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今天也在努力活下去[西幻]》
1. 瓦解他的敌意
呼吸被蛮横地从喉管处截断。
窒息感直逼大脑皮层,芙丽娅的双眼开始充血,白皙的皮肤下血管紧紧收缩着,她感到肺叶在疯狂地痉挛,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青年的手如铁钳般死死扼住她的脖颈。
“亚……”
“亚瑟…兰……”
她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意识也不太清醒。
他却一寸寸收紧了力道,又在看到她的眼珠微微向上翻时,松开一点劲。
这力道的收放,每一丝变化都精准而残忍,将她的痛苦控制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无疑是一种精心计算的慢性折磨,比一刀致命更令人绝望。
这种折磨持续了漫长的、仿佛永无止境的一段时间。芙丽娅的眼泪早已哭干,干涩的眼眶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扯紧他手腕的手也失力垂下,她不甘地瞪着眼前的人,恨不得在他脸上剜出个洞。
青年的半张脸隐没在无边黑暗里,几绺染血的金色碎发贴紧线条冷厉的下颚,他的眼裂很长,绯粉色的眼珠在眼眶里透着腥气,隐隐泛着冷。
不知道是她已经出现了幻觉,还是什么,芙丽娅竟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气息变得极度陌生,瞳孔也变得像恶魔般鲜红。
“去死吧,我亲爱的小姐。”
不…
芙丽娅的意识消散在他冷漠嗓音收起的下一秒。
不要!!!——
芙丽娅猛然从柔软的大床上弹坐起身,像是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丰裕的空气顺着咽喉流畅地灌进她的肺叶,她下意识抬手去摸索自己的脖颈。
什么也没有……
是梦。
可是那种窒息的感觉如此清晰真实,甚至她现在都感觉咽喉里隐隐散发着一股甜腥味。她惊魂未定地抬眼扫视四周,熟悉的房间、柔软的床被,一切都真实可感。
…
不,
不,不!……
这或许不是梦。
一阵剧痛从颅内炸开,她的脑仁像是被人用巨斧劈砸开般,身上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疼痛使她不由蜷紧身体,重新倒进床里。
在那一瞬间,她眼前闪过无数个纷乱的画面。
——“有人犯了致命的错。”
“因此神,在瑟什大陆埋下了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将搅乱整片大陆的风云……”
这道平淡渺远的声音像一把长刀横插进她的大脑里,在一众汹涌的画面中,显得尤为清晰。
卡瑟琳是谁??!
种子?什么种子!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疼!!
……
太荒谬了。
疼痛如潮水般从她身上退去,只留下一种空虚的疲惫,但芙丽娅仍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的瞳孔剧烈地颤动着,脑中只剩下一句话——
这个世界是假的。
所有的信息都在提示她,这一切都是小说里的剧情。而她只是这本书中的一个炮灰角色,一个实打实的恶毒女炮灰,注定要为女主卡瑟琳的辉煌让路,最后被她的爱慕者杀死。
她所以为的那个梦,便是她的结局。
但这简直太可笑了。
爆炸的信息量一时间让芙丽娅难以接受,她咬紧唇,试图用痛感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叫芙丽娅,是瑟什大陆、弗格尔帝国的上层贵族。弗克鲁兹大公族中只有她一位女儿,在她上面,还有个哥哥。
在这个阶级分化鲜明的社会里,她甚至手握和皇族王储的钦定婚约,一直依仗着莫大的地位与权力四处惹祸,性格嚣张跋扈,在偌大国都里恶名昭著。
她一心恋慕她的未婚夫克伦劳德,在得知这个未婚夫爱的人是那个平民卡瑟琳后,做了不少疯狂事,因此惹得一身腥臊不说,克伦劳德对她也厌恶万分。
她转而开始将满腔愤怒发泄在下人身上,暴虐无度,其中受罪最狠的人便是她的私人骑士,亚瑟兰。
——那个被她父亲捡进府中、孤苦无依却本事强大的少年。
难怪亚瑟兰最终要杀她,毕竟她对他的折磨早已超出了人伦的极限。在她眼里,亚瑟兰只是一条没有感情的狗,任凭她打骂,他也始终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匕首、鞭子、夹手板……各种酷刑,她都曾在他身上试验过。她尤其喜欢用鞭子,那家伙抽打在亚瑟兰身上、会留下的道道血痕,在她看来,简直是最完美的艺术品。
以至于亚瑟兰跟在她身后,腰间除了保护她用的长剑,还别着随时供她施虐用的短鞭。
一次偶然的机会,芙丽娅撞见了克伦劳德和卡瑟琳在秘密花园中偷情,这已经让她濒临崩溃。然而,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她发现原本在她眼中低贱如泥的“狗”竟然也偷偷喜欢着卡瑟琳!
极度的愤怒和嫉妒像毒蛇一样缠绕着芙丽娅。她动了杀心,但在克伦劳德的庇护下,她无法直接对卡瑟琳下手。于是,她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了亚瑟兰身上、对他施加了更加残酷的刑罚。
也是在那一天,忍受了长达六年凌虐的亚瑟兰爆发了,他甚至觉得让她的血溅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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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肮脏,生生用双手掐死了她。】
还好,那些可怕的信息碎片都还未成真。
卡瑟琳还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一切都尚有转机。
但不幸的是,她已经做了太多无法弥补的错事。她的恶名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她对亚瑟兰的折磨与虐待,更是早已实施。
而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残酷的事实——所有人都爱卡瑟琳,而她只是个被抛弃的配角。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每个人都会喜欢上卡瑟琳,卡瑟琳的光芒注定让所有人臣服。而她芙丽娅,只是衬托卡瑟琳温柔良善的一片脏叶。
这简直太糟糕了。
芙丽娅缓缓松开抱头的双手,微微颤抖着翻转过身,却发现背后的睡裙已被冷汗湿透,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房间的角落——
偌大的房间,奢华而空旷。
月光透过厚重的窗帘,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只给亚瑟兰留了那一小片角落休息,她有时夜晚会做噩梦,害怕一个人,于是将亚瑟兰像狗一样栓在了自己房间里。
是真的用链子栓住。
而现在,深深的一片黑暗里,那名金发青年正靠坐在墙边,安静地垂着睫毛,脑袋歪斜着,呼吸平稳。从他脖子的项圈处延伸出一条粗重的锁链,扣在衣柜旁的锁栓里,拖出一道冰冷的光芒。
芙丽娅的眼皮颤了颤,刚才,她从那片混沌的信息海中捕捉到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别看他现在睡得乖巧,每到她梦沉的深夜,亚瑟兰就会来到她的床边,掏出银刃在她的身体上比划,模拟着如何杀死她才算解恨。
想到这,芙丽娅的身体忍不住一阵战栗。她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骑士是如何打开脖子上的锁链的,也不知道每个晚上纠缠她的噩梦,是否正源于他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
她没有心情再继续睡下去了。
从此刻开始,她必须要步步慎微地走下去。
芙丽娅非常清楚亚瑟兰在这个阶段对她的仇恨已经达到几乎饱和的程度。或许只差一点刺激,就会彻底激发他心底的杀意。
保命要紧,尽管再不愿意,她必须先学会示弱。
要一步步瓦解他的防线和敌意,就必须先重新构建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很难顺其自然地实现,因为她需要不动声色地以上位者的姿态去向他释放“合情合理”的善意,否则会违背她从前的人设,让他起疑。
如果让他察觉到自己在害怕、忌惮他,后果不堪设想。
2. 已经玩腻了
杂乱无章的思绪一直持续到晨曦初露,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柔和的晨曦透过窗纱,带着一丝暖意,洒在少女满脸憔悴的面容上。
长发凌乱地在床头铺散开,芙丽娅推开被子,缓缓从床上坐起来。
角落里的人也开始有了动静,锁链哗啦啦地响起来,芙丽娅惊了一大跳。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意识到失态后又迅速地捂住嘴,眼神惊恐地望向从角落里睁开眼的亚瑟兰。
空白的沉默中,他又安静了下来。
芙丽娅慢吞吞地下床,从床头柜里翻出钥匙,强装镇定地靠近他。
千万不要醒来、千万不要醒来……
心里祈祷着,芙丽娅缓缓蹲下身,听觉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声淹没,她指尖发颤着伸向青年脖颈处的锁闩。
下一秒,她的祈祷骤然破碎。
沉睡中的青年掀开眼皮,忽然抬起手抓住她的手指。
芙丽娅的心理防线一下子就破功了,又是尖叫一声,下意识后退一步。
但那生硬冰凉的触感像蛇一样攀咬住她的手指,芙丽娅无法挣脱,踉跄之下只得一屁股摔坐在他跟前,吃痛地“嘶”了一声。
金发青年那对绯粉色的眼瞳缓缓转动,像一只漂亮的木偶般,淡淡锁定在她的脸上。
“小姐。”他开口说话了。
芙丽娅心脏一缩,
她绝对不能表现出害怕,否则亚瑟兰那么聪明,一定会觉察到什么。
这么想着她绷紧面部肌肉,作出往常那倨傲的神态,一手拍掉他那只捉住她指尖的手。
“放肆,你怎么敢拿你那只手碰我的!”
如擂的心跳还未平息。
亚瑟兰泛白干涩的唇瓣蠕动了两下,收回了冒犯她的手,平淡地吐出几个字来:“抱歉……您昨晚,没睡好吗?”
他还敢问?!
要不是他半夜拿着匕首在她床头这样那样比划,她能不做噩梦吗?!
芙丽娅忍着发脾气的冲动,帮他打开了脖子上的锁链。亚瑟兰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感到些不适,手指勾了勾勒紧自己脖颈的项圈,露出一点红痕。
她眼神精准捕捉到了那一圈红印,心念微动。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亚瑟兰缓缓爬起身,曾经对他心存轻蔑、不屑关注,直到此刻,芙丽娅这才意识到此人站直身体有多高——
足足高出她两个头的个子,让她说话只能仰着头说,平视时头顶只堪堪到达他的锁骨下方。
他宽大的骨骼撑起没有一丝褶皱的骑士服,芙丽娅抬头,被那张秾丽的面容刺了一下眼睛。
她从前之所以那么爱凌虐这个人,有一点原因就是,他的长相完完全全符合芙丽娅的审美——
他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得让她忍不住想要去破坏。
亚瑟兰的头发有着丰饶的麦穗般亲和的底蕴,是柔软的金黄色。但他似乎因为营养不良、皮肤和唇色都白得吓人,清瘦的面颊略略微凹陷,以至于显得他面部线条愈发冷峻凌厉。
他一向有着舔嘴唇的习惯,因为他的嘴巴总是很干,起着死皮。
现在,他正注视着自己。
他有着很长的眼裂,绯粉色的瞳孔像两颗明粹漂亮的玻璃珠。
他的眉目忧郁而冰冷,却也妖异秀气。眼头下勾,眼尾耷得更沉,重睑深邃地嵌在眼眶里,浓密的睫毛遮住一点上眼缘,但因为太高了,平时视人时,总是垂着眼,浓睫下压,显得眼型细长一条。
亚瑟兰是标准的小狗长相,可是在他那张脸上,却一点也不显得无辜,只是带着些天然的忧郁。
他的气质过于杂糅,令芙丽娅心生不适。
“小姐,饿了吗?”
他冷淡的声音打断了芙丽娅发散的思绪。
“去做饭。”
亚瑟兰的语言系统有些异于常人,说话时顿挫不定,惜字如金的奇怪口吻,显然是不太愿意与人沟通交流的。
他刚要走。
芙丽娅蓦然出声叫住他:“我让你走了吗?”
亚瑟兰缓缓转过身,沉眸看她。
“你——”
“把手伸出来。”
他拥有一双极其漂亮的手,像工匠手下雕凿出的完美工艺品。亚瑟兰在她面前摊开掌,十根手指就这么听话地分开,供她静静观赏。
他的皮肤苍白得如同未经血色的瓷釉,那修长的手指更是纤细得有些病态,然而,这双手却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指根处,缠绕着一圈又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某种残酷的刑具勒出的印记,又像来向她索命的厉鬼。
亚瑟兰的双手骨骼感极重,因常年受饥而失去血肉感,骨节寸寸突起,掌心还覆着厚厚的剑茧。
就是这么一双手,掐她脖子时,骨头硌得她生疼。
芙丽娅多看一眼,脑后就感到一阵森寒。
起了点儿坏心,芙丽娅抬眸看了眼亚瑟兰那沉静的面容,二话不说从他腰间抽出短鞭,狠狠抽打在他手心。
让他用这双手碰她!
让他掐她!
让他置她于死地!
鞭影重重,一下又一下,无情地抽打在他的掌心。
芙丽娅纾解着心中郁气,看到他掌心渐渐浮现起红印,才一把丢开手中的短鞭。
直到此刻,她从噩梦中脱离的阴影才有所实感地疏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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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兰果然面色如常,甚至走出几步俯下身想要去捡回来。
“不要捡了。”芙丽娅冷声开口:“以后我都不会再抽你了,我已经玩腻了。”
亚瑟兰俯身的动作一顿,眼珠转了转,没说话,慢慢站直身体。
看来她是要有新花样了。
芙丽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关心自己的需求:“我饿了。”
亚瑟兰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安静几息,芙丽娅才揪着头发大叫起来。
演戏实在太难了,她刚刚表现出的反应应该不夸张吧……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芙丽娅开始咬着手指痛苦思考起来。
卡瑟琳……
这个平民女孩当真有本事,以一人之力夺走所有人的喜爱。竟然还能让亚瑟兰那种感情淡薄的人都为之倾心。
她究竟有什么魅力呢?如果只凭着过人的美貌以及温柔善良的内心,那根本不足为奇,为什么偏偏所有人都爱卡瑟琳呢?
这本书为什么叫《所有人都爱卡瑟琳》?
还有那个种子,又到底是什么种子?
哪种植物的种子足以搅乱正片大陆的风云?又或许,那根本不是植物的种子,而是人。
不,这些与她无关。她现在要做的,是先稳住亚瑟兰的心态,一点点抹轻他心里的仇恨。
然后,再报仇。
想到这,芙丽娅眸色一暗。
克伦劳德那个渣男不仅背叛她,也想杀她。
想到自己曾经那么热烈地爱过他,芙丽娅就气得抓狂,她无处发泄,一脚踹到柜门大开的衣柜上,顿时痛呼出声,“刷啦啦”的衣服从衣柜里掉出来,把她无情地压到地上——
亚瑟兰端着餐盘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芙丽娅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气急败坏地冲亚瑟兰大叫:“你还不快扶我起来!”
青年将餐盘摆置在一旁的小桌上,几步上前拨开衣服堆捞出芙丽娅。
少女发丝凌乱得有些炸毛。
亚瑟兰扶着芙丽娅坐到一边的梳妆台前,转身离开打算去叫女仆进来。
芙丽娅没阻止他,她静静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大公家一脉相承的亚麻棕头发、金色眼睛。而她却遗传到了妈妈祖母绿的瞳色。
镜中的少女粉腮红裙,秀眸惺忪,穿着睡裙精致一坐,像个凌乱的洋娃娃。
她摸摸自己的脸,她一向不喜欢她脸上那些稀疏的雀斑,以前每次都会用大把白铅粉涂在脸上用以遮盖,再用口脂涂个大红唇,显得像个鬼。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还是自然的模样显得顺眼一些。
3. 新的把戏
不多会儿,几个女仆在亚瑟兰的带领下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
“小姐,日安。”
“我来帮小姐浣洗。”
“我来给小姐换衣服。”
“我来给小姐叠被子……”
女仆们你一言我一语,唯独避开了一个话题——为小姐梳头。
以前芙丽娅有一根头发被人梳痛了,当即就会把那女仆踹翻在地,大骂一通。
因为这件事,大公府里走了很多下人。
此时,三个女仆正围在芙丽娅身边。一个躬着身,小心翼翼地帮她更换华服,另一个躲得远远的,仔细地整理着床被,最后一个端着铜盆,轻轻地拧干手中的毛巾,准备为芙丽娅净面。
她们配合默契,将所有的琐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唯独那梳头的工作,像是个烫手的山芋,无人敢接。
三人对望一眼,最后眼神求助地落在身后安静站着的亚瑟兰身上。
芙丽娅一直沉迷在镜子里的自己,压根没注意身后发生的状况。
直到她看见镜中缓缓走近她的那道身影。
青年的脸清瘦苍白,正眼神冷冷地垂眸看她。
芙丽娅心脏猛地抽跳一记,被吓得不轻。于是扭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想干嘛?”
“梳头。”
芙丽娅疑惑不已地愣了愣,眼神越过亚瑟兰的身体扫向不远处几个埋头苦干却眼神躲避的女仆,心下了然。
咬了咬唇,她没说话,转过身。
这是默许他给她梳头的意思。
骑士高大的身体贴近她,修长的手指拿过一旁的木梳,另一只手捻起少女纤薄背脊上的一绺卷发,自上而下地,慢条斯理打理着。
他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网,将芙丽娅围裹。
不敢想象,他竟然在用那只想掐死她的双手给她梳头,如此耐心、细致,仿若幻觉。
微凉的指尖无意擦过少女肌肤时,亚瑟兰明显感到手底下那具娇小身躯轻微的颤栗。
她在害怕他。
亚瑟兰敛下眸中情绪,耐心十足地给她梳理长发,甚至会给她扎起辫子,然后用粉色发带打上蝴蝶结——虽然很丑。
芙丽娅举着镜子无语凝噎,她才不要顶着这个丑丑土土的发型出门。
一把扯掉脑后的蝴蝶结,甩了甩脑袋,让蓬松的长发自由散开。
亚瑟兰并不意外她这任性的作为,没有转过来给他一巴掌就算仁慈了。
早饭已经准备好。
少女一身涧石蓝的小洋裙,坐在小桌前吃东西,嘴巴塞的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亚瑟兰冷冷撇开眼,他以前养过一只小仓鼠,还起了名字,波利,后来被芙丽娅发现并弄死了。
“喂,亚瑟兰。”
听见她喊自己名字,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
以前芙丽娅总是叫他疯狗、贱狗、坏狗……拿那些侮辱性极强的恶毒称号羞辱他。
她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更瞧不起他低贱的身份、寡淡的性格,从头到脚都对他厌恶至深。
这是第一次,她完整地称呼他的名字。
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她想做什么?
亚瑟兰调转视线,深邃的眼睛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试图看穿她恶作剧的意图。
“你想不想吃?”芙丽娅扬起天真无邪的脸,晃了晃手中捏着的荷式奶油面包。
亚瑟兰的眼神骤然冷冽。
新的花样,来了。
“不饿。”
他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心里却划开阴冷的哂意。
芙丽娅以前很少让他吃东西,仿佛食物是某种稀缺的奖赏,而非生存的必需。一开始,他还会因饥饿而感到难受,但久而久之身体和心灵都逐渐麻木,饥饿感被驯服,身体只剩下空洞。
“我可以给你吃这个,但我有个要求。”
亚瑟兰安静等待她发话。
少女的唇边残留着奶油渍迹,被她用舌头卷走,那张水润粉气的漂亮嘴唇一向不会吐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他看见她扬唇一笑,那抹甜美的笑意格外扎眼。
他听见她傲慢地说:“你以后陪我吃饭,每一顿饭都要陪我吃,我吃不完的,你必须全部吃光,一点食物也不准浪费。”
吃她吃剩的食物?
青年低垂的睫毛颤了颤。
大脑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徒劳地试图剖出这诱惑的命令中埋下的陷阱。
这也算是惩罚么?
……好像也算。
见亚瑟兰不为所动,芙丽娅将面包丢回餐盘里,拍了拍手优雅地站起身宣布:“好了我吃饱了。”
亚瑟兰的眼神下意识一瞥,就在他以为这新把戏是用来整蛊他的恶趣味时,他看见餐盘里的食物满满当当,几乎没怎么动过。
这不像是明目张胆的羞辱,更像是拐弯抹角的施舍。
大脑停滞一瞬,像卡住零件的齿轮。
“看来今天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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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口,真是便宜你了。”娇蛮的声音在耳边撩起,芙丽娅走过他时,眼角余光偷偷瞄了一眼那张脸是什么表情。
好吧,什么表情也没有。
简直无趣。
她现在要做的,是重新构建他与她之间的情感关系。
那么就得从一点点剥离掉她曾经在他身上施加的苦难开始,然后通过示好以建立初步的信任。
进展不能太快,她必须制造一个过渡期,让一切发生、推进得顺其自然。
一阵香风掠过亚瑟兰鼻尖,随后消失在身后。
芙丽娅从房间里出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尽管有了初步计划,她也还是忌惮他。
不管是预知梦中死亡的阴影、还是现实里他那股瘆人的气质。
甚至感觉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都浑身难受,今晚她一定要把他从自己房间里想办法弄出去。
她想起来亚瑟兰没有自己的房间,于是找到管家安排了一间离她房间最远的空屋。
她无法保证他蠢蠢欲动的杀心在哪一天、哪一刻会被拨动,除了安抚这头躁动的野兽以外,也要和他适当拉开一点距离。
芙丽娅心事重重地坐进马车里,她要去公民专署查一个人,查那个叫“卡瑟琳”的公民。
一旦卡瑟琳出现了,某种法则似乎就会触发运转,亚瑟兰作为重要男配,极有可能也不受控制地喜欢上卡瑟琳,到时候很有可能会应验那场噩梦:为了那个女人,把与她作对的自己杀掉。
她想活着,并不想死。
一想到自己狂热爱慕了那么久的未婚夫将来也很有可能为了卡瑟琳而杀了她,而那个渣男一边用肉麻情话哄着自己,一边又幽会情人,将她蒙在鼓里、像一个傻瓜一样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就委屈得想要放声痛哭。
但她不能在外人面前掉眼泪,那样会被人看笑话。
“芙丽娅小姐,到了。”
车夫恭敬地撩开车帘,将芙丽娅搀下来。
公民专署是登记所有公民身份信息的组织,事实上,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轻易透露任何人隐私身份信息的,但在芙丽娅这里,所有规矩都不是规矩。
反正她名声都那么臭了,他们能拿她怎样?
走进公民专署,芙丽娅霸道地用手压住管理人员手中正在翻阅的资料:“我要查人。”
一名皮肤黝黑的年轻男人愤怒地抬起头,一看到那头标志性的亚麻色头发时,顿时面色灰败下来,刚想骂人的话此刻堵在了嗫嚅的嘴巴里。
4. 他的戒备
“这恐怕不太妥,小姐,您就别为难我了。”
芙丽娅没说话,往桌子上丢了一袋金币:“够不够?”
黑皮肤男人愣了愣,没有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恶女小姐一上来就用钱砸人。
见男人没说话,芙丽娅以为钱没给够,又抛出一袋金币,这次抛歪了,重重砸到男人脸上。
男人:……
是真的被钱砸晕了。
“小姐,您要查谁?”
芙丽娅勾起唇角,报出名字:“卡瑟琳。”
“姓氏呢?”
“不知道。”书里没提。
“唔……她的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多大。”
男人又是一阵沉默和为难。
“小姐,如果不知道姓氏的话恐怕有点难查,‘卡瑟琳’这个名字重复率太高了,要查到您需要找的人,恐怕得宽限我一些时日,到时候我把这个人的身份信息打包送到您府上,您看如何?”
芙丽娅想了下,点头:“可以,资料最好越全越好。”
这个卡瑟琳,如同迷雾一般,来历成谜。如果在弗格尔帝国境内还好,就怕她是来自其他帝国的公民。
茫茫沙漠要寻觅一粒普通的沙子,实在太难了。
如此一想,芙丽娅只觉一阵无力感袭来,她疲惫地坐上回程的马车,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
家里还有条阴晴不定、随时可能发疯的狗,如同定时炸弹一般让她不得安宁,真是身心俱疲。
而此时此刻,弗克鲁兹大公府内,人声沸腾。
几个身着黑色骑士服的骑士们正围着一道身影嬉皮笑脸,其中包括骑士长图茨。
“你还真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啊,以为傍着小姐的身份就能嚣张得意吗?”一个骑士高声说道:“你猜怎么着,亚瑟兰,看来是鞭子吃得不够多,小姐叫我们可以随便怎么弄你,弄死都没事,知道么?——小狗?”
那人调笑的口吻极其阴阳怪气,他干脆蹲下来和被人揍倒在地的金发骑士保持平视,然后用带着糙茧的手掌在他那张半边青紫的脸上轻轻拍了几下。
实际上亚瑟兰是能打过他的,甚至一挑十都没问题。
只不过先前芙丽娅给他下达了命令,在大公府中受到任何人的欺负都不可以还手,只能挨着。
她亲手碾碎了他的人格和尊严,把他拴在自己身边当作一条发泄情绪的狗。
亚瑟兰啐出一口淤血,与那人对视的眼睛缓缓垂了下去。
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他眸底翻涌着的愤怒和杀意。
原来又是她那作祟的恶趣味……
表面上看似对他宽恕了一些,背地里却叫人弄死他都不成问题。
他感觉自己被那个女人耍得团团转,简直太可笑了。
被人反剪在背后的双手慢慢收紧了力道,握成拳头。
芙丽娅……
像是心念受到某种感应,现在令他最痛恨的声音蓦然炸响在耳畔——
“你们这群杂碎在做什么——都给我住手!”
高调张扬的身影闯入场地,少女声音愤怒地砸进庭院里,让所有人背脊一寒,围聚在一起的骑士们下意识分散开来,露出中间那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青年。
芙丽娅一回大公府就看见如此可恶的一幕,气得两眼发黑差点晕倒。
这群愚蠢的骑士,这不是给她拉仇恨吗?!
芙丽娅冲上前就是给其中一个人狠狠一巴掌:“图茨·梅里特,你这个吃软饭的杂种!”
她蓄足全身力气的一耳光,抽得那名叫图茨的骑士长身体踉跄几步,偏过头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小麦色的皮肤上渐渐显露出五根纤细的指印,浮现起血色。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吓了一跳。
芙丽娅打人的手疼得发麻,还是忍着扭曲五官的冲动露出恶狠狠的表情:“你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竟然敢动我的人!”
“从现在开始,我将剥夺掉你身为骑士长的一切权力,收拾收拾东西赶紧滚蛋吧!”
小姐的狗·亚瑟兰缓缓抬起头,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但仅仅一瞬,那丝情绪便被他强行收拢压制,再难窥见分毫。
图茨捂着脸震惊地瞪大眼:“小姐!”
而后清脆响亮一声、又是一巴掌,对称地出现在他脸上。
“你还有什么问题?”芙丽娅冷冷看着他,用眼神逼退了图茨想说的全部话。
高大健壮的骑士长低下头一言不发,牙冠却被狠狠碾磨着,在绝对的权力的地位的面前,男人的自尊算什么垃圾、他完全不敢发火。
“还有刚才那个动手的杂种,” 少女的声音像从齿缝间挤出,冰冷而锋利:“你也可以滚蛋了。真是不知所谓,卑贱的下人竟然也敢露出那种倨傲的眼神,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那双美眸像柄淬毒的匕首,狠狠地刺向那个一直试图隐匿身形的棕发骑士,每一个字都扎进对方的尊严。
“都给我滚!”芙丽娅猛地一挥手,像是在驱赶令人厌恶的苍蝇。
令人提心吊胆的氛围在那一声命令中被打散了,几个骑士如蒙大赦,三三两两地仓皇逃,生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芙丽娅迁怒的目标。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剩下芙丽娅和亚瑟兰两人。空旷的石板地、沉默的喷泉,一切都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微妙的对峙。
芙丽娅垂眸,目光如炬,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怎么,还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亚瑟兰这才缓缓爬了起来。
芙丽娅的眼神落在他那张半边青紫的脸,目光闪动:“你……”
真是该死,他们竟然敢对这张漂亮的脸为非作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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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兰是大公捡进来分派给她的,因此芙丽娅心里自动地将亚瑟兰划分为自己的所有物,现在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被人毁了一样难受。
庭院里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亚瑟兰不知道这位脾气阴晴不定的小姐此刻又在打什么主意,他现在浑身狼狈,尊严早已被碾得粉碎。他再也无法忍受这屈辱,也顾不得会不会惹她不开心,绕过她那令人感到压迫的身影,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芙丽娅叹了一口气,她就知道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自我意识觉醒后,再看曾经的一切所作所为,她只觉得愚蠢至极、糟糕透顶。
满地烂摊子等着她去收拾,头更疼了。
这件小插曲发生以后,芙丽娅篡改了以前下达的那条恶毒命令,在骑士团中匪夷所思地传开——
任何人不得在骑士团中挑动矛盾,进行殴打、辱骂,违者,处死。
这条命令已不再是不痛不痒的惩戒,而是冷酷无情的死刑判决。它意味着,从今往后在骑士团内部,任何形式的冲突和暴力都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往日里的嘲讽与欺辱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静默。曾经对亚瑟兰避之不及的人们,如今更是连一个正眼都不敢给,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招来无妄之灾。
他甚至被芙丽娅驱赶出房间,有了自己单独的卧室,没有再被那条狗链锁着的屈辱要求,他被无声地允许可以躺在柔软的床垫上,享受一夜安眠、做一个好梦。这曾经对他而言是奢望的舒适,如今却触手可及。
亚瑟兰的世界,就这样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静之中,这种安静让他感到陌生,却又带着一丝扭曲的自在。
但芙丽娅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真的只是单纯地认为,他遭受暴力会让她感到尊严被侵犯么?…真的只是嫌恶他的身份才忽然决定撤销那条屈辱又私密的要求么?
