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玫瑰》
1. 第 1 章
【2025年春】
已经是上午十点,何序才在鸟叫声中转醒,她偏头看向阳台,海浪一样起伏着的白纱窗帘后面,有只白头鹎叫着蹦上了圆桌。
"啁啾,啁啾,咕——"
何序学了一声, "啁啾,啁啾,咕——",掀开被子下床,同往常一样光裸着身体朝阳台走。她的皮肤比四月的阳光还白,窗帘被晒得发软的影子从她身上抚过,暂时遮住了那些分部于各处的暧昧痕迹——即使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也还是能轻而易举想象出当时的激烈。
她的双腕应该被缚得很紧,淤青呈现环形,后肩应该被咬出过血,牙印至今还在。右脚戴着一个黑色的皮质脚环,宽度不超过一指,通体不见接缝亦无锁扣,严丝合缝,上面唯一的装饰是从脚踝处坠下的红宝石,色泽纯正,阳光照过来如血液流动,更衬得她小腿皮肤苍白,上面的指印清晰可见。
何序拂开窗帘走上阳台。
白头鹎已经飞走了,桌上留着它叼过来的一片玉兰芽鳞,毛茸茸像猫的耳朵。
何序看了一会儿,把芽鳞拾在手心,回来卧室洗漱。
何序收拾好下楼是在半小时后,餐食已经准备好了,管家胡代替她拉开椅子,盛了汤,之后一直目不斜视候在旁边。
餐厅里静得没有一点生活气。
饭后,何序坐在玄关穿鞋,准备出门。
胡代走过来说:“小姐出差结束了,今晚七点到家。”
言下之意,何序要在七点之前回家。
何序绑鞋带的动作停滞一瞬,很快站起来应道:“知道了。”
胡代没说话,侧身替拉何序开门,目送她到看不见之后,回来餐桌边对着盘子拍了张照片,发到微信。
【何小姐今天多吃了两颗樱桃。】
————
何序一路朝南走了十七分钟,然后坐地铁半小时,来到一家咖啡书店。书店叫“猫的星期八”,面积大,环境好,上新快,就是一年到头没什么人,总冷冷清清的。不过这不影响何序每天上午十二点过来,一待五六个小时,全神贯注和拼图死磕。
这是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看电影、发呆,唯一能做的事情。
不对,是唯二。
那个人不出差的时候,她每天还要跟她做很多床上的事——不讲感情,只是做——很辛苦。
但已经做了快三年了吧?
何序捏着一片找不到位置的拼图,嘴唇慢慢抿了起来。
这次的拼图有点难。
午后安静,斜进来的光墙隔绝了外界声音,在桌上留下看不见的轨迹一寸寸指向日暮,傍晚,三个风尘仆仆的女人从三个方向赶来,在书店门口激动相拥。
“我们毕业都快五年了,你怎么一点没变?”庞靖说。
程雪:“还是这么美?”
“哈哈哈,还是这么不要脸。诶,”庞靖用胳膊肘撞撞低头看手机的谈茵,“小谈总,咱宿舍现在就您老有钱,晚上打算请什么?”
谈茵:“路边摊。”
庞靖“切”一声,扭头看着镀了层金光的书店:“嚯,这儿可是寸土寸金的鹭洲经济特区啊,竟然开了这么大一家赚不了钱的书店!老板不是家里有矿,就是脑子有水!”
庞靖犀利评价结束,挽着程雪往门口走:“走走走,进去坐一会儿。我现在每天不是跟领导拍桌子,就是跟客户扯皮,脑子都要炸了,赶紧让我进去躲会儿清净。”
三人推门进来,里面压根不用找,全是空位。
庞靖挑了个靠窗的坐下,拿出手机扫码点单。
“你喝什么?”庞靖问接了个电话,晚几步过来的谈茵。
谈茵视线从不远处一扫而过,伸手拉开椅子:“白开水,最近胃不舒服。”
程雪:“忙得?”
谈茵:“嗯。”
话落,谈茵落座的动作忽然停住,抬头看向刚刚一扫而过的地方——有个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半边脸陷在臂弯里,半边浸在夕阳里,随着呼吸轻颤的睫毛是风吹皱了的湖水,在谈茵心上缓缓推了一把。
谈茵迅速松开椅子往过走。
庞靖、程雪奇怪地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谈茵和桌边正在转醒的人。
“何序!”庞靖一时激动没控制住声音,但是还好,书店只有她们几人,这一声影响不大。
庞靖快步跟在程雪后面起身。
桌边,何序刚睡醒,脑子还不清楚,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也不过迟钝地看上一眼,伸手把沾在胳膊上的一片拼图拨落回桌面。
“咔嗒。”
很轻一声响,伴随着头顶一道微微发颤的女声。
“这么多年,你去哪儿?”
何序去捏拼图的动作悬在半空。
庞靖跑过来,紧接着谈茵那句问:“为什么不参加毕业典礼就走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微信??为什么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是死是活连个消息都没有???”
庞靖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何序的手腕,将她从座位上提了起来:“说话!”
何序没防备,被抓着身形一晃,撞在桌上,发出很重一声响。
程雪连忙拉开庞靖,低斥:“小胖!”
庞靖怒气不减:“这些问题你就不想知道??”
程雪欲言又止,焦躁又担心地看了眼何序,夕阳正在迅速从她身上褪去,阴影涌上来。
春末的寒气彻底将何序笼罩那秒,一旁按捺住激动的谈茵才再次有了动作,她轻但不容拒绝地拉开庞靖,撇开所有质问,只疑惑何序:“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捏在指尖的拼图被攥进手心,坚硬的棱角楔入皮肤。
何序抬起头,嘴角向上扬,眼尾向下弯,瞳孔里注入光,笑得和五年前如出一辙:“好,很好。”
庞靖:“那为什么不联系我们?!你知不知道你突然消失,我们有多担心??谈茵满世界找,我和程雪见人就问,到最后差点报警!”
110拨出去之前,程雪偶然在书桌下发现了何序留的纸条,所有担心才算有了着落。
但一句“毕业快乐,有缘再见”,还是显得格外草率。
何序迎上庞靖充斥着责怪的目光,真诚道歉:“对不起,那会儿临时回家处理点事,走得急。”
庞靖:“什么事能急成那样?连跟舍友打声招呼都顾不上!”
何序只是笑着,不说话。
她以前就这样,不想回答问题的时候就一直笑,温温柔柔的,和和气气的,直勾勾的,笑得你根本没法追问。
庞靖既无语又觉得这幕熟悉感久违,不想破坏,况且人不是好端端的,没出什么事么,所以她只怨怼地在何序肩头推了一把,说:“想没想我们?”
何序目光轻晃,说:“想。”
庞靖神经粗,没发现何序眼中那一瞬细微的情绪变化,吸着发酸的鼻子说:“算你还有良心。”
几人在何序这桌坐下。
谈茵看着桌上只差一片就能完成的拼图,问何序:“什么时候来鹭洲的?”
何序:“二零年。”
庞靖:“那不就是毕业之后一直在鹭洲?谈茵家在鹭洲,这儿也没多大,但是快五年啊,你们真就一次都没有见过??”
庞靖不可思议地盯着两人。
何序右脚微不可察地后撤寸余,被胳膊沾下来的那片拼图仍然攥在手心。谈茵视线从她发白的掌指关节上扫过,说:“没有。”
庞靖无语了:“你们是磁铁同极吧,稍微靠近一点就相斥。”
谈茵:“那倒没,主要小谈总这几年忙着从象牙塔走向名利场,闲时间太少。”
说的真像那么回事。
庞靖嘴角一提:“啧——”
谈茵后靠椅背,笑道:“喝的点好了?”
庞靖答声“没有”,扭头去使唤程雪。
谈茵视线在两人身上短暂停驻,转向身侧的何序:“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话题打开的方向既正常落在何序这个焦点身上,又不那么难以回答。
谈茵还是印象里那个谈茵,为人处事总留有让人舒服的余地。
何序点点头,原本竖着的拳头翻转朝下,说:“好了。”
谈茵:“嗯。刚毕业那会儿大家的处境都很狼狈,自顾不暇,现在基本稳定了,有事常联系。”
庞靖见缝插针:“咱们四大天坑专业之一——材料化学毕业的,处境能叫狼狈?简直生不如死好吧!”
庞靖围绕着“白天拼命打工,晚上吃土续命”的槽点疯狂输出了一阵,何序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很快按掉,但并排的谈茵还是看到屏幕上是到点的闹钟,备注:回家。
二十五岁的成年人,有几个六点就要回家?
家里有人?
谈茵拇指下压食指关节,听到何序说:“我有点事,要先走了。”
庞靖:“不是吧!我们才刚见面!我还想着晚上好好喝一杯呢!”
何序已经站了起来。
庞靖火速把手机怼到她跟前:“新联系方式给我!我和雪姐一天忙得像狗,这次要不是专程飞过来看导员,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逮着你!你别再想跟我们玩消失!”
何序攥了攥手心的拼图,没有去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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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而是问:“导员怎么了?”
程雪:“脑溢血,查寝的时候晕倒了,还好学生反应快,及时送到医院才没出什么大事。她现在在医院观察,我们三个约好明天一起过去。”
“现在是四个了。”庞靖盯着何序说。
何序没办法说“不”,她们的四年大学,辅导员张滟充当了半个姐姐的角色,对她们非常照顾,她可以对有些人恩将仇报,但不能对张滟忘恩负义。
何序接住庞靖的手机,存了电话,加了微信,说:“明天几点去?”
程雪:“九点二院门口集合。”
何序:“好,我一定准时到。”
说完侧身,是要走的动作。
谈茵起身给何序让路,身形交错时,谈茵忽然说:“明天真的会见面?”
何序一愣,想起毕业典礼前一晚,谈茵说的那句“明天见”。她当时答应得很干脆,却直到近五年后的今天才终于再见。
不讲信用的人竟然没被时间的弯刀穿膛而过。
何序心想。
但疼痛的感觉正在胸腔里迅猛发生。
何序扬起嘴角,露出她招牌式的温和笑容:“真的。”
谈茵回以微笑,和庞靖、程雪二人一起目送何序离开书店,消失在人潮熙攘的街头。
庞靖收回视线,如释重负地说:“还好序儿没什么事,不然我这辈子都得为她牵肠挂肚。”
程雪“嗯”了声,神情也轻松不少。
只有谈茵始终偏头注视着何序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个声音在问:真的没什么事吗?
将近五年不见,她竟然还是未经时光磋磨,未被职场浸染的二十岁模样,眼里欲.望模糊,身上留白清晰。
可不应该是这样啊。
没谁工作五年,还能一成不变。
是遇到了一个人,把她保护得太好?
还是遇到什么事,阻止了她的生长?
谈茵拧眉看向桌上的拼图,良久,抬手摩挲着那上面唯一的缺口。
————
何序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多出来一辆车,表示那个人回来了,她快走两步进来,却没在餐桌前看到她。
胡代神出鬼没:“小姐还有工作,不吃晚饭了。”
何序朝楼上书房方向看了眼,说:“我去洗手。”
晚上的餐后水果还是樱桃,个头比早上的大,量好像也比早上的多?
何序不确定。
吃饱之后,她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消食,接着去负一的影音室看完了之前剩下的半部电影,等到十点,上来楼上。
书房里的灯已经关了。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何序推门进来,看到裴挽棠坐在床尾——她刚洗过澡,颈部皮肤微微泛红,头发潮湿,睫毛上的水汽也没有散,整个人还是很湿润的样子,眼神却好像凉了很久,显得深。
何序反手把门推上,低声说:“我马上洗澡。”
说完就准备要走,眼神没在裴挽棠身上多做半分停留。
“砰。”
裴挽棠扣上电脑,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冷:“口袋里装的什么?”
何序脚下一顿,下意识去掏,掏出来一张路边接的瑜伽体验卡,一张咖啡店的宣传单和早晨在桌上捡到的玉兰芽鳞。
裴挽棠看着那些东西,脸愈发沉:“别什么垃圾都往家里带。”
嗯,和这栋房子里动辄上万的物件比起来,这些东西是挺垃圾,应该扔掉;和如日中天的商界新贵裴小姐比起来,何序这个人也是垃圾,也该扔掉。
但矛盾的是,她来这里快三年,还睡在裴小姐床上。
何序用一种逆来顺受的冷静说了声“好”,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进来卫生间洗澡。
里面水汽氤氲,香气弥漫。
何序把自己泡在热水里,泡到全身发软,呼吸潮湿了,赤身裸体地走回房间,掀开被子上床。
裴挽棠靠在床头处理工作,她的手指很长很灵活,手指下不扰人的键盘敲击声像催眠曲,唱得何序昏昏欲睡。
何序勉强坚持了一会儿。
即将陷入沉睡之际,悬空的那侧肩膀忽然被推到床上,她立刻清醒,知道该来的来了,于是顺从地依着那股力道趴在床上,举高双手,等待身后的人靠近,等待她报复似的钳住她的双手,咬破她的肩膀,征伐她的身体,解构她的理智。
何序的神经很快开始打颤,眼角溢出泪水。
忍不住出声那秒,她深埋在枕头上的脸突然被扳向一侧,裴挽棠带着血腥味的吻封堵过来,强硬深入到令她窒息。
2. 第 2 章
“裴挽棠。”
何序不记得自己昨晚到底了叫了这个名字多少次,求饶的,难熬的,无意识的,她到最后五感都是模糊的,脑子里唯一残留下来的印象是裴挽棠在她受不了之前终于好心地结束了那个强硬的深吻,让她从濒临崩塌的窒息感中解脱出来。
又不给她一丝喘息机会。
程式化地将她翻转过来变为仰躺,扣住她发软的手腕,攥住她紧绷的小腿,然后低头在她脖子里,脸挨着她的脸,身体楔入她的身体,喉咙里那些沉默了一整个晚上,到此刻终于生出些苗头的喘息混着血腥气,持续不断往她耳朵里钻。
……奇怪,声音怎么会和气味产生共鸣,一起往耳朵里钻?
何序浑身酸软,没什么精力思考这个问题,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起来洗漱。
卫生间的镜子很大,何序一抬头就看到自己身上还没淡下去的痕迹现在变本加厉,深深浅浅到处都是,她蹭了蹭锁骨上那个红到像是要滴血的,伸手去拿牙刷。
很小一个动作。
何序疼得“嘶”了声,侧着身体落低右肩。
果然被咬破皮了,而且破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大概是因为裴挽棠在结束之前又咬过一次——左手虎口卡在她齿关,右手箍着她的腰,在她察觉到她的意图,本能因为惧怕疼痛而挣扎躲避之前,快速果断地一口咬上已经破了皮的地方。
很疼。
何序只是回忆都没有办法完全接受那个瞬间带来的强烈颤栗,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呜咽,眼泪失控,流得裴挽棠整个手背都是。
她有时好奇,裴挽棠那么热衷于在她后肩咬个牙印出来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
咬破了会给上药,好了又马上去咬下一次,反反复复。
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在卫生间里响起。
何序含着牙刷走到浴缸边,把里面的水放了。
水是昨晚事后裴挽棠放的,把她抱进来,扔进去,泡上几分钟泡干净了,再捞出来擦一擦干,床上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的床单就换好了,表示她的任务结束,可以睡觉。
睡得晚,起得早。
何序头一垂,精神不济地坐在浴缸边刷牙。
早饭照旧只有何序一个人吃——裴挽棠很忙,每天早出晚归,何序基本没什么机会和她碰面——吃完出门。
胡代今天没什么要叮嘱何序的,倒是何序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说:“胡管家,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胡代本来微微低头扶着门,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明显的古怪。
“我没有钱。”胡代说。
何序:“两百都没有?”她今天要去医院看张滟,不能空手,两百是她计算过比较合适的费用,不高,但因为她没有工作,没有存款,这钱就只能借。
胡代这次没直接拒绝,也没答应,她用视线指指何序的口袋:“您是不是从来没有看过银行卡的余额?”
是。
她一个吃穿用度,甚至回家时间都被事先安排好了的人,关注钱干什么。
笼中鸟别说是自由振翅了,连绝食自毁这种最基本的权利,它都没有。
何序垂了垂眼皮,掏出手机查看银行卡余额。她本来还担心太久不用,想不起来密码,不想打开APP就有人脸登录。
个,十,百……一共三百四十一万九千七百三十二块两毛一。
完全出乎意料的数字。
何序愣了两秒,迅速点进转账记录,发现钱都是从裴挽棠个人账户转过来的,一个月五万,逢年过节还有大额过节费。何序看着屏幕里那串她用一辈子时间可能都无法存到的数字,视线有些恍惚。
“要是以前赚钱也这么容易就好了。”
无意识的自言自语,声音很低。
胡代没听清,问:“您说什么?”
何序回神,锁屏手机装回口袋:“说‘你们家小姐真大方,睡几觉就给这么多钱’,替我谢谢她。”
话落,何序转过身大步离开。
胡代一如往常地目送她,回来拍她吃剩的餐食,连同她说过的话一起发给了裴挽棠。
裴挽棠刚到公司,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助理霍姿正在汇报工作。
“继续。”裴挽棠说。
霍姿便将目光从裴挽棠左手虎口处的牙印上挪开,继续汇报。
余光里,裴挽棠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霍姿一心二用,看到她原本还算正常的脸色在解锁手机那秒迅速变凉。
————
说好的九点集合,何序八点半就到了,她想趁谈茵几人没来,把探病要带的东西都买好,当是对自己当年不告而别的一点弥补。
不想她们到得比她还早。
“序儿,这里!”庞靖挥着胳膊喊人。
何序只能放弃打算,走过来问:“你们怎么来这么早?”
庞靖抬手朝上一指:“就在楼上的酒店住着呢,这个点下来吃饭已经算是晚的。”
“你干嘛来这么早?”庞靖反问。
何序:“没事干就提前来了。”
“没事干??”庞靖怀疑自己幻听了,“27,你25,”庞靖指着何序简单打个补丁,保持情绪激动,“正是奋斗的年纪好吧,你竟然说没事干??你不会是已经财务自由了吧!”
庞靖说着把椅子往后一怼,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何序。
“我的老天奶,你这一身行头都超过我一年工资了!”
“这个头绳得四千多对吧?”
庞靖一把勾住何序的脖子,凑近她:“序儿,你现在做什么呢?发展也太好了吧!快说出来让姐也发发财呗!”
庞靖一番话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到了何序身上,何序身形微僵,本就素净的脸上血色一淡,只剩异样的白。
她应该怎么说?
说她毕业五年,没干过一天正经工作,现在像只笼中鸟一样苟且的活着?
还是说她的行头,她的发圈,她卡里的钱,没一样是她凭本事挣的,全靠别人施舍?
这么说挺丢人的吧。
她以前成绩不错,对此亲眼见证的朋友就在对面坐着,或许也对她寄予厚望的老师就在隔壁医院躺着,这种话说出来肯定会脏她们的耳朵。
她……
“你吃没吃早饭?”谈茵的声音突如其来,将裹挟何序的羞耻感打乱,递给她一个台阶。
何序反而心里一紧,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谈茵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发现了,她现在也只能顺着台阶往下走,说:“没吃。”
谈茵推过来菜单:“随便点,庞靖请客。”
庞靖每天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现在还要被个富二代有钱人剥削,气得一下子什么都忘了,只顾拉程雪一起审判谈茵的抠搜。
何序坐在旁边来回翻着菜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九点半,几人上来楼上探望张滟。
张滟一毕业就留校当了辅导员,刚好带何序她们这届,她是个很感性的人,又年轻,愣是用四年时间把本该保持有距离感的老师一职做成了处处操心的姐姐,替何序她们解决过不少麻烦,她们都很感激,今天再见,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
但碍于张滟脑子里的出血点才刚止住,不能激动劳累,弄得话痨庞靖非常失望。
何序则在满腔歉疚中如释重负——她不想对张滟撒谎,但不撒谎,应该回答不了她提出的任何问题,所以卑劣地庆幸张滟还在病中。
四人只在病房待了半个小时就离开了。
庞靖和程雪连请假带周末,一共能在鹭洲待五天。
今天才是第二天。
庞靖一下楼就张罗着要去喝酒唱歌,立志把过去五年疏远了的感情全都培养回来。她的计划很紧凑,话很密集,何序始终找不到拒绝的机会,只能跟着一起过来。
“你们先点歌,我去个洗手间。”何序说。
庞靖一门心思找自己的成名曲,闻言头也不抬:“快去快回!”
何序应了声,拉开门出来。
卫生间离她们包厢有点距离,何序七拐八绕找过来的时候,谈茵正靠在洗手台边抽烟。
几分钟前,谈茵说她打个电话,晚点过去包厢,结果扭头就被撞到抽烟,她面上不见尴尬,笑着弹了弹烟灰,说:“不是当老板的料,偏偏家里就我一个,压力有点大。”
何序:“能理解。”
谈茵笑笑,微低着头继续吸烟。
卫生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何序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影子,曲腿靠在谈茵旁边:“你不好奇我现在在做什么?”
谈茵:“好奇。”
谈茵的回答没有思考,像是对何序的突然开口有所准备一样,说完转头看着何序:“但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追问,我了解你,你不是轻率的人,不论做什么都一定经过深思熟虑,有自己的理由。”
看吧。
谈茵果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去打断庞靖。
何序清楚记得她的敏锐。
那还有必要瞒着她吗?
何序凝了地面片刻,手在洗手台边抓紧:“你不了解我,至少不了解现在这个我。”
谈茵目光微动,把烟按灭在吸烟点:“那你要和我说一说现在这个你吗?”
不要。
没法说。
谈茵:“我们以前是最好的朋友,知无不言。”
是啊。
头对头睡了四年的舍友,学业问题一起讨论,生活烦恼共同承担,她们以前很要好,后来么……
何序笑了声,藏在刘海下和阴影里的双眼辨不清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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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靖靖说的发展好,是曾经想走捷径,却不知道捷径的尽头是看不见底的深渊,我掉下去了。”
掉下去之后试过很多办法,花了很长时间,还是没能成功爬上来。
于是就,放任了。
何序只能坦白到这个程度,更多的她说不出口,她还想要在好朋友,在老同学面前保留一点尊严和体面,也实在是对那些事的印象太模糊了——她自主格式化过很长一段记忆,因为经历太过痛苦。
“但总的来说,”何序斟酌了一下用词,看着谈茵说,“我目前过得不算差。”
这说法也太笼统了。
谈茵蹙眉:“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你知道的,我家境很不错,不管是经济上,还是人情往来上,只要你开口,我一定能想到办法帮你。”
何序摇了摇头:“没有困难,我现在真挺好的,吃得好,穿得好,每天玩玩拼图,看看电影,什么烦恼都没有。”
不也没目标,没奔头?
何序上学早,比她们都小,她才是25的年纪,怎么能在现在就停止沸腾?
原地踏步会让人逐渐枯萎。
谈茵想探究,想追问,话在喉咙里徘徊许久,还是没有出口:“好就好,你上学那会儿就脾气好,干什么都和和气气的,看着好欺负,我们一直担心你过不好。”
“好脾气是假象,我其实最会骗人。”何序又一次反驳了谈茵,说完笑着歪歪头,无视谈茵眉心一闪而过不得赞同,认真道:“抽烟伤身体,尽量少抽。”
突如其来的关心。
即便只是出于最纯粹的朋友情谊,谈茵仍然觉得从心口熨帖到了四肢,她勾着嘴角,把包里剩下的半盒烟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以后不抽了。”谈茵说。
何序笑着眨了眨眼睛:“我去卫生间。”
谈茵:“我等你,等会儿一起过去。”
何序:“好。”
几人在KTV一直待到午饭。
庞靖搜了家步行可达的餐厅,慢慢悠悠往过晃。
老远瞟见寰泰生命科技气派的办公楼,庞靖吊着眼角说:“你们有没有听过‘裴挽棠’这个名字?”
语言也能像针,倏地扎进何序耳朵。
何序脊背挺直了点,眼垂半分,没有说话。
程雪:“当然听过,她也就比我们大六岁,但已经是近年鲜少几个成功突破技术壁垒,打破国外技术垄断的商业新秀之一了,完全凭本事在低迷的医疗器械行业声名鹊起,很牛。我们和她比,就像捧着青砖望高楼,差得不只是个人能力。”还有背后那些无法企及的资源、背景。
总之,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连谈茵那种家里有产业,财富扎实的门第在寰泰面前也不过小巫见大巫,没什么分量。
谈茵说:“天之骄子。”
对同样涉及医疗器械的谈家来说,寰泰或者说裴挽棠手指缝里露点边角料下来,就够他们吃很久,谈茵对此和程雪一样,客观且正视。
庞靖却是撇撇嘴,不以为意:“能力是能力,人品是人品。”
程雪听出言外意,转过头问:“什么意思?”
庞靖:“我有个客户是VIP病房的护士,喝多说漏过几句。”
程雪:“哪几句?”
庞靖:“裴挽棠曾经把个人关在家里,弄得只剩半条命。大概是三年前吧,人被送去我这个客户医院的时候,脚踝血肉模糊到已经见骨头了,据说是锁链磨的。”
程雪诧异:“真的假的?”
庞靖:“你如果信酒后吐真言那就是真的。”
程雪太过于震惊,一时没想好怎么评价。
庞靖手插着口袋,等旁边的人过去了,继续说:“被关的那个人还是女的,也就是说,鹭洲这位男女竞相追捧的天之骄子不止手段变态,还是同性恋。”
庞靖语气不善,说到最后一句时带着明显的鄙夷。
谈茵侧目看了何序一眼,说:“同性恋也是正常的性倾向,没必要另眼相看。”
庞靖:“我知道啊,我的偏见只对裴挽棠,我只是好奇,三年了,那个被关着的人还活着吗?脚上的锁链解开了吗?伤好了吗?自由了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当事人知道。
庞靖突然觉得没劲,有钱人的扭曲和残忍不是她们该关注的事,所以话题一转,注意力回到下午干什么上。她的想法层出不穷,一会儿要程雪的意见,一会儿问谈茵怎么想。
何序跟在旁边,手里捏着昨天忘记放下的那片拼图,每走一步,脚环上的红宝石就会磕脚踝一下。
不疼,但是存在感强烈,有时候让何序觉得不舒服。
她尝试过扯、割、剪。
最后发现,柔软亲肤的皮革里面包裹着的那条金属链,她就是用尽全力也无法挣开分毫。
3. 第 3 章
何序几人的步子快快慢慢,拐一个弯,寰泰大楼被丢在身后。
它其中的某一层,霍姿得到应允后,推门进来裴挽棠办公室:“裴总,下一批拼图的图案挑好了,请您过目。”
寰泰生命科技是多元化的健康和福利公司,从产品设计到技术应用、解决方案、医疗保健服务等均有涉及,它既服务于普遍大众健康,也服务于公共卫生系统,去年刚刚入选过全球高质量企业TOP1000。
拼图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原本和寰泰各项业务完全不沾边。
沾边也不轮不到裴挽棠亲自处理。
但自从霍姿跟裴挽棠,每月25号,她都要谨慎挑选三幅立意鲜明、主旨明确的图案拿给裴挽棠确认,然后投厂生产出整个鹭洲绝无仅有的三幅拼图,送到距离寰泰半城之隔的书店——猫的星期八——供一人拼贴,消磨时间。
那三幅微不足道的拼图和突兀存在的书店一样,投入远不及回报,却一直雷打不动地存在着。
霍姿将平板放到裴挽棠手边,等她确认图案。
裴挽棠随意滑了两下,手指点在第二幅图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这里加一片玉兰芽鳞。”
霍姿:“要着重显示吗?”
裴挽棠抬起眼,面无表情。
霍姿立刻知道自己失言了,员工要有猜老板心思的本事,但不能能当着老板面儿把话全说出来。
“我让设计师马上进行调整。”霍姿说。
霍姿拿回平板往出走。
走到门口,屏幕右下角提示有新邮件,霍姿在看到标题后顺手点进来,一目十行浏览,迟迟没了开门的动作。
裴挽棠:“说。”
霍姿把邮件拖回到最开始,转身说:“何小姐今天没去书店。”
裴挽棠看过来,目光沉而黑,比起早上突然冷下去的脸色,还要让人脊背发寒。
霍姿习以为常地走回来,把何序和照片里的其他人一起交给裴挽棠。
“这几位是何小姐大学舍友,今天一起去医院探望了辅导员张滟,之后在KTV待了两个小时,现在准备吃饭。”霍姿说。
邮件附带的第一张照片就拍在餐厅。
和昨天在书店一样,长桌两侧,庞靖、程雪坐一边,何序、谈茵坐一边,几人不知道聊了什么,何序和谈茵目光相对,脸上各自有笑。
霍姿看过何序不下千张照片,每次去裴挽棠家里送文件,还能和何序聊上几句,关系不算太远,但印象里,这是她第一次在何序脸上看到笑,很像裴挽棠刚刚提过的玉兰的芽鳞,阳光落上去,如春天在安静地发光。
光折射进裴挽棠眼底,深不见底。
霍姿权衡片刻,主动汇报:“坐在何小姐旁边的是李尽兰独女谈茵。”
裴挽棠不语,右腕内侧的筋在极端寂静中一点点变得明显,腕上一颗痣,压着青色血管。
半晌,裴挽棠注视着照片里的人说:“安诺医疗李尽兰?”
霍姿:“是,去年年末李总找人牵线,有意参与新型DNA纳米机器人的研究,但因为技术评估不过,没到您这儿就被评估团队淘汰了。”
裴挽棠:“不自量力。”
裴挽棠手下一掀,平板被推回到霍姿面前,与此同时,平板里传出邮件发送成功的声音——霍姿刚才收到的那封邮件被转发到了裴挽棠邮箱。
裴挽棠说:“她们什么时候见面的,都做了什么,去了哪儿,还会去哪儿。给你两个小时。”
霍姿:“明白。”
霍姿拿起平板快速离开。
办公室门闭合的刹那,裴挽棠在电脑上点开邮件,冰冻视线被照片里的“玉兰芽鳞”短暂融化,又被她旁边的寒风瞬间贯穿,定格在斑马线前,谈茵目光危险,把何序紧紧抱在怀里的画面上。
“你怎么回事啊,这里是人行道,车怎么能往这里骑?”庞靖心有余悸地护着被电动车车轮扫到腿的何序。
对方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单快超时了,有点赶。”
庞靖:“再赶也不能朝人身上碾啊!”
对方:“对不起,对不起……”
周围有视线聚拢过来。
何序生在普通人家,知道赚钱的辛苦,对同样是为生活奔波的人多少抱有一丝同理心,她和及时拉开自己,免了一场意外的谈茵说声“谢谢”,弯腰拍干净腿上的土。
“算了靖靖,我没什么事。”何序说。
庞靖不甘心地瞪对方一眼,这才侧身让路。
四人在斑马线前又等了一轮红灯,结伴过来对面的商场一路吃一路逛,像是回到了轻松自在的学生时代。
很久远。
但因为纯粹,活动轨迹简单,查起来就格外简单。
霍姿把一叠资料放在裴挽棠桌上,说:“裴总,您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
晚上九点,已经在院子里消了快两个小时食的何序,第不知道多少次把视线投向门口。
她在等裴挽棠。
通常裴挽棠只要不出差,一定会在六点半准时到家,然后七点开饭。今天很奇怪,裴挽棠人在鹭洲,没有应酬,但也没有回家。
何序吃饭的时候随口问过胡代一句,胡代说她不清楚,何序就只能等着。
有件事,她很着急问裴挽棠。
九点十分,二十分,三十分……
快十点的时候,车声伴随着灯光,终于出现在大门口。
何序停下略显焦躁的脚步,等在台阶上。
车子很快开进来,司机绕到后排打开门,却不见有人下来。
何序探头看了眼,只能看到后排模糊的轮廓。
庭院里寂静无风,空气泛凉。
过了差不多五六分钟之久,和西装裤不太相称的白色休闲鞋才从车里伸出来,踩在地上,裴挽棠脸色发白,鬓角微湿,顺着青石板道往家走。
何序焦躁的心绪在看到裴挽棠脸那秒空了空,下意识看向她的腿。
果然有点跛。
很细微的幅度,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何序朝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前后都是本能的动作,她没注意到,只在裴挽棠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径直上了台阶,准备进家门的时候,快步上前说:“昨天的拼图去哪儿了?”
那副拼图很难,但是拼好之后漫山遍野的五花海和扑面而来的自由感让她心跳加速,她想把被胳膊沾下来的最后一片放回去,想再看一眼。
所以告别谈茵几人后,她绕路去了趟书店,书店的人却告诉她,拼图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她不懂,只能想到问裴挽棠。
裴挽棠在廊柱旁站定,转过头,俯视着何序:“你问我?我是你什么人,要替你看着东西?”
何序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不知道问谁,绞尽脑汁想了好几圈,也只能想到书店的老板裴挽棠。
裴挽棠脸色比下车那会儿更白,鬓角冒出汗。
何序看到汗珠子挂不住往下滚的时候下意识张口想说些什么,视线一对上裴挽棠,脑子立刻恢复清醒。
“那家书店不是你的吗?”何序说。
话落像锥凿在冰上,尖锐的冰碴四溅。
裴挽棠整个人压过来,眼神嘲讽且冰冷:“我要一家赔钱的书店干什么?嫌寰泰的事儿不够多,还是嫌钱赚得太容易?还是你觉得,你配我为你买下一家书店?”
那不可能。
打死都没可能。
何序几乎是毫不犹豫否定了裴挽棠所有的反问。
可是两年零四个月,一共84副拼图,书店员工不止没收过她一分钱,还会按时按点按量给她送餐食水果,对她异常客气,她想不到什么合理的原因来解释这点。
唯一觉得能说通的是:再想掐死的鸟,在彻底厌恶之前都还是要适当地喂食喂水,勉强吊着它的性命。
她是那只裴挽棠想掐死的鸟,猫的星期八是裴挽棠喂给她的水和食物。
这不能叫她配裴挽棠为她买下一家书店,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相处法则而已,她始终遵守,裴挽棠现在却不肯承认。
无声的对视在廊下碰撞,暗涌深流,裴挽棠仿佛实质的目光划破空气,直逼何序。
何序后退了一步。
“拼图没收钱。”
“所以呢?”
裴挽棠猛地握住何序后颈,把她推到能映出人影的玻璃窗前,逼她看着里面的人:“你难道不觉得不收钱是因为你这张脸?好好看看它,你不是最擅长利用这张无辜的脸,让别人为你想要的东西买单?”
何序:“……”
太久没听裴挽棠说过带有羞辱意味的话了。
以前可比这难听得多。
何序还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接受了,忘记了那种尊严被踩在脚下碾的感觉,如今陡然被扯下虚假的和平,看着玻璃中满脸死气的自己和目露嫌恶的裴挽棠,何序忽然感到一阵窒息的冰凉,仿佛有一根坚硬的铁丝密密匝匝缠上心脏,没收她的呼吸,打破她的冷静,还企图暴力拆解她脑子里那片已经格式化了的记忆硬盘。
陈年旧事趁机涌出来。
“你这么处心积虑,想要什么?”
“看看,多无辜的一张脸,多让人作呕。”
“可惜了,我挑,我不是什么心脏的东西都会往床上带。”
“滚出去!”
“你真让我恶心。”
“何序,你是不是想死?!”
……
更多,更愤怒的声音刺入迟滞神经之前,何序急促地呼吸了两口空气,用力挣开裴挽棠:“对不起,我不要了。”
拼图不要了,拼图里的花海和自由也不要了。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该是她的。
何序掏出口袋里的拼图碎片,毫不犹豫扔进台阶下的草地里。她是真的意识到自己今天把裴挽棠堵在这里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得意忘形了,在竭力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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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图碎片没入草丛那瞬,裴挽棠却是唇角下压,连已经掀开了暴风雨一角的目光都陷入静默。
“不要?”
压迫的脚步声一寸寸逼近何序。
何序身后是廊柱,退无可退。
“我……”
“因为能给你新拼图那个人出现了?”
何序有些仓皇地抬起眼睛,不知道裴挽棠话里什么意思。
“她除了拼图也会给你钱?”
“……”
“你想怎么谢她?”
“我……”
“随便找个人代一句‘谢谢’就完了,还是对她特殊照顾,既在桌上笑脸相迎,又在路上投怀送抱?”
裴挽棠最后这句场景太过明确,何序立刻意识到她话里指谁——谈茵。
她这几年的生活虽然没恐怖到像一个巨大的楚门世界,一举一动都由裴挽棠掌握,可若是出现偏差,裴挽棠也必定会第一时间知道,比如走远了,比如吃少了,比如不睡觉,比如不去书店……
这些偏差裴挽棠觉得好了就由着,不好了就调整,专制而强硬,她跟她时间长了,能受得了,可谈茵无辜,不能因为她惹怒了一个人受到牵连。
“我们只是偶遇。”何序语气里带着她没有察觉的急迫,听着像是维护,“今天一起去看了老师,吃了顿饭,没有别的。”
裴挽棠:“是吗?”
保镖的邮件,霍姿查到的何序最近几天的动态里可都不是这么写的。
昨天在书店,何序离开后,谈茵情真意切摸了她的拼图十三秒;
今天在餐厅,她们肩并肩坐,面对面笑;
下午逛街,有人的眼睛几乎全程没离开过何序,分别时更一步三回头,何其恋恋不舍。
这叫没有别的?
没有别的,急什么?
没有别的,领口属于第三者的香水味为什么浓得刺鼻?
裴挽棠手抚上何序衣领,轻轻一拨,何序立刻身体绷紧,双手发着细微的抖。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即使被当面看穿谎言,当众揭穿嘴脸,也脸不红心不跳,不见半点心虚紧张,甚至会更加殷切地讨好,更近距离地靠近,让人烦不胜烦。
现在真是学乖了,知道进退了。
可看着,怎么比从前更加可恶。
裴挽棠手向下滑,经过何序锁骨,握住了她的手臂:“何序,我是不是说过,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一句谎话?”
何序:“我没,啊!”
何序开口的瞬间,裴挽棠手下陡然用力,近乎拖得将何序拉进了屋里。
何序脚下踉跄,混乱视线看到裴挽棠走路比之前跛得厉害,步速却一秒比一秒快,将她拖上二楼,直直往东边走。
何序看着那个方向,记忆黑洞被轰然打开,透着无人的死寂,无声的恐怖,听觉变成真空,触觉出现延迟,踝骨被锁链磨破,神经被空白斩断。不可名状的恐惧感席卷而来,何序一把抓住护栏,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怎么都逃不出去的房间,惊恐得语无伦次:“求你了……裴挽棠……求你了,不要锁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我……”
带着哭腔的求饶声在二楼反复,眼泪大颗大颗摔在地上。
裴挽棠掰开抓着护栏的手,将何序抓到自己身前:“不许哭,你有什么资格哭?”
裴挽棠弯腰把何序抱起来,无视她的抗拒和恐惧,大跨步走进露台,将她扔进了泳池深水区。
何序水性很好,这里也不是她恐惧的源头,不是那个终日无人无声的房间,她清醒过来,落水第一时间开始自救。
刚找到平衡,就被人掐着腰推在了池壁上。
裴挽棠游过来,抓住何序的双手扣在身后,一边扯她沾染了陌生香气的T恤,一边粗暴又直接地吻过去。
何序舌尖被咬破,喘不过气,眼底泛着红的水光融入水里,只剩衣不蔽体的狼狈和铺天盖地的窒息。
何序断断续续发出声音,模糊看到面前的人闭着眼睛。
她还和从前一样好看。
比从前更见不得她。
何序胸腔里极度缺氧,被扣着的双手渐渐无力,精神开始涣散,眼前浮散的长发和熟悉又陌生的冰冷眉眼慢慢变成浓重的阴影。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何序身体蓦地一轻,跌入一个带着微薄热度的怀抱。
那怀抱很紧,她被抱着迅速往上浮。
氧气灌入胸肺的瞬间,她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咳!咳……”
裴挽棠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回房间还是在这里?”
咳嗽声中断一瞬,很快被本能驱使着更加剧烈。
何序说不出来话,撑在地上的右手缩了缩,一点点伸向裴挽棠,抓住了她的裤脚。
浸满水的外套从头顶罩下来,遮住身体,卧室亮起灯,再是卫生间的。
之后两个小时,何序被裴挽棠极具侵略性的香水味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双手在瓷砖上压得指节泛白。
4. 第 4 章
【上章末尾增加了1500字,没看的宝儿请先小跑去看,看了的请直接从下行开始】
结束,何序照旧被扔进浴缸里泡一泡,洗一洗,擦干净了上床睡觉。她全程没有太多意识,迷迷糊糊靠着什么东西,那东西把她拨哪儿她就倒哪儿,累得呼吸都有气无力。
后半夜,何序突然做起了梦,身体紧紧蜷缩着,手抓着被脚环禁锢的脚踝,身上一层接一层出汗,那些明明已经格式化了,今天毫无征兆被庞靖提起,被裴挽棠误导的记忆卷土重来,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她怎么都醒不过来,又恐惧又急躁,拼命想找一个逼仄但安全的地方钻进去,躲起来。
寂静的夜变得不再安生。
裴挽棠总是深藏不露的目光在黑暗里空白冷淡,望了一会儿虚空中难以聚焦的某个点,抬手拍拍何序的头,从身后抱住了她。
早上何序醒来,看到自己被和抱枕一样抱着,被迫缩在裴挽棠怀里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又做梦了。梦到裴挽棠不厌其烦地摸她的头,安抚她,梦到她折在她身前的手臂不断用力,像是要把她抱进骨头里,还梦到她说,“睡吧,不锁你。”
也就是做梦了。
一旦醒来,这个人对她就只剩下冷言冷语的嘲讽和蚀骨焚心的恨。
裴挽棠昨晚有气,折腾得狠,时间又长,何序这会儿眼皮一低,困意立刻就回来了,昏沉沉维持着缩在裴挽棠怀里的姿势很快睡了过去——缩着腿,埋着头,裴挽棠睁眼就看到白白一截脖子,上面覆着她的吻痕,留着她的香气,画面变得不再扎眼,空气也不再刺鼻。
裴挽棠绷了一晚上的嘴角慢慢松开,凉薄眼神称得上柔和,甚至都有些……温柔了。
只是埋头的人和垂眼的人都没有发现。
何序再睁眼又是上午十点,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摸了摸在泳池里憋气太久,有些疼的喉咙,发现身上的痕迹又多了,一块一块放不下似的延伸到脖子里,T恤快遮不住。
何序跑到衣帽间里翻箱倒柜半天,找出件日光黄的帽衫套着,下楼吃饭。
胡代深知何序的生物钟,已经准备好了饭菜,抬头看到她今天的打扮,准备收回的视线又投过去一眼——何序刚满二十五,年轻,脸看着嫩,五官和骨相生得也温润柔和,穿这颜色正衬年纪,不像有的小姐,还不到三十三就成天一身黑了。
“何小姐早。”胡代向何序问好。
何序喉咙疼,没怎么说话,也没什么胃口,看着盘子里深红饱满的樱桃走了神。
她昨天没感觉错,樱桃数量就是多了,个头就是大了。
肯定是胡代调的。
胡代敢动她的食物必定有裴挽棠授意。
而裴挽棠会这么做,无非是和拼图一样,适当地给她撒下饵料,吊着她的性命,否则谁来承受她漫天的恨。
她这几年思考得太少了,对朋友张口就是过得好,实际不过唾面自干听人穿鼻的墙头草,哪里好过往哪里倒。
这是她的悲哀,还是活该?
现状太经不起深究,心脏会被无形的石头坠着往低处走。
不过,既然知道是活该,下次就不能怕,不能哭,不能像昨晚一样,还没碰到伤疤就理智丧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何序想着想着喉咙更疼了,热粥滑过像针扎,她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身上更是乏软无力,做不出什么大动作缓解。
顿了顿,何序闭着眼睛把头往桌子上磕,想让粥自主流回口腔晾着。
预想的磕碰声没有出现。
何序睫毛轻颤,感到一只手接住了自己马上要碰到桌沿的额头。
那手很热很软,手的主人声音很冷很硬:“别让我在家里看到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何序立刻听出这是裴挽棠声音,但都这个点了,她怎么还在家?
何序来不及多想,忍痛把粥咽下去,睁开眼说:“好。”
然后坐起身。
贴在桌上的那只手五指自然回拢,微微一顿,手指蜷进掌心里,从何序眼尾滑出去。
何序被粥烫的双眼微湿,眨了眨,发现刚还在桌垫上的叉子突然不见了。
何序疑惑地在桌上找,她身后,裴挽棠沉着脸把支叉子扔在了胡代身上。
胡代稳稳接住,没发出半点声音。刚才是她大意了,差点让何小姐一脑袋磕叉子上。
“何小姐,今天是我疏忽,忘记摆叉子了,请您稍等片刻,我马上去拿。”胡代手挡着叉子说。
何序:“忘记摆?”
那她刚看到的是什么?
眼瞎了,还是幻觉了?
胡代面不改色说一句“是的”,快步离开餐厅。
何序瞄她一眼,百无聊赖地用勺子搅着热粥,看到鹭洲极负盛名的骨科医生佟却正在快步上楼。
那就难怪裴挽棠这个点还在家了。
她接下来两天都会发着烧,疼着腿,待在家里办公。
那她也就不能出门。
所以饭后,何序来了地下的影音室看“小瓦力,大人生”。
已经是能倒背如流的电影,何序看得不太走心,手有意无意摸着脚踝上的皮环和皮环下面淡不可察的伤疤。
火烧一样。
何序动作仓促地把裤子放下去,手在沙发底下摸了摸,摸出来半盒烟。
————
十二点半,胡代敲开书房的门,提醒三餐规律的裴挽棠可以吃饭了。
裴挽棠从堆成山的文件上挪开视线,吃过退烧药,抬眼看向胡代:“她人呢?”
老鼠一样,白天永远不在人前活动。
胡代说:“影音室。”
裴挽棠:“两个小时了,动画片还没看完?”
胡代:“看完了。”
裴挽棠:“那还待那儿干什么?”
胡代:“抽烟。”
裴挽棠:“……”
笔被扔在桌上。
裴挽棠眸心墨黑:“抽什么?”
胡代:“烟。”
裴挽棠:“哪儿来的?”
何序一没去过烟酒专柜,二没人往家里带这东西,她哪儿来?
裴挽棠的怒气露出端倪。
说话向来不卡壳的胡代难得组织了片刻语言才说:“我的,前阵子打理后花园的时候随手放在桌上,被何小姐顺走了。”
真是顺。
胡代清清楚楚在监控里看到何序不经意从桌边经过,她的烟就不见了,她用词非常精确,就是不知道听的人怎么想。
胡代毕恭毕敬站在书桌前等裴挽棠发话。
书房里头安静了一会儿。
裴挽棠说:“什么烟?”
这问题超出了胡代能想到的所有话题方向。
胡代微抬了下眼,说:“随便在便利店买的,您不一定听过。”
不还是有人费心去顺?
裴挽棠眼神冷得慑人,起身往出走的时候,胡代感到一阵寒风从自己身边经过。
下午,何序就从在影音室发呆变成在裴挽棠书房发呆,里面温湿度适宜,光线不昏暗也不刺眼,亮得恰到好处,还有应季的水果、甜品供应,绝对是个令人享受的地方。
何序却提不起太大兴致。
往前几年,她其实经常和裴挽棠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不会有任何不适,现在超过二十四秒,她就开始觉得时间漫长。那时间一秒一秒走,把她身上本来就不怎么充裕的劲头都拖没了。
裴挽棠打完电话抬头,看到何序没精打采地捏着水果叉,把颗樱桃戳得汁水横流,果肉外翻。
裴挽棠嘴角微不可察地提了一下,还没显现出弧度和情绪,何序忽然抬头看过来。她这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视线对上裴挽棠的瞬间,瞳孔深处的几缕光线迅速退却,视线回收,叉子被规矩地摆回原位。
裴挽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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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里的气氛凝重起来,如有重量。
何序不抬眼就知道裴挽棠一直盯着自己,她的表情肯定不好,眼神也差,持续发展下去,她今晚肯定又不会好过。
但没有一点办法。
静默之间,裴挽棠开了口:“水果是用来吃的,不是给你当玩具玩。”
何序听着裴挽棠往下走的声音,心说果然,她不高兴。
何序看了眼那颗让人食欲大减的烂樱桃,伸手去拿,打算把它吃掉,好让裴挽棠消气。
刚要碰到,裴挽棠手机再次响起来。
裴挽棠按键静音,说:“出去。”
何序动作顿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对了,一个多小时前,让她上来见见光的人是裴挽棠,现在让她出去还是裴挽棠。
可能看烦了吧。
不止是现在的她不习惯和裴挽棠共处一室,裴挽棠也极为厌烦她这张脸。
何序把烂掉的樱桃拨进手里,起身离开。
外面阳光大好。
胡代正盯着园艺师往后花园移植新的花草,何序认不出来品种,但确定一定价值不菲——裴挽棠的东西都贵,比如不远处那条一阵子不见就突然冒出来的清水河。
何序洗了手,搬把椅子过去河边坐着,身上匮乏的劲头渐渐被活水推回到身体里。
不久,胡代走过来添砖加瓦:“何小姐,书店的人刚才打电话过来,说拼图找到了。昨天是新员工值班,错把拼图收拾去了库房,这才闹出误会。书店那边已经道了歉,正让人把拼图往过送,您很快就能收到。”
胡代一番话说得煞有其事,很让人信服。
何序听到东西失而复得,第一反应肯定高兴,转念想起裴挽棠昨天说的“不配”和被她扔掉的拼图碎片,喜悦冷却下来,说:“让她们不用麻烦,那副拼图已经拼不起来了,送过来没有意义。”
胡代:“人已经在路上了。”
工作日的路好走,过不久恐怕就到了。
胡代:“小店员也挺紧张的,善不了后,她可能工作不保。”
现在工作不好找,裴挽棠裁人不眨眼。
何序皱起眉,片刻,拖着椅子说:“那让她送吧,我先回去了。”
胡代上前一步:“椅子我拿。”
何序没坚持,提步往家里走,青石板的小路上越走越快,直扎进前院草坪。
没错啊,拼图就是扔在这里的,怎么找不到?
胡代今天又没清理,园艺师也是在后院忙,能去哪儿?
何序蹲在草坪里找了两个来回,还是一无所获,心里被胡代几句话激起来侥幸渐渐沉甸下来,觉得果然还是不该对那些微茫虚妄的事情怀有期待。
何序拍拍手上的草屑,站起身来。
院里春风柔和也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有片绿了一个冬天的阔叶摇曳着下落,从何序眼尾闪过。
何序本能偏头看过去,发现原本干干净净的草上多了一小片白色。
不正是她在找的拼图碎片!
何序一时间喜上心头,昨天仓促的保证,今天侥幸的期待被统统抛到脑后,她迅速弯腰将拼图拾起来,往门口走,丝毫没发现正上方二楼书房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窗边靠着个人,左手拿着电话在听,右手搭在窗边,其中食指、中指保持了一会儿扔东西时主动外展的姿势后自然回拢,转身回来书房。
“裴总,拼图已经彻底清洗了,这个时间应该刚好送到您家里。您还有什么吩咐?”霍姿说。
裴挽棠:“去查谈茵,我要知道她和何序过去所有的交集。”
霍姿:“明白,我马上去办。”
电话挂断,书房外传来隐约脚步,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走在楼梯上,很快从书房门口经过。
裴挽棠看着门口方向,过了数秒,打电话给胡代:“备车,我去趟天和国际。”鹭洲最高端的商场。
5. 第 5 章
天和国际在绕鹭洲半圈的另一个区,车程不算短,裴挽棠一路上会议不断,穿插电话,忙碌程度肉眼可见。
司机在前面听着,不禁好奇她为什么要在百忙之中跑来这么远的地方,以她如今的身份身价,没什么是必须亲自来买的,只要她开口,不知道有多少人抢着想把东西往她跟前送。
当然,这话司机只敢想想,不敢真问,到了车库,司机快步下车绕到后排帮裴挽棠开门。
裴挽棠:“你不用跟着。”
司机:“好的。”
司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送裴挽棠打着电话朝电梯方向走。
“叮,一楼到了。”
裴挽棠对会议那头的一众人说:“我静音十分钟,你们继续。”
话落,裴挽棠点下静音键。
耳机里的声音继续。
裴挽棠目不斜视走进一家店,导购看到她的长相后一愣,连忙在群里@店长:【寰泰裴总来了!】
消息发出去不超过十秒,店长就出现在裴挽棠旁边,殷切地询问她需要点什么。
裴挽棠垂眼看着展柜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片刻,手指点着其中一款说:“你们这里最好的师傅在背面手工雕刻一只兔子需要多长时间?”
店长:“得看图案的复杂程度。”
裴挽棠收回手,解开另一侧袖口,一只普通的银兔子吊坠用一根普通的编织吊坠绳挂着,缠在她手腕上。她解下来递给店长,说:“照着这个雕,不计成本,六点之前雕好。”
店长:“我马上找师傅确认时间,您稍等片刻。”
裴挽棠被请到贵宾室稍作休息。
不久,店长带着能接这活儿的师傅过来向裴挽棠讲解雕刻方案,裴挽棠靠着沙发,没说满意不满意,但付钱的时候,多给了师傅一倍的人工费。
之后就是等,贵宾室里各项设施一应俱全,且私密安静,变成了裴挽棠的临时办公室。
而何序,一方面沉浸失而复得的喜悦,一方面不想让裴挽棠发现拼图的事,躲在房间里绞尽脑汁藏东西,完全不知道她出了门。
等摆弄好,何序下楼喝水。
胡代已经从后花园回来了,在和负责洗衣熨烫的佣人交代几件衣服的清理方式。
看到她脚边掉落的钱包,何序步子顿了顿,绕着桌子过来。
钱包是裴挽棠的,可能没扣紧吧,掉下去的时候从中摊开,何序很容易看到夹在左侧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的背影,穿得很简单,模模糊糊拍在晚上,但仍然能看出她的漂亮。
裴挽棠的新欢?
不应该说新欢,说心上人好点。
新欢太轻浮了,不是配被妥善收藏在钱包里,随时随地带着的人。
那就对上了,裴挽棠好像是有了一个未见其人未闻其名的心上人。
去年冬天发烧严重,她意识不清的时候说漏的,当时紧抓着她的手,轻问那个人,“……我到底哪里不好?”
裴挽棠那么厉害的人,问那么可怜的话,只是基于反差,何序都记住了。
何序觉得嘴唇干,无意识舔了舔,扣好钱包放在桌上问胡代:“你们家小姐很喜欢她?”
胡代看钱包一眼,说:“照片一直在小姐钱包里。”
虽然答非所问,但何序还是理解到了想要的那部分:裴挽棠的确对照片里的人珍惜有加。
何序问:“她们会在一起吗?”
胡代没说话,声音从何序身后传来:“你希望我们在一起?”
何序一怔,回身看到裴挽棠小臂挽着外套往过走。她这问题不好回答,何序想了想,学胡代不说话。
裴挽棠把外套扔在桌上,俯视何序:“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起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没想过。
她这几年真的很少思考。
非要现在想的话,她觉得,裴挽棠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她会从一只无人知晓的笼中鸟变成一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何序张了张口,看着裴挽棠已经走远了的背影,忽然有些茫然,有些难堪,也有些无措。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现在的身份,要花多久才能适应下一个更让她觉得羞耻的?
“何小姐。”胡代端着水过来。
何序抬手接住,说了声“谢谢”,晚饭只吃到平时的二分之一。
九点半了,裴挽棠还在忙。
何序看完电影上来,看到客厅向来整齐的矮几上乱扔着一盒烟和一支打火机,看外表就知道很贵,肯定是裴挽棠的东西。何序便没动,也没疑惑一个只是闻见烟味都要皱眉的人怎么突然抽起它来了。
真的很难抽。
今天在影音室,她只抽一口就完全祛魅了。
何序拖着步子从矮几旁经过,坐到侧面的单人沙发上——烟和打火机在;
不久再次经过,进了厨房——烟和打火机在;
五分钟后第三次经过,上了阳台——烟和打火机还在。
十点,一道声音突兀地从头顶落下来:“何序。”
何序抬头,二楼的栏杆后,裴挽棠神色难辨。两人一个垂眼,一个抬眸,视线在空中交汇,过了一会儿,裴挽棠说:“要我请你上来?”
何序如梦初醒,立刻起身。
这是她第四次经过矮几,烟和打火机仍然在,甚至连眼神都和裴挽棠从手机监控里看到的如出一辙——像是没看到桌上的东西一样,目不斜视。
胡代和园艺师从外面进来,看到二楼阴着脸的裴挽棠,两人同时站定:“小姐。”
裴挽棠:“不要让我在家里看到烟和打火机这种东西。”
“……”胡代视线扫过客厅矮几,再是垃圾桶里没扔的天和国际的购物小票,平声道:“好的,我这就收拾。”
裴挽棠的洗漱护理过程很繁琐,用时通常在一个小时以上,所以两人的作息一旦撞上,何序就会自动自觉抱着衣服去其他卫生间洗。她收拾得快,二十多分钟回来,卫生间里的水声才刚起。
“哗啦——哗啦——”
恢复安静。
裴挽棠现在应该在浴缸边趴着,脸朝左边侧,左手垂在外面。
何序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搓搓耳朵,拿出床头柜里的手机和耳机,出来阳台。
晚上风凉。
何序裹了条毯子,给手机充电。
何序没什么社交,手机里只存了家里的座机、裴挽棠的私人电话和霍姿的电话,平时还不太能用到。她去的地方很固定,该几点回家有人提醒,手机基本只当闹钟用。
何序记得最长的一次,应该有一个月没碰手机。
因着这个习惯的存在,她的手机经常处于没电关机状态,想不起来充。
今天屏幕一亮,竟然有电话进来。
何序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几秒后看清来电人姓名,才急忙拿起手机接听:“谈茵。”
谈茵笑着松了口气:“打你电话一天,终于开机了。”
谈茵即使语气从容,也藏不住内里的紧张。
何序抱歉地说:“对不起,忘给手机充电了。”
“没事,不用道歉,是我唐突。”谈茵笑问:“现在方不方便说话?”
何序拧头朝卧室里看了眼,压着点声音:“方便。”
谈茵说:“明天有没有空?想约你去小竹山。”
小竹山上满山翠竹围出一渊深潭,有鹭洲闻名遐迩的自然景观。还在上学那会儿,何序看着谈茵手机里的照片,谈茵看着拿手机的人,说:“以后有机会,我带去你小竹山看深潭。”
何序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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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最喜欢绿色,喜欢自由自在的绿色。
现在她坐在卧室阳台就能看到小竹山,却始终没到过山坳里的深潭。
已经麻木了的心绪又一次因为老同学的话发生波动,何序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欲言又止。
谈茵说:“庞靖和程雪后天就走了,她们这一走不知道时候才能再见,就当是给她们送行怎么样?庞靖也想去小竹山。”
谈茵此话犹如蛇打七寸,何序只是稍加回忆庞靖和程雪对自己的好,就拒绝不了——她们曾经冒雨去便利店接她下班,放假守在宿舍照顾她生病,寒暑假返校的伴手礼永远有她一份,生日惊喜从未间断。
对时间停滞的何序来说,这些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全都历历在目,她同样没法说不。
何序握着手机说:“几点?”
谈茵:“还是九点。你住哪儿?我去接你。”
何序:“不用麻烦,我从家里过去有直达地铁,我们直接在山下碰头。”
谈茵:“也行,那就明天见了。”
何序:“明天见。”
明天裴挽棠还在家,她没有正当理由岀不了门。
何序纠结地回头看了眼卫生间方向,里面的水声连续响了一阵彻底消失,有人影从磨砂的玻璃门上一晃而过——裴挽棠洗完了,她想不好要怎么和她请假。
反复的衡量、否定在何序脑子里拉扯,她想得太投入,以至于忘了留意身后情况。
待裴挽棠一身整齐走过来解她睡衣扣子时,她下意识抓住裴挽棠的手腕,说:“我明天想出门。”
开门见山不一定好,迂回只会更差。
何序是在裴挽棠发梢上的水珠和雨点一样落下时,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她不生气的时候,其实没有哪儿不好。
她挺好的。
以前听到新闻里说要下雨,即使身体很不舒服,也还是从卧室出来,告诉她说,“何序,不要乱跑。”
不过那已经是很模糊的印象了,何序不大确定那一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她只是想不到其他办法,所以硬着头皮试一试——讨好她。
把她哄高兴了,事情说不定就好办了。
何序想。
裴挽棠垂眸看了眼腕上被何序压住的痣,声音经过退烧药一整天的磋磨,少了冰冷,变得沉哑失真:“去哪儿?”
好像试成功了……
何序来不及庆幸就要面临下一个问题:去哪儿?
肯定不能说和谈茵去小竹山。
说去书店却没去,不出半小时就会传进裴挽棠耳朵,也不行。
那怎么说?
何序深呼吸,捋了捋思绪,尽量维持声音的稳定,“去医院看老师。”她说。
还是撒谎了。
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完美的理由。
何序竭力隐藏着身上的心虚不定,很轻叫了一声:“裴挽棠。”
裴挽棠目光就落到何序脸上。
她有一双很复杂的眼睛,直接去看一个人的时候,会让对方觉得很深,你无法揣摩她的想法,但很容易被她看穿心思。
所以何序心里是慌张的。
但正如裴挽棠昨晚指责的,她有一张无辜的脸,也正如她对谈茵说的,她很擅长骗人,那谎言就能被妥善隐藏。
手还抓着手腕。
目光对上目光。
裴挽棠弯曲手指的时候,何序心里磕了一下,下意识松开她的手腕。
被抓在肩头位置的手忽然悬空,手指微动。
静默片刻,那只手缓缓下移,伸到何序喉咙处。
“……”何序仰着头,“?”
裴挽棠看着她眼睛,食指蹭了蹭着她经过一天休养,还是有点胀痛的喉咙,说:“明天安排人送你过去?”
6. 第 6 章
送会露馅儿,何序怎么敢答应,最后是靠比往日单纯的顺从多出好几分主动热情,才将裴挽棠的目光、动作和提议一起搪塞过去的。
那热情似乎让裴挽棠有一点满意,都已经结束很久了,她还低头在她脖子里没有离开,胸腔贴着她的胸腔,微微起伏着,呼吸略重略急,气息灼热。
她还在发烧。
何序被那气息反复灼烫,搭在被子上手动了动,静默许久,最终还是脑子空白地落回去,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敢催裴挽棠起来。
亲密但没有感情的拥抱又持续了很久。
何序被带去卫生间清理之前,脖子里突然麻麻痛痛的,裴挽棠拧开她的脸,在那儿咬.吻了好几分钟。
早上起来,何序一偏头,毫不意外发现了不采取物理方法,就不可能遮住的鲜明吻痕——很暧昧的东西,或许象征深情,那出现在她身上就显得尤为讽刺,被谈茵她们发现,还没法解释。
何序摸摸脖子,跑去偷了点裴挽棠的遮瑕。
吃完饭,何序直接出门,没和裴挽棠打招呼。现在是八点,裴挽棠开始工作了,对她那种极为有规划的人来说,任何形式的打断都是打乱。
何序上车之后先告诉司机去二院,待后视镜里的房屋变模糊,她立刻说:“师傅,不去二院了,去小竹山。”
师傅应下,在下个路口将方向盘一打,掉了头。
何序没准备,被离心率甩得一个趔趄,脚环上的红宝石重重磕在脚踝。
有点疼,心脏也跟着猛跳,莫名的不安升腾起来。
何序快速抬头看向后视镜——里面只有冒着新绿的行道树。
“……”
胡代把台阶上的一片绿叶捡起来,低声叮嘱扛着工具,准备去后花园倒腾的园艺师:“今天尽量不要发出噪音。”
园艺师不明所以,但还是不假思索的答应了。
胡代把落叶扔进垃圾桶,洗了手,上来二楼。
平时没人来的其中一间客房里,本该在书房工作的裴挽棠侧身躺着,双眼紧闭,脸色惨白,鬓角的冷汗打湿了发根,全然不见那个被人比作捧着青砖望高楼的上位者该有的强势模样。
胡代走进来说:“要不还是把何小姐叫回来吧,她——”
“不用。”
胡代后半句“她在家里您会好过点”被打断,不放弃地劝说:“可是您这么硬撑着也不是办法。”
“出去!”
不容置喙的命令,胡代只能遵从。
但在走之前,她弯腰把昨晚“收拾”了的打火机放在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兔子朝上。
很快门被拉上,里面沉得听不见一点声。
外面也静悄悄的,还没暖起来的春天像在遭遇能冻结万物的寒潮,让一切声音失去活力。
很局部的寒潮。
只需要转个头就能透过窗户看见的小竹山下,何序被庞靖抱了个满怀:“到底是小两岁哈,你老远走过来,我以为是哪个女大学生!”
何序悬了一路的心被热情抚慰,笑着抓了抓肩上的登山包,说:“过期五年的大学生 。”
登山包是何序临时在路上买的,里面装着水和食物,四人份,瞧着就沉。
谈茵从善如流接了庞靖的话:“她一直好看。”同时抬手,把何序肩上的包拿下来提在手里。
谈茵的动作太过坦荡自然,没给何序反应的机会,她愣了一下,脑子里快速闪过裴挽棠的脸,她那些关于谈茵的反问,还有一些模模糊糊分辨不清的历史画面。
何序深知不能再闹误会。
她今天还是撒谎出来。
不管哪一样败露都是麻烦。
何序在谈茵提步要走之前,拽住背包的另一边肩带说:“我自己背吧,你东西也不少。”
谈茵转头笑道:“全部加起来也没你几瓶水沉。”
何序抿着嘴唇,没有松手。
她有时候固执,这点谈茵深有体会。
比如大一哪堂实验,老师一开始就讲了,只要步骤准确,时间精确就不可能出现结晶,她非不信,说亲眼看到了,前后磨了老师将近一周,最后发现是试剂被污染导致的异常结果,她没能发现新的化合物,但向半个材化学院的人证明,三班十五号是个犟种,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谈茵想起那幕,忍不住笑了声,说:“提好了?”
何序明白过来谈茵的意思,立刻攥紧背包肩带。
谈茵一点点松手,确定何序完全提稳之后才收回手插进口袋:“走吧,票已经买好了。”
何序:“嗯。”
今天是工作日,人不多,四人在山道上走走停停,悠闲得像是city walk,又比城市里安静松弛,视野开阔,体感非常舒服。
何序太久没有体会过这么自由轻松的感觉,即使长久不活动的身体已经难以负荷,也还是默不作声坚持着,想吹一吹山顶的风,想看鸟雀从山顶起飞。
她从机械枯燥的生活中暂时挣脱出来,忘了时间。
中午十二点半,来给裴挽棠送饭,但毫无悬念被赶出来的胡代短暂犹豫,下楼给佟却打电话:“马上满两天了,小姐的情况为什么不止没有好转,反而还严重了?”
佟却:“心病还须心药医,她自己不想好,我就是把仙丹拿来也没有用。”
胡代回想刚刚在次卧里看到的,已经忍耐得透出狼狈的裴挽棠,抬手招来司机:“去接何小姐回来,具体哪个医院打电话问霍助理。”
司机:“好的。”
胡代:“算了。”
裴挽棠想要何序回来的时候,不必她自作主张;她不想,所有安排都只会适得其反。
但是已经一上午了,探病需要这么长时间?
胡代心生疑虑。
楼上,裴挽棠又忍过了一拨来自神经末梢的强烈刺痛,周围陷入死寂。她握着打火机一动不动躺了一会儿,起身过来书房找手机。
定位软件打开,地图上显示着两个红色的位置图标,一个代表何序,一个代表裴挽棠。
图标相距很近,其中一个带围栏的,边界甚至还涵盖着另一个所在的位置。
也就是说,何序就在裴挽棠附近,在她设定的可控范围内,但她今天要去的二院分明和这里隔了半个城。
裴挽棠没有血色的脸让她看起来极为虚弱,她没有情绪的眼神则让她显得阴郁压迫。
“叩叩。”
书房门被敲响。
裴挽棠没有立即应声,步伐缓慢但腰背笔直地走到书桌后坐下,打开电脑,翻开文件,等到一切看起来没有异常的时候,不高不低出声:“进。”
霍姿带着个牛皮纸袋进来:“裴总,您让查的东西都查到了。”
霍姿将牛皮纸袋放在裴挽棠面前,说:“五年前为找何小姐,谈茵几乎把整个东港翻过来。”
东港是何序她们学校所在地,和鹭洲相邻。
那地方大,想翻过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除了要有足够的能力,还需要坚定的毅力和充分的理由。
霍姿眼观鼻鼻观心,尽可能忽略裴挽棠身上的低压,冷静道:“谈茵高二交过一个女朋友,之后十年一直单身。”
过于漫长的时间。
长得不太正常。
这不正常和何序有关。
学生时代,她们几乎形影不离,时常谈天说地,美得让人觉得虚假;
毕业之后,谈茵念念不忘,四处打听,纯得接近愚蠢。
现在呢?失而复得,终于按捺不住,想把她占为己有了?
手机屏幕里的定位图标不厌其烦地闪着,越来越频繁地提示GPS信号弱,上方红色的警示框里还着重标记了信号弱的位置:鹭洲市翠湖区小竹山。
裴挽棠看了已经快十分钟的那页资料里有一行加粗的话,也写着:以后有机会,我带去你小竹山看深潭。
阳光慢慢从书房斜出去,裴挽棠苍白的面色将她阴郁的目光不断深化,无限深化。
————
何序几人中途休息得太多,下午三点才登顶。
山顶平阔,山风削得竹涛簌簌,碧色深潭卧于山峦之下,藏于竹林之间,被竹涛不断推进着,流向小竹山深处。
何序站在山边远眺,竹涛也推着她,推着周围明亮的日光,融合她上身干净的白衣,映照得她脸在发光,笑容璀璨。
谈茵一顿,一动不动看着何序,心脏很清晰地跳着。
何序脸上那种不掺一丝杂质的笑和上学时如出一辙,是她过去魂牵梦萦,怀念过无数个夜晚的笑,她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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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见,现在猝不及防出现在面前,她不受控制地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
那一步像无形的开关,打开躁动心门,山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然后,吹得所有悸动戛然而止。
山风掀起了何序的头发,她脖子里,被蹭掉遮瑕后露出来的吻痕明显到像是一种示威、警告,意在让觊觎她的人知难而退。
所以,她家里真有人了,每天六点一过就要赶回去见他/她?
谈茵眼前空白一瞬,脑中嗡鸣不断。
何序察觉到什么,转头往过看。
恰好庞靖喊人:“谈茵,发什么愣呢?快过来拍照!”
谈茵顺势垂眼,避开何序的注视,也将瞳孔里所有激荡翻涌的情绪和爱意藏回到了心底——她的心意来得太晚也太冒犯,对何序有害无利,那不如哪儿来的回哪儿,不要打破此刻平静。
“来了。”谈茵说。
拍完照休息了一个小时,几人开始下山。
“要不坐缆车吧?这么险的道,真一路走下去,估计我后面一周都得扛着腿去见客户。”庞靖郑重提议,一一点名,“你,你,你,今天这缆车能不能坐?”
程雪没什么想法,她就是真说不,庞靖也有一百种办法让她点头。
谈茵后半程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被点名也只是很淡地“嗯”了声,没更多话。
何序视线从谈茵身上经过,对上庞靖危险的目光:“能坐。”
缆车四人一组,她们几个刚好凑齐一辆。
排到之后,庞靖率先挤进来,找了个最佳观赏位坐下。
现在是傍晚五点半,还没有变得很长的白昼正披着赤色晚霞高调退场,小竹山上群峰目送,山下深潭注视,密林修竹呼应着晚风,一浪一浪挥手告别。
庞靖趴在玻璃窗上,被脚下景色惊艳得直拍大腿。
“要不明年再来?”程雪笑道。
庞靖“噌”一下转回来,手指挨个指过对坐的人:“明年我还要来鹭洲,来小竹山!你俩可给我伺候好了,随时准备接驾!”
谈茵的情绪已经有所恢复,因为上缆车前,何序侧身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的那句“不开心吗”。
那一秒她忽然觉得,不管跟谁在一起,何序开心就好。
她家里的情况挺复杂的,别说是同性恋,就算门不当户不对的,想在一起也要经历重重困难,那又何必拉何序蹚这趟浑水。
她开心就好。
她说的过得还不错是真的就好。
一切好着就好。
谈茵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扬起嘴角,声音懒散拖沓:“看好时间再来,小谈总很忙,不是你想见就能见到。”
庞靖送她一对大白眼,送何序一双星星眼:“序儿,你在的吧?”
何序对庞靖总是高昂的情绪没什么抵抗力,闻言点点头,说:“在。”
庞靖满意了,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说要合照留念,四人头对头的时候,最后一缕霞光刚好打在她们脸上,被定格的笑容就显得尤为灿烂。
从山门口到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待几人走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游客中心聚了不少人,都在等车。
谈茵看了眼说:“何序,一起走吧,这个点不好叫车。”
何序想拒绝,又担心真等久了,赶不上七点到家。权衡片刻,何序说:“我家比较远,一会儿你找个就近的地铁站把我放下就行。”
谈茵:“好。”
谈茵直至此刻,已经完全能够自控情绪,一边低着头回工作消息,一边还能有来有往地和庞靖拌嘴,再转头过来找何序评理。
何序看得很喜欢,好像真回到了无忧无滤的十几岁,有考砸一门课都算天塌的脆弱幼稚,也有暴雨里蹦着笑着的坚韧无惧。
何序就这么笑着坐上了谈茵的副驾。
车门关上的前一秒,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挡住。
何序一惊,胸腔里再次出现早上那种陡然坠落般的惊悚感,她抓紧背包抬头,看到有过数面之缘的霍姿矮身过来说:“何小姐,裴总来接您了。”
说完侧身让开视线。
何序看到不远处的黑色车子车窗严密,照不进去一丝光。
但她知道,裴挽棠就坐在后座,以什么样的姿态。
7. 第 7 章
紧绷感像冰冷的蛇,悄无声息爬上何序脚踝。
何序脚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被座椅挡住。她往下看,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何序的情绪变化太过明显,谈茵想不发现都难,她前一秒还因为霍姿那句“何小姐,裴总来接您了”变得酸涩疼痛的心脏冷寂下来,确认似的看向何序。
没错。
她就是在紧张。
可好的恋爱在被以这样高调的方式突然公开时,带给她的不应该是羞涩和喜悦?
谈茵目光骤深,想起KTV的卫生间里,何序那句“我不是靖靖说的发展好,是曾经想走捷径,却不知道捷径的尽头是看不见底的深渊,我掉下去了。”
由此引发的各种猜测在谈茵脑子里迅速过滤一遍,没有得出任何确切结论。
谈茵只能不露声色地收起目光,对上霍姿:“不好意思,你是?”
霍姿:“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何小姐。”
霍姿的停顿是她惯用的社交技巧,没什么心思的庞靖果然在停顿发生时,本能去捕捉她留在话末的重点——“何小姐”——她的视线跟过去,被没有受到霍姿干扰的谈茵挡住。
谈茵始终注视着霍姿。
霍姿:“何小姐今天爬山辛苦,我老板心疼何小姐,特意来接她回家。”
这话在谁听来都和爱情有关,或者还会误以为她们处在热恋。
比如庞靖。
“序儿,你真是深藏不漏啊!不止是我们四个里第一个谈恋爱的,对象还是老板!”
“差距啊,光那个车就够我不吃不喝赚半辈子了。”
何序脑子里响过一阵嗡鸣,像是诡异的讯号,缠在她脚踝上的蛇开始往上爬。
庞靖搭着谈茵的肩膀凑过来,笑嘻嘻地问何序:“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应该介绍,好朋友嘛。
就剩这几个朋友了。
可是她和裴挽棠没有在谈恋爱啊。
可是她还想要一点体面。
她的朋友都知道寰泰现在的老板叫裴挽棠,她关过一个女人;她们刚才也听到霍姿说她老板姓裴,也知道何序是女人。
那如果介绍,不就马上把前后的线索关联起来了。
可是在朋友面前,她总还是想要一点体面的嘛。
她们今天“序儿,序儿”叫了她很多回,说她好看,说她学习好,很看得起她,她也已经听习惯了赞美,现在就,想要一点体面。
“下次吧,今天太仓促了。”何序下车,笑得勉强。
庞靖:“哪儿仓促了,现在才六点……”
“靖靖,”庞靖话到一半被谈茵打断,“我们今天都灰头土脸的,去了让人觉得何序娘家人邋遢,改天吧。”
庞靖欲言又止,不太甘心,她和程雪明天就离开了鹭洲了,再见真不知道什么时候。
程雪话少,但善于观察,这会儿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她和谈茵交换了个眼神,拉走庞靖继续说服。
谈茵话在嘴里再三斟酌,问何序:“可以吗?”
简短又隐晦的三个字。
有关心,有对何序尊严的维护。
何序看着谈茵,陌生的酸胀感从她心脏深处冒出来,让她觉得感激,同惶恐。
她身体里每一次情绪的偏轨,都是对现状的反抗。
可能也没到那个程度,只是细微的试探罢了。
试探她被现实驯服的程度深浅,试探她的眼睛是否还想看远,神经是否还保持敏感。
她的本能似乎还没有完全放弃她,所以她会觉得羞耻,会想要体面。
而她自己……
何序很轻地笑了一声,说:“可以。”
以及,谢谢。
谢谈茵给的体面,谢她的关心。
但是可惜,她只有被裴挽棠彻底厌弃,然后扔掉的份儿,没有自己选择和反抗的权利,谈茵给的这些体面和关心,她注定回报不了。
那至少别让她们担心,只记住今天在小竹山上的快乐就好。
“她对我特别好。”何序说:“真的。”
谈茵欲言又止。
有些时候,越是强调的,越不是真的。
谈茵却无法挑破——何序脸上的笑看起来太勉强了。
“再联系。”谈茵只能这么说。
何序含糊地应了声,被霍姿护送着往车边走。蛇已经爬上了她的脊背,她站在打开的车门前,脸白了几分:“对不起。”
“我说什么了,你就道歉?”裴挽棠朝何序伸出手,骨节还是那么细长,皮肤还是那么白皙,说:“上来。”
很温和的语气。
反常的平静。
何序脊背的凉意上涌,一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想逃跑,身体却像是被裴挽棠的目光锁住了一样,不受控制地把手放进她手心里,被她拉着上车,离开了小竹山。
路上没有任何交流。
霍姿目不斜视地开车,裴挽棠手撑着颌骨侧在一边,撇开环境音后的极端安静里,何序听到蛇头在耳边吐信,蛇尾耀武扬威似的甩着坠在脚踝的宝石。
一下,一下……
“不饿?”裴挽棠说。
何序陡然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家里,正坐在餐桌前吃饭。
厨房今天做了松茸炖官燕、鸡枞菌炒芦笋尖、蟹粉小笼包……很丰盛,餐后的樱桃饱满新鲜,很诱人。
所有这些食物都靠近何序摆着,裴挽棠面前只有一杯温水和一粒退烧药。
何序捉着勺子的手收紧,后知后觉想起上车那会儿裴挽棠伸过来的手还很烫。
但一般到第二天晚上,她就应该好得差不多了,这次怎么反倒严重?
嘴唇都是白的,虎口上,她咬出来的牙印结着薄薄一层痂。
何序被那片暗红刺激得心跳加速,恐惧感从头到脚,她不断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可思绪像被掀翻了的墨水,飞溅横流,无法忽视更无法控制,她本能去求和,去讨好,去关心,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让情况变得有利,让裴挽棠消气,“你还没好?”何序问。
裴挽棠靠着椅背,右手搭在桌上,食指若即若离贴着水杯,闻言,杯子被推离寸余,平静的水面出现一点波动,她说:“你在意?”
何序喉咙抖索,想起自己之前几次的无视。
虚伪的伎俩被轻易穿拆。
裴挽棠说:“不在意何必开口问?”
何序:“……”
退烧药被扔进杯子里,裴挽棠捏着杯子晃了晃:“我死了,你不就自由了?”
绝对温和的语气。
绝对尖锐的用词。
何序心脏狂跳,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我……”
裴挽棠:“你不是一直在等这天?”
何序:“没有。”
裴挽棠:“没有?”
吱——
往常沉重的实木椅子,今天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都是缓和的。
裴挽棠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樱桃推到何序手边,然后垂腕拨弄、挑拣。樱桃掉出餐盘,滚了满桌,自有的低温、水渍的冷感不断撞击何序手背。
何序竭力克制着的缩手的冲动一动不敢动。
不久,拨弄挑拣的动作停了,裴挽棠将最满意的那颗喂进何序嘴里,轻兜她的下巴,示意她嚼。过程里一直垂眼注视着她,等她把果肉咽下去了,摊开手掌,接住果核,说:“真的没有?”
何序如鲠在喉,还残留有浓浓果香味的牙齿剧烈磕碰。
裴挽棠又喂了她一颗,体贴至极,接着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头,淡声道:“我怎么记得三年前你那一刀捅向我的时候毫不犹豫?”
“当啷!”
何序手里的勺子掉在碗里。
胡代立刻上前擦拭溅在桌上的汤,另有人给何序重新盛汤,换勺。
裴挽棠已经上楼了,被她扔进杯子里的退烧药开始缓慢溶解。
客厅冷不丁陷入寂静。
积压在何序心里的不安一涌而出,快把她的胸膛撑破。
她感觉到裴挽棠的怒气了。
前所未有的强烈。
可她外在的表现却是不冷脸,不生气,不发火,异常极其。
明明她说谎被抓了现行。
之前只是和谈茵几人吃顿饭而已,裴挽棠都把她扔进了泳池。
今天是撒谎了。
还是利用裴挽棠的好心撒的谎。
还是在她发烧腿疼的时候,做了她最厌恶的事。
何序的不安冲破胸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挤得胃里一阵干呕。她立刻抿紧嘴唇忍耐着,过了很久才松开唇继续吃饭。
——不好好吃饭,裴挽棠会更不高兴。
只吃两口,何序忽然放下勺子:“我吃饱了。”
何序跑着上楼。
卧室的灯没开,但卫生间里有水声。
何序在卧室中央站了几分钟,按捺着铺天盖地的不安,过来隔壁洗澡。她今天洗得很慢,脑子里设想各种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画面,甚至连被再次锁起来都想到了。
这是她活该,所以即使对此恐惧万分,她也还是硬着头皮回来了卧室。
裴挽棠刚收拾好,从卫生间出来后,像是没看到她一样,径直往床边走。
何序一愣,心直往下坠,慌得她下意识跟过去抓住了裴挽棠手腕。
裴挽棠站定回头,目光对上的瞬间,何序本能想松手。
想到脚踝上挥之不去的痛感和束缚感,想到谈茵、庞靖和程雪。
何序抓紧裴挽棠说:“今天不做?”
上车之前她就已经说过“对不起”了,往后她不知道还有办法让裴挽棠消气,她没见过这种不动声色的裴挽棠,心里完全没有底,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做。
她们之间只有床上这点关系。
每次她表现好,裴挽棠就会放轻动作,加强耐心,或者以其他方式表达她的好心情。
她吃这套。
何序按捺住无章可循的思绪,尽可能冷静地注视着裴挽棠。
裴挽棠瞳孔浓黑,即使平静看人也透着一股强烈的凌厉和审视。
沉默半晌,裴挽棠转身面对何序,一只脚踩在她脚上。
力道很重。
何序觉得疼,但又没到无法忍受的程度,她就只是站着,等裴挽棠说话。
裴挽棠身上散发着热气,有刚洗过澡的原因,也有发烧不退的,她脚下一点一点用力,直到何序的冷静被撕碎,变了脸色,才说:“爬了一天山,还有精力?”
何序疼得张口就是一声轻喘,身上细微地发颤。
裴挽棠踩得更狠:“还是因为心情太好,就不觉得累了?”
何序声音都在抖,行为下意识示弱:“裴挽棠……”
又是这招。
像是在昭示裴挽棠昨晚的愚蠢。
裴挽棠毫无征兆踩到底,接着猝不及防撤脚、抽手,远离何序。
何序踉跄地后退一步,看到裴挽棠转身坐在床边,说:“何序,我去不了的地方,你是不是玩得格外开心?”
————
五个小时前。
霍姿在楼下喝完了三盏茶也没等到裴挽棠的指示,准备走。
手机突然响了。
裴挽棠说:“上来。”
霍姿立刻过来书房。
裴挽棠面色苍白地撑着书桌站起来,把车钥匙扔给霍姿:“一小时后,送我去个地方。”
霍姿:“有什么事您交代我去办就行了,您安心在家休息,我……”
“我只是腿疼,不是人死了。”
“……”
霍姿攥了一下身侧的手,快速拿起车钥匙下楼备车。
裴挽棠洗澡换衣,再出现,除了左腿微跛,身上不见一丝脆弱感,去小竹山的路上,她的情绪也异常平静。
霍姿就以为没什么大事。
直到何序和谈茵几人说着笑着从山门口出来。
车厢里的氛围一瞬间低到谷底。
裴挽棠身体不适不能吹风,车里甚至打了热风空调,可看到何序那秒,她把车窗玻璃将到了最低。
霍姿扶着方向盘,不回头都能感觉到来自后方的压力。
何序走得越近,笑容越清晰,那种压力越重。她点头答应上谈茵车的时候,裴挽棠的情绪阈值到达顶峰。
“哗——”
车窗被升到顶。
裴挽棠坐在黑暗里说:“下去叫她过来。”
————
人是过来了,心呢?
小竹山有鹭洲最野也最自由的风,吹过了,没那么容易忘。
裴挽棠撑不住似的身体微微后倾,右手支在身侧:“今天她抱你了吗?”
裴挽棠的目光自下而上,声音比在楼下还要温和。
何序却是心脏一紧,寒意从脚底直冲头脑。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何序攥着手心的汗说。
裴挽棠手指在床单上规律地轻点:“谈茵,27岁,安诺医疗接班人,能力不错,人品不错,长相也不错,重点……”
裴挽棠垂眼,扶起掉在右臂上的睡衣肩带,说:“为人情深义重。”
何序在裴挽棠说出“谈茵”两个字的时候脑中就已经警铃大作,她不清楚裴挽棠查了谈茵多少,不明白她此举的意图,只是潜意识地否认:“我和她没什么。”
裴挽棠:“那你和谁有什么?”
何序:“……”
她现在的生活除了裴挽棠没有第二个人,和谁都没有关系。
但是裴挽棠似乎认定了她和谁有什么关系。
混乱的思绪充斥着担心。
何序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裴挽棠的头发从肩头掉了下去,露出脖颈,那里的皮肤是刚洗浴过的红色,血管若隐若现,一直延伸到锁骨。
锁骨上有几道抓痕。
何序不敢抓裴挽棠。
那这些抓痕就只会是裴挽棠自己弄的。
——以前她腿疼受不了的时候这么抓过自己。
何序乱如麻的脑子忽然有了方向般主动走到裴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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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面前,弯下腰,小心翼翼靠过去亲在她锁骨上。
有那么一个瞬间,何序觉得裴挽棠的呼吸消失了,锁骨变得更加明显,她就以为这方法再次奏效了,悬空的心脏慢慢往下落,吻也慢慢往下滑,极尽卖力讨好。
可当她跪坐在地毯上,拨开樱桃树,摘下樱桃果,听到果肉被咬烂的水声时抬头,只能看见裴挽棠居高临下的眼睛,没有起伏,没有波动,连嘴唇抿合的幅度都是自然松弛的。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空闲的左手抬起她的脸,拇指抹着她嘴上的水痕,说:“今天她抱你了吗?”
问题被重复。
何序的侥幸被打回原形,心脏猛坠在地。
何序扶在裴挽棠腿上的手抖着抓紧:“没,没有……”
“没有你抖什么?”裴挽棠短促笑出一声,脸上甚至没有出现笑容就变得冰冷。
何序压在下方的腿突然痉挛,本能往后退,嘴唇还没完全离开裴挽棠手指的范围,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抓着头发抓回来,眼前一花,裴挽棠濡湿的手指强行挤入她口腔里,逼她将指肚上的液体彻底舔舐吞咽干净了,摸着她湿红的眼睛,说:“把衣服脱了。”
沾了别人气味的衣服,不管浸入泳池最深处多长时间,也无法完全清洗干净,那不如直接扔掉。
裴挽棠手收回去,撑在身侧:“你知道垃圾桶在哪儿。”
何序的冷汗顺着脊背滚下去,浸湿了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还扶在裴挽棠腿上的手缩了一下,起身脱衣服,脱完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在梳妆台旁边,镜子边缘倒映着何序痕迹斑驳的身体。
裴挽棠抬手将扶回去的肩带又拉下来,比自然垂落的低得低,露出大半胸衣,包裹着弧线刚刚好的丰润和沟壑。
几绺发丝搭在身上,锁骨明显,几秒后,裴挽棠说:“过来闻我。”
从来没有过的要求。
何序指尖发麻,空白的大脑催着她一步步走到裴挽棠跟前,弯腰闻她——下颌、脖子、耳后、肩膀、锁骨、胸口……
每多在裴挽棠皮肤上多呼吸一口,何序的意识就淡薄一分,她起初没有发现,等鼻息间的香气彻底消失,她昏沉沉看到天花板上的灯光在旋转时,裴挽棠已经不见了,偌大卧室只剩她被一根发带缚着双手,绑在床头。可怕的骚/动感在她身体里攀升,血管像着了火,她整个身体都被欲.望裹挟着,剧烈地战栗。
不对劲。
不对劲……
裴挽棠身上的味道不对劲。
何序艰难地抬起眼皮,眼眶都像是烧着的,偏头看向阳台。
裴挽棠一身整齐,叠着腿坐在圆桌旁,眼睛注视着房间里发生的每一幕,手里一支似曾相识的打火机,不紧不慢地开——合——开——合——
蓝色火焰通过空气传导,继续烧着何序,像要将她活生生烧死。
“裴……裴挽棠……”
“咔。”
打火机盖盖回去之后再没有被掀开。
裴挽棠靠坐在椅子里,长发随着晚风,像淡墨山水画,像轻轻翻动的书页,像焦灼急迫的何序最佳的对照组,不慌不忙,端庄体面。
羞耻感扑面而来,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
持续不断地重复,何序只能想到道歉,但坐在桌边的人始终无动于衷。
何序快崩溃了,手挣得发带“吱吱”作响。
裴挽棠依然没有动作,无力感和焦灼感迅速吞没着何序。
蓦地,电话在何序耳边响起,她转头看见屏幕上跳出谈茵的名字。
急促的喘息骤然一顿,脑内轰然爆炸。
裴挽棠走进来坐在床边,手指轻柔地刮过何序眼角,拿起电话说:“既然知道错了,那现在告诉我,喜欢她身上的香气,还是我的?你要她,还是要我?”
何序张口结舌,不敢想象电话一旦被接通,她会失去什么。
可能会一无所有吧。
精神层面的,道德层面的。
恐惧冰冻何序的血液,欲.望翻江倒海。
何序脱口道:“你……要你……你……”语气里除了急迫,还有熟练,好像这话她过去已经说了千万遍,知道什么最好。
却被裴挽棠否定:“撒谎。”
想要一个人,怎么会用惊恐的眼神看她,怎么会让脸上的红潮褪下去,怎么会利用她的软肋、痛苦来打击她、欺骗她。
电话还在持续不断地响,裴挽棠看着屏幕里扎眼的名字,说:“何序,四年了,在撒谎这件事上,你真的屡教不改,你说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真的长住记性?”
“……不会有下一次,”何序脸上都是细汗,不停地喘着气,“我保证。”
“你保证?你难道不知道,你这张嘴对我来说,毫无信用可言。”
“……”
电话停了又响,裴挽棠手指按住接听键又松开,抬眼看着何序:“何序,知不知道一般小孩子犯错,大人都是怎么教育的?”
何序眼睛里都是痛苦难熬的水汽:“……怎么教育?”
裴挽棠挂了电话、关机,手指毫无征兆深入到何序激荡难控里欲.望里勾压刺激,搅浑她的清晰,搅乱她声音,没告诉她,她也不知道怎么教育,她又没有小孩儿,但她想,对于屡教不改的,也许需要诸如“她喜欢狗,就当着她的面杀死一条狗”这种极端的做法,要精准踩踏她的弱点,给她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才有可能让她真的记住。
何序视线被眼泪模糊,水声顺着裴挽棠的手指不断往下流,她身体煎熬好像缓解了,又好像变本加厉,怎么结束不了,躺着、趴着、跪着、哭着、求着,她陷在这种无力又无法逃脱的处境里,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次日被印证。
何序出门的时候,胡代说锁坏了,还没来得及换;她找手机的时候,胡代说手机坏了,给她一支新的——里面和从前一样,只有裴挽棠的、家里的和霍姿的电话。
何序被无措和未知包裹,每天都试图在和裴挽棠发生关系的时候说点什么,每天都只是哭到求饶,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在这段日子里唯一觉得庆幸的是,裴挽棠身上没再有过那种让她崩溃的香气。
那是什么她不得而知,但寰泰生命是多元化的健康和福利公司,而性,是成年人与生育来的福利,而裴挽棠,不可能让谁窥探自己的私事,那那股香气可能是什么,可能是谁研发出来的,也就不那么模糊。
快三年了,她还以为和裴挽棠之间的恩怨早就已经淡了、无所谓了,只等一个契机彻底结束,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不安日复一日。
五天后,何序又一次哽咽着喊裴挽棠名字的时候,裴挽棠停下动作抱住她,格外温柔地说:“好了,不要哭了,明天带你去高地庄园看天鹅。”
天鹅多高贵。
何序混沌地想,这三年她连超过十五公里的远门都没出过,怎么突然就配去看天鹅了?
天鹅在鹭洲边上。
稍微扇一扇翅膀,就能远走高飞。
8. 第 8 章
次日上午九点半,何序穿上霍姿一早送来的休闲套装,上了裴挽棠的车。她已经从霍姿口中得知,今天这个局是对方为参与寰泰一个新型项目的研发专门凑的,去的人要么能决策,要么懂技术,要么像霍姿这样万能,只有她什么都不会。
犹豫再三,何序还是没能按捺住徘徊心里许久的不安,说:“你们是去谈工作的,我不懂这些,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吧。我也不是很喜欢天鹅。”
裴挽棠闭目靠着后座:“那儿的甜点不错,霍姿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蛋糕。”
何序:“……”她喜欢吃蛋糕,以前。
裴挽棠:“里面的农场有樱桃树,可以现摘,霍姿会带你去。”
何序:“……”她喜欢吃樱桃,一直。
那这一趟,她不去也得去,哪怕只是为了不违逆裴挽棠的安排,或者叫不拒绝她闲来无聊,随手给她这只笼中鸟加的餐食。
但人不是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裴挽棠也不是会把脾气咽下去,让过往轻易翻篇的人。
何序偏头看向窗外,一团杨花在空飘着,落不下,飞不起,像她没有着落的心脏。
车子一路往东,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目的地。
霍姿把何序和裴挽棠带到二楼休息室后就走了,去安排今天的会面。
休息室里很安静,临湖的一排窗户大开着,能听见鸟叫、水鸣,树叶在相互摩挲,何序在窗边出神。
过了不知道多久,何序忽然听到裴挽棠说:“肚子还酸不酸?”
何序一愣,想起昨晚自己受不了的时候,抓住裴挽棠手腕说的话。昨晚的间隔都太短了,她到后面肚子酸得不得了,一直抓着裴挽棠哭,但是泡过热水澡就好了。
裴挽棠知道,她对她了如指掌。
所以何序收回搭在窗沿的双手,如实说:“不酸了。”
裴挽棠没再出声。
窗外的鸟还在叫,水还在流,树叶相互摩挲的频率快了一阵又慢下来。
何序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向裴挽棠。
她果然在看她。
眼神不浓,但意味明确。
何序余光扫过紧闭的门锁,再开口,声音低了几个度:“只剩半个小时就吃饭了。”
这里的环境虽然私密,但一边临湖,一边挨着走廊,何序知道只要有霍姿在,就没人能轻易靠近,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可她还是觉得,在窗户大开的环境里主动迎合显得很廉价。
……算了,她也没什么值钱。
何序在裴挽棠说一声“够了”,起身朝窗边走的时候,主动把头转回去,双手重新搭上窗台,合拢。
裴挽棠却反常地没有禁锢她的双手,而是很直接分开她。
何序一下子湿了眼睛,但躲不掉,也不能去抓裴挽棠,只能竭力抠着窗台,小声说:“裴挽棠,你……”
“你能不能抓着我?”
此刻求人抓着自己,就像求人作践自己。
何序话落地的刹那,眼泪跟着掉下来。
可是没有办法嘛,太自由,她会不受控制地想要乱跑,万一发出或者弄出什么尴尬的响动,多丢人的。
她最近的情绪超不稳定,每天都在胡思乱想,被人抓着,她会安分点。
何序把已经有了苗头的哭声咬在嘴里,等裴挽棠回应。
裴挽棠过了很多秒才说:“求我。”
何序:“……求你。”
裴挽棠:“求我什么?”
何序:“求你,抓着我……”
裴挽棠就抓住了。
往后二十多分钟里,一秒也没有松开,何序很安全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走在裴挽棠前面整一整衣袖,遮住腕上的指印,去给她开门——吃饭时间到了。
“咔——”
门打开的瞬间,何序和外面的人四目相对。
对方脸上有来不及收拾的讥讽,很快变成错愕,又马上从错愕演变成愤怒,情绪变化非常丰富。
而何序,只有什么东西轰然爆炸后的死寂,从里到外。
她看着几乎按捺不住怒火的谈茵,很木讷地想,她的朋友还是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了啊,知道她被人锁过,知道她脚上有链子,哦,可能还听到她求人抓着自己吧,不然为什么会出现讥讽的表情?
也是。
被人锁着,是那个人强硬,可求人抓着自己,就是她在犯贱了。
但也不能全怪她是不是。
她不是没有羞耻心。
相反的,在朋友面前,她很努力地维护过自己。
她只是接受了用这种让人不耻的身份活着。
只是接受了。
不是真心想这么做。
被撞破的难堪在何序身体又一次爆炸,产生的每一块碎片都像针,准确无误扎中了她破碎的羞耻心。
她身体里连日的不安有了解释,突然平静下来,很理性地分析:什么看天鹅、吃甜品、摘樱桃,不过是裴挽棠终于找到了教育她的方式而已。
她在鹭洲多难惹的,霍姿做事多缜密的,如果不是有人授意在前,有人执行在后,谈茵怎么可能长驱直入,出现在休息室门口?
裴挽棠教育她的方式就是把她的自尊彻底打碎,让她再也不敢骗她,利用她,老老实实按照她给的方式生活。
哎呀哎呀。
这方法实在太有效了。
她都想不到往后还有什么脸去见谈茵,刚刚她眼里的讥讽……
好恐怖。
吧嗒。
何序的眼泪掉在地上。
一瞬间砸醒了谈茵。
谈茵惊慌失措地伸手,还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就被另一只手甩开,同时,哭得悄无声息的何序被她转向自己,被扶着头,抱在颈边。
明明是很亲密的动作。
谈茵却又一次想起何序说在KTV卫生间里的话,想起小竹山下看到霍姿的紧张,想起刚刚在门外听到的声音……滔天愤怒一拥而上,谈茵抬起拳头直直挥向裴挽棠。
“谈茵!”
李尽兰的怒喝突如其来,紧接着就有人冲过来拦住谈茵,把她往后拖。
谈茵整个人像是失控一样疯狂往前扑,猩红双眼剜着裴挽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那可是何序!”
大学四年,从没跟宿舍、班级,乃至全年级、全学院的任何一个人红过脸,呛过声。
见人永远和和气气的,有时候有点逗,期末整理的重点会无条件分享给全班全专业,辛苦打工攒的钱都要给流浪猫流浪狗买根烤肠,买盒罐头。
程雪说如果人的个性和四季对应,那何序应该长在最从容最干净最清透也最舒服的季节,该被呵护着走过寒冬炎夏。
所以庞靖只是因为裴挽棠的行为对“同性恋”三个字发出鄙夷声音的时候,她都要去看一看何序的反应,怕这种鄙夷会刺激到她,那有朝一日,她们之间有可能了,何序就不敢了。
她没生在温室,但最合适被移栽过去。
实际呢???
“裴挽棠,你会害死她!你会害死……”
“啪!”
李尽兰用尽全力一巴掌甩谈茵脸上,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架着谈茵的两个人被这一幕惊到,愣了两三秒,才在李尽兰怒不可遏的眼神中将谈茵强行拖走。
李尽兰竭力压着怒气,待谈茵消失,立刻转身过来向裴挽棠赔笑道:“裴总不要介意,我这个女儿被宠坏了,说话没轻重,你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一会儿到包厢了,我先自罚三杯向你赔罪。”
裴挽棠手还扶在何序脑后,颈边除了最开始那一瞬间的抖动和眼泪,往后始终平静。
平静得裴挽棠手不由自主拢了一下。
“赔罪就免了,毕竟李总的年纪和资历在那儿摆着,真要在我一个晚辈面前低头,传出去显得我仗势欺人。”裴挽棠说。
李尽兰:“裴总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裴挽棠:“不过。”
李尽兰:“不过什么?”
裴挽棠手下移,笼住何序一侧耳朵,另一侧贴紧自己脖子,抬眼看向李尽兰。
裴挽棠眼神平静,声音也温和礼貌,但说出来话锋芒毕露:“谈小姐现在正是好年纪,样貌好,出身好,也有能力,没必要总把眼睛往别人的东西上放,您说是吗?”
李尽兰笑容一梗,精明目光从何序身上扫过,速度非常快,期间停顿、某一瞬间陡然加深都像是情绪毛刺一样,让人无法察觉。她知道裴挽棠不想让何序听见这段对话,就也压低了声音:“裴总请放心,在管教孩子这件事上,我勉强算得上经验丰富。”
裴挽棠:“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李尽兰:“绝不会让裴总失望。”
李尽兰先行离开,去了包厢。
霍姿下楼等着。
休息室门口只剩下裴挽棠和何序两人——后者静得像是连呼吸都消失了,没有一点声音。
裴挽棠目光动了一下,情绪尚未露出来,何序忽然退离她的怀抱,抬着头说:“我能不能不吃午饭?”
说话的何序嘴角上扬,瞳孔发亮,笑容灿烂得裴挽棠有一秒失神,像是透过眼前这个笑看到了过去那个人。她手指微动,朝向何序,下一秒,眼波被窗外的鸟叫打乱,顷刻恢复成高高在上的裴总:“你说呢?”
何序的笑容淡下来:“可是我不饿。”
裴挽棠:“不饿就能不吃?”
何序:“你们谈的事我又听不懂,我现在什么都不会,身份也尴尬……”
裴挽棠:“哪儿尴尬?”
何序:“……”
何序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发散又聚焦,反复了几次,笑容比之前更加灿烂:“你真就那么讨厌我啊?”
都已经把我的尊严踩碎了,还要把我带到人前被指指点点;都已经把另一人放进钱包了,还要把我留在床上作践羞辱。
真的太讨厌了啊。
何序笑望着裴挽棠,等她不会出现意外的回答。
裴挽棠被那笑容刺伤似的,目光骤然沉底:“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何序:“嗯,清楚,那你以后就不要再给我钱了,我现在没有花钱的地方,你也没那个义务。”
裴挽棠:“你觉得我给你钱是因为什么?”
何序:“等价交换,一开始就是这样,不过现在是我对不起你,该是我还你,你……”
“何序!”
“……”
何序抬头,在裴挽棠脸上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怒火。
熟悉感让她脚踝剧痛,浑身发冷,陌生感让她无所适从,找不到办法解决。
两人就这么僵着。
霍姿迟迟等不到裴挽棠,顺着楼梯上来时,沉默被打破,裴挽棠收敛脾气说:“不吃饭可以,让霍姿带你去摘樱桃补充糖分。”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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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序不假思索。
霍姿上前的步子顿住,知道自己今天放谈茵上来的举动被何序打负分了,以后除了胡代,何序应该不会再理裴挽棠身边任何一个人。
她的圈子又小了。
只剩下自己和胡代守着的那个可供喘息的狭小缺口。
那万一,哪天胡代也被何序排除在外了呢?
“你会害死她!”
谈茵刺耳的声音从霍姿脑子里闪过,她心重重一磕,转头看向裴挽棠。
裴挽棠盯着何序离开的背影,脸色前所未有得难看。
“让李尽兰安排人陪着她。”
“……是。”
————
楼下,包厢旁边的茶歇室里,李尽兰正在大发雷霆:“谈茵,这是我第一次警告你,也是最后一次,离裴挽棠身边那个人远点!”
谈茵:“那是何序!你知道不知道裴挽棠都对她做过什么?!”
李尽兰:“我不知道,也不用知道!是你谈茵该搞搞清楚,就算有天大的恩怨,那也是何序和裴挽棠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我……”
“你如果想我老了老了被清算资产,宣告破产,想安诺上上下下几千号人一夜之间全部丢掉工作,去喝西北风,就继续掺和!”
谈茵的怒火变成震惊:“安诺怎么会……”
李尽兰:“怎么不会?你打一出生就没吃过苦,我心疼你,爱惜你,所以什么事都替你顶着,想多给你一些时间适应,但是谈茵,你已经二十七了,该是时候长大!”
谈茵张口结舌,她从来不知道安诺的处境这么困难,她一直以为安诺在稳步向上发展。
无知带来的内疚和对裴挽棠的怒火在谈茵身体里疯狂撕扯。
谈茵无力地跌坐在沙发上,勇气捉襟见肘:“裴挽棠根本不是来谈合作的,她只是想警告我……”
李尽兰:“那你就接受警告,离何序远点!”
今天之前,李尽兰也一直在猜测,为什么安诺都已经被寰泰拒之门外了,又突然接到裴挽棠助理的电话,说她月底有一天时间。
现在全明白了。
那就更要顺着裴挽棠的心意,才有可能为安诺争取到机会。
李尽兰说:“谈茵,不要明知故犯,往枪口撞。”
谈茵:“何序要是过得好,我不止能说服自己不打扰她,还会祝福她。可是她过不得好,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理?大一入学,我见她第一眼就喜……”
李尽兰:“谈茵!”
李尽兰的呵斥像又一记耳光打在谈茵脸上。
谈茵耳边嗡嗡作响,只能听见很隐约的声音,“别惹我发火,”李尽兰说,“真到我亲自处理那一步,你会比自己主动断了念想后悔百倍。”
“叩叩。”
敲门声在李尽兰话音落地的同时响起。
李尽兰立刻恢复一身体面,柔声对谈茵说:“茵茵,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任何时候我都不会害你,你现在能看到的,以后都是你的,你看不到的,我也会倾尽全力替你争取,你会成为下一个裴挽棠,甚至超过她,但前提是你听话,懂吗?”
听话?
当牵线木偶的意思?
谈茵看着李尽兰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那个疼爱了自己二十七年的母亲极为陌生。
“如果我就是不听呢?”谈茵问。
李尽兰面带微笑:“那妈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何序身上,想办法让她知难而退了,可你说,她有什么错?她都不知道你的心思,就要为你的行为买单。”
谈茵:“…………”
————
饭局准点开始。
临湖的包厢视野开阔,听得也远,毫无征兆来一道马的嘶鸣声传来,裴挽棠一改先前温和,冷了脸:“这里养马了?”
李尽兰意识到不对,谨慎地说:“东边新建了一座马场,不过隔了湖,马跑不过来。”
裴挽棠:“我要一道多余的叫声都听不见。”
这未免强人所难。
李尽兰还是招来助理,让她想办法处理。
包厢里一直静着,直到马叫声真的消失,裴挽棠才拿起净手的热毛巾,融了眼底那层寒冰:“李总应该清楚,寰泰有最专业严苛的评估团队,能不能合作,能合作到什么程度,决定权在他们手上,我向来不干预。”
李尽兰:“裴总明人不说暗话,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今天请裴总来,只是想要一个投标的机会,能不能中全看安诺造化。”
裴挽棠视线扫过一言不发的谈茵,淡声道:“只要李总诚意够,寰泰会好好考虑。”
李尽兰和谈茵都听出了裴挽棠的话外音。
李尽兰适时递给谈茵一个警告的眼神,按捺住她,随即笑得游刃有余:“那就多谢裴总了。敬你。”
裴挽棠:“李总客气。”
饭局在一声声恭维中乏味地进行着。
临近尾声,李尽兰助理出去接了个电话,再回来,神色透着焦急。
“李总——”
“有话直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助理看一眼裴挽棠,脊背都在冒汗。
“和裴总一起来的那位小姐在马场出事了。”助理说。
尾音没散,始终和李尽兰有来有往,八风不动的裴挽棠已经大步离开座位,眨眼消失在包厢门口。助理只看到她往出的时候,左腿磕在桌腿上,一瞬间白了脸色。
9. 第 9 章
不顾形象地狂奔,抢过摆渡车的方向盘疾驰,自行驾船渡湖……
霍姿从没见过这么失控的裴挽棠。
失控得有些恐怖。
失控得霍姿难以理解。
直到挤开马场工作人员,看见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何序——她很白,这会儿血从头发里流出来,糊了满脸,更衬得那白是没有生气的苍白。
裴挽棠一把拉开马场的兽医,跪在何序身边,摸她的脸。
“何序,何序……”
轻得隐隐发抖的声音。
裴挽棠整个人又是绝对的低压冰冷,紧绷中透着随时可能对外发作的暴戾。
被安排陪何序去摘樱桃的女孩儿小莫一见裴挽棠这副模样,吓得脱口道:“是何小姐自己跑来这儿的,不关我的事啊!”
霍姿的注意力原本全在裴挽棠身上,闻言眼眸骤深,变了面目:“李总,您就是这么教手底下人说话的?”
李尽兰脸上青一道白一道,难看至极,除了庆幸及时让人把谈茵拦在包厢,不会造成更大的麻烦之外,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反驳的点,只能把气撒在助理身上:“还不马上备车,送何小姐去医院!”
“不必!”
裴挽棠横抱着何序起身,周身阴郁让人不寒而栗:“身边的人教不好就算了,手底下的人也管不了,李总,今天这面我们就当没有见过。”
“裴总……!”
“但如果她有什么闪失,”裴挽棠抬眸,只一眼,李尽兰旁边战战兢兢的小莫直接腿软地摔在地上,裴挽棠居高临下,声音低压冷酷,“今天在场的,一个也脱不了干系。”
留下这么一把悬而不决的刀,裴挽棠抱着何序大步离开。她的步子很快,浅色西装裤上血迹斑斑。
尤其是左腿,血色正迅速连成一片。
可分明,何序受伤的是头,稳稳靠在裴挽棠颈边。
霍姿胸口发紧,一个侧步挡住裴挽棠的去路:“裴总,我来吧……”
“砰!”
霍姿被直直撞开,半边身体疼到发麻。
同样承受了这股力道的裴挽棠却像感觉不到一样,眨眼功夫就抱着何序走出数米。
霍姿只得忍痛快步跟上。
小莫知道自己闯了祸,跌坐在地上哭哭啼啼:“李总,真不关我的事啊,何小姐说她想吃蛋糕,让我去拿,我就去了,谁知道一个来回的功夫,她就被马攻击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李尽兰脸色铁青,但尚有理智:“她让你去拿蛋糕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小莫一愣,陷入回忆。
————
一个多小时前,小莫按照李尽兰的吩咐,陪着何序来了果园,即使现在还没完全到樱桃季,严格控制温度的果园里也已经充满了夏日气息,葱郁树枝上挂着的果子颗颗饱满,鲜红欲滴。
小莫拿来篮子,说:“何小姐,是您自己摘,还是我帮您摘?”
何序像是失了魂一样站在果园入口,过去足足五六秒才说:“你帮我摘吧,谢谢。”
小莫:“您客气了。那您随便找个地方休息,我很快回来。”
何序:“嗯。”
何序就近找了棵樱桃树坐下,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周遭全是果树被拽动的悉索声。
蓦地一声嘶鸣传来。
何序瞳孔震颤,抿紧了嘴唇。
小学三年级哪一次放学,她和同班一个小孩儿一起被马袭击过,她有幸捡回来一条命,那个小孩儿当场没了呼吸。
当时的画面很血腥,那个小孩儿的头骨都被踩碎了,脑浆在地上淌。
她亲眼见过那一幕,吓得直到今天也还是对马这种生物充满恐惧,本能地把头埋在膝盖上,用手捂住耳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再没有任何一声嘶鸣传来。
何序逐渐放松下来,吃了几口樱桃,她发虚的视线轮询着,不知不觉投向马叫声传来的方向。
“何小姐喜欢马?”小莫蹲在何序身边问。
何序晃了一下神,说:“喜欢。”
小莫:“那以后有机会让裴总再带您来啊,今天肯定是不行了,马场刚从国外引进了几匹赛马,还在适应期,非专业人员靠近很危险。”
何序:“……是吗?”
小莫:“是啊,赛马很凶的。”
小莫笑笑,把篮子推向何序:“何小姐继续吃啊,今年的樱桃尤其甜。”
何序点点头,慢吞吞吃了一颗,忽然说:“裴总说这里的甜品很不错,我想吃蛋糕了,你能不能帮我拿一块过来?”
小莫:“那有什么问题,您等我啊,我这就去拿。”
何序:“谢谢。”
小莫:“不客气不客气。”
小莫很快跑开。
何序沉默着吃了三颗樱桃,咬碎核,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湖边走。
————
“衣服!对!衣服!”小莫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说:“何小姐衣服是湿的!是她自己过湖来的马场,和我没关系!”
李尽兰:“但凡你警惕一点,她能有机会自己过来?!”
小莫张口结舌,脸上煞白:“何小姐不会有事的吧……”
李尽兰:“你最好从现在开始这么祈祷。”否则别说是合作,安诺现有的那点市场份额恐怕都会被寰泰吞得一分不剩。
也有另一种可能:寰泰高层因为个人性癖好,逼死了人。
那不就有趣了。
李尽兰恶毒地想。
可惜裴挽棠不可能允许这种意外发生。
开往市区的车上,何序被裴挽棠抱在怀里,意识短暂清醒过一阵。这种清醒带来的只有疼痛和马蹄踏过来的恐惧,她挣扎着要躲,被裴挽棠一把按回怀里:“你想死是不是?”
何序竟然就不动了,像是默认。
她这反应无疑是火上浇油,顷刻就将裴挽棠压抑着的情绪掀翻。
裴挽棠低头贴在何序耳边,□□:“没用的何序,你就是真死了,我也有办法让你死不瞑目,每天主动过来找我。”
“你知道的,我有办法。”
“……”
何序闭着眼睛,意识再度变得昏昏沉沉。
一片静默中,她眼泪往下滚,掉在裴挽棠手臂上。
裴挽棠一动不动接着,皮肤被反复灼伤。
医院,佟却已经带人在等——裴挽棠在听到何序出事第一时间就给她打了电话——裴挽棠一抱着何序下车,马上有人接手。
裴挽棠跟着平板车往里跑,到急诊被拦在外面。
因为停车晚几步过来的霍姿欲言又止片刻,上前说:“裴总,这边我盯着,您去处理下腿。”
裴挽棠像是没听见,一身笔直地站在墙边,盯看着人来人往的急诊。
不久,一起车祸危重伤员被宣告死亡。
又不久,霍姿回寰泰替裴挽棠开会。
急诊的人还是很多,来来往往,同一个位置换了无数张脸,只有裴挽棠站的这一处始终是静止的,时空仿佛凝滞。
佟却抬手让其他人不用跟着,独自走到裴挽棠面前,叫了她一声:“阿挽。”
裴挽棠回神似的动了一下,看向佟却:“人怎么样?”
佟却:“外伤加轻微脑震荡,休息一阵子就没事了,倒是你,知道腿不行还非要逞强,不疼?”
裴挽棠说:“不疼。”
佟却皱眉:“阿挽……”
裴挽棠:“我去看看她。”
佟却:“站住!”
佟却年过五旬,一身威严,医院里没一个人敢顶撞她,也就这个闺蜜的女儿,每回见她都我行我素,从来不知道什么是遵医嘱。
这要换在平时也就算了,破点皮而已,佟却还真信裴挽棠忍得了。
可现在明明半个裤腿都被血染红了,她就是铁打的身体也该有点感觉。
况且——
残肢不比正常人。
疼起来是要人命的疼。
佟却竭力忍住心疼,端出长辈架子压裴挽棠:“跟我去处理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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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挽棠:“我没事。”
说着要往里走。
佟却火气上来,一把攥住裴挽棠的手腕,将她拉到侧门外没人的地方,厉声斥责:“你到底在干什么?自己的身体不管就算了,何序那孩子看着就乖,为什么也是三天两头进医院?!”
裴挽棠:“我事先让人禁止马叫了。”
佟却:“是马的问题吗?好,就算今天这事儿是因为马,那三年前呢?三年前是谁把何序折腾得就剩半条命,送我这儿来的!”
猝不及防的旧事重提。
裴挽棠身侧的手握拳,手背上青筋浮现。
佟却因着和裴挽棠母亲的关系,到底还是更偏心裴挽棠,这会儿虽然嘴上训她,心里其实更怜惜她。佟却叹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无奈:“阿挽,三年前,你和何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眼看着你们越来越近,你越来越好,我还以为你疼了十多年的腿终于要好了,要熬过来了,怎么一转眼就成这样了?”
裴挽棠嘴唇紧绷,瞳孔深黑,平静得可怕。
佟却有一秒想就此打住,不经意记起何序先后两次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的模样,她硬起心肠说:“你以前明明不太喜欢生气,还长在家里的时候,周围的小孩儿都想要你这么一个可靠又无所不能的姐姐,后来离家进演艺圈了,凡是合作过的后辈都夸你敬业耐心,你不该是现在这种尖锐苛刻的模样,尤其是对何序。”
裴挽棠母亲离世前,佟却是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的人,她请佟却帮忙照顾好裴挽棠。
佟却一直将这个请求谨记在心,严格执行,她怕再不开口,裴挽棠真会把自己逼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裴挽棠却是礼貌又冷漠:“佟医生,你越界了,这是我的私事。”
佟却愣住,她一番掏心掏肺的话被视作越界?“好好好,你的私事!”佟却一下子气笑,“有本事你下次不要给我打电话,我倒要看看是何序命硬,还是你嘴硬!”
佟却脚下一转,大跨步离开,毅然决然的背影好像真不打算再管何序。
裴挽棠慌了一样朝前走出一步,手攥到发白,嘴唇绷直,半晌,在佟却即将拉开另一扇门离开之前,高傲的人低吼出声:“这话你应该问她!”
佟却动作顿住。
裴挽棠:“问她既然早就决定那么半死不活的活着,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别人;问她既然都已经觉得命是用来认的,为什么还非要强迫别人把步子跨出去;再问一问她,我到底哪里得罪她了,她要那么对我!”
佟却第一次从裴挽棠口中听到过去的事,尽管只有只言片语,还是让她瞬间提起了心脏:“阿挽……”
裴挽棠双眼红得惊人,快赶上她裤子上的血:“你们应该问她怎么捧起我又践踏我!问我愿意为了她舍弃一切,低声下气的时候,她怎么回报我!问后来的庄和西究竟有哪里对不起她,她要一刀捅死她!”
“阿挽!”
佟却快步走过来想碰裴挽棠。
裴挽棠抬手避开,低垂的眼皮竭力想隐藏眼底的受伤:“佟姨,你们应该去问她,不是我。”
竭力克制,还是隐隐不稳的声音。
佟却到这一秒才陡然反应过来,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变坏,所有事情的发展都有因果。
她太清楚了这点了。
裴挽棠和何序还水火不容的那一年,她在替何序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明明白白提醒过裴挽棠看事情不要只看表面,要试试发现背后的逻辑,那现在为什么不能换位思考,来理解裴挽棠,而是对她一味指责质问?
“阿挽……”
歉疚铺天盖地袭来。
可裴挽棠已经不给佟却道歉的机会了。
裴挽棠拖着伤了多少年,就疼了多少年的腿朝侧门走。
傍晚的夕阳斜过来,拉长她的影子,风化她的轮廓,好像在一秒一秒地,把她的时间退回到和何序初遇那年。
那年她还是演技备受赞誉的青年演员庄和西。
没演过刚从材料化学毕业的老实大学生何序。
10. 第 10 章
【2021年初春】
通往暮光里的300路公交摇摇晃晃着一路向西,何序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头看着手机。
手机亮度已经调到了最低,仍然有种晃眼的感觉。
何序忽略四周花花绿绿的闪图,顺着网贷入口点进来。
#私人贷款 | 无贷款前费用 | 当天放款#
各种让人心动的关键词被加粗置顶,何序只需要轻轻点一下中央的“立即申请”按钮,就能马上进入贷款流程。
有钱日子就好过了。
何序悬在屏幕上方的拇指挪到手机侧面抹了抹,又挪回来——
“暮光里,到了,请从后门下车。We are now……”
公交到站的语音猝不及防,像尖锐的警铃,瞬间将何序快要走失的理智拉回到正轨。她有些慌张地锁了手机下车,闷头往“404 BAR”走。
“404 BAR”是何序工作的酒吧,每天工作时间从晚上九点到第二天五点,她到的时候已经是八点五十,急匆匆换了制服立刻投入工作。
马不停蹄三个小时,高峰期总算过了。
何序搓搓被口罩勒得发疼的耳朵,过来后面的员工休息室歇脚。
里面烟雾缭绕,已经聚了好几个人。
看到何序进来,驻唱乐队的主唱Rue姐连忙按了手里的烟,一边跑去开窗通风,一边让其他几个人也赶紧把烟掐了,免得带坏小孩儿。
乐队吉他Sin姐调侃她还没到当妈的年纪,先有了当妈的意识。
Rue姐气得推Sin姐一把:“你懂什么,何序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一,小得我一看到她在后门搬酒就心疼。”
Sin姐:“下次你帮她搬?”
Rue姐微微笑:“腰很不好,你不是知道?”
Rue姐朝何序招招手,等她过来了,递给她一个汉堡,笑眯眯地说:“跑了一晚上,累不累呀?”
“小心嗓子夹冒烟。”Sin姐见缝插针刷存在感。
Rue姐:“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请你。”
Sin姐耸耸肩,靠在旁边。
Rue头一扭回来,又是满脸慈祥。
何序摘下口罩揣兜里,眼睛也变得弯弯的,如实说:“累。”
Rue姐:“你还是太老实了,打工哪儿有不偷奸耍滑的。”
何序大口吃着汉堡,只笑不说话,把Rue姐看得不止没脾气,还心软软。没办法,她这辈子没别的癖好,就爱跟白白净净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做好朋友。
Rue姐从Sin姐嘴里抢下瓶水给何序,等她吃饱喝足了,突然正色:“十点那会儿,我看Rogue把你单独叫出了,他和你说了什么?”
何序:“问我愿不愿意转做酒推。”
“404 BAR”里的人都知道何序缺钱,做酒推有提成,也的确比普通服务生赚得多,但Rue姐还是想说:“Rogue这个狗东西,看到个年轻漂亮的就想往包厢里送。”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把那些贵得咋舌的酒推销出去,有几个不需要低头赔笑,牺牲色相?更有甚者,就为那万把块,最后哭都没地方哭。
“你答应了?”Rue姐眯着眼睛问何序,眼神里的危险摆明是说“你敢点头我就敢动手”。
何序偏还就点点头,说:“没有。”
Rue姐手伸一半不尴不尬,顺势落下来晃晃何序脑袋:“以后尽量言行一致,免得误伤。”
教育完人,Rue姐把话题拉回来说:“不管Rogue把这事儿说得多天花乱坠,你都不能答应。你平时一直戴口罩,我都控制不住想捏你脸,真要跑去做酒推,还不得让那帮人生吞活剥了。”
Sin姐“嗯”了声,接着Rue姐的话往下说:“你来得时间短,再过几个月就知道干净的人在暮光里这地方有多招摇。”
尤其何序这种一看就没经过社会毒打,从皮囊到心理都干干净净的,戴口罩也藏不住瞳孔里那股子纯澈。
暮光里没人羡慕这种特质。
相反的,来消遣的都想得到,因为特别,想要占有;来工作的都想毁掉,因为没有,想要平等。
何序说:“可是做酒推钱多。”
Rue姐:“你就芝麻点大年纪,既不着急结婚生孩子,也没有房贷车贷压力,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听说你白天还有一份工?”
何序没否认。
Rue姐脑子里灵光一闪,急了:“你别是谈了个好吃懒做的,pua你赚钱养他呢吧?我可告诉你啊,你恋什么都别恋爱脑,就现在这世道,三条腿的瘸子狗都比两条腿的臭男人可靠。”
何序忍俊不禁,说:“没谈。”
Rue姐手痒地捏捏何序脸颊:“没谈就好,再长长,你能遇到最好的。”
何序:“嗯。”
Rue姐心又化了,嘴上说着自己性取向女,让何序收敛点,别老对自己笑,手里是一点不客气,捏完她脸又换耳朵。
窗边到底没舍得掐烟的调酒师Lyric吸完最后一口,说:“我倒是觉得转做酒推没什么不好,等做到VIP包厢,一晚上赚二十万都有可能。”
何序眼睛微亮:“真的?”
Rue姐:“假的,月入10万+的酒推都已经是行业TOP了,日入二十万你想什么呢。”
Lyric:“之前带我们的Vice姐不就做到了?”
Rue姐:“她那是特例。”
何序问:“什么特例?”
Rue姐本来不想提,奈何何序眼里的期望太满,她怕何序哪天脑子一热真答应Rogue,这才说:“Vice姐那天服务的是个大明星,高档酒当矿泉水一样的点,小费给得也多,但……”
何序:“但什么?”
Rue姐摩挲着打火机,脸色不太好看:“全程跪着服务,最后还被灌酒灌到胃穿孔了。”
何序没了声音。
Sin姐知道Rue姐和Vice姐感情好,走过来握了握她的肩膀,对何序说:“那晚的二十万块跟买Vice姐全部的尊严和半条命没什么区别,不划算,再者,大明星也不会天天来这种地方,被娱记拍到什么新闻都能编出来。”
何序:“……哦。”
Rue姐:“哦什么哦,Sin这话的意思是让你别心存幻想,踏踏实实当你的服务生,懂?”
何序说:“懂。”然后问:“那个大明星叫什么?”
Rue姐怒目:“你还往这里想呢?!”
何序:“不是。”
“那你问?”
“我就是觉得那个208挺坏的,记住她的名字好避雷。”
“你个小穷鬼还学人追星?”
“不追。”
“那你避哪门子的雷?”
“现在还不清楚,说不准以后就知道了。”
Rue姐被何序贷款雷点的优秀想法乐得笑倒在Sin姐身上,中途Rogue过来催人,Rue姐才抹抹眼角说:“庄和西,那个大明星叫庄和西。”
何序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一晚只记住了她的名字,还不知道是哪三个字。
四月初,庄和西主演的新剧开播,Rue姐看着铺天盖地的微博热搜,忽然道:“何序,说起来你和这个庄和西还有点像。”
何序:“哪儿像?”
“身形。”Rue姐用双手比了个相框对着何序,“如果你们穿同一件衣服,转身背对大众,我敢保证,这世上百分之90%的人都分不清你们谁是谁。”
“Sin爱画女人的裸体,我耳濡目染,这双眼睛被她调教很毒辣,不会看错的。”Rue姐补充,“前提是,你得有人家庄和西那气质和线条。你瘦是瘦,没一点肌肉。”
何序低头看看自己胳膊,觉得Rue姐所言极是。
Rue姐说:“‘如果人的个性和四季对应,那何序应该长在最从容最干净最清透也最舒服的季节。’当初让你做自我介绍,你不是说你同学这么评价你的么,庄和西给人的感觉和你截然相反,她十分具有冲击力,是那种锋芒毕露的美。”
“算了,你们还是不一样,完全不一样。”Rue姐盖棺定论,咬了支烟起身,凑在Sin嘴边点。
她的手机还在桌上放着,何序看着屏幕里庄和西的照片,也觉得自己和她天差地别,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的钱,她应该没什么机会赚到。
何序整了整制服的领结,戴上口罩继续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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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凌晨两点,刚刚开始安静的酒吧忽然迎来一波新客,听他们聊天好像是鹭洲影视基地的群演,刚拍完夜戏,来这儿放松。
何序走过来给他们点单,听他们八卦。
“我今天算是见识到和西姐的脾气了,那可是刚在国际电影节上拿了奖的唐觉啊,被和西姐劈头盖脸一通训竟然没还嘴。”
“她敢还吗?庄和西那个替身开拍前好好的,结束了结束了,因为道具组失误摔得全身多处骨折,这事儿搁谁谁都得立正挨打。”
“也是,不过我还是觉得和西姐护着替身的头,面带怒容厘清事实,把道具组那帮想推卸责任的堵得哑口无言的样子贼拉帅。”
“对对对,真的太护犊子了。”
“唉,什么时候我们这些群演也能被当人看就好了。”
……
对话越往后,无奈和感慨越多。
何序一面蹲在桌边开酒,一面想,这些人口中的庄和西怎么和Rue姐说得不一样?她不是喜欢仗势欺人,耍威风么,怎么到这些人嘴里变成帅气护犊子了?
人设?
明白了。
208都这样。
何序说了声“慢用”,抱着盘子离开。她后方,有人压着声说:“庄和西的替身经这么一遭,怕是要长期休息了,你们有没有兴趣去试她的替身?”
“以她现在的地位,选人标准应该很严吧。”
“还真不是,她的替身是出了名的钱多事少。”
“没错,庄和西入行十来年,能自己拍的镜头绝对不会用替身,包括一些高难度动作、危险镜头,基本都是她自己上。”
“那还要什么替身啊。”
“总有她做不来的,或者轮不到她亲自上场的呗,比如光替、手替、脚替……”
“唉对,我还真听一个做艺统的朋友说,庄和西选替身就一个标准,和她身形像。”
何序步子微顿,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拉长在地上的影子——高高瘦瘦,要是再多点气质,练点肌肉就和庄和西很像了。
早上五点下班,何序在路边摊对付了几口饭,过来公交站等车。她手机里有月结工资的短信通知,也有扣款的,前者一条,后者接连三条,扣完之后的余额看着有点寒碜。
“嗡——”
手机震了一下。
Rogue发微信过来说酒吧最近的生意不好,让何序想想清楚,要么转去做酒推,要么降薪。
再降她卡里的余额要成负数了。
做酒推……
何序都能想象Rue暴躁的模样。
那还有什么办法能吃饱饭呢?
何序回复Rogue会好好考虑,然后装起手机,靠在公交后排慢慢睡了过去。
今天这趟公交急,摇得何序睡不踏实,经过“鹭洲之瞳”——市中心的一块大屏——何序恍恍惚惚睁开眼睛看了眼。
大屏里正在播放庄和西新剧的片段,她把封建父权制下的女主角演得很有魄力,她本人看起来很贵,很冷,很好看。
“哐!”
公交猛地一个颠簸,何序脑袋磕在车窗玻璃上,彻底清醒了,看着鹭洲之瞳的眼睛跃起一簇光。
人不是说么,富贵险中求,搏一搏,说不定单车就变摩托了。
她想赚庄和西的钱。
这么可恶的208,出点血是她应得的。
不就半条命,她有。
主意一定,何序也不管演员替身的选择标准、流程是什么,很着急地回到住处把门锁死,拉上窗帘,打开灯,往嘴里咬了两根筷子,手里拿着一把刀子。
旁边桌上是打开的手机。
手机里是庄和西的高清照片。
何序把照片放大,定位到庄和西右腿的伤疤上,看了几秒,刀子朝自己小腿的同一位置划下去。
****
【何序的日记】
2021年4月3日,晴
今天第一次听到刀子划开皮肉的声音,第一次知道那种疼要同时咬断两根筷子才能忍住不哭。
但是没关系,我有了和庄和西一样的伤疤。
我想做她的替身,想要很多很多钱,想吃最甜的蛋糕和最红的樱桃。
11. 第 11 章
之后一个星期,何序通过各个平台,加入了各种庄和西的粉丝群,试图通过粉丝分享探听一些庄和西替身的小道消息,了解她的脾气秉性、喜厌好恶,同时想尽办法收集她的话题、照片,整理成册。她用七天时间,对一个陌生人可见的生平倒背如流。
一个星期后,何序腿上的伤好了,马上开始有针对性的健身,想复刻出和庄和西一样的漂亮线条。那些从官方渠道、粉丝群、微博广场……收集来的庄和西的照片是她的最佳参照物,就钉在她那张单人床正对的白墙上,每天睁眼就能看到。
何序的生活日记先变成了关于庄和西的私生记事,紧接着又成了她狼狈的健身记录,她因为太久没运动的缘故,身体和心理都适应得极为痛苦,每天既盼望下班,赶快去运动,又希望时间慢一点,多休息一会儿,最后还是在河边的塑胶跑道上吐过,在公园的单杠下摔过,在出租房的地砖上,从日上三竿一直晕到星垂平野。
Rue劈手把Sin刚咬进嘴里的烟抢过来,一连深吸两口,焦躁地看着门口:“都十点了,何序怎么还没来?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Sin侧身过来,摸了摸Rue耳下的痣:“再等十分钟,还联系不上的话,我陪你去找。”
Rue转头看着Sin:“我不知道何序住哪儿。”
Sin蹙眉。
那就难办了。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一股糖分轻微焦化后的甜香气从身后传来。
两人同时回头。
何序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口罩半摘说:“刚出炉的老式鸡蛋糕,吃吗?”
Rue想吃人。
Rue几个跨步过来,把何序往墙上一堆,严肃审问:“晚上干嘛去了?为什么迟到?”
何序很想说晕倒了,晕了一整天,现在腿疼、胸口胀、喉咙涩,浑身上下哪儿都难受,话到嘴边抿了抿,弯着眼睛撒谎:“来例假了,肚子疼。”
Rue顿时什么脾气都没有了,还很给面子地一把抓俩鸡蛋糕,全塞Sin嘴里,柔声问何序:“还能不能坚持?有一点不能就回家去。”
何序说:“能。”
Rue瞪眼,根本没法相信一个脸上要点血色都没有的人说的鬼话,但也知道,有些人就是缺那一晚的工资,不敢休息。
比如她和Sin。
所以Rue没多说什么,只是之后一整晚,唱歌不专心,眼睛不错位,全程紧盯何序。
还好没出什么事。
下班之后,Rue拉着何序,请她吃了顿好的,然后各回各家。
何序把钥匙挂在猫耳朵上——一只石膏猫的猫耳朵,Rue买的,指挥Sin涂的——走到照片墙的前,和正中央的那个“庄和西”对视。
那个“庄和西”穿着警服,有一双很犀利的眼睛,能洞察人心。
何序自从找到这张剧照,每天都会和里面的人对视,练习胆量。她很少这么处心积虑地去做一件事,接近一个人,很心虚,也很心慌,所以要提前适应,免得露馅儿。
十分钟后,何序眨了眨发酸的眼睛,洗漱睡觉。
睡到十二点起来吃饭、健身、打第二份工。
生活一日重复着一日,关于庄和西新替身的小道消息始终没有出现。
何序有点失望,但又没什么门路,只能闷头等着。
转眼六月,天气热得猫都不想下地。
何序忙完一阵过来休息室,一边吃Rue给的甜筒,一边在各大粉丝群里巡逻。
【昝凡到底有没有在做事啊!】
昝凡,庄和西的经纪人。
何序不经意看到这句,立马停下继续巡逻的动作,在群里留守。
【和西姐的武训枪训都开始两个月了,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不会吧,以往为了剪辑不穿帮,替身都是和和西姐同吃同训,尽可能确保两人的节奏啊,发力方式啊,握持姿势这些一致,这次在干嘛?这么重要的电影。】
【真的,我们今天探班,只看到和西姐!】
【会不会是新替身还没找到?】
【啊啊啊!昝凡在干什么呢,她不会是想让和西姐亲自完成所有高危动作吧!】
【太危险了!事情都过去好几个月了,我一想到替身被直直甩到山壁上的画面还是会浑身发毛!】
【谁不是!我睡着都能给吓醒!】
【大家听我说,现在立刻马上去私信昝凡和工作室,给她们压力,不然下一个全身多处骨折的人可能就是和西姐!】
【对!电影开拍之前,一定要逼昝凡给和西姐找到新替身!】
群里的消息突然变得热血激愤,刷新速度很快。
何序看不清楚,只隐约扫见一个很醒目的橙色聊天气泡从眼前闪过去。她作为混了两个月粉丝群,已经很有经验的老人,咬一口蛋筒,伸手把聊天记录往回滑。
果然是庄和西,毫无征兆空降,说:【替身也是人】
这话没错,说得很有做人的底线。
但也容易被解读为庄和西在教育粉丝,一不小心就要面临脱粉回踩的危险。
何序目光微侧,看着头像框里的庄和西想:还是和Rue姐说得那个喜欢随意践踏别人尊严的大明星不太一样。
如果只是立人设,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这年头谁不知道,得罪谁都不要得罪粉丝。
那如果不是人设,她还能从这个人身上赚到很多很多钱吗?
何序头后仰靠着休息室的墙壁,仔细核算打两份工、三份工的月收入高,还是当庄和西的替身——没有类似Vice那二十万块的额外收益——收入高。
群里的消息还在刷。
距离“404 BAR”不到十公里的星曜传媒,昝凡靠在办公桌边,想把庄和西的手机没收了。
“你要么一年到头一句话不说,要么一开口把自己往风尖浪口推,我真得好好谢谢你,一天好觉都不让我睡。”昝凡很不客气地说。
庄和西切出群聊,锁屏手机:“我说错了?”
昝凡:“态度错了,粉丝要哄。”
庄和西:“更要泼冷水,让他们保持清醒。”
昝凡不想同意,却也无从反驳,随手抄了瓶水扔给庄和西:“新替身我可前前后后替你找了十三个了,真没一个看上的?”
“咔!”
庄和西拧开瓶盖,水洒了一些出来在她手指上,一些顺着瓶身滚落,掉在她左腿上。她挥手轻拨,像大小不一的碎钻从膝头滚落。
“不是看不上,是不想要。”庄和西纠正。
昝凡视线从她腿上扫过:“《山河无她》的剧本你应该已经烂熟于心了,有一幕是你为了保护妹妹不被当成维护家族利益的牺牲品献给皇帝忤逆你爹,让他一枪打弯膝盖,跪在地上的戏。以你在表演上吹毛求疵的标准,势必会要求那一幕足够逼真,所以枪要用真材实料的坠手银枪,跪地要实打实的膝盖着地,但是和西,越逼真你越做不到,或者说,越逼真你那条腿要承受的痛苦就越多。”
实话通常伤人。
庄和西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仰头灌进喉咙。
办公室里的氛围变得有些紧绷。
昝凡知道庄和西的底线在哪儿,不惧此刻低压,继续说:“如果那是最后一场戏,没问题,拍完之后,我给你放一周假,让你足不出户全心休养,但是可惜,那场戏在开始,就算只是为了后续拍摄进度考虑,你也不能让自己受伤。”
那就必须用到替身。
庄和西手指上的水流到手腕,摇摇欲坠。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不久,一阵皮革摩擦的悉索声响起,庄和西撑了一下沙发,站起身往出走:“你看着办。”
昝凡:“不会再找理由拒绝?”
庄和西:“不会。”
昝凡:“不会面都不见就让人走?”
庄和西:“不会。”
昝凡:“不会在粉丝群里乱发言?”
庄和西:“你很烦。”
昝凡笑了声,反手拿起桌上的平板点进粉丝群。
里面一面祥和。
不对。
是一片诡异。
粉丝发言整齐到让她皱眉。
【尊重和西姐,相信工作室/大哭/大哭/大哭】
昝凡一滑五六屏,全是这句,可她今天并没有让人发庄和西和工作室的爱恨情仇宠粉。
昝凡快速爬楼。
爬了差不多三百楼,终于找到事件源头:一个昵称为“猫的星期八”,头像是只大眼德文猫的小粉丝先她一步,理性解读了庄和西此前发言——替身也是人。
【和西姐拍戏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伤受了没有百次也有五十,她知道那种感觉不好受,所以不愿意理所当然的把危险全都推给别人,我们喜欢她就该尊重她,也要相信,工作室会保护和西姐,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很好。
比庄和西的执行经纪早年的发言全面、顺耳太多。
她今晚这觉能睡踏实。
昝凡绕到办公桌后坐下,有点欣慰这位粉丝的冷静。
嗯?
第一次发言的新人?
昝凡手在桌上点了点,戳向星期八的猫脸。
何序往后躲了一下,躲开Rue戳过来的手指。
Rue“嘶”一声,作势往何序手机屏幕上凑:“看什么呢?魂儿都被勾走了。”
何序锁屏,把剩下那点蛋筒尖塞进嘴里,嚼得咔咔脆,表示自己很忙,不能说话。
Rue瞪着眼睛唏嘘:“何序,你对自己岔话题的拙劣技巧,过于拙劣的技巧就没点什么想说的?”
何序摇了摇头。
Rue乐不可支地推她肩膀:“快去干活,别让Rogue有机会找你麻烦。”
何序应一声,从休息室出来时,和Rogue迎面撞上。
更准确的,Rogue在等她。
“跟我过来。”Rogue说。
何序原地站了两秒,打开手机录音。
Rogue把何序带到了自己办公室,里面窗户紧闭。
“转做酒推的事,你考虑怎么样了?”Rogue问。
何序:“考虑好了,不做。”
Rogue:“那就降薪。”
何序:“所有人一起降,还是只有我降?”
Rogue侧身坐在桌上,笑得很无赖:“你说呢?”
何序说:“你威胁我。”
Rogue:“那又怎么样?路是你自己选的。”
何序:“我没得罪过你。”
Rogue:“谁规定一定要得罪人,才会被为难?”
的确。
可也不是说路上好端端地走着,没踹狗,狗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咬上来。
除非那狗有毛病。
何序不犀利的眼睛盯看着Rogue:“你逼我是想我妥协就范,或者走投无路,这样你就能顺理成章拿捏我,和我发展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关系。”
Rogue惊讶于何序直白,也不装了,眼神一脏露出森白牙齿:“那你怎么想的?”
何序提了提口罩,说:“我想,果然有毛病的狗才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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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无故咬人。”
Rogue一愣,暴跳如雷:“何序!你是不是疯了!”
何序说:“你才疯了。”
说完转身往出走。
Rogue“砰”一把推上门,想从背后抱何序。
何序最近健身有奇效,反手就是一个利索的肘击,疼得Rogue弯下腰嚎叫。
何序趁机拉开门,站在外面:“我录音了,你最好不要再为难我,不然我会请国家队会出手抓狗。”
Rogue气得目眦欲裂,偏外面有人经过,何序打着招呼就和她们一起走了。
后半夜风平浪静。
何序还以为事儿就这么了了,不想前脚到家,后脚忽然收到短信,说她因为客户投诉,被开除了。
这代表她一下子失去了大半经济来源,形势很严峻。
何序皱着眉看了短信一会儿,后知后觉有毛病但没被打死的狗应该很会吃屎,很有做狗的手段,昨晚是她鲁莽了,被一条狗咬断了经济命脉。
何序有点丧气,也很着急,一边头脑风暴想办法,一边朝照片墙走。
十分钟雷打不动的对视结束,何序情绪稳定下来,如常地洗漱睡觉,起来吃饭健身。
到晚上上班时间,何序拉开门又推上,给Rue发了条微信说明情况,焦虑地坐回桌边。
桌上有新打印的几张照片。
还是庄和西的。
她那部在播剧的棚内武训饭拍。
何序来来回回看了很久,想着机会还是要靠自己争取,天上的馅儿饼不多,很难等。
何序点进微博,打算私信昝凡,问问她庄和西的替身找到了没,如果没,她想试试。
“……?”
昝凡给她发信息了。
就在五分钟前。
她肯定看过她的微博了——一个注册在十年前,全是庄和西的微博。
何序连忙点进来。
【喜欢庄和西?她缺个替身,有没有兴趣?】
有有有。
太有了。
这可是她眼下唯一的指望了。
何序努力压着嘴角,里里外外把昝凡的微博确认了一遍,判定不是高仿号后谨慎回复:【我没有演戏经验,可以吗?】
昝凡秒回:【现在还不好说,见面细谈?】
何序:【好。】
昝凡甩过来一串酒店地址,约何序明天上午九点见面。
地方有点远,据粉丝群里的小道消息所示,《山河无她》剧组在这附近集中武训。现在何序可以精准缩小武训范围——就在昝凡发过来的这家酒店。
也就是说,她明天有可能见到庄和西。
这个进展太猝不及防。
何序有点紧张地抓了一下手机,盯看屏幕几秒,切回到微博首页发动态,巩固形象。
【#庄和西# 老婆我爱你!!!我们长长久久/憧憬/憧憬/憧憬】
庄和西刚上线,按部就班把工作室整理好的九宫格和文案发出去。
“咚。”
功成身退的手机被随手扔在桌上。
庄和西站在桌边,左手勾着酒杯抿了一口,右手拿起桌上的签名笔咬开,签照片——她前阵子刚播完的那部剧授权了海外播映,需要大量签名照配合宣传。
照片是剧照。
里面的人坚韧独立,善于藏锋,也勇于反抗,很饱满的大女主形象,剧里拥有强大的精神内核,不断尝试突破时代施加给女性的枷锁,剧外影响粉丝,影响观众,口碑大爆,她的身价一涨再涨,成了有形的榜样,官媒私媒交口称赞。
可实际呢?人后呢?
潇洒飘逸的字迹写到一半戛然而止,金色线条从照片中央一直拉到餐桌上,鲜明又瘆人。
庄和西侧身坐下,酒在杯子里撞了撞,想被灌进嘴里。偏偏明天还有大量的枪术训练,主演喝得烂醉如泥,拖得不是一个人的进度,而是一整个团队的计划。
庄和西搭在桌边的右手垂着,食指压在笔身上缓慢地碾了碾,突然抬起,签字笔掉在地上。
“吧嗒——”
庄和西裤脚被划出一道难看的痕迹,她看不见似的注视着酒杯,片刻,翻手倾倒。琥珀色的液体立刻渗透裤子,打湿左膝。
她那里总是会莫名其妙出现很多小伤口,不疼不痒,没有存在感。
可也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它们的出现。
像是一种提醒,一种你拼尽全力也扭转不了结局的无力和嘲讽。
呵。
此刻酒精渗入伤口带来强烈的刺痛。
她无动于衷地看着。
某一秒,忽然觉得浑身颤栗——开始缓和的痛感伴随着清晰的灼热,她整个膝盖湿淋淋的,像被湿热柔软的口腔紧紧包裹着一样,没有收起牙齿的吮吸让僵硬的肌肉开始软化,让紧绷的神经变得迟钝,于是痛感不再敏感,被灼烧着慢慢变成快.感。
荒诞。
疯狂。
上瘾。
****
【何序的日记】
2021年6月8日,晴
一切准备就绪,明天去见庄和西。
还是希望她像Rue姐说的那样坏,好了,我会有负罪感。
我只想赚她的钱,不是真心要替她承担危险,相反的,危险发生的时候,我应该会毫不犹豫扔下她自己逃跑。
哈哈哈。
庄和西,少了那个真心保护你的人,你也会好好的吧?
你看起来就很好,没吃过苦,没遭过罪,一路顺风顺水,老天保佑。
我不一样,我没人保佑,要自己惜命。
20-25
第21章
“干什么呢?”片场,一个和何序很熟的后勤看她精神恹恹,凑过来问。
问完,作势要摸她后脑勺。
她脑袋圆的事早就在剧组传开了, 能摸的也都摸了, 就她那几天请假没有体验过,心痒得很。
结果手刚要碰到, 被何序躲开。
“这几天不能摸。”何序说。
后勤失望:“为什么?”
何序抿抿嘴唇, 趴回到膝盖上:“头疼。”
早上庄和西拍她的那一下不知道用了多少劲儿。
以她讨厌她的程度,肯定不小。
不然她的头不会到现在还隐隐作痛,一阵阵跟有什么东西在撞一样,很影响工作状态。
后勤不知道情况,以为何序怎么了,顿时有点担心,建议她找剧组医护看看。
重点:免费。
何序听到这儿眼睛一亮, 和发现新大陆似的,站起来就往过走。
半路被查莺叫住:“干什么去,跑这么快的。”
何序不想让查莺知道自己犯错,而且是这种很蠢的错,显得她工作能力很低,所以说:“没什么。”
查莺:“那刚好,你现在就去东门,和西姐的司机在那等你。”
何序:“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查莺抬抬下巴:“去医院看看你头上的包。”
何序:“……你怎么知道的?”
“和西姐说的啊。”查莺正在回工作微信,键盘点得“哒哒哒”像是要冒火星子,“司机也是她安排的。”
何序一愣,快速抬头看向正在和威亚师排练打戏的庄和西,呼吸短暂停滞。
查莺:“你也是的,做事怎么这么不小心,真出点什么情况剧组和公司都要担责任。”查莺最近被工作搞得焦头烂额,语气不太好。
何序听出了那里面的些责怪,她停滞的呼吸随着回收视线的动作恢复,了然地想,就说么,庄和西怎么会无缘无故把自己的司机给她用,原来是怕她出事连累她。也对,马上到她的生日会了,薛春又刚刚捅那么大一个娄子,她这时候不好再有什么负面新闻,否则会拉低大家对《山河无她》的期待值。
何序点点头,说:“谢谢和西姐,谢谢查莺姐。”
查莺终于忙完,长舒一口气把手机装回口袋,变回到之前那个何序熟悉的查莺:“别着急,把这个拿着路上吃。”
查莺说着递给何序一个袋子。
何序一眼认出是前阵子庄和西给禹旋买甜品的那家,她腮帮子一软,伸手接住。那家的蛋糕真的特别甜,是她吃过最甜的。就是有点小贵,她后来查过价格,还以为没什么机会再吃,没想到夏天还没完全结束就再次吃到了。
何序心里那些朦胧隐约的情绪落差一拥而散,弯着眼睛说:“谢谢查莺姐。”
查莺无奈:“能不能不这么客气?再说了,里面的饮料蛋糕都是和西姐请的,人手一份,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个跑腿的。”
何序顺着查莺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已经有很多人拿到了。她攥了一下袋子提手,心里有点羡慕——有钱真好,这么贵的东西一买就是好几百人的。
“看什么呢?”查莺伸手在何序脸前晃了一下,笑道:“眼睛都直了。”
何序:“没什么。查莺姐,我去医院了,和西姐这儿怎么办?”
查莺:“我在呢。”
何序便放心地去了东门找司机,为表谢意,她一上车就把下午茶给了司机。
拍摄现场,查莺坐在庄和西旁边说:“姐,你怎么突然想起李记的东西了?好是好,也贵啊,今天这顿超预算太多了,头大,而且标准一定,后面都得在这家买。那别说年底总结,就是月底汇报,凡姐估计都得狠狠撅我一顿。”
禹旋干看不能吃,浑身都是怨气,闻言在旁边阴阳怪气:“对呢对呢,姐,你知不知道你凭一己之力拉高了整个行业的下午茶水平。”
庄和西瞟她一眼,对查莺说:“算我个人的。”
“真的?”
“假的。”
查莺的困难得到解决,“嘿嘿”两声,说:“那我怎么都得再吃一份。”
禹旋:“……”想把这些吃不胖的,不怕胖的全豆沙了!
何序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她为省钱和时间挂了个普通号,不想还是等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才见到医生。看完之后拿着处方单去拍片,等结果。
百无聊赖之际,何序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她转头一看,马上认出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佟却。
何序立刻站起来打招呼:“佟医生。”
佟却看了眼她手上胶片袋,问:“怎么了?”
何序尴尬地笑笑,如实说:“早上在卫生间磕到了头。”
佟却拧眉:“片子拍完多长时间了?”
何序:“二十多分钟。”
佟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片子。”
何序想说不用。从那天的情形看,佟却应该是对庄和西来说很重要的人,那怎么能帮她。
结果话到嘴边没说出来,佟却就已经快步走了。
何序只得乖乖等着。
不到五分钟,佟却神色轻松地出来说:“没什么事,头皮血肿而已,一会儿我给你拿个冰袋,回去冷敷一下,通常一到两周就会自己吸收。这期间尽量避免揉搓。”
何序听话地点点头,说自己有冰袋,不用麻烦佟却。
佟却没坚持,随后话锋一转,问:“阿挽最近怎么样?”
何序:“不太好。”
佟却皱眉。
何序说:“新戏对体力要求很高,和西姐瘦了,脸色和精神也都不太好,晚上经常到一点以后才能睡着。”
佟却沉声:“这么下去不行,我记得这个戏的拍摄周期很长。”
何序:“八个月。”中间有近三个月空档,因为季节不对,冯宵不想用人造景,布得再好也是假的。
佟却:“我给她开些维生素和蛋白质,还有安神助眠的药,你带回去给她。”
何序:“她会吃吗?”
一针见血的问题。
她要是吃,佟却还用等到现在才开?
而且一旦知道是药,心理首先就排斥了,起不了多大作用。
佟却沉思片刻,说:“碾碎了,拌到和西饭里。这几种药都是普通片剂,没有特殊包衣,拌在饭里不影响效果。”
何序:“我接触不到和西姐的饭。”我做的饭,她也不吃。
佟却:“让昝凡想办法,艺人是她的,她要最终负责。”
可昝凡说过,“我给你的工资不低,你不能什么事都让我替你出面解决,我没时间管这些琐碎事。”
何序只得表面答应佟却,心里想其他办法。
回去路上,她不知道否定了自己多少次,到最后垂头丧气的,都快走到房门口了,才发现安全通道门边有个人戴着鸭舌帽鬼鬼祟祟。
她立刻警惕起来,一身谨慎地朝前走。
对方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肩膀一紧,拉开门口往里跑。
这一反应等于不打自招。
何序想都不想追上去。
自带回响的楼梯间里脚步声滚成一片,从13楼一路砸到车库。
何序到底晚了一大截,喘着粗气从楼梯间跑出来的时候,对方早已经跑得不见人影。她不耽搁,马上给昝凡打电话:“凡姐,我看到一个很可疑的人在13楼。”
昝凡很有经验:“应该是私生粉,我等会儿打电话到酒店,让他们加强管理,你最近跟紧和西,不要让任何陌生人靠近她。”
“放心,出不了什么大事。”昝凡说。
何序:“……”
电话挂断,何序转电梯上来,在庄和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还是抬手敲响了她的房门。
庄和西刚洗过澡,闻声眼眸微敛。她的这位替身属猫,敲门用挠的,不会这么干脆,冯宵团队的人找她,一定会事先通知她,她想不起来这里还有谁,敢不知会,直接敲她的门。
“谁?”庄和西沉声。
何序:“我,和西姐。”
庄和西深黑的目光一浅,属实没想到似的,稀罕地看着门口方向:“什么事?”
何序:“我没事。”
庄和西:“?”
“头。”何序补充,“头没事,拍片子看的。”
所以呢?
和她有什么关系?
一向躲着她走的人,今天是吃错药了,竟然会主动找她,说的还是自己的私事。
庄和西手腕一勾,把干发毛巾扔在桌上,步子静了几秒,朝门口。
“咔。”
门打开,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是刚洗过的湿润,一个是刚跑过的闷热,被走廊里不太明亮的灯光笼着。
庄和西说:“我有问你?”
没问。
她就是找个借口确认下刚那个人有没有骚扰到庄和西。
看起来没有。
和西姐今天的下班状态尤其放松。
何序也就放心了,随便扯个理由说:“是我要主动和您报备,一方面感谢您借司机给我,一方面是我做您替身的觉悟。”
鬼扯什么,又不是演讲。
庄和西突然没了继续和她说话的兴致,抬手去关门。
何序后退一步,说:“和西姐,您早点休息。”
说完“啪”得一声,伸手怼住马上关闭的房门,声音之大,庄和西只是看一眼何序拍在门板上的手掌,就觉得自己手心发麻。
她被湿气沁润的目光往下沉。
触底之前,何序说:“和西姐,明天开始,我给您做饭吧。”
庄和西:“……”
何序敢这么说是确确实实感觉到庄和西对自己的态度变化了。
不论原因,她就是在逐渐和自己和解。
这是个好现象,那她不妨利用一下,说不定就能把佟却交代的事情办妥。
受人之托,食人之禄,都得忠人之事嘛。
再说了,她要是办不妥这事儿,就得打电话给昝凡。
万一昝凡觉得她没用,把她开了怎么办。
何序心里有顾虑,胆子不由自主大起来,直视着庄和西。
她不知道自己眼里的着急有多明显。
着急是情绪的合集,不区分是为自己,还是为对方。
那在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对方看来,这着急就是为自己。
庄和西扶着门的手收紧,回视着何序:“为什么要给我做饭?”
何序:“我观察过,您这段时间的早饭吃得都不多,餐厅的饭菜不合您胃口。”
庄和西:“你做的就合我胃口?”
何序被反问得有点心虚。
人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她前头几个月在庄和西这儿做失败的饭都不知道曾了多少轮祖母了,哪儿来底气点头。
那也得硬着头皮说:“我做的肯定没餐厅师傅做得漂亮,但我比他们清楚您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和西姐,您的喜好我比谁都清楚,真的。”
是。
她早已经在过去无数个早晨领教过,视觉记忆深刻。
电影进入拍摄期,那段记忆突然从眼前消失,她甚至因为视觉残留,在某个早晨将它和酒店的食物进行了对比。
没什么结论,过程也短得几乎可以忽略。
现在经何序一提,她才陡然意识到“潜移默化”这个词的威力。
她厌恶过,质疑过,现在——
“随便你。”
“砰。”
门在何序眼前关上。
何序消化了两秒庄和西的话,喜上眉梢:“和西姐,明天我叫您吃饭!”
门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何序不在乎,按捺着开心朝1303走。
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何序拿出来看。
是庄和西的微信,她第一次主动给她发微信。
何序急忙点开。
【别吵。 】
“……”
何序回到房间就开始制定食谱,完了打电话给昝凡,让她帮忙联系酒店借后厨用一用。
庄和西一年四季控制体重,吃得挑剔,但也吃的简单。早饭可以给她做丰富一点,晚餐一盘子“草”就能打发,特别好养,只需要占酒店后厨一点点地方和时间就好,加上昝凡会做人,答应在电影进入宣传期,所有角色形象正式发布后,会公开一些“路透”照片给酒店做宣传,所以事情很容易就办妥了。
但是可惜,庄和西第二天有晨戏,四点就出发去片场了。
何序只能灵活调整,给她做了晚饭,然后估摸着她洗澡结束的时间过来敲门。
“和西姐,是我,给您送晚饭的。”
何序怕庄和西听不到,尽可能贴着门缝说。
里面过了差不多半分钟才有动静。
庄和西走过来开门,开完就走了,留下何序站在门口,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她对不经同意进庄和西房间的下场至今还记忆深刻,不敢贸然动作。
端着盘子思考了一会儿,无果,何序想着要不要旁敲侧击一下,让庄和西自己把饭菜拿进去,或者她放在门口哪个位置。
刚张口,庄和西在沙发上坐下,说:“杵门口干什么?要我请你进来。”
那肯定不敢。
何序一个跨步,走进来。
庄和西说:“把门关了。”
何序和AI一样侧过身,用手肘把门怼上。
下一步呢?
庄和西不说话了,两手环胸靠在沙发里盯着何序。
何序试探着往前走。
一步,安全。
两步,安全。
……
何序把餐盘放在桌上说:“和西姐,您尝尝合不合胃口。”
她给庄和西做饭的次数是不少,但真正入她口的没有任何一样,她不确定自己的理论是不是真正结合到实践了,有点紧张。
以及——
今天这饭加了“料”。
她没尝,不知道药味浓不浓,会不会被庄和西发现,脑子里幻想万一露馅,会招来她多大的怒气。
各种念头不受控制。
何序越想保持冷静越肉眼可见得紧张,跟被老师单独叫办公室的小学生一样,站得端端正正的,手在身侧攥成拳头。
庄和西视线从她拳头上扫过,嘴角动了动,拿起放在一旁的筷子。
缓慢的咀嚼声在房间里响起。
庄和西皱眉。
何序心往下坠,听见她不紧不慢地说:“还行。”
于是过山车在中途卡住,比俯冲到底更刺激人。
何序觉得自己脊背都在出汗,手心也湿漉漉的,说:“那您慢用,我出去了。”
庄和西没抬眼,没吭声,余光透过眼睫看到某人把手掌摊开来晾了晾,自然合拢回去。
呵。
嘴角失去控制的一声笑。
短促无声。
庄和西视线垂落回来,看了盘子里的饭菜很久,才捏着筷子继续往嘴里送。
吃完在阳台消了半个小时食,看了一小时剧本。
夜逐渐开始安静。
庄和西关了灯,但没有上床。
很多时候,睡觉对她来说是种折磨。
她总能梦见尖锐的刹车,血色不断漫过来,全世界都红得恐怖。
那是存在于她意识深处的恐惧,白天她尚能靠意志抵抗,一旦睡着,理智的防线进入休眠,所有东西就不再由她控制,她在循环发生的噩梦里,被残端神经持续折磨。
所以有些时候即使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她也还是宁愿就这么坐着,等天明。
太阳升起的时候,黑暗就被驱散了。
……今天的天明似乎来得格外快。
庄和西坠落于虚空之中的双眼眨了眨,速度越来越慢,睫毛越来越沉。
隔壁,何序洗完澡就一直在墙根蹲着——阳台上,靠近庄和西房间的那侧墙根——一边看新搜到的残肢护理视频,一边认真记录要点。
看到一半,视频被来电打断,自动暂停。
何序猫着腰回到房间,按下接听:“喂,查莺姐。”
查莺:“我这几天忙疯了,忘记提前告诉你,明天是和西姐的生日会。”
何序:“没事啊,我知道。”
查莺:“你知道?”
何序补充:“知道和西姐的生日。”
9月27日。
查莺笑笑,后知后觉何序的聪明,她便没多做解释,直入主题:“你明天有很多事情要做,一样都不能马虎。我现在说,你记,有问题随时打断我。”
何序立刻拿来纸笔:“好了查莺姐,你说吧。”
查莺利索,何序聪明,两人沟通起来很顺畅,不出半小时就把查莺计划两个小时说明白事情都确认好了。她长舒一口气,笑道:“我之前一直担心你没经验,应付不了和西姐那边的事,所以AURAE品牌特展上,凡姐说你聪明,我没放在心上,前几天和西姐说你做事还可以,我也没往心里去,今天和你面对面之后,我算是心服口服了。何序,一定把和西姐照顾好,你能做到。”
像是托付一样,沉重、信任的口吻。
何序愣了愣,握着手机说:“好。”
查莺没再废话,让她早点休息,说明天是场硬仗,务必打得漂亮。
何序轻声应下,出来外面继续蹲墙根——一开始注意力很不集中。视频看到末尾,倒计时几秒,重新开始播放时,她眨了眨眼睛,聚精会神。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点。
庄和西开始难受的时间。
何序锁屏手机,和笔记本一起放在腿上,随后伸手把两侧散下来的碎头发都夹到耳朵后面,闭上眼睛,仔细听隔壁的声音。
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佟却的药真那么有用吗?
何序怀疑。
如果真有用,庄和西怎么还会被腿疼折磨这么多年?
她这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心病还需心药医,更看不到她反驳薛春的那句“受伤是意外,又不是和西姐想,为什么你要觉得这件事曝光了,她的资源会掉?她有什么错?”趁着庄和西的噩梦被药物挟持、弱化,昂首挺胸走过来,在她脑子里释放了多盛大的光芒。它把尖锐的刹车声谱成舒缓的催眠曲,把血染成金色,把黑暗照成亮色,把她的残端紧紧包裹着,试图和疼痛和解。
何序什么都不知道,心里难免着急,担心自己自作聪明的举动会适得其反。
她已经犯错一次错了,再有第二次,她这辈子都要对庄和西心怀愧疚。
犹豫片刻,何序轻手轻脚站起来,趴在围栏上朝隔壁看。
里面黑乎乎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何序的担心顿时更重,她探头看了眼楼下。
到底是13楼,风都变大了,摔下去非死即残;
昝凡说,没经过和西允许,不要进她的房间。
现实里的各种指向都在提醒何序不要莽撞。
她双手在围栏上搭了很久,猛地用力一撑跳上来,跨到隔壁。
“咚。”
双脚着地,发出一声闷响。
何序保持下蹲的姿势静了一会儿,确认靠着沙发的庄和西没有反应之后,起身往里走。
里面只有一片微弱的星光,把戏里那个强大的女人照得像“ 404 BAR”的客人点了不喝,被静置过度的香槟,气泡早就已散尽了,只剩杯底一小片无人察觉的、微苦的沉淀,被捞出来,弃在空荡荡的沙发上,轮廓越是保持得完美,碎在睫毛上的水光越是灼眼。
何序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摩挲的手指抬起来,碰了碰庄和西长直而密的睫毛。
她的手指就也湿了。
肯定是苦涩的水,流淌的痛苦,一种只存在于同理心中的情绪,对无法感同身受的人来说,它其实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感觉……
何序把手指在裤腿上抹干净,低头看了庄和西一会儿,转身往出走。
夜色在接连的房间之间窜来窜去,最终恢复寂静。
庄和西难得一夜踏实,自然醒的时候天早就已经亮了,她拿来手机看时间。
屏幕亮起的瞬间,庄和西像是突然不认识数字了一样,视线定格足足半分钟才后知后觉竟然已经是十一点了。她以前就是通宵拍戏,也没有一觉睡到这个点的时候,昨晚……
庄和西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昨晚没发生什么。
她照常在关灯后坐在沙发上等天亮,等疲惫勉强打败噩梦了,草草入睡,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外。
那怎么会一睁眼十一点?
而且丝毫没有那种挣扎了一夜的疲乏和沉闷,她整个身体都是轻的,坐起来时毫不费力。
……她怎么是从床上坐起来的?
庄和西眉心紧皱,转头看着墙边的沙发什么都想不起来。
隔壁,何序端着饭菜上来,躲自己房间,听庄和西那边的动静。
还没醒啊。
算一算都超过十二个小时了,佟医生知道肯定会开心坏。
何序私心里希望庄和西能多睡一会儿,但现实是,她下午有一场戏,拍完马上就要去准备晚上的生日会,时间已经非常紧张了。
何序掐着点,让庄和西多睡了半分钟,点开键盘给她发微信。
【和西姐,起了吗?下午两点有一场戏,再晚会迟到。 】
信息发出去的同时,隔壁响起一道不明显的提示音。
何序一面竖起耳听,一面盯着手机看,不出十秒,庄和西的信息来了。
【起了】
【饭呢? 】
何序:【马上。 】
何序快步回到屋里端了饭菜,过来找庄和西。这次她没怎么迟疑,见庄和西留门没关,就立刻跟在她后面进来,把饭菜放在桌上说:“和西姐,我们今天要先去片场,有一场文戏要拍,拍完戏大概五点,不能歇就要去体育馆。”
这是何序第一次正儿八经和庄和西确认行程,只能保证说清楚了,不确定是否符合庄和西的习惯。她说完之后忐忑地看着庄和西,等她答复。
庄和西吃饭很慢,不慌不忙把嘴里的食物嚼了十几下,咽下去说:“嗯。”
没什么感情的单音节,足够何序眼睛里露出喜色。她保持着一身镇定,说:“那您先吃,我等会儿过来收拾。”
何序说着就要走。
步子一动,被庄和西叫住:“何序。”
何序站定:“在,您还有什么吩咐?”
庄和西捏着筷子打量何序片刻,把脑子里那个荒唐模糊的念头打消了。
13楼真不是3楼,没人会为了拿份工资不要命。
“没什么。”庄和西说。
何序:“好的,那我先走了。”
庄和西没再说话。
饭后,两人马不停蹄赶来片场化妆、拍摄、赶往体育馆。晚上七点,庄和西29岁的生日会准时开始。
现场人很多,活动也丰富,从预热的灯光秀开始,气氛始终热烈。
何序因为担心庄和西会和前几次活动一样,消耗过大导致腿疼,一直全神贯注盯着她,把她的每一个表情、眼神变化都掌握得牢牢的,只在她过来后台换第二套衣服的时候,放进去过一些不识相的飞虫。
飞虫撞进一个人的眼睛。
何序一个激灵站起来,把凳子都撞倒了。
查莺本来在忙,听到声音回头,被何序黑沉的眼神吓了一跳。她莫名觉得发怵,缓了两秒才问:“怎么了?”
何序指着后台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人,说:“我见过他。”
查莺顺着何序指的方向看过去,刚要问“他是谁?你在哪儿见过他?”,就看到何序一个转身猛蹬地面往出跑。门口,禹旋正好进来,何序几乎是紧贴着她的肩膀猛冲过去,那个瞬间带来的强烈压迫感,把禹旋吓了一跳。
禹旋心惊肉跳地护着专门给何序弄来的蛋糕,朝着她的背景大喊:“何序,蛋糕!你恨不得把叉子也啃了的那家蛋糕!”
何序充耳不闻,一双眼睛紧锁着通往化妆间的路。
转三个弯就能到。
很快。
很快的。
禹旋莫名其妙地扭头问查莺:“她怎么了?火急火燎的。”
查莺已经回过头,眉头紧锁,继续去看何序刚才指的方向。
有庄和西,有星曜的人,还有场馆的工作人员。
没问题啊。
查莺一头雾水地说:“何序说她见过那个人。”
禹旋:“哪个?”
禹旋端着蛋糕往过走。
走到半路,蛋糕“吧唧”一声掉在地上,她错愕地盯着过道里那个戴工牌的男人。
这个人她也见过。
在七月底,庄和西把她叫到休息室告诉她,人找到了,她的事情解决了那天。
那天庄和西甩给她过一沓照片,第一张就有这个人,庄和西指着他说,“对方性取向男,照片里这种丑男。”
这人是那个拍她床照讹她的粉丝的男朋友。
那个粉丝因为过往情节严重,加上庄和西想替她出气,花重金请了鹭洲最牛的律师,最后她被从重判刑,已经坐牢了。她男朋友今天突然出现在这儿……
报复!
这两个字从禹旋脑子里闪过的时候,她脸上骤然一白,往出飞奔。她没何序那体力,更没她的速度,即使用尽全力跑过去,也还是晚了一步,只看到刀子的寒光一闪而过,血色溢出来,她惊恐地捂住眼睛尖叫。
“啊!”
血溅在庄和西裙子上。
她今天穿白裙子,何序的血溅上去,红得触目惊心。
庄和西瞳孔剧烈震动。她这一震仅仅只是半秒不到的时间,但刀子寻找的恰好就是这个机会,它猛地刺过来,直逼庄和西胸口。
身前,攥着她手腕的人像是不怕死一样,力道不松一瞬,目光不错一寸,上臂的血已经蜿蜒到了手背,正顺着她泛白的掌指关节往地上掉,她也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一双眼睛深沉凛冽,寸步不躲地护着她往后退。
倒退着走是她这辈子永远也走不利索的一个方向;
繁杂华丽,永远要遮过双脚的衣服累赘无比。
她现在就像男编剧笔下经久不衰的那类出门必惹事,偏又没本事,每次都要在关键时候掉链子,然后顺理成章去衬托男主的NPC女角色。
不对。
她还不如那些喜欢圣母心泛滥、好坏不分,见人就要帮,见事就要管的NPC女角色。对何序,她从来没有客气过,没关心过,没给过她好,直接在现在、此刻,想方设法去拖她的后腿,让她置身危险。
这个认知让她愤怒阴沉。
手腕上没有任何一刻迟疑的力道,余光里没有任何一丝控诉的侧脸让她空白一瞬,霎时清醒。
庄和西从何序身后侧出来一步,还自由的右手抓在她肩膀上稳定身体,迅速提膝抬腿,在何序空手迎上白刃之前,全力踹出。
“砰!”
男人重重摔在地上,短暂失去反应能力。
何序立刻松开庄和西的手腕上前,一脚踩在男人手上,疼得他刀子脱手,掉在旁边。
何序果断将刀子踢出去老远。
刀子撞到墙根,弹了一下,场馆安保快速扑上来,将男人制服。
前后也就几秒的事情,很多人到结束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对另一些人来说,画面多得无法回忆。
譬如庄和西。
她完全回忆不起何序是怎么冲过来的,怎么攥住她的手腕拉开她,怎么横在前面替她挡了一刀。
很多怎么了。
凝眸看到何序鲜血淋漓的手臂,庄和西目光陡然沉下去,现在最想知道这一出是怎么回事。
庄和西调转视线,一身低冷地看向终于赶到的昝凡。
昝凡脸色难看极了,一边指挥安保赶紧把人带走,一边确认现场有没有谁拍照录视频。今天这事儿太大了,捅出去不止庄和西惹一身腥,禹旋和粉丝那事儿也藏不住,到时替她摆平烂摊子的庄和西还能独善其身?她出事,那是在要她和关黛的命。
昝凡见负责这次生日会的查莺愣在旁边不动,厉声道:“还不马上叫人过来清理血迹!”
查莺没见过这场面,闻声浑身一抖,火速跑去叫人。
禹旋脸还白着站在旁边,不可思议地看着何序。她只是一个小替身啊,又不是月薪十万往上的保镖,怎么做到火场毫不犹豫冲进去,刚刚不假思索挡上来的?对工作的负责?做人过高的道德?还是……
十年老粉就是会有为喜欢的那个人奋不顾身的勇气?
那得多喜欢啊。
禹旋余惊未消的视线震了震,心脏剧烈跳着,看向不远处的庄和西。
她嘴唇绷成让人发毛的直线,墨色双眼已经重新回到何序身上紧锁着她。那双眼睛里面的情绪似乎很激烈很复杂,但因为深,旁人没办法看清楚,那就更无从谈乱分辨。
禹旋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到今天,终于开始直视、正视并且凝视何序了。
何序手臂上的血还在流,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之后,很快感觉到疼。她皱了一下眉毛,无意识想去碰伤口。
手抬到半截被人抓住。
何序一怔,低垂视线先看到的是庄和西沾了血的裙子——查莺昨晚才在电话里和她提过这条裙子,是专门为生日会定制的,纯手工,要十几万。
何序心里大惊,下意识抽出手后退一步说:“对不起和西姐,我把您的裙子弄脏了,您……”
您要不从我工资扣清洗费。
何序想这么说。
话到嘴边卡住。
她舔了舔发干的唇缝,只低下声音说:“对不起。”
周围乱糟糟的,昝凡忙得一刻不停。
何序站在喧闹中央低着头,心脏越跳越快。她这回好像真没办法承担责任了,也不敢大言不惭地说她不是不想承担。她就是不想承担了,手里的钱她一直是算一分花一分,吃喝上都不能乱来,何况清洗这么高级的裙子。
想想都知道有多贵。
和西姐肯定又要发火吧。
何序有点沮丧,不明白自己明明都已经尽最大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一样事情都做不好。
失落感包裹着她。
乐观心态被打败。
胳膊上的伤口突然就变得很疼。
何序忍不住咬了咬嘴唇。
这一幕落在庄和西眼里像怯懦,像被自己吓得发抖,她不由得想起以前对何序的种种。
“你这么处心积虑,想要什么?”
“看看,多无辜的一张脸,多让人作呕。”
“可惜了,我挑,我不是什么心脏的东西都会往床上带。”
“滚出去!”
“你真让我恶心。”
……
然后反思何序如何对她。
不需要多远。
就刚刚,她毫不犹豫挡在她面前;就刚刚,她对她这个累赘没有任何一秒嫌弃。
指节慢慢在身侧捏得发白,心跳加重、变沉、变紧,庄和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脚下动了一步。
停住。
查莺叫来的人从庄和西前方跑过去,开始清理血迹。
地很快被擦干净。
又被血迹染红。
庄和西眼瞳深黑,视线从自己腕部被生生攥出来的指印上扫过去,一瞬不瞬盯看着何序右手。下一滴血从她发抖的指尖猝然坠落时,她果断地跨步迈向她。
很突然的动作。
目标一清二楚。
而何序不明所以,只觉得庄和西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沉很冷很锋利。
何序心里重重一磕,本能想往后退。
步子没彻底挪动,庄和西手和脚步一样,已经干脆地抬起来,从她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也不忘背在身上包里掏出纱布,看起来——
要往她伤口上裹。
何序后背炸起一片冷汗,急忙说:“和西姐,我自己来,别把您手弄……”
“脏”字没出口,何序倏然觉得身体一晃,被左转九十度,左臂贴着墙,受伤的右臂朝着庄和西。
庄和西紧跟着就上前了一步。
何序感到腿上一重,不对,落在她腿上的是很轻的那种重量,轻得都有点痒了。她下意识低头,看到自己陷入了庄和西染血后,透出一种诡异美感的裙摆里。
呼吸在某一秒停顿。
心脏反之失去控制。
都很快。
何序还来不及去认真发现,已经感到胳膊上传来的剧痛。庄和西一手握着她的手臂,一手拿着纱布,声音就在她耳朵跟前似的,说:“要不我再发你一份保镖的工资?”
何序慌张的眼睛一亮,喜悦被庄和西下句话一把掐灭:“下次老实待着,别跑出来捣乱,这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哦——
何序空看一眼从天而降的大馅儿饼,没吃到嘴里,有些可惜地卷卷舌尖,说:“知道了。”
庄和西眼睫微抬,最终还是停留在一缠上去就会立刻被血渗透的纱布上。
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静了下来,周围几人看着不久之前还对何序冷言冷语,此刻却用身体困着她,给她包扎伤口的庄和西神色各异——禹旋张嘴,查莺瞪眼,昝凡敛眸……
庄和西旁若无人。
何序忧心忡忡。
比起被庄和西的裙子包围着,她其实还是比较习惯和她离得远远的。
至少血不会弄脏她的双手,更不会继续弄脏她的裙子。
现在这样还能清洗吗?
何序心都要梗了,还不得不强壮镇定,叫了声:“和西姐……”
“和西,快去换衣服,时间不够了。”昝凡忽然说,习惯站在高位的声音完全盖过心里百转千愁的何序。
何序差点合起双手朝她作揖,太救命了。
何序泥鳅一样从庄和西裙子里溜出来,站在离她八丈远的地方说:“和西姐,您快去吧,别一会儿冷场了。”
庄和西手里还拿着纱布卷,和何序之间牵出很长一截。她偏头看向何序,就一眼,何序吓得破罐子破摔般蜷起手指说:“裙子我会想办法赔您。”
“?”
就一条裙子,犯得着一直提?
表情还和卖命一样。
可不就是卖命。
何序郁闷地站在原地,现在不止手臂疼,心也在滴血。
怎么一下子就损失了十几万呀?
一个肾值多少钱?
“……”
何序垂着脑袋摸肚子,手掌在腹部停一停想起来位置不对,挪到后面摸腰,脸上藏不住的“为钱肝肠寸断”。
庄和西看着何序这副摸样,慢半拍想起房车上,禹旋回忆过的一句,何序用来陈述自己的话。
——“我家很穷,还有很多负债,我就是一口不吃一口不喝,也得还大半辈子才能还完。真的。就我这种情况,谁敢跟我谈?一辈子的负担。”
庄和西下颌绷紧一线,意识到了什么。她看着何序手指轻轻一勾,停顿片刻,把纱布卷扔在她怀里,转身朝化妆间走。
何序短暂回神接住纱布,然后眼睛一暗,继续让心滴血。
滴到一半,走廊里再次传来庄和西的声音:“给你五分钟,能按时坐上去医院的车,就不要你赔裙子。”
何序抬头:“这里的体育馆全国最大。”就是给她一双飞毛腿,她也不可能在五分钟内走出去,还要成功拦到一辆车。
庄和西站定回头,说:“我的司机是摆设?”
那肯定不是。
开车稳就不提了,人还活络,今天直接把她们送到后门口,走个百十来米就到化妆间,特别省事。
“!”
何序抓了一下纱布卷,终于反应过来庄和西话里的意思——她又把司机借给她了;司机今天把车停得很近,五分钟时间,她就是用走的都能顺顺利利走过去。
何序心里一喜拔腿就跑,跟阵风一样。
吹过去又吹回来。
高声道:“和西姐,生日快乐!”
人开了这么大一个恩给她,她只回报一句“生日快乐”可真够寒碜的。
但是没办法。
谁让她小穷鬼一个呢,能出卖的就浑身上下这一点东西。
何序心里的大石头落下,胳膊不疼了,步子轻快了,刚才说话声音都是飞着的,鸟叫一样,在庄和西耳膜上喳喳两声。她提了一下裙子,脸冷下来,透过镜子看向跟进化妆间的昝凡:“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今天的事?”
为什么没有任何提醒,安保人数就较往常增加了一倍?
她以为是今年生日会人多,以防万一。
为什么增加了安保,仍然是何序先发现异常?
她认为是有人失职,出了纰漏。
昝凡迎上庄和西森寒的目光,沉吟片刻说:“几天前,何序打过一个电话给我。”
————
“凡姐我看到一个很可疑的人在十三楼。”
“应该是私生粉,我等会儿打电话到酒店,让他们加强管理,你最近跟紧和西,不要让任何陌生人靠近她。”
“放心,出不了什么大事。”
她当时先入为主,很笃定自己的判断,打算挂电话。
何序却说:“不是私生粉。”她的语气是昝凡从没听过的坚持和肯定,“我知道私生粉是什么样子。”
因为她当过庄和西两个月的私生粉,虽然没私生到跟踪她,但的的确确把所有目光和心思都集中在了她身上,所以她知道私生粉是什么样子——对她有渴望,有强烈的占有欲和窥探欲,阴暗,偏执……绝不是窗边那个人身上鬼鬼祟祟的样子。
何序斩钉截铁:“那个人不是和西姐的私生粉。”
昝凡莫名就被说服了,连夜联系场馆的人增加安保人数,逐条确认活动流程,严格把控每一个入场环节……
————
结果还是失策了。
她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是场馆工作人员,放松了对后台这片区域的监控。她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庄和西过来后台的路上,确认她安全进门之后就把安保撤掉了,让他们在外面盯着,以防她腿的事走路风声——场馆安保毕竟不是自己人,为了利益,他们什么消息都可以出卖。
昝凡后怕地皱眉。
今天这事儿太惊险了,要不是何序,现在坐车去医院的人就是庄和西,而且是躺着去。她必须立刻搞清楚那个男人的来历,不惜一切代价让他付出代价。
“这次是我工作失职,最多两个小时,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昝凡说着往出走。
庄和西脑子里还在试图构建昝凡刚才说的那个何序,想知道为什么她那么肯定对方不是私生粉。
十年老粉的第六感?
那个人确实形迹可疑?
还是,别的什么?
比如,仅仅只是因为怕她遇到危险,所以固执地不愿意放过任何一种可能。
画面构建到一半,有个声音在庄和西脑子里浮现。
“不是,不是走错,来给你当替身是因为我喜欢你,很喜欢你,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依赖你,把你当榜样,现在我长大了,想保护你,才来了。”
“和西姐,我,是真的喜欢你,没,没撒谎。”
知道了。
是最后那种“别的”。
庄和西轻抚第二套裙子上的花纹,淡声说:“不用了,我知道原因。”
昝凡面露错愕:“你知道?”
庄和西视线微转,对上站在旁边的禹旋,后者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片刻后,坚定地走出来说:“凡姐,和西姐是被我连累的。”
————
生日会完全结束已经十点半之后,觉得因为自己组织不到位才闹出乱子的查莺满脸内疚站在车门边,对刚刚在后排坐好的庄和西说:“和西姐,对不起,今天这事儿赖我,我……”
“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防不住有心闹事的人。”庄和西打断。
查莺没脸看庄和西,手指在门缝死死扣着,说:“何序的胳膊缝了八针。”
庄和西整理衣服的动作一顿,问:“她人呢?还在医院?”
查莺:“没,回酒店了。司机送完她才过来接你的。”
庄和西:“嗯。”
对话陡然陷入安静。
查莺心里有点堵,松开手说:“和西姐,今天辛苦了,晚上早点休息。”
庄和西看着窗外,看起来心不在焉:“你也是,第一次办活动,很不错。”
查莺犯错却被肯定,一下子绷不住红了眼睛,她连忙后退到庄和西看不见的地方说:“和西姐,晚安。”
车里没有声音。
查莺以为庄和西心里其实是怪自己的,才不接受自己的“晚安”,她眸光倏地暗了,胸腔里那股热热酸酸的感觉迅速往下退。
其实庄和西只是在想事情,想清楚之后开口:“查莺。”
查莺一愣,立刻上前:“在的。”
庄和西转头回来看着她说:“陪我去趟公司。”
查莺:“都这个点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庄和西余光扫过指印未消的手腕,说,“去找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收藏终于过三千了,太难了[爆哭][爆哭][爆哭]
感谢大家,嘿嘿,昨天托你们和段评这个伟大功能的福,评论超两百啦,所以!我今天又日万了! [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第22章
两个小时前。
司机把车停在酒店门口, 扭身看向后一排座椅里脸色发白的何序:“真不用送你去车库?我看你这精神不太行呀。”
是很不行。
缝针的时候,护士给她打了麻药,加上一路上流血不少, 她现在晕乎乎的, 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司机:“你能自己上楼不?”
不能。
她现在手脚又凉又麻,一步路都不想走, 只想找个地方倒头大睡。
但她现在还不能睡。
身为替身, 姐姐都还没休息呢, 她胆敢睡?
以及重点, 和西姐那顿要“加料”的晚饭还没有做。
也不知道她几点回来。
何序低头看了眼一直亮着的手机——她怕后续还有什么问题,一上车就跑去群里找了个粉丝发的生日会直播链接盯梢。
还好后半程顺顺当当, 和西姐美得冒泡, 尤其手腕上那串每个角度都在闪的手链。
做造型的时候好像没有?
何序记不清了,只木着脑子摊开自己右手,看了手掌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哦,和西姐的手腕也太细了,一把攥上去,手指还有超多余量。
她就不一样了。
何序手掌一翻, 攥住自己另一只手腕。
看,她的手腕就比较粗(有劲儿), 攥上去只有一个指尖节的余量。
“?”脑子飞哪儿去了?
何序摇摇头, 打起精神又看了一眼手机里安然无恙的庄和西,放心退出直播。
提着的心脏一松懈,何序人更凉了,手脚更麻了,昏头昏脑地和司机说“还行” , “能”,说完从车上下来,走一步算一步,在便利店的窗边坐下。
这家便利店和庄和西家旁边那家一样,连锁的,里面的商品和格局也几乎如出一辙。
何序坐下之后懵了一会儿,脑子开始跳帧,以为自己在鹭洲。她摸摸空落落的肚子,轻车熟路跑去拿了桶泡面加两个卤蛋,坐在窗边享受。享受完了,跑路边摊买一个馅儿饼,边吃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街上人来人往,车灯拖着长长的光尾。
这里风沙大,没有鹭洲干净,但比鹭洲安静。四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横的横歪的歪,站在街头聊天抽烟。其中一个靠着行道树的寸头视线扫过路口,眯了眯眼睛,说:“你们还想不想去跳伞?”
紧挨着他的羊毛卷:“难得来一趟,肯定想去啊,但是一个人就2800 ,我艹,抢钱呢。”
寸头:“你只说想不想去吧。”
羊毛卷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快速和另外两人交换眼神,问:“你有办法?”
寸头不说话,接连深吸了几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直起身体朝路口走。
路口,何序看着烟酒店老板怀里的家养猫,突然有点想庄和西小区里那只流浪猫。
也不知道它最近有没有的吃,晚上住哪儿。
何序发愁地咬了口馅儿饼,还没来得及嚼就感到后背猛地一重,她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脚下踉跄着往前扑,差点摔倒。
烟酒店老板:“唉!干什么呢?!光天化日地想打人?”
寸头咧嘴一笑,看起来人畜无害:“误会误会,和朋友闹着玩的。”
老板:“玩儿能是这个玩儿法?人都快让你推趴下了。”
寸头:“一时失手一时失手,是吧何序?”
主语转到何序身上的刹那,寸头面目骤翻,看起来阴沉凶狠。
何序把嘴里的馅儿饼咽下去,垂下手,笑着对老板说:“是的是的,我们认识,谢谢您刚才替我出头。”
老板将信将疑,谨慎目光把几人一一打量一番,抱着猫回了店里。
她一走,寸头立刻恢复抽烟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盯着何序:“喂,给点零花钱呗。”
何序捏着馅儿饼,风平浪静:“要多少?”
“两万吧。”
“我没有那么多。”
“我管你?”
“我真没有。”
“借啊,你那个姓谈的舍友不是很有钱?两万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
“……”
突然提及的人;毕业那天,她连声招呼都没打就不再联系的人。
现在突然被人提起,何序的风平浪静再静一静,变成黑沉冰冷的死寂。
寸头表情一僵,脊背发凉。
“你看什么看?!”寸头梗着脖子虚张声势,“无论如何都会把钱还完不是你自己说的?我没问你要利息都算好了,赶紧拿钱!”
何序还是那句话:“我没有那么多钱,也没有你说的那种舍友。”说完再补一句,“你敢找她麻烦,她妈会宰了你,你信不信。”
寸头刚就是随口一提,根本不了解何序的人际关系都有谁,怎么可能找。他太怵眼前这个何序,又不想在朋友面前丢脸,只能口气恶劣地让步,想速战速决:“一万五,一万五你总有吧?!”
何序:“没有。”
寸头暴跳如雷,指着何序的鼻子:“你是不是想食言?!”
何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选择常用联系人,几秒后抬头看着对面凶神恶煞的人:“我手里只有这么多,不满意去买刀捅死我,我就在这儿站着。”
寸头被何序后半句话说得脊背一紧,慌里慌张掏出手机看转账记录。
一万三千二百七十六块四毛七。
足够他们四个玩次跳伞,再吃顿好的。
寸头一声“谢谢”不说,直接勾着羊毛卷离开。
何序隐隐约约听到他说去酒吧通宵,他请客。
“你请个屁,就会啃老的小狗崽。”
何序骂骂咧咧嘟囔了一句,把电子钱包——手机——翻过来倒了两下。
连钢镚声都没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门口坐着的老板视线扫过何序眼睛,漫不经心顺猫:“我们这儿的馅饼就那么难吃啊?”
何序有点走神,闻言怔了几秒,咬一大口饼说:“没呀,很好吃。”
老板:“那怎么把眼睛吃红了?”
何序:“……”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变成流线背景,馅儿饼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何序攥了攥发烫的手机,把眼眶里那片马上要冒出来的水汽憋回去,笑眯眯地说:“你们这里的馅儿饼肉太多了,卡喉咙。”
说着她仰起脖子,用手往下顺。
老板目光深一会儿,浅回来,很配合地哈哈大笑:“你这小孩儿怎么逗的。”
何序说:“天生的,我妈生的。”
老板一本正经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根猫条:“想不想喂猫?”
何序立马跑上前接住:“吃完这顿就给它减肥吧,猫哪儿有实心的。”
猫:“喵!”
喂猫花了十分钟,回酒店二十分钟。
何序本来就因为麻药和流血头昏没劲儿,再这么一消耗人就更懵了,迷迷瞪瞪地开门进去房间,半分钟后夹着抱枕和毯子出来,坐在门口睡觉。
她的思绪还停在和鹭洲如出一辙的便利店,顺理成章把酒店当成了鹭洲知春庭——庄和西家。庄和西不让睡她家。
当地的气候条件远不如鹭洲好,加上现在已经是九月底,各地都在降温,早晚温差很大。
这里的温度更是像蹦极,天黑之后只有个位数。
何序今天太虚,空了的电子钱包也让她心里不安,她在冷飕飕的楼道里缩了没一会儿身体就开始晃。
每次被差点摔倒的失重感惊醒之后,她会用力敲敲脑袋继续硬撑。
撑了不知道多久,还是意识一浑,整个人朝右边栽过去。
那个瞬间,她耳边模模糊糊听到一阵脚步声,挺急的,就是步子不太利索。
不是很利索啊……
那她应该认识这个人。
她骂人很难听,打人很疼。
生病的何序自动回到小时候,需要被轻声细语的哄着才不会哼哼唧唧。
可现在,她满脑子都是庄和西的冷言冷语,一会儿肚子疼,一会儿脑壳疼,很难受。
她就很不高兴,不想睁眼,闹脾气一样由着身体往下栽。
走廊里,一半悉悉索索,一半脚步急促。
那种会让何序短暂惊醒的失重感最后没有出现,她右脸被什么东西托住,热烘烘的,驱散了直往她骨头缝里钻的凉意。她不自觉把头一歪,整张脸放进去蹭了蹭。
好暖和啊。
细得像绸缎。
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何序迟钝地思考。
片刻后。
何序眼皮一闪,身体猛然坐直,脸上的软热触感随之消失。她脑子里白花花一片,隐约想到了什么,又和被关起来了一样,怎么都挣扎不出来,她就看不清楚托住自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直到庄和西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睡门口是几个意思?”
一个:别惹你生气。
何序心里答得利索,轮到嘴上,跟被人锯了一样半天才说:“您不想看见我。”
庄和西:“……”
还不想和你呼吸同一片空气。
记忆的回旋镖在何序开口那秒正中庄和西眉心,她蹙了蹙,把罩在何序头上的毯子拉低到她脖子里堆着:“把眼睛睁开了说话。”
何序睫毛一抖,不止把眼睛睁开了,还头脑清醒,思绪灵光,她麻利地站起来,准备直面庄和西的火气。
准备好之前,何序脑子里飘过五个大字——“战损小海鲜”。
禹旋最近老爱在微信上叫她小海鲜,她不知不觉就习惯了。
大字飘过去之后,强烈的眩晕感铺天盖地而来,何序完全站不住,下意识伸手去扶墙。
墙在她斜后方。
她现在没什么方向感,摸空之后身体踉跄着往后跌。
半途被一只手臂捞了起来。
何序呼吸顿住,耳朵边嗡嗡作响,强烈的眩晕还在继续。
过了不知道多久,何序恢复清晰的视线往下一垂看到庄和西的头发,顺得跟假的一样,然后是钻石耳坠折在肩膀上的一片光晕,她趴在光晕旁边,趴在庄和西肩上。
所以——
刚才是庄和西接住了她?
这太惊悚了。
何序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不知道庄和西什么意思。她现在的脑子就是一团浆糊,想哪儿糊哪儿,完全捋不清楚状况。
那就不捋了,反正有一句绝对不会错,“和西姐,很晚了,您快去休息吧。”何序小声说。
说完感觉庄和西似乎转了一下头,朝她这边,她不太确定,只觉得某一秒庄和西的头发擦到她的耳朵,有点痒。
何序闭上眼忍耐着,过了七八秒的样子吧,脊背上的手终于慢慢垂下去。
何序立刻后退靠着墙,等庄和西发话。
庄和西没出声,视线在毯子上停留片刻,伸手掀起来,看着她的胳膊。
“麻药劲儿过了没有?”
猝不及防的提问像是关心一样。
何序哪儿享受过这种待遇,一时反应不上来,靠着墙壁当哑巴。
庄和西久等不到回应,掀起眼皮看向何序。
何序条件反射说:“过了。”
说完毯子被放下来,庄和西步子一转,朝门边走——1302的门边。
“滴。”
门被打开,庄和西走了进去。
何序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长舒一口气,后知后觉伤口火辣辣的,疼得她想龇牙。 “嘶”字还没到嘴边,门里再次传来庄和西的声音:“进来之后把门锁好。”
何序不假思索:“好的。”
两秒后:“?”
和西姐肯让她睡家里了?
何序浆糊一样的脑子里上演的情景还是鹭洲,以为庄和西开的门是家里门,那让她进去不就是让她睡家里?
这个转折太猝不及防,弄得何序心里不踏实,她站了一会儿才夹着抱枕和毯子试探性往进走——没事;
锁门——没事;
进房间——没事。
她现在对小老鼠夜间出洞的各项试探流程简直了如指掌。彻底确认安全之后,她胳膊一松,夹在腰侧的抱枕和毯子齐齐掉在脚边。
很不讲究的行为。
放庄和西面前她肯定不敢,但现在不是在她自己房间么,庄和西不来这儿,她就很放心地用脚一拨,把两个挡道的东西拨开,然后满心怀念地走到床边拍了拍,觉得今天这刀挨得真值,虽然没有二十万入账,但好歹能像个人一样睡床了。
在门口真的很像流浪,跟没人要一样,夜一深,难免要伤感一会儿。
有回她难受得都把手机摔地上了。
第二天醒来看见右下方磕的窝,顿时更伤感了,一顿吃了三个大包子才勉强恢复精气神。
现在的日子真是好了啊。
何序老怀甚慰地摸了一会儿床,觉得不太对。她房间的床单不是雾霾蓝么,怎么变成白色了?
总不会是和西姐给她换的吧。
何序牙关不受控制地轻叩,发出极轻一声“嗒”,被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惊得三魂丢了俩。她迅速观察房间里的格局,认出这里是拍摄地的酒店,不是知春庭她自己的房间。
她又走错房间。
这个认知让她呼吸停滞,一秒不停地垫着脚走到门口,拾抱枕,拾毯子,刚才怎么进来的现在怎么偷摸出去,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屏住的呼吸才终于恢复通畅。
呼——呼——
房间里充斥着急促地喘息。
何序不敢等胸腔里的不适完全恢复,就用力拍了拍脸颊把自己拍清醒,摸出手机给庄和西发微信。
【和西姐,我马上去做晚饭,最多二十分钟。 】
【您先歇一会儿。 】
隔壁,庄和西刚刚洗手出来。
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她脚下顿住,有几秒没做反应。
“嘟。”
“嘟。”
手机震了两次停下。
庄和西面无表情地拿出来解锁,信息,点开键盘打字。
【不吃】
门把按了一半的何序吸吸鼻子,把手缩回来。
【好的和西姐。 】
不吃就不吃吧,她今天实在是有点累,也不太想做饭。
何序直接把步子一拐进来卫生间,准备洗个澡睡觉。余光看到镜子里的纱布,她原地停下。
缝完针那会儿,医生专门叮嘱过她,近期不要碰水。
那她这澡怎么洗?
不洗到处都血丝糊拉的,还出过好几身冷汗,睡一觉起来说不定就馊了。
必须洗。
何序在卫生间里扫视一圈,也就浴缸有点用——泡得比淋得好控制湿身面积。她想着先把水放上,趁这段时间去厨房借卷保鲜膜。这东西好用。腿伤恢复那几天她就是用保鲜膜把小腿裹起来,只要洗快点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何序确认好方案之后伸手去拧开关。碰到的刹那,手背上“啪”一声响,疼地她下意识回头。
庄和西刚打过她的手收回去,嗓音凉凉:“胳膊不想要了?”
想要想要,当然想要。
她这不是已经有……打算了……
何序看到庄和西另一只手里拿着卷保鲜膜,她手一抬,把保鲜膜放在架子上,然后收回手,伸向她腰部。
何序来不及反应就浑身一紧,看到衣服下摆被庄和西抓住了。
“胳膊抬起来。”庄和西说,明显是要帮她脱衣服。
简直折寿。
何序下意识拒绝:“不用了和西姐,我自己来吧,不麻烦您。”
有些慌乱的语气。
手在身侧攥得很紧。
庄和西向上提的动作停住,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对何序做过什么——强抓着她的双手强吻她,甚至强行抚摸过她的身体,想强行和她发生关系。
那天如果不是佟却及时赶到,她可能已经对何序造成了实质性伤害。
那种伤害卑劣且不可逆转。
何序从来没提过一句,甚至反过来,替她挨了一刀。
回忆如狂风席卷的浪潮,让庄和西脸色变得难看。
何序可没想那么多,她都要紧张死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让老板为自己服务,这话要是传出去,她的工作工资还保得住吗?
“和西姐,”何序小心翼翼地开口,“还是我自己来吧。”
庄和西没理,回神之后直接重复刚才的话:“胳膊抬起来。”
语气已经有点重了。
何序胸口微紧,麻利地把手抬起来。一瞬间的大动作扯到伤口,何序肚子都忍不住缩了一下,庄和西低头看到她有腹肌,不夸张,但很明显。
庄和西把脱下来的衣服随手扔架子上,拿来保鲜膜给何序裹伤口。
何序发现她的动作很娴熟,心里不免有些奇怪她一个二十四小时有人伺候的大明星怎么会这些东西。
这话不是一个替身该问的,何序就没开口。
庄和西也没解释,没人会相信一个外表光鲜亮丽的大明星,背地里不止一次因为无法接受截肢的事实,深更半夜缩在厨房的角落里,拼命想拿这个透明的东西把假肢和自己的身体连为一体。
很扭曲的画面。
主角像个疯子。
“好了。”庄和西裁断保鲜膜,把何序的胳膊放回去,“洗澡的时候动作小一点,别伤口没沾水,先裂开了。”
何序如释重负地点头:“知道了,谢谢和西姐。”
说完连忙抓起盥洗台上的保鲜膜:“这个是问后厨要的吗?我去还,和西姐您快休息吧,太晚了。”
何序说着跑出卫生间。
庄和西站在原地没动,微垂的视线里似乎还残留有何序刚刚仰脸过来的那一幕。
很近的距离,她甚至能数清何序的睫毛。
她的瞳色很浅,灯光在深处汇聚,亮得像光线反应极灵敏的猫眼石。
庄和西伸手拧开水龙头,待水铺面浴缸底部了,从口袋拿出瓶舒缓的精油滴进去几滴,转身离开。
何序心里清楚保鲜膜这种东西一旦借出去,后厨就不可能再要,里面的不安全因素太多了,她说还就是个借口而已。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和庄和西之间的距离一拉近就觉得浑身难受。
何序跑出来之后,一直在电梯口站着。站够十分钟,慢慢吞吞往回走。
1302的门紧闭着,没有声音;她房间里空无一人,水一直在淌。
何序探头看了眼,水才放一小半,她就又缩回来,想先喝口水。
她现在莫名其妙地口渴。
经过床边,房间的灯光忽地暗了一瞬,何序的影子定在床尾,一动不动。她记得很清楚,早上走的时候床尾什么都没放,现在却凭空冒出来一个礼盒——很大,看起来很重,上面的图案和碎钻很漂亮。
何序回头看了眼门口,侧身坐在床边打开盒子。
盒子里扑了一层浅蓝色的拉菲草。
拉菲草上依次放了一,二,三……十一个小方盒和一沓照片。
何序看着它,莫名地笃定它应该也是十一张。她愣了愣,按捺着迅速从瞳孔里扑闪出来的碎光,拿起照片数。
果然是十一张。
每张上面都签了名,名字下面写着日期: 2011.9.27 , 2012.9.27……2021.9.27——今天。
这十一张照片是庄和西从出道到现在的,所有生日会的官方九宫格照片里,最中间的那张。
她全部找齐,还签了名。
这些盒子……
何序瞳孔里的碎光放大,急忙放下照片去开小方盒。
全是生日会的纪念章!
这套东西要挂咸鱼上,得卖多少钱啊!
还有全部十一次生日会的签名照!
何序想都不敢想,脑子里全是钱包有救了,有救了,两手捧着纪念章,激动得恨不得在房间里跑圈。
想想而已,她肯定不敢。
庄和西正睡觉呢。
所以她只是双脚悬空蹬了几下,拿起腿边突然震动的手机。
禹旋给她发微信了。
【怎么样?是不是开心得想跳楼? 】
“?”
旋姐怎么知道?
何序强压着激动问:【什么? 】
禹旋:【还装。 】
禹旋:【纪念章是我和查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齐的,你和西姐签照片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给她递笔。 】
是吧。
星曜自己人都很难集齐这些东西,可见珍贵,那她要是挂咸鱼……
蓦地,何序笑容淡下来,手指点着键盘:【这些东西是谁给我的? 】
禹旋:【还能有谁,你和西姐呗,不然你当我有毛病啊,大半夜地跟她跑回鹭洲又当司机又当老鼠,把公司仓库翻了遍。 】
【 19年的纪念章死活找不到,最后还是你和西姐飙车回家拿的。 】
【你和西姐真好猛一女的,每回刹车我都觉得我要窜出去。 】
禹旋说:【感不感动? 】
何序的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连卫生间里的水声都消失了。她刚才睡得迷糊不知道几点,现在听禹旋说一说“回鹭洲”,“翻仓库”,她抬眼去看导航栏的时间。
03:21。
庄和西这一趟来回基本马不停蹄。
难怪她在走廊里听见的脚步声那么不利索了。
她又不是什么正常人,哪儿经得住这么跑。
“……”
笑容只剩一点微末的光晕闪在瞳孔深处,何序放空的目光看了屏幕很久,才再次朝键盘按下去:【和西姐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
禹旋:【你说呢? 】
何序偏头看了眼被保鲜膜裹着的胳膊:【因为我替她挡了一刀? 】
禹旋:【这个算是让她最终决定这么做的契机吧,不是根本原因。 】
何序:【根本原因是什么? 】
禹旋:【因为她知道你是她十年老粉的事了啊哈哈哈哈。 】
【你有一条微博说想要生日会的签名照和纪念章,她就带我们去鹭洲找了。 】
【从礼盒到拉菲草,全是她一手包办。 】
【对了,礼盒上的碎钻全都是真钻,你千万别当垃圾给扔了。 】
【你是她八千多万粉丝里,唯一一个集齐所有签名照和纪念章的人。 】
【她的唯一哦哦哦哦! 】
……
禹旋一发起微信没完没了。
何序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再点一下。她的激动已经彻底冷却下来,呼吸也变得沉甸甸的,心跳有一点重。
嗯。
突然反应过来她没问庄和西要过这些东西,现在却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她眼里只有钱,差点忘了,这些照片和纪念章是“猫的星期八”想要的。
庄和西不顾身体的一场忙碌是为“猫的星期八”。
她不是。
她不过是一个心脏的人,在利用星期八对庄和西的喜欢赚她的钱。
这已经够坏的了,现在竟然还想把星期八临终前的最后一个愿望也挂咸鱼上去。
她那会儿的身体都已经痛得不行了,还是想陪庄和西,这个鼓舞了她很多年,给她带去很多快乐的大姐姐再过一个生日。
那么纯粹的愿望,被她用金钱一再污名化。
她太无耻了。
不止忘了她的愿望,还想占有她的东西。
还好今天有和庄和西说“生日快乐”。
那是她能拿到微博账号的交换条件,是星期八给庄和西祝福,如果没带到,她现在要内疚死的。
还好还好。
何序一动不动看着床上的签名照和纪念章,没被馅儿饼卡喉咙也突然红了眼睛,思绪变得潮湿沉重,一面对星期八歉疚,一面迟钝地回想今晚:
庄和西把你在门口叫醒,不是要对你发火,是想让你进屋睡觉;
她没让你赔裙子;
她把你挤到墙边给你包扎伤口,把你放到肩上防止你摔倒在地;
她辛苦了一整天,还要绕几座城去给你找一份跨越十一年的礼物;
禹旋最新一条信息里说:【这些东西你可以当成你和西姐对你的补偿,也可以当成和解,随你怎么想,总之,你的好日子要来了,不用辞职了哈哈哈哈。 】
是吧。
她前几天就感觉到了。
现在像是按到了最后那个确认键。
可庄和西有什么问题呢,要主动来找她和解?
她也就被她踹过一脚,因为她剪了一头头发,现在又替她挨了一刀而已,多大点事。
这不是她身为替身的本分么。
不是她欠庄和西的么。
怎么就把她心里的怒气全都浇灭了呢?
她这人和Rue姐说的一点也不一样。
她怎么……
这么好骗呢?
哎呀。
她的脑子还有点简单。
看到伤疤,立刻认定她很心机;看到敬业,马上觉得她其实不错。
她有没有想过,有些事她之所以敢做,有些命之所以敢卖,不过是她怕重蹈覆辙的本能而已,不全是觉得亏欠,也不全是为了赚钱,那就更不可能是因为想对她好?她有没有想过,她也是有过去的人呢,心里藏着很多秘密?
这么一对比,她才像没有头脑的二十一。
她不过稍稍动点手指头而已,她就把这么一个镶了金边的铁饭碗给她了。
有点沉呀。
要花好大力气才能拿住。
何序低着头笑笑,通红眼眶在笑里迅速变潮变湿。
水汽凝结成滴之前,何序烫手似的把照片和纪念章扔在床上。
这个动作很大,撞得盒子挪了一下位置,拉菲草里的最后一样东西随之露出。
只有很小一角,仍然能分辨出是一个很小的密封袋,袋子里放着一粒胶囊和一张叠着的便签纸。
何序沉默几秒,把便签纸拿出来打开。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止疼药。
————
埋在拉菲草里的那粒止疼药,何序最终吃了。
她那天晚上睡得很不踏实,一直做梦一直跑但一直抓不住,胳膊伸出去不小心撞到床头板被疼醒之后就再也没有办法入睡。
可是第二天还有工作,她需要旺盛的精力。
所以她只在桌边站了两三秒的时间,就选择吃下那粒止疼药——那是庄和西送来的所有东西里唯一一样属于她的,价值低是价值低,吃了不会亏心。
吃完还能迅速入睡。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何序就精神饱满地爬起来忙碌,然后急匆匆下楼,把尝试了三四遍才终于打包完美的礼盒交给酒店前台:“我下单了一个快递,快递员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过来取,麻烦你帮我把东西交给他。”
前台热情应允,双手伸手过来接。
何序却在递出去之前犹豫了,她有一秒想反悔。
星期八人已经没了,这东西就算寄过去她也看不到,说不定还会被家里人当成什么不值钱的垃圾随便处理。
可它明明弥足珍贵。
里面有星期八的愿望,有庄和西的心意,有她代替庄和西对星期八的允诺,有长达十一年的时间跨度,也有匆促之间一夜两城的奔赴回应。
这么好的东西,被扔在角落里积灰多可惜的。
……这么好的东西,是谁的就该在谁手里。
“有劳了。”何序把沉甸甸的包裹递出去说。
前台:“您客气。请问还有什么能帮您的?”
何序:“没有了,谢谢。”
何序最后看了眼自己仔仔细细包过的礼盒,头也不回地跑向电梯方向。
生日会之后,昝凡减少了庄和西的工作,让她全身心投入到电影的拍摄里。何序每天和她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酒店,正式进入昝凡说过的那种形影不离的状态,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是一个专属替身的正常状态,又远超一个替身的分内状态。
何序每天早晚给庄和西做两顿饭,早饭里加维生素,晚饭里放安神药,庄和西一直没有察觉,食欲得到明显改善的同时,睡眠和精神也在不知不觉好转,整个人的状态好到冯宵每天都要拍几遍大腿,夸她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她不以为意,拉了张椅子过来刚准备坐,就听到何序急急忙忙喊了声:“和西姐,等一下。”
庄和西转头,看到何序脚下烧着风火轮一样跑过来,怀里抱着她的羽绒服、围巾、手套和一个兔毛坐垫。
何序麻利地帮她披上羽绒服,戴好围巾,最后把兔毛坐垫往椅子上一铺,这才说:“和西姐,现在坐吧,垫子一直拿小太阳烤着,很暖和。”
今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他们已经拍完了秋天部分,月中转场到距离鹭洲上千公里的川江市拍雪景。
川江的冬季时常大雪纷飞,冷风刺骨。
来这里的第二天,就有好几个人因为温度太低,手上生了冻疮,一周后,一半以上的人因为每天持续十几个小时的外景拍摄叫苦连天,不是脚趾、耳朵冻包,就是手指、嘴唇裂口。放眼望去,偌大一个拍摄现场只有庄和西不止完好无损,还因为冷风吹红了脸,透出一种让所有人嫉妒不解的好气色。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她的替身——何序。
凡是她能替庄和西做的,如机位调试、动作设计、布光测试……她会马上进入替身角色,主动替庄和西把前置部分全部做好,不让她多受一点累,多挨一点冻;
她替不了了,就在旁边候着,时刻准备着接庄和西下戏,给她披衣服、拿热水……还有像现在这样蹲跪在她跟前,低着个头,仔细把暖在口袋里的手套往她手上套。
“手套也一直烤着,暖和吗?”何序帮庄和西戴好手套后,抬起头问。
庄和西懒散地靠着椅背,睫毛微垂看着她。出声之前,冯宵先说:“要不你给我也准备一双,我替你和西姐试试?万一不暖和,还有机会调整不是?”
何序眼里只有庄和西,听话自然只听和她有关的。 “不暖和”三个字从冯宵嘴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皱皱眉,看向庄和西。
庄和西最近总能从何序脸上看到这种或者皱皱眉毛,或者弯弯眼睛的生动表情。她知道她们之间已经心照不宣的和解,她不再带着偏见看何序,何序也不再藏着掖着对她,她们开始以一种自然和谐的关系相处,并且迅速靠近。
之所以用“迅速”这个词,是因为生日会过后,何序说话做事不再小心翼翼,她敢直接向她提出建议,也敢像刚才一样说“你等一下”。她面对她的时候不再唯唯诺诺、躲躲闪闪,也没有了那种看似能为她赴汤蹈火,实则时刻保持有分寸的距离感。
就像现在,她正用手扶着她的膝盖。
要是换在以前,就是用枪顶着她的脑门,她也要先把逃跑线路想好了才敢这么做吧。
现在真是不怕她了。
她知道。
但她不知道,何序一旦露出百分百真实的样子,整个人就像是活了一样,随便一个小动作、小表情都让人觉得……
有趣。
很有趣。
庄和西垂着眼皮,雪色灯光不动声色地在她瞳孔深处闪烁片刻,听到何序问:“和西姐,手套不暖和吗?”
她本来听查莺的,给庄和西准备的暖手蛋和便携暖风机。
用了几次之后发现,要么面积太小没作用,要么温度太猛,吹得她双手泛红——她太白了,捧热饮久了都会烫得皮肤通红,完全不适合过于激烈的升温过程。
经过不断地尝试调整,她最后把目标锁定在了手套上——里面有发热片,她还提前撑开对着小太阳烤了很久,要是再没用……
“暖和。”庄和西说。
何序跑出不知道多远的思绪一顿,像是看到胡萝卜的兔子,闻见烤肠的猫,瞳孔迅速亮起,同时扶着庄和西的膝盖往上窜了窜,说:“我包里还有两双,这双不热了您就说,我马上给您换。”
庄和西不轻不重握了一下手套,睨着何序:“你。”
何序:“什么?”
“以后跟我说话用你。”
“可是……”
“没有可是。”
“……好的和西姐。”
好好拍摄现场变成员工调.教现场,被无视的冯宵挑挑眉,咂咂嘴,靠回到自己椅子里,也算是深刻体验了一回作为片场的最终裁决者,但被无视彻底的凄凉。
周围静了一会儿,麻雀在不远处的树枝上起飞,有雪扑落下来。
庄和西手伸向站在身后看麻雀的何序,说:“不热了。”
何序立刻接住她的手,去掏包里的第二双手套。
大雪的天气日复一日。
禹旋天生怕冷,偏这部分她的戏份很重,硬生生憋了三周之后,她好声好气地挤在何序旁边,让她给自己也准备点垫子啊、手套啊之类的东西:“你放心,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只要有我一口肉就一定会有你一口汤。”
何序正拿着自带的小锅给庄和西熬姜汤。她今天有场水下的戏,难度很大,何序怕她着在水里泡久了凉,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锅里,丝毫没感受到禹旋的诚意。她歪头看着火,随口说:“我是和西姐的替身。”
禹旋:“我现在还是星曜的艺人,同一个公司,同一个剧组,我借你用一下不行啊。”
何序:“行,但要等我忙完。”
禹旋:“。”确定能忙完?
禹旋直勾勾盯着何序,回忆了一番她每天从早忙到晚的复杂流程,默默放弃了借用她的打算。
她现在一颗十分的心,恨不得用十二分在庄和西身上。
还等她忙完,啧,她忙完戏也就拍完了。
禹旋瘫着脸叹气。
人和人的命怎么差这么多的。
她将来也是要成为一线艺人的好吧,怎么就没何序这么个机灵能干的小跟班。
禹旋郁闷地裹紧羽绒服,用肩膀怼怼何序,问出了那个在庄和西生日会后台就想问的问题:“每天自己冻着累着,吃不好穿不好,一心扑在自家姐姐身上,何序,你图什么?”
何序搅姜汤的动作一顿,眼神闪烁。
图生日会后,她每周都能吃到蛋糕,还喝起了奶茶;
图以前总是空荡荡的衣柜,现在挂满了轻薄保暖的好衣服——全是庄和西给她的,给的时候标签都没拆。虽然她每次都要特别强调一声是品牌方送的,不花钱,给她是嫌堆着占地方,但她还是很感恩;
图睡的房间有暖气;
图吃的饭菜不隔夜;
图要钱的时候,卡里余额够扣;
……
她图很多。
总结起来就是禹旋微信里说的:她的好日子来了。
那她怎么能不更加用心地对待那个给自己好日子过的人,把她照顾好?
她很懂知恩图报的。
不对。
她很懂等价交换。
不过这话肯定不能给禹旋说。
她说不定会为了保护庄和西,再次和自己绝交。
何序想了想,含混道:“不图什么。”
禹旋一听,心说果然啊,这就是找粉丝当替身的好处,认真卖力,还全心全意。
禹旋咬一口桌上的橘子,酸得龇牙咧嘴:“不是,这东西你也敢给你和西姐?”
何序:“那是我自己吃的,给和西姐的在这里。”
何序宝贝似得拍拍包,说:“甜的都在这里。”
禹旋:“不儿……你真就那么喜欢你和西姐?”
这么一丁点私心竟然都不藏。
太可怕了这女的。
这女的笑眯眯地点点头说:“嗯,喜欢呢,喜欢。”
话落,房车车门被推开。
何序抬头,看到因为一条过而提前结束拍摄的庄和西站在外面。她从头到脚湿透了,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青。
何序心里一惊,眼睛里只有庄和西冷得发抖的画面,丝毫没发现她站在外面的时候,有很专注地看过自己。她几乎是一把推开了挡路的禹旋,跑去接她。
泡冷水加打戏,换个正常人都会体力不支,何况庄和西。
何序没等她说话,直接两手从腋窝穿过,把她抱了上来,然后空调开最大,小太阳开最大,给她拿毛巾、拿浴巾、拿干衣服……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把禹旋都惊呆了。
“你……”
“我们下去吧。”
禹旋扭头:“为什么要下去?”
何序眼尾扫过湿透之后,突兀有致的庄和西,低声说:“和西姐要换衣服。”
禹旋:“换就换呗,大家都是女的,怕什么。”
禹旋说着屁股一侧,要往沙发上坐。
何序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她的手腕就把她往下扯。
“唉唉唉,手!断了!”
“坚持一下。”
“坚持不了一下!”
“那就坚持两下。”
……
禹旋气的脚一挨地就逮着何序打。
何序干站着不还手,反正不疼。
车上,庄和西不咸不淡靠在窗边看着,在何序以圆出名的后脑勺被禹旋薅住之前,曲指敲了敲车窗玻璃。
禹旋抬头,只和庄和西对视了短短两秒,撒丫子狂跑。
何序耳边消停了,身体往后一靠倚着车身,把被禹旋扯乱的围巾往正了摆。
十分钟后,何序走到车门边敲敲,小声说:“和西姐,锅里有姜汤,你最好喝一大碗,还有橘子——”
庄和西本身对橘子没什么偏好,她是对拍摄场用的可控燃料比较敏感,好几拍摄都因为那个气味太浓,出现过反胃的情况。
何序知道之后,专门凑过去闻了很久,成功把自己也闻到想吐,最后发现这种感觉和晕车很像。她当天下午就给庄和西准备了橘子,吃起来很管用。
何序说:“我已经剥好了,在……”
车门在眼前缓缓打开。
何序说到半截的话卡住,探头看向里面——庄和西的衣服已经换好了,嘴唇颜色也有所恢复,这会儿正坐在她刚才熬姜汤的位置上,转头过来说:“我不知道碗在哪儿。”
何序麻溜跑上来拿碗,舀姜汤,弯腰放在庄和西跟前说:“有点烫,但是烫着喝效果好。”
庄和西没说话,车里空调声音明显,穿插着指甲磕碰瓷碗的轻响。
“叮——叮——”
第三声结束的时候,车里忽地传来一声笑。
很轻、很短、很不明显。
何序抬眼看向庄和西,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和往常无二,一秒前刚刚拿起她顺手放在碗里的勺子喝姜汤。
刚才是她幻听了?
何序不确定地想。
拍摄晚上九点才结束,还好酒店离得近,只十五分钟就到了。何序在这里还是和庄和西住隔壁,还是有阳台的房间,还是13楼,但不需要再冒险跨过13楼的夜风跳去庄和西那边。她们这次住的是家庭套房,从外面看有两间,其实里面通过阳台连通是一整套,兼具了私密性和便捷性。
“和西姐,你晚上好好休息,明天第一场戏在下午,不着急起床。”何序把庄和西的东西放好之后,走到玄关说:“我回去了。”
庄和西的声音和水声一起传来:“今天没有晚饭?”
何序一愣,慢半拍想起来放晚饭那会儿,庄和西还在车上休息。
那场水下的戏对她消耗很大。
后来醒了,何序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何序就把这事儿忽略了,一心只关注她会不会因为泡了冷水生病。
现在她突然问起,何序马上说:“有,我现在就去做。”
这里的后厨也是昝凡提前联系过的,何序随时可以用。她照旧在饭菜里放了适量的安神药,端上来在庄和西房间里待一阵,等她吃好了端下去洗。之后回自己房间洗澡收拾,蹲在阳台靠近庄和西房间的那一侧墙根,边看手机视频边等她睡着。
视频已经从残肢护理变成了基础急救,她现在俨然一个急救组的编外人员,对各种急救知识了如指掌。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转眼大雪下过了十一月,来到十二月。
何序趴在窗边看了会儿白茫茫的城市,穿过连通两间房的大阳台,进来庄和西房间。
她和九月一样,每晚都在沙发上睡着;不同的是,她睡得越来越安稳,连有一个人每晚在她睡着之后轻手轻脚过来,把她抱回床上都始终没有察觉。
如果不是她一时不慎,落下了东西在她房间……
第23章
如果不是她一时不慎, 落下了东西在她房间……
翌日,庄和西七点就醒了,她赤脚走过去开了一点窗, 打算运动一会儿。
视线流转经过窗帘,庄和西顿了顿,看到随风浮动的窗帘每次落下时,末端都会扫过一片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玉兰芽鳞,毛茸茸反着光,像猫的耳朵。
庄和西确信自己没有捡过这种东西,这家酒店的星级标准也不绝不会允许清洁人员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那东西会是谁的?
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庄和西不方便弯腰,俯视地上泛着微光的小东西片刻,她提起裤脚,用干净圆润的脚趾蹭了蹭它。
何序觉得耳朵痒,抬手搓了搓,笑着和借她锅铲的大厨说:“谢谢您,您快忙吧,我上去了。”
大厨偏头指指何序右耳:“真没事吗?都红透了。”
何序:“没事,等会儿回去喷点花露水就好了。”她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越冬蚊虫咬了一个大包,看着可怕就算了,还奇痒无比,一早上又是蹭又是挠,耳朵现在烫得都快烧起来了。
何序硬忍着,端了饭菜快步往出走。
现在是上午十点。
上到楼上,何序仍旧没直接去找庄和西,而是和之前数次一样,躲在自己房间听庄和西那边的动静。
好像起了?
何序不太确定,试探着给庄和西发了条信息:【和西姐,你起了吗? 】
隔壁响起提示音。
离得好像有点近?
何序来不及确认,已经收到庄和西的回复:【起了。 】
何序:【那我现在把饭端过去? 】
又是一声很近的提示音,但何序倾身往过看的时候,只见空空如也的阳台。
她就没多想,在收到庄和西的肯定答复之后,端起饭菜往她那边走。
走的外面的门。
何序担心庄和西万一在换衣服之类的,走里面直接过去会因为没有缓冲过程,冒犯到她。
“叩叩。”
敲门声想起来的时候,在何序看来空空如也的阳台死角,庄和西眼尾朝门口方向偏了一瞬,又收回来,保持着侧身倚靠的姿势又看了四五秒的玉兰芽鳞,才直起身体去开门。
何序很熟练地走进来,帮庄和西摆放碗筷、水杯,汇报今天的行程安排。
“和西姐,你看下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何序说。
庄和西:“没有。”
何序:“那你吃饭,我把上个月的发票整理一下,寄给查莺姐。”
“不急,”庄和西偏头指指外面,说,“先去把阳台的花浇了。”
何序不假思索,立刻跑去卫生间接了水,出来浇花。
奇怪,她那边的花都整整齐齐摆在靠墙的花架上,怎么和西姐这里的随意扔在地上。
哦,只有两盆在地上。
可能太多了,放不下吧。
她的房间听起来和和西姐同规格,其实里面的陈设差了一大截,比不得,那花的数量多一点少一点也就无可厚非。
何序心无旁骛地浇完花架,蹲在门边浇多余的这两盆,其中一盆是开得正好的懒人长春花,粉色花瓣在白窗帘下时隐时现,蛮好看,但不好浇。何序伸手把碍事的窗帘拨开到肩膀后面,用身体挡着,这样好施展。
视线转回来看到什么,何序倒水的动作顿在半空。
就是很短一秒的事儿,一直在认真吃饭的庄和西却像是看得一清二楚一样。
庄和西转头过来,语气非常随意:“怎么了?”
何序被看到的东西弄得有点紧张,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背着窗帘,说:“花里有虫子。”
庄和西目光静静的,语速变慢:“是吗?”
“是。”何序扽着一片子抖了抖,说:“掉了,我多浇点水淹死它,和西姐你不用害怕。”
庄和西:“我什么时候说我害怕虫子了?”
何序:“……”
言多必失,果然言多必失啊。
何序视线离开地面某一处,想找补。
话没出口,听到庄和西说:“浇吧,淹不死不许停。”
惯有强势中带着略微一丝戏谑的口吻。
前后两句连起来,有点像——
哄小孩儿。
何序看着庄和西微怔,窗帘被吹得从她脊背上滑下来,挡住了眼睛,也挡住了地板上的玉兰芽鳞和何序怔愣的思绪。她趁机把芽鳞捡起来,暗暗庆幸庄和西把浇花的活给了她,否则她每天晚上不经同意进她房间的事情就败露了,那时还得了。
还好还好。
何序保持着逃过一劫的好心情继续浇花。
庄和西胃口不错,饭已经吃了三分之二,最后那点她用叉子切得很碎,吃得更慢。
吃完,收拾好,两人一起乘电梯下车库。
何序发现庄和西今天的心情似乎也很不错,进电梯之后她一直走到最里面倚着,没了往常那种挺拔感,但还是很好看。
何序只在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之后规规矩矩站在靠近按键的地方,目不斜视。
无声的电梯像是有光的深海,海水从古至今,始终保持着它惯有的沉默。
何序站在这片古老的沉默里,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电梯一路不停,匀速下降。
白色数字跳变成“3”的时候,后方忽然传来庄和西的声音:“何序,明天开始,我是不是应该把门窗锁了睡觉?”
毫无征兆的提问,内容有些敏感。
何序想,阳台有玻璃,寒风又吹不进来,那为什么要突然锁门窗呢?
喜欢密闭空间带来的安全感,还是,发现了什么?
何序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她背对庄和西抿了一下嘴唇,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吗和西姐?”
庄和西视线隔着墨镜,停在何序红通通的右耳上:“你说呢?”
“叮。”
电梯到了。
何序的心脏被一缓一急两道声同时提到高空,她按捺着慌张侧身用手挡着门,等庄和西先出。
庄和西看着何序那副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漏洞百出的模样,微妙地抬了下眉,直起身体往出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香风和薄荷齐齐扫过何序鼻尖,她浑身一紧,感觉到一根细软干燥的手指从右耳上刮过去,留下一片淡淡凉意。
庄和西细长骨感的手指间夹着片新生的苹果绿薄荷叶,故意放慢语速说:“也没怎么,不想睡着之后被谁偷偷摸摸叮这么大一个蚊子包而已。”
……哦。
和西姐只发现了蚊子的错,没发现她的。
还好还好。
谢天谢地。
谢那只艰难越冬,但已经被她淹死在花盆里的蚊子。
何序看着庄和西的最后一截发丝消失在电梯口,抬手挠挠突然又开始发痒的耳朵,往出走。
庄和西化妆的时候,何序一直抱着羽绒服、围巾那一摊子东西,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着。很清楚看到她皱了四次眉——每次皱眉,她的视线都会不自觉下移,看向左腿;每次看她看腿,何序都会不自觉蜷缩手指,抱紧她的衣服。
两个小时后,化妆师离开。
何序马上走过来,小声问:“和西姐,腿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和冯导说一声,先安排别人的戏份?”她现在很懂这些事情的沟通和协调。
庄和西却说:“没事。”
何序欲言又止,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不太放心。
庄和西看见,有些原本只会埋在心里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往唇缝里走:“昨天泡了冷水,有点凉。”
庄和西的话一点也不直接。
何序还是一下子就知道她说的“凉”是指哪里——被切断的神经、血肉和骨骼——那些东西现在全都和冷冰冰的金属相连。
“等我一下。”何序把背包扯过来,不假思索地从里面掏出来一包发热贴,说:“贴上这个会好点。”
何序其实怕庄和西拒绝。
这段时间和她接触得越深,她越能感受到她对那条腿的在意。
何序粗略算过,片场人最多的时候超过一千,可除了冯宵这种需要了解所有演员的真实情况以掌控全局的,就剩她和禹旋这种离庄和西近的知道她腿什么情况。
明明是极端开放的环境,随便谁扫一眼,事情就能传出去好几千里,庄和西却把腿那么显眼的地方一藏十一年。
其中困难可想而知。
她对自己的介意也一目了然。
所以她即使在入冬第一天就随身带着热发帖,也始终没有开口问过庄和西要不要贴。
贴这东西是要卷起她的裤子,找准位置,往她伤疤上贴。
化妆间里灯光明亮,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包括何序迟迟等不到庄和西反应时,无意识收拢的手指,包括庄和西眼里波澜起伏的情绪,被热空气烘烤着,加速撞击。
“我去把小太阳拿过来。”何序收起发帖说:“和西姐,你等……”
“给我吧。”
“……”
何序低头看了眼神不明的庄和西几秒,迟疑着把发热贴放到她手心里,离开化妆间。
外面人来人往,个个都忙得不可开交。
何序一动不动站在冷风里,替庄和西守着门。
今天又降温了,天气预报说下午四点有暴雪。
那是冯宵一直在等的,整部戏最大的转折点——柴照野知道援军不会来,粮草不会到,她守的是一座死城,不可能等到春天来临去接妹妹。她的震惊、愤怒、不甘、遗憾和视死如归的决心都会在这个雪天爆发。
何序想象这个那个画面心里有些难受,低落情绪让她对寒风的抵抗力变弱,她站在冷风里,渐渐觉得身体僵硬发冷。
尤其是裸露在外的双手和动时先动的双膝。
何序回头看了眼化妆间紧闭的房门,慢慢弯腰用手握着膝盖。
——因为关节有缝隙,这里好容易被冬天趁虚而入。
那庄和西呢?
她的膝盖本来就失去了很多保护,还要在冷水里泡,在雪地里滚。
“……”
何序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认真复读便签里那些摘抄的保暖小技巧。
贴好发热贴,庄和西直接过来片场找冯宵,她在爆发之前还有一场武戏要拍——柴照野和敌军缠斗时被逼坠马,滚下山坡,发现了援军半路撤退,弃城不顾的蛛丝马迹。这场戏是真相曝露的开端,同样需要一场大雪来铺垫情绪。
冯宵慎重地问:“和西,真不用替身?”
庄和西对剧本和分镜烂熟于心,说:“你要连贯真实的特写,用替身拍不出来。”
冯宵:“可以多尝试几个角度。”
庄和西:“天气不等人。”
自然光线和大雪同时满足拍摄要求的就那两三个小时,没时间给她们尝试。
冯宵当然知道机会难求,错过可能要再等一周,一个月,甚至更久。
但庄和西的身体,她同样在意。
两人沉默着对峙。
全程听着两人说话的何序犹豫片刻,走上前一步。已经准备了很久的话没出口,庄和西毫无征兆伸手过来,吓了她一跳,她下意识梗着脖子往后缩。
庄和西眉毛一抬,罕见地勾着嘴角,说:“躲?”
何序立刻把后仰的脑袋挪回来,甚至隐隐有些前倾。
庄和西手指被她已经长长不少的发丝扫过,嘴角不明显的弧度提了提,手越过她的肩膀,把她羽绒服的帽子扯起来扣住脑袋,说:“去剥橘子。”
何序:“已经剥半盒了。”
庄和西扳着何序的肩膀把她扳成背对自己,视线从她后脑位置扫过,手扣上去轻轻推了一把:“继续剥。”
何序被推得低了一下头,羽绒帽子滑下来挡住眼睛。她眨了眨,背对庄和西说:“好的和西姐。”
然后慢慢吞吞离开。
冯宵:“她怎么了?平时给你办事不是能飞绝对不跑,今天怎么走都这么慢的?剥橘子是什么很难的工作?”
冯宵纳闷。
庄和西深黑的目光紧锁着走了半天才走出七八米的人,说:“她不想我骑马。”
话题猝不及防被拉回来,冯宵正色:“我也不想你骑。”
庄和西眉目微敛,看着何序在听到马叫声那秒突然顿住的脚步,声音低下来:“我也不想她骑。”
冯宵:“?”那招她来干什么?
庄和西不语,目光不错地看着何序的背影。
不久风停了,雪如狂潮倾泻,她们在等的“好”天气来了。
庄和西确定何序走远之后,沉声对冯宵说:“开始吧。”
冯宵一咬牙,摒弃所有顾虑:“我们争取一次过。”
庄和西:“过不了也没事,你只管找你想要的,其他我负责。”
话落,庄和西走过去接了缰绳,翻身上马。
火在雪里烧。
血色、马蹄和尸骨被大雪掩埋。
何序坐在暖气充足的房车里专心剥橘子。
每剥开一个,她都要先掰下来一瓣尝尝酸甜,酸了放在桌上给自己,甜了放保鲜盒里等庄和西回来。
盒子很快被装满。
何序无所事事地坐在窗边往外看。
今天的雪真大啊。
把和马有关的一切都盖住了。
何序从听马叫就一直提着的心脏渐渐放下来,弯着眼睛吃了口酸橘子。
另一边,庄和西策马到预定地点被破风而来的透甲锥逼落,向山坡下翻滚。地面滑轨精准无误跟上,无人机螺旋下降镜头,“嗖!”一支黑箭陡然擦着庄和西的耳廓过去,带起一丝血线,钉入她身侧的雪地里。她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刃尚未完全出鞘,第二箭已到眼前——
“锵!”
火星迸溅,箭矢被格挡弹开。
庄和西单膝跪地,刀尖插入地里,染血的发丝黏在她颊边。
冯宵:“卡!很好和西,保持住状态,我们马上开始下一场!”
冯宵坐在监视器前,快速确认素材的可用性。
庄和西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没动,开口时声音发哑,真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体力不支:“让人去叫何序。”
冯宵一愣,声音陡然拔高:“去叫何序!”
立刻有人答应。
冯宵意识到情况不对,也顾不上回看刚刚拍到的镜头了,扔下对讲机就朝山坡跑。
那边站了很多人。
庄和西说完话之后身体一歪,躺在了地上。
冯宵到的时候只见她双眼紧闭,脸上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和西,怎么了?”冯宵沉声问。
庄和西没睁眼:“没事,叫人散开吧。”
冯宵扭头就吼:“都散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快散开!”
黑压压围拢在四周的人群迅速远离,一身杏黄羽绒服的何序逆着人流飞奔靠近,最后一步几乎是扑着跪倒在庄和西旁边。
何序喘着大气,说:“和西姐,我来了。”
声音稳但轻。
冯宵莫名觉得心里一震,顿了顿,起身离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脑子里无端有个声音在说,何序会处理这里的好一切。
何序用最快的速度将庄和西从头到脚确认了一遍,然后俯身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叫了声:“和西姐。”
庄和西眼皮动了动,还是没睁开:“头低点。”
何序直接把耳朵往庄和西嘴边凑。因为动作太猛,最后一下没收住,她感到被风吹得冷冰冰的耳朵碰到两片软乎乎的东西,它们翕张时擦过她的耳骨,留下一片能融化大雪的湿热。
何序撑在雪地里的手指蜷了一下,抓了满把的雪。
庄和西被唇上那股冰凉触感刺激得眼睫轻颤,唇不自觉又缓慢地张合了一次,才说:“太近了。”
何序认真看着被丢在雪里的短刀,认真离远。之后静了很久,她耳边只剩下庄和西略微急促的呼吸和连绵不断的湿热。
庄和西睁眼看着那只耳朵一点点红透,蔓延到脸上、脖颈,眼前的人眨了眨眼睛。
“和西姐……”
“嗯。”
庄和西把眼睛闭回去,过了两秒,低声说:“假肢错位了。”
如果不是有合身的裤子托着,它不会只是错位,而是飞出去。
当着所有镜头、演员、工作人员的面飞出去。
她会成为这个片场的焦点,转眼被发到网上,供人议论、可怜、惋惜,或者还有很多人看戏,很多人冷嘲热讽,她十一年的努力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失去所有体面。
那一幕——
想想都恐怖。
所以她没敢想,只在冯宵喊“卡”那秒脑子里猝然一空,只留下何序的名字。
何序听完,耳边略微急促的呼吸突然变成尖锐的蜂鸣,手里的雪被抓到最紧,她愣了几秒,后知后觉庄和西刚才说话的声音有些抖。
“……!”何序不受控制把视线转到庄和西脸上,果然看见她眼角湿着,她看起来……
很害怕。
何序耳朵上已经所剩无几的热度彻底褪下去,冷静地把刚刚随手扔在地上的包拉过来说:“知道了和西姐,我先帮你穿衣服,今天冷。”
稳定理智得有些无情的话。
落入庄和西耳中那秒,她被大雪吹得冰冻结霜的心脏却剧烈震颤,抖下很多冰茬,露出血肉。
伤痕累累的。
何序仔细把羽绒服盖在上面,把她扶起来放在肩上放稳当了,才把手伸过去,把它托回到原位。
很果决的动作,甚至比直面了它十一年的庄和西还要熟练。
那些预期的,因为伤残袒露而引发的自尊雪崩来不及冒出苗头就戛然而止了。
那个动作又很轻柔。
庄和西没有丝毫感觉,就听见女孩子还不成熟的喉咙在唇边轻震:“和西姐,衣服穿好了。”
等于假肢复位了。
所有过程被衣服挡着,谁都看不见,包括庄和西自己。
从开始到结束,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关注,没有任何一秒刻意的急躁、关注或是抵触。
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而已,无关固执的体面,无关敏感的尊严,无关全部。
何序……
“嗯?”贴着嘴唇的喉咙又轻轻震了一下。
庄和西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靠得何序很近,刚才无意识叫了她的名字。这个发现让庄和西有片刻的失神,过后,她姿势没变,说:“今天还是因为我不想让人看见,所以你也不想让谁知道?”
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
何序目光微滞,看着庄和西长发的人造血,回忆自己的思想转变过程。
……好像没想那么多,就是很直接地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假肢错位了恢复就好;就是觉得这个人应该被仰视,那就谁都别想看见她脆弱的一面,来增加她的负担——她都哭了。
她的想法就这么简单。
她应该一直都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大的事。
只偶尔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惋惜过几次她不再完美,只常常站在她的角度想象伤疤被人强行揭开时的痛苦。
至于少一条腿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大不了,她怎么样都是这世上很多人的可望不可及。
不过庄和西既然问了,她总得回答她。
何序想了想,说:“不是。”
庄和西:“那你刚才怎么想的?”
何序避开“你都哭了”这个敏感点,半真半假地说:“假肢错位而已,调整一下就好了,你又没受伤,那我就忍一忍,不和他们讨说法了。”
又是这种浑不在意的口吻,好像断一条腿和断根头发没什么区别,完全不必在意。
庄和西忽然很想看一看何序的表情,把它和很多年前的医院里,那个被自己吓到嚎啕大哭的小孩儿的表情对比对比。
肯定能找出很多不同。
也许完全不同。
她不止不会嚎啕大哭,应该还会跑过来抱住她,说:“姐姐,腿很疼吗?”
心脏里经年累月覆盖着的冰碴继续往下落,血肉继续往出露,庄和西看着何序脖颈里露来的一小截黑色吊坠绳说:“要是受伤了呢?”
和昝凡一样冷脸拍桌?
学查莺咋咋呼呼?
还是……
“哪儿?”何序说:“哪儿受伤了?”注意力和严格严格执行的代码一样,不论当前执行的什么状态,最终目标永远只有一个——庄和西,她是不是好着,除此之外的全部,都可以先往后放。
她和谁都不同。
意识到这点之后,庄和西忍不住反思:那她现在是不是真的好着?
庄和西闭上眼睛,一到冬天永远冷冰冰的左膝被发热贴恰到好处的温暖包裹着,第一次觉得——
好。
她很好。
久违到,极为陌生的好。
“咳。”
冷风蓦地灌进气管,何序一下子没忍住咳嗽了声,喉咙间剧烈的震颤摩擦过庄和西化了特效妆的干裂嘴唇。她眼睫微闪,喉结部位很轻地滚了滚。
————
因为对庄和西来说最难的武戏部分一条过,后续就进行得很快——她的文戏很少有人能挑出来错——所以最终,拍摄比原计划提前三个小时结束,他们成功赶在大暴雪来之前回到酒店。一行人鱼贯而入,一部分说着话往餐厅走,一部分上楼。
外面风声呼啸,鹅毛似的雪片疯了一样往下扑。
何序在车上等了整十分钟,才扭身去叫后排的庄和西:“和西姐,到了。”
庄和西今天虽然没出什么大事,但滚下山坡那段因为速度极快,还是不免磕到过几次膝盖。
何序手机上现在也装了APP,可以实时看到庄和西假肢的压力值,她发现从六点开始,值在一点一点升高,表示那些磕碰和冷风把她的残端弄肿了。
不过离设定的报警值还有一段。
何序就不是太紧张,只自做主张等其他人都上去了才叫醒庄和西——只有她们两个的电梯,庄和西能放松一点,把重心放到右腿。
庄和西也的确这么做了,而且在进到空无一人的电梯厅那秒就反应过来了何序的用心。她靠在轿厢壁上,身体有些懒散地歪着,忽然发现何序耳朵上的蚊子包已经消肿了,只剩下一个明显的红点,和……
吻痕在形态学上极为相似。
“和西姐,晚饭你想吃什么?”何序放好东西从阳台绕过来,问正在喝水的庄和西。
庄和西闻声侧身,倚着旁边很有格调的小吧台:“我的食谱不都是你直接定的?”
何序:“今天不一样。”
庄和西:“哪儿不一样?”
你哭了,还磕到了腿,情感受损,需要安抚,否则那些破损的情绪会堆积在你心里,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重。
……现在已经很重。
所以需要尽快安抚,至少让它维持原状,不会更重。
而按照她所知道的普遍的文化认知逻辑,“吃”就等于“安抚”,譬如小时候的她,不管磕了碰了,只要一哭就一定会有罐头和糖吃。
没有准备的回忆让何序心里坠了一下,眨掉眼睫上灯光,回庄和西:“托和西姐的福,我提前了下班三个小时,肯定要报答你。”
庄和西:“再编一个试试。”
何序:“……”
被拆穿了。
何序尴尬地挠了挠耳朵。
庄和西垂眼晃着杯子里的水,情绪难辨:“觉得我和这只玻璃杯一样,磕不得碰不得,随便一点什么就会状况频出,你同情我了?”
“不是。”何序脱口道。
庄和西抬眼:“那是可怜?”
何序惊觉自己好心办了坏事,有点后悔,连忙调动思绪想补救办法。
半晌,何序思忖着说:“是心疼。”
庄和西晃动杯子的动作停住,一道极亮的光折在何序手臂上。
何序话匣子开了缝,后面的再往出蹦就容易多了,她看着庄和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有些深的目光说:“我想哄哄你,但怕话说不好让你多想,所以……”
骗你?
这话也不好听。
何序心虚地避开庄和西的注视,换了个说辞:“所以胡编了个理由。”
不还是骗子。
何序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想着哪天她死了,一定要给后人留下一句经验之言:别骗人,否则一辈子都要踩着满地的窟窿,轻则崴脚,重了坠落。
正当走神的时候,何序左眼忽然撞进来一道亮光,她无意识闭了闭眼睛,看见庄和西用杯子折出一道光在她脸上,说:“哄?”
何序:“……嗯。”
庄和西:“你当我今年几岁?”
何序对这个问题很有经验,她以前问Rue姐要零食吃的时候,Rue姐都要先假装嫌弃地问她一句“今年几岁”,然后再给她,言下之意“你已经过了吃零食的年纪”,横向对比庄和西,她的意思应该是“我已经过了要人哄的年纪”。
这话要是回答不好,可能就被拒绝了。
何序思绪飞转,镇定地说:“和我一样,二十多。”
没错吧。
她二十一,和西姐两个多月前刚过的二十九岁生日,那不就是和她一样,二十多?
何序觉得这么算没有一点问题,庄和西是第一次听到一头一尾的二十多。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用那只手托着下颌:“那一样大的你,给我点同龄人的建议?”
何序:“……”绕这么大一圈,难题竟然落她的头上了。
庄和西说:“二十多的人,请问心情不好的时候应该吃什么?”
二十多的人想了想,脑子里只有一样:“甜食。”比如蛋糕。
说完想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你要控制体重。”
那多巴胺这种好东西,庄和西肯定是享受不上了。
要另想一种。
碳水?
不行。
重口?
不行。
油炸膨化?
绝对不行。
……
算了,还是继续吃水煮菜吧。
她想办法煮好吃点就是了。
何序思考结束,准备告诉庄和西答案。话出口之前,被她打断:“偶尔吃一次高热量食物不影响。”
那不就是同意了?
