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他死不悔改》
1. 第一章
“顾瑜!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吃软饭的龟孙!”
“爬女人裙带上位的玩意儿,有本事你杀了老子啊!”
京城诏狱,阴森森的牢房里,墙壁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一条血糊糊的人影吊在刑架。
黑漆漆的铁链穿过琵琶骨,随着男子的挣扎摩擦出瘆人的“咯吱”声。
旁边两个小吏听他骂的越来越粗俗,其中一个不耐烦地吼:“闭上你的臭嘴!相爷的名讳是你这种杂碎能提的?”
男子浑然不在意,“呸”一口将血沫吐在小吏脸上,“老子在东辽杀敌的时候,顾瑜还在襁褓喝奶呢!”
小吏勃然大怒,还未来得及再斥,却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狱门缓缓推开,轻纱罗裙的美貌少女挑着琉璃灯,踏着阶梯走下来,身后跟着一列侍从鱼贯而入。
牢房的地砖黑漆漆的,不知累积多少陈年血垢,侍从扛着一条雪驼绒地毯,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
后头跟着的人端来冒着青烟的香炉、烧得通红的火炉、案几果盘、还有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端端正正摆在牢房正中。
干完这些杂活,侍从很有默契,如傀儡似的跪伏成阶,将脊背铺成与诏狱石阶同宽的活梯。
最前面的人双手向上一捧,一双绣金鹤纹的官靴踏上来。
“相爷当心,这里满地都是血,别脏了您的靴。”
执灯少女道一句。
男子瞧见这一幕,咧开嘴哈哈大笑道:“狗官好大的排场!在老子面前装什么蒜!有种你放开老子!跟老子真刀真枪地干一把!”
来人年纪轻轻,身形清瘦单薄,雪色大氅下隐约可见朱红蟒纹,双手捧着一个鎏金暖炉。
那搭在炉上的手很白,白的透出玉润质感,纤细匀称,指节清透泛桃粉,似是轻盈的粉蝶化成。
顾怀玉坐进当中的太师椅,一名侍从立刻跪伏在地,顺从地爬到他的脚下,充当这位权倾朝野的宰执脚垫。
少女不急着奉茶,而是跪在虎皮毯边缘,用手清理衣摆不存在的灰尘。
看清顾怀玉的脸,男子脸色憋的古怪,随即破口大骂道:“你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狗官!连赈灾的钱都贪!你不得好死!”
顾怀玉置若无闻,足尖斜斜踏上人肉脚凳,打量一遍男子后说:“周统领,久闻不如一见。”
“哗啦!”
周统领琵琶骨的锁链被拉扯到极致,面目狰狞扭曲,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老子为宸朝出生入死,立下过汗马功劳,你这卖姐求荣的小白脸,不就靠着你那狐媚姐姐吃香喝辣!”
骂顾怀玉他尚且能容忍,但骂他的姐姐一个字不成。
他抬袖掩住鼻尖,轻声吩咐道:“云娘,掌嘴。”
云娘便是那少女侍官,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精铁的戒尺,笑盈盈地瞧着周统领,手上却猛地一记斜抽。
“啪!”
周统领左脸顿时皮开肉绽,戒尺上的倒刺在他脸上刮开几条血沟,击起的细碎血肉沫横飞。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戒尺再次“啪”一声落下,两颗门牙应声而飞,半截舌头被倒刺勾住,扯出一道血线。
周统领满脸都是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戒尺最后一下横劈在鼻梁,他的鼻梁骨顿时塌陷,鲜血从七窍同时涌出,混着碎牙在胸襟前溅开一朵血花。
云娘提着血淋淋的戒尺,向顾怀玉盈盈一拜,“相爷,奴婢办完了。”
顾怀玉是来办正事的,坐起身来,将暖炉搁在侍从绷紧的背脊,“周统领为何要行刺本相?”
这件事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一晚,顾怀玉夜归府中,夜色沉重,东华街一片寂静。
他的轿子正沿着小巷走,行至半路,突然从路边跳出几个蒙面刺客,其中领头的正是周统领。
周统领出身镇北军,身手了得,当时目标明确,一刀直取顾怀玉的官轿。
可惜顾怀玉在朝中树敌良多,想要他命的人不计其数,每逢出门,十二铁鹰卫开道,轿帘子都是金丝掺玄铁织的。
刺杀仅持续片刻,周统领便被擒拿,五花大绑捆到轿前。
刺客没能把他怎么样,但因轿子受到了猛烈颠簸,顾怀玉额角不慎磕到轿钉,流的血染红半边袖子。
他身体本就虚弱不堪,这次因伤昏迷三日,今日终于从榻上起身,亲自来审问这位“英雄好汉”。
周统领年近四十余岁,有一段广为人知的传奇经历。
早些年周统领尚是个小兵,不幸被敌国所俘虏,连着七天七夜酷刑折磨,愣是没撬开他的嘴。
敌国大将军见到他这副惨状还敢破口大骂,忍不住起了爱才之心,不但放了他,还想收他当女婿,把自家闺女许配给他。
但周统领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是郎情妾意温柔乡,也未能感化他一腔报国热血,在东辽蛰伏数年,终于令他抓住机会逃回宸朝。
先帝听了他的事迹大为感慨,便将这位忠义之士召回京中,封官加爵,好叫世人知道,忠骨终会有好报。
周统领满脸都是血,塌陷的鼻梁令他看起来像个怪物,断掉的半截舌头耷拉在嘴角,混着血沫的唾沫随着含糊不清的骂声不断喷溅。
“你这狗官贪财好利!见钱眼开!朝廷拨给江州的赈灾款都进了你的口袋!”
“江州灾民饿得啃观音土!你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吃不尽!”
“这就是老子要杀你的理由!老子替天行道!你有本事杀了老子啊!”
顾怀玉嗓子发痒,撇过头轻咳一声,“还有呢?”
话音一落,他用掩着帕子下巴,猛地呛咳起来,一丝猩红黏在唇边仿佛鲜艳的胭脂。
周统领愣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肠穿肚烂的病痨鬼,你活不了多久了!”
顾怀玉擦拭唇边的血迹,用一种周统领看不透的目光打量他。
周统领越骂越起劲,连字都咬不清楚,可一句话都不肯停,“你这狗官身无寸功,竟然能青云直上,权倾朝野!”
“你当年是什么玩意?不过是你那狐媚姐姐攀上了先帝龙床!你才有今日的风光!”
“我堂堂大宸竟让你这种贼子乘虚而入,你还敢问我为什么杀你,你残害忠良,欺压天子,祸乱朝纲!桩桩件件!哪一件不该杀!”
周统领骂声越来越洪亮,充血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顾怀玉。
此番豪言壮语,令牢房里的小吏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如今的大宸朝,顾相一手遮天,敢说真话的人太少了。
炙红的铜炉底烙得人肉垫子沁出焦香,伏在顾怀玉脚下的侍从仍一动都不敢动。
顾怀玉神色平静的仿佛被骂的不是自己,“既然不肯说真话,那就不必再说了。”
说话间他站起身来,将暖炉再一次捧回手心里,“你这么想寻死,本相偏不如你的意。”
“挑断他的手脚筋罢。”
对付周统领这一类人,顾怀玉颇有老道经验,酷刑折磨在这类人身上压根没用,一个个皮糙肉厚的,根本不畏惧疼痛。
心理与尊严上双重打击,才是最致命一击。
哪个“英雄好汉”能受得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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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日后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就得让这种人好好活着,瞧着自己便溺都需要人伺候的模样,瞧着昔日朋友下属同情怜悯的目光……
这个骂顾怀玉骂了一炷香的粗汉子,突然一声不吭,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浑身肌肉剧烈地颤抖着。
小吏如坠冰窖,诏狱里的酷刑样数繁多,但都不及这位相爷别出心裁,心狠手辣。
周统领两眼热泪翻滚,最后一次大骂道:“顾瑜你这奸佞不得好死!”
顾怀玉给他最后一次说实话的机会,被他彻底浪费了。
他缓步走到周统领身边,微微俯身,只用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奸佞是不得好死,那奸细呢?”
周统领瞳孔一震,脸色骤变。
顾怀玉瞧他的表情,便知八九不离十,嗤笑一声,转身毫无留恋的离去。
说来也是因祸得福,在轿子里的那一撞,竟让他脑海中闪过许多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那些画面太过清晰,仿佛他曾经亲历过——不,准确地说,是“读过”。
他忽然明白为何自己从小便聪慧过人,三岁能言,五岁识字,七岁便能出口成章。
原来这一切,只因他“穿书”来二世为人。
他所处的世界,是前世读过的一本的小说里。
这份前世记忆被尘封多年,直到近日才被撞开。
诏狱外,金红的灯火映在轿帘,随侍垂首道:“请相爷上轿。”
顾怀玉倏地笑了。
谁能想到,他这一生天纵之才、聪明过人,竟是书里那个人人喊打的大奸臣。
靠姐姐裙带青云直上,贪赃枉法、祸国殃民,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曝尸街头的下场。
他想起书中的男主裴靖逸,身负九黎血脉,百毒不侵,连致命伤都能自愈...
原剧情里,周统领刺杀顾怀玉失败,被擒入诏狱。
裴靖逸便乔装潜入诏狱,带着那帮兄弟连夜劫狱。
诏狱并非纸糊,守军也不好惹,厮杀之中裴靖逸为护周统领挡了一刀。
守卫们亲眼见到他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惊骇之余,将此事一五一十上报。
而顾怀玉,恰好身染寒毒,每月毒发,痛入骨髓,如刀剐火灼,生不如死。
当年他曾问过宫中御医,世间可有解法,御医只回一句:“九黎之血,能解百毒。”
裴靖逸的秘密,从此暴露。
一个是身负异血的天命之人,一个是命不久矣的奸佞权臣。
两人之间的“缘分”,便以血为引、从此缠上。
顾怀玉为了查清裴靖逸的身份,为了活命,也为了让这“解药”源源不断,每月饮他一碗血,行事越发狠戾,翻天覆地,将裴靖逸的兄弟一个个拔了干净。
但主角的宝血哪是反派能饮上的?
直到他死前,才知晓裴靖逸的身份,可那时他已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只剩一条命等着主角复仇了。
顾怀玉俯身坐进轿子,他斜倚在软座,雪色大氅衬得他的脸白得几近透明。
深秋的寒意刺骨,他拢一把衣领,唇边似笑非笑。
即便真是天命又如何?既然先知先觉,何不将计就计?
周统领必须废。
不仅为那九黎血,更因原著的剧情,三个月正是这位“忠肝义胆”的周统领,会在裴靖逸背后射出致命一箭。
事后才知,此人早被东辽策反多年。
既然注定要饮裴靖逸的血,不如换个有趣的喝法。
比如,让裴靖逸心甘情愿地献出来?
2. 第二章
相府坐落在东华街巷,朱门大户,守卫森严,深夜里檐下灯笼亮如白昼。
哒哒的马蹄踏破寂静,身着暗青官袍的青年勒马停驻,动作利落地翻身而下。
门前侍卫未等他开口,已快步上前行礼:“沈大人。”
沈浚淡淡颔首,径自迈入府中,衣袍间挟着秋夜寒意。
管家柳二郎匆匆迎上来,赔着笑道:“沈大人深夜前来,可是有要是找相爷?”