他感到困惑、警惕、不解。
她带着一丝欲盖弥彰意味的行动轨迹只会让他更加不安。
他绝不可能接受这如薄冰般易碎的现实、对她生出哪怕一丝丝的信任,因为如果她接下来的行为更加荒唐,于他而言,那只会是毁灭性的摧折。
她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时候,一开始,她会假惺惺地冲他露出一点善意,如同诱饵般,然后转身就给他戴上无法取下的宠物项圈,剥夺他的一切自由。或者温柔地摸摸他的脸,说着为伤害他而抱歉的话,又狠狠一巴掌抽上来,嘲笑他不识好歹,如同玩弄一只卑贱的蝼蚁。
后来她发现自己骗不到他了,就开始觉得这种事情很没劲,于是便撕下了所有伪装,直接明目张胆地虐待他。
现在,也一样。
她只不过是遵循着自己时鲜的恶毒兴趣,去做让她高兴的事,仅此而已。
5. 父亲的规训
在某个温暖舒适的午后,芙丽娅收到了来自公民专署寄来的文件。
她没着急看,转而招呼亚瑟兰在她身边坐下吃饭。
桌上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什么榅桲派、米布丁、炖羊肚、鹿肉炖菜……
芙丽娅在一旁吃着葡萄,看着亚瑟兰一点一点把桌上的食物吃完。
几年的饥馑让他食量骤减、早就习惯了食不果腹,又在她短时间的投喂下,食欲重振起来,但他吃饭的模样很斯文,举手投足的动作都十分令人赏心悦目。
芙丽娅让他吃她的剩饭,表面上像是一种羞辱人的把戏,实际上,她只是想变着法子哄他多吃点东西,慢慢把肉养起来,否则那张苍白骨感的脸总是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真的很吓人。
一连好几天没再折腾亚瑟兰,芙丽娅心态开始变得平静。不再被情绪支配后,她完全掌控了自己的思维,头脑清醒许多。
她拿起一旁密封的文件袋,撕掉封条,拿出里面薄薄的几张纸。
她的眼神一行行扫过上面的文字,表情变得难看起来,最后翻回第一张,定格在右上角那张小小的人像照片上。
照片中的少女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明亮晶莹的黑色眼睛笑弯成月牙状,她很漂亮,是那种亲和力满满的温柔长相。
卡瑟琳。
仅仅是一名普通的牧师之女。
为了将来成为一名合格的修女,卡瑟琳十岁时便跟随父亲前往克罗琅帝国进修学习,八年之后将回到母国弗格尔。
八年后……算了算,也就是今年。
芙丽娅抓紧纸张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几道褶皱在那张人像照片上劈开。
卡瑟琳……
回来,她与她,无非是斗个你死我活。
深吸一口气,芙丽娅迅速调整好心情,将所有东西塞回密封袋里,随手放在一边。
亚瑟兰抬起头来,舔了舔唇。
“小姐,吃完了。”
芙丽娅扫了一眼桌上一滴食物不剩的空盘,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那我就回去午睡了。”
她实在是太累太困了,这几天精神一直紧绷着,晚上也没睡好觉。
亚瑟兰目送着芙丽娅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那对绯粉的眼珠才轻轻调动方向,落定在她刚才所坐的位置处、手边那个被人遗忘的密封袋。
袋口被人重新打开,他修长的手指探进去,抽出了一点纸张。
被少女捏皱的人像照片完整展露在他眼前。
【卡瑟琳】
只是一名平凡的一级修女。
青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将纸塞回去,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到底是什么让她露出这样如临大敌的忌惮表情……
这个普通的修女么?
真有意思。
那张一贯对人骄纵跋扈的脸,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让他感到兴奋的害怕表情。
她在害怕什么?
权力地位的威胁与流失……还是说——
死亡?
亚瑟兰复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默默起身离开。
空阔的小院里,卷动着细流的凉风,草叶浮动,空气中隐隐渗着荚蒾香。
…
芙丽娅窝在房间里睡了很久,一直到窗外夜色朦胧起来,她才懒懒地掀开眼皮。
门外女仆轻叩房门,轻声道:“小姐,您醒了吗?大公阁下请您到书房去谈话。”
芙丽娅坐起身体。
大公阁下,那个很少对她管问的父亲。
平时就算她恶事做尽、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大公都未曾有所出面和表示。
如今她什么也没做,反而召她去谈话?
真是匪夷所思。
迅速穿戴整齐后,芙丽娅在女仆的引领下来到大公阁下办公的书房门前。
红松木材质的厚重双门被她吃力推开,室内烁亮的灯光刺得她眼睛一疼。
最中央的桃花芯木长桌后,安静地伫坐着一道修长人影——
文森佐·弗克鲁兹。
弗格尔帝国位高权重的大公阁下,也是她的父亲。
面貌清贵俊朗的中年男人长发优雅地扎束在脑后,一身西装挺阔,此刻正低头握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尾细长的羽毛微微浮动。
“关门。”
门应声合上。
文森佐没抬头,依旧在写着什么东西。
“父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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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因为父女之间许久没有见面,还是如何,芙丽娅总觉得在踏入这个房间后就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尽管那个男人安静坐在书桌前什么也没做,气场也强大得可怕。
“听说你单方面开掉了我为你配备的骑士长和一名骑士。”
芙丽娅愣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是的父亲大人,那两个不长眼的骑士冲撞了我。”
“冲撞的不是你。”
“你在袒护亚瑟兰?”笔尾的羽毛停住了,文森佐蓦然放下手中的笔,抬起那双金光璀璨的深邃眼睛。
那双眼似乎能看透一切,盯得芙丽娅脊背发凉。
“亚、亚瑟兰怎么了吗?”
文森佐淡漠凌厉的眼神在芙丽娅的脸上扫荡,像是想要捕捉到什么信息。
但芙丽娅一脸懵,根本没搞清什么状况。
“你把亚瑟兰赶出了你的房间?——”
“我还听说,这几天睡前你都没有再对他动用私刑?就算亚瑟兰拿着鞭子主动跑到了你的房间,也被你赶了出来。”
芙丽娅听傻了,父亲怎么对她的私生活如此了如指掌!
文森佐十指交握,声线平稳,“我可爱的女儿,芙丽娅。”
“你真是傻得可怜,忘记了我以前将亚瑟兰交给你时,怎么对你说的了吗?”
【你要像训狗一样对待他,让他彻底乖顺以后,才不会被反咬,让他心甘情愿地对你俯首称臣。】
芙丽娅咬紧红唇:“记得的,父亲大人。”
“不要心软,更不要动恻隐之心,对待疯子,就是要像训狗一样,让他彻底服帖。你现在大错特错了,芙丽娅。”
“……我明白了,让您失望了,父亲。”芙丽娅垂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书房里的压迫感在一瞬间松懈了不少,文森佐忽然露出轻松的笑容:“真听话,我可爱的芙丽娅,过几天就要去皇宫了,我带你去见克伦劳德,好不好?”
克伦劳德……
芙丽娅忽然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她的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神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却又带着几分少女怀春般的忸怩:“太好了,父亲大人。”
6. 施用鞭刑
从书房里出来以后,芙丽娅快步走在回房间的路上,她咬紧唇,感到一阵阵头皮发麻和后怕。
父亲一直在监视她——她深刻意识到这一点!
他甚至在刻意引导她去凌虐亚瑟兰,原来她以前的所作所为,除了本性使然,大部分原因都是受到大公的指示,但那又是出于一个什么样的目的?
亚瑟兰到底是什么身份?
孤苦无依、来历不明的骑士……
还有那双在梦里非人的眼睛。
这一切都紧紧缠成一个谜团,压在芙丽娅心头。
文森佐分明是在借她之手,达成某种目的。
那她在父亲眼里又算什么?
像亚瑟兰一样,是他豢养的宠物?
太可怕了,她想哭。
没能忍住掉眼泪的冲动,芙丽娅转身踉跄撞进房门,扑进柔软的床被里。压抑许久的呜咽化作暴雨,在寂静的房间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谁对她是真情实意的?
连这个世界都是虚假的。
为什么偏偏是她?命运像是恶作剧般撕开帷幕,让她窥见自己注定消亡的终局。让她独自一个人每天提心吊胆地活着、饱受痛苦和折磨。
每一个夜晚都成了倒计时,逼着她独自穿行在荆棘丛中,被锋利的倒刺划破皮肤、却始终无人在意这鲜血淋漓的伤口。
因为所有人都厌恶她——仆人们畏惧她、父亲利用她、哥哥疏远他、爱人欺骗她、亚瑟兰又仇杀她。
她还有谁可以依赖呢?
哥哥?不,他们的关系甚至如同陌生人。
在这个恶俗的世界里,信任成了最奢侈的东西。既然无人可依,那就将自己锻造成剑,哪怕前路充满坎坷、她也要咬着牙,独自走下去。
她不相信所有人,她只能靠自己。
她并不清楚这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现在她的命运掌握在她自己手中,那她就有能力改变事情的走向、逆转自己的结局。
她要为了自己而活。
谁也别想掌控她……
夜色将少女的瞳孔浸染得愈发幽深,祖母绿的眸中翻涌着暗潮,随着眼睫颤动、细碎的恨意疯狂堆砌在眼底。
“克伦劳德……”
她的牙齿恨恨碾磨那个曾经牵动她心脏的名字。
她忽然癫狂地想,如果一个帝国失去了唯一的王储、会怎样?
背叛她的人……她真是一点都不想让他们好过。
两种方案的可行性在芙丽娅脑中交汇纠缠、丈量比较。
如果履行和克伦劳德的婚约,那她就会成为王储身边最亲近的人,杀他,机会比任何人都要轻易许多——
不过在那之后,她也会在第一时间被列为嫌疑人处以死刑,就算没有,王储死了,她也会沦为深宫里孤苦无依的寡妇、说不定会被拉去陪葬。
但如果让婚约作废,克伦劳德和卡瑟琳就会顺理成章在一起。“所有人都爱卡瑟琳”的法则运转,她无法保证那条疯狗会不会发狂,得不到女主就将仇恨转移在她身上,又弄死她。
……怎么两头都是死。
芙丽娅不甘地闭了闭眼。
最后,她决定,先弄死克伦劳德。
就算要死,她也要拖他下地狱。
事实上,第一种方案还有极小的概率达成某种结局——那就是小说里的男主被剔除,女主和亚瑟兰产生更多可能性,到时候她完成自己的刺杀计划就逃遁、离开这片国土,重新生活。
芙丽娅泪迹未消的脸上忽然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一想到克伦劳德那个贱人被她摁在身下用匕首捅烂,她就无比兴奋。
她会让他认清、背叛她的下场。
门外,亚瑟兰静静站在门口,手还维持着准备敲门的姿势,垂在身侧的手里捏着一根短鞭。
听见房间里传出少女又哭又笑的声音,像是磕了疯药。
但他还是决定敲门。
房间里安静一瞬,而后他听见芙丽娅的声音——
“进来。”
亚瑟兰推门而入,房间里没有打光,但他的眼睛能够适应黑暗,视力极好。
入眼的,先是一双裹着珍珠光泽的小腿,俏皮地在她身后晃荡。
少女一身纯白睡裙趴伏在床上,上半身被撑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她支着下颚,踢起小腿,懒懒地歪头看他。
肩头的吊带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一边,松散的领口透出大片白皙旖旎的肌肤,被散乱的长发微遮掩住。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分明还残留着未涸的泪痕,像是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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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狠欺负了般眼眶通红,此刻却用冰冷的眼神扫量他。
亚瑟兰的眸光暗了暗。
芙丽娅的眼神落在他身侧的皮鞭上。
她想起刚才在书房里文森佐对她说的那一通话。
今天她没有赶走亚瑟兰,没有感情地朝他勾了勾手指:“拿过来。”
金发青年大步走上前将皮鞭递交给她。
他微凉的肤温划过少女的肌肤,惹得芙丽娅秀眉不快轻皱。
“把衣服脱了。”
亚瑟兰抬手,自上而下熟稔地捻开纽扣,骑士服被脱到一旁,他又开始脱里面的白色衬衫。
在芙丽娅的注视下,青年向她献上那具完美却残败的精壮躯体。
他的身材匀称且极具美感,没有那种过度夸张隆起的肌肉,却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内敛而又充满爆发力的力量感。
紧实有力的年轻躯体肌理漂亮、宽肩窄腰。
只不过在苍白的皮肤上,一道道交错狰狞的鞭痕破坏了整体美感,也透出几分难训的野性。
芙丽娅忽然感觉鼻腔一热,瞳孔地震,迅速翻了个身,将背对着亚瑟兰。
她眼疾手快地捂住鼻子,下一秒,两条鼻血流了下来。
该死的……什么场合她竟然流鼻血了。
身后窸窣响动,等她胡乱抹掉鼻血再转过身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只见骑士正跪坐在自己面前,姿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他修长的大腿微微分开,紧实的肌肉将裤子的褶皱都撑得平整,线条流畅而富有力量。金发青年上身屈委,却抬起头,艳丽的五官面无表情,绯粉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色气冲天。
芙丽娅整个人像被丢进温水里缓缓煮熟的螃蟹,白色的皮肤一点点染上薄红。
“你!”
她预感到自己即将再度流鼻血,连忙拽起身下的被褥擦了擦:“你看我做什么!背过去!”
亚瑟兰乖乖调整姿势,将骑士宽阔却脆弱的背部展露给她。
在看到背上那更加密集的鞭痕后,芙丽娅倒吸一口凉气。
她坐起身,看了眼手里的短鞭。
然后——
高高扬起。
亚瑟兰闭上眼,却在下一秒,睁开错愕的眼。
7. 克伦劳德
短鞭裹挟着破空声掠过亚瑟兰的脊背,在他腰侧擦出一道血痕后,重重甩在冰冷的地面上。
“都怪你!害得我被父亲谴责!”
又是几鞭落在他身侧的地面上。
清脆响亮的抽打声透过门缝传进门外人的耳朵里。
芙丽娅一边假意发泄着怒火,一边用余光瞟向门缝处摇曳的黑色阴影。
“我抽不死你!……”
芙丽娅机械地重复着甩鞭动作,只觉得手腕一阵酸软,渐渐骂人的词汇也用光了。
她不耐烦地看向门口,那道人影终于离开。
丢开短鞭,芙丽娅身体向后一倒,在床上翻滚了一圈。
“训狗”可真是门体力活。
“滚吧。”
少女的声音闷闷从被褥里传出来。
亚瑟兰捡起一旁的衣服,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他侧过身,目光黏腻而危险地落在床上趴着的娇小躯体上。
他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猩红的暗流正翻涌着破茧而出。
他不知道是什么致使芙丽娅性情大变,也开始难以判断这一切又是不是她布置的新玩法。
芙丽娅……
绯色瞳孔剧烈收缩成危险的窄线。
你到底想做什么。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在身后响起,她听见皮靴由近及远的踩踏声,直到房门被打开又重新合上,芙丽娅才松了口气,沉沉睡去。
…
几天时间里,什么事也没发生,每天晚上芙丽娅还是会装模作样地演给那个监视她的人看,就这么一直挨到了要进皇宫的那天、日子终于在机械的重复里熬到了拐点。
弗克鲁兹大公受到皇帝的召见,带着盛装打扮的芙丽娅一同坐上去往宫殿的马车。亚瑟兰自然是要跟着去的,只不过他没有资格同大公坐一辆马车,只能跟随车夫骑在马背上。
皇族的宫殿坐落在整个弗格尔帝国的最中央位置,富丽堂皇的白色建筑鳞次栉比,芙丽娅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却还是每每会被眼前的华丽景象震撼到。
马上就要见到克伦劳德了,她亲爱的未婚夫。
“亚瑟兰,保护好小姐,别让她再迷路。”
文森佐的目光在女儿的脸上稍作停留,就在下人们的簇拥下离开。
薄青瑟普特裙如春水漫过少女的身躯,绸缎特有的光泽在日光下流转,芙丽娅已经很久没穿得这么正式了,宽大的裙摆又沉又重,掐腰的设计凸显出女性曼妙的身体曲线,繁复华丽的绣花栩栩如生地在她裙摆上绽放。
那张昳丽风情的脸上抹了淡淡的口脂,满头秀发包裹进柔边软帽里,泻出几缕俏皮的发丝。
她的皮肤本来就白,纤细的肩颈处坠了串白色珍珠,在青色映衬下更显出几分春日里的娇嫩。
高大的青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她走进花园里弄弄花逗逗草,百无聊赖。
芙丽娅知道这儿,是故事里克伦劳德和卡瑟琳秘密偷情的地方。
花园中心有一座凿工精致的天使像喷泉。
芙丽娅提着裙子靠近,而后十指交握在胸口,虔诚地许愿。
在紧簇盛放的花团间、圣洁天使像下的少女娇憨且天真地闭眸祈祷。
这油画般生动瑰丽的一幕格外岁月静好——
如果不去探究她的心声的话。
“我希望渣男克伦劳德赶紧去死…”
“保佑。”
晨露顺着天使像的羽翼坠落,在芙丽娅发顶凝成细碎光点。亚瑟兰的眼睛像是被烫到般猛然偏转,事实上他很喜欢漂亮的东西,但他知道,眼前这一幕只是裹藏着她恶毒的糖果外衣。
她像是违背自己所有原则条件的特殊存在,让他无论如何都很讨厌,甚至于恨。
他早晚会杀了她,然后把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制成标本、把她柔软的长发编成剑穗、然后剥掉她的美丽皮囊、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一颗腐烂发黑的心脏。
少女许完愿,睁开晶莹的绿眸,朝喷泉槽池里抛了一枚黄灿灿的金币,然后又贪得无厌地许起他愿——
克伦劳德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体格娇小的小姐,以及她身后高大强壮的骑士。
青年的金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不由得令克伦劳德瞳孔一怔。
芙丽娅不知又许了什么糟糕的愿望,她在身上摸来摸去没能摸出一枚金币,转而朝身后的亚瑟兰身上伸手摸索。
亚瑟兰不为所动,任她的手在自己身上胡乱地摸。
摸到想要的金币后,芙丽娅丢进了池子里。
“他来了。”
王储的皮靴碾过碎石的声响由远及近,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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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都踏在芙丽娅绷紧的神经上。她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暗潮,却在对方驻足时,不经意地让散落的发丝掠过泛红的眼角,将恨意伪装成恰到好处的惊惶。
少女眨动着无措的眼睛,在看到来人后,连忙行了一个屈膝礼:“殿下,日安。”
克伦劳德垂眸俯视着面前瑟缩的身影,黑曜石般的瞳孔掠过芙丽娅头顶绒绒的碎发,仿佛在打量一件精致却廉价的摆件。
他的嘴角牵出一个温柔的弧度,优雅地牵过她的手行过吻手礼:“不必多礼了,我亲爱的未婚妻。”
再抬起头来时,少女白皙的脸上已然绯红一片。
于克伦劳德而言,芙丽娅滚烫的爱慕太廉价,早在无数次的刻意逢迎中失去了新鲜感。这份愚蠢的迷恋越是浓烈、就越衬得她在贵族圈的恶名可笑。
也让他愈发确信,这场婚约不过是场任他摆弄的提线戏。
他这位愚蠢的未婚妻,在外面的名声可是臭得能够发酵了。在他面前展露出如此柔软一面,却也让尊贵的王储感到十分受用。
晨光在两人身上镀出虚假的金边——珠联璧合的一对,看起来像是会在婚后恩爱长久的夫妻。
芙丽娅低垂的眼睫轻颤,绯红从脸颊蔓延至耳尖,这抹娇羞的红晕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亚瑟兰眼底。
他藏身阴影中的身躯紧绷如弓,绯色瞳孔里翻涌着浓稠的妒火与杀意,将少女此刻的幸福模样绞碎。
他想起那些被她戏弄的夜晚,想起她藏在甜美笑容下的恶毒算计,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喉咙。
当“幸福”这个陌生又遥远的词眼浮出他的大脑。
他几乎是瞬间想要摧残掉眼前的一切。
他怎么可能放任她幸福。
喉结滚动间,他听见自己牙齿咬得发响。她想要攀附王储的高枝?那他就要把她从高高的王座上拖下无间地狱。活着他要叫她痛苦、饶是死,也要等化作腥臭尸水被他踩踏在脚底下、永远不得安息。
她必须在感受幸福之前死在他手里。
芙丽娅忽然感觉背脊一阵发凉,汗毛一根根炸起。
“怎么了?”克伦劳德见她表情僵硬,关切询问。
芙丽娅回过神,扬起一个甜美笑容,“啊,没什么,殿下,陪我逛逛花园吧。”
“荣幸之至。”
8. 恶作把戏
“教皇又沉睡了。”
庄严的大殿内,格雷姆皇帝不复平日里的威严,疲惫地斜倚在王座之上。
台阶之下,文森佐站在一众宦官之首。
众臣小声议论纷纷,人人脸上都布满忧愁之色。
在瑟什大陆的封建等级关系中,教廷与君主权力相当,君主需要倚靠教皇的预言稳固政权,教皇则需要君、臣、民的无上信仰。
教皇拥有预言之能,但却极大地损耗精神,每留下一则预言,便需要长久地沉睡休眠。
上一次教皇苏醒,留下的那则预言撼动了弗格尔帝国常年稳固的政权根基,扰得君心惶惶——
“神,在瑟什大陆埋下了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将搅乱整片大陆的风云…”
弗格尔帝国作为三大帝国之鼎,一旦这颗潜藏危机的种子出现在这片国土上、政权坍塌——克罗琅同基洛林帝国将如同饿狼般扑咬上来瓜分政权,到时候整片大陆都将应验预言那句“风云大乱”。
格雷姆皇帝因此忧心忡忡。
文森佐看出了皇帝心里的忌惮,扬声问:“教皇可有留下什么新的预言?”
皇帝摇了摇头,半晌,哑声说道:“…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圣经》中的伊甸园有两棵树。一棵‘生命树’、一棵‘知善恶树’。”
“知善恶树结出了两颗禁果。一颗‘善果‘、一颗’恶果‘。后来有人盗走了其中的一颗‘恶果’,并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放了把火意图烧毁伊甸园,生命树被烧毁了,只留下一颗残败的种子,生命女神盖亚震怒,为了阻止恶果在瑟什大陆掀起腥风血雨、因此在大陆播下新种,可不知什么原因、这颗种子的本质发生了逆转…”
“从带着希望的生命,变成了裹挟着罪恶的死亡。”
文森佐的眼神玩味起来,“哦?教皇这么跟陛下说的?”
格雷姆皇帝沉沉地点了点头。
——这便是恶种的由来。
一枚恶种就已经够棘手了,现在又出现一颗恶果。
那么,
究竟又是谁吃了那枚恶果呢?
…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花园的小径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芙丽娅与克伦劳德并肩而行,她轻盈的步伐在裙摆的摆动下显得愈发优雅。
亚瑟兰跟在他们身后,不,准确的来说,只是紧跟在芙丽娅身后。
克伦劳德不满他破坏甜蜜的二人时光,芙丽娅却说这是大公的命令、让他跟着吧。
红发青年侧眸深深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亚瑟兰,没再阻止。
芙丽娅走路太慢了……
骑士的长腿努力调动着步幅,让自己走得不那么快、也能紧紧跟在她身后。
但是眼前两个人谈笑风生的画面过于碍眼,亚瑟兰没有刻意去听两个人在聊什么,耷着眼尾,目光落在脚底,有些恶劣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踩住眼前那片拖曳在地的裙尾。
芙丽娅好几次感受到腰间轻轻一扯,一开始可能是不小心、后来接连不断地发生,她精致的眉眼终于闪过不耐,侧过眸狠狠瞪了亚瑟兰一眼。
那张脸面无表情,从她的角度看去只能捉见他低垂的浓睫,以及一头如初生麦穗般柔软的金色碎发。
他的眼尾下耷着,故意避开她投来的视线,像是被人欺负了一样神色忧郁。
……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在欺负谁。
芙丽娅为自己心里这个诡异的想法打了个大红叉。
后来亚瑟兰像是玩够了,没再闹她。
直到芙丽娅和克伦劳德在小亭中坐下,芙丽娅忽然感觉发根瘙痒起来。
“怎么了?芙丽娅,你今天的状态看起来有点奇怪。”克伦劳德问。
他一直察觉到身旁的少女聊天时有些断断续续地走神。
芙丽娅脸上堆起一个假笑:“没事,殿下,你对我真是关心,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她的手悄悄从腰间穿过,精准地捉住了那根在她背后作乱的手指,用力掐了掐。
亚瑟兰本在一心专注地玩弄少女跑出软帽的发丝,此刻却动作一滞。他的眼神落在那只攥紧他食指以示警诫的小手上,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翻过手腕,捏住她指尖轻轻回了个礼。
在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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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苛的皇宫里,她表面上和王储未婚夫甜蜜地谈话,背后却在和自己偷偷你来我回地勾手指,像极了偷情。
意识到这一点,他就想兴奋地舔嘴巴。
但当事人就不一样了。
芙丽娅脸上还维持着与克伦劳德交谈的浅笑,可眼底的怒意却几乎要溢出来。她几乎用的掐断他手指的力道警告他,是不是最近对他太过宽容、才让他胆敢如此冒犯自己?
不得不说亚瑟兰确实拿准了芙丽娅的心思,她已经打算收手不再折磨他了。
芙丽娅失了耐心,背后的手向外用力一推,亚瑟兰的身体顿时和她拉开了点距离。
不过她用过了劲,连带着自己也踉跄了一下身体——两人之间这一点微妙的平衡被克伦劳德眼尖地捕捉到了。
他没说话,只是抬眸看了眼芙丽娅身后、这一路自己都没给过正眼的无名骑士,绷紧唇线。
事实上,克伦劳德并没有多大耐心去关注一个身份低贱的骑士。但奇怪的是,他注意到对方脖子上那根勒紧喉结的黑色饰品,怎么看起来有点儿像狗项圈?
…不太现实。
这名骑士像个哑巴、也面无表情,脸上像贴了层面具般不真。
此刻,那张面具,却因刚才的那番动静有了丝崩裂的痕迹。
克伦劳德读不懂他那诡异的神情——看起来隐隐有点像……兴奋?
“咳咳咳咳咳咳!——”芙丽娅演技发作,晕晕乎乎地轻声咳嗽起来,身体摇摇欲坠。
亚瑟兰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欲倒不倒的身体,配合地低声唤道:“小姐。”
芙丽娅靠在骑士的臂弯里,声音带着一丝柔弱与歉意:“我的头好晕,可能是花粉过敏了,我真是太不小心了……”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成功打断了克伦劳德深入的想法,他拧紧眉头:“怎么回事?还好吗?”
芙丽娅痛苦地呻吟:“……不,殿下,看起来我身体有些欠恙,需要提前回去休息了。”
这个地方是不能呆了,再呆下去指不定要被这个蠢狗搞砸了!
