《爱郁与深海》 第1章 钱多事少福利好 “我决定放弃升学考试了。”在晚餐进行到接近尾声的时候，曦放出了这个重磅消息。 继父和妹妹都停止了进餐，狭小的客厅陷入寂静。那一口吐不出来又吞不下去的饭在继父的腮帮子里尴尬的左右滑动了几下，艰难的挤向喉管。妹妹要好一点，她哧的把汤喷回了碗里，仿冒氨基酸的香精弥散在空气中，带出一股劣质的浓郁——若不是这点浓郁，那只有几片蔬菜和油花的清汤大概不会被喝到见底。 一种突如其来的紧张淹没了他，曦咽了一口唾沫，快速的把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完，害怕停的太久，那致命的冷场。 “我找了份工作，理货员，在诺维尔。底薪八千加奖金，保险齐全带住宿，朝九晚五双休有年假。下个月就上班，跟货船过去。” 那是长达两个多月的旅程。 在数十光天之外，只有货运飞船通航的偏僻星球。 “诺维尔在哪？”妹妹一脸茫然的看向他。 “超远星域。” “哦……” 然后就没了下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似乎还在消化这个消息。 这有多难懂呢！他放弃升学，家里就不用支付他的学费，他找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工作，妹妹就可以拥有独立的房间了啊！钱多事少福利好的工作听着是有点不靠谱，但那可是超远星域啊！ ——是连一贯乐观的朋友恫啸听见了都大摇其头的地方。 “别去。搬来跟我一起住，反正都是挤——”对方立刻就说。 曦几乎想答应他了。但他没办法解读那语调里有多少真诚，对方的眼睛藏在一个可笑又逼真的头盔下面，隐蔽了所有视线接触——那可是他的谋生家当，毕竟是易装酒吧的同事么。 而恫啸的敬业程度也堪称一绝，从来都不脱他这套人外行头，即便他们是下了班一边擦杯子一边聊的这事。曦由衷的佩服他，自己穿的那套黑丝女仆精灵装恨不得当着客户面脱下来，创他们个眼歪目斜嘴角抽搐。 可再想一下，虽说是朋友，也只是他兼职的酒吧里关系比较好的同事罢，凭什么去叨扰人家。 而且那片海，那抹细沙滩，那幢白色鱼骨连廊的房子，那些与水相接的红树林，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未来老板慷慨的说，那是他的宿舍。他被这绝妙风光吸引才打开的招聘广告，不然谁去呢，工作地点在有星际海盗出没的超远星域，老天！ 曦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海，甚至没离开过下城区的家。在这个自然资源匮乏的年代，日渐缩小的海滩被上城区的政客和有钱人垄断，是奢侈品。听说海风是腥的，他也只能从鲜鱿香精里捕捉一丝幻影。 那份独特的招聘广告没有像其他公司那样在首页罗列那些虚头巴脑的薪资福利，点进去也是面议，只要求应聘者容貌好气质佳，有基本学历，无不良嗜好。他马上就发了简历过去，这年头没大学学历基本就不剩什么工作了。 搜索引擎说诺维尔是新航线。几年前有艘货运飞船在靠近超远星域时遭遇恒星风暴，偏离了航道才得以发现的偏僻行星，并且开展了海鲜贸易。陆续有货船加入这个航道，海鲜场主需要一个外貌条件好的前台兼理货员也说得过去不是么。 简历发过去三个多小时老板就要求远程面试了，那会儿他还没下班，躲在更衣间里完成了这一尴尬的历史性会面——他还扎着双马尾，浓妆艳抹，暗面提花短裙罩压着蓬勃的布撑，破洞的黑丝在灯光下极其亮眼，背上一杆夸张的□□。 曦刚想解释这就是为什么他还没毕业却有丰富的服务行业从业经验，对方就迫不及待的问他什么时候能去上班了。 ——很快。所以他来辞行了。 “那，过年回来吗？”继父终于说话了。技巧性的绕过了挽留。 曦心里有点点难受，不多，就一点点。毕竟母亲过世的时候他已经把大部分的悲伤都丢弃了，跟着汹涌的泪水渗透到衣物里去了。 “回不来的，半年才有一班货船。而且航线也不很太平么。”他这一去，大概就是长别了。 “……视频，视频吧，我们云上过。”妹妹低着头，声音很轻。她是知道的，他为她作出的牺牲。 “到时候看吧，那里没有空间信号基站，能不能传视频都不知道呢。”曦带着点空落的笑了一下。 老板面试的时候只有音频，很大可能只有单信道。 第2章 家人与朋友 “他们没留你？就那么放心？”恫啸擦着一个酒杯，他的头盔倒影在玻璃上显得光怪陆离。 “毕竟也没有义务。” “可你叫他们家人呐——”对方习惯性的拖长了声调，透出一股说不出味儿的嘲讽。 “我可马上要成年了。” “来我家吧，我现在一个人住。” “你和人分手了？” “就没牵过手啊——” 这也是曦之前顾忌的地方，恫啸有同居伴侣，听说还经常更换。 “上过床，没牵过手？哼。”他抛给对方一个轻蔑的笑容。 “别听他们乱说，事情可不是那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 “干过，但没在床上。”大型胡蜂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得了吧你！”曦躲开。 “又不是只有一种方式——” “我不要听！我还没成年！”曦捂住耳朵喊起来。他虽然好奇，但并不喜欢这种成年男子间的有色谈话。他要清心寡欲。房间很小，跟妹妹就隔着一张薄塑料板，任何声音都会很尴尬。 “你先开的头——”恫啸耸耸肩退回去了。“我是认真的。那种偏僻的星球要是个骗局怎么办。” “反正，反正没关系了……”曦低头看着指尖，黑色的美甲在玻璃杯上倒影出一个个黑色的漩涡。 亲戚早就听到借钱避而不见。曦也不怪她们，她们也很艰难，借钱治疗必死的人，大概预着有去无回。谁的不是血汗钱呢。同学和朋友，他社牛，和谁都能谈的来，但并没有谁没了他不行。毕竟生存只是一个人的战争。 “你说什么呐，我在乎啊。”恫啸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棕色的皮膜隔绝了体温但毫无保留的展现出肌肉的强壮和优美。 他有两米多的个头，曦给他这么一箍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别戴着头盔跟我说这话好吗！” “虫哥我不帅吗？啧，人类——” 这是他惯常用来应付客人要求看脸的说辞。曦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不愿意露脸，也许他真的不帅。正如自己也不是货真价实的美少女一样，客人看的不就是个反差吗。 “别跟我来这套，我不跟你闹着玩。”曦用力推开他，挺直腰板仰头盯着他。 “那么多扇心灵的窗户都给你打开了还不行啊？”恫啸翘起双臂，他的一对复眼倒影出无数个人影，光感透亮的表层介质下无数个暗红点闪动，仿佛不带情感的摄像头。 人工智能技术发达的当代，人和机器的界限是模糊的。人就像机器一样学习，工作，不带情感不能停歇；而机器给予的情感认同也同样有效——社交软件上的赞，只是个数字而已，管它是谁发的，甚至可以是自己。 每个人都只想输出，获得关注，却在人海中一样感到孤独。欢乐可以跟很多人分享，只要推送出去就好，能获得翻倍涟漪，曦的每个社交软件上都有一长串这样的列表。但悲伤却不可以复制，不是谁都愿意承载别人的负面情绪，也没有义务。