沈浚脚步未停,只道:“相爷可歇了?”
柳二郎叹气:“相爷还在书房批折子,太医说了,风寒未愈又添急火,再这么熬下去……”
沈浚打断他:“带路。”
宰相门前七品官,柳二郎的身份可不简单,沈浚身为宰执的唯一心腹,唯独他能这么说话。
沈浚跟随柳二郎穿过一道道月洞门,几经曲折,终是快到顾怀玉的书房前。
他步伐沉稳地穿过回廊,却在踏入书房院落的瞬间,突然加快脚步。
乌纱帽两侧金翅簌簌震颤,在檐下灯笼映照中闪出细碎流光。
“砰!”
书房门被推开时,他似是踩到衣摆,整个人向前踉跄两步。
官帽倏然飞落,一路滚过青砖地面,最终停在软榻前——
顾怀玉赤着的足边。
秋末的季节,寝房里的地龙烧得火热,火炉里炭火劈啪作响。
顾怀玉靠坐在案前,裹着裘衣批折子,他瞧眼脚下的乌纱帽,“慌什么?”
沈浚维持着半跪姿势没动,“诏狱被劫,周瑞安被人救走了。”
顾怀玉故作惊讶地“哦?”一声,身子后仰倚着软榻,雪白的足趾漫不经心挑弄官帽的金翅,“怎会如此?”
沈浚盯着案几下那曼妙的动作,忽然垂眸,语声沉静而笃定:“周瑞安在京中旧识颇多,下官推测应是其中有人劫狱,守卫已封锁各处路口,全城搜捕中。”
顾怀玉居高临下地扫量他一番。
面对这位曾经的心腹,最得力的下属,心里头实在——难受。
身为权倾朝野的一朝宰执,他未来节节败退,大势已去,除了被裴靖逸的“大男主”光环所辐射外,离不开两个人的功劳,其一便是当今天子,其二便是眼前的心腹。
两年之后,顾怀玉一手扶持的心腹临阵倒戈,从背后给他致命一刀。
这条清流口中自甘堕落的“走狗”,实际却是卧薪尝胆的大功臣。
沈浚不惜自污,与顾怀玉这等奸佞为伍,只为默默暗中搜集罪证。
这位功臣不为权势、亦不为荣华富贵,所有屈辱和隐忍,只为将让大宸朝动荡不安的奸臣绳之以法,替朝廷除去顾怀玉这颗毒瘤。
任由朝中清流与天下读书人的唾骂,沈浚唾面自干,独身一人行走在漫漫黑夜,只为等待那一线曙光的出现。
沈浚未等到顾怀玉的答复,颔首再道:“相爷放心,下官断不会让此事再起波澜。”
顾怀玉心底幽幽叹口气,足趾勾着官帽轻轻向前一踢,乌纱帽滚到沈浚膝前,“瞧你这样,还有点中书令的样子么?”
不知是不知是沈浚的错觉,房间里的幽香浓的他喉头发紧,他俯身拾起官帽,动作不疾不徐,“下官失态了。”
顾怀玉下巴一抬,示意他站起来,有意问道:“你跟着本相多久了?”
沈浚起身答道:“永贞三年至今,七年整。”
顾怀玉微不可察地“嗯”了声。
沈浚顿了顿,接着道:“当年下官因殿试文章忤逆圣意,几被削籍,是相爷替我解围,若非如此,下官恐仍在华洲一隅,与这大朝风雨无缘。”
华洲地处偏远,远离京师,他所去的县更是穷乡僻壤,民风彪悍,堂堂簪缨世家出身的名门子弟,年少便得中探花郎,却落得一个拔毛凤凰不如鸡,眼看这一生仕途就这么终结了。
那时,顾怀玉尚是枢密使,却已“声名显赫”。
因其为人阴狠狡诈,手腕毒辣,但凡与他作对的,隔日就找个由头,将人拿到诏狱里折磨致死。
先帝重色轻国,顾贵妃吹吹枕边风,小舅子那点事置之不理,就连顾相卖官鬻爵,贪赃枉法,先帝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若有敢跳出来弹劾顾怀玉的,折子还没递到先帝手里,自个儿先“自缢”了,一时间朝野噤声,无人敢言。
就是这么一个恶人,却欣赏沈浚的才华,三番四次的向先帝建言,终于将沈浚从山窝窝里拎出来,回到京都加官进爵,步步高升。
如今年纪轻轻,已坐到中书令的位子上,堂堂三品大员,此等的恩宠,朝野内外,无人能及。
顾怀玉就是在提醒他,别当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他勾了勾手腕,“过来。”
沈浚靠近案前,眼神游过他松垮的绢衣领口,被那抹秀白晃的眯起眼来,“相爷,下官还有一事——”
顾怀玉坐起身来,抬手扶正他的官帽,“戴好,可别再掉了。”
绢衣顺着抬腕动作滑落半截,露出腕骨一点丹砂痣。
像雪地里凝住的血珠。
沈浚下意识屏息凝神,目不斜视地盯着桌案,“谢过相爷。”
顾怀玉大致猜到他要说的事情,关于裴靖逸的九黎血,“有何事?”
果不其然,沈浚低声道:“方才守卫回报,刺客身手不凡,禁军难敌,其中一人受伤后,伤口竟自行凝结,不合常理。”
顾怀玉心里清楚,诏狱里的守卫算是裴靖逸的“自己人”,裴靖逸压根就不想伤及无辜,才收敛着应对,若是东辽人,这会沈浚就该来报丧了。
他侧过头,面不改色说:“哦?竟有此事。”
沈浚低声道:“诏狱守卫称,那刺客手臂中剑,却未见持续出血,疑似有异。”
话止于此,没有妄加推断,也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
顾怀玉手指微微一动,九黎血的霸道之处,竟比书里描写的更快。
那些落在诏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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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血,真是暴殄天物,浪费了。
“接着说。”
顾怀玉喉咙间滚出黏腻的低音,端起茶盏深深地抿一大口。
沈浚只见他鲜艳的舌尖拭过嘴唇,烛火照得湿润红唇似是染着血光。
那清秀锋锐的喉结,不知为何急速地颤动着,像是掏人心肝的美艳妖魔闻到了血肉味。
“下官只觉事有蹊跷,故来一报。”
顾怀玉睨他一眼,“派人继续盯着,若有劫狱人的踪迹,你再来报。”
沈浚颔首说道:“下官遵命。”
他退到门口,稍顿后低声道:“夜已深,望相爷保重身体。”
说罢不再多留,转身而出。
沈浚前脚刚出门,柳二郎跟在后面进了门,见顾怀玉又要通宵达旦,忍不住道:“相爷是该听听沈大人的话,这次您病了几日,太后遣太医院判轮值,隔一个时辰从宫里问一次您的消息。”
“陛下前日微服出访,专程来府里探望您。”
说到这,柳二郎走到旁边的博古架,托起一个小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这是陛下留在您枕边的,说是此玉能保平安。”
顾怀玉衔起匣子里的白玉佩,祥云托着九龙飞腾,乃是天子剑上的至宝,见玉如见天子。
他抚了抚玉佩,随手撂回匣子里,“小畜生。”
若说沈浚是那个在他背后暗中谋算、准备捅刀的人,那么元琢,就是那个明面上给他致命一击的棋手。
沈浚隐忍多年,伺机而动,背叛了扶持他七年的恩主。
而元琢表面乖巧听话,人畜无害,但内里韬光养晦、步步为营,密谋着一场彻底清算。
最终在顾怀玉死后,元琢还毫不留情地抄家灭门,彻底铲除他在世间的痕迹。
柳二郎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小声说:“陛下从相爷房里出来,眼圈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哭过。”
顾怀玉很没良心地被逗笑了。
一想到元琢在床榻前,红着眼睛,泪眼汪汪说“宰执保重”,心里却恨他入骨,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才能解恨。
令天子如此委曲求全,谁能不笑呢?
元琢生母原是太后贴身婢,太后生辰睿王醉酒,在御花园假山后要了这宫女,三碗避子汤都没打掉腹中骨肉。
直到将孩子生下来,木已成舟,太后为保皇家颜面,硬逼睿王纳作王妃。
生下元琢后没多久,王妃便莫名其妙地香消玉殒了。
元琢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长得像他娘,触了睿王最大的霉头。
睿王一见到他这张脸,就回想起被逼无奈的屈辱,最见不得他,只当从来没有这个嫡子。
在睿王府里,少年顾怀玉见元琢可怜,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怎么跟亲爹耍心眼,替他从睿王挣来世子的封号。
顾怀玉只比元琢长十岁,将元琢当作半个儿子养,元琢叫他一声“爹”也理所应当。
小畜生,弑父可会遭天谴的。
3. 第三章
寅时三刻,天蒙蒙亮,顾怀玉的暖轿已压在皇宫的御道。
领头的侍卫长跪得端端正正,额头抵着青砖。
他余光瞥到玄色官靴踏过龙纹砖——先帝御赐的“履龙”特权,满朝文武独一份。
“相爷晨安!”
徐公公提着宫灯碎步而来,腰弯得像虾米,“陛下寅初就在崇政殿候着了...”
顾怀玉伸手扶了他一把,“徐公公客气了。”
徐公公有些受宠若惊,身为天子身边的总管太监,到哪儿都是威风凛凛,朝中百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唯独在顾相这儿,他得夹着尾巴做人。
“您病着这三日,陛下急得险些掀了太医院!”
徐公公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这几日朝中大臣求见,陛下理都不理,只为您抄经求平安。”
顾怀玉抬步向前,面无表情。
崇政殿里炭火烧得正旺,深秋时节,宫里还未到烧炭的时候,这团火只为等一个人。
元琢听见珠帘哗啦啦响动慌忙起身,案头堆积的奏折仍按旧例分作两摞。
左侧盖着宰执朱印,右侧空着等天子宝玺。
少年天子迎上前,俊白的脸热得泛红,额头都热出一层细汗,“卿来了。”
他顿一下,望向顾怀玉额角的伤,白璧无瑕的皮肉印着一道红痕,像点在白瓷上的胭脂釉。
顾怀玉解了身上狼皮大氅,鲜红官袍更衬得他美玉天姿,“送来的折子陛下可都看了?”
天子很熟稔地接过他手中大氅,递给一旁的徐公公,“卿畏冷,去把地龙再烧旺些。”
“朕都看完了。”
元琢目光垂落在顾怀玉胸前,不敢多看这张脸,“卿的伤还疼吗?”
顾怀玉阖眼瞧着他,半大的孩子与记忆里没什么不同,“不疼。”
元琢盯着脚下地面,猛地攥紧衣袖,声音里压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怒意:“卿伤还未愈,就有人敢劫狱,朕要活剐了那群逆贼!”
