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 第一章 即刻出发 八月的北京胡同多少还有些暑意。 赵阳刚完成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晨练,看了眼手表发现已经是七点五十,脚下的步子便快了几分,沿着护城河一路小跑拐回了西大街。 “雷大爷,三根油炸鬼,两个焦圈儿,一屉包子,豆浆糖多放,再加两份豆腐脑,不要辣子,全部打包,我带走。” 今天他没回大院食堂吃早饭,而是径直拐进了街角的小吃店。 小小的铺子人声鼎沸,老爷们都穿着凉爽的背心,一口油条一口豆汁,嘴里要么聊着昨晚的球赛,要么就侃些海岸对面美帝国老大的桃色趣事。 “哎哟,小赵啊,恭喜恭喜,都听说你老婆怀上了,哈哈,肯定是个大胖儿子,以后和你一样考好大学,写大新闻。” 雷大爷这家店已经开了有十来年,起初就是单纯想做做附近胡同居民的生意,但因为价格公道,口味倍棒,所以把周边那些吃腻了单位食堂的馋虫也都勾了过来。 赵阳就是他家的常客,每次从外地采访回来风尘仆仆,但只要来大爷这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粥,浑身的疲劳立马就能去掉大半。 “哎呀,不管是儿子还是闺女咱都喜欢,先走了,您这包子趁热好吃,我给媳妇送回去。” 为了避免和雷大爷陷入“养儿才能防老”的论战,赵阳接过打包好的早餐赶紧挥手告了别。 只要再往前走个几百米就能看到了57号的门牌,旁边挂着一个大大的牌匾,上面写着五个大字——新华通讯社。 新华社的院子不大,占地70来亩,但却历史悠久,经历非凡。 出土过汉代古井和宋元文物,明清时成了宫廷的象房,到了近代又是参众两院的院址,见证了民国、日伪、南京政府的更迭。 直到北平解放,新华社才正式搬了过来,经过几十年的扩建修缮,大礼堂、工字楼、仁义楼、理智楼等历史建筑完好保留,还额外修建了几幢家属楼,赵阳和他的新婚妻子李燕就居住于此。 “媳妇儿,快来吃早饭,豆浆还热乎着,哎哟,你小心点,这肚子里有崽了可不兴走这么快。” 李燕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人大数学系毕业,所以他们这对夫妻经常被人说成是“南北文理组合”。 虽然生活习惯和思维模式都有差异,但李燕对赵阳的爱毋庸置疑,不然也不会刚毕业没几年就结婚生子,远离娘家扎根在了北方。 “哇,这么多好吃的,老公你怎么知道我馋雷大爷做的焦圈儿了,哎呀呀,我们两个肯定吃不完,包子就留到中午吃,到时候我拿去食堂再热一下。” 李燕个子小小的,皮肤很白,戴着副眼镜,完全没有因为丈夫的“铺张浪费”而说什么扫兴的话,活脱脱一个典型的江南小娘子形象。 “还不止这顿早饭呢,唐山那几篇报道的奖金发了,咱今天就奢侈一回,晚上去全聚德吃烤鸭怎么样?” 赵阳满眼宠溺,拉开椅子扶着李燕坐下,自己也拿起一根油炸鬼往甜甜的豆浆里蘸了蘸,金黄酥脆的外壳被软化,只需略微咀嚼,那绵密淳厚的滋味足以将胃口彻底打开。 “小赵,小李,吃早饭呢?哟,这豆腐脑一看就是雷大爷家的,西大街除了他没人能炸出这么香的辣子。” 家属楼里都是一个单位的同志,所以平日里也没见有谁会刻意关门,这不赵阳才刚吃了几口,就看到一颗大光头从外面探了进来。 “沈哥,来来,一起吃点,我买得多。” 光头叫沈仕贵,社里都喊他老沈,但其实也就四十来岁,七五年的时候从重庆调到北京,业务强,资历深,向来对赵阳颇为照顾。 之前第一次严打的时候,两人还搭档跟随武警官兵深入过剿灭菜刀队的前线,算是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别了,我家那口子早上自己做的手擀面,臊子齁咸不吃完还不行,唉,甭提了,说正事,待会你跟我到社长那去一趟,说是上面下了什么新任务,好像还挺着急的。” 怕老婆这件事好像已经成了老沈的条件反射,嘴上才刚抱怨了几句就自己脖子一缩,回头望了眼空荡荡的走廊,这才放下心来,但到底还是不敢在背后吐苦水了,只好赶紧把话题扭回到工作上。 在处处争光荣的年代,每个人都想为祖国的建设添砖加瓦,更何况还是在新华社这种最根苗正红的地方。 赵阳就是那种有知识有抱负的热血青年,从人大新闻系毕业参加工作后,他凭着出色的专业能力和坚韧不拔的意志品质接连参与了好几个大事件的报道。 尤其是年头撰写的那篇关于“邓公南巡深圳”的特别报道可谓是一战成名,让这个初出茅庐的小记者一下子就在行业内立稳了脚跟。 鲜花掌声簇拥之下,赵阳反倒更加低调,他始终认为时代的浪潮滚滚而来,作为新闻工作者本就有责任将其记录并广而告之。 所以今天这后半顿的早饭吃得格外仓促,到最后赵阳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一边收拾笔记本准备出门,一边向李燕保证晚上肯定早些回来带她去吃烤鸭。 从家属楼出来,右手边就是汽车房和篮球场,整齐排列的洋槐白花缀满枝头,醉人的香气带着丝丝甜味随风飘荡。 再往前就是小食堂,旁边栽着一棵冠如华盖的大桑树,听社里的老人说五六十年代那会,还能亲眼看到蚕宝宝的生命轮回。 穿过工字楼前花园的时候,赵阳还看到几个皮娃子追着蝴蝶在跑,那幅欢呼雀跃的画面,完全就是大院几十年如一日的生动写照。 “这就来了?不多陪你媳妇一会?女人怀了孩子就更怕孤单,听老哥一句话,别仗着年轻就老把家庭放到事业后面。” 老沈站在仁义楼下面抽烟,看到赵阳过来赶紧掐灭,这么小心纯粹是因为怕三手烟影响怀孕的李燕。 “沈哥,放心吧,李燕不是那种人,她一直都很支持我的工作。” “而且现在整个国家都在如火如荼的建设当中,我感觉浑身都有一股用不完的劲,恨不得走遍大好河山的每一寸土地,把那些最动人的事迹都写出来。” 年轻的赵阳听不懂老沈的话里有话,只是一味讲着自己的雄心壮志。 那越发激昂的声音回荡在仁义楼的红柱砖墙间,就好像他当年第一次在北京天安门望着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广场上所有人共同高唱的国歌一样响亮。 老沈没再多说什么,他加快步子来到二楼的一间普通办公室前,在得到回应后才推门而入。 “小沈,小赵,来啦,快坐,要不要尝尝我老家刚寄来的茶叶,正宗蚌龙普洱,在北京可不常见哦。” 很难想象屋子里这位儒雅温和的老人掌管着中国最大的新闻机构,原本在案头整理文稿的他放下手中的钢笔,起身就要亲自泡茶。 老沈吓得一个激灵,上前两步抢过茶具,很快三杯清茗冒着袅袅热气被放在了桌上,而赵阳也从穆老那听到了这次紧急任务的全貌。 “两个月前,我国驻美大使向美国政府提交了《南极条约》的加入书并顺利通过,作为条约的缔约国,在澳大利亚堪培拉召开的第十二届《南极条约》协商国会议将邀请我们以观察员身份参加。” “昨天上午国务院已经正式批准,组建以外交部、极地科考专家和记者为成员的代表团,经过相关部门和领导的决定,由我们新华社派遣人员全程报道此次会议。” “小沈,小赵,你们之前在深圳和唐山的工作都很出色,社里也希望再加加担子,这次你们既要顺利完成任务,同时也要对外展示我们中国新闻工作者的风采。” 穆老每说一句话,老沈和赵阳的腰杆就多挺直了几分,这可是代表国家到海外参加重要国际会议,是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莫大荣耀,如今却是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请组织放心,保证完成任务!”两人异口同声。 从仁义楼出来已经快中午时分,由于事发突然且时间紧迫,赵阳两人需要即刻起程,连夜赶往上海与昨晚就已经出发的外交部领导和极地科考专家汇合,做好充足准备并制定好参会的各项预案后再一起飞往澳大利亚。 很久以前,古希腊人认为在地球的南半球必定会有一块大陆存在,以与北半球有人类居住的那些大陆相对称,地球才能保持平衡,并给这块大陆起名叫“未知的南方大陆”。 但由于交通运输和物质条件的限制,直到19世纪20年代,人类才探寻到隐匿近两亿年之久的“神秘南方大陆”——南极洲。 从20世纪50年代至今,南极进入常年考察站时代,各国建立功能丰富的科学考察站,并以站点为基地开展各项工作,广泛的国际合作格局也慢慢形成。 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变革,大家都开始注意到了这片广袤的冰雪大陆有着无限的资源值得被考察和开发,于是各种卫星遥感和探空火箭等新手段和先进设备被陆续应用。 当极地开发逐步由愿景变为现实,极地安全对全球发展所产生的深远影响也推动着正处于变革时期的我国不得不投身其中。 此时的赵阳还并不知道自己将就此与南极大陆结下不解之缘。 迎着透过银杏树繁茂绿叶洒落的斑驳光影,他只是在暗暗可惜,看来答应李燕的这顿烤鸭终究还是要延期了。 第二章 二等公民 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响起,雄鹰般的巨型客机进入上海虹桥机场的跑道缓缓滑行。 很快它就将冲入云霄,经过近二十小时的漫长旅途,飞越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广袤海域,最后降落在澳大利亚的首都堪培拉。 这是赵阳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哪怕身为见多识广的新华社记者也不免有些兴奋。 但他却并没有像飞机上的其他乘客一样反复打开窗口遮阳帘去张望外面的景象,而是整个人坐得板正,一本笔记本插着钢笔放在双腿上,那样子不知道还以为是在参加某个重要的会议。 要问为什么这样拘谨? 全因“队友”的级别太高。 出发前社里给的消息非常简洁,就说代表团将由外交部的同志和极地专家组成。 但当赵阳和老沈真的和其他几位成员见了面,才知道担任团长的竟然是外交部条约法律司的司马副司长,随行的宋翻译则是拥有多年的外事口译经验,是部里真正的王牌。 至于极地专家同样了不得,这位戴着副眼镜,颇有知识分子那股书生气的郭大哥不但是极地科考相关委员会的主任,更是从70年代就投身于极地科考事业。 去年甚至还亲赴智利、阿根廷两国的南极科考站开展考察工作,是中国南极科考事业真正的先驱者和领军人物。 如此“咖位”的阵容,可见国家对于此次出席《南极条约》协商国会议是有多重视,也从侧面说明了赵阳和老沈的任务之艰巨,绝不比他们之前在广东与河北的采访要轻松。 但赵阳从不怕困难,相反总能从挑战中获得源源不断的动力。 充满好奇心的他在与郭坤大哥的交谈中见识到了神秘南极洲的无穷魅力,他恨不得多问一些、多知道一些,然后统统写在笔记本上。 “郭老师,所以您认为《南极条约》的签署实际上是解决了一系列复杂的政治和资源归属问题对吗?” 这不飞机才刚进入平稳巡航高度,赵阳就忍不住打开了本子,侧着身体歪着头向坐在一旁的郭坤请教到。 “南极是一座巨大的宝库啊,从1908年英国宣布对南极半岛及其水域拥有主权开始,之后的三十多年里总共有7个国家对83%的南极大陆面积提出了领土主权要求。” “这些欧美和大洋洲国家为什么要急着将南极划入自己的版图范围呢?就是因为那里有着近乎取之不尽的丰富资源。” 对于赵阳这个好学的年轻人,郭坤向来知无不言。 虽然如今肩上的行政职能越来越多,但他骨子里到底还是科学工作者的底色。 更何况现在中国的极地事业刚刚起步,的确也需要像新华社这样的主流媒体来向大众发声,所以趁着路途还长,郭坤便深入浅出地介绍起了《南极条约》的前世今生。 “南极的矿产资源极具诱惑力,1966年的时候,苏联地质学家在查尔斯王子山脉南部发现了70米厚、200多千米长的带状磁铁矿,含铁量高达58%,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光这一条矿脉就足够全世界使用200年了。” “还有1973年美国在罗斯冰架区域意外钻出三个天然气泉眼,印证了南极拥有着丰富油气资源的假设,按照西方科学界的推测,整个南极洲大陆架所蕴含的石油储量可能达到了百亿桶的级别,这种体量已经足够改变人类的文明进程了。” 郭坤是个很好的老师,多年的工作经验让他能够把信息和知识揉碎了再以赵阳能够马上消化的形式输出,三言两语就把原本打算闭目养神的老沈也吸引了过来,两人肩挨着肩听得津津有味。 “南极还储存了全世界72%的可用淡水资源,对于一些本身淡水不足的国家而言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宝藏,据我所知像是智利、巴西等南半球国家都已经在考虑怎么把南极冰山拉回去了,哈哈,当然到现在为止还只是纸上谈‘冰’的阶段,想要实现恐怕还得等相关技术有飞跃式的突破才行。” “另外你们知道人类最早对于南极的兴趣是由何而来吗?特别俗,其实就是因为金钱,为了能够大肆捕猎海豹和鲸鱼,逐利的商人和航海家们才会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扬帆万里。” “到了现代另一种体型更小的生物又成为了香饽饽,它们普遍只有十几毫米那么大,总量却能达到3亿-5亿吨,是世界上储量最大的单物种生物资源,猜猜叫什么?之前我应该已经和你们提到过的。” 幽默风趣的讲述让赵阳也放松了下来,他是专业的新闻工作者,记忆力自然相当优秀,稍加提示便想起了在上海时郭坤曾经介绍过的一种小型生物。 “是磷虾!” 赵阳抢答成功,奖励是老沈竖起的一个大拇指。 “正是因为南极洲有利可图,所以大家都想分一杯羹,客观上也就需要有一个多边条约来缓解各种矛盾和争执。” “《南极条约》由此应运而生,其中第四条是它的基石,即不承认对南极领土主权提出的任何要求的权利。” “这在实质上冻结了各国觊觎南极领土的可能,保障了各项科学考察中的国际合作,让这片神秘的南方大陆至少在法律层面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净土。” 窗外是无垠的夜空,云朵如大海般翻涌,机舱里静悄悄的,绝大部分旅客都进入了梦乡,只有赵阳却还在细细回味郭坤的话。 是啊,在人类没有到来前的亿万年里,南极总是那么的洁白无瑕。 如果因为欲望和贪念而卷入纷争甚至战火,那才是文明发展历程中的莫大悲哀。 九月正值澳大利亚的冬末春初,所以即使代表团抵达堪培拉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但空气中依然夹杂着丝丝凉意。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早早就在等待,稍加寒暄后便马不停蹄赶往位于市中心的酒店下榻,车程只需要二十来分钟,但赵阳和老沈还是抓紧每分每秒开始调试设备。 优秀的记者都有着自己的专属“武器库”,而相机必定是重中之重。 老沈用的是去年才刚推出的新款华夏821相机,体型小巧方便随身携带,搭配六片四组双高斯镜头非常适合场景的抓拍。 而赵阳则是钟爱经典的虎丘35-1相机,由苏州照相机厂在1972年开始研制生产,选用三组四片天塞结构的45mm F2.8镜头,以其卓越的画质在我国摄像领域畅销多年。 两人从里到外将相机的每个部件都擦拭检查了一遍,但心中的忐忑并未减轻半分,这紧绷的状态落在郭坤的眼里,让他想起了当年刚从军事科研转到极地科考方向的自己。 70年代末的时候,郭坤他们奉命开始筹备南极考察工作,那完全是一片未知的领域,手里连正儿八经的资料和图件都没有,最后还是光明日报的老友金涛跑遍了北京城的旧书店,这才寻到一本1936年出版的《两极区域志》以作参考。 短短数年时间里,一群极地科学工作者凭借着难以想象的决心和毅力,在日本、澳大利亚、阿根廷等多个国家的友好帮助下,终于获得了参加《南极条约》协商会议的资格。 这的确是骄人的成绩,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挑战。 坦率地说,此次远赴堪培拉,郭坤和赵阳他们一样紧张。 作为联合国五个常任理事国之一,中国却是首次在南极国际事务的核心决策会议中亮相,能不能展现大国风采,就连像司马副司长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外交官恐怕都没底。 时间转眼就来到了会议当天,代表团很早就洗漱完毕,大家都穿上了笔挺的西服并打好了领带,乘坐大使馆安排的专车抵达了会场。 那是一栋白色的豪华建筑,所有参会国家代表都需要穿过旋转阶梯才能进入其中,赵阳和老沈沿路拍个不停,深怕漏过每一个可能载入中国极地发展史的瞬间。 可当跟着引导刚来到主会议厅看到会场情况的时候,代表团所有人的心里便都“咯噔”了一下。 只见会场中心是一排长桌,前方是主席台,左右两侧则又布置了一排桌子。 每张桌子上都摆放着提前准备好的标牌,赵阳一眼扫过去,发现苏联、美国、英国、法国、新西兰等国家被放在中央长桌入座。 而他们中国代表团的则是被安排在了侧面的桌子一端,这是显而易见的主次关系,代表了参会各个国家在南极事务上的地位和话语权。 “郭老师,这……” 赵阳不解,在他看来如今的中国就算要屈居苏联和美国两大世界“霸主”之下,也不可能被摆到如此落后的地位,这与国家的实力全然不符。 “果然如此啊,之前我就有所担忧,没想到还真把我们当成了‘二等公民’。” 郭坤脸色铁青,从他嘴里赵阳知道了原来《南极条约》的组成还有等级之分。 即最初签字的12个原始国家和建有考察站的国家自动获得协商国身份,而后续对南极感兴趣申请加入的国家则被称为缔约国。 协商国可以参加南极各项事务的协商和决策,拥有投票权;而缔约国非但不能保证可以出席协商会议,而且就算像此次中国代表团一样被邀请,在重要议程上也是不具备表决权的。 会议的规则其实外交部和郭坤他们也早就知晓,但没想到这种身份差距会以如此直白的方式展现出来。 一个简单的座次安排尚且如此,后续的议程中还会有多少“区别对待”的环节,这才是让代表团众人忧心忡忡的真正原因。 “我们先入座吧,大家一定要保持良好的精神面貌,无论发生什么突发情况,都要做到不卑不亢。” 最后还是司马副司长发挥了定海神针的作用,快速稳定了其他成员的情绪,并组织大家与会场内其他国家的代表开展了相当富有建设性和气氛友好的交流。 赵阳和老沈都是业务尖兵,很快便与美国、苏联、智利等国的记者相谈甚欢,随着距离会议开始越发临近,秘书处的工作人员陆续在每个代表团所配备的文件柜摆放了会议所需要的各种资料和图册。 赵阳发现中间长桌上的文件柜被塞得满满当当,而属于中国代表团的文件柜里则空空如也,直到会务准备工作全部结束,也只被放入了议程顺序和与会人员名单这样的基础资料。 如此“轻视”的行为让郭坤都没忍住心里的怒火,抓住秘书处的人就是一顿交涉,但人家的理由也格外简单粗暴:详细文件只发给协商国,缔约国是没有资格阅览的。 既已如此,只得先以大局为重,但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则让赵阳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落后就只能挨打”。 从9月13日到27日,总共讨论了三十多项议题,每当会议进入实质性阶段,比如要通过某项决议、或是协商有关南极事务的重大决策的时候,大会执行主席就会宣布:“现在要开始表决了,请缔约国的代表先生们离开会场,去休息厅喝咖啡等待。” 多么难堪!多么屈辱!多么令人愤怒! 每当被迫起身走出会场的时候,赵阳都能看到其他代表团团员湿润的眼眶和抽搐的脸颊肌肉。 毛主席向世界宣告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已经三十年有余,没想到在一场区域性的国际会议上竟然还能出现如此赤裸裸的“歧视”,这绝不是拥有十亿人口的社会主义中国应该获得的待遇。 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在彼时彼刻恐怕都难以自持,当回国的飞机穿越云层,赵阳听到身边的郭坤近乎是咬牙切齿地发下了毒誓。 “今后不在南极建成我们自己的考察站,不让中国成为条约的协商国,我就绝不来参加这样的会议!” 第三章 民心所向 “不改改?” 新华社大院的办公室里,老沈拿着手里的稿件满脸愁容。 “一字不改!” 作为主笔撰写人的赵阳却格外“硬气”,表示就算主编来找他也绝对不会“退缩妥协”。 “我们可不是地方小报,之前社长不是都说了嘛,这篇报道是要上《参考消息》或者《半月刊》的,你让全国的领导干部和党员群众看我们在外国人的地盘上挨欺负?要是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我们两个是要吃处分的。” 老沈苦口婆心,赵阳却像吃了秤砣一样。 按照他的说法,毛主席给中央党校题的校训就是“实事求是”,作为一名新闻工作者,更不应该养成“报喜不报忧”的投机做派。 如今中国在南极科考领域的确落后了,若是当起鸵鸟把脑袋往沙子里一埋,假装看不见听不到其他国家的“累累硕果”,那和封建旧社会王朝的闭关锁国又有何区别。 心里越是屈辱,就越要咬紧牙关,团结一致去穷追猛赶,就好像郭坤在临别时说的那样——下次一定会邀请他们两个亲手用相机拍下五星红旗在南极迎风飘扬的样子。 就和之前在广东、河北采访的时候一样,最后在“辩论”里占据上风的人还是赵阳。 但或许老沈其实压根就没想“赢”过,他同样因为在南极会议上的遭遇而愤怒,也想要挥笔泼墨直抒胸臆,只不过被某些约定俗成的“规则”束缚了太久,所以才会不似赵阳那般初生牛犊不怕虎。 总之这篇有些“离经叛道”的报道文章就这么被送了上去,由于内容涉及重要外交事务,负责审稿的主编也不敢怠慢。 老太太戴着眼镜,仔仔细细、从头到尾、逐字逐句看了好几遍,结果直接被“吓”出一身冷汗,左思右想不敢自己做主,只能再次向上提请审批意见,一来二去最后竟然摆在了社长穆老的桌上。 “哈哈,这两小伙子,还真有点我当年在延安写前线通讯稿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了。” 穆老大笔一挥,名为《中国代表团遭遇不公平待遇,建立南极科考站势在必行》的专题报道就出现在了下一期《参考消息》的醒目位置。 报纸一经发行,就如预想中的那样在广大读者群体里激起了千石浪,“极地”、“科学考察站”、“企鹅海豹”这些新鲜的词汇逐渐出现在很多老百姓的茶余饭后,甚至还在短期内掀起了一股“南极热”的风潮。 赵阳和老沈在社里的安排下再接再厉,又撰写了好几篇关于南极科学考察事务发展的系列报道,一时间知名度暴涨,获得了很多“极地爱好者”的喜爱和支持。 而郭坤那边也没闲着,回国后的他所率领的国家南极考察委员会除了继续推动各项日常科考工作外,还在北京民族文化宫举办了一场“南极考察展览”。 展览的规格很高,剪彩的是国务院姚副总理,展区总共分为五个部分:南极自然地理、南极考察历史、南极科学考察、南极资源以及中国的南极考察。 如此盛会,自然吸引了大量媒体的关注,而赵阳和老沈作为南极领域的“金笔杆”也在被邀请之列。 “老友”重聚,肯定有讲不完的话。 但郭坤作为展览的主要负责人实在太忙了,光是接待各部门的领导和其他国家的驻华使节就已经把日程排满,整整37天的展出,愣是没抽出一点空来陪赵阳他们逛逛。 不过这样反倒给了更直接观察群众反馈的机会,两人拿着相机一路拍摄一路采访,发现绝大多数老百姓其实是特别赞成大力发展南极科学考察事业的。 尤其是在南极考察展览大厅,正中央放着一个南极沙盘模型,四十多个常年考察站和一百多个夏季考察站分别用红、绿两种颜色的小灯标志着,这些考察站分属于十几个《南极条约》的协商国。 当发现没有属于中国的小灯后,参观的群众纷纷在留言簿上写道:“我国什么时候在南极建立考察站?”“我国应该尽快在南极建立自己的考察站!”“希望五星红旗能够在我们自己的南极考察站升起!” 民众的声音如此响亮,民众的期盼多么迫切。 期间赵阳还有幸对日本极地研究振兴会常务理事、事务局局长鸟居铁也教授进行了一次专访。 教授1979年率领的代表团是第一个访问我国的南极团体,他不但亲自介绍了南极自然地理、日本南极考察历史等经验,还赠送了珍贵的资料和图件,为我国南极科学考察的初期发展提供了相当及时的帮助。 专访中鸟居教授真诚希望中国尽早在南极建立考察站,并且表示愿意推动两国政府开展南极考察合作。 他称中国作为世界大国,理应在南极国际事务上拥有充足的话语权,同时建立考察站也符合广大中国人民的意愿,是众望所归之举。 这些所见、所闻、所感最后都化作了赵阳笔下的文字和老沈相机里的照片,带着无数极地工作者征服南极大陆的决心飞进了更多老百姓的家。 众人拾柴火焰高,国内的科学界为此同样不遗余力。 “首届竺可桢野外科学工作奖”获奖的32位科学家以“向南极进军”为题,联名致信党中央和国务院,建议中国到南极洲建立考察站。 信中说道:“我们大多经入了中年和老年,但只要祖国需要,愿意做进军南极洲的马前卒,为祖国、为人民、为子孙后代再做一次拼搏!我们随时听从祖国的召唤。” 民心所向,众志成城。 但在世界环境最恶劣的地方建立一座具备开展科学工作的考察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哪怕是在高层也存在着一定程度上的“不同意见”。 有一些同志认为,印度在南极搞了独立站,中国作为大国理应也有自己的,这样可以在将来南极事务的“斗争”中取得一个立足之地。 还有一些同志则有顾虑,认为科考站的各项经费每年需要花掉一千余万元,十年就要过亿,这不是一个小数字。 更有一些同志则担心,觉得放着国内许多地方不开发,跑到南极去花钱,这样做到底对四化建设有没有实际作用?人民会不会有不同的看法? 为了统一思想和消除争论,应中央领导同志批示,郭坤领导的南极考察委员会和国家海洋局组织有关专家,对南极考察、南极建站的总体方案和各分支的衣、食、住、行、船舶、发电、通讯、测绘、气象、施工的机械设备及后勤保障等各个方面都进行了充分的论证。 说起来寥寥数语,但其实工作量极为恐怖。 赵阳和老沈受新华社指派,陪同见证了郭坤等人向国务院总理汇报的全过程,会议足足进行了五个多小时,很多科学家连厕所都没去上过,大家都紧绷着神经,竭尽全力想要汇报得更准确更详细一些。 当从中南海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北京的夜空难得万里无云,星星挂在月亮旁不断闪烁,让赵阳感到一丝神清气爽。 “小赵,你老婆预产期啥时候?要当爸爸了感觉如何?” 郭坤和老沈握了握手,随后轻拍赵阳的肩膀问道。 从之前到澳大利亚参会也就才过去了七八个月的时间,他原本乌黑的两鬓竟然冒出了几根白发。 “快了,就在月底了,我老婆已经说了,按照她们南方的习俗,到时候我得给郭老师送喜蛋。” 聊起马上就要降生的孩子,赵阳就掩不住眼中的欢喜,初为人父,既是责任,也是自己真正长大的里程碑。 “那你可得尽快,如果今天的回报得到领导的认可,我估计南极科学考察队会很快进入筹建阶段,毕竟想要在南极建立考察站只能在夏季,也就是每年的11月中旬到第二年的3月中旬,到时候你要想送这喜蛋可得跑到南极来咯。” 郭坤随口一说惹得在场的几人哄堂大笑,谁都不会想到这玩笑话竟然会在三个月后成为了现实。 第四章 一诺千金 仁义楼外有好几棵茂盛的榆树,一到夏天就会引来成群结队的知了。 气温越高,蝉鸣越响,下了班的职工们吃过晚饭便搬来几张藤椅,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在“大自然的乐曲”中纳凉歇息。 但今天从社长办公室走出来的赵阳却完全没心情欣赏,向来在工作上冲劲满满的他此时却眉头紧皱,让一旁的老沈看得着急。 “要不再去找穆老说说?哪有刚当爹就把人往南极派的道理?别说李燕肯定有意见,就算同意了,她娘家会怎么想?这不是摆明了要让你被人家戳脊梁骨嘛。” 老沈是个典型的“耙耳朵”,平时买瓶酱油都要请示老婆的那种,不过在他自己说来这叫“过日子的智慧”,只有把小家安顿好了才能在事业上真正放开手脚。 所以在刚才穆老分配新任务的时候,老沈就已经想为搭档“打抱不平”了。 倒不是因为怕困难怕危险,而是李燕才刚生产完,母女俩都在需要照顾的节骨眼上,这时候要让赵阳跟着考察队去南极,这于情于理都有点说不过去。 “任务都已经下了,哪里能说换人就换人,而且这次组建队伍去南极建立考察站对我们国家意义重大,相信还有很多同志比我更困难,大家都在克服,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赵阳反过来劝说着老沈,但相比平日里的义无反顾,为人父的新身份的确让他的内心充斥着矛盾。 之前在《南极条约》会议上的受辱,又见证了全国人民对于建立南极科考站的渴望,赵阳也打心眼里盼着能亲眼目睹五星红旗在世界的最南端迎风招展。 但如今妻子和女儿也同样需要他,“大家”和“小家”,这个连孩童都会做的选择题真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是有多么的难。 而类似的处境,此时此刻正在五百多个家庭上演,一场前所未有的破冰之旅,仿佛从一开始就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牺牲”。 三个月前,随着科学家们的汇报得到认可,组织中国第一次南极科学考察并建立常驻考察站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为此相关领导还作了重要批示:“务必精心组织,各方大力协助,把困难想得多一点,准备周到一点,做到安全第一,站住脚,过好冬,积累经验,为完成南极考察长期任务奠定好的基础。” 其实我国早在1956年制定十二年科学技术发展规划时就讨论了南极考察工作,之后的将近三十年里无数极地科学家前赴后继,在理论上做足了准备。 但要把厚厚的案卷转化成能够矗立在南极的科考站,挡在考察队面前的阻碍简直多如牛毛。 对此最头痛的人肯定是郭坤,自从被任命为首次南极科学考察队队长后,他就几乎没睡过一天的安稳觉。 穿什么衣服、准备哪些食品、房子要怎么造、如何登陆、如何装卸物资、如何实现通讯、如何获取电能…… 无数个问题同时堆在郭坤的面前,每一个都需要他来把关、协调、沟通、解决,如此恐怖的工作强度,纵是再铁打的身子也难以抵挡。 这不今天刚吃过午饭,从来没有白天睡觉习惯的他竟然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打起了呼噜,直到联络员拿着文件敲了许久的门才惊醒过来。 “郭主任,新华社那边派遣跟队的记者人选定了,就是之前和我们有过接触的赵记者。” 听到这消息的郭坤一骨碌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想要“攻略”南极,人员配置无疑是重中之重,在已经拟定的队员名单里有科学家、工程师、军人、医生、建筑工人、船员等等等等。 他们就像一颗颗螺丝钉,需要互相配合,彼此发挥优势,才能共同推动着整个团队跨越重洋,翻过冰山,最后顺利完成任务。 这次的旅程必将在中国科学发展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全国人民都殷切期盼着考察队的胜利时刻,现场的文字记录和影像资料就显得格外重要。 所以当郭坤知道随队记者是赵阳的时候,心里肯定是满意和高兴的,毕竟两人一起在国外“挨过打”,之后又合作了好几篇南极方面的深度报道,算是知根知底。 但一想到赵阳家里的情况,郭坤多少又有些犹豫,这也是他一开始组建队伍时没有主动向新华社讨人的重要原因之一。 都是做父亲的,怎么会不知道与家人分离的苦。 尤其是还要跑两万多公里到一个冰天雪地甚至没法通讯的地方去,如果按照原定计划,等赵阳跟着考察队回来的时候,他女儿多半都已经会喊爸爸了。 “接个电话到新华社找赵记者,我要亲自和他谈谈。” 联络员领命而去,可才刚出门就看到办公室的接待员领着赵阳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材小小的女性,她的怀里正抱着熟睡的婴儿。 “郭老师,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妻子李燕。” 郭坤手忙脚乱地把桌上杂乱的文件挪开,然后从旁边的柜子里掏了半天才总算找到一罐茶叶,嘱咐其他同志去拿开水的功夫,他才有机会仔细端详坐在沙发上的两人。 赵阳显然有些坐立不安,身体紧绷,两只手放在大腿上,像极了学校里准备挨老师训的孩子。 而李燕则是一脸平静,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全程和自己的丈夫没有半点交流甚至眼神接触。 “莫不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呀?” 郭坤心里暗暗想道,他刚才急着要打电话给赵阳就是想确认一下对方的真实意愿。 去南极开展考察不比在国内采访,需要极强的信念和充足的准备,如果没办法得到家庭的支持,光是心理上那关恐怕就过不了。 “小李同志,来,喝茶,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 郭坤也是过来人,光是看一眼面前的这对小夫妻就知道主要问题不在赵阳身上,所以当两杯清茶就位,便直截了当地询问起李燕的意见。 “我对赵阳去南极没有意见,这是国家大事,没啥可说的,但我对组织上有一个请求,希望领导您可以答应。” 李燕努力控制着自己说话的语气和音量,但能够耳闻的那一丝颤抖暴露了她起伏的情绪,看似风平浪静,但其实这个有些瘦弱的女人心里同样正经历着激烈的斗争。 “燕子,别说了,这又不是过家家,哪能区别对待,其他同志也有困难,如果每个人都提要求,那郭老师还怎么开展工作。” 郭坤还没开口,一旁的赵阳就先忍不住了,那是个绝大部分人都在无私奉献的年代,出任务前向国家提条件,不管在什么单位都是丢脸丢到家的行为。 面对丈夫的斥责,李燕根本就不为所动,她只是抱着孩子直视郭坤,那意思就好像在说今天不给一个说法就决不罢休。 “赵阳,你先稍安勿躁,本来组织考察队的时候就有要求关注队员的生活和家庭情况,了解你们的实际困难也是我的工作,所以没啥不能说的,来,小李同志,畅所欲言。” 郭坤一把按住已经想站起身来的赵阳,他知道如果今天任由这对年轻人带着心结回家,百分百是会有一场争吵的。 不管是作为赵阳朋友还是考察队的队长,都理应听一听李燕所说的“要求”。 “我希望领导可以保证赵阳的安全,完成任务后能让他平平安安地回家。” 李燕这次说得极快,讲完后连头都不敢抬,一抹红色从脖子向上缓缓蔓延,就好像这句“特殊照顾”的请求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脸面。 朴实的人儿就是如此,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给组织给国家添麻烦。 可以想象,若不是为了刚出生的孩子,若不是为了这个家,李燕断然是不可能跑到领导的办公室来讲这么“过分”的话。 简简单单的一句“希望丈夫平安回家”,却让一个四十好几的大男人瞬间湿了眼眶,郭坤的脑海里一下子闪过了很多张熟悉的脸孔。 有上有老下有小的工程师,有新婚燕尔的年轻医生,有患着老寒腿的科学家,有已经好多年没回过家的军人…… 他们都有着各自的困难,却在国家一声高呼后毫不犹豫地集结报到。 如果今天李燕不来,那赵阳也多半会一声不吭背上行囊告别自己还嗷嗷待哺的女儿,可这份荣耀背后需要家庭来承担的牺牲又有多少人能知道呢? 郭坤觉得自己作为队长,给队员的关心却太少太少了。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这个严谨了一辈子的科学家罕见地说了大话。 “我答应你,不仅是赵阳,每一个考察队的队员都是一样的,我一定会把他们安全从南极带回家,一个都不能少。” 第五章 上海报道 “媳妇儿,走这边,师傅师傅,打车,去杨树浦路,要三十块?太贵了,二十五块吧。” 赵阳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穿梭在上海站潮水般的人流之中,他一边帮抱着孩子的李燕开路,一边凑到街边和出租车司机讲起了价。 80年代的上海出租车虽大多是国营,但由于计价器还没有统一安装,所以收多少钱基本都靠乘客和司机自己谈,这就造成了大幅溢价的情况比比皆是。 在国家计委颁布的十类高收入人群中,出租车司机曾经两次上榜,在正处级干部还只有300块工资的时候,“会做生意”的出租车司机月收入则可以稳稳地超过1500元。 可见当时老百姓茶余饭后的那句玩笑话——“上海差头司机讨得起空姐当老婆”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放在平日里,赵阳肯定是舍不得这么干的。 但今天他是要送李燕和女儿回娘家,所以哪怕出于在丈母娘面前维护自己脸面的目的,出租车司机的这“辣手”一刀也是必须挨的。 李燕的家在杨浦区一个叫“新康里”的石库门弄堂,离着黄浦江不远,起风的时候还能闻到一丝江水的气息。 这里的生活条件算不上有多好,一栋房子里往往挤着七八户人家,没有厕所,厨房公用,一条“陡峭”的狭窄楼梯就是出入的必经之路,按理来说完全比不上干净亮堂的新华社大院家属楼。 但赵阳他们此举确实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在加入南极科学考察队后,随之迎来的就是高强度的跟拍采访任务。 为了完整记录此次历史性越洋考察的前期筹备工作,赵阳需要跟着郭坤等人辗转全国各地,收集整理好第一手资料并形成零碎的草稿,然后再交由老沈最后撰写成能够提审的报道文章。 这直接就造成了赵阳的分身乏术,加之他自己出生在河北的一座小县城,父母去世很早,是靠着吃亲戚的百家饭长大,所以在北京也没人能够帮着照顾一下妻女。 如此局面,让李燕带着孩子回娘家暂住便成了唯一的出路。 “媳妇儿,待会吃完午饭你先跟爸妈打个招呼,我得到考察队的驻地报道了,明天就要跟着郭老师去上海造船厂。” 在客堂间门口背着手来回踱步了许久的赵阳终于找到了个四下无人的机会,他拉着李燕的胳膊快速说道,眼睛却望向传出锅铲声的灶披间。 “你就这么怕我爸妈吗?讲个话都得避着。算了算了,知道你要面子,反正驻地也在上海,我随时能带瑶儿过去,倒是你呀,一定要记得按时吃饭,把身体搞垮了还怎么去南极。” 李燕对自己丈夫的性格再熟悉不过,要是真有埋怨当初就不可能同意他加入南极考察队。 相比于生活上的困难,她更担心的是赵阳一工作起来就什么都不管的那股子劲。 之前去河北报道“严打”的时候也是如此,为了拍一组好的照片,硬拉着老沈闯入菜刀队的地盘,如果不是武警围剿得足够及时,恐怕连生命安全都难以得到保障。 对于李燕的支持,赵阳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最后还是只化为一句“放心吧,等我回来”留在了上海的弄堂里。 他逆着阳光朝妻子和女儿挥了挥手,紧了紧跟随自己多年的背包,而后转身向前途未知但必定伟大的事业走去。 首次南极科学考察队的队员来自五湖四海,大部分会等到九月份的时候再赶来上海集合,但以郭坤为首的主要项目负责人早早就已经到位并开展工作。 他们奔波在全国各地的企业单位,考察队员,协调物资,根据预案里的难点逐一寻找解决办法,困了就在火车上睡一觉,饿了就整点干粮对付一口,反倒是上海政府特别准备的招待所驻地成了待得最少的地方。 “小赵来啦?快快,正好帮忙看看,这是浙江美术学院专门送给考察队的浮雕,祝愿我们首次南极考察成功,你说摆在哪里比较好?” 刚走进招待所的小院,赵阳就看到郭坤在冲着他招手,对方穿着深绿色的防风衣,脚上一双脏兮兮的橡胶鞋,浑身灰蒙蒙的,给人一种风尘仆仆的感觉。 “说这浮雕是仿铜玻璃做的,取名叫《硕果》,你看这美丽少女的头像旁边都是葡萄、橘子和稻穗,象征着累累果实,寓意还真是不错。” 说话的男人四十多岁,皮肤黢黑,但一头惹眼的长发,如果郭坤不介绍赵阳还真难将其与严肃的科学考察联系在一起。 “这位是严奇同志,拟任南极考察队科考班的班长,是我国野外科考领域的专家,你有机会好好采访他,绝对能挖出好的素材来。” 三人一边聊着一边来到招待所的小会议室,从郭坤和严奇的交谈里,赵阳才了解到了考察队艰苦筹备工作的冰山一角。 由于时间很短,任务很重,要在四个月的时间里为首次赴南极开展科学考察并建立考察站建立尽可能坚实的基础,从有关部委局到省市自治区及其所属工厂、企业和单位,全都在展现出了全力支持、大力协作的态度。 在赵阳来报到前,郭坤和严奇就回了趟北京,目的是为了解决在南极建造科学科考站的最大难题——房子。 南极素有寒极、风极和冰雪之极的别称。 实测最低温度达到-89.2,平均气温常年保持-25左右;1978年法国科考站实测到96米/秒的风速,要知道12级台风的风速也才35.4-36.9米/秒,仅仅是南极最大风速的三分之一;除此之外南极大陆还被平均厚度2300米的冰雪覆盖,最厚的地方更是达到了恐怖的4800米。 所以南极考察站的房屋要求特别高,要防寒、保温、抗风、防火、防雪埋,考虑到运输和建造的可行性,房屋的结构还必须要是装配式的,材料一定要轻。 此时的中国才刚进入改革开放,相关技术的研究和发展尚在起步阶段,加上预算经费有限,又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以参考,想要完全符合极地科考的要求可谓是难度极大。 郭坤跑遍了全国的建筑材料企业,反复论证和筛选,最后选定了中国新型建筑材料公司来承担考察站房屋的设计、生产和装配任务。 “说实话,这可是个重担子,要知道他们手上一无别国科考站的建筑资料,二也没真正去过南极,却要根据极地的气候特点和房屋的特殊要求在短时间内完成设计和生产,我和老郭当时都没多少信心。” 严奇点上一根香烟,狠狠抽了几口后对着正在本子上奋笔疾书的赵阳说道。 “是啊,最后这家企业抽调了14名富有经验的工程技术人员和工人组成了攻坚小组,不但找到了重量轻、强度高且便于安装的新型建筑材料,还想出了在墙板中间填充绝热的聚氨酯泡沫塑料以达到防寒目的的点子,总算是基本上解决了科考站房屋建造的几个难点。” 郭坤拎着红色塑料保温瓶给桌上的茶杯加满了水,从他的眉目间能够看到一丝疲惫,但话语里却还是慢慢的兴奋。 “郭老师,那我们明天去上海造船厂应该是为了解决船舶的问题吧?之前有很多热心读者就给我们社里来过信,指出没有破冰船或是抗冰船就很难实现南极登陆。” 赵阳停下了手中的钢笔,关于此次赴南极科考的船舶选择也一直是他关心的重点,甚至脑子里已经形成了好几篇相关的报道草稿,如今正好考察队的两个负责人都在,干脆就提出来,也好给自己解惑。 郭坤和严奇没有马上回答赵阳的疑问,而是相视一笑,各自又点上了一支烟,卖起了关子。 “耳闻不如目见,今天先好好休息,等明天到了造船厂,你自然就知道我们打算怎么做了。” 第六章 求索之心 好奇不仅能害死猫,还会把人“折磨”到彻夜难眠。 次日天才蒙蒙亮,赵阳就已经穿戴整齐,背着相机在招待所门前的小院里“假惺惺”地做起了拉伸运动。 “小赵,起挺早啊,昨天没睡好?怎么眼圈黑黑的?” 所幸郭坤和严奇也是典型的科学家作息,没让赵阳的翘首以盼持续多久,三人搭车从市区一路向北,先到吴淞码头,然后坐上当日的首班渡轮,迎着舒适的江风航行大约一个小时,就能抵达长兴岛。 这是赵阳第一次到规模化的大型造船厂采访,哪里都是那么新鲜,可刚拿起相机打算拍照留影,却被一名穿着军装的士兵“厉声”制止。 “同志,这里是军事保密区,不允许拍照,请让我检查你的相机。” 赵阳和大部分中国老百姓一样,天生就对军人抱着敬畏和崇拜的感觉,这次被抓了“现行”,老脸立马一红,乖乖配合交出了底片并把相机直接收进了包里。 “不仅不能拍照,今天你看的一切都不能说出去,待会还会签一份保密协议,所以知道为啥我和老郭昨天三缄其口了吧。” 严奇的语气里多少有些“幸灾乐祸”,赵阳深度怀疑他和郭坤其实早就知道造船厂的规矩,故意不说就是为了让自己眼见为实。 从造船厂的大门走进来,一位戴着安全帽的女技术人员立马就迎了上来,因为事先已经联系过,所以大家略微寒暄了几句便直入正题。 “‘向阳红10号’船的维修和改装进度超出预期,有望在月底前交付,另外海军的‘J121’船昨天也进港了,我们会根据制定好的方案加紧作业,朱书记已经交代过了,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上海造船厂都会保证完成任务。” 女技术员的业务水平极高,在带着三人前往科考船的路上几乎把两百多个船舶改造项目讲了个遍,由于保密原因不能记录的赵阳反而难得闲下了上手,一双眼睛到处打量,很快就被前方两艘通体雪白的巨轮所吸引。 “之前你不是问没破冰船和抗冰船我们怎么登陆南极吗?这就是答案,左边这艘是‘向阳红10’号,我们国家自行设计制造的第一艘万吨级远洋科学考察船,虽然无法抗冰破冰,但能够抗住12级的大风。右边这艘隶属海军北海舰队青岛基地的‘J121’打捞救生船,同样是万吨级。” 郭坤本来就是海洋局的编制,对于“向阳红10”号船那是再熟悉不过,但“J121”船几人都是第一次见到真家伙,为了一次科学考察而派出海军现役军舰,这不但超出了赵阳的认知,就算放在整个中国科考史上也是头一遭。 “这两艘经过改造的主舰会带着考你们越过大洋抵达南极区域,但由于万吨级的船舶很难直接靠岸,为了将各类物资、施工机械设备安全转运到地面上,我们造船厂特地抽调了技术尖兵,设计和建造了两艘八吨级的小艇,同样会在月底前完工,再配合舰载直升机,相信就能满足考察队的需要。” 女技术员适时的补充,脸上的表情里是满满的自豪。 可想而知在没有破冰船和抗冰船的情况下,一定有很多人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才形成了如今的方案。 虽然还不完美,但以国内如今的技术水平和物质条件,无疑已经做到了极致。 站在高耸的船沿之下,赵阳心里某种别样的情绪骤然爆发。 他的学生时代并不太平,整个社会都在经历一段复杂而动荡的阵痛期,想要读书,想要读好书是需要付出极大的毅力和承担一定风险的。 所幸赵阳遇到了几位特别好的老师,这才帮助他熬到了高考恢复并进入了人大继续求学。 一个普通学生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像郭坤他们这样一心搞研究的科学家了,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常人难以想象,却能在短短几年后就重振旗鼓,带着一众勇士剑指南极。 这是何等的豪情壮志,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 之后的几个小时里,赵阳跟着郭坤又和造船厂的技术人员探讨了很多船舶改造上的细节,虽然不能拍照,也没办法用文字记录成文,但那份众志成城的决心还是感染了他,恨不得多听多看一些。 “郭主任,严老师,小伙子,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吃完午饭再走吧,我们食堂有北方和川渝来的大师傅,保证能让你们吃到家乡味道。” 讨论临近尾声,时间也早过了饭点,造船厂办公室的同志盛情相邀,但郭坤却委婉拒绝。 倒不是因为几人不饿,相反早上那点食物已经消耗殆尽,刚才精神专注所以没觉得,现在放松下来反而饥饿感汹涌而来。 “我们下午还约了要去纺织科学研究院,那边的同志还在等着我们,实在没时间吃饭了,等我们胜利凯旋,请你们来一起庆功。” 返程的客轮上依然江风徐徐,但赵阳的心境却和来时截然不同,他手里拿着郭琨早上就藏在包里的馒头和矿泉水,这便是几人一整天的口粮。 对于老一辈的中国野外科学工作者来说,风餐露宿早就习以为常。 看着把馒头吃得津津有味的严奇,赵阳第一次意识到去南极开展科研考察绝不是“过家家”,要面对的困难恐怕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下午的行程被郭坤安排得特别紧凑,三人接连又与上海纺织科学研究院、上海羽绒厂的技术人员会面,落实了羽绒服等装备的研制和生产进度。 这些衣服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为了能够应对南极恶劣的环境且不影响队员们正常开展工作,必须做到保暖、穿着宽松轻便、外不透风、内不逸气等特点,对于面料和工艺的要求其实非常之高。 