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养子重生后攻了大佬》
1. 第 1 章
台风肆虐的季节,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路边新长出的树叶被狂风撕得七零八落。
冷清的街道上,LED大屏里依旧播放着新闻:
"今天凌晨两点十五分,刚刚上市的海市新锐公司海诺科技的ceo裴迟从公司大楼坠亡,依据警方初步判断是自杀。据了解,这家公司因为资金链断裂,上周刚申请了破产保护......"
——
一天前,深夜,裴迟坐在办公室里正在和远在大洋彼岸的最后一个可能接受收购海诺的公司谈判,对方一直按着裴迟杀价,不管裴迟如何劝说,如何拿出数据,对方都不为所动。
裴迟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翻开最新芯片的专利文件,试图详细给这群不识货的老外普及最基础的计算机知识。没人帮他,开会没有翻译,没有技术骨干,只能靠他自己,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也是海诺最后的机会了。
可是文件在他翻找的时候全都乱了。
“我们还是评估不到这个价格,裴先生。(We still can''t evaluate this price, Mr. Pei.)”
他要找的那一张飘落在地。
他狼狈地解释挽留,给他时间,他弯腰去捡掉在远处的那张纸。
通话里的白男摇摇头,和身边的翻译对视了一眼。
同为创业者,他能感受到裴迟的心情,一手创立起来的企业一夜之间资产凭空蒸发,每分钟都要亏掉几十万,这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裴迟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非常有韧性,非常令人敬佩的了。
“我想有些事情裴先生你应该知道,市场上大家都是不公开设备库存滞销数据的,这是一个企业的机密,可是我们却得到了贵公司的数据。”
他的话点到为止,却让裴迟整个身体都僵在了原地。
留下一句祝愿,对方挂断了视频会议,裴迟却弯着腰一直直不起身,他的整张脸涨得通红,双眼直直地盯着半空,强忍着不流下泪来。
缓了很久他才坐起来,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
他已经在这间办公室不分昼夜不吃不喝坐了四天了,往常熨得平整的西装上都是褶痕,只有胡子是为了开跨洋会议在洗手间新刮的。
办公室外,一个月前还熙熙攘攘的办公区,如今已门可罗雀。积灰的桌面、东倒西歪的椅子、散落一地的文件,处处透着人去楼空的凄凉。
公司出了内鬼。
裴迟在洗手池前,一把一把地往脸上泼着水,是谁呢?到底是谁?
可惜他想不出来,因为名单太多了,他的得罪的人太多,虽然他在圈子里有名的长袖善舞,但是做生意总是你家赢我家输,客户总是要抢来抢去,更何况他爬上来的太快太招人恨了。
裴迟看着镜中的自己,身旁是无尽的黑暗,压抑的黑暗。
他以为自己成功了,原来他还是没能逃出泥潭。
他眼神木然垂下,看到自己早上用来刮胡子的刀片,鬼使神差伸出手……
裴迟十岁那年被段家收养。
那时段家正值风雨飘摇——当家主段峥嵘突发脑溢血,被紧急推进手术室。段家动用人脉寻遍全国名医,甚至重金聘请海外顶尖医疗团队会诊。但是不论什么医生告知段后森一众家属的都是,做好心理准备。
段后森慌了。
段家家族庞大,但是段峥嵘却只有段后森这么一个儿子,却偏偏这个儿子是个金玉其外的,不仅不能成事抗不了事,四十岁还整日花天酒地流连在外面几个女人身边。而老爷子亲手栽培的继承人,段后森的大儿子段英酩,才十多岁,尚未能独当一面。
段家有人有野心,但是他们也明白这时候段老爷子散了对他们绝没好处,于是在一个路遇的道士留下大厦将倾四个字后,每个人都如同惊弓之鸟。
越是显赫的家族,越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道士给了他们破局之法:按他写的八字,寻一个命格相合的孩子,只要段家养了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在,段家就在。
段家动作很快,不出三日就锁定了裴迟所在的孤儿院。手续办得雷厉风行,几乎是一夜之间,裴迟就成了段家的人。所有人,没人顾段后森的意愿,把裴迟记在了段后森名下,成了段家的二少爷。
他临走前一晚,孤儿院的院长妈妈替他收拾行李,一直念叨他命好。
命好?裴迟心里嗤笑。
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争抢东西,好歹是明刀明枪的。可段家不一样——那是个深不见底的虎狼窝,别说当年才十岁的裴迟,就是现在的他回去,稍不留神,也得跌进谁挖的坑里,闷声不响地吃个暗亏。
按常理说,段家收养裴迟后,段峥嵘的病奇迹般痊愈,连带着整个段氏都蒸蒸日上,裴迟本该被当作福星供着才对。
可人心就是这么古怪,未做选择时百般纠结,一旦得益后又觉得全是自己本事。渐渐地,他们不仅将裴迟的功劳抹得一干二净,反倒视他为眼中钉,变着法子折辱取乐。都说虐待福星会遭报应,可裴迟遭了这么多罪,老天爷连个响儿都没打。这不正说明,段家的兴旺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么?
后来裴迟逐渐长大,段后森的二儿子,段以霄曾经多次带着家里的其他孩子闹着把裴迟赶走,可是这时大人们却又相视无言,把孩子们搪塞过去。
他们都不愿意承担那个万一,至于孩子们欺负裴迟,不过是小孩子们之间打闹而已,随他们去吧。
家里唯一会维护裴迟的就是段峥嵘,可是段峥嵘虽然痊愈了,身体仍然大不如从前,后来搬出了段公馆,去山上静养去了,没有带走裴迟。
段峥嵘走后,段后森就成了段公馆名义上的主人,段后森可以称得上是整个段家最恨裴迟的了,小时候裴迟不明白他的恨从何而来,只以为是自己碍眼,所以每次见到段后森都是能躲就躲,他甚至可以因为段后森常常在一层客厅和女人调情,一整天不出自己楼梯拐角的小佣人房不吃饭。
但是段家还是有人不一样的,就是跟着段峥嵘长大的大少爷,段英酩。
段家的大少爷是远近闻名的神仙人物,从小聪明,从小优秀,从没得过第二名。裴迟还记得初到段家时见的第一面——那人比他年长八岁,却早已褪尽青涩。十八岁的年纪,已是沉稳矜贵的继承人模样,更别说那张脸,活脱脱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裴迟反观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心头翻涌着难以名状的酸涩,自然不敢贸然上前搭话。
后来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靠近,段英酩却直接被送去了国外念书。
而小他两岁的段以霄却是个小魔王。裴迟来了之后,为了方便司机送上下学,裴迟降了两级和段以霄两个人一起上小学一起上中学,整个青春期,他跟在段以霄身后随叫随到。直到两人学业结束,即将进入段氏时,他被发配到最偏远、最不受重视的分公司。
他本想着,既然能远离段家是非,在这北方城市踏实工作、安身立命也未尝不可。谁知段家人变本加厉——分公司负责人处处设防,短短三月间百般刁难,最后竟诬告他职场性/骚/扰,险些惹上官司。被遣返段家后,他第一次一反常态,不等段后森发难,他主动干脆利落地提出了离开。
段后森的书房里,他话还没说完,一个黑影便迎面飞来——桌上的金器摆件重重砸在他头上。段后森破口大骂他是白眼狼,说什么"早就说不能收养外姓人","死老头子非说你是贵人","烂泥扶不上墙的下等人","在段家待了十二年就忘了自己是谁"。
那夜,他在段后森书房僵持至凌晨,最终满脸血污地被逐出门外。与段老爷子道别后,他孑然一身离开了段家。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来,走的时候却带着签下的巨额债务走。
段后森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开始创业,创业远远比他想象的艰难,他向来运气差,尤其是在段后森步步设障的情况下,他的路可以算得上举步维艰。当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可是他成功了,他不仅第一年就偿还了所有的债务,还有了自己的上市公司,甚至因为海诺,段家的创新业务板块以及芯片研发受到重创。
但是,现在全成了一场空。
回过神时,裴迟的手腕已经被刀片割破了个口子,里头的血液争先恐后的往外流。
他快速解下脖子上的领带,给手腕上头勒住。
“怎么了?”
他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裴迟扭过头去,看见一脸担忧的程太安。
裴迟松了口气,“没事,昏了头了。”
程太安是他的合伙人,他们之间关系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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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程太安跟着裴迟身边依旧非常担心:“你不然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联系到生命主义的赵总了吗?”
“他秘书说他在海岛度假,不接任何电话。”
裴迟眉头又是一皱,生命主义在他这还有股竟然也坐视不管?
“除了他,还有谁没回复?”
“段氏的段英酩。”
裴迟握住办公室门把手的动作一顿,刚想开口,门内传来声音,门从里面被拉开。
拿着裴迟桌上三人合照的潘子欣笑着:“迟哥你去哪了,我在办公室等你好久了。”
裴迟下意识挡住自己的手腕,掩饰道:“没什么。”
潘子欣他们三个认识都是在段英酩离开段家之后,寡言老实的程太安,活泼细心的潘子欣,他们在建立海诺的过程中建立了深厚的情谊,程太安是大哥,那潘子欣就是他们共同的弟弟。现在看来他没看错人,毕竟海诺已经变成了这样,只有这两个人还来看自己。
“你们坐,我去,我去看看有什么喝的。”狼狈的裴迟一时有点无措。
潘子欣却说他们之间不用见外,来找裴迟是有好消息告诉他。
裴迟当然立即问,什么好消息。
潘子欣手上一直摆弄那个看起来很易碎锋利的玻璃相框。
潘子欣和程太安对视一眼,程太安说:“我们找到了你的生母。”
裴迟一时没转过来神,他这些天脑袋已经木了。
“是通过你小时候的孤儿院院长那打听来的,她说你父母在你被收养之后就找去了,可是段家似乎用了特别手段,院长也收了钱,他们骗了你的父母说你不在。”
“可是你母亲认出来你留下的书上的字迹。”
裴迟眼前恍惚出现了早就忘记模样的父母的一言一语,他们被院长以闹事为由赶了出去,后来两个人虽然没有放弃继续找他,但是他们领养了个孩子,后来父亲早早的的病去世,家财散尽。
“那我妈呢?她现在在哪?”
裴迟声音嘶哑。
潘子欣掂量着手里的相框,“我妈昨天重病去世了啊。”
“你见过她,我带她来过,我就是他的养子,你也见过她,不过你肯定不记得她了,她就是个很普通的中年妇女。”
说着,潘子欣绕到裴迟身后,裴迟一时卡壳,可悲的是,他的确想不起来女人的模样。
不过,潘子欣的话……
他以前不是常说他的养父母对他很不好吗?
“他们对我寄托了对你的情感,对我很宠爱,希望我成才,但我很讨厌这一点,所以很早就离家出走了。而且可笑的是,我几年前知道了我的身份。”
“我才是段家的少爷,爸爸段后森原本打算趁着段家收养孩子把我带回去的,就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裴迟恍神,听懂了潘子欣的话时,双眼都睁大了。
“不过没关系,我买对了股,段峥嵘快死了,段英酩也要不行了,我爸爸会掌管段氏,未来段家也会有我一份。”
“什么意思?”
爷爷要死了?段英酩也要不行了?
“字面意思。”坐在他对面的程太安这时候又开始说,“段家要变天了裴迟,所以我们才选择这时候动手。”
裴迟眉头越皱越紧,就在他预感不好,想要躲开的时候。
脑后一阵风,那块厚度三四厘米的玻璃相框直接砸碎在裴迟的后脑。
裴迟艰难地喘息着,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软倒躺在地上。
地面冰凉,但是他只能感到身上的钝痛,他的双眼圆睁,通红的模样恨不得流出血泪。
眼前逐渐变得模糊。
不能死……不要!不能!
但他只能看着程太安拉住了潘子欣的手,抱着他安慰,好像两个人是胜利的主角。
可是生命的流失不随他的意志,这幅恶心的画面在他的眼前定格。
“滴滴滴——滴滴滴——”
他怀中的手机屏幕闪烁,染血的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无人接听。
……
裴迟的尸体次日被发现,却已经因为从高楼坠下血肉模糊。
这一生短短二十五年,却是好长的一场噩梦。
2. 第 2 章
裴迟先是听到自己重新跳动起来的心脏——那声音如此剧烈,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束缚,每一下搏动都像擂鼓般震耳欲聋,带着久违的、令人战栗的鲜活感。
再是感受到了痛,真实的、尖锐的痛,从被殴打的腹部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处淤青都在叫嚣着存在,每一道擦伤都在燃烧着生命的温度。
他活过来了?
周遭在晃动。重生……那种只存在于幻想中的情节,如今竟真实地降临在他身上。
耳边传来一阵阵的电话铃声,他记得,他在彻底闭上眼之前也听到了,难道他没死成?
但不等他感受更多,他身边一直咒骂着按断裴迟手机上的电话的胖子就发现了他的动作,扔了手机直接向他扑过来。
“擦,这小子醒了!怎么会醒的这么早?”
裴迟这时候挣扎掀开眼帘,睫毛上沾着血与汗,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清晰。他这才看清周遭的环境,和那晃动的原因,他正在一辆行驶的面包车上。
破旧燥热的面包车里弥漫着一股汗臭味,后排的车座都被改装拆除。
裴迟躺在一片灰尘里,挣扎对抗抓着他胳膊妄图制服他的那人。
他捉着裴迟一只手,另一只手攥拳往裴迟脸上招呼。
车厢内只有驾驶位棚顶开着一盏昏黄的小灯,裴迟偏过头去用巧劲躲避开,这时候他才分辨出车里除了压在他面前的肥大叔之外,只剩下驾驶位上的一个瘦子,正满脸惊恐地一边开车一边往后瞧。
胖子见裴迟还敢四处张望,追上来就又是一拳。
却没想到拳头直接被裴迟正面接住,巧劲一扭胖子浑身的力气全都被小臂的痛打散。
裴迟乘胜追击,抬起长腿就是一脚,那胖子直接被踹飞到对面去,破面包被撞得一晃荡。
那胖子痛得一时说不出话,但还想起来,裴迟爬起来抓起手边的扳手,轮了半圈砸在胖子的头上。
扳手滴答滴答在淌血,他在一片油污里摸起来自己的手机,转头躬身在矮小的车内走向驾驶位,那瘦子直接浑身颤抖起来,双眼里满是惧怕。
“哥,你别冲动,我们都是受人指使,我们……”
裴迟还没从死前红了眼的状态走出来,阴着一张脸,那瘦子的求饶的话还没说完,他就直接一个扳手砍在对方的脖颈上。
长手绕过去拨开车门,直接就把没系安全带的瘦子踹下了车。
顺势坐到驾驶位,接过方向盘,把车停靠在路边。
周边一片黑,狭窄的破土路,顺着车灯望去全是一片杂草。
裴迟顺着后视镜看了眼倒在后面的胖子,一动不动,说不定昏了过去,也说不定在装死。
他也懒得管,在车前面翻找起来。
也可能是蠢,也可能是根本就没想隐藏,裴迟很轻易的就在车抽屉里找到有熟悉号码通话记录的老年机。
他记得上辈子也有这么一出。段英酩要回国正式接手段氏了,这是整个段家的大事,出席这种场合至少要一件撑得住场面的衣服,但是那些手工西装的价格裴迟根本承担不起,还是段峥嵘特意来了电话给他地址说已经给他定做好了一身。
原本是要把裁缝请到家里给裴迟改细节的,但那样恐怕那身花了重金的西装没办法全须全尾地撑过裁缝离开后的一分钟。
没人见得他好,他也不在意这些,清早就从段家出来来到裁缝铺。
围在布料中间,木框落地等身镜里面一身贴身利落的西装勾勒出裴迟已经长成青年的高大躯体,裴迟脸上不动声色,但是他记得他当时是很开心的。
不知道是开心这件合身的华服,还是高兴即将见到的那位大少爷,还有和像他一样即将踏入职场的光明的未来。
可是他离开裁缝铺后,就被人在街角敲了闷棍。
上辈子估计就是这胖瘦一对把他敲昏之后又打,扔在了一处荒山上,后来裴迟获救了,却因此病了很久,段后森更是迫不及待在他出院之后就把他发配出去。
在模糊的车窗上他也能看到他如今的模样,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还带着几分少年气,高挺的鼻梁衬得眼窝格外深邃,乍看竟有几分混血儿的俊朗。
可那双眼睛里凝着的冷意,却与这张年轻的面孔格格不入。
血痕干在白皙的皮肤上面,衬得他好像刚爬出地狱的恶鬼。他已经重新活过来了。
他重新调整自己的呼吸,表情逐渐从狰狞慢慢变得沉静,他活过来了,在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被背叛的时候。
不论是害死自己的潘子欣和程太安,还是乐于折磨欺负他的段以霄,又或者那个一直躲在人后的段后森,都还好好的等着他,等他来复仇。
还有他的母亲,他会找到她的。
裴迟收起那只老旧的手机,拎起西装纸袋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辆破面包车和荒草地。
跌跌撞撞地走了不知多远,满脑子乱糟糟的。等回过神来,已经晃到了城郊结合部的一个小区外,小区挨着高速,入住率低得可怜,整个小区阴森森的没什么人气。
突然,他身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裴迟盯着来电显示上"唐仁嘉"三个字,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唐仁嘉是唐家的独子,唐家经营医疗器械,还有几家私立医院,算是中层家族,高攀不上段家,但对于裴迟依旧是显贵,不过唐仁嘉性格比较单纯,在这群子弟当中对待裴迟的态度还算友善,而且他还有正经工作。
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唐仁嘉算是段以霄一行人当中的珍稀物种。
并且,他还是个外科大夫。
裴迟看了看身上的伤,接了对方的电话。
"喂?"唐仁嘉元气十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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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就炸了出来。
裴迟把话筒拿远了点,等到对面的人冷静一点才凑近听,唐仁嘉给他电话来是来关心他了,上来就问了许多段英酩的问题,问今晚段家的宴会在哪里办,有没有又让他干活,段以霄带了什么朋友去,有没有刁难他。
裴迟不记得唐仁嘉对自己竟然这么关心,谨慎地一直没回答。
唐仁嘉说了半天,把问题一股脑的倒出来,不知道一个男人性格怎么这么八卦。
“喂,你怎么不说话?”
裴迟淡淡道:“你不是一直在说?”
唐仁嘉觉得裴迟哪里变了,说话怎么变得噎人了。想什么问什么,直接问出了口。
裴迟坦然道:“可能是突然重新活了过来,幡然醒悟了。”
唐仁嘉果然把他的话当笑话,“什么幡然醒悟,几天不见你说笑话本事见长。”
八卦也不是他这通电话主要的目的,他实际上是要找个玩伴,他母亲管他管的严,他爸又是个耙耳朵,导致他一直没办法尝试一些稍微有点过格的娱乐活动。
好不容易唐母去国外参加婚礼,没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的,他自然要去去放放风。
不过他的陪玩人选也不非得是裴迟。虽说顶级世家看不上唐家,但到了这个阶层,永远不缺凑上来巴结的人。唐仁嘉虽然懒得应付那些弯弯绕绕,但有钱人家养出来的挑剔劲儿他也有,他就是格外厌恶那些带着目的接近自己的人。
和那些低级货色这么一比,裴迟这样的宠辱不惊就显得难能可贵。
再说裴迟这人情商高,相处下来更是舒心,说什么都能接上话,看着就靠谱,听说身手也不错,带出去至少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最重要的是外形非常吸睛。
唐小少爷哪里知道,恰恰是这种看不出所求的人,才最危险。
裴迟更是一下子看透了这位小少爷目的,不管这少爷要带他去哪,反正他是死过一遍的人,自觉什么都不怕,索性答应他,不过要对方先带他去一趟医院,他脑袋上的伤口需要先处理一下。
——
酒店,段家长公子的归国宴,段后森包下了市内最大的宴会厅,今日的来宾就有数百人,段家老爷子在山上养病不方便出席,剩下段家人都来了,段英酩他二叔段仲信还专门也从国外赶回来。
除了段家的人之外,其余的都是一群商界大佬、政界名流,都是叫得上名字的,当中还不乏明星歌手作为艳色点缀这个盛大的场合,男男女女,觥筹交错。
段后森像花蝴蝶一样游走在其中。
而这场宴会的主角还没来得及倒过时差,捏着眉头坐在休息室,段以霄殷勤给段英酩递上水和解酒药。
段英酩服下。
顿了顿突然想起来忙到现在见过那么多面孔,唯独漏掉的那个人,他问:“裴迟呢?怎么没见他人。”
3. 第 3 章
问裴迟的行踪,段以霄自然是答不出来。
他答得出来,他也不敢答,看来这次他们找的人靠谱,竟然能拖住裴迟这么久。
他也弄不明白自己亲哥怎么总想着那个收养的杂碎,故意在段英酩面前抹黑裴迟。
段以霄说:“哥,你不用管他,他自从毕业之后心就野了。现在和那群狐朋狗友凑在一堆,成天不回家,我都跟爸说了几百遍了把他赶出去把他赶出去,他在家里把家里弄的乌烟瘴气的,我看见他就烦。今天不来正好!”
段英酩放下水杯,表情严肃,“段以霄。”
段以霄立刻垂下头,这个家能管他的就他哥,只有段英酩的话他能听进去。
在段英酩记忆里裴迟是个寡言清瘦的少年,他听着弟弟的话,觉得这不太可信。
不过距离两人上次见,确实已经过去了太久,如果他们现在在大街上再擦肩而过,都不会认出对方了吧?
——
市郊,裴迟刚刚发过去定位没到半个小时,唐仁嘉就驱车赶了过来,意料之外的这位小少爷很靠谱。
唐仁嘉见了他先不由分说检查了一下伤势,确实外伤看起来不严重,但还是要检查一下,这时候有一个医生朋友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尤其是在这种豪门争斗当中给裴迟提供了生命安全的保障。
幸亏裴迟醒得早,还没挨那顿毒打,这辈子的伤比上辈子轻得多,大多是一些擦伤和小磕碰,最严重的是耳后那道伤口,看着狰狞,其实没伤到要害。处理伤口时唐仁嘉非要跟进来,结果裴迟面不改色地任医生缝合,他倒是在旁边龇牙咧嘴,仿佛疼的是自己。
"不疼吗?"
"还行。"
医生简单处理后叮嘱说可能有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几天。伤口别碰水,按时上药不会留疤,但要留意身体状况,有异常及时就医。
裴迟在诊室里草草擦洗,换上那身西装,他一直拿着,现在不去宴会倒是在这派上用场了。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推门出来,冲唐仁嘉抬了抬下巴:"走,去哪儿?"
唐仁嘉见他走出来那架势,不自觉地站起身回话:"你头都破了还去啊?"
"你不想去了?"裴迟淡淡地反问。
唐仁嘉顿时支支吾吾起来:"想是想……但你这样还跟我去,显得我太不是人了。"
裴迟脸色平常:"死不了。"他扣好袖扣,"带路吧。"段家现在他还不想回去,唐仁嘉刚帮了自己自然也不能就这样简单离开,否则发展这个人的关系又有什么用呢?
他记得上辈子在海诺出事之前,段氏那段时间一心扑在上面的江北开发案上,难道是那时候段氏就发生了震动?能影响段峥嵘和段英酩的不太可能是段家那些污糟的家事,最有可能就是段氏因为江北开发出了大问题。
段氏从实业起家,从地产开始发家,在地皮开发上经验老道,应该在江北开发上占绝对优势,怎么会失手呢?
段氏两个做主的人一个死一个伤,怎么也不可能是靠段后森一个人做成的,除了这个脑子拎不清的内奸之外,这背后肯定还有别人参与,至于这辈子还没遇见的程太安和潘子欣,他也不会让他们像上辈子那样依靠在段氏夺权得意,他现在得早做打算。
但是作为养子裴迟没什么自由,名下的账户也都受家族管理统一监管,更别提段后森一直对他虎视眈眈,他需要一个人先作为自己的盟友,能躲避开段家监视,获得一定的操作空间,送上门来的唐仁嘉就很好。段家的手还没有那么长,唐家也不仰仗段家的鼻息,管不到唐家的钱从哪来到哪去。
唐仁嘉玩心重,最后还是动摇了,两人一同驱车赶往一处金碧辉煌声色犬马之地。
裴迟只当是来换换脑子,顺便整理一番重生而来的思绪。到了地方,唐仁嘉把钥匙递给门童泊车,两人迈下车来,裴迟才发现这里的熟悉。
“金楼”,因为这一色气派的装潢众人都忘了它原本文雅的名字,都这么叫。它坐落在一处非常好的地段,和段家举办宴会的酒店同处一条街。不过那家酒店是老牌,这家金楼刚开业不久。这个“金楼”也并不是什么一般的会所、餐厅。这里的业务集成,混却不杂,是接待宾客,商务洽谈的好地方。上辈子经营海诺时,那些推杯换盏的酒局十有八/九都在这金楼举办。
裴迟虽然来过这里很多次,但每次都是醉醺醺地离开,对这里实在没什么好印象。
他记得当时金楼打着"国宴主厨"的招牌,可他哪顾得上品尝。要么忙着应酬,要么盘算着怎么推销项目,连食物都只是机械地往胃里塞,用来垫底好方便多喝几杯酒,更别说留意装潢了。
如今故地重游,才发现刚开业时的金楼处处透着崭新光亮。北欧极简风格的大厅里,四人一桌的布局错落有致,别有一番风情。
侍者引着他们在包厢稍作休憩了一会,裴迟先吃了点饭,毕竟他从一大早从段家出来就什么都没吃。国宴主厨水平果然不错,连冷盘都别有味道,虽然裴迟现在精神依旧不放松,但是口中的菜肴却比上辈子尝起来有味道。
等他吃好,唐仁嘉就和他讲在这金楼吃吃喝喝都不是正题,裴迟不忘了自己是来拉拢人的,顺势问唐仁嘉。唐仁嘉笑笑就招手叫人过来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说完两人被带出包厢,引到一扇厚重的双开大门前。侍者示意唐仁嘉核对身份,门口另一位身着制服的侍者示意两人摘掉身上的首饰,搜查了一番后才放行,恭敬地双手推开门。
裴迟是后来金楼的常客自然知道这是做什么去,唐仁嘉原本期待的浮夸反应一点都没看到有点失落。
两人刚踏入内厅,引路的侍者又换了一位。
裴迟随着唐仁嘉去兑换筹码,眼神扫过途径的四周,隔着喧嚣的人群,裴迟没想到在赌桌边上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程太安。
程太安上辈子和他一同创业之前实际上是在段氏入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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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一次招标会上认识,当时程太安有才华有本事,却沉默寡言,郁郁不得志,裴迟以为自己是发现千里马的伯乐,刚刚起步只能动之以情,许诺未来的股份,才把程太安挖来自己的身边。
没想到这辈子遇见会是在赌桌上。
当时的程太安也确实有点实学,在圈内也有一些人脉,在初期确实给了裴迟一部分的助力,但程太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叛变的呢?原本依靠死前那一幕,他以为对方可能是受潘子欣对他的仇恨的影响。现在看着不远处在赌桌上坐在一个老板身边殷勤陪桌的程太安,裴迟心觉未必。
他定定盯着对方,眼神越来越冷,脚步险些控制不住向那边角落转去,就在他的眼神被程太安察觉之前,一声尖利刺耳的声音横插/进来,程太安看向他时他已经被一群纨绔子弟团团围住。
裴迟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像霸凌一样被堵住了,脸色虽然不变,但是眉头依旧皱起戒备起来,唐仁嘉则是义愤填膺。他们这边闹出不小的动静,不少赌客都向他们看过来,程太安却不愿意看一群纨绔子弟闹事,他和那种混吃等死的人不一样,他自诩宏图,立刻扭头拉住身边老总的注意力。
他今天一定要在这张桌子上获得内部消息,只要搞定眼下的并购案子,他就不愁升不上去。
裴迟听着面前男生斗鸡一样跳来跳去地挑衅,头痛低声问唐仁嘉:“他们是谁?”
唐仁嘉猛地扭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仿佛在说:你居然不认识他们?
"可能有点伤到脑子了,一时想不起来。"
这也是存在一些可能性的,唐仁嘉信了裴迟,裴迟现在在他眼里就是需要他保护的小可怜,作为对方受伤第一个联络的朋友,完全忘了是自己主动去了电话的唐仁嘉开始贴心细致地给裴迟讲解。面前跳的最高的是段以霄的朋友,郑元,身边带着女伴应该是未婚妻,其余的都是几个臭鱼烂虾给郑元捧脚的货色。
裴迟在记忆里没找到这个郑元的信息,不过对方骂他的那些话听着耳熟,应该确实是从前那群少爷里最爱针对他的其中一个。
裴迟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程太安,心里有了打算,长腿一迈,径直走到那群人桌前,在那群人的桌上的唯一的空位解扣坐下。
他正巧缺钱,也正巧他要钓的鱼就在现场。
郑元没想到裴迟会有胆子坐下,隐隐觉得今天的裴迟有哪里不一样。
不过他这种人目光短浅,因为出身自负又高傲,还在暗自窃喜他们说什么和从前一样更难听的裴迟竟然就迫不及待自投罗网,“你这是什么意思,要和我玩?”裴迟穷酸的要命,哪有钱和他坐一张赌/桌。
唐仁嘉不甘示弱直接撂下自己的全部筹码放在裴迟面前。
郑元看见裴迟借钱玩,他也乐见其成,和裴迟的目光相对。
“……”郑元心中一跳,谨慎地打量了裴迟一眼,见裴迟又恢复了往常模样,暗暗松了口气,牌局开始。
4. 第 4 章
段英酩在休息室并没能休息多久,段后森就来催促,外头宾客都等着他呢。
他向来厌恶这类虚与委蛇又无用的社交场合。最初,他最先把自己回国消息告知了段峥嵘,准备接手段氏,按照流程通知了董事,公开亮相虽然必不可少,但是他当时就已经强调了不准备酒会。却没想到段后森自作主张办了这场宴会,极致铺张张扬。
但他眼下只能暂且忍耐,为了维护段家对外的形象,段英酩不愿意当众驳父亲面子。但这之后他觉得有必要和父亲弟弟都严肃的谈一谈。
宾客们发觉这位段大少比想象中平易近人,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段后森来者不拒,段英酩身边又没个挡酒的秘书或女伴,饶是提前服了解酒药也招架不住。
慢慢地耳根与脖颈渐渐泛起绯红,看来今晚只得在酒店将就一宿了。
——
金楼,第一局牌局已然结束,裴迟直接输掉了一百多万。郑元眼见裴迟首战惨败,已经激动得面红耳赤,裴迟却仍旧面色不变,看起来非常冷静。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都不看好裴迟。荷官再次发牌时,议论声更甚,都在猜测这局裴迟会输得多惨。
程太安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奈何老板兴致盎然,他也只得作陪。在他看来,裴迟虽然沉得住气,却也仅此而已。听着周围人议论这位豪门养子的处境,什么被排挤、遭欺辱,他也不由得可怜起来被架在那个座位上注定要输的一败涂地的裴迟。
"再来!"郑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兴奋的声音压得又低又狠,"今晚本少爷让你输得爬着回段家!"
裴迟非常稳:"好。"
裴迟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反倒激得郑元心头无名火起。接下来的几轮发牌,即便手牌不是非常利好,甚至有一些瑕疵,毕竟□□终究要比最后的牌型,他仍红着眼不断加注,死咬着裴迟不放。
他现在想要的已经不是赢,更不是赢得漂亮。他要的就是面前的裴迟一败涂地,那张沉稳的脸崩坏。
荷官再次发牌,裴迟好像没料到这时候会有人分神看他,强装的轻松表情僵了一瞬。等看清自己的底牌,他眉头立刻皱起,面上闪过一丝窘迫。
郑元抬眼的时候正好瞟到,心里嗤笑,装模作样的傻逼,果然绷不住了。
"最后一次下注。"荷官平静地说道。
郑元再次和裴迟对视,他眼中的那种疯狂让裴迟忍不住勾唇。
裴迟忍不住开口问:“郑元如果我输了你会怎么样?”
郑元已经忘形,以为裴迟是求饶,充满恶意,面目豹变:“怎么害怕了?后悔了?裴迟,你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唐仁嘉的钱你已经快输光了,落在我手里算你倒霉,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放过你!你现在就开始想想是去卖身还是去卖肾,才能挣点快钱还债吧。”
裴迟长相出挑,即便在男性的审美里依旧是不多得的模样。
嫉妒暗藏在物化的调侃里。
郑元身边的男人们因为郑元的话发出一阵恶意的笑。
“是吗?”裴迟垂眼,原本他看着数目差不多准备收手的。
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幼稚讥讽,程太安越发觉得索然无味。原以为裴迟虽牌技不精,好歹有些骨气,没成想竟然打着打着开始讨饶?活脱脱一个绣花枕头,真是浪费时间。
裴迟没了坑害至少发育不完全人士的歉意,双手轻轻一推,筹码哗啦一声滑入彩池:"all in."
坐在他旁边的唐仁嘉猛地攥紧膝盖,扭头看向裴迟。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们身上,他只能强作镇定地调整坐姿,继续盯着牌桌。
郑元嚷起来大笑:“你疯了裴迟,你知道这张桌子上的钱你要卖身到病死都赚不到吗?”
裴迟哦了声,坏着心思问:“那你呢?你们家的流动资金有这么多吗?这可不是小数目。郑少爷去哪卖身?”这话一出,郑元听前半句先是皱眉不解,后面就气急攻心,脸色先是红再是紫,裴迟感觉郑元要被自己气得缺氧了。
郑元后槽牙咬得发酸:"all in!"
下注结束。
双方亮牌。
郑元迫不及待直接甩开自己的牌,三A加一对10.
站在远处观望的程太安失望地转身,郑元的牌型很大。裴迟的失败已成定局。
这时候桌上的裴迟突然问:“同花顺应该比你这个大吧?”
他这问题问得周围一静。
裴迟突然笑得顽劣乖张,配上那一张俊脸,明明很惊艳,却叫他对面的郑元直接沁出了一身冷汗。
“最大的叫什么来着……皇家同花顺?”装模作样地叹气,翻开牌,“可惜我的牌有点太小了。”
五张连续同花色!
裴迟赢了。
郑元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整个牌桌瞬间炸开了锅。唐仁嘉一把抓住裴迟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我靠!同花顺,我都没注意你这都是一个花色!你怎么做到的?"
"计算和唬人而已。"裴迟轻描淡写地说。
从他在坐下那一刻开始,郑元就已经他的瓮中之鳖。
牌局结束,裴迟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修长的手指将西装扣子系好。郑元还呆坐在原地,像是魂被抽走人钉在了椅子上。
"郑元。"裴迟唤一声。
郑元这才如梦初醒,抬头望向他。他的钱都输光了,这个数目,说不定还要惊动他家里人。
裴迟指尖轻轻敲了敲赌桌边缘,忽然又笑了,“大少爷的钱要尽快啊,区区五千万,应该不至于去买身吧?”
唐仁嘉突然"噗"地笑出声,又赶紧假装咳嗽。周围也响起几声没憋住的嗤笑。郑元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陷进掌心里。额角青筋直跳,从牙缝里挤出:"你......"
"愿赌服输。"裴迟盯着他看,“钱要尽快。”
说完,他扯来一张意见条,让唐仁嘉留下账户,扔在郑元脸上。郑元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活像生吞了苍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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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迟带着满脸骄傲的唐仁嘉转身就走。唐仁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裴迟却始终沉默。两人走出金楼去,春风徐徐,带着一分料峭,更多是清冽。
像是一只鸟儿,钻进他的衣摆,贴身鼓动,又从他的衣襻飞走。
裴迟和唐仁嘉都喝了点酒,金楼对大客户们服务很周到,有专门的司机送客人回家,两人站在街边临行时唐仁嘉很贴心:“你住哪里,回段家吗?不然你跟我一起回我家吧。”
交往有尺寸,就算裴迟看着唐仁嘉看着他的眼神有几分崇拜,他也不想跟着对方回家去,告诉对方自己找个酒店住就好,这条街上不缺酒店。
唐仁嘉依依不舍,约好下次再见后离开。
裴迟站在街边正准备扭头向金楼斜对街那家酒店去,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您好。”
是程太安抛下那个大老板追出来了,这完全在唐仁嘉意料之内,他冷笑一下,转头换上一张无害表情。
“你是……”
“我叫程太安,是做战略投资的,这是名片,希望有机会认识一下。”
程太安递上来名片,动作不卑不亢,名片也显得这个人老派认真。
他设计精简的名片上放大印着段氏程太安的职位。
“段氏?”
裴迟按照程太安的预想露出了一个讶异的表情。
已经得知裴迟身份的程太安装作不知情。
“段氏怎么了嘛?”
“没什么。”
程太安又借着等车的由头凑到裴迟身旁搭话,他这种客人没有金楼安排接送,就厚着脸皮拉着等着过马路的裴迟攀谈。在他眼里,这个隐忍聪慧的养子说不定能成为日后事业的助力,此刻抛出橄榄枝正当时。
裴迟斜睨着程太安那副精于算计的嘴脸,胃里蓦地泛起一阵恶心。
程太安还做着培养潜力股的美梦,成为“开国功臣”的幻想。
程太安这条鱼太容易就上了钩,裴迟目的达成,顿觉索然,敷衍几句便借故离开。那张名片,最终被随意丢弃在酒店大堂的垃圾桶里。
——
宴会散场,段英酩被引至楼上套房。电梯门刚合上,他立刻就察觉出异样。
恰好这时候段后森来电。
楼上他的套房有段后森特意安排的人,他说着让段英酩好好休息,还说着什么段英酩已经听不进去。
父亲给儿子下药找人,简直可笑。
段英酩没听段后森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按电梯下到地下,头脸直接用围巾包住,就近另找了酒店入住。
头脑已经越来越不清楚,呼吸越来越重,他只能极力忍耐着不适,掩饰自己的异常和酒店前台交流,定了房间,走上电梯看着电梯门逐渐合上才松了口气。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拦住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
段英酩心头骤紧。
裴迟瞥了眼这个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古怪男人,不动声色地退到对角,拉开最大距离。
5. 第 5 章
段英酩见有人踏入电梯,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刚回国不知暗处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既不能报警也不敢叫救护车,段后森给亲儿子下药的丑闻若传出去,只怕是要闹得满城风雨。他只能遮掩着脸,一边躲着怕被熟人撞见,自己来酒店开房解决。
电梯里进来的男人身量修长,衬衫被宽肩窄腰撑得利落挺拔,袖口随意翻折着,西装外套松散挂在臂弯,通身上下透着股玩世不恭的劲儿。段英酩此刻视线模糊,却仍能感知到对方身上那股危险气息,不由得又往角落瑟缩几分。后背紧贴冰凉的电梯壁,恨不能将自己嵌进去。
绝不能让任何人瞧见他这副狼狈模样。
但他的小动作反而引起了裴迟的注意,借着电梯镜面反射的冷光,裴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后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从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来看,这人的长相应该相当出众。
头上围着的是爱马仕,身上的西装是定制圣罗兰,身量修长,外头套着的剪裁考究的羊毛大衣勾勒出优越的身形线条。动作间,手腕上的手表反光闪烁,那是积家的孤品复刻,价格超过六百万。看起来身价不菲。
看来是个有钱的长得好看的怪咖。
只是没等他收回视线他们的目光就在镜中相撞,被那双殷红的不正常的水眼一看,裴迟一怔,为什么有种熟悉感?
回神之后裴迟又略有尴尬,摸摸鼻子,移了下头偏开眼,不再看那个人。
电梯缓缓上升,裴迟才注意到他们的目的地竟然是同一层。
不知段后森下的什么猛药,药性烈得骇人。段英酩此刻备受煎熬,难以启齿处灼热胀痛,额前沁出豆大的汗珠,唇角已经被他咬出血痕。
可电梯距离目标楼层还远,这短短几分钟于他而言,简直度秒如年。
裴迟站在前侧低头摆弄着手机,查看最近的股市走向,准备拿着到时拿到从郑元手里赢来的零头在里面滚一滚再赚一笔。
但是没一会,他就听见自己身后的人在哼叫,小猫似的。裴迟下意识回头看,那人浑身想要化成水一样软软地靠在角落,围巾把他的头全都包住了。
会窒息吧?裴迟不想管闲事,可眼看着那人状态不太对劲,不要是犯了急病。
裴迟把手机塞到衣兜里,顾不上太多,上前想要帮忙拉开那人脸上的围巾。
"你还好吗?喘不上气?身上带药了没?"段英酩听着身前的人声音低沉悦耳,"脸蒙着更难受,我帮你。"
段英酩被这嗓音晃了下神,竟忘了躲闪。
但等裴迟手刚碰到他脸上的围巾,他当即反应过来。“不行。”
裴迟看着对方白皙的手抓在自己的手臂上,极力抗拒,和他对抗,身体也躲他很远。
“别动,我给你摘下来围巾,不然你要憋死的。”裴迟又急又无奈,“我又不会看你的脸。”
人还哼唧着,却倔得很。
“我保证还不行吗?”以为自己是谁,别人一定要看。
对方都不妥协。
这时候拉扯间,两人距离拉近,裴迟从对方身上闻到一股清冽的木质香,还有一股冲鼻的酒味,他看这人应该是醉糊涂了,和醉鬼讲不了道理。
见对方愣住不动,裴迟索性直接伸长手臂抓对方脸上的围巾,却没想到对方直接抓住他的手,冲着虎口,隔着围巾就是一口。
对方口腔的温度滚烫,烫得不正常,裴迟吃痛,骂了句,“呃——我真是多余管你。”
一把推开面前这个不识好人心的醉鬼,看了一眼,手上没破但是留下了一排整齐清晰的牙印。他啧了一声,眼神冷下来,不顾对方,正巧电梯到了,他没给更多的眼神转身甩甩手就转身离开。
却不等他多迈出几步,身后的段英酩就已经失去了理智扑了过来,身上也是一股诡异的热,透过裴迟薄薄的衬衫传来。电梯从两人身后缓缓合上。
套房楼层的走廊非常安静,没有其他人。
“呵,你还赖上我了是吧?松开!”裴迟此刻只想摆脱这个醉鬼,暗恼自己多此一举。他试图挣开段英酩脱身,却被搂得更紧。
段英酩这时候理智和欲/望正在撕扯着他,他感觉自己搂住了一具清凉的躯体,给将近烧干的他带来熨帖的舒适,他不受控制地在那个人的腰袢蹭了蹭,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裴迟浑身一僵,“我靠……你!”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被占了便宜,他揪着这个怪胎到自己面前准备算账。“你恶不恶——”
真和那双眼睛对上,裴迟咒骂的话就被噎了回去。
好熟悉……
他定定地盯着对方,手下意识缓缓伸向对方脸上的围巾。
这时候段英酩药效暂退,恢复了些许清明,四目相对,段英酩盯着裴迟盛怒却未动手的脸,茫然片刻,沉默片刻,握住裴迟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捏了捏裴迟的手心,搞得裴迟浑身一麻。
段英酩反手直接搂上了裴迟的脖颈,颤抖着声音,“帮帮忙,”递给裴迟房卡,“2706,送我进门就好,多谢。”
裴迟这才感觉出来自己怀里的段英酩身上的热的不正常,烧得那股酒气和香氛味道透着一股糜艳,怀中人灼热的吐息穿透脸上布料,在他颈间撩起一阵阵酥麻。他才明白过来对方这是中了药了,不让看脸估计是怕丢人。
被下药固然可怜,裴迟一腔怒气直接哑火了。
裴迟掂了掂肩上的人,直接把人抱起来,自认倒霉地叹了口气,想起来问:“你不去医院?”
那人埋在他怀里,不理,把他当空气。
裴迟撇撇嘴,不再多管闲事,抱着对方找到2706,没想到就在他住的2713的斜对面。
他单手拿着手里的房卡刷开房门,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裴迟不想往里走,但这人好像昏了过去,他索性直接松手,不太情愿地虎着脸:“喂,到了。”
手却还护着人的腰。
段英酩听见有人叫他,落到地上勉强站稳,脚下像踩着棉花,勉强睁开眼裴迟近在咫尺的脸却直接撞进他眼中。
高眉深目,剑眉星目。
裴迟没等到回应,不耐起来,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被怀里的人一把拉进门口,滚烫的掌心覆上他双眼。
段英酩自己扯掉脸上的围巾,漏出一张绝色的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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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息之间把裴迟按到了墙上,踮起脚立刻就寻着裴迟的唇吻了上来。
双唇印上,段英酩自诩的克制此刻分崩离析,他急切地索取,对方无法应付的喘息在他耳边响起,让他头脑又是一阵晕眩。
压抑多年的火似乎笃地重燃,一时之间他突然就萌生了放逐欲/望的想法,他紧盖住对方的眼睛大肆作乱。
他的吻毫无章法的对着裴迟席卷而来,气势汹汹。
裴迟垂在身侧的手空握成拳,骨节泛白。
段英酩一开始青涩,横冲直撞,逐渐得了意趣,压在墙上的手滑落揽住裴迟的肩膀,这么一抱,两个人就变得亲密无间起来,沉沦间段英酩甚至开始放弃思考。
裴迟这时候从震惊当中回神懊恼,想要推开,却发现对方和自己紧贴着,穿着皮鞋的脚勾着自己的腿,嘴里不住的逗弄自己,靠着自己大腿的那个位置也是滚烫。
他一下愣住了,反应过来,腾地一下从头红到脚。
直到被对方亲够了发狠似的咬了一口之后被推出房间,房门无情关上之后他才回神。
那种诡异的触感还停留在他的唇上,他的嘴里都是那个男的的口水!
爬起来之后他又敲了好几遍的门,但不管他在门口说什么,里头的人都像是没听到一样,我行我素。
当晚,裴迟回了房间气得一夜都没睡着。
——
次日清晨,洗了好几遍澡只睡了两个小时的段英酩看起来依旧神采奕奕,他换上助理送来的西装,接到了段峥嵘的电话,对方说自己下山来了,要段英酩接他一趟,他有些话想和他说,顺便回家看看。
还问到他早上打去家里的电话被段后森接到,段后森说他没回家是怎么回事。
段家素来家风严谨,饶是段如森与段以霄行事荒唐,段英酩却始终恪守着这份家训。
他抿了抿唇,“昨天喝了太多,就在酒店住下了。”
段峥嵘回了好,也打算找自己那个拎不清的儿子谈谈,不要让他自己荒唐还害了孩子,随后又提到裴迟。
“你见到裴迟了么?我昨晚做了个梦……”
段峥嵘到底老了,年轻时的雷厉风行,老了也变得柔肠心软起来。
段英酩如实回:“昨晚宴会没见他,以霄似乎还是对他有偏见。”
说到老爷子伤心事,又是叹气,段英酩简短抚慰了老人两句,约定好了时间地点,段英酩才叫上等待的秘书从酒店离开。
坐上车,段英酩开口:“查一下裴迟,格外注意以霄和他之间的事。”
秘书是个干练漂亮的女青年。
“是。”
——
裴迟离开时已近九点,比段英酩晚了不少。他穿戴整齐准备退房,经过2706房门时还是心有不甘,想找那人讨个说法。
没承想房门大敞,走近一看,只有保洁阿姨在里头收拾房间。
阿姨问:“你找人吗?”
裴迟环顾四周面色不虞,点头。
“这间房一大清早就退了的呀。”
裴迟终于忍不住怒火,摔门转身离开,离开前在走廊踢了一脚空气。
6. 第 6 章
裴迟揣着一肚子火回了段家。
没想到一进门就正撞上翘着二郎腿吃着早饭的段以霄。
如果说程太安和潘子欣带给他的是背叛,段后森是膈应,那么段以霄就是如影随形的阴影。
段英酩远走国外,段以霄就是整个段家唯一的小主人,仗着家世,他在同龄人中更是横行无忌。
其实段以霄本性单纯,在段家这个环境里反倒格格不入,身边没人管教,长歪成现在这样。
裴迟小时候就多次听到有人在段以霄耳边煽风点火,说什么“你爷爷收养的这孩子有古怪”"裴迟会抢走你的一切"。
也确实,当年的老爷子格外偏爱裴迟——只要裴迟陪他下棋、进书房讨论、或是跟着练字,总能得到赞赏,段以霄当时一个不受关注的孩子看见这些不免嫉妒。
但他刻意忽略了那些真相,是他自己坐不住,总在书页间胡乱涂画;是他提笔就烦躁,把练字簿撕得粉碎藏起来,总想着出去踢球。记忆像把生锈的剪刀,只肯剪裁对自己有害的部分。
他认为裴迟就是他命里注定的敌人。随着年岁渐长,段以霄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裴迟连拒绝他的资格都没有。当时尽管裴迟已经足够小心,段以霄依旧有一百种理由欺负他。
第一次冲突来得简单,那是次小小的试探。
当时段以霄没写作业,抢了裴迟的本子充数。裴迟没有默认,反而和老师说了实话。
那时候两个人还在小学,段以霄被老师罚站,段以霄不能回家,裴迟是不能回家的,他没有自己的司机,私立小学离段家又非常的远,裴迟只能跟着段以霄罚站。
同学们嘻嘻闹闹地放了学,从段以霄面前路过,裴迟看到段以霄的脸越来越红,甚至后来落了眼泪。
裴迟看着有点不知所措。但这明明不是他的错。当时他也不明白在段以霄面前,他们之间不是平等的。
那之后他很快就知道了自己不愿意放下自尊的下场,他被段以霄带人按在泳池里,直到他脸变得青紫才放过他,那天他也没能回段家,段以霄说他要受罚,就把他关在了游泳馆。
可能就是身体下/贱随便别人搓磨,他那之后都没生病,像什么都没发生似得继续跟着段以霄上学,后来渐渐习惯主动给段以霄背黑锅。
所以说,上辈子裴迟落到那个下场,过得那么痛苦,段以霄不能说没有半点责任。
段以霄就这样看着裴迟看向他的眼神越来越可怖,浑身的气势将他原本的风凉话吓得咽了回去。
可在一转眼,裴迟就坐在他对面开始吃饭了,好像刚刚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本来裴迟一夜没回来,雇的那两个人也不回消息,他还担心来着,他还以为打了起来出了人命了,现在看裴迟的样子,看来也没受什么伤。
连油皮都没破,还敢给他摆上脸色了。
这么想着段以霄就胆子大起来,冷嘲热讽:“大忙人,昨晚上干嘛去了?那么大场合你都不露脸,你不是最爱那种场合巴结人了么?怎么?看我哥回来你分家产无望破罐子破摔了?”
裴迟没理他自顾自盛了一碗汤,小口小口喝起来。
段以霄不罢休:“我跟你说,别做梦了,你看这家里有人把你当人吗?你也别盼着爷爷死了能给你留下什么,你再在我们家继续待下去,到时候先死的可不一定是谁。”
裴迟冷笑一声。
段以霄跳脚了:“你不信吗?”昨天晚上那两个人怎么搞的,不是跟他说绝对会把段以霄照顾进医院吗?怎么今天好端端坐在这还一点都不怕他的样子?
他记得小时候他把裴迟关游泳馆关一天就老实了的呀。
段以霄气焰很高,他哥一时半会不会回来,爷爷也鞭长莫及,对付裴迟他爸更是支持他,裴迟现在在自己的地盘,他就算伤了自己说是裴迟干的所有人也都会相信他的!
裴迟慢慢喝完了小半碗汤,还要去添,段以霄看着那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脸越来越黑,直接上前一把打翻裴迟手里的碗,碗被打翻落在地上,仆人都不在客厅内,早在段以霄准备发作的时候这厅内就已经没人了。
温在锅内的汤还冒着热气,洒在裴迟的手腕上,衣服上,皮肤都被烫的红了。
段以霄看着裴迟这副狼狈样,找回了之前欺负对方的感觉。
抱臂倨傲:“说话,不然你别想吃我家一粒米。”
裴迟定定地盯了一眼段以霄,依旧不说话,拿过一遍的餐巾擦了擦身上的污渍,把段以霄当空气,转身去了厨房。
段以霄怎么能罢休呢,他要乘胜追击才行,裴迟一走他当即追上去跟着裴迟进了厨房。
“你说你,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在别人家都这么没尊严了来死皮赖脸的不走,我要是你我要么自己滚蛋,要么去死。”
裴迟淡淡地问:“你想让我死吗?”
段以霄冷哼一声,“当然。”
裴迟转身划上了厨房的门锁。段以霄看着裴迟反常的动作,不以为然,这是他家,段以霄还敢把他怎么样?
估计是怕了,想给他下跪道歉,又怕被人撞见罢了。
门关上,室内归于寂静,连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仿佛荡起空荡的回音。
裴迟缓步踱到段以霄面前,唇角微挑,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他肤色冷白,身形修长挺拔,往那儿一站,投下的阴影便将段以霄整个笼住,压迫感无声蔓延。
段以霄心里都是底气,“怎么?怕丢人?不少佣人都看过你学狗爬呢,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裴迟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个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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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以霄怔了怔——他不愿承认,可他和裴迟这家伙从小一块儿长大,竟头一回发觉对方生得这样高大俊朗,连身上那线条都比他在健身房找私教苦练出来的还要利落漂亮。一时之间,那些刻薄的讥讽全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半个字。
只说:“你要干嘛?我警告你——”
话音未落,耳边骤然掠过一道凌厉的风声。他浑身一僵,条件反射地抱头蹲下,吓得他后半截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段以霄堪堪躲过,身后的古董花瓶应声炸裂,碎瓷飞溅。
他猛地回头,震惊与恐惧在眼底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愚蠢的怒意取代:"操,你疯了?这花瓶的价钱够买你十条命了!"
裴迟一步步缓缓靠近段以霄,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段以霄的心尖上,“段以霄。”
段以霄喉结滚动,后知后觉地泛起悔意,却仍强撑着虚张声势:“段以霄?裴迟你敢叫我大名,我的名字也是你配——”
话音戛然而止。裴迟右手一抬,从刀架上抽出一柄细长的刀。刀身锃亮,刀刃擦过案台,发出"铮"的一声刺耳的声响。
“段以霄。”裴迟又喊他。
段以霄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只能踉跄着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冰箱门:"你、你拿刀干什么......我警告你,敢动我一下,你今天就滚出段家大门。"
裴迟一挥,寒光乍现,段以霄条件反射般捂住头脸蜷缩起身子。
裴迟单手提着刀,好整以暇站定:"我们认识十二年了?"他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这十二年,你靠欺负我找痛快,但是你这么上蹿下跳在段家找到存在感了吗?段后森不在意你,祖父不待见你,就连你哥......也当你叛逆难训。段以霄,你可真是失败。"
"裴迟你他妈放什么屁!"段以霄涨红了脸想要反驳,却在看到对准自己的刀尖时瞬间噤声。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声音也跟着发颤:"你……你怎么突然就......"
“突然吗?我觉得不突然,我忍了很久了。你雇的那两个人我见到了,”裴迟的声线依旧平稳,他从裤兜里掏出那部老式手机,随手扔在地上,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在段以霄眼前明晃晃地亮着。
他缓缓蹲下身,与瑟缩的段以霄平视,手中的刀刃若有似无地在对方要害处游走。
"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吗?"裴迟的声音轻柔,"他们应该没来得及向你汇报‘结果’吧?或者说,他们永远都没法汇报了。”
刀尖轻轻划过段以霄的颈动脉位置,裴迟的声音愈发阴冷:"人的脖子很脆弱的。当时我只是轻轻一敲……"他忽然揪住段以霄的头发,强迫对方直视自己,"血就一直流……一直流……怎么都止不住。"
段以霄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7. 第 7 章
裴迟却恍若未觉,继续描述:"他们的眼睛一直睁着,血从身上流到车里,又从车里渗进荒地……你闻过血的味道吗?又腥又锈,沾在手上怎么也洗不掉……"
"你……"段以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杀人了?"
段以霄被迫直视裴迟的眼睛。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型狭长,内勾外翘,眼尾微微上挑,浓密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本该是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却黑沉沉的,像淬了冰的墨玉,冷得瘆人。
那对瞳孔黑得纯粹,几乎看不见光,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人时,压迫感扑面而来。
段以霄甚至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惨白的倒影。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段以霄却连抬手擦的勇气都没有。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段以霄向来是个只会惹事不会扛事的纨绔,平日里仗着家世横行霸道,真遇上事却怂得不行。此刻他肠子都悔青了。
从前他从不把裴迟放在眼里,总觉得这人就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现在他总算明白了,狗急了还跳墙呢,何况是个人?这些年他对裴迟做的那些事,从最开始的恶作剧,到后来带着狐朋狗友一起作践他......段以霄不愿承认,其实骨子里,他是嫉妒裴迟的。
妈的!段以霄在心里狠狠咒骂。早知道就不该把佣人都支开!他才二十出头,还有大把的钞票等着挥霍。
他还没跟他女神告白呢。
他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段以霄顿时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挡住裴迟,语无伦次地求饶:"裴、裴迟你冷静点......其实我也没真想把你怎么样......你看你现在不是还好好的么......"
裴迟手中的刀刃往前一送,刀尖刺破皮肤,渗出一点猩红。
段以霄浑身又是一颤,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不能杀我!你现在可是段家的养子,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穿着名......"话到嘴边突然卡壳,他这才想起裴迟身上穿的从来都是些杂牌货,都是他自己打工挣来的。唯一两件像样的衣服,怕还是老爷子看不过去送的。但这也怪他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爷爷明明就很喜欢他,总是接济他!
"开着......"段以霄又噎住了。裴迟哪来的车?段家的车钥匙从来轮不到他碰,裴迟怕是连驾照都没有。大学时使唤他跑腿,这人都是挤公交去的。
"反、反正你吃穿不愁吧!"段以霄色厉内荏地喊道。
裴迟忽然笑了,那笑容看得人毛骨悚然:"所以呢?我就该感恩戴德?"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刀,"监狱里照样管吃管住。要是觉得不够好......"他俯身凑近段以霄耳边,轻声道,"死了也挺干净。等我杀光段家满门,最后自我了断就是。"
说完裴迟退开,盯着不敢和他对视的段以霄忽然又笑了,那笑容轻佻得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你这样真没意思。"他说着转身从刀架上又抽出一把刀,强硬地塞进段以霄手里,"来,你不是最爱看我出丑吗?给你个机会,反抗啊。"
刀柄冰凉的触感让段以霄浑身发颤。
恐惧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段以霄此刻确信裴迟是真的疯了。想到对方可能血洗段家,死的首当其冲就是自己时,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隐约传来人声。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来人是谁,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划开门锁冲出厨房。
看到来人是哥哥和爷爷,段以霄狂喜地扑上前去。可还没等他开口,就发现两人脸色骤变,爷爷满脸惊恐地望着他身后,哥哥更是直接越过他,朝他身后冲去。
他猛地回头。
裴迟的脸色惨白如纸,衣袖早已被鲜血浸透。他单手死死按着小臂的伤口,可殷红的血还是不断从指缝间渗出,顺着苍白的手腕蜿蜒而下,溅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裴迟感受不到手臂的疼痛,反而有种异样的畅快。他看着段英酩慌张地朝自己奔来,温热的血液顺着指尖不断滴落,仿佛这些年郁结在心底的阴霾都随着鲜血一起流出了体外。
段英酩和老爷子一左一右搀扶住他时,段以霄还僵在原地。四目相对的瞬间,裴迟唇角微扬,露出个得逞的笑。
——
裴迟再醒来,缓缓睁开眼,耳畔是清脆的鸟鸣。窗外山野叠翠,满目青葱,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斑驳地洒在窗棂上。
床畔的老人放下手中的线装书,"小梧醒了?"
段峥嵘一直觉得"裴迟"这名字太过冷硬,但碍于这可能是孩子亲生父母留下的名字,终究没舍得给他改掉。
记得裴迟刚来段家时,连上桌吃饭都要看佣人眼色。有次夜里饿极了去厨房找吃的,被管家逮住打了手心。那晚他偷偷跑到后院这棵梧桐树下哭,他就恰巧被当时浅眠的老爷子发现。
从此,他们之间就有了这个秘密。
"小梧"这个称呼,也就这么叫了十几年。可是裴迟上次听到已经是多年前他告别段家的那天,再次听到,裴迟一时鼻酸。
老爷子得过脑溢血留下了后遗症,腿脚不如从前灵便,但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依然稳健有力,他拍拍裴迟。拿来一杯温水,递到裴迟手里。
"疼么?"老人粗糙的掌心轻轻抚过裴迟的手背。
"不疼。"裴迟垂下眼睫。
听到他这样说,段峥嵘更觉得亏欠。原本段峥嵘没打算下山,却在前几天夜里做了个不安的梦,这才临时起意回去看看。谁知刚被段英酩迎进门,就撞见裴迟浑身是血的模样。
裴迟不愿意看老人一脸悲伤的样子,生硬地调转话头。
"英酩哥呢?"
时隔这么多年没见,再见也没能好好打个招呼。
老爷子替他掖了掖被角:"都过去一两天了。你哥工作忙,先把你安置在我这儿养着。"
爷孙二人静默相对,裴迟几乎要承受不住老人目光里无声的爱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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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段峥嵘带着裴迟过了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子,这在这里平常也不怎么电子产品,裴迟最多看看新闻和股市行情。唐仁嘉那边钱已经到账,他让唐仁嘉去接触江北的地皮,能拿下多少就拿下多少,缺的钱他想办法。
股票基金这些玩意儿,他重新捡了起来。
段峥嵘看他总摆弄这些,有时候还拿着报纸——老年人习惯纸质,小屋每周都有不少报纸集中送来,和裴迟讨论起来,裴迟也不遮遮掩掩拿出真本事来,段峥嵘常常对他投来赞赏的目光。
段峥嵘的仆人先几天照顾裴迟经常要帮裴迟清理伤口,为了他的伤口,还专门研究食谱,查资料,那是个很和蔼圆润的阿姨,名叫柳春,段峥嵘叫她阿春,裴迟和阿姨处得熟了也亲亲热热地撒娇叫阿春。
有时候他们讨论这些股票阿春姨也凑过来,对方虽然年纪大,但依旧非常好学,而且因为年龄到了,工资加上退休金,她手上有些闲钱,裴迟也教她玩一些稍稳妥一些的。一段时间,阿春姨也赚了不少。
除了这些股票基金,裴迟的日常活动就是侍弄花草。
阿春姨在小楼院子里养得花草正开得热闹,蔷薇爬满篱笆,茉莉的清香随风浮动。
裴迟陪着老爷子在葡萄架下对弈,青瓷茶盏里的龙井泛着清透的碧色。
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时候他们还回去后山,照看那几根小树苗,老爷子手把手教他修剪小果树多余的枝桠,给小树松土施肥。
傍晚时分,满园花香混着泥土的清新,让人不觉沉醉。半个月过去,裴迟恍然觉得重生的那天好像过去很久了似的。
老爷子落下一枚黑子,随口说道,“英酩这些天忙,你在这一个人无聊,过段时间我叫他也来我这儿住一段时间。最近和英酩有联系吗?”
裴迟默默摇摇头,“哥没联络我。”他有时会反复琢磨他死之前的任何蛛丝马迹,关于海诺,关于段氏,实际上如果不是段氏出事那对狗男男也不一定那么快搞他,这么一来他和段英酩或许称得上命运共同体。
他可以进段氏处理程太安的同时,帮帮段英酩找内鬼。
但是现在看来和对方见一面都难,更别提什么合作了,他还得再做打算。
段峥嵘倒是笑了,“是吗?英酩说他给你打过电话的。”
裴迟执子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都怔住了。
老爷子看他愣着的傻样,让他赶紧落子。
“什么时候?”
段峥嵘摸摸下巴道:“就他回国那天吧,他找了你很久,要过你的电话,但是没打通。”
裴迟恍然想起那天醒来之前胖子按断的好几通电话,不会就是段英酩打来的吧?
接下来的对局,裴迟落子如飞,很快就溃不成军。他猛地站起身,说了句"不玩了",低头摆弄着手机快步离开。
留在原地的老爷子笑着摇了摇头,独自收拾起散落的棋局。
8. 第 8 章
裴迟划拉着手机屏幕,终于在通话记录的角落找到了段英酩的电话号。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竟然是段英酩。
对方居然在回国当晚还记得找他?
为什么?
大哥的责任感?
上辈子遇袭后,他在医院躺了许久,手机早不知去向,更别提什么电话、联系方式了。
或许当初确实有过这么几通电话,但是对方那个身份自然不会和他互动提及这几通电话。而且这之后他很快被发配,继而又闹出丑闻,自请离开,两个人就更没什么交流的契机。
现在想想如今重活一世,竟然和段英酩生出了许多牵连,本该是两条平行线的人生轨迹,却因他的改变而隐隐有了交汇。
裴迟并不排斥这样的发展。一来段峥嵘退下来,不参与集团事务,他确实需要通过段英酩进入段氏,二来平心而论,段英酩那身出尘的气质,光鲜的履历与显赫的家世,即便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高傲,也实在让人难以不心生向往。
裴迟通过手机号码主动发送了好友申请。
之后的时间里,他几乎每过半小时就要拿起手机查看一次。
饭桌上频频走神的模样惹得段峥嵘多次侧目,几次欲言又止,又笑笑算了。
直到深夜,鸟鸣阵阵,裴迟躺在床上,手边的手机屏幕始终亮着。他不愿承认自己在等待,可分明就是在等。
然而,手机始终没动静。
他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想起段峥嵘说过,这间卧室隔壁就是段英酩小时候常住的那间,两间房格局相仿,隔壁还留着不少段英酩的旧物。
就连他现在用的这套床品,也是段英酩从前用过的。段峥嵘在这幢二层小楼里独居多年,身边只留了几个必要的人手照料。入夜后,佣人们也都各自回家,偌大的宅子里常常只剩他一人。
这宅子已经很久没有新客到访,更少留宿外人。裴迟临时过来,自然只能用这些旧物。他刚来那天,老爷子还特意问过他是否介意用旧物。他有什么好介意的?从前连被段以霄泼湿的被子他都睡过。
裴迟翻了个身,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今日又提起段英酩,此刻躺在柔软的棉质床单上,开始想象从前那个人生活在这的场景。
这些天老爷子和他下棋时话里话外也有提到段以霄,段英酩把段以霄收拾得够呛。那个混世魔王虽然无法无天,但在段家最服气的就是段英酩这个哥哥,从小就跟在段英酩屁股后面转。
其实,段以霄和段英酩并非一母所出。段英酩的母亲——段后森的第一任妻子,生下他后就出国进修了。传闻那位夫人和段后森的风流程度不遑多让,最终在段英酩十多岁时客死异乡。而段以霄的生母本是段后森在国内养的情妇,生下孩子后妄想登堂入室,被段老爷子直接住出门去后消失了。管不好妻子,在家没有话语权,又被另一个女人玩弄在股掌之间,段后森因此成了很长一段时间圈内的笑柄。
段后森内心不忿,养女人养男人事在圈子里本来就常有,他凭什么就搞得这么难看,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那该死的老头子。
自那以后,他越发不着家。导致即便有保姆,但段以霄幼年时也全是段英酩这个哥哥在带。直到一两年之后段英酩才被老爷子重新接走,后来就是他到了段家,段英酩出国了。
这回段以霄头一次被最敬重的兄长训斥,还被裴迟扣了个持刀伤人的罪名,加上之前雇人殴打裴迟的旧账,段英酩直接数罪并罚。整个段家都听见书房里段以霄哭天抢地的动静,裴迟猜那小子肯定没少骂自己。
气得段英酩最后动了家法,抽得段以霄至今下不了床。据说打得皮开肉绽,连段后森都不忍直视。
下手还真够重的。
裴迟心里想。
老爷子跟裴迟说这些,一来是闲话家常,二来也是想调和三个孩子之间的矛盾。特别是段英酩和裴迟之间,别因为这件事生了嫌隙。他看得出来,裴迟确实聪慧,品性端正,对商业上数字也很敏感。
若是两人日后能相互扶持,段英酩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毕竟自家那些儿子侄子什么德行,老爷子心里门儿清,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有裴迟在段英酩身边,待他百年之后咽气也能咽得安心。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就在裴迟昏昏欲睡之际,手机突然震动——段英酩终于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他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十分钟之前,刚刚结束一场会议的段英酩回到办公室,甫一坐下就瞥见手机上亮起的红点,好友列表里来了个新申请,头像是知名球队球员的签名棒球,背景是一片绿草茵。
“我是裴迟。”
在看到这名字,段英酩不由得怔住。
原本他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养子弟弟,他被段峥嵘养大,就算在国外待了多年,他依旧没有变他心底里的传统。
为了这份传统,也为了段家的名声,他在愿意维持表面的和谐忍耐自己的父亲的荒唐行径。
也为了粉饰段家的太平,他明知裴迟在段家不好过却依旧没能做什么,他和裴迟的关系没比陌生人更亲近,在他的眼里段家的利益才最重要,即便裴迟不是段家人,但他享受这段家的一切,就自然要承担利刃的另一面。
他原本是做好了回国在宴会上见对方的准备,他愿意和对方好好谈谈,愿意听一听对方的想法。如果对方想要离开,或者一些合理的条件他愿意做主答应。
但是想起来那天他和段老爷子进家门时看见的那张脸——那个那晚在酒店被他强迫,唇齿勾缠一番,他清醒过来后悔又发狠咬了对方一口,翻脸不认人的对象,竟然是他多年没见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这时候再想起来,他依旧表情微妙,他不是后怕,而是责怪自己选错了对象,手机的光映着的脸,脸色都苍白了许多。
也不知道这时候突然给他消息,是不是那天被他看见了脸,在动歪脑筋想要以此威胁他?
他盯着手机出神,正迟疑着,办公室门被秘书叩响,他指尖一颤,竟直接误点了接受。
"老板,你要查的裴迟的经历,都查到了。"林霖抱着一叠文件站在门口。
"好。放这儿吧。"段英酩发现了失误,揉了揉眉心,"时候不早了,你先下班,辛苦了。"
秘书笑着应声,转身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高跟鞋的声响渐行渐远,办公室重归寂静,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璀璨的灯火。
“我是裴迟。”
他们的聊天框弹出验证消息上的话,对方似乎一直在等待他的通过的样子,几乎是在好友申请通过的下一个瞬间,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段英酩心乱如麻,索性去冲了一杯咖啡,氤氲的热气中,输入状态消失了,却迟迟不见消息发来。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指尖悬在键盘上,正欲先开口告知对方加错了人直接拉黑。
屏幕突然跳出一个表情包:一只雪白的萨摩耶叼着条鱼,乖巧地蹲坐着。
紧接着是一行字:"哥,还没休息?"
段英酩看着这条消息,那天他应该是没见到自己的脸的,不然此刻不应该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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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应。
他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没过一会,对方再次发来消息。
“我伤好得差不多了。”
“哥你不用担心。”
“我和爷爷今天有聊到你,爷爷想你了,想问你什么时候来,哥你最近有时间吗?可不可以顺路把我带回去?”
裴迟这些年受了这么多委屈竟然是这样的性格吗?
还是这热情别有用心?
他删掉原本询问伤势的消息,斟酌着重新编辑。屏幕那头的裴迟似乎也在等待他的回复,但段英酩思量片刻,最终还是清空了对话框,将手机搁置一旁,回到办公桌前翻阅还没签字的合同,裴迟的生平放在一边。
不出十分钟,安静的手机突然接连震动起来,提示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在床上咬牙切齿的裴迟给了犹犹豫豫却没发出一个字的段英酩台阶下,
“哥在国外久了,不习惯用微信吧?哈哈。”是语音条,声音里带着尴尬的笑意。
但脑中登时就回想起那天人被自己紧紧缠着对方,裴迟被他强迫时勾出的难过的喘气。
段英酩划着手机屏幕,看到这条,忍不住打字回复。
他回:“好了就好。”
裴迟看见这条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接着又来:“最近很忙。”
“而且在国外也用wechat.”
裴迟扯着头发在屋里地上打转,他就没见过这么难聊的人。
最后索性扔了手机眼不见心不烦,蒙上被子就要睡。
手机也像是和他置气,扔到地上就一个动静都没了,裴迟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气,不想盖不解风情的人的东西,一脚把被子踹飞。
四仰八叉地躺着调整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地上的手机始终安静如初。
裴迟猛地坐起身,强迫自己冷静。现在还不是跟段英酩较劲的时候,至少得等进了段氏再说。他侧身探向床沿,伸长手臂捞起地毯上的手机,憋着气敲下两个大字加一个感叹号:
"晚安!"
这次对方倒是回得飞快:
"晚安。"
。
句号。
冷淡,无趣,一个圆圈好像在告诉裴迟对方早就想结束这个话题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裴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直往脑门上窜。
段英酩回复完"晚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份裴迟的档案。他原本没打算细看,一个敢对自己下狠手的心机养子,实在不值得他费神了解,更遑论约谈补偿。
可不知怎的,他还是翻开了文件。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冷白,密密麻麻的文字如蚁群般爬满纸页,将裴迟这些年的际遇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地罗列开来。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裴迟的消息不期而至。是一则关于栽赃的古老寓言——狐狸与乌鸦的故事。
狡猾的狐狸窃走乌鸦的奶酪后,反倒高声指控乌鸦"偷窃",引得森林众兽纷纷指责乌鸦。最终乌鸦百口莫辩,被驱逐出族群。
段英酩盯着这则寓言,原本他已经有了判断,但他看过文件之后却不知道裴迟和段以霄到底谁是乌鸦谁是狐狸了。
裴迟既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出言辩解,仿佛全然不在意段英酩会如何揣测。这份不卑不亢的姿态,倒像是笃定真正懂他的人自会明白其中深意。
段英酩改了主意,给裴迟发去消息,
“后天我会去爷爷家。”
9. 第 9 章
后天傍晚,山道上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不多时,有老乡隔着篱笆传话,说是老爷子的大孙子到了,这里附近的乡邻都知道段峥嵘这个富老头,和从小在这长大的段英酩关系也很好。
果然,片刻功夫段英酩就出现在了院门口。他先喊了声"爷爷",身后跟着出现的司机手里大包小包提得满满当当。
段峥嵘也不跟他客套,直接招呼阿春姨过来接东西。司机见两位老人拿得吃力,赶忙也跟进了屋。
木门边,裴迟还站在原地没动。院中央的段英酩也没开口。四月的山风掠过院子,带起几片新发的嫩叶。
段英酩回身望向裴迟。最近日头暖融融的,风却大,院里的葡萄藤被吹得左摇右晃。裴迟这时候套一身短袖短裤,倒是不怕冷。
头发也没打理。
碎发也跟着风跑,栗色的发丝在风里乱窜。这身打扮搁在这山间小院,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少年气来,叫人恍然想起——他不过二十二岁。
“哥。”
依旧是裴迟先开口。
段英酩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裴迟的嘴唇上,那晚的画面又是一闪而过,他脸色变幻。
半晌,段英酩淡淡"嗯"了一声,薄唇轻启:"伤好些了?留疤没有?"话语表面看来关切却没有实质行动,两个人隔着好远。
裴迟觉得段英酩的声音好熟悉。
段英酩还等着他回答也没细想,他随手晃了晃胳膊:"早好了。"说完,他就要伸手把人往屋里带,外头这风大得能把人吹成傻子。
段英酩却条件反射一样避了避他,看到裴迟的表情之后发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了,抿了抿唇,道:“以后不要再这样。”
养伤几天,好吃好喝,裴迟的伤好得很快,现在伤口上都结了痂。但是因为当时他虽然有刻意避开筋骨,可依旧下手很狠,血肉翻飞的样子不好看,也不好治,现在被缝上之后掉痂的角落也能看见留下的深深的疤痕。
昭示着那份文件里其他的字句,段英酩不忍再看眉头蹙起,偏过头去。
裴迟嘴开合后才发声:“知道了。”他那天做事冲动,本意也没想过瞒住段英酩,不然他就不会发那条消息。
但现在看来段英酩被这件事搞得有点防备他。
弄巧成拙。
得到他的回答段英酩没停留转身进了屋内,裴迟也垂着头随着入内。
裴迟近来帮阿春姨打理投资,赚了不少钱。阿春姨高兴得很,早早就说好今天要亲自下厨,做一桌拿手好菜犒劳他。但看段英酩带来的不少东西,原本阿春姨的计划恐怕要取消了。
段英酩他们三人坐在沙发上谈话,裴迟坐在一边的单人沙发,段峥嵘和段英酩聊得几乎都是段氏,最近的项目,发展的新部门,品牌的经营。
裴迟从阿春姨手里接过茶,阿春姨笑着拍拍裴迟肩膀就回了厨房,裴迟一边留心听着段英酩的话,一边很自然地像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一样给自己和段英酩祖孙斟茶。
引得段英酩看了他好几眼。
也不知道裴迟那个和段以霄一起读的一流大学二流专业,对于他们的话能听懂多少。
至于面前的热茶,段英酩也不动声色地推开。
段峥嵘说了一会,喝了几杯茶就起身去了洗手间,留段英酩和裴迟两个人。
两个人没说话。
裴迟猜段英酩是性格如此闷,他就踌躇着想要开口。
段英酩扯起一边的报纸看,报纸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批注。那些字迹工整俊秀的小楷,一笔一划都透着从容的气度,是裴迟的手笔。
这字迹与段峥嵘颇有几分神似。裴迟本就有些书法功底,又得段峥嵘亲自指点过一段时日。段英酩只当这是老爷子闲来无事的消遣,在报纸上勾勾画画分析行业动向。
段英酩只以为这些都是段峥嵘闲来无事的消遣,分析行业形势,这张已经是上周的报,上面圈出来的股也的确全部都看涨,爷爷依旧宝刀未老。
裴迟见段英酩看的仔细,想要拿股票切入聊两句顺势表达一下自己想进段氏做事的意愿。
却没想到段英酩手机里进了一通电话,是工作上的内容,“现在的他们的报价多少?”
他没有避开裴迟,裴迟收了收茶具假装自己要走,却一直竖着耳朵听。
电话那头讲,“他们估算他们现在的研发线仪器一共有345台,每台出厂价格都在26万,如果我们愿意收购全部的线,他愿意降百分之二十七的价格,并且会附带一些总价值约70万的保养检测仪器。”
电话里头另一人,“所以你直接整理数据不好吗?他们到底要多少才肯卖?”
“我也是刚和他们开完会好吗?大概两千多万吧。”电话那头两个人要吵起来。
“两千四百二十二万。”裴迟插话。
段英酩向他看过来。
裴迟顿了顿,又补充,“如果四舍五入的话。”
段英酩没有别的表示,继续和两人通话,“降到一千五百万以内。”
随即挂断电话。
裴迟顿觉有点尴尬,但他不是逃避的那种人,他能感觉到段英酩对他的态度有些怪异,不光是防备,对他整个人好像都有种隐隐的排斥。
但如果真的难以接受他,估计也不会答应来段峥嵘这里,他想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抱歉,就是顺嘴,没有其他意思,如果你感觉冒犯我道歉。”
裴迟坦率道。
段英酩对他的坦率也有些意外,他承认眼前的人的确聪明,不管是处事还是脑子,对数字很敏感,这些对于金融以及管理企业都很重要。
他能猜到对方和他表现自己的目的。
但也就只是这样,不管是因为那晚的错误,还是因为对方敢拿自己开刀的毒辣性格,他都要疏远对方。
他神情变得冷漠,和聪明人单刀直入:“你想要什么?”
钱,出国深造,毕竟一直做老三的陪读他被耽误不少,又或者是报复老三,只要稍微合理,不侵犯段家整体的利益,他都可以酌情答应。
裴迟也直截了当:“我要进段氏工作。”
“不可能。”段英酩同样没有犹豫。
“我想试试,你不是都看到了,我觉得我可以。”他意指那张报纸。
段英酩只以为是裴迟插话,“段氏的工作不是心算,你不要想得太简单。”
他不想戳破裴迟的贪心,他依旧尽力维护面子,他愿意来见对方也不是来吵架的,他妥协一步,
“我可以安排你去分公司。”
裴迟冷笑:“分公司?发配边疆吗?”
他这话又惹得段英酩皱起眉头,恰好段峥嵘这时候下楼来,
“你们两个聊什么呢?小梧去帮忙阿春收拾一下鱼,今天晚上留下吃过了你们再走。”
裴迟冷着脸起身离开。
段英酩毫不在意。
“英酩要不要下棋?”段峥嵘提议。
老爷子带着段英酩到院子里棋盘的石桌石凳上坐下,老爷子收起来裴迟的杯子,换了一个,给段英酩斟上。
“茶园新出的蒙顶,刚才小梧给你倒的绿茶你没喝吧,尝尝这个。”
茶汤在素白瓷杯里漾开,澄澈的浅金色。
段英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爷子问他怎么样,他眉头微皱,强咽下去,一句话评价都不肯说,逗得老爷子朗笑出声。
笑声通过堂屋,传到里间,裴迟极力忽视,正看着那条大鱼发愁,真不知道段英酩干嘛弄来这么大一条鱼,人难搞,带来的鱼也难搞,最后还是他和阿春姨正两人合力制服那鱼,让司机看准时机把鱼敲晕。
段英酩坐在石凳上听着他们厨房的动静,老爷子看着他问,“聊的怎么样?”
段英酩垂眼,又喝了一口茶,“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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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不错。”
老爷子看他答非所问又笑,果然,他这个孙子是最像他的。
“以霄怎么样了?”段峥嵘一边问,一边让段英酩和他继续自己放下的和裴迟的残局。
段英酩执子,“雇凶打人,那两个前科犯受了重伤没跑成,被人报警抓到了。我让段以霄从家里搬出去了,停了所有的卡,帮他的一居公寓付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他下周一开始上班。”
“也好,他那个性格是该磨练磨练。那小梧呢?你打算把他怎么办?”
段英酩指腹摩挲着玉棋子,“他想进段氏。”
老爷子倒不意外,最近这些日子裴迟水平他看在眼里,能做到现在这样,被段以霄拖后腿成这样,他一定付出了不少,这样的人不进自己公司去哪?肥水不流外人田。
当即肯定,“那就让他试试。”
段英酩意外:“爷爷?”
段峥嵘反问:“怎么了?我觉得他很适合,他很聪明。”
“聪明?”
