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梅》 第1章 第 1 章 “结束了——!” 沈笑笑撂下毛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午后。 熏风阵阵,竹铃清脆。沈家估衣铺二楼临窗的那张长桌上不见针线剪子,一反常态堆满书卷麻纸,笔墨乱飞,一片狼藉。 “赶工赶完了?” 早在十日前便写完功课的娇莺倚在窗侧,气定神闲地搅着一碗梅子汤,碗勺相撞,叮叮当当。 “一日一张字帖、两日写一篇文章,还有二十页的算学题,”纸页翻飞,沈笑笑飞快地清点,数完了,麻纸一卷,随手丢进书袋里,“一共七十张,全都写完了!” “比我预想的要快,我以为你得写到今天晚上。”娇莺用竹签叉了块西瓜递到沈笑笑嘴边,“这是奖励。” 沈笑笑张口啊呜一声吞下,一面嚼一面含糊不清道:“奖荔?可这系瓜是我切的……” 亭午已过,炎日下晒得滚烫到几乎发白褪色的青石板巷道间空无一人,几簇亮橙色的凌霄花自墙头垂落,微风里晃荡着。这样的天气,就是狗都不愿出门走动。 两个女孩儿收拾了桌子,并肩趴在窗边,吹着风,沈笑笑揉着酸困不已的手腕,发牢骚道:“郝夫子真是可恶!难得回原籍祭祖一次,为何不顺便在那里多待些时日,偏偏待一个月就要回来,还布置这样多的功课。好像没了功课,我们一闲下来便会四处惹事,把学堂给踏平了似的。” 罗幺娘上楼取账簿,碰巧听见笑笑这句,便训斥道:“一个多月了,再多功课也就一天半个时辰的事情。瞧瞧人家娇莺,再瞧瞧你!把整整一个月的功课全部堆在最后一日,下雨屋子都漏成筛子才想起来要铺瓦,你还有脸在这里抱怨人家夫子不好。” “罗大娘子安好。”娇莺笑着起身和沈笑笑的娘亲打了招呼。 两个女孩儿是从小玩到大的,罗幺娘对娇莺也不陌生,笑着回了礼,又随口问两句娇莺家里人。娇莺一一作答,落落大方。罗幺娘不由用赞赏的眼光多看两眼身量纤纤,坐有坐相的别人家闺女,再望向自家那个——一滩软泥似的摊在窗台上小邋遢鬼。她自认是个讲究人,夫君在男子中也算得是精细之人,可为何生出来的闺女偏偏就……罗幺娘还没来得及叹气,就见自家闺女啃着一个大桃子,口中振振有词:“分明一日就能写完的功课,为何非要花上一个月写?那不是浪费时辰吗。夫子教导我们说:‘一寸光阴一寸金。’一个月呢,娘,你算算,那得有多少金子……” “嘴贫。就跟你那个讨人厌的爹一样,讨打。”罗幺娘翻出账簿,转头过来就用空着的那只手在女儿脑门上敲了一下。 这厢才敲打完楼上的小讨厌鬼,那厢楼下的大讨厌鬼便开始发力作妖。 “幺娘,去年的账簿找到了吗?” “幺娘?还没有找到吗?” “幺娘,要我上去……” 催促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断。 “一天到晚就知道催催催,催命呢……这就来了!”罗幺娘啐了一口,转头匆匆叮嘱沈笑笑两人几句好生玩着,便拎着裙角啪嗒啪嗒快步下楼去了。 “大热天的,你家生意还是这么忙啊?”娇莺望着罗幺娘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问道。 “没有,今天在清点库房。”夏月风暖,沈笑笑说着打了大哈欠。 才九岁的孩子,埋头赶了大半日的功课,这时难免困倦了。她一手勾着竹铃底下的穗子,正想要不要和娇莺移到塌上玩,就听窗外传来嗒、嗒、嗒几声脆响。 声音由远及近。 阳光炽烈,沈笑笑眯了眯眼睛。 一辆不起眼的软篷马车,头顶烈日,不疾不徐穿过长船里空荡荡的巷道。 这么热的天还有人出门啊。 两个女孩子目送着马车拐入不远处的转角,消失不见了,娇莺突然道:“听说咱们长船里最近要新搬来一位小郎君。” “是吗?” 这倒是桩奇事了。 毕竟长船里只是小的不能再小的訾邑下辖的一个小小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区坊。是那种追根溯源,家家户户都沾点亲带点故的小地方。既不够繁华,又无名山大川。上下千年,这里甚至连个小有名气的人都没有出过。此地说好听点可谓潜力无限,前程万里,说直白点,难听点就是穷山恶水,鸟不拉屎。都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谁闲来无事往这种地方跑啊。 “花纱铺家的阿浣亲口告诉我的。你知道她家和木匠家的关系很好,木匠家的大儿子前日上郝夫子家里送货,无意听见郝夫子和师娘说起这个,”娇莺得意地笑笑,同样是生在长在长船里的孩子,同样是九岁,可娇莺总有办法打听到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听说那位小郎君姓陈,是从西州搬来的呢。” “西州,那个西州?” 娇莺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不仅如此,我还听说他家在西州似乎是个相当相当有名望的大家族呢。” 沈笑笑惊讶地挑挑眉毛。 毕竟在长船里人的眼里,西州可是个相当了不得的大城池,了不得的地方,那里的人似乎也是了不得的。 “西州的公子哥儿大少爷跑我们这穷乡僻壤地方来做什么?” “体验田舍生活,散散心,和家里人赌气吵架了,探望远亲……谁知道呢。”娇莺模仿大人们说话的样子耸耸肩,随即双手合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真希望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啊不,一定要是个俊俏的小郎君。不是都说西州出萧郎嘛!” 沈笑笑皱了皱鼻子,对这个话题没多少兴趣:“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再俊又能俊到那里去?何况那些地方的公子哥儿大少爷,一个个儿眼高于顶的,想来压根儿瞧不上我们这样的地方,来做什么……” …… 夕阳西斜,沐日将尽。两个女孩儿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直玩到千家万户饭菜香味顺着晚风飘进来适才依依惜别了。沈笑笑把娇莺送出门,一直送到了转角头,这才拖着长长的影子回家。 此地面街的多是商铺。今日天晴,林林总总的幌子便在乌乌黑的瓦檐下晃荡。棉线铺门头挂着流苏状的穗子,烧药酒铺的干葫芦,香油店木头做的假铜钱——裁成衣裳形状的彩布幌子被晚风掀起,露出后头一块斑斑驳驳的旧木招牌。 和顺估衣铺。 今年是沈家的估衣铺开张的第十一个年头。 面街一座两层小楼,不算大,没有院子。一楼做生意,二楼供一家三口日常生活起居。生意不好不坏,和大富大贵沾不上边儿,只能说衣食无忧,比上不足,但比下又还有点小余。 这个时节客商不多,沈大和罗幺娘夫妻正带着伙计清点近来新收的冬衣。花花绿绿,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衣裳一应铺展开摊开了,接下来它们会被分好类,送去几个相熟的老妈子那儿清洗、缝补,等熨烫好了,再拿过来叠好收进放了樟脑的大箱子里。厚衣裳们热天典卖进来,天冷了,再以典价加上五十文钱赎回家去,过了时候还不赎回去的就挂出去卖了,沈家的估衣铺做的就是这个生意。当然,收的不止是冬衣厚衣,一年四季,薄的、好的、坏的、衣裳、鞋帽,凡是能穿能用的,都收。天下衣裳各种各样,反正天下的人也形形色色,有缘萍水自相逢,衣裳也好人也罢,总能找到合适的。 “欢迎——哎呦,是我们的笑笑回来啦?” 见闺女蹦蹦跳跳回来,绑头发的红绳一甩一甩的,沈大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托着沈笑笑的胳肢窝转了两圈半,桃红裙摆翩然盛开,天伦之乐事,铺里的几个男女伙计见状不禁友善地笑起来,沈笑笑气得板起脸,挥舞着手臂直拍阿爹的肩膀,“爹!快放我下来!” 小孩子才喜欢被举高高。 她都九岁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大人真幼稚。 沈大只得悻悻收了手,罗幺娘一肘子把自家夫君顶去一边,过来弯腰拨了拨自家闺女额前略乱的发丝。乌亮的眼睛,粉圆的小脸,为娘的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伸手揉了把。 手感真好。 沈笑笑鼓着脸挣开娘亲的手。 “明天一早就要去学堂了吧?”罗幺娘问。 “嗯,”沈笑笑瘪着嘴,放肆玩耍一下午的快乐很快被明早得进学的现实戳破,“明早辰时就要点卯了。” 