“既然如此,我派人送你回去。”克伦劳德站起身。
9. 他要杀她
回大公府的马车上,芙丽娅撩开车帘,冲马背上的人说道:“亚瑟兰,你给我进来。”
亚瑟兰只好下了马,钻进马车里,他知道他该做什么,于是主动跪到芙丽娅身前。
车厢很宽敞,只不过亚瑟兰高大的身躯一进入,顿时挤走了不少空气,霎时间车厢里涌入浓郁的荷尔蒙气息。
芙丽娅摘下软帽搭在膝盖上,捋了捋头发,冷声开口:“你好大的胆子啊亚瑟兰。竟然敢在我的未婚夫面前对我动手动脚,是不是我最近给你的脸色太好了点?”
她最讨厌他这副一声不吭的死人样子。
“抬起头来,看着我。”芙丽娅的手指勾起青年的下巴,强硬地把那张总是处于低垂姿态的脸拨到自己眼前。
但是在对上那双粉眸的一刹那,她又感到一阵恶寒,手指离开他的微凉的下巴,意图蜷回掌心。
亚瑟兰很少直视她,此刻同她一跪一坐、才能堪堪保持视线齐平。
那双眼睛带给芙丽娅的噩梦不比那双手来得少。
梦里她被他掐住脖子时,隐隐约约看见那对绯粉色瞳孔被染上嗜杀的血色,就像恶魔的眼睛。
一时之间,想要发威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芙丽娅的嘴唇无声张了张:“……你,”
“小姐,罚我吧。”亚瑟兰见她不说话,知道是自己又惹她不高兴了,于是下意识地从腰间取下短鞭,捧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他像个木偶,麻木地重复着这种事。
“你有病啊!”芙丽娅嫌弃地挥掉他手里的短鞭。
虽然她以前经常这么做,但她真的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短鞭摔飞出去,撞开车帘在极速掠向后方的风景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时之间,两人都有些沉默。
芙丽娅盯着亚瑟兰,目光似能穿透他的伪装:“…亚瑟兰,你没发现我最近没有动你么?”
她的语调拖长,尾音带着一丝认真的审视。
亚瑟兰垂眸,姿态恭顺:“发现了,小姐。”
芙丽娅眸光一沉,所以他现在是在试探自己?
在此之前,她花了大把的功夫去顺其自然地“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来掩饰她“性情大变”的错觉,以重新构建他们二人之间的信任。
现在初有成效,他却聪明得开始产生怀疑了。
察觉到他意图瑟缩的脑袋,知道他又想靠逃避视线以此来掩盖住自己眼底真正的情绪,芙丽娅再次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对,我玩腻了,虐待你真的很没意思,一点有趣的反应也没有。”
“所以你就仗着这一点,才敢来冒犯我么?”
“不敢,小姐。”
芙丽娅俯视着他那张完美的脸,目光停留在那张微微红润的嘴唇上。
这些天亚瑟兰被她养的很好,原本苍白的嘴唇开始透出血色,也没有以前那般干裂了。
只不过他还保留着无意识舔嘴唇的习惯。
芙丽娅盯了盯他的脸,瘦削凹陷的面颊逐渐有了肉感,撑起骨骼。
脱离了些许病态,变得更加漂亮了。
“哼。”芙丽娅用力撒开手,亚瑟兰的脑袋歪了歪。
他很聪明,她暂时不会拿他怎样。
不,或许以后再也不会。
她并没有虐待他人的兴趣。
“小姐,到了。”
车帘外车夫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飘进来。
芙丽娅撇下亚瑟兰,提着裙子往外下。
芙丽娅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裙摆,脑海中又浮现出花园里克伦劳德握住她的手、轻轻落下那个吻手礼的画面,她的眼神瞬间充满嫌恶,连忙用手帕用力擦拭着自己的手背。
想到接下来还要和那个道貌岸然的渣男继续逢场作戏,装出一副恩爱的样子,她只觉得一阵恶心,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
她安慰自己,只要熬到结婚就好了,然后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找到机会拿匕首捅死他。
…
补了个觉,芙丽娅直接睡到了深夜。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身后的床垫深深凹陷进去一片。
她睡梦的意识开始回笼,心中警铃大作。
一股冷气自她身后攀附而上,越来越逼近。
芙丽娅保持着闭眼侧睡的放松姿势,她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有人…
有人爬上了她的床……!
一道银光透过眼皮刺了一下她的眼睛。
芙丽娅不敢动,尽量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她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那就是亚瑟兰。
月亮苍白而静谧地高悬在漆黑的夜空,浅淡如水的月辉穿透云层、在亚瑟兰手中那片薄薄的银刃上折射出森冷锐利的寒光。
刀尖离她娇嫩的肌肤极近、近到几乎是贴着她的脖颈,缓缓下移……
纤细得仿佛一掐即断的脆弱喉哽、那片白皙的皮肤下游动着滚烫的血液。
如镜的刀面映出她脖颈处略显的青色血管,此时,只要他手腕稍稍用力、那里就会像喷泉一样喷出漂亮的血虹。
亚瑟兰正以一个俯跪的姿势占据她身后,垂着眼睫反握一把银刃,几乎大片大片的阴影笼罩下来,芙丽娅空白的视野陡然被黑暗侵袭到底。
强烈的危机感促使他下手。
杀了她!
杀了她!!
拿起刀,杀了她!!
芙丽娅,
不管你接下来又要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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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新花样,今天一切都结束了。
你休想和爱人在一起相濡以沫、你要和我永远呆在一起腐烂。
你亲手把我糟蹋成这个样子、把我的自尊践踏烂了、把我的人格撕碎、将我当狗一样辱没、你又怎么可以!怎么能像垃圾一样将我丢弃?!
我恨透你因甜蜜而牵起的嘴角、恨透你漂亮的皮囊、恨透你走出和我同一片的阴影、站在阳光下、那会刺得我双目流血、好痛好痛,比起你用鞭子抽打我、用刀子捅我还要残忍………
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爱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浓稠的黑暗中,他眼底滔天翻涌的凛然杀意展露无疑。
唯有尖锐的仇恨占据他的头脑、他绯色的双眸甚至开始掀起血浪,像月夜下化形的吸血鬼、紧紧咬住猎物的致命弱点。
芙丽娅后背的睡裙紧贴着肌肤,冷汗顺着脊椎蜿蜒而下。她蜷缩在被褥里,牙齿几乎只能靠咬紧舌尖才能压制住颤抖。
她清晰感受到了亚瑟兰身上剧烈的杀意裹挟住自己,她的脑子里甚至因为恐惧而不断地重复着那个噩梦的夜晚。
这一次和以往每一次都不同。
亚瑟兰真的要杀她!
可她哪一步做错了?刺激得他产生如此之深的执念?
现在,
她该怎么做才能抚平他的情绪?!
当一切发展都开始脱离自己的掌控,芙丽娅深深地感到绝望。
她要死了吗?
那柄银刃停驻在她的锁骨上方,大动脉的位置。
她、她……
该怎么做………
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白光,芙丽娅猛然睁开眼。
两个字。
霎时间,天旋地转——
一阵猛烈的馨香涌入亚瑟兰的鼻腔,他的身体在重压下失去平衡,猛然向后栽倒!
湿热柔软的温度凶蛮贴住他发干的唇,霸道撬开他的口腔、掠夺他的呼吸。
芙丽娅双手紧紧攀住亚瑟兰的肩膀,翻滚之际,两具交缠的身体已然滚到床沿,就在即将摔痛在地的一瞬,“哐啷”一声清脆、银刃坠地,一双强壮骨劲的大手掐住她的腰。
“砰”的一声闷响。
月亮羞赧地藏进云层里。
窗前,柔软的大床上除了凌乱的被子和布满褶皱的被单,已然没了人影。
床下,冰冷的地面上。芙丽娅将亚瑟兰压在身下,狠狠亲吻。
…
……
两个字——
吻他。
10. 新的乐趣
二人之间的某层隐秘关系,似乎在此刻被毫不保留地揭开了。
亚瑟兰被垫在芙丽娅身下,让她摔在地上的痛一点也没吃到。
但是因为刚才受到撞击的那一下,芙丽娅的下唇被他的牙齿磕出了血。
“嘶——”
甜腥的血锈味在二人口腔里弥散开来……
娇贵的大小姐受不了这点小苦,当即就要从中抽离。
芙丽娅手肘抵在青年的胸膛上,用力支起,试图起身。
却在下一秒,感到腰间一痛——
亚瑟兰掐她腰的手忽然收紧力道,将她的身体压向自己。
芙丽娅的手失去支撑,嘴唇的伤口重重地磕在金发青年的下巴上。
“亚瑟兰!”
被点到名字的小狗分出一只手,沿着她背部曲陷的脊线一路游移到她脑后,五指陷入她的柔软长发里、掰正她的头,紧紧向下扣——
他们的嘴唇又重新激烈地交迭在一起。
只不过,由芙丽娅主导,变成了另一方……
芙丽娅发誓,事后她一定要掐死他!
这条疯狗根本就不会接吻!他分明是在啃她的伤口!
芙丽娅痛得飙出眼泪,眼眶通红地恶狠狠瞪他。
亚瑟兰的碎发迷乱地搔着她的脸,那双天然忧郁的粉眸正一眨不眨地锁着她痛苦的表情,不错过任何一丝变化,浓睫兴奋地颤动,妖异至极。
他似乎意外找到了一个更加好玩的东西……
她对痛和痒很敏感,尤其是嘴巴、那张平时里总是能吐出滔滔不绝侮辱性词汇的漂亮小嘴。
同样是嘴唇,为什么舔起来和他自己的触感一点儿也不一样?
他的嘴唇总是干得裂开,扎得舌头疼。
她的却不一样,饱满、柔软,水嫩,像是能掐出汁的水蜜桃。
…
亚瑟兰似乎从中寻觅到了一点快乐,不停啃她带伤的下唇,看她绿宝石般幽蜜的眼睛里掉透明的小珍珠、看她皱起秀气的鼻子、露出吃痛的表情、哼哼唧唧地骂他混蛋。
似乎,
比杀死她还来得痛快。
“亚瑟兰你这条蠢狗!我要杀了……!”
剩下的声音被他吞进肚子里,芙丽娅只能用半禁锢在他臂弯里的手锤打他的胸膛。
…
……
芙丽娅只记得自己被啃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放弃了抵抗,嘴唇也高高肿起来,后来,她开始报复他,亚瑟兰啃她,她就咬回去。
直到血腥味越来越浓重,两个人嘴上多多少少都带了些伤,呛得她不适、芙丽娅终于受不了了,接吻的初体验太糟糕,她愤怒地使出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在亚瑟兰的脸上。
终于消停下来了……
空气里安静得诡异。
亚瑟兰卸开了禁锢她腰间的力道,芙丽娅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狠狠踢了他一脚。
两个人都没说话,芙丽娅眼里还噙着泪水,重新爬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亚瑟兰也缓缓从地上坐起身,他侧过头看了眼那道背对着他的娇小躯体。
“滚出去!”
“……”
“听到没有!给我滚出去!”
亚瑟兰终于动了,起身时捡起了那把掉在地上的银刃,在衣服上擦了擦,收进刀鞘里。
他离开了芙丽娅的房间,恋恋不舍。
脸上还火辣辣地疼。
穿过庭院长廊、他抬头看了眼月亮,天空迷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而后,重新拿出腰间别着的银刃,粉眸闪动,下一秒,被他扔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
第二天大早,芙丽娅在下人们好奇又惊恐地眼神里坐到庭院的小桌上吃早餐。
她嘴唇上的伤口已经结成了一块小小的血痂,在那片娇嫩的粉色上尤为瞩目。
让下人们惊异的不止这个,还有她身旁站着的亚瑟兰——
他一向苍白的嘴唇微微红润、却带着更多的血痂。
而且,
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一个张牙舞爪的红色巴掌印招摇地高扬着。
不禁引人遐旎的联想……
“都看什么看!眼睛不想要了?!”芙丽娅冷声呵斥。
所有悄悄打量他们的下人迅速低下头,瑟瑟发抖。
芙丽娅抬起眸深深看了亚瑟兰一眼。
昨晚的事情像在她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条疯狗开始反骨、拿起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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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弑主了。
这种事能有一次,就肯定能有第二次、第三次……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今早她在来时路上发现了他随意丢弃在草丛里的那把银刃。
亚瑟兰平时从不离身、睡觉也不会拿出来的东西。
他丢在这么显眼的地方,是想表示什么?…
一条狗,抛弃了他最贴身的防身利器,岂不相当于他主动拔下了自己最锐利的那颗犬齿、向她投诚?
真是心机啊……
小狗。
亚瑟兰坐在她对面,餐盘里是她吃剩下的食物。
似乎是察觉到她烫人的目光,他轻抬了下眼睫,眼珠“刷”地向上转动,与她正面对视上。
“好吃吗?”少女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笑。
“好吃。”亚瑟兰答。
“好吃就多吃点。”芙丽娅笑眯眯地招了招手:“再上十份,让他吃。”
她还记仇呢,昨天把她吓成那样,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所以,略施小戒。
侍者们很快端着一份又一份的食物摆了上来。
芙丽娅就这么静静地托腮,看他吃。
亚瑟兰慢吞吞吃掉一份又一份,直到吃空四盘,黑色项圈被喉结顶着上下滚动。
他倏然站起身,被芙丽娅勒令坐下。
芙丽娅笑眯眯道,“不许吐。”
她看见他眼尾耷得更沉,抬起深邃忧郁的眼,显然是忍得十分痛苦。
他不是想投诚么?
那就让她看看他的诚意。
亚瑟兰握紧刀叉,继续切割盘中的餐食。
芙丽娅看得没意思,下唇刚愈合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
昨天晚上她做出那样的举动,是因为她一时之间无法找到更好的办法来分走他集中在杀念的注意力,但是她没想到的是,亚瑟兰却像找到了新的玩具一样,主动对她缴械投降。
接吻能让人感到快乐,亚瑟兰不仅掌握了这一点,还掺杂进了自己的某种恶趣味。
看来今天是不能再去见克伦劳德了,除非她想被自己的未婚夫发现自己和身边的骑士嘴巴上有着同样的伤口,未来帝国的君主很难保证会不会让她掉脑袋。
11. 各怀鬼胎
春日释放了生机,骚动的绿扑击着明亮的草垛,芙丽娅透过房间几净的落地窗,看见了墙头伏落的紫藤萝,明媚的紫蓝色垂荡在她眼前,被细雨撩起馨香,轻叩窗棂。
她无聊地低眸点数着草丛里冒出头的蓝铃花,发现多得数不过来。
撤回视线,
潮温的湿气铺满庭院,像一卷潮透的油画,晕开美丽的颜色。
唯一让芙丽娅扎眼的,便是那个拨开雨幕,从迷蒙薄雾中向她走来的人影。
亚瑟兰不小心踩开几株蓝铃、像踏着蔚蓝的海,墨绿色的衣角带着湿气,金色的发丝凌乱潮湿地贴着脸颊,一步步走到她窗前。
芙丽娅讨厌雨天,也讨厌眼前这个男人。
青年绯色的双眸忧郁地低垂着,睫毛也挂着雨珠,与她相隔一扇窗,抬手,轻轻叩了叩。
她看见他湿热的唇张合,吐出的热气扑洒在自己面前的玻璃上,蒙上一层白气。
她看懂了他的口型——
小姐,吃完了。
是的,在她享用完早餐结束没多久后,天空下起了雨,芙丽娅独自回到了房间,只留下亚瑟兰坐在庭院里的桌前,命令他吃不完不允许进来。
他慢吞吞地吃着,最终被雨淋湿成小狗。
芙丽娅没说话,收回目光坐回藤椅里,悠哉地翻看起书来。
下雨天,嘴唇受伤,去不了皇宫,她今天没有任何安排。
不听话的小狗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于是转身离开,不一会儿芙丽娅就听到不远处门把手拧转的响动,在门檐打开的那一刹那,冷声呵止:“站住。”
脚步应声而止。
亚瑟兰高大的身躯狼狈地站在她房门口,发丝、衣角都滴着雨珠,打湿了地面。
“滚回房间去,擦干净了再回来。”芙丽娅目不斜视地下达命令。
她没叫他去换身衣服再来,因为她觉得亚瑟兰很适合今天这套衣服,墨绿色深沉而典雅,内里翻出洁白的衬领,同他忧郁的气质杂糅在一起,说不出的养眼。
但她才不会承认。
不过多会儿,亚瑟兰回来了。
芙丽娅翻动着书页,思绪沉沉。
他真是越发地大胆了,慢慢能看懂她的眼色,知道自己最近不再折腾他、收敛了几分小姐脾气,就开始试探她的底线——
从皇宫花园里越界地明目张胆逗弄她、到无视她的命令擅自做出自己的行动……她还真是小看了他。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是在假意服从她,这一忍就忍了十年。
而如今这副样子,才算慢慢显露出恶劣的本性,向她展示自己引以为傲的獠牙,似乎在告诉她,自己能随时咬断她的脖子、也能因为找到了新的乐趣而暂时收起凶器。
只不过他不会表达,连话都说不连贯,所以沉默寡言,也习惯了总是低头掩藏自己的情绪。
芙丽娅心思烦乱,感觉像是有什么在一点点脱离自己的掌控,怎么也看不进去书。
原以为拿捏人心如臂使指,可面对亚瑟兰那双眼睛时,所有筹谋都成了风中残烛。
想要驯服一头困兽,究竟该递上蜜糖,还是握紧皮鞭?……
她不知道自己目前为止所做的这一切到底对不对,她尝试过用善意去填补过往的裂痕,却又怕这份示弱会被当作新的缺口。就像此刻窗外的蓝铃,既想绽放出柔软的花瓣,又不得不竖起叶片防备风雨。
如今那些罚他连吃十份甜腻布丁、故意让他在雨中候着的小把戏,比起从前动辄皮开肉绽的折磨,确实如同孩童过家家。
但这细微的惩戒里藏着芙丽娅更深的算计——既让他尝得到疼痛,又留有余地。既表明自己并非全然可欺,又暗示着惩罚背后的在意。
毕竟真正的猎手从不会将猎物逼入绝境,而是要让他在恐惧与期待间反复煎熬,最终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
“我刚刚看到你偷偷地吐掉了。”少女声线平稳,在陈述一个事实。
亚瑟兰没说话。
他悄悄掀开睫毛,目光像把小钩子,冒犯地直射向少女翕动的红唇。
他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
当视线掠过芙丽娅因说话而轻颤的唇瓣时,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昨夜意犹未尽的血腥味在舌尖翻涌。
芙丽娅被他直白的目光烫了一下,“啪”地一声合上书本,涨红着脸将羊皮卷摔在案几上羞恼站起身。
她跨步上前的瞬间,亚瑟兰甚至闻到她裙摆上残留的香气,紧接着两记耳光带着破空声落下,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绽出鲜艳指痕。
“还敢盯着看?”
她怎么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真是昏了头了!
亚瑟兰舌尖抵着腮帮被打疼的位置,尝到一丝血腥气。
他脸皮比她想象的还要厚,目光依然执着地盯着她受伤的唇,思索着重新破坏她愈合伤口的可行性。
他的脚步开始逼进她,俯身凑近——然后被芙丽娅一把掐住脖子。
亚瑟兰的眼神灼热、滚烫、蠢蠢欲动。
她甚至能感受到手掌下他喉结的上下滚动。
“奖励。”沙哑的气音擦过耳畔,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渴望。
芙丽娅几乎要笑出声,指尖骤然收紧:“哈?奖励?!”
“我要,奖励。”
记忆里逆来顺受的忠犬突然露出獠牙,竟向施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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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要甜头。芙丽娅气得眼眶发红,指甲深深掐进他皮肉:"你做对了什么?凭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亚瑟兰仰起头,喉间发出餍足的低哼,潮红从耳尖蔓延至脖颈,被掐住的喉咙在她掌心不安分地扭动。
“你疯了!”恶毒的咒骂卡在喉咙里,芙丽娅竟然一时之间有些词穷。
亚瑟兰只是眼神闪动,不停地咽口水。
“你做对了什么我凭什么奖励你?!是不是被撞坏了脑子?你精神正常吗!”
耳边尖利的骂声不断,他充耳不闻,被芙丽娅掐着脖子推开。
那嘴唇一张一合间,会露出洁白可爱的牙齿,
耳畔的斥责声渐渐模糊成女巫蛊惑人心的靡靡之音。
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呢。
此刻只想堵住那个只会骂人的漂亮小嘴,复习她尖牙利齿下的柔软。
在亚瑟兰的认知里,从前的芙丽娅与恶魔无异,以虐待他为乐。而此刻,却像毫无攻击力的炸毛小动物,也只会用不痛不痒的巴掌和难听侮辱人的词汇来攻击他了。
他知道,她在怕他,因为自己随随便便就能捏死她。
这种认知让亚瑟兰心底涌起病态的愉悦。
所以,他开始一点点试探她的底线冒犯她。
她自作聪明的小手段、微不足道的施压、早就被他看穿了——
从那份普通的修女资料开始,他就有所怀疑了。
高贵的大小姐,怎么会突然开始惧怕一个平民……除非是感受到了将至的危险。可放眼整个帝国,恐怕没有人能威胁到她的权力和地位,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她在怕死。
原来,她怕死。
手无寸铁之力的修女能杀死她吗?显然不能。
可是如果这个修女伙同其他人呢?
…就比如说,克伦劳德就可以。
他暗中调查过这个修女的情况,据说,在民间非常的受人欢迎,尤其是男人,许多未婚的男人都如痴如狂地追随她。
芙丽娅的反应,透露给他一个信息。
她最近急切地想要跑去皇宫找克伦劳德培养感情,无非是为了稳固自己未来皇妃的位置。
而时间,恰好——在那名受尽民心修女回到弗格尔帝国的前夕将际。
至于她为什么开始惧怕自己,
那就不得而知了。
芙丽娅浑然不知亚瑟兰沉默的皮囊下那副可怕的聪明头脑,能够精确缜密地从事件结果倒推出经过和起因。
她松开掐他脖子的手,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黏腻雨水,于是嫌弃地往他身上擦了擦。
“我要吃草莓。”
少女娇气地说。
12. 恶果之人
亚瑟兰去给她洗草莓吃了,芙丽娅得以松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什么,拿起床头柜的日历翻看。
她托人查了朝圣者回到弗格尔的消息。
掐着手指算了算日子,距离卡瑟琳回归的日子不到十天……
芙丽娅下意识犯难地咬唇,却不小心咬到伤口,疼地轻嘶一声。
她必须赶在女主出现之前顺利地嫁给克伦劳德,但他不可能爱上她,他的心终究是属于卡瑟琳的。
那何不如想办法让婚期提前呢?
赶在卡瑟琳回来之前就完婚,那么事成定局,有了这层阻力,卡瑟琳就无法顺理成章和男主地发展,就算后来他们相爱了,那时候自己也早就得手了,亚瑟兰趁机而入,就没有发疯的余地。
……
但她总觉得冥冥之中遗漏掉了什么关键。
亚瑟兰恰好推开门端着果盘进来,门外女仆闹哄扰攘的声音钻进门缝挤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教皇有了新的预言……”
“我听说了,太可怕了,一颗恶种就能在整个大陆掀起腥风血雨,现在又多了一颗恶果!”
“你说,弗格尔帝国不会——”
“嘘!你不要命啦!”
芙丽娅眼神一闪,种子。
那句仿佛在一开始就重点引她关注的预言。
教皇?
那个出现在她脑海里渺远的男声,是教皇的声音?
看来她需要去神殿见一见那位教皇了。
走神之际,一股属于草莓的甜香钻入她鼻腔,
青年修长苍白的手指捏着一颗鲜红的草莓,递到她嘴边。
芙丽娅开始分泌口水,下意识咬住亚瑟兰指间的草莓。
亚瑟兰看见少女那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起来,秀气的眉头拧成麻花。
好酸……
芙丽娅推开亚瑟兰喂她的手,抬头对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被咬掉一口的草莓露出粉白的果肉,甜腻的汁液顺着亚瑟兰的手指划出一道水光。
他把果盘放在一边,思索了一会儿,把那颗草莓捏进嘴里吃掉。
外面的雨声渐弱,芙丽娅看了眼天色,“备车吧,去万神殿。”
…
马车行驶过污水横流的街道,马蹄踏行、车辙旋滚、在积水的漫壑溅起肮脏的水花。
弗格尔帝国的街道上,隐隐弥漫着恶臭的腥气。
有盗贼当街抢了别人的钱袋,奔走而逃、一时惊动数架马车、激起无尽怨骂。
逼仄的巷道阴影里,传来痛苦的踢打求饶声…
身形佝偻的拾荒者在街角的垃圾山里翻出腐烂已久的食物,踢开脚边骨瘦毛焦的野狗……
穿着银白色盔甲的士兵视若无睹地游行着,对挡在道路中央的孩童威胁怒喝。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鼎盛的帝国。
芙丽娅放下车帘,心绪沉杂。
她以前无心留意这些,如今看进眼里,只觉得滋味苦涩。
她不是同情这些可怜的平民籍,而是担心自己哪天也沦落至此。
马车驾驶了很久。
眼前,渐渐映入眼底的,
是穹隆顶圆的教堂尖塔刺破天际,探入云端。
庄重而肃穆的巨大建筑蹲踞在弗格尔帝国的心脏地带。
芙丽娅下了车,走进万神殿。
四面围筑起高旷的蒂凡尼窗,阳光穿过彩色的玻璃,落下神圣的启示。
而飞扶壁如同石制的天使翅膀,轻盈地托起整个建筑。
厚重的殿门外,铜制的门环、在岁月的侵蚀下仍然闪烁着幽暗的光泽,见证着无数信徒的祈祷与忏悔。
大殿正中央耸立着一座巍峨神像——
生命女神盖亚姿态优美地屹立着,长发仿佛生命力蓬勃的藤蔓、裙摆如同流动的河水,一双翅膀沉静地收拢在背后、神态慈悲地垂首,用双手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世间万物的美丽生命。
神殿的某个房间,沉睡在席梦思上的教皇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应一般,缓缓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
“抱歉小姐,教皇正在沉睡,我们也不知道阁下会在什么时候醒过来……”
正殿内,芙丽娅正同神父拉锯。
“我今天一定要见到教皇,我可以向你支付更多的金币。”
不管用什么方式,她今天既然来了就一定要见到教皇,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神父为难地闭了闭眼:“还请小姐打道回府吧。”
眼见金钱起不到什么通融的作用,芙丽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神色噎了噎。
就在这时,一道渺远的声音传来——
“请留步。”
在听到那个曾经出现在她梦中的熟悉声音后,芙丽娅浑身一震,她缓缓抬眼,看见一道身穿白色长袍的圣洁身影从盖亚神像后走出。
男人身材高峻,面容俊美,头顶戴着象征身份的法冠,法冠中间刻着一条藤蔓的造型、银白色长发垂至腰间,淡蓝色的瞳眸像一片静谧的湖泊,圣洁祥和。
——埃利斯·泽勒。
弗格尔帝国能与君主地位齐平的教皇。
“教皇阁下,您怎么……”神父讶异地瞪大眼瞳。
埃利斯冲他温和一笑:“莫格神父,劳烦你了,这里就交给我吧。”
莫格没多过问,点点头,转身离开。
整座神殿里只剩下芙丽娅和埃利斯。
芙丽娅被他的长相震惊了一下,没有想到帝国的教皇会是一个如此年轻俊美的男人,一时间差点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埃利斯平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变得深邃起来。
“芙丽娅。”
他的声音温柔好听,叫出她的名字。
“您、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埃利斯眉头微蹙,神色看起来万般无奈,从胸膛中震拂出低郁气声:“……我等你,等得太久了。”
等她?
教皇轻笑一声:“我们以前见过的,看起来,你变得与我想象的有些不同。”
见过…?
芙丽娅陷入巨大的迷茫。
她拼命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们见过吗?
“毋庸置疑。”仿佛是听见了她内心深处的疑惑,埃利斯轻笑一声:“你来找‘种子’。”
芙丽娅继续沉默,她感觉自己甚至不用说话、眼前这个人就能看穿她的内心。
那双浅蓝色的眸充满了神性和智慧,也包容万物众生,功与罪、爱与恨、善恶生死……埃利斯仿佛真的跟神一样。
“我不是神。”
埃利斯开口。
“芙丽娅,事实上,你根本不用找就能看到它。”
“只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
“芙丽娅,接下来我要讲一个故事,但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于是,接下来埃利斯所说的话,让芙丽娅大受震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芙丽娅听得越发凌乱。
什么伊甸园、善恶果、生命女神盖亚……
和她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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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丽娅。”埃利斯看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深不可测起来:“你——”
“就是吃了其中一颗果实的人。”
听到这句话,芙丽娅感觉自己的大脑皮层炸起一层寒意,视野都变得迷幻起来。
是恶果?