原本郭坤还特别担心服装的问题,甚至已经做好了牺牲灵活性来保证安全性的备用方案。 但这次拜访却听到了好消息,研究院的同志经过无数次的反复试验,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研制出了特殊面料,其质量甚至超过了日本的同类产品。 而羽绒厂也已经在加班加点赶制,要不了多久,上千套极低羽绒服和夏考服就能够交付到考察队的手上。 等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夜里,这个点若是在赵阳出生的小县城早就应该静悄悄了,但无论是四旁的小巷还是外面的大马路,完全一副人头攒动、霓虹闪烁的热闹景象。 短短几年的改革开放就赋予了这颗东方明珠崭新的气象,国家的发展成为了老百姓们能够安居乐业的最大底气。 为什么要费尽力气组织考察队冒着生命危险远赴南极? 是因为虚名?还是为了抢夺资源?又或单纯是被欺压多年的中国人民不甘人后的倔强? 赵阳现在还分辨不清,但那求索的欲望已然在他的内心深处熊熊燃烧。 “小赵,咋发呆呢?今天走累啦?让郭主任去给你弄泡面吃,这家伙箱子里偷偷藏了两大包,整天搞得跟个宝贝一样,今天必须让他出出血……” 第七章 八方来援 金秋十月,北京又到了一日双季的时节。 白天还能穿着短袖,晚上却得披上外套,街道两侧的银杏微微泛黄,只待某天机会一到就要给古都穿戴金甲。 老沈在食堂吃完早饭,又给还没起床的老婆打上满满一铝饭盒的小米粥,听着屋檐上鸟儿清脆的鸣叫,心情说不出的舒爽。 “沈哥,吃过啦?要不你等我去拿两个包子一起回宿舍?” 冷不丁的“搭讪”让老沈当场一愣,反复打量了许久眼前黢黑黢黑的年轻小伙才发现竟然是赵阳。 “你怎么晒得跟块碳似的?不是和郭老师他们去采访嘛?咋整得跟在沙漠待过一样。” 赵阳看了看自己的黑里透红手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手脚麻利地把硕大的背包放在地上,掏了半天才从里面拿出两个盒子。 “你别说,还真是去了沙漠那边,甘肃省轻工业科学研究所的同志负责为考察队研制防护乳液和面霜,这就是他们的新产品,保湿能力一个顶,不要说北京这天气,就算在世界上最干燥的南极大陆也管用,这两盒是专门带给嫂子的,放心,我已经自己付过钱了。” 老沈拿着沉甸甸的两盒面霜,又瞅了眼瘦了一大圈的搭档,心想穆老在用人上真是英明无比,整个新华社里能把四处奔波的艰苦差使完全当成乐趣的人估计也没多少,而赵阳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他和赵阳四个月来第一次见面,走在工字楼前的小花园里,自然是要说一些兄弟间才能说的家里话。 “李燕那边没问题吧?一个人在娘家还带着个孩子,我记得你说过她们家的房子挺拥挤的吧?还要和哥哥嫂嫂住一起,真是不容易。” 对于赵阳跟队而自己常驻总社负责成稿的分工,老沈多少是有些愧疚的,毕竟之前不管是在广东还是河北,他们两个都是作为搭档共同战斗在一线。 可这次赴南极考察不比以往,任务时间跨度长,期间还会进入难以通讯的深海和极地区域。 加上不可否认的未知风险和对心理素质及身体状况的硬性要求,社里和郭坤那边经过综合考虑所以才没将老沈也纳入考察队新闻班的名单。 其实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老沈无人得知也不愿让别人知晓的内心深处,曾经是闪过那么一丝庆幸感觉的。 比起错过重要任务的失落,不让家里有矛盾,稳稳当当地陪孩子长大才是他更安心的选择。 有时候老沈会觉得真正的新闻战士就应该是赵阳这样的,而自己不过是个步入中年的普通人罢了。 “是挺不方便的,上海的天气特别潮湿,那石库门的房子还老漏水,之前我送李燕和瑶儿过去的时候正好碰上梅雨季,地板上要放好多脸盆罐子接住屋顶滴下来的雨水,那声音吵得晚上压根睡不着觉。” 赵阳还是像平日里一样听不出老沈的弦外之音,他就像个家庭关系的新兵蛋子,脑回路清奇地愣是把话题引到了其他地方。 “小赵同志啊,说实话我真挺为你担忧的,当初李燕到底图你啥?” “啊?哦,那时候人大搞诗歌创作比赛,我给她写了首情诗还得了奖,嘻嘻,那诗我现在还能背呢,美丽的梦和美丽的你,都曾经那么遥不可及……” “你……唉,当我没说……” 许久没回来的房间,有种淡淡的腐朽味道,赵阳放下包把窗户打开,让新鲜的空气驱赶冷寂,往床上一坐,尘烟随之扬起,勾勒出阳光的轮廓。 家永远拥有独特的场域,哪怕是再富丽堂皇的宫殿,再魂牵梦绕的温柔乡,都抵不过在自己床榻上小憩片刻带来的舒适与安逸。 但赵阳知道这次还是待不了多久,随着千余种建站物资从全国各地通过空运、海运和陆路运输的方式到达上海,中国首次南极考察队的队员们也陆续开始集结。 他们将赶赴北京体育学院开展出征前的集中训练,主要项目包括营建、安全、抢险救生、防火灭火、体质训练以及学习《队员守则》和《南极条约》。 只有六天的时间,却要把人从内到外“翻新”一遍,训练的强度可想而知,但是体能这一项,就让年轻力壮的赵阳都有些扛不住。 为了进一步提升对南极科考的认知和对遭遇困难的心理准备,郭坤还发动了自己的人脉关系网,从日本国立极地研究所请来了前进尔、村越望两名教授,他们详细介绍了日本南极建站和考察的经验,为中国考察队提供了很久价值的帮助。 “赵哥,吃橘子,这是我妈从老家寄来的,特别甜。” 挥汗如雨的训练后,赵阳正盘腿坐在地上喝水,一声招呼响起,特别年轻的脸庞挂着笑容,手里则是两个硕大的柑橘。 来人叫杨明,才20岁,是整个南极考察队最年轻的队员。 除此之外他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天才”,15岁就考入厦门大学海洋系,毕业后被国家海洋局第二海洋研究所录取,如今担任实习研究员的工作,主要负责大洋生态的研究,是被组织上寄予厚望的栋梁。 年少得志,但农村出生的杨明并没有沾染“好高骛远”的毛病,相反比起很多自诩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长辈”更加稳重。 可能是因为年龄相仿,他和赵阳颇为投缘,几次训练后便已经哥前哥后地叫着,尤其对赵阳肚子里那些“奇闻轶事”感兴趣,经常趁着休息的间隙来讨教。 “哇,这橘子水分真足,替我谢谢阿姨啊。” “吃人嘴短”,在杨明的软磨硬泡下,赵明讲起了自己和老沈在唐山与当地恶霸对峙的经历,到底是新华社的笔杆子,只需要稍加组织语言就能做到跌宕起伏且高潮不断,听得杨明全神贯注,连背后一群人簇拥着走来都没发现。 “都聚一聚,武主任和罗主任来看大家了。” 领头的是郭坤,作为队长的他平日除了要完成训练,还得兼顾物资筹备和行政对接的工作,可谓是整个考察队最忙的人。 有他介绍,三三两两坐在跑道旁的队员们也明白来了大领导,赶紧爬起身子快速列队,那整齐划一的动作简直就是这几天训练成果的最佳证明。 两位主任的讲话并不长,除了叮咛嘱咐队员们一定要注意身体安全外,就是转达全国各地人民对于此次赴南极考察的殷切期盼。 其中有几件礼物引起了赵阳的注意,一是一大箱信件和红领巾,它们来自各民族的少先队员,郭坤随意拆了一份信朗读,字里行间的希望和鼓励格外真挚,让不少女队员悄悄抹起了眼泪。 还有两瓶白莲花酒则是来自北京大学地球物理系的学生,他代表八三届全体研究生表态,说时刻准备着投入南极科学考察中去。 礼物中相对比较“贵重”的是一批手表,表面圆盘上还印着南极洲的地图标记和“海鸥”的品牌名,它们由天津手表厂在短时间内专门设计和生产,并由厂长代表全场职工专程送来北京。 另外还有一些书画和雕塑,作者的身份虽有不同,但其中蕴含着的鼓舞和激励却都那么饱满,让队员们的斗志愈发高昂,大家伙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马就大干一场。 “同志们,这次赴南极开展科学考察工作并建立长期考察站的任务是艰巨的,但就像你们看到的一样,考察队并不是在孤军奋斗,党中央和全国人民都将成为你们的坚实后盾。” “南极的冰雪固然可怕,但八方有援的中国科考队一定能够克服任何困难完成任务,我刚才也和郭队长说了,85年的第十三届《南极条约》协商国会议,我们中国的代表团一定要坐到协商国的席位上去。” 在郭坤的带领下,592名考察队队员一起喊响了口号,那声音里充斥着决心和“外国人行我也行”的倔强,与不远处圆明园遗址所代表的屈辱过去对比鲜明。 但和此时赵阳的热血喷张截然不同,1200公里外上海弄堂的狭窄小屋中,李燕正遭受着来自至亲之人的冷眼相待。 第八章 家庭会议 李燕她家所在的“新康里”弄堂始建于1915年,和上海大部分石库门房子一样,从设计规划的时候就没考虑过居住的便捷和舒适。 青砖交错堆砌,敷衍地用水泥一封就成了隔开不同家庭的薄墙。 岁月蚕食,湿气浸润,所以指望这些七十多岁的“老家伙”来守住秘密多少是有些不现实的。 只要谁家传出哇啦哇啦的吵架声,前后弄堂基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在炎热的夏天,屋子里普遍酷暑难耐,大家伙就搬出各式板凳和藤椅,往水井旁那么一坐,竖起耳朵找找哪里有骂街的声音,而后迅速进入“场外点评”的角色。 今晚新康里弄堂里的“主角”是李燕她家,只见七口人肩挨着肩围坐在八仙桌前,脸色各异,正进行着一场单方面输出的家庭会议。 “爸,妈,不是我和国伟不肯让小妹回来住,只是这家里地方太小,小飞现在又是升学的关键时候,自己没个安静房间会影响学习的。” 开口发难的女人叫阿红,三十来岁,眉眼尖锐,说起话来嘴角总是忍不住下弯,透露出一股子刻薄。 作为李燕亲哥哥李国伟的老婆,阿红在弄堂里惯以泼辣刁蛮著称,什么叉腰骂街和往别人屋子里泼脏水都是拿手绝活。 谁要是敢在背地里说一句坏话或是占点便宜,她能撕破脸皮吵得天翻地覆,所以哪怕是最流行嚼舌根的弄堂,也没多少人愿意触阿红的霉头。 夫妻之间一般一个强势,另一个就会相对软弱。 李国伟在家里属于老婆让他站着就绝不敢坐下的角色,现在阿红当着父母的面直接攻击自己的妹妹,他也只能像个闷葫芦那样坐着一声不吭。 “爸妈年纪大了,只能住一楼的客堂间,三层阁本来就小,我和国伟两个人走个路都要弯腰,小妹你做姑姑的总不会去和自己侄子抢床睡吧?咱家就小飞一个孩子,要是影响了他学习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阿红的眼睛始终竖在那,一边说着咄咄逼人的话,一边把视线轮番扫过李国伟和两位老人,她甚至连看都没看李燕一下,就好像这个当事人的意见最无关紧要。 “嫂子,我不会待很久的,赵阳他这次是被国家征召去南极采访,的确是没办法了我才会把瑶儿带过来住,就半年时间,等明年开春考察队回来了我们就走。” 李燕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深知这时候如果和阿红爆发争吵反而会让事情变得难以收拾。 “南极又不是崇明,要跑到地球那一头去了,说半年就半年啊?小妹,不是嫂嫂说你,有时候也不好太惯着赵阳,哪有自己女儿刚出生就扔给娘家来管的道理。” “他虽然学历高,但你也是大学生啊,说难听点还是个孤儿,没爹没妈的,咱家哪点不比他强,按我说当初就应该来上海工作,也能找个单位管吃管住的好吧。” 阿红完全就没把李燕的自尊放在心上,那话语是越说越难听,几乎上升到了人身攻击的地步。 “行了,燕子要住就住,让小飞来客堂间学习就是了,睡觉可以睡在二层阁。” 李家父亲实在看不得自己女儿被欺负,气得浑身发抖的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似乎是想用气势吓退儿媳。 可阿红哪里是这么容易缴械投降的主,她眉头一皱,站起身来双手叉腰,深吸口气就是火力全开。 “怎么学?天天有人窜门借道的,妈下午还要在后客堂搓麻将,稀里哗啦的吵也吵死了,而且学校老师都说了,小飞现在一定要保证好休息,二层阁那味道一闻就想吐,晚上怎么睡?” “好啊,你们都心疼小妹,就没人心疼我和小飞吗?难道小飞不姓李吗?李国伟,你他妈不要这时候给我装哑巴,这家你还管不管?小飞还是不是你儿子?” 阿红就感觉受了天大的委屈,句句上纲上线,声音震天动地,恨不得让整条弄堂的人都听到。 “爸,妈,算了,我和瑶儿住二层阁吧,反正孩子还小,就是睡个觉的事情。” 看到两个老人在那唉声叹气,又瞅见自己亲哥哥的窝囊样,李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不知道自己的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房产证上的名字都姓李,却要听着一个“外人”发号施令。 李燕不愿去和阿红再做争执,她现在只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赵阳能早些从南极回来,然后带着自己和女儿赶紧逃离这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小楼。 上海的秋老虎凶猛无比,哪怕是在深夜依然闷热到连空气都是粘稠的。 兴许是太过难受,平时乖巧的瑶儿也哭闹起来,李燕赶紧爬起身子把她抱在怀里,但不管怎么哄都没法起效。 二层阁本就是为了解决住房空间不足的产物,总共就一米多一点的层高,压根就没法直立行走,更不能开窗透气。 婴孩的哭声沿着木板的缝隙很快就回荡在整栋建筑里,眨眼就让住在顶楼三层阁的阿红咒骂起来,两种声音和情绪相互交织,终究还是击垮了李燕坚持了许久的防线。 她用牙齿咬着嘴唇,顶着红彤彤的眼睛努力让泪水不至于滴下。 孩子依然在哭,被吵醒的老母亲也跑上来帮忙,楼梯的阴影里还站着父亲,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此时此刻甚至都不敢站在女儿的面前。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在1984年的夏末秋初,李燕第一次明白了亲人间的“恶意”何其致命,能够像一柄锐利的刀,硬生生刺穿所有的体面和善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月光下的体育北京学院静悄悄的,但若是推开一间间宿舍的门就会听到考察队队员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白天的训练消耗极大,让身强体壮的赵阳也扛不住了,他今晚睡得很香,脸上却不自觉地挂着笑容,在美梦里拉着李燕和瑶儿的手,站在建成的南极考察站前合影留念。 白雪皑皑的寂寥世界里,唯有那飘扬的五星红旗显得格外鲜艳。 第九章 出征序曲 “这么紧张啊?不知道还以为你要去结婚呢,回头看来我得给小李告告状。” 宽敞明亮的过道里,赵阳像站军姿一样把身体绷得笔直,那满脸严肃的表情惹得严奇都忍不住走过来开起了玩笑。 “哎哟,严老师,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这可是人民大会堂,能不紧张吗?” 就在结束集中训练的当天下午,中国首次南极洲考察队全体队员和南大洋考察队、“向阳红10”号船及“J121”船的代表在人民大会堂集结,中央重要领导人将接见他们并作出重要指示。 如此荣耀,也难怪赵阳会表现得像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不光是他,绝大部分队员其实都是第一次步入大会堂,那股子自豪和热血根本就克制不住,把每张脸都染得通红。 简单的列队之后,大门便被推开,随着四周的掌声响起,赵阳看到了几张过去只在时政部素材里见过的面孔,之后没有繁文缛节式的长篇大论,走在首位的领导开口第一句就让他有些意外。 “刚才武主任和郭队长已经向我介绍了大家的准备情况,说实话,很骄傲也很欣慰。” “极地的考察不仅仅是科学工作,它也关乎着我们国家的方方面面,应该进入这个领域,但从现在看来我们的确晚了,要补上这一课。” “这是我们第一次派出这么大规模的南极考察队,没有可以参照的经验,可能会遭遇很多难以想象的困难,但这一定会成为很好的开端,我们没有什么野心,就是增长这方面的知识,了解地区,为人类和平事业做出贡献。” “党中央对于你们只有一点要求——团结一致,然后平安回家。” 赵阳设想过很多次今天的接见,无不热血澎湃,激情高昂,但领导这最后一句“平安回家”却以预料之外的方式让他实实在在破了防。 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艰巨任务,队员们在平日的交谈里提得最多的是南极一望无际的美丽雪原,是憨态可掬的帝王企鹅,是为国争光的义不容辞。 所有人都非常有默契地“忽略”了这片冰封大陆的危险,可事实是几乎每年都会有科学工作者在南极陷入险境甚至丢掉性命。 有些愿望考察队的队员们不能提,但却真真切切刻在所有爱他们与他们所爱之人的心里。 完成任务,平安回家。 今晚的夜格外热闹,中国著名的书法家、画家、电影演员和歌唱演员们齐聚一堂,他们要与南极洲考察队的队员们联欢,也是为这些英雄们送行。 谁说搞科研的就都是木头疙瘩,相反他们“追起星”来更加疯狂。 赵阳就看到严奇和杨明两个人像跟屁虫一样围着卢光照大师,对那副现场泼墨写就的《立鸿浩之大志》更是爱不释手。 还有李谷一、刘秉义、闵鸿昌等歌唱家一展歌喉,优美激昂的旋律引得队员们纷纷叫好。 当然最具人气的还是电影演员古月和王铁成,他们分别模仿了毛主席和周总理在50年代的一次讲话,音容笑貌极具感染力,直接将整场联欢晚会的气氛推到了最高潮。 这一晚大家都敞开了心扉,笑声、鼓掌声、欢呼声那大大屋子整个填满,就连最严肃的科学家也会手舞足蹈。 多日积累起来的压力得到了释放,因为所有人知道等喧嚣散去,太阳升起,他们就要告别祖国和家人,一头扎进波涛汹涌的大海,去往神秘未知的白色极地。 赵阳可能是考察队里最早一批前往出发地上海的人,他和郭坤还有严奇一起在联欢结束的当晚就坐上了飞机。 等降落后也只是在招待所随便对付了一觉,天才蒙蒙亮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黄浦江畔的码头。 “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都空间有限,五百多吨的建站物资,体积大小不同,功能用途各异,还要考虑在登录建站中需要的先后顺序,所以如何装船成了大问题。 郭坤和考察队几个班长早早就制定了详细的方案,但真到了实际操作中还是问题不断。 尤其是最关键的精密科研仪器和大型机械上,接连出现了空间预留不足、加固方法效果差、器材分类混乱和人手严重不足等情况。 这使得整个装船过程大幅超时,眼看距离出征起航仪式越来越近,郭坤也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郭老师,冰库的作业基本完成了,南大洋考察队几个实验室的布置也很顺利,但建筑材料的装船进度还是慢,主要是体积重量太大,我们预先准备的几个加固方案都不适合,只能现场一边评估一边调整,所以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赵阳气喘吁吁地走进餐厅,一屁股坐在郭坤的对面,虽然已经是11月份的天气,但密闭的船舱还是让他满头大汗,隔着几秒就要拿起挂在肩膀上的毛巾反复擦拭。 要赶在20日前完成所有的物资装船和准备流程,考察队不得不与时间赛跑,所以就连作为记者的赵阳都被分派了任务,负责统计各个区域的工作进度。 “待会我再去找领导协调一下,看看能不能加派一些人手,你也辛苦了,明天抽点时间回去看看你媳妇吧,她一个女同志自己带着个娃娃肯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郭坤快速把手里半个白馒头塞进嘴里,最近一两周他基本都是这么过来的,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每时每刻都坚守在岗位上。 队员们只需要全神贯注解决自己手上的问题,但作为队长的郭坤不但需要统筹全局,还得为每一个细节做最后的把关。 如此高强度长时间的劳动,又要时刻保证头脑的清醒,这不仅考验了身体,还需要意志上的绝对配合。 可明明已经这么累了,郭坤却还是记着自己家里的情况,这让赵阳心头不禁一暖,“编造”的理由瞬间脱口而出。 “没事,郭老师,我媳妇和她爸妈还有哥哥嫂嫂住一起,能照顾她的人很多,现在队里缺人,我就不回去了。” 第十章 告别祖国 1984年11月20日,这是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天。 江畔汽笛长鸣,彩旗飘扬,锣鼓喧天。 前来欢送的领导、嘉宾、各界人士和亲朋好友们欢聚在码头上,大家握手拥抱,彼此说着鼓励和祝福的话。 面对未知但伟大的行程,每个人都在真情流露,有的因为不舍而偷偷抹起了眼泪,有的则是骄傲地在爆竹声里开怀大笑。 水面上停着两艘高耸的巨轮,不管是“向阳红10”号还是海军“J121”船都被整备一新,它们英姿勃勃,披上了节日的盛装。 和很多考察队队员的家属一样,李燕早早就抱着瑶儿来到了码头,登记完信息后便在海洋局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入了观礼区等待。 初冬的江风有些凉,吹得小宝宝的脸蛋红扑扑的,她只得把自己精心挑选的绒线围巾解下来包在女儿的身上。 时间就在家属们的翘首以盼中一分一秒过去,随着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主角们终于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闪亮登场。 “赵阳,赵阳,在这呢!” 将近六百号的队员,李燕却能一眼就找到自己的丈夫,她努力抬起胳膊挥舞,但呼喊却被四周的喧闹完全盖住。 想要抱着几个月大的婴儿往前挤那更是不可能,人群呼的一下就把母女俩挤到队伍最后,让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熟悉的身影渐渐模糊。 “燕子,瑶儿!” 正当李燕心急如焚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臂却突然拨开了人墙,赵阳终究还是看到了妻子,他和郭坤打了个招呼便提前脱队,努力开出一条“小道”,然后将自己深爱的两个女人拉到了身边。 “你怎么黑了那么多?好像还瘦了点,考察队的伙食不好吗?” 李燕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声音,这是她近两个月来第一次和赵阳见面,在石库门小楼里受的那些委屈,每个辗转难眠无法入睡的夜晚,还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思念都化为了哽咽后的一句玩笑话。 “批给我们的伙食费其实挺多的,但实在没空吃,本来前几天说好给你电话来着,但一忙就到了晚上,你们弄堂里的电话亭子关得早,总是凑不上时间。” 赵阳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子,他每次在李燕面前爽约都会不好意思地做这个动作。 这几个月里一直跟着考察队东奔西走,根本就没有打电话的固定时间,加上新康里的公用电话亭离着李燕家挺远,每次让传话员去喊都要等上好久,所以久而久之两人的联系也就越来越少。 对于这种情况,李燕表现出了充分的理解,但在充斥着欢声笑语的码头上看着妻子和女儿,赵阳的心里却猛地涌上一股内疚之情。 “你先去吧,今天来的都是大领导,到时候讲话了郭老师找你找不到,我和瑶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眼看着大部队已经走远,李燕也不敢再拖着,她低头抹了下眼角的泪痕,催促着自己的丈夫赶紧先去办正事。 赵阳又何尝不想留下来陪妻子说说话,但今天的场合又如此特殊,儿女情长似乎也只能暂放一边。 “你带着瑶儿先在这休息会,等起航仪式结束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再来找你。” 抓紧最后的时间亲吻了自己的妻子,又捏了捏瑶儿可爱的小脸蛋,随后赵阳便转身快速追上了大部队。 时间来到上午九点,在嘹亮的鼓号中,中国首次南极科学考察队的出征仪式拉开帷幕。 武主任和罗主任一左一右捧着块沉甸甸的金铜匾额来到考察队队长郭坤的面前,匾上镌刻着一行熠熠生辉的大字——为人类和平利用南极做出贡献。 这句话出自某位国家领导人之手,也代表着全国人民对于这支考察队的厚望。 授予仪式还在继续,五星红旗、中国首次南极考察队队徽,紫铜镀金的中国南极长城站站标被一一转交到了郭坤的手中。 如此荣耀时刻,自是让围观的嘉宾和亲属朋友们欢呼雀跃,掌声从头到尾就没有停下过。 抱着瑶儿的李燕也还是没忍住想看一眼赵阳的冲动,她努力想要往前挤一挤,最后在几个好心同志的保护下终于来到了前排。 此时所有的考察队队员排成了整齐方阵,站在台上朝着人群微笑挥手。 朦胧的雾气中,赵阳和李燕的视线交汇,两人的双眼都骤然明亮,他们努力向对方说着什么,但从江上刮来的风却把那些个音节尽数吹散。 距离原定的起航的时间越来越近,赵阳终究还是没找到机会再和妻子见一面,也没能跟自己睡得正香的女儿好好道别。 身着统一红色考察队制服的他紧跟大部队的步伐,快速上船并进入了工作岗位。 手里的相机不断闪烁,和新闻班的同志一起,赵阳要将码头上的美好画面尽力保存。 但他多少还是有些私心,镜头在人群里来回扫过,希望能找到妻子和女儿的身影。 或许是老天都想为这段朴实纯真的爱情拍手鼓掌,当李燕闯进画面,一条红色彩带恰好被风儿吹过了她的脸庞。 赵阳下意识地按动快门,将这醉人的景象定格。 眼泪再也止不住地从两人的脸颊滑落,他们用尽全力朝对方挥动胳膊,想要将万千思念都一并诉说。 这一别再相见,是来年春暖花开。 这一别再相见,瑶儿在蹒跚学步。 这一别再相见,必是胜利凯旋时。 “中国首次南极考察队准备完毕,请示起航!” “同意起航!” “各就各位,起航!” 最后一根缆绳被水手们拉起,连接码头的跳板被缓缓收回。 汽笛声响彻在黄浦江的上空,“向阳红10号”船与“J121”船徐徐启动,载着592名英雄向祖国郑重告别。 他们肩负着改变国家极地事业格局的重任,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誓死决心,迎着惊天骇浪和刺骨冰冷的冰与雪,要在全世界的瞩目和质疑下,为中国人争这一口气。 第十一章 锚地减员 从码头出发,“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并未直接从出海口直奔大洋,而是按照计划先驶入了宝山锚地。 所谓锚地,是指供船舶在水上抛锚以便安全停泊、避风防台、等待检验引航、从事水上过驳、编解船队及其他作业的水域。 而考察队在这里暂做停留有四个目的:一是补加油和水;二是做思想动员;三是安排布置航程中的工作和注意事项;四是对两船装载物资的加固进行检查、再加固。 为期一个多月的航程,跨越一万海里以上的汪洋,任何程度的细致准备都不为过。 但哪怕对风险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认识,赵阳也没想到船还没驶出长江,队伍就已经出现了减员。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紧急吗?我刚看刘医生动员会开到一半就冲出去了。” 抱着笔记本走出会议室的赵阳满脸疑惑,恰好看到杨明从面前跑过,赶紧一把拉住对方想问问情况。 “轮机室有人晕倒了,我想着该不会是中暑了,就打算拿两瓶盐汽水过去。” 杨明模模糊糊的解释让赵阳更是一头雾水,但心里的某根弦却突然紧绷了起来。 作为新闻班的记者,赵阳的任务就是去记录整个南极考察过程中的一点一滴,不光是胜利与成功的瞬间,也包括遭遇的突发意外和险情。 这些或文字或影像的材料不仅仅会以新闻报道的形式与全国人民分享此次破冰之旅,同时也能够为后续奔赴极地开展工作的同志提供重要的参考和信息。 所以赵阳完全没有犹豫,对杨明喊了句“我也去”后便迅速下到了自己的舱房,拿起照相机和笔记本,两人再一起朝着轮机室跑去。 “向阳红10号”是我国第一艘万吨级远洋科学考察船,船体长度达到了156.2米,而轮机室所在的位置距离船员生活区隔着好几层,所以等赵阳和杨明跑到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 “小马护士,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是中暑吗?严不严重?杨明拿了两瓶盐汽水,你看用得上吗?” 赵明急着打探“情报”,却被医疗班的护士马舒舒拦在门外,只能把内心的焦急转化成连珠炮式的提问,但显然面前这个非常年轻的漂亮姑娘并没打算回答。 “一个个的别都跑过来凑热闹,影响了医生给老李看病,到时候郭队长都得给你们记处分。” 马舒舒和赵阳在新华社的搭档老沈是同乡,完美继承了重庆妹儿的泼辣劲,得到医生命令的她“一女当关,万夫莫开”,把“好事者”统统挡在了门外。 “我是新闻班的,放心,不进去,就问问情况,记录下来的资料到时候都要整理归档的,这也是我的工作任务。” 赵阳和马舒舒年龄相仿,虽然还不怎么熟悉,但这时脑筋急转,很快便想出个合理的说辞,希望借此从对方的嘴里挖出点讯息。 马舒舒终究还是经验不够丰富,被三言两语就唬住了,稍加犹豫最后还是拉着赵阳的袖子躲到角落,看了看没人跟过来才悄悄开了口。 “老严不是中暑,轮机室都有冷气的怎么会中暑呢,刘医生觉得多半是轻微脑溢血,估计坚持不住了,得赶紧送医院。” “唉,这事可不能往外说,多影响士气啊,不过也真是奇怪,明明大家出发前都做过详细体检的,怎么还没出发呢就倒下一个。” “你说会不会是老严上船前拜错了神仙?他这人老迷信了,呸呸,我瞎说的,你当没听见,郭队长他们最见不得这些牛鬼蛇神的事情。” 忍着“秘密”在肚子里其实也是一种煎熬,赵阳的出现让马舒舒有了“一吐为快”的理由,足足碎碎念了好几分钟,那表情别提有多畅快。 “这事的确要严格保密,去趟南极本来大家就紧张,稍有点风吹草动说不定就会动摇军心。” 赵阳此刻也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一是非常担心老严的病情,二来也为这起突发事件给整个考察队所带来的未知影响而忧虑。 其实按理说这些都应该是像郭坤、严奇等“领导”考虑的事,还轮不到新闻班的一个记者来紧张忐忑。 但自从在澳大利亚的会议上与极地科考结缘后,赵阳就看到了太多这个领域里的“酸甜苦辣”。 外国人的轻视、相关技术的落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等等等等…… 时至今日,赵阳早就将出征南极当做了自己最重要的任务和使命,就和考察多其他普通队员一样,哪怕只是螺丝钉,也会心系这台“机器”的安危。 “队长来了,大家都让让。” 郭坤终于“姗姗来迟”,他今天和张船长一起去找锚地管理的同志协调补水补油的进度,两人才刚上岸就接到了有船员晕倒昏迷的消息,于是心急火燎地再往回赶,一来一去花了不少的时间。 如赵阳所料,郭坤第一时间“遣散”了围观的所有队员。 他自己钻进轮机室和医疗班的同志了解了下情况,确定移动不会对老严造成二次伤害后便当机立断,快速安排了小艇把人送上了码头,交由地面医院的同志接手开展后续的治疗。 一场突发事件似乎就这样尘埃落定,但船上的“谣言”却已经开始愈演愈烈。 赵阳晚上在餐厅吃饭的时候还亲耳听到几个房屋建筑和后勤班的队员在聊“八卦”。 有说老严之前能通过体检进入考察队是走了“内部”关系;还有说船上跟队的医生怕担责任,不敢治疗,所以才紧急把人送去地面上的医院。 最离谱的是有个福建籍的年轻船员,信誓旦旦地说老严出发前肯定哪里冲撞了妈祖,所以才会被降下惩罚。 很难相信这些嚼舌根的人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各领域佼佼者,他们受过专业的训练,也熟读规章守则,但却依然无法避免用“低级趣味”的玩笑话来填充枯燥的船上生活。 赵阳在大学的时候辅修过一些心理学知识,他知道现在考察队还没正式出海尚已如此,等真进入了一望无际的大洋,那种空旷寂寥所带来的压抑感更会在看不到的地方折磨着队员们的情绪。 “这样不行,到时候会出大问题的,我得去找郭老师汇报下情况。” 第十二章 每日通讯 船员生活区位于“向阳红10号”的尾部,从起居甲板到艏楼甲板总共五层。 为了满足远洋航行和极地科考的特殊功能需要,造船厂对布局做了相当程度的调整,缩小部分舱室的面积,增加了娱乐室、多功能室等区域,目的其实就是为了保障队员们能够有压力释放和情绪调节的场所。 郭坤作为队长,他的房间位置却并不好,一张床、一张书桌、几个矮柜就是全部摆设,在舱壁上有一扇焊死的圆形小窗,这就是唯一连通外界的渠道。 “赵阳?来得正好,我和老罗正好在商量搞考察队内部每日通讯的事情,思来想去觉得你最适合这个任务,怎么样?坐下谈谈你的意见。” 赵阳刚敲了第一下门就得到了回应,进去后才发现新闻班的班长罗宇也在。 “哈哈,别看这小伙子年纪不大,但要论纪实报道的经验,在整个新闻班里也是最丰富的,我赞同,就由他来负责将每天考察队的各类情况汇总整理成通讯稿,然后在全队内部播报。” 发出爽朗笑声的罗宇曾经在人民日报、解放日报等多家机构担任过重要岗位,并参与了中国第一颗氢弹空爆实验、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发射、强优势籼型杂交水稻培育等历史性事件的报道工作,在世界科学新闻领域都享有相当程度的美誉。 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但当得知要组建队伍奔赴南极建立考察站的时候,他还是主动请缨,希望为国家极地事业的突破做贡献。 “郭老师,罗老师,搞内部的新闻简报没问题,之前我在新华社也干过,但在这之前我有些情况想先汇报一下,是关于老严……” 赵阳心急火燎,完全没在意领导们突然给他加了活,而是一字一句地说起了餐厅里的那些闲言碎语。 “如果对于这些谣言不加以控制和澄清,到时只会越传越离谱,不但增加了大家的负面情绪,甚至还会严重影响工作上的积极性,所以我建议还是不要封锁老严病情的消息。” 赵阳一股脑地把心里的话直接说完,而后便是一阵后怕和忐忑。 后怕的是自己这种背后“打小报告”的行为会不会更加影响队伍团结;而忐忑则是因为当着领导的面越俎代庖好像犯了某种“职场大忌”。 “怎么样?我就说这小伙子和别人不一样吧?” 郭坤完全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反而好像早有预见,一边咧着嘴露出“我说得没错吧”的表情,一边冲着罗宇说道。 “确实有股子犟劲,是个做新闻的好苗子,看来这趟回去了我得找穆老说道说道,如果新华社没合适的岗位不如让给我们解放日报来培养。” 识人的本事靠不了天赋,只能依赖常年的经验积累。 而郭坤和罗宇显然属于拥有这种能力的人,眼前意气风发的赵阳让他们多多少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所以也愿意以前辈的身份出手提携。 “赵阳,刚才医院已经来了消息,说老严的突然昏迷的确是因为轻度脑溢血导致的,在请示过相关领导后,队里已经决定同意他提前离队。” 郭坤的话并未给赵阳解惑,但他刚想继续开口却被对方的手势止住了话头。 “出了这样的事情的确很让人惋惜,我们也知道队里已经传出了一些谣言,之所以还没有将真实情况公布,是因为对于这类突发事件需要严格按照之前制定好的预案来执行,这是以后面对更大挑战时整个考察队能够平稳有序的基础。” 郭坤说的话其实就印在南极考察队的队员守则上面,那本厚厚的册子里光是各种情况下的预案和执行流程就有好几十页。 集中训练的时候每一位队员都将其熟读过,但如今整条船上恐怕都没多少人相信这些条条框框真的会被一字不差的执行,就连赵阳也不例外。 “队里通过紧急会议决定,老严这件事不但不能隐瞒,还要做到广而告之,帮助大家建立足够的风险意识和心理防线,为之后进入深海大洋以及登陆南极做准备。” “而且不光是这次,之后新闻班会负责每天发布一通讯息简报,将前一日考察队内的重要事件筛选编辑后向全体队员发布。” 郭坤笑容满满,到这时候赵阳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想法和领导交代的任务原来不谋而合,当即心中涌上一股激动之情,就连说话的语气都高昂了几分。 “小赵,我跟郭队长的意思呢,在船上航行的这段时间里暂时就采用黑板报的形式来做每日通讯,内容方面交给你,美工的活由医疗班的马舒舒来负责,她之前在美术学院待过,有一定的基本功。” “当然,这是额外的任务,你原先在新闻班的工作也不能落下,所以不用这么着急答应下来,有任何困难或者想法都可以向我和郭队长提。” 罗宇的补充恰到好处,彻底打消了赵阳心里的“犹豫”,他猛地站起身子,把背绷得笔直,用像是“发誓”的语气表示自己一定会克服困难完成任务。 一场谈话圆满结束,第二天中午,由赵阳撰稿,马舒舒绘画的南极考察队每日通讯黑报班正式亮相。 老严“光荣”退队的报道出现在了板报的显眼位置,配上一幅趣味插画,让原本有些伤感的事件变得俏皮起来。 为了这幅画,赵阳“哄”了马舒舒很长时间。 毕竟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高的“思想觉悟”来接受临时多出来的工作量,更不是谁都像李燕那样愿意无条件地付出与牺牲。 在锚地的两天里,“向阳红10”号船加油2600吨,加淡水2300吨;“J121”船加油3100吨,加淡水1270吨。 所有的物资进行了多轮的加固和检查,另外根据安全和经济的原则,考察队经过反复研究,分析比较,最后确定了航线:从上海起航,经宫古水道、关岛、吉伯特、社会群岛,由社会群岛海域,按大圆法航行,直插南美洲最南端的合恩角,驶入阿根廷的乌斯怀亚市,横渡德雷克海峡,最终抵达南极洲。 从上海到乌斯怀亚市,中间没有任何一个经停港口,穿过广袤的大洋,这是一条最近的航线,在我国航海史上,也是一条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全新航线。 新的挑战矗立在赵阳和考察队的面前,而上海的石库门弄堂里,李燕也正在遭遇始料未及的生活风波。 第十三章 亲情漩涡 对于赵阳和李燕的这桩婚事,李家当初就极力反对。 80年代上海小姑娘的择偶标准讲究“三高五员”,三高指的是:长得高,学历高,收入高;而五员则是:相貌像演员,收入像海员,身份是党员,身体运动员,在家服务员。 当然这只是坊间的玩笑话,但却依然能从中窥得当时上海婚恋市场的冰山一角。 赵阳虽然是中国人民大学的高材生,外貌条件也非常不错,但他有一个彼时绝大部分上海女方家庭都难以接受的硬伤——父母早逝。 没有双亲,就代表没有帮衬,无法在以后的家庭生活上施以援手。 加之赵阳本就不是出生在大城市,老家县城那除了有一间根本不值钱的土房,就是一大堆“穷”亲戚。 就算他凭着自己的刻苦努力进入了新华社工作,但这种体制内的岗位都面临着收入不高、晋升缓慢的缺点。 按照阿红的说法就是:别看赵阳乓乓响一个大记者,每年三百六十五天里三百天不着家,但其实还没上海一个普通卡车司机挣得多。 相反李燕的家境虽然算不得大富大贵,但比下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的父母都是铁路系统的职工,工资一般但福利待遇极佳。 在新康里弄堂绝大部分小楼都需要挤进四五户人家甚至更多的时候,李家就能独占一户,居住条件可以说是相当优渥的。 李燕和哥哥李国伟的童年可以说是衣食无忧,但两兄妹的成长经历却大相径庭。 一个品学兼优,成绩名列前茅,全国恢复高考后顺利考入人大,成为了弄堂里人尽皆知的“出息女儿”。 另一个则只能用平庸来形容,初中勉强毕业后就进入社会,在货运站、汽修厂当过多年学徒,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若不是靠着父母的老关系在国营饭店当了个服务员,李国伟很难说有没有能力养活自己,更不要提娶妻生子的事情了。 相对丰厚的物质条件基础让这一家人的生活始终波澜不惊,所以很多价值观上的矛盾也在平和的日常中被悄然忽视。 随着李父李母的日渐年迈,随着泼辣计较的阿红嫁入家门,随着李燕为了赵阳执意要留在北京工作。 保持了很多年的平衡被骤然打破,争执与算计在这栋近百年历史的石库门小楼里愈演愈烈。 在如此背景下,赵阳作为毛脚女婿的第一次上门之旅显然不会顺利。 纵使已经按照习俗痛下血本准备好了上门“四大件”,也就是金华火腿、两条中华牌香烟、一只奶油蛋糕和两瓶五粮液。 但刚进门的赵阳依然被阿红使了个下马威。 这位嫂嫂拿着个簸箕和扫帚站在客堂间外的小天井里,把地上的灰弄得到处都是,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说要把“脏东西”都扫出门去。 李燕当时就想发飙,但却被赵阳拽住,他没爹没妈,从小受到的白眼不计其数,对人情冷暖更是习以为常。 门不当户不对本就是事实,只要能顺利娶到老婆,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但赵阳似乎还是低估了自己的不讨喜,一场原本应该其乐融融的饭局始终以非常拧巴的状态进行着。 就好像一般为了接待毛脚女婿,丈母娘一般会端上来一碗“糖汆蛋”,其实就是荷包蛋加白糖或者红糖煮。 碗里有几个蛋,就代表对女婿有多喜欢。 而李母准备的“汤羹”里去只有糖水没有蛋,这几乎已经是打了明牌,表示我们家不欢迎你这个女婿,也不打算为你们这段感情送上祝福。 这在既要面子又要里子的上海家庭极为罕见,加之饭桌上没有熏鱼也没有酱鸭,更不要提什么红烧蹄髈和松子桂鱼这样的硬菜。 清汤寡水,索然无味,也让李燕一家的态度不言而喻。 这次的经历给赵阳带来不小的“创伤”,就算后来李燕以断绝家庭关系相逼让两人结了婚,这根名为“屈辱”的刺还是深深扎在了他的心里。 李燕深知赵阳骨子里的要强,也明白断无可能和睦相处,所以才会在大学毕业后坚持留在了北京工作。 相隔千里,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探望联系,很多矛盾也就渐渐藏了起来。 瑶儿的出生所带来的喜悦更是冲淡了生活里的磕磕绊绊,一度让李燕忘记了自己结婚当天嫂嫂阿红所说的那些“难听话”。 她原本以为能够一直这样安稳下去,让时间冲淡父母兄嫂的偏见。 但当赵阳接下了远赴南极的任务,自己还在生完孩子后的恢复期,襁褓里的瑶儿又嗷嗷待哺。 各种困难接踵而至,回来依靠家庭和亲情似乎成为了李燕无奈之下的最佳选择。 但人心的恶又岂是她能想象。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让小妹每天帮着一起照看早餐店,这样一来可以贴补下家用,二来也能让我腾出手来多辅导小飞的功课。” 阿红在晚饭桌上提出计划的时候,李燕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从李国伟在国营饭店当上服务员后,阿红就想着办法想从这个肥缺岗位上再捞点油水。 恰好有次店里改造,在侧面多出了半个门面,领导便把这小小五个平米的地方改造成了早餐外带窗口并打算承包给困难职工家属。 此等好事自然是没逃过阿红的眼睛,她逼着李国伟到领导面前又是卖惨又是撒泼,愣生生挤走了好几个家里比他们艰难很多的老职工,成为了这间微型早餐店的主人。 低廉的成本,稳定的客源,的确在一开始的时候让阿红赚了不少钱。 但每天两三点就要起床做准备工作,这让养尊处优的她很快就受不了了,于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点心出品的质量也每况愈下。 毕竟是顶着国营饭店的招牌,老是这样肯定不行。 领导委婉地找了李国伟,说是如果再没法提升口碑,店里打算就干脆把这早餐档口给撤了。 摇钱树岌岌可危,阿红自然着急,但懒惰可不是随便能甩掉的毛病,正当她一筹莫展的时候,李燕带着瑶儿回上海住了。 原本阿红是不愿意家里多个“外人”的,毕竟挤占的房间原本是属于她的。 但那天在饭桌上又是耍狠又是哭闹都没能让李家二老妥协,于是阿红便动起了其他坏心思。 “住我的屋子,睡我的床,那让你帮我照看早餐店总没毛病吧?” 阿红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今天向李燕提出要求的时候,她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这怎么行?小妹她刚出月子,身体还虚着呢,哪里能起早贪后去干那些重活。” 李国伟虽然软弱,也看不惯李燕和赵阳的这段婚姻,但骨子对亲妹妹并非全无关心。 “李国伟要你讲?我难道没生过孩子吗?我会不知道能干哪些活?小妹,以后就早点起床,帮着嫂子和面煎饼就成,其他都不用干,最多……最多再剁个肉馅……还有记账算钱,你是念数学的,这些应该都是小事。” 阿红的早餐店里一共就卖那么几样点心,结果个个要让李燕搭把手。 这种工作量不要说一个刚生产不久的妇女,就算是精壮小伙来恐怕都得被榨得干干净净。 “阿红,你不要太过分!” 李父的声音明显带着怒火,他同样不喜欢赵阳这个女婿,也为李燕的执拗生过气,但说到底还是想要护着自己的女儿。 “是呀,阿红,燕儿身体还没好透,你要实在觉得太累,要不就咱把早餐店关了,我让你爸再给你找个轻松点的活。” 李母一边拍着老伴的后背,防止他再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要靠速效保心丸救命;一边苦口婆心地冲着阿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但阿红本就是好吃懒做的主,去正儿八经的单位里坐班更是非她所愿,于是眼珠子咕噜一转,立马便祭出了这么多年在李家一直屡试不爽的杀手锏。 “我倒不是舍不得早餐店,跟着国伟吃点苦也没啥,但小飞现在可是关键时候,要是学习跟不上,以后就没办法像小妹这样考个好大学,那一辈子也就完了。” “李家就一个孙子,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这个做妈妈的就是拼了命也要让他过得好。” 姓氏的传承,香火的延绵,这放在中国绝大多数地方都是头等大事。 阿红完全摸准了李家父母的软肋,当每每出现意见相左的时候,她就会及时搬出这把“万能钥匙”,总能通往心想事成的对岸。 这次似乎也不例外。 第十四章 台风袭来 碧海蓝天,一望无际。 两艘万吨巨轮前后错开,一左一右闯进了浩瀚的太平洋。 “赵阳,你不去甲板啊?他们说今天的晚霞特别漂亮。” 马舒舒路过活动室的时候看到赵阳还在“每日通讯”的黑板上写写画画,不禁有些疑惑,明明第二天就要擦掉重写的内容,何必一直要翻来覆去地改呢? 赵阳又何尝不知道板报的时效性,但茫茫征程,船上的伙伴们能够与外界联系的渠道几乎没有。 大家伙每天就指望着从黑板上知道点队里或是国内的新讯息,作为撰写者,他有责任建立起这座桥梁。 哪怕下一分钟就要抹掉粉笔字,也必须保证传达信息的准确性,这就是一名新闻工作者的职业素养和底线。 “但真的好想去看落日啊,说不定能拍到几张绝美的照片。” 赵阳心痒难耐,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黑板报的修改,随后便提着相机直冲上层甲板。 当推开舱门的那一刻,橙黄色的光如瀑布般涌入,立马就迷了眼。 赵阳不敢耽搁,他知道这美景转瞬即逝,逆着光迈开步子,一头扎进余晖。 甲板上已经站了很多人,大家三三两两倚靠在船沿护栏旁,落日的华彩模糊了他们的身形,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个的剪影。 天空与海面都被染成了金色,尽头还有几朵云彩在锦上添花。 年轻的队员们嬉戏打闹,这是他们上船后稍有的放纵时光。 年长的则大多静静地遥望远方,他们或许在憧憬抵达南极的胜利时刻,也可能只是思念家乡。 