何序猝不及防被肯定,有一瞬间的怔愣。等她回神,刚才折过去的那道亮光好像延迟钻进了她的眼睛,“我马上去买。”她说。
庄和西解锁手机推过去:“这么大的雪,点外卖。”
何序不假思索,还学她:“这么大的雪,外卖慢。”
何序说着话,人已经跑到了门口。
庄和西只听见“咔”一声,“滴”一声,门边的人快速消失不见,房间空了下来,她在私密随意的空间里静默片刻,慢慢腾腾笑出一声。
何序像是幻听一样,飞快的步子停下来往后看,确认后面没人,她才揣着疑惑继续朝电梯跑。
外面的雪比之前更大,能见度已经不足百米。
何序查了下周围的网约车,放弃这种省力但不靠谱的出行方式,闷头钻进雪里。
来回大半个小时,衣帽全湿。
何序再次出现在庄和西房间的时候,跟刚解冻的小冰人一样,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处不红,站在阳台边又喘又抖。
庄和西原本在走神,转头看到一身狼狈的何序,舒展眉目骤然收敛。
她根本不需要问,就知道何序怎么去的。
都不怕雪把她埋了。
见过笨的,没见过这么笨的。
……人人赞许的何序和笨完全扯不上关系。
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庄和西睫羽不颤地盯看着阳台边上,认真扒拉湿头发的人。
也许是视线深到一定程度会产生重量。
何序扒到一半抬头看过来,撞上庄和西专注的目光。
“砰”的一声。
何序隐约听到什么在响。
不等反应,就见庄和西从沙发上站起来,第一步没完全适应腿部的肿胀,跛了一下。
何序立刻上前:“和西姐。”
庄和西一手拿走她手里的蛋糕,一手抵她的额头,向后推了一把:“去洗澡。”
何序以为庄和西嫌自己身上的雪水脏,忙退到阳台外面说:“你先吃点蛋糕垫垫,洗完澡我就去做饭。”
庄和西:“三,二……”
“一”没数完,何序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庄和西看了那个方向片刻,目光垂下去,又看了地板上的湿脚印片刻,右脚从拖鞋里退出来,踩住其中一个。
今年的雪——
不凉。
哪儿不凉了。
何序站在花洒下面抖了差不多五分钟,手脚才渐渐恢复知觉。她对“在冬天洗一个热水是件很享受的事”没有任何感觉,只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不脏了,就草草吹干头发,跑去给庄和西做饭。
庄和西已经把蛋糕拆开了,切出来的一小块在碟子里放着很久没动。
昝凡对她的管理其实没那么严格,她不是易胖体质,只要上镜好看,昝凡一般不对她的饮食做严格要求。
是她自己恐惧于发胖这件事情的发生——健身对一个自律的正常人来说,和“困难”两个字完全扯不上关系,甚至是种享受;对她,每一次负重下蹲都是折磨。
庄和西垂眸看着左膝,不久,隔壁传来开门声——何序做好饭了,会在十三秒后出现在她的阳台。
她倒数着。
数到3,拿叉子,数到2,挖蛋糕,数到1……
“好吃吗和西姐?”何序端着饭菜走过来问。
甜腻绵密的久违感正在庄和西舌尖蔓延,像融化的阳光顺着喉管滑落,铺开在心脏里。暖烘烘的异样感让她睫毛不自觉颤动。她捏了一下叉子,在何序放好碗碟,抬头看过来时拿起旁边的杯子:“嗯。”
说完,微微仰头喝了口水。
她在吧台前坐着,高脚椅将她的身高略提高,何序这一抬头看到的就不是她的眼睛,而是喉咙。
滚得有点急,两侧拉长紧绷,很像她每次腿疼时无声忍耐的样子。
何序本能猜测这两天的极端条件拍摄和突发意外,是不是给她的腿造成负担了?她早上就在频繁看腿。
询问的话到嘴边,庄和西已经放下杯子,若无其事吃饭。
何序只好把话咽回去,按部就班地等她吃完了把餐具送回后厨,蹲在阳台学习急救知识,等时间足够催眠万物,大雪足够掩盖所有响动的时候,轻手轻脚过来她房间,把睡在沙发上的她抱回床上。
以往到这里,何序一天的工作就彻底结束了,可以回自己房间睡觉;今天她一动不动在床边站了很久。
庄和西第三次蹙起眉头翻身时,何序屈腿蹲下来,一只胳膊横在身前撑着床,一只伸出去,试探着拍了拍庄和西左腿。
眉间的紧蹙和身体的紧绷感消失了。
很快又恢复。
何序手再次拍上去。
紧接着第三次。
几分钟后变成持续规律的轻拍,庄和西面对何序侧躺着,再没有出现那种焦躁的翻身动作,呼吸也干干净净的,不急不重不难受地叫。
只偶尔一下,她会突然蜷起双腿。
像是冷得受不了一样,拼命将腿往身体里蜷。
何序犹豫几秒直起身体,原本横在身前那只手变为支在庄和西身侧,拍她那只攥了攥,从被子边缘钻进去,找她的左腿。
六月那会儿,她帮庄和西按摩过一次腿。
那会儿还是夏天,她的残端就冷冰冰的,好像血流不过去。
现在都深冬了,肯定更冷。
她还泡了冷水,滚了雪地,因为假肢错位流了眼泪。
太遭罪了。
何序呼吸和心跳都闷闷的,一边留神庄和西的状况,一边轻手轻脚摸她睡裤的裤脚,慢慢挑开。
手钻进去之前,熟睡的庄和西忽然睁开眼睛,同何序在黑暗里对视。
何序瞳孔剧烈颤动,跌入空白,完全忘了要收回视线,或者先撤回挑开庄和西裤脚的手指。一浓一淡两双眼睛持续对视着,时间被拉得很长,直到庄和西刺麻发凉的左腿忽然提了一下,何序才倏然回神,听见庄和西半睡半醒的沙哑声音。
她说:“偷偷摸摸地,想干什么?”
何序喉头一紧,持续的空白变成迟来的惊惧——私自进庄和西房间的事情到底还是被发现了。这次虽然没有“心脏”地睡在她床上,但做贼一样打算挑开她的裤子,触碰她的身体。
这次的性质好像更恶劣。她应该会死的很难看吧。
想到这里,何序脑子里萌生的第一个念头是“可惜了,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和平相处”,而非丢了工作,她靠什么填饱肚子。
这个念头在何序脑子里停留了好几秒。
过后变成坚定的“那不行”。
死多容易,多让人向往。
可死了,剩下的人就要来接手她的辛苦。
那不行。
何序后颈发麻,迅速往后退。慌乱中手指勾到庄和西裤脚,她惺忪平稳的瞳孔动了一下,漫出淡淡墨色。
“何序。”很轻但很清晰的一声。
何序惊得愣在当场,僵视着庄和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擦过她的侧脸,捏住她的耳朵……
搓了搓。
“不是说了,让你回去睡觉,睡床。”
“你怎么答应的?”
“答应之后,食言了多少次?”
庄和西的语速很慢,听不出一丝预想中的冰冷尖锐;她的语气有点像责怪,可又没有责怪的棱角和重量。何序从中感受不到压力,庄和西说话的那几秒就成了她缓冲惊惧的绝佳过程。
她冷静下来细看,发现庄和西的眼睛虽然黑,但瞳孔是散着的。说明晚饭里的安神药在起作用,她现在不是完全清醒,睁眼不过是潜意识的反应而已——她对那条腿的在意根深蒂固。
何序暗暗松一口气。
没等鼓胀的胸腔彻底平复下来,她被搓着的耳朵突然一痛,庄和西很犀利地拧着她的耳朵说:“何序,在撒谎这件事上,你真的屡教不改。”
毫无征兆的危险词:撒谎。
这个词说出来只需要不到一秒,但效果斐然。
何序鼻翼快速翕动,眼神变得飘忽不定:“……对不起和西姐。”
哈哈,她好像每天都在骗庄和西,不管有意无意,为她好还是为自己私心,总归就是骗了嘛,次数多得她已经回忆不起来具体有多少了。
那你说,怎么改?
不如笼统一点,直接认错道歉好了。
何序很诚心,做足了被拧掉耳朵的心理准备。
话落瞬间,庄和西却是手指一松,像摸又像揉地在她耳廓反复动作。
何序飘忽的眼神闪了闪,变得有些迷茫不解。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何序保持着一手撑在庄和西身侧,一手勾着她裤脚的动作一动不敢动。
也是想不起来要动。
庄和西一直在揉她的耳朵,都把它揉烫了,感觉很难受,她大半的注意力都被拿来抵抗这种因为陌生,所以找不到办法排解的难受了。
难受之余,她迟钝地想起来,揉耳朵和拍脑袋一样,都是带有强烈安抚性质的动作,会把喉咙揉胀,然后疼得心脏、眼眶和鼻尖强烈发酸。
从毕业到现在好几百天了,她每天睡得少干的多,一心扑在赚钱上,最后还是会穷得叮当响,被人在大街上推推搡搡。
这种时候没人安慰她。
也就烟酒店老板看破不说破,给了她一根猫条;也就Rue姐要给她管饭,让她“乖乖听话,记得打电话”。
真的好几百天了呢。
一直这样。
何序垂着眼睛,吸鼻子的声音渐渐有了鼻音。
她低着头,笼在她耳朵上的手还在揉,被抓包的慌张在逐渐消失,那些隐秘的,不敢直视因为怕被击垮的软弱趁机露出来。
波涛汹涌地,一个浪接着一个浪往过拍。
她很慢地“啊”了一声,觉得还是得笑一笑,不然很快就会被淹死。
她就把嘴角提起来了,眼睛又弯又亮。
撞入那双墨黑失焦的瞳孔里,揉在耳朵上的动作顿了三四秒才又继续。
雪在夜空里徜徉,城市裹着漆黑天幕鼾息沉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序胸腔里来来往往的各种情绪彻底消失不见,她恢复冷静,俯视着早已经重新闭上眼睛的庄和西说:“和西姐……你是不是知道我每天都会过来……?”
是的话为什么不拆穿?
不是为什么说“答应之后,食言了多少次?”
何序不敢胡乱猜测,如履薄冰地看着庄和西,等她回答。她手还拢着她的耳朵,把它揉得快烧起来。
庄和西沉重的眼皮终于动了动,没能成功睁开:“猫耳朵。”
“?”何序没听懂,忖了忖,抬手把领口里的吊坠扯出来,“和西姐,我属兔。”
庄和西:“……”
又是一阵让人心焦的沉默。
何序观察着庄和西,这回她把眼睛睁开了,分辨似的看吊坠一眼,头缓缓偏向阳台方向。何序顺着看过去,雪色映照着花架、窗帘……
窗帘下的玉兰芽鳞。
何序恍然大悟,至少确定庄和西在今天之前已经知道了她私自来过她房间的事。
那就更加想不明白,没经过她允许事,她为什么没有生气。
冬天实在难熬,她不得不接受一些超过底线的合作,来让自己好过?
那腿——
何序还勾在庄和西裤脚的手指微缩,试探着问:“和西姐,我的手可以进去吗?”
庄和西睫毛持续下压,看起来真想睡了。
何序以为她没听见,又不敢在她多少有点意识的时候找枪口撞,短暂犹豫,何序和白天一样把头垂到离庄和西很近的地方,跟她确认:“和西姐,可以吗?”
庄和西:“……嗯?”
“手,”何序很耐心地重复,“手可以进去吗?”
这句何序说得音调略高,吐字的气息自然也就明显,笼着庄和西,她忽然有些烦躁地皱眉,伸手把那股不远不近,让人发痒的潮湿抱向自己。
何序没防备,胳膊肘陡然打弯跌进庄和西怀里那秒忍不住轻呼一声,下巴磕到她的肩膀。她强势的动作滞顿静止,但没有松开,何序就趴着不敢动。
静夜里,两颗心脏隔着肋骨相撞的声音尤其明显。
“怦,怦,怦……”
撞到谁胸口开始发麻的时候,房间里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何序被抱着从俯趴变成侧躺,下巴让庄和西手指抵了一下被迫抬得很高,脖颈随之变得紧绷拉扯。
加上突如其来暴露。
何序本能咽了口唾沫,发出清晰声响。
那声响伴随一道长长的呼吸,她一览无余的喉咙被一双微微张开的嘴唇贴住。 ——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一刹那强烈的颤栗迅速传遍全身, 何序同时咬住牙齿,攥紧庄和西的裤脚才能忍住不出声不躲。
但颤栗过后的异样全部堆积在被贴住的喉咙上,特别烫, 难受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力不从心。
这时候, 庄和西却说:“何序,和我说话。”
何序嘴唇一动,声音都在抖:“……说什么?”
声音沙沙的,磨蹭着紧贴的嘴唇。
“随便。”
“……和西姐, 腿是不是很凉?”
“嗯。”
“继续说。”
“疼吗?”
“嗯。”
“不要停。”
“和西姐……和西姐……”
……
说到腿部的肿胀和冰冷得到缓解,身体变得燥热不堪时,庄和西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不见丝毫药物控制下的迷蒙涣散。她始终只是贴着的嘴唇微微张开,接着抿合。
何序眼前闪过大片雪花噪点, 发软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魂和骨头。
那种感觉一闪而过, 很快被庄和西高到异常的体温拉回正轨。
何序动作迟缓地攥了攥双手,伸手摸在庄和西额头上。
她把昝凡之前的话记得很清楚——庄和西每次被人发现腿的秘密都要大病一场, 像是要用持续的高烧把痛苦焚毁一样,一边折磨一边自愈。
何序摸着庄和西的额头,猜测今天的假肢错位可能多多少少还是撞到了她虚假的坚强,所以她生病了。
没事,她包里有退烧药。
何序收回手就要去拿。
身体一动被抱得更紧,而且抱着她的人隐隐有些发抖。
何序就不敢动了,继续叫庄和西,继续被她贴着脖子。
很奇怪,昝凡说和西姐发烧一定会烧够两天,今天怎么一会儿会儿就退了?
……好事好事。
何序想着快速退烧庄和西就不用遭罪了,顿时心里一喜,叫她叫得更加主动。
雪夜里低沉绵长的风持续唱着那首耳熟能详的催眠曲。
庄和西贴着风雪里那片一直和自己说话的脖子,做了一个梦,梦里常年被困于深冬的残端冻着冻着,忽然遇见了春天。
春阳是暖的,融化她,春草是软的,拥抱她。
她躺在春天的怀抱里,泪流满面。
很荒唐的梦。
梦都不敢梦的梦。
庄和西自嘲地笑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距离比较远,她够不到想侧身的时候,猛然发觉左腿沉甸甸的无法挪动。
一瞬间,记忆回笼,她想起昨晚。
何序抱她上床,拍她身体,叫她名字,她睡过去之前没有允许她真把手伸进她的裤腿。
可现在,她正严丝合缝抱着她膝盖。
庄和西瞳孔里的平静迅速崩裂,地动山摇,被人触碰残端引发的复杂情绪有千百种——愤怒、恐惧、羞耻、抗拒、无助、失控感、尊严丧失感……
庄和西在强烈的眩晕中伏趴下来,手指紧紧抓着床单。
这个动作为她提供过无数次忍耐的力气。
她惊涛骇浪似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一片片,把梦里的春天移植到了此刻无法挪动的残端。
……很柔软,很温暖,离疼痛很远。
庄和西目光游离、恢复,一开口,声音微颤沙哑:“何序。”
何序给庄和西按摩腿到四点多才睡,睡着也始终迷迷糊糊抱着。因为她发现,只要她一离开,庄和西那里就会迅速失去温度,被冷得蜷缩身体。
她只能一直抱着。
抱到现在被庄和西发现。
睡在床尾,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何序肚子一紧,回想起被踢的那次。她忽略记忆提供的真实痛感,尽力冷静着松开庄和西,帮她拉好裤子,然后快速从被子里钻出来,站在床边解释:“我一直在被子里钻着,什么都没有看见,真的。和西姐,你——”
何序话到一半看眼床上的人,被她又黑又深的目光盯得毫无底气,只剩表面淡定:“和西姐,你能不能不要生气?”
庄和西还保持着侧身伏趴的姿势,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爆炸,轰轰隆隆,酸酸胀胀,她还在被子里放着的那只手蜷了一下,一点点抓住胸前的衣服:“我真生气,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也是。
和西姐真要生气,她几天前落下“猫耳朵”的时候就被发落,哪儿用会儿等到现在。
和西姐最近真是越来越好合作了。
何序不动声色用左脚踩了踩一晚上没动,现在麻得针扎一样的右脚,看着庄和西说:“谢谢和西姐。”
庄和西想笑。
到底谁谢谁啊。
从开始到现在,也就签名照和纪念章能算她给何序的一点好处,那还是顺手,除此之外,她似乎没做过什么需要何序特别感谢的事。
反而是何序,一次又一次,终于带她看见过一眼雨过天晴,春暖花开。
……现在又大雪笼罩,阴雨绵绵了,在她离开之后。
“和西姐,你想再休息一会儿,还是我现在就去做饭?”何序问。
庄和西手撑了一下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何序——半长不短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又大又亮,右脸上压出一大片乱七八糟的印子,泛着红,小巧也……乖巧的银兔子在睡衣外面露着,弯着一对耳朵。
庄和西记忆回溯,记得那对耳朵是在相识之初就被她强行压弯的。何序直到现在也不敢掰直,是怕掰坏?
“何序……”
“嗯?”
何序听庄和西声音发干,跑去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怎么了和西姐?”
庄和西像是在思考,深着目光看了何序几秒,说:“快过年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何序愣住,完全没想过这种事情。
她的工资已经够高了,还是每个月一天不差地从卡里领钱。这让她应承人都不像之前那样,死活说不出来个准确时间。
说不出来肯定要挨骂啊,她那会儿什么难听的话都听过。
现在好成什么样了,哪儿还用额外的礼物,太超出她能享受的福利范围了。
所以她对庄和西的话迟迟做不出反应,模样就显得愣愣的,再配合以她眼下优秀的形象——
庄和西伸手拿水的时候,头也偏过去了。
何序看到她在笑,很灿烂那种笑,除了在戏里,所有人都应该前所未见。
何序不免看得入了神。
庄和西挑眉:“魂丢了?”
何序:“丢了一下。”
庄和西就又笑了。
何序看着,觉得她笑得好漂亮好漂亮,要是没出事,她现在该多好看。
心里忽然有些怏怏的。
何序垂下眼皮,不再看庄和西。
“没有想要的,”何序说,“我现在什么都有。”除了存款。
这东西不好要,她还是不要开口的好,一不小心就会惹出事端。
庄和西上下打量何序一番,突然很不理解自己当初竟然会觉得她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她明明简单得接近无欲无求。
庄和西视线流转经过水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嗓子变得清爽:“过年怎么打算的?”
再有一周,冬天的戏份就拍完了,剧组会停工三个月,等草都长上来了,拍一拍春天收尾。
这期间庄和西的工作依旧很满——在这个圈里,“越红越无休”——她的假期满打满算也就一周。
那正常来说,何序也就只有一周假。
不过,如果她开口,庄和西不介意多给她放几天。
带薪的。
当然,她不开口,她也不会强求。
作为她敬业的奖励,她会发她一个很大的红包。
庄和西等何序自己选,选完她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不是正确:何序会留在她身边,顺利拿到她给的红包。
这是第一个,往后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她不必再在深更半夜吸鼻子,她会有禹旋有的那个可以帮她解决燃眉之急,让她不用再自己还债,自己讨生活的人。
庄和西想象着何序开心到忘我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提了提端起杯子继续喝水。
何序脚已经不麻了,闻言几乎没有思考:“回老家。”
庄和西喝水的动作顿住,脑子里欢天喜地的画面被窗外大大雪覆盖,她放下杯子,平声问:“回去几天?”
何序:“看工作安排。”
这次回答得没那么迅速。
那庄和西就听出她的言外意了:能多就多,最好从年前放到年后,把最热闹的那段时间留着和家里人一起过。
杯子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凉了,庄和西“嗯”了声说:“给你十天假,具体什么时候开始休,你自己安排。”
这也太多了!
比法定假还多三天!
何序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谢谢和西姐。”
庄和西把水杯放回到床头柜上,说:“提前看好票。”
何序:“知道了,谢……”
何序又想说“谢谢”。
话刚出口,看到庄和西背对着自己侧身躺下,像是累了一样。
何序就把话收回去,轻手轻脚离开了房间。
她最后定的休假时间是年前五天,年后五天。
临走那天,她想和庄和西打声招呼,祝她除夕快乐、新年快乐,推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却看到她房门紧闭着,健身房里没有人。
她还没有醒。
何序奇怪,但因为着急赶车没时间等。她被即将回家的雀跃充斥着,一边拿着手机给庄和西发微信,一边推着行李箱快步往出走。
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输入框里是她编辑了一半的信息,输入框上方弹出一条转账:金额5万,备注“何序,第一个新年快乐”。
何序一愣,快速回头看向卧室方向。
门还紧闭着,下面没有一点光,她好像透过门板看到庄和西靠坐在黑乎乎的床头,给她发红包的画面。
她满是雀跃的喉咙无端有一点堵,来回咽了两三口才把信息编辑完发出去,点击接收红包。
然后头也不回地拉开门离开。
卧室里,庄和西听着那声模糊但干脆的“咔”,冷着脸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躺下继续睡觉。
何序一路狂奔到小区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决定不乱花钱,去坐地铁。她从叫车的页面退出,拖着行李朝地铁站走。
“滴!滴!”
后方有汽车鸣笛声传来,何序本能往里让了两步。
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走的人行道,她很不客气地跺着脚走回去,拉得行李箱“骨碌骨碌”直响。
结果那人还在按喇叭。
何序皱了皱眉毛,扭头去看——庄和西的司机小叶半边身体从车里探出来,使劲儿朝她挥手。
“何序!上车!我送你去车站!”
何序想要骂骂咧咧念叨两句的念头忽然就没有了。她看着小叶的动作,呼吸因为跑步变得急促,心跳却一点点变缓,不自觉回想庄和西紧闭的房门。
小叶见何序半天没有反应,以为她听不清自己说话,但再往前不能停车。她只能急急忙忙下来,手里提着个纸袋子,递给何序:“和西姐说了,如果你不上车,就用胡萝卜钓你,喏,镶了金边的胡萝卜。”
小叶把纸袋子递给何序。
何序胸口起伏,松开行李箱拉杆接住袋子。
里面是一只手机,一个很贵的品牌的最新款。
庄和西没有代言这个品牌,那就不会和塞给她的新衣服一样是品牌方送的。
手机旁边还有一盒头绳,价格贵得离谱的那种。
何序抬手摸了摸已经开始挡脖子的头发,记得这种头绳扎头发很紧。
小叶笑呵呵地说:“怎么样?有被胡萝卜钓到吗?”
何序摇头。
她之前说了,没什么想要的。
这些也不是能填饱肚子的胡萝卜,最多算锦上添花。
她现在还过不起这种日子。
小叶犯难:“那怎么办?和西姐一大早就把我叫起来给你买手机,买头绳。那会儿商场都还没开门,她既要卖面子走后门,又要花大钱给你挑好的,结果你还不领情。”
小叶这话纯粹是揶揄,说的时候满面笑容。
何序却听得手心发烫,原本轻薄漂亮的手机也变得沉甸甸的,她看着已经贴好的高清膜和防撞手机壳,鼻息忽然没了节奏。
“小叶姐,你能不能等我一会儿?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忘记做了。”何序说。
小叶还从来在何序脸上见到过这么着急的表情,她连忙说:“不急不急,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把你安全送到车站,没别的。你有事尽管去办,我等你就是了。时间你……”
小叶想说“时间你也不用担心,真就是赶不上车了,我直接送你回去。和西姐说的。”,话没出口,何序已经火急火燎跑了,留下个孤零零的行李箱。小叶握住拉杆滚了两下,拖着朝车边走。
何序一路狂奔进小区、上楼,满脑子都是庄和西房门紧闭的画面。
而当她拼命压着急促的喘息轻手轻脚进门,却看到庄和西正站在吧台前喝水。她似乎没想到她会回来,喝水动作顿了顿,在她逐渐压不住的粗喘中张开口,嗓音还很干涩:“忘东西了?”
何序点了点头,换上拖鞋往过走。
庄和西等她走近了问:“忘什么了?”
何序在庄和西跟前站定,看了眼她撑在吧台上那只,细得一把握上去还会有很多余量的手腕说:“忘了给你做早饭。”
阳台的窗帘悬垂出轻柔的褶皱,空气也屏住呼吸。
庄和西撑在吧台上的手动了一下,指尖微蜷:“刚不是还一门心思只想着回家?”
“嗯,”何序抬眼看着庄和西,“太久没回家了,比较高兴,把给你做饭的事情忘记了。”
庄和西:“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
何序怀疑庄和西话里有明知故问的成份,而且占比很大,但依然把右手抬起来,掀开袖子,露出搭在腕上的黑色头绳。
“看到这个了。”何序如实说。
看到之后想着,没条件过锦上添花的生活是因为她自己没本事,不能认为是别人给的东西不符合心意。
所以她就回来,接受庄和西的心意,报答她的好意。
庄和西垂眼,看到女孩子筋骨微绷的手腕在朦胧晨光下白得发光,腕部青筋拉扯出躁动的脉络,每一道的走向都让人心神微失,眼神发散。庄和西目光不错地看着,觉得这只手腕日常只是灵活有力,被外力缠绕之后透出强烈的张力,连腕骨凸出的那两块儿都是完美的弧度。
如果青筋再明显一些,腕部不受控地颤抖,那又会是一副多惊艳的画面?
庄和西放肆地想象,照搬何序的手腕在脑海里描绘,最终放弃——头绳的弹力就那么点,只能松松垮垮地缠绕她,连最起码的束缚和禁锢都做不到。
那应该换什么上去?
庄和西指尖压在光滑无刺的台面上摩挲,客厅里寂静无声。
她在答案蠢蠢欲动之前觉得,或许也可以让它先漂亮起来,再去讨论它应该遭遇怎样的禁锢。
那只是一根简单的头绳显然和“漂亮”扯不上关系,应该要一个更衬它、更华丽的东西存在于那里,她要好好想一想这个东西。
庄和西走神的时候,目光更显得深黑无底。
何序被盯得腕部发烫,忍不住拢缩五指叫了声:“和西姐。”
庄和西直白的目光无所收敛,只是缓慢摩挲在台面的手指变轻规律轻叩:“你还真是无利不起早。”
逗弄人的一句戏言,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何序脸有些褪色又有些烫,她心虚地把手缩回来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庄和西余光扫见一片微光,顺势看过去,发现是何序攥手机太用力,虎口不小心碰到电源键,把屏幕按亮了。
新手机显示的还是系统屏幕。
屏幕上的时间猝不及防跳了一个数字。
庄和西视线从那上面掠过,说:“做完饭还能赶上车?”
何序:“赶不上就明天回。”
庄和西眼神流动,像杯子里突然被晃动的水:“大半年没回去了,舍得浪费一天?还是说——”短暂的停顿给晃动的水光以时间,不疾不徐流淌到何序脸上,入侵她的眼瞳,“我对你就那么重要?”
不是非问不可的问题;一个让急于回家的人很难回答的问题。
庄和西偏就是问了,否则平复不了自己天不亮就起床的奔波之苦和刚才坐在黑不见光的床头,扔掉手机又拿起来,拿起又放回的烦躁与焦灼。
有人为了顺利来她身边,不惜在腿上划出来一道伤疤,说要保护她,说喜欢她。
走的时候却连一声敲门声都舍不得给,更别说一个面对面的告别。
食言的人要受惩罚。
不管她是不是已经知错,并且成功补救。
庄和西目光直白如锁链,束缚住对方,想看她左右为难,在为难里取舍。
第25章
庄和西目光直白如锁链, 束缚住对方,想看她左右为难,在为难里取舍。
但其实,这个问题对何序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一边是永远就在那里,随时可以回去的老家,一边是只有一纸合同约束,随时可能丢掉的工作,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再者,给她这份工作的人还给她吃、给她住、给她红包和礼物, 她就是再熟练掌握等价交换的原则, 也偶尔要学一学没有前提和条件的知恩图报。
或者连这些看得见的好处都能全部撇开, 只是为这个人“从来不求人, 这几年都是别人求我”,现在却为了她卖面子走后门, 还花大钱给她挑好的的这份心意。
心意这种东西可太重了,不能老欠着不还。
人的心脏就拳头点大,只进不出, 迟早有一天会被挤破压垮。
何序在回来路上就已经把这些想明白,现在只需要迅速扬起嘴角,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了,在我眼里,没有什么比和西姐你更重要。”
说话的人赤诚明媚,像把鹭洲冬季最静谧明亮的日光统统拢入了眼底,再加以她自身独有的亮色进行调和,夺目得不可思议。
庄和西看着,加速的脉搏与指尖的温度共振,心脏漏跳一拍,像踩空台阶,胸腔里泛起一阵失重的酥麻。她难以控制地低头笑时,微启唇缝突然有晨光闪入。
何序看着那束像是从唇齿之间笑出来的亮光脑子里空了一瞬,血液忽地冲上耳背。
很烫。
她有一秒想伸手去挠。
动作之前,庄和西忽然开口。
“要做就快点做,别真因为我赶不上你回家的车。”庄和西慢条斯理地说,说着细白手指又开始摩挲深色台面。
何序扫了眼,克制住了想挠耳朵的冲动。她心跳快而浅,迅速应一声“好”,撸着袖子大步朝冰箱走。
麻利起来的何序只用二十分钟就做好了一顿简单营养的早餐,速度之快,庄和西盯着她的神儿还没有走完就被叫上了餐桌,显得眼神轻飘松散。
“和西姐?”何序轻声唤她。
庄和西目光微动,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小半情绪,说:“嗯。”
“嗯”完,庄和西靠着椅背的松弛姿态不变,让人瞧不出半点要吃饭的意思。
何序看了眼桌上已经摆好的碗筷,脑子里是刚才假装挪花瓶,其实偷偷点亮手机看到的时间。
再不走,她真要来不及了。
这会儿就走,又显得很无情无义。
何序左右纠结,按捺了一会儿,还是说:“和西姐,我得走了。”
庄和西刚碰到筷子的手指跳了一下,若无其事拿起来:“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何序立马把围裙摘了,跑去洗手:“和西姐,家里的洗碗机很好用,你吃完饭直接把碗筷放洗碗机里洗。”
庄和西动作缓慢地转头过去,问:“洗碗机怎么用?”
何序:“……”果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没有一点生活常识。
何序毫无怨言地把赶车的时间又压缩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她设置了洗碗机的工作模式,给庄和西换了干净床品,把她换下来的睡衣放进洗衣机……最后还跑去她房间晃了晃床头柜上的台灯。
好着呢。
底座依然粘得牢固,光线依然亮得温柔,能把庄和西不喜欢的夜晚照亮,又不会刺伤她的眼睛,不会碎在地上弄伤她的双脚。
何序这才放心地离开。
门开了又关,屋子里陡然空下来。
庄和西一动不动看着桌上的饭菜,从热气腾腾一直看到冰凉变色,才慢慢吞吞拿起筷子往嘴里送。
吃完洗碗,净手,给自己做了杯姜黄拿铁。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和“十指不沾阳春水”扯不上半点关系。
庄和西端着杯子坐在阳台发呆。
“嗡,嗡,嗡——”
手机忽然在圆桌上震动起来。
庄和西偏头看了眼,拿过来接听。
小叶:“和西姐,我已经把何序安全送到车站了,她只让送到这里。”
小叶今天一天都闲着,她又挺喜欢何序,就想着要不直接把她送到家门口吧。
反正东港离鹭洲只有三个小时的车程,一天时间完全够她往返,但何序自己坐大巴就要走走停停浪费几乎两倍的时间了,很麻烦。
何序却说不用。
现在回想,她当时的口气是不是还有点急?
小叶不确定,所以没和庄和西提这茬。
庄和西应了声,说:“辛苦了。”
小叶:“和西姐哪里的话。那我现在过去接您?”
小叶今天的空闲是庄和西专门腾出来给何序的,现在既然不送何序,那就正常接庄和西去工作,省的她自己开车费劲儿。
庄和西说:“半个小时后再过来。”
小叶:“好的。”
庄和西把喝剩的拿铁倒掉,冲干净杯子,然后走回来客厅坐下,从矮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和何序同款但不同色的手机——给何序的是白色,这只黑色。
庄和西拆封、激活、把手机卡换进去、同步信息……做完这一切的时候时间刚刚好,九点,小叶的电话打过来。
庄和西看了眼屏幕上方干巴巴的“小叶”两个字,滑动接听。
“和西姐,我到车库了,您收拾好了就下来。老地方。”
“五分钟。”
庄和西起身往出走,路上一直低着头看手机。
小叶第一次见庄和西走路不抬头,不禁笑道:“和西姐,您不是不爱玩手机吗?今天怎么这么投入的,是看到什么好东西了?”
庄和西弯腰上车,一闪而过的屏幕上,小叶隐隐约约看到是谁的微博主页——顶部昵称显示“什么什么八”,下方两条微博都是转发庄和西的活动视频。
很明显,这人是庄和西的粉丝。
那小叶就忍不住要惊讶了,心道有人这么大一姐,竟然视奸小粉丝的微博。
那人若无其事上车,靠在后排继续奸。
奸到小叶以为她把自己忘了的时候,忽然开口:“没看到,在找。”
小叶:“?”
懂了。
还没看到好东西,正在找好东西。
不懂了。
这东西是有多好,值得走路找,上车了还找?
小叶快速扫一眼车内后视镜,集中注意力开车。
后排,庄和西一直专注,她已经仔仔细细把何序的微博翻到前年了,依然没有发现她的任何一张正脸照。
还挺会保护个人信息。
哼。
庄和西锁屏手机扔在身侧,几秒后想到什么,她撑在额角的手指抹了一下,重新拿起手机点进和查莺的微信聊天记录。
已经下载过的“海鲜替身背影偷拍照”被保存至相册,又被从相册指定给了联系人中的一个。
联系人的名字叫:我鼠兔。
————
何序回老家的第二天,庄和西参加了鹭洲卫视的元宵晚会录制,紧着参加一个视频网站的春晚直播、拍摄代言品牌的春节限定广告、配合品牌方和工作室录制拜年视频……别人的年底是总结回顾,逐渐开始放松,庄和西没有一天可以休息。
除夕前一天,昝凡给她安排了一个主流媒体的杂质专访,结束,这一年也就到头了。
查莺跟在庄和西旁边往出走——何序走后,查莺临时搬回来了,这几天一直是她在照顾庄和西——查莺发送完最后一条工作消息,长吐一口气说:“和西姐,晚饭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似曾相识的话。
不同之处在于,何序后半句是:我去做。
庄和西晃了一下神,单手插在兜里:“不用了,你等会儿过去收拾一下直接回老家过年,我让小叶送你。”
查莺转头看着庄和西:“我走了,你怎么办?”
庄和西:“我就是九岁,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吃饭,什么时候该睡觉。”何况二十九。
查莺欲言又止,她担心的肯定不是这个,是庄和西万一出现什么状况,谁在身边帮她。她的情况太特殊了,临近年关这种日子也特殊,如果她只是孤零零一个人过年就算了,孤零零还身体不舒服,那就太可怜了。
庄和西:“礼物已经准备好了,在小叶后备箱,带回去给你父母弟妹。”
查莺步子顿了一瞬,低声说:“谢谢和西姐。”
庄和西没说话,提了一下裤脚上车。
到家之后,查莺去收拾东西,庄和西坐在客厅看电视。
走之前,查莺还是不太放心,说:“和西姐,要不要帮你把晚饭叫了?”
她这几天的状态又不怎么好了,从精神到食欲。
刚回来鹭洲那天,她其实还挺诧异的,以为自己眼睛出了毛病才会在以往那个拍摄结束时,绝对会像脱了一层皮一样疲惫不堪的庄和西脸上看出血色和轻松神态。
后来听禹旋说了剧组那边的情况,她才知道是何序的功劳。
一个初见时水火不容的人一走,庄和西吃饭都像是在凑合。
她想尽办法去买,去迎合她的口味,结果总是差强人意。
才四天而已,她又成了那副不化妆就病恹恹的样子,脸总白着,还比往年爱走神。
查莺话一说完,立刻拿出手机准备点外卖。
庄和西有一下没一下按着手里的遥控器:“不用了,我还不饿。”
从早上六点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就吃了一份沙拉,怎么可能不饿? ?
“点份粥?”查莺试图说服。
庄和西:“快走吧,再晚堵车了。”
查莺:“……”
沉默片刻,查莺只能收起手机说:“姐,有事你随时打我电话,我离得近,两个小时就能过来。”
庄和西:“嗯。”
查莺一步三回头地拖着行李箱往出走。
门关上的刹那,庄和西来回按遥控器的动作停住,看了眼电视里被舞蹈演员簇拥着唱歌的自己,关闭电视。
客厅传来很轻一道关机声。
庄和西起身走到厨房区域,打开冰箱。里面的东西满满当当,品类丰富,但从头摸到尾,没有一样热的、熟的。
庄和西关上冰箱,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喝酒。
她起身去找,打开柜子看到里面空空如也,才蓦地想起何序走那天发的微信。
【和西姐,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事你随时找我。
这半年麻烦你了,也谢谢你。跟在你身边,我出门都不用挤公交地铁了,每天吃的都是好饭,喝了很多好喝的饮料,还有很多很甜的蛋糕。
我们明年再见啊。
祝你明年不腿疼、不失眠、不生病,祝你新年快乐。
高亮备注:我把你的酒藏起来了,喝酒对身体不好。你要是渴了就给我发微信,我手机贴身放着,能感觉到。我有小区旁边那家便利店的电话,可以打电话过去让她们给你送热牛奶。 】
庄和西手机屏幕亮着,把何序的短信又读了一遍。
几秒后,点开键盘回复她:【好好过你的年,别把脑瓜子往我这儿凑。 】
何序还真是秒回:一个表情,兔子往后缩着脖子。
庄和西看了一阵,面无表情回复。
人在东港的何序一头雾水看了庄和西回过来的表情很久,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得罪她了,她要揪她的兔子耳朵。
不是都已经压弯了?
何序扯开领口,低头往吊坠上看了眼,装好手机继续干活。这里是五楼,她半个人悬空蹲在窗台上擦玻璃,外面雪很大,已经染白了她半个肩膀。
庄和西后仰枕着椅子,慢半拍想起来何序说的那家便利店——有一回禹旋喝醉,她送禹旋回家时经过过那里。
她当时是以什么样的心境在观察玻璃后的何序?
讨厌得牙痒吧。
所以她只是正常吃碗泡面而已,她就能联想出无数个负面的词汇来定义她,比如粗鲁,比如饕餮附体,比如饿鬼投胎。
现在想想……
庄和西看着天花板皱眉,后知后觉不止便利店那次,何序除了吃蛋糕,任何时候都没有露出过好吃难吃的情绪,她吃东西总是很大口,求饱,好像那个过程仅仅只是为了续命。
让人很不舒服的感觉。
庄和西拧眉坐起来,莫名有些烦躁。
她还是想喝酒。
比刚才还想。
手机抵在腿上来回翻转了数次,慢慢停下。
庄和西垂视着被点亮的屏幕,手指在侧边敲了敲,拿起来面容解锁。
“嗡,嗡,嗡——”
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何序第一反应是骚扰电话——庄和西只会给她发微信,没打过电话。
自从夏天那会儿,她无意点进那个网贷页面,每天都会接到很多电.诈电话,拉黑都来不及。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条路的恐怖,后怕地想,还好那天的车及时到站了,不然她现在站在窗口是不是就是准备往下跳的?
何序探头往下看。
下面的行人和车子其实没有变多小,但寒风莫名得冷冽刺骨,好像稍稍拐一个弯就会把站在窗口人卷下去摔得四肢扭曲,脑浆迸裂。
何序触电似的缩回来,按捺着身体那股心慌意乱的感觉,继续擦玻璃。
擦完喷一点水,把窗花贴上去。
何序撑着窗台跳下来的时候,手机还在震。
这种执着很不电.诈。
何序怔愣一秒,连忙放下抹布去掏手机。
果然是和西姐。
何序下意识看了眼卧室方向,抓着手机往出跑。一路跑到街上,第二遍都已经震动很久了。
何序来不及喘气,直接按下接听:“和……”
刚出口一个字,电话被挂断了。
何序赶紧回拨。
庄和西耳边回响着那声明显着急的“和”,垂眼看着屏幕里模糊的背影,用手给她指计时。
“哒”,一;
“哒”,二;
……
数到第十五秒,拿起手机:“喂。”
何序呼吸短促得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和西姐,对不起啊,街上太吵了没听到电话响。”
庄和西靠着椅背不语,等电话那头的人喘够三声才说:“干什么呢?喘成这样。”
何序低头看一眼空空如也的手,拔高声音:“办年货!手里提的东西太多了!”
庄和西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声震到耳膜,侧目看向手机。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何序用这种喊一样的语气说话——吵,但不刺耳。细听之下,声音拔高产生的清亮感让电话那头的人更显得活泼可爱。
庄和西只是虚靠着耳朵的手机贴紧,“嗯”了声,说:“明天就除夕了,今天还在办年货?”
何序为了不露馅儿,依旧保持高昂的升调:“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今天是来捡漏的,很多东西都是越到跟前越便宜。”
庄和西没有过这种体验。
准确来说,她已经很多年不过年了。
被震动耳朵逐渐安静下来,拉低情绪。
庄和西带着“提的东西太多”这个前提再去听何序喘气就不觉得悦耳了,只有累。她指肚压紧手机,问:“手里的钱还够不够用?”
何序被冷风冻得往树后缩的动作顿住,想起只剩三位数的微信钱包。
工资、年终奖金、庄和西给的新年红包,加起来其实有很多钱,但她还是在回来第一天就花光了。
当时如果不是她态度强硬,现在这三位数的余额都保不住,那些人一见她就像饿狼见了生肉,憎恨她,又迫不及待想吃了她。
就为这三位数,她被人推在地上,尾巴骨疼得半天没爬起来。
但还是不能全给。
那是她特意留的车票钱。
年一过,她就去买回鹭洲的汽车票。
鹭洲她其实没那么熟,毕业第三个月才急匆匆跑过去的。
她那时候只想着大城市赚钱快,考虑不多,去了之后发现没那么大差别,所有地方的钱都是等价交换,要么纯粹付出体力,赚辛苦钱,要么道德感低一点,付出些价值更高的东西赚快钱。
那是一个很繁华也很吃人的地方。
为了多赚钱,她每天两点一线——上班、睡觉——忙得连路边的行道树什么时候绿什么时候黄了都注意不到,还哪儿会儿去细看哪座城市。她在遇见庄和西之前,没去过鹭洲任何多余的地方;遇见她之后,去了雪很大川江,去了城很旧的关外,还去了很多灯光亮到让人发慌的宴会厅和大舞台。她跟着庄和西一点点见世面,一天天认识鹭洲,那她现在一想到“鹭洲”这两个字就不自觉想笑是不是就很合理?
是吧。
可又为什么很想哭。
何序揉揉还很疼的尾巴骨,忘了刚才想往树后面躲。她就站在冷风里,仰一仰头把眼泪憋回去,用那嗓子积极开朗的升调说:“够用和西姐。我们家在东港东边的一个镇上,物价很低,我自从回来,天天上街天天买,钱还是没少多少。放心吧,我的钱包鼓着呢,今年肯定能过个好年。”
哪次和禹旋聊天,她提过一嘴地铁口那晚的事。
她说庄和西知道她是因为缺钱才乱来的。
那就没必要装听不懂庄和西那句“手里的钱还够不够用”。
但不会告诉她,她的生活,真的是个无底洞。
那话怎么说的:救急不救穷。
人人都怕她这样的。
所以最好别说,那样就能多几个机会,少几个冷眼。
何序想得很周到。
可惜庄和西有一双好耳朵,能听准宫商角征羽,也能听到何序声音里的异样。她嗓音沉下来:“何序,不要骗我。”
何序目光闪烁,依旧仰头望着墙根下阴暗的天空:“没骗你,我真的在街上办年货,有钱才能办年货对不对?不信你听。”
何序把手机拉远,对着人潮拥挤的街道——叫卖声、车声、嘈杂的人声,透过听筒传入了庄和西耳朵。
的确很有年末的热闹拥挤。
她沉着的嗓音就恢复了,以为自己幻听,没再往下设想。她被听筒里的人潮簇拥,看了眼空荡到死寂的客厅,起身朝阳台走。
何序在那边问:“和西姐,听到了吗?”
庄和西说:“听到了。”她打开窗,放冷风进来和自己作伴。
何序点了点头,顺势垂下来看着地面。
今天的街上是很热闹,可其实她现在站在不敢让人发现的角落。
她已经没有钱再让人讨了,上街不过是讨骂而已。
不对,她从回来就没敢上过街道。
即使这样,想找她的人也还是会闻着味儿主动找上门,不给她留一点喘息机会。
没关系没关系,庄和西信了就她在赶热闹就行了。
唉——
又骗她了她一次。
她说她在撒谎这件事上屡教不改真的太正确了。
何序手动把跌下来的嘴角推上去,仔细听庄和西说话。
何序:“和西姐……”
庄和西手慢慢伸向窗外:“嗯?”
何序说:“天气预报说鹭洲今天大降温,明天暴雨,你不要站在窗边,会生病。”
庄和西刚刚抓住一把冷风的手指微缩,目光突然放空。
人不怕被关心,但怕细枝末节的在意,不知不觉地,心脏就会被穿透,被俘获,被动地失去所有抵抗力,同时作为补偿,会收货一种强烈的占有欲。
庄和西垂了垂了眼睫,将手收回来装进口袋,轻斥:“狗耳朵。”
何序:“我属兔。”
庄和西:“知道,说八百遍了。”
庄和西享受了两秒有冷风作伴的热闹,还是伸手把窗户拉上了。
何序清楚听到寒风停止的那一刻。她心里高兴,忍不住踢脚了一脚路边的杂草,和庄和西絮絮叨叨:“我还有一个兔子吊坠,出生的时候,我妈找人给我打的。”
庄和西:“难怪成天拉出来显摆。”
何序:“也没有成天吧。”就,偶尔拿出来证明一下。
证明什么不知道。
反正就是要证明她有。
嗯。
她有。
何序拧着身体探头往楼上看。
玻璃上红红的窗花真喜庆。
庄和西在那边泼她凉水:“耳朵都被掰弯了,还高兴呢。”
何序一愣,后知后觉想到这里。
她的吊坠年份太久了,硬掰怕掰断,就只能让它一直那么弯着。
也没什么,反正她清楚记得它以前的样子。
没事没事。
没断就行。
何序不自觉拍着胸口安慰自己。
“砰砰”声传进庄和西耳朵里,她拖沓的步子停顿片刻,叫了声:“何序。”
何序:“嗯?”
庄和西声音低下来:“是不是怪我?”
何序拍胸口的动作一顿,连忙缩回去说:“没有啊。”
庄和西:“撒谎。”
何序:“……真的没有。”
可能她以前真当过公主,吃饭都必须用自己的勺子。
现在么——
鞋不烂就能继续穿,路不断就能用力走,活得特别糙,真不讲究这些细节。
何序为了让庄和西相信,老实告诉她一个真相:“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可爱的,就有时候会突然扎我一下。”像针刺,疼得很猛很细,让她不知道到底哪里疼,就没有办法准确去揉,卡在身体里不上不下的,偶尔会觉得难受。
只偶尔。
庄和西在沙发上坐下,与周遭的冷寂融为一体。犹豫数度,她说:“抱歉。”
何序:“……”
何序嘴唇保持着半启的姿势,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她很久没听过有人跟她道歉了,现在只有她说“对不起”的份儿,可在刚刚,有人跟她说“抱歉”,还是庄和西这种高高在上的人。
“……”
死气沉沉的胸腔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潮。
她想回鹭洲,想吃热饭,睡热床,想出门不用先看周围有没有人,想走在大街上看一看车尾灯会在哪个转角消失。
哎呀。
想得也太多了。
她的心还是野了,要收一收。
何序抓着手机,高声说:“和西姐,你说什么呢,我真觉得现在这样更可爱。我喜欢弯耳朵的兔子,和其他都不一样,不信你看。”
“哦,你看不到。”何序小声嘟囔了一句。
庄和西紧绷的嘴角成功被那一句牵起来,目光缓慢地流转,话在很慢地说:“很巧,我也喜欢弯耳朵的兔子。”
何序闻言低头看一眼胸口,把吊坠拖出来搭在了衣扣上。
庄和西听到“当”的一声,不知道那是什么。
两人之间的对话猝不及防中断。
何序找话题的时候忽然想到:“对了和西姐,你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还一连打两个。
何序突然有点着急。
庄和西则是懒散地把左腿伸出去,身体微侧用手撑着,现想现编:“找不到1966的口红了。”
何序想都不想:“白色口红盒第五排第四个,你看看有没有。”
庄和西说:“我看看。”
庄和西故意拖沓着步子往化妆间走。
何序现在用的是庄和西给的新手机,不会烫那么快,她就没什么时间概念。等待过程中,她把手机拉下来一看,发现竟然已经说了快十分钟了。
有点久。
何序着急地往楼上看,嘴唇紧抿。
一分钟过去还没等到动静的时候,何序忍不住问:“和西姐,有吗?”
庄和西:“刚到化妆间。”
何序:“口红盒在左边的架子上。”
庄和西:“看到白色的了。”
何序:“嗯嗯,你打开看看。”
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磕碰声,像蚂蚁在何序心尖上爬,她必须把手指掐得很紧,才能忍住不继续催庄和西。
庄和西打开盒子第一眼就看到了1966,位置和何序说的分毫不差。她手指从一排排口红上掠过,又说了一个品牌的色号。
何序:“最后一排第一个。”
庄和西目光漆黑,嘴角高扬:“找到了。”
何序松一口气,小声问:“那我挂了?”
庄和西高扬的嘴角僵顿片刻,斜了耳边的手机一眼:“挂吧。”
听筒里立刻传来一声“嘟”,砸得庄和西耳膜生疼。
她回敬一声翻倍的“咚”,手机被扔在桌上。
何序惊得脚下踉跄一步,脸色煞白地看着不断从厨房方向飘出来的焦糊味和白烟。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进门那秒听到的瓷器撞击地面的刺耳声音。
不安蜂拥而至。
何序摔了一跤,大步朝厨房飞奔。
刚到门口,一个白色的东西飞出来,重重砸在她额角。
血一下子涌出来,瞬间就从额角流到了下巴,紧接“啪”一声,砸到了坠在胸前的兔子上。飞出来的那半只瓷碗撞到客厅的墙,又碎了一次。
何序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抬手捂了一下额角的伤口,血沾了满手。她透过一半苍白一半赤红的视线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年轻女人,说:“对不起,刚才接电话的时间太长了。”
声音和语气全都风平浪静。
说话的同时手机在何序口袋震了两次。
庄和西手指从发送键上移开,看着屏幕里的信息。
第一条是一个动图:一只手扽着一只兔爪。
把上面那个往后缩脖子的兔子强行扽回到眼跟前,让她看第二条文字信息:【初五几点回来?我让小叶去车站接你。 】
25-30
第26章
连续两次的震动很明显,何序却像是麻木了一样,从头到脚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她无动于衷地看着往出走的女人,眨了眨被血水染红的眼睛。
“孙二家的钱, 你还完了?”女人站在何序面前, 声音阴冷粗哑。
何序点了点头:“还完了。”
“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赚的。”
“你就一个本科毕业生,学的还是材料化学, 一年半的时间, 你告诉我你赚了五十多万?何序, 你当我傻?”
“现在这个工作工资高。”
“多高?”
“方偲……”
“多高?!”方偲突然暴躁。
何序被吼得耳鸣又心虚, 她眼神闪躲,不由自主地想偏头。
方偲一把将何序拧回来,措辞尖锐刺耳:“就为这么一点钱,你就把自己卖了?”
何序错愕:“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我没有。”
“没有?”方偲忽然发笑,毫无征兆扯开何序的外套和毛衣,把她拉倒镜子跟前,“来,你告诉我,你肩膀上的牙印怎么回事?”
何序不知道方偲什么时候看见的,怎么看见,可能刚回来,可能她睡觉。家里就一间房,她们每天同进同出,方偲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但对鹭洲的事一无所知。何序彻底慌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
我骗了一个人,她太生气,差点强迫我?
这种话说出来,方偲可能会当场掐死她。没谁会理解一个人在受了那么大的屈辱之后,还能继续留在另一个人身边工作,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听起来太犯贱了。
方偲看出了何序的迟疑:“怎么,说不出来?那不就是事实!”
何序:“……真的不是。”
方偲:“那你说啊!”
毛衣被越扯越紧,窒息感堆积到一定程度之后开始翻倍,裸露的肩膀一阵阵冷得颤栗。
何序被推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额头随着急促的喘息在上面摩擦,慢慢地,她终于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疼。
“她生气咬的,”痛苦又窒息的声音,“只是咬了一口,没有别的。”
方偲:“他是谁?”
何序:“……我老板。”
“他为什么要咬你?”
“我做错事了。”
“做错事就能咬你?!这种人就是有病!你为什么不辞职!”
“她没病!”
何序突然拔高的声音像是维护一样,让方偲阴冷的眼神瞬间跌入谷底:“你竟然替一个把你咬成这样的人说话?你还要不要脸?!”
何序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激,急忙把声音降下来,好声好气地说:“要脸,怎么会不要脸。”
方偲:“那为什么不辞职!”
不能辞呀。
年尾口袋里没有钱,怎么敢回来。
何序的沉默让方偲暴躁的脸上透出疯癫:“你其实就是想和他睡是不是?还是你已经和他睡了,看看你身上这些衣服,多好的料子,还有手机。何序,你已经和他睡了是不是?”
阴风一样的声音,直往骨头缝里钻。
何序突然觉得恐怖,她发抖的身体给人一种错觉:她就是那么做,就是不要脸。
方偲看着她发笑,越笑声音越大,笑得面目狰狞的时候一把将何序拖到窗口,抱着她温柔地说:“嘘嘘,我们一起跳下去吧,这个世上没有好人了。”
何序惊恐地抓着方偲。
方偲温柔极了:“谈茵,大学里和你关系最好的舍友叫谈茵是不是?你忘了她妈妈是怎么对你的?你们那么要好,可在你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她们选择对你落井下石。”
突如其来的旧事重提。
何序来不及翻开记忆,将方偲的话和具体画面对应起来,就感觉冷风陡然割过脸颊,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被方偲推向窗外:“嘘嘘,这个世上除了妈和我没有人对你好了。我们一起跳下去吧,跳下去就解脱了,就没人再欺负你了,好吗?我会护着你不让你太疼的,嘘嘘。”
何序用力抠抓着窗棱,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没有,没人欺负我,我不辞职只是,只是……”
只是为了钱这点,毋庸置疑,只是因为歉疚也毫无疑问。
剩下那点是什么呢?
何序被冷风吹得空白,方偲越来越紧的手臂让她渐渐清醒,她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我只是怕她变成另一个你。”何序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方偲怔住,静止了很长时间才呐呐开口:“你说什么?”
何序:“我说,我能从她那儿赚到很多钱,不想走;想走的时候突然接到催债的电话,我不能走;我骗过她,把她藏了十几年的东西一次性全挖出来了,我不敢走。我怕扔下她不管,她会被那个突然让人原样揭开伤疤一直折磨一直折磨,最后变成另一个你。”
疯疯癫癫,神神经经。
心疼一个人的时候会叫她一起去死,想见她却看不见她的时候会急得把碎碗砸在她脸上。
“方偲……”
“要是当时我没走,你现在是不是还好好的?”
“我答应妈要照顾好你,可扭头我就把你扔下,去了鹭洲。”
“我知道你是因为找不到我,才把自己急成了这样的。”
“对不起啊。”
已经对不起你了,就不能再对不起另一个人。
那种老是还不清,救不了的感觉太痛苦了。
痛苦得,觉得死都是件让人好向往好向往的事。
可又不敢。
钱还没还完,还有人要她照顾。
“方偲,你再等等我,等我赚够钱就回来不走了。”何序轻轻拍着方偲的脊背,“我给你买大房子住,要向阳的,阳台种上你喜欢的花,每天做你爱吃的饭。你再等等我,我现在赚钱很快。”
方偲紧箍着何序的手臂慢慢松下来,情绪变得平稳:“什么时候?”
何序:“……”
遥遥无期。
猴年马月。
何序拍着方偲的动作戛然而止。
方偲立刻分辨到她话里的真假。
方偲刚刚平复的情绪拔起而起,变本加厉:“借口!都是借口!你就是自己犯贱才不想走!”
方偲话落,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何序终于能感觉到的同时,方偲也感觉到了。她快何序一步将手机抢过来,看到亮起来的屏保上是一个漂亮得形容都形容不出来的女人。
惊慌、恐惧、嫉妒、愤怒。
“啪!”
方偲一把将手机掼在地上,脚往上踩。
“不要!”何序失声惊叫,去方偲脚底下抢。
方偲:“你吼我!”
何序:“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再踩了,已经碎了,不要再踩了……”
方偲已经失去理智:“你现在还敢说没有,说不是!女人!何序,你为了钱竟然跑去跟女人睡!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何序耳边嗡鸣,看着散成两半的手机不动了。
方偲还在踩,还在骂。
何序和失聪一样,一动不动地蹲着,想啊,胡萝卜不就是要给兔子吃的,没关系,就当是她吃掉了好了,没关系。
……回鹭洲之后怎么和和西姐说呢?
她天不亮就跑去买的。
卖了面子,走了后门。
给她这么好的东西。
“啪!”
眼泪毫无征兆掉在地上。
何序接住方偲扇过的巴掌,平静地说:“你不要打我脸,和西姐……”
何序话到嘴边突然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庄和西看见何序这个人挨了打会生气。
她们不过是合作关系,是很薄弱的金钱关系。
何序想不明白,只有一个强烈又清晰的念头从脑子里闪过,对应着被抢手机那一秒,她草草从屏幕上看到的,庄和西发过来的信息。
【初五几点回来?我让小叶去车站接你。 】
何序攥着方偲的手,透过她看到的是庄和西的脸,就,好想问一问她,“和西姐,我能不能明天就回鹭洲啊。”回去过个好年。
“笃,笃,笃——”
手指持续点在桌上。
庄和西已经等了两个小时,还是没有等到何序的回复。
她的表情和好心情逐渐冷却。
转念想到电话里何序气喘吁吁的声音,庄和西冰冻的眉眼微动,后知后觉她现在应该在忙——过年里里外外都是事,忙到一整天脚不沾地都有可能。
那就不跟她计较嘴上说手机贴身放,实际却长达两个小时不回复信息的事了。
但要让那只手腕先漂亮起来的事情该提上日程了,当是新年礼物,毕竟她现在的心情很不错,想给她花钱。
以及,精力旺盛的兔子天性爱探索、喜欢乱跑,但又非常缺乏方向感,一旦跑到户外就很难再靠自己找回来。
既然没有主动意识,那她可能需要给她一些被动的引导和限制,免得哪天真走丢了。
给什么好呢?
庄和西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腕,片刻,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帮我做个东西。”
“价钱不是问题,我只看时间。”
“一天。”
电话挂端,庄和西想喝酒的念头达到顶峰。
这次是因为心情好。
好心情必须要有好酒共享。
庄和西忽略何序叮嘱她不要喝酒的微信,进来她房间找酒——她的分寸感强得可怕,除非必要,否则活动范围永远只有厨房和自己房间。厨房她刚才已经找过了,没有,那酒就只可能藏在她房间。
庄和西走进来环视一圈,注意力不在找东西上,而是整个房间给她的感觉。何序床上除了枕头被子,没一样多余的东西,梳妆台空着,床头柜空着,衣柜……
庄和西走过来打开。
衣柜里挂满了衣架,但只挂了一身睡衣和一件外套,其他衣服都整整齐齐码在角落里,好像抱起来往行李箱一放,就能走得干干净净。
庄和西扶着柜门的手指扣紧,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想到去川江那天,何序一边和小陀螺一样到处忙,一边絮絮叨叨说出远门要把东西都整理好收起来,不然回来全是灰的画面,庄和西抿直的嘴角重新扬起来,弯腰拿起一瓶被某人藏起来的酒。
藏衣柜里也能叫藏?
脑子里一天在想什么。
视线经过旁边的塑料袋,庄和西动作微顿,手指勾着它一起拿出来,后退到何序床边坐下。
塑料袋上印着医院的名字和地址。
庄和西对这几行字太熟了,只用看一个“鹭”字,她就知道是佟却工作的医院。
一刹那,几乎笃定的猜测在庄和西脑子里铺开,刺着她,她伸手解开塑料袋。
果然是佟却开给她的药,大大小小十几盒子,差不多都已经空了。被统一抽出来,订在一起的说明书背面密密麻麻全是眼熟的笔迹。
这笔迹庄和西不止一次见过,是何序的——有时候参加活动需要登记,都是何序抢在前面去办,因为怕桌子太低,要她弯着腰写,而弯着腰,会给她的腿造成负担。
呵。
难怪闪闪躲躲的人有一天突然就胆子大了,敢拍她的门,敢看着她的眼睛说要给她做饭。
原来是有人交代。
……更是她自己的用心。这点毫无疑问。
庄和西看着说明书上一笔一画,整整齐齐的字迹,看着每一天精确到分的餐食安排,每一顿精确到克的药物分量,脑子里的刺痛渐渐消失,变成酒店的房间里,何序端着餐盘来来去去的身影。
她自从来,似乎把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她身上。
让她好过真那么重要?
可能吧,有人不止一次这么说过。
“……”
回忆是最好的镇定剂,将庄和西脑子里的刺痛彻底抚平,她闪烁的目光试着和曾经极为抵触的药物进行对视,干净整洁得像是样板间一样的房间里不断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传来,最后以酒瓶磕碰木头的声音结束。
庄和西把拿出来的酒又放了回去,手里只有一粒安神药。拿回去之后一直在床头柜上放着,到她上床休息也没有动。
次日上午九点,佟却扶着门把庄和西让进来,佯装不悦数落她,“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不嫌花钱。”
庄和西把东西放在柜子上,弯腰换鞋:“一点补品,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佟却:“我不缺这些。”
庄和西:“我的心意。”
庄和西只要除夕没工作,就会被佟却叫到家里吃年夜饭,她们都是一个人,凑在一起能热闹点。
这是佟却的心意。
那带点东西给佟却就是庄和西的心意。
“对了佟姨,”庄和西直起身体,从外套口袋掏出一把车钥匙,“我让人帮你订了辆车。”
佟却错愕。
庄和西说:“泡水车有安全隐患。”
庄和西在川江拍戏那段时间,鹭洲下过一场暴雨,泡了很多车,其中就包括佟却那辆。
庄和西说:“我经常不在鹭洲,你开新车我才能放心。”
佟却明白庄和西的顾虑,可这个牌子的车也太贵了。
庄和西说:“我不缺这点钱。”
佟却无奈地笑了一声,知道庄和西决定的事情,没人能说服她改变心意。她就不再纠结了,高高兴兴收下来说:“去给你妈上柱香。”
庄和西声音低下来:“嗯。”
庄和西踏着老旧的木地板朝里面走,尽头有个向阳的房间是专门留给她母亲的。十几年了,房间里还是庄和西记忆中的样子。
庄和西走到桌前点了香,持香跪拜,之后开了一点窗,靠在窗边和母亲说话。
“妈,喜欢这里的生活吗?”
“这里是老城区,走出小区大门就是街道,人很多,很热闹。”
“你多出去看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着急回来。”
……
半小时后,庄和西过来厨房。
佟却见她在卷袖子,连忙伸手拦住:“你去外面坐着,别捣乱。”
庄和西:“我做饭怎么样别人不清楚,您还不知道?”
佟却:“别您,最烦你跟我客套。”
庄和西没反驳,打开水龙头洗手。她低着头,长直睫毛微微向下垂,嘴角放松,带着一点不明显上扬——是自带的弧度。佟却站在旁边看着,却莫名觉得她心情不错。
脸色也比往年冬天好。
精神更是。
佟却喜出望外:“阿挽,你最近的状态不错啊。”
庄和西抽了纸巾擦手:“不是你给她的药?”
佟却表情一怔,立刻反应庄和西话里的“她”是何序。她盯着庄和西,第一反应是怕她生气。
佟却以前干过不少次这种事,把药给昝凡,给姚少维,给查莺……她身边的人,她几乎都找过,每次都无功而返,还闹得很不愉快。因为她知道吃药没用,那个过程除了反复提起她的伤残再反复让她失落,反复向她肯定结局,对她提供不了任何一点正向帮助。她渐渐的就很抗拒,有时闹得动静大了,她还会发脾气——不像最开始那样骂人砸东西,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睡觉。
后来佟却就不敢再这么做了。
那天遇到何序纯粹是知道新戏对庄和西来说有多难,怕她撑不住,再加上川江的天气也让她非常担心。
她就想再试一试,假如庄和西身边的人是何序的话。
她和何序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能超过所有人走到离庄和西最近的地方。尤其是在她进去房间,看到何序成功抱住庄和西从不让人碰的腿那秒,她想着,就算求也要求何序多在庄和西身边待一阵子。
何序的出现太难得。
要不她怎么会在明知道庄和西反感何序的情况下,还执意在电话里替她说话?
不过是怕庄和西太过,把何序吓跑而已。
她有种感觉,何序也许能成为庄和西的机会。
就算这个机会纯粹是拿钱交换来的。
——“凡姐发我很高的工资,我照顾和西姐是分内的事。”
佟却回忆着何序当时的话,拢拢思绪,准备找个理由和庄和西解释。
今天毕竟是除夕,闹出点不愉快,她往后一年都不会顺。
佟却视线聚焦到庄和西脸上:“阿挽……”
庄和西转头看向佟却:“怎么了?”
佟却还是觉得自己看错了,盯庄和西半天才说:“你没生气???”
庄和西和佟却对视两秒,转回去继续打鸡蛋,没反问“为什么要生气”,她知道自己以前有多难伺候。
“嗯。”庄和西淡声。
佟却欲言又止,不知道敢不敢提“以前”。
庄和西打好鸡蛋,把筷子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声掩盖着人声:“开始有用了。”
佟却不解:“什么?”
庄和西说:“药。”
佟却惊讶:“真的?!”
庄和西:“之前几个月不知道,吃了不会去想,不排斥,效果能好点;昨天心里清楚,多少就还是会在意,但最后确实睡着了。”她昨晚辗转反侧到零点的时候把床头柜上那粒药吃了,后来睡着了。
这在佟却看来无疑是天大的惊喜和宽慰,她连忙背过身擦眼泪,怕影响庄和西的情绪。
庄和西用余光看了眼她克制的背影,低声说:“对不起佟姨,一直以来让您费心了。”
佟却:“说什么呢?你喊我一声姨就该我替你操这些心。”
庄和西:“那以后也请您继续为我操心。”
十六岁之前那个庄和西会把这种感性的话挂在嘴边,毫不吝啬;十六岁之后,她身上只剩尖锐的刺,不再向任何人低头撒娇。
今天她猝不及防开口,佟却喉咙一胀,到底还是没忍住,捂着嘴在厨房里泪流满面。
今天的鹭洲也湿淋淋的,一直在下雨。
庄和西和佟却一起吃了年夜饭,收了她的红包,还给她一个更大,赶在夜深之前起身离开。
佟却站在门口挽留:“都十点了,外面那么大的雨,你就在这儿住一晚吧。”
庄和西弓身坐在凳子上穿鞋:“不了,什么东西都没带。”
佟却:“我这儿洗漱用品都有。”
庄和西拿着伞站起来:“我要用的没有。”比如护理残肢的,比如洗澡时要扶的。
佟却自知失言,只能放弃打算,在她嘴里堆了一整天的疑问趁机哆嗦哆嗦,冒出来:“和西,为什么药突然开始对你有用了?”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庄和西开门的动作停下。
她似乎还没有系统完整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不思考不代表不知道答案。
庄和西回头看着佟却,说:“不是突然,是从六月到现在,一点一点,一直在悄无声息的改变。”
佟却:“因为谁?”
庄和西:“……”
很犀利的问题,像是下定决心要把的心理剖开一样。
也好,她最近刚刚好开始蠢蠢欲动,心里有答案。
“咔。”
庄和西按下门把,转身站在门口直视着佟却,说:“因为她。”
佟却:“她是谁?”
庄和西:“你知道。”
佟却就笑了,眼睛眯着,笑得感慨欣慰:“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庄和西应了声,推着门说:“留步吧。”这里是旧小区,楼道里的温度很低,佟却身上只穿着轻薄的居家服,出来会冷。
除夕的路很难走,全城大堵车。
庄和西绕路拿了昨天在电话里要的东西,再走走停停到家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撑着伞从车库侧门出来。
小区里的雨声很热闹,但没有人。
家家户户灯火通明,但没有声。
庄和西站在路边看了眼楼栋里唯一一扇漆黑的窗户,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查莺以前帮她装过智能家居的APP ,她重新登陆,把家里的灯一盏一盏全都打开之后,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以往她怕被人认出来,不能走的大路,今天人都在家过年,她就无所顾忌了,把小区里的大路都走了一遍,最后在岔路站了一会儿,转向以往常去的小路。
也没什么原因,就剩这条路还没走而已,而她想再消磨消磨时间,最好消磨到今年结束。
庄和西走得极慢,伞顶急促沉闷的雨声比刚回来那会儿还大,密密麻麻拍下来,撑伞都变得费力。
所以庄和西撑得不高,只给留出三四米的可见视线,拖沓着步子往前走。
过近的可见距离让她变得不那么警惕,以至于都快走到跟前了,才发现路边坐着个人——脚边立着一只眼熟的行李箱,没有伞,没有声,整个人和丢了魂一样坐在路边,衣服头发统统湿透,趴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庄和西迟缓的步子停住,快速抬起伞,去看那个人裸露的后脖子。
果然有一根黑色的吊坠绳挂着。
庄和西抓着伞柄的手收紧,眉目低沉,胸腔里迅速涌起一股无名火:“何序!”
零度以下的天,这么大的雨,坐这里是不要命了? ?
趴着的人先是没听见似的纹丝不动。
几秒后身体大幅度抖了一下,抬头看过来——嘴唇惨白,脸色发青,眼睛红得明显是哭过;拍戏那会儿每天深更半夜往她房间跳都没见青没见破的额头,现在划了很深一道口子。 ——
作者有话说:大家,小孩儿节快乐~[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第27章
庄和西:“!”
就五天!
……就五天。
庄和西胸腔里的无名火倏然熄灭,变成密密麻麻的酸疼。她攥着伞柄没松,伞上落下去的雨水连成线,不断砸在何序的行李箱上。
停止思考半晌, 庄和西走过去, 轻轻触碰何序额头:“和野猫掐架了?”
何序不记得自己在雨里坐了多久,她本来是要回之前那个住处的。
那里按年交房租,她最后一次交是去年六月初。当时还不确定能不能当上庄和西的替身,只能先把房租续着,不然找不到那么便宜的地方。按一年算,房子到今年六月才会到期,她就想着先去那里待几天。
结果下车之后可能在走神吧,随便上了一趟地铁就通到这里。
但是查莺说她临时搬回来照顾和西姐了,她总不能上去和查莺姐抢房间。
她也没力气再坐一次地铁, 去那个没有暖气, 没有声音的出租屋。
最后就拖着行李箱跑来找猫说话了。
它也不来。
她想着今天除夕,大家要吃大餐,所以除了烤肠,还给它买了很贵很贵的罐头,它都不来。
她在雨里坐了很长时间, 坐得浑身发冷,头疼欲裂, 它一直没来。
眼皮好沉啊。
何序勉强撑着,仰头看向庄和西:“没掐架,它没来,我一直等,它没来。”
很不符合说话习惯的车轱辘小短句。
是个人就能看出来她现在里里外外都不正常。
庄和西胸腔里的酸疼膨胀发酵,汹涌难挡:“它和你这种落水小狗不一样, 应该早就吃饱喝足了,现在正在禹旋被窝打呼睡觉。”
哦——
它过上好日子了呀。
恭喜它。
她么……
何序手指僵硬,做动作和机器人一样一卡一卡的,扯出脖子里的吊坠说:“不是小狗,我属兔。”
“知道。”伞罩过来,挡住雨也挡住光,“不是回老家过年了,怎么在这儿?”
何序被带着香气和热度的影子笼罩,冷热交替,难受至极的身体晃了晃,脑袋磕在庄和西的腿上:“吵架了。”
很虚弱的声音。
在何序身上从来没有出现过。
庄和西听着,所有情绪都变成四周冒着寒气的雨,停止流动后立刻在低温中结霜冰冻,一下下扎在她心尖上,令她不适,她一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块:“和父母?”
何序肩膀缩了一下,没吭声。
庄和西后知后觉自己态度不好,攥在身侧的左手松开一些,轻拨何序沾在额头上的发丝:“何序,你几岁?”
何序脑子转得很慢,视线模模糊糊睁不开眼睛,想了半天才说:“和你一样,二十多。”
庄和西:“我看你像开始那个二,大过年的,吵个架就离家出走?”
何序摇头又点头,人已经没什么意识:“……不是离家出走,是她赶我走。”
庄和西呼吸停顿,看向何序的脸。
这么严重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没什么难过,也没有抱怨,和续命式的吃饭一样,说好听了叫随遇而安,说难听了……
是听天由命。
庄和西蹙眉。
这不像何序,她明明是早上四点跟她一起起床,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都还能有精力和禹旋剪头石头布,赢一次跨一步,费劲巴拉往停车场挪的人。她积极得有时让人不能理解。
庄和西脸色阴沉地看了何序两秒,手往下移,贴住何序脖子。
难怪。
烧糊涂了。
她不舒服的时候都爱找茬,经常自暴自弃,更何况这种脸都没长开毛头小孩。
小孩受委屈了知道回家,就错得还不算离谱。
庄和西暂停的呼吸不知不觉恢复正常,捏了一下何序脖子:“还能不能自己走?”
何序摇了摇头。
庄和西低头看自己的腿,有些超出能力范围的决定下出来之前,靠在她腿上的人忽然扒拉着行李箱站起来,说:“能。”
说着就东倒西歪地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踩到道沿一个踉跄,庄和西条件反射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扯回来:“看着点路!”
何序听着训斥声,恍惚以为现在还是六月,她和庄和西还水火不容。她心里顿时一紧,强打起精神说:“和西姐,对不起。”
庄和西:“…………”
不久之前还觉得热闹的雨声,现在让人心烦。
庄和西黑着脸松开和气球人一样以各种形态随意摇晃的人,手顺着她的小臂移下来,牵住她说:“没骂你。”
声音很低,掌心里的温度暖得何序失神。
何序木讷地低头看着那个牵着自己,拉着自己往前走的手。
它好长,好暖和,好有力气。
一路上收雨伞、推门、按电梯……
一路上一直牵着她。
“何序。”庄和西把何序的拖鞋扔在她面前,人站在她身后,右脚踩住她右鞋跟说:“脱鞋。”
何序全部意识都在被牵着的手上,腾不开,闻言脚下悉悉索索动起来,乖巧又老实。
“袜子。”
又是一阵听话的小动作。
“这只。”右脚踩住左边鞋子。
一令一动,何序换好拖鞋的时候,地上已经聚了一小滩水。
庄和西低头看一眼,水还在“哒哒哒”地往下滴,让人窝火。
庄和西脸色难看地把何序浸满雨水的羽绒服拉开,往下扯。衣服脱离身体掉在身上的瞬间,何序浑身发抖,颈部裸露的皮肤上掀起一片明显的鸡皮疙瘩。
她烧得越来越严重了。
庄和西顾不得想太多,两手握着何序胳膊,搬东西似的把她搬到玄关柜前,命令:“扶着。”
何序一个激灵,东摇西晃地伸出双手,扒住玄关柜。
庄和西抓住她毛衣的下摆直接脱掉。
又是一阵强烈的颤栗。
庄和西下垂的视线不经意扫过何序后肩,想继续脱她内衣的动作倏然顿住。
这个牙印……
她当时咬得多狠,才会留下这么清晰的牙印。
她野蛮、神经、不问青红皂白的针对、不分对象的替罪羊心理……
何序自始至终,只字未提。
“知不知道什么是记仇?”
头被人从后面用力推了一下,莫名其妙,何序扭头回来,肿成大卧蚕的双眼皮掀开,盯着推自己的人。
庄和西手微紧,把她头转回去,放软了语气:“衣服都湿透了,穿着不难受?”
庄和西手指轻勾挑开搭扣,从外到里,从上到下把何序脱干净,回身打开全屋空调。
地暖和热风叠加,何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庄和西已经再次牵住她的手,拉着她快步往房间走。
热水器又关了。
又关了!
去关外的时候关,去川江的时候关。
这东西就是一秒不停烧一年,能费几个钱?
大明星庄和西,从未出过任何一个表情包的气质女星庄和西此刻满脸黑线,无语至极。她火大地打开热水器,拖着何序往自己房间走。
奢华的双人浴缸放满水需要至少十分钟时间,庄和西把半辈子的耐心都用了,才听到水往溢的哗哗声。她迅速将何序从空调出风口下牵出来,丢进浴缸,转身往出走——她身上的衣服现在也半湿不干,穿着很不舒服。
脚下的方向刚转正,就看到浴缸里的人往下一滑,下巴没入水里。
这一幕似曾相识。
庄和西想到七八年前自己喝醉酒,差点淹死在浴缸里那次。她行动快于意识,条件反射俯身过去捞人。
水声、闷哼、手掌猛地撑住浴缸产生的碰撞声。
一阵忙乱过后,庄和西一条腿跨入浴缸,跪在何序双腿之间,左手在她身后的墙上撑着,右手捞着她的身体。被捞的人云里雾里,不知道自己靠在哪里,只觉得很暖和很软,有点想睡觉,她就把脑袋在那上面拱了拱,脸埋上去。
庄和西低头。
“……”
呼吸的热气透过被拱湿的打底衫喷在庄和西皮肤上,膝盖若有似无抵着不合适的位置,腰上女孩子的手越抱越紧,湿滑的墙壁摩擦力持续降低。
“哗——!”
庄和西没撑住,身体猛地跌下来,压在何序身上。整个过程太快,她丝毫来不及调整,只够在最后关头护住何序的头不磕到浴缸。
但这一动作,等于把何序更紧地扣入胸前。
敏感成熟的身体被激活,酥麻痒意如同电流迅速传遍全身,庄和西腰软下去,微张的口腔里闪过一声不明显的喘息。
和荡漾的水花同频,同时刺激着庄和西的耳膜。
她今年二十九不是十九,一个在剧本里经历了无数人生的女人不可能没有性常识,偶尔会去尝试探索自己的人不可能不懂生理反应,她手在何序脑后一寸寸抓紧,快被身体里的异样弄出声。
被抓着人竟然还在煽风点火,脑门一点一点拱开她的衣领,拱进她的脖子。
肌肤相贴的那秒,庄和西彻底忘了自己是直女,眼前这个人也是直女,她——
想接吻。
想攥着她的手腕,和她发生一些会让她腕部失控颤抖的亲密关系。
水声裹挟的喘息持续往出溢。
庄和西五指张开手往下移,手掌握着何序的脖子,手指托着她枕骨,身体缓缓往下压……
唇碰唇到的刹那,庄和西倏然偏头,垂在何序脸侧,扶着她的继续往下。动作快而果决。
瞬间,水漫过何序发根,浸过庄和西的脸,她在扑面而来的窒息感里找回理智。
只剩流水声的卫生间里,女孩子浓密乌黑的头发铺散在水上,不断难受地呻.吟,抱着她的人左手在撑在满是水汽的墙上,手指一点一点曲起、压紧,指尖泛起清晰的白,腕部不受控制的颤抖。
抖到极致,迅速收回。
庄和西抱着何序从水里出来,确认她头发里的雨水全都浸泡干净了,把她捞出来带回房间。
吹风机的嗡嗡声在卧室里响了很久。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2021年结束了,2022年在钟声和烟花里忽然而至。
庄和西抬头看了眼窗外,实在没多余的力气把已经睡着在自己腹部的人弄回对面房间。她扶着何序的头,动作轻柔地把她放在枕头上,起身准备收拾自己。
动作做到一半,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腕部。
庄和西低头看过去。
已经认不清人,但潜意识谨记自己在赚庄和西的钱,要想尽一切办法照顾好她的何序说:“新年快乐,和西姐。”
庄和西平静心跳在这一秒加速。她不缺这句话,以她现在的名气,只要拿起手机,会看到不下百条“新年快乐”,各式各样的恭维赞美会让她眼花缭乱,她向来不屑,可何序这句……
庄和西五指收拢,折回来也捂住何序的手腕,说:“新年快乐。”
你是第一个不对我另眼相看,又不顾一切保护我的人。
你很特别。
所以新的一年,我也祝你新年快乐,我也会,尽量快乐。
手被温柔地放进被窝,被子掖入下巴。
庄和西拖着被湿气浸泡太久,有些不舒服的腿进来卫生间洗漱。
上床已经是一点过后。
庄和西和何序背对背躺在床的另一边,空气里充斥着她的因为生病变得短促清晰的呼吸。庄和西已经做好了彻夜失眠的准备,不想躺下没一会儿,眼皮就闪了闪,手机从掌心滑落跌在枕侧。
“嘭。”
很轻一声响。
何序却像是被惊到了一样,身体猛地蜷缩成一团。
“额头疼吗?”
“不疼。”
“对不起,嘘嘘,对不起……”
“没关系啊。”
“你走吧,以后不要回来了。”
“这里是我家。”
“不欢迎你,去找新家。”
“找不到,我问过了,没人敢喜欢我这种欠了一屁股债的。”
“走了就有了。”
“嘘嘘,走吧,再待下去,这里的人和事会把你拖死。”
可是去哪里呢?
坐一趟车都不知道目的地的人,能去哪里?
她不要走。
“不走……不走……”
庄和西是被吵醒的,声音就在她耳后,还是高烧中带着异样热度的声音。她前一秒还在沉睡的脑子,这一秒像酒味爆珠陡然破裂,伴随着一丝微苦的醇香直冲脑颅。她睁开眼睛,头晕目眩,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感觉就变得异常明显——本该和她隔着大半张床的人不知道什么靠过来,从身后紧抱着她,一条胳膊从颈下穿过,搂着她的肩膀,另一条从腰侧斜上来,抓在她胸口,像抓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呼吸越急越热抓得越紧越燥。
也不知道到底抓了多久。
庄和西拿起手机看时间的时候,数字显示03:00。
她捏住何序的手腕,试图将她拉开。
没有成功,因为何序的警惕心突然上来,当场用腿夹住她,然后抱抱枕似的更紧密地贴过来,把她大半个身体压在床上。
“……何序。”
庄和西声音微微咬着,胸前突如其来的疼痛和颅内的醇香酒精混搭。
“松手。”
何序动作松懈一瞬,像是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谁一样,慌忙后撤。
庄和西趁机翻身。
耳后蓦地一热,只做出一个离开动势的人卷土重来,力道比之前更重。
又被滚在后颈的眼泪迅速冲散。
庄和西被烫到似的,突兀地睁开在刚才那个瞬间闭上的眼睛,听到身后的人哭一样说:“不走……我没地方能去……”
凌晨三点的焦躁一秒沉寂。
记忆里从来没露出过脆弱的人,在三点零一分泪流不止。
很多年没哄过谁的人,在三点零二分握住身前那只手腕,和从前哄禹旋她们一样哄她:
“我在呢,怕什么。”
————
次日六点,生物钟准时在庄和西身体里拉响。
被折腾得一直没能睡踏实的她睁开眼睛缓了几秒,垂眸看着身前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现在只是虚搭着她的手。
细长匀称又骨感的一只手。
自然下垂的状态极为有利地突出它的腕骨,青色血管拉在上面。某一秒食指神经反射似的回勾扯动手背上的筋,庄和西分布着几条血丝的目光动了动,变得浓黑浮火,一路高昂。
终于烧到那只手上之前。
庄和西保持着那种灼热的侵略感,把它从身上拿开。
她的主人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退烧,这会儿白着一张脸睡得正好。腿架在她腰上,脸埋在她后颈,粗重呼吸一丝不落,全洒在她皮肤上,激起一层又一层薄汗。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怕是燃烧不了几秒就会叫嚷着熄灭。
那多败兴。
庄和西忍受着皮肤上的黏腻感,先进入智能家居APP ,把昨晚忘记拉的遮光窗帘拉到严丝合缝,之后才放轻动作下床,过来衣帽间拿换洗衣服。
这里的落地大镜子纤尘不染。
庄和西偏头看到镜子里情绪丰沛的自己,脱下睡衣后的身体更是惨不忍睹,像被狠狠折磨过一样,质地轻柔地棉质布料擦过去也会泛起清晰的痛感,且是那种浮于表面,刺刺的,隔靴搔痒的痛感,让人不由得想一把抓上去将它立即终止,或者继续发展。
庄和西用欣赏般的目光焚视着自己的身体,视线重重碾过白皙肌肤上的惨烈痕迹,良久,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拓印着胸前已有的印迹走向缓缓握上去。
衣帽间里气息从轻到重,从长到短再到长,渐渐恢复平稳。
庄和西拉开抽屉拿内裤,身上那件脱下来后,她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下落过程会产生细微的角度变化,某一秒,有大片粘稠的水光一闪而过。
庄和西的假期才刚开始,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工作。她习以为常地待在家里,上午健身、休闲,下午心不在焉地看了一部经典电影。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何序还没有醒。
她从昨晚睡到现在已经超过十六个小时了。
庄和西一开始很不放心,午饭的时候给佟却打过一个电话,佟却说应该是累的,让她再等等,晚上要是还不醒,她亲自过来看。
现在距离晚上还有三个小时。
已经靠坐在卧室窗边看了何序几乎一整天的庄和西又钳视了她几分钟,确认没什么任何异样后,庄和西起身过来何序卧室拿酒。
细雨天很适合居家喝酒。
也很容易过量。
何序赶在天黑前醒来的时候,有好几分钟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满脑子都是被踩烂的手机和被扔出门的行李箱,以及何序这个人。
她在雪地里一直走,一直看不到终点。
陡然回身,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
泪水迅速在何序眼眶里汇聚,顺着眼尾往发根里流。
流淌的轨迹里带着一束很柔软的微光。
何序愣了愣,仰头向斜后方看。
好眼熟的台灯。
何序心一磕,哭都忘记了,连忙把手伸过去拨了一下底座。
拨不动。
“……!”
何序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过猛的动作让她心跳加速,天旋地转,她急忙将身体前倾趴在被子上缓解。被子上有庄和西的味道。
她不小心吸进去一鼻子,跟迷魂药一样,本来就不灵光的脑子现在更是乱七八糟地什么都在往过闪,一会儿回家,一会儿挨打,一会儿赶车,一会儿淋雨,一会儿因为流浪猫都不理她蹲在路边嚎啕大哭。她脑子里实在太多画面了,唯独不见遇见庄和西的那部分。
极端的不安和病理性心悸让她难受不已。
她不敢待太久,眩晕稍微得到缓解就立刻爬下床往出跑。
跑到半路折回来拆被套、换床单,忙碌十多分钟后刷了牙洗了脸,惴惴不安地过来客厅。
客厅没开灯。
临近七点的雨天黑得不见一丝光,鹭洲璀璨的霓虹已经成功破窗而入,洒在庄和西身上。她仰躺在沙发上,赤着脚,腹部盖的毯子一大半垂在地毯上。
散着的头发和勾着酒杯的手也是。
何序犹豫不决地走过来蹲下,不知道是先拾她的头发,还是先拾她的手和酒杯。
客厅里很安静,花香混着酒味在空气里拼命纠缠。
庄和西翻身侧躺,手腕撞过何手腕的时候,后者听见有人在暗处咬碎了浸满酒气的冰块,然后火光就从暗红色的酒里窜出来了。
不对。
这里不是“404 BAR”。
她还没想起来昨晚怎么到的这里,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何序心慌地把手缩回来,想回卧室再好好想想。
视线经过庄和西手指间摇摇欲坠的酒杯和酒杯下面昂贵的地毯,何序往右挪了几步,转过来,曲腿背靠沙发坐下,一只手抓着脚踝趴在膝盖上思考,另一只手伸在庄和西手下面,随时准备去接酒杯。
潮湿的空气堵塞呼吸,让气息变得明显,毛孔里都充满湿意。
不知不觉,夜色浓了。
何序仍旧保持着伸手接杯子的动作没变,但趴在膝盖上脑袋已经从仔细思考变成认真走神。
庄和西睁眼就看到霓虹在她睫毛里穿行,一部分撞入她浅色的瞳孔,一部分流入她深色的眼眸。她垂在何序手心里的手勾了一下,右脚轻踩她的肩膀。
“坐地上不凉?”
何序原本没什么感觉的后颈真的一凉,迅速转头看向庄和西,伸出去的手随着意识做出一整套的反应——五指合拢,握住了庄和西的手背。
“和西姐……”
庄和西融在夜色里的瞳孔轻颤,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收回脚,撑着沙发坐起来说:“上来。”
何序盯着庄和西没动。她已经想了一个多小时了还是没想起来昨晚的事,心里没底,不知道现在做什么才对。
庄和西看她一眼,把剩下那口酒喝完,递出去杯子:“倒酒。”
何序不接,张嘴想说什么,但因为脑子想了太多别的事情,影响得嘴变笨,一下子说不出来。她就只是怔怔地看着庄和西不动。
庄和西轻笑,被握过的手背还隐隐发热:“今天是心情好,不是借酒解愁,倒。”
何序连忙接住杯子,左找右找却没看见酒瓶。客厅里太暗了,找东西很困难,加上庄和西突然亮起来的手机还在分散视线,何序就更看不见。
“等一下。”庄和西说。
何序扭头看她,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头顶的灯忽然亮了。紧接着是厨房区域的、玄关的、走廊的……整个房子都亮起来了,和之前只有一盏台灯照明的房间比起来,像月光突然决堤,冲散了所有阴霾心事。
何序心脏撞了一下胸口,不适应地闭着眼睛低头。
庄和西刚好放完手机回头,视线毫无征兆撞上何序半露的后颈。
骨骼和曲线总带有独特的幻想。
尤其是在睡意残留,酒精浮游的微妙时刻。
庄和西手伸过去捏住何序后颈,像捏那只强送给禹旋的猫一样,把何序连人带刚刚握住的酒瓶一起提上沙发:“什么时候醒的?”
说话的庄和西整个手掌放松,手指贴在何序颈侧试温度。
何序不知道自己发过烧,只感觉一阵凉意穿透皮肤直冲天灵盖,未知的心慌达到顶峰。
“对不起和西姐。”
庄和西前一瞬还因为何序体温恢复正常放松下来的眼神,这一刻骤然停顿,抬眼看向她:“为什么道歉?”
何序哪儿知道,就是觉得该道歉。
偏庄和西一瞬不瞬盯着她,非要一个准确答案。
何序只好胡乱找了个理由:“我把你的床弄脏了。”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她觉得站得住脚。
话落那秒,颈侧的凉意却忽然有了压力,庄和西说:“我把你洗过了。”
何序:“嗯。”
嗯?
何序慢半拍反应过庄和西话里的意思,快速扭头看向她,神情微呆,眼丝却复杂得恨不得把自己缠成虫茧。
不过脸上总算有点人气儿了。
庄和西停顿的眼神随着撤手的动作继续流转,声音里透着刚睡醒的沙哑:“还记得不记得昨晚的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何序从庄和西脸上看不出端倪,不敢轻易胡说,犹豫片刻,她如实回答:“不记得。”
庄和西:“你让我火大。”
开口就是暴击。
何序手心迅速沁出冷汗,下意识想说“对不起”。
庄和西在她出声之前开口:“冬天、大雨、坐在路边,何序,你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万一我昨天没回去小区,或者没走那条小路,你是不是打算在那儿坐一晚上?那我呢?第二天,我有没有资格去替你收尸?”
劈头盖脸一串联的反问,何序脑子都蒙了。
庄和西冰冷尖锐的态度在她意料之中,但问的问题,很怪。
很怪。
何序仿佛被锯了嘴,一个字也吭不出来。
庄和西抬手弹她脑门:“问你话呢。”
何序吃疼,往后缩了一下,低声说:“不会坐一晚上……”
庄和西:“烧得魂儿都没了,你觉得你能走得了?”
走不了。
好像就是因为脑子烧昏了,才不知道躲雨。
何序心虚不已。这种心虚里没有半分对未知和在庄和西床上醒来的恐惧,只是好像很怕,很怕,再被她弹脑门。
微妙的异样在何序胸腔里升腾盘旋。
何序按捺住想去摸额头的动作,看着庄和西:“和西姐,你只是因为这个生气?”
庄和西:“你认为还有什么?”
没有没有,必须没有。
何序着急地都想摆手。
慢半拍回味起庄和西前面那句“你觉得你能走得了”,何序脚趾在鞋里悄悄蜷缩,说:“我昨天怎么回来的?”其实还想问,我怎么去你房间的,怎么睡你床的,但她不敢,所以只问开头。
问完庄和西手动了。
何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
手里被塞进来一只袖子,庄和西用袖子提起何序的手说:“牵小狗一样,这么牵回来的。”
何序:“。”
第28章
挺好。
虽然没把她当人, 但她也没惹事。
何序这回彻底放心了,无意识地长舒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很符合一个成语的表面意思:蔫头耷脑。
庄和西把一切看在眼里, 深黑目光如有实质, 一寸寸碾过她颈部裸露的皮肤,在那上面留下只有自己可见的红潮和汗。
“饿不饿?”庄和西问。
话落瞬间:“咕——”
行, 不用问了。
肚子叫得像打雷。
何序所有的情绪都被这道无法控制的尴尬声音打断了,脑子里只剩下本能, “我去做饭。”她说。
屁股还没离开沙发,被庄和西手按着肩膀按了回来。
庄和西解锁手机扔给何序:“想吃什么点什么;我吃什么,你点。我去洗个脸。”
庄和西说着话挪动身体。
因为曲腿的关系, 她的裤子长度变短, 何序看到一截金属从她裤脚处露出来, 在深冬的雨天透出让人心口发酸的寒意。
何序攥住手机, 脱口道:“和西姐。”
庄和西停下动作抬眼。
何序一个冲动把自己推到了浪尖上,上不去下不来, 沉默了一会儿,只能在庄和西笔直深沉的注视下试探道:“在家不穿假肢行吗?”
话落的瞬间,何序明显感觉到庄和西眼神变了,整个人变得低压紧绷。可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飞快补充:“家里没有外人,你想去哪里随时叫我,我一定能听到。”
庄和西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何序被她黑沉冷漠的眼神包裹着,脊背上的寒意冒了一层又一层。
无声对峙在客厅里持续蔓延。
那股寒意快将何序冰冻之前,庄和西撑在沙发上手指忽然松开,碰到何序:“你的意思,你随时随地都会在我身边?”
何序不假思索:“是。”
庄和西:“一直在?”
何序:“一直在。”
她哪儿敢辞职。
昝凡发给她的工资, 庄和西转给她的红包,每一个都在解她的燃眉之急,她不可能,也不敢离开的。
再说了,她现在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何序失落短短一瞬,从眼神到语气到表情都透着绝对的坚定,像剪刀,干脆利索地一根根剪断庄和西伤口的刺,她碰到何序的手指在沙发上缓缓压平,长度随之增加,穿入何序手指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何序的回答依旧直接迅速:“我发誓。”
庄和西嘴角一动,眼里的墨色春风袭雨般化开,说:“转过去。”
何序微怔,很快明白过来庄和西话里的意思。她有点内疚,建议是她提的,虽然是出于让庄和西放松的好意,可归根到底,她就是在强迫庄和西在灯还亮着的时候直面自己的缺陷。
以往她脱了假肢,灯也就暗下去了,谁都看不见那个残忍的伤疤,包括庄和西自己。
今天不一样。
今天还要吃饭,还要洗漱,还要很长时间灯才会熄。
那她就要一直看着,用眼睛直观感受身体的疼痛。
这么残忍的事,她竟然没有拒绝。
“……”
何序望着眉眼含笑的庄和西,有些恍惚,她现在这样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从瞳孔深处蔓延出来的温柔触碰着她。她现在又没了不安,放松的心理不由自主地被那个抱着庄和西左腿醒来的清晨鼓动,得寸进尺地说:“和西姐,我帮你脱可以吗?”她觉得自己是直面过庄和西那条腿的人,她第一次踢了自己,第二次风平浪静,那应该就可以表示接受了吧?
何序不确定。
她只是很本能地不希望庄和西受伤,不管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庄和西听到何序的话,第一反应必然是抵触,强烈的抵触,甚至又出现了初见时那种厌恶的情绪。视线凝固看到何序熟悉的脸,她瞳孔剧烈震动,迅速偏头避开何序的视线,怕又吓到她。
身体里强烈的抗拒情绪还在翻涌震荡,每一秒都叫嚣着拒绝;
手指紧缩碰到另一双手指,冰冷感戛然而止。
庄和西五指回拢,用力攥住何序的指尖,说:“你会?”
何序的注意力刚被指尖突如其来的挤压感拉过去,闻言脑子里出现片刻空白,过后飞快地说:“会。”
庄和西竭力压着身体里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异样,拖着语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怎么学会的?”她问。
何序:“……凡姐安排我学过一天,后来都是在网上搜的视频。”
“什么时候搜的?”
“去年。”
“今天之前都是去年。”
“……去年夏天。”
话落只剩让人无所适从的沉默。
何序咬了咬牙齿,说:“和西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庄和西又不说话了,仍然扣着何序的指尖,手背上的骨节随着她用力、卸力的循环动作一秒清晰一秒模糊。
何序着急:“我搜视频没有别的意思。”
庄和西:“那你是什么意思?”
何序:“……想让你好过。”
庄和西:“嗯。”
何序:“?”
庄和西的回应模棱两可,把何序本就空乱的心脏直接提到空中。何序声音低下来,说:“和西姐,你能不能不生气?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开口替自己说话。”
何序忽然被打断,还是一句答非所问的话。
何序有片刻怔愣。
哪个早晨,庄和西倚在自己房间阳台的画面从脑子里闪过,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庄和西是不是看见了桌上的笔记本和手机。
没等询问,庄和西忽然躺下去,手臂压着眼睛说:“脱的时候坐在我腿上。”
话题转得太快。
何序思绪断连又上线,问:“为什么?”不会觉得压吗?
庄和西说:“不想再踢你。”
何序:“……”
哦,知道了。
和西姐虽然在努力接受,可有些反应是根深蒂固的应激,她自己也控制不了,所以——
她是在保护她? ?
何序难以置信地盯看着庄和西想说话,又不想让煎熬的氛围持续太久,只好暂时压下多余的念头,转头看了眼她的腿——她平躺的时候,不管挡得多完整也藏不住布料下缺陷明显的异样曲线。
何序喉咙里吞咽了一口,不太舒服,有点胀。她尽量放轻动作上来,坐在庄和西膝盖靠上的地方,说:“和西姐,我脱了。”
身下的人明显变得紧绷。
何序提醒自己冷静,在脑子里快速回忆一遍脱假肢的流程,然后抬手抓住她的裤脚。
冷冰冰的金属逐渐曝露在空气里。
何序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在随着那个过程迅速加深,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庄和西身上。她真的太介意了,假肢都还没有离开身体,就开始用全身力气去抗拒了。
很痛苦吧。
何序双唇压紧,加快速度将裤子提过膝盖。
那个瞬间,庄和西的抗拒达到顶点。
何序压紧她,按照早已经烂熟于心的步骤,快速松开悬吊系统,缓慢滑动脱出,然后目视检查——没有压红,没有磨损,也没有汗水集聚。
都好着。
何序立即抓住庄和西的裤子往下拉,想掩盖住这个让她痛苦的东西。
手刚一动,背对着的人忽然坐起来,她脊背一热,被庄和西紧紧抱住。
急促的喘息响在耳边,心跳重得快把她脊背的骨头撞断。
何序一动不敢动地抓住庄和西的衣服,轻声说:“已经脱掉了和西姐。”
庄和西知道,被禁锢的残端突然得到释放那秒,她就知道了。落上去的空气太轻,她无法适应,像是一脚陡然踏空,直往下坠。
她本能自救。
一伸手就攀住了近在咫尺的何序,身上带着很冷静,很稳定,很令她安心的温度。
庄和西双臂箍着何序的身体,下巴压在她肩膀上,紧闭眼睛极速呼吸。
呼——呼——
过了好几十秒,暴躁的心跳才逐渐平稳下来,呼吸变长变轻。
庄和西保持着抱住何序的动作没有变,说:“把裤子放下去。”
何序肋骨都被勒疼了,闻声余光向后,看到庄和西白净的额头出汗了。
何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动作一轻再轻,确定庄和西几乎感觉不到了,才敢把她的裤子慢慢往下放。
“放好了和西姐。”
“……嗯。”
勒在身上的手臂还是没有松开的打算。
何序自然也不敢动,耐心安静地坐在庄和西腿上等她完全恢复。
时间被按下慢速。
鼻端的酒香碰撞着嗅觉神经。
何序渐渐觉得头有点晕,迟钝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被手臂禁锢着的呼吸终于通畅起来。
庄和西松开何序说:“下去。”
何序连忙翻身下去,脚被刚刚随意脱在地毯上的鞋子绊了一下,摔在地上。
“呵。”
右后方传来很清晰一声笑。
何序扭头,仰视着坐在沙发上的人。
突然倒过来的角度。
何序觉得除了微博关注庄和西的那八千万人,其他的都是瞎子,这人这么好看都看不到。
何序把视线收回来,拿起桌上因为长时间没有动作自动息屏的手机,递给庄和西说:“和西姐,手机锁了。”
庄和西没接:“密码是我生日。”
那何序就一清二楚了。
何序收回手快速点击键盘。
庄和西嘴角上扬的弧度随着她不假思索的动作越发明显。
饭菜点好,何序把手机还回去,给庄和西倒了酒,穿好自己的鞋子,一下子不知道干什么。她话不多,面对庄和西也不敢话多。
静默中,庄和西忽然出声:“我要洗脸。”
何序愣了两秒,迅速扶着茶几站起来:“我抱你过去。”
说完的同时,庄和西感觉身体一轻,被何序稳稳地抱起来朝卧室走。她的步子很快,她的房子没有大到无法想象,于是她悬空的手还没有触碰到何序的肩膀,就被她放在了卫生间的盥洗台前。
“和西姐,需要我扶着你吗?”何序站在旁边问。
庄和西视线从自己手上收回,没完全抬起来:“不用。”
何序:“那我在门口等你,你洗好了叫我。”
庄和西:“嗯。”
何序麻利地出来卫生间站在墙边,不乱动,不乱看,也不乱听,认真捕捉庄和西的指令。
声音一响,她就转身往里走。
结果看到庄和西脸上还挂着水,很明显没有洗好。
何序有点晃神地和镜子里的人对视,后知后觉她刚才不是说“我洗好了”,而是问她“他们对你不好?”
何序不解:“谁?”
庄和西两手撑在盥洗台边缘,视线上移落在何序额头的伤疤上:“你父母。”
如果好,不会因为吵架就让她受伤,不会放任她在除夕夜,冒着大雨离家出走。
庄和西紧紧注视着镜子里的何序,果然在某一秒注视到了她眼神的变化。
她以为自己猜对了。
其实不过是何序终于回忆起了一些昨晚的片段,她一边庆幸自己没有说漏什么,一边低潮地想,又骗她了,马上又要继续骗她了。
何序攥着手很慢地摇了摇头,说:“没有,昨天是我闯祸了,她才生气。”
庄和西:“你能闯什么祸?”
老实得就差在说话之前先答道了,说闯祸谁信。
何序眼睛低下去,避开庄和西的视线:“可以不说吗?”
庄和西眸光微敛,几乎是在这个瞬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何序没犯错,是那对父母对她不好,否则怎么只是吵个架而已,眼泪就生出来了,“没地方能去”的悲观念头也冒出来了。可这种问题无解,好,不好,是根植于心的态度,如果能轻易改变,“本性”这个词就不会被创造出来了。
目光渐深,触底反弹。
庄和西垂手下去抽了张洗脸巾,说:“再大的祸能有我闯的大?”
猝不及防的反问。
何序一愣,抬眼看向庄和西。
庄和西闭着眼睛擦脸,声音在洗脸巾后半遮半掩:“有没有听说过庄煊这个名字?”
何序的思绪还停留在上一个问题里,庄和西说得很突兀,通常以这种问题开头的,下文主语都会换一个人。
庄和西……
她想说什么?
何序心里莫名紧张。
庄和西久等不到何序的声音,问:“没听过?”
何序回神:“听过。”
庄和西动作停顿一瞬,睁开眼睛看着何序。
何序说:“以前很有名的一个演员,我妈很喜欢看她演的电视电影,后来好像退圈了。”
“和西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何序反问,她还是有点紧张。
庄和西眼睛重新闭回去,洗脸巾擦着没有瑕疵的额头,说:“庄煊是我妈。”
话题很突然地开始,爆炸式地发展。
何序脑子里很轻地“嗡”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抓紧:“难怪和西姐演技这么好,原来是从妈妈那儿继承的天赋。”
庄和西没接何序的话。洗脸巾被她扔进垃圾桶里,她把散下来的碎发夹到耳后,伸手去拿护肤品:“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何序回忆回忆,说:“记得,很漂亮。”
庄和西:“哪种漂亮?”
何序:“端庄、温柔、大方、有气质,我妈说她是那种国泰民安的漂亮,谁看到都会眼前一亮。”
庄和西“嗯”了声,很久没说话,卫生间里只剩下涂抹护肤品的声音。她身体抵着盥洗台,左脚下空荡荡的,右脚用力得很明显——脚踝绷直,跟腱收缩,脚后窝凹陷。何序低头看着,觉得她的脚踝细得难以支撑一具成年人的身体。
何序两根手指扣着绞了绞,上前一步扶住庄和西的腰。她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让庄和西不穿假肢的想法是自己提的,那自己就要为她负责,让她好过,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方式。
再者,她日常还是她的替身,做什么都要紧着她的安全。
那这个举动就不具备任何多余的意义。
可对已经“蠢蠢欲动”的庄和西来说,就是腰上蓦地一紧,身体轻了,平衡得很容易,心脏则像是一脚踏空一样,在急速加快。
轻揉在脸上的动作渐渐停住,用力扶在腰的双手一动不动,卫生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频率。
庄和西眼睫轻闪,从阴影和缝隙里看到后方的人低着头,垂着眼,神态认真到像是走神。
无声的笑容在嘴角迅速铺开。
开始一个从未向谁提及、从不敢碰触的旧话题时,在胸腔里引发巨大波澜悄无声息得到平复。
庄和西有那双抱得起她也撑得住她的手护着,再开口就比想象中容易了。她说:“觉得国泰民安的长相好吗?”
何序没有思考:“好。”那是区别于其他任何类型,几乎不会有什么差评的标准长相,肯定好。
庄和西:“是好,所以很多人想把她收藏起来,摆在家里当花瓶,当宠物,当镇宅的摆件,或者带出去的体面。”
何序骨子里一阵颤栗,好像知道庄煊为什么会突然退圈了,可这和“庄和西闯祸”有什么关系?
不安在心里迅速滋生。
庄和西声音里也隐隐透出不稳:“她八岁开始拍戏,没踏入过社会,没经历过疾苦,一心铺在演戏上,这种生活阅历让她简单的不如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有人说对她一见钟情,要娶她,要爱她,要给她最完美的感情,要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那个人刚刚好又长得不错,是那种她心仪的儒雅绅士,她就毫不犹豫嫁了。”
何序:“……嫁过去之后没有无忧无虑?”
庄和西:“有啊。”
语气陡然变得嘲讽。
何序心脏紧脏,快速抬头看向镜子里的庄和西。
庄和西已经护肤结束,腾出来的双手都在盥洗台上撑着,完全能自己稳定身体,可还在进行的话题拉拉扯着她,她忘了提醒何序,何序也忘了松开。
两人就还是维持着一前一后的站位,何序只需要稍稍低一点头,就能看到庄和西颈侧的青筋在剧烈滚动。
她竭力压抑着:“要退圈,要成为穿金戴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太太,不用付出任何一点辛苦,就有大把的钱砸在身上,大量的人簇拥恭维,这种生活怎么不算某种意义上的无忧无虑?”
可是不自由呀,没有自我,没有意义。
何序笃定,一个能一心铺在演戏上,演出过很多脍炙人口的好角色的人,不会喜欢这种笼中鸟一样没有价值的生活,就像突然退休的人有时候会不知不觉抑郁,那种找不到存在意义的人生非常恐怖。
她忍不住换位思考自己有一天也变成那样,顺势想:她可能会像被铁丝缠住脚腕的白头鹎一样,“啁啾”声一天一天变小,蹦跳的频次日益减少,然后在某个晴朗的早晨,万物全都开始复苏的时候,只有她彻底死在枯萎的树上。
没来由的恐惧让何序浑身发冷,无意识握紧了庄和西的腰。
这种紧缚感对庄和西来说是无形的支撑和鼓励,她就还能勉强稳着声音继续往下说:“婚前,她走路总在人前,有自己擅长的事,能在那上面侃侃而谈,因为那些东西自信骄傲;婚后,她永远走在人后,那个人有需要了,才会把她拉到身边介绍,要她笑,要她高贵体面,她就不可能再有机会和谁讨论演戏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她的自信没有了,骄傲没有了,像喜阳的植物被移植到没有天光的温室,她快死了。”
何序扶在庄和西腰侧的双手轻颤,感觉到掌心里的身体紧到快崩断。
“我想救她,可我还没有能力。”
“她让我不要着急,再等一等,等长大了,大学毕业了再说。”
“我一怕她撑不到那时候,二太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三仗着她爱我,逼她在我和那种半死不活的生活之间立刻做出选择。”
“她选了我。”
毫无疑问。
然后开出去一辆车,载着她选的人,载着以为马上要迎来的自由新生——
“榴莲季的厢式货车侧翻,就是把这世上最贵最结实的轿车开过来,也承受不了满载的重量。”
一股寒意从何序脊背直窜上来,她浑身血液冰冻。
她直至此刻才终于明白禹旋那句“你是要把一个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又一次逼死”,明白为什么十三年了,庄和西一直走不出来。
她真的闯了一个好大一个祸,还是无论如何也补救不了的那种,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她就是昝凡说的“站得越高越愧疚,越走不出来。”
可她真的任性吗?
“和西姐……”
何序心里像有刀子在绞一样,疼得脸色发白地看着庄和西,想让她别说了。
她不是那种好奇心很重的人。
再说了,一个替身而已,没有资格知道老板的私事。
……老板为什么要说?
其实从一开始就猜到了吧,所以才会紧张。
何序在心里正视事情的发生——庄和西,她看到她额头的伤疤了,好像还帮她处理过。她刚刚在镜子里发现,紧接着就意识到,庄和西在用揭开自己伤疤方式来对比、转移她的注意力。大家安慰人的时候好像都喜欢用这种方式。
可是为什么呢?
之前,她只是在腿上划开一道和庄和西一样的短疤而已,她就恨不得一把掐死她,现在却忽然把所有的过往都摊开,那里面血淋淋的,她光是听着就觉得恐怖,庄和西也很明显在害怕,她还歉疚、后悔,手指都快在坚硬的盥洗台上抠烂了。
那为什么还要用这种自残一样的方式来安慰她?
她是想要和庄和西和平相处,想要她给的铁饭碗,但不想要她反过来和对禹旋一样对她好。她身无长物,也就会照顾人一点,每天拼尽全力才能在每月的发薪日安心收取工资。给她再多点,哪怕只有一点,她都实在拿不出其他东西和她等价交换。
何序忽然觉得心惊肉跳,一股迷茫又恐慌的感觉在胸腔里迅速攀升,意味不明,但激烈得每一秒都让她想要逃跑——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庄和西颤动不稳的身体吊着何序的理智,她低头看到庄和西撑着的双手倏然扣紧,指节发抖泛白。
“她很软弱,明明有钱有能力有大量的人脉关系,随时可以离婚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可她什么都不敢想不敢做。”
庄和西直到现在也怨恨庄煊为什么不走。
她更后悔,为什么一定要逼她走。
“她又很勇敢, 厢车翻下来的时候, 她想都没想就原地踩死刹车, 车尾甩出去半圈, 她被压死,我得救。”
“和西姐……”何序在庄和西支撑不住那秒, 条件反射把扶在她腰上的手伸出去, 抱住她的身体, “不要想了, 都过去了。”
“过不去。”庄和西视线混乱,眼睛里爬满血丝, “她死得很惨,全身骨折,脸是用3D打印修复的。听说负责她的那位遗体整容师是国内技术最好的, 可我还是认不出来她,一点都认不出来。”
是不愿意承认吧。
不愿意承认那个残忍的结果, 不敢承认那个结果是由自己造成的。
何序不想听了。
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愧疚和罪恶感又在她身体里出现, 比之前任何一秒都猛烈,铺天盖地的。
她真不知道这些事。
哪怕有人事先只是和她透露一丁点,一个字,她都不会拿起那把刀,不会想方设法跑来赚庄和西的钱。
何序舌尖尝到了铁锈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口腔内壁咬破了,疼痛迟来地漫开。
还能怎么赔偿庄和西呢?
她好像快痛苦死了,身体一直往下蜷缩。
她还在说:“何序,你说论起闯祸,谁的本事更大?”
好嘛,果然是在用自己血淋淋教训安慰她。
何序脑中嗡然,视野边缘泛起黑雾,像被泼了墨水的胶片,一点点蚕食眼前的画面。庄和西蜷缩的肩膀快低出视线范围之前,何序陡然回神似的快步绕到她前方,接住她,让她趴在自己身上,张了张口,声音里透着哑:“那是意外。”
庄和西嘴角僵硬地抽动,嘲讽的笑都提不起来:“本来可以不发生。”
是呀。
如果不出门,意外就不会发生。
可是不出门,她就能活得长久?
何序被庄和西沉如千斤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她眉毛无意识地拧在一起,深沟之间有东西逐渐笃定。
“和西姐,你没错。”何序斩钉截铁地说。
趴在她身上的人怔愣一秒,忽然发笑:“还说没聋,这么清楚的前因后果都听不明白。”
何序说:“听明白了,才确定你没有错。”
你也不任性。
何序往下滑了一点,把庄和西的身体托高托稳,自句清晰地说:“你只是太爱你妈妈了,你还有点胆小,你怕失去,才那么迫不及待要带她走。”
“爱和怕怎么能是错呢?”
那是人的本能。
放在一起的时候,是最最最原始且纯善的本能——爱才会怕,怕才是爱。真无所谓了,什么都放任不管,那样的庄和西才是真的大错特错。
退一万步说——
“和西姐,你当演员是不是为了你妈妈?”
何序忽然想到这个关联。
她对家电视里放过的那些庄煊主演的影视剧还有印象,演技很好,细腻真实,有层次感,也有控制力。她妈妈每次看的时候都要惋惜那么好的演员,为什么就是拿不到一个有分量的奖杯,得不到更权威的肯定。
有时候说上头,她还会生气。
她就坐在旁边边吃蛋糕边笑。
虽然因为年纪太小,还没有办法参与那么深奥的话题,但她记住了妈妈的话,现在把那段记忆映射到庄和西身上,她好像发现了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秘密。
“和西姐,你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再困难的镜头也要演到绝对满意,你能不用替身就不用替身,在片场拿枪指着我说出我的错误,你不顾身体条件的限制,冬天下水,夏天穿袄,你那么敬业拼命是不是为了拿一个你妈妈没拿到的奖?”
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
那个奖拿到了,就好像她妈妈被肯定了,差的那一步最终走完了。她没有枯萎在不见天光的温室里,而是绽放在人声鼎沸的舞台上。她依旧漂亮,并且把最漂亮,最自信,最骄傲的那一刻留在了最喜欢的聚光灯里,被永远铭记,而非退圈遗忘。
“和西姐,是这样吗?”何序小心又肯定地问,她还不太敢在庄和西面前肆无忌惮地说话,可再不做为她做点什么,她就要被身体里翻涌激烈的歉疚和罪恶感杀死了。她脑子里全是昝凡在车库说的那番话,她说庄和西忍受痛苦把自己变成一个正常人,是因为接受不了身体的残缺,可实际上,她拼命藏起来不止是自己的缺陷,还怕这缺陷会让庄煊最后那一步走得不够完美是这样吗?
是吧。
禹旋说她无所不能,昝凡说她家境很好,她家里人说“演戏”是上不了台面的事。一个听起来很有能力,家里又不支持演戏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走上演员这条路。
她既然来了,必定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原因。
这个原因何序不用思考就想到了庄煊。
那就是好重的分量压在她肩上啊。
她竟然还能站着,而且一站十三年。
何序双手紧紧箍在庄和西背上,拿刀划开小腿的那只忽然疼得难以忍受。
庄和西在何序肩上趴着,看不到她发白的脸和歉疚的眼神。她的表情从怔愣到嘲讽,到被肯定无罪的迷茫空白和难以置信,再到现在被看穿,被揭露。她从来没有和谁说过这些话,包括佟却和禹旋,她们也没有哪一秒真正看透她的想法,只以为有些东西是基因里带的,比如爱演戏,比如演技好,或者以为她难伺候,比如多余的应酬不去。何序……
庄和西缓缓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弱但坚定的肩膀。
她是怎么做到的?
从开始到现在——
她踢她的时候,她忍痛抱她;
薛春嘲讽她的时候,她坚定反驳;
刀子刺向她的时候,她果断去挡;
片场里,她细心周到到几乎所有人都匪夷所思,也羡慕不已;
酒店里,她夜夜抱她上床,日日学习护理技能,却从不开口;
现在,她又一眼把她想带到棺材里,只打算告诉庄煊的心思看穿了。
她是真本事,真厉害,和开始时一模一样。
她却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再用开始时那种仇视偏见的眼光看她。
庄和西看着镜子里的人,因为是背影,不会被发现,她的目光就可以自由直视,随意发挥,像滚烫的岩浆一样,一寸寸烧过她的皮肤,往她自己的胸口烧。
“你怎么猜到的?”庄和西声音低哑深沉。
何序目光怔了一下,没说家里的电视,没说那段记忆,习惯性藏着“我这样的人”,半真半假地说:“没猜,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很好的人。”
何序说:“好人都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然后默不作声地加倍赔偿。”
这个标准肯定要排除她。
她不好,她对庄和西的赔偿只是不让她变坏,不是让她更好。
庄和西笑了,很明显的自嘲:“何序,你是真不记得我之前是怎么对你的了?”
何序当然记得,存在于记忆里的东西,越是坏的,好像越记得长久清楚,但她不会总去想,太累了,那就约等于不记得了,所以她点点头,说:“我只知道你现在对我很好。”好得都亲手把伤疤扒开给她看了,而她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平等地回馈。
何序思绪太沉,没发现自己点头时下巴点在庄和西肩膀上。
庄和西真真切切感觉到了那股一啄一啄的微妙重量,她喉咙滚动,低垂睫毛下掩饰着灯光难以窥探的复杂情绪:“何序。”
何序:“在呢,和西姐。”
庄和西还抠压在盥洗台边缘的手指微微松动,说:“你真就那么喜欢我?”
何序:“?”
怎么突然就说起喜欢了?
何序有瞬间茫然,视线扫着地砖上的一团影子——包含了两个人,但浑然一体,找不到各自的边缘。
哦,是觉得她挨了打,挨了骂,却还是只记得她的好,所以这么问吧。
该怎么说呢。
说她觉得太累,不喜欢记,还是说她太需要这份工作,不敢记,或者说我有方偲的例子在前,不想重蹈覆辙?
都不好。
问什么答什么就好了,话都是说多错多。
于是何序言简意赅,说:“喜欢。”
话落那秒,她明显感觉到庄和西身体动了一下,她下意识以为庄和西不舒服,急忙把她抱得更紧。
庄和西被那股强有力的力量顶承,原本想靠自己支撑的动作微微一顿,放弃了。有人把她抱得太紧,她现在呼吸困难,没那个力气和她拉扯。
庄和西沉重的嘴角重复恢复弧度;因为过度用力,酸软发僵的双手离开盥洗台在空中握了握,触碰到女孩子细软的发丝。
何序一愣,视线往后看:“和西姐。”
庄和西拍了拍何序的头,手指深深插入她发根里,说:“那就好好喜欢。”
很温柔,很郑重的声音。
何序迟滞地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胸腔里变得鼓噪,被头皮上那股陌生、燥热的异样感觉弄得难以适应,她强忍着没躲,老老实实说:“知道了。”
从她成为“猫的星期八”那天起,“喜欢庄和西”就是她必须做的;
从她在腿上划开一天那秒开始,什么“随时随地了”,“一直了”,她就不得不想尽办法做到,以求庄和西恢复原样;
以及刚刚,庄和西用摊开自己的最真实的伤疤安慰了满口谎言的她。
哎呀。
虽然这份安慰对她来说没半点用——她没闯祸,只是在替别人收拾烂摊子而已,她以前很乖的——但刚才既然听了庄和西那些话,就得接受她的好,以后想办法好好还她。
何序这么想着的时候,头皮上被指肚摩挲着的感觉忽然变得明显,她浑身过电似得颤栗了一下,忍不住闭上眼睛。
庄和西在那阵强烈的颤栗中回抱住何序,轻声说:“听别人的事是也是一种经历。既然有经验了,以后就别因为拌一两句嘴就离家出走,哪天她真不在了,你想回都回不去。”
话题彻底回到开始,有人得到不必要宽慰,有人在真相里鲜血淋漓。
卫生间里的声音突然停摆,香薰在燥热的空气中暗涌。
两人保持着紧密拥抱的姿势,能清楚捕捉到对方心跳撞上来的感觉,力道没那么强,所以不会感觉到疼痛,只是一下下把陈年旧事被摊开时裸露的伤疤撞平了,潮湿低压的情绪便开始恢复敏感躁动。
庄和西低头看到了何序薄削平直的肩颈,以一种衣领被草草扯开的形态曝露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和早就已经愈合的牙印。
完全贴合她牙齿弧度的牙印;
被她在情绪低潮时无意识扯开的衣领。
庄和西摩挲在何序头皮上的指肚随着呼吸声的加重逐渐加重。
何序忍不住抖了一下,想偏头,又在即将脱离庄和西的瞬间竭力克制住,随手抓住了她的衣服。
这个可以被无限解读的动作和庄和西的呼吸叠加,她瞳孔里的墨色渐渐变浓,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何序完全看不见,只感觉原本微微发凉的肩膀在庄和西往下蜷缩的时候,忽然变得灼热。
而且越来越热,好像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快贴上去。
那东西比毛孔还细,会钻进去,附着在她的神经上,把它们变得沉甸甸的,又迟钝,又好像在某些瞬间异常敏感。
“和西姐!”
“嗡嗡嗡——”
无意识的猝然低叫和手机的震动同时在卫生间里响起来。
庄和西还插在何序头发的五指快速而短促地抓了一下,手指离开她的头皮,视线和呼吸离开她的肩膀,双手撑回到盥洗台上,身体半退不退地离开她的怀抱。因为盥洗台高度有限,庄和西身体微微弓着,从侧面看,像她用身体和双臂包围着何序。
何序对这种姿势没有经验所以没有意识,只匆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旧的。
拿出来的瞬间,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何序先说:“对不起和西姐,办年货那几天街上人太多了,我没留神让人把新手机偷走了。”
那是庄和西同时花了钱和人情的才买来的,分量很重,何序面对着这种前提,就是再有说谎的经验,也忍不住在某一秒可惜这只手机。
庄和西把她声音里的失落听得一清二楚,也捕捉到了那里面的真心,她只觉得可爱,丝毫不认为粗心。
残留在庄和西神经里的陈年旧事彻底退居幕后,她手抬起来拍拍眼皮子底下低垂的脑袋,把她脸抬起来:“难怪不回我信息。这次原谅你了,下次再遇到什么突然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就是我亲自送,也能让你在当天就用上最新款手机。”
温柔得有些宠溺的声音和语言,让何序觉得自己是在幻听。
庄和西没给她分辨的机会,指关节抵了一下她手背:“接电话。”
何序回过神来看一眼,直接挂断,说:“推销电话。”
说完抬头,女人脸上的香气和五官的惊艳猝不及防扑过来。
何序的鼻息变得有点乱,忽然就有了声音。
她们不是第一次离这么近,但是第一次在这个距离对视。
很陌生的距离。
她惊讶地发现,庄和西长直的睫毛不是后天种的,是先天生的,她的好看超乎想象。
难怪真真假假那么多人爱她。
短暂的走神让何序鼻息恢复,她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上身无意识往后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和西姐,还有什么要弄的吗?没有的话,我抱你回客厅,外卖应该快到了。”
庄和西看着何序,微垂的眸光里有日常难见的深缠情绪,她没有隐藏,直接用那种情绪包裹着何序,说:“没了。”
何序立刻把手机塞进口袋,猫着腰从庄和西胳膊底下钻出来,绕到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脊背,另一只勾在腿弯,抱起她往出走。
庄和西和来时一样垂在何序身后的手晃了两下,这次及时搂住她的脖子。
外卖不早不晚,刚刚好在何序把庄和西放到椅子上的时候来。
何序挂断电话第一件事不是去开门,而是蹲在庄和西脚边,帮她把裤脚拉好摆正了才急匆匆往跑外。
庄和西低头看着在空中微微晃动的裤脚,扶在膝盖上的手越收越紧。她还是无法适应这一幕,噩梦会在清醒的时候强行回溯,残端被不存在的血液灼烧,密密麻麻的针疯狂戳刺,她……
“和西姐,”去而复返的人快速在对面坐下,说,“你看。”
庄和西压抑的目光被打破,抬头看过去——何序头发别在耳后,脑袋顶上蹲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她一笑,眼睛像两座小小的拱桥,路过的星光纷纷在桥下驻足。
“像我吗?”何序说:“外卖员说这个发夹是老板特地送的。”
其实是她专门备注外卖员在便利店带的,便利店一直有送十二生肖的小发卡揽客。
她想着庄和西今天脱掉假肢,往前迈了很大一步,也是很难的一步,那一步绊了她十三年,不可能一下子就适应。她肯定还要经历无数次的残缺恐惧、焦虑,被惊醒无数次才有可能完全接受。
这只兔子是她要来在今天分散她的注意力的。
明天的,她再找。
何序拿出她全部的笑容望着庄和西。
妈妈说过,她笑起来暴雨天都会出现阳光,她有信心能把庄和西的注意力拉过来。
……也不算,她和庄和西的关系没好到能左右她情绪的程度。
何序的笑容迅速淡下来,后知后觉自己现在做的事好像超过一个替身的界限。
何序放在桌上的手指缩了一下:“和西姐,对……”
“不像。”
话被打断。
何序看到庄和西后倾靠着椅背,嘴角噙着点笑,视线从她头顶下移到脸上,慢条斯理地说:“它没你可爱。”
何序愣住。这好像是庄和西第一次正面评价她,还是这种让她有点有点羞耻的话,说得她耳朵热烘烘的,有点手足无措地把发卡扯下来放在桌上,低声道:“我觉得它可爱。”
庄和西没反驳。
外卖被一一从盒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两人各吃各的,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安静一直持续到晚餐结束。
庄和西选了一部电影,半趴半躺在沙发上看,她腿上盖着毯子,何序压着毯子一角,坐在沙发另一边打瞌睡。
客厅没开灯,电视里忽明忽暗的光线在两人身上闪动,情人们爱到浓时的喘息和接吻声在客厅里回荡。
何序搓了搓耳朵,依旧困倦。
庄和西凝固在电影里的视线随着光线的变化忽深忽浅,接吻变成水乳交融的性关系那秒,她撑在颈下胳膊微动,手指在颈后缓缓收拢。
片刻后,庄和西坐起来,在缱绻昏暗的背景里俯视终于撑不住,歪倒在自己脚边的何序。
含混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她嘴里溢出来,庄和西听不出清楚。
望了她一阵,庄和西手撑过去,俯身在她耳边。
“和西姐……不要喝酒……不好……”
“哪儿不好?”
“……醒了。”
“醒了什么?”
“醒了……会更难过……”
“我难过和你有什么关系?”
迷迷糊糊的人忽然陷入沉睡般失去声音。
庄和西等了一会儿,转头看着她。她脸上的光线被挡住大半,只剩下巴亮着一片。她身体往上撑一撑,她的嘴唇也就亮了——微微抿着,即使因为不护理变得干燥,也难掩那片天然粉调。和她的人一样,明艳但不突兀。
不突兀但格外地,吸引人。
庄和西撑在何序旁边的手缓慢挪动,沙发上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后者被吵的缩起脑袋,眼皮上朦胧的亮光随着动作彻底暗下去。
不久,又亮了——因为缩着的脑袋被人抬起来了。
再不久,又暗了——因为抬起她脑袋的人靠过来了。
她觉得嘴唇上热热的,下意识抿了一口,软软的。
何序抓着头发坐起来,有几秒没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扭头看见已经睡着在沙发上的庄和西,她连忙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都一点了!
何序不敢叫醒庄和西,直接和之前住酒店那无数次一样,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回到床上。
准备走的时候,何序手腕一紧,庄和西睁开眼睛看着她:“想不想吃蛋糕?”
何序不明白庄和西这话什么意思,但还是在思考之后照实说:“想。”
庄和西:“明天带你去吃。”
带?
何序问:“去哪儿?”
庄和西收回手放进被子里,闭上眼睛侧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明天就知道了。”
————
第二天一早,既定的时间,庄和西起床健身,按部就班开始她一天。
何序听着动静跟她一起起来,等她去健身房了,速速过来她房间换新床品,打扫卫生,完了看时间还早就自己玩了一会儿才跑去做饭。
做到一半,门铃忽然响了。
何序急忙擦擦手跑去开门,竟然是小叶。今天才年初二,何序以为有她有什么急事。
没等问,小叶和年前送她去车站那天一样,递过来个纸袋子,说:“今天不是钓兔子的胡萝卜,是缓解压力、刺激食欲的猫薄荷,猫猫大人请笑纳。”
小叶说完先把自己逗乐了,“唉”一声,问已经接住袋子的何序:“你怎么那么多动物属性啊?”
何序没吭声,低头看着袋子里的新手机,心里像有片落叶在飘,很萧瑟,哪里又很满,快胀破似的堵在那里。她知道买一只手机对庄和西来说就像买瓶矿泉水一样随意,但其中好意是她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她好像越欠庄和西越多了。
何序持续走神。
小叶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吭声,担心地问:“还不舒服?”
“嗯?”何序急忙摇摇头,说:“好了好了。”
小叶:“那就好。手机是和西姐昨晚就和人说好的,我今天一早过去拿,现在算是成功交到你手里了,有什么问题你和直接和和西姐说。我先走了。”
何序:“谢谢小叶姐,麻烦你大过年地跑一趟。”
小叶“嘿嘿”两声,小声说:“和西姐给我发了两千块的大红包,这趟跑得很值。”
小叶很快走了。
何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折回来继续做饭。新手机在她口袋里揣着,和年前那只一样,膜贴了,手机壳装了,下面还有一根很漂亮的挂脖绳。和西姐好像知道她每天跑老跑去,把手机挂脖子上更方便一点。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需要激活一下,她就能用上新手机。
她现在的日子真是好呀。
真好。
何序摸摸额头已经结痂的伤疤,想给方偲打电话,问她这几天怎么样。
想起被赶出来那天震耳欲聋的摔门声,何序咽咽胀痛的喉咙,打开水龙头淘菜。
等庄和西收拾好出来,何序已经按照她的用餐习惯给她盛了适量的粥,坐在她对面闷头开吃。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就能坐在她对面吃饭了。
2021年才刚结束了而已,她们也就认识半年。
真神奇。
何序琢磨着这些有点恍惚,所以感到脚下有人踢自己的时候,她一点没多想,只是好脾气地把脚缩回来就算完了。
结果眼皮子底下的桌面又被敲了敲。
何序抬头,见庄和西有些懒散地靠着椅子,把碗往自己这边递。
何序坐起来探头。
哦,吃完了。
何序立刻伸手接碗——动作丝毫不莽撞,很谨慎地只捏住另一侧的小半部分。
庄和西视线若有似无扫过,微翘食指伸展了一下。
何序指尖一热,以为自己捏得太多了,急忙缩缩,把碗拿过来放在旁边,准备等会儿一起收拾。
庄和西却说:“粥没有了?”
何序:“有。”
庄和西看着何序不说话。
何序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和西姐你还要吗?”
庄和西:“就那一口,喂猫都不够。”
可是你平时就吃这点呀。
何序当然不敢这么说,麻利地端着碗把剩下那些粥给庄和西盛了。那本来是她第二碗要吃的,现在可惜了。
庄和西垂眼看着热气腾腾的海鲜粥,思绪有些跑飞。她最近几天都吃的外卖,即使点一份这样的热粥,温度也不会太高。越是高档的餐厅越喜欢把温度控制得不温不热,显得很专业,实际毫无滋味,口感远不如这样一份食材简单,但能熨帖肠胃的热粥。
庄和西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饭后照旧休息半个小时。
何序跑去给庄和西冲了咖啡。她现在很会用咖啡机这种高档的东西,但不喜欢喝,就只是蹲在阳台上浇浇花,扥扥黄叶,做事格外投入且认真,丝毫没发现身后有道视线始终紧紧跟随着自己。
休息结束,两人各自去换衣服,准备出门。
何序至今不知道前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昨天一整天又是昏睡过去的,记忆很断层。当她翻开行李箱拿衣服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围巾还没有洗,虽然被地暖烤干了,但的的确确是淋过大雨的,不干净,她不敢围。最后只能光着脖子从房间里出来。
何序换了鞋,老老实实坐在玄关的换鞋凳等庄和西。
她今天很慢,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出来。
何序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抬头,发现她化妆了,很淡但很细致,把本来就好看的五官描一描,修一修,跟精修的照片一样,哪个角度看都完美。
……还要戴口罩啊,那化妆是为了什么?
何序看着庄和西微微偏头戴口罩的动作,有时候不太能理解女明星对自己的高要求。
“和西姐。”何序等她走过来了,起身打招呼。
庄和西应了声,去穿鞋——何序已经帮她拿出来放好了,她抬抬脚穿进去就行——余光扫见什么,她扶墙的动作停下,转头看向何序,看到她光秃秃白花花的脖子。
“知不知道今天几度?”庄和西问。
何序不假思索:“零下三度。”庄和西去衣帽间换衣服之前,她专门提醒过她,今天有风,让她穿暖和,所以把温度记得很清楚。
庄和西头不低,只垂点眼皮看着何序——
的脖子。
“我以为今天三十度,热得你了。”庄和西说。
何序顺着她的目光低头,马上听懂了她的话里的意思。何序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围巾还没洗。”
庄和西马上想起何序那天晚上昏头昏脑哭的样子。
庄和西扶在墙上的手指动了动,收回来解开自己的围巾,接着脚下微转,朝何序走了一步。
何序下意识后退。
庄和西视线看过去。
何序立马原地站定,看到庄和西拿着围巾的手伸向自己。
下一瞬,带着体温和香气的围巾绕脖子两圈,尾巴一左一右垂在身前。
围巾细腻亲肤,松松软软的,蓬松且厚实,保暖性极好,何序都能想象大风吹过来的时候,把脸埋进去会有多暖和。
“?”
何序慢半拍抬头看向庄和西。她手还在她脸侧伸着,食指擦着她的左侧脖颈过去,一直伸到后颈微微一挑,被围巾压住的头发跳出来。
然后是另一边。
何序脖子里凉了凉,围巾的热度真实完整地贴上来。她不自觉抓了一下手指,看着庄和西说:“和西姐,我不冷。”
庄和西手垂回去,拇指压着那根还残留有细软触感的食指,在上面缓缓摩挲:“有种冷叫周围的人觉得你冷。”
“再等我几分钟。”庄和西说着转身往回走。
何序还没想好下文怎么说,所以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嘴巴,“嗯”一声,当小哑巴。她心里还在打鼓,不明白庄和西怎么会把这么好的围巾给自己。
这可是品牌方送她的新年礼物,都还没上市。
拿给她围也太浪费了。
但不得不说,钱堆出来的东西就是好,她围了这才多久,脖子里就热烘烘的,热气直往脸上冒。
何序轻手轻脚走到墙边,探出来一点头往里看。
确认庄和西走远之后,她伸手把围巾扯扯松,给脖子降温。
不一会儿,庄和西去而复返,脖子里多了条围巾。
和给何序的同款不同色。
她是深色,何序是很软的浅色;她的两端一前一后,她的两端一左一右。
何序看着扶墙穿鞋的庄和西,已经晾凉的脖子随着吞咽动作滚了滚,无端端又觉得热。
乘电梯的时候,庄和西在前。
何序看见她进去以后,没和往常一样直接走到最里面,而是步子一转,去按楼层。
何序跟进来,看见她按的负一。
负一是车库,但是庄和西没提前通知她联系司机,清早那会儿小叶过来,也没提这事儿。
何序急忙按住开门键说:“和西姐,我还没联系小叶姐,要不你在家里等着?小叶姐从家里过来要半个多小时。”
庄和西不说话,手臂直接从何序右边绕过去,身体微微前倾,若即若离挨着她的肩膀,把她按着开门键的手拉开,说:“今天我开车。”
何序被身后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点慌,闻言下意识去看庄和西左腿。
庄和西睨她:“自己不会开车,还没见过别人开?自动挡不用左脚。”
何序尴尬地收回视线,心道还好和西姐没生气,完了才是:“我们今天去哪儿?”
庄和西抬头看着电梯上方规律跳变的数字:“到了你就知道了。”
何序:“好。”
何序之前没见过庄和西开车,自然也没坐过她的车,今天猝不及防就上了副驾,紧张得她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同时也没发现自己现在面对庄和西的时候,该紧张就紧张,该尴尬就尴尬,不像之前那样,遇到什么事都只想着保持冷静。
庄和西转头看到何序忒楞楞的坐姿,直接笑了:“座位上有针?”
何序摇头:“没有。”
庄和西:“那你和竹竿一样杵着?”
何序哪儿敢说我不敢靠,想了想,她小声回答:“我没见过这么好的车,想多看看。”
庄和西:“继续演。”
“演”这词对何序来说就像残缺的腿之于庄和西,很敏感,所以听到庄和西说“继续演”那秒,她心里重重一磕,生怕她旧事重提生气。
今天是初二,生气会触一整年霉头。
何序有时候有点迷信,比如命好命坏这种事,她就很信天生,后天努力不过是不让它更坏。
何序小心地观察差庄和西。
没等紧张表现到小动作上,忽然瞥见一只手从眼前闪过去,何序感觉嘴唇一热,碰到了庄和西的胳膊。
第30章
她胳膊上的汗毛细淡量少, 不认真看基本看不见;
瑕疵约等于无的皮肤上有很多很好闻的香气,不好好呼吸也能闻见。
何序鼻腔了一软,呼吸顿住, 本能地往后靠。
庄和西没看见似的手继续往前伸, 方向越来越斜,若有似无从何序努力往回抿的嘴唇上扫过去, 拉出她脸旁边的安全带。
何序到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 连忙抓住安全带说:“和西姐, 我自己来吧。”
庄和西没理, 径直把安全带拉下来,压入卡扣。
“咔”的一声。
何序抓紧安全带, 视野里的画面开始缓慢变化。
感觉很微妙。
她还是第一次坐在谁的副驾上看车流,看街景,恍恍惚惚地看不真切,也可能是因为余光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往左边飘,注意力不集中。她这么做,一开始是担心庄和西开车有困难,后来……
她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掌控感,好像比出众的外貌更好看。
何序觉得。
何序扯扯围巾,想把对着自己吹的空调拨开。
转念想到这可是庄和西的车,她一个不出力的人哪儿那么多事。
最终,何序干巴巴地热着,半小时的车程虽然没给她热出一身汗,但烘得脸颊、耳朵通红。
庄和西下车之后看了眼,把车钥匙塞她羽绒服口袋里往前走。
何序感觉她塞的动作有点随意,怕塞得不够深中途掉出来,所以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去戳了戳,抓着百宝箱一样的背包肩带快步跟上。
到门口,何序才发现庄和西带她来的游乐场。
可不是说今天要吃蛋糕吗?
何序没敢把失落表现出来,走到庄和西旁边问:“和西姐,怎么来这里了?”
大过年的,这里全是人,万一被认出来很麻烦。
何序看着只戴一副口罩的庄和西,担心地想。
想完就看到庄和西走到她身后,从背包里掏出副墨镜戴上,整张脸顿时就只剩额头还露着,这下谁还分得清漂亮女人和漂亮的庄和西。
何序放心了两秒,更加不理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花一个小时化妆,化妆品不要钱吗?
庄和西说:“过年。”
很突兀地开口。
何序反应了一下,才把它和自己问在前面那句“和西姐,怎么来这里”对上。她继续问:“和谁?旋姐吗?”
庄和西:“她在家带猫。”
何序:“辛苦。”
所以和西姐到底要和谁过年?
揣着这个疑问,何序一路警惕地留意着周围情况,生怕谁撞到庄和西。
庄和西一直在低头看手机,何序还以为她在和约的人交流接头地点便没催促她,也没问她现在去哪儿,只是跟在旁边慢慢腾腾走了一阵,忽然听到她说:“想不想坐小火车?”
何序下意识想说不。就今天这人流量,玩哪个项目不需要排队,除非多花钱,但她这种穷人绝不可能把钱花钱吃喝玩乐上。
庄和西一眼识破何序心里的弯弯绕绕,懒得继续问她意见,直接说:“走吧,前面没人排队。”
何序:“?”
何序视线从庄和西手机上扫过,看到她买了好长一排VIP。
全都是最V的VIP。
两人份。
所以她刚才一直看手机是在买卡,不是和约的人接头?
所以——
她今天是和她一起过年?
何序脚底的步子顿了一下又快步跟上,伸手抓住一个光跑不看路的小孩儿的衣领,把她从庄和西腿边提走。拥挤的人流里,小孩头仰头,何序低头,两人对视片刻,何序在她瘪嘴要哭之前,给她手里拍了一个钢镚,说:“去买糖吃。”
小孩子:“……一块钱在这里只能买到糖纸。”
何序:“那还给我。”
钢镚被拿走了。
小孩儿因为事情的发展太超出常识,忘了哭,急急忙忙跑去找爸妈要糖吃;何序因为这个突如其来小插曲,忘了继续思考,只顾兢兢业业给庄和西当跟班。两人卡用了一张又一张,即使遇到爆火项目必须排队也只排几分钟,过得很快,全程不见等待的烦躁。
中午,何序坐在高空玻璃房的窗边,边吃午饭边同情下面长龙一样的队伍,第一次知道年还能这么过。
她记得去年从除夕到初七,她连续上班八天,也只拿到双倍工资;往前不是在擦桌子收拾碗筷,就是在给客人端茶递水,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这种只管吃喝玩乐的年可真有意思。
何序吃了一大口牛排,忽然觉得这种除了贵没其他任何特色的肉也挺好吃的,眼睛不自觉眯一眯,又弯又亮。
庄和西原本在看外面,余光捕捉到何序的动作,她搭在水杯旁的右手微微收拢,看向对面——阳光斜过来的方向,有人埋着头认真吃饭,有乱翘的发丝在挑逗彩虹光斑,有嘴角在口罩后持续保持上扬。
下午突然降温,大半个游乐场的人都在缩脖子跺脚。
何序完全没有感觉,一是她有厚实的围巾,二不用辛苦排队,三她大部分时间都和庄和西在纪念品商店里待着。
庄和西似乎对这些小玩意没什么兴趣,全程动作懒怠,有一搭没一搭的,偶尔抬一抬手,随便捏个东西扔何序篮子里,何序都怀疑她根本不知道扔过来的是什么。
可怎么说呢,有钱人就是有这种随时享受便利、随意挥霍的资本。
好羡慕啊。
何序攥攥篮子,跟紧庄和西。
半小时后,两人去结账。
何序眼里全是显示屏上蹭蹭往上跳的价格,被提醒装东西的时候,才看见庄和西从众多小物件里挑出了个什么拿着,说:“剩下这些帮我送到停车场。”
收银员:“好的,请您保留好收据凭证。”
从商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半,天开始擦黑。
何序依旧保持高精力高警惕心,随时留心周围情况,蓦地,她手腕被庄和西攥住,用力往左侧拉了一下,她脚下踉跄,大半个身体跌进庄和西怀里。
“看着点立牌。”
庄和西的声音响在头顶。
有多近呢。
何序觉得自己能感觉到庄和西说话时咙震动的幅度,还有气息透过口罩打在眼尾的湿热。
何序不舒服地眨了眨眼睛,站直身体说:“谢谢和西姐。”
然后扫一眼斜前方的商品立牌,开始总结经验:出门在外不能一门心思看庄和西,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提高全局意识。
何序朝着空气点点头,问庄和西:“和西姐,喝东西吗?我去买。”
庄和西视线从何序腕上经过,将刚才攥她的那只手插进口袋,淡淡道:“嗯。”
何序打从一开始就对庄和西的习惯了如指掌,现在更是问都不用问就知道要给她买什么,所以甫一得到肯定答复,她就跑了。
庄和西在原地站了差不多十来秒,才不紧不慢下台阶。
买饮料可没有VIP卡,何序只能等。
这活没什么运动量,不一会儿何序就感觉到冷,她伸手把围巾提了提,掩住鼻子。
提完手没有垂下去。
而是愣了愣,掀开袖子——刚才她把手往上抬的时候,感觉到腕骨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感觉。掀开袖子发现是一串银色的手链,整体简单,中央坠着一根胡萝卜和一只兔子。兔子耳朵是竖起来的,和她脖子里被动弯下来那只还挺配。
所以这手链哪儿来的?
何序愣了两秒,迅速扭头去找庄和西,看到她的背影混在密集人流里,丝毫不受影响,依然好看得让人眼前发亮。
她完全肯定手链是庄和西戴在她腕上的,收银那会儿拿出来的手链,就是刚刚在商店门口,抓她的手时候戴在她手腕上。她当时被抓得一个踉跄,注意力分散了,可如果手链和扎带一样,一开始就被穿成环形,又套在庄和西手上,那她只需要稍微抬一抬,手链就能轻易从她手上滑到她的腕上。
然后拉拉紧。
和扎带一样,只能单向活动的手链就死死锁在了她手腕上。
那会是很快的一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
……
“唉,往前走了。”后面的人拍拍何序肩膀提醒。
何序连忙回神,跟上队伍。站定后,她又回头看了眼庄和西,看到她站在一棵常青树下,举着手机拍照。
何序摸摸自己口袋里那只,拿出来微信庄和西。
【和西姐。 】
庄和西刚调好相机参数,收到微信,她动作顿了顿,放弃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角度,点进微信。
【? 】
何序看一眼已经挡住手链的袖口,快速打字“手串是你送”,删掉最后一个字。
【手链是你给我的吗? 】
庄和西:【和你脖子里那只挺像。 】
是吧。
何序抬手摸摸,犹豫了几秒:【为什么要给我手链? 】
庄和西:【你不是老强调你属兔? 】
好像是。
但——
【今年不是兔年。 】
【嗯。 】
“?”那不就没理由给她手链了?
何序嘴唇微张,看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
片刻,新消息弹出来。
【但是今天在过年。 】
【送你的新年礼物。 】
何序受宠若惊,有好几秒时间做不反应,只是木木地想,禹旋说的“好日子”未免也太好了,她都有点找不到真实感,心里也慌慌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复。
想到查莺。
何序眼睛一亮,快速切出来找她:【查莺姐,你当和西姐助理的时候,她会送你新年礼物吗? 】
查莺回得很快:【会啊,别说当助理那会儿了,就是今年我只是临时过去几天,她都送了我一后备箱的名牌。 】
哦哦。
那就没有问题了。
完全没有问题。
查莺:【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
何序心里一松快,打字都速度都变快了:【没什么没什么,和西姐刚才也送我了。 】
只是一串游乐场商店里随手捏的手链,和名牌差远了。
还好还好。
查莺说:【送你就收着,和西姐对身边的人很大方。 】
何序:【好的,知道了,谢谢查莺姐。 】
两人互道“新年快乐”之后结束聊天。
何序晃一晃手腕,眼睛亮亮的,身上只剩收到礼物的开心。
真的太好看,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手链。
和西姐眼光真好,随手一捏而已,就能捏到这么好看的。
对了!和西姐!
何序连忙返回到和庄和西的聊天里,回复带表情:【谢谢和西姐/跳跳】
不远处,庄和西低低笑了一声:【别跳了,好好排队。 】
何序:“……”怎么有人回复表情。
但何序还是把一身激动按捺住了,规规矩矩排队,等拿了东西折返已经是二十多分钟以后。
常青树下人很多,但没有庄和西。
何序轻快的步子一顿,莫名心里不安,她一边掏出手机给庄和西发微信,一边在周围找。
在今天的游乐场找人,约等于大海捞针;发给庄和西的微信偏还像扔大海的石头,没人回复。
何序心里越发不安,脖子里急出汗的时候,她后退一步,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今天一整天都很放松,现在却紧绷笔直,浑身低压。她对面站着一个小孩儿,何序非常眼熟,就是早上差点撞到她的那个,现在抓着一个气球,地上洒了半杯饮料,嘴巴不断瘪紧,满脸惊恐。
大哭出来之前,家长快步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纸巾要给庄和西擦裤子。
庄和西声音冷得让人脊背发凉:“不必。”
家长尴尬地停下动作,一个抱着孩子小声哄,一个赔礼道歉,说孩子被宠坏了,他们回去之后一定好好管教,然后问庄和西的裤子多少钱,他们照价赔。
他们问得很客气。
既然是礼貌周到的人,为什么不先问问小孩有没有撞疼她呢?
为什么被撞到的人没哭,撞人的反而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一样,拼命往家长怀里躲?
为什么撞了她,还要怕她?
何序脸上的着急退下去,和气眼神渐渐变成很有脾气的大人。她提着饮料往远处走,然后拐弯,拐弯,再拐弯,挡住那一家三口的去路。
————
冬天的傍晚温度急剧下降,很难靠自然环境烤干一条裤子。
如果一个人的腿还没有体温,那刺骨的潮湿就更不可能被驱逐,它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冷,最后冻结。
何序抬头第一眼看到的画面是庄和西犭虫自一人坐在暗处的长椅上,往常直来直往的灯光都不往她身上照了,好像在刻意回避她;她的裤腿还脏着,一动不动垂在鞋面上,好像再大的风也吹不走那块压在她腿上的石头。
何序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把饮料往长椅上一放,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一个手持暖风机,蹲在庄和西脚边给她吹裤子。
轻柔的嗡嗡声被淹没在嘈杂人声里。
庄和西低着头,一动不动看着脚边认真忙碌的人,她的平静、冷静和若无其事像极了裤腿上那股持续不断的暖风,吹在庄和西眼睛里,把她瞳孔里翻涌的低压、愤怒、无力和迷茫渐渐吹散,再在抬头时,把自己眼底的星光揉进她眼睛里,晃一晃,在她浓黑无底的眼睛里晃出满目璀璨的亮光。
“和西姐,如果我想礼尚往来也送你一样新年礼物,你会收吗?”何序看着庄和西的眼睛问。她的手还扽着庄和西的裤子,怕没散尽的湿热蒸汽贴在皮肤上让她难受;暖风机也还在继续工作,在把已经吹干了的裤子继续吹热。
庄和西几分钟前还冰冻到僵硬麻烦的左腿现在完全恢复知觉。她往后撤了一步,对上何序的眼睛:“先说什么礼物,我再考虑收不收。”
何序:“你先收,我才能给。”
一个小时的时间还是太短,不够何序掌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她脑子里想着要送庄和西礼物,就只想着送她礼物,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和她犟嘴。
那自然也就不担心庄和西会不会生气,自己会不会失业。
她很专注地看着庄和西,等她答复。
庄和西和眼前这个“倒反天罡”的何序对视三四十秒那么久,才慢慢腾腾动了动嘴唇——嘴角微提,唇口微张,顷刻恢复成一个小时前那个轻松懒散的庄和西,说:“收。”
何序立刻关上暖风机,反手装回包里,接着在里面掏一掏,掏出来只黑色的签名笔——庄和西对粉丝很好,只要遇见,时间、场合也允许,就一定会走过去给她们签名,那她这个小跟班自然要养成随身带笔的习惯。
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何序把头垂得很低,故意挡着庄和西的视线。庄和西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感觉膝盖处的裤子重一下轻一下,持续了大概三分钟,何序抬起头,有点紧张地说:“和西姐,签名笔的墨水能洗掉吗?”
庄和西刚才的注意力都在何序身上,闻言微微一愣,低头看向裤子。原本那片难看的污渍变成了一块三角蛋糕,被一只小兔子双手捧着,吃得腮帮子鼓囊,嘴角微脏。
何序盖好笔,红着一点耳朵说:“我不会画画,这是照着你送我的手链描的。”
把粗短的胡萝卜换成大块蛋糕,虽然违和,但把污渍全都遮住了。
她描得应该还可以,兔子有鼻子有眼。
但是因为描得面积大,洗起来应该很难。
何序耳朵上的热度降下去,只剩紧张。
庄和西的衣服都太贵了,一件够她吃几年还有余,要是洗不干净……嗯……她从明天起,每天少吃一顿,反正饿不死就行。
何序主意一定,紧张感立刻没了,很是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开刃之作,想告诉庄和西:和西姐,你看一看,换个角度,什么都不一样了。
抬头撞上庄和西的视线,何序心尖紧缩,被她深不见底的目光惊了一跳。
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和西姐……”
“嗯。”庄和西应声,黑沉视线随着起身的动作恢复自然,说:“能洗掉。”
这个问题何序刚刚已经自己解决了,就不那么雀跃。
庄和西看着她低垂的脑袋,手在身侧停顿片刻,放上去揉了揉,说:“年前年后,我应该收到了不下百份礼物,你这份……”
何序在起身,庄和西等她站稳之后,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最满意。”
稀松平常的语气语调。
何序手还攥着签字笔,微微抬着头,却看到印象里那个“很贵、很冷、很好看”的庄和西,现在“很近、很烫、很侵略”。
这是满意会有的情绪吗?
何序疑惑。
没等细想,庄和西说:“走了。”
何序立马应一声,伸手去拿长椅上的饮料。这个动作会经过庄和西,她手随意一抬,抓住何序的手说:“现在不想喝了。”
那也得拿走呀,一杯好几十块钱呢。
何序越想够手被抓得越紧。
到了晚上,反而更加密集的人流里,她一步三回头直到长椅和饮料再也看不见了,才可惜地把视线收回来,发现一开始被庄和西抓着的手,现在和她掌心相对,被她握着。
何序灌了口冷风的嘴唇不由自主张了一下,很快被呛得闭起来,心跳变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牵手这件事本身。
上大学那会儿,别说是牵着手走路了,就是和舍友胳膊挽着胳膊,半边身体贴在一起都很正常。她认可也喜欢女孩子之间的亲密无间。
现在心跳加快是因为牵她的手不是和她亲密无间的人,她们老板和员工之间是从属关系,牵着手很怪,她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
但要忍耐,不能惹老板不快。
何序就乖乖让庄和西牵着往前走。
经过儿童乐园,何序把心神一敛,目光不错地看过去。
找到要找的人,何序“噌”一下把手抽出来说:“和西姐,我想去卫生间。”
庄和西前一秒还充实的手心这一秒陡然变空,她本能拢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停顿半刻才垂回来说:“知道在哪儿?”
何序:“知道。”
庄和西看一眼何序急不可耐的眼神,说:“去吧。”
何序转身就跑,急匆匆的背影看起来……
很像逃跑。
庄和西不轻不重握了一下那只手,抬起来装进口袋,将视线回收。过程中扫过前方一个紧张的小身影,庄和西目光骤沉,手在口袋攥成拳头。
小身影在迅速靠近,不过五六秒的时间,她大喘着站到庄和西面前,怀里抱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罐。
“姐姐……”小孩儿紧张得一开口,声音都在打颤,紧随其后的家长摸摸她头,柔声说:“你刚才怎么和妈妈说的?”
小孩儿像是受到鼓舞一样,胸膛一挺,小脸紧绷,不躲不闪地抬头看了庄和西几秒,把怀里的玻璃罐递向她:“姐姐,这是我最爱吃的糖果。刚才妈妈带我去买的,用我的压岁钱买的!”
小孩儿说后面这句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像是太急于证明自己没撒谎,没控制住身体。
说完勇气锐减,声音迅速低下来:“我想送给姐姐你。”
庄和西冷冷地俯视着她不言语,脸上表情也因为克制显得凉。放一般小孩儿身上,看见她这副模样肯定要退避三舍,最好再嚎啕大哭一场。
和刚出事那年在医院一样,她明明没惹他,他却用自己会无条件得到偏心的哭声把周围指责的目光全都附加到她身上。
那么重,那么刺,像是要把她千刀万剐。
可她到底做什么了呢?
不过是打着爱的名义害死了一个疼她的人,事后被上天惩罚截断了一条走路的腿,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伤全都在她一个人身上,没弄疼其他任何人。
那为什么要那么对她?
她被歉疚、不解、怨恨和疼痛死死包裹着,一天比一天敏感易怒。
理智全无,把要为她换药的护士肋骨踢断那天,佟却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让她清醒清醒。她清醒了,亲眼看着从前那个稳定开朗的庄和西被自己一刀一刀杀死在那天的车祸里。
往后十三年,她没有一天爱过自己。
十三年后的现在,有人张口闭口全都是喜欢她,要保护她。
她的手在口袋里掐紧,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发脾气,不要让她害怕,要按照她相信的,换个角度去找不一样。
可根深蒂固的记忆一点也不愿意轻易放过她。
她眼神发冷,俯视着眼前这个捧着糖罐子的小孩儿,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十三年前那张惊恐的脸。他……
没再大哭着转身就跑,而是鼓足了勇气走到她面前,用稚嫩又柔软的声音说:“姐姐,吃了糖,心里就不难过了,我给你买了好多。”
庄和西瞳孔深处剧烈震颤,心底已经被何序凿开许多的冰川“轰隆”一声崩裂,摇摇欲坠地往水底沉,露出后方模糊的春色艳阳。虽然遥远,但真真切切存在,正在缓慢地,一秒一秒变得清晰。
庄和西掐紧在口袋里的手痉挛似的抽动了一下,面上看起来无动于衷,实则心里翻江倒海,将她埋于深处的低压阴暗一片一片全部摧毁淹没。她从来没有哪一秒像现在这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咙发酸肿胀,将胸腔里那些模糊难辨的潮热统统堵住。
那就算她此刻有千言万语,也无法出口,只是一动不动地俯瞰着低处的人和她手里的糖罐。
退到离她不远处的家长本来不打算参与这场道歉,想想又怕小孩子成长的路还走得太短,没捡拾到太多有用经验,一不留神把好心办成坏事,只好犹豫着上前几步,替她说:“她只是没见过,不是害怕,你不要误会。”
是吗?
会因为突然看到了一眼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就哭,难道不是因为害怕?
家长说:“我有一年骑车摔过,当时没什么感觉。我就没当回事,直接扶起车子回家了,回来之后膝盖越来越肿。她那会儿才刚上幼儿园,年纪小,背着书包一进门就看到妈妈在沙发上疼得打滚,实实在在吓着了,那之后她只要一遇到腿不好的就哭。这事儿赖我,事后没好好开导她,我……”
衣角忽然被扯了扯,家长低头。
小孩儿皱着眉头强调:“哭是怕痛。”
家长满脸抱歉地笑了笑,重新看向庄和西,翻译小孩儿的话:“她哭是怕对方和自己妈妈一样腿疼得打滚,是担心她,不是害怕她。”
家长说着,低头同小孩儿确认:“是吗?宝贝。”
小孩儿重重点头。
家长欣慰地摸摸她头,语气歉疚:“我知道孩子这种反应换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都会引起误会,我不辩解,带她来就是郑重向你道歉的,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她被我们抱走之后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一直哭着问我姐姐是不是很疼啊,姐姐是不是很难过啊,姐姐好像只有一个人,都没人陪她,妈妈,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姐姐。”
“我就带她来了。”家长在小孩儿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把她推到庄和西面前,“罐子里的每一颗糖果都是她自己挑的,钱也是她自己付的,我们只是跟着她,没有插任何手。”
小孩儿:“没有!”
家长轻笑:“那你要不要跟姐姐道个歉?”
小孩儿嘴巴一抿,忽然拘谨,但从眼神到动作,没有任何一丝退缩的动作,她就那么仰着头,直勾勾盯了庄和西很久,说:“姐姐,对不起。”说完眼泪珠子滚下来,声音变得哽咽,“我爱乱跑,早上就差点撞到你,是另一个姐姐把我提走了,刚才……”
“谁?”始终没有开口的庄和西突然出声,“长什么样子?”
三个人都愣住了。
小孩儿作为当事人最先反应过来,说:“短头发,围很大一条围巾,背很大一个包。”
庄和西:“她和你说了什么?”
小孩儿一五一十回忆。
——“去买糖吃。”
——“一块钱在这里只能买到糖纸。”
——“那还给我。”
庄和西:“她后来还有没有再找过你?”
小孩儿湿漉漉的眼睛倏然瞪大,捧着糖罐儿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没有找!”
那就是找了。
庄和西手在口袋里松动,原本因为某人逃命似的抽离变得空落落的掌心渐渐恢复温度,顺着血脉、神经迅速向上攀升,直达心底,在最柔软也最腐烂的地方轻轻一撞,她目光四散。
小孩儿不知道庄和西信了没信自己的话,紧张地回头去看家长。
家长朝她点了点头。
小孩儿立刻转回来,勇气翻倍:“刚才我不止撞到姐姐,还把热饮料洒在你腿上了,我怕弄疼你。”才不敢往前走,才吓得哭,不是被这件事本身吓哭。
全部过程解释完毕,小孩儿如释重负一样抱着罐子嚎啕大哭。
和庄和西那年听到的哭声如出一辙。
但不再刺耳。
而是将她四散的目光用清澈水汽一点一点聚拢浸润,让它变得具象实质。
庄和西手抽出来,在身侧停顿半刻,抬起来接住了糖罐。
小孩儿手里一轻,愣愣地看着庄和西,哭声戛然而止。
庄和西手指长,在小孩儿怀里的大号糖罐到她手里变成中号,她很轻松地捏着,手随意垂在身侧,说:“我不是一个人。”
小孩儿保持呆若木鸡的表情一动不动望着她。
她手腕轻勾,糖罐磕在腿侧,说:“我有人陪。”
“嗯嗯!”小孩儿突然被戳到开关一样,忙不叠点头,“我知道!就是那个短头发的姐姐!她刚才拦住我们,啊!”
小孩儿话到一半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急地惊叫一声双手捂住嘴,扭头撞进家长怀里。
家长宠溺地揉揉她头,对庄和西说:“虽然眼光、声音都是别人的,只有生活属于自己,可眼光刺人,声音伤人,不是不看不听就能相安无事。那个小姑娘说得没错,我们有义务向你解释、道歉。现在话都说了,希望你知道有人怕你就一定有人爱你,还希望你新年快乐,接下来的时间玩得愉快。”
小孩儿还捂着嘴在家长怀里躲着,闻言呜呜啊啊说:“姐姐新年快乐。”
庄和西深黑的瞳孔被灯光浮起来,膝盖下的兔子蹦起来吃着蛋糕,她绷直的嘴角参考月亮的弧度上扬,说:“新年快乐。”
十三年了,终于又觉得,新的一年也许会很快乐。
庄和西视线从已经走远的一家三口身上收回,手里拎着糖罐,语速不紧不慢:“出来。”
和树影一起拖在地上的人影缩了缩,慢慢腾腾从树后面走出来。
庄和西回身,看着着急忙慌要去卫生间的某个人——脑袋垂了一点,上面顶着一片黄叶,心虚模样衬得黄叶都极为卷蜷。
庄和西肆无忌惮盯着那片黄叶,语调上扬:“姐姐?”
何序抬头:“什么?”
庄和西说:“不会教小孩儿就不要乱教。”
何序:“?”
何序头偏了一下,还是没躲开庄和西伸过来的手,她一直伸到她头顶,几根发丝被轻轻扯动。
庄和西将那片树叶拿下来捏在手里,说:“我的年纪当她妈绰绰有余,你让她喊我姐姐?”
原来是指这个啊,还以为要和她在秋后算笔更大的账。
何序快速看庄和西一眼,想去接她手里的树叶——扔垃圾这种事一直是她做,轮不上庄和西。
庄和西却是抬手避开。
何序一愣,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和被揭穿的不确定在她心里迅速滋生。
片刻,何序手垂回来认错:“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主动道歉和被人按头道歉效果不一样。”
庄和西:“哪里不一样?”
何序:“一个是豁然开朗,一个是越描越黑。”
庄和西“嗯”了声,话题陡然终止,周围被隔绝了的人声和人影趁机涌上来,何序觉得好吵,又觉得,庄和西看过来的眼神好静——不是生气,不是怒气,是让人心里发慌的专注。
何序视线微微让开一些,忖了忖,说:“和西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庄和西:“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喜欢生气?”
“不是。”
“又撒谎。”
她什么脾气别人或许不知道,她自己一清二楚。
尤其是对何序,开始的时候,她几乎处处针对。
庄和西捏碎黄叶,声音轻下来:“现在呢?”
“?”话题突转,何序一下子没听懂,“什么现在?”
庄和西:“现在我有没有好一点?”
说话的庄和西目光描摹着何序。她有一双很黑的眼睛,沉下去的时候会让人瞬间脊背发凉,一旦软了,有浮光掠过……
何序好像从她眼睛里看到全世界都在错过,只有自己始终清晰,且站在庄和西瞳孔的最中央。
何序吸气时带着没有察觉的轻颤,呼出的气息滚烫,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她手里就攥着庄和西给她买的手机,自然说:“好,好很多,很多好。”
绕口令似的,乍一听在胡言乱语,显得敷衍。
明白过来前后两句截然不同的指向时,庄和西散开手指间的黄叶碎末,抬起来摩挲着何序在早上红过很长时间的耳朵:“这句听着是真的。”
指肚柔软,残留的碎末有棱有角,迥然相异的两种感觉出现在同一地方时,带来的感觉很怪异难忍。
何序血液轰然冲上耳尖,耳垂红得几乎透明,她很不自在地抓紧手机转移话题:“和西姐,快六点了,我们要回去了吗?”
庄和西:“不急,这里的夜景更出名。”
何序:“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庄和西:“吃蛋糕。”
何序:“蛋糕?”
庄和西:“今天带你出来,不就是吃蛋糕的?”
哦,一整天没提,差点忘了。
何序问:“去哪儿吃?”
她今天这一天太不称职了,完全不知道行程安排,更不了解周围地形,以后要尽量避免。
何序跟在庄和西旁边认真地想。
庄和西步子温吞,但目标明确,而她那个已经不声不响深刻检讨了自己两回的小替身脑子里只有工作,连选蛋糕都心不在焉的,看了一圈又一圈,没看进去一块。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各拿一块。”庄和西直接指。
何序回神,看到庄和西手就在自己脸旁边指着,她连忙直起身体说:“太多了,我吃不完。”
庄和西:“剩着。”浪费啊。
何序最后还是没敢继续反驳庄和西,半是开心半是发愁地端着三块以前没吃过的蛋糕在窗边坐下。
这个时间点店里人多,庄和西不能摘口罩,她就只是后倾靠着椅背,视线不错地看着正对面,只隔一张小方桌的何序。
何序一开始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下,尤其是脚,庄和西的腿太长了,放不下似的越界到她这边来,她都把脚缩到椅子下面了,也还是不敢放松,总觉得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庄和西。后面奶油的甜味上来,何序的意志被削弱,注意力渐渐被拉到蛋糕上,吃一口眼睛亮一瞬,不知不觉把缩着的脚放了出来。
放在庄和西脚边。
她轻轻一动,她们贴在一起。
何序没感觉到,一门心思只顾吃;她也没发现,今天的蛋糕,她吃得格外仔细格外慢。
大约半小时,何序把剩下两块打包了提在手里,和庄和西往出走。
看到路边一位因为独自带两个小孩而满脸疲惫的年轻母亲,何序看了眼庄和西的背影,跟上来说:“和西姐,你才二十九,不要急着结婚。”
庄和西目光跳动,原本随意的步子原地停下,转头看着何序:“为什么?”
何序欲言又止,怕话一出口会戳到庄和西的痛处。
她对揭人伤疤的事阴影太重了。
正犹豫着,庄和西的声音再次传来:“为什么?”
同样的三个字,何序莫名觉得这句比前一句重。她攥攥蛋糕袋子,慎重地说:“你也漂亮,很漂亮,你也有事业心和责任感,你不能被关在家里不见太阳。”你不能和你妈妈一样,因为一个只想炫耀不是爱的男人失去自由,丢掉自我,“和西姐,你慢慢看,看到最好的那个了再结婚。他要喜欢你,也要支持你的事业。”
要给你爱情,也给你自由。
何序觉得这样的婚姻才配得上庄和西,而不是庄煊的被利用和路边那个女人的被使用。她真心这么觉得。
庄和西听完却是不发一言,连眼神都变沉了,黑漆漆的一大片,像把整个夜空都搬进了瞳孔,让何序觉得很有压力。
何序还以为自己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她把庄和西的伤疤揭开了——心里有些着急想解释。组织好语言之前,沉甸甸压在她身上的目光倏然一轻,庄和西转头回去,继续朝前走。
她的步子依旧缓慢,但没了之前的随意。
何序断定自己的话影响到她了。
何序不远不近跟上来,思考怎么补救。
走到人声鼎沸的过山车旁边,庄和西抬头看着,忽然开口:“我不会结婚。”
何序微怔:“和西姐……有坏的特例,肯定就也有好的特例,你不要因为前车之鉴对后来的人全部灰心……”
庄和西:“不是灰心,是你说的这种男人我不会喜欢。”
何序:“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话出口的刹那,何序反应过来自己问多了。
感情这种事多私密的,不是她能随意询问。
“和西姐,你当我没说。”何序说:“刚才吃蛋糕吃得太开心了,我嘴里刹不住。”
庄和西默不作声扫她一眼,抬手提了提口罩。
何序还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拿出手机想看时间。
屏幕刚亮起来,身旁已经看不出交谈状态的庄和西再次出声:“我的喜好,以后你会知道。”
何序惊讶,没想到庄和西会回答自己,还是正面回答。她握了一下手机,说:“好。”
然后在心里向老天许愿:以前的她看起来很不好,吃过苦,遭过罪,没有顺风顺水,没有老天保佑;以后的她要遇到一个人,有足够的力气托住她的身体,有足够的耐心修补她的过去,还要足够执着、足够热忱,带着足够的信念和决心找到她的将来。
愿望许完的刹那,前方突然爆发出尖叫,像是应允。
何序一愣,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连脸颊都泛起粉色,目光灼热发亮。
30-35
第31章
这一反应太超出往常那种安静平淡的状态,庄和西侧目注视她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卡买好了,去玩吧。”手机毫无征兆递到眼前。
何序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惊喜里停止思考, 话到嘴边就说:“和西姐你呢?”
庄和西和何序对视两秒, 薄薄的眼皮垂下来,把手机塞进她羽绒服口袋:“坐过山车要双脚悬空, 我去不了。”
话落, 庄和西转身离开。
何序狠狠一愣, 目光失焦, 眼前画面变得模糊不清。又一阵惊叫传来时,她条件反射伸手抓了一把, 抓住庄和西身后的衣服。
庄和西被迫停下。
何序眼睛快速眨动,语无伦次:“和西姐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一直做错事,说话不过脑子。我之前不是这样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对不起,我……我……”
“对不起。”何序最终说,背对她的人直挺挺站着,没有反应,也没有指责。
何序眼里的灼热和亮光暗淡下去,从口袋拿出手机,看着那个扎眼的“数量1” ,眼眶一阵阵发酸。
无法控制的水汽迅速往出冒。
打湿眼眶之前,抓着的人终于动了一下。
何序下意识抓紧。
有多紧呢。
庄和西被抓得脚下微微踉跄,没办法直接转身,只能半侧着,眼里不止没有愠怒,甚至有些笑容。
何序瞳孔微微收缩,嘴巴翕张无声。
庄和西望着她说:“如果我说,我可能知道为什么呢?”
何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庄和西,更没和这样状态的她说过话,脑子里木木的,问:“……为什么?”
庄和西嘴唇轻启,发出声音之前,眼皮抬了一下,伸手扣住何序后颈,将她勾进了自己怀里。下一秒,她站过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以为有什么发生。
所以一面配合庄和西躲避,一面无意识继续抓紧她的衣服。
最后停下,她们的姿势像极了拥抱。
庄和西低了一点头在何序耳边,说:“因为你最近的胆子变大了。在我面前的胆子。”
何序:“?”
不可能。
更不行。
和西姐是她老板,她怎么可以在老板面前放肆大胆,会丢工作。
急躁一闪而过,何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我胆子不大。”心虚的辩解,但因为声音小小的,闷在庄和西肩膀上,听起来就不会像那种令人讨厌的狡辩,反而透出一种微妙的黏软。
庄和西还扣在何序后颈的手收了一下,抬头松开她:“不大?”
何序脱口道:“不大。”
庄和西闭口不语,视线不移。
何序脑筋飞转:“真的,我的胆子一点也不大,不敢玩过山车,和西姐,我们去坐摩天轮吧。这个可以一起去。”
说话的人眼神真诚,语气迫切。
往深处看,又分明躲躲闪闪,并非本意。
那,她是不是可以认为:她这个谎是为她撒的?因为不忍心放她一个人和缺陷对视,不愿意去她去不了的地方独享开心。
人潮带动的夜风涌过来,吹开何序的刘海。
庄和西抬手蹭了蹭她额角的伤疤,曼声道:“手机在你那儿,想去自己买卡。”
何序一口气松下来,连忙拿起手机解锁:“好。”
庄和西垂眸看着她输入密码时不假思索的动作,口罩下的嘴角还是会缓慢扬起。
“买两个人的透明舱。”庄和西在何序纠结选哪个的时候出声提醒。
何序视线扫过去,第一眼看到的是“2人浪漫情侣舱”,她吸了一下鼻子,心无杂念地点击购买——和西姐身份特殊,只有这个主题的适合。
“买好了和西姐,”何序说,“我们现在过去?”
庄和西“嗯”了声,脚下不紧不慢:“七点半有烟花秀,现在过去应该刚好赶上。”
那个何序不在乎,她现在的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工作保住了。
那烟花秀什么的,看到是赚到,看不到也无所谓。
何序偷偷嘘一口气,和庄和西往摩天轮方向走。
有VIP卡,两人只排了不到十分钟的队就成功上来。轿厢轻轻一晃,细微的嗡鸣声从脚下传来,摩天轮开始缓缓转动。何序扶了一下轿厢缓解胸腔那股不明显的失重感,过去之后,她的视野逐渐开阔,树梢、路灯、攒动的人影,一寸寸矮了下去。
夜风擦过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挠人的耳语。
升至半空时,远处的城堡忽然亮起一束金光,像童话即将开始的信号。
何序来不及呼吸,就看到“砰”地一声闷响,第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瞬间点亮了半个夜空。
太惊艳了。
何序顿时忘了自己的“无所谓”心态,快速侧身趴到玻璃上全神贯注地看,一秒都不舍得错过。
顶点是这一天最璀璨盛大的时刻。
何序急忙拿出手机录视频,准备回去了发给Rue姐和Sin姐看。她录得很专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花火燃烧的天空,没发现对面的人,所有目光都在她明亮生动的侧脸。
两颗红色的心脏在夜空相撞那秒,那道目光向下移动,落在她鼻尖以下。
她恰好在为那两颗心脏启唇轻呼——湿热气息喷洒在玻璃上,来不及蔓延分毫就会被冬日强烈的凉意抹去,被高空烈烈的北风吹散。
但视觉的残留是一切幻想的开端。
落入有心人眼里,空气忽然变得稀薄躁动,无声无形的鼻息经由密切衔接的玻璃传导,扫过她的唇峰,湿润、灼热,带着强烈的个人气息。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开始交融,野蛮地交缠。唇瓣相触的刹那,能将神经燃烧的电流猝然窜遍全身。她在喘息,她被水痕润色,她在由轻到重的颤抖中惊呼叛逃,撞入焦灼和甜蜜的模糊边界。浪起了又落,落了又起,一遍一遍,黑夜湿透。
“……”
庄和西踩在底部玻璃上的右脚后撤一步,顿了顿,腿抬起来叠在另一条腿上,接着抬起手,解开围巾,解开衣扣,手指勾住口罩的耳挂绳停顿片刻,放回去,又解了一颗扣子。
凉风开始往进灌。
冬日的燥也往里涌。
何序结束录制转头时,庄和西戴上墨镜偏头,看到隔壁轿厢里,两个年轻的女人在热烈接吻。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何序一直有意无意看庄和西,每多看一眼她敞开的衣领,就会把自己脖子里的围巾拉紧一分。
等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何序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了。
但松围巾是不可能的,因为风很大,天气很冷。
何序偷偷摸摸缩起肩膀把自己裹紧,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和西姐,你很热吗?”
庄和西偏头看一眼只露脑门和眼睛的何序:“你很冷?”
何序点了点头:“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今晚大降温。”
何序说完就打了一个哆嗦,觉得风很刺骨。那个哆嗦让她慢了庄和西一小步,庄和西回头找她的时候,看到她迎着灯光的眼睛潮湿泛红。
那片红来自风的刺激——
和神经、感官带来的,毫厘不爽。
庄和西深黑的双眼静默着,某一秒,刺骨冷风陡然停下脚步,偌大一个停车场陷入空寂。在同样往停车场走的一对男女即将经过何序,看到她的眼睛之前,庄和西把脖子里的围巾彻底解下来,随手一扔。
何序觉得天掉下来了,只罩住她一个人的头,她眼前黑乎乎的,只剩很窄一片亮光。庄和西从那片亮光里经过时,堪堪搭在何序肩膀上的一端掉下来,重力导致原本只是若有似无贴着她脸的围巾严丝合缝压上来,她步子一顿,被围巾上的高温烫得有几秒做不出反应。
那几秒里,何序的呼吸正常轮询,闻到都是围巾从庄和西身上带下来的香气。因为高温,那香气变得格外浓郁,让人隐隐发昏。
何序在半明半暗的空间里眨了眨眼睛,伸手把围巾扯下来抓在手里,大步跑着追庄和西。
同样刚从摩天轮下来的Rue感到一阵妖风吹过去,冷得搓着胳膊说:“什么鬼天气。”
Sin笑了声,伸手搂了一把Rue。
Rue顺势靠进Sin怀里,轻声说:“认识二十周年快乐。”
Sin:“认识二十周年快乐。”
她们十五岁在一起,吵过闹过分开过,如今三十五了还在一起,很幸福也很幸运。
对比之下, Rue沉着声说:“空了叫何序出来吃饭吧。那家伙去年夏天就说定下来给我们打电话,结果到现在也不见打,不知道在干什么。”
Sin:“行啊,回去就打。”
Rue一想:“算了,再等等吧,合同拿到手了再打不迟。”
年前她们被一个音乐人看上,有意签约,现在在走流程。
等合同到手,她们就算是熬出头了,到时再去见何序可以很有底气地和她说,“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姐罩你。”
Rue想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一声,靠得Sin更紧。
Sin手绕过去抬抬她的下巴,两人偏头吻在一起,和庄和西在摩天轮上看到的如出一辙。
庄和西拉车门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向后方某个昏暗的角落。
“和西姐,怎么了?”何序问。
庄和西收回视线说:“没怎么,上车。”
何序应一声,伸手拉开车门。
庄和西坐上来之后,没有马上启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给昝凡发了条微信:【我今天在游乐场,确认一下,有没有狗仔偷拍。 】
昝凡秒回:【OK】
马上又跟一句:【你竟然会去游乐场?跟谁? 】
庄和西余光扫了眼已经系好安全带,老老实实靠在座椅里的何序,回复:【何序。 】
对话框上方显示了几秒输入提示,又消失。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之久,昝凡的信息才回过来:【再大牌的明星也有私人生活,就算真被拍到了也没事,放心过年。 】
庄和西没再回复,直接锁屏手机扔进中控储物槽。
回去路上,何序心情不错,一直偏头看着窗外的夜景。到家之后,她先一步换了鞋,然后把庄和西的摆在她脚边,马不停蹄跑进去开灯。里里外外都要开,这样庄和西不管去哪儿都不会摸黑,不怕磕碰摔倒。
开完灯,何序过来客厅,看着一个长盒子靠在墙边。
“这是什么?”何序奇怪地问。
家里的东西都是她收拾,她很确定出门之前这里没有这个盒子,不对,家里没有这么一个奇怪的盒子。
不会进小偷了吧?
何序立刻警惕起来,抬头看向庄和西:“和西姐,要报警吗?”
庄和西:“报什么警?”
何序:“家里好像进小偷了。”
庄和西:“哪个小偷往家里送东西?”
何序:“……”有道理。
“那这是哪儿来的?”何序疑惑。
庄和西经过她,继续往里走:“下午佟却送过来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
佟医生有家里的密码,能随意进出。
何序心放下来看着盒子,半晌,她眉尖一跳,好像猜到了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何序只犹豫很短一下,立刻把盒子放倒在地上拆开。
里面果然是一副拐杖。
可是佟医生为什么要送一副拐杖过来?
还是,这是和西姐自己要的?
为什么要要这个呢?
是嫌她抱得不好吗?
何序没来由的紧张。
她在去“ 404 BAR”之前还找过好几个工作,很有经验:通常一个人的活儿开始减少,就是她要被逐步边缘化,最后彻底辞退的开始。
何序抓了一下膝盖,快速站起来往里面跑。
衣帽间没庄和西人。
嗯?
垃圾桶里怎么扔了条内裤?
庄和西吃穿用度的价格现在没人比何序更清楚,就像这样一条没多少布料的内裤都得好几百起步,扔了多可惜的。
何序心疼地抓抓门框,快步往进走,不一会儿又两手空空地跑出来,直奔庄和西房间。
地板上乱七八糟堆着她脱下来的衣服,她在卫生间里,应该是准备洗澡。
还没开始洗。
何序确定。
不止是她因为听不到水花声,还因为她抱起地上的衣服抬头时,看到庄和西的手忽然撑到玻璃门上,抓了一下——抓得很慢,贴合的手指随着动作逐渐悬空,逐渐模糊,掌根则因为用力,越压越紧,越紧越清晰。
“?”
何序没看懂这个动作。
何序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从玻璃门上收回来,抱着衣服往出走。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分门别类,把家里能洗和要送洗衣店的分开,前者扔洗衣机,后者打电话给洗衣店。
等衣服被取走了,何序跑来厨房做饭。
厨房是开放式的,何序一抬眼就能看到靠在墙边的拐杖。盒子她已经收进了杂货间,拐杖上的保护膜也撕得干干净净,庄和西想用随时能用。
用了,她就要开始失业了。
“嗡——”
手机蓦地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打断何序低落的思绪,她慢慢吞吞擦干净手,去掏手机。
是庄和西发来的微信。
【帮我拿身睡衣过来。 】
工作来了。
何序眉眼一喜,拔腿就往衣帽间跑。
庄和西听着外面“噔噔噔”的脚步声,低垂的眼皮不紧不慢眨了眨,把裹在胸前的浴巾扯松拉低。
很快,何序抱着庄和西的睡衣过来,里面夹着内衣。她自作主张拿的,觉得庄和西会需要。
视线聚焦看到只裹一条浴巾坐在浴缸边擦头发的庄和西,何序勤奋积极的步子变得拖沓,停在门边。她喉咙很慢地吞咽了一口,视觉世界里白花花一片,夹带充盈的水汽和旺盛的血气。这个画面太过于满,挤得她很难马上整理清楚做出反应。
卫生间里很安静,偶尔一滴水落在地上都像是地动山摇一样,轰隆作响。
何序指尖微蜷,抱紧了怀里的衣服。
庄和西漫不经心抬眼,毛巾还搭在头上:“站那儿干什么,衣服放床上,去忙你的。”
何序闻声回神,连忙转身去放衣服走人。
走了又回来,想起庄和西没穿假肢,不好回房间。
何序依旧站在门口,但比刚才靠外一些,这样卫生间里热烘烘的水汽就不会熏到她。
……好像没水汽,庄和西的卫生间比她之前住的出租房面积还大,排气又好,不可能出现那种洗澡后四处湿淋淋的感觉。
何序攥紧手指,对着庄和西看过来的视线,说:“和西姐,要我抱你到床上吗?还是……”
庄和西:“还是什么?”
何序:“还是要我把拐杖拿过来?”
庄和西扯下毛巾扔在一边:“看到了?”
何序“嗯”一声,询问的话在嘴里抿了抿,还是想问:“佟医生怎么突然送这个过来?”
庄和西抬起右手,手心朝上,细长匀称的手指自然弯曲着,食指带动中指微微一勾:“我让她送过来的。”
————
不久之前的游乐场。
何序吃完蛋糕,理所当然地把庄和西随手放在桌边的糖罐儿拿过去装进包里那个瞬间,庄和西看到早上还能勉强甩起来的背包,现在要何序先放在桌上,然后背身去背。
其中重量可见一斑。
庄和西排在摩天轮的队伍里,指肚摩挲着手机,片刻之后解锁,微信佟却:【佟姨,拐杖还在你那儿吗?在的话,帮忙叫个跑腿送去我那儿。 】
拐杖是佟却很多年前就准备好的,但因为庄和西始终不接受自己,自然不可能接受拐杖,就一直在佟却那儿放着。
佟却收到信息问她:【怎么突然要拐杖了? ? ? 】
她余光扫过身后浑身警惕,比保镖还认真负责的何序,回复:【我不轻。 】
和同样身高的人比起来,她很轻,可如果仅仅只是拿一个成年人的体重来说,她不轻,抱起来不容易。
何序在外面的时候,每天要背着所有她会用到不会用到的东西,有时还会突然多出来类似糖罐这种沉甸甸的附属物,肩膀始终是被压着的状态,没有一刻放松;好不容易回家,她脱下假肢一身轻松,走路都不用费劲,何序要承担的重量却会立刻翻倍。
虽然她抱人的动作很娴熟,很到位,也抱得她很享受。
但毕竟是二十一的小孩儿,还能再长几年身体,总压着不行。
佟却不知道庄和西什么情况,没看懂她最后那句,问:【什么你不轻? 】
庄和西手指悬空半秒,点下去:【我最近在家不穿假肢,想去哪儿是何序帮忙,她年纪太小。 】
信息发出去,屏幕上方立刻出现输入提示。
但过了足足半分钟,对话框才更新。
佟却:【知道了。拐杖在我这儿,我送,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
庄和西隔着屏幕都能想象佟却眼泛热泪的样子,她等她这句话等了十三年,始终等不到,现在她突然开口,还是主动开口,她受到的心理冲击可想而知。
她现在的表情大概不是惊喜,而是喜极而泣。
庄和西背着灯光,睫毛压着月光:【不用着急,我最快也要两个小时才能回去。 】
佟却:【你不管,我过去了自己开门。 】
庄和西:【谢谢佟姨。 】
佟却:【你能好,能越来越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
【和西,你不知道盼这天盼了多长时间。 】
“……”
她怎么会不知道。
还知道她因为盼不到,责怪了自己多少次。
迟来的歉疚和感激像喉咙深处一块咽不下去的糖,卡得那里又酸又疼。
庄和西用自己信手拈来的完美平静掩饰着,把手机装回口袋,一抬头,队伍排到了。她牵住身后那个兔头兔脑的人,靠近她的兔子耳朵说:“过来。”
————
何序就过来了,站在庄和西面前,脑子里都是她刚才勾手指的动作。
……有点好看。
她的头发还很湿,身上的水也没有好好擦,还有很多在皮肤上挂着,稍微一动就会有数道猝然滚落,留下灼人眼球的亮光水色。
晚上只顾拍摄,没仔细留神的烟花爆裂声延迟出现在何序耳边。
咻——砰!噼里啪啦……
固定的步骤、节奏和音效在何序脑子里重复,第不知道多少遍结束,庄和西忽然出声:“不是要抱我去床上,愣着干什么?”
何序闻言回神,快速聚焦起来的视线一低,撞上庄和西松垮浴巾下若隐若现的曲线,像是被著名画师精心描摹出来的一样,只看边缘就知道它们有多完美。
砰!
砰!
……
有节奏的烟花爆裂声只剩枯燥的“砰!”
何序在心跳被炸出胸口之前,有些慌张地偏过头,说:“外面冷,我拿条毯子过来给你披着。”
何序说着快步跑出卫生间。
她一出来就把卷到胳膊肘的袖子往下翻,全部翻下来之后用力扥了扥,原本刚合适的袖子被拉长到能挡住大半个手掌。
何序低头看一眼,抓起整整齐齐叠放在飘窗上的毯子回来卫生间。
庄和西的视线始终看着门口,何序一进来,她就看到了她扎眼的袖子。粗糙袖口磨过她肩上的皮肤,用毯子将她仔仔细细裹好,侧身在旁边说:“和西姐,我抱你了。”
庄和西视线从何序湿了一小块的袖口扫过:“嗯。”
何序立刻弯腰伸手,把庄和西抱起来往出走。
外面的温度果然低,何序自己都觉得出来那秒,脸上轰然一凉——
舒服了。
“和西姐,你换衣服吧,我去做饭。”何序说:“马上就好。”
庄和西抬眼:“帮我把吹风机拿过来。”
何序:“好。”
何序跑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插在床头。回身看到庄和西左食指的小口子,她顿了顿,曲腿蹲在床边:“和西姐,你手指怎么了?”
庄和西抬起手看:“不知道,可能不小心在哪儿刮的。”
何序:“你等我一下。”
何序飞快地找了一枚创可贴回来给庄和西贴上,想一想,说:“和西姐,我帮你吹头发吧,你手不方便。”
庄和西:“也行。”语气不咸不淡。
何序打开吹风机,手指在庄和西发丝间轻柔穿梭,偶尔触及她湿热的头皮。
庄和西缠了根头发的另一边食指抵着拇指蹭了蹭,把头发上的血迹蹭匀在指肚上,闭起眼睛。
卧室里只剩下吹风机温和的嗡嗡声。
有点燥。
何序触在庄和西头皮上的手指不由自主收了一下,感觉到手指下的人跟着变换动作——松弛舒展的肩膀微微紧绷,撑在床上的右手抓了一下床单。
何序心头一紧,怕被庄和西发现自己在走神。她急忙把注意力全都拉回到给庄和西吹头发这件事上,端正态度,同时快速调动思绪,准备找个话题分散庄和西的注意力。
有了。
之前那个问题庄和西还没回答她。
“和西姐。”何序试探着叫了一声。
庄和西眼睛没睁,抓拢的右手在床单上慢慢伸展:“说。”
何序:“你怎么突然让佟医生送拐杖过来?”
庄和西:“你觉得呢?”
何序卡壳。
她可不敢猜庄和西的心思。
至于她自己的……
万一庄和西没打算辞退她,那她说出来不是在变相提醒她?
何序犹豫不决,不知道怎么回答。
庄和西:“哑巴了?”
何序:“没有。”
庄和西:“那就好好说话。”
何序手从庄和西后脑移下来,贴在她枕骨处,随着吹头发的动作轻轻移动,抓拢。动作捋顺之后,她说:“是不是我抱得你不舒服,你才让佟医生送拐杖过来?”
何序还是选择如实说。
她满打满算也才抱了庄和西一天,没经验情有可原,只要后面好好改正就行了。她很聪明,冯宵当着庄和西的面说过她机灵。
不知道庄和西忘没忘。
何序分心看了眼庄和西。她已经恢复之前的放松,身上的毯子因为没人拢,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有一边看着随时要掉下去。
哦。
已经掉下去了。
何序视线本能跟过去,看到庄和西的浴巾因为刚刚那一横抱滑下去了小半,再加上俯视角度,几乎是一段完整的弧线曝露在何序眼中。她脸腾地红了,整个人像被丢进蒸笼,热气从领口直往上窜,她吐一口气,发现呼吸是烫的,很舒服。
何序急忙屏住呼吸,一时忘了动作。
吹风机照着同一个地方一直吹,烫得庄和西睁开眼睛,抬头看过去,撞上何序不加掩饰的直白凝视。
庄和西目光微动,贴了创可贴的手指抬起来,点下去,发出很轻很轻一声响,和吹风机的声音比起来,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但庄和西一开口,那道声轰隆一响,突然就在何序耳边爆炸了。
“你在看什么?”庄和西说。
何序整个脊背麻了一下,慌张又空白,手里有什么条件反射抓紧什么。
庄和西头皮倏然一紧,细微到让人觉得痒的疼痛顺着枕骨往下蔓延,经过脊背、尾椎,没入那些从未有人抵达过的丛林山谷——溪水在沉默地流淌,雨季突如其来,将庄和西深黑的目光一点一点浸润,打湿。
何序回神撞上庄和西潮湿的目光,心跳蓦地一重,像是被谁一把推入了那片湿热地带,呼吸迅速变得困难。她匆忙挪开吹风机,松开手指,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说:“毯子掉了。”
庄和西粘稠而有质感的视线凝在她脸上:“掉了就掉了,你慌什么?”
何序:“没慌。”
庄和西:“没慌?”
吹风机四散的热风飘到庄和西肩上、何序手上,后者攥了一下,没看到抓过庄和西头发的手指上多出几道细细浅浅的红印,只觉得热风像是把自己眼球里的水汽吹跑了。
跑到庄和西眼睛里。
她的眼睛就显得湿、水,而她的……
看什么都腻、粘,一点也不清透。 ——
作者有话说:呦呦哟,大家周末愉快!
第32章
可明明庄和西的眼睛很受摄影师们的偏爱, 说它们像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还说它们黑得发亮, 仿佛能穿透人心。
这些形容和“腻”、“粘”没有一点关系。
是她眼神出了大问题。
何序心跳愈发快,回视着被自己弄得黏黏腻腻的庄和西,尽量冷静地说:“是,没慌,就是怕你冷。”
庄和西:“你风都吹我身上了, 我会冷?”
何序老实地摇摇头, 把吹风机挪得更远,想一想, 直接关了——庄和西的头发已经干了。
卧室里猝不及防安静下来,任何一点响动都会被捕捉到。
庄和西视线从何序脸上移到她身上,缠着发丝的那根食指攥入手心,被勒紧:“何序。”
何序:“在。”
庄和西被勒紧的手指充血,一下下开始跳动,悄无声息,和何序胸口清晰的撞击声逐步同频:“你刚问我什么?”
何序脑子里正熬着一锅粥,闻言什么都想不起来。
庄和西提醒:“你说是不是我抱得你不舒服, 你才让佟医生送拐杖过来?。”
对了对了。
是这句。
脑子里咕咚的粥冷却下来,紧张不安回归。何序望着庄和西说:“我以前没抱过谁,没有经验。和西姐,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学好。”
话开始还算正常,越往后越紧张,到末尾都急了。
庄和西回味着那份着急,让它在何序瞳孔深处堆积发酵,快藏不住溢出来之前,她终于舍得开口:“我有说不舒服吗?”
“?”何序说:“没有。”
庄和西:“那你在揣测什么?”
是担心丢工作,不是揣测——这是面试零分答卷。
何序欲言又止,没敢继续辩驳。
庄和西说:“你过来。”
何序放下吹风机走到庄和西跟前。
庄和西:“蹲下。”
何序乖乖往下蹲。
身体还没稳住,庄和西忽然伸手过来,手指勾着她毛衣的衣领往下拉,被迫倾斜的衣领压住了何序一边气管。
何序不解地抬头看向庄和西。
庄和西中指继续勾着她的衣领,食指在她肩膀压了一下:“什么感觉?”
何序:“疼。”
刺疼刺疼的。
何序偏头,看到肩膀跟刮了痧一样,密密麻麻渗着血。
很明显这是她白天背得东西太重导致的。
但是和西姐提它干什么?
何序不明所以。
庄和西手指不离,从何序肩膀抹到锁骨,用力按了一下,看着她不自觉抿紧的嘴角,说:“白天负重一整天,晚上继续,何序,你真当自己有三头六臂,可以全天全年无休?”
那肯定不是了。
她很累的。
做梦都想有一天能睡大觉睡到自然醒,什么都不用干,还能吃饱饭。
做梦都想呢。
现实却是累得肩膀都勒出血了。
“!”
何序慢半拍反应过来庄和西话里的意思,扶在床边的手握紧:“和西姐,你……”
庄和西抬起眼皮看她:“我什么?”
何序跟庄和西对视了两秒,语气小心翼翼:“你要拐杖是不想让我太累,是吗?”
庄和西:“还不算太笨。”
说完,庄和西手指一抬,松开了何序的衣领。
何序被压住的半边气管恢复畅通,喉咙却不见舒服,反而堵堵的,那些久违的歉疚和罪恶感冒上来。
她一开始觉得,赚钱没有高高在上的。
那只要给钱,让她付出什么都可以,她承认自己是一个钻在钱眼里的人,面相丑陋,让人作呕。
但她只想要钱,从来没想过伤害谁。
后来发现伤害了庄和西。
后来知错不改,趁火打劫昝凡。
后来庄和西给她成套的签名照和纪念章,给她围巾、兔子和蛋糕,还扒开自己的伤疤给她安慰。
她好像神仙啊,都那样了,还能对她既往不咎,甚至反过来给她恩惠。
她这个神仙又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她可市侩可冷血了,直到刚才都还只是担心自己会不会丢工作,没有任何一秒想过,一个连脱假肢都要让谁压着自己的人,一个敏感、沉重的人,在让谁拿一副拐杖给自己的时候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更没想过,她选择和过去那个血淋淋的自己对视,是不想让她太累。
心脏在肋骨下蜷缩成一团,随着呼吸传来细密的刺痛,像有针在卖力挑动。
何序拉了拉衣领,把它扶正,然后仰起头,嘴角快速一提,笑容灿烂夺目:“谢谢和西姐。”
何序的笑容,尤其是像盛夏正午的阳光,烫得人皮肤发麻的这种笑容,庄和西见过太少,还没办法把它看得稀松平常。她目光不错地盯看着,被烫着,在那片热度蔓延至隐秘的危险边缘时,伸手推开何序的脸:“做饭去。”
何序:“好。”
何序用最快的速度跑出房间,跑到厨房,忽然丢了魂,一动不动站在水龙头前。
之后几天大雪,两人没再出过门。
庄和西每天按部就班地起床、健身、吃饭、休息、看电影;何序收拾屋子、做饭、吃饭、学急救知识、看庄和西看电影。
今天看的《机器人总动员》。
何序起初不懂庄和西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看动画片,看进去之后,她抓着胳膊反问自己:如果把你扔在一个没有人的废墟上,你能和瓦力一样,不悲观,不抱怨,不迷茫,不恐惧,不怕辛苦,不惧孤独,每天保持着乐观的心态一直工作,一直风平浪静吗?
你能坚持下去吗?
你能……坚持多少年……?
抓在胳膊上的手不断收紧,骨节泛起白,肩膀无法控制地蜷缩,脸想往膝盖上埋……
被庄和西的声音打断。
“瞌睡了?”
何序身体剧烈发抖,快速松开双手说:“没有。”
庄和西:“没有眼皮一直往下垂。”
何序抬手揉了揉,揉出满眼的血丝:“这几天没睡好。”
算是真话吧。
她这几天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做梦。
重复的梦。
梦里方偲一直说“你走吧,以后不要回来了”,“你走吧,以后不要回来了”,“你走吧,以后不要回来了”……像小时候被刮花的碟片,一直卡在那一句上,怎么都过不去。
以前对她来说唯一的一点放松时间,现在变成了她最大的负担。
她睡不着了。
庄和西前几天就有察觉,但没当回事,只以为何序刚退烧,身体还没恢复。
现在她突然说没睡好,她才后知后觉她一向没什么负担的眼睛里,现在血丝密布。
庄和西脸上的表情淡下去,撑着沙发起身:“为什么睡不好?”
很郑重地反问。
何序心虚地抓着裤脚,冷静骗人:“年前回家的路上无聊,看了部恐怖片,吓的。”
庄和西不语,穿透力极强的视线紧锁着何序。
何序不闪不躲地回视。
无人观看的电影独自播放几秒,孤独的瓦力冲出地球去找真爱。
庄和西的眼神忽然轻下来,侧身靠着沙发:“有多大的胆子做多大的事,不懂?”
何序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懂。”
庄和西:“懂什么懂。”
何序:“。”
何序发现庄和西这句像是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很低,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撑在耳前的食指来回摩挲。把那一片磨红了,才再次转头看过来。
“想不想喝酒?”
询问的口吻,听着像是在问她想不想做这件事。
何序微怔:“我吗?”
庄和西:“不是睡不着?拿酒灌一灌就好了。”
这点何序信。
查莺笔记里很清楚写着,庄和西曾经嗜酒如命。
那个“曾经”应该是往前几年,她还没有能力把自己伪装完美的时候。
她在这种事上的经验应该很丰富,因为亲身经历。
可是喝酒……
“我不会。”何序老实说。
庄和西:“不会才要喝,很容易就醉了,忘了。”
一旦学会,就算是把自己喝死,脑子也还是清醒的,不过浪费时间而已。
庄和西看了眼何序眼底的血丝,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命令:“去拿酒。”
何序就去拿了。
拿回来两瓶。
庄和西挑眉:“刚才告诉你了,有多大的胆子做多大的事,扭头就忘?”
何序没忘,她只是不确定庄和西愿不愿意和自己喝同一瓶酒,所以保险起见拿了两瓶。
现在看来,庄和西是愿意的。
何序就把其中一瓶又放回去了,再回来手里捏着两个杯子。
庄和西给她倒酒。
先倒了一口。
庄和西说:“尝尝。”
何序“嗯”一声,如临大敌似的两只手捧着往嘴边送。
不好喝。
不对。
是很难喝。
但是喝完了还想喝。
何序头一扭,庄和西就懂了,伸手给她倒。
还是一口。
之后很长时间,两人就这么一个坐在地毯上喝酒,一个斜撑在沙发上倒酒,没有交流,没有对视,但两人的表情都肉眼可见的愉快起来。
尤其是何序。
喝完第二十三口,想喝第二十四口的时候,她身体一歪,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往庄和西脚上一趴,下巴压着她的脚背,黏糊地喊:“和西姐……”
庄和西懒洋洋扶着酒瓶的手一寸寸收紧,目光渐深:“再叫一声。”
何序嘴角上提,眼尾下压,慢慢张口:“和西姐……和西姐……”
一遍一遍重复,不知道叫了多少声。
声音从黏糊到含混,到最后微微发抖。
她沉甸甸的眼皮跌下去又强撑着抬起来,眼底忽然湿红一片。
“和西姐……”
明显哽咽的声音。
庄和西俯身把酒放在地上,那只手带着酒瓶强烈的凉意抚上何序的喉咙,声音低沉压抑:“为什么哭?”
何序已经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所有的情绪反应都来源于长期积压在心底的秘密,靠近谁就倾向谁,但不会回答谁,只释放自己。她大胆地抬起手,伸出去之后,怕弄疼庄和西似的,小心翼翼抓着她垂下去的左腿,一开口,眼泪和除夕夜的大雨一样往下掉:“踩着冷冰冰的金属走路疼吗?”
疼吧。
辛苦吧。
一路强撑着,难受得哭,难受的叫,身边却连个真心实意对你的人都没有。
我也不是。
我就是个骗子,只想要你的钱。
可你为什么要对我好呢?
这种好拿在手里——
好辛苦呀。
偏还不敢丢,还想方设法想要拿得更稳,抓得更紧。
和西姐。
“和西姐……”
眼泪打湿了庄和西的脚背和她的手指,暴雨一样,顺着她的指缝往手心流,在那里汇聚,满溢,猝然顺着掌根流过腕上的脉搏和血管。
庄和西手在发抖,一半烫的,一半因为已经压抑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失控。她手腕用力,把何序潮湿一片的脸托起来,俯身靠近,望进她那双只剩自己的眼睛:“心疼我?”
何序像是听懂了一样,虽然不能给出庄和西清醒的回答,但情绪顺利抵达,然后,眼泪先于庄和西的压抑失控。
庄和西眼神黑得发沉,视线如锁链般紧紧缠绕着何序,她拇指摩挲着何序微张的嘴唇,低头靠近的刹那,连空气都变稀薄了,偌大客厅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庄和西眼底燃起一簇火,烧尽了理智,只剩早已经蠢蠢欲动的渴望蓬勃充沛,跃跃欲试地在她身体里试探、撞击,企图冲破最后的束缚。
庄和西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望着何序,像野兽锁定猎物,寸寸逼近。
何序对已经劈面压来的危险一无所知,只是不断将庄和西的左腿抓紧,不断被压在心里的秘密激发眼泪。
庄和西拇指压着她嘴角,几乎是在她嘴唇上说话:“何序,说话,哭,是因为心疼我吗?”
“心疼”这个词何序清醒的时候说过,她信了。
也只是信了。
现在她想再听一听何序酒后吐真言会是什么。
如果答案如一,那她想:从明天起,只要是她有的,只要是她想要的,她都会给,她都能得到。
那么,何序:“哭,是因为心疼我吗?”
这句实在离得太近,语气又那么强烈,像锋利的剑一样,在何序被酒精禁锢的理智上生生劈开一条缝隙。
她就听见了。
那……
是心疼吗?
是歉疚呀。
但骗子何序即使醉得没有意识,也始终记得:不要惹老板生气,不要说老板不爱听的话,更不要给她发现,何序不是猫的星期八,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
所以骗子何序不假思索地说:“是。”
是心疼。
说完,张开的嘴唇被手指抵住,禁止闭合。
庄和西指肚磨她的牙尖,另一手插入她头发里用力一抓迫使她仰脸,偏头吻了下去。
双唇相接的刹那,庄和西身体里那些长久压抑着的蠢蠢欲动顷刻爆发,带着摧古拉朽之势。暗潮汹涌的海面掀起惊涛骇浪,咆哮着,要将自己淹没,要将对方溺亡。
庄和西从沙发上下来,手指划过何序脖颈,深深陷入对方脊背,她口腔里浓烈的酒气让她迷醉,身体的滚烫、柔软和颤栗让她满身神经不受控地紧绷狂跳。
所以一开始就是失控的深吻,舌尖强硬地撬开齿关,穿在发丝里的手持续收紧,掌握她,控制她,以绝对占有的姿态独揽深入她的角度和占有她的深度。
唾液碰撞的声音暧昧灼人,全身血液迅速冲向大脑。
除了去年夏天沙发上那次不算接吻的接吻,何序没和任何人有过任何亲密关系,她的反应越是生涩越容易让自己陷入绝对危险的境地。
闪躲又抓紧,被动承受和生理自主。
何序的皮肤被庄和西灼热急促的鼻息一寸寸燃烧,呼吸被她密集而不克制的交缠消耗,好不容易找到一丝能获得氧气的缝隙,立刻被她暴风雨一样猛烈的碰撞打碎了所有迫切渴求。
喉咙下意识收缩,吞咽交融的唾液。
窒息感迅速在胸腔里堆砌。
何序禁不住发出小动物似的呜咽,不知所措的眼神潮湿迷离。陡然一阵强烈的颤栗袭来,她哀呼着咬住了那个仿佛要将自己咬碎吞没的人。
狂风戛然而止,暴雨猛烈拍打。
庄和西被酒精和情谷欠绑架的双眼深浓发红,舌尖上清晰的刺痛带着难以捕捉的血腥迅速侵占至整个口腔,顺着喉咙徐徐往下蔓延。她俯视着仰躺在地毯上茫然湿润的人,一面耐心倾听她生涩的口耑息,一面压低身体和她亲密厮磨,一面将失常和失控一口一口嚼碎了,吞入腹中。
然后,诡异的平静突如其来。
庄和西轻柔地摩挲着何序尾椎快要烧起来的皮肤,专注欣赏陡然爆发在她眼底的惊恐。
对身体里陌生、强烈又无法控制的异样感产生的本能惊恐。
或者,那叫对未知的无措。
这无措由她创造,由她管控。
她手指每下移一毫,她眼底的水汽就浓一度,她摩挲的幅度每大一厘,她喉间的呜咽就哀一分。主宰的KUAI感迅速唤醒埋藏于她灵魂深处的侵略因子,她偏头在何序耳边,用表象里完美的漫不经心掩盖内里混乱高昂的疯魔。
“何序……”
“你可以随意咬我,但要轻一点。”
“听懂了吗?”
何序睫毛湿漉漉地抖着,眼神波荡如被揉皱的绸缎,她连声音都听不到,怎么可能听懂谁在说话。脑子里有细微的粒子在持续爆炸,效果惊人得好,她空白又躁动地抓紧庄和西的衣服,在地毯上挣扎扭动,面红耳赤,柔软湿润。
庄和西舌尖重新撞进去,占据何序口腔里几乎全部的空间,却没有如期被咬。这结果让她深浓的目光变得黑沉低压。某一瞬舌尖被生涩地裹住,试探地吮舐,她身体跟着心脏共振,震得平静崩裂粉碎。
摩挲在何序尾椎的手指滑过脊背,抓住她的手腕。
“何序,知道我是谁吗?”
何序剧烈颤抖,能独立于本能之外,不受酒精制约的潜意识从空白中挣脱出来,认真辨认腕上那股惊人的力道。
“和,和西姐……”
含混迟钝的口齿,清晰准确的回答。
庄和西目如烈火在烧,下一秒就要将人吞没。客厅里已经升到极限的温度在她拨过何序的脸,低头到她颈边时轰然爆破。
“啊——!”
何序昏了神,像被强劲的热潮淹没。她大张着口,直愣愣地看着满世界虚空,眼底没有任何反应。
身体则被本能瞬间引爆。
她浑身激灵,眩晕降临,从喉咙到耳朵,到肩膀,到锁骨……爆炸形成的猛烈火势一路向下燃烧。
何序承受不了任何一处,慌张无措地抠抓着手指哭出声来。
那对庄和西来说是一种变相的刺激,她强硬地推开何序手指,五指插入她指缝里让她抓住自己,感受她的颤栗紧绷和无措感引发的依赖感与求助意。
嘴唇触及的皮肤被擦着火,烧得口喉枯竭干涸,庄和西吻落下去时,沉睡的山峰之间渐渐有水色微光浮现。
水很潺湲,光很温柔,处处都像无形的安抚。
何序不由自主伸出手碰触,试探,莽莽撞撞地触及到另一片更盛大的水域,近在咫尺又和她泾渭分明。
庄和西呼吸短而急促,肌肤红白相透,濒临爆发的激荡目光紧锁着何序。
“知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
“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
提问,沉没。
提问,沉没。
客厅里除了懵懂试探碰撞出的小心翼翼的,断续不解的,好奇求知的,会将人逼疯粘稠水声,没有任何一声回应。
庄和西顿住了,从里到外,目光在何序忘了哭泣但仍然湿红的空白眼瞳中静止不动。
空气一秒停止燃烧,温度迅速恢复如常。
庄和西把何序的手拉出来,看了看,风平浪静地抹着她濡湿的手指。从指尖到指根,挡住虎口处猝然流下的那一股,声音低哑但静:“何序,我说过了,你可以随意咬我,咬换成那个音同调不同的字仍然有效,但有前提……”
庄和西松开何序的手指,被沾染的同样不再干燥的手指拨弄着她红软发热的嘴唇:“何序,等你什么时候能回答出我的问题了,我才会给你想要的一切。我就在这里,一直。”
庄和西嘴上这么说着,实则身体和心理远没有这么理智。她只是持续沉没于“蠢蠢欲动”轰然爆发后高温和高度亢奋,神经迅速混乱,理智异常清醒,每一秒都在全力挖掘那些深埋于心的占有欲。她被支配着,身心狂乱到极致后扭曲地要这个人向她开口,向她明确所有的交付过程和交付对象,而非酒精作祟,一时冲动。
她望着地上空白无声的人,神经快被撕裂。
控制不了,压抑不了……
庄和西快速俯身将何序拥入自己越来越滚烫的怀抱,不断收紧,粗重迫切的口耑息包裹着她,疯狂澎湃的谷欠望过渡给她。她想靠紧到让彼此肋骨发疼的拥抱来缓解渴望,暂停突如其来的这一切。
何序混沌的思绪却是被忽然搅动,开始尝试着分辨那句“我就在这里,一直。”
潜意识则向她推送“你走吧,以后不要回来了,这里不欢迎你。”
眼泪失控地往下淌。
她慌乱地抓住身前这个“一直在”的人,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拨开一切阻挡,拼命往最靠近她的地方钻,企图找一个安稳的去处。
钻到坦诚相对那秒,理智被彻底粉碎的庄和西攥住何序还要继续往更深的地方去的濡湿双手,提醒她。
“何序,记着,是你主动的。”
“从今往后,你除了看着我,走向我,再没有任何一条岔路可以选。”
“更没有退路。”
你只能是我的。
双手被禁锢的何序挣扎扭动,像被彻底抛弃了一样呜咽流泪。
庄和西看着,觉得自己被烧得更厉害了,她伸手拉开矮几的抽屉,拆开日期新鲜的包装盒,从满地轻薄里捡起一片咬开,伏在何序耳边提醒她:“我的东西要先属于我,才能从我这里得到她想要的。”
话落瞬间,何序惊叫着睁大眼睛,被缚双手经脉暴起,指甲深深陷入庄和西手臂。
一瞬间强烈的剧痛继续刺激庄和西已经完全爆炸的神经,她在何序失控的大哭声中放弃了所有克制,只剩铺天盖地而来的占有欲和兴奋感。
难熬的异样蜂拥而至。
何序身体和离水的鱼一样惊跳起来,立刻被庄和西紧紧按在怀里。
“没用的,”庄和西贴着何序耳边,透过火灼的声音和直抵极限的动作让她感受自己的态度,“今晚你是我的。”
如果说未知引发的惊恐让何序像惊跳的鱼,拼命想要从庄和西掌心逃走,那二次开始的丰富经验,三次结束引发的强烈情绪,四次过程中始终急躁主动的靠近就让她像刚刚学会游泳的海豚蓝鲸,迷醉于大海蓝色的手掌,迟迟不愿意醒来。
她说好几百天了,压力终于有地方可以倾诉了,被赶出家门的无助终于解除了,那些歉疚呀、罪恶呀、沉甸甸想要丢掉又不得不想方设法拿得更稳,抓得更紧好呀、矛盾感呀全都消失了。
她是浮在空中自由行走的,而不是陷在泥里,连死都觉得是种向往。
她被这种久违的轻快感一点一点驯服,“主动”真的变成主动,除了给予还要索求,在忘却一切现实困窘的哭泣声和叫喊声里,反复将方偲歇斯底里的那句“你就是不要脸”掀翻在地,然后获得短暂新生。
……
何序最后是晕过去的。
在那之前,她模模糊糊感到自己被人横抱着朝一个很亮的地方走,那个人的脚步很不稳当,但抱得她很紧,她就敢放心地靠着她肩膀,像是找到依靠一样,把身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她。
包括那些在海水缓缓退去,她被搁浅在岸后,立刻变得沉重隐秘的心事。
她被温柔地放进水里,仔细地清理、擦干,再从头到脚抹上好闻的护肤用品。
那些香气一点一点滋润着她。
她还没有完全冷却的身体被拥入一个紧密怀抱,湿润睫毛闪了闪,彻底陷入黑暗。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在安静的沉睡,既不总结前情,也不指导后续,所以何序醒来之后只觉得头疼,闷得快炸开一样的头疼,她从来没体验过宿醉的感觉,太难受了,怎么咬牙都咬不住。
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
何序把头埋进被子里,咬着被子呜呜啊啊乱叫,身体也翻来翻去的,一会儿蜷缩一会儿伸直,很不安生。
不经意碰到旁边一片即将消失的温热,何序动作定格,脑中陷入空白。几秒后,她被子上不会有,但庄和西身上时常携带的香气钻入鼻腔,流入肺腑。
何序一个激灵坐起来,终于发现自己人在庄和西房间,盖着她的被子,睡在她的床上。
同样的醒来,同样的画面,一切却和初一那天早晨截然不同。那天她睡衣整齐,今天浑身赤裸;那天身上全是退烧后的肌肉酸软,今天是被人拆了重组的关节滞涩。
……皮肤上密密麻麻的暧昧痕迹和深处酸胀微疼的异样也都在清晰地告诉她,昨晚发生过什么。
她僵直了目光,脉搏在颈侧狂跳,周围颠倒摇晃的世界迅速将她覆盖掩埋。她无意识在床单上抓了一把,像是抓住了残留在那上面的某段记忆——有人的身体紧密嵌合着她的身体,柳枝一样在只有台灯微亮的房间里摇摆。她的影子被投在墙壁上,口耑息和呻口今持续传入她的耳中。
何序回忆着那一幕,片刻,狂跳的脉搏随着记忆的回笼一点一点沉寂下来。她提了提僵硬的嘴角,笑着想:
呀——
和西姐没介意呀,好像还挺喜欢的,不然不会从客厅到卧室一直拉着她做,不会那么温柔地给她洗澡,不会洗着洗着又跑进她身体里,把她弄得又是咬她虎口又是抓她手臂。
她喜欢就行了,那个年纪的女人好像是需要一个性伴侣来解决临时需求。
她都看到垃圾桶里的内裤了。
难怪要扔,湿漉漉的,穿着多难受;昨晚脱下之后,灯亮了多久她就叫了多久,只有快乐。
好嘛好嘛,她这回是真把和西姐照顾好了,也算信守承诺;和西姐喜欢,她继续留在她身边工作赚钱也就不成问题。
至于她自己么……
哈。
以前和她发生冲突,被她禁锢在沙发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丑,不太能做到为了钱心甘情愿和谁上床,她害怕一直走岔路,一直走,有一天会走到万劫不复。
现在呀,她想明白了:
反正没有别的地方能去,这里能吃能睡;反正要一直赚钱,这里事情少工资高;
反正已经被她的故事困住,不止不能让她变成下一个方偲,还必须要看到她为妈妈拿一个奖;
反正用扒开自己的伤疤安慰她的好,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回馈;
反正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是真的好;
反正和她发生关系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反正她早就在自己胸口听到了良心变质的声音;
反正昨天晚上是她先开始的,也是她主动的;
反正她知道:人嘛,道德感太高会很累。
那偶尔“不要脸”就非常情有可原是不是?
这样挺好。
一举多得。
挺好的。
除了偶尔得不到或者不想要又不得不承受的煎熬,其他时候都很舒服,她还可以大声哭大声叫,在那个漫长的过程忘记所有。
然后整个人都是轻的,烟花在眼前炸了一片又一片,美得她都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拥有这么轻松纯粹的一天。
喜欢呀。
她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就是喜欢。
何序佝偻的身体和扬起的嘴角定格几秒,毫无征兆压下来,额头抵着被子一动不动。
第33章
蒙蒙细雨飘在窗外, 风一吹簌簌撞上玻璃。
现在刚过上午八点,因为担心动静太大吵醒何序,选择在健身结束之后过去她房间洗澡的庄和西擦着头发进来。
看到陷在松软被子里的脑袋, 庄和西懒怠的目光迅速浮起笑意。她把毛巾拉下来挂在脖子里, 脚步拖沓地朝床边走。
床上乱得一塌糊涂——床单皱巴拉扯,被子翻卷坠地,床头原本两个枕头,一个现在跌在床下只露一角,一个斜着放在中央,应该沾上了两个人的味道。
一向爱干净,床品每天都要更换的庄和西看着这幕,忽然觉得乱了才是生活,乱才让人心情愉悦。
笑意快速蔓延到嘴角。
庄和西走到床边俯视满床的狼藉, 记忆对应每一处特殊的褶皱。她昨晚第一次知道有人的酒品奇差无比, 睡觉既要四肢摊开占据最大的空间,又要臂弯有东西抱, 腿间有东西夹,还要脸有地方埋,头有地方拱, 嘴有地方贴。
不愧是满身动物属性的:网上的狗,现实的猫, 出生时又带了点兔子的活跃, 多属性的叠加让她闹腾起来一个顶仨。
庄和西侧身在床边坐下,和逗小动物一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拨何序乱糟糟的头发。
“醒了。”
“……嗯。”
“那为什么不抬头看我?”
庄和西手指后移动轻抚何序光滑纤细的脊背,感受着她的颤抖:“不好意思?”
何序双手抓紧,声音闷在被子里:“嗯……”
庄和西:“把头抬起来就好意思了。”
何序手反而在被子上抓紧, 一副拒不相信的模样。
庄和西眉毛轻挑,收回手拍了拍何序后脑勺:“才做过就不听话了?我掂量掂量,一晚上长了几斤胆子。”
庄和西把毛巾扔在床尾凳上,微微侧身,手贴着被子往里摩挲。成功碰到何序的“胆子”之前,何序惊慌失措地坐起来,双手紧按住庄和西手腕。
现在是受惊跳墙的兔子。
庄和西另一手起来,慢放似的把垂在身前的长发拨到身后。
她身上就空了,从上到下一.丝不挂。
何序视线猝不及防撞过去,所有的感官世界都是洁白的,点缀着清晰可数的两点粉色和无数不能预估的红印,那个世界没有引信和火柴,直接在她瞳孔里爆炸。她怔在原地,刚刚一头栽在棉被上时,突然在脑子里滋生的迷茫消失殆尽,只剩既定现实。
她和道德感、羞耻感三方辩论,最后心平气和地接受给“骗子”这个身份再贴一个标签:不要脸。
轻飘飘的。
以和西姐的身份,这事儿就是做到最后也肯定不会有谁知道。
那她担心什么,迷茫什么呢。
就算以后她不小心走了狗屎运,真喜欢上一个人,只要她不说,谁知道她过去是什么样子?
她现在的演技可是进步飞快,冯宵都夸。
再说了,和西姐这么好看的女人,流浪猫都想坐一坐她的脚,何况人,现在是她赚到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
何序怔愣地思考,思绪捋顺那秒忽然庆幸爸妈把她生得乐观又开朗,她现在就只能感觉到女人成熟漂亮的身体带来的巨大视觉冲击,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庄和西望着何序脖子里满溢的血气,那只差点摸到她的手抬起来,摩挲着她锁骨上的吻痕:“现在好意思了?”
何序摇摇头,血气继续往耳背漫,躁得她直想扭头避开视线。
庄和西早有预料一样把她脸拧回来,身体前倾到呼吸末端可以与她相触的地方,低下头,嘴唇若有似无碰着她的肩膀:“不逗你了,知道你昨晚是第一次,我给你一点时间适应,但不会太长。”
“三分钟,怎么样?”庄和西张口抿住何序的肩膀。
何序身体剧烈颤动,差点叫出声。
这哪儿像在给她时间适应?
庄和西一派淡定望着何序睁大的眼睛。她这表情过于可爱,撩拨得庄和西原本只打算逗一逗人的念头顷刻变成对她强烈的渴望。
但是可惜,她后来仔细看过,它太稚嫩,即使对她的接受能力足够强,也依然不适合马上开始第二次。
就算开始也要循序渐进,等到她的理智完全丧失,那它完全被水波漫过时悄然开始,让他们感受不到任何一点不适就直接抬起手,触摸到云层里绝美的风景。
庄和西盘算着,吻从何序肩膀落地到锁骨,手掌轻柔按摩她紧绷的腹部:“肚子还酸不酸?”
不问何序还不知道做那些事肚子会酸,问了,她酸得撑不住似得晃了一下,手撑在床上:“和西姐……”
“嗯?”
“……”
何序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现在的脑子比白纸还要干净,所有感官都集中到庄和西越来越靠下的吻上。碰到孤零零暴露在空气里的稚嫩,何序猛地抓紧被子叫了一声。
她被自己声音吓到,条件反射想要后撤逃跑。
庄和西在她做出反应的同时搂住她的身体,将沾染了淡淡水光的那处毫无保留含入口中。
何序眼前一阵阵发昏,身体软得像是被人抽掉了所有筋骨一样往下跌。
庄和西顺势扶着她躺下,继续往深了吻。
安静的卧室里水声砸砸,混杂着迷乱的低口耑。
庄和西吻到它透出可怜之态时才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用鼻尖轻轻蹭着,说:“昨晚的事有多少印象?”
何序已经混乱不堪,手在床单上死死抓着,脚趾扣紧,脖子后仰很难发出声音。
庄和西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惩罚似的毫无征兆张口咬住。
预期的惊叫声冲破喉咙,传入庄和西耳中。
庄和西满意地放开何序,继续用鼻尖轻抚她,也嗅闻着她。
让人着迷的味道,一经触碰就再难以克制,更无从谈起戒断。
庄和西的耐心和理智迅速被消耗,她想听何序亲口说出肯定的回答,又舍不得眼前美景,于是将手覆上去继续占有,同时还能将嘴腾出来仔细问一问她的想法。
“问你话呢,”庄和西一下一下碰着何序无意识张开的嘴角,被她灼热急促的呼吸烘烤着,“昨晚的事记得多少?”
何序想说全记得,全都记得,即使一开始没那么清楚,现在也因为画面回滚变得一清二楚,可喉咙里实在太忙了,又是用来供给赖以生存的氧气,又是用短促喘息缓解从四面八方爆发而来的焦灼,又是难以控制的呐喊哽咽,她找了半天才勉强找到一丝声音,开口像是在哭一样:“都,都记得……”
是庄和西想听的话。
庄和西不语,只用手下更为清晰的行动给她奖励,摧毁她的理智。
效果很好。
“和西姐……”
何序身体弓起,泪水失控地从眼角滚落。
庄和西温柔地应了一声,偏着头靠近,用几乎是抢夺来的耐心地将那股咸涩感吮入口中。
她连哭都让她兴奋。
她自然要全盘接受。
庄和西另一手顺势而下,抚摸着何序绷紧之后线条极为漂亮的小腿:“现在是第二个问题,”手指不经掠过那处突兀的伤疤,庄和西顿了顿,折回去反复摩挲着,眼神变得不再清晰,“喜欢吗?我这样对你的时候,喜欢吗?”
昨晚那些没有得到言语答复的问题还是被再次提出来了,换了一种更为直接的问法。
庄和西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执着,明明结果都已经产生了,且是她的满意的,但她仍然坚持为它要一个同样满意的过程。
……像不自信的人总是喜欢反复追问,然后被反复肯定。
庄和西目光紧锁着何序,手指下那道伤疤的清晰触感刺激着她并没有完全康复的神经,它们敏感地复活,尖锐地挣扎。庄和西已经平静很久的残端忽然感觉到疼,刺麻感和冰冷感铺天盖地,若不是何序的脸就在眼前,她的身体正受她掌控,她几乎要不分青红皂白再一次掐住她的脖子,质问她为什么要弄出来这样一道伤疤嘲讽自己。
还好——
还好她现在的眼里有何序,且全部是她。
那就能一边被疼痛折磨,一边继续抚摸她的伤疤,等待她的回答。
“喜欢吗?”庄和西重复。
何序喉咙抖索,哭腔浓重:“喜欢,喜欢……”
庄和西继续奖励她,同时计算时间——三分钟到了——刚刚好的,她的理智也已经荡然无存了,那她计划中第二次就可以开始进行了。
庄和西偏头亲吻何序的耳垂,跟她做最后确认:“现在清不清醒?”
酒后真言她昨晚已经得到了,现在还差清醒后的斩钉截铁,答上来,她就是满分,日后庄和西的一切都归她所有,答不上来……
她只能答上来。
庄和西勾起何序的膝盖,靠近她,贴合她,然后熟练恶劣地折磨她,直到她忍不住想将自己彻底埋进身下那片滚烫的砂石堆时戛然而止远离她。
“……!”
海市蜃楼陡然消失,空中楼阁轰然崩塌。
何序崩溃地睁大眼睛望着庄和西,眼泪里全是不解和委屈:“和,和西姐……”
庄和西低头吻她:“怎么了?”
“?”
何序泪流得更凶,酸软手指死死抠抓着庄和西的手臂。换在任何一个时间场合,她都能对她的明知故问欣然接受,可是现在不行呀,她难受得快要死了:“和西姐……”
粘湿滚烫的身体不由自主去找同样湿润的另一片。
庄和西停着不动让她找。找到的那一瞬,突然远离,接着诱引一样追上她,轻轻碰触,但绝不会让她捕捉到最真实的感触。
如此反复不过三次,何序抓着庄和西的手臂,焦灼哭声变成天崩地裂的难过。
她不要了,不要了。
身体翻过来的刹那,那个人却突然跟过来。这次踏踏实实地紧贴着她,低头在她肩膀上,说:“清醒了?”
清醒了,所以不要继续被耍弄了。
怨气在哭声里横生,像狂风吹过野草,不止没将那片熊熊燃烧的火焰吹灭,反而让它乘风趁势,烧得更旺。
庄和西瞳孔深处都是赤色的火焰,紧紧包围着埋头而趴的人。有一秒,她忽然发现,对她,她连怨气都极端渴望占为己有。
这个发现连同“清醒了”的确切答复一起让她更加兴奋,她头一低,张口咬在何序肩膀上。
……腿部的疼痛消失了,何序在席卷而来的颤栗中达到终点。
窗外的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纯白一片,落地如有声音。
庄和西摸着何序红透的耳朵,低声笑道:“难怪要叫猫的星期八。”
会小声呜咽,也会吐着气威胁。
很符合猫的习性。
她很满意。
被肯定的人却是脑中“嗡”的一声,焦灼的眼泪在眼眶里凝结成冰,冻得她浑身发抖。
————
年刚一过完,庄和西就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初七官宣新代言;初八为代言品牌拍摄新年系列广告;初九拍摄开季杂志封面;初十综艺录制……好不容易能歇口气了,禹旋带着自己的首支原创单曲跑来找庄和西,诚心邀请她出演这支单曲的剧情版MV女主角。
“姐,你不知道,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为了流量要么搞姬要么卖腐,像你这种天天喝中药又很有姐味的异性恋女演员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几个。”
禹旋狗塑自己,巴巴地蹲在庄和西脚边晃她膝盖:“你就帮帮我吧,我一个女同跑来写男欢女爱本来就很要命,万一再没抓住听众心理,没有歌词共鸣,还没有你这种伟大的姐在前面帮我钓着,我很可能就一朝翻车,财政回归赤字了。你忍心看我回去过那种吃糠咽菜的日子?”
庄和西说:“忍心。”
“不,你不忍心。”禹旋扶着庄和西膝盖叹气,“我这也是迫不得已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拍这种黏黏糊糊的东西,但是公司硬性要求我趁着热度还没下来出首情歌,这可是情歌,我总不能找俩纯洁的女人去演……”
“为什么不能?”庄和西突兀地开口。
禹旋“额”一声,愤愤不平:“广电啊,广电!我前脚找俩女的,后脚广电就能给我划为劣迹艺人封杀你信不信!”
“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个别省对民情的体恤。”
禹旋抽空嘟囔一句,回归正题:“姐,就一句话,你演不演!”
庄和西侧身挪开腿,头都没抬:“不演。”
禹旋:“你变了!真的变了!以前为了给我撑场子,你腿不舒服都要坚持去演唱会上露脸,现在浑身上下好好的,做的还是救我狗命的事,你竟然拒绝!真真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感情这东西说淡就淡。你别笑。”
禹旋手猛地一抬,差点怼何序鼻子上。
何序连忙往后仰,并在一起给庄和西挡太阳的双手因为动作太大偏了几分,阴影落在椅子上。
禹旋一看,立马眯着眼睛没事找事:“什么时候椅子成你家姐姐了?”
何序眼观鼻鼻观心,识相地没反驳禹旋,毕竟她现在是只炸毛的小,嗯,老狗。何序被禹旋那一指头怼下去的嘴角不动声色又提一下,低头去调整阴影位置——要让它们不偏不倚刚刚好落在和西姐脸上。
结果没等确定路线,庄和西忽然伸手过来扽住她一根手指头,把她扽回到原位。扽完不松,先是用手掌攥住那根手指,拇指抵在指根关节上蹭了蹭,之后慢慢吞吞、来来回回捏她指头尖。
心照不宣的回味像是暗示一样。
何序脊背窜过一阵强烈酥麻,血气直往耳背上冲。
冲到半路听见一声猫叫,她手指回勾,浑身血液凉了下来。
猫的星期八……猫……
她以前很喜欢猫,可爱,有活力,就算每天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也还是会在下一个阳光晴朗的日子出去晒一晒太阳,打一个盹。她以前喜欢猫喜欢得连和它耳朵外观相似的玉兰芽鳞都要捡起来,好好收藏。
但是最近,和猫有关的一切都让她不自觉想要回避。
偏庄和西喜欢。
本来都要松手了,她手指不自觉一勾,她就又开始捏她了。
捏得不重,逗猫一样。
“……”
心跳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像是钝痛的回声一样。
那是一种何序没有任何经验的声音,她以前要么无忧无虑,要么一夕之间天崩地裂,理解不了这种长长徐徐的沉闷;庄和西手忽然前移,食指轻磨她手腕内侧带来的瘙痒,也让她没有精力去思考分析。
她的心绪被带走,凉在半截的血气悄无声息地,继续往上冒,冲散了胸腔里那股不舒服的沉闷感,取而代之的是过去这几天,她们频繁接吻、赤诚相对的湿热画面。
很舒服,很喜欢,她适应得很好,就像庄和西哪天夸她的,“今天状态很好”,她还没跨进浴缸就已经将自己湿透。
哈哈。
她把“不要脸”的标签贴得好正的,还想那么多干嘛。
明天开始,她还喜欢猫,喜欢摸它的耳朵。
血气在决心下定那秒,冲破最后的防线爬上何序耳背。
庄和西轻磨她手指顿了顿,仰头看她一眼,瞳孔里都是她能看懂的谷欠望颜色。
禹旋的心思都在单曲上,找完何序的事,麻溜蹲回去继续折磨庄和西:“姐——姐——?求你了还不行嘛。”
庄和西垂下手说:“不行。”
禹旋:“为什么?!你今天不给我个合理解释,我跟你的海鲜替身没完!”
何序无辜躺枪,眼睛里写了两个大大的“嗯?”
庄和西则靠稳椅背,不紧不慢翻看着刚送来的杂志初样。那姿势,优雅得禹旋不禁嫉妒那些能拍到庄和西的摄影师。
我呸!
她现在只想知道是什么东西把她亲爱的姐变得这么无情无义!
禹旋死盯着庄和西,等她说话。
庄和西前后折磨她大半分钟,才慢悠悠开口:“谁告诉你我喝中药了?”
“……???”禹旋盯着庄和西,慢慢瞪大了眼睛,“姐,你知道喝中药什么意思吗?”
庄和西手指轻点桌上的手机。
禹旋扭头看过去——双卡5G。
那冲浪速度很快了。
那梗的意思很清楚了。
“!!!”
桌边噼里啪啦一阵响,还是不够禹旋表达震惊,她猛一拍桌子,用力抓住庄和西胳膊:“姐姐姐,真的?你真弯了?什么时候?在哪儿?谁把你搞弯的?她简直就是个天才!我……”
“旋姐。”何序很不礼貌地插嘴。
禹旋比风油精醒脑还顺畅的思路被打断,“噌”一下扭头看过去。
何序缩缩脖子,小声说:“你别抓和西姐胳膊。”
禹旋瞪眼:“你个小海鲜,胆子真是大了哈,我你都敢管,你是不是忘了我和……”
“我姐什么关系”几个字儿没出口,禹旋看到庄和西掰开她一根手指头,然后提着那根指头,把她热情的爪爪,从她胳膊上,挪走了。
禹旋:“?”爱呢?
何序垂着脑袋没回应禹旋求知若渴的目光,她现在的脑子比较乱,全是今天早上起来,庄和西因为胳膊上的淤青“嘶”那一声。
淤青是她昨晚抓的。
她有点忘了怎么抓的,抓了多久,只看到那几片手指样的淤青——
嗯。
很青。
旋姐不能再雪上加霜,不然三月初的活动上,和西姐没办法穿抹胸礼服。
庄和西的想法就没那么正经了,她只是很单纯很体贴地认为,既然有人心疼了,那就快点让禹旋走人。
禹旋一早上接连受到挫折,还不知道原因,垂头丧气坐在庄和西旁边抠纸。纸上是她特地打印出来,企图感动庄和西的故事梗概。
庄和西合上杂志扔她怀里,伸手:“拿来我看看。”
禹旋脸上多云转晴,立马狗腿地双手奉上。
庄和西:“笔。”
禹旋:“没有这种东西。”
话音落地的同时,一只手捏着一根笔从她眼前掠过去,被另一只手接住。
庄和西笔尖往纸上一怼就开始划——拥抱、牵手、同床共枕、单车浪漫……
“不是啊姐,男女主都不同框了,还能叫爱情吗?”禹旋心痛到震惊。
庄和西慢条斯理划掉最后一段里的接吻(借位),把笔递还给何序,说:“能拍拍,不能拍走。”
禹旋一把夺过打印纸:“那必须能!”
她本来就想走文艺风,这些腻腻歪歪的工业糖精她压根看不上,但这不是她姐第一次给谁拍MV么,能薅一点是一点。
嘿嘿。
但是被识破了。
无语。
禹旋垮着脸走人。
第二天天刚亮,何序就接到了查莺的电话:“拍MV的导演是和西姐帮忙找的,就这几天有时间。我已经在尽量协调和西姐的工作安排了,但有几个实在推不掉,这周只能是你陪着和西姐一起辛苦一下了。”
何序不假思索:“好。”
之后三天,庄和西马不停蹄,刚赶完上一个工作立马就要去下一个地方,忙得吃饭都在赶,就更别说是休息了。何序精确计算过,连上白天插空休息的那几十分钟,庄和西每天最多只能睡五个小时,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疲惫。
偏MV这种爱怼脸的拍摄何序没办法替。
她只能尽量想办法给庄和西创造休息的时间,比如现在,只是调整布景而已,最多也就二十分钟,打盹都嫌进入不了状态。可何序呢,脊背挺直乖乖坐好,让庄和西枕在自己腿上睡觉。
庄和西还真睡着了;何序用手护着她的脸,怕被谁拍到。
禹旋经过看到这幕,又是“啧”声又是摇头,很受不了地搓着胳膊跑去干活——这是她的单曲MV拍摄,她要负起最终责任。
休息时间到,导演助理跑来叫庄和西准备。
庄和西眼睛一睁,立刻进入状态。
何序就惨了,刚才可能是庄和西枕的地方不对,才二十分钟而已,她就腿麻得走路走不了。
禹旋再次经过,搓着双手幸灾乐祸:“让你惯着她,现在自作自受了吧。”
何序握了个拳头干砸大腿不吭声,其实心里想着,怎么不能惯了,谁家替身不惯姐姐,少见多怪。
MV是在当天傍晚拍完的。
禹旋原本要请客,无奈导演的时间实在紧张,一结束就带着团队从拍摄现场走了,剩下禹旋和何序、庄和西三人各忙各的——庄和西忙着睡觉,何序忙着伺候她睡觉,禹旋忙着骚扰两人:“你们一个是我伟大的姐,一个是我深爱的妹……姐,你睡你的觉,我和何序说话呢,不是,你别这么看我啊,我瘆得慌。”
“我刚才说错什么了吗?”禹旋纳闷地问何序。
何序不偏头都能感觉靠在肩膀上的人很不高兴,她很懂地说:“我不是你的妹。”
禹旋恍然大悟:“你是我深爱的友友。”
何序脖颈里一热,靠在肩上的人没有车颠,没有摇晃,额头贴在了她颈边:“……”
最终,两人还是被禹旋忽悠来吃饭了。
在禹旋家吃,她说她很会做菜。
“姐,你先上去,我和你的海鲜替身去买海鲜,我们晚上蒸着吃。”禹旋美滋滋地说:“到时再配上一碗鲜美的鱼汤,嘶——”
禹旋急不可耐地抓着何序往出跑。
庄和西隔着墨镜也能感觉到凉意的视线从何序被攥着的手腕上扫过,转身朝电梯厅走。禹旋现在住的就是她在城东那套房子,她知道楼层和密码。
超市里,禹旋戴着口罩见什么都想买。买一样被何序放回去一样,理由要么是“和西姐不吃”,要么是“和西姐不能吃”。
禹旋瘫着脸,双手做请:“来,您老人家挑。”
何序腼腆地挠挠鼻子,竟然真挑起来了——没有肉,没有碳水,甚至没有高甜和高盐分的食物!
禹旋后悔了,她就应该让她们回自己家去吃草。
禹旋恨恨地瞅一眼火锅底料,跑去找何序。
何序在挑水果,看到水灵灵的樱桃,何序眼睛亮了亮,说:“今年的樱桃怎么这么早就上市了?”
禹旋:“今年是暖春呀,就算不是暖春,超市里也不缺这些东西。”
何序:“哦。”那可能只是她以前没关注,或者没来过这么好的超市,才觉得樱桃在四月成熟。
“怎么,你想吃?”禹旋看何序眼神不断往上面飘,遂问她。
何序果断否认:“不想吃。”就这一盒的价格,都够她小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抢钱还是快。
何序心想。
禹旋才不信何序的鬼话,明明眼睛都快粘上面了还说不想吃,哄谁呢。
禹旋伸手要去拿,被何序“啪”一声抓住,直接拖离的现场。她就想不通了,就何序这么一根竹竿儿,怎么回回都能把她拖得毫无还手之力?
一路木着脸到家,禹旋张嘴就找庄和西告状:“姐,你的海鲜替身也太抠搜了,一盒樱头,唔”禹旋被何序死死捂住了嘴,依然坚强地继续告状,“都舍不得买,唔,还说什么不,唔,想吃,明明馋得都流口水了。”
“我没有。”何序矢口否认。
庄和西上来之后无所事事,正两手撑在沙发靠背上走神,闻言朝何序勾勾手,说:“过来。”
何序立马放开禹旋往过走。
禹旋瞪着眼睛控诉:“你还擦手!我是什么很脏的东西吗?你在裤子上擦完手,裤子是不是也得洗?”
何序也觉得自己这么做有点过分,尴尬地看一眼庄和西,把刚擦完的手攥住,走到她跟前说:“怎么了和西姐?”
庄和西身体一侧靠着沙发,然后伸手掐住何序两腮,在她惊讶不解的目光里捏开她的嘴巴,左右晃着往里看。
禹旋看到何序吃惊又不敢动的表情,乐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姐,看到什么了?有口水吗?”
“嗯——”庄和西歪了点头沉吟,“舌苔很健康,牙齿很整齐。”
“咬一下。”庄和西说。
何序下意识闭口,咬了一下牙齿。
咬完就被庄和西再度捏开了嘴,她像是很满意一样点了点头说:“咬合关系良好,舌尖……”
声音突然中断。
一直看着庄和西的何序发现她余光在往厨房方向瞥。禹旋在那边洗手,开放式的厨房等于没有遮挡,但庄和西的眼神明显在像何序透露一个信息:她要做坏事。
何序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心都提起来了。
庄和西却是肆无忌惮地捏了捏她的腮帮子,直接偏头覆在她唇上。因为有车上那声“我深爱的”和后来被攥住的手腕,庄和西刚开始就吻得很深,里面夹带着何序不懂的怒气,她手指还在不断捏紧,把何序腮帮子捏得很痛。
庄和西完全不在乎禹旋会不会看见,看见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她只是很强烈地想和何序接吻,想把她据为己有。
何序的嘴唇没有口腔健康,总是因为不喝水显得干巴,但将一颗糖完完整整染上水色,用唾液将它一点一点融化的过程是它独有的魅力。庄和西享受何序身上任何一种因为自己产生的变化,或者由自己制造的变化。
那会让她兴奋。
无比兴奋。
她含着何序已经极为湿软的嘴唇,将它们微微拖离又倏然放开,反复几次后,撬开何序因为紧张,不自觉想要闭合的嘴唇。
何序被惊到了,舌尖搅缠碰撞产生的水声实在太挠耳朵,她怔怔地看着庄和西,回不过神。
庄和西刚好利用这个机会变本加厉,把她发软无力地舌头拖出来,重而慢地吮了一次又一次。
何序逐渐难熬地抓住庄和西手腕,眼睛里冒出泪花。
打湿睫毛之前,厨房里的水声忽然停止了。
何序颈椎僵直,想都不想咬了庄和西一口,趁着她吃疼原地蹲下。
禹旋从她那个角度看不到沙发后面,纳闷地问:“何序呢?”
庄和西回味似的抿了一下刺麻的舌尖,低头看着紧张兮兮抓住自己裤腿的何序:“去做炸尾巴的猫了。”
禹旋:“……啊?”这还是人话吗?
禹旋搞不懂,决定先撸起袖子做饭。
庄和西脚往前一小步,怼住何序脚尖:“咬我?”
何序嘴里的感觉和脸上的热度都没有下去,心跳得很快。听到庄和西的话,她不自觉用舌尖抵抵牙齿,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庄和西:“不是故意就咬这么狠,要是故意,我的舌头现在是不是已经断了?”
这么严重? ?
何序紧张,但又不敢完全站起来,怕禹旋发现自己嘴巴上的异样。她现在也算是有实践经验了,不用照镜子就能感觉到那种被动软化的刺热感,肯定特别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想了想,何序扯着庄和西的裤子,悄声说:“和西姐,你弯一下腰。”
第34章
庄和西挑眉。
以往参加活动的签字,这人是能不让她亲自签就不让她亲自签,生怕弯腰会给腿增加负担,怎么现在这么不守为人替身的职业操守。
庄和西弯腰往下。
何序踮着脚往上。
两人在半空相遇。
何序偷偷摸摸看一眼跑去整理冰箱, 离她们更近的禹旋, 用气声说:“你让我看一下你的舌头。”
庄和西听见当听不见,不做反应。
何序用手指比划:“张嘴。”
庄和西不张。
何序急了。
今天晚饭有腌海鲜, 吃了容易生“湿热”, 会加重皮肤破损。
那万一她真把庄和西咬破了, 就得赶紧和禹旋说一声, 别做那几样。
庄和西把何序的着急尽收眼底,原本已经打算配合的心思缓了缓,被按回去,无动于衷地看着何序。
何序搓搓手指,把心一横,指肚怼住庄和西下唇往下压。
庄和西这次很配合地张嘴,但没有伸舌头。
何序就不得不靠近来看——口红淡淡的香味在她鼻尖萦绕着,她越看越觉得嘴唇烫,有点受不了,所以甫一确定庄和西舌尖没破,就马上收回手指往卫生间跑。
禹旋侧身:“什么声音?”