她是预言里吃了恶果的那个人?……
少女的唇瓣颤抖起来,猛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跟着父兄来神殿时跑丢了路,感到饥饿时看见了神像手中藏了一颗鲜红的果子,于是就爬上去拿下来吃了。
那就是恶果吗?
如果是的话,那也太可怕了。
因为一切的逻辑好像都顺畅连贯起来,她误食恶果,因此性情大变、无恶不作、人人称厌。
如果被人知道,落进皇帝耳里,那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芙丽娅神色复杂看了眼埃利斯:“您为什么包庇我?全帝国上下都在找寻您预言中的‘恶果’,我并不明白这对您来说有什么好处。”
埃利斯眸色变了变,只是说:“去吧,孩子,你该离开了。”
言外之意,无可奉告。
况且,他不能苏醒太久。
芙丽娅心里明白,埃利斯既然选择包庇她,那就一定有自己的理由,至少暂时,他绝对不会把自己推出去。
于是芙丽娅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万神殿。
待她离开后,神像后露出了第二道人影。
如果芙丽娅还在的话,她必定会在看见那个人的脸后感到头皮发麻——
与她如出一辙的发色,一双金色的厉眸紧盯着芙丽娅离开的方向。
埃利斯轻轻叹了一口气:“文森佐,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把她教导成这个样子的,在我看来,你是一名失败的父亲。”
大公阁下闻言挑挑眉:“哦?是吗?”
在埃利斯的身后,他高大的身体懒懒地倚靠在神像上,笑容诡异:“可你也看见了,她开始变聪明了,这何尝不是一种成长呢?”
埃利斯无奈摇了摇头,他对他这位合作伙伴,无话可说。
…
芙丽娅的心情很差,一路上都沉默寡言。
直到回到房间里时,她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一团黑白交加的毛茸茸正团在她铺整干净的大床上,窝成一个球。
亚瑟兰从她身后冒出来,看了一眼那东西,当即准备大步上前把它丢出去,却被芙丽娅一把拦住。
芙丽娅心中的忧虑一下子被抛之脑后,她好奇地走上前,用手指轻轻戳了戳。
那团毛茸茸颤了颤,顶部蹦出两个小三角。
是一只肥嘟嘟的奶牛猫。
芙丽娅感到有些新奇,她以前很少和小动物接触,这只小家伙竟然莽撞地闯进了她房间、还跑到她床上呼呼大睡,还真是嚣张。
小猫发出一声微弱的嘤咛,对她伸来的手指主动蹭了蹭。
看来小家伙很喜欢她。
芙丽娅开始尝试用掌心去顺它柔软蓬松的皮毛。
小家伙感到很舒服,喉咙里发出一串咕噜声,于是冲她翻出肚皮,洁白柔软的腹毛看起来更好蹂躏。
芙丽娅毫不客气地把它抱进怀里,撸起了小猫。
在她身后的亚瑟兰投来目光,看见少女脸上新奇的表情,对她怪异的举动感到不解。
—“扔……”
“什么?”芙丽娅抬起头,白皙的脸颊上浮现着被小猫可爱到的红晕。
“…出去。”亚瑟兰卡壳了一下,补充说。
芙丽娅理解了他的意思,冲他摇头,“我想收养这个可爱的小家伙。”
13. 赫拉女神
收养?
这个见鬼的词竟然会从她嘴里吐出来。
亚瑟兰像是记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眉头拧得很深:“不,杀掉…”
芙丽娅目光疑惑地盯着他,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杀掉,波利。”
听他说话真的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芙丽娅思考了很久,才把他说的几个词汇联系在一起。
波利,她记得,亚瑟兰之前在庭院里捡到过一只小松鼠,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就叫波利。
后来——
芙丽娅面色尴尬,后来她觉得那小家伙很好玩,把它从亚瑟兰手里抢走了,关在笼子里养着,没想到那小松鼠不禁吓,在某个打雷的夜晚咽了气。
所以亚瑟兰一直记恨她,认定她是杀鼠凶手。
其实……她还是很喜欢小动物的。
只不过以前的情感表达方式有些扭曲。
“亚瑟兰,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波利是被雷电吓死的,像那样野性难驯的小动物,根本不适合温室生存,就算在你手里,也早晚会郁郁而终。”芙丽娅手里摸着小猫,耐心解释。
金发青年沉默了很久,才勉强接受这个解释。
“如果你愿意的话,这只小猫,你帮它起个名字吧。”
“……”
亚瑟兰盯着她怀里享受的小猫,面色十分不情愿。
芙丽娅总是口口声声说他是她的小狗,可是他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厚待。
小猫可以,小狗就不行吗?
……逻辑错了,他才不是狗。
良久,亚瑟兰报出一个名字:“可丽。”
芙丽娅点头,好,可丽。
“那就叫可丽吧。”芙丽娅挠了挠可丽的下巴。
“……话说回来。亚瑟兰,你为什么那么聪明,但是说话总是磕磕巴巴让人听不懂呢?”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芙丽娅目光紧紧盯着亚瑟兰的脸,想要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事实上,她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那就是亚瑟兰有极度严重的社交交流障碍。
见亚瑟兰不说话,芙丽娅更加笃定了这个想法。
看来她得给亚瑟兰找个心理疏导老师。
心理有毛病,就找心理医生治,这逻辑一点毛病也没有。
她可没耐心去做那个善解人意的天使。
“那麻烦你去帮可丽洗个澡,顺便叫人来给我换床被子吧。”她可不想和跳蚤一起睡觉。
亚瑟兰接过她怀里的小猫,离开了房间。
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芙丽娅心中那股淡淡的悲伤开始回复。
现在所有的情况都把她的生路堵死了,就好像根本不想让她活一样,所有事情都在把她逼入绝境。
这就是“主角规则”的威力吗?
即便亚瑟兰不杀她,也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逼死她。
芙丽娅第一次觉得未来变得十分迷茫,眼睛一酸,身体无力地倒进床里。
如果想要活着也算是一种奢求的话,那她宁愿丢弃掉现在拥有的一切。
财富、地位、权力、婚约——这些她生来就拥有的东西。
于她而言,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存在,统统都可以让给卡瑟琳,自己什么也不要,只想苟住一条命。
——或许之前,她会这么想。
但是现在不一样。
自己的东西,凭什么让给别人?自己的命运,凭什么由他人定夺?她的就是她的,当然,除了那个渣男。
今天去万神殿的路上,她看到了在弗格尔帝国残暴的统治下民生缭乱,想必某天,尽管‘种子’预言没有实现,她所在的这个帝国也会走向灭亡。
而在这个冰冷的家里,母亲早逝、父亲对她从小不管不问、兄长常年征战在外关系陌生,没有爱更没有温暖。
她想通了,杀掉欺骗她感情的克伦劳德后,她就逃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带着她的小猫。
一通心理建设下来,芙丽娅把眼泪咽回肚子里,抬手擦了擦红红的眼睛。
…
芙丽娅非常言出必行地给亚瑟兰找了一名金牌疏导老师,一个白胡子老头。
贾恩·德雷克是全帝国上下声望最高的金牌心理疏导师,为人亲和,经验丰富。
曾经在他手底下的问题公民,无论是皇族、贵族还是平民,没有哪一个最后不是握着他的手感恩言谢地离开。
但是,在此刻,贾恩迎来了他职业生涯的最大滑铁卢。
他发誓,他没有见过哪个比眼下这个皮囊漂亮却内心极度扭曲的金发骑士还要难搞!
第一次见面,出于了解病患心理状况的目的,贾恩让亚瑟兰填了一张问卷。
不得不承认,亚瑟兰的手写字像他的人一样工整漂亮……
但是——!
在看到那张问卷的答案后,贾恩差点两眼一黑原地昏死过去。
姓名:亚瑟兰
性别:男
年龄:21
教育程度:(空白)
Q:您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或者感兴趣的事物?请详述。
A:杀人(这两个字被黑色的墨团划掉)咬小姐
Q:您是否经常感到抑郁或情绪低落、引起一些负面情绪的想法?如果是,请详述。
A:恨她、杀她
Q:您是否有失眠或睡眠质量差的困扰?
A:是
Q:您是否容易与他人建立良好关系?
A:(空白)
Q:您在面对压力时,通常采取哪些应对方式?
A:杀人
Q:您觉得自己在生活中最需要的是什么?
A:小姐
Q:请描述一下您近期的心情状况。
A:(空白)
…
贾恩绝望地看着手里的问卷,说不出一句话。
这真的不是乱填的吗?
整张问卷的答案除了杀人就是小姐,矛盾的是,兴趣爱好是站姐,想杀的人也是小姐,还有这个“咬小姐”是什么鬼?!
贾恩眼神诡异地盯了亚瑟兰一眼,收起问卷,从公文包里掏出几本书——《心流》、《被讨伐的勇气》、《科学与人类行为》以及一本《伊利亚特》。
“好的,亚瑟兰骑士,我能冒昧问一下吗?您……和芙丽娅小姐是什么关系?”贾恩试探地问。
“普通。”亚瑟兰慢吞吞地说。
贾恩打量他几眼,显然不信。
普通关系会喜欢咬别人吗?
心里深谙原来这就是小情侣间的情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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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恩无奈摇了摇头。
“那您能给我讲讲您平时……的日常生活吗?”贾恩试图通过引导这个不爱说话的忧郁青年开口,通过倾听和共情以此能够初步建立信任。
但显然他想得太理想了,让亚瑟兰开口多说几句话本是一件极难的事情,因为他有沟通障碍,即便想表达,也无法用连贯的词汇编出通顺的句子。
面对陌生人对自己私生活的刺探,亚瑟兰的眼神极冷,他开始感到不耐、觉得这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
贾恩被看的背脊一寒,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心里已经开始后悔来大公府里做疏导了,如果不是芙丽娅小姐给的钱实在太多了……
想到问卷上那两个“杀人”的字眼——
该死,他的职业生涯今天不会交代在这里了吧!
亚瑟兰无聊地开始擦拭起佩剑,落在贾恩眼里,那完全就是妥妥地在为杀人前戏做准备!
年过半百的老头顿时感觉双腿发软,哆哆嗦嗦地抱紧自己的宝贝书籍们,胡子滑稽地颤动起来。
“骑……骑士阁下……”
贾恩的手一松,一本书从他怀中滑落,掉在地上,摊开几页。
“我撤回刚刚那个问题,您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贾恩心里发怵,悄悄观察亚瑟兰的神色。
却见他擦剑的动作一滞,绯粉的眼珠落定某处,隐隐有被吸引住的趋势。
贾恩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上的那本书——
《伊利亚特》。
掉在地面上的书救了他一命。
棕制羊皮的外封被摔开,翻出陈旧泛黄的纸张,而落入他眼底的一页,是书里的一张插图——
头顶王冠的女子手持权杖,坐在王座之上,黑发靓丽、黑眸深沉,姿态庄严而宁静。
贾恩脑中灵光一闪,“你……你对赫拉女神感兴趣?”
“赫……拉?”亚瑟兰重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你……想听听赫拉女神的故事吗?”贾恩像是无意间找到了打开亚瑟兰开关的某个枢纽,一步步诱导他。
亚瑟兰点了点头。
他很感兴趣,因为……
赫拉女神的容貌,长得和那名修女一样。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卡瑟琳?
贾恩早就把《伊利亚特》这本书看了无数遍,一听到亚瑟兰说对它感兴趣,这完全来到了贾恩的知识领域,于是他兴奋地颤抖着胡子,说道,“赫拉女神是古希腊掌管婚姻和家庭的女神,她也是泰坦神克洛诺斯和瑞亚的女儿,宙斯的姐姐。根据神话传说,赫拉被她的父亲吞下后,又被宙斯救出,后来二人结婚,赫拉成为了天后。”
“但他们的婚姻并非一帆风顺,宙斯本性风流,经常与其他女神或者凡人女性有染,赫拉因此经常表现出嫉妒和报复的行为。但她性格骄傲,又是忠诚和婚姻的保护者,因此被人们尊为家庭生活的守护者,更是已婚妇女的保护神……”
亚瑟兰听得很认真,他捡起那本《伊利亚特》,目光仔细地描摹那张插图,提炼出几个关键词——
黑发黑眸、性格骄傲嫉妒、掌管婚姻和家庭的赫拉女神。
真有意思,长着和那名修女一模一样的脸,内核与性格却与芙丽娅惊人的相似。
这到底是某种巧合呢?还是……
14. 噩梦记忆
愿意沟通,那就是好事。
贾恩以为自己终于能打开亚瑟兰的话匣子了,胡子一翘,当即得瑟起来,看来自己的业务能力还是该死地强啊!
于是他清了清嗓,继续说:“我还知道很多神的故事,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可以一一讲给你听,比如说掌控天空和雷电的众神之主宙斯、以恶作剧和欺诈著称的神使赫——”
但亚瑟兰丝毫没有听下去的耐心,拿起那本《伊利亚特》就离开了。
贾恩:……他的爱书!!
贾恩感到一阵挫败,捋了捋胡须,安慰自己:
没关系,一点点来!
他就不信治不了这个小变态了!
于是,今天对亚瑟兰的心理疏导在糟糕中提前结束了,芙丽娅刚从皇宫回来,就听见下人的汇报,不出所料地点点头。
如果一天时间就能把他纾解开,那亚瑟兰就不是亚瑟兰了。
直到她接过那张亚瑟兰填写的心理问卷,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讨厌她恨她想杀她芙丽娅毫不意外,这这这、兴趣爱好……
少女的脸一下子涨红起来,亚瑟兰这个蠢货,贾恩看到了会怎么想!
“亚瑟兰人呢?”芙丽娅咬牙切齿。
她忽然感到手痒了,想必他的脸也痒了吧!
管家颔首:“亚瑟兰骑士出府了。”
“他有种别回来!”芙丽娅将手里的问卷揉成团狠狠砸在地上,又提着裙子重重碾了几脚。
今天她本来心情非常不错,因为她成功想办法让皇帝准允了自己和克伦劳德的婚期提前,一回来亚瑟兰人倒是没见着,留下的一地鸡毛倒是让人窝火至极!
芙丽娅感觉自己快被气死了。婚期在即,要是被闹出大公女儿和自己私人骑士关系不清不楚的传闻,那么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白搭了……
亚瑟兰绝对是她的克星!
“嚏!……”
在城镇角落某家藏品店的亚瑟兰懵懵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
芙丽娅很快平复下心情,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纸和羽毛笔,画起逻辑图来。
恶果-芙丽娅,种子-未知,善果-卡瑟琳(?)只是猜想、有待验证……
她首先在图纸中心写下卡瑟琳的名字,而后围绕着这个人名分别写下自己、亚瑟兰和克伦劳德的名字,边缘处又添加了一笔,埃利斯。
笔尖划动,游动的墨水将人物两两贯连起来,附上关系。
一目了然,所有关键人物的箭头都指向中心,但在考量亚瑟兰和卡瑟琳关系的时候,她有些卡顿。
她有些摸不清亚瑟兰对卡瑟琳的感情,那个预知梦里,亚瑟兰确实是卡瑟琳的拥趸,即便男女主顺利走到一起、卡瑟琳成了帝国的皇后,亚瑟兰也一直在暗中默默守护她。
但是现在情况难以判断,她掌握的信息太少了。
至于埃利斯,她在那根关系线上暂时打了个问号。
芙丽娅不清楚教皇对卡瑟琳会是怎样的态度,她与卡瑟琳终究会站在对立的立场上,埃利斯如今是在维护她,那么将来卡瑟琳出现呢?……他是否会倒戈?一切都是未知数。
芙丽娅的眼神移到角落里自己的名字上,孤立无援地映在纸面上被区别开,仿佛是可有可无的局外人。
而,从包围着“卡瑟琳”的根根交错线团中,唯一一根线杀出来,还是“亚瑟兰”名字尖锐划向她的“仇恨”二字。
好吧,她也不需要依傍任何人。
芙丽娅将图纸对折,塞进床头的矮柜抽屉里。
深深呼吸一口,芙丽娅撕下身旁日历的一页纸。
“8天”——
来吧,卡瑟琳,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窗外,太阳缓缓沉没,寂静的光辉颁布温柔,夕阳将纯净的天空渡染上玫瑰般的霞色,觅食而归的鸟儿投落剪影。
“啪嗒”一声,从她的枕底掉出一柄银刃,吸引了芙丽娅的目光。
那是她捡到的、亚瑟兰丢弃的防身武器。
心念一动,芙丽娅拔开刀鞘,手指慢慢摩挲刃面。
面对即将要亲手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感到既兴奋又害怕。
克伦劳德的死亡将为这一切画上圆满的句号,也为她身为炮灰悲戚命运的结束作出盛大的转折和收尾。
她讨厌所有人,唯独恨克伦劳德。
少女的天真和单纯离她远去,在陷落入他所编织的谎言网的那一刻,彻底被残忍撕碎了,片甲不留。
“芙丽娅,你将是我的此生挚爱——”
“亲爱的芙丽娅,你是这天底下最动人的姑娘——”
“我的心被你俘获了,亲爱的芙丽娅,我能够包容你的一切,世人都厌恶你,不,在我看来,他们是愚蠢而傲慢的,他们根本就不懂你的好!只有我是爱你的——”
往日里那些温柔的甜言蜜语响绝于耳,凌迟着她的神经。
芙丽娅酸涩的眼眶逐渐湿润,落下了人生里最后一滴,为他而流的眼泪。
他们的婚姻,根本就不是什么真爱、而是基筑在他个人利益之上的、囚困她的鸟笼。
因为大公的势力、教皇对她的偏爱、因此克伦劳德和他那残暴的皇帝父亲一样,想通过牺牲掉她的人生,将一切拢进自己的口袋,贪婪而虚伪地维持住政权。
芙丽娅握紧了银刃,指节用力地泛白。
她想,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这把刀插进克伦劳德的心脏,仇恨地捅烂他的身体。
从小欺负她的人都没好过,现在也一样。
王储又怎样呢?就算是帝国的王储、未来的君主,也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惨痛代价。
芙丽娅忽然感到背脊一凉,她下意识回头看向窗外,什么也没有。
渐渐落山的夕阳映进她眼底,婚期就在七天后,屈指可数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追紧……紧张、惶恐、期待和坚定包裹着她快速搏动起来的心脏。
*
隔日贾恩给亚瑟兰带来了一样礼物。
他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将手里的东西展示给亚瑟兰:“这本是单独撰写赫拉女神的传记,我把这个跟你换《伊利亚特》好不好?”
但亚瑟兰显然不会按照常理出牌,再次霸占了他的书,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贾恩吐血,真是欺负老人天打雷劈啊!
芙丽娅小姐给的多,为了钱,他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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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兰骑士,看得出来芙丽娅小姐对你非常包容了,既然请我来给你做心理疏导,一定是十分关心你的心理状态。”贾恩也不管亚瑟兰会不会回应他,自顾自地问:“不过,你如此讨厌芙丽娅小姐,这是为什么?”
亚瑟兰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睫掩盖情绪。
讨厌?不,他恨芙丽娅,恨到想杀了她。
只不过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他想慢慢折磨她,这更加有趣。
贾恩的话撬开了亚瑟兰的一点记忆,大脑开始陷入回忆——
他对自己的身世来处没有任何记忆,只记得自己没有双亲也没有家,在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流民过着食不果腹的拾荒生活。总是脏兮兮地,也没少受到年龄大一点的孩子欺负。
后来他平静的日子被打破了,十年前,大公找到了他,向他伸出手——“可怜的乖孩子,让我来帮帮你吧。”
噩梦,从那天开始了。
他从没坐过用马拉行着的“移动小房子”,觉得很新奇。以前捡垃圾时只能远远看着他们穿过街头,偶尔会有“好心人”从小窗里抛出几枚金灿灿的钱币,然后所有蹲在路边的拾荒者会一拥而上,为了一枚金币扭打在一起。
他知道,金币是很珍贵的东西,一枚金币就足以让他晚上去快要闭店的面包店买到半个临期的面包,填饱肚子。
为什么是晚上呢?因为那些店主一天卖不出去很多面包就赚不到钱,所以心情会很差,而公民们都不爱吃临期的食物,因此他们只能扔掉那些坏食——
这时候他就会捏着一枚金币走进去向店主提出交易,店主神色鄙夷看他一眼,然后就能心满意足地换到半个面包。
一枚金币,也可以让那些拾荒者才会做出极度疯狂、自相残杀的事情。在混乱中,他看见有人因此被打掉了牙齿、有人脑袋鲜血淋漓、有人断了手脚……而那些富人们,尤其是那抛出金币、坐在马车里的贵族们,会颇为感兴趣地撩开车帘,露出一只猥琐的眼,停在不远处静静驻足观赏。
在他看来,那些富人们都长着魔鬼的脸。他也深恶痛绝这种行径。
但没办法,他需要生存,否则会被饿死。饥饿的时候胃里的酸水倒灌,逼得他呕吐,就连睡觉也麻痹不了这种痛苦,可是胃里什么也没有,只能吐出胃酸,那种感觉太难受了……
他从没见过那么大的房子,不,比起房子,更像是庄园、城堡,一看就价值不菲。
那时候大公牵着他的手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时候,他的心脏狂跳……
他抬头看了看大公,那张优雅深邃的面容神色温和。
所以他以为大公是特殊的,温柔而不同于那些只会玩弄人心的邪恶贵族。
以前他没有地方睡觉,打雷下雨只能躲在神殿角落的檐下,浑身被淋得湿透,冷得发抖,生病高烧、再加上饿着肚子,他时常感觉自己就要死了,那时候他就会天马行空地思考,死后,他会上天堂还是下到地狱呢?
他多想去天堂,因为那些拾荒者们都说,天堂是个非常美好的地方,那里有吃不完的食物、还有柔软的云朵当大床睡觉,不会打雷下雨,一年没有四季,总是流动着温暖的空气……更别提下雪了,几乎把人冻死。
15. 爱情诅咒
他不喜欢和那些拾荒者拥挤在废弃的建筑里睡觉。
汗酸混杂着此起彼伏的鼾声,让他难以入眠。
更有那些脾气古怪的人,醉眼朦胧地闯进来,他们无需任何借口,便对着最孱弱无辜的身影挥拳踢打,口中吐出污言秽语,充满粗俗与恶意。
毕竟在这个森严的封建等级压迫下,他们这些流离失所的民众,无疑处于社会最底层,饱受着无尽的压迫与剥夺。上位者将心中的不满与愤懑倾泻于他们身上,而他们那些积郁已久的怨气,在漫长的岁月里无处发泄,最终只能向那些更为脆弱的同胞爆发。
——典型的替罪羊理论。
亚瑟兰就是那头被拉出来的替罪羊。
因此他经常受伤、鼻青脸肿,没有条件医治,只能靠睡觉来麻痹疼痛。
大公将他接入府后,那是他第一次吃饱肚子,满桌的食物,好吃到几乎是伴着眼泪咽下。
后来他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感念弗克鲁兹大公的恩情,他想,这里或许就是拾荒者们口中说的天堂。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在大公把他带到芙丽娅面前的那一天,他才明白,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堂,而是无间地狱。
弗克鲁兹大公消失了,对他不管不问。
他被安排到了一个小女孩身边做守卫,那个女孩很漂亮,像个会动的洋娃娃。
可是她的作为却与她那副样貌截然相反,完全就是恶魔的行径——让人难以置信那双纯真眼眸背后隐藏的竟是如此暴戾的灵魂。
他的日子仿佛跌入了深渊,每一刻都如同置身于十八层地狱之中,饱受着难以言喻的折磨、羞辱与暴力成了他生活的序曲,日复一日地演奏着。
那点微薄的自尊被她一次次地、无情地践踏碾碎,她的面目变得比任何贵族都要令他憎恶、痛恨、仇杀。
在这样的煎熬下,睁眼闭眼原来已经过去了十年……
终于,他逐渐封闭了自我,心脏变得冷漠而麻木,最终铸就了今日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躯壳。
……
思绪收束,亚瑟兰颤抖着眼睫掀开眼。
“亚瑟兰骑士……您还好吗?”
从刚才起,贾恩就一直在观察亚瑟兰的表情变化。
虽然亚瑟兰始终一言不发,但凭他专业锐利的眼光,瞬间就洞穿了眼前青年的心理。
他的状态,显然是陷入了长久而沉痛的回忆。
尤其是在一问到芙丽娅小姐和他之间的事情的时候,这种隐忍暴虐的情绪就会在他眼底厮杀,掀起滔天狂潮,又被生生压制住。
这种克制自己真正情绪的事他仿佛做了千百遍。
因此,他才不愿意表达。
是了,一切条理瞬间清晰起来。
亚瑟兰终于调整好状态,他平静地歪了歪,凉薄地开口,“到了。”
时间,到了。
意味着本次疏导疗程结束。
贾恩这次没有多纠结,拿着公文包就站起身,礼貌地告辞,“不算没有什么收获,感谢您的配合,亚瑟兰骑士,我们下次见。”
虽然贾恩是个爱财如命的人,但对于自己的职业有着非常崇高的敬意和道德责任感。
一旦落入他贾恩·德雷克的治疗之下,病人只有两种结局:要么恢复至巅毫之健,要么永卧黄泉。在他的治疗下,没有人能够带着半分病痛全身而退。
至于这个不爱说话的孩子,他已经有了七八分了解。
他来之前,大公府里的下人的都给他灌输了一个先入为主的概念——“亚瑟兰性格疯癫、以杀人为乐”,因此产生的恐惧情绪影响了自己的主观判断。
但现在,在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来,事实却并非如此。
*
宫廷内,芙丽娅正拖着裙子追在克伦劳德身后。
红发王储在前面拿着公文快步走着,显然面色有些不耐,“芙丽娅,说了多少遍了,如你所愿我们的婚期都提前了,你已经可以放心了,没有必要总是来找我。”
“殿下!”少女小喘着气,脸蛋红扑扑的,伸手拽住他的衣角。
克伦劳德被她扯得脚步一顿,额角跳了跳,这小姑娘手劲还挺大。
于是他重新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转身一笑,那笑容里似乎掺杂了几分无奈的宠溺:“芙丽娅,不要这么孩子气好不好?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芙丽娅为难地咬紧红唇,眼神羞赧:“殿下,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已经快耗尽最后一丝的耐心。
“殿下!您说过只爱我一个人,就不能再分出别的心给其他女孩了,这一点请您承诺我,好不好?”
克伦劳德有些意外地挑眉,并不理解她这点无端忧虑从何而来,他似乎还没有风流到那个程度吧。
他垂眸,跌进了那双祖母绿的瞳眸里,不得不承认,芙丽娅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不禁让人联想到初春嫩叶上滚动的露珠,纯粹而——傻得天真。
克伦劳德喉结滚动、轻笑了声,高大的身体贴近她一步,捻起她耳边一绺发,凑近薄唇吻了吻,黑曜石般深邃的双眸深情望她:“我亲爱的未婚妻,我承诺你,我此生此世只有你一位王妃,你就是我的一切,明白吗?”
每当他用这种低劣的情话来搪塞她时,这个傻得天真的小姑娘就会露出白兔般纯情的羞态,让人喜闻乐见。
克伦劳德非常喜欢这种身在高位掌控一切、玩弄人心的感觉。
他心里嗤笑极了,不过一个虚妄的承诺罢了,女人于他而言没有任何价值,他根本不会真心爱上任何一个人,那些贵族争破头想要的皇后之位落进谁手里都一样——
当然,谁能给他提供的价值最多,谁就能坐在上面。
这个恶毒、虚伪、愚蠢的小姑娘,他愿意陪她玩这些浪费精力的过家家小游戏,也只不过是看上了她背后能以助长他地位与声望的外部势力罢了。
芙丽娅果然不知所措地眨了眨水润的眼,像是得到了一颗糖果奖励的孩子,露出幸福的笑容:“太好了,殿下。”
克伦劳德抬起手,忍着心底嫌恶摸了摸她的头,嘴角笑意更深:“乖,芙丽娅,听话,好吗?”