夏月天热,进学点卯的时辰也比冬月里提前半个时辰。 “我和你爹爹一时半会忙不完,我一会还得去隔壁给施阿婆家里帮点小忙,”罗幺娘瞅了眼身后堆积如山的衣裳,“你爹爹给你做了汤饼和春卷,就放在灶台上,你自己先吃罢,吃完收拾了书具早些睡,明早进学可莫要迟到。” “知道了,那我先上楼了。”沈笑笑乖巧道。 “别忘了带伞,最近老下雨。”罗幺娘深谙自家闺女那德行,想了又想,还是放不下心,于是把人叫回来,再次强调一遍:“沈笑笑,我再说一遍,今晚早睡,莫迟到。” 沈笑笑摆摆手:“娘,我都多大了——你就放心吧,放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心!我明日一定早起,起的比吃虫儿的鸟还早,定定不会迟到的。” 第二天早上。 天方蒙蒙亮,鸡鸣三遍,学子们三三两两出门预备进学,早点铺子的伙计拆下门板,香甜的气味顺着窗缝溜进屋里,沈笑笑一脚蹬飞了被子—— “大糖包……油炸桧,嗝,甜豆浆……”她嘴里咕哝着,翻了个身,沉入新的梦乡。 十里八乡唯一的一间学堂远在两条街外,是个姓郝的落第老秀才为糊口开设的私塾。因本朝风气开明,长船里民风淳朴,此地之人又多是东奔西走的经商之人,无谓男女之防,故这学堂除了招收男学子,也不拒附近的女学子。 郝西席这学堂起初不过是在教导幼童启蒙识字之余,再教些圣贤文章,以明明德。后来,又在东家们的强烈建议下增设了珠算和明算两科,广受好评——当然,这个“广”并不包括被诸如:“一个笼子里有雉有兔,问雉兔各几何?”、“甲追乙乙追丙丙先行二百里,几日追及?”等稀奇古怪的问题折磨的呼天抢地,发如雨下的学子们。 当——当——当——— 沈笑笑顶着一头被风吹得蓬乱的头发,紧赶慢赶,总算踩着晨钟余响的尾巴的尾巴冲进了学堂。 学子们大都已经落了坐,只有个别几人还站着聊天、嬉闹。见她风风火火闯进来,不由多望她两眼,却也没多少意外。 沈笑笑并不理会那些目光,喘了口气儿,环望一周,竟未寻到郝夫子的身影。 已经这个时辰了,俗语道万事开头难,清早起床更难,难道郝夫子也睡过了头,迟到了?当真是瞌睡送枕头! “天不亡我!”沈笑笑心里暗暗窃喜,但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的确来的太迟了。 没座了。 尝试一下偏轻松、日常向的文,希望大家喜欢 [粉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学里的座位都是学子们自个儿挑选,郝夫子不会多加干涉,但学子间却是有两条很有历史的不成文的规矩在。一曰:“从一而终”,这位子一坐,可就得坐到下个沐日归塾为止;二曰:“自扫门前雪”,不许帮人占座,好座孬座,各凭本事。乱矩者必被众学子口诛笔伐,群起而攻之。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爱玩的时候。学里四五十号人,除那三五个被家中予以厚望,预备应试的童生,有几个愿意天天坐在郝夫子的眼皮子底下?因此学堂后排,那些便于浑水摸鱼发呆聊天传字条的“风水宝座”便成了兵家必争之地,竞争激烈——天道酬勤,沈笑笑一次都没有抢到过。 外头传来郝夫子标志性的嘶哑咳嗽声。 当真是出师不利,沈笑笑叹了口气,不情愿归不情愿,但起迟了,怨不得别人。心中思绪万千,也只得退而求其次,挑了个虽然在前排,但稍微角落一点的位子走过去。 学堂里的书桌是两人共用的长板桌,凳子也是两人共用的长条凳。沈笑笑才在里头坐下,年过半百,顶着一头比五柳先生家的豆苗还稀疏的头发的郝夫子的身影便出现在长廊尽头,身旁还跟着个穿一件水瀑蓝色地盘绦花卉纹锦衣的少年。 那少年瞧着面生。不过除了平日玩得好的那几个人,她也没记全学堂里的人。 少年怀里抱着厚厚的书卷,身量不算很高,劲痩。一脸淡漠地站在郝夫子身边像颗早春将将抽条的新竹。 沈笑笑扒着隔扇窗的缝隙偷偷打量着那少年。过了好半晌,她才后知后觉记起昨日娇莺说有个新搬来的小郎君。 好像是姓陈…… 然后,然后是叫什么来着? 郝夫子侧着头在和那个少年说话,声音压的很低,沈笑笑因贴在隔扇窗边,离得近,倒是听得很清楚。 “……陈家的大公子愿意来这里进学,真是令鄙才这里蓬荜生辉。只是不毛之地,生徒顽劣,一会儿恐怕要让大公子见笑了……” “您过谦了。