绚丽而又平和的画面让赵阳心神激荡,他一味地猛按快门,试图把这份大自然的馈赠保存在相机里。 烦恼啊,就让海风全部带走。 美梦啊,就在此刻全都成了真。 回到房间里的赵阳久久无法平复,他来回踱步,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内心的躁动,披上衣服回到那块写着“每日通讯”的黑板前。 只是没想到马舒舒也在,女孩额前挂着还没来得及梳理的乱发,她全神贯注,竟是把刚才的景象用粉笔涂成了画。 黑板会被擦掉,但记忆永远璀璨。 某个不知名的诗人说过:“最美的是大海,最可恶的也是大海。” 离着轻松写意的傍晚才不过几个小时,紧张的气氛便布满了“向阳红10”号船。 赵阳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看了眼手表,发现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钟。 自从担负起“每日通讯员”的身份后,他就被授权可以参加考察队的所有会议。 平时基本上都是新闻班先拿到日程安排,再有罗宇提前来通知。 但今晚不同,副队长张松直接敲响了房门,脸色严峻,说了句“有紧急会议”后便急匆匆地跑开。 赵阳心中忐忑,但也不敢胡乱猜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会议室,才发现情况比他预料的还要糟糕很多。 “气象班怎么说?台风的路径确定了吗?” “让通讯班和北京连线,每过五分钟汇报最新情况。” “让医疗班和后勤保障班提前待命,一定要以队员们的安全为重。” 会议室里人声鼎沸,整条船上最“位高权重”的几乎都到齐了。 郭坤和张船长正盯着张卫星云图用极快的语速交换着意见,而其他人也是个个步履匆匆,神色紧张。 赵阳意识到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预料之外的危机,但一时间又找不到人来问。 就这么在原地站了十来分钟,最后还是另一位副队长董乾明发现了他,于是便抽空跑了过来,用简短的语句把情况介绍了个大概。 就在半小时前,气象班观测到今年的第19、20号台风的行进路线突然发生改变,与“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的原定航线出现重合。 尤其是19号台风,在受到西伯利亚冷空气南下的影响后被压向了菲律宾的东部,但它并没有减弱,而是达到了阵风12级的强度,又以10节的速度完成了360度转向,径直朝着考察队扑来。 加上新生成的20号台风,一旦船队与它们遭遇,很有可能会同时面临巨浪、暴雨、狂风的多重威胁,情况可以说是岌岌可危。 “卞班长,气象班这边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术业有专攻,哪怕是郭坤和张船长这时候也不敢贸然做出决定,他们都把目光投向了始终坐在远端翻看着最新气象图的男人。 卞林并没有立刻做出回答,他的食指不断敲击着桌面,足足思考了好几分钟后才猛地站起身子。 “现在有四个方案,第一个,按原计划航线航行,两船慢速通过宫古水道,驶入太平洋。但从云图上来看,第19号台风的运动没有规律可循,存在需要正面抗击的风险。” “第二个方案,避风锚泊,等台风过去后再起锚出发,这个方案对安全有绝对的保证,但是要等多久,会不会影响后续的其他计划,全都是未知数。” “三,我们驶向冲绳岛,利用那边的海域和台风周旋,但同样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而且能不能完全避开台风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最后一个,重新制定航线,我的建议是由原来的宫古水道改为从日本的吐噶喇群岛的宝岛和横当岛中间穿越,进入太平洋后直接插向关岛以南,再回归预定的航线。” 卞林的专业水平极为强悍,在全中国也属于最顶尖的那几个,这得益于扎实的理论知识基础和千锤百炼的实战经验,所以才让他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当下可行的方案全都摆在了郭坤和张船长的面前。 决策时刻无疑是最难熬的,这不仅仅决定了这趟南极破冰之旅能否继续下去,也关乎着两条船大几百号人的生命安全。 “张船长,我建议选择四号方案,虽然会比原定计划多航行两个小时,但能够最大程度避免台风的袭击,保障船体、物资和队员们的安全。” 郭坤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在详细研究了各个方案的差异后,他快速做出了建议。 最终决定权还是交到了“向阳红10”号船的船长张向晚的手上,如此沉甸甸的责任让这位多年的“老水手”都有些难以抉择。 但台风不等人,在又一次充分权衡利弊后,第四号方案被决定实施。 通讯班将改变航线的决定同步传达给了“J121”船和北京,此时海面上的风力已经来到了6级,海浪超过2米。 彻夜无眠,当晚船上的很多人都在默默祈祷,包括赵阳自己。 黑漆漆的天空电闪雷鸣,在肉眼无法洞察的地方狂浪正伺机而动。 情况紧迫,两条船不再有丝毫犹豫,快速调整方向并将航速提升到了18节。 张向晚亲自掌舵,在经过了一整个夜晚的奋战后,于第二天上午穿过了宝岛水域,成功进入了太平洋。 相比于有惊无险的穿越,更让赵阳庆幸的其实是后续传来的气象报告。 如果当时抱着侥幸心理继续按照原航线航行,“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将在宫古水道与第19号台风正面遭遇,预计海浪将会达到恐怖的5米以上。 这种程度的风暴或许没法真正阻止考察队前进,但无疑将对船上的很多设备和物资造成巨大威胁,从而直接影响后续登录南极的计划。 毫不意外,当天赵阳黑板报的主题正是这次与台风遭遇的经历。 他还特地把会议室里的场景描述给了马舒舒,最后成为了一幅卡通粉笔画。 画里卞林、张松他们各抒己见,郭坤与张船长一锤定音,汪洋大海风起云涌,两艘巨轮如利剑般破浪前行。 第十五章 美国飞机 太平洋是世界上最大、最深、边缘海和岛屿最多的大洋。 刚开始的时候,赵阳还能经常看到飞鸟和鱼群,但没过几天就彻底变成了海天一线的景象。 肉眼可见的范围里不要说活物,就连一条船都找不到,蔚蓝色的广袤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他们这群来自中国的“冒险者”。 四周的浪涛追逐着、跳跃着、撞击着,每分每秒都在发出惊心动魄的吼叫。 “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不断破开扑面而来的海浪,船尾则是拖出一条漂亮至极的水线。 若是到了夜里,信号灯开始闪烁,宛若飞舞的萤火虫,又更似耀眼的繁星,给漆黑的大海添上了一抹亮彩。 考察队大约每两天就会跨越一个时区,船上的钟表就要往前拨动一个小时。 但更让赵阳啧啧称奇的是气候的变化,出发时的上海已是隆冬时节,而现在他却已经迈入了炎热的夏天。 远洋船上的生活无疑是枯燥的,在这里不需要定期搞动员会,因为比起在狭窄的床位上发呆,大家宁可多找点事来做。 作为新闻班的一员,赵阳除了要完成“每日通讯”黑板报的任务外,还会拍摄大量的图片和影像资料。 为此郭坤还特别在空间有限的生活区里准备了一间冲洗胶卷的暗室,别看房间不大,但却五脏俱全。 干区配备了印相箱、放大机等设施,都是由上海的几家报社“友情赞助”;湿区则是长长的工作台,红色灯泡挂在上方,一根尼龙粗线左右横拉,照片在进行显影、定影和水洗等操作后便会被夹在上面一一晾干。 其实赵阳自己也并不确定留下的这些画面是否都有价值,他只不过觉得倘若里面的一小撮能够为以后的极地工作者提供灵感和经验,那这胶卷的钱就没有白花。 “赵阳,你这张拍得也太好了吧,落日余晖下的美丽少女,马舒舒看到了肯定要问你讨过去。” 新的一批照片出炉,总是喜欢凑热闹的杨明又早早等在了暗室门外,待细细品鉴后便从中挑出了一张。 赵阳瞅了一眼发现正是那天拍摄的晚霞景色,照片的主人公是马舒舒,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半侧着身子依靠在护栏上,恰好有一缕海风拂面,扬起她的长发让美丽脸庞若隐若现。 “你这家伙,年纪不大倒是动了春心。” 作为过来人,赵阳怎么会看不出杨明的小心思,想当年他在校园里追求李燕的时候,也是这样天天把对方挂在嘴边。 “阳哥,赵老师,你可别瞎说,我对舒舒姐那可是单纯的敬仰之情,是同志与同志间纯粹的革命友谊。” 杨明连连摆手,试图做出合理解释,但涨得通红的脸完全就在出卖他,那种发现自己越描越黑后的“无能懊恼”顿时惹得赵阳哈哈大笑。 “对了,幽灵直升机的事情你听说没?最近大家都在传,昨天夜里后勤班的人去船尾的时候还看见了,鬼鬼祟祟地一直跟着我们,你说该不会是真遇到什么怪东西了吧?” 兴许是为了转移话题,杨明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赵阳的身旁,悄悄提起了这几天队员私下里讨论最多一件“秘闻”。 “什么幽灵直升机,你好歹也是个搞科研工作的,怎么还相信鬼神那套。” “还有啊,我现在很确定你刚才压根就是在找马护士这张,其他的照片那是一眼都没看进去。” 赵阳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随后从厚厚一叠照片中挑出两张放在杨明的眼前,上面所记录的正是一架浅灰色直升机的样子。 “这是SH-2‘海妖’直升机,由卡曼航空公司研制,60年代就已经在美国海军服役,冷战时期被当做反制苏联潜艇的重要武器,如今更是广泛部署在西太平洋和加勒比海地区的美军基地。” “照片上这架应该是升级后的SH-2F型,相比于老款换装了更先进的航电系统,包括数字式飞行控制和改进的反潜作战套件。” “三天前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被我们锁定了,‘J121’船已经把情况上报给了北京方面,和美军的协调和沟通工作还在推进中,所以我才没把这事写到‘每日通讯’里。” 杨明在原地愣了很久,心想搞半天原来这么多人都已经知道了这是美帝的飞机。 得亏自己还没和马舒舒说如果遇到“幽灵直升机”会保护她的蠢话,不然估计一辈子都没法在姑娘面前抬起头了。 “你也别担心,这趟我们去南极是为了开展科学考察工作,所有的计划都已经提前通报给了其他‘南极条约’的协商国,其中肯定也包括美国,他们派直升机跟着可能也只是例行公事,毕竟这片海域距离关岛很近。” 看到杨明一脸颓然,赵阳还以为是被“美国军队”几个字吓到了,于是赶紧出声安慰。 当然嘴上说的虽然都是实话,但到底是被武装直升机天天盯着,局势到底会如何发展,赵阳心里也没多少底。 新中国成立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长期施行封锁孤立政策,直到1972年尼克松访华才逐渐打破外交上的坚冰。 从1979年1月1日两国正式建交后开始,更个领域的合作如火如荼地展开,可以说80年代的前半段的确是中、美的“蜜月期”。 中国不但得到了例如陶式反坦克导弹、C-130大力神运输机、S-70C直升机等大量的武器装备,还在美国政府的影响下获得了世界银行和其他一些经济机构的援助,为融入国际市场打下了一定的基础。 普通老百姓或许会感恩这份的“慷慨援助”,但身为新华社的记者,经常在国际时政编辑部耳濡目染的赵阳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美国人一贯无利不起早,他们绝不会好心到无偿帮中国搞建设。 美苏冷战已经持续了三十多年,如今苏联在黑龙江边境地带陈兵百万,想要牵制苏军的钢铁洪流,拉拢、渗透、影响中国显然成为了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归根到底,80年代的世界格局还是两尊超级大国说了算,其他国家哪怕不是棋子,也很难真正取得话语权。 所以紧紧跟着“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的美军直升机到底只是惯例伴航,还是严密监控,又或是别有所图,这无疑牵扯着考察队每一个知情者的神经。 幸运的是,最极端的情况并未发生。 当天晚上,几日来始终出现在中国考察船队附近的直升机像是突然得到了指令,迅速爬升后调转方向,很快便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当中。 此时大部分的队员都已经进入了梦乡,唯有负责雷达监控的同志,还有张向晚、郭坤以及“J121”船的于船长等人在经历了数天的不眠不休后,终于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了。 落后就要挨打。 落后就只能奋起直追。 冒着风险登上甲板拍到直升机远去瞬间的赵阳,又一次对这两句至理名言有了新的认识。 第十六章 全员晕船 枯燥、寂寞的海上生活,哪怕有人说一声“前面有个岛”“后面飞来一只鸟”“那朵云长得真丑”……都会引起所有人的好奇和围观。 但相比于孤独,还有两个字让几乎所有的队员们更加刻骨铭心,那就是“晕船”。 此次出征的591名考察队队员里,有半数以上都是没坐过船的“旱鸭子”。 每天都要面对6~7级大风和2米以上海浪带来的剧烈颠簸,密闭环境下各种柴油、机械的刺鼻气味也是如影随形。 加上短时间内气候季节的变换、时差的变化,使得大家的“生物钟”都出现了紊乱。 所有的不利因素集中爆发,就造成了超过60%队员晕船的局面,其中还有将近10%的比例是严重晕船。 不但整日恶心呕吐、头晕脑胀、四肢无力,就基本的连吃饭和睡觉都成了难题。 船上队员还为此编了很多顺口溜,比如:“两腿发软,脖子发硬,头脑麻木,五脏翻腾。” 又比如出自郭坤的作品:“一言不发,二目无光,三餐不食,四肢无力,五脏翻腾,六神无主,七上八下、九卧不起、十分难受。” 赵阳住的舱室位于四层,当船只出现剧烈摇摆的时候,这里就像游乐场里的大转盘,疯狂转圈似的晃动。 每每到了这种时候,赵阳就会放弃根本坐不住的椅子,转为趴在地上办公。 但即使如此,依然很难减轻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到最后他只得左手抱着个桶随时准备呕吐,右手拿着钢笔继续撰写稿件。 类似的情况在“向阳红10”号船上比比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队员一天可能要吐20-30次,几天都吃不下东西,他们被统一称为“地道晕船户”。 而留法地质学家刘天庄正是这群“晕船户”里的佼佼者。 赵阳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着实被吓了一大跳,三十来岁的汉子,头发乱得跟个鸡窝似的,眼窝凹陷,面黄肌瘦,步履蹒跚,就好像刚生完场大病。 “三天都吃不下饭了,一进到餐厅就恶心,吐到后面都是黄水胃液,医生说这样对身体伤害太大,郭队长和严班长也逼着我来吃点东西,不然估计还在床上躺着呢。” 刘天庄虚弱地指了指打饭窗口旁边墙上的标语,白纸黑字:“坚持吃饭,战胜晕船”。 赵阳扫视了一眼餐厅,发现在强迫自己进食的队员不在少数。 有些晕船反应特别严重的简直就和“高压水枪”一样,刚吃下东西,就立刻喷了出来。 这场景何其魔幻,桌上是放着饭菜的餐盘,脚下是用来呕吐的塑料桶,各种味道和声响混在一起,让人实在提不起食欲。 从餐厅出来,赵阳还碰到了步履匆匆的马舒舒,自从船上开始出现大面积晕船后,身为护士的她也忙坏了。 每天都要给几十个“病号”输液,甚至还有人出现了昏厥、休克的现象,最后不得不采取静脉注射葡萄糖的办法。 从上海出发走到现在,一个月都不到时间,大部分考察队队员的体重都出现了大幅度的下滑,就连赵阳自己都瘦了有个五六斤。 “赵阳,看到杨明没?这家伙说好来帮忙的,怎么到中午了人都找不到,该不是自己先晕在舱里出不来了吧?真是的,到时候还得让我去给他送药。” 马舒舒还是那样风风火火,但赵阳知道她自己其实也是个“晕船户”。 像这样顶着身体上强烈不适继续坚守岗位的人在“向阳红10”号船上还有很多很多。 有的队员会顶着恶心钻进闷热的底舱内检修科考仪器设备;还有的会在站都站不稳的货仓里加固物资;新闻班的记者们更是手提塑料桶,一边采访一边抓紧任何一点机会来撰写稿件。 遇到稍微风平浪静一些的时候,大家就会集体跑到飞行甲板上去呼吸新鲜空气,然后再趁此机会交流“防晕船”的心得。 比如为了减少胃部蠕动,睡觉时双手抱膝,定时做翻滚动作,美其名曰“蹲着睡觉”; 比如睡觉前在床头摆好干粮,晚上醒了就咬上一口,队员们管这叫“多吃,多占”。 甚至队伍里还涌现出不少“标兵”,评选维度就三条:能吃、能吐、能完成任务。 共chan党员们也是带头冲锋,按时按点叫大家到食堂吃饭,每天一大早就跑到甲板上做操和散步。 期间队员们还会互相鼓劲,一起喊着口号,那东倒西歪却还坚持运动的场景,形成了一幅颇有趣味的画面。 当然除了自我能动性,队员们能坚持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那就是再过几天船队就要抵达赤道附近的无风带了。 那里没有海浪,没有暴雨,长时间阳光明媚,像赵阳他们乘坐的这种万吨巨轮驶入,会仿佛如履平地。 人都是容易被“希望”驱使的动物。 已经“谈风色变”的队员们无不期待着进入无风带的那一天到来,年轻人甚至还想好了各种庆祝活动,说到时候一定要下饵钓几条海鱼来解解馋。 其中最积极的肯定少不了杨明,赵阳带着马舒舒的“慰问”去看他的时候,发现这位考察队最年轻的队员脸色煞白地半躺在床上,手里却还在捣鼓一只孔明灯。 “啥意思?打算进了无风带点个灯来向马护士表白?说实话,挺俗的,我上大学那会就没人这么干了。” 赵阳的打趣并没有让杨明停下手里的活,小心翼翼地将灯罩的最后一角粘在木框上,就算是大功告成。 此时恰好一股汹涌的恶心感席卷而来,让他都来不及做出反应,直接就喷在了刚制作好的孔明灯上。 那场面常人的确难以接受。 如果不是赵阳这些天在船上已经看惯了因为忍不住而就地呕吐的情况,说不定此时此刻他也要找个桶步杨明后尘了。 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两艘大船还在继续航行。 赵阳好不容易收拾干净了屋子,一分钟都不想再在舱室里待着。 他搀着杨明来到甲板上,遥遥望着远处乌云后的太阳,不禁心里感慨:“这晕船不是病,吐起来才真的要人命啊。” 更加不巧的是太平洋上的“水手”陷入了烦恼,而在市井弄堂里的妻子也正在遭遇一件糟心事。 第十七章 日常刁难 上海石库门建筑讲究一个“螺蛳壳里做道场”。 有限的空间被分隔重塑,而后承担起生活所需的不同功能。 但无论再怎么开动脑筋,硬件设施的局限性还是摆在那的。 这也就造成了虽身处同一栋楼,在不同楼层不同位置的居住体验有着天差地别。 最好的房间肯定是一楼的客堂间和二楼的亭子间。 客堂间连着天井,举头能望明月,低首就是大地,又连着烧饭的灶披间,适合上了年纪的老人来住。 而亭子间一般最方方正正,家具摆得出,采光好,又通风,除了需要爬一小段楼梯外,这里几乎就是整个小楼最好的房间。 石库门的楼梯大多都是笔直的,将一楼和顶楼连接起来,它们普遍被建造得很陡,下楼的时候整个人需要把重心往后倒,不然很容易就一头栽下去。 虽然难走,但楼梯也是整栋建筑的中轴线,上海人喜欢靠着它来做文章。 从客堂间出来拐弯上楼,不到亭子间的位置,左手边开一扇很小的门,往里钻就会得到一处极为低矮的空间。 因为在一层之上,二层之下,所以称其为“二层阁”。 这里原本是为了解决储物空间不足而设计出来的产物,所以压根就没考虑能不能住人,整个层高也就一米多点,成年人无法直立行走,功能上顶多也就是用来睡睡觉。 因为没有窗,空气流通条件差,长期缺乏阳光照射,久而久之就会弥漫着一股霉味。 而李燕和瑶儿最后被“分配”到的容身之所,正是这不见天日的二层阁。 阿红把长孙小飞的学习环境当作尚方宝剑,拿出来强势“镇压”了李家的其他人。 得逞了的她还不知足,企图压榨李燕的劳动力,想要让对方来自己经营的早餐店帮工。 所幸这个计划过于不切实际,最后并没有成功实施,但阿红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举动最后还是换到了好处。 现在李燕每天傍晚以后都要抽出三个小时来给侄子小飞辅导功课,不仅仅是数学科目,还包括了英语、物理和化学。 四五个月大的孩子最是离不开人,李燕白天要照顾瑶儿,吃好晚饭就得开始给小飞上课,期间可能还会穿插喂奶和服侍两个老人,说不累肯定是假话。 但就这样阿红还不满意,没过几天她就又起了坏心思,提出想让李燕给全家人做饭。 之前的一日三餐基本都是李燕的母亲负责,到了周末李国伟才会从工作的国营饭店打包一些回来。 现在阿红的早餐店“缺人手”,她算计李燕无果,最后只能硬拉着李母到店里帮忙。 如此一来家里就时常要吃需要二次加热的剩饭剩菜,时间一长小飞先受不了了,嚷嚷着想吃奶奶做的葱烤大排和红烧肉。 阿红对儿子那是宠溺无比,又不愿放过李母这个免费“小工”,思来想去只能把脏水往小姑子身上泼。 这不今天趁着小飞补习完的机会,直接在楼梯上堵住了李燕。 “我说小妹,我和妈为在店里忙了一整天,你就不能做两口热乎饭吗?就算不考虑我们大人,小飞那可是还在长身体的年纪,你当姑姑的怎么能这么狠心?” 如果厚颜无耻有等级,阿红绝对能拿一百分。 李燕被她气得脸色煞白,但千言万语都好像卡在了喉咙口,怎么都骂不出来。 “你还瞪我,早知道就不该同意你回来住,我们把你当一家人,你呢?做什么事都防着,都算着。” “当初爸妈和你哥不同意你嫁到北京去,你听话了吗?现在老公跑到什么南极去出差,把我们当三岁小孩子骗啊?留下个孤儿寡母的还要我来伺候,真是受够了。” 阿红的声音格外尖锐,她好像巴不得邻里邻居都听到自己家里的“丑事”,挤眉弄眼地把话越说越难听,直到已经睡下的李父李母从客堂间冲出来才肯罢休。 李燕这次没忍住心里的委屈,哭到泣不成声。 尽管如此,李燕的父母也只是抱着她不断轻声安抚,任由一切的“始作俑者”翻着白眼甩手离去。 “爸妈,我没事,我去看看瑶儿。” 生活总要继续,哪怕是为了还嗷嗷待哺的女儿,李燕也只能先把这口气憋回去。 她抹掉眼泪,拥抱了下满脸愧疚的两位老人,非常努力地露出一个笑容,然后回到了亭子间。 每天给小飞补课的时候,李燕都会把瑶儿一起抱过来,小家伙特别乖巧懂事,不哭也不闹,总是伸着小手朝着妈妈的方向挥动。 “妹妹乖,妈妈很快就回来,等你长大了,哥哥给你买糖吃好不好,哎呀,不哭不哭。” 刚进屋子,李燕便看到小飞正半跪在床边,一边轻轻拍打着瑶儿的后背,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都比大人来得有情有义,有血有肉。 “姑姑,我看妹妹一直在哭所以才哄她的。” 听到李燕的脚步声,小飞慌张起身,他还分不清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对是错,于是涨红着脸把双手藏到背后。 “小飞乖,妹妹只是饿了,你去把作业写完,姑姑待会来给你讲数学题。” 看着少年清澈的双眼,李燕刚才的满腔愤怒也顿时消了一大半,孩子都是无辜的,不应该与被世俗染黑的成年人混为一谈。 “嗯嗯,姑姑,我妈妈她不是故意凶你的,她是怕我吃得少才这么说,以后我一定多吃饭多吃菜,长高长大了妈妈就不会担心了。” 小飞的话质朴且单纯,现在的他哪里弄得明白阿红为何要处处刁难李燕,还以为是自己在饭桌上的任性惹了祸。 童言无忌,李燕摸了摸自己这侄子的脑袋,脸上挤出来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无奈,也有些欣慰。 李燕知道像今天晚上这样的“冲突”以后还会发生,而能够保护她和瑶儿的男人却正在去往越来越遥远的地方。 与此同时,“向阳红10”号船的甲板上。 正在拍照的赵阳猛地打了个喷嚏,疑惑地揉了揉鼻子,心想天气这么热难道还能感冒不成。 他没把这突如其来的“征兆”放在心上,而是把视线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那里是久违的风平浪静,也是整个太平洋距离地球中心最近的地方。 第十八章 测量海沟 北起硫黄岛、西南至雅浦岛附近,全长2550千米,平均宽70千米,从卫星图上看呈现为一条弧形弯月。 这便是已经形成6000万年的世界海洋最深处——马里亚纳海沟。 “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抵达海沟海域的时间是在凌晨,两船按照原定计划立刻下锚停航,各项海上科学考察随即紧锣密鼓地展开。 等赵阳他们起床的时候,船上几个地球物理实验室其实已经灯火通明了整整一晚。 “出来了,测量结果出来了,深度是10040米!” 拿着相机和笔记本刚走进南大洋考察队的实验室,赵阳就听见一声惊呼。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看到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已经站起身子,鼓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把房顶都掀掉。 赵阳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知道肯定是有好消息,职业敏感让他端起相机,手里的快门飞速按动,要将这欢庆的时刻一一记录。 但要写出一篇好的新闻稿,既要有核心照片,也要有文字辅佐。 而采访显然是获得第一手资料的好办法。 正当赵阳环视四周打算找个好目标的时候,一位留着飒爽短发的女同志从人群里冲他喊了一句。 “赵记者,今天黑板报的头条可不许是其他人的,必须给我们探测组。” 真是想睡觉了就有人递来枕头。 赵阳心想“好嘞,就决定是你了”,随后挂上最热烈的微笑,一个箭步就凑到了女同志的跟前。 “姐,给我好好讲讲呗,回头不光写小黑板,还要给你们往北京发通讯稿。” 和考察队相处的这段时间,赵阳不但摄影技术突飞猛进,一张小嘴也是甜了许多。 几句姐姐一喊,立马让探测班的一众女同志笑得花枝招展,纷纷知无不言。 她们说得很细,字里行间慢慢带上了些许情绪,而赵阳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只是测量出了马里亚纳海沟的深度就能让大家激动成这个样子。 世界上最深的海沟到底有多深? 这是困扰着全球海洋科研工作者的超级谜题。 无数顶尖的科学家前赴后继,为的就是得到一个更准确的数字。 这串数字不但是科学上的成就,在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国家实力的强弱。 就和美苏要争霸月球和太空一样,跑在前面的人不但能向对手“耀武扬威”,还能很大程度上激发国内民众的认同感,提升支持率,从而达到巩固政权的目的。 在错综复杂的新时代,科学的发展已经超越了它本身的定义,与政治、经济、民生、社会稳定等字眼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探索马里亚纳海沟这项竞赛上,发达国家们其实早就“听枪起跑”。 1875年,英国“挑战者号”科考船首次通过测深锤测量马里亚纳海沟,确认其最深处为10863米,并以“挑战者深渊”命名。 二战之后的1951年,英国皇家海军挑战者二号再次测量马里亚纳海沟,以回波定位方式于北纬11度19分,东经142度15分,测出当地深度为10900米。 1960年1月,记录再次被刷新,美国“的里雅斯特号”深海潜艇由雅克·皮卡德和唐纳德·沃尔什驾驶,首次下潜至马里亚纳海沟底部,测得深度10916米。 之后的二十多年里,苏联、日本、加拿大等国纷纷投身于这片神秘海域,试图将探测深度再往下推动。 就在赵阳他们出发前,日本将高能专业探测航具“拓洋号”(Takuyo)送入马里亚纳海沟,以多窄波束回波定位仪来收集数据,测得最大深度为11040.41米。 而相比于其他国家你追我赶的竞争,我国在马里亚纳海沟乃至整个远洋科研领域几乎可以用一张白纸来形容。 就和南极问题上受到的屈辱类似,在远离国土的广袤大海,中国人同样没有话语权。 造成如此局面,既有客观原因,也有主观问题。 但不管怎样,进入80年代后,从弯路上回到正轨的新中国终于开始在多个领域奋力追赶,制定了众多举措和目标。 出征南极建立考察站是其中之一,测量马里亚纳海沟也是。 赵阳适时地结束了采访并默默退到了人群的最后,他要把这喜悦的时刻留给探测班的同志们。 10040,只是几个简简单单的数字。 相比于其他国家的成绩,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但背后到底深藏着多少个不眠不休的夜晚,多少次与家人的挥泪告别,多少次倾尽全力后依然功败垂成。 恐怕只有此时“向阳红10”号船上这些眼噙热泪、相互拥抱、手舞足蹈的可爱人儿们才会知道。 “不知道燕子最近过得怎么样?瑶儿估计已经会爬了吧,等这次回去,一定要找社里多请几天假,好好陪陪她们。” 往回走的路上,赵阳突然特别想听听李燕和瑶儿的声音,想告诉她们自己一切都好。 可惜虽然船上配备了短波通讯设备,但使用时间有限,而且只能定向联络。 对妻女,对家的思念终究只能埋在心里。 “赵阳,你跑哪去了,找你半天了,舒舒姐让我来问今天黑板报的主题选啥?” 杨明从转角冒了出来,这家伙现在一有时间就跑去给马舒舒当“助理”。 也叫年纪轻身体好,晕船加少睡也没影响工作状态,所以严奇和郭坤都没管着他。 那忙前忙后的样子根本就是个陷入单恋的单纯男孩,考察队里是个人都看出来了,唯有他自己还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 “就写南大洋考察队探测班克服万难,成功征服世界最深之马里亚纳海沟的事。” 赵阳没有食言,除了“每日通讯”的黑板报外,他还想好了要把照片和采访记录整理成稿,到时候要带到南极考察站,再带回国。 不仅仅是作为系列报道的一部分登上报纸刊物,更重要的是要给591名队员的亲人朋友们分享。 赵阳知道自己就是来干这事的,也深知自己必须干好。 因为他始终认为对于新闻工作者来说,让英雄“有名”既是任务,也是使命。 远处的海很蓝,阳光很好,让人心生涟漪,对未来有了更多的期许。 赵阳掐指一算,暗叫不好。 全因他突然想起郭坤前几天交给自己的任务。 “糟了糟了,估计过两天就要到赤道了,狂欢表演的节目还一点都没准备。” 第十九章 赤道狂欢 十二月的第一天,太平洋上万里无云。 “向阳红10”号船与“J121”船在瑙鲁共和国和吉伯特群岛之间海域通过赤道。 这代表着中国第一次南极科学考察队正式从北半球进入了南半球。 迄今为止,两船共航行了3532.8海里,全航程已过三分之一。 没有风浪的机会弥足珍贵,于是郭坤和张船长决定在赤道海域停泊一日。 一是维护保养船只机器;二是队员修整;三是再次对物资加固的情况进行全面检查。 另外按照国际惯例,当船只通过赤道时,还需要举行庆祝活动,每一位船员都必须虔诚地祭祀海洋王国的“神王”。 这种“迷信”习俗起源于中世纪,当时航海家们并没有具备那么先进的技术和坚固的大船,所以为了祈求航行期间的平安,所以才会把食物和金银财宝供奉给居住在大海里的“神明”。 随着时代的进步,落后的思想虽然已经被淘汰,但赤道庆祝这一活动却被保留了下来。 只不过形式演变成了由人来扮演“海神王”和“妖魔鬼怪”,通过“驱逐鬼妖下海”来表达对于未来航行平安无事的愿望。 既然是“角色扮演”,那也算文艺活动的一种。 郭坤和几位副队长、班长一合计,觉得也应该趁此机会给饱受晕船折磨的队员们放放松。 所以便给新闻班和后勤保障班下达了新任务,要组织举办一场有特色、有活力、有温度的赤道狂欢。 至于牵头人,倒没有多少分歧,考察队的几位领导基本上是毫不犹豫地都把票投给了赵阳。 这结果让他是感到又激动又光荣,但冷静下来一想,自己没半点艺术细胞,却要“指挥”队员们搞出一场别开生面的联欢来,这难度好像不是一般的大。 人在面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总是会本能地拖延一下。 之后的几天,赵阳“沉迷”于其他工作,到最后差点真把搞狂欢活动的事给忘了。 等想起来的时候,距离抵达赤道海域只剩下了两三天的时间。 大惊失色的他已经顾不上面子问题,当晚就找到杨明和马舒舒想对策。 “赵阳,我只是和你一起出个黑板报,你怎么还赖上了,搞联欢关我什么事?” “舒舒姐,阳哥这不是看你多才多艺嘛,有你带着我们一起搞,这节目质量肯定蹭蹭往上涨。” “大人讲话你插什么嘴?找你帮忙的时候就会在床上装晕船,听到搞活动反倒这么积极,杨明你是不是故意消遣我。” “舒舒姐你绝对误会了,不信你问赵阳,那天我真是吐到站都站不起来。” 杨明和马舒舒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让赵阳看在眼里甚是欣慰,心想自己果然没找错搭档,这么有活力肯定能一起把赤道联欢搞好。 活动的重头戏就是“神王驱鬼”,想要演好这场戏,装扮行头是关键。 最后马舒舒还是被赵阳的执着所“感动”,巧手之下不过两个晚上,就制作出了十几张风格迥异的面具。 那成品惟妙惟肖,有嘴吐獠牙、暴珠竖眉的凶悍神祗;有眉目清秀、五官端正的寻常人像;还有翘嘴皱鼻,细眉小眼的动物丑角。 后来赵阳才知道原来马舒舒的祖上生活在巫峡深山,多年来一直在传承某种傩面的制作技艺,虽然到了她这代已经生疏了很多,但应付普通的联欢活动那是绰绰有余了。 有了面具加持,三人信心倍增,抓紧最后一点时间给新闻班和后勤保障班的队员们做了“紧急特训”,这场万众期待的狂欢开场秀就正式准备就绪。 只听见汽笛一声长鸣,人、“鬼”、“神”同时登上了直升机起降的平台。 在赵阳的指挥下锣鼓声渐渐响起,队员们一下子变成了形态各异的角色。 除了“精致”的面具以外,大家伙的其他装备只能说是因地适宜。 有的把水果穿上铁丝线充当项链,有的把破床单披在身上变成斗篷,有的拿着扫把呼喊着说这是三叉戟,有的掏出自制的竹伞抛飞到空中。 但不管如何,在迪斯科舞曲的助兴下,甲板上的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扭动起了腰肢,没有固定的舞蹈动作,也没有标准的祭祀咒语,只有暂时忘记海上生活孤独与枯燥的肆意狂欢。 活动的效果出奇的好,到最后身为队长的郭坤都专门下场一展歌喉,张松和董乾明两位副队长更是比起了掰手腕,最后身材瘦弱些的董队长竟是以弱胜强,得到了全场队员的喝彩。 平静的休息日太过难得,几乎所有队员都等着这一天,其中有些“钓鱼爱好者”更是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们在上海的时候就提前购置好了钓具,比如各种大小型号的鱼钩、鱼浮子和鱼形锤,还有适合海钓的较粗鱼线。 最厉害的一位老兄直接从床底下掏出一副现代化折叠鱼竿,瞬间就引来了一众“钓鱼佬”羡慕的目光。 不过装备再好,最后还得靠着成绩来说话。 队员们纷纷找好自己心仪的钓点,鱼线划过蔚蓝的天空,随后便是满怀期盼的等待。 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来了”的尖叫,所有人都循声而去,只见兴高采烈的队员来回交替拉回鱼线,最后一条30多厘米长的小鱼跃出水面,在半空迎着阳光不断挣扎。 大家赶紧找来水桶装上,一伙人就好像没见过鱼一样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那鱼通体橙红,脑袋呈现三角形状,鱼鳍细长,看起来很不一样。 讨论了半天也没人知道这是啥鱼,最后还是请来了船上的生物学家才得到解惑。 而与此同时好几个钓点都传来了上鱼的消息,慢慢地那水桶已经放不下了,只得找来更大的脸盆和箱子来盛放。 欢声笑语就这样持续了一整天,直到远方的天空微微泛起红晕,太阳将身子躲进大海之中,这场赤道上的狂欢才渐渐落下帷幕。 人群散去,夜幕降临,做完收尾工作的赵阳、杨明和马舒舒三人终于有机会躺在甲板上看一眼星空。 他们都没有讲话,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璀璨耀眼的苍穹,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考察队的每个人都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巨轮重新起航,前方等待着的又会是惊涛骇浪。 第二十章 封缸航行 赵阳是第一次登上“J121”船。 当他带着采访任务从“海豚”号直升机上下来的时候,副总指挥赵留辉已经在飞行平台上亲自等候。 “赵指挥您好,我叫赵阳,是南极科学考察队新闻班的队员,现在任职于新华通讯社。” 看到如此“大官”专门来迎接自己这个“小卒”,赵阳那是受宠若惊。 他对“J121”船上的主要领导有过了解,知道眼前这位英姿勃发的赵指挥之前担任过潜艇艇长,是真正在大海里乘风破浪的英雄。 “哈哈,你就是郭坤说想要来‘J121’船做个采访的年轻人吧?没想到我们还是本家,今天就安排王参谋带你参观,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肯定知无不言。” 赵留辉完全没有上位者的架子,亲切地拍着赵阳的肩膀,随后便指了指身后一位年轻军官介绍道。 赵阳哪敢怠慢,上前一步与那位王参谋握了手,几人缓步从甲板下来,正式进入了这艘海军现役军舰的内部。 “赵指挥,能给我讲讲当初刚接到南极任务的时候您是什么心情吗?” 赵阳这次趁着队伍停泊修整跑到“J121”船上来,就是为了给一篇专门讲述海军对南极科考队支持的报道搜集素材。 原本还愁着有些问题可能找不到关键人,没想到直接就遇见此次舰船编队的副总指挥。 如此良机他自然不愿放过,同时也清楚赵留辉工作繁忙不可能一直陪着,所以趁着走路的功夫,脑子里“唰”的一下就罗列出好几个问题。 “说实话,心里肯定是多少有些忐忑的,不光是我,陈总指挥也是一样的,毕竟这可以算作我们中国海军第一次真正意义的远航,不仅航程远,还要开辟从未尝试过的新航线,风险很高,不确定的因素太多。” “记得出发前刘华清司令员还专门召见了我和陈总指挥,他给我们下达了明确的任务要求,就是‘顺利地开出去,安全地返回来’,听起来是不是没那么困难?但其实要做到很不容易,航程太复杂,谁心里都没底。” 赵留辉的话格外坦诚,甚至有些直白,让本已经准备好听写热血道理的赵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但是出发了以后我又觉得一定能完成这项任务,自信是哪里来的呢?就是‘J121’船和179号直升机组的308名海军官兵带来的。” “我们这些官兵啊,早就做好了足够的思想准备,他们深知南极考察是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随时都有可能为此牺牲,但为了填补祖国科学考察的空白,他们都将生命置之度外。” 兴许是某些话触动了心弦,赵留辉的语调变得低沉而坚定,他眼神中有些光芒在闪动,分明是在为自己的这些兵而骄傲。 “是啊,赵记者,你可能不敢相信,在接受任务以后,‘J121’船上就准备了裹尸袋;有人给家里寄去自己的照片;还有人悄悄写好了遗书。” “我们这有一位年轻军官,他的父亲也是海军舰队的指挥员,出发前老爷子不幸因病去世了,在弥留之际,这位戎马倥偬的红军老战士特别嘱咐自己的儿子,说:‘到南极去是他多年的愿望,可惜去不成了,一定要把他的骨灰带到南极,撒在南大洋。’” 一旁王参谋的补充让赵阳大为震惊,与“J121”船不同,“向阳红10”号船上的队员们大多是专业科学家、工程师、技术人员、医生护士和记者。 所有人虽然都做好了面对困难的准备,但并没有多少会将这趟南极科学考察之旅与生命危机画上等号。 而这些海军官兵们并不是这样想的。 早在上船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冲锋在最危险、最重要、最容易牺牲的第一线,随时都能够为了保护科学家、保护技术人员、保护建设成果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这就是军人,这就是中国海军。 送别了还有其他工作要处理的赵刘辉,王参谋接过了带领赵阳继续深入了解“J121”船上故事的任务。 他的年纪并不大,最多也就三十五六,但那股子沉稳和坚韧的气势,甚至让赵阳怀疑他是不是曾经上过真正的战场。 “你不是部队里的,用不着这么拘谨,叫我王哥就行。” 王参谋看出了赵阳的紧张,在大致介绍完船上的主要设施和功能后,便将他带到了餐厅,倒上一杯冰凉的茶水,示意可以开始采访。 “好的,王……哥,那我就不客气了,想问一下从上海出发到现在,‘J121’船有没有遇到过让你特别记忆犹新的感人事迹,或者是遭遇的险情?” 赵阳的问题很有针对性,王参谋稍加思考便有了答案。 “你看外面的大海,风平浪静的,但其实就在抵达赤道海域的五天前,‘J121’船遭遇了一个巨大危机,哪怕到现在为止,警报依然没有解除。” 王参谋的话瞬间就引起了赵阳的好奇心,钢笔在他的手中划动,笔记本上立马就出现了一个新的标题——《无法解除的危机》。 原来在11月25日的时候,全速行进中的“J121”船主机舱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右主机第一缸活塞冷却管支架发生了断裂,冷却水从破口喷射而出,根本就止不住。 主机班长高州迅速冲上去拉起制动阀,关停了高速转动的主机,又冒着70摄氏度的高温钻进曲轴箱,从滑油里捞出水拉管和支架,这才避免了更加恐怖的连锁反应。 随后“J121”船指挥组成员闻讯而来,身经百战的老海军们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坚硬的支架此时已经断成了好几截,连带着冷却管也出现了破损,船上两台主机瘫痪其一,万吨巨轮瞬间变成了“独腿残疾”。 几个月来,考察队召开了无数次装备故障分析会,制订了几十个预案,但谁都没想到钢铁做的支架会断。 后来经过检查发现是零件的质量问题导致了故障,但更头痛的就是船上根本没有可以替换的备件。 一万多海里的航程,才刚刚过去六分之一,支架修复不了,右主机就无法启动,船还怎么走? 严峻的形势摆在“J121”船所有官兵的面前,总指挥陈德宏当机立断,马上召开了由指挥组、机电部门和随船专家参加的紧急会议。 会议上大家集思广益,提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应急方案。 有的同志建议将右主机彻底关闭,干脆就只用一台主机航行,但这套方案很快被否决了。 毕竟“单腿”运作速度太慢,而考察队又必须赶在12月底前抵达南极,不然就会错过夏季建站的窗口期,等再有机会就是一年以后,队员们等不起,全国人民更等不起。 还有同志说干脆直接返航,回到上海更换支架再重新出发,但当时整个船队已经航行了超过2000海里,一来一回需要五六天的时间,同样无法满足限期在南极建站的要求。 另外有同志提议就近到外国港口抢修,当时距离两艘船最近的关岛距离是400海里,单机航行的话需要两天时间。 更加麻烦的是想在美国人的地盘上寻求帮助,还需要先电告北京方面,通过国家外事部门和相关部委去沟通交涉,流程极为烦琐,而且会造成不好的国际影响。 讨论足足进行了好几个小时,就当大家都有些心灰意冷的时候,机电长徐海赋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干脆封缸航行! 封缸航行,即封闭活塞冷却管支架断裂的右主机第一缸(停止对气缸供油),用其余八缸继续航行。 这种做法理论上有依据,但在整个中国海军史上,却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先例。 一万多海里的路程,想要抵达计划中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够停泊修理的港口还需要至少20多天的时间。 满船建站物资和308名官兵的安危,一旦封缸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要想确保按时到达南极、完成建站考察任务,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重压之下,做出决策需要无比的勇气与智慧。 最终总指挥陈德宏和副总指挥赵留辉毅然拍板,两人压上了自己的整个军旅生涯,决定倾力一搏,封缸过大洋。 选择已经做出,“J121”船不再犹豫,立即给北京海军机关发报。 电报内容有两条,一是封缸航行,一边往前走一边观察主机运转工作的情况;二是请求总部派人把支架备件送到阿根廷乌斯怀亚港,以保证驶抵南极前能够完成修理。 刚刚率团访英归来的刘华清司令员在家中接到考察队的电报,立刻赶到海军作战指挥所。 他仔细听取机关业务部门意见,与专家探讨了封缸航行可能遇到的问题。 在综合各方建议和考察队实际情况后,司令员明确表示:这样做虽有风险,但建站时间一耽搁就是一年,影响太大。既然考察队指挥组决定这样做,就要相信他们的能力,回电同意封缸航行。 接到北京回电后,“J121”船随即投入到了封缸战斗中。 赵留辉亲自指挥,机电部门官兵通力协作,轮番钻进60多摄氏度的曲轴箱里开展抢修工作。 走经过了四个多小时奋战后,封缸作业终于成功,右主机恢复正常运转,停摆了一上午的战舰总算又动了起来。 “所以您的意思是现在的‘J121’船是在封缸航行的状态?据我所知这种方法还没有运用在长距离远洋航行上的先例吧?太不可思议了,我在‘向阳红10’号船上一点都没感觉出来。” 赵阳满眼的难以置信,如果不是正儿八经的采访,他甚至会觉得王参谋在开玩笑。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军人的至高荣耀,比起冒这点风险,我们更不能接受的是任务失败而让祖国蒙羞。” 王参谋的语气非常平静,平静到就好像不是在说一件关乎着308名海军官兵生命的事情。 直到返回“向阳红10”号船,赵阳都还是久久不能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自认已经拥有极高的集体荣誉感和责任心,但真要让他完全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还真不一定能做得到。 站在甲板上遥望不远处同样在破浪前行的“J121”船,赵阳内心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 他笨拙地抬起右手,向着那些可爱海军官兵的方向敬了个礼。 不甚标准,却满是敬佩。 第二十一章 狂野西风 “我的前冲弧圈球你根本招架不住!” “三拍就能送你回老家,多一拍都是哥的失误!” “直拍才是王,你跟欧洲佬学的什么狗屁横拍打法,根本不顶用!” “11:1!一个不是你有希望,是不想让你太丢面!” 平日里在马舒舒面前“唯唯诺诺”的杨明今天站在乒乓球桌前就像换了个人,一边打得赵阳“满地找牙”,一边还喋喋不休地说着“骚话”。 赵阳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堂堂新华社职工乒乓球大赛的32强选手,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全方位碾压,不要说赢球,就连多相持几拍都做不到。 “不打了不打了,马护士你管管他,年轻人一点都不懂得尊老,这思想觉悟必须好好加强。” 连着好几盘都以大比分落败,赵阳直接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活动室的墙角,拿起毛巾擦掉满头的大汗,而后朝着一旁观战的马舒舒说道。 为了缓解长时间远洋航行过程中队员们的心理问题,“向阳红10”船上经常会安排形式丰富的文体活动。 