芙丽娅点了点头。
在她的衣袖里,捏紧银刃的右手紧张地颤抖着。
好期待啊,克伦劳德。
只希望你不要辜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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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期待啊。
如此可笑的承诺,你真的能做到么?
希望你能做到吧,我的“爱人”。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杀死克伦劳德的第一步——
“安布罗斯的诅咒”。
多久前开始谋划的呢?芙丽娅兴奋地想,对了,是那个雨天,她意外找到了一本女巫所著的古籍,里面记载的一条咒语深深吸引了她的注意,也给她提供了更好的灵感。
于是她足不出户地认真研习,终于钻透其中奥秘——这是一个惩罚变心者的情咒。
条件很简单,只要她能够得到克伦劳德的一个爱情承诺,就能让他在未来某一天违背誓言后、受到应有的惩罚。
【安布罗斯咒语。
我请求你的援助。
请将这诅咒加之于变心者的灵魂。
让他们套索进死亡的恐惧里,永远陷入绝望……】
此刻,达成了。
芙丽娅激动得快要落泪,她迅速掩住自己的口鼻。
“你……怎么了?”克伦劳德疑惑看了她一眼,一阵恶寒地缩回手指。
芙丽娅抬起头,红润的脸上已然一片泪意。
原来是哭了。
克伦劳德心中冷笑,一句话就能让她哭成这样,还真是令人发笑的事情。
他非常讨厌这种愚昧的女人。
“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的话,那就先回去吧。”不知不觉间他的语调冷了下来。
“一定要做到哦,殿下。”
轻柔俏皮的语调像一片羽毛在他心里挠了下。
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克伦劳德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总觉得有些奇怪。
“那我先回去啦。”
芙丽娅向他行了个礼,便迅速离开了皇宫。
克伦劳德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一点点没入光晕里,刚才触摸她的那只手僵硬地蜷了蜷。
在他看不见的颈后,衣领里、皮肤上,一根紫色的丝线妖异地蜷曲着,形成一个复杂而诡异的形状。
神冷漠地注视着,不言。
…
回到大公府后,芙丽娅没能找到亚瑟兰。
“亚瑟兰又去哪儿了?”
“亚瑟兰骑士好像在疏导结束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管家如实说。
芙丽娅蹙眉,心中疑惑,她总觉得这几天亚瑟兰奇奇怪怪的,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影。
虽然自己这段时间也很忙碌,但是他又在忙什么呢?
心里这么想着,她来到了走廊尽头亚瑟兰的房间前,正要抬手敲门,被身旁管家为难地制止住了:“小姐,亚瑟兰骑士说了,不允许任何人进他的房间……小姐、您……也不例外。”
“搞什么?”芙丽娅有些郁闷:“我还不能进了?”
管家低着头,有些局促。
一边是小姐的雷霆手段,一边又是亚瑟兰的死亡威胁……
他也很难做。
“算了算了!我还不稀罕呢。”
芙丽娅说着就甩头离开了,管家如蒙大赦地松一口气。
门内,青年轻轻擦拭着手里的东西,一双绯粉的眼瞳轻轻转了转。
16. 装乖卖惨
润月高悬于顶,漆黑的夜幕之上看不见一颗星。
克罗琅帝国的大教堂内。
一道黑色的身影正笔直地坐在空无一人的长椅上,闭眼作着祷告。
少女黑色的发比夜更加沉寂,安静地兜罩在修女帽下,露出的皮肤苍白、冷凝。
卡瑟琳捏着胸口的十字架,来回拨弄。
一道身影在她身边落了座,然后她听见那人沙哑磁缓的声音——
“事情都完成得差不多了……你要留在这里吗?”
少女缓缓掀开眼皮,那是一双饶是夜色深沉,也乌亮、神秘的黑眸。
她的气质是那般沉稳恬静,身遭的空气也似乎流动得慢了下来。
本尼牧师似乎已经从她脸上看到了答案,皱了皱眉继续说:“为什么不留下来?林顿殿下对你的好感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如果你嫁给二皇子,就不用再做修女的苦差、可以享尽荣华富贵了。”
“父亲。”卡瑟琳笑了一下,温柔的神色打破了那层冰冷,“我想回弗格尔。”
“您也很想回去,不是吗?况且,那里有我更加想要追逐的目标。”
卡瑟琳松开了捏着十字架挂坠的手,垂眸看着胸口晃荡的金色项链。
其实她也不知道要不要回去,但她就是对弗格尔十分地执着——
或许是因为,那里是她生长的故土吧。
本尼牧师眉头皱得更深了,“那林顿——”
“殿下会理解的。”卡瑟琳柔和的声音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本尼牧师沉默片刻,不再执着她的答案,转而开口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卡瑟琳的眼神空滞了会儿,“……八天?等我为一些事情收个尾。”然后又否定了这个提议,目光重新聚焦起来——
“不,我们需要提前回弗格尔。”
她抬眼,乌亮的黑眸直射向不远处盖亚女神的神像,唇角勾起一抹笑,细和的声音从她唇齿间泻出:
“好像,也不需要那么久。”
话音刚落,祈祷钟摆动,黄铜指针瞬间交叠,
“咚——”的一声钟鸣,响彻了整座空荡的教堂,也震荡了无尽的黑夜。
*
“好吃吗可丽?”芙丽娅抱着小猫坐在床边,手里捏着蜜饯。
可丽亲昵地蹭蹭她的手腕,积极给出回应。
“你竟然喜欢吃甜食。”芙丽娅语气惊讶,没有想到一只小猫竟然会爱吃人类吃的甜食。
可丽的猫瞳眯成一条线,意犹未尽地舔舐着她的指尖。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小猫动了动耳朵,随后警觉地睁开大眼,从芙丽娅怀里窜起来,钻进床底。
芙丽娅愣了愣,下一秒,房门被人叩响。
“谁?”
“……”门外一阵沉默。
芙丽娅知道了,是亚瑟兰。
因为平时在她问是谁的时候,没有人敢不回答她的声音,只有这个可恶的哑巴……
但是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呢?
芙丽娅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进来。”
她真是给足了他面子,他的房间不让进,自己的房间倒是让他随便进。
亚瑟兰拧动把手,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耷厚厚的纸走过来,交给她,“给你、大公。”
大公给她的。
芙丽娅看了眼亚瑟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视线又下移到他手里的东西。
她伸手接过,随意翻看了下。
什么“宫廷礼仪指南”、“礼仪的艺术”……
只看了两眼,就被芙丽娅不屑一顾地扔在一边。
“什么、时候?”亚瑟兰忽然开口。
“什么什么时候?这几天贾恩还是没能帮你改掉无与伦比的坏毛病吗?”
“看来那个老家伙不靠谱……”芙丽娅咬着下唇喃喃自语。
亚瑟兰不顾其他,执着地补充:“小姐、结婚。”
他问的是,小姐什么时候结婚。
芙丽娅拧了拧眉:“七天以后,怎么了?”
喉结顶着皮圈滚动两下,亚瑟兰瞬间阴冷晦暗下来的眼神落在她的唇上。
她要抛下他去皇宫里和爱人生活了,然后呢?就此过上幸福生活?
——不可能。
皮靴踏碎满地月光,亚瑟兰如阴影般步步迫近。
芙丽娅一哆嗦,下意识蜷腿往后缩了缩:“你干嘛?”
不会又想杀她吧?
“你想逃。”低沉冰冷的声音自他齿缝挤出,化作锐利的刀片实质,仿佛如果下一秒芙丽娅表现出退缩的意图、那刀片就会将她钉死在“叛逃者”的刑架上、毫不留情地割开她的喉咙,让血喷溅在他向她逼近的脸上。
他第一次说出完整的陈述句,却是在控诉她的罪行。
右眼皮不受控地跳动,芙丽娅强撑着扬起下巴:“什么逃不逃的?我有什么好逃的?我看你是昏了头了,睡觉睡傻了吧!”
亚瑟兰突然欺身而下,骨节分明的手掌重重撑在她耳畔,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绯色瞳孔里翻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像毒蛇吐信般扫过她泛白的唇瓣:“你——在、害怕我。”
他刻意拉长的尾音裹着滚烫的呼吸,喷在她泛红的耳垂上。
冷汗顺着芙丽娅的脊背滑进后腰,她终于看清对方眼底疯狂生长的偏执。这个被自己当成“狗”驯养的男人,在此之前的前提上,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她突然开始怀疑谁才是那个被豢养的猎物——
无时无刻地、为了要应付恐惧他随时失控的杀意而绞尽脑汁地想方设法。
芙丽娅咽了咽口水,盯住他绷紧的唇。
现在吻他,还能有用吗?
这个笨办法已经用过了一次,第二次还能有效吗?……
亚瑟兰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在芙丽娅即将吻住他的一瞬间,偏过了头,让那个吻错开他的唇。
而后迅速掐住她的下颚,控制住她的行动。
“唔……”
修长冷戾的手指只有骨头,用力扣住她时,深深陷入少女柔嫩的皮肤里,将那张粉唇在他手里挤压得变形。
他冰冷的体温传递到了芙丽娅单薄睡裙下的身体上,不由得抖了抖。
现在吻他没有用。
亚瑟兰处于暴走边缘,头脑清醒得可怕。
“不能、结婚。”
“…芙丽娅。”
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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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出她的名字,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无疑是一记沉重的警告。
“杀。”亚瑟兰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让芙丽娅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如果她敢结婚,他就会杀了她。
“放开我!”芙丽娅的声音被他掐着下颚而变得含糊不清,她拼命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这如铁钳般的桎梏。然而亚瑟兰高大的身躯全部压了下来,她只能无力地倒在柔软的床被里,双手被紧紧地扣在头顶,动弹不得。
在骑士的力量面前,芙丽娅感到一阵无力和心焦。
“冷静!”芙丽娅拼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嘴巴自由。
她恼怒地瞪着亚瑟兰,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她必须捏造一个足以长期哄住他的理由,不能再放任他三番两次地动起杀心。
“你敢、”亚瑟兰神色癫狂地看着她的因剧烈喘息而收缩的喉管,大手慢慢移到她的颈处,轻轻抚摸:“我就敢。”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芙丽娅大吼一声。
亚瑟兰的身形顿了顿,绯红的眼珠“刷”地转向她的脸,想仔细分辨她又在耍什么花招。
少女因情绪激动而眼眶通红,她的嘴巴喋喋不休:“亚瑟兰你别太过分了!我知道我以前确实对你做了很不好的事情!但是!……”
“但是我也在努力补偿你呀!如果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的话,我要怎么为我过去犯下的错来赎罪呢?”芙丽娅强词夺理地说,而后又开始装乖扮可怜:“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的样子都是我一手造成的……你过于瘦、我给你饭吃,你身上都是复杂的疤痕、我也停止了我的行为、帮你在我父亲面前瞒天过海,你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得了社交交流障碍、我也给你请了最好的老师,还有、还有……”
“还有你没有得到过爱,虽然我现在给不了你什么、但是在将来我一定能够给你想要的。”
这句话是真心的,等克伦劳德死后,亚瑟兰就有了和爱人在一起的机会。
“我有自己的计划、还请你不要过分干涉,你只需要知道,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了你好,我是真心实意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想做出为之弥补,你原不原谅我那是你的选择,我只是想赎罪,我知道你很可怜,我、我心里也不好受。”
说着,芙丽娅情到深处已然掉出眼泪,一抽一噎地继续说:“结婚什么的,事实上我也并不乐意呀,克伦劳德根本就不爱我,他都是骗我的!我可不想和那样一个冷血凉薄的人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如果你真心想杀我的话、还请我赎完罪、为你做完这一切再杀了我吧!”
她夺眶而出的热泪顺着白皙的肌肤一路蜿蜒而下,烫到他掐着她脖颈的手,亚瑟兰的手指下意识缩了缩。
——赎罪?
——为他?
…
亚瑟兰的大脑再一次死机了。
那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她委屈的脸。
不是谎言,也不是把戏。
芙丽娅真的很害怕他。
墙上时钟的指针在这一刻似乎停摆、不再前进,将这一瞬间无限延长。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诡异安静的氛围中,某种不知名地情绪在他胸腔里躁动。
17. 卡牌游戏
躁戾、苦痒、焦渴,
像是有什么东西虬结着要冲破他的胸膛……
亚瑟兰忽然感到喉咙发紧,抬手扯了扯项圈,试图腾出一点呼吸通顺的空间。
他垂眸,被牢牢禁锢在身下的少女发丝凌乱,眼眶湿润地咬紧下唇,苦大仇深地看着他,像是被迫卸下攻击力的小刺猬,可怜又倔强。
方才被他用力掐着的皮肤已经隐隐映出红痕,可他分明,没用多大力。
…
长久的沉默。
事实上,服软起了点效果。
芙丽娅清晰感受到那股压迫从她身上一点点撤离,在他直白打量的目光下,终于挣开了身体的桎梏。
她的手腕被抓得酸痛,芙丽娅心有余悸地捂着腕间,看见亚瑟兰向后撤身,而后用余光扫了她一眼,迅速离开她的房间。
“哐”的一声,门被重重甩上,带了点怒气。
芙丽娅终于得以松口气,看向他离开的方向,心脏仍然难以平复地快速搏动着。
她读不懂亚瑟兰临走前多看她的那一眼。
滚烫、慎微。
在夜里惊人地尖亮。
越是了解亚瑟兰的内心,芙丽娅就越发地觉得他像一本难读的书,明明在她眼前铺陈着直白明了的文字,却实在难以捉摸。
亚瑟兰……
她的计划里,最不稳定的一环。
可千万不要出错。
此刻,芙丽娅的脑海里还回荡着他的那句质问——“你想逃。”
她确实想逃,不仅仅是逃离他,甚至要逃得远远的,现在的亚瑟兰就已经够疯了,那到时候会怎样?追杀到底么?
那她就逃到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喵。”
可丽终于从床底钻出来,正在她脚边抓着裙角玩。
芙丽娅俯身一把将它抱进怀里,心情也放松下来。
“你也怕那个坏家伙吗?”
“没关系,到时候,我会带着你一起离开这里。”
夜色渐浓,万物入梦。
*
“亚瑟兰骑士,我对您的遭遇表示深深的同情。”
贾恩看着眼前的这个青年,心里五味杂陈,今天在来的路上问了管家一些关于芙丽娅小姐和亚瑟兰骑士之间的事情,他实在没有想到在这个孩子身上还有这么多残忍的故事。
芙丽娅小姐未免也太!……算了还是钱更有话语权。
贾恩清了清嗓,然后从包里摸出一副牌。
“今天我们来玩个游戏,但是碍于人数不够,我——”
“人数不够?”熟悉的声音传入房间,芙丽娅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今天是来看看情况的,亚瑟兰的心理问题一直没有进展,她严重怀疑这个老头的业务能力。
“芙丽娅小姐?”
芙丽娅拉开椅子,傲慢地抱胸坐在亚瑟兰对面。
两人视线相接,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峙,最后还是亚瑟兰最先挪开目光。
“那就加我一个,贾恩先生,讲讲规则吧。”
贾恩心知肚明二人之间的恩怨,眼神惶恐地看了看亚瑟兰,发现青年面无表情,才放下点心。
“那我简单地讲一下规则吧,”贾恩理了理手里的黑色卡牌,“我这里有52张卡牌,事实上参与这个游戏要有四人以上,但是规则嘛不是定死的。”
“今天的游戏叫做‘卡涅夫尔’,因为原规则过于复杂,我昨晚研究了一下并将它简化。三名玩家各自为营,每个人开局会拿到五张牌,最后手里卡牌打完的人成为赢家。”
贾恩将一摞卡牌反扣桌面,一边示意二人轮流取牌,继续说:“我们投骰子决定第一个出牌的人,首位玩家从手中打出一张牌到中心,基本规则就是顺次出牌,下一位玩家如果可能的话必须根据点数大小出牌,出牌的点数必须等于或低于上一张牌的点数,当然,特殊牌除的规则除外。”
“流程是这样的,那么接下来我来讲解一下牌面内容及功能。”
“普通牌面都是常见的数字牌。而特殊牌面内容分别有‘皇帝’、‘乞丐’、‘女巫’、‘大使’和‘傻瓜’牌。为了让你们理解得更加通俗易懂,我将其整合了一下:在这个王国中,皇帝统治着所有人,他的命令无人能违抗,就像王牌一样,它可以征服除了女巫之外的所有牌。乞丐虽然贫穷,但他的牌可以清空场上所有的牌给游戏带来转机。女巫拥有魔法,她的牌能够看穿某个人手里的一张牌。傻瓜看似无害,但他的牌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而大使则能够巧妙地交换信息,就像他的牌可以让你交换手牌,以获得优势。”
“你们可以选择通过心理战术,比如联盟、背叛、资源交换、角色能力利用、误导、欺骗、牺牲等任何手段来赢得这场游戏。”
“二位……明白了吗?”
芙丽娅看了亚瑟兰一眼,点头。
亚瑟兰沉默表示没有异议。
“好了各位,开牌吧。”
芙丽娅翻开手里的五张牌,分别是‘王牌A’、‘红桃Q’、‘方块7’、‘梅花5’和一张特殊牌,‘皇帝牌’。
最强的皇帝牌在她手里,很好。
芙丽娅扬了扬唇角,再次看向对面的亚瑟兰。
金发青年正垂眸注视着手里的卡牌,浓睫在他眼下投映一片漂亮的剪影,他的面色一如既往地平静。
他会拿到什么样的牌呢?
“我开始投骰子了,点数大的人第一个发牌,依次往后顺。”贾恩抛出手里的骰子,点数停留在“4”。
芙丽娅紧跟着掷出,运气极好地抛到了“5”。
最后是亚瑟兰,他的点数是“3”。
“看来是本小姐打头,但是在我发牌之前……”少女笑眯眯地撑着下巴,冲着对面的俊美青年说:“我们联盟吧,亚瑟兰。”
一旁的贾恩闻言默默叹气,这两个人不愧是主仆,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喜欢虐待老头。
亚瑟兰冷漠地抬起眼,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不管你拒绝我还是接受我,这场游戏我会始终维持和你联盟的态度,你可以无条件地信任我。当然,虽然如此,但我还是想赢。”她的眼神明亮而坚定。
亚瑟兰迅速收回目光,没有吭声。
也不管对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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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应,芙丽娅已经自顾自地捻开牌面。
“那我先发牌啦。”芙丽娅盯着手里的牌,思索片刻,打出一张‘王牌A’。
霸道又强势,十分符合她的性格和行事风格。
既然有A牌打头,那么其余两个人都必须出A牌,如果没有A牌,那么按等于或低于芙丽娅的点数往下出。
贾恩胡子一翘,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地跟牌‘黑桃A’,一点也没有被芙丽娅吓退。
“亚瑟兰,你还有能出的牌吗?”芙丽娅打了个哈欠,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
“有。”亚瑟兰修长的手指从牌里抽出一张,轻轻摊放在桌面。
——‘红桃A’。
芙丽娅没有A牌了,她刚刚打出那一张牌,是为了展露一下自己的实力,和想赢的决心。
她摇了摇头,笑道:“过。”
贾恩也跟:“过。”
第一局,亚瑟兰赢得毫不费力。
“亚瑟兰骑士,你赢了,第二局你来开牌吧。”贾恩提醒道。
手里还剩四张牌,亚瑟兰目前赢面最大,但他总觉得轻松得有些诡异。
芙丽娅是在乱打吗?祭出了一张强力牌,她后面怎么赢?
——还是说,她手里有更强的底牌?
皇帝牌。
皇帝牌在她手中?……如果是真的,她想赢下第一局,完全可以出皇帝牌。
又为什么选择保留呢?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两个字——“联盟。”
她说,她对他始终保持联盟态度,但是她又想赢。
……不可信。
“大使。”亚瑟兰将牌推出,阴冷的眼神直射向对面的少女。“不换。”
他交出了一张特殊牌——能够交换资源的大使牌。
但亚瑟兰选择保留角色能力,因为他想看看,芙丽娅的下一步行动。
他给她留了压倒他的余地……
那么她,又会如何选择。
按照最初骰子点数的大小,由于上一局亚瑟兰赢得了开牌的机会,芙丽娅是顺着他出牌的第二个人。
“大使牌”一出,能力没有被运用,意味着这是一张能让她随意出牌的无用牌。
红色的方块映进她眼底,那张牌被芙丽娅不紧不慢地扔出:“方块7。”
亚瑟兰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紧了紧,又去观察芙丽娅的表情。
少女察觉到他打量她的目光,非常不正经地朝他丢了个媚眼。
亚瑟兰的眼睛被烫了一下,不再看她,转而绷紧唇线,天然忧郁的眼尾往下耷。
她没有选择攻击他,正如她所说的那般,对他秉持友好态度。
贾恩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尴尬地干咳两声:“咳咳,梅花7。”
他的态度是中立。
“黑桃7。”亚瑟兰丢出决胜第二局的牌,手里只剩三张。
赢面更大了。
“还是你,小子。”贾恩愁眉苦脸地看着手里的牌说。
第三局开牌是亚瑟兰打出的第二张“大使牌”。
青年的嗓音淡漠, “我要,换。”
18. 谁输谁赢
“和谁换?”贾恩问。
亚瑟兰懒懒地靠进椅子里,将对面少女面上一闪而过的慌乱收进眼底,唇角愉悦地微翘。
“和……”
贾恩下意识认为,亚瑟兰要和芙丽娅换牌,因为这场看似是三个人的游戏,实际上只有他们两个在死磕到底。
——直到亚瑟兰的眼神慢慢转向他,“你。”
“我?”贾恩惊疑,而后妥协:“好好好,那你随便拿一张吧。”
亚瑟兰随意从他手里抽了张牌,并没有多做考量。
贾恩收下他手指推过来的牌,重新理了理牌面。
看来这小子眼观大局,一点儿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啊。
贾恩自然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亚瑟兰想测试他的意图和立场。
贾恩忽然感觉有些欣慰,一直以来亚瑟兰都未曾把他放在眼里、以浑身生人勿近的气场抵制他的亲近,现在这种情况说明,亚瑟兰也在一点点对他敞开心扉。
看来玩这个游戏,是极其正确的决定。
贾恩忽然想站起来为自己的智慧鼓掌——
但是,这是游戏,他也想赢。
由于特殊卡牌的相互作用,下一个出牌的变成了贾恩。
于是贾恩毫不犹豫地施加压力,从手里甩出一张牌:“方块Q。”
轮到芙丽娅,她也没有想到被换牌的人会是贾恩,刚才还下意识紧张地捏紧了手里的皇帝牌。
如果皇帝牌被换走,她的胜算就会大大降低。
还好亚瑟兰选择了贾恩。
贾恩出了’方块Q’,那她就必须也跟出一张等于或者小于这个点数的牌。
思路一转,芙丽娅跟牌:“红桃Q。”
她选择在保全自己最大胜算的情况下支持贾恩的牌。
亚瑟兰只剩一张牌了,胜利在望。
贾恩看着手里的‘女巫牌’和’方块2’,拧紧眉头。
芙丽娅手里还剩’皇帝牌’和‘梅花5’。
亚瑟兰的手指却紧了紧,“过。”
他没有更小的牌。
——出牌的机会又回到了芙丽娅手里。
芙丽娅笑意更深,没有着急出牌,反而用俏皮的口吻对青年说,“亚瑟兰,你信不信,贾恩手里有一张‘女巫牌’。”
贾恩闻言胡子哆嗦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芙丽娅也正在观察他的反应,捕捉到他眼底的那一丝惊恐,少女继续说:“我猜,等我出完这张牌,贾恩会使用女巫的技能查阅我的牌。”
“——想知道我的牌是什么吗?贾恩先生。”芙丽娅笑意盈盈地将牌拿起,手指一捻,黑色牌背错开,遮住她那势在必得的半张笑容,只露出一双眼,那对祖母绿的瞳孔漂亮而耀眼。
贾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面上镇定,心里却怦怦狂跳——
她是怎么看穿自己的牌面、甚至下一步行动的?!
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芙丽娅手指一松,指间掉出一张牌,轻盈地飘落在桌面——
“梅花5。”
芙丽娅捏着最后一张牌掩面轻笑。
“出牌吧,贾恩。”
贾恩不动声色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被拆穿道破意图后,现在的局势诡异地扭转成了芙丽娅在“命令”他出掉那张’女巫’。
他能怎么办呢?他只有这个选择了。
“女巫。”贾恩没有底气地说,“查阅……小姐的牌。”
芙丽娅纤细的手指翻转,一张金灿灿的“皇帝牌”展露出来。
在她明艳的笑容下,牌面精致的纹路都黯淡几分。
现在的局势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从她那张’红桃Q’开始,亚瑟兰没有出牌,说明他没有更小的点数。
芙丽娅随后出了一张比’红桃Q‘更小的牌,将亚瑟兰逼入绝境,手握最强底牌,掌控全局。
“你赢了……”贾恩苦笑着说。
“不。”
“我要发动皇帝的命令,”少女嗓音清脆,落入亚瑟兰耳里:“这张牌我强制换给亚瑟兰。”
一旁始终沉默的青年终于抬起头,眼睫振颤着,绯粉的眼珠纯净剔透,清晰映出芙丽娅含笑的生动眉眼。
瞬间,眸底一池死水微澜。
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剧烈抽动起来,快要跳离自己的身体。
捏着牌的指尖泛起酥麻,一路顺着神经刺进大脑中枢,逼得亚瑟兰抽紧下颚。
柔软的冷香灌入他鼻腔,一缕亚麻色的发丝不经意扫过他手背,带起丁点痒意。
那张皇帝牌被扣到他面前,芙丽娅抽走了他手里的牌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坐回椅子里,拧眉喃喃说:“黑桃A,果然是大牌啊……”
贾恩显然也没弄懂现在的局面,震惊地说不出话。
还能这么玩儿?
他怎么记得芙丽娅小姐一开始放狠话说自己绝对要赢的?
“那、那……恭喜你啊,小子,你赢了。”贾恩声音闷闷地。
可恶啊,这两个人联合起来搞他一个老头子!
游戏结束了,房间里却没有胜利的欢呼、反而安静得针落可闻。
亚瑟兰垂下眼,看着面前那张晃得刺眼的“皇帝牌”,空气里充斥馨甜味道的分子,灌入肺叶,呛得发酸——
他赢了,但他赢得并不高兴。
联盟?——
这个词眼在他脑中可笑地盘旋。
她始终站在他这边,他却始终不信任她……不,他不信任何人,连贾恩也不相信,因此他在最后一局选择了换牌来试探贾恩的态度,但很显然他错了。
从第一局开始,芙丽娅就在不断地给他赢面……
但他因为太过戒备,而满盘皆输。
难怪。
这个恶毒的小姐太会玩弄人心了,他好像每一次都输得肝脑涂地。
——“不过,我很想知道,芙丽娅小姐您是怎么看透我手里有一张’女巫’牌的呢?”
贾恩的声音打破了尴尬。
芙丽娅眨了眨眼,“我并不知道啊,我只是随便说说的。”
贾恩:……?
“我是在用话试探你呀,在看到你脸色一变的时候我才确认了这个猜想,贾恩先生,您不是心理疏导师吗?”