这话问得两人同时抬眼,不约而同地看向不远处和春姨、司机斗海鲜闹得人仰马翻的裴迟。
看起来确实不大聪明的样子。
“这孩子很有天分,你后面多相处就知道了。”
段英酩依旧持反对态度:“可是他心机深沉,这种危险分子留在身边,我觉得不是很好。”
“你查过他了吧?”
段英酩点头。
段峥嵘叹了口气,“孩子,他这么做为什么不能就是被逼到绝路愤而反抗呢?如果不是这么惨烈,你可能都注意不到他,困兽犹斗,我们段家就是这孩子的牢笼。”
段英酩无言。
段峥嵘继续道:“一切的源头是我,我才是真正亏欠他的人。”听见老爷子这样讲,段英酩心尖一麻,他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
他说完又再次看向裴迟的方向,似乎在对自己说,“发现了错误就要改正,亏待了人就应该好好弥补。”
“我可以让他去分公司。”
“分公司埋没了他了,你觉得他很危险,但你怎么就知道你身边不是缺了这样的危险人物保护你呢?我了解他,他不会主动害你,还是说你没有信心掌控他?”
段英酩沉吟。
就在这低沉的气氛几乎要凝固时,裴迟不明就里地蹦了出来,一脚踩在门槛上,扬声向院里两个人问道:"你们俩有什么忌口的没?春姨要下辣椒了!很多辣!"
这没心没肺的一嗓子,硬是把所有阴郁搅得烟消云散。
最终棋局还是以段英酩胜利收尾,老爷子叹道还是和裴迟玩有意思,有来有回,还可以往裴迟脸上贴纸条,和段英酩下棋完全是教会孙子饿死老祖。
晚餐吃了海鲜全席,满打满算算上没上桌的几个佣人,他们一共也才六个人,结果搞了这么多。
裴迟见老爷子胃口大开,忍不住提醒:"您少吃点,小心痛风。"
"臭小子,净咒我。"老爷子笑骂着瞪他一眼。
裴迟和段峥嵘拌嘴,故意冷落段英酩,他瞥向那人观察,却见那人正垂眸抿着笑意。
昏黄的灯光,裴迟看见段英酩脸上的笑,和老爷子分辩的声音都不禁卡壳。
那个生性淡漠的段英酩,整个人向来像平静的湖面般不起波澜,严谨克制得近乎不近人情。裴迟甚至无法想象,这个古板老派的人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是皮笑肉不笑的敷衍?还是礼节性的牵动嘴角?
然而眼前的光景,却彻底颠覆了他的预想。
平整白皙的皮肤,巴掌大的脸,三十岁的段英酩模样依旧和十八的时候没什么区别,顶光也不能破坏这张脸五官的和谐,柔润的光听话地覆盖住他的轮廓,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微眯眼,抿着唇,嘴角轻扬,一颗梨涡在颊边若隐若现。
长得再好又怎样,道貌岸然,冠冕堂皇。
10. 第 10 章
山上夜里的时候忽然下起了大雨,几个人五六点就早早吃了晚饭却走不成了,老爷子劝说两人索性一起留一晚。
老人家和两人亲亲热热的聊了一会刚到九点就去睡了。
段峥嵘不在,裴迟和段英酩也没多聊几句,各自回了房间。
——
段以霄从未想过自己会沦落至此。他躺在月租两千的隔断房里,隔壁玩游戏的男生的嚎叫与情侣的争吵声不绝于耳。
从床到房门不过五步距离,所谓的厨房只是个抽油烟机,卫生间更是仅容得下一个马桶和水龙头。
被赶出段家时,段英酩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给他准备。如今他只有一身换洗衣物,连个枕头都没有,只能像只虾米一样蜷缩在光秃秃的床垫上。这或许就是普通人初入社会的生活,可对从小锦衣玉食的他而言,简直就是掉进地狱。
他当然是待不住的,他也不是没尝试过逃跑。
可楼下永远有人盯梢,他只要稍有动静就会被抓回来。这间破房子,俨然成了他的囚牢。电话求救也无济于事,从前称兄道弟的朋友、家里的亲戚佣人,甚至段后森,全都不接他的电话。他怎么也想不通,哥哥竟然能为了那个裴迟这么对他,狠心把他丢在这种地方。
他的身上还有伤。
他的卡也全被扣下,口袋里只有一百块现金,手机里的钱还是他偷奸耍滑硬留下了三百多,这个破房子的水电他也不会交,现在电灯也打不开,段以霄很怕黑,尤其是现在他又冷又饿。
想睡觉逃避,但是一闭上眼睛就是裴迟笑眯眯的站在自己面前,忽然一下刀对准他,忽然一下刀对准自己,刀扎在裴迟的胸口,他的胸口却一下子喷出血来,痛,但是涌上来的鲜血让他窒息,他只能倒在血泊里,看着裴迟蹲在他的眼前把他一点点分割,生啖。
有时又梦见,裴迟浑身血肉模糊的躺在一处山坡上,他试探靠近,却被乍然活过来的裴迟用绳子在他身后勒住他的脖颈,怨恨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他颤抖挣扎却无果只能任由梦里的裴迟把自己杀死。
这几天白天他还要被带到警察局去问话,那两个他雇的人已经供认不讳,两个人都受了重伤但都不是致命伤,加上之前有盗窃的前科已经确定要二进宫,段以霄则是要进行一些严厉的教育,这也是段英酩特别嘱托的。
面对警官的问话他一开始不以为意,以为警察能把他怎么样,但毕竟他买凶,参与恶性事件,人家敲打一番,他就老实了,老实地供认不讳。但在裴迟的伤上他却没办法和警察达成一致,任凭他愤怒、哭叫,疯了一样翻来覆去说不是他干的,都没人相信裴迟不是他砍的。
这些日子,段以霄活得像个惊弓之鸟。醒来时神经绷得生疼,闭上眼又被噩梦纠缠,整夜整夜地惊醒,食不下咽,寝不安席,精神几近崩溃。
他怎么也想不通,前几天还任他拿捏的裴迟,怎么突然就变了个人。那日裴迟手臂上狰狞的伤口,至今让他见着带血的肉就反胃。偶尔冷静下来细想,仍会惊出一身冷汗——他绝对做不到对自己下这般狠手。
这回真是踢到铁板了。往后定要离这种亡命徒远些。段以霄心底门儿清:若再招惹裴迟,对方光脚不怕穿鞋的,加上自己在段家本就爹嫌哥厌,保不齐真会被一刀了结。
用他的命换裴迟的?太亏了。
正想着,手机又亮起来电显示。他看也不看,直接掐断。
——
段氏全称段氏实业集团有限公司。
段家祖上确实有些显赫背景,出过几任知府知州,但到段老爷子这一辈早已家道中落。年少时的段峥嵘就显露出经商天赋。当时家里境况不好,那个年代也没什么世家大族可言了,纵使你祖上封侯拜相,在那个时期也都成了过眼云烟。看透时局的段峥嵘,索性白手起家,走上了经商之路。
最初,段峥嵘做的不过是些最基础的民生买卖。说得好听是民生,但实际上就是推着板车走街串巷,倒腾些针头线脑的日用品。就这样靠着一双脚丈量大街小巷,他攒下了人生第一桶金。后来政策松动,他立刻盘下铺面做起了正经买卖,尝到了甜头,头脑敏锐的段峥嵘自然不会就此收手。
就和当时的兄弟一路南下到了如今的海城,重新开始,从一个几十人的塑胶厂做起来,当了段厂长,再后来乘着时代的东风火速进军房地产,建工业大厦,建高级公寓,终于在他五十岁之前段氏实业上市。
如今在海市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上,堪称海市地标性建筑的那一幢楼,就是段氏实业的总部。
“上周新颁布的半导体政策相关项目的人都要紧密关注,重新评估对产业链的影响,白利竹的项目要重点调整,马达你的要做新的谈判方案。同时比利时的新项目紧跟总裁办战投的进度,争取迅速在合作敲定之后立刻接手后续的管理……公益基金的项目会有基金会的同事来拉会,预计在这个季度会退掉三个,我带着小白优先处置——”
站在人前侃侃而谈,宣布新季度工作安排的程太安好像才看到裴迟一样。
扫视一圈,指着裴迟:“这是这周我们战略投资部来的新人,裴迟,做下自我介绍吧。”
程太安面对裴迟的出现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好像就是面对一个普通的刚来的新同事一样,拉他起来和大家认识。
“大家好,我叫裴迟,刚刚毕业,很高兴能加入战投部,大家可以叫我小裴,未来大家多多关照。”
会议室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裴迟身上,开始正大光明地打量起这个生面孔。
微长的发丝抓了个侧背,五官出挑,一站起来,一身丝绸羊毛混纺的亚麻色休闲西装,利落飘逸,洋溢着和这间一片黑压压的办公室格格不入的气质。
他说完众人机械般地鼓掌,裴迟敏锐地感到自己斜对面那个长相清秀的青年射来的略带敌意的眼神,但是在他看去的时候那人又对他点点头笑了一下,好像什么都发生一样。
这青年叫白利竹,就是程太安刚才话里提到的在做半导体的同事,一身黑西装打理的一尘不染,但是穿得成熟却掩盖长相的稚嫩。
这个办公室里,裴迟观察下来,只有他和白利竹年纪相仿,其余的人不是在段氏做了多年大浪淘沙留下来的,就是海外挖来的履历惊人的大佬,但他依旧觉得对方的敌意莫名其妙。
裴迟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真的要上班了。
段英酩没有照顾他,也没故意冷落他,入职那天他被一个姓高的hr带到工位才知道自己要进的部门是战略投资部。
战略投资部门是企业最核心的智囊团与资本引擎,其战略地位丝毫不逊于前端业务与财务中枢。它的核心功能是通过资本手段推动企业战略落地,而非简单的投资。本质是用资本手段下棋的棋手,既要懂产业纵深,又要会金融博弈,最终目标是把当下的钱变成长远的利益,而不仅是账面上的收益。
程太安对着裴迟招招手示意他坐,继续道:“以后——”
这时候会议室的玻璃门打开,一个国字脸雷厉风行的男人走进办公室,程太安从前面移开。来人是姗姗来迟的战投部的经理,可能是刚结束一场外出谈判,整个人显得风尘仆仆。
程太安同步了一下会议进度,还想继续给他介绍新来的裴迟,没想到经理看向裴迟打断,“裴迟是吧?以后马达来带你。”
裴迟和经理说到的马达对视,这个马达是办公室内唯一不穿西装的,毕竟部门要常常出席谈判场合,大家的穿着都非常的精英,眼前的马达的气质却像是技术骨干一样,看了裴迟一眼,有点冷淡,但却没表达对于带教裴迟的不情愿。
“跟着一起做……”经理看向马达。
马达接话:“新睿嘉成的半导体。”
“对,马达是我们部门的老人了,大项目的经验非常丰富,上半年和幻云的收购就是他做的,你跟着多学习,至于新项目……你就做公益基金吧。太安,那个项目群记得把小裴拉进去。”
程太安脸色不太自然:“好。”
这之后会议室内的氛围就有点怪异,经理也开始讲起别的部分,裴迟一边听着一边在段氏入职发配的笔记本上做记录。
如果说一开始他只是以程太安为目的进入段氏,或许看来有点不值,但他从再次醒来之后驱动他行动的只有复仇和母亲,母亲的行踪唐仁嘉帮他,但依旧是大海捞针。
可是就在现在他似乎体会到了进入段氏的意外的价值。
散会,众人三三两两一起离开会议室,经理跟着秘书离开之前路过裴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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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笑着点点头,裴迟也同样回应,都被周围的同事看在眼里。
裴迟的工位在部门整个区域的角落,他这一排只有自己,背面是一排空位,他一个人穿过众人的办公室,在几个人的电脑桌面上看到自己的企业办公软件的通讯界面被挂着。
一流大学二流专业,段英酩的评价没错,据说更没有实习经历,要知道他们办公室最新进来的白利竹可是常青藤的双学位,还有华尔街的工作经历。
关系户。
板上钉钉的关系户了。
战略投资部的工作节奏很快,裴迟也无意在意这些同事背后的讨论,他开始繁忙起来,跟着马达在公司跑上跑下,跑进跑出,几乎每天都被会议塞满。马达这个人裴迟感觉起来性格更像是段英酩的极致翻版,一板一眼,不苟言笑的。
不过好的地方是,对方在面对裴迟时虽然要求严格,却并不会刻意刁难,教东西也不会藏私,这种人实际上是职场里最好的老师了。
甚至马达在发现裴迟这个关系户很聪明,好像有一些管理和金融经验的时候,开始提高自己对裴迟的要求,甚至把有的文件交给裴迟独立来做,出去谈判也让裴迟主导他做补充。
裴迟觉得辛苦却充实,差点把程太安抛在脑后,不过他有打听到原本公益基金是程太安的项目,经理在他入职那天随意地就划给了裴迟,那家伙有点不快。他不痛快裴迟就痛快,干起活来更卖力。
这段时间裴迟从段家通勤,段家在偏僻的别墅区,每天他都要起大早坐环城线,再转两趟地铁才到公司,九点十五,办公室的人还寥寥无几,部门大家都习惯了加班,没有人会来得特别早,但是马达他们俩却不一样。
裴迟在马达面前放下早饭打了招呼,马达转头告知他项目结束了,辛苦裴迟,今天中午他要请客吃饭。
马达道:“辛苦了。”
裴迟笑起来,“马哥才是辛苦,这顿应该我请。”多亏对方,不知道和经理怎么汇报的,程太安没找到由头把项目拿回去,他马上就要独立做公益基金的项目了。
马达不在意点点头,“那也可以。”
好不容易高强度工作告一段落,裴迟上午偷闲在茶水间遇见了几个女生,大家和他亲热的打招呼。几天过去,裴迟和大家相处的都很不错,男生称兄道弟约着一起抽烟,女生对他也很欢迎,毕竟她们聊到电视剧明星护肤品时裴迟总能笑着和她们有来有回的搭两句话,这在男生里太难得了。
长得帅,人又幽默,性格还好,裴迟渐渐有成为妇女之友的趋势。
“真好啊,小裴,你这样的男生真的不多了。”
“小裴你是不是同?”
裴迟正站着喝咖啡,听见她们的话差点一下子喷出来,惹得周围的姑娘又笑得花枝招展。
“你不是吗?”
“可是你有些特质给人的感觉真的很像欸。”
“小裴肯定是直的啦。裴迟你别听她们胡说。行了,说不定小裴现在就有女朋友呢。”
提到女友裴迟更是摆摆手,他哪有那个心思。但这下几个女生就更来了兴致问起他的理想型,几个人有说有笑。
“咳。”
几人看向声源。
“段总。”
几个女生打了招呼,段英酩端着自己的杯子站在茶水间门口点点头。
打过招呼她们就溜走了。
可裴迟的第二杯咖啡还在做,咖啡机稀稀拉拉流着褐色的液体,磨磨唧唧地一直流不尽,裴迟就算是想走也走不成。
直到茶水间没了人,裴迟才低声叫了句:“哥。”
段英酩回了他一个音节。
空气安静。
裴迟盯着咖啡机,“哥怎么下来了?”
战投在31楼,总裁办和段英酩办公室在32楼。
“楼上咖啡机坏了。”
“哦。”
眼看再次陷入沉默,咖啡也终于做完了,裴迟忙不迭拿起自己的杯子,“哥你来吧,我就先回——”
“你谈女朋友了?”
段英酩就那么静静地盯着裴迟。
顿了顿又追问,“谈过几个,最近有交往对象吗?”
裴迟:“?”
“段氏不支持办公室恋爱。”
11. 第 11 章
裴迟莫名其妙,段英酩为什么这么问?
他反问:“什么意思?”
段英酩定定看了他一会,却又转头抿抿唇不说话了。
段英酩想裴迟作风怎么样他合不该管,只要对方不打着段家的名号他其实都没必要管。
而且事实上外界大多数也都不知道段家还有个养子,这种事只在圈子内流传,这是他们这个圈子发展稳定多年众人默许的潜规则。
但是看着裴迟皱眉看着自己,倒让段英酩心里不痛快起来,他对自己感到不痛快。他是没资格也没立场管对方和谁恋爱、怎么谈恋爱的。他没参与过对方的生活,在对方在他家受苦的时候他远在国外,甚至他的亲弟弟还是那个罪魁祸首,他哪有指手画脚的权利?
他还想到裴迟是个聪明人刚刚费尽心思才进入段氏也没必要搞办公室恋情自毁。
但他也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就脱口而出问了,慎言慎行,面对裴迟的时候他怎么总是没办法遵守自己的规矩。那夜荒唐也是……
思及此段英酩脸色又白了白。
“没什么,最近有部门出现这种问题,我以为你可能知道。”
扭头就要走。
裴迟本来烦着,但看着段英酩脸色一下苍白起来有些在意。
段英酩转身,他没穿外套,衬衫扎进西裤,马甲贴身合体,把段英酩的腰身掐成细细一拃,一晃眼让他感觉好熟悉。
他抬手抓住段英酩手腕,对方却像是被他手烫到似的,一下子打开他,转过身来看裴迟眼神古怪。
裴迟突然觉得自己的联想很荒唐,收手捻了捻手指。
看到对方脸色不好,裴迟想要搭话,最后却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地问:“哥不喝咖啡了吗?”
段英酩忘了这回事,被裴迟问一时只能硬着头皮应和,上手摆弄不熟悉的机器,他刚刚恶意揣测对方,现在和裴迟站在一起让他有些尴尬。
裴迟站在他身边不走,看段英酩不会用这款咖啡机,公司很大行政采购用品批次不同型号不一样也很正常,他直接站在段英酩身后伸手帮段英酩操作。
后面索性段英酩就退开了,裴迟端着他的杯子,打开方糖盒子,问他:“要几块?”
“两块。”
裴迟加糖,他还以为段英酩这种人一定要喝浓缩,苦得皱眉那种呢。
段英酩看着裴迟操作,目光忍不住偏移,移到裴迟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在咖啡的热气里失神。
挪动目光,又看见裴迟袖口上一个带着袖扣,一个不戴,看起来够奇怪的。
据段峥嵘和他说裴迟很少花段家给的钱,从十几岁上了高中就开始在外面偷偷打工,一开始他们都不知道,还是后面大学时候段以霄威胁裴迟借证件给他,裴迟不借段以霄才在家里家外大肆宣扬的。
裴迟已经弄好了咖啡,不知道怎么变魔术似的,在办公室这个条件还打了奶泡拉了花,白色的瓷杯,棕色的咖啡液,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漂在上面,裴迟微微笑笑:“好久没做了,手痒就拉了个花。”
“谢谢,很厉害。”段英酩双手接过暖手的咖啡。
裴迟没想到自己能在段英酩口中突然得到夸奖,明显一愣。
段英酩就这现在看起来很和谐的气氛问:“你的袖扣怎么只有一只?”
裴迟看自己的手腕,不太在意,“哦,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搭这一身我只有这款可用,就这么样将就着了。”好像就是酒店那晚丢了的。
段英酩得到回答点点头。
像是对待家人里的小辈一样,段英酩接着关心道:“最近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吗?”
他虽然之前私心防备对方,但是按照自己对对方性格的了解,还是直接给他安排了战投,战投虽然是个好去处,能快速锻炼人,但战投部的工作强度在全集团的部门里都排得上号,对方刚刚开始工作,这样会不会太累,操之过急?
裴迟感觉出对方似乎对他的态度有转变,体味出一股做段英酩弟弟的感觉。
有点不适应但还是说了句真心话,“我觉得段氏很好。”
他的回答超出段英酩的意料,一时愣在原处。
裴迟说完就看见段英酩一双琥珀色的瞳孔看着他,睁大了眼睛,有一种和从前见到的继承人矜持稳重反差的稚拙的可爱,让他想起山上那夜餐桌上的梨涡。
“你喜欢就好。”归神的段英酩说。
——
午餐时间,31楼依旧有好些人在开会,马达和裴迟第一次这个时间一起下楼。
裴迟选了离公司距离不近的一家法餐厅。
马达从前在法国工作过一段时间,前妻是法国人。
这家餐厅在附近的写字楼白领之间很有名,消费不算特别高,但是味道绝对正宗,因此这间不算很大的店面里头总是坐满了人。
裴迟和马达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电梯里头聊着,慢慢向着目的地走去。裴迟早在这家店定了位置,两个人不急,到了店门外和门口的店员报了预定的姓氏电话。
“好的,裴先生请进。小李,rose两位。”这家店包厢名字都是花。
服务生正要引他们入内,裴迟余光却瞥见段英酩立在廊柱旁正与一位白人男士交谈。不远处,打扮像行政秘书的姑娘蹙眉打着电话,神色焦灼。
裴迟和马达说了自己有点事,让马达先进去点菜,马达从手机里抬头,点点头,跟着服务员就先进去了。
裴迟悄声靠近,恰好听见秘书正向段英酩汇报:原定的餐厅突然取消了他们的预约,店家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这栋楼有很多这种餐厅,裴迟辨认出他们说的那家是也是一家法餐厅,只不过风格商务高端一些。
那位白人客户听说话的动静是比利时人,裴迟想起来那天程太安提到的总裁办的比利时项目。
卢卡斯不依不饶,他听不懂面前两张华裔面孔在说什么,他只能一再跟身边的翻译强调两年前来华时就对这家店念念不忘,言外之意若吃不成这顿,段氏在他心中的评分怕是要大打折扣。
段英酩身旁的秘书急得手足无措,因为她们的工作疏漏,不仅让重要客户对段氏印象受损,还连累段英酩一同陷入窘境。这家餐厅也是出了名的难搞,眼下店里座无虚席,林霖姐不在,她是新人资历尚浅,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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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实在无计可施。
"别急,我来处理。"段英酩声音沉稳,犹如定海神针。
段英酩面上不显,从容应对卢卡斯,三言两语那个白男脸色便缓和了许多,裴迟在远处看着,没有料到如段英酩一样的人也有这样难堪的时刻。
那个助理姑娘跑过来想再和店家交谈,却慌得没看路,撞到了裴迟,裴迟虚扶对方,对方稳住身体没有摔倒。
她抬眼刚想和裴迟道歉。
裴迟直接看着她道:“我帮你们。”
——
一切问题好像都迅速地迎刃而解。
段英酩和卢卡斯、秘书、翻译四人从进店内到落座上菜没超过五分钟,简直大大超出了段英酩的预估,卢卡斯坐在他对面笑着,很惊叹段英酩的能力。
段英酩要和他交谈,没办法和秘书详细了解,有点心不在焉滴跟着对方举杯庆祝吃上了这顿饭。
这时候,他眼角恍然看见裴迟的身影好像从店外走过,段英酩目光追随,卢卡斯呼唤他让他尝尝桌上蜗牛打断了段英酩,等到他再看去那里就没了裴迟的影子。
一顿饭吃得尽兴,卢卡斯的翻译陪着他回酒店后,段英酩才有机会问秘书是怎么回事,秘书说一个年轻的男人帮了他们,她自己也不认识,但是对方给了自己一枚这个。
段英酩看着秘书手心的袖扣,明白过来。
真的是裴迟帮他解围。
裴迟和马达最后没吃成饭,回了公司接着开会,马达倒没怪他,裴迟心里过意不去,两人说好了下次。结果一开始工作,就又加班到了深夜。
手机震动,裴迟收到那两位姑娘的回复:"楼下餐厅也很棒,谢谢推荐~冒昧问下,你有女朋友吗?我觉得你很对我闺蜜的胃口呢。"
裴迟苦笑,没想到有一天竟要为段英酩出卖色相。
中午他佯装寻人直奔屏风旁的半包间,兜转几圈才"偶遇"这对时髦姐妹。看她们衣着不俗,想着女性总比男人好说话,便以转让楼下的订位和免单为条件,替段英酩换来了座位。
没想到又来了位热衷给他找伴的女士,他想到茶水间女同事们的玩笑话,想着这女孩以后也不会再遇见了,长按太阳穴,回复:"抱歉,我是同。"
对方倒爽快:"没关系呀~那也可以做朋友嘛!给的品味果然不错!以后有这种好地方要记得再分享给我们哦!今天超开心的!"
这么一看倒也算两全其美,除了他自己还饿着肚子这件事。
半夜回到段家,他正想去厨房翻找些牛奶面包充饥,却见餐桌上静静摆着份打包精致的法餐外卖,旁边还搁着个烫金礼袋。
走近细看,上面压着张便签。段英酩的字迹力透纸背:
"多谢今日相助。知道你加班,顺带捎了晚餐。托你的福,案子进展顺利。袋中是谢礼。"
裴迟将纸条折好收起,推开打包盒,拆开那个精致包装,一对玫瑰切蓝宝石袖扣,在餐厅灯光下跳跃着光。
裴迟无奈地笑了出来。
他留袖扣不是想要段英鸣送他一对新的,这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想让段英酩记自己一个好而已。
12. 第 12 章
和比利时公司的合作进展非常顺利,段英酩忙起来不分昼夜,这些天都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
进了房门,段英酩刚脱下外套,一个丝绒抽绳小袋从口袋滑落。他一时想不起是何物,拾起捏到里头硬物才恍然,是裴迟那只飞轮袖扣。
他在原地蹲了一会,才站起身将小袋搁在玄关斗柜上,转身去了衣帽间更衣。
段英酩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修长的手指搭上衬衫第一颗纽扣。扣子在指尖轻转,缓缓挣脱扣眼,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肌肤。他解扣子的动作很缓慢,一颗一颗,从喉结到腰际。
当衬衫从肩头滑落时,身后的玻璃柜门中映出一道横贯后背的狰狞疤痕,像条蜈蚣盘踞在白玉上,从右肩胛斜劈至左腰,最深处凹陷的皮肉泛着不自然的粉白色。
段英酩很快换上睡衣,把脱下来的西装重新挂起来,留给客房服务拿走干洗,却在拿衣架的时候碰到手边另一件西装外套时,动作一滞。他的西装大多没什么变化,全都是深浅不一的黑色灰色,不同材质的黑色灰色,样式也都是商务西装。
只有这一套,是少见的青果领燕尾服。
是回国那天宴会上穿的那一身。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流动光泽的衣领,啪嗒,一个暗金色的东西落下,竟然是裴迟那枚遗失的飞轮袖扣!
金属在掌心泛着冷光,原本刻意不去想起的记忆再次在他的脑海当中反扑,他突然想起那个荒唐又热烈的吻,他记得自己尝到了血腥味和薄荷烟的气息,回忆起袖扣硌在锁骨上的钝痛。
估计就是那天他在玄关拉扯间挂到他身上的,
突然觉得手中的袖扣烫手起来,捏着快步走到垃圾桶跟前,欲扔进去,却在即将离手时迟疑了。段英酩注视它良久,转身把这一只袖扣和裴迟给他的身份信物一同放进绒布袋里,转身去浴室洗澡。
当晚,海市下了一场大雨,但是第二天的天气反而非常晴朗,街边洋溢着一股不知名的花香,海市进入了五月。
裴迟也开始正式投入经理分配给他的公益基金项目。
一般来讲企业的纯粹的以社会责任为导向公益金项目都会由公司的CSR部门或者基金会管理,战略投资部门不会参与其中。
但是裴迟接触的这项目很有名,可以说这个项目已经和段氏的品牌形象深深绑定,发展到现在历经的年头几乎和段氏的历史几乎是一样长的,这样一来这个公益基金的调整就要涉及到公司的战略目标,对品牌形象的影响,所以裴迟就作为战投的部分介入。
裴迟和基金会的负责人主管开了几次会,也自己查了很多资料。
近年来基金的运营状况确实不尽如人意,但这其实并不是高层主张撤销它的主因。真正的症结在于,作为主要受助对象的海市邻县的一家孤儿院,在去年接受采访时披露的现状报道中,暗含对段氏的多处影射。
当时不仅引发股价震荡,更重创了段氏的社会形象,这种声誉损伤对段氏才是最致命的。
如今风波虽已平息,多位高层不约而同地提出了裁撤该公益基金的动议。
这么一个跨部门的项目不好做,光是协调沟通就废了裴迟不少力气,互相之间踢皮球推卸责任,不过裴迟白手起家都可以,应付这些牛鬼蛇神还是有一套的,方案还是做出来了。
他拿着材料在打印机前复印,正好碰见了好久没见的白利竹。
现在两个人表面上能算得上普通同事了,白利竹也没再和他表露出敌意。两人随意聊了两句,看他悠闲的样子,白利竹才奇怪地反问他:“你不去会议室吗?”
裴迟莫名其妙。
白利竹笑着和他说:“你们组长刚刚在找你啊。”
战略投资有一个经理,程太安说起来是副的,但是title依旧是一组组长,工作内容除了一般组长负责的,还有一些管理事务,有一些实权。
而战投的另一个组长就才是真正的组长。
裴迟和马达都在二组。
马达做不成组长裴迟接触下来就能理解,估计马达个人也不想向管理层升,毕竟做了中层业务会离自己越来越远,工作的核心会变成管理人,这肯定会让马达难受死。
虽然说裴迟尊重物种多样性,每个人生活在职场内都有自己的作用,二组组长何史这种马屁精也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但这不能代表,他在进了会议室之后就要被莫名其妙破口大骂一顿。
草包一个,骂也骂不到点上,不痛不痒的说裴迟做项目不能兼顾日常工作,质疑他的时间管理能力。骂过之后又捏捏眉头故作苦恼的样子,叹了口气对裴迟说:
“你看你,你靠自己有做出什么成效吗?我跟没跟你说过,如果觉得有问题就和我讲,我帮你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把项目让给一组吗?
“你的履历不好看,也不是金融出身,既然公司给了你机会,你就要珍惜。”
“你父母认识经理能帮你进段氏已经超过大多数人了,你就更不能这样混日子了懂吗?”估计是被当初他进公司那次被经理的举动会议骗到了,以为他是通过经理的关系进来的,自作聪明。
“这样吧,我跟一组借人,就让小白帮你一起做?你们俩年龄差不多大也不会让你不舒服。”
原来在这等着他,垂下的眼睛暗藏不屑。
再抬头裴迟面露苦色。
何史觉得自己的招数奏效了,还想说什么。
裴迟鼓起勇气似的打断他:“组长,再给我几天的时间好吗?我还是想试试。”
何史还想在说什么,裴迟扣在一边的手机震动起来。
裴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收起,“哥,我家里人给我来电话了,你放心……如果还是不行的话,我会自己走的。”
何史倒也没想撵人,就是程太安最近冷落他,他融不进中层的小团体心里难受,才想到做做裴迟的工作,这么一噎,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裴迟一脸受伤地从会议室离开。
踏出会议室裴迟就回望了会议室里苦恼的何史一眼,冷笑一声离开。
天台上,裴迟给柳春打了回去。
他离开之后和柳春常常联系,段峥嵘不爱用电子产品,柳春就常常给裴迟发发他们最近的事情,有时打视频电话,段峥嵘还是一副明明想和裴迟讲话却故作矜持的样子。
同时,柳春在裴迟和段峥嵘两个金融大师的指导下已经开始进阶自己操盘,前些天还给自己孙子儿子家添了不少东西。裴迟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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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柳春还是来报喜的,毕竟柳春不常在工作时间给他来电话,大多数都是早上或者休假的时候。
“喂,阿春姨?又有好消息了吗?”
柳春这时候正在一楼的客厅站着,身边有人来来走走。
裴迟一下子紧张起来,老爷子虽然身体硬朗,但是很难说……
柳春笑笑:“不是的呀小梧,这不是马上要端午节了么,你爷爷他想带你们去临市的小山庄住住。”
裴迟心落回肚里。
“可以啊,现在就在收拾了嘛?”
“是的呀,那边好久都没去过了,要把现在常用的东西,还有那边一些娱乐设施替换一下,那边还有几匹马,爷爷说要给你们搞一个跑马场。”
“好,你们都不要太累了。”裴迟笑笑。
“晓得的!爷爷就是叫我打电话给你,顺带你和小九也说一下。”
小九?段英酩的小名?
裴迟答应了柳春,柳春还忙,问了几句最近工作,就撂了电话。
裴迟下楼去,原本按了32但是稍一迟疑,取消先回了31层拿出抽屉里的袖扣换上才上楼。
在段英酩门外,裴迟整了整袖扣,在一边的玻璃上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才敲门。
“进。”
门内传来声音。
等到裴迟走到段英酩面前,段英酩才从文件里头抬头。
看见是他,段英酩似乎有点意外。他知道裴迟在负责公益基金的项目,他本来以为对方会更早的来找他,找出给裴迟准备好的资料,正要递出去。
裴迟:“不吃饭?”已经是午餐时间了。
是来找他吃饭的?段英酩要递出去的文件放下。
“吃过了。”
裴迟环视段英酩的办公室,样板间一样,侧面角落台子上有台咖啡机,正巧段英酩桌上杯子空了,裴迟问:“喝咖啡吗?”
段英酩不明所以,两人对视,段英酩点点头。
裴迟伸长了手,漏出袖扣,拿过段英酩手边的杯子。
去做咖啡。
“你有事吗?”段英酩还是先问出了口。
“哦,阿春来电话,爷爷说端午要去山庄一起过节。”
段英酩脸色一白,指尖发麻。
“说还要建跑马场。”
裴迟背对着他说话,手上的咖啡也很快冲好,依旧是两块方糖,递到段英酩面前,再次十分刻意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袖扣。
可这时候段英酩神情惶惶然,无暇注意裴迟。
裴迟不甘心,看见段英酩手底下压着的书,是金融方面的书,没想到对方到了这个阶段竟然还在学习,还真是意外的努力派。
他搭话:“你这本书我也看过。”上手指着其中一段,随意说了两句。
段英酩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嗯,啊?这本书……这本书应该不太适合你,你更适合一些入门的书籍。”
裴迟原本被忽视一通就心里憋气:“你看不起谁?”
段英酩不解:“你怎么了?”
裴迟猛地收回按在段英酩桌上的手,他真是多此一举。
“我没事,就是个传话的,走了。”
转身离去,免得再多说他气得气绝。
13. 第 13 章
当天晚上段英酩也接到了柳春的电话。
实际上柳春的电话有段峥嵘的精密安排,一三五裴迟,二四六段英酩,周日则是谁先接打给谁,不过通常两个人接的都很快,让老头一下子有了幸福的烦恼。
他知道这都是托了裴迟的福,段峥嵘从前和段英酩联络也没有这么紧密。
电话刚一接通,段峥嵘就等不及问段英酩他的马具要不要都带着,有好些牌子样式,带哪个。还有一些衣服护具之类,七七八八都从库房搬出来,足足有好几口箱子。
“嗯?”
段英酩这才想起要去山庄,抿抿唇,裴迟不知道有没有这些,就说:“我有点忘了都有什么了,都带着吧,到时候看。”
他这样段英酩还以为裴迟忘了传话,“小梧没和你说嘛?”
说到这段英酩也不解,明明一通电话就能解决,为什么要裴迟跑一趟,他想起裴迟气吼吼离开的样子,觉得自己和对方可能就是处不来,忍不住扶额。
段峥嵘恨铁不成钢,他这个孙子哪都好,就是有时候少点人情味。
“兄友弟恭懂不懂,要多交流,我这是给你们制造一些机会。”
段英酩尊重老人的想法,不发表意见:“好……”
段峥嵘笑了,说道:“最近你们俩个工作都很忙,正好趁着这次的机会好好休息休息玩一玩。”
“嗯。”
段英酩和人讲话一直都是这样,段峥嵘也没察觉出他刻意掩饰的低落。
“你们两个都还住家里吗?一起上班麻不麻烦?我记得市内有两套房子吧,不如你们一起搬过去算了,互相还能照顾照顾。”他还能一起给两个孩子打电话。
段英酩偏头看自己手边的咖啡杯,小声说:“我们没一起上班过。他还住在家里,我最近很忙没有时间回家,住在酒店。”
“什么?”段峥嵘反应很大,柳春端着水果过来,也不是很赞同,“这怎么能行?”
柳春心疼地说:“诶呀,段家不是在别墅那一片?单位在市中心,来回上班通勤好累呢,小梧也没有车吧?那要挤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呢,往后天气热起来更难熬。”
说起这个,她想起一个主意,说道:“不如给小梧买辆车怎么样?”
“之前先生送的小梧都不收,我就不一样了,我出钱小梧一定会收的,就当是谢礼。”
段峥嵘也频频点头很赞同柳春想法,说着:“阿春你买,用你的名头,那小子肯定收,我再添,直接一步到位买一辆好的。”
段英酩好奇:“春姨,什么谢礼?”春姨好喜欢他,明明他只在山上住了几天。好像他在公司人际关系相处的也不错,他听到战略投资的部门经理聚餐时闲聊提到,裴迟和带他的师傅也很亲。段英酩对带裴迟的人有所耳闻,战略投资的马达,出了名的难搞,得罪了不少人,不然也不会一直升不上来。
春柳:“诶呀,小九你不是上次来都看到了吗?那些报纸上都是小梧给我写的呀,小梧教我弄股票和基金,我赚了不少呢。”
段英酩惊讶道:“都是他写的?裴迟?”那些毒辣切实的批注,他怎么都没想到是裴迟写的。
“对的呀。”
春姨不明白段英酩为什么这样的反应。
段峥嵘这时候却猜出了七/八分,笑着说:“我说了他聪明,适合在你身边,你不信。”
如果真是这样,也不怪马达和经理都喜欢他,他确实很适合战投。
突然他想起白天对方来办公室给他泡了咖啡,还想和他探讨聊两句,他却和人家说贪多嚼不烂应该去看入门书。
……
生气也是有道理的。
周四,大工作日,天却一直黑压压的,大风狂作,抽打着遮光帘。
裴迟午休上天台想抽根烟,没想到遇见了白利竹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个姓高的人事站在一块。
白利竹和他的关系依旧有些微妙,他之前不明白怎么回事,还是一次午饭和马达一起,看到白利竹和程太安一桌时,马达和他讲的,战略投资部只有一个hc,他和白利竹六个月的考察期,只能留下一个。
两人是竞争关系。
但他入职时完全不知道,甚至他现在做的项目是程太安要带着白利竹做的,就是为了能留下。
既然如此,他要上去必然要打招呼寒暄,明明看不惯他,偏偏要做面子工程,粘在一块装作聊得来,他不愿意,放松不了了,裴迟转身离开了。
下午到了汇报的时候,裴迟抱着电脑从容地从培训室的讲台上下来,何史脸色难看,反倒是程太安带着一众同事给裴迟鼓掌。
裴迟的方向明晰,处理方案想得也很周全,不过还有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要修改,暂时算是过会,端午之后就可以迅速落地了。
意料之内的顺利,但裴迟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觉得哪里奇怪。
散会之后,他一个人去到公司资料馆,想再查查。
段氏有专门的档案资料馆,里头陈列着公司的重要文件以及一些司史文件,不少关于段氏的报道的报纸还被裁剪出来装在镜框里裱了起来。布置很像大学的图书馆。
裴迟扫了访问的二维码签到进去,却意外发现白利竹正在里面,推着一个文件盒放回原处,看他来笑眯眯地打招呼。
“裴迟。”
裴迟回应,走到大屏前面检索自己要查看的文件位置。
白利竹却抱着文件夹走到他旁边,“你很厉害,真是没想到。”
“你也很厉害。”
裴迟手上动作不停,一边输入文件类型,点击确认,一边敷衍着白利竹。
不过白利竹的履历漂亮成那样,有些本事也很正常,没本事才不正常。
白利竹也不为裴迟的敷衍生气,依旧笑着,拍拍裴迟肩膀,说:“希望以后有机会跟你合作。”
裴迟目不斜视:“好。”
之后白利竹也不自讨没趣就找理由离开了。
裴迟拍拍肩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向自己要找的文件的架子。
果然,裴迟在档案室泡了一下午还真让他找到了什么。
基金会的一处落满灰尘的不起眼的文档内夹着一份一几年基金会与一些供应商的合同,条款都没问题,只是上面的价格很不对劲,几乎都能和最近的采购价格一致,这几年物价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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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飞涨,怎么会持平呢?裴迟立刻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确认了这合同上的价格远远高于当年的正常采购价格。
有人在这中间做虚假合同吃回扣。
再往后翻,段氏的基金会还组织过一些海外研究会议,研究课题主要是特殊学校的孩子,还有一些因为基因缺陷一直生活在孤儿院的小孩……最后一边被人撕掉了一部分,毕竟一张文件用不上装订,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把关键证据拿走了。
基金会其中一定是有人贪污,这什么会议也有猫腻。看来那些孤儿院都知道一些什么,被逼无奈才会找到记者。
裴迟心事重重地从公司出来,要怎么办,如果基金取消,这些东西都会被就势掩埋,那些孤儿院怎么办?
想着,走出感应门,没想到就被雨水打了一脸。
白利竹似乎也是刚刚下班,打着伞站在门侧。
“好巧,你没拿伞么?”
裴迟:“带了,在楼上。”其实他没有。
裴迟仰头看着天,这雨也太大,段氏的大楼离地铁站还是很有一段距离的,环城线到郊区那一段地铁十点半就是末班了,他要尽早决定是冲出去还是打车。
这两天春姨也有和他提过买车的事,他拒绝不了,只留了句再说拖着。实际上他手里当然是有钱的,但他先看好了房,剩下的还有用。
导致现在,到用时才恨为什么没买车。
白利竹听裴迟说带了脚步却不动,点点头,“上去拿也很麻烦,你怎么回家?”
听到白利竹的问题,裴迟转头看向他不说话。
白利竹笑了,“我住在这个区,我想你如果打车不好打,我们可以一起回去,到时候我再添加目的地。”
裴迟皮笑肉不笑:“不用麻烦了,我住的有点远。不过我和朋友约好了,他今天来找我。”
白利竹看看这雨势:“今天吗?……那你和你朋友关系真好。”
裴迟听得出白利竹话里有话,没话说:“呵呵。”
拿起手机走得稍远一点,给唐仁嘉去电话,结果总是和他在软件上闲聊的唐仁嘉这时候偏偏不接听,电话转接语音信箱,转接语音信箱的通知声还是他自己录的。
“没接就是在手术中,有事快说。”
裴迟瞥了一眼站在他边上的白利竹,装作电话接通了:“你到了?在哪?好,我马上就来。”
说着就扭头对白利竹道:“我朋友来了。”
白利竹:“好,注意安全。”
裴迟冲进雨中,他这身羊毛西装也遭了殃了。
冲出白利竹视野范围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怎么重生一回,心态也变得跟高中生似的。
这时手机在手心震动,可是雨太大了,他根本没办法看手机,只能低头在雨里猛冲。
“哔哔——”
“哔哔——”
身后连着传来几声鸣笛,裴迟啧了一声,想回头打人,结果就和车内的段英酩隔着车灯和雨幕对视上了。
局势迫人,裴迟觉得自己实在是傻逼。
车内段英酩见他傻了似的站在雨里不动,皱了皱眉,降下车窗,“上车。”
14. 第 14 章
裴迟犹豫了一会,还是拉开车门,抬腿上车,坐在副驾上。
他浑身上下已经湿透,坐上去的一瞬间,感觉湿透的布料一下子贴上自己的身体,很难受。抓好的头发也被雨水冲散,一时让裴迟感到非常窘迫。
“先把外套脱掉吧,副驾驶前面有毛巾。”段英酩打开雨刷继续向前开。
裴迟犹豫一下,但实在是难受得烦躁,索性就脱掉了。顶在喉头的领带也让人心烦,索性一起扔到车后座,顺手连着衬衫前几颗扣子也一起解开了。
脱了衣服,他就打开副驾前面的抽屉,随手把头发都捋到脑后,低头稍微翻了一下,“没有毛巾啊哥。”
段英酩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有点不自在,无处安放的眼神瞟了一眼身边的裴迟。
裴迟浑身湿透,雨水正顺着他的发丝滚落,混着睫毛上悬着的水珠,在脸颊蜿蜒出几道透明痕迹,最终汇入线条分明的下颌,再沿着颈项滑落,将本就如同无物的衬衫浸得更透。
恰到好处的胸肌轮廓也将衣料顶起一道微妙的弧度,从段英酩的角度望去,简直非礼勿视,他仓皇别过脸。
“前几天清理过,有可能在座椅口袋里吧。”说话也变得有点磕磕绊绊。
裴迟起身,单手伸到段英酩身后去摸。
猛地一下拉近,段英酩一下子呼吸都屏住,直到裴迟抽出一次性毛巾的包装坐回副驾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这些裴迟全然未觉。
车内沉默了一会,裴迟擦着身上的水痕也不主动搭话了。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等待红灯期间,段英酩开了车上的暖气,身边的人像是闹脾气一样,身体偏了偏,恨不得整个上半身都对着车窗。
袖口上,段英酩终于看见了他送的那对蓝宝,原来裴迟已经戴上了。
他试探着问:“你还在生气?”
裴迟语气怪异地回:“我生什么气,今天多亏了哥,不然我要淋着雨回去了。”
红灯变化,段英酩启动车,手指又紧了紧,手心生出一点潮意:“我刚刚才知道那些报纸上的字都是你写的。”
“一流大学,二流专业罢了。段氏的工作不是心算,我做起来还是很困难的。”裴迟上了头,把段英酩暗地里评价他的话还了回去,暗暗地和段英酩叫板。
“你很厉害,抱歉,我对我的偏见道歉。”
裴迟一哽,咬紧牙关,他分不清自己是因为对方的道歉触动还是那句赞许。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有什么,我从来不会不了解我的人的评价放在心上。”
听到这话段英酩没觉得被裴迟挑衅,他只是就事论事,何况段峥嵘希望他们“兄友弟恭”,他笑了:“那就好。”
裴迟坐正,听见段英酩声音里的笑意,看向对方。
路上微黄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映在段英酩脸庞,裴迟才发现他的耳尖红得透亮。
“哥,你耳朵好红。”
又一声哥,段英酩才放松下来的身体又打了个小抖,掩饰道:“咳,可能有点热,没事。”
裴迟调低了空调,顺势打开了车上的电台。闲聊一样问:“今天回家吗?”
“嗯。”
“哦,我还以为哥要搬出去了。”
“搬出去?”
段英酩问,奇怪裴迟为什么觉得他要搬走。
裴迟点点头,“是啊,好久哥都没回家,工作忙的话确实住在公司附近好一些。”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其实觉得段英酩之前总也不回家他也是原因之一,段英酩在躲着他。
段英酩问:“那你呢?”
裴迟听到段英酩突然这么问,警惕了一下,难道他们发现他买房子的事了?
“我觉得都好啊,我是搬不出来的,在家里什么都有稍微远一点也挺好的。”脸上也装起乖巧来。
段英酩没有再问,轻快的情歌,女声婉转,两人听了一路,回到段家时,雨已经差不多停了。
裴迟先上楼去换衣服,段英酩简单收拾了一下去了餐厅,准备找阿姨烧点东西吃,裴迟大概也没吃。
却意外撞上了等他很久的段后森。
段后森面前的红酒已经空了大半,终于等到了段英酩露面,开口就是挖苦讽刺,他说:“你真忙啊,老子以后想见你一面是不是还要找你秘书预约?”
“爸……”段英酩开口声音艰涩,“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你不要忘了,你是段氏的段总之前先是我段后森的儿子。”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段英酩觉得一阵无力。
段后森却不在意,“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端午要到了,你给我准备邮轮,我要去公海上玩。”
“爷爷说,端午全家去茂霖山庄,我们……”
段后森喝了口酒,啧了一声。
“我拿我老子没办法,我还使唤不动你了嘛?”段后森应该是醉了,“以前看那个老不死脸色,现在还要看你眼色,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办一个接风宴,都是为了你,你还不情不愿,不识好歹,还告到老头子那去。我就知道,我根本指望不了你。”
“男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出去应酬随便睡个漂亮的,就睡一觉只当作休息消遣了,我都给你找好了,你不行。为什么你偏偏不行?洁身自好,恪守家规?那家规就是狗屎一堆!跟那个死老头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有时候甚至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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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就不能和别人乱搞搞出来个孩子呢?这样我也有了在这个家的把握了,我也可以像那个老不死一样,随意摆弄你,摆弄不来你就换掉你!”借着醉意段后森不吐不快,直接说出来心里话。
段英酩眼见着段后森吼叫的声音越来越大,恐怕佣人听到说不定会传出去,他上前劝:“爸,你喝多了……”
段后森直接打开段英酩的手,红着眼责问道:“你把你弟弟打了一顿送走,你是不是做给我看的?”
“爸你说什么呢?”段英酩皱紧眉头。
“那是你弟弟啊,是亲弟弟,他最喜欢你了你不知道吗?那小子从来听不进我的话,他只认你,哈哈哈哈哈哈,他就认你!怎么样,现在被你因为一个杂种赶出去了……”段后森仰头饮尽酒杯中的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就是做给我看的是不是?你想让我看看段以霄的下场,你想杀鸡儆猴是不是!你们都嫌我丢人,都盼着我早点死是不是!”
段英酩越听眉头皱得越深,脸色严肃地:“爸,别说了。”
段后森听见忽觉怒火攻心,大步冲到段英酩跟前,高高扬起手。
段英酩脸色不变,一时心里都冷下来,突然对这个家有点无望,他想: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还放不下这群根本不值得他牵挂的人。
他缓缓阖眼,任精神的疼痛蔓延。该长记性了,别再犯贱似的想着救赎谁。这家里最无可救药的,分明就是他自己。
突然一股力直接把他推开。
啪——
再睁开眼,他被推开了,裴迟站在他刚刚的位置,脸被扇得偏到一边。
段英酩心里倏地一颤。
段如森也一下子被突然出现的裴迟吓了一跳,他用了大力气,手上都感觉火辣辣的,呆楞地看着裴迟阴着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段英酩拉走了。
他的酒彻底醒了。
段英酩任裴迟牵着自己,他低头看着裴迟骨节分明的大手攥着自己的手腕,皮肤上传来炽热的温度,让他的心里漫过一丝暖流。
裴迟牵着段英酩走出去很远,才回过神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挡上去,推开门看见那一幕后他冲上去完全就是下意识的举动。
这个段英酩不是掌权人,段家不是他说了算吗?
对他不是很行吗?
怎么在那个傻逼跟前就躲都不躲老老实实的站着挨打!
越想心里越窝火,他停下脚步,他身后的段英酩也跟着他亦步亦趋地停下,他看对方,发现对方的目光不聚焦定定盯着一处,裴迟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见自己紧紧攥着人家,立刻收手。
段英酩抬头看他。
两人身高还是有差距的。
“你……没事吧?”
15. 第 15 章
段英酩这时候脱掉了外套和马甲,永远打得细致繁复的真丝领带也不见了踪影,白衬衫敞开着,漏出一片锁骨,头发也是难得的散乱。
他们站在一处罗马柱边,脚底的灯光柔和温暖,让段英酩双眼闪亮,眉毛茸茸。
看起来莫名其妙的楚楚可怜。
怒意到了嘴边又被裴迟强咽了回去,把脸偏一边,“你……没事吧?”
他还隐约嗅到一股熟悉的清淡味道。
云杉、薄荷、丝柏,是一股带着清酸的纯粹的冷冽木香,他恍惚想起另一个和他亲密接触过,身上也是这股味道的男人,对应上段英酩的脸,耳朵腾的一下红透。
他怎么又把段英酩和那个男流氓联想到一起?
段英酩是绝对不可能做那种事的,他这种人就算被下药,估计也只会是冷着脸在浴缸泡冷水自己解决。
让他强吻……他目光偏移落在段英酩那殷红的两片,这人亲过人么?
却没想到他正乱想着,脸边一凉,段英酩手指轻触他的脸,裴迟的俊脸上一片红痕,一触即分。
“疼不疼?”
裴迟一怔。
段英酩声音轻,如果不是周边安静都险些听不见那简短的叹息和颤抖。
裴迟莫名有点不好意思,向阴影里避了避,“没事”两个字还没能说出口。
面前他原以为可怜兮兮的人收回了手,神情严肃地对他说:“你手上的项目结束之后记得注意邮箱,升职的事情会有人事专门和你谈。”
裴迟实在没听懂自己听到了什么东西,他有点不愿意相信。
段英酩依旧用那双闪着光的眼看他,但是其中那些让裴迟看着心酸的东西已经消失了。
“希望今天你听到的东西也不要对外说。”
他听到什么了!
他推门进去就挨了一巴掌!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脸上的火辣,皱眉瞪眼:“段英酩!”
段英酩就那么看着他。
他有点受不了那目光,那个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但是他脸上的伤却一直提醒着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觉得段英酩好像一个狠毒的贝类,这个贝类只打开了一瞬间自己坚硬的外壳,漏出柔软的内里,引得裴迟想触碰安慰伸出手,可在这时候这个内心空洞的人就猛然合上自己坚硬的外壳,而因为他动容的裴迟就险些被他夹得受伤。
他自嘲笑了,“用不着,您别羞辱我了。”
裴迟说完就走,丝毫不留恋。
他走后,段英酩站在原地,垂着头,直到自己腕骨上那些温暖全部都被雨后的冷风带走后才转身回到室内。
几天没回家,房间内依旧纤尘不染,段英酩双手合在腹前,平躺着闭上双眼入睡。
梦中,风轻轻推开了他的窗,纱帘飞舞,晃动间一个身着白色睡裙的长发女人出现在窗台的栏杆上,她轻轻摆动着双腿,少女一样美丽烂漫,可却是不可忽视的摇摇欲坠。
段英酩忍不住喘息起来,“妈。”
他翻身起来,缓缓走向露台,怕惊动了对方。
女人在他轻声的呼唤中回过头来,那是一个很美的脸,海藻一样的黑色长发披散着,中间是一张小巧的脸,线条柔和,柳叶眉,杏仁眼,好像古典画上走出来的仕女。
但是她的双眼却已经空洞,她皱眉看向裴迟的方向,眼神没有焦点。
段英酩心尖一痛:“我是小九。”
“小九?”
女人疑惑,口中开始不断重复段英酩的小名,声调越来越高,继而大笑起来,猝不及防手腕脱力,倏地,女人像一只白色的蝴蝶跌落下去。
段英酩一下子手脚冰凉如坠冰窖,连忙快步追上去,但他还没踏入露台,身后就出现一股力道,他被一个热源拦腰揽住,但这时候他眼中只有跌落下去的母亲,哭喊着捶打抱住自己的人,想要冲向露台上去。
“哥。”
段英酩顿住。
他手下是那双熟悉的修长结实的双臂,唯一一个紧紧拥抱过自己的人,他轻轻的安抚着自己,暖色的光调蔓延进段英酩的深蓝中。
段英酩一整晚都没落下的眼泪就这样顺着脸颊落下,他的梦醒了,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洞开的落地窗前。
他的房间没有露台。
一步之外,他就会踏空,再摔下去。
第二天裴迟起的晚了,不光早就过了往常上班的时间,还差点错过了早饭。
段英酩竟然也没走,一身西装依旧精神奕奕,两条长腿交叠,坐在一边客厅拿着平板在处理事务。
裴迟低着头吃饭不说话。
狼吞虎咽吃了一碟虾饺,喝了碗里的汤,扯一把餐巾抹了嘴就拿着包跑了出去。
两人毫无交流,比起之前的真真假假还差。
段英酩收起平板,去了车库,司机已经等候多时,见只有大少爷上车,司机还问:“二少爷呢?我们再开到地上接一下吗?”
“不用了。”人都走了。
工作日又是一通繁忙,两人楼上楼下忙碌着,明明距离很近却一面都难见。
不过马上就要到假期,办公室内大家都很兴奋,下午还派发了公司的节日礼包,裴迟自己也用不上,段家也没人稀罕,他就把自己的礼包一同给了单身父亲马达先生。
这段时间唐仁嘉似乎很忙,比如昨天电话都没接,只有这个时候裴迟才能意识到对方是个外科医生。
昨晚半夜唐仁嘉下了手术台应该就发现了裴迟的电话,给裴迟发了一大串消息,追问裴迟找他什么事,是不是想他了,又说到他现在接触的患者,头骨实在长的很好看,就是性格太难伺候。
临下班之前,唐仁嘉给他来了消息,约他说事,连扣了一大串感叹号。
下班时,下楼来路过的段英酩就看到了裴迟空空如也的工位。
唐仁嘉约裴迟在一个咖啡厅见面,咖啡厅的位置就在他们医院楼下,裴迟到的时候唐仁嘉还没到,发消息说是患者搞事刚查完房马上下来,又等了有十来分钟人才出现,唐仁嘉脚上踩着一双洞洞鞋,脸上戴着个黑框眼镜,看起来稍显凌乱。
“我刚在值班室睡了一觉,我们去上面说。”
唐仁嘉带着裴迟上了店面的二层,二层的座位都被书架隔开,幽静又隐蔽。
服务生端上两人点的咖啡离开,唐仁嘉才拿出自己拿来的文件。
“我找到阿姨了。”
裴迟头脑发热,接过唐仁嘉带来的资料翻看。
他一边翻看着,唐仁嘉喝了一口冰美式,顺过来气,娓娓道来。
裴迟的父母是山城人,年轻的时候经营连锁超市,白手起家,所以生了裴迟之后还算有些家底,一家三口常常天南地北的旅游,却没想到裴迟就在旅途当中被拐了,警察打击,人贩子就直接把它扔了,就这样他辗转流落到一个小城,进入了当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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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找到他的孤儿院里。
那时候他才四五岁。
唐仁嘉查到的资料里还有他小时候一家三口在天安门前拍的照片。
十几年过去,照片已经褪色发黄。
上面的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一身红色夹克,牛仔裤高跟靴,男人文质彬彬,戴着玳瑁眼镜,穿着格纹大衣和粗棒针毛衣,怀里抱着他。
一家三个人笑容灿烂。
小裴迟眯起眼睛,浓浓的睫毛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弯,和照片中的姜敏一模一样。
当年丢了孩子,裴父裴母就报了警,但是无异于大海捞针,后来得知孩子被人贩子扔了,他们就又开始发报发新闻找孩子,很久之后找到了裴迟所在的那座小城,可是那时候裴迟已经离开了。
就像他死前潘子欣对他说的一样,没有找到他的父母整日以泪洗面,希望再次落空的打击不好受,两个人一下子苍老了太多。
但他们依旧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孩子会这么人间蒸发,可是当时两人积累了十几年的家产已经所剩无几。
后来,时间的搓磨,裴夫担心妻子的精神状态,两人商量之后,夫妻两个收养了和裴迟同个孤儿院的潘子欣,一边抚养潘子欣,一边继续找裴迟,他们在那个小城住了四五年,突然又有噩耗,裴迟的父亲重病,熬了没多久就在医院去世,潘子欣初中毕业离家出走,裴母就变成了一个人。
“阿姨有在附近的小城登记居住证。”唐仁嘉越说越不忍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面裴迟的表情。
裴迟问:“哪?”
“就段家那个山庄那边,阿姨好像在那边做保洁工作。”
裴迟头垂下,资料的边缘都已经被他的手揉皱。
窗外,雨又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
“你没事吧?”唐仁嘉担心。
“嗯。”
一声汽笛声,停在街边的长途汽车启动出发,驶向下一站。
姜敏揽着身前的大包,怕掉下去惹麻烦,却没想到挤到了身边的男生。
“诶,大妈,你挤到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
姜敏收了收自己的包,但是另一边还是挤到了另一头的乘客,惹得那个人又啧了一声。
这时候客车司机的老婆在前头喊:“跳马桥到了,有下车的吗?”
“有。”
姜敏双手拎着三个包,下了客车,客车关上门,在她背后绝尘而去。
她找了个路边摸出手机,给潘子欣打电话,但是对面一直无人接通。
几天前,逢年过节才会有点动静的潘子欣突然给她去了电话,电话里头说想她。潘子欣离了家之后从来不和姜敏说他在哪,这次破天荒说了自己的住处就在隔壁的海市,姜敏笃定潘子欣一定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连夜就收拾东西,跟领班请好了假来了。
这三个大包,一包是她给潘子欣买的他爱吃的水果,一包是她从家里收拾的给潘子欣带的潘子欣要的东西,一包一半是她给潘子欣在家里包的生云吞和她自己做的腊肉,最底下一层有两件她的换洗衣服。一路上她怕水果压到,不敢放在车下边的后备箱,一直抱在怀里。
在路边姜敏等了一会,淋了一点雨,才远远的看见一辆蓝色的,不常见的豪车,上面走下来一个陌生的花枝招展的男生。
那男生打着伞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走吧。”
是潘子欣。
姜敏差点没认出来。
16. 第 16 章
潘子欣住的是一处住宅公寓,大厅门外站着不少年轻的男男女女,几乎每一个都打扮得时髦艳丽。
潘子欣扫了脸,带着姜敏进去,姜敏跟在他身后一个人狼狈地拎着三个大包。进了房门,潘子欣也没有招呼姜敏,自己径直进了卫生间去卸妆。
小房间不大,却也不小,是当下年轻人最喜欢的loft,姜敏没多说什么,进了门闲不住,等潘子欣的期间帮他简单收了一下随处扔着的脏衣服和剩下的外卖和奶茶。
姜敏收的差不多了,潘子欣也终于一身水汽地从浴室里出来。
姜敏许久没见这个孩子,到底养过他多年:“子欣,你吃饭了吗?我在家给你带了……”
“我要的东西呢?”
“啊啊,都拿着呢,你的收养证明,还有你当时在孤儿院的东西,你之前的那条项链,妈都……”
“停。”
潘子欣不愿意听姜敏啰嗦,也不愿意听姜敏自称自己的妈妈,他母亲另有其人,绝不会是眼前这个形容苍老凋败的女子。他叫停姜敏的话,姜敏也就抿抿唇停下。他走到姜敏的包里翻找,把自己要的东西都留下。
“子欣,你这房一个月多少钱啊?”
“两千多,三千。”
“这么贵?”姜敏惊讶,岁月已经把年轻时做出一番事业的豪爽泼辣的女人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行了,东西送到了,你就走吧,楼下进门的另一边是出口,我就不送你了。”
姜敏一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子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今天送你回来的车是什么人?你可不要被人骗了啊,你有事就和妈说,妈帮你想办法。”
“我缺钱,你有办法吗?”潘子欣目光轻蔑,语气高傲冷漠。
他真的从心底里觉得,自己的人生都是被这对穷酸的夫妇毁了,他原本可以过得更好!他冥冥之中就这样觉得。
“缺钱?你、你缺多少?妈去想办法和亲戚们借一借,你说你要这些证件,你是不是……”
潘子欣不耐烦地道:“行了,拿不出钱来就别说这么多没用的,赶紧走吧,再墨迹就赶不上你那个全是酸臭味的廉价大巴了。”
恶语相向,姜敏依旧拎着三个包裹从公寓里头出来了,她带的水果和抄手什么的都没留下。
回望楼上,高耸的楼宇亮着无数的格子,她也分不清哪扇窗是潘子欣的住所,雨还淅淅沥沥的下着,她想起来领养潘子欣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小雨,她和丈夫带着玉雪可爱的孩子回了家,心中眼中想的却还是自己的孩子,他们的确在物质上没有亏待过潘子欣,就算后面穷困了也没有,但是心的距离却很遥远。
她的责任心和愧疚感让她定了定神,下定了决心,拨通了很久没联系的邻居的电话,她要留在海市。
柳春正准备离开段峥嵘的住处回自己家,在下山的路上:“你来了?好啊,这有什么,别客气,多少年的邻居,你来我这先住着吧。”
心地好的人总是会因为责任心而备受折磨。
——
接连几天的雨把这座城市都浸透了。
既然是端午家宴,安排在了茂霖山庄那段家家里去的人自然不会少,老爷子有春姨陪着单独出行,一群段家的热热闹闹地在段家聚起来,打算一齐吃个饭再走,这种大场合段英酩是一定要在的,和段后森两人也像那一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十几口人凑在客厅花廊里,活动室的孩子们也混在一起高声玩闹,乌泱泱一堆人,热闹得很。段英酩看着明明是幻想中的场景心底却有些烦躁。
段英酩端起面前的咖啡,小饮一口被苦的微皱眉毛。
“英酩喝不惯吗?我是特意从意大利带来的。”说话的是段英酩的二叔段仲信。
段峥嵘只有一个儿子,但是段峥嵘的兄弟段嶂岳死的早却没少生,这一代就有兄弟三个,段仲信排行老二。
“很正宗,有点不习惯罢了。”
此话一出众人笑笑,打趣起来,段后森也跟着几个叔叔附和着笑,段英酩还是孩子口味。
掌权管家又怎样,不过就是个孩子,在外风光,也不过就是个孩子。
家中的阿姨立刻给段英酩杯中添了糖,但他却不想再喝。
钱芳逸这时候环顾问道:“英酩,你弟弟呢?今天怎么也没见他?”
钱芳逸是裴迟姑姑的独子,和段后森一辈,却和段后森差出去二十岁,年龄和段英酩他们一辈相仿。那位姑姑离群索居,也没来,只让儿子自己过来了。
只是他问的这问题尴尬,整个厅内都没人提起这事,他一问屋内立刻静了一下。
大伯段孟谦笑;“看小逸这话问的,你是问哪个弟弟?英酩家里有两个弟弟呢?”
此话一出段后森脸色当即难看起来,但他却不反驳,只摆脸色给段英酩看。
大伯母立刻没脑子似的脱口:“那个收养的哪算什么弟弟?英鸣回国那天不都没见到人影?只会巴结老爷子罢了。”
“以霄工作了,今天下午才休息,晚一些出发,不同我们一起去……”段英酩敛目,随即又抬眼扫视一圈,暗含警告,接着说,“裴迟也是,你们不能这么说他。我有些累了,先上楼去了。”
段英酩站起身来,段总的气势立刻凸显出来,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段英酩稳稳压过在场所有人一头。转身离开。
在场众人脸色皆是不虞,只有挑起事端的钱芳逸呆头呆脑还望着段英酩上楼的方向。
——
裴迟没加班,也没去找段峥嵘,那天晚上一遭他也不愿意再回段家,直接租了辆车取车去到邻市。
晨光熹微,裴迟到达,邻市没有海市的阴雨连绵,倒是春风徐徐。
裴迟按照唐仁嘉给他的资料,找到了姜敏如今的住址,那是一处三层的步梯居民楼,楼外墙体破败,楼内堆着不少邻里的生活物品,梯道也是最原始的水泥,不少地方积年累月都变得坑坑洼洼。
姜敏住在顶楼,一梯两户,姜敏住在远离楼梯的那一间,门口摆着一个破旧但干净的鞋柜,发白的小波轮洗衣机倚靠着鞋柜,上面还盖着一张干净的格纹布。
门上贴着对联,入门还放了洗车行过年送的地垫。每一处无不透露着在这生活的人的干净与能干,裴迟用眼神拂过每一处,站在这处窄门外抽了一根烟。
踌躇了许久也没敲下去门,叹了口气,小心把烟灰收集,裴迟准备先离开。没想到楼梯迎面走上来一个大爷,大爷打量着裴迟和此地格格不入的装扮,很自来熟的打招呼。
“你是……小敏的儿子?”
裴迟一怔,他上辈子死亡才得知的秘密就被一个陌生人轻描淡写的意外戳破。
“……我……”他的声音艰涩。
老头又皱眉疑惑:“不对吧,我记得子欣照片里头长得挺瘦小的,你是子欣的……”
听到潘子欣的名字,裴迟立刻玲静下来。
“对……我是子欣的同事,在这边出差,他托我过来一趟拿个东西,你知道他……妈妈去哪了吗?”
“同事?小敏说子欣在海市,她去看他了呀。走之前把冰箱里头的菜都给我了,说不定要在那边享一段时间福呢?你要找什么东西,小敏给了我备用钥匙,我给你开门。”
说着老爷子拎着早餐就要进门给裴迟找钥匙。
裴迟回神,阻止道:“不了,人不在的话……我还是不进去了。”
“你这孩子,吃早饭了吗?不过也不怪我认错,你长得和小敏真的怪像嘞,尤其是那双眼睛。”
裴迟匆匆和老人告别,回到车里又愣了很久,才给唐仁嘉去了消息,拜托他继续在海市找姜敏,随即启动车子离开。
中午时,段英酩给他发了消息,段家一行人下午出发傍晚到达,老爷子已经到了,之后段英酩又问他怎么没有回来,还去不去山庄,爷爷还在等他,他都没回复。
既然看他生厌,还联系他干什么?
如果不是段峥嵘,他恐怕真的不会出现。
就比如现在庭院里的场面,是他早就预料的。段英酩陪着段峥嵘和他爸他二叔三叔在楼上书房讲话,裴迟和一众长辈小辈坐在一起,摆弄着手机不抬头。
“听说裴迟进了公司了?干得如何呀?”
“是做战略投资的,厉害呢,快过实习期了吧?”
“照我说,裴迟还是比老三强一些是不是?读一个高中一个大学,出来却是一个去小公司做销售,一个在大公司做金融投资。”
“是呢,是呢。当初是真的没看出来裴迟这么厉害。”
大伯与大伯母一唱一和,看似是询问关心,实际却是不断的挖苦,根本就没给裴迟回答的余地。怀里话外讥讽裴迟靠关系,不然就是隐藏多年心机深。二婶在一边但笑不语,也是看着裴迟,等着裴迟的反应。
裴迟淡淡道:“伯母关心,我也不能白长这么大,该懂事了,进公司也就是打打杂。”
段以霄也坐在裴迟边上,听着他们捧裴迟踩自己脸色不好起来,不过应该是在外受了教训,也学会隐忍不发了。
“至于老三,都是伯伯伯母们看着长大的,说话不必要这么伤人。”裴迟说话轻声细语起来,却是绵里藏针。
四两拨千斤,成了这几个长辈刻薄段以霄了,刻薄裴迟是一回事,刻薄段以霄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段以霄不知道这群人精话中意思,只是没想到裴迟竟然向着自己,向裴迟投去奇怪的眼神。
还是一直不说话装得体的二婶打圆场:“你这孩子真是长大了,上了班和长辈说话牙齿都伶俐了。大哥大嫂哪里是这个意思?你看你这孩子想哪去了,把人想得这么坏。”
裴迟听到对方的话心里嗤笑。
后面他们长辈几个就聊了起来,段以霄坐不住也出去了,裴迟倒是还在那坐着,不管那几个碎嘴如何话里话外编排都归然不动。渐渐的他们也自觉没趣,聊别的去了。
说着金家的长孙前些天和家里出柜闹了个天翻地覆,绝食跳楼,一开始还幸灾乐祸别人家叫绝子绝孙,后面提到跳楼就默契地缄口不言起来,又是那个聪明的二婶换了个话题说起她的儿子。
直到段峥嵘他们谈完,才正式开餐。
段英酩扶着段峥嵘从红木旋梯上下来,裴迟立刻从沙发上起身,躲到一边去,但是他能感觉到,段英酩的目光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就一直在自己身上。
裴迟故意躲着他,但偏偏段峥嵘在场,他不想让老爷子增烦恼,就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和段英酩之间已经生出龃龉,只好一左一右面对面坐在段峥嵘身边。
用餐是一条长桌,两人之后才是段后森,再次是段以霄、大伯一家,然后是三叔段季左,最后才是二叔一家和凑热闹来的钱芳逸。
这些人轮番站起来说吉祥话,敬酒说笑,段家一直是这样从下至上等级森严的,几个叔伯看起来是长辈却无不在话里话外恭维起来段英酩。
不论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此刻都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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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着酒杯碰向段英酩。
但是每每碰杯,段英酩总先和他碰,碰一次就算了,下了段后森的面子,还碰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每他手伸向那个菜,段英酩也要尝一口那个菜,搞得段峥嵘也看他,段以霄也盯着他,这顿饭吃得好不自在。
他们嫉妒愤恨,却又佩服,段英酩可是个难搞的怪咖,他们就没见过什么人什么东西得他的青眼。
他们的情绪,让裴迟在不自在中体会出一种痛快,和他自己亲力亲为反唇相讥不同,段英酩对他的不同的关注好像成为了他对付这群臭鱼烂虾的武器。
到了这,他又不免想起来潘子欣在他死前说的买股,他们买的到底是在座的哪一只股呢?
不过,如果不和段英酩同一战线,他没必要急着找出那个野心勃勃的人,他只要对付程太安和潘子欣就好了。
所以,在吃完之后他迅速下了桌,到了一处影壁后面躲清静。
没想到遇见了和他有着同样想法的段季左,段英酩的三叔。他的模样比起来他那两个兄弟都要瘦小年轻,也没什么长辈架子,据说现在这个年纪还没成家,见到裴迟也在他也没尴尬,反而笑笑磕出两根烟,自己叼一根,给了裴迟一根。
裴迟接过,段季左又给他点火,两个男人就这么默默地抽起烟来。
裴迟在记忆中挖掘着上辈子关于段季左的信息,他记得这个人性格很独,一般非必要不爱和段家这一群人凑在一起,做的生意也和段氏基本不搭边,生意也大多在日本、台湾。不常见到,但是这个人对段英酩很好。
他这么想着,段季左暗自打量裴迟,没想到这个收养来的孩子长得如今这么高大英俊。
又吸了一口,白眼一蓬浮到半空。
“你和英酩很亲近。”
段季左这甚至都不是个问句,他很笃定。
“没有,我和哥不熟。”
段季左笑了:“是吗?那他在饭桌上那么抬举你。”
谁稀罕他抬举,他别再捉弄戏弄他玩就行了,想起来那晚段英酩话他心里还窝火。
“三叔看错了,我和哥是互相讨厌的关系。”
“是吗?”段季左一根烟抽完,在一边的宫灯造型的垃圾桶上碾了碾扔掉。
这时候一串脚步走来,远远能从枯山水另一头看见山庄的佣人端着什么走过来,佣人走到两人跟前,裴迟看清那是两碗绿豆汤。
“大少爷吩咐的,给二位醒醒酒。”
段季左端起一碗,喝了一口,“没想到,我先沾了你的光了。”回头深深地看了裴迟一眼,顿了顿才又说,“利益也代表了危险,我如果是你会离他远一点。”
随即不管裴迟听了这话什么脸色,转身就走了。
裴迟脸色变化,佣人提醒他,他端起碗来一口饮尽,咚地一声再放下,转身也离开了那里,回了山庄他的卧房。
他们两个的离席并没能让饭局结束,夜色渐浓,段峥嵘也撑不住被春姨扶回去入睡了,钱芳逸也离开了。
饭桌上段孟谦和妻子对视,这才进入正题。
“英酩今年多大了?”
“呀,也有三十了吧?”
“这如今事业有成早就把咱们家,啊不,这圈子内好些人家的孩子都远远甩在身后了。”
两人的意图实在是明显不过,段仲信似乎也听不下去想走,扯着自己妻子,却最终没能一起离开,红着脸先走了一步。
大伯母先问:“英酩有什么中意的人没有。”
段英酩漱口茶一顿,大伯立即笑起来:“是有了?是谁?哪家的姑娘?”
段英酩吐了嘴里的茶水,佣人下去。
段后森和段以霄也支起耳朵听。
二婶这时候说:“你也是时候该想一想结婚的事了,有了贤内助,你也好更专注事业啊。”
段后森点点头:“你二婶说的没错,我之前也是这个意思。”
大伯母警惕地看了一眼二婶。
“听说海市的徐书记就要升官做局长了,他家的小女儿长得漂亮学历也高,现在也年纪轻轻做了大学老师,很厉害呢。”大伯母就姓徐,这个算盘敲得响。
二婶却笑:“英酩还没说心上人是谁呢。”
“心上人是心上人,到了年纪也该整理整理身边的关系”
“咱们这种家庭还说什么真心不真心的。”段孟谦突然一句,桌上一冷。
就连大伯母都私下掐了他一把。
“我说的不对吗?这桌上谁是因为喜欢才结婚的啊。真是,英酩你也该现实一点,咱们家以后还要靠你呢,总不能让你妈——”
段以霄起身,忽然叫起来:“够了。”
“老三,我们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我偏要说,英酩,你妈当年因为你在茂霖山庄死了,你就得担负起来责任,她都是为了这个家,你不能辜负她!”
段后森这时候已经默默离席。
段英酩难以抑制胸中涌上来的那股恶心,心里像是滚水煎熬,前几天被某人救下遗忘的神经痛再次复发。
他表面上依旧沉稳,慢条斯理地起身,全桌人都看向他。
“不要再提我妈。”
“如果你们往后还想花到段家的一分钱。”
“也不要妄想插手我的事。”
他说罢随手一拨手边的水晶高脚杯,杯子落地应声碎裂,没留下全尸。
直到段英酩走出去很远,段以霄也愤而离席,段孟谦才敢跳起来叫骂。
17. 第 17 章
段以霄追着段英酩走,却没想到一转弯人就跟丢了。
他颓丧地停下脚步,怎么这么没用。
从前他只以为段英酩是优秀的,是光彩的,在段家众星捧月,在外面又说一不二,他很崇拜段英酩这个哥哥,以自己是段英酩的弟弟为荣。但是知道几天他才发现他的哥哥在段家过得也不顺,甚至因为他的天赋和优秀要承担更多的觊觎。
他也想不明白,明明父亲要靠哥才能继续花天酒地,却不爱这个最争气的孩子,还纵容那些亲戚欺负哥哥,那几个亲戚也像秃鹫一样一直盯着段英酩这个在孤立无援的大漠上负重前行的人,想从他的身上撕下一块血肉。并且他能隐隐感觉父亲对他哥是有点嫉妒的。
想起裴迟,又想起大伯母他们说的话,他这才觉得他们说的没错,裴迟就是比他厉害的,如果他想裴迟一样长大绝对不可能做到他现在这种水平,如果他也能和裴迟一样厉害就好了,那样是不是也能在哥身边?
至少能帮到他一些。
段以霄攥着拳,双眼通红,心里一牵一牵的痛。他觉得很愧疚,很羞愧,羞愧自己从前的无能和愚蠢。
心绪难平,又在原地戳了很久,他才转身离开。
——
刚刚段英酩在餐桌上时就已经快要忍耐不住,只能提前离场,甩开身后的段以霄,随意推门进了一个房间。
段英酩走进室内就忍不住伏倒,他的双手和膝盖支在地上,以一种狼狈的姿势跪着,浑身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身体痛,头也痛,嘴里也痛,段英酩感觉自己要从内到外烂掉了。
薄唇微张,他用力的呼吸喘气,发出嘶嘶的声音,他抖着手把束缚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脱掉,衬衫敞开大口,却依然没有得救。
窒息,那感觉就像是他被活生生塞进地底困在狭窄到扭不过身的棺材,胸腔充满难言的压迫感。
他的眼前也开始晕眩模糊,呼吸又猛地更加急促起来,脸一下子因为过度呼吸变得潮红,他会不会也死在这里?
很快他的手脚开始像被绵密的针床刺来,麻木起来。他拄着地面的胳膊颤抖,整个人咚地一下倒在地上,听起来都疼。
脸贴着地面,他的发型彻底乱了,脸下是柔软厚实的地毯,视野变成了狭窄昏暗的隧道,灯光昏暗发青。但他还是看见地毯上那朵娇艳的玫瑰,生命力勃勃的玫瑰,就像那个人。
段英酩重新开始挣扎,爬到不远处的沙发边,白皙修长的手颤抖着拨下座机。
那串毫无逻辑的数字他竟然已经烂熟于心。
电话很快接起来。
“喂?”
裴迟正窝在床上看文件,他最近搞了个海外账户已经重新注册了海诺,之前因为还要兼顾段氏的工作有些天没和负责人开会了,他其实也很忙。
电话接起来,那头却没人说话,只有一声一声的喘息,他皱着眉头拉远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不认识的座机。
他又叫:“喂?喂?”
“梧……咳嗯……喝嗯……”是段英酩的声音。
没想到他会发出这种声音,裴迟耳朵一痒。
顿了顿,他发现对方状态的不对,裴迟急了:“段英酩?你怎么了?”
对面的人说不出话来,那个痛苦的喘息让裴迟的心整个都揪了起来,裴迟匆匆起身,冲出房间,房门在身后发出"砰"的闷响。
他一边找一边和段英酩保持通话:
“你在哪?”
“你呼吸放缓!不然你很快就会晕过去!吸气——一二三四,憋住——好,再慢慢呼吸——”
电话那头的人在随着他的话尽力地调整自己,可是收效甚微,裴迟额头冒出了汗,一间间房找过去。终于他在棋牌室,找到了上半身倚着沙发,倒在地上的段英酩。
段英酩衣衫凌乱,倒在一片深色中,平常冷静的双眼眼角绯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瓷白的脸上也是泪痕交错,虽然状态比起刚刚刚接起电话时稍好一些,但整个人依旧透着一股破碎感。
“不……嗯不许看……”
他现在难看的样子。
裴迟楞楞地听话转过身,脚边碰到领带差点一滑,他想都没想直接捡起来,系在自己的眼睛上,转身向段英酩走去。
“不许看……这样呢?这样总可以了吧?”
段英酩看着自己的衣物缠在裴迟的脸上,他的脸越来越红,慢慢的,白皙的脸跟脖子连成一片,像是要熟了。没注意控制呼吸,一下子又急促起来。
幸好裴迟的鼻梁高挺,就算系上领带,也依旧能从鼻子顶出的空隙里看到一部分视野,听到段英酩呼吸节奏陡变,他赶紧走向段英酩,这里没有袋子,他只能直接用自己的手捧住段英酩的脸捂住他的嘴。他们现在靠得非常近,他挤在段英酩的双腿中间,姿势位置实在冒犯。
有些仓皇紧张的裴迟手上力道并不轻,但这一痛却奇异地让段英酩浑身又是一颤,又是一声嘤咛,裴迟以为他痛苦,手上松了松,段英酩捧住裴迟手腕,呜咽道:“用力,呵嗯……呼……”
裴迟当下看不见,听觉则变得更灵敏,听见段英酩的话他不禁一顿,耳朵蹭地一下烧起来,手上也不受控制地捏紧在自己面前一下子变得脆弱的段英酩。
他感受着手底下滑腻的皮肤触感,湿热的气息直直地喷向他的手心,昏暗的视线内,唯一能窥见的一点景色就是段英酩攥紧他衣摆的手,那双手生得很美,肖似其主。
一刻钟之后,段英酩的呼吸趋向平和,裴迟大夫的治疗初见成效,他也是久病成医,看到段英酩的样子就猜出七八分。
“你应该去接受一下心理咨询。”
段英酩去里间简单冲洗了一把脸,裴迟摘掉脸上的领带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在原地对着同处一个空间的段英酩说。
段英酩又不说话,皱褶眉头从他跟前走过,倒了杯水漱口。裴迟手上还都是他的口水,他还没嫌弃,这种被用完就扔的感觉让他特别熟悉。
相似的一幕从他脑海闪现。
“不……嗯不许看……”
酒店里,那个男人也是捂住他的眼睛。
裴迟上下打量面前的段英酩最后还是问出了口。
“你回国那天住的哪家酒店?”