庄和西直起身体,浓黑双眼看着拐角那道一闪而过的残影:“炸尾巴的猫跑了。”
禹旋:“……?”可能这就是人话, 只是她已经跟不上人类的进化速度。
禹旋困窘那几年掌握了各种生活技能, 做顿大餐不在话下,她卷了袖子一个人在厨房忙碌。
何序躲卫生间里平复心跳到一半快步跑出来,手里提着只猫——和庄和西以前提它一样抓脖子,但效果迥然相异,它在庄和西手里乖得像玩偶,到她这儿就龇牙咧嘴,一直蹬她手。
这丝毫不影响何序的激动。
“那只猫??”何序站在沙发旁边问庄和西。
禹旋见缝插针:“我的猫。”
庄和西在看电视,闻言转过头,勾着嘴角说:“那只猫。”
何序顿时面露喜色,满眼都是喜欢,庄和西还以为她要把猫抱起来往脸上蹭,心里不禁权衡:下次接吻之前要不要先带她去洗个脸。
结果她只是快速蹲下,把猫死死按在地上,戳它的头。
“……”一声笑闷在喉咙里。
庄和西尽量忍着,不想扫某人的兴,等她玩得差不多了,出声问:“喜欢?”
何序的确正在兴头,闻言不假思索:“喜欢。”
庄和西:“那带回去给你养?”
何序一愣,睫毛飞快地眨了几下,抬头看向庄和西。
禹旋听不下去一点,拿着菜刀往过跑:“那是我的猫!谁敢……”
话到一半对上庄和西凉飕飕的目光。
禹旋说:“你真要想养也不是不能给你,但我才是她亲妈这点,你要牢牢记住!”
“毕竟是我一把屎一把尿给它带大的,没感情也有无数次的猫粮交易。”禹旋满脸失落地叨叨。
何序心底的冲动淡下去,想起自己的处境,想起堆在衣柜角落的衣服和行李箱,以及禹旋那句“交易”,“我养不了,”何序说,“我和和西姐经常不在家,带过去没人照顾它。”
禹旋暗淡的目光立马恢复神采:“是吧是吧,铲屎这种事上果然还是我这种十八线小艺人更合适。”
何序:“嗯,旋姐你合适。”
禹旋扭头看一眼庄和西,等她表态;庄和西只是一动不动看着何序;何序戳猫头的情绪依旧高昂。
片刻,庄和西瞳孔里的暖色去而复返,不咸不淡“嗯”一声,撑着沙发继续欣赏猫逗猫。
过了一会儿,何序被庄和西叫来沙发上坐着,认真摸猫,庄和西懒洋洋靠着,也在认真摸“猫”,占了半面墙的电视兀自放它的,时间兀自向前翻滚。
一个半小时后开饭。
自己人吃饭没那么多讲究,禹旋直接盘了腿,一手啤酒一手鸡腿,吃相相当豪放。
对比之下,何序就只是吃得快了点,咀嚼过程短了点,整体很乖。
庄和西和她并排坐着,吃一口花三秒,看她一眼花三分钟,时间分布之不均衡,何序趁禹旋去冰箱拿东西的时候,凑过来小声问:“和西姐,你怎么不吃饭一直看我?”
庄和西反问:“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何序:“我有余光。”
庄和西:“用余光看就不算看了?”
何序:“。”
那肯定是算的了。
何序交涉失败,收回视线和禹旋碰腿(鸡腿)。
禹旋已经喝开了,捏着酒瓶什么八卦都往出抖,好巧不巧,何序做人配合度极高,时不时参与评论、精准分析,说得禹旋越发上头。
两人一个发疯,一个配合发疯,转眼功夫就吐槽了小半个娱乐圈。
庄和西始终没有参与,只偶尔抬手夹一筷子鱼,剔干净鱼刺后堆在盘子里。堆满大半条鱼了,她身体往后一靠,拿出手机在上面滑。
“姐,你能不能有点互动感啊?手机里又没你老婆,你就是钻进去也没有用。”喝上头的禹旋胆大妄为,竟敢指责她姐。
她姐没火。
何序先在桌下揣她一脚,说:“和西姐不喜欢说人八卦。”
禹旋:“好的呢。”
庄和西赞赏地拍拍何序脑袋,息屏手机起身:“我出去一趟。”
何序不问去干什么,先放下筷子,准备跟她一起。
庄和西早有预料一样,直接用还没从何序头上收回来的手把她按回去坐好,说:“好好吃你的饭。”
何序的饭量庄和西再清楚不过,她晚上虽然一直在吃,但因为太礼貌,禹旋只要一说话,她就会停下动作认真去听,导致吃了一晚上也就半碗饭,离饱还差得很远。
庄和西把堆满鱼肉的盘子推到何序手边说:“吃不完不许离开餐桌。”
何序微怔,就这一两秒的时间,庄和西已经走了,客厅里只剩下禹旋一脸震惊地盯着盘子里的鱼肉和拥有这些鱼肉的人。
“你……”
“嗡。”
手机在禹旋手边震了一下。
禹旋下意识偏头,看到是庄和西发她的微信。她以为庄和西有什么事,赶紧把手机拿过看。
庄和西:【谁告诉你,手机里没我老婆的? 】
“?”
禹旋点击键盘,“哒”一声:【? 】
对话框里静止了十来秒,再次更新,庄和西引用去年冬天她发过去的一张偷拍:【。 】
“??”
禹旋火速点开图片。
“???”
之后禹旋就一直冲着何序笑,笑得她逐渐盯不住面前那盘鲜美可口,还没有刺的鱼肉。她的脑子有些放空,视线逐渐失去焦点。
禹旋用手指敲敲桌子,等何序抬头了,挤眉弄眼地说:“原来你就是那个把我姐掰弯的人?”
何序的脸颊微微红了:“旋姐你说什么?”
“少来,”禹旋眼睛一眯笑得更加八卦,目光直往何序脖子里飘。她就说么,再暖的春能在二月就暖出来蚊子,没蚊子哪儿来蚊子叮的红斑,“你们,嘿嘿,我是不是要喊你嫂子了?”
何序脸更红了,掩耳盗铃地反驳了句“你别胡说”,拿起筷子吃鱼。
没有刺的鱼,何序吃起来像扒米饭。
禹旋看着,直想叹她暴殄天物,这可是她费老大功夫做的,她姐一挑刺就是半晚上,啧,但她不会说,人小情侣的事,外人最好少掺和,她只是喝了口酒,接上何序前面的话:“我哪儿是胡说了,喜欢上我姐很容易好吧,嘿嘿,喜欢上你也很容易。你们都是很好的人,又每天朝夕相处,在一起很正常啦,再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同性没什么。”
何序筷子顿住,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和庄和西的关系。她们不是那种关系,只是做了那种关系会做的事情而已。
这些话实在不太好解释,何序有点发愁。
没等想出个所以然,门口忽然传来响动——庄和西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是刚刚何序和禹旋买东西那家超市的,里面沉甸甸好像放了很多东西。
何序连忙起身迎上去接。
庄和西把袋子换了只手,抬下巴指指餐桌:“鱼吃完了?”
何序:“没有。”
庄和西:“我刚才怎么说的?”
何序:“……不吃完不许离开餐桌。”
庄和西:“你怎么做的?”
何序不吭声,还是想提庄和西手里的东西。
庄和西演都不演了,直接将手一抬,搂着何序的腰往餐桌边走。
禹旋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拍着桌子吱哇乱叫,叫得何序耳朵都在嗡嗡。
耳朵还很烫。
快熟了一样。
“和西姐……”
庄和西把何序按回凳子上,拍拍她脑袋:“吃。”她说话别说是带有命令口吻了,就是平常语气安排事儿,何序都会下意识去听去做。
桌上很快传来碗筷碰撞声。
何序吃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对面的禹旋笑得前仰后合,人快疯了。
“哈哈哈,你别管我,哈哈,我就是突然觉得,哈哈,你最近没有机灵,哈哈,只剩呆了哈哈哈哈。”
禹旋磕磕绊绊说完这句,人彻底疯了,一边喝酒一边笑,一边想:
谈恋爱的人果然都是狗脑子哈哈哈。
或者因为太狗,连自己脑子都吃哈哈哈。
禹旋笑得实在太颠,何序不忍心看她,余光不停往庄和西那边瞟。
这一瞟正好验证了禹旋那句“没有机灵在,还剩呆”。
何序呆在当场,看到庄和西提回来的东西里有两大盒樱桃,就是她在超市想吃但不舍得买的那种高档货;她正往出拿的是一盒切块蛋糕,松软层叠,看着就很甜。
庄和西拆开一盒樱桃倒进玻璃盆里,骨碌碌的撞击声震着何序的耳膜,她后知后觉自己心跳有点快,好像和看到这两样自己喜欢的东西有关系,好像关系又不是那么大,毕竟都是那种她觉得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吃不到只是失落,不会饿死。她来不及细想就看到庄和西挽起来袖子,打开了水龙头。
“吱——!”
何序从椅子上弹起来,飞速跑到庄和西身边说:“和西姐,我来洗吧,水凉。”
庄和西用胳膊挡着何序:“没看见热气?”
看到了看到了,但怎么能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板洗东西。
何序左边够不到就跑去右边,右边被挡住又绕来左边,绕来绕去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的,整个人贴着庄和西后背,两只手左右开弓去抢。
抢到了!
何序心里一喜,笑容藏不住了似的,顺着嘴角一股脑往出冒。
庄和西偏头过来,拖着腔调:“这么想抱我?”
禹旋又一次憋笑失败:“哈哈哈哈!”
小海鲜啊小海鲜,到底沾了个“小”字儿,怎么斗得过她无所不能的姐?
哈哈哈哈。
她以前就是这样,会和永远存在的退路一样替她们解决麻烦、实现愿望,也爱挖坑、爱逗她们。她那时候很开朗风趣的……
禹旋的笑声淡下来,眼眶发酸,望着不远处把何序逗到满脸通红,还一派淡定的人。她好像,越来越像以前那个细心耐心又很会照顾人的姐姐了——回身抱住何序,湿淋淋的手掌拖着她的脊背和头,笑着说:“这么抱满不满意?”
何序尾巴骨都是麻的,两手捧着沉甸甸的玻璃盆一动也不敢动。这种和蛋糕一样松松软软的拥抱竟然被手臂勒着胸口还让人呼吸困难,何序很快感觉到缺氧,脸上涨得更红,眼睛迅速变湿。
庄和西明明微微躬身,把头放在她肩膀上看着地面,此刻却像是有所感应一样松开她,手指抹了抹她微张的嘴唇,低头吻下来。
耳边没再有发疯一样的笑声出现。
何序睁着眼睛,只听见正在吻自己的那个人浅浅的呼吸和嘴唇轻轻抿住她又拉扯着缓缓松开的……
何序想了想,觉得这就是接吻声,没有欲望和喘息的很单纯的接吻声。她胸腔一炸,用力闭上眼睛,快被汹涌而来的窒息感淹没。
庄和西一面给她氧气一面往深了吻,和她舌尖相抵,开始有了水声,但仍然像是雪水在春天融化,凉凉的,亮亮的,没有哪种被欲望浸染过的浓墨重彩的粘稠。
何序昏了头,忘记屋里还有第三个人,被动、空白地被庄和西转了个方向,身体抵着岛台,在灯光的映照下,开始回应她的亲吻。
樱桃最后还是庄和西洗的。
原因无他,回过神的何序恨不得找个缝隙钻进去,干不了地上的活。
何序如坐针毡地扒着碟子里的鱼肉,一秒也不敢抬头和禹旋对视,因为不疯笑的她,莫名更让人心里发怵。
禹旋看了庄和西很久,在她洗好樱桃往盘子里抓的时候,忽然凑近何序说:“何序,告诉你一个秘密。”
何序紧张地捏住筷子,问:“什么秘密?”
禹旋抬手指指一手樱桃,一手蛋糕,端着两个盘子往过走的庄和西,起身凑在何序耳边说:“你要拥有那个最好的她了。”
——你要拥有那个最好的她了。
这句话被何序写进了日记里。
她来这里之后新买的笔记本,之前那个秘密太多,不能带出来;现在这本就很简单了,是她的日常工作记录,不怕被谁翻开。
但她还是挑了笔迹最满的一页,用叠加上去几乎不会被发现的浅色笔写“你要拥有那个最好的她了”。
写完之后,何序一直看着那句话发呆。看到世界变成一大片空白时,她眨了眨眼睛,用红色马克笔拉出来一个大箭头,箭头终点指向画在旁边的“猫的星期八”的微博头像,小声说:“开心吗?”
房间里静悄悄的。
回答何序的却不是一片寂静,而是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开心。”
……
禹旋MV拍摄结束的第二天,庄和西立刻投入到一个新综艺的录制里。是个受众偏年轻化的综艺,每期都要做任务,很耗体力。何序其实很难理解昝凡给庄和西接这个综艺的目的,她一个实力演员,根本没必要吃这种没有价值的综艺流量。
可能为带新人吧。
何序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卖力往庄和西身边凑,想和她炒CP的小男生,把手里的瓶装水捏得“咔”一声响,心说才23岁,脸都没张开呢,就是炒糊了也炒不出来和大姐姐的CP感。
何序松开瓶子坐回去。
没一会儿又快速站起来,跑去找了个面善的导演问庄和西几点能休息。
导演说:“快了快了。”
最后的结果是:从早上到中午,庄和西忙得连口饭都顾不上吃。
何序干着急没有办法,只能见缝插针把吸管喂到她嘴边,让她先喝口甜的保证体力。
两点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何序急忙把准备好的饭菜端过来给庄和西,让她垫垫。
庄和西精神不太好,没什么胃口,筷子拿起来没几秒就放下说:“不想吃。”
何序:“不吃怎么行,今天的拍摄全靠体力。”
庄和西说:“撑得住。”
何序知道她撑得住,她在工作上向来敬业,但硬撑难受啊。何序急得蹲下来,看着庄和西已经开始发白的脸:“和西姐,你就再吃一点吧,就一点。”
庄和西身体后倾靠在椅背里,漫不经心瞟着何序那副乖巧又着急的模样:“真想让我吃?”
何序点头如捣蒜,有一下太急,下巴磕得桌沿“咣”一声,现场工作人员急忙跑过来问:“怎么了?”
庄和西在她看向何序之前,抬手揉揉何序脑袋,用手腕挡住她疼得微微泛红的眼睛说:“没怎么,我踢到桌角了。”
对方连声“哦哦”,说:“有需要您随时叫我,千万别客气。”
庄和西“嗯”一声,手还揉在何序头上。
何序抿了抿嘴唇,想说自己磕的其实是下巴。
来人很快走了。
庄和西收回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突然放慢语速:“有个办法能让我恢复食欲。”
何序:“什么办法?”
庄和西垂视着满脸着急的人,指尖不紧不慢在自己嘴角轻点。
何序一愣,立刻明白过来庄和西的意思——亲她。血气“噌”地涌上何序耳背,她搭在桌边稳定身体的双手不自觉压紧,小声说:“周围很多人。”
庄和西:“都在忙自己的事,只要你不像刚才那样闹出大动静,没人会过来。”
何序:“万一被看见了呢?”
庄和西:“你不是很会见缝插针?”
何序:“……”
那不一样。
插那个针只需要注视着庄和西一个人就行了,插这个针要关注周围全部的人。
十好几个呢,她哪儿来那么多双眼睛。
两人无声对视。
片刻,庄和西收回视线,捏了根筷子拨弄饭菜,“咚”一声轻响,一颗西蓝花被拨出来滚在何序手边。
庄和西扔下筷子说:“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是第一次空着肚子工作,最多晕倒送医而已,只要不严重,佟……”
嘴角陡然一软,何序急促的鼻息打在庄和西脸上。
周围悉悉索索的人声、摩擦声全部成了背景板,何序只能听见聒噪的心跳。撞破胸膛之前,她快速离开庄和西蹲回去说:“现在有食欲了吗?”
庄和西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上,明明只是轻触嘴角而已,严格来说都算不上吻,可她莫名地手心发热,一直持续到现在,胸腔开始鼓胀。她眼睫微动,抬起来看着何序:“太快了,没感觉到。”
大庭广众的,不快就被人发现了。
何序发愁。
这次只愁两三秒就很有经验地扶着桌沿再次碰了一下庄和西嘴角。
“现在呢?”
“稍微有一点想吃饭的意思了。”
何序第三次挨上去的时候,停了大半秒才离开。
庄和西说:“可以吃三分之一。”
那点哪够应付一下午的录制。
何序很少有对一件事捉襟见肘的时候,她看着庄和西,无意识把眉头皱了起来。
那副表情在庄和西看来,是何序为了靠近她倾尽心力。
她很重要。
她很在意。
庄和西视线凝固在何序身上,睫毛上的光斑也渐渐停滞跳动。
很快,何序挪开一只手,扶在庄和西腿上悄声说:“和西姐,你想不想去卫生间?”
明显到直白的弦外音。
腿上人脊背发麻的触感。
庄和西故意压低的嘴角微微一动,迅速上扬。
两人一前一后往出走。
表面还是明星与替身,一个带着上位者的高傲,一个满身打工人的卑微。
进到逼仄的卫生间隔间那秒,高傲者为爱低头,打工人被迫仰头,四片唇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激起让人面红耳赤的水声。
再出来已经是十分钟之后。
庄和西去补妆,何序出来外面给她买咖啡。
她说她要凉的,苦的,不然压不住身体里没有得到释放的谷欠念。
何序看着电脑上琳琅满目的品类犹豫不决。
现在还不到三月,常温就已经很凉了,加冰会不会喝坏肚子?
何序想得太认真,没发现后面排队的人正在急速增加,还是服务员提醒了她一句“今天活动人多,如果实在想不好可以先在旁边等着”,她才恍然回神,发现店里的布置异常丰富。
何序连忙点单,趁着收银员下单的时候问:“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收银员一下子笑了:“情人节啊,今天2月14,你不知道?”
何序摇头,她每天跟在庄和西身边忙得像陀螺,哪儿有功夫关注这些。
收银员:“下好单了,您这边等餐。”
何序接住小票往取餐区走,越走越能清晰感受到情人节的氛围,尤其是回去路上,几乎是她走个四五米的距离就会看到有骑手送花,有女生取花,拍摄现场的女生更是几乎人手一束。她都在这儿待大半天了,竟然到现在才发现。
何序没什么感想的收回视线,把咖啡递到庄和西手边:“和西姐,咖啡。”
庄和西没接。
何序抬眼看向庄和西,发现她正对着一个方向走神。
何序扭头往过看——一个和庄和西年纪相仿的女人抱着花在打电话。她也是事业很成功的女人,低头看花的时候脸上没有太明显的扭捏和羞涩,只是提着嘴角,很大方地接受那份爱意,同时给予对方坦坦荡荡的回应。
何序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表情,心想,一束花就算不能带给一个人热恋的悸动,也能提供很多正向的情绪价值吧。那些东西能让她在枯燥忙碌的生活中体会到短暂放松,让她知道有人在爱她惦念她,可能也在家里等她。
那就是很重要的意义了。
不是人人都能拥有。
何序捏了捏咖啡杯,重新看向庄和西。
她深黑空洞的目光已经恢复,伸手把咖啡接过去握了握,抬头看向何序:“凉的?”
何序:“不是。”她还是担心凉的会喝坏肚子。
庄和西:“那至少是苦的?”
何序准备说“是”,这句她听了庄和西的。
转念一想,羡慕别人的时候喝苦咖啡等于苦上加苦。庄和西今天下午的录制任务那么重,腿要承受很大压力,难道心也要一直酸着吗?
她可没人爱,家里也没人等,只有一个人骗子因为种种上不了台面的客观原因对她处处惦念。
何序嘴唇绷直,快速把咖啡抢过来说:“甜的,和西姐你别喝了。”
庄和西吃过饭后有了点精神的眉眼微微一抬:“何序小姐,你今天的工作很懈怠。”
何序欣然背锅:“明天就改。”
说着,有人过来叫庄和西准备。
庄和西看了眼何序,扶着她伸过来的手起身往过走。
擦肩而过的那瞬,庄和西视线再次扫所抱花的女人,嘴角上提,墨色瞳孔里透着掌控一切的底气和傲气。
何序没看见,加上心思不在这儿,自然没有察觉,只是想着……
别人都有的东西,和西姐是不是也该有?
她看起来很羡慕。
五点,拍摄结束。
何序跟在庄和西后面上车,对司机小叶说:“回家。”
小叶:“好的,你和和西姐坐好。”
何序应一声坐下,回头去看庄和西,她今天还是累到了,精神怏怏地靠在后面闭着眼睛。
何序就没打扰,直接猫着腰过去帮她把安全带拉好,回来系自己的。
车厢里空调开得刚刚好,同样也累了一天的何序吐一口气,靠向椅背,听到声音从后方传来:“去南边。”
小叶:“好的和西姐。”
何序抬眼看向车内后视镜里的庄和西:“还有别的工作吗?”
不对呀。
她已经是一个很成熟的替身了,今天帮庄和西拍了几个远景,对她接下来一周的行程了如指掌,怎么完全不记得2月14号有需要在南边完成的工作。
庄和西换了个姿势,没有睁眼:“没工作。”
何序:“那去南边干什么?”
庄和西说:“带你去蹭饭。”
知道了。
肯定又是什么酒局饭局,既吃不饱也休息不好,包厢里全是烟酒味,和西姐一闻到那味儿就皱眉,但她有目标,一个想达到既需要实力也需要关系的艰难目标,那就不能甩脸走人或者清高特别。
何序急忙拉开背包翻出盒醒酒药,然后“咔”一声解开安全带,跑到后排坐着,把醒酒药喂在庄和西嘴边:“现在吃还有用。”
庄和西眼皮闪了闪,还是没有睁开,也没吃醒酒药,而是偏了一下头,嘴唇若有似无地滑过何序食指、手背、腕骨,侧身躺在她腿上说:“家庭饭局,不会喝太多酒,不吃了。”
何序愣住,前一秒还被弄得隐隐发烫的手攥了两下,这会儿注意力全在庄和西那句“家庭饭局”上。
她妈妈不是过世了吗?
她过年都不回家,可见对爸爸的芥蒂。
那她说的家庭饭局是和谁,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何序快速回忆和庄和西有交集的人, 除了禹旋就属昝凡和她近点,但是禹旋住北边,昝凡不在鹭洲。
那何序就不知道还会有谁了。
她把药收起来,和往常坐车一样,一只手搭在庄和西腰上,另一只扶着她的头。
这是庄和西要求的。
一开始何序只是神不知鬼不觉地隔空护着,怕急刹车。
有回庄和西忽然抬起手,把她手拉到自己头上放着,说:“就你那点反应速度,真刹车了,能护得住?”
她当时特别想说“能啊”, 比如火场那回, 或者生日会后台, 她不止反应快, 还速度快,就是把手再拉远点, 也肯定能成功护住。
张嘴之前摸到庄和西微微发热的额头,何序扭头看了眼她在毯子下面发抖的左腿,把所有话都收回去了,往后只要她在车上躺她的腿,她一定是一只手扶着她的身体,一只手护着她的头。
她的今天额头还是有点烫。
揣着一肚子的担心到达目的地,何序低头下来,小声叫已经睡着的庄和西。
庄和西不高兴地皱眉,身体翻转过来,把脸埋在何序腹部。
何序略尴尬地和小叶对视一眼,后者机灵地说:“我去下面等着,你们继续,继续。”
何序:“?”就睡觉而已,说得什么似的。
庄和西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佟却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丝毫没有听见,还是何序忍不住拍拍她肩膀提醒她有电话,她才闭着眼睛从包里摸出手机扔给何序,说:“接。”
何序看到屏幕上的“佟姨”两个字时恍然大悟,明白过来庄和西那句“家庭饭局”是和谁。她连忙按下接听:“喂。”
佟却那边似乎愣了一下,马上笑出来:“何序啊,阿挽和你在一起?”
何序:“在的,我们应该是到小区门口了。”
何序看庄和西还有继续睡的意思,把声音压得很低。
佟却学着她说:“那就快上来吧,水果已经给你们洗好了。”
佟却的语气太自然,话里的“你们”也给何序一种把她当自己人的感觉。她觉得哪里怪,但又说不上来,只是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回话:“好的佟医生,我……”
话到一半,手机被庄和西拿走。
何序低头看到庄和西脸依旧埋在自己肚子上,这么说话会显得声音很闷:“你刚说什么了,把她吓得腰都挺直了?”
佟却冤枉:“就催你们赶紧上来。”
庄和西说:“还没睡够,等会儿上去。”
说完,庄和西又应承了两句什么,然后把手一垂,急得何序连忙伸手去接从她掌心滑落的手机。
这个动作要弯腰。
庄和西不是鱼,需要靠鼻子呼吸,所以她再怎么贴紧何序肚子也始终保留有呼吸的余地。
现在她忽然弯腰,她整张脸被她的毛衣贴住,柔软、哄热,被勒令和她使用同款身体乳的效果在体温催化下加速展现。
庄和西深嗅了一口,觉得远远不够,直接抬手把何序毛衣撩起来,鼻尖和唇同时贴上她的皮肤。
何序浑身的神经在一瞬之间绷紧,本来就直的腰背现在更是板板正正,腹部持续收缩,产生的那种细微颤栗和收腹带来的线条张力将对方克制的本来就不克制的呼吸彻底打乱,空气里泛起危险的占有欲。她不低头都能感受到庄和西火烧一样目光盯视自己,她的嘴唇正在缓缓张开。
“和西姐……”
何序忍不住抓着庄和西的头发抵抗。
她们现在在旧城区的大马路上,周围来来往往都是附近的住户,还有小叶,她还在外面等着,万一她冷得受不了上来,或者谁被好奇心驱使偏头往里看一眼呢?
何序越想越紧张,下意识抓住庄和西头发的手随之越来越紧。
庄和西被头皮上的紧绷感和逐渐凸显的痛感刺激着,原本睡意惺忪的双眼成了欲念的泥潭,深藏黏稠的漩涡,想将目之所及的所有东西都吸进去囚禁着,让它们逃不掉,挣不开,彻底沦为自己的私有物。她被这个念头支配着,呼吸渐渐有了重量,唇口间灼热的气息一下下打在何序腹部,迅速激起那上面的血气和极致的紧绷感。
美得让人想咬碎后吞下,融进骨血里。
庄和西张口吻上去。
何序在蜂拥而至的酥麻感中剧烈颤栗,发出猫叫一样的呜咽。
“和西姐……不……不要……”
行为和语言的拒绝对庄和西来说都是反向的刺激,她的吻越发密集,粘附不离地舔舐何序血气满溢的皮肤,额头抵着她紧绷的腹肌,感受她的震动、情动和难耐。
“和西姐……”
声音开始发抖,出现明显的哭腔,像是求饶一样。
庄和西听进去了,但表现在行为上不止没有丝毫要放过她的意思,反而撑坐起来一路朝上吻,推高她的毛衣……观察着,含着咬着,想摧毁它已经所剩无几的平静,看它完完全全染上情谷欠味道。
那情谷欠因她而起,自然也要由她结束。
庄和西钳制住何序想要靠扣抓座椅来缓解煎熬的双手,扣在身后,用左腿那段坚硬的金属挡住她因为难受不自觉想要合拢磨蹭的双腿,头低下去。
何序脑子一炸,摇晃的眼泪猝然坠落……她崩溃地仰起头,看到鹭洲所有的霓虹在她眼前点亮,把她红透的眼睛照得无所遁形,往后就只剩下高高低低无法控制的哭声……
佟却在窗边张望了足足半个小时,才终于看到帽子、口罩一样不落的庄和西牵着个人出现在楼下,个子明明和她差不太多,这会儿却蔫头耷脑像是受了委屈一样,被牵着才能好好走路。
佟却大惊,以为两人刚有点苗头就闹矛盾了,急得她连忙跑去电梯口接人。
其实不过是何序肚子酸、两腿发软,走不好路而已。
进入空无一人的老电梯之后,庄和西把何序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手从她毛衣下面伸进去,轻轻按揉。
“下次不要硬着忍,释放出来就不会肚子酸了。”庄和西说,声音和吐字的气息就在何序耳朵尖上。
何序耳朵顿时红了一片,没敢反驳庄和西不是什么释不释放的问题,是太多太激烈导致的基本生理现象。她听话地“嗯”了一声,电梯里恢复安静,只剩机器运行的嗡嗡声和衣服摩擦手腕产生的悉索声。
佟却住在21楼,上去没那快。
何序一路抬头留意着,生怕有人进来。看见数字跳变成19那秒,何序急忙握住庄和西的手腕,小声说:“和西姐,快到了。”
庄和西却是动作不停:“这里住的都是鹭洲医院的人,没那么多闲时间上上下下。”她来十次有九次撞不到第二个人乘电梯,否则也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给何序揉肚子——她的一切都是她的,任何超越正常社交的反应和神态都只能被她看见。
“叮——”
拉长的提示音在电梯里响起,门卡了一下,快速朝两边拉开。
门外忧心的佟却一抬眼,和面红耳赤的何序直直撞上目光,后者脑子里空白一秒,条件反射想脱离庄和西怀抱往角落里跑。
她的反应还算快。
脑子没空白过的庄和西比她更快。
身前的人刚一动,庄和西就不慌不忙地把她捞回来,手臂搂着她的腰,把她紧紧搂在身边往出走。
被刚刚那一幕震惊到的佟却后退一步欲言又止,快速打量两人一番——一个人面色赤红,只想找地方钻;一个面无表情,脸上全是好事被搅扰的不悦。这哪儿像闹矛盾,分明是一秒不黏糊就浑身难受的热恋。
佟却的忧心迅速变成揶揄,意味深长地和看一眼庄和西,温声对何序说:“快,水果早就给你们洗好了,快进去吃,都是我下班之后跑去批发市场挑的,很新鲜。”
何序强忍着尴尬,礼貌道:“谢谢佟医生。”
“佟医生?”佟却挑眉看向庄和西,用眼神质问她,“怎么教的?”
庄和西回视佟却一眼,揽住何序往里走:“来日方长。”
佟却一愣,昏暗过道全是她的笑声。
14号晚上会带何序过来吃饭是庄和西一周前就发微信过来说的,害得佟却紧张了一周,她今晚准备大展身手,给何序好好露一手。
何序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如坐针毡。憋了十分钟,何序实在憋不住,攥着吃了一半的柚子问庄和西:“和西姐,我真的不用帮忙吗?”
庄和西自己都没帮,哪儿轮得上何序。她手指微勾,把何序嘴角的柚子粒勾到手指上,说:“你今天是客人,乖乖坐着等吃就行了。”
话落,庄和西手指抵住何序唇心。
何序还在思考好端端的,自己怎么就成佟却的客人了,她可是庄和西的阿姨,庄和西可是她的老板,她这么个三不沾的人光吃不做,实在太不礼貌了。嘴唇忽然被抵住时,她下意识想往后退。
庄和西说:“果粒。”
哦——
何序谨慎地抿合嘴唇,想把果粒抿下来。
结果什么都没感觉到。
她只能伸出舌尖小心试探。
若有似无的点触一下下出现在庄和西指肚上,她眼睛深黑,盯看着何序的脸。从乖巧平静到怀疑不解,最后求助似的瞥过来一眼,像是在说,“和西姐,果粒在哪儿?”
庄和西手指轻勾,拨开何序的嘴唇,抵入她口腔里。
一瞬间的湿热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庄和西眼眸加深,低声说:“吮。”
何序只好用舌尖裹住庄和西手指——空落落的,哪儿有果粒。
何序脑子转一转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庄和西。
庄和西不紧不慢勾弄着她的舌尖,偶尔轻压着舌苔磨蹭,偶尔将手指埋入舌下,感受那里极高的温度,终于把人折腾得气喘吁吁,眼睛里冒水汽的时候,庄和西撤出手指——指尖连带着一丝水光银线,被重力坠断之后,一半覆在她的手背上,一半挂在何序下巴里。
极其露骨的画面。
庄和西眼神侵略,直白地注视像是灼人的舔舐。
空气被润湿,变得粘稠如有实质。
她侧身过去吮吻干净何序的下巴,不紧不慢把手伸出去,手背朝上说:“果粒不小心掉了,没看到。”
很明显是哄人,何序刚才就意识到了,但她不敢挑明。
现在——
庄和西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背说:“手背湿了。”
她的手背骨感且白,质地粘稠的水光覆上去比猎猎炸响火焰还具有冲击性。
何序心头震颤,很清楚庄和西什么意思。
但她有点担心厨房里的炒菜声突然停止,佟却从里面出来。
想了想,何序和白天亲庄和西一样,快速抓住她的手,低头下去和小猫喝水一样,一下下用舌尖把水往嘴里“偷”。
她这么做只是想尽量避开嘴巴和庄和西手背的接触面积,免得又惹出什么短时间内无法收场的事情,殊不知用舔舐法喝水这一画面对于一个对她有强烈谷欠望、有占有倾向的人来说会产生多大的威力。
庄和西目光如潮湿的蛛网黏上何序,一笔一画在脑海中构建她越是挣扎,喉咙里压抑的、近乎破碎的喘息越是明显的画面。
佟却轻快的脚步声从厨房传来那秒,一切戛然而止。
庄和西手背离开何序嘴角,抵住她的额头把她低垂头抬起来,然后垂手。
佟却说:“饭好了,过来端。”
何序逃命一样,站起来就往过跑。
一顿饭吃的何序食不知味。
原因:庄和西和佟却太不把她当外人,给她夹菜,看她喝汤,不管说什么话都不避讳着她。
她一开始很尴尬,适应那种熟稔亲密的家庭氛围后,嘴里只剩下回忆的苦涩,模模糊糊和眼前看到的重叠,像块儿搬不走的大石头一样压在喉咙里,她每吞咽一口都要费尽全力。
饭后,何序再不敢坐着不动,主动小跑进厨房抢占住洗碗池说:“佟医生,碗我来洗吧,您和和西姐去外面休息。”
佟却犹豫,回头询问庄和西的意见。
庄和西侧身倚在门口,问何序:“想表现?”
何序连忙点头:“想。”
庄和西视线转向佟却:“那就让她表现,过后你看看满不满意。”
“就会欺负人。”佟却佯装生气地剜庄和西一眼,立马笑了,“满意满意,满意得不得了,你啊……”
后面的话何序没听到。
佟却和庄和西走远了,洗碗池里的水声也大。
她麻利地浸湿洗碗巾,忙碌起来。
阳台,庄和西和佟却站着聊了一会儿,前者忽然说:“佟姨。”
很正式的语气。
佟却直觉她有话要说,便也正了脸色看过去。
庄和西说:“我想把寄存在你这儿的东西拿回来。”
佟却错愕,盯了庄和西半晌才看一眼厨房方向,说:“你想好了?”
庄和西:“想好了。”
佟却压着声音:“她呢?”
庄和西垂眸笑了一声,再抬起来的时候,眼里深浓的墨色让佟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阿挽……”
“她上了我的床,这辈子就别想再去第二个地方。”
佟却皱眉:“你到底有没有问过她的想法?”这一晚上她一直观察,只看到庄和西对何序的不同,没看到何序对她的偏爱,这状态不对。
庄和西却是眼神一软,重新笑起来:“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哪一样不是喜欢我?甚至在腿上弄出来那样一条疤都是为了顺利来我身边。佟姨,你在怀疑什么?”
佟却不语,她看出何序可能只是因为害羞放不开,此外的细心体现在方方面面,所以没怀疑什么,她只是担心日复一日的疼痛折磨会让一个人在亮光出现那秒太急于抓住,而忘了分辨那是阳光还是刀光。她在医院工作了大半辈子,见过这种情况。有人因为吊桥效应爱上,就有人因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光芒心生怨恨,太正常了。
沉吟片刻,佟却还是选择相信庄和西。
这些年,她以敏感为原料,早就把铜墙铁壁一样的防备心练成了,不会轻易相信谁。
那现在她既然选择了何序,就证明何序确实值得。
佟却说:“你跟我来。”
两人经过客厅,进来庄煊房间。
佟却打开案台下的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很精致的首饰盒。
庄和西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色泽纯正的红宝石在灯光下如血液流动。
“这是你妈决定跟那个人在一起那年花了将近一个亿拍下来的,她说她做梦梦见自己会生一个很漂亮的女儿,想在她出生的时候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送给她。”佟却看着照片里永远年轻的女人,眼里泛起泪光,“阿挽,既然决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何序,以后就好好待她。我和你妈不在乎钱不钱贵不贵,只希望你往后好好的,有人真懂你真爱你真想一辈子陪着你。”
庄和西抚摸着被锁在保险柜里,已经十三年不见天光的宝石,轻声说:“会的,会好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佟却连忙收起眼泪说:“何序来了。”
庄和西“嗯”一声扣上首饰盒,暂时把它放在庄煊旁边。
下一秒,何序出现在门边:“佟医生,和西姐,我看到桌子上有茶叶,要泡一点给你们喝吗?”
佟却:“好啊,我刚好觉得嘴里有点腻。”
何序:“和西姐你呢?”
庄和西情绪未散的幽深目光望着何序:“进来。”
何序就迈着步子进来了,站在庄和西旁边,她正对着庄煊,所以何序一抬头也看到了照片里的人,和她小时候在电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漂亮、端庄,眼神里都是温柔。
思绪翻澜想到她的结局,何序心里快速泛起酸。太可惜了
庄和西抬手摸摸何序耳朵,说:“这是我妈,去给她磕个头。”
何序:“?”
庄煊对她来说只是妈妈很喜欢的一个女明星,是一位让人敬重前辈,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她为什么要跪她?
何序不解。
不过问题也不大,妈妈爱追星,不论到哪儿都会一直喜欢这个阿姨,两人说不定会在路上遇见。那她给这个阿姨磕个头,让她带声好给妈妈也很值得。
她都好久没见她了,很想她。
何序上前一步点了香,跪下磕头。
“咣!咣!咣!”
磕得很认真。
磕完之后直起身体看着照片里的人,在心里和她说话:“阿姨,我妈妈也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你只要见到她就一定能认出来。到时麻烦您帮我给她带声好,再提醒她要来看一看我,我们很久没见面了。作为交换,我一定会把您女儿照顾好。拜托了,阿姨。”
何序弯起眼睛,冲着照片里的人露出灿烂笑容。
佟却看着忍不住又红了眼睛,她怕被何序看见,急急忙忙偏头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庄和西和何序两人。
庄和西拍拍何序头说:“起来吧。”
何序起身退到庄和西身边,重复过来找她的目的:“和西姐,你喝茶吗?”
庄和西说:“喝。”
何序:“那我去泡。”
何序快步离开,噔噔噔的脚步声像是踩在庄和西心上一样,她转过头,目光不错地看着门口方向。
待耳边的声音完全消失,庄和西收回视线拿起庄煊旁边的首饰盒打开,只取出项链装进口袋,说:“妈,磕了头,她就也是你女儿了,项链我拿去送给她了。”
“我只要是去公开场合就只能戴品牌方的首饰,这个留给我没用。”
“她有一只银兔子,和我一样,是出生的时候,她妈妈打给她的。”
“我以前对她不好,虽然不是故意,但确实是我把她的兔子耳朵压弯了。你给我这条项链我送给她,当是赔她了。”
“她很细心,会好好戴着它。”
……
解释和诉说在房间里持续了很久,之后庄和西和佟却坐在客厅说了一会儿话。
两人从南边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
何序蹬掉鞋,弯腰把庄和西的脱鞋摆好在她脚边,自己的完全顾不上穿,就跑去开灯、给庄和西放洗澡水。
庄和西拎着何序的脱鞋不紧不慢进来卧室,笑道:“穿个鞋能花你几秒时间?”
庄和西手指一松,把脱鞋扔在何序脚下。
何序不好意思地踩踩脚趾,扭着脚踝去勾脱鞋:“谢谢和西姐。”
穿好鞋之后,何序跑来衣帽间帮庄和西拿换洗睡衣和内衣——抽屉里层层叠叠都是质地精良,款式隽永的经典款。
也有一些性感前卫的。
何序视线从那一排上面掠过,去拿旁边更偏舒适的。
拿到一半,一串红光从眼尾闪过,掉在何序手边。
何序下意识往过看,被那片血色一样流淌着的红惊了一跳,有好几秒没做出反应。
庄和西站在她身后,闲谈一样说:“拿去玩。”
何序闻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掉在手边的是什么。
她不懂珠宝,不知道真假,只在那股让自己心惊肉跳的血色淡下去之后觉得它好看。
特别好看。
很像公主的王冠上最耀眼的那一颗。
何序失血紧缩的心脏渐渐放松下来,拿起项链说:“这么好的东西,和西姐你留着戴,我每天跑前跑后很容易丢。”
庄和西说:“丢就丢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何序:“。”
对庄和西这种人来说,不值钱也得好几千上万吧。
何序还是犹豫,撸起袖子说:“你已经送我手链了。”很奇怪,自从戴上,她怎么想尽办法都没能摘下来。
庄和西看了眼,说:“这是新年礼物。”
“?”何序:“这个呢?”
庄和西:“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何序微怔。
庄和西说:“跟在我身边的人吃什么都不会吃亏,以后逢年过节都有东西给你。”
哦哦,原来如此。
她刚还想说今天这日子,她们之间互送礼物有点怪呢。
这样就好解释了。
何序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物件,发现它各个角度都在闪光,红得很耀眼,像哪年六一,妈妈送她那双凉鞋的扣子上坠着的塑料挂件。
就是这样的,一见阳光就闪光,她围着妈妈跑跳的时候,它还会当啷当啷打她脚踝骨。
稍微有一点疼,但妈妈说那样才是可爱的小兔子,她就也很喜欢那双凉鞋。
……可惜后来的一场火,把什么都烧没了。
何序低头看着手里这个更漂亮的,心神有些恍惚。项链透亮的红趁机在她瞳孔里晕开,和另一种浓郁的红重叠。
何序一把攥住项链,说:“和西姐,你等我一下。”
说完转身就跑。
庄和西抹抹被项链勒出一道深痕的手指,俯身把何序拿了一半的内裤放回去,转而从旁边那列里取出来一条几乎没什么布料的往出走。
走到门口和去而复返的何序迎面撞上。
何序急忙停下脚步。
庄和西:“干什么去了,家里也没多大,怎么还跑喘了?”
何序压压呼吸,说:“取个东西。”
庄和西:“取什么?”
何序不太自然地抓了一下衣角。
庄和西余光被她小动作吸引,低头看过去。看到何序手摸进衣服里掏东西,动作磨磨蹭蹭的,跟掏什么难以启齿的羞耻物件一样。
再羞耻能有她手里这条只有几根带子的内裤还羞耻?
庄和西好整以暇地等着。
半天,何序掏完东西的手递到庄和西面前:“下午我趁你录节目的时候跑去买的。我没敢走远,怕你有事找我。这是在路边买的,就剩这一支了。”
花了十九块九。
买到一支很廉价的玫瑰。
所以她一直没想好要不要给庄和西。
她始终觉得她得用最好的东西来配。
但是刚刚看着项链,她再次想起拍摄现场,庄和西望着那个接电话的女人时的神情,记起庄和西的生活和她一样,也很枯燥忙碌,然后记起自己为什么跑去路边买一支廉价的玫瑰——想让她那个女人一样,看着花的时候体会到短暂的放松,让她知道有人在爱她惦念她,可能也在家里等她。
不是那种爱也不是那种等,但至少,她今天想要的,有人买给她。
何序局促地捏着花茎,不知道说什么,廉价的东西再怎么用语言修饰也都还是拿不出手。
这支花还因为在包里捂了太长时间,刚又在衣服里藏了一阵,有点缺水,叶子蔫蔫的,花瓣上满是褶子。
何序突然有点后悔,把手收回来藏到身后。
“对不起啊和西姐,这支……”
门边的人毫无征兆走过来抱住何序。
哦,不是抱,是去拿她藏在身后的花,但因为身体挨着身体,她又是两只手同时她身侧穿过,就显得像抱了。
何序感觉到花被拿走,“抱”着她的人低头在她肩膀上吻了吻。
“还以为白演了。”
含混不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何序没听清,问:“和西姐,你说什么?”
庄和西低头看着被蹂.躏过的玫瑰,不答反问:“光送东西,没有祝福语?”
“有的有的。”何序说:“和西姐,节日快乐。”
庄和西:“今天什么节?”
何序身体微微发僵,这回是真真实实被庄和西抱住了,她的手从她毛衣下摆钻进去,很快握到正确位置。何序被刺激得脑子一乱,磕巴着说:“情,情人节。”
庄和西极富技巧,继续打乱她的理智:“两句话连起来是什么?”
何序身体里涌出热意,烫得她脚趾蜷缩:“情人节,快乐。”
情人节这一晚两人充分享受了快乐。
庄和西看到一盏挪不动的台灯照着一支不断在白床单上绽放的玫瑰,玫瑰看到摘取她的人反复露出满足之态。
过后,庄和西一如既往得忙,何序跟在她身边南来北往四处飞,两人在上下班的车上,在酒店的床上、窗边、沙发、卫生间……都留下过亲密交缠的痕迹。
何序渐渐适应这种关系,哭得少了,她以为自己的进步会让庄和西满意。
实则庄和西不止一次在她昏睡之后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沉思——怎么才能让她哭得更狠?并迅速将每一个思考所得的想法付诸行动。
比如今早的科技与人工并用。
何序抓咬着枕头,被深埋在身体里的嗡嗡声折磨得泣不成声。
“和西姐……求你了……”
庄和西低头吻着何序后肩上刚刚被咬破一层皮的牙印,手指若有似无:“求我什么?”
何序哽咽难言:“求你……关了它……”
庄和西:“你现在的反应正好,为什么要关?”
话落的同时频率猛然增加。
何序汗泪交加交加、抽噎不止,被折磨得除了呜咽哭泣,再发不出任何一点其他声音。
庄和西用手臂禁锢着她往前逃的身体,偏头吻她已经戴上那条宝石项链的脖颈:“要关是因为不喜欢它?”
何序全部的语言系统都被哭声统治着,答不出来。
庄和西很是体谅的不逼她,而是费心思猜测:“还是因为你更喜欢我,所以只想要我,不愿意用它?”
何序头脑昏聩,意识所剩无几。
庄和西咬口勿着她的耳朵,低声诱哄:“是的话,点点头。”
何序煎熬到极点只想立即解脱,闻言她想也没想就用力点头,急得哭声都变了调。
抑扬顿挫的。
庄和西很喜欢,就翻来覆去让她又点了好几次头才终于长按按键停止,然后拖拽着连接线,将RU/QIN过何序的东西拖出来扔在地上,换成她更喜欢的她和更让她煎熬的控制与纠缠。
转眼三月底,草都长上来了,《山河无她》在停工三个多月后重新开始拍摄。
因为天气陡然变热的缘故,拍摄现场叫苦连天。
禹旋的戏份刚一结束就跑来树荫下,抢了何序给庄和西准备的小风扇往脸上怼:“呦,还能制冷,你在哪儿买的?”
何序:“那个红色的电子猫。”
禹旋:“?”
懂了。
禹旋吹着凉风,舒服地往椅子里一靠,偏头看着何序——三十多度的天啊,这家伙跑来跑去竟然没出一点汗。
禹旋嫉妒了,瘪瘪嘴说:“小海鲜,你的心可真冷啊,这么跑都不热。”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有时候不经意的一个字眼能在另一颗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何序抱着保温桶的双手抽筋似的抓了一下,笑着提提短袖领口:“我是现代人,穿得少,就不怎么觉得热。”
禹旋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长袍短褂:“有点儿道理。”
“唉,你那保温桶里是什么?”禹旋探头,“好吃好喝还不长肉的东西吧?给我来点。”
何序不止没给,还把保温桶抱紧了:“我只准备了和西姐一个人的。”
禹旋:“她今天能忙死,顾不上吃。”
何序:“吃一口也是吃。”
禹旋:“。”
禹旋再次在心里感慨,找替身(老婆)还是得找十年老粉,意志太坚定了。
刚感慨完,副导演疾步走过来说:“何序,和西姐还在改妆,时间比较长,你来拍几个远景,不然等会儿太阳斜过去就穿帮了。”
何序不假思索:“好。”
何序马上去换衣服准备,到了现场才发现要拍的远景是骑马。她下意识往后退,撞上副导演。
“怎么了?”副导演看着何序煞白的脸问。
何序张口无声。
副导演已经把头低回去,继续翻看拍摄进度表,没发现何序的异常。她越翻眉头皱得越紧:“和西姐的任务太重了,今天已经拍了三个衔接镜头和两个特效,还剩两个主镜头和一个Sequence。今天肯定大夜班了。”
何序脱口道:“不行,她刚熬了一个通宵,身体吃不消。”
副导演合上拍摄进度表,快速道:“那你就抓抓紧,把这几个远景替她拍好,她只管自己那部分能轻松不少。”
“快!”副导演拍了下何序肩膀,先去准备。
何序站在原地,感觉站在一间看不见的房子里,四壁极速向她压来,天花板低垂如巨兽的咽喉,要将她吞没。她眼前花白片刻,抬手握住胸前的项链。
“何序!”副导演喊人。
何序松开手,大步往过跑——上千人的骑兵方阵以何序为首,她不能退缩更不敢退缩,和西姐已经努力十一年了,就算这次依然拿不到奖,也绝不能是因为被她拖了后腿。
何序把呼吸沉下来,压着心脏。
“啪”,场记打板。
何序立刻将身体前倾,抓紧缰绳策马疾驰。现场烽烟四起,到处都是火光和马蹄声。陡然一名士兵被弓箭射落,何序下意识往过瞥,看到马蹄直直从他脸上“蹋”了过去。
一瞬间,恐怖的记忆席卷而来。
何序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黑暗从瞳孔深处迅速往外蔓延,像黏稠沉重的沥青一点点爬上她的双眼。
“冯宵,”庄和西指节捏得发白,眼底暴戾无声,“马上让他们停下。”
冯宵没觉得哪儿有问题,想问庄和西怎么了。
庄和西在她开口之前命令:“马上!”
几乎是庄和西话音落地的同时,现场传来一阵骚乱,有人说何序坠马了,有人说马惊了。
庄和西眼底的暴戾强压成冰,不顾身体条件限制往过飞奔。
到了之后发现何序没坠马,马也没惊,他们只是互相被吓到了,现在马在原地焦躁地踏步,何序抱着马脖子冷汗淋漓。
庄和西无法形容自己听到“何序坠马了”那一秒的心情,她往过跑的时候整个脑子都是空白的,想象不到后果,也感觉不到腿疼。现在慢步往前走,她才后知后觉刚才跑得太猛,残端应该破损了,伤口疼得尖锐。
她无动于衷地继续往前走,站在马前摸摸何序的头,柔声说:“你真是属兔的,一眼不看就乱跑。”
看来只是一条解不开的手链远远不够管控她的行为,她得另外再想办法。
庄和西心想。
不过那是后话了。
现在,庄和西手掌相对拍了拍,伸向何序:“抱你下来?”
35-40
第36章
招引小孩儿的常用动作。
就算是后来长大了,妈妈和方偲每次去车站接她放假回家,也还是会同时这么拍一拍手,看她会先过去抱谁。
她每次都抱两个。
每次她们两个都很开心。
何序回忆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画面,眼泪失控地往下掉。她刚才真的怕死了,马突然开始发狂的时候,她都已经想象出自己头骨被踩碎的画面了,好恐怖好恐怖,她浑身都是僵的,冷汗现在还在快速往出冒。
“和西姐……对不起……”
她还是克服不了。
怎么都克服不了。
拿那么高的工资,但什么都做不了。
歉疚、无力交织着恐惧,快把何序吞没。
庄和西只是无视周围所有异样的目光,直接将手伸到何序腋下用力一托,把她抱下来紧紧拥在怀里,一手来回抚摸她颤抖不止的脊背,一手扶着她满是眼泪的脸靠在自己颈边,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想哭就哭,但不能出声,周围都是外人。”
庄和西这么说不止是因为她不允许任何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听到何序的哭声,更因为何序顶着“庄和西专属替身”的名头却连马都不敢骑的话一旦传出去,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比如换人,比如解约。
这些事现在由昝凡和星曜最终决定, 何序的合同签在那里。
庄和西忽然想到的这点,随之而来的被动感在她身体里迅速滋生,她抱着何序,眼底的柔情渐渐变成浓墨在瞳孔里翻涌加深。
她想把决定权攥在自己手里不是没有办法,但需要一点时间, 还需要一个契机。
现在没到,就只能委屈何序先把哭声忍下来,以后随她怎么。
这个“以后”她已经记在心里了,不会太远。
庄和西收拢思绪,旁若无人地抱着何序安抚她。
何序只是怕马,不是拎不清的人,她几乎是在庄和西说出那句“周围都是外人”的同时就反应过来了,但因为眼泪实在收不住,才在庄和西脖子里停了一会儿。待情绪稍有稳定,她立刻从庄和西怀里退出来说:“和西姐,我刚才失误了,重来吧,我……”
“你的妆造谁负责的?”庄和西打断。
何序一愣,说了个名字。
庄和西:“衣服干干净净,鞋底没血没泥,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你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逛街的。”
副导演被说得脸烫,连忙上前解释:“就是个大远景,看不出来什么区别。”
庄和西转头看过去,眼神冷得副导演汗毛倒立:“6到8的视觉清晰度,你告诉我看不清楚主角的妆造?”
副导演无地自容,羞愧得抬不起头。她投机取巧只是为了赶时间,没其他想法。
冯宵过来之后气得当场把副导演批了一顿,让她马上带何序去改妆。
庄和西:“不用改了,时间已经浪费了一半,再浪费今天谁都别想休息。”
冯宵立刻听出了庄和西的言外意:“你拍?”
庄和西:“有问题?”
冯宵:“我肯定没问题。”她巴不得所有镜头都由庄和西亲自完成,但,冯宵视线掠过庄和西左腿,声音低下来,“行?”
庄和西不说话,直接上马。
已经彻底回神的何序忐忑不安仰视着她:“和西姐,真的可以吗?”
她好像看出来了。
和西姐刚才突然把矛头指向妆造和副导演,肯定有她确实做得不好的原因在,其次应该是为了找一个合情合理的,所有人都能听到的理由让她不再上马。
她的细致、袒护……
是袒护吧。
让她羞愧的同时,心跳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加速,那里又热又胀,像小雨后的盛夏,潮湿闷热得让人呼吸不畅。
庄和西坐在马上,俯瞰着何序:“过来。”
何序立时神经一紧,面露惧色。
庄和西抬手:“缰绳在我手里,放心过来。”
何序就过来了。
庄和西拍拍她头,拇指不动声色地把沾在她眼尾的一点泪光抹掉,弯腰在她耳边说:“还有八个小时十点,到时你就知道我可不可以了。”
只有何序能听懂的暧昧话语。
何序红了耳朵,强装镇定:“我去树下面等你。”
庄和西扬唇:“去吧。”
何序一步三回头地跑开,被中断的拍摄重新开始。庄和西就像所有人最后的底牌一样,没有失误,没有差错,在冯宵一声接一声的“好”里不止把浪费的时间追回来了,还把原定十点的拍摄计划提前到九点二十完工。
后来才听说那个小插曲的禹旋急呼呼跑过来,捧着何序的脸左右看:“怎么样怎么样,现在还怕吗?”
何序早就没事了,但被人关心的好意永远不会过期,所以她很感恩地弯起眼睛笑笑,说:“不怕了。”
禹旋连说两句“那就好”,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何序:“谢谢旋姐。”
禹旋“嗨”一声,摆摆手:“我可没做什么,倒是我姐抱你的事在剧组传遍了。”
何序微怔:“对她有影响吗?”
禹旋拧着眉毛想了想:“没吧,上一个替身出事的时候,她可是把唐觉当众一通训。”
“唐觉你知道吧?”禹旋问。
何序:“知道。”
还在“404 BAR”的时候听去喝酒的群演说过,她在国际电影节上拿了奖,很厉害。
也是在那天,她以为庄和西对替身的维护不过是人设,她本质很坏,让她出点血没什么关系。
后来一切都变了。
那Rue姐说的Vice全程跪着服务,最后还被灌到胃出血是怎么回事?
何序猝不及防想起这件事。
禹旋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有唐觉那事儿在前,你和西姐不管怎么维护替身都不会有问题。”
何序点了点头,思绪不太集中。她越来越觉得那个传言另有隐情。
庄和西戴着口罩走过来,看了眼眉毛微皱的何序,抬眸对上禹旋:“你和她说什么了?”
禹旋:“?”
Are you ok? ?
禹旋急匆匆来,怒气冲冲走,留下庄和西看周围没人,拉下口罩去吻何序。
她们现在接吻比吃饭喝水还勤;今天下午那个乌龙也让庄和西神经绷紧,到现在都提着一颗心脏,她急需用最亲密的方式感知到何序的存在,才能让自己放松下来。
何序依旧会紧张,怕被谁拍到或者撞破。她越紧张反应越生涩、本能,越能激起庄和西的情绪。
庄和西一进家门就解了何序牛仔裤的扣子,从玄关到客厅,后来一直在卧室里,何序几乎没怎么歇过,持续紧绷高昂的状态让她到最后意识都是模糊的,昏沉沉放任庄和西按部就班地把她抱去洗澡,然后擦干了放回床上。
这个夜晚的风很大,天气预报说明天有暴雨。
何序耳边整晚都是大风拍击玻璃的响声,没听到庄和西逐渐加重的鼻息和越来越高的体温。第二天早上,她是被脊背上火炉一样的温度惊醒的。
“和西姐?和西姐……!”
何序第一次因为庄和西发烧急到六神无主,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越想冷静越控制不住发动的双手。
终于摸到庄和西额头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笑了声,忍着强烈的眩晕感安慰何序:“没死呢,哭什么。”
何序眼底本来只有着急,经庄和西这么一说反而倏地红了眼眶,找回来一丝理智——她现在除了在床上,其他时间都太不称职了。不能帮庄和西拍马戏是因为童年阴影作祟,她能勉强接受自己的无能,可怎么能连她发了一整晚的烧,她现在都察觉不到?甚至不知道她突然发烧的原因。
经过一夜修整,已经消散了的歉疚和无能卷土重来,变本加厉。
何序有一秒不受控制地想……
她到底还适不适合这份工作。
禹旋说得没错,她的心那么冷,没见到这个人之前就在日记里写——我只想赚你的钱,不是真心要替你承担危险,相反的,危险发生的时候,我应该会毫不犹豫扔下你自己逃跑。
可你今天却不顾身体朝我跑。
我们之间,故事的开始好像变了,那我还,适不适合这份工作?
……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7章
禹旋说得没错,她的心那么冷,没见到这个人之前就在日记里写——我只想赚你的钱,不是真心要替你承担危险,相反的,危险发生的时候,我应该会毫不犹豫扔下你自己逃跑。
可你今天却不顾身体朝我跑。
我们之间, 故事的开始好像变了, 那我还, 适不适合这份工作?
……
迟疑的念头从脑子里一闪而过, 被庄和西艰难翻身的动静打断。
何序迅速跑去给佟却打电话、和冯宵请假,再回来手里提着急救箱,按照佟却说的和自己掌握的急救常识给庄和西贴退烧贴,用酒精擦拭身体。
擦到左腿,何序急但有序的动作陡然停住,好像找到了庄和西发烧的原因:昨天或者是担心她出事,跑的那段太快,或者是拍的打戏、马戏太多,庄和西脆弱的残端出现了好几处破损,最严重的两处伤口周围已经开始泛红,明显是发炎了。她昨晚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只顾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任由她抱着自己去洗澡。
后怕和工作懈怠带来慌张让何序无所适从。
无言的恐惧同样充斥着她。
她用力咬了一下牙关让自己保持冷静, 先去拿药膏处理庄和西残端的伤口。
佟却过来是在半个小时之后。
看到庄和西的左腿,佟却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更为专业的方法帮她又处理一遍。
何序一动不动站在旁边看着,心跳都像是静止的。
“没什么大事,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烧而已,只要4时内能退烧,伤口不持续恶化就是好了。”佟却温声说。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何序煞白的脸。
现在更像是丢了魂一样,眼神都是暗的。
佟却怕何序担心,抬手拍拍她的脊背说:“阿挽工作特殊,出现这种情况不稀奇,下次注意就行了,别太紧张。”
何序嘴唇发干,抓着手指低声说:“谢谢佟医生。”
佟却:“我先回医院了,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何序:“好。”
佟却一走,房间里立刻恢复安静,庄和西急促粗重的呼吸、喉咙里偶尔冒出来的一两声呻口今,甚至是她因为难受地皱眉的声音,何序都好像能听得一清二楚。她的脑子一直在嗡嗡,焦躁地在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晚上天更沉了,像是要掉下来。
何序挪了挪僵直的双腿,倾身摸庄和西额头——烧还是没退,身体一阵接一阵的发冷让她备受煎熬。
何序手抖了一下,急忙收回来去看庄和西左腿。
还好还好。
伤口的红肿改善了。
何序轻手轻脚从卧室里出来,打电话给佟却反馈庄和西的情况。得到肯定答复后,何序勉强松一口气,跑去翻冰箱——佟却说最好熬点稀粥备着,万一庄和西中途醒来,可以喂她几口预防脱水。
但是冰箱里的食材还是前天晚上下班,她们一起去超市买的,放到现在已经两天两夜了,很不新鲜。
这东西她能吃,庄和西不行,她现在太虚弱了。
何序“砰”一声关上冰箱门,快步跑回房间换衣服,打算出去买点。
窗外沉甸甸压了一天的黑云终于被闪电撕裂,惊雷紧随其后。
何序脊背窜麻,迅速抬头看向门口。
那里没开灯,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同样被响雷惊到的庄和西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说:“去哪儿?”
哑得都快分辨不出来的声音。
伴随着恐怖的电闪雷鸣。
何序狠狠一怔,随手拉上短袖往过跑:“和西姐,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腿还疼吗?要不要我叫佟医生过来?”
何序一连四问,语气关切着急。
庄和西望着她瞳孔里藏不住的慌张,苍白脸上浮现笑容:“不太好,还难受,还疼,不要。”
何序嘴唇紧抿,努力把庄和西言简意赅的回答和自己完全脱口而出的提问进行对应。
没结束,庄和西忽然抬手碰了下她的脸:“问你话呢,换衣服准备去哪儿?”
何序被庄和西手上冷冰冰的温度吓了一跳,下意识说:“不去哪儿。”
庄和西:“那为什么要换衣服?”
何序:“出汗了,刚那身有点潮,穿着不舒服。”
庄和西手还在何序脸上贴着,闻言笑笑,指肚摩挲着她的嘴角:“没撒谎?”
何序:“……没有。”
庄和西“嗯”一声,耐心地帮何序把鬓角、脸侧和脖子里乱糟糟的头发整理好,弓身抱着她说:“马上下雨了,外面不安全。”
除夕那夜的大雨,庄和西还以为已经过去了,直到刚刚,她昏睡着,那声惊雷在耳边炸开的时候,她突然回忆起何序涨红的脸颊、哭红的眼睛和滚烫的眼泪。
关于那夜的每一个画面都在脑子里翻新重现。
她被那些画面攻击,像是一脚踏空突然从悬崖坠落一样,脚底下是黑不见底的深渊,死寂一片。她被死寂拖拽着,强行从昏睡中惊醒,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熟悉、急切,一路小跑。
她听着那道脚步声,几近爆裂的心跳慢慢平复平缓,暗嘲自己想得太多。
但紧随其后的第二道闪电撕破夜空那秒,她还是不放心地起身下床,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调整自己,修正自己,确认只剩一身温柔之后出来,跟何序确认了几个问题,摸着她的头说:“何序,不要乱跑。”
“何序,把这两件货送了。”
“何序,把剩下这些传单发完。”
“何序,把后门那几箱酒搬进来。”
以前那个何序在暴雨天干过很多事。
安排她干那些事的老板不会觉得冒雨骑车危险,而是敬业;他们不会觉得穿着玩偶服在暴雨里摔倒爬不起来是工伤,而是短视频里点赞很高的热闹;更不会觉得被冻得手僵,腰痛得直不起来是身体开始报警,而是酒很贵客人很急。
现在这个何序搅拌着锅里的热粥,一身干燥,只有倒影融入了瘆人的狂风暴雨。
还是在玻璃不同的两侧。
那狂风就吹不倒她,暴雨也淋不湿她。
她关了火,端着一小碗粥朝那个会让她不要在雨夜乱跑的人卧室里走。
里面充斥着压抑的呻口今和何序已经非常耳熟的器具“嗡嗡”声同频。
何序站在门口看过去——被惊醒之后,腿疼的在没办法入睡的庄和西趴在被子上,额头抵床,手抓枕头,有灼眼水光从何序眼底一闪而过。
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每一秒都震撼到何序脑中嗡鸣,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她站在门口静悄悄的,除了由生理本能控制的心跳和呼吸,其他一切都好像静止了,那房间里的声音就会顺势变得更大更强,震耳欲聋。
庄和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听见门口的动静,更没有精力转头过去发现,她沉迷于云雾之巅带来的混乱里,残端疼痛暂时被压制,勉强得到一丝休息机会。
但一秒也不能停。
她尝试过,只要情绪稍微一淡,疼痛就会立刻席卷而来,变本加厉。她不断回忆这个东西是如何折磨何序的,如何让她在自己眼前失控,她的哭声和紧绷发抖的身体是最有效的止疼药,一遍一遍治愈她,又像上瘾的人得不到满足一样,越来越让她焦躁。她手往下摸索她越来越让她焦躁,手往下摸索……
人声和水声同时大起来,几乎掩盖窗外的风声和雨。
何序端着碗的手渐渐开始轻颤,不知道是皮肤被烫到了,还是视觉神经被烫到了。
她无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黑暗里,庄和西脊背陡然弓起,身体摇摇欲坠,眼看着支撑不住。
摔倒之前,何序本能的反应快于空白的意识,疾步跑过去捞住了庄和西的身体。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碗还在左手端着,右手在搂住庄和西的同时,也将她悬空的手臂紧紧压向身体。
那个瞬间,正欲撤离的疲倦指尖被撞回原处,已经发生偏离的“嗡”声被撞入深海。
庄和西紧紧蜷缩着,张开嘴唇:“啊……”
能让人的理智在转眼之间轰然崩塌的叫声。
何序是第一次听见。
以往她要么在哭,要么空白混乱,耳边什么都听不见。
就算很偶尔,她的意识还有残留,听到的也不过是庄和西情到浓处急促的口耑息和几缕不受制于喉咙的颤音,和刚刚那声截然不同——失控热烈,不加修饰。
何序耳膜都好像燃烧起来了,血脉在身体里沸腾。她放下碗,左手犹豫不决地空中悬停几秒,伸过来搂住了庄和西的身体。
“和西姐……现在要怎么做……”
她从来没有主动过,以往不管以任何形式,在任何地方,都是庄和西在主导她,她对接下来的步骤一无所知。
……就算知道也不敢贸然去做。
庄和西和她不一样,就算她真愿意屈尊降贵被谁碰触,也该是那个人听着她指挥,配合她的节奏,由她主导着,以固有的高姿态去委屈自己的尊贵身份、放下高贵的地位。
何序心里这么想着,抱得庄和西更紧:“和西姐,你教一教我,我帮你。”
庄和西迷乱不清地转头看了一眼,看到何序微张的嘴唇、紧绷的喉咙、裸露的脖颈和平直的肩骨……每一样都是她想要的。
和她刚刚的话混杂在一起,疯狂撕扯着她早就所剩无几的理智。
她“怕疼痛让自己失控,怕和去年夏天喝醉酒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去粗暴地禁锢她、咬噬她”的念头荡然无存,未语先动。
何序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被庄和西压在了床上,她紧跟着翻身上来,双手撑在她身上,慢慢撑起自己的身体,同时俯身在她耳边说:“把它拿出来,你进去。”
□*□
……
静止的时间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湿热、软腻而极富张力的温暖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明明紧窄得没有一点缝隙,指肚、关节上的压力清晰无比,可她当秉着呼吸去试探的时候,就是能畅通无阻地去往任何地方。
像游泳的鱼,去寻找近的、远的、让人失控的洞xue,在那里发现轻颤、颤栗、难以克制的颠簸抽搐。
庄和西抽动着搁浅,几乎在水里溺亡。
刚刚触及海底美妙的何序则懵懂地继续摆着鱼尾,逐步适应,逐步熟练,逐步开始尝试探索自己的道路,开拓新的美景。
海那么大,水那么长,她们最后都将被某一个突如其来的大浪淹没。
又在那里获得重生。
庄和西半是虚弱半是激烈的汗水顺着鼻尖落到何序脸上。
她脸上全是血气,双眼湿红。
庄和西抚摸着她的眼睛、她因为剧烈口耑息忘了闭合的嘴唇,低头吻上去。
她今天尚有很足的余力可以回应,于是主动把舌尖探过去给庄和西吮吸咬口勿,在她渐渐无力支撑但明显还不满足的时候顿了顿,主动把她发软的舌头抵回去,然后徘徊着,挤入她口腔里。
玻璃窗上有闪电劈下,照亮何序肩头的牙印。
专属于一人的标记。
想要一个更深更浓,永远不会消失的标记。
庄和西血丝和病气密布的双眼深看着,被她小动物一样胆怯的亲吻濡湿缠绕,神经震颤,那些隐在深处的阴暗悄无声息从骨子里冒出来,她平静得可怕。
“何序。”
干哑撕裂的声音忽然在闷热黑暗的房间响起来。
何序湿润的睫毛闪了闪,睁开眼睛,被俯瞰过来的那双黑眸惊了一跳。
“和西姐……”
她在里面看到了不正常的侵略感,像猎人紧锁目标,即使动刀见血也一定要将它收入囊中。
那种感觉太惊人了。
何序倏然清醒,不由自主想往后躲。
她忘了自己现在是仰躺姿势,脊背紧压着被子,根本没有躲的余地。
反而是这一逃窜的念头挑衅了俯瞰的人,她将她翻转过去趴在床上,一切突然变得未知。
何序有些发慌地攥住床单,声音发颤:“和西姐……”
庄和西“嗯”了一声,俯身在她肩上,声音含混低哑,透着让何序脊背发麻的平静感:“我腿疼。”
“家里还有止疼药,我去拿。”
“不想吃。”
“那我打电话叫佟医生过来。”
“来不及。”
“……”
后肩灼热的气息越来越近,感觉似曾相识。
庄和西细密粘着的亲吻结束,陡然张口咬下去那秒,何序手指痉挛,浑身僵硬,肺部像被抽空了一样,窒息感让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大张着嘴,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窗外的风雨还在继续,热粥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床头柜上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次日早上七点,终于出差回来的昝凡听着查莺的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你现在的意思是,何序对马有心理阴影,不敢骑马,和西知道她不敢骑马,所以不让她骑马,把该她的那部分亲自拍了,导致腿部感染高烧不退,至少会延误一周的拍摄进度?”
昝凡的声音低压冰冷,听得查莺直冒汗:“我当时不在现场,不清楚具体情况,这些是通过冯导和现场几个工作人员知道的。”
昝凡:“有区别?”
查莺:“……”
昝凡:“我花那么多钱招她进来,是让她照顾和西,替和西承担风险的,不是请她来当祖宗。”
查莺:“何序在其他事情上没有一点问题。”
昝凡:“偏偏关键地方不行。”
查莺:“凡姐……”
昝凡已经挂断了电话,在下一个虚线直接掉头,朝庄和西家走。
庄和西还在沉睡,何序被她半压着趴在床上,也没有一点意识。她昨晚实在太累了,先是主动,后来被动,再后来还要照顾终于退烧的庄和西洗澡,给她护理残肢。等所有事情忙完,天都已经快亮了。庄和西昏睡的时候也不忘禁锢着她的手腕,把她抱在怀里。她就只能先在她身边睡下,放着床头柜上的粥没喂她,满地狼藉也没收拾。
卧室里寂静无声,亲密过后的暧昧气息被紧闭的门窗关着,久久散不出去。
昝凡铁青着脸推开房门那秒,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理解成年人之间的激情常常就是一瞬间的冲动,对这种事情接受度很高,可当她拉开窗帘看到满地的纸巾、指套,甚至是用完没清理的性玩具时,还是脑子一空,半天反应不过来。
卧室里没拉窗帘,窗外大亮的天光照着昝凡略微扭曲的表情。
床上熟睡的两个人在开门声响起那秒就已经转醒,窗帘拉开,光照进来的瞬间,何序一个激灵,条件反射挣开庄和西的钳制坐起神来。她昨晚实在被庄和西抓得太紧,没机会回自己房间拿睡衣,就随便捡了庄和西一条睡裙套着,此刻因为起身动作过猛单侧肩带滑落,身上深深浅浅的暧昧痕迹再也遮挡不住。
尤其后肩隐隐露出来的牙印。
昝凡看着,只觉得触目惊心。转念想到那个牙印是庄和西弄出来的,她心底迅速生出一种诡异的预感。是她周旋于娱乐圈多年,淬炼出来的绝对敏锐的第六感。她暂时还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能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庄和西没有起床气,但任谁睡得正好的时候被打扰都多少会有点脾气——何况是眼下这种场合。她的目光像淬了冰,冷冷扫向昝凡时,昝凡整个脊背都在发凉。
“谁让你进来的。”
第38章
说话的庄和西坐起来, 拉回搭在何序肩膀上的吊带,摸了摸她没有一点血色的脸,把她用被子裹住, 看向昝凡。
昝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碎了牙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说什么难听的话:“我不进来,你打算瞒我多久?”
庄和西:“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出去。”
昝凡:“庄和西!”
庄和西低垂下去观察何序的睫毛静止两秒,以极慢的速度抬起:“出去,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
庄和西看着昝凡,眼底的温度像被抽干了,漆黑瞳孔一点点扩展,吞噬掉最后一丝亮光。
昝凡心脏骤然停跳一拍, 血管剧烈收缩, 血液瞬间被冻结。
她带庄和西十一年,不是十一天,那么长的年月里,她们之间不可能不发生冲突,但最严重的时候,庄和西也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更没有用这种带有明显警告意味的语气和她说话。
她看着这个极为陌生的庄和西,心底那种怪异感似乎有了一点眉目:何序还是最初那个何序,依然受钱控制,但庄和西对何序的态度,正让何序在她这里逐渐失去控制。
简直笑话!
她是商人,不是救世主,每个月花那么多钱养着何序,时刻关注她的训练成果,费心费力,怎么可能只是为她人做嫁衣裳?
去年夏天的车库,她和何序说的“招她是为了让她去揭庄和西的伤疤,逼她面对过去”,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自有她的打算,谁都别想破坏!
包括庄和西!
昝凡太阳xue青筋突跳,面部肌肉僵硬紧绷,转过身大步往出走。
房间里很快恢复安静。
庄和西拉下被子摸着何序的脸,笑道:“害怕了?”
何序太清楚自己和昝凡的合同关系,更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趁火打劫,让昝凡又给她加了一万块的工资的。她在昝凡那里没有一点底气和脸面,现在还被她撞破了这一幕,身体蜂拥而至的恐惧让她不由得去想:
她们之间的合同还能继续吗?
她当初说的那句“我不开口,你不能辞职”还会不会作数?
她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还能怎么赚钱?
她身为替身,和负责照顾的女明星发生关系这个事实一旦曝光又会引起多大风波?
问题一个接一个在何序脑子里浮现,她看着庄和西退烧后惨白无色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
不能这样的。
和西姐为拍好这部电影都受了多少回罪了。
她一路努力走到今天,花了比常人不知道多少倍的努力。
她拿个奖杯是为妈妈的呀。
拿不到,她就不能开始新生活,会一直被困在过去。
可是过去那么沉重,她的左腿那么脆弱,只是稍微破一点皮而已,就让她高烧不退,疼得要靠昨晚那种跪趴自WEI的耻辱方式去缓解痛苦。
她不应该是那副模样的。
“和西姐……”
何序一开口,声音哽咽。她没意识到,更没发现所有对自己的担心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之后,心里只剩下庄和西。全都是她。
庄和西感受到了,原本柔和的视线在想到“是谁把何序吓成这样”那秒迅速冻结,下一瞬想到什么,她冰冻视线的迅速恢复,忽然笑起来。
她好像找到那个将何序去留的决定权攥在自己手里的契机了。
至于时间,最不是问题。
庄和西眼底有浓黑的精光闪过,逗弄似的勾一勾何序下巴,声音极尽温柔:“放心,昝凡不敢把我怎么样;你是我的人,她就想把你怎么样,也得先问问我的意见。”
何序背渗出冷汗,睡衣黏在皮肤上。听到庄和西这话,她回神似的抓了庄和西一下袖子,思绪迅速清晰起来,顺着当下的话说:“我的合同是和凡姐签的。”
庄和西笑出一声,低头吻了吻何序通红不自知的眼角:“很快就不是了。”
庄和西扶着何序躺回去,指关节蹭了蹭她眼下的青黑,柔声说:“再睡一会儿,睡醒我就回来了。”
何序反而不由自主抓住了庄和西的手指:“我睡不着。”
庄和西反手勾住何序,低头去吻她的嘴唇,和那天在禹旋家一样,只是缠绵亲密没有情谷欠。吻到她脸颊上的血色悉数恢复,负面情绪消失殆尽时,离开她说:“睡不着就该干嘛干嘛,做自己的事。”
何序:“和西姐……”
庄和西:“我敢和你发生关系就敢承诺你,不论今天进来的谁,我都能保你安然无恙。何序,往后你只管看着我,跟着我,其他人无关紧要,明白?”
何序:“……明白。”
庄和西俯身轻吻何序额头,笑着说:“乖。”
书房,昝凡将窗户大开,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盒子彻底倒空之前,穿戴整齐的庄和西终于姗姗来迟。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昝凡把烟按灭在盒子里,强压怒气。
庄和西却是不紧不慢走到桌边靠着,说:“不能更清楚。”
这个态度令昝凡瞠目结舌。
庄和西视若无睹,继续说:“你不也是同性恋?怎么到我这儿就跟天塌了一样。”
昝凡:“一,我是幕后不是艺人,不怕爆料;二,我找的人一开始就说明了价钱玩法,过后不会纠缠不清;三,我知道哪边轻哪边重,不会为个女人耽误工作;四,我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什么身价,不会被个替身耍得团团转,给她钱再给她卖命。”
昝凡语速飞快,字字紧逼。
庄和西始终从容不迫地靠在桌边:“一,我背靠寰泰,只要我愿意,这辈子都没人敢爆我的料;二,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走的机会,那哪来儿纠缠这一说;三,因为我,《山河无她》的拍摄进度比原定快了至少一个月,你现在跟我谈耽误?四,上亿的项链我都敢让她拿去玩,身份身价算什么东西?”
庄和西每说一句,昝凡的表情就震惊一分,到最后,她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盯着庄和西说:“你疯了吧!”
庄和西两臂环胸,云淡风轻:“不是她,你昝凡昝大经纪手底下真有可能会在未来某天出现一个疯子艺人,说起来,你该谢她。”
昝凡:“你什么意思?”
庄和西垂手点点左膝。
昝凡一愣,视线僵直不动:“你,好了?”
庄和西勾唇不语,等于默认。
昝凡脸上的怒火突然就下去了,情绪被压在瞳孔深处,黑沉难辨。
两人一个屈膝,一个直立,隔着一步之遥无声对峙。
半晌,昝凡先一步后退:“你决定了?”
庄和西:“谁都不能左右,包括何序自己。”
昝凡嘴唇一动,毫无征兆露出笑容:“你就那么笃定何序喜欢你?”
充斥着探究和质疑的眼神。
让人极不舒服。
庄和西收回左脚站直身体,低寒目光紧锁着昝凡:“昝凡,你只是我的经纪人,我的私生活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昝凡:“那是当然,我刚才的话只是出于公关和经验合理质疑。”
庄和西:“用不着。我看人没你多,但不瞎。”
昝凡眉毛高挑:“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和西——”
针锋相对的较量在书房里迅速蔓延。
冲破门板之前,被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
昝凡掏出手机往出走:“冯宵那儿已经给你请了一周假,好好休息。这一周除了Velvet Moon的新品发布会需要你去露个脸,没再有其他安排。”
庄和西:“发布会在哪儿?”
“游轮上,五天四夜,”昝凡握着门把回头,面带笑容,“刚好可以把你的心头肉带去散散心,她刚才似乎被我吓到了。”
话落,门被拉开,昝凡阔步离开书房。
何序已经把庄和西房间收拾好了,床单被罩也扔进了洗衣机,现在提着那一地的狼藉下楼扔垃圾。
扔完往回走的时候,昝凡刚好打着电话从楼里出来。
何序步子顿住,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
昝凡似乎没认出来她。
她伞撑得很低。
意识到这点,何序抓紧伞柄,按捺着急躁的步子继续往前走。快要和昝凡擦肩而过那秒,手腕蓦地被她攥住。
“就这样,我先挂了。”
昝凡“嘟”一声按掉通话,随手将手机扔进口袋。
何序嘴角绷紧,攥着伞柄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伞,转头看着昝凡,尽量保持冷静:“凡姐。”
昝凡脸上挂笑,但没有一丝抵达眼底。她和庄和西一样高,这会儿又穿着高跟鞋,看何序自然用的俯视:“我还以为你和和西的关系去一趟游乐场就到头了,没想到——”很嘲讽一声短笑,“何序,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何序的冷静僵在脸上。
昝凡松开何序手腕,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深沉精明的目光紧锁着她:“既然你已经成功爬上了和西的床,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和西腿不疼了、人爽了、心情好了,最直接的受益人是我,我求之不得。但是何序,我有必要提醒你,别忘了自己是谁,怎么通过的面试,最终选择留在和西身边是为了什么。和西不是什么善茬,别一时忘形,把自己弄得回头路都不知道怎么走。”
昝凡的话像是一种提醒、暗示,说得干脆利索,刀尖一样直戳进何序胸口,她眼皮不受控制地轻跳,一滴冷汗顺着鬓角猝然滑下。
“我……”何序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干到难听。她望着昝凡,潜意识为了自保,迅速在脑子里回顾走到如今这一步的过程,回顾第一次赤.裸着从庄和西床上醒来那个早晨想的事情。回顾结束的时候迅速扬起嘴角,笑容灿烂地说:“我没想做什么凡姐,请您放心,我现在只想把和西照顾好。她的腿已经很少疼了,也能接受在家里不穿假肢,您期望我的做的事情,我很快就能做好。这次害和西姐受伤发烧是我的错,我认,我会想办法尽快克服对马的恐惧,把和西姐替身的工作也做好,让您每个月那么多的钱花得值当。”
又是车库里那副坦荡市侩的模样。
昝凡觉得恶心,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拎得清就好。我知道你是聪明人,目标也明确,清楚自己要什么,但和西不知道。”昝凡偏头吸烟,青白烟雾在细雨里凝成水雾:“所以何序,别仗着她给你的那点好,妄想一步登天。”
何序:“?”
什么一步登天?
何序看着昝凡迅速远离的背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回想起她刚才嘲讽轻蔑但不激烈的态度,何序紧绷的神经一松,知道事情解决了。
那就好那就好。
何序继续朝前走,拖沓步子并没有和放松的神经一样,渐渐变得轻快。昝凡刚才那一番提醒像是把所有下在鹭洲的雨都吸进去了,现在沉甸甸坠在她心里。她伸手去按电梯的时候,竟然出现了很长时间的犹豫,脑子里失控地想象着:万一有一天事情败露了,她和楼上那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肯定不会好。
……以前明明不怕和她不好。
雨伞未沥干净水滴滴答答掉在地上。
何序低头看着,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想哭的冲动。
“……”
楼上,庄和西懒洋洋靠在门口等何序。
何序抓着雨伞甫一上前,庄和西就抓着她的脖子把她抓过来,低头深吻。
空寂走廊被纠缠水声充斥。
窒息感弄得何序好不容易才恢复如初的眼眶再次发红潮湿,她不由得伸手抓住了庄和西悬在颈边的小臂……
抓住之后没有任何推拒的动作。
反而像是着魔了一样,食指勾回来、伸出去、勾回来、伸出去……磨蹭着她细腻无瑕的小臂,在那上面激起一层层敏感的小栗子。
庄和西受到刺激,将何序推在墙上吻得更凶。
从门外到门里,两人呼吸全都开始变得不正常的时候,庄和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何序,一下下浅触着她泛红湿润的唇线,低声说:“收拾一下,明天公费带你去玩儿。”
————
Velvet Moon作为国内高端时尚品牌,这次新品发布会包括2022秋冬高级成衣系列和高级珠宝配饰系列。
登船当日晴空万里,众星云集,庄和西一上来就遇到了关黛。
这次活动昝凡因为有事来不了,把媒体社交这块推给了关黛帮忙,她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庄和西懒得敷衍的地方,她自有办法斡旋应对。
且她是行业大前辈,身份地位写在内娱发展史上,谁见了都要尊一声“关姐”。
有这两个前提在,庄和西就是再不喜欢和关黛打交道,也要做好面子工作:“关姐,好久不见。”
关黛:“好久不见和西,你今天的妆造太让人惊艳了。”
说话的关黛目光如炬,眼底不加掩饰的欣赏到了极致之后,透出一种让人觉得不适的暗潮。
庄和西黑眸微敛,不咸不淡地捋了一下裙摆:“关姐过奖了。”
庄和西不记得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关黛作为这一行里极有发言权的老牌制片人,手底下过的明星不计其数,却唯独对她这个从不在她的私人聚会上久留的特例赞赏有加。
这些她可以理解为她的外形的确出众,演技的确出彩。
但饭局结束,关黛十次有九次都会替她拉门就很难解释——最近就是薛春那次。
她曾经想过关黛这个态度是不是和寰泰有关系,或者是寰泰27楼那个人出面和关黛交涉过什么,亦或是寰泰投资了她什么,否则以关黛在圈里的地位,绝没理由次次为她拉门。
她当时笃定,调查之后却发现关黛和寰泰没有任何交集。
这个结果一半好,一半坏。
好的是,寰泰27楼那个人并没有和限制庄煊一样,插手她进演艺圈的事,那她就还有时间和机会拿到那座本该属于庄煊的奖杯;坏的是,关黛对她的态度无法解释。
这个结果让庄和西警惕。
所以往后多年,庄和西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却也恭维的状态和关黛接触,会对她说体面话,也会像处理薛春的事情那样,不止不对她逢迎谄媚,还干脆利落地加以威胁。
这里面不乏她想激怒关黛,逼她露出马脚的想法,但最终,关黛还是滴水不漏地又一次替她拉开了包厢的门。
她深谙人和人的相处之道。
可惜是人就不可能永远保持完美。
——她刚刚眼神露馅儿了。
庄和西眼里的厌恶一闪而过,冰冻视线从走到旁边接电话的关黛身上收回,投向后方忙着沟通确认的何序。
她个子高,长得好,在一众经纪人、助理里显得格外出挑。
庄和西以一种骄傲与占有欲交织着的驯养者的优越感居高临下注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件由自己亲手雕琢的玉器,既骄傲于她的耀眼,又享受着她浑然不知自己早已被标记的快.感。
鬓边无风自动。
何序的发丝像是被无形手指挑逗而起一样,贴在脸上,透出一种凌乱的美。
她自顾不暇,就没去管。
庄和西垂在身侧的手指则不紧不慢摩挲着,等待着,等何序终于忙完过来了,熟稔自然地抬手把那绺发丝拨夹到她耳后。
很隐秘的一个动作。
正常情况下,只有身在其中的两个人会知道耳尖被触摸是什么感觉,手指被耳尖刮过又是什么感觉。
今天好巧不巧,关黛能从她的角度把两人这个动作能看得一清二楚。
关黛望着不远处的庄和西,听到昝凡在电话那头口气不善:“让秦晴盯紧何序,尽量不要给她机会和和西在公开场合单独相处。”
关黛:“理由。”
昝凡:“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您老会猜不到?”
关黛精明的眼底闪过寒光,第一次在庄和西脸上看到笑容、专注,甚至是温柔这种和她极不相称的表情——她天生就该冷脸高傲,最好再露着那条由金属补齐的腿,眼神阴鸷疯癫,才配得上她那一身锋芒毕露的美。
已经登船结束的游轮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关黛一面听着昝凡的电话,一面紧盯庄和西,眼神逐渐扭曲变.态。
发布会第一天的安排不多,登船之后大家联络联络感情,拍几张照,就各自回房换第二套衣服了。今晚是Velvet Moon的欢迎晚宴,汇聚了诸多行业核心人士与优质资源。对多数参与者而言,能得其一秒青眼即是重要机遇,所以这一场晚宴大家都卯足了劲儿。
只有庄和西懒懒散散。
姜故妆化到一半,无语地说:“我的大明星,你昨晚是去做贼了吗?坐不直就算了,脖子也梗不住,你这样我怎么化?”
庄和西闭着眼睛,不紧不慢“嗯”一声说:“做贼了。”
姜故手托着庄和西下巴:“偷的什么?”
庄和西刚打了底,显得苍白凉薄的双唇慢慢吞吞张开,说:“人。”
“咚!”
低着头,一边回复查莺信息,一边快步往里走的何序一脑门撞在门框上,看得姜故牙疼似的“嘶”了一声:“果然是头发长长了,挡眼睛。一会儿和西化完妆了你过来,我给你剪剪。”
何序和镜子里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对视两秒,装好手机走过来说:“谢谢姜故姐。”
姜故手指一拨,把庄和西下巴放到何序手里:“扶着。”转身去换化妆刷。
何序第一次干这种活,有点无从下手,她一只手摊开展平,微微上抵庄和西的下巴,另一只手干巴巴扶在她颞骨处,生怕一个不留神碰到她脸上化了一半的妆,惹姜故骂。
她骂人不带脏字,但是可难听了。
比如之前给她剪头发,除了一个劲儿问她几岁,怀疑她没成年,要告发她,还说她是个好看的哑巴,只会眨眼不讲话。她那是脑子放空不知道讲什么,因为无意间听姜故说了一句:她之所以会痛快答应给她剪头发,根本不是看禹旋面子,而是庄和西事先和她打过招呼。
她当时就想么,嘴上长刀子,脚底忙到飞起的人怎么可能认旋姐那种十八线小艺人的面子。
……未来会是一线。
何序思绪断连一瞬,怀着对禹旋不太真诚的愧疚回到正轨。
那个招呼庄和西具体什么时候打的,怎么打的,何序一概不知。
那会儿她们的关系还不好,不能乱打听,所以晚上硬着头皮敲开她的房门就只是送一盒烫伤药膏,其他什么都没有提。
到现在,要不是姜故再次说起“剪”这个字,她几乎都要忘记了。
记忆猝不及防回笼,像飞絮绒毛在何序胸腔里盘旋不止。
她托着庄和西的头,想象她握着电话言简意赅的模样,心思百转千回,渐渐透出些微妙的怪异感。
蓦地手心一痒,何序下意识收拢手指,看到用下巴蹭了一下自己手心的庄和西目光灼热。
何序手心顿时更痒,想起庄和西前面那句“偷人”,血气迅速往耳背上涌。
昨晚真是偷。
她本来和查莺在客厅讨论接下来五天的工作划分,庄和西睡醒出来的时候,查莺刚好去接电话了,庄和西就把她偷进卫生间亲了五分钟。亲的时候拇指灵活中指深入,她忍不住抓了她两次。等再回到客厅,她腿都是软的,也就查莺满眼的工作才没发现。
刚刚听到庄和西堂而皇之和姜故说“偷人”,她心都要跳出来,撞得脑门现在还疼。
“和西姐……你喝水吗……?”何序很拙劣地岔开话题。
庄和西盯着她微微泛红的脸:“什么水?”
何序:“……矿泉水。”
庄和西说:“喝。”
何序连忙松开庄和西跑去拿水,瓶口插着吸管,因为怕它乱晃,何序很细心地用手稳着送到庄和西嘴边。庄和西张嘴抿住的却是她的手指。
何序呼吸微乱,莫名觉得自从被昝凡撞破,她就不怎么在熟人面前藏了。
这很危险。
危险背后隐隐的雀跃被突如其来一声船笛打乱,何序脑子里只剩大作的警铃,后续给姜故打下手和机器人一样,被她骂了好几回。每回庄和西懒散怠惰的目光都会马上冷下来,黑得吓人。
姜故看见也当没看见,自顾继续。
妆前前后后化了两个小时,刚好赶上欢迎晚宴。
Velvet Moon这次的发布会规模不大但质量很高,本来应该是昝凡陪着庄和西。但因为她实在忙得脱不开身,就把重要部分托给关黛,剩下的有何序和查莺——两人因为身份普通,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吃饭。
又一次从关黛身上收回视线,查莺忍不住叹气:“我这辈子就是做到死,估计也能只能做到关姐小一半的成绩,她的人脉和手腕都太强了。”
何序点点头,很客观地说:“我们出生的时候就和她不在一个高度,以后再想追上很难。”
说完继续啃螃蟹腿。
这种晚宴除了何序是真吃饭,没谁的心思在美食上。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何序乐得没人跟自己抢,吃得格外开心。
查莺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等旁边的何序吃饱喝足了,查莺放下杯子说:“带你去玩。”游轮上设置各式各样的节目演出和娱乐活动,不然五天四夜得无聊死。
何序想也不想拒绝:“不去。和西姐还在这儿,我不能乱跑。”
查莺朝庄和西所在的方向抬抬下巴:“这种场合,你觉得她需要你?”
何序扭头看过去。
……好像不需要。
只要不触及腿,和西姐永远都是完美和从容的,完全不需要她一个小替身在旁边操心。
况且今天还有关黛,她就是查莺姐刚刚说的,人脉手腕强悍,一晚上不知道替和西姐维护拉拢了多少关系。她穿一身黑色西装,和着白色长裙的和西姐坐在一桌,风格泾渭分明,气场上却势均力敌。
何序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金光璀璨的世界格格不入。她们明明在同一个宴会厅,却好像隔了天涯海角,她和查莺站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看着光芒万丈的人和高级震撼的秀。
但何序还是不打算离开。
庄和西愿意脱下假肢那天,她答应过庄和西会随时随地陪在身边,会一直在,不可以食言。
除非她亲自开口,让她不用跟着。
何序态度坚定,准备拒绝查莺。
话没出口,旁边忽然走过来的人,何序一眼认出来她——是关黛的助理秦晴。听查莺说,关黛一直把她当接班人培养,能力可见一斑。
“你是何序吧?”秦晴笑着说。
何序起身:“是,晴姐。”
秦晴似乎很满意何序的识趣,脸上笑容顿时更胜:“和西姐那边还要很长时间才能结束,她怕你无聊,让我带你去下面消遣消遣。”
何序第一反应是不信。
庄和西自己都不爱消遣,日常休息只是在家看看电影喝喝小酒,怎么会让人带她去消遣?
扭头看到庄和西朝自己挑了挑眉,她想,有关黛在,庄和西可能真的不需要她留下。
“……”陡然下坠的心跳像水漫过鼻尖,呛了何序一鼻子的酸。
何序被这种陌生的异样弄得愣了愣,跟着查莺和秦晴往出走。
下面有Velvet Moon创始人兼创意总监的私人珍酿品鉴会,有知名乐队表演,还有牌桌上的瞬息万变、颠倒人生。
何序不喜欢这些东西,只待不到十分钟就借口肚子疼跑出来了。
二月底的天还很冷,海上就更不用说了,冷风刺骨。
何序一出来就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连忙裹紧衣服避开风口。她百无聊赖地在周围绕了一圈,拖沓着步子朝飞桥上走。
上面空无一人。
何序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身体一弓,下巴磕在桌上。
不管做得好不好,她都得承认——现在的她已经很适应在庄和西身边工作了,每天一门心思只关注她。
现在她好心让她去玩,给她时间休息,她反而像是走在钢丝上一样,脚触不到实地。
慌张漂浮的感觉让何序难受,最近接连犯错的无所适从趁她意志薄弱一股脑冒出来,和慌张搅在一起,把她脑子都搅乱了。
她以前从来不这样,就是和天塌下来,她都敢抬头看一看它到底怎么把自己砸死。
现在变得太喜欢胡思乱想。
不好不好。
胡思乱想这种情绪就像白蚁,日子久了,撑着人的那股劲儿就被掏空了,稍微有一点风吹雨打就会分崩离析,轰然倾塌。
她可不能这样,好多事要做呢。
何序把下巴在桌上抵了抵,缩回来,用额头一下下磕着桌子,想把自己磕清醒磕冷静。
“咚,咚,咚——”
磕到额头开始隐隐作痛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何序知道是自己定的闹钟到了——她有算着晚宴结束的时间,即使庄和西今晚不需要她,她也还是下意识记着分内的工作,比如在任何活动结束后都要护在庄和西身边,直到她安全上车或者回家。
……可今天是在游轮上,不用坐车;宴会厅离房间也不过几步之遥,很近。
这么看来,和西姐不止今晚不需要她,未来几天可能都不会再需要她。
等她的腿再好一点,情绪再稳定一点,是不是,她这个被招来“揭开她伤疤,逼她面对过去”的工具人就会彻底失去价值?
何序抵在桌边的头忽然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口袋里的闹钟还在继续震动,她既不关,也不动,木木地睁开眼睛看着腿面。
不知道是视觉角度影响五感,还是头磕太多下磕昏了,她有几秒觉得犯晕。
跟喝醉酒了一样,意识被这种已经有过经验的体验带动着,不由自主往宴会厅里飘——和西姐今天晚上好像一直在喝酒,从坐下她的杯子就没有空过。如果她没数错,出来这里之前,和西姐已经喝了至少五杯了。
以她的酒量,五杯应该还好。
但要是之后又喝了呢?
又喝了很多呢?
那就需要她送她回房间了。
抚一个脚下不稳当的高个子走路可是个体力活,关黛那种天天只知道动脑子的人干不来。
何序起身的时候撑了一下桌子,动作有点猛,像是个两巴掌同时拍在桌上一样,“啪”一声巨响,惊得她愣了两秒,急不可耐地往楼梯方向跑。
连接飞桥的楼梯很窄,怎么都不能同时容纳两个人。
所以当何序下到一半,看见庄和西不紧不慢上来,而且没有一点折返意思的时候,她只能提起自己的脚步往后退。
庄和西一直往前走。
两人在楼梯口遇上,庄和西脚下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又慢又直地继续朝何序走。
何序站着没动,海风呼在脸上,吹起她了额前乱糟糟的刘海。她眨眨眼睛,看到庄和西脸上有醉酒的痕迹,被海风一吹浮上来,正在一点一点浸润她深色的瞳孔。
她想接吻。
这是何序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刚清楚,夹带着浓重酒气的嘴唇就贴了上来。
何握紧拳头,已经能很熟练地张开嘴巴让庄和西进来。
庄和西今天状态很好,亲得虽然深还猛,但时不时地会退开几秒只碰何序的嘴角,她就能趁机把氧气吸满,迎接下一轮缠绵。
今天真的很缠绵呀。
都快二十分钟了,她的舌根也没觉得太疼,只是身体很热,喉咙里不由之主地反复吞咽。
海面起伏的水声和喉咙里滚动的水声此起彼伏,让她面红耳赤。
何序忍不住叫了一声,很轻短,被海风一吹几乎听不见。
庄和西却是抓着她的脖子,吻忽然变得激烈,像是要将她咬碎了,嵌入骨肉。
何序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快速伸手抓住了庄和西的袖子。
飞桥上缠绵的亲吻很快变成急促的口耑息,即将朝着下一个暧昧阶段发展时,甲板上突然传来脚步声。
何序发空的脑子立时清醒,眼底的迷离感和水润感随之消失。她一愣,急忙伸手推开庄和西,小声说:“和西姐,有人来了。”
庄和西保持着闭眼的动作短暂停顿,再睁开时,瞳孔里除了被打断的寒意、翻涌的酒气,再看不出一丝动情模样。
两人面对面站着,庄和西不退,何序肯定不敢跑。
转眼,连接飞桥的楼梯上传来一道女声,拖着腔调:“和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让我一通好找。”
耳熟能详的声音。
何序第一时间就听出来是关黛,她是个很有范儿的女人,谈笑之间姿态十足。
第39章
今天的晚宴上,查莺告诉何序,关黛是《山河无她》的制片人,让她小心点,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关黛。
何序其实不用查莺提醒,她太知道制片人这个角色在一部戏里的分量了——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去留,抬一抬手有人就能从镜头边缘走到画面中央。所以这会儿突然听到关黛的声音,和今天已经在何序脑子里大作过的警铃同时作用,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从庄和西和飞桥护栏之间跳出去站到一边,生怕关黛看出什么,对庄和西产生不好的印象。
何序的想法很单纯,落在庄和西眼里就是另一番解读了。
她的表情彻底冷却下来。
如果何序这时候能转头看她一眼,会很清楚地发现她眼底缓慢翻滚着的不是被躲开的怒气,而是要将一个人紧锁在视线之内的,阴暗的控制欲和占有欲。
“关姐。”何序主动和关黛打招呼。
关黛对何序的印象只有登船那会儿,庄和西和她之间不正常的亲密,她象征性地“嗯”一声,打量着她——很普通又很出众,身上透着一种被命运同时偏爱和苛待的矛盾感。顺着楼梯走近,看到月光夜色里,何序被海风描摹出来的轮廓,她眼眸微敛,意识到那是一种极为接近庄和西的存在,而庄和西,即使站上最耀眼的舞台也没有对谁留恋过的深黑目光,此刻正穿过海风紧锁着她。
关黛深邃探究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走上飞桥之后即刻变得一派祥和:“你是和西的替身吧?”
何序急忙点头说:“是的关姐。”
关黛:“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和你们家姐姐单独聊会儿。”
何序下意识看向庄和西,想征求她的意见。
庄和西只是一动不动盯看着何序,想看她怎么选。
是和宴会上一样,前一秒还和她眼神交汇,暧昧流转,下一秒就转头离开,干脆利索;
还是这次会乖一点,选择待在她触目可及的地方。
如果是前者,她应该不会只是一步一步把她从楼梯逼退飞桥上,用密不透风的吻惩罚她。
知错不改,惩罚要加倍。
死寂的对视中,何序没有从庄和西那儿找到丝毫明确答案,反倒是关黛,她不紧不慢走过来,用身体截断了何序的视线。
关黛:“放心,我只是聊几句,不会吃了你们家姐姐。等聊完了,我保证把她毫发无损地送回房间,这样行吗?”
年长女人带着些调侃和逗弄的口吻,既风趣又没有架子。
何序比较怕这种人,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再说了,制片人哪儿有义务跟她一个小替身报备,询问她的想法?
很怪。
她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和和西姐谈吧。
何序猜测。
心里的疑问很快被这个猜测打消。
“行的行的,”何序连声道,“麻烦您了。”
话说完那个瞬间,何序感觉头顶火辣辣的,像是注视,可什么样的目光才会给她带来这么强烈的感觉?她来不及确认和分析原因,关黛已经把话接过去了:“说什么麻烦,我巴不得和你们家姐姐多呆一会儿。”
关黛说着朝何序眨眨眼睛,咬耳朵一样凑到她跟前,用手挡着嘴说:“你也知道她漂亮吧,今天还是冷脸大小姐,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进的劲儿招得我根本没有办法挪不开眼。”
突如其来的靠近和吐字时喷洒过来的热气让何序不自在,偏她人微言轻得罪不起关黛,只能硬着头皮附和:“和西姐什么样子都漂亮。”
关黛:“哈哈哈!”本是豪爽畅快的笑声,何序却觉得耳膜鼓胀不适,她抬头去看发出笑声的人,只见她突然眉峰高挑,海上潮湿感浓重的夜色也掩盖不住瞳孔里的那股翻滚的灼热,“今天尤其让人心动!”她说。
何序心跳漏了一拍,某个瞬间觉得自己好像找到耳膜鼓胀不适的原因了,她本能转头看向庄和西。
“……”
庄和西已经转身走了,原地只剩下一片窄窄的裙摆和视觉残留的背影,莫名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关黛不止不惧,还短促地笑出一声,满脸无可奈何:“又跑。”
她说着话快步追上去。
何序也无意识往前走了一步,看到两人并排立在一起,一个身姿笔挺,面朝大海站着,一个姿态懒散,胳膊肘撑着护栏望着对面的人时,她步子慢慢顿住,垂下眼,转身朝楼梯走。
楼梯真的很抖,超过了四十五度,仍然挡不住关黛那嗓子被海风和海水声过滤了两次的笑声。
“至于吗?我不就是说了句喜欢你,犯得着躲来这里?”
“是我太唐突了?”
“好好好,怪我之前没有表示,今晚我会把整颗心都捧出来给你看。”
“你看吗?”
“和西。”
叫名字时忽然软下去的声音比船舷徐徐破开的浪还要柔和许多,何序步子闪了一下,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一动不动站在楼梯下的阴影里。
这里月光照不见,海风也吹不到,没那么冷。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下巴缩进衣领里,拖沓着步子朝船舱走。
她走得格外认真,都走神了,没能听到庄和西冷得刺骨的那句:“关黛,你真看不出来我和何序什么关系?看出来就别仗着她人小听话,拿你大制片的身份压她。”
“我压她?好吧,我承认对她有敌意,她配不上你。”
“你就配得上?”
“和西,这么说话就难听了。你既然看中她,刚才为什么不帮她?我可听昝凡说了,在你家的时候,你为了何序把她堵得哑口无言,怎么今天忽然冷眼旁观?”
“……”
“因为她在选择题面前,毫不犹豫选择放弃你?你生气了?或者,你只是急了、慌了……嗯!”
无人看见的飞桥上,一向高高在上的关黛被人掐着脖子推在护栏上,大半个身体悬空,画面极为惊悚。
下层的宴会厅里则依旧热闹非凡,人人脸上都是高昂的兴致。
何序站在门口看了眼,没找到查莺,就发微信和她说了一声,回来自己房间。
在这里,她不住庄和西隔壁了,和她之间隔着查莺,那她就是把头发全部夹到耳后,耳朵竖到最高也听不见庄和西那边的声音。她洗脸出来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拿上笔记本和手机走到门口坐下,背靠门板继续学习急救常识。
门外不断有人经过。
有的人脚下醉醺醺的,透着酒气;有人急不可耐,还没进门就开始接吻,走廊里都是他们的口耑息。
何序听着那声音目光轻闪,耳朵在发丝底下慢慢烧起来。她抬肩蹭了蹭,之后的注意力很难再回到视频上。
视频兀自在放,她兀自走神。
眼神彻底放空的时候,关黛在飞桥上说的那些关于“喜欢啊”,“躲啊”的声音开始在她脑子里缓慢回闪,一遍一遍重复。
她保持着空白的状态,心跳渐渐变得沉闷无力。
怦,怦,怦……
临近一点,何序终于回神,低头看了会儿笔记本上鬼画符一样的字迹,撑着地板起身睡觉。
都这个时间了,和西姐还不回来应该就是不回来了吧。
她记得,关黛的房间在左边,她坐在右边房间的门口听不见左边的声音。
何序晚饭吃得太精细,不抗饿,她连撕两袋饼干吃下去才觉得胃里舒服了点,重新去卫生间刷牙漱口,然后上床睡觉。
游轮上的睡眠环境不好,一会儿是低沉的船喉,一会儿海浪猛地扑上船舷。
何序辗转反侧翻第二十六个身的时候,早就已经安静下来的走廊里倏地再次传来脚步声——一脚轻,一脚重。
万籁俱寂的夜被短暂打破又恢复。
何序在床上躺了三十三秒,掀开被子下床。她的脚步很轻,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刚好,时间从00:59跳到01:00——庄和西如果腿疼,会从这个时间开始。
她今天的晚饭只有几块没拌安神药的生鱼片,睡得着吗?
喝了一整晚酒,她会不会吐?
刚才好像没有听到关黛的脚步声,她们是没谈拢,还是圆满……结束了……?
何序握着门把的手触电似的松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凉意刺进神经。
陡然听到有人敲门,她鬼使神差般伸手按下。
“咔!”
满身冷风寒气的人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吻过来。
何序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被推回房间,门“砰”地一声在她耳边关上。
“唔……和……唔……”
没有任何一点缓冲和前奏的强吻。
何序的眼泪迅速被逼出来,喉咙里“呜呜啊啊”说不出一个整音。她能清楚感受到庄和西的怒气,但一点也不知道原因。庄和西不给她询问和反思的机会,从门口到逼仄的卫生间,花洒被开到最大,潮湿闷热的水蒸气紧紧包裹着她。她背对庄和西撑在卫生间的墙上,手指在墙壁上抓出无数水痕。
水顺着她脖颈往下流,沿着紧绷的腹部淌下去,到和庄和西手指交融的地方。
庄和西的吻落在何序脖颈里,她抖了一下,很本能地仰起头配合。这个角度让她的眼睛被水光和灯光同时刺着,酸涩难忍,她从中抓到一丝清醒,迷离混乱的双眼往过看。
“和西……姐……我做错……什么……了吗?”
声音断断续续的,和往常一样带着明显的哭腔。
今天还有无论如何也摸不着头绪时,不受控制的委屈。
庄和西原本已经消气,对何序只剩下丰沛强烈的渴望。听见她那道夹杂着颤音的声音,把她委屈的反问和自己在飞桥上吹了一夜冷风也不见有人去找的低压怒火同堂审判,她尚且灼热的眸子顷刻燃烧起来,比起之前更甚。
游鱼早已入海,只需甩一甩尾就可游刃有余地继续深潜,或者短暂耐心地,寻找到一个机会,让同伴顺着几乎没有的缝隙缓缓潜入。
然后水声就更悦耳了,只因结伴而行能掀动更大的浪潮,拍起更大的水花。
何序想出声又不敢,怕这里的隔音不好被人听见。那些轰然爆发的情绪就只能在她身体里不断堆积、碰撞,她咬着嘴唇生不如死。
混乱渐渐变成眩晕,身体酸软得支撑不住。
庄和西扶着何序转身,把她抱在怀里,吻她血气翻涌的脸颊和残留有昨日暧昧的肩窝。她的气息还很外放,不加克制,抱着何序的身体渐渐往下吻。
何序只有酸软的躯体在她臂弯里,头颅肩膀和被雨水压弯的花枝一样往后弓出极限的弧度。那弧度将她完完整整打开,送到庄和西面前。
庄和西低着头,一遍一遍将它们吻至红透,难以承受了,勾起何序的头放在自己肩膀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何序,从明天开始,一步也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极端温柔的声音。
说话的时候,手也在轻柔抚摸何序的脊背。
这一幕像极了事后的温存。
何序却在某一秒突然颤栗,浑身发寒,四肢都像是被冻结了。
她后知后觉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说到没做到,别人随便传一句话,她就跟着走了。
关黛对和西姐的心思已经挑明了,那她的助理假传圣旨,或者干脆就是她授意的把她支开,不就是为了和和西姐单独相处?
宴会厅那会儿,和西姐没想让她走。
她却走了。
所以飞桥上撞见的时候,和西姐已经在生气了,还有可能,和西姐去飞桥就是去找她的。
她腿不好,不可能没事找事,去爬那么抖的楼梯。
结果她不止没感受到她的情绪分毫,还把“逃跑”的她又一次让给了关黛。
那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
活该她有卫生间里这一遭,她认。
但她不明白:只是老板和员工的从属关系而已,为什么她从和西姐刚才的语气里听出了对所有物的命令和管束?
还很疑惑:老板和员工的金钱关系里包含寸步不离的注视?
最不确定……
关黛的心,和西姐看到了吗?
何序这个人,现在是第三者吗?
这个还挺重要的。
虽然事情的开始是她觉得反正没地方去,反正要一直赚钱,反正已经被和西姐的故事困住,反正她扒开自己的伤疤安慰她的好心,她还没想怎么回馈,反正,反正,很多个反正,反正是她主动,反正和西姐喜欢,反正和她发生关系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反正她的良心已经变质,不接受道德的约束,那就什么都可以做。
但是……
把做第三者这种事仔细想一想,她还是会觉得心里难受——酸酸的胀胀的,心脏像是被人反复掐着一样,疼得眼泪直往出冒。
可又好像没有太强烈的羞耻感。
只是很单纯地觉得,这件事,她不愿意做。
做了会很难受。
这个念头在何序脑子里萌生的时候,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在庄和西里怀里转身,背对她站着。
她想逃避。
在庄和西看来,是变相的邀请。
只需看一眼她肩膀上已经很清晰的牙印,庄和西平息的谷望就再次变得强烈起来。
潮热bi仄的卫生间里,口耑息声和哭声去而复返,二者从不同的角度,变得同样难以克制。
……
第二天下午是第一场新品发布会,何序按照庄和西昨晚说的,寸步不离守在她正后方的位置,围观了自己人生里的第一场高级大秀,有惊艳,有震撼,独独没有羡慕。
她站在光照不过来的角落,看着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周遭经历的一切变化——光影、音乐、氛围、交谈——都在提醒她,她还在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发愁,还在世界底层。
仰视更高层的东西需要勇气和力气。
而她现在,只是一口气还在撑着。
发布会结束才是真正应酬的开始。
何序远远跟在庄和西后面,把昨天没玩成的地方全都看了一遍,越发觉得,庄和西生活的空间是她变成一根针也插不进去的钻石水晶堆成的世界。
就像Velvet Moon创始人的私人珍酿品鉴会上,她侃侃而谈的那些酒文化,她像听天书一样;
就像拿起话筒的瞬间,立刻有音乐和她产生高山流水般的灵魂共鸣,她只能说出一句“好听”;
就像牌桌上,她又一次“抓鸡成功”,她还没有看懂规则;
……
关黛像是无事发生一样,端着酒走到庄和西旁边趁热打铁。
“记得把我们家和西拍漂亮点啊。”
“头版头条呢?”
“哈哈哈,替和西敬的酒一杯怎么够,今晚我一定陪到诸位全都尽兴。”
利益堆砌的名利场里各怀鬼胎。
庄和西早就厌烦了,尤其是对关黛,她现在只是看一眼都觉得恶心。但因为还没有和Velvet Moon的那位Moon打过招呼,她不能直接走。
Moon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女人,曾经推掉一整个月的工作,为她主演的一部剧量身定制了数十套戏服。这份人情,她必须领。
那就只能继续在这种看似光鲜,实则乌烟瘴气的地方继续待着。
实在无聊。
还好她过来一先让何序去了隔壁待着——她靠东坐,她靠西坐,那一墙之隔的距离就完全可以忽略,何序仍然在她视线可控的范围之内。同时,那里有各式各样的饮料、甜品,足够她吃到开心吃到饱。
庄和西想象着何序吃一口蛋糕眯一下眼睛的画面,思绪逐渐停滞,放空的脑子被一个个何序填满。她晃着酒杯,无意识在笑。
关黛一直冷眼旁观,越来越觉得会笑的庄和西魅力大减,没那种残缺不全的阴冷劲儿了。偏是不巧,她喜欢不完整的东西。
啧。
实在可惜。
可怎么说都是她亲自拉过不少次门的人呢,不从她身上得到点什么合适吗?
关黛目光如潭,盯看着庄和西。
片刻,身体后倾靠近,递过去支已经点燃的烟:“抽吗?”
庄和西被打断本就不悦,加上突如其来的烟味儿。她视线落低看到烟蒂上的口红印那秒,表情彻底变冷,抬眸看向关黛。
聪明人交流,不需要语言也能把对方的意思迅速揣摩透彻。关黛无所谓地笑笑,坐回去继续玩牌。动辄百万千万的筹码,在他们手里像一个个轻飘的游戏币,扔下去也就听个响。
这响撞得庄和西耳膜不适。
她一身的冰冷低压继续,余光扫见一个浮夸庸俗的身影正在缓缓靠近。
庄和西朝眼尾飘了一天的视线冷冻,转头看过去。
“和,和西姐……”
来人是个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网红,原本摩拳擦掌想和庄和西合影,结果在目光对上的刹那,被她身上那股扑面而来的凉意惊得整张脸都僵住了,脚下浮夸的恨天高因为紧张迅速变得趔趄不稳,直直摔向庄和西。
“砰!”棱刃般的胳膊肘毫无保留砸中脆弱的左膝。
庄和西耳边嘈杂的世界变成一条拉长的蜂鸣,她死死抠着沙发扶手,仿佛有人拿着铁锤在残端缓慢地敲,每一下都让她冷汗涔涔。
关黛立即起身:“和西!”
庄和西看也没看,抬臂挡开关黛过来扶的手,从沙发里慢慢站起来,脸色沉得吓人:“把手拿开。”
网红这才发现自己摔倒的时候本能抓住了庄和西的……“脚踝”……她感觉到手心里的异样之后,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似的猛地一颤,仓皇松手。
闻声赶来的Moon眉眼锋锐,不怒自威:“船四十分钟后到下一个港口,我想应该不用我亲自请你下去。”
网红心惊肉跳地站起来,双手不自觉发抖:“不用不用,我自己下去。”
Moon视线不露声色地从庄和西腿上扫过,陡然变得压迫:“下去之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应该也不用我教你?”
网红脊背窜上一阵刺骨的寒意,汗毛根根竖起。
“来两个人,” Moon抬起手臂,手指轻勾,“好好请这位小姐出去。”
立刻有保安上前,闹剧收场。
Moon说了几句外交辞令安抚现场,到庄和西这儿一改方才威严,笑着说:“和西,好久不见。”
庄和西腿部的剧痛还在持续,分分秒秒撕扯她的冷静,闻声,她投向门口的视线收回来,拿起桌上的酒杯:“好久不见Moon姐,恭喜发布会圆满成功。”
“是你们捧场。今天让你受惊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就是没时间我也一定会为你腾出时间。”
“多谢。”
“客气了。”
一番表面的客套,内里心照不宣的久违。
庄和西弯腰拿了手包,准备离开。
关黛和桌上的人事情谈到一半,还不能走,她压着声问:“你一个人可以?”
“一个人?”庄和西短促地笑出一声,嘲讽低冷,“昨晚的话你如果没听进去,我不介意掐着你的脖子再重申一遍。”
关黛脖子一紧,阴沉目光紧锁着庄和西倨傲笔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前后脚的时间,另一个身影出现在同样位置,偷偷摸摸朝里面张望。
是本应该在隔壁吃蛋糕的何序。
刚才查莺姐说这边有很多人抽烟,但她知道和西姐很不喜欢烟味,有点放心不下,所以趁着查莺姐去卫生间跑过来看看。
奇怪。
和西姐怎么没在说好的地方坐?
何序谨慎地探着脑袋在里面找。
关黛看着她那副和庄和西有九成相似的身形,嫌恶地想,明明是长得存在感那么强烈的一个人,怎么总一副小偷模样,腰都挺不起来。
就这还想配庄和西。
真被狗仔爆出来,别说是借腐人嗑CP的热度赚一波流量了,她的投资会不会因为这么一桩笑话打水漂都得另说。
关黛手指在腿上点了几个来回,起身说一声“稍等”,拿着外套往出走。
“你怎么在这儿?”
背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何序一跳,她急忙镇定下来回头:“关姐。我来看看和西姐。”
关黛:“和西刚才出去了。”
何序一愣,下意识想回头去看隔壁。
关黛在她动作之前打断:“晚上温度低,去给和西送件外套。”
关黛把手里的外套递过来。
何序没敢接。一个对庄和西有想法的人,想让她穿自己的衣服,这么做目的也太明显了,无非制造暧昧。她昨天已经上过一回当,事后差点死在卫生间里。今天她脑子很清醒,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但是万一,和西姐看到关黛的心了呢?
那她不接关黛的衣服是不是就弄巧成拙了。
……昨晚那种区别于羞耻感的难受从何序胸腔里闪过去,她再次觉得心里酸胀发疼。
何序眼里暗淡一瞬,快速伸手拉过背包,从里面掏出件外套:“不麻烦关黛姐了,我这儿有给和西姐准备的衣服。”
这算是个折中的办法吧。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猜,只是很客观地陈述,那就谁都不会惹怒。
关黛不咸不淡看了眼:“这不是和西的衣服吧?”
不是。
是何序自己的,没样式,没品质。
庄和西给的那些衣服她不敢带到船上,怕一不小心穿错了,让她在品牌方那儿难做。
现在好像正撞到关黛这个枪口上。
关黛用手指勾着把衣服提起来,语气不嫌弃但字里行间明显:“船上到处都是记者、明星,你让她穿这种百十来块的地摊货?”
何序尴尬。
找补的话没想好,关黛把两件衣服同时扔在何序身上,说:“快去找和西,她的身体你比谁都清楚,你想让她生病?”
何序肯定不想,但这衣服——
算了。
何序一并抱着去隔壁找庄和西,发现没人,她马不停蹄过来房间,还是没人。
但地上脱着庄和西今天穿的裙子,之前还漂漂亮亮的,现在沾了一大片污渍。
何序捡起来看了几秒,脑子里构建裙子被弄脏的经过。她心重重一磕,疾步往出飞奔。
甲板上,穿着私服的庄和西正站在角落里吹风。
今晚月朗星稀,外面冷风渐缓,聚了不少人。
庄和西应付一整天,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所以她选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偏僻角落站着,咸湿海风一阵阵吹得她的长发不再蓬松,像晨起的朝露点缀着,也压抑着她。她拿出手机给何序发信息。
【在哪儿? 】
信息发出去同时,耳畔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庄和西转头,何序攥着手机快步走过来说:“在这儿和西姐。”
一瞬间——去到隔壁只看见琳琅满目的蛋糕,不见何序踪影的低压;左膝一阵接一阵的钝痛;以及“脚踝”被人抓住的愤怒——全都烟消云散。
庄和西身体后倾,忍受着膝头强烈的不适靠住护栏:“刚才呢?去哪儿了?”
何序胸腔起伏着,走上前:“去隔壁找你。查莺姐说那边有人抽烟,我怕你闻着不舒服,给你带了薄荷糖。”
庄和西右眉极轻地挑了一下——她刚刚好,刚才去了隔壁找她。这一结果听起来像是错过,但换一个角度,不也是心灵相通、时间不错?
拍在船舷上的海浪声忽然大了起来,一声声像拍在庄和西心上,把她所有的低压不满都拍进海底。她抬手摸摸何序因为气喘,透出点淡粉色的脸颊,说:“今天表现不错。”
何序看她一眼,舔了舔因为跑太急发干的嘴唇:“谢谢和西姐。”
庄和西视线下移看到何序挽在胳膊上的衣服,眼神凉了一瞬:“关黛找你了?”
何序心头微紧,快速道:“关姐让我拿她的衣服给你穿,我不敢拒绝,但是也没答应,我只是接受了。”
“为什么不答应?”
“……”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呀,说实话不就表示她听到她们在飞桥上的谈话了?
娱乐圈资本家深夜对当红女明星示爱,这种话一旦传出去,大家都会误会和西姐走到今天这步是靠潜规则吧,那她有一天即使拿到那个奖了,应该也不会愿意告诉妈妈。
她的自尊心那么强,那么敏感。
何序犹豫的时候,庄和西一步步走近她,把她堵到舱壁上:“在想怎么骗我?”
“没有,”何序矢口否认,话落差点没掩饰住撒谎的心虚,把头偏向一边。还好被庄和西深黑的目光惊到,反应迟了两秒。这两秒足够她冷静下来,“我没见过和西姐你穿别人的衣服,猜测你可能不喜欢做这种事,所以我没答应。”
很合理的解释,说得很利索,让人挑不出毛病。
也让人感受不到惊喜。
庄和西瞳孔里那片深黑的压力就没有减弱。
不过还好,何序早就习惯了,知道她这样的时候不是生气,只是没那么高兴。
何序提着的心渐渐放下来,发现庄和西正在看自己手臂上的外套,眼神特别专注。那个瞬间,她甚至发现有浮光从里面一闪而过。
那是不是表示,昨晚的飞桥上,和西姐对关黛做了回应?
何序落到半空的心脏滞顿半秒,倏地一下砸在地上。她靠着舱壁的身体软下来,无意识咬掉一块嘴唇上的干皮,刺痛混杂着铁锈味直往她喉咙里涌,她很慢地咽了一口,把胳膊伸出去。
“和西姐,你要穿吗?”
“我听说刚才出事了。”
何序又低又干的声音被一道刻意压着的交谈声打断。
“什么事?”
“就一个小网红,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刚跑去找庄和西合影,结果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鞋跟太高,直接摔庄和西脚底下了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的,哪次活动没有这种人,早见怪不怪了。”
“我是笑庄和西当时的脸色。”
“她什么脸色?”
“歘一下就白了,眼神那个冻人啊,啧,搞得被性骚扰了一样。”
“你别乱说话,庄和西人挺好的,我之前给她的一部戏作配,她指点了我不少东西。”
“那可能是我误会了,抱歉抱歉。”
对话短暂停顿,起头的人用一种回忆的口吻说:“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想起来,好像是那个网红先撞了庄和西的腿,她脸才白的,估计撞太狠了。”
另一个人听到这话明显急了:“庄和西没什么事吧?”
“应该没。我过去的时候那个网红已经摔倒了,手抓着庄和西的脚踝。我抬头看到庄和西的第一反应是至于吗,不就碰一下脚踝,搞得要杀人一样。”
“有些人就是不喜欢和陌生人有肢体接触啊。”
“知道知道,刚是我错了还不行。”
“不过话说回来,庄和西的脚踝也太细了。”
“她的身材是出了名的好。”
“不是,你没看到,那个网红抓上去就这么点。一个成年人的脚踝怎么可能只有婴儿粗细?”
“……你看错了吧。”
“不可能,我当时就在旁边。”
“那就不知道了。”
“是啊。”
“不过能肯定的是,那个网红这辈子别想再沾一点时尚圈的光。”
“希望她不要被逼得狗急跳墙。”
再往后的声音有点模糊,何序听不清楚,她想到庄和西膝盖被撞了不算,还有可能被人发现了腿的秘密,脑子里轰隆一声,和爆炸一样,快速看向靠在护栏边的庄和西。
她一身低压,侧脸陷在潮湿浓黑的夜色里。
何序满腹担心藏不住,急声问:“和西姐,你腿怎么样??”
庄和西转头过来时,月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她直起身体上前一步,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现在更是少得可怜。
心脏撞着心脏,呼吸纠缠呼吸。
庄和西一低头,气息洒在何序眉间,“疼,”她说,“很疼。”
何序惴惴不安的心闻言坠地,想也没想顺着舱壁蹲下来,去掀庄和西的裤腿。
……不止肿了,她整个膝盖都被冻得发青,还有个地方破了皮。
何序看着,眼睛像是被灼伤了,止不住地发烫发涩。她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去包里翻发热贴和消毒用品。
很快,棉签蘸满消毒水贴上庄和西的皮肤。
庄和西像是没有知觉一样一动不动。
何序却在看多了她膝头的青肿和破损后心底刺痛。她不由自主抿了抿嘴唇,弓身过去朝庄和西膝盖上吹气。
疼到麻木的膝盖开始细微震颤,撑在舱壁上的手指一点点压紧。
何序撕创可贴的动作做到一半,右手忽然被俯身下来的人抓住。她一抬头对上庄和西深黑无底的眼睛:“何序,敢碰它吗?”
何序:“?”
什么敢?
哪个ta?
庄和西松开何序手腕,拇指在她线条分明的下颌抹了抹,压在唇心:“敢用这里碰它吗?”
游轮逐渐降速,准备入港,发动机反转引发短暂的震动。
何序身体前倾了一下,唇被庄和西拇指压紧,慢半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她问她,敢不敢用嘴去碰它的残肢。
她从说话到现在一直是俯瞰的姿态。
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光鲜亮丽的大明星。
何序却在哪个瞬间看到了她深黑眼底的紧绷,和去年夏天她在佟却面前泪流满面,清醒过后又拒不接受任何搀扶帮助时,给人的感觉一样——她的坚强只是对外,内里敏感脆弱一碰就碎。
愿意在家脱掉假肢,主动让佟却送来拐杖,接受那个迟来十三年的糖罐。
这些都能证明她在往前走。
可也被残缺的事实永远拖着。
以前没人发现她的心底秘密,没机会让她和那些沉重的东西和解,或者把腐烂冰封的心剖开晒一晒太阳,那她就只需要保持高高在上的尖锐姿态对撞破内心脆弱的人发一通火,让她滚就好了,然后日复一日地继续守着那个血腥的十六岁,继续歉疚忏悔,继续痛恨自己年少的任性、嫌弃自己残缺的左腿,也不得不忍受所有折磨,继续挺直腰背,继续拼尽全力,去捧起那座被灯光掌声簇拥,被鲜花赞美环抱,但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震耳欲聋的声讨,她站在聚光下被鞭挞审判,沉默着道歉的奖杯。
她表面高傲、冷漠,实则摇摇晃晃地维持着虚假脆弱的坚强和敏感易碎的体面。
现在往事被揭开,秘密被发现,她一点一点走出去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人怕她就有人爱她,有人说她任性就有人告诉她“爱和怕怎么能是错呢?”。她被那个人一步步推着,猝不及防接过了糖罐就很难再吞下苦丁茶。
她表面强势、掌控,实则慌慌张张地想要更多答案,获得更多肯定,以此来掩饰,掩饰……
她的不安、恐惧和不自信。
或者……
仅仅只是为了向那个已经失去骄傲和自信的庄和西证明,她真的抓住了。
“!”
这个发现像一记闷棍砸在何序头上,世界瞬间静止,她耳边只剩下血液的轰鸣,心里无端端开始发慌。
这是她第一次将强势和不安扯上关系,竟然还觉得有理有据,能说出长篇大论。
“……”
她自以为是的补偿是不是,是不是,把庄和西从一个推到了另一个极端……?
不对不对,和西姐是住在钻石水晶世界里的人;这些年只有别人求她的份儿,她从不向谁低头;她品酒、弄乐、玩牌无一不通;她耀眼得厚脸皮的何序都觉得自己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小老鼠了呀。
对对对,她是永远昂首的上位者,抬抬手就能得到自己想到的,只有她这种人才会因为一丁点的不确定就心焦发慌,想东想西。
何序按捺着失控的心跳,看向庄和西旋涡一样的眼睛。面对她的问题,她本来能不假思索地说“敢”。
不就是用嘴触碰残肢,皮肤还是她的皮肤,血肉还是她的血肉,没有任何区别,为什么不敢。
可话到嘴边却像是哑巴了一样,被胸腔里不规律的心跳弄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何序的沉默让庄和西瞳孔里的漩涡迅速扩大,好像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去吞噬。
压在唇上力道逐渐加重,潮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何序浑身血液凝固,指尖麻得握不住轻飘飘一片创可贴隔离纸。陡然被海风垂落那瞬,游轮靠岸。何序因为惯性身体猛地往后跌,撞上船舱之前,庄和西忽然俯身过来用自己的胳膊和肩膀阻挡了那次碰撞。
应该很重,何序的注意力即使还被那阵突如其来的颠簸占据着,也还是听到了一声很清晰的闷哼。
那声闷哼让何序陷入空白,心慌和疑虑暂时被搁置。
何序望着海岸上起伏绵延的灯火,轻声说:“敢。”
那天晚上她们在甲板的角落里待了很久。
庄和西穿着何序那件被关黛批得一文不值的外套,手扶舱壁,垂目看着低头在自己残肢上的何序。她的唇柔软温热,将海风带来的凉意一扫而空。
她享受着,在吻痕的视觉效果终于超过残肢破损那秒,俯身抬起何序的脸,吻着她湿软的嘴唇说:“下次再有人让你拿衣服给我,当着她的面告诉她,我只碰和你有关的东西。”
轻得海风只是随意一扫就会消失不见的声音,落入何序耳中惊天动地。
她好像知道和西姐有没有看关黛的心了。
——没有。
何序目光轻颤,从昨晚一直难受到刚才的心脏迅速舒展熨帖,难以名状的喜悦蜂拥而至。她仰着头,不自觉抿了一下庄和西舌尖,抿出来房间里半宿的焦灼暧昧。
之后两天按部就班。
第四天晚上,也是最后一晚,船在沿海的港口停靠,船上的名流、明星们短暂下船,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何序进不去,和其他明星的助理一起在偏厅守着。
十一点,宴会结束,陆续有人离开。
何序立刻跑到门口去等庄和西。她是赶在清场之前才出来的,步子走得很不稳当,何序以为她腿不舒服,急忙往过跑。
半路被关黛的助理秦晴拦住:“关姐和和西姐有事情要谈,不要过去。”
第40章
何序皱眉,她已经有了上次的经验,知道秦晴伪善的笑容之下藏着什么——和关黛一样,是一副坏了心肠。
昨天她趁着姜故给庄和西化妆,跑去找关黛还外套。
关黛依旧笑着把衣服接过去,但动作和之前给她的时候很不一样,给的时候她整个手掌都抓着,还的时候她只是用一根手指很浅地勾着。
很明显嫌弃这衣服她碰过了。
何序到那会儿真正确认关黛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易近人,相反的,她满身都是站在权利顶端的优越感。她还坏,知道庄和西不能离开人,却故意让秦晴骗她走。
秦晴和她一样坏, 现在想故技重施。
何序直视着秦晴不卑不亢:“可是和西姐喝多了。”她是在庄和西扶着廊柱干呕那会儿发现的。
秦晴:“放心吧,关姐和和西姐的关系怎么都比你近,她会照顾好和西姐的。”
何序听到这话, 急躁的步子慢了一拍。
很短一点时间而已,完全没有被它里面的模棱两可误导。
她只是担心关黛会和庄和西说正事。
这个反应落在由关黛一手培养出来的秦晴眼里, 她以为何序可怜的羞耻心被刺激到了。
秦晴嘴角轻提,轻蔑感扑面而来。
何序莫名觉得讨厌,尤其是她眼底那股子劲儿劲儿的优越感和主子今晚势在必得的睥睨感。
可是强扭的瓜又不甜, 只会增加瓜的困扰。
这对主仆一个比一个讨厌。
何序回视着秦晴,眼神无意识冷下来,声音沉在水里:“让开。”何序在秦晴错愕的神情下撞开她,大步去追庄和西。
此时空无一人的甲板上,关黛被庄和西一把摔地上。
“关黛,事不过三。前两次你越界我忍你,是因为我看你年纪大,我还要给昝凡面子, 可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别把我的退让当妥协。”庄和西说话不留一丝情面。
关黛撑着甲板坐起来,笑得阴冷恐怖:“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爬上我的床?”
庄和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现在只想吐,生理和心理同时。
飞桥上,她以为她的态度已经够明确了,没想到刚刚关黛趁她反胃站不稳,竟然想趁火打劫。
“关黛,别说我看不上你,就是看上了,也是你想方设法想爬上我的床,不是我庄和西屈尊降贵去低就你。”庄和西彻底把脸撕破。
关黛变了面目:“你就不怕我把你换了?”
庄和西:“能找到更好的你尽管换,我等着。”
庄和西的演技是她最大的底气,在这件事上,她永远可以嚣张跋扈,不给任何人面子。
关黛之所以对她存心思,除了她残缺,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长年累月面对着她的这种傲气和自信。她不知道自己抬起下巴,垂下眼皮说话的时候多有魅力,是那种会让人脊背发麻,浑身血往心脏里窜的震撼。
如今成了和她叫板的筹码。
关黛笑得越发张狂:“我承认,《山河无她》我不能动你,以后呢?和西,你就不怕以后都没有戏拍?还是说,你想用家里的资源?”
庄和西:“你真当我过去这十一年是白混的?”
说话的庄和西目如冰刃。
关黛撑在甲板上的手收紧,莫名打了一个寒颤。
“上次薛春的事上,你问我是不是还想回去,我当时懒得回答,现在我明明白白告诉你——”
庄和西走近一步,居高临下俯瞰着关黛:“我姓庄不姓裴,不姓裴,你跟我谈什么回去?”
关黛:“没有背景,被限制资源,你以为你能走多远?”
庄和西:“我有说我要走很远?”
她的目标从来就只是想要一个奖,一个庄煊向往但没拿到的奖。
拿到之后,这个圈子对她来说就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那她需要走很远吗?
比起每天和关黛这种人周旋,她更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周围有山有水,屋后有花有草,身边有人相伴。
她不贪心。
那么关黛——
“你威胁不了我。”
“心机、算计、利益交换,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东西。”
如果没有这些,庄煊不可能轻易掉进那个人的陷阱,被那个牢笼一样的地方一步步消磨到连逃离的勇气都没有,最后要靠她去拯救。
那再退一步,没有这些,庄煊就不会死,她的腿就不会断。
庄和西睥睨的姿态让她看起来陌生得可怕:“关黛,上船第一天我就警告过你,别仗着何序人小听话,就拿你大制作人的身份压她。今天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通知你,让秦晴有多远滚多远。”
关黛仰望着背光的庄和西,目光从震颤到惊艳再到深不见底的黑,透出一种扭曲的兴奋。她慢条斯理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和西,你果然特别。”
“我难得这么欣赏一个人,那就祝她,”关黛嘴角慢慢上扬,弧度高得诡异,“永远这么果决干脆有底气。”
庄和西蹙眉。
关黛:“事业、感情,我指任何方面。和西,我祝你永远能仰着头说话,永远有选择权,有决定权,永远是你左右别人,而非被人牵着鼻子。”
话落,关黛转过身,阔步离开。
庄和西耳边回荡着她刚才的话,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
转头看到角落里气喘吁吁的何序,一切阴冷激烈的情绪戛然而止。
庄和西走过来,动作温柔地摸着何序的脸:“被人欺负了,为什么不开口?”
宴会厅里的突然离开;
后来带去的关黛的衣服;
刚刚她因为看不到何序,焦躁迅速爆发导致反胃时,关黛恰到好处的出现。
她突然就明白过来何序为什么会屡屡犯错,离开她的视线。她是被人扣住了,被关黛的人扣住了。她就一个连脸都露不出来的小替身,能有多大胆子?她知道得罪不起关黛,所以不答应她,只是被迫接受。她和开始一样,永远是个不知道为自己的辩解的小哑巴。
如果这是本性,那她只要还在打工,就会一辈子受人欺负。
愤怒像狂风巨浪一样在身体翻涌,庄和西眼里风平浪静。她笑着捏捏何序脸颊,动作温柔地把她抱紧怀里,一手抚摸她紧绷的脊背,一手摸她小猫一样的圆脑袋,轻声说:“知道你乖,就这样一直乖下去。”
何序的世界仿佛被按了暂停键,连海浪声都静止了,只剩下庄和西阴沉发狠的那句“心机、算计、利益交换,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东西。”
很理解她呀。
随便哪个人都接受不了这些虚假无情的东西,何况背着一身债和一条残腿的庄和西。
它们的存在会像永远不会腐朽软化的刺扎在她身上,离她越近扎得越深,无休无止。
像现在这样零距离地抱着,或者等一会儿回到房间负距离地亲密,她……
她如果知道何序这个人占满了自己所有痛恨的要素,会不会掐死她呀。
“和西姐……”
何序嘴唇翕张,声音沙哑难听。
庄和西只当是秦晴刚又让她受了委屈,加上自己之前的黑白不分、不问缘由害她心里难受,所以笑得更浓,声音更柔,拥抱更加亲密。
“之前我的心思只在演戏上,就像你年初二笃定的那样,我想拿一个奖给我妈,想让她透过我重新被人看见。”
“佟却说我有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透过我,大家就能看她。”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可以忍受所有痛苦,包括那些没日没夜的幻想疼和拍戏造成的物理疼,我曾经在残肢被刮掉一块肉的情况下连续拍摄十二个小时,结束的时候裤子沾在腿上撕都撕都不下来。”
“我受得了。”
“我又很急迫。”
“所以我一直靠着星曜,一直维持着和昝凡、关黛这些人的关系,以求得到足够多足够好的资源。”
“我马上就三十了,离我妈死的年纪只剩下十年,再往后我想象不出来她长什么样子,演技会发生那些变化,我只能在限定的时间里尽可能赶。”
拼尽全力去赶。
但永远差一步。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演戏的天赋。
如果没有,为什么拍一部火一部,如果有,为什么永远和奖杯差一票两票,永远差那一步。
她怨怼过、质疑过,最后只是看着越来越短的期限越来越急。
“着急这种情绪困住了我的思路和眼界,让我习惯性去等安排。”
昝凡撞破她和何序的关系那天早上,她忽然像是清醒了一样,反问自己有钱有人脉有能力,为什么不能要一味听别人安排,连带的,她身边的人都看她们脸色。
关黛之后,这种想法更甚。
所以今晚的慈善晚宴上,她用四瓶红酒二十一杯,踏出了第一步:拉拢属于自己的独立关系。
“何序,一直乖着就好了,其他事上有我。”庄和西抚摸着何序头发、脖颈,偏头轻吻她的耳朵,“我会带你走,先去一个没人敢欺负你的地方待几年,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你想留就留,不想留了,鹭洲川江、国内国外随便你挑。你以后只需要做一件事,跟着我。”而我,会努力把从前那个永远稳定宽容的庄和西找回来,让你跟得值得且情愿。
庄和西的声音不高但掷地有声。
话音落地的那秒,何序暂停的世界轰隆一声,陡然坍塌,她在烟尘四起的废墟里僵直如铁。
马上认识一年了,这是庄和西第二次主动说这么多话。
和卫生间里说自己过去的第一次不一样。
那次是陈述,这次是她过去十一年的心理剖析,还有未来无数年的计划制定。
计划里有她。
为什么会有她呢?
何序被“工作赚钱”这四个字捆绑禁锢的脑子里模模糊糊开始伸出旁支侧条,试图把那些挂在嘴边越来越频繁的疑惑串联起来。
只够到个边儿,“心机、算计、利益交换,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东西。”这句话又一次从她耳边闪过。
她唇一动,眼泪轰然而至,眼神死寂地望着庄和西被海风吹到眼前的头发,想:
可她是一片长满倒勾的长刺。
参与不了她那些一路漫长的人生计划。
————
Velvet Moon的新品发布会结束之后,庄和西立刻把精力放回到电影拍摄上,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何序粗略算过,她的日平均拍摄时长在十三个小时以上,远超其他演员。
何序不免担心,总想着替庄和西分担。
次次都被她一口回绝。
何序就只是待着,和她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到哪儿都站在她视线可及的地方守着。
一切看起来毫无异样。
没人知道什么在悄无声息地发生改变。
连何序自己都没有发现,自从下船,她一直处在一种频繁走神的状态,轻了只是视线失焦,世界变得模糊不清;重了,禹旋一连叫她三声,她都没有反应,只是直愣愣地对着庄和西所在方向,眼睛里没看什么,脑子里也没想什么。
禹旋走过来,“啪”地拍了一下何序右肩,然后从她左边出现:“低调点好吗?眼睛都快长你家姐姐身上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俩是晚上一起睡觉的关系,唔——!”
禹旋猝不及防被何序捂住了嘴,那力道,她一个人170的大活人愣是手脚并用都没能撑住,硬生生被一把薅倒在了那两条只有庄和西能躺能睡的腿上。
薅她的人:“你别说话!”着急、羞耻还有点威胁的口吻。
禹旋仰躺在何序腿上眨巴眨巴眼睛,表示答应。
何序这才试探着松开一点,只是一点点,之后用好几秒时间确定禹旋真不会乱说了,才彻底收回手。
“你是不是又想擦手?”禹旋眼神危险地问。
何序马上要挨到裤子的手顿了一下,攥起来放在旁边。
禹旋很不满意地“哼”一声,坐起来怼怼何序:“你们每天形影不离的,还看不够?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热恋?”
何序:“不是。”
不是看不够,更不是热恋。
她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对。
肯定有船上那句“心机、算计、利益交换,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东西”给她造成的惊慌,她怕被发现,怕丢工作;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一些其他的,模棱两可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堵在心脏里。
好像,这部分的占比还更重。
何序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已经因为它连续失眠将近半个月,半夜被惊醒了六回。
每回惊醒,她的心脏都跳得很快,眼睛是湿的,明明不冷却总想往身后那个人怀里钻,想被她抱紧,或者把她抱紧。
她很奇怪。
怪得每天心神不宁,频频走神。
禹旋双手撑在身后,展望了一会儿自己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女朋友如胶似漆的画面,胳膊肘突然一弯,撞撞何序:“你怎么又发呆?游轮上见不到光,把你这朵没有太阳就活不成的向日葵给弄蔫儿了?”
“不是蔫儿了,”何序怕禹旋看出什么,指甲用力掐了一下手心里,尽量让自己不想那些模糊复杂的事情,清清脑子说,“是被纸醉金迷的世界糊了双眼,还没回神。”
禹旋:“哈哈哈哈,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没能上去的地方,你这什么感悟?”
何序手动放大双眼,说:“大开眼界的感悟。”
“哈哈哈!”禹旋差点被她这副模样笑死,谁家好人会顶着一脸无辜的表情,把眼睛撑那么大看人,嘴里还是一副老干部的口吻,在说“我好激动,我好兴奋”,哈哈哈,跟有毛病一样。
禹旋又是一阵豪放的笑,完了揉揉发酸的腮帮子,和何序一起看着远处的“柴大将军”。
她还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正在构想和妹妹两个人远走高飞之后的幸福生活。
禹旋穿着戏服,不免感慨了一句,才又继续刚才的话题:“马上三月底了,电影最迟六月初就能杀青,到时你们家姐姐作为主演得配合着各个城市跑路演,多的是机会给你开眼界。”
哦。
好快啊。
转眼就要结束了。
何序浅色的眼瞳无意识又虚了几秒,呐呐地问禹旋:“什么时候路演呢?”
禹旋:“粗剪精剪、特效调色、配音音效……光拿标都要一到三个月时间,整个过程算下来,唔,怎么都得一两年吧。”这还是保守估计,“我知道有部电影前前后后花了十年,嘶,搞不清楚搞不清楚。”
禹旋主职是歌手,对演艺圈这些事的了解也就比何序多点。
她自己这么认为。
其实不然,何序一个能把庄和西可见的生平倒背如流,又在各大群里混了两个多月,还有经验丰富的查莺对她知无不言,她也认认真真学习了快一年,怎么可能不知道一部电影从拍摄结束到上映的过程。她只是想听别人再说一说,看有没有什么不同,比如……
有没有什么电影拍完就能上映。
上映了就能评奖。
评奖就一定能拿。
“?”又走神了。
何序眨眨眼睛,忽然记不起来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只剩禹旋在旁边笑嘻嘻的,脸上一股子八卦味儿:“管她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反正你现在和你和西姐是睡一张床的关系,她不可能和以前一样随时随地都想着让你滚蛋;有她护着,昝凡也不会不续你的合同。你只管安心等着就行了,好日子更上一楼是迟早的事。”
禹旋一锤子定音,直拍何序肩膀让她安心:“行了,我去喝口水,你继续坐这儿盯你老婆。哈哈哈!”
禹旋带着浮夸的笑声很快走远。
何序继续默不作声看着远处高瘦笔挺的身影——她以前就是这么想的,一定要当成她的替身,而且要当得长久,至少在不用继续为生活发愁着急之前,绝不能被她赶走。现在梦想成真,她怎么反而越来越慌了,越来越……
不想让它成真。
何序沉浸在强烈得快把她撕开的矛盾感里,耳边嗡嗡作响,对周遭情况的感知力一再降低。直到某一秒,庄和西暴怒的声音穿透那阵嗡嗡,在她耳边响起:“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马过来了为什么不躲?!”
说话同时,何序被猛一把拉起来,跌进庄和西怀里。
何序立时回神,耳边马的嘶鸣让她心惊胆寒,她下意识伸手抓住庄和西的衣服,拼命往她怀里钻。
这个动作的亲密程度远超明星和替身之间的正常状态,很难不让人多想。
庄和西冷脸无视周围探究的目光,用没有沾人造血的那只手把何序头捞到颈边,让她一只耳朵紧贴自己脖颈,另一只用手紧紧捂住。
马蹄声立刻淡了。
冯宵深看庄和西和何序一眼,迅速疏散围观人群。
四周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何序剧烈的心跳和庄和西急促的呼吸。
何序甫一回神就从庄和西怀里退出来,四周观望。
庄和西说:“该看到的刚才都看到了,现在紧张有什么用。”
何序:“……会不会给你惹什么麻烦?”
庄和西:“怕麻烦就不会和你开始。”
何序:“……”可是你想给妈妈的奖杯呢?不要了?还是沾上瑕疵也无所谓?
庄和西不再说话,只是眉头紧拧盯着何序,对刚才的画面依然心有余悸——她一抬头就看到马想去吃何序身后的草,而何序作为一个远远听到马叫声都要僵直脊背的人,竟然只是无动于衷地坐着。她合理推测何序突然反应过来之后,会不会因为动作太猛惊到马?马会不会因为受惊伤到她?她心惊胆战,扔下武器就往过跑。
还好没出什么问题,但:“刚才在想什么?为什么坐着不动?”
正常的何序从来不会这样。
即使前一晚通宵,她第二天也能井井有条,把一切细节都关注到。
她今天很不正常。
庄和西目光如炬,紧锁着何序。
何序很快想到理由:“今天太热了,晒得有点头晕。”
鹭洲的夏天从三月开始,一直持续到十月,期间一天比一天热,被晒伤晒晕是常有的事。
何况何序这种化学防晒、物理防晒全都不做的。
庄和西的眼神迅速软化下来,抬手摸着何序被晒红的脸颊:“以后别来片场了,这里不适合你。”
庄和西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滴汗从何序后颈猝然滚下,刺激得她浑身抖索,目光发愣,之前那个“先边缘化,再辞退”的失业理论趁机在她脑子里迅速浮现。
她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庄和西没发现何序的异常,兀自摩挲着她的脸,声里带笑:“每天老老实实在车上待着吹空调,有需要我会让人过去叫你。”
“和川江那次一样。”庄和西的声音忽然低下来,轻得有些温柔。
何序被那声音轻触心脏,恍然回神似的缩起手指,发现自己在面对可能被辞退这件事上,竟然不像以前那么急躁了,而是有个截然相反的念头迅速从脑子里冒出来。她沉溺于庄和西的温柔,停止思考,鬼使神差向她开口:“既然不适合我,那是不是……”
何序开口的同时,有人过来叫庄和西准备下一条——她刚才是强行中断拍摄跑过来的,那边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全在等她。
庄和西知道轻重,立刻应了一声,压低声音说:“现在就去车上,今天我不叫你,不许出现在这里一秒。”
“去。”庄和西动作轻柔地拍拍何序脑袋,快步转身去做准备。
何序望了几秒庄和西的背影,拿起背包朝外走,嘴里的声音轻轻的,只有自己能听到。
“既然不适合我,那是不是重新招个替身好点?”
这句话伴随着无数不确定的东西在何序心底萌芽、生长,很快绿荫蔽日,她只剩下表面无异。
她们依旧频繁地拥抱接吻、发生关系,以明星、替身的外在关系做着热恋情侣才会做的内在交流。
她依旧会在夜里失眠,在半夜惊醒,哭得越来越凶。
昝凡是在五月下旬忽然找来片场的,来的时候怒气冲冲,吓了正在被庄和西捏着手指玩的何序一跳。
何序条件反射把手抽出来,起身打招呼:“凡姐。”
昝凡视线从何序手上扫过,语气不明地笑了一声。
庄和西被这声笑激怒。
“啪。”
庄和西合上剧本对何序说:“去车上。”
声音很轻很柔。
何序一走,庄和西立刻冷脸。
昝凡现在顾不上观察她的表情,劈头就是质问:“游轮上,你和关黛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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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庄和西冷眼嗤笑:“我还以为她会把这件事会烂在肚子里。”毕竟不光彩的人不是她。
昝凡:“她是想烂, 架不住酒这东西会上头。”
庄和西:“你们上床了?”否则怎么会听到她在酒后吐的东西?
那可是关黛,圈里出了名的宁愿喝死,也不愿半死不活管不住嘴, 惹自己一身的腥。
昝凡被拆穿,脸上一僵,神色难看地把话题扯回来:“你和关黛到底怎么回事?”
庄和西言简意赅复述一遍,随手将剧本扔在何序坐过的椅子上——昝凡在高位待得久了,低不下头,不喜欢站在一个坐着的人面前说话,所以她看到了何序的椅子。
那是何序坐过的椅子。
庄和西既然在,就不会让第二个人再坐上去。
昝凡脸色越发难看:“和西, 想拿奖, 你绕不开关黛。”
庄和西:“就目前的情况来说, 我也绕不过你, 绕不过星曜。”
“……你什么意思?”
“意思,我的事, 我想自己做主。”
比如演什么剧,拍什么广告,接什么活动,以及决定某一个人的去留。
昝凡立刻就听懂了:“你想自立门户。”
庄和西:“我和你的合同只签到三十岁,再有四个月就到期了, 我想我有权决定续约或者不续约。”
“你是我带进来的,一手带到现在。想当初你连走位是什么都不懂,现在却要自立门户和老东家对着干,和西,你就不怕背后被人戳脊梁骨?”
“只是不续约而已,他们戳我哪截脊梁骨?”
“当红时期出走, 在任何人看来都是背叛老东家。”
“也可能只是为了寻求更好的发展。”
她和昝凡签合同一先就明确表过态,不论日后她发展如何,工作重心都要在演戏上。
最开始几年昝凡也的确遵守合同规则,让她一年之内有至少三分之二的时间投入在演戏上,但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她大量的时间被用在综艺、商务活动,甚至是花两三个月去什么演技真人秀当导师,只为给星曜培养新人。
她不蠢,知道昝凡在做什么,无非要把前期投入在她身上的,后期千倍万倍的收回来。
所以她配合。
因为的确,她是昝凡带入门的,庄煊演技的特点是昝凡陪她一点一点总结的,她记得这份情。
再加上以前那个庄和西连自己都不爱,又怎么会去替她计划将来?
那一辈子留在星曜,当星曜的摇钱树就是所有人都不会怀疑的。
现在不同。
一,她比之前更加迫切地想拿到那个奖,给过去画上一个句号,尝试另一种生活——那就绝对不能继续留在星曜浪费时间;
二,不论昝凡还是关黛,她一天拿不到绝对的话语权,何序就一天要忌惮她们,在她们和她的夹缝之间委曲求全,她不允许——那就必须尽快自立门户,自己给自己当老板。
“昝凡,”庄和西站起身,和昝凡面对面站着,“已经接了的工作,我会一样不落完成,给这十二年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之后大家好聚好散。以星曜现在的规模,走一个我不过是上条热搜的事,引不起多大动荡。”
庄和西的口吻给昝凡一种早已经深思熟虑完全,谁都不可能更改的感觉,昝凡望着她,笑意不达眼底:“什么时候开始考虑的?”
庄和西:“不远,你一声不吭闯进我房间那天。”
昝凡目光微敛:“你生气了,这么做是为跟我赌气?”
庄和西:“天方夜谭。”很嘲讽的口吻。
昝凡眼底闪过一丝愠怒,被她强压下来,说:“可以。”
态度几乎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完全出乎庄和西的意料,她一直以为这场谈判一定会以昝凡让步开始,过程中激烈争吵,最后双方全然不顾十二年的情义,将脸撕破。
昝凡的态度让庄和西心生防备,她笃定还有下文。
“条件。”庄和西说。
昝凡笑了:“没什么条件,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大家还在一个圈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庄和西无声冷嗤,丝毫不觉得一个能和关黛那种人滚一张床的人会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果然下一秒,昝凡就开口了:“你走可以,但不能从星耀带走任何资源。”
庄和西:“自然。”
竞争关系之下,没有谁会大方地让出资源。
共享都不可能。
这点庄和西比谁都清楚。
也就是基于这个了解,才会有慈善晚宴的二十一杯,和往后更多的二十一杯。
那些酒都是她自己的人脉,她的资源,她不必从谁那里带走。
昝凡却是垂眸轻笑,不紧不慢地说:“我说的任何也包括人力资源。”
庄和西目光一凛,眼神如刀锋刮过,空气陡然降至冰点。
昝凡四平八稳地说:“禹旋、少维、查莺,以及——”昝凡垂眸又抬起,以一种诡异的从容直视庄和西压迫感极强的冷眼,说:“以及何序。这些人,你一个都不能带走。”
庄和西:“如果我非要带走呢?”
昝凡:“那就别怪我不顾往日情分,和和西你对薄公堂了。”
庄和西:“你觉得星耀的法务和寰泰是一个水平?”
昝凡:“那肯定和寰泰的差远了。”
昝凡从不否认这点。
就像薛春那次,庄和西给寰泰法务打电话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丝毫没有被人当面打脸的怒气,反而觉得有寰泰的人出手,事情就好办了。
“但是和西,”昝凡微敛的双眼背后透着精光,“星曜是我的,我想用就用,且随时随地能用,而寰泰,你只有你母亲留给你那5%的股份,不回去,你永远都只是借用。”借用的能有自己的好使唤?
话点到即止。
昝凡启唇一笑,周身立刻变得春风和煦:“和西,离你三十岁还是有四个月,不短,我们不要因为不续约这点小事产生隔阂,你说呢?”
庄和西还在评估昝凡刚才那句话里分量,眼神显得冷:“我说,何序只能跟我。”
昝凡:“那你可能不清楚了,何序的合同里有一条是专门为她加的——我不开口,她不能辞职。”
昝凡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笑容没有分毫变化,但字里行间都是占据上风的傲慢和从容。她看着庄和西彻底冷冻的瞳孔,以为自己依旧是十多年前那个能决定她、左右她的人,殊不知,庄和西只是在思考:为什么何序的合同里会专门加这么一条。
庄和西审视的目光像一堵高墙,无声无息朝昝凡压过去。
昝凡意识到不对,没等变换表情,庄和西已经开口:“欺负她人傻又缺钱,趁火打劫?”
何序能吃苦、人灵活,这些特质不论放在哪里都极为出众,再加上她出色的外形,庄和西完全有理由相信,昝凡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人留住是看中她的潜质。
昝凡听着只想笑。
去年夏天的车库里,到底谁趁火打劫谁啊?
有人还真是深藏不露,短短一年而已,竟然就把一个对她处处和自己过不去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好手段。
不过——
想方设法留住何序,每个月花那么多钱养着她,关注她的进步,的确是因为昝凡看中了她的潜质。
见面第一眼就看中了。
她的潜质为有朝一日能取代庄和西而被她发现,以防譬如今天这种“自立门户”的突然退出,譬如某一天她的腿支撑不住的突发意外,或者……
寰泰有人要求她不得不退出回家,而她无力抗衡。
有这么多的“譬如”悬在头上,她总得给自己和星曜留条退路不是?
生意人么,第一眼永远看向利益。
昝凡回想何序那张越发出挑的脸和跟庄和西极为相似的身形,眼神是对她的势在必得:“和西,我还是那句话,你走可以,但不能从星耀带走任何资源。”
那可是冥冥之中主动为她送上门的退路,她怎么能轻易让她被谁挖走。
但……
以她们两个现在的关系,就算何序想留,庄和西也绝不可能点头。
昝凡眼底泛起寒。
呵。
她这回真是大开眼界了,一个从不向谁低头的大明星竟然会爱上一个只把她当摇钱树的小替身,有意思。
真有意思。
想想倒是也能理解,穷途末路的人就是遇到路边不咬人的狗都要多看两眼,何况是把和她有关的一切当成自己的人生大事,眼里只有她的人。
就是不知道有一天事情败露了,知道所有东西都是假的的时候,她会作何感想。
昝凡想到这里竟然有点兴奋。
这也不能怪她。
以庄和西如今的地位,她真要自立门户,星曜失去的可不只是一棵摇钱树这么简单,还有被她带走的无形资产,比如人脉,比如口碑,新人也少了一个巨大的流量可蹭。
她走,并且成功,她一定损失惨重。
她走,但不成,才真只是上条热搜的事,在星曜引不起多大动荡。
这么看来,有个存了十来年的号码该找出来打一打了。
昝凡似笑非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庄和西说:“现在就可以通知星曜法务了,让他们掂量掂量,拿出一纸霸王合同和寰泰打,胜算有多少。”
昝凡:“不着急和西,我们还有时间,哪天你改变主意了,我们可以再谈。”
庄和西:“我走,带何序走,除此之外,一切免谈。”
昝凡眉毛微挑,露出庄和西没看懂的表情:“一边是圈里赫赫有名的大前辈,一边是要什么没什么的小替身,和西,我忽然有点好奇,何序到底好在哪里?”
庄和西不屑把何序和关黛那种人做比,但既然有人问了,她说:“她不图我什么。”
这才是真的天方夜谭吧。
昝凡一个人没忍住,差点笑出来。她强压着嘴角,波澜不惊:“今天先这么着了,你的意思我了解,我的态度你也清楚,我们都好好想一想,看能不能找出一个折中……”
庄和西:“没什么可想。”
昝凡薄唇下沉,透出冷酷与决断:“和西,既然这样,你就不能怪我翻脸无情了。我是生意人,吃什么都不会吃亏。”
庄和西眼神锋利:“拭目以待。”
话落,庄和西径自弯腰拿了剧本,临走之前留下一句:“昝凡,游轮上给关黛的话,今天我同样给你,不要试图绕过我去骚扰何序。我不回寰泰是不回寰泰,但寰泰大小姐的身份永远是我的,你敢动何序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这句话把昝凡准备釜底抽薪,直接去找何序续约的退路彻底断了,既然如此,真就不能怪她心狠了。
昝凡冷眼望了几秒庄和西毫不留恋的背影,从包里拿出手机。
“喂,裴总,是我。”
“有时间见一面吗?”
“手里有点好东西给您。”
……
离拍摄现场不远的车上,何序上来之后无所事事,渐渐有点犯困——长期失眠,对她的精力影响很大——她撑了一会儿没撑住,侧身蜷在沙发上打盹。
车上安静舒适的氛围迅速模糊她的意识。
她一不小心跌入梦里,庄和西吻着她的嘴唇,触碰她的身体……然后摸着她的耳朵,半是调侃半是地说,“难怪要叫猫的星期八”。
话一出口,那些堵在何序心脏里,模棱两可的东西又变多了,挤压得她疼痛难忍。
她手抓着短袖,眼眶迅速被泪水打湿,一半滑过鼻梁掉在沙发上,一半违反重力回淌进喉咙里,她在空无一人的车上一直哭,一直重复:“我不是……我不想做猫的星期八……我不想……我不是……”
“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热气喷洒在耳边。
何序猛地一颤,梦境戛然而止。她僵直发冷的身体被庄和西抱起来放在腿上,脸上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庄和西筹备了三个多月的想法刚刚终于得以向昝凡出口,现在情绪很亢奋,脑子里不断幻想那个抬眼就是何序“日后”,想吻她,想摸她,想和她亲密。她的手顺着何序小腹往下……低头吮咬她剧烈后仰的脖子——这是让她爱到发狂的亲密动作。
何序几乎立刻就适应了,庄和西唇角上扬,抬头吻她下颌的眼泪:“今天进入状态怎么这么快的?一直在等我?”
都还没怎么开始,眼泪就泛滥了。
哭声在喉咙里滚动。
每一道都美妙得让她着魔。
庄和西拨开何序身前散落的发丝,和猎人品尝已经到手的珍兽一样,嘴唇微张,带着炽热的气息,一寸寸滑过她高昂的脖颈、充血的耳朵,用力含吻在她呜咽不止的喉咙上。
何序浑身颤栗,湿红眼眶里已经泛滥了的眼泪停顿几秒,变成吞人的洪水。她还没从梦里完全回神,清清楚楚感觉到现在的吻、抚摸、撩拨和梦里那些一模一样,她被挤压在胸腔里的那些激烈情绪击垮了似的开始剧烈发抖,哆嗦不止。
庄和西看不到何序内心,只当这是快到了。她顿时吻得更深……结束后用脸蹭蹭她的脸颊,重复:“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何序:“是……”
这三个月,她除了在车上等庄和西叫,再没有第二件可以做。
她已经失去了价值;留下她的人,在图什么?
何序迷茫、迷惑、焦灼又惶恐。
庄和西却是因为她的回答笑出声来,奖赏似的用那两根濡湿黏腻的手指抹着何序发干紧绷的嘴唇,问她:“第一个问题呢?不是什么?”
何序脸上全是眼泪,双眼空白一片。她失心一样张了张口,说:“不是猫……”
的星期八。
“呵。”
庄和西轻笑一声,宠溺似的拖着声音:“好——你不是猫——”
猫哪儿有你有趣可爱。
猫的可爱不如你千万分之一。
庄和西比对总结,低头碰碰眼前更可爱的这一只的脸颊,把她抱在怀里:“就为这点事也能急哭?”
何序空白迟钝,用事后的语气做机械的回应;“嗯……”
庄和西抱小孩儿一样抱着何序,帮她在自己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着,然后抬手揉一揉她圆滚滚的脑袋,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柔:“现在还想不想哭?”
何序沉甸甸的睫毛只是轻轻一颤,像被庄和西轻柔的声音扫到一样,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庄和西笑着踮脚,轻颠何序一下,手垂下来捏捏她裸露的后脖子,把她湿漉漉的脸放在自己颈边:“以后哭可以,但要来我怀里。”
其他有人围观的,无人发现的,她都不允许。
不再受人欺负的小孩儿,应该有一双随时在笑的眼睛。
庄和西想着这些的时候,笃定且自信。
她看不见的身后,那双眼睛木木地睁着,想:
……以后?
还有吗?
会有吗?
————
次日中午,庄和西还在和冯宵谈正事,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何序、禹旋两人就同往常一样,先来了庄和西的房车上吃午饭。
禹旋吹着空调都不安生,一直对着何序唏嘘,也不知道在唏嘘什么。
视线第五次投到何序脸上的时候,何序抬起头问:“我脸上有花吗?”
禹旋很正经地摇了摇头,说:“有肉。”她本来想上手捏的,一想到这肉已经有主人了,她只能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手,说:“你是不是胖了?”
何序吃蛋糕的动作顿住:“没吧。”
禹旋:“你上秤,现在就上。”
何序不太确定地用舌尖抿抿蛋糕,把它咽下去之后起身上秤。
“四斤!四斤啊!”禹旋麻利地掏出手机拍摄罪证,“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何序实在没想到自己会胖这么多,这几个月她的午饭里都带樱桃和蛋糕,蛋糕还是双份,一份是专门买给她的,一份是带在庄和西饭里的,她会在吃非常非常一小口之后,把蛋糕推过来说:“帮我吃完。”
何序总觉得自己是吃不胖的体质,没多想,每次都会在庄和西目光不错地注视下全部吃完,然后认真回答她的提问:“喜不喜欢?”
——喜欢。
结果没想到,上秤就是四斤。
好了。
她现在连身形也和她不像了。
……
何序低着头空了一会儿从称上下来,问禹旋:“胖得很明显?”
“不明显我能看到?”禹旋说。
说完就心虚地扭头挠了挠脸。
她说何序胖纯属炸人,实在她最近这段时间每天被助理押着健身,太噩梦了,一直琢磨着拖个搭子下水,给自己找点动力。
这不,好骗的出现了。
她刚那一脚从后面踩上去,嘿嘿,不多不少刚好是肉眼能看出来的四斤。
禹旋拧头回来,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减肥吧,海鲜小朋友,趁着年轻代谢快,分分钟的事。”
何序想也没想:“好。”
禹旋:“明天开始。”
何序:“有点迟,歇一会儿我就去跑步。”
禹旋:“……”
草率了,搭子变卷王,她还没减肥成功,人可能就已经被卷死了。
万一卷王再把自己跑瘦了,她姐摸着没手感了,她的尸体可能还会被刨出来再剁一剁。
禹旋突然想反悔。
话没出口,车门开了。
庄和西带着妆造上来,看着不相信自己胖了,偷偷摸摸再次上秤的何序:“站在秤上干什么?”
何序偏头过来,老老实实回答:“旋姐说我胖了,但是我没有一点感觉,想再称一下。”
禹旋现在想直接去死。
庄和西看禹旋一眼,走过来站在何序旁边:“49,胖哪儿?”
这话很明显不是问何序的。
何序越过庄和西肩膀去看禹旋。
禹旋人死心凉,摆烂式地伸出那只踩过秤的右脚:“胖我这只臭脚上了。”
何序后知后觉被骗也不生气,反而在某一秒生出一种情绪触底后的豁然开朗。
……虽然白茫茫的,一点也看不清往后的路。
何序咽了咽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胀疼欲裂的喉咙,抬起嘴角笑一笑,坐回来说:“虽然没胖,但我还是可以陪你一起跑步。”
禹旋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你就是我在这个车上唯一的妹!”
何序弯着眼睛:“好的好的。”
禹旋一看她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就忍不住感慨,为什么有人小鸡啄米都不显得蠢,为什么有人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都不显得谄媚,为什么有人只要一笑,冬天的太阳都给能热化了,夏天却凉凉的静静静的,看一眼,心都好像变软了。
呜呜呜!
想谈恋爱!
啊啊啊!
论投胎的技巧,她是一点都没掌握!
禹旋摸着自己那张天生的臭脸长叹一声,埋头继续吃饭。
庄和西坐她斜对面,紧挨在何序旁边。
庄和西先吃了何序眼中那“非常非常小一口”蛋糕,把剩下的推给她,之后才去拿筷子吃饭。
禹旋有一搭没一搭喝着饮料,忽然想起今天和一位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聊天,她说的那句“和西这次稳了”。
禹旋一个激动坐起来,身体前倾:“姐,你知道李老师今天夸你了吗?”
庄和西:“不知道。”
禹旋:“她说你这次稳了。”
庄和西吃饭的动作微不可察顿了一下,想起自己三次入围,三次以一票之差落选。
每当那个结果被公布出来的时候,她要说不失落不是不可能的,她的目标性太强,每一次和奖杯失之交臂对她来说都要承受比旁人更大的压力。她还必须马上调整心态,心平气和地去为下一次做准备。
那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
她会剧烈腿疼,被动回忆自己在庄煊那件事上犯下的错误,枯坐一整夜。
她记得前几次的失败被公之于众之前,也有很多人说“这次肯定没问题”,“这次要不是和西,我把头割下来当球踢”,最后谁的话都没有成真。
那这次……
天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也许每次差的那一票就是上天对她的惩罚:让她看见触手可及的希望,但不给她希望成真的刹那。
毕竟,反反复复的折磨是惩罚一个人最好的办法。
庄和西经常有走神的时候,何序知道她是在发呆,所以从来不打扰她。
像今天这种沉浸于心理活动的情况,何序很少见到。她就坐在庄和西旁边,和她胳膊挨着胳膊,嘴里含着她吃过的蛋糕,能清楚感觉到她身上那股不明显的气势低压和情绪波动。
何序联系禹旋刚才的话,很快就猜到什么。她捏了一下叉子,嘴里甜软的蛋糕无缘无故变得苦涩。
“和西姐。”何序的声音好像粘了蛋糕,显得绵软。
庄和西一听就笑了,心潮里那些起落不歇的部分迅速变得缓和平稳。她转头看过去,勾着嘴角静待何序下文。
何序也听出自己刚才那一声的异样了,她不太好意思地把喉咙里的蛋糕吞吞干净才说:“你一定会拿奖。”
不说这次,只说一定。
那就是不设希望,何谈失望。
不设希望,又很坚定。
那就是既笃定她一定能行,又不给她太多压力。
庄和西想,未来遥遥无期的时光和无数次的失败里,或许她不用再靠回忆疼痛去给自己继续坚持的动力了,或许上天打盹了,从松开的手指缝里露出来一个补丁打在对她的惩罚上,她还是不会太好过,但也不必再觉得,那种难过是独自枯坐在黑夜里的折磨,而是——
两个人,朝着同一个目标。
庄和西抓住何序的手腕,把叉子上那层没吃干净的蛋糕抿紧嘴里,接着偏头,将交融的甜腻完完整整吻进她嘴里,低声说:“到那天了,乖乖在台下待着别乱跑,晚宴的蛋糕水准很高。”
是吧。
可那要至少两年的时间。
何序生理吞咽的动作随着庄和西话音的落地倏然顿住,庄和西就能继续停留在她不闭合的唇间。
甜蜜在交融,苦涩在蔓延。
禹旋垮着脸在发疯:“啧啧啧,我拿奖杯,你吃蛋糕;我在台上享受自己为自己赢得的荣耀,你在台下品尝我为你赢得的甜蜜。啧啧啧,齁死我算了,受不了一点。”
禹旋草草两口扒完饭,午觉都不睡了,直接走人。
留下何序和庄和西,一个靠着沙发双眼紧闭,快被堵在心脏里的东西胀破,一个连深睡都嘴角上扬,享受舞台、奖杯、鲜花、掌声和台下之人永远不会错位的注视。
何序一动不动地靠了几分钟,身体一歪倒在沙发上。她太困了,闭上眼睛没几秒就沉沉陷入昏睡。思绪则被空调徐徐的风推着,乱七八糟一会儿是庄和西亲她,一会儿是她心慌躲她。
两点,闹钟毫无征兆响起来。
何序被惊了一跳,倏地睁开眼睛,听到已经清醒的庄和西说:“继续睡,下午我应该没什么事情找你,睡醒了自己在车上玩。”
何序按捺着快撞破肋骨的心跳,声音发哑:“……好。”
庄和西笑了声,撑着沙发起身。
“咔。”门在眼前被推开。
站在包厢窗边的昝凡立刻收起手机,一改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态,很谦卑地迎上去同来人打招呼:“裴总,十多年不见,您的风采更胜从前。”
第42章
昝凡:“裴总, 十多年不见,您的风采更胜从前。”
裴修远像是没看见昝凡伸过来的手,直接越过她往里走:“突然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昝凡看了眼悬空的手, 脸色阴沉发冷, 转身回话又是一派后辈的守礼谦逊:“不是做不了主的事,肯定不敢劳您大驾。”
裴修远在主位上坐下来,一身上位者的傲慢:“阿挽怎么了?”
“准备自立门户。”昝凡在裴修远对面坐下来, 笑得不露破绽, “当初阿挽母亲突然离世, 您沉浸悲痛,把想继承母亲衣钵的阿挽交给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带, 我实在受宠若惊。”
论说话的艺术。
昝凡说这些的同时在心里翻译:当初庄煊突然惨死,对正在处在转型期的寰泰造成巨大冲击,裴修远连夜回国稳定军心。两个月后,寰泰的动荡平息,终于能回过头处理家事的裴修远不止没安慰幸存的女儿,还一巴掌甩她脸上,嘲讽她一个残废竟然妄想进演艺圈。
真是可怜呢。
十六岁,那么敏感的年纪,承受了害死母亲和截肢的双重痛苦不算,还被亲生父亲当面嘲讽是个残废。
那么致命的打击,她是怎么挨过去的呢?
昝凡有时候好奇。
仅仅只是好奇。
她更在乎的是那个还叫“裴挽棠”的小姑娘因为坚持要走演员这条路, 为她的人生带来的巨大转变——那年,裴挽棠在裴修远严令禁止家里再出一个“戏子”的极端处境下,把刀架在脖子上威胁,逼得裴修远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人找到当时入行不久,除了能力一无所有的她。
————
“昝小姐的野心写在脸上, 应该不会甘心止步于只做一个小小的艺人经纪吧。”刚过五十的裴修远已然一身上位者的压迫感,“我这儿有个一本万利的生意,不知道昝小姐有没有兴致和我做一做?”
昝凡也就胜在年轻气盛、野心大,才没被裴修远的气场镇住:“如果条件合适,晚辈当然求之不得。”
裴修远:“我会投资一家传媒公司给你,公司起步阶段涉及到的所有生存资源、顶层设计、风险控制……只要是你能想到的,寰泰都会无条件支持;后续所有的营收也都全部归你昝小姐个人所有。”
这个饼实在太大。
昝凡一时接不住,手在桌下掐了大腿半天,才能尽可能冷静地接住话茬:“您这个条件可太诱人了,以我现在的发展,我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您看得上的。”
裴修远:“你的能力。”
昝凡:“还请您稍加指点。”
裴修远:“阿挽想进演艺圈。”
昝凡横向对比庄煊婚后息影的传闻,立刻就明白了裴修远话里的意思:“您不想让裴小姐当演员,而我恰好是艺人经纪,您想让我从中作梗?”
裴修远:“恰恰相反,我要你拿出百分之百的诚意和能力去带阿挽,把她带成个中翘楚。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能做到,你就能拿到一家属于你的传媒公司。”
“之后呢?”
“把阿挽所有的资源和人脉攥在你手里,做她唯一的退路。等到她三十岁的时候,你亲手斩断她的这条退路,让她无路可退,我会在那个时候,亲自接她回裴家。”
说到底,裴修远还是看不上“演员”这个职业,或者说,是他那尊贵的父权不容动摇,他选择让步不过是一时的缓兵之计,等到庄和西三十岁,他会连本带利给她一个值得终身铭记的教训,让她以后学乖一点,听话地回去继承家业,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生子。
于是就有了后来星曜——她为掩庄和西耳目,用其他人的名义注册的公司——有了庄和西的功成名就,一切按部就班。
如果没有何序这条岔路出现,让庄和西决定自立门户的话。
————
昝凡说:“阿挽比我们想象得都出色,她现在已经不是我这个经纪人能控制得了的。我调查过,已经有至少三个投资是确定她的。”
裴修远目光锐利,轻描淡写之间全是一种将庄和西如同资本一样炫耀的高傲:“我的女儿,身上自然有我经商的天赋。”
昝凡:“现在,阿挽的这种天赋正让我们失去对她的控制。”
“我这次冒昧打扰,就是想看看您有什么高见。”昝凡步入正题,“阿挽个人能力出众,人品、口碑也都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她的工作室一旦投入运营,必定会吸引众多有志之士加入,以最快的速度发展壮大。到那时候,我们再想让她回裴家就很难了,毕竟您刚刚才说过,阿挽身上有您经商的天赋。”
裴修远言简意赅:“那就让她的投资落空,工作室无法筹建成功。”
昝凡:“这得靠您和寰泰,星曜就一座小庙,掀不起能淹没另一座新庙的大浪。”
说到这儿,昝凡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她不动声色地敛眸,态度始终谦逊:“阿挽一直以为寰泰没有插手过她的事,实际有吧?”
裴修远端起酒杯,却不急着喝,只是轻轻晃着,示意昝凡继续。
昝凡:“三次,阿挽三次入围三次落选,每次都差一票,我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起初她也怀疑落选是题材、资历问题。
后来她想方设法打听过几次,才隐约听到一些不中听的。
昝凡说:“每次都以一票之差落选,给她近在咫尺的希望又站在最近的地方告诉她她不行,这样才能更狠地打击她的自信心,让她在那条路上知难而退,主动回到裴家是不是?”
裴修远笑了:“昝小姐,有些话说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昝凡忽然有点同情庄和西了。
最努力的时候,她恨不得把半条命搭进去。哪曾想,她的这些努力从开始就注定了最后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裴总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昝凡说,“以我这些年对阿挽的了解,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再难也会坚持。”
身体条件的限制,一次次落选的打击。
她似乎从来没有退缩过。
或者只是没有把失落表现在人前?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认定的,就是走到绝路也会看着那个目标继续。
裴修远确实一副不屑一顾的态度:“她那些幼稚的坚持不过认定自己对不起母亲而已。把十三年的好光阴浪费在一个死人身上,简直愚蠢。”
可能吧。
在这点上,昝凡觉得庄和西即使钻了牛角尖,也至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知道歉疚,而裴修远,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利益至上的商人,哪懂心会被爱刺伤淌血,血流过身体的时候,全身都会发痛。
昝凡感慨归感慨,该为自己打算的一样不忘。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阿挽现在的心里不止您夫人一个,还有这里面这个,”昝凡手指在档案袋上轻点,“我记得您对阿挽的规划是三十岁进寰泰,同年和您已经为她选好的人结婚,但似乎——”
昝凡将档案袋推过去,目光里是不易察觉的阴狠:“她喜欢同性。”
当年“庄煊车祸”这个不带任何负面信息的新闻都能给寰泰造成巨大冲击,那“庄和西是同性恋”这个更劲爆的,应该多多少少能让裴修远的苦心经营倒退几年吧。
他怎么可能允许?
……
昏暗淫靡的房间里,昝凡和关黛互不相让,恨不得让对方死在自己身下。
关黛抓住时机将昝凡一把按在墙上:“昝凡,你比我想象还狠,知道庄和西不会留,何序留不下,你就把事情直接捅给裴修远让他出手,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坐看她们直接从这行消失。”
到时候还哪儿来的对薄公堂、竞争对手?
关黛:“我就喜欢你这副不是人的模样。”
昝凡趴在墙上口耑息不止:“彼此彼此……五六年前,你生日……一顿酒喝掉……一个服务员半条命的……时候没见有多少人样……嗯!”
陡然手下一次报复性的动作,昝凡扭过头咬牙切齿:“关黛!”
关黛死扣着昝凡双手继续:“谁让你的好艺人,好和西不给我面子,只坐不到十分钟就甩脸走人了。我心情不好。”
昝凡临近终点,口耑得越发急促:“结果是……啊……到现在,那个酒吧里的人……都以为是……庄和西把人灌到……胃出血……”
关黛湿泞的手掌狠狠扇在昝凡臀部,她迅速仰起脖子,抽搐着屏住了呼吸。
尚来不及恢复,下一轮解脱了双手,更为刺激的攻势就猝然开始。
昝凡指甲扣抓着关黛手腕,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畜生……”
“你自己不就是这样?零成本收获一个星曜,手里还攥了庄和西三个综艺,一部电影,两部电视。哪个里面没有你硬塞的新人?只要裴修远出手,庄和西隐退之作足够你转得盆满钵满,你有什么可说?”关黛胯部灵活摆动,直往昝凡喜欢的地方撞。
昝凡绷不住,放纵地敞开了嗓子。
这整件事都不能怪她。
庄和西一到三十岁就会失去价值是早就明确的事实,为了星曜,为了自己,她必须有所准备。
何序就是她的准备。
有何序在,她原本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庄和西和平“分手”,让何序顶上她的缺。
何序和她身形相似,待久了,也能把她的演技学出几分样儿,那捧她出道的时候,她完全可以打上“小庄和西”的tag吃一波流量,往后有她的勤奋、聪慧,加上她的经验、资源,不出三年,她保她火遍大江南北。
这样,星曜就不会受到影响。
至于日后的竞争。
为了避免这一点的发生,她最多也就是和裴修远说一说庄和西准备自立门户的事,让裴修远出手阻止。那庄和西就算真被逼回裴家,也还有机会和何序继续。
奈何她太骄傲,一点面子都不给她,还非要带走何序。
开玩笑。
她早就说了她是商人,不是救世主。
只是可惜了她这么好的计划。
这么完美的计划。
全毁了!
昝凡因为愤怒,声音越发大。
关黛在她身前掐出一道道刺眼的红痕:“走神?”
昝凡低笑:“不过在想……我们和西……被逼回家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关黛:“让你的狗仔拍一张不就知道了?游乐场那次,庄和西是真敢找你去查哈哈哈,谁会想到查人的就是背后偷拍的?昝凡,要不怎么说你能成事呢,心够狠。”
马上十四年了。
一步一步带庄和西入行;现如今拥有的金钱、名利,星曜在行业里的地位,星曜下面靠庄和西火起来的新人,这里面哪一样没有庄和西的功劳?
啧啧啧。
关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越叫越投入的女人无情得令人恐怖。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有点想看庄和西被逼回家时的表情。
敢驳她的面子的人,她就算不是整件事的主谋、帮凶,也非常乐意作壁上观,仔细欣赏庄和西往后的落魄。
她现在会是什么表情呢?
暴风雨前的快乐,还是风雨欲来的阴沉?
千万要是后者。
一定漂亮得让她发狂。
关黛目光如火,猛一把抓住昝凡的头发,让她把脸偏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反复叫庄和西的名字。
“和西……和西……”
庄和西在墙边靠了快三分钟了,看电视的人竟然还没有发现她。
是电视太好看,还是她对她已经没有了吸引力?
庄和西走过来吻何序。
何序一愣,攥在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呼吸很快乱了节奏,她变得很烫很润,庄和西只是轻轻一抵,乌篷船就如黛青的梭子一样,推开层层莲叶,摇碎了一池霞光。
庄和西俯身在何序耳边轻笑:“怎么今天比昨天还兴奋?”
何序没有,她只是因为脑子太空,所以单纯用生理去迎接的庄和西。它现在,对这个叫“庄和西”的人没有一点抵抗力,只是被轻轻一搅就能产生雷霆万钧之势,惹得她禁不住抓住庄和西的手腕,想让她慢一点。
手刚碰到,庄和西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撞得何序腿一阵阵发麻,猝然失声。
她这反应让庄和西极为满意。
庄和西忽略手机,低头深吻。一场开始得猝不及防,过程漫长煎熬,结束昏沉乏力的忄青事结束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庄和西把何序放进浴缸泡着之后,去口袋里拿手机。
看到通话记录里的“裴修远”三个字时,不断从浴缸里往上蒸腾的热气瞬间凝结成冰,庄和西眼神阴沉锋利,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何序原本闭着眼睛,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凉意,她忍不住抖了一下,手没能搭住浴缸,直直跌进漂浮着淡淡香气的水里。
“哗——!”
庄和西回神,迅速锁屏手机,转头笑着对何序说:“乖乖洗澡,我去回个电话。”
说话同时,庄和西俯身过去吻了吻何序嘴角,很温柔,很珍惜,像是对待稀释珍宝一样。
何序却是心脏倏然坠地,莫名觉得不安。
带着这股不安,何序失眠了一整晚。
次日早上六点,何序昏沉沉醒来,发现身侧依旧空无一人。她愣了一下,死寂心跳忽然变得震耳欲聋,急忙拿出手机确认信息、电话。
全都没有。
持续一整夜的不安在何序身体里轰然爆发,连带从二月一直持续到现在的种种异常一起,全都乱了。
她慌乱无措地找出记录给庄和西打电话。
打通之后听到的却是一道陌生的女声,年纪应该接近五十,很稳重:“小姐昨天晚上出了点交通事故,现在人在医院,还没有醒。”
————
医院,胡代挂了电话,微微颔首站在卫生间门口:“何小姐说马上过来。”
庄和西正在抹口红,偏暗的红色让她本来就没什么血气的脸更加惨白:“语气怎么样?”
胡代:“很着急。”
庄和西垂眸低笑,神色不明。胡代看到她把口红盖套回来,拇指轻压,发出“咔”的一声。
胡代立刻上前去接。
却见庄和西针孔明显的手背漫不经心一转,只用一次的口红被扔进了垃圾桶。
“去给她买点早餐,”庄和西从卫生间出来,站在矮桌边换高跟鞋,“要有樱桃和李记的蛋糕。”
胡代看了眼庄和西左脚僵硬的动作,垂首应道:“好的。”
庄和西:“吃多少剩多少,拍照发我微信上。”
胡代眼眸微动:“小姐,这是?”
庄和西不紧不慢地提了一下裤腿盖住“左脚脚背”,转过身来:“这是即使我现在就要出门,不能亲眼看一看她脸上的表情,也能从她吃剩的食物里判断,她今天的心情是好是坏。”
胃是情绪器官。
庄和西额角的伤只有一块创可贴贴着,因为无法完全覆盖伤口,加上她刚才洗漱、化妆的过程影响,有血忽然顺着她侧脸流下来。空气安静一秒,透出诡异。庄和西慢动作抬手抹了抹,接住胡代递过来的本该贴在额角的纱布,继续刚才的话:“她心情好,当然好;不好了,我就得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她好。”
说话的人语气温柔粘缠,字里行间都是对对方的体贴细致。
如果不是胡代因为脊背窜凉抬眼,看见面前的人脸侧挂血、眼神冰冻,她几乎都要信了。
“好的,小姐。”胡代把眼皮垂下来说:“早高峰路况不好,我已经让司机在楼下候着了。”
庄和西脸侧的血已经处理干净,纱布扔在桌上:“我没安排的事不要自作主张。”
“好的,小姐。”胡代毕恭毕敬地答应一声,把新车钥匙递给庄和西。
庄和西抬手接住。
胡代又弯腰拿起矮桌上一枚寻常得,都有些生锈的扁平钥匙递到庄和西手里。
很快,高跟鞋的“哒哒”声消失在门口,病房里只剩刺鼻的消毒水味。
胡代关了门,回身看到阳光透过玻璃窗斜进房间,包容、温和,像极了昨天晚上庄和西刚到回家时,和她打招呼的模样。一转眼,她浑身阴冷从楼上下来,整个人被无形的低压包裹,与周遭祥和悉数割裂,看得人心惊肉跳。
胡代不放心,立刻叫了司机一起跟上去。
跟了两个路口,到第三个的时候,前方飞驰的车子忽然掉头,朝反方向开。
胡代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让司机留神。
果然下一秒,她们所在的车子被从后面撞上来,“砰”地一声,刺耳的刹车在盘山公路上响起。
胡代不是一惊一乍的处事风格,确定人没事后立刻松开安全带,想下车去看庄和西。
手刚碰到车门,耳边传来“叩叩”两声——车窗玻璃被人敲响。
胡代转头看到庄和西额角冒着血,站在星月不现的黑暗里。
“不要跟着我。”
……
胡代吐了口气,心说还好跟上去了,不然庄和西就是因为脑震荡晕死在路边,也不会有人发现,那她百年之后还哪儿有脸去见庄煊。
胡代打开病房窗户,去给何序买早餐。
何序浑身发冷,身体失去控制一样持续抖动着往住院部跑的时候,庄和西刚好打开她那间即将到期的出租屋的房门。
生锈的钥匙被拔出来装进口袋。
门在身后“咔”一声关上。
庄和西站在门口,房屋里的陈设一览无余——粗制的单人床、无纺布简易衣柜、一张桌、一把椅、一个单独隔出来的,方方正正,小得可怜的卫生间,怎么看怎么窘迫。
偏偏主人是个勤快的。
要不是闷热发霉的味道一直在往庄和西口鼻里钻,她几乎都要以为这里是个避难的好地方——厚重灰尘之下,完全可以看出它原本的窗明几净,床铺是温馨的米色,牙刷缸上有活泼的兔子,窗台上早已经枯死的绿植、堆在墙根的劣质健身器材、满墙大明星庄和西的照片……
庄和西站在桌边欣赏了一会儿自己往日的风采,抬手掀开罩在桌上的防尘布。
是一张旧到油漆脱落,但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桌,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笔筒。
庄和西手指抹了抹笔筒的兔子耳朵,在充斥着霉湿气的房间里笑出声来,短促、低冷,让周遭一切变得更加死寂。
庄和西在那片死寂里拉开椅子坐下,想象某人伏案用功的画面——连盏台灯都没有,也不怕把眼睛看瞎。
忘了。
她缺钱。
缺得不惜在自己腿上割一个口子也要拿到能赚钱的工作,哪儿舍得买台灯。
那怎么舍得给她买一个上百块的?
“呵——”
当然是为保住工作了。
聪明的小孩儿。
还知道把它固定在床头柜上,免得又被摔碎,又要自己破费。
“笃,笃,笃……”
被后背抵高的椅子前腿不断砸在地上,透出一种规律的诡异感。
庄和西嘴角带笑,仔细回忆上一个夏天的房车上,禹旋为给何序求情说的那番话。
——姐,你不会理解穷到束手无策时的那种急迫。
——何序周围能帮上忙的都是穷人,那债就只能自己还,生活自己讨,有时候累急了,难免走岔路。
禹旋这话没错。
她当时还对何序反感,就已经听进去,并且理解了,于是给姜故打电话,卖面子,告诉她“有个小孩儿的脑袋被狗啃了,没空也要抽空给她拾掇拾掇。”还是拾掇漂亮一点。
现如今,她就差把身家性命送给她了,又怎么会武断地评判她的难处。
……但那难处要客观公平,而非裴修远口中的“你真以为她喜欢你?喜欢你就不会拿着从你身上赚的钱,去养另外一个女人!”
耳膜被尖锐的声音刺破,靠着椅背的人陡然翻了面目。
庄和西周身被阴冷的暗色包裹,伸手拉开桌子左侧唯一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不知道从哪儿收来的宣传单、小卡片和一本日记。
日记已经变得非常厚了,可见里面记了主人多少秘密。
庄和西拿出来一页一页看,从安静死寂的清晨一直看到人声鼎沸的傍晚,异常认真。
————
2020年7月24日,晴
今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一共送了十五个小时的货,只赚到200块钱,有点少,所以刚刚吃饭的时候不是很开心。
想想又觉得没关系,妈妈也是这么辛苦过来的。
她撑得住,我就也撑得住。
就是突然有点想她。
一转眼,她都已经走了快两个月了。
好快啊。
她这辈子好辛苦啊。
2000年年初生下我的时候,她身体还没恢复,爸爸就不要我们了,嫌她是个整天和锅铲打交道的厨子,身上都是油烟味,嫌我是个姑娘,一生下来就不会说话。
我很小就知道这些事,也知道方偲姐姐是她从福利院领回来给我作伴的,因为她觉得自己总是在忙着赚钱,没有太多时间陪我。
可其实她是很好的人不是吗?
没嫌弃家里不会说话的小姑娘,还收养了一个别人不要的大姑娘。
然后她就更不懂了,为什么好人要被嫌弃?
为什么街上的人也都喜欢对她们家指指点点,说她们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一个没人要的姐姐和一个三岁才会说话的妹妹?
为什么呢?
今天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还是想不明白。
那就不想了,只想妈妈。
快两个月,你怎么一直不来看我呀?
我很想你呢。
2020年7月31日,晴
累得想哭,所以饭没吃就躲到被子里去了,这样还会有谁听到?
我是最聪明的嘘嘘。
2020年08月13日,雨
这几天雨太大送不了货,没有收入,晚饭就只吃了两个馒头,现在有点饿。
饿的时候好像很容易胡思乱想,躺在床上一直疑惑,为什么会爆炸?
明明是五月才让气站工作人员检测过的罐子,怎么好端端的就漏气了?怎么偏偏是在早饭人多的时候漏?怎么非得在她过几个小时才能拿到毕业证,才能开始工作赚钱的时候漏?
一炸半条街道的人。
妈妈辛苦经营半辈子的餐馆没了,人也没了。
姐姐的脸、四肢、身体,全身重度烧伤,以后该怎么生活?
嘘嘘以后该怎么生活……
她把房子家具全卖也只够姐姐的医药费,镇上炸死的、烧伤的、明明没事也装作受伤来要钱的那些人,她该怎么应付?
邻居家的阿姨塞给她一把钱,语气很着急:“嘘嘘,跑吧,这就是个无底洞。”
她问姐姐怎么办。
阿姨说:“我楼上那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偲偲住,我管她一天三顿饭。”
“万一镇上的人知道了,来找您麻烦怎么办?”
“我就让偲偲坐到窗台上去。”
好办法,谁都知道一个因为重度烧伤精神异常的人真可能在某个瞬间跳下窗台,他们担不起一条人命。
她就浑浑噩噩攥着那把钱,上了会开到鹭洲的汽车。
出发之前透过玻璃窗看到阿姨在挥手。
那个画面和每次离家上学,妈妈朝她挥手的画面一模一样,她看着看着陡然清醒,拉开玻璃大喊:“我一定会想办法还钱!”
不还,妈妈在饭馆里辛苦二十年才挣来的好名声就没了,只剩下“一个被抛弃的女人带一个没人要的小孩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
可是无底洞里的钱应该怎么还?
她用了两个多月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还是没有想到一个可靠的办法。
她想,大概这辈子都要用来还钱了。
也没什么。
只要活着,只要能挣到钱,就还能回去看妈妈,看姐姐。
今天很饿,很想她们。
2020年09月11日,晴
下午临时帮人收银收到一张假.币,把半天工资赔进去了。
2020年09月17日,晴
路边好心的姐姐给了很多试吃,今天吃得很饱。
2020年09月13日,雨
例假第二天冒雨送了一晚上货,回来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
2020年09月24日,很晴
早上上班的时候经过一片花海,看到风只是轻轻一吹,花瓣就飞去了想去的地方,好自由。
我也忽然很想要自由,很向往花海。
2020年10月21日,晴
寄回去了第一笔钱!
2020年11月15日,阴
今天换了新工作,是家饭馆。
因为后厨的味道和妈妈身上的味道很像,所以找老板说了情,过来后面帮厨。
2020年11月27日,雪
老板说我很有当厨子的天赋,一直在教我做菜。
我尝过几道,好像真的特别好吃。
我果然是妈妈生的,继承了她做饭的好手艺。
2020年11月29日,雪
店铺转让了,味道变了,我辞职了。
2020年12月01日,雪
找到了一份酒吧的工作,工资比之前高,就是名字很奇怪,叫“404 BAR”。
要是人生能突然404就好了,一夕之间烟消云散,烦恼全无。
2020年12月07日,晴
遇到两个很怪但很好的姐姐,一个叫Rue,一个叫Sin。
听说她们一直怀才不遇,搞音乐快二十年,还是没搞出来什么名堂。
但她们很自信,喜欢说“总有一天”。
我就不一样,我觉得命是拿来认的,老想着改变很辛苦,命也没那么好改。
2020年12月23日晴
这个月的钱也寄回去啦!
寄得比较多,因为有个女人要给孩子办满月酒。她男人被炸断了一条胳膊,现在没什么劳动力,酒席的钱得我出大头。
出完卡里只剩两百块,电褥子都不能开了,刚刚躺上去的时候,有种半死不活的感觉。
2021年01月01日,雪
新的一年开始了,周围的人都在展望,只有我的生活好像一眼就能看到头。
2021年02月11日,雪
手里没什么钱不敢回家过年,镇上那些人会吃了我。
那就请鹭洲的人民祝我新年快乐!
……
————
日记的主人一直在用乐观平静的口吻记录自己的半死不活。
记到2021年3月,出现了一个庄和西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
2021年03月16日,晴
今天听说了一个很可恶的208,叫庄和西。
Rue姐说她让Vice全程跪着服务,最后还把Vice姐灌到胃出血,半条命都快没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
诅咒她喝水都塞牙缝!
PS:如果她也肯用二十万买我半条命,那我可以勉为其难撤回这条诅咒。
2021年04月03日,晴
今天第一次听到刀子划开皮肉的声音,第一次知道那种疼要同时咬断两根筷子才能忍住不哭。
但是没关系,我有了和庄和西一样的伤疤。
我想做她的替身,想要很多很多钱,想吃最甜的蛋糕和最红的樱桃。
2021年04月04日~2021年06月07日
加入她的粉丝群;
探听关于她替身的小道消息;
了解她脾气秉性、喜厌好恶;
收集她的话题、照片——一些用于了解,一些用于对照健身,一些仅仅只是拿来练习演技,好让自己以后面对她的时候毫无破绽。
2021年06月08日,晴
一切准备就绪,明天去见庄和西。
还是希望她像Rue姐说的那样坏,好了,我会有负罪感。
我只想赚她的钱,不是真心要替她承担危险,相反的,危险发生的时候,我应该会毫不犹豫扔下她自己逃跑。
哈哈哈。
庄和西,少了那个真心保护你的人,你也会好好的吧?
你看起来就很好,没吃过苦,没遭过罪,一路顺风顺水,老天保佑。
我不一样,我没人保佑,要自己惜命。
————
“笃,笃,笃……”
笔记看到最后一篇的时候,房间里再次出现椅子前腿不断砸击地面的声音。
庄和西享受似的一边聆听那道声音,一边点开刚收到的行车记录仪音频文件,把声音调到最大。
“凡姐,工资能再加一万吗?”
“既然是相互利用,我就也有谈判的权利——我想要更多钱。”
“我贪心嘛,我这人很坏的,是个无底洞,永远不会觉得够。”
“只要您点头,我保证,以后就算是遇到刀山火海,我也一定会先一步替和西姐去试试凶险,把她保护好。”
“怎么做,才能让她好过一点?”
“您不是让我照顾和西姐?”
“您总得告诉我方法,我才能把她照顾好,不然这钱我赚得亏心。”……
第43章
音频里的对话开头就很重磅, 高.潮持续全程。
庄和西始终不紧不慢地摇晃着何序坐过的椅子,听她的声音一次次撞击自己的耳膜。一遍播放结束,庄和西立刻点下重复,开始下一遍。
“凡姐, 工资能再加一万吗?”
……
“您不是让我照顾和西姐?”
……
播放到第二十三遍的时候,忽然有电话进来。
庄和西慢条斯理地点击接听, 顺手打开扬声器。
“裴小姐, 您交代的事情都查清楚了, 微博昵称为猫的星期八的账号持有者是瓦镇人, 去年三月去世了。她父母去年十月初收到一个匿名快递,是从关外一家酒店前台寄出的, 里面是您出道至2021年的全套生日会签名照和纪念章。”
“嗯。”
事实清晰, 过程清楚, 意料之中。
对方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庄和西想了想,她送出去的东西,就是真扔也得她自己扔,怎么好假手别人;她送出的东西,有人既然敢扔就应该敢承担后果。
“笃——”
椅子再次砸回地面的时候,桌下有墙皮脱落。
庄和西整张脸沉在阴影里,只有暗色的口红随着说话忽明忽暗。
“把快递寄过去的东西一样不落拿回来,包括盒子和盒子上的碎钻, 一颗都不能少。”
“是。”
“拿回来之后去趟东港,查一个叫何序的人,她的家庭关系、社会关系、个人财产、债务,能查到的全部查。”
“明白。”
“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有人的合同就到期了。
摇钱树已经确定不再续约,那她会怎么选呢?
猫的星期八。
何序。
难怪要跟她长长久久的话只说到去见昝凡的前一天,就再没声了。
喜欢她, 依赖她,想保护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顺利来她身边。
除了最后一句,她嘴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呵。
“你就那么笃定何序喜欢你?”
呵。
“她不图我什么。”
往日的笃定,如今的嘲讽。
庄和西嘴角上扬,回翻日记到2021年03月14日,雨。
姐姐,生日快乐。
对不起,我还没有挣到钱,不敢回去。
你再等一等我,等我赚够钱就回去不走了。我给你买大房子住,要向阳的,阳台种上你喜欢的花,我每天做你爱吃的饭。
我很想你。
写在日记的“回去不走”和口头承诺的“随时随地,一直在”。
这些,你又会怎么选?
庄和西靠着椅背抬头,笑望着满墙照片里最中央的那一张——眼神真犀利呢。
她这些年的演技似乎也很少受到质疑。
那怎么就没看透,没演过一个刚从材料化学毕业的单纯大学生?
庄和西和照片里的自己对望着,脸上笑容越来越浓,瞳孔里冰层越来越厚,墨色越来越沉。
沉到底,支起的椅子腿陡然砸回地面。
“笃!”
庄和西的笑容突然从脸上蒸发,五官像被无形的手捏碎重组了,僵硬抽动,只剩一双黑洞般的眼睛定格在苍白脸上。她将靠墙的笔筒翻倒,拨开桌上空的满的几支黑笔,看到下面一把被裁得只剩四节的美工刀。
全屋唯一一把刀,那应该就是她用来割开小腿那把吧。
庄和西望着它上面的锈迹,覆着纱布的创可贴无声跳动,眼睑抽搐着泛起不正常的红。
外面,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周遭一切都阴得让人恐怖。
出租屋的门被再次打开关闭之后,房间里一切如旧,只少了一把生锈的美工刀。
何序手指猛地缩了一下,血冒出来——她刚才切菜有点走神,切到手指了。这种事在她第一次去后厨帮忙的时候都没有发生过。里面可能有她经常在自家饭馆帮忙的原因,她上手很快,高兴得老板一直找机会教她炒菜。
把她教成,饭店却转让了。
她后来就没什么机会再做饭,直到来和西姐这儿。很巧,她喜欢她做的饭。
早上她火急火燎赶去医院找和西姐的时候,只看到接电话那个人在,她说她叫胡代,以前照顾和西姐的妈妈。
胡代给她买了很丰盛的早饭,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人,但她其实没有一点胃口,满脑子都是和西姐。
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和西姐交代,胡代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给她买饭,她就把她买的都吃了,坐在医院等和西姐。
一直等。
等到傍晚,胡代说:“小姐不过来医院了,直接回家。”
她只好马不停蹄往家里跑,回来之前买了和西姐喜欢吃的菜,想给她做点好吃的补充营养。
结果却切到了手。
像是一种预兆。
不安在何序身体里疯狂发酵。
她攥着流血不止的手指,又一次探身看向门口方向。
还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来。
会不会今晚也不回来?
明晚呢?
以后呢?
是不是出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故啊,不然胡代怎么什么都不跟她说呢?
她今天问了胡代一天,胡代全都是“没事”,“没事”,可分明垃圾桶的纱布上满是血迹。
……
胡思乱想导致的不安蓦地重击肋骨,何序忍不住难受地闷哼一声,快速抬手抓住胸腔的衣服。
“呼——呼——”
偌大的开放式厨房里,烤箱还在工作,锅里的粥也开始咕咚,还是压不住何序急促的喘息分毫,声音从厨房传到客厅,经过客厅漫延到门口。
庄和西在视线死角站了一会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换鞋,脱外套,走到何序身后抱住她。
何序惊了一跳,条件反射想要挣脱。
还在流血的手刚一动,被人猛地攥住拍在流理台上。
“啪!”的一声。
何序整个手掌都麻了,血溅在浅色的流理台上有些刺眼。她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幕弄得脑子发木,低头看了半晌,才后知后觉掌心里的不适已经迅速蔓延上来,她半个小臂都在隐隐发麻。
这麻意和已经融进潜意识里不安搅在一起,何序忍不住咬紧嘴唇,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她分辨出来抱着自己的人是谁了,但她冷冰冰的手指陌生到她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和西姐……你回来了……”
庄和西:“嗯。”声音里也没有丝毫异样。
何序在初始的颤栗过去之后,反而因为被冰冷感刺激,很快有了情绪波动。
她手指在流理台上一点一点扣紧。
尚未完全适应,那片冰冷突然毫无征兆地,甚至有些粗暴地融入了她。
“……”
呼吸彻底消失,喉咙里失去声音,只有颈边湿热的亲吻在迅速透过皮肤往骨头里钻。
钻进去搅乱何序的不安和理智,搅出一声声让她面红耳赤、身体发热的暧昧声响。
何序艰难地张了张口,声音断续破碎:“和西姐,太……太凉了……”
庄和西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拧开何序说话时本能靠过来脸,低头在她颈侧吮咬,重吸,刺麻感汹涌而来。
何序眼里快速泛起泪光,一口气还没有喘匀,身后的人忽然出声:“今天心情很好?”
胡代发到微信上的照片她看了。
两人份的食物,这个人一次吃得干干净净,连边角料都没有剩,可见食欲之好。
哪儿像她,从昨晚到今晚,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滴水未进。
她现在的情绪敏感度很低,像被饥饿感剥夺了一样,或者,是被眼前这个人深藏不露的演技震撼了,明明知道她的热情已经流淌过掌心、手背、手腕……却还是感觉不到任何一丝真实。
甚至没有缠绵的氛围。
越是这样,她低敏感度的情绪越想证明些什么。
她没有任何前奏地掀开何序的衣服……情绪随着掌心细腻的触感在身体轰然爆发,她被支配着,指尖抵达熟悉的领域……
“和西姐……”何序受不了地合拢膝盖,眼泪掉下来,“没有……”
没有心情好。
心情没有一秒是好的,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担心着急,她……
何序解释的话被突如其来的颤栗撕碎在喉咙里,她用力仰起脖子,看到灯光在泪光在剧烈摇晃。
庄和西低着头,却是看到溅在流理台的血光在迅速冰冻干涸。她瞳孔里黑得不见一点亮色,覆在何序身前的手贴着她起伏的胸腔向上移动,穿过衣领,握住她的脖子,将她更近地推向自己。
“喜欢我吗?”庄和西偏头在何序唇边说,吐字时潮湿灼热的气息灌进何序嘴里,烧得她舌尖一阵阵发麻。
她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剧烈颤动,以往不管是仗着“猫的星期八”的身份,还是基于生存本能,总能脱口而出的肯定回答被这几个月的迷茫不定、焦灼惶恐拉扯着,忽然变得难以出口。
这种感觉很难受,像被荆棘丛包围了心脏了一样,怎么都疼,哪儿都疼。
何序眼泪失控,喉咙里渐渐溢出声音。
庄和西用冷冰冰的掌心压抑着那些声音,唇贴在何序耳边重复:“喜欢我吗?”
何序双腿打颤,蜷缩着脚尖:“太里了……和西姐……”
庄和西将手抽出来,只留寸余浅浅地挑逗着,第三次问:“喜欢我吗?”
这种若有似无的感觉更煎熬,更难受。
何序有些崩溃地想弓身缓解,脖子却被庄和西严丝合缝地握着,手指抵着她的下颌,强迫她待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和西姐……难受……”
崩溃的哭声掩盖住了潺湲溪流。
何序的清醒渐渐不复存在,被得不到缓解的身体本能驱使着主动踮起脚尖寻找……
潺湲溪流重新开始低语,何序崩溃的哭泣迅速变成焦灼的眼泪,与喉咙里的震颤声同步,她慢慢地,终于找到了往常那种熟悉的轻松感和自由感。
白日里种种难以排解的情绪暂时被搁置,何序沉溺其中,把每一秒都拆成无数块,迫切又小心地享受那种空白的短暂快乐。
她太投入,没发现身后的人始终没有反应,从眼神到脸色,到呼吸,全都是冰冻的冷色。
每一次的询问被沉默以对,或是王顾左右时,那层冷色就会厚一分。
到现在已经成了打不破的寒冰,堆在庄和西眼底。
庄和西手垂下来攥住何序手腕——像是替她的脖子出现于庄和西手心里一样,随着她指关节的不断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不断凸起,快速透出一种要将她捏碎的阴寒感。
何序浑然不知,只在不久之后,猛烈而紧绷地把头深埋下去。那一秒的视觉极端眩晕迷离,她还是看到有清亮水色在那只手里晃了晃,掉在地上。
“啪——”
庄和西随着声音垂眼,看到何序腕上一旦戴上就不可能再解不下来的手链,此刻被自己无意扯断,掉在了洗手池里。
这一幕极具隐喻感的画面将庄和西身上本就岌岌可危的平静撕碎,眼底迅速掀起墨色的巨浪。她手抬起来,像是撕碎一张不具任何韧性的纸一样撕开何序的衣服,低头咬在她后肩上。
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张口就见血。
何序惊颤发抖,往后再有声音全是因为身体的折磨,有熟悉的快乐,也有陌生的痛苦。回到房间之后,她始终只能趴在床上,看不到庄和西的脸,就更能感觉到她动作的猛烈。
和往常情到浓处失控的感觉很像,又好像截然不同。
何序双手被缚得很紧,后肩刚愈合的小伤口已经被咬出更深的牙印,疼痛和快乐并存在她身体里,前所未有的刺激。她在极端的混乱中抬头,看到手腕上多了一圈环形的指印。
指印旁边,怎么试都摘不掉的手链消失不见。
何序空白一瞬,眼泪失控。身体里翻江倒海情谷欠裹挟她的清醒,她在一直持续到凌晨的纠缠里,找不到一点力气去分辨思考今天这场同样激烈的情事和以往到底有哪些不同。
深夜,万籁俱寂。
月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割开寂静,在窗上洒下一片寒霜,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冻结万物,又在清晨到来时悄然褪去,还万物蓬勃生机。
……除了庄和西。
庄和西在窗边的沙发里坐着,一动不动看了何序整晚,周身空气因为长时间停止流动,透出一种淤滞晦暗的恐怖感。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黑色拖地长裤、白色休闲衬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额角留下来的血迹,一半干涸在她白得病态的侧脸和脖颈里,一半像诡异的画,画在她同样白的惊心的衬衣上。她起身走到床边,给睡觉蹬被子的何序掖了掖被角,赤脚往出走。
出来看到对面打开的房门,庄和西脚下顿了两秒,提步走进来。
里面的陈设和过年那次看到的一样,到处都干净,到处都没有生活气。
庄和西参观似的逐一检查何序的衣柜、梳妆台上她的个人物品,以及卫生间里空空如也的置物架,最后走到窗边,拉开她放在桌上的背包。
里面全是她会用到的东西。
甚至有一小盒年初二,她在游乐场收到的糖,何序拿出来几颗装在小盒子里随身背着。
她很敬业,工作笔记里满满当当都是“和西姐今天几点出门,做什么工作,几点结束,吃什么饭”,除此之外,还有很具个人风格的情绪备注。
【西姐觉都没睡就要去录综艺ヽ( ` ⌒メ)ノ】
【和西姐都拍了十五个小时了,还不给休息( ` Д ) 】
【又给和西姐接没意义的工作(╬ ﹏)】
……
【和西姐今天只吃了少一半早饭( p′︵‵。)】
【和西姐发烧了(︿) 】
【和西姐腿肿了(╯°□°)╯︵ ┬─┬】
……
凡是带有个人情绪的“和西姐”全都被何序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不细看根本看不到。
但真真实实存在。
且对此刻的庄和西来说,存在感强于一切。
她手指摩挲着,回想火场里,何序毫不犹豫冲进去时的表情和生日后台,她不假思索挡过来的动作——似乎找不出什么破绽,她眼睛里的确只有她,但那个“只有她”的前提是什么,她当时真的看清楚了吗?
“哗——”纸张翻动发出声响。
庄和西目光在新一页的红色箭头和手绘猫头上停顿片刻,指肚抹了抹凿进纸里的箭头,将笔记本拿起来,只那一页对着太阳——隐藏在箭头开始的那行文字就变清楚了。
【你要拥有那个最好的她了】
猫的星期八。
庄和西反复品读那行文字,根据页面上方的时间精确还原当时场景——她给她剔了一晚上鱼刺;通过微信向禹旋公开她们的关系;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给她买了喜欢的樱桃和蛋糕;禹旋后来微信告诉她“姐,虽然那个最好的你已经被人抢走了,但我一点也不嫉妒,我祝你们幸福开心,白头到老。”
她会和谁白头到老呢?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到现在可还一点都没有分清楚。
从一个只会沉默、回避的哑巴嘴里更问不清楚。
只有被写出来的心情,被录下的事实不断提醒她:一切都是假的。那个人处心积虑,真有目的。
“……”
庄和西攥着那张纸,眼神越来越沉,内心越来越暗。
隔壁传来微不可察的翻身声时,她把笔记本放回去,拉上拉链,一切低压回归正常。
庄和西从房间里出来朝衣帽间走。
没关系。
分不清楚就继续分,一次不行就两次,一天不行就两天。
真就是她自作多情了……
“咔。”
庄和西推门进来看着镜子,里面倒映着她血腥十足的身影。她把早已经被血浸透的创可贴撕下来扔进垃圾桶,和额角结痂狰狞的伤口对视。
真就是她自作多情了,让她多出这份的情人,也得给她原原本本地接住了。
她以前给过她无数次的机会,让她走、赶她走,但她不走,那往后,她就只能在她触目可及的地方待着,哪里都不休想去。
十六岁之后,她脚下的路一直是条死路,只能往前不能后退。
走上她这条路的人还妄想回去?
痴人说梦。
“嘟。”
和教练的视频接通那秒,庄和西立刻又是一身平静,有条不紊地按照她今天的安排开始健身。
……
一墙之隔的卧室里,何序还在沉睡。
今天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临近七点,何序终于缓慢转醒,一刹那扭转身体带来的强烈酸痛,让她起身的动作戛然而止。她半撑着枕头,空白了足足五六秒才逐渐回忆起昨晚种种。
……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何序捂着胸口,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从庄和西因为她不能骑马弄破了腿那天起,她的心脏就没有一刻落地过,更没有哪一秒能完全舒展。
她不是一个乐观的人吗?
妈妈一句话没留就突然走了那天,她都能在痛哭之后冷静地善后,照顾姐姐,想办法缓解痛苦。
这次也没多大事啊。
不就是在工作上没有价值了,在做人上踩了另一个人所有的雷点。
也不算很大的事吧。
再差不过一天多打几份工把自己累死,或者事情败露被她一把掐死,有什么?
她好像没敢和谁说过,甚至是对她自己都没敢说过——20年冬天最冷某一天,她一块钱买一个打火机,趴在床边,把燃烧的火苗对准过易燃的纤维床单。
她可是一点都不怕死的。
……这次却完全调整不过来,完全找不回她的乐观,每天都慌里慌张的,心里总是很沉很疼。
何序张着嘴巴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呼吸慢慢恢复,心跳慢慢平静。意识完全回笼,想到庄和西的身体状况和手腕上不见的手链,她的脸色陡然白下来,匆忙翻找。
床上床下、卫生间、客厅……
还好还好,掉在水槽里。
也不知道什么掉的。
何序小心翼翼地把手链捞出来,看着被硬生生扯断的缺口心里一阵阵可惜泛疼。
这么好的东西呀。
没事没事,只要不是丢了就好,坏了能修。
现在的修复技术那么好,看不出痕迹。
何序完全没发现自己是用捧若珍宝似的动作把手链在口袋里收好的,收好之后还要拍一拍,才急急忙忙去找庄和西。
希望胡代说的“没事”真没事,不然昨晚做那么长时间,肯定对她身体有影响。
何序大步朝健身房走,因为速度太快,她不得不伸手抓住门框,借力稳住直往前窜的身体。
门口“砰”的一声响。
正在做收尾拉伸的庄和西动作微顿,只余光扫过门口,没有转头。
视频那端,教练的声音还在继续。
何序抠紧门框,犹豫着叫了声:“和西姐……”她以前没在庄和西健身的时候进过这里,不确定今天贸然过来会不会打扰到她。
健身房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何序等了差不多四五秒,窗边面无表情的人忽然勾起嘴角,对教练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教练:“就剩……”
“嘟。”视频被挂断。
庄和西转头看向何序。
何序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么漂亮的笑容,有些呆。她一瞬不瞬望着,身体里的不安和担心暂时被这个笑容消解,意识被它逗引蛊惑。庄和西闭着眼睛吻过来那秒,她几乎是立刻就张嘴回应了。
好奇怪,好安心,好……
喜欢。
何序不由自主扶住庄和西的腰,因为情动发颤的睫毛闪了闪,随着亲吻的深入慢慢垂下来。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那秒,庄和西忽然睁开眼睛,墨色瞳孔如冷血动物般微微收缩,黏湿视线一寸寸穿透何序,像在拨开皮囊验视内里的真假。
安静的早晨被打乱。
之后几天忙得不可开交——指庄和西,也指何序。前者因为既定的工作太多,即使受伤也没办法完全拖延;后者陪前者去医院检查身体,每天早晚照顾她的伤口和身体。她这阵子白天一直在片场提心吊胆,晚上好不容易回家了,还总要在情事亲密之间小心回避她那些关于“喜欢”、“不喜欢?”的提问。
她以前明明不怎么热衷于这些问题。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
……
“很喜欢写日记?”化妆间,庄和西忽然问。
何序原本趴在旁边的桌上走神,闻言捏了一下笔,集中精神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下来可靠点。”
“凡是记下来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
当然啊,能记的肯定都是查莺姐有交代过的事,这些事已经提前沟通确认过了,怎么可能做不到。
何序觉得庄和西这话问得奇怪,但还是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说:“会。”
说完就看到庄和西笑了一下。
她这几天突然变得很爱笑,但何序总觉得那笑浮于表面,背后藏着很多她不满意的东西。
化妆间里静了一会儿,特效化妆师在给庄和西脖子里做“刀伤”——狰狞外翻,刺眼的“血迹”正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
何序从镜子里看到,没来由地心里难受。她咬咬嘴唇,把头低下去继续写日记(工作笔记)。条条分明的行程已经写完了,只剩她的个人情绪总结。
何序目光发散,盯了角落的空白一会儿,认真写:【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流血了()】
写完看了几秒,何序像是突然回神一样,急忙把笔翻过来,用更粗的那头一层叠一层,彻底抹掉“能不能”和“张嘴嚎啕大哭”的颜文字。
她抹得很急,丝毫没发现本来在垂目养神的庄和西,又在用那种穿透力极强的目光打量她。
很快,字迹抹完,何序松口气似的合上笔记本往包里装。
庄和西视线不露声色地扫过去,再次出声:“日记里写的都是真实心情?”
何序动作顿住,抬头看向庄和西,莫名觉得她这个问题也很奇怪。
庄和西却是脸上挂着与往常无二的笑容,趁化妆师转身,扔给何序一根已经在手里焐热了的棒棒糖。
马上六一,剧组有个姐姐见人就发这个。
何序和庄和西今天来得晚,本来已经发没了,庄和西愣是面不改色把禹旋手里那根抢过来玩着,一直玩到现在,扔给了何序。
何序愣愣地接住,想起2020年的六一和之前那些年的六一——每年挣钱的妈妈都会送她一身漂亮的衣服和一双好看的鞋,不挣钱的方偲则会给她嘴里喂一根棒棒糖,说:“嘘嘘,甜不甜?”
嘘嘘肯定说“甜”。
方偲就开始笑,笑到妈妈按捺不住好奇走过来问了,她捏一捏嘘嘘的腮帮子,看着她同样笑弯了的眼睛说:“妈,有我在,嘘嘘以后不会吃苦。”
很郑重的语气。
从小到大她每年都在保证,可要到哪一年,她才能再次做到?
回忆永远都是眼泪的天敌,何况何序还没有准备。
她手忙脚乱地把棒棒糖抓在手里,脱口道:“是。”
日记里写的都是真实心情,是不能被谁知道的隐秘心情。
就像锁在出租屋里没敢带出来的那本。
就像刚才抹掉的那个嚎啕大哭——已经不适合替身这个工作的何序,应该不能再投入过多感情,不然哪天真被辞退了或者因为其他原因离开了,她得难受死。人和人要是两清的关系,日子才过得轻松。
何序借口找禹旋,从化妆间跑了出来。
庄和西回味着她不假思索的“会——会回去”、“是——是骗子”,笑容慢慢在脸上冻结。
十点,一切准备就绪,拍摄开始。
何序和往常一样,背了包准备去车上待着。
起身的时候,何序头顶忽然拍过来只手:“今天不热,也没有马戏,你不用去车上了,在这里陪我。”
何序一愣,几乎是立刻喜上眉梢:“真的?!”她说话都是一副惊喜不已的腔调。
庄和西注视着她的眼睛,分析、判断,最后手顺着她的头发移到后脑勺揉了揉:“真的。”
何序直接笑了出来,像枯死的玫瑰在某个春日重获新生。她自己没有察觉,庄和西盯看着她忙忙碌碌,马不停蹄的背影,指尖摩挲带“血”的长枪。
【玫瑰园里的规矩——
花开败了,是要剪枝重养的。 】
来年就会开得更艳更好。
——只要她的根和心还在这片土里。哪怕只是一丝。
这一丝,她该怎么验证?
“和西,准备了。”冯宵提醒。
庄和西收敛思绪,呼吸之间颈侧“鲜血”滚动。她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提着枪朝河边走。
何序很久没见过庄和西演戏,莫名有点激动,她把该做的事情全都做好之后,急匆匆跑过来找了个位置站着,看她。
她的打戏太干脆了,眼神坚毅,动作漂亮,脸色……
何序快速往前挤了一步。
被她挤到的是个化妆师,原本想骂,扭头看到是何序立刻变成揶揄的笑:“你跟和西姐马上一年了吧,怎么还是一副没见过好戏的模样?”
何序嘴唇发颤,一开口声音都破了:“和西姐状态不对。”
医生说她的脑震荡不严重,日常她也没有什么异常表现,何序就只是按部就班提醒她吃药,留意她的状态,但实际,她完全好需要1-4周时间。
现在第一周都没过完就拍打戏,是不是影响到了?
何序顾不上回答化妆师的反问——你看错了吧? ——急忙去找更近的地方确认。
刚站定,庄和西动作一软,被劈过来的枪逼得疾步后退,绊到地上凸起的石头,身体直直往后倒。
后面是河。
何序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等回神,已经跑到了河边。
她很清楚庄和西的水性,更知道她的假肢是什么材质,密度多大,掉进比如海、比如盐湖、比如淡水河……等各种水域里的浮力情况。
她绝不会沉下去。
但从她跑过来到现在已经十几秒了,河里没有一点动静。
担心、恐惧扑面而来。
庄和西只是面色从容地躺在河底,手里抓着一路将她坠下来的沉铁长枪,不挣扎,不自救,望着浮在空中的光线等待着。
“噗通——!”
有灵活熟悉的人影扎入水里那秒,庄和西张开嘴,放任浮着泥沙的河水往自己口鼻里灌,被它们迅速掠夺氧气和意识,陷入黑暗。
何序往下潜的时候,耳边静得没有一点声音,连心跳都好像停止了。她成功把没有一点意识的庄和西拉到怀里之后,甚至不敢先探一探她颈侧的脉,只是双脚猛一蹬,带着庄和西迅速冲出水面。
岸上已经有急救在接应,何序放下庄和西之后却没有让路。
她知道怎么救她——心肺服务、人工呼吸,趴在她胸口听心跳。
何序整个人像是没了魂一样,动作精确却机械,瞳孔都是散的。痛苦的咳嗽声终于在岸上响起来的时候,她发酸的双手抖了一下,声音嘶哑难听:“和西姐……”
庄和西“嗯”一声撑坐起来,摸摸何序的脸,分辨出那里面绝对真诚的紧张和恐惧之后,当着整个剧组、所有人的面把她抱在怀里。
何序下意识后退,怕闹出新闻。
身体刚一动,庄和西潮湿冰冷的手在她后颈陡然收紧,把她按在自己唇边,轻声说:“心在就行了。”
根在不在无所谓,日后自有她替她移栽修剪。
心在就行了。
就还有被原谅的资格。
庄和西深陷在黑不见光的房间里,左手一秒不松地钳制着何序双腕,右手深埋在她的谷欠望里持续探索、反复确认,寻找更多她已经知道错误,能被原谅的痕迹。
和白天绝对真心的着急、恐惧摆放在一起。
庄和西把身下已经彻底昏睡过去的人抱进怀里,吻着她后肩不可能再消失的牙印,曼声说:“小朋友生活经验少,做事莽撞,犯错是常有的事。你这个小朋友又是事出有因,只要知错能改就可以被原谅。”
“听懂了吗?”
“嘘嘘——”
“只要你以后乖乖的,安安分分待在我触目可及的地方,你就什么都会拥有。”
金钱、权利、无忧无滤的生活、我的真心。
你什么都会拥有。
“喜欢这些吗?”
“……”
回答庄和西的是一室死寂和她陷入沉睡之后,何序喉咙里一道突然被梦境催生的崩溃哭声。
何序直到第二天中午身上都是冷的,一直断断续续发抖。她给自己量过体温,很正常,也去太阳底下晒过,耳朵都晒疼了还是控制不住想抖。
那种没来由又无法控制的异样反反复复持续到下午一点半,戛然而止。
何序偏头看到车门被打开,上来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
“何小姐,裴总有请。”
何序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他说的“裴总”是谁,她很警惕:“我不认识你说的裴总。”
来人:“等会儿就认识了。”
对方态度强硬,明摆着何序如果不配合就会动粗。
何序不怕这个,她只是心脏忽然坠地,身体里戛然而止的异样在那个刹那去而复返,瞬间将她包裹,她很清楚地感觉到什么东西要结束了。
像生命在流逝。
很惊慌,很恐惧,但又无能为力。
何序像被浸在冰河里,手背上迅速泛起青斑:“我和和西姐打声招呼。”
何序说着快步往出走。
来人侧一步,墙似的挡住何序:“最多一个小时,结束我们会亲自送何小姐回来,耽误不了何小姐什么正事。”
“何小姐现在不是也没事可做?”
“……”
毫无征兆被挑破的现状加速何序心里那种濒临结束的流逝感,她被盯着上了车,在不久之后看到了寰泰生命科技恢宏气派的大楼。
寰泰生命科技是多元化的健康和福利公司,从产品设计到技术应用、解决方案、医疗保健服务等均有涉及,它既服务于普遍大众健康,也服务于公共卫生系统,去年刚刚入选过全球高质量企业TOP1000 。
何序空白地看着,第一次知道庄和西的家世原来这么好。
好得她把头仰到最高,也看不见顶。
“何小姐,请吧,裴总很忙。”
忙还有空见她这么一个小人物?
何序提起步子往里走,到今天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裴挽棠”那么好听,她却要给自己再取一个名字叫“庄和西”。
因为她爱妈妈。
因为她和爸爸水火不容。
但似乎,她爸爸很关注她的情况。
这一点在何序看到被裴修远推过来的照片那秒就完全确定了。
照片有她和庄和西在片场接吻的,有她们在车里发生关系的,最早的是在游乐场的停车场——庄和西回头望着她,瞳孔那么黑,眼神那么专注,像是透过已经定格的镜头直接撞进了何序心里。
那一撞悄无声息又惊天动地。
何序闷了很多天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有些隐秘雀跃的东西在她心脏里疯狂生长,朝着一个很明确的方向。她被指引着,不知不觉看过去,隐隐约约看到一些很陌生的东西。
那个瞬间像是触电一样,她掌心渗出细汗,血液轰地涌上耳尖。
对坐的人一动,她立刻受惊般把即将触及那些东西的念头和目光统统收回来,按到心底,想起刚坐下那会儿,裴修远开门见山的那句:“你们不合适。”
很耳熟的话。
何序的记忆瞬间被拉回毕业典礼那天早上,本来是个开心的日子,有两盆夹着冰锥冰块的冷水从上空兜头浇下,她的世界被永远冻在了那个刚刚天亮的早晨。其中一盆肯定是邻居阿姨打来电话告诉她,饭馆的气罐爆炸了,有人当场死亡,有人受伤严重,另一盆么……
和现在的情形有点像。
第44章
两年前, 毕业典礼当天早上。
舍友谈茵的妈妈李尽兰高高在上地坐在何序对面,推过来几张照片,警告原本打算找谈茵借钱的她:“我们这种家庭不可能接受同性恋,就算接受,你和谈茵也不合适,她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何序,趁我还有耐心,你最好自己消失,否则你将需要付出成倍的代价来为你的贪心买单。”
何序就是在那一天突然知道头对头睡了四年的舍友原来喜欢自己,突然知道前一天傍晚,她笑着放低声音说的那句“明天见”是什么意思。
李尽兰:“谈茵准备在毕业典礼之后和你表白。”
可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们家一个被抛弃的女人,一个没人要的姐姐和一个三岁才会说话的妹妹,因为组合奇怪经常被街上的人指指点点。一开始她会因为这个哭,会跑去问妈妈为什么,甚至因此和同龄的、年纪比她大的小孩儿打架。
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慢慢地时间长了,她就觉得可能真是她们有什么不好才会被这么对待。
连带地,她开始怀疑别人的好自己是不是当得起,因为自己不好;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配被别人另眼相待,因为自己不好。怀疑、质疑到最后,她只有在家里,在妈妈和姐姐面前才敢提要求,才敢说“她们很爱我” ,才会把自己心里那些不自信的爱和好拿出来给她们,还总觉得亏欠。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敢奢望,以至于常常看不到。
她一个被嫌弃着长大的小孩儿,连“爱人”和“被爱”都小心翼翼的,充满疑惑,又怎么会贪心地去高攀别人家的大小姐。她只是基于走投无路的急迫和对友情的信任,才会在出事的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谈茵,希望她能帮一帮自己。
也不用很多,借够她给姐姐治疗烧伤的钱就行了。
邻居阿姨说姐姐烧得很严重,被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好像焦了。
可是姐姐很在意外貌的。
同在福利院的孩子,来一个被领走一个,来一个被领走一个,只有她一直没人要,在那里待了一年又一年。因为她长得不好。
后来即使有个女人肯把她当亲生女儿对待,给她梳辫子,买裙子,分鸡腿的时候永远是大孩子吃大的,小孩子吃小的,给了她最公平纯粹的疼爱,她也还是忘不掉长相的事。
人不是说嘛,不幸的童年要用一辈子来治愈。
她以后要花一辈子的时间治好她的烧伤。
那是她一个人的事,她会负责到底。
前期,谈茵能借钱给她让姐姐活下来,她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她打那个电话的时候,带着自己全部的信任和希望。
被李尽兰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什么都不剩下。
“阿姨,您放心,毕业典礼之前我就走了。”
“我得回去给我妈收尸,给我姐治伤,很着急的,一定不会磨蹭到谈茵来学校。”
“以后我会换微信,换手机号,换个地方生活,绝不再联系她。”
李尽兰说:“你最好说到做到。”
很轻蔑不屑的口吻。
何序把桌上的照片推回去,问她:“万一,我是说万一没做到呢?”
她这么问不是舍不得谈茵,是想明确一下被她喜欢最严重的后果,好做准备。
被动的关系里,她不能控制对方不往前走,但能决定自己要往后退多少步。
李尽兰说:“安诺医疗,现在你就可以上网去查。”
何序:“不用查,我知道您很厉害。”
李尽兰:“安诺医疗生产的医疗器械全国各大医院几乎都有使用,我开口,那些医院的主任、教授多多少少会给点面子。那你说,你姐一个重度烧伤,送进去既不赚钱又占床位,他们凭什么收?我的面子,他们为什么不卖?安诺医疗的长期折扣,他们舍得不吃?”
何序:“哦——”
懂了。
有钱人惯用的手段。
她小时候就在电视里看过,气得一直哭。
妈妈一边取笑她没出息,一边像是很懂一样感慨“这都拍得保守了,现实更无力。”
她当时理解不了,现在终于有了一点心得。
“阿姨您放心吧,这个万一带来的后果我承担不起,我一定是说到做到。”何序笑笑,把装着全部家当的背包拿起来抱紧怀里,“一大早的,给您添麻烦了。”
何序站起来往出走。
“对了阿姨,”何序忽然回头,平静地望着李尽兰,“您来找我之前有没有想过,有人喜欢我并不是我的错呀?为什么要我来承担后果?”
李尽兰变了脸色。
何序脸上的平静变成疑惑,低声说:“就因为我没人护着,好欺负?”
话一说完何序就走了。
回到宿舍留了张纸条,写:毕业快乐,有缘再见。
之后再也不见。
————
算一算,这件事情从发生到现在竟然已经过去两年了。
好快。
她心是真的挺冷的。
一声不吭走的时候没觉得难过,一直不联系她们,也不会想,每天只知道忙忙碌碌地赚钱。
她还以为已经把她们忘了呢。
现在庄和西的爸爸突然以同样的场景出现,她才忽然很想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工作顺不顺。
哎呀。
再不好不顺能有她不顺不好?
都自顾不暇了,还想那么多干嘛。
何序回想进来那会儿看到的擎天大楼,压一压屁股底下舒适高档的真皮沙发,和两年前一样把照片推回去,平静地说:“您放心,我的合同马上到期,等会儿我就去找凡姐解约,以后再不来鹭洲。”
这可是寰泰生命科技呢。
一个在它面前只能算得上小蚂蚁的安诺医疗她都惹不起,何况裴修远。
难怪昝凡要提醒她别妄想一步登天了,这天确实高。
何序蜷了蜷手指,偏头看着落地窗外的蓝天,心想,命果然是要拿来认的,不然你看,为什么每次的结果都一样。
不管是不是她主动招惹那个人,结果都一样,都要她承担后果。
那就不能怪她不辩解了,她没有老天保佑。
她一路走到现在,真的已经把一身力气都用完了,再考虑别人的死活、将来,她会先累死。
那就……
对不起了庄和西。
到底还是要辜负你的好意了,也要对你食言了。
反正你的失眠啊、腿啊都好了;
反正你痛恨心机、算计、利益交换;
反正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反正我说谎说累了,最近总是不知道怎么继续骗你。
我还有点害怕说谎成性,以后改不过来。
就像你因为我发烧那天晚上,我明明只是想去买点菜,是好心为你,可你一开口,我还是下意识骗你。
我现在的习惯太差了,不及时调整,以后可能真不回去了。
我有点怕。
反正我也已经不适合替身的工作了。
反正你已经好了,以后就继续好好的,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顺利拿到你想要的那座奖杯,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反正”真是个好词,能给所有的退缩找到合理解释。
何序和两年前一样,抓起放在脚边的背包抱在怀里,起身说:“裴总,就不打扰您了,您继续忙,祝您生意兴隆。”
裴修远在找何序过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用权利威胁、用金钱诱惑——他以为一个能让庄和西打开心门的人必定是个难缠的人。现在的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不禁饶有兴致地看着何序:“你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何序:“那您想让我怎么说?怎么做?您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不费吹灰之力,我不行,我不能死。”
我只是觉得死令人向往,只是不怕死。
没真的想过要死。
姐姐的烧伤要一直治,不然她的皮肤会僵硬到只是做一个下蹲的动作就大面积撕裂,血溅得到处都是;她现在的精神也不好,会自残,像她哪天满心欢喜回家,却看到她摔了一地的碎玻璃,赤着脚在上面来回走,一直走。
那个画面很恐怖的。
好像她和庄和西关系转变的开始,就是因为她听到了对面房间里有摔东西的声音,然后回忆起了这个画面。
记忆真是可怕的东西。
她那天要是再冷静一点,不闯进去就好了,那一切应该会是另一番光景。她可能还在被庄和西处处针对,可能还在睡楼道,这种只是身体辛苦,怎么都好过现在……
心脏快裂开了。
裴修远看着何序这副逆来顺受的孬种样子,伪善面具面慢慢破裂,露出内里的狰狞。
他的女儿,未来寰泰的继承人,竟然会看上这种没能力又没骨气的人,甚至为了她,跟他在书房里叫板:“我不管你知道什么,查到什么,敢动她一下试试,看是我先回来裴家,还是你先死在这里。”
完全威胁的口吻。
那晚的书房没有第三个人,他看着桌上的烟灰缸,某一刻真怀疑一言不合庄和西会把它砸在他的头上。
他只能先结束话题,让她走,等查清楚何序的底细之后请她过来谈一谈,看看她到底有多大本事。
结果令他大失所望。
他就更不能理解庄和西为了这种人和自己大呼小叫的行为,简直荒唐!
裴修远怒气外露,声压强大:“何序,不要妄想阿挽会帮你,以她现在的能力,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拿不到,何况是人。她还没那么能力和我斗。”
哦——
“不要妄想阿挽会帮你”的意思应该是今天的见面不要给庄和西知道,这点事她还是懂的。
“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拿不到”呢?
何序把抱在怀里的背包慢慢垂下来。肩膀不缩着的时候,她像变了一个人,从声音到眼神全都有了棱角:“她演得那么好,那么努力却一直拿不到奖,和你有关系?”
突然改变的态度和称呼让裴修远眯了一下眼睛:“是又怎么样?”
何序说:“是我就不会无条件离开鹭洲了。”
裴修远听出何序话里的威胁,瞬间冷了脸:“何序,说话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
何序说:“掂量过了。按照目前的情况,如果非要和西姐在我和你之前选一个人,她应该会毫不犹豫选我,那如果我把今天的事告诉她,你猜她会怎么做?”
裴修远:“何序!”
何序不假思索地笃定过后,迷茫一瞬,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这么说。
没关系,裴修远听进去就行了。
何序寸步不让地看着裴修远:“不想和西姐知道今天的事,就不要再干预奖项的评审。”
裴修远:“要是她自己没本事拿奖呢?!”
何序想了想,说:“她有本事,拿不到一定是你从中作梗。”
“???”裴修远直接气笑了,他生杀予夺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还是第一次见到何序这种把无赖当底气的,“还有什么条件一次说完!”
何序摇摇头说,没有了。
她本来就欠庄和西,还哪儿敢趁火打劫她爸。
这可是她讨厌的人呀,跟他沾边没什么好处。
何序又恢复成开始那种平平静静的样子,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刚才的话我录音了,如果下次和西姐还是会拿不到奖,我会把这段录音发给各大营销号,让所有人都知道寰泰老总背地里做过什么。你不要动。”
何序警惕地后退一步,回视着从沙发上站起来,面色铁青的裴修远:“跟在和西姐身边一年,我知道怎么做事。刚才的录音,我不止存了本地,云端也有。你当然可以找人删,但要看你的人动作快,还是和西姐身边的人和各大营销号关系近。”
傻子都知道是后者,她只要打开微博,几十秒就可以把录音全都发出去,裴修远根本拦不住。
裴修远纵横商场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天竟然阴沟翻船。他面部肌肉紧绷,手指在身侧捏得咔咔作响:“你知不知道威胁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不知道。”何序锁上手机装进口袋,说:“但只要你逼不死我,我就会一直存着这条录音,直到和西姐拿奖。”
裴修远:“滚!”
何序知道自己能轻易堵住裴修远的嘴不过是仗着庄和西,不然裴修远有一百种办法让她走不出办公室的大门,所以她见好就收了,很礼貌地点一点头,把包背在肩上往出走。
从寰泰气派的大楼里出来,何序抬头看眼了天。
她记得刚才还是艳阳高照来着,现在怎么突然就下雨了。
那么大。
满城百姓都赶来送那位死后才终于能以真面目示人的女将军,她受万人敬仰,独独走到她一个人面前,说:“何序,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何序脑子有点空,怔怔地望着庄和西眼神发虚。她记得故事的最后,史料里没有记载她的功绩,墓碑上也没有她的名字,她在虚构的世界里其实也没没有留下,那在现实里……
何序对着庄和西扬起最灿烂的笑,大雨里全是放弃挣扎的无望眼泪。她说:“会啊。”
会记得。
一直记到我死。
那很辛苦,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我……
对鹭洲记忆深刻。
你呢?
送我东西,给我讲故事,袒护我,还把我计划进将来,你也会记得我吗?
想你记得。
又想你不会记得。
那样你能好过一点。
哎呀哎呀无所谓。
等拿到离职证明,我一说走,你心里就是对我有天大的好评也会化为乌有。
蛮好蛮好没关系。
你已经找回那个最好的你了,以后多的是人主动过来喜欢你。
她们一定真诚。
一定出自真心。
至于我嘛——
我只会记得亏欠你,只会,“记得你。”
何序话落的瞬间,庄和西握着她的下巴吻过来。
混杂着雨水和眼泪的深吻。
何序尝着那里面的咸涩,最后一次替庄和西着想:还好我站在车后,到结束也不会有谁看见我们的故事。
烂尾一样的故事,只有清晰的开头,结尾连句旁白都没有就忽地断在那里。
没事没事,六月的第一天,电影至少顺利杀青了。
这可是一个好故事。
等上映了,和西姐就能拿奖,拿到奖她的人生就会重启。
好好好。
何序想着领奖台下,那块她永远也不会吃到的蛋糕,心里像刀子在割一样,疼得她受不了。她有点匆忙地抬手搂住庄和西的脖子,回应她的亲吻,想让自己投入进去,好缓解缓解心里的难受。
她以前其实也回应过,但胆子总有点怯。
今天可能是知道要结束了吧,摆烂似的横冲直撞,毫无章法。
和西姐都受不了“嘶”了一声,她还可劲往她嘴巴里挤。
……她就把嘴巴张开了,由着她蛮横地往里撞。
还用一只手搂紧她的腰,另一只拖在枕骨那里,让她不用费什么劲,就能吻到她情绪最深的地方。
她好好啊。
可她怎么反而越来越难过了呢。
暴雨将何序里里外外浇透,她搂着庄和西的脖子又开始反反复复发抖,像灵魂被一点一点抽离身体,她却没能成功变得麻木。
……
杀青宴开始之前,何序强忍着那股令她不适的颤栗,过来星曜找昝凡解约。她以为会很难,毕竟有那条“我不开口,你能辞职”的约定在,何序心里其实很忐忑。
不料昝凡在她说明来意之后,想也没想答应:“去找查莺,她会带你办离职手续。”
昝凡的痛快让何序心生疑窦,她几乎是百分之百确定有什么事情发生过,但从昝凡脸上,她看不出任何端倪,只能把这种疑虑归结为自己和裴修远的见面带来的阴影。
只是半下午而已,她已经给邻居阿姨打了三个电话,生怕现在那个医生会突然打电话过去,说不再接诊方偲。
还好还好,一切安然无恙。
何序把心放下来,急急忙忙找查莺办离职。
前后十分钟不到。
查莺拧着眉说:“和西姐知道你要辞职吗?”
何序捏着离职证明的手指紧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恳求:“能不能让我明天亲自和她说?今晚是她的杀青宴,她前前后后辛苦了一整年,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她的兴。”
查莺:“那你最好和凡姐也说一声。”
何序:“我现在就去。这一年谢谢查莺姐了。”
查莺伸手抱住何序,轻声说:“这一年辛苦你了。”
何序眼笑了笑,眼眶有点发酸。
是呀,辛苦了。
但辛苦之外也见识了、享受了很多她这辈子都摸不到的东西,很值得。
何序眨了眨眼睛,在水光冒出来之前和查莺告辞去找昝凡。
昝凡也答应得很痛快。
何序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就和刚才对查莺一样,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出走。
“何序。”昝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何序转身:“怎么了凡姐?”
昝凡:“你真打算跟和西走?”
“?”何序不明所以,她都辞职了,还和和西姐走什么走?
昝凡立刻从何序的表情里看出端倪。她就说么,照片、录音、工资流水、出租屋的地址、钥匙和日记复印件,她可全都交给裴修远了,以他的处事风格,不可能这么多天了没有一点动静。
看来应该是同时搞定了两边。
否则庄和西不会允许何序辞职,何序也不会主动过来辞职。
昝凡手指点着椅子扶手,笑容里透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恶毒:“你不知道啊,和西的合同到期之后就不和星曜续约了。”
何序愣住:“不续约?不续约和西姐去哪里?”
昝凡说:“自立门户。”
何序:“。”
那挺好。
比在星曜好,星曜给她接太多没有意义还伤身体的工作了。
她自己做挺好的。
昝凡:“和西离开星曜只打算带走一样东西,知道是什么吗?”
何序摇了摇头,她连庄和西不续约这件事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她想带走什么。
昝凡身体前倾,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她说:“你。”
这话针似的,猛地刺在何序耳膜上,疼她不禁晃了一下,不确定地反问:“你说,和西姐要带什么?”