郝西席以学富五车,诲人不倦而闻名远近,能跟着您读书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何况古语云:‘圣人无常师。’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想来只要一心向学,在哪里进学都是一样的。” 少年的语气淡淡的,显然只是说两句客套话,随意应酬一二而已。 可郝夫子却相当受用的模样,笑得异常慈爱。沈笑笑撇了撇嘴,她在这念了快三年的书,还是头一回见那个古板严肃郝夫子笑成这个鬼样子。 那厢郝夫子又道:“说起来,我与尊府还算的上是有些因缘的。三十多年前我在西州游学时曾拜入尊府门下。我天资愚钝,不过旁听过尊府几位门客授业,未曾有幸亲耳聆听尊祖父的教诲,只是隔着人群远远望见过他老人家几眼……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近来可好?” “承蒙您挂念。只是我九岁那年先大父便已驾鹤西去,”大抵是风的缘故罢,少年一侧的衣袖轻轻晃动了一下,“现如今府中一切事宜全由家父做主。” “那就是两年前?尊祖父的身子一向硬朗,好端端的怎么会……”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跟前,沈笑笑不敢再偷听了,连忙翻出课本坐好。 郝夫子很快引那少年进来,他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掏出紫竹戒尺啪啪在讲坛上敲打两下,“都坐好,坐好,肃静!” “这位是从西州来的陈公子,往后就要同你们一起进学了。陈公子初来乍到,你们要多多照顾人家。”郝夫子脸上的表情松了松,转头又对那少年低语道:“你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平日在学里,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到后院的书房来找我……” 学堂里几乎坐满了,其实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那少年淡淡环视一周,径自走到沈笑笑旁边坐下。 沈笑笑隐隐嗅到一股清清爽爽的皂角香味。 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清晨的阳光从破了个洞的窗格洒进来,少年将书具收好,树影在雪白的宣纸上斑驳晃动。他不紧不慢挽袖,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又用左手自水丞中取了水,研墨。 这就是西州来的少爷。 沈笑笑偷偷瞅瞅人家,又看了看自己手边那本边角打卷儿,几乎散架了的《九章算术》,再低头,看见自己的衣袖,没由来生出几分羞赧。课本破破烂烂倒还可用用久了,学习“刻苦”来搪塞了去,可衣裳是今早新换的干净衣裳,罗幺娘钟爱的樱桃红,袖口好显眼一大片污渍——大抵是今早为赶时辰抄近路翻墙进来的时候蹭到了哪里罢,怪扎眼的。 沈笑笑见那少年的注意似全在研墨上面,连忙把自己那截弄脏了的衣袖折到袖管里面,却忘记了自己的毛笔就在胳膊旁扔着,一不留神,就给撞下去了。 玉竹杆的毛笔骨碌碌滚到那少年脚边,好巧不巧,一个沈笑笑自己够不到的地方。 少年撇她一眼,俯身替她捡了掉在地上的毛笔。 “多谢,”沈笑笑从他手中接过毛笔,顿了顿,笑道:“哎,我叫沈笑笑,笑口常开的那个‘笑’字。你叫什么呀?” “陈卿月。” “陈七月?”沈笑笑吃吃地笑了一笑,心道好生古怪的名字,“这么说来,你一定是夏天出生的喽?” 陈卿月纠正:“不是‘七月’。是岑参‘君心能不转,卿月岂相离。’中那个‘卿月’。” 沈笑笑眨了眨眼,心道这就是西州来的少爷,连名字都是文邹邹,大有来头的。不像长船里土生土长的孩子,名字不是二虎蛋就是三妞儿,若问有何寓意,恐怕连老天奶都不晓得。寓意?能分清人,叫的顺口就行。 沈笑笑道:“我没有学过这首诗。要不,你还是写下来给我看吧?” 在书袋里翻了会,沈笑笑总算翻出一张没有乱涂乱画痕迹的草纸,往他那边推了推,又递笔给他。