他不想成为被人拉黑的对象。 这也是那片海吸引他的原因。在荒无人烟的世界，不用被别人的快乐挟持。当悲伤喷薄而出的时候，他能够面对大海放声哭泣。 “我在担心你——。在那种人都没几个的地方受伤怎么办？生病怎么办？”恫啸带着奇特低颤的嗓音挟持了他。 “谁说我会生病的？！你诅咒我！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在那装模作样假惺惺的！”曦没由来的恼火起来，冲着对方一顿输出。 恫啸侧了侧头，他头盔上的触须在空气中缓慢移动着，“行——”最后他说：“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对不起，我……”曦后悔起来，为什么要把怒火发泄在关心自己的人身上呢。明明人家是出于善意，即便这个家伙平时粗鲁邋遢，一点也不和善。 送走母亲的那天，他在酒吧的天台喝到深夜。酒明明喝进去了，却没有流到胃里，反倒从眼眶汹涌而出，浸透了他的袖子，在对方颈部的深色皮膜上留下斑驳的水痕。他喝断片以后，还是恫啸把他送回家的——吓得妹妹在凌晨的楼道里发出凄厉的尖叫，吵醒了整栋楼的邻居。 所以他像是，像是会被三言两语几个关怀就骗到手的无知少年吗？ 才不是呢！谁也别想阻止他，他死之前一定要去看看那片海！吃上几口就是上城区也没几个人吃得起的真正的海鲜！ “谢谢你的好意。我没事，我会振作起来的！”曦摆了个他惯常用的元气少年夸张姿势。“出发以后，你每天都要给我发信息哦，记住啦！” 恫啸拍了拍他的肩膀，疼的曦直皱眉头。 第3章 路远山遥信号少 出发那天是个工作日，继父要上班妹妹要上学，只有恫啸来送行。曦是更愿意这样的，仿佛他只是去个短途毕业旅行，而不是一场盛大的诀别。其实这哪里由他，乘搭的那趟货船排到白天装货升空，五个月里就这一趟。 这是曦人生第一次到太空港。货运港区远比客运港区人少，巨大的机械臂在吊装各式货柜，运输机器人来来往往，感觉忙碌又危险。幸好通讯终端有导航，不然光看指示牌肯定会迷路。 船主是个高大的络腮胡胖汉子，看到曦背上的夸张□□吓了一跳。 “你这是去上班呢还是为民除害呢，小伙子？” 曦尴尬的笑了一下，“假货，”他说。这实际上是个放他变装装备的背包，只有前端的小枪头是真货，但功率也就是对付普通色狼的水平。虽然他的妆扮没有恫啸夸张，但也没勇气直接女装出门。时代在进步，然而对泛性恋的态度仍是摇摆不定——对影响种族延续的问题人类向来愚昧。而且他又很不幸，真的是其中一员。 货运太空船的客舱很小，设施简陋，堆满了船主的垃圾。为了省钱一般都这样，长途太空漫游疲累乏味，为了挣钱不得而已。 空气循环系统破旧不堪，成日笼罩在一股不新鲜的气味里，喉咙肺部抗议声音不断。食物更是糟糕，只有三种口味的罐头，其中两种甚至连肉的香精都没加。当然的，船主吃什么乘客吃什么。影视资料库只有几出免费的低分作品，连星际电波新闻网都时断时续的。 本来只是想出来拒绝恫啸的托词，想不到竟然实现了。曦躲在客舱里天天给他发信息吐苦水，装作忙碌的样子——若不是这样，船主要来找他赌博，他可不愿意把自己辛苦存下的钱输掉。 他的笔记本里带了好些书，包括朋友送的大学课本，正好可以自学。网络基本只有通讯信道，他就把不懂的记下来发给恫啸帮忙查。 这样两个多月下来，旅途的困顿疲乏把曦折磨的够呛。 在舷窗看到诺维尔的时候，曦万分激动。 离开地球的时候他晕太空船，一直躺在床上，都没来得及亲眼看看母星在宇宙中的模样。现在他已经适应良好，精神，唔，还行。他趴在舷窗上，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颗渐渐靠近的星球。 