听见他这样问,段英酩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问这个干什么?”
反问他?不直接回答?
难道他真的是……
“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没什么,就在办宴会的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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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
“什么意思,我要给你看开房记录吗?”段英酩一下子无声变得强势。
裴迟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确实有点讨人厌,但就算他不是强吻自己的那个男的吧,他本来也觉得很扯。
他没揪着不放,反而又笑着问:“哥~”这声哥喊得甜腻,“你怎么用座机打给我的?你背了我的电话号码?”
段英酩面色无异,很正经地道:“没有,我记忆力一向很好。”
“是吗?”他才不信。
“这次我又救了哥,哥还想给我点什么感谢感谢我?”
感觉到了裴迟意有所指,段英酩抿了抿唇,说:“抱歉。”
裴迟调侃段英酩是想看他羞愧难当的样子,可不是想听他道歉,他已经看清了他这个大哥,是个真正不食烟火不通人情的家伙,聪明而已,却是一副被驯化的空洞……可怜的□□。
段英酩开了口,做好了心里准备接着说:“我那天的话都是字面意思,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你替我挨打,我觉得我总要补偿你。你之前为了进公司不惜伤害自己,我以为……”说到这他又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会让你有被侮辱的感觉。”
裴迟听着段英酩轻声细语地与自己剖白,瘦高的人站在窗前,惨白的月光、晃动的水波像一层透明的白纱披盖在他纤薄停匀的身影上,他目光灼灼看了半晌,直到段英酩说完见他没动静偏头看他的表情。
“你以后只能对我这样。”
“什么?”
“我怕你这样对别人被吞的骨头都不剩,最后内斗落败,客死他乡。”裴迟话说的不吉利,段英酩却直觉似地读懂了裴迟口中的死不是没来由的。
“那你会再救我吗?”
裴迟明显一愣,目光看向段英酩,有些发怔。
段英酩突如其来的情感上的直率和灵巧让裴迟一下子开始怀疑自己对这个人的判断。
段英酩递给他一条热毛巾擦手,细白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他很体谅,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还有想要的吗?我想谢谢你。”
追的真紧,一来一往就是不想欠别人的,就像他给他弄到座位就要送一对袖扣一样。
裴迟知道自己不提,段英酩也不会死心:“我要什么你都给吗?”
段英酩抿抿唇,依旧不改冷静的底色:“合理范围内,我能做到的。”
“留着吧,等我想好了再找你兑。放心,你一定能做到。”
段英酩郑重:“好。”
两人收拾一番,一同站在窗前,望着天上那盘巨大的月亮。
段英酩微笑道:“茂霖山庄有我母亲的画像,你应该一进来就能看到,那是我主张挂的,他们都嫌晦气。”
裴迟怒道:“他们有什么资格。”
那些段英酩母亲出国追爱,私生活混乱的传言估计也是段家人散布的,真是阴险下作。
段英酩叹口气:“我只是想留下母亲在世上存在过的痕迹,她离开的太早了。”
眼看着话题又要勾起不好的回忆,裴迟想要改换一个话题,今晚的段英酩格外的脆弱。
段英酩望着他:“小梧,我希望,我们来年这个时候也能在一个窗里看月亮。”
裴迟心中一震。
18. 第 18 章
听了一夜风声,翻来覆去,裴迟也睡不着。
段英酩看着他的那眼神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对他说的那话在他耳朵边绕来绕去,没想到段英酩那种人也能说出来这种酸词,他不通人情,难道还能看张爱玲吗?裴迟不信。
他肯定没有别的意思。
次日一早,山庄的主人客人都没醒,裴迟就给管家留了话,自己驱车出去了那所也位于这座江南小城的儿童福利院。
那是临街的一幢白色小楼,面前黑色栅栏围起一片空地,院内铺着彩虹色的地砖,从外表来看,这所福利院和平常看到的一些私立幼儿园似乎没有区别。
设施稍显陈旧,却非常干净。
裴迟远远地站在栅栏外。
楼内一扇铝门打开,一个年长的女老师带着一队小孩子走出来,孩子们在院内解散自由活动,当中不乏一切明显能看出残缺的孩子,看着他们的样子,裴迟恍惚记起上辈子幼年时期在孤儿院的记忆。
他那时候刚刚到福利院时,不是很淘气,但却不得老师们的喜欢。因为他的表现不很像一个只有几岁的孩子,寡言少语,神经敏感,早熟早慧。当时院里配备的老医生说他是之前被犯罪分子拐卖殴打有了阴影,估计也是因为受了刺激,当时的他完全失去了更下的时候的记忆,当时收管他的福利院也只能从他衣领里的模糊字迹辨别出他的名字,裴迟。
蓦地,一颗石子破空而来,"铛"地一声砸在裴迟面前的铁栅栏上。
裴迟从思绪中回神,循声望去。远处墙角处,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他忽然就笑了,俯身拾起滚落脚边的那颗石子,在掌心掂了掂,回手就扔了回去,砸在那男孩的脚边。突然的袭击,惊动了老师,老师转身就把男孩护在身后。
可等他们再抬头时,裴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只余下老师气急败坏的呵斥声在院子里回荡。
这处院落与一片老旧工厂宿舍比邻而居,想必平常也没少受周边的孩子的恶作剧。
裴迟坐在院子后身的树根上,在阴凉处等了不久,那男孩果然探头探脑的出来了。
裴迟递给他手里的棒冰,笑着问:“怎么敢一个人出来见我,你就不怕?”
那男孩也不怕他,让裴迟让让,坐在裴迟身边坐下,撕开包装,吃起棒冰,“和一个小孩对着扔石头,哼。你有什么值得我怕的?”
裴迟看着身边好像对他不再警惕的小鬼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很早熟,道:“问别人的名字的时候,先把自己的名号报上来才叫礼貌吧?”
早熟里带着点中二。
“裴迟。”裴迟伸出手。
林辰杰回握裴迟的大手:“林辰杰。”
莫名,一大一小对视一下不约而同都笑了一声。
“你很有钱吧?”林辰杰看了看裴迟的打扮,就算他不太认识名牌名表,依旧能从材质剪裁里看出这人身上一件白衬衫应该就是他和小伙伴们几个月的伙食,他问,“你来收养孩子吗?我看你这么年轻,不太像。”
“谁说年轻就不能收养了?”裴迟故意道。
“法律规定的,你不符合要求。”
裴迟没想到这小子还不太好骗,一哽。
“那如果我符合呢?你出来找我是想要我收养你吗?”
林辰杰不说话了,憋了许久才憋出来一句,“我们有比我年纪小更适合领养的,当然了……如果你喜欢我要带我走也不是不行。”
裴迟笑起来,林辰杰脸一下子红了,瞪了一眼身边这个看起来幼稚的要死的大人。
心里还是不禁失望。
裴迟笑够了,“我自己也是被收养的,现在没有家,收养不了你,你未来会找到属于你的家的。”
“真的吗?”
裴迟对这个问题,和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没有信心,他偏过眼:“你们福利院有多少人。”
“大概四十多吧。”
“经常有人被收养吗?”
“当然不会了,这种小地方那些大人自己生活都费劲,哪会有人领养孩子的?”
“你们没有资助吗?”
林辰杰扭头端详他,表情慢慢地变得警惕,“你不会是记者吧?还是那个大公司的!”
不等裴迟解释,林辰杰就蔓延怒火地道:“一定是,你别想套我的话!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
没想到男孩对记者和段氏都这么有敌意,刚刚拉近一点的关系一下子土崩瓦解。
男孩想表现自己和恶势力势不两立的决心,想要扔了手里的冰棍,但是他很久没吃过零食了,最近老师们的餐饭都在缩减,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是不管怎么懂事,孩子的天性让他舍不得丢掉难得拥有的东西。
但,他一定是要和这些坏大人划清界限的!
捡起脚边的石子,就要故技重施砸向裴迟。
小小的孩子,他的反抗方式也很有限。
裴迟看着林辰杰的样子,眼神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刺痛。
但是他的攻击都被裴迟一一接下。
林辰杰有点绝望自己的弱小,眼中含着泪,依旧倔强,“那些记者出尔反尔,明明说好让他们发新闻他们帮王妈妈,结果新闻发出去就再没有了回信!”
“新闻发出去之后,大公司的人三番两次派人来恐吓,还把我们的证据全都抢走了!”
“什么证据?”裴迟眉头倏地拧紧。
——
林辰杰好不容易被裴迟安抚下来,他终于体会到小时候老师们看他的感觉了,小鬼头真是难搞。
林辰杰带着裴迟见了那位他口中的王妈妈,就是他们福利院的院长,是个温文尔雅的老奶奶,得知裴迟是段氏的员工也没有疾言厉色,反而相信了他。
裴迟这场意外之行,搜集到了意外的信息,段氏这座金玉其外的商业帝国,内里早已被蛀空。
他从院长的办公室走出来,林辰杰还在办公室门口的走廊蹲着。
看见裴迟走出来,他立刻就站了起来,眼神里忐忑。
裴迟摸摸他的头,小小的豆芽菜在他手下一僵。
“谢谢你,男子汉。”
林辰杰落下泪来。
直到送走裴迟时他眼眶还红红的。
——
裴迟离开了福利院,钻上停在不远处的车,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在口袋里震了好多下的手机。
拿起手机就看见积攒了一堆的消息,裴迟点开扫了一眼,除了唐仁嘉一些不用点开就知道全是闲聊的消息之外,竟然都是段英酩的消息。
他们上一条的聊天记录还是在段英酩去山上接他回来之前,裴迟回想,感觉这些天发生了好多,他和段英酩竟然变得都能在软件上闲聊了,还是对方主动。
不过看这数量,他怀疑段英酩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们俩又不是在谈恋爱。
他往上滑了很久,段英酩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在八点多的时候。
【早上好。
这一条是段英酩出去晨跑回来发的。
惜字如金,很有段英酩的风格,裴迟仿佛能看见段英酩打下这三个字时的表情,一下子被自己的想象逗得忍俊不禁。
再往下就是段英酩大概洗漱了一番后去吃了早餐,才发现了他不在山庄。
【在吃早餐,他们说你出门了,吃早餐了吗?
嗯……他当时应该还在和那个小鬼头套近乎,段英酩点评了一下早餐,见他没回复对面也没再追问。
又是隔了半个小时,段英酩发来。
【他们都走了。
早晨山庄的饭桌上段英酩依旧没给那些人好脸色,吃完饭直接下逐客令,段峥嵘也没说什么,段后森挂不住脸一气之下也走了,现在山庄就剩下他们几个了。
但这些裴迟都不知道,不过他就这样翻看着段英酩的消息,感觉好像和对方一起过了一个早上。
段英酩在发了一句没头没尾的“他们都走了”之后,隔了十几分钟又发给裴迟一张照片。
裴迟点开大图看。
应该是在书房窗边,段英酩坐在单人沙发上。平板放在段英酩的膝上,段英酩穿着一条居家凉爽的竹棉白色休闲裤,长腿藏在宽松的裤管里,交叠翘起的那只脚穿着黑色微透的长筒袜,脚尖勾着奶咖色的居家拖鞋。
裴迟鬼使神差点击了下载原图。
退出大图,他才看到图片下面那条消息,在十几分钟之前,段英酩说:“你觉得高成精密这支怎么样?”
段英酩那张照片拍的是他平板上的股票。
裴迟一时无语,坐直身体端起手机打字。
【中午好,我没吃早饭,都走了更好,高成精密不怎么样。不过,放假了你为什么还在工作?
裴迟完全忘了自己昨天晚上被从床上叫走之前还在看新公司报表的事情。
似乎是在思考,过了很久段英酩才回复他。
【那假期该干什么?
【休息啊,出去玩啊,就和学生时代放假也差不多,为什么为这种问题?
段英酩正在开跨洋会议,关掉了会议的麦克风,专心回复裴迟。实际上裴迟的话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经营一家企业是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的,尤其是他这种刚刚接手的情况,但是他莫名的觉得自己应该和裴迟解释点什么。
【我没什么概念,在国内有几年我是老师上门在家学习。出国之后的课余时间也基本上都在处理工作。
裴迟倒是忘了这回事,啧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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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没什么爱好吗?
【没什么,我是个无聊的人。
在段家裴迟从小看到的段英酩的奖状就数不胜数,当中类目繁多,不乏数学、钢琴、演讲、计算机、马术,拥有那么多技能的人说自己没有爱好。
【你不是有很多特长。
【我并不觉得我喜欢那些,按你的意思放假是要休息的吧?我做那些并不能感觉到自己得到了休息。
裴迟抿抿唇,段英酩真的像约定一样对他很坦诚,这种直接地袒露柔软,让裴迟感觉有点惶恐,又有点兴奋。
看见裴迟没回复,段英酩似乎怕话题就这么被自己终结,反问道。
【你呢?你有什么爱好吗?
【爱好?
裴迟搜刮自己的记忆,他两辈子的生活加起来也都很匮乏,没什么能说教段英酩的立场。如果非要说……看电影看闲书大概算一个。
【看书看电影吧。
【那等你回来,我们去影音室看电影好吗?
裴迟一怔。
【可以吗?
这么问哪里有人能拒绝。
【好。
【作为交换我可以教你骑马?你想学吗?爷爷说跑马场竣工了。
【怎么教,要装备的吧,我什么都没有。
【我都准备了。
裴迟没想到段英酩竟然有准备他的一份,很早就准备了吗?他没让段英酩等太久依旧应了下来,回程的车,他开得明显快一些。
段英酩和裴迟聊完,会议也要结束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开会摸鱼,他觉得体验不错。
会议挂断,他书房门外就传来两声有节奏的敲门声,段以霄轻声问:“哥,你有空吗?”
“有空。”
段以霄走进来,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他主动和段英酩发起这样正经的对话,他有些局促地坐在了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段英酩起身,走到沙发去,向段以霄招招手,“来这坐。”
段以霄犹豫了一下,走到段英酩身边。
他们坐在一起,他不再穿着以前的那些奇装异服,换上了清爽的夹克,头发也被上司要求染回了黑色,段以霄感觉到自己终于像是段英酩的兄弟,而他即将要和自己的兄弟面对面进行一场平等对话。
段英酩把桌上的水果和茶都向段以霄面前推了推。
“不了,我不吃了。”
段英酩看向他:“好,一会晚餐吃你喜欢的室外烧烤,明天我和裴迟打算去骑马,你要不要去?你的马也在山庄。”
段以霄很心动,但是经过一夜他已经想明白了,更何况昨天和裴迟坐一块一会他都心里发怵,他可不要。
“我来是和你说一声,我先回去了。”
“你要走?怎么这么急?为什么?是因为……”
段以霄立刻急吼吼地说:“不是因为裴迟。”
随即又冷静下来,低声:“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哥,我会努力的。”成为可以帮助你,可以让你依靠的兄弟。
段英酩被段以霄这格外郑重的语气弄得一愣,随即低头,“我知道了,但以霄……不急于这一时的。”
“急,我已经耽误太久了。”
说完段以霄又道:“以前是我太不懂事,裴迟……也麻烦哥帮我给他带句对不起。我知道只说对不起和我之前搞他比起来太不痛不痒,更何况还让你带话,他肯定心里还是会讨厌我……我也应该面对面和他说,但是现在不行,我要等我超过他那天再说!”
“嗯。”
段以霄看着面前垂头,嘴角挂着微笑的段英酩,突然感觉自己和他的距离史无前例无以伦比的近。
“哥,你也变了好多。今天早上我第一次看到你那么和爸说话,哥你是不是……”
段英酩因为段以霄的话一下子心跳如擂鼓,他吞了吞口水。
“交女朋友了啊?”
段以霄说出来,更觉得自己推理的可信。
“怪不得大伯一提起感情话题,你浑身一顿,大伯母给你介绍对象你也不爱听,你是有交往的对象了对不对?”
段以霄看自己哥哥,有种老树开花的欣慰感。
段英酩矢口否认,神情淡淡的:“没有,你别瞎猜。”
“像邀请我骑马,安排烧烤这种事你以前都不会做的,哥,看到你幸福我就开心了。”
段以霄很走心,段英酩却听不得了,起身赶人,段以霄一边被赶出门去,一边嘴上还在念叨,“等你定下来我一定要做咱们家第一个知道的人!不对,你会和爷爷说,不行,那我也要做第二个,你最近和裴迟走得这么近,我不会被排在第三吧!哥!哥——”
段英酩赶走段以霄之后一个人靠着门,发了很久的呆。
23-30
第23章 第 23 章 他有一种冲动,他想要段……
铃声坚持不懈, 大有一种无人接起来就会一直响的架势,声浪震耳,在一片黑暗寂静的办公室、写字楼里, 他不能任由电话继续响下去, 没有再多做犹豫,他用带着手套的手拿起听筒,搁在桌上。
周遭太安静了,即便没有开免提,话筒里的声音也清晰地从听筒里传来:“你到了?很准时嘛。”
是程太安。
裴迟的目光扫过来电显示,这个号码并不是当时程太安名片上印着的那个号码。他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串数字, 同时捏住鼻子,将声音压得低沉:“嗯,东西在哪?”
“你是……”程太安听他声音陌生,略微警惕道。
裴迟平静而简洁地回答道:“拿钱办事。”
对于那个人的信任让程太安也无比信任这个交易的保密性和安全性, 听见裴迟的话就放松了警惕,冷笑调侃道:
“真没想到连高健行都变得这么谨慎了。东西就在抽屉里,不过钥匙”他话锋一转, 语气突然热切起来, “你们确定可以带我见到先生吗?我都做到这个份上了, 总不会这时候还把我当外人吧?”
裴迟眉头紧锁。
高健行……那个人事?
先生?看来这就是他们背后的人了。听程太安这语气, 显然现在还没能进入那个人的核心圈子。
“先生有先生的安排。”裴迟顺着程太安的话故弄玄虚。
他说完,电话那头突然陷入沉默。片刻后, 程太安的声音阴冷地问:"你究竟是谁?"
裴迟屏住呼吸, 没有立刻作答。
“你的声音不对你故意压声!”程太安明显起了疑心, 连着追问裴迟,"你有内部指令吗?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难道就要这么被识破?
裴迟不说话,电话两端陷入死寂, 只有程太安逐渐加重的呼吸声在听筒中清晰可闻,他越来越焦急。
在那个临界点,裴迟才淡淡地开口:“程太安,下周你会接到调任众与的通知。”
“什么?”程太安一时没能听懂裴迟话中的意思。
“市场运营总监,p7,还会给你段氏的期权,你满意吗?”裴迟一字一顿道,“帮我看住裴迟。”
程太安那边呼吸依旧急促,但这时候却是惊喜,他要成为p7了,百万年薪……终于,日子还是让他熬出头了。
“否则,”裴迟继续道,“你就滚回那个穷乡僻壤去。这是先生的原话,让我一字不差地转告你。”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这时候程太安的态度一下子软化了下来,毕恭毕敬地将钥匙的具体位置和盘托出。
裴迟:“我知道了。”
裴迟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按下录音键,一页页翻检着这些见不得光的证据,“简单复述下文件内容,我需要确认。”
此时的程太安已然完全卸下防备,事无巨细地交代着公益基金文件里的细节,言语间还不忘暗戳戳地强调这些材料的重要性,以及一旦曝光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还有其他遗漏吗?"
"没了。"
得到回答,裴迟没再多说一个字,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他将听筒放回座机,拿起那两份关键文件仔细拍摄留存备份后,将原件妥帖地收进夹克内袋。
他背对门口而立,身后是一片黑暗。
唯有安全通道指示灯在远处泛着幽幽绿光。
这时候窗外传来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警笛的光映在裴迟锋利的侧脸上。
裴迟简单处理一下自己留下的痕迹,正准备离开,一声劈风声从他耳后传来。
他迅速躲避,却仍被那物件重重砸中肩膀。锋利的边缘划过脖颈,顿时一道血痕显现。温热的血珠顺着那道细长的伤口渗出,在呼吸间缓缓滑落。
裴迟回身捂着肩膀,定睛看来人。
是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胖子,这一身打扮比他更像来做坏事的,看来这就是程太安真正等的人。那身形隐约有些眼熟,但一时难以辨认。对方见偷袭未果,直接朝他扑了过来。
那个胖子冲上来时竟真差点近了裴迟的身。裴迟一把抓着一边的椅子划过来横挡在两人中间,猛地往前一怼,办公椅的边缘重重撞在对方的腿上,胖子吃痛闷哼。
裴迟趁机踢开椅子欺身上前,将人压制之后就是几记重拳。胖子不比他动作反应都迅速,慌忙架起双臂护住面门,硬生生挨了几下。
混乱中,胖子瞥见裴迟手心崩裂的伤口正往外渗血。他龇牙咧嘴地抓住机会,一把攥住裴迟受伤的手,指甲深深抠进裴迟的手心。旧伤破开撕裂,鲜血顿时汩汩涌出,染红两人掐在一起的双手。
此时的裴迟肾上腺素狂飙,痛感全无,反而借着这股狠劲反手扣住对方手腕,猛地向后一掰。
胖子一身虚胖的肉没什么真力气,明显不敌裴迟,几个回合下来已经气喘如牛。两人从程太安的办公桌一路扭打到何史的工位,所过之处,何史桌上那些零碎物件哗啦啦散落一地。
裴迟将胖子的上半身死死按在何史的桌面上,伸手就要去扯他脸上的伪装。对方拼命扭动脑袋挣扎,裴迟目露凶光,手上下了死力气,二话不说照着他膝盖窝又是一脚,那胖子立刻尖叫起来,趁他吃痛的空档,裴迟拇指勾住口罩边缘猛地一扯。
高健行狼狈地喘息,感觉脸上一凉。
裴迟满是嘲讽:“怎么是你啊,高主管。”
高健行脸色涨得通红,汗珠顺着肥腻的脸颊往下淌。他这些年坐办公室惯了,哪里是年富力强的裴迟的对手,此刻瘫在桌上活像块待宰的猪肉,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裴迟展开名单,居高临下地晃了晃:“你是来找这个的吗?”
"你他妈明知故问!"高健行龇牙咧嘴地吼道。
“抵抗情绪这么强?看来你不喜欢有话好好说的风格。”裴迟话音未落,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他另一条完好的腿上。
钳制松开,高健行当即摔倒在地,蜷缩着抱住伤腿,像只肥虫。
裴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抬脚就朝他后背踹去。
高健行又痛得在地上打滚,肥硕的身躯撞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裴迟冷冷地问:“贪了多少?”
“没、没多少。”
裴迟踩中高健行的手指。
“啊——真的没多少,我就是个跑腿的!”高健行嚎得撕心裂肺。
裴迟矮身问:“去福利院打砸的人是你找的?”
“是、是!”
裴迟觉得怒火攻心,单膝蹲下,揪着他的衣领将人提起来:“你们的上线是谁?那个先生是谁?”
高健行却不说话了,这种姿势让他感到屈辱,但他绝不能说出先生的身份。
他太清楚当初那些高层是怎么跪着求来"先生"的庇护。那位的手段他也是心知肚明,要是敢吐露半个字,别说自己这条命,连老婆孩子都得跟着遭殃。
他这些年经手的脏事何止公益基金这一桩?随便哪件捅出去都够判他十年八年。上面那些人肯定会把他推出去顶罪,罪名绝对轻不了。
如今被裴迟逮个正着,他算是彻底完了。
横竖都是个死。
高健行余光瞥见落在角落的壁纸刀,绝望的眼神骤然变得阴毒。在一片昏暗中,他那只没被压制的手悄悄向刀摸去。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你先让我起来。”
“哼。”裴迟冷哼,手上的力道丝毫未松。
这时候高健行猛地一个肘击打在裴迟肋下,趁他吃痛的瞬间转身抄起壁纸刀就往裴迟胸口划去。裴迟急退半步,却还是感到胸口一凉,布料撕裂的声音后,火辣辣的痛感立刻蔓延开来。他暗骂一声,抬腿就是一记窝心脚。
裴迟捂着胸口,血已经从衣物外渗出,他突然觉得有点烦躁,差点阴沟翻船。
高健行捂着心口,看着步步逼近的裴迟,握着刀的手不停发抖,在身前胡乱挥舞:"别过来!你他妈别过来!"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裴迟一脚踢飞高健行手上的刀,高健行连滚带爬地躲,眼睛四处搜寻武器,最后只能盯着裴迟脚边那个最初被他扔出去的玻璃奖杯。
高健行警惕看了一眼裴迟想扑上来抢,裴迟脚尖一挑,奖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他稳稳接在手中,他握着奖杯底一步步继续逼近。
高健行顿时怂了,开始求饶,裴迟冷脸挥高奖杯,在高健行恐惧的眼神里,裴迟砸下。
高健行昏了过去。
——
公司内到处都是监控,裴迟又废了好些功夫才捂着伤口下了楼离开。
他身上的伤不算重——脖子上的小口子已经不再流血,胸前的刀伤虽在渗血,但远不及上次以身作局时那般惨烈。
只是这次,没有向他奔过来的段英酩和段峥嵘,也没有关心他心疼他的姜敏,他只能狼狈的离开,他也不想去医院。
浑身无力,不作生死思考,他浑浑噩噩地回了段家。
这个时间本该空无一人的宅邸,却在推开门时透出一线光亮。
是本该在大洋彼岸的段英酩,此刻人却出现在段家老宅。
段英酩下了飞机没回自己的公寓,直接拉着行李过来了。听佣人说裴迟晚上出了门,他便洗漱完抱着本书坐在客厅等,一直等到深夜。
裴迟下意识拢了拢外套,站在玄关处与灯光下的段英酩四目相对。灯光下,段英酩穿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敞,露出半截锁骨,膝上摊着本书。
“哥,你回来了。”裴迟嗓子有些发紧。
“嗯。”段英酩合上书,目光落在他掩着的外套上。
裴迟侧身换鞋,听见段英酩平淡的应答,只觉得短短几日不见,两人之间仿佛隔了层看不见的屏障,他和对方之间的距离又被无形之间拉远,变得陌生。
他的唇色不自觉地更苍白了几分。
段英酩会发现他受伤吗?发现了会是什么反应?是责怪他在公司闹事,还是会担心?这样想着他似乎有点魔怔了 ,攥着胸口的伤口处的手不断地收紧,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渐渐浸透了周围的衣料。
坐在沙发上段英酩无意识地摩挲着身后藏着的丝绒礼盒,看着裴迟浑身低气压的样子,竟有些无措,开口问:“你……吃饭了吗?”
他看裴迟依旧磨磨蹭蹭地换鞋,声音低沉沙哑:“吃了。”
这样。
那让阿姨准备的晚饭白留了。
段英酩还想再说什么,裴迟已经换好拖鞋准备上楼:“哥出差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这是怎么了?
段英酩困惑地蹙眉,起身想要追问。察觉到他的动作,裴迟也停住了脚步。
偌大的段家客厅里,两人遥遥相望。裴迟双眼通红,明明什么都没说,段英酩却仿佛听到了无声的渴求。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几步。
这时候他才看清楚裴迟身上的伤,深色外套上的血迹本不明显,但胸口那道刀伤的痕迹却无处可藏。他定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反倒是裴迟,见此情形反而一步步朝段英酩走去,故意将自己最狼狈的模样展现在他面前。看着段英酩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裴迟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奇迹般地,身上的伤口突然不痛了。连眩晕感也消失殆尽。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只有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他感觉自己快要失控,整个人都要炸裂开来,恨不得让面前的段英酩浑身都沾染上他的气息。
他有一种冲动,他想要段英酩紧紧抱住自己。
“哥,我闯祸了。”
他看着眼前的段英酩匆匆走来捉住他的肩膀,那双薄唇开合着,却听不清在说什么。眼前骤然一黑,裴迟直接栽倒在段英酩怀里。
——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很宽敞,很简约,有一股清淡的香气。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外面的天是黑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他眉眼间投下浅淡的光晕。
他的身上的伤口都被妥善处理过,脖颈处贴着防水创口贴,胸前缠着纱布,连手上的旧伤也重新上了药包扎好。
他扭头才发现段英酩正伏在他的床边,脸朝他头一侧睡着。屋内只留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台灯光照在那张润泽的脸庞上,眉眼口鼻的轮廓全都镀上了一层暖意,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额发垂落几缕,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这次又是他救了自己,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把他随便扔在哪个角落。
裴迟侧过身躺下,缓缓伸出手轻轻撩起那缕调皮的头发,罢了手指在段英酩脸上半空停顿了一会才克制地收回。借着灯光细细描摹段英酩的睡颜。从微蹙的眉峰到紧抿的薄唇,目光流连许久。直到倦意再次袭来,他才伴着那均匀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意识朦胧间,一道刺目的光线晃过眼帘,他做了一场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的梦。
那时他刚来段家那天,他被带到了一个四处都亮堂的地方,那时候他在福利院吃不饱,他的身体很瘦很矮,他身边走着一个老人为他引路,仰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庞然大物。
段家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压迫。
整面外墙爬满了深绿的常春藤,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高大的罗马立柱上,精致的蝙蝠团寿纹浮雕蜿蜒盘绕,在光影交错间栩栩如生。
那老人自我介绍道自己是段家的管家,这位从段老爷子年轻时就跟在身边的老人,现在已经回家养老,当时在公馆里说话很有分量。
裴迟听见自己怯怯地开口叫了一声:“管家爷爷。”
老管家却很严厉的纠正他,他们是主仆,不用叫他爷爷。
裴迟垂下眼帘,称是。
段家院内主楼正面五开间,管家领着他穿过气派的大门。空荡荡的客厅里,脚步声在高高的穹顶下回荡。柚木拼花地板随着他们步伐发出沉闷的响声,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沉香与鲜妍的花朵交织的气息。每一处细节都精致考究,虽显陈旧,却依然透着不容忽视的体面与尊严。
老管家告诉他不要动站在这里等他,他去请先生。
说完之后,他就自己上楼去了。
裴迟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来时的路上下了雨,他下车时不小心踩进泥坑,唯一一条体面的裤子溅满了泥点。他的鞋被佣人捏着提到了外面,现在脚上套着的一次性拖鞋薄得像纸,根本挡不住地板渗上来的寒意。
佣人们在客厅里穿梭忙碌,却都对他视若无睹。有人抱着新鲜的花束从他身边擦过,有人更换着沙发上的绣花靠枕,还有人蹲在地上擦拭着本就光可鉴人的地板。每当他们经过时,都会用眼神示意这个挡路的孩子让开。裴迟只能局促地往后挪两步,没人跟他搭话,他更不敢擅自坐下,就这么僵着身子站着。
直到他站得脚底发麻,身下那块木地板似乎都被焐热了。眼前发昏,膝盖开始发酸,后背也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衬衫上洇出浅浅的痕迹。
楼梯上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询问:"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红楼梯,暖白的暗纹壁纸,一盏巨大的吊灯从穹顶垂落,千万颗水晶折射着柔和的光晕,悉数洒在那个十八岁的段英酩身上。
裴迟几乎心脏就这么紧缩了一下,真好看。
——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枕边空荡荡的,段英酩不知何时离开了。裴迟摸到手机,屏幕显示已是第二天下午,他昏睡了将近一天一夜。
他打开手机查看公司内部论坛,果然看到了高健行的最新动态。
今天有加班的同事去了公司正撞见保安把高健行救下来,趁乱偷拍了几张照片: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人事主管被扒得只剩一条宽大的平角裤,还被用废弃光缆线五花大绑在椅子上,活像根油光发亮的腊肠。
那张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看起来十分滑稽。
这帖子瞬间引爆了整个论坛。
高健行平时最爱摆官威,没少欺压手下人、骚扰部门里的年轻女孩,早就惹得众人心里讨厌。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评论区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甚至还有不少人都来趁乱踩一脚。
【天呐,这就是天道好轮回吗?老天终于是开了眼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这是碰上哪个不好惹的硬茬了吧?哈哈哈哈哈。】
【看到我讨厌的人也被大家讨厌着我就安心了。】
【咱就是说到底是谁干的啊?我敬他是个汉子!】
【你们这是干嘛,不管怎么说都是同事,这是在咱们公司里暴力犯罪吧?你们不应该害怕吗?】
【怕啥怕?有些人不会看g猪被打了开始对号入座怕挨揍吧?】
吵着吵着,帖主也下场来爆料。
【我听到了点保安他们发牢骚的话,g猪被打是和咱们公司的公益基金项目有关,当时猪身上有一张复印件,是他协助gg贪污的证据。】
【炒。】
【……】
【帖主你这说的这是中国话吗?这是可以说的吗?】
【有这种爆料进入内部论坛,我们段氏也是好起来了。】
众人开始担心帖子会不会被封,但是直到晚上被裴迟看见,帖子都没有任何被封禁的现象。
【不过据我所知这个基金不是要被撤销了么?】
【对啊,战投二组一个新人在做的项目。】
【新人独立做项目?不会是走后门的吧?】
【贪污,还要撤销,专门给他做?这新人估计也来头不小吧,说不定就是哪个gg的手下呢。】
【战投举手,那个新人很好的……你们别瞎猜行吗?】
【和颜值即正义的人没话说。】
不知道是不是程太安那边看见已经跳了脚,找人想下掉帖子却失败,看着有了苗头就开始找人把脏水向裴迟身上泼。何史也参与其中。
【你是战投哪个,我就是他组长,这小子不服管教的很,我看他就是有大背景。】
何史几乎实名参与,拉高了可信度,程太安手底下的人跟上,像疯狗一样开始撕裴迟。
事态愈演愈烈,他们开始造谣,说裴迟是凭关系进来的关系户,入职就受经理特殊照顾,专门安排最有经验的老人带着做大型项目。更有人信誓旦旦地晒出裴迟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与某位高层所谓的家庭合照,他和段英酩都没有合照,这帮人倒是编造得有鼻子有眼。
眼看着众人不平的怒火烧到裴迟身上,零星几个战投的同事帮裴迟说话的,都被这群人追着骂,渐渐地,再没人敢发声。整个帖子充斥着扭曲的仇恨,像一锅煮沸的毒汤。
直到第一条真正的实名楼层出现,吵闹的帖子霎时间平静。
这是一条匿名贴,但是参与者是可以选择回复匿名与否的,前面就算是何史也只是那样说,依旧是匿名,毕竟这样还有狡辩的余地。
但马达不是。
他顶着自己的花名和真名发了很长一条。
【我是马达,前面有人说裴迟是我带的,但其实不是,我们只合作过一个项目。他的优秀从来不是靠我这点有限的经验,而是他本身就足够出色。裴迟是我的朋友。
我希望大家停止对他的谩骂。这样大规模散布谣言、煽动网络暴力的行为,是可以走法律程序的。
以我与裴迟共事的经历,他绝不是会与这些事牵扯的人。他为项目熬过的每一个深夜,付出的每一分心血,我都看在眼里。我愿以我的工作担保,他与这些指控毫无瓜葛。】
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面对这样掷地有声的发言,再刻薄的人也不忍心继续恶语相向。那几个程太安的人也变成了跳梁小丑。
裴迟没想到马达会这样挺身而出。那些话语直白简单,却字字发自肺腑,重若千钧。
很快,战略部里熟悉或不熟悉的同事纷纷实名现身。他们或许不能像马达那样用工作为裴迟作保,但是他们的真心依然让裴迟心头微热。
裴迟垂眼,熄灭屏幕,深呼吸。
随后,他匿名上传了昨晚的电话录音,只简单处理了自己的声音。
这段录音如同一记惊雷,舆论瞬间反转。众人纷纷调转矛头谴责程太安,更有甚者开始深挖程太安背后的"高层"究竟是谁。而马达再未在帖子里发言。
裴迟在战略部的团建群里发了感谢,同事们纷纷应和。他私下又单独联系马达,对方也只回了,这都是应该做的。和马达简单聊了两句,马达又开始晒娃之后,裴迟终于是结束了和马达的聊天。
虽然裴迟和大多数战投同事都没再在帖子里发声,但这场风波依旧愈演愈烈。不知是谁将事情捅到了外界,记者们闻风而动,甚至翻出去年福利院的旧闻一并报道。
——
晚餐是家里的阿姨亲自送到房间的。放在往常,段家的佣人从不会正眼瞧他,如今托段英酩的福,竟也得了这般妥帖的照料。这种被庇护的感觉让裴迟心头微动,不由想起那张守在床边的睡颜。
从佣人那儿得知段英酩还在书房处理工作,裴迟端着刚煮好的咖啡寻了过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裴迟屈指在门扉上轻轻叩响。
门内应了一声,裴迟推门进去。段英酩从文件中抬头,见是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裴迟来前特意擦了身子,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他将咖啡轻轻放在段英酩桌角,他这次是专门买了豆子找人磨的粉,比起段氏办公室的豆质量好很多,他看段英酩常喝咖啡不喝茶,专门准备的。
段英酩正在通话中,看情形一时半会结束不了。他朝对面的座椅抬了抬下巴,示意裴迟先坐。
裴迟落座后,手肘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直勾勾盯着段英酩看。段英酩不动声色地偏开视线,却也没避讳通话内容,就这般当着他的面继续与电话那头交谈。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内容果然与裴迟有关。对方正劝段英酩尽快封禁公司内部论坛的讨论帖,说现在已经造成了恶劣影响。如果真要处理,可以之后私下进行。现在消息已经传到媒体那边了,虽然段氏持股的几家还没发声,但不少关系好的媒体都来探口风。有几家激进的媒体已经抢先发了报道,事态的发展即将变得不可控制。
段英酩难得看出一丝怒意,“我不认同。”
对面看似苦口婆心,“英酩啊……闹出这么大的事,我们就应该趁着压下去才对,什么事都内部来解决,咱们都是一家人,想当年你祖父还在的时候针对内部的问题那也都是这么做的。”
听到这,裴迟看了一眼段英酩,正巧段英酩也在看他。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但是爷爷是爷爷,我……段英酩是段英酩。”裴迟直视着段英酩开口。
“你谁啊?”
“裴迟。”段英酩看似是回答电话那头的人,目光却是直勾勾地看着裴迟。
对方还想分辩些什么,毕竟他觉得段英酩是个讲礼数的孩子,往常是最维护段家、段氏形象的人,肯定是能听进去他说的话,现在不听他的也就是一时昏了头,他多劝两句,往后对方肯定要感谢他的。
没想到段英酩却道:“好了孙叔,您再说下去我就要怀疑你也参与其中了。”
“嗨!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可是三朝老臣!我在段氏干了一辈子,我尽心尽力,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英酩——”
“您年纪大了就该多歇歇,也到时候了。”段英酩说话客气,却是一语双关。
时间晚了就该睡觉,年纪大了就该退下去给有本事的人让位置,不要半夜给他打电话倚老卖老。
其实段英酩也并不想针对他,他能看出来,这孙总大概是被人拿着当枪使才闹到他这来的,毕竟胸有一点城府就不可能这时候给他致电,白白惹嫌疑。
老头哑了火,段英酩终于得以挂断电话,看向桌上的咖啡伸手就要端过来喝,裴迟伸手挡住,段英酩疑惑:“不是给我的吗?”
“是,但我觉得你现在还是别喝了,你应该好好休息。”裴迟的声音轻了几分,“都是……都是因为我,我当时太冲动了,我错了。”
“你的确错了。”
段英酩淡淡道。
裴迟听见段英酩真这样说,却委屈了起来,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错在找到证据不早一点告诉我。”段英酩的语气渐渐柔和下来,“错在总想着一个人去冒险。”
裴迟缓缓抬起头,正对上段英酩无奈又温柔的目光,“我们是家人,处理这种事不需要也不值得你以身涉险。”
裴迟一怔,眼睛都睁大了一点。
段英酩朝他展颜一笑,不是往日那种转瞬即逝的偷笑,也不是被美景惊艳时的浅笑,而是只为他绽放的、真真切切的笑容,只对着他的。
“家人?”裴迟怔怔地开口。
“嗯。”段英酩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你要相信,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永远站在我这一边……”裴迟看着段英酩花瓣一样的双唇,痴痴地重复。
“所以你为什么这么针对那个程太安?”
裴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得心头一跳,险些脱口而出"他害死了我"。段英酩实在太敏锐,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所有伪装。
裴迟抿紧嘴唇不作声。他既不想对段英酩撒谎,又知道实话听起来太过荒谬。索性垂下眼帘,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段英酩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捏了捏眉心。不知道拿裴迟如何是好。
他说:“既然是你惹出的事,还在论坛里发录音闹大,你早就有想法了是不是?”
裴迟顺着梯子爬,“我说怎么办?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当然。”
裴迟条理分明地提出方案:立即召开记者会,快速与公司内部敲定处理方案。对涉事人员先行处置,同时承诺彻查到底,表明段氏的坚决态度。公益基金不仅不能关停,更要更换负责人、加大投入,并在发布会后迅速走访相关福利院,举办公益活动。
他一二三四列得清清楚楚,虽然整套方案颇为激进,比如继续深查很可能牵出更多问题,哪个企业经得起细查?表面平静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但眼下舆论已然发酵,段氏展现的决心越大,越能扭转风向。若再有个与段氏关系紧密、在查办过程中态度坚决的代言人,效果必然事半功倍。
两人目光相接,彼此的心思已然明了,无需再多言语。
一阵无言,段英酩就已经联系总裁办将记者会和名单排查的事安排上日程了。
历经裴迟这一遭,说不定能将他原本对企业内部人员的优化计划速度加快一大半,他们两个也算是互相成就了。
只是他没想道裴迟算计得如此深,他这一环在算计之内吗?段英酩这才明白段峥嵘夸裴迟的话的另一半,他能帮你。不过那个程太安,究竟是什么人,值得裴迟这样操盘布局,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算计进去?
他不觉得可怕,只觉得佩服,今天顶了孙总一顿,他也体会到了即时发作的那股神清气爽。
裴迟看段英酩吩咐完工作之后就看着他不说话,让他坐立难安。
段英酩问:“身上还痛吗?”
裴迟身手好,要不是那个高健行玩阴的他也不一定受伤,伤都不深,抹了药之后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是他看着段英酩,还是说:“有点疼。”
段英酩却表现平淡:“嗯。时间也差不多了,回卧室吧。”
他不禁有点失望:“啊,哦。”
裴迟原以为是要各自回房休息,可段英酩却始终走在他身侧。段家宅邸虽大,走廊却设计得不算宽敞,两个成年男子并肩而行,段英酩的肩膀总和他一碰一碰的。
直到他推开他睡的那间房门,段英酩也在他身边停下。
他回头迟疑:“你……”
段英酩神色自若地道:“怎么了?这是我房间,”他先走一步进入屋内,“快进来。”
裴迟顿时像被点了穴似的僵在原地,听见段英酩的指令才动弹,“哦。”
“愣着干什么?”段英酩回头瞥他一眼,“衣服都脱了。”
“啊?”裴迟双手护胸。
第24章 第 24 章 那处竟生得这般粉嫩……
看到段英酩拿出药箱的那一刻, 裴迟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真是尴尬。
他还戳在门口扭扭捏捏的撒癔症,段英酩朝他招了招手,他才慢吞吞地挪过去。
想到自己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裴迟只觉得自己亵渎了这份纯粹的关心。他老老实实在床沿坐下, 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段英酩拧开药膏的动作很轻,房间里只剩下药瓶开合的细微声响。
段英酩手上动作一顿,才发现裴迟精心收拾的不同:“你自己还换了居家服?洗澡了?”
裴迟莫名有种被抓包感,支吾道:“嗯……没有,就随便擦了擦。”
“这两天伤口别碰水,”段英酩打开棉签的包装, “有事就叫我。”
裴迟觉得关系亲近了,但是都是男人他还真不好意思让段英酩帮自己洗澡,硬挤出几声笑:“哈哈没事,家里不是有佣……”话没说完就在段英酩的眼神里消了音, 老老实实改口,“嗯,谢谢哥。”
“嗯。”
得到这个还算乖顺的回应, 段英酩这才动手解他衣扣。这居家服看着板正, 扣子却意外地好解。
裴迟身上统共三处伤:胸前一道寸长的划伤, 脖颈上一道细痕, 还有手心被玻璃碴子扎破的口子。
但被重物砸中的肩膀后侧和被那死胖子狠掐过的腹部都青紫交加。要上全了药就得全脱了,裴迟配合段英酩的动作褪去上衣, 露出那片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皙皮肤, 只是此刻却布满淤青, 没一块好地方。
之前在小臂上那道伤终究还是落了疤。不过这些年裴迟在段家摸爬滚打,身上早就是伤痕纵横,也不差这一处了。
只是段英酩看着裴迟一身的伤痕, 手上动作停了两秒,抿唇不语。
段英酩的动作极轻,棉签蘸着药膏在他胸前一点点涂抹。微凉的触感像羽毛拂过,痒得裴迟直打颤,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偏生那人还一脸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品似的。
段英酩其实也有些不自在。他早就知道裴迟身材好,那次雨夜上车时就瞥见过。但没想到那处竟生得这般粉嫩,在灯光下格外扎眼。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瞟。
段英酩额角沁出薄汗,他向来不是易出汗的体质。幸好裴迟正仰头盯着天花板发呆,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他推了推裴迟没受伤的那侧肩膀,让人转过身去。往掌心倒了化瘀的药油,停顿了几秒才贴上那片淤青的肌肤。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段英酩下午特意请教了医师按摩手法,此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他的手掌修长,初碰时带着玉石的凉意,揉开后渐渐温热起来。裴迟很快就把先前的尴尬抛到脑后,舒服得眯起了眼睛,甚至不自觉地发出几声轻哼。
这声音让段英酩原本就勉强维持的专注彻底溃散。又按了几下,他便起身去了洗手间洗手了。
裴迟穿好衣服,亦步亦趋地跟到洗手间门口。他道:“谢谢哥。”
段英酩拿洗手液一根根手指洗地糊涂,一边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勉强将思维脱离那年轻鲜嫩的□□,想起正事问裴迟:“你以后是想继续在战略投资做,还是上楼。”做段氏的COO。
裴迟没想到段英酩问起来了,他就直接说了:“我要去众与。”
段英酩洗过手去了客卧,裴迟怎么挽留那都没留下,但他也没让裴迟再回那个一层的小房间。
两人都躺下,但都睡不着。
刚刚裴迟看出来段英酩情绪不高,但这也没办法,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决定,总要告知对方的。
说出口后,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段英酩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未拆的丝绒礼盒和冰箱贴,胸口莫名空了一块。
另一头裴迟想起来那个勇敢追爱的gay网友,临时起兴打开软件问对方:
【回国了吗?咋样?礼物送出去了吗?】
等了片刻没回复,他又发:
【人呢哪去了?就这么见色忘友是吧?】
裴迟又等了一会对面还是没回复,他就切出去联系了马达,和对方约好了每天见面聊聊,裴迟希望能把马达也一起带走,一组里面不少程太安的心腹,尤其那个白利竹,他可不想要。
他这边和马达约好了,马达还说自己孩子在烘焙班做了小饼干,知道裴迟爱喝咖啡,专门做了一份很甜的嘱咐爸爸上班给裴迟哥哥带去。
这时候那个论坛上的gay给他来消息了。
【没送出去。】
裴迟道谢表达期待之后和那父子俩暂且告别,赶去问:【怎么回事?】
【没怎么,就是没有时机。】
【没时机?怎么会呢?那人是你谁啊?你们就没什么独处的时机吗?】
【有,但是最近……太忙了,他还受伤了。】
【受伤?他还出去打架啊?你谈的不会是个未成年吧?】
裴迟不知道自己说自己是未成年,段英酩看见这个网友说裴迟是未成年很不认同,对方就这一点很不好,成见很大,对人很不包容,他阅读速度又快忽略了句子当中怪异的地方,只想着给裴迟辩解。
【事出有因,他很稳重,这只是个意外。】
裴迟看着对面这说不得心上人的酸样撇撇嘴,【好好好,稳重~意外~但受伤不应该让你更好送温暖吗?】
【主要是他想走。】
【什么意思?说明白点,想让我支招你就别遮遮掩掩的。】
【他要去别的地方工作了,我原本以为他愿意留下,我准备的这些是他的升职礼物。】
铁暗恋,说不定人家都没察觉。
裴迟真是服了,但也不想说的太直接打击这家伙的自尊心,斟酌了一会用词:【哦……这样?你觉得你俩关系怎么样?】
段英酩思索一会:【挺好。】
【那一起约着上下班过没有?一起压过马路没有?一起喝过咖啡看过电影没有?】
上下班?下雨那天不算约好吧。压马路也没有,喝咖啡……在茶水间那次应该算得上吧……至于看电影……
【只有喝咖啡,在公司。】
【不会是茶水间吧?】
【你怎么知道。】
裴迟差点一个白眼翻上去,【那您说你俩关系好吗?】
【……】
【你跟人家说话得殷勤着点,直接着点。】
【殷勤直接?】
【那当然。】不然谁能发现您老先生喜欢人家啊。
他开始给对方布置战略,并且催促对方明天就开始实行。
第二天清早,裴迟早早起身下楼,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小房间。自从知道昨晚睡的是段英酩的卧室,他连碰东西都小心翼翼,更别提用卫生间了,那马桶圈都让他觉得烫屁股。
换上一身墨蓝色西装,正巧和也下楼的段英酩撞见,段后森不在家,两个人一起吃早饭。
裴迟在自己往常的桌角处落座,段英酩迟疑了两秒,凑过去在裴迟身边坐下。
计划一:拉近和对方的距离,各种意义上。
裴迟看着段英酩在自己跟前坐下,不自在了一下,但也就不自在了一下,段英酩吃饭细嚼慢咽,和他不一样,动作缓缓像做什么优雅活计一样,看着赏心悦目。
就是吃的有点少。
他发现了段英酩这个人吃的少睡得少,却是干的最多,这种精力实在令人费解,仿佛全凭一口仙气吊着。人也清瘦,下巴尖尖的。
段家佣人见人下菜碟,但是各自的本事却不含糊。厨房两位阿姨加一个帮工,各自都有拿手绝活。裴迟每尝到合口的,就往段英酩碟子里夹一筷子。起初还担心对方嫌弃,后来发现段英酩虽然不言语,但夹过去的菜都会默默吃掉,便愈发大胆起来。
可段英酩一口一口的吃,可碟子里的食物却不见少。他早已习惯了克制饮食,但看着裴迟每夹一筷子就眼巴巴望着自己笑的傻样,那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到胃里实在装不下了,他才夹起一只盐焗虾,轻轻放到裴迟碟子里。
裴迟抬头看他。
“这个好吃,你也尝尝。”段英酩说。
裴迟向来讨厌这些带壳带皮的,觉得麻烦,但这时候看着自己面前的盐焗虾,觉得香气扑鼻。
吃过饭后,两个人一起坐着段英酩的宾利去上班,这辆比起上次裴迟坐的那辆更商务一些,后座的空间非常宽敞,裴迟长腿舒展,说起上午和相关部门约的那个会议。
段英酩的团队不愧是精英中的精英,审计团队的方案安排得滴水不漏。裴迟合上文件正要递还,却听段英酩说这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上午的会议他也要参加。
他也要参加?这可不是在发布会上发言出出风头的事,这种层次的会议内容是绝不允许外传的,每一句话都是机密。
他摸索着手下的文件,目光闪了闪。
停顿了有那么几秒,笑着问段英酩:“那我们谁唱红脸谁唱白脸?”
段英酩闻言也从文件中抬头,看着裴迟笑了出来。
——
马达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到咖啡厅。他选了临窗的位置坐下,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段氏大厦进出的员工。这家开在一层的咖啡店是许多同事解决早餐的老地方,空气中飘着现磨咖啡和可颂面包的香气。
几个战投部的同事正在收银台排队,看见马达便过来打招呼。自从周末那场论坛风波后,大家对这位仗义执言的同事都多了几分敬佩,言语间透着股战友般的熟稔。
正寒暄着,忽然有人低呼:"快看!"只见一辆锃亮的宾利稳稳停在公司正门台阶前。那车牌号再熟悉不过,正是他们大老板段英酩的座驾。
但是段总从没这么高调过,今日这是……
车里的裴迟也奇怪:怎么停这了?
段英酩已经下车了,他刚想下车,段英酩扭身就抢了司机的活,给裴迟开了门,司机和裴迟都愣住了。
不远处咖啡店马达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所有人都向那扇开着的车门齐刷刷的看过来。
第25章 第 25 章 裴迟低头看着几乎贴在自……
“哥, 你这是?”
段英酩淡淡地道:“一起上班。”
裴迟觉得今天的段英酩实在是反常,但是也不能三个人就这么在大门口戳着,再待一会这宾利都要被这群人盯漏了。
他率先下车, 长腿一迈就穿过旋转门, 刷卡过闸机,快步冲进了员工电梯。
段英酩则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对每一位问好的员工颔首致意。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他伸手按下按钮,硬是挤了进来。
"你不是有专属电梯吗?"裴迟低头看着几乎贴在自己怀里的段英酩。
"在维修。"段英酩面不改色。
电梯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呼吸交错, 鼻尖最明显的就是对方身上的香水味。
裴迟尽力向后退了半步,和段英酩拉开距离,仰头盼着电梯上的数字能跳的快点。
他俩站在最外面,没看见站在他们后面员工打字的手都要冒火星子了。
【段总带来的帅哥谁啊?】
【眼熟……是不是之前来开过会的?】
【门口排场可大了, 段总亲自开车门。】
【宾利车门打开,一张帅脸之后是另一张帅脸。】
【这是大老板的弟弟?还是“弟弟”?】
【嘻嘻,我赌后者。】
【毕竟段总不近女色, 那想必是近男色的。】
【不是……那车上下来的, 是裴迟……】
【……】
若是放在几天前, 或许还有人要问“裴迟是谁”。但经过周末那场风波, 这个名字在段氏早已无人不晓。
原来这不是什么可怜的实习生,也不是什么贪污腐败高管的儿子, 而是他们大老板的——
咖啡厅内, 在远处围观全程的白利竹开口:“他是段家二公子, 段总的弟弟。”
——
经历一大早这么一遭,裴迟没办法和马达再在咖啡厅谈了。段英酩知道了他要和马达聊聊,直接把总裁办公室外侧的洽谈室借给了他们用。
马达还是头一回进这间洽谈室。这里平时只接待上亿级别的项目合作方, 厚重的实木门一关,外界的嘈杂立刻被隔绝。
裴迟提前弄了三杯咖啡,两人面前一人一杯,另一杯低咖的在里头大办公室那人的桌上。
马达欲言又止:“你真的是……”
裴迟笑笑点头。
马达也没再多问,也没觉得被瞒不平,也不觉得昨天一阵仗义不平白费,就像没有这事一样,摸出包里摆出来他儿子让他带的小饼干。透明的玻璃纸带着童趣印花,包装可爱,上头还打了个深蓝色的蝴蝶结。
“你儿子这点可不像你,这精致劲。”裴迟对着饼干袋子拍了十几张照片才舍得拆开。
马达抿了一口咖啡:“儿子像妈,你一会还忙吧?说事吧,你有什么事要和我面谈?”
裴迟立刻正色:“我要走了。”
“去哪?”
“众合。”
马达得到回答点点头,既然是二公子总不能就这么龙困浅滩,总是要动的。
裴迟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马达这才真正露出惊讶的神色。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绝不勉强。”裴迟语气诚恳,“毕竟你的家在这里,孩子也在这边上学。我不一定能成为你离开的理由。”
马达闻言笑了,心里的抵触消散不少:“你这话说的,到底是希望我跟你走,还是不希望我跟你走?”
“我知道跟你搞计策玩心理没用,你真心对我……”裴迟定定看着马达说,“我当然也真心对你。”
马达注视着裴迟,目光沉静而审慎,片刻后认真答道:“我知道你,你的为人和能力都不可多得,我……”
裴迟忽然截断他的话:“能让我再说一句吗?如果你还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马达点头:“你说。”
裴迟微微仰身靠在椅子上,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像是斟酌词句:“我去了众合准备开拓海外市场,开展芯片自研。我知道你早年的经历,你最初创过业,是一家科技公司,对吗?”
“但那时候国外巨头打压太狠,芯片技术又完全受制于人,举步维艰。你的过往经历很符合我的需求,所以我今天抛出橄榄枝绝对不是出于什么情面。”
“我懂。”
“后来你加入段氏时,他们的战略投资也做得不理想吧?投什么跌什么,并购的事业部更是每况愈下。”
裴迟抬眼,“但你今年主导的幻云项目,是段氏近两年最成功的战略投资,你面对挑战很冷静,眼光毒辣,你的发展绝不止步在执行上。”
马达沉默,洽谈室一时陷入凝滞,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裴迟放轻声音,终于打出那张感情牌:“众合的状况和以前的战投也差不多,更何况……”他苦笑了一下,“我一个人去我大伯那儿虎口夺食,连个能交心的帮手都没有。”
马达的眼底闪过一丝动摇,那神色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裴迟的眼睛。
裴迟看得分明。马达骨子里从来就不是甘于平庸的人,他天生就是个冒险家,热衷于挑战不可能的快感。只是可能孩子的到来让他收敛了锋芒,而他也渐渐接受了这种改变,享受起平淡快乐的日子,但他心底那簇火苗从未真正熄灭。
此刻的马达也不禁在心底自问:若是拒绝裴迟,往后的日子里,这份未竟的遗憾会不会在某个深夜悄然浮现?
裴迟早有准备,从容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烫金封面的简章。
“小家伙的学校我也找好了,京华国际学校,多语沉浸式教学,精英培养体系。和你儿子现在的学校氛围相仿。”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校区就在公司隔壁,说不定午休你们爷俩还能一起吃顿午饭。”
马达接过简章:“连这个都备好了,还说不玩心理战术?”
裴迟嘿嘿一笑,却透着几分得逞的狡黠。
马达仍有些迟疑,孩子能否适应终究是个未知数。但终究松口应下会认真考虑。裴迟提议他不如直接问问孩子的意见,把马达送下了楼。
十点半整,专项调查组的首次会议在肃穆的氛围中拉开帷幕。裴迟与段英酩并肩端坐首位,偌大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秘书手持文件提醒所有的与会人员禁止拍照录音,在会后离开之前要签署保密协议,之后会议正式开始。
段英酩率先发言,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着重强调此次调查的不可逆性,字里行间传递出"零容忍"的坚决态度,防止内部包庇或干扰。
这是裴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和段英酩一起工作,两人同坐在一起,段英酩刚柔并济的处事手腕,强硬中透着人情味,决断时又留有余地。裴迟不敢分神很久,认真严肃起来,他相信他们并肩而立的那天不会太远。
会议敲定调查方案:首先锁定基金会主要负责人及程太安,三日内完成资金流水核查,本周必须突破四位关键人物,并且于这周五召开记者会。
段氏股价已现波动,时间紧迫。尽管段英酩认为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釜底抽薪才是上策,但来自董事会的压力依旧能让这位年轻掌舵者不太好受。
会议结束的时候午休都快过了,裴迟被段英酩一起叫着去吃午饭,本来以为是和审计他们一起出去吃,却没想到他被领着回了办公室,剩余人被另一个与会的主管带走去吃饭了。
裴迟被段英酩安排在的皮沙发上落座,自己去把微凉的饭热了热。
裴迟看被段英酩拆开的饭盒,朴素简单,不像是段英酩的东西,他心下了然,却还是抿了抿唇,故作不知地问道:“哥,你这饭是订的?”
“不是,我在附近有套公寓,雇了位阿姨负责午饭晚饭。”段英酩将热好的菜摆在茶几上,在裴迟对面落座,
是姜敏做的菜。
饭桌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撞的轻响,平日里段英酩总是一个人用餐,忙起来甚至顾不上吃饭。此刻虽然无言,却莫名让他觉得放松舒坦。
看着裴迟吃得津津有味,明明早上已经比往常的一杯咖啡多太多了,但这时候他也觉得饿起来,多吃了一些。
四菜一汤,竟被两人吃得干干净净。
“这么合你胃口?”段英酩看着埋头苦吃的裴迟,“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嗯,好吃,就顾不上说话了。”裴迟鼻尖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却还是又夹了一筷子辣子鸡,“我是从沿海的南方被收养的,但我觉得我挺喜欢吃辣的,可能我的亲生父母是川蜀人吧。”
段英酩闻言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茶几上某处虚无的点。
“哥,”裴迟的筷子尖在碗沿轻轻一磕,“你昨天……是不是生气了?”
段英酩倏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仓促:“我……”他的声音发紧,顿了顿才道,“没有。”
“哥别生气,”裴迟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他对段英酩是珍重的,“你不是说,我们是一家人么?”
是除了血缘上的母亲外,待我最好的亲人。
段英酩望进裴迟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的真诚让他心头蓦地一软。
“嗯。”他回应声音轻柔,却填进了裴迟的心里,让他最后的愧疚不安消失。
裴迟忽然笑了,眼角弯起一个乖巧柔软的弧度:“放心,就算我暂时不在,我也会永远站在哥这一边的。”
段英酩一怔久久没能回神。
饭后的裴迟这才后知后觉,为了压下那股辣他吃了太多米饭,结果不仅没缓解,反而被碳水冲得大脑昏昏沉沉。明明说好要一起工作,此刻却连眼皮都撑不开。
“去睡会儿?”
裴迟摇摇头,指腹用力揉着太阳穴:“不了,五天调查期,时间紧任务重。”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鼻通,正要往鼻下送。
段英酩伸手挡了一下,“里面有间休息室,去休息吧,我帮你看着时间。张弛有度才能保持效率。”
“是吗?我看哥你既不睡觉也不按时吃饭,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没说服力呢?可是哥都这么劝觉了,盛情难却,我睡半小时?”
“好。”段英酩无奈笑道。
书柜旁的隐形门后,是间二十来平的休息室。床铺、沙发、书桌、衣柜、浴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裴迟实在抵不住困意,妥协着躺下。段英酩替他带上门,转身离开。
奇怪的是,脑袋一沾枕头,属于段英酩的那股香味立刻将他包围,昨夜在段英酩卧室里的那种手足无措感又回来了。裴迟反而清醒过来,目光落在衣柜那条微微敞开的缝隙上。
他突然好奇段英酩的衣柜长什么样。在段家段英酩的衣帽间和卧室是分开的,他没机会观赏。
休息室外,段英酩同样心不在焉做不下去工作,索性打开论坛回复那个人。
【你的办法真的有用,我们的小误会解开了。不过他还是决定要走,接下来怎么办,我的礼物还要送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估计也在工作,聊天几次他发现对面这个人年纪比他小,事业心却强得可怕。
这时行政秘书的电话打了进来:“段总,酒店昨天送来一套干洗好的衣服。您一直没去取,他们就闪送到公司来了,已经放在休息室的衣柜里了。”
衣服?段英酩心头一跳,酒店干洗……是那晚在酒店他穿的那套礼服,他们……时他穿的那套。如果被裴迟看见……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冲向了休息室的门。
第26章 第 26 章 裴迟就这样呆愣愣地被带……
裴迟在屋内正纠结。
要不要看看?算了, 还是索性睡觉,一个男人的衣柜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他脑海里又浮现出段英酩那一把细腰来,平时看起来人清瘦, 腰也细, 但那次在茶水间段英酩只穿着马甲没穿外套,定制的衣服布料紧贴身体曲线,前胸后背弧度分明,薄背蹋腰下面又隆起,显得……
显得有几分说不出的风韵。
不过转念一想,段英酩日常穿来穿去无非就是那几套经典款商务西装, 领带也多是纯色,连波点花纹都少见,几次在家虽然穿得稍显放松但也都是素雅的白、灰色系,离不开衬衫、西裤。
难道他就没有什么跳脱的衣裳吗?人们往往都说外表最禁欲严肃, 内心越可能很离经叛道,段英酩会不会是这样的人?看起来段英酩也真没什么兴趣爱好,总不会三十岁里外一样闷。
他突然萌生的窥探欲望就这么一发不可收拾。
段英酩匆匆推门时, 正好撞见裴迟翻身下床走向衣柜, 他手忙脚乱先站直身子, 笑眯眯地先发制人问, “哥,怎么了?”
段英酩看着裴迟站在自己衣柜前, 一颗心吊了起来, 但还是表情平淡遮掩道:“没事, ”他走进卧室内,不动声色把裴迟和衣柜隔开,“你怎么不睡?”
裴迟不好意思说自己想参观参观段英鸣的衣柜, 显得自己有点变态。
他尴尬地咽了咽唾沫:“啊,我习惯那个……脱了睡。”
段英酩扯了扯嘴角,脑中正在暴风思考,如何能让裴迟在不看见那件西装的情况下,拿出去,一心二用回了裴迟一个,“嗯。”
嗯?
裴迟见段英酩站在衣柜前面不走,他一时嘴欠说要裸睡现在只能又硬着头皮将错就错脱衣服。
反正不是第一次让段英酩看见自己光着,这次不是他脱自己衣服说不定就没那么尴尬了不是。
可是他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事态的发展,段英酩一直站在哪就不动了,好像要看着他脱完似的,被盯得浑身发毛之后他只能趁着放下衬衫的时候顺势背过身去脱,动作好像英勇就义,一把甩开腰带之后他把手放在前门的时候一下子僵住了。
还不走吗?
他恍惚还觉着背后的那束目光依旧盯着自己,如芒刺背。
太不自在了,他试探回头看,悲壮地决心和段英酩坦白自己的龌龊,但他却发现段英酩没再看自己了,转身正打开衣柜在找什么遮遮掩掩的,他走进一步,跟着打开的时候从边上看看总没事吧?
他搭话,“哥?你找……”
后半句还没说完,段英酩想被惊了的猫唰地划上柜门立刻转身,背靠在衣柜上。
“没什么。”
就算这时候段英酩行径让明眼人一看便知有鬼,裴迟那点窥私欲也早被吓得没影了。
他清楚看见段英酩关上衣柜门时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被门夹了个正着,偏偏现在这人还强装镇定,把手背在身后。
裴迟不由分说拉了一下段英酩的手臂,“你过来,让我看看。”
此时段英酩身形僵硬心乱如麻,“真没事,我就找个东西,还没找到,你快去睡吧。”
裴迟看见的却是段英酩痛的脸色都发白了,更急,拉着段英酩就要往床边带,“哥,你是不是伤到了,快伸手让我看看。”
段英酩这时候听不进去裴迟的话,奋力挣扎,一个劲往后躲,裴迟怕拉扯间再伤到段英酩的手,情急之下只能使用非常手段,双臂收紧紧紧把人搂住,从段英鸣身后牵出手来查看。
这时段英酩才明白裴迟是看见他夹了手,真的在担心他,三魂七窍归了位,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顺着裴迟的力道让裴迟把手牵出来在两人中间。
白皙修长的一双玉手四根指头上都横着一条红印,触目惊心,裴迟急着问段英酩常备药在哪,段英酩告诉他,自己被安置在了床边。
和前两天相比,两个人的位置好像颠倒了,明明其实也不痛,裴迟却要比自己流血还紧张,拿出药给段英酩抹。
段英酩看着近在眼前蹲在自己膝边的裴迟,又看了眼衣柜,似乎不用管那身衣服了,裴迟现在全身心的主意都在他的手上了。
裴迟给段英酩上药上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笨手笨脚哪下手重弄疼了段英酩,全程一直问,“这个力度疼不疼?”
裴迟举着段英鸣的手看着伤痕,忍不住嘟起嘴唇吹了吹,毕竟他看人家书上的大小姐都是痛感明显,皮肤吹弹可破,他觉得金尊玉贵长大的段英酩肯定也不差,只是能忍,“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段英酩抿唇,把差点溢出嘴唇的笑忍下去,“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三十岁也不大啊,还能管衣柜门夹到手呢,也得小心着点。不然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吧?我这就穿衣服。”
说着裴迟转身就要穿衣服一起出门,段英酩拉住他,“不用。”
“真的不用?”
段英酩再三说了自己不疼,不严重,裴迟才放下手里的衬衫,又蹲在段英酩脚边翻药箱,“还能上哪个药?要不要包扎上?”
段英酩这次笑了,梨涡微绽,“不用了,没那么严重,真的已经不痛了。”
裴迟还是不放心,还想再来一点药,段英酩怕这手一会被裴迟抹得五颜六色,拉着裴迟,“我们躺一会吧,你的午休时间都快被我耽误完了。”
“这怎么叫耽误呢?”裴迟呆愣愣地这么被段英酩拉上了床,他躺在段英酩刚刚坐着的地方,正巧后背能感觉到那股温热。
“你刚才吃饭提起你亲生父母……你想他们吗?你想找他们吗?”
段英酩是经常想起自己母亲的,不然也不会常常梦见母亲的模样,以己度人他觉得裴迟在段家处境艰难,一定也是思念自己的亲人的,裴迟当年是拐带又遗弃,如果裴迟愿意,他说不定可以帮忙。
“嗯,但以前我不记得他们,完全没有和他们相关的记忆,可能就算在街上擦肩而过,或者见面相识都不会认得出来。”
上辈子就是如此,他不敢想象上辈子的姜敏通过潘子欣认识自己的时候,认出他是自己失散了多年的孩子的时候有多心如刀绞。
他说以前自己不记得,也不算是骗,只是针对潘子欣的计划刚刚开始他不想让段英酩参与进来,这是他一个人的恩怨。
他一个讨债的冤魂还是别把自己的因果转嫁给别人。
段英酩侧目看裴迟,发现裴迟脸上又是那种麻木的表情,他忍不住侧过身来面对着裴迟,“没关系,活着就会有弥补的机会,即便见面不相识,命运兜兜转转也一定会相认的。我也会帮你的。”
裴迟看着近在咫尺的段英酩的脸,段英酩回望他,昏暗的室内他能看见段英酩那对往常冷若冰霜的含情眼此时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怔愣片刻,他点点头应下了。
两人互相陪伴着躺了十多分钟就再次起身去工作,因为段英酩的手受了伤,裴迟要求自己代劳全部段英酩需要使用到双手的工作,基本上打字回复消息都是裴迟,一个下午过去两个人配合默契。
直到六点钟,段英酩有一个其他项目的会议,裴迟不用参加,终于可以上天台透透气,本来打算要抽烟消遣,但是一想到一会还要和段英酩坐在一块,裴迟就把手里的烟收了回去,站在花坛边上一边望风一边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终于看到你单独行动了,真不容易。”
裴迟身后传来声音,对方的声音被风裹挟着听起来有点模糊,裴迟依旧能从语气当中分辨出他是那个讨人厌的白利竹。
“你不会是尾随我上来的吧?怎么,想把我推下去?”裴迟依旧姿态放松,挖苦白利竹。
他不喜欢这种目的性极强,并且居心不良的人。
“怎么可能。”白利竹在裴迟身旁站定。
“我挺讨厌你的。”裴迟非常直接。
“为什么?”白利竹依旧笑着。
“因为讨厌我的人我会讨厌回去。你这人真的很装,明明很讨厌我还偏偏每次见面都笑嘻嘻地贴上来,明明有本事也偏要走旁门左道。我承认你很聪明,程太安可能最后落到什么下场你都能顺利脱身,不然你不会这么悠闲的来尾随我。”
白利竹听着裴迟的话,脸色逐渐冷了下来。
“但是捷径走多了,自诩理智的人也会变得疯狂,你这次能全身而退,下次却不一定。”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看你给我留了线索,还不算太无可救药的份上。”
资料馆遇见的那天,并不是白利竹偷走资料的那一天,或许他的行为可以解释为让篡改后的监控更有逻辑,或者是混淆视听的作用,但是那天白利竹和他撞见,白利竹和他搭话却是有意为之。
白利竹这时听到裴迟的话,他才轻笑,没了之前的虚伪,“或许吧,二少爷,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
“那我就不多说了,走了。”
裴迟不留恋转身就走。
他离开后,临下班之前的天台上空荡荡只剩下白利竹一个人,他长叹了一口气,抖着手点燃了一支烟。
裴迟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段英酩已经在继续工作,他也没问裴迟去了哪,裴迟坐下,段英酩递过文件,两人又开始了默契的搭档工作。
直到深夜,两人才一起从公司离开,即便段英酩多次强调自己没事,裴迟依旧开车带他去了医院。
马达这时候在家,刚刚给儿子念完童话书,但小马遥依旧睁着眼睛一点困意都没有,马达想起来白天裴迟的话,他鬼使神差开口:“如果爸爸去另一个城市工作,儿子你愿意跟爸爸一起搬到那个城市去吗?”
小马遥激动起身:“可以啊。”
“去一个没有你的同学,没有你的朋友的地方你也愿意吗?”
“爸爸去吗?”
马达意外儿子的问题。
马达童言童语的又道:“只要有爸爸都没问题。”
原来一直以来的束缚都是他自己加注在自己身上的,孩子不是累赘,只是他选择继续颓废的借口罢了。
第27章 第 27 章 段英酩什么时候有喜欢的……
裴迟近来总觉着, 自打重生回来,自己身上就总带着伤。更蹊跷的是,连带着与他走得近的段英酩也频频遭殃。他盘算着, 等得了空, 定要去寺里求道平安符镇一镇这晦气。
搁在从前,他早该信了一命二运这一套说辞,觉得自己是个灾星,该离段英酩远远的。可如今不同了,既然是重活一世,什么命啊运的, 合该都向着他才是。
更何况……他本就不愿躲开段英酩。
就像段英鸣说的,缘分这东西兜兜转转,该相逢的人总会相逢。这一世能与段英酩相交,不正是冥冥之中的印证?
不过……裴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的伤疤。平安符还是要求一道的, 至少得给段英酩请一个。
接连几天,两人几乎像连体婴一样同进同出,裴迟脖子上的伤已经好了, 手上的口子也拆了线。段英酩不再主动提起替他上药的事, 倒叫人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少了什么。
饭桌上, 段后森今天在家早晨碰见了两人也一直铁青着脸,一句话都不说。
裴迟注意到段英酩心不在焉, 筷子尖儿一粒一粒挑着米饭送入口中, 便顺手给他夹了筷虾仁。
段后森立刻“嘁”一声。
段英酩恍若未觉, 这些日子同裴迟一道用饭已成习惯,自然而然地就将那虾仁送入口中。段后森的脸色霎时更难看了,裴迟见状, 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又往段英酩碗里添了块鱼肉。
段英酩这时正一门心思都是那位网友,怎么突然就不上线了?准备好的礼物还搁在抽屉里他到底送不送?
对方的方法见效了,他对对方就有种对标准答案的坚信,但这标准答案突然变成了个略,他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会不会是嫌他烦了?思绪飘得远了,连带着对裴迟夹来的菜也来者不拒,可一顿饭下来,碗里的米饭不过浅了一层,也就受了点皮外伤。
段英酩要下桌,他一动裴迟也跟着动,眼看两人都要走,段后森忽然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
“你们最近折腾的那档子事差不多得了。”
裴迟瞳孔一缩,猛地看向段后森。他强压下喉头的火气,声音还算平稳:“什么意思?叔叔也突然关心起公司的事来了?”他看在段英酩的面子上这句话语气还算客气。
段后森反倒被激起了兴头:“你们在公司胡作非为,风言风语都传到我这儿了。”他扭头针对段英酩,“你知道外头怎么议论你的吗?我听着都臊得慌。”
裴迟鼻腔里挤出声冷笑。他上次见看不惯段后森对段英酩这个颐指气使的态度。偏偏不走了,拎着椅子面对段后森大马金刀那么一坐:“我还真挺好奇,他们怎么说的?都让叔叔脸皮这么厚的觉得丢人了。”
裴迟话刚说完,段后森抄起茶杯重重砸在桌上,“你怎么和长辈说话?”
“你什么货色我就和你说什么话。”裴迟嘴角噙着笑,眼底却冷得很。
段后森一张脸涨得通红,指着裴迟抖着手指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裴迟依旧笑意盈盈地说:“您以前不懂经营,现在应该也懂不了,既然不懂就别拿外边人的话贬损我哥,我看不惯。”
一直站在一旁冷脸看段后森发作的段英酩听到这句话恍然想起论坛上那个人说过的话。
【写帖子就一定是想入职段氏吗?我对人不对事,就是见不得段英酩被骂不行吗?】
段英酩突然有一个不像话的猜测。
直到两人摆脱段后森的纠缠,坐进车里,段英酩才恍然回神。
“怎么了哥?”裴迟侧首看他。
段英酩看着裴迟冲着自己笑突然心砰砰跳,嘴上平淡地道:“没事。”
裴迟就开始兀自掰扯段后森的事,觉得自己当着儿子骂老子骂的有点过分,怕段英酩受了委屈但心底里还是不乐意,挠破了脑袋在这尽力找补,可段峥嵘是个草包这事板上钉钉,他实在编不出什么好话来。
段英酩看着裴迟跳脱的样子,越看越觉得相似,他们两个之间说话的语气相似,针对事想法也相似。
不过在他眼里,眼前这个对他笑得眉眼弯弯的裴迟,和网上那个一点就着的暴脾气还是不太一样,很乖巧很可靠。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刚拐上主路,侧面突然冲出一个人影。司机看清来人后,立即向坐在后排的两位请示。
“不用管,直接开。”裴迟冷冷地望着窗外拼命拍打车窗的程太安。
几日不见,这位往日意气风发的程组长明显憔悴了许多。虽然特意收拾过,但整个人浮肿得厉害,脸色惨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没睡过几个好觉。
“段总,小裴、裴总!”程太安的声音透过车窗传来,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有话说,两位给我个机会我们聊聊好不好,我愿意提供线索,我愿意——”
他狼狈得很,站在这外头等了一个早上,西装后背被汗水浸透,一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见宾利停下,他语速飞快地喊着,手指在车窗上留下几道汗渍。
谁知车子只停顿了片刻,便再次启动。程太安抱着公文包追了两步,声嘶力竭地喊着:“段总!”
“裴总!裴总!——”
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黑色宾利消失在视线尽头。他站在原地,公文包"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裴迟神色冷峻,无声看着落在后面远远的狼狈的程太安,眼神里具是冷漠和嘲讽。
段英酩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裴迟的侧脸。
上次他提及程太安,裴迟便三缄其口装可怜让他没办法。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裴迟对待程太安的态度,冰冷里头带着仇恨,和对待自己父亲那种人还有很大不同,并不是单纯的厌恶或者嫉恶如仇,倒是像两个人有私仇。但他调查的结果显示两个人从前并无交集,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金楼出入时程太安主动攀谈,又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呢?
不过转念又想,裴迟行事自有他的道理。程太安口中的那些线索,对他们来说也无关紧要。
工作顺利进行,马达那边打通了之后,裴迟直接申请给马达放了假,让他带着孩子出去玩玩,下个月入职众与。
程太安那边倒是自那天段家车库外面遇见之后再没见着,裴迟跟着段英酩日子滋润,差点把他给忘了。
但有些人偏偏爱找晦气。
他觉得应该是段英酩和姜敏传达了自己爱吃辣的反馈,最近这些菜越来越辣,偏偏段英酩这个江浙人吃得面不改色,他刚才实在受不了,不想喝贩卖机那几样,索性下楼点了两杯奶茶,远水救近辣。
就这么拎着奶茶出了店的时候碰见了程太安。
他装做没看见,扭头就走,程太安却猛地冲上来展开双臂拦在路中间。
这时候的程太安像个被抽干了精气神似的,走路飘飘忽忽,衣裳邋遢,胡子也没刮,像个灰白的鬼影子。
“让开。”
“裴迟,你知不知道你被人当枪使了。”程太安通红着眼,说话是扑面而来的酒气。
裴迟捂着鼻子,退开了两步,程太安原本严肃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难堪,但没办法,他有求于这个纨绔,他没想到这个裴迟和段英酩关系那么好,他也没想到这家伙这么蠢,被人顶在前头这些天还洋洋得意,殊不知自己已经被先生盯上了。
裴迟抱臂,挑眉兴味:“哦?拿小爷当枪使?怎么回事,你说说看。”
程太安看着裴迟这幅猖狂样心底里蔑视,但还是解释说:“他们是内斗呢,他们打了那个姓高的扣到你头上你为什么不否认呢?那内部帖子到现在都是你的话题,他们就是看准了你的身份想利用你。”
裴迟皱起眉头,“你知道是谁打了高健行?”
“我当然知道!”,程太安更激动,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声音尖利起来,“你知道吗,你们搞出来这么大的动作多少人都得跟着遭殃,你现在被推到前面一时风光,你想过以后没有?段英酩难道就真能容得下你?你帮他解决了这些人,你怎么就知道下一个被解决的就不会是你?”