贾恩听着她夹杂丝嘲讽意味的声音,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怪他,一把年纪了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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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那么跳脱。
……但是芙丽娅小姐聪明得有点太吓人了,心理战术被她玩得明明白白。
“到了。”亚瑟兰声音平静。
疏导时间到了。
往常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是最积极的。
没办法,贾恩将牌理好塞进包里,一边穿起外套说:“今天玩得很愉快,那各位,我们下次再见。”
贾恩离开后,亚瑟兰起身也要走,被坐在椅子上的芙丽娅开口叫住,“——亚瑟兰。”
青年身形顿了顿。
“考虑一下昨晚我说的话吧。”芙丽娅说。
亚瑟兰的眼底渐渐覆上一层阴霾,紧了紧拳头,指骨结节在他手背上抽动,而后迈开长腿迅速离开了房间。
芙丽娅撇了撇嘴,手指蜷起耳边发丝不断搅动。
贾恩这个老头人虽然不正经,不可置否的是他确实有点本事,能想出这个游戏来打开亚瑟兰的心,还能帮自己拉进和亚瑟兰之间的关系。
亚瑟兰真的很聪明,有点聪明得可怕了。
但他身上有一个很大的弊端,也是致命弱点——那就是极端的猜忌。
或许和他的心理问题有关,但如果要追溯到更深的源头,那就是和芙丽娅有关。
这个疯癫、戾气、阴晴不定的小疯子,完完全全是她一手造就出来的。
她想起来之前亚瑟兰屡次想要杀她都没有成功得手,第一次是她出其不意吻住了他、第二次又是靠服软卖惨哄住了他,昨晚她看得出来他明显是怀疑的、甚至有点儿生气,但她并不知道这种生气的情绪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那一瞬间他的大脑无法处理过于杂乱的情绪而让他恼怒吧。
至于第三次——
她想,她还没有筹备好应对他杀心的策略。
抱他?吻他?……
爱与谋杀,所需要的都只有亲密接触。
芙丽娅轻笑一声,或许,“吻他”这一招还能奏效。
一个吻,能安抚一头暴走的野兽,值了。
*
亚瑟兰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落锁,转身将壁灯架上的煤油灯点燃,照亮房间的一角。
晦暗昏黄的灯光跃动着,映出墙壁上画框的金色边缘,他随手翻出抽屉里的涂料,慢慢挑出绿色、灰色、淡黄色……
然后坐到床边开始研磨起来。
“赫拉……”他轻声嘟囔。
床边摊着两本凌乱的羊皮书,一本是《伊利亚特》,另一本是前不久从贾恩那里得到的《赫拉》。
书页泛起褶皱,显然是被翻看了许多遍。
手里搅动的涂料发出刺鼻难闻的味道,深沉而幽谧的绿色一点点被调开、映入他眼底。
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抹颜色与芙丽娅眼睛的颜色如出一辙。
但是没有人能看清他房间里的陈设,他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也没有人知道他在酝酿着什么计划。
窄小的房间里、只充斥着刺激嗅觉的涂料味、沉闷的黑暗以及亚瑟兰那颗湿黏不已的心。
灰色和淡黄色似乎调和不出他想要的东西,亚瑟兰郁闷地沓着眼尾。
看来、明天又得去一趟商店了。
19. 塔尔里木
“芙丽娅小姐,听说您和克伦劳德殿下的婚期将近,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天呐,芙丽娅小姐,我会想念您的。”
“这个樱桃饼烤过头了吧,到底是谁做的?”海蒂皱着眉将手里咬了半口的派丢进餐盘里。
一群少女坐在庭院里惬意地享用着下午茶,芙丽娅坐在中间,面无表情地听着她们恭维的话喝茶。
如果放在以前,兴许这时候芙丽娅就会因为难堪而迁怒厨师,但现在芙丽娅只觉得头疼。
身处交际圈,正常人都被芙丽娅踢走了,只有这帮性格同样恶劣的贵族小姐们能和她玩到一起。
他们的家族都没有文森佐大公在皇帝身边的地位器重,再加上芙丽娅本身是克伦劳德王储的未婚妻、马上要成为帝国的皇后,几乎没有人敢逆着她来。
露拉忽然打开扇子遮脸笑道:“咦?芙丽娅小姐,今天怎么没听见您给我们讲讲最近是怎么折磨您的‘小狗’的?”
艾娃也兴奋地接着话:“对呀对呀,好久没听到您讲了呢。”
芙丽娅嘴角抽搐,这群人不愧是她从正常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太强了。
一般人听她讲这种事不会感到害怕吗?
在三双眼睛期待的注视下,芙丽娅慢悠悠放下茶杯,拿起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我不想说。”
“以后也不会再说。”
背后有一股视线死死黏着她、像雨天一条湿滑的蛇,冰冷而黏腻,沿着她的脊柱缓缓爬行,盯得她浑身难受。
露拉愣了一下,干笑起来,“……为什么呀?是亚瑟兰又惹您不高兴了吗?”
艾娃惊呼:“他不会被折磨死了吧!”然后嘟囔着又说:“其实我觉得他长得还挺帅的,我还想着如果哪天芙丽娅小姐玩腻了就把他带走做我的男宠呢,如果死了的话,也太可惜那张脸了!”
海蒂也神色惊恐地看向芙丽娅。
“他是我的人,这里没有你们评头论足的地方。”芙丽娅声音冷漠,她今天可没有心情来陪她们胡闹。
三个人噤了声,没人敢再提那个名字,心里有再多怨怼也只能掖藏着,她们都知道芙丽娅脾气差,性格也骄傲。
“对了,”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民间有个非常受欢迎的修女,男女老少无不对她好感、经常有人带着满筐食物跑去教堂赠献她、几乎所有的未婚男性都想求娶这个女孩,甚至连一些已婚人士都想抛弃妻子去追随她?”芙丽娅语气讥诮,开玩笑地说。
“什么?还有这种事?”艾娃惊讶地长大了嘴,“她有什么特殊的魅力吗?…她很美吗?”
“不,我知道这个人。”海蒂不爽地翻了个白眼,“我有个表哥有一次去了趟万神殿,回来的时候就跟疯了一样,说什么都要和那个什么低贱的修女结婚,也不知道那个修女给他下了什么魔咒、让他居然敢和长辈顶嘴!”
“哦?”芙丽娅提起了点儿兴趣,“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有魅力吗?”
“我让人调查过那名修女的背景,要说漂亮?确实有几分姿色。平平无奇的来历、只是个牧师之女。只是听说她为人谦和礼貌、性格温柔大方,最重要的一点是……”
海蒂眸色冷了下来,“听说她的长相,几乎与‘赫拉女神’如出一辙。大家都将她信奉为神的转世……”
芙丽娅皱眉,“赫拉?”
她对神话体系了解甚少。
“芙丽娅小姐,我忘了您不太了解这些,传说赫拉是掌管婚姻和家庭的女神,只不过她自己却拥有一段糟糕的婚姻,丈夫风流、因此以她骄傲嫉妒的性格著名,并且她的地位可是至高无上的天后。”海蒂说。
芙丽娅的脑海里立刻浮现起资料上的那张人像照片。
长得一模一样、会是巧合吗?
神的转世……
太可笑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岂不是在和“神”对抗?
可是她们也仅仅是长得像罢了,赫拉的性格骄傲又嫉妒,还有一段不合的婚姻……但卡瑟琳分明很幸福。
等一下,
电光火石间,有什么可怕的想法呼之欲出——
这些,怎么看都像她现在所经历的事情!
芙丽娅忽然感到身体一阵紧绷、她的肌肤上瞬间激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的未婚夫克伦劳德风流成性,骄傲的她对卡瑟琳心生妒恨!
可是到底要怎么解释才能疏通这一切?
赫拉……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啊!神的转世?鬼才相信!一定是有人在做噱头吧!”
“一个低贱的平民,难不成还想靠那张脸跨越阶级么?真是痴人说梦。”
“芙丽娅小姐……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怎么了吗?”
芙丽娅思绪中断,她咬了咬唇,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本来恶果、善果、生命女神的关系就够复杂了,现在又多出一个赫拉,这一切仿佛是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每一步都预设了方向和结局。到底是谁在背后布下这个局、难道还有其他神的参与吗?
这到底、是一本什么样的小说?仅仅是言情小说这么简单吗?……
“我没事。”芙丽娅勉强笑了一下,“我只是对这名修女感到好奇。”
“区区一个修女而已,芙丽娅小姐,您可是弗格尔帝国未来的皇后啊,她就算再怎么爬、也爬不到您的头上!”露拉摇了摇扇子,语气刻薄地说。
“就是就是!”
芙丽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别看这几个贵族小姐现在有多看不起卡瑟琳来捧她,等之后真正接触到卡瑟琳、这些刻在骨子里的封建等级观念也会在“主角规则”的运转下被剔除。
“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到此结束吧。”
芙丽娅委婉地下达了逐客令,三个少女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庭院一时间空寂下来,总是黏在她后背的那道视线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是父亲的眼线吗?
她总觉得这股视线十分熟悉……
芙丽娅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将一头显眼的蓬松卷发塞进宽边帽里、低调地乔装成了平民女孩的模样,然后避开一众下人、尤其是亚瑟兰的视线,乘坐上路边的驿站马车,报了个地点,“去塔尔里木村庄。”
塔尔里木村庄,是卡瑟琳出生以及童年生活的地方。
或许,在那里她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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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什么关键线索。
芙丽娅从小娇生惯养,一点儿也坐不习惯驿站马车,下车的时候屁股已经被一路颠得酸痛了。
她很少一个人出门,平时基本上都是带着亚瑟兰以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
“十金币。”
芙丽娅掏出腰间鼓囊钱袋子的时候,那车夫眼睛都直了。
接过钱,他的眼神又扫向面前少女宽大帽檐下那张隐约露出娇嫩肌肤的脸,心里打起盘算。
芙丽娅始终低着头,并没发现什么异样。
塔尔里木是远离中心城都一个不知名的偏僻小村庄。村庄由十几栋简陋房屋组成,人迹罕至的泥土路甚至没有铺砌、一眼望过去看得过眼的只有潺潺溪流环绕着农田和牧场。
芙丽娅一边观察着环境一边慢慢前行,直到碰见一名正在自家牧场里给牛羊驱虫的老者。
隔着木栅栏,芙丽娅礼貌地问:“您好?请问您知道本尼牧师的旧居往哪里走吗?”
那老者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一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芙丽娅心里感觉奇怪,面上却还是耐心重复问了一遍。
那老者显然被问烦了,看也没看她,抬手指了个方向。
芙丽娅道过谢,抬步朝他手指指定的方向走去。
本尼牧师一家曾经住过的房屋显然已经被翻修过,是肉眼所见十几栋房屋里最崭新的一栋大房子。
芙丽娅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人把门打开。
不过大门只开了点儿缝隙,露出一只枯黄的眼。
“你……找谁?”妇女沙哑的声音像是破碎的风箱,她冷漠地上下扫量着来人。
芙丽娅见到是一名女士,有些安心地抬起了头,冲她露出一个笑容,“我只不过是一个路人,想问您一些事,我能够支付足够多的金钱。”
是错觉吗?她总觉得这里的人性格都淡漠至极。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才缓缓打开门:“进来吧。”
芙丽娅如愿以偿地进入,终于看清妇女的全貌。
她判断不出眼前之人的具体年龄,她分明有着年轻苗条的身材、面容却十分苍老、仿佛干涸土地上的沟壑,纵横交错、尽显沧桑。
“小姑娘,你想喝点什么?”
“不用了,我只是来问些问题,问完我就回去了。”
妇人不顾她的推诿,自顾自倒了一杯牛奶递到她面前。
“你想问些什么?”
“这栋房屋的前任主人是本尼牧师吗?”
“不,”妇人一边收拾着杂乱的家务,边摇头,“本尼牧师离开这以后,房子经任了两手,才到我丈夫手里。”
“那您知道……本尼牧师的女儿吗?”
妇人抓着抹布的手一顿,神色古怪地抬头看了芙丽娅一眼,转而继续做着手头的活,面容平静地说,“那个孩子,叫’卡瑟琳’,是个调皮捣蛋的姑娘,不太乖、也不太讨喜。十岁就已经被本尼带到城镇上去了,后来我们没人见过她。”
“什么?”芙丽娅愣了愣,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调皮捣蛋”和“不讨喜”真的是用来形容卡瑟琳的词汇吗?
20. 谁能救她
桌上,乳白色的牛奶装盛在玻璃杯里,纹丝未动。
逼仄的房间中,唯有墙上的挂钟以其规律的滴答声打破沉寂。
…
“那个孩子走丢过一段时间,后来被找回来的时候,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变了一个人?”
芙丽娅抓住关键信息。
妇人只是摇头,干瘦的身体在餐厅里忙碌,“具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人说的,大概也有十年过去了,我当年只是个无知的孩子,知道当年这件事的大人们大半都已经垂垂老矣、或者天人永隔了。”
芙丽娅着急道:“那您知道当年那些大人里还有谁在这个村庄里吗?”
妇人忽然停下手头的家务活,一双枯黄的眼锐利射向她,“小姑娘,看你的穿着打扮大概也是个富人家庭出来的,怎么会对我们这样一个偏僻村庄里的孩子好奇呢?”
芙丽娅怔了怔,低头检查自己的穿扮,这已经是她衣柜里最朴素的一件衣服了。
“出门右转,你会看到一棵枯树,直走然后右拐进商店后的小巷子,卡地亚喜欢傍晚坐在大门口闭目养神,你会看见他的。”
“二十金币,算上刚才那杯牛奶,五金币。”妇人来到她面前,冲她摊开布满粗茧的手掌,湿淋淋的,还带着点硬肥皂搓出的泡沫。
芙丽娅更懵了,虽然她钱多,但人不傻——
刚才那杯牛奶难道不是她强卖给她的吗?
芙丽娅心里安慰自己不和这群穷疯了的平民计较,从钱袋里数出二十五枚金币交给她。
“再多的事情你问我也不知道了,我丈夫快要回来了,请你离开吧。”妇人重新点数了一遍手里的金币,满意地露出一个笑,而后塞进裙兜里,声音却极其冷漠。
芙丽娅没多逗留,离开了本尼牧师的旧居。
只不过在她走出大门的那一瞬,正巧撞上要进门的中年男人。
芙丽娅没抬头,只是随口说了声抱歉,便掠过他而去。
光是看到那一双持斧的拳头,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太好惹。
中年男人侧过眼多看了她一眼,便提步走进房子。
芙丽娅没离开多远,她就惊悚地听见屋内隐隐透过木板穿出的重物落地声、以及女人尖利的求饶声,那般贯耳、叫人不寒而栗。
……这个地方太不正常了,看来她要早点办完事情回去。
芙丽娅依照女人给出的信息找到了那棵枯树。
她的软底鞋踩了一路湿软的泥土,沾到裙边、早就脏了。
这对洁癖极其严重的贵族小姐来说,是一种非常难以忍受的煎熬。
傍晚的光线消瘦而辽远地落在她手上,可芙丽娅却觉得身体一阵冷,直打哆嗦。
渐渐,她看到了不远处的商店,但是商店后的小巷透不进一点光,如果真的要穿过那里,芙丽娅心中感到阵阵退缩……
她的右眼皮开始狂跳起来,芙丽娅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平复下心中那股淡淡的不安感。
芙丽娅压了压帽檐,脚步开始加速。
瘦落的街道看不见任何人影,只有嗖嗖刮着的凉风,卷动枯树坛里枯皱打卷儿的干叶。
隐约间,她听见违和的沙沙声,像是,枯叶被碾碎、碎片迸溅在她身后的声音。
她的神经瞬间绷紧成一根警戒线,用力抓紧了自己的手腕。
风声、呜呜地在她耳边哭咽,像是有人沉重的呼吸打在她颈后、她一时间分不清是冷还是热,牙根发着颤,碎叶声越来越密集、逼近。
芙丽娅惊恐地用余光向后瞥,却看到一张瞬间令她头皮发麻的脸!
那个男人脸上一道长长的狰狞疤痕,眼睛目眦欲裂地闪着兴奋,笑露出一口黄牙、将脸贴得极近地、正紧紧凝着她!
——车夫!
是那个车夫!
芙丽娅当即尖叫出声、飞快跑起来。
她大喊救命,可空荡荡的街道里回应她的只有大声哭嚎着的的风声!
芙丽娅几乎是跑出了双腿极限的速度,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大腿肌肉的力量、只凭惯性地蒙头向前冲。
从眼眶里掉出的泪珠划过她的脸颊消散在风中,头顶的宽檐帽也倏然离她而去,一头蓬松的卷发瞬间在身后散开。
谁来救救她!
谁来救救她!!!
女性的体格力量本就不如男性,更何况她还是个足不出户的大小姐,没跑多远、那车夫就追了上来。
追逐猎物的兴奋因子在他血脉中膨胀,在看到少女惊恐漂亮面容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神就更加贪婪了起来。
“啊!——”
芙丽娅头皮一疼,一把被身后的男人抓住头发往后扯,车夫顺势伸手扼制住她挣扎的手腕,将少女用力甩向一旁的砖墙。
身体重重摔向冰冷坚硬的墙面,骨头散架一般的疼痛席卷全身,芙丽娅感觉两眼发昏起来,重重跌倒在地,疼得生理性掉眼泪。
丧失了行动力的少女被逼入绝境,车夫先是从她身上翻找出那包钱袋,而后打开检查了一下。
“怎么少了这么多?!”车夫愤怒地骂道。
“你想要钱?你想要钱对不对?!我、我有很多钱!你放过我,我可以回去给你拿钱!”
芙丽娅心知肚明这种情况下自己得忍着脾性不能发作、否则一定会激恼这个恶徒。
“哼,”车夫冷冷一笑,将粉色的钱袋别在自己的腰上,而后眯着眼,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但芙丽娅腿软,又重新摔坐在地。
车夫蹲下身,阴测测地咧嘴笑道:
“钱?不!天真的小姑娘,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钱,我要。但是这其中少掉的部分呢……”车夫猥琐又癫狂地笑起来,露骨的目光在她身体上上下扫量,“就用你的身体来补足!”
“你放肆!!你敢碰我一下试试!”芙丽娅试图甩开他那只攥紧她手腕的脏手,却无济于事。
她知道自己没有煽动这个恶徒放走自己的机会了,再也不掩饰面上的憎恶和愤怒,死死瞪着他那张恶心的脸、作出凶狠的模样,但心里真实的恐惧出卖了她,让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抑制的颤抖。
落在男人眼里可就不一样了,这只会一味地激发恶徒身体里的征服欲。
“你别碰我!”
芙丽娅迅速调转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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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周遭除了三面成囚的墙壁,空无一物。
她绝望地意识到,就算自己死在这里也没有人会发现她的尸体。
可她不想就这么窝囊地交代在这里,她不想被一个低贱的、恶心的车夫凌辱至死,她是贵族、是帝国未来的皇后、她的路还有很长一段要走下去!
谁能来救救她……
“亚瑟兰!”
几乎是下意识叫出那个名字。
可笑的是,亚瑟兰出门前被她支开了,她竟然还期望他此刻能够出现在自己身边,那个同样令她厌恶的青年,此刻竟然成了她唯一能够安定心神的救命稻草。
可是,能有什么用呢?她现在所做的这一切分明是在自欺欺人。
车夫听见她的叫喊声,警觉地四处看了看,却没看见任何一道人影——
这个女人竟然敢欺骗他!
“你这个婊、子!”他伸手就要扯她的头发。
芙丽娅惊恐闭上眼。
下一秒,预料中的痛感并未出现。
风似乎停止了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像是被什么更加阴戾的东西逼退了……
耳边一瞬间就安静了,除了胸膛里、肋骨下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一切都安静得有些可怕、有些诡异……
有什么东西贱洒在了自己的脸上。
刺鼻、温热、腥臭、黏腻……
然后她听见液体不断滴落砸在地上的声音。
少女的睫毛不停颤动着,挣脱那股让人反胃的液体,艰难掀开。
芙丽娅的眼前一片红色,她颤抖着抬起手,鲜红污浊的液体溅了她满身都是。
艰难地调动眼珠,她被眼前一幕吓得傻愣在地。
车夫的身体还是以原来逼近她的姿态伫在原地,甚至那只肮脏的手还是维持着要抓她的动作——
他的头呢?!
齐整的切断处股股喷溅出腥臭的血液,她甚至看见微微抽动的断筋、和蠕动的血肉……
他的头不见了。
一股混乱扭曲的恶心感自胃部翻涌起来——
“呕!——”
“呕!!”
“呕——”
芙丽娅瘫软地伏着身体,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干呕起来。
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她朦胧的余光看见什么,机械地扭转过头。
狭窄的巷口,一堵巍峨的身影静静伫立着,如同夜幕般、将最后一丝光线吞噬殆尽。
那人一手持着长剑,另一手抓着一只不规则的球体,球体不断地流落液体、她顿时明白了,那是车夫的头颅。
金发青年沉静地垂眸注视着她,微微歪了歪脑袋。
“小姐,”
“叫我?”
他修长的手指松动,让头颅滚在脚边。
然后迈开皮靴,一步步来到她面前、一脚踹开挡在她身前碍眼的无头尸体,蹲下、伸出手——最后握住她的脸。
冰冷的体温划过她的面颊,她的眼皮不轻不重地被牵扯了一下,而后,她的世界恢复了颜色。
亚瑟兰慢条斯理地、一点点抹掉她脸上的血渍。
“回家。”
他说。
21. 他都知道
塔尔里木,这个隐匿于世的宁静村落,一夜之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渔夫早晨出门打渔时,发现了河道里被人肢解的尸体碎块——一只男性的手掌。
随后当即被吓晕过去。
这件事如同一阵疾风,从一人之口迅速扩散,经过无数张口的传递,很快便席卷了整个村庄。
甚至有人说,夜里从窗口看见了魔鬼的影子。
那只魔鬼手提人头、徘徊在街道里。
…
芙丽娅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大公府的了。
在发生那样恶性的事件以后她受到的刺激太大,整整昏睡了两天。
正午炙热的阳光熨烫在她身上,过于灼人的温度将她催醒。
芙丽娅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被刺得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阳光。
“小姐,您终于醒了。”女仆擦了擦眼泪、察言观色地跑去拉上窗帘,又重新跪到她床前,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芙丽娅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整副身体都像被拆碎骨头又重拼起来般僵硬酸痛。
她揉了揉脖子,沙哑着声音问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女仆将头低得很深,声音微弱得让芙丽娅听不清话。
芙丽娅拧眉,“把头抬起来。”
“是、是亚瑟兰骑士将您抱回来的。小姐回来的时候意识昏迷、满身都是血渍,可把大家都吓坏了。”
芙丽娅眼神闪动,一瞬间压抑不住的记忆一幕幕在她脑中疯涌而现。
瞳孔猛缩成针尖大小,她的心跳在瞬间加速到极限。
昏巷、鬼风、鲜血、人头、亚瑟兰……
她又想呕吐了。
可这一次她吐不出什么东西,因为她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好好进食过了,胃里什么也没有。
“小姐!您怎么了!”女仆扑在她床边,神情恐惧地盯着芙丽娅扭曲着五官的脸,生怕她出事。
“…是谁帮我换掉的衣服?”
“…是、是我。”
“这两天也都是你在照顾我吗?”
“是的,小姐。”女仆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哭了。
芙丽娅松了一口气,干涩发紧的喉咙传达出她此刻身体的不适,“我要喝水。”
女仆立马起身,深鞠一躬退出了房间。
芙丽娅垂眸看了看自己手腕处被精心包扎过的绷带,然后掀开被子,果然看见自己腿上贴裹着的几处纱布。
这些都是她在逃跑途中、或着被恶徒扯拽中受到的外伤,因为即时处理过,所以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
“咔嚓”一声、门锁转动。
芙丽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盖住被子。
“怎么是你?”
亚瑟兰单手托着餐盘,将门带上。
一件纯白的衬衫轻柔地贴合着他健硕的身形,袖子宽松且长,穿在他身上却有些不太合身地短出一截。袖口有褶遍装饰、露出截漂亮的手腕。外罩一件墨绿色马甲,微敞的领口袒露出几分病态苍白的肌肤。
腰带勒出他劲窄的腰,下身及膝的高筒靴包裹住他修长有力的小腿,正一步步向她迈来。
芙丽娅的眼神紧紧盯住他那双长腿,行走间有一种极为养眼的力量美感。
亚瑟兰很少穿得这么……诱惑。
一时走了神,芙丽娅连他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面前的都不知道。
“你……”
一时间有太多想问他的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统统都难受地堵塞在喉中——
比如,他是怎么知道她在塔尔里木的?
比如,他是怎么知道自己陷入困境的?更何况那是一个死胡同,几乎没人能发现里面的情况。
再比如,他为什么要救自己……明明想让她死的人,是他。
……
想问的话、到了嘴边,统统变成了——
“你是没衣服穿了吗?”
亚瑟兰将餐盘放在她床头的矮柜上,然后不由分说地一把掀开她刚刚盖上的被子。
少女暴露在空气中的双腿一凉,然后不安分还想要往被子里钻的右腿被人捉住、抬起——
“嘶……”
太凉了!
他的手。
“你敢?!”巴掌还未来得及落在他脸上,就被青年另一只手迅速抓住。
亚瑟兰忽然又摩挲到她腕间的绷带,于是迅速松开手指。
被卸去几分力道的巴掌轻柔拂过他的脸颊,竟带上几分调情的挑逗意味。
芙丽娅恼红了脸,咬住唇死死盯着他手中的动作。
金色碎发遮住他漂亮的眼睛,柔软地在眉前晃动。
亚瑟兰抓着她纤细的小腿,一只手就能完全圈住的腿围。
“没。”
这个字算是回复她上一个问题的答案。
亚瑟兰单手从绷带环里挑开一条豁口,然后扯出长长一截,低头用犬齿咬开。
揭下旧纱布,长指捻开清凉的药膏细致涂抹,而后一圈一圈、熟稔地缠裹住她的伤口。
一气呵成地换好了药。
芙丽娅甚至开始怀疑这两天照顾自己的人不是那名女仆。
不自在地踢了踢小腿,少女偷偷用脚尖勾起一旁的被子迅速盖好。
亚瑟兰没再管她的小动作,端起一旁的水杯,身体僵硬地顿了顿,终于还是决定递给她。
“水。”
阴郁的眼直勾勾盯着她的唇。
芙丽娅舔了舔略有些干涩的嘴唇,却没什么异样感,看来是被人照顾得很好。
芙丽娅接过水杯大口喝起来,也不顾什么形象,她实在太口渴了。
这两天她意识朦胧间都能感受到身体因缺水而变得焦躁、几次想要挣扎着醒过来,但都于事无补。
每当这种不安感蹿腾起来、她的喉咙就会像是被烧焦的木柴、每一口呼吸都像是火焰在舔舐着肺部。
然后,就有细细的水流从她唇边渡过来。
非常吝啬地顺进她口腔,根本就不能消解她对水源的欲望、反而激生出更为强烈的不满。
她就会像一条干涸河床上挣扎的鱼、因渴望湿润救赎而拼命汲取那点水源,掠夺、然后用锐齿摩拭裂隙、啃噬,试图破开更大汲水的口子。
好几次她都成功了,她能感受到混杂着冰凉液体的热意、开始慷慨地回馈她的努力。
芙丽娅喝得太猛,好几次让液体溢出杯沿,从她的嘴角滑落,冰凉地划过她上下滚动的咽喉,最终渗进她凌乱的睡裙领口里。
杯中的水终于见底。
太投入了,以至于、她全然没能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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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忽然冷冽下来的气息。
青年紧紧盯着她白皙的脖颈,随后又将目光移至她因喝饱了水而水润的唇、眸光晦暗地咽了咽口水。
如果他切断她一切的水源、还会不会像夜里那样死死攀附着他的身体、只是一味地热衷于从他口腔里寻找救赎呢?
但他不想,那张漂亮的嘴唇最好永远鲜红地带着血色。
亚瑟兰端起果盘,从里面挑出一颗最大的樱桃递到她唇边。
“吃。”
芙丽娅毫不客气地咬了过去,然后卷进嘴里。
亚瑟兰顺势掰掉果蒂,扔回果盘,又重新挑出一颗。
芙丽娅一连吃了大半盘樱桃,瞪了一眼身前机械般投喂她、一点也感受不到累的亚瑟兰,娇气地别开唇“我不吃了,吃不下了!”
亚瑟兰缩回手,很乖顺地将那颗樱桃吃进了自己嘴里。
“那睡觉。”
“睡什么觉!本小姐都睡了整整两天了!都快睡成死猪了!”
“好。”
好?
“……好什么好?”芙丽娅瞪大了眼睛,生气地从背后抽出一只枕头往他身上砸,“你是在骂我是猪吗?!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亚瑟兰静静地任她胡闹,耐心地等她发完小姐脾气,才慢慢开口:“为什么?”