还会趁着风浪不大的时候举办像是拔河、扑克和乒乓球这样的对抗比赛,从船员和考察队队员当中各自挑选代表来一决雌雄。 但就算考察队在人数、体质和力量上都占据优势,每次获胜的都还是船员一方。 起初赵阳他们这帮“好胜心”很强的年轻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还是郭坤一语点中要害。 他说考察队的队员们都是“旱鸭子”,在海上的生活时间太短,平时走路都会有种踩着棉花发飘的感觉,就更不要说要在运动的过程中去顺畅发力了。 就好像拔河比赛,船体左右摇晃,经验丰富的船员们就能借用这股子倾斜力来找准节奏,此消彼长,考察队败下阵来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但不管是输是赢,一系列的文体活动的确在大面积晕船发生后有效帮助队员们缓解不适,既活跃了气氛,又拉近了大家彼此之间的距离。 最好的例子就是马舒舒,她在看了一场杨明的乒乓比赛后态度明显有了变化,或许谈不上有好感,但至少不似之前那样“嫌弃”。 “珍惜还能打乒乓的日子吧,我刚听气象班的老徐说了,明天船就要进入西风带,到时候别说打球了,能不能安稳从床上爬下来都是难事。” 杨明端着两瓶冰镇的盐汽水走过来,一瓶递给马舒舒,一瓶自己对嘴吹了大半。 如此“见色忘义”的行径让赵阳深感不齿,但相比于掰扯“要兄弟还是要爱情”的千古难题,“西风带”这个词汇更能让他脑壳隐隐作痛。 西风带又称“暴风圈”。 其形成原因主要是:赤道海域的空气受热上升,分别向地球的南北两极流动并与极地所释放的冷空气相会,这样就形成了副热带高压带。 这块区域的位置基本上介于南纬40度到60度的洋面上,由于受到地球自转的影响,在南半球的洋面上气旋主要向东运动,这就让西向风在“暴风圈”里常年盛行,故而得名“西风带”。 西风带是每一位远洋船员的噩梦,它会以平等的“暴虐手段”折磨着每一条试图穿越的船只。 根据数据显示,西风带内终年吹着平均风力8级以上的强风,所引发的海浪均高超过7米,甚至有记载还出现过30米的滔天巨浪。 如此恐怖的景象,若是放在陆地上就是4级毁灭性海啸的标准,足以摧毁任何敢于挑战它的力量。 当天晚饭后,船上就发布了关于准备进入西风带的特别广播,船长张向晚临时增加了二十多条保障措施,郭坤也特别要求所有人在晚上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很多没见识过大风大浪的年轻队员还有些不以为意,认为只需要五天就能穿越西风带,再艰苦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但赵阳却从严奇、张松等一众前辈的脸上看到了罕见的紧张和焦虑,这让他意识到西风带的危险性或许远远超过大部分队员的想象。 这不像晕船,顶多就身体不舒服,再严重挂个水也能死扛。 但若是狂风和巨浪直接对船体造成了严重损伤,不仅会影响南极建站任务的进度,甚至最极端还有可能出现船毁人亡的情况。 12月12日的凌晨,躺在床上的赵阳迟迟无法入睡,外面有节奏的“铛铛”声让他的神经愈发紧绷。 那是重达5吨的铁锚在涌浪的冲击下不断与船体碰撞所发出的声响,从两个多小时前就开始出现,连一秒钟都没有中断过。 “阳哥,你说铁锚不会把船撞漏吧?这要进了水,咱这內舱可是首当其冲,跑都跑不掉。” 赵阳之前的室友由于晕船反应太厉害,所以前几天换到了稍低一些的舱室去住,然后杨明就主动申请换了过来。 按他的说法只是单纯喜欢听人讲一些各种奇闻趣事,但赵阳深度怀疑这家伙是想让自己出谋划策帮着追马舒舒。 “放心吧,之前我在上海造船厂讲过船体内部结构,铁锚下的钢板是特别加厚的,不会破!” 看似赵阳在安慰杨明,其实也是在给自己减压,黑暗之中他的双手紧紧抓着床沿,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才不至于从床上掉下来。 “对了,杨明,你今天怎么没晕船?” 一般情况下赵阳是不会在睡觉的时候主动开启聊天的,因为杨明是个典型的话痨,一旦让他起了兴致,整晚不睡觉那都是常规操作。 但今天非同寻常,赵阳很希望有人能和他说说话,以此来转移注意力。 “还晕什么船啊,这船晃的,我是脑袋撞一下床头,脚跟又要马上蹬一下床位,哎哟,真疼!” 杨明的床位方向和船航行的方向一致,所以当颠簸大到一定程度后,他整个人就会随着船头、船尾交替上下,稍不留神就会一头撞在床的钢架上,直痛得龇牙咧嘴。 “你比我强点,我这床现在就和摇篮一样,上下左右晃个不停,怪不得队长说晚上睡觉最好把自己绑在床板上,不然绝对要摔跟头。” 今晚差不多的对话发生在“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的每个角落,驾驶室都灯火通明,张向晚和于德庆两位船长亲自掌舵,而透过玻璃窗往外看,那黑暗中扑来的高耸海浪前赴后继,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如今的赵阳总算领教了西风带的厉害,但要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这还只是大自然的初露獠牙,更为凶险的危机很快就要找上门来。 第二十二章 深夜惊魂 “船长,你去休息会吧,这都一天一夜了,身体会吃不消的啊。” “向阳红10”号船的驾驶台前,两位副船长正在竭尽全力劝说张向晚,但这位船长却“不为所动”,二十个小时他滴水不进,一双火灼灼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时起时伏的船头。 同样是老海军,张向晚曾驾船赴南太平洋执行我国首次洲际弹道导弹的发射试验任务,还参与在太平洋赤道附近发射东方红3号卫星,经验不可谓不丰富。 但此时面对无比狂暴的西风带,他却不敢有丝毫的轻视和怠慢。 每一根神经都高度紧绷,通过话筒不断向船上的各个岗位发出指令。 舵工、车工、水手长、航海长…… 所有人都在张向晚的冷静调度下紧密合作,共同推动着这艘巨轮冲破一道又一道巨浪。 而与此同时,在主层船舱的过道里,三副李保春正带着几名船员仔细检查每一道水密门和舷窗。 “刚才船长已经下命令了,全船任何人员未经驾驶台允许,一律不准上前后主甲板,今天晚上很关键,我们必须多巡逻几趟,千万不能出纰漏。” 李保春叮嘱着身后的年轻船员,手电透过小窗扫过漆黑一片的甲板,再次确认门锁都已经闭合后才走向过道的另一头。 “老贾,怎么样?他们走远了吧?” 走廊的视线死角里,三颗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出来,他们都戴着厚厚的眼镜,努力朝着船员们远去的方向张望,在确认自己没有被发现后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三人都是南大洋考察队的科学家,在得知甲板上昂贵的进口捕捞设备和网具有被巨浪卷走摧毁的危险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由于没有后续更加具体的信息,三个“聪明”脑袋便一起想出了个主意,打算避开其他船员的耳目,自己偷偷溜到外面去抢救设备。 “老许,真的要这么干吗?船长刚广播说不能去甲板,这要是被发现了估计得挨处分啊。” 躲在最后面的那位科学家显然还有些举棋不定,他反复向身前的老许和老贾确认着行动的目标,话里话外尽是担忧和害怕。 “王立波,你真他娘是个怂蛋,我就问你,外面那个网具探头多少钱?” 都是知识分子,老许对明目张胆地违反队伍规则同样充满忐忑,但如今风暴和狂浪毫无减弱的迹象,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大概……两万美金。” 老王是这方面的专家,对进口器材自然熟悉,被老许这么一问,立马就脱口而出。 “你也知道要两万美金,这被浪打坏了谁负得起责任,没有这些探头和设备,后面对南大洋的考察怎么开展?” “对啊,老王,船员他们不懂这些器材的重要性,难道你还不懂吗?现在我们不去抢救,到时候任务肯定失败,我看你回去怎么向党和人民交代?” 在老许和老贾的轮番“劝说”下,老王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三人就这样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来到水密门的跟前。 这种门专被用来维持船舶水密分隔,钢质材料,辅以黄铜滑条,铰链式的结构操作颇为方便。 所以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三个书生,在使出了吃奶的劲后,也成功把门缓缓打开了一道可以穿行的敞口。 夜色蒙蒙,风雨交加。 七八米的海浪不断朝着船体拍打而来,每一下都会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在那边,我们冲过去,把探头全部从网具上拆下来,抓紧时间,能抢救多少是多少。” 老许靠着记忆总算是从黑暗中确定了设备的方位,深吸一口气后猛地冲入雨幕。 老贾和老王都紧张到浑身颤抖,但看着同伴已经行动,便也一咬牙跟了出去。 为了保住昂贵的国家资产,不惜冒生命危险实施抢救。 三人的确“勇气可嘉”。 但暴躁的西风带可不管这牺牲有多可歌可泣。 只见一道巨浪从侧面突然杀出,居高临下,俯视着在甲板上艰难前行的三位科学家。 没有任何的缓冲,海水倾斜而下,像一尊五指山,瞬间就拍在老许的身上。 那力量恐怖如斯,将一个一百多斤的成年人直接打飞,船尾此时恰好抬起,老许就这么重重地撞在了水文绞车上。 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老许便直接昏死了过去,趴在甲板上任由老贾和老王如何呼喊都没有回应。 “你呆在这,我去把老许拉回来。”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老贾已经再也不敢去抢救什么设备器材。 他一边嘱咐老王就近避险,一边在短暂的思想斗争后毅然而然地独自朝着老许的位置冲去。 可惜大海的无情远超想象。 老贾好不容易跑到了距离老许只有几步的地方,一道海浪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同样没有给任何反应闪避的机会,强大的力量如一记重拳砸在这位科学家的腰部。 “啊!” 只是一声短促的惊呼,老贾瞬间倒地,而且他运气没那么好,很快便被甲板上的急流缠住,眼看就要被卷入大海。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探照灯光骤然亮起,就好像是在浓墨般漆黑的甲板上打通了一条生命通道。 “快,救人!” 原来老王并没有听话待在原地,而是以最快的速度返回船舱并且大声高呼求救。 听到动静跑回来的李保春来不及批评科学家们的“作死行径”,他立刻将情况汇报给了驾驶台,在得到允许后马上开始救援工作。 扣上安全绳的李保春一马当先,带着另外几名年轻船员以最快的速度冲上甲板。 风雨还在加大,几人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和危险,但同志就倒在眼前,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李保春最后几乎是整个人前扑了出去,总算在最后一刻将安全绳扣套在了老贾的脚踝上。 其他船员也顺利救下了昏迷的老许,随后在探照灯光的指引下迅速撤离。 直到把水密门重新关上,所有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保春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口了,如果不是老王及时求救,如果不是驾驶台当机立断,如果不是大海给了三份薄面,今天恐怕真得交代几条命出去。 缓过气来的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冲着唯一还清醒的老王吼道。 “你们三个!我一定向队长申请关你们的禁闭!” 第二十三章 屋漏偏逢 “得,晃一下汤又全撒了,这都盛第三碗了。” 赵阳叹了口气,把餐盘放在桌上,看了眼餐厅里同样晃晃悠悠的队员们,心想西风带这苦日子到底啥时候是个头。 “赵阳,吃这么少可不行啊,越是晕船想吐越要补充能量,只出不进身体是要扛不住的。” 来人正是郭坤,自从出现大面积晕船情况后,他就和其他几名副队长一起每天带头来餐厅吃饭,以此来给年轻队员们树立榜样。 作为自己踏上南极之旅的引路人,赵阳对郭坤是又敬佩又亲切,被对方这么提醒,脸上顿时一红,赶紧拿起筷子往嘴里猛塞几口大米饭。 “对了,郭老师,王博士他们三个没事吧?那天晚上真是太危险了,我光是听他们描述都觉得寒毛直竖。” 饭吃得差不多了,赵阳新闻人的好奇属性又开始爆发,虽然话题有些敏感,但他相信以郭坤的处事风格绝不会为此生气。 “老许和老贾都受了伤,估计需要卧床一段时间,老王倒是没事,睡了一觉后就完全恢复过来了。” “不过他们三个严重违反了船上的规定,相应的处罚肯定是少不了的,为此老张还把原先巡逻的频次和力度都提升了,就是想要杜绝同样的事故再发生。” 郭坤就好像知道赵阳会问起这件事,语气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他把此次意外直接定义成了事故,然后强调所谓的“个人英雄主义”决不能凌驾于安全纪律之上。 “老王他们的确是出于好意,但这样冲动的行为最后只会给建站任务、给整个考察队带来风险和隐患。” 郭坤把事情盖棺定论,赵阳也明白老王他们这顿批评和处分是躲不掉了。 五百多号人,两艘万吨巨轮,数千万的资金投入,还有全国人民的殷切期盼…… 任何一点差错都有可能直接导致满盘皆输。 个人的失败或许并不可怕,但若因为“私心”而让举国之力付诸东流,那才是“罪该万死”。 “郭老师,我明白了,待会我就去写一篇报道登在今天的黑板报上,好好呼吁大家一切都要听指挥。” 这句回答发自内心,如果说以前的赵阳还是崇尚“两横一竖就是干”的热血青年,那么在与南极事业结缘的这一年多来,他已然渐渐成熟起来。 赵阳开始懂得剖开问题的表象,以更宏观的视角冷静分析,在更深层次的维度展开思考。 他甚至偶尔还会想起以前出去采访时老沈讲的那些话,彼时还以为都是玩笑,现在回味才知道老大哥的用心良苦。 “等出了西风带就快到阿根廷的港口了,到时候一定得给燕子和瑶儿挑几样礼物,她们娘俩在上海待着多半是会吃苦的。” 送走郭坤后,赵阳脑海里不由浮现出李燕抱着瑶儿的模样,婴孩那肥嘟嘟的小脸,笑起来还会露出两个酒窝,足以融化每个老父亲的心。 可“美梦”总是短暂,在谁都没有预料的情况下,餐厅就好像遭受了巨大的撞击,突然整个开始倾斜。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一股脑儿地扑倒在地,桌上的食物和餐盘“唰”地一下滑出,摔在地上和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遭遇大风袭击,遭遇大风袭击,全体船员就近避险,重复,所有船员就近避险!” 广播里响起了船长张向晚的声音,代表着西风带再一次朝着考察队发起了袭击。 此时船舱的倾斜角度已经来到了30多度,满地的碗碟、椅子、瓶子连带着摔倒的队员都朝着一侧滑去。 混乱之下还能听到有人在呼喊:“我的眼镜呢?”“我的裤子被勾住了!”“别乱动,压着脚了,让我先站起来。” 说来奇怪,如此危急的情况下,赵阳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害怕,他连滚带爬地从餐厅出来回到了自己的住舱,从床底下掏出了一台摄像机。 没有任何犹豫,踉跄着返回,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又是一次剧烈的晃动,无法站稳的赵阳所幸直接趴在了地上,将摄像机扛在后背想要记录此时的景象。 但船体始终在左右摇晃,沉重的摄像机根本就拿不稳,正当赵阳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同在餐厅吃饭的新闻班班长罗宇一个滑铲就冲了过来。 他伸出两条腿夹着赵阳的腋窝,用双手扶着门框,两人合力总算是让摄像机能够正常工作。 “这些都是穿越西风带的宝贵资料,拍下来,对以后我们再派考察队来南极很有帮助!” 赵阳没想到罗宇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意图,心里一下子冒出一股子狠劲,操作着摄像机镜头不断移动,将眼前的一幕幕真实记录。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折腾了十几分钟后船体总算趋于平稳,但突然传来的“哐当”一声巨响让刚松了口气的赵阳再次神经紧绷。 “出什么事了?” “该不会船破了吧?” “难道是触礁了?不可能啊,这里可是太平洋。” 队员们刚从一片狼藉中站起身来,脑子本就还是乱糟糟的,陡然间听到声响,各种胡乱猜测无法制止地开始冒了出来。 赵阳看了罗宇一眼便心领神会,他抱着摄像机再次迈开步子,只花了两分钟时间就赶到了通往主甲板的水密门口。 “李哥,发生什么事了?” 此时李保春正守着大门,脸色焦急的他不断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的甲板,显然那里就是巨响声的来源。 “别出去,艏天线塔上的通信天线被震断了,直接掉了下来,还好船长提前封锁了甲板,不然可就危险了。” 赵阳心中一惊,在他印象里那根天线可是高达18米,有1.5吨重,就这么直接自由落体砸在甲板上,若是下面有人岂能活命? “三分钟后调转航向,所有船员返回岗位,没有工作安排的请立刻回舱,重复,立刻回舱。” 广播再次响起,赵阳不敢托大,看了眼水密门外铺天盖地的大浪虚影,再次对西风带的狂暴有了新的认知。 这一天,考察船队先后四次改变航线,张向晚和于德庆两位船长都展现了高超的指挥和驾驶技术,数次躲开了恐怖的湍流和巨浪,避免了船毁人亡的危机。 随着浪涛渐停,风暴终于渐渐被甩在了后面,久违的蓝色天空露出一角,让很多船员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从船舱里出来的赵阳第一件事就是跑去了甲板,看到船员们正在清理倒塌的天线,坚固的钢制船板上被生生砸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让人看着后怕。 12月17日,在591名队员的共同努力下,“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终于成功驶出了西风带区域。 黎明的太阳缓缓升起,清朗的苍穹万里无云。 每一位队员都在相互拥抱,都在肆意庆祝。 驾驶室里,两位船员搀扶着张向晚慢慢坐下,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让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双腿极度肿胀,两双眼凹陷得吓人,还泛着大量的血丝。 “船长,我让刘医生过来给您看看吧。” 看着几经虚脱的张向晚,几个航海员都忍不住哽咽了,只有他们知道自家船长的厉害,硬是靠着经验和胆识带领着“向阳红10”号船在狂暴的西风带力挽狂澜。 “看那边,云的背后就是南极了,我们就快要到了。” 张向晚并没有在意自己的身体,相反还努力抬起手指了指窗外的远方。 视线穿过无垠的大海,落在云朵下的冰雪大陆,那里正有胜利的曙光。 第二十四章 老沈一家 十二月的北京,整座城都被白色妆点。 新华社大院里的银杏树变得光秃秃的,一根根枝杈互相交错,从下往上看,会将天空分割成网状。 从食堂回来的老沈驻足停留了许久,心想几十年前的老同志们是不是也曾见过同样的景色。 “不知道赵阳那家伙走到哪了,这都一周没传稿件回来了。” 远洋船只与国内联络基本都是靠短波无线电或者电报。 短波是远距离通信的最佳波长,通过地球表面电离层多次反射而抵达目的地的。 电波反射一次可传输3500-4000公里的距离,从南极至北京的通信电路,一般要经过7次反射才能到达。 这种通讯方式非常挑时间和天气,想要保证信号传输的质量,就得等电离层趋于稳定。 所以“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每天都会集中在两个小时里与北京联络。 时间有限,要传输的讯息又多,所以只能按照轻重缓急来排序。 像赵阳所在的新闻班,每隔三天才会得到一次机会发送电报。 为了加快速度,记者们都是把稿件精简再精简,然后由国内的同事扩充内容,最后形成上报上刊的终版。 赵阳在北京的搭档自然是老沈,由他执笔丰富的多篇南极考察队动态报道一经登报就引发了广泛的关注和讨论。 社里每天都会接到全国各地读者朋友的信件和电话,清一色全是来催稿的。 “老沈,‘向阳红’来电报了,这次一口气五大张纸呢。” 心里想着回宿舍前再去问问,结果刚进门老沈就看到收报员举着一叠电报纸在向他招手。 “嗯?西风带?差点出人命?科学家违反船上规定被处罚?天线倒塌?” 老沈一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纸上的语句虽然极为简短,但包含的信息却是海量的。 那字里行间记录下的一个个惊心动魄的瞬间,哪怕是隔着几千公里远,依然能让人倒吸凉气。 “这都还没到南极就已经鬼门关走几趟了啊,赵阳他应该撑得住吧。” 老沈不敢怠慢,收好电报纸就匆匆回了宿舍,他要快点把这些“新情报”整理成文,赶在明天下班前交给小组主编审核。 “爸爸,你回来啦?妈妈今天做了炸酱面,她说你肯定爱吃。” 房门打开,扑面而来的除了暖气还有来自小女孩的撒娇入怀。 老沈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今年刚刚考入北京大学就读,是一家子共同的骄傲。 而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是小幺儿,才刚满十岁,活脱脱一个皮大王,明明是个女孩子,却能在新华社大院的孩子群里“称王称霸”,平时没少让老沈和他老婆王芳操心。 “来,让爸爸抱一个,再亲一口,我滴好女儿,今天在学校里乖不乖啊?” 每个爸爸都是女儿奴,无论在外面受了多少累和苦,只需自家闺女一个拥抱或是一个香吻,就能让当爹的浑身骨头又酥又麻。 “她要是乖,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了。” “学校吴老师今天还找我告状了,说她上课不好好听讲,拉着同桌男孩子一起偷看小说书,老师批评她还敢顶嘴,说是爸爸平时教她要多看书,看不同种类的书,这样以后才能为国家建设做贡献。” 王芳左手端着粗细各异的菜码,右手端着看起来黑黢黢的炸酱,桌上则是放着早早煮好放凉的手工面条。 她在厨房耕耘多年,但手艺却一塌糊涂,明明已经在北京生活了那么久,却连最基础的炸酱面都还做不好。 老沈看着那碗还在嘟嘟冒泡的炸酱心里有些发怵,每次王芳做面条他都要遭老罪,不吃完就是皮肉遭殃,吃完了就是肠胃遭殃。 “看书也没啥大错,我小时候也爱看小说,现在不一样当了记者,以后我们乖乖也到新华社当记者好不好?” 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老沈扭过头去试图忘记炸酱面的事情,他再次抱起小女儿逗弄着,完全没注意到王芳的脸色。 “让你教孩子你跟我打什么哈哈,幺儿学习成绩排在哪里你心里没点数吗?还新华社当记者,她以后能找个正经单位有口饭吃我已经要烧高香咯。” 王芳到底是川妹子本色,揪着老沈的耳朵就是一顿“痛骂”。 就和结婚这二十多年来一样,最后求饶的只会是老沈。 他不但乖乖指导女儿为上课看小说的事情写了检讨,就连炸酱面都比平时多吃了两碗。 擦了擦嘴冲着王芳猛竖大拇指,然后用尽毕生所学词汇来称赞对方厨艺的进步,这才“涉险过关”。 吵吵闹闹,这才是夫妻生活本来的样子。 夜里的新华社大院静悄悄的,给王芳和女儿洗完脚后的老沈总算有时间坐在写字台前。 明天本来是休息日,但赵阳的电报却他不得不放弃带女儿出去玩的打算。 毕竟兄弟在巨浪滔天的大海里拼死拼活,作为大后方怎么也得提供多一点支持,不管是工作上的还是生活上的。 “不知道李燕和瑶儿在上海怎么样,下周社里有个在上海的采访任务,要不明天和墨老太申请下让我去吧,否则等赵阳回来指定了得说我不帮忙照顾他的老婆孩子。” 稿件才刚开了个头,老沈的脑子里就灵光一闪,距离赵阳出发也已经过去半个月的时间了,李燕那边却连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过,这多少让人有些担心。 执行力强是一个优秀记者的基本素养。 第二天一大早,顶着两个熊猫眼的老沈就拿着稿子和出差申请单来到了主编老太太的面前。 兴许是文稿的质量非常让人满意,又或许是老太太也觉得应该关心下赵阳的家属。 总之老沈顺利拿到了去往上海的许可,手里攥着介绍信的他兴高采烈,回家属楼的路上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却不料才刚走上楼梯就看到老婆王芳铁青着一张脸在那等着。 “要命,怎么忘记先请示家里这口子了。” 第二十五章 为他骄傲 “沈仕贵,你今天不讲清楚我跟你没完!” 并不算宽敞的屋子里,王芳坐在床头抹着眼泪,老沈则是一边摸着他那光脑袋,一边唉声叹气。 “我二十岁就嫁给你,这些年任劳任怨,你却借着出差要去上海照顾别人的老婆,沈仕贵,你说!是不是因为我没给你生个儿子所以才这样!” 老婆在那哭哭啼啼地上纲上线,老沈的脑袋里却没来由地浮现出一片皑皑白雪的南极画面。 那想象里有憨态可掬的企鹅成群结队,巍峨的冰山连绵万里,考察队的队员们呐喊着冲锋,而领头的举着五星红旗的人正是赵阳。 “兄弟啊,再让选一次,我肯定愿意陪你去南极。” 这场家庭矛盾甚至惊动了社里的领导,在了解完情况后还是穆老亲自出马解释,这才打消了王芳的猜测与焦虑。 但理解归理解,愿不愿意则是另一回事。 总之第二天老沈去火车站的时候,王芳憋着气硬是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相送,倒是平日里顽皮的小女儿乖巧,站在二楼冲着爸爸不断挥手,嘴里喊着再见。 从北京到上海,乘坐元旦刚开行的161/162次列车需要26个小时,硬座票价23元8角。 这是连接着中国两座超一线城市的专列,每天都载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旅客往返于一千四百多公里的铁轨上。 以老沈的出差待遇其实可以买软座,但他这些年外出采访已经习惯了帮社里省钱,毕竟六十块钱的车票差价足够给大院里的娃娃们多加几顿牛奶了。 背着包在拥挤的车厢里艰难地找到自己的座,老沈却发现已经有位白发苍苍老人占了位置。 “大爷,您是不是坐错位置了,靠窗那座应该是我的。” 像这种绿皮火车,有人找不到位置就近落座是常有的事情,老沈也不着急,拿出车票又核对了好几遍才凑到老大爷的耳边说道。 老大爷肉眼可见的局促起来,黢黑脸上的那些沟壑皱得更紧了,他从胸口内插袋里掏了又掏,急到满头大汗才总算是找出一张车票。 “我不识字,这是刚才那个年轻后生帮找的位,你要不再看看我这票?” 那张捏在手里的票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已经被折起、打开又折起了很多次。 老沈接过一看,发现上面的座位号就在自己隔桌对面,心里不禁松了口气。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把座位让给老大爷的准备,但所幸刚才帮忙找座位的年轻人并没有太不靠谱。 有了这么一个小插曲,加之路途漫漫,两人自然就攀谈了起来。 “这马上就要元旦了,您老人家一个人坐车去上海是要探亲吗?” 老沈撕开一袋花生米推到桌子中间,大爷原本还不好意思吃,在几次劝说下才勉强拿了几粒。 “是我儿子的部队要接我去过年,他是海军,前年才入的伍,领导看重他,经常去国外出任务。” 一提起自己的孩子,老大爷脸上的笑容就好像要溢出来一样。 对于他这种在山村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来说,家里能出个当兵的已经足够光荣,若还是海军,那真能在十里八乡都把腰杆挺得直直的。 “对了,你知不知道一个地方叫什么极?” 突然的发问让老沈一愣,下意识地说了句“什么?”,但老大爷接下来的解释却让他整个人惊在当场。 “部队的领导说这次我儿子的任务是要保护一群科学家到这个什么极去搞科研,还说这是我们中国人第一次到那个地方。” “我虽然听不懂,但也知道这一定是顶顶光荣的事情,等到了部队,我一定要让领导帮忙给带个话,就说他爹为他骄傲。” 老大爷的文化程度有限,就这么两句话还是在老沈的引导下才说清楚,但其中所包含的属于一个老父亲的自豪却是那么真挚而丰满。 “大爷,我知道您说的地方,那里叫南极,我的同事也在那条船上,算是您儿子的战友。” 老沈难掩激动,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坐一趟火车竟然能碰到南极考察队队员的家属,于是赶紧从包里掏出两个橘子,剥好皮塞到老大爷的手中。 “大爷,再多给我讲讲您儿子的故事吧,说不定哪天我就把他写到报纸上去呢。” 这漫长的旅途变得不再沉默无趣,有了共同语言的两人都兴高采烈地打开了话匣。 老沈描绘着赵阳轻伤不下火线和武警官兵们勇闯菜刀队老巢的惊险一幕,老大爷则讲着自己儿子胸口带着大红花坐上火车奔赴部队报道的样子。 两人本素不相识,口中的赵阳和海军儿子可能更是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共同的目标和使命却将这些朴素而又无比强大的人们联结在了一起。 591名考察队队员如此,他们背后默默支持的家属们亦然。 火车开得很快,但却依然追不上对亲人的思念。 父亲母亲、妻子孩子、兄弟姐妹、同志朋友…… 他们都会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站在田野、高山、戈壁、河畔、小镇和城市里,翘首期待着哪怕是一星半点从世界最南端传回的消息。 老沈从来都是个舍不得“小家”的人,但在这趟跨越南北的列车上,他的心里似乎有多明白了一些赵阳总是挂在嘴边的“理想”与“奋斗”。 上海火车站还是那样人流如织,大爷被他儿子部队派来的军车接走,临行前硬要塞给老沈一包核桃。 他说都是战友的家里人,自然应该亲近,而一路上吃了老沈不少的东西,回送一点土特产是必须要的。 老沈没再推脱,挥手和大爷告别,自己穿过地下通道,在南广场坐上了去往新华社上海分社的公车。 车上很拥挤,卖票员小姑娘需要侧着身在人缝了硬钻才能通行,乘客们很多都是每天同坐一班的熟人,所以能听到他们天南海北地聊。 有说广东的改革开放春风总有一天要刮到上海来,提前准备才能赚大钱; 有说北方已经开始了国企改革,说不定哪天工厂里就会取消铁饭碗,与其被下岗,还不如早点出来做生意; 有说中国现在总算不穷了,应该大力发展军工产业,趁早把香港、澳门和台湾都收回来; 有说这次组建了一支科学考察队到南极去建立考察站,就是要向西方国家亮剑,告诉他们中国人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时代的浪潮滚滚而来,早就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 哪怕是在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南极圈,也正有一次代表着国家形象的靠岸正在上演。 第二十六章 抵达外港 在南美洲最南端的火地岛上,有一座宛若安徒生童话世界的城市。 没有一星半点繁华都市的气息,只有色彩明亮的小屋、绵延的雪山以及帆船片片的港湾。 在这里无论是酒店、餐馆还是商场,即便是一家探戈俱乐部里都能随处可见一句西班牙语的口号:“El fin del mundo”。 意思是“世界的尽头”。 “舒舒姐,你知道为什么这里被称作火地岛吗?这要从麦哲伦探险船队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说起……” 温暖和煦的阳光下,杨明又在马舒舒面前“卖弄学识”,可惜口水都快说干了也没得到一句赞扬,只能委屈巴巴地来找赵阳求救。 “哥给你指条明路,乌斯怀亚有一间‘世界尽头的邮局’,那里售卖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明信片,你去买一张写上想对马舒舒说的话,再盖上邮戳送给她,事就成了。” 赵阳说得信誓旦旦,但其实他根本就是在胡诌。 可怜杨明这单细胞生物完全没有起疑,屁颠屁颠地说着“以后你就是我亲哥”的感谢话,随后便把自己关在住舱里开始构思表白文案。 清净下来的甲板海风徐徐,这是考察队通过合恩角后遇到的第一个晴天。 几个小时后,“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将驶入航程中的第一个外港,也是众多南极科考队的首选补给站——阿根廷乌斯怀亚。 这座小城距离本国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足足有3200公里,但到南极却只有800公里。 从这里出发,穿过德雷克海峡,两天时间就能够登上南极大陆,相比于澳大利亚或是新西兰的港口不但缩短了航程,而且也降低了遭遇恶劣天气和海况的风险。 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让乌斯怀亚从50、60年代开始就成为了全世界南极科考队的“指定中转站”,不管是补充物资、检修设备还是招募船员,凡是能想到的业务这里应有尽有。 只要预算充足,不光能采购到食物、淡水和各种极地科考设备,甚至连直升机都可以租赁。 中国南极科学考察队在出发前也是做了细致的排摸和调研,综合考虑地理位置、风险因素和国家关系等条件后,才把乌斯怀亚定为抵达南极大陆前唯一的后勤保障点。 但是对于591名考察队的队员而言,抵达乌斯怀亚只代表着一件事,那就是终于可以再次把双脚踩在陆地了。 从11月20日驶离上海,到12月19日进入乌港,航行28天7小时30分,航程近2万公里,穿越了几乎整个太平洋。 当两艘船在阿根廷引水员的指挥下缓缓停靠在码头上时,几乎每一名队员的眼眶都变得湿润起来。 战狂风、斗恶浪,克服了全员晕船、机械故障、心灵孤寂等一系列的困难,终于来到了南极大陆的门户前。 只要再进一步,将五星红旗插到南极洲的梦想就能成真! “听我指令,升国旗,奏国歌。” 按照国际航海礼仪,“向阳红10”号船早早就挂了满旗,随着船长张向晚一声令下,中国与阿根廷的国旗也在船首徐徐升起。 而此时的码头上,从布宜诺斯艾利斯专程赶来的中国驻阿根廷大使夫妇以及使馆工作人员正摇动着五颜六色的小旗帜,用最热烈的欢呼和笑容欢迎着中国首次南极考察队的队员们。 除此之外,当地海军基地司令官、阿根廷南极局副局长等一众外国友人也纷纷到场,虽然语言不通,但他们表达出的善意仍然让队员们感动。 短暂的欢迎仪式很快结束,两艘船的补给和整备工作即刻开始。 依照预先制定的计划方案,考察队兵分多路,郭坤带着张松、董乾明两位副队长与从北京飞过来的南极考察委员会办公室的副主任汇合,一起联系安排船代理、租赁直升机和补给的问题。 船员们则是对所有设施和机械部件展开了全面检查,尤其是“J121”船,急需更换断裂的冷却管支架。 毕竟封缸航行了整整26天,超过一万海里的航程,如此奇迹就连阿根廷海军官兵们在听闻后也是连说“了不起”。 所有人都在忙碌着,包括马舒舒都跟着医生们下了船,直奔当地商店去补充药品和医疗器材。 反倒是赵阳所在的新闻班成了最空闲的人,大家都把相机挂到了脖子上,走到哪拍到哪。 乌斯怀亚市依山傍水,背后是翠绿的马歇尔山山坡,海拔走到一千米以上后则是皑皑的白雪,在它的正对面则是著名的比格尔水道。 每天这里都会迎来很多游客,但对当地人而言,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却是第一次见。 其实在中国考察队到来前,阿根廷方面就做好了防火和安全保障的措施。 但队员们在码头展现出的热情礼貌和高素养很快就打消了他们的顾虑,官方不但取消了进出码头的限制时间,甚至连赵阳和罗宇一起走到街上闲逛也没派人跟踪。 要知道凡是外国船员进入市中心都是会有人专门“照看”的,而中国人这次却成了例外。 赵阳和罗宇两个人并没有制定目的地,他们只是想要给这座迷人惬意的小城拍几张照,沿着三号公路一直走,沿途随意按下快门,根本无需刻意构图,张张都是能直接登报的佳作。 “赵阳,你看前面,应该就是乌斯怀亚历史悠久的窄轨小火车了,听说它的历史比火地岛公园都要悠久,当年阿根廷流放的犯人在深山老林里砍伐树木,就是靠着这条铁轨把木材运出来,怎么样?要不要坐一坐?” 阳光明媚,空气怡人,长途跋涉后短暂的放松让罗宇都起了兴致。 对于能领略美好风景的机会,赵阳自然是不会放过,两人坐着火车穿山越岭,没过多久就来到了公园的尽头。 大西洋和太平洋在这里交汇,形成一片海湾,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从火车站走下来,赵阳的镜头里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建筑,起先他还没注意,后来在罗宇的介绍下才知道这就是他忽悠杨明一定要来的那间邮局。 说是邮局,其实就是一间用简易材料打起来的小棚屋,孤零零地坐落在木质码头的中间。 邮局真的很小,小到只能容纳一名工作人员,赵阳上前试图闲聊几句,却意外发现老爷子竟然会说英语。 攀谈中才知道老人是当地邮局的退休员工,凭着热爱创办了这间私人邮局。 原本官方早就想将其撤销,他却认了死理,许诺说会一直经营直到自己去世,这才保住了邮局。 异国他乡的故事同样能够感动人,临走的时候赵阳特地为老人拍了一张照片,他说等回国后会把它冲洗出来再寄到乌斯怀亚,就当是一位中国朋友跨越千里的祝福。 计划外的一次闲逛却收获满满,返程的路上赵阳甚至在脑子里已经打好了报道的草稿。 可当两人刚回到船上,就看到副队长张松跑了过来,不由分说拉着赵阳就往会议室走,并说有位“外国朋友”在找他。 第二十七章 内部矛盾 一头雾水的赵阳跟着来到会议室,进门就看到郭坤正在与一位棕发碧眼的外国友人“热聊”。 “来,赵阳,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乌斯怀亚海关的卡洛斯·雨果先生。” 有朋自远方来,自是不亦乐乎。 赵阳礼貌微笑并上前握手,但脸上的疑惑却没减轻半分。 他只知道写巴黎圣母院和悲惨世界的雨果,但对眼前这位阿根廷的雨果先生则是没有半点印象。 “赵先生,我是来给你还手表的。” 雨果一口极具拉丁美风格的西班牙语,赵阳是听不懂,全靠郭坤翻译。 “手表?啊!我的手表怎么不见了。” 被这么一提醒,赵阳下意识地就往手腕去看,结果发现原本应该戴着手表的地方此刻却空空如也。 “你和老罗在公园火车站的时候手表掉了,正好被雨果先生捡到,他本来想立马归还,但当时火车已经启动,语言又不通,喊了几次你都没反应,所以他才亲自送到船上来。” 经郭坤这么一解释,赵阳也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这块印着南极洲地图的“海鸥”牌手表虽然并不贵重,但意义却非常重要。 在异国他乡能遇到这样一位不辞辛劳只为物归原主的好心人,此刻的赵阳说不出的感动。 他热情地与雨果拥抱,临别前还拿出了自己珍藏的两枚稀有纪念章相赠,并相约等考察队返航途经乌斯怀亚的时候再见面。 其实像这样“中阿一家亲”的画面在乌斯怀亚时常上演。 比如阿根廷的青年学生们会围着中国的科学家签字留念;当地空军部队会主动帮助中国考察队的队员开展重力测量并提供数据;市民们在街上偶遇中国人还会大喊“CHINA”。 这座亚马纳语中的“美丽海湾”以最淳朴的方式展现了极大的善意,同时也为中国南极考察队奔赴南极大陆提供了最坚实的支持与帮助。 看着失而复得的手表,赵阳的心情格外美丽,他哼着小曲走下舷梯,打算去活动室撰写今天的“每日通讯”黑板报。 “哎哟,这不是赵阳吗?又这么清闲啊?到底是新华社的大记者,我们在这累死累活地加固物资,你倒可以上岸去看风景,啧啧,有背景来镀金的就是不一样。” 通过一个弯角时,赵阳与来人撞了个满怀,对方不但没有道歉,反而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的调侃。 “王威,我们好像没什么过节吧?为啥总来找茬。” 赵阳定睛一看,发现堵住通道不让他过去的三人都是装备运输班的,领头的叫王威,一米八几大高个,留着个短寸,一身腱子肉。 就这模样和气质,不知道的还真会误以为他是“混社会”的。 南极考察队总共591人,撇开“J121”船上的308名海军官兵,还剩下两百多号。 这些队员和船员们从不同的单位抽调而来,又在相对压抑的封闭环境下共同生活了这么久,彼此间有些摩擦是避免不了的。 而往往大家又都会亲近“有共同语言”的人,于是乎一个个“小团体”应运而生。 有按地域划分的“老乡组”,有按工作单位划分的“同僚组”,以及按从事领域来划分的“兴趣组”。 平日里“小团体”的成员会一起吃饭、洗澡和工作,但只要遇到了矛盾冲突,就会立马“一致对外”。 当然这种“拉帮结伙”的行为只要在规章制度下发展并不是什么坏事,相反还能提升凝聚力和战斗力。 就好像老王、老贾和老许,他们三个也是“小团体”,但除了那次冒险抢救设备捅了篓子外,平日里都矜矜业业待在实验室互帮互助,从出发到现在一个月,光是科研成果就拿出了十几件。 不过也有些队员,会把自己的价值观和对事情的判断转化为负面情绪,并且做出一些影响团结的举动。 这王威三人组就是其中的典型。 他们都是工人子弟,又在同一个单位上班,所以在还没进入考察队的时候就已经称兄道弟。 这三人干活是把好手,思想觉悟也没问题,但是却有个共同的坏习惯,那就是看不惯搞“笔杆子”工作的人。 按照他们的理解,革命是靠枪杆子、铁锤子和镰刀子打出来的,什么文人墨客对社会主义建设只会拖后腿。 这其实就和中国历代王朝里文官和武官向来不对付的逻辑一样。 总之王威三人从上船开始就没把新闻班的队员当做战友,甚至还多次在各种场合针锋相对,而其中他们最“讨厌”的非赵阳莫属。 这事情说起来还真有点冤枉,赵阳因为和郭坤的“老关系”,所以在考察队几个领导身边的“出镜率”颇高。 加上黑板报、赤道狂欢、采访“J121”船这些额外工作,就让王威他们产生了一种错觉。 认为赵阳是有背景的人,跟队去南极单纯是为了给履历镀金,回国后就能立马平步青云。 真是心里黑暗的人看啥都是脏的。 赵阳就这么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王威三人的“眼中钉”,平时找到机会就会用言语“冷嘲热讽”一番。 “我们都是平头老百姓,可不敢和赵大记者有过节,只是你无缘无故撞了我,难道不该道个歉吗?” 明明是王威自己跑得太快躲闪不及,现在却恶人先告状,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好像只要赵阳不服软就要直接上拳头一般。 赵阳虽然脾气好,但也知道如果一味忍让只会让王威这种人的气焰更加嚣张。 所以哪怕现在以一敌三,依然不肯后退半步。 “你们几个,干嘛呢?没事情做就去码头帮忙搬运补给,在这斗什么狠?” 正当局势一触即发时,严奇的出现让现场的火药味没有演变成真正的“战斗”。 毕竟是科考班的班长,又是资历颇深的专家,王威三人不敢造次,但是在离开的时候还是故意撞了下赵阳的肩膀,那眼神中的“威胁”意味是那么的赤裸裸。 “赵阳,没事吧?这三个小兔崽子越来越不像话了,回头我就去找他们孙班长反应反应。” 严奇过来拍了拍赵阳的后背,他参加过很多次类似的集体野外科考工作,对于这种“内部矛盾”也是见怪不怪。 一场不怎么让人愉快的插曲就这样过去了,所有当事人看起来都像没有事情发生过一样。 中国首次南极考察队在乌斯怀亚停靠了五天,进行了油、水、食品和蔬菜的补给;两条船完成了大规模的检修;所有的物资又被加固了数次。 随着租用的直升飞机和聘请的船顾问到位,队员们再次整装待发。 从“世界的尽头”起航,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将直指南极大陆。 第二十八章 冰山来了 从冰峰与青山交错的比格尔水道出发,“向阳红10”号船在达圣比奥角与“J121”船汇合。 阿根廷引水员不断挥动旗帜,两船马力全开,此时展现在所有考察队队员面前的是直通南极洲大陆的德雷克海峡。 “说实话,看到这场景有点想哭呢。” 阳美丽的乌斯怀亚渐渐远去,站在船尾享受着最后一点阳光的马舒舒冒出一句有些伤感的话。 “没事,舒舒姐,等我们胜利完成任务,再回来看看这座小城就好了。” 明信片告白大作战并未取得预期的效果,杨明原本还有些闷闷不乐,但马舒舒突然发来欣赏夕阳的邀请,让碎裂的心又开始活蹦乱跳。 “要是没喊阳哥就好了,不过肯定是因为怕被别的队员撞见了说闲话,到底还是舒舒姐想得周到。” 杨明心里的小九九就差写在脸上,让“电灯泡”赵阳白眼都快翻上天,他心想就你这脑袋瓜子还是别追到马舒舒为好,不然铁定这辈子被管得死死的。 吐槽归吐槽,最后赵阳还是本着专业素养端起相机指点两人各自摆好造型,快门按下,毫无意外,又是一张出彩的照片。 德雷克海峡是以英国一个海盗的名字来命名的,但它还有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称呼——海员的坟墓。 这里是极地气旋风暴的主要入口,3-4米的涌浪随处可见,近百年来有数不清的船只和探险队伍在这里折戟沉沙。 正是因为拥有如此“恶名”,站在驾驶台前的船顾问、阿根廷退役海军上校贝达才会神色严峻,他虽然每年都会带领很多国家的考察队穿越德雷克海峡,但每次面对这片海域依然会感到胆战心惊。 “张船长,你们的运气太好了,德雷克海峡很少能遇到这么好的天气,中国果然是幸运的代名词。” “向阳红10”号船如一柄利剑破开浪涛向南挺进,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却始终没有现身,平静的海峡让经验丰富的上校都有些诧异。 直到船队终于驶入南纬60°的南极圈,他才终于接受了事实,并用开玩笑的语气询问中国人是不是会什么神奇的魔法,竟能掌控风雨雷电。 这种问题就好像是“中国人是不是都会功夫”一般,让驾驶室里的所有人都忍俊不禁。 船长张向晚的回答也很幽默,他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施展了魔法,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我们气象班的队员们。” 原来早在乌斯怀亚的时候,卞林手下的气象班就开始搜集德雷克海峡一带的天气资料,当发现船队西侧有一个低气压中心生成的时候,他们迅速向张向晚建议提前出发,在气旋袭来前穿越海峡。 正是这“科学的魔法”有了奇效,才让考察队躲过一劫。 但一时的胜利并没有让张向晚掉以轻心,相反在进入南极地区后,他迅速调整了航行计划,加强雷达探测和人员瞭望冰山和浮冰,同时还降低了航速。 毕竟“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都不具备破冰和抗冰的能力,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引发连锁反应。 相比于驾驶室里的紧张氛围,队员们则是一个比一个兴奋,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极地风貌,呼朋唤友着就冲上各层甲板,一边眺望一边手舞足蹈,嘴里还不断喊着:“冰山、冰山……”。 