这颗液态巨行星在主序星辛格艾克拉瑟斯的照耀下，发出明亮的天蓝色。整个星球表面都覆盖着海洋——太多水了，这也是这颗星球没有吸引任何殖民意愿的原因之一——人类毕竟还是陆生动物，他们源于海洋，却已无法遨游其中了。 飞船进入减速状态，它将被诺维尔的引力捕获，在绕诺维尔轨道飞行两周半的时间内完成货物装卸，再借助引力弹弓脱离诺维尔加速飞向中途星域，在那里进行一些贸易和补给，最终到达目的地比邻星域。 比邻星域是人类殖民发达的星域，离地球近，资源丰富，但绕道诺维尔可以把去程空余的舱装满海鲜，在比邻星域高价卖出，减掉多耗的燃料和时间仍然划算。船主是这么告诉曦的，“媒体都他妈胡说，星际海盗那种碰到是小概率事件啦”。 船体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进入了诺维尔的引力圈。虽然仍在太空，那片蔚蓝的海洋不加修饰的进入了视线，占满整个舷窗。成片的白云点缀在碧海上空，缓缓流淌。大气层并不厚重，但没有人类赖以生存的氧气。 接驳站像是一艘废弃的太空船，辐射能风帆螺旋状展开，船体上的星际通用标示被刮掉了，动力舱和逃生舱都被撕掉，驾驶舱货舱入口处附近有两个大洞，是信号干扰鱼雷击中过的痕迹。 说好的星际海盗是小概率事件呢？ 第4章 初见 怀着忐忑的心情，曦用湿纸巾擦干净脸，梳好头发扎成干练的高马尾，随身只携带了□□，等待下船安检。 这个时候货船正在跟接驳站对接，对面的驾驶舱从舷窗前缓缓驰过，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里头。他没穿太空服，只戴了高透呼吸罩，古典的蓝灰色短发，白皮肤，强健的肌肉在紧身背心下一览无余，看的曦心跳加速起来。这想必是他未来的同事了，或许是老板也不一定。 “好久不见，伊安博士！”船主的大嗓门从隔壁控制室传来：“接驳完成，可以开始装货嘞。” 曦懵了。博士？！装卸货物的码头工人都是博士了，这么卷的吗？！诺维尔竞争如此激烈是他没有料想到的。 “小伙子，你可以下船了！”船主的声音从旁边的显示屏里传来。 “刚才那个人是？”曦忍不住问了。 “海洋生物学家，伊安博士，他来这搞科研的，顺便给场主帮点忙，人看着酷但热心，什么都懂！海鲜的事问他就对了！” 原来只是来帮忙的，差点以为自己的学历只够洗厕所了。 曦走过一个安检室两个消毒室，鼻腔里充满了据说对人体无害但味道令人必然联想的消毒剂气味，又在冷光室里等够了一个地球小时，便戴上氧气面罩，打开舱门，踏入了真正属于诺维尔的空间。 接驳站同样要过一安检两消毒，但有氧气面罩就好受多了。出了消毒室，前面就是通往低空飞艇的长廊。这个职位需要低空飞艇驾驶证，曦拿到身份证后第一时间就旷课去考了。 “欢迎来到诺维尔海鲜渔场。请驾驶飞艇回到渔场码头。”老板那有点失真的声音通过走廊广播频道传来，遥远而虚幻。 渔场用星球的名字，可见此地贫瘠，只有一家渔场，垄断经营。 曦很想等上伊安博士，毕竟人生路不熟的，而且，他有肌肉耶！但货物卸下来要走完紫外线消毒程序才能运到诺维尔地表，而博士此刻正操作机械臂把他的行李箱和一些箱子排进辐射光波室。 曦启动低空飞艇，向星球表面落去。 诺维尔渔场从正前方景观窗进入视野。在一汪无边无际的蔚蓝水体中，拢着一片愈来愈大的浅海床，红树林从稀稀落落的点连成片，覆盖着水陆相接的部分。浅黄的细沙滩柔软延绵，与高耸碧绿的岩石险峰一道，由纵横交错的水路湖泊相连着，组成一座色彩鲜明的岛屿。 那幢有白色鱼骨连廊的石头房子，就安静的立在沙滩的尽头，背靠着参天的巨藻林。 曦几乎要流泪了。他在游戏里看过无数遍的虚拟实境，就肉眼可见的在那里，等着他踏足而上。