顾怀玉唇角微不可察觉地一挑,淡淡然地道:“劫狱而已,陛下何必动怒。”
元琢眼底仍烧着未散的怒意,声音压得更低,“卿是朕的——朝廷重臣,他们竟敢动卿,朕决不轻饶。”
顾怀玉可不想他插手自己的事,轻声提醒道:“我的事情自有主张,陛下应当关心朝政。”
元琢呼吸一滞,抬眼望着他,“卿的铁鹰卫人太少了,朕挑选了几十个禁卫军,皆是身家清白……”
顾怀玉心中好笑,果然是只藏不住爪子的幼虎。
见他不语,元琢有些慌乱,“卿误会了,朕只是怕你再遇刺……若你嫌碍眼,朕不派了便是,银子……朕私库里还有些结余,若你有需,尽管拿。”
坊间盛传,顾怀玉被行刺乃是因为他贪污赈灾款,百姓皆拍手叫好。
天子心里的“大贪官”顾怀玉是来办公事的,言归正传道:“陛下若得闲,不如想想会试策论题。”
新皇登基首开恩科,几个月前,天恩浩荡的皇榜贴遍九州,入京的官道车马络绎不绝。
十年寒窗举子们摩肩擦踵,等着鲤跃龙门,飞黄腾达,亦或是悻悻而归,来年再战。
元琢闻言回到御案前,翻开一封信函,“昨日罢朝,董太师给徐伴伴的信,推荐了三纲为策论题。”
三纲的第一纲便是“君为臣纲”。
董太师点谁呢?
天下举子怕是无人不知。
顾怀玉浑然不在意,“不妥,若三纲为策论题,选出来尽是些照本宣科的死脑筋。”
“朕亦觉得不妥,董太师与卿势同水火,处处针对卿。”
元琢话一出口便神情一滞,像是懊恼这话说得太直白。
若说董太师针对顾怀玉,有失偏颇,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门下出过十九位进士,可谓桃李满天下。
为人低调简朴,一件常服穿到破洞仍不肯弃,平日里更是节衣缩食,省下的银钱都用来施粥。
反观顾怀玉的相府,占地就有十亩之多,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相府门前更是日日车马塞道,送礼的官吏排着长队,只为求得顾相的垂爱。
光是顾怀玉称病的几日里,相府收到的人参补药,就堆满三间瓦房,上京城的老百姓都编排:宰相府里的夜壶都是纯金的。
先帝当年为给身无功名的顾怀玉封官,召入宫中亲自殿试。
说是殿试,其实就是为掩人耳目,殿试结束便封赏高官厚禄,气得董太师在朝堂怒摔玉笏,大骂:“弄臣当朝!国将不国!”
如今朝堂分作两股暗流:清流们自持读书人清高身份,不屑于与顾怀玉这种裙带官为伍。
另一边抹得开脸的读书人,为讨好顾怀玉无所不用其极,尽是些奴颜媚骨,为虎作伥的小人。
两派人如墨池雪壁,一黑一白,一清一浊,泾渭分明。
顾怀玉来时的路上早有决断,他喉头发痒,侧过脸轻咳一声,“依我之意,策论题当定为《实学》。”
“实学?”
“我要能治水、会算账、懂农事的官,不是只会磕头的腐儒。”
顾怀玉话音未落呛咳一声,指节抵住唇边压着喉咙泛起的血腥气。
元琢不顾一切扑过去,手伸到半空中忽然一顿,最终虚虚地扶一把他的衣袖。
顾怀玉侧身避开他,指腹漫不经心抹过唇间血迹,“陛下传礼部下令吧,我死不了。”
“朕这就传旨下令。”
元琢盯着他唇畔刺眼的嫣红,蹙眉小声说道:“卿的身体不能再拖了,朕已不再是小孩子,不必事事劳累卿,卿该好好休养。”
低沉的呛咳戛然而止。
顾怀玉半笑不笑瞧着他,毛都没长齐的小畜生,现在就想着夺权了?
元琢话出的刹那,似被自己大逆不道的话吓得一怔,本能地后退半步,腰背慌忙撞到御案。
撞出“砰”地一声闷响。
淡淡的幽香味道逼近元琢,一只玉骨冰肌的手掐住他的两颊,强迫少年天子仰起脸。
“陛下的翅膀……”
顾怀玉倾身凑到他面前,轻声低语地问:“硬了?”
“朕……”
元琢只吐出一个字,睫毛颤了颤,连喘息都绷得绵薄。
顾怀玉看了实在觉得好笑,俯下身贴着少年耳垂嗤笑,一字一语地问道:“怎么吓成这样?方才说要亲政的气势呢?”
他一手抬起天子的脸,沾着血的指腹抹过天子的唇峰,动作里胁迫的意味咄咄逼人。
顾怀玉的话尚未说完,声音依旧温和,“皇亲国戚我杀得多了,不介意再多一个,陛下想坐稳皇位——”
他微微收力,指尖在那微颤的唇上重重一碾, “先学会乖一点。”
徐公公小碎步来送汤药,恰好撞见普天下最大逆不道的一幕,吓得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奴该死!”
顾怀玉直起身到徐公公身边,这老太监在历经风险,方才几乎要吓破胆,托盘里的药碗却一滴都没撒。
他端起汤药一饮而尽,将药碗重重掷回托盘,系狼毛领的动作干脆利落,“陛下以后别再抄经了,身为一朝天子,天下百姓皆求你,若你求神拜佛,百姓又能求谁?”
言下之意,干点正事吧。
元琢扶着御案站直身体,俊净的脸沁着异样红晕,眼神莫名幽光,胸口一起一伏地道:“朕记住了。”
宫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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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刹那,元琢后背倚靠御案滑坐下去,肩膀绷紧颤抖不止,低头阖着眼,隐忍压抑着什么。
他盯着掌心点点的血迹,顾怀玉掐他的脸时不小心蹭到的,是顾怀玉的血。
舌尖不由自主地舔过唇缝——铁锈味混着那人身上的苦艾香,他竟品出一丝诡异的甜蜜,这点甜蜜竟比美酒佳肴更醉人。
“陛下...”
徐公公捧来湿帕正要替他擦脸,却被天子攥住手腕。
元琢的呼吸莫名地重,“别擦。”
徐公公真恨自己眼尖,一不小心瞧见天子烧红的耳根子,少年这哪是怒火中烧?
究竟烧的是什么火,徐公公可不敢细想,慌不择路地向后退,又“咚”地一声响,撞翻了背后的灯台。
静寂的殿里,天子声音低沉沙哑,低声呢喃道:“怀玉……哥哥……”
猝不及防听见顾怀玉的表字,徐公公欲哭无泪,步伐急匆匆地往殿外跑,生怕再看见点要他命的东西。
顾怀玉出了崇政殿,轻车熟路地进入后宫,皇帝未到娶亲的年纪,如今的后宫只有太后太妃。
太后便是他的阿姊顾婉,自从诞下小外甥,先帝扶顾婉坐上皇后的位子,更宠幸顾怀玉这个小舅子。
待到顾怀玉从后宫出来,天边日头西坠,轿夫与铁鹰卫候在御道,瞧见他来了,匆忙地挑开轿帘,“相爷可要回府?”
顾怀玉还有一桩事没办完,躬身坐到轿子里,“从长庆门出,本相要去瞧个人。”
长庆门外是禁卫军的校场,辕门前的拴马桩上栖着几只乌鸦。
轿帘未掀,当值的百户长地跪在轿前,高声喊道:“卑职叩见宰执!”
顾怀玉挑起窗边的轿帘,瞧着不远处的校场,乌压压的禁卫军正在练习骑射,灰扑扑的尘土里马匹奔腾,“哪个是都虞候?”
都虞候是禁卫军的统领官职,不大不小,区区五品。
百户长不敢看他的脸,颔首激动地说:“相爷要找都虞候?我去请他来。”
顾怀玉只想扫一眼未来血包的模样,“不必,指给我看。”
百户长指向东南角烟尘最盛处。
但见赤色烈马人立而起,马背上的青年反弓如满月,
青年裸着雄健优美的腰背,皮制护腰紧贴肌肤,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线,阳光泼洒在他汗湿的背脊,竟映出粼粼金光——
那赫然是半幅金线刺绣的图腾,从肩胛到腰窝,玄黑与金红丝线勾勒出百兽朝拜的奇景。
“嗖!嗖!嗖!”
三箭破空,竟呈品字形疾射而出。
前一箭劈开百步外随风摇曳的柳叶,后两箭追风逐电,一气呵成地钉入前箭箭尾,箭矢相交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校场陡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顾怀玉挑起眉尖,戴着扳指的手指轻叩在窗柩,“叫什么?”
“回相爷,裴度,裴靖逸。”
“裴靖逸。”他确认一遍这个名字,看那青年甩镫下马,搁下轿帘说:“回府。”
灰尘滚滚的校场里,裴靖逸随手解下腰间箭筒,忽地眯眼望向官轿消失处。
副将顺着他视线只瞧见那只官轿远去的背影,“将军看什么呢?”
裴靖逸反手扯开汗湿的护腰,露出腰侧狰狞的狼首刺青,慢悠悠地道:“美人。”
“哪来的美人?”
副将瞧半天都没瞧见美人的影子。
裴靖逸从背后踹他一脚,浑然不把方才一幕当一回事,“看什么看?还不去练马?”
副将哀嚎一声,捂着屁股一路疾跑。
裴靖逸再瞧一眼官轿消失的方向,意犹未尽地轻“啧”一声。
4. 第四章
京都里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裴靖逸甩开身后跟踪的尾巴,穿过京城曲折的街巷,来到门前,熟练叩几下门。
片刻后,门缝微微开启,老汉探出头来,紧绷的脸顿时松弛下来,舒了一口气。
“是裴将军。”
老汉把门打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示意他进来。
小院里石灶上正烧着一锅草药,烟雾袅袅,老汉的孙女正在熬药,烟熏得脸蛋黑乎乎。
小姑娘高兴地跳起来,擦掉手上的灰尘,“哥哥!”
裴靖逸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饴糖,手腕一扬抛过去,“接着。”
小姑娘迫不及待地将糖塞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哥哥。”
裴靖逸捏一把她的脸蛋,“再吃糖牙都掉光了。”
小姑娘捂住自己的嘴,咯咯地笑个不停。
老汉在旁边搓搓手,欲言又止地看着裴靖逸。
裴靖逸瞥向院落上房,压低声音问:“人怎么样?”
老汉叹口气说:“命是捡回来了,但我看他心如死灰,裴将军好好劝劝他,这么下去人得废了。”
裴靖逸随手解下腰间酒囊,大步走进房间里。
屋子里一张床铺收拾得干净,周瑞安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睁着血红凸起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顶棚。
他手脚经脉处裹着一重重的绷带,白布里渗出丝丝鲜红血迹,浓重的草药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在房间。
如同老汉所说的,心如死灰,除了偶尔一起一伏的胸口,现在的周瑞安像是一个死人。
裴靖逸拎来一张椅子,大喇喇地坐下,酒囊软木塞轻响,浓烈酒气冲淡了满室苦涩药味。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瞧着周瑞安,突然嗤笑起来,“我方才在城隍庙看见你的悬赏画像了。”
周瑞安残缺的舌头动了动,发出“嗬嗬”的怪声,“多...少...”