陈卿月下意识就伸了右手出来接,他很快回过神缩了手,可沈笑笑的眼力极佳,还是瞧见了—— 一道足有半拃长的旧伤,自他右手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了小指处。而今伤口结痂处不知为何裂开了些,他右掌掌心一片殷红。十指连心,她的手不小心被家里的绣花针戳到一下都疼得不得了,这么长一道口子,那得有多疼啊。 “你的右手……”沈笑笑轻轻嘶了一声,流了这么多血,得赶紧包扎才是,“帕子帕子。我应该带了的。”沈笑笑嘀咕着,找出一块皱皱巴巴的手帕递过去。 啪。 她的手被陈卿月挥开。 “与你何干?请不要多管闲事。”陈卿月说罢便不再言语,拿衣袖一卷,挡住手上的伤口,若无其事的低头观书。 沈笑笑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她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心下疑惑不已。 难道是她说错话了? 虽说罗幺娘老训她说她是“嘴巴比脑子快”,她确实也没多少眼力见儿,可思来想去,她方才也没说什么会冒犯到人的话罢? 沈笑笑歪着头想了一会,仍想不明白—— 罢,那便不想了。 沈笑笑是没心没肺惯了的,很快便将陈卿月的事情抛之脑后了。郝夫子唾沫横飞地讲起《九章算术》中盈不足之章,他在上面讲得激情澎湃,可惜沈笑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还只想打哈欠。 沈笑笑揉了揉自己的脸,翻开宛如天书一般的算学课本,提笔蘸了墨,用草纸挡着,勤勤恳恳,开始继续她的画小人大业。 —— 午后一散课,沈笑笑便被娇莺拖去了。 “不是吧,你们两人当真就只说了两句话?一整天呢!”娇莺吃惊道。 沈笑笑回头装作拍打衣裳上的褶皱,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仍在桌前正襟危坐着观书的陈卿月,撇了撇嘴,点头:“就只问了个名字,再的什么都没有说。” “下午的古文课倒还好说,那早上的算学课你是怎么熬过去的?” “你看!” 沈笑笑就等她问这个,唰地亮出自己的算学课本,刷刷翻到很不幸画有某位算学家画像的一页。 古板、严肃的老先生,不知为何鬓间戴花,身着一件饰有长长垂绦飘带的留仙裙,衣领自肩头滑落,一双毛腿,就连姿势都是那般的豪迈……或曰,伤风败俗。 “***出浴图。怎么样,”沈笑笑弹了弹书页,非常自豪,“和阿浣上次那个‘天女散花图’相比,这个能拔得头筹吧?” “画的是不错啦,但立意太俗……还有腿毛很恶心,下次别画了。”娇莺随意点评了两句,又道:“既说到了阿浣。眼下时辰尚早,一会不如去她家玩玩?她那个凶神恶煞的长兄恰好上临镇去了。我跟你说,阿浣最近捡了一条小狗,白色的,毛茸茸。可漂亮了。” “当真?我自然是要去了!”沈笑笑眼前一亮,随即又可惜叹道:“我也想养只小狗。可惜我爹娘怎么说都不同意我养,还说我的心这样大,丢三落四的,连自己的事情都做不好,更别说照顾小狗了。” 娇莺道:“你不是有喂学堂后院里的大黄吗?” “一个月里偶尔喂上几次,和养在家里,能天天一起玩的哪能一样呢。”沈笑笑说,“而且大黄太大只了,我抱不起来,不好玩。” 时近黄昏,学子们倦鸟般成群结伴地收拾了书具归家。学堂门口处几个男孩拿着树枝打打闹闹,见娇莺和沈笑笑挽着手出来,不知是谁从后唤了娇莺一声,娇莺下意识地回头。 “方才好像有人叫我……” 一只通体漆黑,甲壳满布密密麻麻白点的大天牛猝然出现在娇莺鼻子底下。 “啊!”娇莺吓得尖叫,脚底下一磕,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男孩那边顿时爆发出一片哄笑。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恶劣,几人见娇莺中招,于是又将目光投向沈笑笑。 “吁,吁!沈笑笑,你后退什么呀?看,大天牛!” 天牛细小的眼睛闪动着。沈笑笑只觉头皮发麻,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咽喉。虽鲜有人知,但她素日最怕这些虫虫蛇蛇的了,下雨天路上远远瞥见一条蚯蚓都要小心翼翼绕开,更别说这样近的距离与其四目相对。