昝凡:“你。她不惜和我,和整个星曜闹崩也要带走你。”
何序:“……”
昝凡:“她连禹旋都没带。”
但要带你。
何序白着脸,待在杀青宴上的每一秒都想喝酒。
刚好禹旋递过来一杯。
何序就接了,入口之后情绪像开闸的水,再也控制不住。
禹旋一脸黄色地趴在车门边,看后排的庄和西怎么安顿酒鬼:“姐,今晚是不是得酒后乱个什么啊?哈哈哈。”
庄和西强行把何序乱拱的头按在颈边,双手禁锢在身后,抬眸看了眼禹旋。
禹旋顿时脊背一凉,后退到安全位置对小叶说:“赶紧走赶紧走,有人等不及恼羞成怒了。”
小叶憋着笑关了车门,车子很快驶离。
从酒店到家需要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何序一直试图挣开手上的禁锢,去找更多热源和香气。
但一直失败。
遍布的无力感让她逐渐变得焦躁,她甫一获得自由就将那个把自己弄得生疼的人扯到身下,报复性也抓住了她的手腕。
喝醉酒的人身上有股蛮力,凶悍又生硬,尤其是满脸怒气的小酒鬼。
庄和西被扯下来那秒,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腕像是快被人捏碎了。她本能蜷了一下手指,短暂适应,之后就极为顺从,甚至享受地对着这种特殊的疼痛俯首称臣。她被压在床上,明明是仰视,却依旧一副高位者的从容,对着上方那个野蛮的小酒鬼张开口,声音一点一点滑出喉咙:“啊——”
何序愣住,涨红着脸,怔怔地撑在庄和西身上。
……好熟悉的声音和手腕。
低头闻见的香气,嘴唇碰到的温度和曲线也是何序早就刻在记忆深处了的。
她的不悦顷刻变成强烈的冲动,来自深处;放弃挣扎的无望、不会再见的苦涩、被放进计划并且一直在付诸行动惊愕和那些难以名状的伤心难过被酒精迷惑着,她松开庄和西的手腕,改为试探地触摸。
动作因为过于小心,显得若即若离。
房间里很快响起悉悉索索的响动,是被触摸的人在放纵地拧动。
她好热情,好会动情。
何序被蛊惑鼓舞,潦草地掀开那些将她藏匿着的布料,一路生涩亲吻一路莽撞触碰,抵达目的地后,和初识美味的小动物一样凑上去嗅一嗅,有些急迫地将它吮入嘴里。
“嗯——”
被拖长了的喟叹在不见光亮的房间里响起来,伴随着朦胧的光影变化,被亲吻的人缓缓撑起身体,俯瞰着那个莽撞又赤诚的女孩子,体验感官和视觉的双重刺激。
或者是三重。
她控制不住想要抬起来的身体被强行压回去,发觉小酒鬼力道大得惊人,压住她之后五指草草张开,在她紧缩不止的腹部抓来抓去,毫无意义可言,偶尔又很有经验地用掌根配合紧缩节奏规律按压。
庄和西深不见底的瞳孔渐渐被赤色火焰灼烧,目光溶解,冻结的墨色一片片融化成流动水色,变得更加强烈,从四面八方包裹着那个鼻头被沾湿了一点,吮她吮得咂鸣有声的,很可爱,很想让她自由生长,又极端想将她进行修剪的骗子。
想将她重塑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而非调查结果里显示的那个,只有她不熟悉的模样。
————
四个小时前,刚刚卸完妆准备给何序打电话,叫她一起去酒店参加杀青宴的庄和西收到了关于何序的调查结果,其中涵盖了她从出生到进星曜这二十一年的所有大事和一些扎眼的细枝末节。前者和裴修远那些资料里显示的,以及何序日记里写的没有什么出入,后者庄和西和何序相处整整一年闻所未闻。
小学一年级,还没长到窗户高的何序因为放学早,蹲在已经上五年级的方偲班级门口,边写作业边等她下课。等到之后,方偲很自然地拿走她的书包提在手里,牵着她一起回家;
小学四年级,拳头还很软的何序打了说方偲坏话的高年级学生。方偲摸摸她膝盖上的红肿,那天背着她回家。她趴在方偲背上,抱着她脖子,笑弯了眼睛;
初二,放假回家的何序一下车就紧紧抱住了两个来接她的女人,对着其中年轻的那个一直笑;
高三,高考结束当天,何序和专门回来陪她考试的方偲蹲在顶楼的水泥护栏前,对视着笑。两人视线中央的墙上写着何序的愿望:【要一直在一起。 】
————
要,一,直,在,一,起。
庄和西复述这句话,眼底燃烧着的水色瞬间冻结成寒冰,坚厚沉重,寒气逼人。蛰伏在她瞳孔深处的旋涡迅速开始扭曲,中心塌陷,由强烈意志所主导的无形力量趁机在她眼底撕开一个黑洞,放任那些早已经无法埋藏的阴暗念头冲破禁锢,在黑夜里张牙舞爪。
何序像是有所感应一样,被心焰奋力灼烧的身体突然变得紧绷,想往后退。
动作还没开始,撑在那具雪白无垢的完美躯体后方的右手适时松开紧紧抠抓着的床单,伸过来掌住她的后脑勺,以不容拒绝逃避,不允许有分毫退缩的力道将她一点一点压回原处:“嘴张开,继续。”声音低压阴冷,像能渗入骨髓的寒冰,每个字都裹着潮湿的寒意。
何序即使醉意浓重也经不住打了个寒颤,鼻息变得轻短混乱。
门口薄弱的微光悄无声息伸展过来,笼罩着它和何序的眼睛。
何序被引诱,颤着干与湿矛盾并存的双唇,慢慢低头下去。
又是一声能将冻河雪山融化的长音,放纵、张扬、不加克制。庄和西一面不断压紧何序后脑,不给她退离的机会,一面痴迷地仰起头颅长吟低叹,脖颈处青色的血管随着呼吸时隐时现。
水源渐渐适应光线朦胧的春日,迅速丰沛于墨色的河道。
因为过度充盈猝然溢出那瞬,何序从翕到张的唇口刚刚好覆在那里。
于是不偏不倚,没有一丝浪费地,清透含香的雪水流入她的嘴里。
她的动作倏然消失,呼吸变得滞顿滚烫。
庄和西手从何序后脑勺下移到耳后,磨了磨她血气满溢的耳朵,抚过紧绷下颌,托住她微微发颤的下巴:“吞下去。”
声音缓慢压迫。
何序像是受到惊吓一样,双唇短快地抿住那片已经全然绽放的棠雪花潮——
“咕——咚——”
缺氧的肺叶渐渐感到刺痛,停滞的呼吸变成惊口耑。何序像溺水者浮出水面一样抬起头,唇口大张,在那片充斥着危险的水源边缘拼命口耑息。
每一口都像是猎猎狂风中燃烧的火,混着空气里微醺的酒,一声声爆裂于庄和西耳膜之上。
庄和西浓黑无光的瞳孔掀起墨色的巨浪,叫嚣着,要将这个念念不忘想逃去另一个女人身边的叛徒淹没、溺毙,然后阴暗地幻想她被死亡永远禁锢在自己身边的模样。
——乖得不可思议。
庄和西的理智先于何序的呼吸,彻底被这个阴暗的念头吞没。她粗暴地抓住何序的头发,不管她是否缓过神来,胸腔里是否已经吸入足够的氧气,野蛮无情地将她拖到身侧的空处,推开她的身体,让她仰躺着,在她潮湿惊慌的目光中翻身于她双唇之上——
夜在一瞬之间失控,何序只剩被动的承受,她惊慌无措地抬起手,想做点什么。
还没碰到庄和西,就被她失温的双手缚住,拉高在头顶。
空中那具随着动作弯下来的身体在昏暗里摇摆,本就不平静的水域转眼在何序口中掀起潮信怒涛,将她一次又一次全然覆没。
何序眼泪汹涌,在断续又持续的窒息感里凄声呜咽。
像冰川坠入岩浆,白雾与烈焰轰然对冲。
每一次都更为凶猛地刺激庄和西的神经,她深深低头,火线从舌尖开始迅速烧穿神经五脏。
庄和西激烈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带着那一泓幽闭深谷已经完全无法承担的泱泱大泽,像南方(下)缓缓移动,在起伏丰富的土地上寻找新的栖息地。那一路,它始终潺潺流淌着,将经过的土地一片一片全都打湿通透,然后枕流而观,欣赏它们被一点一点滋润、溶解的壮观浩瀚。
四季淅淅沥沥,春溪潺湲不止。
流水拖长的调子跨过起伏高山,淌过孤寂平原,绕过圆润卵石,在石缝间悄然汇聚成河。
庄和西走过去,与它四周的土地接壤,严丝合缝;与它在泠泠作响的流淌声中的交融,迅速成为一体。众沤聚浪、百川归海,新生的壮阔大张旗鼓着奔走昭告。
何序抠抓着手指,连哭得变得微弱。
……
第45章
时间不知不觉跨过零点,魔幻绚丽的科技新都也终于渐渐陷入沉睡,周遭万籁俱寂。
何序浑身无力地侧躺着,沙哑喉咙里依旧抽噎不止。
庄和西从身后抱着何序,手指从她酸胀的小腹揉上来,摩挲着她赤红灼烧的耳朵。
习以为常的温存动作。
庄和西至今不知道它代表什么。
而何序,起初没有反应, 待最后那阵漫长难熬的余韵过去, 她身形剧烈抖动, 眼泪和白天的暴雨一样疯狂往下淌:“我不是她……我不想做猫的星期八……我不是……”
迷茫又委屈地哽咽, 眼泪越滚越凶。
庄和西伸手接了一颗,在掌心里碾碎, 回想起房车上听到过的类似梦语。
当时这个人给的解释是“我不是猫”。
她把这个回答理解为情趣,放纵地拉着她又缠绵了很久。
现在回想……
她嘴里似乎没有一句真话,张嘴就在骗她,背着她、看着她、离她近离她远的时候永远都在骗她。
怒气蜂拥而至。
又被不断碎落在掌心里的眼泪淹没,被反反复复的“我不是”、“我不想”和身前那具蜷缩发抖身体勉强拉扯回理智。
庄和西心平气和地想, 没关系,既然已经知道她错在哪里,往后慢慢纠正、修剪就是了。
她有的是时间。
今晚是所有修剪过程的开端。
庄和西手更用力地摩挲何序的耳朵,刺激她,撕裂她,在她濒临崩溃那秒倏地放轻动作,俯身在她耳边:“为什么不想做她?”
何序怔愣一瞬,耳畔响起蜂鸣般的白噪音。
庄和西将何序压在床上,手掐着她湿漉漉的下颌:“不想做她,你想做谁?”
何序颌骨生疼,远不及耳朵上又一次加重的摩挲力道带来的那股铺天盖地的情绪猎杀。她仰望着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摸不到的女人,肩膀突然开始剧烈抽动。
痛苦难过的哭声回荡在房间里,像被遗忘的幼兽在漫无边际的荒草地上哀嚎。
庄和西目光不错地看着,掐在何序下颌的手指上移握住两腮,逼她张开嘴,把徘徊在喉咙里的那些细碎声音露出来。
“何序……何序……想做,何序……”
“你现在就是何序。”
“不是……和西姐……不是……”
“你想在庄和西面前做何序?”
“……”
哽咽静止两秒,变成嚎啕,像是另一种形式的默认。
庄和西仍有暴戾余韵的嘴角被这哭声取悦,极慢地向上扬起来。她满意地俯身在何序唇上,如同奖励一样亲吻她,安抚她,却并不给她太多喘息时间:“为什么想在她面前做何序?”
何序长久维护着的谎言已经被撕开了缺口,本能变得不那么牢固,有人像是疼爱一样抱着她抚摸她的时候,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曾认出来的真心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出冒:“想要……她的好……真是我的……”
可是没有。
可是……她说她这辈子最痛恨心机、算计、利益交换这些东西……
可是,一开始就是错的。
何序徒劳地望着模糊虚空,眼泪滚烫,身体却冷得像冰。
庄和西则像是被春日解封的冰川,柔情似水地拥抱着何序,在她耳边轻哄:“一直都是你的。”
“……”幼兽停止哀嚎,木讷地望着萤火在荒草地上驻足。
庄和西轻笑着偏头吻她泪湿的鬓角:“你能看到的,你想要的,全部都是你的。”
“……”染满寒霜草露的肉爪试探着靠近那团闪烁的微光。
庄和西抬一抬手,微光迅速复制、蔓延,覆盖整片荒草地。
被遗弃的孤独和恐惧就被照亮了。
庄和西站在光亮中央,一字一句:“何序,我和我有的,全是你的。”
何序泪水满溢的眼睛眨了眨,抓着庄和西的手臂嚎啕大哭。
那个瞬间,成千上万点萤火从草缝里飞起,扑簌簌,像银河从深空坠落,恢弘盛大,震耳欲聋。
何序灵魂剧烈震颤,第一次感觉到了那么深,那么满的谷欠望侵袭。她无助地抓着庄和西的手臂,身体上弓到极致,头后仰着,明明嘴唇大张、喉咙通畅,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庄和西另一手托着何序的脊背,身体紧紧契合她的弧度:“现在还想走吗?”
何序陷落在这个瑰丽浩瀚的虚拟世界里,理智和克制被禁锢于现实,她就能放任地在美梦里做她想做,说她想说——身体拧动,更深地没入;喉头翻滚,沙哑地承认:“……不想。”
“还要走吗?”庄和西低头在何序唇边。
何序声贴着她耳朵:“不走……打死都不走……”
尾音震颤间,盛大的情谷欠在酒精和黑夜里轰然绽放,一直炸到天明。
人潮渐渐在街头汹涌,房间里人缓缓陷入沉睡。
下午三点,何序独自从庄和西床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地坐起来,回忆昨晚——模糊不清;回忆昨天——历历可辨。
想到几个小时候就会彻底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座城市,何序难过地捂住胸口,发现心脏空沉死寂,像洪水退去后的荒原,只剩一望无际的泥泞荒凉。
何序默不作声地忍耐着,在床头枯坐半晌,下床回来自己那间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的卧室。
衣柜门拉动无声。
何序看着整整齐齐堆在角落的衣服,和很久之前的某次一样,手指怼着沉重的嘴角,在脸上怼出最灿烂的微笑,然后蹲下去,一抱一放,一合一拉,她荒唐如梦的一年遽然落幕。
快得都反应不过来。
那就感受不到太多不舍……
了吧。
何序在眼泪流下来之前匆忙跑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把自己收拾干净,出来找庄和西。
她挽了头发,卷着袖子在做巧克力。
何序看着她那副居家舒适的打扮,像是看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
一直以为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明星来着,不懂家务,不会做饭,哪曾想,她做好放在桌上的巧克力比她在超市里见过任何一款都要漂亮。
这世上似乎就是有一个最好的庄和西。
她回来了,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她却在口袋里装着一纸离职证明,准备永远离开鹭洲,离开她。
……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身体里已经消失的泥泞荒凉感去而复返,比之前更强烈,何序用力咬了一下牙关,让自己尽量平静地走到流理台对面站着,说:“和西姐,我辞职了。”
庄和西维持了一上午的笑容消失,巧克力酱在她手指上迅速变冷凝固。她慢动作似的垂着眼眸,把嘴里那半口甜腻的巧克力咽下去,脸上笑容恢复:“理由。”
何序说:“我的合同只签了一年。”
庄和西:“续约。”
何序:“不想续了。”
“为什么?”
“我在片场不敢骑马,做不好你的替身,最近在家也比较粗心懈怠,照顾不好你的生活。我能力不够,不适合这份工作。”
“能力够不够我说了算。”
“和西姐……”
“就算真的不够又怎么了?我在乎?还是我说你什么了?或者你觉得工资不够高?”
“……”
一个接一个反问逼得何序哑口无言,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撒谎的惯犯,能轻而易举应对庄和西所有的质问,结果开口就捉襟见肘。
沉默的慌张在流理台之间迅速蔓延。
庄和西偏头指了指桌上的巧克力,笑容如常:“禹旋说你爱吃蛋糕是因为甜。刚好我今天没事,给你做了点巧克力。呵,”庄和西低笑一声,神色变得有些无奈,“十几年没做了,手很生。你睡觉的时候,我前后做失败了七次才成功那一盘,不去尝尝?”
何序张口结舌。
现在这幅画面和幻想中的对峙一点也不一样,她知道怎么应对庄和西的怒气,却没经验应对她的温柔和好。
这些东西,她以往都是被动接受,最多紧张心慌一会儿就没事了;今天是完完全全的主动拒绝,她突然发现,心脏一时被火灼烤一时被冰冻结,一时又像刀割针刺。
何序手指在掌心掐出血印,勉强平静地说:“不尝了。”
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她听到了什么东西轰然崩裂的声音。
可视线聚焦时,只有庄和西脸上完美无瑕的笑容在继续。她像是可惜一样甩了甩手,不继续做其他口味的巧克力,转而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声时轻时重,像大小不一的砖一块块往何序心头砸。
何序指节泛白,巧克力酱渐渐在视野里扭曲成焦褐色的波浪。水声猝不及防停了,庄和西抽纸擦了手,拿起盘子里吃剩的半块巧克力,朝何序走。
每靠近一步,何序想逃跑的念头就重一分。
庄和西站到何序对面,与她气息相融那秒,她脑中一空,巧克力的香甜气味趁机钻入鼻腔。
庄和西把那半块巧克力喂在何序嘴边,用细瘦白净的食指抵着,温柔异常:“昝凡在盯我体重,帮我吃掉?”
这一幕完全超出何序想象力能达到的范围,她不禁往后踉跄了一步。
庄和西轻笑着逼近:“还好有准备,不然你这一退,巧克力就掉了。”
何序扶着流理台,僵在原地。
庄和西:“还说不记以前仇,不记怎么连这么点忙都不愿意帮?”
何序:“我……”
何序张口才发现自己说不了话。
那半块巧克力以超出界限的力道和位置抵在她唇边,她稍一张口就能舔食到那股让她浑身发冷的甜。
抵着巧克力的人则依旧,温柔异常。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般难熬。心虚忐忑冲破伪装之前,何序张口将巧克力抿进嘴里,只想快刀斩乱麻。
她的动作快且干脆。
庄和西看了眼没有被碰到分毫的指尖,垂回身侧:“好吃吗?”
何序说:“好吃。”
其实根本食不知味。
庄和西很好奇为什么自己以前看不穿她这拙劣的演技。
还是有人太着急逃走,连糊弄都不想糊弄了?
庄和西指尖抬起在流理台上轻点,“哒,哒,哒……”
何序快维持不住冷静。
“好吃也还是要走?”庄和西笑问。
何序:“……辞职手续已经办了。”
“这么着急啊,是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工作,还是——”庄和西短暂停顿,脸上笑更温柔,“别的地方有什么人在等你过去?”
何序有心虚打底,即使清楚庄和西不知道方偲的存在,也还是在她问出后面这句话时,喉头蓦地紧缩,仿佛有人用细绳勒住了气管:“没有……”
庄和西:“那着什么急?不是缺钱吗,就怎么走了衣食住行怎么解决?”
何序:“有存款。”
庄和西:“多少?”
何序:“……很多。”
庄和西指尖停止点击,语速突然变慢:“很多是多少?”
何序快撑不下去,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庄和西第一次这么完整清晰地欣赏何序的演技,明明差得无一是处,她却倏地笑了声,压迫距离随着转身动作快速拉开:“慌什么,又不是不让你走。我已经通知小叶了,等会儿她过来接你。”
何序脱口道:“不用了和西姐,我去的地方直达地铁。”
庄和西:“那就让小叶送你到地铁口。”
何序:“……”
庄和西走到桌边,手指在盘子边缘抹了抹,兜腕端起来。
很大一个盘子,上面整整齐齐摆满了巧克力。
庄和西却只用三根手指托着,好像一阵微风吹过去,就能将它们悉数吹落。
何序无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和西姐……”
庄和西疑惑回头,与此同时,中指像是被回头的动作拉偏了一样,微微回勾。
“哗啦——!”
“咚,咚……”
盘子碎在庄和西脚边,巧克力滚了满地。
那个画面让何序头晕目眩,好像是被刺耳的碎裂声刺激到了神经一样,她连忙伸手扶住流理台稳定身体。
客厅里忽然陷入安静。
庄和西看着流理台边的人,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何序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猛烈的眩晕,没什么经验,只低着头双眼紧闭,待不适稍有好转就站直身体说:“和西姐,你别动,我来收拾。”
何序飞奔着拿来工具收拾。
……这么好的东西呀。
何序把碎瓷片和没沾一点灰尘的巧克力倒进垃圾袋,绑死,提在手里说:“和西姐,我们以后应该没什么机会再见了,提前祝你梦想成真。”
庄和西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一身的慵懒随性:“借何小姐吉言。”
何序:“……”
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了。
上次是逗她,这次是场面。
何序酒气未散的胃部一阵阵缩紧,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在腹腔里狠狠拧了一把,难受得她直想干呕。她强忍着,在那股劲儿涌上来之前提着垃圾袋快步回到卧室,最后看了一眼这里,拉着行李箱往出走。
从卧室到门口明明是不长的距离,何序却觉得自己好像走过了千山万水。
到门口的时候,她身体陡然一软,完全失去意识。
“砰!”
身体栽在地上发出一声重响,将庄和西脸上完美的笑容砸得粉碎。她站起来,慢条斯理整了整长发,朝门口走。
只是少了一个知错不改的骗子而已,就忽然空得连走路都会出现回声的房子里,只能听到庄和西的脚步声。
冰冷阴沉、低压恐怖。
一道道传进何序耳朵里,她安静乖巧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庄和西的脚步声带着阴影压过来,将地上的人笼罩着,红唇轻启:“就那么着急回去见她,连我演戏都看不出来?”
何序没有办法回答庄和西。她双眼紧闭着,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庄和西双手插兜倚靠着墙壁,没有温度的左脚从拖鞋里退出来,将何序偏向另一边的头拨向自己,再一点一点拨开散在她脸上的头发,轻抚一样摩挲着她额角摔出来的红印。她做得那样仔细,以至于何序脸上的苍白都好像淡下去了。
然而细看,冰冷低寒的金属在裤脚处若隐若现,毫无温情可言。
生锈的美工刀被人在口袋里往复推拉,发出滞顿刺耳的声响。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庄和西就那样看着何序,从阳光灿烂看到鹭洲华灯初上,慢慢蹲下来,把何序失温的身体搂在怀里,声音低寒阴冷:“嘘嘘,我说的话,你似乎还是没有听懂。”
————
何序是被疼醒的——小腿和去年夏天一样,像被人硬生生割开了,一阵阵疼到痉挛干呕。
她睁眼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天已经黑了,整栋房子都没有开灯,只有微弱的星光漫漶进来,死寂冷清,周遭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片透着诡异冷感的轮廓。
何序怎么算都是和庄和西形影不离生活了大半年的,很快凭着轮廓认出这是庄和西的房间。
可她不是已经和庄和西辞职了吗?
这个时间,她应该在东港给方偲洗澡啊,怎么会从庄和西房间醒来?
何序怔愣半晌,死气无力的心脏忽然开始在胸腔里狂跳,撞得她肋骨一阵酸疼,几乎跳出嗓子。她无意识吞咽,后知后觉喉咙里干到冒火。
……身体也透着一股不正常的乏力和眩晕。
不安轰然炸开。
何序挣扎着想起来。
胳膊一动,何序虚浮失焦目光剧烈震颤,感到手腕上强烈的束缚感。她心一磕,迅速后仰看过去——发现双手被什么东西禁锢着,绑在床头。那东西不硬,不勒手,但任她怎么拉扯挣扎都挣脱不开。
无力感混杂着猛烈的眩晕,将恐惧在何序身体里拉爆。她惊恐地尝试挪动身体,想把灯打开,看一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扭头看见床头柜上的蓝色美工刀,何序如钢针贯髓,满身神经失去控制一样疯狂颤栗,快被铺天盖地的恐惧淹没。
那个美工刀她太熟悉了……
是她做毕设那会儿专门买来削铅笔的,中间裁了一次又一次,到去年夏天只剩短短五节。
为了不让自己受太多痛苦,她把仅剩的那五节又掰掉一段,用带着倒钩的锋利刀刃划向小腿,在那里割出一道和庄和西如出一辙的伤疤。
它不是应该在出租房的笔筒里插着,被藏在一堆笔后面吗?
为什么会在这里?
谁拿来的?
和西姐看没看到?知不知道?
恐惧像具象的手掌,一点点掐紧何序的喉咙,她混乱惊悚地望着那把刀,手开始用力拧扯,越来越快,以往就是动作再大也不会出现响动的床在黑夜里“碰碰”作响。
何序被阴森诡异的窒息感包裹,完全感觉不到双腕挣扎到脱皮流血时那种火辣辣的痛感。她觳觫不止,从骨骼到血肉,喉咙像破了一样,发出“啊啊”的声音,更给这种恐怖增添了氛围。
不断扩张,不断伸展。
蔓延到神经的时候,何序陡然停住,不断抽动震颤的眼球望向正在缓缓靠近的人影。
“哒,哒,哒……”
高跟鞋冰冷的声音像踩在何序心脏上,她无意识往后退,紧紧蜷缩着身体,还是没能阻止那道脚步声的靠近。
庄和西手里捏着杯水,站在床头:“是不是想喝水?”
声音温柔到何序不寒而栗,牙齿疯狂在嘴里打着哆嗦:“不,不想喝,和西姐,我……”
何序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话到嘴边猛地反应过来,她从头到尾,几乎处处都是故意。
她的故意庄和西知道多少?
这栋房子除了佟却和保洁,外人进不来,美工刀只可能是庄和西放在这儿的。
能在这儿,她肯定已经去出租屋看过。
看过肯定全部都知道了。
出事的第一年,她为了给自己找个理由撑下去,每天都写日记。好事记,坏事也记,生怕哪一天无事发生,她会被那种留白感扼住,突然崩溃。
她一步也不敢停下,一秒也不敢乱想,只是机械地写,写,写……
最后全成了判她死刑的铁证。
“和西姐,对不起……对不起……”
何序浑身抖索,眼泪不自觉往出淌,在脸上湿了一片。
庄和西居高临下地看着,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何序差点要以为她是个连呼吸和心跳都没有的假象。
假象可以被打破。
只要她快点清醒过来。
快点清醒过来。
何序紧闭着眼睛,嘴唇咬到发白。
突然,高跟鞋声再次传入耳中。
何序太阳xue突地一跳,迅速睁开眼睛,看到刚刚还站在床头的人,现在已经坐在了床边,距离近得她能清楚闻到她身上的香气,自然也能感觉到那种让人觉得诡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透着一种在爆发边缘游走的阴冷感。
庄和西手指从何序红透的眼尾一点一点抹向发根,又抹回来,毫无征兆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把水往她嘴里灌。
何序整个人都处于极端的紧绷状态,第一口就被呛到了。她本能抗拒,难受又狼狈地想转头躲开,庄和西没有温度的手却像是铁钳一样,死死将她禁锢着,没办法拧转半点。
水不断往何序嘴里喂,她抠抓着绑缚自己的绳索,像溺水的人被水草缠住脚踝。
最终,那杯水只有少一半进了何序胃里,剩下那些洒了满枕头和何序满身。
“咳咳!咳咳咳!咳咳!……”庄和西手甫一松开,何序就咳嗽起来,剧烈得像是要把肺叶子咳出来半片。她蜷缩在潮湿冰冷的枕头上,脸被涨红,身体却像是从内到外全都冻住了一样,骨骼一阵阵发出怪异的声响。
庄和西叠着腿坐在旁边,专注目光如同欣赏。黯淡无光的房间其实看不出多少色彩,可庄和西就是能准确无误捕捉到何序脸色变化的每一个过程——咳嗽到第六声的时候,她就满脸通红了;第二十三声的时候,声音开始变弱,不适感慢慢减缓;刚刚,她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下去,恢复到看见她进来那秒的苍白无色。
看看,还是怕她。
都怕她。
什么喜欢她,保护她——下意识的反应一旦出现,她在她们眼里还是恐怖得像个怪物。
什么想要她的好——比起方偲,她的好看起来似乎一文不值,说不要就能不要。
“啪。”
庄和西打开床头柜上的劣质台灯,用它那廉价的柔光给何序惨白的脸染色。
这不就好多了。
庄和西满意地看着何序,和她那张满是谎言、出尔反尔的嘴。
难怪接吻的时候让她沉迷——圆过太多谎,也食过太多言,变灵活了。
何序适应灯光后,第一时间看见了美工刀上的血迹,还没有干涸。她一愣,小腿上的剧痛蜂拥而至,终于透过局限的视野边缘发现那道和庄和西如出一辙的,早已经愈合变旧的伤疤现在再次皮肉外翻,狰狞恐怖。
庄和西手指染血,摩挲何序的颌骨、嘴唇、鼻梁,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何序,你当我是什么?”
“啊——!”何序头皮剧痛,小腿皮肉外翻的伤口被人按压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道断断续续的呻吟,“嗯——和,和西姐……呃……嗯……停……停下……”
庄和西手指顺着猝然滚落的血迹抚到何序脚踝:“你不是说,故意弄出这道疤是为了顺利来我身边?现在既然要走,还留着它干什么?”
明明是为了别人弄出来的。
难怪一开始觉得刺眼。
以后就好了——
庄和西轻柔的手指抚回来,像是满意一样,一下一下在伤口边缘磨蹭、徘徊,欣赏它、记忆它。
这一道是她亲手划上去的,长度、宽度,甚至是皮肉翻裂的程度都和当年在自己腿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才是属于她的痕迹,谁都休想抹掉、效仿。
带着这个痕迹的人只能是她的人,想走,呵。
庄和西来来回回抚着它,抚好了一会儿,忽然拉开何序的腿,上来坐在她身体之间。
何序一惊,凉意突如其来。她努力聚焦视线看见庄和西在拆指套的时候,像慢半拍的钟摆终于摆至终点,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一直不着寸缕。
现在疼到痉挛的腿更是被庄和西分开在身体两侧无法合拢。
恐惧、寒冷,一旦下定决心离开,就好像再也找不到理由同庄和西亲密的惊慌无措充斥着何序。
她像濒死的鱼一样剧烈扭动,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叫声:“和西姐,我,我已经辞职了……”
辞职就不能再做了?
那之前做的那么多次算什么?
觉得一个月拿那么多钱亏心,想用这种方式完成最终的等价交换?还是觉得堂堂大明星庄和西跪在床上自WEI的样子太可怜了,好心帮她?亦或是心理压力太大,生活太苦,想通过这种方式找一找短暂的放空放松?
怎么每一个原因听着都这么可恨的?
庄和西被黑夜浸透的双眼死寂无声,指尖若有似无在紧闭的缝隙之间上下滑动,没有直接深入。
恐惧悬而不决更让人心脏狂跳到几乎爆裂。
何序连骨髓都在颤栗,全身发抖:“和西姐,你别这样。”
庄和西说:“哪样?”
何序羞于启齿,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没有噪音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庄和西帮她回答:“这样?”
话落刹那,并拢的指尖毫无征兆没入。
何序目光震颤,痛得只剩无声的、撕裂般的嘴型。身体里无情冰冷的手指不给她任何一丝适应机会,每次都不留余地。
粘稠的摩擦声在卧室里回响。
很快变成清晰的水声。
台灯暖色的光线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在空气里跳动、扭转,变成无形强韧的丝线,一道道一层层缠上何序的脖子。她看见潮生如啸,但身体冰冷僵硬,喉咙里悄无声息,感受不到任何一点以往的轻快自由和享受忘我。
好像有什么东西同时在她心脏里爆炸了。
把从前那些会因为情事心跳加速、面耳红赤,甚至是紧绷抽搐的瞬间都炸没了,把她炸得粉身碎骨。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望着满目虚空,眼泪也逐渐变得无声无息。
哎呀——
因果报应这回事果然屡试不爽。
就像她爸,羞辱完前妻,把她养孩子的钱一分不剩抢走的第二年就煤气中毒死了;就像“ 404 BAR”的Rogue ,前阵子Rue姐发微信说他和男的乱搞,得艾滋病了;就像她,骗了一个人那么久,现在终于开始自食恶果。
好痛啊。
心里痛。
身体现在是完全适应她的。
况且她也已经把手指拿出去了,现在是用自己紧贴着她。
她手还抓着她的头发,俯身下来吻她。
特别粗暴的吻,和刚才的高CHAO一样,没有温柔,没有情意……
以往那些时候因为有,才会觉得舒服?
何序连茫然都集中不起来精力,脑子空空白白的,她在那片空白里四处游走,始终走在被紧紧锁住的方寸之间。
哎呀——
有点后悔了呢。
妈妈为了养她和姐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备菜,天黑了才能关门,忙得不可开交,但从来没有说不管孩子。
相反的,她真的是位好妈妈呢。
就是把吃饭那点时间全都腾出来,也要给孩子讲童话书,告诉她善恶黑白,是非曲直。
她全都忘了呢。
难怪都把头磕了,都让那个阿姨带话了,妈妈也还是不肯过来看她。
都两年了。
再不来,她就要把她的长相忘记了。
哎呀——
心里好痛呀。
快痛死了。
……
何序头被拧向一边,离魂似的安静地看着玻璃上的自己和玻璃外的星光——他们在消失呢,天好像真的掉下来了,这回不是砸在她一个头上,是砸碎了夜晚所有的亮光。
何序感受不到脖颈里粗暴的咬口勿和交融处泛滥的水声,看着只剩一片漆黑的玻璃,轻声说:“和西姐,对不起啊……” ——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45-50
第46章
庄和西咬在何序胸口的动作短暂定格。
何序像是费力一样,很慢地说:“刚知道你的故事那会儿,我其实有想过辞职的,我负担不起一个人残缺的人生,但我实在太缺钱了,违约费又那么高,我好像只能妥协。”
“我知道那么做对不起你,所以我很努力地照顾你,保护你——”
哦对, 她有去保护过她的。
不是日记里写的“威胁发生的时候毫不犹豫扔下她自己逃跑”。
她出事的时候, 她都有在用尽全力跑向她。
那妈妈……
你要原谅我一点点啊。
一点点就好了。
“我想方设法弥补、道歉,想让你好。”
真的很努力。
13楼那么高,她都敢天天往她那边跳;生日会后台的刀子那么锋利,她想的只是她不能受伤。
她把一身力气都用上了,看着她一点一点好转,一天比一天睡得踏实,她比谁都开心。
怎么突然,突然就变了呢?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哦。
因为一开始就是错的。
全都是错的。
往后还知错不改,持续犯错。
“和西姐,对不起啊, ”何序说,拿出她从空白里用力掏出来的一身真诚, “一直骗你。”
她的声音风平浪静, 说出来的话不过是简单平淡的陈述,没有任何分量,更没有任何脱离骗局的感情。
和胸前沉甸甸的红宝石仿佛两个极端。
极端嘲讽庄和西的自信满满、信誓旦旦。
庄和西额角的青筋渐渐暴起,双眼充血,整张脸因为愤怒而显得扭曲。她撑起身体,血迹已经干涸的手指把何序脸拧回来,隔着满目血色望她。
“你不是缺钱?不是要拿一辈子去还?现在提前还清了?”
“没有。”
还差得远呢。
她当时太乐观了,欠了半个街道的债,怎么可能一辈子就还清。
“没还清怎么不继续骗了?”
“……”
说实话吗?
说吧。
她和她爸爸的关系又不好,她干嘛要替他把威胁人的事情瞒着。
“你爸爸威胁我。”何序说。
庄和西:“怎么威胁?”
“……”
“是不是只拿出来几张照片摆在你面前,你就一句话不说,直接退缩了?”
“……你爸爸太厉害,我得罪不起,万一他去和东港的医院打招呼,那我姐姐的病就没地方能看了。”
她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走不远。
即使能走远,裴修远也有办法让所有医院都不收她们。
她也是没有办法嘛。
姐姐和……
和一个只是对她比较好的老板比起来……
她没得选。
没呢。
何序没觉得自己在这件上做错了。
庄和西也没觉得。
如果她足够客观。
可她偏偏最不想客观。
被欺骗的时候,她深信不疑;被揭穿的时候,她找尽理由原谅;被毫不犹豫舍弃的时候,她仍然在想着从今往后。
她从头到尾都像个笑话一样。
笑话只有主观的嘲讽,不要妄想她会客观公正。
她的怒气从走出裴修远书房那秒就一直被压抑着,往后数次翻动又数次压回。
每一次的反复都是对她理智的消耗。
到何序提出离职时悄然崩裂;
到刚刚她平铺直叙、没有感情的坦白中发酵;
到被她毫不犹豫地舍弃这个事实终于撕开体面,血淋淋地横亘在两人之间时,她轰然爆发。
她不客观,可也不蠢。
和昝凡摊牌的时候,她都能猜到她会一条路走不通换一条,绕过自己去找何序,对她提前做出警告。
扭头到了裴修远这儿,她怎么可能突然忘记?
她太清楚裴修远那种人为了达成目的会做什么,所以彻底摒弃那些早已经不复存在的孝心,当场威胁——我不管你知道什么,查到什么,敢动她一下试试,看是我先回来裴家,还是你先死在这里。
他是没动何序。
但在那一天狠狠打了她庄和西的脸。
————
“阿挽,刚才的电话都听到了?”
“这就是你选的人,困境出现的时候,她连争取都不愿意争取你一句,值得?”
————
怎么不值得了?
明知道和权势作对会面对什么,她不还是毫不犹豫选择那么做了?
就为她能拿奖。
就为这唯一的理由,她几乎堵死自己的后路。
那她不介意将这巴掌受下来,再给她一次机会。
好,她前脚说“有一天她死了”会记得她,后脚就去辞职;
好,她夜晚说想要她的好,打死都不会离开她,天亮就要辞职;
好,她现在把她舍弃尊严去维护的一声“值得”统统碾碎,不留余地。
扭头却说:你爸爸太厉害,我得罪不起,万一他去和东港的医院打招呼,那我姐姐的病就没地方能看了。
好。
真好。
庄和西忽然笑了,染血的手指仔细润色何序惨白的嘴唇:“意思在你心里,东港那个疯子比我重要,镇上那些恨不得吃你肉喝你血的垃圾也比我重要?”
“她不是疯子!”
庄和西对方偲的评价像冷刀直直插在何序软肋上,她的平静和空白被打破,变得生气焦躁:“她是姐姐!”从小陪她到大,切蛋糕永远要给她有水果的那一半,吃饭永远把肉埋在最后留给她吃,“她不是疯子!”
完全是蛮不讲理的维护,气得眼睛都在冒火,很不得烧死诋毁她姐姐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俯视着她怒气冲冲的眼睛,里面除了对一个人的袒护,还和那些旁观者一样,看起了另一个人的笑话——她的自信,她的计划,她眼睛都不眨一下送出去的项链……
“何序,”庄和西手掐着何序的脖子,声音轻得让人毛骨悚然,“你是不是想死啊?”
何序心里的不高兴被这一声冻住,理智回笼,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脖子直冲头顶,神经都在发抖:“和,和西姐……我……”
“你是不是想死?!”
“既然骗了,骗都骗了,为什么不骗我一辈子?!”
“你看你,把我哄好了不是什么都能得到?人,钱,你会应有尽有。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为什么到手了突然不要了?”
“啊?为什么突然又不要了!”
“你现在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情人节的阳台上,佟却反问她那些话,像被她这台笑话逗得捧腹大笑的看客。
被撞破关系那天早上的书房里,她信誓旦旦一通反驳之后,昝凡轻飘飘那句“那就那么笃定何序喜欢你”像被掀翻的四壁,她穿着滑稽的小丑服站在马路中央,任人围观。
“何序,你不是想回去找她吗?”
“想给她买房、种花、做饭。”
庄和西俯身下来,嘴唇贴着何序的耳朵,一字一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辈子,只要我庄和西还活着一天,你就休想踏出鹭洲一步。我要你死都只能死在我的床上。”庄和西吻着何序耳朵耳朵,动作慢得令她窒息,“和西姐,你别这样……”
“又是别这样。”庄和西缓缓起身,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笑,眼底却结着冰,声音轻得像刀锋刮过何序耳膜,“我不是给你留了一条离开的路了,还不满意?”
何序指甲在绳索上抠得发白,指甲缝里渗出暗红的血丝。她眼睛随着庄和西的动作移动,看到她倾身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美工刀。
何序心里大惊,小腿上被遗忘的剧痛卷土重来,拼命往后缩。
庄和西只是不紧不慢拖回她的身体,不紧不慢与她相贴交融,重新开始律动。
那个瞬间,何序被生理愉快猛烈刺激,难熬地抓紧腕上绳索叫了一声。
庄和西在她出声的同时硬生生掰开她的手指,把美工刀放进去,握着她的手背逼她握紧刀,在粘潮逼耳的暧昧水声中提醒她:“何序,一刀捅死我,你就自由了。”
恐怖到何序后来如果不是刻意格式化了这段记忆,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声音和话语。
瞬间将她穿透。
她表情痛苦,脑中空白,人却慢慢弓起了脊背。
庄和西说完之后依旧握着何序的手,依旧和她做,房间里只剩下没有口耑息和温度的水声。
一次接着一次泛滥。
做到何序连抖都抖不起来的时候,她汗涔涔又冷冰冰的身体慢慢被人抱住。
何序微微睁着眼睛,瞳孔里没有半点焦虑,目光像被泪水彻底冲散了一样,只剩涣散干涸的灰白。
庄和西贴着她,一点一点吻掉滚在她耳朵上的眼泪,在她被缚的双手忽然像是让谁砸断了筋骨一样无力垂落那秒,低声说:“何序,再给你一次机会,要走吗?”
何序没有反应,她所有的意识都是模糊的。
或者从赤身裸体、双手被缚的狼狈处境中醒来那刻开始,她就始终没有清醒过。
一时心虚,一时愤怒;一时知错认错,一时又和她针锋相对。
好疲惫呀。
何序神志恍惚地闭着眼睛沉默,第一次对这个人的事情消极应对。
她好像很不满意,抱着她力道越来越紧,她觉得肋骨疼,呼吸也变得很难。
窒息感出现之前,她回忆回忆了她刚才的问题,又想了很久——
忽然想不起来以前很多次假设事情败露,假设她们分开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那肯定就不会失落,不会犹豫。
她张了张嘴,用微弱得快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她:“要……”
要走的。
这个地方虽然没有人赶她,但她总觉得,她好像留不下来了。
“……”
那天之后,何序没再出过房门。
缚住她手腕的东西已经被解开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解的,更不清楚绑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有一天早上醒来,手腕忽然就轻了,她可以在房间里自由行走。
也只能在房间里走。
窗户锁着、门锁着,每天白天只有胡代在外面待着,定时定点定量给她送三顿饭。
每顿都有樱桃和蛋糕。
她总觉得嘴里是苦的,所以只挑蛋糕吃。
吃到胃酸分泌紊乱,开始呕吐那天,她听见庄和西在外面发了好大的脾气。
再后来,她就再没在饭里见到蛋糕了,只有很多很多樱桃,一颗比一颗大;只有很长的夜,庄和西永远都让她趴着,从开始到结束一直抓着她的双手。
她想,她让她背对着,应该是不想看见她这张丑陋的脸,毕竟骗子嘛,哪儿有好看的;
至于抓着她的手——
死都只能死在她床上,肯定要时时刻刻抓着不让她走了。
可是恨一个人,真的能花一辈子的时间?
何序抱着膝盖缩在窗边晒太阳。
今天阳光很辣。
她看着渐渐开始有脱痂迹象的小腿,忽然反应过来快到给东港打钱的日子了。
她已经辞职了,最近一直没工作,怎么打钱呢?
不打钱,他们会上门去闹,闹得邻居阿姨和方偲一个都不得安生。
万一哪天声音太大,惊得方偲没在窗台上坐稳怎么办?
何序脸上刷地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找手机,找手机,充电,充电……
“终于接电话了!”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才终于打通的邻居阿姨长舒一口气,沉声说:“嘘嘘,你姐又摔东西了。”
何序触电般发抖,握不住电话,她急忙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双手抓着,尽量让自己冷静:“摔的什么?”
邻居阿姨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你姐这几天非闹着要镜子,不给就不吃饭,我实在没办法,把晓洁上学那会儿买的穿衣镜给她拿上去了。”
何序:“没事没事,她不会自杀,踩着碎玻璃来来回回走一阵就好了,到时您带她去急诊,急诊有个姓褚的女大夫,和我妈年纪差不多,她知道怎么处理。”
“阿姨对不起啊,给您添麻烦了,等会儿我多转点钱过去。”何序眼睛里布满血丝,说话的时候嘴唇无意识颤抖,声音里却赔着笑。
阿姨:“说什么呢,急诊这点钱阿姨还是出得起的,你把钱留着自己吃饭。”
“我吃饭不用钱,住也不用,”何序抓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快速说,“吃穿用度,我现在干什么都不花钱。真的阿姨。晓洁不是高考完了嘛,您带她去买点裙子,染染头发什么的,让她漂漂亮亮地去上大学。”
何序怕邻居阿姨不接受一样,絮絮叨叨告诉她,就因为自己去大学那天被妈妈收拾得很好看,辅导员给她代理班长当了。当班长每学期都能加学分,还能提前入党,好处很多。
说到最后神采飞扬。
低头看见自己赤裸的双脚,何序顿了顿,眼泪砸在脚背上:“阿姨,我想我妈了。”
阿姨:“想就回来看一看她。挑着晚上回,阿姨骑车去接你,看完就走。”
“走不了了……”何序木讷地盯着脚背,声音很低。
阿姨没听见,只在砸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老李家死人了,让你出丧葬费。”
何序:“多少?”
阿姨:“十万。”
何序:“……”她连门都出不了,去哪儿挣十万?
上一次是孩子难产——不等人。她只能把良心交出去,换昝凡再加一万工资解燃眉之急;
这次是死人下葬——还不等人。
不等人不等人,再不等人也得她有东西继续交换,有力气一直往前跑啊。
怨怼、生气,某一秒忽然想放弃。
想到方偲这辈子只能生活在东港,妈妈还埋在那里,自己最后肯定也要回那里,何序用力把头仰起来,睁大眼睛让眼泪往回流。
“好,我想办法。”何序说。
邻居阿姨:“这么多钱,你怎么想办法?”
何序不知道啊,不知道又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电话挂断,何序先把银行卡、微信零钱里的余额提到一起算了算。
只够带方偲去急诊和给晓洁买几条裙子。
剩下十万怎么办?
何序弓身下来,额头抵着地板思考——有什么钱是不出门不花时间就能赚到的。
……网贷。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子里的时候,何序想起过年擦玻璃那会儿,她蹲在五楼窗边往下看的画面。
好惊悚啊。
她抬手摸了摸脑袋,想象自己从五楼摔下去后四肢扭曲,脑浆迸裂的样子。
网.贷真不能碰。
但现在,好像没有别的办法了。
何序搜了个网页点进来,填信息、输额度、点提交。
页面弹出加载提示。
一直转。
转了差不多半分钟,提示网络异常。
何序一愣,立刻直起身体切GPRS网络——她的手机一直自动连接家里的wifi,以为是wifi有问题——切过来却还是异常。
何序脑子里“嗡”地一声,指尖麻得握不住手机。
她试探着往出打电话、发消息,全都不行。
反应过来看了眼短信,果然是欠费了。
可现在没有网,她怎么缴费?
何序像被困在透明罐子里,看得见出路,但走不出去。她把手机按亮又熄灭,拇指机械地滑动,头一次次磕在地上。
“咚!咚!咚!……”
脖子里的吊坠猝不及防掉出来那秒,何序焦躁无措的目光闪了闪,慢慢聚焦在那上面。
——好纯的红石头。
它值十万块钱吗?
流理台前,胡代正在不疾不徐地摘菜做晚饭。客厅里新装的固话突然响起来的时候,她看一眼卧室方向,擦干净手过来接听。
这部电话是胡代前几天亲自盯着装的,总机在客厅,只有她能接;分机在卧室,只有何序能打。
所以电话通了之后,胡代直接称呼:“何小姐。”
何序抓着手机,声音是长时间不说话的生涩干哑:“我想去楼下走走。”
胡代:“好的何小姐,我马上陪您下去。”
胡代被叫来这里的第一天,庄和西就和她交代了很多何序的事情,包括饮食习惯、作息习惯、性格特点、为人处世等等。表面看都是一句带过的简要概括,胡代记住并且开始实施的时候后知后觉发现,那些交代都是把一个人放进心里了才会留意到的细枝末节。
她对何序很重视,同时也对她做出了诸多限制。
比如监控她的手机,在她想做出类似“网.贷”这种危险行为的时候,及时向她汇报。
————
十分钟前,胡代收到监控消息,立刻打电话给庄和西。
庄和西刚结束一整天的配音工作,嗓音状态很不好,开口就是让人头皮发麻的低寒单音:“说。”
胡代听着,面不改色:“何小姐想办网络贷款。已经核实过了,确认是诈骗。”
庄和西那边没有声音,隔着电话,胡代也能感受到庄和西身上翻滚的怒火。
胡代:“再过半分钟,何小姐的个人信息就录入好了,怎么处理?”
庄和西声音冷得瘆人:“家里断网,她的手机欠费停机。”
胡代:“好的小姐。”
电话挂断,胡代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发了个“。”过去。
5,4,3,2,1。
导航栏的wifi图标消失,对话框更新:【停机了。 】
胡代锁屏手机,洗了手继续做完饭。
————
除了监控何序的手机,庄和西还控制但又不完全限制她的活动范围。
“鹭洲之内随便她想去哪儿,鹭洲之外不准踏出去一步。”
“好的小姐。”
所以何序一说下楼,胡代直接应“好”。
胡代拿着钥匙过来开门。
何序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就站在门口等着。
胡代不动声色地打量何序几秒,发现她瘦了很多——眼神暗淡、头发无光,整个人灰蒙蒙的,除了眼眶上沾着一点红,身上再无其他任何一点明亮颜色,和她第一次在医院看到的那个何序基本判若两人。
胡代收回视线,微微欠身:“何小姐,您请。”
何序立刻从卧室里跑出来,朝门口奔。
胡代紧随其后,在何序弯腰去取鞋的时候快一步蹲下,接过她的动作:“以后这种小事由我代劳,不必何小姐您亲自动手。”
何序神情恍惚地望着摆在脚边的鞋子,不知道自己生活在梦境里还是现实中。
玄关陷入安静。
胡代等了一会儿不见何序有动作,抬头看向她:“何小姐?”
何序匆忙回神,穿了鞋往出走。她竭力按捺着急躁,还是忍不住把电梯的下行按钮一连按了三四次。
胡代视线扫过去一道,目不斜视地站在何序斜后方陪她等电梯。
下楼之后,胡代一直不远不近跟在何序后面,何序走快她走快,何序走慢她也走慢,何序完全找不到脱身的机会。
身体里焦躁感越来越重。
经过那条有流浪猫的小路,何序脑子里先出现的先是除夕夜的大雨和撑着伞走在雨里的模糊身影。
一闪而过。
何序攥了攥双手,冷静地转身对胡代说:“我记得这里有一只流浪猫,您能不能帮我买根烤肠过来?我想喂它。”
胡代说:“以后有什么需求,您直接吩咐就是了,不用问我的意见。另外,您是主人,我是下人,您称呼我你更合适。”
何序从来没享受过电视剧里才会有的高级待遇,她因为不适应显得略微局促:“有劳你了。”
胡代:“分内的事,您客气了。”
“买烤肠的地点,您有要求吗?”胡代问。
何序本来想说门口的便利店,话到嘴边顿了顿,说:“东边第二个路口。”
胡代:“好的。那个地方来回需要至少二十分钟,您先找个阴凉地方休息,或者直接上楼等。我尽快买回来。”
何序脱口道:“不用着急!”说完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她舔了一下唇缝,找补,“猫还不知道在哪里,我得四处找找。”
胡代:“好的,这个时间温度还没有降下去,您注意防晒。”
胡代变魔术似的变出来把遮阳伞,撑开递给何序。
何序抬手接住:“谢谢。”
胡代:“不客气。”
胡代转身走了。
何序一直站在原地看她,确定她拐过弯消失那秒,何序收了伞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她以前没卖过首饰,不知道行情,进来店里之后,她有些心虚地把项链递过去说:“这个能卖多少钱?”
第47章
接待何序的是个二十六七,态度热情的年轻女孩儿,她戴着白手套将项链接过来放进首饰盘里,耐心解释:“珠宝交易一般需要专业的鉴定师先进行鉴定,之后评估师估价,不会马上就给您答复。”
何序:“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女孩儿看清项链那秒眼底闪过震惊,只很短一瞬, 她迅速恢复如常:“您稍等, 我马上拿给师傅看货。”
何序:“麻烦你了。”
女孩儿端托盘的手都在抖,面上热情不减:“您先坐着喝口水。”
女孩儿很快带着项链离开。
何序身体里的焦躁感被空调吹下去之后渐渐感觉到冷,她像是丢了魂儿一样搓搓泛青的手背,站在展示柜前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倒是很满, 想的全都是现在不该想的东西——印象里, 除了日常那些蛋糕啊、饮料啊, 庄和西统共送过她两样东西, 一条在游乐场买的手链,一条情人节扔在手边项链。
手链已经断了,她之前想着修,现在看来是没什么机会了。
等项链也一卖掉……
她和庄和西之间就彻底完了吧。
毕竟是满口谎言的骗子,现在又一次为了钱, 把自己变得凉薄又无情。
这回她的良心应该不止是变质那么简单吧。
全坏掉了。
好像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迅速枯萎、死亡。
好痛苦的死亡。
血被抽干了一样,浑身都是冷的。
心脏里有刀子在搅, 她清清楚楚听见了血肉模糊的声音。
然后第二次知道:心碎原来有声音。
第一次是2020年6月那个早上, 邻居阿姨打来电话,告诉她家里出事了,妈妈没了。
那次很快,只是短促地“轰隆”一声,她整个人就被砸到了地底;
这次慢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
何序空白地望着展示柜,眨眼那个瞬间,眼泪“啪”的一声掉在上面。
透明玻璃载着水,竟然有彩虹出现。
何序愣住。
短到滞顿意识无法捕捉的半秒过去之后,她抓了一下胸前的衣服,惊慌失措地朝项链被带走的方向狂奔。
奔到一半,带走项链的女孩儿跟在一个神色严肃的中年女人身后出来。
女人走得很快,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就走到了何序面前。
何序耳道响过一道轰鸣,身体里所有的迫切、惊慌都因脚下戛然而止的步子消失殆尽。她全程空白地跟着走路,机械落座,听到女人问:“项链是您本人的吗?”
何序发虚的视线拢了拢,对上对坐一身专业的女人:“……是。”
女人:“您打算怎么放?”
何序:“?”
女人说:“拍卖、私洽、典当等。”
何序:“哪种拿钱快?”
女人:“典当,最快十分钟。”
何序不假思索:“典当。”
女人应了声,俯身将茶水推到何序面前:“这件您看给多少合适?”
何序不知道,她对珠宝一窍不通。回想庄和西化妆间里那些动辄百万的首饰和她把这条项链扔给自己时的态度,何序放在腿上无意识攥住,说:“十万……行吗?”
话落那秒,女人掩在镜片后面的目光明显动了。
何序心里一紧,立刻改口:“五万。”
女人说:“按您第一次的报价,十万。现在就办手续?”
何序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十万啊。
她真的没想到庄和西会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就这么卖了,以后怎么面对她呢?
……要不,跑吧。
反正已经出来了。
趁机跑去一个远离鹭洲的地方,以后只在每年的9月27号替“猫的星期八”来看她一眼,远远地和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对,跑。
何序快速道:“现在办。”
女人起身:“您这边请。”
女人在珠宝交易方面似乎很有经验,不过六七分钟就将一切处理好,提醒何序:“您现在可以查账户余额了。”
何序小心翼翼地把各类票据、材料折好放进口袋,拿出手机连店里的wifi。
钱已经到账了。
何序立刻一分不剩地全都转给邻居阿姨,备注“给老李家的丧葬费”。
这两年,她还的每一笔钱基本都这么记账——没有总数,只有有备无患的支出记录。
她不敢算账,怕数字太小,心里着急;怕数字明明已经很大了,却还是离“还清”这两个字遥遥无期,人会迷茫。
总迷茫着,她迟早撑不住。
她已经没什么亲人了,也没有朋友,一路走着只靠一口气支撑,一点也不敢松。
何序道了谢,蹭着店里的网给手机充值缴费,然后快步往出走。
外面又下雨了。
鹭洲的夏天变脸比翻书还快。
她也一样,几天前还和西姐长和西姐短,转头就把手里和她有关的最后一样东西卖了。
真狠心呀。
嘘嘘,嘘嘘。
这样的你,还回得去东港吗?还配妈妈原谅你一点点吗?
何序只是一个低头的动作,站在店门口泪流满面。
女孩儿犹豫着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递给她一把伞:“这是店里免费送给客人的。”
何序偏头看了一眼,像是听不见认不出一样,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雨里。
路边从她进门就一直停着的车上,庄和西和裴修远坐在后排。
前者一身阴沉,后者满目怒火。
“一亿!一亿的东西,她十万就卖了!裴挽棠,这种人,你到底看上她什么地方?!”裴修远一改往日儒雅形象,当着司机的面怒火中烧,“刚才要不是店长认出那是你母亲的东西,及时给我打电话,你到死都不知道身边躺着的是个什么货色!”
“咔——”
车里陡然传来一道刺耳的崩裂声。
裴修远目光冷却,凝视着旁边十四年没有近距离接触过的女儿。她手里是本该被卖掉的项链,和那十万块一样——从她卡里转到店里,再从店里转到何序卡里——项链从反方向绕了一圈,最终回到她手里。
她一身阴冷靠着座椅;
项链早就因为指缝之间白到瘆人的力道崩断了;
店长特意配的首饰盒原本只是在她脚下扔着,裴修远那句极尽嘲讽的“货色”出口时,她一脚踩裂,周身戾气暴增,压迫感强得裴修远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那个寒颤很快变成喜形于色的激动。
裴修远指尖在中央扶手上轻轻一敲,嘴角的得意丝毫藏不住。
不愧是他裴修远的女儿,即使没在商场待过一天,也自带上位者不容忽视的气场。
她是天生的继承者。
已经因为妇人之仁浪费了十四年,他绝不允许她继续在娱乐圈和感情上浪费时间。
一天也不行。
“阿挽,这十万块就当是你给自己买的一个教训,不多,扔地上连个响都听不见,但教训你要牢记,以后切记不要再找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让人知道了笑话。”裴修远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
庄和西:“笑话?”辨不清情绪的反问。
裴修远看庄和西一眼,继续说:“爸已经替你选好了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婚后你如果还是喜欢女人,可以背地里养,明路上的事不能出现任何差池,否则整个寰泰都会受到影响。寰泰未来都是你的,你的个人形象非常重要。”
庄和西:“我的?”冷到像是嗤笑的声音。
裴修远变了脸色:“阿挽,注意你的说话态度。”
庄和西:“态度?”依然是睥睨蔑视的反问。
裴修远在高位待惯了,向来是人奉承他,没谁当面敢给他难堪。他命令司机下车后,彻底冷了脸:“阿挽,这些年在娱乐圈,你本事没见长,家教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庄和西:“家教?”第四次的反问里,讽刺意味直接拉满,庄和西转头的动作像是慢放,从空无一人的店门口转向大雨倾盆的马路,声音像裹了冰刀锋一寸寸刮过裴修远,“我倒是忘了,裴家家教确实好,当爹的不是教妻子放弃事业陪衬自己,就是教女儿养个女人婚后出轨。这家教,好得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庄和西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带着强烈掌风的巴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扇过来。
这一幕她印象深刻。
时间倒退十四年,十六岁的裴挽棠会因为刚刚害死母亲,刚刚截肢导致的满身脆弱和无助而反应不及;会因为对“父亲”这个角色尚有最后一丝幻想,希望他能同意自己进娱乐圈而放松警惕。最后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被打到耳膜穿孔。
十四年后的今天,三十岁的庄和西因为拍戏学了不少生杀反抗的东西,她不费吹灰之力接住裴修远扇过来的巴掌,将它连同裴修远本人一起甩出去,没有任何犹豫。
车门被撞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要不是裴修远反应快,几乎要被庄和西甩到地上。他惊愕又震怒地扶着车门,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而庄和西,只是叠着双腿,不紧不慢抽了张湿巾擦手:“我姓庄,全名庄和西,你裴家不管老竹生笋,还是新婚出轨,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今天上这个车只是为了确认,何序和她留在东港的人,你确定要动?”
话落的同时庄和西抬眼。
就那一眼,裴修远没控制住打了个哆嗦。
这个下意识的反应让他瞬间恼羞成怒:“那天的电话,你不是从头听到尾的?我说了什么?我什至都没有开口,她就毫不犹豫选择放弃你!”
是啊。
所以她才印象深刻。
所以裴修远这种权贵才可恨,手指头都不用抬一下,就有人快被压死。
庄和西眼如深渊:“裴修远,再有下次,我不介意用一用裴家大小姐这个身份,拉整个寰泰来给她们垫背。”
#裴家大小姐是瘸子#
#裴家大小姐是同性恋#
多有意思的词条。
裴修远怒不可遏:“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庄和西:“我说话既然到这个份上了,不如摊开来说——既然何序说我一定会拿奖,那下次评委会投票,你再敢让人在背后做手脚,动我的票数,我会亲自把何序手机里的录音发给媒体,让大家都来看一看,表面光鲜的寰泰、裴家,背地里到底藏了多少污纳了多少垢。”
为了控制女儿,逼女儿回家,竟然不惜拿钱砸一家传媒公司出来。
真好大的手笔。
————
从接到裴修远的电话,听见她屡屡因为一票之差拿不到奖和他有关那秒开始,她就在复盘整件事情。
昝凡是裴修远的人毋庸置疑,否则以她的精明,不可能打听不出来着背后的猫腻,游乐场的照片也不可能出现在裴修远书桌上。
但裴修远到底插手过多少她在娱乐圈的事,她却不得而知。
她找人绕过寰泰去查,把调查结果砸在昝凡脸上那天,昝凡面不改色地点了支烟靠在桌边。
“和西,和裴总服个软吧。娱乐圈就这么大,他真出手,你别说是拿奖了,就是去资本控制力度不那么强的最底层也寸步难行。”
这句话等于挑明了。
而她,竟然会去怀疑自己的演技,怀疑庄煊给她的天赋。
竟然会因此失落?
“昝凡,这些年你看我,是不是一直都像在看一个特别可笑的小丑?”
事业上被人耍得团团转,却信誓旦旦以为没谁干预;
感情上自以为信手拈来,实际不过众望所归的笑话一场。
烟灰折断在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昝凡按了烟,直视庄和西的眼睛:“识时务者为俊杰。十四年前的我想做成一件事有多难,你比谁都清楚。我要生存。”
好一个“我要生存。”
生存就是为了把别人踩死?
没错。
生存下来的人就是有资格将其他所有人全都踩死。
庄和西满目冰寒,视线如冰冻的刀刃抵着谁的喉咙:“记住一句话,天下没有那么多免费的午餐。就是真有哪口喂到嘴边了,你,昝凡,也未必吃得起。”
————
那天的阴狠戾气透过庄和西今天的眼睛,插进裴修远喉咙,气得他面色铁青:“你是不是魔怔了?!就一个破奖,值得你一年又一年往里面砸时间,砸精力,弄得浑身是伤?!你忘了你上一个替身的下场了?!”
“不止没忘,还记忆深刻。”
“那你不知悔改?!”裴修远面部肌肉不自然地痉挛,手背上青筋暴起,“你知不知道,寰泰只是一年的净利润就够你在娱乐圈混大半辈子?!”
“知道。”
“知道你选择继续待在这么一个被人随便动一动手脚,就能让你永无出头之日的圈里混日子?!意义在哪儿?!”
庄和西眼皮微抬,湿巾扔在地上:“你要是能懂这里面的意义,那我真得高看你一眼了。”
“……!”裴修远的怒吼震得车窗玻璃几乎都在“嗡嗡”颤动,“不要忘了,寰泰也有你一份!你手里那5%的股份,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真搞垮寰泰,你对得起她?!”
庄和西换了个更为蔑视俯瞰的姿态,眼皮半抬不抬,说:“不然你觉得我会通知你这一声?”
裴修远一腔怒火堵在胸口,气得太阳xue突突直跳。他就这一个女儿,由她在外面任性了十四年。这十四年里,他为她回寰泰做足了功夫,如今时间到期,婚约已经谈拢,她不嫁也得嫁,寰泰不回也得回!
裴修远眼底寒光闪过,收起随着年岁增长只增不减的掌控欲,改为怀柔说服:“阿挽,冯家的婚约已经订下来了,时间一到,你必须给冯家和媒体一个交代。”
庄和西扭头看着裴修远,脸上嘲讽不加掩饰:“我姓庄,全名庄和西,你裴家不管老竹生笋,还是新婚出轨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裴总,这话是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还是你风烛残年,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庄和西讥讽尖锐的话一出口,轻而易举将裴修远的伪装打破。他怒极反笑,一把拍在车门上,指着何序已经走远的方向:“那种人,你还想着她?!”
庄和西:“想着,怎么了?”
裴修远:“她把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当垃圾卖,现在还把你的人当垃圾甩,你却一味揪着她不放,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自尊?!”
庄和西坐起身,耳机里的“超出范围警报”正在拉响:“自尊是自己找的,不是别人给的。”
话落,庄和西推门下车。
本该去买烤肠的胡代立刻撑着雨伞上前,护送她上了仅数米之隔的另一辆车。
车子很快从旁边驶过,朝着何序离开的反向。
裴修远震怒之下,浑身都在发抖:“冥顽不灵!”
冥顽不灵的庄和西解锁手机,打开定位软件——地图上显示着一大一小两个红色的位置图标,大的代表庄和西,带半径十五公里的电子围栏;小的代表何序,只需要再往前走五百米就会超出围栏的设定范围。
她现在应该很激动。
就像手机里这个正在急速闪烁、报警的围栏一样,雀跃、高兴、迫不及待。
但是可惜——
两条腿的人就是用尽全力,也不可能跑过四个轮的车。
“小姐,报警结束了。”胡代说。
围栏设定的报警值是小于一公里。
开车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就能追回何序拼尽全力跑出去的那500米。
胡代:“继续追吗?”
庄和西:“追,当然要追。”
说好了的,这辈子,只要她庄和西还活着一天,她就休想踏出鹭洲一步。
那又怎么能扭个头的时间就食言而肥,放她离开。
“车速控制到20。”庄和西说。
胡代视线朝眼尾微扫,立刻调整车速。
鹭洲交通部门对雨雾天的车速下限是15-20公里/小时,普通人短跑的平均时速约24-30公里/小时,那何序只要保持着当前速度,很快就能和她们拉开距离,让报警恢复。
之后她的爆发力变弱,靠耐力往前跑,配速下降至接近车速,围栏就会一直闪烁,报警就会一直持续。
“滴滴——滴滴——”
路边突如其来的汽车鸣笛吓了何序一跳,她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好在快到目的地了。
何序汗流浃背在路边停下,一边张着嘴大口喘息,一边拿出手机付刚才的出租车费。
付完之后,何序打开购票软件,买了一张三个小时后出发去东港的汽车票。
前后就几十秒的时间,完全不够一个一口气跑了两公里的人休息好。
但何序只敢休息这一会儿。
她快速弓身抓紧胸口的衣服,双眼紧闭,双唇紧抿,汗和滚豆一样不断从从下巴、脖子回流到额头,然后被她剧烈的喘息抖落在地。她的肺叶被极限挤压,血腥味从喉管深处漫上来,混着唾液黏在舌根和软腭上,像是沙纸一样,每次呼吸都摩擦生疼。
何序撑在膝盖的双手用力掐了一下,直起身体快步朝触目可及的小巷道里跑。
她租的房子在这里。
已经到期了两天,刚才她打电话给房东好说歹说,补了双倍(四天)的房租,房东才终于松口给她钥匙,让她今天之内收拾好个人物品搬离。
何序开门的时候手止不住发抖,无法想象开门之后,里面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一摊子被翻开的秘密、一颗露出本来面目的丑陋心脏。
应该和污水横流的垃圾场没什么区别的吧,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迅速腐烂。
“吱——”
何序秉着呼吸推门进来,眼前的画面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急速跳动的心脏渐渐死在胸腔。
……什么都没有变。
防尘罩遮盖的角度、健身器材摆放的顺序,甚至是被坐过又被还原的椅子的位置都和她最后一次离开时如出一辙,独独少了那把割开所有错误开端的美工刀。
何序脸色惨白地拉开抽屉,想象庄和西坐在这里翻看日记时的画面——阴沉、低压、一身寒气——她最后竟然没有选择用那把刀割开她的喉咙,而是小腿上的伤疤。
哦。
杀人犯法。
所以她才说“我要你死都只能死在我的床上”,选择禁锢她。
那她这一跑,她的怒气没有地方发泄了,会不会又开始腿疼失眠啊?
查莺说她下半年很忙,短了一天换一个城市,最长的也就待一周。这么高频的奔波,也不知道她的身体受不受得了。
她现在吃饭很挑剔,剧组的、酒店的、高档食盒专门送来的,她全都不喜欢吃,只吃何序做的。
她晚上睡觉的衣服要是何序拿来的,早上出门的口红要是何序挑的;她的假肢每天是何序脱的,也是她穿的。
她,她,她……
她现在几乎所有的日常都有何序参与。
可是何序要走了,以后再也不会见面。
窗外噼噼啪啪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进了房间,何序抱着膝盖在房间中央蹲了很久。
雨声彻底停止的时候她默不作声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床单被褥全都不要,为撒一个谎做的那些努力被她一把火全部烧成灰,冲进了下水道。
她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依旧两手空空,除了一身伤和一身债。
“哗——”
何序拉上窗户,锁好,拿了手机往出走。
门打开的瞬间,闪电从在窗外劈落,惨白电光里照着一人温和平静的脸。她抬手抹了抹她苍白失血的嘴唇,轻声说:
“想去哪儿?嘘嘘。”
轻到近乎温柔的声音。
从语气到表情到眼神的细节,全都温柔得不可思议。
叫得还是何序不论任何时候听到都会眼眶发酸,喉头哽咽的“嘘嘘”。
她有一秒几乎被本能驱使着抱上去。
紧随闪电之后的雷鸣在窗外陡然炸开那瞬,理智回笼,眼前一切温柔都变成了诡异窒息的阴冷。
何序瞳孔皱缩,一道道冷汗顺着脊背疯狂往下滚,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皮肤上爬。她抖索不止,骨骼颤栗,脑子里有个清晰的念头在尖锐报警:不跑,她会死。
“轰隆——!”
何序胳膊上的毛发被雷声炸得全部竖了起来,像年幼孤独的流浪猫,努力伸出爪子去捕捉能劈开黑夜的亮光,却被随之而来的猛兽惊了一跳,惊恐地缩进角落。
何序紧缩抽搐的神经在身体里狂跳,庄和西脚下一动,她的行动立刻超过意识,拔腿就往前跑。
可城中村民房改建的小门就那么点宽,过一个人刚好,两人就显得极为拥挤。
庄和西只是始终温柔轻软地看着原处,余光都不用多扫一眼,就在抬起手的瞬间轻而易举握住了何序的脖子。
她手上没有带任何一点力道,不过是五指自然弯曲,存在在那里而已。
有人却因为是用尽全力撞上去的,导致喉咙在触及那个看似无力的手掌时,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轰隆——轰隆——!”急促的闪电预警着频繁的惊雷,一声声炸得何序肺里的空气被抽干了一样,张着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她浑身僵硬地被搭在喉咙上的手抓回来,推在墙上。
冰冷、恐惧,耳边拉长着血液奔腾发出的嗡鸣。
门被关上的声音模模糊糊钻进何序耳朵那秒,她双腿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发软无力,沉重冰冷的身体趁机拖着她往下坠。
那只只是搭在她脖子里的手掌,随着她下坠的动作往下滑,往下滑……
滑到她即将脱离掌控那秒,毫无征兆掐紧。
“唔——!”
何序痛苦地闭上眼睛,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她本能抓住庄和西的手腕挣扎,想挣脱。
掐在脖子上的手却如同冰冷的铁钳,不止挣脱不了分毫,还因为被触怒越收越紧。
肺叶里的氧气急速减少。
胸腔迅速鼓胀。
何序呼吸短促急速,像被掐住脖颈的鸟,抠抓在庄和西腕上的双手渐渐变得无力。
世界突然失声那一瞬间。
尖锐雷鸣撕裂紧紧包裹何序的黑暗,氧气不顾她已经脆弱不堪的承受能力,疯狂往喉咙里涌。她被超乎极限的胀裂感猛烈攻击,双腿一弯,狼狈地滑倒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咳咳咳!咳——!”
庄和西的影子不断被闪电拉长在地上、何序身上和她身后的墙上,她前无生途后无退处,中间沦陷于黑暗,像是一种征兆:她这辈子,永远也逃脱不了。
何序恐惧的眼泪和生理眼泪混在一起奔流直下,混杂着胸腔里风卷残涌般的不适。她抓着衣服,布料在掌心扭曲发皱,像是凶猛的漩涡不断将她往黑暗深处拖。
一直拖。
“咔。”门被反锁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来。
何序视线一花,天旋地转,条件反射伸手去抓庄和西。
……只抓到一截干燥柔软的裤腿——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她高高在上地站着,居高临下俯视她的狼狈渺小。
何序想,她就是在这时候真正发现区别的吧。
以前那个会天天给她蛋糕吃,会记得她害怕马就不让她出现在片场的庄和西, 和眼前这个只有恨意的庄和西的区别。
那恨意风平浪静。
可当庄和西只是随手提一提裤腿,就轻松完成了以往那个极为困难的下蹲动作时,何序看到她身上的平静变成了吃人的惊涛骇浪。
何序一眼就分辨出了这片惊涛骇浪背后的含义。她恐惧后退, 脊背“砰”一声撞在墙上:“和西姐……房东, 只给我五个小时的时间……”
她已经用了很多了,剩下那点不够做什么。
不够的。
庄和西只是单手搭在下压的腿上,手腕自然下垂透出一股从容的随性之态,另一手干燥温热,抬起来摸着何序颤抖不止的嘴唇:“放心,她永远都不会再上来这里。”
“?!”何序惊愕不已。
庄和西笑着解释:“我把这里买下来了,两百万,就在我上来之前。”
庄和西指肚微微用力,压开何序发青的嘴唇, 触碰她同样在不停打颤的牙齿。
那动作像是安抚一样。
实际不止没有给何序带来半点冷静,反而是她开口想解释点什么那秒,暴雨毫无征兆拍在了老旧晃动的玻璃窗上。
何序身体剧烈震动,听到庄和西柔声说:“你不是喜欢这里?这么大的雨,你宁愿撒谎都要跑过来一趟。那我就把它买下来送给你,好不好呢?”
触碰唇齿的手指忽然撤离,掐住颌骨,将何序拼命往后缩的下巴掐回来。
庄和西倾身靠近:“好不好呢?”
“……”何序张口无声,只有恐惧一次次在身体爆破,快将她淹没。
庄和西俯视着何序,时间被劈裂、拉长,迅速消耗庄和西的耐心。她掐在何序脸上的食指泛起白,脸上温柔消失:“哭什么?以前只是送你条手链而已,你就开心得和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现在送你喜欢的房子,你为什么要哭?”
“决定要走,演都不演了?”
“和西姐……”
“嗯?”
“……对不起。”
“这么爱说对不起?好像从你出现到决定辞职一直在说?”庄和西脸上的温柔去而复返,“是不是在给我打预防针?”
“呵。”庄和西笑着偏头,吻了吻何序嘴角,“怪我太蠢,听不懂你的弦外音,不是你的错。”
“和西姐……你别这样……”
“我又哪样了?”
庄和西指肚摩挲着何序的嘴唇、颌骨、耳朵:“不想继续哄我了,我说你没错也是错的?小朋友,做事不能这么顾头不顾尾,要给自己留后路。”
庄和西说着拍拍何序脑袋,手掌忽然落下来,勾开她的衣领,看着那只被汗水打湿的弯耳朵兔子吊坠:“不是说兔耳朵扎你,怎么还戴?”
庄和西白皙修长的食指缓慢伸展过去,拨了拨弯耳朵的兔子。
何序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青白手指死死扣着地砖。
“我给你那条呢?”庄和西抬眼看向何序。
何序惊恐无措,大脑一片空白。她根本就没有设想过和庄和西再见的一天;卖掉项链这件事对她来说好像也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她只要一想一看它,心脏就会立刻变得胀疼不止,像是要裂开一样,根本没有办法往下继续。她只是走投无路做了这件事而已,从没有认真考虑过程和结果,又怎么可能答上来了……
恐惧凝结成冰将何序死死包在里面,她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声音破损嘶哑:“丢了……”
庄和西说:“又撒谎,何序,这个习惯不好,要想办法改掉。”
“知道怎么改吗?”庄和西问。
何序张口无声,只剩下原始的、小动物般的警觉——这个人要生气了。
不对不对,她早就生气了。
很大的气。
果然下一秒,被拨向何序的兔子耳朵突然受到按压,深深嵌入何序胸前薄弱的皮肉里。
真实感拉满的针刺。
何序呜咽一声,全身紧绷抽搐,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视线模糊成一片水雾。
庄和西手臂依旧搭在腿上随性地垂着,笑容依旧温柔,神色依旧温和,像是逗养小猫一样,手指抵着嵌入何序皮肉里的兔子吊坠,深压一下轻按一下。
那里只有很薄一层皮肉,兔耳朵上的凸起又那么尖锐,几乎是毫无保留刺向何序的骨头。
每一秒都像钝刀在凌迟。
无法摆脱的寒意在血管里迅速蔓延。
一天天守护着何序长大的兔子耳朵终于刺破皮肉那秒,何序看到过去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所有的碎片都映照出同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它被温柔地抚摸着。
脖子里的吊坠被解下来扔在地上,已经被卖掉的项链被掏出来拿在手里。
庄和西宽容又耐心地帮何序戴回去,挑出被项链圈住的头发,笑着将流动的红色宝石压在何序胸口渗血的伤口上,说:“以后戴认真点,再不值钱也是别人送的东西,你说是不是?”
“你看,你送我的玫瑰,我就有认认真真养着。”
庄和西解锁手机,将点亮的主屏幕对着何序。
“我让人把它做成干花了,它会永远盛开在我们家里。”
“喜欢吗?”庄和西问。
何序眼里只有恐惧,只看到它永远都只能待在密不透风的玻璃囚笼里,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好。她的恐惧和沉默迅速冰冻庄和西的目光。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那瞬,暴雨里的狂风折断树枝,压断了电线,整个城中村陷入黑暗。
庄和西在黑暗中开口:“这个也不喜欢?”
何序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像是脑子里有一根弦被绷到极限,即将断裂,她失控地抓住庄和西大声哭泣:“求你了和西姐……你别这样好不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没有办法啊,我没有钱,没有能力,我又不敢逃,不敢跑……”
“不敢逃?”惊慌无措的声音被穿透力极强的低压打断,“不敢跑?”
何序一愣,清楚感觉到那背后濒临爆发的怒气。她双手僵硬发抖,突然惊醒了一样松开庄和西,踉跄着爬起来往门口跑。
跑出去一步就被抓回来甩在墙上,冰块一样寒凉无情地手指挑开她的衣服,攻击她的身体。
何序浑身痉挛,漆黑阴湿的世界在不适和疼痛中粉碎成沫,唯有痛觉是刺目的猩红,占据了她全部的感官频道。她手在空中抖了几下,卡顿着,抓住庄和西的袖子。
“好痛……”
“这就痛了?那我呢?”
知道一切的开始都是基于谎言的时候,她不痛?
一而再再而三地找理由原谅,给机会反悔,她却始终坚定不移要走的时候,她不痛?
被毫不犹豫放弃的时候,她不痛?
给了肯定答复又在天亮之后出尔反尔的时候,她不痛?
额头生生在方向盘上撞到出血的时候,她不痛?
腿快疼死了还要强装无事坐在车里,看她怎么用最果决的态度、最廉价的方式把她最值钱的东西、最丰满的心意卖掉的时候,她不痛?
她要怕痛,十六岁那年就死了。
她不喊痛,把她弄成这样的人哪儿来资格喊?
“何序,天才刚黑,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帮你戒掉爱说谎的毛病。”
庄和西俯身在何序耳边,吐字潮热、声音冰冷、语言阴寒锋利,各种极端的反差混合在一起,何序更加紧绷僵硬难以适应。她像是被硬生生劈开了一样,疼得连呼吸都在颤栗。
那种疼导致她连基础生理都在抗拒本能反馈。
那对庄和西,她就再拿不出一点往日的热情柔软,只剩全然纯粹地排斥。
庄和西感觉到了。
“这么不想跟我ZUO是吗?”
庄和西手陡然抽出,把何序拉到桌边。
何序被扯得脚下踉跄了一大步,胯骨重重撞到桌沿。
“吱——!”
桌子移位,发出尖锐的摩擦。
何序上身被完全下压,双手被死死禁锢在桌上。
庄和西右脚强势挤入她下意识想合拢的双脚之间,右手从还在一阵阵剧烈跳疼的胯骨经过,手臂半捞着她想往下塌的腰……
何序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僵直发抖如破碎的布。
“……!”
闪电怎么还不停呢。
要是天不亮就好了。
她就不会透过玻璃看到自己屈辱的姿势。
要是记忆不在就更好了。
她就不会一边疼着一边回忆从前那种轻松自由,像踩在云里的忘我快乐。
要是身体能由自己控制最好。
她就不会这么难看地趴着,还慢慢开始发热,开始有强烈的反应顺着双腿猝然流下。
“……”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暴雨还在持续拍打玻璃。
老旧劣质的窗户经不住长时间猛烈的拍击漏进来水,白色的墙壁被打湿,地板上水渍迅速蔓延。
庄和西松开何序破皮渗血的后肩,偏头触碰她的在两秒前刚刚红透的耳朵,然后干脆利索地,毫不留情地,拧断了她身体里最后那根还在苦苦支撑尊严的神经:“何序,不是不喜欢我送你的东西?那你刚才JIAO什么?”
何序涣散目光剧烈震动,转瞬即逝,之后只剩一片荒芜的死寂。
庄和西仔细拉上何序的衣服,把她抱在怀里:“嘘嘘,记着,以后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一句谎话。”
……
何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楼的,她一路浑浑噩噩,在车子密闭的后排被捂着嘴,在家里绝对开放的落地窗前被抬起脸,在盥洗台上,在浴缸里。
庄和西始终冰冷,而她——
渐在被驯服,逐渐开始接受她的无情,并给予它最昂扬的热烈反应,然后一遍一遍在那些昂扬热烈的反应里,宣告尊严的沉没。
它会在什么时候死亡呢?
何序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向窗外,那里明明阳光灿烂,她却只能看到电闪雷鸣。
蛮好蛮好。
再深的痕迹也能被倾盆大雨冲淡冲散。
如果没有,那就是雨还不够大,时间还不够长。
何序撑着身体坐起来,想走过去把自己淋一淋。
身体挪动碰到一片异样的高热,她愣了愣,转头看到庄和西侧躺在离自己只有半个手掌的地方,双眼紧闭,嘴唇绷紧,看起来很难受。
她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应该是发烧了。
何序手下意识伸过去摸庄和西额头。
视线定格看到手腕上的青紫、伤口,她触电似的把手收回来,跑到窗边缩着。
房间里轻悄悄的。
就显得庄和西的呻口今声音大。
何序坐了一会儿,忽然把头埋在腿上,用力捂住耳朵。
佟却一进来就看到何序缩成一团,身上裸露的皮肤没几处完好,她错愕地走过来想碰何序。
手还没碰到就被何序躲开。
佟却顿住。
何序意识到自己不礼貌的行为后,局促又尴尬地抱着膝盖,小声说:“她发烧了。”
佟却丝毫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何序和记忆里的何序混为一谈,她怔愣很久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轻声问:“发烧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以前庄和西发烧,没有人比何序更急。
就是已经打电话把她叫过来了,何序也跟丢了魂一样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紧张肉眼可见。
今天是胡代打的。
告诉她,庄和西昨晚抱着何序步行下过一次六楼,下的时候走路姿势不太对,可能受伤了,今早一直没有出房门。她急得马不停蹄赶过来,看到的却是这幕——明明是最担心庄和西的人,现在只肯埋着头、捂住耳朵,待在离她最远的地方,对她不管不顾。
佟却就是再不了解情况,也知道两人之间出现了问题。
她还没想好怎么问,何序已经猛地站起来,跑进卫生间,在里面一直待到佟却走都没有出来。
佟却回想何序身上深深浅浅的青斑,又气又急,让胡代说怎么回事。
胡代:“我也不清楚。月初小姐忽然打电话给我,问我老家的事放不放得下。我说能,小姐就让我来这里照顾何小姐。”
来的第一天,她实在怀念庄煊,所以先去了一趟老宅,想看看她以前养的那些花花草草还在不在。
结果遇到庄和西进门的时候还一身轻快,再出来全都变了。
胡代:“应该和老宅那边有关系。”
佟却:“那个老不死的!”
佟却怒气冲冲提着医疗箱离开,甩得大门“砰”一声重响。
卫生间里的何序像是有所感应一样,蓦地缩了一下肩膀,手足无措地把水龙头开到最大,以此来掩盖那道声音。
……或者还有别的,很近的,很模糊的,很煎熬的声音。
庄和西和以前一样,烧足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屋里忽然多了好几个人,穿着统一的衣服,由胡代指挥着一人负责一块,训练有素地打包整理东西。
何序看着这些人,没来由的心慌。
后退撞上那具和以前一样柔软,但已经没什么温度的身体,何序脸上一白,没发出声音。
庄和西大病初愈,整个人显得很虚弱,脸上带着明显的病态。她微微倾身,去拉何序的手。
何序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庄和西动作落空。
房间门口静得诡异。
何序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死气沉沉的心跳立刻开始加速,脊背冒出冷汗。
庄和西只是保持倾身、伸手的动作一动不动。
半晌,何序的心跳撞破肋骨之前,庄和西黑而静的双眼抬起来看着她。
何序冷汗流下来,条件反射把手递在了庄和西手里。
庄和西顺势握住,没有弧度的嘴角落着笑,把那条明明已经断了,现在却找不到任何断裂痕迹的手链戴在何序腕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说:“这里太小了,带你换个地方住。”
何序这会儿还不懂庄和西说的“小”是什么意思。
300平的房子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小?
等搬到鹭洲南边有大花园,还能看见山影的独栋别墅里,何序才渐渐知道所谓小,是指她的活动范围——在市区这栋房子里,她抬头只能看到墙壁和玻璃。
可是郊区多了大花园的房子就不小吗?
对个活生生的人来说,只要是笼子,它都小。
何序看着窗台上被玻璃罩着的干玫瑰,一天比一天焦躁,她想了无数办法去分散胡代的注意力,全都没有成功——胡代被骗过一次,长记性了。
她每天白天无所事事地发呆、吃饭,晚上和庄和西在各个地方,以各种方式发生关系。一定是背对着的她,她的双手一定被她缚着,后肩上的牙印好了坏,坏了好。
何序焦虑得开始吃不下去饭,迅速消瘦。
胡代不露声色地观察了几天后,走过来说:“何小姐,要不要陪您出去转转?”
何序眼神空洞地抱着胳膊没有反应。
胡代静默片刻,声音微低:“这栋房子是夫人在小姐十四岁生日那年送给她的,夫人说,有一天小姐遇到喜……”胡代短暂停顿,把“喜欢的人”换成了一个说法,“遇到一个人了,就带她住进来。”
这里有她亲自挑选的晓色青山,有她亲眼看过的落日银河,有她对女儿最深切的祝福。
何序只有空白,胡代的话,她一个字也有没听进去,整个人持续消瘦。
有天早上被庄和西发现,她又发脾气了。
倒不是对她。
她只是把胡代和厨房的人训了一顿,食谱该改改,厨师该换换。
第二天开始,何序发现胡代会在她吃完饭之后拍她的碗碟,发给庄和西。
这个发现像一把剑悬在何序头上,她更加焦虑不安。
这种无法排解,更没人能理解的情绪在身体不断堆积、发酵……
邻居阿姨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方偲坠楼这天,所有的不安一瞬之间达到顶峰,然后戛然而止。
何序握着电话冷静地说:“还能救吗?”
“能救能救,人还在。”邻居阿姨一直哭一直自责,“怪我发现得太晚了,医生说什么急性肾衰我也听不懂,还是晓洁刚才又去问了一次才弄清楚,说是偲偲的肾功能还没到不可逆的时候,先继续观察,万一,万一……”
“万一什么?”刀子切冰块一样的声音,手起刀落,没有一丝晃动和拖沓。
邻居阿姨不禁打了个寒颤,电话被女儿接过去。
晓洁:“嘘嘘姐,医生说万一最后证明偲偲姐的肾功能不可逆了,只能移植。移植得碰运气,我们这种地方的不是想排就能排上。”
何序说:“她不用排,我给。”
声音太过冷静、干脆。
晓洁都愣了:“嘘嘘姐……!”
何序说:“我和她的血型一样。”
晓洁:“可移植不是小事呀,医生说是拿命换命!”
何序很低地笑了一声,干干净净的,像清风把花瓣吹水上,阳光擦过碧水洒在半湿的花上:“我们家原来有三个人,20年夏天已经少了一个,不能22年夏天再少一个人。”
她很喜欢夏天的。
有裙子,有雪糕,有跑起来会响的凉鞋和凉鞋上会发光的塑料挂件。
何序握着电话,抬头看着上锁的窗子:“我会回去。”
一定能回去。
就算真的杀死一个人,也要回去。
————
何序在想怎么破釜沉舟离开的时候,庄和西在找办法让方偲绝处逢生——她可是某人身上唯一的软肋,轻易死了,她的筹码不就没了。那还怎么玩?
晚上八点半,极尽奢华的生日宴上,鹭洲医院院长蓝琮臂弯里挽着刚满十八岁的女儿蓝灵从人群中穿过,走上舞台切生日蛋糕。
庄和西是在场唯一的明星,站在宴会厅中央长裙拖地,一身璀璨,明明受尽媒体偏爱,瞳孔深处却不见一点亮光。
她出道十二年,别说是不给关黛这种手握资本的人面子,就是品牌方的,她也只做义务的那一部分,剩下的恕不奉陪。
今天之所以盛装出席这个完全私人的生日宴,不过临时起意。
不过是被人逼得没有办法。
怒气和寒意在庄和西身体迅速滋生、堆砌,经由华丽灯光修饰过滤,媒体镜头里拍摄到的就只有高贵、冷傲的大明星庄和西。
庄和西浓黑的目光紧锁着舞台上的蓝琮。
蓝琮疼爱有加地和女儿一起切了蛋糕,送上惊心准备的成人礼物,和她在台上拥抱、合唱,和睦模样是庄和西这辈子连妄想都无法妄想的。她被低压包裹,来自各方的恨意在身体里剧烈翻涌。
蓝琮端着酒杯款步走过来那秒,一切暗潮落幕,庄和西拿了杯酒,扬唇微笑:“蓝院长,恭喜。”
蓝琮:“还要多谢和西赏脸。”
两人碰杯,随后不需要任何眼神、语言,就默契地避开媒体镜头走到了旁边。
蓝琮开门见山:“裴总放话了,国内凡是和寰泰有合作的医院,不论大小,一律不能接收你说的那个病人,否则寰泰将不再为其提供任何新型设备和医疗器材的采购渠道。”
这件事庄和西七八个小时前就知道了。
那个时间方偲刚被送到医院。
裴修远不顾老脸,把事情做得这么大张旗鼓,无非是想逼她回去。
但是可惜。
这世上总有人爱人胜过爱钱,那她就不止向裴修远低头这一条路可选。
退一万步,方偲就是真没得救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一个一心只想逃离她的骗子的姐姐,她是有多蠢,才会为了她向仇人低头。
蓝琮精明的目光注视着庄和西:“和西,她是谁?到底怎么得罪了寰泰?”
庄和西冷嗤:“裴修远想让一个人死,需要理由?”
蓝琮皱眉:“那你想怎么做?”
庄和西:“只要您让鹭洲医院在东港的分院接收她,给她配备最好的医疗团队,我零片酬应您三部戏。这三部戏才是庄和西真正的隐退之作,足够您一次性赚到鹭洲医院至少十年的设备、药材采购费用。”
蓝琮笑了:“你觉得我缺钱?”
“自然不缺,国内谁不知道鹭洲医院。”庄和西主动凑过去碰了一下蓝琮的酒杯,且是低了她半个杯子的高度,“钱不过是附赠而已,应您三部戏主要是您女儿喜欢我,而您,一向疼爱女儿。”
蓝灵落落大方地和长辈、朋友打招呼,站到庄和西面前的时候,突然变得羞涩:“和西姐,很高兴你能来我的生日宴,我……”
蓝灵羞怯地看了眼母亲,在得到她的眼神肯定之后,鼓起勇气对庄和西说:“我喜欢你很多年了,可以趁着今天生日,向你要一个拥抱吗?”
庄和西脑子里说“不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她太清楚这个拥抱里除了喜欢,还有什么——是炫耀,是让大明星向我俯就的得意。她一旦抱了,就真成了裴修远嘴里那种上不了台面的“戏子”,为达目的,自己都可以出卖。她当年竭力说服母亲的出走,重拾梦想,她过去十二年的坚持,也都会随之变成哄堂笑话。
她就是个天大笑话。
理智在前,逼她回想过去五个小时因为联系医院处处碰壁的画面,她瞳孔深处寒光尽显,面上笑容不减:“我的荣幸。”
庄和西侧身放下酒杯,修长双臂微微抬起,抱住了面前喜出望外的年轻女孩。
这一幕被到场的所有媒体用镜头定格。
庄和西抬手轻抚喉咙——
“呕——!”
连续数日的奔波劳累加上饮食不规律,让庄和西脆弱的胃承受不了任何一点刺激。
偏偏蓝灵晚上一直粘着她,炫耀她。
她只能逢人就举杯微笑,喝到现在胃里痉挛绞痛,冷汗直冒;因为穿着高跟鞋连续陪蓝灵跳舞,早就不堪重负的腿也一阵阵疼得她想要尖叫。
宾客盥洗区一片死寂。
裴修远在流水声消失那秒准时出现。
弓身撑在洗手台上的庄和西抬头,冷眼如刀。
裴修远不疾不徐走进来,递给庄和西一方手帕:“明明是低个头,开个口就能解决事,非得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阿挽,你现在应该清醒了,你的翅膀还太软,斗不过我。现在这个世道,资本永远凌驾于能力之上。” ——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
第49章
是啊。
国内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医院都被打过招呼了, 方偲之所以现在还能有一口气,不过是裴修远在给她提醒而已。
她现在可太清楚资本的力量有多强大了。
她花了整整十二年都没拿到的奖,不过是因为别人一句话。
之前游轮上碰到的那个网红, 她被拉进时尚圈黑名单之后一直找不到机会翻身。前几天偶然拿到拍摄现场, 何序因为怕马钻进她怀里的视频,那个网红灵机一动, 想同时用“同性恋”和“庄和西残疾”这两个话题走黑红路线。
呵, 倒是在某些方面和她想法一致了。
结果呢?
小作文还没发出去, 寰泰公关部已经全平台封禁了她的账号。
看看,资本多强大,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左右一个人的人生,甚至不用开口,就有人主动向它低头。
她现在这副任人践踏的样子, 还真应了昝凡那句“寰泰, 你只有你母亲留给你那5%的股份,不回去, 你永远都只是借用。”
借用的东西,别人想给就给,想不给就不给,甚至前一秒还说着要为你捧起高楼,下一秒就能将你踩死你在泥里,毫无还手之力。
她以前可真是蠢。
被人耍得团团转是蠢,放弃资本这么好的东西是蠢,只盯着一座虚无缥缈的奖杯更是蠢得无可救药。
她不要了。
以前不要的,她现在想要了。
她要做裴挽棠,要做寰泰生命科技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要让践踏过她的、背叛过她的、想控制她、想左右她的人, 全部付出代价。
庄和西低头发笑,回望自己小丑一样的十四年。
毫无意义可言。
“结婚可以——”庄和西低冷的声音在卫生间里响起。
裴修远目光微凛,露出得逞的精光:“明晚七点,收拾好自己准时到场,两家人见面商量婚礼细节。”
庄和西直起身体,苍白无色的脸上挂着冰冷水珠:“我有个条件。”
裴修远:“说。”
庄和西:“我要寰泰。”
……
晚上十点,庄和西一下车,胡代就迎上来低声说:“两个小时前打的电话,票已经买了。”
庄和西一身阴冷:“人现在在哪儿?”
胡代:“卧室,一直没有出来。”
庄和西上了台阶往里走。
胡代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上楼的时候,庄和西忽然停下脚步。
胡代抬眸看她一眼,立刻将刚刚踩上楼梯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庄和西DU自上楼,楼梯和走廊里扔着她的耳坠、项链、戒指……她的步子很慢,丝毫不掩饰左腿的异常。楼道里的声音深一脚浅一脚,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恐怖。
经过书房,那道恐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庄和西浓黑冰冷的目光动了动,缓缓转身走向门口。
“咔——”
“哒!”
门打开的瞬间,何序惊恐抬头,手里的身份证掉在庄和西脚边。
庄和西低头看着,楼道里昏暗的灯光映出她颈侧越来越明显的血管。她抬起头,越过何序发抖紧绷的肩膀,看到保险柜门大开着,里面那么多的珠宝现金,有人却是一样都看不到,只要这薄薄一张身份证。
可见着急。
庄和西收回视线看向何序:“又想去哪儿?”她轻声道,语调平静得可怕。
何序禁不住打了一个巨大的寒颤,张口结舌。她的票两个小时前就买好了,做好一切计划准备逃走的时候却忽然发现身份证不在包里,手机上申请临时身份证也始终提交失败。
一直失败。
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路从卧室往出找。
书房里的保险箱她起初没打算找。
就一张东港乡镇的破身份证而已,谁会大费周章把它锁在那么重要的地方?
找遍所有地方都找不到的时候,她脑子里空白片刻,走到保险柜前蹲下,尝试密码。
一次就成功了。
因为和庄和西的银行卡,以及所有的线上支付密码一样。
她看着自动弹开的柜门,恍惚记起来,自游乐场之后,她就很少用备用金买东西了,只要是和庄和西在一起,一定是接住她递过来的手机,输入密码解锁,输入密码支付。
她们经常在一起。
二十四小时在一起。
距离近得可以共享所有。
那一秒,陌生又怪异的感觉忽然涌上来,和之前在裴修远办公室看到庄和西照片时的感觉一样,在何序身体里横冲直撞。
她想不了那么多,只知道发车时间快到了,她必须马上拿着身份证从这里逃走。
……结果开门就是庄和西。
同样的画面,同样的境地。
这次还是在庄和西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是她的人。
何序快崩溃了,迅速弯腰去捡身份证。
另一只被戒指在食指上划出长长一道红痕的手前一秒还在身侧垂着,这一秒已经超过她,先一步拿起了身份证。
何序一愣,想也不想伸手去抢。
庄和西不慌不忙抬手躲开,指尖在身份证背面轻点。
“哒。”
何序浑身激灵,瞳孔紧缩,一瞬之间,她骨头缝里都像好像冻满了冰。
庄和西则如沐春风:“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还是因为上次的记忆不够深刻?”
轻得像幽灵一样的声音,猝不及防钻入何序骨缝里,把她冰冻的血液一点一点敲碎成尖锐的冰碴。
何序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出租屋那晚的暴雨,那些痛和煎熬像是刻在了她神经深处,只是轻轻一碰就席卷而来。
“轰隆——!”
清风朗月之夜不存在的惊雷声在何序耳边陡然炸开,她面对庄和西还是没有多少冷静,脑子里倏地的空了一秒,脱口道:“我要回去,马上回去。”
庄和西:“我的话,你是一点不往脑子里记。”
说话同时,庄和西又一次躲开何序,让她伸过来的手扑空。
紧迫的时间凌迟着何序。
陈年旧事带着带倒刺在她身上疯狂鞭挞。
她有一秒忽然觉得这世道好不公平。
她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为什么是她遇到这种事?为什么明明是一场意外,法院却要对她们重判?
不是她的错,她一直承担;她犯的错,她努力补救。
她每天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生怕对不起谁,又让谁难过。
她就不难过?
夏天在蒸笼一样的房子里热得辗转反侧的时候,她难过;冬天电褥子都不敢开冻得缩成一团的时候,她难过。
姐姐生日却不能回去的时候,她难过;妈妈忌日仍然不敢回去的时候,她难过。
她没有工作的时候难过,有工作了还是难过。
她难过得夜夜惊醒,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的时候,谁知道她在难过?
是她还不够努力吗?
可她明明都把全身力气用了呀。
为什么现状不止没有好转,反而更难了。
难得她连自由都没有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啊!
何序突然尖锐:“记得!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你说我恶心,说我这张脸让人作呕,说对我唯一的需求是从你眼前消失。现在我听你的话准备滚蛋,为什么你又要拦着我呢?庄和西,一开始是我对不起你,后来我不是一直在弥补吗?我把你的腿治好了,把你的失眠治好了,把你从歉疚里拉出来了,我连你的生理问题都帮你解决了,我还欠你什么?”
“我不欠你!”
“早就不欠了!”
“我要走,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和监狱一样的鬼地方!”
何序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这么尖锐,好像把耳膜都穿破了,脑子里拉着恐怖的嗡鸣。她不在乎,只是伸长手臂去抢那张能带她离开的身份证。
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第四次,庄和西把何序的手砸在墙上,一字一句,阴寒恐怖:“你,做,梦。”
身份证在庄和西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端卡着虎口,一端卡住关节,五指以一种缓慢到令人窒息的速度收拢,收拢……
身份证在她手心里弯出恐怖的弧度,好像下一秒就会被彻底折断。
何序的理智彻底崩盘,她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世界如大厦轰然倾塌。
废墟掩埋她,钢筋穿透她。
她孤立无援地站着,只剩满心荒凉。
这荒凉让她清醒。
她用在训练室学的那些小技巧挣开庄和西之后,立刻接上实打实的真功夫去她手里抢身份证。
原本宽敞的走廊忽然变得拥挤,撞击声、骨肉碰撞声。
“何小姐!”
胡代严厉的声音陡然在耳边响起那秒,何序浑身震动,听到“咚”的一声巨响,她眼前混乱的世界忽然变得花白一片。脑子里坍塌破碎的理智晃了晃,拖着残肢断体回归,她一低头看自己压着庄和西的左肩,钳着她的左臂,她的左腿……
她的左腿被她一脚踹软膝弯,跪在地上。
“……!”
何序心脏紧缩,混乱荒凉的世界忽然被冻成一望无际的冰原,好像这辈子都跑不到尽头一样。
恐惧、恐惧背后更加翻涌的紧缩异样。
何序被刀狠割似的松开庄和西,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身份证。
胡代已经走过来,准备去扶庄和西。
庄和西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她头垂得很低,整张脸陷在阴影里。胡代手扶过来的刹那,准备起身的何序听到“啪”一声重响,她下意识抬头——
庄和西左腿失去控制般在裙子下面疯狂抖动,骨骼、皮肉和金属磕碰地板发出诡异的响动。她扶着门框,呼吸随着艰难起身的动作越来越重,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何序害怕了,但她不能退缩,她要走。
何序攥紧身份证拔腿就跑。
庄和西:“胡代。”
胡代立刻侧身挡住何序。
何序:“你是长辈,我不想和你动手,让开。”
胡代挡着何序一动不动。
何序看着眼前这个和妈妈一般大的女人,咬得嘴里满是血腥味。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惹过的人欺负她,没惹过的人还是要欺负她?
她是多可怜呢?
难以理解的眼泪在何序眼眶滚动,变明显之前,她将嘴里那个缓慢渗血的伤口彻底咬破,抬起手……
何序一愣,满脸错愕地转头看向庄和西。
她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淋漓,惨白脸上透着病态的疯魔,将何序的手腕死死攥着,拖回来,俯视着她:“回去干什么?拿你的命换她一个半死不活的疯子?”
“她不是!”
庄和西是失去理智的困兽,听不见任何声音:“打你,砸你的手机,拉你一起死的人,你拿命换她?”
“我……她是我姐……”
“姐?”
有人之前不也口口声声一直叫她“姐”。
一种不带任何真心和感情色彩的称呼而已。
假的。
什么老婆我爱你,我们长长久久。
假的。
全都假的。
愤怒在身体暴涨。
庄和西疼腿得想死,胃里疯狂翻滚。
她沉浸痛苦带来的清醒,享受从痛苦里滋生KUAI感,将眼前这个每一秒都想着后退的人,一点,一点,拖回到眼前,声音轻极了:“你在我床头醒来那天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了,这辈子,只要我庄和西还活着一天,你就休想踏出鹭洲一步。”
“何序,有本事你就一刀捅死我。”
庄和西步步紧逼,何序踉跄后退。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庄和西。
……
她已经被完全激怒了,怒气压抑在身体里,她的声音越是平静,周身那种嗜血的、病态的阴郁和暴戾越让人觉得恐怖,像是要将她一口一口咬烂嚼碎了吞进去。
何序的冷静被迅速吞没,呼吸急促。
猛地,她僵直紧绷的身体剧烈趔趄后仰,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抵住了书桌。
那个瞬间,庄和西湿热的呼吸从她额头一扫而过,她瞳孔剧烈抖动,几乎控制不住叫出来。
何序胸腔剧烈起伏,拼命往后缩。手不小心碰翻笔筒,摸到一个冰凉的物件,她条件反射抓住。
是一把刀。
庄和西之前去西北拍戏,当地一个小女孩儿送给她吃烤全羊的。
如今握在何序手里,她已经没有退路了,立刻将它拿起来对着庄和西:“庄和西,你不要再逼我了,我真的不想伤害你……”
庄和西怒极反笑:“我逼你?我说我这辈子最痛心机、算计、利益交换,最后为了你,我和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女人跳了一晚上舞,喝酒把自己喝到胃痉挛。”
对了。
她明天还要去见另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和他周旋、博弈,好有朝一日踩着他头上位,拿到寰泰。
这是逼她?
不应该是逼她自己?
庄和西忽然感觉不到腿疼了,只是更加专注地盯着那个拿刀指着自己的女人,眼中燃着想毁灭一切的火。
庄和西松开何序被禁锢的手腕,后退一步,留给她蓄力的时间,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说:“何序,来,往这里捅。”
何序眼底血丝密布:“你真的不要逼我……”
庄和西:“我不逼你,我是成全你。我死了,你就自由了不是吗?来,何序,往这里捅,为了你后半辈子的自由、幸福,捅死我。”
“庄和西!”
何序失声尖叫。
庄和西在她受不了闭眼的那个瞬间,一把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拉出来,甩在墙上。压抑在身体的暴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庄和西颈侧青筋暴起,怒吼声震得墙壁都在嗡嗡作响:“拿刀指着我?何序!你怎么敢的?!”
何序:“是你逼我的,你逼我……”
庄和西:“那你就一刀捅死我!”
庄和西脸上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冷汗从开始流到现在几乎打湿她整个脖子。她的生理太痛苦了,喉咙里的声音嘶哑破碎,腿疯了一样在裙子里抖。
何序看着这幕,眼泪莫名其妙流下来,冲散她身体里那些破釜沉舟的念头,她握着刀的手开始抖:“庄和西,就当是我求你行不行?我求你,放我走……求求你了……”
身体里那股劲儿松下来之下来,她绝望又无助。
发车时间是抵在她后腰的枪。
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庄和西,我求你了……”
何序靠着墙壁崩溃痛苦。
庄和西只是倨傲冷酷地站着,冷汗、惨白和眼底猩红形成的反差令人毛骨悚然。她张开口,声音冷得像刀子突然划过何序脖子:“我要你,这辈子死都只能死在我的床上。”
何序:“……”
庄和西软硬不吃、刀枪不入的冰冷像巨石从天而降,砸向何序早就已经破烂不堪的世界,她听到轰隆一声巨响,所有的幸福在某个清晨戛然而止,那些绝望、无助、两年来始终不敢细思的痛苦是擎天巨兽,将渺小如尘的她一口吞没。
血肉、骨骼被如草芥一般咀嚼的粗糙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把何序的崩溃也嚼碎了。
她靠着墙壁,愣愣地哭,安静地笑,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得有多离谱才会落到今天这种田地。
人为活下去做一点努力也有错吗?
人人都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要她欠债还钱。
这个不公平的命运欠她的,谁来还她呢?
突然好不甘心啊。
突然发现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妥协、让步换来的永远只有变本加厉索取和逼迫。
眼泪在何序眼底冻结,寒光悄无声息划破空气抵住淌满泪水的脖颈。
何序抬起头,回望着庄和西暴怒的双眼:“我要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说话的时候,有血从刀尖划破的地方猝然滚下。
刺目、狰狞、似曾相识。
庄和西周身的寒冰被瓦解,眼前熟悉的画面一秒将她拉回到混乱痛苦的十六岁,她的骄傲、幸福,她的人生,一夕之间失去所有的她拿刀抵着自己脖子,只为给自己争取一条赎罪的路。
多可怜啊。
卑微得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匍匐在泥泞里求人赏一根骨头。
她那时候决定不了自己,如今竟然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牵着鼻子走——昝凡、关黛、裴修远……
还有这位爱都没有爱过她一秒,就敢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用自己的命,来威胁她的何小姐。
好。
真好。
“何序,真好……”
赞赏一样的口吻,和庄和西脸上缓慢浮现的阴沉笑容截然相反。她惊艳似的看着何序,脑子里一字一句回放游轮上,关黛给她的“祝福”。
“我难得这么欣赏一个人,那就祝她,永远这么果决干脆有底气。”
“事业、感情,我只任何方面。”
“和西,我祝你永远能仰着头说话,永远又选择权,有决定权,永远是你左右别人,而非被人牵着鼻子。”
给她的祝福,前一半已经被这位聪明的何小姐抢走了。瞧瞧她的动作,多果决,多干脆,多有底气。
如果她就是不肯让步呢?
刀子还是继续往长了划,往沉了割?
庄和西笑起来,那笑让人一看就头皮发麻。
“何序,是我挡着你的路啊,为什么你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一阵见血地反问。
何序脑子一空,忽然愣住。
“仗着我和你睡过几次,就觉得这么做能威胁到我,就以为能牵着我的鼻子走?”
“……”
“情感勒索首先要有情感。”
“……”
“何序,你以为我爱你吗?”
好陌生的字。
但又好像离得不是远,好像,好像就在某个触手可及的地方。
“!”
何序脑中轰然,仿佛看到一把能劈开一切迷惘的利剑,将她从前那些白雾一样朦胧的思绪劈开一条裂缝。
她透过那条裂缝看到庄和西一次次送她东西,给她买樱桃、挑鱼刺,给她工资却不让她骑马,给她承诺又将她列入计划,而她……
因为她的这些举动心跳加速过,失落心酸过,因为公司新人刻意靠近她嫉妒吃醋,因为听到关黛对庄和西表白心里难受,梦里也在哭着重复“我不是……我不想做猫的星期八……”,听到她说她这辈子最痛恨心机、算计、利益交换这些东西的时候,除了害怕丢工作,更多的是心里发堵,她想离开又舍不得,想留下又怕她发现。
她从一开始的谨小慎微到年初二的游乐场,一再胆大妄为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她说越界的话,对她做越界的事。
还在404 BAR工作的时候,她宁愿饿到站在垃圾桶旁边吃客人剩下的半个果盘也没想着找个条件好的,去她身边过轻松日子,最后却突然因为一个人能给她吃、给她住、给她钱,就顺理成章接受自己和她发生了亲密关系,往后还在越来越频繁地发生关系。 404 BAR里来来往往那么多男女,总有一个各方面条件与她匹配,也愿意将她和她的故事全盘接收的,她却在上班第二周就跑去找经理申请戴着口罩上班。她知道自己多受欢迎,知道好好利用这种欢迎能给获得什么,可她从来没有选择利用它来让自己好过。
一次也没有。
她……
“我……”何序心律极速狂飙,手臂剧烈抖索,刀尖更深地刺破皮肤。
庄和西看着刀刃下争先恐后往出涌的刺红,阴沉面容如同山体崩塌一样陡然龟裂:“你以为我还爱你吗?!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拿我的钱去养别人,用我给的东西慰藉别人,到头到头还要拿刀指着我的鼻子,我是有多贱才会爱这种人!啊?!何序,我是有多贱!”
何序手腕像是被人硬生生抓断了一样,剧痛让她瞬间白了脸色。到此刻才终于露出本来面的庄和西轻而易举劈落她手里的刀子,将她猛一甩砸在书桌上。
“哗啦——!”
东西撞了一地。
何序痛苦地闷哼一声,眼前景象都发了虚。她手被死死钳在身后,头皮疼得像是要从骨头上脱离。
庄和西抓着何序的头发,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透着恐怖的暴戾,像是要将何序撕碎,俯身开口,声音却只是极端的阴沉寒冷:“你不是只把自己当我的玩物,当我用来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吗?玩物、工具竟然妄想拿刀威胁我,何序,你也配。”
何序视线发白,玩物啊,工具啊,那些语言幻化的刀子抵着她刚从迷惘里捕捉到的一点发现,一刀一刀凌迟,然后丢弃。她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疼,连脚趾都紧紧蜷着,声音抖动破碎:“啊——”
好疼啊。
各种疼掺杂在一起,使得何序连叫都不知道该叫哪一声。
她的呼吸从痛苦到麻木,听见那些才刚刚被捕捉到的发现,现在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崩裂。
“咔——咔——”
她慢慢缩起头,前额抵在桌上,放大那种声音。
“咔——咔——”
像心脏被一瓣一瓣撕开,像痛苦的躯壳在被一点一点剥掉。
快了快了。
快空了。
何序一动不动望着身体和桌面之间的某处虚无,感官渐渐退化消失。
“发现”彻底被泯灭,痛苦彻底被剥离之前,手机毫无征兆在何序口袋里响起来,她已经接近百分百空白的目光剧烈震动,忽然想起来:这是她给自己定的最晚的逃离时间,再晚,就赶不上回东港的车了。她会和2020年夏天一样,在2022年的夏天接到一个电话,有人告诉她姐姐死了,死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有留下。
不能那样。
嘘嘘出生长大在东港,不能最后回不去东港。
她的家在那里,死也只能死在那里。
何序平静地看着被压在腹部的刀子,在身体的疼痛到达顶点那秒,短暂地握了握被松开的双手,抄起来,用尽全力往后捅。
“……”
痛苦在一瞬之间悄然消失了。
胡代、保镖都来了。她们打电话的打电话,看庄和西的看庄和西。
何序被保镖一掌劈在后颈,颈骨像是被绞断了一样,毫无还手之力地被钳住双臂压在血淋淋的书桌上。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涣散双眼模模糊糊看到庄和西走过来拨开挡在她脸上的头发,笑得灿烂无比,声音温柔至极。
“何序,我其实不想成为裴修远那种人,建一座牢笼困着一个人,可我一看到你就控制不住想这么做,我又怕对不起我妈,所以我一直在犹豫,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庄和西勾着何序的下巴,将她的脸慢慢抬起来对着自己。
“你知道你这一刀捅死的是什么吗?”
“是你和方偲的大房子,是你们种在阳台的花,是你给她做的饭,以及——”
庄和西占满血的手掌缓缓从何序侧脸抚过去,拨弄着她惨白发抖的嘴唇:“你的自由。”
“以后你就是再恨我,再想她,也只能日日对着我,夜夜被我艹。”
“这是你自找的。”
何序被提起来。
庄和西就那样伤着,跛着,把何序拖进卧室扔在床上,后颈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庄和西俯身在何序耳边,声音阴潮鬼魅,“何序,你不知道你原本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第50章
何序再醒来是在卧室里,门窗锁着,她右脚上多一根锁链,很长,足够她在卧室里的任何一个地方活动,可一旦触及门口,就是她无论如何都去不了的地方了。她用手扯,用牙咬,在柜子的棱角上磨,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磨,不要说是弄断它了,一番折腾下来连点磨损的痕迹都看不到。
她整日整夜被关在房间里, 听不到声, 打不开门, 除了负责给她送饭的胡代, 见不到任何一个人。
胡代不理她。
她没有手机。
一连七天了,她什么都不知道,连时间都开始变得模糊。越是这样,方偲的情况越像一把冰锥悬在头上,她在焦躁中恐惧,在恐惧中挣扎。
她快疯了。
可她怎么都走不出去……
医院,被何序那一刀伤及肠管的庄和西靠在床头,折叠桌上同时放着电脑和手机,一边是繁杂沉重的工作,一边是胡代一天不差的汇报:“何小姐还是想走。”
第八天,胡代:“何小姐还是想走。”
第九天,胡代:“何小姐还是想走。”
……
第十二天,胡代:“何小姐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刚下飞机的庄和西握着手机:“今天。”
何序被弃之不理的处境就在第十二天结束了,从第十三天开始,变成庄和西每天白天不见踪影,晚上回来总是一身疲惫,身上还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何序没有精力分辨那是什么,只是不断问她到底什么时候放自己走。
她像是听不见一样,脱下和以往风格截然不同的职业套装之后,跛着左脚去卫生间洗漱。
洗漱结束了,把她按到床上、地上、窗前、墙边任何可以支撑的地方,反复践行那句“以后就是再恨我,再想她,也只能日日对着我,夜夜被我艹。”
她双手被钳无力反抗,她们之间除了单纯的生理契合,再找不到任何一丝温情。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何序的焦躁肉眼可见,她瘦了,眼睛、脸颊凹陷,脚踝因为挣不脱又无时无刻不再拼命挣脱,被锁链磨得血肉模糊。
庄和西一开始让胡代给她上药,后来找了一个很专业的护工。
护工只能短暂包扎,治愈不了持续的磋磨。
何序脚踝上的伤日渐严重。
那伤既是她的反抗,也是她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否则长时间的沉默空白会把她逼疯。
绝对不行。
她还要回东港,还要救姐姐,要见妈妈。
这个念头随着时间的推移,从坚定清晰到渐渐模糊,何序的坚持无意识被自己篡改、删减,只剩下要方偲活着。
于是第不知道多天,庄和西甫一出现在门口,何序就从蹲靠的窗下站起来往前跑,然后毫不意外地,被锁链绊倒在门口。
“砰!”
何序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就那样毫无尊严地趴着,恳求庄和西:“庄和西……求你救救她……求你了……”
庄和西居高临下俯视着何序。她被何序那一刀捅得几乎丢了小半条命,出院之后不论怎么调理,脸都始终显得苍白无色。
用那张脸俯视,任谁都会觉得不寒而栗。
除了眼前只有一大片黑色的何序。
何序抓住庄和西的裤脚求她:“求你救救她……”
庄和西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捏住裤腿,慢动作似的将它从何序手里抽出来,一字一句:“她是我的谁?我为什么要救她?你是我的谁,以什么身份要求我救她?”
何序:“……”
一句话杀死所有。
焦躁、不安。
一天比一天恐惧。
胡代端着托盘进来,看到一动不动蜷缩在角落里的何序时步子顿了顿,走过来蹲下。
“何小姐,吃饭了。”
何序像是死了一样,被角落的阴影覆盖着,纹丝不动。
胡代看了眼何序脚踝上好了坏,坏好了,总在渗血的伤口,第一次违背庄和西的命令,和她说话:“小姐吃软不吃硬,试试跟她好好说话。”
蜷缩在地上的人依旧没反应。
胡代:“今晚她回来了,仔细闻一闻她身上的味道。”
何序:“……”
胡代言尽于此,再多说庄和西该不高兴了。
胡代站起来离开。
走到卧室中央,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悉索声。
何序一整天没有说话,这会儿突然开口,嗓子里透着一股吃力的沙哑:“她身上有什么味道?”
胡代:“闻一闻,您就知道了。”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何序第一次见胡代就不喜欢她这么说话,现在开始讨厌。
房间里毫不意外地再次陷入死寂。
胡代等了一会儿不见何序再有反应,提步离开房间。
何序就这么缩着一直到傍晚,阳光的温度开始往下降,空调变得更加舒适。她撑坐起来看了眼远处霞光弥漫的山,拿起筷子吃饭。吃完去卫生间洗了洗自己,之后就一直靠坐在地上等车响,等门开。
庄和西进来的时候,何序身体很细微的颤了一下,没有转头往过看。庄和西的脚步也没有停留,她和往常一样把衣服脱在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卫生间。
里面很快传来水声。
何序僵直的眼神动了动,托着锁链往床边走。
走到之后蹲下来,看了很久庄和西脱在地上的衣服,拿起其中一件闻。
香味、疲倦味,还有……
何序猛地扭头看向卫生间方向——她衣服上有医院的味道。可她明明已经出院很多天了,不可能还有这么浓的药味和消毒剂味。
一瞬之间,何序脑子里闪过很多可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胡代白天的态度。她不是多嘴的人,能提醒她闻一闻庄和西的衣服,肯定是因为她衣服上的味道能给她想要的提示。
那她好像知道了。
知道了!
何序竭力按捺着情绪朝卫生间走。
走了两步脚下忽地顿住。
何序回头看一眼地上乱七八糟堆放着的衣服,走过来将它们一一叠好,最后从前一样,把内衣裹在里面。
她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这个义务和责任了,但记得胡代的话“小姐吃软不吃硬”,那帮庄和西整理衣服就也是她讨好她的一部分。
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现在面对庄和西没有一点办法和方向,只能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全部做一遍,乞求这里面有什么能让庄和西松口。
做好这些,何序再次起身,一步步走到卫生间门口坐着,等庄和西洗澡。
她洗得很慢。
何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真切了,有几次突然回神,她好像听见里面有人声。那种断续、压抑的人声,2021的夏天,她经常能在深更半夜的时候听见这道声音,准时从一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发声的那个人精力耗尽。
何序抱在膝盖上手抓了一下,又立刻松开。
她的腿已经好了,这是她用和她睡在一起的半年时间验证过的,不可能有假。
那就一定是她听错了。
何序笃定。
……就算没有听错,她现在又能做什么呢?又有什么义务和责任要去做?又能以什么身份?
“何序,你以为我爱你吗?”
“你不是只把自己当我的玩物,当我用来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
“何序,你也配。”
……
狰狞阴冷的声音猝不及防穿透何序耳膜。
何序惊慌失措地捂住了耳朵,不断压紧放松,上下摩擦,让那些嗡嗡声和耳闷感把冷静拉扯住,不要走失。
一秒,两秒……
何序渐渐冷静下来,放下双手继续等。
大约用了往常两倍的时间,在何序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的时候,门后终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拉开。
何序本能仰头看过去,发现庄和西胳膊底下没有拐杖,也没穿会露出小腿的睡裙,而是除了头发没擦一身整齐,像是随时可以出门。她好像把自己包裹起来,变回了最初那个永远体面完美的庄和西。
何序看到这幕,呼吸无端消失了几秒。
直到庄和西的视线从她身上收回,准备往前走。
何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裤腿。手指磕到硬邦邦的金属,何序目光剧烈震动,触电似的松开裤腿在空中缩了一下,胡乱抓住庄和西垂在身侧的手指。
“……”
庄和西垂眼,长发上有水在发梢汇聚,“啪”的一声掉在何序脚边。
何序被吓地缩了一下,抓得庄和西更紧。
庄和西没有和从前一样回握她,但也没有松开。沐浴过后的湿热水汽不断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扑向何序。
何序想躲躲不掉,某一秒手指轻跳碰到庄和西手心,觉得那里热得很不正常,像是……
发烧。
那卫生间里的声音,她就没有听错。
何序早已经失去光泽和活力的睫毛闪了一下,感到攥着的手指正在被一点一点抽离。她惊慌无措,心往下坠,触底之前一把抓住庄和西的手掌,已经在脑子里预习了无数遍的话脱口而出:“你不舒服?”
庄和西黑眸垂视,没有丝毫要说话的意思。
何序急得身体跟着坐直:“你衣服上有医院的味道。”
高处的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是冰冷的。
何序喉头发紧,心里希冀、急迫渐渐冷却下来,怀疑胡代给的提示是不是错了。
也是。
都动刀了,还有什么东西是捅不破。
没人会宽宏大量到被捅一刀,还回过头来给捅自己的那个人好脸或是机会。
她在妄想什么。
何序握着庄和西的手开始有放弃,从掌心一寸一寸垂落。
彻底松开之前,房间里毫无征兆响起她的声音:“不舒服怎么了?有医院的味道又怎么了?”
何序一愣,几乎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去见方偲了?她怎么样?
想起庄和西对方偲的态度,这些话被何序暂时咬死在了嘴里。她谨慎地思考,有一秒,忽然回味过来庄和西刚才的语气。
这段时间庄和西没有和她说过任何一句话,连到达高点时的喘息都没有,她就对庄和西的声音有点陌生了。
刚刚才反应过来她没有半点温度的口吻,隐约之间有种,有种——
对。
有种上位者的冷漠,和裴修远很像。
何序眼底闪一丝错愕。
没等完全表现出来,高处的人突然低下头颅,用那双浓黑冰冻的眼神俯瞰着她。
她心里重重一磕,想也不想就和最开始遇见她时一样,把心虚藏起来,把冷静露出来,用最赤诚坦荡的目光望着她说:“你腿又疼吗?”
高处的人面无表情,连口红都完美的嘴唇平直冰冷。
何序强自镇定地吞咽了咽喉咙,说:“我帮你按摩,可以吗?”
沉默。
死寂的沉默。
长得何序几乎要掩饰不住心底铺天盖地的焦躁和心虚。
在那之前,高处的人忽然提起嘴角,表情立刻显得嘲讽:“这里没有刀,要不要我先帮你找一把过来?”
突然被提及的话题,满目赤色的血迹。
何序身体里的温度迅速往下退,脸上煞白一片:“我没想那样。”
庄和西:“可你最终毫不犹疑那么做了。”
毫不犹豫一刀捅穿了她的身体,动作果决得,她到现在都回忆不起来,刀子割裂皮肤是什么感觉,只有后续无穷无尽的疼。
她没让护士加任何一滴止疼药,就那么一直熬着,把那种疼入骨髓的感觉一遍一遍反复往神经里刻。
到现在,她几乎是一看到这个人就能想起她拿刀捅过来的样子。
呵。
这样一个人,竟然会主动提出给她按摩腿。
是想把仅剩的那截也切掉,让她彻底变成一个残废,走不了,追不动,她就能趁机远走高飞?
别说。
她真还有点想被切掉剩下这段,结局肯定恐怖,但至少不会再有谁敢照着她的膝盖一脚踹下去,踹掉她所有的尊严。
被寒潮包裹的怒气在庄和西眼底翻涌。
何序脊背发凉,每一秒都想松手,可是松手了她就拿不到方偲的消息,也许还会激怒庄和西。她就只能硬着头皮,叫了声:“和西姐……”
话落瞬间。
何序感到自己握着的手猛然用力,将自己反握住,然后一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因为蹲得太久,四肢僵硬发酸,
毫无准备被提起来那个瞬间,她脚下站立不稳,身体大幅度摇晃着跌在庄和西身上。
……她的体温高得不正常。
何序被烫到似的抬头,对上庄和西黑沉压迫的眼睛:“忘了吗?庄和西已经被你一刀捅死在书房里,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裴家大小姐裴挽棠,下次再想骗她,记得先叫对名字。”
庄和西话说完的同时,一把甩开何序,力道大得惊人。
何序狼狈地踉跄几步,“砰!”一声,身体狠狠砸在墙上。
何序太久没经历过这种强烈的冲突了。后脑勺猛地磕在墙上,眼前一阵发白那秒,她差点因为忍受不了叫出来。
还好房间里太安静,庄和西深浅不一的步子太刺耳,何序意识来不及恍惚就被那些又静又刺的声音拉了回来。她用最快的速度接受后脑的闷痛,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
庄和西刚刚在床边坐下,腿上放着电脑。
她最近经常这样。
何序偶尔看到过一次屏幕,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不懂的报表、图纸。庄和西看得很快,好像真的一夕之间从大明星庄和西变成了大小姐裴挽棠。
这个人,她完全陌生。
“……”
何序望着不断从庄和西发梢滴落的水和她因为疼痛越来越白的脸,视线虚焦片刻,走过来在她脚边蹲下:“裴……挽棠……”
完全不熟的名字,所以何序叫得断断续续。
叫完那秒,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
裴挽棠身上的潮湿感还很重,眼底有从卫生间里带出来水汽,可当她抬眼看向何序,瞳孔里立刻只剩极寒极硬的雪山冰川。
何序猝不及防撞上去,浑身骨骼都在颤栗。她分毫不敢退,而是硬着头皮碰了碰裴挽棠的膝盖,小声说:“我帮你揉一揉,行吗?你明天一早还要去公司,很辛苦,晚上要休息好。”
何序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打抖,她竭力控制着,冷汗顺着耳背往下滚。
和从裴挽棠发梢坠下的水滴同时砸在地上。
何序耳边“嗡”了一声,看到裴挽棠右手抬起来,搭在屏幕上方。
“砰。”
电脑被合上。
何序手指猛地颤了一下,试探着往下移,移到裴挽棠裤脚位置顿了顿,顺着钻进来。
她的裤腿很宽松,“腿”很像细,二者形成的诡异空间足够何序不直接掀开她的裤腿,而是手臂推着她的裤子一点一点往上摸索。
终于摸到膝盖那秒,何序险些没控制住挪开手。
裴挽棠膝盖的情况太重了,肿胀、灼烫、神经失去控制一样持续抖动。
她不是好了吗?
最近这半年只要不受伤,工作不超负荷,膝盖就绝对不会出现异常。
怎么,怎么……今天的情况比她第一次触摸到这条腿时的情况还严重……
何序诧异。
仅仅只是诧异了一瞬。
过后看见被裤腿完全覆盖的小臂和膝盖,她的心跳渐渐慢下来,掌心只剩最基础的生理触感。
何序集中精神帮裴挽棠按摩、止疼,肿胀膝盖处的温度逐渐下降,失控的抖动也慢慢得到控制。
变成另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高温和颤栗。
何序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拉到床上趴着,覆在身前的手,吮在肩后的唇,何序迅速抓紧被子,把头深埋进去。她还以为今天又是会一场没有前奏和休息的发泄,立刻做好准备。
……却没有。
□*□
“哒,哒,哒——”
像天花板漏了雨,地板被一点一点打湿。
开始有完整的倒影出现,将一切连成片的时候,何序抓在被子上的双手脱力似的倏然松开,又在裴挽棠不紧不慢抽离的过程里难捱地抠紧。
裴挽棠依旧一身整齐,连发丝都没有乱,和前面那些晚上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她胸口略微明显的起伏和能被隐约听见的鼻息。她抹了抹濡湿滚烫的手指站起身,准备去衣帽间换身内衣。
床上的人翻身坐起来那秒,她回头看过去。
何序严格按照胡代提醒的,“好好”和裴挽棠说话:“你去医院,是不是去见方偲的?”
何序发誓,她刚刚的语气绝对是相识这一年多来,最为讨好的语气,为这一句,她也已经尽全力足了准备。
可周遭被暧昧充斥的空气却是瞬间冻结。
裴挽棠转身过来,正对着床和床上的何序:“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平静到令人恐怖的声音。
何序发根的情潮一秒变成冷汗,顺着血气未褪的脖颈猝然滚落:“你……”
裴挽棠:“我什么?”
步子随着声音靠近。
怎么都捂不热的金属抵住何序酸软无力的脚踝。
何序身上血气一退,神经和肌肉立刻变得冰冷僵硬。她的喉咙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紧绷感撕扯着,声音像是露出来的:“你能不能告诉我方偲怎么样了?我只想知道她的情况,真的!我不走了,只要你肯告诉我她的情况,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发誓!”
“你的誓言还有分量?”
“我……”
“你叠我的衣服,坐在卫生间门口等我,给我揉腿,和我上床,仅仅只是为了从我口中套一个方偲的消息。”
“裴挽棠……”
裴挽棠手抬起来,掐着何序下颌:“以后又不可能再见面,知道有什么用?”
何序:“……你什么意思?”
裴挽棠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笑:“脚上的东西带这么多天了,还不知道?”
何序一愣,突然爆发:“你不可能关我一辈子!”
她要回去,一定要回去,这里什么都没有,妈妈没有,姐姐没有,声音没有,自由没有,棒棒糖没有,爱也没有。
这里太恐怖了。
何序想甩开庄和西的钳制。
裴挽棠早有预料一样,比她更快地将她甩在床上,翻身背对,一只手掐按在她后颈,将她死死禁锢在床上,另一只还没有干的带着比前面那些晚上更暴戾的动作撕开她的身体。
“……”
意识和感官同时被撕裂,声音完完全全卡在喉咙里。
头发被抓起来的时候,何序被迫仰起了脖颈,从下颌到锁骨,那是一道漂亮到让人不忍破坏的曲线。
裴挽棠低头下去,一寸一寸将它撕碎、破坏,连同那些虚假得令她作呕的关心一起,统统粉碎在漫长死寂的夜里。
何序这次没有闭眼,她正对着的方向是纤尘不染的玻璃窗,窗帘没有拉,玻璃上的倒影让何序第一次完整地意识到,自己岔路走得太多,走得太远,好像终于走到了万劫不复的那一步。
那一步,好丑。
她明明在被强迫,脸上却红潮密布,唾液顺着嘴角一路流到脖颈,像只不需要爱和尊严就能完成野蛮交.媾的低等动物。
……哎呀。
心里竟然不疼。
好事好事。
这世上除了心脏无法触及,心跳无法控制,没有什么是咬一咬牙熬不过去的。
心不疼就好了。
可是第二天开始,何序吃不下去饭了。
让厨房根据何序的口味变着花样轮换菜品,一切以她的喜好为准;
违背裴挽棠的命令和何序说话,想方设法哄她吃饭;
趁何序不清醒,给她打维持身体基本营养和提升食欲的针。
……
裴挽棠不在鹭洲的这三天,胡代想尽了办法让何序吃饭——全都没有结果。何序要么不理人不张嘴,要么吃什么吐什么。
胡代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一向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脸上露出凝重深色。
“现在怎么办?再拖下去肯定要出事。”护工严肃提醒。
胡代应了声,说:“你先进去守着,我想一想。”
护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进了卧室。
胡代回头看一眼,拿出手机给裴挽棠打电话。
系统语音提示她裴挽棠关机。
胡代算了算时间,裴挽棠现在应该还在回鹭洲的飞机上,最多一个半小时到家。
胡代快步下楼,在门口的台阶上等裴挽棠。
果然不早不晚六点半,她的车子出现在大门口。
胡代立即迈开步子往过走。
车门打开,里面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胡代和司机交换一个眼神,前者离开,后者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陷在后排阴影里的裴挽棠终于动了一下身体。她下车的动作很慢,胡代余光扫过去的时候,看到她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疲惫。
胡代步子微顿,早就在嘴里准备好的话滚了滚,没有马上开口——有护工守着,何序一时半会儿出不什么事。倒是裴挽棠,她腹部挨的那一刀因为每天寰泰、东港两地跑,始终调理不过来;加上她刚回寰泰,各项业务不熟,需要付出比别人多出数倍的努力,才能勉强支撑起“寰泰继承人”这个被无数双眼睛紧盯的身份。她一直在试探自己的精力和体能极限。
客厅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裴挽棠闭着眼睛在沙发里靠了一会儿,身体忽然像是失去支撑能力一样,毫无预警地向左侧瘫软下去。
胡代眉心蹙起一道细褶,立刻上前接住裴挽棠,将她缓缓放下:“小姐,要不要吃退烧药?”
裴挽棠披在身后的长发滑下来,半遮着脸:“不吃。”
“她人呢?”裴挽棠紧接着问。
胡代拿靠枕的动作只是停顿了一个不细看根本不会发现的短暂时间,裴挽棠就睁开了眼睛。
眼底寒光凛冽。
胡代站直身体说:“房间。何小姐这几天的胃口不怎么好。”
“不怎么好是怎么个不好?”沙发上明明已经不舒服到极点的人坐起来,脸色一沉,立刻变成了那个一出现就在寰泰27楼大杀四方的新裴总,“胡代,你跟在我妈身边的时候也这么说话?”
胡代:“何小姐这两天一直没有吃饭。”
裴挽棠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我把她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看着的?我记得打电话给你那天,你说你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
裴挽棠的话已经开始重了。
胡代没有反驳,继续道:“何小姐身体没什么异常,不吃饭是心理问题。”
裴挽棠:“你意思,我把她逼成这样的?”
胡代:“。”
裴挽棠起身,一改方才步子虚浮、脸色惨白的虚弱状态,阔步往出走。
胡代以为她要上楼亲自处理何序不吃饭的问题,但以何序现在的状态,明显很难接受什么激烈的冲突。
胡代快速跟上去一步,想替何序说话。
没出口就按捺住了。
胡代看了眼往厨房方向走的裴挽棠,不远不近跟上去。
之后半个小时,厨房里上上下下噤若寒蝉,只有胡代面不改色地挽了袖子,在一旁给裴挽棠打下手。
裴挽棠的精神很不好,但熬的那一锅粥没让任何人插手——胡代的存在,仅局限于为裴挽棠递送东西。
胡代在上楼之前,提前通知护工把卧室门打开。她端着粥,等裴挽棠换好衣服了,和她一前一后进来卧室。
何序还在窗边的角落里蜷缩着,整个人陷在阴影里,看起来死气沉沉,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
裴挽棠一身冷漠走过来,踢了脚何序小腿:“起来。”
何序一动不动。
卧室里的气氛低压到护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想辞工不干。
“听见没有?起来。”
“……”
裴挽棠没什么耐心地蹲下来,拧着何序的脸把她硬掰过来,舀了一勺粥往她嘴里塞。
何序刚开始没什么反应,热粥滚过被咬破的舌尖带来强烈刺痛时,何序咬紧牙关往后躲。
“砰!”
裴挽棠顺势将何序压在墙上,手掐住她的下颌。她咬得越紧,裴挽棠掐的动作就越用力,最终硬生生把她牙关扳开,在她没有血色的脸和下颌上留下几道鲜明的指印。
护工于心不忍,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说话。
被胡代不动声色伸出去的手挡在原地。
卧室里只剩下何序痛苦的拒绝和瓷勺与碗碰撞的声响。
第三口仍然全部流在裴挽棠手上的时候,她停了动作:“不想好好吃是吧?”裴挽棠扔了勺子,“那以后都别好好吃了。”
何序:“……”
裴挽棠:“你是不是觉得饿死了,就自由了?清醒点,寰泰有的是东西吊着你的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何序突然睁开眼睛,看着裴挽棠。
裴挽棠直接将碗拿过来,掐开何序的嘴:“就是没有,我也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用钱砸出来。你知道钱有多好用。”
何序死寂的眼神立刻变了,连嘴唇都颤抖起来:“裴挽棠,你……”
“我怎么了?我是什么人,你一开始不就知道?”裴挽棠把碗在何序膝盖上抵了一下,声音轻柔得让人恐惧,“还是我后来对你太好,以至于你忘了我到底什么脾气?”
何序膝盖剧烈抖动,手指痉挛地抓着衣服。
裴挽棠无所谓地扫过去,在何序的牙齿开始打颤之前将碗怼在她嘴边,往里灌。
粥的温度其实刚刚好,但架不住何序反反复复在嘴里咬了太多个破口,更架不住从抗拒中滋生的恐惧。那粥滑过喉咙的时候就变得像火烧一样,烫得何序眼泪猛一下流了出来。
何序下意识抬起手推拒,力道很猛,用的全是寸劲儿,“啪”的一声,碗被打翻在裴挽棠左腿上。
又是左腿。
何序一愣,低头看到裴挽棠左腿应激一样突然开始发抖震颤,这一幕将她带回到书房门口,她一脚下去,踹得裴挽棠跪在地上。
太惊悚了,回忆比情绪暴走的当下更让何序觉得惊悚。
何序望着裴挽棠左腿,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她踉跄着挪动身体,想逃跑。
裴挽棠轻而易举将她扔回到墙上,手向旁边微抬——胡代立刻弯腰过来。
何序看到盘子里还有四碗粥,满满四大碗,恐惧来不及清晰,第二碗就塞到了她嘴边。她被迫仰起头吞咽,眼泪混着稀粥一起往下淌,狼狈至极。
护工到底还是看不下去,匆忙出来外面等着。
卧室里的时间慢得像被人强行拖住。
何序胃里开始恶心干呕的时候,缩在墙角出声:“吃,吃不下去了……”
声音沙哑破碎,眼泪像是不由她控制一样,一直往下淌。
裴挽棠把刚刚拿起来的最后一碗粥放回去,松开何序的脸:“何序,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醒你,想让方偲活着,就一日三餐乖乖把饭吃了,把水喝了,没有第二个选项。”
何序少了禁锢的头像是被抽掉骨头一样无力地垂下来,静了几秒,忽然恢复意识:“方偲……还活着……?”
好多天了。
真的好多好多天了。
她还以为嘘嘘的世界再没有夏天了——
作者有话说:耶耶耶,50章啦! ! ! [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50-55
第51章
何序手忙脚乱地撑起身体,小声问:“还活着……?”
裴挽棠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手拨开沾在何序脸上的头发,异常仔细地帮她擦拭嘴角的狼狈。等这一切都做好了,裴挽棠看着面前这张已经三天不曾得见的脸,曼声道:“活着是活着,但如果你死了,她会第一个给你陪葬。”
何序听到前半句的时候,欣喜不已;反应过来后半句时,欣喜陡然凝固在何序脸上。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裴挽棠已经冷漠起身,半张脸落在卧室的亮光里,半张脸在傍晚恐怖的暮色里:“听懂了就站起来,去把自己洗干净,上床睡觉。从今天起,你每在地上睡一分钟,方偲就要跟着你在地上睡一分钟,你每少吃一顿饭,她就也得跟着你少吃一顿饭。你觉得是你先熬死自己,还是她先熬不过肾衰竭?”
裴挽棠的声音慢极了,何序想听不懂都难,她仰望着灯下那个明明熟悉得不得了的女人,眼波从剧烈震荡到空白无声,再到死水一潭,只用了须臾时间。
那时间快得裴挽棠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捏紧。
何序站起来从她身边经过,往卫生间走。
浴缸里的水胡代已经放好了,何序脱光自己蹲进去,双手抱着膝盖。
满溢的水随波晃动,一浪一浪推着细但坚硬的锁链。
锁链磨着何序已经不堪重负的脚踝。
何序迟钝地眨了眨眼睛,看到一缕一缕的血丝从水底飘上来——好漂亮。
之后几天,何序胃里就是再难受,也会把胡代端上来的饭菜和水果全都吃完;她就是再想去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缩着,也会乖乖躺在床上,最多用被子盖住自己。
她底子好,有营养摄入之后,身体开始迅速恢复。
与此同时,裴挽棠发现她的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淡,连发生关系都只是沉默着发抖,像是在完成任务。
这个发现让裴挽棠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六月结束,七月开始的这天晚上,裴挽棠因为应酬,晚上十点才回到家里。
卧室里没开灯,裴挽棠看到何序和平时一样,侧身躺在属于自己的那侧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裴挽棠知道她没有,她只是睁眼睛发呆。
一直发呆!
裴挽棠烦躁地扯开衣扣往过走。
视线猝不及防对上那秒,何序愣了愣,快速闭上眼睛。
裴挽棠冷笑:“装也装得像点。”
何序:“……”
裴挽棠一把掀开被子,让何序曝露在黑暗里。
黑暗像有温度。
结冰一样,特别冷。
何序不由自主想把自己蜷缩起来。
动作还没开始,睡裙忽然被裴挽棠粗暴地扯掉。
裴挽棠身上酒气很重,何序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清楚感觉到那股由内而外的怒气。她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错,明明饭有吃,床有睡,她的脑子像是生锈了一样停滞不前,由着裴挽棠摆弄。
房间里的死寂很快被打破。
何序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等待那些毫无温情的折磨。
没事没事。
反正她的身体正在从内到外腐烂,多疼一点没关系。
她的月退被拉开,裴挽棠冰冷的手指在外面抹了抹。
下一秒就是了。
何序平静地闭上眼睛,等待着。
“……?”
湿热柔软的嘴唇覆上来那个瞬间,何序脑中“轰隆”一声巨响,惊跳着往上逃窜。
她的动作已经非常快了,裴挽棠比她更快。
何序刚逃出巴掌远的距离,就被一股大得难以想象的力道攥住小腿拖回来,裴挽棠随即握住她紧绷的月退根,头低下去。
“!!!”
世界以一种悄然无声且不惧丝毫破坏力的形式在何序眼前轰然坍塌,她大张着口,声音被死死卡在喉咙里,只有眼泪难以承受这种恐怖的冲击,疯狂往外涌。她猛地弓起腰背,却是在数秒之后,极轻地“啊——”了一声。
那一声像火舌燎过引信。
裴挽棠柔软但更强硬的舌头毫无征兆契入何序身体,何序快到了。
于是裴挽棠离开,等何序紧绷的身体开始放松,热泪开始冷却,弓起的腰背即将落回床上之时,带着狂风暴雨之势重新开始。
然后又一次戛然而止。
第三次,第四次……
何序匮乏的语言系统渐渐开始恢复,寡淡眼神有了裴挽棠熟悉的色彩。
不够。
远远不够。
裴挽棠以绝对的掌控姿态将何序一寸一寸打碎彻底,再按照自己方式一片一片,将她重塑。
“想不想?”裴挽棠放轻了声音。
说话的时候,她嘴唇张合,若有似无触碰着已经绽放到极限的何序,它在湿热的气息里疯狂颤栗,凄哀惨烈。
“裴挽棠……”
裴挽棠低声应允,接着安抚似的含吮,引来何序生不如死的扭动阔别依旧的呜咽。
“裴挽棠……求你了……”
乞求换来又一次的濒临崩溃,却始终无法触终点。
裴挽棠给她时间休息,同时给她提示:“求我什么?把话说明白。”
何序咬着嘴唇,痛苦地发颤。
裴挽棠若离若离的触碰已经再次进入节奏,观察着它的变化,嗓音低哑柔软:“告诉我,想不想?”
何序直愣愣盯着天花板,一开口泪如雨下:“……想。”
“想就叫我。”
“和西姐……”
“叫错了。”
裴挽棠可惜似的叹了一声,手抚上何序小腹,按住月退根,压下去紧紧将她含住。
“裴挽棠!”
何序失声尖叫,大哭着崩溃。
裴挽棠依旧只是精准地掌握那个临界,在何序即迈过去的那秒无情松开,然后上来抱住她像是快要碎了一样的身体,安抚似的轻拍她脊背:“记住我的名字了?”
何序的清醒已经碎成烂泥,根本扶不起来,她理智也早已经被身体里反复爆发反复被压制的痛苦凌迟处死,一切只剩下本能。
“记住了……”何序说。
裴挽棠:“叫我。”
何序嘴唇一动,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她的喉咙:“裴挽棠……”
“继续叫。”
“裴挽棠,裴挽棠……”
裴挽棠放下何序,拨开她脸上凌乱的发丝:“以后会不会一看到我就把眼睛闭上?”
何序愣住,看谁不看谁不是她的权利吗?她已经妥协了,连这点权利也要被剥夺吗? ?
裴挽棠:“何序,说话。”
何序惊慌无措地看着裴挽棠,只过了两三秒的时间,她就又一次把头低下去,又一次把她捧上无限接近天堂的地方,再狠狠砸入地狱。她撕心裂肺地揪着床单:“不会!”
“会不会主动和我说话?”
“不会!”
“不会?”
“嗯——!”何序瞳孔没了反应,像被那根舌头穿透了灵魂。
裴挽棠带着她的味道深深吻她,舔舐她的嘴唇,吮咬她的舌尖,再次问她:“会不会主动和我说话?”
何序睁着眼睛,黑长浓密的睫毛在水光里轻颤。裴挽棠抬手掠走她额前的碎发,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说:“会……”
“会什么?”
“会和你主动说话……”
裴挽棠满意地笑了一声,在最后回到开始:“那想不想?”
何序身体里那种被谷欠望疯狂啮咬感觉早已经淡下去了,但她张口的时候,仍然说:“想……”
像被驯化成功的鸟,只要一声哨响就会条件反射煽动翅膀,飞回到主人手上。
何序“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淡,连发生关系都只是沉默着发抖,像是在完成任务”的毛病被改掉了,裴挽棠低头在她月退间,用最简单的方式让她叫出了最大的声音,给出了最热情的反馈。
终于结束的时候,裴挽棠一身整齐站在床边俯视着浑身无力的何序。她背光站着,高个子加高跟鞋让她看起来高高在上,看什么都是一副近乎傲慢的神情,仿佛施舍。
“供体等到了,方偲今晚十一点手术。”
何序死寂眼睛亮了很短一瞬,像烛芯烧烬,忽地炸开最后一粒火星,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房间里响起冰冷的高跟鞋声,很快消失在卫生间,里面紧随其后传来水流注入浴缸的急促声响。
何序泥一样摊在床上的身体在那一秒忽然开始剧烈抖动,她还以为已经流干了的眼泪毫无征兆流下来,湿了满脸,哽咽和嚎啕被失控的情绪怂恿蛊惑,她把脸埋在凌乱不堪的床上,哭得悄无声息但撕心裂肺。
晚上一点,何序的意识突然变得模糊,一直呓语。
裴挽棠挡开胡代,抱起何序快速下楼。
这一夜,鹭洲医院的VIP病房里,医护进进出出从凌晨一直忙到天明。
“裴总,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很快就能醒,不过……”医生欲言又止。
裴挽棠视线从何序脸上挪开,对上医生。
后者莫名打了个寒颤,想把话说得委婉一点。转念想到病人脚踝上深可见骨的磨损,她还是决定尊重自己的职业道德,直言道:“不过病人脚踝上的伤很严重,不能再锁了。”
话落那秒,医生明显感觉到病房里的气压在往下降,她无所畏惧地挺直脊背:“裴总,再折腾下去,病人脚踝就不只是留疤这么简单了,以后走路都会成问题。”
医生这话不是危言耸听,但确实难听,尤其是面对一个身居高位的权势。她以为裴挽棠发怒,然后自己工作不保。
她对此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是私立医院,是走是留就上头一句话的事。
可实际上,裴挽棠只是目光低寒地看了她几秒,周身低压忽然消失:“辛苦了。”
医生微微怔愣,说了句场面话,和护士一起离开。
病房里立刻空下来,显得门外禹旋和胡代对峙的声音很大。
禹旋想进病房。
胡代和铜墙铁壁一样挡在门口:“旋小姐,小姐交代了,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能进这扇门。”
禹旋:“我是她妹!”
胡代:“小姐说的是任何人。”
禹旋满脸错愕地盯着胡代,心里越来越着急。不经意听到从隔壁病房传来的一道痛苦呻口今,禹旋想也不想推开胡代跑进病房——裴挽棠站在窗边,冷漠无声;何序躺在床上,已经不是死气沉沉了,是如果没有监控仪器的提示,她和死人几乎没什么两样。
禹旋的眼泪没有任何过程,直接往下砸:“姐,你干什么呢?那可是你喜欢的何序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呢?嗯?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呢?”声音从难以置信的飘忽到歇斯底里的怒吼,“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啊!”
禹旋突然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庄和西突然退圈,突然回寰泰,何序也跟着突然消失。
禹旋想到可能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这阵子一直提心吊胆,想办法联系庄和西和何序。
可她们像就是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都联系不上。
她只能一有空就跑去寰泰门口蹲守,今天终于碰到了一个叫霍姿的女人,前台说她是裴挽棠的助理。
——裴挽棠。
这个名字禹旋都十几年没听过了,怔愣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是谁。她火急火燎跑过去拦住霍姿,问她裴挽棠在哪儿。
霍姿说:“抱歉,上班之前下班之后是老板的私人时间,我不清楚她的行程安排。”
禹旋:“住址!她住哪儿你总知道吧?!”
霍姿:“抱歉,老板的住址信息属于个人隐私范畴,基于公司规定和职业道德,我无法……”
“有什么是你能说的?!”禹旋厉声打断。
霍姿:“抱歉,我什么都不能说。”
禹旋扭头就走。
霍姿条件反射似的抓了一下她的手腕,在她怒气冲冲回头那秒倏然松开,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五分钟后,我会开车去医院给老板送资料,你可以跟踪我。”
最后禹旋就到了这里,听说了何序的情况。
看到了一身黑色西装,眼神冷漠的裴挽棠——她很陌生;
看到了脚踝紧裹,纱布渗血的何序——半死不活。
“姐,你会后悔的,”禹旋肩膀剧烈颤抖,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你一定会后悔的。”
裴挽棠半垂眼睑,目光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一个满口谎言、出尔反尔,恨不得一刀捅死我的骗子,我在乎?”
“姐!”禹旋惊愕,“你在说什么啊?!”
裴挽棠说:“不在乎,我后悔什么?”
“……”
“一个发泄的工具而已,就是哪天被玩死了,也不过少一个解闷的玩意儿而已,值得你一大早跑过来跟我大呼小叫?”
禹旋张口结舌,荒谬感如洪水般迅速漫上来:“你胡说!她明明是你喜欢的人!你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裴挽棠:“那又怎么样?谁规定喜欢了就一定要一直喜欢?谁又规定,喜欢过的只能喜欢,不能反目?”
反目……反目也不是把人往死了折腾啊!
禹旋不可思议地盯着裴挽棠朝沙发走的背影,在一枚银色的吊坠从她袖口闪过那秒,失声痛哭:“姐,你不该是这样的……你明明已经好了啊……怎么……怎么……你这样太恐怖了……”
病房门被打开,被跟踪却反而迟了近十分钟才上来的霍姿垂目站在门口。
裴挽棠刀锋一样的眼神从她身上扫过:“觉得恐怖,以后就不要再来找我了,免得有人因为给你行方便丢了养家糊口的工作。”
霍姿脸色微微一白,握紧了手里的资料:“对不起裴总。”
裴挽棠目不斜视走到沙发前坐下。
霍姿立刻上前把带来的文件放在她面前,开始汇报今天的工作。
救人性命的病房一瞬之间变成了敛人钱财的办公室。
禹旋肩膀剧烈颤抖,眼泪往心里流:“姐,你忘了吗……?”
裴挽棠翻看文件的动作停住。
禹旋抬头望着她没有一点温度的侧脸:“去年夏天的地铁口,何序说,我这种情况,谁敢跟我谈啊?一辈子的负担。”
“咔——”
门口传来很轻一声锁门声。
是霍姿出去了。
裴挽棠身体后倾靠坐着沙发上,冰冷视线掠过禹旋。
禹旋笑了声,眼泪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知道她有多失落吗?也不对,她对自己好像很少有什么需求,那失落也就淡淡的,让人感觉不出来多大的情绪起伏。可我还是觉得啊,她好难过,她已经难过得想不起来人还可以难过了。”
“那多可怕?”
像是活着,又好像死了。
“那种失落无关爱情的时候,是她的人生贫瘠绝望。”
“姐你喜欢她,怎么能连你也逼她?”
“连你都你都逼她了,她还有什么退路和倚靠?”
“那种失落有关爱情了……”
禹旋手扣在地上,哽咽的声音止不住发抖:“她其实也想要爱,想被人爱是不是?”
是不是?
不然为什么要失落?
禹旋心头一震,地动山摇:“姐……你不能把它毁掉……”
“你把它毁掉了,让何序以后怎么活啊?!”
“她才22岁,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错了。”始终只是冷漠俯视的裴挽棠突然开口,眉眼垂着,慢条斯理整了整裤腿,“她只要我的钱,从来没想过要我的人。”
禹旋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整个人愣住:“怎么,怎么可能?”
在她家吃饭那天,她清清楚楚看到何序回应裴挽棠的吻了啊。
回应得那么认真,反应那么真实?
怎么可能是裴挽棠说的这样?
“姐,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禹旋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蹲在裴挽棠腿边,“一定有误会!”
裴挽棠下巴微抬,指向病床方向:“要不你现在过去把她叫醒,亲口问一问她?”
禹旋:“……”
裴挽棠的眼神太真,语气太冷,一切都给禹旋一种无法挽救的无力感。
她嘴徒然张着,在落针可闻的病房里蹲了大半个小时之久,才挪一挪僵直的步子往出走。
霍姿一直在门口站着,看到禹旋失魂落魄的出来,她垂在身侧的手蜷了一下,转身说:“禹小姐,需要安排司机送您回去吗?”
禹旋眼神空茫地看一眼霍姿,说:“对不起啊,今天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霍姿:“一点小事,裴总不会计较。”
禹旋木讷地应了声,提起步子往前走,片刻,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快步折回来:“那以后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帮我照顾何序吗?”
霍姿:“……何小姐是裴总的人,我只是裴总的助理。”
禹旋眼里微薄的亮光淡下去,重新转身离开。
这一走,她再也没有来过。
她一帮不了何序,二不认识现在的裴总,三也不能继续害那个叫霍姿的女人,她好像很需要这份工作。
那来有什么用?
就当2021的夏天没有来过好了,她不认识一个笑得很少但笑起来很像太阳的女孩子,不知道她吃甜食的时候会高兴地眯起眼睛。
病房里又一次静下来。
一种充斥着药味和凉意的死寂,回荡着禹旋死寂的声音,“姐,就算不爱了,也别这么对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腿出问题有多痛苦,不应该用这种折磨过你的痛苦,折磨你曾经最喜欢的人。”
裴挽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何序,瞳孔黑如两口深井,倒映着不断从窗边游移进来的光斑和蝉鸣。乍一眼什么也没有融入进去,细看,深处死寂的水波不断泛起蝉翼般微弱的细纹,不断被闷雷撕裂,被狂风掀起,被暴雨浸漫,最后起身,只是一片凉薄。
裴挽棠走到床尾坐下,掀开被子看了很久何序已经被处理包扎过的脚踝,手指轻轻拢住。
“何序,你说你是不是活该?”
“好好给你的你不要,非要我拆了你的骨头把你锁住才愿意听话。”
“何序……”
“你说你是不是活该?”
声音和动作一样轻柔。
尾音被蝉鸣掩盖那个刹那,有只弯耳朵的银色兔子在裴挽棠袖口晃了晃,掉出来,趴在何序脚上。
没什么声音,也没有重量。
裴挽棠却像是被拖弯了脊背一样,头低在何序不会再复原如初的脚踝上,肩膀剧烈颤抖着,像极了哭的频率。
————
何序在医院住了一周,出院那天,她被没收的手机很突兀地在床头柜上的响起来,把她吓了一跳。她扭头看了半天,才在裴挽棠从卫生间出来之前,快速拿起手机接听。
“嘘嘘!”
何序立刻听出是邻居家的阿姨,阿姨熟悉的声音让她好像已经不会跳的心脏短暂恢复活力,她不由得握紧了电话:“阿姨。”
阿姨的声音很激动:“偲偲的手术成功了!”
何序心头骤酸,以为自己会哭,可当她下意识想靠眨眼忍耐的时候,却发现没有任何异样。
这个发现让何序脑子里空了一瞬,心跳随之慢下来。
何序张了张口,声音干哑难听:“辛苦您了。”
阿姨:“不辛苦不辛苦!全程有护工照顾!”
哦。
护工是谁请的不言而喻,手术费是谁出的也显而易见。
何序低着头,撑在床边的手扣着床单。
阿姨:“医院这边承诺了,给偲偲终身免费治疗。”
蛮好。
她不用再担心她没医院收了,还能省一大笔钱。
阿姨:“再有一周,偲偲就出院了,到时候直接去康复医院。是咱们这儿最好的一家,我去看过,里面的医疗设施啊,护工啊都很专业,还给偲偲安排的单间。”
真好。
靠她,方偲一辈子都享受不到这么好的条件。
阿姨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嘘嘘,以后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偲偲这儿不用再操心了。这家康复医院的私密性很好,没人能去找她的麻烦。”
那太好了。
方偲不会再因为突然有人上门要钱变得情绪激动,弄伤她很宝贝的妹妹,不会再在清醒之后痛苦自责,一直道歉,更不会反反复复被歉疚和无力折磨,状态越来越差。
何序想着这些很乖地点点头,说:“知道了阿姨。”
阿姨和何序寒暄了一会儿,告诉她楼上的房子会一直给她留着,她随时可以回去;告诉她晓洁的裙子买了,头发染了。
何序听得很认真,全程连动作都没有变,直到听见最后那句“八月一过,晓洁就会去大学报道,开始大人的生活”传入耳中。
何序抓了抓手下的床单,轻声说:“不要让她太早长大。”
很累。
电话挂断,何序依旧坐在床边不动,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出院手续有胡代在办;裴挽棠在工作。她现在很有公司老总的模样,从衣着妆容到仪态气势,很有范儿,也很陌生。
何序轻手轻脚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两手撑在床边,左一脚右一脚,交替着踩地砖。
她其实想往上坐点,让双脚悬空,和小时候够不到地面一样来回晃着玩。
但不知道为什么,真正准备那么做的时候又突然没了兴致,或者只是觉得不合适,也有可能——
突然想不起来怎么做了。
“起来。”裴挽棠的声音毫无征兆在何序头顶响起。
何序踩地砖的动作悄然停住,回想自己刚刚接电话的时候,裴挽棠就在墙边的沙发上坐着办公,神情看起来很专注,似乎没有分精力给其他事。
但何序知道,她听见了。
那要和她道谢吗?
何序抬着头,不确定地看着裴挽棠。
裴挽棠面无表情垂眼,俯视何序。
片刻,何序只是默不作声把头低回头,拿着自己的东西起身。
胡代捏着各种单据出现在病房门口:“小姐,何小姐,车子在楼下等着了。”
裴挽棠一言不发往出走。
何序不想和她离那么近,晚了几步,看到她把胡代手里的单据都拿走了,装在口袋。
“……”
回到的家的时候,午饭还在准备。
裴挽棠先上楼处理工作。
何序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觉得很难闻,就等裴挽棠进书房了悄悄上来洗澡。洗完开了窗,在窗边的地毯上坐下来,看着远处朦胧的山发呆、晾头发。
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干燥的发丝开始被夹带着凉意的清风吹动,扫着何序的脖子。
她不舒服地挠了挠,本能去腕上勾头绳。
结果勾了空。
何序握着手腕搓了搓,记得上一次用头绳已经是很多天之前了——被锁起来之前——往后心急如焚偏偏岀不了门,就不怎么顾及形象了,每天都披头散发的,像个女疯子。
何序低头看了一会儿脚踝,伸手扯高裤脚。
……好丑一圈疤。
医生说坚持用去疤药可以很有效地淡化。
那她就听出来玄外音了——不可能消失。
何序蜷了蜷手指,摸上去。
坑坑洼洼的,感觉像是火烧一样。
何序急忙把手收回来往出跑,想去找胡代借根头绳——这栋房子里就属她最好,不凶她,也不会强迫她,只是不会好好说话,让人很讨厌。但不妨碍她仍然是最好的,这几天住院还背着裴挽棠偷偷摸摸给她买了几块蛋糕,因为她说嘴里苦。
有点这方面原因。
还有一个她自己也解释不清楚的情况:突然就很想很想吃蛋糕,好像吃了这顿就不会再有下顿。
很莫名其妙。
何序甩甩脑袋,快步下楼。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何序都无所事事,晚上睡觉,白天也只是躺在床上睡了醒醒了睡。
不知不觉立秋了。
临近傍晚的时候,在家办公的裴挽棠忽然开着车出去。
何序本来在后院蹲着走神,听到车声她愣了两秒,急忙跑去看时间——已经五点了,再有两个小时就能吃饭,裴挽棠肯定赶不上。
何序莫名觉得心里一轻,飞快地跑去洗了手,准备吃饭。
饭后在后院乘凉、发呆,一直待到十点,拖沓着步子上楼。
经过次卧,虚掩的门好端端自己开了。
何序下意识扭头看过去,看到房间里的灯没开,窗帘敞着,裴挽棠合衣侧躺在床上,手里握着一个已经喝空了的酒瓶。
何序这才意识到房间里的酒味很重,她调转视线看向阳台,果然看到桌上还有好几个空酒瓶。
都是很烈的酒,酒量再好的人也经不住那么喝。
何序走神地看着,想不通裴挽棠怎么突然喝这么多酒。她好像已经坐稳了寰泰大小姐的位置,对欺骗过她的何序也已经狠狠惩罚。
她还有什么可烦心的?
何序想不通,就没继续想,只是在看到酒瓶从裴挽棠手中滑落,滚在地上那秒握了握门把,走进来捡它,免得裴挽棠一脚踩上去摔了,胡代难做。
何序捡完就走,手腕却忽然被人抓住。
何序浑身一激灵,快速回头,看到那双总是深黑发冷的眼睛现在波澜四起、醉态明显:“晚饭为什么不等我?”
何序愣住。
也没人跟她说过,晚饭要等裴挽棠呀。
她工作那么忙,还有很多应酬,经常不在家吃……晚饭……
不对。
她只要不出差就一定会在六点半回家,七点开饭,在餐厅一坐一个小时。
尽管大多数时间她看起来都很疲倦,来了也只是靠着椅背一动不动不吃饭,但仍然会坐足一个小时再走。
那她肯定也要乖乖坐着不能走。
但她其实不喜欢和裴挽棠面对面坐着吃饭,很尴尬,所以每次都感觉很难受,坐立不安的,像是有千百只蚂蚁在衣服里爬。
今天她不在,她潜意识里高兴才没等她吧。
洗手都跑得很快。
但是正常来说,她是这个家里主人,她……
不知道算什么的人,怎么好不等主人落座就自己吃饭。
太不礼貌了。
何序检讨检讨自己,望着床上醉得满脸酡红的人,轻声说:“明天等你。”
裴挽棠声音含混不清:“明天等我……骗子……”
何序手腕蓦地被抓紧,裴挽棠用力扯了她一下,把她扯得身体踉跄跌倒床边,差点碰上裴挽棠的嘴唇。
何序连忙后退到安全位置,看着裴挽棠在黑夜里水光浮动的双眼。
她心跳了一下,想起在关外拍戏的某个晚上,她翻墙过去这个人房间,看到她靠在沙发上哭的样子。
她是不是又腿疼了呀。
不是已经好了吗?
发现是被骗着走过来的,又退回去了呀?
何序有些歉疚地抿了抿嘴唇,靠过来一点,说:“这次不骗你。”
裴挽棠:“……不骗?”
何序:“嗯,明天一定等你,后天也等你,每天都等你,大后天……”
一阵猝不及防的悉索声响起又消失,何序被裴挽棠抱住了脖子——她脸压在她肩膀上,压了半宿。她就也只能两只手搭在不会碰到她的地方,被迫在旁边趴了半宿,听她说了几句清醒时候应该不会说的话。 ——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半宿之后, 何序变得有点焦躁。
因为每天不知道做什么。
因为哪个早上醒来,脚踝上的伤疤忽然看不见了,但多了个不到一指宽的黑色脚环,上面坠着那块被卖掉过一次的红宝石。
她看着那块宝石的时候,眼泪毫无征兆掉下来,整个人都慌了,可任她用手扯,用刀子割,用剪刀剪,全都弄不断。
它里面有一根金属链子,连接着宝石,好像怕它会掉,好像……
把她变成了豢养的鸟,脚被沉甸甸的石头坠着,怎么挣扎都飞不起来。
何序的这种焦躁只会在白天显露,晚上她要忙着把自己洗干净,忙着和裴挽棠发生关系。
裴挽棠很热衷于这种事,但不再像从前那样喘得热烈,也不再叫;
她很喜欢咬她后肩膀,喜欢抓着她的手让她不能跑不能躲,然后很容易就把她弄哭了。
弄哭之后又会很亲密地抱着她,一直抱到她不哭了,带她去清理洗澡。
有时候肩膀被咬破了,还要给她抹药。
她很奇怪。
让人琢磨不透。
就显得可怕。
慢慢地,何序出于一种自保或者仅仅只是想让自己好过的心理,学会了配合庄和西的奇怪——每次只要一感觉到她的情绪,她就会主动翻身趴在床上,主动把手抬上去叠着,等她咬,等着她抓,等她开始,等她结束。
她给的感觉很激烈,她很喜欢眼泪流出来的感觉。
每到那个时候,她就能短暂放空地沉浸在忙碌的夜晚和激烈的情事里,短暂地体会到自由和真实感。
然后在白天更加空白,更加焦躁。
胡代是何序白天接触最多的人,自然就成了第一个发现她在焦躁的人。
发现之后,胡代趁何序下楼逛院子,在她卧室门口放了一块蛋糕。
她上来看到肯定开心呀,可等真正拿回房间,做好一切准备吃的时候,视线忽然花了。
她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坐在一个很亮的地方,面前放着三块蛋糕,每一块都很漂亮,她却捏着叉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放在嘴里抿很久才会咽下去。
那应该是不喜欢吃了吧。
为什么不喜欢了,不喜欢的那一天是哪一天,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完全想不起来。
……她的记忆好像在退化。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何序肯定心里肯定是有一点慌的。
想一想又只是风平浪静地把蛋糕放回门口,继续焦躁,继续空白。
转眼晚饭。
裴挽棠在固定的时间回来,在对面坐固定的时长。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何序竭力按着想跑的冲动,抬头看向还不准备走的裴挽棠:“……你晚上还工作吗?”
裴挽棠原本眉头紧锁靠着椅背,听到何序的声音,她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保持着仰靠姿势没动:“嗯。”
很冷淡的反应。
何序觉得裴挽棠大概不是很想和自己说话。
她其实也不是很想。
主动开口只是记得她提醒而已,还想找个开头,把她想去院子里逛逛的话题引出来。
好像失败了……
偌大一个餐厅忽然陷入安静。
何序抿着嘴唇如坐针毡。
大约又过了十分多钟,对面的人才终于坐起来,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朝电梯方向走。
她的书房在二楼,不远,往常都是走楼梯上去。
今天应该是腿很不舒服吧。
何序视线从裴挽棠跛得明显的左腿上扫过去,没有停顿,没有起伏,快速站起来往出走。
八月的鹭洲还很热,随便在外面走一阵子就会大汗淋漓。
但因为裴挽棠的房子靠近山,能沾到那里的凉气,何序就很喜欢在饭后出来转一转,既能缓解在空调房里待一整天,导致的四肢冰冷,又不会热得喘不上气。
何序磨磨蹭蹭逛了很久,等到十点,即使她还很不想上去,也不得不被时间催促着立刻上楼——晚了裴挽棠会冷脸,比发火还可怕。
经过书房的时候,何序毫不意外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她现在对裴挽棠的作息很有经验: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睡,睡之前还要和她做很久床上的事。
哎呀。
不讲感情,只是做其实也很辛苦。
反正她这么觉得。
不知道裴挽棠怎么想的,又不出声,又忙,还非得走一下那个没有意义的流程。
何序现在一想事情就走神,而且是整个脑子放空,像是丢了魂一样,没有听觉,没有感觉。
但基本的生理反应正常。
所以裴挽棠提前忙完一进来卫生间就看到她站在花洒下面,被冷水激得浑身发抖,嘴唇泛青。
怒气上来不过一瞬间的事。
裴挽棠一把将何序扯出来,用浴巾裹住,厉声呵斥:“何序,你是不是有病?!”
何序闻声一愣,后知后觉感觉到浑身骨头都在打颤。
裴挽棠把她抱得越紧,她抖得越厉害。
那是一个很温暖紧密的怀抱。
把何序从黑夜一直抱到天明。
何序理论上应该睡得很好,实际却失眠了,她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从夜晚到天明。第二天开始无意识躲裴挽棠——把作息调整到她起床之后和睡觉之前,尽可能和她的岔开;她在家,她就跑去院里;她在二楼书房工作,她就跑去负一看电影。
何序在偏僻的镇上长大,小时候没什么机会看电影;长大了突然变得很忙,没什么时间看,所以现在都是点到什么看什么,没有任何倾向和偏好。
反正是消磨时间嘛,无所谓。
有一天下来看到电视开着,选择框停留在《机器人总动员》上,她愣了愣,总觉得自己在哪里看过。
但又死活想不起来。
她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蹲靠了一会儿,拿着遥控器点进来。
98分钟的电影。
何序看到末尾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哭,全程悄无声息,没有感觉。
正常人怎么会这样呢?
何序想了又想。
隔天周一,裴挽棠一出门,何序就爬起来吃饭,之后一直很焦躁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胡代远远看着,指挥人把新到的玉兰树种植妥帖。
临近十二点,胡代刷干净脚上的泥巴,走过来问:“何小姐,厨房做了甜品,您要吃一点吗?”
何序不假思索地摇头。摇完步子倏地停下,眼眶微微泛红,手紧抓着衣摆,很恐慌地问胡代:“你能不能带我出去转一转?”
胡代听出何序声音里的异样,抬头看向她。
那一看,胡代握紧了手机。
何序以为自己很平静,实际浑身上下都透着慌乱,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很局促地乱转:“我好像生病了,经常莫名其妙哭,我想出去转一转,看会不会好。”
胡代嘴唇一动。
何序立刻向她保证:“你放心,我不会和上次一样骗你,让你去买烤肠,我知道这里没有猫。我就是想出去转一转。”
胡代说:“好。”
何序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她已经犹豫一上午了,一直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忽然得到肯定答案,她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
看起来肯定很怪。
何序急忙伸手抹掉说:“我去穿鞋。”
说完快步往家里跑。
跑了到半路突然想起来什么,何序疾步折回来,低声说:“你不要和她说,我能自己调整。”
胡代手指在电源键上按了一下,将刚刚解锁的手机息屏,说:“好。”
何序这才放心地离开。
胡代拿出手机给裴挽棠发微信:【何小姐觉得无聊想出去转转,我陪她。 】
半真半假的话,既没有违背裴挽棠的命令,也没有违反和何序的约定。
裴挽棠几乎一秒不差地回复:【嗯。 】
胡代收起手机朝车库走。
车库有专门给何序留的车,家里也有全天候待命的司机。
胡代启动又熄火,出来找园艺师借了她的踏板摩托。
何序看到的时候眼睛很明显亮了一下。
胡代就知道自己借对了——一个因为太压抑才想出去转转的人,不会希望那一路还是被玻璃封在车里。
胡代和何序一人一个头盔。
摩托骑出大门那秒,胡代感觉到身后那个总是怏怏无神的人挺直了脊背,她不怕热,不开口,不挣扎,但其实很向往自由。
胡代不动声色把摩托骑快了一点。
热风不断打在何序脸上,把她身体里那些死气沉沉的东西吹起来,吹远。
她好像就变轻了。
抬头看一看无边无际的天,看一看自由飞翔的云,看一看近在咫尺的胡代,想起小时候出门,妈妈给她买一只雪糕把她放在自行车后座时,她抬头能看到的画面。
“胡代。”何序忽然出声。
胡代:“在,何小姐。”
何序看着眼前那个和她妈妈极为相似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说:“我能不能抱一抱你呀?”
胡代视线扫向眼尾。
何序:“就一会儿。”
胡代说:“两会儿也可以。”
何序立刻伸手抱住胡代的腰,把脸贴在她脊背上。
太像了,完全就是记忆里的感觉,遥远得何序都快要忘记了。
现在突然回想起来,情绪立刻冲破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将她拖入记忆深渊。
她抱着胡代,好像抱住了她在东港的家和疼爱她的家人。
那两会儿又怎么够抱呢。
何序一直抱着,下车的时候,她很很尴尬地抱着头盔向胡代道歉:“对不起啊,把你衣服弄湿了,我……”
何序想说“我给你买件新的吧”。
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自己没工作没存款,过得是无忧无滤可也仰人鼻息的生活,根本没有承诺谁什么事的底气。
她有点难受地把话憋回去,看到胡反手扯扯后背的衣服,说:“今天天气好,很快就干了。”
何序“嗯”了声,没再说话。
她们现在在离家很远的市里,街上来来往往好多人。
何序看了眼纵横交错的马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胡代把车停好,走过来说:“何小姐,您想不想喝奶茶?”
何序因为走神显得茫然。
胡代指指不远处的店铺说:“听说秋天到了的时候,年轻人都要喝一杯奶茶。”
哦。
是有这个规矩。
何序舔了舔发干的唇缝,顺着胡代指的方向看过去。
“李记”。
好像在哪里听过。
何序想了想,有些模棱两可的画面从她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时候,她下意识摇头,说:“不喝。”
说完就快步走开了。
胡代一边留意着何序走的方向,一边拿出手机给裴挽棠发微信:【何小姐不喝。 】
“……”
对面没有回应。
胡代视线上移,看了眼出发之前,裴挽棠忽然发过来的微信:【带她去喝李记的奶茶】
记忆里细枝末节的东西往往都是印象深刻的东西,要么美好,要么痛苦;面对同一段记忆,两个人给出截然不同的反应时,这记忆一定对谁美好,也一定对谁痛苦。
错位认知让两个人越走越远;旁观者能给的提醒少之又少。
胡代收起手机,准备去问问何序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吃的东西。
抬头四顾却没看到何序的人影。
胡代一向四平八稳的脸上浮现焦急神色,急忙往前去找。
何序在反方向的路口站着,眼神专注地看着对街的一家店铺——玻璃橱窗后面摆着很大一副拼图,是何序从来没见过的盛大烟花,还有童话里的城堡。那些原本只是转瞬即逝的东西被印进拼图之后,好像就变得永恒了。
永恒是个很美的词,牵引着何序焦躁漂浮的心脏。
她不受控制地迈开脚步往前走,一步比一步快。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那秒,何序茫然转头,被一股大到像是要把她的胳膊扯断的力道从走失状态里扯出来,扯回现实。
裴挽棠死死攥着何序手臂,愤怒语气全部外露,还字字带刺:“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过马路不知道看红绿灯?!”
何序这才发现自己闯红灯了,还走得特别快,一不小心就会被车流碾死在路口。
后怕扑面而来。
何序下意识想去抓手边的衣服。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她倏地停住,把所有的惊惧不安都攥紧手心里,低声说:“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裴挽棠脑子里全是刚才惊险的一幕。
她只需要慢半秒,再慢半秒,这个人就会被卷进车轮底下!
而她本人呢? !
低眉垂目,满不在乎,半死不活!
裴挽棠因为极端愤怒面部肌肉抽动,表情失去控制。
何序攥住手指那秒,身上显而易见的惧怕,对她的惧怕!和家里一天比一天明显的闪躲,疯狂加剧这股怒气。
裴挽棠抓着何序的手臂,胸腔剧烈起伏。终于找过来的胡代甫一上前,她就把何序扔过去,声音低压阴冷:“干不了了,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胡代心里清楚自己的失职,没说什么。扶着何序站稳之后,她用余光扫了眼路口,低声说:“绿灯了。”
何序很平静地点一点头,被胡代领着穿过马路。
两人先后进去店里。
裴挽棠转身朝车边走,左腿跛得前所未有的明显。
偶然路过看到这幕的佟却本来不想上前。
她还在生裴挽棠的气。
看见她在第六步的时候,脚下蓦地一软差点摔倒,佟却到底还是没忍住心疼,快步走过来扶了一把。
裴挽棠视线微动,冷汗掉在地上。
佟却:“阿挽,你到底在干什么?上次过去家里,我就觉得何序状态不对,后来倒好,直接弄到医院去了!”
那几天她正好带着医疗队进山义诊了,不在医院。
回来之后,是同科室接诊何序的医生不放心,把何序的病例拿给她看,她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不论打多少个电话给裴挽棠,她都是一副懒得提起的模样,弄得她毫无办法。
担心和怒气在佟却身体里翻滚,她竭力压制着,尽可能让自己心平气和:“阿挽,你和何序之间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裴挽棠:“没有。”
佟却:“没什么怎么会闹成这样?!你说药开始对你起效,你找我要拐杖,要项链,我一路看着你们的关系一天天拉进,你一天天变好,现在毫无征兆的,你让我怎么相信没发生什么就突然闹崩了?!”
“真没什么。”裴挽棠语气不咸不淡,冷汗顺着脖子滚入衣领,“佟姨,你手机响了。”
佟却听出来是医院的电话——她有个手术马上开始。
佟却立刻接听电话回复,趁机也彻底冷静下来,沉声说:“阿挽,理智一点。”
裴挽棠:“我从头到脚,哪里看起来不理智?”
佟却赶时间,不想做这种无谓地讨论。她盯看着裴挽棠状态极差的脸,说:“阿挽,弄成现在这种两败俱伤的模样,她怕你、躲你,你心里真就一点都不难受?”
“为什么要难受?”裴挽棠抽回被佟却扶着的手臂,脊背微微佝偻一直起来,脸再白,冷汗再多,也挡不住那个已经适应了商场无情的裴总气势,说,“她又不喜欢我。”
她又不要我的喜欢。
我又不在乎她是不是喜欢。
那为什么要难受?
她只是觉得烦。
最近实在太累了。
既要抓紧一切时间掌握寰泰庞大的业务体系,又要不动声色培养自己的势利,找机会全面接管寰泰——裴修远的思维再老派,也具备商人的精明,很快就会发现她说的“我要寰泰”不止是要权利,是要他彻底滚蛋。这个目标没那么容易实现,她每一天、每一步都几乎拼尽全力。
除此之外,她还要来回周旋于裴修远和冯家之间,表面配合即将到来的婚礼,背地里既要想办法拿稳裴修远承诺的股份,又要给自己留足退路。
她的神经几乎处于全天紧绷的状态,随时准备将她从内部撕裂。
有什么重要。
十六岁就能从害死母亲和突然截肢的痛苦里熬过来的人,还有什么辛苦是承受不了的。
她只是觉得很烦。
胡代说何序情绪焦躁,经常发呆的时候,她觉得很烦;说她把蛋糕拿进去又放回来的时候,她觉得很烦;胡代发完一句:【何小姐觉得无聊想出去转转,我陪她】,又发一句:【何小姐生病了,要安排医生给她看一看吗】过来的时候,这种烦躁达到顶点。
她抱了胡代一路,刚刚却不肯抱她一秒的时候,顶点也被冲破。
但又丝毫找不到办法排解。
那个人就像一池水,朝里面扔东西的时候会有反应,但不论扔多大的东西,那反应最终都会化为乌有,留不下丝毫痕迹。
除非抽干它,朝池底扔。
那是支撑它的血肉骨骼,朝那里扔必有回响;朝那里扔,它将不复存在。
她明明已经手握权利,在她面前仍然束手无策。
怒气在裴挽棠身体里暴涨,透过瞳孔蔓延出来之前,佟却的声音再次传来:“阿挽,是想要爱吗?好的坏的,软的硬的,做这一切,是想要爱吗?阿挽。”
“想要要说出来,不是闷刀子捅一捅对方,再回头来捅自己,没有意义,也要不到爱。”
在何序和裴挽棠的事上,这是佟却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只是定期给何序安排体检,确认她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同时在裴挽棠腿疼到无法缓解的时候上门给她治疗,确认她和何序之间的关系有没有恶化。
她是外人,看得清一段感情里的畸形和底色,但参与不进去,只能靠身在其中的人自己闷头去撞,要么撞死,要么撞到某个命门,幡然醒悟。
佟却离开很久,裴挽棠耳边还在回荡她的话。
连带禹旋在病房里说的一起,催促她身体上的疼痛迅速蔓延、深入至心脏。
她面无血色地抬头看着对街的店铺——胡代给何序买了一副拼图,她趴在桌上拼得很认真,时不时因为太难皱眉,很偶尔地,因为拼图眼睛发亮。
撞在裴挽棠被剧痛包裹的心脏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人前、在灯亮着的时候脱下假肢那天的画面——何序把头发别在耳后,脑袋顶上蹲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她一笑,眼睛像两座小小的拱桥,路过的星光纷纷在桥下驻足。
她明明可以笑得很灿烂。
明明有机会可以笑得更灿烂。
偏就是不要。
那她为什么要说?
求一个不在乎自己的人,换来的只有巴掌和耳膜穿孔,她自16岁之后,从来只求自己。
……
裴挽棠往前走了一步,假肢碰到残端的磨损,左腿忽然开始剧烈颤抖。如果不是她还有满身倨傲支撑着,现在应该已经疼得弯下了脊背。
一直站在不远处等候的霍姿看到这幕,立刻走过来扶住裴挽棠——刚才她拼尽全力跑过来拉何序的时候,肯定伤到腿了。
霍姿:“需要送您去医院吗?”
裴挽棠不语,黑沉发冷的视线从霍姿手上扫过。
霍姿犹豫了一下,将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裴挽棠直起身体,声音冷冽:“安排人跟着她,刚才的事,我不想看见第二次。”
霍姿:“好的裴总。”
霍姿说着就要去办。
裴挽棠:“等一下。”
霍姿:“您还有什么吩咐?”
裴挽棠视线挪动,落在橱窗后的拼图上:“去把那家店买下来,日常经营不变,每个月初更新四幅拼图。拼图主题上一个月月底选好,拿给我看。”
霍姿:“好的裴总。”
霍姿看了眼店铺偏文艺的名字,问:“店名要改吗?”
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裴挽棠步子微顿,说:“改成猫的星期八。”
很明显低下来的声音,很轻。
和裴挽棠平日里雷厉风行到六亲不认的处事风格截然不同,像是怀念,像是向往,像是求而不得的茫然。
霍姿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不合规矩地抬眸看了眼裴挽棠的背影,声音也轻下来:“好。”
第53章
何序拼完拼图出来已经是傍晚六点, 她其实很不想走——有事可做,人不放空的感觉实在太踏实了,她想一直呆在这里, 一直拼图。
但是裴挽棠六点半就回家了, 她总不能比她回去得还晚。
何序怏怏地垂着眼睛往出走。
看到路边熟悉的黑色车子,何序脚下一顿, 听见胡代说:“何小姐, 小姐顺路接您回去。”
何序嘴唇无意识抿成一条直线,视线不舍地扫过摩托车把手上挂着的白色头盔,说:“今天麻烦你了。”
胡代:“您言重了,这是我分内的事。明天如果有需要, 您尽管吩咐。”
何序理解理解胡代的意思, 怏怏情绪忽然开始攀升:“我明天还能来?”
胡代:“当然, 只要您想, 每天都能来。”
何序不假思索:“我想。”
胡代:“那我明天再送您过来。”
何序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余光瞥过路边的车子,笑容立刻被撤回到瞳孔深处。
何序咬了咬牙齿,低着头朝车边走。
胡代跟过来给何序开门。
车膜很深,何序一上来就感觉光线暗了,像一脚踏空跌入黑暗,她平稳了一整个下午的心跳迅速恢复焦躁,身上跟着冒汗。她坐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把后排朝下吹的空调拨上来对着自己。
冷风扑面的瞬间, 何序禁不住温差刺激打了个哆嗦,车里因为她这个动作发出细微的响动。
旁边闭目倚靠的人像是被吵到了一样,在阴影里睁开眼睛。
何序顿时觉得脊背一紧,急急忙忙稳住发抖的身体。
车里恢复安静,车头缓慢调转方向, 混入晚高峰的密集车流里。
何序放松下来之后,偏头看着窗外人潮如织街道。她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没见过这么热闹的街道了,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和这些人一样,自由自在地在街上走一走。
何序心里闷闷的,眼睛里因为拼图和明天还能出门产生的亮光慢慢暗淡下去。
即将融入昏暗暮色那秒,眼尾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对着她直吹的空调拨走了。
何序:“……”
躁意去而复返,变本加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何序脖子里的皮肤就变潮了,她放在腿上的双手无意识抓了一下,慢慢握成拳头。
“滴——”
后方有人猛按喇叭,提醒电动车不要横穿马路。
何序还是看到它过来了,走走停停地从她一边眼尾到另一边眼尾,猝不及防对上裴挽棠的视线。
看她视线的聚焦程度,明显已经看过来有一会儿,她竟然没有半点感觉。
现在知道了,就觉得浑身上下都很不舒服。
何序半是疑惑半是逃避地把目光收回来,手攥得更紧。
裴挽棠:“热?”
毫无征兆地开口。
何序一愣,下意识说:“不热。”
裴挽棠:“热?”
何序:“……热。”
何序话说一完就看到裴挽棠再次伸手过来,把空调拨上来对着她,但调低了风速,而且——
手背搭着她的额头搭了一路。
……
晚上照旧七点开饭。
何序因为拼图获得的好心情还在继续,和裴挽棠面对面坐着吃饭的时候就显得不那么僵硬别扭,甚至有几次吃得腮帮子鼓起来,微微眯着眼睛。
每到那个时候,裴挽棠就会朝站在不远处的胡代抬一抬眼皮,后者立刻记住了何序吃的那道菜。
不多不少一个小时,何序把最后一颗樱桃核吐进盘子里,晚饭结束。
但对面的裴挽棠“又”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一动不动靠在椅子里,头枕着椅背,要不是胸口还在规律起伏,何序几乎要感觉不到她了。
何序只能老老实实坐着,低着头,拼图带来的好心情逐渐被消磨,她又感觉到了那种无处安放的焦躁,想站起来快步走路,想大口喘息,想……
“吃饱了?”裴挽棠突然出声。
餐厅里很静,何序呼吸很轻,就显得裴挽棠这一声格外明显。
何序捏着樱桃梗的手指抖了一下,急忙把它攥进手里:“饱了。”
裴挽棠就“嗯”了一声,声音里疲态明显,说:“去玩吧。”
何序愣住,一时之间没有适应裴挽棠的“好说话”。站在不远处的胡代闻言走过来,准备收拾餐具的时候,何序才猛一下反应过来,站起身就往出跑。
“站住。”
何序立刻站住,心跳随着身后不断靠近的脚步声越来越快,直逼峰值。
蓦地,何序感到脚踝一热,吓得她直想尖叫。
最后忍住了。
因为那个微高的热度让她冰凉的脚踝很舒服,握在她脚踝上的力道也不重。
她浑身僵硬地低头下去,看见真的不太容易做屈膝动作,今天走路也跛得比较明显的裴挽棠蹲在自己腿边,右手握着自己脚踝说:“抬起来。”
这个画面太超出认知。
握在脚踝上的手轻得让人犯晕。
何序低头看着,脑子里的焦躁渐渐定格,无意识顺着裴挽棠手上的力道向上抬脚。
完全离地的刹那,何序身体陡然失去平衡。她心里大惊,下意识伸手一撑,压在了裴挽棠后颈,把她本来就垂着的头压得更低。
“……”
何序胸腔里惊跳的心脏忽然没了动静,是那种紧张到极致后的空白。她木讷地看着裴挽棠拍一拍她脚心,向胡代抬起左手。
胡代把她刚才跑得太急,掉在半路的拖鞋递在裴挽棠手里。
裴挽棠握着鞋底,把它穿在她的脚上。
然后放它下来,说:“去吧,跑慢点。”
何序现在是张会吃色彩的白纸,再浓墨重彩的笔画上去,她也好像看不见分毫,就那么呆呆愣愣地一路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眼客厅——裴挽棠还保持着屈膝下顿的动作,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
这个姿势很没有寰泰裴总的气势。
何序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感觉脚心被拍过的地方正在发烫,像是有火在烧一样,让她浑身难受。
她急忙收回视线,在“被裴挽棠发现,她会不高兴”和“让自己舒服一点”之间犹豫了一阵子,迫不及待把脚从拖鞋里退出来,踩在已经染了地气的石板路上。
好凉好舒服。
何序起起伏伏的心绪渐渐恢复平静,沿着石板路慢吞吞散步。
身后灯光大亮的客厅,裴挽棠交织着疲惫、高温和疼痛的身体晃了晃,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
何序步子顿住。
霍姿关上车门走过来,说:“何小姐,方便吗?和您聊几句。”
何序:“和我?”
她和霍姿统共都没见过几面,有什么可聊的?
霍姿说:“关于您在东港的债务问题。”
何序一愣,脑子里的疑惑变成心脏的悬停:“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是。”霍姿从档案袋里掏出一叠资料递给何序,“关于当年爆炸,已经查清楚了——气站没有问题。”
“我妈也没有问题!”何序毫无征兆变得急躁,“她只是没有钱,但从来不省这种亏心钱!”
霍姿:“嗯,您母亲也没有问题。”
那是哪里的问题呢?
何序一直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一直没有答案。
这个问题真的压得她好累啊。
每次那些人因为她拿不出来钱,辱骂她妈妈的时候,她都很想斩钉截铁地反驳一句“那是意外,我们家也是受害者”;每次话到嘴边都因为不知道答案,变成一个逆来顺受的哑巴,既要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又要忍受亲人被诋毁的难过,还要承担数不尽的债务压力。
太辛苦了。
何序红了眼眶:“那是谁的问题呢……?”
霍姿垂眸避开何序的视线,说:“是沼气。沼气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掀翻煤气罐,导致阀门松动漏气。”
何序唇一动,眼泪掉了下来:“沼气爆炸的温度很高是吗?”
霍姿说:“是,瞬间温度超过1000℃。”
可以直接点燃泄露的煤气罐。
那就意外呀!
为什么当时查不出来呢?
为什么草草就判了她们家有罪?
好不公平呀。
好不公平。
在何序心里压了快三千天的担子突然卸下来,真相突然摆在眼前,她支撑不住似的蹲在地上,咬着胳膊大哭。
她有点分不清这个真相的意义在哪儿。
好像有个地方轻松了,好像有个地方更沉了。
好想大喊大叫。
霍姿悄无声息退到一边等着。
车钥匙上的明星应援挂件在收到信息时闪了闪,又马上陷入黑暗。
庭院里忽然起风了,把远山深潭里的湿气刮过来,吹得何序一身凄惶迷茫。
被眼泪冲刷着。
她渐渐平静,也渐渐放空,像是突然没有了方向。
后者霍姿因为视野问题没有看清楚,只在何序收拾好情绪起身的时候,再次走过来说:“法院当年判的赔偿金额没有太大问题,您这两年不论是以还款名义,还是其他名义打过去的钱已经支付了总额的五成,剩下那五成从裴总个人账户出的。这些是《履行完毕确认书》,请您过目。”
确认书沉甸甸的。
何序第一次没有接住,第二次缩回手指放弃了。
她有点想问霍姿,裴挽棠为什么要替她付这些钱。
话到嘴边想了想,风干一朵玫瑰本身就需要成本。
何序抬起头说:“谢谢你啊,霍助理。你本来就很忙,还要费心帮我跑这些事,辛苦你了。”
霍姿欲言又止,把“裴总的吩咐”几个字咽下去,说:“举手之劳,您客气了。”
确认书原本明天才会送到何序手上,不想裴挽棠突然发信息过来,让霍姿立刻送给何序。
还提醒她:【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我】
霍姿只能把话里赘述的部分咽回去,看着何序。
何序没再有抬手的意思:“你赶紧回家吧,都快十点了。”
霍姿:“好的何小姐。这些资料我先替您保存着,日后有需要,您随时找我。”
何序:“好。”
霍姿余光扫过二楼的某一扇窗户,声音微低:“何小姐,东港的人和事都已经安顿好了,祝您以后无忧无虑,轻松自在。”
何序闻言突然愣住,视线从聚焦到涣散不过须臾。院子里潮湿的风吹着她已经长长的头发,不经意刮过眼底,她迅速扬起嘴角,笑容灿烂地说:“也祝你天从人愿,心想事成。”
霍姿道了谢,转身离开。
车尾灯消失那秒,何序浅色的瞳孔再次散开,朝前走了两步顿住,朝左转;朝左转不对,又转向右。她在院子里辨认了很久,赶在十点整上来楼上。
经过次卧,听到里面熟悉的叫声,何序空白了很久,推门进来——裴挽棠今天是真腿疼、发烧了,好像还很严重,她都把床单抓住褶子了。
这个画面对何序来说久远到已经有些模糊。
她扽了一下床单上的褶子,听到走廊里传来胡代的脚步声。
为什么这么肯定是胡代呢,因为这层常见的三个人,一个走路一步轻一步重,一个像贼,胡代是仅剩那个正常的。
何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于什么心理,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想也没想,跑进卫生间里躲着。
几乎同时,胡代推门进来,盘子里端着一粒退烧药和一盘樱桃——何序晚上吃过了,只不过当时因为走神,没发现盘子空了,就还去抓了一把。
这一把被裴挽棠看到。
裴挽棠让胡代再准备一份送上来。
但是家里给何序的樱桃都是每天早上现送的,最多够她吃三顿。
今天的三顿她都吃了,临时加,肯定要临时买。
胡代就耽误到了现在。
给裴挽棠喂完退烧药,胡代朝卫生间门后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眼,端着盘子走过来。
“叩叩。”
胡代敲着卫生间的门,平声说:“何小姐,樱桃买回来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胡代:“给您放这里,还是放隔壁?”
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胡代低头看了眼托盘,弯腰把樱桃放在卫生间门口,端着裴挽棠喝剩下的水悄然离开。
门锁咬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何序低垂的睫毛闪了闪,从卫生间出来,端起樱桃往前走。她在月光充足的窗边找了一个不会被照见的角落坐着,一颗一颗吃樱桃。
何序吃得很慢,细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咀嚼声丝毫盖不住一直从某个固定方向传来的呻口今。
何序半掩在发丝下面的眼睛始终垂着,一动不动看着盘子里的樱桃,半晌,何序伸手把盘子拨了一下,让它和自己一起,待在不会月光照见的阴影里。
悄无声息的房间里,时间只能通过樱桃剩余的数量和裴挽棠叫声的轻重进行判断。
何序靠在墙角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后者几乎没什么变化,她盘子里的樱桃也几乎没怎么动。她觉得那些都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了,却没有减弱的痛苦声音像味觉的抑制剂,让自己胃口大减。
但实际,今天的樱桃很甜。
她在吃第一口的时候尝到了。
何序想了想,端着盘子起身,准备回卧室睡觉。
她刚睡醒,四肢还很不灵活,脚下刚一动,身体就剧烈摇晃,站立不稳。盘子里饱满的樱桃随着动作一股脑全掉在地上。
何序有点愣,呆呆地端着盘子站了十来秒才眨一眨眼睛,觉得可惜。她想着反正地板每天都有擦,没什么灰尘,就蹲下来,把盘子和盘子里的最后一颗樱桃放在地上,追着掉在地上的那些往前挪一步吃一颗。
不知不觉挪到床边。
何序不小心咬碎了一粒樱桃核,被涩地抬起头,看到床上的人大汗淋漓。她脸很白,乌黑的头发乱七八糟贴得满脸满脖子全都是。
何序看着这幕,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攥进手心,端起盘子和盘子里的最后一颗樱桃往出走。
走到门口,被月光照亮的床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很轻,很压抑,也很痛苦。
“嘘嘘……”
何序开门的动作陡然顿住,回头看着蜷缩在床上的裴挽棠。
她还在昏睡,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何序的记忆在这一秒急速退化,过去那些冲突啊、柔情啊好像一瞬之间消失了,她满身空白地被那声“嘘嘘”牵引着,往床边走。走过来掀开裴挽棠的被子,脱下她的假肢,抱住她肿胀泛红的残端。
何序这一系列行为都是恩怨暂时定格后本能。
裴挽棠忽然睁开眼睛更是本能。
何序看到她眼底血丝密布,像是看着她,又不像在看她,眼神是散的,声音里透着和寰泰裴总很不相称的哽咽:“为什么非要走?”
那个刹那,何序手心里的残端忽然开始发热,烫得她几乎抱不住,随之而来的搐抖顺着神经直往她心脏里钻,她不由自主地道歉:“对不起……”
裴挽棠听不见,她沉浸在高烧和疼痛编织的混乱世界里,眼底越来越红:“前前后后,我给过你那么多次机会。”
何序:“……对不起。”
“一个小时前,我还想着我妈终于自由了,可以重新开始生活,追逐梦想;一个小时后,她连骨头都被碾碎了。”裴挽棠的哽咽变成痛苦的呼救,突然伸手抱住何序身体,把脸埋在她只剩瘦弱没有肌肉的腹部,“她走得那么快,什么都没有留下……”
何序的手已经脱离了裴挽棠的残端,但手心里的高温和颤栗依旧支配着她,她被灼烧,耳边嗡鸣不止。
裴挽棠将她又抱紧了几分,声音透过单薄衣料,碎在她紧绷的腹部:“我手里只有一颗她专门拍下来的红宝石,是她在我落地那天送给我的出生礼物;她用事业换来的寰泰5%的股份,一个是我12岁了,心理和生理进入剧烈变化期,开始迅速长大,开始承担责任,她送我的底气;除此之外就剩这栋房子,是她送我的归宿、幸福。”
“我把它们都拿来给你了,你为什么不要?”
“……”
何序张口无声,耳边只有尖锐的蜂鸣,变成一根根无形的针,深深埋入心脏。她一身冰冷,煞白着脸,把那句“出生礼物”放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嘴里断断续续发出声音:“我不知道……我把它卖了……卖了……”
裴挽棠在那阵断续的自责声里抬头:“恨我,所以不要?”
何序喉咙在苍白皮肤下剧烈滚动,目光一寸寸迟钝地聚焦在裴挽棠脸上。
裴挽棠说:“恨我不让你回东港,不让你回那个人身边?”
可能某一秒有吧。
现在……
何序被灼烧的双手突然不受控制地痉挛,抠抓在床单上,喉痛胀痛欲裂:“不恨呀……”
我都把你妈妈留给你的出生礼物卖了,哪儿资格恨?
我还照着让你一直痛苦到现在的左腿踹了一脚,还在你帮忙找医生、查问题、还债务的时候捅了你刀子。
我现在又欠你呀,欠好多,怎么会恨你。
怎么会。
怎么会。
……
“怎么会”三个字被重复了无数遍。
重复到没有任何一点恨意的时候,何序抠抓在床单上的双手抬起来,拍拍裴挽棠的头,把盘子里那最后一颗樱桃喂进她里,最后说:“对不起啊和西姐。”
我好像真的,用自以为是的补偿把你从一个极端推到了另一个极端。
你以前厌恶别人靠近,现在想方设法不让她走;你以前厌恶心机、算计、利益交换,现在却回到寰泰成了精明冷血的裴总。
你很辛苦吧。
你可千万不要再给我那么好的东西了。
你也别不安,别害怕,别不自信,别总想着用你强势的态度证明什么,肯定什么,问题在何序……
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没办法对“好”或“不好”这些事情给出明确答案了。
她本身就不好,你怎么可能从她身上找出想要的好?
何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然后打开备忘,在里面删删写写折腾了很久。
裴挽棠的哽咽和痛苦叫声彻底消失的时候,何序锁屏手机,在突如其来的黑暗里摸了摸她的脸,侧身躺下。
凌晨三点的夜静得可怕。
何序笑了笑,闭上眼睛睡觉。
很长的一夜。
她来来回回梦到很多东西,有2020年到2021年的捉襟见肘,有2021年到2022年的跌宕起伏,有东港,有方偲,还有已经两年多没见的妈妈。妈妈摸着她头说:“嘘嘘,以后不用再辛苦了。”
她就把那些辛苦的事都忘了,从“404 BAR”里的听说到“庄和西”这个名字,以及东港那些让人难过的部分。
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也只想起来:我叫何序,骗过一个人,伤过她的腿,还捅了她一刀,我对不起她……
之后呢?
我的故事为什么只有结尾,没有开始?
没有开始的故事,还能结束吗?
————
“猫的星期八”开起来之后,何序每天准时准点跑去拼拼图消磨时间。
胡代一开始坚持送她,后来她发现地铁直达,就没再让胡代辛苦了,每天吃完早饭过来,下午五点半离开,赶在和裴挽棠的差不多的时间——六点半——到家,等着吃饭。
她很喜欢“猫的星期八”这个名字,可爱,还像逃离现实的乌托邦、理想国,总是安安静静的,想见光就把手伸出去,觉得亮了就把脚缩回来。现实里可没有星期八,只有日复一日的空虚枯燥和谨慎小心。
她还觉得这里很神奇,每个月上新的拼图都是她喜欢的。
她沉浸在拼图永恒又自由的世界里,一点一点把自己的焦躁治好了。
焦躁带给裴挽棠的影响却持续存在,就像知道何序在焦躁那天晚上,低头给她穿鞋,往后她时常屈膝弯腰放低姿态。
只记得欠她的何序时常觉得惶恐不安,不知所措。
很快又过年了。
何序既没有回东港,也没有和日记里写得一样,让鹭洲人民祝她新年快乐,她捏着胡代递过来的仙女棒,失神地看着它一点一点燃尽,变冷,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瞳孔深处残留的亮色彻底消失那秒,一个工牌忽然递到何序眼前。
何序愣了愣,聚焦视线掠过裴挽棠的手腕,看到工牌上是自己的照片和名字,岗位——
【行政助理】
“!”
喜悦从何序心里一闪而过,很快被铺天盖地的施舍感包裹。
但她还是接受了。
再不体面也是工作,比坐吃等死好看得多。
何序在2022年的年中辞去了庄和西替身的工作,在2022年末成了裴挽棠的行政助理,负责她的日程管理、差旅安排、行政对接……和她几乎形影不离。
一切似乎回到了最开始。
又和开始时截然不同。
她白天喊她“裴总”,晚上叫她“裴挽棠”。
“和西姐”这个称呼时常在她嘴里含着,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遥不可及,每次她尝试着想把它叫出来的时候,心口总是莫名其妙地一阵阵发疼发涩,弄得她眼睛泛红,引来周围人的关注。
很怪异的状态,她担心谁发现自己心里生过病,会另眼相看。
那种感觉她从小体会到大,很抵触。
于是慢慢地,她不再分心思给“和西姐”这个称呼,不再尝试叫它,按部就班在工作日来寰泰上班,在休息日来书店拼图,日子枯燥也充实。
转眼2022年结束,2023年开始,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星耀被爆压榨练习生、操控选秀结果、强迫艺人签定条件苛刻的霸王条约等重大丑闻,一夜之间声名狼藉,昝凡从知名经纪人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资本家,十五年心血全部化为乌有;
关黛喜欢残缺的东西,为了满足自己极端扭曲的性癖弄残过数十个小艺人,被判坐牢了;
Rue姐、Sin姐在经历了和经纪公司闹崩,签约新公司,并由新公司代为赔付巨额违约费等波折之后,终于火了;
旋姐如愿成了一线歌手;
寰泰彻底改朝换代,一切事务由裴挽棠执掌,裴修远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知所踪。有人说在一个岛上见过他,那个岛远离陆地,船一周过去一次,只送补给不拉人,不停留;
……
何序还在一扫而过的新闻里听到有个女人都要结婚了,男方突然被爆出来惯性出轨,两人之间金童玉女的童话梦一夕破碎。那个女人没有沉迷伤心,而是果断和男方划清界限,并趁机发布填补市场空白的高性能替代型产品,直击用户痛点,让公司股票一夜涨停。
她听起来是个很坚强很厉害的女人。
何序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在听说了她的故事那天拍拍脸颊,对自己说:“嘘嘘,你也要坚强呀。”
东港不远,只要等的时间够长,你总能再见到妈妈和姐姐;欠裴挽棠的东西条条可数,只要还的时间够长,你总能和她两清。
想到这里,何序已经清空不少的脑子就更轻了,不再纠结,不再迷茫,不再那么怕裴挽棠,但也不会主动靠近她,和她分享什么。
她知道存在的意义。
她开始习惯山脚下、别墅里,无忧无虑但不自由的豢养生活。
她不记得哪天突然发现的——
裴挽棠不再穿长裙和浅色衣服,进出总是一身黑色西装,看起来很有压迫感;
她常常握着左手腕走神,好像那里面藏着什么很重要的秘密,但每次亲密,那里都空空如也;
她的腿一年四季“完整”,再没有任何一次在灯下、人前脱过假肢,就连发生关系都体体面面的,不会露出任何一点脆弱;
她又开始频繁腿疼。
每天晚上一到一点,就会突然从后面抱过来,疼地一直叫,胳膊一直收紧,把她勒得喘不过气了。
她就也不能睡觉,被迫地每天从一点一直失眠到三点,更加适应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咸鱼作息。
很多时候她还会因为情况严重,白天也不能出门,待在书房工作。
她就也不能出门,被迫待在家里。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留下的意义在哪儿。
佟却不是会提着医疗箱亲自过来看她吗?
她可是鹭洲最好的骨科医生,还是她的阿姨。
她嘛……
一只坐吃等死的鸟,都快八点了,还没等到裴挽棠回来喂食。
“咕——”
何序摸摸肚子,有些尴尬地问胡代:“我能不能先喝碗汤垫垫?老这么叫不好听。”
胡代:“您稍等,我去盛。”
冬天饭菜凉得快,一直在厨房热着。
胡代朝厨房走的时候,顺便给裴挽棠发了条微信:【何小姐饿了。 】
裴挽棠知道。
机场高速因为车祸发生拥堵的第一时间,她就打开了客厅的监控,看到何序从腰背笔直坐到弓肩塌腰,刚刚难受地揉了揉肚子。
“路什么时候能通?”裴挽棠脸色阴沉。
司机连忙确认:“最多两分钟。”
裴挽棠一身烦躁地解了两颗扣子,偏头看着窗外。
鹭洲下雪了。
今年的第三场大雪。
第一场是在11月初,何序和胡代在院子里堆了一只很大的兔子;她一出去,何序把兔子耳朵掰断了;
第二场在11月底,何序一个雪球砸胡代后脑上,她头发白了半截;她一过去,何序把刚团好的雪球藏在了身后。
现在是12月中,又下雪了。
裴挽棠把大衣和围巾交给胡代,顶着一身寒气朝餐厅走。
何序喝完汤之后胃舒服了,脑袋晃一晃,睡倒在桌上。已经有阵子了,现在睡得正香——胳膊蜷着,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厚实松软的毛衣包托裹着她白皙干净的脸。
她的头发又剪短了。
立冬不久,姜故亲自上门剪的,没骂她,没说她是小哑巴,态度很好,走的时候还摸了摸她的头,说:“虽然已经不是同一个圈子的人了,但你还是可以叫我姜故姐。”
何序就叫了。
转头看到盘起头发、穿了长裙,打扮和那年还执着于拿奖的庄和西如出一辙的裴挽棠,她垂下视线叫了声“裴挽棠”,说“你出去啊?”
没问她冷不冷,也不关心她去哪儿,为什么突然换回了从前的打扮。
裴挽棠思绪从回忆里抽离,抬起染雪后微微泛红的指尖触碰翘在何序后脑勺的一绺头发,细软光滑富有光泽。和她的人一样,白白净净脸上有肉,看起来很精神,但和裴挽棠说话的时候永远不会抬头看她的眼睛,不会提高声音。
还会像现在这样,只是被碰一绺头发而已,眼皮就立刻挣扎着想要转醒。
裴挽棠也和往常一样,眼神和表情一秒恢复冷淡,手指蜷回——
但没有垂下。
她拇指压了一下食指关节,重新摊开手掌覆在何序后脑勺。
何序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人在摸自己,可等清醒的时候,客厅里只有胡代。
胡代说:“小姐已经上楼了,还有工作要处理,让您自己吃完饭。”
何序一愣,差点喜上眉梢。
胡代余光扫过二楼角落的人影,声音略高:“小姐说以后不用等她吃饭了,您饿了就先吃。”
何序又是一愣,喜悦变成茫然的局促,不知道裴挽棠又怎么了。
饭后何序照旧跑去院子里消食。
今年的鹭洲异常冷,加上何序没什么运动量,每天只是走几步路,上下几次楼梯,身上就总觉得凉凉的。晚上洗澡她手一挠,发现小拇指指肚上冻了个大包出来,冷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一热又痒又胀。
裴挽棠刚睡着就被旁边闹耗子一样的动静吵醒了,她伸手把背对自己侧躺何序扳过来,发现在用力挠手。
就不怕一觉起来把皮挠掉了。
“啪。”
裴挽棠一巴掌拍上去,何序挠是不挠了,迷迷糊糊闪一闪睫毛,眼眶湿了。
裴挽棠回忆自己刚才的力道。
“……”
轻得不如给猫拍臀。
有人真是变娇气了,院子里转一转就能冻手,手被动一动就能掉泪。
裴挽棠太久没有上扬过,已经快忘记那种感觉的嘴角在黑夜里缓慢提起,刚才用来拍何序的那只手握住她的小指,一下下磨蹭着,帮她缓解瘙痒,另一只手在她毛茸茸的头顶摸了摸,动作轻柔地把她抱进怀里,和她身体弯折的曲线紧紧贴合。
她的温度立刻透过柔软布料传递到她身上。
她的味道不断往她胸肺里漫。
她乖乖地,不怕不躲不逃,就在她怀里。
阔别已久的平静和亲密是黑夜最得力的帮凶,轻而易举撕开情绪的伪装和记忆的盔甲,流泻了满室潮湿的怀念。
裴挽棠难得没有在一点来临的时候,腿疼得叫出声。
何序手指不痒了,没一会儿就安安静静陷入沉睡。
万籁俱寂的夜里,指肚摩挲指肚的细软声音持续尽一个小时才渐渐消失。
温馨得让人即使做梦也无法想象的一夜。
之后是第二夜,第三夜……
何序看着没怎么受罪就莫名其妙地好了的小指,把手抬到鼻子跟前嗅了嗅——有冻疮膏的药味了,还有一股淡得如果不是特别熟悉不可能分辨出来的香味。
“……”
何序被晨光轻抚着的眼睫眨了眨,在卫生间里的人洗漱结束出来那秒,快速闭上眼睛。
今天鹭洲暴雪,学生停课,公司停工,裴挽棠自然也要居家办工。
晚起的何序听说之后瘪了瘪嘴,速速吃完饭跑来负一看电影,一整个上午没有露面。
下午她实在有点熬不住,偷偷摸摸换了鞋,跑来后院看下雪。
下雪有声音的。
她在2021年的冬天就知道了,还看到麻雀从树枝上起飞的时候,有雪扑落下去。
“簌簌,簌簌……”
何序搬了把椅子坐下玉兰树下,仰头看着它被大雪一点一点压弯的枝丫。
虽然现在还是寒冬,但你已经准备好要报春了吧。
何序心想。
她枕着椅背闭闭眼睛,把掉在眼睛里的雪花融化成水,再睁开,就显得那双眼水汪汪的,很有生命力。
胡代远远看到雪覆了何序一身,拿出手机发微信给裴挽棠:【要给何小姐送伞吗? 】
信息发送成功的同时,二楼书房窗边响起一声短促的“嗡”。
裴挽棠凝视一个方向久了显得发虚的瞳孔微动,恢复深沉墨色:【不用管,到时肚子疼是她自找的。 】
胡代:“。”
胡代收起手机,把园艺师刚烧热的暖宝宝拔下来说:“征用了。”
园艺师眼睛瞪得老大:“用哪儿?”
胡代用眼神指指快睡着在雪地里的人:“何小姐马上来例假了,受凉要肚子疼。”
园艺师的眼睛立马敛回来,急声催促:“快去快去!”
那位何小姐可不得了。
别说是肚子疼这种大事了,就是走路绊到草,她们都得连夜爬起来把它找到割掉。
要命。
园艺师唏嘘着摇摇头,继续干活。
胡代拿着暖宝宝过来的时候,何序已经快睡着。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她慢慢吞吞坐起来,抖一抖脑袋上的雪,思绪还不清醒地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说:“那是山?”
她刚才做梦梦到东港,以为自己在家。
但是家里看不到山。
那就奇怪了。
胡代:“嗯,是山。”
何序呆呆地望着:“有山就有水吗?水在哪里?”她想看活动的水,不想看死寂的山。
胡代把暖宝宝递过去,四平八稳地说:“在路上了。”
“?”何序抬头,“路上?”
胡代:“市政在规划了,明年开春就能引过来。”
何序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胡代:“真的。”
“胡代,你真好。”何序真情实感地夸完胡代,高高兴兴把暖宝宝塞进羽绒服里抱着,隐隐发凉的肚子很快就暖和了。她心情好,抬手点点自己嘴角位置,提醒胡代:“泥。”
胡代:“这里?”
何序:“往左。”
“往右。”
“太下了。”
“……”
何序皱了皱眉毛,说:“你把脸伸过来,我给你擦。”
胡代第一反应是拒绝,她还没到五十,想多活两年。低头和何序赤诚的目光对视片刻,胡代弯腰过来。
何序用力搓着手指,搓得指肚热透了,压在胡代嘴角轻蹭。
这一幕被二楼窗后的人从开头看到末尾。
晚饭照旧是何序和裴挽棠面对面,一个只顾埋头吃饭,一个通常干坐着不动,今天却罕见地一直用指头尖点桌子。
点得人心里发慌,不由自主想把视线往过瞥。
然后就看到当了十四年大明星,涂口红的技术早就炉火纯青的那个人嘴角花了一点,像是不小心蹭到了,很不符合她寰泰裴总的严肃形象。
何序捏着勺子忖了两秒,像是没看见一样,低下头继续喝汤。
餐桌上的手指点击声随之消失。
这天晚上,何序被折腾得很狠,嗓子都哭哑了,裴挽棠的舌头还在她身体里翻来覆去搅,她最后没忍住揪下来她一绺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疼得,她都好几个一点没醒了,今天突然开始腿疼,体温飙升。
何序急忙坐起来想给胡代打电话,让她上来处理。
手伸到半截被裴挽棠猛地抓住。
裴挽棠已经烧糊涂了,抓着她的手,但眼睛看到的明显不是她。
是个很远的地方。
她望着那里的人,轻声说:“……我哪里不好?”
何序:“?”
“我到底哪里不好?”
“……”
她怎么会知道呢?
她又不会通灵。
就是单从她的视角出发,她也说不上来啊。
以前的事,她印象总是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楚真假,现在么……
好像好,又好像不好。
何序搞不清楚。
她很客观地把思路打开,想着胡代呀、霍姿呀,既然有人愿意死心塌地追随她,那她肯定有哪里好,就是——
“我不知道呀。”
何序把手腕抽出来,拿了手机叫胡代。
胡代上来得很快,三下五除二把裴挽棠安顿好,对何序说:“何小姐,剩下的就麻烦您盯着了。”
何序点点头,还是不知道自己在裴挽棠身边而已,能起什么作用。
因为受冻、熬夜,加例假期间体虚,何序第二天感冒了,拖拖拉拉持续半个月也不见好。
何序乐得清闲。
她猜测可能是怕传染吧,裴挽棠最近都不怎么折腾她,没回最多两次,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何序突然觉得这病生得挺好,计划着最好能生够一整个冬天。
她有些雀跃地从院子里回来,听到胡代说:“何小姐,我们一个小时后出发去机场。”
何序:“?”
何序直到坐上飞机,也没弄明白自己的护照是什么时候办的,怎么突然就要出国了。
胡代解释说:“寰泰在那边的业务出了点状况,小姐过去处理。”
哦。
可能是很复杂的业务吧,不然她们不会一待三个月;又好像不是很复杂,不然裴挽棠不会每天都只是待在家里接一接电话,开一开视频会议。
何序搞不懂,商场比娱乐圈复杂多了。
她只知道再回来鹭洲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春天,后院真的多出来一条河!
河边的玉兰花开了,常常有洁白花瓣和毛绒芽鳞落在河上,摇摇荡荡被带去很远的地方。
河里还有很多鱼。
何序有回蹲在河边看走神了,忘记自己没有和谁说过记忆不全的事情,呐呐和对胡代讲:“我以前好像很喜欢吃鱼,但要没刺的那种。”
晚饭就真的有了!
还特别好吃!
何序于是清清楚楚喜欢上了吃鱼,裴挽棠站在厨房里越来越会挑刺。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下来,一切看似平静,实际横亘着的问题从未解决,只需要外力轻轻一推,镜花水月一样的平静就被彻底打破了。
第54章
【2025年春】
今天周末,不用早起上班,所以已经是上午十点的时候,何序才在鸟叫声中转醒,她偏头看向阳台,海浪一样起伏着的白纱窗帘后面,有只白头鹎叫着蹦上了圆桌。
"啁啾, 啁啾, 咕——"
何序学了一声, "啁啾,啁啾,咕—— ",掀开被子下床,光裸着身体朝阳台走。她的皮肤比四月的阳光还白,窗帘被晒得发软的影子从她身上抚过,暂时遮住了那些分部于各处的暧昧痕迹,即使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也还是能轻而易举想象出当时的激烈——双腕上淤青明显,后肩牙印犹新,脚环上的红宝石色泽纯正,阳光照过来如血液流动,更衬得她小腿皮肤苍白,上面的指印清晰可见。
何序拂开窗帘走上阳台。
白头鹎已经飞走了,桌上留着它叼过来的一片玉兰芽鳞,毛茸茸像猫的耳朵。
何序看了一会儿,把芽鳞拾在手心,回来卧室洗漱。
何序收拾好下楼是在半小时后,餐食已经准备好了, 胡代替她拉开椅子,盛了汤,之后一直目不斜视候在旁边。
餐厅里静得没有一点生活气。
饭后,何序坐在玄关穿鞋,准备去书店消磨时间。
胡代走过来说:“南边的业务巡视结束了。”
正常不论裴挽棠出差外地,还是在本地应酬,何序都要寸步不离跟着她。
谁知道出发前一天,何序突然重感冒,这次裴挽棠就只带了霍姿。
胡代说:“小姐还是六点半到家。
言下之意,何序要在六点半之前回家,和裴挽棠一起吃饭。
都快三年了,又不吃,也不知道她图什么。
何序抓着背包站起来说:“知道了。”
胡代没说话,侧身替拉何序开门,目送她到看不见之后,回来餐桌边对着盘子拍了张照片,发到微信。
【何小姐今天多吃了两颗樱桃。 】
————
何序一路朝南走了十七分钟,然后坐地铁半小时,来到“猫的星期八”。这里之前扩建过一次,也重新装修了,现在面积大、环境好、上新快,就是一年到头没什么人,总冷冷清清的。不过这不影响何序赶在十二点之前过来,一待五六个小时,全神贯注和拼图死磕。
这是她每个周末除了吃饭、睡觉、看电影、发呆,唯一能做的事情。
不对,是唯二。
条件允许的时候,她还要跟裴挽棠做很多床上的事——始终不讲感情,只是做,很辛苦。
但和准点开饭却不吃一样,她们已经做了快三年了。
对了,距离那个被遗忘的夏天已经快过去三年了。
时间真快。
说不定哪天睁眼,她的一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了。
挺好的。
……可她怎么总觉得心里缺点什么呢?
像期望最终会落空的遗憾。
她现在有体面的工作,有不错的工资,有不愁吃喝的生活,她又不是那种贪心不足的人,还会期望什么呢?
何序想不到,她忘了太多东西了。
这种雾里探花一样的迷茫感包裹着她,她捏着一片找不到位置的拼图,嘴唇慢慢抿了起来。
这次的拼图有点难。
午后安静,斜进来的光墙隔绝了外界声音,在桌上留下看不见的轨迹一寸寸指向日暮,傍晚,三个风尘仆仆的女人从三个方向赶来,在书店门口激动相拥。
“我们毕业都快五年了,你怎么一点没变?”庞靖说。
程雪:“还是这么美?”
“哈哈哈,还是这么不要脸。诶,”庞靖用胳膊肘撞撞低头看手机的谈茵,“小谈总,咱宿舍现在就您老有钱,晚上打算请什么?”
谈茵:“路边摊。”
庞靖“切”一声,扭头看着镀了层金光的书店:“嚯,这儿可是寸土寸金的鹭洲经济特区啊,竟然开了这么大一家赚不了钱的书店!老板不是家里有矿,就是脑子有水!”
庞靖犀利评价结束,挽着程雪往门口走:“走走走,进去坐一会儿。我现在每天不是跟领导拍桌子,就是跟客户扯皮,脑子都要炸了,赶紧让我进去躲会儿清净。”
三人推门进来,里面压根不用找,全是空位。
庞靖挑了个靠窗的坐下,拿出手机扫码点单。
“你喝什么?”庞靖问接了个电话,晚几步过来的谈茵。
谈茵视线从不远处一扫而过,伸手拉开椅子:“白开水,最近胃不舒服。”
程雪:“忙得?”
谈茵:“嗯。”
话落,谈茵落座的动作忽然停住,抬头看向刚刚一扫而过的地方——有个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半边脸陷在臂弯里,半边浸在夕阳里,随着呼吸轻颤的睫毛是风吹皱了的湖水,在谈茵心上缓缓推了一把。
谈茵迅速松开椅子往过走。
庞靖、程雪奇怪地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谈茵和桌边正在转醒的人。
“何序!”庞靖一时激动没控制住声音,但是还好,书店只有她们几人,这一声影响不大。
庞靖快步跟在程雪后面起身。
桌边,何序刚睡醒,脑子还不清楚,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也不过迟钝地看上一眼,伸手把沾在胳膊上的一片拼图拨落回桌面。
“咔嗒。”
很轻一声响,伴随着头顶一道微微发颤的女声。
“这么多年,你去哪儿?”
何序去捏拼图的动作悬在半空。
庞靖跑过来,紧接着谈茵那句问:“为什么不参加毕业典礼就走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微信??为什么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是死是活连个消息都没有???”
庞靖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何序的手腕,将她从座位上提了起来:“说话!”
何序没防备,被抓着身形一晃,撞在桌上,发出很重一声响。
程雪连忙拉开庞靖,低斥:“小胖!”
庞靖怒气不减:“这些问题你就不想知道??”
程雪欲言又止,焦躁又担心地看了眼何序,夕阳正在迅速从她身上褪去,阴影涌上来。
春末的寒气彻底将何序笼罩那秒,一旁按捺住激动的谈茵才再次有了动作,她轻但不容拒绝地拉开庞靖,撇开所有质问,只疑惑何序:“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捏在指尖的拼图被攥进手心,坚硬的棱角楔入皮肤。
何序已经深刻认识到撒谎的可怕,现在又不得不重新学习撒谎。她抬起头,嘴角向上扬,眼尾向下弯,瞳孔里注入光,笑得和五年前如出一辙:“好,很好。”
庞靖:“那为什么不联系我们?!你知不知道你突然消失,我们有多担心??谈茵满世界找,我和程雪见人就问,到最后差点报警!”
110拨出去之前,程雪偶然在书桌下发现了何序留的纸条,所有担心才算有了着落。
但一句“毕业快乐,有缘再见”,还是显得格外草率。
何序早在见裴修远那天就知道自己心冷了,所以不辩驳,只迎上庞靖充斥着责怪的目光,真诚道歉:“对不起,那会儿临时回家处理点事,走得急。”
庞靖:“什么事能急成那样?连跟舍友打声招呼都顾不上!”
何序只是笑着不说话。
事情本身她是可以说的,她不觉得被可怜同情是什么很难堪的事,她只是觉得没必要,反正当年的困境都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在谈茵和李尽兰之间横插一刀,让她们母女之间产生隔阂。
有妈妈爱的小孩子总是更快乐一点,不管那爱是不是带刺,是不是尖锐。
所以何序只是笑着不说话。
她以前就这样,不想回答问题的时候就一直笑,温温柔柔的,和和气气的,直勾勾的,笑得你根本没法追问。
庞靖既无语又觉得这幕熟悉感久违,不想破坏,况且人不是好端端的,没出什么事么,所以她只怨怼地在何序肩头推了一把,说:“想没想我们?”
何序目光轻晃,违心地说:“想。”
庞靖神经粗,没发现何序眼中那一瞬细微的情绪变化,吸着发酸的鼻子说:“算你还有良心。”
几人在何序这桌坐下。
谈茵看着桌上只差一片就能完成的拼图,问何序:“什么时候来鹭洲的?”
何序:“二零年。”
庞靖:“那不就是毕业之后一直在鹭洲?谈茵家在鹭洲,这儿也没多大,但是快五年啊,你们真就一次都没有见过??”
庞靖不可思议地盯着两人。
何序右脚微不可察地后撤寸余,被胳膊沾下来的那片拼图仍然攥在手心。谈茵视线从她发白的掌指关节上扫过,说:“没有。”
庞靖无语了:“你们是磁铁同极吧,稍微靠近一点就相斥。”
谈茵:“那倒没,主要小谈总这几年忙着从象牙塔走向名利场,闲时间太少。”
说的真像那么回事。
庞靖嘴角一提:“啧——”
谈茵后靠椅背,笑道:“喝的点好了?”
庞靖答声“没有”,扭头去使唤程雪。
谈茵视线在两人身上短暂停驻,转向身侧的何序:“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话题打开的方向既正常落在何序这个焦点身上,又不那么难以回答。
谈茵还是印象里那个谈茵,为人处事总留有让人舒服的余地。
何序点点头,原本竖着的拳头翻转朝下,说:“好了。”
谈茵:“嗯。刚毕业那会儿大家的处境都很狼狈,自顾不暇,现在基本稳定了,有事常联系。”
庞靖见缝插针:“咱们四大天坑专业之一——材料化学毕业的,处境能叫狼狈?简直生不如死好吧!”
庞靖围绕着“白天拼命打工,晚上吃土续命”的槽点疯狂输出了一阵,何序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很快按掉,但并排的谈茵还是看到屏幕上是到点的闹钟,备注:回家吃饭。
二十五岁正是享受生活的年纪,有几个五点半就要回家吃饭?
家里有人?
是了,二十五也正是恋爱的年纪。
谈茵拇指压得食指关节“咔”一声响,听到何序说:“我有点事,要先走了。”
庞靖:“不是吧!我们才刚见面!我还想着晚上好好喝一杯呢!”
何序已经站了起来。
庞靖火速把手机怼到她跟前:“新联系方式给我!我和雪姐一天忙得像狗,这次要不是专程飞过来看导员,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逮着你!你别再想跟我们玩消失!”
何序攥了攥手心的拼图,没有去接手机,而是问:“导员怎么了?”
程雪:“脑溢血,查寝的时候晕倒了,还好学生反应快,及时送到医院才没出什么大事。她上周从当地医院转到鹭洲医院观察,我们三个约好明天一起过去。”
“现在是四个了。”庞靖盯着何序说。
何序没办法说“不”,她们的四年大学,辅导员张滟充当了半个姐姐的角色,对她们非常照顾,她可以对有些人恩将仇报,但不能对张滟忘恩负义。
何序接住庞靖的手机,存了电话,加了微信,说:“明天几点去?”
程雪:“九点二院门口集合。”
何序:“好,我一定准时到。”
说完侧身,是要走的动作。
谈茵起身给何序让路,身形交错时,谈茵忽然说:“明天真的会见面?”
何序一愣,再次想起毕业典礼前一晚,谈茵说的那句“明天见”。她当时答应得很干脆,却直到近一年后才知道那句话的分量,知道近五年后的今天才终于再见。
不讲信用的人竟然没被时间的弯刀穿膛而过。
何序心想。
但疼痛的感觉正在胸腔里迅猛发生。
何序扬起嘴角,露出她招牌式的灿烂笑容:“真的。”
谈茵回以微笑,和庞靖、程雪二人一起目送何序离开书店,消失在人潮熙攘的街头。
庞靖收回视线,如释重负地说:“还好序儿没什么事,不然我这辈子都得为她牵肠挂肚。”
程雪“嗯”了声,神情也轻松不少。
只有谈茵始终偏头注视着何序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个声音在问:真的没什么事吗?
将近五年不见,她竟然还是未经时光磋磨,未被职场浸染的二十岁模样,眼里欲.望模糊,身上留白清晰。
可不应该是这样啊。
没谁工作五年,还能一成不变。
是遇到了一个人,把她保护得太好?
还是遇到什么事,阻止了她的生长?
谈茵拧眉看向桌上的拼图,良久,抬手摩挲着那上面唯一的缺口。
————
何序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多出来一辆车,表示裴挽棠回来了,她快走两步进来,却没在餐桌前看到她。
胡代神出鬼没:“小姐还有工作,不吃晚饭了。”
何序乐得轻松:“我去洗手。”
晚上的餐后水果还是樱桃,个头比早上的大,量好像也比早上的多?
何序不确定。
吃饱之后,她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消食,接着去负一的影音室看完了之前剩下的半部电影,等到十点,上来楼上。
书房里的灯已经关了。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何序推门进来,看到裴挽棠坐在床尾——她刚洗过澡,颈部皮肤微微泛红,头发潮湿,睫毛上的水汽也没有散,整个人还是很湿润的样子,眼神却好像凉了很久,显得深。
何序反手把门推上,低声说:“我马上洗澡。”
说完就准备要走,眼神没在裴挽棠身上多做半分停留。
“砰。”
裴挽棠扣上电脑,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冷:“口袋里装的什么?”
何序脚下一顿,下意识去掏,掏出来一张路边接的瑜伽体验卡,一张咖啡店的宣传单和早晨在桌上捡到的玉兰芽鳞。
裴挽棠看着那些东西,脸愈发沉:“别什么垃圾都往家里带。”
嗯,和这栋房子里动辄上万的物件比起来,这些东西是挺垃圾,应该扔掉;和如日中天的商界新贵裴小姐比起来,何序这个人也是垃圾,也该扔掉。
但矛盾的是,她来这里快三年,还睡在裴小姐床上。
很扭曲的状态。
很不像恋旧的人,那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厌倦呢?
已经是很有权、很有势、很有名望和地位的人,怎么还有精力和心思憎恨一个人?
何序即使已经是寰泰27楼最出色的助理之一了,也还是理解不了,她用惯用的平静说了声“好”,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进来卫生间洗澡。
里面水汽氤氲,香气弥漫。
何序把自己泡在热水里,泡到全身发软,呼吸潮湿了,赤身裸体地走回房间,掀开被子上床。
裴挽棠靠在床头处理工作,她的手指很长很灵活,手指下不扰人的键盘敲击声像催眠曲,唱得何序昏昏欲睡。
何序勉强坚持了一会儿。
即将陷入沉睡之际,悬空的那侧肩膀忽然被推到床上,她立刻清醒,知道该来的来了,于是顺从地依着那股力道趴在床上,举高双手,等待身后的人靠近,等待她报复似的钳住她的双手,咬破她的肩膀,征伐她的身体,解构她的理智。
何序的神经很快开始打颤,眼角溢出泪水。
忍不住出声那秒,她深埋在枕头上的脸突然被扳向一侧,裴挽棠带着血腥味的吻封堵过来,强硬深入到令她窒息。
“裴挽棠……”
何序不记得自己昨晚到底了叫了这个名字多少次,求饶的,难熬的,无意识的,她到最后五感都是模糊的,脑子里唯一残留下来的印象是裴挽棠在她受不了之前终于好心地结束了那个强硬的深吻,让她从濒临崩塌的窒息感中解脱出来。
又不给她一丝喘息机会。
程式化地将她翻转过来变为仰躺,扣住她发软的手腕,攥住她紧绷的小腿,然后低头在她脖子里,脸挨着她的脸,身体楔入她的身体,喉咙里那些沉默了一整个晚上,到此刻终于生出些苗头的喘息混着血腥气,持续不断往她耳朵里钻。
……奇怪,声音怎么会和气味产生共鸣,一起往耳朵里钻?
何序浑身酸软,没什么精力思考这个问题,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起来洗漱。
卫生间的镜子很大,何序一抬头就看到自己身上还没淡下去的痕迹现在变本加厉,深深浅浅到处都是,她蹭了蹭锁骨上那个红到像是要滴血的,伸手去拿牙刷。
很小一个动作。
何序疼得“嘶”了声,侧着身体落低右肩。
果然被咬破皮了,而且破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大概是因为裴挽棠在结束之前又咬过一次——左手虎口卡在她齿关,右手箍着她的腰,在她察觉到她的意图,本能因为惧怕疼痛而挣扎躲避之前,快速果断地一口咬上已经破了皮的地方。
很疼。
何序只是回忆都没有办法完全接受那个瞬间带来的强烈颤栗,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呜咽,眼泪失控,流得裴挽棠整个手背都是。
她还是有点好奇,裴挽棠那么热衷于在她后肩咬个牙印出来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
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在卫生间里响起。
何序睡得晚,起得早,头一垂,精神不济地靠在墙边刷牙。
早饭照旧只有何序一个人吃。
裴挽棠周末也很忙,每天早出晚归的,何序基本没什么机会和她碰面。
“?”
老板都那么忙了,她身为助理竟然有周末,而且是三年来无一例外?
何序愣了两秒,觉得是自己价值不够,她们以前就差距大,现在更是一个在天上闯名堂,一个在地上混日子。
混日子的人周末加班叫装腔作势。
何序埋头继续吃饭,吃完出门。她边往门边走边登录银行APP看余额,准备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给张滟买好点的补品。
走到门口,何序步子突然顿住,看向屏幕的表情有些错愕。
胡代也跟着停下。
何序呐呐:“我怎么这么多钱?”
个,十,百……一共九百四十一万九千七百三十二块两毛一。
完全出乎意料的数字。
何序点进转账记录,发现除了每个月固定的工资,大头都是从裴挽棠个人账户转过来的,一个月十万,逢年过节还有大额过节费。何序看着屏幕里那串她用一辈子时间可能都无法存到的数字,视线有些恍惚。
胡代:“您之前没看过卡里的余额?”
是。
她一个吃穿用度、工作内容,甚至是出门、回家时间都要明确跟随另一个人节奏的人,关注钱干什么。
笼中鸟别说是自由振翅了,连绝食自毁这种最基本的权利,它都没有。
何序低垂着眼皮:“要是以前赚钱也这么容易就好了。”
无意识的自言自语,声音很低。
胡代没听清,问:“您说什么?”
何序回神,锁屏手机装回口袋:“说你们家小姐真大方,睡几觉就给这么多钱,替我谢谢她。”
话落,何序转过身大步离开。
胡代一如往常地目送她,回来拍她吃剩的餐食,连同她说过的话一起发给了裴挽棠。
裴挽棠刚到公司,手机响起来的时候,霍姿正在汇报工作。
“继续。”裴挽棠说。
霍姿便将目光从裴挽棠左手虎口处的牙印上挪开,继续汇报。她余光里,裴挽棠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霍姿一心二用,看到裴挽棠原本还算正常的脸色在解锁手机那秒迅速变凉。
————
说好的九点集合,何序八点半就到了,她想趁谈茵几人没来,把探病要带的东西都买好,当是对自己当年不告而别的一点弥补。
不想她们到得比她还早。
“序儿,这里!”庞靖挥着胳膊喊人。
何序只能放弃打算,走过来问:“你们怎么来这么早?”
庞靖抬手朝上一指:“就在楼上的酒店住着呢,这个点下来吃饭已经算是晚的。”
“你干嘛来这么早?”庞靖反问。
何序:“没事干就提前来了。”
“没事干?”庞靖挤眉弄眼地八卦,“25不小了,还没谈恋爱呢??”
庞靖说着把椅子往后一怼,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何序,想从她身上找出来点恋爱感,不想只看到满身的人民币。
“我的老天奶,你这一身行头都超过我一年工资了!”
“这个头绳得四千多对吧?”
庞靖一把勾住何序的脖子,凑近她:“序儿,你现在做什么呢?发展也太好了吧!快说出来让姐也发发财呗!”
庞靖一番话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到了何序身上,何序身形微僵,本就素净的脸上血色一淡,只剩异样的白。
她应该怎么说?
说她毕业五年,没干过什么正经工作,以前靠算计人,现在靠取悦人?
这么说挺丢人的吧。
她以前成绩不错,对此亲眼见证的朋友就在对面坐着,或许也对她寄予厚望的老师就在隔壁医院躺着,这种话说出来肯定会脏她们的耳朵。
她……
“你吃没吃早饭?”谈茵的声音突如其来,将裹挟何序的羞耻感打乱,递给她一个台阶。
何序反而心里一紧,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谈茵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发现了,她现在也只能顺着台阶往下走,说:“没吃。”
谈茵推过来菜单:“随便点,庞靖请客。”
庞靖每天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现在还要被个富二代有钱人剥削,气得一下子什么都忘了,只顾拉程雪一起审判谈茵的抠搜。
何序坐在旁边来回翻着菜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九点半,几人上来楼上探望张滟。
张滟一毕业就留校当了辅导员,刚好带何序她们这届,她是个很感性的人,又年轻,愣是用四年时间把本该保持有距离感的老师一职做成了处处操心的姐姐,替何序她们解决过不少麻烦,她们都很感激,今天再见,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
但碍于张滟脑子里的出血点才刚止住,不能激动劳累,弄得话痨庞靖非常失望。
何序则在满腔歉疚中如释重负——她不想对张滟撒谎,但不撒谎,应该回答不了她提出的任何问题,所以卑劣地庆幸张滟还在病中。
四人只在病房待了半个小时就离开了。
庞靖和程雪连请假带周末,一共能在鹭洲待五天。
今天才是第二天。
庞靖一下楼就张罗着要去喝酒唱歌,立志把过去五年疏远了的感情全都培养回来。她的计划很紧凑,话很密集,何序始终找不到拒绝的机会,只能跟着一起过来。
“你们先点歌,我去个洗手间。”何序说。
庞靖一门心思找自己的成名曲,闻言头也不抬:“快去快回!”
何序应了声,拉开门出来。
卫生间离她们包厢有点距离,何序七拐八绕找过来的时候,谈茵正靠在洗手台边抽烟。
几分钟前,谈茵说她打个电话,晚点过去包厢,结果扭头就被撞到抽烟,她面上不见尴尬,笑着弹了弹烟灰,说:“不是当老板的料,偏偏家里就我一个,压力有点大。”
何序:“能理解。”
谈茵笑笑,微低着头继续吸烟。
卫生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何序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影子,曲腿靠在谈茵旁边:“你不好奇我现在在做什么?”
谈茵:“好奇。”
谈茵的回答没有思考,像是对何序的突然开口有所准备一样,说完转头看着何序:“但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追问,我了解你,你不是轻率的人,不论做什么都一定经过深思熟虑,有自己的理由。”
看吧。
谈茵果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去打断庞靖。
何序清楚记得她的敏锐。
那还有必要瞒着她吗?
何序凝了地面片刻,手在洗手台边抓紧:“你不了解我,至少不了解现在这个我。”
谈茵目光微动,把烟按灭在吸烟点:“那你要和我说一说现在这个你吗?”
不要。
没法说。
谈茵:“我们以前是最好的朋友,知无不言。”
是啊。
头对头睡了四年的舍友,学业问题一起讨论,生活烦恼共同承担,她们以前很要好,后来么……
被李尽兰威胁又不是谈茵的错,没必要对她心存芥蒂。
何序捏捏手指,话说得模棱两可:“我不是靖靖说的发展好,是曾经想走捷径,却不知道捷径的尽头是看不见底的深渊,我掉下去了。”
掉下去之后试过很多办法,花了很长时间,还是没能成功爬上来。
于是就,放任了。
何序只能坦白到这个程度,更多的她说不出口,她还想要在好朋友,在老同学面前保留一点尊严和体面,也实在是对那些事的印象太模糊了,她在最喜欢的夏天把最痛苦的事情都忘记了。
“但总的来说,”何序斟酌了一下用词,看着谈茵说,“我目前过得不算差。”
这说法也太笼统了。
谈茵蹙眉:“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你知道的,我家境很不错,不管是经济上,还是人情往来上,只要你开口,我一定能想到办法帮你。”
何序摇了摇头:“没有困难,我现在真挺好的,吃得好,穿得好,每天玩玩拼图,看看电影,上上班,什么烦恼都没有。”
不也没目标,没奔头?
何序上学早,比她们都小,她才是25的年纪,怎么能在现在就停止沸腾?
原地踏步会让人逐渐枯萎。
她现在很明显就是这种状态。
谈茵想探究,想追问,话在喉咙里徘徊许久,还是没有出口:“好就好,你上学那会儿就脾气好,干什么都和和气气的,看着好欺负,我们一直担心你过不好。”
“好脾气是假象,我其实最会骗人。”何序又一次反驳了谈茵,说完笑着歪歪头,无视谈茵眉心一闪而过不得赞同,认真道:“抽烟伤身体,尽量少抽。”
突如其来的关心。
即便只是出于最纯粹的朋友情谊,谈茵仍然觉得从心口熨帖到了四肢,她勾着嘴角,把包里剩下的半盒烟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以后不抽了。”谈茵说。
何序笑着眨了眨眼睛:“我去卫生间。”
谈茵:“我等你,等会儿一起过去。”
何序:“好。”
几人在KTV一直待到午饭。
庞靖搜了家步行可达的餐厅,慢慢悠悠往过晃。
老远瞟见寰泰生命科技气派的办公楼,庞靖吊着眼角说:“你们有没有听过裴挽棠这个名字?”
语言也能像针,倏地扎进何序耳朵。
何序脊背挺直了点,眼垂半分,没有说话。
程雪:“当然听过,她也就比我们大六岁,但已经是近年鲜少几个成功突破技术壁垒,打破国外技术垄断的商业新秀之一了,完全凭本事在低迷的医疗器械行业声名鹊起,很牛。我们和她比,就像捧着青砖望高楼,差得不只是个人能力。”还有背后那些无法企及的资源、背景。
总之,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连谈茵那种家里有产业,财富扎实的门第在寰泰面前也不过小巫见大巫,没什么分量。
谈茵说:“天之骄子。”
对同样涉及医疗器械的谈家来说,寰泰或者说裴挽棠手指缝里露点边角料下来,就够他们吃很久,谈茵对此和程雪一样,客观且正视。
庞靖却是撇撇嘴,不以为意:“能力是能力,人品是人品。”
程雪听出言外意,转过头问:“什么意思?”
庞靖:“我有个客户是VIP病房的护士,喝多说漏过几句。”
程雪:“哪几句?”
庞靖:“裴挽棠曾经把个人关在家里,弄得只剩半条命。大概是三年前吧,人被送去我这个客户医院的时候,脚踝血肉模糊到已经见骨头了,据说是锁链磨的。”
程雪诧异:“真的假的?”
庞靖:“你如果信酒后吐真言那就是真的。”
程雪太过于震惊,一时没想好怎么评价。
庞靖手插着口袋,等旁边的人过去了,继续说:“被关的那个人还是女的,也就是说,鹭洲这位男女竞相追捧的天之骄子不止手段变态,还是同性恋。”
庞靖语气不善,说到最后一句时带着明显的鄙夷。
谈茵侧目看了何序一眼,说:“同性恋也是正常的性倾向,没必要另眼相看。”
庞靖:“我知道啊,我的偏见只对裴挽棠,我只是好奇,三年了,那个被关着的人还活着吗?脚上的锁链解开了吗?伤好了吗?自由了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当事人知道。
庞靖突然觉得没劲,有钱人的扭曲和残忍不是她们该关注的事,所以话题一转,注意力回到下午干什么上。她的想法层出不穷,一会儿要程雪的意见,一会儿问谈茵怎么想。
何序跟在旁边,手里捏着昨天忘记放下的那片拼图,每走一步,脚环上的红宝石就会磕脚踝一下。
不疼,但是存在感强烈,有时候让何序觉得不舒服。
她尝试过扯、割、剪,最后发现,柔软亲肤的皮革里面包裹着的那条金属链,她就是用尽全力也无法挣开分毫。
她听着庞靖的话,很多模糊不清的画面在脑子里慢慢浮现,她看到了无力和绝望,还看到了争吵和血腥,她走在阳光灿烂的街头,血液渐渐被冰冻。
谈茵几人没发现何序的异常,兀自打闹闲聊。
不久,四人拐一个弯,寰泰大楼被丢在身后。
它其中的某一层,霍姿得到应允后,推门进来裴挽棠办公室:“裴总,下一批拼图的图案挑好了,请您过目。”
以寰泰如今的地位,拼图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原本和它完全沾不上边。
沾边也不轮不到裴挽棠亲自处理。
但自从霍姿跟裴挽棠,每月25号,她都要谨慎挑选三幅立意鲜明、主旨明确的图案拿给裴挽棠确认,然后投厂生产出整个鹭洲绝无仅有的三幅拼图,送到距离寰泰半城之隔的书店——猫的星期八——供一人拼贴,消磨时间。
那三幅微不足道的拼图和突兀存在的书店一样,投入远不及回报,却一直雷打不动地存在着。
没人知道是谁投资了它,日复一日经营着它,包括27楼这些和裴挽棠仅一面玻璃墙之隔的助理们。
霍姿将平板放到裴挽棠手边,等她确认图案。
裴挽棠随意滑了两下,手指点在第二幅图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这里加一片玉兰芽鳞。”
霍姿:“要着重显示吗?”