“黄金一千两。”
裴靖逸掏出一张悬赏布告,啪地甩到床铺上,“顾相大手笔,现在全城地痞流氓都在找你这座金佛。”
听到“顾相”这两个字,周瑞瞳孔剧烈收缩,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忽然用尽全身力气举起脑袋,身躯像条垂死的鱼般在扭动,曾经叱咤风云的铁汉,如今连坐起身都做不到。
裴靖逸悠闲环抱着手臂,不徐不疾地说:“你有能耐啊,敢领着手底下的人行刺当朝宰相。”
周瑞安嘴角抽搐几下,猛地将额头撞向窗沿,撞得木床“砰砰”作响。
裴靖逸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制止,猛然逼近问道:“寻死觅活的窝囊样,你还是个兵么?”
周瑞安浑浊的眼里毫无生气,像条死狗似的任由他拖着,呜咽着泪流满面。
裴靖逸依然盯着他,脸色冷得像冰,“你不是认我做主帅?现在老子命令你,给老子振作起来,别他娘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
对一个曾经上过战场、为国拼杀的兵来说,命令就是生存的信念,是战场上唯一的准绳。
兵的存在就是听从命令,执行命令,无论是冲锋陷阵,还是血战到死,命令是骨子里刻下的唯一规则。
周瑞安的眼里终于有了些反应,他张大嘴,突然放声哭嚎道:“我对不起裴将军!”
他说的“裴将军”,并不是指眼前的裴靖逸,而是裴靖逸的父亲——那位曾经战功赫赫、威名远扬的老将军。
裴家世代从军,祖上数代都曾涌现过卓越的将帅之才。
到了裴靖逸的父亲这代,更是登上了宸朝武官巅峰,成为并州节度使。
军营不同于朝堂那般繁杂,讲究的是能力和实力。
在军中,只认本事。
谁有能力,谁的话才能管用,谁才能赢得将士们的尊重和认可。
裴家能在镇北军扎下深根,靠的不是官爵或朝廷的恩宠,而是一代代用实打实的军功换来的荣誉,那是一颗颗敌人的头颅堆砌起来的威望。
比起空洞的“镇北军”之名,战士们更愿意以“裴家军”自居——那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身份。
两年前,裴靖逸父亲病逝。
三十万镇北军白幡遮天,整齐划一地为这位老将军送行。
如此规模的葬礼,吓得太监监军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京城向睿帝报告。
哪个皇帝能容忍自己真金白银养的将士,不认自己做主人?!
睿帝忌惮裴家在镇北军里的威望,毕竟当年太祖爷的龙椅就是这么来的,连夜将还在服丧的裴靖逸召入京城。
美名其曰皇恩浩荡,感裴家世代忠良,将裴靖逸留在京城为官,赐豪门大宅一座,千娇百媚的奴婢数百名。
实际就是想用京城里风花雪月,声色犬马,像剔骨刀似的,剔掉裴靖难的匪气,将他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京官”。
哪怕是敌人打到城门口,都能搂着佳人在怀,照样地歌舞升平。
裴靖逸松开周瑞安的衣领,盯视着他的双目,“你对不起的是跟你一同行刺宰执的兄弟,他们为你的莽撞搭上性命,我爹若是还活着,也会这么认为。”
周瑞安张嘴欲说什么,话在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吼道:“这笔账该记在顾瑜头上!”
裴靖逸当然清楚债主是谁,不提周瑞安那些同伴的命,光是顾怀玉将周瑞安折磨成这副鬼样子,这个梁子已经结下了。
他坐回椅子里,撑着膝盖向后一仰,嘴角斜斜地一勾,本是俊俏不羁的笑,却因随着笑意显出脸颊旧伤的痕迹,这笑多了几分狰狞,“别急,老子早晚干了他。”
“别去!”
周瑞安突然剧烈咳嗽一声,慌忙出口道。
裴靖逸侧过头瞧着他,目光有些探究,“为何?”
“他……”
周瑞安的脸色变幻多端,原本涨红的脸一点一点褪去血色,“顾瑜……诡计多端,我怕你遭殃。”
这番说辞并无漏洞,只是裴靖逸与他太熟悉了,从里面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周瑞安并非一个瞻前顾后的人,受到如此屈辱,心里头应当巴不得顾怀玉死。
裴靖逸揶揄地问道:“我听闻顾相姿容昳丽,你该不会于心不忍……吧?”
周瑞安想到顾怀玉那张脸,已经丝毫不觉得美艳逼人,只觉遍体生寒,如坠冰窖,“你不可…与他有任何瓜葛!”
裴靖逸微微眯起眼睛,半响后嗤笑道:“你慌什么?老子又不好龙阳。”
周瑞安还想再说些什么,裴靖逸晃晃手里的酒囊,不再和他谈这件事,“和月楼的羊羔酒,你有口福了。”
宰执府邸里。
沈浚踏进后厅,门廊下跪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文官袍,脑门紧紧贴着地面,撅着腚虔诚跪拜。
不知是热得出汗还是吓得冷汗,半湿的官袍贴着他的身躯。
相似的场景沈浚见多了,他多扫一眼男人,没认出来是哪位同僚。
走在他前面的柳二郎,拉一把他的衣袖,压低声音说:“吏部司勋主事孟大人。”
沈浚有点印象,孟大人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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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出身,弃戎执笔变成了文官,并不是顾党的“走狗”,他看向柳二郎。
柳二郎摇摇头,边走边说:“从相爷房里出来就这样了,八成是有事求相爷,平时不拜佛,临时抱佛脚,想得倒是美。”
沈浚轻轻笑了笑,转过一道游廊,又回头瞧了眼孟大人。
孟大人抬头也在看他,脸上惨白得毫无血色,眼神呆滞地盯着人看,微微张几下嘴,像一条路边绝望等死的老狗。
沈浚心中无波,却不知为何生出一丝钝痛。
顾怀玉刚喝完药没多久,披着锦被坐在床榻里,膝盖摊开一本折子,折子上垫着一层薄薄的信纸。
柳二郎引沈浚入内,声音轻柔:“相爷,沈大人到了。”
纱帐内人影若隐若现,薄红的帷幔垂至地面,顾怀玉懒懒地“嗯”了一声,却未吩咐入座。
沈浚走至榻前,伏身叩拜,“下官拜见相爷。”
顾怀玉“嗯”一声,执笔在信纸写下几个字,似乎没打算与沈浚交谈。
沈浚抬头缓声道:“午后陛下宣我入宫,命我为今科会试主考。”
宫里的事情顾怀玉一早就知晓了,他道:“你虽是探花出身,资历终究尚浅,陛下如此安排,是对你格外器重。”
面对一道送命题,沈浚语调不卑不亢,“圣恩浩荡,但若无相爷当年力保,沈某今时今日恐仍困于陇头小县,如何得登天听。”
顾怀玉当然明白元琢的意思,小狼崽子被他吓到了,装乖卖俏地向他摇摇尾巴,真是个吃硬不吃软的小畜生。
沈浚的目光落在榻边垂落的足,白净柔润的足纤瘦秀气,指甲珠圆玉润地泛着粉光,伶仃得仿佛一折就断,偏又漫不经心地踩在写满朝臣奏议的折子上。
他喉结莫名地滚动几下,“下官必不负相爷所托,届时朝堂之上,自有明理之士,与相爷同心同道。”
顾怀玉听了觉得好笑,用折子挑起幔帐来,“天下举子皆恨本相恨得要死,你能挑出几个不恨我的?”
沈浚不动声色的目光对上他的脸,极为疏淡地答道:“天下举子皆受流言所惑。若得见相爷风仪……”
“强扭的瓜不甜,本相这艘船,不是谁想登就能登得上。”顾怀玉及时打断他这满口胡话,倚着床边低笑不止。
沈浚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病美人笑起来唇红齿白,满园的春色掩不住。
顾怀玉将手中的信纸一折,轻轻装进信封里。
沈浚隐约瞥到信纸上“请君”两个字,却不知是何用意。
顾怀玉将信函撂在一旁,今日他的身体好些了,兴致很不错,“来,你随我到和月楼去逛逛,听听本相的罪状又添了什么新花样。”
会试在即,上京城里的客栈酒店住满应试的举子,其中和月楼是最大的一座,屹立在繁华的街巷里,举子们在楼阁里激扬文字,高谈阔论。
宸朝以士大夫治天下,举子喜好谈论朝政,抨击朝中权贵,如今谁是大宸朝最值得抨击的人一目了然。
即便遭了顾怀玉毒手,只要苟全性命,出狱就成了不畏强权,中直风骨的美谈,这可是投身董太师麾下最好的“投名状”。
沈浚微怔一下说:“我这就去知会二郎,安排相爷的仪卫队。”
他正欲告退,忽觉额头一凉,顾怀玉白玉似的指尖已轻抵在他额头,“你犯糊涂了?本相若是鸣锣开道前往,那群书生还敢妄议本相么?”
腕骨间鲜红朱砂痣晃在沈浚眼前,他不禁眯起眼来,“下官明白了,相爷是要微服出访。”
5. 第五章
和月楼是京城有名的雅集之地,飞阁重楼,珠帘绣额,四面文气萦绕。
西窗是文人墨客常聚之处,今日又是人声鼎沸。
几位举子围坐在茶桌旁,低声交谈。
“行刺顾猫的刺客,前夜居然被劫狱了,如今满城都是悬赏捉拿刺客的告示。”
“难怪这些天街上风声鹤唳,顾猫的鹰犬挨家挨户搜捕,京城哪儿还有半分宁日!”
“可不是嘛!顾猫独揽朝政,迫害忠良无数,竟然还这么命大,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急什么?这等奸贼,多行不义必自毙,迟早天道来收他!”
“说得对!举头三尺有神明,老天爷定不会放过这个奸贼!”
几个举子说得义愤填膺,一个个气得面红耳赤。
一声轻轻的嗤笑响起,猝不及防打断几人高涨的情绪。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临窗的紫檀茶案旁,一位白衣少年郎生得面如冠玉,容姿俊秀端正,执着一柄折扇,扇骨敲着桌案。
一位举子站起身来,指着他质问道:“你笑什么?”
少年用折扇轻击手掌心,不急不缓道:“我笑诸君枉读圣贤书,忠良遇害时就求神拜佛,奸臣当道时又指望天雷劈人?”
坐在他一旁的同伴习以为常这种状况,朝几个举子微微一笑。
被嘲讽的举子脸色涨红,气得说不出话来。
少年“唰”地一声挥开折扇,语气慵懒刻薄:“自从顾猫入朝为官后,朝野内外谁不咒顾猫死?可我见顾猫活的好端端的,倒是忠良一个个命丧黄泉。”
“你……你是何意!你倒说说,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举子咬牙切齿,难堪地反驳。
少年正欲开口,同伴伸手摁住他的肩膀,笑着劝道:“少陵,别再欺负他们了。”
听到“少陵”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几位举子一同瞪大眼睛,惊喜地盯着少年。
“你就是谢少陵?”