没有背景音乐，没有语音导航，只有耳膜嗡鸣以及被重力拉扯而产生的足够让血压飙升的强大向心力，这就是真实。 飞船在码头停稳后，曦解开安全装置，但几乎无法从座位里站起来。两个多月的失重旅途对肌肉造成了损害，而他没有钱购买辅助机器人，只能咬紧牙关，撑着□□试图站起来。但这事比想象的困难太多，他尝试了两次还是摔回座椅里。 “怎么了，还不下来？”老板遥远而虚幻的声音再次从耳麦中响起，吓了曦一大跳。 “……来了，马上。”曦咽了口吐沫答道，汗水开始溢出体表，渗透进棉质的短袖T恤里。他进行了第三次尝试，手臂用力到颤抖，肌肉被乳酸占满，氧气面罩上雾气斑驳，仍然失败了。久违的重力让他整个人都虚脱了。 这时一种可怕的，像是铁铲刮过沙砾又像是飓风穿过砂岩般的响声由远及近的传来。舱门突然打开了，一道魁梧古怪的影子遮住了入口的亮光。 曦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那些影影绰绰显示有什么正在空中游动，而他动弹不得。 第5章 老板他竟想贴贴！？别！不要！ 两股手臂大小的粗绳索甩了进来，卷住了边上的安全扶手，咚的一声把魁梧的影子拽进了船体，接着又两股绳索甩了过来，一条卷在控制台上，一条卷在座椅扶手上。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致曦的脑子一片空白。视神经只捕捉到一道蓝灰色的光，击打在硬物上，发出锐利的呼啸。 曦看一眼座椅扶手，几乎要尖叫出来——那哪是什么绳索，那是手臂粗的鱿鱼触手！蓝灰色的光滑外套膜上长着两排紫色的吸盘，锋利的白色獠牙在里头若隐若现。十足远古传说中的海怪，近代科幻中的外神！呼救的意愿只停留在脑中，神经传导仿佛被震慑，失去了调动肌肉的力量。 那些触手盘绕卷动，本体就一跃到了眼前。 这个怪物长着人的脸庞，紫色竖瞳的大眼睛和咧开的嘴构成一副狰狞的表情，那些触手从他没有毛发的头颅上生长，形成一条条惊人的巨蟒，在空中扭曲着舞动着。他的体格异常高大，上半身是男性强壮的躯体，蓝灰色的肌肉澎湃鼓胀，还滴着水，下半身是四米多长的鱿鱼筒！带着鳞片的腹足蛇一般蜿蜒在地上。 曦目瞪口呆，还没能从惊恐中挣扎出来。 “没事了，我来了。”怪物说。 这个声音——是老板！ 电视网络新闻里的外星人，说到底是地球人类的宇宙殖民先驱，经过千百年的演化而来，或许额头高一点矮一点，皮肤光一点暗一点，头发有一点没一点，但到底是人类。曦突然领悟了，眼前这个，是真正的外星人。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就被触手卷住，托出座椅，紧紧的包裹住了。全身上下都被这滑溜溜湿漉漉的触手缠住，这些蛇一般冷而坚韧的肌肉绳索卷动收紧，在皮肤上留下可怕的触感，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怖笼罩了他，瞬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怪物的额头与他相抵，梦魇般的紫色瞳孔里含着扭曲的笑意，“欢迎来到诺维尔。”他低沉的嗓音在曦耳边轰鸣。 “放开我！你这个变态！我应聘来做合法劳工的！你再这样动手动脚我会到星际劳动仲裁委员会告你性骚扰！”曦一瞬间充满了勇气，大声吼了出来。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在人烟稀少甚至连回去的船票钱也不够的星球，遭遇了职场最令人厌恶头痛的状况，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奋力反抗，首先气势上不能输。 