赵阳所在的新闻班更是一马当先,之前在海上憋得发慌,现在终于有了施展拳脚的机会,各种“武器装备”一个劲地往外掏,对着宛若“仙境”的冰山群就是一阵猛拍。 “赵阳,快看那里,有海豹和企鹅!” 杨明这家伙虽然在感情上像个“白痴”,但兄弟有事是真上,只见他喘着气在甲板上跑了一大圈,然后占住最佳拍摄点冲着赵阳大喊。 而赵阳此时也顾不得“绅士”风度了,拿着相机就一个冲刺,恰好赶上了浮冰上企鹅挨个起跳跃入海中的画面。 “那里怎么有一个黑色的小山丘?”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赵阳眯着眼远远望去,发现海面上真有一处深黑色的“凸起”。 “动了,动了,山丘动了!” 伴随着惊呼声,原本还纹丝不动的“小山丘”肉眼可见地开始“长个子”,逐渐演变成了一座“小岛”。 “小岛”缓缓移动,一声鸣叫毫无征兆地传来,十几米的水柱瞬间腾空而起。 “原来是鲸鱼!天呐,它这是在和我们打招呼吗?” 甲板上的队员们已经陷入了沸腾,水“礼花”化为薄雾将大家笼罩,真像是在欢迎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考察队的周遭始终风平浪静,两艘船航行得很慢,但却在稳扎稳打地向着陆地靠近。 度过了开始的欢乐时光,一系列的准备工作开始陆续展开,赵阳跟着张松一起下到了主甲板,他要记录两艘登陆艇的第一次试航情况。 八吨级的小艇分别被命名为“长城I号”和“长城II号”,它们将担负起将五百吨建站物资从大船运送到岸上的艰巨任务。 其中还包括挖掘机、推土机、吊车等重型装备,所以在正式启用前,趁着天气状况良好进行试航是必不可少的。 刚到装卸吊机旁,赵阳就看到了王威也在,心想这的确是装备运输班的工作,自己只要不去故意招惹多半也没事。 与此同时,王威也看到了跟在张松身后的赵阳,脸上立马泛起不悦的表情,嘴里还嘟嘟囔囔起来。 “真是公子哥,到哪都是队长和副队长带着,别得意,等到建站的时候总有机会让你出洋相。” 赵阳没听到王威的恶言恶语,他矜矜业业地开始记录和拍摄登陆艇试航的过程,却看到原本一条直线朝着岸边平稳行驶的小艇突然开始止不住的打转,而四周的浮冰也像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操控,全部朝着小艇涌来。 “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 负责指挥的二副也是一头雾水,而赵阳却发现空中的飞鸟和浮冰上的企鹅不知道从何时起突然全消失了。 “队长,你听,好像海里有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名靠在船舷的队员耳朵尖,拉着张松就往下方的海面望去,只见一朵朵诡异的水花接连泛起,那古怪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张松和二副不敢怠慢,两人迅速开始联系驾驶台上的船长张向晚和队长郭坤。 “船长,队长,海况不大对劲,可能有事情要发生,我建议中断试航。” 第二十九章 恐怖冰崩 其实张向晚和郭坤也一直在驾驶室观察着周遭海域的情况,各种反常的现象让他们同样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由于缺乏极地航行的经验,两人始终没能拿定主意,只是批准了张松暂停登陆艇试航的请求,同时把航速下降至3节后便继续朝前推进。 宽阔的海面不断出现更多的小型冰山,它们不断旋转,不断相撞,散落的冰块砸向海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原本已经到住舱睡下的贝达上校就是被这些轰鸣声惊醒,这可是一位拥有丰富南极海域航行经验的老船长,当迈出舱门看到外面景象的时候,他整张脸瞬间吓到煞白。 “冰崩!冰崩!要冰崩了!快开车!一定要冲出去!” 年近六十的老头连帽子都来不及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驾驶室的防线,期间还路过赵阳等人所在的位置,眼见吊起小艇的锚链绷得越来越紧张,他更加确认了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 而此时的张向晚也已经意识到了危机的到来,不等贝达人到,他已经通过广播向全船发出了命令:“立即起锚,开足马力,全员各就各位。” “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的发动主机发出一声声咆哮,带动着万吨之重的躯体开始在海面上“狂奔”,之前还在甲板上欣赏美景的队员船员们迅速返回各自岗位,就连赵阳所在的新闻班也进入了机动待命的状态。 可惜幸运女神这次没有眷顾中国考察队。 史无前例的特大冰崩终究还是发生了! 站在水密门后的赵阳始终坚持举着摄像机,透过剧烈摇晃的镜头,宛若炼狱的场景被完整记录了下了冰山一角。 两千米厚的冰架层,由于气温和负载过重等原因不断向大陆边缘膨胀,在流、潮、浪共同作用下迅速崩开、断裂。 万吨级的冰川咆哮着滑向南大洋,所过之处扬起的白色冰沫就好像原子弹爆炸时的蘑菇云,上百米高的冰山就像玩具般成群结队地滚落,再分裂成大小不等的冰块,彻底将中国考察队的两条船淹没。 那些断裂的冰山体积太大,在经历了数次解体后依然像一座座小楼,它们砸破海面,又迅速弹起,一来一去掀起了高达几十米的滔天巨浪。 “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在如此恐怖的自然力量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船体上下颠簸的幅度超过3米,到最后赵阳也只能放弃拍摄,而是和其他队员一起趴在地上。 他们做不了任何事,只能紧闭双眼,祈求神明能够网开一面。 冰崩还在继续,四周蓝色的海水被尽数遮盖,取而代之的是层峦叠嶂般交错并立的白色高山。 轰鸣声足足持续了十几分钟才缓缓落下帷幕,而此时的考察队两船已经彻底被数不尽的巨型冰块和冰山包围到动弹不得。 身处驾驶台的郭坤有着更直观的感受,他努力稳住身形想要查看外面的情况,入眼却看到一座比艏楼还要高的冰山矗立在前。 而张向晚则是第一时间拉响了全船警报,并冒着被甩飞的危险强行起身,在接连摔倒爬起好几次后才终于握住了广播话筒。 “全体人员立即到甲板集合,全体人员立即到甲板集合!” 这位老海军强迫着自己去保持冷静,一条条命令被下达,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出现人员伤亡。” 而在主层船舱的过道里,刚缓过神来的赵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半站着身子撒开腿就朝楼梯跑去。 旁边的张松心中一惊,赶紧扯开嗓子阻拦。 “赵阳,你干嘛去?” “之前所有的影像资料都放在底舱了,我去搬出来,不然要是进水了就全白费了。” “给我回来,船长命令全体集合到甲板去就是担心水线以下的船体被冰山挤破进水,现在去底舱不是找死吗?记住,你们的生命比那些胶卷重要得多。” 张松难得如此严肃,赵阳赶紧连连点头。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身边还有个人正双手抱着脑袋,蜷缩在地面上,嘴里不断念叨着“完了,完了,都完了……”的话。 “王……威?” 认出是谁后,赵阳心里是又诧异又好笑,他没想到浑身肌肉,平时搞得跟社会流氓一样蛮狠的人竟然会被冰崩吓成这样,只能说还真是外强中干的典范。 一行人没有再犹豫,快速朝着甲板移动,期间还与从其他位置赶来的队员不断汇合,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很快就来到了甲板上。 只见船体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冰山、冰块、浮冰彼此紧挨着,明明半小时前这里还是一片汪洋,此刻却看不到半点海水的影子。 “怎么了?是有人受伤?” 上到甲板的赵阳一眼就看到穿着护士服的马舒舒正蹲在一道平躺着的身影旁。 他心里一慌,急忙上前查看,才发现是动力班的队员不慎被碎冰划破了大腿,鲜血正在哗哗地流。 “舒舒姐,纱布来了。” 杨明不知道从哪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手里紧紧攥着两大卷医用纱布和一些外伤消毒用药。 马舒舒也没了平日里的古灵精怪,指挥着杨明和赵阳两人一个按住受伤队员的大腿内侧根部,一个指压腹股沟中点,而自己则是快速用牙齿将纱布撕开,实施了急救包扎。 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战斗”,出血点总算被止住,后续赶到的医生接手治疗,而累得快虚脱的赵阳、马舒舒和杨明则是背靠着背瘫坐在地上。 “舒舒姐,要是再发生冰崩船毁了你可千万别来救我,赶紧去安全的地方避险。” “乌鸦嘴,毁你个头,我们考察队肯定吉人自有天相。” “就是打个比方,一种修辞手法罢了,阳哥肯定懂我。” “不懂,我觉得舒舒说得对,都这时候了你嘴里就不能吐点好话出来吗?” 相比于三人还有心情拌嘴,更多的队员则是还沉浸在被冰山包围的绝望情绪中久久无法平复。 如此大规模的冰崩,前后左右的海域被完全堵死,两艘船又不具备破冰的能力,摆在中国南极考察队面前的似乎是一个没有出路的死局。 第三十张 准备弃船 “向阳红10”号船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原本在航行期间是禁止吸烟的,但现在这种极度糟糕情况下,尼古丁是为数不多能缓解队员压力的东西。 就连张向晚和郭坤也不得不依靠吞云吐雾的感觉来让大脑更高效地运转,并试图找出“一线生机”。 特大冰崩的威胁暂时解除,但对于中国首次南极科学考察队而言,噩梦般的局面已经被摆在面前。 四面八方的航道都被大大小小的冰山所覆盖,不要说“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都不具备破冰和抗冰的能力,就算把美国和苏联的先进科考船拿过来,也断然无法闯出一条通路。 两条船动弹不得,原定计划中的登陆点乔治王岛还在700公里以外,时间不断流逝,每耽搁一天都会对建立南极考察站的任务造成巨大影响。 千里迢迢,克服了晕船,战胜了西风带的滔天巨浪,却在目标面前被迫停下了脚步。 这换成谁恐怕都会窝火和不甘。 “报告船长,除了必要岗位外,其余所有人员都已到齐。” 赵阳和二副是最后进会议室的,平时挺宽敞的房间今天被塞得满满当当,凡是没有任务在身的队员都被喊了过来,足足一百来号人。 “大家都知道,我们刚刚遭遇了一场在南极科考史上也属于非常罕见的特大冰崩险情,所幸船体并没有遭到严重的损坏,绝大部分功能还能够继续正常运转。” “人员方面有三人负轻伤,现在医疗班已经处理完毕,三位同志都没有大碍。” “‘J121’船的情况也差不多,所以虽然冰山封住了我们的去路,但至少队伍的有生力量没有被削弱,我们还能够继续战斗。” 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故,保持信息的畅通是很重要的,不然只会在队伍里引发错误的猜测和传言,从而间接影响军心。 所以郭坤一开始就通报了冰崩险情和考察队受灾的大体情况,让所有参会队员和船员都做到了心中有数。 之后张向晚作为“向阳红10”号船的船长,宣布了二十多条临时船规,其中还提到了食物的每日配给问题,从原来的每天每人的四菜一汤缩减为两菜一汤。 这一举措虽然引起了部分队员的议论,但大家也都明白,如今考察队的两艘船都被困在冰山之中,什么时候能脱困,到底能不能脱困都是未知数。 尽管在乌斯怀亚补充了大量的食物和饮用水,但全队将近六百人,每天的消耗也是极为庞大的,如果不提前规划管理,在面对最极端状况的时候就会捉襟见肘。 一场“通气会”开了半个多小时,等散场的时候赵阳却被郭坤单独留了下来。 偌大的会议室一下子就剩下两个人,安静的氛围让赵阳不禁心生忐忑。 “冰崩发生后的第一时间,我们已经以密电的方式将考察队的处境汇报给了北京,就在刚才会议前,相关领导做出了指示,要求我们不惜一切代价确保人员的安全。” 赵阳明显一愣,以他的级别其实是没资格知道这些的,但郭坤就是那么直白的说了。 “现在外面小规模的冰崩还时有发生,经过再三考虑和分析,我和考察队党委已经做出了“疏散、留守、抢滩”的决定。”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直接把赵阳惊到从座椅上蹦了起来,虽然是新闻记者,但在出发前也参加过培训,对于危机处理预案也算熟门熟路。 他知道疏散指的是让队员带着物资下船,寻找陆地安营扎寨;留守则是把一小部分人员留在船上,以确保与外界的通讯;如果危险没有解除,或者有更加严重的倾向,那就只能抢滩。 抢滩虽然能保证船只不沉没,但在南极这片区域想要再重新入海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就等同于要“牺牲”掉“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 而这三项措施一旦落实,也就直接代表着此次南极建站任务彻底宣告失败。 “郭老师,不至于吧,我们两艘船都还能动,稍微等几天,说不定冰山就自己挪开了。” 赵阳心急如焚,他和其他考察队的队员一样,是抱着在南极大陆成功建起中国第一座科学考察站的信念才坚持到了现在。 临门只差一脚,却要就此放弃,心里这关实在是过不去。 “等不了了,你还记得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的那团气旋吗?老卞他们已经反复计算过了,最多五天,到时候气旋追上来,12级的大风之下,很有可能就是船毁人亡的局面。” 郭坤的声音越说越大,右拳不断敲击着桌面,和很多半路出家的队员们不同,他为了中国的南极事业已经奋斗了那么多年。 当初最困难的时期都熬过来,如今眼看就要开花结果,却不得不面临半途而废的抉择。 郭坤甘心吗?绝对不甘心。 但又有什么办法?作为南极考察队的队长,先要为五百多名队员的生命负责。 党和国家把这些人才和栋梁交给他,他就有责任把一个都不少的带回去。 “现在我们两艘船距离最近的陆地大约500米,老严会带一支小队先下去,争取用最快的速度找出一条能够承载大型机械的安全路线出来。” “负责留守大船的名单也已经在拟定了,人数控制在8-10个,届时党委会逐一找他们去谈。” “明天一大早我就会宣布这个决定,你也快点回去准备吧,多带野外生存用品,影像和文字资料只带最重要的,尽量减轻负重。” 时间紧迫,郭坤没再向赵阳多解释什么,他揉着自己的额头,试图缓解愈发严重的神经疼痛。 “郭老师,这些你为什么要单独和我说?等明天集体通知不是也行吗?” 事已至此,赵阳也只能默默接受,走到门口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下步子扭头问道。 “整个考察队,就属你最犟驴,如果不让你有点心理准备,还指不定会干出啥冲动的事情呢。” 郭坤笑骂出声,但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的他又喃喃自语了一句。 “南极的天气哪是能随便预测的,如果风暴来了,可能立马就要弃船逃命,早做准备,在最坏的情况下才能更有希望活下去,我答应过你媳妇要保证你的安全,这……就当是我的一点私心吧。” 第三十一章 逼入绝境 果不其然,当郭坤代表考察队党委宣布“决定”之后,立马就在船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除了个别“老科考”外,绝大部分队员尤其是年轻队员都表示要和“向阳红10”号船共存亡。 但“抗议”归“抗议”,命令还是要执行。 当天早上大部分人还没起床的时候,严奇就已经带着六名科考班的勇士做好了下船探路的准备。 “严老师,系得够紧了吗?” 赵阳使出了吃奶的劲把救生衣的安全绳拉紧,在得到了严奇的确认后才松开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 他是除了罗宇以外,考察队新闻班唯二提前知道计划的人,所以被派来专门记录先遣队下船的全过程。 原本赵阳是没心思再来拍照录影的,冰山围困,风暴迫近,如此紧急的状态下他恨不得立马投身其他岗位的战斗。 这想法也出现在了很多有相似情况的队员身上,比如南大洋实验室的科学家们,就主动请缨临时加入其他班组,想在危难时刻对给船上出份力。 但当赵阳找班长罗宇提申请的时候,这位“老新闻”的一番话却让已经冲动上头的他醍醐灌顶。 “考察队的编制那么紧凑,却还是要单独成立新闻班,目的一是为了让全国人民能够了解南极和南极的科考事业,二是为了给未来的极地工作中搜集宝贵的文字和影像资料。” “所以哪怕这次的建站任务最后失败了,新闻班也要在岗位上坚守到最后一刻,我们记录下的每一段文字,每一张照片,每一组画面都有可能在将来的每个时刻,成为后来者们继续前进的基础。” 罗宇的教诲让赵阳羞愧,他自以为在新华社搞了几个出彩的系列报道就真的明白怎么当好一个新闻记者,可真到了关键时候,却连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赵阳,我们准备出发了,是不是要摆几个造型让你拍拍照。” 严奇的招呼声打断了赵阳的思绪,他赶紧答应着举起了相机,快门轻按,画面定格。 雪白的冰山一角已经探进了船舷,先遣队需要攀爬到山顶再去寻找能够让大部队平稳通过的出路。 打头阵的自然是严奇,这位中国野外科考史上的传奇人物,征服过塔克拉玛干沙漠和珠穆朗玛峰。 负角度的冰面在他脚下宛若平地,左右手交替插上蹬钉,三下五除二就爬了上去,顺便还给后面的队员挂好了安全绳。 七人逐一沿着绳索一步步地向上,几十米的距离却足足花费了二十多分钟,赵阳一边拍照一边担心着他们的安危。 但所谓怕什么就来什么,当最后一位队员马上就要登顶的时候,原本纹丝不动的冰山竟然开始朝着船体挤压。 还在半空中的那名队员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被冰面推动着往后倒,眼看就要撞在船体的钢板上。 “快割断绳子!” 赵阳惊呼出声,那么大的惯性如果直接相撞的话绝对能把人压成肉饼。 可那队员早就慌了神,就像被下了“定身咒”一样,完全做不出任何的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冰山顶上的严奇爆冲两步,一个滑铲来到冰山边沿,锐利的短刀同时抽出,瞄准那根要命的绳索就是用力一挥。 “轰~~~” 冰山与船体撞在一起,白色的雪雾铺天盖地,剧烈的晃动之下,甲板上的赵阳直接踉跄跌倒,差点连相机都要脱手而出。 “老刘!” “刘铁柱!” 科考班的队员们个个心急如焚,趴在冰山顶上拼命寻找同伴的身影,严奇则是已经重新固定好了绳索,打算速降到海面救人。 摔得七荤八素的赵阳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在隐隐作痛,但还是咬紧牙关起身跑到船舷旁朝着下方望去。 “看到了,是老刘,他没事。” 雪雾渐渐散去,黢黑的海面上红色的救生背心如此鲜艳,让所有人都欣喜若狂。 严奇“嗖”地从冰山壁滑下,把安全扣牢牢系在了老刘的腰间,随后对着上方的队员挥挥手,大家合力将人拉了起来。 南极冰冷的海水真不是盖的,只不过冻了一分多钟,就把身体还算健硕的老刘弄得满脸煞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就连说话都非常困难。 这种情况下探路任务只得暂停,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人运回到了船上,听到动静赶来支援的队员们掏出了一瓶白酒,给老刘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这才稍稍让他感到些许暖意。 等医疗班将伤员带走,严奇和其他科考班的队员们本打算再次出发,但副队长张松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经过直升机远距离勘察,因受刚才冰山移动的影响,原本拟定的探索方向已经不可能再找到出路,大规模疏散的计划还没执行就不得不面临失败的结局。 还是那间会议室,这次的气氛却比之前还要沉闷。 郭坤和张向晚居中而坐,他们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 考察队的党委成员和各班组班长围坐在两侧,刚包扎好伤口的赵阳坐在角落,他被罗宇专门喊来一起出主意。 “刚才苏联进步站和澳大利亚劳基地站都派了直升飞机来查探冰崩的情况,他们的专家在分析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们的船三年内都难以驶出这片海湾。” 郭坤掐灭手上的香烟,用低沉的语气说道。 “不会吧?三年?那岂不是只能弃船了。” “四天后气旋就会抵达,到时候大风大雨,情况只会更加艰难。” “队长,实在不行就用直升机把重要物资先运出去吧,能挽救一点是一点。” 对于外国考察站的推断,赵阳一开始也觉得有些危言耸听,但细细一想却发现不无道理。 “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被困的位置三面环山,唯一的出路被绵延数百米的冰山堵住。 如果这些大家伙与海底形成固定结构,那就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然屏障,不要说三年,三百年都不会有变化。 房间里“群情激奋”,大家都是各自领域的绝对精英,但在大自然的凶悍面前,这支由“国内最强”组成的考察队似乎真的陷入了无法破解的绝境。 第三十二章 向死而生 前有冰山,后有风暴,肩上还有500多人的生命安全和人民嘱托的建站任务。 考察队党委的成员们无疑是现在压力最大的一群人。 “我觉得应该全员留守船上,之前在西风带我们也经历过12级大风,不是也扛过来了吗?这两条船都是国家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我们的,怎么能试都不试就舍弃掉?” “J121”船的一位军官拍着桌子说道,他的想法也代表了一部分队员的心声。 “我认为应该向临近的外国考察站求援,让他们派大型运输直升机过来,这样就能把重型设备运走,以此来保证后续长城站的建成。” 另一位党委成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但因为可操作性上存在诸多障碍,最后没有得到认可。 “我建议再组织一次先遣队,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疏散和留守相结合依然是最好的应对方法,只要能够找到安全通往岸上的路线,我就可以把人员和物资先转移过去,最大程度保存队伍的力量,只要人还在,一切就还有希望。” 始终在聆听别人发言的郭坤直到最后才开口,他的计划应该算是当下最为稳妥的,在保证大部队人员安全的前提下另觅出路,为最终完成任务留下了一线生机。 果不其然,在经过激烈的讨论和表决后,这套方案最终高票通过。 有了计划,就要施行。 卫星地图和气象图纸等一系列资料被直接摆到了会议桌上,很快严奇就指着其中一张由澳大利亚科考站直升机刚刚拍摄下来的照片说道。 “这片区域很平坦,地势也足够低,应该主要由大型浮冰构成,我认为可以作为新的突破方向。” 严奇说的地方与之前考察队计划突破的完全是反方向,距离陆地更远,大概有个七八百米,所以在最初的筛选中就被排除在外。 如今随着冰山移动,地貌情况发生了巨大改变,再想翻阅冰山来寻找出路几近无望,所以这块浮冰区域一跃成为了最有希望的突破口。 时间紧迫,“向阳红10”号船上的“海豚”号直升机和“J121”船上的“超黄蜂”号直升机得到指令迅速起飞,前往目标区域展开空中侦查。 一个小时后,机组带回来了初步的情报,却让考察队的众人如坠冰窖。 “区域内有大量的冰缝存在,而且普遍极为隐蔽,步行穿越的话风险非常大,一旦跌落根本无法救援。” 此消息一出,原本摩拳擦掌的队员们个个脸色铁青,就连最有信心的严奇也愁容满面。 堵住考察队的浮冰基本都有十几米厚,所形成的冰缝更是深不见底,人如果不慎跌落,几乎不可能再爬上来,这已经不是疏散撤离了,而是单纯地去送命。 “实在不行,就只能抢滩了,把所有人都集中到一条船上,强行登陆,先保障队员们的生命安全,等风暴过去了再用另一条船来寻找闯出去的机会。” 郭坤的话让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大家集思广益了那么长时间,都已经做好了疏散和留守的思想准备,却没想到还是只能执行最坏的方案。 “真的没办法了吗?本来苏联和澳大利亚那边都已经答应协助我们疏散了,还能帮忙安排一部分队员的住宿,现在就决定抢滩登陆是不是太早了。” 对于抢滩方案,最“抵触”的肯定要数张向晚和于德庆两位船长,他们驾驶着“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穿越了危机四伏的大洋,眼看就要抵达目的地,却要在南极的大门口沉舟求生,这在感情上实属难以接受。 这是艰难的抉择,一时间就连这些拥有丰富经验的老手们也无法达成一致。 “郭队长,张船长,于船长,我刚和赵副指挥已经商量过了,还是继续执行疏散和留守的方案,探路的先遣队就由‘J121’船来负责组建。” 最后还是考察编队的总指挥陈德宏一锤定音,作为军人的他在听取了各方意见后,与副总指挥赵留辉共同做出了“冒险一搏”决定。 “搞野外科研,你们是专家,但论攻坚,我们海军才是王牌,严班长,卞班长,你们把环境和气象的最新资料都准备好,只需要告诉往哪冲成功率最高就行,剩下的就交给我们的战士。” 风轻云淡,甚至脸上还挂着笑容。 但话语间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豪情与勇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瞬间红了眼眶。 这是要拿战士的生命去开辟一条逃生之路啊。 “总指挥,这样不行,北京那边的领导再三叮嘱,一定要保障队员的生命安全,怎么能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郭坤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以前是搞军工科研的,对中国军人那种不畏牺牲的精神再了解不过。 只要陈德宏和赵留辉一声令下,“J121”船上的士兵们绝对会前赴后继组成“敢死队”,这点丝毫不用怀疑。 “你们还记得出发前小平同志赠予考察队的那篇匾额吗?上面写着‘为人类和平利用南极做出贡献’,那要如何才能和平利用南极?” “血的经验和教训告诉我们,和平永远是建立在实力和斗争上的,在南极建立长城站就是实现未来和平的第一步,也是必须完成的一步。” “毛主席说过,‘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如果我们这次没有完成任务,明年在‘南极条约’会议上能抬起头吗?其他国家会不会认为我们中国人就是没资格在南极事务上拥有话语权?” “中国军人不怕死,怕的是没法保护国家和人民,越南战场上我们可以用身体在雷区扫出一条通路来,在南极也行。” 不断记录着会议全过程的赵阳终于停下了笔,因为他觉得任何语言和文字在此时此刻都是苍白的。 神秘莫测的南极亮出獠牙,居高临下“嘲笑”人类的渺小。 但随着五星红旗在两艘中国考察船徐徐升起,一团团承自血脉的不屈火焰正以燎原之势熊熊燃烧。 “破冰!破冰!破冰!” 甲板上呐喊声渐起,那是向死而生的无畏勇气,足以震动整片苍穹。 第三十三章 逃离虎口 中国军人永远是最可爱的。 仅仅是一场动员会,就有超百名战士主动请缨加入先遣队。 经过慎重严格的挑选,最后六人担负起了为考察队寻找生路的重任。 他们之中有参加过沙漠导弹测试的尖兵,有真正上过战场杀敌的英雄,有多次称霸全国海军比武的精英。 在出发前六人都写好了遗书,还在赵阳的帮助下录制了一段影像,如果遭遇不测,这就是他们留给家人最后的念想。 早上六点,所有工作准备就绪,六名战士乘坐直升机抵达“向阳红10”号船,计划从西侧船舷索降到冰面上。 但此时却发生了个“意外”,严奇说什么都要加入先遣小队,理由也很简单,战士们都没有极地越野的经验,如果遇到突发情况很容易出现应对失误。 而作为曾经三次登陆南极并和外国科学家共同穿越过冰原的“经验者”,严奇认为整个考察队都没有比自己更适合为战士引路的人了。 没时间“争执”,党委的几个成员简单地碰了个头就决定同意严奇的申请。 十分钟后,七道身影就出现在了通往未知冰区的绳索上。 几乎所有考察队的队员此时都站在了甲板上,他们用复杂又充满敬仰的眼神注视着如此壮烈的一幕。 “阳哥,我现在终于明白电影里演的那些战士们好像啥都不怕的原因了,如果有一天考察队需要牺牲我来完成任务,我一定也会毫不犹豫的。” 向来话痨的杨明今天完全没了耍宝的想法,他的眼眶红润润的,握在铁质护栏的双手也越来越紧。 “别说丧气话,严班长和战士们一定会平平安安的,我们也一定能闯出去,一定能在南极建起考察站。” 马舒舒更是早就哭得稀里哗啦,捏着杨明的胳膊就让他别乌鸦嘴。 旁边的赵阳举起相机,迎着渐起的寒风,试图找到一个最好的角度来记录下这壮士出征的画面。 这一去到底是生还是死,恐怕只有老天才能知道。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喜欢整些峰回路转的戏码。 一声惊呼从船上的最高点——飞机平台突然响起,紧跟着郭坤他们几个的对讲机里就传来了观察员兴奋的喊叫。 “船尾方向的冰山出现了一条缝隙,透过它能看到大海了!” 突如其来的喜讯,让所有甲板上的队员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德宏反应最快,立刻招呼直升机组准备起飞。 几分钟后海豚号就腾空而起,载着郭坤、张向晚几人直冲正在缓缓移动的冰山。 很快飞机就回来了,队员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飞机平台上,就连已经中止任务返回甲板的严奇也充满了期待。 舱门打开,张向晚和于德庆两位船长是最先出来的,他们的脚才刚落地就冲着众人挥手大喊:“备航!” 一石激起千层浪,刚才还是悲壮无比的气氛瞬间就切换成了热火朝天。 所有队员几乎都用上了百米冲刺的速度,主机舱里轰鸣声再起,驾驶台上仪器闪烁,沉重的铁锚缓缓拉动,万吨巨轮竟是在冰山的夹缝中开始掉头转向。 “赵阳,赵阳,跟我上飞机平台架摄像机,要把突围的过程全拍下来。” 罗宇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就和所有考察队的队员一样,难以置信地看着奇迹发生。 “所有新闻班的都上来,快,快,这是会留在中国南极科考历史上的画面!” 赵阳根本顾不得连呼吸都阵阵刺痛的肺,扛着摄像机就接连爬上了七十多米的阶梯,此时“向阳红10”号刚完成了120度转向,而不远处的“J121”更快,差一点就能把船头对准冰山间的那道缝隙。 “船长,缝隙已经扩大到了15米,预计达到30米的时候就能满足突围条件。” 张向晚站在驾驶台前,用望远镜时刻关注着冰山的变化,他知道这或许将成为生涯里最重要的一次冲锋。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经过令人窒息的一个小时等待,伴随着响彻天空的轰鸣声,蓄势待发的“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同时开启了主机。 两船一前一后,迅速将航速提升到了3节以上,零碎的浮冰在“钢铁猛兽”面前被尽数劈开,三十多米的航道内刮起了“中国旋风”。 冰山间的豁口转瞬即逝,张向晚知道可能下一秒缝隙就会合拢,要想再遇到这样的机会很有可能像外国科学家说的一样,要等个好几年。 “加速,加速,冲过去!” 掌舵的手比任何时候都稳,但心中的怒吼却响亮到了顶点。 航线精准到无以复加,稍微只要有半分差错就有可能与海水下的冰山发生碰撞。 如此“疯狂”的举动落在空中澳大利亚考察站直升机的眼里,几乎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天呐,中国人疯了!他们难道不怕死吗?” 两侧的雪白冰山飞速倒退,赵阳已经顾不得再去想这次突围到底能不能成。 他一边操控着摄像机录下影像,一边抽空举起相机不断按下快门。 远端的冰原上有群企鹅正在排队跳海,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冒着危险去寻找更多的食物和生的希望。 当蔚蓝色再次出现在考察队的眼前,当代表成功突围的汽笛终于响起。 一场“九死一生”的逃脱终于迎来了大圆满的结局。 “成功了!成功了!我们脱困了!” “啊!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南极,小爷的命你还收不去!哈哈哈哈!” 宽阔的海域一望无际,背后的冰山缝隙已经消失不见,上天只给考察队留了短短两个小时的逃生窗口,却被勇敢的中国队员们死死攥在了手里。 “真是太惊险了,今天晚上我得吃三个馒头压压惊。” “吃,别说三个了,你吃五个李师傅都不会嫌多。” “赵阳,你拍到啥照片没,刚才太激动了,我连焦距都没调好。” 飞行平台上的新闻班队员们互相拥抱庆祝,赵阳直到这时才感觉到背后凉飕飕的,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汗水已经把衣服都浸了个透。 恐怖的“拦路虎”终于被击破,而那不远处白色皑皑的广袤土地,正是赵阳忍痛放下对李燕和瑶儿的思念也要奔赴的地方。 第三十四章 英雄家属 老沈从上海出差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 王芳已经不止一次偷看到他深更半夜躲在家属楼下抽烟,黑暗里忽明忽暗的火光,将脸上的愁容映照得格外真切。 如此怪异的现象让王芳无比坚信自己的老公肯定是在上海失恋了,不然还能有什么事会让一个大男人这样唉声叹气。 老沈这次倒是没惯着,甚至压根就没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王芳。 他心里有个念头,那念头愈演愈烈,最后不能自己,让这个外表粗犷但内心细腻的男人选择在初雪的清晨敲开了穆老的办公室门。 “社长,我想弄一个系列报道,专门去讲述南极考察队队员家属的故事,我觉得他们也是真正的英雄。” 促成老沈这个想法的缘由,全都来自之前的那趟上海之行。 在完成出差任务后,他就根据赵阳留的地址辗转找到了杨浦区的石库门弄堂。 差强人意的居住环境让老沈吓了一跳,心里也不禁闪过疑问:“李燕在上海到底能不能把身体修养好?” 结果当然是否定的,他在那栋小楼里甚至都没找到李燕和瑶儿,通过邻居的描述才知道母女俩竟然被“强迫”去了嫂子阿红的早餐店做帮工。 听到这消息的老沈心里一下子就窜起一股怒火。 一个刚生产完的女人,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孩,寻常人家都是要捧在手里的宝贝,李燕的娘家却让她们当劳动力,如此冷血无情,资本家都没不带这么剥削的。 于是当天他就跑去了阿红早餐店兴师问罪,却在临进门的时候被李燕死死拦住。 原来是因为李燕的母亲不小心摔伤了脚,无奈之下才让她带着瑶儿去早餐店顶几天。 “你这才刚出月子,身体虚着怎么能干重活?还有店里这么吵,油烟味又大,瑶儿也受不了啊。” 老沈痛心疾首,他实在看不了赵阳在南极拼死拼活,妻女却在上海受苦受累。 “这娘家还不如不回呢,就在北京待着,你们研究所有相关政策,我们社里也有妇联的人,让她们帮忙照顾你和瑶儿不就行了,何必回来还要看你嫂子脸色。” 李燕对老沈能来探望很是欣慰,但她有自己的打算和考量,所以终究没有同意回北京。 “北京很好,单位也很照顾我,但是那里没有我的家人,我一个妇女带着个娃娃,很多事情外人再热心也不方便,这里虽然辛苦,但有我妈我爸我哥哥在,睡得踏实,心安。” “而且赵阳他们完成任务回来也是先到这里,到时候我想带着瑶儿去码头接他。” 老沈最后还是没能说服对方,他知道李燕话语里没有提及的另一层原因,这个身材娇弱的南方姑娘和赵阳一样,骨子里最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老百姓们看报纸、听广播,会为了南极考察队的成功欢呼骄傲,可谁又知道在荣耀的背后,还有更多的家属在默默付出,这些故事应该被记录下来,应该被广而告之,因为他们和正在南极破冰的队员们同样伟大。” 新华社的社长办公室里,老沈终于结束了自己的讲述。 他是老员工了,深知要开设一项系列报道有多难,光是前期评估、讨论和申报可能就要好几个月的时间,更不要说稿子写出来还要耗费人力物力去编辑、审核及印刷上刊上报。 所以其实今天来并没有报什么希望,只是在家里被王芳说得烦了,脑袋一热就打算为像李燕这样的考察队队员家属做点事。 “你的想法很好,的确现在大部分主流媒体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南极考察队身上,对于幕后家属的宣传报道少之又少。” “这样吧,你先拟定一个系列报道的计划和大纲,我让老钱他们抓紧组织一次评审会,争取在一周之内有个结果。” 老沈没想到自己“意气用事”的一次汇报建议,竟然得到了穆老的首肯,有他这位社长鼎力支持,评审和申报之类的手续会简单快捷很多。 “小沈,这个系列报道可不好写,考察队队员的家属们分布在全国各地,据我所知有些也是国家项目的参与者,怎么立体式地展现这些幕后英雄的风采故事,你一定要找准切入点,同时也要把握好尺度。” 穆老搞了一辈子新闻,对当下大环境的观察更是透彻,所以特意提前给老沈浇了盆冷水。 “穆老您放心,不管多难,我一定会把这个系列报道写好,毕竟赵阳在冰天雪地里为国家建功立业,我作为他的搭档在大后方也不能坐享其成啊。” 谈话后的第三天,老沈作为主撰稿者的系列报道——《长城站的幕后英雄们》就通过了申报流程,暂定将在1985年1月的《参考消息》上登载第一篇报道。 时间紧,任务重,老沈即刻登上了前往采访第一位考察队队员家属的路途。 那是一位身在巫峡深处的建筑工作者,他所参加的水利工程项目也是国家绝密,老沈拿着记者证通过了层层关卡才总算见到了这位四十多岁的巴蜀汉子。 “哈哈,俺在山里建大坝,俺媳妇去南极建考察站,都是造房子,都是为我们国家的子孙后代做贡献,所以没啥好叫苦的,而且和战争年代的革命先烈比起来,我们这点付出又算得了什么?” 长期的日晒雨淋把男人的皮肤搞得黢黑龟裂,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 但老沈从那双眼里所感受到的信念却无比强大,他专门给男人拍了张照片,远处的神女峰挺拔俊秀,大宁河蜿蜒流淌,但都及不上笑容里对事业和祖国的热爱。 没有停留,老沈乘坐火车再次出发,他要一路往西,去到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那里有中国首个综合性航天发射基地。 采访的对象是一位女性科学家,她的工作很忙,只抽出了三分钟的时间。 “说来有趣,我在沙漠里搞了一辈子航天,我儿子却要跑到冰天雪地的南极搞航海,但不管做什么,我都为他感到骄傲。” 科学家来去匆匆,而且因为严格的军事管制,老沈都没能拍下一张照片。 他只从科学家助手那知道,科学家的父亲,也就是考察队队员的爷爷去世了,而母子两人都没能赶回去见老人家最后一面。 阿拉善盟的风吹得老沈脸阵阵刺痛,揣着采访笔记的他不禁在想,南极的寒风恐怕也正刮在那位队员的脸颊上。 新中国的每一步奋进几乎都伴随着“牺牲”,哪怕到了和平年代,也还有很多人在用骨子里的热血和不屈书写着新时代的乐章。 考察队一共591人,代表着他们背后有591个家庭。 老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采访到每一个人,但此时他的步子却别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这是属于他的战斗,也是属于英雄家属的赞歌。 第三十五章 抵达南极 “阳哥,你那奖状给我瞅瞅,啧啧,画得真好看。” 为了奖励在特大冰崩险情中有突出表现的队员,考察队党委临时决定搞了次内部“表彰会”。 虽然奖品只是略显寒酸的一张手绘奖状,但其所代表的荣誉依然让遗憾落选的队员羡慕不已。 杨明拿着奖状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有了这张纸,等任务结束了回北京,指不定有机会和首长握手呢,阳哥你要不稀罕就送我呗。” 如此过分的要求,恐怕也就杨明这家伙能说得出口。 不过赵阳倒觉得他不是为了个“优秀队员”的名头,而只是单纯贪图这张奖状本身,因为绘制者正是马舒舒。 穿过德雷克海峡后,“向阳红10”船和“J121”船就加大了马力,按照既定路线朝着南设得兰群岛进发。 群岛东北至西南长约600公里,由很多形状各异的岛屿组成,是南极洲和地球上其他大陆距离最近的地方。 而中国南极考察队最终的目的地是整个南设得兰群岛中面积最大的岛屿——乔治王岛,从空中观察,这座岛呈现长条状,90%以上的面积终年被皑皑冰雪覆盖,只有南侧临海沿岸裸露出大片的陆地。 乔治王岛可谓是南极的“联合国”,116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已经建了7个国家的考察站。 其中有苏联的别林斯高晋站、智利的马尔什极地、波兰的阿克托夫斯基站、阿根廷的尤巴尼站、巴西的费拉兹站以及刚刚开始兴建的乌拉圭阿蒂加斯站。 能让那么多国家争先恐后地选择这里建造南极常年考察站,最重要的原因其实不在陆地上。 乔治王岛与临近的纳尔逊岛的东北部互相环抱,从迪特瓦特角到古怪角形成了一条连线,那里有一处向西北方向延伸的大约2.6海里宽的长带状水域,能够让万吨级的船舶锚泊,它被称为麦克斯维尔湾。 更让人感到大自然鬼斧神工之能是,麦克斯维尔湾内还有五个内湾,从空中俯视就像五根手指依次排列,是条件极佳的锚地之选,也成为了中国南极科学考察队两艘船只最后停靠的地方。 “赵阳,快啊,新闻班的人都已经冲出去找机位了,你怎么还磨磨蹭蹭地在这写黑板报。” 即将抵达南极洲,所有的队员都高兴坏了,大家你追我赶,就为了能一睹魂牵梦绕的冰雪大陆到底是个什么样。 马舒舒从活动室门口跑过,又折返了回来,拉着后知后觉的赵阳就往甲板上跑。 或许是老天都在欢迎中国勇士敲开南极洲的大门,天气好到让习惯了狂风暴雨的队员们都有些不适应。 大家伙挤在船沿一侧,有照相机的快门狂按,记录下眼前的壮丽景色,没有照相机的就去找新闻班的队员“求助”,总之不管如何都要每人留下一张合影。 赵阳和马舒舒刚来到甲板就被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队员“缠住”,在一一满足了拍照请求后才得以脱身。 “都还没好好给南极拍照呢,我这胶卷已经换了两次了,等等,杨明那家伙今天怎么没和你一起走,这不像他风格啊。” 赵阳举起相机朝着不远处乔治王岛上的冰川不断定格画面,却突然想起耳边好像少了个“叽叽喳喳”的声音,于是扭头向倚靠在护栏上的马舒舒问道。 “那家伙被南大洋考察队借去‘J121’船了,说是那边发现了大型磷虾群,正好是他在研究所主攻的方向,哎呀,不在也好,省得闹腾,能让我耳根子清净一会。” 赵阳分不清马舒舒的话有多少真多少假,他的视线掠过成群结队在浮冰上行走的企鹅,望向了在不远处唐塞穆埃尔湾锚泊的“J121”船。 这次赴南极考察,除了要建立中国第一座极地科学考察站外,开展南大洋区域的多项目科学研究也是重点任务之一,杨明虽然是郭坤这边的人,但在海洋研究所搞的却是大洋生态研究,所以临时被借调也是常有的事情。 好友的缺席让赵阳总感觉画面里似乎少了些什么,但四周热烈的氛围很快就冲淡他的“遗憾”。 伴随着张向晚通过广播告知“向阳红10”号船正式锚泊在南纬62°11、西经58°52分的阿德雷湾,这支从上海黄浦江出发的队伍历经30天的远洋航行,跨过了11171海里的距离,终于胜利来到了南极洲大陆。 好消息迅速传回了国内,国家科委、国家海洋局、国家南极考察委员、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等多个单位在第一时间就发来了贺电。 晚上的食堂特地加了好几个菜,队员们围坐一堂,听着郭坤逐封朗读着来自祖国同胞们的赞美与鼓励。 浙江省科委的贺电里说道:“希望南极科学考察队再接再厉,发扬我国科技工作者的严谨、求实、进取、刻苦的光荣传统,夺取南极建站、南极洲和南大洋科学考察的更大胜利!” 上海《解放日报》在贺电里提到了新年将至,虽然远隔万里,但上海人民依然心系考察队,祝全体队员新年快乐,并希望能在新的一年里取得新的胜利。 12月26日,这是伟大毛主席的诞辰,能在这一天完成中国极地科学发展史中的一大步,无疑是鼓舞人心的。 男队员们以茶代酒,肆意庆祝,女队员们翩翩起舞,将中国的美带到南极。 穿越深海大洋所带来的痛苦回忆被抛之脑后,明日就要开始筹划建站的艰巨任务也被暂且放下。 整个食堂被喜悦的气氛所充斥,但赵阳却提前离了席,他回到活动室,将之前已经完成大半的黑板报重新涂涂改改。 “就知道你放不下这块破黑板,我们来帮你吧,不然又得一个人忙到半夜。” 熟悉的声响传来,门口站着杨明和马舒舒,这两人真是越来越有“夫妻相”了,竟然能都双手叉着腰异口同声。 “杨明,你学我说话干嘛!” “没啊,是你在学我吧。” “你还不承认,赵阳,帮我抓住他,今天就让他知道我们川渝娘子的厉害。” “阳哥,救命,有刁民要害我。” 与食堂只隔着一条过道,却同样是欢声笑语。 第三十六章 站址标准 考察队在南极洲的第一项工作,也是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为长城站选址。 考察站建在哪?要考虑的问题太多太多,地理位置、气候条件、科研价值以及能不能为中国极地事业未来十年甚至百年的发展打下基础。 一开始的时候团队打算把长城站建立在东南极洲,原因是距离中国本土较近,但是由于没有抗冰船和破冰船,无法安全进入到可以支持登录的锚泊水域,所以该方案被放弃。 随后考察队把视线转向了西南极洲的南极半岛和南设得兰群岛。 但根据国家海洋局局长率团跟随阿根廷的抗冰船“天堂湾”号航行的体会,以现有的设备和人员情况,要在南极半岛建站尤其是常年站的难度也很大。 最后经过多轮分析和研判,长城站的站址被选定在了南设得兰群岛。 出发前考察队在南极洲地图上选定了多处地点作为预选站址,也相应制定了不同的预案,但想要最后确定,必须要通过实地勘察后才能得到结论。 任务的时间很紧,所以在到达乔治王岛麦克斯维尔湾锚地的当天,各项关于长城站站址的选择和勘察工作就马不停蹄地展开了。 主甲板的过道里,赵阳已经等待了半个多小时,外面的大风大雨还是没有半点停下的迹象,这让原本想要跟着直升机去勘察站址的他焦急万分。 “都已经出来这么久了,还没习惯说变就变的天气啊?” 一旁的严奇用调侃的语气说道,自从上次冰崩险情后,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更加稳重了些,不再似以往那么不羁。 “明明天这么亮,却老是刮风下雨,直升机不能起飞,这选址工作就没办法开展,我能不急嘛。” 赵阳的话其实也是很多考察队队员的心声,大家都憋着股劲要大展拳脚,结果天公不作美,让后续一系列的工作都无法推进。 其实12月是南极的夏天,太阳到夜里十点多钟才落下,到凌晨一两点又升起来,但哪怕看不见太阳,整个天空也并非漆黑,而是白蒙蒙的,这就是常说的“极昼”。 夏季算是南极洲黄金季节,几乎所有国家想要开展科学考察和施工建设都是选在这段时间里,所以对中国考察队而言,多下一天雨就少一天用来建站的时间。 “别急,刚才老卞已经说了,下午雨可能就会停,我们随时做好准备就行。” 领头的郭坤兴许是听到了赵阳和严奇的对话,扭头就把气象班刚传来的消息说了出来,一下子让在场的队员们个个群情激奋,嚷嚷着计划多跑几个点位,争取早日把站址确定下来。 卞林的天气预测分毫不差,果然才刚过中午,风雨便消失无踪,飞机平台上的“海豚号”直升机已经等候已久,赵阳他们一行人鱼贯而入,即刻升到了空中,朝着群岛飞去。 “郭老师,这几条站址选择的标准我有些不明白。” 趁着飞机还没到预设的考察地点,赵阳这个好奇宝宝又按捺不住话匣,拿着人手一份的“站址勘察要点”开始向郭坤请教。 “为什么考察站一定要建在裸露的地面上啊?南极洲到处被冰雪覆盖,按照这条标准岂不是大部分区域都不能选?” 郭坤向来对虚心好学的队员提问来者不拒。 他从事了那么多年的极地工作,也很想培养一些好的苗子,而赵阳虽然是新华社的记者,但那股子钻研的狠劲让郭坤也是非常欣赏。 “因为如果把考察站建在冰盖上,随着地质移动,建筑就会跟着冰盖一起跑,一天两天或许没什么,但时间久了就会偏离预定的建站地点。” “比如美国的阿蒙森-斯科特站,就是建在2800米厚的冰盖上,有研究表明等到20年后,它就会和现在的位置相差超过200米。” “还有建站的选址最好是集中在沿岸地带,海滩要平坦,夏季的时候陆缘冰能够解冻散开,这样有利于运输小艇抢滩和靠岸,方便与大船之间的运输,降低成本和难度。” 郭坤讲得细致,不光是赵阳听得入迷,就连其他队员也是连连点头。 “日本南极昭和考察站就建在一座小岛上,沿岸的陆缘冰很宽很厚,哪怕到了夏季也无法完全解冻,所以他们的破冰船‘白赖’号只能在距离考察站50公里远的地方锚泊,再靠雪上履带车把物资运过去,麻烦不说,风险还大。” 严奇适时的补充,他之前来过两次南极,访问参观过好几个其他国家的考察站,而这些站点的劣势弊端都成为了中国考察队得以借鉴的经验教训。 “还有一条标准是我特地加上去的,就是考察站的站区附近要有淡水资源。” 郭坤指着列表中的最后一条,那是他在选址研究会上力排众议最后做出的决定,自然是有特殊的理由。 “之前我和老严一起参观过澳大利亚的三个南极科考站,他们都是用融化冰雪的方法来解决生活饮用水的问题,每天早上推土机铲雪倒入大铁桶,然后通电融化,再定量分配给队员。” “这种方式非常昂贵,一旦选用势必影响其他功能和科研项目的预算,所以长城站的站址附近最好是有能够直接饮用的淡水湖,这样就可以满足我们日常用水的需求。” 赵阳不断在笔记本上写着,这些文字最后都会进入到发回北京的报道当中,成为老百姓们了解神秘南极和长城站建设历程的素材。 之后郭坤又介绍了其他几条站址选择的重点标准,而直升机也终于来到了第一个考察目的地——爱特莱伊湾内的海滩上。 “那里已经有人在建站了。” 刚下飞机,赵阳就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正有一群人在搬运着各种物资,代表乌拉圭的蓝白条纹旗被风吹得“唰唰”响。 “是阿蒂加斯站,他们五天前开工的,所有物资都是由智利的船和飞机先运到马尔什基地,再用车一点点搬过来。” 郭坤开口解释,显然他在来之前就知道了乌拉圭建站的情况,但从地图上看整片海滩区域面积足够,所以就算有人“捷足先登”,中国考察队还是将这里列入了预选站址的清单。 经过半小时左右的勘察,期间还受邀参观了乌拉圭已经建好的一个拱形铁皮发电机房以及一栋小型房屋,最后郭坤和严奇遗憾地得出结论。 “这里的地区范围比地图上显示的小很多,淡水湖也在山坡的另一侧,而且还处于风口,不太适合建立大型的考察站。” 出师不利,扛着摄像机拍了半天的赵阳多少有些垂头丧气。 “没事,选站址本来就不可能那么顺利,我们把数据都记录好,影像拍摄得尽量全面一些,等回到船上在让大家集思广益,肯定会找到合适的站点。” 郭坤笑着拍了拍赵阳的后背,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长城站的建立关系重大,哪怕真看到合适的也不能立刻决定,必须要经过充分的讨论和研究。 一行人不再拖沓,快速回到直升机上,螺旋桨飞速转动,带着他们直冲下一个地点。 第三十七章 野蛮行径 南极的自然风光独一无二,在“海豚号”沿着计划飞行的路上,赵阳不知道拍摄下了多少组绝美的照片,着实把他高兴坏了。 “前面就是纳尔逊岛了,虽然是个冰盖子,但是避风性在整个南设得兰群岛都是最好的。” 严奇胳膊肘撞了下赵阳,而后用手指着下方平坦的雪地说道。 “看到那两栋集装箱式的房子没,是巴西的临时站,其实就是避难所,如果遇到突发情况,任何国家的考察队都能进入暂避,这也是南极洲约定俗成的惯例。” 赵阳透过窗户望去,一片白皑皑的山脚下矗立着浅灰色的建筑,在苍茫的世界里那么渺小,却实实在在能抵挡残酷的风雪。 “大部分国家的极地科学家都是比较友善的,没有那么多政治和利益上的考量,互帮互助在南极是常态,但也不能太过放松警惕,能够完全相信的只有我们自己人。” 严奇的话让赵阳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在这趟赶赴南极的路途上,大部分国家的人民都表达出了善意。 比如阿根廷乌斯怀亚那位还给他手表海关官员、冰崩险情时提供帮助的苏联和澳大利亚考察队队员以及刚刚还热情拥抱的乌拉圭科学家。 但赵阳知道严奇从来不说大话,他既然出言提醒,肯定是有“血泪教训”在前。 果不其然,直升飞机刚刚降落在第二个勘察点——拉塞尔湾内的海滩时,一群身着智利科考站队服的人就拦住了赵阳等人的去路。 “这里是我们智利考察站的地盘,你们不能在这里建站,请去其他地方。” 领头的那个智利考察站队员英语口音极重,赵阳是一句都听不懂,最后还是靠着郭坤才搞清楚对方的意思。 “有病啊,《南极条约》明确约定了在南极是没有主权概念的,还说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该不是看我们中国人好欺负吧?” 赵阳在严奇的耳边小声嘀咕,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刚才还对“外国兄弟”有些高喊,现实就当面给了一棒子,让不切实际的“科学无国界”美梦碎了一地。 “南极是国际共有的,不存在是谁的地盘一说,中国科学考察队在这里建站或是开展科研工作都是符合国际规定的,还请你们不要阻拦。” 郭坤毕竟是参加过《南极条约》协商国会议的人,全程不卑不亢,据理力争,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 两波人“吵”得昏天黑地,而始终观察着四周动向的赵阳却发现远端有几个智利考察队的队员正“偷偷摸摸”往原本他们看中的地区插旗子。 眼看郭坤和严奇无法脱身,赵阳给另一位队员使了个眼色,两人立马抽出背包里的小红旗,迈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步子,就是冲着那帮智利队员走去。 “你们以为插旗子就能占领南极?想得美,谁还没点旗子不是?” 赵阳他们也不和对方起冲突,只要智利队员插一面旗子他们马上就跟在后面插一面,如此“耍无赖”的举动把这帮南美科学家气得嗷嗷叫,但又没一点办法。 最后郭坤和严奇还是占据了上风,毕竟现在的中国已经不是四九年那会,国力和声望都不可同日而语,所以眼瞅着自己没理,智利的考察队队员们只能牵拉着脑袋铩羽而归。 “胜利”让赵阳格外兴奋,他扛着摄像机满场跑,按照郭坤的要求录制好了完整的实地影像,随着浓雾渐起,完成勘查工作的几人也不再逗留,乘坐“海豚号”直接返回了“向阳红10”号船。 半天的实地勘测成果慢慢,晚饭时候新闻班特地在食堂摆了个电视机,将赵阳拍好的录像播放给全体考察队队员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充分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和意见,逐渐排除了几个存在明显缺点的预设站址。 一场交流餐会让所有人都心潮澎湃,恰逢雾气散去,海面上的风浪也不大,气象班的同志在仔细分析数据后得出了三小时内天气不会变坏的结论。 于是几个年轻队员便开始“起哄”,想要坐登陆艇上岸一起去勘察长城站的站址,其中就以杨明最为积极。 “队长,就让我们去吧,这都到南极两天了,不能总待在船上啊,这早晚得把身子憋坏。” 杨明的话惹得餐厅里的队员们哄堂大笑,但也反应了所有人此刻的心声,千里迢迢从上海来到南极,为的就是“建功立业”,谁会愿意只当个旁观者呢。 为了不打击队伍的积极性,又考虑到站址勘测的庞大工作量,最后郭坤在与船长张向晚慎重商量后,决定同意杨明的建议。 “长城I”号登陆艇缓缓被吊放下海,南极洲考察队54名队员集体出动,朝着波兰阿克托夫斯基站的方向驶去。 这是一块面积差不多16000平方米的区域,波兰的考察站占据了三分之一,裸露在外的土地较多,附近也有淡水湖资源,防风条件一流,除了地形稍狭窄外,几乎满足了郭坤对于长城站站址的所有要求。 “先回去吧,如果没有更好的地方,我们就在这里建站。” 有了保底的选择,郭坤和严奇也是松了一口气,现在全国建设如火如荼,重点的工程有太多太多,党和人民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让他们来南极,所以长城站不但要建起来,还要建得好,要能福泽未来的子孙后代。 三个小时的实地勘察很快就结束了,队员们乘坐小艇返回了大船,一路上是欢声笑语,都在为能寻到合适的建站地点而高兴。 赵阳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出“每日通讯”的黑板报。 白色粉笔写下硕大的标题——《野蛮行径不可取,南极和平靠大家》,讲的正是今天与智利考察站队员间的“冲突”。 马舒舒的插图也依然保持了幽默的风格,Q版的郭坤和严奇叉着腰怒目圆睁,制止着智利队员的无礼举动,而赵阳和另一名队员则是猫着腰满场飞奔,他们手里抱着鲜艳的红旗,所过之处尽数插满。 第三十八章 接连遇险 之后的几天里,考察队兵分两路。 郭坤和严奇带着其他几个班组的班长轮流乘坐“海豚号”和“超黄蜂”号直升机对南设得兰群岛所有可能的建站点进行大范围排摸。 而其他队员则是通过“长城I”号和“长城II”号两艘登陆艇上岸,对初步筛选好的建站地点展开更为细致的勘察。 建筑、地质、通讯、测绘、气象、生物等各学科的科学家轮番上阵,就连南大洋考察队的队员也都赶来帮忙,大家充分发表意见,力争做到不遗漏任何一个环节。 最先进入候选名单的是位于菲尔德斯半岛中部的一块平坦、广阔的裸露地带,各方面的条件完全符合考察队的要求。 但在仔细核对后发现这块区域属于《南极条约》历届协商国会议所确定的“南极科学感兴趣区”,编号13,按照条约规定该类地区不允许任何国家建立考察站,于是只能放弃。 “这座岛估计也没戏了,趁着还早要不咱直接去波兰的考察站看看,听说他们那背山面水,还有企鹅和海豹,多半是个好地方。” 杨明年纪最小,讲话总是嘴上没把门,这次好不容易找的地方却因为《南极条约》而被划作“禁区”,心里多少有些丧气。 “我看你就是太轻松了,要不我这包也给你背吧,多干点活少发点牢骚才是好同志。” 赵阳毫不客气,这一个多月的相处让他对杨明的个性有了充分的了解,专业知识过硬,思想觉悟足够,就是一张嘴太欠。 “人家就说两句嘛,凶啥,真是的,就算要背包我也是去帮舒舒姐背嘛。” 杨明那“委屈巴巴”的表情也是把赵阳逗乐了,心想自己20岁的时候也没好到哪去,在学校运动会参加跳远比赛,膝盖蹭破了皮,当时还痛到哭了鼻子。 “我倒是觉得这座岛不错,你们这些鹅卵石,质地坚硬,如果没猜错的话,附近应该类似卵石形成的海滩或者是坡地,这种卵石滩型的地质很适合修盖建筑,可以重点关注。” 一道声音从赵阳和杨明的背后冷不丁冒了出来,把两人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才发现是刘天庄,他是留过洋的地质学家,对于石头、泥土这些东西最是在行。 “这种卵石只有第三纪玄武岩片状风华带才会有,这也是我在南极第一次见到,所以才会由此推断。” 刘天庄看赵阳两人光是盯着他不说话,心想应该是自己没解释透彻,于是又加上了这么一句。 “刘博士,以后您还是别讲专业术语了,我是搞海洋科学的,阳哥是新闻记者,真听不懂什么玄武岩和卵石滩。” 杨明把手搭在刘天庄的肩膀上,语重心长的建议让这位内向的博士整张脸涨得通红。 “先等等在讨论什么玄武岩吧,我怎么感觉脚底在震,天呐,看那座山,有一道巨浪从上面滚下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的考察队队员都感觉脚下的地面开始晃动,而且幅度越来越大,领头的副队长张松赶紧拿起望远镜朝着远方查看,恐怖的一幕顿时映入眼帘。 “快撤!前面雪崩了,快往山坡上跑!”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来,让队员们都看到了雪崩的发生,大家甚至都来不及尖叫,就连滚带爬地掉头朝着地势较高的山坡跑去。 南极大陆虽然地震极少,但动辄几百米高的冰盖很容易互相挤压从而引发内部崩塌,只要听到雷鸣般的爆响,基本就代表附近发生了雪崩。 这种雪崩和其他地区略有不同,规模之大甚至可以绵延几十公里。 在人类的南极科考史上,因为雪崩灾害而献出生命的探险家和科学家大有人在,他们的躯体将永远被封存在这片神秘大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都不会腐化。 四十多号人就这样以冲锋的姿态“逃跑”,但整个队伍的阵型却并未散乱。 这得益于严格的训练和充分的应急预案,大家互帮互助,女队员若实在跑不动了,身边的男队员就会拉着甚至背着她跑,有人不小心摔倒了马上就会被扶起来,总之原则就是“一个都不能少”。 所幸赵阳他们这次遭遇的并不是超大型雪崩,白色的“浪头”翻滚了几十秒后便偃旗息鼓,但刚才刘天庄捡鹅卵石的那块平地还是给完全淹没了。 “这也太危险了,如果选择这里建考察站的话岂不是很容易被雪崩掩埋?” 杨明心有余悸,他把同样吓得花容失色的马舒舒拉到自己的身后,指着雪崩后的一片狼藉说道。 “所以站址附近最好没有高山或者大型冰川,平坦的地面越大越好,日本之前就有一座临时站是被雪崩摧毁的,还好当时是冬季,没有人员在站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卞林的总结让刚才还斗志高昂的考察队队员们再次领略到了南极美丽风光后的可怕之处,大家少了许多嘻嘻哈哈,就连走路都变得小心谨慎起来。 大部队这里刚遭遇完雪崩险情,乘坐直升机的郭坤就也遇上了麻烦。 “海豚号”载着他和张松正盘旋在阿根廷尤巴尼站附近,这里有一处伸向海里的舌角,非常适合小艇登陆和运输物资,所以成为了两人的目标之一。 但飞机刚进入波特尔湾,一团低云便从北部突然袭来,飞行员经验丰富,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降低高度从弯角绕过朝着拉塞尔湾的方向飞去,试图摆脱云团。 可谁知那乌云就好像长了眼睛,追着“海豚号”就是一个加速,随之而来的是猛烈的狂风和暴雨,让直升机出现了剧烈的晃动。 如此危机之下,郭坤他们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牢牢固定在座椅上,然后选择相信直升机的驾驶员。 与赵阳那边的情况一样,幸运女神眷顾了中国考察队。 云团在与“海豚号”纠缠了几分钟后终于后继乏力,驾驶员果断操作,以几位高超的技术在短时间内完成了两次低空转向,终于摆脱了风语的追逐。 当直升机重新降落在“向阳红10”号船的飞行平台上时,一向沉稳冷静的郭坤满脖子都是冷汗,死亡刚才与他只有咫尺之遥。 虽然接连遇险,但长城站站址的勘察工作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两天后在菲尔德斯半岛的南部,真的如刘天庄所言发现了一片平整开阔的卵石海滩。 滩涂区域的面积很大,海岸线绵延几公里,而在它的北面有足足三个淡水湖,经过水样化验分析发现水质良好,能顾满足饮用需求。 最难得的是整片地区没有任何建筑物,甚至连一个木桩、一面旗帜都没有,在此建站完全是独门独户,不用担心与其他国家发生共用资源的情况。 找到如此宝地,中国考察队自然不愿放过,召集了各个领域的专家再次实地勘察,主要研究了卵石下方永久冻土层的承受力等问题,为建筑施工提前做准备。 当天夜里,大量的资料被汇总到“向阳红10”号船的会议室,考察队全体队员都没有休息,大家有的整理数据,有的编写书面材料。 最后将这几天勘察站址的情况和研究分析后的意见全部成文,报告给了北京的国家南极考察委员会。 经过几个小时的等待,最终在晚上21点30分,北京方面以卫星电话的形式通知了最后决定:经研究,同意中国南极长征站建在乔治王岛的菲尔德斯半岛南部。 中国第一座南极科学考察站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地址。 第三十九章 动力来源 从韶山火车站下来,坐上长途客车,摇晃了两个多小时后,老沈终于抵达了名为杨林乡的美丽小镇。 但这里还不是他最终的目的地,背着包艰难地挤上私人经营的小巴,在曲折颠簸的村道上又走了许久,良和村的碑石才总算出现在眼前。 “老乡,打听个事,咱这个村委会往哪走?我找你们齐书记。” 长途跋涉下已经头晕脑胀的老沈站在村口喝了几大口水,这才缓过劲来找人问路。 苞谷地里几个嬢嬢戴着斗笠正在干农活,被个穿着奇怪的陌生人一喊,憋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中国农村有太多这样朴实的人民,他们一辈子都在劳作,低头就是土地,抬头就是天空,不要说认字,有些连流畅的表达都难做到。 反复问了几次,嬢嬢们才明白意思,但开口那方言的浓重气息扑面而来,让老沈不禁苦笑。 他今天来到韶山西北的这座小村,是为了采访中国南极科学考察队一位队员的家属,这位队员并不是科学家,也不是技术工种,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厨师。 师傅姓李,原本是海洋局下属某单位食堂的员工,工作上勤勤恳恳,烧了一手地道的湖南菜。 他是个热心肠,见单位里有些女同志没空带孩子,便主动利用闲暇之余在食堂搞了个“小托班”,不但解决孩子们的一日三餐,还经常带着去农田菜地亲近大自然。 正是这种在旁人看来“吃力不讨好”的举动落在了海洋局某位领导的眼里,在选拔南极考察队厨师人选的时候给写了推荐,这才让如此光荣的使命落在了这位小学都没毕业的李师傅身上。 “哎哟,是北京来的沈记者吗?怎么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通知下,我好派人去镇里接您啊。” 在村里七绕八弯了半天,老沈终于在一座祠堂旁边的小矮房里找到了良和村的村委会,村书记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子,皮肤黢黑,扛着把锄头正准备出门。 因为来之前新华社湖南这边的同志通过层层关系打过招呼,所以齐书记只看了一眼便猜到了老沈的身份。 只不过那笨拙的客套话完全不像样,毕竟一眼就能发现村委会的屋子里并没有电话机。 “书记您好,我这次是想来采访李树根的家属,不知道可不可以帮我引荐一下。” 老沈并没有“揭穿”齐书记,他接过对方递来的搪瓷茶杯,笑着直入主题。 “没问题,这季节树根他老娘和娃娃不会出门,肯定在家里,我这就带您去。” 还是简单朴实的交谈最能让人放松,见老沈没啥“北京大官”的架子,齐书记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步子轻快地在前面引路,很快就来到了李树根的家。 这是一栋土坯房子,功能也只限于挡风遮雨,门外挂着风干的辣椒和大蒜,屋檐下还堆着没来得及处理的苞谷。 “这居住条件也太差了,李树根好歹也是机关单位里当厨师的,收入比起湖南偏远农村的农民肯定强多了,怎么没想着帮家里把房子修葺下。” 老沈心里泛起嘀咕,而齐书记已经“闯”了进去,乡下民风淳朴,所以家家户户基本都不上锁,互相串门也是毫不避讳,经常端着个碗就跑到邻居家聊天说话。 “娭毑,有客人,是北京来的大官哩,为了树根来的,说要采访你。” 顺着齐书记的大嗓门,老沈见到了李树根的母亲,那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满脸皱纹,身后还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一双晶莹透亮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是李树根他老娘,今年七十多了,战争年代把耳朵搞坏了,所以你和她说话得大声点。” 齐书记在旁解释,而老沈的注意力都落在了那个女孩的身上。 现在是正午光景,为何她没去上学? “树根也是个苦命人,三十几岁才讨了个老婆,生下娃娃后没两年那女的就嫌弃家里条件差,跟一个走长途的货车司机跑了。” “树根既要打工挣钱,又要照顾老娘和孩子,也就这几年娃娃大了,才好跑到大城市去,不然永远也走不出这一亩三分田。” 齐书记一句话里叹了三口气,充分说明李树根家里的遭遇并非个案,相反可能在偏远农村里还是常有的事。 老沈没说什么,只是从包里拿出一袋饼干,塞到了女孩的手里。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学?” 简单的问话显然没有饼干能打动人,女孩再三确认可以吃后便兴高采烈地思考包装,拿出一块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随后便送到了奶奶的嘴边。 “我没在上学了,初中只有镇上有,可是太远了没法照顾奶奶。” 女孩的普通话讲得很好,老沈能看出来她绝对是个成绩优异的孩子,但家里的现实情况逼迫着不得不放弃学业。 “不上学的事情和你爸爸说过吗?他现在是英雄了,正为了国家在很远的地方战斗,你的情况应该跟村里跟镇上说,会有人来帮你的。” 老沈不解,他知道地方上对于参与重大国家工程的人员家属都是有补贴的,尤其是子女教育上,各省市应该都有专门对接的单位,可这些政策好像并未落实到李树根的家里。 “从来没见过什么补贴,娃娃在学堂里成绩好,我们也觉得可惜,村里也说可以帮着照顾,但她自己不愿意。” 齐书记听了老沈的话赶紧插嘴,不是村里克扣了李树根的补贴,而是压根这笔钱就没出现过。 “没关系,我就在家陪着奶奶,爸爸说了,等明年回来家里就会过上好日子了,他一定说到做得到。” 女孩哪懂那些道道弯弯,平时村里的人对她和奶奶不错,所以也怕老沈这个“北京大官”迁怒,于是赶紧解释辍学是自己的决定。 当天老沈劝了女孩很久,也做了她奶奶的思想工作,但最后都没有结果。 采访完出来的时候女孩特地把他送到了村口,然后怯生生地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一封信,想要拜托老沈能帮忙寄给远在南极的李树根。 明明生活很苦,但信上的字里行间却都是快乐。 摇晃的返程长途车上,老沈的脑海里不断闪过至今自己采访过的这些家属们,他们在不同的城市,有着不同的生活,经历过不同的困难和挫折。 但他们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那就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盼和对自己家人事业的支持。 这或许才是万里之外冰天雪地中,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破冰建站的考察队队员们最大的动力来源。 第四十章 胜利登陆 1984年12月30日,对于所有为了中国南极事业而奋斗的人来说是意义重大的一天。 早上五点刚过,54名中国首次南极洲考察队的队员便已经整装待发,他们身着羽绒服,臂膀上佩戴着队标,头上是一顶印有“中国”字样的帽子,人均一双长筒防寒胶鞋,外加橙黄色的救生衣。 所有人的神经都高度紧绷,就等着队长郭坤一声令下,但上午的天空始终阴云密布,10级大风带来了雨雪,使得出发时间一拖再拖。 “阳哥,我去上个厕所,帮我跟队长说一声。” 这是杨明半个小时里第二次打报告要去洗手间了,如此高的频率立刻就引来了同在队列里的王威的“冷言冷语”。 “懒人屎尿多,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句埋汰的话显然不光是在指责杨明,王威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赵阳和马舒舒,仿佛在说“你们一个个都是只会偷懒耍滑的料。” 对于如此具有挑衅意味的举动,马舒舒的爆脾气肯定忍不了,但她刚想开口理论就被赵阳拽住了胳膊。 “别理他,今天是登陆南极的日子,没必要为了这种人影响任务。” 王威的幼稚行径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已经把对新闻班和对赵阳的敌意延伸到了其他文职岗位的队员身上。 为了遏制这种不团结的举动,装备运输班的班长和郭坤多次对王威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但他表面虽然有所收敛,心里始终还是不服气。 不过今天显然不是“闹内讧”的时候,随着午后天气渐渐转好,队员们依照命令开始列队走下舷梯。 54人分乘“长城I号”和“长城II号”登陆艇,从“向阳红10”号船出发,花费了大约三十分钟的时间,终于穿过了麦克斯维尔湾中的浮冰和冰山。 15时16分,在高擎五星红旗的队长郭坤的率领下,第一支中国南极洲考察队胜利登陆乔治王岛,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旗也第一次被自己的考察队插在了南极洲的土地上。 任何语言都南极表达队员们此时此刻的激动之情。 从50年代初开始讨论酝酿开展南极考察工作,到1957年中国科学院副院长竺可桢提出“中国是一个大国,我们要研究基地。”,再到1964年中国海洋局成立以及70年代各部门和省市纷纷建议为和平利用两极资源做准备。 无数极地工作者前赴后继,他们牺牲小我,就为了能够让中国人在南极和北极的国际事务谈判桌上拥有一席之地。 而今天,这一崇高的使命终于迈出了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菲尔德斯半岛白茫茫一片,赵阳的镜头始终追随着那面红旗,郭坤举着它满场飞奔,南极的风将旗帜吹得“唰唰”作响,却依然压不住他响彻苍穹的呐喊声。 作为中国南极首次科学考察的关键人物,郭坤这些年所承受的压力难以想象,赵阳记得他在澳大利亚参加《南极条约》协商国会议那会还是一头黑发,如今却已是两鬓斑白。 快门按动,画面的底色是一片灰白的苍茫大地,万物寂寥之中一抹鲜艳的红色格外耀眼,曾经也文质彬彬过的男人早已褪去了书生气,他肆意奔跑着,脸上的墨镜却也遮不住瞳眸间那闪烁的华彩。 作为队长,郭坤是优秀的。 作为父亲和丈夫,他无疑是亏欠的。 但五百多人的考察队,谁又没有家里的难呢? “阳哥,帮我和舒舒姐合张影,我想等长城站建好的时候贴在活动室的照片墙上。” 杨明这活宝打断了赵阳的思绪,他趁着马舒舒高兴就拉着对方要一起拍照留念,“咔嚓一声”画面定格,年轻的笑容是那么热烈,就好像被传承的火炬,能把南极的严寒尽数驱散。 庆祝是短暂的,大家都知道距离真正的胜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首当其冲就是搭帐篷、搬运后勤物资和仪器设备,主要由王威所在的设备运输班来负责,为了加快进度,他们决定在海滩上临时修建一座小型码头,方便大型设备和物资的装在卸货。 于此同时测绘班已经开始了站区测量,他们在西面的小山上安装了多普勒卫星定位仪和接收天线,以原定计划为基础,在短时间内就绘制出了长城站的建筑平面草图。 而严奇所带领的科考班也没闲着,几位科学家徒步翻越了几座有鸟类栖息的小山,经过初步的勘察后在其周围用中英双语写上了“生物保护区”的标牌,这么做是为了符合《南极条约》中所约定的建站前流程,确保施工不会影响到南极动物的生存环境。 人是铁,饭是钢,如此沉重的劳动自然需要食物补充,后勤班的大厨们个个摩拳擦掌,李树根一马当先,在刚搭好的帐篷里安装起了炉灶,只要等大船上的食物和生活用品到位,就能给队员们做出一口热乎饭。 忙忙碌碌下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来到了晚上七点,郭坤看了眼手表后便通知大伙尽快结束手头上的工作,准备返程“向阳红10”号船。 “老郭,现在大船这边起雾了,还有大风,登陆艇暂时放不下来,你和队员们再等等,天气稍好些我就来接你们。” 高频电话里传出张向晚的声音,郭坤听后朝着大船的方向一看,发现的确浓雾弥漫,如果贸然让小艇来接,很有可能造成翻船事故。 五百多吨的建站物资,大部分都要靠“长城I号”和“长城II号”来运送,所以两艘小艇绝对不容有失。 所幸南极的夜晚也不会一片漆黑,忙完手头工作的队员们干脆席地而坐,有说有笑地等着返程。 “你们说南极能不能看到极光啊?真想看一次,听科考班的说特别漂亮。” 马舒舒抱着膝盖,摇晃着脑袋望向天空,她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对浪漫美丽的事物毫无抵抗力。 “难,南极光一般只有在极夜期才能观测到,但那时候是冬季,我们早就回国了。” 杨明的嘴还是那么笨,他直率地用科学知识粉碎了马舒舒的幻想,还一脸无辜地问:“为啥我回答了你还不高兴?” 赵阳在旁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突然觉得南极也有南极的好处,没有社会上那么多压力,没有必须面对的烦心事,什么都是干干净净的。 一滴雨从天而降,恰好落在额头上,赵阳抬手将它抹去,却发现更加密集的水珠汹涌而来。 第四十一章 困守一夜 南极的老天爷翻脸比翻书还快。 暴雨和狂风来得如此突然,让岸上的考察队队员们措手不及。 更麻烦的是气温也在急剧下降,雨水落在脖颈后冰寒刺骨,风刮到脸上就像刀割一样。 “老严,不妙啊,这种天气小艇根本来不了,直升机也没法起飞,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之前还心情愉悦的郭坤此时已经脸色凝重,他们这次过来并未打算过夜,所以物资带的极少,尤其是食物和水,根本就不足以支撑五十多个人的用度。 “雨太大了,先让队员们把仪器设备搬进搭好的帐篷吧,不然淋坏了损失就大了。” 严奇也是对这变幻莫测的天气很是无奈,他招呼着队员们开始行动,将不耐潮湿的物品先行归总到两顶大帐篷内。 十分钟后,从“向阳红10”号船发来消息,根据气象班预测,强降雨和大雾至少还要维持五到七个小时,这也代表着郭坤他们不得不接受要在岛上过夜的局面。 “所有人都动起来,按照划定好的站区规划开始搭帐篷,小号帐篷三人一组,大号帐篷五人一组,快,必须赶在风雨变得更大前完工。” 郭坤不再犹豫,在他的果断指挥下,全体队员立即投入到了紧张的战斗当中,大家自由组队,将充气塑料帐篷按照图纸上的位置一一竖起,然后在里面铺上充气垫子,就形成了一个避风所。 赵阳自然是和杨明还有马舒舒一组,他们负责一顶三平米小号帐篷的搭建。 起初三人都有些经验不足,好几次都没能把支架安装到位,后来是刘天庄过来讲解了下要领,这才勉强赶上了大部队的进度。 急行军般的施工一直持续到了晚上11点30分,队员们总算全部住进了帐篷,但此时寒冷、饥饿与疲惫开始张牙舞爪地折磨着大家的意志。 这次登陆只准备了五个人两顿饭的食物,现在却要54个人分,每个人拿到手上只有小小一个面包角和半根香肠,这点量不要说成年男性,就算是女队员也完全不够吃。 “舒舒姐,我今天一点都不饿,这面包和香肠给你吃吧。” 杨明在那扭捏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的“借口”,最后只能笨拙地把食物硬塞到马舒舒的手里。 “刚才搭帐篷都是你和赵阳在使力,一点不吃怎么行?别婆婆妈妈了,各吃各的,而且饿一顿也没啥事,我经常为了减肥不吃晚饭的。” 马舒舒终究是有点心疼杨明的,而且她本来也不是那种靠着别人的好感就占便宜的姑娘,三下五除二把面包和香肠吃了个精光,然后用眼神示意这赵阳两人抓紧开动。 这点食物的确没法扫除饥饿,但队员们在南极洲大陆上的第一餐依然吃得津津有味。 大家都睡不着,聚集在最大的餐厅帐篷里谈天说地,每个人的情绪都非常饱满,没有一丝一毫对意外状况的埋怨。 极昼的夏季,哪怕到了凌晨一两点,还是能把周围的景色看得一清二楚。 趁着风雨短暂停歇,赵阳和几个新闻班的队员走出了帐篷,那些山峰、冰川和海湾就在眼前,是那么的绚烂美丽。 它们都已经在南极存在了几千年甚至更久,如今也是迎来了“中国客人”的注目。 赵阳边走边拍,不知不觉一路走到了西侧的山坡附近,画面里突然闯进一个人,正是不知何时就出来的郭坤。 “郭老师,我出来拍点照片,你是在观察大船那边的天气情况吗?” 赵阳自始至终都不想其他队员那样称呼郭坤为“队长”,而是选择喊“老师”,这是两人在上海刚认识那会就使用的称谓,在他看来显得更加亲切。 “没错,现在风和雨都停了,只要大船附近的浓雾消散,就是抢运物资的好时机,你回去和老严他们说一声,让大家准备好,等老张的消息一来就行动。” 郭坤拿着望远镜反复观察着海面,时不时还要看一眼手表,考察队已经无数次领教了南极天气的喜怒无常,所以必须抓住每一个“平和”的日子。 一个小时后,围困“向阳红10”号船的大雾终于散去,张向晚第一时间下达命令将“长城I号”和“长城II号”登陆艇放下海面。 两艘登陆艇都经过上海造船厂的改装,能够承担最多8吨的运输任务,比起两架直升机1-2吨的最大载重要实用得多。 所以计划是准备先行把建站必须的大型机械设备车辆和拖拉机运过去,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提升物资转运和建站效率。 听到好消息的队员们非常激动,但还是有人小声嘀咕能不能带点面包饼干和香肠饮料过来。 这话音才落,帐篷里就接连响起两声肚子叫,一下子就把大家弄得哄堂大笑。 听到动静的张向晚也没让队员们失望,他在高频电话里大喊:“你们辛苦了!食品都上小艇了,坚决不让你们再饿着了!” 海面上传来“突突……”的轰鸣声,海湾的寂静被瞬间撕破,两艘登陆艇一前一后破浪驶来,上面满满当当载着各种物资和机械设备。 队员们欢呼着跑向海边,热烈的情绪感染着每一个人,将身体上的寒冷、疲惫和饥饿一扫而空。 小艇越来越近,在距离岸边还有三十米的时候突然加大了马力,伴随着一声闷响,抢滩成功了。 赵阳一马当先冲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一眼就看到了小艇上的大家伙,那是一台东方红拖拉机,通体红色配上黑色的履带,尽显狂野风范。 另一艘登陆艇上装载的则是一辆重达五吨的吊车,刷着醒目的黄色油漆,吊臂上是数字编号,它将是未来建立长城站的主力军。 每一台大型机械都是房屋建筑班的“心肝宝贝”,他们嘴里发出“嗷嗷呜呜”的叫喊就扑了上去,很快随着“隆隆”声在乔治王岛的一隅响起,一场关于五百吨物资转运的战斗正式打响。 第四十二章 抢建码头 想要顺利把物资运到岸上,修建一座卸货码头是非常必要的。 不然回回都靠着登陆艇抢滩,非但效率低下,还具有相当大的风险,对仪器设备和小艇本身都有损害。 但在冰天雪地的环境里建造码头绝非易事,在多次讨论和研究后,郭坤决定代表南极洲考察队向“J121”号船上的海军官兵求援。 “对,体格一定要健壮,身高起码一米七以上,因为要下海打桩,好的,我代表考察队全体队员感谢海军的支援。” 经过和陈德宏总指挥的商议,最后考察队和海军总计选拔了20人组成了“码头突击小队”,由考察班班长严奇担任队长并立下了军令状,五天之内抢建码头。 由于任务的特殊性,所以这20人清一色都是大高个的青壮年男性,考察队这边除了严奇和几个科考班的队员外,杨明、王威和赵阳也都入选。 “阳哥,王威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你,到时候得小心点,别被他下绊子了。” 杨明及时提醒,赵阳撇过头看了一眼队伍末的王威,那眼神的确充满挑衅和敌意,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别管他,抢建码头重要,有严老师盯着,谅他也不敢有什么小动作。” 赵阳嘴上虽然宽慰着杨明,但心里对王威却是憋着一肚子气,平日里有些出格的言语也就算了,现在可是能否顺利建站的关键时刻,若是还要搞对立情绪从而影响了任务,那才是“罪人”。 “这个王威,简直就是小孩子脾气,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被选进考察队的。” 就像王威左右看不惯新闻班一样,经过多次冲突之后,赵阳对王威的评价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 他甚至也开始质疑王威是不是合格的队友?能不能在危急时刻把后背放心地交给对方? 没有时间来让赵阳继续思考答案,随着严奇一声令下,突击小队的海军官兵们高喊着口号就纵身跳入冰冷刺骨的海水。 他们需要先在水下打好码头的地基,然后用钢钎和木桩搭建出码头的骨架,最后再铺设焊接好的钢板才算成功。 工程本身难度不大,但是机械设备的缺乏和南极恐怖的寒风低温则给这些战士们造成了大麻烦。 “不行,太冷了,最多只能坚持十分钟就得上来,不然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如果引起低体温症,还有可能有生命危险。” 严奇是考察队里唯一一个率先下水的人,他年纪虽然比较大,但多年走南闯北锻炼了强壮的体魄,所以起初并不认为南极的海水能够难倒自己和拥有钢铁般意志的海军战士。 但仅仅是过了几分钟,四肢传来的麻木感和急剧加速的心跳都让严奇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赶紧命令第一批下水的海军官兵迅速上岸,随后便指挥赵阳他们着手搭建临时帐篷,同时联系李树根送来白酒和姜汤,又准备了一些棉大衣和热水袋作为辅助手段,目的就是帮助下水的突击队队员快速恢复体温。 经过多次实验,最后20人分成了两组,每10分钟一个交替,时间一到或者感觉到身体不适立马换班,这样既可以实现连续施工,也能够保证队员们的安全。 赵阳和杨明很快就迎来了第一次下水,同组的战士们照顾,坚持只让两人负责抡锤打桩,但哪怕海水只是没过膝盖,那彻骨的冰寒依然让他们被冻得龇牙咧嘴。 “嗨!嗨!嗨!” 赵阳咬紧牙关呐喊着给自己打气,他不是典型意义上的文弱书生,相反在新华社的时候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锻炼身体。 原本觉得就算比不上海军战士,但至少在南极洲考察队里肯定算是拔尖的。 谁料到锤子才抡了几分钟,两条胳膊就已经酸胀得不行,如果不是戴了防滑手套,好几次差点就要脱手而出,十分的危险。 “来镀金的就乖乖在后面看着,非要逞英雄进突击队,影响了码头进度看你怎么交代。” 王威的冷嘲热讽如影随形,这次赵阳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刚才还在担心对方会影响抢建码头的任务,没想到最后拖后腿的人会是自己。 “噗通!啊!” 一声惊叫让赵阳手上的大锤子终于落在了地上,原本站在他身边的杨明体力不支,脚下一个踉跄竟是摔落到了海里,惊惧之下完全忘记了自救,而是双手胡乱挥舞着一顿扑腾。 所幸一旁就有海军战士,两人合力将杨明拖到了岸上,其他突击队队员赶忙把他抬进了帐篷,棉衣裹紧,一口烈度白酒灌下,这才让发紫的脸上慢慢有了红润。 “实在不行就退出,别为了争功劳把命搭进去。” 轮班回到帐篷的王威捧着姜汤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嘴巴向都裹着厚厚棉衣的赵阳和杨明投来不屑的目光。 羞愧和不甘席卷二人的心头,赵阳的心里甚至真的萌生了退出突击队的想法。 “马护士,这个战士的手被钢钎划伤了,你看流了这么多血,赶紧帮他看看吧。” 帐篷的门帘被拉开,一位海军战士被扶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提着医护箱的马舒舒。 “划得还挺深的,需要先消毒再包扎,你可不能再下海了,不然就是往伤口上撒盐,得痛死你。” 马舒舒手脚麻利,分分钟就完成了伤口消毒,可是常规叮嘱的这句话却让战士直接急了眼。 “不行,马上就要轮班了,我得回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影响了任务,护士同志你就放心吧,这点小伤不碍事。” 明明痛到冷汗直冒,嘴上却说小事一桩,战士的眼里除了对完成任务的渴望,剩下的只有满腔热血和昂扬的战斗意志。 “如果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觉得自己不行就退出,那长城站永远也建不起来。” 一次沉重的打击或许就能让人自我放弃,但重振旗鼓可能也需要一个榜样。 海军战士和马舒舒的对话让赵阳和严明面红耳赤,他们惭愧的不是自己能力不足,而是竟然在思想上打算逃避。 “严老师,给我和杨明换个岗位吧,抡锤不行,我们可以下海去扶钎。” 第四十三章 舍命相救 赵阳和杨明的再次出现让王威很是意外。 他原本以为这两个“绣花枕头”只是死鸭子嘴硬,终究会在挫折面前露出“真面目”。 到时候郭坤这些考察队的领导们就会知道自己并不是故意破坏团结,更没有居心叵测煽动对立,而是在给队伍拔除“毒瘤”。 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王威预想中的情况却并没有出现。 赵阳和杨明就好像铁了心要和自己较劲,穿着长筒胶鞋把半截身子泡在海水里,哪怕冻得瑟瑟发抖也还是死死支撑着沉重的钢钎。 每一次轮班王威都会满怀希望地看着帐篷,期待赵阳两人能够放弃然后消失,但等来的结果却总是失望。 “这两个家伙还挺能扛,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成见就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直到第一个24小时过去,王威依然觉得赵阳和杨明是在逢场作戏。 轮班倒的模式很成功,原本计划五天完成的码头经过一日一夜的抢建,施工进度就已经接近50%。 水下的主体钢结构框架搭设完毕,一根根结实的木桩也矗立在了海面上,只需要再进行加固和铺设钢板就能提前完工。 成果喜人,突击队的队员们更是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身子也不冷了,手掌也不痛了,沉重的锤子被抡得飞起,一次次砸在钢钎和木桩上,迸发出火花与轰鸣。 但大自然的“偷袭”总是让人猝不及防,赵阳和杨明刚完成一轮换班,还没走到岸边的帐篷,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惊呼。 “狂浪来了!狂浪来了!” 码头建设工地上的所有人都脸色大变,大家都知道这种俗称“疯狗浪”的自然现象有多恐怖,它由多个方向小波浪汇集形成,在遇到礁石或其他障碍物的时候会产生巨大的冲击力。 码头虽然主体结构已经完成,但加固工作才刚开始,整体强度还远远没有达到能够硬扛疯狗浪的地步,一旦水下的支架被冲垮,突击队这二十多个小时的劳动战果就将毁于一旦。 “所有人都下水,手拉手,把碎浪挡在外面,不要让它形成合流。” 严奇之前在南美洲见过这种疯狗浪,知道一旦让它进入码头所在的V型隘口就会生成破坏力更大的长浪,所以也是当机立断,指挥队员们纷纷扑向海面,手拉着手组成一道人墙,试图隔断海浪。 情况紧急,根本就来不及组队,赵阳和杨明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住了离着自己最近的队员的手。 “怎么是他!” 王威是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赵阳并肩战斗,想说什么但汹涌袭来的海浪完全不给他机会。 冰冷的海水就好像一个个巨大的巴掌,不断拍击在脸上让人无法抬头。 脚下的乱流拉扯力极强,如果不靠着左右的同伴互相支撑,根本就连平稳站立都做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狂乱的海浪却没有任何缓和的迹象,远处的天空开始乌云密布,雨点急促地落下,似乎是在向突击队的队员们示威。 “班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大家都快顶不住了,要是再起风就更麻烦了。” 一位考察班的队员好不容易从海浪的连续拍击下探出脑袋,他几乎是嘶声力竭地朝着身边的严奇喊道。 局面的恶劣已经超乎想象,就在刚才又有两名海军战士滑倒,如果不是因为手拉着手,很有可能就已经被海浪卷走了。 “可恶,所有人手不要放,匀速朝着岸边撤退,快!都快!” 虽然心里有千万不甘,但严奇知道码头毁了可以再建,人如果被大海吞噬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混蛋,明明马上就能提前完成任务了,竟然要前功尽弃。” 所有队员都严格执行着严奇的命令,只有王威难以压制内心的情绪,他一把甩开赵阳的手,就想要独自爬上已经岌岌可危的码头。 “王威!你干嘛!快回来!” 始终在关注着队伍的严奇一眼就看到了这“刺头”,急得厉声大喊。 “王威,你不要命了。” 就连和王威“不对付”的赵阳也大惊失色,本能地侧过身子就想要跟过去。 突然不知道从哪打过来一道暗涌,瞬间就将两人淹没。 仓促间接连呛了好几口海水,赵阳感觉自己的整个肺都要爆炸了,一股窒息感涌来,双眼金星乱冒。 如果换成普通人多半这一下就要直接晕死过去,但之前充足的训练救了赵阳。 他强行夺回了对四肢的控制,而后一把抓住了手边的钢钎,顺势脚下一蹬,身体重新直立,脑袋也总算再次探出了水面。 “不好,王威被卷走了!是离岸流!” 赵阳还没缓过劲来,就听到其他队员在拼命大喊,名为“离岸流”的词汇让他头皮发麻,这是由近岸海水堆积后向外海回流形成的自然现象,遇上了可以是说绝对的“九死一生”。 此时的王威早就没了刚才的“傲气”,不断在水中挣扎,几次想要站起身来却都以失败告终。 离岸流嘶吼着想要将他拖入深海,眼看就要成功,却被突然出现的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王威,抓紧我!” 赵阳几乎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他一条胳膊环绕着拽住钢钎,另一只手死死拉着王威腰间的金属环扣。 想要带走的人被留住,大海自是不会容情,澎湃的浪涛怒吼着发泄不满,一次又一次想要从赵阳手里夺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手臂的撕裂感让赵阳几近昏厥,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放弃的话,王威今天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当身体到达极限,意志力将带领人类突出重围。 赵阳哪怕到了自己昏迷的那一刻都没有放开王威的手。 最后严奇和其他队员及时赶到,将他们两个人救上了岸,而建到一半的码头也在狂浪的冲击下彻底垮塌。 一天的努力彻底白费,两位队员差点牺牲,南极的大海又一次向考察队展露出了自己狰狞的一面。 但对于醒转过来的王威而言,更让他无法面对的是“死敌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第四十四章 奠基仪式 虽然经历了恐怖的狂浪袭击,但严奇立下的军令状还是按时达成了。 