男孩们似乎察觉到她的恐惧,于是笑得更加灿烂。 “沈笑笑,你不喜欢大天牛吗?多可爱呀!” 沈笑笑又退半步,哐的一声,她的脊背撞到门板边上,身后是学堂,身前男孩们笑着包围逼近,她无路可退了。 有人道:“她怎么不说话,不会要哭出来了吧?” 沈笑笑咬了下唇角。 有人扮了个鬼脸,尖着嗓子学女孩的声音:“女孩就是胆小,动不动就哭鼻子啦,连那个沈笑笑也不例外——” 话音尚未落下,沈笑笑趁其不备,突然上前半步夺过那只大虫,一把扯开为首那得意洋洋笑着的男孩的衣领,将大虫甩了进去,又十万分不小心地隔着衣裳,轻轻拍了那大虫一巴掌。 “噫——”男孩愣了一霎,随即爆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救,救命啊!快帮我取出来!它,它在我里面乱乱乱爬!” 那只碰过虫子的手抖个不停。 沈笑笑悄悄将那只手背在身后,踩在门槛上居高临下看着底下手忙脚乱的几人,冷笑道:“多可爱的大天牛。肥肥的,胖胖的,你们怎么都不笑了?是不好笑,还是它不够可爱了?” 几人折腾许久,才将那早已碎成一滩的虫尸从衣裳里取出,几个男孩是一点儿笑不出来了。为首那个惊魂未定,指着沈笑笑的鼻子便骂:“沈笑笑!你,你这个疯丫头!” “你知道就好。”沈笑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那个男孩的名字,她用那只干净的手拉起娇莺,又回头高声吓唬几人,“我说你们几个,要再敢这样欺负人,我就抓一筐虫子,放在你们的午饭里,放在你们的水壶里,再趁着你们睡着的时候放到你们耳朵里头,让它在里面好好爬啊爬啊,把你们的五脏六腑都给啃个干干净净——” 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哇啊——谁!” 沈笑笑吓坏了。 都说万物有灵,因果报应,不会是刚刚被她害死的那只大虫成了精,回头来找她算账了罢? 她不由瞪大了双眼,颤颤巍巍回头,而后,对上一张白净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劳驾让一下。”陈卿月说,“你挡着门。” 沈笑笑还未回过神来,娇莺忙拉着她往旁退了半步。 第3章 第 3 章 阿浣家就住在学堂附近,几个女孩轮流逗着那条小白狗耍了一会,很快又闲聊起来。阿浣拿胳膊碰碰沈笑笑,问:“笑笑,快和我们说说那位陈公子的事情。他今日可是谁都没搭理,就和你一个人说了说话,我都快好奇死了。你是不知道,今个学里的女孩子们都在偷偷打听他的事情呢,只不过没人敢上去当面问他罢了。” 娇莺无奈道:“得了,你当她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其实她也就和人家说了两句话,只通了个名儿,那时间都拿来画小画了。” 沈笑笑道:“都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的,有什么可好奇的。” 阿浣笑笑,又问:“哎,你们说,陈公子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 娇莺意味深长的“嗯”了一声,促狭地眯了眯眼睛道:“阿浣,少见你这么关心一个小郎君,你不会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胡说什么呢,讨打!”阿浣立即道,一抖帕子作势要打娇莺,娇莺忙躲到了沈笑笑背后,那厢阿浣又笑道:“今天后排好几个女孩在为这事打赌呢。我本想着赢了请你们上钱记酒楼打打牙祭,一番好意,不想白白遭某些人诬蔑。” 娇莺道:“好姐姐,是我错了还不行?请你喝茶,这茶喝了,便不许再生我气了。” 阿浣软软瞪了娇莺一眼,接了茶盏:“闲话休提,你们快帮我来想想,陈公子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呀?” 娇莺道:“大抵是大家闺秀那种罢?” 阿浣点点头,又望沈笑笑:“笑笑你觉得呢?” 沈笑笑正拔了根狗尾巴草忙着逗小狗,闻言,头也不抬地道:“算学那样的?那书写的跟天书似的,满纸问问解解。那么无趣的东西,我见他倒看的是津津有味,想来他也喜欢那种文绉绉,说话做事七拐八弯叫人听不懂的女子。” 