有着过去两年在酒吧的工作经验他才敢来诺维尔碰运气，那时候也不是没遇到过客人的骚扰，吃过小亏也忍过骂过，还有来自同事们的帮助，恫啸那么强壮的存在，往那些猥琐男人回家的路上一堵，问题基本就解决了。 可他现在单枪匹马，只能靠自己了。 运气的是老板定住了，一个尴尬的弧度爬上了他的嘴角，露出一颗森白的犬牙，大概是没想到会那么难搞。片刻后他的触手松开了，只余架着曦胳膊的两条。 曦费劲的拉过□□，支在胳膊下面当作拐棍。 “宿舍在哪？”他疾言厉色的问。看到这个变态一副有色心没色胆的怂样，曦决定博一博。他没有足够的钱支付回程费用，但哀求大叔的话，来救他再顺道带他回地球也是有可能的，但回去以后呢？他遭到诈骗没有赚到钱就回家了？还欠了船费？ 他离开地球，跟那些背井离乡到大城市打工的人，跟那些乘着单程火箭去太空的先驱一样，根本就没有退路。 即便继续在酒吧打工，和恫啸合租……可如果，如果什么时候发病了，他又能去往哪里？母亲的病已经掏空了他，和这个重组家庭。 他不想再和这个世界产生羁绊，再让谁承受死别的悲伤，以及那之前漫长的希望与绝望的博斗。 母亲走之前，医生建议他做基因检测，但他拒绝了。因为既凑不足昂贵的检测费用，也不敢面对命运的残酷。 第6章 美丽新世界 老板没作声，绷着脸，过了近十秒，他才说：“你等一下。站稳了。” 他头手并用的到舱门口去了。他只有大拇指，手掌末端是几米的扁长触手，一甩勾住远端舱门扶手，头部另一条触手跟过去，勾住通道安全拉手，原本扶着曦的胳膊一收，两条触手卷起来拽着身体腾空而起，就跃到了门口。这是曦第一次看到这种移动方式，恐怖又带点莫名的……喜感。 老板头上的触手探出飞艇外，不一会儿，一艘小船就被拿进来，放在曦脚边。这是一艘精巧的独木舟，透着质朴的美感：高高的船头有一道钩状的甲壳装饰，船身刷着清漆，漆下被绚丽色彩的几何图案装饰着，座位是坚韧透气的编织网，一把小桨放在船里头。 “坐上去，我送你过去。”老板干巴巴的说。 曦费劲的一屁股坐了进去，准星有点差，腿磕了一下，疼的龇牙咧嘴。他拄着□□才坐直了身体，暗暗后悔为了躲开船主没在货船老旧的锻炼设施上多多挥洒汗水。 独木舟被抬了起来，在触手的簇拥下平稳的移动到艇外。 外面阳光灿烂。 舒缓的风吹在身上带走了汗水。氧气面罩的变色镀膜滤去了明晃晃的光，只余碧海蓝天与细黄沙滩的柔和明媚。暖湿的空气包裹着他，滋润了在货船空调舱里待太久被抽干油脂的皮肤。 独木舟被放进最近的水道里，接着老板哧咚一下钻进水里，只露出脑袋在水面上。他的触手像披肩长发一样全部垂坠在水里，尖端缓缓飘动，看上去仍然非常可怕。 这条水道，或者说岛上的大部分水道都差不多，似乎是天然的，有两米多宽，深达三米以上，水体清澈，稀疏的分布着从未见过的海生动植物。 独木舟向着鱼骨连廊的方向前进了，老板在水里推它。那幢白色石头房子比想象中的大，实际上是三座单体的两层建筑，呈半月形排布。正前方是充斥着原生态风味的院子——没有修剪过的灌木还是海草丛散布着，这儿一片那儿一簇的蓬勃生长。 连廊似乎不是人工的造物，而是什么巨大的鱼类遗留下来的骨骼，一直延伸到正中的房子二楼露台，下头拢着一片长方形的天然泳池。蓝绿的海水被鱼骨的影子分割成深浅色条带状，随风涌动。 水道斜着横过右边的房子前，每个房间门口都有一个小码头。显然船是这里的主要交通工具，水道上连半座桥都没有。 老板把独木舟拴在最边上的房间门口，触手伸进来打算扶他。 “别碰我！我，我自己能走。”曦针扎了一样喊起来，兀的又平缓下去，他不能太咄咄逼人，把这老孙子逼急了绝对吃亏的是自己。