突击队吸取了经验教训,舍弃了木桩来作为码头主体支撑的计划,转而将所有结构全部改为钢管柱。 在之后的几天里,队员们穿着水衣站在依然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把一百多根钢管一根一根地打进海底一米多深,再将柱子连接加固,最后把装满砂石的四百多条麻袋全部填入钢管架子内。 因为时间太紧,很多海军战士都不愿轮岗换班,他们嫌戴手套不方便,悄悄将其脱下徒手就干。 坚硬锐利的钢管在战士们的手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血印,甚至有一位队员的右手指肌腱都被砸断了,却依然只是上岸做了简单的缝合手术就继续投入战斗。 严奇自己也是拼了命,连续几天几夜完全没有合眼,高强度的劳动让他多次晕倒在现场,但苏醒后只是稍稍休息一会便再次奔赴“战场”。 南极的恶劣天气似乎还不愿意放突击队过关,在码头主体建筑完成的当晚,有一股气旋所引发的狂风暴雨扑面而来,码头上用来固定的厚木板被巨浪整个掀起,还未完全凝固的砂石麻袋完全暴露在浪涌面前,顷刻间被冲出一个缺口。 为了不让第一天的“悲剧”重演,严奇紧急向考察队大本营求援,郭坤带着人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大家冒着波涛冲上码头,固定挡水模板,填补砂石麻袋的缺口,在经过几个小时的奋战后总算是保住了码头。 随着赵阳和杨明喜极而泣的相互拥抱,一座长约26米、宽约6米、深约3米的简易码头终于出现在了大本营东侧的海岸上,长城站的建设就此有了保障。 但在正式开始物资卸货和器械运输之前,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仪式”必须操办,它代表着中国在南极科学考察事务上的第一步,也是这片神秘大路上中国人所留下的第一座“丰碑”。 那就是中国南极长城站的奠基典礼。 “赵阳,你怎么还在这?待会奠基典礼就要开始了,新闻班的人都去了。” 冲洗照片的暗房门口,马舒舒背着个小包,平时扎在脑后的头发也披了下来,整个人青春洋溢,就好像大学生。 “前几天不是在抢建码头嘛,好多照片积压着都没洗出来,今天想着早点起来先冲印一批,没想到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等等,你怎么也没走?医疗班和后勤保障班不是应该一早就去大本营了吗?难不成你是在等杨明那家伙?” 赵阳把手套摘掉,活动了下因为长时间弯曲而隐隐酸痛的老腰,今天是奠基典礼的日子,整艘船都被欢乐的气氛所包围,多日紧张的神经也总算放松了一些。 “他这人你还不知道,哪里热闹就往哪凑,早上和来祝贺的苏联人比掰手腕,结果把关节给弄伤了,我这不赶着回来拿药膏嘛。” 马舒舒使劲在撇清自己去而复返是为了杨明,但字里行间那份在乎却连并非情场高手的赵阳都听得出来。 “啧啧,杨明这榆木疙瘩,竟然还真能追到女生,简直不可思议。” 马舒舒没听到赵阳的“窃窃私语”,她满心都在今天自己的打扮上,因为是“典礼”,所以郭坤特别批准女队员们可以稍加化妆。 说是化妆,但其实也就是抹点面霜,擦点口红,但就是这么一点点小小的改变,让一路走来同样辛劳的姑娘们欢天喜地。 跟着“长城I号”登陆艇来到大本营,赵阳看到房屋建筑班的队员正拿着铁铲在鹅卵石地面上挖坑,从来没参加过奠基典礼的他好奇心大盛,跑过去就是快门狂按,拍下了好几组照片。 “嘿哟,嘿哟,嘿哟……” 有节奏的奇喊传来,紧跟着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赵阳赶紧挤到人群的最前面,只见郭坤和严奇两人一左一右正在搬运一块白色的石碑。 石碑中央用红色颜料竖写“奠基”二字,两侧则分别是“中国南极长城站”和“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小小的石碑只有40公分那么高,却被所有中国南极洲考察队的队员视若珍宝,大家一边鼓掌喝彩,一边争相与其合影。 “都冷静,等把石碑竖起来你们有的是机会拍照,我让新闻班的同志给你们每人来一张。” 郭坤笑着“驱散”一拥而上的队员们,小心翼翼地把石碑抬到事先挖好的小土坑,而后庄严宣布:“中国南极长城站奠基典礼开始!” 提前准备好的彩色气球腾空而起,迎着风飘向了南极洲的天空,四周欢呼声雷动,除了中国考察队的队员外,乔治王岛上其他国家考察站的队员和科学家们也来庆贺。 其中还有之前发生过不愉快的智利考察站队员,留着大胡子的站长专门向郭坤表达了歉意,并保证会协助中国考察队成功建立起长城站。 而郭坤则是尽显大国科学家的气度,表示过去的“不愉快”已经翻篇,未来希望和智利考察站合作,共同为和平利用南极的愿望添砖加瓦。 如此欢庆的景象让赵阳同样感到热血沸腾,吃的那些苦,遭的那些罪都变得不重要了,所有的努力付出都有了具象化的意义。 “杨明,舒舒,快,这个角度好,能看到后面浮冰上的企鹅,我给你们拍一张。” 赵阳卖力招呼着,画面里的两个好朋友显得那样和谐,完全没有了刚起程那会的疏离和拧巴。 如果他们两个真能有情人终成眷属,赵阳觉得自己绝对配得上证婚人的角色,要不是他一路给杨明当军事,给马叔叔说好话,那会有冰天雪地下的炙热恋歌唱响。 “南极好美,如果燕子和瑶儿也能看到就好了。” 告别深爱的妻子和女儿已经一月有余,说不想肯定是假话,受限于通讯手段,赵阳无法得知李燕她们的近况。 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每天都开开心心?有没有也思念着身在南极的自己? 这些赵阳都无从知晓,他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一家三口的照片,将想说的话讲给远方的天空听。 而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很多考察队队员的身上,他们告别了自己的小家,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跨越大洋来到这里。 等的就是有一天能够凯旋而归,成为家人心目中的“大英雄”。 郭坤的铁铲重重拍下,把土层敲得严严实实,队员们集中在奠基石的后面,对着镜头露出最灿烂的笑脸。 帽子上的“中国”熠熠生辉,鲜艳的五星红旗染红了乔治王岛的整片天。 第四十五章 一场赌约 客堂间的那张八仙台前,李燕和阿红正四目相对。 两个年龄差了十岁的女人此时此刻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势,让整间屋子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我说小妹,我好心好意让你带着瑶儿回来住,不感恩也就算了,让你出点伙食费都要推三阻四,怎么滴是我这个嫂嫂欠你的吗?” 阿红率先发难,她一如以往的阴阳怪气加颠倒是非,把李燕愣生生说成了一个赖在父母身边的“啃老族”。 “赵阳把我送过来的时候就给了爸妈和大哥生活费,你现在又要我每个月贴钱出来,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燕今天一改平日里“逆来顺受”的态度,两眼一瞪就是针锋相对,说话的声音竟是直接盖过了阿红。 “开火仓的是我,家里每天买菜做饭都是我,你老公把钱给其他人是什么意思?眼里就没我这个嫂嫂呗。” 阿红先是一愣,她显然没料到李燕今天的强硬,但多年制霸石库门的经验让这个泼辣女人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开始无差别胡搅蛮缠。 坐在后客堂始终保持沉默的李国伟这时候探出半个脑袋,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喊着阿红名字,然后以更轻的声音尝试提醒。 “赵阳给的生活费不是都交给你了吗?剩下的两个红包是给爸妈的,那是小妹两口子的一点孝心。” 和妹妹李燕截然不同,李国伟打小就是个妈宝男,人生里的每一个决定几乎都是听别人的,娶了阿红做老婆后更是“窝囊”,不但财政大权全部交出,就连绿豆芝麻小的事情也没有决定权。 所以在老婆和妹妹对垒的当口能这么帮上一句腔几乎已经耗费掉了他所有的勇气。 “李国伟你插什么嘴?那点钱够干什么?水电煤付付都用得差不多了,房租呢?上次给瑶儿看病打针的花销呢?去人民公园玩叫差头的钞票呢?” 阿红吵架是属于临场发挥型选手,只要开了一个话头,脑子就能快速跟上各种“论据”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一番说辞把李燕和瑶儿的衣食住行甚至吃喝拉撒都涵盖了,当中几个数字更是精准到元,可见她早有预谋,已经把这对母女的日常开销记录得明明白白。 “这是我爸妈的房子,还要收租金?我那天在早餐店走不开,所以才让爸爸带着瑶儿去打针,难道早餐店不是你的吗?去人民公园玩也是带着小飞一起去的,难道下雪天还要让你儿子挤公交车?” 李燕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阿红所说的那些费用完全就是“无中生有”。 她之前忍气吞声又是撑着还没恢复的身子到早餐店帮忙,又是好心带着侄子小飞去公园玩,没想到最后都成了被拿来攻击自己的武器。 “哎哟哦,你这种只会死读书的小身板能帮什么忙啦?每天在店里自己吃的花销都比赚的多,还好意思说。” 压榨李燕这个免费劳动力的是阿红,倒打一耙说帮不上忙的还是阿红,如此无赖的言语终于把在楼上休息的老两口给引了下来。 “燕子给的红包你拿去好嘞,不要再吵了,好好一个家天天算来算去有什么意思啦?” 李父心疼自己女儿,但又忌惮儿媳妇,所以便把赵阳孝敬二老的红包拿了出来,想要用钱来平息这场争执。 “那是我给爸妈的钱,凭什么要拿出来?你还怪我在早餐店帮倒忙?就你那产品定价、成本控制和人员安排,能赚钱才怪?” 李燕噌的一下站起身,拦住了就要进阿红口袋的红包。 她这两天才知道自己这个嫂嫂不但把控着家里的收入和支出,就连李父李母的养老金也一并捏走,怪不得能够把好端端的李家变成一言堂。 忍无可忍的李燕决定今天不忍了,她直接火力全开,挨个炮轰着早餐店各个环节的不合理,明言正是因为有阿红这样的老板,才会在如此好的市口出现连续亏损的情况。 “你……你……你放屁!” 阿红满脸通红,憋了半天才喊出了这么一句脏话。 她终究还是吃了学历不高的亏,咋咋呼呼地骂街还行,真要牵涉到具体的事件分析一下子就漏了怯。 “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只要一个月的时间,我就能让你的早餐店扭亏为盈,不止如此,连利润都能直接翻上一倍。” 李燕扔出“重磅炸弹”,彻底将局面的主动权掌握到了自己手中。 而阿红则是呆愣在原地,以她的“智商”完全搞不明白李燕到底要做什么,脑子里就是来回滚动着一句疑问:“我都这样对她了,她还要帮我赚钱?” “既然是赌,那就得有彩头,如果我做到了,你也必须答应一个条件,以后不准再动我爸妈的养老金。” 李燕终于说出了自己最终的目的,原来今天这场争吵根本那就是她“设计”好的。 “那如果你做不到怎么办?” 阿红这时候其实已经动了心,她平日里抠抠搜搜又斤斤计较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没钱。 但本身的认知局限又让阿红不敢相信李燕说的是真话,生怕只是一时置气或是压根就在耍着她玩。 “做不到我带着瑶儿立马回北京,再给小飞200元的红包当做压岁钱。” 李燕知道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像阿红这种无利不起早的人只有下重饵才会上钩。 “哥,你过来,给我们当个见证人,谁要是说话不算数就天打五雷轰。” 李燕硬把哥哥李国伟从后客堂拉了过来,信誓旦旦的指天赌咒,算是给阿红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好,如果早餐店能赚钱,我肯定不会去用爸妈退休工资的,家里这么多张嘴巴,开销多大他们是一点不知道。” 阿红终于接下了赌约,她虽然心里百般个不相信,但人就是会为了个“万一”而“铤而走险”。 而在李燕这边,对于必须赢下的这场赌局其实早就有了全盘打算。 第一步,就是要裁员。 第四十六章 扭亏为盈 很多人对餐饮行业有误区,觉得这是普通老百姓最容易赚到钱的创业项目。 都认为只要雇个好厨子,弄几个特色菜,卫生搞干净点,自然就会有客人上门。 但其实餐饮也是亏钱最容易的,上海街上每天倒闭歇业的饭馆不计其数,还有更多的靠着消耗积蓄来苟延残喘,真正能做到经久不衰的只是极少数。 阿红这家早餐店其实底子很好,背靠国营饭店,知名度和供应链都是现成的,但却还是能做到入不敷出,其根本原因就两条——“成本”和“口碑”。 成本主要分为“固定成本”和“人工成本”,前者并无问题,国营饭店开给阿红的租金很公道,食品原材料和水电煤等等也都不是大头。 但后者则是拖了大大的后腿,阿红这么一间十平米都不到的铺子,竟然光厨师就雇了两个,再加上充当服务员的两个嬢嬢,每个月光是工钱就占到了总成本的一半以上。 加之阿红自己疏于管理,餐食的出品是越来越差,员工看老板“傻愣”,也是能偷懒就偷懒,久而久之把整个早餐店的口碑弄得奇差无比。 不要说回头客,就连想来尝试的新客人都会在听到坊间评价后被劝退。 李燕也不会做生意,但是人大数学系毕业的她特别会算账。 稍微在店里观察了几天情况,又对着账本一分析,立马就找出了问题所在。 “你要把吴师傅给开了?那生煎锅贴谁做?这可是我们店的招牌。” 当李燕提出自己第一个“改革措施”的时候,阿红立马就做出了强烈抗议,在她看来这两位师傅分工明确,根本没有辞退的可能。 “我已经问过王师傅了,他也可以做生煎锅贴和牛肉煎包。” “会做有什么用?要忙得过来才行,他难道愿意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我已经和他谈好了,工资上涨10%,他觉得自己可以。” “这……” “不但如此,两个嬢嬢我也要辞退一个。” “什么!” 阿红想要反驳,却被李燕用“赌约条块”怼到哑口无言,按照两人的约定,这一个月李燕拥有早餐店的最大权限,就连她这个老板也不能过问。 “切,花里胡哨,一下子把店里的人砍掉一半,到时候来不及出餐上菜我看你怎么办。” 阿红强行忍住了自己的脾气,她心想就让李燕折腾一个月,到时候赌约输了不但能将对方赶出家门,还能赚到一笔外快,简直就是一箭双雕的好生意。 看着“志得意满”的阿红,李燕同样信心满满。 毕竟在一个理科女生的眼里,数学的魅力就在于只要等式成立,无论怎么更改变量都只会得到相同的结果。 相比于成本问题的解决,要挽回被早餐店的口碑显然要复杂得多。 李燕还是打算双管齐下,先针对店里的产品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保留了上海人接受度高的四大金刚、生煎锅贴等王牌,而将制作难度较高的苏氏糕点、粤式粉面等做了删减。 这样既保证了出餐的效率,同时也扬长避短迎合了本地客群的口味。 “早餐店理应扎根区域,附近的居民爱吃什么,就应该做什么。” 这是李燕的底层逻辑,而为了让挑剔的沪上老饕们能够感受到自家与其他早餐店的不同,她还在服务上做了大文章。 首先就是堂食的座位问题,原本阿红的早餐店只有门面,顾客如果不像外带就只能在街边支个板凳和小桌,天气好还没啥,但如果碰到刮风下雨或者是酷暑夏季,那体验是极差的。 李燕找到国营饭店的领导,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后说服对方在每天上午六点到九点之间开放店里的大堂区域用作早餐经营。 此举不但解决了堂食问题,同时也进一步将早餐店和国营饭馆品牌捆绑,无形中提升了店铺的吸引力。 另外李燕还推出了好几个“套餐组合”,比如买两副大饼油条就送两杯豆浆、三两生煎或者锅贴送一碗咖喱粉丝汤等等。 这种新颖的销售形式很快就得到了市场的认可,甚至产生了虹吸效应,将附近其他街道的客群都吸引了过来。 从门可罗雀到大排长龙,阿红的早餐店在李燕手上真的完成了脱胎换骨。 “老板娘,来两个大饼套餐,全都打包带走。” “三个人,要一个大饼套餐,一个牛肉粉丝套餐和一个生煎包套餐,钱放这里了哦,我们就坐在三号桌。” “之前还听别人说这家的老板娘人特别凶,我看都是瞎传,小姑娘明明那么好说话。” “经济实惠,东西做得也好吃,以后我吃早饭就盯牢这家店了。” 这些都是客人的真实反馈,原本崩塌的口碑渐渐开始逆转,早餐店的好名声一传十十传百,直接带来的好处就是“钱越赚越多”。 李燕发现自己和阿红定的赌约还是太保守了,早餐店的利润已经不是翻倍那么简单,而是奔着三倍四倍甚至更多去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心情最复杂的肯定是阿红。 一方面自己先前放了那么多狠话,结果输了赌约被当众打脸。 一方面又因为每天都能创新高的营业额而欢呼雀跃。 两种情绪的冲突之下,阿红只能说出那句至理名言来给自己找台阶下。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发生在上海的“家庭矛盾”就这样以李燕的大获全胜而告终,李父李母拿回了自己养老金的支配权,就连哥哥李国伟都大大地松了口气。 石库门弄堂的小楼里,争吵与咒骂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从李燕到上海后就没怎么出现过的欢声笑语。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奇妙,前一刻还剑拔弩张,下一秒就能其乐融融。 毕竟仇恨是个鲜见的词汇,大部分敌意只是源于先入为主的“偏见”。 就好像身在南极大陆的赵阳和王威,在经历了码头上凶险的一遭后,两个人好像都对彼此有了新的看法。 第四十七章 装卸物资 1985年1月1日,新的一年迈着大步走来 而中国第一座极地科学考察站——长城站的建设工作也正式拉开帷幕。 要打仗,手里就要有武器,而“向阳红10”号船和“J121”船上的五百多吨物资就是考察队的武器。 但要在天气瞬息万变的南极把它们运到长城站的建设工地上,难度超乎想象。 按照郭坤的说法,若是能安安全全把所有物资、设备和仪器都完成卸运,那整个建站任务就算是完成了50%。 原本赵阳还以为只是一句单纯的“加油打气”,但真当战斗开始后才知道,这话甚至都说得有些保守了。 卸货与运输工作的主力军是装备运输班,班长孙红峰把一帮健壮有力的小伙子们分成了两组。 一组在大船上负责物资和设备的固定和吊卸,另一组则是在临时码头接应装车并运送到建设工地。 这次考察队带来的物资有:建筑材料、施工机械设备、车辆,还有发电机组、通讯设备、气象站设备、科考仪器、主副食品、生活用品等。 其中不乏五六吨重的大型吊车和卡车,无法通过直升机来完成运输,只能先吊运到“长城I号”和“长城II号”登陆艇上,利用小艇吃水浅、比较灵活的特点,将物资运输到赵阳他们临时建造的小码头,再根据需要用车辆拉运到指定地点。 这个过程看起来似乎没啥难度,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施工团队都能轻松完成。 但在环境变幻莫测的南极,原本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可能都会迎来预料外的困难和风险。 赵阳今天的任务是跟着运输班的队员记录完整的装卸过程,但到了现场后的他立马傻了眼,因为跟拍的对象竟然是王威和他那两个小兄弟。 “真是冤家路窄。” 赵阳也的确怕了王威这不管不顾的愣头青,而更让他担忧的是两人的“敌对”关系会不会影响今天的拍摄任务。 但现在去找罗宇调整岗位已经不现实了,所以就算心里大犯嘀咕,赵阳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向王威。 “哥,赵阳过来了,看来今天跟着我们的新闻班队员是他。” “好机会,待会我们使使绊子,让他没办法完成任务。” 想到能让“死对头”颜面扫地,王威的两个小兄弟就兴奋无比,他们凑到带头大哥旁小声讨论,谋划着怎么让赵阳难堪。 “行了,今天别惹事,这么重要的任务完不成大家都倒霉。” 谁料王威今天一反常态,平时巴不得让赵阳出丑的他竟然开口呵斥两个同伴,眼神更是充满了复杂。 “站远一点拍,到时候吊臂动起来没人能保障你的安全。” 赵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刺头”王威会好心提醒他的安全?还是故意设置障碍另有所图? 虽然心有疑惑,但赵阳还是听话站到了十米开外,此时海上的风浪还是很大,就算是万吨级的“向阳红10”号船也避免不了跟着左右摇摆和上下颠簸。 王威操控着鲜红色的拉钩吊起一台五吨多重的拖拉机,吊臂的每一次转向和下落都会受到母船摇摆的影响,致使进度非常缓慢。 好不容易找到了两者之间的平衡,接下来还要面对同样随波逐浪着的小艇,因为拖拉机体积和重量都大,如果没有找准位置,很有可能直接压翻登陆艇。 王威虽然是业务尖兵,但要在母船、吊臂和小艇这“三动”之中寻到“一静”,依然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赵阳端起相机,背景是碧蓝的海面上点缀着一座座雪白的冰山,红色的吊臂缓缓移动,黄色的拖拉机在阳光下那么明艳。 在画面的中央,男人全神贯注,额头上的皮肤止不住地颤抖,双手紧绷握住操控杆,每一寸移动都谨慎再谨慎。 放在陆地上几分钟就能完成的作业,花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成功,但这已经足以让甲板上爆发出欢庆的呐喊。 王威喘了口粗气,两条胳膊顿时传来酸痛,无意间扭头,恰好看见放下相机的赵阳竟然在冲着他竖大拇指。 “切,关系户就是少见多怪,这种程度的活我能一口气干几百回。” 赵阳没有听到王威的自语,他收好相机跟着几名队员一起跳上了小艇,随着马达声响起,“长城I号”一头扎进了冰区。 南极的海流活动频繁,浮冰就跟着一起移动,可能前一天还是干干净净的水域,第二天就会被浮冰填满。 登陆艇虽然经过改装,动力输出比起同等级的要强不少,但面对厚度两三米,大小跟篮球场差不多的浮冰还是寸步难行。 不得已之下小艇只能在浮冰的夹缝中左绕右绕,遇到实在过不去的还需要队员下船站在浮冰上用铁钩子将其挪开。 看得见的威胁尚能克服,隐藏在水下的危机才真正让队员们头痛不已。 在小艇走到三分之二路程的时候,一声刺耳的巨响震得赵阳差点没拿住相机。 几人赶忙跑到小艇尾部查看,发现螺旋桨搭在了坚硬的碎冰上,桨叶直接弯曲成了90度,连带着把舵机也搞失灵了,整条登陆艇一下子成了没有动力的浮舟。 这处境可以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距离大船和码头都很远,想要脱困就只能自救。 在简单的商量后,一名运输班的队员跳下冰冷刺骨的海水,以极快的速度将损坏的螺旋桨拆卸,回到艇上后几人一起上手,榔头叮铃哐啷,总算是完成了修复。 至于舵机发现是因为极端阻力把传动结构给破坏了,艇上没有备件无法维修,最后还是一位队员灵机一动,用扳手代替传动零件,这才勉强让登陆艇能够继续前进。 从“向阳红10”号船到岸上只有大约两海里的路程,赵阳他们就这么磕磕绊绊的开了足足五个多小时,终于是带着拖拉机抵达了临时码头。 当双腿站到鹅卵石海滩上的时候,赵阳只感觉浑身都快虚脱了,远处的冰山洁白无瑕、晶莹剔透,却激不起他半点拍摄的兴趣。 李树根早早地在码头候着,他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姜茶,一口下肚,赵阳觉得王母娘娘的琼浆玉液多半也不过如此。 缓过劲来的他看了眼卸完货马上又要出发的登陆艇和运输班队员们,心中不禁感叹。 “这南极果然没有一件事是容易轻松的。” 第四十八章 杨明失踪 紧张的物资卸运战斗已经持续了十几天。 虽然南极洲考察队和两船都制定了好几套方案,精心组织、精心指挥,各班组密切协作配合,但整个过程中还是发生了数不胜数的意外情况。 比如有一次“超黄蜂”直升机运送两吨多重的发电机设备,飞到长城站上空的时候突然遭遇气旋袭击,吊运的设备箱子飘摆幅度达到了三十多度。 要知道发电机可是整个科考站的心脏,这套设备没有备件一旦损坏将直接导致建站任务无法完成。 而且当时直升机下方站了包括赵阳在内的很多考察队队员,如果发生脱钩砸到地面上,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还有一次马舒舒跟着登陆艇回大船取药品,路上遇见了少见的下降风,小艇在浮冰缝隙之间上下颠簸超过两米,左右摇摆更是无法站立。 负责驾驶小艇的副队长张松想尽办法摆脱都以失败告终,伴随着强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长城I号”被整个抛上天空,坐在边沿的马舒舒一个没抓稳,竟是掉进了冰冷的海里。 南极的海水恐怖万分,一旦落水,几分钟里如果上不来就会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能力,然后成为一坨冻肉永远沉在海底。 这些知识在培训的时候都讲过,所以马舒舒虽然只是医疗班的护士,但在生死存亡之刻也是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意志。 只见她用尽全身力气奋力一抓,不偏不倚拽住了小艇边缘防碰垫的绳索,但毕竟是女儿身,几次尝试都没力气自己上艇,只得半截身子挂在水里等待同伴的救援。 当其他队员把她拉上小艇的时候,原本清秀的脸蛋已经发紫,嘴唇更是呈现出乌色,上半身衣服满是冰凌,下半身被海水浸透,四肢完全僵硬无法动弹。 所幸艇上还有一位医疗班的女队员,她迅速指挥将马舒舒抬到狭窄的机舱,换上干燥的旧衣服,不断揉搓她的四肢,这才把人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马舒舒遇险,最着急的肯定是杨明,想来守规矩的他甚至动了自己驾驶小艇去救援的念头,最后还是赵阳和刘天庄两个人生拉硬拽才把他拦了下来。 但仅仅是两天后,杨明自己的遭遇却让整个考察队的队员们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天原本晴空万里,小艇在卸完货后返回“向阳红10”号船,因为计划运输的下一批设备属于海洋气候实验室,所以杨明就跟着一起出发。 结果途中气候突变,大雾弥漫,整个海湾里的能见度急速下降,随之而来的就是波涛汹涌,小艇在暗涌中根本无法辨清方向。 情急之下杨明试图用对讲机联系大船和长城站大本营,结果完全没有回应,雷暴天气将短波通讯彻底掐断,也让“长城II号”变成了迷失的孤舟。 “向阳红10”号船也很快就发现杨明他们失踪了,因为原本一个多小时就该出现的小艇过了三个小时都还没回来。 这种情况在考察队抵达南极后还从来没出现过,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尝试用各种方法联络消失的“长城II号”。 “J121”船打开了雷达,希望发现小艇的踪迹;“向阳红10”号船不断用短波无线电呼叫;大本营里的郭坤等人也是捏着对讲机不放,每个十几秒就试着喊一次杨明他们的名字。 但所有的手段都没能恢复与小艇的联系,哪怕是“海豚号”直升机在大风大雨中冒险起飞寻找也还是一无所获。 杨明这一船的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般,彻底消失在了浓密的大雾之中。 比起考察队其他队员们的慌乱,“长城II号”上的几人倒是没那么紧张,他们始终认为自己距离大船不远,只要等强对流天气转好,雾气稍稍散去后就能安全返航。 “小杨,别试了,但会把对讲机都喊没电了,等这雨过去了自然就能联系上了。” “是啊,小杨,坐下来休息一会,保存体力,待会返程还得靠你去挪浮冰呢。” “话说你和小马护士咋样了?是不是等任务结束回国我们就能吃上你们的喜糖了。” 留了两人交替驾驶小艇和观察海面,剩余的队员席地而坐,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了起来,话题的中心则是杨明和马舒舒的“恋情”。 “你们别瞎起哄,开我的玩笑没所谓,别把舒舒姐带上,人家女同志的名誉要紧。” 杨明脸涨得通红,他追求马舒舒在考察队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在枯燥的南极,这份八卦成为了队员们时常提起的谈资,但作为当事人的马舒舒却从未有过回应,这让杨明也是心里苦闷。 “已经快五个小时了,这雾怎么还没散,我们该不会已经出了海湾吧?所以大船才一直没联系。” 时间又过去了好久,小艇还是被困在冰区寸步难行,队员们终于开始出现了焦躁的情绪,生怕是海量在不知不觉间将他们带到了远离大船和长城站的地方。 “这样不行,前面有座小冰山,要不我爬上去找一下吧,不然真漂出了海湾就麻烦了。” 杨明平时胆子不大,做事也从不激进,但或许是刚才队员们开的玩笑刺激到了他的某根神经,此刻竟然主动请缨,要去冒险查探方向。 最后小艇上的几个人一商量,也觉得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于是用绳索做了一个简易的安全装置挂在杨明的腰间,千叮万嘱安全第一后将他送到了冰山旁。 这座冰山虽然不高,但也有个十几米,杨明不像严奇那样身手了得,每攀爬一点就要停下休息,寒冷的空气钻进他的肺部,形成撕裂感明显的疼痛。 “加油啊杨明,这么点事情都做不好,凭什么让舒舒看得上你。” 杨明咬紧牙关,心里不断给自己鼓劲。 一步,两步……十步…… 总算在花费了半个小时后,他终于站在了冰山的顶端,调整好呼吸,拿起望远镜,朝着远端的四面八方看去。 “那里!我看到了!是‘向阳红10’号船的信号灯!” 一个小时后,失踪的“长城II号”终于回到了大船附近,已经急疯了的留船队员们一拥而上,将小艇吊回了甲板。 “死人,你到底跑哪去了,我和赵阳都快急死了。” 杨明刚走下小艇,就看到马舒舒穿这个护士服,站在那对着自己直跺脚。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好像还从眼眶里带走了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 第四十九章 深山葬礼 从州府西昌市到金阳县下的基觉乡,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司机也需要花上一天一夜的时间。 全程基本都是蜿蜒曲折的碎石山路,部分路段的海拔超过了三千米。 高原反应加上颠簸难走的小道,这对每一位试图进入重重峻岭拜访这座高山乡村的旅人来说都是无比艰难的挑战。 老沈从小巴车上下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快要昏厥了,他扶着土黄色的岩壁吐了足足五分钟,直到把胃里的东西尽数清空了才缓过劲来。 “还以为广西那边的大山已经够险峻了,没想到彝族这地方也是不遑多让,从这里下到主沟村还要一两个小时,不知道我这两条腿挺不挺得住啊。” 基觉乡是1984年才刚刚改制设立的,原来是公社,九成九的居民都是彝族,虽然物质条件落后,但民风非常淳朴,在老沈几经“要求”后,拉牛车的老乡才愿意收下3元作为路费。 今天要采访的对象是“J121”船上一位海军战士的长辈,老人家名叫阿乌伟古,年近八十,一辈子都没出过村子,但却培养出了一位英勇的孙子。 老沈坐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上朝着更深的大山进发,一边听着老乡哼唱着听不懂的古老歌谣,一边被苍劲青翠的壮丽美景震撼心灵。 自从开始采访南极考察队队员家属之后,老沈已经走过了遍布全国的几十个地方,有繁华都市,有宁静小镇,有海边渔港,有荒漠古村。 但此时此刻展现在他面前这幅古朴悠远的画卷依然能激发起内心赞叹的冲动,相机的快门就这么按了一路,留下了数不清的绝美图片。 随着拉车的黄牛发出一声嘶鸣,老沈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千恩万谢告别了老乡,他背着包弯过一条山间小道。 两侧竖着的鲜艳彩旗迎风飘展,让老沈觉得有些喜庆,但很快这种感觉就被隐隐的哭声打断,他心有疑惑,再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到一群身着传统彝族服装的当地百姓正举着火把缓步前行。 “这是什么庆典仪式吗?不对,时间和气氛都不对。” 彝族火把节广为人知,在凉山地区可以不过农历春节,但一定要过火把节,每年七八月份散布在全国各地甚至海外的彝族人都会不远万里回到家乡,然后穿上最闪耀的服装,围在篝火前载歌载舞,举行大规模的节日庆典。 但现在并非夏季,而且老沈从队伍里不少人的脸上都看到了泪珠和悲伤,这显然是一场和“祭祖”或是“送葬”有关的传统风俗活动。 “您好,请问是北京来的沈记者吗?” 老沈还沉浸在思绪之中,一声怯生生的招呼让他一个激灵,定睛一看发现面前是一位年轻女子。 从长相和打扮都能看出女孩不是彝族人,约莫二十出头左右的年纪,戴着一副书生气很重的眼镜,矮矮的个子,双手背在身后。 “你是……” 按照惯例,来采访之前联系好了主沟村的村委会,原本想着来对接的应该和之前那样是位有些年纪的当地人,结果突然来了个“女学生”,让老沈一时间有些吃不准。 “我叫林霞,是基觉乡小学的老师,听说您要来村里采访,所以领导把我派过来给你当向导和翻译。” 一番交谈之下,老沈才知道了林霞的身份,她是广州人,师范中专毕业后没有接受分配,主动申请来边远地区支教,如今在乡里的小学工作,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了。 乡政府的同志得知有新华社的记者要下到村里采访,担心语言不通,所以特地抽调了身为汉族的林霞提前来主沟村接待。 “太好了,我还担心听不懂方言呢,有你在就不怕了。” 彝语属汉藏语系藏缅语族彝语支,有北部、东部、南部、东南部、西部、中部6种方言,次方言和土语更多,此行之前老沈就担心沟通问题,甚至做好了全程肢体交流的准备,但林霞的出现避免了这种情况的发生,让他对采访又多了几分信心。 “沈记者,这次恐怕您要白跑一趟了,因为阿乌伟古老先生两天前去世了。” 林霞的话宛若平地惊雷,老沈直接愣在原地,他想过很多种采访失败的理由,但唯独没有天人永隔这一条。 “老先生在村里德高望重,所以大家都自发来参加送葬仪式,你现在看到的报丧,由毕摩(彝族祭祀)主持,大家身着素色衣物,手持火把,一起前往逝者的亲友家中。” “待会等到了地方,会先把火把熄灭,然后告知亲友逝者往生的消息以及正式火葬的时间和地点。” “亲友的消息后,一般要准备上好的酒、肉还有干粮等前往逝者家中吊唁,这里面还有很多习俗我一时间讲不完。” 林霞在彝族聚集区工作多年,对各种风俗习惯不说了如指掌,至少已经熟门熟路,稍加解释就给老沈讲明白了今天的情况。 “我本来就是为了来看阿乌伟古老先生的,既然遇上了就没有拍拍屁股走的道理,林老师你可否帮我问一下,看看能不能让我也一起参加葬礼。” 中国太大,每一个民族,每一方土地甚至每一座大山里都会有不同的礼仪习俗,所以虽然老沈非常想要代替“J121”船上的那位海军战士送他爷爷最后一程,但依然需要得到当地百姓尤其是毕摩的首肯。 经过林霞的协调沟通,最终村里同意了老沈加入吊唁队伍的请求,直到这时他才知道阿乌伟古老先生除了那名战士外就再无其他亲人。 “老先生的家人都在饥荒时代去世了,只留下这个么一个孙子,可惜到最后也没个至亲之人来帮他送终。” 这是一位村民通过林霞翻译告诉老沈的话,基本也代表了村子里对这件事的态度,大家不懂什么南极考察的重要性,只知道老人辛劳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把孙子拉扯长大,结果走的时候还是孤独一人。 老沈很想为战士辩解,但话到了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远赴南极建立科考站,是能深远影响未来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极地格局的大计。 但在大山深处的小村庄里,村民们只知道老人有一位“不孝孙”。 与谁说,说什么,在此时此刻哀伤的呢喃怂唱声下好像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吊唁仪式结束后,老沈决定在村里借住一晚,为了参加第二天的火葬。 不管心情有多复杂,至少他想当着阿乌伟古老先生面,说一说他的孙子有多么勇敢。 清晨,村民们将遗体从灵堂抬出,放置在事先准备好的担架上。 担架由两根长木杆和竹篾编织的床面组成,上面铺有毛毯或羊皮。 在将遗体抬上火葬场的过程中,由毕摩走在队伍最前方,手持法器,边诵经边撒五谷杂粮,为逝者开路,驱赶沿途的邪灵。 火葬场其实就是一块空地,中央是火塘,遗体被摆在上面,必须头部朝向北方,那是彝族文化中先祖居住的方向。 毕摩再次诵经,祈求祖先接纳逝者的灵魂。 随后,由村中长辈举起火把,将火塘中的木柴点燃,火势迅速蔓延,将遗体完全吞噬。 火葬场哭声一片,还有很多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在不断祈祷。 遗体化作灰烬,在毕摩的指导下几个年轻后生用松枝或木棍将骨灰收拢,装入陶罐,上面再覆盖一块红布,象征吉祥。 所有的仪式环节完成,长长的队伍再次起程,他们翻过高山,来到了村里的墓地,这里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是一块上佳的风水宝地。 将陶罐下葬,毕摩最后咏唱经文,之后的几天里他还会用削成人形的小松树做成灵位,摆放在阿乌伟古老先生的家里。 老沈最后在灵位前上了一炷香才告别了小村,他知道等那位海军战士回家,熟悉的爷爷恐怕是见不到了,只留下空屋灵位和无穷无尽的思念。 “沈记者,我知道阿乌伟古老先生的孙子是在为国家做一件大事,他是真正的英雄。” 坐上返程的小巴前,林霞特地给老沈送了一个中国结,那是她支教的那些学生亲手做的。 大山的风和阳光给这个汉族的姑娘染上了绯红的肤色,那笑容比最清洌的山泉还要甜。 “你们都是英雄。” 老沈喃喃自语,身后的青山渐渐倒退,但对未来的美好期许却化作了嘹亮的呐喊,越发响亮。 第五十章 全员建设 从1月1日到1月17日,整整17个日夜不断的艰苦奋战,五百多吨的建站物资终于完好无损地卸运到了长城站的工地上。 这无疑是一场漂亮仗,为能够在夏季结束前胜利完成建设考察站的任务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但比起这些看得到的成果,队员之间凝聚力和信任感的无形提升才是更加难能可贵的,这也成为了郭坤提出“苦战二十七天,建成长城站!”口号的最大底气所在。 长城站在设计之初就定下了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要最少保证20名考察队员生存15个月的功能目标,所以各项设施的完善和互相辅助格外重要。 按照国际标准,一般南极考察站需要包括房屋建筑系统、供电系统、供排水系统、通信系统、条件保障系统、科研系统、余热利用系统和垃圾处理系统等。 所以与其说是一个考察站,更贴切的形容应该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迷你城镇。 想要建设起这么一座“城镇”,所涉及的专业技术和工程工艺极度复杂,其中不少还是国内首创,根本就没有实际操作的经验可以参考。 这就让考察队不得不一边施工一边验收,把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最细致,以确保整体设施能够顺利运行。 “老余,这地基要挖多深啊?感觉都快到冻土层了。” 赵阳和其他新闻班的队员一样,每天都穿梭在不同的施工区域,在不影响其他队员工作的情况下不断记录各种细节,为晚上能够汇集成一篇篇报道搜集素材。 “还早呢,在南极建房子可不比在国内,防风和防雪埋是最基本的要求,所以地基一定要深,最好超过一米,底部面积还要大,这样配合速凝水泥才能给整体建筑结构提供良好的支撑。” 老余是个永远乐呵呵的中年男人,平时和年轻队员们的关系不错,所以就算手里活一直没停,嘴上还是抽着空给赵阳做起了科普。 “之所以要用水泥垫高地基,其实是为了给高架型施工预留空间,南极风大,积雪多,如果不让建筑主体远离地面,可能一晚上的积雪就能把房子全埋了。” “就好像美国50年代在威尔克斯地建的那座考察站,现在都已经被埋在雪下面了,我们长城站可不能重蹈他们的覆辙。” 老余侃侃而谈,赵阳奋笔疾书,这些都是书本上没有的知识,是不站在南极的土地上就不可能学到的经验。 比起还在打地基的主体建筑工地,站区里还有一项施工已经临近尾声,当赵阳赶到的时候,动力班的班长蔡文已经在给柴油发电机安装最后的低温启动装置。 如果把长城站比喻成人类的身体,供电系统就是最重要的“心脏”。 为了在常年平均气温在-20以下的南极保证365*24小时的照明、取暖和其他用电需求,发电站是所有设施中最早开始建设和完工的。 郭坤抽调了15名队员,加上“J121”船支援来的海军突击队,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完成了平整土地、打地基、搭建木板房并加固的工作。 木板房由北京木材厂生产,所有板材都经过防火处理,房子的四个角落安装了加固的钢索。 “哎哟,赵阳来啦,快快,待会我们正好要准备启动发电机,你给拍好好两张照片,一定要把我和老蔡拍得特别神气那种。” 拉住赵阳的队员叫李晨,他是兰州电源车辆所的工程师,主要负责发电站控制机柜的安装,属于低调的实力派。 “是啊,赵阳,我们还等着回国的时候拿着照片去找厂长申请先进职工呢,你赶紧给指导个造型。” 起哄的队员也姓李,同为车辆所的技术工人,此时他正蹲在地上给电源线路做最后的检查。 “那还不简单,保证给你们三拍张能吹一辈子的照片出来。” 赵阳欣然应允,找好拍摄角度,画面里蔡文站在控制面板前,随着红色圆形按钮被按下,中国自己研发的柴油发电机在南极洲的大地上第一次发出了“轰鸣”。 电流顺着线路迅速传导,这一刻,属于长城站的“心脏”跳动起来了。 屋外爆发出一声声欢呼,赵阳赶紧冲到考察队的临时生活区,那里是整齐排列的一顶顶帐篷。 除了在修建码头时就搭好的三平米和七平米充气塑料小帐篷外,还多了四顶24平米的棉质大帐篷,主要被用于安装精密科研仪器和充当厨房餐厅。 赵阳透过帐篷门帘的缝隙就看到了内里透出的淡黄色灯光,兴奋地走进餐厅,发现不但电灯亮起,就连事先安装的加热器也已经开始工作。 能在冰天雪地中感受到股股暖流,这让很多队员都激动的掉了眼泪。 “哇,好烫!” 一声颇为熟悉的惨叫钻进赵阳的耳朵,他侧过头看去,发现果然是杨明这活宝竟然拿手去碰滚烫的加热器,现在两根手指都红通通的,要不了多久肯定得起水泡。 “你真是笨得没边了,去找李师傅要点干净的冰水浸着,我去给你拿药。” 一旁原来在开开心心就着红烧肉吃大米饭的马舒舒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嘴里絮絮叨叨数落个不停,但还是披上羽绒服跑回医疗班的帐篷那烫伤药。 “兄弟,你追女孩子牺牲也太大了点,还要自残的吗?这废两根手指回头建设任务完不成看你怎么给郭老师交代。” 赵阳看着痛到呲牙咧嘴的杨明,没好气地调侃道。 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宝贵,很多队员都是在发烧感冒和肠胃不适的情况下坚持战斗,结果杨明还能把自己给搞伤了,到时候还得麻烦队里给他调换一个不需要用手的任务。 “我知道错了,待会我就去找郭队检讨,放心我皮糙肉厚,这点小伤明天就好了。” 杨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恰好被端着一盆冰水过来的李树根看到。 “咋滴,不好吃?这罐装煤气打出来的火就是没力道,炒出来的菜都没锅气,等新厨房搭好了就能用上汽油锅灶了,到时候再给你们弄几个拿手好菜。” 作为一个厨子,让队员吃不饱饭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李树根两只手在白色的围裙上反复擦着,眼里都是“愧疚”和“局促”。 “得嘞,杨明,自己解释吧,不然咱李师傅今天晚上都要睡不着觉了。” 温馨的餐厅帐篷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但在北面山峰的上空,正有一团气旋缓缓生成,随后朝着长城站直扑而来。 第五十一章 友人遇难 中国南极洲考察队在乔治王岛上也并非孤军奋战,在整个建站的过程中他们得到了许多“国际友人”的善意帮助。 比如苏联别林斯高晋站的站长和副站长就乘坐橡皮艇来到“向阳红10”号船上参观,不但赠送了上好的葡萄酒作为礼物,还提供了详细的南极建站资料,为长城站的站区设计提供了宝贵的参考经验。 还有前一年才建成的巴西费拉兹考察站,多次出动直升机帮助中国考察队转运人员和物资,双方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其中有一位名叫卢卡斯的年轻科学家,曾经在清华大学念过书,会说普通话,经常跑到中国考察队的大本营来“串门”,一来二去就和赵阳还有杨明他们成了好朋友。 这天长城站的供电系统开始运作,赵阳和马舒舒陪着“自作自受”把手烫伤的杨明从食堂帐篷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卢卡斯。 “杨,你的手怎么了?是造房子的时候受伤了吗?” 卢卡斯脸上挂着“单纯”二字,看着杨明绑着白纱布的手指用担忧的语气问道。 “狗屁工伤,是他自己手贱。” 马舒舒情绪激动地抢答,但如此复杂的词汇运用显然超出了卢卡斯的中文水平,逼得这位巴西科学家只好用万能的“哦哦”来应对。 “卢卡斯,刚才我们气象班发强风警告了,说是有一股气旋正在往这边靠近,你要不今天就待在这吧,不然回去太危险了。” 送走吵吵闹闹的马舒舒和杨明,赵阳陪着卢卡斯去了趟郭坤的帐篷。 这次他是代表巴西考察站来送“共同开展冰川考察”的提议书,所以并没有打算久留,任务结束后就要和同行的两名队员一起坐车返程。 “赵,多谢你的好意,气旋警报我们站也通知了,预计要三小时后才会抵达,不影响我们回去。”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临别的时候卢卡斯还提了个小小的请求,他的妻子特别喜欢京绣工艺的扇子,所以想等中国考察队结束在南极的任务回国后,让赵阳在北京帮忙挑两件做工好的寄到巴西。 对于友人的求助,赵阳自然不会拒绝,他还特地多问了几句卢卡斯太太的喜好,随后才挥手告别。 此时已经到了凌晨1点多,天空虽然还是白蒙蒙的,但山川上方厚厚的云层预示着一场风暴很快就要袭来。 洗漱完毕,赵阳钻进了被窝,有了加热器的帐篷暖暖的,但内外巨大的温差也制造了大量的水汽,帐篷壁上挂满了凝结的小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湿漉漉的睡袋让睡眠变得非常困难,赵阳一直在辗转反侧,最后在一声刺耳的警报声中惊醒。 “怎么停电了?外面风声好大,该不会是发电站出问题了吧?” 刚睁开眼赵阳就发现电灯拧不开了,加热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工作,帐篷外“轰隆隆”的巨响不断,强风甚至可以夹带着雪花从缝隙硬钻进来。 “十一级的风暴,刚才把发电机房屋顶上加固的两块厚木板掀掉了,电线杆也倒了,现在蔡班长带着人已经过去抢修了,队长让我们都待在帐篷里别动。” 