“郢中白雪的谢少陵?!”
“和月楼墙上那篇贬顾猫的诗,果然是你题的?”
谢少陵的大名在京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名门世家,书香门第,谢少陵从小就是京城内外闻名的神童。
传闻他七岁便能作诗,才学横溢,连当朝董太师都对他赞赏有加,称他为“郢中白雪”,赞他文采斐然,将来必是朝中栋梁。
少年敛起半分散漫,折扇一收,朝他们浅浅颔首,“谢少陵便是。”
话音落下,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砰地撞开,一个书生急匆匆地道:“少陵!不好了!”
谢少陵站起身来问:“何事?”
那书生抹抹额头的汗,大口喘着气说:“有人对上你的对联,又要在南墙题诗了!”
古往今来的文人好在墙上题诗,和月楼有一面南墙便是为此而立。
但和月楼有个规矩,若要在这面墙上题诗,必须对上上一首诗所留的对联。
每当有人对出绝佳的对子,便能叫小二抹去墙上原有的诗文,换成新的题作。
如今南墙那篇《嘲猫赋》是谢少陵一年前的惊世之作,至今无人能对出下联。
谢少陵丝毫不慌,轻笑出声道:“既有人对出下联,那便念来听听。”
书生回想着答:“他对的是‘当凭慧剑斩风云,千钧起处天地新’”。
同伴幸灾乐祸地一笑,击掌说道:“我记得你的上联是‘且执残棋推日月,一子落定山河易’,人家对得气势磅礴,比你更有气魄啊!”
谢少陵默念一遍下阕,微微眯起眼眸,“有趣,我去会会他。”
东阁茶烟袅袅,碧绿竹影摇曳,不见往日热闹,举子们围在门前安安静静,偶有人面红耳赤地低语几句。
见到谢少陵前来,举子们让开一条路来。
一道修长雪影立在窗前,霜色狐尾裘拖地,背影清瘦挺拔,宛如傲霜斗雪的一枝寒梅。
在他身旁还有位青衫男子,生得斯文俊俏,正在吩咐小二刷墙漆,抹除谢少陵的题诗。
谢少陵握扇略一拱手,坦坦荡荡地道:“在下谢少陵,敢问阁下尊姓?”
青衫男子朝他一笑道:“鄙姓沈,这位是我家公子,前月进京赶考,今日刚到京城。”
那公子回过身来,肩头银针似的毫毛尖仿佛坠着冰晶,泼墨长发束在玉冠里。
他的脸过分地白净,病恹恹毫无血色,屋顶明灯在他眉间流转,乌润睫毛像寒鸦投下幽影,偏生唇色呈现病态般艳丽的朱殷——如此诡艳的美貌,不能怪众举子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公子打量谢少陵,眉尖轻挑问:“墙上的诗是你题的?”
谢少陵倒不像举子们那般失态,盯着瞧一瞬便收回目光,“不过戏谑涂鸦之作。”
说得轻描淡写,不值一提,墙上题诗却将当朝宰执批驳得一文不值。
讥嘲顾相是位靠姐姐上位的裙带宰相,胸无点墨,气量狭小,容不得半点异议。
公子讲话慢条斯理,“胆敢讽刺当朝宰执,你好大的胆子。”
谢少陵避而不谈这个话题,挑衅般问道:“公子不知是否敢题一阕诗,折我之锐?”
这位少年天纵奇才似乎不服输,只等公子出对联上阕,今日要与公子一较高低。
公子却微微摇头道:“我并无兴趣。”
小二刷漆的干脆利落,三下五除二已将谢少陵的题诗抹的干干净净,只余一面崭新的粉墙。
谢少陵扇子抵着掌心稍作思索,“若不题诗,为何要抹了我的诗?”
公子还未答,沈郎面无表情地说:“抹你的诗又如何?顾相何许人也?你若是当真有意为国献言,何须题在墙上?”
天下读书人也只敢舞文弄墨,纸上谈兵了,天下能有几人敢指着当朝宰执的鼻子骂他是个奸佞?
谢少陵却偏偏是那个最有胆的,点着头道:“沈兄说得有理,作诗确实无用。”
公子听到这句,目光饶有兴趣,“既然作诗对锄奸无用,那何为有用?”
谢少陵并不答,语气不紧不慢:“若想知道,得先看你配不配听。”
公子微挑眉:“哦?”
谢少陵眸光透出锋锐,“先答我一问。”
“有何问题?”
“你识不识,我临的是谁的字?”
说罢谢少陵稍顿一下,讥诮地说:“若不识得,便是瞎子。”
在场的举子皆知谢少陵崇敬鸿胪寺卿秦子衿,模仿秦子衿的颜体仿得精妙绝伦。
公子拢拢狐裘衣领,淡淡评价:“拙劣至极的颜体。”
室内鸦雀无声。
“好!”
谢少陵嗤笑一声,步步紧逼道:“既然公子如此眼高于顶,不如请公子在南墙题诗,让谢某心服口服。”
“题诗就不必了。”
公子抬手抚过笔架,挑了一支秃毫的狼毫笔,顿了一下,又将笔换到左手,不拘一格地蘸了残茶,运腕竟在桌案上挥洒自如。
茶渍随腕力深浅显出枯润变化,笔在他指间如利剑出鞘,横如朔漠孤烟,竖似天山雪崩,最后一钩挑起时,桌案竟“铿”地发出沉闷声响。
一个“瑜”字赫然显现。
公子写罢,随手掷了笔,“开开眼倒是可以。”
谢少陵垂目紧紧盯着桌案字迹,本是想逼迫公子题诗,却没想到真正地开了眼。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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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摹秦子衿的颜体多年,深得精髓,可眼前这个字,竟比秦子衿的字更多三分气魄。
这不过是对方用残茶信手拈来的一个字,竟让他得意的书法,此刻黯然失色。
十二岁遍临历代碑帖,骄矜如他,从不信有人能在书法上压他一头。
可此刻,他的指尖紧紧地扣住折扇,手背青筋凸起,用力到了极致。
他喉头发涩,半晌才压下心头躁意,哑声笑了一声,“今日,倒是真开了眼。”
公子睨他一眼,似是讥诮地道:“不过戏谑涂鸦之作,何足挂齿?”
谢少陵定定地盯着他,沉默无语。
良久后,他回到东阁门口关上门,将一众望眼欲穿的举子关在门外。
“公子贵姓?”
谢少陵再次回到房间,敛去笑意,神态一本正经。
公子不假思索,吐出一个字来,“梅。”
“梅公子。”
谢少陵念着唇齿留香的三个字,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梅公子从何处来?”
梅公子近距离瞧着他,眉眼亮着莫名幽光,“江南。”
谢少陵随即循循善诱地问道:“公子入京的路上,可见到难民?”
梅公子点点头。
一旁的沈郎欲言又止,眉头微蹙起,似是对谢少陵的步步紧逼有些不满。
谢少陵却毫不在意,“公子所见的,皆是从江州来的难民。”
“今年江州遭了洪灾,十万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朝廷拨下赈灾款三十万两,可这笔银子,如今却连户部的大门都未出。”
梅公子眉尖微蹙,“怎会如此?”
谢少陵勾唇讥诮地一笑,“是啊,怎会如此?因为有人贪财无义,利欲熏心,将赈灾款尽数捞入自己的口袋,以一己私利而罔顾天下!”
梅公子再次轻轻点头,“你所说的人是当朝宰执?”
“我说的便是顾猫。”
谢少陵毫不避讳,道出顾怀玉的外号。
少年的眼神清亮雪透,不再隐藏自己的用意,“如今朝中奸佞当道,我们读圣贤书的人,却只敢作诗讽刺,盼着老天爷开眼收了奸佞,岂不是——”
梅公子忽然抵着唇低咳一声,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洇上潮红的血色。
他熟稔地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将锦帕压在鼻尖,低头咳得肩膀微微颤栗。
谢少陵目光不自觉落在梅公子眼尾,那里有一颗浅淡不起眼的泪痣。
白的皮肤,浅墨的痣,像幅写意的水墨画,素雅到极致,却不知为何透出明艳的味道。
一时竟有些出神,忘记了言语。
沈郎搀扶住梅公子手臂,瞥了谢少陵一眼,目光冷冽不善。
梅公子终于松开握紧的锦帕,轻轻擦拭嘴边的血迹,若无其事问:“方才说到哪儿了?”
谢少陵回过神来,喃喃地道:“岂不是荒唐可笑?”
“哦?那以你意,我们该当如何?”
梅公子随手将帕子撂在桌案,含着点点笑意问。
谢少陵声音莫名地轻几分,仿佛怕惊扰这位雪玉雕琢成的美人,“吾辈读圣贤之书,将来为君之臣,倘若连直言进谏的胆量都没有,读的书又有何用?”
他顿了一下道:“方才你说我题诗大胆,可谢某觉得,真正有胆应当着天子的面弹劾奸佞,此举才能锄奸!”
话已至此,他将自己的计划毫不保留,全盘托出。
谢少陵双眸盯着梅公子,直言不讳道:“此次状元桂冠是我囊中之物,琼林宴上天子亲临,我必当庭弹劾顾贼!届时天下瞩目,纵死亦撼其根基!”
“梅公子觉得,这样的谏书可够漂亮?”
6. 第六章
“你一个初出茅庐的举子,可知顾相是谁?他是先帝托孤之臣,朝中无人敢轻犯其锋,你以为弹劾就能除奸?”
沈郎压冷着脸斥道。
顾相的恶名无人不知,世人皆知他阴险狡诈,手段毒辣,但私下咒骂与在朝堂之上当众弹劾是天壤之别。
毕竟,有些事不上秤时轻如鸿毛,上了秤便是千斤之重。
梅公子玩味地瞥沈郎一眼,又瞧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道:“好志气,我看你诗里写顾相心胸狭隘,容不得异议,你若当庭弹劾他,就不怕死么?”
谢少陵颔首嗤笑一声,再抬头时目光炯炯,“朝与仁义生,夕死复何求?”
梅公子却不认同地摇头,勾着唇边一笑置之,“傻。”
“傻?”
谢少陵自小便以聪慧著称,从未有人用这个字评价过他,
梅公子慢条斯理地道:“顾相如今权势滔天,你当庭弹劾只能伤及他的皮毛,反倒你自己送了命,实在是不值当。”
谢少陵冷笑一声,“为国锄奸,有何值当不值当?”
他心中有些后悔与梅公子坦诚相见,这位梅公子一开口便显得贪生怕死,实在是个俗人。
梅公子却并不恼怒,反而轻声道:“好,既然你不怕死,那你就不怕活着么?”
谢少陵不知他意图,却隐约察觉到其中不怀好意。
梅公子轻轻一笑,“我听说顾相手腕了得,擅长将忠臣良将变成他门下走狗,你若侥幸活命,就不怕成了顾相的走狗?”
谢少陵眉眼陡然冷下来。
这一点他当然清楚,顾相门下不乏曾经的“清流”,如今像是被打断脊椎的狗,跟在顾相身后摇尾乞怜,苟且偷生。
他缓缓地攥住了手中折扇,只听“咔哒”一声脆响,檀木扇骨被他硬生生捏断。
少年像是踩到了什么污秽的东西,嫌脏似的拂了一下袖口,“顾瑜的走狗?”