“离开、我、身边。”
贾恩这两天的心理疏导似乎起了点效果,让他说话的逻辑更加通顺了。
芙丽娅皱了皱眉,她还没问他为什么跟踪自己呢。
“我要去办点私人的事情,本来就不需要带上你。”
“很危险。”
“……那我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那种事呀,我只想着快点办完事情回来的。”
“为什么、隐瞒、我。”
芙丽娅张了张嘴,没能给出答案。
亚瑟兰有一个相当可怕的大脑,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在私下调查一个关于能够威胁到自己的存在,绝对会为了逼死她而推波助澜。
“为什么。”
骑士催促着她回答。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亚瑟兰。”
好。
不告诉他。
选择隐瞒他。
亚瑟兰的双眸冷下来,从他唇齿间挤出一个名字——
“卡瑟琳。”
“…什么?”
听到他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芙丽娅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的大脑停滞了,眼珠惊恐地转向他,声音颤抖起来:“你……都知道了多少?”
多少?全部吧。
亚瑟兰看见她面如死灰的表情,心里生出一种扭曲而酸胀的情绪。
他真想立刻伸手掐死这个不听话的女孩儿,她竟然为了别人而选择欺瞒自己,她很在意那个修女吗?害怕她、比害怕自己还要更甚吗?
芙丽娅哆嗦着嘴唇,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积蓄。
她感到无助又害怕,这条疯狗居然很早就知道了卡瑟琳的存在吗?那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岂不是都被他知道了?
他会猜到什么吗?
他又是什么时候认识卡瑟琳的呢?他会不会已经对她产生情愫……然后要杀了她?
……
无数个疑问压着她的太阳穴,她眼前一黑,再次昏倒过去。
22. 紫罗兰花
克伦劳德像往常一样地前往教堂参加皇家礼拜。
他甚为无聊地翘着长腿坐在最前排,一头红发在人群中极为张扬抢眼。
他掏了掏耳朵,感到一阵不耐烦。
那帮合唱团唱的圣歌也太难听了、唱诗班也够没意思的,声音嗡嗡地像几百只蚊子在叫。
现在还进行到什么环节了?——哦,最无聊的环节,圣道礼仪。
一般由主教或者指定的神职人员来宣讲一些圣经经文、旧约、或者福音书什么的。
通常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非常、非常地无聊。
克伦劳德烦躁地拧着眉,他的眼睛是典型的下三白,一对黑瞳冷冷栖在大片眼白中,叛逆又倨傲,浓眉飞扬,气质尖锐、像是一条阴谋的蛇。
他对一切都感到厌倦。
身居高位,也只有王权能让他兴奋起来。
克伦劳德是个非常恶趣味的人,喜欢玩弄人心,也十分讨厌这种正经的场合,他觉得这种事情像是陪芙丽娅玩过家家游戏一样浪费时间。
只不过他既然身为皇族,就逃不开这种无趣的朝圣活动。
但他并不信仰神,因为他觉得自己就是神。
没办法,他只能压抑住心中的暴躁的脾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转视线看着墙上的挂钟规律地摇摆。
他不仅要陪芙丽娅那个蠢女人玩过家家游戏,还要陪这群无知的米虫们玩角色扮演,太可笑了,他们还乐在其中。
黑色的皮靴漫不经心地勾动着,克伦劳德翘起二郎腿抱着手臂,一副极为不爽的表情。
等他上位以后,一定要把这该死的制度给废了!
修女开始传颂经文,克伦劳德选择性耳聋地闭上眼。
忍一忍,马上就可以离开了。
挂钟嘀嗒响动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修女平静无波的声音贯彻整座教堂。
——“愿生命女神永远庇佑我们。”
啊,终于能走了。
克伦劳德几乎是瞬间站起身,被身边的大臣慌张提醒道:“殿下,还没完全结束。”
随意看了一圈,所有人都在进行最后的合掌鞠躬。
克伦劳德忍着耐性做完,迫不及待就提步离开这个令他厌烦的地方。
多呆一秒、都是对他人格的侮辱。
很不幸的是,他迷路了,一般都是由随行的大臣带路,但他现在甩掉了他们。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显然不是教堂前院,而是某个侧翼从事宗教服务的附属建筑——
无数根庄严的罗马柱如同信仰的支柱竖亘眼前,交织成错综复杂的廊道网络。周围是密匝匝的景观植被,被大量盛放的紫罗兰占据视线、散发着淡淡的虔诚香气。
该死,该往哪里走?……揪个人问问?
可是这鬼地方哪里有半个人影!
真想拆了这儿……
克伦劳德的耐心即将告罄,飒飒作声的风忽然自叶丛间抖动着穿过,裹挟着隐秘馨香的味道没入他鼻腔、勾动他的意志。
他恍惚看见道人影,被大片叶丛遮掩着,只有斑驳的黑与白拼凑出那点轮廓。
年轻的王储下意识靠近,剥开叶丛,那道人影也随之动作,改变了方位。
去哪儿了?
“唰啦啦——”
草叶簌动声间,克伦劳德感到颈后一凉。
“你是谁!”
少女冰冷却好听的声音几乎是贴在他耳边,炸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还没来得及让那人得手,他的眼珠迅速转动、像道黑色的闪电,凌厉地盯向身后袭向他的女人。
只一瞬间,年轻的王储瞳孔陡然放大。
清冷克制的修女服下,少女一张清纯可人的面孔清晰映在他眼中。
她拥有一头乌黑靓丽的顺长直发,从修女帽的边缘柔淌而下,温顺地披散在双肩,映衬得肌肤宛如细瓷般白皙。那双墨瞳沉冷又神秘,让他嗅到一丝同类的气味。
卡瑟琳反手持刀,被他牢牢禁锢住手腕,挣扎不动、只能冷冷地盯着他看。
柔和的五官同清冷的气质糅成反差,成功地打乱了他节拍规律的心跳。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卡瑟琳连声质问。
克伦劳德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眼神逐渐从兴趣蜕变为势不可挡的侵略。
初次对一名女性产生这种悸动的情绪,让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砰砰跳动的活力声音。但这种悸动、伴随着一股背脊发寒的异样感、他权当无视。
未婚妻固然美,却蠢得可怜。
勾引他的仆从和贵族也不在少数。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对女人索然无味、提不起半分兴趣——
直到此刻。这个危险又神秘、克制又破戒的少女,让他前所未有的兴奋起来。
可怜的芙丽娅,看来他无法遵守那个可笑的承诺了……
脖颈后刺疼了一下,像是被蚂蚁叮了一口。
原本晴朗的天色突然阴沉下来,阳光匆匆退去、乌云迅速聚拢,天幕被染上一抹深邃的灰蓝。
白色的雷电如同狡猾的银蛇,在云幔间时隐时现。
“轰隆——”
“你叫什么名字?”他反问。
细细密密的雨珠打湿他的脸颊,却无法阻止他追问下去的冲动——
“你年纪多大了?”
“轰隆———!”
卡瑟琳拧了拧眉,一把拽住他手腕,“快点离开这里,要下暴雨了。”
温柔的动作展露出她良善的本性,克伦劳德不由自主地跟上她的脚步。
檐下,雨珠淅淅沥沥打在他们脚边。
陡然倾盆暴雨的天气,像抖落了层厚重的雨幕、遮挡在他们眼前,叫人看不清景象。
他们只能暂时挤在这里,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卡瑟琳松开手,却在下一秒被男人反抓住。
“你干什么!”少女用力挣了挣手腕,不悦地拧眉看向他。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克伦劳德用力摩挲着她娇嫩的肌肤,眯起眼。
卡瑟琳回避了他的问题,只是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等雨停了,你就走。”
克伦劳德轻笑一声,转而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她的下颚、迫使她的目光与他相遇。他的脸庞缓缓靠近,俊美的轮廓在近距离下更显深邃,“你知道我是谁吗?敢和我这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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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到惊吓的少女轻轻吞咽了一下口水。
到底还是个无知的小姑娘……
克伦劳德心里某种奇异的怪癖被满足,他的目光更具侵略性地看着她那张柔弱的脸。
“只要我想,等时机成熟,届时整座教堂我都可以铲平。你以为自己在和谁说话?竟然敢用那种口气警告我?”他用一种极端狂悖的口吻说着,掐她下巴的力道愈来愈重。
“……王储?”
克伦劳德笑了,带着白色绅士手套的手轻轻抚摸过她的脸颊,转而从她乌黑光泽的的发丝上摘下一片紫色花瓣,捻在指间。
“殿下!恕我眼拙,没能即时认出您……”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卡瑟琳。”
“卡瑟琳……”克伦劳德玩味十足地盘复这个名字。
雨声渐弱,天空重新开始放晴。
不远处隐隐传来焦杂的脚步声,大声呼唤着他。
“看来我得失陪了,小姐。”克伦劳德放浪地笑着说:“很期待我们下一次见面。”
“希望届时你聪明的眼睛能认出我。”
他离开了。
那双尖锐的黑色眼睛像是蛰伏着股毒液,死死黏着她的皮肤、蛇影憧憧。
卡瑟琳垂眸盯着手腕处被擦伤的皮肤,翘起唇角,又缓缓看向克伦劳德离开的方向,柔柔地笑。
成功了。
要让一个只对权力有心的王储对她提起兴趣,可太难了。
谁叫她非常了解格雷姆的私生子呢?
极端主义、自负、偏执,难以动情。完全符合冷血动物的习性。
当然,一旦让他动了情,那个男人就会像毒蛇一样疯狂缠绕住猎物、圈死、最终占为己有。
她可不怕,因为没有谁不爱她,所有人都该爱她,所有人都爱——卡瑟琳。
一片紫色花瓣飘入她掌心。
紫罗兰,圣洁而忠诚的爱。
…
“亚瑟兰骑士,你还是如此年轻,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情都未曾涉足、无法理解……”贾恩偷偷瞄了对面面色难看的青年一眼,清了清嗓,继续说:“好吧你不承认就算了。”
“至于你说的这个‘哄小女孩’的办法……额、恕我直言,我至今单身未婚,没有过任何情感经历,似乎无法为你提供一些实质上的建议。”
“不过我爱书、爱财,我想这种情感体验必然是相似的。”白胡子老头一提到钱和书,脸上就流露出痴迷的表情。
不对,贾恩古怪地看了亚瑟兰一眼,“你小子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吗?小姐之前那么对你你还……”
“我、不喜欢她。”青年冷漠地打断。
确认过眼神,贾恩并没有从他脸上看到说谎的嫌疑。
好吧好吧。
“简而言之你这个毛头小子既然惹了小姐不高兴,还把小姐吓晕过去!这一点都不像话!”
贾恩佯装生气地拍了下桌子,“这可不行,等芙丽娅小姐清醒过来必定会把你碎尸万段地折磨……”他的面色一变,害怕起来:“到时候万一怪罪到我身上、那我岂不是也死定了!”
亚瑟兰:……
好像把他丢出去。
23. 教我杀人
高大的骑士静静坐在芙丽娅床边,他的指尖轻轻滑过她的脸颊,粗粝的指腹擦过少女娇气的肌肤,惹得梦中之人轻微不满地皱起了眉。
他还记得那条胡同里这张脸对他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溅满了肮脏的血、头发凌乱地缩成一团。
那个垃圾怎么敢碰她的。
如果他再去晚一步,是不是都要让他得手了?
所以他斩断了那人的脖子、剁掉了那只畜生的手。
那一刻心中涌动着残忍杀意,暴虐的情绪在他体内肆虐,几乎驱使他连带她也一同消灭。
谁叫她不乖呢,
想要甩掉自己。
但,
他却犹豫了。
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让他焦躁不安。
亚瑟兰的指腹揉过她的唇,将粉色的唇肉挤压得变形。
在亲眼目睹她那副狼狈失态的模样时,心里却并无半分快感……
芙丽娅,你真的该死。
或许杀了你,就不用那么纠结了。
他的眸色暗下来,指尖微动,叩进少女紧闭的唇缝,摸到她的牙齿。
像是在认真品鉴一件艺术品,他用手指撬开她的牙关,沿着下牙的牙冠一点点摩挲。
虎口与她的下巴紧贴,轻叩住少女的下颚。
此刻只要他轻轻收力,就能卸掉她的下巴——
让这张刻薄的嘴永远说不出任何刺激他的话。
“……”
芙丽娅清醒过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一时间,大眼瞪小眼。
是做梦吧……
芙丽娅安祥地合上眼,片刻之后又重新睁开。
嘴里的异样感太强烈,确认了,不是梦。
怒从心头起,芙丽娅狠瞪他一眼,报复性地咬了一口他的手指,然后嫌弃地呸出来。
“你有病啊!”
“……”
亚瑟兰看着她的一系列幽默的表演,最后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自己沾满某人口水、还有一圈牙印的手指。
“你又在发什么狗疯!把手指伸进我嘴巴里嫌不嫌恶心啊!”芙丽娅简直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精神病!
一天到晚干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起开!”芙丽娅没好气地一脚把他从自己的床上踹走。
小狗骑士一言不发。
芙丽娅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涨疼的太阳穴,仍旧记得自己昏倒前发生过什么,她迅速调整好情绪,严肃地看向他:“亚瑟兰,我不管你都知道些什么,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我已经表明了我的态度、为我之前的所作所为向你赎罪,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况且我也将我的‘皇帝牌’交到了你的手上,不是吗?”
想起卡瑟琳,芙丽娅试探性地开口:“你……见过那名修女吗?”
“没。”
芙丽娅松了一口气,疑惑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她的?”
“资料。”
芙丽娅想起来了,那天她真是累得脑子不清醒、竟然忘记看完之后把那东西处理掉了。
怪不得这疯狗突然发疯。
那么现在亚瑟兰也只是对卡瑟琳之事一知半解,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
太好了……
芙丽娅忽然就觉得心情释然了,看亚瑟兰的眼神也愈发顺眼。
但是眼下时间耽搁得太多,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和这条疯狗纠缠下去。
“亚瑟兰。”她开口叫他,语气软了几分。
“教我学剑术吧。”
亚瑟兰拧眉。
芙丽娅深吸一口气,表情忧伤地说:“我实在太害怕再有那种恶性事件发生了,我想学习一些防身术来保护自己,最好能一招制敌的那种。你总不能无时无刻地守在我身边,更何况,连你也想杀我,不是吗?”
少女抬起泛红的可怜眼睛看向他,声音微弱地问:“亚瑟兰……你想杀我吗?”
她咬定了这个男人吃软不吃硬。
这是她递向他一根试探心意的温度计,他的答复能够十分精确地反馈出她想要的数据。
芙丽娅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张冰冷的脸,看见他的眉宇微微耸动,唇角轻弹了下,但那双深邃的眼睛还是沉闷地耷着。
这是一个相当郁闷纠结的表情。
他想杀她么?
显然是想的。
不过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有什么异生的情绪在压制着股蠢蠢欲动的攻击性。
会是什么呢?
“……”
“好。”
“教你。”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不过她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用这个!”芙丽娅从枕头底下摸出被他丢弃掉的那把银刃。
她的手指轻柔地摩挲着刃面,“我知道这是你无数个夜晚想用来杀死我的武器,对你来说一定比剑还要趁手吧……虽然你不要了,但是我很喜欢它,所以我擅自收下了,你介意吗?”
她很少把他当个人看,厌恶他和他的一切、更不可能征求他的意见。此刻她却礼貌得有些不可思议,竟然把他丢掉的垃圾当宝贝一样捧着,整个人柔软得像片羽毛,让亚瑟兰弄不明白她的态度,心里还古怪得紧。
“跟我来。”
芙丽娅被亚瑟兰带到他经常训练的地方,与其他骑士的场地相隔甚远。
亚瑟兰不喜欢和那帮骑士们打交道,经常一个人在这片小树林里训练。
旷地上设立着几只标靶,旁边还有用稻草、泥土填充进麻布制成的人形标靶。
亚瑟兰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抽掉银刃,另一只手掰弄她的手指,将她的手腕翻转过来,“反握。”
他又把刀重新塞进她手里。
“扎它。”亚瑟兰指了指一旁的人形标靶。
芙丽娅觉得这非常简单,她立刻兴奋地举着银刃走过去,把标靶幻想成克伦劳德的脸,狠狠扎进标靶的心脏位置。
“不。”
身后的冷气向她侵袭而来。
他微凉的手掌忽然包裹住她的拳头,控制着她的力气,偏移至标靶的脖子处,带着狠戾的杀意扎进。
青年温热的呼吸倾洒在她耳边,震动着芙丽娅的耳膜,“喉咙、更致命。”
“会流很多血。”
虽然很不美观,但只要能够割开敌人脖子上的大动脉,就能让他瞬间毙命。
亚瑟兰松开桎梏她的手掌,退开两步,歪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脖子,朝她说:“扎我。”
“……确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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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亚瑟兰眼神嘲讽,“你没机会。”
芙丽娅也不犹豫了,瞄准他的大动脉,握紧银刃猛扎过去——
然后被迅速制服住了。
“太慢、太弱。”亚瑟兰手腕微动,立刻让芙丽娅手里的武器脱落进自己手里,最后犀利地点评。
“你什么意思!一直在贬损我!教就教,不教就不教、耍我玩呢!”芙丽娅愤怒地踩住他的皮靴。
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破绽太多。”
芙丽娅只感觉一道银光从自己眼前闪过,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动作,下一秒、冰凉的锋刃已经贴到了她的咽喉处。
这种恐怖的体验她早就体会过无数次,只不过以前都是在半清醒的睡梦里,眼下他的杀刀已经逼到自己命脉,芙丽娅还是忍不住害怕地咽起口水。
原来,他想杀她……比她想象的还要轻松,甚至不知不觉。
金发青年手持银刃抵住她的脖子,声音还是一般的淡定,“学吗?”
这种诡异招式带给她恐惧的同时,也刺激着她的兴奋的鸡血。
“学!”
于是一个下午,芙丽娅都被亚瑟兰带着狂练拼刺刀的突刺技巧。
两臂向目标用力推刺的同时,也要配合腰部和脚步的力量。
这让芙丽娅感到腰酸背痛,无数次想要放弃,又在将人形标靶幻视成克伦劳德的时候摁灭那点想法,斗志昂扬起来。
亚瑟兰全程很少跟她用语言去指导交流,大都是通过身体力行地带动她。
除了突刺、还有防刺和反击。
像克伦劳德那样身体素质极高的男性,一次暗杀可能不足以让他就此毙命,很大的概率是反守为攻,因此芙丽娅必须学会通过快速移动身体来格挡对方的反击。
她跟亚瑟兰打了一下午,基本上都是招招被制服,亚瑟兰每一次都能洞察出她动作的漏洞,然后牵制住她的进一步行动。
“不打了!我根本就打不过你!”
芙丽娅彻底丧气地蹲了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那你就等死。”亚瑟兰一滴汗都没流,冷冷地俯视着她。
芙丽娅不死心:“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短时间之内就算训练量再大、也不可能有什么飞速进步,再说男女的体格力量问题本就存在偏差,我能弥补上这一点就已经很不错了。”
“起来。”
“我不!”
亚瑟兰盯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少女,像个野蛮孩子乱耍脾气般,势要逼他交出更加走捷径的招式。
他无奈地劝:“你会吃亏。”
见他态度松动,得逞的芙丽娅立马扯住她的裤腿:“快教我!”
青年眉头一跳,她的力气太大,以至于裤腰间开始有些松动,亚瑟兰当即黑下脸,“松开。”
“哦。”
芙丽娅没注意到他的耳尖滚烫,只听见他懒洋洋地开口——
“我教你、欺骗刺。”
芙丽娅,你最擅长欺骗了,一定会学得很好。
亚瑟兰突然很想阴阳她一番。
“欺骗刺?”芙丽娅被点燃了兴趣,顿时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她立马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眼神坚定地说:“教我吧,我绝对会好好学。”
24. 剧情提前
一通训练下来,芙丽娅早已大汗淋漓,她受不了身上黏腻的感觉,回去洗了澡换套衣服,准备出门。
她积攒了一大堆的事情要做,眼下这点信息是完全不够的,必须要让自己的计划十全十美。
就在她走出房门的时候,猝不及防撞上一道人影。
男人在长廊中静静站立着,一双深邃的眼睛朝她望过来。
芙丽娅喉咙一紧,“父、父亲……”
文森佐温和笑着,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父亲,您怎么来了?”
这个平时对她不管不问的父亲,最近总是频繁地出现在她眼前。
文森佐伸出手,如同慈父般温柔地爱抚着女儿的发顶,他的动作轻柔、嘴里说出的话却让芙丽娅不寒而栗——
“你最近很不乖呢。”
那种无名的压迫感又来了。
压着她的神经、血管,让她到大脑恍惚在缺氧的边缘挣扎,只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贯彻她的思想——
不能忤逆他。
“亲爱的女儿,听说你受到惊吓整整昏倒了两天两夜,你去做什么了呢?”
文森佐贴心地为她顺了顺耳边的碎发,柔声说:
“连我的眼睛都要瞒着,是不是我给你的自由太多了?难道只能把你监禁在房间里才会乖乖听话吗?”他缓缓移动目光,漫不经心扫了眼她的穿扮,“你今天,又准备要去哪里呢?”
他的气质是那么的温和、充满慈爱,就像一个真心疼爱女儿的好父亲。然而,芙丽娅却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寒意从她脚底攀升而上,他的问题如同利刃,尽管包裹在丝般的温柔之中,却在对她进行严厉的逼问和盘诘。
她相信,只要她现在说出一句不顺他意的话,那只为她整理发丝的手下一秒就会扇到自己脸上。
芙丽娅的脸色因此变得苍白起来,她该给出怎样一个合理又不触犯他底线的答案?
大脑如同精密的钟表装置,每一颗齿轮都紧扣着她的思维、飞速运转起来。
她努力抑制住身体的颤抖,试图在父亲那看似无害的注视下保持镇定,“父亲,我、我只是过于想念哥哥了,又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擅自出门去征兵站询问情况了。”
“哦?”尾调有些意外地上扬,文森佐笑弯了眼,那对烫金的眼珠却藏在眸缝中烧炙着芙丽娅的皮肤,“……拉斐内么?”
“我似乎记得,你和拉斐内的关系一般到陌生的程度……毕竟你们从小就分开了。”
芙丽娅咬唇,开始挤压自己的泪腺:“可我们毕竟都有着相同的血脉呀,母亲在世的时候就教导我,要和哥哥相互扶持……我实在、”
眼泪成功地大颗大颗往下掉,少女抽一记鼻子,“太想念哥哥了。”
芙丽娅已故的母亲,奎因娜夫人——
文森佐的眸光陡然冷下来,紧紧盯着她:“你想起什么了?”
“什么?”芙丽娅不明所以地回视他。
父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缺失过什么记忆么?
没从芙丽娅脸上看到什么异常、他的目光怔松下来,恢复如初的温柔,“原来是这样啊。我们可怜的妹妹和兄长分开太久了,作为父亲,我当然能体谅你的心情。”
他忽然瞥见芙丽娅身后的一道人影,威严的眼睛同亚瑟兰那双淡漠的粉瞳碰撞在一起。
文森佐勾了勾唇角,收回视线,再度用手掌压了压芙丽娅的发顶,“作为父亲我只是有些关心女儿的心理健康,去吧孩子,似乎有人在等你呢。”
芙丽娅拧了拧眉,转过身,就看见不远处站着的金发骑士——
俊美阴郁的面容,在阳光的偏射下透出线条凌厉的轮廓,他的手握紧腰侧的佩剑,手指紧扣剑柄。像极了撕破油画的圣骑士,沉默、英勇。
亚瑟兰浑身散发出一股强烈危险的警告意味,冲着她身后的大公阁下。
她并不知道亚瑟兰和文森佐之间的渊源。
只不过看到他、似乎比碰见自己的亲生父亲还要来得安心踏实。
拜别大公,芙丽娅带着亚瑟兰顺利出门了。
今天是个相当热闹的市集日——
城镇举办市集,而农民和手工艺人会带着自己的产品来到城镇出售。
吟游诗人趁机在街头大作旋律,引得不少路人围观。
街道上人来人往挤得难以行进,芙丽娅只顾着自己一个人蒙头走路,亚瑟兰为了不和她走散,只能用手揪着她的一点衣服下摆,还惹得少女十分不悦。
“你就这么爱揪着别人的衣服吗!”过于嘈杂的吵嚷声让她不由得提高音量。
芙丽娅生气地抱胸走着想要甩掉他,忽然感到身后一轻。
芙丽娅扭过头,惊讶地发现亚瑟兰不见了。
她就这样甩掉他啦?
四处环顾一圈,确实没有发现青年的身影,他那头金色头发那么惹眼、身高又如初突兀,应当是能一眼便看到的。
芙丽娅心中几分欣喜,又有些担心这条疯狗会不会找她秋后算账。
算了不管了,自己的事情最重要。
最讨厌跟屁虫了!
事实上,亚瑟兰并不是被人流和她冲散了,而是自己主动松开手的。
他要是一直跟在芙丽娅身边,显然她会带着自己兜兜转转不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那就让他好好看看她要去做什么。
青年的眼神默默落在不远处藏在人海里那道娇小的身影上,那张四处张望而后露出小得意的狡猾小脸。
芙丽娅带着兜帽来到一名小贩摊前,扫了一眼他摊位上的各种卖品,随后开口问道:“你这里有没有独活、乌头?”
那小贩眼神一亮,连忙从地下箩筐里搜罗出两种植物药草:“有的!”
“开个价。”
“五十金币!”
“好。”芙丽娅利索地就要掏钱,结果那小贩眼珠子一转,又改口:“一株!五十金币一株!”
“…好。”
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看来以后出门还是得财不外露。
“我各要三株。”
交付完金币,芙丽娅将两种植物收入囊中。
交易很顺利,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为了顺利杀死克伦劳德,除了刺杀、她还留有后手、那就是制毒。
明晃晃买毒药太风险,而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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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乌头作为碱性含量极高的两种植物,表面上除了能用以美容、治疗癫痫、哮喘、风湿病等等功效,还因其剧毒性、能致人死亡。
因为大都是被人用来治病和美容,所以两者在市面上极为流通。
很少人知其毒效,芙丽娅也是在女巫所著的古籍上了解到的。
芙丽娅四处又转了转,没能找到自己最想要的曼陀罗,正欲往回走找亚瑟兰汇合,她从攒动的人头里看到一抹熟悉的黑色。
她下意识紧张起来,捏紧拳头,是幻觉吗?
不可能吧,日子还没到呢。
心里这么想着,芙丽娅的脚步非常实诚地追随而去。
“让一让!”她慌乱地推挤着人群,想要朝那道身影靠近。
忽然一道力量将她扯向后方,下一秒,她陷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芙丽娅抬头,对上亚瑟兰那双平静的眸。
“要去哪?”
他健劲的手臂锁着她的腰。
芙丽娅的思绪一时间凌乱了起来,她呼吸急促地推开他,“你、你!”
很快反应过来,芙丽娅迅速转头,眼睛定在某处。
体温似乎从血管中流失、她的身体一瞬间僵滞如死。
此时人流已经被疏散开,以至于、她非常容易就能捕捉到那道熟悉的人影。
往日里只在照片上看到的那张脸、此刻无比清晰而真实地映入她眼底——
卡瑟琳。
真的是她。
芙丽娅的呼吸愈发粗重起来,她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无比剧烈地搏动。
她比照片上还要漂亮、温柔。
怎么可能………
是她疯了吗?!
不应该还有几天时间吗!
为什么卡瑟琳会提前回来?!!
难道……
可怕的主角法则……
对,是法则,一定是法则预料到自己改变了事情的走向,提前推动了剧情!
一切都乱了……
等等、亚瑟兰大概也注意到了吧!
为了印证心中的某种猜想,她僵硬着脖子缓缓扭过头,却只看到亚瑟兰眼神毫无波澜地看着自己。
“……”
他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只是看着自己。
芙丽娅在心里尖叫,你倒是看看女主角啊!看我做什么?!
亚瑟兰静静注视着她乱扭的五官,很想问她是不是抽筋了。
“亚瑟兰,你难道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之处吗?”
“什么?”
“额、特别之人?你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之人吗?”
亚瑟兰抬起眼睛,毫无感情地扫视一圈,然后重新看着她的脸,“没有。”
“你——”
“你好?”温柔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几乎是贴着头皮传来的声音,让芙丽娅后背一紧,她迅速回过头。
卡瑟琳那张温柔干净的脸在她瞳孔里放大。
黑发少女眨了眨眼睛,友好地问:“请问你们知道古藏店往哪里走吗?”