裴挽棠抬起眼,面无表情。
霍姿立刻知道自己失言了,员工要有猜老板心思的本事,但不能能当着老板面儿把话全说出来。
“我让设计师马上进行调整。”霍姿说。
霍姿拿回平板往出走。
走到门口,屏幕右下角提示有新邮件,霍姿在看到标题后顺手点进来,一目十行浏览,迟迟没了开门的动作。
裴挽棠:“说。”
霍姿把邮件拖回到最开始,转身说:“何小姐今天没去书店。”
裴挽棠看过来,目光沉而黑,比起早上突然冷下去的脸色,还要让人脊背发寒。
霍姿习以为常地走回来,把何序和照片里的其他人一起交给裴挽棠。
“这几位是何小姐大学舍友,今天一起去医院探望了辅导员张滟,之后在KTV待了两个小时,现在准备吃饭。”霍姿说。
邮件附带的第一张照片就拍在餐厅。
和昨天在书店一样,长桌两侧,庞靖、程雪坐一边,何序、谈茵坐一边,几人不知道聊了什么,何序和谈茵目光相对,脸上各自有笑。
霍姿看过何序不下千张照片,每次去裴挽棠家里送文件,还能和何序聊上几句,关系不算太远,但印象里,这是她第一次在何序脸上看到笑,很像裴挽棠刚刚提过的玉兰的芽鳞,阳光落上去,如春天在安静地发光。
光折射进裴挽棠眼底,深不见底。
霍姿权衡片刻,主动汇报:“坐在何小姐旁边的是李尽兰独女谈茵。”
裴挽棠不语,右腕内侧的筋在极端寂静中一点点变得明显,腕上一颗痣,压着青色血管。
半晌,裴挽棠注视着照片里的人说:“安诺医疗李尽兰?”
霍姿:“是,去年年末李总找人牵线,有意参与新型DNA纳米机器人的研究,但因为技术评估不过,没到您这儿就被评估团队淘汰了。”
裴挽棠:“不自量力。”
裴挽棠手下一掀,平板被推回到霍姿面前,与此同时,平板里传出邮件发送成功的声音——霍姿刚才收到的那封邮件被转发到了裴挽棠邮箱。
裴挽棠说:“她们什么时候见面的,都做了什么,去了哪儿,还会去哪儿。给你两个小时。”
霍姿:“明白。”
霍姿拿起平板快速离开。
办公室门闭合的刹那,裴挽棠在电脑上点开邮件,冰冻视线被照片里的“玉兰芽鳞”短暂融化,又被她旁边的寒风瞬间贯穿,定格在斑马线前,谈茵目光危险,把何序紧紧抱在怀里的画面上。
“你怎么回事啊,这里是人行道,车怎么能往这里骑?”庞靖心有余悸地护着被电动车车轮扫到腿的何序。
对方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单快超时了,有点赶。”
庞靖:“再赶也不能朝人身上碾啊!”
对方:“对不起,对不起……”
周围有视线聚拢过来。
何序生在普通人家,知道赚钱的辛苦,对同样是为生活奔波的人多少抱有一丝同理心,她和及时拉开自己,免了一场意外的谈茵说声“谢谢”,弯腰拍干净腿上的土。
“算了靖靖,我没什么事。”何序说。
庞靖不甘心地瞪对方一眼,这才侧身让路。
四人在斑马线前又等了一轮红灯,结伴过来对面的商场一路吃一路逛,像是回到了轻松自在的学生时代。
很久远。
但因为纯粹,活动轨迹简单,查起来就格外简单。
霍姿把一叠资料放在裴挽棠桌上,说:“裴总,您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
晚上九点,已经在院子里消了快两个小时食的何序,第不知道多少次把视线投向门口。
她在等裴挽棠。
通常裴挽棠只要不出差,一定会在六点半准时到家,然后七点开饭。今天很奇怪,裴挽棠人在鹭洲,没有应酬,但也没有回家。
何序吃饭的时候随口问过胡代一句,胡代说她不清楚,何序就只能等着。
有件事,她很着急问裴挽棠。
九点十分,二十分,三十分……
快十点的时候,车声伴随着灯光,终于出现在大门口。
何序停下略显焦躁的脚步,等在台阶上。
车子很快开进来,司机绕到后排打开门,却不见有人下来。
何序探头看了眼,只能看到后排模糊的轮廓。
庭院里寂静无风,空气泛凉。
过了差不多五六分钟之久,和西装裤不太相称的白色休闲鞋才从车里伸出来,踩在地上,裴挽棠脸色发白,鬓角微湿,顺着青石板道往家走。
何序焦躁的心绪在看到裴挽棠脸那秒空了空,下意识看向她的腿。
果然有点跛。
很细微的幅度,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何序朝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前后都是本能的动作,她没注意到,只在裴挽棠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径直上了台阶,准备进家门的时候,快步上前说:“昨天的拼图去哪儿了?”
那副拼图很难,但是拼好之后漫山遍野的五花海和扑面而来的自由感让她心跳加速,她想把被胳膊沾下来的最后一片放回去,想再看一眼。
所以告别谈茵几人后,她绕路去了趟书店,书店的人却告诉她,拼图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她不懂,只能想到问裴挽棠。
裴挽棠在廊柱旁站定,转过头,俯视着何序:“你问我?我是你什么人,要替你看着东西?”
何序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不知道问谁,绞尽脑汁想了好几圈,也只能想到书店的老板裴挽棠。
裴挽棠脸色比下车那会儿更白,鬓角冒出汗。
何序看到汗珠子挂不住往下滚的时候下意识张口想说些什么,视线一对上裴挽棠,脑子立刻恢复清醒。
“那家书店不是你的吗?”何序说。
话落像锥凿在冰上,尖锐的冰碴四溅。
裴挽棠整个人压过来,眼神嘲讽且冰冷:“我要一家赔钱的书店干什么?嫌拍戏不够累,嫌寰泰事儿不够多,还是嫌钱赚得太容易?还是你觉得,你配我为你买下一家书店?”
那不可能。
打死都没可能。
何序几乎是毫不犹豫否定了裴挽棠所有的反问。
可是两年零四个月,一共84副拼图,书店员工不止没收过她一分钱,还会按时按点按量给她送餐食水果,对她异常客气,她想不到什么合理的原因来解释这点。
唯一觉得能说通的是:再想掐死的鸟,在彻底厌恶之前都还是要适当地喂食喂水,勉强吊着它的性命。
她是那只裴挽棠想掐死的鸟,猫的星期八是裴挽棠喂给她的水和食物。
这不能叫她配裴挽棠为她买下一家书店,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相处法则而已,她始终遵守,裴挽棠现在却不肯承认。
无声的对视在廊下碰撞,暗涌深流,裴挽棠仿佛实质的目光划破空气,直逼何序。
何序后退了一步,后知后觉意识到裴挽棠今天的状态不对,她好久没发过脾气。
何序心跳加速,脑子有点空,下意识说:“拼图没收钱。”
裴挽棠:“所以呢?”
裴挽棠猛地握住何序后颈,把她推到能映出人影的玻璃窗前,逼她看着里面的人:“你难道不觉得不收钱是因为你这张脸?好好看看它,你不是最擅长利用这张无辜的脸,让别人为你想要的东西买单?”
何序:“……”
不止裴挽棠太久没发过脾气,何序也太久没听裴挽棠说过带有羞辱意味的话了。
以前可比这难听得多。
何序还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接受了,忘记了那种尊严被踩在脚下碾的感觉,如今陡然被扯下虚假的和平,看着玻璃中满脸死气的自己和目露嫌恶的裴挽棠,何序忽然感到一阵窒息的冰凉,仿佛有一根坚硬的铁丝密密匝匝缠上心脏,没收她的呼吸,打破她的冷静,还企图暴力拆解她脑子里那片已经格式化了的记忆硬盘。
今天庞靖说起那些“听说”时,它就好像被打开过一些缝隙。
现在缝隙在被迅速扩大,陈年旧事趁机涌出来。
“你这么处心积虑,想要什么?”
“看看,多无辜的一张脸,多让人作呕。”
“可惜了,我挑,我不是什么心脏的东西都会往床上带。”
“滚出去!”
“你真让我恶心。”
“何序,你是不是想死?!”
……
更多,更愤怒的声音刺入迟滞神经之前,何序急促地呼吸了两口空气,用力挣开裴挽棠:“对不起,我不要了。”
拼图不要了,拼图里的花海和自由也不要了。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该是她的。
何序掏出口袋里的拼图碎片,毫不犹豫扔进台阶下的草地里。她是真的意识到自己今天把裴挽棠堵在这里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得意忘形了,在竭力补救。
拼图碎片没入草丛那瞬,裴挽棠却是唇角下压,连已经掀开了暴风雨一角的目光都陷入静默。
“不要?”
压迫的脚步声一寸寸逼近何序。
何序身后是廊柱,退无可退。
“我……”
“因为能给你新拼图那个人出现了?”
何序有些仓皇地抬起眼睛,不知道裴挽棠话里什么意思。
“她除了拼图也会给你钱?”
“……”
“你想怎么谢她?”
“我……”
“随便找个人代一句谢谢就完了,还是对她特殊照顾,既在桌上笑脸相迎,又在路上投怀送抱?”
裴挽棠最后这句场景太过明确,何序立刻意识到她话里指谁——谈茵。
她这几年的生活看似自由,实则一举一动都由裴挽棠掌握,一旦出现偏差,裴挽棠必定会第一时间知道,比如走远了,比如吃少了,比如不睡觉,比如周末不去书店……
这些偏差裴挽棠觉得好了就由着,不好了就调整,专制而强硬,她跟她时间长了,能受得了,可谈茵无辜,不能因为她惹怒了一个人受到牵连。
“我们只是偶遇。”何序语气里带着她没有察觉的急迫,听着像是维护,“今天一起去看了老师,吃了顿饭,没有别的。”
裴挽棠:“是吗?”
保镖的邮件、霍姿查到的何序最近几天的动态里可都不是这么写的。
昨天在书店,何序离开后,谈茵情真意切摸了她的拼图十三秒;
今天在餐厅,她们肩并肩坐,面对面笑;
下午逛街,有人的眼睛几乎全程没离开过何序,分别时更一步三回头,何其恋恋不舍。
这叫没有别的?
没有别的,急什么?
没有别的,领口属于第三者的香水味为什么浓得刺鼻?
第55章
裴挽棠手抚上何序衣领,轻轻一拨,何序立刻身体绷紧,双手发着细微的抖。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即使被当面看穿谎言,当众揭穿嘴脸,也脸不红心不跳,不见半点心虚紧张,甚至会更加殷切地讨好,更近距离地靠近,让人烦不胜烦。
现在真是学乖了,知道进退了。
可看着,怎么比从前更加可恶。
裴挽棠手向下滑, 经过何序锁骨, 握住了她的手臂:“何序, 我是不是说过,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一句谎话?”
何序:“我没, 啊!”
何序开口的瞬间,裴挽棠手下陡然用力,近乎拖得将何序拉进了屋里。
何序脚下踉跄,混乱视线看到裴挽棠走路比之前跛得厉害,步速却一秒比一秒快,将她往楼上拖。
她真的发怒了。
不可名状的恐惧感席卷而来, 何序一把抓住护栏,惊恐得语无伦次:“求你了……裴挽棠……求你了,不要这样,我真的没有撒谎……我……”
带着哭腔的求饶声在二楼反复,眼泪大颗大颗摔在地上。
裴挽棠掰开抓着护栏的手,将何序抓到自己身前:“不许哭,你有什么立场哭?”
裴挽棠弯腰把何序抱起来,无视她的抗拒和恐惧,大跨步走进露台,将她扔进了泳池深水区。
何序水性很好,落水第一时间她就清醒过来,本能自救。
刚找到平衡,却被人掐着腰推在了池壁上。
裴挽棠游过来,抓住何序的双手扣在身后,一边扯她沾染了陌生香气的T恤,一边粗暴又直接地吻过去。
何序舌尖被咬破,喘不过气,眼底泛着红的水光融入水里,只剩衣不蔽体的狼狈和铺天盖地的窒息。
何序断断续续发出声音,模糊看到面前的人闭着眼睛。
她还和从前一样好看。
比从前更见不得她。
何序胸腔里极度缺氧,被扣着的双手渐渐无力,精神开始涣散,眼前浮散的长发和熟悉又陌生的冰冷眉眼慢慢变成浓重的阴影。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何序身体蓦地一轻,跌入一个带着微薄热度的怀抱。
那怀抱很紧,她被抱着迅速往上浮。
氧气灌入胸肺的瞬间,她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咳!咳……”
裴挽棠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回房间还是在这里?”
咳嗽声中断一瞬,很快被本能驱使着更加剧烈。
何序说不出来话,撑在地上的右手缩了缩,一点点伸向裴挽棠,抓住了她的裤脚。
浸满水的外套从头顶罩下来,遮住身体,卧室亮起灯,再是卫生间的。
之后两个小时,何序被裴挽棠极具侵略性的香水味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双手在瓷砖上压得指节泛白。
结束,何序累得连呼吸都有气无力,只有残存的一点意识勉强支撑着她,她后半夜突然做起了梦,身体紧紧蜷缩着,手抓着被脚环禁锢的脚踝,身上一层接一层出汗,那些明明已经格式化了的记忆戴着面具、隔着迷雾,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她怎么都醒不过来,又恐惧又急躁,拼命想找一个逼仄但安全的地方钻进去,躲起来。
寂静的夜变得不再安生。
裴挽棠并寒气覆盖的双眼在黑暗里空白冷淡,望了一会儿虚空中难以聚焦的某个点,抬手拍拍何序的头,从身后抱住了她。
早上何序醒来,看到自己被和抱枕一样抱着,被迫缩在裴挽棠怀里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又做梦了。梦到裴挽棠不厌其烦地摸她的头,安抚她,梦到她折在她身前的手臂不断用力,像是要把她抱进骨头里,还梦到她说,“睡吧,不会把你怎么样。”
也就是做梦了。
一旦醒来,什么都会变换模样。
裴挽棠昨晚有气,折腾得狠,时间又长,何序这会儿眼皮一低,困意立刻就回来了,昏沉沉维持着缩在裴挽棠怀里的姿势很快睡了过去——缩着腿,埋着头,裴挽棠睁眼就看到白白一截脖子,上面覆着她的吻痕,留着她的香气,画面变得不再扎眼,空气也不再刺鼻。
裴挽棠绷了一晚上的嘴角慢慢松开,凉薄眼神称得上柔和,甚至都有些……温柔了。
只是埋头的人和垂眼的人都没有发现。
何序再睁眼又是上午十点,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摸了摸在泳池里憋气太久,有些疼的喉咙,发现身上的痕迹又多了,一块一块放不下似的延伸到脖子里,T恤快遮不住。
何序跑到衣帽间里翻箱倒柜半天,找出件日光黄的帽衫套着,下楼吃饭。
胡代深知何序的生物钟,已经准备好了饭菜,抬头看到她今天的打扮,准备收回的视线又投过去一眼——何序刚满二十五,年轻,脸看着嫩,五官和骨相生得也温润柔和,穿这颜色正衬年纪,不像有的小姐,还不到三十三就成天一身黑了。
“何小姐早。”胡代向何序问好。
何序喉咙疼,没怎么说话,也没什么胃口,看着盘子里深红饱满的樱桃走了神。
她昨天没感觉错,樱桃数量就是多了,个头就是大了。
肯定是胡代调整的。
胡代敢动她的食物必定有裴挽棠授意。
而裴挽棠会这么做,无非是和拼图一样,适当地给她撒下饵料,吊着她的性命,否则谁来承受她漫天的恨。
她这几年思考得太少了,对朋友张口就是过得好,实际不过唾面自干听人穿鼻的墙头草,哪里好过往哪里倒。
这是她的悲哀,还是活该?
现状太经不起深究,心脏会被无形的石头坠着往低处走。
不过,既然知道是活该,下次就不能怕,不能哭,不能像昨晚一样,还没碰到伤疤就理智丧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何序想着想着喉咙更疼了,热粥滑过像针扎,她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身上更是乏软无力,做不出什么大动作缓解。
顿了顿,何序闭着眼睛把头往桌子上磕,想让粥自主流回口腔晾着。
预想的磕碰声没有出现。
何序睫毛轻颤,感到一只手接住了自己马上要碰到桌沿的额头。
那手很热很软,手的主人声音很冷很硬:“别让我在家里看到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何序立刻听出这是裴挽棠声音,但都这个点了,她怎么还在家?
何序来不及多想,忍痛把粥咽下去,睁开眼说:“好。”
然后坐起身。
贴在桌上的那只手五指自然回拢,微微一顿,手指蜷进掌心里,从何序眼尾滑出去。
何序被粥烫的双眼微湿,眨了眨,发现刚还在桌垫上的叉子突然不见了。
何序疑惑地在桌上找,她身后,裴挽棠沉着脸把支叉子扔在了胡代身上。
胡代稳稳接住,没发出半点声音。刚才是她大意了,差点让何小姐一脑袋磕叉子上。
“何小姐,今天是我疏忽,忘记摆叉子了,请您稍等片刻,我马上去拿。”胡代手挡着叉子说。
何序:“忘记摆?”
那她刚看到的是什么?
眼瞎了,还是幻觉了?
胡代面不改色说一句“是的”,快步离开餐厅。
何序瞄她一眼,百无聊赖地用勺子搅着热粥,看到佟却正在快步上楼。
那就难怪裴挽棠这个点还在家了。
她接下来两天都会发着烧,疼着腿,推掉所有拍摄,待在家里处理寰泰的工作。
那她也就要居家办公。
居家办公等于无事可做,所以饭后,何序来了负一的影音室看“小瓦力,大人生”。
这部电影,何序在过去三年里陆陆续续看了一下五十遍吧,早就是能倒背如流了。她看得不太走心,手有意无意摸着脚环和脚环下淡不可察的伤疤——像昨天存在感突然强烈得让她浑身发冷的脚环一样,伤疤在被手指触及那秒,也突然烫得犹如火烧。
烧着那些囚困记忆白雾和面具。
何序无端觉得面具和白雾后的东西是她承受不了的,她呼吸一紧,动作仓促地把裤子放下去,手在沙发底下摸了摸,摸出来半盒烟。
————
十二点半,胡代敲开书房的门,提醒三餐规律的裴挽棠可以吃饭了。
裴挽棠从堆成山的文件上挪开视线,吃过退烧药,抬眼看向胡代:“她人呢?”
老鼠一样,白天永远不在人前活动。
胡代说:“影音室。”
裴挽棠:“两个小时了,动画片还没看完?”
胡代:“看完了。”
裴挽棠:“那还待那儿干什么?”
胡代:“抽烟。”
裴挽棠:“……”
笔被扔在桌上。
裴挽棠眸心墨黑:“抽什么?”
胡代:“烟。”
裴挽棠:“哪儿来的?”
何序一没去过烟酒专柜,二没人往家里带这东西,她哪儿来?
裴挽棠的怒气露出端倪。
说话向来不卡壳的胡代难得组织了片刻语言才说:“我的,前阵子打理后花园的时候随手放在桌上,被何小姐顺走了。”
真是顺。
胡代清清楚楚在监控里看到何序不经意从桌边经过,她的烟就不见了,她用词非常精确,就是不知道听的人怎么想。
胡代毕恭毕敬站在书桌前等裴挽棠发话。
书房里头安静了一会儿。
裴挽棠说:“什么烟?”
这问题超出了胡代能想到的所有话题方向。
胡代微抬了下眼,说:“随便在便利店买的,您不一定听过。”
不还是有人费心去顺?
裴挽棠眼神冷得慑人,起身往出走的时候,胡代感到一阵寒风从自己身边经过。
下午,何序就从在影音室发呆变成在裴挽棠书房发呆,里面温湿度适宜,光线不昏暗也不刺眼,亮得恰到好处,还有应季的水果、甜品供应,绝对是个令人享受的地方。
何序却提不起太大兴致。
往前几年,她似乎经常和裴挽棠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不会有任何不适,现在超过二十四秒,她就开始觉得时间漫长。那时间一秒一秒走,把她身上本来就不怎么充裕的劲头都拖没了。
裴挽棠打完电话抬头,看到何序没精打采地捏着水果叉,把颗樱桃戳得汁水横流,果肉外翻。
裴挽棠嘴角微不可察地提了一下,还没显现出弧度和情绪,何序忽然抬头看过来。她这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视线对上裴挽棠的瞬间,瞳孔深处的几缕光线迅速退却,视线回收,叉子被规矩地摆回原位。
裴挽棠:“……”
书房里的气氛凝重起来,如有重量。
何序不抬眼就知道裴挽棠一直盯着自己,她的表情肯定不好,眼神也差,持续发展下去,她今晚肯定又不会好过。
但没有一点办法。
静默之间,裴挽棠开了口:“水果是用来吃的,不是给你当玩具玩。”
何序听着裴挽棠往下走的声音,心说果然,她不高兴。
何序看了眼那颗让人食欲大减的烂樱桃,伸手去拿,打算把它吃掉,好让裴挽棠消气。
刚要碰到,裴挽棠手机再次响起来。
裴挽棠按键静音,说:“出去。”
何序动作顿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对了,一个多小时前,让她上来见见光的人是裴挽棠,现在让她出去还是裴挽棠。
难道是看烦了?
不止是现在的她不习惯和裴挽棠共处一室,裴挽棠也终于厌烦她这张脸了?
那是不是代表一切快要结束了?
何序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竟然没觉得有多喜悦,反而像是一根针倏地埋入心脏,疼痛来得尖锐且持久。
何序很擅长地掩饰着,把烂掉的樱桃拨进手里,起身离开。
外面阳光大好。
胡代正盯着园艺师往后花园移植新的花草,何序认不出来品种,但确定一定价值不菲——裴挽棠周围的东西都贵,比如不远处那条一阵子不见就突然冒出来的清水河。
何序洗了手,搬把椅子过去河边坐着,身上匮乏的劲头渐渐被活水推回到身体里。
不久,胡代走过来添砖加瓦:“何小姐,书店的人刚才打电话过来,说拼图找到了。昨天是新员工值班,错把拼图收拾去了库房,这才闹出误会。书店那边已经道了歉,正让人把拼图往过送,您很快就能收到。”
胡代一番话说得煞有其事,很让人信服。
何序听到东西失而复得,第一反应肯定高兴,转念想起裴挽棠昨天说的“不配”和被她扔掉的拼图碎片,喜悦迅速冷却下来,说:“让她们不用麻烦,那副拼图已经拼不起来了,送过来没有意义。”
胡代:“人已经在路上了。”
工作日的路好走,过不久恐怕就到了。
胡代:“小店员也挺紧张的,善不了后,她可能工作不保。”
现在工作不好找,裴挽棠裁人不眨眼。
何序皱起眉,片刻,拖着椅子说:“那让她送吧,我先回去了。”
胡代上前一步:“椅子我拿。”
何序没坚持,提步往家里走,青石板的小路上越走越快,直扎进前院草坪。
没错啊,拼图就是扔在这里的,怎么找不到?
胡代今天又没清理,园艺师也是在后院忙,能去哪儿?
何序蹲在草坪里找了两个来回,还是一无所获,心里被胡代几句话激起来侥幸渐渐沉甸下来,觉得果然还是不该对那些微茫虚妄的事情怀有期待。
何序拍拍手上的草屑,站起身来。
院里春风柔和也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有片绿了一个冬天的阔叶摇曳着下落,从何序眼尾闪过。
何序本能偏头看过去,发现原本干干净净的草上多了一小片白色。
不正是她在找的拼图碎片!
何序一时间喜上心头,昨天仓促的保证,今天侥幸的期待被统统抛到脑后,她迅速弯腰将拼图拾起来,往门口走,丝毫没发现正上方二楼书房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窗边靠着个人,左手拿着电话在听,右手搭在窗边,其中食指、中指保持了一会儿扔东西时主动外展的姿势后自然回拢,转身回来书房。
“裴总,拼图已经彻底清洗了,这个时间应该刚好送到您家里。您还有什么吩咐?”霍姿说。
裴挽棠:“去查谈茵,我要知道她和何序过去所有的交集。”
霍姿:“明白,我马上去办。”
电话挂断,书房外传来隐约脚步,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走在楼梯上,很快从书房门口经过。
裴挽棠看着门口方向,过了数秒,打电话给胡代:“备车,我去趟天和国际。”鹭洲最高端的商场。
天和国际在绕鹭洲半圈的另一个区,车程不算短,裴挽棠一路上会议不断,穿插电话,忙碌程度肉眼可见。
司机在前面听着,不禁好奇她为什么要在百忙之中跑来这么远的地方,以她如今的身份身价,没什么是必须亲自来买的,只要她开口,不知道有多少人抢着想把东西往她跟前送。
当然,这话司机只敢想想,不敢真问,到了车库,司机快步下车绕到后排帮裴挽棠开门。
裴挽棠:“你不用跟着。”
司机:“好的。”
司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送裴挽棠打着电话朝电梯方向走。
“叮,一楼到了。”
裴挽棠对会议那头的一众人说:“我静音十分钟,你们继续。”
话落,裴挽棠点下静音键。
耳机里的声音继续。
裴挽棠目不斜视走进一家店,导购看到她的长相后一愣,连忙在群里@店长:【有贵客! 】
消息发出去不超过十秒,店长就出现在裴挽棠旁边,殷切地询问她需要点什么。
裴挽棠垂眼看着展柜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片刻,手指点着其中一款说:“你们这里最好的师傅在背面手工雕刻一只兔子需要多长时间?”
店长:“得看图案的复杂程度。”
裴挽棠收回手,解开另一侧袖口,一只普通弯耳朵的银兔子吊坠用一根普通的编织吊坠绳挂着,缠在她手腕上。她解下来递给店长,说:“照着这个雕,不计成本,六点之前雕好。”
店长:“我马上找师傅确认时间,您稍等片刻。”
裴挽棠被请到贵宾室稍作休息。
不久,店长带着能接这活儿的师傅过来向裴挽棠讲解雕刻方案,裴挽棠靠着沙发,没说满意不满意,但付钱的时候,多给了师傅一倍的人工费。
之后就是等,贵宾室里各项设施一应俱全,且私密安静,变成了裴挽棠的临时办公室。
而何序,一方面沉浸失而复得的喜悦,一方面不想让裴挽棠发现拼图的事,躲在房间里绞尽脑汁藏东西,完全不知道她出了门。
等摆弄好,何序下楼喝水。
胡代已经从后花园回来了,在和负责洗衣熨烫的佣人交代几件衣服的清理方式。
看到她脚边掉落的钱包,何序步子顿了顿,绕着桌子过来。
钱包是裴挽棠的,可能没扣紧吧,掉下去的时候从中摊开,何序很容易看到夹在左侧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的背影,穿得很简单,模模糊糊拍在晚上,但仍然能看出她的漂亮。
裴挽棠的新欢?
不应该说新欢,说心上人好点。
新欢太轻浮了,不是配被妥善收藏在钱包里,随时随地带着的人。
那就对上了,裴挽棠好像是有了一个未见其人未闻其名的心上人。
前年冬天发烧严重,她意识不清的时候说漏的,当时紧抓着她的手,轻问那个人,“……我到底哪里不好?”
裴挽棠那么厉害的人,问那么可怜的话,只是基于反差,何序都记住了。
那原来——
是她啊。
何序一瞬不瞬地看着照片,心跳在背着她快速落幕。她看得太专注没有察觉,只在视线变花之前舔了舔嘴唇,用很不经意的口吻问:“你们家小姐很喜欢她?”
胡代看一眼何序,看钱包一眼,说:“照片一直在小姐钱包里。”
虽然答非所问,但何序还是理解到了想要的那部分:裴挽棠的确对照片里的人珍惜有加。
何序问:“她们会在一起吗?”
胡代没说话,声音从何序身后传来:“你希望我们在一起?”
何序一怔,回身看到裴挽棠小臂挽着外套往过走。她这问题不好回答,何序想了想,学胡代不说话。
裴挽棠把外套扔在桌上,俯视何序:“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起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没想过。
她这几年真的很少思考。
非要现在想的话,她觉得,裴挽棠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她会从一只无人知晓的笼中鸟变成一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何序张了张口,看着裴挽棠已经走远了的背影,忽然有些茫然,有些难堪,有些无措,还有一些无法忽视的疼痛。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现在的身份,要花多久才能适应下一个更让她觉得羞耻的?
“何小姐。”胡代端着水过来。
何序抬手接住,说了声“谢谢”,晚饭只吃到平时的二分之一。
九点半了,裴挽棠还在忙。
何序看完电影上来,看到客厅向来整齐的矮几上乱扔着一盒烟和一支打火机,看外表就知道很贵,肯定是裴挽棠的东西。何序便没动,也没疑惑一个只是闻见烟味都要皱眉的人怎么突然抽起它来了。
真的很难抽。
今天在影音室,她只抽一口就完全祛魅了。
何序拖着步子从矮几旁经过,坐到侧面的单人沙发上——烟和打火机在;
不久再次经过,进了厨房——烟和打火机在;
五分钟后第三次经过,上了阳台——烟和打火机还在。
十点,一道声音突兀地从头顶落下来:“何序。”
何序抬头,二楼的栏杆后,裴挽棠神色难辨。两人一个垂眼,一个抬眸,视线在空中交汇,过了一会儿,裴挽棠说:“要我请你上来?”
何序如梦初醒,立刻起身。
这是她第四次经过矮几,烟和打火机仍然在,甚至连眼神都和裴挽棠从手机监控里看到的如出一辙——像是没看到桌上的东西一样,目不斜视。
胡代和园艺师从外面进来,看到二楼阴着脸的裴挽棠,两人同时站定:“小姐。”
裴挽棠:“不要让我在家里看到烟和打火机这种东西。”
“……”胡代视线扫过客厅矮几,再是垃圾桶里没扔的天和国际的购物小票,平声道:“好的,我这就收拾。”
裴挽棠的洗漱护理过程很繁琐,用时通常在一个小时以上,所以两人的作息一旦撞上,何序就会自动自觉抱着衣服去其他卫生间洗。她收拾得快,二十多分钟回来,卫生间里的水声才刚起。
“哗啦——哗啦——”
恢复安静。
裴挽棠现在应该在浴缸边趴着,脸朝左边侧,左手垂在外面。
何序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搓搓耳朵,拿出床头柜里的手机和耳机,出来阳台。
晚上风凉。
何序裹了条毯子,给手机充电。
何序没什么社交,手机里除了必要的同事,只存了家里的座机、裴挽棠的私人电话和霍姿的电话,平时还不太能用到——她去的地方都很固定,不需要电话联系;上班时间有固定内线,没必要打私人手机。
所以很多时候,手机对何序来说只起到闹钟的作用,尤其是节假日,她经常因为注意不到,导致手机低电关机。
今天屏幕一亮,竟然有电话进来。
何序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倾身看清来电人姓名,她才急忙拿起手机接听:“谈茵。”
谈茵笑着松了口气:“打你电话一天,终于开机了。”
谈茵即使语气从容,也藏不住内里的紧张。
何序抱歉地说:“对不起,忘给手机充电了。”
“没事,不用道歉,是我唐突。”谈茵笑问:“现在方不方便说话?”
何序拧头朝卧室里看了眼,压着点声音:“方便。”
谈茵说:“明天有没有空?想约你去小竹山。”
小竹山上满山翠竹围出一渊深潭,有鹭洲闻名遐迩的自然景观。还在上学那会儿,何序看着谈茵手机里的照片,谈茵看着拿手机的人,说:“以后有机会,我带去你小竹山看深潭。”
何序那时候最喜欢绿色,喜欢自由自在的绿色。
现在她坐在卧室阳台就能看到小竹山,却始终没到过山坳里的深潭。
已经麻木了的心绪又一次因为老同学的话产生细微波动。
很快被打消。
何序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欲言又止,在想怎么拒绝谈茵。她不太想惹裴挽棠生气,代价太大了,还会连累谈茵。
谈茵说:“庞靖和程雪后天就走了,她们这一走不知道时候才能再见,就当是给她们送行怎么样?庞靖也想去小竹山。”
谈茵此话犹如蛇打七寸,何序只是稍加回忆庞靖和程雪对自己的好,就拒绝不了。她们曾经冒雨去便利店接她下班,放假守在宿舍照顾她生病,寒暑假返校的伴手礼永远有她一份,生日惊喜从未间断。
对时间停滞的何序来说,这些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全都历历在目,她同样没法说不。
何序握着手机说:“几点?”
谈茵:“还是九点。你住哪儿?我去接你。”
何序:“不用麻烦,我从家里过去有直达地铁,我们直接在山下碰头。”
谈茵:“也行,那就明天见了。”
何序:“明天见。”
明天周一,她作为裴挽棠的行政助理,有很多不能假手他人的工作要做;
明天裴挽棠还在家,她没有正当理由岀不了门。
何序纠结地回头看了眼卫生间方向,里面的水声连续响了一阵彻底消失,有人影从磨砂的玻璃门上一晃而过。
是裴挽棠洗完了,但何序还没想好怎么和她说出去的事,反复的衡量、否定在何序脑子里拉扯,她想得太投入,以至于忘了留意身后情况。
待裴挽棠一身整齐走过来解她睡衣扣子时,她下意识抓住裴挽棠的手腕,说:“我明天想请假。”
开门见山不一定好,迂回只会更差。
何序是在裴挽棠发梢上的水珠和雨点一样落下时,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她不生气的时候,其实没有哪儿不好。
她挺好的。
以前听到新闻里说要下雨,即使身体很不舒服,也还是从卧室出来,告诉她说,“何序,不要乱跑。”
不过那已经是很模糊的印象了,何序不大确定那一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她只是想不到其他办法,所以硬着头皮试一试——讨好她。
把她哄高兴了,事情说不定就好办了。
何序想。
裴挽棠垂眸看了眼腕上被何序压住的痣,声音经过退烧药一整天的磋磨,少了冰冷,变得沉哑失真:“请假干什么?”
好像试成功了……
何序来不及庆幸就要面临下一个问题:去哪儿?
肯定不能说和谈茵去小竹山。
说去书店却没去,不出半小时就会传进裴挽棠耳朵,也不行。
那怎么说?
何序深呼吸,捋了捋思绪,尽量维持声音的稳定,“去医院看老师。”她说。
还是撒谎了。
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完美的理由。
何序竭力隐藏着身上的心虚不定,很轻叫了一声:“裴挽棠。”
裴挽棠目光就落到何序脸上。
浸淫商场太久,现如今的裴挽棠有一双更为复杂难辨的眼睛,直接去看一个人的时候,会让对方觉得很深,无法揣摩她的想法,但很容易被她看穿心思。
所以何序心里是慌张的。
但正如裴挽棠昨晚指责的,她有一张无辜的脸,也正如她对谈茵说的,她很擅长骗人,那谎言就能被妥善隐藏。
手还抓着手腕。
目光对上目光。
裴挽棠弯曲手指的时候,何序心里磕了一下,下意识松开她的手腕。
被抓在肩头位置的手忽然悬空,手指微动。
静默片刻,那只手缓缓下移,伸到何序喉咙处。
“……”何序仰着头,“?”
“请假的事,一会儿我和人事说。”裴挽棠看着何序眼睛,食指蹭了蹭着她经过一天休养,还是有点胀痛的喉咙,说:“明天安排人送你过去?” ——
作者有话说:
55-60
第56章
送会露馅儿,何序怎么敢答应,最后是靠比往日单纯的顺从多出好几分主动热情,才将裴挽棠的目光、动作和提议一起搪塞过去的。
那热情似乎让裴挽棠有一点满意,都已经结束很久了,她还低头在她脖子里没有离开,胸腔贴着她的胸腔,微微起伏着,呼吸略重略急,气息灼热。
她还在发烧。
何序被那气息反复灼烫,搭在被子上手动了动,静默许久,最终还是脑子空白地落回去,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敢催裴挽棠起来。
亲密但没有感情的拥抱又持续了很久。
彻底结束之前, 何序脖子里突然麻麻痛痛的,裴挽棠拧开她的脸, 在那儿咬.吻了好几分钟。
早上起来,何序一偏头,毫不意外发现了不采取物理方法,就不可能遮住的鲜明吻痕。很暧昧的东西,或许象征深情,那出现在她身上就显得尤为讽刺,被谈茵她们发现,还没法解释。
何序摸摸脖子,跑去偷了点裴挽棠的遮瑕。
吃完饭,何序直接出门,没和裴挽棠打招呼。现在是八点, 裴挽棠已经开始工作了,对她那种极为有规划的人来说,任何形式的打断都是打乱。
何序上车之后先告诉司机去二院,待后视镜里的房屋变模糊,她立刻说:“师傅,不去二院了,去小竹山。”
师傅应下,在下个路口将方向盘一打,掉了头。
何序没准备,被离心率甩得一个趔趄,脚环上的红宝石重重磕在脚踝。
有点疼,心脏也跟着猛跳,莫名的不安升腾起来。
何序快速抬头看向后视镜——里面只有冒着新绿的行道树。
“……”
胡代把台阶上的一片绿叶捡起来,低声叮嘱扛着工具,准备去后花园倒腾的园艺师:“今天尽量不要发出噪音。”
园艺师不明所以,但还是不假思索的答应了。
胡代把落叶扔进垃圾桶,洗了手,上来二楼。
平时没人来的其中一间客房里,本该在书房工作的裴挽棠侧身躺着,双眼紧闭,脸色惨白,鬓角的冷汗打湿了发根,全然不见那个被人比作捧着青砖望高楼的上位者该有的强势模样。
胡代走进来说:“要不还是把何小姐叫回来吧,她——”
“不用。”
胡代后半句“她在家里您会好过点”被打断,不放弃地劝说:“可是您这么硬撑着也不是办法。”
“出去!”
不容置喙的命令,胡代只能遵从。
但在走之前,她弯腰把昨晚“收拾”了的打火机放在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兔子朝上。
很快门被拉上,里面沉得听不见一点声。
外面也静悄悄的,还没暖起来的春天像在遭遇能冻结万物的寒潮,让一切声音失去活力。
很局部的寒潮。
只需要转个头就能透过窗户看见的小竹山下,何序被庞靖抱了个满怀:“到底是小两岁哈,你老远走过来,我以为是哪个女大学生!”
何序悬了一路的心被热情抚慰,笑着抓了抓肩上的登山包,说:“过期五年的大学生 。 ”
登山包是何序临时在路上买的,里面装着水和食物,四人份,瞧着就沉。
谈茵从善如流接了庞靖的话:“她一直好看。”同时抬手,把何序肩上的包拿下来提在手里。
谈茵的动作太过坦荡自然,没给何序反应的机会,她愣了一下,脑子里快速闪过裴挽棠的脸,她那些关于谈茵的反问,以及和李尽兰有关的历史画面。
何序深知不能再闹误会。
她今天还是撒谎出来。
不管哪一样败露都是麻烦。
何序在谈茵提步要走之前,拽住背包的另一边肩带说:“我自己背吧,你东西也不少。”
谈茵转头笑道:“全部加起来也没你几瓶水沉。”
何序抿着嘴唇,没有松手。
她有时候固执,这点谈茵深有体会。
比如大一哪堂实验,老师一开始就讲了,只要步骤准确,时间精确就不可能出现结晶,她非不信,说亲眼看到了,前后磨了老师将近一周,最后发现是试剂被污染导致的异常结果,她没能发现新的化合物,但向半个材化学院的人证明,三班十五号是个犟种,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谈茵想起那幕,忍不住笑了声,说:“提好了?”
何序明白过来谈茵的意思,立刻攥紧背包肩带。
谈茵一点点松手,确定何序完全提稳之后才收回手插进口袋:“走吧,票已经买好了。”
何序:“嗯。”
今天是工作日,人不多,四人在山道上走走停停,悠闲得像是city walk,又比城市里安静松弛,视野开阔,体感非常舒服。
何序太久没有体会过这么自由轻松的感觉,即使长久不活动的身体已经难以负荷,也还是默不作声坚持着,想吹一吹山顶的风,想看鸟雀从山顶起飞。
她从机械枯燥的生活中暂时挣脱出来,忘了时间。
中午十二点半,来给裴挽棠送饭,但毫无悬念被赶出来的胡代短暂犹豫,下楼给佟却打电话:“马上满两天了,小姐的情况为什么不止没有好转,反而还严重了?”
佟却:“心病还须心药医,她自己不想好,我就是把仙丹拿来也没有用。”
胡代回想刚刚在次卧里看到的,已经忍耐得透出狼狈的裴挽棠,抬手招来司机:“去接何小姐回来,具体哪个医院打电话问霍助理。”
司机:“好的。”
胡代:“算了。”
裴挽棠想要何序回来的时候,不必她自作主张;她不想,所有安排都只会适得其反。
但是已经一上午了,探病需要这么长时间?
胡代心生疑虑。
楼上,裴挽棠又忍过了一拨来自神经末梢的强烈刺痛,周围陷入死寂。她握着打火机一动不动躺了一会儿,起身过来书房找手机。
定位软件打开,地图上一大一小两个红色的位置图标相距很近,其中带围栏的,边界甚至还涵盖着另一个所在的位置。
也就是说,何序就在裴挽棠附近,在她设定的可控范围内,但她今天要去的二院分明和这里隔了半个城。
裴挽棠没有血色的脸让她看起来极为虚弱,她没有情绪的眼神则让她显得阴郁压迫。
“叩叩。”
书房门被敲响。
裴挽棠没有立即应声,步伐缓慢但腰背笔直地走到书桌后坐下,打开电脑,翻开文件,等到一切看起来没有异常的时候,不高不低出声:“进。”
霍姿带着个牛皮纸袋进来:“裴总,您让查的东西都查到了。”
霍姿将牛皮纸袋放在裴挽棠面前,说:“五年前为找何小姐,谈茵几乎把整个东港翻过来。”
东港是何序她们学校所在地,和鹭洲相邻。
那地方大,想翻过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除了要有足够的能力,还需要坚定的毅力和充分的理由。
霍姿眼观鼻鼻观心,尽可能忽略裴挽棠身上的低压,冷静道:“谈茵高二交过一个女朋友,之后十年一直单身。”
过于漫长的时间。
长得不太正常。
这不正常和何序有关。
学生时代,她们几乎形影不离,时常谈天说地,美得让人觉得虚假;
毕业之后,谈茵念念不忘,四处打听,纯得接近愚蠢。
现在呢?失而复得,终于按捺不住,想把她占为己有了?
手机屏幕里的定位图标不厌其烦地闪着,越来越频繁地提示GP号弱,上方红色的警示框里还着重标记了信号弱的位置:鹭洲市翠湖区小竹山。
裴挽棠看了已经快十分钟的那页资料里有一行加粗的话,也写着:以后有机会,我带去你小竹山看深潭。
阳光慢慢从书房斜出去,裴挽棠苍白的面色将她阴郁的目光不断深化,无限深化。
————
何序几人中途休息得太多,下午三点才登顶。
山顶平阔,山风削得竹涛簌簌,碧色深潭卧于山峦之下,藏于竹林之间,被竹涛不断推进着,流向小竹山深处。
何序站在山边远眺,竹涛也推着她,推着周围明亮的日光,融合她上身干净的白衣,映照得她脸在发光,笑容璀璨。
谈茵一顿,一动不动看着何序,心脏很清晰地跳着。
何序脸上那种不掺一丝杂质的笑和上学时如出一辙,是她过去魂牵梦萦,怀念过无数个夜晚的笑,她总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见,现在猝不及防出现在面前,她不受控制地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
那一步像无形的开关,打开躁动心门,山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然后,吹得所有悸动戛然而止。
山风掀起了何序的头发,她脖子里,被蹭掉遮瑕后露出来的吻痕明显到像是一种示威、警告,意在让觊觎她的人知难而退。
所以,她家里真有人了,每天傍晚准时赶回家吃饭是为了和他/她共度甜蜜时光?
谈茵眼前空白一瞬,脑中嗡鸣不断。
何序察觉到什么,转头往过看。
恰好庞靖喊人:“谈茵,发什么愣呢?快过来拍照!”
谈茵顺势垂眼,避开何序的注视,也将瞳孔里所有激荡翻涌的情绪和爱意藏回到了心底。她的心意来得太晚也太冒犯,对何序有害无利,那不如哪儿来的回哪儿,不要打破此刻平静。
“来了。”谈茵说。
拍完照休息了一个小时,几人开始下山。
“要不坐缆车吧?这么险的道,真一路走下去,估计我后面一周都得扛着腿去见客户。”庞靖郑重提议,一一点名,“你,你,你,今天这缆车能不能坐?”
程雪没什么想法,她就是真说不,庞靖也有一百种办法让她点头。
谈茵后半程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被点名也只是很淡地“嗯”了声,没更多话。
何序视线从谈茵身上经过,对上庞靖危险的目光:“能坐。”
缆车四人一组,她们几个刚好凑齐一辆。
排到之后,庞靖率先挤进来,找了个最佳观赏位坐下。
现在是傍晚五点半,还没有变得很长的白昼正披着赤色晚霞高调退场,小竹山上群峰目送,山下深潭注视,密林修竹呼应着晚风,一浪一浪挥手告别。
庞靖趴在玻璃窗上,被脚下景色惊艳得直拍大腿。
“要不明年再来?”程雪笑道。
庞靖“噌”一下转回来,手指挨个指过对坐的人:“明年我还要来鹭洲,来小竹山!你俩可给我伺候好了,随时准备接驾!”
谈茵的情绪已经有所恢复,因为上缆车前,何序侧身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的那句“不开心吗”。
那一秒她忽然觉得,不管跟谁在一起,何序开心就好。
她家里的情况挺复杂的,别说是同性恋,就算门不当户不对的,想在一起也要经历重重困难,那又何必拉何序趟这趟浑水。
她开心就好。
她说的过得还不错是真的就好。
一切好着就好。
谈茵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扬起嘴角,声音懒散拖沓:“看好时间再来,小谈总很忙,不是你想见就能见到。”
庞靖送她一对大白眼,送何序一双星星眼:“序儿,你在的吧?”
何序对庞靖总是高昂的情绪没什么抵抗力,闻言点点头,说:“在。”
庞靖满意了,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说要合照留念,四人头对头的时候,最后一缕霞光刚好打在她们脸上,被定格的笑容就显得尤为灿烂。
从山门口到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待几人走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游客中心聚了不少人,都在等车。
谈茵看了眼说:“何序,一起走吧,这个点不好叫车。”
何序想拒绝,又担心真等久了,赶不上七点到家。权衡片刻,何序说:“我家比较远,一会儿你找个就近的地铁站把我放下就行。”
谈茵:“好。”
谈茵直至此刻,已经完全能够自控情绪,一边低着头回工作消息,一边还能有来有往地和庞靖拌嘴,再转头过来找何序评理。
何序看得很喜欢,好像真回到了无忧无滤的十几岁,有考砸一门课都算天塌的脆弱幼稚,也有暴雨里蹦着笑着的坚韧无惧。
何序就这么笑着坐上了谈茵的副驾。
车门关上的前一秒,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挡住。
何序一惊,胸腔里再次出现早上那种陡然坠落般的惊悚感,她抓紧背包抬头,看到有过数面之缘的霍姿矮身过来说:“何小姐,裴总来接您了。”说完侧身让开视线。
何序看到不远处的黑色车子车窗严密,照不进去一丝光。
但她知道,裴挽棠就坐在后座,以什么样的姿态。
紧绷感像冰冷的蛇,悄无声息爬上何序脚踝。
何序脚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被座椅挡住。她往下看,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何序的情绪变化太过明显,谈茵想不发现都难,她前一秒还因为霍姿那句“何小姐,裴总来接您了”变得酸涩疼痛的心脏冷寂下来,确认似的看向何序。
没错。
她就是在紧张。
可好的恋爱在被以这样高调的方式突然公开时,带给她的不应该是羞涩和喜悦?
谈茵目光骤深,想起KTV的卫生间里,何序那句“我不是靖靖说的发展好,是曾经想走捷径,却不知道捷径的尽头是看不见底的深渊,我掉下去了。”
由此引发的各种猜测在谈茵脑子里迅速过滤一遍,没有得出任何确切结论。
谈茵只能不露声色地收起目光,对上霍姿:“不好意思,你是?”
霍姿:“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何小姐。”
霍姿的停顿是她惯用的社交技巧,没什么心思的庞靖果然在停顿发生时,本能去捕捉她留在话末的重点——“何小姐”——她的视线跟过去,被没有受到霍姿干扰的谈茵挡住。
谈茵始终注视着霍姿。
霍姿:“何小姐今天爬山辛苦,我老板心疼何小姐,特意来接她回家。”
这话在谁听来都和爱情有关,或者还会误以为她们处在热恋。
比如庞靖。
“序儿,你真是深藏不漏啊!不止是我们四个里第一个谈恋爱的,对象还是老板!”
“差距啊,光那个车就够我不吃不喝赚半辈子了。”
何序脑子里响过一阵嗡鸣,像是诡异的讯号,缠在她脚踝上的蛇开始往上爬。
庞靖搭着谈茵的肩膀凑过来,笑嘻嘻地问何序:“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应该介绍,好朋友嘛。
就剩这几个朋友了。
可是她和裴挽棠没有在谈恋爱啊。
可是她还想要一点体面。
她的朋友都知道寰泰现在的老板叫裴挽棠,她把个女人弄到只剩半条命;她们刚才也听到霍姿说她老板姓裴,也知道何序是女人。
那如果介绍,不就马上把前后的线索关联起来了。
可是在朋友面前,她总还是想要一点体面的嘛。
她们今天“序儿,序儿”叫了她很多回,说她好看,说她学习好,很看得起她,她也已经听习惯了赞美,现在就,想要一点体面。
“下次吧,今天太仓促了。”何序下车,笑得勉强。
庞靖:“哪儿仓促了,现在才六点……”
“靖靖,”庞靖话到一半被谈茵打断,“我们今天都灰头土脸的,去了让人觉得何序娘家人邋遢,改天吧。”
庞靖欲言又止,不太甘心,她和程雪明天就离开了鹭洲了,再见真不知道什么时候。
程雪话少,但善于观察,这会儿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她和谈茵交换了个眼神,拉走庞靖继续说服。
谈茵话在嘴里再三斟酌,问何序:“可以吗?”
简短又隐晦的三个字。
有关心,有对何序尊严的维护。
何序看着谈茵,陌生的酸胀感从她心脏深处冒出来,“可以。”她说。
以及,谢谢。
谢谈茵给的体面,谢她的关心。
但是可惜,她只有被裴挽棠彻底厌弃,然后扔掉的份儿,没有自己选择和反抗的权利,谈茵给的这些体面和关心,她注定回报不了。
那至少别让她们担心,只记住今天在小竹山上的快乐就好。
“她对我特别好。”何序说:“真的。”
谈茵欲言又止。
有些时候,越是强调的,越不是真的。
谈茵却无法挑破——何序脸上的笑看起来太勉强了。
“再联系。”谈茵只能这么说。
何序含糊地应了声,被霍姿护送着往车边走。蛇已经爬上了她的脊背,她站在打开的车门前,脸白了几分:“对不起。”
“我说什么了,你就道歉?”裴挽棠朝何序伸出手,骨节还是那么细长,皮肤还是那么白皙,说:“上来。”
很温和的语气。
反常的平静。
何序脊背的凉意上涌,一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想逃跑,身体却像是被裴挽棠的目光锁住了一样,不受控制地把手放进她手心里,被她拉着上车,离开了小竹山。
路上没有任何交流。
霍姿目不斜视地开车,裴挽棠手撑着颌骨侧在一边,撇开环境音后的极端安静里,何序听到蛇头在耳边吐信,蛇尾耀武扬威似的甩着坠在脚踝的宝石。
一下,一下……
“不饿?”裴挽棠说。
何序陡然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家里,正坐在餐桌前吃饭。
厨房今天做了松茸炖官燕、鸡枞菌炒芦笋尖、蟹粉小笼包……很丰盛,餐后的樱桃饱满新鲜,很诱人。
所有这些食物都靠近何序摆着,裴挽棠面前只有一杯温水和一粒退烧药。
何序捉着勺子的手收紧,后知后觉想起上车那会儿裴挽棠伸过来的手还很烫。
但一般到第二天晚上,她就应该好得差不多了,这次怎么反倒严重?
嘴唇都是白的,虎口上,她咬出来的牙印结着薄薄一层痂。
何序被那片暗红刺激得心跳加速,恐惧感从头到脚,她不断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可思绪像被掀翻了的墨水,飞溅横流,无法忽视更无法控制,她本能去求和,去讨好,去关心,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让情况变得有利,让裴挽棠消气,“你还没好?”何序问。
裴挽棠靠着椅背,右手搭在桌上,食指若即若离贴着水杯,闻言,杯子被推离寸余,平静的水面出现一点波动,她说:“你在意?”
何序喉咙抖索,想起自己之前几次的无视。
虚伪的伎俩被轻易穿拆。
裴挽棠说:“不在意何必开口问?”
何序:“……”
退烧药被扔进杯子里,裴挽棠捏着杯子晃了晃:“我死了,你不就自由了?”
绝对温和的语气。
绝对尖锐的用词。
何序心脏狂跳,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我……”
裴挽棠:“你不是一直在等这天?”
何序:“没有。”
裴挽棠:“没有?”
吱——
往常沉重的实木椅子,今天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都是缓和的。
裴挽棠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樱桃推到何序手边,然后垂腕拨弄、挑拣。樱桃掉出餐盘,滚了满桌,自有的低温、水渍的冷感不断撞击何序手背。
何序竭力克制着的缩手的冲动一动不敢动。
不久,拨弄挑拣的动作停了,裴挽棠将最满意的那颗喂进何序嘴里,轻兜她的下巴,示意她嚼。过程里一直垂眼注视着她,等她把果肉咽下去了,摊开手掌,接住果核,说:“真的没有?”
何序如鲠在喉,还残留有浓浓果香味的牙齿剧烈磕碰。
裴挽棠又喂了她一颗,体贴至极,接着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头,淡声道:“我怎么记得三年前你那一刀捅向我的时候毫不犹豫?”
“当啷!”
何序手里的勺子掉在碗里。
胡代立刻上前擦拭溅在桌上的汤,另有人给何序重新盛汤,换勺。
裴挽棠已经上楼了,被她扔进杯子里的退烧药开始缓慢溶解。
客厅冷不丁陷入寂静。
积压在何序心里的不安一涌而出,快把她的胸膛撑破。
她感觉到裴挽棠的怒气了。
前所未有的强烈。
可她外在的表现却是不冷脸,不生气,不发火,异常极其。
明明她说谎被抓了现行。
之前只是和谈茵几人吃顿饭而已,裴挽棠都把她扔进了泳池。
今天是撒谎了。
还是利用裴挽棠的好心撒的谎。
还是在她发烧腿疼的时候,做了她最厌恶的事。
何序的不安冲破胸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挤得胃里一阵干呕。她立刻抿紧嘴唇忍耐着,过了很久才松开唇继续吃饭。
——不好好吃饭,裴挽棠会更不高兴。
只吃两口,何序忽然放下勺子:“我吃饱了。”
何序跑着上楼。
卧室的灯没开,但卫生间里有水声。
何序在卧室中央站了几分钟,按捺着铺天盖地的不安,过来隔壁洗澡。她今天洗得很慢,脑子里设想各种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画面,甚至连一些只有恨意的、尊严全无的疼痛交融都想到了。
这是她活该,所以即使对此恐惧万分,她也还是硬着头皮回来了卧室。
裴挽棠刚收拾好,从卫生间出来后,像是没看到她一样,径直往床边走。
何序一愣,心直往下坠。
过去这三年,她的生活虽然如履薄冰,但不可否认,裴挽棠不真正发火的时候,她的日子是很好过的。她已经适应了这种“安逸”,就很难接受她突然变脸。
何序慌地下意识跟过去抓住了裴挽棠手腕。
裴挽棠站定回头,目光对上的瞬间,何序本能想松手。想到脚踝上挥之不去的痛感和束缚感,想到谈茵、庞靖和程雪,何序抓紧裴挽棠说:“今天不做?”
上车之前她就已经说过“对不起”了,往后她不知道还有办法让裴挽棠消气,她没见过这种不动声色的裴挽棠,心里完全没有底,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做。
她们之间只有床上这点关系。
每次她表现好,裴挽棠就会放轻动作,加强耐心,或者以其他方式表达她的好心情。
她吃这套。
何序按捺住无章可循的思绪,尽可能冷静地注视着裴挽棠。
裴挽棠瞳孔浓黑,即使平静看人也透着一股强烈的凌厉和审视。
沉默半晌,裴挽棠转身面对何序,一只脚踩在她脚上。
力道很重。
何序觉得疼,但又没到无法忍受的程度,她就只是站着,等裴挽棠说话。
裴挽棠身上散发着热气,有刚洗过澡的原因,也有发烧不退的,她脚下一点一点用力,直到何序的冷静被撕碎,变了脸色,才说:“爬了一天山,还有精力?”
何序疼得张口就是一声轻喘,身上细微地发颤。
裴挽棠踩得更狠:“还是因为心情太好,就不觉得累了?”
何序声音都在抖,行为下意识示弱:“裴挽棠……”
又是这招。
像是在昭示裴挽棠昨晚的愚蠢。
裴挽棠毫无征兆踩到底,接着猝不及防撤脚、抽手,远离何序。
何序踉跄地后退一步,看到裴挽棠转身坐在床边,说:“何序,我去不了的地方,你是不是玩得格外开心?”
————
五个小时前。
霍姿在楼下喝完了三盏茶也没等到裴挽棠的指示,准备走。
手机突然响了。
裴挽棠说:“上来。”
霍姿立刻过来书房。
裴挽棠面色苍白地撑着书桌站起来,把车钥匙扔给霍姿:“一小时后,送我去个地方。”
霍姿:“有什么事您交代我去办就行了,您安心在家休息,我……”
“我只是腿疼,不是人死了。”
“……”
霍姿攥了一下身侧的手,快速拿起车钥匙下楼备车。
裴挽棠洗澡换衣,再出现,除了左腿微跛,身上不见一丝脆弱感,去小竹山的路上,她的情绪也异常平静。
霍姿就以为没什么大事。
直到何序和谈茵几人说着笑着从山门口出来。
车厢里的氛围一瞬间低到谷底。
裴挽棠身体不适不能吹风,车里甚至打了热风空调,可看到何序那秒,她把车窗玻璃将到了最低。
霍姿扶着方向盘,不回头都能感觉到来自后方的压力。
何序走得越近,笑容越清晰,那种压力越重。她点头答应上谈茵车的时候,裴挽棠的情绪阈值到达顶峰。
“哗——”
车窗被升到顶。
裴挽棠坐在黑暗里说:“下去叫她过来。”
————
人是过来了,心呢?
小竹山有鹭洲最野也最自由的风,吹过了,没那么容易忘,尤其是对一个曾经一心想要逃离这里、逃离她的人来说。
裴挽棠撑不住似的身体微微后倾,右手支在身侧:“今天她抱你了吗?”
裴挽棠的目光自下而上,声音比在楼下还要温和。
何序却是心脏一紧,寒意从脚底直冲头脑。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何序攥着手心的汗说。
裴挽棠手指在床单上规律地轻点:“谈茵,27岁,安诺医疗接班人,能力不错,人品不错,长相也不错,重点……”
裴挽棠垂眼,扶起掉在右臂上的睡衣肩带,说:“为人情深义重。”
何序在裴挽棠说出“谈茵”两个字的时候脑中就已经警铃大作,她不清楚裴挽棠查了谈茵多少,不明白她此举的意图,只是潜意识地否认:“我和她没什么。”
裴挽棠:“那你和谁有什么?”
何序:“……”
她现在的生活除了裴挽棠没有第二个人,和谁都没有关系。
但是裴挽棠似乎认定了她和谁有什么关系。
混乱的思绪充斥着担心。
何序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裴挽棠的头发从肩头掉了下去,露出脖颈,那里的皮肤是刚洗浴过的红色,血管若隐若现,一直延伸到锁骨。
锁骨上有几道抓痕。
何序不敢抓裴挽棠。
那这些抓痕就只会是裴挽棠自己弄的。
——以前她腿疼受不了的时候这么抓过自己。
何序乱如麻的脑子忽然有了方向般主动走到裴挽棠面前,弯下腰,小心翼翼靠过去亲在她锁骨上。
有那么一个瞬间,何序觉得裴挽棠的呼吸消失了,锁骨变得更加明显,她就以为这方法再次奏效了,悬空的心脏慢慢往下落,吻也慢慢往下滑,极尽卖力讨好。
可当她跪坐在地毯上,拨开樱桃树,摘下樱桃果,听到果肉被咬烂的水声时抬头,只能看见裴挽棠居高临下的眼睛,没有起伏,没有波动,连嘴唇抿合的幅度都是自然松弛的。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空闲的左手抬起她的脸,拇指抹着她嘴上的水痕,说:“今天她抱你了吗?”
问题被重复。
何序的侥幸被打回原形,心脏猛坠在地。
何序扶在裴挽棠腿上的手抖着抓紧:“没,没有……”
“没有你抖什么?”裴挽棠短促笑出一声,脸上什至没有出现笑容就变得冰冷。
何序压在下方的腿突然痉挛,本能往后退,嘴唇还没完全离开裴挽棠手指的范围,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抓着头发抓回来,眼前一花,裴挽棠濡湿的手指强行挤入她口腔里,逼她将指肚上的液体彻底舔舐吞咽干净了,摸着她湿红的眼睛,说:“把衣服TUO了。”
沾了别人气味的衣服,不管浸入泳池最深处多长时间,也无法完全清洗干净,那不如直接扔掉。
裴挽棠手收回去,撑在身侧:“你知道垃圾桶在哪儿。”
何序的冷汗顺着脊背滚下去,浸湿了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还扶在裴挽棠腿上的手缩了一下,起身脱衣服,脱完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在梳妆台旁边,镜子边缘倒映着何序痕迹斑驳的身体。
裴挽棠抬手将扶回去的肩带又拉下来,比自然垂落的低得低,露出大半胸衣,包裹着弧线刚刚好的丰润和沟壑。
几绺发丝搭在身上,锁骨明显,几秒后,裴挽棠说:“过来闻我。”
从来没有过的要求。
何序指尖发麻,空白的大脑催着她一步步走到裴挽棠跟前,弯腰闻她——下颌、脖子、耳后、肩膀、锁骨、胸口……
每多在裴挽棠皮肤上多呼吸一口,何序的意识就淡薄一分,她起初没有发现,等鼻息间的香气彻底消失,她昏沉沉看到天花板上的灯光在旋转时,裴挽棠已经不见了,偌大卧室只剩她被一根发带缚着双手,绑在床头。可怕的骚/动感在她身体里攀升,血管像着了火,她整个身体都被欲.望裹挟着,剧烈地战栗。
不对劲。
不对劲……
裴挽棠身上的味道不对劲。
何序艰难地抬起眼皮,眼眶都像是烧着的,偏头看向阳台。
裴挽棠一身整齐,叠着腿坐在圆桌旁,眼睛注视着房间里发生的每一幕,手里一支似曾相识的打火机,不紧不慢地开——合——开——合——
蓝色火焰通过空气传导,继续烧着何序,像要将她活生生烧死。
“裴……裴挽棠……”
“咔。”
打火机盖盖回去之后再没有被掀开。
裴挽棠靠坐在椅子里,长发随着晚风,像淡墨山水画,像轻轻翻动的书页,像焦灼急迫的何序最佳的对照组,不慌不忙,端庄体面。
羞耻感扑面而来,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
持续不断地重复,何序只能想到道歉,但坐在桌边的人始终无动于衷。
何序快崩溃了,手挣得发带“吱吱”作响。
裴挽棠依然没有动作,无力感和焦灼感迅速吞没着何序。
蓦地,电话在何序耳边响起,她转头看见屏幕上跳出谈茵的名字。
急促的喘息骤然一顿,脑内轰然爆炸。
裴挽棠走进来坐在床边,手指轻柔地刮过何序眼角,拿起电话说:“既然知道错了,那现在告诉我,喜欢她身上的香气,还是我的?你要她,还是要我?”
何序张口结舌,不敢想象电话一旦被接通,她会失去什么。
可能会一无所有吧。
精神层面的,道德层面的。
恐惧冰冻何序的血液,谷欠望翻江倒海。
何序脱口道:“你……要你……你……”
迫不及待的口吻。
绝对的真诚。
却被裴挽棠否定:“撒谎。”
想要一个人,怎么会用惊恐的眼神看她,怎么会让脸上的红潮褪下去,怎么会利用她的软肋、痛苦来打击她、欺骗她。
电话还在持续不断地响,裴挽棠看着屏幕里扎眼的名字,说:“何序,四年了,在撒谎这件事上,你真的屡教不改,你说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真的长住记性?”
“……不会有下一次,”何序脸上都是细汗,不停地喘着气,“我保证。”
“你保证?你难道不知道,你这张嘴对我来说,毫无信用可言。”
“……”
电话停了又响,裴挽棠手指按住接听键又松开,抬眼看着何序:“何序,知不知道一般小孩子犯错,大人都是怎么教育的?”
何序眼睛里都是痛苦难熬的水汽:“……怎么教育?”
裴挽棠挂了电话、关机,手指毫无征兆深入到何序激荡难控里谷欠望里勾压刺激,搅浑她的清晰,搅乱她声音,没告诉她,她也不知道怎么教育,她又没有小孩儿,但她想,对于屡教不改的,也许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撒再多慌也掩盖不住真相人尽皆知的事实,才有可能让她真的放弃这种打算。
何序视线被眼泪模糊,水声顺着裴挽棠的手指不断往下流,她身体煎熬好像缓解了,又好像变本加厉,怎么结束不了,躺着、趴着、跪着、哭着、求着,她陷在这种无力又无法逃脱的处境里,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次日被印证。
何序出门的时候,胡代说锁坏了,还没来得及换;她找手机的时候,胡代说手机坏了,给她一支新的——里面和从前一样,只有裴挽棠的、家里的和霍姿的电话。
何序被无措和未知包裹,每天都试图在和裴挽棠发生关系的时候说点什么,每天都只是哭到求饶,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在这段日子里唯一觉得庆幸的是,裴挽棠身上没再有过那种让她崩溃的香气。
那是什么她不得而知,但寰泰生命是多元化的健康和福利公司,而性,是成年人与生育来的福利,而裴挽棠,不可能让谁窥探自己的私事,那那股香气可能是什么,可能是谁研发出来的,也就不那么模糊。
快三年了,她还以为和裴挽棠之间的恩怨早就已经淡了、无所谓了,只等一个契机彻底结束,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不安日复一日。
五天后,何序又一次哽咽着喊裴挽棠名字的时候,裴挽棠停下动作抱住她,格外温柔地说:“好了,不要哭了,明天带你去高地庄园看天鹅。”
天鹅多高贵。
何序混沌地想,这三年她连高一点的天都没看过,怎么突然就配去看天鹅了?
天鹅在鹭洲边上。
稍微扇一扇翅膀,就能远走高飞。
何序不解、不安。
次日上午九点,霍姿将给何序和裴挽棠准备的衣服交给胡代后,进来书房:“裴总,媒体那边安排好了——”
霍姿说完话之后没有立刻闭合双唇,很明显欲言又止。
裴挽棠:“有话说话。”
霍姿微忖,声音低下来:“这么做,何小姐会不会不高兴?”
第57章
四天前的深夜,霍姿忽然接到裴挽棠电话,让她回复鹭洲医院院长蓝琮,蓝灵的庆功宴她一定带着厚礼到场。
蓝灵三年前突发奇想进入娱乐圈, 背靠资本, 自身条件也足够优越,比当年的庄和西火得还快。
拿奖更快。
三年四部戏, 蓝灵第一次提名就拿了最佳女配。
蓝琮高兴, 上周颁奖礼刚落幕, 今天鹭洲各大名流就聚集在了高地庄园给蓝灵庆功。
当年,裴挽棠为让鹭洲医院在东港的分院能接收方偲,应蓝琮的那三部戏最终没有兑现,毕竟是寰泰一把手,她可以自降身份兑现承诺,蓝琮却不能仗着一点小恩惠要求她屈尊降贵,以后合作时间还长。
裴挽棠对此没觉得感激,她今时今日的地位是所有人趋之若鹜的,有人今天卖她人情,明天就有事情求到她头上,不过明码标记的利益关系而已,没必要感激。
也没必要看轻。
她对蓝琮持中立态度。
而对蓝灵,裴挽棠始终记得三年前那个晚上,她是怎么被蓝灵拉着四处炫耀,陪她喝酒喝到胃痉挛,跳舞跳到腿抖的。
这些事让她对蓝灵好感尽失;一个新人演员的庆功宴也没什么光值得她沾。
所以对于蓝琮的邀请,她一开始并没有应允,当天就让霍姿找了个由头拒绝了。
四天前的深夜,她却忽然反悔,俯视着床上累到几乎昏厥的何序,一根根擦干净手指,走来阳台给霍姿打电话:“告诉蓝琮,蓝灵的庆功宴我一定带着厚礼到场。”
霍姿:“好的裴总。”随后问:“是有其他安排吗?”以她对裴挽棠的了解,若非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她不可能腾出私人时间应付这种无聊至极的社交活动。
裴挽棠:“庆功宴现场的媒体,找一个合作过、有底线的,曝光我和何序的关系。”
她们之间人尽皆知的时候,撒谎还有用吗?
显然没有。
届时,觊觎她的人也该知难而退了。
这个方法一举两得。
霍姿闻言却是罕见地怔愣了两秒,她没敢正面反驳裴挽棠,从助理角度找了个理由:“新品马上发布。”
裴挽棠:“以寰泰如今的商业影响力,媒体风向不能控制?”
霍姿:“能。”
能控制,就不会影响寰泰的新品发布。
做得好,这则极具爆炸力的新闻还会成为助力。
裴挽棠太了解自己如今的实力,她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裴修远当年之所以困着庄煊,后来抽她耳光,不是觉得她们这些“戏子”上不了台面么,她偏就是要在他眼还能看,耳还能听的时候,把寰泰变成她最大的舞台让他看看,“戏子”到底能不能行。
霍姿在电话那端问:“词条用什么?”
裴挽棠冰冷的视线恍惚一瞬,再开口,嗓音融进轻柔夜色:“裴挽棠女友。”
————
即使这个词条的在重心在“女友”上,但只要不拍到何序的脸,就很难有人扒出来她的身份,即使扒出来,寰泰也不会给他们机会发到网上。
裴挽棠已经给了何序足够妥善的保护,她很安全,但霍姿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放心,才会在现在,站在裴挽棠书房问她“这么做,何小姐会不会不高兴?”
霍姿犹豫:“裴总,要不要事先知会何小姐一声,免得她措手不及?”
裴挽棠:“她不看手机。”不会关注到这条新闻,能联系上她的人不敢多嘴。
霍姿便没再说什么,下楼等着两人。
很快,不用化妆的何序先一步下来,径直跑到车边问霍姿:“等会儿去干什么?”
霍姿垂着眼睛,半真半假地说:“鹭洲医院院长的女儿拿了最佳女配,今天去参加她的庆功宴。”
哦——
医院院长啊。
那裴挽棠她们去应该是联络感情、维护关系的,霍姿到时可以帮她挡酒,司机来回给她开车,只有她什么都不会。
犹豫再三,何序还是没能按捺住徘徊心里许久的不安,在车子驶出大门之前说:“你们是去谈工作的,我不懂这些,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吧。我也不是很喜欢天鹅。”
裴挽棠闭目靠着后座:“那儿的甜点不错,霍姿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蛋糕。”
何序:“……”她喜欢吃蛋糕,以前。
裴挽棠:“里面的农场有樱桃树,可以现摘,霍姿会带你去。”
何序:“……”她喜欢吃樱桃,一直。
那这一趟,她不去也得去,哪怕只是为了不违逆裴挽棠的安排,或者叫不拒绝她闲来无聊,随手给她这只笼中鸟加的餐食。
但人不是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裴挽棠也不是会把脾气咽下去,让过往轻易翻篇的人。
何序偏头看向窗外,一团杨花在空飘着,落不下,飞不起,像她没有着落的心脏。
车子一路往东,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目的地。
何序看了眼裴挽棠伸过来的手,把自己攥了一路的手放进去,由她拉着下车。
停车场里空空如也。
何序站稳之后,本能想把手收回来,不是很习惯这种区别于床上关系的肢体接触,尤其对方手上的力道还不重,又能将她稳稳托住,还没有小竹山下那种强烈的低寒和压迫感,感觉……
像谈恋爱。
何序心忽地高抛一瞬,很快像顽石沉入水底,除了暗黑和死寂,再无半分波澜。她视线扫过裴挽棠放在后排的外套,像透过空间限制看到了口袋里的钱包和钱包里的照片。
那一秒触电似的,何序抽回了自己的手。
今天这么公开的场合,人多,记者多,万一她们的关系暴露,难堪的只有她一个人。她真的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一个更不耻的身份,或者让谁知道自己的处境。
何序沉浸在焦灼的不安里,六神无主;裴挽棠看着突然落空的手,眸光越来越沉。
被寒冰封冻之前,何序腰上忽然一紧,贴住裴挽棠的身体。
裴挽棠黑沉目光从何序惊慌失措的双眼扫过,原本只打算蜻蜓点水的轻触变成了让何序浑身发颤的深吻。
“裴……唔……”
停车场的空寂被打破,快门声响起又停止。
霍姿朝对方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悄无声息地带着相机离开。
停车场里纠缠激烈的亲吻继续。
持续了差不多五分钟。
何序双眼湿透,双手无力地扯着裴挽棠的衣袖。
裴挽棠离开何序,胸口微微起伏着,说:“我打声招呼就带你去看天鹅,在休息室等我。”
何序喘得说不出话。
裴挽棠侧目看到衣袖被何序绞出了褶子,和她红扑扑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睛相互衬托着,很可爱。
这可爱消失已久。
裴挽棠搂在何序腰上的手臂无意识收紧,把她抱在怀里:“你会喜欢。”
何序:“……”
喜不喜欢不该是她的意志吗?
怎么能是别人替她说了算。
何序下巴被裴挽棠的肩膀托高,眼底下不去的水汽倒映着晴空万里。
二楼休息室,何序看了很久霍姿亲自送过来的蛋糕后,只吃了顶在上面的樱桃——她老板可能忘记了,很早之前,她就不让她吃蛋糕了,她后来也不太喜欢吃这东西。
休息室里很安静,临湖的一排窗户大开着,能听见鸟叫、水鸣,树叶在相互摩挲,何序起身站在窗边出神。
过去不知道多久,真有一只天鹅顺着湖面游到了何序窗下。
何序空荡的双瞳撞入喜色,犹豫片刻,她选择违背裴挽棠“在休息室等我”的命令,下来湖边找那只优雅的“水中贵族”。她就看一会儿,能赶在裴挽棠回来之前上去。
天鹅很配合地游来游去,充分满足何序的观赏欲,就是可惜,她两手空空,没给它带什么好吃的。
何序有点失望,眼里的亮色随着失望渐渐暗淡下来。
在捕捉到湖对面的林荫道上,那个一闪而过的背影时,何序的呼吸突然定格。
那个背影……
和裴挽棠钱包里的背影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在于一个因为夜色模糊,一个被光影的晕染;一个穿得简单,一个恰似公主。
何序脑中空白,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差点摔进水里。她急忙后退到安全位置,手里冒了一层汗,黏黏糊糊好像什么都抓不住。
何序有些心慌,着魔一样在雷鸣般的掌声响起那秒绕过湖光,走入林荫道。
很长,因为光照不进来,处处散发着透骨的凉意。
何序蹲在不会被谁察觉的角落里,看到很擅长冷脸的裴挽棠端着酒,对那个和公主一样的女孩子笑得温柔潋滟。
“和西姐,你不会介意我用小庄和西这个名号蹭你流量吧?”蓝灵眨着眼睛问,笑意盈盈的态度和三年前还会害羞局促的模样大相径庭。
裴挽棠心里厌恶她仗着外形和自己相似走捷径,面上笑容不减:“蓝小姐该考虑的不是我介不介意,而是流量来了,蓝小姐以庄和西这个名字接,还是用蓝灵来接。在这个圈里行方便是人之常情,可想走远,还是要自己的招牌立得足够稳。蓝小姐说是吗?”
明褒暗讽、绵里藏针。
蓝灵变了脸色,但碍于裴挽棠如今的声量和蓝琮的叮嘱,她没有表现出来,只矮了矮酒杯,笑容灿烂:“多谢和西姐提醒。”
庄和西抬手,“叮。”
何序离得远,其实什么细节都不听见,可两人酒杯相碰那秒,她还是不受控制打了个哆嗦,脸上血往下退。她木讷地看着那个陌生的裴挽棠,脑子里被面具覆盖,被白雾包裹的记忆互相碰撞着,像是要冲出来。
原来她会笑啊。
笑起来还这么好看。
往常的冷脸只不过是因为憎恨她。
恨了好久压。
真难为她。
何序手在胸口抓紧,莫名其妙地疼痛撕扯着她,还好她的注意力都在那两道夺目高贵的身影上,没感觉到,否则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很认真地看她们交谈、跳舞、拥抱……看她们登对又般配……
她的时间在阴冷潮气里定格,意识被无意识的疼痛接管,平静又壮烈。因为有合作,同样受到蓝琮邀请的谈茵甫一靠近,就听见了清晰急促的喘息和痛苦煎熬的呻口今。
谈茵匆促的步子定住,顺着高低错落的植被看过去——发出那些声音的人侧脸惨白,像是快死了一样;她熟悉的五官完全就是她急匆匆赶过来,想找的何序。
————
不久之前,谈茵被李尽兰带着,去和蓝琮打招呼。她当时有点心不在焉,因为一连很多天没有何序的消息,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会,她很着急,结果就是在和蓝琮打招呼的时候表现不好,被李尽兰骂了一顿,让她找个地方好好整理情绪,整理好了再过去。
她地方是找了,但不是整理情绪,而是不放弃地,准备继续给何序打电话。
手机拿出来,谈茵看到一条和裴挽棠有关的微博推送。
她这几年一直将裴挽棠视为榜样,很关注她的消息,所以几乎是下意识地,她顺着推送点进来。
第一眼认出来却是何序的侧影。
那一瞬间,谈茵的思绪千变万化,根本来不及想,就攥着手机往庆功宴现场跑。
跑到距离目的地一步之遥的地方,被何序的声音打断。
————
何序有所感应一样回头,和谈茵四目相对。
对方脸上有来不及收拾的难以置信,很快变成错愕,又马上从错愕演变成愤怒,情绪变化非常丰富,而何序,只有什么东西轰然爆炸后的死寂,从里到外。
何序看着几乎按捺不住怒火的谈茵,很平静地想,她的朋友还是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了啊,知道她曾经血肉模糊的脚踝,哦,还看到她和那个人接吻的照片了,还看到她现在搂着别人,笑容满溢,不然为什么会出现讥讽的表情?
也是。
以前想走不能走的时候,是那个人强硬;现在她都知道她心里有人了,还没拒绝和她接吻,就是她在犯贱了。
但也不能全怪她是不是。
她不是没有羞耻心。
相反的,在朋友面前,她很努力地维护过自己。
她只是接受了用这种让人不耻的身份活着。
只是接受了。
不是真心想这么做。
被撞破的难堪和胸腔里那些终于被察觉到的疼痛在何序身体轰然爆炸,产生的每一块碎片都像针,准确无误扎中了她破碎的羞耻心。
她看着谈茵死死攥在手里,没有息屏的手机,身体里连日的不安有了解释。她突然平静下来,很理性地分析:什么看天鹅、吃甜品、摘樱桃,不过是裴挽棠终于找到了教育她的方式而已。
她在鹭洲多难惹的,霍姿做事多缜密的,如果不是有人授意在前,有人执行在后,她们接吻的照片怎么可能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
裴挽棠教育她的方式就是把她的自尊彻底打碎,让她再也不敢骗她,利用她,老老实实按照她给的方式生活。
哎呀哎呀。
这方法实在太有效了。
她都想不到往后还有什么脸去见谈茵,刚刚她的眼神……
好恐怖。
吧嗒。
何序的眼泪掉在地上。
一瞬间砸醒了谈茵。
谈茵惊慌失措地跑到何序面前伸出手,还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就被另一只手甩开,同时,哭得悄无声息的何序被她转向自己,被扶着头,抱在颈边。
明明是很亲密的动作。
谈茵却又一次想起何序说在KTV卫生间里的话,想起小竹山下看到霍姿的紧张,想起刚刚看到的画面……滔天愤怒一拥而上,谈茵抬起拳头直直挥向裴挽棠。
“谈茵!”
李尽兰的怒喝突如其来,紧接着就有人冲过来拦住谈茵,把她往后拖。
谈茵整个人像是失控一样疯狂往前扑,猩红双眼剜着裴挽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那可是何序!”
大学四年,从没跟宿舍、班级,乃至全年级、全学院的任何一个人红过脸,呛过声。
见人永远和和气气的,有时候有点逗,期末整理的重点会无条件分享给全班全专业,辛苦打工攒的钱都要给流浪猫流浪狗买根烤肠,买盒罐头。
程雪说如果人的个性和四季对应,那何序应该长在最从容最干净最清透也最舒服的季节,该被呵护着走过寒冬炎夏。
所以庞靖只是因为裴挽棠的行为对“同性恋”三个字发出鄙夷声音的时候,她都要去看一看何序的反应,怕这种鄙夷会刺激到她,那有朝一日,她们之间有可能了,何序就不敢了。
她没生在温室,但最合适被移栽过去。
实际呢? ? ?
“裴挽棠,你会害死她!你会害死……”
“啪!”
李尽兰用尽全力一巴掌甩谈茵脸上,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架着谈茵的两个人被这一幕惊到,愣了两三秒,才在李尽兰怒不可遏的眼神中将谈茵强行拖走。
李尽兰竭力压着怒气,待谈茵消失,立刻转身过来向裴挽棠赔笑道:“裴总不要介意,我这个女儿被宠坏了,说话没轻重,你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一会儿我自罚三杯向你赔罪。”
裴挽棠手还扶在何序脑后,颈边除了最开始那一瞬间的抖动和眼泪,往后始终平静。
平静得裴挽棠手不由自主拢了一下。
“赔罪就免了,毕竟李总的年纪和资历在那儿摆着,真要在我一个晚辈面前低头,传出去显得我仗势欺人。”裴挽棠说。
李尽兰:“裴总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裴挽棠:“不过。”
李尽兰:“不过什么?”
裴挽棠手下移,笼住何序一侧耳朵,另一侧贴紧自己脖子,抬眼看向李尽兰。
裴挽棠眼神平静,声音也温和礼貌,但说出来话锋芒毕露:“谈小姐现在正是好年纪,样貌好,出身好,也有能力,没必要总把眼睛往别人的东西上放,您说是吗?”
李尽兰笑容一梗,精明目光从何序身上扫过,速度非常快,期间停顿、某一瞬间陡然加深都像是情绪毛刺一样,让人无法察觉。她知道裴挽棠不想让何序听见这段对话,就也压低了声音:“裴总请放心,在管教孩子这件事上,我勉强算得上经验丰富。”
裴挽棠:“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李尽兰:“绝不会让裴总失望。”
李尽兰先行离开,去找谈茵。
霍姿在林荫道入口守着,以防里面发生的事情被人发现。
今天是她工作失误了。
来之前她和蓝琮的助理确认过,安诺医疗因为私人原因,不能如期参加今天的庆功宴,没想到她们还是来了,还那么巧撞上了何序。
如果今天只是公开何序和裴挽棠的关系这一样,那事情也许还有缓冲的余地。
刚公开就被好友撞破,这种打击何序未必受得了。
霍姿脸色渐渐凝重。
林荫道上只剩下裴挽棠和何序两人——后者静得像是连呼吸都消失了,没有一点声音。
裴挽棠目光动了一下,情绪尚未露出来,何序忽然退离她的怀抱,抬着头说:“我能不能不看天鹅了?”
说话的何序嘴角上扬,瞳孔发亮,笑容灿烂得裴挽棠有一秒失神,像是透过眼前这个笑看到了过去那个人。她手指微动,朝向何序,下一秒,眼波被湖面上的天鹅叫声打乱,顷刻恢复成高高在上的裴总:“你说呢?”
何序的笑容淡下来:“可是我不喜欢天鹅”
裴挽棠:“没看怎么知道不喜欢?”
何序:“看了,刚在湖边看了很久……”
“我走的时候怎么说的?”裴挽棠冷声打断,“我让你在休息室等我。”
何序:“……”
何序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发散又聚焦,反复了几次,笑容比之前更加灿烂:“你真就那么讨厌我啊?”
都已经把我的尊严踩碎了,还要让我去看高贵的天鹅;都已经把另一人搂在怀里了,还要把我留在床上作践羞辱。
真的太讨厌了啊。
何序笑望着裴挽棠,等她不会出现意外的回答。
裴挽棠被那笑容刺伤似的,目光骤然沉底:“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该讨厌?”
何序:“该,那你以后就不要再给我钱了,我现在没有花钱的地方,你也没那个义务。”
裴挽棠:“你觉得我给你钱是因为什么?”
何序:“等价交换,一开始就是这样,不过现在是我对不起你,该是我还你,你……”
“何序!”
“……”
何序抬头,在裴挽棠脸上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怒火。
熟悉感让她早就愈合的脚踝剧痛,浑身发冷,陌生感让安逸太久的她无所适从,找不到办法解决。
两人就这么僵着。
霍姿收到李尽兰助理的消息,硬着头皮走进来时,沉默被打破,裴挽棠收敛脾气说:“不看天鹅可以,让霍姿带你去摘樱消遣时间。”
“不要。”何序不假思索。
霍姿上前的步子顿住,知道自己今天放谈茵上来的举动被何序打负分了,以后除了胡代,何序应该不会再理裴挽棠身边任何一个人。
她的圈子又小了。
只剩下自己和胡代守着的那个可供喘息的狭小缺口。
那万一,哪天胡代也被何序排除在外了呢?
“你会害死她!”
谈茵刺耳的声音从霍姿脑子里闪过,她心重重一磕,转头看向裴挽棠。
裴挽棠盯着何序离开的背影,脸色前所未有得难看。
霍姿静默片刻,走上前低声说:“安诺李总说这里有她的股份,她想尽尽地主之谊请您吃饭,也是赔罪。”
裴挽棠冷笑:“地主之谊?赔罪?”太冠冕堂皇了,不过是为之前被拒的合作寻找多一丝的机会。
霍姿:“拒绝?”
裴挽棠:“答应。”
人都主动找上门了,她不得给给面子,表表立场。
裴挽棠视线重新投向何序离开的方向,沉声:“安排人陪着她。”
霍姿:“是。”
霍姿立刻去安排人。
裴挽棠已经彻底没了陪蓝灵演戏的兴致,面无表情朝主餐厅走,赴李尽兰的约。
李尽兰已经安排好包厢了。
包厢旁边的茶歇室里,她竭力克制,还是在开口的瞬间暴跳如雷:“谈茵,这是我第一次警告你,也是最后一次,离裴挽棠身边那个人远点!”
第58章
谈茵同样怒气不减:“那是何序!你知道不知道裴挽棠都对她做过什么?!”
李尽兰:“我不知道, 也不用知道!是你谈茵该搞搞清楚,就算有天大的恩怨,那也是何序和裴挽棠之间的事, 轮不到你插手!”
“我……”
“你如果想我老了老了被清算资产,宣告破产,想安诺上上下下几千号人一夜之间全部丢掉工作,去喝西北风,就继续掺和!”
“?!”
谈茵的怒火变成震惊:“安诺怎么会……”
李尽兰:“怎么不会?你打一出生就没吃过苦,我心疼你,爱惜你,所以什么事都替你顶着,想多给你一些时间适应,但是谈茵,你已经二十七了,该是时候长大!”
谈茵张口结舌,她从来不知道安诺的处境这么困难,她一直以为安诺在稳步向上发展。
无知带来的内疚和对裴挽棠的怒火在谈茵身体里肆虐翻搅。
“裴挽棠根本不可能和安诺合作,她只是想警告我。”
“那你就接受警告,离何序远点!”
没人比李尽兰更清楚寰泰对于合作的态度。
安诺以前就和寰泰差距甚远,现在更是各个方面够不到寰泰的评估标准,走正常流程根本不可能有意思合作的机会,但如果是心照不宣的交换,一切就还有可能。
那她们就更要顺着裴挽棠的心意。
李尽兰深呼吸平复情绪:“谈茵,不要明知故犯往枪口撞。”
谈茵脑子里全是何序悄无声息的崩溃:“何序要是过得好,我不止能说服自己不打扰她,还会祝福她。可是她过不得好,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理?大一入学,我见她第一眼就喜……”
李尽兰:“谈茵!”
李尽兰的呵斥像又一记耳光打在谈茵脸上。
谈茵耳边嗡嗡作响,只能听见很隐约的声音,“别惹我发火,”李尽兰说,“真到我亲自处理那一步,你会比自己主动断了念想后悔百倍。”
“叩叩。”
敲门声在李尽兰话音落地的同时响起。
李尽兰立刻恢复一身体面,柔声对谈茵说:“茵茵,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任何时候我都不会害你,你现在能看到的,以后都是你的,你看不到的,我也会倾尽全力替你争取,你会成为下一个裴挽棠,甚至超过她,但前提是你听话,懂吗?”
听话?
当牵线木偶的意思?
谈茵看着李尽兰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那个疼爱了自己二十七年的母亲极为陌生。
“如果我就是不听呢?”谈茵问。
李尽兰面带微笑:“那妈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何序身上,想办法让她知难而退了,可你说,她有什么错?她都不知道你的心思,就要为你的行为买单。”
谈茵:“…………”
————
饭局十二点准时开始。
临湖的包厢视野开阔,听得也远,毫无征兆来一道马的嘶鸣声传来,裴挽棠一改先前温和,冷了脸:“这里养马了?”
李尽兰意识到不对,谨慎地说:“东边新建了一座马场,不过隔了湖,马跑不过来。”
裴挽棠:“我要一道多余的叫声都听不见。”
这未免强人所难。
李尽兰还是招来助理,让她想办法处理。
包厢里一直静着,直到马叫声真的消失,裴挽棠才拿起净手的热毛巾,融了眼底那层寒冰:“李总应该清楚,寰泰有最专业严苛的评估团队,能不能合作,能合作到什么程度,决定权在他们手上,我向来不干预。”
李尽兰:“裴总明人不说暗话,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今天请裴总来,只是想要一个投标的机会,能不能中全看安诺造化。”
裴挽棠视线扫过一言不发的谈茵,淡声道:“只要李总诚意够,寰泰会好好考虑。”
李尽兰和谈茵都听出了裴挽棠的话外音。
李尽兰适时递给谈茵一个警告的眼神,按捺住她,随即笑得游刃有余:“那就多谢裴总了。敬你。”
裴挽棠:“李总客气。”
饭局在一声声恭维中乏味地进行着。
临近尾声,李尽兰助理出去接了个电话,再回来,神色透着焦急。
“李总——”
“有话直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助理看一眼裴挽棠,脊背都在冒汗。
“和裴总一起来的那位小姐在马场出事了。”助理说。
尾音没散,始终和李尽兰有来有往,八风不动的裴挽棠已经大步离开座位,眨眼消失在包厢门口。助理只看到她往出的时候,左腿磕在桌腿上,一瞬间白了脸色。
不顾形象地狂奔,抢过摆渡车的方向盘疾驰,自行驾船渡湖……
霍姿从没见过这么失控的裴挽棠。
失控得有些恐怖。
失控得霍姿难以理解。
直到挤开马场工作人员,看见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何序。
她很白,这会儿血从头发里流出来,糊了满脸,更衬得那白是没有生气的苍白。
裴挽棠一把拉开马场的兽医,跪在何序身边,摸她的脸。
“何序,何序……”
轻得隐隐发抖的声音,裴挽棠整个人又是绝对的低压冰冷,紧绷中透着随时可能对外发作的暴戾。
为讨好裴挽棠,被李尽兰安排来陪何序去摘樱桃的女孩儿小莫看到裴挽棠这副模样,吓得脱口道:“是何小姐自己跑来这儿的,不关我的事啊!”
霍姿的注意力原本全在裴挽棠身上,闻言眼眸骤深,变了面目:“李总,您就是这么教手底下人说话的?”
李尽兰脸上青一道白一道,难看至极,除了庆幸及时让人把谈茵拦在包厢,不会造成更大的麻烦之外,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反驳的点,只能把气撒在助理身上:“还不马上备车,送何小姐去医院!”
“不必!”
裴挽棠横抱着何序起身,周身阴郁让人不寒而栗:“身边的人教不好就算了,手底下的人也管不了,李总,今天这面我们就当没有见过。”
“裴总……!”
“但如果她有什么闪失——”裴挽棠抬眸,只一眼,李尽兰旁边战战兢兢的小莫直接腿软地摔在地上,裴挽棠居高临下,话留半句足够让所有人心惊胆战。
留下这么一把悬而不决的刀,裴挽棠抱着何序大步离开。她的步子很快,浅色西装裤上血迹斑斑。
尤其是左腿,血色正迅速连成一片。
可分明,何序受伤的是头,稳稳靠在裴挽棠颈边。
霍姿胸口发紧,一个侧步挡住裴挽棠的去路:“裴总,我来吧……”
“砰!”
霍姿被直直撞开,半边身体疼到发麻。
同样承受了这股力道的裴挽棠却像感觉不到一样,眨眼功夫就抱着何序走出数米。
霍姿只得忍痛快步跟上。
小莫知道自己闯了祸,跌坐在地上哭哭啼啼:“李总,真不关我的事啊,何小姐说她想吃蛋糕,让我去拿,我就去了,谁知道一个来回的功夫,她就被马攻击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李尽兰脸色铁青,但尚有理智:“她让你去拿蛋糕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小莫一愣,陷入回忆。
————
一个多小时前,小莫按照李尽兰的吩咐,陪着何序来了果园,即使现在还没完全到樱桃季,严格控制温度的果园里也已经充满了夏日气息,葱郁树枝上挂着的果子颗颗饱满,鲜红欲滴。
小莫拿来篮子,说:“何小姐,是您自己摘,还是我帮您摘?”
何序像是失了魂一样站在果园入口,过去足足五六秒才说:“你帮我摘吧,谢谢。”
小莫:“您客气了。那您随便找个地方休息,我很快回来。”
何序:“嗯。”
何序就近找了棵樱桃树坐下,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周遭全是果树被拽动的悉索声。
蓦地一声嘶鸣传来。
何序瞳孔震颤,抿紧了嘴唇。
小学三年级哪一次放学,她和同班一个小孩儿一起被受惊的马袭击过,她有幸捡回来一条命,那个小孩儿当场没了呼吸。
当时的画面很血腥,那个小孩儿的头骨都被踩碎了,脑浆在地上淌。
她亲眼见过那一幕,吓得直到今天也还是对马这种生物充满恐惧,本能地把头埋在膝盖上,用手捂住耳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再没有任何一声嘶鸣传来。
何序逐渐放松下来,吃了几口樱桃,她发虚的视线轮询着,不知不觉投向马叫声传来的方向。
“何小姐喜欢马?”小莫蹲在何序身边问。
何序晃了一下神,说:“喜欢。”
小莫:“那以后有机会让裴总再带您来啊,今天肯定是不行了,马场刚从国外引进了几匹赛马,还在适应期,非专业人员靠近很危险。”
何序:“……是吗?”
小莫:“是啊,赛马很凶的。”
小莫笑笑,把篮子推向何序:“何小姐继续吃啊,今年的樱桃尤其甜。”
何序点点头,慢吞吞吃了一颗,忽然说:“裴总说这里的甜品很不错,我想吃蛋糕了,你能不能帮我拿一块过来?”
小莫:“那有什么问题,您等我啊,我这就去拿。”
何序:“谢谢。”
小莫:“不客气不客气。”
小莫很快跑开。
何序沉默着吃了三颗樱桃,咬碎核,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湖边走。
————
“衣服!对!衣服!”小莫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说:“何小姐衣服是湿的!是她自己过湖来的马场,和我没关系!”
李尽兰:“但凡你警惕一点,她能有机会自己过来?!”
小莫张口结舌,脸上煞白:“何小姐不会有事的吧……”
李尽兰:“你最好从现在开始这么祈祷。”否则别说是合作,安诺现有的那点市场份额恐怕都会被寰泰吞得一分不剩。
也有另一种可能:寰泰高层因为个人性癖好,逼死了人。
那不就有趣了。
李尽兰恶毒地想。
可惜裴挽棠不可能允许这种意外发生。
开往市区的车上,何序被裴挽棠抱在怀里,意识短暂清醒过一阵。这种清醒带来的只有疼痛和对现实的恐惧,她挣扎着要躲,被裴挽棠一把按回怀里:“你想死是不是?”
何序竟然就不动了,像是默认。
她这反应无疑是火上浇油,顷刻就将裴挽棠压抑着的情绪掀翻。
裴挽棠低头贴在何序耳边,□□:“没用的何序,你就是真死了,我也有办法让你死不瞑目,每天主动过来找我。”
“你知道的,我有办法。”
“……”
何序闭着眼睛,意识再度变得昏昏沉沉。
一片静默中,她眼泪往下滚,掉在裴挽棠手臂上。
裴挽棠一动不动接着,皮肤被反复灼伤。
医院,佟却已经带人在等,裴挽棠在听到何序出事第一时间就给她打了电话。
“阿挽!”
裴挽棠把何序放到病床上,跟着医护往里跑,到急诊被拦在外面。
因为停车晚几步过来的霍姿欲言又止片刻,上前说:“裴总,这边我盯着,您去处理下腿。”
裴挽棠像是没听见,一身笔直地站在墙边,盯看着人来人往的急诊。
不久,一起车祸危重伤员被宣告死亡。
又不久,霍姿回寰泰替裴挽棠开会。
急诊的人还是很多,来来往往,同一个位置换了无数张脸,只有裴挽棠站的这一处始终是静止的,时空仿佛凝滞。
佟却一身低压走过来:“阿挽。”
裴挽棠回神似的动了一下,看向佟却:“人怎么样?”
佟却:“外伤加轻微脑震荡,休息一阵子就没事了,倒是你,知道腿不行还非要逞强,不疼?”
裴挽棠说:“不疼。”
佟却皱眉:“阿挽……”
裴挽棠:“我去看看她。”
佟却:“站住!”
这要换在平时也就算了,破点皮而已,佟却还真信裴挽棠忍得了。
可现在明明半个裤腿都被血染红了,她就是铁打的身体也该有点感觉。
况且残肢不比正常人,疼起来是要人命的疼。
佟却竭力忍住心疼,端出长辈架子命令裴挽棠:“跟我去处理伤口!”
裴挽棠:“我没事。”
说着要往里走。
佟却火气上来,一把攥住裴挽棠的手腕,将她拉到侧门外没人的地方,厉声斥责:“你到底在干什么?自己的身体不管就算了,何序那孩子看着就乖,为什么也是三天两头进医院?!”
裴挽棠:“我事先让人禁止马叫了。”
佟却:“是马的问题吗?好,就算今天这事儿是因为马,那三年前呢?三年前是谁把何序折腾得就剩半条命,送这儿来的!”
猝不及防的旧事重提。
裴挽棠身侧的手握拳,手背上青筋浮现。
佟却因着和裴挽棠母亲的关系,到底还是更偏心裴挽棠,这会儿虽然嘴上训她,心里其实更怜惜她。佟却叹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无奈:“阿挽,三年前,你和何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以前明明不太喜欢生气,还长在家里的时候,周围的小孩儿都想要你这么一个可靠又无所不能的姐姐,后来离家进演艺圈了,凡是合作过的后辈都夸你敬业专业,你不该是现在这种尖锐苛刻的模样,尤其是对何序。”
裴挽棠出生的时候,佟却是寸步不离守在庄煊身边的人,她担心自己第一次做母亲做不好,请佟却这个闺蜜帮忙一起照顾裴挽棠。
佟却一直将这个请求谨记在心,严格执行,她怕再不开口,裴挽棠真会把自己逼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裴挽棠却是礼貌又冷漠:“佟医生,你越界了,这是我的私事。”
佟却愣住,她一番掏心掏肺的话被视作越界?
“好好好,你的私事!”佟却一下子气笑,“有本事你下次不要给我打电话,我倒要看看是何序命硬,还是你嘴硬!”
佟却脚下一转,大跨步离开,毅然决然的背影好像真不打算再管何序。
裴挽棠慌了一样朝前走出一步,手攥到发白,嘴唇绷直,半晌,在佟却即将拉开另一扇门离开之前,高傲的人低吼出声:“这话你应该问她!”
佟却动作顿住。
裴挽棠:“问她既然早就决定那么半死不活的活着,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别人;问她既然都已经觉得命是用来认的,为什么还非要强迫别人把步子跨出去!”
佟却第一次从裴挽棠口中听到过去的事,尽管只有只言片语,还是让她瞬间提起了心脏:“阿挽……”
裴挽棠双眼红得惊人,快赶上她裤子上的血:“你们应该问她怎么捧起我又践踏我!问我愿意为了她舍弃一切,低声下气的时候,她怎么回报我!问把她计划进将来的庄和西究竟有哪里对不起她,她要一刀捅死她!”
“阿挽!”
佟却快步走过来想碰裴挽棠。
裴挽棠抬手避开,低垂的眼皮竭力想隐藏眼底的受伤:“佟姨,你们应该去问她,不是我。”
全力克制,还是隐隐不稳的声音。
佟却愣住:“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裴挽棠低嘲:“她是不是不顾我的意愿来了?”
“阿挽……”
“后来是不是又不顾我的意愿要走?”
佟却一点也不知道。
“到现在还是想走。”
“……”
裴挽棠腿上的血淌进鞋里,鞋在地上留下赤色脚印:“她做梦。”
话落,裴挽棠一身低冷转身,拖着伤了多少年就几乎疼了多少年的腿朝侧门走。
傍晚的夕阳斜过来,拉长她的影子,风化她的轮廓,好像在一秒一秒地,把她的时间退回到和何序初遇那年。
那年,何序也刚刚经过。
她坐在高地庄园的樱桃树下把什么都想起来了,那些关于记忆的面具被摘掉了,白雾散了,她曾经的欺骗,裴挽棠到如今的痛恨,她突然觉得好累呀。
明明最后都已经不想做猫的星期八,扭头却经常泡在那里,觉得那里好轻松好自由;
明明裴挽棠的钱包里都已经都有别人了,却还日日把她留在她的床上;
明明她在三年前就已经烂了,裴挽棠却还要当着谈茵的面儿,再捅她一刀。
一刀还一刀。
她现在算是彻底还完裴挽棠了吧?
东港的事,东港的人也早就已经安顿好了。
那她还坚持什么呢?
见不见面的,其实没那么重要。
真正在意的人,都是放在心里的。
那她干嘛还要继续在这里等时间呢?
可是逃跑肯定不行,会被裴挽棠抓住。
她抓人很有经验。
那怎么办呢?
反正东港的人和事都已经不需要她操心了;
反正残留的那点尊严和体面已经死了;
反正“第三者”的身份她从以前到现在都接受不了;
反正她已经感觉到累了,撑不了多久。
那不如休息彻底一点,就这样吧。
裴挽棠会追她地底下吗?
不会的。
那她不就自由了。
还能亲口告诉妈妈:你的嘘嘘这辈子可太勇敢了,马蹄踏过来的时候,她连眼睛都没有眨——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医院, 距离何序出事已经过去五天了。
这五天里,不论检查多少次,结果都和佟却说的一样:外伤加轻微脑震荡, 休息一阵子就没事了。
但何序始终没有醒。
医生诊断是心因性昏迷——患者意识清醒但无法对外界做出反应, 这种情况常见于严重的PTSD或极端心理逃避。简而言之,是何序自己不愿意醒。
“病人的情况属于主动性意识抑制,目前没什么特异性干预手段,主要依赖病人自身的心理调节。”医生说。
病房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裴挽棠站在病床前,深黑如寒潭的眼睛笼着床上的人,瞳孔深处明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却让人觉得狂风暴雨已经在迅速酝酿。
“孙医生辛苦了,您计划在医学院筹建的神经再生实验室,寰泰将提供全额的科研经费支持。”裴挽棠语气里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俯视感,但在高位待久了,周身那种暗流涌动的压迫气势让人根本没有办法忽略。
孙医生也就是有“权威专家”的底气在才没被震慑到,她手背在身后,面不改色地回视着裴挽棠:“那就多谢裴总对医学发展的鼎力相助了。”
胡代送医生出去,顺便准备午饭。
病房里再有脚步声,是一刻不停忙了五天的霍姿。
“裴总, 查到了。”
霍姿快步走进病房,低声道:“高地庄园赛马伤人的消息是李总让人放出去的, 目的和您想的一样, 拿您和何小姐的关系做文章,打乱寰泰的新品上市计划,为安诺医疗赢得先机。”
安诺医疗几年前就因为经营不善,加上新品推出缓慢,导致年营收持续下滑,市场占比持续减少。这几年寰泰的断层式发展,更是将连同安诺医疗在内的众多企业逼至市场边缘。
李尽兰再不尽快破局,安诺医疗来不及交到谈茵手里就会面临破产清算。
她把最后的机会押在和寰泰的合作上。
结果何序意外出事,裴挽棠当众表态,她彻底失去这个倚仗,只能铤而走险,准备用“寰泰高层因为个人性癖好,逼死了人”这个噱头为安诺医疗争取一个喘息的机会。
可惜被裴挽棠识破了——马场出事当天她的注意力是在何序身上不错,但长期浸淫商场形成的敏锐嗅觉并没有放松警惕。何序甫一被送进急诊,她就安排霍姿去查李尽兰,结果不出所料。
霍姿:“消息已经按下来了,但难保安诺不会因为被寰泰识破狗急跳墙。”
裴挽棠:“不跳也创造机会让她跳。”
霍姿抬眼。
裴挽棠:“她不是想靠新品让安诺医疗起死回生?寰泰和她同时推出同类产品。”
以寰泰的研发实力,其产品必然具备显著的技术领先性,那安诺的新品一经推出就会面临技术过时的严峻问题,同时,寰泰具备规模效应和资金优势,同等性能产品的定价只会低不会高,这样安诺医疗在价格竞争方面也毫无优势。
那只要寰泰想打,李尽兰就不会有任何赢的机会。
霍姿:“明白。”
霍姿余光看了眼病床上毫无血色的何序,声音更低:“我另外还查到一件事情。”
裴挽棠没有起伏的视线转向霍姿。
霍姿:“何小姐家里出事那天早上见过李总。”
病房里温度骤降,裴挽棠转动身体时耳饰上寒光流转。
霍姿:“何小姐本来想找谈茵借钱解燃眉之急,电话打过去被李总拦截了。李总威胁何小姐,如果不尽快消失,就让各大医院拒绝收治她姐姐。何小姐没有选择,对谈茵也没有感情,当场答应了。”
霍姿话落的瞬间,裴挽棠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动作很慢,高跟鞋踩踏地砖发出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裴挽棠:“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霍姿重复。
裴挽棠:“重复。”
霍姿继续。
……重复到第五遍,裴挽棠眼底的寒冰轰然龟裂,颈侧动脉剧烈滚动。
霍姿说:“三年前,何小姐被带到寰泰时的处境,应该和李总那次一样。”
那她怎么选?
她根本没得选。
她没有受到任何威胁就主动退出和庄和西的那段关系,不过是因为有这个李尽兰这个前车之鉴;她又没有和对待谈茵一样一声不吭离开,和庄和西也断了所有联系,而是硬着头皮,拿出勇气,斩断退路,要裴修远给她一个公平。
她在当下拿出了她所有的偏心。
却被误解,被审判。
裴挽棠眼底赤红如血,开口如冰刀滑过空气:“凡是安诺医疗在售的产品,寰泰全部降价的同时给予大额补贴政策;安诺医疗的高层管理、研发团队,一个不留,全部挖到寰泰。”
这是要安诺死。
前面的技术创新压制已经足够拖垮安诺的运营节奏,再加上低价竞争、挖走核心团队,裴挽棠根本不想给安诺任何翻盘的机会。
霍姿低垂眸光不变,瞳孔深处的墨色甚至隐隐有些裴挽棠的感觉,“我马上去办。”她说,说完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下一批拼图的图案挑好了。”
往常这些图应该是在前一个月月底拿给裴挽棠确认,但被马场的意外打乱了;
往常霍姿会说“请您过目”,今天她只陈述工作进程——何序到现在都没有醒,她不确定裴挽棠此刻有没有心情关注这些细枝末节。之所以冒险提起,不过是她觉得,确认拼图图案的时刻是让裴挽棠放松的时刻,她的表情和动作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会不自觉变轻变浅。
霍姿有一次和女朋友说起裴挽棠的这个变化,她抱着吉他静了很久才低声说:“她在怀念。”
“怀念什么?”
“有一年短暂的幸福。”
这句话对霍姿的触动很深,她一直记着,今天才敢在何序迟迟不醒的情况下把图拿出来。
平板亮起的光像朝阳驱散浓雾,裴挽棠周身戾气淡下去,手从身侧抬起:“图。”
霍姿立刻将平板递到裴挽棠手里。
图确认得很快。
裴挽棠否了最后一张:“她喜欢樱桃和蛋糕。”
霍姿:“好的裴总,我马上让人去改。”
霍姿一走,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胡代提着餐盒进来,一半是给何序准备的,没人吃;另一半是给裴挽棠准备的,同样没人吃。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何序的脸和身形肉眼可见消瘦下去。
孙医生看着检查结果,眉头紧蹙:“不能再这么躺下去了,必须尽快找到有效的促醒手段。”
喊她的名字,叫她“嘘嘘”;
告诉她樱桃红了,蛋糕熟了,拼图好了,被扔进垃圾桶的“猫耳朵”捡回来了;
一遍一遍抚摸她的头发,一次一次亲吻她的嘴唇;
……
还有什么促醒手段是她没用的?
裴挽棠站在床边反复思考,把所有正向的方式回忆完之后,静了足足有半小时之久,缓慢弯腰在何序耳边:“何序,你的好朋友、倾慕者谈茵家里破产了,你不醒来安慰安慰她?”
这个话像能划开梦境的刀子,何序本来和妈妈、姐姐走在东港的街上。
那是一条很繁华很友善的街,她们一直走,一直走不到尽头,好幸福。
忽然什么都没有了。
画面倒退,时间前行,她惊恐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卧室里。
不记得到底回来几天了。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但耳朵和从前一样灵光,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听到了窗外隐隐约约的喊声。
“何序!何序!……”
即使隔着大暴雨,何序也还是一下子听出来那是谈茵的声音。
安诺医疗的事,何序已经知道了,她撑在床头缓了几秒,急忙掀开被子跑到窗边,看见大铁门外,谈茵站在冷冰冰的大雨里不知道喊她多久。
何序赤脚转身,朝门口跑。
“咔!”
胡代弯腰把拖鞋放在何序面前,说:“您身体还没好,不宜出门。”
何序:“我就和她说几句话,说完马上回来。”
胡代站起身,眉目低垂:“抱歉,何小姐。”
何序心急如焚。她不是喜欢迁怒的人,李尽兰做的那些事,她没想过要怪谈茵,否则也不会和她去爬山,还留下合照。她太懂家里突然出现变故的惊慌失措了,那种时候如果再没有亲人倚靠,没有朋友支持就像天塌了一样,明明都快被压死了,还要想尽一切办法保持清醒,保持冷静。
那种感觉很痛苦的。
何序直接往出冲。她讨厌过胡代,后来知道她是好人,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会让着她的人,她……
她也把她拦住了。
何序愣愣地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大好大,所有人都在互相拥抱,成群结队,只有她孤零零地,被人丢了一样。
“何序!何序!……”
窗外的喊声还在继续,何序苍白的嘴唇慢慢张开,声音干涸死寂:“胡代,你知道吗?我以前很喜欢你的。”
以后,我也不喜欢你了。
我什么都不喜欢了。
霍姿、胡代、庄和西。
樱桃、蛋糕、猫耳朵。
以后这世上,嘘嘘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喜欢。
哎呀。
她的心好轻松呀。
好像只需要用一点点力气就能飞回东港——那个容不下她,但唯一属于她的地方。
以前怎么会荒唐地把她身边当成最后的容身之所呢?
樱桃树下回归的记忆在何序脑子里排列整齐,她什么都记得,好的坏的、模棱两可的、有些时候偶然清晰的……好多线索在她面前摆着,可她怎么找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再次用来解释一切的“反正”。
何序主动退回来,把门推上。
然后“咔”的一声,主动把锁锁上,锁住全部。
她坐在床边笑了笑,拿出手机充电,等着开机。
“……”
外面的暴雨更大了,有狂风反复席卷。
谈茵从天明一直喊到正午来临,何序依然没有出来。她的身体早就已经凉透,喉咙疼得每吞咽一口都充斥着血腥味,她快发不出来声音了。
“何序……序儿……序儿……”
蓦地,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
谈茵一愣,像是有感应一样,立刻去掏手机。
果然是何序!
“谈茵。”何序笑着打招呼。
谈茵站在雨里哽咽:“……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能笑出来?”
都这种时候了,为什么还能笑出来呢?
经历了那么多事,怎么还能笑出来?
何序屈膝坐到地毯上,下巴压着膝盖:“因为已经够苦了呀,再老是丧着个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会担心哪天一不小心在镜子里看习惯了,就忘了好日子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有什么表情。”
还担心心会被击碎,人会崩溃。
担心外露的怨气会让本来就不受待见的嘘嘘承受更多指点,损失更多友善——这世上除了家人……爱人,谁都没有义务承担一个陌生人的负面情绪。
所以她要藏起来。
好好藏起来。
她自始至终都期盼雨过天晴。
现在只有眼泪在往下掉。
“谈茵,我是不是很恶心呀?”何序小心翼翼地问,“我不是真想犯贱……”
“何序!”
“你相信我好不好?”
“不要再说了,你没有!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也很难受呀。”
“何序……”
“我很努力地保护自己,维护自己,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了。”
“序儿……你清醒一点,不要再想了……”
“谈茵,你知道吗?我以前,我以前——”
哎呀。
哭什么呢。
何序仰头靠在床上,让眼泪往回淌。
也让记忆往回流。
她回忆着那些因为一个人心跳加速,因为她失落心酸,因为别人靠近她嫉妒吃醋,因为她的难受而难受的画面,笑着说:“我以前其实有点喜欢她。”
是的吧。
好几次都感觉到了,都快发现了,又被心里那些根深蒂固的自卑和不配迅速打消。
她是无药可救的撒谎精,骗别人也骗自己。
她好不会爱人呀。
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把她变得也不太会爱自己。
后来的债务让她彻底不堪重负。
她就笨笨的,急急的,什么都发现不了。
……一直到喜欢的人说“何序,你以为我爱你吗?”
她幡然醒悟。
可她又说“你以为我还爱你吗?!”
她坠入地底。
那你看呀,讨人厌的嘘嘘,她什么事情都办不好,办不成,她连喜欢一个人都是在她已经不喜欢自己之后才忽然发现。
那她是不是活该一辈子没人疼没人爱?
知道活该了,她为什么还这么难过?
窗外的大雨毫无征兆下在何序脸上,她慌乱无措地捂着脸趴在床上,用了全身力气来压抑哭声:“谈茵,怎么办呀,我好像笑不出来了,我好难过啊。”
谈茵彻底崩溃:“你出来!出来!我带你走!”
怎么带呢?
有看不见的保镖,有实时更新的位置,有和网一样罩在头顶的权势地位。
怎么走呢?
死都死不了,怎么出去呢?
安诺医疗已经没了,谈茵怎么带呢?
她好像真的,这辈子死都只能死在裴挽棠床上。
何序的眼神散在泪水里,人好像空了,望着紧闭的窗户声音呐呐:“谈茵,对不起呀。”
谈茵:“何序,你出来!听到没有!出来!”
何序听到了,通过网络传来的声音听到了,穿透暴雨传来的声音也听到了。
但是可惜呀。
她连房门都出不去,怎么出得去大门。
何序身上那种一直存在着的逆来顺受的平静持续加深加重,变成心如死灰的死寂,她顺着那声“对不起”很慢地说:“见面那天靖靖问我想没想你们,我说想了,其实没有。我太忙了,一天比一天累,想不起多余的人和事。对不起呀。我说有缘再见,其实从来没想着再见;我答应明年再去小竹山,其实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
谈茵哽咽无力:“序儿,就当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先出来,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
何序对着大雨倾盆的窗户摇了摇头:“见不了。”
这辈子都见不了了。
“谈茵,你千万不要再喜欢我了,我一点也不好,又穷又笨,还爱骗人,不值得。”
“不可能!我到死都会一直喜欢你!”
“……可是我不喜欢你呀,我还喜欢过别人。”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们的事?”何序放开捂着的脸,趴在床上,暗淡涣散的眼睛忽然又有了很亮的光,“我和你讲讲,讲完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样子的人。”
心冷、无情。
也会知道——
忙碌自卑的嘘嘘以后可能很难再有力气喜欢第二个人。
因为她见过最好的了。
她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何序弯着眼睛一直笑,声音很轻,话说得很慢,从正午一直说到暮色来临才勉强说完。
外面雨还没停,她亮晶晶的眼睛已经风平浪静:“谈茵啊,从现在开始,不要喜欢我了好不好?我还没有找到让正在进行的这段故事结束的办法。”
找不到,它就永远不会结束。
可故事哪儿有有头无尾的。
她得好好想一想。
好好想想。
谈茵靠坐在门边,整个人和放空了一样:“一开始就错了……”
何序说:“是呀。”
如果我们遇见在一个好时间,生在一个好家庭,说不定事情还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可是没有如果呀。
我看不清、不理会,她太需要、用力抓;我还事情多,要选择,她还很敏感,没有安全感。
不然好端端的,为什么一上游轮就忽然变得阴晴不定,让人琢磨不透,还喜欢反复用语言命令、确认,还坏也是她好也是她。
她身体差,心理也差。
我偏偏走得快,眼里很空。
我们在彼此最狼狈的时间,遇到了最差劲的对方。
我们这样的两个人……
不会有结果。
那就好好想想结束。
何序想了很久,问:“谈茵,我还是应该走对不对?”
谈茵一愣,陡然回神:“对!现在就出来跟我走!”
何序说:“好。”又说:“现在不行,你再等一等我。”
“等多久?”
“明天吧。”
明天就是2025年的6月9号了。
她在2021年的这天签下合同,遇见庄和西,往后四年的好四年的坏实在太多了,她得整理整理清楚,才能给这段错误的关系画上正确的句号。
何序:“谈茵,你再等一等我,就一天。”
谈茵:“好!明天这个时候,我准时过来接你!”
谈茵的语气太坚定,何序顿了一秒,才说:“好。”
电话挂断。
谈茵起身攥着冷冰冰的大门,往里看——里面明明灯火通明,给人的感觉却阴冷压抑如同监牢。
“序儿……”谈茵攥紧大门,血气浓重的嗓子发声困难,“你等着我,我……”
身后忽然有车灯穿透雨幕打过来。
谈茵沙哑破损的声音剧烈震颤,消失在喉咙里。她在铁门自动朝两边打开那秒,踉跄着松手转身,看到寰泰生命科技裴总的车和她生杀予夺的人一样缓缓靠近,降下车窗。
裴挽棠坐在后座,声音比从灰黑天空倾倒而下的暴雨更具压迫感:“怎么,谈小姐想效仿令堂当年的做法,有问题直接绕过当事人,找更好欺负的那个威逼解决?”
第60章
“当年?威逼?”谈茵攥着手机站在裴挽棠冰冷的视野中,丝毫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裴挽棠:“看来谈小姐还不知道自己当年到底错过了什么,那不如回去请教请教令堂,看她是怎么落井下石、仗势欺人的。”
谈茵:“裴挽棠!”
谈茵一开口, 怒从中来。
最近安诺的事,刚刚何序的事,她对裴挽棠这个人简直厌恶到了极点,什么落井下石、仗势欺人,这些难道不是她最擅长? !
谈茵快步往前走,想看看后排阴影里的那个人现在是以一副什么样的姿态、表情说出这种让人发笑的话。
霍姿撑着伞拦在车边:“谈总。”
谈茵:“让开!”
霍姿伸着手臂纹丝不动。
“霍姿。”
“是, 裴总。”
“当年什么情况,一字不漏,仔细和谈总说一说。”
“好的, 裴总。”
霍姿说话干脆利索, 两分钟而已, 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孩子彻底被碾碎在权贵之下的故事就结束了。
谈茵不可思议地盯着霍姿,想说不可能。话到嘴边想起李尽兰的行事作风和高地庄园茶歇室里,李尽兰警告她的那些话——
“别惹我发火,真到我亲自处理那一步,你会比自己主动断了念想后悔百倍。”
“如果我就是不听呢?”
“那妈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何序身上,想办法让她知难而退了,可你说,她有什么错?她都不知道你的心思,就要为你的行为买单。”
谈茵愕然失色,脚下踉跄着后退。她知道,李尽兰做得出来背后下手的事。
可她也明明知道她喜欢何序啊!就不想一想她以后想起这段暗恋会有多痛苦? !
退一万步,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孩儿来找自己的舍友借钱而已,为什么要羞辱她,逼迫她?
谈茵一直知道李尽兰不是什么良善的人,她理解她独自撑起一个公司的辛苦,理解她对女儿寄予厚望的迫切,可不理解,她怎么连做人最起码的同理心都没有?
现在好了,何序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她也无形之中成了帮凶。
她说喜欢她,说带她走。
她哪儿来的资格?
“啊——!啊啊啊!”
谈茵蹲在暴雨里尖叫,手指在胳膊上抠出血印。想到何序,她猛地站起来,扑向车边:“你搞垮安诺是为了报复李尽兰,为了替何序出气是不是?!”
裴挽棠叠着腿,眼皮微微一抬尽是睥睨之态:“怎么能说是报复,谈小姐做了三年的小谈总,难道还不明白优胜劣汰这个道理?”
谈茵:“一夕之间优胜劣汰?!”
“霍姿,安诺是一夕之间破产的?”
“不是,前后一共一周。”
裴挽棠手指撑在额角,凄厉的雨被霍姿的伞尽数阻挡在外:“小谈总听到了?是一周。”
谈茵:“?”
一个几十年的老品牌,一个挤进过鹭洲前十的企业破产只用一周? ?
还能更讽刺一点吗? ? ?
谈茵盯着车里模糊的人影,目眦欲裂:“你就是为了何序!”
为了替她出气,不惜把寰泰几乎一整年的业绩全部砸进去!
要是不是霍姿做事漂亮,寰泰还得背上一个排挤同行的骂名!
多大的手笔啊!
“你就那么爱她?”谈茵声音尖锐。
何序看不透爱情,甚至连周围人细枝末节的好意都会下意识回避,她的经历把她紧紧包裹着,很多东西看不懂。
可她懂!
进宿舍和何序第一次接触,她就知道她是河里的浮萍,墙根的苔藓,漂亮啊,可姿态太低了,生得太脆弱了,所以她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喜欢她不敢说,给她好要先找出千百个理由才敢开口;所以她说起“庄和西”这个人的好时永远带着不确定的态度,一句往前一句后退,总不敢给自己肯定的答案,不敢相信有人能那么喜欢自己。
可她懂啊!
每个字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红宝石”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彻底看透了“庄和西”这个人!
因为她知道那颗红宝石的分量;因为只要是土生土长的鹭洲人,没有谁不知道庄煊一掷万金为尚未出生的女儿拍下过一颗红宝石!
“你把你的一切交给何序,却不是她的一切,不是第一选择,甚至她连选都没选就把你排除了。你愤怒、憎恨,可你又爱,你就宽宏大量,不计较她的过错,反复给她留在你身边理由、机会;可你又清楚她做选择的时候看都不会看你,你就不安、恐惧,生怕她真不要你。”
“你撕扯自己,一时原谅她,一时迁怒她,一时爱她,一时恨她。”
“你用强硬手段掩盖内心的恐惧、不安和不自信;用激烈言辞维护自己付出一切只换来谎言和不在乎的可怜尊严。”
“你又离不开她。”
“你的腿,你的人,你的心,甚至你的神经、理智全都离不开她。”
“你还想保护她是不是?”
“你怕她为救方偲死在手术台上是不是?”
“那时候你怎么办?!”
谈茵笑得嘲讽,全然不顾霍姿越来越紧绷的表情和车厢里越来越低压的眼神。
“你太知道她的好了,你享受了太多她的好!”
“你身边的人都想从你身上得到自己的想要东西,而何序,只有何序,她的眼睛里面只有你,只有她的和西姐是不是好,只想对她好!”
“那些好让你从车祸的阴影里复原,让你从歉疚里解脱,让你身体里那个被定格在16岁的裴挽棠又一次感受到爱和被爱,让被禁锢了14年的庄和西终于决定重新开始!”
“那些好那么重要,你根本不敢想象没有她的庄和西会有多生不如死!”
谈茵以旁观者清为前提前,换位思考事情发生时庄和西的心理。
***
我凡是有的,都拿来给你了。
你为什么不要?
车祸后的13年,我没有一天爱过自己,我敬业、专业、十一年的努力,我走的每一步都只是为了赎罪。
后来你来了,让我脱下假肢爱自己。
我爱了,主动要了拐杖,开始学着让疼痛放过自己。
后来你来了,说喜欢我,要一直陪着我。
我信了,主动正视现状,开始计划轻松自在的新生活。
后来又说什么都是假的。
做的又不是假的。
又说打死都不离开。
又毫不犹豫辞职要走。
这样的来回反复到底要我怎么样呢?
一个刚刚找到一点自己,刚刚迈出去步子,都还模糊不清、站立不稳的人,你让我怎么接受那些腿疼到彻夜难眠,天天腿疼到彻夜难眠的日子要去而复返了?
你戴着我身上最有分量的东西告诉我,啊,也就这样吧,你爸爸太厉害了,我得罪不起。
你就走了。
从来没想过问一问我有没有能力保护和你的家人,就毫不犹豫走了。
回去找你姐姐。
准备分她一个肾。
你让我怎么接受再成熟的摘取手术都有风险,是以命换命?怎么接受日后你常常关注血压,要谨慎避免肾毒性药物的摄入?
你才22岁。
我把你的以后计划进了自己的将来。
你看不到的时候,糟蹋自己、放弃我无所谓。
昝凡都告诉你我的打算了,你还是无所谓。
你眼睛里看到的我究竟是什么呢?
肯定不是绝对的摇钱树。
可也不是完整的庄和西。
我在你心里甚至没有多高的排序。
那些对你来说至关重要的亲人和我发生冲突,你立刻就看不到我了。
我的腿,我的人。
你曾经闯进火场救过的,曾经用身体当过刀子的,全都不重要了,像华丽的高楼轰然倾塌。
我被掩埋。
我就是高楼,于是一夕之间,在废墟里碎裂、腐烂彻底。
我给你好,你不要;我原谅你,你不听。
你就算骗我,我也非要从那场骗局里找出一点真心;你不要我,我也还是想给你机会,留在我身边就好。
我尝试用我的办法,把你修剪成我想要的样子,就算那不是你真实的样子。
但至少……
你还在我身边,我还是你眼里的唯一。
***
但可惜——
什么都不记得的何序是黄土里奄奄一息的杂草,即使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剪刀、最高超的手艺,也没办将她修剪出完美的样子,她还活着就已经用尽全身力气,根本抽不出多余的枝芽。
裴挽棠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还高高在上地,自以为掌控一切。
“哈哈哈!”
谈茵的笑声越来越高,近乎尖叫,边笑边嘲讽那位鹭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之骄子裴挽棠。
“这三年,何序看似温顺,安安分分在你身边待着,可对感情,她其实来去自如。”
“你知道,所以你没有底气,你不自信,只能想尽办法不让她走远,不让她和周围人的接触。”
“这样是把她成功留在你身边了。”
“但她对你无所求,无所谓,你就无所适从,和无头苍蝇一样,用看似游刃有余的态度,占据上风,实则次次铩羽而归。”
“她最高明不是?不爱你,所以最高明,而你爱她,最可怜。”
谈茵后退一步,放弃看清楚后排阴影里的那个人,现在是什么样的姿态、表情。她太清楚了,张口就能找到千百个词来形容她此刻的恼怒。
真痛快。
比起何序的遭遇,这些算什么?
她最后的体面都被彻底打碎了,她裴挽棠凭什么还能目空一切地坐在车里!
谈茵脸上嘲讽的笑容消失殆尽,变成阴冷的愉悦:“裴挽棠,又爱又恨的感觉好吗?明明爱她爱得要死,却得不到回应的滋味好受吗?”
车门“咔嗒”一声,若隐若现的金属从暴雨里闪过,裴挽棠一身低寒压迫地俯瞰着满身狼狈的谈茵:“看来谈小姐是真不想要安诺活,不想要李总活了。”
谈茵毫不犹豫:“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裴总那句优胜劣汰也没说错,安诺技不如人,活该被淘汰。”
裴挽棠:“谈小姐好气魄,但有没有想过令堂的下场?”
谈茵一愣,早就没有血色的脸色更添苍白,想起自己被李尽兰赶来这里的原因。
————
“茵茵,当是妈求你了,现在只有何序能让裴挽棠收手,你就去求一求她行不行?”
“谈茵!你想让我死吗?!”
————
她不想,所以她来了。
来了之后连门进不去的那一秒,她才忽然反应过来何序现在的处境。她心疼又震惊,立刻把李尽兰的交代抛之脑后,只想见一见何序,知道她好不好。
她把什么都忘了。
现在裴挽棠突然提起,她浑身抖索,站立不稳。踉跄着跌倒之前,她忽然想起何序,想起明天的约定。
谈茵理智回笼,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回视着裴挽棠:“李尽兰是我妈,她的下场我会担着,不劳裴总费心,我现在只想说——”
“你以为你高高在上,掌控全部,其实何序才是那个左右一切的人,包括你,她说不要就可以立刻、彻底不要。那你!”谈茵止住颤抖,双目赤红,“你有什么资格困着她?凭什么困着她?!”
谈茵的质问力透耳膜。
霍姿一手替裴挽棠撑着伞,另一手时刻做好动手的准备。她旁边,裴挽棠俯瞰着谈茵,眼底尽是寒霜,阴沉目光比刀刃还要锋利。
谈茵丝毫不惧,就那么仰着头,和裴挽棠直接对视。
暴雨里忽然也能生出让人恐惧的死寂。
在令人窒息的十几秒死寂过去之后,裴挽棠忽然轻笑出声:“资格?”裴挽棠慢条斯理地扣上外套,任由雨水打湿她的肩膀,“就凭她现在还好好活着,而不是被债务压死,或者被她的好姐姐用碗砸死。”
谈茵错愕。
关于方偲,何序说得少之又少,几乎是除了和“庄和西”有关的部分,只字未提。
现在经裴挽棠一提,怎么,怎么是这种存在? ?
她太知道那个没有血缘的姐姐对何序的重要性了,大学四年,何序但凡说起她一定是提着嘴角,那如果是她对何序动手……
何序根本不会还手。
“轰隆——!”
闷雷毫无征兆滚下来,炸得谈茵两耳嗡鸣。
裴挽棠俯视着她错愕的身体,不慌不忙:“你还不了的债,我替她还了;你救不了的人,我替她救了。你现在跟我谈资格?”
谈茵张口结舌,被李尽兰留在四年前的那一巴掌扇得晕头转向。
“你一个关键时候没能给她倚靠的人,不过听说几句,就来揣测我的心理?”
“我……”
“我可怜?可怜不也拥有过她的全部?而你,”裴挽棠突然变沉的声音,像巨石扑面压来,“这辈子连颗后悔药都找不到。”
谈茵脚下猛地一软,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来回摇晃着完全站立不稳。
“呵。”
她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嘶哑。
是啊。
就算有一天何序自由了,知道爱人了,也一定不喜欢一个在绝境时狠狠推了自己一把的人。
她和何序这辈子绝无可能。
这是她活该,她认了,至于裴挽棠——
明天的你还能如此从容自信,高高在上吗?
谈茵手指掐在掌心,把心里的歉疚、不甘掐碎埋葬,掷地有声地说:“裴挽棠,何序最终是在你这座牢笼里枯死,还是有朝一日重获新生,我们拭目以待!”
谈茵头也不回地离开,她必须立刻马上,用最短的时间回到家里,问一问李尽兰四年前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对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人落井下石!
裴挽棠站着没动,暴雨密密匝匝往下砸。
霍姿欲言又止了好几次,还是忍不住开口:“裴总,谈小姐刚才的话,您……”
“你觉得她刚才的话是对是错?”裴挽棠忽然出声,转头看着霍姿,像是真的在等她的答案。
霍姿却是握紧伞柄,没了言语。
裴挽棠:“对?”
霍姿:“抱歉,裴总。”
裴挽棠方才还从容的脸色,这一秒同闷雷一起砸下:“打电话给李尽兰,问她还想不想让寰泰给安诺医疗留一线生机。”
霍姿:“是。”
裴挽棠直接拿了伞,步行往里走。
进门的时候已经是七点零一分,餐桌旁的座位却空空如也。
从医院回来了三天,天天如此。
那醒来是为什么?
为安诺破产?为某人能像拿了尚方宝剑一样底气十足地对她进行指控拆解?
多硬气,多嘲讽,多有恃无恐。
“哒,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穿透暴雨朝二楼走。
卧室里,何序和三年前一样缩在地板上,没有丝毫要下楼吃饭的意思。
裴挽棠走过来蹲下,拨开她的头发,声音轻柔到令人恐怖:“何序,我说了,你就是真死了,我也有办法让你死不瞑目,每天主动过来找我。你确定要这么不吃不喝跟我耗着?”
何序刚才睡着了,思绪不是很清楚,听到裴挽棠的声音时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动一动干涩沉重的眼皮,声音干哑:“办法是方偲?”
裴挽棠赞赏似的用手指摩挲着何序消瘦的脸颊:“知道就好。”
“嗯,”何序说,“知道。”
说完睁开眼睛望着高处的人,风平浪静:“可她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从容突然龟裂,温热的指肚一秒失去温度。
何序望着裴挽棠没有任何过程,就突然四分五裂的表情,开口依旧风平浪静:“就在22年秋天,你突然喝醉酒那天晚上。”
就在我选择格式化一些记忆那天晚上。
方偲死了。
东港我再也回不去了。
60-65
第61章
关于裴挽棠在那个秋天的突然醉酒, 何序一开始以为她是嫌自己没等她吃饭。
那也太奇怪了。
哪儿有人因为没被谁等吃饭,就跑去酗酒的?
这个人还是她憎恶的人。
后来看到她哭,何序以为她的反常是腿疼闹的。
那就有点理解了。
理解没多久, 她压在她肩膀上说了几句清醒时候应该不会说的话。
“嘘嘘, 东港你回不去了。”
“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何序还以为她说的回不去是镣铐锁住了她的双脚。
结果她说:“方偲自杀了。”
明明手术成功了,人在慢慢变好, 方偲却突然自杀了。
何序至今都想不起来自己听到那个消息时的反应。
可能因为太痛苦了吧。
方偲一死, 这世上好像真就没有她能去地方, 没爱她的人了。
她完全不敢往下想。
但是不想不代表事情不存在。
相反的, 逃避让她变得有点焦躁,扯不断的脚环持续加剧这种焦躁。
她很惶恐,很害怕,着急忙慌找了胡代,尝试自救。
霍姿突然送来的真相和《履行完毕确认书》把压在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彻底挪走了, 她本来应该变得轻松,应该从方偲死了这个噩梦里走出来一点。
但可能是忙习惯了吧。
她只是突然没有方向, 整个人空了。
然后,被高烧和腿疼折磨着的裴挽棠在她空空如也的心脏上插了一把刀子。
她突然得知自己以区区十万块的价格卖掉了裴挽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于是她空空如也的心脏里只剩下“方偲的死亡”和“卖了宝石”这两把刀子。
每一把都让她不堪重负。
偏又意识到自己喜欢了一个人——有点开心。
偏又记得自己伤了她——难过得想死。
她快被撕裂了。
她一面拿出手里的最后一颗樱桃向裴挽棠赔礼道歉,一面在夹缝里挣扎为自己寻找出路。
还真被她找到了。
她想起胡代送蛋糕给她那天, 她发现自己的记忆正在退化。
这个发现让她有一点慌,过后隐隐觉得轻松。
那不如把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全部忘了?
好主意。
她就把手机拿出来, 在备忘录里记了一些事情:
【方偲手术成功出院了, 以后有最好的康复医院住,有终身免费医疗;
东港的钱还完了,妈妈的名声保住了……
你叫何序,骗过一个人,伤过她的腿, 还捅了她一刀,你对不起她……】
但她说:“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说得很情真意切的。
她就心安理得地留下来了,带着备忘录末尾的深刻告诫和虔诚期盼:
【她是你喜欢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要恨她;
她明显也喜欢你,那就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嘘嘘,耐心一点,等着她帮你把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修补好带回来,也等着那个被你弄丢了的和西姐不生气了回头找你,你们会在未来的哪一年,重新开始。 】
她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来的一会儿好一会儿坏,让她琢磨不透。
然后毫无征兆地,谈茵出现了,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被迫自己回来。
她忽然知道自己在发现一辈子可能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时,为什么会觉得心里缺点什么;
忽然知道自己明明不是贪心不足的人,为什么还会期望,在期望什么;
忽然知道“和西姐”这个称呼曾经就在自己嘴里含着,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遥不可及,每次她尝试着想把它叫出来的时候,心口总是莫名其妙地一阵阵发疼发涩是因为什么;
忽然知道照片和蓝灵对起来的时候,为什么会心疼得无法呼吸;
……
她一面因为豁然开朗,知道自己不体面的这三年坚持是为了什么,一面低头看一看破得更厉害的自己,只有满心的委屈和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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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别人的人生都有容错率,可以错一次,错两次,甚至一直错,只有我没有?”何序疑惑地问:“为什么呀?”
裴挽棠还停留在何序那句“可她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带来的巨大冲击里,表情凝滞,瞳孔龟裂,前所未有的慌张感在她身体里发酵翻滚。她对着听话又好说话的何序,生平第一次张口结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山洪爆发一样不论如何抵挡都无济于事的恐惧在迅速逼近。
裴挽棠竭力压抑。
恐惧这种弱者才会有的情绪在她身体里滋生愤怒。
二者狂乱交织。
裴挽棠还停在何序脸颊上的手指失控般剧烈抖动,弄得何序很不舒服。
何序后退靠着墙,一身的平静:“对东港,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一直补救;我都补救了,还在一直失去。对你,我就算有错,也只是出租房里一次、车库里一次,只有这两次的恶念闪过,没对你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可我还是要一直道歉,一直补救,最后因为捅了一刀,要对你一辈子愧疚。”
“为什么会这样呀?”
“何序……”
裴挽棠的声音低寒紧绷到像被暴雪绞紧的钢丝,风哨风伴随着恐怖的嗡嗡。
何序能清楚感觉到,但她就算是刻意用手抓紧手臂,也找不到丝毫从前那种慌张无措的感觉。她就把手放开了,表情、动作和声音一样放松:“因为谈茵有妈,你有爸,只有我是自己一个人?”
裴挽棠:“我和他没有关系!”
何序:“因为你们都有人爱,只有我没有?”
裴挽棠:“你怎么没有!”
恐惧终于还是逃脱压抑,将理智俘虏之后,高高在上的人不再使用命令式的口吻说话,不再游刃有余的反击,只剩位置颠倒后的仓皇找补。
而何序,她被裴挽棠那两声低吼吵得耳朵有点嗡嗡,抬手揉了揉,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和关注。
裴挽棠:“……”这个何序陌生得前所未见。
裴挽棠悬空的心脏倏然滞顿,看了那张熟悉的脸半秒后,猛地砸入地底。她看着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却好像连五官都莫名不清的人,清楚感觉到她正在从自己指缝里流走,水一样,沙一样,她越想努力抓住,流逝的速度反而越快。
失去控制的感觉让她的愤怒暴涨。
愤怒背后是触不到的黑色深渊。
裴挽棠一把抓住何序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我和他的关系是好是坏,你比谁都清楚!”
何序很乖地点了点头,老实说:“清楚。”接着问:“他被关在远离陆地的岛上,船一周只过去一次,是你做的吗?”
裴挽棠:“是!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拿他来反问我?!”
“对不起。”何序说得波澜不惊。
这个态度像闷棍猛抡在裴挽棠头上,她愣了足足五六秒时间才回过神来,发现那种抓不住的感觉更重了。
谈茵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回放。
一次比一次清晰。
势必要逼她承认她口中所说,全都一针见血切中了她的要害一般。她抓着何序手腕的手紧到发抖:“谈茵今天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何序的手机,裴挽棠早就没让人继续监听了,她根本不用。
但很明显,她和谈茵今天说了很多。
这些话给了谈茵和她抗衡的底气,给何序的,正在逐渐显现——她的无所畏惧,她的波澜不惊,她的陌生与平静,她的陈述与质问……
裴挽棠脖颈处的动脉在皮肤下疯狂搏动:“谈茵和你说了什么?”
何序低头看了眼裴挽棠手上泛白发抖的骨节,觉得自己的手腕快被她捏碎了。她不高兴地抿了抿嘴唇,把头抬起来:“说我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能笑出来。”
“……”
突如其来的死寂。
裴挽棠攥住何序的手指猛地痉挛了一下,像是被刀子割破:“我……”
“你真的很讨厌我。”何序笑着打断,“我做过什么,心里是很清楚,但对后来那些,我很疑惑。你能不能帮我分析分析?”
何序坐起来,主动靠近裴挽棠。她记得裴挽棠很喜欢她主动的,不论床上还是床下,只要她主动,裴挽棠就会变得很宽容,很好说话。
她就主动靠近了。
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那秒,裴挽棠却是喉头滚动,下颌线突然绷紧:“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些。”
何序:“可是刚才是你先问的。”
“何序!”
“你又生气,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我做了你生气,不做你也生气,我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脚永远踏不到实处,又永远被你锁在原地。”
何序笑着笑着,忽然红了眼眶,“这样的生活好辛苦啊。”
心脏沉得都快跳不起来了。
沉甸甸把何序的眼泪猛地坠在地上。
“啪!”
裴挽棠被烫伤似的瞳孔紧缩,脊背瞬间绷直。
何序离她又近了点,很认真地问:“我们家是欠了钱,我姐姐是有病,可我有努力赚钱让自己活下去的权利是不是?我爱她们,那我就也有让她们活下去,好好活在我心里的权利对不对?”
裴挽棠心跳声大得几乎震耳,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没人说你不对……”
“你说了,”何序不假思索,“你一直在说,你还做,我只是想回去救我姐姐,你都不让我走,你一直在审判我为了活下去犯的错误。”
何序的话字字珠玑,扎向庄和西,她想辩解点什么,脑子里念头强烈,可喉咙却像被那些话语幻化的手掌死死扼住了,一阵阵连呼吸都变的困难。
何序望着她,第一次觉得她即使冷脸,即使瞳孔黑得像是要把她卷进去,好像没有那么可怕。她只是很难过很疑惑地继续问:“我就是想吃饱饭,想妈妈不挨骂,想姐姐好好在,我努力这么做了的时候,真的错得那么离谱吗?离谱到2022年夏天以前为你做的一切都因为以谎言开端,变得没有意义?”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何序的眼泪不断掉在地上,湿了一片,“你一味恨我骗你,从来没想过我也对你好过。对你很好很好。你把我的人当骗子,把我的好当骗局,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换位思考,那你说……”
那你说“你以为我还爱你吗?”
你都没有想过要认真看一看我,看看我的难处,看看我的好,看看我对你好,你怎么会好好爱我?
你都没有好好爱我,干嘛要反问我“还”?
你都没有好好爱我,后来还要跟我接那么多的吻,睡那么多的觉,我以后怎么办呢?
一想别人就要想起你。
我怎么办呀。
……
何序难过得一直抽气,和小孩子一样,完全不压抑不克制,眼泪最大颗最大颗的往下掉。
像掉在裴挽棠心上,泛滥成河,她一秒一秒往下沉没,漫过头顶。
窒息感袭来那秒,裴挽棠的感官世界变成一片空白,只剩眼前抽气着大哭的何序。她被迫看着,被拖进去,被动反思她的那些质问,一句一句,停在最后一句:“你一味恨我骗你,从来没想过我也对你好过……”
怎么没有?
连谈茵都说“你太知道她的好了”,“你根本不敢想象没有她的庄和西会有多生不如死”。
那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一开始明明没有那么在乎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撒谎,只是压抑着被欺骗的怒气,尽量理智地反复向她确认“喜欢我吗”,只是把自己沉入河底去找她眼里的那丝真心,只是在她毫不犹豫选择退出、在知道了她对彼此将来的规划后仍然无动于衷时,继续问她“现在还想走吗?”
她不断找机会掩盖,想将一切抹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
对了。
后来有一天,她亲耳听到眼前这个人说:“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种人。我只是想要她的钱。” ——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
第62章
那天是何序向庄和西提出辞职当天。
前一天晚上她刚说了“不走……打死都不走……” ,第二天却毫不犹豫辞职,连她亲手做的巧克力都没有兴趣了,那她难免要对那个叫“方偲”的女人产生一点别样的兴趣。
她把昏迷在门口的何序抱回房间, 把美工刀装进口袋, 亲自开车去了东港。
在那儿,她坐在巷口晚八点的大柳树下,绝对的阴影和口罩将她笼罩,她每支付一万块钱就能换何序和方偲一个故事。
“那俩姐妹以前好得形影不离, 大的宠小的, 小的粘大的,我嫁到这儿十几年就没见她们红过脸。”
“饭店那事儿出了以后,方偲性情大变。有回我去门诊,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方偲当着一堆人的面扇了何序一巴掌,给那孩子扇得脸都渗血了。”
“这么丢人的事,搁谁身上都发点脾气吧?结果那孩子只是一声不吭站了一会儿,就拿着缴费单去领药了。”
“都是些什么抑制疤痕增生、缓解瘙痒干燥的,哦,还有什么褪色剂和按摩油。听说那些药能让方偲身上好过,何序就眼睛不眨地一直给买,偏偏方偲人已经钻进牛角尖了,成天阴阳怪气地问何序这么做是不是嫌她丑,如果嫌她丑以后就别回来了。”
“唉——”
“你说方偲不对吧,她也是怕何序哪天真不回来,才老是这么夹枪带棒地试探她。打她也是心疼她挣钱不容易,手里就那几个子儿,既要还债,又要吃饭,还要给她买那些死贵死贵的药,怎么说都说不听。”
“打都是轻的,我家那口子亲眼看到方偲大半夜把何序拖到天台上,要和她一起死。”
“太吓人了。”
“要不是我家那口子练拳击练出来一身蛮力,真不能保证把两人同时拉回来。”
“反正何序只要回来就没有安生的时候,洗衣服做饭、给方偲洗澡抹药,这些倒还好说,毕竟姐妹,相互照应是应该的,她难在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对,哪个事没做好,方偲的情绪立马就不对了。”
“去年过年,应该是除夕前一天吧,方偲知道何序把孙二家的钱还完了,问她哪儿来的钱,说她就为那么点钱把自己卖了。”
“那天吵得楼里上上下下全都能听到,方偲说话那个难听啊,什么睡了、犯贱,最后还把何序手机给砸了。”
“何序第二天走的时候,我看到她额头这儿,就这儿,老长一道新伤,不用想就知道是方偲又拿什么东西砸她了。”
……
类似的事比比皆是。
庄和西那天晚上至少花了五百万,去了解那个让何序无论如何都要回来找的女人,结果发现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她脚刚踏进玄关,就迎面飞来半个瓷碗。她基于频繁武训的本能迅速偏头,那个瓷碗才只是擦着她的头发过去砸在墙上,而非砸中她的额头。
但刺耳声响一丝不落砸在她耳膜上。
那一秒,何序的声音同时在她耳边出现。
“和西姐,对不起啊,街上太吵了没听到电话响。”
“办年货!手里提的东西太多了!”
“够用和西姐。我们家在东港东边的一个镇上,物价很低,我自从回来,天天上街天天买,钱还是没少多少。放心吧,我的钱包鼓着呢,今年肯定能过个好年。”
“没骗你,我真的在街上办年货,有钱才能办年货对不对?不信你听。”
她当时信了何序身处闹市,钱包鼓囊;现在她透过想象,看到她站在同样位置,额角被砸得血流不止。
竟然还要逆来顺受地,在反应过来之后,弯腰把碎瓷片仔仔细细捡起来,怕这个所谓“姐姐”赤脚踩上去受伤。
这才是何序真实的生活——窘迫、低压、没有尽头。
她对她的欺骗,无孔不入。
庄和西的怒火在身体焚烧。
方偲脸上尽是暴躁的疯癫:“你是谁?!也是来要钱的?!没有!一毛都没有!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庄和西一身阴冷,以极慢的步速往里走:“你就是这么打她的?”
方偲愣住,脸上狂躁陡然消失,变成得畏缩佝偻:“你……你到底是谁……?”
庄和西已经被怒火裹挟,眼里只有何序钝刀割肉一样低压的生活。她对方偲的疑问充耳不闻,一步一步不断逼近:“打她、砸她的手机、拉她和你一起死。方偲,你这么做的时候仗着什么?”
能是什么。
只能是爱。
方偲后退一步,被烧得狰狞扭曲的脸上露出惊慌神色:“不用你管,她是我妹!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当然。
她一个人外人,选择都不被选择,哪儿有资格管这些。
她只是好奇——
“你就不怕她哪天把自己忙死了,累死了,或者受不了这种诡异的生活,真从天台跳下去?”
庄和西的声音低冷恐怖。
方偲脚下猛地一阵踉跄,狼狈地跌在地上。
“不会的,不会,我有好好和嘘嘘道歉……我道歉了……”
方偲惊恐自语。
庄和西忍受着左膝令她发抖的疼痛在方偲面前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怎么不会?你难道不知道,何序非常擅长站在围墙上,往另一个方向跳?”
方偲瞳孔紧缩,眼神涣散,血丝一瞬之间爬满眼睛:“你骗人,我……我没有真的让嘘嘘上去过……”
庄和西:“没有?”
方偲:“……”
有。
深夜的天台,她抱着何序跳了。
是何序一手抓住她,一手抓住护栏上的钢管,喊来了镇口拳击馆的老板。
方偲惊恐地睁大眼睛,双手不断在头发里抓扯。
庄和西:“放心,她不会死。她还等着赚够钱回来给你买饭、种花、做饭,怎么舍得死?”
她只要一面对这个疯子,眼里就再容不下其他。
该说她蠢,还是说她赤诚无暇?
庄和西现在没有多余的理智分辨,她只是反复将眼前之人和自己进行对比,疑惑她除了有一层家人的身份,到底还有哪儿比她好,值得何序一再放弃,坚持离开,最后用区区十万就出售了她们之间的所有?
“家人”这东西真就那么重要?
的确。
她也对它深陷。
但它得值得。
“家人”如果换成裴修远,她只想让他要生不能,想死也是妄想。
方偲和裴修远的区别大吗?
不大,那个人图什么?
不大,凭什么要她接受,那个人为了方偲骗自己在先,现在还要为了她将自己弃之不顾?
她得多贱,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结果?
暴怒让庄和西瞳孔变形,她站起来深呼吸,怒极反笑时表情恐怖得让人毛骨悚然:“方偲,她不会死,但也绝不可能再回来。从今天起,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护工,让你住最好的医院。”
你万一死了,那个人即使人不死,心也会空。
那怎么行。
她是我计划进将来的人,她空了,我的将来……
我的将来怎么会空呢。
我有她的人,有她的软肋,只要这根软肋存活一天,她就不得不抬头望着我一天。
那怎么会空呢。
庄和西低低地笑起来,胸腔震动,可眼神却冰冻死寂,不见一丝光亮:“我会用最好的条件,保你长命百岁。方偲,她的任务提前完成了。”
完成了,就不会再管她了,不会再回家了是吗?
方偲肌肉痉挛般抽搐,无法控制。
庄和西发短信给已经联系好的护工,让她盯紧这里的情况之后,视若无睹地转身往出走。
“对了,”庄和西原地回身,“东街第三家有个平头,在镇上炫耀他随随便便出趟门就能遇到财神,还差点当街把财神推个狗吃屎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扇她耳光?砸她手机?还是,把她拉上了天台?”
“闭嘴闭嘴!”方偲因为恐惧何序再不回来,一开口,恢复成最开始的狂躁状态。
庄和西居高临下俯视着她:“你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知道。”
刚才大柳树下有人说起,庄和西才知道何序在生日会后台替自己的挨了一刀之后,又被人勒索了。
那个人已经在十分钟前享受到了银手镯和专车护送的特别待遇。
至于这里的“债主”,她会在查清楚当年那场爆炸的来龙去脉后,准备好钱和《履行完毕确认书》,让他们一个一个,亲自签字。
何序被困在这里的理由很快将不复存在,她的人,不必再回到这里受谁冷眼,让谁欺辱。
庄和西在这一刻,至少这一秒,对何序的欺骗、反复、不选择等等,没有任何计较,她只是想,她的“将来”要周围有山有水,屋后有花有草,身边有人相伴,而非被困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让谁一点一点折磨至死。
“方偲,听好了,何序这辈子只会留在我庄和西身边,看着我,爱我,往后余生再不用为衣食钱财发愁。”庄和西语速极慢,像是怕方偲听不清楚,“东港的人和事,我会替她一样一样全部解决好,之后,她和这里再无瓜葛。”
说完,庄和西无视方偲的反应,径自转身往出走,手里攥着那支和何序同款不同色的黑色手机。
方偲被彻底打乱的躁郁视线从那上面扫过,陡然定格。下一秒,她爬起来就往过冲,一把抢走庄和西的手机狠狠掼在地上,面目狰狞地指着她说:“你就是那个咬她的人?!”
庄和西目沉如冰,不答反问:“你就是这么摔她的手机的?”
方偲怒在心头,抬脚就照着已经碎了屏幕踩下去,把它踩得四分五裂,和何序那支手机的下场一模一样。
庄和西周身的戾气如有实质,空气逐渐变得沉重压抑。
方偲已经全然陷入混乱,丝毫不惧,她只怕再见不到何序,她再不回家。这个恐怖的念头裹挟着她,她想到什么就往出说什么:“你做梦!嘘嘘留在你身边,只是怕你变成另一个我!她不可能抛下我,一辈子留在你身边!”
方偲这句话是刀,毫无征兆从庄和西的理智中央捅过。
庄和西上前一步,明明站在灯下,却仿佛置身黑暗:“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方偲:“她是不是揭开过你的伤疤?她怕扔下你不管,你会被那个突然让人揭开的伤疤一直折磨一直折磨,最后变成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真以为她一颗心在你身上?!她不辞职,不过是因为从你那儿能赚到很多钱!她只是想要你的钱!”
何序就是到现在也不过22岁,为什么和人对峙的时候,那么喜欢录音,又那么擅长录音?
因为对把方偲一个人扔在东港这件事,她心怀愧疚,所以想了一办法:只要和她说话,就一定会打开手机录音;录完之后把坏的部分剪掉,好的留下,让她不高兴的时候拿出来听一听,缓解情绪。
一次两次,何序变得很会录音。
那些录音全都在方偲手机里存着,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想都不想就找到了除夕当天,她终于恢复清醒后和何序的一段对话。
***
“额头疼吗?”
“不疼。”
“对不起,嘘嘘,对不起……”
“没关系啊。”
“我真的没有和谁做不好的事,你相信我。”何序的声音格外耐心。
方偲仍然不信:“你不辞职真的只是为了赚钱和怕她变成我?”
何序不假思索:“是。”
“没有别的?”
“……没有。”
“你犹豫了,你那么心疼那部手机,碎片也要捡起来收好,你是不是喜欢她?”
“没有。”
这一句,何序否认得毫不犹豫。
之后是长达四五秒的空白。
何序说:“她踢我肚子,故意针对我,还逼我睡楼道,她的脾气特别坏,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种人。我做所有的事都只是想要她的钱。”
方偲:“真的?”
“真的,”何序语速放慢,格外认真地说,“我只是想要她的钱。”
……
“你走吧,以后不要回来了。”
“这里是我家。”
“不欢迎你,去找新家。”
“找不到,我问过了,没人敢喜欢我这种欠了一屁股债的。”
“走了就有了。”
“嘘嘘,走吧,再待下去,这里的人和事会把你拖死。”
***
裴挽棠想,她对何序的宽容在短短那一段对话里崩塌过两次:
第一次是: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种人。我只是想要她的钱;
第二次是:除夕夜,她突然抱住她说“不走……我没地方能去……”
那个“不走”是她不想离开东港,不想离开方偲。
她却可笑地,任由她的手掌握住她的身体,和从前哄禹旋她们一样,找回那个已经被遗忘了十一年的裴挽棠,哄着她说,“我在呢,怕什么。”
她反反复复,在不同的人面前上演同一个笑话。
她的宽容四分五裂。
可就是谈茵说的,“你把你的一切交给何序”,“你离不开她”,“你的腿,你的人,你的心,甚至你的神经、理智全都离不开她”。
那她必然要想办法将这个“只要我的钱,从来没想要要我的人”的骗子继续留住,惩罚她,也占有她。
毕竟,她是真心不想她死在河里,也在裴修远面前替她据理力争。
她多少还有一点可取之处。
她又明明白白和昝凡说过,“工资再加一万。只要您点头,我保证,以后就算是遇到刀山火海,我也一定会先一步替和西姐去试试凶险,把她保护好。”,“怎么做才能让她好过?您总得告诉我方法,我才能把她照顾好,不然这钱我赚得亏心。”
她的可取之处都是基于钱。
她带着这种爱恨疯狂交织的心理回到鹭洲,推出美工刀,给它消毒,将它磨得锋利,一寸寸剖开何序腿上那道为别人弄出来的伤疤,留下属于她的痕迹。
接着给她清洁伤口,止血,注射破伤风疫苗,准备好水,耐心地等她醒来。
醒来之后,她却怕她,拒绝她准备的水,用平铺直叙地陈述说骗她,说弥补,说要走……那些话又一次将她的理智洞穿。
可她仍然在爆发之后,给她了她一次机会。
“何序,再给你一次机会,要走吗?”
“要……”
她就真把项链卖了,企图逃跑——区区十万而已的第一次。
第二次——用尽全力的一脚,踹向折磨了她十二年的左腿。
那一脚多疼。
那一刻,她多恨。
觉得不欠她了,才敢那么无所顾忌是吗?
那要是又欠了呢?
她想,她早有准备。
为什么把身份证放进保险柜,又设置了一个何序熟得不能再熟的密码,真不想让她走,随身携带不是更好?
——给她能逃跑的希望而已。
为什么吃肉的刀会在笔筒里?她们才刚搬过去,她一不在书房办公,二没结束演员的工作,笔筒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给何序撞翻它,顺利拿刀的机会而已。
何序身上的优点太多了:面对困者的善心,面对职分的赤心,面对对权贵的本心,面对选择的初心,面对债务的恒心,面对情感的真心。
或者从一开始,从第一天见,从第一眼看到她腿上的伤疤开始,她就清楚何序是什么人:目标明确,说到一定做到;执着善良,欠的一定会还。
那这一刀就完全足够留住她一辈子。
何况还有方偲的死活攥在她手里。
她根本不敢走。
那只要往后乖乖听话,她仍然愿意原谅她,愿意将谎言遗忘,将被洞穿的理智修复,继续爱她,同时用时间将冲突造成的伤害一点一点淡化、扭转。
她知道何序是什么人,知道她的心多软,她对将来信心十足。
……可慢慢地,她发现现实和她想的截然不同。
何序一开始的冷淡,她用低头在腿间那种她无法抗拒又不会伤害到她,给她留下阴影的方式化解了;
后来怕她、躲她、日渐焦虑的状况似乎也被“猫的星期八”和每月亲自挑的那四幅拼图解决了。
她就以为好了。
扭头却发现何序的眼神不会再给她,她的真实也不会再向她展露;
她刻意示好,她要么迷茫,要么回避;她寻求关注,她永远视若无睹,甚至疑惑。
好像……她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同床异梦的陌生人……
她越来越不确定。
身负刻骨歉疚和执拗目标孤身跋涉那十二年真的太疼了,她只是想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周围有山有水,屋后有花有草,身边有人陪伴而已。
她只是想要她陪在身边,想要一点爱和幸福而已。
山不是她搬来的,水是她用半数身家引来的。
她在努力了。
结果全是不对。
——倒退着走是她这辈子永远也走不利索的一个方向。
可她一直在倒退着走,一直怀念那段美好的日子,一直试图让它重新到来。
她走得磕磕绊绊,却毫无进展。
她对此一直找不到原因,越来越不确定。
这种不确定导致她每天阴晴不定,一边对她好,试图寻求转机,一边用强硬的态度来命令她靠近她自己,从中获得一点真实;这种不确定导致她对出现在她周围的人高度敏感,谈茵一出现,一切崩裂。
她已经找不到方向的计划被彻底打乱;
何序又开始对她撒谎,在漠视了她三年之后的第一次主动,是她利用她来对她撒谎。
撒谎是为了去见一个从大学觊觎她到现在的人。
被长久压抑的恨意轰然回归,理智在滔天烈焰中扭曲崩断。
她愤怒到了极致,被愤怒驱使着做出反击——带何序到高地庄园,想将她们的关系召告天下。
谈茵的出现是意外,这个意外可能导致什么,她已经从何序异常的平静中有所察觉,但仍然放任愤怒凌驾于理智之上,先去解决谈茵,而非关注何序的情绪变化。
她是扭曲、病态,但如果不开始,它们只会日复一日埋藏在她身体深处,折磨她的一个人。
那是谁,把她变成了现在这副不认识的模样?
现在又扭过头来质问她。
她就不辛苦?
她又不是神,能保住一个想方设法自杀的人。
她仅剩能做的不过是藏住方偲自杀的秘密,以及——
她自杀的理由。
要藏住,就要将何序留在鹭洲。
这很好。
和她的初衷殊途同归。
她就一直这么做着,以为这个秘密一直到何序死都只是烂在她自己的肚子里。
何序却说,“她不是早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无形刀刃切割着她们之间模糊不清又岌岌可危的关系。
何序正在迅速变成她不认识的模样。
她在流走,让她恐惧。
————
裴挽棠望着眼前抽噎不止的人,胸腔里迅速堆积的窒息感快将她胀破,回忆里的爱恨交织卷入重来将她疯狂撕扯;她的理智还在被恐惧俘虏,失控感越来越重。
“何序……”
裴挽棠没意识到自己口腔里的唾液什么时候干涸了,吞咽像是吞沙。她抬手想摸何序的脸,被她用力挥开,失声大哭:“我知道我有错,可我一直在努力改呀。是我后来给你的补偿不够多,还是这几年我改得不够好,你要这样对我……”
你都不知道,我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你身上,是用了多大的信任和勇气。
何序一瞬不瞬望着裴挽棠,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已经浑浑噩噩三年了,没有力气再这么不明不白地和她继续下去。
“是我改的不好吗?”何序哭着问。
裴挽棠视线飘忽不定,刚和何序对视就迅速挪开,死死盯在握着她的手上——她的手骨骼感强,很瘦,腕部血管被压迫导致她本就明显的青筋正在迅速凸起,手背因为缺血已经呈现苍白冰凉之色。
裴挽棠视线凝固一瞬,迅速松开手指。
几乎同时,何序反手将裴挽棠紧紧抓住,语速越来越快:“你跟我讲一讲好不好?三年了,我到底还有哪里是没有让你满意的?”
没有什么不满意——不再叫嚷着要走,不再口口声声东港、方偲,会看她的脸色,会准时准点下楼吃晚饭,会把手给她抓,肩给她咬,湿潮柔软朝她开放;
也没有任何满意——不再关注她发烧腿疼,不再主动,不再互动,即使虚假,也不再说“喜欢”、“一直”,即使看到,也不再对她示好予以反馈、接纳。
她改了吗?
没有。
她只是像看谈茵口中那只“无头苍蝇”一样,一天天看着她在爱恨里反复。
佟却说“阿挽,想要爱吗?想要要说出来,不是闷刀子捅一捅对方,再回头来捅自己,没有意义,也要不到爱。”
她怎么说?
为什么要说?
一个从前只要她的钱,后来只要她救方偲,现在依旧对她无动于衷的人,她为什么要求。
恐惧在退潮。
裴挽棠的记忆重溯何序那句极为认真清晰的“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种人,我只是想要她的钱”,对照她过去三年的敷衍无视和现在此刻的无畏紧逼。
裴挽棠眼里的温度一分分退去:“你这三年一直在怪我?不是我砸钱砸人救方偲,你以为她能多活那两个月?你在怪我?”
何序眼泪流进嘴角,尽是咸涩的味道:“我没有。”
方偲是自杀。
这种事就是她自己也控制不了,怎么可能怪裴挽棠。
最多……
她怪自己被恐惧击垮,没有回去见方偲最后一面,而是选择了逃避,把她在东港一扔就是三年。
何序抓着裴挽棠的手腕,隔着水汽模糊的视线,努力往她眼睛里望:“我没有怪任何人,没理由,也没资格。我只想知道我还错在哪里?还有什么需要弥补?”
裴挽棠:“之后呢?弥补完了之后呢?”
何序:“……”
何序的声音突然消失,眼泪也像是定格了一样戛然而止。
房间里明明没有风,窗帘却像被无形的手指拨动,缓缓掀起又落下。
裴挽棠眼皮微垂着,睫毛投下的阴影加重眼底的浓墨:“跟谈茵走?”
何序手紧了一下又放松,像是回过神来一样手指一根根抬起,松开裴挽棠的手腕,靠回到墙上:“没有。”
裴挽棠:“这才是谈茵今天和你说的?”
何序说:“不是。”
何序的声音和开始时一样,冷静又平静,没有分毫撒谎的迹象。
这个她是裴挽棠绝对陌生的那个她。
突然回归,裴挽棠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眼底浓墨被打散。
但不像刚开始那样,被俘虏,被左右。
裴挽棠俯视着阴影里的何序,黑眸和浅瞳对上:“是也没有用。”
嗯,她知道。
裴挽棠:“你不是担心安诺破产才清醒的?我给你这个面子,但安诺起死回生的前提是,谈茵这辈子休想再踏足鹭洲半步。”
何序手指微缩,蓦地愣住。
裴挽棠嘴角就有了弧度。
有人不是言之凿凿说她在这个人面前没有底气么。
这是什么?
能让一个人占据上风的,不乱是何底气都叫底气。
裴挽棠只解一边袖口,随意卷在手肘:“何序,你说李尽兰会答应吗?”
会。
一定肯定,根本不用想。
可是谈茵做错了什么?
何序喉咙突然紧锁,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经意想起小竹山上休息的那一个小时,谈茵说,“何序,如果把自由和名利同时摆在你面前,你会选什么?”
何序紧绷的目光闪了闪,想起自己说“自由”,想起谈茵突然充斥着向往的笑脸和那句掷地有声的“我也是,我也想要自由,就算一无所有。”
那让谈茵离开鹭洲这座钢铁樊笼是不是件好事?
她就自由了,以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何序不自觉露出笑容,呐呐:“走了也好,轻松了。”
裴挽棠前一秒还从容不迫的眼神,在何序笑出来那刻陡然定格,并没有走远的恐惧感卷土重来,变本加厉。
时间被拉长。
裴挽棠一动不动凝视着阴影里不惧任何约束的人,眼底的浓墨彻底晕散开来。
手机猝不及防在口袋里震动起来那瞬,裴挽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站起来往出走。
“啪!”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裴挽棠看着胡代,声音低得发沉:“看紧她。”
胡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答应了。
裴挽棠接着电话,径直朝书房走:“三天太长,今天一晚,我要安诺起死回生。”
霍姿:“好的裴总。”
脚步声很快消失走廊里。
何序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渐渐干涸在脸上。她从没有光的墙角站起来,摸了摸窗帘,摸了摸地毯,摸了摸床单,摸了摸被玻璃罩罩着的干花……最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被人放在最里面的打火机,摸了摸上面手工雕刻的兔子,问玻璃里的干花:“如果我敢打碎牢笼,你能燃烧起来吗?”
回答何序的只有一室的静默,她蹲了一会儿,平静地起身洗漱,上床休息。
这一晚,卧室里始终只有何序一个人;书房的灯从深夜一直亮到天明。
早上五点半,裴挽棠疲惫抬手的时候一不小心碰到空咖啡杯,碎了满地。她像是被那道刺耳声响刮破了耳膜,熬一整夜的死寂心跳忽然在胸腔里爆炸,她拿笔的手指捏缩起来,指关节迅速泛白。
蓝牙耳机里终于传来肯定答复那秒,裴挽棠立刻扔下笔和耳机,起身往出走。
外面空无一人——胡代下去安排早饭了。
裴挽棠寸步不停地走到卧室门口,握住门把往下压。
压到一半倏地顿住,像是通宵的后遗症突然发生一样,脑子里嗡然一片,身体则像是被浸没在冻河里,冷得控制不住发抖。她死寂黑沉的双眼盯着门板,手下静止近一分钟,用力按下。
卧室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光线很暗。
裴挽棠反手将门一关,里面立刻变得漆黑一片——昏暗光线淹没何序从睁眼到闭合的短暂瞬间,裴挽棠就误以为她在沉睡。
裴挽棠一步步走到床边坐下,看着黑暗里模糊不清的轮廓。她以往总是温热的手指,今天罕见得没有丝毫温度,碰到何序额头,她马上像是被冰到了一样,往下缩。
裴挽棠手指落空,在空中抖了一下。
卧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裴挽棠没再动何序,但也没离开。
时间静默着向前。
刚刚划过六点——裴挽棠的起床时间——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摸到裴挽棠撑在床边的手后,整个人靠过来,抱住她的小臂蹭了蹭,猫叫一样,说:“和西姐……”
裴挽棠耳边“铮”的一声,神经抖索,手指在床上抓紧。
抱住她的人还在用脸颊磨蹭她,动作轻柔依赖,亲昵得像是过去三年不复存在一样,在裴挽棠喉咙里拉出来无数道声音。
她选了一道最温柔的,身体微微下压:“嗯。”
声音缓缓传入何序耳中。
何序磨蹭的动作停下了,房间里很静。
半秒后,她裸露的手臂伸上来,抱住裴挽棠脖子吻她,将她一点点推在床上,一件件剥落她的衣裳。
……
第63章
黑暗应该怎么描述呢?
一个人的时候, 困顿孤独;两个人相拥了,是无尽的月明。
何序寻着银色的窄路进入她的花园,在风啸雨打声中抖落一身陈霜,满园的花就绽放了,成片成片,热烈到梦魂里。
她以往几乎没有主动探寻这些奇景的时候。
清晰的生涩引发别样的壮观。
裴挽棠被淹没。
她一夜没睡, 忙碌和挥之不去的浮躁在她身体里徘徊冲撞, 她的神经疲倦不已, 紧绷到了极限。毫无征兆触及到一丝波涛的清响, 像不断投入池水里的石子终于激起不会消失的涟漪,她终于等到了这场有来有往, 有互动反馈的酣畅淋漓。
她被疲倦和久违感捕获, 不受控制沉进去, 忘了所有东西, 只留身心轻松,享受极致的快乐。
何序耳边很快传来女人忘我的叫声, 黑暗完美则阻隔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眼前这个人的长相,那她开口叫一声“和西姐”, 一切就在瞬息之间被拉回到了从前。
又少了从前的朦胧不定。
何序放空自己,清清楚楚被初恋的悸动包围,捧着喜爱之人的身体,亲吻她,抚摸她,将最诚挚的爱意融入她最柔软的身体,反复歌颂。
“和西姐……和西姐……”
你为什么直到最后也没有回来呢?
你也没有把我修补好。
那就算了吧。
反正“霍姿、胡代、庄和西”,“樱桃、蛋糕、猫耳朵”, 我都已经不喜欢了。
我就不等了。
用一次身心交融的爱意纪念也是一样。
我最会纪念了,妈妈、姐姐、你,我最会纪念。
何序濡湿的手指离开又回归,用更多的爱意为记忆留下更深刻的痕迹。
裴挽棠被胀满,连续的气息渐渐裂出离散缝隙。
“啊——何序,啊……嘘嘘——嗯……”
房间里的声音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才渐渐停歇。
何序和从前、和过去三年都不一样地紧抱着裴挽棠,把乱糟糟的脑袋埋在她起伏不稳的胸口,重新陷入沉睡。
这一幕,裴挽棠梦里也不曾梦见。
裴挽棠抬手想要触摸。
碰到何序之前,手机猝不及防震动起来,“嗡——嗡——”。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装着,衣服全被何序脱了扔在地上,现在相当于手机直接在地板生震,声音异样大。
何序抱着她的手臂在震动声响起来那秒忽然收紧,之后被吵得抿了抿嘴,慢慢松开她,转身背对。
突然落空的怀抱让裴挽棠呼吸停滞,思绪迅速回笼。她手仍抬着,身体像是悬空了一样,心重重一坠,快被失重感吞噬。
“嗡——嗡——”
手机还在急促地震动,何序不堪其扰把头缩进被子里那秒,裴挽棠眼神沉下来压住那股不断从瞳孔里往出撞的失重感,拿了手机进来卫生间接听——霍姿说安诺的事情办妥了,只等裴挽棠到公司之后签字。
裴挽棠:“最迟九点半。”
电话挂断,裴挽棠攥着手机没动,如此更能把胸腔里失控的心跳听得一清二楚。她不受控制抬手握住,越来越紧,胸口的指印迅速盖过暧昧痕迹。
还是没有丝毫缓解。
裴挽棠快步往里走,被扔掉的手机“哐当”一声撞在面盆上,她在震动的尾声里用力拉开花洒。
————
九点三十五,裴挽棠一放下笔就接到了李尽兰的电话:“多谢裴总高抬贵手。”
裴挽棠一身低寒,眼神示意霍姿先出去:“我的手抬了,李总的诚意什么时候到?”
李尽兰:“谈茵今天下午三点飞机。”
裴挽棠:“希望李总这次不要再让我失望了,不论是我还是寰泰,都不需要一个团队管控环节缺失严重的合作方。”
李尽兰:“十年,至少十年,我绝不会让谈茵踏进鹭洲地界一步。”
“妈!”谈茵尖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何序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再一声不吭离开,你们让她怎么办?!”
李尽兰捂着听筒,怒气压制不住:“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快把她带回房间!”
谈茵颈部青筋暴起,疯狂扭动着身体挣扎:“裴挽棠!你不是爱她吗?!爱她你一步一步把她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你会害死她的!……”
谈茵的嘶吼被截断在房门后。
李尽兰面部肌肉紧绷,整张脸青得发黑。她还是太小看裴挽棠了,之前她想靠污名化裴挽棠为安诺赢得先机,结果被寰泰把消息按得密不透风;她知道之后甚至连口气都没机会喘,裴挽棠接二连三的报复就砸到了头上,砸得她毫无还手之力;现在又是一夕之间,所有人都以为安诺已经回天乏术了,寰泰的股权投资和技术嫁接让安诺瞬间起死回生,与此同时,寰泰以资本和技术的绝对优势控股安诺,她李尽兰半生心血保是保住了,日后变成给裴挽棠打工卖命,变成整个鹭洲的笑话!
李尽兰攥着手机,强忍怒意。
对这个结果,她即使有千百个不甘心也只能接受,否则真是半截身子入土了,背一身的债。
李尽兰直至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寰泰凭什么能用短短三年时间打破技术壁垒,突破瓶颈,站上一个全新的高度——裴挽棠这个人太心狠了,而且杀伐决断有头脑,比裴修远那种虽然手段阴险,但眼界和能力明显已经跟不上时代,更倾向于稳步发展的人可怕得多。
李尽兰既对裴挽棠恐惧又充斥愤怒,后牙槽咬得死紧却不敢发作,对着电话一开口,还是那副感恩戴德的语气:“裴总这次绝对可以放心,就是绑,我也会把谈茵绑出国。”
裴挽棠:“那我就静候李总佳音了。”
裴挽棠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隔着电话和门窗,任何人都看不到她手上泛白的骨节——谈茵被拖回房间前的那句“你会害死她的”和高地庄园门口那句重叠,不断在裴挽棠脑子里回放,何序的突然爆发与突然主动……
裴挽棠眼中血丝密布,像头失控的野兽。
慢半拍想起何序拒绝由霍姿陪同自己去樱桃园的画面,裴挽棠脸上一白,身体里迅速生出一种何序正一步一步从自己世界退离的慌乱感,和已经在她身体里盘旋了一夜的浮躁交织着,她解锁手机的动作控制不住发抖,试了三次才成功拨出胡代的电话。
胡代:“小姐。”
裴挽棠语速很快,没发现自己声音在颤:“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想去哪儿就让她去哪儿,但绝对不能离开你的视线,更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胡代眼尾的视线看向手机,第一次从裴挽棠身上感受到这么明显的失控失序。这些年她不是没有在何序那儿碰过壁,相反的,何序是密不透风的墙,好坏不吃,油盐不进,是裴挽棠一直在围着她转。胡代把这些全部看在眼里,也只是偶尔替她们着急而已,她始终相信时间和真心能平复一切,从来没想过裴挽棠有一天会彻底乱了阵脚。
胡代意识到不对,不由得握紧了电话:“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是胡代第一次在“好的”之外,主动发问。
裴挽棠闻言虚浮慌乱的瞳孔骤然紧缩,恢复黑沉低冷:“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不该问的不要问。”
胡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好的。”
话落,电话被直接挂断。
胡代握着跳回通话记录界面的手机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准备下楼。
身后紧闭的门却忽然开了。
胡代回头,看到何序除开瘦了,脸色发白,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异常。她站在界限分明的门里,握着门把说:“胡代,你能不能带我去趟超市?今天是6月9号,我记得四年前的这一天,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当时我满脑子都是她很讨厌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有这么亲密的一天,我想给她做顿饭纪念一下。”
“行吗?”何序问。
这个问题放在几分钟前,胡代想都不想就会拒绝。
现在她想也没想答应:“好的何小姐,我马上去备车。”
何序说了声“谢谢”,跟着胡代一起下楼。
半个小时后,两人来了市里的一家超市。
何序这三年虽然没进过厨房,但从小在家里的饭馆耳濡目染,后来又有人专门教过她做菜,她的理论知识依然丰富,全程不用胡代帮忙,自己决定自己选,最后还去水果区买了一盒樱桃。
那个价格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今天只是稍稍感慨了一下——比起三年前和禹旋一起看到的那盒,樱桃怎么又涨价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她这种人都吃得起。
回来的路上,何序又让司机中途停车,去了以前果断拒绝过的李记买了一块蛋糕。
三年前,她的记忆刚开始退化那会儿,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坐在一个很亮的地方,面前放着三块蛋糕,每一块都很漂亮,她却捏着叉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放在嘴里抿很久才会咽下去。
那个画面让她误以为自己不喜欢吃蛋糕了。
现在回想,那个很亮地方是2022年年初二的游乐场,那三块蛋糕是庄和西给她挑的,她把每一口都要放在嘴里抿很久,是因为那时候已经无意识开始在意她,珍惜她给的东西了。
她那时候是喜欢她了,不是不喜欢吃蛋糕了。
她不是只有“以前”喜欢吃蛋糕,是和樱桃一样,一直喜欢,只是找不到再吃一块的理由了。
“胡代,麻烦你跑一趟寰泰,把饭给她送过去。”何序打包好餐盒对胡代说。
胡代双手接住:“好的何小姐,既然……”
胡代想问“既然是纪念相遇的日子,您不一起去吗?”
话刚出口,被何序打断:“我去睡个午觉,樱桃和蛋糕先放着,等我睡醒了再吃。”
胡代只能把话咽回去:“好的何小姐,樱桃和蛋糕我放到冰箱保鲜。”
何序“嗯”了声,快步上楼。
楼上很快传来一道隐约的关门声。
胡代和负责何序安全的保镖交代一声,去给裴挽棠送饭。
二楼,何序站在窗边看着胡代的车子渐行渐远。
彻底消失不见的时候,何序打碎禁锢玫瑰的玻璃罩,拿出抽屉里的兔子打火机。
“咔嗒!咔嗒!……”
何序觉得自己有时候挺聪明的,不然你看,怎么知道纵火之前要确认玻璃是防爆的,没那么容易被谁击碎了闯进来;知道要堵住门缝,防止烟跑出去了被人发现;知道要把最沉的家居拖过去抵住门板,免得那些身手了得的保镖破门而入;还要把警惕的胡代支出去;还要趁着做饭在厨房偷一点油;还要仔仔细细把卧室里易燃的东西全都点燃。
哦对了。
她还很聪明地把灭火系统弄坏了,不让水有机会浇下来,阻拦她要走的脚步——就卧室里的弄坏了,总不能她走一趟,连累别人受伤。
何序有点欣慰地看了眼已经在床头柜上烧成灰烬的玫瑰,伸手扯扯脚环。
你可真结实呀,手都勒破皮了也没能把你扯下来。
那就算了,不和你纠缠了。
我至少扯掉了一经戴上就没什么两全办法摘掉的手链。
它现在带着断痕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何序看了它一会儿,也侧身躺下来,安安静静等四周凶猛的火扑烧上来。
她原本没打算用这种方式。
毕竟妈妈和姐姐的离开都和火有关,她挺介意的。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她只要出门就一定有人明里暗里跟着,卧室里也找不到刀子,只有这只打火机好像能派上用场;但是细心的是,她烧的都是远离床的东西,只允许自己窒息,不能烧伤。
她没钱,烧伤了没办法治——那边看病花钱的吧?
何序不知道,只扭头看着脸旁边的手链:兔子兔子,委屈你了啊,要和我一起死在她的床上。
何序笑了笑,视线从手链上挪开,抬手摩挲着打火机上的弯耳朵兔子,像是摩挲着妈妈打给她的兔子吊坠,心绪越来越稳,心跳越来越静,意识随着越来越慢的动作逐渐变得模糊。
她闭上眼睛,无声道歉:“对不起啊谈茵,我连你也骗了。”
也不算?
死亡也是“走”的一种方式吧。
我知道和你想的很不一样,你哪天听说了一定会很难受,但是我选来选去还是觉得自己更喜欢这种彻底直接的方式。
我很少为自己要什么,这次就让我任性一下吧,你可以生气,但生气过后千万千万要原谅我啊。
这是天大的好事。
何序扬扬嘴角,笑得格外开心。
接到胡代的电话,听见何序给自己做了午饭的裴挽棠正嘴角上扬,在回家的路上疾驰——谈茵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她等不及胡代送饭过去。
……为什么窗缝里有烟?
“吱——!”
刺耳的刹车在楼下响起。
园艺师和胡代快步走到车边,前者牙齿紧咬到腮帮凹陷,后者声音像绷到极限的弦,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颤音:“何小姐在卧室……火烧起来了……”
第64章
裴挽棠耳边空白如静音, 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胡代连忙伸手扶住裴挽棠,语气罕见得焦灼不安:“小姐,你先别着急,小陈她们已经在想办法破门了,消防也马上赶到。你先在这里等一等,里面太危险了,火……”
胡代话到一半, 被裴挽棠一把挥开。
裴挽棠大步往里跑,眨眼消失。上楼那一路她腿磕到过什么,踉跄了几次,完全没有感觉。脑子里全都是十七年前,自己在剧痛中转头,看到庄煊被变形的车子挤压得支离破碎的画面,惨烈恐怖,时至今日她一想起来也还是会浑身发凉,被那种拼命想救她,想把她拖出来,却因为腿被卡住挪动不了分毫的无力感包裹、穿透,整个人喘不上气。
所以她很少回想。
现在脑子里全是。
她不敢想象等会儿看到的何序会是什么模样。
那么大的火,她被包围,现在难受吗?痛苦吗?还有呼吸吗?还能看出本来面目吗?
还是和庄煊一样……
连国内最好的遗体整容师也无法将她还原到那个白白净净,比猫还可爱有趣,喜欢强调“我属兔”的,她能认出来的样子。
裴挽棠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里因为何序正在失去控制产生的浮躁、因为她正在迅速从自己世界里退离导致的不安被冻冰,再被从卧室门口传来的一声声重击击碎,碎片化作滔天恐惧将她的冷静迅速穿透。
“砰!”
门被撞开,氧气灌入,火舌猛地一缩,随即如狂兽般暴起,焰浪翻卷着扑向已经被包围的床。
裴挽棠急喘着扶住门框,凌乱发丝贴着她面如死灰的脸。她透过浓烟和大火看到何序完好无损,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生气;她在相识的第一个情人节送她的玫瑰已经彻底死在床头柜上;她和她送她的两只兔子一起躺在她的床上,很乖地,躺在那副永存于拼图里的自由和花海上。
那副拼图原本被她扔掉了一块,她趁她熟睡在深夜的草地里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
她就以为终于完整了,天亮之后,她们还会继续。
现在……她用她的爱,焚烧自己,焚烧一切……
血丝疯狂爬上裴挽棠双眼,倒映在她瞳孔里的世界一瞬之间分崩离析。她凝视着床上的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钟,突然一个箭步猛扑向前。
“小姐!”
裴挽棠腰被胡代死死箍住,四处乱窜的火燎烧着她的裤脚,她嘴角不自然的痉挛,瞳孔反复收缩又扩大,紧随其后的园艺师和甜品师齐齐扑上来才勉强将她按住。
“滚开!”裴挽棠突然暴怒地咆哮起来,“滚!滚!”
胡代置若罔闻,和其他两人同时用力,将裴挽棠后拖到浓烟滚滚的走廊里。
保镖小陈已经进去了,胡代视线甫一碰到被小陈横抱起来的何序就触电似的别开眼睛,难以将那个面容安静但找不出一点生命迹象的女孩子和记忆里的何序对上号。
她今天太轻率了。明明已经察觉到何序和裴挽棠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迅速恶化,竟然还是亲自跑去给裴挽棠送饭。
她那么做的时候,是想找裴挽棠谈一谈,把昨晚欲言又止的话说出来——她是管着这个家的佣人,身份明确,可也曾看着裴挽棠出生长大,打心底希望她好,而不是一味固执己见,有一天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
她干这个工作半辈子,今天终于急了。
急这一次,不知道还有没有办法挽救,只能用尽全力先拖住要往大火里扑的裴挽棠,在小陈抱着何序从门口经过之前挣脱佣人的身份,逾矩地捂住了裴挽棠的眼睛。
这个何序她都不忍直视,何况裴挽棠——
搬来这里的第一年年末,何序一到经期就肚子疼,她砸了几个亿研制新药,何序现在还在吃;
第二年年初,何序不经意说了一句“胡代,你有没有从摩天轮上看过烟花”,就这一句闲聊,她投资了一座游乐场,工期四年,建成之后何序坐在卧室的窗边就能看到摩天轮和烟花;
第三年秋天,何序感染病毒性肺炎,她寸步不离守了七天,最后何序好了,她进医院,这件事何序至今不知道。
胡代想到这些,喉头发哽,一开口称呼都变了:“阿挽,你冷静一点!救出来了!已经救出来了!”
几乎是胡代话落的同时,终于被修复的灭火系统在空中发出尖锐警报,疯狂喷上的水幕像极了昨晚那场暴雨。那一瞬间,救护车的声音陡然将裴挽棠的胸腔穿透,她抖得每一秒都好像要跪倒在地上左腿突然定格,整个人陷入诡异的死寂。
胡代几人短暂迟疑,尝试着松开了对裴挽棠的禁锢。
确认没问题之后,甜品师立刻下楼去看何序;园艺师引导消防上来灭火。
裴挽棠后退到走廊里站了几秒,忽然“砰”地一声,跌在地上。火光和人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只剩死了一样被抱过去的何序和水幕后破碎的玻璃罩,以及玻璃罩旁被烧成灰烬的玫瑰。
“裴挽棠!你不是爱她吗?!爱她你一步一步把她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你会害死她的!……”
“你会害死她的!”
“你会害死她的!”
……
重复重复,无数次重复。
裴挽棠目光涣散,仿佛灵魂被击碎了,只剩一副残破的躯壳。她下唇无意识地轻颤,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胡代终于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急忙抱住裴挽棠说:“阿挽,没事的,没事的,鹭洲最好的急救医生就在楼下,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裴挽棠唇间漏出一丝轻不可闻的气音,像是身体里的恐惧太多太满溢出来了。她艰难地张开嘴,喉咙里呐呐有声,字句不成。
“我没有……我只是……想你留在我身边……只是想你留下……没想你死……”
裴挽棠的瞳孔微微扩散着,睫毛被热浪掀动的时候,第一滴泪水无声滚落。
紧着就是第二滴,第三滴……
数不清的眼泪从火光里闪过,裴挽棠推开胡代靠着墙壁,每喘一下都带出细微的痛苦。救护车的声音开始远离那秒,她浑身震动,脊背一寸寸弯下来,额头抵着地上的眼泪,和汗水、焦味混在一起,她苍白颤抖的手指在地板上抠出一道道血迹,尖叫在喉咙深处卡到崩裂,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哀鸣。
……我在做什么呢?
这些年,我到底……
做了什么?
裴挽棠手指痉挛着插进头发,喉咙里那些沙哑破碎的声音难听到不像人能发出来的。
胡代跪坐在一旁不忍直视。
蓦地,重物垮塌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将裴挽棠耳边被阻隔的世界砸碎,周遭的声音趁机和巨浪一般涌像她,她狠狠一愣,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猛爬起来,朝楼下跑。
离这里最近的医院是鹭洲医院分院,开车不超过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里,裴挽棠浑然不觉残端承受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只是用那双泛白发抖的手握着方向盘,不断加速,快超越极限速度。
到急诊的时候,何序还在抢救。
裴挽棠站在入口处,神魂好像已经和那朵玫瑰一起被烧死在了床头柜上了,眼神放空,双手剧烈颤抖。
胡代转头看到满目怒容的佟却在往过走,她手朝裴挽棠抬起来那秒,胡代急忙上前维护,佟却的巴掌就只是疾风一样擦过裴挽棠侧脸,没真打中她,但她惨白的脸上迅速浮现红痕,火烧一样,生生在她脑子里烧出几分理智。
她指尖冰冻泛青,整个身体忽冷忽热,像被扔进了冰火交替的地狱,耳边响彻佟却“火湖”般的质问。
“一次两次救回来,是何序运气好?第三次呢?她以后永远都会这么运气好?就算是,她的身体也要能吃得消!”
总院、分院,相似的场景,全然不同的裴挽棠和佟却。上次何序被马袭击,佟却第一时间关心的仍然是裴挽棠的腿,这次她只有数不尽的怒火;上次裴挽棠对佟却的关心冷漠以对,这次她一开口,嘴唇都在抖索:“……她怎么样?”
佟却:“有事我还能站在这里和你好好说话?!”
裴挽棠死寂空洞表情立刻浮现起微末的希冀:“我去看她,我……”
“站住!”佟却一把甩开胡代,走到裴挽棠面前,“在你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之前,绝不许再见何序一面!”
“佟姨……”裴挽棠错愕,和脸上的狼狈混在一起,让她透出一种凋零败落的灰白。
佟却第一次见裴挽棠这副模样,怎么能不心疼,但她更担心“第三次”真的发生。何序被马伤到那天,裴挽棠控诉何序的声音她还历历在目,她以为有误会、有原因,现在看来是她太偏心裴挽棠,才由着她把事情弄成今天这样。她绝不能一错再错,忽视何序。
佟却手在身侧攥紧:“阿挽,我知道你喜欢何序,她确实讨人喜欢,人真诚又勤快,给你当替身那一年兢兢业业,把你照顾无微不至。可再看看你,有成见的时候,你对她使用暴力,冷嘲热讽;喜欢了,她就成了你的所有物,莫名其妙给你母亲磕头,莫名其妙接受你的项链,莫名其妙又好像功亏一篑,成了你的仇敌!阿挽,我看到的何序始终是何序,你还是你吗??”
佟却到底还是没克制住后怕,语气越来越激烈,“十六岁之前,你是一个模样;十六之后,你变成另一个模样;何序出现之后,你更是一个模样接一个模样,你还记得自己最初的模样吗?!”
裴挽棠张口结舌,以往所有高高在上的反驳都好像被亲眼目睹的那场大火烧毁了,只剩一副裸露又脆弱的皮囊,任谁、任什么语言都能轻而易举在她身上洞出一个窟窿,血往外淌。
佟却说:“你连自己都看不清,还谈什么爱人?放她走吧。”
“不可能!”裴挽棠脱口而出,声音因为干哑紧绷显得扭曲难听。
佟却:“那就等着给她收尸,不是第三次,也会是第四次。何序那种你踢都踢都不走的人一旦选择失望,你以为结果会怎么样?”
裴挽棠身体剧烈颤抖,像寒风中即摇摇欲坠的枯叶:“不会的……”
谈茵已经走了,她不会再让人盯着何序,不会关着她,她都已经和胡代说了,让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要谈茵不在鹭洲,她就绝对自由。
她会自由。
“我……”裴挽棠张口忽然发现自己满嘴的血腥,她的喉咙好像被烟熏到了,生理吞咽都显得艰难,“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能让她变回从前那个乐观爱笑的何序。”
佟却:“三年!整整三年时间,你都没能把你们的关系纠正过来,再给你一点点时间有什么用?!”
事实具象成佟却刚才没扇过来的巴掌,狠狠抽在裴挽棠脸上,她咬肌抽动,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发不出半点声音。
胡代看她实在站不住,上前想扶她。
手碰到之前,裴挽棠忽然顺着墙壁滑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她走了我怎么办?我有在努力对她好,我有……我腿疼,每天都疼,快疼死了……”
“那是你的事。我早就说了,心病还需要心药医,你想开了,腿自然就好,即使到最后都不好,那也是你的事。”佟却无视胡代担心的眼神,一次性把心狠到底,只挑裴挽棠的错处,不论她的辩解,“你的痛苦只是你的,你不能要求别人无条件来拯救你,更不能要她拯救你,还不告诉她你痛在哪里。”
佟却望着裴挽棠已经已经爬满裂缝的双眼,一字一句:“阿挽,人不能自大地永远想着掠夺别人,也不能自私地只看到自己。”
她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落入裴挽棠耳中振聋发聩。
裴挽棠靠着冷冰冰的墙壁眼睫剧烈颤动,像垂死的蝴蝶,彻底乱了方寸:“她先来的……先说喜欢我……一直说……”
的确,佟却亲眼看到过何序的细心主动,所以这三年她始终对她们之间的关系抱有希望。
可是现在不行,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她不能再坐视不理。
佟却屈膝蹲在裴挽棠面前,放轻了声音,却仍然锋利如刀:“来了也有权利走,爱了也有资格恨。阿挽,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是自由之身,能牵绊住他们的,只是那些无形的关系,一旦断了,谁都拦不住。”
佟却这话和谈茵的尖锐的嘲讽在裴挽棠脑子里重叠。
“这三年,何序看似温顺,安安分分在你身边待着,可对感情,她其实来去自如。”
“裴挽棠,何序最终是在你这座牢笼里枯死,还是有朝一日重获新生,我们拭目以待!”
自由之身。
重获新生。
她好像……真的抓不住了……
裴挽棠身体一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殆尽。
佟却抬手摸了摸她惨白混乱的脸:“阿挽,腿疼以前都能熬过来,为什么后来就不行了,为什么以后就不行?”
因为尝过不疼的滋味,知道一觉睡到天明是什么感觉。
如果那是药,她早就戒不掉了。
裴挽棠唇一动,眼泪毫无征兆从眼眶滚落:“可我什么都没有了……”她一走,我就彻底空了。
“你有,你只是一味沉沦过去,看不到了。”佟却轻容的声音里夹杂着怀念带来的颤音,“以前那个裴挽棠多会发现爱,多会爱的?现在为了要一点爱,眼里只有爱,其他什么都看不到,这是本末倒置。我早就提醒过你,找一找从前那个很会关心人,很会爱人的你,找到了你就好了,你好了,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阿挽,抬头看看,我、禹旋、胡代,甚至是霍姿,你身边一直都有很多人。何序才是什么都没有,”佟却声音忽然底下,几乎控制不住哽咽,“所以你都那么对她了,她还是想让你来救她。”
裴挽棠思维陷入慌乱的泥沼,不明白佟却话里的意思。
佟却犹豫不决,余光看着急诊进进出出的人,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何序的手机——急诊护士在她裤兜里发现的,屏幕一直亮着,停在备忘录的最后一条。
佟却上滑往后翻,随后将屏幕翻转对着裴挽棠。
裴挽棠目光涣散似雾,试了五六秒的时间,才终于将视线聚焦到了何序的手机上。
她的备忘和她的日记一样,里面清清楚楚写了她对她的示好迷茫回避的理由,对她的寻求关注视若无睹,甚至疑惑的理由:她不是怪她没救活方偲,是在知道方偲没了之后努力把痛苦忘记,给自己找一条退路,等一个新的开始。
【她是你喜欢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要恨她;
她明显也喜欢你,那就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嘘嘘,耐心一点,等着她帮你把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修补好带回来,也等着那个被你弄丢了的和西姐不生气了回头找你,你们会在未来的哪一年,重新开始。 】
佟却哽咽着说:“她一直在等你救她,等着和你重新开始,你却沉沦偏执的怨憎,狭隘又一味顾影自怜,不信她也不放她,把她变成了另一个庄煊。”
第65章
“另一个庄煊”似刀锋般剖着裴挽棠。
如果刚刚的她尚有一副残破的躯壳留存,现在何序的备忘和佟却的话就是一路烧到急诊的火,要将她连皮带骨一起焚毁。她把手机里那些平静又绝望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湿了屏幕。
……何序说喜欢她;何序知道她喜欢她;何序不是没有改,不是想看她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爱恨里反复,不是故意对她所做的一切无动于衷,她只是忘了;何序把她当最后的退路,在等她们之间重新开始,最后却选择在她们的卧室结束。
她那时候要多绝望……
世界在裴挽棠眼前轰然崩塌,过去三年的爱恨交织、反复不定是最锋利的回旋刀,一刀刀穿透她的心脏,她明明终于找到了彼此关系止步不前的原因,可以对症下药,却反而像是堕入了痛苦的深渊,一秒都不敢往下想。
她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手指抖到乱跳,滑得屏幕上上下下, 定格在最后一条备忘上。
今天凌晨四点写的:
【离开总要有个恰当的理由。
上一次是“笼中鸟”这个身份暴露时的羞耻心在鼓励我,这次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到。
我有点着急,天快亮了。
刚刚翻到她扔在抽屉里的钱包, 看见钱包里的照片,我醍醐灌顶——
她有喜欢的人了, 但我应该做不了一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以前只是从备忘中看到但不记得怎么喜欢她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身份难堪,心里有点慌;现在想起来喜欢过她了,就更不能接受自己以这种卑微羞耻的身份存在着,看她和另一个人亲密。
可她又不肯放我走。
那刚刚好,我找到了那个有关“离开”的恰当理由:东港我回不去, 鹭洲我留不下,只有那个没有痛苦磨难的未知世界会收容我。
不知道那里恐不恐怖。
没关系,反正妈妈和姐姐会和从前一样,在我走过去的时候向我张开手臂;反正那个世界我从前就很向往,现在不过如愿以偿。 】
记忆突然倒带,排山倒海。
裴挽棠想起何序发现钱包里的照片那天,自己对她的恶语相向。
“你们家小姐很喜欢她?”
“照片一直在小姐钱包里。”
“她们会在一起吗?”
“你希望我们在一起?”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起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裴挽棠喉咙像被记忆的荆棘死死缠住了,开口只有破碎的气音:“是你……手机里、钱包里都是你……一直是你……只有你……”
下意识的恶语相向不过是久久得不到回应又时刻想要回应,故意试探而已。
“我只有你……最爱你,最……”
配不上你。
裴挽棠死死攥着手机,呼吸突然变得短促,像是有人用烧红了的铁链紧紧箍在她心肺上,她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致命的滚烫。她的哭声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从压抑的呜咽到失控的恸哭,狼狈的脸上很快被泪水浸透。
佟却最终还是忍不住抱住了裴挽棠,来来回回抚摸她冰冷发抖的身体:“阿挽,放她走吧。喜欢一个人除了一味占据她,还应该时常祈求她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应该想方设法给她创造平安快乐。阿挽,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她是中途出现的人,没有义务要为你残破的人生买单。就算有,前后这四年她也已经完全付清了,放她走吧。”
佟却一番话用尽了耐心。
裴挽棠脸颊上全是泪痕,声音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句子:“不能……”
“?”佟却失望透顶,怒不可遏地放开裴挽棠站起来,“都到现在了,你竟然还这么固执不化!你是不是非要看她死了才会放手?!”裴挽棠:“不是……她不能回东港……”
“为什么不能回?!那是她家!”
“人都没了……”
“那你给的地方像家吗?!”
“……”
佟却的剜心刺骨,裴挽棠本就肿胀不堪的左腿疯狂抖动着,把她早就已经难以为继的平衡推翻,她攥着手机“砰”的一声,狠狠跌在地上。
禹旋一拐进来就看到这幕。她记忆里无所不能的姐姐,后来即使不怎么来往,也始终能在新闻里看到,能从霍姿口中知道的精明强干的姐姐……怎么像让人打碎了骨头一样,狼狈地跌在地上……
禹旋连怔愣都忘记了,脚步刚踏进来就回转离开,惊恐无措地撞进霍姿怀里,眼泪涌出来:“我就出去了一个月,怎么好端端就成这样了?”
佟却还在指责裴挽棠的死不悔改,一声声扎进禹旋耳朵里,她也想和三年一样,再问裴挽棠一句“为什么”,又对眼前这番景象接受不了分毫。
她难受地在霍姿怀里发抖。
霍姿抓住禹旋的手腕握了握,低声说:“裴总不让何小姐回去是为她好。”
禹旋不懂:“不让一个人回家怎么能是为她好??”
霍姿欲言又止,心里谨记裴挽棠的命令。
禹旋反握住霍姿,泪流不止:“说啊!”
霍姿暗恋禹旋很多年才能和她修成正果,在一起的时候别说是让她哭了,连句重话都没有。她短暂犹豫,看了眼不远处的裴挽棠,偏头在禹旋耳边低声说话。
禹旋的表情从震惊到心疼,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脸上杂糅着。
霍姿说:“裴总之前也许不对,现在我敢肯定,她还不让何小姐回东港只是不希望她受更多伤,不是真要逼她……”
最后那个字太刺耳,霍姿说不出来。
禹旋听得懂,她回想着霍姿刚才的话,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泪滚了滚,倏地掉出眼眶。
禹旋立刻仰头把眼泪擦干净,在佟却负气离开后,快步走到裴挽棠跟前蹲下,尽量放轻声音:“姐,没事了,她好好的在呢。”
裴挽棠不语不动。
走廊里来来去去都是人。
过了不知道多久,何序的手机突然提示低电。
沉闷的提示音像是让裴挽棠回魂的咒令,她肩膀剧烈一抖,猛然惊醒似的扶着墙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里面跑——何序的血氧值一直卡着不动,她刚跑过去就听到急诊医生指示护士:“准备插管!”
那一声是重锤砸在裴挽棠脊背,她僵了一瞬,之后三天始终佝偻着身体,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ICU外面,谁说换她都说“不”,然后继续守,继续一会儿失心地挣扎,一会儿痛苦地蜷缩。
第四天早上,何序从ICU转出。
裴挽棠寸步不离地扶着病床跟她到病房门口,步子突然停住。
胡代:“小姐。”
裴挽棠后退一步,看着病房里正在被安顿的何序,声音干哑:“白天你陪她,我晚上再来。”
胡代无声叹气,佟却那句“在你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之前,绝不许再见何序一面”到底还是扎进了裴挽棠心里。胡代应一声,告诉裴挽棠主卧还在维修,最快一周,让她回去之后暂住次卧。
裴挽棠不言不语,情绪不辨,只在何序被安顿好的时候,站在里外交界的地方看了她差不多半小时之久,才转身离开。
二楼,从主卧里抢救出来的东西都在走廊摆着,尽管胡代已经做了详细安排,还是看起来一片狼藉。
裴挽棠步子缓慢沉重,走到那副完好无损的花海拼图面前时,她顿了顿,再次弯曲已经不堪重负的膝盖缓缓蹲下,透过整整齐齐的拼图块想象何序拼它时的画面——她趴在桌上拼得很认真,时不时因为太难皱眉,很偶尔地,因为拼图眼睛发亮。
“……”
这不是想象,是三年前她亲眼所见。
往后那一千多天则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她怎么努力都想没办法把既定场景和何序的脸融合在一起,她一闭眼就是何序躲她的人,躲她的眼神,躲到最后无处可躲,将自己和过去统统付之一炬。
裴挽棠左胸闪过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锋利的刀子捅穿,铺天盖地的疼痛逼她不得不弯下腰,手指死死揪住衣服。
走廊里响起女人痛苦的呻口今。
卧室正在忙碌的工人不知不觉停下了工作,以免发出噪音;得知裴挽棠回家,急匆匆跟着霍姿一起过来的禹旋捂着嘴,在楼下哭了很久。
……
裴挽棠再下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脸上除了疲惫,看不出其他多余情绪。
霍姿把装在手提里的拼图拿出来放在桌上,说:“裴总,拼图还送店里吗?”
裴挽棠看着盒子上的蛋糕和樱桃图样,双眼突然恍惚失焦,她的瞳孔微微扩散着,目光虚浮地拼图盒子上,像隔着一层迷雾在看它。
片刻,裴挽棠坐起来打开盒子,说:“不送了。”
霍姿:“好的。”
客厅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禹旋去给裴挽棠做早饭了,她觉得这个时候吃点家常菜会让裴挽棠有所慰藉。
时间过得既快又慢。
转眼八点二十,霍姿起身说:“裴总,我去公司了。工作上的事您不用操心,我能处理,您安心处理家事。”
裴挽棠手里捏着一片找了很久,仍然找不到正确位置的拼图,没有抬头:“忙完送禹旋去机场。”
霍姿应一声,很快提着包离开。
她前脚走,禹旋后脚过来叫裴挽棠吃饭。
看到桌上明显不对的拼图,禹旋眼眶一酸,走过来蹲在裴挽棠腿边,抓住她还要继续往下落的手指:“姐,知道错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往下拼?不会是你想要的结果。”
裴挽棠眼里微薄的光线暗下去,睫毛低垂,遮住了大半视线,却遮不住瞳孔里翻滚的挣扎。
禹旋把裴挽棠手里的拼图抢走扔进盒子里,强行拉着她过来餐厅吃饭。
裴挽棠吃了,和平时的饭量相差无几,情绪也像是忽然稳定下来了一样,脸上没有半点波动。
禹旋反而不安,但演唱会是早就定好的,她必须在十一点之前赶到机场。
“姐,我走了,有事你随时打我电话。”禹旋站在桌边低声说:“三年前的事,对不起,我话说重了。”
裴挽棠还在吃餐后樱桃,闻言学着何序偶尔走神的动作,用手指捏了一下樱桃梗:“只是重了又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看起来快碎了啊!
禹旋不敢说,怕再看见急诊那一幕。她强忍眼泪,拿了手机快步离开。
餐厅一空,裴挽棠捏着樱桃的手指忽然剧烈颤抖,樱桃“咚”的一声掉回盘子里。
裴挽棠动作如常地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进卫生间,在里面吐得撕心裂肺。
胡代不在家里,即使有人听见,也不敢上前说什么,只是由裴挽棠把吃下去的全吐出来,漱了口,洗了脸,重新坐回客厅拼拼图。
一个小时拼完所有。
裴挽棠低头看着完成了,但没有一处正确的拼图一动不动。
阳光从东斜到西,时针走了一格又一格。
华灯初上,城市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裴挽棠把错误的拼图全都抠了出来,拿起车钥匙赶往医院换胡代。
65-70
第66章
万幸救治及时, 何序只是喉头水肿和吸入性肺炎,神经系统、心血管系统没有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后续有几周的短期恢复期, 出院后定期复查肺功能就可以了。
刚转入普通病房的那几天,何序状态很差,基本全天处于昏睡状态。
白天胡代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晚上裴挽棠过来给她擦洗、换衣、活动身体,等把她安顿好了,裴挽棠提前吃一粒止疼药,勉强压制左腿的疼痛和疼痛可能引发的叫声,开始工作、拼图、趴在她床边休息。
床边好像有火。
她在被火光包围。
裴挽棠每一次用尽力气都只能抓到一片焦黑的废墟。
天在废墟里, 亮不起来。
……
转眼一周过去,何序意识混沌的状态渐渐开始好转,裴挽棠就不继续在病房里一待一整晚了,她给何序请了护工,从每天晚上七点照顾何序到凌晨一点。
这个时间, 何序已经睡熟,住在隔壁酒店里的裴挽棠则刚刚好被腿疼唤醒。
她会把腕上的兔子解下来放好,等洗干净身上的冷汗, 换上体面的衣服了,再仔细戴回手腕, 小心藏进袖子, 和它一起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走过死寂冷清的街道,来医院陪何序到她睡醒之前,悄然离开。
进入恢复期的何序仍然嗜睡,每天白天除了固定半小时的肺功能康复训练, 她基本都在睡觉,一是身体需要大量的睡眠来促进恢复,二是她实在太累。
明明才四年而已,却好像花了她一辈子的力气。
她偶尔清醒,不是看着窗外发呆,就是望着虚无放空,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中午,胡代准时准点提着餐盒进来病房。
见何序在走神,胡代放轻声音说:“何小姐,午饭是现在吃,还是等会儿再吃?”
何序被打搅,没看胡代也没说话,默不作声地转身背对胡代侧躺着,继续发呆。
这几天她一直这样。
胡代知道她是在生气,怪自己那天没让她出去见谈茵——这只是表象;本质上,何序知道她不是她那边的人,所以把她也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了。
胡代对此歉疚又无法,有时候很想让何序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表达不满,但她从来没有哪一秒真的大发雷霆,到头也就是像现在这样,把身体转过去不理人。
她反常的平静有时会让胡代觉得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的背后掺杂着无法言说的心疼。
那么大的委屈啊。
一次、两次命都快没有了。
家人也没有了。
爱呀,它长长久久地存在着,又不肯踏踏实实地给她,让她慌慌张张一盼三年,结果都是徒劳。
这么多,这么大的委屈全憋在心里不会坏吗?
还是二十出头就遭逢巨变,现实的苦难已经把她伤透了,她知道发火没用,所以不会再跳着脚、红着脸跟它较真了?
……可是听天由命就能受到保护吗?
胡代喉头发堵,湿了眼眶。她没再打扰何序,轻手轻脚把餐盒放在茶几上,进去卫生间洗手做准备。
病床上,何序看一个地方久了,眼神渐渐变得涣散,她被这种带有眩晕感的模糊支配着,想起小时候被人欺负了闷不吭声的画面——妈妈憋着笑蹲过来戳一戳她的脸,跟她说嘴长在别人身上,说什么她们控制不了,她真要是不高兴听那些议论了,可以打架,可以骂人,但不能别人主动搭话了还瘪着嘴不理人,那样不礼貌。
“……”对不喜欢的人为什么要礼貌?
何序以前就不懂,现在更加不懂,但还是在胡代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用那副干哑难听的嗓子说:“现在吃。”
她的礼貌是为了对得起妈妈的教养,不是善良没有底线。
胡代闻言一愣,连忙支起小饭桌,把餐盒一样样往出拿。
何序吞咽困难的症状还没有完全好转,最近吃的都是些温凉软烂的食物,她低头扫了眼,看到有绿菜、红肉、布丁、百合粥和……挑过刺的鱼肉。
胡代递筷子给何序。
何序伸手接住,声音哑哑的:“你以后尽量不要和我说话。”
胡代给何序倒汤的动作微顿,说:“好的,何小姐。”
何序没再说话,低着头吃饭。
今天走廊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好像比往常清晰很多。
何序余光扫过没有完全合拢的门,用舌头把软烂的土豆碾碎在上颚。她吞咽得很慢,即使这样喉咙也还是很胀很疼,把她眼睛都涨红了。她捏着筷子,有意提高声音:“以后别再让你们家厨房给我做吃的了,医院伙食挺好的,我本来也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胡代第一次送来食物,何序就尝出来和平时吃的味道不一样,也没那么多花样,就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她理所当然地认为食物是胡代从医院打包的。
后来流食之外能吃其他东西了,何序留意到这些没有刺的鱼肉。
这是她反反复复吃了三年的东西,之前一直以为是厨房挑的刺,现在想想,应该另有别人,桌上这些饭菜应该也都是她做的;再想一想,那年她蹲在河边走神,无意识说出那句“我以前好像很喜欢吃鱼,但要没刺的那种”的时候,是不是在期望“和西姐”快点回来找她,或者——
是她迟迟不来,她着急了,想她了?
毕竟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给她挑过整盘的鱼刺;毕竟她以前的生活很粗糙,没条件吃没刺的鱼。
那怎么会无缘无故觉得自己好像爱吃没刺的鱼?
她就是突然想那个最好的庄和西了。
想来的却是完全陌生的裴挽棠。
记忆真的很会杀人,从里到外,钝刀子割肉一样块块往下片,其实还没怎么呢,外表看起来就已经鲜血淋漓,内里更是惨不忍睹。
何序忽然觉得以前那种不明白在喜欢,不知道在被喜欢的状态挺好的,伤害的都是别人,不会像现在这样都已经把嘴张开呼吸了却还是觉得胸口闷,喉咙堵,心脏在被碾压撕碎。
她一口也吃不下去这些饭菜。
胡代含糊其辞,尽量压着声音不让等在门外的人听见:“这些不是厨房做的。”
何序紧攥着拳头缓解心脏里那些汹涌剧烈的疼痛,发现没有用的时候,她松开双手说:“我不喜欢吃,不挑食也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这应该是胡代第一次听到何序主动说“不”,语气不激烈,语速也不快,但足够在另一个人已经破败不堪的心脏上再穿一个血洞——她靠着墙,白惨惨的灯光映在脸上,血液流失导致的低温一点点冰冻她的身体,她像是艰难一样挪了挪步子,抬手拉上门,转身离开。
走廊里轻重不一的脚步声消失得很慢。
胡代听得心里发酸,张口想帮她说点什么,抬眼对上面无血色的何序,胡代上前收拾桌上几乎没动的饭菜:“何小姐请稍等,我马上去食堂打包新的饭菜。”
何序:“……谢谢。”
这天最后,何序还是没怎么吃,一整个下午都侧躺着虚汗频频、半睡半醒,像是一种无声的交割,不需要劝说,不需要建议,瓦蓝天空渐渐被夕阳染红的时候,何序自己安静下来。她翻身平躺,脸上拢着一片宁静的光雾,像一切终将尘埃落定。
胡代抬头,看到她枯白起皮的嘴唇被咬出斑斑血迹。
胡代:“……”
下午五点,裴挽棠回到家里,和前几天一样解了袖子卷在肘部,给何序做晚饭。
厨房的人都识趣地出去了,里面只有高汤越来越清晰的咕咚声。
胡代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过来的:“何小姐的晚饭在食堂定了。”
裴挽棠专注的目光剧烈震动,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搅拌动作定在原位。锅里的“咕咚”声立刻就变大变急了,热气不断往裴挽棠手背上打。
胡代:“小姐。”
裴挽棠放下勺子关火,抬手——手背红了大一片,靠近外侧的地方起了两个水泡,她感觉不到疼似的把手伸在水龙头下,说:“盯着她尽量多吃几口。”
胡代:“……好。”
裴挽棠没再给何序送过饭,但还是会在她每晚睡熟之后过来医院陪她。
来得神不知,走得鬼不觉。
今天照旧。
裴挽棠因为腿疼无法入睡,一动不动靠在沙发上熬时间。也许是十六的月亮太明,往常只能看到一点模糊轮廓的何序,今天整张脸都外露着,没有防备,没有闪躲,很乖的一张脸。
裴挽棠双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死寂多日的心脏渐渐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驱使她从沙发上起身,一步步走到床边坐下,用目光描摹着何序的轮廓、眼睫、鼻梁和微微压紧的嘴唇。
她的气息还很短促,呼吸声明显,和从前总是安安静静熟睡的模样截然不同。
……卧室里的那场火还是烧得太大了,烧不死人,总得从她身上烧毁点什么。
裴挽棠左膝忽然疼得尖锐,下眼睑失控般抽动着,理智、冷静、高高在上、运筹帷幄这些属于寰泰裴总的特质荡然无存,只迫切地想要眼前这个人拥在怀里。
靠近刹那,剧烈抖动的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裴挽棠一愣,仓惶抬头。
本该沉睡的何序转头看着她,浅色眼底没有一丝睡意,她的声音很哑,穿透皎洁月色时随手拾一把白刃,连同话里的尖刺一起插入裴挽棠胸口:“裴挽棠,我算不算死在你床上了?”
裴挽棠手指蜷缩,心脏剧痛,头一次发现开口说话都是人生至难之事,“身上还难不难受?”她问,答非所问。
何序望着她,用最平稳的声音说着最残忍的话:“你说这辈子,我死都只能死在你的床上,现在我既然死了,是不是就可以离开鹭洲,离开你了?”
刀子和刺,同时将裴挽棠穿透。
裴挽棠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回手,踉跄着往后退,某一秒看到何序忽然模糊的脸,她心惊肉跳,快步走回来抱住仿佛要消失的她,声音像从飓风里漏出来的:“不可以……你没死,你还好好活着……”
何序:“可是我都感觉不到心跳了。”
裴挽棠双臂收紧,恨不得把怀里的人嵌入骨头的力道:“养一阵子就好了,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你……”
“你还要继续困着我?”
裴挽棠的声音消失在喉咙里,瞳孔扩散成死寂荒芜的黑洞,将她一瞬之间撕碎,迅速吞没。她也听不见心跳了,被动地平静下来,亲吻何序平静的双眼、干燥的嘴唇,轻轻放开她说:“不会,”不会继续困着你,“但也不会让你离开鹭洲,离开我。”
我已经把错误的拼图拆掉了,往后不会一错再错,把它弄得面目全非。
我会纠正,会反省,会想尽一切办法补救,会等有一天配得上你了,和你重新开始。
“不会。”裴挽棠放开何序,轻声重复。
佟却说她这是执迷不悟、固执不化。
……是。
对何序,从喜欢上她那天开始,她就没办法放开她了。
她就是狭隘、偏执又喜欢顾影自怜。
这么软弱无能的她,一定要她来拯救,才能继续生存。
她不能让她走。
她也不能走。
在鬼门关里来来回回那么多次,她只要还想好好活下去,还想重新开始,就绝对不能离开鹭洲,回去东港。
绝不能。
裴挽棠忍受着膝头刺痛,苍白手指抚在何序眼角:“嘘嘘,你不是一直在等我?我来了,我以后会好好对你,把你也带回来。你乖一点,等一等我。”
多好的承诺。
何序曾经孤注一掷去换去等的东西,如今是包围她的浓烟大火和焚烧在床头柜上的玫瑰,她看着裴挽棠的视线依旧平静。
越是平静越显得凉薄锋利。
“你不是。”
你不是我等的人。
“我不要。”
我不要跟你回去。
这两句话的威力大得无法想象,后劲十足,裴挽棠坐在电梯口的长椅上,手几乎将灼烧刺痛的左膝捏碎。
距离电梯半条走廊的病房里,下午还在好转、情绪稳定的何序,后半夜突然开始呼吸困难、持续咳嗽、胸痛、呕吐……
到了白天勉强恢复,夜深人静,裴挽棠进病房之后变本加厉。
每天毫无例外的循环像是何序的反抗。
何序本就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医生护士在她病房里进进出出,神情凝重;
胡代急得晚上已经不回去了,每天24小时守在医院;
霍姿一样;
禹旋一有时间就打电话给霍姿,询问情况。
……
周围所有知情人都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只有被突然恶化的病情反复折磨的何序像无风的旷野,她就在那里,又好像遥不可及,白日里偶尔清醒,整个人平静得惊心动魄。
很快又过去了三天。
何序的情况已经严重到吃什么吐什么,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今天一整天的清醒时间加起来还不超过一个小时。
胡代处理好何序的呕吐物,提着垃圾袋问佟却:“佟医生,真没别的办法了?”
佟却不语,脸色难看地从病房出来。
走廊空荡无声,裴挽棠和过去三天一样,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悄无声息。
佟却站在病房门口深看裴挽棠一眼,神情复杂低寒:“去问她,看她是想让何序死,还是想让她再活几年。”
胡代:“……”
犹豫再三,胡代还是来问了:“小姐,现在怎么办?”
裴挽棠靠墙太久,四肢已经僵直得不能动弹,闻言她发虚的目光缓慢聚焦,没有出声。
此刻寂静,比穿堂风还让胡代四肢发凉。
但丝毫吹不散持续从病房里传来的煎熬声音。
胡代眉头紧锁,手心里全是冷汗:“阿挽,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裴挽棠喉咙微动:“嗯。”
“……”胡代看着脊背佝偻的裴挽棠,语气里透着不忍和叹息,“何小姐这些年太辛苦了,家里出事的时候她还那么小,一路熬到现在也才25 ,以后的时间长着,阿挽,我们得给她留后路。”
裴挽棠又“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胡代,眼底血丝密布:“我以后不再对她冷嘲热讽,不再自以为是,不再强求她,占着她,我给她自由。”
“这算不算给她的后路?”
“……阿挽。”
“不算?”
“……”
“我把机会用完了是不是?”
“三年太长,她累了。”
裴挽棠第三次“嗯”,之后走廊里再没有半点声音,安静得突然之间有了“医院”该有的样子——冷白的光线,冷白的墙,冷冷的空气和冷冷的声,像是一种预兆:随时有人来,下一秒可能就有人走。
下一秒,检测仪器突兀的“滴”声从病房里传出来,将佟却往时今日的话逐字逐句扽扯入裴挽棠耳中。
“一次两次救回来,是何序运气好?第三次呢?她以后永远都会这么运气好?就算是,她的身体也要能吃得消!”
“去问她,看她是想让何序死,还是想让她再活几年。”
裴挽棠脸上稀薄的血色褪下去,眼底密布的血丝爬上来,她用后肩抵了一下墙壁,步履缓慢地直起身体朝病房走。
里面亮着灯,何序面对门口侧躺,一手搭在枕边挡着脸,另一只扎着针的从床边垂下来,手背朝上,血在顺着被拧折的输液管往上流。
裴挽棠走到床边站了几秒,弯下腰,想去托何序垂在床边的手。
还没碰到,何序忽然蜷缩起身体,一阵阵沉默无声又痛苦难当的声音从喉咙里往出溢。
每一声都是破的。
刀一样锋利地穿透裴挽棠胸口的血肉,在她心脏上划出同等裂痕。
裴挽棠手悬在半空,指尖神经质般蜷缩抖动,无法控制,她听之任之,半晌,伸过去把拧折的输液管摆顺。
很快,血回到何序身体里,何序昏沉沉蜷了蜷手指,没有醒来。
裴挽棠亦没有动,她保持着左腿受力的弯腰动作,大半个身体陷在阴影里。
病房里忽然静得仿佛能听见药物滴落的声音。
“嗒——嗒——”
裴挽棠仔细给何序掖被角,整理头发,调低滴速。
“何序……”
何序头埋进臂弯里,露出来的一点侧脸白得没有血色。
裴挽棠看着,想起四年前的初见,何序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有肉,眼睛会动,性格虽然算不上活泼,可也真实鲜活,而现在,用佟却某一天的话说:就是一口气吊着的人都比她看起来像活人。
是啊。
裴挽棠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容很快被阴影吞没,她抬手捂了一下眼睛,关了最后那盏灯,站在黑暗里说:“何序,别跟自己过不去,等身体养好,你就可以走了……何序……”
“我答应了。”
放你走。
只是放你走。
其他的,像是我爱你——
它会一直存在到我死。
听到了吗?
“何序,你自由了。”
何序听不到,但莫名地,那晚之后,她的身体开始迅速好转,只是短短两天而已,她就能靠自己在走廊里来来回回一走半个小时;第三天开始,她自己买饭,自己洗漱;第八天,她一个人拿着单子下楼拍CT 。
CT室排队的人很多,何序交完单子,找了个地方坐下。
她的身体和精神还很疲惫,坐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吵嚷人声包围着她。
也许是一时之间瘦了太多的缘故,也许是变故擅长催生成长,她毫无警示地从胡代眼中的“那么小”变得有棱有角,轮廓凌冽——睡着之后头后仰靠着白色的墙壁,喉头随着吞咽的动作清晰滚动。因为周遭光线也冷,光带生硬,她连鼻梁线都是清晰疏离的,找不到一丝从前的痕迹。
从前同学说,“如果人的个性和四季对应,那何序应该长在最从容最干净最清透也最舒服的季节。”
现在全然变了模样。
Rue第一眼扫过去,几乎没认出何序;第二眼定格,Rue步子猛地一顿,大跨步往过走。
“何序!”
何序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时之间没认出Rue。
Rue差点忘了自己如今的名气,伸手就要去摘口罩,被及时跟过来的Sin伸手拦住:“这是医院,不要引起骚乱。”她们现在是公众人物。
Rue很烦地挣开Sin,俯身凑近何序。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
片刻,何序呐呐道:“Rue姐。”
“亏你还记得我!”Rue恶狠狠伸手捏住何序脸颊,“四年前,你从404 BAR辞职的时候说已经有下一步计划了,等定下来就和我说,结果四年了,你的计划呢?啊?你的计划呢?”
何序嘴角动了动,想和从前一样光笑不说话,打马虎眼。
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好,毫无破绽,实则在旁人眼里沧桑颓败,根本没有提起嘴角。
Rue和Sin眼里同时错愕,同时发现:何序好像走了很远的路,眉眼之间尽是奔波坎坷后的风霜尘土。
Rue捏在何序脸颊上的手指顿住,如果不是Sin及时将她拉起来,紧握住她的手暗示她控制情绪,她一定会在何序下一声“ Sin姐”出口那秒泪崩。
她竭力复刻的“从前”根本漏洞百出,经不起任何推敲。
“何序……”
“请38号何序,到CT二室等候;请38号何序……”
何序站起来,手压着左胸,说:“我这里还有点疼,去拍个片子看看怎么回事。”
Rue:“去!快速!我们在外面等你!”
何序点点头,绕过排排长椅朝CT二室走。
厚重的铅门缓缓滑开又紧紧合上,Rue掩在口罩下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Sin攥着Rue的手腕握了握,无声地朝她摇头。
Rue身上的戾气从隐秘到外放,再到沉寂,半晌,她死死抠抓着手机的力道慢慢松下来,低声说:“你在这儿等,我去给她买点吃的,瘦得都脱相了。”
半小时后, Rue站在阳光已经斜出去的清冷病房里,看何序鼓着腮帮子把呼吸训练器里的彩球吹得上上下下。
“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Rue明知故问,想听何序说点什么。
好像久不见面的人都喜欢这么问。
之前谈茵是,现在Rue姐也是。
何序抱着呼吸训练器想了想,没和骗谈茵一样骗Rue ,因为她看到了—— Rue差点在CT室外哭出来。
应该是为她身上巨大的改变。
她还是没藏住。
她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丑态其实根本藏不住。
何序抬头望着和四年前截然不同,但看自己的眼神依然偏袒爱护的Rue ,含混又诚实地说: “有一阵子好,后来不好。”
“哪里不好?怎么不好?为什么不好?” Rue语速变快,“还缺钱?”
何序摇了摇头:“我现在很有钱,卡里好几百万。”
Rue :“那怎么成这样了??”
何序手在被子上压了压,抓住一片:“没听你的话。”
Rue:“?”
何序:“你让我再长长,能遇到好的。”能谈好的恋爱,“我没听你的话,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现在自食其果。
Rue惊讶:“你……”
Rue也吃过感情的苦,反反复复受了快二十年的罪,她以为感情那把刀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超越的,可现在看着何序,她的转变让她心惊肉跳。
一句轻飘飘的“没听话”怎么解释她如今的面目全非? ? ?
Rue捏着口罩的手指抠紧,绷断了一根耳挂绳:“那个人是谁!”
何序:“已经过去了,不重要了。”
Rue :“这种事怎么可能过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
Sin:“Rue。”
Sin打断Rue ,迎着她目眦欲裂的神情摇摇头,走上前说:“今后什么打算?”
何序脑子空白了一下,眼神变得发散茫然。
她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不能回东港,也没有做好回去面对已经一无所有这个事实的准备;
窗外的鹭洲,同样不是她的容身之所;
脚下的地狱也无门可入。
她没地方可去了。
这么多彩广袤的一方世界,没有她的家,也没有人真的爱她。
她身体里的孤独和疲惫忽然从内部崩裂,贯穿全身。
Sin皱眉,在何序被彻底粉碎之前,抬手揉了一把她低垂的头:“愿不愿意去我和Rue那儿住一阵子?”
Sin的声音一惯低沉,但因为稳重总显得深情,熨帖着何序被那一把火烧得萧索荒芜的心房。
Rue侧身在床边坐下,右手捧着何序冰凉的脸,往上托了托,望着她无意识泛红的眼睛:“还记不记得四年前,我问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时候和你说的话?”
何序:“……记得。”
Rue :“我怎么说的?”
何序:“你说,有困难随时给你打电话,你和Sin姐穷是穷,管我几顿饭没有问题。”
Rue满意似的笑了一声,手从何序侧脸移到脑后拍了拍,把她抱紧怀里:“我们现在有钱了,管你一辈子的饭都没有问题,所以好好考虑考虑,要不要去和我们住?家里有的是房间给你。”
是啊。
她们现在很火,很有钱,生活条件很好。
何序心里清楚。
可是——
“我都没有想过你们……”
不止没想过,还忘了回电话告诉Rue,她定下来了。
她真是一个心很冷的人呀,同学朋友不想,处处给她帮助的姐姐们也不想。
难怪忙忙碌碌到最后不止一无所有,还连死都变得身不由己。
好悲哀啊。
配不上这个同时具备安全感和归属感的怀抱。
何序想后退。
Rue浑不在意,反而在她做出退离动作那秒抬手扶住她后脑勺,把她紧紧按到颈窝里说:“超话里每天好几万人想我们,轮不上你。你现在的任务是快点把身体养好,等出院了,我和Sin带你吃香的喝辣的,你想去哪儿逛,我们就带你去哪儿逛,喜欢什么,我们就给你买什么。”
Rue的声音就在耳边何序震着,她的体温,她有力的手臂,她和方偲好像好像的说话方式和怀抱。
何序浑身发抖,双手不由自主抓住Rue衣角那秒,彻底红了眼眶:“姐姐……”
没人知道何序这一声到底是叫谁的,她的眼睛都已经红透了,眼泪也不见掉下来,只是小心翼翼到像是试探一样,把揪住Rue衣角的双手伸出去,抱住了她。
“我可以去吗?”
非亲非故的,她可以去吗?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她现在连一个不会累、不知道疼的好身体、好心态都没有,拿什么回报对她好的人呢?
Rue到底还是没忍住,湿了双眼:“还在 404 BAR一起工作的时候,你为把Sin记录灵感的手稿抢回来,追了小偷两条街,最后从二楼跳下去截住了他;你为让我们的新歌多哪怕一个人听到,大雪天站街道口一发传单三四个小时;你其实不喜欢酒吧里那些男男女女看你的眼神,只要出去一定戴着口罩,可只要觉得机会合适,你就会指指台上的我们,告诉对方她们唱歌很好听。何序,你做事向来悄无声息,所以给人印象不深,要她们去回忆去想。现在我们想了,那你说,你不可以谁可以?”
何序仰着脸,都不知道自己在“ 404 BAR”短短几个月竟然做了这么多事。
Sin拨开扎在何序眼底的那绺头发,指关节蹭着她的额头:“一个人值得的时候,世上就是会出现很多无缘无故、不求回报的好,不用非要追究前因后果。”
何序回望着Sin包容可靠的眼睛,身体里那些立于世界中央却无枝可依,无处可去的孤立感被一点一点击碎,血丝涌出眼底。她手下的试探变成紧密的拥抱,埋头趴在Rue肩膀上说:“我想去……”
想在这个已经没有出路的世界里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暂时结束徒劳的奔波,哪怕只是一分一秒。
————
何序出院当天,胡代送过来四个大行李箱,说是何序的东西。何序打开看了眼,只留下身份证和手机,剩下的全部推回。
“这些不是我的。”
衣服、鞋子、首饰、拼图……
何序全部让胡代带走,两手空空地被Rue牵着往出走。
裴挽棠原本在走廊一个不起眼的拐角站着,转头看到胡代怎么推进去的怎么推出来的行李箱,她指甲没入掌心的皮肉,抬眼望着反方向越走越远的何序。
走廊的灯光在目送她。
阳光从某一扇打开的病房门里投射出来,勾勒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快要消失那秒,裴挽棠感到有千万根针在一瞬之间刺进了心脏最深最脆弱的地方,疼得她脸色煞白。她倚着墙壁向下弓身,视线越压越低,疼痛引发的神经颤栗迅速剥夺听觉,让她对周围一切失去感知,以至于丝毫没有发现有人正去而复返,一步一步走向她。
“裴挽棠。”何序的声音毫无征兆在头顶响起。
裴挽棠愣住了,撑在膝头的双手蓦然收紧,听到何序明明没有什么起伏,但就是把冷漠和无情表达到了极致的声音:“怎么才能把它摘下来?”
说话的何序提起裤腿,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脚踝和依旧夺目的红宝石。
二者之间极致的反差像飓风过境。
裴挽棠虚浮的目光剧烈震动,墨色瞳孔在飓风中极速碎裂、崩坏,震耳欲聋的轰隆声里佟却欣慰感慨的声音和她的穿插着。
“这是你妈决定跟那个人在一起那年花了将近一个亿拍下来的,她说她做梦梦见自己会生一个很漂亮的女儿,想在她出生的时候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送给她。”
“她有一只银兔子,和我一样,是出生的时候,她妈妈打给她的。”
“阿挽,既然决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何序,以后就好好待她。我和你妈不在乎钱不钱贵不贵,只希望你往后好好的,有人真懂你真爱你真想一辈子陪着你。”
“我以前对她不好,虽然不是故意,但确实是我把她的兔子耳朵压弯了。你给我这条项链我送给她,当是赔她了。”
说“赔”其实不准确,一个敏感又高傲的人选择在情人节那种特殊的日子、当着母亲的面把东西送出去,是她给那个人最刻骨的承诺,是最郑重的交托,是私定终身、白头偕老,是她选了一条路,那个人在,路上就繁花锦簇,她不在,未来只见荆棘密布。
现在那个人提着裤腿,把脚伸过来,字句清晰:“这是你的东西,留在我这里不合适。”
然后路就在轰然之间断了,她跌落荆棘,浑身浴血。
Sin抓着Rue ,把满脸怒色的她拉回到身边摇了摇头。
裴挽棠抠抓着双膝,十指用力到近乎痉挛,她抽搐似的张了张口,看到盛夏被血液冰冻,冷色光铺陈成赤色冰河。
何序伸出脚,沉默又执着。
“……”
过了仿佛半生那么漫长的时光,裴挽棠发白的手指松开发麻的膝盖,解开一侧袖口,露出手腕上陪伴何序长大的弯耳朵兔子。
它和庄煊留给她的项链具备同等的情感价值,那作为定情信物进行交换就再合适不过。
这些年,它们一个一直在何序脚上,一个一直在她手上,她以为交换了信物,“永远”就有了保证。
但其实,“永远”永远是人在经营维护,而非地理位置、权势地位的禁锢限制。
裴挽棠视线在手腕定格半秒,没有选择摘下,她只解开一圈,单膝半跪在地,捏着兔子耳朵插入链条连接处一个隐秘的圆孔,拧转,没有任何声响,严丝合缝的脚环就被打开了。
何序低头看着,视线有片刻恍惚,想起裴挽棠这几年常常握着手腕走神的画面。
谁能想到呢,挣脱牢笼的方法原来这么简单。
谁又能想到,被喜欢之人扼住心脏的痛苦原来要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才能勉强化解。
何序放下裤腿遮住脚踝上丑陋的伤疤,看着正被裴挽棠重新掩回袖口的兔子说:“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了,你是不是也应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不是“能不能”,“可不可以”,是“是不是”。
向来好说话的何序身上露出了尖锐的刺,正中裴挽棠心底。
裴挽棠心里一痛,几乎是条件反射握住了手腕,力道重得兔子耳朵深深陷入腕部薄弱的皮肤里,一刹那的刺痛让她想起三年前的暴雨天,那对耳朵扎破过何序胸口的皮肤。
原来这么痛,呼吸之间就从腕部迅速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裴挽棠站起身看着何序,有几秒时间什么都听不见,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静音的背景,只有何序的平静是一浪赶超一浪的惊天海啸,将她淹没。
“何序……”
“嗯?”
“现在恨我吗?”
手机备忘里,何序喜欢她,所以她做什么,何序都不让自己恨她;
现在她的眼睛里面没有爱,没有恨,没有闪躲回避,更没有记忆里的专注,像被快刀斩断了一切藕断丝连的可能,彻底从她的世界里退场。
这是恨吧。
何序说:“我妈说记性差才能过得好。”
裴挽棠:“?”
何序还有些凹陷的双眼抬起来望着裴挽棠,像是在说,以后都会忘记,忘了的,谈不上恨。
裴挽棠发不出声音了,喉咙被酸涩的硬块堵着,手腕被扎破的地方一阵阵抽痛,左膝在抖,右膝沾着微不可察的一片尘土。
——好说话的人无情起来像钝刀过水,切不断,穿不透,浑身上下无懈可击。
“何序。”Rue不高不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何序扭头应了一声,转回来看着裴挽棠:“我要走了。”
告别在特定情形下变成催促。
催促谁尽快偿还过往的信物。
裴挽棠握在腕上的手掌下意识收紧。
何序低头看了一眼,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最后可有可无地收回视线,准备离开——该记住的东西,她都已经好好放在脑子里了,有没有事实佐证其实影响不大,那就算了吧,项链她也不要了。
何序没再说话,动作慢但利落地转身。
裴挽棠下意识伸手去抓,还没碰到,被何序更快地一把打开。
“啪!”
“……”
两人对视五秒,何序垂下发麻的右手,说:“对不起。”
她没想把早就已经烂尾的结局弄得更难看,是结局不留情地推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天崩地裂。
“还有事?”何序抬头看着裴挽棠问。
裴挽棠余光从走廊尽头那个低寒严肃的身影扫过,被打中的腕部骨裂一样发疼,她解下项链递过去,声音嘶哑:“项链。”
何序没有犹豫接住,无视兔子耳朵尖上淡淡的血迹,一边往脖子里戴一边头也不回地走到Rue和Sin旁边,三人脚下一转,消失在电梯口。
刚刚还斜在走廊里的阳光跟着她们一起消失。
裴挽棠周围只剩惨白的冷色光,佟却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阿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是吗?
佟却大发雷霆那天,说“在你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之前,绝不许再见何序一面!”
现在她知道,然后呢?
“还能去见她吗?”
知道了,还能去见她吗?
裴挽棠回头望着佟却。
佟却欲言又止,叹息淹没在病床滚动的杂音里。
“有生之年别见了,你们不合适。”
得知何序今天出院,一下飞机就急匆匆赶过来的禹旋刚好听到佟却这句话,她脚下蓦地一顿,迅速抬头看向脊背微微弓,安静到静止的裴挽棠。
“……”
她想,如果人活着也可以死了,那在车祸里偷生,在寰泰改朝换代的动荡过程里力挽狂澜的裴挽棠死在了何序头也不回离开她的这一天。
这一天是2025年08月23日,出暑。
她们相识的第五个夏天,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先浅浅地更新一章,完结上卷
下卷等你们把前面的内容回顾完了,等我把修改的确认好了,再恢复更新(答应我,回顾慢一点,因为真没存稿[爆哭][爆哭][爆哭])
第67章
出院后的何序除了每天睡眠时间长一点, 身体虚一点,其他没有任何异常。
已经回来半个月了,她没哭过, 没闹过, 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做肺功能训练, 正常得Rue越看越觉得反常。
又是一天月落日升, Rue眉头紧蹙,靠在卧室窗边抽烟。
Sin洗完澡出来, 边擦头发边往过走。
Rue自然后倾靠在Sin怀里说:“我们分手之后,你难过吗?”
突如其来的旧事重提是针扎在Sin心上。
Sin微微弓身,就着Rue递过来的烟深吸一口:“嗯。”
Ru:“难过了多久?”
Sin:“记不清了, 非要说的话, 重逢之前你一直在我脑子里。”
Rue转身抱住Sin:“我也是。”
想不起来的时候相安无事, 想起来了撕心裂肺,多少酒都灌不醉。
Rue:“我们分手的时候才十八岁, 心高气傲,自命不凡,总觉得这世上少了谁太阳都会照常升起。我们在爱一个人还只看眼前的年纪分手都痛苦了二十年, 何序呢?”
Sin发梢的水滴在Rue肩上:“你想说什么?”
Rue :“何序和我们不一样,她那样的经历、性格,爱上一个人是走了很长的路,赌上全部,最后却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你觉得她现在的状态正常吗?她还无家可归!”
“Rue。”Sin简短有力的声音像警示钟,提醒Rue压低声音。
Rue快速扫了眼房门方向,低声说:“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Sin“嗯”了声, 干燥拇指抹在Rue的眉心:“今天录新歌demo,叫上何序一起。你的嗓子有故事,我的琴声像叙事,我们先把她带出房间听一听别人的故事,分散注意力。”
Rue:“好!”
Rue快步进去卫生间洗澡。
Sin靠在窗边把她剩下的那半支烟抽完了,出来做早饭。
和厨房一墙之隔的客房里,何序猛地一阵激灵,像是终于从噩梦里挣脱出来一样浑身震动,瞳孔紧缩,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全是她粗重急促的喘息。她抓着被子的双手潮湿泛白,过了长达十几秒的时间才慢慢松开,目光恢复焦距,茫然地望着只有一片虚影的天花板。
记忆的回归对她来说太过于突然了,新鲜似的反反复复想,反反复复从沉睡中惊醒,快爆炸了一样。
2021年夏天到2022年夏天,那一年她喜欢过一个人的痕迹在反反复复的回忆中,连细枝末节都开始变得清晰;东港那个被嫌弃着长大,连“爱人”和“被爱”都小心翼翼,充满疑惑的小孩,被迫在一个个形影相吊的黑夜里学会自己原来值得被人喜爱,原来很想要谁来爱,然后在玫瑰被火焚烧的惨烈声响里发现:那一年她不只是有点喜欢那个人,是快要在东港走投无路的时候,恍惚看到了她的脸,然后就想问一问她——我能不能明天就回鹭洲,回去跟你过个好年。
那么团圆盛大的节日想和她过;
世界那么大,第一反应是“回去”,是“找她”。
那算是很喜欢很喜欢了吧?
何序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评判。她只是和往常一样捂着快要爆炸的胸口撑坐起来,肩背压得很低,如同断枝残影,要缓很久才能把一身冷汗退下去,下床开窗,叠被洗漱,准时坐到桌边吃饭。
Rue喝着豆浆,神情如常:“我们的新歌写好了,等会录demo ,去听听?”
何序想也没想:“好。”
Rue和Sin交换一个眼神,彼此没在多话。
饭后何序想去洗碗,被Rue不由分说勾住脖子,勾进了工作间。
这还是何序第一次进来,里面做了隔音处理,有全套的录音设备、各式各样的乐器、满桌子满地的废稿、一把挂着旧外套的椅子……这里像个混乱的天堂,喷涌的灵感和堵塞的思绪在这里共存。
何序弯腰把地上的废稿一张一张捡起来,还想收拾椅子里的衣服。
Rue“唉”了声,笑道:“千万别动,那可是Sin的灵感发源地,谁动她跟谁急。”
何序就不动了,把废稿整整齐齐码好放在桌上,听Rue天马行空,想到哪里唱哪里。
她还是喜欢唱那些颓废萎靡的歌。
但最终,抛锚的车能再次上路,停摆的钟能重新走时,她说“假以时日,新蕊会从旧痂破土,推开腐叶的坟墓。”
何序望着Rue认真想了想,依旧坐得不那么端正——她的活力已经被大火完完全全风干深埋了,还没找到新的方式破土。
不久,Sin推门进来,把满满一杯牛奶塞进何序手里,倚在桌边问她:“这里的乐器有没有喜欢的?我教你。”
何序扫视一圈,不觉得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想拒绝。
出声之前, Rue关了立麦往过走:“键盘?提琴?吉他?鼓?喜欢什么只管说,你知道的乐器就没有Sin不会的。”
Sin反手撑着桌子:“小众乐器多不胜数,还是有不会的。”
Rue用胳膊肘捣了Sin一下,眯着眼睛威胁:“不会的不会学?”
Sin勾勾唇没有反驳,等何序把牛奶喝得差不多了,直接给出建议:“鼓吧,暴力美学。”
“对!” Rue拉着何序到架子鼓后面坐下,语速飞快,“ Sin和我闹矛盾的时候不敢动我,就躲在琴房里死命打鼓,鼓槌都能让她敲断!就学鼓吧,心情不好的时候敲几下,比在健身房暴打沙包有用得多!”