“他也配?”
闻言,沈郎眉头蹙起,瞥向身旁的公子。
梅公子倒是面不改色,似笑非笑问:“嗯?若他将你爹娘打入诏狱,用烧红的铁钎一根根碾碎手指,你会如何?”
谢少陵瞳孔骤然一缩。
梅公子笑意不减,悦耳的嗓音似沁着毒液,“若他将你的姊妹送入勾栏,逼良为娼,你也不从?”
这一刀直剜心脏。
谢少陵忽地上前一步,气势凌厉逼近梅公子,“你以为说这些,我就会怕?”
“放肆!”
沈郎厉喝一声,便要上前阻拦。
梅公子睨了沈郎一眼,不慌不忙拍拍谢少陵绷紧的脸颊,低声哄慰道:“别怕,好孩子。”
谢少陵满鼻尽是他掌中的幽香,那香泽叫人莫名舌根生津,口舌发麻。
一时间竟有种不可名状的羞耻。
他当然是怕,不怕死,却怕牵连无辜,下意识舔一口唇角,“以你之意,我岂不是坐视豺狼当道?不管不顾?”
梅公子似被他这个问题气到了,无可奈何笑道:“风物长宜放眼量,你比顾相年轻,先保住自己的命,日后有的是机会对付他。”
谢少陵呼吸间尽是他掌中残余香气,竟有几分心猿意马。
“咳!”
沈郎重重地咳了一声,将谢少陵从恍惚中惊醒。
沈郎冷瞥谢少陵一眼,随即对梅公子说道:“公子,时间不早,我们该回了。”
梅公子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步履悠然向东阁门口走去。
谢少陵愣在原地,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头默念:“风物长宜放眼量……”
他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追上梅公子,“公子留步!我还未知晓公子姓名!”
梅公子回头轻轻一笑,那笑容仿佛带着三分碎玉溅雪的清冽,让人移不开眼。
“你会知道的。”
谢少陵心头猛地一颤,有些怅然若失。
许久之后,暮色西沉,谢少陵的同伴许鹤声来到东阁,瞧见他独自坐在茶桌前。
“少陵?少陵!”
许鹤声连唤三声不见应答,凑近一瞧,谢少陵指尖握着一方素帕,帕子沾着点点猩红的血迹。
“这谁的帕子?”
许鹤声瞧着血迹晦气,伸手欲夺过来给他扔了,谢少陵却猛地抬起手,将帕子摁在鼻尖,深深地吸一口气。
冷香沁人心脾。
谢少陵闷声喃喃道:“许兄,我遇到谪仙了。”
梅公子一路乘着轿子到了宰执府后门,沈浚骑马紧随其后。
轿子一落地,沈浚立即翻身下马,俯身凑到轿子一侧说:“相爷莫要动怒,和月楼尽是些不长眼的愣头青,不知你的劳苦功高。”
顾怀玉挑起一角轿帘,哪能听不出沈浚是在为谢少陵求情?
但现在顾不上这个小王八蛋,此刻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沈浚,再有半个月,江州的灾民应当到城外了。”
沈浚微怔一下,眼中一闪而逝的厌恶被他迅速按下。
他垂下眼帘,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克制:“下官早有部署,四门之外皆设关拦截,灾民不得轻易入城。”
顾怀玉讶异地“嗯?”一声。
沈浚衣袖里的双拳攥紧,说话间依然是目不斜视,看不出半分犹疑或私念,“下官另遣人于西北荒野开辟临时营地,备足火药灰与石灰,若有尸首暴毙,便就地掩埋石灰焚净,以防疫病蔓延。”
顾怀玉不知该夸他考虑周全,还是说他丧心病狂,有些好笑地问:“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法子?”
“下官还有一策。”
沈浚垂眸,声音轻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灾民一路颠沛流离,逃难到京城,怨气如干柴,相爷只需派几个生面孔混入其中,鼓动……待等他们冲击城门,禁军便可名正言顺地永绝后患。”
说罢,他冷冷地抬起眼。
顾怀玉忽然轻笑出声。
沈浚背脊一紧,却见那只白玉似的手从轿帘伸出,指尖在他眉心一弹:“沈浚啊沈浚……”
“本相就不能将灾民放进城中?”
顾怀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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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条斯理问。
沈浚倒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但一旦灾民入了京城,顾怀玉那恶劣的名声又得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若是灾民再闹出些事端,顾怀玉贪赃的事便要摆到台面上。
朝中清流如同嗜血的蚊子,就等着抓顾怀玉的把柄,这种事情必然会大做文章,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
顾怀玉见他沉默不语,便说起自己想出的法子,“你今日回去,即刻颁布一道法令,京城里凡占地十亩以上寺庙、道观需腾出半数禅房安置灾民。”
“安置是第一步,若想他们不闹事,得给他们一条活路,灾民大多流离失所,若能让他们自食其力,才是根本。”
“京城中大小作坊、商行林立,若店铺雇佣江州来的灾民,来年可凭据减免一成税银。”
“即将要入冬了,工部库里还有积压数十年的陈年棉絮,与其烂在库里,不如我批个条子,你拿出来送给灾民制冬衣。”
顾怀玉一条一条地说完,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是早已谋划妥当。
沈浚盯着轿帘后那半张脸,片刻无言。
七年来,他所熟悉的顾怀玉手段狠辣、目无他人,从未想过这人也会替灾民筹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相爷真是菩萨心肠,您施恩布德,灾民定会万分感念,不敢在京中造次。”
顾怀玉一笑置之,“感念?本相要他们的感念做什么?”
说着抽回手,轿帘垂落的瞬间,沈浚听见最后一句话飘出来: “不过是嫌人死在城门口,太碍眼罢了。”
沈浚又是一愣,辨不清他是真是假,转身欲去牵马的缰绳,果不其然听到身后轻唤道:“沈浚。”
顾怀玉淡声道:“不必毁人前程,且让他来罢,本相不惧。”
沈浚满一时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怔怔望着他。
顾怀玉又道:“谢少陵。”
沈浚的瞳孔骤然一缩,身为本次会试主考官,他有一百个办法能让谢少陵名落孙山。
但顾怀玉却要放过谢少陵,这还是那个仗势欺人,睚眦必报的顾相么?
沈浚强压住内心万千思绪,躬身应道:“下官明白了。”
不料他走到马前刚握住缰绳,听见背后又传来一声悦耳的呼唤。
“沈浚。”
顾怀玉忽然掀帘探出脸来,毛茸茸风领衬得他似雪堆的人儿:“本相还有一事——”
沈浚指节捏得缰绳咯吱作响,面上却恭敬如常:“相爷吩咐?”
本以为顾怀玉反悔了,却没想到,顾怀玉眉尖微蹙,非常认真地问道:“他为何称本相为‘顾猫’?”
沈浚情不自禁发笑,朗声说道:“因为相爷令他们捉摸不透,难以揣测您的心思,就像是猫一样。”
“原来如此。”
顾怀玉点点头,懒洋洋地倚回轿椅里。
实际上这个诨名的来由因民间盛传猫是至阴之物,顾怀玉恰恰是一个阴险狡猾的小人,清流便用猫来讽刺他,一来二去这个诨名便传开了。
7. 第七章
相府里一位不速之客在等着顾怀玉。
徐公公出宫急得连太监的衣裳都没换,坐立不安,在相府茶厅里团团转。
一见到顾怀玉的身影,徐公公疾步迎上前,“我的相爷啊!您可是回来了!”
顾怀玉瞧他急得满头大汗,不由得心头一紧,“出了什么事?”
徐公公一连吸了好几口气,才继续说道:“自从您那日离宫前嘱咐陛下要励精图治,陛下可真是牢牢记在心里啊!这些日子,陛下每日废寝忘食,几乎不曾合眼!”
顾怀玉目光一沉,他是希望小畜生能干点正事,别像他亲爹似的不务正业。
徐公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压低了声音,“陛下这些天可是一刻也不闲着,早朝之后,接见百官大臣,处理政务,听取各项奏折,接着又是太傅上课,学习君道礼法。”
“等到入夜,陛下还在灯下研读书册,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硬生生把自己给熬坏了!”
说到这里,徐公公语气急促起来,“相爷!陛下这般过劳,昨夜终于撑不住了,发起了高烧。”
“太医说陛下劳累过度,必须好好静养,可他哪肯听?一会儿叫人拿奏折来,一会儿又要传太傅!宫里的人都劝不动他啊!”
“我这才找您来了,陛下最听您的话了,你可要劝劝他啊!”
顾怀玉恰好有事要与元琢谈谈,抬手召唤相府的奴仆,“更衣,备轿。”
徐公公终于舒一口气,随着顾怀玉一同进宫,到了崇政殿门口,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
殿里弥漫浓烈的汤药气味,各色瓷片碎一地,满地汤药横流,渗入厚实地毯里,染得一大片深褐。
几个宫女和太监跪在明黄帐幔前,一个个抖得跟筛糠似的。
“啪”地一声脆响,帐中伸出一只手打翻药碗。
少年天子沙哑的声音喝道:“拿走!朕没生病,传太傅进来见朕!”
顾怀玉走过宫女太监身旁,“别跪在这,都下去罢。”
听到他的声音,天子立即从帐幔里探出头来,俊秀面容烧得一层红潮,额头束着一条明黄抹额,“卿怎么来了?”
满地的宫女太监如临大赦,起身退了出去。
天子望向顾怀玉身后的徐公公,唇边笑意瞬间消散,“是他叫卿来的?”
顾怀玉走到龙榻前,手指试了试他颈间的温度,触手的温度像个小火炉似的温热,“是我自己来的,与他无关。”
天子被他冰凉的手碰得一激灵,身体那股温热更烫人了,他只穿着单薄里衣,冠发束得凌乱,连忙端端正正地坐起身来,“朕失仪了。”
“来人!给朕更衣——”
“陛下先躺着罢。”
顾怀玉摁住他抬起的手臂,少年似乎上次被他吓坏了,一触碰到身体,动也不敢动地躺回到床榻里。
天子乌黑的眼睛盯着他须臾,顾怀玉的目光一扫过来,天子当即挪开眼,伸手拿起榻前的折子,“这是并州节度使送来的密折,东辽想要在年底再次开市,卿的意见如何?”
顾怀玉早已看过其中的内容,抽过来“啪”地抛在地上,“欺人太甚,不可。”
天子又从枕头下摸出一本临写的字帖,递给他瞧,“朕这几日临摹卿的‘飞白体’,卿觉得可有长进?”
顾怀玉就着他的手翻过几页,摇了摇头问道:“为何临摹我的字?”
天子稍怔一下低声答道:“卿的字好看。”
顾怀玉眉头一挑,就因为好看?
董太师前几日还因他与天子的字迹相近,在背后骂了他一个时辰,说他有意模仿天子的字迹,折子上都快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朱批,这奸贼到底是何居心!