“是吗……”裴迟拉长声一幅真的怀疑起来的样子。
程太安盯着裴迟,眼中有窃喜有激动,“所以你能不能——”
裴迟摸出手机,拨出记在记忆里的那串数字。
程太安话说了一半就被铃声打断,他唾沫横飞的演讲戛然而止,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接啊。”裴迟抬抬下巴。
“你怎么会……”
“众与的p7,你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程太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而后又变得铁青,整个人现在看真成了鬼了,嘴巴张合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原以为对方是愚不可及,哪曾想对方竟然是扮猪吃虎的好手。
裴迟就是那天晚上和他电话接头的人,还有他刚才的那番话,现在程太安一幕幕回想,那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透着明晃晃的嘲弄。
这念头一起,程太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让他暴怒起来。这些日子他连电话都不敢接,门也不敢出。事情败露后,那些人不敢找段英酩的麻烦,便都来拿他撒气。
他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只能像个过街老鼠一样,让本来心气高傲的他几乎生不如死。
今日冒险来找裴迟,本想着拿捏裴迟,用这些年积攒的消息换个远走高飞的机会。可眼前这人,分明是在把他当猴耍!程太安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为什么?”程太安目眦欲裂。
“我到底什么时候得罪过你!”近乎疯癫。
他不寻常的样子让附近的人都围了过来,裴迟拎着奶茶站在原地,奶茶不等人,这么一会杯子袋子上结了一层霜,葡萄沙冰一会都化了段英鸣没法喝了。
裴迟摊手:“我真不认识你。”
周围人立刻议论纷纷,都觉得程太安像是有病,有病还出来大街上,万一伤了人怎么办。
“你说什么!”程太安看出裴迟想脱身,他不管不顾起来,抓着裴迟,“你别想走,你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
“事是你自己做的,怎么能叫我害你呢?”裴迟低声说,程太安听得分明,正欲破罐破摔和裴迟鱼死网破。
恰好这时候附近商场的保安被热心群众带了过来,一群人把程太安团团围住,裴迟混在人群里回了办公大楼。
他拎着奶茶,步履轻快地踏上楼,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到段英酩办公室门前,习惯性地就要推门而入。
这些天他都这样,这办公室都快变成他的常驻地了,他还想着如果去了众与要不要把自己的办公室和段英酩布置成同款。
这时候办公室里头传来段英酩讲电话的声音。裴迟听出对方是在和段以霄通话,他停住脚步站在门外。
段英酩的声音混着键盘敲击声:“最近有点忙,礼物就让司机给你带过去了,怎么样喜欢吗?”
段英酩通话开了免提,听动静好像是一边办公一边打电话。
段以霄依旧像从前一样炸雷似的:“喜欢!太喜欢了哥!这是我最喜欢的伴手礼没有之一!我这辈子都只会用这一个钱夹的。”
“有点过了,你喜欢就好。”
“当然喜欢!非常喜欢!果然,开了窍有喜欢的女孩的人就是不一样,哥你从前虽然对大家都很好,嗯,对我也很好,但是你不会亲自带小礼物的,哥,爱情真的让你改变了好多。”
“这话你上次就说过了。”段英酩语气无奈,他也无力纠正段以霄觉得他谈了恋爱的想法。
段以霄嗓门大,裴迟在门外把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捏紧了手里的袋子。
段英酩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
他出差还给段以霄带了礼物?
那自己呢?
第28章 第 28 章 两根手指探进段英酩胸前……
段以霄在电话那头贱兮兮地又问:“你们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段以霄……”段英酩语气警告。
“说说呗, 弟弟给你参谋参谋。嫂子长什么样?哪人?多高啊?好看吗?”
段英酩揉了揉太阳穴:“行了,还忙,挂了。”
电话挂断前, 还能听见段以霄促狭的笑声。
过了好一会儿, 裴迟才推门进来。段英酩抬头看他:“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裴迟没像往常一样凑到办公桌旁,而是径直在沙发上坐下,长腿一伸:“没什么,就溜达了一圈。”
“买了奶茶?刚吃完辣又喝冰的伤胃,少喝点。”
连礼物都没他一份,管他干嘛, 裴迟闻言猛吸了一大口,含糊地“哦”了一声。
段英酩电脑突然弹出一封邮件,他刚要处理,想起来这一下午裴迟对他精细, 还有现在的别扭劲,尝试拉近距离沟通,就开口道:“小梧, 我有封邮件你来帮我回一下吧。”
小梧二字一出, 裴迟就耳朵一痒, 虽然没吭声, 却还是起身走到电脑前。只是刻意把键盘鼠标拿得老远,躲着段英酩操作。
段英酩看着倔哒哒的裴迟, 放轻声音, 滑动椅子凑近, 一句句指导回复话术。裴迟英文写作流畅,连专业术语都拼写得准确无误,又让段英酩暗自惊讶。
“好了吧?”裴迟立刻退开两步远。
段英酩有些莫名这人出去一趟怎么就变成这样, 瞥见茶几上那杯没动的奶茶:“那杯是给我带的吗?”
“不是。”
“可你买了两杯……”
“我喝一杯不够,两杯都是我自己的不行吗?”
光说还不够解气,裴迟直接抄起那杯奶茶猛灌一大口。冰沙已经化得差不多了,甜腻得发齁,难喝得要命。
加班结束,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下楼全程裴迟也不搭话,段英酩好不习惯,他不想这样。直到下到负一,他眉头微皱落后裴迟两步,主动开口问:“怎么了?你生气了?”
“没有。”裴迟闷声应道,拉开后座车门就要上去。
段英酩突然说:“忘了和你说,我今天不能回老宅,明天清早有个会,来不及。”
裴迟"砰"地甩上车门,转身站定:“那行,我上楼。”
“你上楼做什么?”段英酩不明白。
裴迟紧咬着后槽牙压着心里的火,“睡觉!还能干嘛?”
“你怎么了?到底谁惹你了?”
裴迟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忍不住索性挑明了:“我的礼物呢?”
“什么……”
“他都有礼物,我的呢?”
裴迟顿了顿幽怨地批判:“你区别对待。”
段英酩一下子就明白了,裴迟是听见自己和段以霄的电话了。
“我给你买了,”他急忙解释,“就在家里,后天拿给你。”
“别骗我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既然没准备我的,我也不要后补的。你更不用临时去买。”
“真没骗你,确实买了。”
“好啊,”裴迟逼近一步,“那你现在拿出来啊,段以霄的带着让司机给他送,我的你为什么不拿着直接给我?”
“我、我。”段英酩一时语塞,耳根渐渐泛起难堪的红晕。
看着段英酩被自己逼问得说不出话,裴迟心里也不好受。正要再说些什么,突然被拽住了袖口。
“你——”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裴迟瞬间噤声,“算了,你走之前咱俩关系也就那样,不给我带礼物也正常。”
“不是的……”段英酩声音轻轻的,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他的手慢慢下滑,最终牵住了裴迟的手。
裴迟浑身过电一样,磕磕巴巴地说:“呃……行吧,你说不是就不是。”
段英酩却依旧没抬头,他这时候很沮丧,他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是第一次体会到这样强的挫败感,他也很委屈,他不想裴迟误解他,但是他也解释不清楚,他不想说自己原本打算让裴迟在自己身边一直待下去。
以他的了解,这恐怕会成为裴迟的负担。
“不然你现在给我补一份礼物?”裴迟捏捏他柔软的手心,试图缓和气氛,“我想要……”裴迟看着段英酩,思索着能要点什么。
段英酩也抬眼看他。地下停车场冷硬的顶光落在他睫毛上,在眼底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他就这么静静望着裴迟,等他说下去。
裴迟与他对视片刻,视线下移,落在段英酩西装前襟的一字折口袋巾上。他忽然伸手,两根手指探进段英酩胸前的口袋,轻轻夹出那块叠得一丝不苟的方巾。
“就这个吧。”裴迟很勉强似的。
段英酩还没反应过来,那块口袋巾已经被裴迟塞进了自己前胸的口袋。不等他回应,裴迟就拉开车门:“我送你吧,住哪?”
裴迟明知故问。
段英酩坐进副驾,报出公寓地址。其实不过三四公里的距离,裴迟却开得极慢。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段英酩突然想起柳春和段峥嵘之前说要给裴迟添辆车的事。
裴迟摆摆手:“本来就是陪春姨解闷的,哪能真要她给我买车。”
“你这样上下班太不方便了。”
“还行吧,先凑合着。”
“家里那么多车,你为什么不开?”
“不想开。”裴迟说完抿抿嘴唇,开了口子就下意识地继续倾诉,“别人的东西用不惯。”
“那我的呢?”
“啊?”裴迟一时没反应过来,车子正缓缓驶入段英酩小区的闸口。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段英酩额前的头发。
“你不嫌弃的话,我的这辆车你先用吧。”段英酩没提送也没说给,这些日子他渐渐摸清了裴迟的性格。独立要强,边界感分明,最不喜欠人情。他刻意避开这些字眼,只说用。
裴迟不说话,车已经停在了段英酩家楼下。
段英酩直接下车,“就这么决定了,你开车回去吧。”
裴迟扭过头,透过车窗望着站在光影里的段英酩,一时失语。
段英酩微微俯身,“还是你想上来喝杯水?”
裴迟连忙摇头,“不了不了。”
“那你明天来接我?
“好。”
段英酩转身上楼。进屋时,透过窗户看见裴迟还站在车边,仰头望着他家的方向。直到卧室的灯亮起又熄灭,楼下才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
时间一晃到了周三。这天不加班,段英酩有饭局,裴迟终于和许久不见他的唐仁嘉凑到了一块。
两人约在星宇会所。裴迟到时,唐仁嘉正在外面给母亲大人打电话报备。他在里面都快等睡着了,最近安排的手术很满,唐仁嘉的生活前所未有的充实,裴迟看他这样还非要约自己出来表示不解。
“你手机借我用用,我妈要证明。”没错裴迟已经变成了唐仁嘉跑出来的担保人,还加了唐妈妈的微信。
裴迟掏出手机递给唐仁嘉,一边说着:“喝两杯赶紧回家睡觉吧你,我怕你猝死在这。”
“不可能!小爷我身体倍儿棒!”唐仁嘉拍拍胸脯保证,给母亲大人发了自己的自拍后,突然瞪大眼睛,“诶,裴迟,你手机相册怎么还有英酩哥照片啊!”
两人边说边走,唐仁嘉跳起来举着手机在裴迟眼前晃。
“就有了,有什么奇怪?”裴迟故作淡定。
“你不对劲,”唐仁嘉眯起眼睛,“很不对劲。”
两人步入大厅时,与挽着男人的潘子欣擦肩而过。出众的相貌与打扮让潘子欣不由多看了他们一眼。
男人不满地在他臀上掐了一把,潘子欣这才回神,故作娇嗔地挽着对方离去。
这段时间,裴迟始终以匿名方式在前台为潘子欣留下价值不菲的礼物与鲜花。如今星宇上下都在传,有位神秘的富家公子正热烈追求着潘子欣。
救风尘的桥段在这个地方也算屡见不鲜,但是原本的潘子欣资历尚浅,在这种卖春的地方他的容貌也算不上数一数二,但靠着裴迟他出名了,在鸭群里也被众星捧月起来了。
经理不断私下追问潘子欣到底是在追求他,他们也怕潘子欣失去控制,也想从潘子欣这捞点好处。而潘子欣虚荣心作祟,自然不肯坦言自己也不知追求者身份,只含糊其辞道:“他不让我说。”
如此一来,裴迟送的礼物他不敢变卖,反倒要时时拿出来炫耀。偏生这位“追求者”又是个虚无缥缈的存在,不会额外给他钱财挥霍。潘子欣不得不继续频繁出台,连经理都开始起疑。
潘子欣已经完全落入了裴迟准备的圈套。
不过裴迟并不十分注意潘子欣,直到两个人进了包厢,唐仁嘉还捧着裴迟手机里那次骑马在山坡上拍的段英鸣的照片哇个没完。
“看一会得了,还我。”裴迟抢过手机。
“看看怎么了?看看你哥你还能少块肉?快点的,都给我发过来。”
“你命令谁呢?”
“求你了哥,我想要英酩哥的照片,你能发给我嘛?”
“不、能。”裴迟把这两个字咬得重重的,随即又皱眉狐疑,“你要他的照片干嘛?”
“那你拍人家干嘛?当然是因为好看啊。”唐仁嘉一个颜控很理所当然。
裴迟抱臂,“我不是,我没你那么肤浅。”
“切。”
裴迟摸出来车钥匙往桌上一放,“一会走我开车送你。”
“你买车了?我们不是刚来吗?”
“算了,我也不太想送你,不过你怎么知道这是段英酩的私车?”
“啊?”
第29章 第 29 章 他手正抓住一处软绵绵
郑元上次来星宇试了试男人, 也没搞懂那些人说的乐趣在哪。最近在圈子里处处碰壁,郁闷得很,无处可去就又来了星宇消遣。
就在刚刚, 他在外面抽烟透气时, 差点撞见刚到的裴迟。郑元下意识心里发怵,立刻转身躲进暗处,阴恻恻地盯着裴迟和唐仁嘉他们有说有笑地走进去。
大厅四周都是通透的玻璃墙,他清楚地看见裴迟与一个这里的男生擦肩而过时,那男孩愣愣地盯着裴迟看了许久,直到被客人催促才转身。而裴迟也在最后一刻, 若有所思地瞥了那男孩一眼。
这一眼,让郑元立刻察觉到了一丝不一般,他以为自己抓到了什么重点,突然恶意笑起来。
包厢里, 唐仁嘉往嘴里塞了块西瓜,“你身上那些伤都好利索了?”
“嗯,差不多。”
唐仁嘉拎起桌上的洋酒, 给裴迟的空杯倒了一杯底, “那行了, 今天终于可以不是我自己喝了。我爸酒柜存的, 尝尝。”
“不喝了,我怕误事。”他对酒也完全不感冒。
“大晚上的能误什么事?”
“这可说不准。”
唐仁嘉叹了口气:“裴迟, 你绷得太紧了。生活就是得享受的, 有人像你这样活着的吗?”
段英酩的身影从裴迟眼前晃过, “有。”但他也和那个人说过差不多的话。
唐仁嘉哼哼着道:“那我看你们两可以凑一对互相交流交流心得,看看能不能搭伙过日子。”
唐仁嘉拿裴迟没辙,只得从怀里摸出张照片, 这才是他今天非把裴迟约出来的真正缘由。
他拍到了那个高健行私下和背后主使偷偷见面的照片,因为偷拍抓拍,画面不清晰,高健行的脸正对镜头,另一个人坐在沙发里背对着,手搭在沙发边上,带了一枚尾戒,在昏暗光线里泛着金属光泽。
裴迟意外又惊喜地看了唐仁嘉一眼,接过照片细细端详。
唐仁嘉见状,得意得藏不住笑,抿了口酒掩饰上扬的嘴角。
裴迟凝神细看那枚尾戒,古朴的金色,上面的纹样似乎是一条盘踞的章鱼,周围环绕着细密的海浪纹与模糊的文字。
尾戒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在西方盛行,西方家族都有家族的徽章,从前为了彰显家族身份,或者签署文件方便就有了印章尾戒这种东西,这种东西东方很少见,现在大多数人佩戴都是在着绅装时进行搭配。
到了段家这个层次,手上这一类饰品大多都会是自己定制或者中古拍卖,换言之,利用这枚戒指,裴迟就能找到这个所谓的先生。
裴迟指腹轻轻摩挲照片,对这个装神弄鬼之人的真实身份越发好奇。
唐仁嘉看见裴迟看得入神,忍不住开口:“你不会再犯傻和他们肉搏吧?”
“不会了,段英酩他说过我了。”裴迟收起照片。
“也对,这事往下查就是段家内斗,你们俩合作正好。不过,你挺喜欢英鸣哥的吧?”
裴迟差点被西瓜呛到,慌忙抽了张纸巾擦嘴:“胡说什么,他是我哥。你这么快就喝多了?”
“我说的是兄弟那种喜欢啊,不是异性的那种。再说不喜欢你拍人家照片,天天和人家一起上下班,还用人家车。”唐仁嘉点点茶几上那车钥匙,语气酸溜溜的,“还这么听他的话,我的话您哪听得进去啊。”
裴迟不接话顾左右而言他,“果盘空了。”转身要叫人。
唐仁嘉拉住裴迟,难得正经起来,“我还是得提醒你,公益基金你查完就算了,别掺和太深。”
“怎么了?”
“总之段家很危险。”唐仁嘉支支吾吾。
裴迟皱起眉头反抓住要躲的唐仁嘉。唐仁嘉被他盯得发毛,终于败下阵来。
唐仁嘉声音闷闷的:“我爸发现我在帮你查段家的事了,他这几天找我谈过。”
几天前,唐家书房。
唐父放下茶杯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没忙什么啊。”唐仁嘉装傻。
“儿子,”唐父叹了口气,“我不反对你交朋友,帮点小忙也无所谓。但段家的事,你别插手。”
“为什么?!”唐仁嘉炮仗一样一点就着,父母溺爱他对父亲一点不怕,“裴迟因为这事都被人袭击了!我朋友差点出事,我能坐视不管吗?”
“唐仁嘉!”
回忆到这里,唐仁嘉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颇有一种酒壮怂人胆的架势,他继续和裴迟转述,“后来我爸态度软化了,跟我说了些以前的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段英酩还小,段后森正值壮年,段家还是段峥嵘当家做主的时候。
唐家作为生意伙伴参加了段英酩母亲的葬礼。仪式在茂霖山庄举行,唐仁嘉父母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段峥嵘带着面色惨白、眼神僵直的小段英酩应付往来宾客。
突然,本该缺席的段后森闯了进来。他像疯了一样红着眼睛打砸灵堂,见到段英酩后更是像找到了目标,冲上去就掐住孩子的脖子。玉雪可爱的亲生儿子在自己手底下被掐得面色青紫,可段后森却像着了魔似的死不松手。
站在一边的段峥嵘也是出奇地冷静,只是挥了挥手,让人把发疯的段后森打晕拖走。葬礼继续举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唐家夫妇却如坐针毡,当晚就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开了。
后来听说,段英酩受了惊吓,在医院住了很久。唐父至今记得那个孩子被掐着脖子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竟没有一丝恐惧,只有死水般的平静。
唐仁嘉说着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颤:“我听着都难受。最恶心的是,听说段英酩他大伯非说他们父子俩是被鬼上身,还请了人去病房做法事。啧——”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裴迟猛地回想起当时他去到段英酩办公室和段英酩说过节去茂霖山庄时段英酩一下子失了神的脸色,还有在山庄向他求救的那晚,痛苦挣扎的狼狈。
裴迟捏紧了手里的叉子。
“你想到了什么?”唐仁嘉凑上来问。
裴迟忡然抬头,已红了眼眶。
唐仁嘉说:“你是不是也遇见什么了?也对,你是在段家长大的……我觉得你去了众与之后这边的事就都放下吧,以后慢慢做自己的事业,带着阿姨一起离段家人都远点。”
见裴迟不吭声,唐仁嘉苦口婆心地说:“你看你身上这些伤,你得重视起来懂吗?”
“没那么严重。”
“这还不严重?咱俩第一次见面那天,你差点被人开瓢的事儿忘了?”
裴迟目光发直,“躲得远远的?过自己的生活?”
“对,对啊。”
现在他找到了母亲,解决了程太安。没了程太安,再加上他的阻拦和计划,潘子欣不可能再和段后森相认,也不足为惧,如果收手的话,现在就是个好时机。
即便他的动作依旧让他吸引了幕后之人的注意,但只要他愿意付出一部分代价,他依旧可以安全脱身。
但是这和上辈子又有什么区别,自欺欺人罢了,他的悲剧和死亡从来不是程太安和潘子欣两个人就能导致的。
何况,最近这些日子,他过的很开心,段氏的工作有趣,同事除了一些人,大部分都很可爱。
并且……和段英酩在一起时,他甚至有时候遗忘了,遗忘了最初进入段氏的目的,遗忘了死亡,遗忘了仇恨和痛苦,甚至有时候连母亲都忘记。
他开始构思新的未来,重生的人生不应该只被困在仇恨里,这是那天他看着段英酩的眼睛获得的新体悟。
裴迟最终垂眼,轻轻地说:“你说的对,但是,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更何况我已经选择站到段英酩的身边。”
唐仁嘉一愣,他这时候不发达的情商都能让他感受到裴迟眼睛里提起逃避的悲伤郑重和说起段英酩的笑意和珍惜。他握了握手里的杯子,眼神飘忽开始后悔说劝裴迟离开的话。
这时候昏暗的包厢内裴迟的手机亮起来。
他看了一眼,晃了晃手机,“我得去接人了。”裴迟站起身,拍拍唐仁嘉的肩膀,“谢了。”
他也没想到两个人的关系能走到今天这样这么紧密。
唐仁嘉也算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了。
既然已知危险,他依旧一意孤行,就没必要拉朋友下水,让唐家父母担心。唐仁嘉看着裴迟这个像是对他告别似的的架势,心里莫名一空,可是他回过神时,裴迟已经离开一会了,包厢里又只剩下他自己孤身一人。
裴迟出了星宇,坐上车之后拨通了电话。
“喂?哥他在哪?”
得到回复,裴迟迅速驱车赶了过去,司机看起来很着急,没在车里等,站在停车场里迎他。
裴迟皱眉,不说是普通饭局?这是怎么了?出事了?长腿跨下车之后,司机才当面和他说了怎么回事。
段英酩下班之后司机就带着段英酩吩咐他秘书值班的东西来了饭店,段英酩下车之前和他说。
“现在几点?”
“将近九点了。”
“我如果四个小时还不出来,你打电话给裴迟,叫他上去接我,包厢是樱吹雪。”
裴迟听到这蓦然心里发慌,没再多问直接转身上楼去了。
到底什么人敢灌段英酩?段英酩又有什么事,把他逼到非要求人不可?难道这时候段英酩就已经被算计了,不是开发新区的时候才出的事?
进了那家日料店,穿着浴衣的服务生看着他这气势还把店长也一同叫来给他带路,推开门。
裴迟喘着粗气,一幅索命瘟神样看着包厢中的众人。
包厢内里宽大,角落一处枯山水,墙上挂着书法字画,纸窗开着能看见外面盛开的樱花和引出的活水小渠。桌上有三三两两的清酒杯,看来几人没少喝,桌上生冷的餐食也大半下了肚。
原本气氛轻松愉快的包厢里,几人看见怒气冲冲来打架的裴迟具是一愣,只有其中一位国字脸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在趴着。
段英酩此时已经领带微散,双脸坨红,看见裴迟来了抿唇笑了笑,从榻榻米上起身,步伐依旧很稳,很得体,他拉过裴迟,让店长和服务生关门退了出去。
裴迟则是彻底愣住了,他定定地看了段英酩一眼。他这是在给自己铺路?提前和京市的人都打好招呼,走通了人情?他心里思绪万千,口中泛苦,段英酩依旧在和那几个男人讲话。
他挽着裴迟,将他往酒桌前带了半步,和在座的几位中年男子介绍,“这就是我和大家说的裴迟,我家二弟弟,马上去京市还要几位叔叔多多照顾。”
段英酩叫他们叔叔,实在是难得抬举他们,他们也进一步明白了这年轻小帅哥在段英酩心里的分量。
裴迟和段英酩站着介绍,对面几位中年人也一一站起来与裴迟握手。他仓促收回凝在段英酩侧脸的视线,他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熟稔地接住伸来的每一只手掌。
“百闻不如一见,段总弟弟一表人才啊。”
“照顾谈不上,小裴以后多和我们聚聚就好啊。”
“诶呀,这兄弟两站一块真是赏心悦目。”
“快坐快坐,吃过了没有?要不要加菜?”
裴迟开始和面前的几人谈笑风生,桌面上一下又恢复到刚才的其乐融融,甚至裴迟比起段英酩更健谈一些,屋内不时爆发几声笑声,有他在段英酩可以休息一会躲躲清净。
原本段英酩就没准备叫裴迟来的,他没打算让裴迟知道这事,但是他叫来的人多,以防这些人凑在一块难搞,他还是叫司机太晚了让裴迟上来救场。
这些人刚刚吃的就差不多了,裴迟来了多聊了一会,又喝趴下了两个,终于要散场,结束时段英酩还要起来和裴迟一起送,裴迟把他按下去。
各人的秘书司机将他们都一一从裴迟手里带走,裴迟才扭头回了包厢内。
他推开包厢门,段英酩依旧笔直地坐在桌前,他唤:“哥?”
没人理他。
“大哥?”
段英酩依旧跪坐着目不斜视,垂着头数饭碗上的花瓣。
“段英酩。”
“嗯?”声音含混不清,带着醉意。
段英酩扭着头看向他,裴迟看他的眼神就知道段英酩醉过了头,他上前拉起人的双臂,扶着站起。
“你喝醉了,我带你回家。”
“嗯。”又轻轻应了一声,任由裴迟摆弄。
裴迟架着他,“你能自己走吗?”
“嗯。”
裴迟也怕抓疼了段英酩松开了点力道,没想到段英酩直接双膝软倒就要摔,裴迟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揽住,手正抓住一处软绵绵,他下意识惊呼要松手,可他一松段英酩又要摔倒,他只能认命将手整个穿过段英酩腋下,另一只手抬起段英酩的双腿把人抱在怀里,这么众目睽睽在从日料店内走了出去。
他喝了酒不能开车,就把段英酩塞进后座之后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司机问:“二少爷,回哪去?”
裴迟看着不省人事的段英酩,思索几息:“回公寓吧。”
可惜裴迟忘了自己根本不知道段英酩这处公寓的密码,他抱着段英酩在门口满头大汗,这时候司机已经走了。
他试图问段英酩,段英酩现在也只会说嗯。
没了办法,他换个姿势背起来段英酩打算出去找个酒店的时候,门开了。
咔哒。
“啊,小酩,应酬怎么喝了这么多?”姜敏先看到趴在裴迟背上的段英酩,很担心,而后才看见裴迟,“诶!你不是那个小伙子!”
裴迟说:“阿姨你好。”
“你认识小酩啊。”
“嗯,我们是……兄弟。”
“原来是这样,你专门去接他的?快进来吧。”姜敏把裴迟迎进门,走在裴迟后面扶着段英酩怕他摔到。
“嗯,我先把他放哪?卧室是哪一间?”
姜敏给他指路,裴迟把段英酩卸在床上。
“兄弟两个真好,感情真好。早上我是听到小酩说了今天有应酬,我一直在家里等他,怕他回来没人照顾。”
“这孩子这段时间孤零零的一个,人还安静,我怕他没人管出事。”
“你来了就好了,我就放心了。”姜敏拍拍裴迟后背。
裴迟默默回望姜敏,只是眼神里有姜敏看不见的眷恋。
姜敏又嘱咐了自己留好的解酒汤、还有一些药,背上自己的帆布包就要走了。
关门前还说:“晚上睡觉也看着他点,你不是说他没吐吗?仰躺着呛着会窒息的。”
“嗯,我知道了。”
“那行,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门关,室内归于安静。
裴迟站在原地久久望着门不动,很久才回到卧室,他垂着头情绪低落推开门,却没想到段英酩正坐在床边,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我靠,吓我一跳。”
他走近,“你干嘛呢?”
段英酩却说:“等你。”
“等我?”裴迟看他难得一见的呆愣愣的样,哼一声,“等我伺候你?”
“嗯。”
裴迟叹一口气,刚才那点悲伤竟然烟消云散了,无奈笑着蹲在段英酩跟前,“脚,我给你脱鞋。”
“你不愿意,我自己来。”段英酩弯腰,却在酒精的作用下控制不了平衡,软泥一样就往地上摔。
裴迟上前凑,直接用肩膀把段英酩扛住,段英酩整个脑袋扎在他脖子窝,但还没等他让段英酩老实点,一点柔软轻红直接印在他侧脸。
第30章 第 30 章 裴迟此时觉得段英酩是在……
裴迟身上僵硬, 头脑当中白花花一片,双手紧紧抓住段英酩衣袢,手背上青筋鼓起。不知是段英酩吐出的热气还是逐渐入夏闷热的气温, 裴迟吞了一口口水, 整个人身上都冒出一层汗。
恍惚他记起刚刚活过来的那天,那天酒店的那个男人,那个流氓,胃里一阵翻腾,不过现在在他眼前的是段英酩,他就又不那么讨厌了。
他傻在了原地不躲开, 身上的人更是不罢休,软唇凑上来又是一吻,吻在裴迟鼻尖。
段英酩滚烫的掌心捧着裴迟的脸,他们额头相抵, 呼吸交缠,裴迟控制不住自己微微抬起下巴凑上前去。段英酩嘴里是裴迟在车上喂给他的解酒糖的柠檬薄荷味,吐息间带着清冽的甜香。裴迟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段英酩轻声呼唤他的名字:“裴迟。”
红唇开合, 裴迟能清楚地看见那里面的粉舌, 他大手也按在了段英酩腰上紧紧掐着。
裴迟抬眼和段英酩亮着星子的双眼对上, 裴迟再次失语失神。
段英酩太醉了, 他的眼睫眨得缓慢,裴迟此时却觉得段英酩是在对自己明送秋波, 可段英酩的意识只是短暂的控制了一下他的身体之后又再次抽离, 他闭上了眼软下身向后面的床上倒去。
裴迟这才如梦初醒, 他松开段英酩,缓缓站起身来,沉默地将已经阖上眼的段英酩在床上摆成舒适的侧卧姿势。
再轻手轻脚地替他脱下鞋袜后, 犹豫片刻,终究没敢动衣服,只解了领带和领口两颗扣子,又仔细掖好被角,在床边站了一会,又站了一会,依旧三魂六魄七出窍地转身离开。
段英酩这间房子改了布局,主卧大小和段家他的卧室相仿,一间书房,两间厕所,就是没有客卧。姜敏临走前给裴迟在沙发铺好了一床被子,裴迟简单洗漱了一下躺下。
可他却抓着手机翻来覆去睡不着,等过去了不知道多久,再按亮手机一看已经半夜两点多了。
明天还有重要会议,记者会也要彩排,发言稿的修改还要在推进,一堆事情等着处理,但他这时候脑子里乱哄哄的,半点睡意也无。
哥哥亲弟弟是什么意思?
男人喝醉了亲另一个男人什么意思?
男人喝醉了亲人的时候有意识吗?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段英酩的嘴唇这么软……
重点渐渐偏移,他不愿意再深思,索性打开手机刷起来。
因此他时隔很久地重新登录了那个论坛账号,刚一进去就发现了私信位置数不清的红点,不少人发帖@他,不少人私信他想获取一手内部消息,要知道金融玩得就是消息,先一步获得消息就能获取一大半的胜利。
幸好他把那个gay置顶了,点开对话框就看见那个木头给他发了好些消息。
他还是第一次当军师,忘了自己手底下的有情人,他自觉这个网上好友做的有点失职。不过幸好对方都是报喜,看来对方接受良好,两个人有戏,他也算没误人子弟。他其实也没想到他的招数,竟然对男的也管用。
裴迟自己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乱看小说电影,两辈子加起来,感情经历都干净得像张白纸。
从前是没那个心思耽误人,重生回来又差点一直围着段英酩打转,哪还顾得上其他。如今看着自己助阵的网友的消息,他细想,其实男男女女,不管如何,左不过都是两颗心互相靠近的事,所以男的和男的谈恋爱倒也没什么特别。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对方似乎不愿意暴露身份,细节不提,只反馈对方的反应。最后几条,对方又追问他几次礼物怎么办,见他很久不回又问了句:
【你很忙么?如果你很忙的话抱歉打扰,这段时间很感谢你。】
他笑了,回:【怎么?不理你两天心理活动这么多?】
【你们这……都这样吗?】问到这,他猛地想出来一种可能,会不会段英酩也是gay?
毕竟这人看起来端庄过了头,段家家庭情况复杂,亲情淡薄,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像兄弟。可能段英酩的家庭观念有点扭曲,再加上母亲也早早死了,段峥嵘把段后森教成那样,想必也不太会养孩子。
想想段英酩十八岁时就被送出了国,三观还没长成呢,会不会也被某些观念影响……
他越想越觉得像那么回事。说不定就是在国外交往过男的,晚上喝多了把他错认成旧情人?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不是恶心同性相恋,而是想到段英酩把他当成别人,就莫名涌上一股被冒犯的恼意。
裴迟可不觉得谁能和他像,莫名有种被轻视的感觉。
但他叫了自己的名字啊?
裴迟左右脑互相搏击。
就是叫了他的名字,那声“裴迟”他听得真真切切,浑身过电。这总不可能是认错人吧?难不成是国外生活养成的什么特殊礼仪?毕竟段英酩在国外待了十几年,而他这个土生土长的国人,上辈子在经营海诺时首次出国出差之前连护照都没有,连外语都是靠啃原著和看电影自学的。
他忽然豁然开朗?就算段英酩有什么奇怪,可段英酩对他的好却是实打实做不了一分假的。毕竟以前的段英酩可是给他挡了一巴掌他也只会和你谈升职加薪的人,哪有一点人情味。
想到之前,他翻身过去乐出了声。
退一万步,就算不论段英酩的改变,他这份心意也更值得珍惜。上辈子裴迟孤家寡人哪有人这样为他铺路搭桥,处处替他着想?更别说做这些的还是曾经高不可攀的段家大少爷。
他承段英酩的情,段英酩对他的意义已然不一般。
既然是段英酩的话,那他这回就忍了,明天得好好和他讲讲,叫他改改这个乱亲人的坏毛病,别出去惹了别人,没人像他一样让着他。
一大清早,段英酩头痛欲裂,揉着太阳穴走出卧室,想找杯水喝,推门出来就看见裴迟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个豆腐块。电视里放着吵闹的晨间剧,厨房飘来粥香,姜敏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
这画面太过温馨日常,段英酩站在走廊口一时恍惚,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电视里的笑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都和他记忆中冰冷的家截然不同。觉得自己好像是闯入了别人家中,这种幻想当中才存在的日常场景仿佛和他站的地方割裂出两个世界。
裴迟看了眼时间,正想回头看看卧室动静,余光就瞥见段英酩立在斜后方。晨光里,那人穿着前一天那身衣服,头发微微翘起,难得一见的稍显邋遢,有点可爱。
四目相对的瞬间,昨夜的记忆突然涌上来,裴迟的耳根悄悄红了,“咳嗯,醒了?难受吗?”
段英酩如梦初醒,捏捏自己的衣角才发现自己的这身打扮,转身扔下一句:“我换身衣服。”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钻回了卧室。
过了许久段英酩梳洗好才出来。
裴迟拍拍身边的沙发,茶几上摆着杯晾到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段英酩坐下后捧着杯子小口啜饮,温热甜润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不自觉地眯起眼。
电视里正上演着狗血剧情,宿醉醒来的男女主裹着被子面面相觑,两人说话一股子台湾腔。
“你是谁?”女主一脸茫然。
“你问我是谁?你不记得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吗?”男主怨夫一般。
“哼,你这话说的,好像是我占了你便宜似的。”
男主扯着被子声嘶力竭,“小姐!就是你占我便宜好吗,你先亲的我!我这么帅这么优秀这么有钱,而且我还比你年轻!而且!我这还是第一次!”
“所以呢?”
男主痛心疾首,“所以呢!你始乱终弃!你这个渣女!”
裴迟被尬得脚趾抠地,完全没想到大清早会播这种剧。他偷瞄段英酩的反应,却见对方神色如常。
什么意思,故作淡定还是昨晚喝断片了?
他不死心试探着问:“哥,你觉得这电视剧怎么样?”
“还好吧,不太理解。”
“哪不理解?”裴迟捏了捏遥控器问。
段英酩客观分析道:“女生醉了,那个男的总没醉,事情发生了清醒的那个才该负主要责任。”
裴迟一噎,总觉得这话在内涵自己。
“那要是真就被单方面占便宜了呢?比如突然上来就亲你一口那种呢?”
段英酩不明白为什么要讨论这个,但还是认真回答,“那男生被亲时是什么反应?”
裴迟回想起来有点臊得慌:“就有点……有点……”
“自己享受就别倒打一耙,成年人之间这种暧昧,没必要较真,更何况这只是电视剧。”段英酩看着电视里纠缠的男女主,点评道。
说罢越看越觉得新奇,竟认真看起早间狗血剧来。
裴迟那边暗自赌气,合着被占便宜还成他斤斤计较了?行,就当没发生过。以后这人喝醉了在外头乱亲人被占便宜,他可不管。
想着便起身进了厨房。
姜敏正准备蒸鸡蛋羹,从冰箱拿出鸡蛋来就见裴迟进来厨房。
“小酩蜂蜜水喝了?”
“嗯。”
“来找什么?早上喝咖啡?”
“不喝,我就是来看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姜敏连忙推辞说不用帮忙,毕竟她是来工作的。但裴迟给她的感觉格外亲切,嘴上还说着想学学手艺,以后自己住也能试着做。
在姜敏的指导下,裴迟熟练地把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动时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蛋液打匀后,他小心地放进蒸屉。
姜敏笑着说:“真聪明。”
“这有什么。”蒸鸡蛋羹很简单,实在没什么可夸的,不过裴迟嘴上这么说,还是抑制不住笑起来。
姜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忽然轻声道:“如果我的孩子还在的话,应该和你也差不多大。”
裴迟手上的动作瞬间僵住。姜敏却已转身走向水池,把用过的碗筷放进洗碗机,顺手擦干台面上的水渍。
她的语气还算轻快,就是像平常聊天一样讲:“当时年轻的时候粗心大意把孩子弄丢了,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过得好不好。”
姜敏直到现在常常午夜梦回还忘不掉丢了孩子的那一天的每一个画面,多年的愧疚和自责,早就让她流干了眼泪。
裴迟喉结滚动,“那如果你能再找到他呢?”
“什么?”姜敏听见他的话似有所感转身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笑起来,眼角泛起细纹,“要真能找到他,那我实在是太有福气了。”只是这话里藏着几分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毕竟十三年了,已经过去太久了,希望渺茫。
裴迟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那你希望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健健康康的就好。”姜敏擦了擦手,目光柔和地看向裴迟,“不过要是能像小迟你一样优秀帅气就更好了。”
裴迟垂眸半晌说不出话,蒸锅里的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坐在客厅的段英酩听不到裴迟和姜敏的具体交谈,但是他在这样温馨的环境中很快头也不痛了,觉得放松愉快。
没再要多久,三个人一起上桌吃了早饭,饭桌上姜敏和裴迟继续聊家常,段英酩时不时也被带着搭两句话,一边查看手机的消息。
他看到那个网友终于回复了自己,不过他没回答自己关于礼物的问题,反而说他想太多,问他什么都这样吗?感觉对方话里的怪异,对方似乎把他划分成什么别的群体,段英酩眉头微蹙,打字回复:
【没有想太多,出于礼貌而已。还有你说的“你们”是什么意思?】
他消息刚发出去,桌上倒扣着的裴迟的手机就一震。
段英酩立刻抬头看向裴迟。
裴迟还在和姜敏说笑着,两人都已经吃完了饭,段英酩吃饭速度慢,他们就还在饭桌上喝大麦茶聊天。
说着手机一响,裴迟就抓起手机看,结果还没仔细读,就看见段英酩定定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还在单方面冷战,但看着段英酩一直盯着自己,他还是忍不住奇怪地问。
段英酩试探:“你最近还在用那个论坛吗?我们要不要加个好友?”
裴迟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朝向自己,“哥你还在玩那个啊。”
段英酩定定地看着裴迟,“嗯。”
裴迟以为这些东西段英酩不感兴趣,肯定早就抛之脑后了,没成想段英酩还真的一直在关注那个论坛。
但是他真没办法和段英酩解释,也不能给段英酩加什么好友,他现在和以前的顾虑倒是不太一样了,不是怕段英酩看到自己有本事,也不怕段英酩知道他私下弄这东西有别的心思,段英酩肯定不会那么想。
只是因为他在哪号上没少骂人,别说什么加不加好友的,他连昵称都不能让段英酩知道,免得影响他形象。
再说了,感情再好的兄弟之间也是要隐私的吧?
他说:“哈哈,我前段时间把那个卸载了。”
段英酩讷讷的,“这样。”
早饭结束,裴迟开车,两人去上班,姜敏留下收拾房间,今天和裴迟两个聊得开心他想到自己的儿子,因此又想起几天电话都不接的潘子欣,她一边收拾床铺,一边给潘子欣拨去了电话。
忙音响了很久才被人接起,那个人粗声粗气:“喂?谁啊。”
姜敏听着并不是潘子欣的声音,停了手上的动作,拿起手机问:“您好,这不是潘子欣手机吗?”
那人听着冷笑一声,对着一边,“喂,宝贝,你妈来查岗了!”
姜敏仔细听着那头的动静,窸窸窣窣,手机被接了过去,捂住了话筒,砰地一声门摔上,潘子欣沙哑的声音出现在听筒中。
“你他妈的……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没钱没死给我就不要再给我打电话骚扰我!烦不烦!”
“子欣,妈妈就是想你了……”
“想儿子了就接着找你自己儿子去,我和你没关系,懂吗!”
“子欣,子——”
姜敏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
潘子欣在酒店阳台难堪得要命,怒气一下子被姜敏激起来,心底里不断咒骂,他已经拿着自己小时候的项链去鉴定了,是高级玉的,如果没碎没有百来万都下不来。
能给孩子戴这种东西的人家绝对不是一般的家庭,他的出身绝对不平凡,如果不是这家人收养自己自己又怎么可能沦落到出来做这些。
正想着他身后的门被推开,郑元穿着浴袍出来从背后一把搂住潘子欣。
“宝贝和妈妈聊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对我不好,知道我做这些还一直向我要钱。”他回身做娇态扑进男人怀里。
郑元男人的虚荣心被满足,不过他明白这些个出来卖的贱货嘴里少有真话,更别提什么养母恶毒,都是老套的剧本了。
“你真是集团的少爷?你能帮我打探前十几年海市有人家丢了孩子吗?”
郑元看着潘子欣仰头望着自己,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在床上答应了对方什么,他心里觉得可笑,流落在外的豪门私生子,真是一个时髦的人设。
他拍拍潘子欣的屁股,“自然,我就算床上的话也都算数。”
潘子欣低下头甜蜜笑起来,但笑意也没有几分真。
郑元又说:“接下来你可以一直跟着我,不过,我还有另一件事要你去做。”
“什么事?”
30-40
第31章 第 31 章 别会错了意,傻乎乎掏真……
新闻发布会如期举行。宽敞的会议厅里, 记者们严阵以待,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像,敲着笔记本随时准备发稿的记者, 还有拿着话筒准备提问的媒体人, 将台下坐得满满当当。
这个事件早已超出企业内部腐败问题的范畴,在社会上引起广泛共鸣,掀起轩然大波。而段氏雷厉风行的整改措施和完全透明的处理方式,很大程度上平息了公众的怒火。
更妙的是,在段英酩和裴迟的操作下,几家看戏的竞争企业也同样被卷入舆论漩涡, 成功分散了火力。与他们那些遮遮掩掩的传统处理方式相比,段氏这一系列操作又赢得不少好感。
此刻,这场面的主角们还都没出现,会议厅里的气氛却已经变得微妙而紧张, 有等着看笑话的,有真心支持的,还有那些竞争对手派来的, 正恨得牙痒痒, 所有人都在盯着这场会议。
侧门开启的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段英酩一行人。裴迟站在段英酩身侧, 突如其来的闪光灯让他略微不适。
段英酩却从容不迫。他出身优越,形象好, 履历惊艳, 品行端正, 完全符合大众对精英阶层的所有想象,因此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是媒体的宠儿。
现在的镜头也大多都对准段英酩。
不过,段英酩身边的裴迟对众人来说是完全的生面孔, 灯光下,他西装笔挺的身影与段英酩如出一辙的精英气质,让人不禁好奇这位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一时不少审视探究的目光都向裴迟看来。
发布会的主持人先行上台维持媒体的秩序,段英酩和裴迟站在第一排几个空座前。
“紧张吗?”
裴迟没什么感觉,但是他好奇段英酩知道他紧张会说些什么,“有点。”
段英酩上手整理了一下裴迟的衣领,十分自然地道:“把他们当萝卜白菜就行了。”
“你从前也是这么干的?”
段英酩嘴角微扬:“嗯,以前小时候上台我母亲教我的。”
两人的动作的亲昵惹得在场的媒体都变了眼神,正色起来。裴迟越过段英酩的肩膀,看见不少记者正悄悄调整镜头对准他们。
而段英酩显然早就察觉了,却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熟稔与自然。
发布会第一排坐着几位前天饭局上见过的老总,段英酩三叔也在其中。他们主动与裴迟攀谈寒暄,段英酩只坐在一旁听着,裴迟明白他这是刻意给自己让场子。但段英酩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场,即便沉默也令人无法将他视作陪衬。
众人落座,灯光暗下,全场焦点汇聚到台上,记者会正式开始。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走上台站在聚光灯下的并非众望所归的段英酩,而是那个身姿挺拔的陌生年轻人。
会场短暂地寂静了一瞬。
裴迟从容地笑了笑:“各位媒体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段氏临时专项调查组组长裴迟。”他的声音清朗有力,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
段英酩在台下首先鼓起掌来,众人才如梦初醒一般跟着鼓起掌来。裴迟的目光越过众人,与第一排的段英酩四目相对,他就这样轻巧的被段英酩推上了商界的最高处,踏上了上辈子的终点。
钱权还真是能叫人失了神智,迷了双眼。
随着发布会正式开始,裴迟收起开场时的轻松幽默,神情变得严肃而专业。
他条理分明地汇报了段氏一周内取得的整改成果,声音沉稳有力:“作为老牌企业,段氏将引入全新的内部监管模式,与时俱进完成变革。”
每一个数据、每一项措施都精准到位,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成熟与老练。
到了提问环节,原本摩拳擦掌准备欺负新人的媒体也都很快发现这个看似青涩的年轻人并不好对付。
与段英酩铜墙铁壁般的风格不同,裴迟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却能用最得体的官话将尖锐问题一一化解,滴水不漏。
台下,段英酩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台上的身影,眼中的欣赏毫不掩饰。当裴迟谈到未来规划时,那种意气风发的模样,让段英酩想起第一次在段峥嵘处正式交流时,对方那个锋芒毕露,难掩自傲的模样。
媒体们虽然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得不佩服裴迟应对自如的本事。不少消息灵通的敏锐的记者已经反应过来,这场发布会不仅是段氏的危机公关,更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段氏二公子的正式亮相。
而段英酩如此大张旗鼓地将他推到台前,背后的深意不言而喻。
发布会圆满落幕,庆功宴随即在同个酒店的宴会厅举行。到场的除了合作律所代表,还有不少商界老总。虽说是非正式的小型聚会,但气氛格外轻松融洽。
整个晚上,裴迟和段英酩身边就没断过敬酒的人。记着段英酩醉酒后的模样,裴迟全程不动声色地挡在他前面,大半的酒都进了自己肚子。等到宾客散得差不多了,他执意要陪段英酩去洗手间。
段英酩本来是拒绝的,但是裴迟实在坚持,他就也只能由他。
卫生间外,裴迟懒散地倚在墙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他低头划拉着手机屏幕,神色从容潇洒。
屏幕上,私家侦探发来最新进展,郑元果然如他所料,已经和潘子欣搭上了线。
他现在已经不再借唐仁嘉的手搞这些动作了,当然除了出于对唐仁嘉的保护,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因为段英酩,他对自己在段家地位稳固的有恃无恐。
前段时间他送的礼物可不是那么好消受的,马上就该到他开始收取利息的时候了。
不过他送礼物送得也刁钻,除了鲜花,裴迟送的其他东西都是有心意却又难段时间出手的物件,能养肥了潘子欣的欲望同时又会让他更空虚。
至于郑元,更是他精心安排的局。买通郑家司机带着人在星宇附近转悠,不过是个引子。就连那天和唐仁嘉约在星宇,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裴迟脸上,照出他唇角一抹冷笑。他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鱼儿,该上钩了。
“站这躲清净呢?”
裴迟闻声抬头,迅速收敛神色,段季左走到他跟前,他招呼了一声:“三叔。”
“嗯,这回我如果再问你和英酩关系怎么样,你不会再说气话了吧?”
裴迟探不透段季左的意图,只笑笑:“上次是实话,这次当然也说实话,哥他人好照顾我而已。”
“哼,我看他从小看到大,你糊弄不了我。”
见段季左没有要走的意思,裴迟从兜里摸出烟盒,递了根给段季左,又掏出打火机替他点上。
段季左深吸一口,“你不抽?”
“我戒了。”裴迟道,收起烟盒。
段季左暗含深意地笑了一下。
“英酩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一家人之类的话?”
裴迟浑身一滞,等段季左的下文。
段季左掸了掸烟灰,“他那话里的意思可没那么简单,别会错了意,傻乎乎掏真心。到头来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裴迟皱眉,段季左和他不熟为什么和他说这种话,但是还是装傻问:“三叔这话什么意思?”
段季左却不愿意多说,随便又闲聊了两句无用的就找借口走了。
走廊里只剩烟味袅袅,和裴迟若有所思的目光。
这已经是段季左第二次私下提醒他与段英酩保持距离了。为什么?段季左与段英酩有嫌隙?就不怕他直接告诉段英酩?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对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三叔有什么好处?他这么故弄玄虚,难道他就是……
裴迟越想脸色越难看,直到段英酩走到身旁轻拍他肩膀才猛然回神。
“怎么了?”
“啊,没事。”
段英酩只当他是应酬累了,没再多问。两人并肩下楼准备离开,却在半路被裴迟一通电话打断。
“落了点东西,我回去找找。你在车里等我,很快回来。”
段英酩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裴迟的身影消失之后开始闭目养神,但过了许久都不见裴迟回来,他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睁开眼,前面司机也不敢说话,段英酩看了眼时间和司机说:“我去找他,麻烦再多等一会。”
司机回:“少爷这么客气干什么,不如我去,您这还醉着呢。”
“我去吧。”他有点担心。
段英酩只要坚持没人能改变他的主意,他下了车上楼,宴会厅的服务生正在收拾残局,问了一圈却都说没见裴迟回来。
沿着长廊往前走,没多远就听见休息区的动静。转过拐角,只见裴迟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个长相清秀的年轻人。那男孩说话时双颊泛红,时不时偷瞄裴迟一眼,眼波流转间尽是羞怯,桌上放着一只表,应该就是裴迟落下的东西。他看着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他竟然一时之间觉得鼻腔酸涩,胸口闷痛,心仿佛一下子被人揉皱了。那两个人站起来身好像是要告辞,段英酩下意识躲到一边角落,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他躲什么呢?
他摸着今天不同寻常的心,想不通自己这是怎么了。
第32章 第 32 章 就在我家,我等你
潘子欣对于郑元的计划没什么意见, 郑元虽然人暴力一些,但比起那些又丑又臭的小老板,还算好伺候好糊弄。不过他没想到, 郑元叫他做的事竟然是去勾引人?
这是完全没把他当人看,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压下心里的愤怒,仔细看郑元给的资料。
他看着资料上那个面容俊逸的青年,履历一板一眼,和纨绔子弟完全不沾边,潘子欣只觉得可笑。这种人物怎么可能被他这种小角色吸引?
可金主的命令不得不从。毕竟郑元是他唯一攀上的权贵, 还许诺帮他寻找亲生父母。
他接着看裴迟的资料,慢慢的艳羡就变成了嫉妒、厌恶,尤其是在看见裴迟实际上是被段家收养的,还和他出身一家孤儿院的时候。
同人不同命, 潘子欣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火。同样是孤儿出身,凭什么这人就能飞上枝头?那种被命运戏弄的愤懑,让他对素未谋面的裴迟平白生出几分厌恶。
郑元打发他去接近裴迟, 但发布会安保森严没能混进去。最后他扮作服务生, 才成功潜入了庆功宴。当看清裴迟面容时, 潘子欣猛地想起自己在星宇曾经见过这个人。
看着被众星捧月的裴迟, 潘子欣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什么青年才俊,不过也是个在风月场所挥霍的金玉其外的纨绔。这认知让他心底的厌恶更深了几分, 却也莫名坚定了成功的决心。
机会来得意外地快。当裴迟被人敬酒弄湿衣袖, 摘下手表擦拭时, 潘子欣悄无声息地凑近,将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藏进了角落。果然,这些公子哥对百八十万的物件根本不上心, 转眼就忘了个干净,被落下了。
宴会结束,他拿走手表,迅速换了身行头,收拾好打了通电话叫住要离开的裴迟,在楼上守株待兔。
只是他没想到,裴迟和他从前接触过的那些客人全然不同。这人表里如一得近乎纯粹,言谈举止间尽是教养良好的君子风度。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望过来时,清澈透亮得让潘子欣心头一颤,竟不由自主生出几分不该有的绮念。
或许……等拿捏住这人后,他大可以甩了郑元另攀高枝?
虽然郑元嘱咐他直接把人搞进房间拍些不堪入目的照片交差,可那杯加了料的水裴迟连碰都没碰。更让他意外的是,当他故作矜持地碰了碰对方的手,这位大少爷竟像触电般缩了回去,耳尖瞬间红得滴血。潘子欣险些笑出声,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这么纯情的公子哥。
最终两人只交换了联系方式就匆匆告别。
裴迟强撑着离开潘子欣的视线范围后,终于忍不住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冲进洗手间干呕了好一阵。他撑着洗手台,镜中映出一张阴沉到极点的脸,恍惚回到死前。冰凉的水流冲刷着被碰过的那只手,搓洗的力道大得几乎要蹭掉一层皮。
记起段英酩还在等着,他勉强压下心头烦躁,草草擦了手就往外走。可当他赶到记忆中的停车位时,那辆熟悉的宾利早已不见踪影。裴迟不死心地跑遍了负二、负三层,来来回回找了好几趟,最终不得不承认,段英酩把他扔下了。
站在空荡荡的车位前,裴迟的表情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受伤,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骗子。
车上,段英酩脑中思绪纷乱,他辩不清道不明,那些陌生的情绪像潮水般涌来。
心口的刺痛,看到那个男孩时的酸涩,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下意识就想逃避,回过神来他已经让司机开车走出去很远了。
久违的幻听如附骨之疽般缠上来,耳畔充斥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谩骂与诅咒。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少爷,你怎么了?”司机从后视镜里察觉异常。
段英酩:“没事……”
段英酩颤抖着打开储物格,取出医生开的药。白色的药片躺在掌心,他就着矿泉水吞下药片,强迫自己调整呼吸。
幸好在山庄时裴迟和他说过一次叫他去看医生,他听了进去后来去看了医生,开了药在身边常备着。
趁着还有回头路,他对司机说:“掉头,回酒店。”
司机二话不说在前方调头。夜色中,宾利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可惜,他们赶回酒店时,裴迟已经不见了踪迹。
发布会之后,裴迟和战投部单独聚了餐,马达也和众人告别,不少人也得和裴迟离开,众人一边欢喜一边又因为分别不舍。
几轮酒下来,已是深夜。马达借口要照顾儿子,整晚都喝着汽水躲酒,故而裴迟大半夜的被马达送回家。
裴迟单肩搭着西装外套,挥挥手送走马达,一个人走进了段家。
门一开,裴迟退了一步,屋内还有人没睡,站在厅中,是段英酩。
自从那晚酒店一别,他们各自忙碌着,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疏离。
段英酩站在原地,玄关的灯光暗黄,他看不清裴迟脸上的表情,他弄不明白为什么最近两人没有交流,他总感觉裴迟在故意冷落自己。
裴迟这时低声道:“哥。”
“嗯,你回来了?”
裴迟点点头就要进屋去,段英酩起身,裴迟没像从前一样定住脚步向他走过来。眼看着人就要走远,他开口问:“怎么这么晚?喝酒了?”
裴迟脚底下步伐忍不住沉重起来,没想到段英酩竟然先开口了没话找话,他停下脚步。
“嗯,战投部门团建。”
说完正欲转身上楼梯不做纠缠,没想到那人又问:“你们去哪了?”
他又回头,这回两人对上眼神,段英酩躲闪了一下,然后才和裴迟四目相对。
不是扔了他走了吗?怎么又主动找他搭话?眼神还……还那么……
“就吃饭,唱歌,喝酒,没什么。”他笼统的说了一番,算是报备没办坏事。
以为这下对话总算会结束,毕竟段英酩之前和他在一块时候也不怎么会聊天,两个人能聊几句全靠他接话捧着。
没想到那人又问:“吃的什么?好吃吗?”
这什么意思?像是独守闺房的小媳妇盘问丈夫似的。
“哦,就滨江那家日料自助,部门人有点多,没吃到什么好吃的,味道就一般吧,原本我还推荐他们去吃新开的那家火锅呢。”既然都这么追着问了,他就给面子多说了几句。
他说完等了一会,段英酩半晌没动静,他觉得段英酩这回算是没问题了,裴迟瘪瘪嘴上楼。
突然背后那人又出声。
“那我们过两天一起去吃那家火锅怎么样?”
裴迟这下子算是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转身,就看见底下段英酩冲自己笑,屋内没开灯,大落地窗透进的月光,让裴迟恍惚回到了在山庄的那一夜。
这么可怜看着他干嘛……让人心软。
“不去。”他偏过去目光,嘴硬道。
余光中那人因为他两个字打击了,垂下头去,两个人距离很远,但裴迟就是偏偏好像能看到那个人低着头眼睛眨来眨去,睫毛翩跹。
“你到底有什么事,直说吧。”
他问。
那人又抬起头来,“我……那个家里的咖啡机可能有点问题,你能帮我看看吗?”
裴迟笑了,给台阶也不下,那就别怪他,故意道:“想喝咖啡你得去找阿姨,机器坏了找师傅修,我没本事,恐怕帮不上忙,不合人心意。”
“还有,和你说一声,我马上要搬出去了,你借我的那辆车我放在公司了,明天你去看看,别再答应我好好的,收下说了没问题,转头又把我忘了。”
裴迟心中含着怨气,以为自己不在乎,可嘴上得理不饶人,狠狠刻薄了段英酩一番,转头上了楼。
裴迟如今在段家谁都不怕谁都不管,搬出去那天跟谁都没说。他东西本身就没多少,很快就清空了自己在段家家中的所有痕迹。
原本就是还在意着段英酩才迟迟没走,他买了的那套三室一厅的房子空了许久了。
段英酩看着人去楼空,裴迟下月就要去京市了,那时才一切都来不及了。
不论如何,没有时间给他想清楚、犹豫了,先做了再说。他已经查到了许多消息,他原本不想对裴迟用手段,但是眼看着就要来不及了,也只能先这么办。
当天他给裴迟去了电话,打了两个裴迟都没接。
这几天裴迟没有工作,除了搬家就是吊着潘子欣耍,潘子欣看不上他还偏偏要讨好他,讨好他时又忍不住对他动心,那副傻样看得他心里爽快、胃里恶心。
直到昨天他才故意在潘子欣跟前提及自己之前一直送他礼物,没想到潘子欣直接愣在原地傻住了,连裴迟约的他心心念念的空中餐厅都不去了,失魂落魄地跑了。
裴迟抱臂看戏,心身都冷的像冰窖。
他在这等着潘子欣和郑元虚与委蛇因为他闹一番,却没想到先收到了潘子欣车祸进医院的消息,他在医院看着潘子欣做手术,潘子欣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他哭得梨花带雨,看起来好像是爱他爱得不行了。
只是这时候裴迟看着段英酩的电话打进来,总让他觉得潘子欣这场车祸略显诡异。
段英酩契而不舍,他不接就一直打,裴迟只能屈服,“喂?”
“小梧。”
裴迟听着这动静身子都软半边,“咳,有急事?”
“火锅你吃不吃了?”
裴迟转身离开医院走廊,按了电梯下楼,但嘴上还是拿乔:“现在?吃火锅?上次不是说了不吃。更何况我现在恐怕没时间。”
“那太可惜了,火锅是姜敏阿姨专门弄的,底料都是从老家寄来的。”
裴迟眉头皱起来,觉得哪里不对。
段英酩又轻声问:“你还来吗?就在我家,我等你。”
“来,等着。”
第33章 第 33 章 隐在桌下段英酩的手顺势……
裴迟一路轻车熟路到了段英酩家, 他到了门外下意识要输密码,之前段英酩醉酒那次之后,就给了他他家里的密码。
手悬停在上面顿了一会, 还是按了门铃, 很快门就打开了,是段英酩,对方微笑着迎他。
段英酩一身白t格纹长筒居家裤,头发也全都放下来。
两人相顾无言,气氛略微有一些尴尬,姜敏见两人不进屋也迎过来。
这下姜敏似乎就成了两个人中间的调停者, 三个人在饭桌上刚一坐下,姜敏就看出来裴迟和段英酩气氛尴尬,猜出来两兄弟似乎闹了点矛盾,这一整顿饭都尽力调和着, 让这个和那个搭话,让那个给这个递东西。
只不过收效甚微。
红油锅中,牛肉下下去一会, 姜敏看着变了颜色就招呼裴迟, “来, 牛肉熟了, 小迟尝尝。”
裴迟刚伸筷子进翻滚的红油里夹,姜敏就说:“也给你哥夹两块尝尝。”
“哦。”姜敏的话他不得不听, 他也知道姜敏看出来他俩有问题, 在尽力调和, 没办法违抗好意,只能给段英酩不情不愿的夹了一筷子。
“谢谢。”段英酩看着他目光灼灼。
“嗯。”
吃了一会裴迟和姜敏聊的开心,没注意塞进嘴里一口牛肉卷花椒, 麻得脸都皱成了一团,还因为吸气抽进去了辣油,只能捂着嘴咳嗽。
姜敏正扭身在岛台上忙活着给裴迟添油碟没看到。
情况紧急,裴迟整张脸都红了,段英酩直接伸手去接,裴迟已经被呛迷糊了,没多犹豫就吐在了段英酩手里。
段英酩神色不变,随便抽纸擦了一下手心,就又默默推过去一杯豆奶。
裴迟抬眼,手里捧着玻璃杯,一下子脸尴尬得又红了。
段英酩淡淡地说:“喝吧,漱漱口,解解辣。”
裴迟:“你干什么用手接啊……”
“担心你。”
裴迟一噎,就是吃火锅呛着了而已,说这么郑重好像他要呛背过去人没了一样。
裴迟把眼睛瞥到一边,不过别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把事情翻篇,他可没那么好哄,什么豆奶他也不喝。
“我去洗个手。”段英酩起身离开。
姜敏转身回来又下了菜,茼蒿、香菜、空心菜,锅子的火又开大了点,屋里空调换气全开着,但那股水蒸气还是一个劲往裴迟脸上扑。
姜敏忙活完了,看见裴迟顶着热气喝豆奶。
“小迟要不去对面挨着小酩坐吧,看这热气直打脸。”
裴迟迟疑了一下,没多说,端着碗筷坐过去了。
段英酩从洗手间回来,就看见裴迟坐在自己的位置旁边,以为他是消了气,却没想到还是不和他说话。
两个人凑得这么近,裴迟起身夹菜总能挤他一下,他尽力给裴迟让位置,裴迟却还是能贴他很近,他莫名觉得热起来,额角都出了汗,显得更加局促,心脏跳得厉害。
裴迟看着段英酩从卫生间回来就开始心不在焉,一开始端坐着,后面他一凑近对方就躲,像躲瘟神似的。他偏偏不让段英酩如意,频频起身在锅里活楞,眼看着段英酩越来越惶恐不安的样,他得意坐下,不再给自己冒尖的碗里添菜。
段英酩精神全在身边这具滚热的人身上,抿着唇想办法。
而得到阶段性胜利的裴迟开始埋头苦吃,不对周围在做理会。
菜挂辣,裴迟把翠绿新鲜的空心菜沁在油碟里,和着底下的蒜末在香油里滚了滚,再用筷子提起塞进嘴里,过程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吸嗦,这次果然就没呛到。
香油香,还能快速降温,就算刚从锅里夹出来,过一遍油碟也差不多能进嘴。入口是芝麻油和蒜茸的丝丝辛辣和醇香,空心菜爽脆,还有种区别于一般绿叶菜的神奇口感,嚼了两口,这时候辛辣就开始在口中迸发。
味道实在是好,让裴迟这个吃辣的菜鸡有都点欲罢不能。
但他也不过就坚持了三两口,实在辣得不行了放下筷子,端豆奶喝。突然放在身侧的手上微凉,他手背猝不及防被碰了下。
他猛地转头,是段英酩的手。
被吓了一跳,他想把手抽出来,却没想到段英酩竟然趁他抬手五指钻进他的指缝紧紧攥着他不动,弄得裴迟挣脱的动作有点大,吸引姜敏问:“怎么了?”
裴迟一僵,霎时间浑身的肌群绷得像一块铁板,也不用力挣扎了,隐在桌下段英酩的手顺势用更舒服的角度紧紧握住了他。
“没、没事。”被姜敏看着,裴迟莫名紧张得手心出汗。
“行,那快吃吧,还要再下点什么吗?”姜敏什么都没发现询问。
“不、不用了。”
段英酩淡淡地说:“嗯,我们差不多吃饱了。”
半个小时之后,火锅吃完,姜敏带着裴迟把桌上都收拾了,让段英酩拿着自己带来的喷剂喷喷去味,裴迟看着摆在不远处十来万的布艺沙发,觉得这顿火锅吃的真有点破费了。
收拾完了,段英酩转头在水吧边忙活,裴迟把姜敏送出门,姜敏临出门还拉着裴迟手腕嘱咐他和段英酩早点和好了,得到他答应的回答,姜敏爱怜拍拍他肩膀走了。
他关门回身,在玄关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进去。
他觉得段英酩有点古怪,他搓了搓手指,谈事就谈事,求和好就求和好,在桌子底下偷偷牵他手算怎么回事,两个成年人又不是幼儿园小孩,难道拉拉手就能强行和好?
段英酩还背着身在水吧煮咖啡,不知道是追求什么仪式感,还戴了围裙,咖色的防水围裙,皮质系带紧紧勒着段英酩宽松衣物下的腰身。
“那天酒店为什么不等我?”裴迟抱臂做防御姿态问道。
段英酩捏捏手里的壶,动作停滞了一下后又继续,“等你了,也回去找你了。”
“哼,我可没看见,我在那楼底下停车场跑得满头大汗也没看见!你不是答应我在车上等我吗?答应我的不算话,中间离开了那么久还不是把我扔下吗?”
他说得稍微激动,到这顿了顿,平稳了一下气息才又说:“你不是说让我相信你吗?”
段英酩转身:“我不是把你扔下,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段英酩哪壶不开提哪壶,裴迟都要被气笑了:“不是把我扔下?不是把我扔下为什么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你说你回去找我了,但是已经晚了,我已经被你伤害了,你懂吗?”
段英酩又背过身头垂下去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今天约在家里,应该也不只是吃火锅吧?”裴迟受不了和段英酩拉锯战,他直接说出自己的怀疑。
段英酩端着咖啡走过来,“我们坐下说吧,好吗?”
声音轻轻柔柔,裴迟发现了段英酩似乎觉得这招对他格外好用,从之前到现在不知道用了多少次了。
“不,就在这说,说完了我就走。”
段英酩垂下眼,又像那天似的睫毛颤巍巍,好像快哭了似的。
“好,”段英酩转身放下两杯咖啡,“我那天等了你一会上楼找你,的确看到了你和一个年轻人坐在一块说笑。”
“说笑?你哪只眼睛看我和他说笑?”
“不是吗?”段英酩歪头疑惑问。
“不是。还年轻人,你以为你有多大,不也才三十,张口说话跟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似的。”裴迟顶嘴,末了稍稍冷静又问,“你是不是查他了?”
“嗯。”段英酩双手在身前合十点头。
裴迟看着段英酩,既然对方查了潘子欣就不可能不知道他和姜敏之间的母子关系,以这为线索,裴迟和这两人的关系呼之欲出。
他是当年姜敏被拐卖的孩子,唐仁嘉能查的出来,段英酩也一定能查的出来,就算查不到,他在段英酩面前少有遮掩,他和姜敏接触的又多,就算猜也猜出个七七八八。
所以今天段英酩要他来根本不诚心,他用手段,用姜敏作诱饵作人质,一定要裴迟来赴他的约。
再加上潘子欣的车祸,段英酩才是真正段家深层不露的危险人物。这或许就是段三叔所说的,危险。
不过裴迟对这些手段并不是很抵触,他没什么道德洁癖,潘子欣受伤他乐见得,段英酩不会对姜敏动手有分寸,至于他,他自己又何尝一开始不是利用段英酩靠近权利的中心呢?
不过这种行为依旧是对他底线的试探,裴迟神情严肃冷冽地道:“你拿我妈威胁我来,想问什么?”裴迟同时上下打量了段英酩一眼。
段英酩听见这句话才着急了,“不是威胁,小梧,我就是、就是怕你不来。”
“怕我不来干嘛?”
段英酩又故技重施,伸手来拉裴迟,“怕你疏远我。”
“咱们俩亲近过吗?”
“当然有过,我们、我们还约好了明年一起再过端午,我学了咖啡,我还给你准备了……”
裴迟有点受不了了,任谁被高高在上的段英酩抓着这么说话都受不了,“哥,别打感情牌,说点实际的吧。”
“……那你有什么计划?我可以帮你,详细的你也不用和我说,你要走了,我只想小梧你别不理我。”
裴迟实在有点绷不住了,抿唇,“咳嗯……你不觉得你这么说怪肉麻的吗?”
“啊?肉麻吗?”段英酩抬眼看裴迟。
“嗯,肉麻死了,不知道以为你哄姑娘呢。”
裴迟混不吝似的说,说完捏了一把段英酩的手,松开人家,不管段英酩愣在原地若有所思的样,穿过去端咖啡品了一口。
脸上忍不住的笑意,“我给你一次机会,以后不能骗我了。”
“嗯。”
到这这出斗嘴一样的对质才告一段落。
过了一会段英酩才回神过来,两个人到了阳台上喝咖啡,看着街上的落日余晖,身边的花香阵阵,别有一番情调。
裴迟关心:“起风了,你冷不冷?”
段英酩摇摇头,裴迟还是拿了自己穿来的夹克给段英酩裹上了。
段英酩摸摸身上大一号的夹克,喝了口咖啡,他转眼问裴迟:“为什么还不和阿姨相认,那个潘子欣已经被你完全控制住了。”他不知道裴迟具体的行动,但是看潘子欣的行踪,他能推断出来。
裴迟也明白,他现在已经把潘子欣完全控制在掌心,就算可能会有偏差,还有一个郑元,往后郑元发现潘子欣这种人也背叛他选择向自己倒戈,嫉恨毒了他的郑元说不定要给潘子欣什么苦头吃。毕竟那个郑元手段不算干净,黄赌毒,三样全占。
更说不准解决潘子欣最后都不必脏了他自己的手。
他大可以和姜敏相认。
“大概是叶公好龙,近乡情怯,我有点害怕。”气氛正好,身边人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他直接控制不住地吐露心声。
本来他以为段英酩会鼓励他相认,或者温和教育他两句,他记得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段英酩就挺爱讲道理训人的。
没想到段英酩说:“慢慢来,时间还长。”
没想到段英酩会这么说,裴迟怔住,转念看着段英酩望着初升的月亮的侧脸,恍然间想起段英酩的母亲,他说过他在茂霖连挂一幅母亲的画像都不被允许。
甚至在母亲的葬礼上还差点被父亲掐死。
他心里一揪。他还有妈,他找到了母亲,找到了自己的家,可段英酩呢?
他开口:“如果哥不嫌弃我,以后我妈就算是我们两个的妈。”
段英酩双手捧着咖啡杯,和晚风中的裴迟对视,他微笑,“嗯。”
“那我这可能马上就有件事想让哥帮忙了。”
“什么,你说。”
“能不能给妈做个全身检查?”
段英酩看向裴迟,裴迟知道姜敏上辈子死于病痛,但又一时说不清重生之类的话,就说了自己之前做过梦,很害怕。
段英酩立刻答应下来,两个人一起编了借口,就说是企业赠送家属体检,他家没人,姜敏不用白不用。
夜风阵阵,吹散了春意,带来了夏天。
潘子欣住院,裴迟没再去看,潘子欣倒是起了黏糊劲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给裴迟打,裴迟有点后悔没给潘子欣单弄一个电话号码,导致他现在等段英酩电话都怕段英酩打不进来。
郑元倒是想起来潘子欣去看了一次,病房里潘子欣手腿都骨折了,身上还有好几处软组织挫伤,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想出院找裴迟都不行。
郑元大爷一样坐在沙发上:“过来,跪下。”
潘子欣住的是单人病房,郑元一进门就迫不及待把门给锁上了。
“我现在不行,你找别人吧。”潘子欣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现在就是对这种行为莫名的抵触,他总能想起裴迟来,总会想起裴迟那一双含情的眼睛。
郑元震怒,大骂,看潘子欣一副贞洁烈妇的模样,嘴里难听的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出吐。
最后潘子欣还是被压着给他弄了,毕竟他现在没有反抗能力。
完事之后,郑元把自己收拾干净站在他身边嘲讽:“你不是真喜欢上那个裴迟了吧?”
“没有。”潘子欣眼神空洞,回答的果断。
“哼,那就好,别痴心妄想,赶紧给我拍到东西,别磨磨蹭蹭的,小心我踹了你找别人去。”
“他喜欢我,你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人。”潘子欣心底慌了一瞬,立刻这样说。
郑元也不说话了,他们两个都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我父母呢?有消息了吗?”
郑元随意搪塞:“找了,哪有那么快,赶紧养好了伤,去勾搭裴迟,过段时间和我出国一趟。”
随即甩手离开,只留下潘子欣在原地出神。
第34章 第 34 章 我有点想你了
和好之后段英酩又好久不见人影, 这两天网上那个好友也不理人了,裴迟心里堆着许多疑问,本想找那人聊聊, 这下更是满腹心事无处诉说。最近不管做什么, 总会想起段英酩牵着他手低声说话的模样,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海外的公司也一切进展顺利,他们破格拿下了顶级奢侈品牌的电商平台优化项目,团队规模已逾百人,连国外科技媒体都开始报道他们这家新兴的科技公司。
但裴迟依旧选择隐在幕后,所有公开场合都交给代理人出席。只有重大决策时, 他才会在深夜的越洋视频会议里现身。
众与那边也公开了他即将接手的消息,据说段孟谦气得当时差点一个仰倒进了医院,闹得全家鸡飞狗跳,段孟谦儿子还专门打电话去段家问, 结果他段英酩段后森没一个人在家,被家里佣人接起来,他们一腔火无处泄, 后面又去找段峥嵘评理, 结果又碰了软钉子, 反被激了一顿。
这事逐渐在圈子里也不是秘密, 不少以前不爱搭理裴迟的少爷小姐们都给他抛橄榄枝邀他出去玩,裴迟才不去。从前他们对自己爱答不理, 上辈子他被段家赶出去他们也没少落井下石, 现在他好起来了又想起来有他这号人物了?晚了!
他忙着呢。
这些天趁着他们才知道消息, 裴迟把众与内部查了个底朝天,从项目进度到财务报表,再到人事变动, 事无巨细。
当初段孟谦接手众与时,公司里还有不少跟着段峥嵘打江山的老臣。可这些年,段孟谦夫妇往高层塞了不少自家亲戚,搞得公司乌烟瘴气。真正有本事的人被排挤走,溜须拍马之辈反倒平步青云。如今段峥嵘当年的亲信,就只剩下一位资历最老的范亚秋还在苦苦支撑。
裴迟觉得这位老先生或许可以接触合作。
江北区最近也传出来拆迁的消息,不少人削尖了脑袋要买江北一套房,但是上边早就有了对应的政策,打击了那群盼着倒腾房子投机倒把赚差价的人。唐仁嘉得到消息人都傻了,当时裴迟给了他两千多万,直接拿了江北一块荒地,现在那块荒地和几幢破楼房已经价格翻了一番了,抢银行钱都来不了这么快。
唐仁嘉跳着约裴迟今天晚上庆祝一下。
裴迟看他乐成那样,就答应了他,顺道路过段氏的大楼上来了一趟,却没见到想见的人,又扑了个空,真不知道段英酩这样事事鞠躬尽瘁的样怎么能坚持到现在的。
许久没上这天台了,没过去多少天,现在一看却像是恍若隔世。下意识往兜里摸烟,却想起来自己已经戒了,只能在一边贩卖机买了杯小甜水过过嘴瘾。
“好巧。”他一扭头看见不知道来了多久的白利竹,白利竹果真没被开除,不过还是被约谈调了岗,现在似乎是在给一个高层做行政秘书。
“不巧,又蹲我来着吧。”裴迟挑眉。
白利竹笑笑:“瞒不过你。”
“听说你转去做秘书了?我看你挺适合,做奸臣耍心眼,不过,你这算不算变相升职啊。”
裴迟开口就是挖苦,没办法,他对看不上的人就这样。
白利竹倒是不怒反笑,“嗯,的确,我觉得现在的工作内容更适合我,只可惜我们没有合作的机会了。”
裴迟听着白利竹这充满遗憾的模样,皱起了眉,聪明人难缠,聪明又会利用规则钻漏洞利用人的人更难缠,没有千日防贼的,这白利竹到底什么意思。
白利竹看他戒备的样子,无奈笑笑,递出自己拿着的牛皮纸文件袋。
还是密封的。
“这什么?”
“你能用上的东西。”
裴迟将信将疑,直接拆了文件,白利竹就安静站在旁边看着他拆,里头一堆旧文件,全都是和众与相关的文件,那些众与的老人的名字还有那个范亚秋都赫然在列。
这份资料的价值不可估量。
“你怎么拿到的?”
“也是资料室,细心总会发现一些惊喜。”白利竹微笑,一双狐狸眼眯起来,那坏心眼都要冒黑水了。
“你想要什么?”裴迟相信白利竹不会这么给他白送资料,他肯定有目的。
“我们能不能做朋友?”
“哈?”裴迟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我很期待能和你有机会合作。”
裴迟背过身去眼睛一转,想办法拒绝这只狐狸,不过这文件,他在手里攥得紧紧的,也不想还回去。
见他迟疑,白利竹也明白自己原先给程太安做事,这一份资料并不能完全打消裴迟的疑虑,他来示好也纯粹觉得裴迟这人有趣,他期待在裴迟身边能看更多的好戏。
他想起段英酩,笑笑,“你要走了放不下你哥,我在段氏可以帮你也帮他,他有事我给你报信,怎么样?”
“谁用你报信。”裴迟当即转身否定。
“现在不用也可以,以后谁又说得准呢?京市那么远,众与内部又是一团乱麻,如果段总遇到事情不说,你又怎么会知道呢?”
是啊,段英酩就是个闷葫芦,到现在上次没等他的事看似翻了篇,实际上最终也没和他说个正经的理由,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裴迟思忖一会,没说话。
“考虑得怎么样?”白利竹站在裴迟边上笑。
“花言巧语。”裴迟看白利竹这样,更不想轻易答应。
“不敢当,不过我应该大你一岁,有什么感情问题,你也可以问我。”
裴迟不屑,“谁稀得问——”
段英酩亲他,牵他手,约他年年月月在一块的样又在眼前浮现。
他扭头,白利竹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哼一声,还是试探问出了口:“我有一个朋友。”
白利竹笑意更深点点头。
裴迟继续:“他吧,他遇见一个男的,那男的喝多了亲他,两个人闹矛盾那人还在饭桌底下偷牵他手,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朋友男的女的。”
“当然是男的,不然我问你干嘛?”
白利竹笑意更深:“既然是男的,应该就是想好好相处的意思吧。”
“这样吗?可是我感觉……”
“你感觉什么?”
白利竹看戏的样太明显,裴迟反应过来,“没什么,我就是觉得相处起来有点奇怪。”
白利竹说:“你知不知道有种说法,要看你和一个人处不处得来一起旅行一次就知道了,你……你让你朋友和他兄弟出去玩一趟,如果玩得好就继续相处,玩的不好就是处不来,就分手。”
旅行?裴迟有点动心。
正思考着可行性,手机来了消息,唐仁嘉在催了。他转身和白利竹说要告辞,白利竹缠着他非要一起去,今晚只有裴迟和唐仁嘉聚,两人本来就是一起吃顿饭,这个白利竹如果非要去也不是不行。
裴迟上了车,白利竹想上他副驾,裴迟一下子叫停。
“欸,停,下去。”
“我又不能去了?”白利竹挑眉。
“不是,我说话算话,你可以去,但是你不能坐这车,这是我哥的车。”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坐,自己打车,我给你发地址。”
说罢,甩白利竹一脸车尾气。
白利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和裴迟气质一点也不相符的宾利没了影。
“有趣。”
——
最近裴迟吃辣上瘾,唐仁嘉就给裴迟推荐了这个他们医院附近的老牌湘菜馆,他提早订了小包厢,点了一桌子菜翘首以盼,没想到推门进来的裴迟竟然还带了个人。
“这是白利竹。”
裴迟随意介绍。
“这是我朋友,唐仁嘉。”
“这就是那次大暴雨还接你的朋友?”
裴迟摸摸鼻子,唐仁嘉奇怪自己怎么不知道:“什么大暴雨?”裴迟摆摆手敷衍。
白利竹向唐仁嘉伸手,“你好。”
“我不好。”唐仁嘉觉得这人和裴迟之间有秘密。
他下意识不太待见这个丹凤眼,躲着坐出去老远,他以为头盖骨长得好看的人一定聪明好看,但现在他恐怕要收回这个诊断。
白利竹看出来唐仁嘉不太满意自已,还像招猫逗狗一样来回逗他。
最后唐仁嘉为了避免裴迟私联,确保自己最好朋友的地位,他建了个三个人的群,要求裴迟和白利竹以后交流只能在群里,白利竹故意说不,唐仁嘉炸毛,两个人对着掐,吵得裴迟脑袋疼。
吃完了饭,他就寻隙先溜了。
回了自己的住处,他洗了之后正准备躺下,手机来了电话,他接起来,屋内灯光全都关了,只有窗外倾泻进来的蓝光。
“喂?”
没有回应,裴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段英酩没错。
“喂?”
“怎么不说话?”
安静的房间内,只能听见裴迟说话的声音在屋内回响,模糊中间能从话筒里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你下午来公司找过我?”
“嗯,你知道了?现在回家了吗?”
“刚到家,晚上那边结束之后秘书告诉我的,下次你去之前可以先问的,就不会跑空了。”
裴迟半躺在床上,浑身放松,“提前打招呼探班还有什么意思?”
“那……下次我让秘书给你同步一份我的行程表?”
裴迟笑了,“哥,不用,我们又不是……”他没说完,意识到自己说什么戛然而止。
对面也安静了。
裴迟想起白利竹的话,调转话头,“哥你最近有时间吗?”
段英酩回:“怎么了?”
“之前在福利院认识了个小孩,周末我想回去看看他。哥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好啊。”
两人又陷入沉默,裴迟发现电话和面对面的区别,他看不见段英酩的表情。
还是段英酩先开口:“怎么不说话?”
“嗯?”