阿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娇莺则抬手在沈笑笑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沈笑笑,你又开始瞎胡扯了。” “我自然是在胡扯的,”沈笑笑笑道:“可若论起来,天底下又有几个明白人,又有几个成日说明白话的人?人人都在胡扯,人人却又都觉得自己的话是明白话,这般说来,我还比较坦诚呢。毕竟我从不觉得自己说的是什么明白话。” 娇莺啐了一口,笑道:“你听听她!她这张嘴可是越发的贫了,快言快语的,仔细日后把夫家给吓跑了!” “这便吓跑了?”沈笑笑挑挑眉,“这般胆小,那只能说明他根本不是我的良配嘛。吓跑了好啊,正好省下了写和离书的纸与墨,让我算算,少说也能省下个三文五文的罢?” “你这财迷!算学一塌糊涂,自己的小账倒是算的门儿清!”娇莺笑道。 因晚上还得做功课,三人只玩了一会便散了。沈笑笑和两人道别,穿过长街,哼着曲儿往家去,才刚拐进转角,一只蓝布包袱当即罩面飞来。 幸而沈笑笑常年惹是生非,反应极快,即刻便侧身躲开了。旋即一布衣男子扶着歪倒的巾帻跌跌撞撞冲了出来,后面一个白发婆娑的老妇人提着一杆比她的人还要高上许多的大扫帚,叉腰,破口大骂: “滚出去!别让老身再在长船里见着你一次!这回是扫帚,下回便是烧火棍——看你奶奶我揭了你的皮!” “老祖宗您消消气儿,青天白日,您何必动这样大的肝火?”布衣男子一面抱着脑袋逃窜,一面匆匆抓起自个的包袱,“老爷说您上了年纪,身边又只有一个使女实在不便,特地派了我过来帮忙照看起居,一番好心,您为何要这样对我?” 老妇人不多话,抄起扫帚便是一通乱打:“你们竟还有脸提起!他逼死了一个还不够,非要把两个都给害死了,才甘心么?你既来了这一趟,那便替我转告他。既然他不肯要这个孩子,那就不要管,不要插手!和那个小蹄子好生过着去罢!滚!” 那男子发冠散乱,他张了张嘴,状似还想说什么,却着实招架不住老妇人手里那柄大扫帚,最后一跺脚,屁滚尿流地跑远了。 嫌晦气似的,老妇人冲着男子的背影恶狠狠地呸了两口,转头,这才瞧见站在拐角处,旁观了全过程的沈笑笑。 “笑笑?”老妇人愕然道。 “阿婆好!”沈笑笑笑着上前搀住老妇人的胳膊。这位老妇人是沈家多年来的邻居,姓施。自沈笑笑有记忆以来她便一个人带着个木头人似的使女孀居。施阿婆是个心软面慈的人,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今个也不知是怎么了,竟发了这样大的火。沈笑笑便问道:“阿婆,您这是怎么了呀?” “没事儿,”施阿婆缓了口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她拍了拍沈笑笑的手,“对了,前日你娘可真是帮了我大忙,我都还没来得及和你娘说声谢谢呢,正好我新制了些脆青梅,你等我一下啊,我装一坛你带回去吃。” “多谢阿婆!”沈笑笑快活道。 施阿婆制的脆青梅可好吃了。 —— 有了前面的教训,这日,沈笑笑倒是在楼下的大公鸡叫第三遍前就忍痛从心爱的床榻上爬起来了。 早饭吃了,课本没有忘记带,也没忘记穿鞋或是穿错衣裳就出门……沈笑笑掰着手指一桩桩一件件地清点,好像没什么问题,可为何她的右眼皮从早上起来开始就一直跳啊跳啊地跳个不停?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不对,好像是右眼跳财,左眼跳灾?到底右眼是跳财还是跳灾来着,”沈笑笑扯着进学路上随手摘的野花的花瓣,“财、灾、财、灾,灾,灾……” 微妙的不详的预感,终于在郝夫子走进学堂后得到应验。 “除了笔、墨、草纸外,其余的东西连着书袋一应放到地上,今个上午考文章下午算学,”戒尺在沈笑笑桌前重重一敲,郝夫子警告她一眼,“这个时候了才想起来抱佛脚?迟了,沈笑笑,赶紧把你的书收下去。” “临阵不磨枪,难道干坐着发呆么。”沈笑笑嘴里偷偷嘀咕着,又恋恋不舍地扫了两眼,这才勉为其难地将课本塞进书袋里。 古往今来,考试,永远是学子们恨之入骨,却又躲不开避不掉的重头戏。朝廷和地方各级州府主办的官学有十日一次的旬试、每月一次的月试、每季度一次的季试、每年一次的岁试。