Rue找来鼓槌塞何序手里:“试试!”
何序像是思考一样把鼓槌搭在一起蹭了蹭,毫无征兆地抬头看着Rue :“如果是真心喜欢的人,再生气也不舍得伤害是吗?”
Rue:“……”
工作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Rue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想找补。
何序已经若无其事垂下头,在军鼓上轻轻敲了一下,问刚刚走到身后的Sin:“是这样吗?”
Sin牵住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的Rue,说:“太轻了。”
何序点点头,加重力道。
“太轻了。”
“还是太轻了。”
Sin俯身下来,另一手握住何序的手,朝着吊镲高高抬起重重落下,“咣!”,金属炸裂声好像真能把人的思绪震碎。何序的脑子开始变空,身体开始变轻, Sin握着她的手继续敲,不断敲,工作间里的鼓声持续了几乎一整个上午。
下午,何序忽然说:“我想出去走走。”
她不傻,知道Rue和Sin在干什么,可是她们那么忙的,超话里每天好几万的人在等着她们发新歌,不好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也不该因为她突然奇想的一个疑问变得束手束脚,讲话都要小心翼翼。
再说了,她们只是彼此永远的安全岛,不是她的,她不可能在这里躲一辈子。
她之前再怎么向往死亡,现在也只能和当年问胡代能不能带心里生病的自己出去走一走一样,从被大火烧毁的坚强里捧起一手灰,想着,既然活下来了,就出去走一走,看还有没有什么活下去的路可以给她走。
Rue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想去哪儿?我和Sin陪你。”
何序:“不用陪,我就去旁边的公园里待一会儿。”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走远是给很多人惹麻烦。
Rue :“把手机带上,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何序:“好。”
何序乖乖拿了手机,背着Sin给她准备的既能解暑,又能补充体力的糖水过来公园。
这一片是老城区,公园里草木茂盛,何序在深处的长椅上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可能刮擦不止的蝉鸣会频繁打断梦境。
她这一觉就成了死里逃生后最踏实的一觉,什么都没有梦到。
那是不是表示,从明天起,她可以走得再远一点,去更热闹一点地方,等到无限远离鹭洲那天,她就把这里的人和事彻底忘记了;等到无限靠近东港那天,她就有勇气回家了?
何序有些高兴地拿出手机,想给Rue打个电话,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
她准备回家去了。
按键看到手机依旧黑屏,何序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开机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电。
何序尝试着开机。
还能开。
网络搜索成功那秒,手机接连震动,一下子进来好多消息,其中有寰泰同事的,有谈茵的,有Rue问她什么时候回去的,还有裴挽棠的。
何序看了那个熟悉的头像一会儿,抬手点进和她的对话框——她这条最新,就发在半个小时前,所以被排到了最上面。
【晚饭吃了吗?吃的什么? 】
寻常得让何序觉得陌生的话题,她恍惚觉得对面那个人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她从来不会这么直白而平和地跟她说话,就像恨不会被磨掉尖锐的棱角,那就不是它/她了。
何序动作缓慢地切出来,逐条回复微信,接着给Rue打了个电话:“ Rue姐,我准备回了,要带什么东西上去吗?”
Rue:“不用,把你和水壶带好就行。”
何序:“好。”
电话挂断,何序才最后点开键盘回复裴挽棠,前后就四五秒,何序摸索着步骤,认认真真把她从联系人中删除,关机离开。
初秋的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流浪猫叼着晚餐,窸窸窣窣从草里经过。
裴挽棠被惊醒似的睁开眼睛,看着餐桌上忽然亮起来的手机。
马上七点了,胡代正在安排晚饭,和之前一样,有丰富的菜品,还有饱满的樱桃。
胡代视线从裴挽棠刚刚解锁的手机屏幕上扫过,看到了何序的回复:【我现在不吃晚饭。 】
胡代一愣,放樱桃的动作顿在半空。
她很擅长察言观色,即使裴挽棠不说,她也知道每天晚餐这一个小时对裴挽棠来说意味着什么,是没有闪躲回避、针锋相对和第三个人横亘的,她和何序之间绝对纯粹的独处时间。
过去三年,这样的独处几乎风雨无阻。
可现在,何序不止离开了,连晚饭也不吃了。
“小姐……”
“放下。”
裴挽棠的声音听不出异常。
胡代有口难言,在劝说和妥协之间徘徊良久,还是把樱桃放下了。
偌大餐厅静得可怕,胡代离开的脚步声激起空洞的回响。
之后一个小时,裴挽棠一动不动靠着座椅,连视线都没有转动分毫。她始终看着空空如也的对面,恍惚间何序就坐在那里认真吃饭,腮帮子一鼓一鼓,偶尔因为食物太美味忘记控制表情,眼睛里透出欣喜的亮光。
那光和周遭死寂的冷光形成鲜明对比。
裴挽棠慢慢起身,看着桌上原样未动的餐食水果,灵魂抽离身体般一动不动地站着,过去很久,她才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不堪。她想抬手碰碰眼睛,手却沉得完全抬不起来。
胡代忍不住上前。
裴挽棠在她出声之前,锁屏手机下来负一。
这应该是何序过去三年最喜欢的地方,想坐就坐,想躺就躺,沙发底下还藏着从胡代那儿顺来的烟。早就已经返潮了,入口像雨季的旧报纸,原本强烈的刺激被水汽裹挟着,泛出霉湿的土腥气和诡异的甜腥。
按照何序说的,这栋房子里的东西全都价值不菲,那像这样廉价又过期的烟,应该毫不犹豫扔掉才对,如今却是闻到烟味都会皱眉的裴挽棠一根一根、一口一口抽得极深极慢的。
她和前面十几天一样靠在墙上,呛出来的咳嗽声和何序爱听的电影声交织着、撕扯着,浓黑目光穿过袅袅白雾凝视近在咫尺的幻影——她看过她的眼睛,吻过她的嘴唇,抱过她的手臂,为她着急为她担心也为她据理力争过的眼神、表情、声音……一寸寸搓进血肉里,揉进骨骼间,沉沦、迷陷,渗缠的湿意刺激着心跳,捻弄的细腻一分分摧毁理智。
烟丝里的雨季悄无声息在眼前具象,土腥气、甜腥味在空寂潮湿的窄巷里涌动。
陡然——
积聚的烟灰从手指间断裂开来,掉在裴挽棠光裸的右脚背上,一瞬间不留情的灼烫将一切幻象全都化为乌有。
裴挽棠虚散的目光只看到满室空洞,起伏胸腔被变化的光影冰冻,她被拖回现实。
面前什么都没有,连电影都是无声的。
裴挽棠视线聚焦,半晌,苍白的指尖剧烈颤动,湿红爱意在她眼尾疯狂生长。她就那么湿漉漉地望着虚空,抽完最后一口烟后,在何序睡过无数次的沙发上躺下来,试图找到一丝她的气息,来同漫长黑夜兑换片刻安宁。
卧室被那场火烧得彻底,裴挽棠只能从这里找。
但其实两个月过去了,何序的味道早就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一点也没有残留下来。
裴挽棠吸着气,肺部快胀破了,也只闻到烟丝微酸的潮湿感。
裴挽棠静在那里,垂在沙发边的手颤抖得厉害。
这栋房子是庄煊买给她的,里面承载着庄煊全部的祝福和期望,裴挽棠原本以为她和何序最终会在这栋房子里和好如初,白头偕老。
现在它大得可怕,空得恐怖。
裴挽棠只要一闭上眼睛,火就开始燃烧,何序躺在烈火中央,躺在她的床上,望着她说:“裴挽棠,我终于逃离你了。”
裴挽棠惊醒,弓身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
呼——呼——
某一声和手机低电提醒重叠,裴挽棠骤然抬头盯看着手机。
光亮了又灭。
裴挽棠拿起手机,引用何序那条“我现在不吃晚饭”进行编辑。
【那想不想吃樱桃或者蛋糕? 】
消息发出的同时,屏幕上弹出刺目的红叹号和异常提醒。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裴挽棠一瞬间愣住了,连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脚上也没有感觉。
她还以为佟却的怒斥、禹旋的隐喻和何序自损式的反抗已经麻木了她的痛感,就算刀割也不过瞬息之间的疼痛,很快就过去了。
直到这一刻发生。
她忽然发现,一切才刚刚开始,她不允许自己对何序的爱被时间抹掉,时间就会反过来对她日夜折磨。
对于这点,她在放何序走的时候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而何序,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头的事实会持续不断摧毁她的心理防线。
就像现在。
爱被黑夜无限放大,她被黑暗一口一口吞没。
裴挽棠一秒也待不下去,快步上来一楼,抓起车钥匙出门。车子一路向东,到达Rue和Sin居住的小区时刚过晚上十点。
这是一栋老式旧居民楼,只有六层,灰蒙蒙透着潮气。以Rue和Sin如今的收入,完全够买市区的高档楼盘,她们回这里是因为她们的爱情发生在这里。
裴挽棠把车停在楼下,透过半开的天窗望向三楼的某一扇窗。窗帘已经拉上了,遗留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何序的灯还没有熄灭。
裴挽棠一动不动看着,幻想某个瞬间风将窗帘扬起,那时何序恰好从窗前经过,漏出一道瘦窄的身影。
她近乎偏执地等着、望着,夜色越来越浓,周遭越来越静。
“啪。”灯熄了。
其实听不到,裴挽棠的心跳还是在那个瞬间猛然紧缩,针刺般的痛意从左膝弥散上来。她无动于衷地仰着头,在车里坐了一整晚。
空调冷气持续侵袭着她四肢、躯体。
六点,第一片晨光跳上了何序窗台;七点,上学的、上班的陆陆续续从楼上下来;八点,霍姿打电话过请示一个项目的审批意见;九点,树影从窗棱上斜过去了;十点,裴挽棠疲累到极限,靠着座椅打了一个五分钟的盹。
再睁开眼睛,她依稀看到有人影从窗边经过。
裴挽棠血丝密布的双眼微动,下意识坐起来。手握住门把的瞬间,一切动态的情绪戛然而止,车里恢复死寂。
……错觉而已。
一整晚了,别说是人影,那扇窗后的帘子都没有被拉开过。
可是前后已经十一个小时了,房间里的人一直不是贪睡的人。
裴挽棠心一坠,火场里、大床上,何序死了一样安静的表情毫无征兆撞入眼底。她想用力推开车门,双手却像是失控了一样颤抖得厉害;想不管不顾冲上楼看看什么情况,却怕到了晚上何序会再次开始呼吸困难、持续咳嗽、胸痛、呕吐……
进退两难的处境围困的裴挽棠。
蝉鸣渐渐开始尖锐。
终于,十点半的时候,一条细瘦的手臂从窗后闪过,窗帘一连被扽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严丝合缝地垂回到原位。何序在半小时后下楼,身上穿着白短袖和黑短裤,都是Sin的,她高何序一点,骨架也大,衣服穿在身形消瘦的何序身上空空荡荡。她戴了顶黑色棒球帽,手抓着斜挎包的肩带,从楼门里走出来。
裴挽棠长久没动的身体僵硬到心跳撞上肋骨时发出咯咯的响动。
也许没有。
是她想推门的手抓得太紧而已。
前后不过七八秒时间,何序在路的尽头拐弯,背影没入秋日晌午微薄的阴影里。
但就是那短短的七八秒,轻而易举撕开吞没裴挽棠的黑暗,有光透进来,迅速溶解她冰冻的身体。
她之后常来。
只要晚上没有工作,就会在八点离开餐桌,在八点三十五分钟将车停在楼下。
何序的窗帘没再拉开过一寸。
东头有个滑轮卡住了,她最近在逛鹭洲的景点,每天早出晚归,还没时间修。
Rue懒洋洋靠在何序门口,看她整理白天在景点买的纪念品:“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喜欢这些小玩意?”
何序说:“以前穷,钱要拿来吃饭。”
像这些中看不中用还溢价严重的景区纪念品,她别说是买了,看一眼都会觉得钱包发紧,她在被命运狠狠掼到地上的第一年连吃饭、租房都觉得奢侈。
那就难怪方偲会在医院打她,嫌她非要买那些又贵又少的药了——姐姐怕妹妹嫌弃自己被烧得丑陋的同时,更怕妹妹被自己拖死。方偲那时候别扭,其实也看得清楚。
何序庆幸地想,还好自己那时候没觉得疼,没记她那一巴掌的仇,否则她的自杀不会是在2022年秋天,而是在那之前的任何一个,她觉得自己被妹妹抛弃了的晴天或者雨天。
那天是晴天,还是雨天?
何序低头摆弄着床上的纪念品,想起方偲来家里那天,妈妈说她以后会陪着她长大,也说,“嘘嘘,这个姐姐胆子小,你以后不要离她太远。”
她点头答应的时候攥着拳头,目光囧囧。
可是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她埋在哪里。
现在没人等着用钱了,更没人把她堵路上伸手要钱,偏偏她很有钱,有挥霍的条件,就买了这些华而不实的纪念品。
不算报复性消费。
是打点标记,看她这一天走到了哪里,看还有多久她就能不再让周围的担心,就能回去属于她的那里。
鹭洲她待的时间其实很长,但没有哪一天真正慢下脚步看过这里,这几天从家门口的人工湖到二十公里外的民俗村,她已经去了十多个景点了。
路过“鹭洲之瞳”时,发现大屏里的明星是她不认识的;经过暮光里才知道“404 BAR”两年前就关门了。
她每天都在试着走远一点。
走得越远越觉得“物是人非”这个词真巧妙,朝夕之间世界就变了模样。
那就好。
不用经历沧海桑田的漫长变迁,她就能摆脱那些反复回闪的梦境,变回从前;嘘嘘就能回到东港,而不是老死他乡。
总有一天。
何序胳膊肘撑在床边,身体往上耸了耸,把一盒明信片摆在最上方。
Rue走进来坐在床边,随手拿起一个冰箱贴问:“明天去哪儿逛?”
何序说:“科技馆。”
“小孩儿去的地方。” Rue抬手拍拍何序脑袋,难得温柔,“这段时间每天早出晚归的,累不累?”
何序:“不累。”
Rue挑眉:“精力这么旺盛?”
慢慢有点从前的样子了。
这几天Rue一直不太放心何序一个人出去,担心这个打鼓都不知道怎么用力的女孩子情绪不稳,担心她就剩一把骨头的身体吃不消,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Sin很早之前就评价过何序,说她是个能扛事的小孩。
Rue反向思考,说能扛事的小孩苦痛都憋在心里。
但是这几天何序不论走哪儿,看到什么好东西都要拍下来发到她们三人的小群里,分享欲和体力一样旺盛。
那也许表示“能扛事的小孩”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这个小孩在渐渐好转?
Rue欣慰地笑笑,收回手说:“Sin给你发了红包,收一下,出去逛不要省。”
何序转头:“我有钱。”
Rue:“有钱是你的,红包是我们这些当姐姐的,发你了就好好收,不收挨打。”
说着, Rue在何序脑袋上拍了一把:“你想收红包,还是想挨打?”
何序心口微热,说:“收红包。”
Rue顿时乐了:“收拾收拾早点睡觉,明天我和Sin去公司,顺路送你过去。”
何序:“谢谢Rue姐。”
Rue:“客气。”
Rue起身离开何序房间。
何序把东西都整理好了跑去洗澡,洗完澡回来恶补各类基础科学和高新技术,以免明天在科技馆抓瞎,她一直忙到凌晨才关灯上床。
悉悉索索的翻身声很快变成绵长呼吸,不久,夜雾变得沉闷粗重。
在被烈日晒干之前,裴挽棠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三楼那扇窗已经打开了,何序站在窗边俯视着她。
“……”
骤然惊醒导致的心跳异常在这一秒达到顶峰,裴挽棠僵直的左腿往后撤了一步,没能成功将干涩黏连的嘴唇分开。她手搭上车门把手,一声轻响过后车门解锁,与此同时,何序没有起伏波动的视线连同身影一起消失在窗后。
胸腔里猛撞的心脏一秒沉寂,失重感像是要将人坠入地底。
裴挽棠垂手握着阵痛灼烧不止的左膝,从皮肉骨骼生生疼到神经末梢。她像是没有感觉一样一动不动地靠着座椅,看到窗帘被已经有了凉意的秋风扬起在窗棱上,扫落一片黄叶,摇摇晃晃地,在空中盘悬着下坠,下坠……坠在天窗上,坠在裴挽棠视野中央,连她眼底最后那点视觉残影也遮住了,眼前只剩一片枯萎干裂的黑,扩散,扩散……
霍姿等不到裴挽棠去公司,打电话过来:“裴总,十点的参观需不需要延后?”
裴挽棠:“不需要。”
“那您什么时候到公司?还是我去家里接您?”
“一小时内到公司。”
两人之间的对话言简意赅,其中情绪、语气正常得霍姿找不出一丝破绽。
但没人比她更清楚裴挽棠如今的身体状况。
霍姿看了眼手机,说:“好的裴总,我在公司等您。”
电话挂断,裴挽棠阖上眼睛,静静地靠着座椅。冷汗不断从她额角往下流,很快浸透她血气不足的脸。她挺括的铅灰色衬衣被洇湿,碎发凌乱地沾在颈部,车厢里响起咯咯的咬牙声和破碎压抑的呻口今。
“叩叩。”
车窗玻璃上忽然传来敲击声,很轻很礼貌。
裴挽棠不用思考就知道来人是谁,她喉咙里的声音卡顿半刻,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果然是何序弯腰在那里。
裴挽棠潮湿发散的双眼有隐晦秋阳悄然注入,黑湖一样的瞳孔映出少见的光,快得就是一瞬间的事,她抓了一把膝头的裤子,隐藏起一切不适和惊喜,推门下车。
两人相对而立,有片刻静默。
何序稍稍抬头,平直目光望着裴挽棠:“你找到这里是后悔了,要抓我回去?”
心死的人说话做事无所畏惧。
无所畏惧的人不知道自己手里的刀有多锋利,随手一挥就把裴挽棠身体里没有完全调动起来的惊喜连根斩断了。
裴挽棠身侧的双手握住,冷汗顺着滚动的颈部滑落,没入衣领:“不是。”
何序:“那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来了?”
裴挽棠:“……”
秋风吹开笼罩在头顶的枝叶,秋阳毫无征兆洒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裴挽棠呼吸定格着,从她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睛里看到了苍白的自己——冷汗之外依旧一身寰泰裴总的气质,冷汗之下不见分毫高高在上的气魄:“如果我一定要来呢?”
何序望着裴挽棠,手里晃动的垃圾袋摩擦着裤腿;裴挽棠也望着何序,有贪恋,有怀念,也有发现:她那双在夏天偶尔会灿烂的眼睛,到了秋天静得惊心。
延伸到语气里,是秋风扫过落叶,不狂烈却无情。
“那你就来吧,”何序余光掠过窗口那两道半露不露透着担心的人影,轻声说,“我走。”
走去哪儿?
没有家,没有家人,只有两个坟包和隐患无数的东港? ?
被斩断在裴挽棠身体里的惊喜彻底粉碎了,方偲一秒癫狂一秒痛哭的脸像恐怖片的高.潮在她脑子里上演,她潮湿的衬衣被秋风鼓起,凉意从四面八方而来。她站在何序面前,像站在被围的水泄不通的人群里,脊背上布满了刮擦出血的伤痕,深深浅浅,血流不止,她全身的骨头都好像被撞碎了,却喊不出来一声疼,只有满目死寂的空白,方偲四肢扭曲地烂在地上望着她,那眼神笔直到惊心,漆黑到恐怖。
“……”
裴挽棠的呼吸声忽然能被耳朵分辨——短促、虚浮,夹杂着一丝不明显的湿啰音。这声音让她仪态良好的脊背更加挺直,肩骨上的每一寸线条都好像透着高傲,脸却更加苍白。她虚弱地喘气,像一缕将熄未熄的残烟,在肺叶间游移不定。
“我走。”裴挽棠后退一步看着何序,阳光下,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流出一道道痕迹,她松开双手,视线在何序陌生又熟悉的面庞上停驻半晌,转身拉开车门,“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复诊。”
何序不语,像是问路结束一样毫不留恋地把视线从裴挽棠身上挪开,去扔垃圾。
裴挽棠坐上车,关门、换挡,很快,与这个老旧小区格格不入的千万豪车消失在何序眼尾。
何序垂着眼睛原路折返,经过裴挽棠站的那棵树下,看到砖块上有几个深色的圆点。
——是谁的冷汗渗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叮,更新一章。
因为锁的时间比较久嘛,已经没什么读者了,所以最近可能不会日更,看下周能不能申请一下榜单,重新开始攒读者。
PS:虽然不日更,但一章字数够的吧[狗头][狗头][狗头]
第68章
何序数着台阶上来的时候, Sin已经做好早餐了, Rue笑吟吟地目送她洗手擦干,然后招手叫她过来,推给她一碗杂粮粥:“我和Sin准备八点半出门,早不早?”
何序说:“不早。”
Rue:“那行,吃完饭就去换衣服。”
何序:“好。”
餐桌上安静下来, Rue玩着手机,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咖啡, Sin咬口水煮蛋,侧身在纸上写写画画,润色昨晚写的歌词。
一切看起来毫无异常,好像垃圾明明不需要丢,何序却执意下楼的行为不怎么奇怪, Rue和Sin表面不闻不问,转头却站在窗口观望的举动也只是偶然经过。
直到何序捏着勺子喝了小半碗粥,抬头看向两人:“她很厉害。”
话题开始得突兀, 打破了彼此默契的心照不宣。
Rue放下手机,垂眸抬眼之间,眼底晦暗的冷光变成若无其事的笑意:“和我们有关系?”
何序:“她想控制一个人的命运易如反掌。”比如李尽兰、谈茵, 比如关黛、昝凡,“万一她哪天后悔了, 生气了, 你们会因为帮我被我连累,多年心血付之一炬。”
“那又怎么样?” Rue形象不佳地靠着椅背,“往前三年,我和Sin房租都交不起,不照样活得好好的?谁都想红不假,喜欢音乐本身而非音乐带给我们的红利同样不是空话,我和Sin站得上万人舞台,也混得了地下街道,那就算有一天真被打回原形又怎么样,我们怕?”
不怕。
她们都是能吃苦的人,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她只是不想让这两个优秀的音乐人因为自己被埋没,那太可惜了,也会让她觉得歉疚。
Rue毫不在意:“再者音乐是自由的,没有什么能困住音乐;既然困不住我们的音乐,就一定困不住我们的人。何序,你只管在这里住下,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姐姐了——”
Rue坐直身体,一字一句凝望着何序:“想姐姐了就来抱我。”
“吱——吱——”
大片合鸣的秋蝉毫无征兆划破老式居民楼里的凄切,洪亮悠长,像盛夏在秋黄里重启,何序消失很久的心跳用力撞了一下胸口,“砰”,徘徊在那里的担忧和正在滋生的歉疚被撞倒在地,终于吃完鸡蛋的Sin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把放奶黄包的碟子朝何序推了推,说:“尝尝甜包子。”
……
饭后,三个人一起出门。
鹭洲突然阴了天,车窗外狂风大作。
Rue和Sin的经纪人林竞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三人正在等红灯,Rue顺手在中控屏上接听:“Jen。”
Jen是林竞的英文名。
林竞:“小田奶奶过世了,今天早上的事。她家情况你也知道,比较特殊,所以我放了她一个月的假回去处理老人的后事,陶安场的演唱会我会另外安排助理给你和Sin。”
Rue :“不用了,我和Sin没那么讲究。”
林竞:“陶安你们一连唱八场,前后待半个月,没有生活助理不方便。”
Rue :“那你看着办,唉,等一下Jen 。”
Rue静音手机,侧身向后转。
何序收回刚刚拍Rue肩膀的手,放在腿上:“我给你们当助理。”
Rue:“你?”
何序点点头,掐头去尾忽略细节,只说:“我之前替人干过一整年助理的活,有经验。”
就是没干过, Rue也相信何序能干好,她聪明着,只是——
车子忽然颠了一下, Sin放慢速度说:“这段修路,你们两个坐好。”
何序应一声,顺手攥住安全带。
Rue保持着往后转的姿势,微敛目光被车厢里浮动的光影掩了过去,说:“工作强度会很大,你身体吃得消吗?”
何序:“吃得消。”
必须吃得消。
在鹭洲,甚至在这世上,能给她、敢给她,也愿意给她一个不愁吃穿,不被风吹日晒,还没人打量探究的地方待着的人就剩她们了,她怎么都得把她们照顾好。
就算助理这活她很不喜欢。
Rue拧眉不语,还在掂量,半晌路平了,林竞在电话那头催促,她才舒展眉头说:“你想去?”
何序:“想去。”
想去照顾她们,还想去见一个人——猫的星期八。
她生在瓦镇,瓦镇是陶安西边的一个小镇。
四年前,她答应她每年秋天都会替她去见一见庄和西,和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可是过去三年她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往后也不会和庄和西再见面,她有必要去趟瓦镇,亲口和她说一声“对不起”,把微博还给她。
何序态度坚定。
Sin借着打方向的动作,递给Rue一个眼神,后者说:“行,那我就不让Jen再另外安排人了。”
何序保证:“我能把你们照顾好。”
Rue挑眉:“也不用太好,你Sin姐最近刚体会到带孩子的乐趣,别打消她的积极性。”
Sin但笑不语,心里的确在盘算晚饭给何序做点什么,她包里背的果汁和零食够不够吃今天一天。
“到了。” Sin靠边停车,俯身趴在方向盘上看着科技馆大门方向,“何序,你确定科技馆今天正常开放?”
何序整理包的动作一顿,顺着Sin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门口竟然空无一人。
这就很奇怪了,鹭洲的科技馆涵盖了基础科学、地球与宇宙科学、医学与生命科学等十大展区,在国内首屈一指,每天的人流量虽然比不上热门景点,可也不应该差到门可罗雀的地步。
何序说了声“稍等”,拿出手机确认预约信息:“临时有团队过来参观,上午暂停开放了。”
Rue回身:“那怎么弄?送你去别的地方?”
何序拉起包挂在肩上:“不用了,只闭馆两个小时,我在周围转一转就到了。”
Rue没坚持,目送何序走远后,和Sin驱车离开。
天越来越阴,雨砸下来。
何序手罩着脑袋快走几步,躲来便利店门口。
跟她一起的还有一只骨瘦如柴的流浪猫,和那年知春庭里的那只很像,但没它那么大的胆子,敢堂而皇之撞谁的小腿,坐谁的脚背,它正瑟缩着往角落里挤。
何序看了一会儿,拂着身上的水进来便利店。
店员正在感慨外面突如其来的大暴雨,看到何序进来急忙收回视线说:“您好,需要点什么?”
何序:“两根肠。”
她一根,猫一根。
狂风肆虐的大暴雨里,他们蹲在同一个角落,撑同一把伞,看起来暴力又温馨。
“停车。”轿车后排忽然传出指令。
霍姿正在过项目文件,闻声立刻和司机打了个手势,让她找机会靠边停车,然后回头,看到裴挽棠身体微斜靠着座椅。她今天的状态突然变得很差,领口扣子解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霍姿眼前闪过她刚到公司车库那会儿,脊背佝偻明显,路都走不稳的模样,落低视线说:“裴总,您有什么吩咐?”
裴挽棠身上盖着薄毯,鬓发里的虚汗一直没有完全下去,此刻微微发凉。一阵狂风陡然掀翻远处那把雨伞的时候,她无视频繁发冷的身体降下一半车窗:“联系乌主任,说我上午有其他安排,参观改到下午五点闭馆之后。”
霍姿微怔。
从她的角度完全看不到何序和猫,只知道裴挽棠现在的身体状况肉眼可见得差,参观一下子推迟到下午五点,对她来说无疑是场巨大的体能消耗。
偏这次参观非常重要,是为了就寰泰的三代全息解剖系统与科技馆达成正式合作。
这套系统寰泰投入数亿,花费了近两年时间才研发成功,采用的全息力反馈技术和动态组织建模算法,在全球范围内都属前沿。这次和科技馆合作,是寰泰布局医疗教育领域的关键一步——通过科技馆的展示窗口收集真实场景下的使用数据,对产品进行优化,同时借助每天数百名参观者的口碑传播,尽快建立品牌认知。
这是很重要的一步,几个月前裴挽棠就已经将这次参观交流列入了工作行程,旨在凭借系统优势和公司实力与科技馆建立长期深度合作。
现在突然变卦,霍姿担心科技馆这边对寰泰的合作诚意产生怀疑。
“我心里有数。”裴挽棠说。
“……”霍姿抬眸看她一眼,“好的裴总。”
裴挽棠:“现在就联系乌主任。为表歉意,合同约定的硬件设备、软件系统和定制传感器,寰泰全部无偿赠予科技馆,并附赠终身维护服务。”
霍姿:“。”甩手又是近千万。
霍姿靠坐回去,拿出手机联系乌主任:“您好,我是寰泰生命科技裴挽棠裴总的助理霍姿……”
霍姿做事周全,不用裴挽棠费心听着从旁指点,她拢了拢身上的薄毯,视线穿过滂沱雨帘,窥探远处模糊的人影。
雨还在下,狂风不止。
她嘴里叼着半根烤肠努力抓伞,猫叼着半根烤肠仰头看她。
雨把人和猫都打湿了。
霍姿挂断电话说:“裴总,都处理好了。”
裴挽棠:“你先带人回公司。”今天来科技馆参观的不止裴挽棠、霍姿,还有市场部、研发部和战略投资部的人,在另外几辆车上。
霍姿:“您呢?时间还早,送您回去休息一会儿?”
裴挽棠:“不用。”
霍姿:“好的。”
霍姿下车之前眼风扫向司机,同时点了点手机。
司机立时会意:有事随时打她电话。
噼啪雨声随着霍姿开关车门的动作大了又小。
裴挽棠看到何序肩头架着伞,蹲了回去,她咬一口烤肠,从背包里摸出纸巾给猫擦脸,脏兮兮湿漉漉的,但眼睛圆滚滚亮晶晶。
何序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它拍了张大头贴。
准备锁屏的时候,何序忽然收到一条106开头的短信,她还以为是垃圾短信,顺手点开发现竟然是科技馆官方发的,提醒她临时闭馆已结束,于今日十点起恢复正常开放。
现在是九点五十九分。
何序伸手拍拍小猫脑袋,再折回来拍拍自己额头:“小福星。”
何序把吃剩的小半根烤肠也给了小猫,蹲在旁边看它哼哧哼哧吃得卖力。
吃完风也停了,何序留下伞,自己冒着雨朝科技馆跑。
裴挽棠在她的身影消失很久也没有升起车窗,雨不断往车里扫,她肩膀胳膊湿了一片。
她爱何序,爱得很早,但至今没有仔细留意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就像这场暴雨下兴师动众的陡然变卦,她的本意是让何序少淋雨,可最后她还是淋了一路的雨才跑进科技馆。
那她还能怎么挽回?
走一条错误的路,有几个人能成功抵达终点?
“裴总……”
司机欲言又止,看到裴挽棠那张总是睥睨锋利又运筹帷幄的脸被雨水打湿,异常苍白。
车厢里没有声音。
裴挽棠濒临极限的身体侧了侧,抬手握住门把。
科技馆里空到像是只对何序一个人开放,她站在序厅一抬头,就看到了数字大屏上方醒目的红字:【欢迎寰泰·交流共创】
何序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垂下头,来回扒拉着发丝上的水珠。扒拉干净之后,攥着纸巾绕过了国内无出其右的医学与生命科学展区,往里面走。她做什么事都认真,这趟来科技馆完全是深度探索式的参观,一进一出,已经临近闭馆。
雨停了。
何序提着吃剩的鱼干半个过来便利店门口,看到角落里的猫和伞都不见了。
正好下班的店员认出来何序,想了想,停下电动车说:“你走没多久,就有人把猫和伞捡走了。那猫还挺凶的,看那个女人要拿伞,一爪子挠上去,把她整个手背上的皮都挠翻起来了。”
店员回想那个画面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还以为那猫在劫难逃呢,惹谁不好,惹个一双鞋就够它吃十好几辈子烤肠的人。
结果那人只是站了一会儿,继续去拿伞。
拿完伞拿猫。
那猫最后是被那女人掐着后脖子拎走的,圆脑袋缩着,跟转性了一样,突然在她手里乖成玩偶。半道,也不知道那女人想到了什么,脚下步子停顿片刻,把脏兮兮的那一团抱进了怀里。
——可惜那身好衣裳了。
店员直到现在也还这么想,想完突然羡慕它从此走上猫生巅峰,好日子要来了。
呵。
店员笑笑,热心肠地对何序说:“我们店门口有监控,你如果想找那个人要伞,可以去店里查监控。”
何序把鱼干装进口袋,摇了摇头:“不用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也是。
就一把普通折叠雨伞,犯不着费那个功夫。 ? ?
就一把普通折叠雨伞,用得着那么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带走?
店员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扭头看着走远的何序,发现她和那只已经过上好日子的流浪猫一样,长了一个很圆的脑袋。
很圆很圆。
不断被潮湿秋风吹乱在灰蒙蒙的傍晚。
“……”
何序当天晚上就把去陶安的行李收拾好了,还提前做了很多功课,小半个月后的中午,她跟着团队抵达陶安唯一的五星酒店;次日, Rue和Sin去体育场彩排。
这会儿还没何序太多事,她就借口逛景点,偷偷搭车来了瓦镇。
那对中年丧女的夫妻见到何序愣了半天,急忙把她让进屋,水果、零食摆了一桌,有些局促又有些期待地开口:“你和我们家小鹿是朋友?”
不是呀。
认识的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钱,别人的命运、苦痛、无可奈何在她那儿不过是交换的筹码,她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否则怎么三年了,才想起来对她的承诺;都已经四年了,才后知后觉应该道歉。
迟来的歉疚审判着何序。
她明明最懂一个念想是怎么支撑一个人忍受痛苦,让她坚强一点,再坚强一点,拼命埋头往前走的,却从一开始就虚情假意、食言而肥,往后更是把一切弄得面目可憎。
“……”何序避开那两双热切的眼睛,低声说:“是。”
撒谎这个习惯,她永远都改不了了。
不过没关系,反正又不能去找妈妈和姐姐,也不敢现在就回东港看她们,她们不会知道自己疼爱了一辈子的人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小鹿父母听到何序的肯定回答,立刻交握住双手对视,彼此都红了眼眶。母亲竭力克制着感激说:“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来看小鹿,我们总担心日子一长,大家就把小鹿忘了。她是个爱热闹的孩子,被忘了心里该有多难过。”
何序被歉疚勒住了喉咙:“……没忘。”
小鹿母亲连声道:“唉唉,好,好,吃水果。”
何序手里被塞进来一个桃子,她咬了一口,汁水果肉清甜可口,喉头紧缩塞堵。
小鹿母亲翻着手机里女儿的照片,低喃细述说了她很多事。
她们之间的回忆很丰富。
可到底因为有一方离开得太早,长度有限,只是两个小时而已,照片就翻到了头。
小鹿母亲微怔,像是被现实谋杀了一样,忽然泪流满面,攥着手机半是恳求半是哀切地问何序:“你能和我讲讲小鹿的事吗?生病之后,小鹿为了不让我和她爸难受,把什么都藏在心里,每天嘻嘻哈哈的,从来不让我们看到她真实的一面,其实我们更希望她对我们大喊大叫,发泄情绪,她那时候……”
小鹿母亲眼泪滚下来,声音变得哽咽:“身上很疼。”
何序耳边嗡鸣,很努力想张口说点什么,满足这个可怜母亲对女儿的思念,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她没见过那只天真又坚韧的小鹿,不知道她的处境;她的微博热情奔放,充满了生命力。
凉意不断往何序骨头里渗。
何序回顾自己和小鹿全部的交集,回忆她的微博,从头到尾只提取出一个能讲的故事:“她喜欢一个人,很喜欢。”
小鹿母亲愣住。
何序:“把她当希望,从她身上获得力量,她,”何序视线恍惚半秒,轻声说,“她那段时间很开心。”
疼痛的伤口愈合了,惨烈的现实在松绑,像枕着一颗星,坠入一场梦。
何序说:“您不用为她难过,也不要因为没帮到她耿耿于怀,她喜欢着那个人的时候是她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候,抵过一切痛苦。”
小鹿母亲佝偻的身体一晃,跌进小鹿父亲怀里,抓着他的手臂痛哭出来:“我一直以为小鹿最后那几年过得煎熬痛苦,我们当父母的越是心疼她,越小心翼翼不敢戳破她,什么事都由她自己一个人扛着,我们一直觉得对不起她,一直觉得对不起她啊。”
何序:“以后不用这么觉得了。”
对不起她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
占用她的名字,利用她的喜欢,享受她的梦想成真,却没向那个人转达她的心意,还连累她被那个人打上了骗子的标记,现在就赤裸裸地伫立在鹭洲寸土寸金的经济特区,时刻提醒。
那么大一家书店,那么显眼的“猫的星期八”。
何序耳根发烫,脸颊煞白,像被歉疚推入了冰河。
小鹿母亲忽然坐起来,握着何序的手问:“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小鹿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何序喉头滚动,念出那个久违的名字,“庄和西。”
小鹿母亲:“是她!”
何序抬眼。
小鹿母亲跌撞着站起来,快步往里走。
何序犹豫片刻,起身跟了上去。
“咔!”
卧室门被打开的瞬间,回归的记忆又一次在何序脑子里胀满,张牙舞爪地往出溢,她看到满屋子的“庄和西”,有小鹿自己制作收集的,有粉丝之间交换赠送的,更多是精美的官方物料。以小鹿家的条件,应该买不起这么多,那……
“她来看过小鹿。”小鹿母亲一开口,再次湿了眼眶,“不是她来,我都不知道小鹿追星。”
何序看着海报里光鲜亮丽的庄和西,心想果然,她那么敏感脆弱又有点骄傲的人,肯定要把骗子的伪装扒得干干净净才能甘心,扒完之后发现她是一只从下水道爬出来的老鼠,肮脏又丑陋,连她母亲留的项链都要卖,连一个家庭的苦难都要利用。
难怪转眼就不喜欢她了,难怪看不到她的难处,看不到她的好,看不到她对她好,难怪三年到头,只等到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也挺难的,少时就弄了一身伤疤,光长血肉不长骨,咬牙熬到半路以为残破的生命终于可以扬帆起航了,低头一看,哦,原来搁浅在了原地。
真是对不起呀。
照理不应该是你把冷汗渗在砖里。
可你真把我弄得好疼啊。
好疼好疼。
“一开始是个大雪天寄过来的快递,寄给猫的星期八,我和小鹿他爸也不知道这人是谁,拆了之后就一直放着没动;来年夏天突然来了个女人,把快递拿走了;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女人——”小鹿母亲指着海报里的庄和西说:“就是她。”
何序“嗯”了一声,声音低哑:“她很好认。”
小鹿母亲赞同地夸了庄和西一番,指着桌上的各种摆件回忆当时:“庄小姐带了两个大箱子过来,里面装的都是这些东西,跟我们说抱歉。”
————
那是何序逃跑失败,被庄和西从出租屋抓回去后的某一天。
庄和西一身冷漠,站在小鹿家客厅中央:“工作人员疏忽,写错了收件人,错把另一份寄到了这里,抱歉。”
庄和西个子高,脚上还踩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居高临下看人时寡淡表情就显得她很不近人情。
小鹿母亲一辈子在镇上打转,没见过庄和西这种镶金带银的人,闻言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人一忙起来难免有走神的时候。”
庄和西看到小鹿母亲额角的汗和脸上不自然的表情,后知后觉自己现在什么表情——低压、冰冷,何序坦诚一切,连骗都不愿意再骗她的愤怒;她依然给她机会,她却执意要走的暴戾。她现在人不人鬼不鬼,谁见都怕。
……她没想这样。
她短暂找回过佟却口中那个很会关心人,很受人喜欢的自己,现在正在被卖掉的宝石和卖它的人又一次活活杀死。
她千挑万选的盒子,被带回去的时候钻石竟然蒙尘了;
她第一次正式向谁示好,一张张照片上签的却不是她的名字;
她都签上去了,还要被让给别人;
她都已经把那个最好的自己给她了,她却在笔记本里画一个箭头,把她指给一个连认识都算不上的陌生人;
……
崩裂在庄和西眼底的愤怒一寸寸变成潮湿的红,她身上的冷漠和压迫感忽然就淡了,小鹿母亲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庄和西指甲掐在掌心,再开口,有了几分对小鹿说“加油,明年见”时的温柔:“很抱歉现在才发现寄错了,我知道已经晚了,但还是希望您能收下这两箱东西。”
小鹿母亲怯怯地看了眼箱子,问:“这里面是什么?”
庄和西:“我的一些周边。”
小鹿母亲没追过星,也不怎么看娱乐新闻,不知道周边是什么,更不懂它对一个追星女孩的意义。
庄和西言简意赅:“您女儿想要。”
小鹿母亲一愣,霎时红了眼眶。
庄和西从包里拿出笔和卡片,问她:“您女儿叫什么?”
小鹿母亲连声道:“小鹿、小鹿,梅花鹿的鹿。”
庄和西推开笔帽,转眼就写完了,但她像是对话一样,低头看了卡片好几秒才把它递给小鹿母亲。
小鹿母亲双手接住,看见上面遒劲飘逸的字迹。
【明年见,小鹿
庄和西】
约定再见是对一个失独母亲莫大的安慰,表示还有人记得她的女儿,帮她一起记着她的女儿。她把卡片压在胸口,一时抬头看庄和西一时低头看卡片,哭得不能自已。
隔天,小鹿空空荡荡,存在痕迹一天天变淡的房间就被装扮成了现在这个她好像从未离开的鲜活样子。
直到现在,宝贝女儿被人当成垫脚石却未得到应有回报的秘密也不曾戳破,只是一句亲自登门致歉的“寄错”。
————
小鹿母亲不善言辞,没有说太多庄和西来的细节。她坐在床边擦着女儿的照片,泪眼婆娑:“你今天一说,我才知道那位庄小姐对小鹿的意义,她帮小鹿太多了,还好我和小鹿她爸没把第一个快递乱扔,后来这些也都好好替她保存着,她就是惦记这些东西也会经常回来看看……还好啊……”
小鹿母亲看着女儿照片不住感慨。
何序站在桌边恍惚出神。
她还以为裴挽棠来这里只是出于对她的恨,只是想看清楚自己到底应该多恨,怎么都没想到她不辞辛苦过来一趟,是替她把歉疚的坑填平了,上面还开起鲜花——明明是斑斓到可以人声鼎沸的画面,到了鹭洲,到了她那儿,突兀地变成了三年冷言冷语的沉默,她浑浑噩噩地,对一切一无所知,于是歉疚着,煎熬着,闪躲着,又期盼着……被浪费的时间最终变成斩杀一切的屠刀。
那三年她好像不该等。
她们之间完全错误的开始,哪儿会因为谁都没改,甚至荆棘横生,就突然结出正确的果子。
那是妄想都会让人觉得荒唐的幻想。
她要是没等就好了。
没忘没等,烂尾的故事可能早就被时间搁置了,而不是一天又一天的虚度,眼睁睁看着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翩翩起舞,让对她的喜欢变质成她对自己赤裸裸的羞辱,更不是都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了,还要和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人大吵一架,在对她的喜欢里堆起那么多的质疑和为什么。
好可惜呀。
嘘嘘原本可以有一片白色月光照亮她千疮百孔的身体,现在只剩满目疮痍的心脏在形销骨立的躯壳里苟且偷生。
也还好。
也还好。
还好小鹿最终还是得偿所愿了,而且是愿望加倍,她在天之灵可以开心了;还好自己当年夹在快递里的那张卡片被替换了,不然猫的星期八要空等三年。那是她代替庄和西对星期八做出的允诺,当时觉得是种慰藉,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何序真是丑陋呀,连善意都以欺骗开始……
何序走到小鹿书桌前,看着照片里笑颜如花的女孩子,和那年私信一样,同她无声交流。
“我都不知道她来看过你,还给你带了这么多东西,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超级开心!嘴角比枪还要难压!”
“那就好。”
那我就可以放心把她和她的生日忘了,去过我的日子。
“你要一直开心呀。”
你开心了,我应该就能把对你的歉疚也慢慢忘了,以后步子轻松一点。
“嗯!”相框里的女孩子笑容灿烂,朝着何序用力点头,“一定!”
何序手指轻颤,掌根在桌上压了几秒,转身说:“我就不打扰您和叔叔了,往后有什么需要,你们随时联系我,我家在东港东边,过来很快。”
小鹿母亲急忙起身:“刚好饭点,留下吃顿午饭吧。”
何序:“不了,我还有其他事情。”
小鹿母亲:“那好吧,有机会常来。”
何序:“好。”
何序和小鹿母亲说着话往出走。
走到门口,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小鹿父亲忽然急匆匆过来,把一张银行卡塞到了何序手里。
是何序刚在小鹿书桌上压那几秒放的,里面有三十万,是何序这几年在寰泰上班挣的工资,干干净净,她想留给小鹿父母傍身。
小鹿母亲却言辞坚定:“我和小鹿她爸都有工作,用不了这些钱。”
何序:“没多少。”
小鹿母亲:“县城往南有个大企业的工厂,效益非常好,三年前换了领导,我们工资也跟着翻倍。你放心,我们手头很宽裕,这些钱你留着自己用,看你瘦的,忙工作也别忘了吃饭。”
何序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以往都是别人追在她屁股后面要钱,双方都干脆。她攥了攥卡,装进口袋里,从小鹿家出来,沿着街道往车站走。
三点才有一趟。
何序吃完饭没事做,靠在候车室的座椅里发呆。
中途Rue发微信问她玩得怎么样,她回了句开心,思绪顺势被拉回来,手指在屏幕上悬空几秒,点进微博。
猫的星期八的微博。
这么可爱的昵称,里面写的都是她对庄和西的喜欢,最后却因为她成了庄和西最讨厌的称呼,她写都不愿意再写,只说“小鹿,明年见”。
实在对不起呀小鹿,我努力了,可我们喜欢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那就只能把微博这样还你了。
何序悬停“微博”标签上方的手指点下去,从2021年的6月8日开始删,删到2021年的4月3号。
那天她用刀子划开了小腿,抖着手在日记里写“我想做她的替身,想要很多很多钱,想吃最甜的蛋糕和最红的樱桃”,在微博里发“ #庄和西#老婆最好了”,发了一张她的活动饭拍。
很漂亮。
漂亮得她那天晚上其实基于小鹿微博里描绘的那个温柔女人,做过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她抚摸着她腿上流血的伤口,拍一拍她低垂的脑袋,哄着歉疚慌张,生生疼哭的她说,“嘘嘘,想不想吃最甜的蛋糕和最红的樱桃?”
那个梦是何序在21岁那年做过最美的梦。
21岁是何序最想放声大哭,但最不敢掉下眼泪的一岁。
现在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何序手点下去,把自己留在微博里的痕迹删得干干净净,然后退出登录,起身上车。
车子颠簸,何序靠在车窗上又做了一个梦,梦里空空如也。
鹭洲,裴挽棠前一刻还能正常加载的微博,这一秒同样空空如也。她愣了两秒,下滑功能栏,断网重连,何序用猫的星期八发的第一条微博还是加载不出来。
裴挽棠隐约意识到什么,脑子里空了一瞬,快速clear应用重新打开。
“……”
微博里再没有何序说喜欢她了,假的都没有了。
“咚。”
手机滑落在小桌板上。
裴挽棠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针,针的一头血管微微鼓起,皮肤惨白,针的另一头透明管线像寄生藤,恐怖冰冷。
过来拔针的胡代在门口顿了顿,放轻脚步上前,边撕胶布边说:“霍助理来了,和您确认陶安工厂的事。”
上周大暴雨,陶安工厂因为下水道堵塞雨水倒灌,淹了一个仓库。仓库管理员为减少损失,迟迟没有听指挥撤离,最后受了伤,霍姿来找裴挽棠确认善后方案。
这件事本身轮不到裴挽棠来亲自处理,员工该赔偿赔偿,该奖励奖励,霍姿来找裴挽棠主要是为厂区整体的安全建设。
“让霍姿去书房。”
“好的小姐。”
十分钟后,裴挽棠换了身体面的衣服,手背上盖着止血胶布,进来书房。
霍姿汇报方案的时候垂着眼,仍然能看到裴挽棠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了一张旧卡片,上面以她往日的名义写着两行非她的笔迹。
【明年见,猫的星期八
庄和西】
这个笔迹霍姿认识,是何序的。
前年冬天,裴挽棠借口公司业务出问题带因为鹭洲寒冷,感冒迟迟不见好的何序出国待过三个月。那三个月,她先后找何序签了两次字,认识她的笔迹。
霍姿视线落在卡片上,流畅的汇报微微卡顿。
窗外的夕阳漫过来,在裴挽棠手背和胶布上切出明暗交界的光影,她冰凉苍白的指尖摩挲着卡片上早已经泛旧的潦草笔迹:“霍姿,你说她让我去见猫的星期八的时候在想什么?”
把最好的那个我指给猫的星期八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还没有喜欢她,所以无所谓?
已经喜欢她了……是不是心里难过……?
霍姿张口无言,很久才合上文件,照实说:“我不知道。”
裴挽棠:“嗯。”
书房里陷入沉默。
夕阳不断往里漫,往里斜。
裴挽棠已经拔针很久的手背突兀的渗出一块血,她像是没有看见一样,指尖触摸着卡片上明显慌乱的字迹,说:“我知道。”
现在才知道她难过。
所以一手好字在卡片上写得潦草着急,只想尽快结束;所以日记本里指向别人的箭头凿进纸里,一秒也不敢多看。
她的演技其实很差,到处都是漏洞。
但当时的庄和西占有欲蓬勃旺盛,又把她当成救命稻草,看她就只看自己想看的部分,不是看她,不是看她的难处,看她的好,看她对她好,不是看她赌上全部,想从她那里找一条逢生的路。
裴挽棠打了两个小时的退烧针正在起效,苍白面颊上浮起一层薄汗,像晨雾中褪色的花瓣,隐约透出几分病态的潮红,唇却淡得几乎透明,像被高烧抽走了所有浓烈的色彩。
霍姿沉默半刻,选择放下助理的身份,以裴挽棠妹妹女朋友的身份和她平等对话:“姐,猫的星期八是谁?”
几年的公事、私事处理下来,霍姿对何序和裴挽棠之间的故事了解得七七八八,但她还是这么问了:“在你心里一直都是何序是不是?”
如此越界、直白的反问换做之前,裴挽棠的脸色会立刻变冷,眼神压迫。
她具备上位者的高傲,又有落魄者的敏感,她的掌控欲和不安心共存,自信就变成了自大、自负,不容许被谁否定,不接受被谁揣测。
现在她靠着椅背,偏头看一眼窗外的赤色夕阳,一切其实就已经袒露无余了。
霍姿看着她说:“她在你身边等你,你在猫的星期八里等她。”
地方都不一样,怎么等到。
霍姿绕过书桌,去揭裴挽棠手背上被血迹染红的胶布:“你知道我是怎么追到旋姐的吗?”
裴挽棠没了解过,她知道她们的关系是在一次颁奖礼上,拿到最佳歌手的禹旋一下台就跑去和霍姿接吻。
霍姿说:“我是小地方出来的,家里条件不好,朋友一开始知道我喜欢旋姐就泼我冷水,说我们不合适,让我别痴心妄想。我起初真自卑了,后来沾你的光和旋姐有了接触,我很快控制不住自己。”
“但旋姐因为被粉丝骗过,对我很防备。”
“我前前后后和她说过103次喜欢,第104次她才终于答应了,一晃三年过去,旋姐现在逢人就说小霍可太喜欢我了,她越炫耀越笃定,她越笃定我越自信。”
手背上的血迹被清理干净,霍姿把揭下来的胶布扔进垃圾桶,看着裴挽棠说:“姐,坦诚的交往是良性循环,而沉默的爱里没有赢家。”
裴挽棠知道,看到何序的备忘那秒就知道了,可何序已经不要了,不愿意再等了,她把一切删得干干净净,片甲未留。
“轰隆——”
秋季多雨的鹭洲又变天了。
裴挽棠压在旧卡片上的苍白指尖刮了一下,虚汗蓦地滚进衣领。她垂目看着卡片上的字迹,想起去小鹿家那天也是这样朝晴暮雨的天,她在雨的开始对小鹿做出承诺,也明明白白告诉她。
“我不会对从前负责,她以猫的星期八这个身份出现在我身边那秒就成了我的猫的星期八,谁都取代不了。”
所以她特地找到瓦镇,和瓦镇的“小鹿”说明年见,然后回到家里,告诉书桌抽屉里的“猫的星期八”:你和她不一样,你是你,她是她,我“会去”见她,我“想要”见你。
书房里响起衣料摩擦的声响。
霍姿看到裴挽棠将卡片翻了过来,背面是她的笔迹,整齐、有力,和那句“明年见,猫的星期八”一样泛了旧。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
比如低头看鱼
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离开
浪费它们好看的阴影】
“咚咚咚——”
鹭洲的暴雨拍下来了,一程高速就能到的陶安夕阳正好——赤色光透过车窗玻璃,毫无保留地落在何序脸上,何序转头看了眼自己被拉长在座椅上的阴影,攥着手机下车。 ——
作者有话说:宝,答题:
1 、明天开始日更,但一章字数就不会这么多了(抠抠搜搜两天才抠出来一万字!救大命了!)
2、继续隔日更,但一章会很长[狗头]
显示三秒钟,请如实作答。
PS :请给我很多很多评论!之前的段评都没有了,那么多段评[爆哭][爆哭][爆哭]
第69章
车站离体育场不远。
何序从车站出来,先回了一趟酒店。六点,她抓着Rue的保温杯,急呼呼往体育场里跑。
Rue正在适应场地,一手插兜,一手拿着话筒,看起来很松弛。
何序跑上来候着,流程甫一走完就分秒不差地把保温杯拧开,递到了Rue面前。
Rue眉毛一挑,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温热的罗汉果茶, Rue一直喝这个保护嗓子。
何序说:“问了其他工作人员。”
Rue笑着抿了一小口,眼神微微发亮。小田跟她和Sin三年了,泡罗汉果茶的手艺也不见得有何序一半好,她这一杯浓淡适宜,口感舒适,完全不像临时过来帮忙的生手。
“除了这个,还知道什么?” Rue懒洋洋倚着走到身后的Sin问。
何序不假思索:“候场的时候会禁声, 让声带彻底休息;上台前要一直摸Sin姐的手指,缓解紧张;耳返手势是点Sin姐耳垂,点不到就摘掉;没有提词器依赖, 但有Sin姐依赖,看不到她的时候会忘词, 看到了会乱改词……”
何序事无巨细, 越说Rue越乐,笑得直不起腰。
Sin伸手捞了她一把,提醒:“注意形象。”
Rue反而笑得更加大声,没骨头似的左臂往何序肩上一搭,说:“助理这块儿,我怎么觉得你是专业的?以前……”
“Rue,”Sin忽然出声,“试升降台了。”
Rue想到什么似的视线快速扫过何序,收回胳膊:“再等一会儿,最多半个小时结束。”
何序点点头,接住保温杯拧好:“我去看看干冰测试。”
Rue之前因为timing不准确,被突然喷出来的干冰干扰视线,摔下过舞台,下面全是扑上来的粉丝,情况很凶险。
Rue至今都对Sin那天充满恐惧的怀抱和后来崩溃的哭泣心有余悸,要求尽可能减少舞台机关和特效,对于减少不了的,就得工作人员实装测试,确保万无一失。
何序把保温杯放进包里,快步往测试点走。
Rue看着她瘦条条的背影,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该她关注的,不该她关注的,她全放在心上,她以前到底对那个人有多好?”
Sin顺着Rue的视线看过去,片刻,只握了握她的手,拉着她朝升降台走。
很快,神秘梦幻的干冰开始在舞台上流动,何序站在FOH区,仰起头,听见了Rue极有质感的歌声。
“抛锚的车子遇见暴雨前的星落,
停摆的时钟咬住时光前行的刻痕,
腐土之下有骨骼在放声歌唱,
蛰伏的春天突然开始蠢蠢欲动,
……
假以时日,新蕊会从旧痂破土,推开腐叶的坟墓。 ”
第一遍,第二遍……第四遍——演唱会的第四场——鹭洲的雨走走停停,终于下到了陶安。
大雨丝毫不影响台下观众的热情,体育场里正在万人大合唱,声浪压过音响。
何序紧盯着台上的Rue ,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滑倒,结果她好像大鱼入海,唱得比往常更嗨。
到吉他solo环节,镜头暂时切到Sin身上。
Rue趁机走到台侧蹲下,接住何序递来的毛巾,胡乱怼在脸上抹一抹,将湿淋淋的头发全部撸到后面。
“真不要伞?”何序仰着头问。
Rue把毛巾抛回何序怀里,喝了口冒着热气的罗汉果茶:“撑伞多没意思,我在台上唱不爽,观众在下面也蹦不爽。一场演唱会就两个半小时,他们天南海北赶过来,两三点就开始等,我怎么都得让他们把票价爽回来。”
“后面还有四场,别受伤了。”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你没数。”
“……现在开始有数。”
Rue冲旁边笑了半天的道具师抬抬下巴:“教教我们家这个妈系小孩儿怎么蹦迪,一晚上了,小白杨都没她站得直。”
“哈哈哈!”道具师抚掌大笑。
何序:“……”她坐了两次,加起来至少十分钟。
Rue无视何序辩解的眼神,俯身把杯子递还给她,后者踮了点脚,伸手去接。
就是那几秒的时间,镜头忽地从台侧扫过。
何序本能防备地看过去一眼,再转头回来, Rue已经拎着话筒起身,腹肌半露,引得台下一片尖叫。
道具师一看何序就不是喜欢蹦迪的野人,没教她,只好奇地瞅瞅她的口罩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戴什么口罩啊,露出来给星探点机会呗,今天可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到场呢。”
何序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提了提口罩,说:“不会演戏。”
虽然只有一年,但她跟在那个人身边见了很多世面,认识了很多人,像演唱会这种信息公开的场合,不做措施一不小心就会被官方的、非官方的镜头扫到。口罩以前能挡住“404 BAR”里对她有兴趣的眼神,现在就也能挡住和那一年有关的过往。
何序扭头看了眼大屏,很放心地把视线转回来,继续盯梢台上的Rue ,完全不知道一会儿一个热搜的微博里,她也被悄悄带上去了。虽然戴着口罩,但只要有心,且对她足够熟悉,还是能从要素密集、镜头模糊的画面里一眼将她辨认出来。
距离体育场不到两公里的寰泰陶安工厂,生活助理合了伞,快步跟上裴挽棠,在下一秒,接住她沾了雨水的外套,将另一件干净的披在她肩膀上。
霍姿因为代裴挽棠处理事务,晚几步才过来会议室。
“裴总,上次事故之后,工程部已经全面排查了厂区的安全隐患,今天一切正常。”霍姿将各项细节汇报了一遍,等裴挽棠指示。
裴挽棠站在雨水蜿蜒的落地窗前,左腿因为阴雨降温不适明显:“孙程什么时候到?”
孙程孙经理是这次陶安工厂安全建设的负责人,因为被鹭洲的工作绊住,晚半天出发陶安。
霍姿说:“路况正常的情况下,孙经理十分钟内到。”
裴挽棠:“到了让她直接来会议室。”
霍姿:“是。”
霍姿抬起右手,掌心向后,朝生活助理轻勾食指和中指。生活助理会意,确认桌上的餐食都摆放好了,快步带上门离开会议室。
本就冷清的空气彻底沉寂,体育场激情昂扬的声浪穿透雨幕断断续续传递过来,听不清楚,又让人无法忽视。
霍姿上前几步说:“裴总,吃点东西吧。”
裴挽棠原本不必亲自过来,临时变更行程是因为陶安后续有将近半个月的大雨,安全问题亟待解决。她今天一到陶安就召集相关部门负责人评估风险,确认应急预案,还亲自视察了整个厂区,前后近八个小时,别说吃饭,她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
她才刚熬过又一次的腿疼和高烧,止疼药完全无效。
裴挽棠站着没动,黑凉视线俯瞰无情夜雨。
霍姿已经听过了裴挽棠的心里话,和她的关系不敢说变化多大,放轻声音补一句还是敢的:“您一天没有进食了。”
霍姿话落的瞬间,强风毫无征兆掠过雨幕,把体育场里沸腾的人潮掳过来,撞在黑漆漆的玻璃上。
裴挽棠转身走到桌边坐下,吃着从工厂食堂打的简餐。
只吃三分之一孙程就到了。
裴挽棠直接让人撤了餐食,就地开会讨论厂区安全建设方案的实施情况。
会议从八点持续到十点,加上白天一整天的紧绷忙碌,在场所有人都面露疲惫,状态开始下滑,唯独裴挽棠像没有低谷的直线,靠在椅子里说:“今天十二点之前,把修改好的方案发到我邮箱里,明天九点,原地开会。”
孙程:“好的裴总。”
会议散了。
霍姿和裴挽棠同车回酒店休息。
霍姿脚下生风,快几步出来确认车子停靠的位置;裴挽棠接着电话走在后面,手机冷色的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和墨色的瞳。挂断的时候,几滴水毫无征兆落在屏幕上,主界面跳了几下,微博被自动打开。
裴挽棠看着首页自动播放视频瞳孔微缩,步子停在原地。
霍姿举着伞:“裴总。”
裴挽棠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回拉视频、暂停,屏幕里那双浅色的眼睛映了夜光水色,更显得疏离冷淡,猝不及防看向镜头时恰逢光线变化,瞳孔本能如猫科动物般收缩,透出危险气息。
裴挽棠指尖轻颤,被何序冰川般的冷漠感钉在原地。
她以前享受了她太多无条件的关注,都没发现她原来也有脾气。
“对视”里的这种寒光只是一闪而过,就能让人身首异处的脾气。
庄和西在她存在于公众视野的最后一年里见过敛了一身脾气最会爱人的何序,她最有机会解剖她的孤独,给她拥抱和爱,现在连见她一面都是奢望。
……她又保留有一身会爱人的本身,仰头望着舞台上那个妖艳又野性的女人时,眼睛里面只有她。
本能的嫉妒、愤怒如星火在裴挽棠眼瞳里倏然明灭,她空涩的胸腔瞬间被夜雨灌满,徒留漫无边际的潮湿冰冷。
霍姿说:“裴总,雨大了。”
沉闷的噼啪声适时从头顶砸下来,被伞挡住,何序反差截然的眼神从镜头里切了出去,只剩网络卡顿后的反复加载和满屏漆黑。
裴挽棠胸腔起伏,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霍姿和急急忙忙跑下车的司机也都站在雨里一动不敢动。
水汽很快浸透了几人的衣服,朝皮肤、骨缝里渗。
过了差不多三四分钟,压力报警从霍姿手机里传出来的时候,裴挽棠才终于锁屏手机挪动了步子。
——人前永远笔挺凌厉,现在跛得不受控制。
司机惊了一跳。
霍姿快速拿出手机“已读”报警,随后抬眼,递给司机一个极具压迫感的眼神。司机急忙按捺住惊讶表情,闷头朝驾驶位走——后排车门有霍姿替裴挽棠开,轮不到她。
裴挽棠弓身的刹那,泼着浓墨的夜空忽然被刺亮光线撕裂,轰隆雷声紧随其后。她上车的动作滞顿两秒,陡然直起身体,从车后阔步绕过。
“啪!”
驾驶位闭合到一半的车门被只苍白到近乎透明手握住。
“下车。”
没有伞,裴挽棠披散的长发瞬间就被打湿了,声音冰冷低沉充满威压,吓得司机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下车。
霍姿疾步上前:“裴总,您去哪儿?我送您。”
裴挽棠回头,答非所问:“如果明天早上我没有按时到场,会议改由你主持。”
话落,裴挽棠侧身上车,骤然变大的暴雨里传来“砰”一声响,黑色车子趟着水飞驰而去。
司机余惊未消,和落汤鸡一样搓着胳膊问:“霍助理,裴总这是怎么了啊?”
她给裴挽棠当司机也两年多了,对她的印象就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凡事永远运筹帷幄,乾坤在胸。
可刚刚……
司机一愣,后知后觉捕捉到裴挽棠一身低冷背后的颤栗,她握车门的手在抖,嘴唇已经绷成了直线。
这状态明显不对啊,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
司机心惊肉跳地看向霍姿。
霍姿收回跟随裴挽棠的视线,解锁手机,果然看到陶安的同城热搜里有一条正在飞速爬升。
【地铁三号线体育场站,演唱会结束后的人流高峰期,一名男性司机涉嫌醉酒驾驶,车辆失控冲向人群,引发群众恐慌,进而导致踩踏事件发生。 】
视频拍到的现场很乱,霍姿重播两遍才看到画面边缘一个戴口罩的熟悉身影被人流掀出了镜头。
这么混乱的场面,万一摔倒,周围会有多少双脚立刻踩到她身上?
一股寒意从霍姿脚底直窜头顶,她不敢想裴挽棠现在的心情。余光看到孙程,霍姿立刻走上前问:“孙经理,您车在哪儿停着?”
孙程为人机敏,几乎是霍姿看过来的第一眼就知道事态不对,所以想也没想就带着她朝停车场走。
八分钟后,车子在路边急刹,激起一人高的水花。
旁边的地上有血在流,到处都是散架的自行车、摩托车,还有四肢以诡异角度扭曲的人。
裴挽棠路中央的口罩,高度紧绷的身体蓦地顿住了,扽扯一路的神经、肌肉因为极度僵硬,抖动幅度巨大,她整个人显得很破碎,就这么站在大雨里,苍白手指还死死抠着车门。她的头发湿透了,垂在额前,浓长睫毛下深黑如夜的眼睛张望着,怕找不到,又好像怕真的找到。
下一秒,裴挽棠猛地拉开步子朝路对面跑。
“操!你他妈有病吧!走路没长眼睛啊!”被撞倒在地的人冲着裴挽棠破口大骂。
急刹车的司机探头出来,语气粗暴:“找死前看一眼路你眼珠子是要掉啊?”
裴挽棠全都听不见,身上的痛苦和虚弱被大雨冲刷、刺激,万顷情绪压得她提不起左膝,要用手扶着才能跨越护栏,继续往出事的地方跑。
从前不能被谁触及的体面和骄傲在她扶住膝弯那秒粉碎。
自尊心被越奋力越蹒跚的脚步一点一点甩在身后。
裴挽棠挤开层层人群,终于要挪到地铁口那秒,僵直迟钝的左脚乍然顿住,世界在耳边静音,喘息在胸腔里堆砌。
刚刚跨过雨篦子走上马路牙子的何序突然有点耳鸣,她抬手按了按,一转身,浅色的温吞视线被正前方深不见底的黑色包围绞紧。
裴挽棠越走越快,眼睛里全是何序耳朵上的血,脸上的血,脖子里的,身上的,手上的……一个人怎么能流那么多血?有雨在刷啊,身上怎么还能有那么多的血? ?
不远处忽然有刹车灯亮起,犹如裴挽棠此刻的双眸,她在想起何序的拒绝、驱逐之前,人已经跨到了她面前。
“摔哪儿?都哪儿受伤了?疼不疼?耳朵怎么了?听不清?……”
一连串的问题裹挟着大雨泼过来,何序还按在耳朵上的手一动,来不及反应,就被对面的人强行拥进了怀里。
很紧。
心跳很重。
怀里湿漉漉的,没有一点温度。
着急忙慌从旁边跑过去的女孩子一脚踩在松动的地砖上,里面积聚的污水飞溅,崩了裴挽棠一腿。
何序下巴卡着她的肩膀,被迫仰起头,看到了雨从天上坠落的轨迹,亮晶晶的很漂亮,落在眼睛里很涩。
她没摔。
因为喜欢Rue姐和Sin姐的女孩子都是很好的女孩子。
————
演唱会结束那会儿,林竞站在化妆间门口拍了拍手,说大家辛苦了,一会儿她请客,大家吃好喝好了继续努力,把后面四场办好。
后面四场是从后天开始,中间有一天休息,否则林竞不敢这么安排。
但何序不想去,她不喜欢喝酒社交,也不想把心思都花在糊弄别人的提问上,比如为什么戴口罩,比如不是圈里人,为什么能把圈里的工作做好……
何序从化妆间退出来,给Rue姐发了条微信:【Rue姐,等会儿吃饭我就不去了,不饿】
Rue:【行,我让司机送你回酒店】
何序:【不用了,门口走几步就是地铁】
Rue:【OK,回去早点休息】
何序:【嗯】
何序装好手机,撑着伞往出走。
陶安体育场大,她走得又慢,一直到人潮散尽才终于走了出来。
外面暴雨还在泄愤似的往下泼。
半路的公站坐着几个年轻女孩儿,边喝啤酒边唱歌,继续她们的狂欢。
何序从她们旁边经过,看到她们很年轻,二十一、二的年纪,有活力有光芒,还有时间和精力憧憬未来。
不死的人生真让人羡慕。
何序握了握伞,转身朝地铁口走。
然后毫无征兆地,车就朝人行道冲了过来。
这个点,地铁口的人流量还很大,大家都在有序地排队等车、乘地铁。
车子冲过来的瞬间,余兴和秩序全都被打乱了。
何序被仓皇逃窜的人流推着,完全没有办法站稳。不小心踩到谁的脚,她身体一斜,跌撞着往后摔。
摔到了一个很有劲儿的女孩子身上。
她二话不说扶稳她,把她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
所以她没摔。
身上这些血都是别人的。
扶她的那个女孩子本职是交警,甫一把她安顿好就逆着人流,折返回去控制肇事车辆了。
后来救人救不过来,她问现场有没有医生。
没人站出来。
她也不是,但以前把常用的,不常用的急救知识仔仔细细都学过一遍,知道该怎么做。
她就去了。
这些血都是救人那会儿沾上的,她没摔也没受伤,就是……
被撞断的胳膊啊,腿啊看着很血腥。
她脑子里现在全是断肢横陈,残端模糊的画面,反应很迟钝。
裴挽棠久等不到何序吭声,耐心告罄,抓着她的肩膀低吼:“说话!”
何序的思绪被强行打断,脑中一空,视线跟着白了几秒。
裴挽棠对上何序没有焦点的视线,心随着她下巴的雨水滴落,猛地一震,后知后觉自己在干什么。
眼里的怒气霎时消失不见,裴挽棠迅速松开何序,压抑住躁乱的神情看着面前的人:“我以为你出事了……”
何序:“……”
她出过好几次事。
马场、卧室。
她不知道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到底能不能听见声音,有没有知觉。
也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她“死”得还不够透,才能一次两次听到裴挽棠的声音——要么特别阴冷,要么非常暴戾,像是恨极了她一样,把她箍在怀里,禁止挣扎,语言囚困。
“你想死是不是?”
“没用的何序,你就是真死了,我也有办法让你死不瞑目,每天主动过来找我。”
“你知道的,我有办法。”
她一直以为那是恨。
她就放弃了,一点一点,一直到最后什么都不要了。
可现在看着裴挽棠的脸,回想她刚才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的步子和紧拥发抖的怀抱,她忽然发现那叫不安、害怕,甚至是惊恐、惧怕。
为什么要怕她死呢?
又没有好好喜欢过她,钱包里也已经有了别人,那她死了就死了吧,何必要这么难过害怕。
何序一开始思考,马路上的残肢断臂立刻去而复返,占据她的冷静。她最近忙来忙去也有点累,模模糊糊想起昨天小鹿妈妈打电话过来提醒她陶安要变天了,让她带好伞。
——如果不是庄和西当年亲自登门道歉,她肯定得不到小鹿妈妈的这份关照。
庄和西确确实实对她好过。
面前这个人是裴挽棠,是寰泰的裴总,这大的雨,她不是应该在气派安静的办公室里坐着俯瞰蝼蚁的渺小?
何序不太清醒地攥着双手,也不知道是在问谁:“你怎么在这儿?”
裴挽棠已经看出来何序没受伤了,理智正在回归,听言,她被崩了污水的左腿动了一下,说:“出差。”
哦——
寰泰的工厂在这附近。
小鹿妈妈那天一说,她就想起来了。
裴挽棠做人有人死心塌地追随,做事也很讲人情道义,她记得她走马上任没多久就给一线工人调了工资和福利,在外风评很好。
“可是这里不是工厂,”何序望着裴挽棠说,“这是体育场。你怎么在这里?”
裴挽棠:“……来找你。”
“为什么要来找我?”
“以为你出事了……”
“我出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
对话在警笛声里戛然而止。
何序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咄咄逼人,裴挽棠已经对她的无情了然于胸。她的答案就在唇齿之后,可不确定一旦说出来,何序会是什么反应。
她连她的人都不要了,还能看得上她迟来的爱?
她不要又要硬给她,是不是会又一次弄巧成拙?
警车停了又起,压过路边的积水。
那个做交警的女孩子功成身退,笑着站在地铁口朝何序眨了眨眼睛。
她的笑容灿烂有力,让人无法忽视,像洪亮刺耳的警钟忽然在裴挽棠耳边拉响,她顿了一下,看到何序也笑了,从她这里转开头,朝着另一个人。
裴挽棠脑中嗡鸣,刚才那些迟疑、顾虑顿时被遗忘了。
“何序,我来是因为你。”
裴挽棠说着,那么小心,努力尝试,把自己爱意的碎片一片片从心底挖出来,淌着血,摆在何序眼前。
“来是因为我爱你。”
“轰隆——”
惊雷忽地劈下来,警笛声、最后一个人恢复心跳的欢呼声、裴挽棠至今激烈的心跳声紧随其后,每一样都足够盖过她初次尝试的低哑声音。
那就没有一个人听见她爱何序。
何序的冷静被各种声音拉回来,回神似的快速看了眼裴挽棠,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她出于礼貌的本能说:“我没摔,这些血是别人的。”
客气、疏离、没有温度、没有目光、没有拒绝、没有接受,甚至没有回应,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一切揭过去了,犹如一脚当胸。
裴挽棠定定地看着何序,喉咙里的急喘逐渐变得困顿而堵塞,她忍不住朝前走。
何序立刻朝后退。
裴挽棠只能原地停下来,和她四目相对。
现在是晚上十点五十。
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的时候,何序毫不犹豫转身,边接电话边朝地铁入口大步走。
“在哪儿?”Rue声音急切。
地铁口的事情一传开她就给何序打了电话,结果她没接,转而打到酒店房间,同样无人接听,她都快急死了。
何序说:“地铁。”
Rue:“人没事??”
何序:“没事。”
Rue :“电话别挂,我听着你回去!”
何序:“好。”
何序就这么举着电话进的地铁,另一只手扶着扶梯,所有注意力都被占据了,丝毫没想起来她走的时候,有人还在原地。
原地雨还在下,秋日的凉意在残端凝结,爬满支撑她的冰冷金属。
“姐,”禹旋走上前,把伞举过裴挽棠头顶,叹气似的说,“回去吧。”
路边,霍姿拉开车门等着。
裴挽棠又往前走了一步,比之前那步大了点,也更绝望了点,抬眼望着何序离开的方向,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身体。
她不说爱的时候,何序不知道,她们的关系被迫停滞不前;
她尝试着说了,何序还是不知道,头也不回地把她扔在原地。
疼。
真疼。
说不上来哪里最疼,心一跳浑身都在撕裂。
……
裴挽棠下榻的酒店离体育场只有四公里,到酒店后,禹旋立马给她量了体温,确认没事才放心地和霍姿回来隔壁房间。
霍姿抱了抱情绪低落的禹旋,说:“你去忙吧,这儿我盯着。”
禹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紧紧回抱了霍姿一会儿:“有事马上打电话给我。”
霍姿:“嗯。”
禹旋拿上手机出门。
她们住13楼。
往下5层,左拐,刚冲完热水澡的Rue听到敲门声,立马扔下擦头毛巾,跑来开门。
“咔。”
何序和落汤鸡一样站在门口,扬了扬马上没电的手机:“回来了。”
Rue冷脸训人:“再有下次,你别想单独行动了。快去洗澡,”Rue拧过何序的肩膀,往对面推了一把,“洗完过来喝姜汤。Sin刚叫了,半个小时左右送上来。”
何序:“好。”
何序马不停蹄回房间洗澡,吹头发,不多不少刚好半小时过来Rue和Sin的房间。
两人正在讨论尾场的talking内容,没工夫理何序,让她自己先玩。
何序看了一圈没什么可玩,手机也在自己房间充电,就只是找了把椅子乖乖坐着。
不久,外面再次响起敲门声。
Rue忙里抽闲:“送姜汤的,去拿一下。”
何序已经站起来了,她把长长不少的头发扒扒整齐,伸手拉开门,外面的人刚好回完信息抬眼。
两人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何序看着很久没见的女人愣了愣,发现不止“鹭洲之瞳”里的明星换了,“ 404 BAR”关门了,连以前认识的人都一个个变了。
大家都走得好远,站得好高啊,她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看着眼前星味十足的女人,忽然有些局促地攥了攥前阵子在地摊上随便买的便宜裤子,说:“旋姐。”
天工娱乐,Rue和Sin所属的经纪公司。
在承诺要给她们当助理的当晚,何序就做过这家公司的功课,知道禹旋也签在这里,但不知道她原来和Rue她们这么熟。
“原定第五场的嘉宾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公司让我过来唱几首。”禹旋说:“晚上刚通知的。”——
作者有话说:一眨眼50万字了,这本前面写超了,后面要把坑都填上就也就会有点长,大家等我慢慢写(不是,速速写!
[爆哭][爆哭][爆哭]
我把番外都想好了,甜死人,但是写不到啊写不到,恨不得长四个脑袋八只手
[爆哭][爆哭][爆哭]
PS:今天不止日更,字数还很多,值得一句夸奖吧? [狗头]
第70章
收到嘉宾不能到场的消息那会儿, 演唱会才刚刚开始,林竞就没和Rue她们说;后来结束,地铁口又突然发生醉驾事件, Rue和Sin的心思全都在何序身上, 林竞没机会说;一直拖到刚刚,禹旋发信息给林竞, 说下楼找Rue和Sin, 林竞才急忙打电话给两人说明情况。
一个短短十来秒的通话, 刚好覆盖何序从扒拉头发到开门的全过程。
Rue扭头看到站在门口的禹旋心一磕, 快步走过来把何序拉到身后,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来不了就不要嘉宾了。”
何序视线扫过还被Rue紧攥着的手腕,抬眼看她。
出院那天, Rue姐和Sin姐见过裴挽棠,那就等于知道了庄和西,而庄和西和禹旋的关系,外界几乎众所周知,毕竟她在最火的时候给还没成气候的禹旋站过台,捧过场。
禹旋现在很火,她的加入对Rue姐和Sin姐来说无疑是强强联合、锦上添花,Rue姐却这么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为了她。
为了护着她。
“反应过激”这四个字从何序脑子里一闪而过后,她浑身泛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有暖流从心脏出发, 向四肢缓缓蔓延。她吸了吸微微发酸的鼻子,对Rue说:“粉丝很期待神秘嘉宾。”
和从前一样,为了把事情做好,何序也加了Rue和Sin的粉丝群,知道粉丝动向。
Rue轻嗤一声, 正欲说话,何序已经把视线转到禹旋身上,往旁边让了一步,说:“旋姐,进来吧。”
Rue拧眉。
晚两步过来的Sin拍了拍她的肩膀,用眼神交流——“何序是不想让我们难做。”
Rue当然知道,但她们不难做,何序就要被戳破伤疤,心里难过。
Rue更阴沉地看向禹旋。
开口之前,何序就着被Rue攥住的手腕拉了拉她,等她看过来了,在已经很久没有亮起来过的眼睛里拢了点灯光,说:“旋姐以前对我很好。”
一句话同时说沉默了三个人。
有人恼火何序为什么总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
有人想着明天早上要多给她买一个奶黄包,让她微苦的嘴巴重新变甜;
有人则因为愧疚,站在门口无地自容。
最后禹旋还是被让进来了。
有Sin姐从旁调和的Rue即使不收敛脾气,也能顺利完成合作。
何序插不上话,把姜汤喝完就提前回房间睡觉了,模模糊糊中,她用力裹紧被子驱寒,可那寒意是从身体内部、骨骼缝隙里散发出来的,于是,她在早上起来时,依旧四肢冰凉。
何序把头埋进被子里缩了一会儿,等脑子彻底放空了,起床洗漱、收拾,小跑过来敲Rue和Sin的门。
Sin给她开的。
何序站在门口问:“早饭吃什么?我去买。”
Sin:“别忙,我已经买好了。”
“有你吃完还要舔嘴巴的奶黄包,赶紧的。”Rue在房间里面喊。
Sin笑了声,把门开大:“今天买的多,吃完不用舔嘴。”
何序想起那个奶奶的、甜甜的味道,反而不自觉抿了抿嘴巴,一顿饭吃到直不起腰。
今天说是休息,其实要复盘,要排练,要开团队会议,还有嗓音护理和身体理疗,节奏安排得很紧。
何序一吃完饭就开始忙,前前后后一直跑到半下午,把给Rue准备的罗汉果茶倒出来一半,端来团队为排练专门在酒店租的大会议里给禹旋。
禹旋伸手接住,在何序准备走的时候,急急忙忙喊了她一声:“何序!”
何序回头:“嗯?”
现在的禹旋和从前大不相同,除了那一身扑面而来的星味,性格也变沉稳了,从今天的排练里还能看出她处事利落,有主见,有决断,眉目之间很有裴挽棠的感觉。
何序想了想,没把视线避开,就那么看着她,等她说话。
反倒是先开口的禹旋捧着半杯罗汉果茶,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把声音落得很低:“你是不是怪我不帮你?”
以前的何序会在受到她的威胁时,把脖子往她跟前一垂,说“拧吧”;会和她排排坐在地铁口,吃鸡腿喝可乐,骂谁没品;会故意放慢速度,教她练习长枪;会给她摸头,帮她对戏,还答应陪她跑步……
她身上有一种自己意识不到的可爱和真诚,眼睛开始看见一个人之后,就会习惯性抬头看着她,主动往她跟前走。
可今天这一整天了,非必要,她的眼神、步子完全没有靠近过她。
这不是怪是什么?
何序说:“不是。”
禹旋心里更难受了:“不是怎么不理我?”
“理了。”何序说,昨晚还帮你说话了。
虽然当下的初衷是不想让Rue和Sin难做,但本质的确是她还记着禹旋的好,是直到记忆的最后禹旋也没有明明白白选择站在裴挽棠那边,和胡代一样,把她拦在房门口,所以她不会不理禹旋。
可要像从前那样打打闹闹,开开玩笑,她也有点做不到。
禹旋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也不一样了,连时间都是绕了太阳三年之后的,没人能找到最开始的轨迹。
禹旋红了眼眶:“对不起。”
她明明知道何序遭遇了什么,也亲眼见过她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样子,依然选择只对裴挽棠进行口头谴责,没有任何实际行动,甚至因为帮不了何序、不认识陌生的裴总、不能害霍姿丢了工作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三年来对何序不闻不问。
“我太偏心了……”
这不是人之常情么,人的关系本来就有亲疏远近,不可能一碗水端平。
再说了——
“自己事不能靠别人帮忙解决。”
不能等谁怜悯。
那和等死一样。
等到死才会恍然大悟,哦,原来对方没有义务对你同情心软。
“旋姐,我真没怪你。”何序犹豫着朝禹旋走近了一步,“说起来,我还挺感谢你的。”
禹旋大惑不解,她的行为哪里就值得感谢了?
何序手指搓了搓裤缝,说:“这几年的拼图都是霍姿送到店里的。”
禹旋:“……”那只是霍姿例行工作的一部分。
何序:“你经常通过霍姿了解我的情况。”
禹旋:“……”然后日复一日地,继续对你的处境无动于衷。
禹旋自嘲地笑了声,双眼通红:“何序,你怪我吧。”
何序沉默了。
她身边还剩下几个能不带偏见,心平气和说话的人呢?
就这么点了,干什么还要让她再排除一个?
她和她们不一样,人际关系的世界里一直瘦骨嶙峋的,因为生长环境让人介意,没人愿意;因为不配得感过高,常常拒绝。
她说:“我不想怪。”
相反的,她想把身上那些不好的毛病改一改,下次……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她会好好交朋友,好好谈恋爱,认认真真看这世上的人到底有多好,她能得到多少好。
人嘛,经历过了,总得有点长进是不是?
Rue姐和Sin姐已经跟她讲过道理了,她要听进去,不能对不起她们处处替她着想,也不能老是颓着,说不准哪天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何序走到禹旋跟前说:“旋姐,我不想怪你,你以前对我挺好的,给我眼霜,带我去医院,还给我吃鸡肉蔬菜卷饼,我记得那些味道。”
眼霜是香的,医院是苦的,鸡肉蔬菜卷饼有一点辣味。
那些味道进到心里之后都是暖的,甜的。
何序说:“旋姐,你要是愿意,我们还是朋友。”
“何序……”禹旋试图说话,但声音因为情绪激动变调、破裂,带着哭腔。
何序“嗯”了声,看到禹旋的眼泪掉在杯子里。
越来越密集。
门口经过的人听声音不对,探着头往里面看。
何序走过去把门关上,脊背抵着门,什么都没有对禹旋做。
禹旋哭了很久,情绪恢复稳定的时候眼睛都肿了,她双手捧着罗汉果茶,同何序确认:“我们是朋友?”
何序说:“是。”
禹旋笑了声,眼眶再度红了,冒出眼泪之前,她拿起桌上的手机说:“你手机号多少?我存一下。”
何序报着号码往过走。
这是她前阵子办的新号。
禹旋把她的新号存到旧联系人里,说:“我也换号了,我打给你。”
何序:“好。”
何序拿出手机,挨在禹旋旁边等她打电话。
会议室里信号不好,过了四五秒,何序的手机才在手心里震动起来,她转过头,想告诉禹旋“有了”,视线扫过她的屏幕,却猛地顿住。
……禹旋给她设置了联系人照片。
照片里的图像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照片本身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色块都在何序脑子里清晰无比。她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像电路过载,保险熔断,突然失去了思考能力。
直到电话挂断。
禹旋说:“这是我的私人号码,随时能联系上。”
何序保持着完全静止的动作片刻,轻声说:“好。”
然后存号码,输名字,点保存,最后把手机装回口袋里,看向禹旋:“旋姐……”
禹旋这会儿的心情不错,答话干脆声调上扬:“怎么了?”
何序说:“刚那张照片里的人是我?”
禹旋一愣,点开手机:“这张?”
何序:“嗯。”
禹旋笑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这都四年前拍的了,那会儿你和我姐的关系还不好,导演让你催人,你不敢,我就跑去微信上帮你催。”
“照片就是那会儿拍的。”
发给她姐的时候她说了什么?
禹旋突然有点想不起来。
她打开微信,翻看不管换多少手机,都一定会搬运过来的聊天记录。
哦——
【姐,你要不再看看这只海鲜?她真的很像好人来着。 】
骤然浮现的往事将禹旋刚刚恢复的情绪再次拉低,她勉强笑了笑,说:“我是不是没给你看过?”
何序说:“没有。”
不然她也不会到现在才认出来,原来让她决定遗忘的,决定放弃的,裴挽棠一直放在钱包里的照片不是那个高贵漂亮的女孩子蓝灵,而是每天忙忙碌碌,连自己正脸都没有好好看过,又怎么会从一张模模糊糊的偷拍里认出背影的她自己。
竟然是她自己啊。
捡到钱包那天她问胡代,“你们家小姐很喜欢她?”
胡代模棱两可说,“照片一直在小姐钱包里。”
她就觉得裴挽棠很珍惜她。
她问胡代,“她们会在一起吗?”
裴挽棠说,“你希望我们在一起?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起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她就觉得难堪、无措、疼痛又羞耻。
她就觉得——
必须得离开了。
总不能绕那么大个圈才发现喜欢了一个人,却要看着她和别人幸福,自己还在做肮脏丑陋的第三者。
她那会儿多难过啊。
心都碎了,马蹄都不怕了。
现在禹旋却说,那是你,她把你放在钱包里,看起来很珍惜你。
这么大的落差。
比知道她去瓦镇是替她道歉,而非证实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产生的落差更大。
她明明站在实地,却感觉一脚踏空,身体直往下坠。
禹旋还在垂着眼睛感慨:“我们那一年也算形影不离,竟然没有你一张正面照。”
是啊。
那一年形影不离。
那三年如影随形。
她竟然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那别人呢?
何序眼前的景象在旋转,耳边像有幻听,她努力把脚踩住了,冷静地问:“在你们眼里,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禹旋抬头对上何序的视线时,慢半拍反应过来了,她压在手机背面的指尖跳了一下,不确定现在这种情况,还适不适合说那些和“结束了”相悖的话。
何序安静地等着,排练室里没有一点杂音。
半晌,禹旋悬空的手指开始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一直滑,滑了好一会儿突然停下,把手机转过来对着何序。
何序垂目,看到庄和西带她去禹旋家吃饭那次,她们的对话。
庄和西:【谁告诉你,手机里没我老婆的? 】
禹旋:【? 】
庄和西:【。 】她的照片被引用。
她的身份被召告天下。
那都是22年春天的事了。
早春。
她在那天拥有了最好的和西姐,转头因为没有确凿正向证据,因为负面情绪支配,用一个很红很大的箭头把她指给了猫的星期八。
可其实就是她的,而且众所周知。
那么早。
那么久。
“那么重要的事……”
她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对不对。
只是不知道,不懂,在那样的处境、开始和心理状态下不敢正视爱情那种珍贵梦幻的东西而已。
如果有人肯耐心教她,跟她讲一讲,她说不定就不会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
可就是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好不容易结束了,所有人都站了出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把她敲得晕头转向。
何序看着手机里的文字、照片,忽然有些怨恨,心像被碾碎摔烂一样,血肉模糊地抬头看着禹旋:“那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为什么呢?
爱情不是两个人的事吗?
那我也是主角啊,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遇到那个珍贵又梦幻的东西了,我有机会可以幸福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好像很爱我,又那么恨我?
“何序……”
禹旋意识到不对,匆忙站起来想补救点什么。
何序已经垂下眼睛,她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点,站在友情的临界,既安全又不疏离,看了眼已经没有热气的罗汉果茶说:“凉了,”专业歌手嗓子娇贵,喝凉的有害无益,“我去给你换点热的。”
“何序!”
禹旋快步跨上前,想抓何序的手。
何序其实还没走。
“我姐……我姐……”
禹旋有口难言,没办法又一次偏心地放任何序的痛苦,她喉头哽咽,无力又无奈,“我姐已经知道错了,她以前那么做……她那么做只是太需要你,太想留住你了……”
何序点了点头,说:“我后来没有走。”
一直没有走。
但仍然没有被善待,被疼爱,甚至只是被原谅。
禹旋弄错了,她也多余再问“为什么”,她们都知道,她和裴挽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全是谁后来做错了什么,是错误的开始一直在累计偏差,是她们畸形的性格底色,浓到极点突然开始爆发。
这么错位的两个人,不改,永远不可能有结果,而改,是把一个人的前半生推翻重来,没有那么容易。
——“说话!”
你看。
她还是喜欢生气。
她的本能总会在某个瞬间挣脱理智的控制,温柔重归于无,然后担心她也以生气的基调。
何序吸了吸鼻子。
禹旋听声以为她马上要哭出来,定睛却发现她只是眼眶有一点红,被很好地控制着,她一开口,声音又轻又静:“她已经答应让我走了。”
禹旋错愕。
何序说:“旋姐,你稍等一会儿,我去热罗汉果茶。”
何序说完就拿起杯子走了,没再给禹旋说什么机会。
禹旋权衡失败弄巧成拙,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动作之前,会议室另一侧, Rue脸色阴沉地走出来:“禹旋,你是不是不知道哄一个连发泄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人有多难?你和你那个姐就不能有多远滚多远?”
禹旋对何序低声下气是她应该,换一个人,她这几年攒下来的底气和傲气立刻上来了,冷眼回视着Rue ,嗤声笑道:“那你是不是忘了,你和Sin能有今天靠的是谁?”
轻飘飘一句话落地,会议室里的氛围立刻变得剑拔弩张。
一墙之隔的走廊则连空气里的香味都是松弛舒缓的,像是安抚一样,拥住一个人,用温柔释放她的难过,催红她的瞳孔和眼眶。
何序攥着杯子,步伐缓慢地朝电梯厅走。
会议室在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何序本能后退一步,让里面的人先下。
里面也的确有人走出来。
不过不是经过她走远,而是克制不住力道似的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同样发紧:“怎么了?”
何序闻声一愣,抬眼看到面带疲色的裴挽棠。她在工厂开了几乎一天的会,刚回来酒店,前一秒她还在想,何序今天不去体育场,那是不是她们会在酒店的某个角落偶遇,下一秒她就看到她红着眼,站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
“何序。”
裴挽棠在尽量克制,怕何序又会后退,又会一把打开她的手,她尽可能拿出自己最温柔的语气来同她说话。
但其实她睥睨惯了,很难再找回从前的感觉,何序脸上明显的情绪异常也不允许她在当下完全心平气和。
那她的克制在何序看来其实就没什么效果,反而会因为竭力的压抑让她看起来更加低寒压迫。
这画面一边证实何序关于“本性难改”的结论,一边让她看到,对有些人来说,他们越是办不到的神情越让人觉得深刻。
何序看着眼前一身体面的裴挽棠,像透过她看到了地铁那个口满身狼狈的她,她的眼神、动作、语气深情不已,看着她说,“来是因为我爱你。”
那个瞬间,惊雷、警笛、欢呼、心跳……那么多的噪音掺杂着,老天都不允许它被我们听见。
但她就是听见了。
也许是曾经的无限期盼让灵魂刻骨,也许是陌生的语言令人充满好奇,也许仅仅只是她的耳朵还和从前一样灵。
那即使已经过去三年,即使当时的气氛如恶龙在深渊咆哮,她们之间的对峙势如水火,她还是听到了她阴郁憎恶的声音,“何序,你以为我爱你?”
深情和憎恶。
南辕与北辙。
何序拧转着抽出手,和地铁那晚一样礼貌但疏离地说:“我和你没有关系了。”
你就不要再问我“怎么了”。
也不要说什么“来是因为我爱你”。
听见了、回答了有什么用?
不过是延缓她想忘记一个人,想回自己家的计划而已。
“嗡——”
耳朵又一次出现尖锐的耳鸣。
她上网查过,说可能是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那些被遗忘又回归的记忆真的太满了,山呼海啸地一直潮她涌来,她躲不掉。
可是这一年,她已经没有免费又合心意的拼图可以拼了,那就不能和那一年一样让谁把自己带出去转一转,靠偶遇一家书店一副拼图来治好自己。
她只有远离一个人这一个办法。
何序退后,然后转身,边往另一边的电梯厅走边抬手按住耳朵,张开嘴巴缓解不适。
刺耳的嗡嗡声里,她没听到走廊里那两道快且有力的脚步——Rue和Sin一前一后阔步而来,与裴挽棠擦肩而过的时候,Rue寒刀似的视线斜向眼尾,从裴挽棠身上狠狠刮过。
裴挽棠的手还停在半空,心被何序那句“我和你没有关系了”凌迟。
她身上的气势一弱, Rue的刀视就显得鄙夷、嘲讽,当着她的面,牵住她握不了的手,懒声笑道:“哪儿跑呢?去体育场排练了。”
下场演唱会有新增环节,所以今天的安排里有低强度合乐和走位排练。
Rue一路牵着何序往前走。
三人依次在不远处拐弯的同时,电梯在裴挽棠身后自动闭合,空着上去了。
禹旋走过来,声音低哑歉疚:“姐,对不起,我弄巧成拙了。”
裴挽棠指尖蜷缩,垂回到身侧:“什么弄巧成拙?”
禹旋:“我把那张照片给何序看了。”
“她怎么说?”
“她说……你已经答应让她走了……”
她们同时陷入安静里。
某一瞬疯长又被立刻粉碎的嫉妒化成锋利的刺,在裴挽棠胸腔里野蛮生长,顷刻占据全部,她站着,脊背笔直如标枪,内里佝偻如深秋的草,萎蔫、弯折,被动地等待着,在某个霜降的夜晚彻底枯黄、死亡。
“死亡不是呼吸的终点
墓碑长出桨橹
而悼词,始终拒绝成为锚点
……
忘不了的去替换
躲不掉的去绕过”
Rue即使半开麦,手插在兜里随便唱,也唱得很有味道。
何序盘腿坐在舞台边缘,走神地看着她。她手机的屏幕亮着,三年前的新闻明明白白向她证实,裴挽棠对蓝灵客气,和蓝灵跳舞不是因为她们之间有什么感情上的纠葛,而是她曾经有求于蓝灵的母亲蓝琮;蓝琮是鹭洲医院的院长;鹭洲医院在东港有分院;东港有走不远的方偲,她等着救命的时间和新闻发布的时间一前一后。
这个时间在她破釜沉舟,决定“就算真的杀死一个人,也要回去”之前。
……又错了啊。
何序锁屏手机,摊开掌心,好像还能回想起刀子握在手里的感觉,一会儿冷得刺骨,一会儿烫得钻心,都比不上刀刃穿透皮肤时,那种被绝望紧紧包裹的恐惧和痛苦。
她啊,差一点就亲手杀死了喜欢的人。
差一点。
……
何序手在发抖,落在手心的夕阳也好像变得钻心刺骨。
Rue排练结束,走过来拍拍何序脑袋,笑道:“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何序仰着头, Rue低头笑看她,这个角度形成的画面和从前方偲逗她很像,她的思绪在回忆里翻涌,有东港的,有鹭洲的,纷繁杂乱,最终汇聚到手腕那圈断续、浅淡的红痕上。
——那个差点被她杀死的人又一次打着爱的名义把她弄伤了,即使方式改变,本质也相差无几。
她们果然都畸形,都不懂爱的温柔,在彼此身上留下来好长好深的伤疤。
何序拉长袖子挡住腕上那圈,安静几秒,抬头望着Rue说:“在想我还会好吗?”
水要静止才能沉淀出杂质不是吗?
老是搅着,永远都清澈不了。
可她的一辈子应该不会很长,等不了太久,一不小心努力不就会变成徒劳。
Rue没想到何序会突然这么问,她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一直是在好转。
慢半拍记起电梯口的画面,Rue冷了脸。
很快又恢复如初。
她在何序跟前蹲下,手肘撑着膝盖,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且随意:“当然啊,有我和Sin一直陪着你,你怎么可能不好?”
“我们都快四十了,有钱,能自理,你啊,在我们身边乖乖当你的小孩儿就行了。” Rue捏着何序的脸说:“以前我们都没机会,以后多的是时间让你学做一个小孩。”
何序:“我已经25了,很老了。”
Rue挑眉:“25的喊老,那我是不是该给自己准备棺材了?”
何序:“我给你准备。”
Rue被何序突如其来的冷幽默弄得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行啊,当是你孝敬的,不枉费我们养你一场哈哈哈。”
Rue的笑声比她的人更有魅力,很外放,很真实,连眼角浅淡的纹路都不加掩饰,何序被她的笑声牵引着,不由自主开口:“ Rue姐。”
Rue:“嗯?”
何序不太好意思地握握拳头,说:“我想抱你。”
话落的瞬间,Rue已经倾身把何序拥进了怀里。
快得谁都没有准备的动作,想退缩的就没机会退缩了,眼眶发红的也成功藏了起来, Rue一手抚着何序的脊背,一手揉着她因为发量喜人,老是显得毛茸茸的脑袋,夸奖她:“这才对,想要什么要开口说,要看到自己需求,它很容易被满足是不是?”
“别怕,大胆一点,把头抬起来,往上看。” Rue的声音轻得人想哭。
何序下巴被她的肩膀抵着,一抬头看到了日月同辉,流云熔金,星河在天边酝酿着,等待黄昏熄灯。
何序暗淡的眼睛微微发亮,回抱住Rue,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谢谢你,Rue姐、Sin姐。”
在我没来处、没归路的时候,慷慨地给我机会停下脚步。
Sin缓步走过来,变戏法似的变出来一包蝴蝶酥,递给何序:“刚烤好的,先拿着垫肚子,等会儿到酒店了再给你点好吃的。”
何序眼里的亮光蔓延到何序沉甸甸的嘴角,它们动一动,慢慢扬了起来:“我去确认干冰机,确认好了就回去吃饭。”
何序说完就跳下舞台,一转眼就跑远了。
Rue看着她的背影怔愣半天,起身靠住Sin :“我还以为她这辈子不会再笑了。”
“明天我再给她买,” Sin抬手揽住Rue的腰,说,“后天也买。”
“你还真把她当小孩儿养了啊。”Rue笑了声,转身回抱住Sin,再开口,声音突然变低,“明天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找林竞聊聊。”——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上榜了!
坏消息:上了个约等于无的wap榜。
说服自己:好歹有榜,于是今天又怒写8000!
夸我,快夸我,不会夸的按两个爪,两个!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70-75
第71章
次日, 天气放晴,Rue和Sin在陶安的第五场演唱会如期举行。
何序和小陀螺一样,标志性的黑色口罩一戴,毫无攻击性的浅淡目光一凝,耳朵里就听不到其他任何杂音了,一心扑在工作上,从彩排练声、妆发造型,到全程参与最后的制作会议,仔细确认每一个环节、 cue点、应急预案,连Setlist的最终复核都有人发现了她不打扰相关工作负责人,但拧了一点眉毛站在旁边聆听的认真身影。
另一边的化妆间, 造型师Kate疾声问:“戒指呢?还没送过来?”
开场前的准备工作高度紧张、节奏密集,每一项都在卡点,一个环节拖延,后续所有事情都会受到影响, Kate问到第三次的语气已经很差了,吓得助手一个激灵,没挂住团队为Rue重金打造的演出服。
好几十万的高级定制,真掉地上, 她今晚就可以滚蛋了。
助手一下子白了脸,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抓, 结果越急越乱, 她心都凉了。
蓦地,一只白瘦的手臂从眼前快速闪过。
助手看到它腕上有一圈很浅的青,手背上的骨骼经络陡然清晰那秒,干脆利索地捞住衣服挂回架子,然后看也没看地从她旁边经过, 走到Kate跟前说:“戒指我去确认,你们继续。”
何序话一说完就走了。
和刚才接衣服一样,来去匆匆但有条不紊,莫名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Kate不由得停了手里的动作,和反应不过来的助手一起看着何序离开的背影,半天没有动静。
“看什么呢?”去找林竞谈事情的Sin走进来问。
“看何序。” Kate回神,一边忙一边说:“你们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个宝贝?长得机灵就算了,做事也机灵。”
“风风火火”这种带点莽撞的形容不适合她,“雷厉风行”这种有压迫感的形容也不适合她。
她就是她,特别得让人难以表达。
Kate目光灼灼,丝毫不掩饰眼神里的欣赏。
坐在右边化妆的禹旋原本闭着眼睛调整状态,听到Kate的话,她眼睫剧烈颤动,记忆一瞬之间被拉回到从前——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话,上一次这么评价何序的人是冯宵。当年她就已经炙手可热,如今更是凭借自身硬实力站上了国际舞台。
她、一到大型活动,各团队必定抢着预约的Kate 。
所有人都在赞美何序。
只有Rue冷笑一声,语气嘲讽:“哪儿是什么宝贝,也就是别人玩坏了的,我们捡回来随便拼了拼,勉强吊着条命。你说是吧,禹老师?”
禹旋睁开眼睛,眼底寒光乍现:“Rue,别太过分。”
Rue :“怎么就过分了?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哦,你觉得我吃饭砸锅是吧?” Rue吊着眉毛,眼底锋芒毕露,“放心,该聊的Sin刚才已经和林竞聊明白了,只等回鹭洲之后走流程。你们这口锅里的饭再多吃哪怕一口,我都要反胃。”
“吱——!”
禹旋陡然起身,被抵得后移的椅子在地上磨出刺耳声响。
化妆间里的氛围顿时紧绷到了极点,一触即发。
何序小跑着进来立刻察觉到什么,但没等确认,心思敏锐的Kate已经率先开口:“戒指拿到了?”
何序还没分拆出去的注意力迅速回归,走上前说:“拿到了。”
两人一个麻利地开保险箱,一个精心给Rue佩戴,前一秒还针锋相对的化妆间这一秒恢复如常,一切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着。
有戒指这事儿在前,何序不放心地拉着Kate的助手重新核对配饰清单。
确认没有遗漏后,何序和Rue知会一声,准备去食堂给她们做吃的。
主办方其实有提供现成的餐食,但何序第一天去领的时候就觉得太油腻了,不符合Rue的开嗓需求。
现在还多了禹旋,她也有自己的一套讲究。
何序一边琢磨今天给她们做什么,一边快步往出走。
经过候场区,何序不经意扭头,看到了林竞,她在演职人员通道的入口那儿站着,离得不远。
何序想着过去和她打声招呼,告诉她准备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她作为经纪人非常负责,前几场演唱会几乎是全程跟下来的,何序觉得有必要主动和她汇报进程,好让她省心。
步子一动,猛然顿住。
何序眸光闪了一下,看到林竞快速上前几步,毕恭毕敬地从通道里迎出来个女人,衬衫收腰,西裤笔挺,即使今天穿平底休闲鞋,左边步子明显重于右边,也盖不住那一身矜贵冷傲、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应该是来看禹旋演出的。
以前她就常常给禹旋捧场。
但为什么能力出众、精明强干的林竞会对她毕恭毕敬?
哦。
资本在任何时候都受人追捧,在任何场合都有一席之地,现如今的裴总就是鹭洲最大的资本。
她来陶安的体育场干什么?
何序心脏倏然紧缩,想起之前和Rue她们说的话。
“她很厉害。”
“她想控制一个人的命运易如反掌。”比如李尽兰、谈茵,比如关黛、昝凡,“万一她哪天后悔了,生气了,你们会因为帮我被我连累,多年心血付之一炬。”
所以——
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没有真的放她走,也不肯放过对她好的人。
一次接着一次。
这是爱她吗?
这不是,爱人,没有人爱她的痛苦。
就算是,她也要不起,更承担不起连累别人的内疚。
何序目光呆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失去了焦点,眼眶上快速蔓延的湿红,将外界的视觉中心定格在她黯淡无光的脸上。
她在谁看过来之前,很轻地笑了一声,抓着背包肩带继续往出走,继续若无其事地照顾Rue和Sin ,继续在倒计时半小时时守好休息室的门,不让任何人打扰她们,继续在最后十分钟帮她们检查耳返、整理服装,在她们上台之前,扬起脸笑得灿烂:“ Rue姐, Sin姐,加油,要一直唱下去,一直唱到最大最美的舞台。”
何序声音不高,尾音在Wings回荡。
彻底消失得同时,音乐响起,灯光闪耀,逃离现实的“乌托邦时刻”,到了。
何序抬手拍拍墙壁,如同鼓掌,之后不负责任地在那里空站了很久,直到耳机里响起指令,提醒她五分钟后, Rue有三十六秒的休息间歇,她要在那三十六秒里完成很多分内的工作。
何序强迫自己回神,转身往FOH区走,口罩覆脸,眼神专注,到那之后和小白杨一样寸步不离地站着,手边罗汉果茶、毛巾、氧气枕……各种日常和应急用品一应俱全。
她把台上的人照顾得很好。
台下的人被她们喷薄而出的魅力折服,纷纷踮起脚、抻长脖子,只为多哪怕一秒捕捉到她们的身影。
而中层看台的私密包厢里,有人叠腿而坐就能看清全场,却只是目光不错地看着FOH区所在的角落。
调酒师第三次从她身上收回目光的时候,将一杯特调鸡尾酒推到林竞面前。
林竞端起来往过走。
“裴总,”林竞把酒放在裴挽棠手边的桌上,低声说,“ Sin今天找我的时候态度不是非常强硬,事情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我会尽快处理好,请您放心。”
裴挽棠像是没听见一样靠坐不语,连眼神浓度都没有分毫改变。
林竞站在旁边,能清晰感觉到手心沁出来的冷汗。她干这行近十年,很清楚裴挽棠就是从前的庄和西,庄和西火遍大江南北那会儿,她正在坐牢——因为帮手下的艺人出头,反抗资本,失手误伤人坐的牢;她出来,大明星庄和西退圈,寰泰裴总横空出世;她借着Rue和Sin的爆火摆脱污名,重新在这行站稳脚跟那天,寰泰裴总已经成了鹭洲高不可攀的名流新贵,只可远观。
如今这人就坐在自己面前,说不紧张绝对是假的。
她早就不是二十多岁,热血当饭吃的年纪了,知道寰泰裴总抬一抬手,张一张口分量有多重。
况且……
她也不全是手握资本的商人,还是助她重生的恩人。
林竞略小裴挽棠一岁,想到往事胸腔里一热,不由自主地挪动视线去窥视她。
她依旧只是看着下方的角落,双瞳黑如墨色漩涡,经未知名的缱绻光芒覆笼,不敢惊扰似的褪去攻击性,无声翻卷着,像是要将站在角落里的那个瘦削人影卷进怀里拥着、焐着,眉眼之间全是外放的深情,和她这一身幽深低压的矜贵感觉迥异。
“你们的镜头是拍舞台的还是拍工作人员的?”裴挽棠忽然开口,声音冰冷而低沉,像冰块坠入深井。
林竞心里“咯噔”一下,陡然回神,想起前天晚上偶然拍到过何序的那条视频——下面有一个人说她眼神很蛊,要她“资料”,马上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讨论急速发酵,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如石沉大海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谁做的,谁有实力做,毋庸置疑。
林竞心有余悸地收回定在裴挽棠身上的视线,说:“上次是我的失误,当晚我就和摄像团队开了会,以后绝不会拍到不该拍的。”
裴挽棠站起身,只是一道余光扫过来,林竞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压,覆笼在裴挽棠瞳孔里的缱绻光芒被吞没,漩涡裸露,变成墨色的深渊,林竞失衡坠落之前,那目光忽然消失,裴挽棠站在窗边,重新定义她的视觉中央。
“叩叩——咔——”
霍姿敲门进来,垂首道:“裴总,该走了。”
厂区的安全建设方案已经定了,择期施工,这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当地多个政府部门的监管和审批,为了尽可能全速推进,避免麻烦,霍姿以裴挽棠的名义,先请了应急管理局的人今晚一起吃顿便饭。
裴挽棠站在窗边没动:“几点了?”
霍姿:“七点五十五。”
包厢里忽然没了声音,体育场里的声浪不断往里涌。
林竞本来就悬着一颗心,这会儿更看不懂,只能默不作声和霍姿站在一起等。
时间飞速流转,转眼七点五十八,七点五十九,一秒,两秒……
八点整,裴挽棠眼里多余的情绪统统消失,带着一身迫人的凛冽转身往出走;同一时间,何序从小板凳上起身,没去院子里散步消食,没去负一看喜欢的电影,她往前一步,眼睛里看的全是别人。
那个人喝着她煮的罗汉果茶,伸手在她头上呼噜一把,也发现了:“你脑袋为什么长这么圆的?”
何序眨眨眼睛,说:“长来给你们摸的。”
摸得高兴的话,你们就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不是故意要害你们一个两个无缘无故失去所有。
我也难过,里里外外都难过。
林竞听不到何序和Rue的对话,她往前几步,站在裴挽棠刚才站的位置,看着何序的背影无声叹道,早知道她是谁,她就是亲自来给Rue和Sin打杂跑腿,也不会同意她们多带一个。
现在好了,忙帮了,麻烦也惹上了。
……
陶安的第五场演唱会一直持续到十点半才终于结束,何序麻利地收拾好东西,背着包往后台跑。
老远看见一个女孩儿在和保安拉扯,何序步子顿了顿,走过来问:“怎么了?”
保安认出何序的口罩,立马垂下挡在女孩儿身前的手臂说:“她想去后台要签名。”
何序:“观众不能去后台。”
女孩儿难掩失落:“我知道,我只是想碰碰运气。我下周就入伍了,以后估计没什么机会再见Rue姐和Sin姐。”
“对不起啊,刚才是我太冲动了,”女孩子勉强笑笑,强打起精神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着她就要走,背影看起来很落寞。
何序抓了一下背包肩带,静了片刻说:“等一下。”
女孩儿回头。
何序问:“你能不能等?”
女孩儿不解:“什么?”
何序:“能等的话,我帮你去要签名。”
女孩儿一愣,顿时喜上眉梢:“能等能等!多久都能等!”
女孩儿连忙上前给何序本子。
何序说:“这里要清场了,你去地铁口等我。”
女孩儿连声点头道谢,转身往出跑。
后台众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忙碌。
何序和往常一样,径直跑来化妆间。
服装师和化妆师正在帮Rue和Sin卸妆、换下演出服。
何序走过来说:“Rue姐,我帮人要个签名。”Rue:“帮谁要?”
何序:“未来的人民子弟兵。”
Rue反应半秒,乐不可支地接住本子留言、签名,转手给Sin。
Sin很快签完。
何序拿回本子说:“我去给她送签名,你们不用等我了。”
Rue眯眼,眼神里充满危险:“送完不许乱跑,直接回酒店,懂?”
何序说:“懂。”
“等一下。”Sin叫住说完话就要跑的何序,等她扭头过来了,扬扬手里的袋子,“今天的蝴蝶酥。”
何序眼底闪过很短一瞬的暗淡,谁都没有抓住,她伸手接住还在散发热气的蝴蝶酥,扬起嘴角说:“谢谢Sin姐。”
Sin:“去吧。”
何序撑开伞,抱着蝴蝶酥冲进雨里。
这个点,地铁口的人潮早就已经散尽了,有人站,有车停,一眼就能看见。
何序拐过来抬头,看到昨晚急刹在路边的黑色车子现在停在地铁口,禹旋帽子、口罩、大衣,全副武装钻上后排。
裴挽棠正在打电话。
禹旋摘了口罩,百无聊赖地降下点车窗通气,而后拿出手机微信霍姿。
禹旋:【怎么是我姐来接我? 】
霍姿:【市应急管理局对外窗口的领导新官上任不识好歹,裴总让我们再过一遍方案,直接提交审批。 】
禹旋:【万一那个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卡你们怎么办? 】
霍姿:【裴总现在应该在和分管副局长通电话。 】
“……”
禹旋扭头看裴挽棠一眼,继续在屏幕上哒哒哒:【方案几点能过完? 】
霍姿:【最快也一两点了。 】
禹旋;【那今天不是回不了鹭洲了? 】
霍姿:【嗯,裴总接你回酒店的,你先睡,不用等我。 】
禹旋:【没事,我一个人也睡不着。 】
霍姿:【那就晚点见。 】
禹旋:【晚点见。 】
回完信息,禹旋手指蹭蹭手机边缘,又补了句:【说句好听的再去忙。 】
霍姿那边配合度极高,不一会儿就发过来条二十三秒的语音。
禹旋顺手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她声音开得大,怕影响裴挽棠,于是侧了侧身体,靠近车门。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何序把本子还给女孩儿。
女孩儿激动地抱住本子,连声道谢。
何序说:“不用谢。”
“唉,”女孩儿见何序朝地铁走,热情地问,“你也坐地铁?”
何序:“嗯。”
女孩儿:“我们一起!”
两人并排往过走,即将从车边经过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你好!”
也是个女孩子。
两人听到声音同时回头。
女孩子直勾勾盯着左边的何序,很明显是在和她说话。
何序问:“有事吗?”
女孩子眼睛里面有星星在闪,神情激动,但出声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你是和西姐吗?”
已经被雨打湿的马路上,车轮一道道碾过积水,声音又湿又粘。
何序余光扫过那片半降的车窗,提了提口罩,望着前方目光灼灼的女孩子说:“不是。”
星星从高空坠落,女孩子“哦”了声,失望地说:“对不起啊,你们的身形实在太像了。”
何序说:“不像。”
星星坠入水里,女孩子红了眼眶。
“那你们是不是认识?我总觉得你很眼熟。”
“不认识。”
女孩子没了声音,星星在她眼里溺死。
与此同时,禹旋仓惶回头,看到早就已经结束通话的裴挽棠攥着手机,车外的冷雨仿佛穿透天窗、皮肉和骨骼下在她心里,不是狂风暴雨能一击致命,是绵绵不绝、阴冷潮湿的细雨,慢慢浸透她每一寸肌肤和灵魂,带来一种无处可逃的沉重寒意。
何序和那个即将入伍的女孩儿走进暖烘烘的地铁。
女孩儿滔滔不绝地和何序说她怎么喜欢上的Rue和Sin ,她们怎么优秀,怎么对歌迷好,说她们约定好了,要一起唱到八十岁。
那么美好的约定,怎么能因为她而提前退场。
————
酒店, Rue和Sin房间,何序坐在两人对面吃宵夜。她还在琢磨她们为什么解约的事,注意力不集中,喝汤也和小猫舔水一样,光有动作,没见成效。
Rue接完电话看见,微不可察地拧着眉心和Sin对视一眼,走过来敲敲何序后脑壳,语气揶揄:“想什么呢?吃个饭和饭得罪你了一样。”
何序回神,捏了一下勺子,把洒得只剩一半的汤抿进嘴里吞掉,试探着说:“想下场演唱会在哪儿开。”
说话的何序抬头看着两人,汇了一缕光的浅色瞳孔像是雨后天晴的天一样,身上没有一丝城府和探究欲,让人想不起来要防备。
但其实,一个在议论里长大的小孩子,隐藏自己她最会,察言观色她也最会,她想观察一个人的时候,她们就是若无其事地笑着,她也能看到她们瞳孔深处的光影在那一秒的细微变化。
“累了,” Rue懒散地靠着椅背,“休息一阵再说。”
何序就懂了——她们的舞台真的出问题了。
勺子在手里捏紧,安静的心跳一点一点在胸腔里消失。
彻底听不见之前, Rue突然坐起来,眉飞色舞地说:“唉刚好,带你出国玩一圈怎么样?”
出国要花钱,很多钱。
何序记得前年冬天,被裴挽棠带出去的那三个月,她们几乎每顿饭的花销都在数万——裴挽棠让她点菜的时候,她偷偷算过价格,特别贵,和吃金子一样。
但不论换多少餐厅,价格都没有下降,反而在大幅上升。
专门请厨子来家里做就更烧钱了。
钱烧出来的菜确实让人食欲大振。
她记得逛超市也贵,一盒看起来没什么特点的饼干都要三百多块。
逛街同样是,一套摸起来滑点的睡衣就能顶她半年的工资,裴挽棠还一次给她买了三套,好像是因为她选不出来更喜欢的颜色?
何序记不清了,后来那三年她的生活看起来规律,其实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往脑子里去。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出国很花钱。
可是歌手一旦没了舞台就几乎没了经济来源,总不能她们都已经红过了,还要靠卖歌给明星工作室来换钱带她去玩。
何序吞了吞喉咙,把酸涩感吞下去说:“以前没了解过出国游,等演唱会结束了我查一查。”
Rue:“行啊,查好了告诉我和Sin,咱说走就走。”
冲动、自由,放弃繁琐的计划,摆脱困乏的生活,随时因为一片好看的云、一家有趣的小店、一个当地人的推荐而改变路线,一切随心而动,高度自主。
何序只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就觉得浪漫。
浪漫的基石是自由。
“好。”何序说,说完捧起碗,喝了一大口甜汤。
吃完宵夜,何序回来自己房间复盘白天的工作,调整后续工作方式,然后洗澡、上床,在惨淡的天光里辗转反侧。
又一次模模糊糊醒来,何序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一点。
有人熟睡,有人睁眼。
何序坐起来呆了一会儿,穿上衣服下楼。
外面斜风细雨不停,已经很冷了。
何序裹紧衣服走到路边,接着步子一转面对酒店,以自己房间的灯为参考,寻找另一个可能会亮着灯的房间。
……就在她隔壁。
裴挽棠从回来就一直在窗前的椅子里坐着,手边是没喝完的酒和早就抽完的烟。
她的房间是13楼的复式,霍姿订的,她没想到何序也住这里,也没打算在哪个凌晨打电话给前台,利用自己如今的地位,轻而易举地命令她们查一个人,在她隔壁开一间房,明知故犯地埋下可能被她发现,关系继续恶化的风险。
但失效的止疼药和地铁口的不认识像影子一样如影随形,她疼得失控。
从腿到心。
烟丝挽救不了,酒精也麻醉不了。
想着她此刻就在隔壁安安稳稳地睡觉,想起那年在关外拍戏,她一次次翻越13楼的护栏,把睡在沙发上的她抱回床上,身体里那些狰狞可怖的疼痛好像慢慢淡了。
她疲惫的身体开始放松,产生睡意。
蓦地,门板上传来敲击声。
“叩叩。”
裴挽棠惊醒,浓黑眼神一沉,夜色和她的苍白的脸相互衬托。
“谁?”
何序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猜测被证实:裴挽棠还在干预她的生活。
干预的可能还不止眼前看到这一点。
还有更多的需要她去继续证实。
她很慢地舔了舔干涩唇缝,抬头看着紧闭的门板。
“我。”——
作者有话说:大家!周末快乐!
第72章
熟悉到完全不用思考分辨的声音。
裴挽棠黑沉低压的目光剧烈震颤, 扑面而来的湿热感像烟花一样在胸腔里炸开,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她整个人轻飘飘的, 仿佛置身梦中, 害怕一动就会醒过来。
又怕不动梦会立刻消失。
裴挽棠迅速起身。
一刹那的僵直生硬感让她的左腿无法适应,大幅度向前打弯,她踉跄地撑了一下椅子,顾不得酒杯被打翻在地毯上,快步朝门口走。
“咔!”
门被拉开,光影交界处的对视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裴挽棠面前是昏黄柔和的亮光,潺潺流动,身后是漆黑冰冷的夜雨,死在原地。她握了握门把,一时之间没有想好先解释为什么自己住在这里,还是先问何序怎么找到的这里。
胸腔里的湿热感因为近在咫尺的对视越发蓬勃,裴挽棠被疼痛绑架的理智此刻由何序松绑, 便不由自主地倾向她,再以正向的情绪拆解她,得出一个居于一切犹豫之上的迫切结论:你来, 是因为一点到了?
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那些如鬼魅一样如影随形的疼痛被驱散。
裴挽棠感觉周围的世界瞬间变成了慢动作, 只有眼前这个人是清晰的焦点, 她脸上所有的细节都在被无限放大。
……大到她难以承受。
“你要和对待谈茵一样,对待Rue姐她们吗?”何序问。
来敲裴挽棠的门之前,她迟疑了很久,怕本来一分的后果因为自己开了口,会变成九分、十分。
安诺破产就是很好的例子,她很怕连累Rue她们更多。
可是什么都不做,她应该连鹭洲都不敢回了,不知道怎么面对Rue和Sin 。
她们是这世上仅剩的,还肯对她好的人,给她去处的人了。
就算没有以后,她也要为了之前的照顾,回报她们点什么。
她就来了。
站在裴挽棠门口,看着她突然失去温度的脸和幽暗的眼。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裴挽棠说,声音像是经冻河流过的。
何序攥着手,静静权衡了一会儿,说:“她们什么都没有做。”
“我就做了什么?”
“……”
深埋在骨子里的脾气和强势在何序开口那秒支配了裴挽棠残损严重的理智,她压上前一步,又在何序下意识后退的那瞬攥住她的手,将她拉向自己,拉进门里。
“砰!”
门在身后关上,玄关里的黑暗立刻将两人笼罩。
何序心脏一缩,神经紧绷;浑身都是裂口的裴挽棠被黑暗吞噬,成为黑暗。
“你觉得我做了什么?”裴挽棠的声音再次传来,低寒阴沉,立刻就将何序拉回到了从前。
何序喉咙里的肌肉绷住,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画面,最终都被烧毁在卧室的大火里,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抬起眼睛,平静地望着裴挽棠:“我……”
“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做什么??”
“……”
“你觉得那把火之后,我还敢对你和你身边那些人做什么???”
“……”
黑暗削减视线,增加听觉。
何序清清楚楚感觉到裴挽棠的愤怒在递增,一句胜过一句,好像下一秒就会轰然爆发,将她炸得粉身碎骨。她神经更轻了,无所畏惧的同时,慢慢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误会裴挽棠了,她不是做了不敢认的人,她说没有就是真的没有。
她的反问就是很直接的否认。
……她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刚刚说到了“敢”字,像是可怜一样。
愤怒就好像被死死压制住了,不会爆炸,她不会粉身碎骨,而将愤怒压着的人——
被从内里强行扭曲了模样。
何序张了张口,看着面前如同被困怒龙一样的人,说不上来心里的滋味。
哪几秒有觉得酸吧。
毕竟是她用心照顾过的人,看过她痛苦不堪的模样,也见过她光芒万丈,曾经用了很大的力气去盼望她摆脱过去,重新开始,哪儿舍得她残缺着,还要向谁俯首。
那几秒的酸楚过去之后,戾气扑面涌来,何序好了伤疤没忘疼的脚踝抽了一下,恢复清醒。
“我过来只是想和你确认。”
“我没有!没有动你的Rue姐,你的Sin姐,没有动你身边任何一个人!甚至于谈茵,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坐着不动都有大把大把的钱往她口袋里掉?知不知道安诺医疗现在的股价是她谈茵干十辈子也拉不上去的?!”
裴挽棠说到最后接近于低吼。
她的理智不断警告她不能急躁,不能发火,别把人逼急了又走极端,让她这辈子再不能从噩梦里醒来。
可是腿好疼啊。
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她不疼的人完完全全站到她的对立面的时候,她觉得残端的骨肉都在迅速腐烂。
她接受不了。
一点也接受不了。
以前这个人泪流满面地控诉她,“你一味恨我骗你,从来没想过我也对你好过。”
现如今呢?
她不一样先入为主,草率地就将她判处死刑?
好!
这是她活该,她认。
认了之后呢?
驱逐她,不认她,接下来还要怎么报复她?
“为什么不说话?”
“对不起。”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
声音陡然拔高,像怒龙断角的哀嚎。
“……那你要什么?”
“要你给我一点公平,要你看得到我,要你……”
话到一半被从门口经过的脚步声惊得戛然而止。
裴挽棠如梦初醒般瞳孔微微收缩,像是镜头重新对焦,看清楚了现状和面前的人——她连她靠近都要后退,默不作声地一点一点删除和她有关的联系,这么坚决,这么无情,怎么可能在她攀向高峰的途中突然回头,重新坠向她这个低谷。
——我要你回来我身边。
出尔反尔,可笑至极。
这话她听了会再点一把火彻底把自己烧死,还是悄无声息地,又一次把她忘得干干净净,用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对她俯首帖耳?
哪一样她都怕了。
怕极了。
她就是燃在黑暗里的火,空气流过她,是火苗涌向她。
裴挽棠躲避似的,身体下意识向后缩,试图拉开距离。
下一秒,因为听到她手机在响的何序也开始后退,后退到门口转身。
代表离开的门锁拧转的声刺耳到诡异。
裴挽棠手、腿,甚至整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一阵让她忍不住想要尖叫的撕裂感在残端爆发,和那年车祸一样,她清晰无比地感觉肢体在一转之间被彻底压碎,疼,恐惧,恐惧,疼……
“何序——”
哭一样痛苦的声音陡然在耳边响起来,何序身体一晃,被人从后面紧紧抱住。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来不及反应,就感到整个脊背都贴在了她怀里,肩膀被她的手掌和下巴紧紧压着,不留一丝缝隙。
裴挽棠却觉得还是不够,痉挛一样剧烈跳动的手臂不断收紧,疼和恐惧在持续疯长,电击一样尖锐的疼痛在撕裂感稳定之后陡然袭来时,她终于站立不稳,本能地伸出右手撑在门上。
“砰!”
沉闷的巨响就发生在何序眼前,她一抬眼,看到裴挽棠指关节因为极度紧绷而高高凸起,指肚在门板压得扁平泛白,一道清晰的青筋从腕部突兀地暴起,如同蜿蜒的青色藤蔓,一路向上蔓延,消失在凌乱的衣袖里。
撞击声也随之消失在何序耳边,她被死死箍着,站在两人重叠的阴影里。
阴影没有上风、劣势。
裴挽棠总是高昂的头颅此刻喘息着,低垂在何序脸侧。
……她又失控了,从靠近她到拥住她,一晚之间接二连三。
残存的理智不断告诫她适可而止,分别后接连不断的刺痛在这个拥抱里疯狂发酵。
她的脸和何序的脸若有似无地挨触着,在喘息带动的起伏里,被动摩擦她温热的皮肤。
被动让动机变得合理。
一切就和强迫无关。
裴挽棠就敢暂且放纵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失控里,撑住自己,抱紧何序,任由扭曲的疼痛打碎自尊的脊梁。她的头彻彻底底垂落在何序肩上,嘴唇轻颤:“嘘嘘……我腿疼……”
我肋骨疼。
何序心说。
即使把她肋骨弄到生疼的那条手臂现在发着抖撑在门板上,她也觉得肋骨好疼,快断了一样。
她现在只有力气救自己,管不了别人。
于是,无人察觉的乞求无人在意。
裴挽棠只好自己去找。
沿着嗅闻到的熟悉气息,在何序下颌找,耳后找,颈边找,肩头找……
女性灼热的气息落在后肩那秒,何序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神经轻颤。
身后紧绷发抖的身体则在那一秒忽然定住,像是得到了巨大安抚。
何序一愣,从前不理解的东西有了那些“爱过”的细枝末节做辅助条件,慢慢在脑子里萌生准确答案。
第一次是在知春庭的沙发上,某一颗牙齿咬破她的肩膀后,某一条手臂握住了她的身体;
后来是在她们第一次发生关系后的早晨;
再后来是她拍马戏被吓到,她亲自上场弄得残端破损,引发高烧;
接着事情败露,她生气;
往后是长达三年的反复,咬破她,治愈她,治愈她,再咬破她,还会在每天晚上一点,突然从后面抱住她;
佟却在她腿疼发烧的时候,总是要在她的房间留下她;
胡代呢?暗地里又为她能留在她身边做过什么?
……
原来她们都知道她存在的价值啊。
这个价值是她的全部,还是占比一定?
如果有占比,占了多少?
占比之外,她是什么?
何序闭上眼睛,凉意从胸腔炸开,向四肢蔓延。
而后肩的灼热,早已经堆积如潮,随时准备喷发。
何序张了张嘴,听见自己问:“你要咬我吗?”
咬就咬吧,就当是对误会她的补偿,先把今天两清。
至于从前……
算了,算了,走都走了。
何序抬抬冻到僵硬的手,拉下T恤衣领。
一刹那的视觉冲击和延迟传来的语言轰炸让裴挽棠在混沌中如遭雷殛,她刚刚覆在何序后肩上的嘴唇剧烈震颤,那里牙印叠着牙印,这辈子都不可能消失的伤疤透过皮肤在她脑海里重塑画面,她在震耳欲聋的死寂中定格,脸上半寸血色也无。
“咬吧,”何序说,“咬完我回去了。”
风平浪静,是惊涛骇浪将裴挽棠淹没。
裴挽棠踉跄一步,压在门上的手快支撑不住那身残破的重量。她就这样静着,嘴唇离开何序,头低下去,额头几乎要抵住她后肩的牙印。
“何序……”
“嗯?”
真冷静啊。
冷静得她沉在海底,浑身发冷。
裴挽棠掌根撑了一下门板,紧贴的身体离开何序,胸膛失去温度瞬间凉透。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再睁开,唯一还有热量的嘴唇轻颤着,碰在何序后肩:“不会再咬你了。”
以后都不会。
疼死也是死在门里。
裴挽棠松开抱住何序的手臂,拉起她的睡衣,拉开门,后退到她能顺利离开的地方站着,看她又一次头也不回地从她的世界里离开。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裴挽棠推上门,额头抵着冷冰冰的门板,觉得神经和骨头在被人从身体里一根根抽离。
何序也推上门,后肩抵着冷冰冰的门板,觉得消退不了的牙印在慢慢热到发烫,她朝肩膀看了一会儿,抬手拨开衣领,触摸那里的皮肤。
——湿的。
裴挽棠用嘴唇碰她的时候,有眼泪落在那里。
她没有察觉。
何序也没有提醒,她把扣子扣好,钻进被子里,用逐渐恢复的体温一点一点烘干那里的眼泪。
一墙之隔,裴挽棠在死寂的夜里困顿而哽咽,一方面是痛苦,一方面是触碰过何序的手指在触碰自己,像是绕了地球一圈,她和毅然决然决定离开的那个早晨一样,又一次朝她伸出裸露的手臂,抱住她的脖子,拥住她的身体,在黑暗里亲吻她,抚摸她,生涩又赤诚地进RU她,索要她。
“嘘嘘……嘘嘘……”声音里像是淌着鲜血,滞涩而枯槁。
这一次有来有往,有互动反馈的酣畅淋雨不是以大火结尾,而是陶安密集的秋雨,一点一点浇透裴挽棠绯红无力的身体。
“噼啪噼啪——”
窗帘被风雨掀起来的时候,何序浑身一阵激灵,四肢冰凉地从梦里清醒。
竟然已经八点了,手机上有两条Rue发来的信息。
【起床了直接过来吃早饭,Sin已经买好了。 】
【自己开门,我们练会儿歌。 】
何序急忙起床洗漱,二十来分钟后出门,准备去找Rue和Sin。
隔壁也恰好有人出来。
两人出于本能,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昨晚光线太暗,何序其实没看清裴挽棠的脸,今天时间刚好,她把一切都看得清楚——因为失眠、忙碌,她的脸色变得很差,口红提了她的气色,她的眼睛还暗着,倨傲又虚弱地站在那里,像寰泰生杀予夺、高高在上的裴总,又像是另一个携了千般不甘万般委屈的,截然不同的人。
何序无意识握了一下门把,在目光被那两道陌生的视线缠住之前快速收回来,朝对面Rue和Sin门口走。
她有她们房间的门卡,贴上去“滴”的一下,门自动弹开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何序看到Rue曲腿倚着桌子, Sin双手撑在她身侧,两人正在接吻。
很激烈热辣的画面。
Rue手上夸张的配饰戒指都没摘,就草草擦了去找Sin。
“嗯——”
Sin没忍住哼了一声。
何序一愣,血气迅速往耳背上涌。她急忙避开视线,在帮两人守门和马上离开之间犹豫不决,短暂思考,她选择放轻动作帮她们把门拉严实后离开。
手刚触到门把,里面忽然传来Rue夹带着喘息的声音:“提前解约也会触发违约条款,到时违约金一付,演唱会一停,我们又会变成穷光蛋。你怪不怪我?”
Sin低头吻着Rue的肩膀,声音不稳:“我点头的,怪你什么?”
Rue:“上次我发现公司有坑,问都不问你的意见就要解约;这次没有任何限制,甚至公司往后五年的资源全部都在向我们倾斜,我还是只通知了你一声,就要你去和林竞谈解约。”
“有什么问题?”
“我老是拿你的前程给我的个人情绪陪葬。”
“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Sin撑在桌上的双手猛然扣紧,脸深埋在Rue肩上,浑身发抖。
Rue缓慢的动着手腕,是安抚,也是新的开始。
长久的堆砌过后, Sin粗喘着抬头:“你就是一个字不说,我也知道你那么做的原因,那为什么要怪?你那么做的原因我无条件支持,有什么理由怪? Rue ,我爱你是除了你这个人,还有一切和你有关的事。”
真好啊。
真健康。
何序羡慕地想。
越想心跳越沉。
原来解约是Rue姐主动提的,真和裴挽棠没什么关系。
可是误会的解除并没有让她如释重负,反而是和瓦镇的道歉,和钱包里的照片一样,让她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她们之间的鸿沟到底有多深多宽,天堑一样,她们连旧的都无法逾越,就又在不经意之间裂出新的,没有信任,没有了解,没有爱她就是爱她的全部坚定,也没有不忍心让她难过的犹豫。何序低着头,突然难过地想:和西姐,我们之间有过什么吗?
……有过吗?
心跳跌入谷底之前,何序的视线先于它陷入黑暗——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毫无征兆捂住她的眼睛,她听到“咔”的一声,应该是锁门的声音,她被半抱着往后退,然后是身体抵到墙壁发出的撞击声。
轻得微不可察。
但那一秒,捂在她眼睛上的手忽然加重了一点力道,同时有湿热的吐字气息打在她耳边。
“我说了,我没有。”
低得……
和身后那个人身上透露过的委屈很相称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今天加班,加了一整天的班!五千字已经是抠抠搜搜抠出来的,勉强看吧,看吧[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感谢大家的地雷、营养液;感谢大家章评、段评。
感恩有你。
感谢,鞠躬。
有没有一种淡淡的疯癫感[爆哭][爆哭][爆哭]
第73章
低得和身后那个人身上透露过的委屈很相称的声音。
捕捉到这点的何序在当下无疑是心里发酸的。
但也仅仅只是当下。
过后她听到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香气不断擦着她的鼻子过去,又回来,和它很具攻击性的味道一样,蛮横地直往她肺腑里钻。
她站得笔直。
太正经的姿势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总像是在掩盖什么,或者撞破别人亲热的心虚,或者被捂住眼睛后视野里只剩一片窄窄的红——是光在试图穿过指缝,往她瞳孔里钻,悠徐、明亮、蛊惑人心。
右侧哪扇门一响,何序立刻屏住呼吸。
身后的人跟着一顿,是把头低在她肩膀上。
“……”
她还是大明星的时候, 她们遇到过这种情况——有人突然经过, 庄和西没戴口罩, 急得她一把捞住她的头,把她捞到自己肩膀上压得严严实实。
那一秒,她脑子里想的只有庄和西不能被人发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包括自己的动作细节是什么,手下力道重不重。
直到庄和西忽然在她颈边开口:“疼。”
她才猛地一愣,后知后觉自己抓了她的头发, 很用力, 紧得手指上都出现勒痕了。
她吓得急忙丢手。
庄和西却不抬头,而是不急不慢把头一歪,和她脸贴着脸,重复刚才那个字:“疼。”
“?”那怎么办?
她急得和没头苍蝇一样乱飞半天,试探着,重新抬手覆在庄和西头上:“和西姐,我给你揉揉?”
然后她揉得很轻,很有耐心。
庄和西顺滑的发丝骚得她手心发痒,她发根里的哄热穿过皮肤,燎烧着她迟钝的神经。
……那都是21年冬天的事了。
那天大雪封路,剧组被迫停工,庄和西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看完一部电影,忽然说:“想不想看电影?”
她说想。
她就带她去了。
在差点被人发现的车库里,她揉着她的头,揉红了自己的脸。
“……”
喜欢她的时刻都是好细节的时刻啊。
不要说她那时候不懂这些,就是懂,她也不敢承认一颗在小地方长大的灰扑扑的心倾向了一个光芒万丈的人。
所以她那时候记不住,不往心里去。
分开之后,回归的记忆坚持不懈教她什么是“爱人”和“被爱”,同时锲而不舍地重塑过去每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一次一次恍然大悟,然后被刀屠戮,不知道到底是成长还是惩罚。
何序忽然觉得心里难受,闪动的睫毛刷在裴挽棠手心里,她不受控制地将手掌压得更紧。
何序头被迫后仰,感觉到裴挽棠的眼睛在自己肩膀上,耳朵贴着她的耳朵,因为动作变化支起的发丝不遗余力摩擦在她耳后、下颌和喉咙。
她嘴唇微微抿着,很慢地吞咽了一口,听到有脚步声从面前经过。
走远。
其中一个人很恼火地说:“伤风败俗!”
何序一愣,后知后觉两人的姿势。
她身后的身体很热,火烧一样发烫的热,更高温的呼吸穿过衣服,覆在她肩胛骨上。她抿着的嘴唇一松,氧气争先恐后往喉咙里涌。
有一点胀和痒,但远没到接受不了的程度。
她就只是心跳很快,呼吸能被耳朵听见,和颈边那道像是喘一样的交织着,渐渐同步,萦绕鼻尖的香气也跟着在高温里变浓变重,像一只无形的手掌闷在她心脏上,很不畅快。
怦,怦,怦……
窒息感出现之前,何序从恍然中回神,猛地拉开裴挽棠快走两步,脊背抵住对面的墙,和她面对面站着。
裴挽棠手还悬在半空,一抬头就看到何序耳朵尖红到几乎透明,下颌和脖颈紧绷着,脸上覆了一层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慌张和……
血气。
久违到让谁心口发涩的画面。
裴挽棠悬空的手指条件反射蜷缩,垂落回身侧。
走廊里再度恢复安静。
何序贴墙太紧,心跳一下一下撞上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睫毛都被震得在抖,看东西看不清楚,于是不动声色地往前倾。
“你刚才听到了,是她们自己要解约,和我没有关系。”裴挽棠忽然出声。
何序前倾的动作立刻顿住,无意识抓了抓双手,说:“嗯。”
“嗯?”
“……”
何序抬眼看裴挽棠。
裴挽棠上前一步。
何序退无可退,只是重新贴紧了墙壁。前后不过几秒的功夫,她已然恢复冷静,只耳朵和脸上的血气还在由生理支配,消褪缓慢。
裴挽棠视线掠过去,脚下滞顿半秒,和上瘾的人一样,明知前面是深渊,仍然控制不住自己,向前又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被拉近到远小于正常的社交距离。
裴挽棠微微俯视何序:“你昨天晚上敲我的门质问我,冤枉我。”
何序:“对不起。”
裴挽棠:“我说了,我不要对不起。”
“……”何序和裴挽棠对视着,“那你想我怎么做?”
过近的距离让何序鼻腔隐隐发酸,她忽然发现刚才那股很有攻击性的香气是从裴挽棠脖子里散发出来的,她喜欢把香水抹在这里,一旦发热紧绷会是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刺激。
的确。
裴挽棠承认,她想用这种方式吸引何序的注意力。
但过去三年,何序没有任何一次分心思关注;现在看到了,也不过立刻把视线挪开,脸上不见分毫多余的表情。
裴挽棠想让她看自己,闻自己,扶着自己的腰或者抓着腰侧的衣服,偏头吻自己。
念头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墨色的瞳孔里徒留竭力克制的失落与挣扎。 “唉!让让!让让!”
赶飞机的小年轻火急火燎推着行李箱往过跑。
裴挽棠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推了一把,脚下不稳,踉跄着跌向何序。
何序眼神一动,下意识向旁边侧步——
“啪。”手腕忽地被攥住,顺势往下拽了一把。
裴挽棠借力站稳,没有放开何序:“陪我吃早饭。”
何序:“?”
裴挽棠改攥为牵,站在何序旁边:“不是问我想让你怎么做?陪我吃早饭。”
何序:“我……”
裴挽棠:“你现在不吃晚饭,难道也不吃早饭?”
何序:“……你先把我放开。”
裴挽棠反而牵得更紧,定睛看到何序脸上的冷淡和疏离,苦涩感在裴挽棠胸腔里轰然爆发。
她不想放。
抱过她,靠近过她之后,她身体里所有被搁置的记忆都激活了,一幕幕茫然四顾,只有致命的空洞。
她受不了。
刚才低头在她肩上的每一秒,她都发疯一样地想偏头把脸靠进她脖子里,哪怕她不会再抓她的头发,不会给她揉被抓疼的发根,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她也能仗着这份亲密,说服自己继续忍受失去她的痛苦。
可是不能。
她僵硬直立的身体是对她最直接的抗拒。
那才是她的理智。
耳尖泛红,面浮血气只是生理的本能作祟,不是她还对她余情未了。
苦涩感溢上喉咙,裴挽棠连吐息都好像是苦的。
何序的聪明她在相识的第一年里深有体会,她很懂吃一堑长一智,那经过了昨晚,以后她即使还对她有什么怀疑,也不会再来敲她的门,给她机会和她见面。
她不知道错过今天,还有没有明天。
……
手被这个凄惶的念头支配,不受控制地抓紧;
理智和感性无声较量。
裴挽棠最终说:“不放。”
何序一愣,终于还是没控制住情绪,迅速抬头看向裴挽棠,眼底的怨怼与难过交织着,不懂这种明明都结束了,还要处处纠缠的相处方式。
做见面不相识的陌生人不好吗?
又不合适,为什么总要逼人把那些遗憾想起来,然后一次次质问自己为什么我当时不懂,为什么她从来不说?
好难过啊。
不是说爱她吗,那她应该也很懂那种喜欢着放弃的难过才对,为什么还要这样纠缠不休呢?
突如其来的情绪迅猛强烈,逼红了何序的眼眶,水汽迅速漫上来,淹没裴挽棠的视野。
裴挽棠顿了一下,瞳孔骤然紧缩,看到那双眼眸湿红暗淡,就那么望着她。
慌乱、害怕、不知所措。
所有这些不该出现在寰泰裴总身上的弱者情绪,这一刻统统浮现。
裴挽棠触电似的松开何序,又立刻抬手想碰一碰她,然而动作只能做到一半,就在触及她之前戛然而止。
“嘘嘘,我……”
“你不要抓我。”
何序把握了拳头,把手藏在身后,眼里的红还在快速蔓延。
“我误会你是我的错,我可以陪你吃饭补偿,但是你不要抓我。”
不要好像很舍不得一样抓着我的手,指头一直摩挲我的骨头。
那种感觉像烧红的针在扎一样,又烫又疼。
比以前送货的时候,因为着急被门夹到手还疼,直往心里钻。
何序忍耐着,在眼泪掉下来之前,藏好手大步往电梯走。
裴挽棠还被淹没在何序突如其来的情绪里,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何序的抗拒,何序的眼泪,一样一样冰刀似的割着她的心头肉。她转头看着何序背影,仓促、惶急,好像认定了,她的步子再快一点就不会被她追上。
“……”
“叮——”
“叮——”
电梯短促的提示音第二次响起时,她们在13楼停下。
熟悉得深入骨髓的数字。
对何序来说,又是一个冰冷窒息的大浪拍过来,她指甲抠入手心,默不作声地跟着裴挽棠朝房间走,到门口,和死活找不到裴挽棠的霍姿迎面撞上。
霍姿满脸急色:“裴总,您去哪儿了?”
话落,霍姿看到何序和影视剧的运镜画面一样,从裴挽棠身后走出来。
她一愣,迅速收敛起脸上的急色:“何小姐。”
她大概知道裴挽棠昨晚去哪儿了。
何序的表情明明白白告诉她,她们之间发生了不愉快。
唉——
霍姿无声轻叹。
裴挽棠拿出房卡开门,伴随着一声“滴”,霍姿听到她说:“买两份早餐上来。”
霍姿登时回神:“好的裴总。”
裴挽棠和何序一前一后进来。
“你先坐,我去洗个澡。”裴挽棠说,她昨晚睡着已经是两点之后,没有体力和精力清洗身体,只草草擦了,现在很不舒服。
何序不习惯两人之间的若无其事,低低应了声,没看裴挽棠的眼睛。
可和人说话一定会看着对方的眼睛,是她根深蒂固的礼貌。
裴挽棠捏紧房卡,喉咙滚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再说,转身进去卫生间清理自己。
里面很快传来水声,轻一下重一下,腾起浓浓的水汽。
何序坐在放着裴挽棠电脑的桌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耳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尖锐的耳鸣完全限制了她的思考,她一只手捂不住,把另一只也抬起,盖住耳鸣的同时也盖住了不断往耳朵里钻的哗哗水声。
裴挽棠从卫生间里一出来就看到何序弓身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耳朵,好像生怕会听见哪一道和她有关的。
她湿热的身体迅速冷却下来。
空荡荡的裤腿下,金属假肢烘不干她急于出来而没有用心擦拭的水渍。
“吃吧,都是你爱吃的。”裴挽棠在何序对面坐下说。
何序其实没怎么听见,她会坐起来是因为余光看见了裴挽棠。只是看见,自然不会答她的话。
房间里一片沉寂,中央空调在嗡嗡运转。
何序小口嚼着龙虾粥里的龙虾。
裴挽棠捏着杯子喝茶。
没有冲突,也没有温情,别扭怪异的气氛充斥在两人之间。
何序收到Rue的信息,问她怎么还没过去吃饭的时候,她捏了一下勺子,问:“你认识林竞?”语气很不经意,但眼神很隐蔽地观察着对面的人——她摩挲茶杯的动作好像有很短一瞬停顿。
“包厢的人,歌手经纪人不可能不去打招呼。”裴挽棠说。
这解释说得过去。
何序舌尖抵了一下牙齿,回忆在演职员通道入口看到的画面,还是觉得林竞不是那种会为了事业对权贵卑躬屈膝的人。她以前很硬气地反抗过权贵。
那……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没其他话想和我说?”裴挽棠忽然开口。
坐下十分钟了,不看她不理她就算了,好不容易出声,竟然是在为别人的事情试探她。
她妥协得还不够,解释得还不清?
裴挽棠落在何序身上的视线有了重量。
何序微怔,脑子短暂放空,不觉得她们之间还有什么话题可聊。
她们都三年没有好好说话了。
餐桌上的沉默是她牢不可破的习惯。
现在突然被反问,何序想了想,抬头看过去:“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在八楼?”
裴挽棠:“……”
这个话题也不是裴挽棠想要的,甚至是她想逃避的,现在毫无征兆被问出来,她第一反应是找借口掩盖。
视线对上何序平铺直叙,但好像能洞察人心的浅色瞳孔,裴挽棠握住茶杯,如实说:“你不让我见你,我只能去你隔壁。”
哦。
原来她这么有用,只是隔壁而已,就能让她睡个好觉。
想想以前,她是真不怕死, 13楼的阳台都敢来来回回翻,每天翻,一开始想着失足摔下去是不是就能到二十万的赔偿金,后来——
只想把她抱回床上,让她睡个好觉。
关外冬季的夜色那么浓,风雪那么大,她的眼睛还是能看清楚她,全都是她。
……
鲜香可口的龙虾粥忽然没了味道。
何序把堵在喉咙里的那口用力吞掉,放下勺子说:“我吃饱了。”
说完不给裴挽棠任何开口的机会,何序径自拿了手机,起身离开。
门关裴挽棠余光里打开又关闭,她始终靠坐着不动。
她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了。
何序才刚哭过,刚那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没其他话想和我说?”她根本不该问。
但她就是问了。
被负面情绪稍微一唆使,就出口问了。
问得何序饭都不吃也要马上离开。
她这几月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饮鸩止渴,没人知道她会在未来的哪一秒突然暴毙而亡,但是人人都清楚,她就算真死了,何序也不会哭着再叫一声“和西姐”。
——和西姐。
从前她用控制何序的谷欠望逼她改口的,现在是她想尽办法也求而不得了。
回旋镖正中心口。
裴挽棠一动不动在椅子里靠了很久,拿过何序吃剩的龙虾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
今天是Rue和Sin在陶安的第六场演唱会,场面依旧热情火爆。
结束,道具师长舒一口气,用胳膊肘怼怼何序:“请你宵夜,赏脸吗?”
何序不想赏,她们又不熟,干什么要一起吃饭,还是夜深人静的宵夜。她今天一晚上断断续续已经找了她说了十三回话,把她的礼貌用光了。
“不饿。”何序说,依旧客气。
道具师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收拾好东西,和何序一起往后台走。
两人在中途分开,道具师有她的事,何序过来化妆间找Rue和Sin,跟她们一起回酒店。
半道遇上后勤团队的人,何序远远就听见她们在议论解约的事。
“听说没,Rue姐和Jen姐在化妆间吵起来了。”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吵吧,没理由,没征兆,就这么毫无准备地提出解约,别说是耗尽心血把她们捧起来的Jen姐了,我都觉得Rue她们这回很不地道。要知道,当年可是天工娱乐帮她们赔的违约金,没天工,没Jen姐,哪儿来她们的今天。”
“还有粉丝,好几万人每天巴巴地在超话里打卡,等新歌,等巡演,Rue她们真要是解约了,粉丝不得哭死。”
“也不一定吧,说不定她们有其他打算。”
“想什么呢,就现在这世道,单打独斗的有几个能干得过背景雄厚的。”
“说的也是,唉,搞不懂啊搞不懂。”
“对这种解释不了的事,我们统称为作哈哈哈哈。”
刺耳笑声在后台仓库里响起来。
何序本来不走这个方向,闻声她摘口罩的动作停顿片刻,把挂绳挂回左耳,抬手揉一揉,等耳鸣有所缓解了,提步往仓库走。
里面的人都没有察觉,还在继续猜测继续笑。
他们是外包团队,和Rue 、 Sin没什么感情,所以何序理解他们的行为。
但不喜欢。
她走进来,关灯又开,在一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里,淡定开口:“刚跑进来一只狗看到了吗?叫声挺大的。”
一众人:“……”
何序“哦”一声,又说:“可能跑出去了吧,你们继续忙,不打扰了。”
一众人:“…………”
何序转身的时候踢一脚门框,念念叨叨地说:“恶狗,门框都咬烂了。”
一众人:“………………”
“唉……”靠近门口一人脑子活,咂摸出来点味儿,他本来想骂,结果走门口一看,“……我真操了!谁把狗招进来的!这里的东西咬坏任何一样,咱们都得卷铺盖走人!赶紧找赶紧找!你,就你!想办法把门框上的狗牙印子弄掉!”
仓库里一阵忙乱。
何序勾着口罩,不紧不慢朝化妆间走,她没想到林竞这会儿还在,往里拐的时候差点撞上她。
何序急忙往后退,想道歉。
结果林竞先像是如临大敌一样,下意识喊了句:“何小姐。”
何序:“。”
何序抬眼看着林竞。
她那双眼睛即使被磋磨了三年,现在不太明亮,也还是让见惯了娱乐圈那些蝇营狗苟的林竞为之一震,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怎么称呼何序的。
要命。
霍助理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尽量不要在何小姐面前露出什么,她还是没做到。
只能破罐子破摔,一会儿去找霍助理认错了。
“咳,”林竞掩饰地清清嗓子,说,“还没走?”
何序说:“找Rue姐和Sin姐一起。”
林竞:“去吧,她们正在卸妆。”
林竞话一说完,就压着步子“逃”走了。
何序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看着她的背影。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两天后——陶安场演唱会圆满结束,舞台团队马不停蹄开始“拆台”。
给数万人造过梦的舞台。
就这么拆了,何序觉得有点可惜。
但想一想,临时存在的东西的确不能长久。
可人活着总得有一点做梦的机会不是吗?不然怎么在那段漫长孤苦的人生路上一直走下去。
何序看着不远处Rue和Sin笑意如常的脸,脑子里全是歌迷离场时的依依不舍。
她们都在期盼下一次相遇。
很多人一直践行一起唱到八十岁的约定,失约多可惜的。
但裴挽棠说“我说了,我没有。”
那Rue姐为什么要解约?
这个原因她要再找一找,一定能弄清楚。
夜空“轰隆”一声,晴了一天的天突然落下大雨,何序站在晴雨交界处往嘴里塞了片蝴蝶酥,腮帮子被顶得鼓起来。她很珍惜地咀嚼,吞咽,等着Rue和Sin卸完妆出来。
她们来得比较慢。
看到思考问题思考累了,和猫一样窝在柱子旁边的何序, Rue笑一声,问:“蹲这儿干嘛呢?”
何序虚散的视线微动,站起来说:“绑鞋带。”
Rue:“绑好了?”
何序把脚伸出来跺了跺:“好了。”
Rue:“好了就跟我们走。”
“去哪儿?”
“把你卖了换钱。”
其实是去早就定好的高端会所参加庆功宴。
会所距离体育场有段距离,Rue兴致缺缺地靠在后排玩手机,Sin开了车顶灯记录灵感,何序还在思考解约的事,注意力不太集中。
隐约听到有歌声传来,何序眨眨眼睛回神,看到路边的小广场聚着二三十个歌迷,大家挥着荧光棒,围着弹吉他的女孩子合唱Rue和Sin姐的成名曲。
这画面对路人来说也许扰民,但对歌迷来说是天南海北,也可能一辈子就这一次的相遇。
她们唱得热泪盈眶。
何序被吸引,视线随着持续前行的车子不断往后拧,往后拧,看见Rue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转头看着广场,眉头锁得很紧。
她还是舍不得吧。
既然这样,为什么一定要解约?
她们一路过来艰辛,如今爆火是她们功不唐捐,就这么轻易放弃了,最惋惜不会是林竞,也不是歌迷,是她们自己。
……
何序想事情想得走神,没什么感觉就到包厢了。
Rue和Sin是今晚的主角,进来之后立刻被众人簇拥起来喝酒。
何序给她们拍了几张照片留念,之后一直坐在人少的角落继续想事。
林竞今晚也来了,她是个很有气场的女人,举手投足间飒爽锐利,谁见了都要叫声姐,和那天朝裴挽棠弯腰的林竞大相径庭。
何序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她。
半道儿,道具师一屁股坐过来,举了举手里的酒杯:“喝一个?刚听说你是临时来帮忙的,那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喝一杯纪念纪念呗。”
这个理由很充分,何序不好拒绝,她把嘴里的果汁咽下去,倾身去拿酒杯。
手刚碰到,前一秒还在和人侃侃而谈的林竞这一秒闪现似的站在桌边,对道具师说:“跟我过来,聊点事儿。”
道具师“诶”一声,忙不叠放下举杯起身,跟着林竞走远了。
前后也就四五秒的时间。
何序还伸在半空的手悬停着,看了林竞的背影一会儿,转头看向被人拉开又自动闭合的包厢门。
片刻,何序把酒拿过来怼在嘴边。
喝酒这种事,开了头就别再想躲掉。
Rue一个不留神,何序就让人给灌倒了,气得Rue见一个骂一个,骂完了轻手轻脚把何序弄到角落的沙发上躺着——庆功宴才刚开始,她和Sin作为主角,就是再想送何序回去也不能扭脸直接走,只能先给她放这儿睡着。
何序倒也乖,躺下之后连翻身都不带翻,脸颊红扑扑的,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本来就生得好看,手攥成拳头搭在脸边的时候还显得可爱,平时戴着口罩神神秘秘的样子又似乎很有故事。
周围有酒助兴的人渐渐不自觉地去窥视她。
没什么恶意,单纯对这个长得好看,但好像已经没了光泽;年纪不大,但好像已经失去活力的女孩子充满好奇而已。
Rue就没太操心,叮嘱前天赶过来的助理小田看好何序后,急急忙忙扶着被灌了半晚上的Sin去卫生间吐。
她们前脚走,后脚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半个包厢安静下来。
凝重气氛一蔓延开,所有人都朝门口看过来——霍姿侧身扶着门,裴挽棠瞳色冰凉,凝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她没有任何迂回迟疑地朝着一个方向走,面目线条锋锐,眉目冷峻,周身外放的攻击性让人望而却步。
在场的人都忘了问她是谁,来干什么。
直到她在沙发前站定,将尤带体温的外套覆在何序身上,然后如奉珍宝似的,动作轻缓地把外套往上提了提,盖住何序大半张脸时,受Rue嘱托看好她的小田才回神般说:“诶,你谁啊?想干什么?”
裴挽棠像是没听见一样,目不斜视地横抱起何序往出走。
小田惊呆了,顾不上裴挽棠身上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气场,大跨一步将她拦住:“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包厢?!诶林姐,你干嘛啊!”
小田被林竞扯得一个踉跄,满脸不可思议。
林竞压着声,用同样的句式反问:“你知不知道你拿谁的工资?!”
小田:“……?”
包厢里一众人被这幕弄得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何序被人抱走,包厢门在眼前闭合。
外面,霍姿快步走进电梯厅,按下电梯。
回酒店的路上霍姿亲自开车。
后排,裴挽棠把何序抱到腿上,让她绵软发热的身体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搂住脊背一手扶着头,抚了抚,把她热烘烘的脸贴进自己脖子里。
一刹的肌肤相触再次唤醒身体的记忆。
负一影音室里的那些幻想毫无征兆开始在裴挽棠脑子里激荡,她想抱紧何序,想偏头亲吻她的额头,想把手指插进她发根里摩挲,想看她睁眼听她说话。
又想,这路最好不要到头,她永远不要清醒。
忽明忽暗的光线在车厢里交错。
何序清瘦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连酒精催红的那些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她发干的嘴唇紧紧抿着,手指缩起,身体微弓,是很明显的防备姿态,裴挽棠越想靠近她,越清晰地感觉到她在抵抗自己。
裴挽棠手指发抖,方才带何序走的凛冽气势已经消失殆尽,她情不自禁低下头,碰了碰何序冰凉的脸。
“嘘嘘……别怕……我不会再把你怎么样……”
刚刚的突然出现不过是她恰好也在那里犒劳团队,恰好霍姿出去接电话的时候看到何序喝醉了,被“扔”在沙发上不管不顾而已。
她做不到坐视不理。
可也不敢和从前一样不问意愿,强势地占据。
那贴靠就只是贴靠,裴挽棠扶在何序头上的手因为隔着她浓密的头发,到车子停下也没能真切摸到她脑后圆润的骨骼。
何序房间,霍姿从她包里找到房卡开门后就离开了,裴挽棠给她换衣服、洗脸,把她安顿好想在床边坐一会儿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滴”,下一秒,门被人用力推开。
Rue单手插兜,满脸嘲讽地站在门口:“呦,我当谁胆子这么大呢,敢当众抢人,原来是鹭洲鼎鼎有名的裴大小姐,寰泰高高在上的裴总,哦,对了——”
Rue慢条斯理走进来,和已经起身的裴挽棠面对着面,开口每一个字都在齿缝间狠狠咬过:“您还是天工娱乐的幕后老板,是帮我和Sin赔了违约金,给我们舞台,让我们感恩戴德三年,最后发现我们她妈享受的这一切名利都是拿何序的命换来的!裴挽棠!”
Rue一把攥住裴挽棠衣领,把她拉到跟前咬牙切齿:“不是你良心发现,让我们把她带走的吗?现在又跑来我们的地盘抢人什么意思?!”
房间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Rue每一道眼神都恨不得将裴挽棠撕碎,再食其肉,寝其皮,将她彻底粉碎。
反观裴挽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被嘲讽的波澜和高位者俯瞰尘泥的轻蔑,她只是眼帘微低,以垂视的姿态看过来,浑身上下透出一种绝对的、自然的漠视。
她这模样轻而易举挑起了Rue的怒气。
“滚!”
Rue反手一甩,将裴挽棠甩得撞在墙上。
一瞬间的闷响吵到何序似的,她吸吸鼻子,翻身背对两人趴在了枕头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何序睡着,呼吸又长又稳。 ——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字数值得几句夸?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74章
三年前, Rue和Sin前脚签约经纪公司,后脚就发现对方并不是看中她们的潜力,而是想要她们的歌, 拿去给手底下那些唱不能唱, 跳不能跳,空靠一张脸红得匪夷所思的小偶像镶金边。
到时曲作、词作是他们的, 光环、财富也是他们的, 而她们, 没有梦想成真的机会, 没有自由的创作空间,甚至没有基本的生活保障。
Rue一怒之下, 当场拍桌子和经纪人提出解约。
经纪人早有准备,拿高得离谱的违约金吓唬Rue,想让她知难而退。
结果Rue吃软不吃硬, 也撂了话。
“今天你不给我们解约,明天全网的人都会知道你和你手底下那些人是什么货色!”
“你什么意思?”
“意思你当我脑子喂狗了, 来找你之前一点准备都没有做?”
Rue掏出手机扔在桌上,上面赫然显示她和Sin正在通话中。
“笃。”
Rue指尖在话筒处轻点。
Sin立刻说:“我的手机支持通话录音。”
经理人当即黑了脸。
解约之后,Rue和Sin想尽办法凑钱。
但对手里没有积蓄,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的两个人来说,就是砸锅卖铁也只能凑到一点零头,离合同约定的违约金额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眼看着最后执行期越来越近,两人焦头烂额。
天工娱乐就是在那个时候横空出世的,官博注册当天,众多大咖小神转发恭喜,宣布加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天是内娱历史上的一次大地震,所有人都在猜测天工娱乐背后的人是谁,竟然有本事一下子撬动这么多人。
Rue和Sin没有一点心情关注。
再筹不到钱,她们住的房子、乐器设备、词曲创作全都会被强制拍卖。
Rue红着眼靠在Sin怀里:“这回真要你跟我露宿街头了。”
Sin不慌不忙:“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Rue:“当然!”
Sin:“那就一起去露宿街头。”
从容、坚定。
纵容、厚重。
两人那天疯了一样ZUO爱,恨不得死在对方身上。
后来夜晚来临,欲.火熄灭,现实的冷酷扑面而至来,像是要将她们冻死。
——林竞雪中送炭,替她们挡了一道。
“这是一份为期五年的经纪合约,签约之后,你们的职业发展、宣传推广、业务代理等,都将由我们天工娱乐全权负责。”
林竞言简意赅和她们解释了合同条款,其中包括佣金比例、收入范围、母带版权、词曲版权、公司和歌手责任等等诸多内容,几乎每一条都有让利给她们,并承诺——
“如果签约,天工娱乐会替你们支付上家公司的违约金,往后分期从你们的佣金中进行扣除,直到结清为止。”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她们抬手写个名字就能解决燃眉之急,还能借天工娱乐这个背景强大的后台真正实现创作自由,一朝成名。
但是吃一堑长一智, Rue和Sin现在很清楚天上哪儿有那么多馅儿饼可掉。
林竞:“白纸黑字,你们现在就可以去找律师确认。”
两人还真有这方面的人脉资源,她们马不停蹄联系对方,逐字逐句过了一遍合同,最后得出结论:“绝对的创作自由,顶级的资源通道,以及最大程度的劳务保障,天工娱乐基本是在无条件砸钱捧你们,签吧。”
她们就签了。
往后三年,合同里约定的条款逐一兑现,她们红的速度和程度一度引来某些人阴暗的猜测,说她们“资源逆天,背后必定有人”、“能让人这么砸钱,关系肯定不一般”、“怕是老板的自己人吧”。
这些流言全部被天工娱乐的法务和林竞搞定,网上只要有人敢泼脏水,林竞就敢带着天工的法务追责到底,让对方好好吃一回官司。
为此,天工的法务有很长一段时间被戏称为内娱大判官,专治键盘侠。
Rue和Sin的事业迅速走上正轨,疑虑被彻底打消,她们一方面专心搞创作,开演唱会,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风生水起,一方面对及时伸出援手的天工娱乐和林竞感激不尽,不止一次私下讨论,下次要续个长约,让林竞放心,让公司放心,让终于拥有了舞台的她们自己放心。
然而,这一切的美梦都在某个晚上戛然而止,她们突然接到林竞的电话,让她去公司一趟,有事情谈。
林竞的语气很郑重,她们就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在公司看到裴挽棠,得知她的身份、她和何序的关系、何序当下的状况,Rue阴冷如淬毒的刀,直指裴挽棠:“签我们,无条件砸钱捧我们不过是裴总您爱屋及乌?”
裴挽棠:“是。”
Rue:“是你把她弄得半死不活?!”
太可笑了。
她们一直相信的,笃定的,原来是吃着何序的肉,喝着她的血才有的。
Rue接受不了。
她见过何序饭都吃不饱的样子,见过她饿得站在垃圾桶旁边吃客人剩的半个果盘,她比谁都清楚那个小孩子的21岁有多艰难。
那让她怎么接受她们如今的功成名就是她拿命换来的?怎么接受她口口声声要给她管饭,却不止没有让她吃饱,还难受地躺在医院呕吐不止,朝不保夕?
Rue崩溃又愤怒,像一头被长矛刺伤的野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吼叫,整个人猛地向前蹿去,掐住了裴挽棠的喉咙:“你这种人哪儿来的脸说爱!”
一直守在外面的林竞见状立刻推门进来:“Rue,松手!”
Sin已经拉开Rue ,箍着她的身体往后拖,带倒的椅子,撞偏的桌子,会议室里顿时一片混乱。
Rue指着裴挽棠的鼻子,目眦欲裂:“你根本就不配爱她!”
裴挽棠被掐得面部充血,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血管狰狞突起,但她没有狼狈地弓身咳嗽,而是和来时一样挺拔锋利地站着,把所有不适压入快要炸裂的胸肺:“她已经自由了,你们随时可以带她走。”
Rue:“人自由了,心呢?!”
心病才最难医不是吗? !
“裴挽棠,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Rue!”
林竞厉声呵斥。裴挽棠在她最困窘无路的时候给了她重新开始的机会,这份恩情她感激不尽,谁都不能当着她的面羞辱她。
Rue盯看着林竞,一双眼睛烧得骇人:“连你也骗我们,我们那么信任你,连你也骗我们!”
林竞眉头紧锁,她在这点上确实有所隐瞒,但也仅限于此。
“Rue,平心而论,你和Sin能有惊无险度过三年前的难关,能顺风顺水一路走到今天,脱不开天工娱乐对你们全方位的支持……”
“错了,是脱不开何序受到的折磨!”
吼完这句, Rue忽然冷静下来:“解约吧。”
解了才能踏踏实实把何序接来身边。
解了,何序日后就少了因为她们被绊住的风险。
“违约金赔多少,我们一分不少。”Rue说。
林竞拧眉,下意识看向裴挽棠。
裴挽棠脸上的血气已经退了下去,徒留一片苍白,和脖子里扎眼的红形成鲜明对比:“你们是她在鹭洲最后的关系,你们出事她能坐视不理?解约不是小事,消息传开对她恢复没有好处。”
Rue瞬间震怒:“现在知道心疼了,把她弄进医院的时候怎么不怕她死?!”
Sin拉住怒火中烧的Rue:“冷静一点,现在何序的事情最重要。”
Rue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忍下来,假装和何序在医院在偶遇,假装兑现给她管饭的承诺把她带回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看她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回家,试图把自己治好。
天知道她突然说出那句“我还会好吗?”时,她的心态有多崩溃。
她和Sin做每一件事都在察言观色,她每一次绷不住说露嘴,Sin都会立刻把她拦住,她们对何序小心的,生怕她走不出来时的路;可罪魁祸首裴挽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她面前,打乱她治愈自己的节奏,她的好妹妹禹旋,更是拿出照片和聊天记录,在何序心上狠狠捅了一刀。
禹旋难道就没听出来,何序问那句“那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我?”的时候已经快哭出来了吗?
问完她就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好。
每一个知道她受伤了的人都不想让她好过,她怎么好? !
Rue那天真的恨极了,从会议室里一出来就打电话给Sin,让她去找林竞谈解约。
她一秒都忍不了了。
反正何序在好转,等解约了,她们就和Sin把她带出去,带得远远的,等风波彻底平息了再回来,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她全都已经想好了。
结果只是去卫生间找Sin的功夫,何序就被这个她竭力逃离的人又一次带走了,知道了裴挽棠身份的小田还想方设法拦着她,让她不要惹到大老板。
他妈的!
就是这样!
她见裴挽棠第一面提解约就是怕有一天会这样——何序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要因为她们的事受制于人——最后竟然真成了这样!
Rue怒火中烧,一双眼死盯着被甩在墙上的裴挽棠,恨不得将她洞穿,又怕声音太大吵醒何序,只能把所有的愤怒都压抑在喉咙里,挤得声音变调:“裴挽棠,当是我求你了,滚远点行不行?你也看到了,没你她才能走远,才能重新学会笑,你既然放了她,就行行好,别再打扰她了行吗?你知道我在医院看见她第一眼是什么感觉吗?”
Rue突然哽咽。
裴挽棠陷在黑暗里,撞击过的脊背骨裂似的一阵阵泛着疼,她听着Rue的话,偏头看着趴在床上的人,想起她在医院“偶遇” Rue和Sin那天同她们说的话。
“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有一阵子好,后来不好。”
“哪里不好?怎么不好?为什么不好?还缺钱?”
“我现在很有钱,卡里好几百万。”
“那怎么成这样了??”
“没听你的话。”
“你让我再长长,能遇到好的,我没听你的话,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病房里,何序声音很低。
病房外,裴挽棠脊背压得很低。
她一直想要的,何序明确的喜欢终于有了。
可她第一次说喜欢她,是要彻底离开她。
错位的结果是斧子凿在裴挽棠的心脏深处。
疼。
疼得窒息。
眼泪落在地上的时候,裴挽棠没有一点察觉。
Sin从病房里出来看到也没再落井下石什么,只很淡地说了一句:“等她好了,我们就带走了。”
Rue跟温和的Sin不一样,她火爆、耿直,眼里揉不了一点沙子,伸手把何序房间的门拉开到最大,站在门口,一字一句如刀戳:“如果人的个性和四季对应,那何序应该长在最从容最干净最清透也最舒服的季节,后来遇见你,你把她留在了最凛冽最灰败也最寒冷的地底。裴总,请吧。”
走廊里有凌乱的脚步声起了又停,恢复深夜的死寂。
裴挽棠整理好被扯乱的衣领,直起身体往出走。经过Rue ,两人并肩站着,一个朝里,一个朝外,裴挽棠说:“你非要解约我不拦着,但是别让何序发现,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Rue和Sin是何序最后的退路。
偏这退路依然和她有关。
何序就算不是出于对她抵触,也会因为有谈茵那个前车之鉴,选择切断这个关系,尽力保护那些她能保护的人。
她一步错步步错,只能将错就错,瞒着不让何序知道。
Rue死抠住门把,咬牙切齿:“该怎么做不用你教!滚!”
“我会滚,但是Rue,”裴挽棠转头,眼神一凛,气氛立刻变了,“把她一个人扔在包厢里,你是觉得娱乐圈有多干净?”
Rue:“我的团队,我不比你清楚?!”
裴挽棠:“我混这个圈子的时候,你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话落,裴挽棠绕过怒目切齿的Rue往出走:“去查那个叫刘佳的道具师。”
Rue一愣,错愕地扭头看向裴挽棠,她笔直如松,脚步蹒跚,走向死寂空洞的电梯。她的声音在Rue脑子里回闪, Rue回神之后,用最快的速度打电话给林竞。
林竞说:“知道何序也会参加庆功宴,裴总的人把整个团队都摸了一遍,发现刘佳有灌酒犯事的前科。”
接到霍姿电话那秒,林竞心都快跳出来了,还好她当时在场才能及时支走刘佳,直接辞退,否则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但最后何序还是喝醉了。
林竞说:“Rue,在何序的事上,你可以怀疑任何东西,但一定不要怀疑裴总会伤害何序。”
Rue觉得可笑:“在伤害何序这件事上,她不就是最大的功臣?”
林竞:“……”
电话挂断, Rue忽然觉得无力,她后退一步靠着门框,偏头看到Sin步伐不稳地往过走。
“别想了,明天一回鹭洲我们马上去解约,解完了看看何序想去哪儿玩,我们就带她去哪儿玩。”Sin的声音永远温柔。
Rue红了眼眶:“我总觉得对不起她,三年了,三年啊,她电话打不通,我就不再打了,人找不见,我就不再找了,踩着她的痛苦一步步往名利场里走,但凡我用点心,说不定就能看透这世上真没什么免费的午餐,说不定结果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Sin拍拍Rue的背,倾身把她抱住:“我们只是旁观者,就算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
Rue自嘲地笑了一声,眼泪落在Sin肩上。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连空气都好像停止流动了。
Rue轻手轻脚替何序拉上房门,横抱起Sin回她们自己房间。
像是算着脚步一样, Rue把Sin放到床上,俯身去吻她的那秒,本该沉睡的何序忽然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今天的月亮真亮呀,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何序坐起来呆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把窗户都打开了。冷风一股脑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喷嚏,在窗前坐下。
她真的很聪明呀,放心不下Rue她们解约的事,就不动声色地自己去找答案。
第一次找错了,第二次……
包厢门被人拉开的时候,她看见霍姿打着电话从门口过去,然后想到裴挽棠,想到林竞对她的态度,对自己的态度,想到被林竞及时叫走的刘佳,脑子里有个念头蠢蠢欲动。
那个念头唆使她把酒拿起来灌自己,灌到所有人都以为她醉了,在沙发上躺下来等着。
竟然真把裴挽棠等来了。
小田拦着她,问她“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包厢?!”
林竞反过来质问小田“你知不知道你拿谁的工资?!”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她脑子里那个念头似乎在被林竞证实。
但不知道前因后果。
她就继续等着,被裴挽棠抱着。
Rue一出现,她彻底找到了答案。
裴挽棠对她身边的人可真好啊,出钱又出力。
可是越好,她好像越逃不出去。
这点连Rue姐和Sin姐都看出来了。
她们真的很好。
很像没生病前的方偲,永远在不计代价和后果的爱她,保护她。
她记得是高三寒假吧,为了让妈妈和姐姐轻松点,她主动承担起了每隔一周去县里采购干货的工作。
前两回都顺顺利利的,第三回返程,她遇到了同年级的几个男生。
以同班的万年倒数为首,他们从小就坏,喜欢欺负她和方偲,后来方偲长大,他们不敢惹,就经常明里暗里找她麻烦。
她在学校有老师盯,在镇上有方偲护,出来了就只能靠她自己。
最后三轮车翻了,买的东西七零八落散落一地,被脏雪一裹,挑都挑不出来。
她把擦掉一大块皮的手藏在身后,跟方偲说:“他们没占到便宜,我把他们全部都打了一顿。”
方偲还是不解气,抄起笤帚就往万年倒数家冲,当着满街人的面,一胳膊轮下去,万年倒数捂着脊背嗷嗷乱叫。
他可是天生的坏种啊,让他当众出丑,他怎么可能不报复?
但注定要在镇上待一辈子的方偲就是那么做了,完全没有考虑自己要为此承担什么后果,更没料想到自己那一笤帚打出了万年倒数后来的第一声“疯子”——她连生病都在被报复。
Rue姐、 Sin姐和她好像啊,也在不计后果的护着她。
这种感觉好幸福。
何序身体后倾,头枕着椅背,一刹那的体位变化晃动神经里的酒精,她的世界忽然天旋地转。
幸福的感觉跟着翻转,蔓延,淡化,消散。
视线再次清晰的时候,何序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出神想,她是渴望幸福,可她也希望姐姐们都好好的,一路坦途,别回头。
是呀。
“姐姐——”
“你们还有大好的人生,你们要星途璀璨,光芒万丈。”
何序想到这里忽然觉得高兴,小跑着拿了纸笔,坐在窗边一笔一画写得认真赤诚。 ——
作者有话说:将死未死的周一,不是我不准时,是江的服务器转了五六七八九分钟,一直存不上去[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75章
翌日上午, 陶安电视台有个采访。
这是早就安排好的,作为Rue和Sin陶安演唱会的收官汇报,两人毕竟还没真的解约, 只能按照约定出发陶安电视台进行录制。
“别叫她了, ”Rue拉住要去叫何序的小田,“昨晚喝那么酒,让她多睡会儿。”
小田看Rue一眼,很明显感觉她对自己的态度和从前不一样了,她以前挺爱逗她的,今天这一早上说话都没什么语气起伏,也不正眼看她。小田不明所以,点点头跟着Rue和Sin下楼。
录制前后花了三个小时。
结束, 神出鬼没的林竞坐到Rue、Sin对面, 把一份文件推到两人面前:“这是明年的巡演计划, 看看。”
Rue :“没这个必要吧,我们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林竞:“解决问题不止一种方法, 想想你们花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的。”
Rue笑了声,面无表情:“我脑子直,没你们那么多弯弯绕绕,想不到别的方法。”
林竞沉声:“Rue,不要意气用事。”
Rue两手一摊,坐没坐相地靠着椅子:“你看我像冲动的样子?”
林竞被Rue梗得无话可说, 把视线转向Sin。
Sin :“你知道的,我什么事都听她的。”
林竞:“Sin,我一直认为你更理智。”
Sin:“那你错了,我始终都喜欢感情用事。”否则也不会在被分手后,一找她十几年, 不会在关系没明朗前,和她一睡又是好几年。
谈话一时陷入僵局。
林竞饶是精明强干,巧舌如簧,也没办法从油盐不进的两个人身上找到突破办法。
半晌,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打破沉默。
林竞顺手拿起来看。
——是霍姿发来的微信。
【同意她们解约。
公关部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她们不主动说,解约的风声就不会走漏,即使走漏也有寰泰兜底。 】
话到这个份上,林竞心里纵使有千般不舍,也只能接受了。
“这是解约协议,你们先看着,解约流程繁琐,等回鹭洲了再走。”林竞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说:“违约金不用付了,母带版权和词曲版权按照合同约定进行划分——前者归公司所有,后者你们带走。”
Rue面目一变,冷声发笑:“裴总还真是大方。”
她们身上的代言、已经定好的活动都有法律约束,现在突然一走没了后续,对方一旦追责,全得裴挽棠赔。
那可不是笔小数目。
呵。
裴总穷得就剩一身钱了,多少都赔得起。
Rue和Sin干脆利索地拿着协议起身,做好了一切准备离开一手捧起她们的天工娱乐。
另一边的鹭洲,裴挽棠一行人刚到公司不久。
霍姿敲门进来,立在裴挽棠办公桌前说:“同意解约的事已经通知林竞了,这是您让我查的Rue和Sin的资产清单。”
裴挽棠没翻:“有多少?”
霍姿逐一汇报,精炼总结:“以她们目前的净资产和预估的后续版权收入,即使带着何小姐周游世界也绰绰有余。”
裴挽棠“嗯”了声,办公室里再无声音。
霍姿站了几秒,换了个身份问:“姐,机票、酒店这些需不需要我去打声招呼?”流程和价格她不会动,但服务方面,打过招呼的怎么都比没打招呼好。
裴挽棠闻言,握笔的手指微收,沉黑目光有眼波缓缓流动。
她插手固然能避免一些潜在麻烦的发生,让她们这趟旅行更加顺利舒适,但一旦被何序察觉,她可能就不会去了。
就像鹭洲科技馆里,她绕过了医学与生命科技展区。
这是后来参观科技馆,她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从监控里看到的,何序看所有展区都认真投入,唯独医学与生命科技展区一步都没有踏入。
那天的失落于此刻卷土重来,毫不留情冲击着裴挽棠,她手指越收越紧,指尖在笔杆上压得泛白。
科技馆里监控密集,她想见何序易如反掌;
出去了,什么都会变得遥不可及。
她们的归期也是遥遥无期。
那让霍姿去打招呼,她就至少能收到她每一次转场的消息,知道她在哪儿,走得远不远,吃得好不好,玩得开不开心。
打了——
她和从前没有半点差别。
泾渭分明的结果煎熬摇摆。
见与不见的念头焦灼拉扯。
酒店电梯口,何序眼眶通红的画面毫无征兆从脑子里闪过那瞬,紧握的笔倏然松开,裴挽棠流转的眼波在瞳孔深处聚拢、压抑,说:“不用打招呼。”
让她玩。
自由自在地玩。
这样,玩累了她才敢再回来鹭洲让她看见。
Rue说:“我们先带她南下躲寒,再北上避暑,一直躲着太阳直射点走。”
回酒店的车上,Rue坐在后排眉飞色舞地计划。
Sin:“好。”
Rue:“我们带她去找猴面包树,走巨人之路,看死亡谷赛马场盐湖和纳米比亚黑暗天空保护区,绕一圈之后去地球两端等一场自然界最伟大的灯光秀(极光)。”
Sin:“好。”
“哈哈哈哈。” Rue想着何序最终会蹦蹦跳跳、惊叹欢呼的画面,笑得直不起腰。
余光扫见街边的甜品店,Rue急忙拍拍司机座椅:“停车。”
Sin :“怎么了?”
Rue反手解开安全带,指指外面:“我去给她买点蛋糕,她爱吃甜的。”
Sin顺着Rue指的方向看过去:“我和你一起。”
车子在路边停稳后, Rue和Sin戴上口罩,手牵着手去挑何序可能爱吃的蛋糕。
回去一路,两人句句不离何序,到了酒店敲门久不见动静,Rue一愣,看到Sin突然变了脸色。
两人快步下楼找前台确认。
前台说:“806凌晨两点就退房了,这是她留下的,让我务必交到您二位手上。”
前台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里面的话何序写了改改了写,不长,但是她写了将近一个小时。
【Rue姐、Sin姐:
说好的,要一起唱到八十岁,不要解约。
我和她的事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她本来可以很好,是我把她从一个极端逼到了另一个极端,她想恨的只有我。 】
所以我走了。
不和你们扯上关系,你们就都能好好的,不用为我可能又一次惹怒她承担风险。
何序背着包走在正午的街上,脚下是尘土飞扬的马路。
在陶安那半个月的时间其实一点也不长,但她真真切切发现那个最好的和西姐了。
你看啊。
只要没有她,她就能为了方偲去求蓝琮,去和蓝灵跳舞,她把Rue姐和Sin捧得多高,她去瓦镇道歉,帮她兑现承诺。
她奋不顾身跑向地铁口的时候很好,特别好。
这些好一旦和“骗子何序”扯上关系就都变了味道。
何序低头笑笑,脚尖磕在平整的地上。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Rue姐唱歌很好听,抱起来很安心,Sin姐煮的糖水很甜,奶黄包很好吃。
我会好好的,尽快想办法让自己笑起来。
你们也好开开心心的,要一直唱下去,一直唱到最大最美的舞台。 】
站在那里告诉很多人:你当然会好,会很好很好。
【 Rue姐、 Sin姐,掌声和鲜花是你们应得的,和谁都无关,不要因为我一个熄灭很多人抬头仰望的、珍视的亮光。 】
音乐响起来的地方,是很多人重拾希望的方向。
【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回家了。 】
之前以为遥遥无期的路,真走起来其实也就几个小时,她已经看见了,妈妈的坟在公路和大桥之间,在田野里,姐姐在妈妈旁边,在和她作伴。
她也终于回来了,在试着往她们身边走。
……
下午五点,鹭洲负一的沙发上。
电话骤然在矮桌上震动起来的时候,因为身体不适提前回来的裴挽棠才刚刚睡着,之前捡回来的猫脸朝里,圆脑袋朝外,在她怀里窝着,睡得正踏实。
它滚烫的身体、柔软的肚皮、浓烈的小猫气味和噜噜作响的呼吸声是极有效的助眠剂,裴挽棠晚上只要抱着它,就也能睡个好觉。
它叫“嘘嘘”。
刚捡回来的时候对裴挽棠充满防备,她稍微靠近一点,它就开始炸毛哈气,眼明爪快地挠裴挽棠一爪子,飞速窜进角落,怎么叫都不出来。
后来吃饱了罐头,皮毛被洗得油光水滑,还有舒服的窝可以趴,它才渐渐开始收敛脾气,一步一步把脑袋塞进裴挽棠手里,把自己缩进她怀里。
突兀的嗡嗡声响起那秒,“嘘嘘”被惊醒,身体猛地一弓,脑袋重重撞在裴挽棠锁骨上,同时后爪子炸成花压在她腹部。
裴挽棠被撞压得不舒服,舒展眉心微皱,仍是先抬手护住小猫脑袋轻柔着,等它完全放松下来才坐起身去拿手机。
“说。”
霍姿语气紧中带急:“裴总,何小姐不见了。”
裴挽棠低寒的面色陡然一空,像是不理解霍姿话里的意思一样,静止了三四秒才垂首看着已经仰躺在自己腿上,再度入睡的“嘘嘘”说:“什么叫不见了?”
霍姿:“林竞打电话过来说的,何小姐今天凌晨退房,留下一张纸条不告而别,Rue她们从中午找到现在一无所获。”
“打电话。”
“打不通。”
“车票、机票、酒店记录。”
“都查了,没有。”
Rue和Sin不知道何序老家在哪儿,更不清楚她家里发生过什么,她们下意识以为她说的回家是回鹭洲,所以马不停蹄赶回来四处找,结果一无所获。
“我只是回家了”这句话被她们先入为主,忘了告诉霍姿,霍姿自然没有去查东港——那个三年前就被裴挽棠列入禁区的地方。
裴挽棠握着电话的手指开始发冷,从指尖一寸寸向上蔓延,寒意爬过她的手腕、小臂,直抵心口。她双瞳里的墨色被迅速冲淡,几近空白地把猫放在沙发上,站起来往出走。
“喵——”
依恋的叫声扒着裴挽棠的衣摆。
裴挽棠周遭的人声、光影、气息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世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脑中既非万马奔腾,亦非惊涛骇浪,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像雪后的原野,无垠、平整,但空无一物。她回身摸着猫头,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我去找她,找到了就回来陪你。”
“喵——”
“轰——!”
裴挽棠一路安排人继续找,一路朝Rue和Sin家疾驰,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停车位,老树、旧窗、没有电梯的昏暗楼道,她敲开老式防盗门的时候, Rue和Sin刚刚在何序床底下发现一根被敲断的鼓槌,上面沾着血。
血迹早就已经干涸发暗了。
没人知道要Sin手把手教着用力的何序是什么时候把它敲断的,手被刺破了多少,怎么挑出刺的,怎么好的。
Rue双眼赤红,要不是Sin拦着,那根鼓槌早就已经砸到了裴挽棠身上。
“你不是说你以后不会再打扰她吗?!事实却是,你从来没有哪一秒真正离开过她的视线,她从来没有哪一秒真正获得自由!” Rue死死攥着鼓槌低吼。
她们也同样虚情假意,没有发现何序藏起来的鼓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听来的解约,只草率地认为给她一点吃的,给她一个拥抱,她就开始好转了。
——她是能扛事的小孩。
——能扛事的小孩苦痛都憋在心里。
那些苦痛最终被内化了就雨过天晴了,内化不了就成了腐肉烂骨,日夜折磨。
她们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性格,竟然那么轻易就相信了,她在好转。
现在这个结果会不会让她觉得,最后的指望都背叛了她?
可她还是把手里的工作都做完了,整整齐齐留下一张纸条才揽上根本就不属于她的错误悄声离开。
是她太蠢了,说话永远控制不住情绪。
一次两次是偶然,多了,以她的聪明,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蛛丝马迹。
Rue自责懊悔,血液似乎瞬间涌向脸颊,火辣辣的,但很快又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裴挽棠从鼓槌上收回视线,转身往出走。
Rue一把将她拉住:“你不许再见她!”
裴挽棠回视Rue ,以往的退让、忍耐在这一秒被彻底粉碎,她就变回了那个锋利阴郁、气场全开的裴总,以睥睨之姿俯瞰一切。她绝对的倨傲,卸了妆后苍白的脸和血色不足的唇与她湿冷阴暗的眼神交织着,仿佛神鬼不侵,让人看一眼就会立刻脊背发寒。
“裴总。”Sin把Rue拉到身后,与裴挽棠对峙。
裴挽棠接着Rue那句“你不许再见她”说:“那还有谁能找到她?你,还是……”裴挽棠深涡般的视线越过Sin ,蠕行到Rue脸上,不屑一顾的语气中透着嘲讽:“你?”
Rue:“裴挽棠!”
裴挽棠已经转身离开,刀锋一样挺拔冷峻的背影带着一种碾碎一切质疑的绝对力量——下楼,上车,打电话给霍姿:“怎么样?”
简短强势的三个字听得霍姿一愣,透过电话也仿佛看到了那个永远运筹帷幄、不容置喙,站在权利顶端的裴挽棠。
……又比那个裴挽棠多了无法掩盖的迷惘、不安和恐惧。
霍姿慢慢握紧了手机:“还在找。何小姐可能会去的地方不多,很快就会有结果。”
可鹭洲不小,藏一个人轻而易举。
“轰——!吱——!”
轮胎咬紧地面,发出刺耳的嘶鸣。
裴挽棠的车子转眼消失在小区门口,她甫一收到霍姿发来的号码,就开始给何序打电话,一直打,反复打,五点半到十点半,已经五个小时了,她们几乎把鹭洲翻过来却依然没有结果。
裴挽棠站在街头,看着几个女孩子背包上挂着的庄和西的周边,有一瞬连呼吸都停下来了。
那一年在关外,她就是看到这些,才忽然想起来问一问昝凡,她怎么找到何序的,然后从她口中得知何序会走进她的房间,躺在她床上的原因。
她对何序开始改观,开始担心她脱粉,担心她走,开始怕她也嫌弃自己少一条腿。
她都没有。
她就开始嫉妒,开始爱上,开始占有。
她设想的将来里只有她。
她昨天还在让步、后退,幻想她玩累了就会回来了。
今天她却不见了。
——不见了。
这三个字和“和裴总一起来的那位小姐在马场出事了”、“何小姐在卧室……火烧起来了……”好像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把铁鍁陡然挖空了裴挽棠的心脏。
她拿手机的手在发抖,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打开监控APP ,试图通过围栏范围和位置坐标找到她。
没有。
宝石她早就还回来了,被裴挽棠放在卧室的抽屉里,那她的位置就永远在她们家里,但她的人,永远不会出现。
裴挽棠顿住了,像被一根彻骨的冰锥扎进脊椎,起初是麻木的,血液被凝结成冰,感觉不到多少疼痛。
红灯变绿,停滞的人流重新开始涌动那秒,裴挽棠猛地弓身,双手撑在膝头大口喘息。
旁边经过的人打量她,议论她。
她死死抠抓着膝盖,在剧痛穿透脊椎之前陡然直起身体,阔步往车边走。
只要在鹭洲就一定能找到。
一定能!
裴挽棠从何序“可能去的地方”延伸到“她去过的地方”逐一寻找,从老城区到新城区,从寂静街头到拥挤闹市。
全都没有。
她像困兽在城市里踱步,一刻也无法安静。
何序仿佛雏鸟回到母亲怀抱,坐在大桥边的夜风里一动不动。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还是没有勇气跨过大桥去见姐姐和妈妈,怕她们看出来她变坏过,怕她们对她失望难过。
她都25岁了,怎么还这么狼狈的,不管去哪里、投靠谁,最后都没有结果。
她一直在找办法努力往前走,不回头,不低头,某一秒环顾四周却忽然发现,她其实一直在往来的地方倒退。
时间不是治愈伤口的良药吗?
那怎么还会有人在时间长河里,血流成河。
“啊——啊——”
破碎的委屈冲破喉咙,从何序唇边溢出。
她用力把头埋在膝盖上不让那声音变大变多,最后还是被窒息感袭击,突然站起来,站在桥边大喊。
“啊——!啊!啊啊啊——!”
声音被葬在桥下的麦田里,一点点渗入泥土,被土地疯狂消耗也用力传播。
游乐场,裴挽棠闻声猛然回头,只看到攒动的人头,没有何序。
……她怎么会来这里。
她最讨厌这里。
她要回去自己的地方。
“!”
自己的地方!
裴挽棠忽然想到什么,脸上一片煞白。
与此同时,霍姿也想到了,还查到了,她打电话给裴挽棠,低声说:“何小姐回东港了。”
裴挽棠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方偲从楼上一跃而下的决绝,摔在地上的惨烈画面瞬间将她吞没,她站在人潮散尽的游乐场里肺叶灼烧,仿佛溺水。
“她不能回去……她怎么能回去……她不能……”
“裴总。”
“她怎么能回去?!”
“你怎么回来了!”邻居阿姨饭后散步,遇到站在桥上的何序,吓得她一脊背冷汗跑过来,用力拍了一下何序脊背,“你怎么跑回来了?!快走!快走嘘嘘!千万不能被人发现!”
阿姨死命推着何序往外走。
终于踏出镇子的地界之前,毫无征兆一阵掌风扇过来。
“啪!”
何序被打得偏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
来人怒不可遏:“杀人凶手,你竟然还敢回来!”
何序茫然。
事情不是都弄清楚了吗?
是沼气炸死了那么多人。
她妈妈也死了。
她们家也是受害者。
那为什么要说她是杀人凶手?
何序不懂,眼神空白空洞,看不清路。
阿姨勉强把来人拦住,扭过头对国庆放假回来,已经吓傻了的女儿喊:“晓洁,把你嘘嘘姐带家里去!快点!”
晓洁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上前拉住何序往家里跑。
两人一路上不停。
胸肺里的氧气彻底耗干之前,何序站在晓洁家昏暗拥挤的客厅里问她妈妈:“阿姨,我不在的这三年发生了什么?”
邻居阿姨还趴在门口看有没有人跟上来,闻言她眼眶一湿,僵直半晌才拉上门锁好,回身摸着何序脸上的巴掌印,答非所问:“嘘嘘啊,疼不疼?” ——
作者有话说:嘿,7700收藏啦,终于终于!五十多万字了终于7000+啦!
[爆哭][爆哭][爆哭]
许愿月底8000,完结9000!现在就开始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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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0
第76章
三年前,方偲还活着,疯疯癫癫,时好时坏地活着。
她的世界很窄,只有客厅的一扇窗,透过那扇窗,她看着妹妹离开,看着她回,看她越来越瘦,越来越累,越来越走不动路。
很多时候她坐在窗边想:要不算了吧,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烧伤又治不好,疯癫又清醒不了,她拖着的是虚妄无用的时间,没影响,可妹妹拖着的是她本来就不繁华的人生。她还要长大呢,要谈恋爱,要结婚生孩子,要过上有奔头有希望的好日子;
更多时候她想:妹妹太乖了,连开口跟人要东西都不会,别人向她示好她也总是茫然局促,不知道接受,她就在家里“横”点,敢主动开口,敢迎上去抱人。那她要是也走了,她一个人怎么长大?
最多时候她怕:怕寒来暑往在福利院等了九年才终于拥有的家最后真的散了,妹妹有一天真的走了, 不要她了。
她就这么摇摆着,犹豫着,一面心疼妹妹辛苦,想让她逃走,一面抓着她不放,怕她真的逃走。
庄和西的出现是一闷棍抡在她头上,她晕头转向,一下子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满脑子都是妹妹不回来怎么办,不回来她怎么办。
不行。
绝对不行。
反驳、录音,她想尽办法向庄和西证明妹妹是自己的,最终会回来自己身边,然后在被激怒的庄和西压抑一身恐怖离开时,疯了一样去追她,想让她把妹妹还给自己。
结果刚到门口就被两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女人拦住了。
她们说是她的护工,庄和西请的,以后二十四小时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烧伤复健。
庄和西想用这两个陌生人换走她的妹妹。
她做梦。
“滚开!”
方偲抄起其中一个护工的胳膊就想把她拉开。
但很显然,对方在做护工方面很有经验,她们一左一右轻而易举将她反制,推回屋里。
后来怎么冷静下来的,怎么洗澡睡觉的,她完全没有印象;醒来怎么反抗,她们怎么四两拨千斤化解,彻底在她家留下,她也想不起来。
只记得她每天只有一扇窗可看的生活在那两个护工出现之后忽然有了其他声音和色彩,有时候是音乐,有时候是电影,有时候是晴天的太阳,有时候是雨天的乌云。
这些久违到不真实的东西一天天淡化着庄和西带给她的刺激,她想着妹妹说过的话、她坚定的爱,恐惧渐渐消失了,她也想着庄和西那些关于“拖累”的反问,歉疚疯长。
她的摇摆,她的犹豫越来越不受控制——偏向放妹妹离开。
庄和西知道那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这是她家,离开家,你让她去哪儿?和过年一样,拖着行李坐在路边淋雨,等冻死或者等人捡?”
她想着那个画面愕然失色,然后听出了庄和西嘲讽背后的劝慰,再然后发现,庄和西这个人不坏,嘴不好。
她别扭,其实也看得清楚。
她对庄和西应该就是从那天开始改观的。
改观之后隐约发现,她走路没那么稳,但好像是为数不多有力气和能力托住妹妹的人。
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方小姐,今天天气好,我们去河堤走走。”护工之一说。
方偲愣住,自爆炸之后,她别说是去镇外的河堤了,就是家里的门她都不能轻易出去。邻居阿姨每隔一阵子就会满脸严肃地提醒她,外面都是追债的人,她不能下去。
她都快四百多天没看到过真的天了。
每次嘘嘘带她去医院都让她戴着大帽子和口罩。
她可不是怕被追债,她怕姐姐被人嘲笑。
可其实这个贫穷但温暖的家早就把她治愈了,小时候那些对外貌的介意根本不复存在,她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丑陋、恐怖,她一直说,反复说,当着门诊那么多人的面打她,阴阳怪气地问她花那么多钱给她买药是不是嫌她丑,如果嫌以后别回来了,她这么说的时候,不过是心疼她赚钱辛苦。
……也是想要她一句肯定答复:她不会不回来,不会不管她。
她在做什么呢?
那可是她从小疼到大的妹妹啊,谁敢欺负她,她就敢上门找谁理论的,一直护着的,爱着的,脖子里挂一只兔子吊坠的妹妹,被她当着门诊那么多人的面儿打红了眼睛。
方偲突然崩溃,推开护工就往出跑。
她想去找何序,和她道歉,看一看她的脸还肿着没有,眼睛是不是还红。
马上就去!
护工是在楼梯拐角追到的方偲。
老式居民楼的楼梯转角很窄,方偲和护工拉扯的时候动作太大,不小心撞到头,方偲当场昏迷了。
这个消息传到庄和西耳朵里,她让邻居阿姨把电话给护工:“十分钟内,收拾东西走人。”
护工半小时前还在为找到一个高薪又轻松的工作暗自窃喜,半小时后直接被辞退,急得两人不停和庄和西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庄和西:“九分钟。”
护工:“……”
护工很快收拾好东西走了。
庄和西对邻居阿姨说:“新的护工明天到,今晚先麻烦您了。”
邻居阿姨:“什么麻不麻烦的,你放心,之前就一直是我盯着偲偲,出不了什么事。”
庄和西:“有劳。报酬我等会儿打您卡上。”
邻居阿姨:“唉,不用不用,邻里邻居的,就多个心眼的事儿。”
裴挽棠打了一万。
这一万块隔天成了方偲的救命钱。
没有护工照看的这个晚上,方偲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拿着家里唯一的一本相册反反复复看,她把有何序的全都抽出来藏在被子里,又去拿她用过的梳子,没带走的头绳……
家里和她有关的东西实在太少了,方偲越找越着急。
不经意抬头看到客厅窗上的窗花,她想起过年那会儿,何序蹲在窗台上贴它的画面——仰着头,哈着气,用手把窗花边边角角都按了一遍。
她和小时候一样可爱。窗花也是她留下的东西。
方偲迫不及待地跑去撕。
客厅的窗户其实不高,但对全身重度烧伤的方偲来说,任何一个屈膝动作都难如登天,她手没抓稳窗棱,惊恐地从窗边跌落,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邻居阿姨一下子慌了神,还是女儿晓洁打的120,和她一起把方偲送来医院。
医生神色凝重,很快给出结论:急性肾衰,需要继续观察,如果最后确认肾功能不可逆了,只能移植。
邻居阿姨双腿一软,哭倒在地上。
晓洁冷静,她把庄和西打过来的那一万块全部交到医院,拿着手机说:“妈,给嘘嘘姐打个电话吧,万一方偲姐有什么意外,嘘嘘姐得在。”
邻居阿姨如梦初醒,急忙抄起手机给何序打电话。
然后是庄和西。
何序破釜沉舟,抬头看着上锁的窗子:“我会回去。”
一定能回去。
就算真的杀死一个人,也要回去。
庄和西在蓝灵的生日宴上俯首陪笑,为方偲寻求生机。
她在那一晚见识到了资本的强大,她说:“结婚可以,我要寰泰。”
要做裴挽棠,要做寰泰生命科技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要让践踏过她的、背叛过她的、想控制她、想左右她的人全部付出代价。
封闭错位的信息将两人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彻底打入谷底。
何序一刀下去,用鲜血冲刷出了藏在心底的爱意,又把它淹死了;
裴挽棠逼何序一刀捅向自己,用歉疚把她留住了,也把她推远了。
那天,只有方偲被救活了。
————
现在,何序站在楼上的客厅,看到三年没有人住的老房子竟然没有落灰,也没有返潮,屋里干干净净、桌椅整洁,连原来裂缝的地砖都被修复了,像是有人专门打扫过,而且一直在打扫。
何序步子很慢,踩着陈旧发黑的地砖走到方偲曾经不慎坠落的窗边,听到邻居阿姨说:“那位裴小姐每天一早过来东港确认偲偲的情况,和医生讨论治疗方案,傍晚太阳快下去了再马不停蹄回鹭洲。”
“鹭洲说远不远,可怎么都是跨了市的,来回一趟没那么容易。那段日子我看着都替裴小姐累,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非得每天回去。”阿姨叹着气摇头,满脸的不理解。
何序看着玻璃上最终没有被撕下来的窗花,眼神恍惚透光。
她知道裴挽棠怎么想的。
彻底离开她之后,她才慢慢从那些每天都在脑子里张牙舞爪的旧记忆中发现,每天晚饭的那一个小时对裴挽棠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也想和好吧,和后来选择忘记一切的她一样,渴望有朝一日重新开始。
她那么累还要回去,不过是想陪她吃饭而已,或者……
那叫看她吃饭——她们那时候的关系已经和陪伴没有关系了,仿佛荆棘,拥抱对方就是拥抱荆棘,那些刺还不是扎在血肉皮肤里,是在神经骨缝里,一天比一天深。
但她还是每天回去,带着一身的疲惫和爱憎。
那阵子,她身上的香水味都不见了,变成一点也不好闻的消毒水。
她在胡代的暗示下闻着那味儿,脑子里只有方偲是不是还好,从没想过她是不是疲惫。
——一个人的路难走吗?
难。
难得像利刃掏心,斧凿碎骨。
——可你还是选择一个人走。
你总是,好像很爱我,又那么恨我。
“吱——”
窗户被推开时发出难听的异响。
何序像是生理抗拒一样,耳膜鼓动着,喉咙里一阵阵想要干呕。她站在窗边寒风里,想象方偲踉跄着,站上窗台的画面。
“不是都救活了,为什么又要死?”何序听见自己问。
是她迟迟不回来,方偲着急了,崩溃了?
是吗?
如果是,她往后要怎么办呢?
把责任归咎到裴挽棠身上,怪她又爱又恨,行为扭曲,不让她回;还是归咎到她自己身上,怪她眼盲心瞎,面目可憎,把路走绝?
那样的话……
爱就没有了吧。
满覆荆棘,错位难看的爱也会彻底没有。
何序恍惚的双眼倏地剧烈抖索,尖锐耳鸣让她头晕目眩,不得不立刻闭上眼睛,扶住身前的窗台。
她忽然不想知道方偲为什么又要死了。
她正在学着怎么改掉身上那些坏毛病,让自己看起来聪明一点,大方一点呢。
大方的人不能老用过去惩罚现在对不对?
她……
“偲偲她……想起来了一些事……”
可是阿姨已经开口了。
于是耳鸣像生锈的粗针,蛮横地从太阳xue一侧刺入,另一侧穿出,剧痛将何序本来就不直的脊背压得更低,驼得更弯。
“什么事?”她问。
阿姨欲言又止,为难得手心冒汗。
何序转身看着她。
“嘘嘘……”
“我受得了。”
“不是,唉,你怎么就回来了啊——”
“妈,到底怎么了嘛。”晓洁抓着妈妈的手臂心急如焚,“你快说啊。”
晓洁刚上初中那会儿学习很不好,回回考试都在下游。
为这她很丧气,又刚好赶在胸部发育、月经初潮的年纪,羞耻心很强烈。
偏她家里都是忙于生计的粗人,关注不到小女生这些细腻的心思,是何序,她每天过来给她补课,讲生理知识,还和方偲一起带她去买卫生巾,告诉她怎么用。
她特别感激何序帮她长大,看不了她这副恍恍惚惚,站都好像快站不稳的样子。
“妈!”
“你别拉我,这事不是我不想说,是裴小姐不让我说!”
铮——!
有弦在何序脑中崩断,锵然有声。
何序脸上的血色几乎是在一瞬间消失干净的,她后倾倚着墙,嘴唇发颤:“为什么不让您说?”
因为……
真的和她有关,要掩盖?
因为她不让她回来,把方偲惹急了。
或者,她和方偲说了什么吓到她了?
她那时候那么恨她的,会说什么?
录音。
对,录音。
离开东港的时候,她不放心方偲,在家里装过监控。
被方偲砸了。
她说人都不回来了,还管她死活干什么。
所以她只敢在家里放录音的设备,小小的,藏起来,谁都发现不了。
她果然擅长这事。
何序的思绪像一团乱麻,从四面八方疯狂拉扯,她不知道手脚发软的自己是怎么有力气一把推开沙发,找出藏在背后的录音设备的。她空白又冷静地按键回放,发现低功耗、长续航的纽扣电池也已经没电了。
三年真的太长了。
她跑去给设备充电,等待灯亮,然后回放。
“你就是这么打她的?”
“打她、砸她的手机、拉她和你一起死。方偲,你这么做的时候仗着什么?”
“你就不怕她哪天把自己忙死了,累死了,或者受不了这种诡异的生活,真从天台跳下去?”
“放心,她不会死。她还等着赚够钱回来给你买饭、种花、做饭,怎么舍得死?”
“但也绝不可能再回来。从今天起,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护工,让你住最好的医院。”
“我会用最好的条件,保你长命百岁。方偲,她的任务提前完成了。”
“东街第三家有个平头,在镇上炫耀他随随便便出趟门就能遇到财神,还差点当街把财神推个狗吃屎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扇她耳光?砸她手机?还是,把她拉上了天台?”
“你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知道。”
“方偲,听好了,何序这辈子只会留在我庄和西身边,看着我,爱我,往后余生再不用为衣食钱财发愁。东港的人和事,我会替她一样一样全部解决好,之后,她和这里再无瓜葛。”
……
炮弹在耳边持续爆炸的时候,人是听不到其他的声音的。
那爆炸声就会变得异常清晰,异常纯粹,即使死死捂住耳朵也挡不住分毫。
何序从录音里听到了庄和西的戾气,听到方偲崩溃。
邻居阿姨说:“嘘嘘,裴小姐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嗯。
她语气里的偏向,她话里话外的爱意,她听出来了。
好浓烈啊。
在意她被打,怕她真从天台跳下。
那会儿她都已经提了辞职,她也已经知道她是个骗子,竟然还想着让她一辈子留在她身边,还允许她爱她,还愿意让她往后余生,再不用为衣食钱财发愁。
她好喜欢她啊,连她是骗子都好像没那么介意。
方偲却跟她说:“你做梦!嘘嘘留在你身边,只是怕你变成另一个我!她不可能抛下我,一辈子留在你身边!”
怎么能这么跟她说呢?
虽然是事实……
但怎么能这么跟她说呢?
她都已经受伤了呀。
她倾尽一切爱的,全都是骗她的,她都已经因为这个身受重伤,开始淌血了呀,怎么还能这么跟她说?
“她是不是揭开过你的伤疤?她怕扔下你不管,你会被那个突然让人揭开的伤疤一直折磨一直折磨,最后变成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真以为她一颗心在你身上?!她不辞职,不过是因为从你那儿能赚到很多钱!她只是想要你的钱!”
不是。
不喜欢她的时候是,那时候不是。
那时候我想她好,想一辈子记得她,我被现实束缚的心脏在囚笼里悄悄喜欢着她。
难怪转眼就不喜欢我了,难怪看不到我的难过,看不到我的好,也看不到我对你好。
难怪老是感觉又爱又恨的。
难怪三年了,不让我走,又不肯好好爱我。
和西姐……
我只想要你的钱的时候,是我还不喜欢你的时候呀。
你却以为,你最喜欢我的时候,我只想赚你的钱——
是不是?
何序跪在茶几旁的地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录音设备上持续闪烁的红灯。
录音还在继续。
有人走了,有人来了,家里有人气有声音了,有人说“方小姐,今天天气好,我们去河堤走走。”
多好啊。
她做梦都想带方偲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太阳,可是债务像高山,压得她没有一点力气翻越。
但和西姐找来的护工说了,方小姐,你可以出去走走,看看田,看看河,看看那个家里已经没有的太阳。
……姐姐,你听到这个消息怎么不止不高兴,还反过来反思自己呢?
我又没有怪过你。
我到现在都庆幸,你打我的时候,我没有怪你。
你怎么能自己怪自己?
录音的最后是方偲坠楼时的尖叫。
那声尖叫交织着恐惧、不甘、遗憾和释怀,太复杂,把纽扣电池的电耗光了,她就没办法知道,方偲活了,为什么又想死。
阿姨不是说——
“医院这边承诺了,给偲偲终身免费治疗。”
“再有一周,偲偲就出院了,到时候直接去康复医院。是咱们这儿最好的一家,我去看过,里面的医疗设施啊,护工啊都很专业,还给偲偲安排的单间。”
阿姨不是说:“嘘嘘,以后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偲偲这儿不用再操心了。这家康复医院的私密性很好,没人能去找她的麻烦。”
那怎么方偲要死?
还是不能接受和西姐那些刺激的话,以为她的嘘嘘真的不会再回来?
如果是,她怎么办?
恨裴挽棠,恨和西姐,还是恨自己错在开始?
“啊——”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哑的呻口今从何序喉咙里溢出来。
她弓身在茶几上,突然开始领悟裴挽棠身上那种爱恨交织,反复无常的痛苦。
那种痛苦越深刻,她的耳鸣越尖锐,穿针引线似的一根根把她的神经串起来,全力拉紧。
“吱——!”
何序疼得一把推开了眼前的茶几,录音设备因为惯性滑到边缘,晃了晃,掉在地上。
“咚。”
邻居阿姨不可思议地看着何序,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在她的印象里,何序别说是发脾气,她连大声讲话都几乎没有,日复一日地和被人非议的妈妈、没有人要的姐姐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
“嘘嘘……”
“妈,当是我求你了!你快说好不好,嘘嘘姐才是方偲姐的妹妹,她有权利知道自己姐姐的事!”
“我……”
邻居阿姨眼神游离,不敢和女儿对视。
何序跪坐在地上,像是丢了魂。
晓洁想碰她不敢碰,想说话不敢说,憋红了眼眶。
眼泪掉下来之前,邻居阿姨把心一横,说:“饭馆爆炸和偲偲有关。”
————
当年,因为有蓝琮的指示,鹭洲医院东港分院当晚就把最好的团队组建起来,全力救治方偲,加上已经成为寰泰裴总的裴挽棠的全方位支持,方偲最终没有走到换肾那一步。
她在ICU躺了十八天。
第三十八天状态平稳,转入康复医院。
裴挽棠以每年五千万的慈善捐赠为代价,换了方偲在康复医院最专业的护理,包括身体上的,也包括精神上的。
她的精神异常远没到不可逆的程度,一直以来只是何序没有条件给她更好的治疗;
何序也太累了,注意不到;
方偲小时候对外貌的介意更是让她本能地以为,她的疯癫和烧伤有关。
那就治不好。
就是把全世界最好的医疗团队请过来,也没办法让一个全身重度烧伤的人恢复如初。
她们就这么拖着。
一直拖到裴挽棠出现。
“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病人的幻听明显减少,情绪也平稳了很多,这说明我们的治疗方向是对的。但药物带来的锥体外系反应也逐渐显现,病人昨天出现了手抖和肌肉僵硬的表现。”康复医院的医生通过电话对远在鹭洲的裴挽棠说。
邻居阿姨在医生旁边听着。
裴挽棠刚应酬完,她让司机把车停在离家不远的盘山公路上,隔着夜幕,看向蹲在院子里散步消食的何序。
胡代说她晚上多吃了半碗饭,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她不在。
透过监控她也能清楚感受到她听见胡代说她晚上有事不回来时,难以克制的喜悦。
那种喜悦包裹着她。
吃饭的时候,她忍不住在桌下翘了三次右脚,眯了两次眼睛,喝汤也吸吸溜溜的,玩一样,很不乖。
这种不乖她梦寐以求。
这种不乖她痴人说梦。
何序蹦跳着从石板路一头跳到另一头,然后抬头,和公路边模模糊糊的人影对视片刻,转过身拔腿就跑。
“……”
夜色忽然变成腐蚀人心的酸涩在裴挽棠胸腔里翻滚激荡,她坐上车,调大耳机声音:“用苯海索,调整主药剂量。冬天之前,她要保证每周至少两天的绝对清醒。”
冬天之前,她想要何序看见她不是掉头就跑。
冬天太难熬了,她想要何序拥抱。
而方偲的康复,是她挽回何序最后的筹码,和从前拼尽全力想为母亲拿一座有分量的奖杯一样,她又一次开始了孤注一掷的旅程。
从前她失败了,庄和西死了;
现在她又失败了,方偲死了。
谁都没想到当年饭馆的爆炸会和方偲有关,更没想到她会变的疯癫混乱不是因为烧伤无法治愈,不是因为何序执意离开东港,更不是怕妹妹一去不回,而是她为省七十块钱害死了妈妈,害得妹妹无法长大。
“裴小姐,偲偲情况不太对,你方不方便过来一趟?”邻居阿姨火急火燎地给裴挽棠打电话。
裴挽棠只用两个半小时就到了:“她怎么了?”
护工:“病人的精神状态一直在好转,意识清晰,应该是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这些事刺激到她了,她今天一整天没有出病房。”
裴挽棠快步朝方偲的单人病房走,外套被她脱了扔给霍姿,衬衣领口扯一般解开,袖子随意卷在手肘。
她腕上是何序的兔子,和在家是藏着掖着不一样,现在正赤.裸裸地露出来。
方偲对它熟得不能更熟,只一眼,她就像是受到巨大的惊吓一样,抱着头拼命往墙角蜷缩,嘴里不断重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裴挽棠屈膝在方偲面前蹲下,声音很冷:“方偲,你已经清醒了。”
是。
在康复医院里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妹妹的拖累,甚至还有机会健健康康地看着妹妹长大那天,她不知道有多高兴。
她用尽力气配合治疗,再大的副作用也能咬牙忍受。
她渴望清醒,想要清醒,现在——
极度恐惧清醒。
“方偲,说话。”
方偲反而将头抱得更紧。
裴挽棠:“你不说我也能查到,方偲,你确定要跟我浪费这个时间?”
方偲是什么人?
无亲无故,孑然一身,是何序和她妈妈给了她家,她说“对不起”能是对谁?
只能是何序。
可是冬天马上到了,和何序有关的时间,她浪费不起。
裴挽棠只等了方偲三秒,她不说话,她就起身。
方偲几乎是扑着过来抓住裴挽棠的裤腿:“不要!不要去查!”
裴挽棠垂首俯视:“那就你来说,我解决。”
方偲从回避到崩溃,从崩溃到绝望,从绝望到空白,最后抬头看着裴挽棠说:“我没换阀门……”
短视频的爆火在2017年,巅峰2018年,想要在三年后的2021年闯进去没那么容易,于是很多人开始另辟蹊径——情景短剧、知识胶囊化、沉浸式解压……擦边、恶俗、炫富、虚假摆拍……衍生出很多“注意力经济”下的畸形产物。
这些产物包括方偲偶然刷到的一条短视频:气站为了赚钱,故意将好罐说成有问题,建议换阀门。
方偲信了。
实则不过短视频为博眼球捏造的话题,气站检查罐子严格按照标准。
但在当时,方偲一方面心疼妈妈赚钱辛苦,一方面想攒钱给妹妹买好点的毕业礼物,同时气愤气站无良敛财,各种要素叠加,她最终没有选择换阀门,节省了七十块钱。
这七十块钱炸毁了她们一家和半条街道。
“求求你,不要告诉嘘嘘,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视频是假的……对不起……”
一边是犯错的姐姐,一边是炸死的妈妈。
一边是姐姐为了给我买礼物才没换阀门,一边是姐姐没换阀门。
一边是姐姐,仅剩的姐姐,她的初衷是爱我。
方偲不敢想象何序一旦知道这些事心里会有多煎熬,她也不敢承认自己在这个家里获得了温暖,又把这个家毁掉了。
她痛苦到发疯。
真相被疯癫遗忘。
现在清醒着回归。
方偲抓着裴挽棠的裤子痛哭流涕:“对不起……嘘嘘,对不起……”
裴挽棠嘴角肌肉抽动,额头青筋暴起,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想起何序慌乱无措地和胡代说“我好像生病了,经常莫名其妙哭,我想出去转一转,看会不会好”,想起她洗澡不开热水,过路不看红灯,所有的愤怒都被咬碎了咽进肚子。
裴挽棠重新在方偲面前蹲下,她的动作慢极了,抓着方偲胸口的衣服,声音阴寒发冷:“方偲,话我只说一遍——从今天起,爆炸是因为沼气。”
沼气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掀翻煤气罐,导致阀门松动漏气,而沼气爆炸的瞬间温度超过1000 ℃,可以直接点燃泄露的煤气罐。
这件事就是意外,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第二个原因。
“方偲,阀门的事,你必须给我把它烂在肚子里,你想让她活,就把你的错烂在肚子,其他我会解决,听懂了?”
方偲听得一清二楚,她想尽办法把“阀门”两个字嚼烂了往肚子里咽。
但是咽不下去。
越清醒越咽不下去。
裴挽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到方偲的电话是在居家办公的某一个傍晚,还有两个小时就吃晚饭了,晚饭期间她可以不闪不避地坐在何序对面看她一个小时。
为这一个小时,她已经在书房等了一天了。
方偲却在电话里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裴挽棠:“什么事?”
方偲:“这辈子都不要让嘘嘘回东港。”
裴挽棠:“你是不是忘了,第一次见面我就说了,她这辈子只会留在我身边,看着我,爱我,东港的人和事以后和她再无瓜葛。”
“我没忘,但你当时说的是庄和西,你说嘘嘘这辈子只会留在庄和西身边。”
“……”
“你还是是她吗?”
“……”
不是了。
那个名字她已经逼着何序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连她自己都快想不起来被人叫“庄和西”是什么感觉。
裴挽棠抓着手机,某一秒突然像是两脚踏空一样,被强烈的失重感袭击。她耳中嗡鸣,心脏狂跳,模模糊糊中听到方偲说:“嘘嘘喜欢和西。”
在她们相识的第八个月,她就不让人骂她有病,也不让人砸她给买的手机。
方偲说:“嘘嘘喜欢和西。”
“你做回庄和西行不行?”
“……”不行。
庄和西什么都办不到,奖拿不到,人救不了,让人践踏、被人背叛,谁都想控制她、左右她。
“那你能不能哄一哄她?”
“……”不能。
哄她等于求她。
她早在佟却看清一切的时候就说了,求一个不在乎自己的人,换来的只有巴掌和耳膜穿孔,她自16岁之后,从来只求自己。
方偲那边静了很久:“那至少照顾好她,别让她哭,别太辛苦,可以吗?”
现在不就是这样?
给她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
她咳嗽一声,她都要派人去盯,何况哭和辛苦。
方偲在想什么。
态度、语气也没了之前的针锋相对。
“?”
裴挽棠后知后觉听出方偲话里的反常,她心一坠,收拢思绪:“方偲,你想做什么?”
方偲说:“想轻松,想解脱。”想你人的确不错,能照顾好我妹。
————
邻居阿姨回忆当时,语气像是苍老了十岁:“东港和鹭洲一样,秋天多雨,偲偲寻短见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她突然从康复医院回来,带了很多花苗往阳台种。这些花裴小姐后来一直请人养着,冬天也开得很好。”
是呀。
何序一进门就看到了,她都能想象它们冬天的样子,锦绣娇艳,姹紫嫣红,好像一打开窗,就会有蝴蝶不远万里寻香而来。
她们家的阳台拥挤狭窄,但有一个百花齐放的夏天,它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何序死寂地看着,想起她写的日记。
【姐姐,生日快乐。
对不起,我还没有挣到钱,不敢回去。
你再等一等我,等我赚够钱就回去不走了。我给你买大房子住,要向阳的,阳台种上你喜欢的花,我每天做你爱吃的饭。
我很想你。 】
这些日记裴挽棠看过,恨过,最后一年又一年,把她姐姐种在阳台的花养得不会凋落。
她好爱她呀。
邻居阿姨说:“偲偲种完花,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才走的。我觉得哪儿怪,但是拿不准主意,就想着给裴小姐打个电话,结果号码还没找出来,就先接到了她的。”
————
“看住方偲!”裴挽棠的声音尖锐到劈裂。
邻居阿姨神经一紧,立刻意识到不对,她来不及解围裙直接飞奔出门去找方偲,从家到康复医院,从康复医院到家,方偲又一次站上了天台。
裴挽棠目眦欲裂:“方偲,你不准死!你死了她怎么办!”
“我坚持不下去了。”
“你能!从前她一个什么都不懂小孩儿都能为你坚持,你现在什么后顾之忧都没有为什么不能为她坚持!”
“我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儿,我只要一闭上眼睛,饭馆就在爆炸,我妈在我面前四分五裂,我妹为了我放弃一切,我不行,我真的坚持不住了。”
“你必须行!方偲!”
方偲忽然吐出来一大口血,这会儿裴挽棠和邻居阿姨才发现她喝药了。
裴挽棠脑中一空,看到方偲和风筝一样,后仰,坠落。
“裴小姐!”邻居阿姨大惊失色,眼睁睁看着裴挽棠踉跄一步,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狂奔过去,抱住了方偲。
“砰!”一声巨响,两人齐齐砸在六楼的雨棚上。
楼下的人抬头看到裴挽棠脊背朝下,垫着方偲。
方偲已经没有多少意识,千钧一发之际,她认出来裴挽棠是谁。
她不能死。
她死了,这世上就再没有人能照顾妹妹了。
方偲吐着血,用最后的力气一拧一推,疼到眼前发黑的裴挽棠被推上雨棚,她从高空加速坠落。
第二声“砰”比第一声大得多。
裴挽棠却像是失聪了一样,听不见声,感觉不到脊背刮擦粗糙护栏带来的灼烧和全身骨头都好像被撞碎了的剧痛。她两眼空洞地被人救上天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楼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她全都听不见。
救护车声,消防车声。
邻居阿姨跌跪在裴挽棠旁边眼泪横流:“你这是干什么啊,唉——这是干什么……”
她也不知道。
方偲往后倒的那一秒她只是很单纯地想着,何序还在拼图,冬天还没有到,她们都没有好。
那方偲怎么能死?
她死了,何序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怎么和她交代?
我们怎么在夏天再见?
————
崩溃、无助、迷茫。
邻居阿姨说:“嘘嘘,你想象不到那位小姐当时的样子。”那么体面的一个人,抓着头发蜷缩在天台上哭得天快塌下来一样。
也可能天就是塌了。
————
裴挽棠从天台下来,站在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里,脊背上布满了刮擦出来的伤痕,深深浅浅,血流不止,她满目死寂的空白,和地上四肢扭曲的方偲对视。
那眼神笔直到惊心,漆黑到恐怖,她很冷静——从口袋里掏出碎屏的手机打电话给霍姿。
“把何序接过来,不,不用接。”
何序不能再回来东港了。
就算没有她的阻拦,没有方偲的要求,何序也不能再回来了。
镇上有个人在康复医院当护工,方偲犯病的时候,她亲耳听到方偲说出了阀门的事,“方偲为给何序买东西故意没换阀门”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胫而走。
在这个镇上,方偲是凶手,何序也是,谁都知道。
裴挽棠对霍姿说:“不用接何序了,来东港接我。”
她全身的骨头都好像被撞碎了,只是站着就已经花光了力气,走不动路,也开不了车。
她转身往人群外走。
走出一层停住,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和消防沟通,和120沟通,叫来殡仪馆的车,当天就把方偲安葬了。
葬在她妈妈旁边。
一切看起来有条不紊,毫无异常。
野风猝不及防把田里的尘土扬起来的时候,坟前笔直如松的人忽然晃了晃,晕在还没冷的纸灰里。
醒来是晚上十点,在鹭洲的医院里。
裴挽棠拔了针,拿出手机给邻居阿姨打电话:“以后不要再联系何序了,东港她不会再回去,那里的事我会让人处理。”
然后披上外套回家,绕过何序散步消食的前院上来楼上喝酒,想用酒精把东港的事溺死。
结果却事与愿违,酒精借她的口明明白白告诉何序,“方偲自杀了。”
在2022年的深秋。
离冬天,离她们变好只有一步之遥。
霍姿去处理东港的事,也只是用钱平息法律范围内的责任,情感上的,谁都平息不了。
方偲一死,责任转嫁,何序什么都不做就成了罪人。
裴挽棠怕她回去,怕她知道方偲死了,她对将来的信心一天接着一天被消耗。
她又没有一天不在想象将来——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周围有山有水,屋后有花有草,身边有人陪伴;又没有一天不在被何序无视、回避、冷待。
她矛盾、割裂,一步步走到最后,万劫不复。
她真的有在用尽全力留住方偲,留住何序了,可她不是神,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也好像弄错了复杂的情情爱爱,错误地跑去猫的星期八里等何序,而何序,一直在她身边等她。
等来等去,何序丢下她,回去了她再不可能回去的东港。
————
邻居阿姨直至三年后的今天,也还是会因为当年的事泪流满面,她叹着气,无可奈何地说:“嘘嘘,你怎么就回来了啊……钱是买不来人命的,裴小姐就是十倍百倍地赔偿他们,他们也还是会在下一次提起你和偲偲的时候咬牙切齿。你说你好端端的,回来干什么……”
“妈——”
晓洁早就在旁边泣不成声了,她知道事情复杂,可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
亲情啊,爱情啊,大家都视如珍宝,可有时候,它们又好像真的犯了错误。
这错误还剪不断理很乱,像是非要把人绞死在哪个万籁俱寂的夜晚。
晓洁强忍着走到何序身边:“嘘嘘姐,你饿不饿,我……”
晓洁话到一半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在楼梯上,紧接着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裴挽棠一路过来有多着急,踏进客厅那一秒步子就有多沉重。
晓洁看着她穿着,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是谁,她一愣,急忙拉着自己母亲离开。空间不富裕的阳台上只剩何序一动不动缩在地砖上,被四季常开的鲜花包围。
月光透过玻璃窗,在地上切割出明暗。
客厅里静悄悄的,唯一的声响是窗帘被夜风拂动的微响。
裴挽棠用几近于无声的脚步走到何序身后蹲下,迟疑、无措、慌张、恐惧各种情绪在她身体里交织着,她不知道应该往前还是后退。
不确定、不自信、不安撕扯着她。
她看着紧紧蜷住的何序,最终还是伸手摸了摸她圆滚滚的后脑勺,声音轻得和月光一样。
“嘘嘘,怎么睡在地上?你快来例假了,受凉要肚子疼。” ——
作者有话说:拒绝卡文,一章搞定!
手都写麻了[爆哭][爆哭][爆哭]
PS:
今天没上班:多更。
明天出外勤:不更或者少更(如果过晚上九点没有就是不更,默契击掌)
[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第77章
以前其实不疼。
家里出事的第一年, 她太急于挣钱,在冷雨里淋过,在冰天雪地里冻过, 冬天最冷的时候, 她也只有一床薄被和一张单人电热毯,偏偏鹭洲的冬天很长, 风刺冷得要命, 她只用一个冬天就把自己冻出来了肚子疼的毛病。
——冒着冷汗在床上打滚那种疼。
没事, 问题不大, 提前吃一粒止疼药就行了。
所以跟在庄和西身边的那一年,谁都不知道她来例假的时候会肚子疼, 她把准备工作做得很好。
被发现是在2022年冬天。
她们在那年夏天闹崩。
闹崩之后, 成为裴挽棠的行政助理之前, 她一直无事可做, 起初从早到晚发呆、焦躁,后来沉浸拼图, 泡在书店。
那段时间对她来说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她把方偲自杀的事忘记了,一心想着东港不远,只要等的时间够长,她总能再见到妈妈和姐姐;她把喜欢和西姐的事也忘记了,只知道欠裴挽棠的东西条条可数,想着只要还的时间够长,总能和她两清。
可手机备忘里又写——
【她是你喜欢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要恨她;
她明显也喜欢你,那就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嘘嘘,耐心一点,等着她帮你把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修补好带回来,也等着那个被你弄丢了的和西姐不生气了回头找你,你们会在未来的哪一年,重新开始。 】
空白的记忆,矛盾的记事,她站在街头看具象的人车往来都像幻想的白影刷过,茫然又无措。
那样的处境,那样的心态,时间对她来说真的很长很长,长得有时候只是拼图找不到位置,她就会悲观地想,冬天也许再过不去。
不然你看,才十一月初而已,鹭洲就因为大雪停工停课了。
她出不去,不能买止疼药,躲在负一忍了大半天后,还是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
————
裴挽棠一进来房间,她立刻停止打滚,强撑着爬起来说:“我去洗澡。”
裴挽棠恨她归恨她,例假期间绝不会强迫她发生关系,她其实不用和往常一样赶着她忙完的时间跑去洗澡;但是她今天出了太多身冷汗了,同睡一张床她会嫌弃。
何序下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她出于本能去抓就近的东西。
可能是太难受吧,她都不知道怎么抓到的裴挽棠。
明明她刚才站在门口,抬眼看见她的那一秒,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
现在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却站在床边被她死死抓着胳膊,因为寸劲儿大,她手腕内侧的青筋都凸起来了,腰也被扽得向下弯着,和她距离拉近。
那双又黑又冷的眼睛就更清晰了。
何序心脏紧缩,急急忙忙松开手,看到裴挽棠半个小臂都是自己抓出来的手指印。
“对不起。”何序站在床边紧张地说。
裴挽棠保持着微微弓身伸手的动作没动,她这些日子进进出出寰泰,已经完完全全成了寰泰气场全开的裴小姐、裴总,连侧脸线条都是冷的硬的锋利的。
何序几乎可以预见她直起时会是什么表情——嘲讽、冷漠、睥睨和十足的冰寒、奚落。
何序有心理准备。
可当她真的对上裴挽棠的视线,脑子里却忽然放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怎么……
看起来那么压抑,那么难过?
何序站在花洒下面,小腹像是在被人殴打一样,疼得快站不住。她顾不上墙壁是不是凉,后退靠着,双手紧抓扶手——她们搬进来之前,专门为裴挽棠加装的。
扶手也冷冰冰的,水都好像浇不热。
何序垂眼,忽然意识到裴挽棠脱了假肢洗澡的时候抓着的竟然是这么冷的东西,一低头还会看见空荡荡的残肢断腿。她好可怜呀,她……
卫生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
何序一愣,游离的思绪戛然而止,转头看向门口。
裴挽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和外面的大雪一样,冷寂冰凉不带温度。她反手关了门,朝里面走。
“?”好像是朝她走。
何序浑身神经立刻紧绷起来,身体紧紧贴着墙壁。脊背的凉、小腹的痛让她无法思考,只看到裴挽棠在某一秒步子微顿,戾气直逼眼底。
似乎是她往后靠的那一秒?
不确定。
裴挽棠的眼睛和她的很不一样,她的眼珠色浅,同学说天真、温顺像小动物;裴挽棠的就几乎是纯黑的,平时不生气看着都特别有压力,何况戾气上来。
何序很想跑。
可惜肚子疼得没力气,也不敢。
只能徒劳无功地抓紧扶手,身体不断往后缩,缩到极限忽地被一条手臂揽住。
“……”
脊背上凉意立刻就消失了,手臂横着的地方热度迅速传递。
何序僵直怔愣地感到自己好像先被裴挽棠抱进了怀里,很短一个瞬间,所以她不确定,说的是“好像”,紧接着她的身体被转动半圈,背对裴挽棠。
“扶着。”裴挽棠说。
何序低头只看见镶在墙上的白色扶手,她就伸手扶住了,全身□□,身后站着像是随时能出门上班的裴挽棠,体面整齐。
何序来不及伤怀这种反差带来的羞耻感,目光一斜,看到低处的另一只花洒被拿起来打开了,裴挽棠在她后面试水温。
这是干嘛?
她现在又不会和她一起洗澡。
未知让何序浑身紧绷,扶扶手的动作不知不觉变成抠抓,因为用力,她手背上的骨头微微凸着,手指根根发酸发麻。
“手,”热水忽然精准地打在何序手背上,何序侧目看到是裴挽棠拿着花洒故意浇她,还说,“放松。”
何序:“……”不是她不想放松,是本能不让她放松。
裴挽棠:“要我教你?”
何序:“我……”
“我”字刚出口,裴挽棠手覆上来,整个手掌贴着她整个手背,时间静止般停顿很久,富有温度的手指一寸寸抠开她的,再捏着放回去,说:“这么抓。”
何序:“……好。”
裴挽棠:“另一只。”
何序按步骤松开再握住,只保证身体稳定,不费太多力,“好了。”她说。
身后的人“嗯”了一声,听不出半点喜怒,唯一能确认的是,她身上的戾气没了。
那她随后覆在她小肚子上的手就也是绝对温柔温暖的,和花洒里的热水配合着,一个给她的肚子加热,一个反复按揉着让它放松。
————
那天的澡,她洗的时间其实不长,但却像是闷久了头晕一样,到最后生出一种被人捞在臂弯里的感觉,软软的,热热的,眼睛一眨就觉得昏昏欲睡,再没有任何一点像在被人打肚子的闷痛。
但心里有一点慌。
睡着了也在想,她又哪里做错了,裴挽棠才会反常地给她揉肚子,从卫生间揉到床上,和往常一点以后一样,她把时间提前到十一点半,侧身从后面抱着她,热烘烘的手挑开睡裤贴着她的肚子,说:“睡觉。”
她的声音很冷,环在她肩上的胳膊很紧,贴在腹部的手掌很热。
她身上强烈的矛盾感对当时的她来说是恨,让她心慌;现在回想——
她在爱恨里彳亍徘徊、浮起沉没。
她是有恨。
可恨的是,你为什么不能爱我?或者,你为什么不能像我爱你一样疯狂也专注地爱我?
那个短到她用“好像”来形容拥抱其实是她真的想抱对不对?
那只覆在她的手背上的手无端端时间般静止那么久,是她想牵她的手对不对?
她给她揉肚子不是她做错什么,不是反常,是反常的她被心疼打败,终于回到正常对不对?
每晚一点突如其来的拥抱,每次发烧要她留守的默许,反反复复被咬破的肩膀、最后留下的牙印,不是她有用……
不对。
她就是有用。
治愈她,拉住她,找回曾经的她。
她就是有用。
是一个人存在着,就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良药,救她于穷山恶水、牢笼困窘。
你能说那不是爱吗?
我们总不会去抱一个陌生人,告诉她我疼,我要把我的脆弱展示给你。
我们想袒露的,都是想依恋的,想共度余生的。
……
长达三年的疑惑、质疑和海底沉船一样,水慢慢褪了,船上财富显露。
她们看到了上世纪流行的彩窗,华丽而夺目。
……可也有了裂缝。
桌椅散落的船舱里破烂腐锈,横着森森白骨。
华丽落幕的终点是沉默宏大的葬礼,而非破窗重圆、枯骨生肉,静待一常完美的轮回。
何序很慢地转头过来看着裴挽棠,她的脸很白净,男性用尽全力的一巴掌打上去红肿狰狞。
那画面毫不留情地刺痛裴挽棠,她即使背光,何序也看到她在一瞬之间红了眼睛。
这样的眼睛,何序从前觉得陌生,最近觉得心酸,现在那么喜欢。
她用这双眼睛看着她说:“对不起……”
道歉的话一旦出口,就发现好像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低头也不过是何序曾经没说出口,但用行动向她证明过的:和西姐,你看一看,换个角度,什么都不一样了——裤子上冷冰冰的污渍会变成爱吃蛋糕的兔子,膝头刺骨的湿冷会在暖风里慢慢烦躁,开始发热。
裴挽棠把安静到像是抽离的何序拾起来,小心收拢双臂,抱紧这个被按着头认命的女孩子,像抱住她支离破碎的灵魂。
“对不起嘘嘘……对不起……”
何序趴在裴挽棠肩膀上,鼻翼微吸,闻到了好闻的香气。
“没有对不起。”
没有你,方偲解脱不了,我应该也熬不过来。
“她死了……”
“你尽力救了。”
一直一个人,左包右揽,拆东补西,到最后捉襟见肘。
哑巴的强大会让人忽略她也是肉.体凡身,也许还不堪一击,轻轻一碰就可能皮开肉绽。
何序听着裴挽棠急促心跳,好像听到了她脊背朝下,重重砸在雨棚上的声音。
“砰!”
“砰!”
……
一声比一声震耳欲聋。
和持续尖锐的耳鸣重叠着,何序感到一阵阵恶心,胃里痉挛抽搐。
她努力把嘴张开缓解。
……缓解不了,拉长的蜂鸣甚至在愈演愈烈。
何序愣了愣,空茫视线震动、裂缝、粉碎,最后变成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整理了一下喉咙里的名字,找出最愿意叫的那个:“和西姐。”
裴挽棠闻声脑子空了一瞬,随即潮湿的瞳孔骤然放大,像被点亮的黑曜石,映着阳台正欲沉睡的繁花碧草。
“在,我在。”竭力压抑的急切。
何序低头看着她脊背:“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背?”
裴挽棠:“……”
还是知道了。
提醒方偲把错烂在肚子里那天,她也打算把一切烂在心里,她没有那么多的仁义道德去评判这事谁对谁错,她只要何序好。
何序好,她就接受,何序不好,她就想办法让她好。
可她还是知道了。
那方偲那些对立的担心,她该怎么消化?
“嘘嘘……”裴挽棠抱紧何序,右手从她骨骼感强烈的后肩挪上来,扶住她的头,“都过去了,法院判的赔偿款,我们早就已经付清了,没有其他责任,不要胡思乱想。”
“我知道,”何序在裴挽棠手指穿过发根,摩挲在她头皮上那秒抖了一下,把脸低在她肩膀上,“我就是想看看你。”看你当时摔得重不重。
何序的声音不再锋利,不再回避,大大方方的,坦坦荡荡的,甚至能从字句的间距和语气的底色里听出心疼。
这一幕裴挽棠始终梦寐以求。
现在真实现了,她却像是近乡情怯一样,忽然不敢靠近,半跪在地上的双腿明明沉重到快抬不起来,这一刻也好像蓦地悬至高空,浑身都是轻的,却也到处都触不到实质。
裴挽棠没来由得心慌。
偏头碰到何序的脸,一刹冰凉裹挟着久违细腻,瞬间将她的理智捕获,她贴在何序发根的手指抹了抹,说:“想怎么看?”
何序:“你把衣服脱了。”
裴挽棠:“好。”
客厅的窗子被关了,窗帘拉上。
明亮如昼的灯下,裴挽棠脱了外套,在何序一瞬不瞬地注视中拉出衬衣衣摆,一颗颗解开扣子露出有了瑕疵的身体。
一块在腹部,伤疤明显。
其他在脊背,隐约难辨。
何序走到裴挽棠身后,把她垂散的头发拢一拢搭在左肩,然后低下头,专注视线和手指同步在裴挽棠脊背上移动,生怕哪一道伤疤肉眼不可及被忽略了,手指认真触摸、感知。
裴挽棠:“何序……”
何序找到三道了,一道在后臂,一道在肩下,一道在后心,被内衣压了一半,她看不到到底有多长,不确定被压住的那一端是不是有突然加深。
“嗯?”
何序出于本能应声后抿了抿嘴唇,捏在裴挽棠内衣搭扣处,拇指配合着其他几指头轻轻往里一推,挑开了碍事的内衣。
“咚!”
裴挽棠扶住客厅的斗柜,紧闭的双眼睫毛抖动,像是被前胸后背突如其来凉意刺激的,不等传到神经末梢,何序温度偏低的手指已经再次覆上她的脊背,触感比之前若有似无的瘙痒真实太多。
是何序发现被内衣掩盖住的这一端真的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刺入过这里。
那东西一定尖锐,也一定粗糙,把她记忆里那副光滑得几乎找不到缺点的身体刺了好深一个洞。
那个洞里淌过多少血呢?
啪——
何序的眼泪毫无征兆脱框而出,掉在地上。
瓷砖传声没有木地板明显,加上裴挽棠现在的心跳正在一秒一秒趋近于极限去失控,撞得实在太重了,她除了自己的呼吸,很难再听见更多。
于是眼泪不被擦拭,变本加厉,彻底将何序的脸和声音打湿那秒,她发抖的双手伸出去,抱住了裴挽棠微微颤栗的身体。
眼泪顺势滚在裴挽棠肩上。
一颗,两颗……
像陶安地铁口的大雨,眨眼之间将裴挽棠冷冻淋透。
不合时宜的湿热感和烧灼感迅速从裴挽棠身体里消失,她扶着斗柜,声音抖动沙哑:“哭什么,早就好了。”
“当时呢?”何序突然学会拥抱一样,双臂不留一丝缝隙地抱紧裴挽棠,还要用下巴死死占据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扣在怀里,问:“疼不疼?”
“。”裴挽棠愣住。
别说十六岁之前,她意气风发,不知道什么是苦不苦;
即使十六岁之后,世界天翻地覆,也好像没谁觉得应该问她一句“疼不疼”。
她们只说你要坚强,你找一找自己。
何序以前说“我着急是因为知道你又腿疼了,刚有人挤你,还有人踩你裙子,另一个原因是……和西姐你不想让人看见,那我也就不想让谁知道”,她怕她疼,知道她的高傲是她不想让人看见;现在她又说了:“和西姐,当时疼不疼?”
眼泪砸下来终于有了声音。
从女孩子年轻的喉咙里挤出来,那么重,明明会挤干水分,却好像湿得更透,闷在裴挽棠心脏上,她的呼吸渐渐变得不那么畅快。
“……疼。”她说。
何序:“那为什么不说?”
一个人背着两个人的故事多辛苦。
被误解,被质疑。
被隐瞒的人还爱逃避,爱拒绝。
给爱这样的生长条件,它的初衷能不被遗忘?
它的本质一定变质。
好难过。
心脏有手在撕一样。
突如其来的真相和每天在脑子里张牙舞爪的记忆咬噬,碰撞,大打出手,终于血流成河的时候,何序眼前的画面和三年前的天台、雨棚重叠,她抱着裴挽棠,在她也有了一道疤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哭声里有小时候明明没有做错事却被非议,被欺负的委屈;有长大后怀揣希望,却突然遭遇晴天霹雳的错愕;有别人喜欢她,却要她来承担后果的不解;还有爱它明明存在,它和老城区的公园一样翠绿茂盛,充满生机,最后却成了海水退去后破烂腐锈,横着白骨森森的沉船——在,但带着裂缝。
她们不能扭转时空,也不能起死回生。
补救——
怎么补?怎么救?
不补不救怎么爱?