“我有点想你了。”静谧的夜里,暧昧的话稍显缠绵。
第35章 第 35 章 我没穿那个
重生一辈子, 裴迟觉得自己改变得最多的就是从前多虑的性格,聪明人必然多虑,多虑者惧怕就多, 毕竟文豪都说, “知道的越多越是敬畏”,可是上辈子的失败证明了一味的小心多虑不一定有什么好结果,说不定还会错过太多自己原本该体验的事,该认识的人。
既然想念,不如见面。
裴迟留下一句等我之后,不出二十分钟, 就出现在了段英酩家门口。
开门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段英酩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造访,身上只松松垮垮地裹着件白色浴袍,发梢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敞开的领口, 皮肤泛着被热气烘出来的粉。他肩上搭着毛巾,手里还握着正在通话的手机。
“你怎么来了?”
段英酩的声音同时从面前和手机里传来,裴迟手忙脚乱地挂断电话, 突然为自己的冲动感到一阵尴尬。他干笑两声, 被段英酩让进屋时, 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
屋子里氤氲着沐浴后的潮湿水汽, 混合着段英酩身上淡淡的木质、陈皮的香气。裴迟突然意识到,段英鸣刚刚不会是一边洗澡一边和他通话吧?这个念头让他耳根烧得更厉害了。
段英酩站在沙发旁, 不自在地拢了拢浴袍:“你先坐, 我进去换一身衣服。”
“不用着急换, 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挺好。”
“什么?”
没想到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被对方追问,他遮掩道:“没有,我就是觉得你身上都是湿的, 现在换不舒服,再晾晾吧。”说着他上前拽段英酩在自己身边坐,“我又不是外人,你在我跟前不用那么在意形象。”
段英酩却愣了,犹豫着就被裴迟按在身边,浴袍下摆因为这个动作散开些露出一片白皙,他立刻又拢了拢,不知道说什么好。
“哥你吃晚饭了吗?”裴迟松开段英酩没话找话,看段英酩的头发还在滴水,他抓过毛巾,“我给哥擦头发,来,你坐我前面。”
段英酩挣扎推拒,“不、不用了。”往后躲了躲。
裴迟指尖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心底里有点难言的失落,“那好吧……那你说咱们是明天上午走,还是早起一点早晨走?”他摸出手机很忙似的,搜索着车票。
“不然我们开车去吧?”裴迟突然灵光一闪,激动着抓住段英酩的手。开车去说不定晚上走到那边正好能看见日出,听说那个小城有一处内海的海边,海岸边有座山,那小山上的日出很漂亮。
“你先松开我。”段英酩略显尴尬,轻轻推开裴迟的手,站起身来。
裴迟满心里的激动,慌张,期待被段英酩抗拒他的动作浇了一大盆冷水,连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哥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去?”
“不是……”
“还是哥觉得我突然来找你打扰到你了?”
“没有……”
裴迟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莫名有点着急,“那是为什么?电话里不还要给我报备行程吗?怎么这会又……”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了嘴里。
段英酩嗫嚅着,憋得一张白玉样的巴掌脸通红,“我没穿……”
“啊……”裴迟没了魂,看着眼前的美景呆傻了。
段英酩闭眼咬唇,凑到裴迟跟前咬耳朵。
裴迟先闻到一阵香风,而后才是段英酩的声音,吹他耳朵,“我没穿那个。”
裴迟听见还反应了一下,才回神:“啊……啊!”蹭的一下站起来,磕磕巴巴,“那、那先去换衣服吧,是得先换衣服。”
段英酩瞧着裴迟这副傻愣愣的模样,原先的尴尬反倒烟消云散,唇角微扬转身进了衣帽间。
独留裴迟在客厅坐立难安,一双手先是规规矩矩搭在膝头,继而不安分地东摸摸西碰碰,一会又紧搂着沙发上的抱枕脸扎在里头无声怒吼,到底坐不住,又蹭到厨房摸出瓶矿泉水仰头猛灌。
段英酩在衣帽间慢条斯理地收拾着,直到脸上那阵热意彻底褪去才踱步出来。他换了身考究的休闲装,v领华夫格灰白色上衣,炭灰色羊毛长裤,全然不似要就寝的模样,只是发梢还滴着水。
见裴迟杵在冰箱旁闷不吭声,段英酩信步过去,“能给我也倒一杯水吗?”
裴迟言听计从。
水杯递过去时,段英酩顺手将擦头发的毛巾塞进他手里。裴迟怔怔望着眼前人,大脑一时转不过弯来。
段英酩说:“你刚刚不是说要给我擦?”
他攥了攥手中蓬松的毛巾,看着段英酩在高脚凳上坐定,发顶恰好抵在自己胸前的位置。裴迟小心翼翼地将毛巾覆上去,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揉搓,生怕第一次做这种事会扯疼对方的头发。
水珠顺着发丝被一点点吸干,擦了一会,“哥你之前和别人一起旅行过吗?”他问。
“没有。”段英酩的声音从毛巾下闷闷地传来。静默片刻,他又道,“但是小时候我母亲很喜欢给我看一个影集。”
裴迟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他听见段英酩继续说:“她在嫁进段家之前在国外读的艺术,经常出去交换、游学,她有很多朋友,毕业之后还在非洲做过支教。那影集里面有她在世界各地留下的痕迹,她很喜欢给我讲她当年的故事。”
指尖的动作渐渐停了,裴迟慢慢收回手。
段英酩发觉裴迟不动了,抿唇:“你是不是不喜欢听我说这些?”
段英酩话音未落,裴迟突然扳着高脚椅将他转了过来。两人瞬间变成面对面的姿势,裴迟居高临下地站着,段英酩不得不仰起头。从这个角度望去,裴迟忽然发现眼前的人像褪去了所有伪装。
他曾经以为段英酩是虚无的纯白,或是沉郁的墨黑。此刻却看清了,那分明是忧郁的蓝。
“你是不是不喜欢听我说这些?”
“我是一个无聊的人。”
裴迟心头一紧。他忽然意识到,每次段英酩向他袒露一点真心后,总会这样自我否定。他似乎不习惯也不懂如何和人相处、维系关系,他原本一直以为他以前对他示好,段英酩总和他谈实际的回报是侮辱他,原来那些看似冷漠的“等价交换”,不过是这个人笨拙的相处方式
他一直没眨的眼睛也觉得酸涩。
裴迟一瞬不瞬地望进对方眼底答:“喜欢。”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段英酩心脏狠狠震颤。他最近那些模糊不清的情愫,似乎在这一刻突然就有了清晰的轮廓。他溺在裴迟盈满情意的眼眸里,一时失了神。
裴迟此时目光闪闪,亮得惊人,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我们现在就出发,我带你去,我们也拍照片,将来给你儿子女儿讲你的故事。”
段英酩双眼追着裴迟畅想的眼神,忽然轻声问:“那如果……我以后没有儿子女儿呢?”
裴迟正兴高采烈的表情一愣,“你是丁克啊?”
段英酩眼神暗了暗,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嗯。”
“那也没事,”裴迟很快又笑起来,语气轻快却坚定,“那就等咱们老了,咱们俩一起看。”
裴迟开车来的,车上本就备着一套换洗衣物。不够穿可以再买,反正他向来不讲究这些。说走就走,他又找来吹风机帮段英酩把头发彻底吹干,接着就风风火火地开始帮段英酩收拾行李。
裴迟在衣帽间叠着衣服,段英酩走进卧室,从床头柜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手表,摆盒子的边上是一只冰箱贴。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盒子的边缘,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衣帽间,段英酩的衣柜沉闷无趣,清一色的正装规整排列,连条休闲的牛仔裤都寻不见。裴迟想象着段英酩的样子,精挑细选着给他搭了两身,每件都叠得方正,套上防尘袋小心收进旅行包。
转身看首饰柜,想找副墨镜或是手链搭配。可入眼尽是规整排列的手表、领带夹,素净的袖扣,连件稍显张扬的配饰都没有。裴迟随手翻找,在角落摸到个黑丝绒袋子。
他以为是段英酩戴过但是收起来之后遗落在角落的什么首饰,想着拆开给段英酩摆出来。
小巧的黑色丝绒袋子,袋子上烫金的品牌logo格外眼熟,是个专做宝石袖扣的牌子,他想起来段英酩送自己那对蓝玫瑰就是这个牌子的定制。
裴迟心头一跳,指腹摩挲着袋子里硬物的轮廓,应该也是对袖扣。该不会是……段英酩偷偷订了对同款自己留着?
他解开系带,这时衣帽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丝绒袋倾倒的瞬间,一对金色飞轮袖扣滚落掌心。
一只还在转,一只却已经摔裂坏了。
他看着有些眼熟,仔细辨认了两秒才想起来这是当时他换餐厅位置救急时给段英酩的信物,但他当时只给了一只,另一只丢了才对。
他抬头,才发现段英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他问:“我这对飞轮袖扣怎么都在你这?”
段英酩原本脸上的喜色消失殆尽,徒留惊恐的苍白。
第36章 第 36 章 你们谈恋爱呢?
掩埋在记忆深处的那个夜晚重新在眼前浮现, 他将裴迟按在墙上肆意亲吻,无度索取、纠缠,把人从里到外吸了个够, 最后却将人狼狈地推出门外。
他垂在腿边的指尖不受控地轻颤, 电流般的麻意窜上脊背。僵在原地,脑海中一片嗡鸣。
完了。他隐瞒的事被裴迟发现了,这他要怎么解释呢?要怎么和他说自己强吻了他之后,再遇见却又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呢?
甚至用那种恶劣的心思去揣度他,试探他,防备他, 还想暗地里警告他,最好把他发配边远的公司去,两个人再也别见。
可后来他又被眼前的人的聪明本事折服,被他的热情真挚感染, 为他的莽撞自伤担忧……对他的□□灵魂动心动情。
当时鬼使神差留下的袖扣似乎早就预示着他今日的沦陷,笑他当初对裴迟的偏见和傲慢。
“小梧……我……”
他低垂着头不敢面对裴迟,他能感觉到裴迟正在慢慢地走近自己, 那具挺拔的身体被灯光打出的影子离自己越来越近, 直到那双长腿在自己的面前站定, 过程中的每一秒对他而言都是煎熬。
裴迟抬手冲着他而来, 他记忆深处的那些痛苦的画面一闪而过,呼吸差点控制不住急促起来, 可是他还是克制住了, 不能在这个关卡发病, 他不能变的更狼狈,至少要在裴迟质问时他能表现得云淡风轻,表现得体面。
他紧闭双眼等待审判。
可是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只是轻轻撩起他的头发,按在他额头上。
裴迟担心嘟哝:“怎么了?脸色好差,也没发烧啊……”
段英酩意外地抬头,目光疑惑。
裴迟却笑了:“干嘛这么看我?”
他望着眼前人这副模样,心头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就像看到可爱的小动物时,总忍不住想揉搓一番。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在段英酩头顶重重揉了一把,细软柔顺的发丝炸起可爱的弧度。
这个发型,配着段英酩这张清冷的脸,别有一股反差感,裴迟差点笑出声,但又怕惹恼对方,只得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指腹还在回味那柔软的触感,说:“我还想问呢,你在哪捡到我这袖扣的?我当时忘了丢到哪去了,还戴着一只在公司招摇过市……”
他忽然眯起眼睛,促狭地凑近:“你当时发现的时候还故意问我,该不会在背地里偷偷笑话我吧?”
段英酩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裴迟不知道那坏了的颗袖扣在酒店落在了他身上,更无从发现那晚的人就是他。段英酩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可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回过神来,面对眼前人的笑颜,不自然地道:“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最终那对袖扣还是被裴迟留给了段英酩,美其名曰“情感纪念”。
两人终于赶在十二点之前整理妥当出了门,上车之后裴迟坐在驾驶位开车,段英酩坐了副驾,好像和以前情形相似,只不过这次两人调换了位置,行李放在后备箱。
从海市到小城路程说远不远说长不长,裴迟为即将到来的旅行兴奋着,一双眼睛精神得像铜铃。他准备带着段英酩去看日出,不过却不和段英酩明说,卖了个关子,只说:“可以先睡一觉,如果觉得副驾睡得不舒服的话,你也可以去后座睡。”
段英酩摇摇头,月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说:“我和你聊天吧,防止你困。”
车上电台播放着蓝调布鲁斯,充满活力的口琴,配合着独特的黑人唱腔,显得诉说困境悲伤的乐曲充满韵律又悠长。深夜的公路上车少,上了高速之后行驶的速度加上来,裴迟这一路的车开得很痛快。
段英酩一开始也的确在和裴迟聊天,他和裴迟说了一些自己从前的事,裴迟也交换了一点自己以前大学时期,还不算难堪以至于显得他过得苦兮兮的打工趣事。
但过程中段英酩还没能从自己差点被裴迟发现隐藏忽略的秘密的冲击里脱离,就算闲聊,他也一直神经绷紧。
不过慢慢地,聊着聊着,裴迟谈笑风生的语调,车窗不断略过的暗色丛林,穿进两人之间清凉的夜风,都让他渐渐放松下来,昏昏欲睡,最终舒展眉头闭上了双眼。
裴迟早就发现了段英酩的异常,但他不知道段英酩为什么这样神经紧绷,只能在聊天过程当中一直观察段英酩的表情,直到看见段英酩慢慢放松了下来之后,在副驾微微歪头睡着了,才松了口气。
过了不知道多久,段英酩在副驾悠悠转醒时,裴迟已经把车开上了那座开日出的矮山。他还坐在车里,天还没亮,周遭还是一片深蓝,不过看着也马上就要日出了,周围的色彩逐渐鲜亮起来,车外,裴迟站在离车不远的崖边,山上的风吹得他风衣衣摆猎猎鼓动。
这时的天边出现一线红,段英酩目光中的裴迟转过头来,看见他醒了,站在远处的裴迟扬臂招呼他下车来。
段英酩一步步靠近裴迟,最后忍不住跑了起来,红日出云,段英酩却只能看见灿烂的红光映在裴迟脸上。
在这座小山上两人拍了第一张合照,裴迟不知去哪租了一台拍立得,段英酩没用过这种东西,裴迟手把手教他,半抱着段英酩拍照。
“出来了,你抽一下。”
“这样?”
段英酩依样把照片抽出来,上面却没有两人的模样,他疑惑看向裴迟,以为自己操作不当出了问题,“这怎么办?”
裴迟偷笑一下,拢住段英酩的手,把相片夹在两人手心,“你得这样,放在掌心捂一捂。”
裴迟那双手上带着薄茧,手的温度炽热滚烫,段英酩心脏开始乱跳,果然过会再看他和裴迟的脸呈现在相片上,他还以为……裴迟故意捉弄他。
不过就算入了夏,山上依旧有点冷,两人照了没两张就下了山,在山脚下吃了两碗有本地特色的瘦肉丸和小烧饼之后,裴迟带着段英酩去酒店落了脚,一直休息到了中午两人才又出发去城边的福利院。
福利院内外都和上回大变了样,裴迟刚一下了车时都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要不是福利院后门那棵百年大树实在显眼,他恐怕扭头就开车又走了。
“怎么样?”段英酩看着裴迟先下了车站在福利院外愣神,自己就从副驾下来走到裴迟身边站定,语气当中有难以掩藏的期待和得意。
“这就是你最近一直在忙的事?”裴迟看向身侧的段英酩,眼中都是震惊。
“不止这里,基金相关的福利院全部都指派专人考察评估,硬件软件都迅速翻新,更换了最新的设备。”
段英酩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条理分明的给裴迟介绍了基金的调整,还有最新负责人的汇报,包括一些孩子的收养情况,后续跟踪的安排,以及一些硬软件都和相关的品牌达成了长期合作,所有的设备、用品报价全部透明,福利院的老师们、工作人员也都进行了薪资调整。
这是一个庞大的繁复的工程,裴迟仅仅是提出问题,查处腐败的人,而真正重建这个庞大体系的人此刻正站在他身边。他能想象段英酩为了这一切付出了怎样的心力,作为曾经从其他福利院走出来的孩子,他也能懂得段英酩所做的这一切对这些福利院孩子们的巨大意义。
“哥。”
“嗯?”
段英酩抬头侧目看他。
“你真厉害。”裴迟扬起一个乖巧崇拜的笑脸。
听见他突如其来直白的夸赞,段英酩有点无措。
裴迟看着眼前的段英酩,突然觉得自己突发奇想拉着对方出来玩后悔了,这个人累了很久,应该在家里多睡睡懒觉的。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把段英酩虚揽在怀里,一手扶着段英酩的腰,一手轻抚过段英酩挺直而单薄的背,轻按,轻拍,“哥,你辛苦了。”
段英酩原本介绍自己的再改造的话戛然而止,他被裴迟抱在怀里,双眼都睁大了,双臂僵硬地放在自己的身边,听着裴迟的话,鼻头一酸,从没人和他说过这种话,他抖着手,轻轻将自己的手放在裴迟宽厚的肩上,缓缓用力揽住那处,让自己的脸颊靠着裴迟,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
“你们谈恋爱呢?”
突然这么一声,吓得两个心里有鬼的人触电一样推开对方。
许久不见的林辰杰抱着两条细成竹竿的手臂,依旧是早熟地说着大人话:“不是,躲什么啊?青天白日大街上搂搂抱抱的还怕人说啊?”
段英酩被一个小孩臊得说不出话,眼神乱飞。
裴迟护在段英酩前面,但语气还是有种被戳破的心虚,外强中干地道:“你一个小孩说的这是什么话?”
“小孩怎么了?你俩干了还不让人说?裴迟,这你男朋友啊?”林辰杰一副司空见惯的老油条样,调侃起两人毫不嘴软。
裴迟上前揪林辰杰耳朵,“哪学的乱七八糟的话,我非带你去院长那告状不可!”
林辰杰灵巧绕了一圈,从裴迟胳膊底下溜了出去,做了个鬼脸飞快跑进院内去了。
裴迟转头看段英酩尴尬地介绍:“他就是我说的那个小孩,林辰杰。他这嘴就这样,童言无忌,你别把他的话放心上。”
段英酩点点头抿唇沉默不语。
裴迟摸摸鼻子,也是说不出的不自在,转身装没事人引路带着段英酩去找了福利院的老院长,三人在院长办公室聊了一会,院长就还要去看食堂午饭情况,不能和两人多说。裴迟和院长说要带林辰杰出去玩一趟,院长也没阻拦,叫福利院的老师抓了林辰杰送到两人手里就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裴迟他们三人,林辰杰不知道是要带他出去玩,还以为自己要挨训,神情极不服气。
裴迟看他这样,起了歪心思,要这小子长长记性。
他严肃皱眉说:“你,知道错了吗?”
林辰杰嘴硬道:“我没错!我亲眼所见你俩抱在一块,我说的是事实。”
裴迟和站在一边的段英酩俱是一噎。
裴迟清清嗓子,又说:“行,既然你不承认错误,罪加一等,院长刚才已经答应我们了,让我们送你走。”
林辰杰这下慌了:“送我走?走去哪?我哪也不去!”
裴迟看见起效,笑得像个反派:“这可由不得你。”
林辰杰瘪了瘪嘴,哇地一声就哭了:“我不走,我错了,我不该说你俩是同性恋谈恋爱,那都是我们班刘思绵看小说和我讲的,我都老实交代,我不走,哇——”
裴迟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林辰杰这么不禁逗了。
一时间手足无措。
段英酩蹲在林辰杰面前,拿纸巾轻轻给林辰杰擦,“别怕,没人送你走,他骗你的,逗你玩的。”
林辰杰根本不信,“他是大公司的人,你没他高没他壮,你打不过他,你说了肯定不算,他就是要送我走,哇——”
“我是大公司的老板,他是我的人,归我管,听我的,我们俩我说了算。”
林辰杰刹车一样止住哭,问:“真的?”
这小孩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将信将疑地看看段英酩,又看向裴迟,段英酩扶着他的肩膀转头看向裴迟,给裴迟使眼色。
裴迟无奈:“嗯,我听他的,我俩他说了算。”
“听到了吧?”段英酩哄。
林辰杰闷闷点头,段英酩又抽了张湿纸巾给林辰杰擦了一把脸,动作轻柔,声音也温柔:“不哭了?”
林辰杰很乖巧似的点点头,揽着段英酩的肩膀趴在段英酩身上不撒手了。
段英酩感受着怀里温热柔软的小身板,愣了一下,一时心都软了。
“嘻嘻。”林辰杰对着裴迟得逞一样扮鬼脸。
裴迟咬牙切齿,“你小子,给我下来。”
林辰杰又是假哭,段英酩一把把林辰杰抱起来,“小梧,别这样。”
“不是,我,他。”裴迟有苦说不出。
“别跟小孩子一样,我们走吧,小杰还没吃午饭是不是?”
裴迟吃了个哑巴亏,黑着脸跟在前面一大一小身后,无比后悔自己先带着段英酩来找林辰杰这小子。
段英酩轻声细语问林辰杰想吃什么。
林辰杰也不客气,“肯德基!”
段英酩:“好,就吃肯德基。”
裴迟想要开口抗议,但被段英酩一个眼神就看得妥协了,只能放弃自己早就约好的环境清幽充满情调的私房菜,转头三个人一起去了吵吵闹闹的肯德基。
吃完了饭,三人又一道去了游乐园。
林辰杰从来只在电视上看到的东西如今都成了真,他激动,他感动,他不傻,他知道这都是裴迟他才能体验体会的东西。
他和裴迟一大一小戴着长颈鹿发箍,坐在洗手间外不远处的长椅上,一边吃甜筒一边等去洗手间的段英酩,他开口:“谢谢你,裴迟。”
就算道谢也依旧不示弱,这小孩早熟,时间久了是很难卸下自己故作成熟的伪装了,裴迟明白他,不和他一般见识,随口答:“不用谢。”
林辰杰安静了一会,又突然问了一句:“你在被收养之后过得好吗?”
裴迟顿了一下,立刻心领神会问他:“最近有叔叔阿姨来看你吗?”
“嗯,我知道自己年龄已经很大了,其实很难遇到愿意收养我的家庭,遇到了如果条件合适的就要趁早接受。而且那对叔叔阿姨看起来人很好,很有教养的样子。
我问了老师,老师偷偷告诉我,他们夫妻两个人是因为丈夫有先天的病症一直要不上孩子才决定收养的,他们都很喜欢我。但是院长看出来我……有点怕,就和他们说还有手续要等,拖到了现在。”
裴迟低声,叹了口气,望向远处:“我的经历没什么可给你借鉴的,人生大事还要你自己判断。”
听见他这么说,林辰杰沮丧的低下头,一张小脸都是恐惧担忧。
“不过,我能跟你说的是,如果你以后过得不好随时给我电话,我虽然管不了所有孩子,但是管你一个还是足够。”
林辰杰一对眼睛亮起来,问:“真的?”
裴迟挑挑眉,拿甜筒和林辰杰碰杯,“自然,一言既出八匹马都难追。”
林辰杰也笑了,他也拍拍胸脯对裴迟说:“你有什么让我帮你忙的吗?你和那个漂亮哥哥不是在谈恋爱?你别害羞,咱们都是铁哥们,江湖中人最讲义气,你说我——”
段英酩已经一边擦手一边向两个人走过来,裴迟眼疾手快地捂住林辰杰的嘴,可还是晚了一步。段英酩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不由分说就把林辰杰护在怀里。
小家伙趴在段英酩肩头,耸肩摊手看着走在后面的裴迟,对着裴迟长叹一口气。
裴迟:……
三个人又去中央的大街上又看了游街的花车,看了烟花,林辰杰给他们俩拍了不少照片,裴迟提议拍一张三人的,正好旁边有两个姑娘一直看着他们三个笑,林辰杰就拉来了其中一个给他们拍照。
他们连拍了好多张,到最后裴迟脸都有点笑僵了,最后他上前接过拍立得和那两个姑娘道谢。那两个姑娘脸颊通红,不是一般的激动的样子,目光在他和段英酩中间来回转,笑着摆手说:“不用不用。”就有说有笑地走了。
回程的路上很安静,林辰杰玩累了蜷在后座,小脑袋枕在段英酩膝头睡得正香。裴迟握着方向盘,时不时往后视镜里瞟,心里醋意泛滥。
段英酩发现他的目光,拍拍驾驶位座椅,“专心开车。”
裴迟不想矫情,但还是酸溜溜地问:“你就这么喜欢这小子。”
段英酩一愣,然后问:“有吗?”
“没有嘛,很明显了好吗?就因为我逗哭了他你冷落我一天了。”
段英酩回答道:“可能是他长得可爱吧。”
裴迟被噎得说不出话,重重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段英酩才又说:“还觉得……他和小时候的你很像。”
裴迟撇嘴:“我和他哪像了,我小时候可没这么讨人厌。”
段英酩忽然轻声唤他:“小梧……”
裴迟不说话了。
“我还记得你刚到段家的时候,我第一次见你,你站在楼下向上看我,你和他的眼神很像,聪明机灵,却又不得不伪装,骨子里又很倔强。”
裴迟低语呢喃:“你原来还记得……”
只可惜当年两人匆匆一面之后再没有了交流,再后来他们就分隔在了地球的两端,各自在各自的泥潭里挣扎存活。
——
他们俩一起把林辰杰送回了福利院,临告别时林辰杰已经醒了,拉着裴迟偷偷告诉了裴迟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接受收养。裴迟鼓励地拍拍他,勇气可嘉,并且珍而重地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两个人就这样定下了约定。
林辰杰这次也比上次坚强,没有哭,一直笑着挥手和院长、老师一起送别了裴迟和段英酩。
没了那林辰杰,段英酩换到前面的副驾来坐,毕竟他发现裴迟很爱挑理,对熟悉的人有点小孩脾气,如果他不主动坐过来,裴迟说不定要暗自生闷气,或者阴阳一句真把我当司机。
段英酩翻看着手中的照片,不禁笑出了声。
“开心吗?”
裴迟问。
段英酩点点头,抽出其中一张,是他们三人的合照,三个人笑的都很灿烂,他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能做出这样的表情,这是他在镜子里都没看到过的自己的表情。
他拿着那张,展示给裴迟看:“你猜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听到那两个姑娘说什么了么?”
裴迟看段英酩开心,自己心里也松快,他随口问:“她们说什么?”
段英酩笑着说:“他们说——我们好像一家三口。”
裴迟一怔,“哥……”
正巧红灯,车停下,街边霓虹灯在段英酩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将他素来清冷的面容染上一层绮丽的色彩。细碎的光点落在他睫毛上,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抹因笑意泛起的薄红,看得裴迟心头一颤。
第37章 第 37 章 指腹在他敏感处又揉又按……
酒店两人的房间就在对门, 从昨夜开始就没怎么歇过的身体,今天又跟着一个几岁的小男孩折腾了一下午,裴迟瘫在床上, 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似的酸疼。
可精神却异常亢奋。他在床上翻来覆去, 最终还是爬起来拨了客房服务,给段英酩房间点了双人份的晚餐。敲响段英酩房门时,他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响都带着几分雀跃。
进门后两人相对无言地用餐。静谧的套房里只有刀叉轻碰瓷盘的脆响,裴迟却觉得这种沉默格外熨帖。他感觉只要安静坐着,两个人中间就有什么令人舒服的氛围流淌,他乐呵呵地吃了一整份牛排。
小啜一口香槟, 气泡在舌尖炸开的瞬间,裴迟眯起眼。落地窗外是城市灯火,身旁是低头切牛排的段英酩,这一刻的惬意, 千金不换。
段英酩却极煞风景地摸起手机,细长的眉尖轻轻一蹙,随手搁下香槟杯就要低头回复消息。裴迟眼明手快, 一手扣住他的腕子, 一手将那手机抽走。
“不许工作。”裴迟显出几分蛮不讲理的骄纵, 扫了眼屏幕, 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段总这个周末就应该好好歇着,”他将手机屏幕按灭, 信手抛到远处沙发上, 又凑近了些重申, “要陪我,不许理会那些琐事。”
段英酩瞧他这副模样,眼底浮起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好。”
裴迟得了逞, 忽又生出些顽劣心思,笑道:“答应得这样痛快,倒像是个古代昏聩的君王,从此不早朝,还要烽火戏诸侯——”他故意顿了顿,“哥要是昏君的话,哥你说我是褒姒,还是妲己?”
段英酩唇线微绷,强迫着自己维持正经:“别胡说。”垂眸见裴迟仍攥着自己的手,便要抽回来继续用餐。
谁知裴迟着了魔似的紧握不放。段英酩抬眼看他,却听他低声道:“那天在饭桌底下你也是这么抓着我的。”
裴迟一边说着,一边变本加厉地摩挲把玩,指尖从掌心滑到手背,又顺着指缝细细描摹,轻拢慢捻间竟带着几分狎昵的意味。
段英酩被他揉弄得浑身发软,喉间不自觉地溢出一声轻哼,随即意识到这声音何等暧昧,立刻咬紧下唇,猛地抽手。
裴迟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严丝合缝地交缠在一起,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裴迟:“那天我就发现了,哥你手这么细这么嫩,是不是天天抹东西保养啊?”
“我什么都不抹。”段英酩略显羞涩难堪,现在不是车上,他已经冷静下来,面对裴迟这样的调侃他更应付不来,只能刻意掩藏情绪,导致说话的语气比往常更冷硬。
殊不知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更叫人想欺负。
“真的?”裴迟揶揄,“那岂不是天生丽质?”
段英酩真不知该怎么说了,面如火燎,裴迟却依旧攥着他,他听着裴迟嘴里浪子调戏人一样的话,被激得眼睫乱颤,视线无处安放。偏生裴迟得寸进尺,指腹在他敏感处又揉又按,逼得他脊背绷成一道弦,整个人几乎要陷进沙发里。
裴迟:“哥你洗澡了吗?我一直都想问,你一直用的是什么香水,好香。”说着变态似的深吸了一口周围的空气。
“随便买的……记不清了。”段英酩向后缩。
“真的?”裴迟拉过段英酩的手,认真研究似地又吸了一口,“但是我从来没遇见过和哥身上味道相似的,那些香水都太像了,没有哥你这么特别的。”
好熟悉的话,网络上的那个人在帮他挑表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段英酩原本一直躲避的目光求证似的看向裴迟。
裴迟无知无觉继续道:“你说差不多的东西为什么要出这么多?”
段英酩按照记忆当中回复:“细节是有区别的。”
“我觉得也是……但哥你身上的味道就是独一无二的。”这不是情话,裴迟实话实说,也没刻意说花言巧语。
直到裴迟松开手,段英酩仍觉得魂不附体。这句话、这个语气,和论坛上那个网友简直如出一辙。醉酒的清晨,饭桌上和他发出的消息同时震动的手机,所有可疑的细节在段英酩脑海中连成一线。
他侧目看向坐在一旁小口啜饮香槟的裴迟,除却这些惊人的相似之处,细细想来,相处得更熟之后裴迟也不装乖了,这之后他连骨子里那份张扬不羁都与记忆中那位网友如出一辙。只是那个网友展现出的学识深度和老练程度,按理说不该是裴迟能达到的。
毕竟裴迟不论如何天才、努力,他成长的路上一直被打压着,获得的资源有限,有些东西是他很难接触到的,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裴迟是不是还有被刻意隐藏的过往,那么如此深的城府下暗地里有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筹谋,他想起那个浑身浴血却渴望拥抱的裴迟,他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毕竟他那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而从找到生母,到处置那个贪心养子,再到针对程太安的那场算计……如今回想桩桩件件都透着精心布局的痕迹。他呢?他会不会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毕竟他实在无趣又高傲,怎么会有人愿意靠近他和他相处呢?
那个网友要真的是裴迟,那么他一起从海市带来的那只手表,那件久久没能送出去的礼物……还要送吗?
次日登山时,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山间小径。段英酩跟在裴迟身后,望着那人挺拔的背影,心绪如同这缭绕的山雾般难以消散。而走在前方的裴迟对此浑然不觉,偶尔回头时,眼里盛着的仍是那般清澈的笑意。
要爬这座山是裴迟昨晚回到房间连夜做的攻略,小城不仅靠海还有山,而且因为是江南小城,山的海拔不算太高,山势也不算太险,爬起来对于常坐办公室的人也不算疲惫。
而且山上郁郁葱葱,丛林密布,深夜雨后爬山,山上还会有一团团的白雾,是天然的氧吧,也是人间的仙境。
更有意思的是山腰上有一家咖啡店,店里可以自助。裴迟想起他和段英酩以前老拿咖啡搭话头,而且他自己对咖啡很喜欢,从前打工专门学过,也算有点研究,打算带段英酩去那家店里体验体验。
沿着栈道两个人慢慢向上攀爬,段英酩鬓边被汗沁湿,脸上浮现从身体深处洇出来的红,裴迟以为段英酩总是连轴转精力那么旺盛这小小山坡肯定不在话下,没想到竟然把人累成这样。
今天周围一起爬山的人不多,大多都是年轻人,间或还有两个外国人。
两人站在中间的休息的平台边,裴迟把段英酩身上的包也被在自己身上,伸手去拉段英酩的衣服拉链,周围路过的人都看他俩,段英酩脸更红了,想拦裴迟。
裴迟掐着眉头,难得语气这样不容反驳:“不行,你这身上都湿透了,怕冷可以不脱,但必须拉开透透气。”
他伸手就去解段英酩的冲锋衣拉链,“嫌麻烦就我来。”他伺候人还是很有经验的。
“不是……”段英酩刚要阻拦,蓝白相间的冲锋衣已经被“唰”地拉开。裴迟动作利落地从背包里掏出干毛巾,像打理什么珍贵物件似的,从脖颈到腰线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擦完还不算完,变戏法似的摸出个小风扇,不由分说塞进段英酩手里。趁人愣神的功夫,三下五除二就把湿外套扒了下来,转而系在段英酩腰间。
“完美。”裴迟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背包往肩上一甩,“网上说得真对,时尚的完成度果然靠脸。”
段英酩被他说得耳根发热,原本要抗议的话忘了个干净,将信将疑地低头打量自己:“真的?”
裴迟目光灼灼地点头。
段英酩原本还沉浸在纠结的思绪里,现在又扯着自己的衣摆,腰际裴迟亲手给他打的结出神,愣怔着。唇边突然触到冰凉的瓶口,是裴迟拧开递来的矿泉水。
“要不要去一边亭子里歇会儿?”
他小啜一口,摇摇头。裴迟接过瓶子仰头就灌,喉结滚动间,矿泉水瓶很快见了底。捏扁了瓶子抛进一边的垃圾桶。
段英酩的目光还黏在垃圾桶上,裴迟笑着推他往山上走:“看什么呢?还想喝?刚才不喝现在可没存货了。”
“不是,那是……我喝过的……”
“怎么了?我又不嫌弃你。”裴迟突然凑近,带着山间清冽的气息,“还是说……你不喜欢别人碰你的东西?欸,以前怎么没发现,段大少连自己喝过的水都这么有占有欲?”
段英酩还是第一次听见裴迟这么叫自己,没大没小的,他想就事说事和裴迟说明。
裴迟就故意压低声音,“那你对我呢?有没有占有欲?”裴迟开玩笑一问,但段英酩直到两人回到山腰,进了咖啡店的时候还羞着。
裴迟在段英酩眼前打了个响指,唤回了段英酩的精神。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裴迟站在柜台后面,撑着下巴笑问。
“没什么。”段英敏抿抿唇,他看见裴迟已经换上了咖啡店的围裙,疑惑问,“你这是……”
“今天我是你的专属咖啡师。”裴迟单手叉腰,另一只手做了个夸张的邀请手势,“怎么样,这位先生喝点什么?”
“我推荐黄金曼特宁做虹吸,我很拿手的,要不要尝尝?”
“好。”
虹吸壶里的水渐渐沸腾,在玻璃器皿上映出橘红色的光晕,气泡如珍珠般串串上升。咖啡的醇香混着淡淡花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当裴迟将咖啡轻推到他面前时,琥珀色的液体在瓷杯里微微晃动。段英酩注视着杯面升腾的热气,终于确定了那个年轻网友的身份,就是裴迟。
第38章 第 38 章 怎么了?别哭……
想通之后, 段英酩捧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手很白,指节泛着淡淡的粉。
那个在网上一开始与他针锋相对后面又给他支招的网友, 居然真的就是眼前的裴迟。他还曾经让这个收自己礼物的人帮忙挑礼物, 而自己犹犹豫豫没能送出那只表,受挫后还傻乎乎地找对方倾诉,接受对方的建议,学习如何和对方相处,和对方天天黏在一起。
如今得知了真实身份,他之前所做的这一切显得荒谬又好笑, 段英酩耳尖的热度顿时烧到了脖颈。
掩饰一样地他低头又啜饮一口咖啡,初尝时心绪纷乱竟没尝出滋味,此时温热馨香的液体流入喉间,温暖蔓延至整个胸腔。
花香在舌尖绽放, 随后是恰到好处的苦涩,尾调泛着微酸的甘甜,与寻常咖啡截然不同, 在这一口段英酩才真正品出这杯咖啡其中曼妙。
他被惊艳, 抬眼看裴迟, “真的很好喝。”
裴迟接收到他的反馈似乎松了口气, 自得又骄矜地开始普及起来这种煮法能最大激发咖啡豆的香气,这个咖啡豆也是他精心挑选的浅烘豆子。
段英酩看着裴迟兴奋地侃侃而谈, 忽然想起最初与那个网友交谈的契机, 正是源于对方在论坛为他仗义执言的帖子, 处处维护他,处处为他辩白。原本他还因为自己做的那些傻事羞愧难当,而这个认知又让心底泛起隐秘的甜。
裴迟又给自己做了一杯, 从柜台出来紧挨着段英酩坐下:“不同温度风味各异,你多尝尝。”
段英酩开口问:“为什么带我来这?”
“之前哥不是说为了我还专门学了学咖啡吗?我就觉得我们和咖啡有缘分,还想着……这里的环境你可能会喜欢。”
段英酩摩挲着杯沿,状似随意地问道,“你给别人也这样煮过咖啡吗?”整个咖啡厅都被裴迟包下了,流淌的吉他曲,如此浪漫的空间内只有两人。
裴迟却以为段英酩只是单纯问咖啡,不假思索地回道:“当然啊,之前打工的时候那家店生意还挺……”
话没说完就对上段英酩骤然暗下来的眼神,他才明白过来段英酩问什么,急忙改口:“不、不一样!那些都是工作,这个是我特意……”
段英酩看着裴迟,目光交融,那张如玉脸庞上的梨涡若隐若现,裴迟觉得那仿佛是勾引。
段英酩:“小梧。”
两个字好像开关,裴迟明显愣住,鼻尖一热,他扭脸低头慌张摸去。
幸好没流鼻血,怪丢人的,像个愣头青。
这时段英酩已经转移了目光,山间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笼罩在段英酩的身上,给原本就俊逸的脸庞镶上一层神性的金边:“你带我体验过很多第一次。自从有你在身边,我的生活无形之中被改变了很多。我想,现在就算摆在我面前的是一样的咖啡,因为你味道都会变得特别。”
他垂眼看面前的咖啡,脸上表情依旧甜蜜,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谢谢你,我很喜欢,环境也是,咖啡也是。”……人也是。
裴迟顿时又像被按了暂停键,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低头摆弄咖啡勺,金属与瓷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不、不用这么客气。”
铺垫到这,段英酩这时才趁机问出藏在心底真正的疑问:“那个论坛你真的已经不用了?”
裴迟此刻心还乱飞着,听见段英酩突如其来的问题,还是迅速回神,想起之前和段英酩说过的话,点头确定。
段英酩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声音有些遗憾:“可惜,其实当时你推荐给我之后我就在论坛上玩了很久,希望和你有一些共同语言。”段英酩说这话,让裴迟一下子很愧疚,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实情,比起让段英酩这么难受,自己想隐藏的那点小秘密都显得不足为道了。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段英酩又笑得坚强,实则话中有话地说:“不过也没关系,幸好,我在那个论坛上认识了个新朋友。”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裴迟声音陡然拔高,又急忙压低,警惕好奇一点都掩藏不住。
段英酩眼底闪过狡黠的光:“就是一个年轻朋友,应该和你年纪差不多,不过他很厉害,在论坛里挺有名气的,我还想约他见面……”
年轻朋友?有名气?他在论坛混了那么长时间,他敢说没有比自己在论坛更有号召力的人!段英酩很少接触社交网络,又那么单纯,该不会是哪个装模作样的骗子给唬住了吧?
“不行!”
段英酩看向裴迟带着探究,裴迟立刻掩饰,“现在网络上骗子很多的,那个论坛鱼龙混杂的,谁知道他是什么人呢?说不定是个中年大叔,或者猥琐男。”
段英酩盯着裴迟看,看他义愤填膺,言辞激烈“恐吓”自己的样子,强压着嘴角,不让自己笑出来,“这有什么关系,都是男人,更何况和他聊天很有趣。”
和他聊天很有趣?
裴迟在心里把段英酩那个素未谋面的“网友”从头到脚挑剔了个遍,越想越不是滋味。
段英酩看着裴迟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故意火上浇油:“不会的,他人很好。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告诉我这个论坛。”
这话像往醋坛子里扔了块石头,裴迟顿时坐不住了。他梗着脖子反击:“巧了,我也认识一个网友。”
段英酩没忍住探问:“他是什么人?”
“当然也是年轻有为,帅气多金啊。还很有本事呢,大公司上班职级不低,工作非常忙,国内外飞来飞去的。关键的是,他说话也很有意思。”
段英酩低垂的眼睛里笑意一闪,端起咖啡喝。
裴迟见段英酩不说话,找场子一样越发来劲,说起更劲爆的:“我还帮他追男人来着。”
“……啊?”段英酩喝了一口咖啡差点呛到。
“慢点慢点。”裴迟手麻脚乱给段英酩扯纸巾擦嘴,可手按上段英酩嘴唇又觉得暧昧立刻缩回去。
段英酩顺过气来:“你说的……追男人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他是gay,不过性格有点死板,我就给他支支招。”
段英酩整张脸烧了起来,“你、你怎么判断他是gay的?”
“头像啊,”裴迟不假思索,“他用的是很有名的同志电影剧照。"
同志电影?段英酩想起自己随便挑了一张天空图就放上去,怎么会是同志电影呢?
虽然现在看来有些“殊途同归”的味道,但段英酩就是难言地心中焦灼,他难道做的很明显吗?他的心思难道也很明显吗?那裴迟……
裴迟说完看段英酩不说话,以为段英酩的世界观受到冲击,但转而他又觉得奇怪:“哥你不是在国外生活了挺久的吗?应该也认识这种朋友吧?”
段英酩:“不认识,我不社交。”
“啊?”裴迟看着段英酩,在脑袋里又脑补了不少段英酩孤身漂泊在外的可怜场景,他为自己曾经觉得段英酩的生活光鲜亮丽的认知感到浅薄。
段英酩过了一会还是选择挣扎:“只因为头像么?他有可能不知道那张图片的出处,只是随手设置吧。”
裴迟摸摸下巴,觉得这事也挺有可能,不过,“他肯定是喜欢他那个男同事的,对人家的关注度就很不一般,而且我觉得他俩是互相都对对方有意思,只是最近忙了一段时间我俩没聊了,也不知道他俩成没成。据我了解,他们同性想正经谈段恋爱还挺难的,更别提还是同事了,万一被人发现了……”
段英酩如遭重击,浑身一僵,莫名地这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音乐声缓缓流淌在空荡的咖啡厅里,裴迟突然站起身,朝段英酩伸出手:“跳支舞?”
段英酩怔忡间已被拉下座位。裴迟的掌心温热,轻轻托着他的腰际,随着旋律带着他旋转。落地窗外,暮色渐渐笼罩山峦。
在旋转的间隙,段英酩忽然想通了什么。裴迟身上那些未解的谜团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是裴迟就够了。至于网友这层身份……这样的因缘际会平生难遇,不如就随他去。关键,如果现在说破,他觉得裴迟会比自己更尴尬。
而且,裴迟的话也一下让他从幻想里醒来,碍于两个人的身份,他的心思不该更进一步,更不该宣之于口。
他们毕竟是兄弟。
在他看来裴迟对他好,却并不懂他的心思,应该只是拿他当做兄长,段英酩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过分渴爱龌龊……不过,现在一切尚可挽回,裴迟不知道那网友是他,更不知道他就是自己琢磨斟酌了许久也要送礼物的人……那么他的礼物也就不要送出去了。就把这一切当作一个秘密吧,又或许这一场旅行就是命运给他留下的一场幻梦。
裴迟的手掌在他腰间收紧,段英酩顺势贴近,两颗心脏隔着衣料共振。
下山之后,段英酩突然提议去一趟山庄,裴迟就驱车来到茂霖山庄。这一次的山庄里没有家宴的喧闹,静谧得能听见流水潺潺的声音。段英酩领着裴迟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推开雕花木门,烛光摇曳中,一位明艳女子的黑白照片静静摆在案上。裴迟呼吸一滞,段英酩竟带他来了母亲灵堂。
他没想到段英酩会带自己来祭拜母亲,段英酩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口中念念有词,面对黑白的母亲表情淡淡的悲伤。
磕了一个头之后,他又开口:“妈,我带小梧来看您了。”
裴迟没有过多迟疑,取过三炷香,郑重跪在段英酩身旁。香柱青烟袅袅升起,他闭着眼轻声道:“阿姨,我是裴迟。”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格外清晰。
这辈子既然相识相知,我会帮您顾好他,不会让他重新走向上辈子的结局。
烛光里,裴迟闭目说的虔诚,没有看见段英酩望向裴迟的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
裴迟睁开眼时,正对上段英酩泛红的眼眶。那双总是清冷的双眸此刻盈着水光,在烛火映照下如同碎了的琉璃,一滴泪猝不及防地滚落。
“哥?”裴迟慌了神,手指无措地悬在半空,最终忍不住捧住段英酩的脸。拇指擦过湿润的眼尾,触到一片温凉,“怎么了?别哭……”
段英酩这才后知后觉摸上自己脸,发现自己落了泪。
烛芯突然爆了个灯花,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段英酩的睫毛扫过裴迟指尖。
“大少爷——”老管家推门的声响惊散了满室旖旎。老人探究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段英酩忙推开裴迟,却没想到裴迟将他的手牵得更紧。
老管家从门口得了消息知道段英酩来了,正屋不见人,那就一定在这处灵堂,却没想到身边竟然还带着这位外头收养的少爷。
段英酩从没带人专门来过山庄,更不让人轻易进这处小院,尤其除了洒扫不能靠近灵堂。
老管家推门进来时,将两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按下惊诧,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恭敬地叫两人去前院吃饭。
段英酩从这之后脸色就变得极差,裴迟看他总觉得他好像被吓到了,最后两人晚饭还是在段英酩自己的小院里吃的。
这处山庄原本就是从上几十年一个老地主家收的老宅子,布局讲究,段英酩在这和母亲住过,有自己的独院独楼。
雕花木窗外,一弯新月悄悄爬上飞檐。裴迟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在段英酩碗里,变着法哄着段英酩稍稍多吃了点。
两人吃过饭,裴迟不放心段英酩,提起段英酩母亲的影集,段英酩苍白着脸去找出来那本厚厚的影集,两人坐在地毯上,挨在一块翻看了起来。
影集当中除了段英酩母亲的照片还有段英酩很小时候的照片,这些照片里的段英酩鲜活可爱,和海市段家里那些板着一张获奖照片简直天差地别。
裴迟又想起来唐仁嘉说的段英酩母亲葬礼,旁人外人都觉得触目惊心,小小年纪的段英酩又是感受如何呢?他心肠酸了又软,看着身边的段英酩纠结成一团,恨不得把人揉在自己怀里。
揉在自己怀里……然后呢?
裴迟猛然发现自己心思的古怪之处。
段英酩看着影集,心情似乎松快了不少:“可惜我手上母亲的遗物也只有这一件了。”
扭脸看裴迟才发现,裴迟就这么看着他没了魂似的,他忍不住蜷了蜷手指,“怎么……这么看我?”
“没、没什么。”裴迟立刻移开目光,“时间很晚了,洗洗睡吧,啊。”
段英酩看着裴迟躲避的样子,抿抿唇勉强地笑了一下,“好。”
他起身去了隔壁的浴室,裴迟则是把两人翻看的影集以及铺在地上的毛毯都一件件收起来。
这时候放在一边的段英酩的手机亮了起来。
第39章 第 39 章 兄弟就算一起洗澡也正常……
段英酩在浴缸边坐着, 打开水龙头放水,发了一会呆。水声哗哗作响,直到快要溢出浴缸边缘, 他才如梦初醒般关掉。
水险些放得溢出来, 打湿了他的衣服,他这身衣服还是裴迟专门给他搭得。
水墨竹叶休闲衬衫,每一季那些品牌都会直接按照他的尺码送去段家一批衣服,但这件他从来没见过,应该是压在衣柜最里面的,是他自己从不会碰的款式, 可是却意外的合适他。
他站起身,缓缓脱掉衬衫、裤子放在衣篓里,莹白的长腿迈进方形的浴缸,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肌肤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
在里头坐稳之后,他掬起一把水打在脸上,长叹一口气, 顺手把湿透的额发捋到脑后, 身体缓缓放松, 开始闭目养神。
这时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裴迟的声音从浴室外面传来,带着几分焦急。
裴迟站在门外, 敲了半晌里头没动静, 他看着还没挂的电话, “哥,销售部门的电话,好像挺急的, 已经给你发了好几条加急的短信了。”
段英酩只能起身,带起哗啦啦的水声,裴迟在门外也听见了,敲门的手一顿。
段英酩扯过来浴巾在胯上随意围了一下走向门口。
裴迟老实拿着手机在门口等,他听见里面传来清晰的出水声,接着是脚步声渐近。门开了一条缝,蒸腾的热气率先涌出,一双盈润嫩白的手伸了出来,骨节分明的手腕,纤细但能感受出肌肉起伏肌理的小臂。
还有水滴顺着那皮肉缓缓下滑,裴迟感觉自己鼻子又是一热。
段英酩伸手半天,手机也没给到他手里,他疑惑着,正想把手缩回去。
原本裴迟正盯着那滴水珠出神,直到发现段英酩要缩回手,他猛地攥住对方湿漉漉的指尖。
“裴迟!”
浴室门被猛地推开,蒸腾的水雾扑面而来。段英酩突然被冲击,连连踉跄后退,竹编拖鞋在瓷砖上打滑。
裴迟长臂一伸,扯了段英酩的手腕,稍一用巧劲儿,就把人给拽了回来,一把扣住他的腰肢。但还是踉跄了两步,差点被段英酩带倒了也死不撒手,结果垫在段英酩身底下撞在了洗手池边。
“嗯!”裴迟被撞一个闷哼,洗手池正撞在他腰上。
“你撞到哪了,受伤了?”段英酩慌乱的声音在旷大的浴室内还带着回音。可他不敢抬头,不敢和裴迟对视,只能掌心贴着裴迟的胸膛胡乱摸索。
水珠从散乱的发梢滴落,在裴迟干爽的衣服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待到他的指尖碰到腰际时,裴迟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别动……”裴迟咬牙回应,声音低哑着,低头看见段英酩的眼神着急他硬挺着又说,“我没事,就撞了一下,你去接电话吧。”
话音未落,段英酩慌乱抬眼正巧和他对视,却一下瞪圆了眼睛,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色。
“怎么——?”裴迟奇怪,可他刚开口,就感到鼻间一阵温热。手指一抹,鲜红的血迹在指尖晕开。
怎么还真流鼻血了!
“我帮你……”段英酩关心则乱要上手。
“别过来。”裴迟头皮发麻,一双眼睛忍不住往段英酩胸口看,只停留一瞬又很快挪开,像被烫到一样。
他心里隐隐崩溃,手忙脚乱地转身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刷着发烫的鼻梁,此时他的余光看不见胸,却依旧能看见看着段英酩靠近的那两条腿,那腰,身体线条凹凸有致,小腹还有明显的沟壑形状。
那肚子刚刚就那么严丝合缝地贴着自己,他回忆起更觉得脸热,“不用不用,你接电话去吧,我自己来就行。”
段英酩终究拗不过裴迟的坚持,握着手机转身绕过屏风。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带着庭院里竹叶的沙沙声,拂过他湿润的肌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有些冷。
等了一会,不见裴迟有走的意思,估计还要处理一会,他在心里还给裴迟找补,觉得裴迟可能是天气燥热吃什么东西上火了。
反正裴迟一会处理好就会出去了,索性他解了浴巾,重新回了水里,温热的水将他包裹住,销售部挂断的电话又拨了过来,他接起,电话里销售部部长开始汇报工作,段英酩的声音平稳克制应答,依旧是公司内雷厉风行的段总模样,仿佛丝毫不受刚刚的影响。
那边裴迟还懊恼着,暴力搓洗自己那高挺的鼻子,出了一身汗。
不就露个上半身,看看怎么了,不就是白点……那地方漂亮点……么,至于这样见血么,没出息。少见多怪。
不过段英酩之前看他光着那么多回都没怎样,还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的,也没见哪回害臊成他这样,怎么到了他这就看一眼就出了这么大的丑,好像他对人家有什么古怪想法似的。
好像变态。
他站直身体,对着镜中狼狈的自己无声谴责,合体白t已经被打湿,还落了两块红,他听着里头段英酩依旧冷静平静地和下属对话。
人家像没事人一样,他在这胡思乱想。兄弟看看身子怎么了?兄弟就算一起洗澡也正常。
反手抬臂就脱了衣服,裤子,迈着大步子就钻进屏风后,还不等段英酩反应,他就坐进了池子里。
段英酩看着他表情震惊,藏在暗处的耳根一下子通红,裴迟用口型解释:“我衣服都湿了,一起洗洗。”
段英酩皱着眉头,长腿也向后缩了缩,开口想说什么,可是电话那头一直追问:“段总?我们临时会议安排在下周二下午两点好么?”
段英酩只得继续和对方交涉。
裴迟眉眼扬起,装乖笑笑,觉得段英酩着无可奈何的样子有趣,他玩闹一样一把抓住段英酩水下的脚踝。
段英酩浑身一激灵,挣扎用气声警告:“裴迟!”
可他这么一喊,裴迟还就真抓起来段英酩的小腿按起来,存着坏,只手下用劲儿,把段英酩摸的不住喘息,没了内敛,也没了稳重。
电话里头的人听着动静不对劲,犹犹豫豫问:“段总?你怎么了?”
“没事,磕了一下。”段英酩说着,一个眼刀飞过来,可瞪人却是一双洇红了的双眼,毫无威慑力,反而勾得裴迟手上一抖,把段英酩按得又是一痛。
裴迟投降状:抱歉抱歉。
嘴上道着歉,却依旧耍流氓一样抓着滑腻的腿不撒手,但手上力道还是稍作调整,他的技巧正是解乏的按法,段英酩挣也挣不脱,骂也骂不了,按得痛也舒服,有苦说不住。
那销售部的部长说个没完,电话一时半会挂断不了,他只能憋着忍着,冰山一样的脸此刻融化,偏过头去眉头颦蹙,粉唇咬得通红。
裴迟这时候倒是错过了这场更叫人血脉喷张的美景,仔细摸上段英酩的腿后他就没了刚刚的斗志昂扬,段英酩小腿紧绷着,肌肉在里面结成一团,看来今天他安排的行程还是太累了,白天段英酩为了不扫他的兴肯定又是忍着迁就他,怪不得回来脸色不好,吃了饭又一脸困倦。
他心疼了,这回不戏弄人找场子了,低头抓着段英酩的长腿专心按摩,段英酩被他按到痛处会轻哼,他的力道就放松一些,不过也不放过那处,频频欺负,通则不痛,痛则不通,想要明天起床不难受,总要吃点苦头,这时候裴迟觉得自己从前乱打工挣钱学的东西还真有点用处。
按完了小腿,还要得寸进尺向上摸,却没注意段英酩已然半天没说话,和下属的电话已经挂断了,水底下裴迟的手一把被段英酩抓住。
眼看着段英酩要发作,裴迟脑筋一转脱口而出:“哥,我刚磕的腰疼。”
段英酩也不是没被按舒服,裴迟一卖可怜他就没了办法,说不出狠话。可是他已经对这个小自己这么多的人动了想法,根本经不住这么撩拨。何况他刚下定决心和人拉开距离,只能硬起心来将扮可怜的人一推,狼狈地遮掩着私密处的情态,转身离开浴缸。
他抖着手擦身体,语气冷硬:“我不习惯和人一起洗,你下次不要这样。”
手上的动作却显露着他的真实情绪,他越想赶紧离开,手上的动作就越是乱,一抖遮挡的浴巾落了大半,漏出半张美背来。
裴迟看着他这样以为段英酩是被他气到了,想要哄两句,就这样毫无遮掩地看到了段英酩背后的疤,那道深刻的扭曲的美玉上的伤痕。
裴迟说不出的震惊,他想不出段英酩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一时说不出话来,心底不免乱想揣测,那疤痕看起来时间不短,甚至能看出来成长对新生血肉攀扯导致的扭曲,段英酩究竟在段家过得什么日子,他不是亲生血脉吗?段家人就这样对他?裴迟忍不住心底里又是一下抽痛。
段英酩终于穿好了浴袍,裴迟想要挽留,段英酩没叫他得逞,背着身依旧不看裴迟,似乎还在生气似的,低声扔下一句,“你慢慢洗。”转身离去。
裴迟被扔在池子里。
完了,这是真的生气了。
他鬼迷了心窍,开这么大的玩笑把人惹恼了,这怎么办?
心里烦恼,他也睡不着。洗好了之后像犯了错的狗在段英酩睡觉的厢房门口打转,段英酩在里头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高大身影,起身熄灭了灯。
裴迟看见屋里的灯一下熄了,又站了一会,不死心低声询问了两声:“哥你睡了吗?”
不见人回应之后臊眉搭眼地离开了。
他住段英酩对过的厢房,躺下之后也是辗转难眠,头枕着手思量着怎么解释他突然钻进人家浴缸里和人家赤裸相对,还抓着人家的腿上下其手。
可挠头半晌他也没想明白,男的一起洗澡,互相搓澡在北方有不少见,不少朋友见面就往澡堂扎,可他怎么就觉得这是在冒犯段英酩呢?
段英酩和别的男人在他心里不同。
可这不同在哪呢?
他苦恼着睡着了,半梦半醒看见段英酩好像推开他这厢房的房门向他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丝质奶白色的睡衣,睡衣领口微敞,斜坐在他塌边。
段英酩不说别的,也看不清表情,只一味地和他说自己疼,裴迟不知道怎么办。
第40章 第 40 章 【营养液加更】情到深处……
而后一个天旋地转, 段英酩被自己拉到了怀里,两个人挨得很近,前所未有的近, 他又闻到了那股香味, 段英酩死死按住他的眼睛,但却放大了他别的感官,听觉、触觉,上面、下面……
半夜,裴迟一身汗猛地惊坐起,他这是……
做了春梦了?
还是和段英酩?
睡意全无。他索性起身去洗漱, 推开木门时,晨光还未破晓。他屋对面就是段英酩的屋子,段英酩现在就在那屋子里睡着,像梦……
呸呸呸, 别想了,裴迟甩甩脑袋,想把那梦甩出去。
他从前见过段英酩在沙发上睡着, 也和段英酩躺过一张床, 当时他看着人发愣, 不明白自己的心思。
此时明白自己的心思, 反而觉得麻烦,怎么会是段英酩呢?可仔细想来自打他重生回来, 他几乎天天日日和这个人凑在一块, 想是别人也难, 他也……他也不想是别人。
什么流鼻血,什么心疼怜爱,什么受伤了就想人家抱自己, 现在想来他就是对人家存了那个心思,他早就不对劲。
想到这,他又面露难色。
可段英酩呢?他是段家的继承人,那种光风霁月的正经人,和他一个养子不一样,那人对他百般照拂,有怜悯、有欣赏,恐怕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种感情吧……
但他觉得,不,他肯定自己对段英酩来说有所不同,自己对他来说一定是特别的,但如果是爱情呢……段英酩会不会觉得他恶心……
即便有意,恐怕也会因为身份阻碍在中间不会越雷池一步,毕竟他也看在眼里,段英酩这个人把段家的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不然也不会在掌权之后依旧纵容荒唐的父亲,也不会供奉狠心把自己扔到国外的祖父,更不会纵容这几家叔叔伯伯在这跳来跳去。
他们似乎对于对方来说都不是良人,可是他刚刚才和人家亡故母亲的灵堂上发誓保护人家,总不能刚发完誓就避人家不见。
在门槛上坐了一会,裴迟望着人家屋子从告白想到结婚,从结婚想到怎么和家里出柜,又想到他俩有事段氏股价说不定也要震荡,越想越精神,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法罢休。
段英酩那么好,那么优秀,也没人有办法不对他动心,他这陷进去也是人之常情。
他走近段英酩的窗边,美滋滋地想偷偷看看房内的风景,可一靠近他就听见里头呜咽的哭声。
裴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急吼吼地就冲进去,“哥,你怎么了?哥?”
可屋内床榻上被褥凌乱却不见人影,裴迟一下子慌了,“哥,你在哪呢?我是裴迟,你出来吧,今天都是我不要脸,我错了,你别哭啊,哥——”他在屋里四处翻,连床底下都看了,最后循着声音发现了躲在雕木柜子里的段英酩。
那人的哭声从虚掩着的柜门里透出来,裴迟步履沉重,缓缓靠近。
“哥,你清醒着吗?”
他怕段英酩那么高傲的人不愿意自己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样子,毕竟之前对方在茂霖山庄发病的那次他都是蒙住眼睛才能靠近。
可是里头的人没有回应他,只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哭声,模糊的词句可以辨认出一点点内容。
“不要,不是我。”
“妈,你别这样,我怕。”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我……我。”
段英酩又做了那个旧梦,梦里的场景依旧是小楼,楼内一片漆黑,还小的他跪在吊在阳台上的母亲的脚边,不断乞求母亲不要跳下去。
铺天盖地的痛苦记忆将他岌岌可危的神经裹挟着。
他要远离裴迟,他潜意识不愿意放弃,他想纠缠,但是理智撕扯着他,两人又祭拜了母亲,他本身就太疲惫了,几相交加他就又做了这个梦。
可能是小时候的记忆有缺失,他一直只能梦到这些场景,他在哭,母亲疯癫不断在他面前自残,他挣扎哭救乞求,母亲有时认不出他是谁不为所动,有时又像是恢复了正常紧紧抱着他一块哭,一边哭一边和他重复道歉。那些语无伦次的忏悔混着泪水,一滴一滴烫在他身上。
逐渐,混乱的梦境当中,黑暗里他的感官被剥夺,让他分不清白天黑夜,他和母亲像是被遗弃在这座山庄里等死。他好像也从高空坠下过,背后横亘着一条可怖的伤痕,好痛。
裴迟把不断呓语的人从柜子里挖出来抱在怀里放到床上,窗子透过来的月光照出人脸庞上的一层汗珠和泪痕,裴迟小心翼翼地上手给人擦,仿佛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段英酩:“痛……”
裴迟把人揽在怀里,从背后抱住人的上半身,温热的掌心轻轻抚过段英酩颤抖的臂膀,轻轻拍哄:“不痛,都过去了,不痛了……”
梦中段英酩发觉自己又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不用辨别就能认出抱着自己的人是谁,他迷迷糊糊睁眼,就感觉到自己正半躺在裴迟的身上,他看到裴迟正皱着眉侧脸紧贴着他的脸。
他以为是梦,是和上次在窗边命悬一线被拦住一样的梦。
忍不住仰头伸手,描摹着身边人颊边利落的轮廓,“裴迟……”
“我在。”立马回应,裴迟手盖上段英酩的手背。
什么名声,段家,不管段英酩想选谁,裴迟都有办法让他选自己。
段英酩趁着一点点的光,看到了满眼心疼爱怜的裴迟,更觉自己在做梦,还是个美梦,他忍不住在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昏睡了过去。
段英酩发烧了。
裴迟找了那老管家,老管家得知段英酩生病了很紧张,叫了医生来,裴迟嘱咐不要告诉别人段英酩生病。
不能让段峥嵘知道引得平白闹大,也不能让段家其他人知道,现在的段家段英酩可以说是被虎视眈眈,群狼环伺,尤其那位“先生”还没查出是谁,可不要因为段英酩一场病让他们趁机动作起来。
段英酩再迷迷糊糊地醒来时,手背上已经被吊上了水,头脑昏沉,他刚想起身,门就被敲响,裴迟端着青瓷碗进来,碗里腾起袅袅热气。
段英酩不动了,静静地看着裴迟从自己身边坐下,用手托着自己的后背把他扶起来,让他坐正坐舒服,然后又重新端起粥来,瓷勺在粥碗里轻轻搅动,带起一阵糯香。挖一勺放在自己嘴边吹了又吹,挨在自己唇边试好了温度,递到他嘴边。
段英酩怔怔地张嘴,温热的米粥滑入喉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甜。裴迟又重复,一勺一勺,一碗粥喂下去大半,裴迟才停下来。
指腹不经意擦过段英酩的唇角:“还想要吗?”
他不是在做梦?
他这时才仔细看裴迟的衣服,身上粘着灰,是从段英酩身上蹭到的,地上的和柜子里的灰。
夜里不是梦。
“不要了。”他忍不住皱了眉,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破了自己的规矩靠近裴迟自责,扭身面向床内躺下。
室内安静了一会,裴迟放下碗,又去清洗手巾打算给段英酩再擦擦身体。
段英酩看都不看裴迟:“你走吧,后天不就要去京市了?临时股东大会需要好好准备,你走吧。”
裴迟动作一顿:“你还在发烧。”
“山庄有医生。”段英酩硬起心肠说。
“你要是真心想让我走,段英酩,你就坐起来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裴迟声音沉了下来。
段英酩身体一顿,慢慢撑起身体,和裴迟对视。
他张口想说什么,裴迟先打断,“去京市,我想你送我走。”
段英酩垂下眼睛,不说话了,裴迟看他这模样,转头暗自窃笑。
幸亏裴迟精心照料,发现的也及时,段英酩的烧一晚上就下去了,后续就是得拿药盯着。
两人一路回了海市,段英酩如约去送裴迟,海市国际机场大得离谱,段英酩跟着走了一路,十八里相送,直送到不能再送的地方。
“别送了。”裴迟看着跟前人认死理的样子,病刚初愈,不能劳累。
他拽着人站住,心里放心不下,前世今生第一次有了这么舍不得担心一个人的时候。
“你要记得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我妈那边……”
段英酩:“阿姨体检我会派人陪她去,有了结果会告诉你。”
“嗯……好。”裴迟抠抠手指,“往后我们多联络多打电话,隔了这么远,有什么事你得告诉我。”
“嗯。”段英酩嘴上答应,心里有了计较。
但其实他不明白,为什么裴迟拉着他跟他这么依依不舍,明明他从前期待他留下的时候,他没多做犹豫就选了众与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段英酩打断了裴迟依依惜别的话头,“走吧,注意安全。”
裴迟微皱眉头,莫名预感不好。
不过眼前的段英酩其实和从前并没什么分别,喜怒不形于色,他摸出贴身口袋里的方巾,给段英酩看。
“哥,段英酩,我会一直拿着它每天想你的,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段英酩看着裴迟之前在自己胸口抢走的口袋巾,看着裴迟的笑颜出神。
他不敢说,也不敢给裴迟看,他藏在钱夹深处的两人的合照。
“我能再抱抱你吗?”裴迟张开双臂。
段英酩在心里暗自警告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缓缓靠近抱住了裴迟。
我会保护好你的,众与,海诺,我会尽力成长成为你的后路的,段英酩。
真庆幸,这辈子能遇见你。
情到深处,裴迟忍不住亲了段英酩脸颊一口,转身挥手登机。
留段英酩一个人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出神。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响起,唤回了他的精神。
段英酩:“喂?”
电话那头以命令的语句道:“回家一趟,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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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八字还没一撇呢
裴迟嘴角噙着笑登上飞机, 刚落座便听见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空姐正穿梭在过道间检查行李架,他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笑意瞬间凝固, 是潘子欣, 那点好心情全没了。抓着手机硬生生等到电话就快自己挂断时,裴迟才接通了电话。
“裴迟!”电话那头传来甜得发腻的呼唤,尾音黏连得像化不开的蜜糖。这声音让他蓦地想起昨夜段英酩清冷的、可怜的语调,如泉水般沁凉悦耳,还是他哥叫得好听。
他勉强压住喉头的烦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潘子欣。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着近况:“我已经不在那儿做了, 现在找了份正经工作,虽然一个月只有几千块,但是我很开心,裴迟我想等我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请你吃一顿饭好吗”
潘子欣怎么可能出去工作呢?习惯了被带出去一晚上几千块酒店套房层次的开销, 怎么可能塌下心来朝九晚五地上班挣那点工资呢?
潘子欣也为自己说这种话难得的心虚了起来,不过他觉得裴迟会相信他的。
果然,他听见裴迟在话筒里说:“是么, 别太辛苦。不过吃饭的话最近恐怕不行。”
潘子欣被裴迟夸一句像得了蜜糖似的, 声音又甜了几分:“可是我好想你, 什么时候能见你呀?”
“最近工作很忙, 如果有时间我当然会去见你。”裴目光一暗,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说, “不过……我给你准备了份惊喜。”
“什么惊喜?”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我遇见你母亲了, 她生了病你知道吗?”裴迟说得似乎情真意切一样。
潘子欣呼吸一滞, 指甲掐进了手心,裴迟怎么会找到姜敏?
他磕磕绊绊地故作惊讶担心回应:“什么?你怎么会认识我妈,她严重吗。”他最不愿让裴迟知道的, 就是他家的情况。裴迟是查他了嘛?不会的,裴迟人那么好,那么单纯,可是要是姜敏和他说了什么怎么办
“我关心你啊。我们这样的缘分多难得,我想对你好,总想为你做点什么。你母亲看病的事我都会叫人照看的,钱的事你也不用担心。”裴迟的声音温柔神情却恶劣残忍,生病的养母,还有他接下来的“精心安排”,听说最近郑元常往国外跑,相信很快潘子欣就会按他的计划和姜敏断绝关系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潘子欣在原地打转。裴迟看着空乘走来,轻笑道:“要起飞了,回头再聊。”
不等回应,他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飞机滑行起飞,裴迟望着窗外想象着潘子欣的下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京市竟然比海市热那么多,裴迟刚踏出机舱就被热浪扑了个满怀。来接机的只有众与一个小经理,外加马达。意料之内,他这位空降兵,既不受段孟谦派系待见,也遭段峥嵘旧部提防。
落脚在酒店,裴迟就给段英酩去了电话,但一直忙音没人接听,他抿抿唇,想着段英酩可能在忙,自己这样太粘人了肯定不得人喜欢,又显得他太掉价,也就只打了五六通没打通之后和马达他们开会去了。
飞机上他已将白利竹给的资料翻来覆去研究透。众与内部几番倾轧,段峥嵘的旧部早被清洗殆尽,如今坐镇的都是些酒囊饭袋。偏偏这些人与徐家暗通款曲。徐家是段孟谦夫人的娘家,娘家哥哥几个从政,所以这些年众与并没有出现什么颓势,反而财报看着还蛮光鲜。
只是白利竹这点证据没那么大能量能扳倒徐家,徐家也不是裴迟的目标,他只要快速清洗众与。
包括段峥嵘的旧部。
段峥嵘让他来也并不单纯是想补偿他,众与这块饼看似诱人,但稍有不慎却可能将人砸得粉身碎骨。说到底,段峥嵘看中的是他或许能扭转众与颓势的能力,而他的身份用来对付段家大伯这一家又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他们双方算是各取所需。
知晓段英酩的过往后,裴迟对段峥嵘的印象也有所改观。
相比从前对他略有照拂的段峥嵘,或许这才是段峥嵘的本色。当年他所见的,不过是重病缠身后迟暮英雄的落寞模样,对他的照拂也多是上位者的怜悯。而骨子里,那个铁血手腕的段家家主从未改变。
马达掏出来这些天他打前阵的成果,在电脑上点击播放:“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段孟谦的宅邸前突然驶来几辆黑色轿车。一群黑衣人鱼贯而下,不由分说将段孟谦架上车。徐夫人惊慌失措地追出门,手忙脚乱地拨通儿子的电话。等她儿子赶到时,段孟谦却早已经被人带走……
画面一转,徐夫人匆匆塞给儿子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大少爷面露难色,最终还是抵不过母亲的哀求,攥着包裹转身离去。
“他家都这样了?”都到典当过活的地步了?裴迟挑眉,这个发展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马达点点头:“是,已经在破产边缘徘徊。但更确凿的证据,我们一时半会挖不出来。”
“有一个人手里一定有。”裴迟思考着,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打。
两人目光相接,异口同声:“范亚秋。”
“但此人是技术骨干出身,那个脾气能说得上又臭又硬,我跟小许敲了不知道多少次门,根本就进不了门。”
裴迟却胸有成竹地勾起嘴角:“我有办法。”
马达满头雾水,看着裴迟故弄玄虚。
范亚秋裴迟上辈子不认识,但是范亚秋的儿子可以算得上家喻户晓,那就是射击奥运冠军,范凌。这也是他们搜集资料他看见范亚秋儿子履历才认出来的。
上辈子不少电视访谈节目中,范凌常提起父亲痴迷射击的趣事,正是这份家学渊源造就了他的冠军之路。
投其所好自然事半功倍。裴迟很快打听到范亚秋常去的射击俱乐部,只是初来乍到需要引荐。这时段英酩早前为他铺就的人脉网派上了大用场。时间紧迫,当天下午他便在靶场守株待兔。
兔子也不辜负他,按时按点就来了露了面。
两人站得不远,裴迟听着身旁教练的讲解正在挑枪,他故意扬声问道:“这里最难上手的枪型是哪款?”
猖狂张扬,果然引得范亚秋侧目来看。
教练面露难色,不太建议裴迟直接上手最难的,不过客人要求,他也只能照办,设备放在裴迟面前,部分零件要更换全新的,教练去配,裴迟就站在原地等。
范亚秋也不再分去眼神看热闹,自己端枪练习起来,果然不愧是冠军的父亲,范亚秋准头不错,姿势也标准,十发子弹枪枪命中九环以上,最后一发更是直逼靶心。收枪时,身后传来清脆的掌声。
范亚秋摘下隔音耳罩,对裴迟刻意的捧场视若无睹,径直走向休息区。
“老先生枪法了得。”裴迟笑眯眯地上前去搭话,“您在这练了很久吧?”
范亚秋拧开矿泉水自顾自喝,连眼神都懒得给裴迟:“嗯。”
裴迟倚在桌边,笑得人畜无害:“那您说,我这种新手非要挑战高难度,是该找个好教练呢,还是趁早死心?”
范亚秋这才正眼打量他,看着眼前的裴迟嬉皮笑脸话中有话,皱着眉头,定定看了一会,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冷笑:“贪心不足。”
就在这时,教练捧着新配件匆匆赶来。裴迟不再多言,接过组装好的枪械,动作娴熟得不像生手。
范亚秋本要离开的脚步蓦地顿住。只见裴迟架枪的姿势稳如磐石,扣动扳机的节奏干脆利落。十声枪响过后,电子屏上的成绩让整个靶场哗然,十发子弹竟有四发正中靶心,其余也都在十环边缘。
这是一般业余玩家都达不到的成绩,刷新了整个俱乐部的记录。
“行了,也没什么挑战。”裴迟随手将枪械交还给教练,语气里的意兴阑珊不似作伪。射击也不过如此,他觉着没有煮咖啡有意思,这种俱乐部多得是发泄无处安放的破坏欲的。
本身他也不是来玩的,达成目的他转身就走,果然,鱼儿上钩了,他刚从更衣室出来范亚秋就把他拦住了,要约他吃晚饭。
裴迟也不打谜语了,“想和范总吃顿饭真是难。”
范亚秋不怒反笑:“你这小子,女朋友跟你闹分手啊,吃枪药了似的。说吧,你这教练是要是不要了?”
“要啊,教练都约我吃饭开小灶了,哪能拒绝?”
裴迟等着范亚秋收整好了之后,两人一起吃饭,裴迟没急着进入正题,上菜之前主要就是和范亚秋聊了聊众与的现状,众与内部现在乱成一团,范亚秋提到核电新业务部门近来趾高气扬,却明显与段孟谦一派貌合神离。裴迟猜和他们家债务有关,估计是病急乱投医之后引狼入室了。
不过幸好,这时候还不算太晚,议案被管理层拟通过却没有过董事会,还有逆转的机会。
只是盘算手中筹码:段峥嵘给的百分之十五股份,加上范亚秋等小股东支持,仍难敌核电派与段孟谦合计百分之二十多的股权。临时董事会召开在即,常规手段已无胜算。
范亚秋侃侃而谈,觉得自己和眼前这年轻人志趣相投,说不定还真能救众与于水火。
裴迟这边一心二用听着范亚秋说话,一边思忖着破局之策,忽然想起段英酩至今未回午间消息。裴迟下意识摸出手机,可屏幕却依旧沉寂。
范亚秋抓到他调侃:“怎么?你小女朋友还真不回你消息啊?”
裴迟:“八字还没一撇呢。”
第42章 第 42 章 以后少操心给人做媒
“何况也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 不对,现在连男朋友也还不是呢,是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但却最亲近的人。
两人话题转回段孟谦, 范亚秋的眼睛闪着精光:“段家现在就是艘漏水的破船。”
段孟谦引入核电业务不过是他中饱私囊的手段,徐家那些鬼亲戚更是挥霍成性。尤其在他们自己的操作下,他们手中的股份被稀释,如今他们离破产只差一个亿的资金缺口,这艘破船就要彻底沉没。
“您连具体数额都清楚?”裴迟挑眉。
“那败家子正在偷偷贱卖王府边上的四合院。”范亚秋冷笑,“挂牌价正好补这个窟窿。”
两人敲定明日计划时, 裴迟有意透露了几分自己的手段。范亚秋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这般雷霆手腕出自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实在令人心惊。
“我这把老骨头,只认能让众与起死回生的人。”亚秋看着裴迟浑浊的眼里燃起久违的热忱。
临别时, 一老一少相谈甚欢。范亚秋拍着裴迟的肩说随时效劳,裴迟笑着应下。等钻进车里,他立刻摸出手机, 锁屏上依旧没有某人的回复, 他却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自顾自地在聊天框内报备, 指尖在“段英酩”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仿佛这样就能触到那人微凉的指尖。
裴迟这边局散, 那边段孟谦就收到了风声, 自然是裴迟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段孟谦晃着香槟杯讥笑:“去见范亚秋?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听说连门都没让进, 不足为惧。”
徐夫人当丈夫是天是地,永远都和段孟谦一条心的,殷勤地给丈夫斟酒。两夫妻小酌起来, 水晶杯相碰的脆响中,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有位先生全款买您的房……”徐夫人捂住听筒,涂着丹蔻的指甲都在发颤。段孟谦夺过电话,没说几句就霍然起身,掩饰不住地狂喜。
挂断电话后徐夫人问,段孟谦道:“天无绝人之路!有了这笔钱,就再不用看能源公司那群豺狼的脸色,众与还是我们的!”
徐夫人依旧忧心忡忡:“可是裴迟那边……”
段孟谦胸有成竹:“放心,想收拾他的……可不止我们。”
次日清晨,范亚秋的电话便打了进来。老爷子作为中间人,想安排在公司旧部家中设宴调解,裴迟却笑着说:“我倒有个更合适的地方。”
同一时刻,房产中介正领着裴迟在众与的许秘书参观段孟谦那套挂牌出售的豪宅。水晶吊灯在挑高客厅投下璀璨光影,许秘书的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回响。这装潢这地段,租一年都要小千万。
“全款支付,中介费不打折。”许秘书突然驻足,指尖拂过真皮沙发的纹路,“只有一个条件,我家老板要当面交易。”
这可是上亿大单,完成这一单,就算打折他的中介费几乎也可以让他一整年吃喝不愁,有钱能使鬼推磨,人家许给他这么高的利益,只是想要当面交易又有何不可呢?
中介当即就给徐夫人去了电话,徐夫人和段孟谦乐呵呵的正装出席去赴约,段孟谦还盘算着要好好结交这位神秘富豪。唯独他们的儿子不屑与之为伍,拒绝出席。
进入包厢,中介和许秘书和他们打了招呼,填上了茶水之后就开始等待,结果等了又等,茶都添了又凉,段孟谦脸色不虞。
徐夫人先发火了:“你们什么意思?买个房子要当面交易我们都答应了,还让我们等这么久?”
“到底怎么回事?”段孟谦端起架子。
许秘书不紧不慢道:“两位稍安勿躁,我家老板很快就到。”
“刚刚半个小时之前你就是这么说的!我不管,我再给你们五分钟,五分钟之内再不来,这房子我们就不卖了!”
房子哪能真的不卖,一次性付清这么多,他们遇不到第二个这么财大气粗还愿意出手的买家,更何况他们家拖不起。
段孟谦这时候觉得徐夫人真是蠢,暗暗瞥了徐夫人一眼,唱白脸:“不必担心,我们就再等一会,相信对方老板既然是能拿出这么多资金购房的人想必只是一时被事情绊住了,肯定会来赴约的。”
许秘书:“多谢段总理解。”
中介夹在中间,笑得僵硬,忙着给两边添茶。
这时候包厢门被推开了。
段孟谦看到一身休闲装束的裴迟进了门,皱眉,徐夫人先站起身:“裴迟?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市?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裴迟却走过来自顾自地坐下,微笑着道:“大伯和大伯母不早就知道我要来,还给爷爷打了电话了吗?”
中介听得一头雾水,这是一家人?那这事是怎么回事?
段孟谦这时候却道:“我们还有生意要谈,约了人的,你——”
这是许秘书对着裴迟道:“老板,价格已经谈好了,这是草拟的合同。”
段孟谦皱起眉头,徐夫人震惊地睁大双眼。
裴迟却没看合同,把合同放在一边,让许秘书带着中介出去了,随即站起身,看向桌上的茶。
好奇一样问:“这是什么茶?”
满室寂静中,徐夫人迟疑道:“龙井?”