天子见他不语,轻轻合上字帖,小心翼翼地压回到枕头下枕着,紧接着又开口问道:“朕看到卿送来的折子里,李御史参扬州府的知州贪墨,卿觉得该如何处理?”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仿佛一刻也不愿停下,生怕顾怀玉的注意力从朝政上移开。
知子莫若父,顾怀玉大致猜到他的小九九,淡淡反问道:“陛下觉得呢?”
天子被他问得微顿,轻声地说:“朕不知道,朕只识得一些京官,出了京城的事朕不甚了解。”
顾怀玉垂眼瞧着他,“李御史为人胆小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上书。”
“那依卿的意思,知州贪墨是证据确凿了?”
“应当是,不过——一个知州区区五品官,他敢贪墨,背后关系必然盘根错节,朝中有的是人收了他的好处,陛下若想李御史保住命,就派人接他速速入京,免得他死得不明不白。”
天子认真地听他说罢,伸手轻轻地捏住他的衣袖,“卿想的真周到,朕一日都离不开卿。”
顾怀玉就这么瞧着天子费尽心机地讨好自己,却不知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虚与委蛇?韬光养晦?
徐公公迈着小碎步,捧着托盘呈上一碗刚出炉的汤药,“请陛下服药。”
天子瞥眼坐在床榻边的顾怀玉,还未开口,顾怀玉半笑不笑地问道:“陛下要我喂你么?”
“……不必劳烦卿。”
天子当即坐起身来,一刻都不敢迟疑,端起汤药仰头一饮而尽。
徐公公乘着空隙,感激地望一眼顾怀玉。
顾怀玉摇头示意不必介怀,他拿起托盘里的锦帕递给天子,“陛下好好休息吧。”
天子擦拭几下嘴唇,乖乖躺回床里,“朕没病,朕正值青春年少,身强体壮。”
顾怀玉懒得跟他争执,只道:“朝中事务繁多,陛下虽日理万机,但强身健体也不可忽视。”
“朕时常在宫中蹴鞠,只是卿从未来看过。”
天子说着稍稍抬眼看他,又垂下眼说:“卿才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
顾怀玉不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问道:“陛下可想学骑射?”
他一问出口,天子哪能不答应,不假思索道:“朕想学。”
徐公公正在收拾满地的碎瓷,担忧地抬起头问:“骑射?不会伤了陛下吧?”
宸朝的文人雅士酷爱蹴鞠,鲜少有人练习骑射,这一传统来源于太祖皇帝乃是武官起义,夺得天下,自然对所有武官有所忌惮,不成文的祖训便是“重文抑武”。
经过百年来时光洗礼,武官地位一朝比一朝低下,不仅不能参议朝政,同级的官阶见到文官还得行礼。
所以文人玩的蹴鞠乃是风雅之举,武官擅长的骑射沦为边缘技艺,若是哪个文人弯弓射雕,会被视为有失身份。
顾怀玉微微一笑,转而问道:“陛下可知都虞候裴靖逸?”
朝中文官天子都只认得五品以上的大官,何况是不参议朝政的武官?
“他是何人?朕不曾听说。”
一旁的徐公公倒是急忙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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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前来,“陛下,这位裴将军在民间可是家喻户晓,传闻他三箭平吴山,吓得东辽人跪地直呼天神!”
天子下意识望向顾怀玉,用眼神询问“宸朝竟有此等的人物,为何我不知道?”
顾怀玉淡道:“那是十年前的事情,陛下当时还是个稚子。”
徐公公也跟在点头说:“是啊!我也是前些年才听说,那年东辽的狗贼攻袭吴山,这位裴将军张弓只射三箭,第一箭射穿东辽的骑兵阵,第二箭点燃了粮草,第三箭射死了东辽主帅!”
天子听得目不转睛,不由从床上半坐起身来,“真得有这么神?”
徐公公说着说着面带笑意,颇有几分得意道:“老奴还没说完呢,那东辽的主帅还是皇叔呢!裴将军三箭吓得东辽人屁滚尿流,以为是武神下凡,连夜撤军滚回东辽,我们可是大涨威风!”
顾怀玉心里嗤笑,主角果然是主角,未曾见面就已经迷得旁人为之倾倒。
宸朝百年以来与东辽势同水火,但因“祖训”,宸朝百姓都瞧不起当兵的,若不是百姓实在没活路,都不会考虑从军这条路。
所以宸朝兵弱将寡,百年来受尽屈辱,不得不向东辽纳贡求饶,方才并州节度使递来的折子,其中所谓的“开市”,实际是每年宸朝向东辽纳贡的日子。
今年初顾怀玉已经派人送去今年的贡礼,还未到年末,东辽又伸出手来讨要银子,岂不是言而无信,欺人太甚!
百姓津津乐道“将军三箭平吴山”的故事,唯有这位将军令百姓扬眉吐气,改编的话本和戏剧层出不穷,裴靖逸大名在百姓间无人不知。
天子缓慢地眨眨眼,顾怀玉教出来的好徒弟,一点都不笨,“既然如此,为何他会在京中为官?”
徐公公张口结舌,求救地望向顾怀玉。
顾怀玉不想提及睿帝,反问道:“陛下可想跟裴将军学骑射?”
天子眼神骤然一亮,毕竟是个少年,难掩对传闻中英雄的仰慕之情,“朕愿意。”
顾怀玉便将这事定下,轻拍天子的手背,“那就等陛下痊愈,宣裴靖逸入宫,教陛下骑射。”
天子虚虚地握住他的手指,眼里的光彩更亮,“到时卿会来么?”
顾怀玉点了点下颚说:“当然。”
觉醒的这些日子,他时常思考,如何令裴靖逸乖乖成为他可控的“血包”。
若是直接摊牌,摆出权势威逼,捉来几个裴靖逸的朋友进行胁迫,虽然直截了当,却太过粗鄙。
他不屑这种蛮横手段,何况裴靖逸这样的人,逼得太紧,只会反咬一口。
按照太医的说法,他想彻底清除体内的寒毒,九黎血必须每月饮上一碗,足足十二个月才能根治。
整整一年的时间难免生变,男主的魅力辐射无所不在,恐怕九黎血还没喝几碗,他就已经魂归西天了。
至于苦苦哀求?
裴靖逸或许会愿意放血救人,但那一定不会是为了顾怀玉。
谁人不知顾相的罪恶滔天?他臭名昭著,罪行累累,有谁会怜悯他?
顾怀玉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这条路,所以才将周瑞安给玩废了。
既然来硬的不成,来软的也不成,那就恩威并施,他要尝试驯服裴靖逸这条狼。
若想将一头野狼变成听话的狗,就要备好鞭子与囚笼。
引狼入笼的饵他已经抛出去了,现在就等着狼来咬钩了。
8. 第八章
几日后,徐公公捧着紫绶铜符,乘轿到了禁军校场,头一回见到传闻里的裴将军。
裴靖逸穿着一袭文雅的宽袍大袖,但不见半点儒雅之气,身量过于高大俊挺,官袍显出宽肩窄腰的好身段,一瞧便知行伍出身,属于穿龙袍都不像太子。
长得眉眼深邃,挺鼻薄唇,不像宸朝翩翩公子那般面如冠玉,常年在边疆风吹雨打,皮肤透出阳光沉淀的色调,更显得轮廓清晰锋锐,极具男人味的长相。
他坐在闲处看兵书,副将疾步走到他身边,低语了几句。
裴靖逸随手将兵书塞进怀里,站起身来道:“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徐公公笑得亲切,双手将托盘一举,“裴将军客气了,我是来代陛下传旨的。”
按照规矩,接旨的官员应当跪下恭迎圣旨,可裴靖逸站得笔直,毫无下跪之意。
徐公公知道裴靖逸是个武人,不太懂这些朝廷礼数,便也不与他计较,“陛下听闻将军战功赫赫,箭术精湛,英勇无双,特意请将军入宫,授陛下骑射之术。”
裴靖逸眉梢微挑,还未开口,副将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怒道:“裴将军的骑射乃是杀敌之术,岂能——”
“无妨。”
裴靖逸抬手摁住副将的肩膀,瞧着徐公公轻笑道:“臣领旨,谢陛下厚爱。”
副将咬了咬牙,终究退到一旁,眼神依旧如刀般盯着徐公公。
徐公公将托盘递过去,笑意不减:“裴将军随我进宫吧,陛下在宫里候着您呢。”
裴靖逸倒是气定神闲,抄起铜符系在腰间,拍拍副将的肩膀,“好好练着,等老子回来。”
副将神色稍缓,但仍旧冷冷地盯着徐公公。
徐公公被那目光盯得背后一凉,面上依旧笑意盈盈:“裴将军果然是军中砥柱,难怪连相爷都对你青眼有加。”
“顾相?”
裴靖逸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绷紧一瞬。
徐公公有意提点他知恩图报,故作惊讶地道:“难道裴将军不知道?是相爷亲自向陛下举荐了你,说你箭术无双——”
“是么?”裴靖逸打断他,半笑不笑地说:“荣幸至极。”
徐公公见他这么上道,不禁再提点他几句:“日后裴将军便是相爷的人,在朝中节节高升,我还要你多多关照呢!!”
裴靖逸微微眯起眼,似是揶揄道:“我是大宸的臣,怎会是顾相的人?”
徐公公被这话噎住,干笑两声:“将军说笑了……相爷如此看重……”
“公公。”
裴靖逸忽然转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不是说陛下等着?”
徐公公被他盯得脊背发凉,连忙点头:“是,是……”
不多时,徐公公带着他来到演武场。
明黄御辇高高立于台阶之上,四周侍卫环伺,御辇纱帘遮遮掩掩,隐约见其中坐着两道人影。
裴靖逸撩袍屈膝一叩首,扬声说道:“臣裴度见过陛下。”
御辇里无人应答,脚步声从台阶上方响起,丝绸的靴底轻盈踏在石阶,仿佛来人踩在云端般轻柔。
人还未至跟前,裴靖逸灵敏的鼻子已嗅到袭来的香气,熟沉香的气味柔润甘洌,夹杂着药草的清冷,莫名地很好闻。
一双绣金鹤纹的官靴尖落在他眼前,紫绫织金锦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衣袍下摆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一丝若有若无的温腻触感。
来人脚步一顿,随后坐到华盖之下的椅子里。
明黄的登龙靴跟在后头,噔噔噔地跑下阶梯,跟在前人的身后。
一道少年的嗓音响起,“卿的大氅不在,可是觉得冷了?可要朕派人去取?”
顾相的嗓音清冽柔和,淡淡提醒道:“陛下,裴将军还跪着呢。”
元琢转向裴靖逸,抬手说道:“裴将军快平身吧。”
裴靖逸站起身来,拂着衣袖灰尘。
元琢抬眸瞧他,稍一迟疑:“裴将军如此年轻?”
元琢听徐公公讲的故事,十年前裴将军三箭平吴山,还以为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将,没想到是个青年俊杰。
裴靖逸目光直视天子,松弛自如回应:“陛下以为臣很老么?”
元琢打量他一遍,瞧不出他的年岁,“卿年方几何?”