杨明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脸上和羽绒服上都挂着白色的冰凌,一边说着突发情况,一边把两只手贴近加热器取暖。 赵阳听到这消息也是心中一惊,他已经算是半个南极通,知道十一级的风暴代表着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长城站选址的时候就考虑了防风性,把站址放在了三面环山的海湾,光是30米/秒的超强风就能把整个大本营夷为平地。 “总之先等着吧,如果有紧急抢修任务需要队长会通过对讲机通知的,这种极端天气真是头疼,本来气象班的预测是7-8级大风,没想到一下子加强了那么多。” 杨明在那碎碎念,随口一说的话语却让赵阳脑中突然闪过不详的预感,他赶紧查看手表,发现距离卢卡斯起程返回巴西考察站才过了两个小时。 “希望他们能安全抵达吧,如果不小心被风暴困住,这后果不堪设想啊。” 心里虽然焦急,但此时的赵阳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为卢卡斯和其他巴西科学家默默祈祷。 这场狂风足足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整个长城站始终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队员们虽然大多都在帐篷里,但挂念的全是建到一半的房子。 随着对讲机里传出郭坤宣布“紧急状态”解除的通知,立马就有人从可爱的小帐篷里冲了出来,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中艰难前行,想要快一点去查看工地的情况。 猛烈的强风带来了大量的冰雪,大部分的建筑地基都被掩埋,已经建成的发电站最为明显,白色的积雪没到了半腰,把原先的小门堵得严严实实。 赵阳跑过来的时候看到发电站屋顶上站了五六道人影,是蔡文和几位动力班的队员正拿着铁铲一点点清理着厚重的积雪。 他们腰间挂着安全绳,顶着十一级的大风一直坚守在发电站,不断加固顶盖和电线杆,这才保证了刚运转起来的供电系统没有被摧毁。 柴油发电机轰轰隆隆地又转起来了,站区里的灯光也再次亮起,在郭坤等人的冷静指挥和队员们的通力合作下,长城站的临时工地终于扛过了风暴的袭击。 但正当赵阳心情大好准备给动力班来张合影的时候,一条消息让他脸色大变。 “卢卡斯乘坐的车失联了,巴西考察站那边在和郭队长确认他们离开的时间和路线,听说苏联那边也已经派直升机去协助搜救了。” 大家都受过严格的训练,都知道在如此猛烈的风暴中迷失方向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卢卡斯他们车上没有携带应急食品和保暖装备,一旦与科考站失去联系或是车辆出现故障,想靠着两条腿走出冰原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曾经在日本考察站就发生过一次惨剧,正在户外喂狗的队员突遭35米/秒的大风,整个人瞬间就被刮走,等风停了以后发现已经深处一望无际的雪地,没有通讯设备和食物,这位队员最终不幸遇难,将生命永远留在了南极。 作为在乔治王岛交到的第一个外国朋友,卢卡斯的失踪让赵阳心急如焚,他甚至违背了自己的科学信仰,私下找到马舒舒询问在巫峡的傩文化里有没有什么法子来驱灾祈福。 可惜神明的力量终究没能眷顾巴西的年轻人,第二天下午,苏联的直升机在距离原定路线四十多公里外的地方发现了完全被积雪困住的考察车。 当救援队赶到的时候,卢卡斯和另外两名巴西科学家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他们就好像三尊冰雕,互相拥抱在考察车的后座。 当晚,中国长城站为卢卡斯三人举办了简短的哀悼仪式,向来奉行好汉有泪不轻弹的赵阳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的抽泣是对好友逝去的悲伤,也是对南极残酷手段的哀怨。 第五十二章 自我选择 从苏州火车站出来,老沈热泪盈眶。 这两个多月来他走南闯北,为了采访南极考察队队员们的家属跨越了大半个中国。 不是在黄山漫天的戈壁小镇,就是在峻岭深山的孤寂村庄,要么就是烈日炎炎的渔港和寒风凛冽的边城。 这次总算来到苏州这座现代化的城市,四周来往穿梭的小车和琳琅满目的商店不禁让他生出一种回到文明社会的错觉。 “苏州汤面甲天下,不好吃不要钱。” 街边商家伙计一句吆喝,顿时坐了许久火车的老沈感到饥肠辘辘,他想都没想就坐了进去,大手一挥,焖肉面加三虾面的组合就上了桌。 苏州汤面有千年历史,形成现代制作体系也能追溯到清朝,不管是“红汤”还是“白汤”,均以猪骨、鸡架、鳝骨等食材文火慢熬而成,讲究“清而不油”。 老沈虽是常年居于北京的重庆人,但对苏州这碗红汤面格外钟爱,三下五除二就把面吃了个精光,最后就连汤都没放过,统统收进肚子。 酒足饭饱,可以开工。 坐公交车几站路,老沈就抵达了今天的采访地点。 红砖白墙黑瓦,典型的江南风格建筑,大门旁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苏州市第一丝厂。 这厂子可有来头,始建于1926年,是中国历史最悠久的缫丝企业,没有之一。 作为苏州乃至中国纺织行业的一张名片,这座占地近50000平方米的厂子养活了苏州数以万计个家庭。 很多职工在厂里工作了一辈子,住的是厂子分配的家属院和宿舍楼,小孩上学就在厂办学校,吃饭业在食堂和厂营小馆。 总之衣食住行与吃喝拉撒,几乎都由丝厂包办,这一排排织机仿佛就成了他们人生的全部,甚至还形成了“岗位世袭”的风潮,所有人都把子女后代进厂接班视作理所应当,但凡是有“走出去”想法的年轻人就是离经叛道和不识好歹。 今天老沈要采访的主人公也是这么想的。 “我就当没养这个儿子,反正他在南极干什么我有不关心,哪天碰得馒头时报就知道我是为了他好了。” 老沈之前采访的家属不管自己生活环境如何,对于家人加入南极考察队这件事基本都抱着自豪骄傲的态度,眼前这位情绪激动的中年男人倒是让他有些出乎意料。 “这参与中国第一座南极科考站的建设是多么光荣啊,整个国家只派出去五百多个人,你的女儿还是海洋鸟类的研究员,这是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功绩,怎么还不高兴呢?” 男人不语,只是一味地生着闷气,老沈看了眼在国营厂子里少见的宽敞办公室,那块写着副厂长的名牌似乎说明了一切。 “沈记者,你别见怪,陶厂长他就这么一个闺女,小时候学习成绩好,考到了上海读大学,本来想着毕业了回厂子接班,好好带着工人们搞几个先进技术出来,结果却迷上了那个什么海鸥?说什么都要去研究所工作,那晚上把陶厂长气的呀,整个家属院都能听到吵架声。” 从家属那里寻不到答案,老沈只能转而向厂子里的其他职工求助。 接待他的厂办专门负责对外联络的吴科长,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稀稀拉拉,嘴里都是典型的“外交辞令”,完全就是那种对现状满意,对未来没有追求的做派。 “我们厂子好几万个职工,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把孩子安排进来,陶厂长矜矜业业干了几十年,对厂子可以说是鞠躬尽瘁,他想要让女儿来接班继续做贡献,没人会说闲话。” “沈记者不瞒你说,小陶这个出身背景,多少人都羡慕着呢,一个女孩子,待在爹妈身边,再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这家里不就蒸蒸日上了嘛。” 吴科长的话让老沈陷入沉思,走到丝厂家属院的路上恰逢一批工人下班,他们欢声笑语,推着自行车并肩而行。 老沈能够认出其中有些人眉宇间就有几分神似,想来应该就是厂一代和厂二代的组合。 丝厂分配给陶厂长的房子品质上佳,是少有的独门独户小院,虽然和隔壁人家只有一堵薄薄的砖墙相隔,但已经好过了苏州当时大部分国营厂工人的住宿条件。 敲了门,稍等了片刻,一位看着病恹恹的中年女性从小院走了出来,她正是考察队队员的母亲。 “事情就是这样的,所以我才冒昧来打扰您。” 老沈把在陶厂长那碰壁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没想到这位母亲却并没有为任何一方而生气,反倒是笑得前仰后倒。 “沈记者,我是1954年去的新疆,作为苏州第一丝厂组织的第一批援疆纺织女工,我在那里工作了二十多年,我闺女也是出生在新疆,她见过那片自由自在的天空,所以怎么可能会选择待在这苏州的小院里平平凡凡过一辈子呢?” 这个家应该是很少有外人到访,所以一打开话匣子就说个不停,虽然和采访内容无关,但老沈却来了兴致,摊开本子,将这位母亲口中发生在五六十年代新疆的激昂往事一一记录。 “当时有82名少数民族女工提前来我们厂子学习缫丝技术,记得有个维吾尔族的女工还怀着孩子,我和她成了很好的朋友,后来去了和田新建的缫丝厂,一开始根本吃不惯蒸馍和羊肉,食堂盖了一半,吹起风来黄沙满天,就一口沙子一口肉地吃着。” “虽然条件艰苦,但新疆的同志们对我们苏州来到女工颇为照顾,生完孩子后我的身子一直不好,又没奶水,当地的百姓就每天走十几里路送新鲜的羊奶过来。” “一晃眼啊,快三十年过去了,虽然我现在回到了苏州,但我的心却还在边疆的土地上。” 老沈没想到这位母亲的讲述会以这样一句话来收尾,他隐隐之中似乎想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抢了先。 “老陶埋怨了一辈子,说去那么远的地方帮国家搞建设,结果把身子弄坏了,临到老了回家还要人照顾,哈哈,他这人嘴巴毒,但其实心里比谁都疼我和闺女。” “所以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女儿跑远,最好是待在身边,待在厂子里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惜啊,女儿终究还是遗传了我的脾气。” 从第一丝厂的大门口出来已经是华灯初上,临街巷子里传来了阵阵饭香,老沈才想起来自从上午那两碗面之后就再没吃过东西。 换做以往他肯定会再找一家面馆大快朵颐,但今天却突然想换个选择,于是瞅准某个苏帮小炒的门牌便走了进去,个把小时后才挺着涨涨的肚子出来,却还是感觉还意犹未尽。 “果然啊,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合不合适,如果今晚还是去吃了面条,是不是就要错过这家的松鼠鳜鱼和响油鳝糊了呢?” 第五十三章 粮草先行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想要在南极洲建立考察站和开展科学研究,队员们吃什么是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考察队从上海出发携带的食物大致分为四类。 首先就是便于保存的肉、蛋、禽类和水产品。 野外活动消耗大,蛋白质是必不可少的能量和营养来源,这些食品在国内先进行了预加工,比如肉类改刀,切成肉片、肉丝、肉丁、大小排骨等,然后采用真空技术打包。 再比如禽类和水产品都会提前拔毛、去鳞、摘除内脏,然后按照不同的部位和预设的菜品分门别类包装。 所有这些操作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厨师可以直接把食材入锅成菜,毕竟整个考察队只配备了六名厨师,却要负责六百人的一日三餐甚至四餐,不简化前期程序是没法完成的。 接下来就是冷冻食品,主要包括速冻蔬菜和一部分主食,这种方式不会影响蔬菜的维生素含量,已经成为了各国极地考察站的首选。 选择蔬菜品类也有学问,不但要注重营养均衡搭配,同时也要兼顾来自不同地域的队员们的习惯口味。 这件事郭坤头疼了很久,最后还是李树根带着几个厨师和国内的营养专家共同研究,这才决定主要携带冬瓜、黄瓜、扁豆、菜花和茄子等蔬菜。 至于速冻主食则比较容易选择,饺子、馄饨、小笼包和各色炒饭,对于中国人来说碳水美食总不会出错。 这些易保存的冷冻食物出餐快,在分秒必争的施工期深受队员的喜爱。 第三类是罐头食品,也是考察队携带量最大的品类,主要分成三种,一是熟肉、家禽和水产品,比如肉、鸡和鱼罐头,其中也有能开袋即食的,像烧鸡、烤鱼、扣肉等就很是“热门”。 二是水果罐头,菠萝、黄桃、橘子、生梨、杨梅等琳琅满目,酸甜为主的口味能够刺激因长期劳作而困乏的队员们的胃口,是餐厅的明星食品。 三是蔬菜罐头,以青豆、笋类为主,经常被当做配菜使用,大大减少了烹饪的时间。 总体来说罐头虽然不属于中国人饭桌的常客,但在冰天雪地的南极大陆,吃快、吃饱和营养好才是最主要的考量维度。 最后一类食材最少,但也最受队员们的欢迎,比如李树根会用绿豆和黄豆现场配制出绿豆芽和黄豆芽,也会将其加工成豆浆和豆腐。 这些“珍稀食材”产量小,在餐厅里属于不定期供应的品类,但只要出现了就会让很多队员们为之疯狂。 如果说齐备的食材是李树根这些厨师们的丹药,那新建成的“长城餐厅”就是趁手的武器。 原本一开始考察队是在24平米的棉质帐篷里做菜吃饭,空间小,严寒下灌装煤气又不好使,所以让追求菜品质量的大厨们非常“恼火”。 后来为了改善生活质量,建筑班在抢建完发电站后立马就着手弄了两栋64平米的活动板房出来。 其中一栋就作为厨房和餐厅使用,还特别配备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提供的汽油锅灶,这种灶具不受气温影响,火力很猛,有了它李树根也终于能炒出色香味俱全的宫保鸡丁和水煮肉。 虽然“长城餐厅”依然单薄,就餐体验和国内的正规饭店食堂比差了一大截,但比起蹲在帐篷外风餐露食,在考察队的队员们看来已经是“天堂”般的待遇。 这天赵阳刚从宿舍的工地下来就被杨明心急火燎地拉着跑,一边跑还一边嚷嚷,说:“今天李大厨要做麻婆豆腐,限量供应,先到先得,吃不到绝对会后悔一辈子。” 赵阳虽然是北京人,但是在南极相对单调的饮食环境下也练出了“爱吃辣”的口味,一听杨明这话,当即脚下的步子都快了几分。 “你们两个也太慢了,要是吃不上我和你们没完。” 才走到“长城餐厅”的门口,就看到马舒舒已经等候多时,她双手叉着腰,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恨不得要把赵阳和杨明两个人给“吃掉”。 “哎哟,你要怪就怪阳哥,他都快钻到地基下面去拍照了,我费了老大劲才拽出来的。” 杨明脖子一缩,生怕被马舒舒的“怒火”殃及池鱼,那“甩锅”的嘴巴拉巴拉个不停,弄得赵阳忍不住翻起了白眼。 三人冲进餐厅,看到长长的队伍差点绝望,但所幸李树根制定了“每人限量”的规则,这才让他们最终还是如了愿。 “这麻婆豆腐太好吃了,就和小时候我妈做的一模一样。” 马舒舒是四川人,普通的辣菜大多入不了她的法眼,今天却被李树根这道菜直接勾起了乡愁,当即也顾不上什么身材管理了,光是米饭就炫了两大碗。 “阳哥,嫂子平时在家里都给你做啥菜啊,跟李大厨做的比怎么样?” 赵阳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杨明为什么突然问起他,脑子里的思绪一下子跳跃到了新华社的那个小院。 想起了刚结婚那会,李燕笨手笨脚地做了碗红烧肉,那糖色都烧成了“黑炭”,吃进嘴里苦苦的,却又带着另一种甜。 “没得比,你嫂子做的饭属于不吃进医院就算成功的水平。” 杨明其实根本不关心李燕的烹饪水平,他这么问完全是为了后后一句打个伏笔。 “舒舒姐,你做饭就贼好吃,以后谁能娶了你当老婆就有口福了。” 如此赤裸裸的“吹捧”,如此谄媚的“恭维”,让赵阳整个人都愣住了,反应过来的他一脚踢在杨明的椅子上。 “好呀你这家伙,那你嫂子当垫脚石对吧?见色忘义!舒舒,千万别被他蒙骗了。” 杨明委屈巴巴,脸上露出那种“你都有老婆了,就不能为我的终身大事牺牲下”的表情。 恰好李树根在远处大喊“麻婆豆腐”已经“售罄”,整个“长城餐厅”里顿时“哀嚎遍野”,与赵阳他们这一桌的“吵吵闹闹”相得益彰。 小小的活动板房,暖暖的一碗饭菜,不但填饱了肚子,也成为了冰天雪地下队员们砥砺前行的精神食粮。 第五十四章 大洋风暴 长城站的建设如火如荼,中国首次南极考察队的另一股力量也开始着手执行自己的任务。 完成卸货的“向阳红10”号船载着南大洋考察队从麦克斯维尔湾内的锚泊点出发,计划挺进更广阔的南极圈海域,开展海洋科学考察工作。 杨明作为海洋科学的研究员,临时被抽调参加了大洋考察任务,依依不舍地告别了马舒舒和赵阳后,便跟着大部队出发。 站在甲板上朝着长城站挥手的他绝对没有想到,这趟原本安全系数应该很高的考察之旅会成为继冰崩险情后的又一次生命危机。 “保持好航速,避开左边的大块浮冰,让气象班每隔两小时汇报一次天气情况,所有岗位随时做好准备。” 站在驾驶台前的张向晚用望远镜不断观察着航线上的浮冰和冰山,但他更为担忧的其实是始终笼罩在“向阳红10”号船上空的乌云。 时间来到1月26日,这是南大洋考察队出发后的第二天,随着别林斯晋海经过几个昼夜的积蓄力量,一场恐怖至极的风暴终于亮出了狰狞的獠牙。 那山峦一般高低起伏的浪头,从船舷两侧奔向船尾;狂风卷起了白色浪花,咆哮着像灰色兽群在无边无际的草原奔驰。 如此规模的风浪甚至比西风带还要可怕,万吨级的考察船成了一叶扁舟,随着巨浪飞起落下,就连底层內舱的队员们都被晃得头晕脑胀。 “船长,最新的卫星云图,在我们上方出现了超大规模的云团,而且还在持续增强。” 卞林的脸色并不好看,作为气象专家,他很清楚这种程度的气旋代表着什么。 它是每一个在深海搏过命的水手都会闻之变色的气象名词,是大气涡旋设下的可怕陷阱,是极地风暴诞生的摇篮,也是冷暖空气生死拼搏的战场。 张向晚仔细查看着传真图,眉头越皱越紧。 气压表上那闪光的水银柱,像是报警似的一个劲地往下降:980毫巴……978毫巴……974毫巴…… 思考了几秒钟时间,他终于打开了广播话筒的按钮,向着全船下达指令。 “……关闭所有的小窗门,全船任何人员未经驾驶台允许,一律不准上前后主甲板。请注意,再广播一遍……。” 声音平静,充斥着沉重的新昌口音,从驾驶台传送到轮机舱、电讯室、气象预报室,又沿着船上密如蛛网的线路,在走廊、通道、甲板、实验室以至每个舱室的广播喇里响起。 值班的船员水手,满身油污的工匠,在试管烧杯前忙碌的化验员,在实验室开展研究的科学家,甚至连下了夜班正躺在床上休息的队员们,大家的神经如同被烧红的铁钳熨了一下,各种不安的情绪和猜测纷至沓来,根本连挡都挡不住。 而此时的杨明正在对着显微镜观察着刚采集到的微生物样本,他没有坐在凳子上,而是扎了个标准的马步,以此来对抗剧烈摇晃。 但随着一次凶猛的颠簸,实验还是没有取得理想的效果,这让他不禁有些失望。 耳边的广播还在循环,杨明也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将操作台上的标本全部归类放进恒温箱,确保没有任何遗漏后才返回了自己的船舱。 路上会穿过一条走廊,透过两侧水密门上的小窗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杨明只是撇了一眼,就看到“向阳红10”号船一会儿被抬上苍白的浪峰之巅,一会儿又重新扎进黑暗的深渊。 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海水不断冲击着门窗,试图闯进船舱内部,让人胆战心惊。 突然一声沉闷“咣当”声在船尾响起,那是漆成红色的五吨吊车遭到了巨浪的掠劫。 挥舞着左右摇摆,铁钩化为空中利器,将右舷的铁皮顶棚象撕开了巨大的裂口。 杨明被吓得一个哆嗦,他脚下的步子提到了最快,到最后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跌跌撞撞“摔”进了自己的舱房。 而在驾驶台上的张向晚已经双眼布满血丝,他微倾着上身,眼睛几乎贴在水花迷蒙的挡风玻璃上,双腿则是左右叉开。 十几个小时,滴水未进。 他已经很疲劳了,但却不敢闭上眼休息哪怕是几分钟。 驾驶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舵工、车工、水手长、航海长…… 在这场与汹涌恶浪的战斗里,张向晚就是将军,只要他不倒下,整艘船的主心骨就还在。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肩膀上扛着的除了这条万吨轮,还有船上二百四十多位同志的生命。 他的一声简短的指令,一个断然的决策,都将关系着祖国的声誉和任务的成败。 此刻,面对船首涌起的惊涛骇浪,张向晚知道没有比船长的冷静、沉着更能稳定军心的了。 “老卞,调动一切手段,每隔十五分钟我要知道最新的气象情况。” 如果说张向晚是司令,那卞林手下的气象班就是最锋利的尖刀。 为了获取第一手信息,气象观测员像火线上的侦察兵那样,冒着被旋风卷入大海的危险,从舷梯登上全船的制高点——驾驶舱顶端的气象平台,实地观测气象数据。 但坏消息接踵而至,风速、气压、风向等数据表明,“向阳红10”号船已经无可挽回地卷入气旋的陷阱。 超过十二级的飓风,就好像一堵无形的墙,封锁了考察队所有的去路,而且还在步步紧逼。 “怎么办?” 张志挺心思急转,双眼凝视着那水雾茫茫的海面。 此刻飓风已经锁住考察队的咽喉,大船被压制得无法动弹,倘若不顾一切地掉转航向,只要稍有“打横”,那排山倒海的浪峰就将以万钧之力乘势将他们整个掀翻。 “难道要往东开?” 新的计划又从脑海中冒出,但很快就被否决。 因为根据最新的气象云图,困住大船的气旋刚好也在缓慢向东移动,两者一旦纠缠,考察队毕竟深陷包围,到时候再想逃出这死胡同,难度更是无法想象。 向西突围?也不行。 这样会让考察队离开南极大陆越来越远,与风浪搏击的时间将旷日持久,危险有增无减,决非万全之策。 张向晚的目光落在剩下的唯一出路——飓风迎面袭来的北方。 从南美大陆向南极的气流,形成一条山峰似的影像,那是气象学上称之为“高压脊”的征候。 这是风暴防御空虚的后方,只要能够成功插进去,气压就能够回升,风暴也会随之减弱。 但想要做出“向死而生”的决定,必须拥有无上的勇气。 “冲还是不冲?” 这成为了横在这位功勋船长面前的巨大难题。 第五十五章 力挽狂澜 时间到了下午四点,“向阳红10”号船已经与恐怖的风暴战斗了快二十个小时。 驾驶室里的船员们都已经出现了“体力不支”的情况,但玻璃窗外的狂风依然没有一丝减弱,就像一堵墙般挤压着船体,试图将其推掇到波浪的深渊。 船身左右摇摆的角度早就超过了30°的警戒线,每一次巨浪的冲击都会在舱室里引发“地震”,把桌椅设备和生活用品弄得七零八落。 如果这种情况再继续下去,可能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后,大船就会彻底倾覆,然后被自身数千吨的重量拖进海底。 “右进二——,左退——,左满舵——!” 千钧一发之际,张向晚终于做出了抉择,一声石破天惊的指令响彻整个驾驶室。 此时此刻一套完整的战斗方案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形成,这位和大海厮杀了一辈子的“老船长”要开始反击了。 两台主机的转速瞬间就被提到了最大,澎湃的动力驱使着“向阳红10”号船如利剑般直插面前的海浪。 “砰!砰!砰!” 风暴似乎也发现了张向晚的意图,它开始调动更多的浪涛形成包围圈,一股不按常理出牌的暗流从后方发动了偷袭,竟是刹那间将船尾整个托出了水面。 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从轮机舱发出,随后全船的队员们都感觉到了类似失重的感觉,但很快又被重重地摔倒在地。 螺旋桨裸露在空中,疯狂旋转下发出刺耳的噪音,船头朝下埋入深黑色的大海,迟迟无法挣脱。 “打空车了!” “船舵失灵了,无法控制航向!” “轮机舱报告,主机超负荷,正在重启!” 一条条坏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但张向晚却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他矗立在驾驶台前,宛若能够平息任何狂风巨浪的定海神针。 “右四——,左退——,左——!” 船身缓缓向左,轮机舱里的船员们则在张向晚的命令下用几十双手合力校正船位。 他们都穿着单衣和短裤,但还是被汗水打湿了全身,外面是冰天雪地的南极,舱室内的温度却直逼60。 “向阳红10”号船被这左右不同的动力所驱使,艰难地从浪涌的围攻中挣脱出来,它喘息着压在巨浪身上,从浪涛中钻出船头,又把翘起的船尾埋入水中。 “报告航向……” 驾驶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但张向晚却依然保持着平静,因为他知道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航向345度……” 得到信息的张向晚的双眼突然爆发出一道精光,他终于等到了那个发动总攻的契机。 “右车进二——,左车停——,左满舵——!” 这时的风向是310度,只要船首与风向保持一定角度顺风而行,不但能节约大船的动力输出,同时还能最大程度避免与海浪正面抗衡。 这是能够战胜风暴的最佳方案,也是“向阳红10”号船的唯一机会。 驾驶室里来到了决战时刻,而在船尾也有一群队员正在以命相搏。 “杨明,再检查一遍安全绳,待会听我指挥,不要胡来。” 汪海洋是“向阳红10”号船的政委,刚才他在船尾巡逻警戒的时候发现了一处重大安全隐患,后甲板上的缆绳被海浪搅成了一团乱麻,一端在船上,另一端则是从船舷深入海中。 沉重的绳子互相纠缠,就像“船锚”般不断拉扯着船体,如果遇到极端情况,很容易成为压死“向阳红10”号船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紧急上报后,王海洋得到了不惜一切代价回收缆绳的命令,来不及组织人员,他只能就近“拉壮丁”,遇到谁就让谁加入队伍。 而本来已经回到舱室的杨明横竖不放心实验室里的标本,匆匆又去检查了一遍固定情况,刚走到船尾长廊就迎面碰见了汪海洋这支临时“突击队”。 “放心,政委,保证完成任务。” 杨明是整个南极考察队591人中年纪最小的,所以平时面对很多艰巨的任务都被“老大哥们”挡在身后,这次终于有机会亲身参与,他的内心除了紧张外更多的是兴奋。 小窗外狂风暴雨,巨浪劈头盖脸地砸在甲板上,只要稍有不慎被卷进大海,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气密门里的队员们已经没法再等了,随着汪海洋带头冲锋,大家一个跟着一个直扑缆绳的位置。 “一、二、三!再来,一、二、三!” 七八个男人脚抵着脚,双臂发力,顾不得粗糙缆绳给手掌带来的剧烈疼痛,他们呐喊着往后倾倒,试图把绳子从海水里扯出来。 但人力想要胜天谈何容易,沉重的缆绳在海水的包裹下不退反进,生生把杨明他们往船舷方向拖拽了好几米。 “这样不行,必须斩断缆绳!” 汪海洋的眼中都快喷出火来,于是他斩钉截铁做出了“弃车保帅”的选择。 “政委,要不要请示一下张船长,这缆绳可没有备件。” 一名队员提出建议,但此时汪海洋已经从就近的工具箱里拿来了几柄锐利的斧头。 非常时刻,任何物资的损失都无法拿来与船头和人员的安全相提并论。 “出了问题我负全责!给我斩断它!” 汪海洋将斧头高高举起,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缆绳落下。 队员们见此也不再迟疑,力气最大的几人死命拉住绳子,杨明则是接过斧头学着汪海洋的样子,冲着粗壮的缆绳就是一顿猛砍。 “砰!” 一声巨响终于传来,缆绳断裂的瞬间就朝着船舷飞速冲去,强大的力量将所过之处的障碍全部击碎,甚至就连金属围栏都被扫断。 杨明感觉到脚下一软,随后就直接坐在了地上,刚才身体完全靠着肾上腺素分泌爆发出了惊人力量,如今缓过劲来整个人都感觉被掏空了。 余下的队员们七手八脚地互相搀扶着返回了船舱,当水密门关上后,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这笑声就好像会传染,一个、两个、三个,最后传遍了整条走廊。 而在驾驶室里,张向晚也等来了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根据气象班刚刚测量的结果,附近海域的气压开始回升,这代表着风暴已经是强弩之末,强度会很快出现下降。 “不要放松,保持航速和航向。” 虽然心中激动,但下达的指令依然有条不紊,船上所有岗位的队员们就仿佛拧成了一股绳,在无边无际的海天世界里力挽狂澜。 两个小时后,风暴渐渐远去,在经历了一天一夜的艰苦战斗后,张向晚终于带领着集体队员们安全返回了民防湾。 虽然结果以中国考察队的胜利告终,但“向阳红10”号船在这场残酷的厮杀中也遭遇了重创。 船只的第5层甲板发现有6处裂开,主甲板两舷加强柱也出现了6处以上裂缝,其他设备的损坏更是不计其数。 所幸杨明保存在恒温柜里的重要标本完好无损,这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远处的天边又升起了太阳,劫后余生的队员们纷纷上到甲板,大家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互相拥抱,然后热泪盈眶。 第五十六章 思念的夜 上海杨浦区中心医院儿科的长廊里,抱着孩子们的家长都在焦急等待。 这一年冬天流感大面积爆发,横扫了无数家庭,尤其是抵抗力较弱的孩童,更是成为了病毒的首要目标,一时间市里各大医院的门诊个个人满为患。 石库门里卫生环境堪忧,人员流动性大,邻里邻居串门更是频繁,所以李燕和瑶儿也没躲过这场流感,两人都出现了高烧不退的症状,在吃了几天药没有效果后,这才赶来医院就诊。 “嘘~嘘~嘘~” 长长的过道里已经没有能坐的位置,孩子们不断哭闹,此起彼伏的响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头晕脑胀。 李燕抱着瑶儿不断安抚,但身体的不适让孩子根本无法入睡,涨红着脸又哭又喊,几次都差点憋过气去。 “快了,快了,还有三个号就到我们了。” 她心里默念,那广播里的数字似乎成了唯一的精神支柱。 “235号王振到三号诊室就诊,236号赵玉瑶请准备。” 护士的报号声仿佛天籁之音,让身体和意志力都达到极限的李燕看到了“解脱”的希望。 “下一个就是我们了,就是我们了!” 李燕目不转睛地盯着诊室大门,嘴里不断碎碎念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了前一个看病的孩子出来。 没有任何犹豫,李燕一个箭步就想冲到医生面前,谁料一道身影从侧面窜出,早她一秒进入了诊室。 “我是回诊的,医生让先去验血,不好意思哦,不好意思哦。” 那插队的女人同样被折腾的披头散发,手上抱着个已经小脸红扑扑的孩子,对着李燕就是一顿诉苦,身子却是没半点从诊室出来的意思。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这孩子烧成这样了都已经,让她先看吧。” 李燕这样安慰着自己,眼巴巴地站在门口,对着诊室里的医生望眼欲穿。 “我也是去验血的,医生说报告出来就来找。” “我家娃烧到40了,你行行好,我加个号就出来。” “我就跟医生说一句话,对对,就问一个问题。” 人就是这样,当发现了一个愿意谦让的对象后,就会理所应当地将其当做“突破口”。 把弱势和紧急作为理由,然后用名为道德的枷锁强迫对方就范。 如今的医院走廊里,李燕就成了这样一个“软柿子”,接连四五个病患用各种借口插在了她和瑶儿的前面,而且还有更多人的人在蠢蠢欲动。 “不行!你们一个个都插队还怎么看病?医生明明就叫到我的号了!” 好脾气的李燕终究还是发了飙,她死死抵住诊室的房门,再也不让任何一个人进去。 “小姑娘,你讲话这么冲干嘛啦?大家都是小孩子生命,都着急的呀。” “就是就是,年纪轻轻一点谦让的美德都不懂,一看就是爸妈没教好。” “医生护士都没说什么,你凭啥在这堵门?有本事去私立诊所看好嘞,那里不用排队。” “谁弱谁有理”的逻辑在哪都会成立,人总喜欢当“正义判官”,去帮助自认为“被欺负”的一方。 李燕被周遭的冷言冷语气到发抖,如果不是因为手里还抱着瑶儿,她就想扑上去和那些“好事者”争个你死我活。 “都吵什么?医院里保持安静。” 护士探出脑袋一声呵斥,她完全没有帮李燕做主的意思,反而侧开身子主动让插队的人进去。 对她而言不管是李燕和瑶儿,还是张三、李四、王五、赵六,统统都只是病人,反正挂上号的今天总要看完,所以谁前谁后并无关系。 缺失的管理和简陋的规则让诊室外的一亩三分田成为了李燕的地狱,她绝望而又无助,脑子里不禁闪过了赵阳的样子。 “如果你在就好了,他们肯定就不敢欺负我和瑶儿了。” 远在南极的赵阳自然听不到妻女的呼唤,所以当看好医生,打完点滴,取到药品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的光景。 李燕抱着终于沉沉睡去的瑶儿从医院大门出来,好不容易上了拥挤的公交,强忍着身体的酸痛回到新康里的门口。 “哎哟,李燕,怎么了啦?宝宝生病啦?是流感?那你要当心哦,最好待在家里面别出来乱跑,很容易传染的。” 迎面撞见的中年女人是弄堂里有名的“大喇叭”,看似热心的她最喜欢的就是在背后添油加醋地说邻居的坏话。 女人隔着三步便不敢靠近,想来多半也是怕了“流感”的大名。 她平日里就对李燕带着孩子从北京回来投奔父母的原因充满好奇,几次绕着弯打探都无功而返。 今天抓住了机会自是不会放过,愣是不顾李燕焦急的神色,拦住去路就开始假装关心。 “这生病的小宝宝就是可怜,这种时候你老公也不来看看吗?要我说男人每一个好东西,说什么搞事业就把老婆孩子丢在娘家不管不顾。” 女人这招很是高明,她甚至猜中了一部分赵阳的动向,如果李燕是阿红那样的性格恐怕这时候已经跟着一起骂娘了。 “我家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请离我远一点,流感的确是会传染的。” 一句话就把“长舌妇”怼得哑口无言,直到李燕和瑶儿走远她才算反应过来,伸出手指就是一顿污言秽语,就像个跳梁小丑,在原地宣泄着自己“战败”后的无能狂怒。 抱着瑶儿刚进家门,就看到母亲颤颤巍巍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自从上次在阿红的早餐店弄伤了脚后,老人家就一直在卧床修养,今天知道李燕带着外孙女去看病,虽然想要陪着一起去,但实在有心无力。 至于李父今天则是被阿红分配了带小飞去课外活动的任务,同样是身不由己。 “妈,你怎么出来了,这脚还没好利索了千万不能多走路,放心吧,医生给瑶儿开了药,也挂了盐水,等休息几天就会好的。” 李燕只字未提同样得了流感的自己,她努力将口罩扎紧,然后搀扶着母亲回客堂间重新躺下。 终于回到二层阁的李燕还不能休息,她按照医嘱给瑶儿为了药,哄睡后又下楼去灶披间做好了一家子的晚饭。 当五斗橱上的三五牌台钟发出六下“当当当”的响声,李燕才总算躺倒在了床上。 一天的奔走所带来的疲劳让双眼像灌了铅一样重,但身旁瑶儿时不时发出的“咿呀”声提醒着她不要沉睡。 外面的夜幕已经降临,白日所受的委屈汇聚成河,只用了一瞬间就冲垮了李燕假扮的坚强。 “呜呜……” 她用被子蒙住头,努力让哭声不至于传到外面。 但那份思念却是无论如何都拦不住的,它从上海石库门的弄堂起飞,穿越半个地球来到最南端的冰封大陆,最后化为一滴蒸汽水,落在了正酣睡的赵阳的鼻尖上。 第五十七章 难题连篇 “北京……北京……我是长城,我是长城……听到请回答……” 由于“向阳红10”号船载着南大洋考察队离开,为了保障长城站的对外联络需求,通讯班的八名队员奋战了两个昼夜,架设好了12米高的双极天线和馈线,又安装了发射机、接收机等设备。 在这顶作为临时通讯机房的24平米棉帐篷里,长城站与北京的第一次短波通讯正式开通。 “长城,长城,我是北京,我是北京,听到了!听到了!” 接收机里清晰地传出了回应,那是北京国家海洋局通讯站值班报务员的声音。 “通了!通了!和北京通了!” 爆发出的欢呼声能把帐篷掀上天,有了这条从南极乔治王岛直通北京的短波通讯线路,考察队的队员们终于真切感受到了和家的纽带没有断,自己并非孤军奋战。 但比起发电站和通讯机房的建设,长城站两栋主体房屋的建设才是个大工程。 高架式、钢框架的组装房屋,从浇灌混凝土地基、安装钢结构框架、组装墙板再到室内装修总共有二十多道工序,仅墙板就有五百多块,螺栓更是达到了恐怖的一万五千个。 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如此复杂的建筑要在南极矗立起来,牢固的地基是关键中的关键。 两栋主体房屋的地基共54个,每个地基坑有一米见方,光是挖坑这一步就给考察队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因为平均一米以下就都是永久冻土层,还有砾石、岩石的构造,普通施工方法根本挖不动,只能铁锹、羊镐、钢钎、风钻和机械轮番上阵。 考察队队员和“J121”船支援来的三支海军官兵突击小队全员上阵,一组人累了就由另一组人马上顶替,往往在不足一平方公里的战场上就有几十号人在同时作业。 如此高密度的“排班”,已经分不清谁是司长、处长、专家、教授、研究员、工程师、记者…… 大家反正都是挥汗如雨,抡起工具就是冲着坚硬如铁的冻土层一顿“输出”,很多队员的手掌都磨出了水泡,破了之后血肉模糊,疼痛更是钻心刺骨。 但就算这样还是没人愿意主动退下一线去治疗,最后还是马舒舒发了狠,带着医疗班的几个护士就蹲在工地上,看到有人龇牙咧嘴地就冲上去检查,这才“揪出”好几个受伤的队员。 除了地基坑以外,模板的制作和安装也是一大难点,因为一米见方的模板顶部要安装地基螺栓,高五米、重一吨的钢结构框架全靠它来连接。 如果模板不够方正、地基螺栓的位置和尺寸不准确,钢框架就安不上去,就算强行装上了,也不是一条直线,在南极的恶劣环境中很容易发生事故。 考察队这次只带了一位木工,艰巨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他的身上。 “老薛,小心点,你腰还没好利索,有啥要帮忙的就喊啊。” 赵阳所在的新闻班也被编入了挖掘地基坑的小队,一铲子下去好不容易攻克了一块冻土,抬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便看到木工老薛一手扶着腰,一手还拿着沉重的模板。 “放心吧,小赵,我昨天刚到‘J121’船上去做过理疗,已经好多了。” 老薛的腰是在上海装船的时候就伤了,后来通过治疗基本好转,但到了南极后又复发了,所以定期要通过理疗的方式来缓解。 赵阳可没那容易相信老薛的解释,他分明就看到对方的额头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这可是在南极,气温低到泼水成冰,如果不是因为剧痛哪有人会冒汗。 没有选择当场“戳穿”,赵阳趁着换班的功夫去找到了马舒舒,只是略微描述,几分钟后就看到“女子护士队”就强行“押送”着老薛进了医疗帐篷。 随着几声鬼哭狼嚎传出,赵阳总算松了口气,像老薛这样抱着“轻伤不下火线”想法的队员还有很多很多,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要让长城站的建设快一点,再快一点。 但困难真是一个接着一个,好不容易才打好地基坑和安装好模板,浇灌混凝土的工序又出了大问题。 “队长,你看,这坑里全是水,至少有半米那么深,根本就没办法浇灌水泥进去。” 一名队员正在向郭坤汇报,赵阳凑过去一看,发现一米见方的地基坑下面已经被水淹没,这些来源于冰雪融化渗透的积水无孔不入,哪怕用抽水机抽干,等不到快速浇灌的混凝土凝固,水就又冒出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浇灌不了水泥地基就打不好,整个长城站的主体建筑更不可能立起来。” 作为“外行人”的赵阳自然焦急万分,但郭坤倒是气定神闲,他沿着地基坑稍微观察了一番,很快就提出了新的方案。 “在下方旁边另挖一个小坑,把地基坑里的水引到外坑来,然后大家就不停地从外坑舀水,直至混凝土完全凝固。” 新方案虽然简单,却十分有效,浇灌好的样品混凝土地基经过检测,强度完全符合要求,这让奋战在工地上的队员们都松了一口气。 但如果只是这种程度就能在南极建起一座科学考察站,那也不会有那么多国家被卡在《南极条约》的协商国行列之外了。 工地上欢呼雀跃的气氛还没持续多久,准备按照样品批量复制施工的队员们就遇到了新难题。 考察队配备的混凝体搅拌机规格太小,在极寒温度下还一直出现停机的现象,原本几分钟就能完成的搅拌任务,愣是花了三倍的时间在修理机器上。 “草,什么玩意,这哪个厂制造的搅拌机,肯定偷工减料了,回去我得投诉他们。” 一位队员被又趴窝的搅拌机搞得火冒三丈,直接把机器往地上一扔,然后上手用人力开始搅拌混凝土。 “行了,这人家工厂也没想过我们会在南极用他们的产品啊,干脆就都手工搅拌吧,反正咬咬牙也就完工了。” 另一名队员也放弃了机器搅拌的思路,他肩上扛着一包水泥,撕开口子将其倒在地上,按比例加水后就开始挥动铁铲。 大家伙一看有人带了头,个个都转变了工作方式,但谁都没想到,这看似简单至极的水泥搅拌,却足足花掉了他们三天的时间。 第五十八章 体力大战 想要最大程度提升效率,就得合理的分工合作。 在搅拌混凝土任务刚开始的时候,郭坤就意识到了这点。 队员们原本都是不同的单位,不同的工种,身体条件差别很大,只有做到扬长避短,才能实现事半功倍。 所以只是稍加考虑,队员们就被按照体力区分到了不同的岗位,比如科考班和建筑班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们,专门搬运原材料;瘦小文弱的新闻班就负责上水和添加脱水剂;年龄大些的做些烧热水和整理、困扎、叠放尼龙编织带的活,剩余的就是人手一把铁铲,将沙子、水泥、石子和水进行充分搅拌。 这里面最累的就是搬运,那些个白色尼龙编织袋装着的水泥、沙子、石子看起来松松垮垮,但实际上重得要死。 像王威这样自诩力气无限的,一开始还能极为潇洒地用单手抓起,但用不到一个小时,就会改成双手抱在胸前,再过半个小时得靠肚皮顶着来分担重量,直至实在吃不消了只能喊个人过来帮忙一起搬。 这活对体力和意志力的消耗都很大,每袋50千克的沙子、水泥和石子,一天总计要用去30到50吨,队员们不断重复着提起、放下、倒入的动作,手指和手腕始终在发力,到最后已经无法自由弯曲,不要说勺子筷子,就连拿个馒头放嘴里都做不到。 要问工地上的队员们“恨不恨”混凝土,他们多半会给出肯定的答案。 明明是平日里精力充沛的小伙,到后来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累得像洗手、搬凳子、脱衣服躺下这样的步骤都可以省去,但凡是已经席地而坐的,就算有人告诉有空的板凳可以去坐,他们也不愿意爬起来。 “咳,咳,咳咳咳……” 赵阳虽然是新闻班的人,但却没有去做相对轻松的活,而是和王威一样担负起了搬运物资的重任,他抱着一袋子水泥走到工地中央,立马就被空气里飘扬的粉尘呛得咳嗽连连。 “哈哈哈,阳哥,你怎么变成‘灰人’了,要不是你这墨镜够显眼,还真认不出你来。” “调侃”赵阳的“好事之徒”正是杨明,他刚放下一袋沙子正扭动着隐隐作痛的后背做拉伸,就恰好看到了“风尘仆仆”的赵阳走过来。 粉尘和汗水相遇,很快就能在人的皮肤表面形成一层灰色的硬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最后大家都只能通过装扮特征来认人,比如赵阳墨镜上贴的蓝色海豚粘纸就是他的标志。 “笑,笑,笑,就知道笑,搞得你好像现在不是灰色的一样,看看你身上这层‘盔甲’,现在去和别人打架绝对能刀枪不入。” 赵阳“笑骂”着回怼,可嘴角才刚抬起一点,就被脸上的硬痂抵住,让那表情变得古怪无比。 这场与混凝土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队员们几乎透支了所有的体力,一听到休息的口令个个都是直接在工地上倒头就睡。 每天的工作时间长达16个小时,回到帐篷里第二天早上压根就醒不过来,是郭坤亲自挨个去喊才能起床。 后来队员们私下里给起了个外号叫“扒皮队长”,当然他们可不敢当着面喊,只有在郭坤听不到的地方过过嘴瘾。 但哪怕再苦再累,整个考察队和海军组成的突击队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真的撂挑子。 建设长城站的时间是“死”的,因为夏季一过,海面冰封,船根本就开不出来。 人员数量也是“死”的,不会有增员,只能靠着现在这些队员拼命干。 在这种情况下,工地上不再有年龄、学历和职务之分,一个普通研究员也能指挥一个海洋局的处长,一个初中文化的工人也可以教学校里的大教授怎么干活。 除此之外,之前任何彼此的间隙和矛盾也都被放了下来,就好像现在的王威,竟然破天荒的接过了赵阳递过来的饼干。 “赵阳,我们比个赛吧,看到下次休息前谁搬的水泥多。” 兴许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赵阳的不对付,王威把已经吃到一半的饼干硬是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还是觉得不够“体面”,左思右想最后开口提出要来一场“无厘头”的竞赛。 “切,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很厉害吧?刚才那袋水泥搬过来花了多久?起码有一分多钟吧,这放在我们新闻班可都是最后几名的成绩。” 赵阳发现这王威还真是“小孩子”心性,就那点不值一提的“芥蒂”却老不愿放下,而且特别要面子,明明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但依然死撑着某种奇怪的“人设”。 “你说什么?老子会输给你一个新闻班的?靠,有种今天就比一比,谁输了谁是小狗。” 王威果然瞬间就被“激怒”,他嚷嚷着站起身子开始摩拳擦掌,原本的疲劳感一扫而空,恨不得立马就投入战斗。 “行啊,小狗这个赌注不好,这样吧,谁输了就要在晚饭的时候给大家唱支歌怎么样?” 赵阳脸上都是“阴谋”得逞的笑容,但王威这肌肉控制脑袋的生物哪里看得出来,心想当众唱歌这个惩罚的确严厉到让人发指,便连考虑都没考虑就答应了下来。 “阳哥,能赢得了这家伙吗?他那身肌肉可不是白长的。” 躺在一旁休息的杨明悄悄凑了过来,他对王威没啥好感,但也不得不承认在体力活方面的确不是对手。 “我就没打算赢,本来今晚郭队就让我和舒舒一起合作给大伙唱歌鼓劲,所以就算输了我也没损失,用着甜头让王威多出点力气搬水泥,既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又能加快点施工进度,岂不是一举两得。” 杨明一听就竖起了大拇指,看了眼已经跃跃欲试的王威,心想好家伙赵阳这一招偷梁换柱简直比政委的思想教育还好使,分分钟就能塑造出一个不知疲倦的劳动机器。 果不其然,最后赵阳输得一败涂地,整个下午王威搬运的水泥量比整个队伍的第二名还要多三成,那积极性就连郭坤都是忍不住大家赞扬。 晚饭的时候,赵阳“愿赌服输”,与马舒舒合唱了一支他自己填词的歌曲,其中还特地增添了王威挥汗如雨,奋斗在第一线的桥段。 队员们一听也都开始起哄,无数赞美声像“炮弹”般将这个“愣头青”淹没,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连带着看向赵阳的眼神又是清澈了几分。 “干活拼命又输得起,倒也算是个男人,奇怪,怎么现在越看这家伙越顺眼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