“错,这是碧螺春。”他忽地轻笑,“看来高贵的段家人,哦不,媳妇应该不算事段家人,但看来大伯的枕边人也不懂什么茶嘛?”
他继续道:“那当年凭什么因为我用错茶杯,就罚我在雪地里站了三个钟头?”
段孟谦拍案而起:“陈年旧事谁还记得!你说话何必这样阴阳怪气!今天这买卖作罢,我的房子就是不卖给你!”
说着他就要带着妻子离开。
裴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指尖轻轻敲着合同:“你确定吗?如果你离开,你即将破产的消息我会让整个董事会知道。”
段孟谦火了,他转头拍桌子,随即又觉得此事丢人压着嗓子:“裴迟,你到底要干什么?众与垮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裴迟冷笑一声,“这不是你要关心的问题,你也不要跟我虚张声势,我知道你们不会走,因为你们需要我的钱。不然你们家的笑话就会被所有人知道,你们手里的股份也会被收回还债,众与也会和你们再无一毛钱关系。”
段孟谦颓然跌坐回椅子,徐夫人站在他身后面色苍白。
徐夫人:“你就不怕我把今天的事告诉你爷爷告诉你大哥!”
段孟谦被启发:“对,我要告诉英酩你是一个多么狼子野心的小人!他不会纵容你在我们段家为非作歹!”
说着段孟谦摸起电话就要给段英酩去电话,裴迟猛然发作,抄起茶杯狠狠掷出。滚烫的茶汤洒满桌面,飞溅的瓷片在徐夫人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徐夫人尖叫起来。
可是他们的包厢外已经被清场,许秘书和马达守在十步之外。
“打啊,如果你们敢的话。”
段孟谦却已经不敢碰拿手机一下,他觉得裴迟已经疯了,明明上次家宴裴迟还那么……那么正常……
裴迟忽然又展颜一笑,仿佛方才的暴怒从未发生:“这茶杯的损失要你们付,还有我现在心情很差,所以……你们现在只能拿到五千万了。”裴迟从怀中摸出白色信封,里面是支票。
徐夫人:“可是五千万根本不够!老段!”
徐夫人失声尖叫,拽着段孟谦的袖子。却被丈夫猛地甩开,高跟鞋一崴差点跌倒。
裴迟故作关切地倾身:“大伯母没事吧?”那笑意却让徐夫人如坠冰窟,浑身抖若筛糠。
“大伯何必这么没有风度呢?”
段孟谦捏了捏拳,没想到自己会有被当初这个泥腿子踩在脚下的一天。
“你想要什么。”
“先沏一杯……”裴迟对着徐夫人打了个响指,“龙井吧。大伯母也一起尝尝。”
段孟谦:“好……”
段孟谦肥硕的手指颤抖着摆弄茶具,汗珠从额头滚落。好不容易沏好一杯,推过茶杯,裴迟却只轻嗅茶香,迟迟不饮。
门外突然传来争执声。段维不顾许秘书阻拦闯了进来,许秘书连声抱歉。
裴迟微微摇头,让许秘书退了出去。
段维急匆匆赶来,他虽然看不惯父母,但是到底是他父母,他在众与做技术部门主管,听说了裴迟早上来过一趟公司,联想父母要去见什么买家,他觉得不对立刻赶来。
果然碰上了裴迟正刁难他父母,徐夫人受了伤,看见儿子来了立刻扑到了儿子怀里,段维看着母亲手上的伤口,觉得触目惊心:“爸妈,我们不要他的钱,我们走。”
他心里明白裴迟从前在段家的处境,他小时候不懂事也跟着段以霄一起欺负过裴迟,所以他觉得这种人一朝得势肯定不会放过他们,不想纠缠只想父母赶紧走。
却没想到父亲坐在原位,无动于衷。
“爸,他这种人的钱不能要的,我能想办法,我们走吧!”
“爸!”
裴迟抱臂冷眼旁观,只见段孟谦突然反手给了儿子一记耳光。
“滚开,老子的事不用你插嘴。”段孟谦打完儿子,立刻转向裴迟,脸上的横肉堆出谄媚的褶子。徐夫人扑上去撕扯丈夫,哭骂声刺耳。
裴迟为他们的表演鼓起掌来,“我看的很开心。”将支票信封甩在他们面前。
“大伯母。”裴迟扭头对着徐夫人,吓得徐夫人一个激灵,“以后少操心给人做媒,先管好自家烂摊子。”
“还有段维,明天去找人事谈一下领赔偿吧。我这就告辞了,你们家事自己慢慢处理。”
裴迟转身离开。
他刚出门,段孟谦就突然呼吸不畅,晕倒在地,包厢里头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当晚一众人在三进四合院内设宴,宾主尽欢。
次日,临时股东大会如期举行,裴迟跃升第一大股东,核电议案被废弃,核电代表的资本也在被裴迟“磋商”之后选择退出,将股份原价转让给裴迟。
自此众与才算是更名改姓,彻底姓了裴。
第43章 第 43 章 哥?你最近还好吗?我有……
裴迟动作很快, 等到段峥嵘回过神来给他电话询问情况时,众与已是另一番景象,段峥嵘也并没有想象中的意外或者恼怒裴迟对待段孟谦一家的不顾情面, 反而态度很平淡, 对待裴迟的态度也依旧如从前,很慈爱。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众与也在重新返聘以前的技术骨干,成立了专门的vr项目组,所有人都摩拳擦掌,准备着大干一场, 众与即将和段氏共同参与同一个vr项目的竞标。
裴迟也又是在办公室加班到了凌晨,不过现在大部分工作已经收尾了,竞标又不急。他摆着手机放在散乱一桌的文件上,发了一条消息, 咬着指甲等着段英酩回复。
这还是白利竹给他支的招,那家伙答应自己做内应,他联系不上段英酩就去找了白利竹, 白利竹却说自己跟自己老板出差了, 他正要大发雷霆, 白利竹就给他支了这么一招苦肉计。
就在一分钟前, 他刚发了一条消息:“哥我腰还是疼。”
他也早发现段英酩特别吃他这一套,撒娇扮可怜演天真, 虽然从前大多时候他不是演的, 但是到该用时, 就要用上才行。
不过,他这消息发出去了对面半天也没动静。
他皱眉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犹豫半天又编辑了一条:“这些天我有点水土不服,总是吃不下饭,还吐,特别难受。”
发送。
裴迟把手机一扔,坐在椅子上打转,背过身去看楼下的车流和光点,只是没过一分钟他就耐不住性子就过身抓起手机看。
还是没回复。
他长叹一口气。
是他临走亲了人一口惹人讨厌了?还是在茂霖撞见人难堪样子又不想理他了?但明明他走时觉出来那人对他也恋恋不舍的,更何况他亲的时候也没见段英酩推开他,不推他又怎么能说是讨厌?讨厌又怎么会拖着刚退烧的身子巴巴地送他,分明就是,分明就是舍不得他。
可为什么分开了又不和他联系了呢?
他打字编辑:哥?你最近还好吗?我有点坏。泪眼汪汪.jpg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了?如果我惹你不开心了,惹你讨厌了,你就直接跟我说行吗?别这么躲我,也别冷落我,我实在受不了……
裴迟越打字越觉得自己心里委屈,可他这小作文还没等发出去,段英酩就直接打来了电话。
裴迟立刻从对话框退出来,欣喜若狂接起来电话:“哥!”
对面那人的声音却嘶哑:“嗯,你还难受吗?去医院了吗?”
他来不及接着扮可怜,关切道:“你怎么了?这么这个动静?”
段英酩浑身酸痛,刚刚加班从公司离开,“我没事。”自从裴迟离开,他那次的病就一直没好过,缠缠绵绵的,甚至最近几天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不行,你的声音明显不对,你最近有按时吃药吗?我妈没管着你吗?你不会现在还在工作吧?”
“阿姨我叫人送去医院了,体检发现了一点小问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段英酩故意提起姜敏住院的事转移裴迟的注意力,裴迟果然紧张地询问起来母亲的事,段英酩一边忍着喉间想咳嗽的痒意,一边和裴迟说话。
问过之后裴迟冷静下来回过神来发现段英酩又转移他注意,不说他不想裴迟知道的事。
他垂眼冷静下来,没了一开始通电话时的兴冲冲。他不说话,段英酩也向来话少,电话两头都安静下来,空气只流动着两人的呼吸声,一声滴答响,裴迟听出段英酩回了家。
“刚回家,刚进门?”
“嗯。”
裴迟去了段英酩家里几趟,对段英酩家里的摆设了如指掌,甚至算得上比自己那处小房子还熟悉,他告诉段英酩姜敏收拾摆放的药箱的位置,叮嘱每个步骤,要段英酩现在就烧水吃药。
段英酩头脑回了家之后就有点迷糊昏沉,裴迟的嘱托也让他难过的身体感受到慰藉,就按照裴迟说的一步步吃了药,照顾着自己,仿佛就是裴迟还在海市,还在他身边一样。
段英酩吃过了药,还喝了很多热水,更迷糊了,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比往常粘稠,裴迟享受得耳朵痒,但也不敢让段英酩这个样子去洗澡,他就催着段英酩刷过牙洗漱过后上床睡觉。
听着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段英酩爬上了床。
裴迟:“哥,能打视频吗?我想看看你。”
段英酩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裴迟想见他。这个念头像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研磨。他又何尝不想见裴迟?可他这样贪恋裴迟的温度,终究会害了裴迟。
这些日子,他夜夜梦见旅行几日的朝夕相处。梦里越是开怀,醒来便越是自厌。那些龌龊心思像附骨之疽,连带着让他怀疑,疯病是不是也会遗传?
最近他看着裴迟的电话,裴迟的消息,没有一次不煎熬,他好像接起电话听裴迟的声音,好像回复裴迟的消息和他分享胜利的喜悦,可是他不能,他不能害了裴迟。
那天离开机场之后他就回了段家,三叔段季左和段后森在家,一开始只是简单吃饭,因为当天他还记得裴迟的话想着回家吃药,因为他随身并没有带药,所以单刀直入问出了口到底什么事,段后森一脸冷笑直接问他最近和裴迟怎么回事。
段英酩闻言面上冷淡,底下却把自己的膝盖掐得青紫。冷汗顺着脊梁骨蜿蜒而下,将衬衫浸透一片凉意。他整个人如坠冰窟,四肢僵得发疼,唯有胸腔里那颗心脏癫狂地撞击着肋骨,一下重过一下,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喉咙。
“什么怎么回事?”
段后森却想嘲讽一样说起:“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都说你喜欢男的,那个裴迟和你同进同出的,都被当成你养的小情儿了。”
段英酩冷冷反问:“这你也信,还在饭桌上说,不觉得恶心吗?”
段三叔听见段英酩的话却抬起了头,皱着眉头看着段英酩。
段后森说这话就是为了恶心段英酩,他实在看不惯段英酩和裴迟走得那么近,段英酩如今竟然敢忤逆他都是被裴迟那个野种带坏了。
段后森最终得意洋洋底下了餐桌,段三叔跟着段英酩去了书房,门一关上,段三叔就说了自己真正的目的,他来是有事相求。
他在日本的生意亏了,现在和香港那边的合作钱付不上,段英酩觉得头痛,钱而已他可以帮,但是段三叔却说不要钱,要段英酩去见见那家小姐。
段季左自知理亏,可是他却不觉得段英酩会拒绝自己,“这是你欠我的!英酩你这次帮了我,从前的事我们就一笔勾销,你不用一定和那香港商人如何,你只要见见给个面子就行了。”
段英酩面色不虞。
段季左看他不答应,冷嗤一声提起裴迟,坦白自己早就看出两人的猫腻,他私下曾多次和裴迟说要裴迟离段英酩远一点。
段英酩死死的掐住自己的虎口,连那里渗出了血丝都无知无觉,他冷眼装作不明白:“他一个养子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和我又会有什么猫腻?只是爷爷说他可用,我暂时留在身边。”
段季左高声怒吼起来:“这话你敢当着裴迟的面说吗?不对,你敢,你不就是冷血?任谁对你再好,付出真心也没用!我哪点说错了!当初的事我不想再提,那小子傻,不信我说的话,却不一定在听了你当年做出的事之后还会再理你!”
“你不要自己的人生已经是一团烂泥之后还要折腾别人,学着做个正常人吧段英酩!你还想像当初毁了你母亲又毁了这个家一样毁了那个裴迟吗?你和他不论走没走到哪一步,只要你们被发现,被处理掉的一定是他。而你还是段家的大少爷,还是高高在上的继承人。你会毁了他。”
段英酩最后让段季左滚了出去,可是当晚他就又发了一场高烧。
所以面对裴迟的要求他还是拒绝了,他也没那么擅长掩饰,他怕裴迟看出什么。
“不要了,我困了。”段英酩抬手遮住发红的眼眶,声音哑得不成调。
“好好好,那你睡吧。”裴迟轻声哄着。
“嗯,晚安,我挂了。”段英酩皱眉闭眼,黑暗中,双眼逐渐湿润。
“别挂。别挂行吗?我想听,”裴迟连忙道,“我好多天没睡一个整觉了,就这样打着电话,哥你不用说话,就这样放着,我想听。”这次不是苦肉计,众与这块骨头啃起来并没有裴迟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他来了京市基本上就没睡过整觉。
段英酩原本就不舍,裴迟这样说他更没办法再狠心拒绝,他的底线在裴迟面前总是这么不堪一击。
“小梧……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亲我,为什么只是感冒你这么紧张,睡不着还要和我打电话,你是不是也……”
裴迟正巧进了地下准备驱车离开,信号恢复时,他只听见了段英酩句末的是不是。
他含笑着问:“是不是什么?刚刚在电梯没听见。”
“没什么。”段英酩深吸一口气。
再没对话,次日一早,手机在枕边滚烫,通话早因为没了电量而挂断。
第44章 第 44 章 看着眼前面容英俊的裴迟……
段孟谦那边那天之后又住了院, 不过这次自然不是因为什么被气倒而进的医院,就连上次和段峥嵘这边传自己气倒,也完全是在找存在感, 突出紧迫性, 可是除了他老婆儿子没人觉得他被气倒了是件紧迫的事。
就算这次进医院是真病了也没人关心。当天洽谈的包厢内角落放了一大束百合,夫妻两个掉在钱眼里了,全神贯注都在几个亿的合同上没人注意,导致在那屋子里待了小半天的段孟谦严重过敏,这时候坐在病床上脸肿得更像猪头。
徐夫人削了个苹果,切好了块插上牙签递上去, 段孟谦气得脸上横肉直抖,“ferfer”两声粗气一把打掉苹果。
儿子漠视无能的父亲,拉过母亲,母亲到了儿子怀里又是一连串的啜泣。
这时裴迟推门到了, 他的动作立刻吸引了一头三人的目光。
“我来得似乎不是时候?”裴迟表情似笑非笑调侃道,可动作上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他走进来, 身量高大一身笔挺西装, 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高端会议上离开过来, 居高临下看着这看似悲惨却实在可笑的一家。
段孟谦从床上挣扎起身, 喉咙嗡鸣想要大骂裴迟却骂不出口,把一整个猪头又憋成猪肝色, 目眦欲裂看着怪吓人, 像下一秒就要变异一样。
徐夫人这时候也不哭了, 她在儿子身边暗暗瞥着裴迟,不满意这个瘟神的到来,可她也没忘了那天包厢里裴迟说翻脸就翻脸的样子, 手臂上的伤口还阵痛着,只紧紧抓着儿子不敢出声。
段维也警惕上下打量裴迟:“你来干什么?众与都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裴迟对这三人的态度感到自如,感到满意,唇角微微勾着,递出文件:“我是专程给你们送文件来了。”
段维将信将疑,接过文件来翻看,裴迟怕段孟谦过敏脑子也肿了,站着保持着和这一家人不远不近的距离,耐心讲解。
“段孟谦先生虽然和我们众与解除了劳务合同不再在众与任职,但依旧是众与的股东,只是很可惜,有人损害了公司的利益我作为新任管理者以及各位董事利益的维护者我就必须要出面解决。”裴迟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上他本来不想浪费口舌,但是此行他对一样东西势在必得。
他看着段维不说话了,一双眼睛黑得发亮,亮得令人悚然,因为现在这双漂亮眼睛里头是猎人看到可剥削的猎物时的狂热。
段维捏着纸,手都在抖:“财报造假追回五千万,公司代缴税六千万。”
他把文件摔在地上,文件四散,“你干脆说你要把昨天的支票要回去算了!”
裴迟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似笑非笑,“怎么叫要回去呢?这是大伯欠的众与的钱不是我的钱,大伯经营众与这些年应该也明白吧?”
床上一直端架子的段孟谦也绷不住了,从床上伸手向下够文件,他不相信,这狼子野心的崽子,早知道就应该在孩子们小时候闹的时候把这只狗崽子赶走!
可是他经年滋润出来的圆滚滚的身躯动作十分笨拙,因为过敏导致的气管狭窄让他上不来气也用不上力,扑通,一下子从病床上翻下来。
裴迟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踩在文件上头走过去,段孟谦看着那一双被打理的闪亮的皮鞋走到自己跟前,高傲的鞋主人发话,“不过我可以接受你们用有价值的东西和我交换。”
随即毫不留恋,转身离开。
他坐上车准备出发时,段维一路跑着追上了他,扒着他的车窗忍辱负重的样子说:“我家、包括我的股票都可以抵给你,这总够了吧,我们不再参与段家本家的事,我会带我父母离开去国外。”
裴迟却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虚假的苦恼:“段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是逼你们的意思呀。”
听见他的话段维脸色又是一阵难看,犹豫安静了一会,裴迟笑着催促,“我还要赶飞机哪,你要不让让?”
段维满头大汗:“裴迟,从前的事我和你道歉,小时候是我打碎了杯子让你给我爸用紫砂杯子端茶,大哥回国时是我给段以霄支招让他找人打你……”
他忏悔着,觉得自己有万分的诚意,说完抬起了头,却发现裴迟正坐着,眯着笑着看着他。
裴迟说:“我知道了,所以呢?”
段维没想到裴迟是这样的反应,他预想可能是仇恨,可能是愤怒,也可能是小人得志,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平淡,像是他根本就不在意一样。
他觉得脊背发凉嘴唇颤抖。
裴迟依旧盯着他,认真地说:“你知道的今天这点钱只是一部分,他是你爸你应该比我了解,他的错处实在太好抓了……”
段维像落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刺骨的冷气顺着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看着眼前面容英俊的裴迟笑着却像见了鬼。
“你想要什么?”既然裴迟先提出可以用有价值的东西交换,那必然是早有目标的。
“我记得你以前在段家抢走过我的一条项链是不是?”
段维一怔,裴迟强行迫使他回忆起小时候的低级丑陋行径,裴迟依旧笑着:“我要那条项链。”
段维慌了:“可那已经过了很多年了,那就是一个黑曜石坠子而已!我早就不知道放到……”
“你这种人会丢掉自己的战利品吗?去拿,我真的赶飞机,只给你半小时。”裴迟颊边的嘴角倏地落下。
段维和裴迟对视两秒,没再迟疑也没再装模作样,转身找到自己的车,驱车离开。
段英酩闭目,那晚看着母亲的影集的侧脸在裴迟眼前浮现,好像他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他身边柔柔地倒在他的腿上,软软地轻拍安抚着他,他心里那些鼓动的恶心和暴虐感渐渐平息。
那条项链是裴迟在看见段英酩母亲好多张照片之后,发现了那条不起眼的黑色吊坠,觉得眼熟,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
那时候段家所有人来往比这时候频繁,几个小子也经常凑在一块,那条项链最一开始是裴迟他在被罚去洒扫的时候在一个布满灰尘和蜘蛛丝的角落捡到的,他暗暗藏起来,当作是洒扫游戏寻找到的神秘宝藏。
不过最后被段维知会段以霄堵住了他,几个男孩被指使着把他打得鼻血如注,从他的拳头里硬掰开指头抢走的。
裴迟最后在段维手中拿到了那条项链,没再分给段维一个眼神,升起窗子就离开了医院。
……
段氏即将开展年度股东大会,仅仅不到三个月,裴迟就完成了从无人问津的落魄养子到上市企业法人的转变,如此场面怎么能落下他呢?
更何况这种场面,他还有额外的计划,那位背后人还毫无头绪呢。不过这来京市的时间也不算全无推进,最起码段孟谦一家完全被排除了任何参与最后权力争夺的可能。
他轻按怀中的项链,感觉那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像是一阵阵热源,暖化着他的心,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段英酩了。
在登机之后,他犹豫了一下拍了一张飞机舷窗中望出去的首都机场,发了一条动态。
很快朋友圈亮起红点,他立刻点开,是唐仁嘉评了两个字沙发。
裴迟:……
不值得回。
再下面是马达,点了个赞,没有评论。
还有个不认识的姑娘,头像是一个水晶王冠,裴迟都已经忘了这是哪来的好友,点开历史聊天记录,才想起来这是一开始给段英酩换餐厅位置时认识的那个性格飒爽的女生。
再就没有了。他再怎么查看也都没有自己期待的那个人,索性想收起手机准备休息一会,却没想到白利竹给他来消息了。
“你回来了?这么快?”
裴迟:“你什么意思?”
“你最近和你哥有联络?”
裴迟:“当然有啊,我们俩上回电话打了一宿呢。”
“……”
裴迟:“没想到吧,他还是有点黏我的,欸。”
白利竹半天不回复了。
裴迟想起来,敢在起飞之前抓紧时间问白利竹:“你知道他今晚在哪嘛?”
白利竹又是半天没回复,直到裴迟开飞行模式之前,白利竹发来了一处定位。
定位在郊外,都快出了海市,不过这地方很有名,不少人都喜欢去这玩,能打猎,能户外聚餐烤肉,风景好,保密性也好。
段英酩怎么会去这?
商务酒会不会选这种地方,这种地方更像是私人的朋友聚会的选址,不过工作情况总是复杂的,他想起段英酩还病着,知道生病了还要去这种他不喜欢的场合应酬肯定很难受,他专程去了一家店买了热的燕麦奶,店家帮他装在一个漂亮的玻璃杯里。
夏夜热,玻璃杯应该也没那么快降温。
他进了场地没让侍应生带路,离着很远都能看见花房一样的布置外,有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块。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感受着那些文艺作品形容中燥热眩晕的快乐感觉,加快脚步穿过小河上的木栈道走向那处草坡。
他听见了段英酩的笑声,他逐渐靠近,脚步却慢下来,他看见段英酩在一群打扮清凉的年轻人当中笑着,那只梨涡是从没见过的深,在玉一样的脸颊上显出一道甜蜜的沟痕,可是甜蜜不是对着他的,不是给他的,这样的段英酩更不是他所见过的。
一个年轻窈窕的背影投入段英酩的侧怀,被他逗笑似的拍着他的肩膀。
裴迟想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僵硬,滚烫的热奶淌满他的手心,玻璃渣被他无知觉的强力按到手心的肉里去。
他就这样可怜狼狈地和那个“幸福快乐”的段英酩隔着人群对视。
第45章 第 45 章 便宜货,不值得特意去捡……
那个香港商人姓秦是做百货生意的, 预计是准备开拓大陆市场,段家三叔欠债完全就是人家打瞌睡,他送枕头, 故而这次和秦家的大小姐见面也具备商业性质的。
但段英酩没想到, 约到见面的地方竟然是室外烤肉,像是同学朋友聚餐一样的场合,大家嘻嘻哈哈的也没人虚伪故意和他攀谈,也没人围上来敬酒。段英酩眉宇间不见往日不耐,反倒透出一丝夹缝中喘息的松快。
满场都是秦小姐的朋友,口音都偏广东,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原以为自己会显得格格不入。可这群人似乎没有几个认识他的模样,秦大小姐也没特意介绍,认识他的也就初见震惊敬一杯酒也不会刻意提及, 看着他们,段英酩觉得他们个个都像裴迟一般热情鲜活。
那位秦亿小姐也玩得很开心,而且人家并没有像段三叔说的有什么和他发展关系的意思, 反倒与一个甜美可人的姑娘举止亲昵。
酒过三巡, 众人都有些醺然了。
从前他厌恶应酬场合, 只觉是虚掷光阴的无用消遣, 连带着对杯中物也兴致缺缺,那些辛辣呛喉的液体从未给过他半分慰藉, 倒不如多开一场会, 多批一沓文件来得实在。
直到今天这次他才觉出一点聚会的轻松愉快, 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发现工作并不能让他遗忘裴迟,段氏内他的办公室里到处都是裴迟的身影, 都是和那个身影相关的记忆。
茶水间里仿佛还荡着那句“哥不喝咖啡了吗?”,办公桌前总错觉有人指着书脊轻笑搭话“这本我也看过”,就连休息室都烙着记忆,青年攥着他手腕急吼吼地嚷,“哥你受伤了?快给我看看。”
裴迟的每个消息都牵动着他的心神,可他却已经打定主意硬起心肠冷着那人,明明先前费尽周折才将关系拉近,如今却要亲手将人推远。
段英酩抬眼间,蓦地撞见不远处裴迟那双通红的眼睛。少年垂眉敛目的可怜模样,眼底的光像是被人掐灭了似的暗下去。他孤零零站在阴影里,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其他人正在兴头上的没人注意得到。
裴迟看着段英酩看见了他愣了一下,转身与身旁男女含笑致意,嘴上似是推说着什么,待脱身后便朝他走来。
段英酩缓慢的走向他,气色红润一点也不像是他走之前病气缠身的样子,但越靠近他脸上的笑容消失的越干净,直到离着那群人很远,站到他面前时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
段英酩似乎很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我怎么回来了?
现在看来你肯定是不愿意我回来的吧?
两人沉默对峙,最后还是裴迟先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他不想就因为自己的所见在气头上给段英酩盖棺定论,在他心里段英酩也不是那种会和姑娘调情的人。
他先开口:“股东大会啊,现在我也是段氏的股东了,你忘了?”
段英酩望着裴迟苍白脸上强撑的笑意,压下心头翻涌的关切,淡淡点头:“最近工作忙,确实忘了,你来找我有事吗?”
“啊……”
裴迟伸出那只好手,递过一个丝绒项链盒,他嘴角又扯了扯,声音发涩,“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差点变成惊吓,看来下次可能真的得要一份你的行程表,和秘书约你的时间再见面了。”
段英酩听着裴迟的调侃,身形微滞,心头像被钝器重重碾过。可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局面吗?
他捏着项链盒子,看了看却没有打开,抬头时裴迟那双眼睛还在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狠了狠心,他将盒子塞回裴迟手中:“这是给我的吗?项链的话应该不是送给我的吧?还是……让我帮你参谋送给女朋友的礼物?”
裴迟眉头倏地拧紧。段英酩这是什么道理?女朋友?他险些被对方的话气笑。
之前还硬拉着自己的手,缠缠绵绵地说什么怕我不理他,结果现在这又是闹哪出?
他看着段英酩那双纯粹的疑惑的眼睛,竟然裴迟忽然恍惚起来,觉得自己之前和对方那些旖旎暧昧的记忆都是自己的臆想,而眼前这个人从未有过别样心思。
可明明是他先一次次撩拨的自己。
让自己非他不可之后就又变了一副模样,裴迟咬紧了牙关,“你真的这样想?我下了飞机就拿着这玩意赶过来你以为我就是找你参谋参谋?”
段英酩愣住了,他的眼睛缓缓睁大,裴迟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隐约觉得自己如果这时候否认,或者追问下去事情的发展会变得完全不同。
但是他没有,他克制住了。
面前的裴迟看着看着段英酩依旧淡漠的神色,那颗滚烫的心渐渐凉透。
先前偶然窥见段英酩的秘密,让他险些忘了,眼前的人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段氏掌权者。他裴迟哪有资格可怜段英酩?段英酩似乎也不需要他的爱慕,他的身边永远不缺献殷勤的人,永远被众星捧月般环绕着。对方的秘密和伤痕好像只是暂时存放在他这,牵引着他不许走远也别靠近。
段英酩沉默几秒,语气平静:
“你脸色很差,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回去休息吧。”
裴迟:“好。”
裴迟答应了,可段英酩看着裴迟的眼神,心头突然涌上不安。
果然裴迟伸出手,那只坏手,执拗地要把盒子塞回他口袋里。段英酩盯着他血迹斑斑的掌心,太阳穴突突直跳,却还是强作镇定:“手怎么受了伤?”
裴迟置若罔闻,只顾着狼狈地往单薄夏衣里塞。衣兜太浅,他手一抖,盒子“啪”地坠地,骨碌碌滚过木板栈道,最后“咚”地一声栽进桥下池水里。
段英酩捏紧了衣角,眼看着那项链盒子落入水里,一口气直接被提起。
他的语气还在保持平静:“水流不急,不去捡吗?送人的礼物,应该很贵重吧?”
回应他的是一声讥诮的冷笑。
段英酩抬头,看着裴迟半张脸隐在黑暗里,“没事,便宜货,不值得特意去捡,丢了就丢了。”
远处传来年轻男女的呼唤,似乎准备了什么非要给段英酩看。他刚应声,裴迟就抢先道:“你去吧,我也该走了。”
段英酩望着他血迹斑斑的手,终究没忍住:“你的手……记得去医院处理一下。”
裴迟:“不疼,谢谢大哥关心。”
这声疏离的“大哥”让段英酩心里一空,他还想说什么,却被走来的年轻人打断。他最后看了眼站在栈道上的裴迟,转身离去。
裴迟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灯火处,忽然低骂了句脏话。下一秒,他纵身跃入池中,从石缝里捞出那个幸未被冲走的盒子,湿淋淋的裤管滴着水,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段英酩全然不知裴迟后来的举动。他回到席间后始终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那个沉入水中的小盒子。没过多久便向秦小姐提出要先走。
秦小姐刚才看见了裴迟和段英酩在小河边说话,眼中闪着促狭的光,问:“是男朋友?”
段英酩却苦笑,“秦小姐别开玩笑了,合作的提案你这边提交就好了,内部会评估。”
秦小姐失望:“提案不急。只希望你别因为是我们集团通过那种方式用你叔叔和你牵线搭桥觉得讨厌就好。”
“没有。”商场手段,是他家的人被人捏住了把柄,他没什么不能接受。
“你们家我还是很佩服你和你爷爷的,那期待下次在段氏见面?”
段英酩和秦亿握了握手,今天这场局就散了,众人和段英酩告别离开后,段英酩立刻调转去到那小桥栈道处,一脚探入水中,弯着腰在里头不住地摸,抓好的发型也散乱低垂下来。
他在水中搜寻了许久,直到浑身湿透,脚踝因冷水刺激而抽筋,指尖被泡得发白发皱。可那个盒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哥。”
“本来想给你惊喜,没想到差点变成惊吓。”
“没事,便宜货,不值得特意去捡,丢了就丢了。”
段英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方才在席间被酒气熏出的红润早已褪尽,面色青白,嘴唇发紫。
“哗——”
河岸射灯突然齐齐亮起,几道喷泉水柱应声而出,随着灯光强弱变换着节奏。一下子打湿了段英酩头脸,一颗水珠刚好顺着他苍白的脸颊落下,好像是从眼角落下的泪。
最终段英酩一无所获。他浑身湿透地找到场地经理请求打捞,经理认出这是包场的秦小姐的座上宾,又见他这般狼狈模样,连忙要安排园区酒店让他休整。段英酩只是沉默摇头,独自坐车回了家。
整夜高烧不退,汗湿了整张床褥。梦里不再是茂霖山庄的旧事,也不是母亲的音容,而是裴迟。裴迟通红的眼睛,可怜的神情,裴迟滴血的手,他怨自己又背叛了诺言。
可即便心痛,他也不会更改自己的决定,裴迟终将是他生命的过客,没必要害他和自己一起共沉沦,那三天的快乐就已经足够了,就算裴迟生气厌恶也是一时的,他还有大好的未来,很快就会忘掉自己。
晨光熹微时,段英酩又变回了那个精密运转的机器。西装革履,领带端正,带着一队主管从会议室鱼贯而出,仿佛昨夜那个在喷泉池边的人从未存在。
裴迟站在同层办公区的角落看着段英酩的模样,仔细地观察,捏紧了拳头,打了纱布的手新添了一层血,那眼神噬人一般,等到段英酩似有所感转头,裴迟的身影已经在那里消失。
第46章 第 46 章 爱情,有时候是不讲道理……
段氏的股东大会如期举行, 段氏所有的股东都在这里齐聚,除了段二段仲信因为台风延误还在飞机上,只能线上参会外, 其他大小股东均已到场。
裴迟按照顺位坐在离首位的段英酩段峥嵘几人不远不近的地方, 替代了段大伯的位置,不少股东并不熟悉他,所以在众人在会前签到站着聚在一起招呼社交时,只有他一个人在位置上坐着,显得格格不入。不少股东暗中打量这位生面孔,却无人上前搭话。
会议正式开始后, 段英酩的目光几度掠过裴迟。那人始终专注聆听汇报,连个眼神都不曾扫过来。段峥嵘坐在他身边,察觉异样,屈指轻叩桌沿。段英酩如梦初醒般与他对视, 身后的秘书见状立即上前添茶。
会议在上午结束后有一个非正式的茶歇,段英酩很快投入到和股东们的交流中,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走进厅内的裴迟。
段峥嵘一个人坐在安静处, 裴迟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段峥嵘, 当然要走近先和段峥嵘打招呼。
段峥嵘着看着裴迟一步步走近, 等人到了桌边, 他抬起拐杖指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坐吧。”
裴迟在那张椅子上落座, 桌上立刻有人有眼色地给他添了茶杯, 加了新茶, 然后沉默地退远。
段峥嵘声音有点嘶哑,双眼笑着痴痴从上到下看了一眼裴迟,“在京市怎么样啊?”
段峥嵘怎么可能没有眼线, 又有没什么不知道的,却这么问他,裴迟也揣着明白装起糊涂,“有些棘手,不过也算解决了,不算辜负祖父的托付。”
段峥嵘察觉到了裴迟面对他说话神态的微妙变化,却还是笑笑:“辛苦你了。你没离开时不觉得,最近英酩又是一头扎在工作里很少和我联络了,这样一看你真是改变了他许多。”
裴迟不想多想,可这话总能听出来两层意思。
“大哥本来就是人中龙凤,在祖父手底下长大,关系感情摆在那,哪是我在就改变的事,估计就是日理万机忙得很,祖父想找人聊可以给我打,我不忙。”话说得奉承,一股油条味,裴迟说完自己在心里先yue了。
段峥嵘听过,顿了顿后伸出手来,把裴迟的手放在那粗糙纠结苍老的掌心,当时在山上醒来共处的时光一下子在裴迟眼前晃然,他武装起来的心肠又软了一点。他这套话会不会伤了老人心?
段峥嵘拍拍裴迟的手背道:“可惜啊,你没有在他身边待多久。如果……我把我的股份分给你一部分你愿意回来吗?”
裴迟愣了一下,随即头脑运转起来立刻委婉回绝:“股份?还是算了,段氏和众与不一样,我恐怕辜负祖父。”
他说完,段峥嵘脸上浮现遗憾的神色,裴迟也垂眼,不管刚才,段峥嵘这问题绝对是在试探他,是他对段孟谦的手段引起了老爷子的警惕还是……前半句的段英酩才是重点?
他正思忖着,一双雪白冷香的手出现在面前。
段英酩从股东里脱身,有人给他搬来椅子,他在段峥嵘和裴迟中间坐下。
裴迟点头问好:“大哥。”
段英酩简短地应了一声。
段英酩开始和段峥嵘交谈,听着段峥嵘来开会之前好像在山上生了一场病,段峥嵘说是着凉,段英酩劝他这两天去一趟医院,他陪着。
裴迟百无聊赖,不插话,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段英酩这时候眼神瞥向他,忍不住被吸引,看着裴迟喝茶他情不自禁提醒:“这是茶里有姜,很辣。”
“哦,好,谢谢。”
裴迟动作一顿,将茶杯轻轻放回茶托。他向来厌恶姜味,无论是生是熟。
裴迟道完谢,顺势起身,“我出去一下。”
段英酩原本还因为自己开口而后悔,结果被裴迟的冷淡反应弄得浑身一僵,段峥嵘点头放裴迟走,他转身离开这处角落,这才发现今天茶歇会场布置得很用心,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银质花瓶折射着海市灿烂的日光,瓶中新摘的芍药重瓣上还缀着晶莹露珠。
他离开的脚步轻快了一些。
段英酩和段峥嵘交谈时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裴迟身影离开的方向。
下午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众人在段宅留宿。段后森忙前忙后,在饭桌花园间来回穿梭,非要刷足存在感。裴迟实在看不下去他逼着段英酩配合那些滑稽表演,索性离席,让佣人收拾了间客房准备洗漱。
身后段季左看他离席果然跟了上来。
餐桌上几次三番的眼神交汇,那些若有似无的暗示,终于让这条鱼咬了钩。这个人几次三番说一些莫须有的话,他肯定知道一些什么。再联想到自己搜罗到的消息,和段季左欠了香港人钱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裴迟侧身将他让进了房间。
段季左像条滑溜的蛇般钻进门缝,手里攥着香槟和两只水晶杯。裴迟关门示意他在落地窗边的扶手椅那坐下。
段季左放下杯子,抱着香槟晃了晃,笑道:“这是我从酒窖搞来的,段后森的珍藏,来吧,一起尝尝。”
裴迟坐下,他其实一直都不明白,段季左对自己这莫名其妙的亲近是怎么回事,从见第一面就跟他一块抽烟,人也看起来轻浮,表面上看起来不爱钱权,可表象往往最不可信,更何况现在他自己的生意变成了一团乱麻,来纠缠段英酩了呢。
裴迟喝了一口,没有搭话,段季左看着他笑了:“怎么样?”
裴迟:“不错。”
段季左却兴致勃勃,一杯接一杯地劝,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二代圈里的风流韵事。话题七拐八绕,突然话锋一转:“最近秦家来海市了你知道吗?”
裴迟想起那个“胁迫”段英酩去参加他们的私人社交的秦家。
“不知道。”
段季左有备而来,不管裴迟说什么他都有话接,“那位秦小姐啊,怕是看上段英酩了。”
裴迟听着段季左的话暗戳戳飞了个白眼。
段季左像是喝醉了似的开始大舌头,“可惜啊,可惜那个姑娘了。”
裴迟会意,给段季左搭戏台子让他唱出来今晚这场戏,“为什么这么说?”
段季左神秘兮兮,脚在地上点了点,“我之前不早就跟你说过,和段英酩走得近,没有好下场,他会害了身边所有人,就像以前一样!”
“以前?”
段季左一改疯癫,突然沉下脸,“你也被他抛在一边了吧?”
裴迟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段季左咧嘴笑了,站起来笑得越来越大声,“他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变脸了?是不是伤了你的心了?”裴迟都怕门外有人路过听见他的动静,走过去拉着段季左按着坐下,段季左当裴迟默认,他得意起来。
段季左把嗓子压得低低的:“别在意,我给说点事让你开心开心。他小时候被绑架过,绑他的是当时被老爷子逼得破产的一家小公司的老板,负债天文数字,老婆都跑了,为了泄恨就把出去玩的段英酩母子劫走了。”
裴迟顺势关心追问:“绑架?段家从没有这种新闻。”
段季左冷笑:“当时他为了保全段家的名声有报警的机会都没报警,当然不可能有新闻,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心思……还导致他母亲还为了保护他死了……死得非常不名誉。”
裴迟听得眉头直皱,编得这么离谱,裴迟觉得段季左可能是发癔症了,他说:“是吗,那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有敌意?”
“他还害了我!从前我们很亲近的,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是段家的第一个孩子,我很喜欢他。可是那天我收到了一通陌生电话,是段英酩,当时家里还不知道他们出事了,我赶过去,结果就被扣下了。你猜怎么回事!他为了自己和绑匪达成协议把我骗过去了!”
怎么可能……当时的段英酩才多大?
再说这根本都对不上,这个故事没有被困山庄的母亲,没有被抛弃在疯母身边的孩子,明明山庄被魇住的是段英酩,他是受害者。
可是下一秒段季左撸起袖子,双臂都有可怖的伤痕。
“你知道他有病吧?他和你说过他妈吗?”
突然被段季左提问,裴迟顿了顿,“没提过,但是他应该是有病的,心理疾病。”
段季左眼珠通红,“他没病,他就是这么冷血,还祭奠他母亲,还维护家族名誉,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当自己是家主,让我们仰仗他的鼻息活……”
“呵呵,没说错,他是最像老爷子的,段后森都害怕自己生的这个怪物,他都想掐死这个怪物。”
“这个家里都是怪物……都是怪物!”段季左说着向后栽倒,昏睡了过去。
以一个极其不舒适的姿势。
裴迟站起身,冷眼看了段季左一会,看着他的胸腔有韵律的起伏,胳膊上的伤痕。
过了会,转身离开了房间。
裴迟站在二楼的露台外,手痒痒,可是身上早就没烟了,他只能枯站着,夏夜的风闷热,他的心也是一团乱麻。
他不怀疑段英酩,什么害死母亲什么诈骗叔叔来救他自己金蝉脱壳根本不可能。但是这里面确实疑窦丛生,段英酩对维持家庭和谐病态的坚持,对这几个长辈的纵容,这必定有个源头。
段孟谦分管众与,段后森妻子亡故,段季左出走台湾,差不多都在同年发生……那段二呢?
绑架……段英酩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
夜阑人静时,段英酩揣着药出了房间,他轻手轻脚来到裴迟先前住的小房间外,他在门外踌躇了一会,最终在门板上叩了两声,里头却寂然无声。又敲了敲,反倒惊醒了隔壁的佣人。
佣人揉着惺忪睡眼,声音还带着困意,“大、大少爷?您怎么在这?”
段英酩抿抿唇没有遮掩,“我找二少爷。”
“裴二少爷?他今天住的二楼客房,您有什么事吗?”
“没,你睡吧。”
“好的。”
佣人回了房间,关门之前,看着大少爷上了楼。
奇怪,半夜找裴迟?大少爷和裴迟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半夜来找,手上还拿着东西……能干什么?
在楼梯口,段英酩犹豫了下,还是踏上二层去碰碰运气,果然就在走廊尽头的露台上看见正双腿交叉躬身趴在栏杆上的裴迟,走近一点他才发现裴迟在打电话。
“你回国了?”裴迟说。
“给我带了伴手礼?期待当然期待。我在海市,嗯,回来几天,可以见面,当然可以。”
段英酩看不见裴迟的表情,但是裴迟的语调轻快,手中的药突然变得烫手,他体会到了一阵酸楚,眼睛潮了。
“没关系,嗯,等你。”裴迟挂断了电话,转身过来,段英酩站在走廊中间避无可避。
两个人无声对视了几秒,段英酩先走了过来,裴迟问:“还没睡?”
段英酩沉吟片刻,说:“嗯,最近失眠。”
但是裴迟并没有给予关心。
段英酩细细吸了一口气,忍住,“这是药,你记得上药。”
说着他转身要走。
身后却传来声音,裴迟说:“不给我上药吗?哥。”
段英酩转身,定了定神,刚想开口,就望进裴迟那双闪着光的眼睛,他本想离开的脚步被着眼神挽留,他露台的沙发上坐下之后才恍然回神,这样前几天不是空亏一溃?
可裴迟这时候已经拆了手上的纱布,把那一只手伸到了段英酩膝上。
裴迟和他挤着,坐同一个沙发上。
伤口触目惊心,那晚天色黑看得不仔细,竟然伤得这么深。
他突然后悔了,后悔那天对裴迟的决绝,他想既然不成情,依旧和以前一样做兄弟也行,做兄弟,然后慢慢疏远,变成不生不熟的关系。
裴迟看着颊边带粉的段英酩低着头小心给自己上药,问:“你听见我讲电话了?”
“嗯。”段英酩对着近在咫尺的裴迟,双眼待看不看,避着嫌。
“你不好奇是谁么?这么大半夜的他给我电话,哥来哥去的说话腻乎。”
段英酩沉默了会,说:“是朋友吧?”
“不对。”裴迟说,“是男朋友,哥,我没跟你说过吧,我喜欢男的。”
段英酩手上的棉签一下子用力戳到裴迟的伤口上。
“嘶——”裴迟呲牙咧嘴一下,看着沉默的段英酩反而笑了,“这还是因为你那天说礼物给女朋友,我才想起来咱们还有这个误会。”
段英酩把沾血的棉签换掉,“可是你之前不是说论坛上认识的那个……是你见过的第一个gay吗?”
裴迟:“善意的谎言,当时咱俩又是牵手,又是脱光了上药,我怕说了你尴尬。”
段英酩抿抿唇,“我没什么尴尬的。”
“那就好。”裴迟说,“这人你也认识。”
段英酩想我也认识?他们共同认识的人屈指可数,但他想不到是谁。
裴迟看着段英酩眼珠乱转,手上动作也停了,直接说:“是潘子欣。”
段英酩当即皱着眉头看向裴迟。
“你别这么看着我啊,我知道之前我是想对付他来着,但是欸——你肯定不明白,算了,这么跟你说吧,爱情,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
段英酩:“是吗?”
裴迟看着段英酩,磕巴了,“对、对啊。”
爱情是不讲道理的,没错,不然他也不会喜欢自己家的养子,自己名义上的弟弟。
“可是他人品很差,对阿姨很坏,还在会所做过男接待。”段英酩没想到自己有在别人背后说坏话的一天。
裴迟听见男接待着上世纪的称呼差点笑出来,不过他忍住了。
“他是有苦衷的,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对别人的职业有这么大偏见?之前他出车祸的事就算一笔勾销了,但我们是兄弟我还是希望你们之间也能好好相处。”裴迟竖起眉毛装作生气的样子。
段英酩心里闷,但他哑口无言。
他离开并不是想看到裴迟这样。
裴迟一错不错地盯着段英酩,段英酩苦恼着,嘴唇下巴不自觉的用力,嘴巴鼓起,梨涡也躲迷藏似的若隐若现。
两个人原本就凑得很近,裴迟抬手戳了一下段英酩的梨涡。段英酩感觉到,睁圆了眼看裴迟,裴迟感觉此刻的段英酩好像毛茸茸软绵绵的小动物,让人想要蹂躏他。
收回手,“你脸上有个东西。”
冠冕堂皇,偏偏段英酩还信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裴迟上手抓住段英酩的手,放在颊边另一处,还趁机揉了揉那冷软的手,“在这。”
裴迟前两天还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面前的人扒了揉碎了,生吞了,耍完流氓,心里舒坦了不少,一次点到为止,裴迟起身告辞。
次日,段英酩带着段峥嵘去往医院,段峥嵘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年纪上来季节更替难免会感冒受寒,都很正常。
姜敏也安排住在这家医院,段英酩送走了段峥嵘,折返楼上的科室病床去探望。
第47章 第 47 章 他怎么能是裴迟的外人呢……
段英酩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潘子欣。对方趾高气扬地站在他面前, “你就是迟哥雇的人?”
雇的人?
段英酩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原本他对潘子欣的印象就停留在姜敏阿姨那个庸俗自负的养子,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心神评价。
但现在他知道了裴迟和这人的关系后, 现在遇见本人他忍不住在心底重新审视。细看之下, 潘子欣简直浑身上下都是令人不悦的特质,油头粉面,从轻浮的站姿到市侩的眼神,无一不让人生厌。
潘子欣被这冰冷的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两人沉默对峙间,他误将段英酩的沉默当作默认, 一个裴迟手底下的人,不知道他是谁吗?在这装什么。
这时候病床上传来姜敏虚弱的声音,及时打破了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你来啦。”
姜敏的话语神情依旧温柔。
她刚想给段英酩介绍潘子欣,潘子欣就睨了一眼段英酩, “我和她有话说你先出去。”
儿子对特意来看望她的主顾的这种态度让姜敏一下子觉得羞愧,“子欣,怎么说话呢?这位是……”
潘子欣却粗暴地打断她, “行了, 我知道他是谁, 既然你不怕丢人, 不让他走那他在这听着也行。”
说着将一叠文件重重摔在姜敏怀里,“看看吧, 没问题就赶紧签了。”
段英酩眉头紧蹙, 正要开口, 却见姜敏翻开文件后瞬间血色尽失,“断绝关系?为什么……子欣?”她的手指颤抖着抚过纸页,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破碎。
这些年来, 潘子欣虽然对家里一直不亲近,却从未真正要与他们断绝关系。姜敏总以为,这个养子心里多少还存着些对他们的情分。当年他们夫妻收养孩子确实考虑不周,这些年她也一直想要弥补。
但潘子欣实质上只是给自己留一条绝不会选但是保险的后路而已,可他现在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那块玉佩被郑元拿出去之后,据说在一个酒会上遇见了自己的父母,他们一下子就认出了那玉佩。
他也已经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父亲庄重威严,母亲优雅高贵,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豪门模样。
只要今日与姜敏彻底了断,他便能名正言顺回归自己原本的身份。想到日后与裴迟门当户对的景象,潘子欣连签字笔都握得急切了几分。手续甫一办妥,他便直奔医院。
病房内,段英酩看着文件上刺目的那些文字,眉头深锁。姜敏抬头勉强冲他笑笑:“孩子,你先出去等等吧……”
至此,段英酩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扉轻合,段英酩立在走廊,透过玻璃窗看见潘子欣又起身说了什么,姜敏的泪水顿时决堤。
段英酩捏紧了手里的手机,犹豫再三还是给裴迟拨去了电话。
母子套间被雕花屏风隔成里外两进。外间桌上,白利竹和一对夫妻打扮的人面对面坐在一起,那对夫妻身上从上到下都是奢侈品,但看着白利竹的表情却是带着两分殷勤。
白利竹眯着眼笑:“辛苦叔叔阿姨了。”
这下那男人才放松下来,说了句方言,“诶呀,收钱演戏嘛,老本行啦,老板满意就好。”
原来他和女人不是夫妻,两人也不是什么有钱人,甚至两人在此前根本就不认识,是靠一个中介才和这种有钱的主顾搭上线,人生在世全靠演技,两人算是靠演技大赚一笔了。
至于这些有钱老板的目的,他们晓得赚这种钱,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这段工作还有几天,白利竹今天给他们打了中期的款项,几天之后事成他们就还能再收到几万块的尾款。
白利竹将两个喜上眉梢的男女送走,转身进了里间,裴迟在里头躺着补眠。
唐仁嘉一直玩手机,看着白利竹进来却是上前,打量白利竹:“你确定……你以前是做合法工作的?”
他总感觉这家伙像什么法外分子,一股奸猾味,对那两个人说的那些话明明听起来也没什么,可就是让他在里头听着浑身发毛。
白利竹却挑眉,“我以前做过商业间谍……”
唐仁嘉瞬间眼神闪亮,“真的?”他好奇,贴在白利竹跟前想打听打听,却因为之前对人家态度不是很好,有点抹不开面子。
裴迟这一整个白天除了开会还是开会,累得没时间喘口气,也算幸好有白利竹这么个家伙,有些东西它不好自己出面,交给唐仁嘉又不放心,现在就可以交给白利竹办。
白利竹说起自己做商业间谍,看起来像是戏弄唐仁嘉,裴迟却睁眼看过去,觉得白利竹说的是真话,不过……他看着白利竹暗暗打量唐仁嘉殷勤给他倒茶端水的样,脸上挂着笑,眼神也不纯粹,估计他自己都没感觉到。
裴迟轻笑一声,坐起来,没说破。
这时候他沉静了好久的手机响起来,那个被他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打了电话进来,裴迟当即就腾地站起冲出了包厢,不想给别人听。
他三两步长腿迈出去,唐仁嘉疑惑,白利竹了然,唐仁嘉还以为裴迟是遇到什么急事,白利竹安抚他,拿过来菜单分散唐小少爷的注意力,让他直接点菜。
安全通道的门重重合上,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裴迟站在无人的安全通道门后,电话那头还没挂断,他清清嗓子接起来。
“喂?”他的声音在楼梯间回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段英酩的嗓音带着他熟悉的克制,“嗯,你在哪?能来一趟医院吗?”
裴迟想问他为什么在医院,但是忍耐之后开口,“我没有时间。”
段英酩不明白裴迟为什么这么快就脱口而出拒绝的答案,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裴迟从前很少拒绝自己,更多是他提出要求,裴迟尽力去满足,就算有时对方会有一些孩子脾气,但像这样干脆利落的回绝,还是头一遭。
他有些不知所措,尝试像以前一样,直白地和裴迟说出自己的需求,像那次在他家的挽留一样,“潘……潘子欣来了医院,他要和阿姨断绝关系,我想你来看看。”
看看他的真面目,认识清这个人不值得你喜欢,配不上你。
至于谁配得上……他也想不出。
“哦,我知道,我们两个关系总不能让他还当我弟弟。”
段英酩:“什么……”他的声音轻,尾音里带着猝不及防的受伤。
裴迟心疼得心头一跳,可段英酩这古板他不逼一逼,恐怕这个人永远认不清自己的心。他就是要段英酩发现自己对他不一样,就是喜欢他,就算现在不喜欢也得为了不和他断绝关系跟着他兄弟乱搞,未来喜欢他。他必须得下狠手让这人认了,不能再让这个人说把自己抛下就抛下。
裴迟:“我一会抽时间会过去,还有别的事吗?”
段英酩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更干涩:“阿姨很伤心,你快点来吧。”
姜敏对潘子欣有感情,如果想切断这份孽缘,切断她这感情是必要的,裴迟虽然也不愿意伤自己母亲的心,但是非这样不可,不然他怕潘子欣未来下场被姜敏知道,姜敏和他生出嫌隙。
早就做好的打算,裴迟不会改变自己的计划,这一步是必要的,可听着段英酩这么说话,他恍惚觉得段英酩说的是自己在伤心,自己想要他快点去。
心仿佛被一双手捏紧,裴迟恐怕自己破功,回了个简单音节,找了理由就挂了段英酩电话。
段英酩看着挂断的电话出神了很久,之前电话时不舍得挂断,和裴迟聊天是安心,现在却是被人挂断之后的难过。如果自己那天没有和裴迟说那些伤人的话,如果自己收下了裴迟的礼物,他们是不是还会和以前一样亲近亲密?
是不是自己没有故意冷落裴迟,他会喜欢上我……而不是……
段英酩看着和裴迟之前少则一小时,多则一整夜的通话记录,刚才这几分钟的短暂在里头显得突兀,他越看越难过,越看越后悔。
突然身旁病房的门被唰的一下打开,潘子欣捏着签好了字的文件出来,没想到段英酩就站在门口。
原本他刚才初看见段英酩以为这人文质彬彬是秘书,后来觉得气场强又觉得可能是得力干将,可现在撞见段英酩黯然神伤的样子,精致的五官,这样的人天天围在裴迟身边,让潘子欣有了种莫名的危机感。
他皱眉不悦问:“你叫什么名字。”打算回去吹枕边风,让裴迟把眼前这人开了。
段英酩不屑于和潘子欣交流,他现在更怕自己忍不住对潘子欣做些什么。
可是眼神在扫过潘子欣脖子上的钻石时停顿了一瞬,潘子欣察觉到了段英酩眼神的停滞,这项链是郑元前两天带他去美国时随手送他的,可是看着眼前段英酩的眼神,他鬼使神差道:“怎么样?是不是很闪?是迟哥刚送给我的,我都说了不要这么贵重的东西……”
段英酩觉得身边的空间扭曲起来,潘子欣炫耀似的声音逐渐飘远,他心里翻江倒海,额角都出汗来。
“哥。”
段英酩从一阵耳鸣中听到这一声,立刻循声望去。
裴迟来了。
潘子欣依附上去,裴迟立刻躲开,不过段英酩此时也发现不了这细节。
潘子欣得知段英酩身份之后大惊失色,裴迟却没有为难,潘子欣便误会这大哥也不过如此,两人关系挺生疏的。
段英酩看着两人说话兀自痛苦着,木然地看着裴迟跟潘子欣介绍自己,仿佛自己变成了两人之外的“外人”。
他怎么能是裴迟的外人呢?
第48章 第 48 章(再次捉虫) 我可是心有……
深夜, 单人的病房只有姜敏自己一个人,医院外江景寂寥,姜敏忍不住回忆起从前, 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想起丈夫,想起自己的儿子。
护工给她盖好被子准备回家,姜敏拿出来一件叠的方方正正的毛衣,护工看着眼熟的衣服很意外,“姐,这不是我扔掉的那件衣裳吗?这是……”
姜敏眼底还红着, 虚弱笑笑,“你不是说款式旧了小了穿不成了就扔了吗?我看着这毛线好,质量不错,扔了可惜。我记得你说过你家有个三年级的孩子吧, 我就改了了个小孩子的样式,你看看。”
护工接过小毛衣,展开, 毛衣针脚密实细腻, 麻花纹路平整, 样式也是正时兴的干净圆领衣摆束口样式。
“呀, 姐你手艺真好,都能去开店了!”
“开什么店, 好多年前都荒废了的手艺了, 你不嫌弃就拿回去给孩子试试吧, 大小还能改。”
“这领子还有个小飞机,真精致!说真的姐,你这手艺现在吃香呢, 他们有钱人都讲究什么手作,不织衣服弄个小物件小摆件也行啊!”
姜敏被夸的不好意思,“是吗?”
护工还说她有个朋友孩子就是拍这种手工的小视频,一边接单一边弄账号,在网上粉丝多着呢。
但时间不早了,她也没多说,就又谢了谢姜敏才离开。
护工一离开,这间病房又显得空旷安静了,姜敏心里空落落的,她坐在病床上,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她的轻声呢喃:“老头子,你说是不是我错了……”眼前逐渐模糊。
星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床头,仿佛故人温柔的目光。她抬手抹眼泪,“不过,没有你这么多年我也过来了不是?子欣愿意怎么样那是他的选择,只能说这孩子和咱家没缘分。”
“我还因为治病还欠了小老板的钱和人情呢。我得打起精神才行,从前我不就是要开服装店吗?就做针织!说不定人到中年这生意就让我做成了呢?”
“我得赚钱,还小老板的钱,然后再去接着找我们的儿子,我不会放弃的。”
一边的毛线针随着女人的誓言被飘动的窗帘刮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岁月给出的回应。女人在病床上挺直腰板,恍惚和年轻时泼辣挺拔的身影重合,那一针一线里都缠着未竟的梦想与倔强,还清债务,找回骨肉,这场人生马拉松,她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她正这样想着,病房门就被敲响。
她应了声,以为是落下东西的护工去而复返,没想到竟然是裴迟,姜敏看着裴迟在门口冲着她笑得腼腆,一下子有点意外。
下午时,裴迟不想让潘子欣跟着,就在门口根本没进病房,下午处理了大部分公事,他才趁着夜里赶来。
姜敏让裴迟进来坐,问:“怎么这时候来了?”
确实“外人”来探病在夜里来总显得怪怪的,裴迟借口有其他长辈在住院顺路探望,就走了进来。
姜敏想要给裴迟拿今天段英酩带来的水果吃,没想到端起来手一抖就差点洒在了床上,裴迟眼疾手快接住,还是在姜敏手上落了点汁水。
“诶呀,你看我……”
“没事,您先别动,有擦手的毛巾吗?”
“有,在卫生间。”
裴迟利索转身去卫生间,拿毛巾投洗拧干,出来给姜敏擦手。
姜敏看着裴迟牵着自己的手楞楞地出神。
刚刚裴迟转身时,她看着裴迟转身的背影,一瞬间才明白自己从见这孩子第一面起就感觉到的那股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那背影好像,好像她的丈夫。这么一想年纪也和她走丢的孩子相仿,现在转过来正脸看,她甚至能从裴迟的正脸看出三分小时候她的儿子的样子。
以至于裴迟给她擦完手时她还恍惚着,手紧紧握着裴迟的手不放松,裴迟挣脱不开,感觉到姜敏的不平常之后似有所感,另一只手也忍不住颤动着。
姜敏回神:“啊,掐疼你了吧?”
裴迟声音低沉:“没有。”
他还以为姜敏已经认出来了。裴迟长叹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着急,不能急于这一时,要给姜敏接受的时间。姜敏却在裴迟转身送回去毛巾,整理的时候眼神忍不住粘在裴迟身上,不肯错过一秒。
时间太晚了,各科室之间的病房也不许人随便走动了,姜敏还想多看看裴迟,哪怕心存幻想她也不想放弃,她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刚刚那番话被远在天边的丈夫听见了,才把裴迟送到自己身边。
原本小老板和这小裴不一个姓,她还以为是一个随父一个随母,可现在看,万一是收养呢?
裴迟就在姜敏病房小沙发躺下了。
灯一关,姜敏忍不住搭话:“孩子,你家里长辈得的什么病啊,怪不得你哥哥总来探望我,原来是这么回事。”
裴迟意外:“他总来吗?”
“对啊,我住院检查小段还专门来陪着我,诶呦真是不好意思。”
“他专门陪你做检查……”
“嗯,跑上跑下的一整天呢。说起来,你和小段长得真不太像,也不一个姓,你们是表兄弟吗?”
“我们……不是兄弟。”
“不是兄弟?”
“我是十岁的时候被段家收养的。”
一夜无话,两人却都无法合眼,心绪万千。
段英酩又给他来了电话,可是裴迟一早开了静音,看着来电显示心里纠结但还是没接起来电话。
段英酩在家里头几个电话打出去都没人接,心更是冷了半截,他重看了《花样年华》,翻了两个人在小城拍的所有照片,拿出来那对袖扣反复端详,他有好多话想说,但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和对方说上话,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弥补之前错误的决策。
他错误的估量了裴迟在自己心中的位置,他从前是踽踽前行的苦行僧,没尝过甜,可从那个人手里得了糖,尝过几次,剂量越来越大,他越来越贪,可他却因为自己的贪欲污蔑糖是坏的,他要一口气戒掉这个有害他吃苦的人,天真地抛弃了原本或许属于自己的蜜糖,现在想找回来却没了办法。
段英酩一下子想起来那个还不被裴迟知道身份的论坛账号,他上线试探着发了一句,【在吗。】
原本不抱着希望,却没想到没过去两分钟,对面竟然给了回复,【你也睡不着?】
段英酩一瞬间不知道该伤心还是喜悦。
对面又发来,【你谈上了吗?到哪一步了?】
段英酩不知道该作何回复,点亮输入框之后,输入的光标一直闪动着。
对面这时发来,【不说话我当你搞黄了哦?那我们真是难兄难弟了。】
难兄难弟?可潘子欣看起来很喜欢裴迟的样子,段英酩皱眉疑惑。
【没关系,兄弟,林子这么大你何必单恋一棵树,收拾收拾心情换一个。】
段英酩忍不住问,【换一个?换一个对你来说那么简单吗?】发完之后段英酩才觉出自己打的这串字语气生硬,作为网上的朋友来说实在是冒犯,裴会不会生气?
但对面的人却很直率,没有生气,【我吗?我不知道,因为我只喜欢过一个,也没想换过。】
只喜欢一个?潘子欣竟然是裴迟的初恋吗?
没想换过……话说的这么大,好像非那人不可了似的,他没想到裴迟竟然对潘子欣用情这么深。
他想起之前他顺手派人搞得潘子欣那场车祸,裴迟和他说一笔勾销,可他如果对潘子欣用情这么深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厌恶他呢?
段三叔那些话在他耳边回荡。
段英酩掐紧了自己的手,在食指上硬掐出一道月牙血痕来,自厌的情绪开始升腾。
【人呢?】
【我在。】段英酩慌张挽留。
【什么我在,这么黏糊,我跟你说我可是心有所属名草有主,你别打我主意,咱俩是纯粹的革命友谊。】
段英酩看着对面这一串俏皮话,脸上泛起苦笑,回复,【我知道,我也不会喜欢你。】
裴迟看着段英酩没再电话过来心里失落,今天晚上这网友也是比以前粘人,不过裴迟还是看在这人刚刚单方面失恋的份上在线上陪聊。
不过他总感觉这家伙说话看着比以前好点,好像是开窍了,但就是一直捧着他说话,弄得他有点膈应,想着他刚才那话说的够绝了,要这人还不改,他就只好舍网友保他的清白。
他的身心灵魂早都有了归处,那个给了他家的人,段英酩就是他的归处。
——
秦家的百货公司请段英酩去参观,裴迟百忙之中听说了这事还专程也跟着过去,他让许秘书直接和段英酩的秘书林霖对接,蹭着也要跟着去。
结果没想到,秦小姐家里突然出了事,来不了了,是百货的另一个总监带着两个人逛商场。
总监在前引路,裴迟段英酩一左一右谁也不理谁,两个人的秘书又是都挂着营业微笑的专业人机,这几层商场逛下来,那总监浑身发毛。
秦家的商场走高端路线,周末假期也没有多少人,但这么大阵仗还是吸引了不少人都来看。
正巧,郑元正带着潘子欣在一家店内坐着,潘子欣心里烦郑元不想应付,眼神四处飘,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间西装革履的裴迟。
腰板笔直,鹤立鸡群。
他看着裴迟痴痴出神,他虽然庸俗,和这个人的相识也不纯粹,但他觉得他此刻对裴迟是真心的,而幸好上天也在补偿她这些年流落在外的苦,这么优秀的人竟然非他不可。
郑元发现了这贱蹄子的痴态,凑上前手在潘子欣背上轻划了一道,按住那处昨夜他亲手留下的伤口。
痛!
潘子欣一下子回神,扭头就撞进郑元阴测测的眼神里,后背一阵发凉。
“看什么呢?这么深情款款的。”
“没、没什么。”
“没什么,欸,那是谁啊,裴迟!怎么不打招呼去啊,顺便也给他介绍介绍我,你的金主。”
“郑元哥……”
郑元笑看潘子欣白着一张脸讨好他,“他睡了你没有?”
“没……”
“哼,他裴迟把你捧在手心当宝贝,一根指头都不碰,可你这贱货不还是趴在我身底下?潘子欣,他是不是不知道你在床上有多s?”
“他和你不一样。”
郑元红眼,一把抓住潘子欣,“不一样?哼,你说说哪不一样?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潘子欣痛得倒抽一口气。
“我现在突然改了主意了,你想不想和那小子双宿双飞?”
“不想。”潘子欣怕了。
“啧,傻逼看不懂点眼色吗?你想。你去给我偷了众与的芯片图纸来,偷出来了,我就放了你,怎么样?”
“真的?”
郑元扔开潘子欣,点头擦了擦手。
潘子欣欣喜若狂,他们能在一起了,相信裴迟为了他们的未来肯定是愿意付出一点代价的,帮他摆脱郑元,然后他们好能在一起。
这期间裴迟他们已经从远处过来刚刚走过他们所在的店面,潘子欣深受鼓舞,整理了头发衣服,从店里出去找裴迟。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人从他身边的紧急通道冲出来,手上寒芒闪亮,而前面的人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他想大喊,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
在那个浑身灰扑扑的人之前,他挡在了裴迟的背后,那人手里的利器猛地一下扎进潘子欣的身体。
那人口中还喊着:“裴迟你毁了我的人生!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第49章 第 49 章 对我到底是什么心思,你……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 等众人回过神来,潘子欣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裴迟迅速警惕起来,定睛辨认才看出那个冲出来持刀行凶的人竟然是程太安。
命运当真讽刺, 前世狼狈为奸的两人, 今生竟落得刀剑相向的下场。
是咎由自取,还是孽缘天定?
很快商场的应急系统就被脸色苍白的总监启动了。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还在嘶吼着“裴迟!你害我落到今天,我要杀了你!”的程太安按倒在地。
同时,潘子欣已经倒在血泊里不省人事,但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由远及近, 裴迟看得清楚,程太安那一刀偏了寸许,到底没能要了潘子欣的命,不过他也没想让潘子欣的下场这么简单。
裴迟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心想这人醒来后怕是要借着救命之恩更加肆无忌惮。不过这些都已无关紧要。
他的注意力全在腕间那抹温凉触感上。从混乱初起时,段英酩就死死攥住了他的手,直到此刻被带到VIC休息室, 那修长的手指仍紧紧扣着他, 好像仍旧心有余悸。
“哥, ”裴迟忽然轻笑, 指尖在对方紧绷的手背上轻轻一刮,“你再这么攥着, 我这只手怕要废了。”话音未落, 就感到掌上的手指猛地一颤。
段英酩的手指像被烫到般猛地一颤, 下意识就要抽回,却被裴迟反手扣住。他慌乱地缩着肩膀后退,眼尾余光不住地扫向包厢门口, 万一有人进来看到怎么办?
段英酩:“小梧,你别这样,松手,你别。”
裴迟非但不放,反而用力将人往怀里带,段英酩踉跄。
“我别这样?段英酩……”裴迟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他,惊得段英酩倏地抬眼,“你真的想让我松手吗?”
裴迟一双桃花眼垂着,可怜兮兮,像被雨打透。
段英酩喉结艰难地滚动,半晌才挤出一个“嗯”字。
裴迟气势又一下子强起来,一把将段英酩扯过来揽在怀里,炙热的体温透过衬衫传来,带着微微颤抖的力道。
裴迟几乎低吼,“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你想让我松手就别管我喝什么茶,你想让我松手就别半夜给我打电话,别自己生病还要替我陪着我妈跑前跑后,别怕我受伤挡在我前面!”
段英酩下意识要挣脱,却被搂得更紧。他在这个自己思念的怀抱和温度里,尽力维持自己的疏离,“我挡在你前面,只是怕你出意外。”
裴迟突然松开些许,捧起他的脸逼他直视自己:“哥,你怕我出事,就是心里有我。你在意我,不是吗?如果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段以霄,或是段家任何一个人,你会这样以身相护吗?”
段英酩:“会,我会,”他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却开始飘忽,自欺欺人,“今天就算站在你那里的是陌生人我也会这么做。”
“是吗……那之前的事怎么解释?一开始你叫我小梧,让我捂着你的嘴,你的口水流了我一手。到后来你让我抱,让我躺你的床、牵你的手,带我去祭拜母亲,还在我跟前哭。你对我到底是什么心思,你说得明白吗?”
段英酩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他精心构筑的防线一层层剥开,“我……那你和潘子欣呢?你不是说他和你不能做兄弟,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裴迟冷笑一声,“在一起?他要真是我对象,他都血洒当场了我还跟你在这唧唧歪歪?我和他是一对,也就你能信。
许你欲擒故纵,玩弄我,我回应你,你又开始临阵脱逃,还不许我逼逼你试探你?这是什么道理?”
段英酩勉强自己想找回作为兄长的威严,他强撑着最后的理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裴迟你冷静一点。”
裴迟突然放软了声音,额头抵在段英酩肩上,“哥,你不要我就别把我捡起来又扔掉,我受不了。”他说得动人,情真意切,段英酩忍不住开始自责起来。
裴迟缓缓松开手臂,两人之间终于拉开些许距离。高岭之花被他圈在怀里,此刻就站在他触手可及之处,连呼吸间都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的熟悉的香气。
刚才把人拉在怀里他差点就没忍住,直接对着那两片薄唇吻下去,幸好及时刹住,不然这只小鸟怕是要被他彻底吓飞了。
“哥,”裴迟压低声音,指尖轻轻勾住段英酩的小指,“我说的你都明白吗?”
段英酩抬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漾着细碎的光,和裴迟对视一瞬被烫得挪开视线,“我……”
“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需要时间。”段英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是不会很久。”裴迟早就跃跃欲试,现在气闷得牙痒痒索性突然俯身,在段英酩滚烫的耳尖上咬了一口,“你了解我,我对你忍不了多久。”
说罢,裴迟潇洒离开。段英酩被抽走全身力气般滑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还在发烫的耳朵。
事后在场所有人都去警局做了笔录,裴迟通过律师的特殊安排,见到了被束缚带捆得严严实实的程太安。
那人手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正神经质地念叨着些颠三倒四的话。听到开门声,程太安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裴迟,像头困兽般在束缚带里疯狂扭动。
裴迟缓步上前,伸手摘掉程太安嘴里的堵塞。
程太安啐:“呸,裴迟你来这里干什么?看我笑话?”
“没疯啊,我今天是来送你一程。”
“送我一程?呵,现在是什么社会,你以为你一个养子真的能只手遮天?”
裴迟却笑而不语。
程太安当即疯狂扭动着被束缚的身体,神经质地追问:“你做了什么?你又做什么了!你别想害我!那个人死不成的,他不是你男朋友吗?你难道要……你这个小人!”
“别瞎猜了,他有我安排的别的结局。但你,小点声,没有证据说这种话只会让别人觉得你真的是疯子。”
程太安目眦欲裂:“裴迟!有人会保我的,我知道很多事,他们会保我的,等我出去,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天真。谁会保你?你在段家扎根这么久,段家大伯已经被我架空了,身负巨债自顾不暇,段三段二,你站的队是剩下的哪一支?”
程太安得意猖狂:“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得罪了谁哈哈哈哈,你一定会死的,你会为了你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不管是谁,我今天都会知道,不,就算你嘴硬不说,他们也都会以为我已经知道了,到时候谁会保你呢?程太安,知道的太多有时候反而不好……”裴迟语速放慢恶劣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先生他在邮件——”
“用邮件联络?加密邮件?内网?”
裴迟推测着,程太安一下子脸色苍白起来。
“继续啊。”
程太安浑身颤抖着,“不,我不会再说了,你找不到的,你找到了又有什么办法,他们的计划早已经开始了!”他开始四处张望变成惊弓之鸟。
他的话开始错乱,“我透漏了秘密,他们会杀了我,你!裴迟,我和你无冤无仇,我甚至想过帮扶你,你为什么这么害我!”
裴迟坐着,不笑了,眼神是透着死亡的冰冷。
“你杀了我,你背叛我。”
程太安:“你放屁!我们明明在金楼是第一次见!”
“不对,我们早就见过。”裴迟一张脸大半都在暗处,程太安看不清,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和挺括的西装领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是地狱使者索魂。
裴迟突然又笑了,诡异地,“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程太安低语:“你疯了……”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你今天刺伤的那个人,你不觉得眼熟吗?你们上辈子……很相爱……”
裴迟将那很相爱三个字咬得缠绵,又像是讥讽,程太安却只能感觉到心惊。
“你疯了!”
“你们背叛我,杀了我,还把我从楼顶抛尸……血肉模糊啊。他愚蠢狠毒,嫉妒我。你呢?你应该也是嫉妒我的吧?小城市出身,一路用尽手段,到头来也不过是我的合伙人,他要杀我,你顺水推舟。”
“我没做过!你到底在说什么?”
裴迟摸着下巴,说的话停顿了一下,似乎因为程太安的话真的引发了他的思考。
“你说的对,这都是上辈子的你做的,怎么能怪到你的头上呢?”
程太安疯狂点头。
裴迟苦恼,“可是你的本质是没变的啊,你依旧是行径丑陋的人不是吗?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攀附所有能攀附的,受你所害的一直都不只我一个,难道不是吗?”
他继续道:“你最在意的就是事业、钱。自作聪明,觉得全世界除了你都是傻子。你太功利太好解决了,现在一无所有的感觉如何?”
“放屁!你他妈就是在放屁!你才应该被关起来,你这个疯子!你等着我离开这,我不会放过你的!看不起我?你对付我手段又能多干净!没错,你肯定有问题,我要出去举报你!我要举报你!”
裴迟疑惑问:“可你不是疯了吗?谁会信?”
“我没疯!我没疯!”
裴迟嗤笑一声,起身离开,程太安见状,变了话锋,“我可以告诉你,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真的!裴迟!”
裴迟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裴迟!”
程太安的嚎叫声还在不住回荡,直到深夜一众医生出现,此处才归于平静。
第50章 第 50 章 被蚊子咬了
裴迟遇袭的消息像长了翅膀, 很快就在圈子里传开。秦家特意致歉,说要择日登门拜访,其他各路二代也纷纷发来问候。裴迟懒得一一应付, 只在朋友圈发了条“无碍, 多谢关心”,叫他们别来烦他。
回到段家时,地下已经停满了车,看来是都在家了。裴迟刚停好车,就在车库撞见了探头探脑的段以霄。他本想直接无视,对方却一个箭步挡在了面前。
“有事?”裴迟不耐烦地挑眉。
段以霄扭扭捏捏绞着手指说:“我听说你和哥遇到疯子袭击了?”
“嗯, 怎么?看到我没死很失望?”
段以霄突然提高音量,“才不是,我就是……我好像认识救你的那个男的。”
裴迟眼神一凛:“你认识他?”
“对、对啊,我最近见过他。”段以霄看见裴迟皱眉说话都磕巴了, 他现在对裴迟的感情很复杂,心里不满但是佩服,佩服中又带着畏惧。
段以霄接着说:“就在国外的一个赌场, 我见到过他。当时他和郑元在一起, 我印象很深。我觉得你应该小心一点他, 所以就……”
“特意来提醒我?”裴迟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段以霄立刻炸毛, “谁特意提醒你,我就是怕你被这种人骗丢我们家的人。”
“哦——”裴迟拖长音调, “那真是谢谢了。”
他转身就要走, 又突然回头, “对了,你哥知道你还去赌场吗?”
段以霄瞬间慌了神:“不是,我没去, 业务原因你懂吗,我不是去玩的!你不能跟我哥打小报告,我真没去,欸!你这人!我有出差的发票,你不信我可以给你看……”段以霄追着裴迟解释,裴迟无语,两人一起乘着电梯上了楼。
电梯一开,正撞见走过的段英酩,段以霄恐怕裴迟告状,警惕看着两人,用身体把两人隔开。
但是一凑近他就发现了段英酩的异样,“欸哥,你这耳朵是?”怎么有几道印?
段英酩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地说:“被蚊子咬了。”
裴迟低头憋笑,肩膀微微发抖。
直到坐到饭桌上,段以霄依旧神经绷紧着。时刻提防着裴迟和他哥两人有任何交流。而裴迟则慢条斯理地用餐,时不时瞥一眼段英酩依旧通红的耳尖,心情大好。
不过段后森像是也心情不错的样子,做起慈爱的长辈样子,问起裴迟今天的事,朗声道:“听说今天出了点意外?人抓到了吗?”
裴迟轻描淡写:“抓到了,是个疯子。”
他的搪塞也没让段后森发作,段后森今天意外地有耐心,反而继续追问段英酩:“英酩当时你也在吧,我听说是个男孩救了裴迟是不是?”
段英酩一滞,也只是点点头,“嗯。”
段后森故作开明地笑道:“那男孩和裴迟非亲非故,怎么就舍身相救呢?我不是什么你们爷爷那种老古董,你们年轻人那些事我也都懂,你们真心相处我也都能理解,你说呢裴迟?”
裴迟喝了一口茶,意味深长笑道:“叔叔你真的能理解?”
段后森喜上眉梢,裴迟喜欢男人,这事他敢承认,他明天就把这事闹大捅出去,他也打听了那个男生的来头,高中辍学,从事风俗,作风极差。他觉得裴迟这野种倒和这个人很配。这样一来,裴迟承认了那男生和他的关系就是他的污点,不承认就是忘恩负义,反正他总有话说。
但是桌上另一个能听懂裴迟弦外之音的人,红了耳朵。
段后森口若悬河地道:“理解,爱情不分性别嘛。”还装上了好人,“人家救你受了伤你应该去医院探望探望,过段时间我在家里办个酒会,你也带他来见见我们。”
却不知自己三个儿子,两个都栽在了裴迟手里。
段后森说着,段英酩脸色越来越古怪,吃饭速度又像猫儿似的,正出着神,桌下一点温热探了过来,将他的裤腿挑开,西装袜薄透,那脚尖好像直接踩上他的皮肤一样。
段英酩浑身一僵,当即环顾四周。
佣人安静垂首立着,段后森依旧口若悬河,裴迟一脸若无其事挂笑应付段后森,段以霄脸色难看但也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裴迟看他看向自己,便冲他暧昧一笑,段英酩皱眉甩开裴迟,却没想到裴迟更霸道地用双腿直接夹住他的脚。段英酩挣扎却挣不脱,又怕动作太大引人注意,只能红着耳根任由裴迟在桌下胡闹。
段后森自顾自的挑衅着,却不知桌下裴迟的大胆,一门心思地调戏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只是谁都没想到段以霄先坐不住了。
段以霄看着父亲觉得父亲变得这么陌生,那个男生哪是什么好人,他看着父亲那副虚伪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涌。就算再不喜欢裴迟,父亲这样未免吃相太难看。
段以霄猛地起身,带翻了面前的筷子。这动静吓得段英酩浑身一颤,他惊慌地望向裴迟,他怕被发现。
可裴迟却面不改色,脚攀附段英酩小腿的动作不停,段英酩只能挺着背脊,放在身边的手抓紧椅沿。
段后森情绪被打断,不耐烦地看了段以霄一眼,“干什么?一惊一乍,不吃饭就滚蛋。”
段以霄攥紧拳头正要反驳,段英酩急忙出声:“吃好了,去上楼休息吧。”声音里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随即又伸筷给裴迟夹了一口菜。
众目之下,他的举动显得莫名其妙,但裴迟没错过段英酩眼中闪过的软化和哀求,他收回作乱的腿。
段以霄也愣愣地回神,弯腰捡起筷子后离开,这时候桌下的旖旎已经消失,他并没有发现异样。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段英酩双腿不自然的交叠,掩住那只被褪去袜子的脚。而裴迟的口袋里,正静静躺着一只纯黑的男士袜,当晚被他当作战利品带回了房间。
众与事务繁忙,裴迟次日一早就飞回了京市。
不过为了把戏做足,他还是特意雇了个陪聊,每天按时按点和潘子欣"培养感情"。
不到一天,两人的聊天记录就开始变得不堪入目起来,因此裴迟还多付了陪聊一份工资,潘子欣则是在得知自己出院后裴迟会接自己去参加段家的酒会时,心花怒放,觉得裴迟已然被自己牢牢抓住,非自己不可了,顿时飘飘然起来,连郑元的信息都敢已读不回了。
段英酩和裴迟再次分开,这次分别,对段英酩而言比上次更加煎熬。说好了给他思考的时间,裴迟就真的没再联络他 。可偏偏周围人总能不经意提起那人的近况,仿佛全世界都在与裴迟保持联系,唯独他被排除在外。
在某个周末又趁着空闲回了一趟茂霖,老管家看着他进去,把自己关了一整天,很担心却又不太敢打扰,只能靠三餐确定他的状态。只是离开时,他眉宇间的郁结已然消散,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日子过得飞快,姜敏也出了院,段英酩面对姜敏一面愧疚,一面觉得亲近,也因为姜敏的回归,他的生活又像裴迟在身边时一样暂时变得健康规律了起来。
裴迟马上要回来了,他在心里隐隐期待着。
直到这天,秦家的大小姐秦亿再次向他发出邀约,段英酩忆起裴迟每每醋意横生的模样,婉拒了私下会面。未料秦亿竟径直寻至公司,他只得让秘书将人请了上来。
办公室门关上,秦亿看了一眼段英酩的秘书,“我能和你单独聊聊吗?”