他把□□插到码头的沙石地上，一鼓作气把自己拖了出来。枪尾经过改造有三指固定爪和中央吸盘，抓地还算牢靠，但硌的他手臂极疼，他太需要躺下休息了。 房子似乎是用整块的青灰色巨大长石砌成，墙面粗糙但平整。门很高，上头挂着金属制的极其古典的锁，钥匙就大剌剌的插在锁眼里。曦摸索着生平第一次开了这种老旧款式的锁，幸好他古装剧看得够多。疲惫的年轻人用肩膀撞开门——这玩意当然不是自动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耗费他为数不多的力气。 第7章 神秘的海洋学者 这是一个带厨卫的宽敞单间，一道干草，贝壳和类珊瑚构成的装饰墙把床和起居区域隔开。窗口很大，两面对流，通风很好。靠近窗口摆着一张只能在线上博物馆里看到的手工制作的木桌——桌面打磨的很细腻，原生态的连清漆都没上，四条腿到了靠底三十厘米的位置内切了一个精巧的弧度，显出一点艺术感。一把铁艺靠背椅子搁在前头，配着独木舟上那种藤草编织的厚坐垫。 过去便是走廊，一道铁栅栏关着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楼梯淹没在水里。栅栏旁边是浴室和洗手间，装修一言难尽，曦暂时还没力气吐槽，他迫切的需要躺到床上。 床是曦这辈子躺过的最硬最大的——木床板上只有一张薄草席，他的棉垫子还在上空接受紫外线的拷打，有哪怕半只螨虫活着到诺维尔地表都有可能酿成灾难。 曦被硌的浑身难受但顾不上这些了，肌肉早就不堪重负。 “老板，几点开晚饭？饭堂在哪？”曦提高声量问到。他可没指望老板会给他送饭过来。他现在还不能上班，但星际劳工法对跨星域劳工的试用期是有保护的：试用期必须包含一个地球月的体能恢复期，这期间的所有伙食和康复费用材料都由雇佣单位支付，即使试用期没有通过考核也无需劳工承担。 这是为了促进星际人才流通，曦在应聘前就熟读了条例。但说到底，雇佣单位会不会违规操作也是未知之数，特别是这样一个荒僻的小渔场。 “……六点，在中间的屋子，一楼。”老板说完就无声无息的离开了，还轻轻带上了门。 曦躺了一阵，虚脱的感觉才过去，口干舌燥就来折磨他。他想去找点水喝，□□却一个滑铲躺在了地上休息，他甚至没力气把这玩意捡起来。他侧了侧身子尝试，可没把握在捡枪的时候不会一脑袋栽到地上去。磕破了氧气面罩可就玩完了。 这时天花板忽然闪过几道明亮的炫光，吸引曦向起居室的窗口转过头去。 是伊安博士。男人正拿着一个玻璃水瓶站在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玻璃器皿又穿过动荡的水体，奔波转折，解散成斑斓的光点向他而来。 照亮了一颗在异乡孤独困苦的心。 “伊安博士？” “……我可以进来吗？给你送点水。”对方显然有点诧异，迟疑了两秒后说道。 “当然可以，谢谢你。” 伊安进来把水瓶和杯子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倒了水，又说：“我扶你起来喝吧？” 他长了一张在过去中性审美盛行，在当下多元风格杂糅的时代都不会太受欢迎的脸，是轮廓分明棱角清晰的古典男性长相。一双红宝石般晶莹透亮的眼睛大抵解释了为什么他现在无需佩戴氧气面罩——他不是地球人。 太空移民先驱在漫长的环境演化中出现了不同的适应能力，尤其是对缺氧环境的适应，有些种族能像灭绝的海洋鲸鱼一样，长达一个多小时才进行一次换气。 他把曦扶起来挨着床头坐好，强壮的胳膊还带着海洋的潮气——也许才游过泳，贴在曦的T恤上传递过来一股凉爽的舒服感。 “下船前大叔跟我说过你，”曦有点尴尬的解释，“他说鱼类的知识你什么都懂。”