……可是真的很喜欢她呀,早就已经很喜欢很喜欢了。
怎么办呀。
“和西姐……”
嚎啕里的呼喊能将人心揉碎。
裴挽棠一把扯开何序的手臂转过来,看到她遍布泪水的脸。
她21岁就该这么哭,一路忍到今天轰然爆发,瘦弱的肩膀都在剧烈发抖,抽噎,倒气,毫不掩饰她的委屈和无助。
还有一些裴挽棠看不清的情绪被汹涌泪水掩盖着,急速冲走。
何序用力抓着她的手臂,压抑不住呜咽。
“和西姐……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她。
全都是她。
“对不起嘘嘘,”裴挽棠近乎慌乱地抱住何序,摸她的头,扶她的背,“嘘嘘,我们会好,会和从前,不,我们会比从前更好,你相信我。”
何序的视线已经无法聚焦,瞳孔里是一片被泪水模糊的茫然绝望,拥抱的本能托起她双手,一点一点靠近裴挽棠,一寸一寸抱住她,抱紧她,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反复叫她。
“和西姐……和西姐……”
这一晚在桥上打何序的人被堵在家里无能狂怒,晓洁和母亲一个坐在书桌前、一个坐在木床边无声抹泪,裴挽棠听到久违的名字,何序终于学会哭泣。
从深夜到天明。
何序真正睡过去已经是早上六点,天麻麻亮,裴挽棠小心翼翼把何序揽在臂弯里,闭了闭血丝密布的眼睛,听着她终于平稳的呼吸渐渐入睡。
这一觉踏实无比。
她真真切切梦到了那个清净的,周围有山有水,屋后有花有草的地方,何序从屋里出来,再回去屋里。
她在变老,她在长大,经年的岁月里,她们始终彼此相伴。
那个梦美得裴挽棠难以醒来。
她就没醒。
直到身体里的疲惫被全部消解。
下午三点,裴挽棠看着白茫茫的窗户,忽然有些弄不清自己在哪儿,手脚是飘着的,左膝因为昨天跑了太多的路隐隐刺痛,她伸开在枕边的胳膊一动倏然惊醒,四肢落地。
——何序不在,她躺过的地方平平整整,没有温度,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不对不对。
她胳膊上还有何序的泪痕。
她昨天找到她了,她看了她脊背上的伤疤,主动拥抱了她,叫回她“和西姐”。
不是梦。
不是梦。
不是梦?
裴挽棠来不及分辨,甚至来不及躲避人群的冲撞和身体条件的限制,她的双腿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拔腿就朝停车的地方狂奔。
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一路飞驰到安葬何序妈妈和姐姐的田野,裴挽棠疾步推开车门上桥。
上桥的楼梯狭窄陡峭,变天的狂风不断从四面八方往过涌,路牌被拍得剧烈震动,好像好下一秒就会脱离禁锢劈下去,把谁劈得头破血流,骨肉分离。
“啪!”
裴挽棠一把攥住桥边的护栏,弓着身体急促喘息,双眼则随着抬起的头一瞬不瞬盯看着前方安静的何序。周围的喧嚣和狂躁褪下去,肺部像破了的风箱火辣辣地疼,心跳撞击着,随时准备穿破胸膛。
裴挽棠直起身体往前走。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小心翼翼的声音,像是害怕惊到面前的人,她会又一次逃跑一样。
这样的谨小慎微需要说话的人付出更多对喉咙的控制力才能保持平稳,偏她现在最没有,生理的、心理的,她大半精力都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更强大的焦灼撕缠着,理智几乎是在连滚带爬地往前冲。
冲进一团没有回响的白雾。
何序说:“睡不着。”声音很正常。
裴挽棠反复确认后松一口气,然后笑了声,脱着外套往过走:“那也不能站桥边吹风,变天了。”
裴挽棠把外套披在何序身上,微偏了一点头,帮她拨被外套压住的头发——长长了,往耳朵后面一夹,带一点碎刘海,看起来又乖又可爱。
裴挽棠想伸手触摸。
余光看到何序脸上平静异常的神情,她胸腔里那股强大的焦灼感去而复返,比刚才更胜。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被狂风吹散。
裴挽棠捕捉不到,就只是按捺着想要触摸何序的冲动,帮她整理衣服,整理头发。指关节不经意碰到何序下颌,冰得她皱眉。
转瞬即逝。
她和摸家里那只“嘘嘘”一样,拉起何序左手拢在手心里,轻搓取暖,再加以自己的体温过度。
何序的手很快暖起来。
裴挽棠心头一松,去换另一只。
何序往后藏了一下。
裴挽棠:“……”
何序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声音很轻很软:“裴挽棠。”
“……嗯。”
“我们算了,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宝!
看到这里不要惊讶,是还有一点剧情啦,配碗汤固然爱小海鲜爱得要命,可她迷失过,她的迷失给小海鲜造成过伤害,这点我们不能否认,所以即使小海鲜知道她的爱恨交织是什么样的分量,也在越来越明确地看懂自己喜欢她喜欢到什么程度,但依然不能草草地就把过去三年的事全篇揭过。这会让整篇文前后失衡,头重脚轻。
不过整体来说,接下来这段剧情不会太虐,只是一些感情上的拉扯纠正和查缺补漏。
我继续写,你们继续看,我们争取十月上旬?中旬?下旬?写完!
PS:
1 、想要评论!想要很多评论!最近有一种怎么写,都激不起你们兴趣的无力!哼!
2、早起+提前结束工作,提起键盘就是码字,勤奋得我都害怕我自己有没有!
第78章
一瞬间,周围的世界失去了声音,所有的嘈杂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裴挽棠像被抛到高空,漂浮着看这一切——秋黄很凄凉,狂风很悲怆,桥上的人又一次做好了离场的准备。
裴挽棠怔着,忽然懂了昨晚那些藏于委屈、无助后的模糊不清的情绪。
是挣扎, 是矛盾。
她身上也有。
她的那些挣扎矛盾最终永远倾向于“我要你”, 而何序的, 她一直坚持的,是“我要离开你”。
那为什么要看她的背呢?
为什么要心疼要哭?
为什么要问她疼不疼?
为什么要叫回她“和西姐”?
——给她希望又扼杀是她的报复?还是她的挣扎矛盾也曾倾向过“我要你”?
裴挽棠感觉自己的世界变得不真实起来,像是在做一个荒诞离奇的梦,梦的开始被“何序不见了”带来的恐惧充斥,梦的过程因为一声“和西姐”变得如梦似幻,梦结尾的“算了”要将她撕碎。
连同她的愤怒一起,撕得粉碎。
她就不用特意控制脾气怕伤害何序了。
因为再没什么火可发的。
她只是空白地转身离开, 想脱离这场不真实的痛苦,往前走,往楼梯口走, 路牌终于被吹得拍在钢管杆那秒,她恍惚惊醒, 步子定在原地。
“呼——嘎吱——哐当——”
狂风狂乱地吹,裴挽棠逆着狂风折回来何序面前。
前后不过几秒的功夫,她脸上血色全无,变得灰败,放大的瞳孔里倒映着对面风平浪静的人。
“你说什么?”
“……”
何序以为裴挽棠会生气,会和陶安地铁口或者电梯口一样,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把她弄疼弄伤,她很清楚,语言的威力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打折扣,也确信“改,是把一个人的前半生推翻重来,没有那么容易”。
她做好了承受一切暴怒的准备。
裴挽棠瞳孔里的情绪也的确开始积聚、翻涌、喷发,然后搅碎成末……
让人分不清是急是怒,她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像温柔、像愤怒、又好像无力到快要崩溃。
“你刚才说什么?”
何序手指蜷缩,心像刀割。
她始终还是更喜欢那个光芒万丈、自信骄傲的和西姐,裴挽棠的强硬冷漠、眼前这个人的压抑无措,她都不喜欢。
一点也不喜欢。
可她还是要做一个刽子手,一刀一刀削去她的骨头。
————
四个小时前,晓洁放心不下何序,偷偷跑来楼上看她的时候,她已经醒了。
她现在睡眠少,睡着了总在做梦。
晓洁和她蹲在阳台上,一个看花,一个看她。
“你们和好了?”晓洁问。
何序摇了摇头,尖锐耳鸣像有人在她耳边甚至是在大脑中央,吹着一个永不换气的高音哨子。她怕晓洁发现什么,不动声色攥住想抬起来按耳朵的手,说:“我们只是捋清楚了问题,没有解决问题。”
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经历,不一样的人生。
两个步调不一致的人很难同频。
同频不了,爱可能会再次演变成恨。
又是一样被爱滋养过,然后一样在爱里身受重伤。
两个同样千疮百孔的人没办法相互弥补。
弥补不了,需要有一天也许就变成了毒药。
何序说:“我们那时候做了太多错事。”
晓洁:“要原谅吗?”
何序忽然恍惚,浅色的眼睛失去焦点,她就那么抬头看着角落的花,看到脑子空白,视线发虚的时候才又开口:“我跟她之间不是原不原谅,我们都有错,都伤害了对方,我们之间是……”
晓洁:“什么?”
积羽沉舟、群轻折轴。
小小的蚂蚁窝都能使堤岸溃决。
何序攥着的手松开,垂下头说:“我们之间是还有没有力气重新开始,或者——”
还有没有能力重新开始。
晓洁:“?”
晓洁明白过来何序话里的意思,顿时红了眼眶:“再努力努力不行吗?你明明很喜欢她啊,再努力努力好不好?”
何序说:“努力了。”
把嘴巴张到最大,耳朵按到最紧,依然还是挡不住尖锐的耳鸣;一个人睡的时候会被梦惊醒,昨晚两个人一起还是会四肢冰凉,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人解释,去而复返的记忆让爱的细枝末节清楚,让她学会“爱人”和“被爱”,也同时让她记起出租屋的桌上、卧室的玻璃窗上,她像只不需要爱和尊严就能完成野蛮交.媾的低等动物。
她把我和我的喜欢弄得好疼啊。
记忆实在太疼了。
越喜欢她越疼。
她从医院醒来那天就开始做梦,噩梦,做到有一天突然开始耳鸣,做到持续耳鸣,做到晚上再怎么用力抱紧自己,也还是会第二天早上起来四肢冰凉。
她想听妈妈的话,做个记性差的人,不恨谁,不怨谁,让一切翻篇。
可是越来越无法缓解的耳鸣清清楚楚提醒她,她没办法和三年前一样,拼一拼拼图就可以把自己治好。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好。
或者不会好。
或者更差。
那时候和西姐怎么办呢?
她已经很辛苦了,那么后悔,有一天再忽然发现,我把我用尽一切力气去爱的人弄得好不了,那时候她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本来其实不用。
如果何序这个人没有出现,大明星庄和西最多背着她血淋淋的过往,一辈子原地踏步;好点的是拿到奖,把心结解了,迎来好日子;再好点是遇到一个一开始就懂爱会爱的人,把她从一个极端拉回到正轨,而不是推向另一个极端。
当初她不心存侥幸,想什么“富贵险中求”就好了。
搏一搏,单车变了摩托,压死了她,也压伤了和西姐。
舍不得她再受伤了。
舍不得好不容易同步了的爱意有一天演变成恨,或者需要变成毒药。
也不想自己有一天变得和方偲一样,糊涂的时候用尽全力把碗砸向最爱的人,把她砸得头破血流;清醒了悔恨交加,最后亲手杀死自己。
她们都走了太远的路了,一回回把南墙撞透。
她们要歇一歇,换个方向,去看不一样的风景。
那也许明天就还能早睡,也许后天就能晚起,也许大后天,就是难得一见的晴天。
————
何序从回忆里抽离,提着她的刀,削向裴挽棠爱她的骨头。
“我说我们……”
“为什么?”何序刚一开口,被裴挽棠打断,“昨晚你说没有对不起,你知道我尽力去救方偲了,你说你想看看我,你说了,那为什么……要算了……?”
裴挽棠的嘴唇哆嗦着,威压十足的一双眼在说出那句“算了”时忽然红透。
何序心也跟着痉挛、抽搐,身体往桥下的大河里坠。
“报复我吗?”
“不是。”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听说,爱一个人会爱她的全部。”
在陶安,Rue和Sin房门口听说的。
裴挽棠也一起听说了,那她不用证明什么就能让她相信这句话是真的,也不用搬出“如果是真心喜欢的人,再生气也不舍得伤害是吗”这种能一举将她骨头粉碎的话来质问她。
她不是要清算,是收拾收拾她们破烂不堪的躯体,换种方式重新开始。
各自重新开始。
代表开始的黎明到来之前总得先经历一夜漫长的黑暗,而黑暗必然痛苦。
她再舍不得,也要让她经历一遍这种痛苦,才能重生。
何序咽了咽快发不出声音的喉咙,低声说:“那时候我的全部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方偲,一个,是你。”
裴挽棠怔住,一种混合着震惊、狂喜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在她脸上飞速交替,尚未完全盖过“算了”带来的巨大冲击,何序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你,我即使把什么都忘了,也在备忘里时刻提醒自己,我喜欢你;对方偲,到死,你都没想着让我回去见她一面。”
可明明,她占据了我全部的二分之一,分量巨大。
“……”
震惊在消退,狂喜逐渐冷却,丢失的平衡和崩溃的忍耐维持着它们扭曲的表情。
裴挽棠的声音轻极了:“我没有真的伤害过方偲。”
何序:“也没有让我回去见她。”
“回去了,你还会回来吗?”
一针见血的问题。
“你要给她买大房子住,要向阳,要在阳台种上她喜欢的花,要每天做她爱吃的饭,要一直和她在一起。你的永远里只有她,一心想着回去找她,而我,我那时候想要的只有你。”裴挽棠眼里泛着血一样的红,脸苍白,唇干枯,就那么看着面前的人,“何序,那样的处境下,你让我怎么放你回去?我被一个人抱过,也抱着她熬过了寒冷的冬季,你让我……怎么蜷缩回永远不会天亮的角落……?”
突如其来的哽咽是手掌扼住何序的喉咙,她全身肌肉紧绷,拳头紧握,必须把指尖深深掐入手心,才能被肉.体的疼痛勉强转移内心的痛苦。
“只是这些?”
“……”
“方偲坠楼的时候不让我回来的确是因为这些,我已经知道了,她死的时候呢?”
“……”
“你想过接我过来,最后没接,是你不能接我回来。”
“嘘嘘……”
“可你不说。”何序看到了裴挽棠的眼泪,硫酸一样腐烂在她的心上,“我就以为你恨我胜过爱我,没有任何一秒站在你的角度去想,方偲自杀那天晚上你突然喝酒,你抱着我哭有可能是你的情绪在崩溃,没有想过你脊背上擦破了那么多伤,”甚至还被在后心那种危险的地方穿出来一个血洞,“我脑子里只有债还完了,我没地方能去了,没人爱我了,我的世界变空了,只剩下我以区区十万块钱卖了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你说那是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我觉得对不起你。”
“我又喜欢你。”
“你说留在我身边好不好的时候也好像还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我就心存侥幸地等着你来救我,等你回来,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你钱包里那张我不认识的照片,等来你和蓝灵跳舞,等来我的朋友知道我在过什么日子,等来三年里,你一时对我好,一时又好像很厌恶我。”
“不是,不是这样,都是你,全都是你,我眼睛里能看到的从来就只有你;我对你好对你坏,都只是想要你给我一点回应,和厌恶没有一点关系;我……我嫉妒方偲,惧怕方偲,因为你什么都对她承诺,可对我……”裴挽棠喉头一哽,眼泪重重砸在地上,“你只要钱。”
何序心肺剧裂,咬破了舌头才能让自己不露怯。她很平静地说:“那是我还不喜欢你的时候。”
“裴修远找你,你没有任何犹豫。”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我喜欢你。”
“后来我一遍遍问你喜欢不喜欢我,你不回答,一次次问你要不要走,你说要走,何序,你让我怎么想?我能怎么想?”
“我在你说不爱我的时候才知道我喜欢你。”
“……”
完全错位的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裴挽棠才真正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以往佟却的指控、禹旋的隐喻、霍姿的反问只是让她被痛苦推着反思,何序这些话则是狠狠一刀,挖出所有烂肉,她连辩解都没有机会。
她佝偻地站着,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冷风灌进裤管,冲击残端引发的刺痛在一寸寸分裂血肉,她的自尊高傲、敏感脆弱,她像强弩之末。
“嘘嘘……我只是想要你的回应……”
“可你不说。后来的,我知道是我和方偲的话让你觉得不安,你才对我又爱又恨,那以前的呢?”
“那么贵重的项链,你只说拿去玩;
你带我见你的阿姨,告诉你的妹妹我是什么人,和你什么关系;
你为了我和昝凡闹翻,自立门户的唯一条件是从星曜带走我。 ”
你那时候连禹旋都没想到,只要带走我。
“你去蓝灵的生日宴帮方偲找生机,去瓦镇帮我道歉;
你为什么要买一家书店给我,却写上我做梦都怕被叫到的名字? ”
何序跳跃又字字珠玑,说到最后一声委屈的哽咽闯出喉咙,直击裴挽棠心脏深处,她浑身都在细密地抖动,牙齿咯咯作响,快忍受不住那种撕心的痛。她喘息着,想要抬手抱住对面那具同样开始发抖的身体:“嘘嘘……”
“为什么从来不说呢?”说你喜欢我,说你爱我,说你可以带我越过寒冬,给我一个温暖的家,“是我不值得你放下身段说那些话吗?”
不是。
——是你表面高傲、冷漠,实则摇摇晃晃地维持着虚假脆弱的坚强和敏感易碎的体面。
——是你表面强势、掌控,实则慌慌张张地想要更多答案,获得更多肯定,以此来掩饰你的不安、恐惧和不自信,或者仅仅只是为了向那个已经失去骄傲和自信的庄和西证明,你真的抓住了。
——她的坚强只是对外,内里敏感脆弱一碰就碎。
这些早在游轮上,你问我敢不敢用嘴巴碰你的残端时就知道了。
也是那时,我忽然发现,我自以为是的补偿把你从一个极端推到了另一个极端。
对此我没有纠正,我有错。
你当局者迷看不清自己的问题,你也不对。
我们都要改正,要学会正视爱,正确爱,才有可能在明天早睡,在后天晚起,在大后天遇见难得一见的晴天。
何序手指抽动,看着心神仿佛全都已经被痛苦占据了的裴挽棠。
她果然矢口否认:“不是!”
何序明知故问:“那是什么?”
“是……”裴挽棠嘴唇也已经没了颜色,像是病态的白,绞杀着无力的声,“是你太好,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你就是我的。”不需要明示,不需要表白,一切自会水到渠成,毋庸置疑。
嗯。
高居上位的人的确有擅作威福的资本和底气。
但是不平等的相处叫爱情吗?
何序记得:“不论工作、感情,你都没有把我放在平等的位置上;我知道我们怎么开始,自己也没有把自己摆在和你一样高的位置上。我始终低于你,习惯屈从你的个人意志;你向来俯瞰我,从没想过问我愿不愿意,即使是你觉得好的东西,也好像在把我往绝路上逼。我可以拥有的,全都是你强加给我的,你以自己为中心,从来没有考虑过我。”
何序轻如鸿羽的声音落在裴挽棠耳中振聋发聩,她猝不及防摇晃,像是承受了千钧之重,眼神被压散,意识迅速往下沉。
“我只是太爱你了……嘘嘘……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有机会知道,只要你说,我就有机会知道,过去这么长的时间,只要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往前走一步就会雨过天晴。”
“可是我们没有。”
“我们一条路走到尽头了,才发现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彼此。”
“我们在彼此最狼狈的时间,遇到了最差劲的对方。”
“我改!我已经在改了!”裴挽棠踉跄着上前抱住何序,脚在她双脚之间插着,膝盖抵开她的膝盖,抱一件珍宝一样手臂箍住她的脊背,下巴压着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再明显不过的哽咽,“我就是这样的人,自负自大自以为是又软弱无能非你不可。我被命运击落,日复一日地往下坠,我以为你拉住了我,就理所当然地抓住你,向你索要更多,其实你早就不堪重负,只是默不作声地陪我一起往下坠,坠到底,我们一起粉身碎骨。嘘嘘……我就是这样自私的人,可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会改,会想尽办法补偿你,我……”
女人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掉落在何序后肩处,在那个永远也消退不了的牙印上停顿半秒,应声滑落。
终于承认了呀。
承认她的高傲封住了她的嘴巴,承认她的爱从不平等。
还好还好。
难听的话她准备得不多,再说要不够用了。
还好还好。
知道问题在哪儿,以后就好就纠正了。
她都能想象一切阴霾散尽后,她自信骄傲又温暖如阳的样子。
那个样子的她会有很多人爱,她们健康、漂亮、有趣、很会爱人;她还会拾起原本该属于她的人生,那人生灿烂得谁都羡慕。
何序忍不住笑。
无声惨烈的笑。
这笑容下的眼泪掉在地上,谁都发现不了。
裴挽棠就只是沉浸于自己的情绪,面上一片冰冷的灰败之色。
“我求你了……嘘嘘……我在改了,真的在改了……”
她知道呀。
以前她控诉裴挽棠,“我做了你生气,不做你也生气,我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脚永远踏不到实处,又永远被你锁在原地”;现在她们站在这里把心剖开了说的哪一句话,对的哪一本账不是改了的结果。
她之前以为的“改,是把一个人的前半生推翻重来,没有那么容易”,现在看起来轻而易举。她真的好爱好爱她呀。
为了爱她都模糊自己。
何序心在淌血,手悬着,比任何时候都想抬手抱住她,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快刀才能斩断乱麻。她的眼睛睁着,瞳孔里却是一片空洞。
“在我心里,你最多和东港那个疯子一样重要,你永远不会比她更重要。”何序说:“这样也可以吗?”
裴挽棠怔住,最后的热在她骨肉里冰冻,理智四分五裂。
她想说不可以。
她要做她眼里、心里、手心里,乃至整个世界里的唯一,让她在任何时候,任何场景下都只能想到自己,看到自己。
话到嘴边浑身震颤,“东港那个疯子”如鬼魅从地底发出的声音,瞬间穿透她的耳膜。
她从前就是这么伤害何序的,说她最亲的人,唯一的亲人是疯子;她踉跄着,把嘴边的话咬碎重组。
“可以,我只要你,嘘嘘,我只要你。”
只要你还愿意在我身边,我就接受别人在你的心里占据一席之地,我什么都可以。
全都可以。
“嘘嘘……我只要你……”
“我会对你好,会把你的家人当我的家人……”
“嘘嘘,你相信我……相信我……”
相信相信。
好会爱人的和西姐呀。
好想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回来。
……回来了也不能和你接吻,不能和你发生太亲密的关系,你是刺,进入我会扎破我;我也是刺,你扎破我身体的时候,我会不受控制地扎穿你的心脏,用最沉重的反击告诉你,你伤害过我。
那不行。
晓洁都看出来了,我很喜欢你。
喜欢你怎么能让你再次淌血。
我们要朝着两个方向,走远一点。
何序思考着走远的方式。
裴挽棠还在反复保证。
滚烫眼泪又一次掉在何序脖子里的时候,她想象出那双赤红的眼睛,水色在蔓延、加剧。她仰头望着那红,透过它看到了另一片红:“……我还捅过你一刀。”那一刀用尽全力。
裴挽棠目光有一瞬定格,快得像是错觉,下一秒,她急迫地说:“好了,早就好了,不信你摸。”
收在裤腰里的衣摆被扯出大半,抠紧在桥边的右手被拉起来,挑开垂落的衣摆,何序在反应过来之前,猝不及防地触摸到了裴挽棠灼热的皮肤。
“……”
她昨晚看过这里,以前也摸过这里。
决定“离开”的那天早上,她仔仔细细、里里面面把她摸了个遍,看了个遍,也几乎亲了个遍,她很热,很湿,很……挤……身体的每一个反应,喉咙里的每一道声音都在不遗余力地扽扯着她,逼她沉沦。
现实则是阎王点卯催她离开,一分也不会给她多等。
她仓惶之下,最后摸到的还是伤疤。
狰狞恐怖的伤疤。
“是好了,可就像粉过的墙壁,补过的桌子,表面完整,内里还是原来破旧的样子,像我一想起你,就想起来我差点杀死你。”
“不是你!”裴挽棠失声,崩盘的理智再也藏不住秘密,“是我,是我逼你的!我想留下你,所以逼你!”
何序愕然,裴挽棠当时的咄咄逼人一帧帧在脑子里乱闪,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起来,整个世界在她耳边寂静无声。
是这样啊。
原来她没有想过要杀死喜欢的人,没有差一点就杀死她。
真好。
也不好。
每一个真相的揭开都在向她们证明,她们不合适。
一点也不合适。
她把原本可以很圆满的爱情弄得狼狈不堪。
何序难过地闭上眼睛,眼尾颤动着,眼泪在开口的那秒猝然滚落。
“那刚好,我骗你一回,你也骗我一回,我们两清。”
“怎么两清?!不能两清……”
“嘘嘘,你不是怕我成为第二个方偲吗?我会,没有你我会!”
“……你别这样。”
你要昂着头呀。
怎么能为了一点爱情这么看不起自己。
“裴挽棠……你别这样……”
“又是这句话!对你不好,你让我别这样,对你好,你依然让我别这样!你想让我怎么样!你告诉我,嘘嘘,你告诉我!”
裴挽棠抓着何序的肩膀,失声痛哭:“是不是我才是不配爱的那一个?”
“我的人生总是在拼尽全力,但总差那一步。”
差一步带妈妈逃离;
差一票拿奖;
差一点就可以和何序好好在一起。
她的人生一旦有好苗头,下一秒就会跌进深渊。
“何序,是不是我才是不配得到爱的那一个?因为我害死了我妈,所以我要受到这些惩罚?”
“是不是?”
骄傲的人彻底崩溃,蜷进泥里。
痛哭的眼泪比激荡河水还要泛滥,一遍遍反复将何序淹死。
何序干涸的嘴唇几次张开又闭上,最终才挤出一丝干涩嘶哑的声音:“不是你……你不要哭……不是你……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裴挽棠的身体里已经挤不下更多东西,痛苦不断从眼泪里流出来,她跌跪在地上,发丝衣服凌乱,手指抠着粗糙的地面,整个人像是碎了一样。
“好你为什么不要……?”
“不是不要,是我们不合适。”
“我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让你开心过?”
“开心过,很开心,我以后不会再遇到一个人像你这么爱我。”
“那为什么不要我?”
“……”
死循环一样的话题。
打破缺口,才能找到答案。
何序还是忍不住伸手将裴挽棠抱住:“你以前问我你到底哪里不好……”
“是问我的吧?”
肯定是。
“你是有一点不好,不爱说话,我们刚才已经讨论过这种做事方式的危害了——因为信息不同步,很容易被人误解。你以后再喜欢谁,一定要记得跟她讲你哪里痛,也要记得问一问她哪里苦。”
“我不要以后,我只要现在!”
“我后悔放你走了,我根本做不到,不见你的每一秒我都在想你,我快疯了。”
“……”
“嘘嘘……”
“我真的快要疯了……”
何序被裴挽棠紧紧反抱,身体是热的,后肩是热的,她的心脏跳在她心口,眼泪滚在她身上,乞求声音不断翻搅着她的意志。
她快没办法保持冷静,焦躁地竟也渐渐模糊了视线。
“嘘嘘,别不要我好不好……别不要我……”
“……”
“她们说你才22岁,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把它毁掉你就没办法活了……我知道了,已经知道了,你再给我个机会吧,我一定把我们都想再见那个嘘嘘修补好,带回来……嘘嘘,留下吧,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会改,你想去哪儿,去做什么,我都能答应你,好不好?嘘嘘……”
“……”
“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把我的爱,我的人,我的心都已经给你了,没办法再爱上另一个人了,你别不要我……嘘嘘……”
“你走了,我怎么活……”
何序红着眼,望着狂风里的虚空。
处在上一个极端里的庄和西敏感易碎,擅长用高傲冷漠的外表来粉饰她失去的自信和骄傲;处在这一个极端的裴挽棠偏执占有,喜欢用强势掌控的手段来掩盖她内心的脆弱不安。
她上了一辆名为爱情的囚车,终点只有一个——何序。
抵达了,她无罪释放,抵达不了,她被判无期。
判刑的人就是一步一步把她拉上囚车的人,让她一夜富有,一夜一无所有。
和西姐——
“旋姐和霍姿来接你了。”叫她们过来的电话是何序在晓洁下楼之后打的,告诉她们:“我和她彻底结束了。”
禹旋哭了一路,两眼通红的顺着楼梯上来,碰都不敢碰裴挽棠。
“姐……”
裴挽棠在绝望里挣扎。
“嘘嘘,我已经知道错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因为上一个三年我等你太久,力气和信心已经等没有了,现在被“耳鸣”纠缠,噩梦不醒。
可我们又那么喜欢彼此。
可我们不能在一起。
何序的眼泪逆流进千疮百孔的心里,嘴里咬得血肉模糊,她推开裴挽棠,看着她,挥动最后的刀:“因为我负担不起一个人残缺的人生。”
狂风戛然而止,惊雷和暴雨。
“因为两个健康的人在一起叫幸福,一半一半的是救赎,剩下两个不健康的人勉强凑在一起,苦难翻倍。可我——”
“累了。”
何序声音很轻,看着裴挽棠,从手指的轻微颤抖到全身无法抑制的剧烈战栗不过转眼。
那一转眼的功夫,暴雨浇透她们。
她借着那片刺骨的凉说:“因为我回来东港了,我的家在这里,亲人在这里。”
在目之所及的田野里。
我像你一直坚信的,回来了,就不会再回去。
轰隆轰隆的雷声响在田野。
裴挽棠也曾经站着这座桥上看着田野里的坟墓,那时候她想,她的家虽然还不够温暖,但至少计划里有的她都有了——山水花草和何序;她想,她给何序的家虽然还不够安稳,但只要她说一句“爱她”,她就会把全世界给她。
她后来说了。
她的全世界却再也给不出去了。
该怪谁呢?
想怪她狠心。
想想自己更残忍。
想怪她无情。
想想自己更极端。
翻卷的狂风是无形的刀刃,一刀刀将裴挽棠粉碎。
她想尖叫,想怒骂,想将狂风撕裂。
可是狂风捉不住。
于是她被卷入覆满冰河的地底,像是失去灵魂一样空白地站了很久,慢慢垂下手,无视神经紧缩的剧痛,渗入骨骼里的沉闷、压抑的寒冷,执拗地望着何序。
“我不会放弃。”
“绝不。”
……
少一条腿的人是怎么走下暴雨里的河堤的?
——步履蹒跚、摇摇晃晃。
世界坍塌的是人是怎么刨开倾颓的废墟的?
——嘶吼痛哭、跌跌撞撞。
晓洁目送接裴挽棠的车子消失在公路尽头之后,撑着伞走过来罩着何序,陪她在桥上待了很久才忍不住开口:“嘘嘘姐,不会后悔吗?”
何序目光空洞但平静,说:“不会。”
只是未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很难过而已。
难过可以被哄好,因为呀——
“我喜欢这世上最好的人,她也喜欢过我。”
话落,汹涌的眼泪狠狠砸在雨里。
耳鸣在继续,我爱你也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昨天的评论,嘿!
周末快乐大家! [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79章
“叩叩——叩叩——”
鹭洲,敲门声隐约从客厅传进卧室的时候,佟却刚关了灯,准备睡觉。大半辈子的医生生涯让她很习惯这种被随时打断节奏的生活,她没有任何犹豫和不悦地披上衣服出来开门。
“阿挽?!”
佟却看着门口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当真是从裴挽棠出生那天起,一路看着她长大的,见过她在开学典礼上发言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她在医院不断捶打残肢疯癫狂乱的样子,也见过她面无表情冷漠低压的样子,见过她因为卧室里那一场火空洞崩溃的样子,她见过她各式各样,唯独没见过眼前这副凌乱惨白、失魂落魄的样子。
佟却顾不得问发生了什么,急忙把裴挽棠拉进来,往卫生间里放了张凳子,推她进去冲热水澡,然后马不停蹄打电话给禹旋,问她什么情况。
禹旋欲言又止两秒, 只说:“我们从东港把她接回来的。”
佟却一愣,快速回头看着卫生间方向:“好,我知道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和小霍早点休息,阿挽这儿有我。”
禹旋“嗯”了声,在电话挂断前求助一样问佟却:“佟姨,真的没有什么办法既能让她们在一起,又不痛苦吗?”
佟却:“……”有,她就不会在医院劝裴挽棠放手了。
佟却心情沉重地去给裴挽棠找睡衣,等她洗完澡出来了,和当年给何序处理被咬破的后肩一样,把裴挽棠也拉到沙发上坐着,给她吹头发,量体温,熬姜汤,处理残端破损。
她的腿前后耽搁了二十多个小时,又是四处跑,又是上下楼,还在雨里跪过,有几个地方发炎严重,已经泛红发肿了。
佟却强忍着疼惜帮裴挽棠清理,上药,最后放下裤腿,叹息着说:“阿挽,不是说好了,放她走吗?”
这话仿佛打开裴挽棠情绪的开关,她前一秒还在放空的双眼,这一秒陡然红透,泪往出涌。
佟却瞳孔震动,错愕不已,从来没想过会在裴挽棠身上看到这么外放的情绪和悲怆脆弱的表情,她太能藏了。等反应过来,裴挽棠的哭声已经失去咽喉的控制,从啜泣到哽咽,从哽咽到痛哭,想压抑却丝毫压抑不住的时候强要说话,声音会变得扭曲、无助又委屈。
“她不要我了……不要了……”
“……”
佟却五指紧缩抠紧,心痛难当。
她是裴挽棠在这世上仅剩的长辈,她像雏鸟归巢一样大半夜地突然跑来这里,除了是人的本能,肯定也想从她口中听到点什么。
可让她怎么说?
真的已经偏心她太多年了,何序的命也是命。
但是不说……
佟却抬头看着卧室方向,呼吸酸楚沉重。
但是不说,她怎么对得起庄煊。
佟却松开手,把已经不堪重负的裴挽棠抱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腿上,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阿挽,先让自己好起来吧,好了再说明天的事。”
裴挽棠泣涕如雨,蜷缩着,在佟却腿上恸哭悲鸣。
这一晚上,她数着自己的过错,把何序不舍得跟她清算的那些,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摆出来,每发现一个造成今天这种的局面的过错,哭声就悲恸一分。
佟却听得见,庄煊听得见,鹭洲的星光月色也听得见,唯独何序和她们的过去听不见。
唉——
次日早上,佟却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叹息。她搓了搓脸起来,打算去看看裴挽棠的情况,她昨天哭到最后声音都哑了,眼底的血丝错乱交织,和郊区山野被重伤的野生动物一样缩在床上,脆弱又凌乱。
“唉。”
佟却穿好衣服出来,朝裴挽棠房间走。
余光扫过安置庄煊的房间,她步子猛地一顿,转头看到裴挽棠在庄煊遗像前跪着,腰背直挺,眼神发直,明显已经跪了很久。
佟却担心她的腿,急忙调转步子拐进来。
裴挽棠闻声一动,俯身撑着地板起身。
“佟姨,我回去换身衣服上班了。”裴挽棠说,语气平静得和昨晚痛哭发抖的那个裴挽棠判若两人。
佟却拧眉:“阿挽……”
裴挽棠倾身抱过来:“我喜欢她爱她,就算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来鹭洲,我也还是爱她,只爱她,死也爱她。”
佟却喉咙一哽,湿了眼眶。
面前的人乍一眼还是那个强硬执拗的裴挽棠,一切以自我目的为导向,不问不顾对方意愿;
细忖,现在这个她只是执着于爱何序,而不是要何序爱她、回应她、属于她,把一切给她。
佟却再说不出来劝裴挽棠放手的话。
可是裂了缝的感情哪那么容易重圆?
迟疑、犹豫、权衡,说不出的心酸。
最终,佟却只是无言地抬手拍了拍裴挽棠的脊背,站在楼上看着她走出单元楼踽踽跛行。
小区门口,霍姿已经在等。
见裴挽棠出来,她立刻收起手机去给裴挽棠开车门,送她回家换衣服,然后分秒不差地和她一起出现在每月一次的高层会议上。
“开始吧。”裴挽棠说。
她一直都不是谦逊温和的风格,接手寰泰以来敏锐果决、雷厉风行,只消坐在该她的位置上,不必刻意表现出任何一点深沉或者锋利就是掌控全局的存在,她的气场沉稳而强大,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从来没有哭过,一切毫无异常。
……
下午下班,霍姿挂了禹旋的电话往回走。
“霍助,还没走?”
“马上。”
“明天见。”
“明天见。”
霍姿走到裴挽棠办公室门口,抬手轻叩。
里面没有回应。
霍姿看了眼时间,眉心微蹙。
5:55
这个时间是她例行提醒裴挽棠该下班回家的时间,没有特殊情况,她一定在办公室。
今天没有特殊情况。
霍姿心头一紧,快速开门。
“咔!”坐在办公桌后的裴挽棠回神般抬眼,又低回去,动作变化细微且快,但霍姿还是在一闪而过刹那里捕捉到了她眼里的痛苦、撕裂,和悔恨交织着,让她眼神看起来溃散而激荡。
“裴总……”
“走吧。”
裴挽棠的腿还很不舒服,所以起身的时候双手撑着桌面,这个动作要求她先把身体压低,然后才能直起。
霍姿在她俯身的那个瞬间,看到有血红色的光从领口猝然坠落。
是庄煊留下的红宝石。
被何序还回来之后一直在她们卧室的床头柜里放着,今早霍姿送她回去换衣服的时候,她脖子里还空空如也,现在微敞的领下有红宝石流动如血。
裴挽棠起身的动作短暂停顿,把项链放回去,扣上扣子说:“先不回去。”
霍姿恍然回神,说:“好。”
车子从寰泰车库出来后一路直行,停在猫的星期八门口。
裴挽棠说:“不用等我了,你直接回。”
霍姿:“回去也是工作,一样。”
裴挽棠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下车,进来猫的星期八。
周内饭点的书店,尤其是经济特区饭点的书店客流基本为零。
裴挽棠走到门口的时候和唯一一个女人擦肩而过,后面传来交谈声。
“姚老师!我就知道你又跑这儿来了,你怎么每周都来!快走快走,再晚赶不上课了,真出教学事故,严秘书第一个宰的人是我!”
“能不能请假?就说我身体不适。”
“你看起来可没有一点不适。”
“啊,突然心痛,快扶我一下。”
“……呵。”
裴挽棠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有进过猫的星期八,所以店员不认识她,但霍姿每月都来,她们清楚她在寰泰的职位。
能是让她落后一步跟着的,身份可想而知。
店员和霍姿点头示意后,跑去准备餐食——甜品、饮料和水果。
何序每次来都是这个标准。
今天裴挽棠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从她的角度去看她眼里的世界,吃她吃的东西,拼她也许永远不会再拼的拼图。
真正经历过,裴挽棠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寂寞。
可三年前,何序就是在这种连声音都没有的寂寞里把自己的焦躁治好了,不怨不恨,不吵不闹,日复一日地等着她来抱一抱她,修补好她,等着她回来找她。
裴挽棠捏着拼图的手指发抖,试了三四次才将最后一块放进去。
霍姿接完电话回来顿了顿,视线从已经完成的拼图上挪开,说:“裴总,回吗?”
裴挽棠靠在椅背里,偏头看着外面匆忙冷清的街头:“等一会儿回。”
霍姿说了声“好的”,在隔壁桌坐下,解除电脑锁屏。
任务栏微信在闪。
霍姿点开看了眼,对裴挽棠说:“胡代说嘘嘘,”霍姿搓了下手指,“猫已经喂了,现在在卧室睡觉。”
裴挽棠:“嗯。”
周遭陷入安静。
霍姿集中注意力,开始工作。
刚进入状态,前方忽然传来裴挽棠的声音。
“霍姿,你了解她吗?”
霍姿翻阅文件的动作停下:“何小姐?”
裴挽棠收回视线看过来:“你去过东港,查过她,应该了解她。晚上如果不着急回去,和我说一说你眼里的她。”
她自己眼里的那个何序被太多个人感情包裹,已经剥不出内里的模样。
不知道她原本的模样,她怎么纠正在她身上犯下的错误,将她修复如初。
裴挽棠放在腿上的双手微微发抖,说:“我想了解她。”
霍姿不假思索地合了电脑,在裴挽棠对面坐下,用今早送她回家,在院子里看到一个画面作为开头:“ 21岁之前的何小姐像蹲在阴影里的猫,晒不到太阳,但会把头抬起来看那天万里无云……”
而25岁的何序,自说出那句“因为我负担不起一个人残缺的人生”后,已经昏昏沉沉睡了快三十个小时。
邻居阿姨忙了一天回来,急匆匆做好饭,喊女儿进来厨房。
晓洁:“怎么了妈?”
邻居阿姨递过来半碟菜和一碗粥:“把这个给你嘘嘘姐送上去。”
晓洁一听是给何序的,立刻上前接住。
邻居阿姨急声嘱咐:“不吃不要强求。”
晓洁:“我知道。”
“还睡着的话也不要硬叫,有反应就行,让她睡,睡够了再说以后的事儿。”
“知道了妈。”
“上去吧。”
晓洁三步并作两步上楼。
客厅的灯没开,何序卧室也黑着,明显还在睡。
晓洁就没吵她,按照妈妈说的轻叫两声,听到反应了,轻手轻脚给她掖掖被子,让她继续睡。
出来看到何序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晓洁绕过来按了按电源。
没电了,万一有人想联系她就麻烦了。
晓洁把自己的充电器拿上来插上,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来,紧接着就有信息。
晓洁没想到何序的手机竟然没有密码,更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发彩信,她双击息屏的时候不小心点到屏幕通知,跳进来收件箱,看见一张图案模糊的缩略图。
往上,顶部号码栏显示彩信是一个未知号码发过来的。
事情到这儿本来就可以打住了,晓洁没有看别人隐私的坏习惯。
视线下移看到附带的文字信息,她静了静,鬼使神差地点开图片。
——是一副已经完成的拼图。拼图图案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背影,穿得很简单,模模糊糊拍在晚上,但熟悉她的人还是能一眼将她认出。
晓洁转头看了眼卧室方向,点击回退图片到缩略图状态,看着下面的文字。
【嘘嘘,我学会拼图了。 】用正确的方式拼出正确的图案。
何序不知道,她在做梦。
梦里的场景还是暴雨夜的出租屋、摇晃的桌子和卧室能把人映照的一清二楚的窗子,她赤身裸.体,在和裴挽棠发生关系。
以往梦里的裴挽棠是绝对整齐体面的,高高在上的站着,而她狼狈丑陋地趴着,在一次又一次没有感情的刮擦挑弄里失去尊严和自我。
那个样子实在太难看了。
依旧会动情的叫声和湿黏发腻的水声像怪物,一声声嚎叫着要吃了她的肉,咬碎她的骨头。
她疼地在夜里叫。
今天梦里的裴挽棠竟然也脱了衣服,她还俯身下来,很用力地拥抱她,很耐心地抚摸她,亲吻她,然后——
很热烈地贴近她,贴紧她,跟她说:“嘘嘘,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何序浑身激灵,从梦里惊醒,四肢比之前更凉,心跳也像是失去控制一样,一下下重重撞击肋骨,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撞断,冲出身体。她急喘着抠抓住胸口的衣服,在床上坐了将近半小时,心跳才终于恢复正常,僵硬四肢也有了知觉。
这时候已经是次日上午十点,遮光窗帘让何序看不清楚外面的天气。
无所谓,晴天雨天都一样。
她只是有点饿了,想出去找点吃的。
手一撑碰到枕头边的手机,刺亮白光陡然亮起,照出大半个房间的轮廓。
何序本能转头过去,看见了昨晚收到的那条彩信。
晓洁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么复杂的感情问题。
她只是觉得何序应该幸福,值得幸福。
很显然那个让她不幸福的人,也是唯一能让她幸福的人。
所以她昨天晚上坐在沙发上等了很久,一直等到电充满了,把手机拔掉放在何序枕边,希望她一睁眼就能看到那个让她难过的人,现在正在学着怎么让她幸福。
何序看着手机里由拼图完成的,属于自己的背影沉默不语,连眼神都是静止的。家里大门被人打开,有人进来,她全部没有听见。
时间悄无声息地从十点走到十点二十,卧室门毫无征兆被人推开。
何序抬头,推门的人愣住。
“?”
“?”
五分钟后,客厅。
一高一矮两个年逾四十的阿姨并排站着,说:
“我是负责打扫卫生的,每周两次,已经干了三年了。”
“我是负责浇花养花的,每天两次,已经干了三年了。”
何序说:“我回来了,这些以后我自己做。”
两人同步对视,同步出声:“我们是签了劳动合同的,解约要找和我们签约的人。”
何序:“……”
何序没找,她在晓洁家吃了饭,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出走。
晓洁对桥上那一巴掌还心有余悸,怕何序出去又挨打,见状她急忙站起来说:“嘘嘘姐,你去哪儿?”
何序:“街上。买点东西。”
晓洁:“什么东西?我去买!”
何序:“锁。”
锁一换,家里只有她能进出,合不合同的就无所谓了。
晓洁快步跑过来,要帮何序去买。
何序拦了一把,弯腰穿鞋:“你不知道规格。”
晓洁:“我可以问!”
“不用,”何序站直身体说,“我没事。”
话落,何序没再给晓洁说话的机会,径自拉门出来。
她知道晓洁在担心什么,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还有可能产生新的问题,这点她经验斐然。镇上该她面对的事,她迟早有一天要去面对。
何序好几顿没吃.精神不太好,下楼的时候拖沓缓慢,走了将近两分钟。
外面太阳很亮,她不适应地闭上眼睛缓解,听见周围嘈杂的人声,叫卖声,公鸡在笼子里扯嗓,鱼尾用力拍着砧板。
勉强适应了,何序睁开眼睛往前走。
一到热闹地方,立刻有刀一样的视线刺过来。
何序置若罔闻,按照记忆里的位置去找五金店。
半路,陡然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
“何序!”
是那晚在桥上骂何序是杀人凶手的男人。
何序停下脚步往过看。
还没找到声音传来的位置,余光里忽然闪入一条手臂,以迅雷之势捞住她的身体把她往怀里一捞,往后一拖,接着一脚飞踹出去。
几乎扑到何序面前的男人惨叫一声跌出去四五米,被踹翻在地——
作者有话说:今天咸鱼过头加上一些别的事处理,导致没有按时码字、按时更新。
在此认真承认错误,深刻反省,一会儿给大家发红包补偿。
第80章
笼子里的鸡不叫了,砧板上鱼不闹了,以何序,准确来说是以她身后戴着口罩也挡不住一身寒气的裴挽棠为中心,四周的目光齐齐汇聚过来。
目光之外,两个保镖头皮发麻,至今也想不起来瘸腿,呸,行动不太利索的老板是怎么快她们一步把人捞住的。她们高低也是专业保镖,拿人俸禄,替人卖命,真要连老板的敏锐和速度都没有,这饭碗也是砸稀碎了。
两个保镖心里忐忑,面上不动声色,一个眼疾手快,把惨叫完了拾起来还想往过扑的男人摁地上,双手反锁身后;一个亡羊补牢,把老板和老板怀里的人牢牢护住,等待指示。
“怎么样?有没有碰到?”裴挽棠问,喉咙因为过度紧绷尾音发颤。
她今天下午出差去国外, 来回至少一周。
这么长的时间,眼睛看不到何序,手机也收不到她的回复,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度过。
工作能麻痹只是白天,偏夜晚最长最冷。
她想见她,发疯一样想见她。
转念想起她那些残忍的话,她的心也似寒冰封冻,承受不了更多。
去见她。
不去见她。
不去见她。
怎么受得了见不到她。
左右摇摆数次, 裴挽棠最终还是来了。
在看过何序眼里的世界,听霍姿说起过小时候的她和21岁的她之后,她现在爱她胜过从前的任何一秒。
同时也恨自己超过任何一秒。
尝试着了解何序,重新认识她过程里,她被过往捶打如烂泥一样的理智和心脏跌撞着承认,她就是何序心上最大的伤疤,只要出现,她就会流血叫疼。
她真的没打算这么快就出现在何序面前,更何况这么严丝合缝地把她抱在怀里。
虽然她做梦都想这样。
但她的的确确还没找到修补她的办法,见她只是变本加厉地伤害她。
她来,只是想远远看她一眼。
这一眼正好看到男人抄着拳头冲向她。
那个瞬间,裴挽棠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何序,她连走路都是微微弓着脊背,慢的,怎么可能受得住男人充满愤恨的一拳。
她的行动先于理智把何序捞进怀里,与此同时,蓬勃的保护欲死灰复燃一脚踹飞男人。
这一脚完全超出她当下的身体极限,踹完落地那秒,她几乎站立不住。
是担心强托着她。
她一边疼得发抖出汗,一边急躁不安地去看何序的情况。
何序静着没动,刚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肋骨又一次被勒到发疼,耳边是男人难听的辱骂和女人湿潮急促的呼吸,她的左腿在抖,冷汗掉在她脖子里,和沸腾的油一样,快把她的心脏烧出一个窟窿。
……话明明都已经说成那样了,怎么还来呢?这个何序没有工作不知道将来,从前机灵变成现在控制不住“耳鸣”,她是东港小镇的流亡者,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无价之宝。
肋骨和心脏的疼刺激着泪腺。
裴挽棠等不到何序答复,又不敢松手,或者——
已经抱到她了,就不知道应该怎么松手。
未知和想将她抱得更紧又不敢,不敢又不想松开的焦灼感扥扯着裴挽棠的神经,男人的辱骂波及何序家里人那秒,她明显感觉到何序僵住了身体。
她等不了了。
抱着何序的手仍然抱着,另一只从身侧绕过去,扣住何序两腮,将她拧过来望着自己。
……她眼睛红着。
红是因为裴挽棠;
裴挽棠以为是有人骂了她的家人。
戾气拔地而起,透过瞳孔直逼男人。
裴挽棠周身的温度迅速下降,让人惊悚的压迫感彻底冲破束缚外露示人之前,裴挽棠就势把何序的头扶到自己颈边,轻轻拍了下她后脑勺,然后揉着她一只耳朵,嘴角碰在另一只耳尖,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废物而已,说的话不要进耳朵,乖一点。”
话落,裴挽棠心里的一切渴求、犹豫都化为乌有,她利落地放开何序,朝刚刚被保镖拎起来的男人走——步子很慢,眼里的浓墨像是不见底的漩涡,眼神锋利如刀,一步步走到男人面前,说:“放开他。”
保镖犹豫。
裴挽棠冷凝的双目钉着男人,重复:“放开。”
保镖只好照办。
她甫一松手,男人就想朝裴挽棠扑。
裴挽棠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服,看着没费什么劲儿,男人却是连退两步,“吱”一声撞得杀鱼的桌子后移小半米,他来不及稳定身体,猛地感觉身体往后一弯,被推到桌上。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男人脸上一半错愕一半羞愤,万万没想到自己被个路都走不稳的女人弄得毫无还手之力。他咬牙切齿地抓住裴挽棠手腕,怒骂:“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
裴挽棠:“王法?真要没有这东西了,你以为你还有机会跟我在这儿叫嚣?”
男人使出吃奶的劲儿都挣不开裴挽棠,脚还被保镖死死踩在地上动弹不了,气得他面如猪肝,把矛头转向好欺负的何序:“就是因为你和你那个疯婆子姐,镇上才会死残这么多人!你和她一样,都是杀人凶手!”
男人冲着何序咆哮。
何序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因为脸白,她这个反应看起来就很像害怕。
挡在她身前的保镖感觉到老板身上那股要刀刃的气场,立刻往旁边侧一步,将何序再挡严实点。
不想,何序却自己走了出来。
保镖没有收到指示,不知道拦是不拦。
何序一直走到裴挽棠旁边,看着她青筋暴起的手静默了一会儿,还是没有选择拍她,只把耳朵尖上的湿热和后脑勺的轻触感都小心收藏起来,说:“放开他吧,我的事我能自己解决。”
“铮”一刀毫不留情。
裴挽棠心窝剧痛,转头看向何序的时候没有收拢情绪,那些不加掩饰的低寒压在迫触及何序瘦削的侧脸时陡然散尽,她手指紧缩抖动,在何序的注视下一点一点松开男人。
男人一撑桌子,整个人直接顶到何序身前。
裴挽棠下意识抬手,保镖也闻风而动。
“啊!”
“啪!”
“哗——!”
何序和裴挽棠刚才一样,先是抓住男人胸前的衣服把他提到跟前,接着一巴掌扇他脸上,再顺势一推,男人一屁股跌进鱼铺的鱼缸里,冰得嗷嗷直叫,偏就是爬不起来。
何序不知道什么时候插了一只手在裤兜里,这会儿没什么表情地俯视着男人,看着像是变了一个人:“小时候你就有事没事欺负我和我姐,我姐出事了,你第一个叫她疯子,第一个往我身上吐口水,该赔的钱我没赔,还是该负的责任我没负?”
《履行完毕确认书》霍姿早就拿给她看了。
那时候她疑惑裴挽棠为什么要替她付这些钱,现在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裴挽棠为了让她好过,一分钱都不会对这些人吝啬。
那既然该赔的都赔了,凭什么,她姐还要被叫疯子,她要被叫杀人凶手?
就算真是方偲为了省钱没换阀门又怎么了,没人知道命运的玩笑会开在那天,以那样的方式。
如果可以,她宁愿那场爆炸发生在只有她会死的任何一天,而不是她活着,什么都没有,“耳朵”也不好,怎么都不好,为什么不好!
明明上一次很容易就过去了……
何序被周遭一切刺激着情绪,心里生出怨恨不甘,又不能让紧站在旁边的裴挽棠发现,她因为忍耐喉咙胀得快炸开了,手在口袋里抠紧到酸疼发抖。
她愤懑翻涌的眼睛俯视着男人,高三寒假翻在路边的车重新在她脑子里跑,方偲一扫帚下去把这个还没有发福秃顶的男人抽得嗷嗷乱叫的画面去而复返,他后来嚼着槟榔嘲笑方偲是疯子。
“你是废物。”何序说。
“什么?”男人怔住,反应过来何序刚才说了什么,脸抽得跟犯病一样,手指着她,“我要报警!”
“报,”何序掏出手机递过去,“让警察判我个死刑,来,报。”
“……”男人觉得何序也疯了。
周围一开始还想煽风点火的人全都闭上嘴,没了想法,他们心里很清楚何序没错,方偲一死天大的恩怨也该翻篇,他们就是接受不了,想借题发挥而已。
对他们来说,那天明明只是和往常一样,带要上学的孩子去吃个早饭,或者吃完饭开始摆摊迎客,心里盘算的都是日子怎么过才美。
可毫无征兆的“轰隆”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试问谁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种事情?
没有人,一辈子都不可能。
那就得有人一辈子为她们的怨愤负责。
方偲在的时候是方偲,方偲不在了是何序。
男人一拳头砸在水里,目眦欲裂:“何序,你敢说你们家没有责任?!”
“有,”何序不假思索,“但已经还完了。”
“不可能完!”
“那你还想要什么?我的命?”
“……”
“有本事你就来拿。”
“疯婆子!”
何序在男人爬起来之前,照着裴挽棠踹过的地方一脚下去,把他又踹回了鱼缸里。
男人撞得尾椎骨剧痛,一脸扭曲。
何序俯视着他:“拿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不要忘了高三寒假我是怎么把你打得尿在路上的。”
男人:“何序!”
何序留下一叠钱给鱼铺老板,转身走了,在所有人瞠目结舌中带着点恐惧的表情里走进五金店:“老板,买锁,防盗门一个,大门一个。”
老板愣了足足五六秒,被等不急的女儿一把推走,“老楼里常见的那种门?”女孩儿看着何序问。
何序:“是。”
穿着校服的女孩儿立刻跑去拿,前后不过两分钟,她把塑料袋递给何序,无视外面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高声说:“嘘嘘姐,加油!”
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何序无法反应,她空白地看着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一直冲着她的笑。
今天天很晴,阳光刺亮。
她眨了眨被阳光刺得发酸的眼睛,扫过柜台上的“五三”,低声说:“你也加油。”
女孩儿:“嗯!”
经此一次,镇上的人都知道何序没以前好惹了,所以没再明目张胆地敌视。
何序一路温吞,安然无恙地穿过街道。她后方,保镖不知道去哪儿,裴挽棠不远不近地跟着,与她步速相同,步调一致,每一步都听得她心窝发酸。
走到楼下,何序步子停住。
裴挽棠也停住。
两人一个垂眼,一个凝视,过了不知道多久,何序转身过来看着裴挽棠。
裴挽棠掩耳盗铃一样在何序开口之前,替自己辩解:“我来只是想看看你,顺便给你送点东西。”
嗯。
开近三个小时的车或者杀鸡用牛刀坐私人飞机,一路从鹭洲到东港就为看她一眼。
她的言行很一致——爱她。
从地铁口的小声尝试到旧桥上的撕心裂肺,她那些话已经深刻到她的梦境都在发生变化。
……有什么用。
耳鸣不过是从尖锐的鸣音变成沉闷的嗡响,并没有停止。
那导致耳鸣的背后逻辑就没有被打破,她的明天会怎么来谁都无法预料。
何序攥着手,接连吞咽两口才感到嗓子顺畅了一点。她避开裴挽棠竭力克制,但依然深情外露的纠缠目光,视线从她还在发抖的左腿上扫过,说:“东港挺远的,有时间多休息吧。”别来了。
裴挽棠眼里的光凝结成片,和周遭的阴影一样暗淡,风一吹,阳光洒落,她把胸腔里铺天盖地的酸楚吞咽下去,声音轻柔:“我不累,是你,”她往前走一小步,裤脚掩着鞋面,“你觉得累了就去休息,休息多久都行,我能负担得起自己。”
何序:“……”
何序心被攥住,胸口传来真实的绞痛。
她没想在裴挽棠伤口上撒盐的,就是,就是想找一个让她放弃的借口,那借口要干脆利索,一击毙命,不给她留任何一点念想。
她们拉拉扯扯太久了,再拖下去,她都要走不了路了。
你看她的腿,在抖,一直在抖,冷汗就没有停过……
这么疼的,怎么就是不知道放弃呢?
何序浑身发软,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
裴挽棠摘下口罩看着她:“如果有一天你愿意了,我也能负担起你的人生。”
温柔得能把人心和冷静揉碎的声音。
何序攥紧手,矢口拒绝:“我不用。”
裴挽棠眼底的受伤一闪而过。
何序说:“打扫卫生的,浇花养花的,还有你今天带过来的,你让她们全都走,我不用,我自己的事能自己解决。”
何序话一说完就要走。
裴挽棠完全本能地跨一大步拉住她:“我知道你能自己解决,我看到了,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到了晚上你怎么办?”
何序:“那是我的事。”
裴挽棠:“你的事是我的全部。”
何序冷静坍塌,一瞬间张口结舌,她的目光定格在裴挽棠执拗又好像……可怜的脸上,像是陌生一样打量着她。她把那个男人推到桌上时,从领口掉出来的宝石在空中剧烈摇晃,红光毫不留情地扎入何序眼底。
何序早就已经愈合的脚踝又一次抽搐跳动,仿佛肉在腐烂,骨头被一块一块敲碎,疼得钻心刺骨。她强撑着不让裴挽棠发现,视线波动游移,尽可能避开那道绚丽也血腥的红光。
裴挽棠知其一不知其二,在捕捉到何序目光里的异常时,立刻把项链放回衣领,站在她的视角解释:“嘘嘘,趁你没醒把它戴在你脚上那个早上,我想的是它和你母亲打给你的兔子具有同等价值,那作为我们之间的定情信物就再合适不过。我想要我们的永远有保证,看得见摸得着的保证,这样我才能安心。嘘嘘——”
“我只是从以前就太爱你。”
何序眼眶一热,泪几乎失去控制。她还以为那个脚环的作用只是为了监视她呢,或者为了提醒她,她曾经差点把它卖掉。
原来不是啊,是要和她有个肉眼可见的“永远”。
既然要肉眼可见,为什么不是像这样戴在她的脖子上,耳朵上,或者手上,让她看起来体面一点呢?
她不懂。
不应该问。
坍塌的冷静放任她问:“……为什么是戴在脚上?”
裴挽棠脑中轰然,即使不知道何序的脚踝现在正疼得钻心刺骨也心像刀刺,呼吸困难,她握着何序,亲手把自己押上错误的刑场:“因为它足够华丽隆重,能掩盖住我留在你身上的伤疤。我以为那是对你好,直到你挑破我的自负自私。”直到我把它戴在身上。
“嘘嘘,它太重了是不是?”裴挽棠被后悔充斥的声音低哑煎熬。
何序扔下裴挽棠就跑。她跑步是出了名得快,从前能超过片场的急救人员第一时间跑到她身边救她,现在也能超过她转眼跑到她看不见的地方躲她。
凌乱的脚步声滚在旧楼梯上。
裴挽棠晚了将近半分钟上来的时候,门早就被何序锁了。她把头埋在膝盖上,抓着胳膊蹲靠在门后眼泪直流,怪裴挽棠话总要藏到没有用的时候才说,事总要拖到无法挽回的时候才改,怕尖锐的耳鸣被她听见,怕自己一看到她就会忍不住回头。
她在门外喘息。
站立不住用手扶门的时候,门板晃动,像是她推着她的身体。
把她推开,把门推开一条缝,让声音往里透。
“嘘嘘,是不是在哭?”
门里没有声音。
人声、哭声全都没有。
但裴挽棠清楚自己那些话的分量,也知道一个踢都踢不走的人一旦选择主动逃跑,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现在是什么状态。
她摸着冰冷的铁门,头抵在生锈的门板上,恍惚感同身受。
“你走吧。”
“……”
“旋姐知道,我是个心很冷的人,我决定的事,谁都不能改变。”
“……”
“走吧。”
“……”
裴挽棠始终不发一言,她在分辨何序声音里的哭腔。
很微弱,但只要仔细听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其实很小孩子,藏不住什么事。
但凡她以前用心一点,也许就把她写在备忘里的秘密听出来了。
她没有。
一次都没有。
剥离掉杂质的哭声伴随着那些剜心的话不断往裴挽棠耳朵里钻,比她自己哭疼上百倍。
她一直听着。
听到哭声消失,何序恢复平静的时候,被凌迟到只剩一架白骨的身体动了动,把一直装在口袋里的药盒拿出来放在地上,说:“嘘嘘,我今天下午的飞机出差,一周后再来看你。”
蹲靠在门口的人一顿,慢慢抓紧了手臂。
怎么还来呢……?
“我走了。”
“……”
裴挽棠转身离开,鲜明的脚步声退离,拐弯,淡化,被一阵敲门声彻底取代。
“叩叩。”
晓洁站在门口说:“嘘嘘姐,是我,我马上回学校了,来和你道个别。”
何序一听,迅速把头压低,在膝盖上抹干净眼睛,起身开门。
晓洁看到何序湿成一簇一簇的睫毛微微怔愣。
何序:“几点的车?”
“啊?”晓洁回神,快速道:“三点。”
何序:“我送你。”
晓洁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车站又不远,我随便走几步就过去了。”视线挪动,看到攥在手里的药盒,晓洁把手摊开在何序面前说:“嘘嘘姐,这是她给你留的,就放在这儿,”晓洁朝下一指,紧张地问,“你哪儿疼吗?”
没有。
哭过之后心也不疼了。
她现在没什么事。
这个药……
“这个药特别好,副作用小,见效快,还便宜,我每次痛经都吃这个。”晓洁说。
何序一愣,裴挽棠的声音猝不及防从脑子里闪过——“嘘嘘,怎么睡在地上?你快来例假了,受凉要肚子疼。”
原来是记得她要来例假,给她送这个。
随便一家药店就能买到的东西,哪里值得她开三个小时车,亲自来送。
何序盯看药盒半晌,拿起来装进口袋:“没有哪儿疼。”
晓洁将信将疑,观察了何序几秒,再次以车站很近为由拒绝她送自己。
何序就没坚持。
两人在客厅聊了一会儿,喝了杯水,晓洁起身离开。
“嘘嘘姐,元旦再见了。”
“元旦再见。”
何序送晓洁出去后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她坐在沙发上,偏头看着阳台的花,发现它们一朵朵灿烂得不像开在秋天。
何序捂了一下肚子,把药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几秒后又拿起来,果然看到了盒子上印着“寰泰制药”四个加粗的黑字。
寰泰制药是寰泰生命科技下属子公司之一,后者负责管理和研发,前者是专门的生产基地。
何序打开药盒抽出来一板,脑子里是下一个“果然”,果然是她吃了快两年的止疼药。
以往吃,都是胡代准备好了放在小托盘里,她从来没见过外包装,更不知道厂商;现在想来,她被裴挽棠发现肚子疼的第二周,霍姿就提到过研发新药的事。
在裴挽棠书房。
她从门口经过的时候隐约有听到,但没有放在心上。
也没管之后小半年的时间,裴挽棠忙得几乎没有节假日和周末。有回早上起来,她趴在枕头上发呆,发现过一根半白的头发。
……
往事历历在目,稍一推敲全是裴挽棠爱她的痕迹。
那些痕迹被徐徐拉响的耳鸣割磨着,一时清晰,一时破相。
Rue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过来的。
何序逃避似的迅速垂手去接电话:“喂。”
Rue那边静了三四秒才发出声音:“回家了?”
何序:“嗯,回了。”
“怎么样?”
“挺好的。”
“你们呢?最后解约了吗?”
“没有,林竞正在完善明年的巡演计划。”
何序:“准备去哪些城市?”
Rue一口气说了四五个,把何序声音都说清亮了。
那声音深刺着Rue的心脏:“我决定解约的时候,以为能瞒住你。”
那你就不用担心,不用为难,不用连夜离开。
Rue的突然开口把话题拉到了敏感部分。
何序有心理准备:“你们就是不解约,我也迟早要走。”
Rue和Sin的事只是导火索而已。
她早就知道她们只是彼此的安全岛、避风港,不是她的,她不可能待一辈子。
Rue说:“回家了就能好?”
何序恍惚一瞬,说:“能好。”
“好了那天打个电话过来,家里的奶黄包给你备着。”
“……好。”
希望她还能吃到。
何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拍了拍脸,再次提醒自己:人不能老是颓着,说不准哪天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可她还有一阳台的花要照顾,有田野里的坟墓等着她跨过旧桥,有坟墓里的人等她去见。
她换了身衣服,把头发扎起来,先换锁,再拆洗窗帘、沙发,然后擦桌子、擦柜子,把抽屉里里外外翻一遍,该留的留,能扔的扔。
翻到电视柜左边的抽屉,何序动作一顿,看见了方偲的手机、一个她没见过的平板和一封写着她名字的信。
何序原地坐下,看着里面的东西一动不动。
她现在很怕回忆,好和坏总是紧紧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也拆不开,好打败坏的时候她没有多高兴,坏胜过好的时候她心痛难当。
横竖都是负面的,她就不是很想回忆,也不想知道。
偏偏中秋才刚过去,晓洁送来的月饼就在桌上。
她刚吃了一口,很甜。
何序把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手指逐一抹过,先拿起了方偲的手机。
她想姐姐了。
姐姐手机屏保就是她们的合照,拍在她考上大学的那天。
何序找来充电器,等了五六分钟才成功开机。
照片还在。
何序把方偲周围的应用图标逐一挪开,摸了摸她的脸。
“对不起。”
我食言了。
你来家里那天,我答应妈妈以后不会离你太远,后来她一走,我也走了。我想挣钱救你最后却没见到你,你却坚信我会回来,会给你买很大的房子。
你辛苦了呀,为来我们家陪我,一辛苦那么多年。
何序还是爱她。
即使她没有换掉阀门,也还是爱她。
这世上谁都可以指责她是杀人凶手,唯她不行。
她是姐姐,总说自己长得普通,学习普通,人生普通,但给她买过转起来像开花的裙子、闻起来像阳光洒在身上的擦脸油和吃起来像打翻糖罐的蛋糕的,最好的姐姐。
何序把手机拿到阳台上,给方偲看满满一阳台的花。
看完了打开录音,想删除那条伤过和西姐心的录音——她也是她心里同等重要的人。
“……”
录音比何序记得的多了三条。
而且录音时间是方偲过世以后——2023年2月14日一条,24年这天一条,今年25年,2月14日上午十点十三分录了最后一条。
是谁录的?
何序脑子里笃定且迅速地闪过一个名字:裴挽棠。
她抖着手指点开23年那条录音时,也的确听到了她的声音,“她最近喜欢蹲在后院,用玉兰芽鳞拼猫,拼得很可爱,但没有她可爱。她还没有喜欢我。”
24年,“她想要一条河,胡代替我答应了,我带她出去躲躲寒,等鹭洲的冬天结束了再回来,回来的时候河就有了。她还是不喜欢我。”
25年,“她说她喜欢吃鱼但要没刺的那种那天,我站在厨房挑了半个小时,后来一直挑,我以为她会慢慢喜欢上我,但是没有。她还会不会喜欢我?”
这些录音像是一种对抗,对抗同一个界面里,那条让裴挽棠不安的录音——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种人。我只是想要她的钱——告诉她,她今年依然在我身边;
也像是在转达,转达东港的人,你们在意的人现在生活不错;
她又很无助,很迷茫,连让她极度不安的方偲都想来问一声:她还会不会喜欢我?
她的情绪、态度、立场一年年转变,到最后变得完全不像自己。
她想带回来东港的何序则一年年,全都是无忧无虑的样子。
她带过来的平板里也都是她开心的样子,涵盖过去完整的三年,有时候在卧室,有时候在河边,有时候在公司……
没人知道这些视频她是什么时候拍的。
拍的时候,她好像一直在试图告诉东港的人:
她没有变坏;
她过得很好;
她不是不想回来,是新生活绊住了她的脚步。
她用三年一百零六条视频把旧桥拉向田野里的坟墓,让她毫不费力地走到妈妈和姐姐面前,跪着也把头昂起,问心无愧地告诉她们——
我没有变坏;
我过得很好。
“我想你们。”——
作者有话说:也是把昨天的字数补上了哈!
【号外号外! ! ! 】
韩七酒老师新文《凉薄前任非要同居后》超香超拉扯,看过的已迷糊,没看的莫要错过。腹黑小警察vs凉薄大律师,插叙,这配置你们就品,细品。
[狗头][狗头][狗头]
80-85
第81章
“我想你们。”
何序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听见。
听不见她也突然有了脸来和她们见面——起初跪着;纸烧了,纸灰埋了,盘腿坐在地上闲聊一样,一边翻看平板里的视频,一边回忆自己当时在干什么,絮絮叨叨地她们说点什么,一边猜测裴挽棠当时站在哪里,以什么角度拍她,一边想,她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心情如何。
不会好。
那三年她什么都不记得,等起来就不觉得焦灼煎熬;裴挽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爱,什么都想要,日复一日地盼望着,然后日复一日地失望。
她的反复无常,她的冷言冷语。
她困着她的时候,也画了一个圈,把自己死死地囚禁在那里面。
“小姐,”胡代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 “何小姐睡着了。”
何序抹干净屏幕上的水渍,看着窝在躺椅上的自己,镜头拉近,手持镜头的人一步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镜头里的画面翻转,移动,变成后院油绿的草、火红的花和清澈的河。何序把平板拿起来,耳朵凑近扬声器——
“嘘嘘,情人节快乐。”
然后有呼吸交错碰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粘湿的皮肉轻触又分离,她受不了在哼,她受不了在喘,她们在2025年2月的中间接吻。
只是听声音,她就好像能构建出那个气息交融,身体发热,血色一点一点从脖子漫上脸、耳,在眼睛里堆砌情绪,滋生谷欠望的胶着画面。
滚烫而渴望。
深入地汲取,抽离时不舍。
急促与舒缓。
压抑地口耑息,模糊地低口今。
早上,她在问“敌对”的人,“她还会不会喜欢我”;下午,她一个人完成了两个人的热吻。
她那时候绝望吗?
还是马蹄踏向她的爱情时更天崩地裂?
或者那一把火,把她也烧得体无完肤?
何序趴在腿上哭到抽噎、倒气,揪扯耳鸣不止的耳朵,用力拍它,打它。
一直在桥上守着的邻居阿姨看到这幕,心疼地一拍大腿,急忙从桥上下来,把何序搂到怀里。
“好了好了,回来了就好了。”
她以为何序这样是在怪自己一晃三年,对家里人不闻不问。
她有。
现在更难过的是她明明有能力改变一直以来的生存条件,却从来没有想过和上午那巴掌一样,用尽全力打出去,让所有人都听到响。
那声响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时刻提醒他们,何家的三个女人谁都不能非议欺负。
那说不定她就是站在阳光下面长大,自信骄傲、敢作敢当,而不是躲在阴影里,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要,把一份爱情里的九十九步全都丢给喜欢的人去走。
她不健康。
她比别人少一条腿。
她的心脏被装满榴莲的厢式货车压碎了一大半。
她走一段路要用别人两倍、三倍,甚至四五倍的力气,走起来依然辛苦。
现在就剩下一步了,就一步……
她还是没有办法主动跨过去,跟她讲,你不要怕啊,我也喜欢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很喜欢很喜欢你,想和你过年,很不舍得地把你给我买的蛋糕含在嘴里,都要辞职了决定以后不再见了也要记你一辈子,我可喜欢你了。
我可喜欢你。
何序翻身趴在邻居怀里,抓着她的衣服嚎啕大哭。
就是这时候她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她越想好,耳鸣越在张牙舞爪。
邻居阿姨不停拍着何序的脊背,一时间也泣不成声。她胡乱抹了抹,把何序抱过来安慰:“嘘嘘,不要自责,这些年你虽然不在,但你妈你姐没有被落下,那位裴小姐每年清明中元都会过来扫墓,你妈和你姐的忌日她也都记得,没一次落下。我记得是去年清明吧——”
邻居阿姨叹了声,回想当时的情景。
————
裴挽棠天没完全亮就从家里出发,先去祭拜了庄煊,然后往东港赶。到的时候,东港正直大雨,一同过来墓地的邻居阿姨看出来她行动不便,急忙说:“你就别下去了,纸我烧也一样,大家几十年的邻居,这点事做得来。”
“不用了,”裴挽棠避开邻居阿姨伸过来的手,朝楼梯口走,“我有几句话带给她们。”
邻居阿姨只好作罢,心惊肉跳地跟在后面看着裴挽棠抓住护栏往下走。
河堤的楼梯又陡又窄,正常人晴天走都费劲儿,何况裴挽棠在雨天爬。
几乎是刚下去,她就滑了一下,摔在泥水里。
——在种的田里一下雨,翻松的土和和稀泥没什么区别,鸟踩上去都要陷进去半条腿,何况人。
裴挽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墓前,拢着打火机烧纸。
她的声音夹着雨。
“去外面晒了三个月太阳,嘘嘘现在不怎么感冒了。”
“她很喜欢那边的太阳。”
“明年如果条件允许,我提前把时间腾出来,再带她去。”
“她最近情绪不怎么高,像蒙了层灰。”
“我给她买了一些浅色的衣服,豆绿、鹅黄、杏色、椰奶白、湖水蓝……她穿上像小孩儿,喜欢把手缩进袖子。”
“缩进去的时候眼睛会有很短一瞬间亮起来。”
“她让胡代给她报了驾校,最近在学车。”
“教练说她很聪明,四门满分拿照没什么问题。”
“姜故又来给她剪头发了。”
“她和姜故一来一回,有说有笑。”
……没有前因后果的叙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邻居阿姨看裴挽棠状态实在不对,犹豫着走过来说:“行了姑娘,这里的风又冷又潮,再吹下去该生病了。”
裴挽棠该说的话刚好已经说完了,她没坚持,和邻居阿姨一起回到镇上,上楼待了很长时间,然后赶在傍晚六点半准时到家,看何序吃饭。
————
何序记得那天晚上裴挽棠身上很烫,从后面抱过来的时候像个火炉,皮肤烧着她的皮肤,呼吸烫着她的耳朵,手指一遍遍燃在她身体里。她以为她那样是腿疼导致的,转辗犹豫半天,掀开她的裤子看了看。
残端没什么明显的破损。
那怎么好端端地发烧了?
她那天疑惑过,但没有探究,只是呆坐在黑暗里看了她很久,最后把裤腿放下去,下楼找胡代喂她吃药。
没想到是大雨淋的啊。
寒风一直吹着她。
方偲留给何序的信是遗书,现在正装在她口袋里,她记得方偲在遗书里说:【嘘嘘,她的世界和我们一样寒冷,去抱一抱她。 】
————
嘘嘘:
我们的世界怎么那么寒冷。
在福利院的那九年,我好像一直被冻在冬天,嘲笑、饥饿、欺凌如影随形。
你和妈是我见到的第一束阳光,我始终觉得我的生日应该是遇见你们那天,因为我活在那天。
我爱你们,爱你,我想把能力范围最好的全都给你,想看你一天天长出翅膀,一步步飞出东港。
可我忘了,一个方方面面普通的人,能力也一定普通,想送你一样拿得出手的毕业礼物没那么容易。
我每天在店里起早贪黑,有精力了还去做天天活。
一天100。
我一直想不通,明明妇女干得一点不比男劳少,为什么工资只有男劳的三分之二。
要是大家一样平等就好了。
我就能早早攒够钱,而不是为了省七十块把一切毁掉。
我想在你毕业的时候给你买个小公寓。
你的性格不太适合合租,会吃亏。
如果能有自己的房子,你下班回家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费心思维护人际关系,不用担心涨租退租,日子能踏实点。
我攒了很多年钱。
马上就攒够了。
结果一条视频、七十块钱、一场爆炸,什么都没有了。
“妈,有我在,嘘嘘以后不会吃苦”的承诺也没有了。
嘘嘘,对不起。
拖累你,伤害你,丢下你,姐姐对不起你。
但是姐姐真的累了。
太累了。
每次清醒想起来你因为我受的罪,我就恨不得杀了自己。
现在还多了妈一条命。
我接受不了。
我从寒冬里来,可以再回那里去,那是我的命,但你不可以,我接受不了你一路带给我阳光,最后却被我拖进黑暗,永无翻身之日。
我被歉疚日夜鞭挞,太疼太累了,没办法陪着你继续往前走。
你要勇敢,要抬头,要迈开步子往前看。
前面有个人一直在等着你。
她是好人,爱你,护你,还有能力托住你,她能让你的天重新亮起来。
她说她会让你看见鹭洲乃至全世界最盛大的烟火。
但她似乎也有故事,她的世界好像和我们一样寒冷。
嘘嘘,你去抱一抱她。
她爱你,一定会也会伸出手把你抱住,那时候你就找到新家了。
找到了就别再回头看。
把你交给她,我很放心。
妈那里我会转告,让她也放心。
我们会在你看不到,但只要想我们了,我们就一定存在着的任何地方看你幸福快乐。
我们爱你。
爆炸发生那天早上,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嘘嘘终于能离开东港了啊。
嘘嘘,妈希望你走。
你要听话,往前走,别回头。
————
何序被邻居阿姨牵着走在旧桥上,风拂起她的衣袖。
她还是回头了。
看着越来越远的墓地,好像看到妈妈和姐姐站在笑着那里送她,看到有人一次次艰难地上下楼梯,看到她摔在泥水地里,看到她一身狼狈地点开视频告诉她的妈妈和姐姐,“她在幸福在快乐。”
她们于是放心。
于是姐姐在遗书的末尾写:【嘘嘘,勇敢一点,去爱她。 】
想爱她。
很想去爱她。
耳朵好不了也很想很想去爱她。
何序坐在没开灯的卧室里,紧攥手机,短信收件箱里是裴挽棠发来的拼图和她离开东港后的所有转场信息、行程信息——
嘘嘘,我到机场了。
嘘嘘,我起飞了。
嘘嘘,我落地了,一路平安。
嘘嘘,我到酒店了。
嘘嘘,我吃饭了、休息了、起床了、工作了……
嘘嘘,航班延误了。
已经延误了三天,裴挽棠离开时说的一周后再来看她没办法兑现。
这三天,她一边等她的信息,想要爱她,一边反复点开键盘收起键盘,不知道怎么爱她。
她徘徊又煎熬。
“嗡——”
手机又震一声。
何序一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进了收件箱。
裴挽棠说:嘘嘘,我想你了。
今天是她出差的第十天了。
十天对被爱意和煎熬紧紧包裹的何序来说一晃而过,她都来不及滤清思绪,或者把平板里的视频再看一遍就过去了。
而对悬至半空的裴挽棠来说,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她靠在酒店房间的窗边,上滑屏幕,看到十天两百多条信息,全是自己的自言自语,何序一条也没有回。她凝视着拼图里的背影,失落、酸楚混着窗外的大雨,一点一点将她浸透,淹没。
她快要控制不住想打电话给何序的心,手在顶部“嘘嘘”两个字上停了又走,走了又停。
再次收到航班延误的信息那秒,瞬间冲动胜过全部理智,裴挽棠毫不犹豫按下“呼叫”。
“嘟——”
“嘟——”
何序瞳孔紧缩,心跳加速,手在那一秒剧烈发抖,没拿住手机。她脚背上猛地一疼,被滑落的手机重重砸击。
“嘟——”
“嘟——”
呼叫还在继续。
何序看着屏幕上已经被存起来的“和西姐”三个字,恍惚听到方偲的遗书有了声音,她说:“嘘嘘,去爱她,去爱她……”
何序不由自主往前跨了一步。
作壁上观的“耳鸣”一见,立刻横在她和方偲之间,厉声质问:“你怎么爱她?你连明天会怎么来都不知道,拿什么爱她?!”
她狠狠一愣,感觉到了裴挽棠的牙齿,她的手指,她粗暴野蛮的爱意把她稚嫩青涩的喜欢搅得天翻地覆,而她就是把牙齿咬碎,也好像挡不住喉咙里那些爱与痛掺杂着的扭曲声音。
“嘟——”
“嘟——”
何序快要触及屏幕的手指蜷缩回来,趴在膝头泪流满面。
裴挽棠靠在窗边,冲动被机械的“嘟”声一道一道慢慢浇灭,她冷静下来,手指挪到挂断键上。
何序被不存在的疼痛折磨,牙齿死死咬着手指。血腥味猝不及防在舌尖漫开那秒,她不管不顾地再次把手伸向手机。
“嘟。”
呼叫被中止了。
何序愣住,耳鸣趁机俘虏她陡然定格的世界,她听到“嗡”的一声,裴挽棠发来信息。
【嘘嘘,晚安,希望我这里明天晴天。 】
航班不再延误,我们能顺利见面。
不论那时候你有没有打算继续爱我,我都会像个疯子一样,无时无刻不再爱你。
我被迫逗留的这几天应该找到了一点修补你的办法,不确定有没有用,但至少能让千疮百孔的你知道:这世上有一段关系,只要你点一点头,就拥有了对它绝对的支配自由,你可以随心所欲地问它要爱情,要亲情,要财富,要自由,或者你只是站着不动,它就会把所能触及到的全世界拱手奉上。
裴挽棠收起手机,眼里的爱意蓬勃到无法掩盖。
霍姿和航空公司通完电话后走过来说:“裴总,今天估计还走不了。”
“估计?”裴挽棠看了窗外的大雨几秒,直起身体往出走。
霍姿:“您去哪儿?”
裴挽棠拿起沙发的外套挽进胳膊:“机场。”
在那里等。
能走的时候马上走,到了之后马上去见想见的人。
裴挽棠边穿外套边阔步往出走,在机场等了三个多小时终于等到起飞通知。她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发给何序,和她说:【嘘嘘,明天见。 】
何序枯看空室三个多小时才刚刚睡着,掩在棉被里的短促嗡声没把她吵醒,邻居阿姨见过她在墓地的样子也不舍得太早叫她吃饭,她这一觉就一直睡到了下午一点——超过十三个小时。
邻居阿姨脸色煞白地抓着手机冲进来说:“嘘嘘,你快看这是怎么了!”
何序睡得太久头疼,一动不动盯了手机四五秒,脑子陡然一阵杂乱的嗡响,像蜂巢被从树头狠狠掀翻在地,她看见无数条消息在眼前乱飞,黑白交错、龇牙咧嘴,每一条都好像要绕过她,把她喜欢的人咬碎。
#寰泰裴挽棠#
#寰泰董事长演员#
#庄和西原名裴挽棠#
#寰泰起搏器故障致人死亡#
#庄和西灌酒致人胃出血#
#裴挽棠机场遭人袭击情况不明#
寒意一波接着一波直冲何序头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完所有词条的,冷静早在看清手机屏幕那秒就轰然坍塌了,她的呼吸静止着,脸色惨白如纸,费了很大力气才能从不断变化的热搜里总结出要点信息。
寰泰生命科技现任董事长裴挽棠也是曾经的演员庄和西;
庄和西曾在酒吧里仗势欺人,把一个酒推灌到胃出血,人品堪忧;
一个由人品堪忧的“演员”执掌的公司生产出来的心脏起搏器品质存疑,可能是致人死亡的关键;
家属知道实情后悲怒交加,在机场袭击裴挽棠,她当场晕厥被送往医院,现在生死不明;
……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打电话,对,打电话给霍姿。
何序被抽空的大脑里只剩白噪音般的死寂,能将神经穿透的耳鸣就可以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瘫痪她所有的思考能力,她机械地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霍姿的电话拨出去。
只响一声就被接通。
“何小姐。”
“吱——!”
陡然加剧耳鸣快超过人能承受的极限,何序抓着头发,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视线发白,冰锥入体冻结她的血液,她抓着手机,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和西姐,她……还活着吗……?” ——
作者有话说:看到大家都在问什么时候甜,就这次见面啦!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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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这一声“和西姐”别说是裴挽棠等了很多年,连霍姿都在听到的那个瞬间喉头哽塞,酸楚迅速从心窝里往上漫。她吞了一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常, “活着。”她说。
轻得何序快听不见的声音,她抖着手指把扬声器打开,让霍姿再说一遍。
霍姿说:“活着。”
电话里陡然响起一阵沉闷的撞击, 脚步声凌乱。
邻居阿姨追在何序后面让她把鞋穿上, 问她撞在斗柜上的膝盖有没有事。
她全都置若罔闻, 把一身力气用在抓手机和说话上, 脸颊肌肉抖动,眼泪滚落下来, 雨一样砸在地砖上。
“我现在过去……霍姿, 你和她说……我现在过去……你让她等我, 一定等我……”
“我有话跟她说……你让她一定……一定等我……”
何序嗓子绷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每个字都是她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被眼泪浸泡, 被恐惧要挟。她跑到街上拦了一辆黑车,价格问都不问,只说——
“我要去鹭洲, 能开多快开多快。”
司机被何序满脸泪痕但冷静过头的表情吓出一身冷汗,想起前阵子她一巴掌把人扇鱼缸里的事,有些怵得慌。
他小时候也欺负过何序。
但都是跟在打头的人后面混,何序估计不怎么记得他。
他想。
又想,万一记得呢。
他……
“你下车。”
“?”
何序一把将司机扯出来,扔到后座,自己坐前面开。
她的驾照已经拿一年多了,期间一直没碰过车。
和裴挽棠在一起的时候,她们要么有司机,要么她就是她的司机,而她们相识的第一年几乎形影不离,往后三年更是接近于同进同出。
她根本没有机会开车,对车一点都不熟,但就是教练告诉裴挽棠的,她聪明。
她还能干。
她想以怎样的方式,用多长时间见到想见的人就一定可以见到。
只要她肯把头抬起来。
“轰——!”
车子扬尘而去。
接近三小时的持续高速行驶,神经高度紧绷,何序在医院停车场熄火下车的时候,双腿已经软到无法挪动。后排看出来何序是新手的司机早就吓瘫了,这会儿正双手合十感谢老祖宗保佑,留自己一条狗命。
何序拿手机扫了五百块钱,扶着车门出来。脚触及地面的瞬间,双腿剧烈抖动,使不上力,何序快速撑了一下门框,跪倒在碎石地上。
撞过斗柜的膝盖又撞碎石。
何序有几秒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她只是在剧痛里想,一个正常人突然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原来这么痛苦,想做的事做不成,想去的地方去不了,眼睛能看到的漫无边际全是黑暗,那有一天她遇到了一副能让她恢复完好的拐杖,她会轻易放弃吗?
她不会。
她死也要抓住。
何序抹干突然冒出来的眼泪,手腕用力撑起自己,拔腿朝急救中心跑。
手术室的灯已经亮了三个多小时了。
何序眼里只有这个方向,看不到坐在等候区的佟却、胡代、霍姿、禹旋……一个都看不到,她从一步追着一步往前跑,到脚下轻得没有一点声音,忽略所有快速站起来的身影和不忍的目光,站在手术室门口小心张望。
门上没有玻璃窗,门和墙之间也没有缝隙,她什么都看不到。
她站在那里,好像连呼吸都没有了,心脏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止了跳动,只有脑子在逐渐清醒,无比清醒,满脑子都是和西姐——
你要好呀。
要听我说喜欢你。
要把想给我的定情信物,想给我的“永远”重新给我。
这次要是说着好听的话给我,要在我醒着的时候,撩起我的头发,好好把它戴在我的脖子里。
你听到了吗?
我妈我姐已经认定你身边就是我的新家了,我在等你起来帮我把家门打开,我要回来,耳朵一辈子都好不了也要回你身边来,让你和揉肚子一样给我揉耳朵。
和西姐……和西姐……
“何序,”佟却手拍在何序瘦弱发抖的肩膀上捏了捏,克制住身体里铺天盖地的担心轻声安抚她,“别担心,情况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毕竟是在机场,管制刀具带不进去,对方只是出于泄愤,突然冲出来撞了阿挽。你也知道,阿挽腿不好,对方那一撞又是用尽全力,阿挽站不稳才会摔倒。”
那一摔几乎是重重砸向地面。
裴挽棠她们当时又恰好在等电梯,外立面棱角坚硬,她那一磕直接磕出颅内出血。万幸位置浅、送来医院及时,两个小时前就已经完成了钻孔引流,现在正通过内镜清除血肿、止血。
“只是个微创手术,不要害怕。”
佟却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安慰何序——脑子里的手术哪儿有简单一说。
但现在只有她能稳住局面,她必须先冷静起来。
佟却:“去坐着吧,手术很快就能结束。”
何序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丢了魂。
手术室门口静得让人发慌。
过了将近半分钟,何序才恍惚回神,听见了佟却的话。她收拾收拾脸上沉浸自我的表情,朝佟却点一点头,说:“我不想坐。”
佟却:“不想坐就不坐,没事。”
何序说:“谢谢。”
佟却眼眶一热,几乎流泪。
第一次见,她就知道何序听话又有韧劲儿,自私地只为裴挽棠考虑,让她不要生裴挽棠的气,说如果可以她也不想伤害你。
她这么说的目的虽然没有明明白白在脑子里呈现,但其实谁都知道她是想何序留在裴挽棠身边照顾她。
她看着就很好欺负。
反复经历生死、失去,现如今依然懂事、礼貌。
佟却看着这个四年过去,除了失去精力活力,没有其他任何改变的何序,歉疚得无以复加。
她想道歉。
何序却已经把视线挪回到了手术室门上,仰起头,看着上面刺目的红字。
血一样。
从和西姐脑子里往出淌,从她心脏里往出抽。
何序四肢凉到僵硬,无法弯折挪动。
那些红即将刺破她的眼球,钻进骨头里之前,毫无征兆地,红灯熄灭了。
何序思绪一顿,往后跌出一步,空白地将身侧双手攥住。
那一步被禹旋轻轻接住。
禹旋手在何序后腰托了一下,走上来站在她旁边;霍姿在何序另一边,比她后一个肩膀。
两人这么站着像是一种保护,或者支撑。
何序一愣,忍了一路的眼眶忽然红透,觉得人也不是只有半死不活这一种活法,命也不是一定要低头去认才过的下去,她还可以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朝命挥出拳头,可以在怕的时候靠一靠身边的人,在累了倦了的时候去抱喜欢的人。
她们跟她说:“别怕。”
很快有医生从里面出来。
“放心吧佟主任,手术很顺利,人已经送去ICU了,观察一周没问题就算是过了这个坎儿。”
医生明显和佟却熟,话就没说得太含混。
佟却提着的心倏然落地,长舒一口气:“多谢了。”
医生:“客气了佟主任。今天还不能探视,留个人在这儿保持联系就行,其他人回去休息吧。”
佟却:“嗯,你忙。”
医生们提着口罩走了。
佟却回身看着何序,想尝试劝何序回去休息,她的状态看起来太不好了。
结果话没出口,何序先一步说:“我去给和西姐拿换洗衣服,我知道她生病喜欢穿什么款式什么材质的衣服。”
她生病会有一点娇气。
还是演员那会儿坐不好好坐,要靠着人,看起来没精打采;后来回寰泰了,白天要她守在跟前,晚上要把她抱身前。她生病得是她在才能好得快。
“我睡一觉再过来,”何序说,“最晚十一点。”
现在是下午五点,来回路上一个小时,她睡五个小时就能恢复精神。
何序留下句“我走了”,转身离开,整个过程快得所有人都插不上话。
她太冷静了。
这很像她。
禹旋不禁反思自己大何序好几岁,怎么还是遇事稳不住心神?那会儿她一接到霍姿的电话就立刻乱了,车怎么开都想不起来,最后是霍姿安排人接的她。
佟却则是心疼经历对何序的锻造。
只有霍姿看着何序的背影,莫名觉得她身体里憋着一股子气——从马场到火场,到离开,到再见,到现在,她一直被事实真相逼着选择、改变,没有一点喘息的机会。
或许她的承受能力就是这么强,什么都接受得了。
也许她现在更像一只充气到极限的气球,这时候气球上的所有纹理图案都在完美展现,这时候如果遇到一根针,它会“砰”一声立刻破裂,而不是缓缓漏泄,留人一点补救的机会。
霍姿心里不安,走到旁边打电话给司机,让她马上去门口接何序,务必把她送到家,看着她进家门。
司机:“好的霍助,我马上去。”
司机马不停蹄从车位出来,往医院门口开。
她走的正门,何序抄近路走的偏门,跟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何序转身离开那会儿从余光里扫到的,戴着帽子口罩,躲在隐蔽角落,她甫一朝那边走,她立刻往后退。
那边是去电梯厅的必经之路,且唯一。
既然人人能走,没有特别,为什么她过去的时候,她要往后退?
——她不对。她躲在这里是为了探听和西姐的情况,或者找机会让她的情况更糟。
一定是。
何序相信自己的直觉。
就像那年在关外,只有她发现13楼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不是粉丝,是差点一刀捅到和西姐的废物,自己女朋友坏事做尽被判刑,跑来找别人撒火。
何序飞快地在人群里穿行,浅色眼里凝着暮色寒霜,死锁前方的人。
经过岔路,何序步子猛地顿住,看着女人过马路。
走南边就好说了。
以前Sin姐记灵感的本子被抢,她追人追过这条街,知道怎么走快。
何序脚下一转,钻进藏在高楼大厦后面的小巷,这里高高矮矮的筒子楼交错,柜子摆在外面,雨棚伸出窗户。
何序爬上二楼,穿过咣咣作响的铁皮过道,果然看到了扶着墨镜谨慎张望的女人。她马上放轻脚步跟上去,找到掩体躲避之后恍然发现,这个位于二楼的天台就是以前她跳下去截住小偷,抢回Sin姐本子的二楼。
她毫无征兆回到开始,但已经不是从前的何序。
“404 BAR”也已经关门倒闭。
现在只有和西姐还在,谁都不能伤害她。
何序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然后打开手机录像对着站在楼下的女人。
一秒,两秒,三秒……
第十八秒,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从相反方向走进来,他还没站稳,女人就开了腔。
“你是不是疯了!她是寰泰老总!寰泰!弄死她我们一个两个都别想活!”
“我怎么知道她那么脆,撞一下就不行!”
“你那叫撞一下??我明明看到你整个人都扑上去了!我没瞎!”
“不是你说她当了十几年的演员,眼睛毒,让我做戏做真一点的?现在出事了全怪我?!”
“难道怪我?!我只是让你把戏做真,没让你把人弄死!”
男人怒目圆睁,气得想打人。
女人强压火气,试图把事情谈拢。
“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怪谁都没有用,我们先想想下一步怎么办吧。”
“能怎么办?该它寰泰赔的钱,一分都不能少!”“钱钱钱,你脑子里就只有钱?!”
“你不也只想让那个裴什么棠身败名裂?”
男人这话一出,女人和被点的炸.药一样,声音突然变得扭曲凄厉。
“不是她对我赶尽杀绝,我能走到今天这步?!一切都是她活该!”
“你和她恩怨,别想拉我垫背!”
“呵。”女人嗤笑,“垫背这词儿你怎么有脸说的?难道不是你不想给你那个瘫了十几年的老爹送终,才故意忽视起搏器的低电量警告,活活熬死他的?我给你出主意,让你把锅往裴挽棠身上甩,你一能摆脱弄死亲爹的骂名,继续当你的孝子,二能从寰泰拿到一大笔赔偿款,当这些年的辛苦费,一举两得!”
男人面目狰狞狠毒:“三还能借机把胃出血那点破事放大,让庄和西被人口诛笔伐,再借她如今的身份地位,把她和寰泰一起推到风口浪尖,你算盘珠子打得都不怕崩牙!”
“少废话,我只问一句,钱你还想不想要!”
“不要我冒险来这儿?!警方、寰泰的人现在全在找我!赶紧说怎么办!”
女人思忖几秒,压低声音:“还是按原计划,反正人已经火化了,只要你把起搏器处理干净,咬死是寰泰的产品有缺陷,这锅她裴挽棠不背也得背!就算只是为了尽快平息事端,降低对寰泰的影响,她也会尽快派人拿钱过来堵你的嘴,你只管等着!”
男人:“三天,最多三天,还没结果的话,咱俩一起死!”
女人强忍嫌恶:“放心,用不了三天。”
今天一开盘寰泰股价就跌停了,它那么大的体量,上上下下十几万号人,根本耗不起。
女人信誓旦旦地保证。
男人暂且信了,四周看看没情况,立马拉上帽子走人。
楼上,何序看了眼他离开的方向,仔细存好视频,发送视频,发送信息,然后装好手机,站起身往前走。
女人烦躁地点着手机,也在往前走。
“咚!”
猝不及防的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吓女人一个激灵,差点扔掉手机。
“你是不是有病啊!好好的路,你是谁?”女人话到一半陡然变了声调,脸色煞白地往后退。
何序拎着在楼上捡的钢管一步步向前逼。
“赶尽杀绝”、“恩怨”。
听到这些词的时候,何序一直在回想,庄和西时期的裴挽棠敬业专业,除了她们之间最开始的错误,她对身边其他人都很大方,也没摆脸给剧组或者活动现场的工作人员,对粉丝更是好的没话说,各种自掏腰包的周边、礼品,要签名随时从她包里掏笔,但凡遇到探班一定让她们有吃又有拿……
她那样做事能和谁结怨?
何序一个都想不到,最开始想到的薛春、昝凡、关黛也都还在坐牢,没有出来。
她左思右想,找不到一点线索。
现在看着女人馒化难看的科技脸,她立刻捋清楚了思绪。
这个女人是游轮上磕过和西姐腿的网红,被Velvet Moon的老板Moon当场赶下游轮在先,被拉进时尚圈黑名单在后,一直找不到机会翻身。
有天终于找到思路,以为能靠着拍摄现场,她因为怕马钻进和西姐怀里的视频走黑红路线,说和西姐是同性恋,是残疾。
结果这个思路还没翻起什么浪,就被寰泰公关部全平台扼杀,自此以后再没有消息。
这些都是何序后来从新闻里看到,根据新闻内容猜测,或者从霍姿和裴挽棠的谈话里听到的。
她还以为事情到那里就彻底结束了。
原来有人比她还不怕死。
“刺啦——”
钢管在水泥地上拖行时发出刺耳的声响,一道道让网红心惊肉跳。
“你想干什么?”
何序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身体快炸了,里面有和裴挽棠有关的事,和和西姐有关的事,家里的事,这里的事,一样样混乱交织,胡乱碰撞。
血一样的“手术中”还在她脑子里回放、漫延。
和西姐还要在ICU观察一周。
她第一次开车就开了高速,开了那么长的路却不能见她,不能抱她,不能跟她讲我很喜欢你,不能让她给她揉一揉耳朵,甚至不能哭,不能慌,不能熬着不睡,怕后面她出来了,没好状态照顾她。
她觉得有点辛苦。
听到这个面目刻薄的女人和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说的话之后,还有点生气。
残疾怎么了呢?
她是没把戏拍好,还是没把公司管好?
小鹿妈妈不都说了,她走马上任之后,一线工人的工资水涨船高,不愁生活。
同性恋又怎么了?
她们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ZUO爱,有伤风化了,还是把恩怨纠葛摆在台面上,让人觉得狗血难看了?
她不都想要回头了,别人凭什么还觉得“同性恋”是个贬义词,能攻击她。
然后什么叫赶尽杀绝?
先动歪心思的人被赶尽杀绝不应该是他们活该?
他们还谋财害命、无中生有、栽赃陷害。
“锵——”
钢管被提起来,网红退入无人墙角。
何序还在继续逼近。
网红蓦地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你到底是谁啊?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堵我干什么!”
“钱吗?你想要钱?”
“我给你!你要多少?我全都给你!”
“你,啊——!”
女人凄厉的尖叫陡然划破散发着恶臭的角落。
网红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在半空,何序踩在她踝骨上的脚一松,那条腿立刻和块烂骨头一样摔在地上。
“咣当!”
何序把钢管扔在旁边,踩在墙上的脚收回,俯视在垃圾里打滚的人:“我是谁?我是她的命。”
以前看剧觉得狗血的台词,现在忽然觉得很适合用来形容她们关系。
她们就是要对方那条命在,好像才活得下去。
这点,和西姐一直强调,而她,在看见“手术中”那几个血红的字时忽然发现。
何序转身往出走。
巷口停着警车和霍姿的车。
男人在出巷口的时候就被抓了,现在有警察冲进巷子,抓他的同伙——那个网红。
禹旋不可思议地看着浑身透露寒气,好像比她姐发火还恐怖的何序,耳边反复回闪刚才那声恐怖的尖叫。
“何序,你……”
“我把她的腿打断了。”
禹旋瞠目结舌。
霍姿则如释重负,她刚刚的感觉没有错,何序就是憋了一口气,被她强压着,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自己想要什么,想干什么。
现在发出来了就好。
霍姿松一口气,上前说:“剩下的事交给我,司机在树底下等你。”
何序:“好。”何序点头答话的时候常常显得乖,现在那股压抑感和紧绷感淡下去,立刻就有了从前的样子。
禹旋看着前后对比鲜明的何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求证似的抓住了霍姿的手。
霍姿握一握她,低声说:“她没事了。”
不久之前,她前脚刚接到司机电话,说没看见何序,后脚就收到了何序的信息。
【槐花巷东口,报警】
她没有任何思考就懂了何序话里的意思,并且照做。
她对自己的这个反应至今无法理解。
回想十分钟后的另一条微信,一切又似乎隐约可辨。
【如果我犯错了,以和西姐在鹭洲的面子能摆平吗? 】
她回复“能”。
何序就手起刀落打断了网红的一条腿。
从这点来说,她和裴挽棠很像,都有一种居于黑白之间的复杂感。
这就能解释她为什么不质疑她的指令。
因为她和裴挽棠像。
这种很像的复杂感也许在她为了钱,亲手用刀子划破自己小腿那天就被证实过。
只不过她没有庄和西和裴挽棠那样的资本、底气,这种感觉就一直被压抑着,到了某个临界才会突然爆发。
爆发之后她还是她。
安静、乖巧、真诚,一切看似没有变化,实则在爆发的过程里慢慢学会了反抗、争取和抬头。
挺好。
心态变了,生活才能变。
“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霍姿回神拿出来看。
是何序在天台录的视频发送成功了。
何序一直在手机那边看着,看到覆着一层白色蒙版的视频终于变清晰那秒,她点击“发送”键,把早就编辑好的信息发给霍姿。
【证据我都拍下来了,官方通告一发是不是就没事了? 】
霍姿眉心微蹙,如实回答:【事态不会继续恶化,但前序影响要尽快处理。 】
何序:【影响大吗? 】
霍姿看着屏幕欲言又止。
何序就猜到了,她低着头认真打字:【辛苦你们了。 】
回复完,何序靠回后排座位,看着窗外的街景走神。
残疾、同性恋、演员、把Vice灌到胃出血。
这些事就像一把一把锋利的刀,谁知道了都能去提,提起来就能直直砍向和西姐。
可她有什么错呢?
残疾不是她想,同性恋不是犯罪,演员她做得很好,把Vice灌到胃出血的事她以前就觉得奇怪——和西姐自己身上就有人命债,怎么可能再拿别的人命取乐?
那真相到底是什么。
这些事到底应该怎么解决。
怎么做才能让那些根本就不该出现的刀从和西姐头上消失。
她要再聪明一点。
她一定还可以再聪明一点。
“停车。”何序忽然出声。
司机一听就知道她想去哪儿,她应一声,又往前开了一小段,把车停在猫的星期八门口。
何序:“麻烦你等一等我。”
司机:“好的何小姐,您尽管忙,不用着急。”
何序推门下车,抬头看着有猫趴在书堆里的门头。
还以为这家书店的存在是裴挽棠为了提醒她曾经做过什么呢。
其实是和西姐爱她爱得不计前嫌,连她的错都要放大了、具象了去怀念。
何序推门进来,第一次觉得这里是安静而非冷清,这里的朝阳暮色全都温柔而不冷冽。她穿过桌椅书架坐到常坐的位置上,立刻有人送来应季的甜品、饮料和水果,紧接着另一个人抱来拼图:“何小姐,好久不见了,这是这几月新到拼图,您挑一挑。”
除了裴挽棠在家拼错的那一副,其他拼图霍姿和往常一样,在固定的时间送来店里,一月三幅,现在已经攒了很多了。
何序一幅一幅挑,挑到裴挽棠拼过的那个拍在片场的背影,她瞳孔微缩,脑子里有个想法一闪而过。她立刻抓住,细化,整理清楚思路后,马上拿出手机给霍姿打电话。
“霍姿,你们只用想办法证明寰泰的产品性能稳定,寰泰的领导人能力出众,没有任何决策上的失误。”
“娱乐圈那部分交给我,我比任何人都知道那时候的和西姐是什么样子。”
霍姿有很短一瞬惊讶于何序字正腔圆背后的坚定,过后,她回以同样的语气:“好的,明白了,随时同步信息。”
电话挂断,何序找店员借了台电脑,打开微博登录。
猫的星期八……
她已经还回去的身份,这个身份曾经让她连做梦都会哭醒,现如今她蜷着手指沉默片刻,果断点下登录。
微博里,她以前加的和西姐的粉丝群都还在。
群里的人也基本没退。
大家早就因为网上对“演员”这个词的嘲讽闹翻天了,何序一出现,众人立刻和从前一样像是有了主心骨,听她条理清楚地安排她们整理搜集庄和西的演技高光、她对粉丝的爱护真心和对工作人员的尊重厚待。
然后找到以前合作过的冯宵、姜故等人为庄和西说话,不用多,能证明她做演员的时候足够敬业,足够出色就行了。
接着是林竞,由她出面告诉天工娱乐几位有分量的老艺术家裴挽棠是谁,这些年从流量当道的娱乐圈为他们开辟过什么,让他们从看客的角度闲聊庄和西的过往,同样也不用多,能证明她私下人品足够好就行了。
最后是Vice。
何序打电话给Rue。
Rue:“是不是想让我帮忙找Vice?”
何序:“是。”
Rue:“去看我的微博。”
何序立刻把电话放在桌上,搜索Rue的微博。
她五分钟前发布了一条监控视频,正是当年Vice在包厢里被灌酒的画面。
Rue和Sin以前在“404 BAR”驻唱的事大家都知道,她手里有视频说得通,一点也不突兀。
“真正灌Vice姐酒的人是关黛。”Rue说:“Vice姐我打码了,她现在有自己生活,不想被打扰,但视频是她发给我的。”
何序:“给的时候说了什么?”
Rue:“庄和西人挺好的,离开包厢的时候提醒过她小心,但她当时太急功近利没有听进去。”
何序攥紧了手机,眼眶突然发红。
气红的。
不明白这么好的一个人,老天爷为什么要去作弄?
也是心疼的。
如果没有老天爷作弄,她现在好得不知道有多少人抢着去爱,而不是一个个躲在手机后面看她笑话,泼她脏水。
何序挂断Rue的电话,打给霍姿:“灌酒的事Rue姐已经帮忙澄清了,其他的我正在处理,最迟今晚,忘记和西姐的、记得她的,她们全都会知道和西姐是什么人,知道她在这个圈里的十二年只有高光,没有污点。”
至于残疾、同性恋……
前者给和西姐造成的伤害太沉重了,她敏感、疼痛、无法面对,她不敢在没经过她同意的时候贸然替她做出决定,尽管她现在就想冲进ICU里告诉她:和西姐,只是少一条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人生依旧高.潮叠起,风光无限。你会有黄金一样的将来,还会有我。
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希望和西姐有一天踏出来那步了,是因为她真的想走出来,而不是受爱情的胁迫。
后者她可以百分之百笃定,和西姐愿意公开,也希望公开。
蓝灵庆功宴上的“偷拍”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论她当时选择那么做是出于什么目的,她想召告天下何序是她的人这点永远毋庸置疑。
但她仍然不想公开的原因是:太仓促,太草率,太破坏它来之不易的美好。
她舍不得把她们的爱情和一个心思歹毒的网红、一个禽兽不如的孝子扯在一起。
那就先这样。
先渡过难关,再规划将来。
何序放下手机去看群里的消息,和她们一起整理、有序发布,一忙就是一夜。
寰泰公关部的灯同样亮了一夜,她们和官方配合,向所有人证实致老人死亡的并不是心脏起搏器本身,而是人为,同时纸面理论完善、真实案例丰富,充分证明寰泰的产品性能稳定、技术先进,整体质量高于市场同类。
但价格只低不高,最差也是持平。
在最后这点上,何序任何时候都会感叹霍姿做事永远留有一手。
“我们现在在借官方的东风,只要能抓住这个机会,不止寰泰受损的名誉能迅速恢复,还会让市场占比和品牌信誉再创新高。”霍姿雷厉风行,“市场、销售,原定月底的新品推介会提前到后天晚上。”
市场:“我这边会全力调集人手,三天足够,但——”
霍姿:“什么?”
市场:“按照公司规定, PAC评审通过的产品还得要裴总签字才能最终发布。”
霍姿皱眉。
寰泰的确有这个规定,是裴挽棠上任第二年提出来的,原因是PAC更偏向风险控制、确保项目不偏离方向,以及分配公司资源等,并不对公司的长远战略决策负责。
如果她们评审通过即发布,有可能与公司战略相悖。
所以任何新品发布之前,裴挽棠都要先过目。
但现在这种情况,她们真拖到裴挽棠醒来签字,官方的东风就完全错过去了。
市场:“没有裴总签字,我们不敢擅作主张。”
霍姿不语,会议室里方才还高昂的士气迅速沉寂下来。
新品发布不是小事,尤其是在这个全民关注的节骨眼上,万一出事,她们谁都承担不起责任。
虽然她们心里都清楚,新品发布势在必行。
会议室里安静半晌,霍姿说:“我知道一个人能代表裴总签字。”
众人一愣,目光迅速汇聚到霍姿身上。
霍姿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何小姐,方便来趟寰泰吗?”
霍姿的语气很正式,何序来的路上一直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一向从容的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等到了会议室,听完她们的计划,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她才恍恍惚惚反应过来自己出现在在这里代表着什么——代表她能代表裴挽棠做出决定,代表她只要想要就能得到裴挽棠的一切。
霍姿说:“去年冬天,裴总带您去国外过冬的事您应该还记得。”
何序手还在发抖:“……记得。”
霍姿:“有次您一个人出去买东西,但是钱没带够,被看不起中国人的收银员嘲笑了。您觉得没什么,只是少买了几样东西,嘴都没和对方拌,但裴总很生气,处理好那个收银员之后,她打电话给我,让我选一个可靠的机构为您设立信托,保您日后永远不必为钱发愁。”
信托。
今天之前,何序听都没听过这个名词。
今天她忽然知道,一个人的财富竟然可以通过一份文件几张纸就轻而易举地转移给另一个人。
霍姿说信托像一份“没有亲属关系的遗嘱”,委托人和受益人之间不需要婚姻约束、血缘约束就能达成财产的合理转移。
“信托的本质是一个保险箱,把委托人愿意拿出来的财富放进去交给管理人,同时设定一个规则,这个规则是打开保险箱的钥匙,只要受益人拿到钥匙就能打开保险箱,随意支取。”霍姿用最通俗的语言同何序解释,然后说,“裴总放进保险箱里的东西是她的全部。”
何序把发软发抖的手指蜷缩进手心里,呐呐出声:“她给我的钥匙是什么?”
霍姿把当时的信托文件推到何序面前,指着其中一行字说:“没有条件,您想要,就可以拿。”
霍姿以为这就是裴挽棠被迫逗留国外那三天找到的修补何序的办法。
其实不是。
她比谁都清楚何序一点也不爱财,她从前拼了命地挣钱,不过是为拿钱买命。
她一直想要的是家、是爱,财富、自由这些东西是它们附带,把所能触及到的全世界拱手奉上是它们想给。
它们三年前就已经存在,只是何序至今都不知道。
何序看着那行字,说不清自己想哭还是想笑。
同样是钱,从前直接打到她卡里,她肉眼看得见的那些怎么和写在纸上的差这么多?
写在纸上的东西不是会显得虚无缥缈吗?
这个怎么这么不一样的,比真真切切存在卡里的还要真实。
只是签下一个名字而已,她竟然就能在危急关头替一个人做出重大决定,而不需要问她任何意见,经她任何同意。
她好像把她的全世界都给她了,爱、财富以及……
支配她的自由。
这太隆重了。
太盛大。
她来回摸着纸上根本记不起来怎么签下的名字,觉得那个世界进入身体之后还在不断膨胀、蔓延、分散,试图把她千疮百孔的身体修补完整。
她红着眼眶,趋近于完好如初的脑子里隐约有个印象:“那三个月里,你是不是找我签过两次字?”
霍姿微愣:“是。”
何序说:“另一次签的什么?”
“……”霍姿忽然沉默,“这个话不应该由我来告诉您。”
何序:“她还有六天才能出来。”
太长了,她等不了。
她像是突然迎来了从前错失的叛逆期一样,变得较真、急躁,耐心为零,好奇心旺盛。
可霍姿仍在犹豫。
她的犹豫加重何序的叛逆。
何序有些急迫地重复:“是什么?”
霍姿迟疑半晌,如实说:“单身证明、资金证明和……”
“结婚申请表。”——
作者有话说:这字数[狗头]
第83章
何序的心跳在胸腔里失控,时而酸涩到紧缩疼痛,时而雀跃到欢蹦乱跳,她愣愣地坐着,顺着记忆模糊的线索慢慢想起来:签字后第八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晴天。
————
那天裴挽棠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相对平时来说很好——早上叫她起床的时候声音一点也不冷, 但因为太轻,她没听到, 就没有答应。
这要是换做之前,裴挽棠肯定要冷言冷语说点什么,把那一天的好太阳说得阴云密布。
但那天完全没有。
她撑在侧睡的她身后,另一手摸着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嘘嘘。”
何序迷迷糊糊动了两下,顺势往床上一趴又没动静了。她肩膀上刚刚愈合的牙印被晨光覆盖着,三天前留下的吻痕淡得快看不见。
裴挽棠手从何序头上移到吻痕上, 指肚轻柔地徘徊摩挲, 若有似无, 躲避掉又得不到。
很难熬的感觉。
何序的睡意渐渐没有了,血色顺着脊背迅速往上蔓延, 转眼就染红了她的脖颈、耳朵。
她难耐地曲起一条腿,把滚烫脸颊埋在枕头里,手指在床单上一点点抠紧, 等着裴挽棠贴在她脊背上的身体开始发热,等着她锋利的牙齿张开咬下, 等着她揉覆在她身前的手一路向下——
进入正在缓缓涨潮的江河。
“嗯——”
那个瞬间何序浑身抖动, 用力咬住枕头,却还是没能完全控制住喉咙,有小猫一样微弱的叫声从那里溢出来,唤醒了裴挽棠正在急速沉沦的理智。
她吮吻在何序脖颈里的动作顿住,剐蹭碾磨她的指腹暂停, 房间里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和黏灼混沌的水击声陡然消失,只剩湿潮滚烫的气息伴随着急促呼吸,在裴挽棠的脸和何序肩颈形成的狭小空间里堆砌、加剧。
何序血气满溢的肩颈快烧起来,裴挽棠被埋在自己的呼吸和何序身体散发出来的高温里寸步难行。
洒满阳光的大床上,两人谁都没动,和生存有关的各项生理本能像是磨合成功了一样,在心肺自主工作的同时,安静而小幅地摩擦着她们。
从里到外。
外面的咬一咬枕头就能熬过,里面的——
一点都不由人控制。
何序被顺着裴挽棠手心猝然滚落的水渍浸湿喉咙,哭一样抓着床单:“难受……”
她现在很少有说这种话的时候,通常都是太多太满太激烈导致的无意识叫嚷。
今天甫一说完她的脑子就空了一下,像是瞬间结冰一样,羞耻感不需要任何过程就将她全身的血液、神经凝结成冰,然后用轻蔑嘲讽的眼神俯视她没有获得任何爱意,却依然会轻易动情沉沦的下贱放荡与不知羞耻。
何序脸、耳、脊背上的血气疾速往下褪,裴挽棠手心的水渍终于淌过腕骨,没有干涸。
也没有和往常一样,看不到她脸上的难过就不会停止,势必将一切进行到底。
身后静止的时间难以想象得久。
何序忍不住想转头去看的时候,裴挽棠才终于有了动作,她把那只半湿的手拿出来,紧紧搂住她冰凉的身子。
“?”
她怎么……
像是在抖?
何序没有太多精力去分辨真假,或者抖的原因——她看不见,她还在被铺天盖地的羞耻感鞭挞,裴挽棠横在她身前的两只胳膊紧得快打断她的呼吸。
她们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一趴一抱,静止了将近十分钟。
裴挽棠松开何序说:“去洗澡。”
何序埋在枕头上的头缩了一下,无端觉得裴挽棠声音不太对劲,沙沙哑哑的,还有一点湿,像是,像是哭过一样? ?
所以她刚才真的在抖?
抖是因为在哭?
哎呀哎呀。
想什么呢。
她现在有钱有权有身份地位,骗过她的人还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她控制于笼中,她是人生里的少数赢家,想在命运面前横着走都没有谁敢置喙,她怎么会哭呢。
不会不会。
何序翻身坐起来,看着还没完全渗入床单的那几点粘稠水迹,觉得自己才应该哭。
应该大哭。
撕心裂肺地哭。
……虽然不知道哭什么,为什么哭。
何序捂着眼睛在腿上趴了一会儿,下床洗漱。
饭后,何序本来想去后院的泳池边晒太阳,不想刚站起来就被裴挽棠叫住了。
“跟我上来。”很冷的声音,比她最生气的时候说话还低还沉。
何序一愣,喉头紧缩,下意识看向胡代。
想起她的立场,何序生生把视线扭转回来,一步步跟着裴挽棠上楼。
她做好了承受一切怒火的准备,死都行。
死说不定还轻松。
何序推开门,看到裴挽棠在梳妆台前的实木脚凳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的夹子。
“搬张凳子坐过来。”裴挽棠说。
何序扫视一圈,搬了张圆凳,坐在离裴挽棠一米左右的地方。
裴挽棠捏开夹子:“坐近点。”
何序搬着凳子凑近。
裴挽棠:“再近点。”
何序继续搬,继续凑。
“吱——”
实木脚凳摩擦地板发出一阵闷闷的声响,不太好听。
何序闭眼再睁眼,一个很短暂的抗拒动作过后,吓得眼睛睁圆,心跳加速,急忙攥着拳头往后靠。
裴挽棠刚刚那一前挪,也离她太近了吧,双腿岔开在她两侧,她膝盖都快顶她腿根了!
她竟然还在往前倾。
“裴挽棠……”
“别动。”
裴挽棠指尖从何序额前滑过,把她的刘海翻上去夹好,然后是两边碎发,拢一拢别到耳后。
“一会儿跟我去个地方。”
裴挽棠说话的时候侧身去拿清洁喷雾。
何序:“去哪儿?”
裴挽棠眼神微闪,快得肉眼难以察觉,“闭眼。”她说。
何序本能闭眼。
话题就这么岔过去了。
何序听到喷雾喷出的声音,几秒后脸上微凉,是被润湿的化妆棉在脸上轻柔擦拭。
然后护肤、修眉、防晒、化妆,穿上昨天还不在衣帽间里的休闲套装——简约大方,颜色阳光,和难得放弃深色西服,改穿白裙子的裴挽棠面对面站在一起。
“偏头。”裴挽棠扶着何序左颌骨说。
何序脑子有点昏,好像是被化妆品的淡香熏的,也可能是裴挽棠今天太怪,她适应不了。
她从语气到眼神,到动作,到现在把自己常用的香水往她耳朵尖上抹的行为都太怪了。
也不能说怪。
就是,就是……
太温柔了,让她很不习惯。
她的眼神只要一对上大镜子里风格迥异的两道人影就觉得头昏,天地在摇晃一样,站都快站不稳。
裴挽棠注视着眼神发散的何序,残留有浓郁香水的手指在她耳朵尖上停了停,顺着耳廓移下来,捏着她的耳垂轻轻扯过。
何序耳垂被扯红了,和疼没什么关系,纯粹生理羞涩于第二人对自己的碰触,那种深情似海像是要把人溺死的暧昧触碰,而非惊涛骇浪不断将她抛至高空的激情谷欠望。
裴挽棠今天就是很怪。
特别怪。
何序看到她刚扯过自己耳朵的手指垂在身侧来回摩挲,动作慢得像是回味一样,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何序吞了吞喉咙,尽量按捺着慌张说:“我下楼了。”
说完她就要跑。
裴挽棠看都没看抬手,“啪”一声微响把她手腕攥住:“一起下。”
何序:“……”她们之间除了晚上的默契,也没这种需求啊。
但是何序不敢反抗。
眼睁睁看着裴挽棠手从她手腕上滑下来,牵住她的手,拉着她散步一样在鞋柜面前为自己挑鞋。
挑好了扽一点她借力,接着单腿上钩,去穿鞋。
她所有的裙子都很长,因为要遮左腿。
这会儿很累赘地挂在鞋跟上取不下来。
何序偏头看一眼。
再看一眼。
把另一只手挪到裴挽棠鞋跟上,轻轻一挑。
“笃。”
穿好鞋的脚在地上轻磕,有种说不出来的魅力。
何序撇开视线,默不作声把手藏到身后。
裴挽棠眼尾余光从她手上扫过,嘴角扬起一段谁都没有发现的弧度。
“走了。”裴挽棠说。
何序没吭声,一路被她牵着下楼,上车。
今天的确怪。
负责家里一应事务,基本不怎么出门的胡代竟然也跟着,还穿得特别正式。
她们一起进来一栋很像百年老银行的楼里,胡代往长椅上一坐,裴挽棠拉着她走了几个地方,最后回到这里,听一个穿制式西服的女人念念叨叨了十多分钟她听不懂的话。
期间她还被裴挽棠教着应了几句。
终于念叨完,裴挽棠把张纸推过来,点着一个地方说:“签你的名字,拼音。”
何序不知道裴挽棠要干什么,想想她还没解恨呢,总不至于把自己卖在这里,那多便宜她的,她就放心地拿起笔,在签名处认认真真写上: Xu He
从楼里出来,胡代就自己走了。
裴挽棠大衣口袋里多了张质量很好的纸,她把纸放进车右边的手扣里,关上车门说:“想不想去河边转转?”
这里有条从城市中央横穿而过的河。
如果何序没记错,往前走一百来米就是旅游必去的广场,有咖啡馆、乐队演出、大运河古老的桥、钟楼和大教堂……
这地方她还真有点想去。
但不想和裴挽棠去。
何序说:“不想去。”
她的手还被裴挽棠牵着,说完“不想”那秒,她明显感觉裴挽棠牵她的力道重了,眼神也陡然加深。等她聚焦视线往过看,裴挽棠又马上让满天的阳光洒进去,和持续大半个早上的奇怪交织着,最终显得复杂。
复杂背后还有点何序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被牵着走在河边,看到很多年轻人在拍照,老年人在散步,情侣在拥抱接吻。
她就说她不想和裴挽棠一起来吧。
太尴尬了。
何序手心不断往出冒汗,她怕把裴挽棠弄湿了,她会不高兴,于是眼观鼻鼻观心,静待一个机会挣脱她。
鸽子!
何序一把将手抽出来,假装要招引鸽子。
结果裴挽棠比她动作还快,她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她再次捉住,按在河边的护栏上,同时她身体压近,脚交错在她脚边,在她因为惊讶而张开嘴边那秒,快速头低下来。
“……”
泄愤一样的吻,咬得何序舌尖生疼。
她禁不住哼了声,挣扎着往后躲,被裴挽棠扶住枕骨按回来,这次换成了不太激烈的深吻。长风一样,强劲而悠远,持续且迅速地消耗着何序胸腔里的氧气。
她的挣扎不自觉减弱,意识开始迷离,裴挽棠捉在她腕上的手垂落下来握住她腰那瞬,她浑身过电,神经轻颤,眼睛像被河风迷了,忽然抖动着,把河面粼粼的波光拾起来一片,坠在睫毛根上。
那里就有钻石一样的碎光在闪。
Bling,bling——
何序明明看不见,却像是被深深迷惑了,不由自主把闪躲回避的舌头伸出来,碰了碰,同裴挽棠的搅在一起。
她是天生的侵略者,接吻也像战争,激烈而高昂,舌重压着她,津液交换、过度,厚重呼吸将她肺里的氧气耗干之前,她忽然退出去,与她额头挨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说话时,湿热滚烫的气息游丝一样缠绕在她唇上。
“吻我。”
“……”
何序还搭在护栏上的手抓紧,不自觉抿了一下嘴唇。
又软又湿,酥麻发烫。
像是把缠绕在唇上的潮热暧昧一并抿进嘴里了似的,她尝到了交融的甜腻,令她头晕目眩。
她舔舔唇缝,抬起下巴吻过去。
河上起风了,也是温柔的。
何序腰杆笔直地坐在树下的长椅上,云里雾里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就感觉嘴唇软得发麻,她默不作声地自己咬住克制着,脸又开始发烫。
何序旁边,一向精力充沛,好像不知道累是什么的裴挽棠这会儿身体微侧,头枕在她肩膀上睡觉。她一只手在自己口袋,一只在何序这儿,睡到广场的人彻底换了一波时,手压压何序口袋,说:“抱着我。”
“?”何序刚在走神,闻言怔住,“什么?”
裴挽棠没有睁眼,只把身体又靠近了些,头发擦着何序脸颊:“抱我。”
何序:“……”她好端端地坐着,又没干什么,为什么要抱她?
何序不明所以,从清早开始就一直盘旋在心里的那股慌张爬上来,取代脸颊的燥热和嘴唇的酥麻,她顿了顿,不太熟练地把右手抬起来,在空中比划比划,和广场上的其他情侣一样,搂住了裴挽棠的肩膀。
那个瞬间,她明显感觉裴挽棠的身体变得僵硬。
过后脖间是她真实的呼吸,轻柔绵长,藏着何序当时不懂的矛盾、挣扎、失落、痛苦和——
终于和一个人“扯上关系”的无声喜悦。
————
那份喜悦打湿过何序的肩膀。
她当时就摸到了,拧着身体在镜子前各种猜测、回顾。
所有线索都在第一时间略过了那天唯一靠过她肩膀的裴挽棠。
她的怪异,她要被抱被吻,要一路牵着的手,她意识到她对她的谷欠望消失后,在她身后发抖。
……那是她受伤的心脏在苟延残喘。她第二次把自己的全部给了一个人,都决定和那个人结婚了,那个人还一点都不喜欢她,甚至于,对她最基本的生理本能都消失了。
可她还是带她去结婚了。
然后一边痛苦一边喜悦。
那份喜悦没有掌声祝福,没有亲朋见证,何序只记得那天晚饭胡代安排了一大桌子菜,丰盛过头。裴挽棠让胡代坐下一起吃,她答应了,坐下的时候没藏住眼里的红。
饭后裴挽棠和在广场长椅上一样,靠着她的肩膀看电影。
看完十点半,她们一起上楼洗漱。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发生关系,裴挽棠把洗完澡后惯性趴在床上的她抱起来,和她接吻,一直接吻,接到她嘴唇都开始发烫发疼了还觉得不够似的,托着她的后脖子,让她把头抬得很高。
她还以为那天怎么了呢。
哦——
原来她们结婚了,那天是她们的新婚之夜。
她一点都不知道,她怎么等都等不来的人,原来那么早就成了自己茕茕孑立的生命里那道会和自己生死相依的沉默身影。
那天潮湿的肩膀如今再摸,什么感觉都没有,她的心在翻江倒海。
霍姿说:“何小姐,裴总那天把该通知的人都通知了,您卡里应该有一笔七十九万的转账,那些是我们送的新婚祝福,我们……”
霍姿话到一半,何序已经大步跑出了会议室。她满脑子都是那个充斥着“奇怪”的一天,从寰泰到医院,卡带的记忆反复将她刺杀,再还她绝无仅有的幸福感。
她跳下车就往医院里跑。
后方不远处,刚从猫的星期八过来的姚知秋本来懒洋洋靠着座椅点方向盘,某一秒熟悉的人影从视野里闪过,她立刻拉开车门下来,往前追。
“姚老师,你干嘛去!”学生提着两杯咖啡跑过来问。
姚知秋拧眉看着前方错乱的人群,半晌,笑了声说:“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跑什么?”
“看错人不行啊。”
“行。你想看谁?”
“反正不会是你。”
学生“啧”一声瘪瘪嘴,拿出来一杯咖啡递给姚知秋,和她往车边走:“姚老师,我一直没问啊,三年了,你怎么每周都要抽一天时间去猫的星期八?”
姚知秋拉门上车,言简意赅:“给个心里不快乐的小朋友做心灵马杀鸡。”
“一做一整天?”
“嗯。”
“一小时收多钱?”
“零。”
学生拉安全带的动作一顿,看姚知秋像看鬼:“您老勉强也算是行业天花板了吧,张嘴就能来钱啊,钱,不要钱你跑去普度众生呢?”
姚知秋:“那倒没有,只度她。”
学生:“她很像你前女友?”
姚知秋嘴角轻扯,冷笑一声,把齁甜的咖啡扔进杯架:“你脖子上屎黄屎黄那玩意真是脑子?”
学生一巴掌拍得脑门砰响:“如假包换。”
车子启动,缓缓滑出车位。
学生不放弃地追问:“不是前女友,你这么上心干嘛?”
姚知秋:“把你那屎黄色的脑子拿远点。”
“远到头了,所以为什么?”
“因为——”
呵。
“挣钱啊。”
“……白瞎我那颗为你短暂沸腾过的心了,唉,前面左转!左转!你个路痴!”
车轮倾轧地面,在尽头左转的时候,何序敲开佟却办公室的门,前所未见的急迫:“佟医生,您能不能用您在医院的关系帮我走个后门?我想见她。”
很想。
一点也等不到规定的探视时间和蜗牛一样,迟迟爬不到终点。
她现在很不讲理。
但她就是想这么做。
一路上想了千千万万遍之后,心都好像开始发苦了,一直往嘴里漫。
“求求您。”何序抓着门把说。
不擅长向人索要东西的她头一次开口就是“走后门”这么大的事。
对她来说很难。
怕让对方为难,怕破坏来之不易的关系,还怕被拒绝。
她在阴影里一缩二十五年,没那么快学会怎么大方坦荡,真要被拒绝,她下次可能就不敢再开口了,即使敢也需要成倍的勇气。
她……
“刚好,阿挽也想看你。”佟却打断了何序。
何序愣住。
佟却绕开桌子走过来,声音轻柔但有力:“刚接到ICU的电话,阿挽醒了,第一个问的就是你。”
何序:“……问我什么?”
佟却:“在哪儿,慌没慌,急没急,哭没哭,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护士不让她多说话,她就只最后问了一句——”
“什么?”
“乖不乖。”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可以涵盖上述所有能用语言明确表达的情绪,也是一些无法准确说出来的,情感上无限宽阔包容的爱意。
何序眼眶一热,拔腿就朝ICU跑,到了之后,她竭力按捺着心急跟在佟却后面存东西、换防护服、戴口罩、穿鞋套……终于看到病床上还没拔引流管的裴挽棠那秒,忍耐轰然坍塌,何序泪如雨下。
“和西姐……”
裴挽棠手指剧烈跳动,无法动弹的身体像被无数火点瞬间穿入,由运输氧气的红细胞驼载着,奋力往心脏汇聚。
火悄无声地烧起来。
烧热她的眼眶。
然后“轰”一声巨响——
她看到烟火绽放如星河,在胸腔里,在瞳孔中,在她想耗一辈子的那个人身后。
她哭起来很可爱。
睫毛一丛一丛,鼻头微微泛红。
忍耐不住的时候耸动着鼻翼吸一吸,裴挽棠的眼泪顺着眼睛倏然滚落。
“嘘嘘——”
“嗯?”
何序走过来,手指刚抹掉裴挽棠眼角的泪水,她的就掉在了她的眼睛。
“啪”一声,砸得陈年旧事四分五裂,只有眼前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
她索性不擦了,弓身在护栏边看着她。
她说:“没有你,我会死。”
何序:“嗯。”
“那我就是死也要紧紧把你抓住。”
“嗯。”
“你逃不掉,你就算恨,也要在我的爱里恨。”
“嗯。”
“你恨也只能恨我。”
“嗯。”
“你……可不可以也爱我……?”
死亡迎头砸来的时候,裴挽棠的第一反应其实很平静。
给何序的信托她早就设立,以后就是遇到天大的事,她也不用再为钱发愁,不用拿起美工刀割裂自己。
东港的事已经结束了,她在家可以过得很好。
没有她纠缠,她说不定明天就能遇到一个人,一眼看出来她有多好。
她死了对谁都好。
十七年前她就该死。
苟延残喘到如今,她想要的,什么都没有得到。
后来麻药过去,混沌的意识渐渐被疼痛裹挟刺激,她又觉得不甘、不舍,忽然想起来,她有一个小八岁的妻子,吃过很多苦,遭过很多罪,没有顺风顺水,没有老天保佑,连有人说话的家都没有。
那她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两年前,她牵着她的手去公证那天,公证员按照公证流程问她结婚意愿的时候,她说“我愿意”,说“命不息,爱不止”,说“我想陪你走过青丝葱茏,也想爱你白发苍苍”。
那她怎么能死?
她要活,要她,也要爱。
汇聚的泪水在裴挽棠眼角流淌。
何序伸手一颗颗接着,接到快拢不住了,攥起手说:“爱呀。”
裴挽棠泪水定格。
何序看到她的瞳孔有光点从深处慢慢扩散,像夜幕中有星斗被缓缓点亮,照笼着她。她说:“爱你呀。”
“爱了很多年,爱得很辛苦,爱得坚持不住总想逃走。”
“嘘嘘……”
何序用那只湿漉漉的手攥住裴挽棠苍白发抖的手指,给她感受自己的委屈和疼痛:“如果我掉头回来,你会对我好吗?”
“会,”裴挽棠定格的眼泪被坚定声音震落,“你就是要我的命,我也会毫不犹豫给你。”
何序说:“我不要。”
裴挽棠:“……”
何序:“我要你好,要你对我好,要你把过去放下,把将来拾起,要你知道——”
何序手臂横过裴挽棠的身体,像是方偲在遗书里说的那样,抱一抱她。
“你是我唯一喜欢过的人。”
“你是我唯一在喜欢的人。”
“你是我很喜欢很喜欢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家里人。”——
作者有话说:我宣布:海鲜家族正式进入甜文模式(明天明天哈),敬请大家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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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家里人是爱人也是亲人。
她们都渴望, 都想要,都曾经为了抓住这样一个人而拼尽全力,在这一路上历尽坎坷。
现在她们终于有了,绕过压抑沉重的过往望着彼此,幸福在眼泪的长河里激荡,尘埃落定的松弛让病痛双眼渐渐支撑不住。
何序拍拍裴挽棠的手臂, 轻声说:“和西姐, 快点好起来, 我等你带我回家。”
“……”
病房床的人已经陷入沉睡, 泪水在眼尾摇摇欲坠。
何序把它点在手指上尝了尝,好像不那么咸了。
————
裴挽棠有健身习惯, 身体底子很好, 但因为过去几个月接二连三的精神损耗和肉.体损耗, 以及佟却授意, 她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两周了,还是没有收到任何可以出院的消息。
和她、和寰泰有关的风波虽然已经彻底平息了,霍姿也抓住“寰泰的产品品质高且具备价格优势”的风口让寰泰的品牌信誉和企业形象再上一个台阶,同时,霍姿每天和她同步公司的消息,她也从拔引流管的第五天开始参与各种决策性会议,亲自批复各类重要文件,对公司的情况了然于心,但她仍然想尽快出院。
——一家大型企业的领导人缺失产生的影响包括但不限于,决策停滞、资本市场波动、内部员工士气和人才流失,甚至有可能导致品牌与公共关系危机,其严峻性与深远影响不容忽视。她作为公司的最高负责人,在这种关键时候迟迟不露面,难免会引人猜疑,也给有心人留了借题发挥的机会。
一周前,何序就在微博翻到了不少条说她命在旦夕的消息,都被何序抿着嘴、虎着脸,二话不说转给霍姿去处理了。
霍姿每收到一条转发就会回一句“收到,何小姐”,回复到第五百七十六个的时候,她忍不住私发消息给裴挽棠。
【裴总,公关部已经安排了专人处理,要不让何小姐休息休息?她最近医院家里两头跑,挺累的。 】
裴挽棠视线从手机挪到埋头在她床边戳手机的何序身上:“累不累?”
何序头都没抬:“不累。”
裴挽棠:“那就继续玩。”
何序的注意力全在微博,根本不知道裴挽棠说什么,闻言她只是很本能地点一点头:“嗯。”
不反驳、不反问、不反击。
齿牙不刺她,爪子不挠她。
裴挽棠勾勾嘴角,躺在病床上慢悠悠回复霍姿:【她不累。 】
霍姿:“……”她从清早到凌晨,一天近百个“收到,何小姐”回得挺累,但她不敢抱怨。
霍姿于是回复:【好的裴总,那就有劳何小姐了。 】
确实挺有劳,喏,眼看着又生气了。
其实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 Rue用小白杨形容她一点没错,她不止站得直,还和小白杨一样风吹不动,但裴挽棠就是觉得她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对。
是变回从前了,每一个小表情、小动作、小眼神都极为生动、可爱。
又比从前少了低眉垂目、逆来顺受的颓丧感,露出抬头看人、不平则鸣的隐约棱角。
这个她很有魅力。
让人挪不开眼的魅力。
裴挽棠曲指敲敲何序脑门。
何序立刻抬头:“怎么了和西姐?喝水?吃水果?上卫生间?”
裴挽棠说:“看你。”
“?”何序愣住,静到发呆一样看了裴挽棠半天,耳朵突然泛红,一秒上脸。她把手机锁了扣在床边,仰着脸说:“这么看行不行?”
裴挽棠:“近点。”
何序参考去公证那天的画面,这回很有经验地起身直接坐到裴挽棠手边,再带着一阵小风倏地凑到她脸跟前说:“好了。”
裴挽棠:“太近。”她眼睛都重影了。
何序耐心地往后退:“这样?”
裴挽棠:“差不多了。”
何序“嗯”一声,不再动了,设施完备的病房里突然陷入安静,何序看着裴挽棠的眼睛,脸持续发烫。
她们以前也不是没有离这么近过,她摸过和西姐里面,很里面很里面,和西姐当时都被她弄哭了好像;和西姐也经常那么摸她,她的手指很长很长,还特别灵活,她就也哭,几乎每回都哭,但是没有那种不敢和她对视的感觉。
现在——
“和西姐……”
“怎么了?”
何序撑在床上的手抓紧,耳朵红得滴血,视线却依旧不闪不躲,直勾勾往裴挽棠瞳孔里钻:“我有点害羞。”
裴挽棠心尖有草叶羽毛骚过,痒:“为什么害羞?”
何序:“以前没和谁谈过恋爱,不好意思。”
哦对。
现在她是在和一个人谈恋爱,她们的眼神呀、语言呀、心跳呀,全都有来有往,一不小心就会缠到一起的那种谈法,和之前单方面的命令、服从不一样。
她也要主动。
主动这件事本身就很让人害羞。
她还“耳鸣”。
这个声音老是蠢蠢欲动地,想要提醒她去回忆那些不好的画面,削弱她的意志,她还没有办法一下子就把心态完全转变过来。
害羞交织着藏在心底随时准备冒头的冷和黑,何序有点撑不住,眼神开始打晃,一秒避开裴挽棠,下一秒又强行拉回来对上她,然后脸更烫,耳朵更红,火烧一样的温度经由空气传递,覆在裴挽棠裸露的皮肤上。
裴挽棠抬手轻触何序脸颊。
冰冰凉凉的。
何序忍不住闭上眼睛,感觉那几根手指细软轻巧,磨着自己的鼻子、眉毛,撩了点头发到耳朵尖上,又被手指勾下来擦过耳朵、下颌,停在嘴角。
“如果我没失忆,我应该还没有和你表白。”裴挽棠说。
何序掩埋在害羞里的悸动冷却,心跳重重撞上肋骨,都撞变形了,她疼得嘴唇紧抿,把眼睛睁开——和西姐的眼眶微微有一点红,瞳孔里翻滚着的黑墨……是深情和爱意,不是别的,不是那些反复无常的冷言冷语、爱恨交织,她好像有点……
何序又凑近,专注的眼睛紧盯着裴挽棠。
“和西姐,你是不是在心疼我?”何序问,她觉得那个眼神是心疼,心疼她吃了那么多苦,命都快没了,现在却是一句表白没有就用跑的回头,“是不是?”
裴挽棠笑了声,有这个“狠心的人”终于能看到自己真实情绪的感慰,有被她道破的这个事实在剜绞心脏的剧痛,还有她现在正一遍遍地无意识凑近她,而不是见她就躲的酸楚、狂喜与后怕。她说:“是。”
何序:“你还有点怪自己。”
裴挽棠:“是。”怪自己一朝坠落,就在深谷里堕落,究竟错失了多少。
裴挽棠的眼神震荡翻卷。
变成自责之前,何序手在病床上用力抓了一下,然后猛地松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身体往下一压,彻底凑到裴挽棠身上。
“那你现在和我说。”何序的声音闷在裴挽棠身上。
裴挽棠被何序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怔住,愣愣地看着一言不合,突然就趴到自己身上的人,和在ICU那天几乎一模一样,身体贴着她的身体,手臂搭在两侧,区别是,那天她没敢用力压她,今天——
她趴在她的身上,心跳拼命撞着她的胸口。
是紧张的。
要求别人跟自己表白这种事,她真的一点都做不来,她还需要很多时间去学习、突破。
但是不马上说,和西姐肯定又要哭,她舍不得。
那就算了。
反正把脸埋下去,她就看不到她在不好意思了。
何序佩服自己的聪明佩服得太投入,无意识把脸在裴挽棠身上蹭,她穿着宽松的病号服,没两下就感觉锁骨发凉,被她蹭得乱七八糟。
她的心也乱七八糟,自责在消退,爱意在涨潮,一点点把她推到何序面前。
“嘘嘘。”
“在。”
“我爱你。”
“嗯。”
“爱你爱到可以给你一切。”
“已经给了。”
“也想得到你的一切。”
“我就剩一个人了。”
“那就把你的人给我,我们去谈恋爱。”
轰隆——
原来血气上涌有声音。
何序突然发现的,那个瞬间脑子会突然变成空白,接着感觉脸像火烧,喉咙迅速拔干,咽再多的唾沫也好像润不湿。她只能放弃,就那样干干地说:“给你。”
然后——
何序舔舔嘴唇,声音小如蚊蚋:“我们去谈恋爱。”
裴挽棠笑出声来。
久违的笑声同时灌入两个人耳朵,一个小动物一样竖起耳朵去听,一个摸摸她高竖起来的耳朵,再开腔,俨然就是从前。
“闷了四十六秒了,还有气?”
“?”
何序耳朵一搭,觉得自己快闷窒息了。
裴挽棠提示:“把脸偏过来。”
何序眼睛紧闭,头往右偏,偏完之后是侧脸贴在裴挽棠锁骨附近,热度不断从她身体里往出散,烘烤着何序的脸。
何序睫毛抖了抖,坐起身体。
裴挽棠身前陡然一空,觉得恒温空调都没劲儿了,浑身凉丝丝的,很不舒服。
何序视线从裴挽棠锁骨上扫过。
又扫回来。
压在床单的手指后缩,前伸,前伸,后缩……磨得指肚火烧了一样,抬起来轻轻点了一下裴挽棠锁骨。
“很冷吗?”何序一心盯着裴挽棠的锁骨,说:“起鸡皮疙瘩了。”
话落,鸡皮疙瘩突然加重。
何序眉头拧了起来,刚蜷回来的手指攥一攥,贴回到裴挽棠锁骨上,来回磨蹭着帮她取暖。
病房里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加重。
“这样好点了吗?”
“……嗯。”
裴挽棠锁骨上的鸡皮疙瘩很快消失,但皮肤被“磨”红了。
何序收回手,帮裴挽棠把被子拉高到脖子——虽然她觉得房间里其实有点热,她早上起来的时候,两条手臂全在外面放着,但她能理解病人体弱。
何序把手机一拿,准备去微博上继续巡逻。
裴挽棠说:“我想去卫生间。”
何序立马撂下手机,整个人俯身过去,把裴挽棠往起来抱。
她这几天一直这样。
禹旋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瞪了老半天眼睛才想起来唏嘘:“何嘘嘘,你伺候过病人没?”
何序说:“伺候过。”
禹旋:“那你不觉得你这样太过了吗?”
何序扭头问裴挽棠:“过吗?”
裴挽棠把手递给她说:“刚好。”
何序就不吭声了,仔细跟着裴挽棠往卫生间走。
佟却在裴挽棠能下地当天送来了一支黑色的拐杖,她没说什么,只是拿来和假肢放在一起,晚上裴挽棠说:“嘘嘘,把拐杖拿给我。”
那之后,裴挽棠一直没提过假肢的事,下地都拄拐。
单拐。
一开始何序担心她用不惯,紧张兮兮地跟在后面护着,现在它像科幻电影里的机械臂,几乎和和西姐融为一体,她看起来……
很酷。
何序已经看了好几天了,还是觉得很酷。
比当年拍拍手掌,抱她下马,亲自去拍马戏那会儿还酷。
她就是空着一条裤管,也可以坦然自信,散发出让人想要仰望的强大气场。那是一种源自内在的力量,是自我接纳,是在缺陷面前也能从容不迫,富有魅力。
这个她比残端老是疼、肿,莫名其妙破损的样子好看多了。
她残缺着,也一样漂亮。
何序眨眨酸热的眼眶,跟进来卫生间。
裴挽棠在洗手,洗完了对着镜子拨弄头发。她站得有点靠墙,何序想帮她拿擦手纸,只能猫起腰,从她胳膊下面钻过去拿。
“你是不是长高了?”裴挽棠忽然问。
何序刚摸到纸,闻言在她胳膊地下扭头:“没有吧。”骨骺线早就闭合了,没得长。
裴挽棠说:“看着高了。”
何序抽完纸后站直身体:“可能我鞋底厚。”
裴挽棠低头。
何序:“……”她今天穿的薄底鞋,没什么厚度。
裴挽棠侧身往后一靠,两手环在胸前:“难道是我老了,身高开始缩水了?”
何序:“没老。”脸上一条皱纹都没有。
但好像她们说话真的是在平视。
何序不禁怀疑自己不是真遇到了小概率事件,长个了,她扭头看看镜子,扭头看看裴挽棠,下一秒,走过来拉开她环在身前的手臂,抱住了她。
裴挽棠:“?”
何序微微仰头,鼻尖蹭到裴挽棠的嘴唇。
裴挽棠呼吸定格,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何序被裴挽棠身上熟悉的味道抖音,嗅闻一样无意识吸吸鼻子,退离开说:“没长高,以前就是仰头到这个幅度,鼻子就能碰到你的嘴,再高一点,是……”
何序视线扫过裴挽棠气血已经恢复的嘴唇,突然卡壳。
裴挽棠目光往下瞥了一瞬,落在何序细微耸动的鼻尖以下。
何序鼻息忽然有点乱,眼神乱了节奏。
裴挽棠说:“是什么?”
突然低下来的声音响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然后在自带混响的卫生间里的回荡,把声音的深度和层次感拉满之后钻进何序耳朵。
何序酥麻的舌尖抵抵发软的牙齿,低声说:“是接吻。”
是长风、野草和火,暧昧一点即燃。
从表白到锁骨上的轻点、磨蹭,到鼻尖碰触她的嘴唇,到现在明明白白说出“接吻”,学习“主动”的何序身上有一种天然的莽撞,时时刻刻在诱惑人。
裴挽棠本来就对她没有抵抗力,爱她爱得疯在人前光下,现在旧事翻篇了,爱也同频了,她的胳膊就搭在她腰边,呼吸不断拂开她的衣扣,往里面钻。
里面是她赤.裸的身体和火热的心脏。
她抬起手,脚下一转,扶着何序靠在盥洗台上。
何序被突如其来的站位变化弄得反应不及,下意识反手撑住身后的台面,慌乱视线看到裴挽棠微垂眸光立跳动难抑的情绪。
“和西姐……”
“嗯。”
交错的鼻息在碰撞里颤动。
暧昧和冲动通过腕间的脉,一跳一跳撞出皮肤,撞在何序腰上。
何序神经绷紧,身上的战栗感一轮接着一轮,偶尔碾压困锁噩梦的铁链,“哗啦”一声,假寐的它试图苏醒。
冷热交替,黑白交织,何序竭力按捺着,说:“你不上卫生间了吗?”
裴挽棠:“没打算上。”来只是想看看锁骨红到什么程度,她还能忍耐多久。
到尽头了。
她想接吻,想剥光面前的人,也被她剥光,想弄哭她,或者被她弄哭。
她低头靠近。
情谷欠交缠的呼吸从曲腿倚靠的何序眼皮上扫过,低到脸颊、鼻尖。
唇近在咫尺。
但因为紧闭发抖,裴挽棠就不能着急,清醒地放缓节奏,用自己吞吐之间热切的爱意安抚她,润湿她,尝试着撬开她。
“哗啦——!”
假寐的梦魔陡然苏醒。
何序即使做足了准备,也还是在那个瞬间浑身僵直,又一次闭紧嘴唇。
裴挽棠低垂的眼睫轻颤,隐约意识到什么。
没等她冷静下来发现,唇下的嘴巴忽然张了张,抖着抿住她。
一刹那,情谷欠的冲动彻底挣脱束缚,直逼何序。
裴挽棠搂起她的腰,将她用力压向自己……
“何嘘嘘!”禹旋高昂的嗓音伴随着清脆的门锁,“我给你们送饭来了!人呢?”
禹旋绕病房一周没看到半点人影,她暂且挂了和霍姿的电话,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准备出去问问护士。
“咔——”
“额?”
禹旋扭头看到裴挽棠拄着拐从卫生间里出来,何序正在团纸,准备扔垃圾。
禹旋把刚拧开的锁放回去,跟在裴挽棠后面往里走:“姐,你已经生活不能自理到这种程度了吗?上卫生间都要人陪。”
裴挽棠把拐杖扔给禹旋,上床盖被:“饭。”
禹旋刚手忙脚乱接住拐杖,闻言“啊”一声,反应两秒,说:“马上。”
禹旋有条不紊地放拐杖,支床桌,边和裴挽棠汇报今天的菜品,边把东西往出拿。
卫生间里静悄悄的,何序把团死的纸扔进垃圾桶,攥一攥手,低头看着手心里还没有被完全沾走的汗渍,心里有一点难过。
她也想接吻。
特别想。
但是生理扽她扽得太紧,她刚才用了很大力气才勉强跨出一步,向喜欢的人张开嘴。
结果还没被亲到就让人打断了。
早一会儿张嘴肯定能亲到。
下次一定要早一会儿。
何序低头在手心吹了几下,收拾好眼眶上那层不明显的红,出来喂裴挽棠吃饭。
禹旋叠着腿坐在沙发上盯看两人,盯到第三分钟勾下了头顶的墨镜,盯到第五分钟腿交换上下,第六分钟她忍无可忍:“姐,有没有可能,你是脑子坏了,不是手断了?”
裴挽棠抬眼:“你有意见?”
“不敢有,”禹旋墨镜一推,矛头对准何序,“何嘘嘘,你就惯吧,惯到最后看你还翻不翻得了身。”
何序说:“翻得了。”
禹旋:“你还挺自信。”
何序喂完手上那口,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说:“翻了。”
禹旋:“???”
裴挽棠嘴角一提,嘴里清汤寡水的饭菜突然美味无比。
她享受这样谁来都想“挑刺”的生活,好像只有旁人的不满才能证明何序对她的偏爱,才能让她至今都没有完全落地的双脚踩在实处。
她还是有一点“疯”,这种疯也许会一直持续到她死。
“嘘嘘,”夜深人静的病房里,裴挽棠看着沙发床上模糊轮廓,说,“觉得累吗?”
何序已经有睡意了,意识不太清醒,闻言她腿往上缩了缩,被子盖过下巴:“什么累?”
裴挽棠:“我离不开你,让你觉得累吗?”
何序静了两秒,声音忽然变得怨怼委屈:“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她迷迷糊糊,说话全凭本能。
裴挽棠敏感疯癫,要的一直就是她不假思索。
她们现在很合适,绝配。
裴挽棠翻身侧躺,头枕着弯折在颈后的胳膊,一瞬不瞬看着何序半露的脑袋,轻声说:“睡吧,不会离开你。”
最好死都和你死在一起。
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十天,医生终于松口:“明天出院吧,一个月后过来复诊。这期间要保证充分的休息,循序渐进活动,手术切口护理和饮食护士交代了吧?”
何序:“交代了。”
医生:“行,那就收拾收拾,明天出院。”
何序翻来覆去一夜,医院甫一上班,她就拿着裴挽棠的身份证跑去办出院。病房里,禹旋、霍姿和胡代都来了,佟却口袋里装着裴挽棠的项链。
项链是入院那天,护士交给佟却的。
佟却还给裴挽棠的时候,她只是低头看了眼,没再往脖子里戴,而是随手扔进裤兜时不时用手指摩挲两下。等何序上来,一切收拾妥当,准备离开了,她突然叫住何序。
“嘘嘘。”
何序提着她的洗漱用品回头:“嗯?”
其他人也都跟着回头。
裴挽棠在一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何序面前,撩一撩她的头发,把项链从口袋里掏出来说:“还要吗?”
何序看着项链一愣,快速抬头看向裴挽棠。她想要想要,很想要,但是声音被喉咙绑架了一样,一点都发不出来,急得她想用手比划。
偏手上提着东西。
何序鼻尖冒出汗,越急越找不到办法,心脏变成一面鼓,在胸腔里“咚咚”狂敲。
裴挽棠摊开的手指蜷了一下,这个动作在何序看来,像极了收回的前奏。
她脑子一空,直接跨步上前,脑袋砸似的重重撞在裴挽棠肩上,“咚”的一声,裴挽棠觉得骨头要裂,何序被绑架的喉咙则被撞出一道窄缝。
“要,”何序说,“要。”
裴挽棠紧缩不定的心在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徐徐展开,她很慢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把项链戴进何序脖子里,仔细拨出头发:“知道它代表什么吗?”
何序胸腔里的鼓还在敲,两根鼓槌变四根,四根变八根,敲得她耳朵里面嗡嗡直响,快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知道。”
裴挽棠:“代表什么?”
何序:“代表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有各自妈妈的见证,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对吗?”何序冷静下来之后,把头从裴挽棠肩膀上挪开,抬起眼问。
裴挽棠说:“对。”
她们的“永远”会有人经营维护,也有信物佐证,以及见证人见证。
她们的“永远”有多重保证。
何序宝贝似的一直盯着项链看,是有点重,但越看越好看,像是抠掉了公主头冠上最耀眼的那块,还顺手抢走了她最幸福的人生。
现在都在她手里。
她的兔子还在修。
前几天刚让霍姿帮忙找到的师傅。
等师傅帮忙把兔子耳朵掰直了,兔身上的划痕修复了,她再拿盒子仔细装上送给和西姐。
何序想着这幕,忍不住看裴挽棠一眼,立马低头回去继续看项链。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睛有多亮,说像星星都是高看星星。
裴挽棠吝啬于让这样的何序被人看到,微微倾身拿走她右手的东西,递给胡代,牵着她往出走。
她乖乖跟着走一段,忽然站定。
“你们中午有事吗?”何序说。
禹旋第一个回头:“怎么了?”
何序:“我想请你们吃饭。”
禹旋:“吃饭?”
“嗯,吃饭,”何序炒豆子似的,一句紧接一句,“我很会做饭。”
禹旋:“这我知道,问题,为什么要突然请我们吃饭?”
何序想着脑子里的那个答案羞于启齿,尤其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她低头一眼项链,以前觉得和血一样的宝石再次晃在眼前,她才懂得它的漂亮,一点一点给她的羞涩感染色,染成很火热的颜色,她借着那股难以控制的爱意说:“因为我结婚了。”
因为我收到过你们丰厚的贺礼,但没有回请你们丰盛的宴席。
因为我现在有点开心,但不知道怎么完整表达。
那就请你们来我的家里吃一顿便饭,吃慢一点,给我多一点的时间,我会好好想一想办法,慢慢告诉你们我现在在怎么开心。
“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报——!
我们的海鲜家族有两万评论,三万营养液啦!
这本真是,一时让人觉得不好,收藏不涨,前期排名靠更新量去堆,一时又好像很好,没锁之前评论区特别热闹,锁了之后读者流失,但章均评论对比收藏数来说依然非常可观。
我不敢说是我写得多好,能肯定的是一定离不开你们的支持鼓励,大家真的超给面子了,鞠躬感谢!
这文我还能再写五十章(不可能)!
[狗头][狗头][狗头]
第85章
裴挽棠还不知道霍姿已经把结婚的事告诉何序了, 闻言她眸光微敛,看向霍姿。
霍姿眼神回避,不敢直视。她太懂老板想亲自把这个消息说出来的心情了,但当时不是情况特殊么,怪不了她,毕竟老板比老板老婆好惹。
咳。
只是相对而言。
霍姿心里忐忑,隐约觉得自己这个季度的奖金不保。
禹旋已经在感慨、欣慰和无法克制的喜悦里红了眼眶, 她很大明星地把墨镜拉下来挡住眼睛, 假装自己云淡风轻:“可以啊, 刚好小霍的饭我吃腻了,想换个口味。”
一旁小霍:“……”是谁今早为吃她做的那一口主动献身了三次?
佟却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一幕的期盼已久,她笑望着短短几句话把自己说到耳朵红透的何序,一开口声音明显哽咽:“就等这一天呢。”
霍姿跟在最后说:“只要裴总点头, 我就可以。”
裴总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牵着何序往出走。
胡代一个箭步超过两人,也是泪眼婆娑:“我先回去通知厨房备菜。”
回去路上, 佟却坐霍姿和禹旋的车,何序和裴挽棠单独一辆车。
何序自告奋勇开车。
裴挽棠一改这些年坐后排的老板架势,把何序松松软软的椰奶白羽绒服往身上一盖, 懒散地靠在副驾转手机:“不通知你的Rue姐和Sin姐?”
何序车技还不太娴熟,闻言双手不放松,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她们在外地参加音乐节,赶不上。”
裴挽棠:“那真是可惜了。”
没人再掐着她脖子骂她不配,或者一把将她甩墙上让她滚蛋,也没人张嘴闭嘴Rue姐、 Sin姐,一到她就不闻不问。
真可惜。
何序:“和西姐。”
裴挽棠的语气不太美丽:“说。”
何序尽量轻地踩着油门加速,等变道成功了,松一口气说:“你摸一下我的头。”
裴挽棠挑眉。
何序如临大敌一样盯着前方的路,好像刚才那句充满挑逗意味的话——对某人来说充满挑逗,一进耳朵就把她的心挑躁了,手挑痒了——不是她说的。
裴挽棠搓搓手指,手伸过去摸何序头。太久没好好摸过,她摸得很仔细,一会儿丈量似的用手掌拢着她的整个后脑勺,一会儿玩一样慢慢吞吞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
何序忍不住缩脖子:“痒……”
裴挽棠:“不是你让我摸的?”
是是是,但不是这么摸。
而且她让她摸她头是有原因的。
刚才她隐约觉得她说那句“你的Rue姐和Sin姐”的时候把“你的”两个字咬得有点重,一般这么咬字都是不太高兴,她就想着让她摸摸她的头吧,陶安酒店的电梯口, Rue当着她的面牵过她的手,她那会儿肯定特别难受,才会记仇记到现在。
要不是她还没学会单手开车,这会儿肯定给她手牵了。
“?”
那就好吧。
本来就是把和西姐退而求其次了,她多摸点也合理。
何序搞不明白自己一通分析怎么分析出来这么个结果,她拧拧眉毛,抓紧方向盘,被裴挽棠摸得尾巴骨一阵阵窜起麻。
裴挽棠则很享受且很有方法的在怀念已久的后脑勺上摸来摸去,一直摸到何序鼻尖开始冒汗了才慢腾腾收回手,把滑到腹部的羽绒服轻轻一勾,重新盖回肩膀。
“摸好了?”何序问。
裴挽棠:“暂时。”
何序点点头,开始哄人:“Rue姐和Sin姐不是我的。”
裴挽棠:“?”
何序打着方向,熟门熟路往家里拐。
禹旋、胡代她们都已经提前到了,胡代在厨房忙,禹旋她们三个站的站,靠的靠,都在门口。
何序往前上了两次把车停好,长松一口气,准备下车。
“咔。”
“咔。”
安全带弹出来又被人捉着手腕按了回去。
何序一愣,抬头看到裴挽棠黑浓得让人脑子发昏的眼睛。
“把话说完。”
“?”
什么话?
哦,想起来了。
何序说:“你才是。”
裴挽棠:“什么我才是?”
何序:“Rue姐和Sin姐不是我的,她们是对方的,你……才是我的。”
抿唇微顿后依旧四平八稳的语气,就是把每个字一笔一画扒开了分析,也找不出一丝撩人的态度,但落在裴挽棠耳朵里,比任何刻意营造出来的暧昧氛围都直击人心。
何序的所有主动都是晴空、大海和旷野,一切毫无遮掩,她每一个动作产生的效果都是阳光、浪花和自由,让人无法闪躲。
裴挽棠还握在何序腕上的手指跳脱理智,摩挲着她跳动的脉。
何序看着裴挽棠的眼睛和那里面被用力揉搓的自己,慢慢察觉到她想做什么。
她想接吻。
自那天卫生间被打断之后,她们没再有过亲密的机会。
她伤在头上,医生嘱咐要严格控制血压。
但是——
亲密的时候是两个人全都血压飙升的时候。
但是——
医生说只要不过,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
何序想了想,反正自己现在还不能接受太多,那就,也给和西姐少一点吧。
何序快速倾身在裴挽棠嘴角碰了一下,说:“你才是我的。”
说完就跑。
“咔。”
“嗖——”
“碰!”
沙沙的脚步声绕车半周,打开裴挽棠这边的车门,何序弓下腰说:“和西姐,到家了。”你要领我进去。
虽然裴挽棠住院这阵,她已经来来回回好几次了,但每次都行色匆匆的,根本没仔细看。
一是她真的着急赶回医院,二是她想等裴挽棠好了,亲手把她领回来,带她重新认识这里。
三年前,胡代在她刚被带来这里的时候就和她说过这栋房子的意义。
“这栋房子是夫人在小姐十四岁生日那年送给她的,夫人说,有一天小姐遇到喜……”
“遇到一个人了,就带她住进来。”
胡代当时的停顿是想说“遇到喜欢的人”吧,想告诉她这栋房子承载着庄煊的祝福和期望,或者还想告诉她,和西姐带她过来不是为了换个大点的地方困囿着她,而是想和她在这里和好,一起白头偕老。
她当时没听懂胡代的弦外音,现在她希望是和西姐领她回来的,而不是她自己走进去。
自己走进去的是她想融入一个家,被领回的是有一个人希望和她有个家。
她可以融入,知道和西姐有多喜欢她之后,她完全没有问题,但如果可以,她更想自己是被需要,被很用力地需要。
那种需要是对她身体里的“不配感”的驱逐。
她已经在努力了,和西姐也帮一帮她,她就能用最快的时间接受她的亲吻,和她发生关系,说不定就是明天,说不定就是过年。
何序想着那些画面,脸颊绯红,目光灼人。
裴挽棠即使知道现在时机不对,自己的身体也不足以负担太多,还是忍不住有了一些反应,她仿佛还残留有温软触感的嘴唇微动——
被禹旋煞风景的一句“怎么的姐,还要我们过去请你一下?”按死。
禹旋说着就要下台阶。
她前脚动,后脚裴挽棠下车,一手牵着何序,一手抓着她的羽绒服,静得没有一点情绪的眼神像冰层下的暗流,从禹旋脸上刷过去。
禹旋脊背蓦地一凉,听到她姐用那种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你死挺久了”的语气说:“你最近是不是很闲?”
禹旋再成长,再沉稳,也够不着裴挽棠的步子,从骨子里忌惮她,闻言她脑子里的麻线一团,想也没想说:“相当闲,至少半个月假。”
裴挽棠眼里的冰层暗流倏然冻结。
霍姿在她开口之前收起笑容,把禹旋拉到身后:“姐,今年快结束了,我和旋姐都在鹭洲的时间还不到两个月。”
禹旋被霍姿拉得猛一踉跄,撞在她身上,脑子瞬间清醒:“对对对姐,您大喜的日子,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裴挽棠周遭的天空依旧一半阴云一半朗日,分别是给谁的不言而喻。
拥有朗日的何序心无旁骛,只揣着一身紧张跟裴挽棠往前走。
走到第一级台阶下面,本来斜斜倚在柱子上的佟却忽然直起身体,上前两步,挡在了大门中央。
何序:“……”
佟却笑着说:“别紧张。”她从外套口袋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包递给何序,“新婚快乐,以后两个人同心共筑、烟火相随,相互扶持着过日子。”
何序一下子红了眼眶,不知所措地看一眼裴挽棠,看一眼红包,不知道该怎么办。
裴挽棠说:“谢谢佟姨。”难得的正式。
说完松开何序的手,手环到她肩膀上拢一拢:“收。”
何序:“之前给过了。”
佟却:“之前是之前,今天的不多,讨个吉祥而已。”
何序激动、开心、做梦一样难以置信,心里各种情绪交织着,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能把发抖的双手伸出去,接住红包:“谢谢……佟姨。”
“乖。”佟却笑得合不拢嘴。
禹旋和霍姿的红包紧随其后。
胡代急匆匆从厨房跑出来,抹抹额头上的汗,也递出去一个红包:“何小姐、小姐,新婚快乐。”
何序对胡代的芥蒂彻底消失,同样双手接住红包,说:“谢谢胡代。”
胡代笑笑,侧身站到旁边,迎两人进门。
熟悉的陈设,陌生的心境。
何序紧抓着裴挽棠的手四处张望,发现只是早二十来分钟而已,胡代就把家里的“喜”字帖上了,桌上摆着甜品、水果,厨房里叮叮当当,忙得人仰马翻。
何序想起来做饭的事,急忙把身上那些感动呀、感慨呀统统一收,抽出手说:“和西姐,你招呼人,我去做饭。”
裴挽棠知道拦不住,三年了,她也很怀念何序做出来的味道,所以没拦着,只说:“不用做太多,都是家里人。”
何序被“家里人”三个字说得耳根子和心里同时一软,点点头,拔腿往厨房跑。
半路,出溜一道黑影从她眼尾闪过,奔着沙发方向。
何序本能停下脚步往那边看——
以前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野猫现在团在她喜欢的人腿上,把那儿当它的窝。
她都没团过。
还有摸脑袋、拍屁股和撸尾巴的全套服务。
她只有第一样,还是主动要的。
不是说吃人嘴软吗,它以前吃了她一根半烤肠,现在却没有一点感恩地占了和西姐全部的目光。
她一道都没有。
喜悦从高空下坠,挂在秃了树梢摇摇欲坠。
禹旋晚几步进来,勾着墨镜转:“嘘嘘。”
何序:“嗯。”
猫:“喵。”
何序:“?”
猫:“。”
禹旋:“……”
霍姿突然头疼。
裴挽棠抬头看着何序:“还记不记得它?”
何序不太想说话,但还是把视线从裴挽棠手上——搭着猫屁股的手——挪开,说:“记得。”
裴挽棠:“它叫嘘嘘。”
哦——
人要占她的,名字也要占她的。
树梢上摇摇欲坠的失落“吧唧”一声摔在地上,像红透的柿子,再甜也是摊在地上。
何序说:“我去做饭。”声音里的失落比脸上的还明显。
禹旋觉得自己可以拿把刀切腹去了。
不对啊,谁家早熟的小朋友吃这种飞醋?
还是不对,睹物思人明明是撒糖,怎么酿得出来醋? ?
不对不对,何嘘嘘小朋友很不对,她不会这么不讲道理。
禹旋眯起眼睛盯人。
看,停下了。
……又走了。
禹旋期待的后续没接上,梗一口气在肚子里,勾着墨镜逃了。
裴挽棠一直看着何序的背影,嘴角上扬,眼神深而黑,说话没收着声音:“嘘嘘这段时间怎么样?”
胡代神出鬼没:“能吃能睡,上蹿下跳,抓坏了两套沙发、五个窗帘,坐坏了三株极品达摩兰。”
裴挽棠低头,在“嘘嘘”脑袋上拍了一把:“挺能闯祸。”
嘘嘘“喵”一声,在裴挽棠腿上乱扭,掉下去之前被她随手捞了一把。
于是何序拐进厨房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那个知恩不图报的“嘘嘘”翻着肚子躺在裴挽棠臂弯里,前头俩爪,一爪贴着她的手指,一爪勾着她的头发,她不气不恼,甚至很宠地说:“胡代,给嘘嘘拿个罐头。”
胡代:“好的小姐。”
何序:“……”
她不羡慕。
不就是抓坏东西不止不用赔,还有罐头吃么。
她一点都不羡慕。
“何小姐,那个……盐已经放过了……”
“……哦。”
因为菜是提前备好的,何序只用颠颠勺子炒熟就行,所以最难做的鱼也只花了她半个小时。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才十一点半,还没到吃饭时间。
裴挽棠几人正在坐在窗边喝茶闲聊,她们一个从来没丑过,一个现在很红,一个刚毕业就做了大公司老板的助理,一个是鹭洲最好的医院的科室主任,四个人以各不相同,但同样从容舒展的姿态坐在窗边,看起来契合又亮堂。
剩下她么——
比其中三个人好看,最受剩下那个人喜欢,那个人正在帮她招待等吃饭的客人。
这么一想,何序起起伏伏的心绪一股脑涌进喜悦里,她低头拉起自己衣摆看了眼,迈着步子朝反方向走。
“阿挽这一出院,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嗯,之前一直在观望的几个合作商收到裴总出院的消息,已经有下一步动作了。”
“多亏这次处理得及时全面。”
“何小姐功不可没。”
“唉你别说,何嘘嘘脸长不大,心眼个顶个牛。”
……
佟却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很投机。
裴挽棠原本百无聊赖地摩挲着茶杯走神,听到她们提起何序的时候眼神一动,嘴角有了弧度。她挪动身体,换了个更为舒服的靠姿。
不经意从新角度抬眼,看到拐角鬼鬼祟祟的人影,裴挽棠摩挲茶杯的动作一顿,转头看过去。
何序整个身体躲在墙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只手,朝裴挽棠招一招,意思让她过去。
裴挽棠松开茶杯起身:“你们继续聊,我去看看饭做怎么样了。”
佟却:“告诉嘘嘘不用着急,我们还不饿。”
裴挽棠“嗯”一声,起身朝何序走。
“怎么了?”裴挽棠问。
“嘘。”何序警惕地看一眼窗边,确认没人听见了,拉住裴挽棠的手说:“你跟我上来一下。”
两年前,她们去公证那天,是裴挽棠说“跟我上来”。
今天主动权易主,何序一路明确地把裴挽棠拉进衣帽间,说:“和西姐,你帮我挑身好看的衣服,我去洗澡。”
又是说完就跑。裴挽棠随手抄起她一只手腕,硬生生给人拉回来问:“挑好看的衣服干什么?”
何序:“我一身油烟味。”
裴挽棠:“是吗?”
话落,裴挽棠低头到何序颈边。
毫无征兆的一个动作,热气喷洒过来的时候,何序脊背都绷直了,“砰”一声靠住墙壁。
裴挽棠紧跟过来,继续闻她。
闻了五六秒,直起身体说:“没闻到油烟味。”
那肯定呀。
她们家的油烟净化系统特别高级,就是反复大油爆炒也不会沾到太多油腥,何况和西姐接下来好几月都要清淡饮食,旋姐要时刻控制体重,佟医生、霍姿和胡代也都是口淡的人,她今天根本没做什么太荤腥油腻的菜,身上香着呢,换衣服就是——
何序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贴着墙壁支吾:“结婚不是要穿新衣服吗?”
裴挽棠:“自言自语什么呢?”
何序一鼓作气,再而衰:“……马上十二点,再磨蹭赶不上准点吃饭了。”
裴挽棠:“那就麻利点说话。”
何序:“……”
裴挽棠:“不说?那衣服我随便挑了,挑的场合不合适别赖我。”
何序一愣,忘了这茬,她急吼吼拉住要松手的裴挽棠,觉得自己最近一直在做鸭子,一直在被赶着上架。
裴挽棠站着不动,等人酝酿。
何序很配合地走流程——红耳朵、红脖子、红脸颊,红完了冷静冷静,红着说:“结婚要穿新衣服……”
裴挽棠:“嗯,刚才听对了,看来我是真没老。”
何序:“???”
何序不可思议地盯着已经转身进去衣帽间的裴挽棠,后知后觉自己被逗了。
很恶劣。
很——
喜欢。
何序抿糖一样抿抿嘴巴,扭身往卧室里冲。
这里曾经被一把火烧尽,现在墙上挂着她曾经向往的自由花海;旁边是拼图拼成的她的背影,一片一片,好像是那个人找回她、拼凑她、重新认识她的过程;阳台的白纱窗帘又成了起伏的海浪,等着下一个春天到来,白头鹎跳上洒满晨光的圆桌。
“啁啾,啁啾,咕——”
何序跑进浴室,十分钟搞完全部。
裴挽棠已经给何序挑好衣服了,一件宽松慵懒的粗线白毛衣和一条低腰复古的阔腿牛仔裤,衣服放在床尾,她坐在床边,撑一条手在斜后方,身体微微后倾,瘦长骨感的指间转着一支长管口红。
何序看到她的衣服也换了,是和那年很像很像的白裙子,简单又正式,给她的这身——
“是不是太随便了?”何序不确定。
裴挽棠起身:“你朋友不都说你应该长在最从容最干净最清透也最舒服的季节,这个季节就该穿随便点。”风轻轻一吹,衣服就会和头发一起扬起来。
扬起来的时候,人会变得轻又自由。
何序脑子里没有任何过程就构建出了那个完整的画面,她的呼吸短暂停顿后,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像正在外面上蹿下跳的猫。
它正在被人爱。
不是从前那种不问意愿,强行赋予的爱,是站在她的角度观察她、理解她,然后顺着她的调性修饰她、充盈她。
何序望着面前那个表情再寻常不过的女人,手一抬,用力抱住了她。
裴挽棠被抱得差点没站稳,往后退了一小步,等稳住身体,何序已经很懂地把头偏在了她肩膀上,下巴略微缩一点,额头贴着她的脖颈。
裴挽棠嘴角一提,目光变得轻缓柔软:“最近怎么回事,逮着机会就抱我。”
何序说:“没怎么回事。”
裴挽棠:“那见缝插针地跑来抱我?”
何序:“你不喜欢?”
裴挽棠手已经钻进了何序的头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喜欢了?”
何序:“哪只都没看到。”
裴挽棠:“那我还不喜欢吗?”
何序摇摇头,胳膊抱得更紧。她越来越发现谈恋爱的好了,只是这么抱着就觉得很安稳,很踏实,如果条件允许,她想,她可以这么抱一辈子。
但显然,条件不允许。
何序看一眼时间,急忙拉着裴挽棠往梳妆台走。
裴挽棠懒怠怠的,一点劲儿不想用,“我话还没说完呢。”
何序:“完了完了,没完的晚上再说。”
裴挽棠被强行按到椅子上坐着。
何序“噔噔噔”跑去给自己搬凳子,搬好了把裴挽棠膝盖一掰,把自己的凳子往前一拉,整个人凑到她跟前说:“要好看,但不能太明显。”
裴挽棠:“你这是考验我的化妆水平。”
何序说:“你可以。”
裴挽棠捏了张化妆棉夹着,慢慢悠悠:“我不可以,口红这种日常都能化花。”
何序:“……”旧账好多。
裴挽棠知道何序有多重视这顿饭,没继续翻,一边给她做二次清理,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为什么最近一直抱我?”
何序微微一顿,说:“方偲遗书里写的。”
裴挽棠看一眼何序,声音低下来:“怎么写的?”
【她的世界好像和我们一样寒冷。
嘘嘘,去抱一抱她。
嘘嘘,勇敢一点,去爱她。 】
“你呢?”裴挽棠问,你自己也想抱我,还是,依然是为方偲。
何序睫毛闪动,睁开眼睛看着裴挽棠。她一开始肯定是因为记着方偲的话,她的脑子在感情方面还比较笨,想不到那么多,后来是不由自主,现在只要一看见她就忍不住想去抱她,想像刚才想的那样——
“我也想抱你,”何序看着裴挽棠说,“我想抱你一辈子。”
裴挽棠抬眼同何序对视。
何序说:“没骗你,方偲是家里人,你也是家里。”
既然一样重要,她又怎么会厚此薄彼。
她说“在我心里,你最多和东港那个疯子一样重要”的时候,就已经是很喜欢很喜欢的她时候,不只是为了逼她放弃。
她应该不是一个爱情至上的人,就是人说的恋爱脑,她应该不是,那当她把一个人摆在和家里人一样重要的位置上时,她就是她想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只是当时语境不同,前提也不同。
现在换了一个,裴挽棠似乎懂了。
从前嫉妒随着上扬的嘴角在裴挽棠心里一点一点翻篇,她仔细描着何序的眉毛、眼睫,像公证日那个孤注一掷,不知道将来在哪里的早上一样,一笔一笔化出她最天然也最漂亮的样子。
“我那时候是真没办法了,好的坏的,不管我做什么你不都给我回应,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撞到今天就先过今天,撞到明天就去凑合明天,撞到看不见的将来了就想着……”
“呵。”
裴挽棠笑了声,侧身去放睫毛刷。
“笃。”
很沉闷的一声,拉低了裴挽棠的声音。
“撞到看不见的将来了就想着,即使到死你都看不见我,我也要逼你继承我的遗产,要你去签字确认,领取我的死亡证明,要你去注销我的户口,看着我的身份证被剪角失效,我这辈子一定要和你扯上一点关系。”
她说着最绝望的话,用最轻柔的力道托起何序的下巴,给她描唇。
这是一个很暧昧的动作。
鼻息在她唇上,视线在她唇上,手在她唇上,想赋予她的颜色在她手上,她一动,她身上就有了她的颜色。
惹人、撩心,连扬唇微笑或者抿唇哭泣的轮廓都完完全全循着她定下的轨迹。
何序循着那个轨迹咽下堵在喉咙里的胀痛酸涩,用沉甸甸的它们压住蠢蠢欲动噩梦,手抬起来扶住裴挽棠一侧膝盖:“和西姐。”
裴挽棠视线往下瞥了一瞬,抬起来看着何序。
她说:“你是不是想和我接吻?”
从医院就开始想,想到刚刚在车上。
她说:“我也想和你接吻。”
从医院就开始想,想到刚刚在车上。
“但是你能不能先不要动,让我来亲你?”
她的噩梦源自于那些强加过来的东西,生理本能的记忆会在遇到的那一秒不由自主去反抗,那如果——
是她主动呢?
她的生理本能只有一次和“主动”有关的记忆。
那一次美好得火烧起来的时候,她连死都不怕了。
那是不是可以尝试着——
“我来亲你,和西姐。”——
作者有话说:咳咳咳咳咳:明天9月27,配碗汤女士生日,为庆祝她在绿江的第一二三四五个生日,明天中午十二点提前更一章2000字的接吻,看否?
PS:多谢大家昨天的评论和营养液,加起来好几个百了(不是同类也要加)!
85-90
第86章
“我来亲你, 和西姐。”
何序的话是悬于崩裂边缘的雪山,是将至未至的海啸,也是从未死去的火山,地火在脚下剧烈奔涌,终于找到爆发的契机与方向那秒,“轰隆”一声,震耳欲聋。
何序像是终于回神一样,脸上热浪翻涌,用力拍着她往后退。
想起裴挽棠那声低沉的,压抑着痛苦的“我这辈子一定要和你扯上一点关系”,她不管不顾倾身到裴挽棠唇边碰了她一下。
和车上那下很像。
不同在于,车上那下她碰完就走,而眼前这下,她碰完之后一直贴着裴挽棠的嘴唇没动,她们一个习惯性腰背笔直地坐着,眼眸低垂,一个双手撑腿身体前倾,偏头抬眼,在突如其来的静默里鼻息交错,模糊对视。
何序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怦, 怦, 怦……”,快得每一下都好像要撞出胸膛。
这声音和另一道同样激烈的心跳交织在一起,相互撞击,又紧紧缠绕,共鸣着,对抗着,反复冲击她的耳膜。
她的清醒如大厦将倾,只剩本能还牢记着医生的叮嘱,糊里糊涂张嘴抿住裴挽棠下唇的同时,抬手覆在她后心位置轻轻抚着,想让她的心跳慢一点,血压稳一点,这样这个吻就能接长一点,不对不对,是她刚受过伤的头就能好受一点。
何序这么想着,亲得就尤其缓慢,手抚得格外认真。
真实的湿热,浑身酥麻麻的。
她以为“慢”了就能制衡心跳和情绪的冲突,结果却适得其反,没一会儿她的手心就被撞麻了,可她才刚刚润湿裴挽棠的下唇,根本不算亲到她。
何序彻底乱了章法,急切得如同被逼到角落的小兽,全身绒毛竖起,肉爪无措地刨着地面,她毛躁的心脏被裴挽棠甜软得和蛋糕一样的嘴唇逗引着,口脂香也在不遗余力地迷惑她。
她青涩、躁动、缺乏经验,根本不堪诱惑,头微微一抬,咬住裴挽棠上唇。
它好香。
它在抖。
何序像是在吃心爱的东西,不舍得又格外认真地抿舔,间或着轻咬一口。
裴挽棠的理智被咬碎,下意识抬手想掌握主动权。
何序早有防备,先把抚在裴挽棠后心那只手挪回来,和另一只一起抓住她的双手拖到身后一叠扣住,再把腾出来的那只手放回到裴挽棠后心轻轻拍,轻轻抚。
裴挽棠神经如火烧,浑身血液沸腾,何序上上下下把她舔够了,润湿了,舌尖在她微张的唇间轻抵。
进入太容易太快。
何序还以为是陷阱,心里陡然一慌,迅速退出来。
裴挽棠的舌尖才刚刚触及到一点边缘就戛然而止,她岌岌可危的理智想发疯,双手却被何序死死扣在身后动弹不了。
——下定决心做一件事的她总有一股蛮力,或者死死扽住她的心神,不让她逃跑,或者死死扣住谁的双手,不让她反抗。
“嘘嘘……”
裴挽棠的声音低哑焦灼,砂砾一样刮擦着何序的耳朵过去。
“别折磨我……”
何序耳中嗡嗡。
那道嗡嗡是她喜欢的人留下的声音,没什么可怕。
它还和没有边际的天幕一样,牢牢困囿着她心底黑冷的噩梦,耳鸣就没有发生,她的手心没有出汗。
这个发现是巨大的惊喜砸在何序头上,她又想抱裴挽棠了,肩膀相贴之前毫无征兆地,猫爪子挠在门上。
何序一愣,撤回拥抱,想说“我才是嘘嘘”、“你的嘘嘘”。
话在喉咙里滚一滚被咬成碎片,酿在醋里,何序莽撞地手下用力一捏,舌尖用力一抵,裴挽棠双手握拳,喉咙里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口今。
颤动、破碎,但是悦耳。
从前调到尾音全都烧灼着何序滚烫的耳朵,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折磨她,然后从她嘴里退出来,问:“你不喜欢?”
裴挽棠:“……”
“喜欢……喜欢得想死……”
绝对肯定的回答给予何序绝对正面的鼓励,她带着厚重的呼吸和浓烈的酸意挤进裴挽棠口中,在她口腔里横冲乱撞,捉到什么吮咬什么,动作随着她胸腔里氧气的递增变轻变缓,随着它的减少变重变躁。
裴挽棠彻底被她弄疯了,失控地想去占有她,亲吻她,手挣扎出不过半寸,陡然一声刺响拉在何序耳边。
“滋——”
何序皱眉,本能上拉裴挽棠双手以示警告。
裴挽棠吃疼,被勉强拉回一丝理智。
何序在那个短暂的间歇里撤回舌头,顿一顿,舔干净从裴挽棠嘴里扯出来水渍,贴着她说:“和西姐,你先不要亲我。”
那还不如让她去死。
她现在生不如死。
求知欲旺盛的何序看不到她濒临崩溃的煎熬,她在勉强学会亲一个人之后,拿出自己全部的好奇心去探索她、深入她,进进出出经过她、观察她,然后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入侵她、占有她。
裴挽棠受不住往后倒。
后面是大椅子的椅背,磕上去“咚”的一声,何序心疼得急忙抬手搂住裴挽棠的头,把她搂回来,一边给她揉,一边继续亲。
刚学会的事,不论大小,总需要一段时间的持续才能戒除新鲜感。
何序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点,只觉得越亲越喜欢,和西姐的呼吸越急越重,舌头越躲越远,她越喜欢。她还是新手,贫乏的经验不足以让她同时兼顾两件事——接吻和揉头。
她想一想,找了个好办法:把裴挽棠抱起来放在床上,给她枕上柔软的枕头,再把她的双手拉起来,说:“和西姐,你不要动……”
动得激烈容易血压高。
说完了,何序头一低,认真往裴挽棠已经很久没有闭合的嘴里面钻。
她很热很湿,舌头滑滑的,一开始有点难捉,现在已经很软了,像溺水的小鱼,还在挣扎着动着,但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她就能很容易地把它拖进嘴里,像那年在游乐场吃一块她给买的蛋糕一样,用抿的,一点一点将它融化。
化成水。
上次是顺势流入她的肚子,这次倒流进她的喉咙。
“嗯——”
裴挽棠叫得很艰难,声音是从水里穿过来的,叮咚叮咚——
把何序求知欲和好奇心完完全全淌满了,俯身下来趴在她怀里,胸口起伏着,吐字不稳:“和西姐,你很好听。”
裴挽棠手还在上面放着,五指早就从最开始的抠抓蜷缩变成了发软无力的自然弯曲,她躺着,怀里趴一只精神起来上窜下窜,玩累了蜷缩一团的猫。
——哼哧哼哧。
这哪儿是接吻,这是要她的命。
只要一半,放着她不上不下。
裴挽棠不知道想笑还是想哭,徘徊半晌,只能暂且满足于现状。她手落下来,在何序身后搂一搂,把她更近地搂在怀里,一开口,嗓音依旧破碎:“为什么不让我动?”
何序眼睫轻颤,还是不想让她知道噩梦的事,她觉得要做一个大方坦荡的人,想要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和隐瞒一些完全可以避免的伤害不冲突。
想办法去爱一个人,保护她,和闭口不言隐瞒她不冲突。
何序手蜷一蜷,搭在裴挽棠肩膀上:“因为上次结婚你亲的我。”那这次就得换我亲你,合情合理。
她太聪明了。
唉,不对。
她超时了!
何序看着已经指过十二点的时针,一股脑爬起来就往出跑。
裴挽棠不紧不慢在后面提醒:“鞋。”
何序连忙跑回来蹬鞋。
裴挽棠:“卡子。”
何序一把薅下头顶的卡子,扔在桌上。
裴挽棠安心躺在床上,等那声撞击的脆响彻底过去了,手臂往旁边略微一摊,说:“我。”
何序立马单膝跪到床边,下压身体,还是用抱的抱裴挽棠起来,看着她的嘴说:“和西姐,口红亲没了……” ——
作者有话说:让我在这里祝配碗汤女士:生日快乐!
[烟花][烟花][烟花]
第87章
裴挽棠手在身侧撑了一下, 有点软,她扫一眼只顾盯自己嘴的罪魁祸首,决定不强撑了, 直接收回手把全身重量交给何序。
何序抱得挺结实, 也挺心虚,视线在裴挽棠嘴唇上晃来晃去, 持续了三四秒, 还是没按捺住想看她的心情, 把目光彻底凝固在她被亲得发亮、泛红的嘴唇上。
“好看?”
“嗯, 好看。”
嗯?
何序慢半拍抬眼,对上裴挽棠稠得几乎流淌不动的深黑目光,她眼睫闪动,刚才从坐到卧的吻,现在逐渐开始来劲儿。
她这会儿才发现,刚才一整套的反应,看似由本能支配不过脑子, 其实每一帧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虽然说接吻的本质不过是肉碰肉,接再久再深都没人会少一块肉,留不下什么痕迹,但肉碰肉的软腻触感,水声、口耑息推动的理智崩溃和情绪高涨是会刻进脑子里的。
刻进去之后变成让人上瘾的记忆。
何序看着裴挽棠微微张开的嘴唇,忍不住低头碰了一下。
再碰一下。
裴挽棠躲开点下, 友情提示:“时间过了。口红没了。”
何序马上把她抱起来放回椅子,口红给她手里塞,人往她跟前挤,脸朝她眼皮下凑,然后闭眼。
没留下太多的暧昧的房间里顿时只剩下她们还不平稳的呼吸。
裴挽棠捏着口红,右脚在地上踮了一下又放回去,放弃按捺那些早就已经在失控中具象的情绪,再次托起何序的下巴。
“化口红不用闭眼睛。”
何序就把眼睛睁开了,一动不动看着被她亲得面庞泛红,睫毛根部沾着薄薄一层水光的裴挽棠。
好多年了,她还是好会动情。
今天因为被抓着手,她没有机会像从前那样放纵地拧动,尽情释放她的热情。
好可惜。
何序手在膝盖上抓一抓,说:“和西姐,下次什么时候接吻?”
裴挽棠的手本来就不怎么稳当,一是被何序抓的,二是自己攥的,闻言她手下猛地一偏,这回真连口红都不会化了。
“笃!”
裴挽棠随手把口红扔回桌上,用棉签和手指处理瑕疵:“不害羞了?”
何序点头又摇头:“还有点。”
“那你现在在大言不惭什么?”
“不知道。”
真不知道。
就是很本能想再亲,和拥抱一样,次数越多越喜欢,而不是渐渐腻味。
何序还不知道有个词叫“生理喜欢”,她只是凭感觉总结了一下,说:“我的本能说想再亲你。”
裴挽棠抹在何序下唇的手指微颤,某个瞬间觉得恍惚,从崩裂到遗忘,从遗忘到死亡,再从死里逃生到如今的害羞与炽烈交织,她像是做了一场长到无法复述的噩梦,之前总以为梦的尽头是尸山骨海,她攀不到顶也漂不到头,现在低头——
裴挽棠吻在何序唇上,说:“随时。”
何序:“……什么?”
裴挽棠:“人前人后,白天黑夜,想亲我随时。”
话落,裴挽棠扔掉棉签起身,她眼下的自制力就剩一点可怜的残片,被何序看一眼少一点,再这么下去,什么医嘱、客人,她一个都不想管了。
裴挽棠对着镜子给自己补口红。
补好之后说:“等我五分钟,换件衣服。”
何序:“?”不是才换过?
何序不明所以,但还是跟裴挽棠过来衣帽间,站在门口耐心等她。
两人终于下来的时候是十二点十二分,吉祥时间没过就没什么事,何序一口气松下来,忙前忙后地让厨房上菜。
“不喝点?”禹旋问。
何序:“和西姐接下来半年要忌辛辣刺激,尤其是酒。”
禹旋:“这合理吗?”
不合理。
何序起身给自己拿了个杯子:“我喝。”
禹旋眉毛挑得飞起:“就你那点酒量,够看吗?”
何序说:“我掺水。”镇上的人结婚都这么弄,没人戳破。
禹旋属实没想到这点,张着嘴半天,给何序竖了根大拇指:“……挺好,一点没把我们当外人。”
何序给杯子里掺水的动作一顿,说:“我以后尽量不跟你们客气。”
佟却笑笑:“举杯吧。”
“叮——”
一顿饭吃得尤其尽兴。
下午几个人都没什么安排,也不想走远,就随便在客厅喝了一会儿茶,出来后院闲聊——佟却问禹旋新歌的事,裴挽棠和霍姿聊工作,胡代拿出自己压箱底的家当说:“何小姐,想不想钓鱼?”
何序本来搬了椅子坐在玉兰树底下等它落叶,闻言眼睛一亮,坐起来说:“想。”
何序接过鱼竿,拎上水桶快步朝河边走。
胡代拿着她的椅子和鱼饵。
裴挽棠:“别靠河太近,潮气大。”
何序已经走到河边的脚步立马退回来,跃跃欲试地挂饵、抛竿、压风线。
“接下来就是等?”何序问胡代。
胡代:“等。”
何序很有耐心,还有点想吃鱼,没刺的鱼,希望她今天能钓上来。
钓不上来。
胡代抬手蹭蹭鼻尖,看到猫科的“嘘嘘”蹲到灵长类“嘘嘘”脚边那秒,后者不动声色地把脚挪了挪,脸上表情变成面无表情,而前者——
“喵——”
“喵~”
“喵!”
一直这么叫唤,哪只鱼会上钩?
何序掩在衣领里的嘴绷成直线,手在口袋里攥了又攥,想伸出去捂嘴。
最后忍住了。
因为猫被很有眼色的胡代用冻干骗到旁边去了。
何序拳头一松,靠着椅子来回晃。
山水花草和人,很悠闲的画面。
佟却感慨的同时无端觉得缺点什么,她沉沉眉眼,等裴挽棠和霍姿聊完身旁空了,走过来说:“阿挽,今后什么打算?”
裴挽棠转头。
佟却用眼神指指何序。
裴挽棠松弛的眼神忽然之间也有了重量。
“将来”其实是件很复杂的事情。
从前她基于自己的不良心态,一心只想把何序困在身边,甚至困在家里,所以对她做任何安排都是从自身利益出发,从来没想过她想不想,要不要;
现在她仍然接受不了何序长时间离开自己的视线,但也许可以找机会问问她将来想做什么,只要在鹭洲,每天早晚见面——
她可以试着忍受白天短时间的分离。
“我找机会问问她。”裴挽棠说。
佟却欣慰地拍了拍裴挽棠肩膀:“她不知道的话,也可以给她出出主意,她现在能依赖的只有你。”
裴挽棠:“嗯。”
佟却:“她很聪明,人生远不止于此。”
裴挽棠:“我知道。”
“嘘嘘。”突如其来的声音。
晃椅子晃得正顺的何序一顿,余光瞥向正在吃冻干那只。
它没应。
那她应不应?
裴挽棠说:“树叶掉脸上了。”
何序:“?”
几乎是何序闭眼的瞬间,玉兰树冰冰凉凉的叶子掉落在她脸上。
有点冷。
但不妨碍她慢慢吞吞眨眨眼睛,用睫毛刷着玉兰叶分明的“骨骼”。
沙沙,沙沙——
河上的浮漂忽然动了一下。
胡代:“何小姐,鱼上钩了。”
何序立马掏手坐起来抓住鱼竿,没有任何“刺鱼”、“立竿”、“遛鱼”的过程,何序单靠一股执着的莽劲儿竟然就把鱼钓上来了。
禹旋:“不得了啊何嘘嘘,这都能让你钓上来。”
何序注意力全在自己的晚饭上,闻言没想太多:“一直没说,我其实各方面很有天赋。”
和刚认识那会儿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淡定中带一点冷幽默。
她话一说完,禹旋就愣住了。
胡代没见过那个时期的何序,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但能明显感觉到眼前这个何序的不同,她把这个何序记住之后,侧目朝裴挽棠坐的方向看。
裴挽棠脸上的表情从定格到空茫,再到怀念,一转眼,所有情绪都化成胡代从来没见过的温柔笑容,她言简意赅结束和佟却之间的话题,起身朝河边走。
“钓到了?”
“嗯。”
何序和嘘嘘一起蹲在桶边往里看,鱼还在转着圈游,像是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开膛破肚上砧板。
有点残忍。
何序卷卷舌头,说:“和西姐,我晚上想吃鱼。”
“脖子挺直,”裴挽棠手撑着何序直愣愣的脑袋,弓身往桶里看了眼,交代胡代,“让厨房提前五分钟做好晚饭。”
何序不解:“为什么要提前五分钟?”
裴挽棠站直身体,手依旧搭着何序的头:“就这么一条小鱼,挑鱼刺五分钟足够。”
何序:“哦——”
她刚还在想怎么开口说自己想吃没刺的鱼,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她又不是小孩子,提这种要求实在有点难为情。
还是和西姐懂她。
这就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吧,谈恋爱的人才有的默契。
何序低头看着倒映在水里的自己,笑容和准备上岗的橘色夕阳一样,先铺了一点在嘴角,再是眉梢眼角,鱼尾一摆,“扑通”一声,笑容碎了。
换个角度,笑容在脸上漫开了。
何序把桶盖盖上,又撒了一个饵,然后搓搓食指上的水渍,把它搭到裴挽棠食指上。
裴挽棠正负手站在河边和禹旋说话,感觉到手上挠痒的一样动作,她勾起嘴角说:“嗯,明天是好天气。”
说话同时手指回勾,把何序的食指勾到指根处,拇指来回摩挲她的掌指关节。
五点,禹旋几人告辞。
佟却本来走在前面,忽然想起什么,她折回来两步,交代胡代:“阿挽现在还在恢复初期,各方面都要注意,既然媒体那边已经收到她出院的消息了就别太累,盯着她居家休养一周再去公司。”
胡代:“……佟医生,一周怕是有点难。”
佟却想想也是,光今天这一下午,她就叫了霍姿不下五遍,根本闲不住。佟却视线从刚窜进裴挽棠怀里的猫脑袋上扫过,说:“不听话就把猫抓走。”
胡代:“……”
打蛇打七寸,到位了。
裴挽棠刚准备起身送客,闻言懒洋洋靠坐回沙发,表情瘆人。
何序眼明心亮,视线在裴挽棠和佟却之间流转两次,飞快地拿出手机找裴挽棠微信。她们已经重新加回好友了,还是置顶,她打开微信就能看到。
【和西姐,没事,我也是嘘嘘】
抓走那只只会搞破坏和吃白食的,她还有她这个各方面很有天赋的。
何序见缝插针地想着。
信息编辑完毕,她立刻点击发送。
“嗡——”
裴挽棠手机在桌上震动的同时,佟却看着何序:“人也抓走。”
何序心尖一抖,默默把刚发出去的消息撤了回来。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最终以佟却的完胜结束。
胡代微微欠身,说:“好的,佟医生。”
晚饭,何序盯着裴挽棠在厨房给她挑鱼刺,甫一挑完,她就端起盘子往出跑,生怕被谁抢了一样。
裴挽棠晚几步过来扣她桌面:“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何序嘴里叼着鱼肉,吐字含混:“我吃饭一直快。”
裴挽棠:“我吃得慢。”
对,要吃够一个小时。
何序用刚才吃太着急不小心咬到的舌尖刮一下犬牙,大幅度放慢吃鱼速度。
这顿饭,何序最终吃了三碗米饭和一整条鱼,裴挽棠因为要吃药,难得也对付了满一碗粥。
吃完她上称看了眼体重,一手牵猫,一手牵人在院子里走了足足两个小时,走得人打盹,猫打晃了才说:“回了。”
一人一猫立刻清醒。
何序拿手机看了眼时间,竟然还不到十点,她最近的生物钟在医院养得太健康了。
上楼之后,裴挽棠去洗澡,何序三下五除二在隔壁搞定了跑回来,坐在床上数钱——白天佟却她们给的红包。
她以前没怎么收过红包,每次看到镇上的小孩儿办升学宴、生日宴,她都很羡慕她们能收到红包。
不是为红包里的钱,是对方递出红包的同时投过去的笑容、鼓励、肯定、善意和爱意。
她很羡慕那种表情,但很少收到。
今天一下子收到四个,她数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一遍遍小心翼翼地把钱从红包里拿出来,数完了再仔仔细细装回去。
好开心啊。
何序忍不住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
隐隐约约听到推有门声,她停下动作看过去,另一只“嘘嘘”踩着女王一样的猫步走进来,往上床一跳,踩到她半只脚。
但它不止不道歉,还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径直从她眼皮子走过去,往右侧被窝里一钻,转半圈,露出半对耳朵。
“……”
右边是和西姐睡的地方。
看它这么熟门熟路,之前应该没少往里钻。
她钻这儿,她一会儿钻哪儿?
何序抱着被子静默半晌,踹了那团凸起一脚。
被子里:“喵——!”很不耐烦。
何序扭头看向卫生房间,里面没有水声,也没有人声,很明显裴挽棠还在泡澡,听不到这里的动静。
何序收回脚,踹出去。
被子里猛地窜出一道黑影,在墙上蹬了几脚,消失在阳台。
何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倾身过去拉好被子,坐回来继续数钱,她破烂的童年在庸俗的钱币摩擦声里一点一点被治愈,再抬起头——
外面星月辉映,明天的确是个好天气。
何序把红包收好,跑去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和西姐。”
裴挽棠:“进。”
何序推开门,探头进来:“你洗好了吗?要不要抱你到床上?”
裴挽棠半个月没有痛快泡过热水澡,这会儿靠着浴缸昏昏欲睡,闻言她手指在浴缸边缘轻抹,说:“进来。”
何序立刻推门进来,没有和从前一样,被不存在的水汽拖慢脚步,也没有被真实的哄热迷惑心窍,她径直走到浴缸边坐下,试了试水温。
“恒温的。”裴挽棠说。
“我知道,”何序收回手撑着,“试水温就是个……”何序想想说,“流程。”
裴挽棠睁开眼睛看着她:“还有什么流程?”
何序说:“没有了。”
裴挽棠:“呵。”
短促笑声出口的同时,裴挽棠扶着浴缸坐起来。
何序耳朵一动,听到了哗哗水声,随着里面人起身的动作迅速减弱,然后大片大片的白显露,往下延伸是圣洁的山峰和山峰之间神秘的沟壑,以及点缀得恰到好处的那两点红,挺立在冰雪覆盖的峰顶,热气一融,顶端挂上晶莹露水,不知道是凉的,还是热的。
“不是要抱我到床上?”裴挽棠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远,“抱我不看我?”
何序去看了眼,看到它在变——
硬。
很奇怪,视觉竟然能轻而易举分辨出软硬。
但是视觉肯定分辨不出来冷热,更分辨不出来软能软到什么程度,硬又是什么样的质感,它只是看,看得忘了挪眼。
裴挽棠不紧不慢往肩头浇水:“想摸我?”
何序点头:“嗯。”点完手猛地在浴缸边扣紧,血气从耳背直蹿双颊,一眨眼的功夫,何序整个人看起来像要滴血。
裴挽棠竟然还抬手点了点她的耳朵,然后横过手指贴着她颈下的脉:“以前又不是没摸过,至于心跳这么快?”
很至于。
她现在的心态和处境跟以前大不相同,看裴挽棠完全是一种全新的视角,一种……
跳过拥抱,和想亲她一样,想去触摸她的贪婪视角。
这个视角同样也是裴挽棠一直以来的视角,没有一天改变。她手从何序脖颈往下移,隔着衣服若有似无擦过的锁骨和锁骨下方的起伏。
有预谋的动作,春色乍起。
不止没人阻拦,还在推波助澜。
“想在水里摸,还是在外面摸?”裴挽棠问。
何序脑子里有熬热的龙虾粥在咕咚,分析水里和外面不是表面意义的水里和外面,而是那个水里和外面,她手快扣不住湿滑的浴缸,她想在“水里”摸。
但医生说到“血压”。
她只好改口:“外面。”
“水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然后又是一阵清脆的哗啦,何序被拽得半弯在裴挽棠上方,手被动地没在水里,覆住无法掌握的丰腴。
何序脑子里的龙虾粥被打翻在地,到处都是烫的。
裴挽棠还在从内部继续给它加热。
何序快受不了了,像赤脚踩鹅卵石路会不自觉地交替小跳,保持运动以减少压力一样,她的手不自觉开始动——拢住,放松;揉捏,温抚;从下方轻托,从上方巧勾,动作伴随着细微的水声在卫生间里持续回荡。
裴挽棠一开始表情从容,甚至有些好整以暇地抬头看着何序,手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仿佛取笑她的没有胆量。她的指尖猝不及防刮过顶端翘起时,裴挽棠表情定格,往后她完全记不起来自己的是怎么低下头颅的,怎么弓起脊背的,短到几乎只是呼吸之间就猝然结束的过程走到尾声,她抽动着支起右腿那秒,才模模糊糊发现,她一直抱着何序的手臂,头抵着她的肩膀。
静。
又好像空气的流动也会轰隆作响。
何序脑子里的龙虾粥甫一被清理干净,立刻俯身把裴挽棠捞出来放在腿上,她身上都是水,太滑了,何序急忙把她发软的手臂拉到肩上,说:“和西姐,你搂着我。”
裴挽棠现在只想躺平放空。
她真的太久没有了。
只是没什么技巧的揉摸几下竟然就失控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敏感。
……
一直挺敏感,在对何序的时候。
“和西姐。”
“别吵。”
裴挽棠头枕在何序肩上,整个人靠着她,缓了小半分钟才肯抬手搂住何序。
何序立刻腾开手,一只勾着裴挽棠不断往下滑的腿,一只轻拍她脊背。她刚才太莽撞了,本来就是想摸几下,怎么把和西姐弄得……血压上来了……
何序微微后倾,让裴挽棠靠得舒服,背后的手耐心轻拍:“和西姐,你不要激动。”
裴挽棠:“?”
这是人能控制的?
裴挽棠现在神经舒展,不想较这种没意义的真。她一点力气不用靠在何序怀里,仔细回味刚才那几秒久违的眩晕感。
比第一次还让她尾椎发麻。
何序拍在她脊背上的手在延长这种酥麻。
“往下拍点。”
“好。”
何序手往下移:“这里?”
“嗯。”裴挽棠叹出来。
然后那些将散未散的感觉就回来了,她搂紧何序的脖子,秉着呼吸让它们堆积、蔓延,很快在何序滚烫的体温烘烤下迎来第二次抽搐和颤栗。
何序脸颊绯红,手彻底不敢动了。
裴挽棠说:“安抚我。”
何序:“……怎么安抚?”
裴挽棠笑了声,把埋在她脖子里的头抬起来,说:“白天不是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接吻?现在。”
缠绵浅吻是事后最有效的安抚。
何序低头下去。
裴挽棠这次不用她提醒,全程一动不动。
卫生间里响起缱绻温柔的亲吻。
何序无师自通,给了裴挽棠最好的事后安抚。
身体渐渐开始凉下来的时候,何序手抄过裴挽棠膝弯,想抱她去床上。
裴挽棠手一勾,按住她的肩膀:“给我擦干净,不舒服。”
何序:“……好。”
抽纸、分开、擦拭。
“我去拿吹风机。”何序把裴挽棠放在床上,一眼不敢看她。
裴挽棠单手后撑:“浴巾也拿一条。”
何序脑子里闪过裴挽棠赤身裸体的画面,脚下一迈,飞快奔进卫生间。
一切收拾好已经临近十一点。
裴挽棠说:“你先睡,我处理点工作。”她和霍姿没那么多假可休,白天的闲暇都得用晚上来换。
何序侧身躺在她旁边:“我还不困。”
裴挽棠手伸过去,摸摸她头,抓抓头发:“那就等我一起睡。”
何序:“好。”
很快,房间里响起指腹滑过触摸板的细微声响。
沙沙的,很好听。
何序趴在枕头上,第一次这么直白、认真地看她工作,像是笼着一层五彩的光环,比演员庄和西最风光的时候还耀眼。
她天生就该站在顶端,被人仰视。
好漂亮。
好讨厌。
何序眼神一变,呼吸渐渐变沉。
靠在床头的裴挽棠则一改工作中微微发沉的眼神,像是已经做了很多次一样熟练抬手,让拿头挤她胳膊的猫科“嘘嘘”顺利钻到她怀里。
“刚跑哪儿去了?”裴挽棠膝头是电脑,腹部和腿之间蹲着猫,“家里没老鼠给你抓,晚上别乱跑。”
猫:“喵——”拉得非常长的一声,疑似撒娇。
“挡我视线了。”裴挽棠说。
猫脑袋立马往下一低。
裴挽棠:“头快钻我电脑里了。”
猫:“喵~”
裴挽棠:“行行行,随你。”
裴挽棠和猫科“嘘嘘”全程无障碍交流,而灵长类的嘘嘘突然变成哑巴,趴在枕头上一言不发。
零点,工作结束,裴挽棠关闭电脑放在床头柜上。
猫还在她怀里,何序在离她最远的床边,看着已经睡着了。
裴挽棠倾身过去替何序拉了拉被子,关灯休息。
夜吵得让人心烦,全是某猫的呼吸声。
何序睁眼看着它。
一分钟,两分钟……
裴挽棠的呼吸彻底平稳之后,何序坐起来。
猫被惊醒,也坐起来。
何序在它叫出来之前,做了件白天没来得及的事——一把捂住它的嘴,把它从裴挽棠怀里拎出来。
“你不要说话。”
猫:“……”
何序轻手轻脚下床,开门,把猫按在门口:“我才是嘘嘘,她怀里是我的位置。”
猫:“喵?”
何序觉得脸有点热,抬手搓了搓,解释:“我不是心虚,我只是还不太好意思说这种话,反正你要听进去,不然扣你罐头。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说什么她都听?”
猫瞪着眼睛不叫了,两人,不对,一猫一人对视半晌,猫像是听懂了一样,跳上护栏走远了。
何序满意地拍拍手原路返回。
床上,裴挽棠还是刚才的姿势没变。
何序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静了几秒,把裴挽棠半弯在身前的手臂拉开,背对她躺了进去,几秒后,怀里的人又是一通拧,把背对变成面对。
本该沉睡的裴挽棠嘴角上扬,等了一会儿,确定没动静了,在黑暗里开口:“折腾完了?”
何序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被裴挽棠眼疾手快捞近。
何序没防备,还心虚,惊得轻呼一声,整个人贴在裴挽棠身上。
“闭眼睡觉。”
“。”
何序缩着胳膊一动不敢动:“和西姐……你没睡着……?”
裴挽棠:“睡着了怎么看人猫大战?”
何序:“……没战。”
裴挽棠:“嗯,是你人仗人势,单方面碾压。”
何序一愣,脸上腾起热气:“你听我刚才说的话了?”
裴挽棠:“门没关,耳朵没聋。”
何序:“……”
“那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抱你难道不比抱只猫好睡?”
说的也是。
她呼吸轻,不探头,不挡视线,比猫好睡得多。
何序这么一想,心里踏实多了,她渐渐放松身体在裴挽棠怀里睡下。
房间里彻底安静。
裴挽棠有阵子没熬夜,不适应,困意马上要席卷她的时候,她下巴处陡然一热,有人的嘴在那里张张合合。
“和西姐,我才是嘘嘘。”
“……”
“我属兔。”
“……”
懂不懂什么叫替代品?
裴挽棠现在顾不上教人,她才被激活的身体现在非常敏感,经不起一点挑逗,偏偏有人最近每走一步都是在她的敏感点上的蹦迪。她搂在她身后的手循着她清晰的脊柱沟往下走。
“不睡觉?那就做点别的。”
何序放松的身体僵住。
裴挽棠手已挑开她的睡裤,从后方绕过来,隔着最后那层布料在外面游弋,像是随时准备挑破阻碍。
……噩梦和谷欠望同时被惊醒。
何序战栗的同时抓住裴挽棠的手,坐起来,把她手死死按住,一开口声音在抖:“和西姐……你能不能……先不要动我……”——
作者有话说:大家放心,后面没什么可虐的了,只是把事情摊开了讲而已。
PS:不用四舍五入,今天就是日万了!
这本剩的内容不多了,谢谢大家先后两次的陪伴与支持,下本也请多多关照。
下本写《黄昏雨》、《偏宠》、《空巷》、《欲燃》、《再等夏天》里的不知道哪一本,请大家都帮我收藏一下哈哈哈哈。
[狗头][狗头][狗头]
第88章
何序这一反应太突然,和最近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状态截然不同,她无意识和猫争风吃醋,吃鱼像是护食,纯粹的直接与本能的羞涩在身体里反复交替。
她被自己天生的聪慧、身边明朗的爱意,或者还有方偲临终的叮嘱敦促着,一直在尝试着做一个大方坦荡的人,朝着自由的清河、朝着耀眼的太阳。
可现在——
她像一脚踏空,突然从高空跌落,坠入冰河,瞳孔混乱震动,声音紧缩发抖,整个人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样,失控地战栗发冷。
啪。
冷汗坠在裴挽棠唇心, 咸到发苦。
她的心跟着猛然一坠,感觉自己手腕在跳,好像是被抓得太久,血液无法顺利流动产生的基本生理反应,又好像是抓她的人本身就在抖。
仿佛开闸的水,失去控制后越抖越厉害。
裴挽棠身上所有好整以暇的逗弄都消失了,神经紧缩,血液冰冻,想起医院卫生间里何序一直闭着的嘴唇,想起就在这里,她还没学会控制害羞却要主导一次接吻……
“嘘嘘……”裴挽棠的声也开始发抖。
何序好一阵子没听到的耳鸣又拉响了,她恍然回神般看向裴挽棠,视线对上她熟悉的眼睛那秒狠狠一震,触电似的挪开, 整个人无措、慌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想哭,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她一点都不想哭,但眼泪好像游离于她的理智之外,完全不由她控制,她不眨眼睛,都有泪珠子迅速滚落。
全落在裴挽棠眉骨上,顺着她好看的眉毛往头发里淌。
把她头发都弄湿了。
何序看着,不能控制耳鸣的气恼、把裴挽棠头发弄湿的失措、搞砸这个美好夜晚的难过在胸腔里交织翻涌,酸胀难忍,她张一张口,声音还没发出来,眼泪已经决堤。
惶惑、委屈在苦涩的眼泪里泛滥。
惊恐、害怕在发冷的身体里游窜。
何序手忙脚乱地松开裴挽棠,想跳下床逃跑。
某一秒泪水滚落拉出透亮清晰的视线,她看到裴挽棠凝在她脸上的视线一寸一寸缩紧,紧到浑身神经都好像被抓团起来了,她疼得变了脸色。
……那疼是心疼,对她的心疼。
她看出来了,也懂了,所以心疼她被爱情折磨。
夹杂在心疼里的自责歉疚特别深。
她就怕这个。
就怕。
“?”
怎么又不见了?
好像是在触及到她的慌张那秒,所有情绪立刻被心疼吞没掩盖。
她看着她,就只是心疼得唇色发白。
那其实,“我把我用尽一切力气去爱的人弄得好不了”的自责能被控制?
歉疚也可以被优先级更高的其他情绪分散注意力?
那即使知道她怎么了,她的腿也不会太疼,人也不会太痛苦是不是?
是的话……
她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藏着,可以很害怕、很迷茫、很难过地和她讲——
“我晚上老是睡不好,每天早上起来都手脚冰凉。”
“马上立冬了,手脚凉着睡觉很难受。”
“你能不能像我抱你一样,也抱抱我?”
“你以后要对我好,好得让我把以前所有的不好全都忘掉。”
“你能不能……用你四季常温的手把我一直握冰的手……暖热啊?”
何序的眼泪像是秋末冬初的大雨,又凉又涩,她望着裴挽棠瞳孔里风卷云涌的心疼,逃跑的动作定格,嘴唇发抖下瘪。
第二声被战栗充斥的“嘘嘘”钻进耳朵时,她身体一软,被一双抖到仿佛痉挛的手臂轻轻拥进怀里,她湿漉漉的脸垂在她脸旁边,听到她声音也轻轻的。
“对不起。”
一瞬间,惶惑、委屈、惊恐、害怕……各种情绪轰然爆发,何序胡乱抓着裴挽棠的头发声泪俱下。她感受过爱的心脏承受力好像变弱了,遇到一个能倾诉依靠的人,这个人也刚好愿意听她说话给她依靠,她就忍不住了,想把心都掏出来给她看一看,看它有爱了,会爱了,可也还残留有爱的伤疤,深重冰冷。
“和西姐……我害怕……除了最近忙,担心你……我每天都做噩梦……每天都做……”
从睡着就开始做,一直做到早上起来。
每次惊醒都要抓着被子缓很长时间,呼吸才能勉强平复,眼睛找到焦距。
在医院的时候太忙太担心,它一直假寐着,差点被卫生间里的亲吻惊醒。
还好禹旋及时过来送饭,把它打断了。
今天没有人来,直逼谷欠望边缘的处境也没给她做心理准备的机会。
她藏不住了,眼泪携着恐惧在喉咙里奔涌。
“我很喜欢你……真的……我一点都不怪你……那会儿我也不对……我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你……你……”
“我把你弄疼了。”裴挽棠说。
在雷雨交加的出租屋,在恒温恒湿的卧室,在方偲生死未卜的时候,在何序刚刚知道什么是喜欢的时候。
禹旋以前警告她——
“去年夏天的地铁口,何序说,我这种情况,谁敢跟我谈啊?一辈子的负担。”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知道她有多失落吗?也不对,她对自己好像很少有什么需求,那失落也就淡淡的,让人感觉不出来多大的情绪起伏。可我还是觉得啊,她好难过,她已经难过得想不起来人还可以难过了。”
“那多可怕?”
“那种失落有关爱情了……”
“她其实也想要爱,想被人爱是不是?”
“姐……你不能把它毁掉……”
“你把它毁掉了,让何序以后怎么活啊?!”
“她才22岁,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她还是彻彻底底把它毁掉了。
想重拾的时候,知道错了,第一反应依然是“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也不知道怎么活”,那时候,何序在想什么?
她站在田边的旧桥上,红着眼,望着狂风里的虚空,说,“旋姐和霍姿来接你了。”
往后那些所谓的“我负担不起一个人残缺的人生”、“我们勉强凑在一起是苦难翻倍”,那些残忍的话不过是……她喜欢她,所以找了一个最不会让她后半生被悔恨日夜折磨的节点保护她。
谁说她不会爱呢?
她从出现就在用全身力气爱她。
片场的火、后台的刀、冰天雪地的安抚和风急夜深的阳台——她跳过来。
“咚。”
“咚。”
……
每一步都刚刚好跳在她心脏最软弱缺爱的地方,填补她,拯救她。
挖空自己。
裴挽棠心在颤抖,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么独断专行地把她抱过来,她能不能接受,能接受到什么程度。她手抬起又落下,想起中午她说“我想抱你一辈子”。
“……不能动你,可以抱你?”裴挽棠听到自己问。
何序抓着她的头发点头,再点头:“能……能……”
裴挽棠抱紧,想重复刚才那句“我把你弄疼了”,话到嘴边被何序掉在脖子里的眼泪冲刷干净。
错误已经犯了,结果就在那里。
何序纠正一个错误的时候好像很少说对不起,说我错在哪里,她只是默不作声把下一次的做对,往后都做对,从前造成的伤害就不着痕迹翻篇了。
她即使说不出条条道理,本能也明白重复的提及只是反复让人痛苦,道歉认错不过是让伤疤再烂再疼。
何序如她在河边说的,“我其实各方面很有天赋”,包括爱人。
裴挽棠学习她,跳过道歉和回顾错误的过程,把她抱在怀里,“会过去的”,裴挽棠说,“都会过去的。”
何序没想到裴挽棠会这么说,这么简单,还在东港的时候她就担心得很多,怕事情暴露会给她造成二次伤害,没必要。何序因为惊讶忘了哭,抬头看着裴挽棠,裴挽棠也静止地看着她。
这一瞬间的感觉很难描述,她甚至不能确定裴挽棠是不是真像表面看起来这么镇定,她现在也很爱哭,动不动就会眼睛泛红,说我错了,我会改。
但她回味着刚才的话,还是感觉迷茫在撤退,能不能好,或者更差的恐惧暂停进攻。
她急切地松开裴挽棠的头发,转为抱住她的脖子,两条手臂紧紧环着,头埋在脸旁边。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我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这次好像很难,我……”
何序话到一半,身后的手臂忽然收紧,裴挽棠倾斜胳膊,从脊背到后脑勺,最大程度张开胳膊和手指,把何序抱进怀里,笃定地说:“不难,明天太阳出来了就让司机送你去猫的星期八拼图。”
何序:“……有用吗?”
裴挽棠:“其他地方的可能没有,鹭洲的一定有。”
何序:“为什么?”
裴挽棠摸着何序的头发,低头把眼睛压在肩膀上:“因为鹭洲的拼图是我专门为你一个人做的。”
何序不知道爱情到底能不能大过天,但她觉得,独属于一个人的东西一定特别。
她愿意去猫的星期八里看一看,拼一幅拼图好不了就拼十幅,拼十幅好不了就拼一百幅,反正她脖子里就戴着她们的“永远”,永远不用再怕“阎王点卯”,被时间追赶着跑。
何序冰冷发抖的身体慢慢在裴挽棠身体里放松下来,她的眼睛一直压着她的肩膀。
她能感觉到细微的湿意。
但是还好,只是很细微一点,很容易就能控制,没她担心的那么严重。
何序放心地抱着裴挽棠的脖子,静了静,在昏暗的夜里忽然红了耳朵。
“和西姐,你能不能给我揉揉耳朵?我有点耳鸣。”
裴挽棠没说能不能,何序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怎么睡着的,她就记得手掌揉上耳朵的时候,拉直线的耳鸣倏然被悉悉索索的声响打断,然后她就把头和身体缩起来了。
缩在裴挽棠怀里一整晚。
早上起来,她脚在她脚背上踩着,手在她后脖子处搭着,贴靠的一面沾了她的体温不太冷,暴露的一面还是有一点凉,但不像往常那么沉甸甸的难以接受。
何序换了套清爽保暖的衣服,拨拨头发,觉得又该剪了。
好像每年3月和11月,姜故都会过来给她剪头发。
今年也快了吧。
已经11月了。
何序小跑着从衣帽间出来,撞到裴挽棠要去书房,她和耳机那边的人说声“稍等”,静音通话问:“收拾好了?”
何序:“好了。”
裴挽棠:“那让司机送你去猫的星期八,我接下来一周不能出门,不然佟医生抓猫又抓人。”
何序平移一步,走到二楼的护栏跟前,抓着护栏往下看。确认胡代不在,她用手挡住嘴,凑近裴挽棠小声说:“没事,我会点功夫,佟医生抓不住。”
裴挽棠挑眉:“当我替身那会儿学的三脚猫?”
何序摇头,手往下一指,说:“两脚兔。”
周二的书店人少到好像随时准备倒闭。
何序坐在固定的位置上,吃喝着固定的东西,心态没有往常专注平稳。她知道没有什么事能一蹴而就,太着急只会适得其反,但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心无杂念,觉得命就是拿来认的何序了,她心里有太多牵挂,静不下来拼图,情绪调节自然也大打折扣。
第一天毫无进展。
第二天一样。
第三天她甚至觉得焦躁感在加重,裴挽棠明明没有什么主动的侵略动作,她都下意识想起了一些不好的画面。
她急了。
“吱——”
轻微到可以忽略的椅子牵拉声陡然在何序前方响起来,她下意识抬头,看到一个脸熟的女人。
是她啊。
以前每周都来,坐她隔壁桌。
一开始她们并没有什么交集,有次她没带手机充电线,走过来问她有没有,她借她了,她后来就时不时走过来和她说一会儿话。
她是个很奇怪的女人,不说话的时候很有范儿,不正经说话的时候很有趣,正经说起来像手下晒暖的桌子,头一偏趴上去,心里就是装着天大的事,也能暂时放下来临时睡个好觉。
她说她叫姚知秋,是无业游民。
姚知秋坐稳抬头,朝何序弹了下舌头:“好久不见啊小朋友。”
何序尴尬,刚认识那会她22 ,姚知秋这么喊她好像没什么问题,现在她都25了,一把年纪。何序忽略后半句说:“好久不见。”
姚知秋坐过来,往何序拼了一半的拼图上看:“教科书来新手村虐菜?”
何序:“不是。”
是她心静不下来,拼不了太复杂的图案。
姚知秋目光自然流转,很随意地从何序脸上扫过:“心情不好?”
何序:“……”
姚知秋:“我不是娱记,你不是明星,放心,不打探你。”
何序连忙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
姚知秋:“我也觉得你没有这个意思。”
何序和姚知秋对视几秒,紧张感和压力莫名就减少了,她捏着片拼图搓了搓,说:“不是心情不好,是有点急躁。”
姚知秋:“和以前一样?”
何序:“不一样,以前是不知道干什么,现在是目标太明确。”
姚知秋:“了解,目标导向的人或者有的放矢,事半功倍,或者急功近利,事倍功半,你是或者?”
何序:“……是。”
“因为太重要?”
“是。”
姚知秋找到一个正确的位置,把拼图放进去说:“想和我说说吗?我有工作了。”
前后完全没有逻辑的两句话。
何序就着后半句说:“恭喜。”
姚知秋:“不问问什么工作?”
何序:“什么工作?”
姚知秋:“情感主播,在线答疑,眼神别凝固啊,真是情感主播来着,要看从业证吗?”
何序说:“不要。”
“那要答疑吗?”
“要……”
何序不怎么会看人,只能确定姚知秋不是坏人,也不是普通人,她看了她一会儿,说:“我在2021年夏天遇到了一个人,她一开始很讨厌我,我也不喜欢她,但是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安静的书店很适合倾诉,有分寸的姚知秋很适合倾听。
何序坐在他们面前,把她和裴挽棠的故事重说一遍。这次完全没有告诉谈茵时的绝望,只在最后突然变得着急:“我记得上次很容易就好了,为什么这次不行呢?是我太介意了吗?可我明明也很想抱她,亲她,和她发生关系呀,我怎么了?是我还不够努力吗?”
何序说得着急,没意识到自己最后半句的尺度。
姚知秋也没点破,她只是捏着杯子喝了口凉咖啡,语气难得低沉:“你很努力。”
何序:“可就是不好。”
姚知秋抽了几张纸在何序手边:“对大多数人来说心结都是越长越大,越缠越死,没那么容易解开。你真以为自己很坚强,随随便便拼几幅拼图就能把自己治好?”
何序:“?”
姚知秋叹着说了声“傻孩子”,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知行心理,姚知秋。
“怎么样,没骗你吧,真是情感主播,”姚知秋笑道,“只不过不是在网上断官司,而是线下替人找问题,解决问题。”
何序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听姚知秋一说,她捏着名片又确认了一遍,还是“知行心理,姚知秋”。
姚知秋说:“何序,每个周三我都在这里,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直聊,聊到你出新手村。”
说话的姚知秋在拼图上点了点,笑望着何序。
何序回视,停滞的思绪重新开始启动,干涸的泪光渐渐浮现:“我不是好不了,不是没有办法,不是努力没有作用,是这一次,我没有找对办法?没有找到你?”
姚知秋:“聪明。”
没有任何迟疑犹豫的回答,像钉子钉在冰面上,“咔嚓”一声,全裂开了,水开始淌,草开始绿。
何序倏地掉下眼泪。
掉在姚知秋放过来的那几张纸上,瞬间就被吸收了,她一愣,手忙脚乱摸干净眼睛,问:“我能好是不是?”
姚知秋毫不犹豫:“能。”
何序:“很快就能好?”
姚知秋斩钉截铁:“是。”
何序迅速拉开背包,找到银行卡推过去:“我有很多钱,都给你,你能不能尽力把我治好?”
“何序……”
“如果还是不够,我去找她要。”
姚知秋把卡退回,端起马上见底的咖啡杯:“每周一杯咖啡足够。”
不可能这么便宜。
何序笃定。
她虽然没了解过这行的收费标准,也不知道姚知秋在行业里的地位,但生活经验告诉她,不可能这么便宜。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说了你又要哭。”
“我能忍住。”何序保证。
姚知秋笑道:“小学生拍胸脯保证都没你做得直。”
何序腰一软,把直挺挺的身体缩回去一点。
姚知秋不紧不慢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了,放下杯子说:“三年前,有人在我工作室等了一周,求我的。”
何序:“她叫什么?”
姚知秋:“你知道。”
……果然啊。
她一直以为是拼图足够有效,她足够坚强。
原来还是和西姐啊。
她对于“不难”的笃定,不是因为鹭洲有专属她一个人的拼图,是猫的星期八里坐着她专门为她求来的人。
她那三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呢?
是不是其实和现在一样爱哭,否则靠什么去平衡她心里拉扯不休的爱恨?
她又不理她。
姚知秋也只是给她。
何序攥着双手,不想再次责怪裴挽棠是个骄傲敏感的哑巴,只忽然很想有一个人能站在她的视角,和她讲一讲她们生生错过的三年……
姚知秋:“三天前,她又一次打电话给我,让我来趟这里。我当时家里有事,紧赶慢赶也只能赶到今天,久等了。”
何序红着眼眶摇头:“不久。”和三年比起来,三天一点也不长。
姚知秋:“那,下周还见?”
何序:“还见。”
姚知秋笑笑,视线低垂到纹理模糊的桌上。
三年前裴挽棠的确在她工作室等了一周,但她并没有答应。
她痛恨一切打着爱的幌子做混账事的人。
有天从这里经过看到何序睡在桌上,她想起上吊的母亲前一天晚上也这么趴在桌上等她放学,那天晚上她给她做了很多好吃的,和她一起洗澡,给她讲故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可第二天早上再起来,她吊死在了她卧室门口。
那一年她八岁。
她最终会答应裴挽棠的请求走进这里,也不能说是寄情吧,毕竟何序比她母亲年轻得多。
但也的确离不开她母亲那件事的影响。
她是个从精神到肉.体全都死在爱里的女人,她不希望年轻的何序成为下一个。
她的这些私事何序当然不会知道,她清楚从三年前开始,所有的安排都和那个人有关就行了。
知道之后爱她再深一点,爱意再浓一点,难关就慢慢过去了。
姚知秋说:“拼图帮不了你什么,你的性格已经足够安静了,没事多出去走走,运动运动,适当出汗能降低压力激素,直接缓解焦虑。”
何序:“好。”
姚知秋:“有什么不舒服的及时和她交流,不要闷在心里不吭声,你应该听过积忧成疾。”
何序:“听过。”
……
姚知秋和何序说了很多,她的名片说她还是鹭洲大学的老师,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一点说教的感觉,很随和。
何序一句句听着,在她接到电话准备离开之前,忽然想起来问:“有些事她对我做,我会紧张,对她……”
“你很喜欢,并且渴望。”姚知秋直白得何序耳尖泛红,虽然她说的有些事并不是全是那些事。
“嗯。”何序说。
姚知秋:“那就去做,是个好方向。”
说完她装起手机,看了眼何序:“你和三年前一样,处境再困难也有勇气去给自己找出路。”她要是和你一样就好了。
姚知秋无声笑笑,提起包:“今天过来只是见一面,让你不要着急,下周再细聊。”
“好。”何序站起来,想送她。
姚知秋压压手:“留步吧。”她真泪失禁啊,送出去还不被个小孩儿发现她都四十好几的人,依然恋妈。
姚知秋离开得很快。
何序现在格外放松,三下五除二拼好拼图,拿着手机忖了忖,打电话给胡代:“胡代,你能不能陪我去趟超市?十一月了,我想给和西姐做顿饭暖和暖和。”
熟悉的开头和句式。
胡代想起大火前的那次采购不禁头皮发麻。
“何小姐,需要什么食材您吩咐我一声,我安排厨房去买就行了。”胡代说。
何序说完才想起来火的事,她咽咽喉咙,抓起背包往出走:“这回就是做饭,没有别的,做好也不要你送。”
她自己送。
除了饭,还要送一只兔子。
何序和胡代约定好见面的超市,马不停蹄跑去天和国际取项链。
霍姿给她的师傅是鹭洲顶好的师傅,铺子在天和国际六楼,按理一只不值钱的银兔子犯不着找这里的师傅,但霍姿说:“既然决定要修就找鹭洲最好的师傅,一次修复完美。”
何序拿了兔子,买了盒子,跑去找胡代。
市里的超市好像永远不受季节影响,何序除了买菜,还买了一盒樱桃,一块蛋糕,和做好的饭菜一起放到副驾,踩上油门往寰泰走。
裴挽棠今天本来不来公司,架不住霍姿一会儿一个电话。她开了一上午的会,正拿着手机朝办公室走。
“裴总,我去订餐。”
“嗯。”
裴挽棠进来办公室,第一时间打开微信。
果然有姚知秋的回复:【和她明说了。 】
裴挽棠:【她什么反应? 】
姚知秋:【你觉得她应该有什么反应? 】
裴挽棠垂眸看着手机。
以前她不让姚知秋明说身份,是怕何序知道了适得其反,她的焦躁是因她而起,她找的人她未必接受,尽管这个人始终和她敌对,至今都是见面擦肩,从不打一声招呼;
现在是何序给她机会明说,一步步逼她明白,爱要直说。
这些事她远比她明白得早,那她还能是什么反应。
裴挽棠点开键盘,快速回复:【不会怨怼难过,不会揪着错过不放,但也不会完全无动于衷。 】
姚知秋:【不是挺明白? 】
“……”
都这么多年了,又不关她的事,姚知秋没打算继续戳裴挽棠的痛处,她言简意赅和裴挽棠说了何序的情况,告诉她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单方面切断电话。
她很果断。
裴挽棠则是静了很久才动作迟滞地放下手机,耳边是姚知秋说在最后的几句。
“知道她在多努力地爱你吗?”
“……多努力?”
“她要把她所有的钱都给我,如果不够,她打算去找你要。”
“找伤害自己的人治好自己。”
“裴挽棠,你如果是一把锋利的刀,何序爱你的时候是把最脆弱最致命的心脏朝着你。”
“呵。”裴挽棠笑着落泪,忽然又想发疯,比如打开定位软件看何序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她依旧触手可及,比如命令保镖时刻盯着她汇报她的行踪,看她是不是安全,以及她在和谁接触,这个人情敌还是助力,比如打开电脑,把硬盘里存的那几万张照片从头到尾翻看一遍。
照片全都是保镖附在邮件里发过来的。
每一张拍摄的时间、位置,何序在干什么,她在存储的时候都添加了备注,一目了然。
她对她一切了如指掌,依然在认识她的第五年,爱她爱得无可救药。
她就是药。
吃了止疼也上瘾。
她现在瘾犯了。
裴挽棠心念涌动,不管自己现在的声音听起来正不正常,立刻拿起手机给何序打电话。
“嘟——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sorry……”
裴挽棠:“?”挂她电话?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何序就是手里提的东西太多,行动不方便,导致拿手机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电源键而已。
电源键单击挂断电话。
她甫一进电梯就想回,结果低头左一看右一看,闷不吭声去做她的小白杨了——手里东西实在太多,她腾不开手。
何序的员工卡一直没被注销,能刷开裴挽棠的专属电梯,她一路通畅地上来裴挽棠所在楼层,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很好。
这个点大部分人都下去吃饭了,她稍微鬼祟一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裴挽棠办公室。
“叩叩。”
裴挽棠背身靠在桌边,脸上神情难辨。她以为敲门的是去订餐的霍姿,所以没有回身,低沉语气没提,凉飕飕回了一个字。
“进。”
何序打了个哆嗦,用胳膊肘压着门把开门。
裴挽棠办公室里的采光极好,何序之前经常在这里睡觉,有时候是正常午休,有时候是陪她加班,有时候……是她生气了,或者需要了,她充当她发泄情绪和需求的工具。这里的桌子椅子、沙发地毯,甚至是玻璃窗前,她们全都做过。
那会儿她觉得特别没有尊严,每次结束,裴挽棠把她扔进休息室的浴缸了,她都要把手机拿出来,一遍遍看那条写着“她是你喜欢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要恨她”的备忘来让自己好过。
她其实不喜欢这里。
但姚知秋说了,除非那些画面永远不再出现,否则她迟早要去直面。
何序攥紧手里的东西,鼓起勇气往过走。
裴挽棠等够三分钟没有回复,再次拨通何序的电话。
“嗡——嗡——”
裴挽棠循着近在咫尺的声音回头,和刚在桌边站定的何序撞了个正着,她踮着脚,身体大幅前倾,同时将两只手并成手刀,分别从左右两个方向往前伸。
已经伸到了裴挽棠耳朵边。
她刚才那一回头碰到何序手指,何序蜷了一下,说:“电话等下再接,你先转过去。”
裴挽棠扫一眼何序的动作,绷直嘴角不着痕迹地提起弧度,慢悠悠转身:“好了。”
何序说“好”,然后继续朝前伸手,捂住了裴挽棠的眼睛。她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逛完超市回家那会儿才在网上搜的,所以做得不太自然,食指指肚在裴挽棠眉骨上压一压,硬着头皮说:“猜猜我是谁?”
裴挽棠:“猜不到。”
何序:“……”流程不对呀。
“名字两个字。”何序给出提示。
裴挽棠:“霍姿。”
何序:“?”
何序放开裴挽棠,绕着桌子一溜烟跑到裴挽棠跟前,问她:“霍姿捂过你眼睛?”
裴挽棠:“她应该还想要手。”
何序:“那你为什么猜她?”不猜我?
裴挽棠:“再捂一次就告诉你。”
何序立马抬手捂住。
因为这次是正面捂,手指并得没那么严,捂的角度也没有完全贴合,裴挽棠能透过指缝把何序看得一清二楚——抿着嘴,拧着眉,脸上的醋意不能再明显。
裴挽棠嘴角笑意越发明显。
何序越发着急:“说啊。”
裴挽棠指尖轻扣桌子几次,慢条斯理地说:“因为想让你再捂一次。”
何序:“……”
哦——
醋味在嘴里滚一滚,变成甜。
何序用舌尖舔了舔,说:“捂着呢。”
手指下面的皮肤细腻得像剥壳鸡蛋,手指下的眉骨优越流畅,眉毛根根分明,不描都是精修海报。
现在在她手心里捂着,何序忍不住用指头摩挲。
裴挽棠撑在桌上的手一顿,指肚压紧。
摩挲她的手指从眉骨到山根,指间缝隙变宽,她不必特意聚焦视线就能看到何序的视线在她脸上游走。
一开始规矩地跟着手指,后来灼灼不熄扫过她的嘴唇,停留片刻,说:“和西姐,你还要我的兔子吗?”
裴挽棠脑子里有很短一瞬空白,她还以为何序想接吻,谁知道是比接吻更有诱惑力的兔子。
她当然想要,做梦都想要回来。
但一直没在何序脖子里看见,她就以为兔子被她留在了东港。
很莫名其妙地失落。
后来无意听到霍姿和天和国际金铺的师傅通电话,她意识到什么。
————
“兔子在金师傅那儿?”
“……何小姐不让说,好像是要给您惊喜。”
“你说了?”
“……没有。”
————
之后她就一直等着,等快十天了,终于等到。
“要。”裴挽棠说。
指缝里的何序舔了一下嘴唇,说:“我现在腾不开手,你要自己来拿。”
裴挽棠:“在口袋?”
何序摇头:“不在。”
裴挽棠:“在脖子里?”
何序还是摇头:“不在。”
裴挽棠停顿两秒,问:“那在哪里?”
何序手指微微蜷缩,倾身贴在裴挽棠唇上:“在我舌头下面。”
她本来是想装在盒子里送的,路上想了一路,觉得没有惊喜。
刚好她要来一个她不喜欢的地方,而姚知秋说要面对那些不好的画面,她就想着——
大胆一点。
先从挑开她的舌头开始,尝试着让和西姐动她,试探她的底线,一次次一点点后遗她的底线,一直后遗到她能接受她接受给的一切了,她就好了。
她按捺着紧张和隐约耳鸣,说:“和西姐,你轻一点拿。”
裴挽棠连呼吸都定格了,姚知秋的提醒就说在刚才,反复提醒她不要心急,要给何序时间,何序却在一扭头的功夫告诉她——你来我的嘴里,拿我的心脏。
“知道她在多努力地爱你吗?”
姚知秋的声音又一次闪过耳边。
裴挽棠无声地说:“知道。”
说完,张口覆在何序唇上。
没有一点攻击性和压迫感,连润在她唇上的湿热感都轻柔得让何序头晕。
何序捂在裴挽棠眼睛上的手不自觉垂下来,扶在她腰上。
她的腰在发抖。
双手始终用力地扣在桌沿,没有做出半点让她“耳鸣”的动作。
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被眩晕感包裹,等待着某一秒,和她舌尖相触。
那一秒来得很晚。
来的时候,裴挽棠扣在桌沿手抬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压回去,在何序轻颤的唇上说:“可以?”
何序抓着裴挽棠腰侧的衣服轻喘:“可以。”
话落本能闭合嘴唇。
裴挽棠:“张开。”
何序指尖也开始发抖,尝试了两三次才成功将嘴张开。
张得不大。
裴挽棠闭着眼睛如同探索,一旦触及到颤栗感立刻撤退,如果只是灼热呼吸就继续前行,轻叩她的舌苔,挑起她的舌尖,在滚烫柔软的舌底徘徊逗留,遇见属于她的兔子。
“……”
“拿到了。”
“……”
“完好无损。”
“……”
“奖励一个拥抱?”
何序还在抵抗某一秒突然在耳边拉响的耳鸣,听话听不太真切,她尝试用姚知秋走后不久,由她学生发过来的办法进行缓解——拉长呼吸,倾听声音,专注正向的人、事、记忆。
竟然真的有效。
耳鸣里渐渐穿插进她们的呼吸,视线开始清晰,被动拉远的声音彻底恢复真实质感那秒,何序眼睛一亮,如有星河坠落,她松开抓在裴挽棠腰侧的手,一把将她抱住,声音脆得像玉盘叮当。
“奖励!”——
作者有话说:调休让我失去发言能力
今天作者无话可说
[爆哭][爆哭][爆哭]
第89章
办公室里安静舒适,一面玻璃墙隔绝着鹭洲经济特区要命的快节奏。
何序和裴挽棠一倚一站抱着,何序胸口是裴挽棠的心跳,鼻尖是她偶尔滚动的脖颈和随着体温徐徐散发的香水。
很香。
之前在陶安,何序觉得这味道很有攻击性,现在她蹭乱了裴挽棠的几根头发,被它们若有似无地挑逗着鼻子和嘴,忽然觉得这味道让人有一种很想接吻的冲动。
这味道很奇怪, 遇热后有一点甜味。
巧的是, 她很爱吃甜的东西。
何序睁开眼睛,贴在裴挽棠脖子里的鼻尖微微耸动,静默片刻,擦着她的脖子往后移动。
完全不知道掩饰的撩拨。
裴挽棠扣在桌边的手指泛起白, 刚刚吞咽过的喉咙压了压, 再次滚动, 何序听到很轻微一声“咕咚”,脸侧的体温开始迅速攀升。
甜味就更浓了。
何序被招引,因为距离过近虚化的视线在裴挽棠修长漂亮的颈侧停顿两秒,闭起眼睛,抬头吻上去。
“?”
何序睁眼,看到自己嘴唇贴着裴挽棠的手背,她在她马上要吃到甜之前用手捂住了脖子。
“……”
被拒绝的失落陌生又汹涌, 翻滚在何序心尖上, 她抿回嘴唇,想起身。
刚动,裴挽棠捂在脖子里的手绕过何序脸,把她头捞回来,声音不再清爽。
“没备用衣服换。”
“?”
就亲一下换什么衣服?
何序想了想, 和请佟却她们吃饭那天一样,没想明白。她在问和不问之间短暂犹豫,乖乖听姚知秋的——有事多交流多沟通。
“为什么要换衣服?”
裴挽棠手已经撑回桌边,闻言眼皮下垂,扫何序一眼:“不说会不会难过?”
——你又生气,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我做了你生气,不做你也生气,我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脚永远踏不到实处,又永远被你锁在原地。
何序之前的控诉对裴挽棠来说还历历在目,她今天虽然没有生气,但那句“我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脚永远踏不到实处”仍然适用。
何序张口。
裴挽棠:“说实话。”
何序:“会。”
撇开姚知秋的叮嘱不说,她其实也想和裴挽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像这样才有,才有,对,安全感。
把事情说透,两人视角统一,她才能从之前惨痛的教训中彻底挣脱出来,觉得未来很有安全感。
是这样。
何序目光不错地看着裴挽棠。
裴挽棠懂了,笑了声,权衡之后问她:“语言会不会让你耳鸣?”
何序:“不会。”
裴挽棠:“很露骨。”
何序:“……不知道。”
但可以试试。
试试就知道底线在哪里了。
何序:“你说。”
裴挽棠支撑身体的右腿微微弯曲,随即伸直,低头在何序耳边说:“因为我会湿,很湿。”
哦。
生理反应么。
挺正常的。
和西姐本来就很会叫呀,她记得好像是骑马弄伤腿那回吧,她只是用个玩具而已,就有水顺着腿往下流。
嗯。
她一直是个很热情的女人。
……一直上升的体温烤得她现在也有点热。
何序直起身体,像是无事发生一样怎么绕过来的怎么绕回去,蹲在地上来回翻看保温桶。
地上铺了地毯,有专人每日早晚两次常规清扫,每周一次深度清理,很干净。
所以何序过来的时候把吃的全放在了地上,怕磕到桌子有声音,被裴挽棠发现她要捂她眼睛,那样惊喜就打折扣了。
最后还是打折扣了。
何序手戳在保温桶上,把桶戳得摇晃两下,“笃”一声砸回地上。
裴挽棠晚几秒跟过来,半坐在桌边看着何序圆滚滚的后脑勺:“耳鸣了?”