段英酩注意到她反常地未摘墨镜,示意林秘书退下。
待室内只剩二人,秦亿终于取下眼镜,底下一只眼睛已经受伤充血,周围的淤青化妆都盖不住。
段英酩皱眉:“你这是……”
“我想您帮我一个忙。”
秦亿在段英酩办公室待了很久,久到林霖帮段英酩推掉了两个会议,直到傍晚,秦亿才离开段氏的大楼。
酒会在段家举办,段后森很执着于这种场面,一个没什么由头的酒会而已,宾客名单足足有近百人。
那次在段家酒后段季左就常常和裴迟联络,裴迟配合了段季左一段时间,让段季左在众与的下游里捞了不少油水,也在段季左身边安插了眼线,可惜并没有发现什么邮件。
这次两人乘一架飞机回来,段季左神秘兮兮与裴迟透露会有好戏看。
裴迟不知道这个好戏有没有自己一份,不过他实在是手痒得很想给这个万众期待的场面添一把火。
将原本的计划提前了,他给潘子欣送去了礼服和修复好的玉佩,带着他一同出席。潘子欣外伤现在已经痊愈,但是因为刀刺入还是损害了一部分内脏,导致他现在不能受到惊吓和刺激。
所以他当晚很是娇弱的出现在裴迟的身边,接受着众人目光的洗礼。段后森期待万分,等着裴迟带着这男生出现好让段峥嵘脸色大变的场景,却没想到在看清那男生脖颈上的玉佩后,他首先变了脸色。
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我更爱你
段后森的目光始终黏在潘子欣颈间那块玉佩上, 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直到裴迟领着人走到跟前,他还盯着那玉佩出神,眼神飘忽得像透过玉在看什么陈年旧事。
不过潘子欣倒是不在意段后森的目光, 他见过的老男人多了。不过他也是安分不下来的, 在裴迟身边站了没多久就暗戳戳的想往帅哥美女的人堆里钻。裴迟正愁没机会脱身,三言两语场面话后,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分道扬镳。
裴迟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自踏入段家大门起,他就没寻见段英酩的身影。就连先前同行的段季左,也在入场后不知所踪。
他恍然又想到那个先生, 危险人物在虎视眈眈,还极有可能是那个疯癫的段季左,即便段季左所说的大戏并没有在席面上发生,可是不管怎么样, “他们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程太安的话在裴迟脑海中不断回响。
所以说段英酩现在无时无刻不身处险境,裴迟越想越觉得心焦,胸口发紧。他快步穿过长廊, 在看到二楼书房门缝透出的微光时, 几乎是跑着冲上楼梯。却在拐角处与一个陌生男人擦肩而过。
裴迟及时刹住两人才幸免没有撞在一起。
可是对方手上一晃而过的金属亮点, 让裴迟不住停住了脚步, 男人却没有停驻,而是转身扶着扶梯下楼, 在幽暗中, 裴迟清晰的捕捉到了那枚暗金色的尾戒。
越是深想越是心惊, 裴迟匆匆冲进了段英酩的书房。
他推门进去,书房空无一人。
直到宴会的宾客全部转移到室外,裴迟找遍了段家每一个可能的角落都没有找到段英酩的身影, 他不免乱想,段后森的愚蠢,段季左的癫狂,还有那个陌生的男人。所谓的先生他竟然根本不认识?
段英酩究竟被他们藏去哪里了,会不会已经被伤了?他没有办法冷静思考,满脑子只有段英酩的安危。回到自己的房间,翻出所有的身家和证据准备报案,顷刻之间他已经决定为了段英酩赌上自己重来一次得到的一切。
可就在转身之间,他的房门被打开,一具温热的身体冲进怀中,他手上的东西散落一地。
“哥?”的裴迟声音激动,双手上下摸索怀中的人确认他的安危,确定段英酩没受一丝一毫的伤之后,他长叹了口气,紧紧地回抱住段英酩。
“哥,你去哪了?我好担心你。”裴迟低低的道。
“我刚刚躲在花房里喝酒。”段英酩醉了,说话又黏糊起来。
裴迟试探问:“可是哥,我刚刚在你书房外遇到一个怪人。”
“是我舅舅。”段英酩缩在裴迟怀里,双臂扣紧,直接肯定回答。
“舅舅?”裴迟意外。
“嗯。”
舅舅,段英酩的舅舅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外甥,利用程太安搅和众安又害了他,这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据他所知,段英酩的外祖家算得上书香门第,虽然经商,但一直在教育行业内,并没有多大水花,尤其近些年,算得上举步维艰。
段英酩倒了对他们来说百害无一利。
裴迟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把能告诉段英酩的都告诉他,也好叫他有点防范。
裴迟说:“哥,我们坐下,我有话和你说。”
段英酩却和上次醉了一样软骨头不讲理,纠缠裴迟不撒手,挣扎着眼皮颤了颤,鼻尖在裴迟脖颈里蹭了蹭,深吸一口气,“就、就这么说。”
裴迟被搞得激灵一下,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我真的有正事和你说,段家、也或许不是段家,总之有人要害你。”
沉默,长久的沉默。
裴迟以为人靠在自己怀里睡着了,用一种醒着能听见,睡着了又不打扰的声音轻声呼唤,“哥?你听见了吗?”
“嗯,没事,不用在意。”段英酩口齿竟然清晰了起来。
裴迟浑身一僵,段英酩也恰时松开手,两人依旧很近,但是这下能看见彼此的表情。
焦急和担忧对上平淡和隐藏于平淡下的疯狂。
“我缺失了部分记忆,没办法把从前的事一桩桩说给你听。但你应该听到了不少我以前的事吧?三叔上次在段家他应该和你讲过。”
裴迟猛地攥紧他的手腕:“你都知道了?我不信他们,我只信你。”
段英酩顿了顿,却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证据确凿。”
裴迟又说:“可是我认识的你和别人口中都不一样。”
段英酩陈述着,“我也没那么可信,我害死了母亲。家破人亡,父亲恨我,叔叔恨我,舅舅也恨我,我才是那个最恶毒的人。”
段英酩一边说着,平淡麻木的表情,双目聚焦在裴迟的床上,像是放空了一样,而那双眼睛却不会骗人,一滴泪无声滑落。
“你也应该怪我,你被收养,被以霄他们欺负,受苦受罪,一切的根源都是我。”段英酩深深陷入自我谴责的泥潭不可自拔。
“怎么会怪你呢?哥。”
裴迟想要再拢住段英酩的手安慰却被一把推开,裴迟猝不及防被猛地一推撞在了身后的衣柜上,一声巨响,木偶一样的人回神。他颤抖着手想要靠近,却又忍不住后退,他总是这样伤害身边的人。
裴迟自己扶住,重新站起来,想要靠近段英酩,“我没事,一点都不疼。”
段英酩却不敢放纵自己靠近裴迟,他后退到门板上,和裴迟尽可能地拉开距离。
裴迟看着段英酩的手逐渐颤抖起来也不敢过分刺激他,关键他不知道段英酩的药在哪里,外面都是人,他不想让那么多人看段英酩的热闹,他站在原地举起双手在胸前示意自己不会再靠近。
段英酩看着裴迟,突然问:“送我的项链你真的送给潘子欣了吗?”
“什么?”
裴迟没跟上段英酩的思考速度,跟上了又搞不清段英酩这误会从何而来,段英酩却彻底误会裴迟早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幸好,我还以为丢了,你送给他也可以,他看起来很喜欢。”段英酩苦笑。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裴迟一下子抓到了重点,“你回去找了?”
段英酩想否认,却控制不住眼睛里又涌出眼泪,面对裴迟他总是有流不尽的眼泪,明明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半晌段英酩小小声地试探:“我……我很想……很想要,我也会很喜欢的。”随着开口,他的泪水如瀑一样涌出,瞬间浸透了那一张纤细的脸,但他也因为哽咽说出的话断断续续。
“你的人生还会很长,以后还会遇见喜欢的人,我只要那个就好了,把它留给我好吗?我也不是想你把项链从潘子欣手里要回来,你只要随便再送我一条就好了。”段英酩似乎鼓足勇气才说出这些话,说完之后他留恋地看了裴迟一眼,和裴迟愠怒的目光对视又将他的心一刺。
“所以这就是你让我等的结果?”裴迟那双黑深深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极力忍耐着将要爆发的情绪开口问。
不是的,段英酩想要辩解,却又无从可辩,他收回视线不敢触碰裴迟的目光,他想要直接肯定,却又纠结挣扎,他不怀疑裴迟的真心,只恐怕自己留不住年轻的真心,未来这片心会不会因为在他身边而一次次地受到伤害。
一个该死的人,一个家族的稻草人、献祭者,未免身边的伴侣不会和他沦为一个境地,害所爱的人命运更加悲惨,舅舅的到来再次让他面对了现实。
沉默了半晌,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僵硬了,门外隐隐约约能传来宾客的笑闹声。
段英酩深吸一口气,想要开口说一些场面话,把眼前暧昧的苗头掐灭。可还没等到他开口,突然发现眼前一暗,裴迟走到了他的身前,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头坠子从裴迟手中落下。
段英酩怎么会认不出这个属于母亲的坠子,他睁大了眼睛,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裴迟一把掐住下巴,另一只大手强势又温柔地拖住了他的头和脖颈,对方张嘴亲住了他。突如其来绵软的触感段英酩浑身一僵,裴迟就已经趁机破开了段英酩的重重关卡。
两个人一个掠夺,一个屈从,他抓着裴迟的臂膀,十指用力抓出凹窝,说不清是贪恋还是哀求,直到口中所有的空气都被人夺走了,裴迟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他。
他把黑曜石坠子套在段英酩脖子上,段英酩看向他的眼神还迷离涣散着,眉头微皱,心脏不受他的控制飞速跳动,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他根本招架不住。
裴迟凑近强硬地说:“说你喜欢我。”
段英酩还愣着,睫毛颤动,这幅思凡的模样,让裴迟心痒痒。
裴迟咬着牙,把人推到墙上,强盗似的,他盯着段英酩,他的眼神里是偏执和疯狂,令人发毛,“说你喜欢我。”
“我喜、喜欢。”
段英酩脑子乱乱的,偏开头无意识地脱口而出:“我爱你。”
裴迟被段英酩这句话刺激得心头一动,他把人逼得更紧,握紧段英酩脖颈面对自己,段英酩糊涂着,眼前视物都蒙上了一层水雾,只以为裴迟还是没听到,口中还断断续续的重复着那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他轻声呼唤,试图让那双大手力道轻点,“裴……迟。”
裴迟听见自己的名字动作一僵,松开段英酩,定定地盯着段英酩亮晶晶的眼睛很久,而后故技重施,叫面前的兄长向他屈服,“继续叫我的名字。”
段英酩感官被裴迟占据成为主导,“裴迟……”
他逃避地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裴迟凑近想按下段英酩的手腕,却看着段英酩露出的下半张脸却恍然,熟悉的画面从眼前闪过,深夜的酒店,围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怪人,让他愤怒的吻。
“是你?”
酒店里遇到的那个人竟然是段英酩。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有这个人。裴迟惊讶愤怒之后又是感叹,所以那枚袖扣才会在段英酩的手里凑成一对……
段英酩听到裴迟的话一下子冷静下来回神,他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下被裴迟识破,眼皮微微发红,半晌轻轻揽住裴迟的肩,裴迟自然拒绝不了这种引诱,放过了都走他初吻和初恋的骗子。
裴迟精细地把段英酩打理干净,抱回床上,两人在狭小的床上紧紧相拥,半梦半醒时,段英酩听到了裴迟的回应,“哥,我更爱你。”
第52章 第 52 章(捉虫) 我就是流氓,只……
次日一早两人前后脚醒过来, 段英酩发觉自己在裴迟怀里就忙不迭地挣扎要起身,裴迟还不想起哼哼着,嗓音沙哑把段英酩箍得更紧, “早啊。别动, 周天没事多睡一会。”
“不行,万一被人看见我从你房里出去怎么办?”
“看见就看见呗,有我顶着,包你不破一点油皮。”
段英酩整张脸恨不得被那人按在自己胸口上,又热又窒息,昨晚的记忆一下子反扑, 段英酩脸颊发烫,“裴迟!”
他面前的胸膛震动起来,裴迟突然闭着眼笑,“哥, 我感觉好像做梦一样。”
清醒了的段英酩说不清自己的懊恼羞涩,从裴迟身上钻出去,下了床, 套上衬衫, 说着气话, “说不定就是梦呢。”
裴迟光着上身从床上钻出来拉着段英酩一把用嘴将人嘴堵住, 低声挑逗,“不可能, 哥你得慎言, 不吉利。而且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说不定妈她昨天透过你前胸这颗珠子看见咱俩圆房了呢?”
段英酩很严肃地皱眉,“流氓。”
裴迟拿头在段英酩怀里拧着劲儿地蹭,“我就是流氓, 只对哥耍流氓。”
段英酩被裴迟拱得嘴唇的直线也绷不住严肃,弯唇笑起来,撸了两把裴迟柔软凌乱的发丝泄愤。
裴迟借由着灿烂的日光,仰头欣赏着已经属于他的佳人甜蜜的笑,忍不住在那小巧的梨涡上亲了又亲,最后段英酩忍无可忍把裴迟从自己身上甩了下去。
裴迟看着段英酩不太利落的有些别扭的走路姿势,嬉皮笑脸追着人跟上去,在洗手间洗漱也得站在人身边并着排,一手按着段英酩酸痛的腰,一手刷牙,收拾好了一起出了裴迟这间小破房。
段英酩嘱咐:“在家里你得跟我保持距离。”
裴迟快走两步,站在段英酩面前,倒着走,“怎么保持距离,是一米,还是一分米,还是一厘米……”凑近耳语,眼神里的笑意是明目张胆的勾引,“还是像昨晚一样负距离?没关系,哥可以坦诚的面对自己的欲望,只要哥你想要,我就算半夜也会摸上你的床的。”
段英酩听着裴迟不堪入耳的话,训斥:“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无师自通。”
段英酩又跟着裴迟的话笑起来。
但一拐弯,段英酩脸上就血色尽失了,裴迟察觉异样也冷下来脸,转身就看见段后森和跟在他后头的潘子欣。
段英酩:“爸。”
段后森应了一声,看着段英酩和裴迟站在一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再联想刚刚看着两个人嬉笑的场景,他可从没见过段英酩那样的表情,刺眼,刚想发作,裴迟就先笑着开口打断。
“叔叔子欣你们怎么在这?叔你让他昨晚留宿了?”
潘子欣不好意思跟裴迟说他昨晚玩得忘形,段后森也已经拉着潘子欣旁敲侧击了很久,几乎可以认定潘子欣就是自己儿子,自然要维护。
“嗯,怎么?你们两个睡到日上三竿不吃饭,还管得着我让谁留宿了?”
裴迟笑得意味深长,“我管不着,这家里还是叔叔做主。”转头又去问潘子欣,“昨晚睡得好吗?”
潘子欣给三分颜色就灿烂,“好啊,你今天能……”
“那就多在这玩玩,我今天有点事,得出门一趟,就不陪你了。”
裴迟说完拽着自己护在身后边的段英酩就走了。
走出一段段英酩问:“我们去哪?”
裴迟捏捏段英酩的手,这次没被推开,他笑:“先吃饭去,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那就吃点清淡的,你……那儿不行。”
裴迟的眼神往段英酩下半身看,最后惹得自己肩膀挨了一下,轻飘飘的,像小猫爪子挠似的。
“舒坦。”
段英酩飞来一个眼刀,却拿眼前得意忘形的人没有办法。
裴迟带着段英酩去了一家自己从前上学时候常去的鸡汤云吞店,店面偏远狭小,但是胜在有烟火气干净,到了地方,裴迟把自己围在腰上的格纹衬衫铺在了段英酩屁股底下,安排人家在风扇吹到的最清凉的角度坐下,问好了吃什么,段英酩没来过这种地方,体验新奇,四处看了看,最终在云吞和海鲜面之间犹豫。
裴迟:“那就都点,我吃你剩下的。没有忌口对吧?”
“嗯。”
裴迟转身抓着手机到柜台跟老板下单。
段英酩看着裴迟的背影,摸着掩盖在衣物下自己锁骨上的印记,心中似淌过一道暖流,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这一大早他笑的比以往三十年都要多了。
点完单的裴迟重新坐到段英酩面前,现在已经九点多,周围社区的人早都起了,店内没人,只有他们两个。
裴迟想起昨晚,问:“酒店的事……谁干的?”
段英酩被下药,裴迟清醒过来时还后怕,幸亏是碰见的是自己,不然段英酩要是被别人碰见,不怀好意地把人欺负了,他现在哭都没地方哭去,不过这也侧面印证两人就是缘分深。
这么一想,裴迟又美了。
段英酩淡淡回应,但还是端起茶杯喝水,“我爸。”
“操。”
裴迟闹出来不小的动静,里头下面的师傅都探头出来,段英酩替裴迟道歉,拉着裴迟坐下。
裴迟依旧恨得牙根痒痒,“他还是人吗他,都是儿子区别怎么这么大?”
“都是儿子?”
裴迟原本想着一会去他家,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说,段英酩既然问起来他就说了,“潘子欣,他是段后森的儿子。”
段英酩手一抖,太阳穴一抽痛,似乎什么掩藏在深处的记忆松动了一瞬,手中杯子落在桌上,里头的水都震出来撒了段英酩一手。
裴迟连忙抽纸,牵起段英酩的手擦,段英酩眼睛还盯着桌面。
裴迟:“都怪我,我应该早点跟你说的,他那个人差劲得很,你不用在意,我过段时间就帮你解决了他。”
“我没事。”
可是之后段英酩一直出神,热腾腾的云吞和面端上来段英酩都没多大兴趣的样子,裴迟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记住了下次饭前不跟他哥说事。
但段英酩也顾着专门带他来的裴迟的心情,勉强自己吃了一部分,云吞的味道的确好,“好吃,你也吃。”
段英酩舀起一颗递到裴迟嘴边,裴迟吃下去,觉得许久没吃的云吞薄皮筋道,内馅鲜,一整个进了嘴好像直接躺进嗓子躺进心里,比起山珍美味也不差分毫。
停在街边的车,车里被太阳晒的滚烫,裴迟启动车,开了空调把热气全都赶走才冲着坐在店门口喝绿豆汤的段英酩招招手,带着人回了家。
段英酩第一次来裴迟的小家,裴迟拉着人换了自己准备好的拖鞋坐下。
段英酩看着脚上幼稚的情侣鞋,“什么时候买的?”
裴迟端来水果,端来水杯,摸摸脖子,“挺早了,忘了。”
段英酩看着茶几上成对的杯子,忍不住笑,阴霾一扫而空,“你就不怕我真的不答应你?”
裴迟笑道:“不怕,我在你身边你甩不开我,呆久了你就离不开我,总有一天你会走进这成为这的另一个主人。”
裴迟说着,把另一把钥匙塞到段英酩手里。
“你愿意吗?”
段英酩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他的兄弟,他的依靠,他的恋人……空气弥漫着他们之间流淌的亲密,缱绻的目光交缠,裴迟以同样炽热的目光回应,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愿意。”他握紧那串钥匙。
“那你对段家究竟是什么打算,你已经有我了,就不能再任他们欺负你了,我心疼。”
段英酩垂首,十指交错起来,掐自己的虎口。
裴迟知道这种问题几乎就是段英酩最敏感的心防,他插进段英酩的手中心,拉过来段英酩,这些事情总要面对,现在有他,他们都会有更好的未来。
“我和潘子欣是一个福利院出身,小时候收养这事估计就是段后森搞的鬼,祖父不允许他带外面不三不四的人回来,他就想借这事把儿子弄回来,却没想到撞见了我。”
段英酩回想分析:“你收养是因为祖父重病,那位高人确实会算,收养的八字也的确是你的八字,这没错。至于那个潘子欣……我爸外头的人很多,孩子也很多,为什么偏偏对他这么用心?”
他犹豫了一下,“我和你说了,我的记忆有缺失,可是听见你说起他的身份,我……我突然感觉头疼。”
“所以说,这些事你说不定以前都知道,只不过受了冲击忘了?那绑架……”
“我不知道。”段英酩低声讷讷,他眉头微蹙,“他们都那么说,我三叔他还那样,他以前对我很好,是出了事受了刺激才……舅舅也因为我这么多年没再和段家来往,昨天是是难遇到了难关,他才来找我。我觉得我没什么可辩驳的……”
裴迟拉近段英酩,看起来好像是段英酩坐在他怀里一样,他把整个人宝贝似的包揽住,“你不是那样的人,哥,不管多少遍我都这么说,我也希望你……别这么说你自己。”
“嗯。”
“哥……”
“嗯?”
“你耳朵红了。”
段英酩一愣,就要从裴迟怀里退出去,“你看错了,松开我。”
“你浑身上下哪我没看过?这么羞?还是我抱着你,你热?要不要……我帮你脱了衣裳?”
“裴迟!”段英酩抬手捂住裴迟的嘴。
却没想到,手心一湿,段英酩被激得浑身一抖,想抽回手来,却被缠上脱不了身。
“哥,我们不然先睡个午觉再继续谈正事?”
第53章 第 53 章 你是喜欢萝卜还是喜欢茄……
晚上两人又回了段英酩的小家, 姜敏知道两人都在专门买了不少菜,裴迟和段英酩都凑着跟着一起忙前忙后。
姜敏有了察觉,上次陪护一夜之后就捡了裴迟一根头发去化验, 她听柳春说, 医院这么就能化验出亲缘关系,她忐忑着去试,又忐忑着等了好些天取了结果。
裴迟真的就是她的孩子!
她当时捧着报告单子在医院门口泪流满面,仰天和丈夫和过路的神佛道喜,把跟前热心肠的大姐都引过来询问她。
“没事,我这就是喜极而泣。”
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人过中年却找到了自己的孩子,她的罪,她那些苦都烟消云散,他的孩子还长得那么优秀, 那么惹人喜爱。
今天再看,姜敏更是满眼的笑意。
裴迟凑在段英酩身边,段英酩在摘芹菜, 裴迟就跟着在边上削萝卜, 一会摸摸手, 一会胳膊碰碰腰, 段英酩注意着一边灶前的姜敏,觉得在长辈面前这样腻歪不好意思又羞愧, 但又不敢大声发作喝止裴迟, 只能压低了嗓子警告, “你老实点,别动手动脚。”
裴迟却像是被段英酩说话的热气挠了痒痒,缩着脖子, 大着嗓子,“哥你有话说话,别凑这么近啊,怪痒的哈哈哈。”
段英酩连忙看了姜敏一眼,又瞪裴迟一下,踢了裴迟小腿一脚,从前他怎么发现这人这么讨嫌。
立起眉毛装凶,气声对着裴迟恨恨道,“闭嘴。”
在裴迟母亲面前,他觉得这样不好,他总有种自己带坏了人家孩子的感觉,没照顾好他,反而把人带到了自己床上,两人说出来是兄弟关系,可兄弟哪有同枕共眠深夜痴缠的?更不敢想如果姜敏未来和裴迟相认,他和裴迟的关系要怎么面对姜敏。
失而复得的儿子喜欢男人,他觉得如果自己是姜敏肯定接受不了这事,说不定还会因此讨厌他,恨他,现在至少要留下点好印象,所以他不能让裴迟这么放肆,让姜敏看出来什么。
裴迟却问:“你说什么?哥,我真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段英酩觉得裴迟真是难缠,破罐子破摔,赌气道:“我什么都没说。”
裴迟讨饶:“怎么就什么都没说了?我错了,你在跟我说一遍吧。”
姜敏看着裴迟跟着段英酩眼前耍宝讨嫌,忍不住跟着笑出声,心里熨贴,长叹一口气,幸好这孩子身边人对他好,幸好。
她得感恩小老板呢,小老板给了她工作,还花钱给她治病,真是他们一家的恩人。
姜敏听了一会还帮着段英酩训了裴迟两句,说了两句公道话,转头就放下炖上的排骨,出去在阳台摘豆子了。
裴迟碰段英酩一下,“哥,我妈帮你腔呢,你说这未来婆媳关系应该不用我担心了吧?”
段英酩色厉内荏:“你胡说什么呢。”
“这怎么是胡说呢,害羞啦?”
段英酩不说话了,扭过身去把芹菜切段。
裴迟余光瞄着段英酩,嘴依旧那么欠:“你看我这萝卜,这卖相真是特别好,一看就是地里新出的一茬。这长度,这粗细,还有这纹路……”
“裴迟!”段英酩恨不得哪里有个洞他钻进去算了,免得被裴迟这么欺负。
裴迟这会对着气得炸毛却又把他无可奈何的段英酩毫不怜惜了,笑得乖巧装傻问:“在呢,段老板有什么指示?”
段英酩耳根通红,嘴上一本正经,话到嘴边却像调情,“你离我远点。”
裴迟便要凑得近贴着段英酩,接着说:“哥你再看这茄子……你是喜欢萝卜还是喜欢茄子?”说着手还在那茄子上比划。
“色鬼!我喜欢哪个你还能变吗?”
“这个……你想哪去了?”
段英酩忍无可忍羞得转身就走,“我不管了,我身上疼,活你自己干吧。”
裴迟一手举着胡萝卜一手举着茄子,从厨房探出头来喊:“疼?这可坏了,你细说说哪疼,用不用吃点什么补补啊。”
“你——你这流氓!”
“哥你就没点什么别的骂人的话了?”
正巧姜敏也端着盆走过来,“最近小酩累着啦?”
裴迟搭话:“啊,那可不。”
段英酩说:“姜姨我没有……”
姜敏笑道:“别跟我见外啊。”
“对,别跟我们见外。”裴迟站在姜敏身后狐假虎威揶揄。
段英酩薄唇张合想辩白,却说不出话,红着眼背对着两人掩耳盗铃羞愤欲死。
姜敏进了厨房,翻出来菜兜子底下的生鲜,“正好我买了点生蚝,小迟你劲大都打开刷刷吧,今天让小酩多吃点。”
“好嘞,我保证刷得干干净净,让小酩吃得饱饱的。”
当天段英酩在裴迟和姜敏的眼睛底下吃了不少生蚝,搞得深夜身上都燥,又便宜了裴迟。
两人凑在一块,裴迟带着人荒唐折腾了两天,之后一个回京市一个留海市,两人上班又开始了异地恋。裴迟回了京市也没闲下来,他查了潘子欣的母亲还有段英酩外祖家,潘子欣母亲就是个小职员,是段后森还年轻时,段峥嵘还没放弃这个儿子的时候,在外历练学习时认识的,说不上是初恋,但两人正经维持了一段时间。
后来段家就是和段英酩外祖家柳家结亲,两人就分开了,后来这个女人也结了婚,再后来就是段英酩出生。
这之后,段峥嵘再次对段后森放松了管束。
估计段后森就是那段时间和那个女人重新联系上了……而这个女人生下了潘子欣就车祸亡故了,竟然和段英酩的母亲柳馨仪前后脚去世。
这当中必然有蹊跷,豪门争斗,恩怨情仇,段英酩母亲看起来又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她的死比起和段英酩有关他更相信与潘子欣母亲和段后森脱不开干系。
他们拿段英酩失忆捏造事实,就像他们捏造爱护段英酩的柳馨仪和情夫出走国外死在异国他乡一样。
而那个段季左……是突破点,他不能放过。至于戴着那枚尾戒的舅舅究竟是段英酩一样被那群歹人欺骗不明真相,还是……误会妹妹的血脉一同加入绞杀?
裴迟没查明白,但他太想段英酩了,促成科技项目的会议他都亲自去开,老往海市跑,苦了马达一直坐镇众与,办公室都要成了他第二个家了,他骂裴迟把他骗来自己做甩手掌柜,怨气冲天。
裴迟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马达骂骂就骂骂,但是该替他干的活一样都少不了。
潘子欣也老早就焦急不耐了,裴迟自从带他去了段家之后就没怎么联络他了,他一开始一心扎在享乐上,花钱,赴约,不少人看在裴迟的面上邀他,他来者不拒,就算郑元他现在也不怕。
但是过了那段时间就是空虚,他住着裴迟的房子,吃裴迟的用裴迟的,却觉得裴迟在疏远自己,他开始猜疑裴迟是不是嫌他丢人,或者是在京市有了别人了?
郑元之前带他出去赌过,最近又认识了在那种场所工作的新朋友,无聊就去了一次消磨时光,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却没想到有一次输了一大笔,他慌张地给裴迟去电话,裴迟的秘书接了电话,二话不说就打来了巨款。
他心里震惊,那朋友见识了裴迟肯为他花费的程度,对他也更体贴,他就变成了那地方的常客。
但是玩多了也无趣,他总能想起裴迟,他想知道裴迟在做什么,他想裴迟有没有想他,但是他打过去的每通电话都没有回音,他以前自诩游戏人间不留真心真情,毕竟人人都讲婊子无情,婊子有情那是自己找死。
但裴迟待他实在太不一样了,如果说他挡刀时脑子不清楚,还有算计,那现在他已经清醒着沦陷了,他就是想要那个人。
直到他得知了最近海市要举办一场什么科技研讨会,裴迟的众与在邀请名单上,要回来参加,他就去查了航班,早早的去机场等着接机了。
他在人群前头翘首以盼,期待自己看见那个高大的影子,对方会不会很惊喜,会不会紧紧抱着他?他捧着手里的花,心脏砰砰乱跳。
可是他没见到。
他看着一群人来,一群人走,他的心一会揪起来,一会沉下去,他吃上了爱情的苦,却甘之如饴,他想裴迟很忙说不定临时改了航班,他到一边去给裴迟打电话。
这次对面响了几声忙音被接了起来。
他问裴迟回没回来,回答果然是改了航班,他问裴迟什么时候来见他,裴迟却问他:“你玩得难道不开心吗?”
他心猛地一悬,“不开心,没有你,我不开心。”
“为什么呢?这些不都是你之前最想要的吗?问我航班难道你来接我了吗?今天没有人约你逛街吗?”
裴迟的语气疲惫,没有什么异常,潘子欣却突然觉得很自责,他以前怎么想不明白,他怎么那么贪心,钱比起来真心又算什么?不过他想现在他想通了也不晚。
可是裴迟却说自己要开会了挂断了他的电话,之前有过的一点怀疑又在心里萌生。
裴迟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怎么……这么冷漠,对他腻了?还是根本就是……虚情假意……不,他才不信,裴迟是爱他的,只是对他失望了而已,他得紧紧抓住他才行。
潘子欣随即不请自来去了段家。
段家段峥嵘今天在,家里人一起给段峥嵘过寿,裴迟正在段英酩房里给段英酩穿衣服呢,一件一件地穿上,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系上,末了还推上领结,细细端详自己打扮的段英酩,爱不释手得又亲了好几口。
第54章 第 54 章 干什么嘴肿了?
段英酩觉得裴迟这回再见比起流氓更像缠脚的小狗了, 他向左走这个大个头就缠着向左,他向右这大个头就缠着向右。不光缠着还要跳着高,往他身上搂, 大手按在他身上不知轻重按得生疼, 还要弄他一脸口水,不知道看点脸色。
再缠下去,佣人就要过来催了,段英酩生生把裴迟推开。
“站住,就站那不许动。”他推开门离开,“在原地等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你再下来。”
“行~”
潘子欣那头赶到段家来,再看这巍峨显赫的门楣他还是不敢相信他被裴迟带进了这个他高不可攀的世界。
定定看了一会,他就寻大门进去,可是他没有邀约, 没有联系裴迟,这大门他根本进不去,被拦在外头, 那点可怜的自尊再次被打击, 他甚至想一气之下转头离开, 但是稍一冷静下来他就想明白了不和这看门的纠缠, 绕到宅子后头,发现了一处荒凉隐秘的狗洞。
段峥嵘过寿, 段后森没了胆子不敢大办特办, 甚至那三四个表亲都只来了电话, 没出人,今天一起吃饭的只有这么一家人。裴迟掐着三分钟姗姗来迟,段后森酸了两句, 裴迟暗戳戳点了一句段英酩,段以霄怕刚上桌就吵起来打了下圆场,人齐了开饭。
裴迟按着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的习惯,在饭桌上少不了要给段英酩夹菜,挑菜,捡剩,但是刚刚下楼都不让一起,他哪敢太放肆,只能拘着各吃各的。
但看着段英酩在自己身边吃饭,先是拿着筷子夹菜放在嘴里,青笋被嚼得脆响,雪腮随着咀嚼的动作一动一动。
把裴迟看得喜欢又手痒。
但此刻只能克制着自己,偷偷看着,贪婪地幻想着人后的事。
桌上几人吃了几口,就开始轮番端杯给段峥嵘祝寿,几个月过去段峥嵘多了些白发,表情依旧是笑得灿烂慈祥,端杯的时候偏过头去咳了两下,清清嗓子之后才开口说:“你们几个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又问:“最近小梧总是京市海市两头跑,什么项目累不累?”
段英酩闻言点了点身边神游天外的裴迟,裴迟从段英酩身上分神,回了两句。
段后森倒是有话说,“常回海市也没见回家来啊,说不定啊在外面有家了呢,心野了。”
“叔叔,我心野没野哥知道,哥能给我作证,是吧?”
段英酩点头。
裴迟又说,“我就算有家也是和哥一块的家。”
段英酩当即心砰砰跳起来,但其实不知道两人关系的话这话听起来没什么暧昧,但是只怕的是他心里有鬼。
裴迟此话一出也引得段峥嵘看了他几眼,又深深看了段英酩一眼,段英酩和段峥嵘对视一下想被刺了一样情不自禁避开。
裴迟还没打算完,“再说,我那个男朋友不是带给叔叔见过了吗?”
段后森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段峥嵘放过段英酩皱眉问:“什么男朋友?”
“我不想在祖父过寿的大日子说这事,但是话赶话到这了,我就跟祖父介绍一下,我男朋友是以前和我一个福利院的……”
“裴迟!”段后森按捺不住,“大好的日子……你非要、你非要说这些是吧?”
不能让段峥嵘知道潘子欣和裴迟在一起了,否则他还怎么把潘子欣认回来?
裴迟看向段后森笑了,充满恶意地:“怎么了?我以为叔叔你在饭桌上提起这事就是想让我给祖父说说呢,我承认还不行吗?我喜欢男的。”
段以霄在一边听着佩服裴迟的胆量,也看得出父亲被裴迟治得死死的,用不上他拉架,他也管不了,就低着头一门安静扒饭,声都不出。
段峥嵘看着眼前的裴迟心里一块石头落下,不是和英酩就好。
却又愧疚起来,为自己的多疑和狭隘,之前对裴迟的试探这孩子也一定看出来了,可他也是没办法,段家的未来就是段英酩,段英酩的未来就是段氏,怎么能和裴迟在一起呢?
幸好不是,是他想错了。
“好了,孩子们怎么样孩子们自有打算,你我都别干预。”段峥嵘发话了。
这下段后森偃旗息鼓,这饭桌上才算消停。
下了饭桌,段英酩向外头走,裴迟等了一会也跟了上去,原本以为人会在前头老地方等等他,但是整整转了两圈才在一边的花房门口看见里头坐在秋千上的段英酩。
他走过去,段英酩没说话,“怎么了?你觉得我饭桌上说的话说错了?”
“你没错。”
“那你这是怎么了?”
段英酩垂着眼,声音很轻,“我觉得我自己没看清怎么回事,我一边接受你,一边又要你遮遮掩掩,怕我们的关系被他们知道……我觉得我很无耻。”
裴迟轻轻牵起段英酩冰凉的指尖,“你后悔了?”
“不是,我不后悔。”段英酩慌张和裴迟对视,黑暗里眼睛闪亮亮的,让裴迟看一眼心就化了。
“我只是觉得我亏欠你,如果你真的和潘子欣或者随便谁在一起,面对的困难一定没有现在多,也一定不会这么委屈。”
“你别提那三个字行吗?我是真后悔拿他刺激你了,现在倒膈应死了我自己。”裴迟不满,顿了顿,沉着嗓子又说,“你觉得你爸给我委屈受,祖父怀疑我是因为你?你真想我喜欢的不是你,而是随便一个谁?”
段英酩不说话,冷着脸克制地扭头。
裴迟轻轻捧着段英酩的脸扭向自己,抚上段英酩的潮湿的眼睛,“哥,如果没有你,什么幸福顺利都没有意义,你懂吗?”
段英酩克制得绷着嘴角的样子在裴迟面前总是能破功,周遭月明星稀,鲜花喷泉包围,蝉鸣阵阵,两人凑得这么近,段英酩一下子情不自禁凑得更近,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他的睫毛碰上裴迟缓缓闭上的眼皮。
段英酩只是蜻蜓点水,可裴迟却还是绷紧了小腹,段英酩亲了一口之后羞涩起来,垂着眼缓缓地退开,裴迟又追上去狠狠啃了一口,段英酩吃痛,抬眼撞进了裴迟赤裸的欲望里。
潘子欣咬咬牙从那洞里钻了过来,爬起来时一身狼狈,拍了拍身上的灰和草屑,他总感觉身上沾上了一点腥味。
这宅子太大,他只能按照上次的记忆,试探着寻找方向,走了挺久,不知道走到哪去了,他看见了不远处的玻璃暖房。
隐约地他听到了裴迟说话的声音,他喜难自抑,向着那边走过去。
段英酩红着脸从花房里出来,谁知还没走出多远,就被一个声音吓得心惊肉跳。
“你怎么在这?”
“哥,爷爷有事找你。”
段以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段英酩面前。段英酩听不进段以霄说什么,只能看着段以霄的嘴唇开合,如遭雷击,头顶麻到脚底。
段以霄觉得段英酩神情奇怪,借着园中的灯模糊得能看见段英酩的嘴好像肿着,干什么嘴肿了?晚上桌上也没有辣菜啊……
他怕段英酩是过敏了,“哥你嘴怎么了,好肿。”
段英酩摸摸嘴唇当即搪塞,“可能是吃什么没注意过敏了。”
段以霄追问了严不严重,段英酩说自己知道过敏源,没事。
段以霄傻呵呵地说:“那就好,但哥,你这嘴看着就像是被人嘬狠了似的,我看他们好多女生被亲时间长了都容易这样。”
段英酩没话和自己这傻弟弟说,还没等训段以霄几句,那个大个的一米九的过敏原就从花房里头出来了。
“裴迟?你怎么也从里头出来了?”
段以霄惊疑,裴迟却很坦荡,“怎么花房只能大哥来不能我来?”
段以霄:“我也不是那意思,就是你们两个一前一后的,我总觉得哪奇怪……”
“行了别琢磨了,你能琢磨明白点什么?”
“谁说我琢磨不明白了?你是不是欺负我哥了?”
裴迟被段以霄一吼憋不住笑了。
“哥他要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不怕他!我肯定站你这边帮你!”
段英酩也被说得囧得不行,挥手赶人,“咳,你不是说爷爷找我,走吧走吧。”
“哥你别怕他!”
“他没欺负我。”
两个人走远,裴迟还是笑个不停,上气不接下气。
转头回房,准备沐浴焚香等待晚上被宠幸,却没想走出去多远就碰见了累倒了似的的潘子欣,潘子欣没想到段家有这么大,他像鬼打墙一样在这花丛里头转了又转,本以为自己会不会筋疲力竭然后被当作是贼抓起来,却不想得来全不费功夫,和裴迟就这样正撞见了。
可裴迟却因为他原本的好心情直接被浇灭了一大半。
书房里,饭后段峥嵘原本想和儿子叙叙旧,关怀一番,修复修复多年冷漠畸形的父子关系,毕竟他也老了,临到终年他看重起来了感情,期望和自己的儿子关系能够缓和。
却没想到这段后森说了没两句就提起当年的事来。
“在段家绝口不提当年事,你难道忘了?”
“爸,我没忘,所以呢?咱们家死了人了,为了名声就要粉饰太平?段英酩一两句话毁了这个家,然后呢?您手段狠,不许再提,您厉害不然也不能有段家的今天。你对外人狠,对自己家里人更狠,你毁了我 ,毁了柳家,毁了段英酩!从前的事,现在的事,哪一件不是被你逼的?”
段峥嵘气得胡子都抖起来。
段后森此刻面对父亲难得的硬气,“我就是喜欢阿米!我找到了我们的孩子,我要接他回来!”
第55章 第 55 章 查岗来了?
段峥嵘面对着歇斯底里的段后森, 表情很快平静下来,好像无所谓段后森方才放肆的疯狂一样,“你要接人回来的事, 英酩知道吗?”
段后森喘着粗气, 心头跳得激烈,都快冒出了嗓子,看着段峥嵘冷淡的表情,又听见他提起段英酩,当即就像应激一样,“他知道干什么?我的家我的儿子, 我做什么难道还要他许可吗!”
“那那孩子回来要怎么和英酩相处?英酩不知道以前的事,那个孩子回来你让英酩怎么想?”
段峥嵘的问题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段后森脸上。窗外绿意正浓,段峥嵘背对着他, 声音冷得像冰:“英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在葬礼上差点让你亲手掐死的孩子了,你做事最好掂量清楚。让老三去叫人还没叫来吗?”
段后森气焰一下子熄灭了,他的身影在阴影里渐渐萎缩, 像个褪色的幽灵, 连存在感都在消散, 就像这些年在段家, 永远被忽视的边缘人,永远可有可无。
书房门被推开时, 段英酩的身影让段后森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没人在意他的意见, 他们只会觉得自己愚蠢, 他在这屋里几乎窒息。段峥嵘与段英酩交谈的声音像隔了层毛玻璃,段后森张了张嘴,最终把关于潘子欣的话咽了回去。
潘子欣被裴迟带了出去, 一路上潘子欣绞尽脑汁地找话题,笑声刻意又甜腻。裴迟却始终冷着脸,直到在长廊拐角处突然停下。
“最近段后森有联系你吗?”
“有、有吧。”他不太记得了。
裴迟眉头皱起,他就连忙摸出手机给裴迟看,手忙脚乱地翻出聊天记录,屏幕的光映在裴迟紧绷的下颌线上。
最近段后森果然联系过潘子欣,裴迟看着聊天记录,难以想象对段英酩和自己那么刻薄的人竟然还有这么舐犊情深的一面。
只是潘子欣觉得男人只分两类,他用得上的和他看不上的,因此段后森和潘子欣的聊天界面也不过是段后森说十句,潘子欣回一句。段后森剃头挑子一头热。
潘子欣小心翼翼看裴迟脸色,“怎么了嘛?”
“没什么……”
潘子欣自以为体贴地凑近,“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有什么事你也可以跟我说说的。”裴迟一定是情绪不高,他下意识地给裴迟找着理由。
裴迟:“他和我关系不好,你避着点他吧……”
潘子欣顿时脑补出一场豪门倾轧的大戏,当即义愤填膺地拉黑了段后森。他正想趁机撒娇让裴迟带自己离开,却听对方说长辈还在等着。最后只能眼巴巴看着裴迟转身离去。
段后森发现被拉黑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直到某天深夜,一个陌生号码突然打来,电话那头传来年轻人支支吾吾的声音:
“那个你是不是潘子欣朋友……你来接他一趟吧。”
等他赶到会所时,包厢里只剩潘子欣一个人以扭曲的姿势栽在沙发上。霓虹灯的光斑在他惨白的脸上跳动。
段后森当即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凑近一看潘子欣神情古怪,手上还捏着一个色彩斑斓的像是糖果的包装。
段后森上前把潘子欣抱起来,“子欣?醒醒,爸爸来了,子欣?”
潘子欣双眼睁开涣散着开始说胡话。
这一夜兵荒马乱,段后森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天光微亮时,潘子欣终于睁开眼,却在看清他的瞬间猛地瑟缩后退。段后森心被刺痛,索性跟潘子欣摊牌。
潘子欣声音嘶哑,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我不信,我找到了我的父母,他们认得我的玉佩,我的父亲不可能是你这种……”
他咬着嘴唇没说完,但鄙夷的眼神像刀子般扎在段后森心上。
段后森眼眶通红,却不忍心打潘子欣一下,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清脆的巴掌声让潘子欣愣住了。
最后潘子欣将信将疑颤抖着拨通“父母”的电话,却只听到冰冷的电子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的父母是假的?
这怎么可能呢?他们那么有钱,那么优雅,举手投足都是养尊处优的气度,怎么会骗他呢?
他的玉佩,明明就是他们送给自己的满月礼物啊……郑元!一定是郑元!
潘子欣被段后森安排在那处隐秘的疗养院住下了,潘子欣整天蜷在飘窗边,望着远处山影发呆惶惶不可终日,他和裴迟呢?要怎么办呢?
裴迟的计划一切顺利,连带着公司项目也顺利,出了趟国,海诺也顺利套了皮接轨国内。
段氏集团最近又出了点小风波,不过最后有惊无险,还是多亏了白利竹在中间穿针引线。裴迟就想着给白利竹这位“通讯兵”一点好处,但那人又不收,只说都是朋友就是帮了个微不足道的小忙。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裴迟也不强求,就请白利竹吃了顿饭。白利竹说两个人吃饭不好,叫上唐仁嘉吧,裴迟就叫了唐仁嘉,唐仁嘉先到一步,他和白利竹一道去。
却没想到车刚停下就看见一对男女在不远处拉拉扯扯。
白利竹在后座瞧清那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容,识趣地挑眉:“我先上去等你。”说完便溜之大吉。
裴迟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渐渐收紧。那位秦小姐的事还没理清,这又冒出来个什么小姐?大庭广众之下,哥一个有家室的人怎么能……怎么能和人家在这……
还笑。
说什么了那么好笑?裴迟看他才是最可笑的那个。
刚才,段英酩应酬结束和秦亿在餐厅里正撞见,秦亿和小妈打架崴了脚,看起来情绪不高又很狼狈,段英酩看不过去,就租了个轮椅把秦亿送下来,秦亿站在自己的车边,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却差点又摔了,段英酩想上前去扶又不想碰的样子实在有点反差的滑稽。
秦亿揶揄段英酩:“段先生不仅绅士不足,更是有点缺德,虽然咱们俩个是假的,但你也不至于这样避嫌吧,难道是……你有情况了?”
段英酩没想向外传,却也没想在一个不熟悉的人面前还要藏着掖着,“嗯。”
但他却不知道秦亿早就认识裴迟,要是细究起来她甚至是最早知道两人猫腻的,毕竟当初和她换座位的小帅哥在微信里跟她声明他自己是gay可是让她印象深刻。
她笑着追问段英酩,却没想到这位商界大佬被她一两句话问得耳根子通红,她笑得花枝乱颤,楼上那些烦心事暂时都忘了。
段英酩突然手机响了,秦亿笑问:“查岗来了?”
段英酩捂着手上的来电显示,秦亿却偏偏不走,看着段英酩接起来电话。
“喂?”
“你在哪?”
段英酩抬眼看了一眼面前笑得暧昧的秦亿,“问这个干嘛?”
裴迟捏紧方向盘,“想你了,你在外边?”
“嗯。”
“和谁?”
段英酩想转身就走,他真受不了秦亿的目光。他可以大方承认,这个大小姐性格洒脱,不像是会出去乱说话的人,但两个人之前存在利益交换,秦家又是一团乱麻,他愿意用未婚夫的名义帮秦亿一把,却不想让秦亿知道他和裴迟的秘密。
裴迟看着段英酩在秦亿面前犹豫,几乎咬牙切齿,他等着那头回话,却没想到被另一个不速之客撞破。
“哟,巧了,怎么在这遇见英酩。”段季左出现在两人后头,身后还跟着一片商界的人士,大家都认识段英酩,纷纷上来打招呼。
“你这是和秦小姐约会?”
段季左一声出来,裴迟差点从车上跳下去。
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段英酩的电话还没挂断,他只能听着那头众人纷纷跟着段季左期待段英酩的回话,段英酩看了看身边的秦亿,高冷矜持地点点头,众人爆发了一阵吉祥话。
段季左还自夸是自己让两人结缘,让段英酩记得在两个人结婚的时候给他包一封大红包。
段英酩神色如旧,秦小姐顺势上前和段季左互捧打起太极来,其他人看段英酩心情似乎不悦了就找着理由一个个走了散了,秦亿最后也打发走了段季左。
她长叹一口气,和段英酩道别离开了,她家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她呢,父亲乍然身亡,她却被质疑守不住家业,要靠和段英酩假恋爱定人心,她内心不甘,所以她和段英酩签下了对赌协议,她不会认输,随之驱车驶离。
而段家,只能说家家有本能念的经,她觉得段英酩那个三叔恐怕也疯不了多久了。
等众人散去,段英酩这才发现电话竟一直没挂断。他试探着唤了几声“小梧”,回应他的只有停车场空旷的回音。
突然,一声车窗降下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段英酩怔住,他的声音正通过手机话筒,在停车场不远处幽幽回荡。
他顿了一顿,循着声音过去,就在他们刚才聊天所在位置的不远处。裴迟黑着一张脸坐在车里头,一双眼睛里全是委屈伤心,把人看得觉得自己是陈世美。段英酩叹一口气准备拉开车门,却没想到裴迟下车拽着他进了后座。
第56章 第 56 章 灯光的阴影勾勒出来一身……
段英酩刚开口要解释, 裴迟已经飞快地给白利竹发完消息,让他们两个自己吃不用等他,把手机往座椅上一扔:“你现在就笑。”
“笑?”段英酩觉得奇怪。
“对。”裴迟冷脸。
段英酩不明所以, 但还是配合地勾起嘴角。这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却成了导火索, 反倒刺激了裴迟,他眼睛发红。
“不是,不对。”段英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重重压在真皮座椅上。
段英酩还妄图交流,“哪不对?裴迟你怎么了,我能解唔——”段英酩后面的话都被裴迟的吻淹没, 裴迟紧紧地箍住段英酩不让他动弹分毫,把人逼到角落,段英酩的挣扎辩解全都化作破碎的呜咽。
短暂的分离。
“裴迟,你听我说。”段英酩仰着头喘息。
“我不听, 你从来都只会哄我,凭空出现的未婚妻,我和她谁更早?你是不是脚踩两只船?你在我床上的时候对得起你的未婚妻吗?”裴迟心里头很不爽, 发狠地咬上那截白皙的脖颈。
“你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嘶——别在脖子上咬……你是狗吗?”
裴迟低吼, “我就是狗, 我就是要给你留个印, 标记了你,让见了你的人都知道你有我了, 让他们都离你远点!”
段英酩头疼, “我身边除了你没有别的男生!”
“男生?我不光要防男我还要防女!”
“不是,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真的误会了……唔。”
裴迟衔住这张让他心烦意乱的嘴。
段英酩竭力推开裴迟滚烫的身体,“你冷静一点, 这里真的不行……”
“难道段大少爷能在这会未婚妻,就不能在这做点别的了吗?我看这里就正好。”裴迟一把脱了上衣,车厢顶灯的光线将裴迟的轮廓勾勒得格外锋利,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滚动,灯光的阴影勾勒出来一身蓬勃的起伏和沟壑。段英酩的指尖不自觉地陷入那充满张力的肌肉纹理中。
他的理智尚存,“不行,会被看到的。”
“让他们看。”裴迟气血上头,用话夹枪带棒地顶撞段英酩。
“裴迟!”
段英酩似乎真的生气了,段英酩用力抵住裴迟赤裸的胸膛,但他推不开裴迟,就急得一口咬在裴迟肩头,犬齿深深陷进紧绷的肌肉里。裴迟闷哼一声,反而将人搂得更紧。
“咬,我愿意让你咬,你就算咬在脸上我也愿意,但想让我松手不可能。”
段英酩受不了裴迟故意耍浑不吝的样子,两个男人在后座根本施展不开,他们都难受,他拉着裴迟,放软了身子,湿润的眼睛望过来,“求你,回家、开房都好,别在这,裴迟。”
“不要,就在这。车上也很有意思,哥可以体会一下,体会过了,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在停车场和什么所谓的未婚妻见面了。”
“什、什么……”段英酩被扭曲成一个古怪的姿势,腿无力地蹬着,手握紧了皮质的座椅。
事后,裴迟翻身坐起伸手给段英酩捡衣服想给人穿上,结果指尖刚碰到段英酩的脚踝,就被对方猛地躲开。裴迟这才看见,因为他不知轻重,那片雪白的肌肤上赫然印着几道淤痕,在昏暗的车厢里触目惊心。
“还是我帮你穿吧,你……脚腕痛不痛。”
“让开。”段英酩声音嘶哑,敛起自己的衣服,手指微颤着胡乱套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才堪堪遮住锁骨上的咬痕。
他每动一下都皱眉头,却固执地拒绝任何帮助。裴迟还想上手帮忙,段英酩却一把把人打开。
“你身上还痛着呢。”
“与你无关。”段英酩冷冷推开他,下车时腿一软差点跪倒,却硬是扶着车门站稳,夜风吹散了车里暧昧的气息。
裴迟一把扣住段英酩的手腕挽留:“那你说,你和那么多人承认他是你未婚妻是怎么回事,我和你……已经洞了房定了终身了,结果在我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你身边突然冒出个未婚妻,难道我不该生气吗?”
“你不是不想听我解释?松开我,我看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那你解释吧,我现在想听了。”
“可我不想说了。”
两人僵持间,裴迟的手机突然震动。他烦躁地甩开,却不慎误触屏幕。
“小哥,祝贺你啊,得偿所愿了。哦,对了,你可能不太记得我了,我是那个和你换餐厅位置的!我叫秦亿。真没想到你竟然和段总是一对,我和段总签了对赌协议,要假扮一段时间未婚夫妻,不过你放心我和你们取向不一样,我保证和你哥什么都不会发生,你俩的事我也肯定不会在外多说的,祝你俩百年好合啊。”
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把两人纠缠一小时都没说清的前因后果抖了个干净。
段英酩反问:“什么餐厅位置?”
“就你和外国友人谈生意的那次,事后你还送了我袖扣。”
段英酩暗暗松了口气,但还是没打算这事就这么算了,“那现在你知道未婚妻怎么回事了?”
“你,你这么大的事也应该跟我提前说啊……”裴迟说着声音渐弱。
“我刚才没有打算和你说吗,你给我机会解释了吗?”
裴迟伸手想碰他,被躲开之后又讪讪收回:“我以为……对不起……我承认我冲动了,但也不全是我的错啊……”
段英酩:“所以呢?我的事,我没有告知你,你就把我……对不起就算了?你这次生气,在这里把我睡了,下次呢?下次你生气是不是还要……”
裴迟听不下去了,他辩解,“不会的,我就是色欲熏心,这车窗都防窥,这边也偏不会有人看见的。要是别的……哥,你知道我不会的。”
段英酩不报备,没习惯自己已经和裴迟建立了非同一般的亲密关系,裴迟又倾注了太多,不理解没解释,行为冲动又幼稚。
段英酩:“接下来你不要频繁回海市了,我们保持距离。”
段季左刚走,很难讲他们两个的事会不会被某些有心之人发现端倪。
“哦……”
段英酩要走,行动还是有些不便,毕竟车上工具不全,裴迟还用蛮劲。
裴迟连忙跑下车绕过来殷勤着要上前搀扶,却被段英酩瞪了一眼。灯光在段英酩睫毛下投落细碎的阴影。裴迟怔怔望着,忽然发现段英酩眼尾还残留着未褪的红。
他声音低落:“哥,你是不是有点烦我了?”
裴迟看段英酩一直缄默不语,心便慌了,他手指无意识收紧,开口道:“别……你别烦我还不行吗,本来人在一起谈恋爱就是要磨合的,你别放弃我。”
“其实……我生气还有个原因就是……就是觉得你不重视我……我感觉我对你来说就像个调剂品,对你来说影响很小,也没那么重要。我们在一起了,又好像没真正的在一起过,就比如这次,你和秦亿合作这么大的事你也没想过和我说……哥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信任我?之前的话都是哄我玩的。”
段英酩听着裴迟的话,他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表现会给裴迟这样的感受,他身体一僵,也说不出话来,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裴迟,裴迟此时低着头好像丧家之犬,这个人即便被别人当面攻歼都不会出现这种表情。
裴迟原来在他身边这么没有安全感。
“没有,裴迟。其实……你有远比同年龄人更沉稳的性格,虽然时而跳脱幼稚,但你对我的在乎照顾我都看在眼里,我很信任你。”
裴迟的眼睛在听到这番话时重新亮了起来。
“我只是,觉得应该认真珍重地审视我们的关系。”
随即又因为段英酩的转折而黯淡下去,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裴迟声音闷闷的,“可是如果你信任我,就应该遇到事情多选择考虑我,多……依靠我,你之前说觉得亏欠我,那就不要总是冷落我……情、情侣之间除了□□,精神交流也很重要的。”
“嗯。”
没想到段英酩会回应自己,意外又惊喜,“嗯?”
“但是这段时间我和秦亿的关系会公开,你看到不要瞎想,顾好众与,有事我会和你说。”
“好好好,一言为定。”
“嗯。”
“那哥咱们回去我车上吧,你看你这也不方便……我送你回去,这辆车挂在别人户下查不到我的。”
段英酩行动不便,最后还是上了裴迟的车,裴迟打开车窗接着散味道,幸好夏季末尾的风还算清凉。裴迟时不时偷瞄副驾驶的人,发现段英酩正望着窗外出神,脖颈上的咬痕在路灯映照下若隐若现。他心想这段路要是永远开不到头就好了。
但是事与愿违,那是整个八月两个人见的唯一一面。
裴迟确实恪守约定,规规矩矩地打理着众与的事务,时不时兼顾海外的公司的决策,连带发泄似的搞一些针对潘子欣和段后森的小动作。起初忙碌的工作让他无暇多想,可随着时间推移,关于段英酩和秦亿的绯闻在海市商圈愈演愈烈,还远传到了京市来。
“听说段氏那个段总上周带秦家大小姐去了瑞士滑雪……”
“诶呀,两家都已经在看婚房了……”
“你们这消息都已经太过时了,有人传那秦小姐已经怀上了!”
正宫裴迟站在茶水间外头,听在耳里酸在心里,要怀也是他哥怀他的。
第57章 第 57 章(捉虫) 你有学习资料吗……
段英酩准备周末前往京市。段氏积极交流的科技项目终于有了突破进展, 合作公司要在京市参加一个展会,段英酩会带着段氏的项目组去和人家交流学习,并且这次项目相关的一个基础项目会在京市进行招标。
这个招标项目组众人已经准备了很久, 不少人加班加点投入精力, 段氏如果这次能拿下的话,对项目是锦上添花,同时也能打开段氏在科技行业的局面,利于未来的规划,所以段英酩对这次的招标势在必得的。
此时深夜,明天飞机, 他正在家里和姜敏一起整理行李。
姜敏抱着叠好的两卷毛巾塞在段英酩行李箱夹层里,“这毛巾我都洗过了,给你带着啊,不用酒店的。”
“啊, 阿姨,太麻烦了这些都不用的,以前出差都是……”
“诶呀, 用家里的干净, 而且我发现你皮肤敏感爱过敏, 不好用外面的。”姜敏又掏出几支药膏, “对了,给你带了点药膏, 你哪里痒哪里痛记得自己抹药。”
段英酩无奈笑着应下, “好, 辛苦阿姨。”
姜敏摆摆手,“这有什么辛苦,你手机响了, 去工作吧,这有我呢。”
段英酩走进书房,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冷光。
来电显示是段季左让他眼神一凛,最近因为他和秦小姐的关系公开,段氏随后还公开了和秦家百货的合作项目,段季左就不甘于在裴迟那边捞油水了,他最近频频试探他,甚至这两天得寸进尺想让段英酩走关系帮他,让他能继续和秦家做之前的合作。
他冷了对方几天,但是段季左依旧不太把他当回事的样子,以为事情他已经办了,估计是在秦亿那边碰了壁丢了脸,给他来了电话。
段英酩目光冷淡,他已经非常平静了,段季左是个无底洞,这次他没再犹豫,电话被他干脆利落地挂断。
整理了一下文件,看了一下明天的行程表,段英酩出去跟着姜敏一起整理了行李箱,平常他都带最小尺寸登机箱,没想到姜敏给他准备了一整个28寸,塞得满满当当。
他也推脱不了,只能笑着享受着幸福的烦恼。
姜敏临走前还惦记着早餐的事。明早七点就要出发,段英酩本说不必麻烦她特意过来,可姜敏怕他又空腹喝咖啡,她到底还是备好了三明治,整整齐齐码在冰箱保鲜盒里。
姜敏一边背着帆布包穿鞋推门出去,一边说:“热一下就能吃,千万别空肚子。”
段英酩应着声,替她推开门。
“别送了,早点睡啊,还有啊,帮我给小迟带个好。”
“好。”段英酩笑了一下。
夜色渐深,段英酩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头柜抽屉里的丝绒盒子,那块精心挑选的手表在月光下泛着光泽。
这礼物兜兜转转,始终没能送出去。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裴迟还在在自己面前提过很多次他的gay友,如果知道了那个gay友是自己……段英酩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也没办法瞒更久,两个人既然说好了为彼此改变,他就不好再继续欺骗了,正想把表收到行李箱里去。
手机闪亮,段英酩放下手表,是裴迟的消息,不过是在论坛上。
【在吗兄弟?】
段英酩觉得好笑,【兄弟?】
对面似乎很闲,火速回复,【兄弟咋了?你对象介意?那姐妹?】
还没等他回复,对面又来了一天,【算了算了,我觉得有点奇怪。不是……你对象就这么小心眼?】
【他是挺小心眼的……】段英酩回想着裴迟乱吃飞醋的样,打字的手指飞快,脸上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蜜,【不过你为什么突然和我称兄道弟,你遇到事了?】
【当然不是!咱们俩也挺久的朋友了,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段英酩忍不住笑出声,“傻瓜。”
【最近怎么样?累不累?】
【当然累了,转几个项目,运作经营,他妈的这老板真不是人干的,上辈子苦逼这辈子没想到也这么苦逼。】
段英酩一怔,裴迟对他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裴迟喊工作累。似乎这个账号突然萌生了新的存在的意义。
【辛苦了。】
【对啊,真是辛苦我了。不过今天我找你是有点事想问你。】
【什么事?知无不言。】
【你有学习资料吗?】
【什么学习资料,什么科目?】
【这东西还分科目吗?】
【怎么不分科目?】
【那就给我来点小清新的,比较常规一点的就行。】
段英酩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咋了,兄弟之间交流学习你也不愿意啊,我真没别的意思,毕竟我还年轻,经验稀少,我真的纯好学,想进步,你们这玩意我找不着,你给我发来点。】
段英酩这还有什么不明白?脸上一下子红透。
【没有。】按灭手机。
末了降不下去温,抓起手机又发,【别瞎学。】
【你们下边的不喜欢吗?不对啊……】
【怎么不对?】
【你知道你们公司销售部门前俩月新来的小姑娘吗?】
【什么姑娘?销售部门什么时候的新人?】
【你不是人事吗?怎么连她都不知道?她上个季度还是优秀员工呢。】
这一问段英酩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他哪里能知道销售部门的季度优秀员工是谁,不过他更奇怪裴迟怎么连这姑娘都认识。
【茶水间认识的,诶算了,这都不重要。我总看见她发的朋友圈,她在这方面好像挺资深,她说的啊,花样和时长缺一不可……】
段英酩:……
【小姑娘看的估计都是文学作品你别和实际混为一谈。】
【哦……不过你叫什么啊,这么久的朋友了,我们是时候互换一下姓名了吧?】
段英酩突然不知道怎么回复,这时候微信突然弹出消息,裴迟:【不见的第二十三天,想你。】
段英酩奇异于裴迟在两个软件之间的温度差。
【你跟别人不这么说话吧?】
【!!哪有,我只跟哥这么说话。你现在休息了吗?今天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我妈给你做了什么美食?】
【宫保鸡丁,干烹鸡,鸡油饭。】
【怎么都是鸡啊?】
【你猜。】
发完这两个字,段英酩切回论坛:【你最近在哪个城市?说不定我们可以直接见面。】
半天没有回复,裴迟先回了微信,回了条:【哥你学坏了,小狗坏笑.jpg】
估计又等了一会见他没回微信,才在论坛回他,【见面?我工作在京市,咱们应该见不上面。而且……主动约面基,真没想到你这么古板的人能主动提出来,看来你对自己外貌挺自信啊。怎么?这回不怕你对象吃醋了?】
段英酩想了想,挑眉回复,【他不会,因为他知道我已经学坏了。】
裴迟觉得奇怪,切回微信看着自己发出去的消息觉得更奇怪。
这家伙不会在他手机里安监控了吧?
他肯定不会见这个人的,这个人自从谈上之后说话越来越放飞自我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他觉得有点怪,值得警惕,还是就当个网友吧。
段英酩不知道裴迟离谱的脑回路,回复完裴迟之后就睡了,睡得很沉。
段英酩最终还是带上了那只手表,还有那只冰箱贴,次日中午他们的航班就抵达了京市,下属们下午晚上都在酒店休息调整,段英酩独自先去赶了一场饭局。
饭局上不聊工作,几个人对待段英酩的态度很热络,聊一些家长里短,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秦亿身上时,段英酩垂眸抿了口茶,他不搭话,饭桌上一时有点尴尬。
有人急忙打圆场,提到了裴迟,他们夸着,给自己台阶下,却见段英酩突然抬眼:“是他自己够拼。”语气里的认真让筷子都停了几双。
饭桌上的空气凝固。
但是裴迟和段英酩见面时,已经是展会的最后一天,招标会明天也要开始了。
两路人马在展会上面对面撞见,裴迟先是眼睛一亮觉得惊喜,但冲着人走过去的过程中就降了温,装模作样地端着假笑道:“段总好久不见。”
两边的随行人员不明就里,只当是寻常商业寒暄。双方客套地互夸着对方,裴迟面上端着得体微笑,却在握手时用拇指暧昧地蹭过段英酩的腕骨。
介绍团队成员时,裴迟状似无意地往段英酩身后一站,手掌借着身形遮掩,在对方腰窝处不轻不重地一按。段英酩背脊瞬间绷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色,面上却还保持着完美的商务微笑,连语速都没变半分。
段英酩本打算等招标会结束再联系裴迟,却不想在竞标名单上赫然看见了众与的名字。更巧的是,裴迟带着团队直接住进了同一家酒店。
原本在展会上还客套寒暄的段氏员工,如今在酒店餐厅撞见裴迟时,个个如临大敌。电梯间、咖啡厅、甚至走廊拐角,但凡遇见众与的人,段氏员工都会下意识护紧文件袋。
也不怪他们误会,那么大个酒店,吃早饭遇见,开小会遇见,买咖啡遇见,电梯楼道他们现在随时检查,警惕裴迟以及众与的人出现。
“他们这是要搞场外的小动作啊?”会议室里,项目经理忧心忡忡。
段英酩指尖轻叩桌面:“专注我们自己的方案。放心,我对你们有信心。”
员工们同仇敌忾,却没想到敌人头子当晚被他们段总请进了自己的套房。
第58章 第 58 章 是宝贝,不能给别人随便……
酒店房门传来有节奏地敲击, 段英酩洗漱结束湿着头发向门口走。
“谁?”
“客房服务。”
认出对方的声音,段英酩连忙开门,把人拉进屋内。这一层住着不少公司同事, 被撞见了恐怕说不清。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
裴迟不慌不忙进了门, 悠哉潇洒地靠在墙上,看起来像是被段英酩逼问一样,他举双手投降,“当然是想你了啊……哥你都不来找我。山不来就我,还不许我来就山?”
裴迟说着,低头凑近了段英酩, 侧脸贴得很近,说话时吐出的热风扫过段英酩的耳边。
“那现在人你也见过了,快走吧。”
“这么久没见哥就不想我吗?我还以为哥也想我……”裴迟低着头,垂着眼目光亮亮地看着段英酩。
段英酩:“我……”
“所以哥见到我不开心?”
“开心。”
裴迟紧紧抱住段英酩, “我也是。”
两人就这么站着,互相拥抱对方,互相交换他们之间的体温, 两个人不约而同长叹一口气, 裴迟宽大的手掌抚过段英酩柔顺的湿润的发丝, 段英酩一直紧绷着挺直的背脊也软化放松下来, 倒在裴迟的怀里。
“哥,每次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都在想一件事……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过……”
段英酩侧耳听裴迟的后续。
“我现在觉得不用停止, 就这么也挺好, 我们的未来更重要, 因为……在未来我总能有能感觉到更幸福的时刻。”
段英酩盯着裴迟的笑脸,情难自禁凑上去,印下自己的唇。
裴迟脸上扬起更深的笑意, 缠着段英酩凑近了亲了好多口。
突然,门又被敲响了。
“你被人看见了?”
“你约了人?”
两人异口同声,但确实都没有,门外的人发声,“段总,总监说有个新的补充材料需要你过目一下。段总?”
见屋内半天没声音,还在门口嘀咕,“难道是睡着了?”
“他谁啊?”
“小朋友,新来的,你去进卧室里面去。”
段英酩推着裴迟进屋,裴迟被一边推着一边说:“我就这么见不得人么?”
“不是,是宝贝,不能给别人随便看,满意了?”
“还算——”
门啪的一下关上,裴迟的娇羞被拍断,门口的那新人认死理,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段英酩去开了门。
那新人拿着文件递给段英酩,“段总打扰了,这是文件。”
段英酩打开门,新人看见段英酩湿漉漉的头发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您在洗澡。”
“没事,文件给我吧,没有其他问题了吧?”
“没有——”
段英酩抽走文件,没想到文件的纸页直接划到了手指,血痕立现。
段英酩皱眉犹豫了一瞬,让开一步,“你划伤了,进来处理一下吧。”
“这……”
裴迟在屋里头听不下去了,“不行!”他推门出来义正严辞。
段英酩慌不择路,只能回手把小下属拍在了门外。
“你出来干什么?快回去。”
“不要,你不能让他进你房间,深更半夜送文件,还划伤手,还要进你房间?谁知道他什么居心?不行,你是有男朋友的人。”
段英酩和火大的裴迟对视,突然就想来聊天记录关于两人见面的话题裴迟自己说过的话。
段英酩转身拿出他套房里的应急药包,“我不让他进来,给这个总可以吧。”
裴迟盯着不说话。
段英酩:“裴迟……”
“好吧。”
段英酩打开门关心了小同学两句,小同学立刻忘了伤忘了痛,也忘了自己隐约在老板房里听见的那声怒吼,满脑袋都是我们老板真是个好老板。
段英酩送走了他,终于关上门,进了卧房。
裴迟亦步亦趋跟上,段英酩站在卫生间镜子前,裴迟很有眼力见插上吹风机给段英酩吹头发。
“今晚我能不能……”
段英酩:“不可以。”
“我还没说完呢。”
“你也不想明天路演你我顶着黑眼圈坐在底下吧?”
“不至于,我保证。”
“你的保证无效。”段英酩的头发干了,转身离开,去翻找行李。
行李里头有姜敏托他给裴迟带的辣酱。
“你怎么出差还带这个,你得少吃辣。”
“不是我的,是阿姨给你带的,她还托我给你问好。”
“啊,原来是我妈给我带的!怪不得,但是我吃辣水平太次,这辣酱一看就特别辣。”裴迟把辣酱拿在手心,拍了张照发给了姜敏,简单聊了两句。
“嗯,”段英酩坐在床沿,看着裴迟发完消息又蹲下把他稍微翻乱的行李箱整理清楚,挑出来一套挂了起来,估计是准备给他明天穿的。
裴迟凑上来,“谢谢哥。”
“这有什么?你应该谢的是阿姨。”
“我就是一个这样很容易感动的人,我妈和你我都很感谢。”
段英酩顿了顿,莞尔,“不用谢,男朋友。”
裴迟被段英酩这话说得浑身一热,“那我今晚能不能……”
“不行。”
“我们都多久没见了,小段难道不想小裴吗?我先说,反正小裴很想。”
段英酩不想听裴迟耍流氓,耳根子一下子红了,“我……和它都不想。”
“真的?哥,这种事你不好说假话的……”
“再啰嗦你就睡地下,不然就回你房间。”
“别——我听话。”
裴迟洗好过后上床时,床上的人已经睡熟,整张脸陷在了羽绒枕里。
裴迟凑近端详了好半天,关上了灯,将人揽进怀里,怀中熟睡的人感觉到了他的靠近,转身在他怀里埋了埋,裴迟身体一滞,他的手情不自禁在怀中人的背上轻抚摩挲,最终带着笑意闭上了眼睛入睡。
当晚,裴迟做了梦,他梦到了很久没有梦到的前世,这次登场的段英酩不是童年的惊鸿一面,而是他没参与的结局。
海诺破产的事闹得很大,最后的没有联络的有能力帮他一把的公司只有段氏,刚刚从段峥嵘病房里走出来的段英酩脸色很差,一个职业装女性迎上前跟他说了什么,段英酩转头开始打电话。
裴迟站在一旁,看着段英酩紧捏眉心的样子,手机上的备注明白地写着他的名字!他恍然想起意识消失之前的电话铃声,陌生的来电号码。
是段英酩!他自己处境都这么艰难竟然还想过帮自己……原来这个人一直都这么好……可惜上辈子两个人一直错过了,不过幸好的是这辈子两个人不会分开。
梦一直持续,他看着段英酩忙碌痛苦却无能为力,裴迟心里闷痛。他看着段英酩在医院送走了段峥嵘,他看着段峥嵘葬礼上的人间乱象,段英酩在外强硬,但裴迟看得出,段英酩依然在了崩溃的边缘。
他眼睁睁地看着段英酩直愣愣地走向窗边,一直走一直走,眼看就要坠下去——
到底谁是罪魁祸者?到底是谁?
搅局夺权还不够,还要赶尽杀绝?
“不要,哥!”
裴迟一下子惊醒,重重喘息着惊魂未定,确定怀中人完好睡得香甜,他颤抖着唇亲了段英酩颊边一口,把人紧紧包在自己怀里。
被他这么搞,段英酩也醒了,“几点了?”
裴迟看了一眼不远的表,“七点半。”
段英酩揉了揉眼,看裴迟脸色苍白,还出了一身汗,“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让我抱抱你就好了。”
“我又不是药。”
“你就是我的药。”
段英酩拍拍裴迟结实的侧腰,“干什么早上就这么甜言蜜语,路演我们可是不会放水的。”
“嗯。”裴迟勉强打起笑意,感受着怀里鲜活的段英酩,依旧对那个梦感到后怕。
“哥,你的事一定要都告诉我知道吗?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后的,我会保护你。”
段英酩目光一顿,半晌才回,“嗯。”
前一天各公司抽好了签,段氏和众与的路演都是下午,众与先上场,一番下来不少友商都听得汗流浃背,他们以为裴迟带人就是来玩玩,毕竟众与完全没必要抢这种活,没想到是动真格的。
段氏在众与后头压力很大,段英酩拍拍总监肩头开口:“平常心,我们能行。”
总监痛饮一口咖啡上台。
结束之后短时间没消息,总监却觉得劫后余生,年轻人们提议出去放松放松,段英酩索性就给了总监卡,让他们直接吃了庆功宴,他觉得自己在他们恐怕不自在,打算自己回酒店。
却没想到大家伙一致不满起来,一定要段英酩也参加,段英酩无奈,总监也跟着劝,他看向不远处的众与,正让裴迟带出去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吃点什么。
段英酩收回目光:“好,我和你们一起去。”
众人欢呼,当中有人做了攻略,他们一起去了京市一家口碑特别好的铜锅涮肉。
他们去的稍晚了点,排了会队,到他们了。
总监:“老板娘,一个包厢。”
“哟,真不好意思,包厢没了,你看咱们坐外边?”
他们顾虑段英酩,段英酩开口:“可以。”
老板娘:“那咱们介不介意和其他客人拼个桌?现在就一个空桌,咱们这些人一桌坐不下。”
老板娘指着里头,“就那个高个帅哥他们那桌。”
段英酩一眼就看见了正在解西装扣子坐下的裴迟。
第59章 第 59 章 卧室怎么就不是地点了
段英酩一下子有点犹豫, 尤其是他的目光在自己这边人堆后边的小新人和裴迟之间游移了一番之后。
同事们也很纠结,正小声嘀咕着换家店,毕竟他们和众与有点不对付, 别说拼桌尴尬, 就算只是在一个店里吃饭也有点不自在,更别提排队这么久他们也都有点等不住了。
裴迟模样显眼,此前总监和两个稍有资历的员工就想起来带队的裴迟是哪个裴迟了。要不然说豪门兄弟不好做,之前这位还在段氏和段总并肩作战,如今就变成了在招标会上与他们针锋相对的对手。
当中一个知情的同事,看着此时微妙的气氛就表情怪异, 转身借口方便捏着手机离开了。
段英酩用余光瞥了眼他仓皇的背影,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正要和大家开口换一家店。
“段总?是段氏的朋友们吧?”
裴迟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高大的身形将衬衫袖口随意挽至肘间, 格外热络地招呼着众人往里走,还扬言要一并请客,三言两语就把两拨人安排在了相邻的圆桌。
大家都是体面人, 也不好伸手打笑脸人, 只得稀里糊涂混坐成一团。
段英酩虽走在人群前头, 却并未急着落座。待其余人几乎都被裴迟那过分殷勤的招待按进了座位, 他才不紧不慢地将手机搁在桌边,选了距裴迟不远不近的位置。
段氏队伍最末跟着的那位小同事缀在队尾, 正要往段英酩身边的其中一个空位走, 裴迟耳聪目明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位小同志的嗓音, 再靠受伤的创可贴彻底确认了他的身份,先一步放下手机占住段英酩一边的座位。
段英酩身边另一边的位子空着,这位小同事走过去就要坐下, 裴迟眼疾手快,看他要走过来,就叫对面的人递餐具和新杯子,转到那位子前面时,故意一碰,杯中的水顿时倾洒而出,在椅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那小同事脚步蓦地顿住,僵在了原地。
“诶呀,真不好意思,这恐怕坐不了了。”
小同事觉得这位裴总的声音有点耳熟,但没多想,非常纯真,“没事,我换个椅子就好。”
众与那边一位姑娘极有眼力见儿,伸手就拽住他的袖子:“诶,不用不用,我们这边还有个椅子,你就坐这。”
“可是……”
姑娘笑盈盈地打断,手上力道不减,“来吧,来吧,你们排队都多久了,肯定饿了,快吃吧。”
小同事被那姑娘拉走,裴迟心满意足,占据段英酩身边的高地。
“段总想吃什么?我再加两道?”
“不用了,你们已经点了不少了,先吃,我不挑。”
“那麻酱呢?我帮您调?”
裴迟殷勤的不像话,桌上不少人都不敢抬头,段英酩终于抬手按住他手腕,低声:“你适可而止,好吗?”
裴迟也不恼,反而咧嘴一笑,转身就去调料台给段英酩配了碗麻酱碟。
席间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裴迟本就是长袖善舞的性子,和这群年轻人年纪相仿,三言两语就熟络起来。小姑娘背包上的毛绒挂件,男生手机锁屏的动漫壁纸,他都能接上话。隔壁桌几个胆大的已经蠢蠢欲动想加入话题。
他们聊到的话题段英酩大多听不懂,便只是安静用餐。裴迟嘴上不停,余光却始终锁着段英酩的筷子。见他多夹了两筷茼蒿,立即又往他碗里添了些;锅里的肉卷刚浮起来,第一片准能落到段英酩碟中。
裴迟收回筷子时正对上段英酩若有所思的目光,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怎么了?去洗手间?”
段英酩摇摇头。
裴迟也不追问,转头又融入了热闹的谈笑中。
话题渐渐热络起来,众人借着酒意愈发大胆。
“裴总现在有没有女朋友啊?”
“裴总这个条件,哪会缺行情?”
段英酩闻言抬眸,视线落在裴迟脸上。
裴迟笑着不说话,他心里一酸,低头喝了一口手边的汽水。
“看来是有了?长什么样啊?有没有我们段总未婚妻漂亮?”
喝了一点酒开起来老总的玩笑。
裴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勾起一侧嘴角,开玩笑地说:“你们这么快就醉了?这问题应该到了第二场再问吧?”
“对对对,我们一会再说!”
“既然裴总这么提议,今晚我可要发力了哦?”
几个男同事勾肩搭背地笑作一团。
裴迟本是随口搪塞,没成想众人当了真。段英酩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身侧,众人已经张罗着叫车。
“你想去吗?不想就算了。我们回酒店。”
段英酩望着裴迟的侧脸,思绪却飘向别处,“去吧,难得有机会一起出去玩。”
一行人就这样转战KTV。
游戏正式开始后,在场众人哪是裴迟的对手。几个年轻人想套他八卦却屡屡碰壁,裴迟顾及段英酩在场,到底留了几分情面。正玩得兴起,却见那位小同事直勾勾盯了他半晌,突然举手:“我也想玩。”
摇骰子靠手感和技巧和一部分运气,裴迟没想到这小同事运气这么好,一把就赢了他。
“我选真心话,你什么问题问吧。”
“你昨晚十点半左右在哪?”
裴迟眉头一皱,段英酩也紧绷起来,裴迟注意到段英酩的紧张拍拍段英酩的手。
“我在……卧室。”
“你怎么能耍赖呢?我问的是具体地点啊。”
“卧室怎么就不是地点了?”