而私塾就没有这么多的讲究了,考不考试,几时考试,全凭夫子心情——换言之,夫子想什么时候考就什么时候考,爱什么时候考就什么时候考。 可谓任性至极。 学堂里并未分斋,上有学到五六十头发花白的“老童生”,下有三五岁刚刚启蒙的孩子,学子们年龄各异,学习进度也五花八门。有才启蒙的,有已经预备举业的,更多是像沈笑笑等这种夹在两者之间才开始读经的。对不同进度的学子,郝夫子的要求也不尽相同,他不指望这些才开始读经的学子能写出什么正儿八经的文章来,因此对这部分学子只考查默写。沈笑笑记性还算不错,十道默写,默出来了七道,一道没把握,还有两道想不起来,空着了。以沈笑笑自己的标准,这可算是挥洒自如了。 可到了下午的算学,沈笑笑便自如不起来了。 郝夫子先宣布了考题,沈笑笑埋头在草纸上记下郝夫子所念的题目,又沾了几笔墨汁,在另外一张空白的麻纸上写上自己的姓名、题号外加一个大大的解字。天色有些暗,沈笑笑推开手边的窗扇,大片乌云遮住了天空,空气闷闷的,似乎是要下雨了。 夏日的雨总是来的突然。 沈笑笑支着脑袋望了会窗外,这才慢悠悠提笔读题。 第一问:“今有圆材,埋在壁中,不知大小以锯锯之,深一寸,锯道长一尺,间径几何?” 沈笑笑:“……” 她难道学过这个!? …… 莫慌,莫急,不过是一问不会而已,不会又岂止是一问?沈笑笑摇摇头,还是先写会写的题,难题要放在后面慢慢地想,慢慢编。 于是笔尖游移到第二问。 “今有田广一步半、三分步之一、四分步之一、五分步之一、六分步之一、七分步之一、八分步之一。求田一亩,问从几何?” …… 沈笑笑有种把毛笔扔出去,立即罢考的冲动。 想来算学真乃世上最分明之物,容不得丝毫弄虚作假,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就是把脑袋想破了,也解不出来。 沈笑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又看向后面的第三问、第四问……一口气读到第十问,还好,至少有四问她还是能解的。 学里的考试成绩分甲乙丙丁四等,书法遒美,文理优长者为甲等,略次者为乙等,再次者为丙等,以此类推……然,沈家家中对此另外有一套更加直观的说法—— 甲等,善哉善哉,虽不至鲜花漫天夹道相迎,但非常好,奖励大大。 乙等,可。 丙等,勉强尚可。 至于拿了最次的丁等……来日方长,有的是“好果子”吃。 今早的文章十问里有七问她有把握,加上下午算学的四问,再加上她的书法不算太差,再再加上她平日在学堂不甚顽劣,没干过什么太坏的事情,就是做了坏事也没被郝夫子抓到过,故郝夫子对她的印象不好不坏……这样想来,拿个丙等应该不成问题,若运气好些,拿个乙等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笑笑安心了。 她提笔蘸墨,又想,原本应该写十问的考卷,若只写四问那留白未免有些太多,这又不是画画,空白太多,似乎显得她的心不够诚。思及此,沈笑笑便刻意把字写大了一点,解题步骤更是写得异常详尽,搜肠刮肚,发奋用大大的字填满小小的纸—— 希望郝夫子看在她这般勤恳的份上,千万千万千千万手下留情。 写完了。外面果然噼里啪啦下起雨来。 还远远不到交卷的时辰,一会草纸和考卷都要上交,画不了小画,沈笑笑嘟着嘴用鼻尖和唇瓣吸起毛笔,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闲极无聊,又四处乱看起来。前桌的是两个年纪不小的老童生,头发微白,弓着的背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抬起来过,无趣。左手边是窗户,外头灰扑扑的,没什么好看。她想了想,便状似不经意地伸直了脖子,余光偷偷瞄向身旁的陈卿月。 他今日穿着件冷白缎纹地暗花衣裳,左手执笔,有宽大的袖管遮挡着,沈笑笑就算伸长了脖子也只能瞄到个大概。 卷面干净工整,不过没写几个字的样子。陈卿月正在草纸上默写一篇长长的文章,笔走龙蛇。是解不出来算学题所以放弃了罢?看来他的算学也学得不怎么样嘛,沈笑笑正胡思乱想着,陈卿月突然拿起草纸盖住了自己的考卷。 “沈笑笑,别乱看。” 数学题目全部引自《九章算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