何序说:“没有。”
看着也是没有,后脑勺的发丝都写着“我很平静”四个大字,不然她非得打自己一嘴巴,把刚才那些和姚知秋的提醒相悖的话硬收回去。
裴挽棠松一口气,揶揄:“那是桶比我好看?”
何序:“没有。”
裴挽棠:“没有你看桶不看我?”
何序眨眨眼睛,手指怼在桶盖上:“暂时不能看你。”
裴挽棠:“为什么?”
何序耳背的热“刷”一下窜上耳尖,说:“因为我也会……”
“会什么?”裴挽棠躬身靠近,“我年纪大了,耳朵背,说话声大点。”
何序下巴抵着膝盖,直接不吭声了。
裴挽棠曲指敲她后脑勺:“你现在的翅膀很硬。”
没有吧。
何序忖忖,身体往后一倾,靠在裴挽棠腿上。
裴挽棠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何序一抬头,两人视线撞个正着,前者说:“因为我也会湿。”
后者膝盖打弯,最后那点自制力告罄,衣服不换也得换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她不顾某人的“耳鸣”,而是低估了她的“成长”。
……
午饭两个人一起吃的,何序做得多。
吃了个开头,霍姿忽然敲门进来。
“裴总,午餐……”
“吃上了。”裴挽棠把挑过刺的一块鱼肉放在何序碗里,非常漫不经心地说:“嘘嘘亲自做好送过来的。”
霍姿:“。”她倒也不瞎。
“好的裴总,那您和何小姐慢用。”
“那个是给和西姐买的吗?”何序看着霍姿提在手上的食盒问。
霍姿:“是的何小姐。”鹭洲最难约的酒店之一特供,但显然,已经没什么用了。
何序却是立马放下筷子,很捧场地走过来接住说:“我带回去,晚上热着吃。”
这……
霍姿看一眼还在挑刺,没有任何不快的裴挽棠,面带微笑:“好的何小姐。”
何序接住食盒抓了抓,说:“你其实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霍姿:“好的何小姐。”
何序:“……”
霍姿:“……”
何序没再说话,坐回去继续吃饭。
霍姿临出去前忽然想起来件事:“对了裴总,国际医药交流峰会主办方刚才打电话过来,还是想请您出席开幕式,并在开幕式结束后作为嘉宾之一,解读医药零售市场现状。”
裴挽棠:“不是安排了第二天上午的新型技术讲座?”
起搏器致人死亡的风波之前,裴挽棠从来没有在媒体前公开露脸,她知道自己的演员身份会给寰泰带来什么,所以接受采访都要求以文字或者音频采访形式进行。
现在既然事成定局,她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主办方第一次打电话过来邀请,她就同意做会议次日首场讲座的主讲嘉宾。
这次会议的流程是三个月前就定好的,临时加塞一场不满意,还想加塞两场?
也不怕眼红寰泰的人半路朝她下黑手。
裴挽棠抬手,这一口挑好的鱼直接喂在何序嘴边。
何序的注意力本来就不太集中,在想象会议现场裴挽棠宠辱不惊、举重若轻的样子,很有魅力,霍姿即使每一步都跟在她后面,也会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模样,她们的人生广阔耀眼,前途无限,她看着羡慕,心里也隐隐失落,吃鱼的好心情渐渐被压下去,裴挽棠筷子递过来的时候她一愣,反应两秒,下意识竖着燥热的耳朵去看霍姿。
裴挽棠:“看鱼。”
何序连忙转回来叼住。
霍姿眼观鼻鼻观心,说:“主办方的意思,多多益善。”
毕竟新媒体时代,各行各业都需要流量。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安排对刚刚经历过风波的寰泰也是有利无害。
裴挽棠:“先确认时间和视察药厂的计划冲不冲突。”
霍姿:“确认过了,不冲突。”
裴挽棠:“那就答应他们。”
霍姿:“好的裴总,这样的话,我们要提前一天出发。”
原定是十一月十七号早上,到了之后直接去会议现场。
现在既然决定参加开幕式和后续活动,时间就得提前。
裴挽棠:“你去安排。”
霍姿:“好的裴总。”
霍姿一走,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音。
何序被裴挽棠填鸭式喂到十二分饱,没忍住打了个嗝。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在裴挽棠面前这么不礼貌,脸有点热,裴挽棠却是眉眼一抬,露出几分笑:“再打一个。”
何序:“……硬打?”
裴挽棠:“不行?”
何序捂住肚子说:“我酝酿酝酿。”
最终还是没打出来。
裴挽棠:“欠着,拖一天翻一倍。”
何序一听这话,眼睛都睁大了,但她不敢反抗,也不是,就——和西姐不是冷着脸说这种话的时候,还挺有意思的,像逗她。
饭后时间不够,裴挽棠懒得去休息室,简单躺在沙发上休息。
何序收拾好东西说:“我先回去了。”
裴挽棠眼睛闭着,但像是有感觉一样,准确无误抓住何序手腕说:“如果我不想让你走呢?”
何序不知道,以前她虽然进出这间办公室多,但都是以行政助理的身份,裴挽棠从没让谁知道她们在里面做什么,她的样子有多难看,所以同事只是好奇她一个本科毕业生怎么进的寰泰,没议论过其他。现在她不是寰泰员工,再从这里出去难免会有人多想吧。
多想就多想。
和西姐能这么问,肯定是不怕人知道,那她干什么要在意。
她一不是明星,二不是名人,三有宝石、有信托,还公证过,她是有身份的人,再议论也改不了她是,那个,嗯,和西姐老婆的事实。
“老婆”两个字过脑,何序脸跟蒸笼一样,噌一下热起来。
裴挽棠久等不到她吱声,睁开眼睛:“一个人瞎琢磨什么呢?”
何序说:“没有。”
裴挽棠:“没有脸和猴屁股一样。”
何序说:“和西瓜瓤一样。”
裴挽棠拉了一下何序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跟前:“问你话呢,如果我不想让你走,你怎么办?”
何序放下手里的东西,在裴挽棠旁边蹲下:“我在这里陪你,等你醒了再走。”
裴挽棠轻笑一声,眼神软下来:“我就睡一会儿。”
何序:“好。”
裴挽棠闭上眼睛,不过十来秒,呼吸就渐渐变得平稳。
何序一动不动看着她,等她彻底睡熟了,扭头看向手腕——还被抓着,其实有点紧,但心态转换之后,这种禁锢变得不是太难接受。
何序原地坐下来,安静耐心地等裴挽棠醒。她这几年太累,从身体到精神没有一样真正踏实过,每天不是在为十数万人的饭碗的奔波忙碌,就是像现在这样,想尽一切办法把她牢牢抓在身边。
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力气呢?
何序想着想着走了神,也有点犯困地弓身下来,趴在裴挽棠旁边,用手指隔空描她的脸。
她还是那么好看。
三庭五眼骨相美,皮肤细得几乎没有瑕疵,睡着醒着都是没有艺术天分的她学一辈子画画也画不出来的漂亮模样。
她还香。
让人头发昏的香。
从头发、皮肤、衣服……从很多地方散发出来,往她鼻子里钻。
何序深呼吸,盯着裴挽棠因为秋冬干燥抹了薄薄一层唇膏的嘴,还悬在空中的手指被蛊惑着忍不住凑近,指尖朝下,在那双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很软。
很……
“……”
裴挽棠覆着睡意和笑意的眼睛看着何序:“干什么呢?”
何序蜷起手指缩回来,说:“……偷摸你。”
裴挽棠:“偷?”
何序:“……摸你。”
裴挽棠:“都摸哪儿了?”
何序:“就嘴。”
裴挽棠身体动了一下,沙发上传来皮革摩擦的悉索声响,很快随着裴挽棠变侧躺为平躺的动作消失,她松开何序的手腕,手抬起来,自然弯曲的食指贴在何序一边嘴角,说:“公平起见,我也摸一摸你的。”
话落,裴挽棠的手指开始朝何序唇心方向移动,她的动作极慢,每一秒都会产生极大的瘙痒感,从嘴唇出发,迅速传遍何序全身。
何序忽然不知道坐应该怎么坐,握拳的双手莫名想去抓点什么,又不知道应该抓什么,急得浑身难受。
女人带着香气的指关节横向抚弄过整张嘴唇,折返回来,压住她下唇想往下拨的那秒,无法捉摸的瘙痒感彻底打乱神经,何序低头一张口,咬住了裴挽棠手指。
裴挽棠动作被迫停住,难熬的瘙痒感消失,何序恢复清醒,定定地和裴挽棠对视两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心猛地一撞,下意识抿住嘴里的东西舔了一下,才放开她解释:“痒。”
裴挽棠手上水光明显,细看还有两个犬牙压出来小窝,微泛着红,只是直观的视觉而已,钻入裴挽棠瞳孔后变质成催.情的毒.药,她把手收回到眼前看着,几经撩拨而没有得到绝对满足的谷欠望在深处荡漾着,想要流淌,想要泛滥,想将转眼就要消失的小窝加深成整齐深刻的齿印,水在上面流淌,痛在深处跳动。
如果是咬在手腕上就更完美了,只有她能看见,她不受控制的颤栗也只有咬她的人才能欣赏。
裴挽棠纵情想象,几乎听到那一秒何序难熬的哭声,她的眼泪混着口水一起滚落在她手腕上,抽动着,给予她那只深埋于她的手最为强烈包容的接纳,她——
她又发疯了。
裴挽棠支起右腿,短暂停顿,倾向左侧压紧。
办公室里响起很长一道的吐气声……
何序身体里那股四处游窜的痒已经消失了,转头看到裴挽棠小臂压着眼睛,头微微后仰,脖子拉得很长。
她这个模样……
何序见过。
但都是在那会儿,今天……好像没什么……
何序身上也被激起一层细微的颤栗,一点一点漾向身体深处:“和西姐,你……”
“我想ZUO/AI。”
“…………”
裴挽棠知道何序现在是什么情况,她正如姚知秋说的,已经很努力了,不能再逼她。
但控制不住。
她的骨骼和神经从爱上何序那天开始就在向她生长,她的心要爱情,她的肉.体渴求谷欠望,强烈的,能将她抛上云端,也能将她没入深海的劈天盖地的谷欠望。
最近一直在被激起,一直未被满足。
除此之外,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件事让她暂时不必控制。
她再次把手伸向何序,露出筋骨分明的手腕:“嘘嘘,咬我。”
何序还陷在裴挽棠刚才那句话带来的震惊里,没有办法回神。
震惊过后她有点自责和着急。
她们都和好了,旧事翻篇,却没有全新的开始,老被她拖着一只脚。
何序想着这些,眼眶突然有些发红。
裴挽棠以为她是吓的,转头过去说:“别怕,我不会强迫你。”
“我……”
“你知道我有多敏感,我们换一种方式。”
“……”
“咬,嘘嘘。”
何序视线扫过裴挽棠的手,有些模糊,办公室里的光线变得眩晕,何序舌尖舔一舔牙齿,低头在裴挽棠手腕上。
呼吸与脉搏,吐气与低口今。
疼痛背后的热浪让裴挽棠的理智迅速陷入混沌,她听到何序问:“疼吗?”
不疼。
“疼吗?”
一点。
“疼吗?”
刚好。
“现在疼吗?”
裴挽棠听到一声很低的抽气从自己喉咙里溢出来,她压在沙发背上的手几乎掐进皮革里,带着濒临极限的静止。
“……有一点了。”
何序立刻要松嘴,她太知道牙齿咬在皮肤上有多疼了,尤其手腕这种地方还全是骨头,没什么缓冲,她左右两颗犬牙又特别尖,和西姐皮肤又这么嫩。
“不要松。”
何序抬眼。
裴挽棠失了节奏的呼吸微微发颤:“也不要只是咬,把舌头伸出来舔一舔。”
“舔。”
何序伸出舌头,很认真地舔,舔了几次之后本能开始主导她,她把裴挽棠腕上那一块细软的皮肉抿进嘴里用舌头抵着,或者在牙齿咬合时也轻轻咬一点她的皮肉。
节奏很快被掌握。
何序吮咬舔吻,越来越自如,裴挽棠缓缓仰起头,眩晕感降临。
……
喘息很久都没有完全平复,裴挽棠仰着躺,待身体里的悸动消失差不多了,抬了一下手腕:“松口。”
何序松口,看到牙印、口水沾了裴挽棠一手腕。
何序急忙要去拿湿巾。
裴挽棠兜着她的下巴,把她兜回来看着自己:“我很敏感是不是?”
何序定住:“……嗯。”和前几天在浴缸里一样。
裴挽棠:“也很爱你是不是?”
何序这次没有停顿:“是。”
裴挽棠:“那是不是就不用担心满足不了我,跑去逼自己加快节奏,也不用害怕我会和从前一样不顾你的意愿,强迫你了?”
何序怔住,没想到裴挽棠会说这些。
裴挽棠:“嘘嘘,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来,不要着急,多久我都等得起。”
何序坐着不说话,眼眶倏地再次红了。
裴挽棠以为自己一时放纵还是勾起了何序不好的回忆,她迅速坐起来,捧住何序的脸,想补救。
开口之前,何序偏头在裴挽棠手腕上舔了一下。
“?”
“和西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这么费劲心思安慰我,我刚才都没想到,还以为你就是单纯想,那个。”
裴挽棠目光不错地盯看何序半晌,说:“就是。”
何序冒到半截的眼泪止住,抬头看着裴挽棠。
裴挽棠:“一开始就是单纯想做了,后面的话是借势。”
何序:“……”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
何序一动不动看了裴挽棠十来秒,拿起桌上东西说:“我走了。”
“诶,”裴挽棠捞住何序的腰,把人捞到跟前,“生气了?”
何序说:“没生气。”
“没生气你一声不吭就要走?”
“吭了。”
“不要和我耍嘴皮子。”
“……”不耍嘴皮子不走,她就要说实话。
实话的翅膀很硬。
她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说。
何序视线扫过裴挽棠乱了衣领,捏捏右手手指,不动声色装进了外套口袋。
裴挽棠见她不出声,抬手拍拍她后腰,声一压,即使此刻仰头,也让人不由得要认真听她说话。
“嘘嘘,对你,我的执念根深蒂固,这点我这辈恐怕都改不了,但我已经学会控制了,我会尊重你的意见,也会提醒自己退一步,尝试你能接受的方法,在任何事上。你最近应该能感觉到。”
“能。”
“能就听话,不要着急,也不要害怕,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重修旧好,明白吗?”
今天姚知秋说她着急,她心疼了。
这份心疼她起初没找到办法和何序提起,刚才刚刚好,她既满足自己,也抓一个机会打开话题。
“明白吗?”裴挽棠又拍了一下何序后腰。
何序说:“明白。”
“怎么又哭。”裴挽棠笑道。
何序抬手摸摸眼睛,纠正:“是感动。”
她以前觉得,人被磨掉尖锐的棱角,那就不是她了;现在她被耐心地告知,人被磨掉尖锐的棱角,会渐渐变成最好的她——整体轮廓没有改变,但抱上去的时候,不会再一次被戳痛心脏。
爱意和暖流自心底涌起,瞬间传遍全身。
何序往前靠了一下,不太熟练地把裴挽棠的头搂到腹部,说:“晚上我来接你下班。”
裴挽棠眼眶微热,是真想哭,她收拢手臂拥住何序,把脸紧紧埋在她腹部:“好。”
她自十六岁失去接送她回家的那女人至今,已经十七年了,终于有另一个人出现,要接上她一起回家。
“去吧。”裴挽棠放开何序说。
何序俯身拿起桌上那摊东西,看着紧闭的办公室门犹豫了一会儿,问:“她们要是问我怎么在这儿,我怎么说?”
裴挽棠抬手在保温桶上敲了一下:“给女朋友送饭是什么很难启齿的话吗?”
何序摇头,胸腔里从没有出现过,但一经出现,她立刻知道那叫“甜蜜”的感觉迅速攀升蔓延。她笑了起来,低头把脑门儿在裴挽棠脸上贴了一下,小声说:“不是女朋友,是老婆,公证过的。”
办公室的门拉开又锁上,外面响起一阵蚊子嗡嗡似的交谈,然后恢复午后的慵懒安静。
裴挽棠拿出手机,对着手指和手腕拍照,拍完之后设为和何序的微信聊天背景,起身朝休息室走。
里面其实有很多套备用衣服,她说没有是有点经不住何序的撩拨了。
她刚学会谈恋爱,把性格里的那些纯粹、赤诚一起用进来的时候,可爱而具备诱惑,她始终渴望她,就没有一秒能无视她、抵抗她。
她担心长久下去会有受不了的时候。
就像刚刚毫无避讳地说出那句“我想ZUO/AI”。
所以哄骗何序没有备用衣服。
但最终,她还是要拿出一套干净衣服,站在花洒下面清理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她面对何序的敏感能很有效地通过其他方式缓解她对她的渴望,倒也不必担心会意乱情迷做出什么让她害怕的事。
只是——
不达深处的释放像饮鸩止渴,身体从沉醉中醒来后空虚感会极具膨胀。
呼——
裴挽棠撑着墙壁,半晌之后,水一道道流过脚背。她手在墙上压了一会儿,取下花洒再次清理自己。
湿闷的浴室,焦灼的空气。
和车厢里开着音响,哼着小曲的氛围截然不同,何序停好车,顺手把挂在车内后视镜上的平安扣扶稳,这才脚步轻快的下车往屋里走。
胡代没在。
何序透过窗户往外看,果然看到她在后院组织园艺师傅们给不耐冻的花木做过冬准备,厨房里也在忙,只有她无所事事。
迷茫感和失落感卷土重来。
何序站在窗边,想起办公室里,裴挽棠和霍姿一来一往讨论工作计划的画面。
她可能没她们聪明能干,也没她们那么见过世面,但其实,她也有点想在某个瞬间、某个场合看起来很有存在。
也不用也不用。
给她点事做就行了。
做什么呢?
何序上上下下溜达了一圈,没找到事做。
现在去猫的星期八拼图也有点晚了。
何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跑进衣帽间里翻出来套裴挽棠的运动服换上,出门跑步。
姚知秋说适当出汗能降低压力激素,直接缓解煎熬,她试试。
何序沿着公路往南跑,她想着转过弯看不到小竹山了就往回折。
结果高估了自己已经荒废三年的体能,还没跑出五百米就觉得胸口胀得快炸了,头也晕晕乎乎,隐约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哔——”。
何序回头去看。
“……”
胡代骑着眼熟的踏板摩托跟在后面,何序慢,她也慢,何序快……
何序快不了。
胡代看何序步子越来越沉,拧一把油门骑上来说:“何小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这上坡路不好跑,万一您跑出去跑不回来,我也好给您搭个便车。”
何序:“我能跑回来。”
完了把牙一咬,加快步伐。
她以前也是有肌肉的,沿着公园的河一跑就是一小时,跑完还能回出租屋里继续做体能。
这些都是小意思。
何序攥着拳头信心满满。
三分钟后,坐在胡代后面把头盔往上推了推,抬头望天。
“胡代。”
“何小姐请说。”
“我饿了。”
“家里有现做的蛋糕,樱桃也备着。”
“我要一块蛋糕,一把樱桃。”
“好的何小姐。”
何序吃饱喝足,上去洗个澡,看时间还有一会儿,哒哒哒跑来负一看电影,顺便向姚知秋汇报自己的情况。
【身体:只跑十分钟就累了。
心理:有点迷茫,不知道将来干什么。 】
之前东港的事、起搏器致人死亡的事都在正面告诉她,人要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
总是被推着往前太被动了。
命运不会偏爱所有人,把蛋糕和樱桃亲手喂到他们嘴里。
她还是想主动做点什么。
姚知秋说:【运动循序渐进,不用着急。 】
【迷茫是暂时的,可以通过及时有效的行动来对抗迷茫感,比如工作,既能通过创造“成就事件”来增强自我效能感,或者通过环境中的积极反馈重塑自我认知,也能通过适度的社交维持心理弹性和心态健康。 】
何序:【我不知道能干什么。 】
姚知秋:【你上一份工作是什么? 】
何序:【她的行政助理。 】
姚知秋:【继续做,先让自己忙起来,适应这个社会的节奏,等有一天你的步调和它的步调一致了,适合你的机会就会慢慢出现了。 】
先找到定位,再去找机会。
对!
何序身体里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和姚知秋道了谢,顺势往后一倒,躺在沙发上看电影。
猫科“嘘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蹲在沙发前的矮桌上和何序对视,姿态很高傲,眼神很犀利,很显然,它不是突然记起来她的烤肠,想感谢她,她是觉得她占了它的沙发,想要回去。
何序表情淡下来,一动不动躺着和它对视。
几秒后,何序手动一动,腿动一动,把自己摊开来占满了沙发。
猫科“嘘嘘”:“……”人,你过分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无话可说! ! !
怎么如此! ! !突然干瘪的表达欲[爆哭][爆哭][爆哭]
第90章
下午五点五十五分, 裴挽棠没有特殊情况的下班时间。
何序早十分钟就到车库了,一直直勾勾盯着手机,盯到时间一跳,立马把编辑好的信息发给裴挽棠。
【裴总, 司机已就位,您可以下来了。 】
楼上, 裴挽棠正在穿外套。
听到手机震动, 她顺势停下动作, 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司机?
她缺?
裴挽棠暂停穿衣服的动作,还没挂上左肩的那侧顺着脊背滑下来垂在脚边。她微微弓身,按住“说话”按钮:“今天老婆来接,不用安排司机了。”
哦。
何序很轻地舔了一下唇缝, 耳背发热:“我就是。”
“你是什么?”
“……你老婆。”
手机被捏住一角,食指抵在侧面,在手腕的带动下微微向内一扣,手机于空中旋转半圈撞入手心,撞得裴挽棠嘴角迅速上扬,她回了何序一句“四分钟”,将手机装进口袋,边阔步往出走边穿外套。
车库,何序第三次勾开羽绒服衣领往里面看,看完红着脸把衣领拍好,站在车边张望着等裴挽棠。
很快,干净利索的脚步声出现在电梯厅,何序脚下一转,脊背贴住旁边的柱子,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裴挽棠走过来没看到人, 眉毛一挑,拿出手机准备兴师问罪。
通话记录刚打开,眼尾蓦地闪过一道人影。
裴挽棠嘴角上提,只当看不到,继续拨打电话。
“嘟——”
只能听到听筒里的提示音。
有人这回学聪明了,制造惊喜知道先静音手机。
“笃,笃……”
裴挽棠指尖敲着手机,心里默数三,二,一——一只手拍在她左肩上,她很配合地向左转头。
何序看到裴挽棠的动作,还以为她被自己骗到了,心里高兴,结果下一秒,从右边伸出来的手臂在她腰上用力一勾,她没忍住轻呼一声,攀着那个人的肩膀跌进怀里。
“和西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何序惊讶。
裴挽棠:“猜。”
何序:“猜不到。”
裴挽棠弓身靠近:“吻我,吻满意了就告诉你。”
何序脑中轰地窜起一股小火,攀在裴挽棠手抓了抓,闭上眼去吻她。
车库又空又静,光线被分割成边界交融的一块一块,两人站在某一块中央,光亮无垢又暧昧无边。
吻了差不多五分钟,何序气喘着推开裴挽棠,声音不稳:“……这样可以吗?”
裴挽棠被吮到发麻的舌尖在上颚抵了一下,勾紧何序发软的身体:“勉强。”
何序:“那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在你右边的?”
裴挽棠:“很简单,因为——”
裴挽棠扶在何序头上的手不轻不重抓了一下她的头发,唇落在她耳朵上。
吻在她耳垂,那颗长在正中央的黑色小痣上。
先是轻轻一碰,短促地笑出一声后再次落回来,贴紧。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无论世界有多大,选择有多少,我的目光永远只会望向唯一的你。
突如其来的表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炮仗挂在何序心上,触碰一直持续,声音一直重复,它就一直在响。
噼啪噼啪——
何序的心脏快不堪重负。
裴挽棠略直起身体,额头贴着何序发烫的额头:“怎么不说话?”
“和西姐……”何序喉咙发干,被自己的心跳震得眼前景物都在晃动。
裴挽棠:“听不懂?”
“……能。”
“那为什么不说话?”
“心跳……太快了……”
又是一声短促好听的笑钻进耳朵。
“和西姐……”
“我听听。”
裴挽棠扶在何序背上的手下移,前移,按到她胸口上。
她一愣,全身血都涌上了脸,涨得通红。
“听到了。”裴挽棠说。
何序魂不附体,胸腔胀得像是快炸了一样,“怦,怦……”
“怀里藏的什么?”裴挽棠按着何序衣服下的一块凸起问。
何序:“!”
何序陡然回神,一把推开裴挽棠,背对她去看怀里的东西。
裴挽棠被推得差点没站住,怔愣半晌才收住脸上震惊的表情,看到一抹暗色的红从何序肩头闪过。
还好还好,没压坏,头也没打蔫歪下去。
何序宝贝地用手拢一拢,忽然感到肩膀微微一沉,脸被另一张脸贴住,细腻沁凉,女人明知故问地声音在耳边响起:“给我的?”
“嗯……”何序嘴唇微微动着,想起卧室里被自己一把火烧掉的干玫瑰。
那把火对她来说,是烧掉沉重的枷锁和痛苦的过往,而对裴挽棠来说,是烧掉了她最后的希望。
她那三年看似在高位掌控,其实没从她这里抓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的,也就每天戴在手上的兔子和放在窗台的干玫瑰,被她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她的心里也有噩梦,自始至终存在,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何序要离开我。
何序看着手里的新鲜玫瑰,把它举起来,凑在裴挽棠鼻端。
“给你的。”
“只给你一个人买过。”
“这次不是在路边。”
是她鼓励自己大方一点,走进一家老板很热情的花店,告诉她,“我要给喜欢的人买花,带着花去接她下班。”花用玻璃纸包着,下面系着香槟色的丝带。
裴挽棠捕捉到了何序心意,她的神情依旧平稳,心底风起云涌,无声看了很长时间,低头在花上轻嗅。
沁鼻的香气驱逐床边的大火,熄灭包围她的火光,她穿过焦黑的废墟抓到何序的手。
天迎着她捧于手心的玫瑰,亮了起来。
裴挽棠走在那光亮,一手玫瑰一手爱人,说:“回家。”
回家。
何序握着方向盘,第一次知道嘴角不自觉上扬是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
就是很无意识地抬头看一眼镜子或者偏头一眼车窗,嘴就是上扬的,眼睛就是亮的,和窗上另一道同样浸入玫瑰色里的倒映重叠着,幸福在发芽生长,唧唧咕咕,悉悉索索。
半路,裴挽棠接了个工作电话,打破这种氛围。
何序短暂失落之后想起来正事,她盯着路,等裴挽棠电话打完了叫她一声,说:“我想和你说件事。”
裴挽棠把手机扔进杯架,手指逗弄着玫瑰:“什么事?”
何序:“我想回去寰泰上班。”
裴挽棠指尖轻顿:“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了?”
何序:“老是闲着心里有点空,姚老师就建议工作,说先工作着,慢慢看。”
裴挽棠:“你怎么想?”
“我觉得这个建议挺好的,想试试,”何序说,“我也没干过别的,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何序语气里藏不住的失落。
裴挽棠身上的柔软褪下去,锐利的棱角浮上来,只是一闪而过,再开口,声音依旧有玫瑰包裹:“你喜欢什么?”
喜欢做什么。
好像没有。
她的人生起初单调压抑,后来绝望麻木,一眼就能看到头,遇见庄和西之后见了一点世面,有了一些起色,又在22年的那个夏天戛然而止,直到现在。
她没喜欢过什么,一直以来拼命努力的都是抓住已经有的。
她不贪心,可也没亮点,她这样的人生……
好像很没有意思。
沉默突如其来,连车子停好了都没有意识。
裴挽棠下车,眼神示意胡代不要过来,独自绕到驾驶位拉开车门,和那年抱何序下马一样,手掌相对拍了拍,伸向她:“抱你下来?”
何序恍然回神,怔愣地看了裴挽棠很久,朝她伸出双手:“抱。”
裴挽棠笑了一声弓身。
何序搂住她脖子借力,被她护着头从车里抱出来。
初冬六点半的天已经黑了,庭院灯照着出溜一声从墙头经过的猫。
何序隔空抓住墙上的尾巴影子,搓一搓,扔了。
裴挽棠嘴角噙笑,透过地上的影子,看何序在自己背后“搞小动作”。
等她把手重新搂回来,安分了,裴挽棠说:“嘘嘘,做个约定怎么样?”
何序:“什么约定?”
裴挽棠:“三年前的游乐场,你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我说我的喜好,以后你会知道。现在我告诉你,作为交换,等你哪天找到喜欢的东西了,不论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游乐场都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何序不知道裴挽棠在看地上的影子,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一绺头发往手指上卷:“不公平。”
裴挽棠:“怎么不公平?”
何序:“我已经知道你的喜好了。”
裴挽棠:“是什么?”
何序耳朵发红,片刻后把卷满头发的手指放在鼻子跟前嗅了嗅,说:“是我。”
裴挽棠眼中带笑,轻轻点头:“是你。”
谁都知道。
谁都知道的事不具备交换价值。
裴挽棠:“那,当是我求你?”
“不用!”何序急声,她是说了不公平,说了不具备交换价值,可没说不能交换啊,她很好说话,不用求。何序急得手抖了下,扯到裴挽棠的头皮,她“嘶”一声:“轻点。”
何序连忙松手,把卷在手指上的头发也松了,小声说:“好。”
明天她就去发现。
发现了就告诉她。
告诉之后呢?
何序扶一下裴挽棠肩膀,从她怀里退出来:“告诉你之后呢?”
裴挽棠单手装进口袋,很有老总气场地朝门口走。
何序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和西姐。”
“和西姐?”
“和西姐……”
裴挽棠一把勾住何序的肩膀,把她大半个人勾在臂弯里:“你复读机啊?”
何序说:“和西姐。”
裴挽棠乐不可支半搂半抱着何序走进家门,在热气袭来那秒开口:“我帮你实现。”
何序怔了下反应过来——你喜欢什么告诉我,我帮你实现。
热气趁势钻进何序心窝里,她舒服地眯眯眼睛,说:“可能很难。”
裴挽棠:“不难用我?”
话落,裴挽棠眼皮微垂,从容神态之间尽是高傲自信特有的权威和魅力。她就那样看着何序,用自己的声,复述佟却的话:“嘘嘘,你的人生远不止于此。”
那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让她的人生按照她的喜好重新开启。
“现在先去洗手,准备吃饭,吃完饭去书房打工,找找当助理感觉,找到了,跟我一起出发去云市参加开幕式,”裴挽棠拍拍何序的头,和她目光交汇,“我的何嘘嘘小助理。”
何嘘嘘笑了一路了,听到最后这句还是想笑,她就笑了,有声音地笑,笑着的时候那双平静过、暗淡过、被生活反复磋磨的双眼隐隐生辉。
……
会议持续三天。
何序之前也陪裴挽棠参加过一些小型的高端会议,全程在她视线可及的地方待着,却没有任何一次发现,她一旦成为焦点,聚光灯都会黯然失色。同样是拿话筒,演员时期的她光鲜、完美、高贵,让人不由自主地第一眼看到她耀眼的皮囊;现在她从容、睿智、凌厉,一个眼神投过来就是掌握全局的魅力与威势。
何序心跳怦然,手机在口袋暗暗灭灭数次,还是忍不住拿出来,将相机的镜头对准裴挽棠。
裴挽棠像是有所感应一样,极具气场的眼神越过媒体镜头,看向何序。
何序和她在镜头里对视,看到她前一秒还极具气势的眼神在对上她那秒陡然融化,流淌成浓烈的爱意与笑。
她还在主办方精心搭建的主席台上坐着,媒体的话筒、镜头全都对着她,其他嘉宾和主持人的目光聚焦着她,她在自己熟知的领域里侃侃而谈、锋芒毕露。
也在看到自己的“全世界”那秒走下高处,闲庭信步,或者终于忍不住了,启唇轻笑。
“呵。”
何序心跳狂飙,快握不住手机。
这一幕不止她拍到了,媒体也拍到了,有“庄和西”这个身份加持,即使是冷门的医药会议也能轻而易举在微博上占据数个话题。
其中就包括她那个笑。
她退圈三年,因为一次会议突然“翻红”。
【呜呜呜呜姐姐好想你】
【老婆穿上西装下海经商真的杀疯了啊啊啊啊】
【好正!正得都发邪了! 】
【巨权威的一张脸】
【谁懂这个笑啊啊啊啊!我死了】
【姐姐来压我】
【老婆】
【我拿人头担保,老婆恋爱了】
【我就不一样了,我拿我男朋友的人头打赌】
【前男友+1】
【诸位诸位,我插一句,大家是不是忘记这张照片? 】
这条评论后来居上,转眼被顶到第一位。
何序一打开微博就看到了,她没多想,顺手点开,在看清照片内容那瞬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马蹄声拉出尖锐的啸鸣。
网友发的照片是蓝灵庆功宴那天,裴挽棠找媒体拍下来的接吻照,带词条“裴挽棠女友”,她当时这么做是为让霍姿知难而退,同时让裴修远看看“戏子”到底能不能上不上得了台面。
何序不知道后续。
前阵子寰泰出事,她一门心思在裴挽棠身上,依旧没有回忆。
现在毫无准备出现在她面前,她被迫想起当时的画面,一下子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这张照片对当时的她来说冲击太大了,几乎是把最后的尊严撕碎在了朋友面前,所以当谈茵带着它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心态立刻崩溃了。
她很平静地想,她的朋友还是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了啊,知道她曾经血肉模糊的脚踝,还看到和她接吻的人现在抱着别人。
她朋友的表情好讥讽。
她不声不响三年好犯贱。
她沉浸痛苦,拖着碎成烂泥的羞耻心走向马蹄,想还裴挽棠一条命,彻底结束这场荒唐。
但其实——
马蹄声拉出的尖锐啸鸣过去之后,何序看到照片并没有拍清任何人的脸,是当时的她先入为主,理智早就已经被偏见击碎,经不起任何考验。
在那场风波里,裴挽棠唯一推向风口浪尖的只有她自己。
她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去警告谈茵的时候,还想着……
“再不向自己证明点什么,我怕我撑不下去。”结束活动的裴挽棠走下来说。
即使在当时,“裴挽棠女友”这五个字像是一场天大的笑话,她还是发了疯地想要这个身份,想要所有不知情的人帮她记住,她有一个很相爱的女朋友,让所有知情的人帮她证明,那个叫何序的女孩儿就是她的女朋友,即使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上她。
裴挽棠抬手摸着何序的额头,好像还能摸到那天冷到刺骨的血:“知道送你去医院的路上,我在想什么吗?”
何序眼眶发红,当时的那种疼痛绝望和现在的后知后觉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不让我死。”
“是,”裴挽棠斩钉截铁,疯得彻底,“就是去阴曹地府,我也要想办法把你抓回来,不让你死。”
何序:“我没死。”
“嗯,你没死,”裴挽棠笑望着何序,说,“所以我也活着。”
以命相随的前因后果。
何序唇一动,掉下眼泪,用力抓住裴挽棠的衣袖:“我没死。”小孩子急了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出蹦,声音咬在牙齿里。
裴挽棠轻笑,抬手替她抹掉眼泪:“知道了。”
何序放心了,胸腔里乱七八糟的情绪渐渐开始平复。
裴挽棠视线扫过她的手机,问:“要我道歉吗?”
何序:“不要。”她不想再回忆这些像是要把心脏搅碎的事。
裴挽棠:“那翻篇?”
也不要。
她让她难过过,还差点死了,她要赔她。
何序盯着手机。
已经有人发了会议现场的第二视角,现在大家都知道裴挽棠是在对她笑。
还有人眼尖,认出来她是庄和西的最后一任替身。
她们现在紧紧绑在一起。
现在时机刚好。
“和西姐,你忍一下。”
何序说着抄起裴挽棠左手,往她手指上咬。
用的尖利的小犬牙。
裴挽棠真还有点疼了。
何序知道,但不松口,一边心疼一边咬,咬出没那么容易消失的深窝了,凑上去给她吹一吹当是止疼,然后从自己包里掏出裴挽棠的手机,问也不问解锁,对着她手指上的窝拍照,递到她面前说:“你去网上把我认领了就翻篇。”
裴挽棠看着何序,心跳加速。她蜷了一下手指,接住手机:“怎么认领?”
何序:“她们说你在对我笑,说我是你以前的替身。”
裴挽棠玩着手机:“嗯。”风平浪静。
何序:“你手上的窝是我咬的。”
裴挽棠玩着手机:“嗯。”不为所动。
何序急了:“还是不会认领吗?”
她忍不住凑到裴挽棠旁边,要教她。
结果视线一聚焦就看到她已经登录了庄和西的微博账号,正在编辑内容。
很简单。
文案:是她
配图:她在她手上咬的深窝、她从前藏在钱包里现在设在桌面上的她的背影
“手。”裴挽棠说。
“什么?”何序把手递过去,“这个?”
裴挽棠握住,说:“点发送。”
“……我?”
“我认领你了,你是不是也得认可我?干活。”
好像是。
何序觉得自己脸热了起来,头也有点发晕,她努力认了两三下右上的按钮才点下发送。
进度条走一会儿,发送成功。
何序手机响了。
又响了。
社交广泛的人过年收祝福一样,一会儿一条一会儿一条,从距离最近的霍姿到远在国外的Rue和Sin,全都发来微信,恭喜她们官宣。
很让人脸红的词。
何序看裴挽棠一眼,悄悄从包里摸出口罩戴上。
裴挽棠好整以暇:“刚才命令我去网上认领你的气势呢?”
何序耳尖绯红:“用完了。”
裴挽棠:“那还认账吗?翻篇这块。”
何序点点头:“认。”
裴挽棠:“认的话,不想对我做点什么?”
何序扭头。
裴挽棠抬起手机晃一晃:“大喜的日子。”
是呀。
比请旋姐她们到家里做客还让人开心的日子,不做点什么可惜了。
何序想了一会儿,牵住裴挽棠的手,藏不住亮光的眼睛望着她:“和西姐,我想和你约会。”
裴挽棠转动手指,和何序十指相扣:“去哪儿约会?”
何序:“我查一下。”
手机拿出来看到谈茵的微信,何序顿了顿,顺手点进来。
【我在学校,方不方便见一面? 】
对了。
她们学校在这里,她在这里生活过四年,去过很多地方,最喜欢的是学校东边的草地。
那里雨天飞雾,像神仙下了凡地,晴天则和煦明媚,有很多情侣过去约会散步。
她看着他们来来去去,在哪一个阳光正好的晴天悄声告诉雨里的神仙——
我也想谈恋爱呀。
后来爱情摆在她面前,她也不敢成为谁一辈子的负担。
现在她和一个人十指相扣,跃跃欲试:“和西姐,我带你去我们学校吧。”
在那里,她拿过奖,也发过光,勉强算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不像现在,连将来在哪里都要靠人指引。
裴挽棠查过何序,自然知道她在哪儿上的学,学得怎么样,今天她就是不开口,她也会找办法带她回去,让她看看那里有没有她喜欢的东西。
裴挽棠和霍姿交代一声,让她替她处理主办方的午餐邀请,然后带着何序离开。
何序由于心情过好,忘了和裴挽棠说谈茵的事。
两人一路牵手,走到草地旁边的时候,后方忽然传来谈茵的声音:“何序。”
何序闻声脑子一空,人一急,偏头就在裴挽棠突然绷直的嘴角亲了一下,宣誓似的说:“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放假了+快完结了!谁懂我现在的快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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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5
第91章
何序闻声脑子一空, 人一急,偏头就在裴挽棠突然绷直的嘴角亲了一下,宣誓似的说:“我喜欢你!”
声音不经任何过滤, 直接窜进裴挽棠耳中。
黑云停止压城, 地火停止奔涌,裴挽棠墨色的瞳孔里忽然风平浪静。她不紧不慢地转身, 视线同样不疾不徐地掠过谈茵落到何序身上。
她脸上的紧张清晰可辨,不是从前那种生怕她把谈茵怎么样的紧张,而是怕她误会。
不错。
有长进。
裴挽棠极慢地垂眸到何序的羽绒服上,抬手提一提拉链,用衣领兜住她已经戴了口罩那大半张脸,语气罕见得温和:“这几天降温,别吃冷风。”
“……”何序抬头看一眼阳光明媚的天,很懂地把嘴里那句“今天不冷”咽回去,点头道:“好。”
然后当着裴挽棠的面把最后那点拉链拉到顶。
裴挽棠视线扫过,嘴角微动, 波澜不兴地“嗯”了声,说:“我去前面等你。”
何序看她这副表情,以为她还是不高兴,急忙抓住她的手想再做点什么。
话没出口,看到她嘴角最终还是没压住的弧度,何序跟着笑起来,灿烂程度不亚于初冬明亮干净的太阳。
谈茵从旁看着,心里的滋味说不上来。
她希望何序好,又失落那好不是因为自己;她想着既然何序最后还是选择留下,那她也就妥协吧,但又没有哪一分哪一秒忘得了裴挽棠对何序做过的事。
各种情绪在她心里交织着,让她的眼神看起来复杂难辨,乍一眼扫过去低压锋锐,攻击性很强。
何序步子停顿几秒,踩实了走过来说:“谈茵,我还是喜欢她,很喜欢,只喜欢她一个人。”
直白的语言、明确的态度。
眼前这个何序和谈茵记忆里的判若两人,她始终觉得何序是河里的浮萍,墙根的苔藓,漂亮却拥有极低的姿态,生得也太脆弱,从来没想过浮萍能长出根系,苔藓也敢照见阳光。
是谁改变了这一切?
又是谁给她的勇气?
裴挽棠高高在上的脸仿佛还在昨天,何序的痛苦,她曾经连房门都出不了窘境,谈茵就是咬碎了牙,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脑子里那个正在飞速萌生的答案。
但答案似乎只有这一个。
“何序,她对你做了什么?”谈茵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说不上来是因为接受不了这个结果,还是别的什么。
何序:“很多。”
谈茵:“她还给你脚上戴着那种东西?监管你,限制你??”
谈茵的语气越来越激烈。
何序看了她一会儿,不听话地把羽绒服拉链拉下来,露出搭在毛衣上的宝石:“她很好,我现在也很好。”
“那以前呢?以前的事就那么算了?!”
“以前我们都有过错。”
“最后受伤的只有你!被锁链锁住的也只有你!”
“谈茵……”
何序不会说太伤人的话,仅有的几次都是对裴挽棠,用以激化矛盾,拆解矛盾,最终捋顺矛盾,她们之间因为有人执着地拉着不放,才有后面那么多机会摊开问题。
谈茵不一样,她们没有很多谈心的机会,所以何序不想把话说得太直接,万一伤到她了,以后也许就没机会解释了。
何序犹豫了一会儿,只说:“我现在喜欢她,以后也只会喜欢她。”
没有解释,就没法反驳。
谈茵怔住,眼里只剩何序比从前贫瘠多了笃定和诸多态度的平静眼神,她被负面情绪支配的理智在何序全然陌生的眼神下渐渐恢复冷静,愤怒消退,想起安诺的如今仰仗于谁。
呵。
她有什么资格说裴挽棠。
她从前活在象牙塔里,连母亲对喜欢的人落井下石都毫无察觉,后来知道了,依然没能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反抗,现在更是靠着裴挽棠才能让安诺活下来,甚至在接连走了数年下坡路后漂亮翻身。
她在质问什么呢,哪儿来的脸。
谈茵偏头,掌根压着眼睛。
何序眼神里的态度一散,还是从前那个棱角模糊的她:“谈茵,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好不好我现在能自己把握。”
谈茵“嗯”了声,只垂下手,没有把头转回来,“对不起。”她说。
“什么?”
“我不知道我妈找过你。”
何序:“这个啊,没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早就忘了。”
谈茵:“你那会儿没有别的退路。”
那么艰难的处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过去却被贬低被警告,谁能忘? ?怎么忘? ? ?
是。
认识的人里就谈茵有能力借钱给她,她那会儿真是没有一点退路,李尽兰的话也确实伤人。
但是怎么说呢——
“再好的朋友也只有情分可以拿来说,不是本分,更不是义务。”
“何序……”
何序不掺杂质的眼睛盛着清透日光:“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第一时间找你。我们是朋友。”
也只能是朋友。
那些直至现在还徘徊于谈茵瞳孔里的爱意要停止于此。
何序知道,所以说得干脆利索:“我去找她了。”
“何序!”
何序站定。
谈茵挣扎撕裂,下颌紧绷发抖,半晌像是突然泄气的气球突然萎蔫下来,哑声说:“恭喜。”
何序微愣。
她和裴挽棠的事,谈茵两次发现,两次的表情终于不一样了。
从她先入为主,看到的恐怖讥讽,到现在四目相对,明确的肯定。
做梦一样。
难得的好梦。
何序笑起来回她:“谢谢。”
谈茵:“你现在在给她当助理?”
何序:“嗯。”
谈茵:“你做事有条理,能当好助理,但你的能力远不止当谁的助理。”
谈茵后半句和裴挽棠昨天说的“你的人生远不止于此”很像。
人的大脑很奇怪。
同一件事,第一次有人提起,感觉其实没有多强烈,只是很肤浅的把感情集中在它最表层的意义上,比如感动于她要帮她实现任何想要的喜欢;但是短时间内第二次提起,关注点就不太一样了。
“远不止”三个字在何序脑子里回放,她看到27岁的谈茵打扮成熟精干,透着一派精英模样,衬得正装裹在羽绒服里面的她真就是姚知秋叫的——小朋友。
25岁不该是这个样子。
何序看着谈茵,恍惚看到了姚知秋说的,“先让自己忙起来,适应这个社会的节奏,等有一天你的步调和它步调一直,适合你的机会就会慢慢出现了”,她不一定适应节奏了,但有同班同寝的舍友参照,她好像知道25岁的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
——有一点变化,有一点阅历,也有一点立足于专业的能力,来应对人际交往里的闲谈。
她都没有。
毕业之后,她的成长就停滞了。
原本站在同一个起点的谈茵她们现在越走越远,把她越甩越开,她怎么能不迷茫。
人就怕平级对比,落差会有一点伤及自尊,也打击信心。
……
谈茵走后不久,程雪、庞靖也发来了信息恭喜,很明显是谈茵和她们说了什么,她们才会忘记寰泰门口那段关于“锁链”的谈话,发来祝福。
不管真心假意,何序都逐一回复,之后一直握着手机坐在草地旁的道沿上发呆。
距离这儿不远的材化学院二楼,裴挽棠和何序分开后,直接过来这里。
辅导员之一魏碧君看到裴挽棠的时候震惊得半天说不出来话,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然前一秒还在新闻上的人,怎么能下一秒就径直走到自己面前,客气又谦逊地说:“魏老师,冒昧打扰,不知道没有机会和您聊几句?关于2020届毕业生何序。”
“魏老师?”
“啊?”
魏碧君回过神来,急忙起身给裴挽棠让了张椅子,平复着情绪说:“何序啊,我熟,我和张滟一起带的何序那届。”张滟脑溢血出院后,安顿在鹭洲老家了,没再回来学校。
现在魏碧君和另一位老师搭档。
魏碧君:“请问您和何序是什么关系?”
“……”
她在说什么呢,网上关于她俩的关系都炸锅了好吧,裴挽棠进这扇门之前她都还在疯狂吃瓜。
她真是家长见多了,谈话流程刻死在脑子里。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水,魏碧君不好表现太明显,假装推推眼镜掩饰尴尬,等裴挽棠回答。
裴挽棠即使坐着工龄已经七八年的木头椅子也很有气场,她身体后倾靠着椅背,双腿交叠,十指交握自然搭在腹部,乍一看,还以为正经危坐的魏碧君才是学生家长,还是孩子犯了事儿来挨批的家长。
“……”
魏碧君叹气,但腰就是软不下去啊,院长、书记这会儿一个个的都在给她发微信,让她想尽一切办法拖住裴挽棠,她们正在往学校来的路上。
来想干什么。
不就是为解决点就业问题,或者还能来点资金支持,能合作那就最好了,寰泰数不清的技术专利,谁不想和她们联合研发,交流技术,顺便弄点好东西出来丰富丰富履历,装点装点门面。
但问题她得有留人的那个本事啊。
魏碧君一个头两个大,面上不动声色。
裴挽棠那是真面不改色,说:“何序是我妻子。”
老婆这种称呼还是私下用更好,出门在外的,多少得正式点。
裴挽棠说完,泰然自若地等魏碧君下文。
魏碧君掐断一个指甲才勉强控制表情,说:“您想知道何序什么事?”
裴挽棠:“您对她大学四年的个人评价。”
何序大学期间的事,裴挽棠早在感受到谈茵的威胁当下就让霍姿去查过,不比魏碧君知道的少,但情人眼里出西施,除了她对何序的主观评价之外,她也听听魏碧君这个外人的客观想法。
魏碧君正色:“很优秀。”
裴挽棠拇指微压虎口,气定神闲。
魏碧君:“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学神天才,但不论学什么都一视同仁的刻苦,包括公共基础课、选修课、实验课等,她的踏实是优点,但也让人有一种——”魏碧君短暂斟酌,还是如实说:“人生没有重心,没有目标的感觉。”
所以张滟建议让她当班长。
大学的班长不比初高中,便利非常多。
而何序,她的踏实、条理、聪明,甚至是没有重心、目标,她的这些特质决定她不会暗地里争抢,更别说是拉帮结派,搞小动作,她干活就是干活,从来不会去思考这个头衔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利益。
她很合适做班长。
同时张滟也是想借此机会让她多接触接触人,看大学这个浓缩了各式各样人际关系的小社会会不会帮她找到点重心和目标。
有一阵有。
她想把专业学好,以后从事相关的研发工作。
后来又没有了。
大三下学期,她妈妈劳累过度生病,她放弃读研的想法,决定毕业就去工作,尽早挣钱帮家里减轻负担。
魏碧君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可惜:“她们专业就业前景不好,但真要培养起来了,半导体/芯片、新能源、航空材料、生物医药……很多方面都能有所贡献。她坐得住,非常适合干这行。”
可惜了。
“专业课老师怎么评价她?”裴挽棠问,她的神情和姿态都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但魏碧君就觉得压力突然上来了,她稳住心神,就事论事,说:“您稍等,我去拿个东西,您一看就知道了。”
裴挽棠:“您请。”
魏碧君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走到墙边的文件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柜子。
里面整齐排列着数个文件盒。
魏碧君拿出其中一个,锁好柜子走回来。
魔术贴的撕拉声在办公室里响起。
魏碧君取出一本优秀论文荣誉证,推到裴挽棠面前:“何序的论文分数是那届排名第一。”
裴挽棠立刻懂了专业课老师对何序的评价——优秀。
与有荣焉的骄傲在裴挽棠眼底徐徐浮现。
下一秒戛然而止。
魏碧君继续拿出一本毕业证和一本学位证,放到裴挽棠面前:“这是何序的,她没参加毕业典礼,之后也一直没有回来拿。”
裴挽棠的和气在这一秒消失干净。
毕业证、学位证,任何一份有学历门槛的制度化岗位都需要这两样东西,它们有多重要,当过班长的何序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不清楚这些东西丢失不能补办,但她就这么不要了。
当时事出突然,她着急挣钱可以理解。
材料化学本科出来不好就业,挣不到快钱,也没有哪家单位能让她想请假就请假,说回家就回家,这些裴挽棠都能理解。
但她不能接受何序不要证书。
她放弃的不是东西本身而是自己的人生,她根本没想过有一天债能还清,她能重来。
她从毕业那天起就在等死。
一直等。
如果没有等到她出现,她现在是死是活?
恐惧像利爪,一把下去将裴挽棠近来愉快的心脏抓得血肉模糊,她甚至没办法冷静下来去分析如果她们没有遇见,何序活的可能有多少,死的几率有多大。她看似风平浪静地靠坐在这里,实则后怕到浑身的神经没有一根不抖。
她真想一把下去掐死从前那个半死不活的何序啊。
“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裴挽棠冷着脸合上毕业证,垂手掏出手机。
是何序发的微信。
【和西姐,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
【让我康康.jpg】
干出不要证书这么招打的事,竟然还有脸用表情包。
裴挽棠压住被屏幕里那只躲在墙边探头的兔子勾起来的嘴角,无情敲击键盘:【原地等着】
回复结束,裴挽棠起身:“魏老师,今天有劳了。我还有事,就不继续打扰了。”
魏碧君真情实感回忆一番,已经忘了院长和书记的交代,也跟着起身送裴挽棠往出走。
经过走廊里的宣传橱窗,裴挽棠步子停住。
魏碧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说:“这是谈茵,安诺医疗现在的负责人,寰泰和安诺有合作,您应该听说过她。”
裴挽棠:“有耳闻。”
魏碧君:“她和何序是舍友。上学那会儿,她们宿舍四个人每天形影不离,何序来签到,她们都要陪着,玩得很好。现在几个人的路越走离得越远,谈茵也算后来居上,干出名堂了,院长特意嘱咐把她的事迹贴在橱窗里,给学生们树立榜样。她们同宿舍的程雪和庞靖现在也都不差,只可惜何序那么好的成绩,一落这么多年,以后再想追上恐怕没什么可能了。”
魏碧君还是没忍住叹了一句。
裴挽棠站在光线不明朗的走廊,看着橱窗里精致得体的谈茵,表情难测:“追她?”
魏碧君:“?”
何序用走的都轻而易举。
裴挽棠没把话说得太难看,径直转身离开。
魏碧君看着裴挽棠冒着凉气的背影愣了两秒,快步跟上。
裴挽棠原本想说不用送,她今天为私事来,话到嘴边想起件事,她捏着何序的那几本证书磕了一下腿,闲聊似的问:“何序在校期间谈没谈过恋爱?”
魏碧君:“啊?这是学生私事,我们做辅导员的一般不过问,不过——据我了解,是没有。何序对感情的事不敏感。”
看来霍姿查的没问题。
某人初恋是她。
裴挽棠一身凉气消失,恢复成刚见面时的和气:“魏老师留步吧,我知道怎么下去。”
魏碧君:“好的好的,那您慢走。”
裴挽棠从材化学院出来,原路返回去找何序。
何序在路边站着,踩道沿。
裴挽棠看了她一会儿,把不久前的恐惧、后怕全部撺成火,提着往过走。
“啪!”
何序屁股突然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狠狠扇了一下,疼得她疾步往前两米,转身去看。
裴挽棠单手插兜站在道沿下面,表情特别冷,手里拎着打她的东西,看着好像……
“没见过,不认识?”裴挽棠凉飕飕地问。
何序见过,她大一的时候就被辅导员抓壮丁,去行政楼给学院大四的学姐学长贴过毕业证照片。她见过很多本毕业证,还在别人的毕业典礼上帮忙递过,但没有她自己的,她那会儿……看不到将来……
何序心虚地瞥裴挽棠一眼,说:“认识。”
裴挽棠冷笑:“来,说说,这什么东西?”
何序:“……毕业证。”
“这个。”
“学位证。”
“这个。”
“优秀论文。”
“论文谁写的?”
“?”
何序说:“我。”
裴挽棠:“我还以为有人代笔,才让你觉得这证书无关紧要。”
何序:“……”
没有。
辅导员通知她论文被评为优秀那天,她不知道有多高兴,心里想着,同样是本科毕业,她有证书在手,说不定能比别人多拿一两百的工资。
她那时候真的很高兴。
后来——
是她把自己耽误成现在这样的。
何序低着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裴挽棠夹带恐惧和后怕的火气发完,只剩漫无边际的心疼,她走上来,手拖起何序的下巴抚了抚,低头吻她泛红的眼睛。
“没事了,都拿回来了。”
裴挽棠的声音在何序眼皮上,吐字间的热气和安抚勾出她的眼泪,她想偏头躲开。
被裴挽棠握着下巴拧回来。
裴挽棠动作轻柔地吻在何序眼睛上,将那两道咸涩苦闷的眼泪吻嘴里,抱住她说:“疼不疼?”
何序:“……嗯?”
裴挽棠垂手,用证书又在何序屁股上拍了一下:“这儿。”
何序立马说:“不疼。”
“哄谁呢?”
“刚脸色都变了。”
“……”
“那你还打那么重。”何序小声说。
裴挽棠:“不打重,你能长住记性?”
何序:“能……吧……”
何序话音落地的同时,裴挽棠松开她的下巴,单手一揽肩膀,把她搂进怀里抱住:“何序,记着,任何时候我都不允许你认命,更不允许你每天活着就是为了等死。你如果始终找不到自己人生的重点和目标,今后就只看着我,时时刻刻爱我,没人规定爱情不能成为人生导向。”
它能。
它还坚定不移、至死不渝,它存在着就绝不会把谁扔在半路。
裴挽棠抱着何序,目光深黑无底:“何序,我会一直爱你到我死的那秒。”
何序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连自指尖都在颤动:“万一……我做不好怎么办?我现在什么都不会……”
裴挽棠放开何序,直视着她的眼睛:“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我说过了,喜欢什么告诉我,我来帮你实现,就算是回到你学的这个行业,从零开始,我也有足够的资源提供给你,让你用最快的速度,走最短的路,超过绝大多数人。”
这里面当然包括现在居于前列的谈茵。
龟兔赛跑而已,她这只兔子有朝一日真把步子迈开了,还能有谁的事。
裴挽棠俯视着何序,双眼浓黑直白,如锁链紧缚何序,不允许她再逃避,也如脚下的青砖,结结实实垫着她虚浮的步子。她想起谈茵干练利落的模样,想起高考结束选专业那年。
————
“嘘嘘,想好报什么专业了吗?”方偲切着西瓜问。
何序:“材料化学。”
方偲不懂这个专业是干什么的,只喂给何序一块西瓜心的沙瓤,问:“为什么要报这个专业?”
何序被甜得眯眼,过了一会儿才说:“外婆有慢性病,每天都要吃药,有回忘了,我们妈妈就没妈妈了。”
“那是你来之前的事了。”
“我那会儿小不懂,后来我专门查过,如果我们再有钱一点,或者药再便宜一点,外婆就能吃上一周一次的口服缓释片,而不是因为忘吃一天就突然没了。”
方偲:“材料化学还能制药?”
何序:“不能,但是缓释片用到的高分子材料是学这个的人研究出来的,我也想。”
她怕哪天也突然没妈妈了。
方偲捏捏何序脸颊,把挑出来的一碗瓜心递给她:“好,那就学。”
何序:“这个专业一开始工资不高。”
方偲:“有我和妈呢,我们养你到赚钱多的时候,你再回头来养我们。”
何序:“好。”
————
她那时候还是想当然了,觉得只要足够刻苦,就能在普遍的行业低潮里找到一条和别人不一样的出路,不让她妈妈和姐姐辛苦太久。
其实根本没有那样的路。
所以她很容易就放弃了读研的想法,后来连毕业证都不要了,更是忘记了要学这个专业的初衷。
而现在,有个人说从零开始也可以,她会给她一条捷径,帮她补回前面失去的时间和机会。
捷径啊……
她以前在这条路上摔得很疼。
这次要是能走对,应该会是条好路吧。
虽然路上已经没有妈妈了,但来了另一个人,她腿不好,老是莫名其妙出现一些破损,害得她发炎发烧。她从头学、认真学,应该能找到一种材料,让她走得又快又稳,还不会受伤腿疼吧。
阳光斜过树梢,斜在何序身上,她白茫茫的前路突然有了一点方向。
“和西姐,我喜欢你。”
接近于三百六十度大转弯的话题转变。
裴挽棠以为何序还是没有勇气做出决定,她被生活按着头的时间太漫长了,没那么容易抬起来。那就算了,只要能吃会笑,她求之不得将她养在身边一辈子。
裴挽棠收敛起身上的气势,捏着证书一笑,眼里柔和尽显:“知道了,一天说八百遍。”
何序:“这遍不一样。”
裴挽棠:“哪儿不一样?”
何序抬手在裴挽棠左腿上摸了一下,说:“我想再学点东西,拿它们去保护你。”
完全出乎裴挽棠意料的回答,何序……
何序把她的人生放在了她身上。
这对死都想和她死在一起的裴挽棠来说是可以把命、把心、把拥有的一切全都弓手想让的滔天惊喜,她的心脏静止几秒,猛地在胸腔里尖叫狂欢。
何序和她的身高差得不是太离谱,她自然垂手去摸她的腿,是摸在接近腿根的地方。
她那里敏感至极。
裴挽棠反反复复,已经快被撩拨透彻的身体里窜起火,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斜进她的瞳孔里的夕阳重叠,一时是何序刚才那番话带来的悸动,一时是她手指触摸引起的情谷欠,复杂焦灼,难分难舍。
何序现在的情绪很昂扬,发现不了异样,她只是沉浸在忽然找到方向的激动里,很迫切地想把这个答案告诉裴挽棠。
“和西姐,你就是我喜欢的,我告诉你了,你帮我实现。”何序语速飞快。
裴挽棠不语,怕一开口就会因为濒临极限的情谷欠打乱何序终于找到的方向,她牙根咬着,拿出手机给霍姿打电话:“回鹭洲之前,收集齐鹭洲大学近三年材料化学专业的研究生笔试、面试题和全套复习资料,以及导师信息。”
何序:“不用这么着急,和西姐,霍姿……”
霍姿:“好的裴总。”
何序:“……”
高精力的人做事都这么不给人反悔的机会么?
虽然她没想反悔。
搞定心头大事,何序走路都变轻快了,第二天陪裴挽棠去会场的时候,她一路小跑,下午和第二天的药厂视察更是鞍前马后,勤快得药厂接待人员没忍住撞撞霍姿的胳膊,悄声打听何序什么职位——她现在只要出门就戴口罩,为了减少关注,所以药厂的人认不出来她。
霍姿看一眼裴挽棠的背影,同样悄声说话:“家属。”
“??”对方一脸茫然,几秒后恍然大悟,晚上一行人过来酒店吃饭的时候,她敬完裴挽棠立刻绕过来敬何序,吓得何序连忙站起来去拿酒杯。
裴挽棠:“放下。”
何序立马放下。
裴挽棠把何序的热牛奶递给她说:“少喝点。”
何序:“。”
她不醉奶。
也没脆弱到在冬天的草地上睡一觉,就要连着喝三天的热牛奶驱寒。
何序手指挠挠杯子,递出去和对方碰了一下。
打头阵的凯旋归来,其他人自然也不甘示弱,基本隔个十来秒就会过来一个人敬何序。
何序不醉奶但胀肚子。
第二杯见底的时候,何序在桌子底下勾了一下裴挽棠手指。
裴挽棠很配合地侧身过来。
何序说:“我想出去待一会儿。”
裴挽棠扫一眼何序按在肚子上的手:“出去左转一直走,有空中花园,里面养了几只猫,找包厢领班拿点猫条去逗。”
何序:“好。”
何序跑出来,直接经过了包厢领班。
她现在不太喜欢喂猫。
喂不熟。
空中花园像是一个很大的玻璃花房,里面四季如春,鲜花盛开,还能俯瞰云市夜景,很适合闲得无聊过来消磨时间。
但因为来这里的人都有目的,很少浪费时间在赏花逗猫这种无聊的事上,这里就成了何序独享。
何序手插口袋巡视了一圈,找到张吊椅躺进去,隔着玻璃看夜空。
这里的星星繁得快要滴落下来,月亮像灯盏挂在天上,亮得好像触手可及。何序看多了犯困,头歪着点了两下,睡着在吊椅里。期间好像有猫跳上来踩她肚子,没把她踩醒,后来再次恢复安静,她把腿也收上来,在吊椅里晃着睡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何序立刻清醒,拿出手机接听:“喂。”
霍姿:“裴总今晚心情好,喝得有点多,走不稳……”
何序:“我马上回去。”
霍姿省了后半句“您扶还是我扶”的废话:“好的何小姐。”
电话挂断,何序跳下吊椅就往回跑。
她拧巴着姿势睡得太久,腿麻,边跑边跺脚,终于回来包厢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被霍姿安排走了,只剩裴挽棠仰靠在椅子里,脸颊微微泛红。
何序快步走过来叫她:“和西姐。”
裴挽棠闭着眼睛,延迟好几秒才从喉咙里“嗯”出一声,含含混混的,是真醉了。
何序果断找出口罩给她戴上,然后围围巾,穿外套,再把自己身上蓬松的羽绒服脱下来给她盖上,一条手臂揽在她脖子后面,轻声说:“和西姐,我抱你了。”
裴挽棠没什么动静。
何序直接弯腰下来,在她腿窝一勾,接着将揽在脖子后面的手臂下移,抱起她往出走。
霍姿已经把门打开了。
何序抱着裴挽棠快步出来,直奔电梯。
回酒店的路上,裴挽棠一直没有清醒。
何序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小心护着,等回房间,立刻拧了热毛巾过来给她擦脖子。喝酒导致的毛细血管扩张和酒精代谢产生的大量热量都在她衣服里堆着,路上又不敢让她着凉,一直捂着,她早就不高兴了。这会儿领口的扣子忽然一解,凉意袭来,她舒服地拧动身体,喉咙里溢出声音。
徐徐长长,和动情时候的声音很像。
何序刚搭到她第二颗扣子上手顿了顿,轻轻解开。
一声更长更撩人的声音从裴挽棠嘴里吐出来。
何序手指轻颤,勾到她滚烫的皮肤。她好热,脸上、身上异样的温度、绯色是何序很久没有见过,但记忆深刻的,她每到这种时候都特别漂亮。
和浴缸里、办公室里那种临时抵达的模样不一样。
她在床上湿润、紧绷、血气满溢的样子让人口干舌燥。
“咕咚——”
何序无意识吞咽了一口,手继续往下解,解到能把整个衣领拉下肩头了,重浸热毛巾给她擦脖子。
她很舒服,拧动的身体和拉长的脖颈在灯下泛着淡淡水光。
明明是很薄的一层,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何序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坏了,看不清楚,她握着毛巾,手心的温度渐渐和毛巾的温度达到平衡时,俯身下来,用嘴唇碰裴挽棠的脖子,想确认她是真的还湿的,还是自己看错了。
好像没看错了。
她就是还湿着。
她的身体有香味,和汗液混在一起,持续不断从那些看不见的毛孔里往出冒。
何序喜欢她的香味,也喜欢她的身体,热热的,润润的,看到哪里都是大片大片细腻无瑕的白。
那些白像是强光淹没了感光细胞,何序觉得眩晕,渐渐看不清楚,只有鼻端香味不停蛊惑着她,在她身体里催烧起一把火,一转眼就熬干了她喉咙里的水分。
她手指抠抓着毛巾和床单,嘴唇张开又抿紧,反复数次后,像是难耐一样偏头压在裴挽棠水光明显的喉咙上。
唇下她的喉咙颤了一下。
明明很轻,何序却觉得惊天动地一阵颠簸,像是透过嘴唇撞到了她心脏上,她的心脏一阵阵紧缩,血液都流不顺畅了,在血管里一汩一汩地流淌着。
喉咙越干了。
迫切地想把唇下那片皮肤上的水吮进嘴里,咽下去。
很近,只需要张开嘴就能吮到。
张开嘴……
何序张开嘴,耳畔嗡嗡哼哼被自己的心跳震动着,用舌尖扫卷过裴挽棠湿润的喉咙。
它短暂停顿,极慢地上下滑动,然后恢复原位。
裴挽棠醉意阑珊的双眼垂视着低头在自己脖间的何序,像酒洒在火上,轰一声火舌飞跳,燎烧过裴挽棠干哑的声音:“你现在还接受不了我。”
何序眼睫闪动,定在原位:“……嗯。”
裴挽棠主动,她会紧张。
但是对她……
姚知秋说喜欢、渴望就去做,那是个好方向。
她现在很喜欢,很渴望,很……
想要。
这股强烈的念头支配着何序的冷静,她无意识把毛巾扔在地板上,用那只滚烫的手拉下挂在裴挽棠右肩的衣服,小声说:“但是你能接受我。” ——
作者有话说:大家!国庆快乐!
[烟花][烟花][烟花][烟花]
第92章
说完话的何序抬头看着裴挽棠,中间隔着橙色的光,像是从视觉缝隙里漫下来的一片,朦胧、模糊,给裴挽棠瞳孔里的墨色添加了一层昏暗的滤镜,像漩涡正在酝酿着把谁卷入深海,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何序心一磕,理智回笼,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刚才口出的狂言,她看着被自己半扒衣服的裴挽棠,只感觉一声轰隆陡然耳边拉响。
和耳鸣一点也不一样,它宏大壮观,分不清是来自外界还是从身体内部产生,携带着漫天的白雾,瞬间了模糊周围的一切,她震荡跳动的视野里,只剩裴挽棠是清晰的,她脖子里有汗珠滚落,滑过颈侧剧烈搏动的血管。
她说:“用嘴。”
的确,就是何序说的, 她能接受她,能接受她的一切, 接受到只是最表层的抚摸挑逗或是腕部的吮咬舔舐都能从最深处激发她的情绪。
她对何序,从第一次见血的咬噬开始,就带有强烈到病态的渴求与痴迷,却在过去三年被何序长久遗忘,在这段时间被她反复敷衍。
它们早已经濒临极限。
而今晚,有酒精灼烧, 有“何序把她的人生放在了她身上”作为情绪加持,还有能撕破一切理智的语言邀请。
主动、直接、震耳欲聋。
裴挽棠抬起右手,食指点在何序沾着一层水光的嘴唇上,指尖一点一点用力,顺着唇心慢慢滑过,每一寸移动都像是要将指尖探入她濡湿滚烫的口腔里,疯狂搅动逗弄,弄出她的口耑息,搅出激烈的水声。
她和她对何序的渴求、痴迷在何序开口那秒陷入了无人可控的癫狂状态,发了疯地想占有,想被填满。
截然相反的两种谷欠念在她脑子里厮杀搏斗。
她看着何序紧张的脸,脖颈青筋因为竭力扽扯残存的微末理智迅速变得清晰明显。
“先用嘴,其他的我受不了。”
裴挽棠话落的一瞬间,何序的听觉和触感都更清晰了,心跳被放大,她能听到急促呼吸里流淌着的火和谷欠,视觉中央那几道属于裴挽棠的青筋覆着汗,随着她逐渐加重的呼吸和竭尽全力的压抑缓缓滚动着,一块块击穿她的视觉,摧毁她已经被卷入海底的冷静。
她发干的嘴唇动了一下,抿住裴挽棠磨扯回唇心指尖。
裴挽棠指尖向里,轻点何序整齐的牙齿,声音已经带上一丝沙哑。
“把我的衣服脱了。”
何序这一秒才回神,猛地松开裴挽棠的手指,手在床上按了一下,一动不动注视着她,像是分辨自己听没听对。确认无误后,何序抬手去脱裴挽棠的衣服。
没有前奏,没有犹豫,沉默、急切又莽撞地把她剥干净了,忽然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干什么。
她下意识抬头去看裴挽棠,泛红的眼里溢着不得章法的焦急和求助。
裴挽棠抓在床上的手指剧烈跳动,像是抓久了,正在逐渐失去对肌肉和神经的控制。她抬手勾着何序的下巴,把她勾上来,说:“吻我,从额头开始。”
接着拉起她的一只手放在已经濒临爆炸的心口:“摸我,从这里开始。”
最后支起右腿摩挲她紧缩发抖的腰,顺势往下,停住,说:“一路往下到这里,就到了。”
何序被指引着,感觉自己呼吸有些困难,唇口间混乱的呼吸和急速的心跳撞在一起,轰隆作响。
她撑在裴挽棠身侧的膝盖下滑了一点,伏低身体吻在她额头上,碰一碰颤动的睫毛,掠过高挺的鼻梁,舔吻耳后。
这一秒血液化成流淌的电流,从裴挽棠神经里窜过,她抓在床上手猛抬起来,又在触及何序之前死死抠抓回去,呼吸乱了节奏。
何序的本能与经验则开始迅速占领思绪的高地,她耳朵里嗡响一片,覆拢流连的手重重抚过裴挽棠胸口。
“和西姐。”
“……嗯。”
“它在变YING。”
“……多吻一会儿就软了。”
哦。
何序手下移,低头下来。
房间里亲吻的嘴唇,磨擦的皮肤,呼吸同热谷欠交织在一起,随便一点哼声都会被爱这一切爱了数千年的夜色无限放大,在昏暗的光里山呼海啸。
何序可以被卷涌推动,或者随波逐流,今天却一反常态地反抗着它们,在山崩地裂里停驻——在裴挽棠紧绷的小腹,在惊涛骇浪里逆行——回她起伏的心口,待她抽动着淌下眼泪时抬头看一看,不拥抱,不安抚,而是进一步下滑膝盖,伏低身体,扶住她颤抖着想要合拢的膝盖,想低头吻她。
但却忽地被她抬脚踩住了喉咙。
“去把我的皮带捡起来……”沙哑的声音从喘息的间隙里挤出来,尾音颤得厉害。
何序耳朵动了动,感觉到踩在自己喉咙上的脚也是烫的。
和裴挽棠身上的皮肤一样,洁白细腻,透着香气,在何序生理吞咽时脚趾微蜷,踩实她的喉咙。
淡淡的呼吸阻滞感滋生,被火舌燎烧,情谷欠裹挟,变成强烈的叛逆——不想听她的话,不想去捡皮带,不想浪费时间,何序从膝盖落空的手抬起来,握住裴挽棠脚踝。
裴挽棠叫着弓了一下身体,本能往回收脚。
被何序用力抓着。
突如其来的拉锯战悬在半空。
裴挽棠微微垂眸,湿红双眼看到何序和写工作笔记一样,默不作声看了一会儿,微微偏过头,鼻子在她脚背上蹭一蹭,缓缓弓下肩,吻一直从小腿轻点到膝头。
矩阵式点火一样,热度不是从源头一寸寸蔓延,而是毫无过程的从各处拔地而起,一瞬燎原。
裴挽棠手终于抠抓不住床单,口耑息着起身。
何序还抓着她的脚,在吻她的膝盖,她脚猛踩回去那秒,何序被扽得趴在床上,仓促抬头,看到裴挽棠被谷欠望吞噬的双眼。
她听不清,看不清,控制不住自己,所有的清醒和感官都汇聚在何序抬头时陡然擦过的山林峡谷之内。
簌簌,潺潺……
她在失控的边缘看见恐惧被吐露那晚,何序哭湿的脸。
那张脸让她短暂清醒。
她抚着何序的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乖乖的……去拿皮带……”
何序仰头望着被煎熬折磨的裴挽棠,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她点了点头,乖乖下床去捡地上的衣服,然后从长裤的腰里抽出皮带回来。
“和西姐,皮带拿来了。”
裴挽棠已经仰躺回去,脚踝、膝头的温度像一团烈火,正沿着她的脊椎向上,一直烧到瞳孔深处。
她迷离不清地看着天花板的光影,把双手抬起来叠在头顶。
“过来绑着我。”
“和西姐……”
“只是嘴我应该也受不了,把我绑起来。”
绑起来,我就不会在某一秒失控,做出让你恐惧的事。
“过来。”
何序能听懂裴挽棠话里的意思,但是绑——
她看一眼裴挽棠细瘦的手腕,看一眼手里深黑的皮带,把它折起来,推近、拉开。
“啪。”
质地很软。
那和西姐就是再挣扎,挣扎得再久应该也不会受伤。
何序放心地过来把皮带捆在裴挽棠手腕上,拉紧。
“嘶!”
裴挽棠轻踢何序侧腰:“扽轻点,感觉都快让你弄没了。”
何序连忙松了一截,把裴挽棠手在头顶放好,人也跟着伏下来,这回从她手指尖开始亲,从脖子开始摸,一路往下。
“到了,和西姐。”
她能听到水流淙淙的声音,但看不见。
美景都被裴挽棠突然斜侧的右腿遮挡着,眼前只有她细润泛红的皮肤和紧绷发抖的线条。
“叫我。”她的声音从混乱的口耑息传出来。
何序分出一只耳朵过去:“和西姐。”
裴挽棠抬脚在何序脊背上摩挲:“再叫,换个称呼。”
何序脊背发抖,手指嵌入裴挽棠小腿:“阿挽……”
“直呼名字,礼貌呢?”裴挽棠轻踩何序尾椎。
何序睫毛颤抖,红了眼眶:“……姐姐。”
尾椎的轻踩变成柔软的安抚:“再叫。”
“……老婆。”
裴挽棠没再说话,脚离开何序脊背,斜侧的腿离开她的视线,后方美妙惊艳的光景就露出来了,何序红着眼睛低头吻下去,裴挽棠被捆缚的双手在头顶挣紧那秒,痛快的眼泪潸然滚落。
……
窗外的夜已经深了,月色照着阳台的栏杆。
何序还不知道自己枕着裴挽棠的肩膀,缩在她身侧的姿势和猫科嘘嘘在她怀里睡觉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她一动不动侧躺着,好像刚才一连经历四次,被耗尽力气的人不是裴挽棠,而是她,耳朵嗡嗡着,心跳震得眼睛里的光晕如同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裴挽棠呼吸勉强恢复了,动动酸软无力的手,侧身搂紧何序,嘴唇在她额头吻了吻。
“学会了?”
“……会了。”
“明天继续。”
“好。”
“还绑手吗?”
“绑。”
“好。”
“洗澡吗?”
“洗。”
何序麻利地翻身下床,一手勾膝窝,一手勾脊背,轻车熟路把裴挽棠抱进卫生间里洗澡清理,再是自己。
收拾完已经是凌晨一点。
裴挽棠侧身拿手机的时候,还是搂着睡在她怀里的何序,在她头上点键盘。
“还要忙?”
“没有,让霍姿改签机票到下午。”
“为什么?”
“咚。”
裴挽棠把手机扔到何序枕头旁边,脚把她因为发凉一直往后缩的小腿勾回来,淡定道:“老婆年纪轻,体力好,被睡太狠了,累。”
“……”何序冷却没多久的耳朵倏地窜起火,埋头在裴挽棠肩窝里蹭了蹭,“哦。”
两人第二天傍晚到的家。
出门来迎的胡代看何序一人拖两个行李箱,以为她终于学会花钱,买了一箱纪念品回来,她很是欣慰地走过来说:“何小姐,我来吧。”
何序宝贝似的把行李箱往自己跟前一拉,差点绊到脚。她不动声色地站稳,抓紧行李箱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胡代只好绕过去接司机手里那个——裴挽棠的。
裴挽棠两手空空,闲庭信步:“明天开始,让厨房多做补脑子的东西。”
胡代抬头看一眼裴挽棠茂密的头发,不认为她有这种需要,视线调转看到何序……
一出生就开始吃黑芝麻,估计也比不上她的发量。
裴挽棠曲指过去,敲敲何序的行李箱:“家里马上要有小学生了。”
胡代:“?”感情行李箱里不是纪念品,是拐了人了? ?
胡代有点震惊。
何序听到裴挽棠说“小学生”也有点震惊。
两人对视一眼,何序脚踢在行李箱上说:“书。考研的。”
这胡代就懂了。
晚饭结束之后,她马不停蹄召集厨房的人开会,调整食谱;前后院的花草树木也要换成提神醒脑的;对了,猫,今晚就开始调整作息,人醒它醒,人睡它睡,绝不能再出现半夜跑酷,影响休息的情况。
胡代一套流程走下来,家里上上下下进入战备状态,每天早上安排工作,晚上总结概括的时候,猫科嘘嘘都要规规矩矩在旁边站满全程。
它甩着尾巴,脸上肉眼可见的疲惫。
而灵长类嘘嘘,回鹭洲第二天就开始精神饱满地备考。
她太久没摸过书本,很多东西都已经忘记了,还好霍姿准备的资料足够详细充分,她才能跳过摸索阶段,直接开始有序复习,但仍然不太放心地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猫晚。
裴挽棠还给她请了考研名师,每天数学、英语、政治、专业课上四个小时,周末小考,或者霍姿过来加班——电脑一开,大屏一投,向她介绍鹭洲大学各位教授的研究方向、学术成果,以及寰泰几位超19级的专家履历。
“为什么要了解寰泰的专家?”何序不懂。
霍姿:“寰泰和鹭洲大学校校企合作项目已经持续快十年了,如果您最终选择的导师和寰泰有项目合作,那研二开始,免不了要寰泰和实验室两头跑,既然是两头跑,自然两头的团队都了解一下,结合起来选一个最优组合更好。”
何序了然:“你继续。”
讲完,何序换身衣服跑去运动。
这是她每天的日常之一,已经坚持快三个月了,现在能一口气跑两公里上坡路,再被胡代用小摩托驮下来。
她每周的放假时间只有周三一天。
这天她要去猫的星期八见姚知秋,和她聊聊天,说说自己的情况,还要去接裴挽棠下班,问她有没有时间约会。
约完,头一扭就跑去做真题、背单词,状态转变之流畅,场景切换之自如,裴挽棠常常在她离开后很久,才觉得手里很空,怀里很凉。
很好。
裴挽棠面无表情地把何序走之前亲手塞她嘴里的一瓣橘子咬破……
“小姐。”胡代很神出鬼没地把垃圾桶递在裴挽棠旁边。
裴挽棠动作缓慢地扫胡代一眼,把嘴里酸出天际的橘子咽了下去。
“鱼竿拿过来。”裴挽棠说。
胡代:“您要鱼竿干什么?”
裴挽棠抬手盘着头发往出走:“钓鱼。”
第一步是真钓。
钓上来亲自蒸。
蒸好了亲手挑鱼刺。
然后倚在桌边给楼上某人打电话。
“下来吃鱼。”
“好!”
隔一层楼都能听到的兴奋声音。
裴挽棠扔下手机哼笑。
真猫都能抓到,还钓不了你只假鱼。
裴挽棠直起身体去洗手。
没一会儿噔噔噔的脚步声从楼梯一路滚过来,挤在她旁边洗手。
“单词背完了?”裴挽棠像是没吃过酸橘子一样,语气寻常地问。
何序:“没有,吃完饭马上去背。”
裴挽棠不咸不淡“嗯”一声,多扯了张擦手纸,盯看着镜子里的人:“背完早点睡,都熬出来黑眼圈了。”
“有吗?”何序凑近镜子,没等看仔细,忽然被裴挽棠扳住肩膀扳向自己,下巴一托头抬高,和眼科医生做检查一样,扒开她的眼睛。
“看东西离那么近,是不是近视了?”裴挽棠面不改色地哄人。
何序有点慌:“没有吧。”
裴挽棠:“没有你刚才往镜子里钻?”
好像是……
那怎么办?
她不会还没考上研究生,先把眼睛学坏了吧?
何序这回是真紧张了。
裴挽棠转过身重新洗手:“明天带你去测一下视力,今晚就先别学习了。”好好在楼下挑甜橘子。
何序不假思索:“好。”
她一点也不想近视。
戴眼镜太不方便亲和西姐,挡路,摘了肯定又看不清楚她。
不行,她绝对不能近视。
何序晚上吃饭先吃的鱼眼睛,吃完跑去厨房洗了根胡萝卜生啃。
咔嚓咔嚓——
裴挽棠一边听,一边吃甜橘子,一边还很有闲情逸致地泡了壶茶慢品。
焦灼到十点,何序火急火燎地跑去洗澡。
洗完回来,裴挽棠竟然才刚开始刷牙。
何序穿鞋在卫生间门口溜了两圈,光脚两圈,第五回过来敲敲门,提高声音:“和西姐,我手洗干净了,你还有多久好?”
裴挽棠正悠闲地靠着浴缸喝红酒:“什么态度?”
何序:“……”
好像是不太好。
睡觉这种事怎么能催呢。
水到渠成才和谐呀。
何序心虚地搓搓脸,眼看着时针指过十一点,裴挽棠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这么下去,她还怎么早睡?
何序盘腿坐在床上思考了一会儿,抓起两片指套往卫生间走。
“咔。”
裴挽棠晃着酒杯看向门口:“怎么?又催?”
何序抓紧手说:“不催了。”
裴挽棠:“那来干什么?”
你。
“……”她又口出狂言了。
何序背着两耳背血气走过来,坐在浴缸边,借着伸手撩水的动作回避裴挽棠的对视。
裴挽棠眉毛轻挑,看她憋。
何序憋了半分钟憋出句:“水还是热的。”
裴挽棠:“恒温。”
何序:“对,你说过。”
对话陡然陷入安静。
“哗——”
裴挽棠右腿随着仰头喝酒的动作慢慢支起来,露出膝盖,上面水珠滚动。
何序看了两眼,手扶上去。
“和西姐……”
裴挽棠还仰着头,喝酒动作静止了两三秒,喉咙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吞咽声。她头低回来,视线扫过被何序扶住的膝盖,继续给自己倒酒:“说。”
何序有点难以启齿,话在嘴里酝酿了很久才猫叫一样开口:“你想试试……在水里吗……?”
裴挽棠勾着酒杯的手指快速蜷了一下,看着何序。
何序低着头,把另一只手摊开在裴挽棠眼前:“我带了。”
话落,何序抬眼看向裴挽棠。
她今天没喝醉,但眼波被酒精浸泡过后流淌得很慢,不断从浴缸里蒸腾的水汽也紧紧攀附着她,她看起来湿极了,眼神都是粘的。
开口声音也好像浸了水,怎么都沥不干净。
“都在水里,还用得着这个?”
“?”用不着?
裴挽棠在浴缸底缓缓踮脚。
何序扶在她膝头的手被托起又落下,水里哗啦一声,瞬间把她的心跳吵沸了。她听到裴挽棠说:“位置自己找。”
回鹭洲的第二周,裴挽棠就能受得了何序用手了。
□**□
今天突然改水里,蒸汽氤氲,视觉被折射搅乱,她找了好一会儿才小喘着把手指放进去。
“呼——”
何序长舒一口气,开始小幅度动。
同时很懂流程地直起身体,过来亲裴挽棠,她脸上有面膜残留的香气,还有淡淡的红酒味。
何序低头,闭着眼睛吻住了她。
于是杯里的红酒失去平静,在杯壁上微微颤栗,无法停止。
无处可缚的手不敢用力去捏脆弱的杯身,只能将另一只在何序脖子后面反复握紧。
和按摩一样。
何序伏案学习一整天的酸楚竟然被缓解了,她舒服地抖动睫毛,和手指间裴挽棠抽动「嘴唇」的频率一致。
很快很快。
比之前每次都快。
裴挽棠忍不住去碰何序。
何序很早就进来浴缸里了,一直岔开腿在裴挽棠两侧,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碰了何序哪儿,何序就呜咽颤抖着突然把脸低在肩膀上。
湿漉漉的。
是眼泪。
裴挽棠回神,终于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何序哪里。
和她一样的地方。
只不过何序在里,她在外,她想起这里不能碰,下意识蜷缩手指时形成的动作,对何序来说是在最危险的地方微微一顶。
肩膀上的眼泪顿时更烈了。
裴挽棠对此只是有感觉,做出不出任何补救措施……
因为理智被抖乱的何序也在那一秒做出了类似蜷缩的本能动作,比她的深,也比她重,还是在精准找过的位置,而非她那种无意碰到。
裴挽棠还没有恢复清明的眼前又一次炸开白光。
浴缸里的水位一定不会因此上涨,那太夸张了,但何序的手指在水流至深处感受到了水源涌动的轨迹,清晰、灼烫,和能推动梦境的浪潮一样,将何序已经被姚知秋控制住的噩梦推远了一些。
她伏在裴挽棠肩上,哭着说:“和西姐,你再MO一下我。”
裴挽棠摸她。
她哭,然后也摸她。
卫生间里的口耑息声和哗啦声里加入了固定的哭声,持续很短,但余劲悠长。
何序直到一点也还高兴得没有睡着,她把自己被摸到哭,但没有耳鸣的事告诉姚知秋,得到她的正向肯定后捣鼓半天手机,从床头柜里摸出耳机戴上。
戴了不到三秒,被裴挽棠摘掉。
“刚完事就不想听我声音了?”裴挽棠声音凉飕飕的,响在何序头顶。
何序在她怀里拱一拱,贴紧她:“想听。”
裴挽棠:“想听你戴耳机?”
何序:“里面有单词听写。”
她刚才想着,反正早睡的计划已经泡汤了,那不如把今天没背完的单词背一背,明天再说明天事,就是……
就是真近视了也没事,她胳膊长,到时候手下去,人上来,能看得清和西姐;她耳朵也灵,到时候低头亲,耳朵听,反正和西姐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好看。
“?”
好听?
不同类不好对比。
何序放弃对比,想和裴挽棠再解释解释。
话没出口,耳机被扔到一旁,裴挽棠把何序脸侧头发拨到后面,露出耳朵:“不是要听写,我给你听写,错一个亲五分钟。”
何序:“……是不是太长了?”
裴挽棠:“嫌长就少错几个。”
何序:“。”她努力吧。
“ aberration”
“反常,异常”
pensate”
“补偿,弥补”
“ Vicissitude”
“……不知道。”
裴挽棠完整拼了一遍,说:“变迁,兴衰。五分钟了。”
何序舔了一下嘴唇:“现在亲?”
裴挽棠:“记账。”
何序顿时松了一口气,真要现错现亲,她今晚可能不用睡了。
裴挽棠继续往下听写,每隔几个就要记何序一次账。
何序有点挫败。
挫败之后劲头十足,准备明天多背一个小时,丝毫没意识到有些词根本不是考研会考的词,有人就是想让她多欠点账。
欠够了,听写内容自然就简单了。
何序每一个都能对答如流,以至于注意力都渐渐不集中了,开始犯困。
裴挽棠低头看她一眼,放轻声音。
“ Ruby”
“红宝石”
“ Rabbit”
“……兔子”
何序回答得速度越来越慢。
“ Kitten”
“……小猫”
“ Dried fish”
“……鱼干”
“ Valentines Day”
“……情人节”
“ Happy Valentines Day”
“……”
何序忽然没了声音,打在裴挽棠锁骨上的气息平稳绵长,明显是睡着了。
裴挽棠笑了声,仔细把她肩后的被子掖好,把她搂进怀里,轻声说:
“情人节快乐。”
“情人节快乐。”
同时响起来的是两道声音。
裴挽棠心脏撞了一下胸口,还以为何序醒了,结果她说完就没动静了,刚才那句完全是瞌睡虫打盹,让她这只瞌睡虫成了漏网之鱼。
漏得恰到好处。
裴挽棠笑着拢拢何序后脑勺,闭上眼睛睡觉。
何序对后半段的听写全无印象。
第二天早上,她在固定的时间醒来,用固定的动作向前蹭了一下脑袋……
“???”
和西姐人呢?
何序睁开眼睛看到旁边空空如也,忽地抱着被子坐了起来。她现在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低头看到一片火红就只是一片火红从眼底闪过,没留下什么印象,她趴在被子上缓了一会儿,再抬头,一大束盛开的玫瑰正对着她。
玫瑰旁边放着一张眼熟的卡片。
何序只看图案就立刻想起来是2022年冬天,她把庄和西给她的心意转寄给小鹿时附带的卡片。她心忽然跳得很快,沉甸甸的,酸疼发胀,手指点在卡片边缘的时候一直抖。
她想象不到,如果后来和西姐真被“送”给别人了,何序现在的生活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肯定还是疲惫,一定也还麻木。
她要是始终没意识到喜欢过一个人,那日子就是再难,应该也能咬牙过下去;她要是意识到了……
后来从天台上跳下去的,是不是就不是方偲一个人了?
何序趴在有香气的被子上想象不到那个冰冷的画面,她抖着手指翻过卡片,想看看自己那时差点错过什么。
视线聚焦看到卡片上的文字,她目光剧烈震动,沉闷心跳直往高处飘。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
比如低头看鱼
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离开
浪费它们好看的阴影
明年见,猫的星期八
——庄和西】
补在前面的话像能调转视角的镜头。
三年前的游乐场,何序用一副拙劣的画告诉被困在残肢里的庄和西——换个角度,什么都不一样了。现在她用被时光染色的文字转换她的视角,她忽然发现,如果一开始她就是猫的星期八,那她真的,被爱得好久好久。
鲜花、卡片、庄和西和她的猫的星期八。
它们有的从过去来,有的于今时到,一同出现在情人节的早上,出现在她面前。
她和它们对视,眨眨眼睛,扭头看一眼窗台上新做的干花,扭回来看一看好像还带着花园凉意的鲜花,几秒后,一头扎进被子里,笑弯了眼睛。
笑到一半又忽地拽开被子下床,咚咚咚跑出去两步一个急刹折回来,抱着花去找裴挽棠。
衣帽间没有、健身房没有、书房也没有。
何序越找越急,在深冬寒冷的早上热出一鼻头汗,却还是没找到裴挽棠。她在卧室门口站起来一会儿,想起来手机。
“咔!”
门被推开。
何序急躁的步子一顿,听到有人从外面进来——步子不快,一脚轻一脚重。
何序立刻松开门把,跑到护栏边,果然看见裴挽棠站在门口,身上、头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她正侧着肩膀往下拍。何序身体往前微倾,想也不想,大声喊道:“和西姐,情人节快乐!”
裴挽棠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二楼。
何序站在她视线正对的位置,怀里抱着她早上新剪的玫瑰,从嘴角到眉眼,笑得比那一捧火红的花还要灿烂娇艳。
裴挽棠嘴角微提,眼里也映入玫瑰色的火。
只烧了个边缘,就被随后进来的姜故打断。
“呦,今年眼里只有你和西姐,没有你姜故姐了?”
“……”
何序笑容顿住,血气从耳背开始,一刹铺满全脸。她慌张地抱紧玫瑰,显然没想到家里还有外人,外人还把她刚才的话听到了,她脚下飞快一转,怎么跑来的,怎么跑进了卧室。
“砰!”
关门声甩冷了裴挽棠的脸。
姜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兀自打了个响指,和胡代说话。
“胡代,好久不见啊,还是这么年轻。”
“姜小姐谬赞了,过完年就五十了,不敢再称年轻。倒是您,一如既往得漂亮。”
“还是胡代你有眼光,不像有的人,啧。”
“啧什么?”
声音非常之冻人。
姜故无所谓地挑挑眉毛,去喝胡代刚倒好的茶。
楼上何序震天响的心跳还没有恢复,她跑进卫生间往脸上泼了几把凉水,定一定神,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又开始笑。
直往眼睛里钻的笑。
裴挽棠的脸甫一出现在镜子里,她就转身抱住她,趴在她肩膀上,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小声但清楚:“和西姐,今年我在喜欢你呀。”
23,你以为我还没有喜欢你;
24,你觉得我依然不喜欢你;
25,你不确定我还会不会喜欢你。
现在26年了,我说——
“今年我在喜欢你呀。”
何序在裴挽棠嘴角吻了一下,说:“明年也喜欢你。”
她又吻了一下,说:“后年还是喜欢你。”
“大后年依然喜欢你。”
……
她每吻一下就往后数一年,然后数十年,数到99岁了,趴回裴挽棠肩膀上说:“和西姐,情人节快乐。”
裴挽棠始终站着没有说话,但下颌的线条某一下突然绷得很紧,像是在克制得偿所愿时的喜悦,又像是在压制陈年记忆里的痛苦。她扶起何序的脸,偏头吻过去,一开始就用力全力,压得何序几乎呼吸不上。
她们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做了一次。
因为情绪太满,裴挽棠手差点进去,最后被何序突如其来的一小声哽咽拉回的理智。
她濡湿的手指抹过何序嘴角,额头贴着她的额头。
“什么时候才能彻底不怕我?”
“快了……姚老师说快了……”
“那天多喝水。”
“……为什么要多喝水?”
裴挽棠手撑在何序身后的盥洗台边,偏头咬着她红到滴血的耳朵:“因为我会让你从开始哭到结束。”
何序:“……”
姜故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何序下来,她后倾往何序身后看了眼,没看到裴挽棠,顺口问:“你和西姐人呢?”
何序:“在书房工作。”
姜故:“啧,大忙人了,都年二十七了还这么卖命。来吧,一年两度的剪头发日。”
一次三月,一次十一月。
今年的第一次提前了一个月。
何序好奇:“姜故姐,为什么你给我剪头发固定在三月和十一月?”不是应该按照头发长短灵活安排时间吗?
姜故轻哼一声,语气不善:“这就得问你和西姐了。”
何序:“问她什么?”
姜故:“问她,她的心眼是不是比针眼还小。”
这……
姜故:“十一月年终,明星们争奇斗艳、汇报总结;三月开工,明星们势在必行,那叫一个气势如虹。这两个月是我一年到头最忙的两个月,基本天天连轴转,忙完人得丑三四五六个度,不然你觉得你和西姐能放我进来和你一待三四个小时?”
开玩笑。
她没被裴挽棠用眼神在身上钻眼就是福大命大了好吧。
“抬头我看看。”姜故说着去挑何序下巴。
碰到之前,头顶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笃”,姜故迅速抬头,果然看到裴氏挽棠面无表情站在二楼,刚那一声“笃”明显是她用手指敲击护栏发出的声音。
够小。
但姜故还是觉得脊椎都被冻住了,她悻悻地收回手,等何序自己抬头,之后整个过程,和她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肢体接触,差点没憋死一个造型师要不断观察修正作品缺陷的臭毛病了。
姜故抖抖剪刀,往楼上扫一眼,不甘心地压着声音挑拨离间:“何序,嫁这么个小气的女人,你以后可千万小心了。”
何序:“小心什么?”
姜故脊背一凉,声音忽地从地底拔高到天上:“小心她太爱你,连游乐场这种上百个亿砸下去才能听到点响儿的东西都要搬回家给你玩啊。”
啧,惹不起惹不起。
姜故拾掇好东西就走,一秒没停。
何序没听懂她最后那句话的意思,转头问刚刚下来的裴挽棠:“姜故姐什么意思?”
裴挽棠和三年前带何序去游乐场一样,把自己脖子里的围巾解下来给她戴上,语气不咸不淡:“意思,想不想去游乐场过情人节?”
“你不忙了?”
“可以不忙。”
何序手抓着围巾,眼睛发亮:“想!” ——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完,原来挺多话想说的——
想说写文多年终于还是连完结万收都做不到了
想说常年不看文,不输入,文学素养一般的我是不是已经被淘汰了
想说是不是提解约却被劝退的时候,态度应该更坚定一点,那样就能离开这个一再让我觉得迷茫焦虑的地方了
想说文应该怎么写,故事应该怎么讲,节奏应该怎么控才是对的,才能吸引读者
……
想来想去,现生该焦虑的已经焦虑完了,知道我在焦虑的人也被折磨透了,干嘛再来网上卖一遍惨,又不是没人看没人评,读者多着呢好吧,想写的故事多着呢好吧,我把我想写的写出来了,我开心了好吧,哈哈哈哈哈
总之写到现在我很开心,也希望你们开心,也感谢你们陪伴,也期待下次再见
[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第93章
2026年的情人节比新年早两天,街上放眼望去一片红,很喜庆,出门想当司机却被裴挽棠揪着后脖子揪下来扔到副驾的何序拿着手机一路不停地拍。
中国结、红灯笼、景观灯串、马形灯组和吉祥物……
她脸被空调和围巾烤得红扑扑的,举着个手机跟第一次过年似的,见什么都拍,包括叶子早就掉秃了,但有天空作为背景色,虬枝盘曲、苍劲嶙峋的老树干就显得很有诗意的百年行道树。
她觉得自己真是第一次过年。
第一次这么期待过年。
裴挽棠说:“再把头伸出去试试。”她的声音异常和气。
何序却听得脊背一麻, 急忙把伸到一半的头撤回来, 升起车窗,余光瞟裴挽棠一眼, 说:“能拍的都拍完了。”就剩要把头伸出去才能和天拍到一起的树。
裴挽棠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掌根搭着档位杆,闻言自然下垂的手腕动一动,手指点在档位杆上:“确定都拍完了?”
何序:“确定。”连路口的交通灯都拍了。
车子在斑马线前徐徐停下。
裴挽棠转头看着何序,表情莫测:“我呢?”
何序:“嗯?”
裴挽棠:“拍了?”
何序:“!”
裴挽棠:“还是在你眼里, 我的颜值连交通灯都比不上?”
不可能。
就是把交通灯打死都不可能。
何序慢半拍听出来裴挽棠话里的意思,明亮双眼盯她两秒,迅速拿起手机。
好漂亮。
网上说的那种很权威的漂亮。
工作的时候像宝剑剑鞘上的锦绣纹路,内核锋锐,私下里……上扬的嘴角和含笑的眉眼间藏着一种风霜雨雪融化后的温柔从容。
何序把镜头对着裴挽棠,慢慢拉近。
她有一张很上镜的脸, 三年多的商海权谋把她身上那种很冷很贵的感觉打磨得更加锋利而具压迫,她开车的时候很性感。
不是那种性感……
“还能入眼?”裴挽棠点着档位杆,看向镜头一眼。
何序立刻点头,一瞬间脑子里窜过无个数词,最后只说:“很性感。”
果然。
镜头里女人嘴角的笑容更浓了,蔓延到眼睛里像被洗净的、微凉的蓝天,温润清透也夹带着融进灵魂的深邃暴烈。
“再过一个路口就到目的地了,”裴挽棠粗略估算,手腕轻抬,“你只剩两分钟时间。”
何序抿嘴,觉得两分钟有点紧张:“开慢点。”
“指挥我?”
“嗯。”
镜头里的女人眉毛轻抬,脚下油门微微一松,速度很快就慢了下来。
何序笑起来,镜头恋恋不舍地从裴挽棠脸上慢慢移到手上,她半卷着袖子,露出来的半截小臂、腕骨和腕骨上轻轻晃动的兔子……
何序手指挪动,默不作声地切换摄像头为前置,和画面里的自己对视——今天和西姐给她化了一整套的妆,把脸上柔和的轮廓描得很清晰。她今天不是可爱的兔子,是一爪子下去能抓坏好几个窗帘和好几张沙发的猫,挂在她骨感有力的手腕一点也不违和。
何序按捺着喜悦舔舔唇缝,继续不动声色把镜头切回去。
裴挽棠正在停车,因为车位窄但车宽,她脸上的笑容暂时隐去,熟练地来回揉着方向盘调整,观察后视镜的余光不经意扫过镜头,何序听到“怦”的一声,她的心脏重重撞上肋骨。
有点胀,有点热。
喉咙里有一点渴。
停好车,裴挽棠换挡熄火,一手拿了手机看消息,另一手去按安全带锁扣。
指尖刚碰到,眼尾忽然钻进来一道人影,额前头发扫过她的侧脸,湿热鼻尖擦过下颌……手机弹出新消息那秒,她颈侧一热,何序唇落在了她的脖子里。
之前在办公室,她就想这么亲了,却在最后一秒被裴挽棠用手捂住,她只碰到她的手背。
虽然也很香,但没有干燥放松的脖子自然散发出来的那种哄热感。
何序闭着眼睛,往前又凑了点。
裴挽棠能清楚感觉到她的呼吸和唇,潮湿的,灼热的,青涩的,也爱恋、坚定的。
车厢里时间停止转动,空气安静到可以听清彼此的呼吸心跳。
外面,情人节同新年叠加的热闹早已经拉开帷幕,笑声、承诺、期许、永恒。
裴挽棠锁屏手机,“咔”的一声。
“吮。”她说。
何序眼睫轻闪,手撑住裴挽棠的右腿,张嘴吮她脖子。
细微的刺痛勾不起情谷欠,但能让人浑身颤栗。
裴挽棠握着手机的力道渐渐加重,听到何序张合嘴唇,挪动位置时皮肉碰撞的细微声响。
何序被这个声响蛊惑,吮着吮着变成轻咬,咬完了舔一舔,舔完继续吮咬。
裴挽棠下车的时候看了眼扔在后排的围巾,不止没拿,还很不尊重冬天地把领口扣子敞着。
于是何序一扭头就能自己在裴挽棠脖子里留下的杰作——一枚看起来像小狗啃骨头啃出来的鲜明吻痕,血渗得很明显。
裴挽棠明明受用,还非要把何序快提到眼睛上的口罩往下扯扯,然后曲指在她嘴上敲了一下:“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刚嘬我的时候怎么没见收敛?”
何序被敲得嘴唇有点麻,转头看裴挽棠一眼,用鼻尖把口罩往上推:“你让我嘬的。”
裴挽棠:“我说吮。”
何序:“。”有区别吗?
何序不计较地看向裴挽棠在身侧自然摆动的手,回想一路进来所有情侣都互相牵着,她找准时机在裴挽棠小指上勾了一下。
裴挽棠偏头。
何序和她对视一眼,直接牵了上去。
那一瞬间,裴挽棠即使戴着口罩也能让人感觉到清晰外露的笑意,她回牵住何序的手,把她往身边拉了一把,一改肩背舒展笔直的良好仪态,微微侧身贴靠着何序的肩膀说:“想玩什么?”
何序顺着四年前的记忆回顾一圈,开始数,数一个裴挽棠买一张VIP卡,数完买完,拉着她直接拐进VIP通道。
她们今天来得晚,但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玩得扎实,笑得也开心,很耗体力。
何序天刚黑就饿得肚子咕咕叫。
裴挽棠:“去吃饭?”
何序摇头:“还不想去。”
上次来,她只把自己当随行工作人员,到最后都模模糊糊的,不知道裴挽棠是特地带自己过来过年的,所以大部分心思都在照顾她上,玩得不那么尽兴。
今天不一样,她是真的在被人带着玩,只玩就好,什么都不用想,她从来没有这么轻松开心过,还想再玩。
何序犹豫一会儿,问:“等会再去吃饭行不行?”
裴挽棠背光站着,微微俯视何序的眼睛:“为什么不行?”
何序:“我怕你饿。”
“是饿,但——”裴挽棠拖了一秒的音,才又说,“我的晚饭一直是你开心满足到忍不住眯起眼睛,不清楚?”
“眯一下我看看。”裴挽棠紧跟着说。
何序脑子里还是裴挽棠说在前面那句,棉花糖一样在心里扯着甜,闻言她怔怔地望着裴挽棠不动,反应不及。
裴挽棠:“魂丢了?”
何序一愣,凝滞的瞳孔里迅速开始透进光,那光是笑容最朴素但最耀眼的装饰,她眯眼睛的时候,坍塌多年的小小拱桥在她眼里复原,星光这次不止驻足,还鼓掌恭贺。
裴挽棠握紧何序,轻声道:“走了,去坐过山车。”
何序眼里的光熄灭,下意识去看裴挽棠的左腿。
——“坐过山车要双脚悬空,我去不了。”
上次她这么说的时候把眼皮垂下去了,明显介意自己,也心里失落。
这次……
“我买了两张卡,”她说,“进去之后你玩你的,我在下面看你。”
像是在证明前面那句“我的晚饭一直是你开心满足到忍不住眯起眼睛。”
“不想让我等无聊就叫大声了,玩开心了,下来之后用你最迫切的步子跑向我。”
“……”
“去。”裴挽棠在何序腰后轻轻推了一把。
何序一瞬不瞬注视着裴挽棠,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秒的异样,但都没有,她和游乐场里的诸多情侣一样,不对,她的眼神比她们更深情,更厚重,托着她的脊背,说:“去玩。”
何序点一点头往里走,越走越快,成功抢到了第一排。她笑着一扭头就看到裴挽棠站在旁边,眼睛里也有光彩,和漆黑的夜色混在一起,深重又浓烈。
“怕就喊。”裴挽棠说。
何序:“嗯。”
提示音过后,过山车开始启动,向至高点推进,推进,一头倒栽下来,周围叫声喊成一片。
何序除了失重感,没有一点害怕,她只觉得自由,连重力都无法约束的自由,带着她腾空、旋转,她看到灯下熟悉的人影那秒,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很亮很亮。
她没近视。
她隔着人潮、距离,甚至是无法定格聚焦的视线都能看到那个装在心里的人。
她正仰着头看她。
很喜欢很喜欢她。
很喜欢。
“和西姐——”何序在车又一次从高处往下俯冲,冲向裴挽棠站立的那个方向时,一改平时害羞,在乱七八糟的尖叫里放声大喊,“我——爱——你!”
“啊——!”
喊声被数十道尖叫完全淹没。
裴挽棠根本听不见,但那一秒她的心脏毫无征兆撞了一下胸口,像——
迟来的悸动。
在她胸腔里落地生根、枝丫疯长。
何序跑着过来的时候,她本能抬起手臂,把她接了个满怀。
“和西姐,我回来了。”何序在裴挽棠耳边说。
说完之后一直在她肩上咯咯笑,很清脆的声音,紧搂着她的脖子抱了好几秒,不知道发现什么,忽然拉起她就跑,一会儿顺着人潮,一会儿逆着人流。
裴挽棠从来没有这么不顾形象地疯跑过,即使是意气风发的16岁,她也只目光灼灼、放声大笑。
今天她34岁,和26岁的女孩儿在人群里跑,冷风把她的围巾掀起在她脸上,像一道时光筑成的桥,跨过榴莲季翻倒的车厢,将她从恐怖的16岁一路安全地带到34岁。
她很好。
她配被爱。
她有人在爱。
她笑起来,和何序一起往前跑。
跑了四五分钟,完全离开过山车区域了,何序急喘着转身,一手和裴挽棠交握,一手抓她另一条手臂,整个人面对面贴着她,把她当掩体,只探出去个脑袋往她身后看。
裴挽棠的呼吸也不稳,见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好笑道:“刚才在天上做贼了?”
何序:“没有。”
裴挽棠:“没有你跑什么?”
何序确认后面没人追过来,放心地往裴挽棠肩上一趴,张嘴缓着呼吸。
裴挽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何序吭声,抬肩磕了一下她的下巴:“问你话呢?”
何序:“什么话?”
裴挽棠:“没做贼你跑什么?”
这个……
不太好说。
“不说?”
“不太好说。”
“要我逼供?”
“怎么逼?”
何序抬头看着裴挽棠。
周遭人来人往,背景色和背景音丰富。
裴挽棠微垂眼皮,视线落在何序嘴上。
“口罩扒了强吻。”
“会因为我可能害怕就有意克制吗?”
“不会,越害怕我越强硬。”
“嗯。”
何序视线下落避开裴挽棠,忽地又抬起来看着她,说:“那我害怕。”
裴挽棠眼里的戏谑戛然而止,瞳孔里的黑开始翻滚,她捏紧何序热烘烘的手指,片刻后,隔着口罩在她唇上碰了一下,低声说:“劝你不要挑太好的日子惹我。”
何序:“今天日子好吗?”
裴挽棠:“你说呢?”
何序说:“好日子要庆祝。”得逞一样笑弯着眼睛,笑得裴挽棠没脾气,有谷欠望,偏偏有人没玩够,也没吃饭。
“走了。”裴挽棠拉着何序往下一个地方走。
何序:“不逼供了吗?”
裴挽棠:“不了。”
何序:“能不能稍微逼一下?”
裴挽棠说:“不能。”
何序:“那算了。”
她直说,反正“爱”和“喜欢”就差一个字,还是比“喜欢”少一个,很好说。
何序拉拉裴挽棠的手,等她转头看过来了,主动坦白:“我没在天上做贼,但喊了你。”
裴挽棠:“喊我干什么?”
何序:“告诉你一件事。”
裴挽棠:“什么事?”
何序把裴挽棠的胳膊朝自己这边扽一下,笑眯着眼睛:“我爱你这件事。”
“你……”裴挽棠脑子空了几秒,倏地偏头笑出一声,再转回来,她微湿的眼神炽烈如火,把何序拉到一棵没有灯照的树下,扒下的口罩深吻。
瞬间,四周的东西都消失了,人、声、景物,全都变成了模糊的一片,跟呼吸同步震动。
……
两人意犹未尽回来家里的时候已经过十点了,何序直接跑去洗澡。
裴挽棠在浴缸边坐了一会儿,没和往常一样放水泡澡,而是支撑着墙边的扶手冲淋浴。她腿有点不舒服,不能在水里泡太久。
淋浴就快了。
何序洗完回来的时候,裴挽棠也差不多好了,她晚几分钟出来,看到何序穿着条睡裙趴在床边戳手机。
够认真的啊,连她出来都没有听见。
裴挽棠抬脚踢了一下何序脚心。
何序没准备,痒得触电一样翻身,缩到床上。
“和西姐,你洗好了啊,”何序偏头看她裴挽棠头发还在滴水,忙从床上下来说,“我去拿吹风机。”
裴挽棠不紧不慢在床边坐下,侧身点了两下何序的手机,“哒哒”,屏幕应声亮起,某个自从辞职就不再拿她当屏保的人终于又设置了新壁纸。
是车上录的视频里的某一帧——阳光雪色从她左边斜过来,她右脸在笑。
“呵。”
一声短促的笑在卧室里响起来。
何序没听到,她手里攥着吹风机,蹲在垃圾桶旁边,一动不动看着里面用过的一次性碘伏棉签。
……和西姐的腿好像又破了。
今天陪她玩那么多项目,走那么多路,还被她拉着跑了很远,不破才奇怪。
她最近的日子太好了,耳朵被笑声占据,视线被笑容遮挡,晚上睡觉也一直和她抱在一起,没让她在一点独自疼醒,她过得太开心踏实了,都忘了她腿不好这事。
下次要注意啊嘘嘘。
她能陪你快跑,你就也要记得陪她慢走。
“嗯。”
何序和自己对话结束,提一提下撇的嘴角,弯一弯发沉的眼神,小跑着出来给裴挽棠吹头发、抹护发精油和身体乳。
抹到残端附近,何序动作变慢,果然看到一个小口子泛着红。
不严重,也没发炎红肿。
何序还是小心避开那块皮肤,仔仔细细给她抹滋润好闻的乳液,抹完按摩按摩,抬头看着正在加班处理工作的她走神。
房间里各种淡香混杂着,年末的弦月挂在窗外。
裴挽棠忙完一抬头就看到何序直勾勾盯着自己,跟狗见了骨头一样。她合了电脑放在床头柜上,朝小狗勾勾指头。
属兔的猫属性小狗挪过来,在她出声之前开口:“和西姐,你想咬我吗?”
低得和耳语一样的声音,顺着耳垂轻轻落在心口,如同一粒小小的火星倏然爆裂。
“啪!”
裴挽棠支在床上的右腿往后撤了一小步:“兔的记性和鱼一样差?”
何序摇头:“比鱼好。”
裴挽棠:“那怎么把我在陶安和你说的话忘了?”
她为了Rue和Sin解约的事,跑去质问她那晚,她说,“不会再咬你了。”
以后都不会。
疼死也是死在门里。
这话不是空口白牙说在当下,为了挽回何序。
她是真的怕了她肩膀上那些牙印,只是看过去一眼就和针扎一样,从眼睛一路刺痛到心里,何况反反复复被咬破愈合的过程。
裴挽棠说:“不会再咬你了。”
何序:“咬了腿就不疼了。”
裴挽棠:“抱着你一样不会腿疼。”
何序:“那你抱我。”
何序说着把手伸出去:“我给你抱。”
裴挽棠前一秒还在被歉疚鞭挞,这一秒歉疚对象朝她伸出双臂,主动献抱。
“……?”
裴挽棠余光从卫生间扫过,落在何序干爽清透的眼睛上。
真是长进了,这都没哭。
她可是从被拉着跑的第一步就开始腿疼了,为让她高兴,她硬是忍着一声没吭。
多沉重的爱啊,竟然不哭。
裴挽棠倾身把何序抱到腿上,低头吻她嘴角:“看到了?”
何序:“嗯。”
裴挽棠:“就磨破一点皮而已,没什么。”
何序:“不疼吗?”
裴挽棠:“疼。”
何序:“我给你……”
裴挽棠:“你只给我抱恐怕不够。”
何序:“……那要什么?”
裴挽棠抬眼同何序对视的时候唇还贴着她,她的声音和吐字的气息一样,又低又潮:“你。”
……
裴挽棠对何序始终敏感,何序现在对裴挽棠的敏感了如指掌,两人只是接个吻的功夫,裴挽棠就被脱光了,身上该红的红,该湿的湿。
她记得何序的生理期,何序同样也记得她的。
还记得生理期前后,她的谷欠望会比平时更加强烈。
今天还是个好日子。
那只是和平时一样,让她躺着,嘴包裹着她亲一亲,或者手JIN去摸一摸应该不够吧。
何序这么想着,脑子里有个画面一闪而过,她已经触到湿润边缘的手指缩回来,对上裴挽棠被打断情绪后不高兴的脸。
“和西姐,我今天想从后MIAN。”
何序从前在裴挽棠那儿经历过很多方式,她记得从后MIAN的感觉好像更强。
虽然不知道原理逻辑,但她记得那种感觉,每次都是让她忍不住去咬枕头的强烈刺激,她每回都会受不了哭。
今天……
和西姐也哭吧。
何序被自己的想法弄得脑子里轰一声响,耳朵窜起火。
裴挽棠在她开口那秒已经有情绪猝然涌出身体,她放任着,缓缓在床上趴下。
趴得不那么实。
她享受被何序睡,同时也享受她睡她时各式各样的表情,那些表情会增强她的快GAN。
所以她只是左肩悬空,半侧身体,视线仍能看到后面。
这和何序印象里的画面很不一样。
何序静着回忆了一会儿,手忽地在裴挽棠左后肩用力推了一把。
裴挽棠被推得猝不及防,大半张脸撞在枕头上,她在那秒下意识伸手撑了一把,结果还是被推趴下去,手腕差点折断。
“…………推谁呢?”
“对不起,对不起。”
何序没想到自己手劲儿那么大,见裴挽棠手腕都窝红了,连忙跑去扶她。
裴挽棠却顺势趴平了,说:“按着。”
“?”何序呐呐,“按着?”
裴挽棠:“都有从后面的念头了,不想趁机体验体验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动不了,随你折腾的感觉?”
想。
何序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去,按住裴挽棠后肩。
裴挽棠:“刚才的劲儿呢?”
在何序手里。
何序握一下裴挽棠肩膀,猛地在她身后按紧。
一瞬间的寸劲儿压得裴挽棠闷哼一声,彻底趴在了床上。
何序跟着翻身翻身压上来,唇像是带着火,从裴挽棠耳后滑过,向下烧。
裴挽棠完全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里还没有冷却的谷欠望翻倍苏醒,强烈得让她有几秒觉得窒息。
那几秒时间里,何序在外游弋的手指已经MO入她的身体。
她手在床上抓紧,猛然滞顿的呼吸放任滚烫的血液撞过心脏直逼眼眶,她头深埋在枕头上,脑子里嗡响一片。
感觉渐渐开始滋生,堆砌。
总是差那么一点。
何序也发现了,她停下来,俯身在裴挽棠耳后。
“和西姐,你……”
何序对脑子里想到的那个字有点不好意思,在嘴里含了半天,改成:“你太挤了,我手活动不开。”
裴挽棠在这方面的经验比何序多,她话说完,她眼神发虚,竭力按捺着身体那些奔腾汹涌的情绪和不上不下的感觉“嗯”了声,主动分开双腿。
“现在……试试……”
何序试了一下,耳朵红透:“不是腿,是你。”
裴挽棠迷乱不清地向后看了一眼,眼睫翕张:“……我?”
何序:“嗯,你。”
裴挽棠混沌的脑子无法理性思考,她趴着急喘了几声,一条腿蜷起来,哑着嗓子笑:“说声我紧,我能吃了你?”
何序手抖了一下,血气从脊背只窜脖子:“不能。”
裴挽棠:“那你在那儿挤什么挤?”
“……”何序俯身贴紧,身上滚烫的温度快超过裴挽棠,她听着自己的声,是跳动的火舌,一口口烧向裴挽棠的身体,“和西姐,你很……”
最后那个字还是被咬得极轻,别说裴挽棠了,何序自己都没有听清,她所有的感官都被濒临极限的裴挽棠占据着,看到她的身体抖得好厉害,抓在床上的手指都泛了白。
何序想起以前自己受不了,裴挽棠把虎口送到自己嘴边给咬的画面,那个动作真的能缓解焦灼。她一边继续制造焦灼,一边将按在裴挽棠肩后的手松开,从她和枕头的缝隙之间塞进去,说:“和西姐,要咬手吗?”
裴挽棠腰际轻震,背手推了一把低头在脸侧的人,推偏她的脸。
她眨眨眼睛,手不离,手更深。
不久之后,裴挽棠咬着何序的虎口闭上眼睛急喘。
……
情人节一过,紧接着就是新年。
禹旋自己拖家带口跑过来不说,还把佟却、Rue、Sin也都叫过来了,美其名曰,我们都穷,就你们家有厨子,能做出来正经的年夜饭。
何序对此不能更欢迎了,她现在很喜欢热闹,只是看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就觉得心里非常开心。她把给裴挽棠挑的甜橘子端过来,透过窗子看了眼河边站着的裴挽棠和Rue 。
“在何序的事上,我们永远不可能和平相处。”Rue开门见山。
裴挽棠:“我需要和你和平相处?”
Rue冷笑:“你需要不让何序夹在中间难做。”
裴挽棠:“她难不难做不是取决你的态度?”
Rue:“……”
死寂。
剑拔弩张的对峙。
Sin掰了一小半橘子给何序,笑着说:“放心吧,吵不起来。”
何序接住橘子,半信半疑地坐下来吃。
河边,死寂持续了五六秒,Rue忽然转开视线,声音变得不再尖锐:“我和Sin签长约了,跟天工。”
裴挽棠:“意料之中。”
的确。
只要她们都希望何序好,那一切就都在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的事情既然发生了,往后就都是一帆风顺。
晚上,一桌人吃吃笑笑,漾开满室的人间烟火。
饭后Sin弹琴,Rue和禹旋一人一首,一直唱到夜深人静。
何序抱着裴挽棠,模模糊糊地说:“新年快乐。”
裴挽棠:“新年快乐。”然后往她枕头底下塞了一个红包。
和前面三年一样。
算上2023年的第一个,这是她们相识的第五个新年。
往后还有第六个,第七个……
她没在深更夜半再吸过鼻子,她有了她的那个可以帮她解决燃眉之急,让她不用再自己还债,自己讨生活的人。
那个人也同样,拥有了春会再来的人生。
年后,已经选好导师的何序时不时跑一趟学校,忙成陀螺,有时候别说微信不看了,电话都打不通。
比如今天——研究生考试报名。
本来网上点两下的事,何序的准师姐之一不放心,非把她叫来学校当面操作。
已经三个小时,裴挽棠打了何序三个电话,全都没有打通。
路边的车上。
霍姿被死寂笼罩第二十分钟的时候,撑不住开口:“裴总,要不我上去看看?”
裴挽棠:“人就在教研室,又不是丢了,急什么。”
霍姿:“。”
不急车里这寒冬腊月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鹭洲的九月真没这么冷。
霍姿眼观鼻鼻观心,最后搓一搓发麻的头皮,说:“好的裴总。”
后排没了声音,只时不时地传来一声指尖敲击扶手的“笃”,像敲在谁天灵盖上。
转眼又过去二十分钟。
教研室,何序和师姐师兄们挨个聊了一遍,他们对自己当年的初试、复试记得多少说多少,对何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序感觉自己几个小时下来比过去一年学得还多,她信心满满地和他们道别,背着包下楼。
半路看到裴挽棠的微信和电话,她才想起来自己怕打扰人,把手机调了静音。
现在都快六点了,离她告诉裴挽棠的结束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何序急忙回拨电话,只响一声就被接通:“和西姐,对不起啊,我手机静音了。”
裴挽棠云淡风轻“嗯”一声,问:“结束了?”
何序:“结束了,我现在打车去公司找你,我们一起回去。”
裴挽棠:“不用了。”
何序:“?”生气了?
何序心慌地抓着背包肩带从楼里跑出来:“和西姐……”
裴挽棠:“抬头,九点钟方向。”
何序脚下一顿,顺着九点钟方向看过去。
哗——
车窗徐徐下降。
何序眼里的喜悦飞速攀升,她急忙把手机收进口袋,三步并做两步跑过来问:“和西姐,你怎么在这儿??”
裴挽棠:“接你回去。”
何序拉开门上车:“今天不忙吗?”
裴挽棠:“不忙。”
霍姿:“。”嗯,也就在车上开了两个会,接了七个电话吧,一点都不忙。
何序不知道真实情况,只当裴挽棠确实不忙,她上来之后把包往旁边一放,侧着身子,情绪高昂地和裴挽棠说下午的收获。
裴挽棠叠腿靠着座椅,左耳进一句师姐,右耳出一句师兄,一路到家门口,抬手捏捏何序喉咙,很体贴地说:“渴不渴?”
何序声音一停,突然感觉到渴。
裴挽棠不等她说话,直接下车对胡代说:“晚饭加个汤。”
胡代:“好的小姐。”
裴挽棠等何序下来了,动作温柔地搂着她的肩膀往家里走,走上台阶一开口,声音更是前所未有的悦耳:“晚饭喝两碗汤,少一口,在我办公室复习一个月。”
何序步子耳尖一凉,扭头看向旁边风和日丽的裴挽棠,心想,现在是九月底,考研初试在十二月底,那她晚上是不是可以少喝三口?
何序晚上少喝了三口,一场风波以两人都满意的结果轻松平息。
裴挽棠上楼换了身衣服,把坐在前院背政治的何序叫回来,说:“今天休息一晚,陪我看会儿电视。”
何序以为又是看电影,想也不想答应——裴挽棠挑电影的品味很好,她挑的她都喜欢看。
何序跟着裴挽棠下来负一:“今天看什么?”
裴挽棠后倾靠着沙发,一手在何序身后搂着,一手点着手机:“直播。”
何序:“直播?”
她话音刚落,电视里就传出来声音。
何序下意识转头看过去,视线微微怔愣。
裴挽棠扔下手机,把她搂进怀里:“今天颁奖礼。”
何序看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喉头胀痛,眼眶酸涩,突然就很想哭。
裴挽棠抬手在何序头上呼噜了两下,把她头扶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不出意外的话,有我。”
何序:“不会出意外。”
裴挽棠笑道:“你怎么知道?”
何序说不出来,她只是觉得该到了,好多年了,该到了,她们之间那么大的问题都磨合好了,她和她妈妈之间的一定也该好了,该到了,该过去了。
何序眼泪掉在裴挽棠身上,很明显一声“啪”,裴挽棠微垂眼皮扫过去一道,把何序搂得更紧。
胡代晚几分钟送了蛋糕过来。
何序问:“最甜的那块?”
以前说到拿奖,裴挽棠说,“到那天了,乖乖在台下待着别乱跑,晚宴的蛋糕水准很高。”
但是评奖至少要两年之后,而她当时已经不得不走。
后来庄和西这个名字更是从娱乐圈销声匿迹。
她还以为电影永远不会上映,掌声永远不会响起,裴挽棠的16岁永远不会过去。
原来还可以啊。
何序看着裴挽棠,后者笑了声,答她:“嗯,最甜的那块。”
何序立刻滑下沙发去吃,她吃得很慢,和那年在游乐场一样,一口总是要抿在嘴里很久才舍得咽下去,所以小小一块蛋糕,她愣是吃到了最佳女主的开奖时刻。
开奖嘉宾把前奏拉得很长,而“庄和西”的名字只是一闪而过。
何序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嘴里,爬上来和裴挽棠接吻。
接得很乱。
口水混着融化的蛋糕在嘴角流淌,她顾不上收拾,满脑子都是终于过去了啊,十六岁的裴挽棠终于被解救了,十八岁到三十岁的庄和西会留在很多人记忆里,三十一岁到三十三岁的裴挽棠被彻底遗忘过,三十四岁往后的她——
有人时刻铭记。
这个人吃着最甜的蛋糕,亲着最爱的人,心跳和她的心跳一样,急重得再得不到安抚就要撞出胸口。
“和西姐……”何序声音里含着水,吐字像淌,“我今天喝了两碗汤。”
裴挽棠已经乱了的视线被冲刷得更加混沌,包裹着何序微微颤动的视线:“所以呢?”
何序闭了一下眼睛,看到裴挽棠脸上一片壁灯的光,窄窄的,长长的,在她黑色的眼睛里切出一片橙黄的亮色,照着她,也笼着她,她心里的渴望被招引、呼唤,在身体深处蠢蠢欲动。她顺从地抱着裴挽棠的脖子趴下来,小声说:“汤也是水。”
水出口之后变成一颗火星落在饱含春情的野草上。
裴挽棠立于野草中央,被迅速点燃,她被烧得措手不及,谷欠望以最常态、直接的血气直冲心脏,她听到爆炸的声音,理智在轰隆声里四分五裂。
何序一开口还在燎火,碾踏:“姚老师说,如果遇到好时机了,可以试试。”
裴挽棠的视线在清醒与迷离之间来回往复,带火的手指摩挲着何序耳后的湿润:“今天是?”
何序被点燃,说:“今天是。”
……
半小时后的卧室里,何序连哭都快都没有力气。
裴挽棠则是说到做到,掌心又一次贴回到她身上,狂乱而恣意地俯身在她耳边说:“嘘嘘,你还能哭得更大声,把声音放出来。”
何序泪眼迷离地抠抓裴挽棠的手臂,想让她慢一点,浅一点,少一点,她总是给一点甜头,转眼就变本加厉。
何序的哭声很快从急促清亮变成短促破碎,哽咽叫嚷着往后躲。
裴挽棠放她逃,再在她即将脱离的临界猛然将她拉回。
“啊!”何序昏了神,像被触及心脏。
裴挽棠没给她任何适应的时间,火焰在她的身体里跳跃,彻底烧透了神经。
“和西姐……”
“在。”
“和……西姐……”
“再哭大声一些。”
“抱……抱……”
裴挽棠俯身抱住何序,怀抱里越是温柔,吻越是激烈,动作越是致命。
何序当真如裴挽棠在情人节那天说的,从开始哭到结束,眼泪都快要流干了。她缩着身体蜷在裴挽棠怀里,抽噎很久都没有完全平复,直到隐约一声“砰”在耳后炸响。
何序搭在裴挽棠肩上手抓了一下,开口还是像在哭:“什么声音?”
裴挽棠抬头看了眼,拾起地上的睡裙给何序套上,然后俯身下来:“搂紧我。”
何序酸软的手臂勉强搂住裴挽棠脖子,眼睛红得厉害。
裴挽棠笑了声,吻何序眼睛:“这才像兔子。”
她一逗,何序又想哭了。
泪光泛起来之前,裴挽棠赶紧打断,把她抱起来朝阳台走。
外面月色正好,星光无云遮挡。
裴挽棠抱着在阳台的椅子上坐下来,拢一拢她的绵软无力的身体:“睁眼。”
何序困倦睁眼。
一个巨大的黄白色烟花在夜空炸响。
声音传如何序耳朵那秒,无数光点如倒序的流星,迅速升空、绽放,仿佛星河沸腾,故事重续。
方偲的遗书变成立体的声音,在这个流光溢彩的夜晚对何序说:“嘘嘘,她说她会让你看见鹭洲乃至全世界最盛大的烟火。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就在眼前。
烟火下面是耗时四年,终于竣工的游乐场。
其实竣工时间要早几天,裴挽棠一直让霍姿把开园时间拖着,拖到何序考研报名。
她的人生在2020年毕业那天崩断过,自此被黑暗绝望笼罩,明明活着却总向往死亡。
今天她报名成功,人生重新启程,以后她抬头或者阳光灿烂,或者烟花不败,她活着总是明亮。
她在今夜,摩天轮将天空切成金色的糖块,哄她入睡;明天醒来,过山车会尖叫着剖开黑夜,迎来破晓。
今天是2026年9月23日,秋分。
她们相识的第六个夏天结束了,第七个,在来的路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啦啦啦!谢谢大家三个月的陪伴,两个月的等待,我们下本再见。
有番外,明天照常更。
PS:番外是我想写的一些内容,大家有想看的可以留言,我看看能不能写。
[狗头][狗头][狗头]
第94章
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反反复复纠缠超过两年是种什么感觉?
或者说,是种什么心理?
裴挽棠仰靠在异国他乡机场贵宾室的沙发上想——
是爱她爱得发疯,也恨她恨得入魔。
这两种旗鼓相当但截然相反的情绪自看到何序的日记那天起,日复一日疯狂撕扯裴挽棠的神经和理智。
转眼两年零五个月了, 她没有疯, 可也没得到爱。
她胸腔里的心脏跳动着,却好像此刻死寂无声的贵宾室,被黄土掩埋,在棺木里腐朽。
霍姿一进来就看到裴挽棠枕在单人沙发的靠背上, 脸色苍白, 表情痛苦,不堪重负的左腿神经质一般失控地发抖。
她刚结束这里重压紧凑的视察工作, 全程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连轴转了整整一周。
以她的身体状况, 现在最迫切的事情很明显是休息, 绝对充分的休息, 可她却在视察结束之后马不停蹄赶来了机场。
没什么特别原因。
这里和鹭洲有十个小时的时差,从这里的晚上走, 才能赶在鹭洲的傍晚到。
傍晚六点半是她回家的时间。
回去不吃饭,但一定会回去。
霍姿看着裴挽棠随时可能支撑不住的疲惫模样,沉着目光握紧了门把。
要是何序这次也跟着一起来就好了。
她和裴挽棠在一起的时候气氛也许不那么好,但裴挽棠一定不会在状态这么差的情况下还把自己逼这么紧。
“裴总——”霍姿松开门把往里走。
其实原本有安排何序过来。
她是裴挽棠的行政助理,裴挽棠只要出差, 就一定会把她带在身边。
这次是出发前一天突然收到的消息, 这里及周边地区发生了一起聚集性的丙型肝炎疫情,已经确诊实验室病例35例,还有超过50例的疑似病例正在排查,情况不是很乐观。
所以裴挽棠临时取消了何序的行程,让她留在鹭洲。
那里正值秋季, 天高气爽。
霍姿走到鬓角和脖间冷汗密布的裴挽棠旁边,轻声道:“登机时间到了。”
话落瞬间,裴挽棠惊醒似的睁开眼睛,眼底血丝密布,瞳孔震动,像墨色的漩涡,深而具有压迫,但看不到一丝焦点,鬓角冷汗随着她惊醒的动作陡然滚落,打湿了她凌乱的衣领。
她站起来,一颗颗扣好扣子,擦拭冷汗,补充口红,转身往出走时还是那个生杀予夺、俾睨众生的寰泰裴总,周身一片低压冰冷。
而鹭洲,秋日清透的阳光刚刚斜上卧室阳台。
何序在固定的时间醒来之后一直仰躺在床上放空。
她昨晚模模糊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道女声对她说,“何序,一直乖着就好了,其他事上有我。我会带你走,先去一个没人敢欺负你的地方待几年,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你想留就留,不想留了,鹭洲川江、国内国外随便你挑。你以后只需要做一件事,跟着我。”
那道女声深情又温柔,钻进心里,她整个心窝都发软哄热。
转眼变成裴挽棠冰冷的脸,她面无表情地站立着,俯瞰着被锁链绊倒在房门口的她说,“心机、算计、利益交换,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东西。”
她被惊醒,视线发白,神经阵痛,喉咙里迟迟呼吸不了。
闹钟五分钟后再响,何序撑坐起来洗漱,吃饭,出门上班,整个人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脚上每走一步就会磕她一下的宝石今天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好像要将她的脚踝磕碎。
她把袜子提高到脚踝以上,藏住宝石,也藏住坠着宝石的脚环,集中注意力继续工作。
在寰泰,即使偏底层的行政助理工作也复杂多样,但都围绕着裴挽棠,她不在,身为助理的何序就几乎无事可做……平时其实也没太多事……但怎么都比窝在家里无事可做,和窗台上的干花一样,永远被困在玻璃罩子里强得多……
好不容易又熬过一天准备下班,部门领导罗姐忽然走过来说:“何序,晚上不加班吧?”
这话罗姐其实不用问。
她是她的直属领导,对她每天的工作内容再清楚不过。
有这个前提在,何序只能如实说:“不加。”
罗姐:“那晚上一起吃饭吧,咱们部门七月入职的几个同事今天都顺利转正了,大家晚上聚一聚,正式认识。”
何序本能想拒绝,她除了中午,早饭和晚饭都在家里吃,吃完胡代要拍照给裴挽棠。
这种生活模式已经持续两年多了,她从没试过打破它,想象不到也不敢想一旦被裴挽棠知道,她会有多生气。
“罗姐……”
“就这么说定啊,一会儿你坐我的车走。”
罗姐做事雷厉风行,完全没给何序说不的机会。
何序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怔愣半晌没有反应。其他同事从旁边经过,催她赶紧的时候,她才攥了一下手机,发微信给胡代。
【我今天加班,不回去吃饭了。 】
裴挽棠出差往返的机票是何序订的,她清清楚楚记得她明天上午十点零八分的飞机到鹭洲。
那她晚回去一次应该没什么事吧。
何序这么想着,心里稍微放松一些,连忙收拾好东西,下楼去找罗姐。
她走得着急,没发现从公司出发那一路上,一直有辆车跟在后面。
车上是裴挽棠安排给何序的保镖。
自打猫的星期八门口,何序差点因为过马路被车撞到,这两个保镖就一直暗地里跟着她。
一开始的确是很单纯的保护,后来何序焦躁的情况好转,能独自出门了,保护就慢慢变了味道。
变成监视、跟踪。
她在公司那一顿的饮食偏好,她已经被困在寰泰27楼的社交关系,甚至是她每天的情绪起伏,全都会被事无巨细地通过邮件汇报给霍姿,再由霍姿汇报给裴挽棠。
她对此一无所知,自然不会因为马上路有一辆车就产生多余的联想,她跟着罗姐到聚餐地点的时候,裴挽棠刚好到家。
霍姿收到保镖发来的邮件,眉心猛地跳了一下,连掩饰都来不及掩饰就听到裴挽棠说:“怎么了?”
霍姿欲言又止,指尖在手机上压得泛白。
裴挽棠抬手:“手机。”
霍姿:“裴总……”
裴挽棠:“你确定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裴挽棠话落的同时,庭院灯陡然在身后亮起。
霍姿没忍住打了个哆嗦,把手机递给裴挽棠。
裴挽棠的脸色在经历了十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后更加苍白,庭院灯原是暖色的,落在她脸上瞬间结冰。她一屏屏翻看着邮件,眼神低压恐怖。
保镖在邮件里说:
今天下班,何小姐没有正常回家。
她于5:48坐罗英的车从寰泰出发,6:23分抵达碗里春秋私房菜馆,参加行政部和研发部的联谊会。
邮件末尾的附件里有两个部门所有人的高清照和入职履历。
清一色的硕士、博士。
随便拎出来一个都一表人才,能力出众。
尤其何序对面这位。
AI天才少年,寰泰一口气开出千万年薪,才成功招揽他领导寰泰的AI大模型团队。
人人都说他的眼睛里只有代码,除此之外再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可裴挽棠怎么觉得,他看何序的眼神比代码专注得多。
短暂的蓝调时刻过去之后,天迅速转暗。
偶尔一缕山风掠过,像鬼怪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
霍姿回忆邮件里的内容,脊背一阵阵发凉:“裴总,新员工转正,部门领导组织聚餐是寰泰延续很多年的传统。”
“是吗?”裴挽棠的声音一如往常,让人辨不出喜怒,“聚餐的时候两个部门一起,而且是男女比例相当的两个部门一起也是传统?”
霍姿:“……不是。”
裴挽棠不紧不慢将手机递回到霍姿面前,垂眸抬眼之间,瞳孔里平静的漆黑变成冰淬的刀锋:“那你现在是在替谁说话?”
霍姿:“……抱歉裴总。”
餐厅,胡代一直在考虑怎么和裴挽棠说何序加班的事。
她太清楚裴挽棠对何序的安排了,工作上的事,只有裴挽棠自己每天会忙到十一二点,甚至更晚,根本不可能让何序忙到加班。
她明摆着撒谎。
这要是让裴挽棠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胡代一来担心,二来没收到裴挽棠提前回来的消息,以至于裴挽棠和霍姿的谈话都结束了才疾步迎出来。
“小姐,您回来了。”
裴挽棠脱了外套扔给胡代,转身往里走。
霍姿趁机递给胡代一个眼神。
胡代皱眉,还没等她弄明白霍姿眼里的意思,忽然听到裴挽棠说:“何序呢?”
胡代心一磕,收敛心神跟上说:“加班。”
毫无底气的说辞。
胡代自己都能听出来语气里的心虚,却见裴挽棠没有任何不悦,她神色如常地“嗯”了一声,上楼洗漱整理,换了身衣服,七点整,准时在餐桌旁坐下。
“开饭吧。”裴挽棠说。
胡代:“好的小姐。”
晚饭照例都是何序爱吃的。
包括最后那盘新鲜饱满的樱桃。
裴挽棠微微后倾靠着椅背,姿态清闲松弛,左手一颗颗碾捏着樱桃,待破口流水了,扔进自己水杯里,右手偶尔在腿上轻点一下,没有半点声音。
持续的死寂透出一种实质性的寒意。
晚上七点三十四分,盘子里的樱桃只剩下三颗,半杯温水被破口流汁的樱桃染红,同时上升的水面摇晃着,不断顺着杯口往外溢。
“不用擦。”裴挽棠在胡代过来之前说。
胡代看一眼桌上不断汇聚的水,在它倏然流下桌子,掉在裴挽棠左膝那秒,垂首道:“好的小姐。”
餐厅里恢复死寂。
裴挽棠像是看不到膝头的水一样,拿起手机打开——刚刚水流下的时候,霍姿转发了她第二封邮件。
邮件里说:
何小姐晚饭只吃了两只白灼虾和小半杯果汁。
的确是小半杯。
照片里,她和对面的年轻男人碰杯时,还剩下很多。
裴挽棠双击照片放大,看到何序眼睛里有笑,而且是很满的笑,和她杯子里的果汁一样,即使被照片定格,也仿佛能透过包厢里昏黄暧昧的灯光和专注直接的眼神想象出它们缓缓流淌的画面。
这个画面和过去两年来,永远空洞,永远无神,永远回避闪躲的眼神简直天差地别。
要不是长相一样,裴挽棠几乎要怀疑她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呵。”
轻短的笑声毫无征兆在餐厅里响起来。
胡代心惊胆战,只求何序在八点之前回来,坐在这里,哪怕只是一秒也好。
然而现实却是,何序已经表达了三次想走的意愿,仍然没有走成。
她一点都不知道今天的聚餐也是两个部门之间的联谊,更不知道罗姐已经和研发部领导打了包票,要把她介绍给对面这个人认识。
她不想认识。
不想谈恋爱。
她只想走。
马上走。
何序逐渐按捺不住的焦急表现到脸上像是害羞。
她本来就生得好看,脸上还干干净净,坐下之后安安静静,任谁看过去都会眼前一亮,对她产生好感,何况现在还多了“害羞”。
像是对对方也有意思,所以不自觉流露出这种表情。
真不是。
笑也不是。
笑只是和人对视最起码的礼貌。
是妈妈教她的。
是她快活不下去的21岁为了生存,不得不用多笑来讨好老板,讨好顾客,或者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还有一点活人气,或者还是为了哄自己再多撑一天。
她什么意思都没有。
她想走。
马上就八点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八点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脑子里的时候,她的心脏会和看到六点半一样,猛地感觉到一阵失重,四肢迅速开始麻痹发凉。
不小心碰到手边杯子,“咣当”一声,果汁洒了满桌。
“哎呀,小心!”
罗姐急忙放下筷子去拿餐巾纸。
另一边的女生见何序裤子被弄湿了,下意识帮她去提,怕黏黏糊糊沾腿上难受。
裤子提高,露出脚踝。
女生奇怪地“咦”了声,问:“何序,你脚上戴的什么?”
女生的声音其实不高,但音色很有穿透力,加上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何序身上,她这一声就显得尤其明显,于是一众人又下意识往何序脚上看。
何序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想起拖着锁链走路的刺耳哗啦,想起血丝从水里飘上来的诡异漂亮,她的眼神崩溃四散,慌乱地扫向众人,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细密的冷汗从她额角、后背渗出来,不受控制的颤抖从指尖开始,迅速传遍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想冷静。
这里的光线这么暗,东西又是在脚踝那么低的地方戴着,没人能看得清楚。
对。
看不清楚。
她心里明白,但就是冷静不下来。
总觉得连行走的自由都没有的处境要被人识破了,她们要知道她体面干净的衣服下面到处都是吻痕和指印了,要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把自己洗干净了,主动趴在床上,等着一个心里有人的人来随意摆弄了。
她们要看到她有多下贱了。
好恐怖的声音和眼神。
何序想开口辩解,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踉跄着后退,推开椅子就跑。
撞到人道歉,撞到盆栽道歉,撞到墙也道歉。
“砰!”
她把自己锁进卫生间里,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找备忘。
【她是你喜欢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要恨她】
好。
她不恨。
【她明显也喜欢你,那就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好。
她等着。
【嘘嘘,耐心一点,等着她帮你把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修补好带回来,也等着那个被你弄丢了的和西姐不生气了回头找你,你们会在未来的哪一年,重新开始。 】
好。
她,她……
她的心好像快碎了。
碎了的心还会有耐心吗?
何序怔怔地睁着眼睛,泪珠子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果汁已经把她的裤子湿透了,冷冷地沾在腿上。
她低着头,很慢地扯一扯裤脚,后知后觉早在今天中午,她就把宝石和脚环藏进袜子里了,谁都发现不了。
他们最多看到她脚上戴着东西,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就更加无从发现她背后的样子。
她很安全。
而她的恐惧,在刚才把她暴露无遗。
何序失心地站着,发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总觉得有个名字在嘴里含着,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遥不可及,每次她尝试着想把它叫出来的时候,心口总是莫名其妙地一阵阵发疼发涩。
她叫不出来。
但记得自己叫出那个名字的声音。
——和西姐。
那么叫的时候,她好像……很开心……
她的耐心回来了一点,徘徊在千疮百孔的心脏里。
那儿到处都是窟窿,她不知道哪一天哪一秒,耐心撞进窟窿,就再也回不来了。
……
何序收拾好情绪,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八点了。
木已成舟的时候,恐惧呀,失重感呀,这些情绪好像全都放弃挣扎了,她很平静地朝包厢走,想着等会儿他们要是问她怎么了,她就说她性格比较内向,不习惯被人关注。
这个解释好。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就算心里真有疑问,也一定不会追问她。
她拿出现在能拿出来的,最礼貌的笑容着推开门。
“……?”人呢?
何序一愣,看到窗边那道冷漠熟悉的背影。
裴挽棠转身过来,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怒气,甚至声音里透着笑意:“玩得开心吗?”
何序脸上“唰”地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你回来了?”
裴挽棠:“不回来怎么看到你玩得这么开心?”
何序:“……”
何序感到一种诡异的抽离感,灵魂好像飘在半空,冷漠地看着下方发不出声音的、可怜的自己。
裴挽棠走过来,动□□怜地抚摸她发抖的嘴角:“晚饭吃了什么?”
何序脑子里一片空白,看到桌上有什么就说什么:“烤鸭、红烧肉、牛柳、扇贝……”
“这么丰盛?”裴挽棠笑着把何序脸侧的头发夹到耳后。
就那么一绺,何序却觉得凉意突如其来,她浑身都在抖。
裴挽棠脚下“哒哒”的高跟鞋声也在敲击着她抽搐冰冻的神经,她从地上的影子里看到裴挽棠在她身后停下。
视觉无法触及的地方最容易滋生恐惧。
何序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浅色瞳孔变成空洞的黑洞。
裴挽棠温热的手指顺着她紧缩颤动的脖子滑下来,勾开衣领,来回摩挲着锁骨。
“抖什么?”
“……”
“知道我发现你又撒谎了?”
“……”
“加班,烤鸭、红烧肉、牛柳、扇贝……”
“……”
裴挽棠手离开何序的锁骨,继续往下落,落到衣摆处了指尖轻轻一挑:“何序,你说我应该算你撒谎两次,还是五次?”
何序全身的血液都凉了,牙齿打着颤,语句破碎:“裴……挽棠……”
裴挽棠手伸进她衣服里,在最柔软的地方用最凉薄的力道。
何序经不住蜷缩起身体,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
那声音像是催QING的药,裴挽棠在何序看不到的地方陡然变了脸色,动作更加恣意强势。
何序呼吸乱了节奏,身体开始发软。
蓦地,一阵脚步声从门外经过,何序脸上煞白,下意识抓住裴挽棠已经JIN入寸余的另一只手。
“不要……求你了……”
这里是人来人往的餐馆。
包厢墙不隔音、窗不隔音,门还反锁不了。
“回家好不好?”
“求你了……”
裴挽棠俯身在何序耳边,声音再无半点温度:“家?你有哪一秒把那儿当家了?”
没有。
她在那里一直等,七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的时候都还在等。
只要一秒。
只要她在桌边坐一秒,今天的事她就可以不计较。
但是没有。
她满脸开心地坐在这间简陋、廉价,到处都是油腥味的包厢里跟别人吃饭,对别人笑。
就这么喜欢?
两年多了,她做再多也换不来的眼神,她毫不吝啬地投在那些人身上,注视他们,观察他们,一旦转向她立刻就只剩下低眉顺眼的服从和永无止境的闪躲。
这么久了,还是不喜欢她是吗?
不喜欢她,想喜欢谁?
张嘴就是撒谎。
原谅你也不要。
那为什么还要给你原谅?
不要家,也不要爱。
那就恨吧。
至少恨也记忆深刻。
裴挽棠头低在何序肩上,轻而慢地吸了一口气,再将那口气缓缓吐在何序肩上。
何序剧烈颤抖,指甲陷入掌中,感到裴挽棠无情的手指在刺穿她身体的同时,也猛然刺穿了她的心脏。
“嗒——”
血滴在她们亲密交错的脚下——
作者有话说:昨天的评论基本都看啦,这两天我整理整理,尽量把大家想看的都打包写出来。
不会过于冗长,请放心。
[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95章
初始的疼痛和抗拒过去之后, 只剩下生理本能。
不论是出于让自己好过的目的,还是刚刚才提醒过自己“她是你喜欢的人”,何序的生理本能都趋于顺从。
她感受着裴挽棠,僵硬的神经开始发软,抖动的喉咙渐渐有声,紧绷的身体迅速接纳,并给出反馈。
羞耻心被破碎的呼吸驱逐, 紧张感被涌动的水流涤荡。
理智早就在看见裴挽棠那秒化为乌有了, 清醒也在她轻车熟路的动作里烧成灰烬。
所以何序没有发现, 包厢外的走廊并不像她恐惧的那样,时不时有人经过, 然后被门里的声音吸引, 对她议论纷纷。
她只需要再稍微冷静一点点, 就会在回来包厢的路上发现——
这一整层的包厢都突然空了,桌上翻到一半的菜单随意摊着,刚端上来的炖煮冒着热气,已经吃剩的骨头无人清理……
霍姿在裴挽棠上来之前就已经和老板达成共识,以赔偿每桌十倍餐费和赔偿老板五十倍账单为条件,换老板亲自赔礼道歉, 告知所有二楼的顾客:门店因线路故障临时停电,暂停接待。
事情处理得很顺利。
何序还在卫生间里反问自己“碎了的心还会有耐心吗”的时候, 这一层多余的耳朵、眼睛就已经被彻底处理干净。
霍姿带着保镖站在唯一能通往二楼的入口处,时刻戒备。
那个位置离包厢很远,再灵光的耳朵也窥探不到分毫。
否则裴挽棠不会允许她们站在那里。
她恨何序永远喜欢在她想要拥护爱的时候,选择用谎言去扼杀爱,恨她只对别人笑,更嫉妒她只对别人笑。
她想让她的眼里、心里、喉咙里、表情里和身体全是自己。
只有自己。
包括她此时此刻难以控制的哭声、流淌成河的爱谷欠和血气翻涌的皮肤。
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只能被她看见, 被她触及,由她掌控,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不能看,不能听,她不允许。
裴挽棠低头咬开何序散乱的衣领,在她濡湿滚烫的皮肤上亲吻,流连。
埋在她身体里的手深度已到极限。
熟知她的指尖温柔也无情,一遍一遍反复掀翻她的叫声和眼泪。
何序无处可依,狼狈地抠抓着裴挽棠的手臂,哀声呜咽:“这里……不……不要了……”
裴挽棠反而加重了刮擦按压的力道:“叫我。”
何序酥麻得几乎站立不住:“裴……挽棠……”
裴挽棠动作停了一瞬,冰火相融,明暗交织的瞳孔里短暂放空,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一闪而过。
……叫的不是裴挽棠。
可她现在就是裴挽棠。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裴挽棠。
她只是裴挽棠。
“再叫。”
“裴挽……啊……”
何序剧烈颠簸,下坠着,在裴挽棠怀里发颤:“SHOU……SHOU不了了……求……你了……”
热涌从裴挽棠指根开始,顺着掌根、手背猝然滚落。
她的腕骨在被融化。
某一秒触及腕部疯狂搏动的脉,她腐朽的心脏轰隆一声,陡然复活——它是被“何序”这个名字驯服的困兽,日复一日扭曲地拥抱着她,也疯癫地禁锢着她。
当她终于给出回应,它微微一怔,迅速开始泛酸发胀,那酸胀蔓延到眼底,裴挽棠头低下来,轻柔亲吻何序后肩才刚刚愈合的牙印。
它不能愈合。
它存在着能才治愈她的腿疼。
由它开始的XING关系对她来说更是至关重要。
两年了,她始终从何序那里得不到爱,信心被消磨,冷静被吞噬,那一纸除了能让何序名正言顺继承她的财产,但其实在国内没有任何法律效率的婚书在旁人看来就像个笑话。
什么公证,什么妻子。
何序连向公证员做出承诺的时候,都是她一句一句教着去说。
她从来没有真的答应要和她不离不弃,白头到老,更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和她是什么关系……
可她仍然在那天做了“她们结婚了”的美梦。
梦醒之后,只有继续频繁地和她发生关系,她才能从越来越清晰的不确定里找到一丝真实感、踏实感,才能把脑子里那个无时无刻不在徘徊着的“她还会不会喜欢我”暂时压制住,勉强保持冷静。
否则她不知道自己会为了爱,对何序做出什么。
裴挽棠的吻在何序后肩轻柔触碰,寻找上一个牙印残留的痕迹。
何序浑身发抖:“裴挽棠……真的SHOU……不了了……”
“乖,”裴挽棠捏了捏何序的下巴,把她满是泪水的脸转过来,贴在自己脖子里,轻声说,“你SHOU得了。”
何序:“不行……不……啊!”
何序张着口,直愣愣靠着裴挽棠,瞳孔没了任何反应。
后肩被生生咬破的剧痛在骨肉里跳动,快到极限的身体被强行赋予又一次突破承受能力的情潮后,忽然悄无声息。
裴挽棠闭着眼睛舔舐唇下的血腥,指尖缓缓摩挲着安抚、延长。
很久,何序轻轻颤动着滚下眼泪。
像是她情绪的开关,“啪”一声打开的时候,她酸涩发堵得鼻子吸了吸,手指抖动,断续哽咽变成失控的大哭。
黑夜里有清风拂开云海,月光陡然洒落下来。
裴挽棠血气浓重的吻落在何序额角,冰冷假肢撑起她滚烫酸软的膝窝:“喜欢吗?”
她的声音前所未有得温柔。
徘徊在外的第三根手指像是闲暇走神一样轻点着,一下下点在何序四分五裂的耳膜和心脏上。
“笃,笃……”
她脸上的汗和泪一起掉下来,在裴挽棠散发着阵阵香气的脖子里闭了闭眼睛,哭着说:“……喜欢。”
唯一正确的答案。
裴挽棠徘徊在外的第三根手指就始终只是徘徊在那里,留有最后一丝喘息的缝隙给何序。
何序浑浑噩噩从包厢到卧室,从站立到俯趴,最后在自己疲倦的哭声里昏睡过去。
卧室里恒温恒湿的空气在迅速帮她平复修整。
楼下餐厅没有灯的桌上,铺满樱桃的蛋糕已经临近过期,烧融至尾声的蜡烛摇摇晃晃着,等待黑暗来临。
裴挽棠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地上、桌上横七竖八躺了四五个酒瓶,最后一杯酒摇摇欲坠地挂在她苍白无色的手指之间,随时可能跌落下去,弄脏昂贵的地毯。
这次没人默不作声地蹲过来帮她接着,在她旁边一守好几个小时。
她听到很轻一声响,酒杯掉在地毯上。
“……”
静。
死一般的静。
裴挽棠空茫遥远的瞳孔在黑暗里缓慢聚焦,她偏头看着垂落在地毯上的右手,慢慢意识到它终于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一瞬间,慌乱无措的手指在空气里剧烈发抖,烈酒渗入地毯的声音像只在夜晚出现的鬼魅,缠着她,咬噬她,她侧身蜷缩在沙发上,沾满酒气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折上来用力抓住头发。
像是疼一样。
她被酒精麻痹的喉咙迅速裂开口子,寒风鼓荡的声音挣扎着从口子里往出溢。
“啊……啊……”
一直站在楼梯后面的胡代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生生忍住——还没到十二点,今天还是9月27号,裴挽棠的生日。
霍姿不敢提,佟却和禹旋不肯来。
胡代一早就让厨房准备的生日蛋糕,没有一个人吃到。
……也不用那么多人吃到。
只要何序肯想起来,再开口说一声“生日快乐”,桌上那一整个蛋糕就都是她的。
但是没有。
裴挽棠赶在六点半回来没有,耐心地等到八点没有,现在马上十二点了,还是没有。
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已经将三年前的一段监控视频循环播放了快一个小时,第二十三遍到头,何序年轻活泼的声音再次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和西姐,生日快乐!”
视频画面里,她整个手臂上都是血,伤口临时包了几层纱布,一阵风一样拔腿就跑又被快速吹回来的时候眉开眼笑。
胡代老远看着,头一次对裴挽棠会爱上何序这件事有了理解。
她太温暖了。
把埋葬裴挽棠的冰雪一点点融化了,再扔她不管。
她只是被冰冻着,从来没有真正愈合的伤口就突然变得血流不止。
胡代抹了抹眼睛走过来,在时间跳变为00:00之前,轻声说:“阿挽,生日快乐。”
胡代话落那秒,茶几上的手机“嗡”一声,电量耗尽,三年前生日会后台,替裴挽棠挡了一刀的何序声音戛然而止,结束在又一声高昂雀跃的“和西姐”上。
裴挽棠抓在头发上的右手倏然定格,喉咙里断续痛苦的声音静止几秒,眼泪忽然涌出来,打湿了从腕上坠下来的弯耳朵兔子。
……为什么就不能喜欢她一下呢?
她想让方偲活的那年,她已经用尽全力去救了。
爆炸的真相她烂在肚子里,欠下的债务她悉数偿还。
后来她也不想让方偲死的时候,想都没想自己会怎么死,就冲向天台用身体托住了她。
她尽力了。
还要让她怎么样呢?
她也没有问她要太多的东西。
真相一开始摆在面前的时候,她要的就只是她一句肯定的“喜欢”。
现在还是。
现在她还是不给。
“胡代……”
“我在。”
“你跟她关系好,你能不能和她说一声……”
“……”
“让她也喜欢喜欢我……?”
“阿挽……”
“不用很多……一点就够了……”
“你喝醉了。”
“没有……我知道我要什么……”
要她喜欢。
要她爱。
要她的眼睛能看得到我,心里会想着我。
“只要一点……”
“胡代……”
“一点……就行了……”
这些话,胡代在第二天早上起来,主动忘得干干净净。
裴挽棠像是从来没有醉过,一身体面地站在她面前,眼神低压冰冷:“昨晚你都看到了什么?”
胡代:“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年纪大了,睡得早。”
裴挽棠:“耳朵应该没背。”
胡代:“耳朵是没背,但房间隔音好,听不到外面有什么声音。”
胡代对眼前的画面早有心理准备,她了解裴挽棠。
她敏感脆弱可也固执骄傲,爱这东西对她又太重要,容不得一点瑕疵,所以它就算能求,她也不会去求。
所以没人能看到、听到她曾经开口恳求。
胡代太知道这点了,她早早把昨晚的对话忘记,现在裴挽棠一开口,她完全不用思考就知道怎么应对。
客厅里陷入死寂。
胡代每一秒都想出声劝点什么,最终只是被一道压在心底的叹息盖过。
将心比心,假设有一天她也走到了要靠一个人的爱才能活下去那步,也许会和裴挽棠一样,可以给那个人任何东西,接受她任何东西,唯独不能接受她不爱自己。
“去准备早饭吧。”裴挽棠说。
胡代回神,垂在身侧的手短暂握了一下,说:“好的小姐。”
裴挽棠转身上楼。
卧室里,何序还在睡着。
现在是七点半,已经超过她平时的起床时间半个小时了,她仍然没有半点要醒的意思。
裴挽棠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深黑森冷的瞳孔里陡然闪过一阵慌乱,快步绕到另一边摸何序额头。
发烧了……
什么原因导致的不言而喻。
昨晚从包厢到卧室,加起来超过两个小时,何序的身体始终被强制拔高在一个极端亢奋的状态,它承受不了了。
裴挽棠呼吸变得浅而急促,甚至感到窒息,需要大口喘气。她用力掐住脆弱的左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掀开被子给何序换衣服。
何序昏沉沉醒来,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裴挽棠再脱自己的睡裤。她表情凝固一瞬,条件反射推开裴挽棠的手,缩在床头:“真的不行了,等两天,等两天行不行?就两天……”
何序说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急忙抬手去擦,结果越擦越多,慌乱地抓着衣服说:“我帮你行不行?我用嘴,我不碰你,裴挽棠,我……”
“我带你去医院。”
“我不去!”
去医院医生肯定就知道她怎么了,她要是出于爱被弄成这样最多就害羞一会儿,没什么大不了,可不是呀,不是出于喜欢弄成这样太不要脸了。
何序手足无措地拉开床头柜,抠开一粒裴挽棠常吃的退烧药就往嘴里塞。
“何序!”
“我吃药了,”何序张嘴给裴挽棠看,“已经咽下去了,真的,我一会儿就好了,你别带我去医院,我不想去。”
何序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胆子,裴挽棠还在床边站着呢,她就敢跑。
果不其然被她拦腰抓了回来。
“……”
该怎么形容这一秒的心情呢。
何序怔着,空洞视线落在手机上,但已经不想像昨天那样,打开备忘录,提醒自己喜欢她,不要恨她了。
她有一点怨恨了。
她想回东港,想找姐姐,想哭。
眼泪掉出来之前,横在腰上的手忽然松开。
何序前倾的身体微微踉跄,看到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几秒,慢慢抬上来抱住她的肩膀,特别紧,后面的身体也紧紧倾靠过来,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下巴压在她的肩膀上,和她脸贴着脸,说:“不想去就不去了,你身体好,吃了药很快就能退烧。”
“……”
温柔得何序做梦都没梦到过的声音,和手臂、怀抱一起拥着她,耳边反复回放刚才那句像是哄她一样的话。
不想去就不去了。
不想去就不去了。
……
何序挂在眼眶的泪珠荡了荡,滚在裴挽棠手臂上。
何序最终还是没有被带去医院,但上班迟到了快一个小时。
她一坐下,罗英就急忙走过来问:“何序,你昨天晚上没事吧?”
何序烧还没退,脑子昏昏沉沉的,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没事。”
罗英松一口气:“我们本来想等你一起走的,但是霍助刚好也在那儿吃饭,说她顺路送你,让我们不用管,我就不好说什么了。”
何序:“嗯,送了。”
罗英:“那就好那就好,昨天赔的钱我转给你。”
何序:“赔的钱?”
罗英言简意赅解释了停电的事,转给何序一笔钱。
何序看着手机,眼神渐渐放空。
又是这样啊。
每次她撑不住想怨恨那个人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些转折,告诉她,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误会她了,她没有真的让你难堪。
好。
是这样。
她没有。
她接受。
但是为什么不能在她生出怨恨的念头之前就明明白白告诉她那个转折呢?为什么一定要她先让难过了才肯让她好过?为什么永远不让她知道她在想什么,让她的脚踏到实处?
这样的反复会让喜欢一点一点变淡的呀。
万一……
万一哪天没有彻底没有了呢?
何序点下收钱,木讷地想:她会死吗?
会吧。
东港的债已经还清了,姐姐也安顿好了,就剩下她一个人。
人没有支撑,也没有负担了,会想死吧。
“何序?”罗英伸手在何序眼前晃了一下,“想什么呢?叫你三声了。”
何序回神,急忙锁屏手机说:“怎么了罗姐?”
罗英点点桌上的资料:“把这些整理一下发给我。”
何序:“好的罗姐。”
何序拍了拍脸,打起精神工作。她这一坐直接坐到中午,随便在餐厅对付了几口,回来休息一会儿,继续集中精神整理资料。
五点,何序把整理好的文件打包发给罗英。
罗英感叹:“你这效率、能力,只做行政助理太可惜了。”
何序没说话,能做行政助理已经是有人开恩了,不然她现在就是养在笼子里的鸟,被教养驯化,就算有人打开笼子,她也不知道怎么煽动翅膀飞出去。
何序拿过杯子,准备去接点热水。
已经一整天了,她的烧好像还是没有退,甚至喉咙也开始干疼咳嗽,还有点鼻塞流涕、肌肉酸疼,越来越不舒服。
她得再吃一顿药。
除了退烧的,这顿还要加消炎的。
何序起身的刹那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体直直往后倒。极端的眩晕中,她听到“咚”一声重响,应该是杯子砸在桌上,紧接着就是罗英她们的惊呼,霍姿突然拔高的声音,以及……
嘘嘘?
鹭洲谁会这么叫她?
没吧。
嘘嘘只有在东港才会被担心疼爱。
在鹭洲没有。
何序自己也就不管了,由着身体往后摔,反正也不会更疼。
何序等着。
“……?”
怎么不疼?
何序头上的眩晕感还很强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根本分辨不出来长相,但她身上的香味何序很熟悉。
何序心猛地一磕,迅速站直身体。
“裴总。”
裴挽棠开完会一过来就看到何序脸色惨白地往后倒,那一秒,她什么都没有想——
她们的关系会不会被人发现,事情传开对寰泰有没有影响。
她什么都顾不上,眼睛里只有何序。
还好最后把她接住了。
那一脸惨白撞入眼底的时候,她心如刀绞,想不管不顾把她抱起来,带回办公室。
是晚半步跑过来的罗英让她恢复清醒。
“裴总,我来吧。”罗英急声,她知道裴挽棠腿的状况,也看到她刚才跑过来的时候重重磕到了桌子,所以甫一跑过来就接替她扶住了何序,紧张道,“何序,怎么样?”
何序已经在认出裴挽棠的瞬间和她拉开了距离,站在罗英旁边说:“我没事,下午坐太久了,刚才起来没注意。”
罗英沉声:“工作是工作,也要注意休息。”
何序:“知道了,下次不会再这样。”
一个教育,一个认错。
领导和下属。
裴挽棠明明站在几乎所有人的视觉焦点上,却觉得自己才是离何序最远的那个人,她即使有妻子这个身份在,是在场所有人里和她关系最亲密的人,也没办法名正言顺地问她、碰她,甚至只是在这里多站几秒注视着她。
霍姿已经在低声提醒:“裴总。”
裴挽棠的心脏像被带刺的手掌紧紧攥着,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呼吸在迅速变得困难。
她站在何序对面,才离她最远。
插曲结束的办公区已经恢复死寂,所有人都紧张地站着,等这里唯一一个能主宰她们“生死”的人说话。
裴挽棠却站着没动,停滞的呼吸让她静得仿佛灵魂抽离了躯体。
周遭气氛变得低压怪异。
霍姿沉默几秒,顶着压力再次张口。
声音发出来之前,裴挽棠忽然转身朝办公室走。
短短十几步路,众人皆是一身冷汗。
罗英又嘱咐了何序几句,离得近的同事也都放下手里的工作过来和何序说话。
何序和最后一个人说完“谢谢”的时候,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她几乎是下意识看了眼裴挽棠办公室方向,伸手去接。
“喂,裴总。”
“过来。”
就两个字,裴挽棠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手动感谢幸运树枯木的20个深水、胡迪警长的1个深水
至此,我也是晋江见过世面的作者之一了,鞠躬
[爆哭][爆哭][爆哭]
PS:这部分不长,不喜欢的宝可以跳过,喜欢的能给我一些评论吗?昨天突然没评论,我有点慌(比针尖真的
[狗头][狗头][狗头]《 》
95-98
第96章
何序握着被挂断的电话,还没吃药手心就开始冒汗。
她不是霍姿,很少有机会能进裴挽棠办公室,记忆里每次进去都是为了和裴挽棠发生那些焦灼暧昧的事,她忌惮外面有人想叫不敢叫,感觉就会越发强烈,以至于每次结束都有一种虚脱无力的感觉,只想躺在当时的床上、沙发上、办公桌上,或者裴挽棠身上一动不动,可最后,裴挽棠总是会强行把她托起来清理身体,之后就让她在休息室里歇着,等下班了一起回家。
这要是放在往常, 她去了也就去了, 咬咬牙的事情而已。
今天不行。
她越来越不舒服了, 只是站在这里都好像用尽了力气,做不了更多。
但是不去, 等在后面的只会是更多求饶和更大声的哭。
何序放下电话,头脑不清地往裴挽棠办公室走。
“叩叩。”
何序低着头敲门,她脑子里像有台生锈的老机器在嗡嗡地转,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隔一扇门就更困难了。
她努力听了一会儿,没听到裴挽棠应声,犹豫着再次抬手。
还没落下去, 紧闭的实木门陡然在眼前拉开,何序视线一花,被只手快速拉进门里。
它的劲儿特别大,又是在何序毫无准备的时候突然拉过来。
何序完全无法站立,整个人几乎是以摔的方式狠狠砸进裴挽棠怀里。
裴挽棠左手把何序稳稳搂在怀里,右手推门,上锁,随后快速从何序模糊的视线里闪过去,贴在她额头上。
和滚烫额头对比起来凉沁沁的手。
何序舒服得忍不住闭上眼睛,反应过来现在在哪儿,面前的人是谁,她浑身一僵,把从半下午开始就变得不清爽的呼吸也暂停了,等着裴挽棠说话。
“去医院。”
好像是该去了。
但是去了怎么和医生描述?
“你想晕倒在办公区,被人围观,猜测,最后抬着出去?”
不想。
那样更丢人。
何序摔进裴挽棠怀里时下意识抓在她腰侧的手抓紧,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阻塞的肺里像是遇到了鹭洲最严重的雾霾。她张了张口,声音都是沙的:“好。”
裴挽棠听到这个字,紧绷到十秒就仿佛是她耐心的全部极限,在何序迟迟不进来时直接过来开门的神经终于松动一瞬,把口袋里的车钥匙掏出来装进何序口袋,低声说:“去车上等我。”
何序:“好。”
裴挽棠:“有人问,就说晚上陪我应酬。”
哦。
这样就好解释早退了。
何序抬头看着裴挽棠。
其实看不清楚,她像站在雾里,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模糊的视线也在模糊何序脑子里冰冷漆黑的记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贴心啊。
难怪会喜欢她了。
她好起来好好啊。
她不好了……
何序看着裴挽棠突然清晰的脸,干涩肿胀的喉咙忽然疼得难以忍受,她迅速垂眼避开裴挽棠的视线,说:“好。”
说完立刻离开裴挽棠办公室,收拾东西下楼。
她前脚上车,裴挽棠后脚开门。
裴挽棠的动作很快,踩刹车启动,确认后视镜,拉好安全带之后,再次伸手过来摸何序额头。
这次手朝里,拢着何序的额头,比办公室被指骨抵着的感觉柔软得多。她一开口,声音也好像是轻的:“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能到医院。”
何序靠着座椅,刚刚清醒的脑子顿了顿,再次变得模糊不清。她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回答裴挽棠,路上有没有不舒服地拧动身体或者咳嗽,车子在医院停车场熄火了,她才猛地抖了一下,去解安全带。
手伸到一半,身侧的车门被拉开。
裴挽棠倾身进来,快她一步去按安全带锁扣。
何序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某一瞬她觉得裴挽棠的动作有些刻意。
刻意把身体压得很低,刻意离得她很近,刻意在明明可以保持距离的情况下,侧脸挨着她的鼻子。
何序无意识往后缩了缩,听到裴挽棠说:“下车。”
何序扶了一下座椅下来。
九月底的鹭洲已经很冷了,何序现在又在发烧,她甫一从车里出来就被傍晚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没等适应,下巴忽地被手指向上抵了一下。
裴挽棠站在何序对面,微微偏头,往她耳朵上挂口罩。挂好了稍稍弓肩,低着头,帮何序把外套拉链卡上,一直拉到头,再用手指勾着,说:“低头。”
何序脑子里是一锅熬稠了的粥,没有办法思考,裴挽棠让她低头她就低头。
下巴被兜进衣领里。
裴挽棠往她头上扣了一顶帽子。
帽檐很大,何序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
肯定很像大明星躲狗仔。
她旁边真正的大明星却只是草草戴了一只口罩,就拉起她朝急诊走。
医生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的,何序过去之后完全没等,单子一开直接化验检查。
两个小时后,医生看着化验单说:“病毒性肺炎,还是初期,建议……”
“我不住院。”何序忽然说,不是因为那种事发烧她也不想住院,在这里没有隐私,她身上的痕迹迟早会被人发现。
医生听到何序的话一愣,抬头看向裴挽棠。
裴挽棠即使戴着口罩也能看出来一身低压,她垂视着低头咳嗽的何序,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医生以为她下一秒就冷冰冰地说“不”。
结果下一秒,她手搭上何序头,揉了揉,说:不住。 ”
何序:“……”
医生:“……”
诊室里静了起码五秒,被何序一声夹着“呼噜声”的咳嗽打断。
医生收回视线说:“那我先给你开点药吃着,后续有任何不对,马上来医院。”
何序的注意力还在头顶轻柔的手掌上,反应很慢,闻言她眨了眨眼睛,过一会儿才说:“谢谢。”
医生打印好单子递出去:“每种药的用量严格按照处方。”
何序点点头,伸手去接。
被裴挽棠快一步拿走:“除了按处方吃药,还有没有其他注意事项?”
医生:“保证充分的休息,大量喝水,密切观察体温和症状变化,一旦出现呼吸困难的迹象立刻带患者过来就医。”
裴挽棠“嗯”了声,道谢,随后攥着何序的胳膊扶她起来。
何序的状态正在急速变差,起来之后站不稳,脚下踉跄一步,跌靠在裴挽棠身上。
裴挽棠接住何序之后,顺势把她头扶在自己颈边。
医生看到这幕皱了皱眉,说:“病毒性肺炎有很强的传染性,家属尽量避免直接接触病人。”
何序听到这话怔愣地靠了一秒,手撑着裴挽棠的腰,想和她拉开距离。
裴挽棠还扶在何序的头上手下移搂住脊背,声音不高:“别乱动。”
何序定住。
出来之后,裴挽棠让何序原地坐着等,她去取药。
取完药,两人马不停蹄回家。
当晚,何序的情况就迅速恶化,进入急性期,她难受地一直哭,缩在床上不喝水,不吃药,谁说去医院就跟谁闹。
裴挽棠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打电话给霍姿。
霍姿连夜把治疗病毒性肺炎的医生和全套医疗设备搬进了裴挽棠和何序的卧室,她的情况被严格监控起来。
转眼三天过去。
凌晨两点,裴挽棠对付了几口饭,躺在何序旁边休息。
何序一开始浑浑噩噩的,喂什么吐什么,一醒就哭。
医生、护士拿她没办法,只能去找胡代。
结果没等胡代出声,裴挽棠已经进了卧室,口罩被何序撒气的时候打掉,她索性就不戴了,每天什么防护没有,一边工作一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何序,后来直接像现在这样睡在她旁边。
这么近的距离,还是长时间待在一起,不被传染就怪了。
但裴挽棠就是没有一点要把何序假手他人的意思,所有事情一律包办。她向来体面,三天的连轴转下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得疲惫。
很快又是两天。
胡代送饭进来的时候,裴挽棠刚洗完澡,正在吹头发,她犹豫了一会儿,侧步挡住只把头发吹到半干就因为听到何序咳嗽,急匆匆跑出来的裴挽棠。
裴挽棠脸上的疲惫和急迫一沉,冷得瘆人。
胡代:“小姐,您去隔壁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照顾何小姐。”
裴挽棠:“让开。”
胡代:“您的身体状况不好,再这么熬下去,何小姐没好,您先病倒了。”
裴挽棠眼神冰冷,一字一顿:“我说,让开。”
胡代不动,她已经忍耐五天了,今晚就是天王老子来,她也不能在放着裴挽棠不管。
何序在不远处的床上咳得撕心裂肺。
裴挽棠身上的低压已经不能用恐怖来形容,是不再控制的暴戾:“胡代,我记你照顾过我妈,不想和你动手,你别逼我。”
胡代:“就是因为从年轻时候就开始照顾你妈,你出生了又一路照顾你,亲眼看着你长大,再看到你出事,阿挽,你心疼何小姐,我也心疼你啊。你真要出点什么事,让我怎么和你妈交代?”
裴挽棠:“不用你交代。”
胡代:“那你去交代!现在就去告诉你妈,你不眠不休不顾病毒传染,要把自己耗死在这儿!你听听她怎么想怎么说!去,现在就去!”
裴挽棠从记事起,就没见过胡代发脾气,她是个很有涵养的人,今天突然疾言厉色起来,裴挽棠有很长一段时间反应不过来。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身上的暴戾在胡代强压火气的目光中渐渐消失。
何序一哭,她下意识朝前走了一步。
胡代立刻后退挡住她,态度坚决。
房间里死气沉沉的空气被突如其来的对峙打破。
裴挽棠俯视着胡代,半晌,紧绷的肩膀像是高楼坍塌一样忽然失去支撑,她整个人弓着,嘶哑的声音不比何序痛苦的咳嗽好听多少。
“胡代,已经这样了,我还能怎么办?”
胡代怔住,第一时间听出了裴挽棠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小姐……”
“你心里清楚,我只能将错就错不是吗?”
“……”
“我没有断尾求生的资本,也没有重头再来的力气,我只有她,这辈子,只有她。”
胡代泪落下来。
裴挽棠没再说话,也没有把弓下去的脊背直起来,就那样绕过胡代坐到床边给何序拍咳嗽,哄她吃药。她嫌苦,哭得很厉害,一直抗拒着要往出吐。
吐出来病怎么好。
裴挽棠把何序抱在怀里,一面拍着她头安抚,一面捂着她的嘴逼她吞咽。她们的影子倒在玻璃窗上,夜一静,影子也好像变清晰了,裴挽棠终于逼何序把药咽下去之后转头看着窗子,觉得自己像个疯子,毕竟……
正常人不会用捂嘴这么强硬的动作去爱一个人。
“呵。”
裴挽棠在只有她一个人清醒的夜里低声发笑,像鹭洲淅淅沥沥的秋雨,带着浸入骨头的凄惶荒凉,一场一场,下在哪里,哪里生出大片散发着陈腐气息的霉斑。
……
药效起来之后,何序不怎么闹了,也不哭了,小动物一样抓着裴挽棠胸口的衣服,缩在她怀里睡觉。睡得很不踏实,隔一阵子就要把自己缩起来,咳得昏天黑地。
这种情况裴挽棠肯定也睡不好,何序稍微有点动静,她就会惊醒,去看她的情况,反反复复折腾到三点,何序才终于睡踏实了一点。
裴挽棠小心翼翼从她脖子里底下抽出胳膊,撑坐起来。
强烈的眩晕、肿胀的喉咙、酸疼的肌肉……
裴挽棠偏头看了眼何序,掀开被子下床,准备给医生打个电话,问问她,如果她被传染了,还能不能继续照顾何序。
裴挽棠拿着手机上来阳台。
凌晨三点的秋风正凉,她闭着眼睛靠枕在椅背上,断续咳嗽。
卧室里,何序身边没了热源,很快变得焦躁不安。
哭腔明显的呓语从卧室里传出来,撞进裴挽棠耳中那秒,她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
体位变化加上情绪激变,裴挽棠喉咙受到刺激,弓身在膝头剧烈咳嗽,比起何序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直没睡踏实的胡代在楼下听到,急忙穿上衣服上楼。
“小姐,”胡代压着声过来,蹲在裴挽棠旁边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五天了,够了,去休息吧。”
裴挽棠还维持着弓身的姿势,身体压得很低,冷风吹过来,她瘦削的锁骨在衣领下一清二楚,和裤脚若隐若现的金属一起刺激着胡代的眼睛。
胡代受不了,迅速站起来缓解,情绪勉强平复之后,她重新蹲回来,手轻轻扶着裴挽棠的肩膀:“阿挽,你还想和何小姐长长久久在一起吗?”
裴挽棠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冷风一荡,把她散乱的长发吹在腕上。
胡代说:“想在一起就要把自己照顾好,不然何小姐哪天看到结婚证了,或者想和你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了,你怎么应付?”
裴挽棠手腕轻颤,泪水一点点浸湿紧闭的眼睛,“……会有那一天吗?”
胡代:“会有,一定会有。”
裴挽棠:“你拿什么保证?”
胡代:“……”她没法保证。
胡代的张口结舌让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声响的阳台再次陷入死寂。
何序还在断断续续呓语,声音里的哭腔越来越明显。
裴挽棠头几乎低过肘部,在冷风里轻声咳嗽。
过了不知道多久,裴挽棠坐起来说:“明天吧。”
今晚再照顾一晚,何序的情况就差不多稳定了,人会慢慢清醒。
清醒之后不会再哭,不会再闹,更不会抓着她的衣服,主动钻进她怀里睡觉,她们对视,她的第一反应只会是回避。
所以明天吧。
在所有温情的假象消失之前,把她给别人照顾。
这样她就不会被落差先于肺炎扼死在何序的背影里。
裴挽棠让胡代下去休息。
待她走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床上继续安抚何序。
她好像在做梦,嘴里一直含混地喊着什么。
裴挽棠听了一会儿听不清楚,侧身将耳朵凑在何序唇边。
一瞬间,透着病气的哄热伴随着急促呼吸,争先恐后往裴挽棠耳道里钻,她低烧渐渐变成高烧。
又在听清何序口中叫喊着的名字那秒,陡然冰冻。
“方偲……东港……方偲……家……方偲……方偲……”
吐字的潮热还在不断往裴挽棠耳道里钻,她维持侧耳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定格。肺部越来越明显的哮鸣音和何序的声音交织着,诡谲的黑暗爬进裴挽棠深不见底的瞳孔,再狂烈的风浪也在一瞬间销声匿迹,像死水一样沉寂,浮着从天台坠落后,四肢扭曲的方偲。
她死了。
东港没有谁的家了。
没有了。
方偲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
裴挽棠想不顾一切把这些话喊出来,让何序清醒清醒,话到嘴边被一声突如其来的抽泣砸碎成粉末,融进裴挽棠死水一样的瞳孔里。
她撑起身体,俯视片刻泪流不止的何序,一开口,声音前所未有得温柔:“嘘嘘,这里是鹭洲。”
“东港……”
“这里才是你家。”
“家……”
“我是唯一的亲人。”
“方偲……”
“没有方偲!”
陡然拔高的声音吓得何序浑身发抖,她停止呓语,但怎么都醒不过来,越是挣扎眼泪反而流得越凶,一道道滚进头发里,裴挽棠觉得自己被拖入了冰冷漆黑的水底,连最基本的都呼吸都变成奢望,她在窒息里失控,在失控里找寻残存的理智,完全相悖的情绪让她的声音压抑到难以分辨,如此,她才敢开口。
“她不会回来了,你懂不懂?”
“……”
“这世上只有我是你的。”
“……”
“只有我。”
“……”
“嘘嘘,我们就这么耗这吧,耗到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
“我不死,我们就得相爱。”
“……”
今夜夜也疯狂,三点还是朗月高悬,四点就突然瓢泼大雨。
裴挽棠醒来之后反悔了,没有把何序交给别人照顾,好像没有第三个人从她嘴里听到方偲的名字,这个人就不存在,她依然只是她的。她自欺欺人地照顾何序满七天,医生说差不多了,仪器被带走,卧室里恢复她原本的样子。
裴挽棠给何序擦了脸,喂了水,从卧室里出来。
胡代一直在外面守着,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一步,站在离裴挽棠很远的地方:“小姐。”
裴挽棠戴着口罩,看不清脸色:“让厨房做点营养易消化的东西给她。”
胡代:“好的。”
胡代抬眼看着裴挽棠,想说点什么。
裴挽棠先她一步:“我处理点工作,午饭不用叫我。”
“小姐……”胡代欲言又止。
裴挽棠已经转身离开,腰背笔直,脚步稳定,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顿片刻,毫无征兆晕在了地上。
……
裴挽棠这一病,情况比何序严重,在医院待到第十天才能勉强自主进食。
胡代按照之前何序吃的给裴挽棠准备了一份,说:“何小姐已经开始上班了,每天有司机接送,您不用担心。”
裴挽棠在床头靠着,偏头看着外面。
还在下雨。
鹭洲的秋天好像有下不完的雨。
“小姐。”
裴挽棠转头回来,看了眼小桌上的餐食。
胡代:“多少吃点吧。”
裴挽棠接过勺子吃了口甜粥——很符合何序的口味,她……
“有没有问过我?”
“?”胡代问,“什么?”
裴挽棠:“她有没有问过我?”
胡代突然失声。
裴挽棠抬头看着胡代:“没有?”
胡代:“……您不是说,别告诉何小姐您住院的事?”
裴挽棠:“是。”
不想让她担心,所以第一时间嘱咐胡代别让她知道。
其实是她杞人忧天了吧。
何序就是有一天去担心一只流浪猫会不会饿到,都不会担心她是不是死了。
“她连我去哪儿了都没有问。”
胡代张口结舌。
“一个活人平白消失十天,不是十个小时,她问都不问。”
“小姐……”
“回去吧。”
快六点了。
“去给她准备晚饭。”
她们就这么耗着吧。
谁都别想好过,谁都不能离开。
裴挽棠勉强吃了半碗粥,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护工前脚走,何序后脚从拐角走出来,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脚步无声地朝裴挽棠病房走。
裴挽棠晕倒那天她已经清醒了,外面那么大的动静,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不知道怎么做。
裴挽棠身边有很多人的照顾她,胡代、霍姿、绝对专业的护工,她在旁边没什么用,也找不到待在旁边的理由。
她最近经常对着手机备忘里那个“她”走神,想——
你真的喜欢我吗?
我呢?
我真的喜欢你吗?
我喜欢你为什么不愿意来医院看你,也不愿意再心疼你腿疼不疼,觉好不好?
她弄不懂,肺在发疼。
裴挽棠侧身蜷缩着,费力咳嗽。
鹭洲漫长的冬天又来了。
【番外1完】——
作者有话说:综合各种因素考虑,番外1就写到这儿了,番外2接完结时的时间线,大家仍可选择看或不看
PS:大家月饼节快乐!
[烟花][烟花][烟花]
第97章
考研初试第一天, 早上七点,何序穿戴整齐地从楼上下来吃饭。
早餐一如既往得丰盛。
胡代虽然一直没结婚,没经历过送考, 但还是很讲究地给何序煮了两个鸡蛋。
何序一口鸡丝粥一口鸡蛋,然后抬头看一眼楼梯上,正面无表情上楼的裴挽棠。
已经是第四次了吧, 这一早上。
下来了三次, 现在上去是第四次。
每次就在楼上待两三分钟,应该干不了什么,但每次下来的时候,她的脸色就会比之前更冷。
猫科嘘嘘早在和裴挽棠对视的第一眼就炸着尾巴后退两步,机敏地逃跑了。
灵长类嘘嘘嘴里叼着半个鸡蛋,不怎么害怕地,目不转睛地,甚至有些炯炯有神地盯着,一直盯到裴挽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二楼了,眨一眨眼睛,把鸡蛋扔进鸡丝粥里问胡代:“和西姐怎么了?”
何序瞳色浅,眼神清澈, 看人的时候带上一点浅浅的呆愣、直白的不理解和求知若渴就显得尤其可爱。
胡代很想把楼上那位小姐叫下来,让她仔细看看, 绝对是能让她表面漫不经心, 内里很想把人立刻拉回二楼挠心画面。
按捺着想法算一算考试时间。
还是算了吧。
再折腾,有的小姐不止是脸,恐怕眼神都要冻住了。
胡代想到那幕没忍住抬了一下眉毛,走到桌边,边给何序剥第二个鸡蛋,边说:“理解一下做家长的心情。”
何序:“?”
什么家长?
谁是家长?
是谁的家长?
何序捏着勺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胡代。
胡代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何序,抬手朝二楼方向指一指:“孩子考试,家长没有不着急的,尤其这位家长的情况还比较特殊,骂不舍得骂,打更不敢动手打,只能憋在心里生闷气,憋不住了就上上下下闹出点动静,旁敲侧击。”
哦。
懂了。
和西姐是家长啊。
她的家长。
关系有点乱。
何序舌尖舔舔咬在牙齿间的鸡丝,耳朵尖忽然有点滚烫:“我都复习好了,不用着急。”
胡代:“不是着急这个。”
“?”何序问,“那是什么?”
胡代抬手点点腕表,视线扫扫何序还剩一大半的粥和鸡蛋:“怕考试迟到。”
何序:“八点半才考。”
鹭洲大学的考场安排在新校区,从家里过去就二十分钟,很近。
所以她早上是睡饱了才起的,刷牙的时候还一心二用看了三集短剧,裤子来回换了两条,最后还去照了一下镜子才不慌不忙下来吃饭。
哦。
这么一想。
和西姐好像从早上起床就开始着急了,一会儿在她周围出现一下,一会儿出现一下。
但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只是在离开卫生间的时候,顺手把她脸拧过去,帮她把沾在下巴上的牙膏沫抹掉了,还在她提好裤子的时候,一把把她扽过去,给她拉拉链系扣子。
她当时还以为她想接吻,就凑过去亲了她很长时间。
现在想来——
她好着急呀。
但是不舍得催她,也没凶她。
何序舌尖抵着牙齿,隐隐约约从鸡蛋和鸡丝粥里尝出来了甜味,她把鸡丝用犬牙磨断,嚼一嚼,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楼梯上的脚步声又出现了。
有“着急”这个前提在,真能听出来里面竭力按捺着的脾气。
何序抬头看过去,看到裴挽棠脸上已经彻底没有了表情,一路走过来,敲敲她手边的桌面:“饭在碗里,不是我脸上。”
说完把何序的头强行一转,往下一按:“吃饭。”
何序能吃很快。
她前头有一年吃饭狼吞虎咽的,方便面加卤蛋都能吃出山珍海味的感觉。
但是今天……
她不想吃快。
想看有人为她着急,想看那个人为她着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冷脸御姐。
很有气场和魅力。
何序余光扫了眼两手环胸,靠坐在沙发上的裴挽棠,把一口粥拆成两口往嘴里送。
胡代:“……”
家里的食物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颠倒的。
终于吃完,裴挽棠一手何序一手她的背包,抄起来就往外走。车门“砰”的一声,何序扯扯身前服服服贴贴的安全带,瞥见驾驶位的裴挽棠随随便便把自己的安全带一按就去揉方向盘。
她腰旁边的衣服都被卡住了。
方向盘揉得像是要跟人飙车。
何序把视线收回来,慢慢腾腾抬了一下脚尖又踩回去。
“怦——”
车里响起只有她能听见的心跳。
裴挽棠把何序送到学校的时候,还有五分钟才开始入场,她仗着身份特事特办跟进来学校,在楼底下嘱咐:“不要紧张,平常心作答就可以了,你很聪明,正常发挥就能拿到好成绩。”
何序也觉得,上周末老师们给她安排了最后一次模拟考,她除了政治这种主观科目,其他基本没错,要不也不敢考试第一天就磨磨蹭蹭。
但是还是但是——
她不打算告诉裴挽棠,她夸人的时候很好听。
何序暗自忖了忖,原本只是挂在背包肩带上的手一点点攥紧,嘴唇也绷直压紧,揪着裴挽棠的衣袖小声说:“万一考不好怎么办?”
裴挽棠皱眉。
她一个当老板的,最反感手底下的人遇事说“不行”、“万一”、“可能”,她又不搞慈善,每个月那么高的工资养着他们,要的是任何时候都斩钉截铁,能独当一面。
裴挽棠视线一垂,那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立刻就出现了。
这种下意识的反应过去之后,她聚焦在何序身上的视线一软,动作轻柔地把她抱过来,在她被冻红的耳朵尖上吻了吻:“考不好也先出来找我,想哭找我哭,敢一人憋着、躲着,我让你吃不了兜着。”
何序没吭声,慢吞吞趴在裴挽棠肩上抿了抿嘴巴,手垂下去掏自己兜。
很大。
能兜挺多。
楼底下开始排队进考场了,裴挽棠帮何序把口罩摘了,摸摸她哄热的脸颊:“去吧,考完出来就能看到我。”
何序:“好。”
“诶,”裴挽棠拉住要转身的何序,沉声,“刚才的话听到没有?”
何序说:“听到了。”
裴挽棠捏捏何序腕骨,在裹着雪气的老北风里夹一道深情的声:“感觉到压力的时候记着件事——”
“我爱你和你的一切。”那即使失误,也有人会继续爱你,不用害怕。
话落,裴挽棠松开何序,口罩遮着她大半的笑。
剩下眉眼之间那些是挂在玉兰枝头的花蕾,静待春日,静待何序。
何序闻到了裴挽棠身上的香气,她脚下微动,忽略周围随时可能投过来的目光,倾身在裴挽棠嘴角亲了一下,说:“记着了,排在所有考试内容前面。”
裴挽棠嘴角上扬,笑出声来。
目送何序进去考场之后,裴挽棠柔和的眼神一凛,快步往出走。她早上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开完还要接受财经杂志的专访,时间非常紧张。
相比起来,何序就一场毫无压力的政治考试。很多人愁眉苦脸往出走的时候,她不慌不忙地提提口罩,解除手机静音,联网,果然收到了裴挽棠的微信。
【我在东门口】
何序回了句“马上”,攥着手机往出跑,从学校一出口就看到了大衣、围巾,衣角翻飞的裴挽棠。她站在寒风里,飞扬的长发、舒展的肩膀和挺拔的仪态都是电影里最佳女主角的顶配,校门口明明那么多的人、车、摊贩,何序一眼就看到她,她站在熙攘的闹市之间像站在世界中央。
何序每往前走一步心跳就快一点。
大家都这么大了,考试没什么人接。
——她有。
就算有人接,他们也不好看。
——她的好看。
她想炫耀她。
这一秒也突然很想爱她。
何序匆促的步子停住,往裴挽棠脚上看了眼。
她今天穿的平底休闲鞋,行动方便,能站的稳。
何序低下头敲微信。
车边,裴挽棠就一双眼睛,要在大海里捞针,还没捞到手机先响了,她冷着脸拿出来看。
看到主屏上的“嘘嘘”两个字,裴挽棠眼底冰雪消融,顺手点进来。
【和西姐,你今天腿疼吗? 】
“?”
现在是关心她腿疼不腿疼的时候?
裴挽棠点开键盘,问号刚打出来,屏幕下方又弹出来一行字。
【不疼是不是? 】
裴挽棠深黑的目光在屏幕上停顿两秒,删除问号,改打:【不疼】
何序立刻说:【那你等会接我一下。 】
她现在不就在校门口站着?
裴挽棠眼神流转,刚修过的指甲在手机背面轻点,迟迟没有落下去。
何序等不及已经在往过走,一步比一步快,到最后小跑着叫了声:“和西姐。”
裴挽棠本能抬头,下一秒,一道云水蓝色的身影直直朝她扑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把她接了个满怀。
……原来是这个“接”。
连同她的拥抱和笑声一起,被撞了个满怀。
她脚下明明没动,旁边的树上却有积雪突然抖落。
簌簌——簌簌——
她的耳膜和心跳一起剧烈震动。
何序靠在她肩膀上,声音穿过惊天动地的震动:“考试期间没感觉到压力,但我还是想你了。”
裴挽棠喉间的气息也跟着震动起来。
四周的一切都静止了。
周遭人来人往,她声音有些发紧:“想的什么?”
何序说:“想我要是考好了,问你要什么奖励。”
“想好了?”
“想好了。”
“想要什么?”
“……”
何序张开胳膊搂住了裴挽棠。
寒冷的空气,滚烫的呼吸。
何序睁着眼睛趴在裴挽棠肩上,说:“想带你去见我妈妈,把你介绍给她,跟她说——”
裴挽棠的头发忽然被吹到何序脸上,她下意识闭眼,话被打断了。
裴挽棠微微偏头,看不到何序的脸:“跟她说什么?”
何序努着嘴把裴挽棠的头发吹走,曼声说:“说我越来越开心了。”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话。
开心而已。
都有点废话了,人哪儿有一直低潮的时候。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把这件事郑重其事地告诉妈妈。
也让姐姐听一听。
她可能一辈子都成不了有出息的人,有蓬勃的野心和宏大的愿望。
但她在22岁遇到一个人,生活有了起色,和她好好坏坏到现在26岁,越来越开心了。
她的人生也有它的精彩。
那开心这件事对她来说就是难得的人生大事,她想正式告诉妈妈和姐姐。
裴挽棠说:“考完就走。”
何序一愣,扶了一下裴挽棠的腰,站直身体:“当天?”
裴挽棠:“不想?”
何序:“想。”
迫不及待。
现在要先吃饭,然后睡一觉,下午继续考试。
裴挽棠早在三个月前就让霍姿定了学校旁边的酒店,何序和裴挽棠上来的时候,午饭也已经准备好了,她马不停蹄洗手,吃饭,打了个哈欠问正在拉窗帘的裴挽棠。
“和西姐,你要跟我一起午休吗?”
“哗——”
窗帘一合拢,房间里立刻暗了下来。
何序适应两秒,看到裴挽棠勾着车钥匙往过走。
“你不想的话,我也可以现在就走。”裴挽棠说。
何序一把抢过她的钥匙藏进口袋,然后猫一样出溜一下钻进被子里,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
裴挽棠单手叉腰,微微挑眉。
何序伸手在旁边拍了拍,笑眯着眼睛说:“想呢。”
裴挽棠:“声音大点。”
何序:“想呢。”
裴挽棠抬手解着衬衣扣子往床边走:“想什么?”
何序:“想和你睡觉。”
“……”纯睡觉。
裴挽棠换了胡代一早送过来的睡衣,掀被子上床。
她甫一躺下,何序就很熟练地蹭过来,头往她怀里一埋,闭上眼睛睡觉。
房间里昏暗安静,没有一点杂音。
何序头在裴挽棠怀里蹭了一下,顶得她下巴微微上扬。
“不睡觉干什么呢?”裴挽棠语气不善。
何序立刻停止蠕动,声音闷在裴挽棠身前:“我能不能把腿搭在你身上睡觉?”
裴挽棠:“我是抱枕?”
何序:“不是。”但是腿搭上去能把你抱得更紧。
之前都只是面对面贴着,她老感觉中间还隔着距离。
很大的距离。
但她不敢说,怕裴挽棠嫌她睡相不好。
但胡代说了,今天、明天她不能骂孩子,也不能打孩子,那她有什么不敢的。
何序说完不等裴挽棠答应,直接把腿一抬,跨在了她腰上。
“诶,我答应你了吗,你就搭。”裴挽棠作势要推何序。
何序眼疾手快,和只八爪鱼一样把她抱得严丝合缝。
一时间,两人之间前所未有的亲密,却不牵扯丝毫的肉谷欠。
裴挽棠垂眼看了几秒身前毛茸茸的脑袋,笑了笑,收回根本没用什么力的手搂住何序,在她头顶轻吻。
“睡吧。”
“嗯。”
房间里恢复安静。
转眼的功夫,何序绵长平稳的呼吸就从裴挽棠身前传了出来。
裴挽棠一直没睡,一是怕两人都睡过了,耽误下午的考试,二是太贪恋此刻温馨。何序平稳的呼吸和她记忆里的惊涛骇浪来回交错着,她越恐惧从前,越贪恋现在。
她垂眸看着何序,连风声都消失的房间里,幸福的声音格外清晰。
一点半,裴挽棠身体后倾,把睡得昏天黑地的何序脸扳起来,叫她起床。
“嘘嘘。”
“嘘嘘?”
“嘘嘘……”
叫一声,何序哼一声,往裴挽棠怀里钻一点。
钻得裴挽棠没一点脾气。
她拿手机看了眼时间。
浪费三分钟了,再这么下去,醒神时间不够了。
裴挽棠当机立断拍了一下何序脸。
何序这回没哼也没钻,脑袋拱在裴挽棠脖子里,还不清醒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高兴:“不要打我。”
“???”
裴挽棠差点气笑,她刚才的力道就是打蚊子都留不下多少印儿,能叫打?
过去这一年,有的人真是光长胆子不长肉啊。
裴挽棠垂着眼皮看了一会儿,目光微敛。
“你确定不起来?”
“……”
“三,二,一。”
何序麻利翻身。
裴挽棠早有准备地顺势把她压在床上。
“……和西姐。”
“现在知道叫姐了?晚了。”
裴挽棠按着何序想反抗的双手,俯身和她接吻。
何序是真的在裴挽棠开始倒数的时候才忽然清醒,她的脑子反应还很慢,身上也软绵绵的,使不出什么力气,裴挽棠浓烈的气息陡然扑过来那秒,她脊背一麻,拧动着哼出声音。
“唔……”
裴挽棠本意只是教训人。
唇舌相接那秒,她的理智崩了一半,何序哼出来之后,她左膝贴着她滑上来,攥着她双腕的手同步上举,将悬空的身体一点一点下压,直到贴住何序渐渐有了起伏的胸腔。
“不要拿胯骨蹭我。”
吐字时湿热的气声打在何序唇上。
何序呼吸一顿,裴挽棠的舌已压进去,和她热吻。
昏暗的房间里很快有了颜色。
暧昧的颜色。
何序被松开之后依旧保持着双手上举的动作,身体绵软,呼吸不稳。
裴挽棠下床拉开窗帘,确认时间充足,随即走回来坐在床边,手卡两腮捏何序的脸。
“这回醒了?”
醒了又昏了。
何序目光缓缓聚焦在裴挽棠脸上,脸颊白皙而红润,很具诱惑力。
裴挽棠捏开何序的嘴,深深吻她。
这次很短,纯粹意犹未尽。
吻完,何序人也回魂了,被裴挽棠盯着起床洗脸,换衣服出门。
出到半截,何序忽然转身,一把抓住裴挽棠的衣领,把正在低头回信息的她拽过来压在墙上。
裴挽棠毫无准备,被拽得脚下踉跄,差点把没编辑完的信息发出去。
“?”裴挽棠垂眼盯人两秒,声音冷飕飕的,“还想不想考试了?”
何序:“想。”
“想你走一步停一步?要不要我找个皮鞭在后面赶着?”
“不要。”
“那还不撒手出门?”
“等一下撒。”
何序说着,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视线在裴挽棠腰上扫了一下,立刻抬起来扫裴挽棠的脸。
裴挽棠“咔”一声锁屏了手机。
“等这一下想干什么?”
何序的视线又一次快速从裴挽棠脸上扫过。
裴挽棠:“三,二……”
“一”出口之前,何序猛地凑到裴挽棠颈边,小声说:“想摸你。”
裴挽棠游刃有余的眼神定格一瞬,渐渐加深,耳边充斥着何序短快的呼吸:“摸我?”
“嗯,”何序声音更小了,“你不让我拿胯骨蹭你,但是你刚才蹭我了。”
说话的何序右膝顶着裴挽棠左膝。
裴挽棠被压在墙上,像是突然不适应这只假肢了一样,膝弯很明显地软了一下,磕到何序。
没那么重。
何序再开口,声音里却突然有了一丝明显的委屈:“你刚才一直拿膝盖蹭我。”
裴挽棠:“……”
她当时真没意识到膝盖在哪儿放着,上滑纯粹为了让俯身的姿势舒服点,怎么就……
蹭到了。
裴挽棠沉默片刻,撑住发软的膝盖,把何序脸抬起来:“摸了就高兴了?”
何序:“……嗯。”
其实也不是高兴。
就是觉得哪里上不上下不下的,不太舒服,所以想着摸一下把她弄成这样的人,让那些不上不下的东西落回去,下午考英语应该就有手感,能集中精神了。
她英语学得很好,老师说只要稳定发挥,应该就能考到85左右,超常发挥就更高了,是最终能不能拿到高总分的关键。
何序很重视,所以看裴挽棠的眼神很认真,甚至因为背光显得有点沉。
裴挽棠还是第一次在何序身上看到这么强烈的目标感,像是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这个人和棱角模糊的何序比起来多了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裴挽棠深黑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审视,穿透,手机在掌心握了握,装进口袋,那只手上提时顺势扯出收在裤腰里的一角衣摆,声音很低:“想摸哪儿自己来。这个角度进去摸不到的,可以继续脱。”
何序还抓在裴挽棠衣领的手紧了一下,往下落。
裴挽棠指尖轻抵她的手腕:“看好时间。”——
作者有话说:是谁光长胆子不长肉
[狗头][狗头][狗头]
第98章
裴挽棠指尖轻抵何序手腕:“看好时间。”
裴挽棠低沉的声音已经不太干净了,情绪堆叠之后和她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样,像有一片危险的漩涡在旋转翻涌,带着一种很有压迫感的、令人心悸的漆黑,只要碰上就会被立刻卷进去,越陷越深。
何序已经碰上了,身体里那些不上不下的东西立刻顺着脊椎往上窜,她按捺不住呼吸加重,有些急不可耐地绕开裴挽棠指尖的阻挡,想去摸她。
动作做到一半,何序忽地顿了顿,绕路的手挪回来,怼着裴挽棠还没收回的手指尖,强行把她怼开了。
“……”
裴挽棠眼瞳暗了, 目光危险地望住何序。
何序没看到, 她落在裴挽棠腰部的视线闪烁了好几秒才终于定格在那里,没有按照她说的先尝试, 直接把她掖在裤腰里的衣摆又扯出来大半,手钻进去。
裴挽棠危险的眼瞳剧烈震颤,浑身紧绷,被刺激得握住何序胳膊,指尖几乎嵌进她那点可怜的肉里。
何序感觉有点疼,抿了抿嘴,闷不吭声地把裴挽棠那只手拉开到墙上压着,有点着急,有点生疏,还有点野蛮地在她紧实的腰上抓了一把。
裴挽棠很低地哼了一声,来不及把气喘匀,何序手已经顺着她的腰腹爬上来,在边缘试了试,隔着那层深V的蕾丝面料。
若有还无。
隔靴搔痒。
裴挽棠等了一会儿等不到更进一步,低头在何序耳边,声音被喘息裹着:“就这点胆子?”
何序动作停顿,抬头看着裴挽棠——她的眼睛黑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她在忍,但说出来的话……
很看不起人。
何序脸和耳朵都红着,脖颈里也血气充盈,她抿紧嘴唇,眼神委屈地盯着裴挽棠。
委屈之外又笔直笔直的,透着一股违和的脾气。
裴挽棠试着动了一下手腕,被“砰”的一声重重压回墙上,疼得她差点“嘶”出来。定神看到属兔的猫属性小狗气得鼻翼微微耸动,她放松身体倚靠回去,发软的膝盖故意磕她:“摸够了就撒手出门,好好考你的试去。”
鼻翼耸动的幅度大了一瞬,抿紧的嘴唇短暂翕张:“不撒。”
“不撒你倒是继续啊。”十足的挑衅。
何序低头看了眼裴挽棠被扯撑得乱七八糟的衣服,皱皱眉毛,一把把她里面那件扯到了下方。
凉意突如其来,裴挽棠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手心哄热的何序则脑子里嗡嗡作响,觉得它软得和蛋糕一样,好像只用含在嘴里抿一会儿,它就会融化成水,顺着喉咙主动往下淌。
蛋糕是甜的。
它……是香的……
何序无意识舔了舔唇缝,低头下去想咬。
裴挽棠用手抵住:“不是说摸了就高兴了?”
何序脑门顶着她的手指,声音含在嘴里:“……没高兴。”
裴挽棠气息不稳:“看时间。”
何序把眼睛抬起来,在裴挽棠手腕上看了眼:“还有很多。”
裴挽棠:“意思你要出尔反尔?”
何序:“……没有。”
她在摸了。
动作都是裴挽棠以前用过的,绝对没错,一会儿轻一会儿重,一会儿整个手用力一会儿只是指尖轻触。
她都摸到她的颤栗了,没有出尔反尔。
就是……
她爱吃甜的。
但是胡代今天没给她吃甜食。
昨天、前天也都没给她吃。
裴挽棠不让。
说吃完过一阵子血糖急剧下降会导致情绪波动、疲劳、烦躁,叫什么“糖瘾”,会影响考试状态。
她之前觉得这话没错,现在想一想,比起她想不想吃甜食,她们更关注她考得好不好。
何序低着头,思路越清晰,嘴唇压得越紧,裴挽棠被按在墙上的手渐渐冒出青筋的时候,何序用脑门顶开她发颤的手指,隔着单薄衣料咬住她另一边。
裴挽棠这回真没忍住,很轻地“嘶”了一声。
这声音很快被死死禁锢于喉咙里。
裴挽棠浑然抖了一下,眼皮颤动着垂下去,看到何序弓身在翘得突兀的那处衣料前嗅了嗅,用舌尖挑起来含进嘴里。
一刹那,裴挽棠还自由的那只手抓向墙壁,发现无处可抓之后猛地抬起来覆在何序手背上,视线被雪季的纯白打散,呼吸卷起的风隔绝一切声响。
……
“我去考试了。”何序抓着包说。
说完也不管裴挽棠还能不能站稳,需不需要搀扶,撒开腿就跑。
“咔。”
“砰!”
还没完全拉开的门被猛地推上。
“和西姐……”
裴挽棠左手撑着门板,右手掐在何序腰上。
何序吸一口气,脚趾尖的神经都缩紧了:“……你刚才同意了。”
裴挽棠:“同意你咬了?”
“……”没有,但是今天明天不能打孩子,而且,“你先蹭我的。”
裴挽棠大大方方“嗯”一声,抬手捏住何序下巴:“蹭了。”
何序往后缩了一下,自投罗网撞到裴挽棠身上:“那刚刚,就算我也蹭你了……我们扯平……”
“扯平?”裴挽棠低声哼笑,气息危险,“我哪回蹭完你,没给你拍脊背拍头,带你去清理?”
何序:“……”没有哪回,每次事后她都觉得很充实很幸福。
裴挽棠把她脸抬起来,拧向自己:“你挺好,蹭完就跑,这是扯平的态度?”
何序:“快考试了……”
裴挽棠:“入场时间都没到呢,急什么。”
何序心虚地盯着裴挽棠,没了声音。
外面已经有心急的学生小跑着经过。
时间渐渐开始紧张了。
何序眼尾就是裴挽棠还非常急促的呼吸,一下下打得她老想眨眼。她在裴挽棠的身体和门板之间悉悉索索一阵,顺着她手上的力道转过来和她面对面,轻声问了句:“现在给你擦可以吗?”
可以个鬼。
刚只是被扒了上衣,她就没撑住,现在再连裤子也扒了,她今天下午还工不工作,她还考不考试了?
裴挽棠泄愤似的把何序脸抬高到九十度,咬了咬牙说:“擦。”
何序连忙去包里掏纸,掏出来一包不太软的捏了捏,扔回去,压着一侧肩膀,把书底下那包湿滑柔润的抽出来五六张,去给裴挽棠擦。
裴挽棠撑在门板上的手掌渐渐压紧。
何序擦完一次,换了湿巾擦第二次的时候,裴挽棠说了声“不咬你”,偏头在何序颈侧,她手抖了一下,脖子里传来细细麻麻的疼,女人潮热厚重的呼吸拢着她,唇舌舔吮着她的,偶尔用牙齿轻轻啃咬,她没忍住踮脚,手腕被搭在一边的皮带扣磕了一下。
“和西姐……”
裴挽棠喉咙里应一声,轻柔地吻吻何序脖子收尾,在她耳边说:“擦干净了就出来。”
何序眼睫快速抖动,恢复神智,一点点把手收了回来。
裴挽棠拿走何序手里的湿巾,边朝垃圾桶走边单手扣腰带:“去洗手。”
何序步子一拐,进卫生间洗手。洗完凑近镜子瞧了眼,对倚在门边的裴挽棠说:“有印子了。”
裴挽棠拽着何序的背包带把她拽出来,往门口推:“什么印子,那叫吻痕。”
哦。
何序耳朵一红,手捂住了脖子:“上午考了一场有经验了,下午你不用送我。”
裴挽棠挑眉:“那接不接?”
何序立刻说:“接。”语速快得生怕她不来一样。
裴挽棠满意地抬抬下巴:“走。”
何序点点头,抓着背包快步离开,身体舒畅了的她走路都觉得轻快。
裴挽棠站在门口,哪儿哪儿都觉得不爽,她关上门,低头看两秒地上的纸巾,用鞋尖把它勾进了垃圾桶。
“叩叩。”
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裴挽棠以为是何序忘了什么东西,直接将一转步子过来开门。
不想是霍姿。
她有份文件等不及裴挽棠去公司了再签。
看到眼前衣衫不整的画面,霍姿一愣,快速垂下视线,把文件夹递过去:“裴总,有份文件要走流程。”
裴挽棠抬手接住:“笔。”
霍姿双手递笔。
裴挽棠游龙走凤,一挥而就。
霍姿拿到文件犹豫了两秒,低声说:“裴总,下午和刘总见面的时候,需要给您备套衣服吗?”
裴挽棠听出霍姿的弦外音,微微侧身看向玄关的高光烤漆墙面。
“……”
某人果然是属动物的,就随便摸了两下,动静不大,哪儿哪儿都是她留下的痕迹。
裴挽棠:“备一套。”
霍姿:“好的。”
说完火速走人,裴挽棠回房间洗澡收拾。
两天的考试一晃而过。
何序一身轻松从学校里出来的时候,毫不意外看到了等在路边的裴挽棠。
她换了身穿的浅色衣服。
何序记得已经好久了,她不是穿黑色就例如铅灰那种深色,整个人看起来低压阴沉,难以靠近。她就更不愿意看她,或者和她待在一起,总觉得她下一秒就要生气。
今天忽然换成浅色,脸上戴着口罩,挂着墨镜,她恍惚以为回到了从前,她还是红极一时的大明星,她……
她没再觉得人活着就该认命了。
她们(她和命)已经和解。
何序忍不住笑起来,加快步子走到裴挽棠跟前。
裴挽棠:“不扑了?”
何序扭头看一眼从车上下来的霍姿,走着上前抱住了裴挽棠。
裴挽棠:“有没有东西要回家拿?没有的话,直接从这里走了。”
走去东港,见何序的母亲。
何序从裴挽棠怀里退出来,摇摇头说:“没有。”
裴挽棠“嗯”一声抬手,司机立刻绕过来,把车钥匙给她。
霍姿站在旁边没事,顺口问何序:“考得怎么样?”
何序眼睛一亮,“好”字差点脱口而出,恰巧裴挽棠伸手过来拿她背包,她回过神来,连忙按捺住骄傲的表情说:“一般。”
霍姿:“?”
霍姿愣了下,视线扫过往后排放何序背包的裴挽棠。
她老板不是已经不哑巴了吗,怎么好像什么都没和何序说?
过去这一年,何序准备考试,她老板天天盯考试,手里的信息详细到她每天错几道题、掌握几个知识点,她全都一清二楚,何况正式考试这么大的事。
几乎是每一科刚结束,对应的老师就会打电话给霍姿汇报情况——清一色的,今年的难度中规中矩,以何小姐的复习情况,只要稳定发挥就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何序刚刚的“一般”是指……
没稳定发挥?
霍姿的脊背忽然有点发凉。
要真是她猜测的这样,那她多嘴一问岂不是戳何序痛处了。
戳她痛处,她这个季度的奖金还能保得住吗?
霍姿心有点痛。
马上就是禹旋生日了,她本来想把东城区的大屏都买上一天的,给禹旋应援。
现在奖金一扣,该买的还是得买。
霍姿稳住心神,看到裴挽棠朝何序伸手。
何序很熟练地把手搭上去,被她握住拉到身边,说:“考完就不要再想了,安心等结果。”
何序点点头,情绪看起来很低落。
裴挽棠拉副驾车门的动作短暂停顿,收回手说:“想不想吃蛋糕?”
何序头倏地一抬,眼睛都睁大了,脸上哪儿还有半点失落。
霍姿手指快速抹了一下文件夹外侧,却见裴挽棠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牵着何序朝不远处的斑马线走。
路对面有家甜品店,除了蛋糕,裴挽棠还给何序买了饮料、水果和一大包零食,让她在路上吃。
何序一边吃,一边举着手机拍照。
后来发展成录视频。
每段里面都有裴挽棠。
裴挽棠很配合,也很有镜头感,每次何序把手机对准她的时候,她都会忙里抽闲给她一点互动。
一开始是提嘴角或者敲方向盘,后来摆一些很养眼的小动作,这会儿她说话了。
“知不知道什么叫侵犯肖像权?”
何序嚼着坚果,嘴里含混不清:“知道。”
裴挽棠:“知道你偷录一条又一条?”
何序:“偷录的是你,不犯法。”
镜头里,裴挽棠眼风略微一扫,没有笑意地笑了:“我没有肖像权?”
何序连忙说:“有,很有。”
裴挽棠:“那怎么就偷录我不犯法?”
何序透过镜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裴挽棠油门一松,减缓了速度:“不说?”
何序:“说。”
裴挽棠稳住油门,保持速度:“说。”
何序说:“你是一起睡觉的人,不是外人,偷录不犯法。”
裴挽棠下压的嘴角提起来,踩油门加速:“今晚一起睡。”
何序:“……好。”
两人到东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个点去墓地不够正式,所以两人决定住一晚,明天一早过去。
何序带裴挽棠去超市买了点菜,晚饭在家里做。
严格来说这里其实不算家。
她们家早就被那场爆炸炸没了,后来住的一直是晓洁家空置的房子。城镇自建房不能买卖,所以方偲过世之后,裴挽棠只会是付了晓洁母亲足够多的租金,让这里名义上还是何序的家,往后又添置了一些家居,装了空调和暖气,两人冒着风雪一进来,热气扑面。
何序舒服地直缩脚趾,适应之后有点鼻酸地提着购物袋朝厨房走。
“怎么了?”裴挽棠跟进来问。
何序开着也已经能出来热水的水龙头洗菜:“方偲还在那会儿,我没钱给她装暖气,冬天只能让她抱着暖水袋取暖。她有时候精神不好,不知道冷热,被烫过,也被冻过。”
冻了还好。
烫了,她本来就已经烧得很严重的腿疼得根本没法睡觉,一直打电话叫她回来。
她要省车票,要赚钱,一直没有回来。
何序低着头,眼泪猝不及防掉在淘菜盆里,“咚”的一声,像砸在裴挽棠心上。
裴挽棠走过来揉揉何序的头,从后面搂住她的肩膀,沉默了几秒,像是摇摆挣扎一样,眼神明暗交错,最后聚焦到淘菜盆里的眼泪上,低声说:“你很爱她,她也爱你。”
何序知道,她就是被同一个地方截然不同的反差弄得心里有点难受,她还活着,还有机会看一看生活多彩温柔的一面,方偲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的记忆停在最痛苦的一段,只有死亡才能解救。
“死也是种解脱,”裴挽棠说,“是她到最后也在爱你。”
何序洗菜的动作停住,只剩眼泪还在不断往下掉。她能理解这种爱,但有时候也想让方偲再坚持坚持,她们都走了,就没人守着东港的家了。
人去楼空的家衰败很快。
家没了,人就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了。
……但知道回哪儿去。
何序泪眼婆娑地转过来抱着裴挽棠,湿手搭在她脊背上:“你不生气了?”
裴挽棠:“生什么气?”
何序:“我很爱方偲,方偲也很爱我。”
同样的话,裴挽棠自己说和听何序说,感觉天差地别。
裴挽棠刚才说的时候就在嫉妒,此刻当下仍在嫉妒,嫉妒得发疯。
但她能怎么办——
“在你心里,我最多和方偲一样重要。”裴挽棠说。
醋味浓得何序随便吸一吸鼻子就能闻到,她嫌冷,坏心眼地在裴挽棠脊背上擦手,擦着擦着,红通通的眼睛里冒出笑:“一样重要的意思是,你也是家人。”
裴挽棠在医院醒来那天,何序就说了,但那次是从“喜欢”开始。
今天换个角度,裴挽棠的嫉妒心依然很重,但她愿意妥协,愿意在何序难过的时候,扎自己一刀去哄她高兴。
裴挽棠把那两个“很爱”嚼碎了,吞进喉咙,只回味“家人”二字:“知道了。”
何序:“她们是逢年过节才会来看的家人,你是逢年过节更想见的家人。”
裴挽棠嘴角微提:“知道了。”
何序:“你是唯一的家人。”
裴挽棠:“知道了。”
裴挽棠压着的声带一松,笑意立刻透出来:“今天吃糖了,嘴这么甜?”
何序摇摇头:“吃蛋糕了。”
裴挽棠:“有差别?”
何序:“有,蛋糕比糖甜。”
裴挽棠:“明天再给你买。”
何序:“要巧克力的。”
裴挽棠:“好。”
何序:“还要水果的。”
裴挽棠:“吃完改属猪了。”
何序说:“我属兔。”
……
没营养的无聊对话在厨房里持续了很久,何序的情绪才彻底平复下来。
两人在厨房旁边的小桌上吃了晚饭,裴挽棠开电脑处理工作,何序蹲在阳台上打理根本不需要的绿植花草——那两个负责养花和打扫卫生的阿姨还是一天两次,两天一次在来。
有她们在,家里的味道一点都没有变,刚才她在厨房担心的“衰败”根本不存在,她蹲在鲜花盛开的阳台上,切切实实体会到了裴挽棠在校门口说的那句“我爱你和你的一切”。
“笑什么呢,偷偷摸摸的。”裴挽棠忙完工作过来。
“没笑什么。”何序仰起头问:“你忙完了?”
裴挽棠:“完了。”
何序:“那睡觉吧,明天要早起。”
裴挽棠伸手把何序拉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去洗了澡,关灯睡觉。
何序不知道自己是激动的还是别的,躺下之后一直没有困意,又不想打扰裴挽棠休息,只好一动不动在她怀里缩了一会儿,等她完全睡熟了,悄悄爬出来趴在旁边看短剧。
她戴了降噪耳机,短剧剧情再激烈也吵不到旁边的人,旁边的人只要动静足够小,自然也不会引起她的注意。
于是夜深人静的卧室里,裴挽棠看到平时和自己接吻没见有多激动的某人,对着短剧里的两位女主频频脸红。
啧。
眼睛都捂上了。
不就缩着舌头亲了两秒,至于?
上个月月末,晴天朗日的,跟她在书房窗边一做半个小时,腿都打抖了也没这么不好意思吧。
裴挽棠手指摩挲,还能清晰回忆起掌心、手背、腕骨,甚至是小臂被一点一点打湿的灼热感。
何序的哭声一道道刺激着她的神经,她用最轻柔的声哄她,也让最清透的水滴在地上。
那副画面,让她疯狂迷恋。
“嘘嘘。”裴挽棠的声音里情谷欠张扬。
何序还沉浸在两位女主角精彩的演绎里,什么都没有听到。她以前别说是快节奏的短剧了,连尺度为零的上星剧都没看过几部,现在一步到位,她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她们好会亲啊。
衣服没脱就好像已经做了好几回了。
哎呀。怎么又亲了。
口水都拉出来了。
何序的心脏实在无法承受,手忙脚乱地把手机一扣,转头对上裴挽棠深黑翻涌的视线。
……比剧里那两个女人烧人得多。
完全不加克制。
背着雪光也好像着了火。
那火光像是借由空气实质化了,恣意狂放地揉搓抚摸在何序身上。
何序的身体忽然开始发热,耳机里交错暧昧的喘息在添油加火。她张了张口,声音紧绷发干:“和西姐,你怎么还没有睡?”
裴挽棠锁屏手机,摘下了何序的耳机:“回来路上怎么说的,忘记了?”
何序:“……没忘。”
裴挽棠手伸过来,摸到何序尾巴骨:“怎么说的?”
何序感到裤腰被挑开了一点,碰到裴挽棠干燥温热的手指。她浑身打颤,抓紧了床单:“今晚一起睡。”
说的那会她是情愿的,还有点想。
可真正洗完澡躺下了,她们只是抱在一起就很满足,所以都没记起来这件事。
现在……
和西姐的眼神要吃人。
何序吞了口口水,就着伏趴的姿势把头一偏,快速说:“我瞌睡了。”
说完还很像回事地打了个哈欠。
裴挽棠的声音幽幽响在身后:“两天了,你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何序:“……什么两天?”
裴挽棠:“继续装。”
裴挽棠撑起身体靠近何序,房间里细微的摩擦声让人浑身的神经都在发痒。
何序趴在枕头上不由得心跳加速,乱了呼吸。
“和西姐……”
裴挽棠不语,整个人从何序身后倾过来。
何序胸口剧烈起伏:“我错了……”
裴挽棠已经探入睡衣的手抚过何序肩膀、脊背、后腰:“错哪儿了?”
何序背上的皮肤像有道道电流不断炸开,炸得她头晕目眩,直往骨缝里蔓延:“不该仗着考试……和你耍赖……”
裴挽棠指肚轻一秒重一秒地摩挲何序紧绷发抖的后腰:“知道错了现在还耍?”
何序喉咙一抖,快哭出来:“不耍了……”
“晚了。”裴挽棠俯身下来,轻吻何序耳后敏感的皮肤,撩人气声连同吐字的湿热一并逗引着她,“喜欢从后面是吧,那待会儿记得趴稳了。”
“和西姐……”
“喜欢就继续叫,一直叫。”
裴挽棠撑起身体,摩挲在何序后腰的手前移,快准果断将她捞起来趴在床上。 ——
作者有话说:递话筒,采访小海鲜此刻心情
[狗头][狗头][狗头]《 》
【完结】
第99章
裴挽棠的手臂很细, 但很有力气,加上她憋了两天的脾气和骨子里天然的强势。
何序被捞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窒息, 她下意识拧了两下, 往前跑往后缩,完全挣脱不了, 裴挽棠明显是打定了和她秋后算账的主意。
她有点慌,隐隐的,又觉得很期待。
因为知道她不会再让自己疼, 也因为……
很喜欢和她做这些亲密的事。
绯色的血气迅速从何序脊背漫上来,她额头抵着枕头,被烧红的眼睛只需要稍微抬起来一点,就能将裴挽棠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她很灵活, 也很懂。
今天带着不加克制的脾气, 没有任何一秒让着她。
她经不住猛地弓起脊背那秒,面耳红赤地把眼睛压在枕头上, 不敢再看。
太羞窘了,脸烫得快烧起来。
但是它们的灵活和熟练带来的情绪完全不由她控制,不是她闭起眼睛就不会再发生, 它们让温柔与激烈的矛盾在视觉无法触及深处和平共处。
水声簇拥着震颤的神经。
明明只是指肚那立锥之处的接触,少得可怜, 却让何序觉得强劲猛烈, 气场强大,她剧烈挣扎着想起身但被另一只干燥有力的手按着肩膀,重重压回枕上那秒,都觉得这点微末的接触有些专横霸道,咄咄逼人了。
何序的眼泪不由自主掉出来, 滚在脸上,她忘记要埋回枕头上的眼睛闪了闪,视觉和触觉猝不及防相遇,产生的感觉成倍。
她耳边“轰隆”一声巨响,脑中空白,抽动着蜷起一条腿,一点都趴不住了。
“和西姐……”她的声音可怜极了,湿漉漉的,“我错了……”
“呵,”裴挽棠轻笑,声音温柔而深情,笑的时候,她细密的吻从何序滚烫紧绷的脊背上移,落在她肩头,“知道错就乖乖趴好了,别让我提醒。”
话音从肩头掠过,在耳后环绕。
何序重新被捞起来,蜷起发软的左腿被裴挽棠总是透着凉气的左膝磕磕归位,颤颤巍巍撑住她还在剧烈跳动的身体。
裴挽棠垂首在她热气翻涌的脖间,夸她听话,但是听话没有奖励,而是变本加厉。
何序不到两分钟就又一次腰腹发抖,胡乱往下抓住裴挽棠的手腕,哭得厉害:“和西姐,TING……TING一下……”
“停不了,”裴挽棠偏头吻她跳动的脖颈,“嘘嘘,你不知道你这样有多可爱。”
身体的每一根线条,抖动的每一个幅度,视线所及的每一处变化和耳朵所闻的每一道声音都令她着迷、发疯。
她不可能停。
理智和本能全都不允许她浪费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熟练逗引正在徐徐缩起尾巴的余韵,游刃有余地哄它抬起脑袋,望见地平线,望见树梢飞雪,望见万米高空的星月同辉。
又让它戛然而止,无法真正触及那秒梦幻唯美的高空。
“呜……”何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断断续续,“和西姐……呜……”
裴挽棠轻柔地吻她:“在。”
何序紧闭着双眼,眼泪却还在不停地流,持续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哀鸣像可怜的小兽,急需要抚慰。
裴挽棠戛然而止的手却彻底离开,一直抵在她膝侧,防止她支撑不住的左膝徐徐向里挪动,挪到她水色清明的双TUI之间,若有似无地碰触她,然后远离她。
“嘘嘘,你早就已经学会谈恋爱了对不对?”诱哄的声音蛊惑混乱的理智。
何序不说话,怎么都控制不住的哭声里充满被中途丢弃的委屈。
裴挽棠拧过她的脸,和她接吻,把她的怨怼吻成嘤嘤唧唧的小声低口今后,继续哄她:“情侣之间要有话直说,不能憋着制造误会。嘘嘘,这点我学会了,你也知道。”
这话正中何序软肋。
何序这会儿就是再不想理裴挽棠也不敢不理,她在抽噎着张口:“会了……”
裴挽棠满意地将腿靠近一些,浅浅地磨蹭着何序作为奖励:“会了现在告诉我,谈恋爱的时候如果对对方有需求要怎么做?”
何序的脑子早就乱了空了,回答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她求助地看着裴挽棠,希望她给一点提示。
裴挽棠耐心十足:“开口问我要,还是憋在心里等我猜?”
何序豆大的泪珠接连不断滚落,砸在枕头上:“问……问你要……”
裴挽棠赞赏地笑出一声,吻她湿红可怜的眼睛:“我在听着,想要什么告诉我。”
何序被蹭得想往前爬,动作之前裴挽棠已经先她一步远离,她又被丢下了,想生气又不敢生气,眼睛又红了一圈:“你……”
“我什么?”明知故问。
恶劣的行为加重何序的委屈和眼泪,她趴回到枕头上,大哭着说:“要你!”
生气了。
裴挽棠被凶笑得反而更加愉快,吻缠绵地落在何序后颈,远离她的左腿一点一点靠拢,贴合,翻开欠款已经结算过的一页旧账:“之前不是嫌我蹭你了?好,我现在不动,你想要什么自己来拿。”
何序听到这话扭头,通红的眼睛都睁大了,泪水迅速在眼眶蓄积,满溢。
裴挽棠波澜不惊地俯视着:“我都任你处置了,还不高兴?”
“不一样……”眼眶的泪水不堪重负滚下去。
“怎么不一样?”裴挽棠哄骗小孩子不眨眼睛,“你想要的我都给;直接给又怕你生气,所以让你自己来拿,这逻辑有什么不对?”
哪儿都不对。
全都不对。
一点都不对。
何序鼻尖都哭红了,抓握的拳头一点点松开,看了眼裴挽棠撑在枕边的手,扯住其中一根手指。
扯到满手的濡湿滑腻,她蓦地一愣,慌乱松开。
裴挽棠侧目:“都是你的,害什么羞?”
何序颊飞双霞,眼泪都好像要在脸上煮沸。
裴挽棠扶着她腰,缓缓抬了一下,轻轻落下,忍耐着腿面上湿润的灼烧感说:“就这样。嘘嘘,你很聪明,学得会。”
何序被刚那个动作弄得晕头转向,没有一点声音。
“嘘嘘?”
“……”
“嘘嘘,你不要,我就走了。”
“……”
“真不要?”
何序哭着抬起了腰。
……
夜深人静的小房间里,裴挽棠听着心爱之人的哭声,心在返潮,一寸寸溺亡过往痛苦寒冷的路;她温暖柔软,贴靠在她十六岁之后再暖不起来的左腿上,浸润它,滋养它,温暖它。
也温暖她。
她望着,感受着,渐渐爬满眼里的刺红血丝是她深长疯狂的爱意,也是暴裂翻倾的渴望。
裴挽棠看着何序因为承受能力有限越来越慢的动作和越来越低的哭泣,抬手握住她的腰。
“嘘嘘,现在开始换我爱你。”
何序茫然不解地停顿半秒,眼泪和哭声陡然在深夜失控。
……
街上雪光取代月光,映亮了半个夜空。
卧室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幅黑白色的写意画。雪花穿过声音的轨迹,无声撞在画上瞬间隐去,只剩人声依旧清晰断续,空气依旧浓烈焦灼。
何序已经被裴挽棠搂着缓了十几分钟了,还是时不时地抽噎一声,听着可怜兮兮。
裴挽棠神情懒怠地侧躺着,一手给她拍背一手拨她头发:“今天知道错了,明天是不是还敢?”
何序蜷着的身体微微一动,声音低哑发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口粥拆成两口吃。”裴挽棠指肚摩挲着何序滚圆的后脑勺哼笑,“就你那点演技,真敢往出拿。”
何序心虚地蜷蜷手指,在裴挽棠怀里红了脸:“我错了。”
“知道了——”裴挽棠拖腔拿调,“下次还敢。”
何序慢吞吞眨动肿胀干涩的眼睛,舌尖在唇缝里润了润,小声说:“嗯。”
还敢。
以后越来越敢。
反正又没人会凶她,也不打她,最多就……
比平时更爱她。
那她肯定要很敢很敢。
到最后什么都敢。
何序头在裴挽棠怀里拱了拱,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抬头在裴挽棠下巴亲了一下:“我错了,不应该让你着急。”但我下次还敢。
裴挽棠垂眼看她,不带表情。
何序就又凑过去亲了一下。
裴挽棠依旧无动于衷。
何序继续亲。
裴挽棠嘴角没压住,微微上提。
何序这次亲在她嘴角,离开的时候还伸舌头舔了一下。
舔得裴挽棠嘴角迅速上扬,笑着训人:“把你肚子里那点熊心豹子胆收收。”
何序说:“不收。”
裴挽棠:“那是想继续哭?”
何序:“今天不想。”
她现在很懂什么是能屈能伸——惹她,也惹笑她。
裴挽棠还真笑了一声,短促轻快,在没有灯光的夜里听得何序耳朵发痒。
她还软的脚趾缩了缩,踩在裴挽棠小腿上,问她:“你那么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不拆穿我?
裴挽棠:“拆穿了还怎么看你撒泼?”
“……”何序纠正,“是耍赖。”
裴挽棠:“两个词的性质半斤八两。”
哦。
“你为什么要看我撒……耍赖?”
“喜欢。”
“?”
喜欢看人撒泼? ?
何序试图理解。
裴挽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
何序:“没有。”
裴挽棠:“我就是有病。”
何序急了:“和西姐……”
裴挽棠把想起来的何序搂回去,继续给她拍背:“我都没急,你急什么?”
何序:“不喜欢有人这么说你。”
裴挽棠:“我你也不喜欢?”
不是这个概念。
但这个问法好像也没什么错。
何序只好说:“喜欢。”
“有病也喜欢?”裴挽棠问。
何序:“……喜欢。”
翌日早上七点,两人带着祭品过来墓地。
同样的桥,同样的风,同样窄陡的楼梯,这次有何序走一步回头扶裴挽棠一步,她忽然就不怨恨自己的残疾了。
对。
她怨恨过。
前年清明大雨,她过来祭拜,腿陷进泥里那次。
她怨恨为什么是自己。
如果她身体健康,也许心理就不会受伤。
伤也不是一摊腐肉烂在伤口,永无宁日。
那何序对她而言可能就不是那么难以取代,她不用像个疯子一样,困着她也折磨自己。
打火机在墓前亮起来的时候,她又想——
还好她身心残疾,否则她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才能把何序留在身边。
她一年一年,翻来覆去。
现在被何序牵着走到墓前:“妈,姐,这是和西姐,之前就是她一直替我回来看你们。”
何序在墓前蹲下,看着墓碑:“对不起,这么久不来,你们想我了吗?”
何序红了眼眶。
“我想你们。”
裴挽棠摸了摸何序的头发,在她旁边蹲下。
何序低着头分黄纸,分好了递到裴挽棠手边,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靠近。
“啪。”
何序视线短暂恍惚,看到裴挽棠握着的是那支雕了兔子的打火机。
她出于喜欢她,给她买了一支打火机,还雕上她从小戴到大的兔子,而她,差点用她的喜欢烧死她喜欢的人。
后怕延迟在何序身体里发生,她被寒风吹得发抖。
裴挽棠抬手搂住何序的肩膀,另一手扶着她的手把迅速燃烧的黄纸放到地上,引燃第二张,第三张……
何序看着火说:“和西姐很漂亮,很有能力,还很有钱。”
“最后这点有必要说?”裴挽棠确认何序情绪稳定了,收回搂着她的手,搭在腿上。
何序点头:“有必要。”
裴挽棠轻笑:“继续。”
何序:“她帮我们把钱都还完了,还请了阿姨帮我们把家照看着,对了,她还给我找了老师和学校,我要继续上学了。”
“听说考试考得一般。”裴挽棠不紧不慢插话。
何序低声:“和西姐……”
裴挽棠抬抬手:“继续。”
何序先前搬起来的石头,现在砸了自己的脚,她缩一缩,老实说:“考得很好,应该能排到前几名。”
裴挽棠扬着嘴角从袋子里取出一叠冥币。
何序拿过来烧了几张:“这几年我去了很多城市,都是和西姐带我去的,我还出过国,也是和西姐带我去的。她给我挑鱼刺、买蛋糕和樱桃,我去游乐场都不怎么排队,我的衣服都是她挑的,羽绒服轻薄但是保暖,很好穿,围巾是小山羊的羊绒,特别软……”
裴挽棠没再说话,听何序絮絮叨叨像个话痨。
一直说到天完全亮起来,雪开始下了,何序才顿一顿,拉住裴挽棠的手。
“妈,姐,我越来越开心了。”何序的声音忽然开始发抖,裴挽棠不转头都知道她的眼睛现在有多红,她说不了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反牵住何序的手,用力握紧,听到她说:“比你们在的时候还要开心。”
这话的分量太重,裴挽棠没忍住转头看着何序。
何序看着墓碑:“我现在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也敢接受有一个人在喜欢我,我觉得我很可爱,很聪明,很……”
“值得。”裴挽棠说。
何序一愣,眼泪掉在冷却的纸灰里。
裴挽棠笑着给她抹了抹眼睛,轻声道:“你很值得。”
Rue 、 Sin和何序说这个词的时候,她就在病房外面站着。
那一秒她忽然理解,一个不喜欢她的骗子而已,为什么从前往后她就是非她不可。
——因为她一出现就让她觉得给她感情值得。
——因为她本身值得。
“想哭回去再哭,一会儿冷风把脸吹皴了。”裴挽棠说。
何序点点头,在围巾上擦干净脸:“过年我和和西姐再来看你们,我们……在一起生活,公证过的。我们在一起就彼此都有家人了,会一直陪伴到老,我很开心,很幸福……妈,姐,我们走了。再见。”
“再见。”裴挽棠跟在后面说。
两人埋了纸灰。
何序把空袋子叠一叠装进口袋带走。
从地里上来桥上的时候,雪已经慢慢大了,但是两人谁都没有着急去车上,一直牵着手在桥上闲走。
“和西姐,”何序想起来件事,偏头问她,“以前你带过来的那些视频都是怎么拍的?”
裴挽棠微微偏头,睨她:“你说呢?”
何序:“我不知道。我们那时候都不怎么说话,我见你就躲。”所以她很想知道那些视频是怎么拍出来的。
裴挽棠冷脸:“你还知道?”
何序无所畏惧地冲着她笑:“现在看你都来不及。”
裴挽棠停下脚步,拽着何序的手把她拽到正对面:“来,看。”
何序稍抬着头,目光不错地看,越看她越觉得好看,如果不是当年的阴差阳错,她要哪辈子才会被这么好看的人注意到。
何序觉得幸运。
是不是从前苦难就是为了等今天来临呢?
代价有点大。
还是算了。
她姑且相信——
她们会遇见彼此,只是因为有缘,因为迷路的幸福在尝试着重新开始。
何序望住裴挽棠,笑弯了眼睛:“和西姐,你到底怎么拍的?”
裴挽棠其实也不知道,每次她拿起手机的时候,何序就在镜头里。
这么诗意的回答,何序不一定能听懂。
裴挽棠短暂思忖,说:“眼睛里只有那一个人的时候,任何角度都能看清楚她。”
她的目光就围转着她。
何序觉得惊奇,她和裴挽棠牵着的手不放,快步绕到她身后,问:“这样也能看到吗?”
裴挽棠:“我后脑勺应该没长眼睛。”
何序看了一眼裴挽棠冷茶色的头发,探出个头在她后肩位置:“这样呢?”
裴挽棠:“正常的人双眼视野的范围只有180°左右。”
也就是看不到。
何序踮脚,下巴压到裴挽棠肩上,脸使劲儿往前抻:“这样呢?”
“非得让我扭头是吧?”裴挽棠说着抬手。
何序心知要挨打,眼疾手快放开裴挽棠,绕到她另一边。
裴挽棠转头,何序跑路;裴挽棠往前压步,何序迅速后退;裴挽棠站定不动,何序徘徊靠近……不长的桥上,何序绕着裴挽棠转了一圈又一圈,先把自己绕开心了。
邻居阿姨上完坟,开车三蹦子从路上经过,老远就听到桥上有笑声。她把头盔上的风镜掀起来,眯着眼睛往过看——一个高瘦持重的女人双手插兜不慌不忙,一个明亮灿烂的女孩儿在她旁边绕来绕去活泼开朗。
她就在一晃而过的电视里看过这种画面。
如今真实发生在老旧的桥上,她一下子红了眼眶。
何序是她看着长大的,镇上异样的目光和刻薄的议论从她一出生就缠着她,后来更是像阴风厉鬼,怎么都摆脱不了。她被迫早熟,畏缩怯懦,然后被迫长大,自卑窘迫。
她以前想都不敢想,她还能把头抬起来看人说话;现在她不止昂头挺胸,还明朗活泼。
女人掏出手弹她额头的时候,她双手捂头假装委屈;女人一凑过来,她立刻笑着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她好了就好。
好了就好……
阿姨抹抹眼泪,放下风镜继续往镇上开。
桥上,何序还抱着裴挽棠。
裴挽棠往前走,她顺着她的步子同步往后退。
“和西姐。”
“嗯?”
何序整个人倾在裴挽棠身上,抬着头看她:“以前我和谈茵她们去小竹山,回来之后你问我,你去不了的地方,我是不是玩得格外开心。”
突如其来的旧事重提,裴挽棠步子顿住,脑子里回闪着那晚对何序的折磨。
何序像是忘记了一样,眼神依旧明亮,浅色的瞳孔里充满爱意。她说:“不开心。”
就像游乐场的过山车。
第一次她就不愿意一个人去玩,第二次因为有裴挽棠在下面等她,她才开心地喊出了她的名字,和天空说爱她。
她喜欢两个人粘着,不要一个人独立。
她目光坚定热切。
裴挽棠看懂了,那热钻进她胸腔里,她整个心都在发软。
“要我陪着?”
“嗯。”
要你陪着。
也陪着你。
“你去不了的地方,我去看了回来告诉你。我记性好。”
“你走得慢,我就围着你跑。我跑得很快。”
她以前竟然会觉得她们不配。
其实她们最配。
她缺钱,她有;她缺爱;她给。
她上不高,她去;她走不快,她跑。
她们明明最配。
何序忽地把手伸进裴挽棠衣兜里,掏出她的手机解锁,然后把手机还给她,后退几步说:“和西姐,你现在拍我。”
何序的话题过于跳脱,裴挽棠没那么快转变,她握着手机看了何序一会儿,才挑挑眉说:“又琢磨什么呢?”
何序:“没什么,就是想给你拍。”
“过来路上拍上瘾了你还。”裴挽棠口嫌体直,举起手机对准何序,“笑一个。”
何序立刻嘴角上提,眼尾下压。
裴挽棠:“咯咯两声。”
何序马上露出牙齿,咯咯直笑。
桥面已经覆上了雪的白色,空中洋洋洒洒的那些落在何序肩上、头上和长直浓密的睫毛上。
高清镜头一帧一帧捕获她们。
再一幅一幅刻入裴挽棠心里。
裴挽棠心跳失衡,拉近镜头:“你谁?”
何序:“何序。”
裴挽棠:“我谁?”
何序:“和西姐。”
裴挽棠:“你,我的谁?”
何序不小心脚下打滑,急忙侧身扶住身后的护栏。
裴挽棠举着手机走近:“我,你的谁?”
何序才刚站稳,一抬头就看到裴挽棠已经走到跟前,身体压近,脚交错在她脚边。
好熟悉的画面。
何序很快想到公证那天的河边,也是桥、护栏和面对面站立的她们。
那天,裴挽棠一个人拼命拉着她们两个人的幸福,在桥边强吻了她。
那一刻她多想永远。
可清醒之后,她只是沉默痛苦地靠在她肩上流了眼泪。
何序回想那个画面,笑容慢慢淡下来,心口紧缩酸疼:“和西姐。”
裴挽棠的视频还在录着,但因为垂手撑着护栏,只能录到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淙淙如曲。她视线扫过何序被冷风吹红的鼻子,落在她唇上:“说。”
何序察觉到了裴挽棠的视线和视线背后的意图,她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伸手扶住的裴挽棠的腰。
裴挽棠抬头。
何序看着她说:“我们接吻吧。” ——
作者有话说:又是没榜的一周!
快苟不动了!
有点难过!
啊啊啊啊!
[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但是没事!
今天小海鲜写得很开心!
哈哈哈哈!
我可太爱写甜了(不是
[狗头][狗头][狗头][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