小同事被裴迟气得面红耳赤,周围大家也跟着笑起来,觉得两个人打起擂台来意外有趣。
接下来两个人又来了六七局,两人输赢都是一半一半,但是小同事赢了根本没用,他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办法从裴迟嘴里问出来。
最后小同事被裴迟灌得面红耳赤,其他人也都喝得差不多了,裴迟起身摸起来桌上的钱夹,和微醺的段英酩耳语:“哥,我去签单,马上回啊。”
“嗯嗯。”
裴迟出了包厢。
小同事眯成一道缝的眼睛看见了两个人亲昵的举动。
醉醺醺口齿不清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是一对。”
谁都听不清他说什么。
裴迟站在台前,准备签单。
“好的,一共一万二,先生怎么支付?”
他随手摸出钱夹,却在翻开的一瞬怔住,手里的钱夹不是他的,是段英酩的。皮夹内侧静静躺着一张照片,裴迟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
是他们在那座小城的合影。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片边缘,胸腔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流,像是有人往他心口灌了一勺蜜糖,甜得发胀,连带着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先生?”
裴迟如梦初醒,微笑着:“啊,扫码吧。”
付完账回到包厢,众人已经散去大半。只剩两个姑娘守着醉倒在沙发上的段英酩,见他回来如蒙大赦。
姑娘:“裴总你回来就好,段总就交给你了啊,我们就先走了。”
裴迟回以微笑:“谢谢,注意安全。”
门扉轻合,包厢顿时安静下来。彩色的灯光在墙上流转,映得段英酩的侧脸忽明忽暗。
裴迟蹲下身,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哥?”
见人没反应,又凑近些:“哥?你真的醉了吗?”
旋转的灯光扫过两人交叠的身影,裴迟忽然将脸埋进段英酩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哥……我好爱你啊……”
第60章 第 60 章 其他人随你便,唯独他不……
招标会上众与和段氏的激烈角逐成了业内热议的焦点。结果公布前, 裴迟找到段英酩时依旧谈笑自若。
“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段英酩看着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裴迟挨着他坐下,嘴角噙着笑:“哥是怕生意被我截胡了?”
段英酩沉默不语。虽然对段氏的实力有十足把握, 但裴迟的方案确实与段氏旗鼓相当, 胜负难料。
“来了这么多同行,这项目比我想象的还要受关注。”裴迟状似随意地感叹。
段英酩何等敏锐:“你是想借这次机会让改头换面的众与在大家面前亮相?”
裴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没错,这么好的舞台,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不正适合让所有人都知道众与已经焕然一新了吗?”
“所以拿段氏垫脚, 让你的亮相更精彩?”
裴迟笑得无辜,“什么垫脚,哪有这回事,我就是想蹭个热度而已。”
“你准备的方案可完全不像是碰瓷。”
“试一试又不亏。”
段英酩定定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出了声。
最终段氏如愿中标。散场时,不少业内人士主动与裴迟攀谈,言语间不乏安慰之意, 更透露出未来合作的意向。
之后段英酩和裴迟在两方人马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了两天, 转眼就到了段英酩返程的日子。裴迟没想到网上那位素未谋面的网友竟真发来消息, 约他次日机场相见。
裴迟将信将疑, 但对方热情难却,他也不好直接回绝, 只得含糊应下。
趁着最后一点时间, 他带段英酩在城里随意逛了逛。分别的时刻来得太快, 转眼就到了送行的当口。
裴迟给段英酩送行,却发现段英酩频频投来欲言又止的目光,被发现后又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
“怎么了?”裴迟忍不住问。
“临走前, 想多看看你。”段英酩顿了顿,“你下午……有事吗?”
“没事啊。”裴迟答得干脆。
段英酩眉头微蹙,明明答应了网友见面,却说下午没事?既然没事,为何不提送机?是要瞒着他吗?为什么要瞒着他?
他问:“你下午没约吗?”
裴迟经段英酩这么一问才想起来和那网友有约,没想到正和段英酩送机的时间应该撞了,他端起手机来看。
段英酩抿着唇等他回答,可还没等裴迟开口,就自己先绷不住了:“没事,我自己走也行。”
裴迟连忙道,“别啊,我送你,就是我忘了之前和一朋友有约,你等我我跟他说一声。”
段英酩心头一松,下意识按住裴迟的手:“不用了……”
“啊?”裴迟疑惑地抬眼。
段英酩别过脸,“我是说,没关系,你早就和朋友约好了没必要为了我和人家临时取消。”
“没关系的,他人很好,再说他来京市我们后面还有机会见,可是后面和你见又会变少了。”
话音未落,段英酩已经被揽入怀中。熟悉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心跳突然就乱了节奏。他晕乎乎地靠在裴迟胸前,那些推拒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段英酩和员工们分开走,裴迟将行李安置妥当,关后备箱的声响在停车场格外清脆。
“真的不能再多留两天?”裴迟扣好安全带,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不舍。
段英酩侧目看他,眼神里写着“你明知道答案”。为了陪他,行程已经耽搁太久了。
“段季左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见段英酩沉默,裴迟识趣地没再追问:“你有分寸就好。不过哥,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嗯。”段英酩郑重颔首。
裴迟心里总萦绕着不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夜的噩梦历历在目,时间仿佛在耳边滴答作响。可面对段英酩,他只能把焦虑压下去,一步步来。
抵达机场后,裴迟执意送到安检口。段英酩明显心不在焉,手机屏幕亮个不停,却始终不与他对视。
裤兜里的手机恰时震动起来,他摸出手机看。
【你来了吗?】
裴迟站住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段英酩发现裴迟的动作,摩挲着身上的手表,预备和裴迟开口,却没想到裴迟发了消息放下手机他正要开口时,自己的手机却突然响起。
挂断,又响。反复几次后段季左依旧契而不舍,最后达到了裴迟手上。
裴迟看了看段英酩,段英酩皱眉顿了顿,“接吧。”
接起电话那边就急吼吼:“你在哪?段英酩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裴迟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旁的人:“没有,三叔什么事?”
“少跟我装!他肯定在旁边吧?连我电话都不敢接?是怕我赖上他?欠我的就不打算还了是吧?”
眼看着段季左说话越来越难听,裴迟皱饿起眉头想要挂断电话。
“有种就等老爷子死了再回来!”段季左撂下狠话,猛地掐断了通话。
段英酩面上波澜不惊,仿佛方才的对话与他毫无干系。
裴迟却瞬间变了脸色。怎么会?时间明明还早,老爷子怎么会在这时候出事?前世根本没有这一出。
段英酩已经冷静地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得到了确切消息。
裴迟也从柳春口中得到了确切详细的情况,他之前刻意提醒过春姨,心脑血管问题不能轻视,毕竟上辈子段峥嵘一直都是这个老问题,除了原本跟段峥嵘的家庭医生,他还专门雇佣了另一位医生守着段峥嵘。
也多亏了他之前的准备,段峥嵘送救及时,情况不算很严重。
“别担心,”裴迟紧紧握住段英酩微凉的手,“情况不严重,我陪你回去。”
段英酩平静地点头:“好。”
裴迟临时加购了机票。整个航程中,两人都沉默不语。裴迟思绪万千,而段英酩只是望着舷窗外的云层出神。飞机一落地,他们便直奔医院而去。
段峥嵘的抢救还在继续,手术室外的走廊上人头攒动。不仅段家众人到齐,连段氏的两位元老股东也匆匆赶来。段季左一见段英酩和裴迟出现,立刻扑上来,“你还知道来?电话也不接,和这个……混在一起,你是不是就等着老爷子咽气好继承家业?”
裴迟一个箭步挡在段英酩身前,用力将段季左推开。此时的段英酩面色如霜,目光冰冷地掠过段季左,在人群中逡巡。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角落:西装革履却蜷缩在椅子上啜泣的段后森,以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段大伯。
段二叔段仲信像是连夜赶回,西装皱巴巴的,正试图拉住发狂的段季左。但段季左依旧不依不饶,直到段大伯厉声喝止:“够了,董事都在外边你这样让人看什么笑话?”
这句话反倒让段季左调转枪口:“你在这装什么孝顺,躺在里面的不是你爹,别装了半辈子真把自己骗了。”
段大伯脸色一下子变得青紫,段季左感觉自己大胜,一把甩开自己身边还在拉自己的段仲信。
“你们就是嫉妒我!现在就算老头子死了,只要他段英酩欠我的,我这辈子都高枕无忧!”
听着他这话,众人面色各异,裴迟回头关照段英酩的脸色,却发现段英酩的表情毫无波动,他一愣,觉出有些不对。
周围的董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都被请去了医院的休息室。
段季左像是真疯了似的,和以前风流倜傥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他大吼着,“他害死自己的妈,又毁了我的人生,段英酩你敢不认?”
安静了一瞬,段英酩才缓缓开口对其他人冷声道:“你们家的疯子发病了,没人管吗?典型的被害妄想症。”
“你说什么?你害了我!你欠我的,你信不信我把这些事都公开让你身败名裂!让那个秦小姐见识见识你是什么人?”
“三叔,我不想闹的太难看,你最好不要继续装疯卖傻。”
段仲信急忙打圆场:“英酩,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都知道……”
“你们都知道什么?你们合伙编出来的故事吗?”
一直躲在里头的段后森有了反应,“什么故事?段英酩!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你们看看持股的比例,再想一想该怎么和我说话。”
这句话像一记惊雷,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段英酩。他居高临下地站着,神色冷峻如冰。此刻的段英酩与从前判若两人。
“这里是医院,闲杂人等还是都离开。”
段英酩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段季左的怒火。段大伯最先告辞,随后段季左和段仲信也相继离开,段后森缩在角落依旧不说话。
裴迟与段英酩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但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空荡的走廊里,段英酩与段后森相对而坐。段英酩从西装内袋抽出几张照片,甩在段后森面前。照片上清晰地记录着这两天他与裴迟的一举一动,他们一直被那个奸细跟踪。
“没什么想说的吗?”
段后森还想强撑父亲的威严,可当他对上段英酩的眼神时,浑身汗毛瞬间竖起。他的儿子向来优秀,在商场上更是以雷霆手段闻名。从前他只当是夸大其词,毕竟段英酩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恭顺有加。
但此刻,面对着段英酩冰冷的眼神,他竟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强装镇定道:“我解释什么,老子跟儿子解释?”
“我警告你,别碰裴迟。其他人随你便,唯独他不行。”
“什么意思?”段后森皱起眉头,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老爷子为什么突然下山来,又突然犯病,这一点,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段后森忍不了了腾地站起:“你在跟老子摆什么架子,你怀疑我?还别人都可以?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冷血,和着你说的别人都可以是老爷子吧?”
“死老头子果真养了个白眼狼,你以前那个德行我就应该掐死你……”段后森说到这戛然而止,顿了顿才继续“所以说你他妈的怀疑你老子害老头子?那三个外人都算计我们家的钱你以往一直不吱声,今天对你老子这个态度!”
“我没这么说过,你别这么刻薄。”段英酩依旧平静。
60-68
第61章 第 61 章 希望你健康幸福地长大……
段后森和段英酩对视, 明明是他“居高临下”,但他却被段英酩沉下来的目光一刺,说不出话来。
但一转眼段英酩似乎又恢复正常的样子, 段后森松了口气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打量段英酩两眼退到急救室门口,正巧这时候里头的医生出来了。
“哪位是段峥嵘的家属。”
段英酩刚站起身,段后森就扑了上去,“我是,我是他儿子。”
医生在他们两人之间看了一眼,随后说:“目前病人抢救了过来, 但是因为是复发脑溢血,具体情况还要等病人清醒过来在进行详细的检查。”
段后森追问,“是、是还没醒是吗?”
段英酩:“诱发原因清楚吗?我们现在可以进去看看吗?”
“当下不好判断……原因还是很复杂的,需要等待结果, 现在家属可以进行探望。”
段后森又迫不及待似的接话训斥段英酩:“你这个白眼狼,我不会让你进去,你不是不愿意来吗?赶紧走了好呀!”
“出事送进来几个小时了, 原因你们都查不出来, 你们每年收我们家多少钱……我跟你说……”段后森的嘴脸就像个市井小民。
医生眼看这患者家属之间有纠纷, 段后森说话也蛮不讲理, 深深看了段英酩一眼之后,也不想多说了, 警告了两句保持安静就转身离开了。
段英酩无视段后森想要开门进去查看, 但却被段后森一个箭步挡在前面, 说什么都不让他更进一步,段英酩不想和段后森在医院闹得太难看,他一直很冷静, 冷静得装疯卖傻的段后森觉得有点慎得慌,他紧盯着段英酩,心里不安起来。
难道他真的知道了当年的事?
他是从哪知道的,是恢复了记忆,还是他们当中有人背叛泄密?
后者不太可能,段家他们几个是个利益整体,让段英酩知道了真相恨上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当然也不可能是段峥嵘,他的父亲他最了解,即便再爱护小辈,当年愿意粉饰太平,把这个误会将错就错,甚至为了让柳家的人都相信还专门把已经心理状态很差的段英酩送去了国外。
难道是真的恢复了记忆……
段后森被自己的猜测吓得汗毛直立。
当年他在被外派当中遇见了潘米,那时候年轻,一开始就是为了玩玩,后来两个人在一起了也不懂得什么真感情。
他从小就害怕段峥嵘,当时的段峥嵘身子骨硬朗,在段家也是说一不二,所以段后森后来被“通知”回家和段英酩母亲结婚生子他也没有特别反抗,他也没有立场反抗,毕竟他心底里也明白自己在段家的唯一价值就是做一个生育机器了。
之后他就和柳家的大小姐结婚了,柳大小姐从小受家庭熏陶,更别提还在外游学支教,她这个人生命力旺盛是向往自由的。
但是这个大小姐的自由和有见识却没有让她反抗,反而非常明理,她明白自己承担的责任,她决心和段后森好好相处,尽力培养感情。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和一个整日只会花天酒地的草包培养出来感情,她只能忍耐,勉强自己完成任务似的有了段英酩,生下段英酩之后她的注意力就大半倾注在段英酩身上,如果段后森继续无情大家大可以相安无事。
但偏偏段后森是个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他放不下美丽出众的老婆了,在段峥嵘的撮合下,段后森当时算是在柳馨仪面前大献殷勤,一家三口在茂霖给段英酩办了满月,柳馨仪心思单纯就跟着段后森回了家。
结果可想而知,段后森又开始频频的出轨,柳馨仪从崩溃到愤怒到自我怀疑,患上了抑郁症焦虑症。
柳馨仪的死从头到尾都和段英酩无关,只是因为段英酩当时戳破了段后森在外和潘米有了小家潘米还已经怀孕之后,柳馨仪承受不住打击选择自杀,段英酩目击了现场导致失忆,而潘米也被段峥嵘发现,为了处理掉影响段家的一切因素,潘米出了车祸,那个孩子不知所踪。
潘后森无能为力,只能大闹葬礼,把他的愤怒倾倒在唯一一个他能欺压的段英酩身上。
但是杀死?不可能的,他爹还指着段英酩继承家业,他永远越不过去段峥嵘,但段英酩心理状态是在岌岌可危,段峥嵘的精力被分走,他就开始偷偷查他和潘米孩子的踪迹。
期间还不惜搞出一件又一件荒唐事掩盖他真正的目的,段以霄的出生就是其中之一,终于等到老头子出事了,他能名正言顺把孩子接回来了。
可是这一切都被毁了,被收养的变成了裴迟,他的孩子再次失去了踪迹,他这一生一件事都没办成。
现在就算找到了他的孩子也已经被毁了,裴迟……都是裴迟……段英酩以前对他言听计从,自从和裴迟接触一切都变了……
他从回忆里回神,更坚定了自己所作所为的决心,那人说了只要他解决掉段峥嵘,不管什么段英酩裴迟都要滚出段家滚出段氏。
他看向依旧冷静的段英酩觉得自己有了底气,双手环胸架起姿态来,没错,他是儿子,就算段英酩再怎么说一不二在段峥嵘重病这件事上也绕不过他去。
但是,下一秒他就被突然出现在段英酩身后,冲着他笑的裴迟吓得肝胆俱裂!
裴迟身边跟着脸色苍白,神情虚弱却满是依恋的潘子欣。
——
入夜,段后森被段英酩的人软禁在段家老宅,而潘子欣则被裴迟刻意支开。他在餐厅刚落座,就撞见了苦寻他多时的郑元。
潘子欣顿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郑元早已摸清他的底细,二话不说就拽着他的手腕往外拖,一把将他塞进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
“你、你想干什么?”潘子欣强撑着镇定,指尖悄悄探向衣袋里的手机。
郑元嗤笑一声,轻而易举夺过了他的手机:“省省吧。”车窗外的霓虹掠过郑元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出几分狰狞。
“段家的私生子……没想到你还有这层身份,真是意外之喜。”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你还敢动我?我爸爸绝不会放过你。”
“你爸?”郑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爸都已经自顾不暇了,你爷爷也要死了,没人能救你。”
“裴迟……裴迟一定会来救我,他约我在这等他,他有话跟我说,他如果发现你绑走我,他绝对会来找我的!他那么喜欢我,他一定……"
“那小子?”郑元打断潘子欣语无伦次的话,意味深长地拖长声调,“你没发现他整天围着段英酩打转吗?说来你们兄弟倒是一脉相承,都栽在同一个人身上。”
“不可能!”
“不信?我带你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潘子欣神色恍然,又带着嫉妒和恐惧,郑元盯着潘子欣的侧脸,突然笑了一下。
——
段英酩和裴迟还在医院,他们处理了段峥嵘住院的相关事宜,裴迟跑到楼下去缴费了。
医生在段英酩单独在的时候提到怀疑段峥嵘脑溢血复发是服用了扩张血管的药物,毕竟段峥嵘之前的状态一直很稳定,家庭医生、营养师的监控也都很严格。
但确定下来还要等段峥嵘的血液检测结果。
段英酩独自站在病房的窗前,望着窗外。
记忆回溯到段家那场衣香鬓影的酒会。水晶吊灯将宴会厅映照得流光溢彩,段英酩正端着香槟与宾客寒暄,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舅舅程立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小指上那枚古朴的银质尾戒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英酩。”他们去往后院深处,夜风裹挟着花园里的玫瑰香拂过两人的衣角。
裴迟之前查到他和程太安之前有所关联,怀疑他参与他们背后计划中。事实上,程立是个性情耿直的硬汉。即便段父再三强调他妹妹的死就是与段英酩有关,他也从未相信。这些年来,他和段英酩一直保持着秘密联系。那日酒会上,程立冒险前来,正是要将程太安接触他时套出的消息转交给段英酩,所有证据都指向段季左参与其中,所以后面段英酩一直针对段季左采取行动。
他说完自己调查的近况,将一个牛皮纸袋塞进段英酩手中:“绑匪是假的,我怀疑你母亲是自杀。”他粗粝的手指微微发抖,“但真相……被柳家当家和老爷子联手捂住了。”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段英酩展开信纸,母亲清秀的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最后一行字迹有些晕染,仿佛被泪水打湿过:“希望你健康幸福地长大,妈妈对不起你。”
那之后他的状态一直不佳,知道去了京市。
裴迟一如既往的强制闯入他的身边,他心软让裴迟留宿,一张双人床,两个成年人在柔软床垫上避无可避,一不小心就会肌肤相触,裴迟一直凑近,他一个翻身他的后背就紧贴上了裴迟滚烫的胸膛,裴迟的脸也紧紧贴着他,耳边还能听到裴迟的呼吸。
但他却难以入睡,想要转身过去,却又感觉腰上的一双手臂越收越紧,他只能维持姿势不动,慢慢地他也陷入了沉睡。
这个晚上,他的梦中出现了和以往迥然不同的内容,他记起了当年。
第62章 第 62 章 没事的,有我在
梦里是个阳光漫溢的午后, 整个山庄都和如今沉浸在阴影当中完全不同,小小的他在花丛中侍弄花草,柳馨仪坐在一边的白色铁椅上喝着红茶笑着看着他, 过了会又把他召唤到身前为他细细擦去额头的汗。
画面一转, 他又抱着枕头没有听管家爷爷的话藏进衣柜里睡,可是深夜他被一串声响惊醒。一穿高跟鞋的声响,连带着一些模糊的交流和嬉笑。
小段英酩天真一笑以为是爸爸妈妈来了,捂住嘴,推开衣柜一个缝,圆眼睁大期待地向外看, 但冲进他房的并不是爸爸妈妈,而是爸爸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女人嗔怒推拒,男人强硬无赖, 两人半推半就就倒在那地毯上就交缠了起来。
小小的段英酩愣在在柜子里不敢动,不敢出声,眼睛睁着一眨不眨, 当时的段英酩已经六七岁了, 即便概念朦胧, 却也知道爸爸背叛了妈妈, 还把人带来他们的家,一张巴掌小圆脸苍白得像纸,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
第二天他就看见爸爸带着那个女人给妈妈介绍, 说他们是多年的老朋友, 妈妈客气亲切地接待着那个阿姨。
他想跟妈妈说他看到的,但妈妈却总是打断他的话。
他突然觉得无措起来,那之后经常睡不好, 精神上有股无形的压力,慢慢地到后来妈妈常常和他一起睡,妈妈开始去看医生,妈妈开始时常神智不清。
某一个清晨,他翻身起来,想抱妈妈,转身摸向身边却只摸到一片冰凉,他连忙爬起来,就看见柳馨仪坐在窗边。
“哥。”
身后传来裴迟的声音段英酩回神,裴迟走近他身后,他看着段英酩转过身来,窗外的灯光很亮,逆光段英酩的脸略微模糊,裴迟跟段英酩讲好段峥嵘各种手续办得如何,各种结果什么时候取,医生有什么建议,说完一大串没见段英酩回应,他抬眼奇怪笑着看段英酩:“怎么了?”
顿了顿又凑近问:“怎么这么看着我?”刚看见段英酩眼眶里似乎有水光闪烁。
段英酩就直接扑进了他怀里,两条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紧紧抱着他。
抱住后段英酩忍不住在裴迟身上深吸一口气,双手攀着裴迟宽厚的肩膀上下摸索,感受着裴迟身上的温暖传递到他身上,原本内心的纷乱和阴暗,还有被段后森闹出来的疲惫都在不知不觉中一扫而光,他将自己的侧脸贴在裴迟的脖颈上,感受着心脏的雀跃,恨不得将自己融进裴迟身体里。
裴迟面对段英酩的依偎一开始手脚不知往哪放,慢慢地他感受到段英酩面对面贴着他胸膛的心脏的鼓动,他揽住段英酩的腰,轻拍安慰。
“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在。”
“嗯。”
段英酩越靠越近,却又不满足于此,抬脸去寻裴迟的嘴唇,裴迟抬手挡了一下,“爷爷还在呢,万一突然醒了看到……”
段英酩没说话,下半张脸被他的手盖住,露出的一双眉目被泪水润,就那么眨巴眨巴地看着裴迟,裴迟紧了紧臂膀,但最终他还是矜持地亲了亲段英酩的头发,分开时额头抵着额头。
段英酩快速在裴迟的唇上印下一吻:“多亏有你。”
裴迟深深看了段英酩一眼,才扬唇笑。
段英酩又道:“以前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一句话让裴迟的笑差点全部僵在脸上,段英酩揉揉裴迟的脸,和裴迟讲了来龙去脉,包括舅舅的事情,那枚戒指,他的计划,他最终选择对裴迟全盘托出。
裴迟听完之后脸色早已缓和,怜爱心痛更深,此刻难舍难分,但裴迟还要处理潘子欣,段英酩便说要一起去,然后两人再回段家,段后森还在家里等着处置,毕竟看他今天的反应,段峥嵘脑溢血复发恐怕和他脱不掉关系。
潘子欣在餐厅外等了很久,裴迟迟迟不来,终于手机震动,收到了裴迟回信,告知他已经出发二十分钟后就到。
潘子欣捏着手机,“你看他还是来了,我在他心里就是更重要。”
郑元看他这样冷笑,又厌恶,心底里又有一种愤怒,毕竟潘子欣之前就是他的玩物,不过现在身份不同了,他不能轻易碰这贱货了。
他家最近的项目不知道被谁举报查处,他们家托人去问上边就回了一个很隐晦的关系,但他家什么时候得罪过那种人物?
他父亲焦头烂额,眼看着每天每秒都在烧钱,他那些小妈兄弟姐妹早就把家里能分的东西都分走了,他爸上周也偷偷跑出了国,到头来只给他留下了个即将破产空壳公司,和一大笔债。追债的一直堵他,搞得他家都不敢回,只能住在酒店,可酒店也开始催他付账单了。
眼前他看不上的贱货竟然成了他翻身的唯一机会。
可他这声冷笑却被潘子欣敏感捕捉住,抬头阴测测看着他。
“你……”看着潘子欣的表情他莫名渗得慌,有点不敢往下说。
“他不会的。”潘子欣不允许自己的爱情最终是这样的结果,尤其是自己真么珍贵的真心付出出去之后。
但仔细想来裴迟在面对他的态度变化很大,虽然一开始就有一些距离感,但是最近几乎是推拒抵抗他的接触。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他不相信郑元所说的猜想,毕竟他也见过那个段英酩,但是说实话他和裴迟和他自己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天生的精英,作为继承人被培养长大的人,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会跟自己家的养子搞到一起?
不可能的。
他开始一幕幕地回想,在医院见到的第一面,那个矜贵的男人被他误会成自己的情敌,看着他的项链出神,后来在宴会上夺目的样子,那天清晨在段家正面遇见,裴迟丢下他,牵着段英酩离开。
因为毒素的侵袭,他的大脑记忆力非常差,想不起当时更多的细节,但是想象却不断地补全却是记忆当中的画面,他的情绪愈加不稳定,他的嘴唇开始颤抖,一双手掐紧了膝盖。
很快裴迟和段英酩赶到了餐厅外,裴迟和段英酩打好招呼,牵了半天的手,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潘子欣已经坐在餐厅内,看着那辆车,在裴迟的身形完全的消失之后潘子欣收回目光。
裴迟落座之后细心询问潘子欣吃什么,点了菜,潘子欣看着裴迟应对自己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的恶意揣测不是没来由的,衣领的褶皱还有香水味。
“你换香水了吗?”这么浓的味道要多近,抱得多紧?裴迟从来没抱过他。
“嗯?我身上有香水味么?”
潘子欣心里发酸,手又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很浓,没闻过的味道。”
“那有可能是衣柜衣挂的味道。”裴迟懒得应付潘子欣的询问,进入正题,“你最近住在哪里?我去家里没有找到你,我以为你已经……”
潘子欣深深看了一眼裴迟,告诉裴迟他最近一直住在认识的朋友家。
“什么朋友?你有一个朋友倒是在找你。”
“谁?”
潘子欣拳头一紧。
他在离开之前还欠了不少钱,不会那些人把事情闹到裴迟面前去了吧?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留了电话,”裴迟推出一张纸条给潘子欣看,果然是之前带他去赌去磕药的那个人。
潘子欣几乎抢过,笑得僵硬,“我们之间有点矛盾,他在给你电话你不要接好了。”
裴迟顿了顿,抬手喝了一口水,掩盖上扬的嘴角,“好。”
“你和段叔叔……”
“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潘子欣猛地站起来几乎吼出声。
“我……裴迟,我有点太激动了,不好意思。”他的手颤抖幅度越来越大,他身体里对药物的渴望已经无法抑制,他勉强地笑,“我有点不舒服,我们改日再约好不好?”
“可以。”
两人分道扬镳,裴迟先离开,潘子欣无法正常离开,发消息使唤郑元带他离开,他大汗淋漓,捏着手里的纸团,最终还是拨通了电话,新型的粉,郑元帮他垫付,他们两个再次倒在了一起。
裴迟离开,陪着段英酩回到段家,路上报了警,在他们在段家落脚之后,警察一行就把潘子欣和郑元抓了个现行。
第63章 第 63 章 初雪快乐
潘子欣的混沌, 醒来之后的撕心裂肺,和郑元的互相埋怨和拉扯都与裴迟无关了。他并不在意,事到如今也没有大仇得报的感觉, 他已经不在意那些,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有更重要的人需要守护。
不过,他还是把潘子欣被抓的消息如实传达给了段后森,看着段后森惊恐恼怒,段英酩一把把他护在身后,让他先下楼, 段英酩要和段后森单独谈谈,裴迟得意挑挑眉下了楼,临走段英酩还拍了拍他的背做安慰。
这时候他们已经吃完了晚餐,家里的佣人都被清了出去, 他下楼之后悠闲地在水吧磨煮咖啡,一边叉腰哼着歌。
楼上书房,段英酩和段后森面对面, 灯光打造出段英酩的轮廓, 宛若一座雕塑。
原本段后森一开始的情绪还非常不稳定, 但是他发现他就算大骂就算大喊也改变不了什么, 也离开不了这个书房,他看着眼前的段英酩觉得压力倍增, 突然有一种头晕目眩的胀痛恶心, 他安静老实了下来。
段英酩站在距离段后森很远的地方, 他将口袋的药扔在段后森脚边。
段后森意外地没有狡辩,他只是沉默着浑身一凛,僵硬了半晌, 才缓缓矮下身子捡起来药。
保健品的包装,可里头装的是被他偷偷替换的□□,白色的药片散落一地,段后森一开始是一颗一颗的捡,慢慢地双手开始颤抖,收拢药片也对不准药瓶狭窄的口,他越收不起来就越抖,越抖越急躁,最后绷不住一下子甩开药瓶,顿了一下伏在地上哭了起来。
段英酩沉默地看着段后森,过了半晌抽出一根烟吸起来,段后森哭够了,红着眼睛抬头问段英酩:“老头子怎么样?”
“不一定能醒过来。”段英酩吐出一口烟,说得轻飘飘,让已经开始懊悔自己鬼迷心窍的段后森感觉自己又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你怎么能这么冷血!”段后森恨恨地冷笑,“抽烟……看你这姿势也不是刚学的吧?段英酩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扮猪吃虎了?”
段英酩点点烟灰,不正面回应段后森。
“谁指使你的?”
段后森盯着段英酩,说起其他,“我在知道你母亲怀孕时我还是很开心的,我以为终于能解放了。不过……你知道为什么你能出生吗?哈哈哈哈哈哈……”
“你母亲的确一开始也是眼里不容沙子的人,哼,可是谁能想到段季左喜欢她。”
段英酩动作稍顿。
“可是她又离不开段家,柳家是不会接她回去的。她为了断了你三叔的纠缠只能勉强自己怀了你,后来她死了你三叔直接疯了!哼,喜欢嫂子的情种……段英酩,听清楚了吗?你现在明白了吗?你天生就不被爱,没人真心欢迎你的出生!”
段英酩哼哼笑了两声,让段后森不寒而粟。
“你有资格说我没人爱吗?”
段英酩很少对段后森如此刻薄,但是现在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长辈,此时段后森被他的话刺中内心,他倒吸一口冷气梗在心头。父亲把他当传位播种的工具,离过婚重逢的潘米到最后不过是想他做长期饭票,两个儿子,一个恨他,一个无视他,潘子欣更是没把他当回事,酒囊饭袋的废物,也不配做他的儿子,谁都不配!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在意他的人!
“谁指使的你?”
事到如今段英酩依旧是一贯的冷静,自我克制地发问。
段后森紧扣着双手,出血了也没在意,他知道如果他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段英酩会相信他的,因为这正如他所想,甚至他会就此放过甚至原谅他。
因为段英酩,此时的段英酩不依靠他的评价来完整自己的人格,他已经变成了段英酩生命中无关紧要的尘埃,因为已经有人养好了段英酩的伤。段英酩认清了他的虚假,不再奉他为“父”,他已经全面摆脱了他人对他人格的统治,他不是段家的继承人,他的力量不再来自于他或者段峥嵘的认可,他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翻云覆雨,他是自己了。
并且他知道段英酩并不记仇,他和楼下那个野狗不一样,他或许冷酷又有些可怕,但是他并不卑鄙,只要他说出那个名字,段英酩会放他走,甚至他依旧可以富裕地生活,在段英酩的鼻息下苟活。
“段季左联系的我。”
段英酩碾灭抽了一半的烟,“搬去青城吧。”
段后森捏紧了拳头。
“那边打点好了,如果你需要,我把你儿子也送过去。”
潘子欣滥用药物不会关很久。
说完段英酩就要转身,段后森就猛地爬起来。
裴迟正端着咖啡要上楼,突然听到楼上乒乒乓乓的声音,裴迟眼前猛地闪过梦中段英酩坠落的画面,他甩掉手上的咖啡冲上楼去。
“怎么了!哥!”
推门闯进,段后森坐在窗边,一整面的窗的玻璃碎裂,段英酩就站在门前,裴迟连忙检查段英酩的身体,段英酩身上分毫未损。
“我没事。”段英酩双眼一闪,多了些生动的感情,摸摸裴迟顺顺毛。
段后森一错不错地看着两人,自然也没错过两个人自然亲昵的小动作。
他的表情变得惊恐惊奇,“你们……你们搞到一起了?”
喉咙干涩,声音暗哑。这话似乎花了好大的力气才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可置信地嘴唇都在一直打战。
段后森这表现其实早就在裴迟的期待里,或者说这是他报复的一部分,但此刻真的见到他却感到忐忑,哥他会是什么反应?会躲开他吗?会否认吗?
他们的关系现在是走到人前的好时机吗?
爱得越深,他似乎变得越谨慎。
但是段英酩似乎与他恰恰相反,他紧紧握住裴迟,迎着段后森的目光,反而幸福地望向裴迟,“我爱他。”
咚咚——
之后是长久地沉寂。
裴迟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震撼得停止了跳动,他连气都不敢喘,周围的一切都停摆,他眼前只能看到段英酩的笑眼,还有那颗引他沦陷的梨涡,他觉得自己脸早就红了,把手捂在心口。
“我也爱你。”
两人相望,但对段后森却是煎熬,段后森突然大笑起来。
“你好,你很好,我承认你是比我强的,你做到了我这辈子都做不到的。这个段家,段峥嵘!外表光鲜,内里腐烂不堪,早就没什么让我留恋的了!”
腐烂的叶子飘然落下,但还未等落地,却早已化为灰烬,荒唐的一生早已经把他燃尽。
段宅并不高,可段后森却已经死了。
这之后段季左被送到了精神病院,确诊了,他有妄想症和轻微人格分裂,段英酩送他进了疗养院,当天段家其他的人都出现了。
段仲信原本对段英酩这么早就把段季左送进去有些微词,但是在他在段季左面前提起段峥嵘之后看到对方应激癫狂的反应他就不再提了。
段峥嵘依旧在医院躺着,段家举办了段后森的葬礼,裴迟一直陪伴在段英酩左右,怕段英酩劳累太过。
不久之后,海市终于迎来了初雪。
“哥,初雪。”
“嗯,初雪快乐。”
段英酩转头看着裴迟,裴迟脸一红。
第64章 第 64 章 用眼睛上下打量段英酩此……
因为段后森下葬事宜, 段英酩和裴迟回了东北。东北的雪落得悄无声息,转眼间天地已是银装素裹。趁着雪霁初晴,两人相约出门散步。
段英酩接了个电话, 走到几步开外去。黑色大衣的肩头已覆上薄雪, 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雪花缀在他纤长的睫毛上,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
裴迟在旁候着,俯身团了个雪球。见段英酩挂断电话正要转身,他拿着雪球在掌心轻轻掂了掂。
“哥!”裴迟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狡黠,“看招!”
雪球划出一道弧线, 段英酩侧身欲躲,却不料这只是虚招。真正的雪球从另一侧袭来,正砸在他肩头。冰凉的雪粒顺着颈线滑入衣领,激得他浑身一颤。
“裴迟!”段英酩被气得笑起来。
“来追我!”
裴迟已经笑着跑开, 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段英酩快步追上去,却在即将抓住对方衣角时,被裴迟突然转身扑了个满怀。两人踉跄着倒在雪地里, 溅起的雪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耍赖。”段英酩仰在雪地里, 呼吸间呵出的白气氤氲了眉眼。
“哥难道不觉得这样玩一下特别有意思吗?”
“没有, 你快起来, 地上脏。”
裴迟撑在他上方,发梢的积雪簌簌落在段英酩脸上。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上凝结的冰晶。
“哥……”他忽然抬手, 用指腹轻轻拭去段英酩眉间的雪花。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怔住了。
两人四目相对, 停滞了半晌, 裴迟的指尖还停留在段英酩颊边。后者突然扣住他的手腕,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裴迟愣神。
“怎么了?还不回神?刚才偷袭的时候, 不是挺能耐的?”段英酩笑着问。
裴迟望进他眼睛里,忽然笑了,但是嗓音低哑,比平日沉了三分:“所以哥你这是要……打击报复?”说完还意有所指一样,用眼睛上下打量段英酩此刻骑在他身上的暧昧姿势。
他们的距离近得危险,呼出的白气交融在一起。裴迟的目光从段英酩带笑的眉眼,慢慢滑到他的唇上。万籁俱寂中,只余落雪的簌簌声,和彼此愈发急促的心跳。
一片雪花停在裴迟鼻尖。
段英酩鬼使神差地低头,轻轻吹化了那点冰凉。
裴迟望着他微嘟的唇,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拽住段英酩仰头,吻住了那两片近在咫尺的唇。雪地里,两个身影终于融为一体,只留下四周纷扬的雪花,无声地见证着这个迟来的吻。
胡闹一场,两人差点都感冒。
在把段后森在段家祖坟安葬了之后,他们没再在北城待多久就返程了,冬天的南方湿冷,段英酩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一场感冒,为此姜敏把裴迟数落了好久。
段家内外一切看似尘埃落定,江北开发也正式开始进行,裴迟没有想到整个项目比起上辈子竟然提前了小半年开始招标,所幸裴迟早有准备,只是段英酩回到海市后只能拖着病体,立即投入进紧锣密鼓的工作中。
江北区的规划图纸在会议桌上徐徐展开,段英酩修长的手指划过图纸上标注的核心地块,指尖在某个坐标处微微停顿。
窗外暮色渐沉,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眉宇间的疲惫照得无所遁形。
“又在加班?”
裴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他熟门熟路地走进来,将其中一份精致的餐盒放在段英酩面前,顺手抽走了他指间的钢笔。
“再这么熬下去,江北区没开发完,哥你就要先要进医院了。”裴迟拧开保温杯,热气腾腾的参茶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段英酩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只是有几个审批一直卡着,我先弄完,你等我。”
“放放吧,先吃饭。尝尝这个,我妈新研究的菜式。说不定吃完饭就有好消息了呢?”裴迟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将饭盒也都一一拆开。
他知道上辈子段英酩因为这个案子环评的事焦头烂额,被各路关系户刁难,即便是段氏这样的龙头也一度寸步难行,甚至闹得圈子内人人皆知。
"你做了什么?"段英酩抬眼。
裴迟闻言只是笑了笑,拿出筷子递给段英酩:"我能做什么?吃饭,先吃饭。”
见对方仍盯着自己,裴迟无奈妥协:“你先吃,边吃边说,我保证如实招来,行了吧?”
他早前购置的江北地皮,用郑元的资金付了首期后,后续不仅补足了尾款,还暗中置换了几处关键地块。还借此机缘结识了几位相关人士,在段氏中标后便组了饭局。如今他已是江北区最大的业主,这份量自然不容小觑。
段英酩凝视着身旁侃侃而谈的裴迟,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裴迟自顾自地接着道:“明天的会,我陪你去。老赵喜欢喝普洱,我弄了饼老班章。”
段英酩紧绷的肩线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不过裴迟还有件事没说,上辈子段英酩还在工地遭遇了重大事故,而现在,裴迟早就在招标阶段就把那家施工单位踢出了名单。
“对了,”裴迟突然转身,“周末的奠基仪式,我参与润色了公关部的发言稿,你可以直接用。”
段英酩夹了一口菜,姜敏今天的菜色依旧爽口,估计是怕他加班太累吃不下,他柔笑:“这么周到?”
“当然。”裴迟走回桌前,撑着桌面俯身看他,领带从西装前滑下来,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毕竟我现在是……”他故意拖长声调,“段总的老公。”
段英酩被他突如其来的直白噎住,耳根微微发热。他低头扒了口饭,含糊道:“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之后项目进展一切顺利。
除夕夜的雪也随着悄然而至,裴迟先给所有的朋友们送去新年祝福,给马达的小儿子还封了大红包,就连论坛上的那个最后还是没能见面的网友他都问候到了。
厨房里热气蒸腾,裴迟正跟着姜敏和柳舅舅手忙脚乱地包饺子。面粉沾在裴迟的发梢,他笨拙地捏着饺子皮,一双大手小心翼翼折着花边,像个第一次做手工课作业的小学生。
“要不要给你擦擦汗?”段英酩看完论坛消息,不知该如何回复,索性走进餐厅看看他们饺子包得怎么样,从身后贴近裴迟问道。
裴迟立即张开双臂,挺起胸膛把脸凑过去,像只撒娇的大型犬:“要~”
姜敏看着两人笑而不语,舅舅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折腾许久,饺子终于下了锅。当柳舅舅帮姜敏煮完饺子走出厨房时,正巧撞见两人十指相扣的一幕。古铜色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恢复如常。
过了一会他才去搭话,“英酩你来帮我把我带来的那瓶酒开了。”
段英酩被叫走,裴迟也叫着姜敏要车库钥匙,说是要把烟花从车库搬出来在开饭前放了。他们在段宅过年就这一点好,可以放烟花。
待房子里安静下来,舅舅站在段英酩身旁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摸出两个红包塞过去:“压岁钱,你和裴迟都有。”他的目光在段英酩脸上游移片刻,终是迟疑着开口,“你和他,你们是……”
段英酩答得干脆利落:“对,我们在一起了。”
舅舅长叹一声,最终落在窗外的雪地上,“我没意见,只要你开心就好。你妈……要是还在,也会高兴的。”
院外,姜敏系着格子围裙从厨房出来,帮裴迟翻找钥匙。
“给,烟花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搬?”姜敏递过钥匙,裴迟却没有立刻接过。
雪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凉丝丝的。裴迟突然开口唤道:“妈。”
姜敏的手猛地一颤。
钥匙串啪嗒掉在雪地里。姜敏的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慌忙去擦,却被裴迟轻轻拥住。
“对不起,没能早点叫你。”
这个拥抱生疏又熟悉,像是跨越了近二十年的时光。
“还有件事……”裴迟松开她,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内的段英酩,“我和我哥他……我们……在一起了。”
姜敏先是又一愣,然后才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窗内,段英酩正低头摆碗筷,侧脸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沉默了很久,让裴迟都有点慌了,但是姜敏突然笑了,她眼角细纹的泪痕还没干,“既然这样……也挺好。”
“妈你……不介意?”
姜敏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妈……妈只希望你快乐。”她顿了顿,“那孩子……也很不容易。你们两个想清楚,在一起就好好的就行。”
这时段英酩拎着两人的围巾手套走出院子。
姜敏慌忙抹了把脸,捡起钥匙塞给裴迟:“快去拿烟花。”段英酩过来她就说,“你们放吧,我进屋看着饺子。”走到门口又回首,暖光从她身后漫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道温柔的影子,静静望着凑在一起摆弄烟花的两人。
段英酩接过烟花箱,指尖碰到裴迟冻得通红的耳垂,轻轻揉了揉:“这么冰?”
裴迟笑着在段英酩手心蹭蹭,老实地让段英酩把他围上,“没事,我不冷。咱妈让我们一起放烟花。”
段英酩动作一顿,看了一眼还没走远的姜敏:“……妈?你和阿姨相认了?”
“嗯。我认回来了。”
“我为你高兴。”段英酩突然将人拥入怀中,在纷飞的雪花里抱了很久很久。
烟花升空时,饺子刚好出锅。
四人聚在饭桌上,窗外别家又一簇烟花腾空而起,照亮了每个人带笑的脸。段英酩偷偷勾住裴迟的小指,另一只手举杯,在漫天火光中高声说:"新年快乐!"
裴迟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举杯,四人杯子齐碰。
这一瞬间是段宅内难得的其乐融融和团圆。
第65章 第 65 章 我等你回家
几小时后, 守岁的烟花声渐渐远去,段英酩和远在国外出差的段以霄通了话,裴迟把段以霄气得眼泪汪汪。
姜敏守完岁也回了家, 而喝多了的舅舅只能留宿在客卧, 不时里头传来如雷的鼾声。裴迟和段英酩相视一笑都是无奈,索性抛下他去了裴迟自己的小家,进了门段英酩转身就被裴迟按在门板上亲吻。带着一丝酒气的呼吸交织,段英酩喘不上气躲避。
裴迟不依不饶地追过去,齿尖轻轻叼住他下唇:“哥你嫌我?”
“我不是嫌你,你等……等一下, 我还有事跟你说。”
段英酩要从怀里拿出手表,却被裴迟扣住手腕按在头顶。温热的唇顺着脖颈往下,在喉结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等等”段英酩气息不稳地挣扎,怀中的手表连着盒子滚落在地板上。
裴迟疑惑:“这是什么?”
段英酩动作顿住,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被松开了钳制,看着裴迟捡起那个天鹅绒表盒,金属搭扣弹开的轻响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本来是想作为出差伴手礼送给你的。”段英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裴迟拿起那块机械表, 秒针走动的声音像心跳般清晰。他突然僵住, 猛地抬头:“伴手礼?是之前你给段以霄带钱夹的那次?所以你是……”
段英酩别过脸, 喉结滚动:“嗯。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想瞒你这么久。”
裴迟心脏狂跳。
“论坛的那个人是你?”裴迟一字一顿道。
段英酩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
“嗯。”
“那你早就知道是我,还问我喜欢什么, 还问我怎么和我相处?夹菜、送我上班, 你说是不是早就对我有所企图?”裴迟突然扑上去把人压倒在床, “我在你面前提起网友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笑我?”
“对了,你还说我爱吃醋!”
段英酩抓住他作乱的手腕,眼底漾开无奈的笑意:“一开始我也不知道那是你……”
“我不管。”裴迟得寸进尺地翻身把段英酩举起按在自己的腿上, “今晚必须进行‘特别活动’补偿我。”
段英酩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只能妥协。
“给我戴上。”裴迟把手表塞进段英酩的手心。
裴迟陷在蓬松的被褥里,看着段英酩低头解开表扣,修长的手指托起他的手腕。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的那一刻,裴迟突然收起嬉笑。秒针走动的声响仿佛穿过漫长时光,从他们错过的前世,走到此刻相贴的脉搏,他还在端详着他原本看不上,现在却爱不释手的表。
“裴迟。”段英酩俯身吻他眼尾,“我爱你。”
窗外最后一簇烟花腾空而起。裴迟仰头吻住那片薄唇,在唇齿间尝到了眼泪的咸涩。
过了年之后,两人又开始了分居两地聚少离多的日子。
三月的巴黎飘着细雨,夜晚裴迟站在酒店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上是段英酩不久前发来的照片——他戴着安全帽站在工地高处,身后是初春灰蒙的天色,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峻。
裴迟拨通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
“喂?”段英酩的声音边上的环境有些嘈杂,估计是在会议上。
“哥,想我没?”裴迟大咧咧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后传来段英酩低低的呼吸声:“我……在忙。”
“忙到连句想我都说不出口?”裴迟明知段英酩现在身边人多不方便说话,轻笑故意这么问。
段英酩似乎愣了一下,而后低声否认:“没有……”
“好了。”裴迟打断他,语气幽怨,“我就知道,哥就是得到了我之后就腻了,分开这么久都不想我。”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段英酩挪动了位置。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不再压抑着,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别闹。”
裴迟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紧抿,耳根泛着不易察觉的红。光是这个画面,就让他心口发烫。
段英酩:“我想你的。”
“嗯,真的?你怎么想我?哪想我?”裴迟嗓音沉了几分。
“很想……都想,可以了吧?”
裴迟得逞:“那等我回去,我得好好补偿哥了。”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你不是下周才能回来么?”随即传来段英酩轻咳的声音,“……先挂了,这边有事。”
通话切断,裴迟盯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出声。他转身拉开衣柜,随手拎出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动作利落得像是迫不及待。
窗外,巴黎的雨丝缠绵,而他的思绪早已飞越千里,落在那个人的身边。
裴迟的航班落地时,窗外晴空万里正是午后。他没通知任何人,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段英酩所处的江北工地。最近段英酩的行程都是工地视察和一些领导会议,这个时候应该正在工地内。
裴迟压低帽檐混进去,远远就看见段英酩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几个人,正低头翻看图纸。安全帽的系带垂在他颈侧,随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裴迟刚要出声,头顶突然传来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
“哥——!”
段英酩听到声音抬头的同时,裴迟已经冲上脚手架。生锈的钢架在脚下震颤,高空坠落的钢筋像黑色闪电直劈而下。
世界在刹那间寂静。
裴迟扑过去的力道让段英酩头顶的安全帽被气浪掀飞。他死死抱住段英酩滚向角落,后脑勺撞上水泥柱的闷响和钢筋插入地面的铮鸣同时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他看见段英酩苍白的脸上溅了自己的血。
“裴迟?”段英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颤抖的手指抚上他脸颊。
裴迟想笑,想要开口安慰,眼前却阵阵发黑。
救护车的鸣笛声中,有人哭着喊他的名字。裴迟想抬手擦掉那人的眼泪,却陷入无边黑暗,裴迟在混沌中浮沉。
梦境像老式放映机般闪烁——
他看见自己从高楼坠落,血泊在身下蔓延。新闻标题刺眼地滚动着:「科技新贵意外坠亡」。
画面扭曲切换,变成医院惨白的走廊。段英酩握着手机,指节泛青,电话那头传来带笑的声音:
“英酩啊,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
电流杂音中,那人的语调亲昵得令人作呕:“股东们都因为你的决策很不满,最近你祖父身体还好吗?”
“那个裴迟也是赌性太大,死有余辜,他的事我都让他身边的程太安去处理了……”
裴迟的魂魄在虚空中震颤。不对——认识程太安,拿董事威胁,段峥嵘重病,这个人不对劲,这个声音他总感觉在哪听过?
裴迟细想,脑袋就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记忆的拼图轰然崩塌。
“你是谁!”
现实的光线刺入眼帘。裴迟剧烈喘息着,发现段英酩正举着手机站在病床前。
“……您多虑了。”段英酩背对着他,声音冰冷,“二叔你不用专程回来,嗯。”
段英酩停顿时,电话那头人讲话的声音裴迟也能清晰的听见,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声线从听筒漏出来。
“那就好,有问题就和二叔说,你现在……二叔也没什么别的能帮上忙的了。”
裴迟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谁的电话?!”裴迟撑起身子,输液架哐当倒地。
段英酩转身时,看见的是裴迟惨白的脸和发抖的指尖。他果断挂断电话:“段仲信。”
裴迟的瞳孔骤然收缩。虚假的敌人都已葬送,但是真正的黑手还没有解决。前世今生的迷雾,终于撕开了一道裂口。
裴迟担忧段英酩的安危,住院期间,也是一天三通电话雷打不动,白利竹、保镖他也都嘱咐交代过了。
晚上和段英酩通过电话后,他依旧惴惴不安,段仲信最近的行动也没有查出蛛丝马迹,甚至工地的建材坠落都像是个完美的意外,深究下去,承建就只能推出来个民工顶罪。
搞得裴迟更加心神不安。
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裴迟额角的纱布还没拆,脚步却已经停不下来。
他和段峥嵘同住在一家医院,他站在段峥嵘的病房外,透过玻璃窗看见那位曾经叱咤商界的老人,如今只能靠着呼吸机维持生命。枯瘦的手指微微颤动,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
唇亡齿寒。
这个词突然浮现在裴迟的脑海中。他摸出手机,第无数次拨通段英酩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机械女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裴迟的指尖无意识颤抖,无数种可怕的后果在他脑海一画面的形式浮现,从助理到司机,他几乎问遍了所有可能知道段英酩去向的人。
“段总去京市了,”凌晨三点,终于有个秘书接起电话,“临时董事会议我和段总刚刚降落。”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熟悉的嗓音:“裴迟?”
段英酩的声音带着疲惫,背景音里还有机场广播的余韵。裴迟握紧手机,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抱歉,让你担心了?非常临时的通知,我想是深夜就没打扰你。”段英酩似乎走到个安静的地方,声音突然清晰起来,“你最近怎么了?”
裴迟望着窗外天色,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梦见段峥嵘的心电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说他查了所有飞往京市的航班有没有出事?因为他什么都查不出来,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草木皆兵,有了什么过度幻想的精神疾病。
最后他只是哑着嗓子问:“哥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今天晚上九点的那一班飞机。”段英酩的声音突然放得很轻,“裴迟,我没事。”
裴迟看着自己映在病房玻璃上的影子——绷带、胡茬、通红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上辈子段英酩独自面对这一切时的样子。
“我等你回家。”他最终只说了这几个字,却比任何情话都沉重。
第66章 第 66 章 就是以为要永远失去你了……
原定当日返回海市的行程, 偏偏被一场临时会议绊住了脚步。晚间还有推脱不得的应酬,段英酩这次倒是记得实时给裴迟报备。电话那头的人语气虽然不太情愿,却也明白事理, 没再任性纠缠, 只坚持要段英酩晚上回到酒店必须报个平安。
秘书在一旁看着自家总裁对着电话那头温声细语地哄人,挂断后转眼又恢复了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段总模样,不由得暗自咋舌。
“去酒店会议室。”段英酩理了理袖口,声音已然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
秘书眼观鼻鼻观心,职业素养让她只默默跟上脚步。
当晚海市又下了雨,窗外暴雨如注, 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三小时前段英酩发消息说应酬结束了,之后便音讯全无。裴迟盯着地图上段英酩回酒店必经之路上那个被标红的“交通事故多发路段”,拳头捏得青筋鼓起。
为了一个猜想裴迟决定不犹豫,他火速换了衣服, 抓起外套就往外冲,雨水瞬间浸透衬衫下摆。
最早的航班,最快的速度, 裴迟赶到了京市。
当裴迟浑身狼狈地冲进段英酩下榻的酒店时, 前台小姐被他猩红的眼睛吓到:“段、段先生一小时前就退房了……”
手机突然在掌心震动。
“喂?”段英酩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 夹杂着细微的杂音, “我看到你给我打了几通电话,刚才在飞机上。”
裴迟扶住大理石柱, 喉结滚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你在哪?”
“在车上, 马上到医院了。”段英酩似乎察觉到异样, “怎么了?”
雨水顺着裴迟的额发滴落,在驼色地毯上晕开深色的圆斑。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裤脚,突然低笑出声:“没事……”就是……就是以为要永远失去你了, 就是差点被这个念头逼疯。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急诊台的广播声。
段英酩问:“你不在医院吗?”
“嗯,”裴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苦笑道,“在京市。”
“你怎么……”
沉默在电波中蔓延。然后他听见段英酩很轻地叹了口气:“你头上的伤还好吗?”
“我没事,有事也坐不了飞机,你呢……”
段英酩看着手机弹出的京市交通事故新闻,突然明白过来:“你是看到新闻了?担心我。”
“嗯。”
“你呢,怎么提前回去了?”
“……不想让你担心。”
电话粥煲了很久,直到裴迟在酒店开好房间,洗完热水澡,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挂断。而另一头,段英酩早已来到裴迟的公寓,坐在那张他们曾相拥而眠的床上。他嘴角噙着笑,从衣柜里取出那套专为他准备的睡衣,洗漱后躺下。朦胧间辗转反侧时,枕边的手机突然亮起。
他接起来,只听见裴迟低沉的一句“我爱你”,电话就被挂断了。段英酩的心跳顿时乱了节奏,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才轻轻将它放回床头,指尖却还残留着方才悸动的温度。
次日裴迟便赶回海市继续住院治疗。为了让爱人安心,段英酩硬是从繁忙的日程中挤出时间,日日来医院探望。可裴迟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心疼得如坐针毡,没等医生同意就强行办了出院手续。
“你这是胡闹。”段英酩皱着眉头给他掖被角,语气却软得不像责备。
裴迟捉住他的手贴在脸颊:“再住下去,怕是要把你累病了。”
两个人彻底住到一起,裴迟养伤,同时看着段英酩,但是众与的事务最近有点繁杂,裴迟伤神,但也依旧勉强自己不离段英酩半步。
段仲信不会善罢甘休,短时间找不出怪异之处,他只能用这个笨方法。
夜色渐深,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裴迟靠在床头,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他脸上,屏幕上是众与最新的项目企划书,一个能让众与市值翻倍的机会,却需要投入几乎大部分的流动资金。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时候,他有点犹豫了。
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段英酩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发梢的水珠滴落在锁骨上,又悄无声息地没入睡衣领口。
“还没看完?”段英酩的声音里带着倦意,却还是凑过来,下巴轻轻搁在裴迟肩头。
“不看了。”
裴迟合上电脑,转身将人揽进怀里。段英酩的体温透过单薄的睡衣传来,比往常要凉一些。他最近总是这样,明明疲惫得眼皮都在打架,却还强撑着陪他处理工作。
“我们睡觉。”裴迟吻了吻他微湿的发顶。
段英酩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裴迟的衣角:“你在担心什么?我最近常常感觉……”
裴迟紧绷的精神状态他怎么感受不到?
“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裴迟没有沉默太久,说出来投资项目的事情,并且提起段氏最近动荡他不想太冒进。他斟酌着道:
“我觉得可以保守一点,保留部分资金周转……我怕……”
话未说完,段英酩突然抬头看他。灯光下,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轻声说,“你以前从不会这样犹豫,不要顾虑太多,别怕。”
裴迟呼吸一滞。
段英酩的手指抚上他眉心,轻轻揉开那里不自觉蹙起的褶皱:“工地出事之后你变得……”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太紧张了。我理解心疼也明白你对我的担心,但是小梧,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我希望你也是……我不希望成为你的累赘。”
裴迟听到这心一颤,抓住他的手,将人搂得更紧,他也没法解释那种如影随形的不安。段英酩已经变成孤家寡人,如果说出来他一定会相信自己,但那是不是太残忍呢?
身边的所有人都要害自己。
更何况他现在除了那一场梦,什么证据都没有。
“听我说,”段英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选你真正想选的。”他仰头吻了吻裴迟紧绷的下颌,“别为了防备可能发生的危险,错过本该属于你的机会。”
裴迟望着怀里人困倦却执着的眼神,突然觉得胸口那股郁结的气慢慢散了。
“好,”他关掉灯,在黑暗中准确找到段英酩的唇,“听你的。”
段英酩在他唇边勾起弧度,终于放任自己陷入沉睡。裴迟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轻轻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次日清晨,段英酩正对着煎锅如临大敌。
锅里的煎蛋边缘微微发焦,他蹙着眉用锅铲小心翻面,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煎蛋不粘锅技巧”的搜索页面。
裴迟穿好了衬衫,领带随意搭在脖子上,倚在门框上看了会儿,忍不住笑出声。
段英酩头也不回:“你醒了?”
裴迟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嗯,哥好贤惠。”
段英酩耳尖微红,手肘往后轻顶了他一下:“松手,要糊了。”
阳光落在段英酩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裴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自己幻想过的无数个这样的早晨,平凡得奢侈。
餐桌上,段英酩皱着眉尝了口自己煎的蛋,打算默默拿走裴迟那边的盘子:“……还是别吃了。”
裴迟笑着叉起那块边缘焦黄的煎蛋,面不改色地吃完:“不错,挺好的,不过下次少放点盐就更好了。”
晨光里,段英酩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早餐过后,裴迟利落地收拾碗筷,段英酩则自然地伸手为他整理衣领。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深蓝色领带间,在喉结下方打了个完美的温莎结。
“头低一点。”段英酩轻声说。
裴迟顺从地俯身,看着段英酩浓密的睫毛近在咫尺。系领带的手指偶尔擦过脖颈,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好了。”段英酩刚要后退,却被裴迟扣住后脑。
晨光中的亲吻带着咖啡和薄荷的清新气息。裴迟在换气的间隙轻笑:“像不像我们结婚很多年了?哥,你什么时候和我结婚?”
段英酩推开他,耳根通红,“等等。”
裴迟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顺从地退开半步,却在转身出门前又回头补了句:“老婆我出门了。”
门关上的轻响里,段英酩望着玄关处晃动的光影,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发烫的耳尖。
裴迟返回京市后,项目推进顺利,合同签署仪式上双方握手致意,闪光灯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海市段氏大厦顶层会议室内气氛凝重。段英酩的几位心腹正争执不下,其中一人将举牌公告重重拍在长桌中央,纸张与实木相击的闷响在室内回荡。
“这不就是野蛮人吗?”
几位董事交换着眼神。“没听说过的名字啊……估计就是小公司想分杯羹吧?最近江北区项目太抢眼……”
“第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但是就在今早,他们已经第二次举牌,持股已经达到了7.3%!他这是想干什么?他马上就要做我们的大股东了!”
“他们哪有那么多钱?”
“做保险的,背后还有银行!你说哪来的钱?”
会议室骤然安静。窗外乌云压境,暴雨将至的闷热黏在每个人后颈。
段英酩面色沉静如水,唯有敲击桌面的指尖稍稍加快了节奏:“查清楚幕后主使。”他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一凉,“我要知道,是谁在打段氏的主意。”
第67章 第 67 章 不是一个段
深夜, 裴迟斜倚在窗边,指尖划过平板屏幕上段仲信的住址信息和他妻子近期的行踪照片。
某种难以名状的不安在心头盘旋,对段英酩的担忧如同附骨之疽, 不仅没有消退, 反而愈演愈烈。即便预知梦已经消失,那些血色的画面依旧夜夜造访,让他在冷汗涔涔中惊醒。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屏幕上的画面突然跳转——是段英酩在山谷看夕阳的侧颜。一张面容如珠如玉,挂着浅笑,眼底却沉淀着化不开的忧郁。裴迟的拇指轻轻抚过屏幕, 仿佛这样就能触及那人眼尾的弧度。
骤然间,开着的窗外狂风大作,抽动的窗帘带掉了杯子,咖啡从茶几边缘坠落。
“啪——!”
瓷片在木地板上炸开, 黑褐色的液体缓缓蔓延,让裴迟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立刻产生的不好的联想。裴迟盯着那片狼藉,心脏突然重重沉下去。
这是一个不太好的预兆。
手机在掌心震动。
白利竹的名字跳出来, 接通的瞬间, 对方急促的声音刺破寂静:“裴迟, 你哥出事了。”
——
海市金融中心某栋写字楼内。
段英酩立在门边, 没往里踏半步。
他和那人隔空对峙,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两次举牌背后的操盘手, 终于撕开那层神秘面纱。几小时前对方主动联系, 姿态倨傲地提出见面, 甚至请了业界颇有分量的企业家作见证人,约在这位中间人的公司“聊聊”。
态度高傲,但段英酩却不得不来。
他进了大楼, 电梯门开,职业装秘书早已候在廊间。见证人引他至会议室门口,客套两句便识趣退场,留他独自推门而入。
他一个人进入会议室内,而他打开门之后那位实际操控者则从容起身。
段英酩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震动。男人微笑着伸出手来,小拇指上那枚章鱼纹尾戒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裴迟查到的资料没错。
程太安背后的人有枚尾戒。
段仲信:“英酩,快来坐,没吓到你吧?”倒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俨然主人作派,“我一直没时间找你,我和你舅舅刚出海回来,这次你舅舅是我们俱乐部的钓王呐。”
那枚戒指,俱乐部成员人手一只。
段英酩凝视这个与舅舅交情匪浅的男人,声音浸透寒意:“二叔,你到底想做什么?”
段仲信依旧是眉眼温和和往常一样,比起他那愚蠢又贪得无厌的大哥,或是锋芒毕露的弟弟,他就像真是个与世无争的老好人似的。
“什么叫我想做什么?英酩你这是什么话?”他笑着摇头。
段英酩不急不躁,抬手将斟满的茶杯利落一扣,茶水在桌面洇开一片深色,“我想知道一切。”
段仲信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爷爷住院,你爸自杀给你很大冲击,孩子,二叔是想帮你。”
段英酩沉默。
段仲信还在说,“最近这些年我就攒了这么多,我是想帮你,你千万别误会,外头那些豺狼虎豹,都等着老爷子咽气呢。二叔这些年的积蓄全押上了,就是为了为了抢在他们前面保住你爷爷奋斗了一辈子的江山,孩子你明白吗?”
“那你在我底下安插程太安,让他搅浑水陷害人也是为我好吗?”段英酩语气又冷又沉。
“程太安?我不认识这个人。”
段英酩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那段以霄的司机呢?”
“谁?”
“不是二叔你介绍给我爸用的吗?”
段仲信动作微滞,旋即失笑:“是啊,以霄的司机怎么了嘛?以霄他这孩子最近也不接我和他表哥电话了……”
段英酩一字一顿,“杀死裴迟,陷害段以霄,是你的计划。”
“英酩!”段仲信陡然拔高声音,又立即软下语调,“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段英酩盯着他,“我爸没胆子直接给祖父下毒,这里面有没有你的手笔?”
“三叔为什么在我妈死后疯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吃集团资金办公海派对,接手三叔破产低价转卖的机器,福利院,内部腐败,陷害手足兄弟,二叔你的资金来源经得起查吗?”
段仲信起初只是皱眉,脸上写满“你疯了”的荒谬神情。但随着段英酩一句接一句的逼问,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突然笑了,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英酩,我一直最看好你。我坐大股东段氏还是由你管理。你比他们都强,我还是有这个眼光的。更何况,我们都姓段,我们是一家人,这和现在有什么区别?英酩……”他顿了顿,摇头叹息,“你还是太年轻。”
“有区别。”段英酩斩钉截铁。
他直视段仲信的眼睛,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我和你的段,从来都不是一个段,我们不是一家人。”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段仲信最在意的痛处。他的眼神瞬间阴沉,那是藏了数十年的嫉妒与不甘。
对段后森的嫉妒,对自己出身的不甘。但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成那副从容模样。
他说:“就当不是吧。”轻描淡写地揭过,仿佛毫不在意。
段英酩冷冷道:“我不会接受你在段氏掌握话语权,我会采取行动。”
段仲信终于撕下伪装,露出胜券在握的傲慢,“什么行动?定向增发稀释我的股权吗?没人会同意的。”
见段英酩抿唇不语,他忽然倾身向前,眼神平静得可怕:“你三叔太冲动,老爷子又太固执”他抬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我只是帮他们做了正确的选择,现在,我也是在帮你做正确的选择。”
空气仿佛凝固。段英酩看着段仲信胃里翻涌起一股恶心。
“我不会接受。”他霍然起身,指节在桌面叩出沉闷的响声,“我想我们没什么聊的,段先生,告辞。”
段英酩转身就要走,段仲信依旧端坐着品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段英酩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才发现门外早已筑起一道沉默的人墙。
“你们要做什么?”
段仲信吹开茶沫的声音轻得像声叹息:“我们还没谈完。”他抬眼对保镖示意,“去把小段总请到酒店房间休息一会吧。”
“是。”
段英酩站在中间,眉头颦蹙转头看段仲信。段仲信的行径已经算是绑架,光天化日,他也是从正门进的金融中心,一路上看见他上来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段仲信就算手段狠毒,但是这种举牌斗争的风口浪尖这么大摇大摆就对他下手他是完全没有想到的。
段仲信笑,段英酩刚要开口,就被袭击捂住嘴,□□的气味刺入鼻腔的瞬间,段英酩的手还抓着门把手。他眼前发黑,最后的意识里是段仲信站在逆光中的剪影,那个总是佝偻着背的二叔,此刻站得笔直。
保镖熟练地将昏迷的人架起,“老板怎么处理?”
“后面下去,送远点再处理掉。”
“是。”保镖正要把段英酩向后拖去。
保镖正要拖走昏迷的躯体,刺耳的铃声突然划破死寂。屏幕上“裴迟”两个字跳动得刺眼。
“老板……”保镖犹豫着地递过手机。
段仲信接过去手机,按下接听键时声音已经变成熟悉的、带着担忧的长辈腔调,他说:“喂?小裴啊?”
电话那头,裴迟站在京市段家别墅门前,指节攥得发白。他强压着翻涌的情绪:“二叔?怎么是你接电话?我哥呢?”
段仲信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宠溺,“哎呀,刚才是在我这儿,那孩子情绪不好,在我这没说几句话就走了,手机都落我桌上了。”他顿了顿,语气一下子变得更加忧愁,“我这正打算让司机去给他送呢……”
“是吗……”裴迟抬眼看向别墅内,隐约还能听见别墅内女人孩子的笑闹声,“有二叔你在我就放心了。”
“哈哈,我也没想到你和英酩能相处的这么好,亏你还想着他。”
“嗯,哥帮了我不少,我占了他很多便宜。”
段仲信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他自然知道裴迟和段英酩的关系,只是他不把段英酩放在眼里,更不把裴迟放在眼里,听见裴迟说这种话更是觉得好笑又觉得恶心。
“行,到时候我叫你哥给你回电话。”
“嗯。”
电话将要挂断,裴迟突然问:“二叔你家是不是住西城的别墅?我好像遇见二婶了,你有没有什么话给二婶带?”
不过段仲信没有想象中的紧张,只是笑了一声,回答说:“没事,你和他们打个招呼就行,我还有事,挂了。”
电话挂断。
裴迟看向身后带来的人,招手让他们破锁进院。
第68章 第 68 章 现在会议可以开始了
半个小时之后, 别墅被裴迟带来的人翻了个底朝天,头发凌乱不见端庄高雅的贵妇人抱着十几岁的孩子蹲在墙角。
裴迟拿着手里的相框,坐在沙发上端详, 照片上是一群男人抱着一条巨大的金枪鱼的合照, 裴迟一眼就看见了中央站着的舅舅和段仲信,再结合众人受伤都带着的戒指,一切谜团解开,一切时间的背后之人此刻浮出水面。
女人翻着眼白,盯着裴迟咒骂:“裴迟!我要报警抓你!”
裴迟盯他一眼,夫人瞪圆了眼睛, 看着他气得颤抖,裴迟扬手就把一边的花瓶扔在女人面前,炸开的碎片划伤了她膝盖上的皮肤,孩子哭叫, 女人嘶嚎。
“你二叔不会放过你的,他会和段英酩说,你就等着……”
“他会管你们吗?”裴迟盯着女人怀中和段仲信没有一处相似的男孩冷笑, “我进来之前可和他们打过招呼了。”
果然女人脸色煞白。
“不过我这个人没有那么绝情的,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女人半信半疑看向裴迟。
“段仲信花了200亿收购了段氏不少的股份, 你们……应该还没离婚吧?”
“我们……我们确实没……”女人听着他的话眼前一亮。
当夜, 裴迟飞回海市,女人也是一夜未睡, 清晨就飞往海市。
欲望永远是人的第一驱动力。
裴迟现在不光要找到段英酩, 他还要和段仲信打擂台战, 这也是能保住段英酩命的方式。
毕竟裴迟步步紧逼,段仲信就会怕时局变动不敢对段英酩轻举妄动。
清早开市,段仲信已经即将触发第五次举牌, 已经占股百分之24,裴迟手中有段峥嵘之前赠予的百分之5,就算加上段英酩个人的股份,也只堪堪到达百分之18,而占据第一席位的段峥嵘还处在昏迷状态。
但是裴迟手上可供调动的钱,远远不够。
他紧急联络了可联络的关系,他的动作之大,段仲信和唐仁嘉一众人都知道了。
段仲信接到手底下的人回报,“裴迟短短一段时间就举牌了一次,据说他联络了几家银行,我们需不需要采取行动?”
段仲信悠闲:“还真是有情有义,不过也是挣扎的蚂蚁不用管。”
“但是据说他准备成立资管计划。”
资管计划就是一种金融手段,在一个投资方案自己的钱不够时,可以成立资管计划,引入其他公司资金注入,在投资中损失裴迟独自承受,收益优先其他公司获得,剩下的才归属裴迟。
和赌博无异。
段仲信起了兴趣似的,“那就看股东大会之前,他能搞出多大的动静,准备再收一部分,举牌。”
——
另一边,裴迟收到唐仁嘉打过来的电话,“裴迟,你套了多少层杠杆,你疯了?”
裴迟:“你也知道了?”
“废话,你那么大的动作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还差多少,我爸这边……”
“唐仁嘉。”
唐仁嘉被打断,通话安静。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会把你卷进来。”
“但是如果你抢不过那家公司,吃不下段氏你都不是倾家荡产的问题了!裴迟!一百亿,套了那么多层杠杆,那已经是个没头的数了!我觉得就算你想帮段英酩你也没必要……”
唐仁嘉的立场裴迟理解,的确,这是一个不能失败的方式,看似没有必要。
“有必要,我一定要站在他身后的。”
唐仁嘉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嗯,那……”
“你如果实在想帮我,就帮我祈祷吧。”
祈祷我能成功,祈祷我能从段仲信手里抢回段氏,抢回段英酩。
“好。”唐仁嘉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海市酒店的套房里,段英酩在头痛中醒来。
手腕上的束缚带在皮肤上勒出红痕,他眯着眼适应光线,这是一间被精心布置过的“囚室”:窗帘紧闭,床头摆着水和药片,甚至还有几本财经杂志。门外传来保镖低沉的交谈声:
“……老板说等他醒了给喂点粥。”
“用得着这么客气?直接打一针不就行了……”
段英酩打量着四周,开始寻找一切能切断手中束缚带的东西,最终在窗边捡到了一片亚克力,他偷偷握在手心。
不说话,规律吃饭,暗地打磨那块碎片。
日夜交替。
过去了整整五天,已经到了下一周。
裴迟和段仲信的擂台战已经达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原本也想学裴迟“趁虚而入”分一杯羹的,都被裴迟死磕到底的架势吓退了。
短短一周足足280亿,裴迟已经升至第三大股东,并且不断逼近段仲信的持股数量。
段仲信也变得不那么从容了,联合了几个股东搞了不少场外小动作,导致最近众与的股价下跌,不过即便如此裴迟依旧依靠着发言风格,以及夸张大胆的行事作风吸引了一些股民和中小投资者。
马上就是股东大会,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段氏大厦顶层的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长桌两侧的股东们频频看表,窃窃私语声像一群躁动的蜂。段仲信坐在主位左侧——那个本该属于段英酩的位置,指节轻叩桌面:“各位,已经超时十五分钟了。”
“段总从不会无故缺席。”财务总监突然起身,却被身旁的人拽住衣袖。
裴迟也还没有到。
段仲信身边走上来一个秘书,耳语。
段仲信笑了。
裴迟和他依旧差百分之三三点多的股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眼睛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英酩最近压力太大,我这个做二叔的……”
会议室大门突然洞开。
裴迟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口,领带顶喉。
“抱歉各位,”裴迟大步走向空着的主位,皮鞋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响,“路上花了点时间筹钱,到时间了吧,我们可以开始了。”
段仲信的笑容僵在脸上,不过想着秘书刚刚的汇报淡淡地装好人让裴迟落座,大会正式准备开始。
裴迟却站在他面前,“不好意思段先生,这是我的位置。”
“这是大股东的席位,你……”
“我就是第一股东,你可以再确认一下。”
“什么意思?不可能,你差我百分之三怎么——”
“是你差我百分之三。”
裴迟甩在桌上一份文件,上标“海诺”。
“你和海诺是一致行动人?这违规不作数的,你们没有公开……”
裴迟露出个锋利的笑,“段先生可以看看海诺的实控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是你……”
当时他们战的火热,有几家海外公司确实收了一些股份,不过份额小并且很散,他根本就没放在眼里,没想到……
他转向目瞪口呆的股东们,“现在,会议可以开始了?”
第 69 章【终章】
第69章 第 69 章 终章
散会时已是黄昏。
众人都已经离开, 裴迟坐在段仲信的对面,他身后的霞光的照射让段仲信看不清他的脸。
“……我愿赌服输。”段仲信放在腿边的手暗暗捏成拳。
裴迟却嗤笑一声。
段仲信疑惑看向他。
裴迟:“这从来都不是一场赌局,因为……我一定会赢。”
段仲信:“裴迟什么一定会赢, 你别告诉我你真是为了段英酩这么大费周章, 照我看外面说的养子趁乱反咬吞下段氏也不是空穴来风,你没必要到现在还跟我装。”
裴迟却看着他,双眼紧盯,还有股似笑非笑的意味。
段仲信:“被我说中了就大方承认,没竞争过你但是以后我们还要在段氏内部相处,没必要跟我装。”
他自说自话这么一大段, 裴迟却直接把手机亮了出来。
“段二,你真当我已经死了吗?”
段仲信不敢置信,手机里竟然传来了段峥嵘的声音。
段峥嵘怎么醒过来了,这不可能!
难道段后森的量没下够?
段峥嵘醒过来不久, 听了一场会议,现在精神也有些疲惫了,他把事情都全权交给裴迟解决, 又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此时的段仲信面如菜色, “裴迟……我真是小看你了。”
“彼此彼此。”
段仲信气得颤抖, 起身要走。
裴迟:“段先生这么着急?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小人得意。”
“哼,我哥到底在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段仲信突然笑了, 那种毒蛇吐信般的笑。
裴迟猛地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 “你以为你做的这些小动作会天衣无缝吗?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在段氏的股份很快就会被分食!”
“你!”段仲信双眼通红。
会议室门被敲响,唐仁嘉出现了,身后跟着白利竹, “裴迟,段总的定位找到了,你现在要赶过去吗?”
裴迟一把把面前的段仲信甩开:“现在就去。带着他。”
话落,唐仁嘉一招手,身后几个保镖就把段仲信压倒在地,绑上,跟在裴迟和其他几个黑衣人身后离开。
段仲信看着裴迟走在前面的背影,冷笑。
——
几个小时前,酒店。
段英酩不断的操作之下,亚克力的边缘被磨得细窄锋利,不过代价是他的手腕也被束缚带勒得血肉模糊,他刚一割开手上的束缚带,酒店门就被打开,一个刀疤脸拎着一碗粥进来,段英酩立刻紧握亚克力,背过手去。
刀疤脸:“吃吧。”扔下廉价的打包盒之后转身就要走。
“我没办法吃。”
刀疤脸回头嘲讽:“嘴不是没堵住?怎么不能吃?趴下吃呗。”
段英酩情绪依旧稳定,“你帮我解开,我的领带夹金的,给你。”
刀疤脸定睛一看,的确段英酩胸前的领带上有一块在昏暗的房间里也闪闪发光,他凑近去。
当然不是要给段英酩松绑,而是直接抢走金子。
段英酩一双眼紧盯着,在刀疤脸凑近低头时,完全毫无防备,迅速出手直接划破了刀疤脸的喉咙。
一把推开这个大块头,段英酩转身来到浴室,浴室的窗没封,但是这里至少十多层,没办法直接跳。
这时候说不出话但是依旧在挣扎的刀疤脸搞出了动静,门外的人问:“喂!好没好呐?送个饭还不出来?”
段英酩躲在门口,屏住呼吸,那人在门外又等了一会推门进来查看,段英酩在那人走进屋内之后在那人身后挥手就是一台灯,把人打倒在地之后闪身出去。
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裴迟冲到电梯,电梯不下来,那个保镖已经捂着脖子跑出来了,无奈段英酩只能走逃生通道。
你逃我追,段英酩最终还从那群人当中抢走了一把车钥匙,截了一辆车逃出了酒店。
——
裴迟一行人赶到的时候,酒店内狼藉一片空无一人。
段仲信站在人后笑,看得裴迟一股无名火,不顾白利竹两人的阻拦,他直接一脚把人踹飞了出去。
段仲信的头一下子磕到了茶几,额角留下一行血。
“无能,裴迟,你拿我没办法的,你找不到段英酩,你也弄不死我,我还是会东山再起的。”
“你等着,段氏一定会是我的。”
“我才是真正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的人。”
裴迟恨得咬牙切齿。
他失去了段英酩的定位,带血的束缚带,撕扯掉落的吊坠……段英酩凶多吉少。
他怎么办……
他还是没能改变吗?
“不,你没资格。”
众人都向出声之处看去。
是段仲信的妻子,打扮的光鲜亮丽,没带儿子,看着就像是三十多岁的美妇人。
“裴迟,你二叔走之前就交代我要和你好好说说股份的事……”
“你什么意思,你想继承我的股份,你这个贱货算什么东西?”
“我已经报案了,你已经失踪了,我可是你的妻子啊,你现在唯一的最亲近的人。”
“你这个女人,我还能东山再起的!我还有准备!你在这搅和什么!滚——”
“你说的是你瑞士银行账户上的钱?我和律师已经谈好了,那一部分由我们的儿子继承。”
“那不是我的种!那个野种!”
裴迟无意继续听家务事,何况女人的脸色已经很难堪。
“合作?”
妇人对裴迟点头。
“那条件呢?”
“我来解决他。”害得她的人生枯萎凋败的罪魁祸首,她要自己解决。
裴迟不放心留了四个人给妇人打下手,也是对妇人对他之前的行为不介意还帮他的感谢,他拿到了妇人给到的段仲信底下人行动联络的内线,火速向频段内提到的那处公路赶去。
裴迟赶到时,距离很远就看见了前面相撞的车辆,和一道蔓延出去公路外的陡峭山坡的胎痕。
裴迟茫然了。
山崖之下,那辆车车门破碎,车前变形,翻倒在一片乱石中。他大脑一片空白,不顾任何人的阻拦就要向下冲去,下方的车还在滴答的漏油,说不准马上就要爆炸。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阻拦着他,裴迟撕扯挣扎,冲下去。
“小梧。”
裴迟完全依靠对这个熟悉的清润的声音的熟悉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
是段英酩。
他红着双眼冲上去紧紧拥抱住段英酩,段英酩一愣,顿了顿轻轻拍着裴迟的肩膀,裴迟高大的身躯似乎一下子被抽走了什么,在段英酩的身前变得脆弱。
——
七个月之后,一切都早已过去,所有人都遗忘了那场轰动的金融战争,以及关于段家的流言蜚语。
一处层林深处的平原农场里。
收整好小羊的高大男人带着帽子,夹起干活的手套,一身农夫装扮转身走向一边红顶农舍。
收音机在屋内播放,煮着咸奶茶的的锅咕嘟咕嘟地响着。
摘下帽子脱掉外衣靴子的裴迟抱住了灶台前切着什么的段英酩。
一切恍若隔世。
无言前世今生,他们互相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