他太紧张，说了一句有语病的话。 但对方只是眨眨眼睛，把水杯递到他手里，还体贴的一直托着杯底，等他深吸一口气揭开面罩把水喝完才拿回去。 “我叫夏侯曦，地球人，来这里应聘理货员的。有不懂的地方能向您请教吗？” “没问题，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 “太好了，谢谢伊安博士。”曦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叫我伊安就可以。晚餐我会给你送过来，你先好好休息。”他没有回以笑容，棱角分明的脸带着疏离而又恰如其分的亲切，扶着曦重新躺下，就离开了。 曦很想跟他讲讲老板的事，但忍住了。他不想表现的软弱又缠人。跟人口数量过多的地球不一样，宇宙移民族群的文化通常偏保守。在严苛的环境下，他们往往遵循严苛的传统。 曦原是不想与人产生羁绊的，但人海中的孤独与**裸的、一望无际的孤寂是无法相比的。 半个小时前。 在曦安静的躺着的时候，老板正在水里上蹿下跳。 “拉瓦拉瓦，你在哪？！” “在偏星补给站呢，怎么了？哦，人到了吗？” “到了，但是！但是！但是！……” “深呼吸，慢点讲。” “……但是跟说好的不一样，他说他是来应聘什么理货员的。” “哈？？？等等我看看。” 听到咬棒棒糖的咯吱声。过了一会儿，灰兔子头像闪烁起来：“糟糕，这个蠢货AI把你的征婚广告分到招聘版面去了。” “……” “你面试的时候完全没发现吗？” “……我很紧张啊，而且信号也不好，断断续续的……” “这样吧，我在偏星补给站叫一艘船送她回去，再找服务商投诉，让他们赔偿这笔钱。” “……可是……” “怎么了？” “那我至少得再等两个地球月啊……” “耐心点，小伙子。” “可是，” “你不两个多月都等过来了？” “再等□□季就要过去了呀。” “这是有点麻烦。”对面又传来嘎吱嘎吱咬棒棒糖的声音。“今年实在赶不上就明年嘛，先别焦虑。要处一辈子呢，不能随随便便的吧。” “……可，可我觉得，我喜欢她。” “哈？那她同意处处看吗？” “她讨厌我。” “哈？怎么搞的？” “她在低空飞艇里老久不下来，我进去看，她小小的一个人坐着起不来，虚弱又害怕的样子，我就想给她点安全感——毕竟她那么远的来见我，我抱紧了她，用我所有的触手，全部的真诚和热烈的心意，想让她感到安全和温暖……” “你这诗一般的出发点造成了屎一样后果。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抱的？你这是流氓行为。” “……那我没戏了？” “不会。第一次见面你还想把我做成兔子刺身吃呢，现在我们不也成了朋友嘛。” “你不会还生我的气所以才故意投错版面的吧？” “拉瓦我是那种人吗！哎，你这样直接问出来不行啊，谁都肯定会否认吧。” “那我怎么问比较好？” “暗中调查啊，兄弟。好，等我现在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要还自己一个清白。” “不，我不在乎你的清白，我要我的妻子。” “兄弟你这话可真叫人难过，幸好我了解你。嗯，你先安排她当理货员，然后慢慢追求她。这里有一本，啊，《PUA的艺术》，该死，这什么鬼——《如何最快速的摘取一朵芳心》，好了，发给你了。” 每个不靠谱的决定后面都有一个不靠谱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神秘的海洋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