芙丽娅的眼皮抽了抽,瞄了眼亚瑟兰。
这下女主角贴脸了,总能让他注意到了吧?
25. 伟大作品
亚瑟兰的视线终于落在卡瑟琳的脸上。
芙丽娅心跳漏掉半拍,紧张地观察着青年的神色。
却只看见他面无表情地挪开目光。
芙丽娅语气有些不可思议:“你毫无感觉吗?”
“什么感觉?”
心动的感觉啊!
芙丽娅很想在他耳边大叫。
等我干掉了男主,女主就是你的了,现在女主都主动搭讪了、你在装什么矜持啊!
碍于公共场合,芙丽娅无法问出口,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摸上亚瑟兰的胸膛。
片刻过后,她不解地拧眉,他的心跳怎么那么平静……
不…怎么突然开始加快了?
等等、怎么这么快?!
快到——
几乎隔着他的胸膛顶撞在她的手心。
芙丽娅惊悚地收回手,生怕亚瑟兰下一秒心脏爆炸溅到自己手上。
这是正常心动的感觉吗?
……也只能是了。
目睹全程的卡瑟琳只觉得眼前这对小情侣非常古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在她面前眉来眼去、最后甚至还上了手。
她多留意了那名金发青年一眼,心中更是郁闷。
“抱歉,打扰了。”
卡瑟琳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氛围一时间更尴尬了。
亚瑟兰始终无言,直到卡瑟琳离开,他才开口问:“什么意思?”
芙丽娅举起手,眼神认真地看着他,牵强地解释说:“触诊啊。我怕你因为太恐惧和陌生人交流而猝死,我得确保你的心跳频率正常,毕竟我要帮助你克服心理疾病。”
“触诊?”
亚瑟兰思索片刻,学着她刚才的动作将自己的手掌放在她的胸前。
因为他的手太大,几乎是以覆盖的姿势。
掌心之下的耸起的柔软让他一滞。
和他自己的一点也不一样,她这里——
是长了肿瘤吗?
亚瑟兰没接触过其他异性,对女性的生理构造完全不了解。
他只觉得芙丽娅哪里都很软,像一朵轻盈的云。
不过很快,这种幻想被打断了,紧接而来的是右脸上火辣辣的痛感。
芙丽娅的脸色通红,骂他:“你耍流氓!”
亚瑟兰的右脸很快红起来,他有些不理解地捂着脸,眼睫忧郁地垂下。
不是说触诊吗?
为什么又对他动手……
高她三个头的青年此刻低委地脑袋,金发柔软地乖垂,他郁闷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条做错事被主人教训的小狗,从毛茸茸的发顶里冒出两只狗耳朵,只是一味地耷拉着。
芙丽娅虽然很吃这套,但此刻也无法平息她心中的怒火。
路人纷纷投来好奇凑热闹的目光,让芙丽娅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家暴妻子的“渣男”,只能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你很委屈吗?”
“以后不能随随便便摸女孩子的胸!这是特别不礼貌的行为!”
她深深地怀疑亚瑟兰是不是被她虐待得心理扭曲了,认知也不正常。
任她打骂的时候一点儿也不会生气发疯,反而她每做一些正常的事情会狠狠地踩在他的雷点上,刺激得这条疯狗暴走……
他真的精神正常吗?
芙丽娅恶寒地脑补着。
之后他们一起逛了逛市集,买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芙丽娅在一处摊贩上看中了一对粉色的宝石耳环,但那不识好歹的小贩张口就要宰她五百金币,她还没有人傻钱多到那种程度,当即转身走人。
她很喜欢收集宝石,最钟情粉色。
芙丽娅一直觉得亚瑟兰的眼睛非常好看,她嫉妒他拥有一双剔透漂亮的宝石眼睛,刚才就是被那对耳环的晶莹颜色吸引住。
“无聊透顶,回去吧。”芙丽娅嘟囔着,发觉余光里的骑士消失了。
她茫然地四处张望,她那么大一只小狗呢?
然后芙丽娅就看见抱着一堆杂物的青年从她身后慢悠悠地冒出。
“你怎么走这么慢?”
亚瑟兰没有解释,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他的口袋里鼓起一个弧度,身后传来刚才那名小贩骂骂咧咧的哭声。
说什么她真是一名无礼的小姐、分明是来破坏他生意的……
芙丽娅通通收入耳中,心中强压着怒火。
如果可以,她真想当街掀了那人的摊子,然后踩在他的身上狠狠挠花他的脸!
回到大公府以后,芙丽娅收到了宫廷里送来的函帖。
“大公阁下说,明天皇宫里会举办舞宴,让小姐着心准备。”
女仆一同递交给她的,还有一套华丽的礼服。
芙丽娅抱着可丽坐在床边,叫她将东西放在一边。
不出意外她的舞伴会是克伦劳德。
趁着人多眼杂的舞会,或许她能有机会往他酒水里下毒……
芙丽娅的执行力一向很强,她当即拿出不久前在市集上才买的工具和草药,对照着书一步步实践。
她首先将独活和乌头两种材料进行干燥、而后放进碾碗中混杂起来研磨粉碎。
没有专业的工具她只能找出酒精作为提取液,让粉碎过的药材浸泡其中加热、而后搅拌震荡。
过滤掉残渣,芙丽娅将其放置在太阳底下暴晒,只要蒸发掉提取剂,她就能得到浓缩过后的毒素了。
做完一切准备,芙丽娅在等待期间开始复盘自己的计划。
她翻出先前画的关系图纸,拿起笔在“亚瑟兰”和“卡瑟琳”那根线上涂抹掉问号,十分认真地画下一枚爱心。
女主角提前出现了,亚瑟兰也顺利地对她一见钟情——
只要她明天得手,她的逃跑计划就能进一步展开。
芙丽娅早就物色好了她要逃往的地方,那是一座小岛,因为当地原住民有些危险、曾经有人在岛上失踪过,因此很少有人知道。
这反而对她来说是一层很高的保障,意味着没有人会主动踏足那片土地。
成功后她需要的做的就是带着可丽卷钱跑路。
不成功也没关系,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芙丽娅开朗地想着,但心里还是对明天的行动寄寓厚望。
*
“亚瑟兰,我们许久未见。”
文森佐抿唇笑起来,坐在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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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椅上散漫地撑着下巴,手指在桌板上轻叩。
面对这个未经通报便贸然闯进他办公区域的青年骑士,他似乎一点也不气恼,只是温和地打量着他。
“……没想到当年那么干瘦的一只小老鼠,如今长得如此高挑。”
自从亚瑟兰被他塞给芙丽娅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
时间洗脱去他身上的稚涩,金发骑士冷峻的眉眼间露出锋芒,如同一柄即将脱鞘的利剑,再度看见文森佐,只能吐出两个字眼来形容眼前之人此刻的形象:“虚伪。”
文森佐愣了一下,随即身体往后一仰、靠进椅背里,笑声阴森:“哈哈哈…真是让我意外……”
“这么多年来,芙丽娅就把你调教成这副模样?看来她还是有些本事,竟然能让你这条狗只对除她以外的人乱吠。”
文森佐似乎对自己先前的作为并不感到愧疚与懊悔,他开始苦思冥想地复盘起来:“还是当初你跪在我面前磕头的时候更加可爱,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就好了。”
男子情绪波动剧烈,他突然目光炯炯、嘴角扭曲上扬,露出森森白齿,声音近乎狂乱地提高:“你知道吗?亚瑟兰!”
他的嘴唇兴奋地颤动起来:“我快要成功了!我真的快要完成‘祂’的授意了!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祂’啊!亚瑟兰,你就忍忍吧,不好吗?……芙丽娅那个小丫头究竟对你做了什么?竟然让你变得如此不听话!”
亚瑟兰平静地注视着他。
文森佐脖颈突然暴起青筋,极为愤怒地站起身,眼神仇杀地怒视着他,“你懂什么!别用像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亚瑟兰……你自己难道很正常吗?我们都是疯子、疯子!”
亚瑟兰眉心微沉,他印象里那个儒雅随和的大公形象早已破碎,眼前这个男人完全就是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文森佐话里的信息含量太庞杂、模糊。
他现在不想和一个神智不清的癫人讲道理。
“所以、你要用我、来完成什么?”
他这十年来所经历的一切,看来都是这个男人阴谋中的一环。
就连自己始终痛恨的芙丽娅,也只是文森佐的一步棋。
可,他在下一盘怎样的棋呢。
到底得有多大、才能致使他从十年前就开始谋划、布局,将所有人骗进自己设下的陷阱?
“一场伟大的仪式啊!——”
“让时代、为之震颤颠覆的伟大仪式啊!”
他的嗓音高亢、红晕冲上脸颊,那双金色的眼睛充满了狂热而偏执的信仰。
“亚瑟兰……你是我最伟大的作品。”
他开始平复下心情,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像被抽干了力气,额头开始沁出薄汗,还不忘牵起笑容:“我们会成功的。谁也无法阻止我们,神也不能……”
“……”
亚瑟兰关上了房门,心绪沉杂地走在檐廊下。
他感觉自己的脚步沉重,像被灌了铁,艰难地迈进着。
文森佐早就疯了。
现在他还知道了一件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芙丽娅不是主观的恶,而是受到那个疯子的引诱才长成如今这幅模样。
26. 因恨生爱
亚瑟兰用舌尖轻拂自己干涩的唇瓣,心中感到一阵焦躁。
他回想起前阵子芙丽娅的性情大变,从对自己的非打即骂到如今的平静乖顺,她放弃了折磨自己的手段,说什么要对他赎罪……
金发骑士忽然感到脖子上的皮制项圈勒得过紧,让他开始呼吸困难,只能抬手勾开绷紧喉结的力量,腾出一点不多的空间。
他的手指缓慢而沉重地摩挲着脖子上的项圈——
文森佐说的没错,或许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憎恨芙丽娅,曾无数遍幻想和实践杀死她的快感、却在最有能力和机会夺取她脆弱生命的时候选择迎合她的亲吻和柔软。
他敏感自己的经历,却始终在自主潜意识的牵引下选择保留这条象征他身份的枷锁。
他总是一遍遍地否认自己并非芙丽娅的狗,却忘了、他早就害怕去正视自己内心深至灵魂的真我。
亚瑟兰喉结滚动、表情少有地变化。
他的鼻腔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苦涩的嗤笑,那声音仿佛在无情地嘲弄着自己那无常的命运。
就像那局卡牌游戏,他手中握着两张扭转自己局势的特殊牌,却被芙丽娅的一张皇帝牌温柔地摧折了。
他为自己筑起的那道高墙,顷刻间轰然瓦解……
他难以承认,他是心甘情愿。
但这股仇恨已然扎根在自己的心里,无法被消弭,转而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狂野生长,如同蔓延的毒藤、紧紧缠绕着他的灵魂。
芙丽娅……
你不是想要赎罪吗?
芙丽娅,那就爱我吧。
用你的爱、来泯灭我的恨,用你的吻、来吻除我的刺,用你的灵魂来与我共筑牢笼、生死同囚。
他会像恶鬼般疯盯烂缠,死后也要化作蛆虫攀附她的尸骸,死神也无法将他们分开——至此,她将永远永远也无法逃离他的阴影。
亚瑟兰从口袋里摸出一对耳环,那是与他那双眼睛如出一辙的颜色。
…
芙丽娅夜里睡得很不踏实,平日里那股纠缠她的视线此刻如有实质般化作绑缚她身体的绳,把她拖进无尽的噩梦里。
她又梦回昏迷的夜晚,口干舌燥、无法挣醒。
在荒芜的沙漠里,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前行,烈日炙烤着她的意识,恍惚间她看到风沙中隐越透出一座古堡的轮廓。
她太缺水了,她一定会渴死的。
可古堡中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回廊和紧闭的房门。
“有人吗?——”少女沙哑的声音无限回荡开来。
层迭堆砌的台阶之上,一把王座静伫。
王座上似乎有人,但她的双目早已被风沙迷乱,只能凭借着模糊的轮廓,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那里逼近。
“水……”
终于得以接近,芙丽娅伸手抓住那人的冰冷衣角,得到一丝纾解。
一点冰凉抚落在她的腕骨,酥酥麻麻地将她攥住。
那人的体温让她感到无比的舒适,于是她变成一支菟丝花,伸出纤细的触须,贪婪地绞缠着那只手。
她将脸贴在他的手背,撒娇似地轻蹭。
古堡的主人发出一声轻笑,倏地用力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抱进他的王座里。
芙丽娅的后背紧贴他的胸膛,高温带来的折磨瞬间被驱散,身体舒适得轻微颤栗。
视线被剥夺,只余那人手心残凉的温度。
她在他的怀里如同一只被随意折腾的漂亮玩偶,关节被摆弄着,脖子扭转向他。
古堡主人宽大的手蒙着她的双眼,用低低声音在她耳边抛出诱惑:
“留下吧,我可以为你提供享之不尽的生命之源,只要你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她残存的清醒意识被他的气息围剿。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空气忽然变得黏稠起来。
被夺走的视觉让芙丽娅的触听无比敏觉,她感受到台阶下有东西正爬上来,附着上她裸露的足腕,黏糊而湿滑地、轻轻在她的肌肤上摩擦,细微的电流沿着她的神经传导入大脑。
然后她的唇被什么咬了一下,渴望已久的水源蛮横地挤入口腔,不够、完全不够………她的脑袋开始不听话地乱动,从被动地承受变成主动地索取。
她的主观视角猛地突转,眼前的画面忽然开阔起来——
她感觉自己又重新站在古堡外,下意识地抬头。
眼前古堡的门扉在悄无声息中缓缓闭合,王座之上,神情迷乱的少女颈侧抬起一张脸——
金色的发、血红的眼。
亚瑟兰冲她蛊惑地笑着。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彻底吞入古堡深处的黑暗里、缩进瞳孔深处。
“…姐?…!”
她耳边一声嗡鸣,听觉回笼,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起来——
“小姐?小姐快醒醒!”
芙丽娅猛地睁开眼,剧烈喘息着从床上爬坐起来。
又做噩梦了。
这难道又是预知梦吗?
不,绝不可能,她宁愿相信这是一场恐怖的春梦。
可是为什么春梦的对象会是……亚瑟兰?
触感有些过于真实,她忍不住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确实没有什么异常。
但芙丽娅有些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脸上羞躁起来,心里对那个木讷的骑士更恨一分。
“小姐,今天该好好准备一下去皇宫里了,衣服您试了吗?”
“还没有。”
女仆有些焦急地捧着衣服说:“那请让我来为小姐试衣吧,如果衣服不太合身,已经没有时间再送到裁缝店里改了。”
芙丽娅的思绪始终不在这件事情上,任由女仆替她换上礼裙,直到胸衣腰身背侧一紧,芙丽娅清晰感到调整松紧的穿系带崩断了。
女仆惊呼一声,连忙慌乱地自责起来:“小姐!这条穿系带太细了,小姐的……”
女仆偷偷瞄了眼镜中芙丽娅被胸衣挤出的丰满弧度,顿时红了脸继续说:“小姐的身材太好了,我这就去找一根更结实的来。”说着女仆退出房间,独留芙丽娅沉默地按着背后崩开的孔扣。
柔和的蓬巴杜粉收束着她纤细的腰肢,白皙的肌肤在光泽丝绸下更透显出几分少女的娇嫩。胸口的金色边饰高调,袖口蕾丝荷边蓬松柔软地堆叠起来,宽大裙摆堪堪没过她脚踝,摆动间得以窥见那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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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绣饰的小高跟。
芙丽娅无聊地低头扯着胸口的蝴蝶结,感受到身后有人开始为她细心地调整系带。
系带自孔扣中交叉穿系起来,然后轻轻地束紧,打成漂亮的结。
芙丽娅感觉女仆沉默地有些奇怪,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镜子。
这一看直接把她吓个半死。
根本就不是什么女仆,而是她刚刚在春梦里梦见的亚瑟兰!
高挑的金发骑士正垂头认真地为她整理衣服,察觉到少女倏然紧绷起来的后背,他抬起了那张漂亮的脸,和镜中少女惊恐的眼神交汇。
门锁“吧嗒”一声打开,刚找到合适系带的女仆脚步卡在门口。
“小姐……亚瑟兰骑士……”
芙丽娅的脑中还回荡着那场狭昵梦境的余韵,她白皙的脸颊腾地红了起来,咬牙切齿地忍住抽人巴掌的冲动,叫女仆离开。
门又被重新关上。
亚瑟兰非常自然地松开了手,一点也没有冒犯到她的自觉,眼神大胆直白地掠扫镜中人,作出评价:“合适。”
“亚瑟兰,我想我必须告知你男女有别的观念。”芙丽娅深呼吸一口气转过身。
金发骑士叛逆的视线垂落在她被胸衣托起的丰腴上,在她深呼吸时会随之伏动,他想起上次那次被扇了巴掌的“触诊”,手感格外柔软。
芙丽娅顺着他的视线垂眸,当即羞愤地抱紧胸口,恶狠狠地威胁他:“再看我就挖了你的眼睛!”
亚瑟兰抬起睫毛,想起正事。
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走近芙丽娅身边。
芙丽娅惊慌失措地朝后退了半步,又想到自己不能输了气势,强稳住身子。
这条疯狗又想干嘛!
芙丽娅紧紧盯着他的动作,如果他再敢冒犯她她绝对会咬掉他的手指。
然后她就感到自己肩头的长发被人撩至背后,微凉的触感袭上她的耳垂,亚瑟兰松手的瞬间,她的两只耳朵轻轻地坠了点重量。
亚瑟兰退开几步,保持着最佳欣赏的距离,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芙丽娅从没见过他笑起来的样子,唯一一次还是在那场梦里,那张蛊惑的笑颜显得如此虚幻不真……
此刻青年双眸中绽放出的笑意,却如同初春里化冰的草芽,沉郁的眼尾陡然变得温暖而明亮。
芙丽娅被他的笑容迷了眼睛,却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她抬手摸了摸耳朵,摸到两只圆润的宝石。
芙丽娅嚯地回身,照见镜中那两抹明粹的粉。
平静的心脏在她的胸腔里用力蹦了一下,芙丽娅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不是她在市集上看中的耳环吗?
亚瑟兰竟然买了下来!
见少女表情发怔,亚瑟兰的心情更加愉悦了。
她戴着他眼睛的颜色,就像被自己圈占标记的所有物,明晃晃地昭示着他的拥有。
真好看。
芙丽娅却感到压力,亚瑟兰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原来那天小贩骂她的原因是这个。
绝对是亚瑟兰死亡威胁人家强买下来以此想抹黑她的名誉!
该死的亚瑟兰!
27. 恶女小姐
芙丽娅嗔他一眼,转身坐到梳妆台前。
不用多说,金发骑士就会贴上来,接替女仆手中的活,为她梳理长发。
虽然手法笨拙,却难得耐心。
少女懒懒地撑着下巴在妆台上打哈欠,亚麻色的长卷发被身后青年修长的双手拢成一束,细致分成三股,长指交弄,扎成蓬松漂亮的侧麻花辫。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芙丽娅神情微妙地盯着镜中折射的人影。
亚瑟兰头也不抬地回:“刚刚。”
芙丽娅翻了个白眼,鬼才信,不说算了。
骑士仍然在身后摆弄着她的头发,时间漫长到芙丽娅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兴许也掺杂着晚上做噩梦的缘故,她干脆趴在妆台上浅浅地小寐,呼吸均匀地安静下来。
阳光穿帘而入、浸润少女的睡颜,瓷透的肤浅缀着些许可爱的雀斑,纤长的睫毛静谧地耷着,被挤压的颊肉略微鼓起,像一只毛茸团起的小云雀。
一绺顽皮的发丝挣脱了束缚,轻轻搔过脸颊。少女翕动着鼻子娇气地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
总是扯着尖利嗓音叫喊的暴躁小姐,此刻在他手下恬静乖巧得过分。
他将最后一朵小花别在她发间,手指不安分地撩了撩她的耳坠。
好梦吧,芙丽娅。
这是他欠她的一个好觉。
…
芙丽娅从回笼觉中悠悠转醒,身下的软意让她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甚至有人贴心地为她掖好了被子。
她温吞地坐起身,走出房门,天色渐晚,群鸦归巢。
捂了捂有些发沉的脑袋,芙丽娅听见管家和女仆们齐刷刷的脚步声:
“小姐,马车备好了。”
*
高耸的拱顶下,镀金油灯铺洒下金黄奢靡的华光、在水晶和金饰之间跳跃,照亮了整个宴厅,浮在夜色中,比抬头可望的星群还要璀璨几分。
瓷质地板光滑如镜,宾客们身着盛装在悠扬的宫廷舞曲中走动,杂乱的脚步嗒嗒作响、推杯换盏间有说有笑地交谈着。
宴会长桌上摆放着银制的餐具和剔透的玻璃器皿。丰盛佳肴一字排开、仆人们穿梭其间,为宾客们斟满酒水。从瑰艳的花海到丝绸的垂幔、每一处都极尽彰显着王庭的富丽堂皇。格雷姆皇帝站在高台之上,享受着贵族们向权力低头臣服的敬畏。
芙丽娅一踏入宴厅便精准地捕捉了舞池边缘上的红发男人,克伦劳德。
在恶名昭著的大公之女走进宴厅的一瞬间,就有人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他们无不八卦这位恶女小姐曾经的恶劣行径与作为、将她古怪的脾性当作口头与人交际的谈资、又无法忽视她身上与生俱来的美貌与高贵。
“她长得可真漂亮……”
“她的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
“你们忘了吗?听说她嫉妒心极重、曾经厄米家族的一位小姐因为与殿下多说了几句话,这位小姐就被她狠狠赏了几个巴掌,后来名誉尽毁再也不愿踏出房门半步!”
“天啊,要是让这种善妒的女人成为我们帝国将来的皇后,绝对是天大的灾厄啊!”
“嘘!我还有些内部消息——”一名绅士神神秘秘地拉拢着几位贵族凑着讲话:“听说芙丽娅小姐有虐待人的癖好!我有个随从的亲戚在大公府里做园丁,亲眼看到她那近身骑士每到夜里都是被折磨得伤痕累累从她房间里出来!流了好多血!”
“什么!”
“哪位是她的骑士?”
“就是——”绅士的手指剥开人流往前一指。
他们口中身为笑料谈资的青年骑士一头金发利落地梳至脑头,露出优越的眉骨,一身挺阔的白色骑士服在他身上迸出劲美的力量感,长靴跨行大幅地带动着肩头半面金色披风在身后游动,亚瑟兰单手扣住腰间的剑带紧步跟随着前面的小姐、胸口红色的勋章镌刻着属于弗克鲁兹大公府的日神标志。
气质完全不输在场任何一名贵族。
“他的长相也太俊美了……”
“是啊!完全不输皇室血统!”
女士们的春心开始蠢蠢欲动。
绅士收回的手指有些没来由的尴尬,只是不屑地发出嗤声——
“你们也不看看他脖子上戴的什么东西、还不是要被那小姐虐打得半死,还装得像条狗似地忠心护主……”
他拈酸刻薄的声音一时间在寂静的人群中显得有些突兀,芙丽娅也顺利地将这句话收进耳朵里。
她的脚步一顿,转头望向说话的人。
被那双优雅的绿眸深深注视着,绅士一时间不知道该害羞还是不安。
亚瑟兰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芙丽娅的背影,此刻少女分了眼神探往别处,绯粉的眼珠瞬间冷冷地折转——
绅士在看到那张恹病的艳丽面容时,浑身的血液从头到脚地发凉。
他看他的眼神如同视着死物,浓浓的杀意蛰伏在眼底。
“你说什么呢?”少女傲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绅士看见她从往两边退开的人群中慢步走向自己,竟不自觉地被那股气场逼退半步。
“芙、芙丽娅小姐……”他结结巴巴地冲她行礼。
顶级的贵族立在自己跟前,他丝毫没有说话的余地。
芙丽娅睨着他,声线戏谑地打着转:“……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她努力地摸唇思考起来:“唔……”
“小姐您知道我?!”绅士有些受宠若惊地瞪大眼睛。
他今天本就是蹭着亲戚家门的荣光才能来参加王庭举办的舞宴,如果大公家的小姐认识他,那岂不是代表自己也算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这件事要是传出去,那么自己在整个社交界必然地位更加稳固!甚至更上一层阶级!
他恍如美梦地激动起来,却在下一秒被陡然泼了一脸冷水——
芙丽娅手里捏着空荡的酒杯,随意往他脚边一丢,随后面色嫌恶地捏起鼻子:“你什么身份也配让我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看看自己一副多么恶心的贱样,恨不得趴在本小姐的鞋边摇飞尾巴,你说——到底谁是狗呢?”
酒气呛进呼吸道、贵族们顿时哄笑起来,绅士攥紧滴着红酒的衣角、连声道歉后狼狈地逃开。
芙丽娅冷笑一声,现在真是什么卑贱的蠕虫都敢来欺负她的人。
就算亚瑟兰对她来说真的是狗又如何?那也只是独属于自己的小狗。
忽然,她的身体生理性地紧绷起来、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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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娅感觉落在背后的目光像是一滴熔化的蜜糖,沉重而缓慢地顺着脊线滴落,每一滴都在她后背留下黏稠的痕迹……
下意识扭过头,正对上亚瑟兰那双如炬的眼。
芙丽娅被烫了一下,急慌慌调转视线。
她发现克伦劳德也在不远处看着她,心脏微微颤动起来。
嘴角挽起甜蜜笑意,芙丽娅将此事抛之脑后,重新从桌边盘中端起一支红酒,踩着高跟朝他的方向走过去。
背后那股视线一凛,但她已无心顾暇。
“你、你好……骑士阁下。”柔弱的女声自亚瑟兰身侧响起,将他的注意力短暂地拽回。
亚瑟兰正过头,垂眸看见一名身穿紫色礼裙的贵族少女正满脸羞涩地站在自己跟前——
无聊的陌生人。
心思又倒转回原点,目光重新锁定那道身影、他刚要离开的步伐被少女拦下。
“站、站住!”少女努力在这个男人面前撑起自己身为贵族的气焰,伸手用力扯住亚瑟兰的披风。
“你这个无礼又卑微的骑士,竟然敢无视我的问候?”
可在对视上那双粉瞳的瞬间,她嚣张的气焰顿时粉碎了,只是瞳孔不断地收缩、直至细如针尖,声音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你、你的眼睛……”
——“殿下,好久不见。”
少女不复刚才那股傲慢的姿态,反而满脸羞赧地贴在克伦劳德身边,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爱慕地看着他。
红发王储脸上挂起虚伪的笑容,开始对她嘘寒问暖:“我亲爱的未婚妻,我真是太想念你了,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过于思念您让我的内心饱受煎熬,殿下,今晚的第一支舞,您愿意……”芙丽娅咬着下唇期待地等着他的回应。
一般情况下都是由绅士向淑女邀舞的礼仪,此刻却从她的嘴中说出,这般对他死心塌地的赤忱爱意让克伦劳德感到既嫌恶、又受用。
“当然了,我可爱的芙丽娅——”
尊贵优雅的王储轻轻俯下身,牵起她的手印下一吻。
在外人眼里,无疑是一副佳偶天成的恩爱景象——
未来的君主,同他心爱的皇后。
殊不知,这位美丽的皇后天真的表象下、被牵起亲吻的那条手臂……暗袖中缝匿着毒死未来皇帝的毒药。
也未曾注意到,角落里被捏碎的玻璃器皿,混杂着鲜红的血滴散落一地。
亚瑟兰视线略垂,摩挲着鲜血淋漓的手指。
刚才那名少女在拽住他之后,窥探见了自己的秘密,猛地吓晕过去,好在这是一个无人经往的角落,没有人发现这边的动静。
他本来不想管的,但又碍于这个麻烦可能以后会干扰到自己的计划,亚瑟兰毫不留情地拿起桌上的玻璃器皿,在控制着的力度下,对着她的后脑勺进行砸击,确保醒来后她绝对能够精神受损、记忆缺失,然后将她的身体在座位上摆好,作出醉眠的模样——
至于会不会沦为一个痴傻之人,那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然后——
他就看见了芙丽娅甜蜜幸福的笑容,和被她未婚夫温柔亲吻的手背。
“砰”地一声,玻璃在他指尖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