裴靖逸眉梢微挑,“臣年方二十六,令陛下失望了。”
元琢眼睛一亮,点头赞赏道:“卿只比宰执长一岁,真是年轻有为。”
裴靖逸可不愿与某个人相提并论,一笑置之,“臣谢陛下赞赏。”
话音刚落,那道清冽的嗓音再度从华盖下传来,“本相掌枢密院时读过裴将军的捷报,万敌之中单骑取敌首级,如此杀伐果断,国之栋梁。”
裴靖逸顺声望去,只见权倾朝野的顾相倚在软椅里,生得一张肌雪明艳的脸,背后木芙蓉花坛开得姹紫嫣红,却被他压得黯然失色。
顾怀玉把玩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瞧着他一笑,眉间的殊丽夺目。
裴靖逸曾在校场遥遥一瞥,如今近距离细看,更觉这人美得叫人难以移开眼,他稍怔后淡定从容,“虚词罢了,下官没那般神。”
顾怀玉白玉似得手指漫不经心转着扳指,“是么?那裴将军箭术通神是真是假?”
裴靖逸模棱两可地回答:“半真半假。”
顾怀玉似是来了兴致,突然坐起身子,“今日正逢其会,不如让本相见识一番,裴将军可愿露一手?”
裴靖逸嗅到其中不怀好意,反倒有几分跃跃欲试,“顾相既然有兴致,下官自然奉陪。”
顾怀玉料他也不会拒绝,曲指扳指叩响面前案几。
一个小太监凑到他身边,他偏过头低语吩咐几句。
片刻后,小太监小心翼翼地牵来一匹威风凛凛的黑马。
那马通体乌黑,毛发油光水亮,肌肉虬结,铜铃般的眼睛透出野性难驯的光,鼻子喷着热乎乎的气,暴躁不安地甩动马鬃,一瞧便知不好惹。
另一名太监捧着雕花精致的弓,走到裴靖逸面前,恭敬道:“裴将军,请到前面演武场。”
裴靖逸目光扫过那匹马,随即转头看向顾怀玉,“下官这身衣裳不便骑射,可否借顾相腰带一用?”
元琢眉头紧蹙,语气倏地一冷:“那不如借朕的。”
顾怀玉倒觉得借天子的更不妥,他不在意裴靖逸的挑衅,慢条斯理解开金丝绣鹤腰带,抛给一旁的小太监,“裴将军可别让本相失望。”
元琢眼神微沉,落在顾怀玉被解开腰带的窄腰,那腰肢没了束缚,广袖如水淌开。
他袖中指节微曲,语气不由压低:“还不快去给宰执拿条腰带来?”
太监连忙应声,匆匆退下。
裴靖逸从小太监手里接过紫缎腰带,清幽香气扑鼻而来,与顾怀玉身上气味如出一辙。
他微微地一眯眼,将挽弓的右手袍袖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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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妥当,转身走向那匹黑马。
黑马躁动不安的马蹄在地面来回踩踏,不耐烦地嚼着嘴里草叶子。
随着裴靖逸越走越近,它两只耳朵警惕地竖起来,紧张地一抖一抖。
动物的本能很灵敏,能察觉到人感受不到的危险信息。
裴靖逸抚一把它的鬃毛,低声赞道:“是匹好马。”
黑马原本躁动的四肢也安静下来,尾巴不再甩动,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驯服。
裴靖逸握住缰绳,干脆利落地踩镫翻身,身轻如燕地骑上马背。
乌云是宫里最烈的马,平日里桀骜不驯,谁都无法驾驭。
曾多次将驯马官狠狠甩下,咬伤踢伤之事更是屡见不鲜,宫中人都拿它无可奈何。
但这一次,乌云出奇地温和,突然性情大变,安静得像只温驯的绵羊,任由裴靖逸掌控缰绳,带着它稳稳前行。
元琢凑近顾怀玉的耳畔,轻声地问:“乌云为何如此温驯?”
顾怀玉眉尖一挑,连马都会欺软怕硬。
宽敞的演武场上,随着太监一声高喝,三十只灰鸽振翅飞出,黑压压的羽翼遮蔽天日。
裴靖逸一夹马腹,玄色骏马如一道雷霆疾驰而出。
箭筒悬挂在马身一侧,他身形在颠簸的马背稳如泰山,手臂一展从箭筒抽出几支箭来,轻轻松松拈弓搭箭。
一箭迅如疾风地接一箭,鸽子坠落的“嘭嘭”声接连不断,仿佛天雷震地。
太监眼花缭乱,匆忙地喊道:“十五!”
场边侍卫早已目瞪口呆,关于“将军三箭平吴山”的传闻,此刻竟无半点虚假。
裴靖逸倒是悠哉悠哉,箭和弓在他掌中仿佛具有魔力,举重若轻地一射,便能令满天扑腾乱飞鸽子自己撞上箭头送命。
元琢目不转睛,终于明白为何父皇将他留在京城——这样的猛将,若不时时刻刻盯着,岂能安心?
“二十五!”
太监的声音已近嘶哑,却仍高亢地报着数。
夕阳的余晖中,裴靖逸一把勒住缰绳,乌云猛然嘶鸣,骤然高高立起前肢。
就在那一瞬,裴靖逸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身形后仰几乎贴马,全凭惊人的腰力撑住。
他抽出最后一支箭,箭矢破弦——直指华盖之下!
“嗡!”
破空之声如裂帛,刺破满场静寂。
“相爷!”
铁鹰卫惊呼出声,潮水般朝顾怀玉奔涌而来。
顾怀玉正将银盏举至唇边,面前酒壶“砰”然炸裂,鸽血与羊乳酒混作一团,不分冷热泼在他脸上。
乳浆几滴沾上他微张的唇,像谁不小心在他唇上抹了层脂。
白玉似的脸上红白交错,荒唐得几乎艳丽。
箭矢之力将鸽子钉死在顾怀玉的酒桌,只差几寸距离,这支箭能直取权相性命。
“怀玉哥哥!”
元琢快步冲来,一把扯过他的手腕,顾不得礼数,抬袖就抹:“伤哪儿了?”
顾怀玉喉结轻轻滚动,摸摸湿凉的脸颊,“无碍,陛下不必担心。”
“顾相见谅!”裴靖逸策马而来,翻身下马时潇洒利落,将弓随意挂在马鞍旁。
他走近几步,神色从容,语气却歉疚道:“这把弓太轻了,下官使不惯,一时失了准头,没吓着顾相吧?”
说罢,他盯着顾怀玉唇上的乳白的湿痕,目光含着几分难以察觉地戏弄。
9. 第九章
“放肆!”
少年天子嗓音里压着雷霆,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发颤,“若宰执有半分闪失——”
铁鹰卫腰间佩刀“唰”地出鞘,寒光凛凛地直指裴靖逸。
太监与宫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乌压压地跪倒在地,生怕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徐公公踉跄着上前两步,双膝重重跪地,“相爷恕罪!是老奴疏忽职守,未能防备,请相爷责罚!”
唯独裴靖逸“置身事外”,似乎真的不懂方才行为的严重性。
顾相如今如日中天,权倾朝野,他若有半点闪失,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此事若追究下去,大可给裴靖逸定一个行刺当朝宰执的大罪。
裴靖逸倒是镇定如常,毫无半点慌乱,“顾相可要传太医?”
顾怀玉不信他不是故意的,他取出一方素白帕子,轻轻擦拭脸颊血迹,“裴将军太不小心了,伤到本相也就罢了,若是伤到陛下你打算如何交代?”
裴靖逸向他一拱手,“顾相和陛下教训的是,下官记住了。”
元琢眉间怒火翻滚,他看看裴靖逸,又看向风轻云淡的顾怀玉,生生地压住怒火。
顾怀玉撂了帕子,站起身转向天子道:“陛下跟着裴将军好好学罢,我公务缠身,得闲再来看陛下。”
似乎宰相肚里能撑船,不打算追究这件事了。
元琢终是没忍住拽住那截紫色衣袖,“卿不用瞧瞧太医?”
顾怀玉尚不至于被一支飞箭吓得魂不守舍,抽出袖子拒绝。
元琢习以为常,语气低柔道:“朕知道了,卿保重身体。”
顾怀玉瞧也不瞧裴靖逸一眼,转身便向轿子方向走去。
秋风乍起,顾怀玉广袖翻飞如鹤翼,那腰身被风一勾,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利落。
裴靖逸盯着那抹背影,忽然三下两下便解下袖袍上那条紫缎腰带,“顾相留步,下官还未还您的腰带!”
顾怀玉脚步未停,只撂一句:“脏了,不必还。”
裴靖逸握着腰带,厚实的手掌慢悠悠抚摸一把,“顾相连贴身之物都肯赏下官,此等恩情,下官牢记在心。”
顾怀玉唇角微挑,心中冷嗤:“贱种,活得不耐烦了。”
元琢两颊鼓起,硬是咬着牙没出声。
裴靖逸倒是尽职尽责,草草结束了方才闹剧,将腰带揉成一团塞到胸口,便重新拾起马鞭,“陛下的御驹在何处?”
太监牵来了天子的御驹,元琢翻身上了马,直勾勾盯着他胸口的隆起。
裴靖逸不在意他是否在听,一边讲解骑射的要领,一边示范动作,教得还算认真。
但宫里的马匹长年圈养,早已失了野性,温顺得近乎木讷,跑起来也懒洋洋的,实在没什么意思。
余下的时间,裴靖逸仍尽心教导,元琢却始终一言不发,耐人寻味的目光一直盯着他。
直到天色渐暗,裴靖逸才收了马鞭,“陛下,今日便到此为止。”
元琢冷冷点头,随后便乘着御辇离开了。
裴靖逸转身朝宫门口走去。
刚走没几步,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拦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恭敬道:“裴将军留步,相爷在都堂有请。”
裴靖逸并不意外,“顾相要见我?”
小太监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是,相爷说让您即刻过去。”
裴靖逸双手抱着胳膊,半笑不笑地打趣道:“天黑了还不肯歇,顾相果真是个劳碌命,就不怕家里的美娇娘等急了?”
小太监局促不安地道:“将军切勿如此轻佻,顾相尚未婚配。”
裴靖逸当然知道,京城里想嫁给宰执为妻的小娘子不计其数,但宰执一概拒绝。
有小道流言传宰执有隐疾,不能为人。
想到此处,裴靖逸微微一笑道:“劳烦公公带路,别让顾相等急了。”
小太监如释重负,连忙转身引路。
都堂在皇宫内廷的一角,宸朝历代宰执的公务处。
朱红色立柱高耸入云,檐角飞翘,门前两座石狮子,气势庄严恢弘。
宽敞的厅堂里,铁鹰卫矗立在两侧,戒备地盯着即将进门的裴靖逸。
正中央的紫檀案几后,顾怀玉披着雪色狐裘,指尖正勾着一本折子,漫不经心地翻动。
裴靖逸抱拳,却没弯腰,“下官见过顾相。”
顾怀玉眼睫未抬,依旧专注手中的折子,似是没听见他的声音。
厅堂内一片死寂,唯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裴靖逸倒也不怵,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他,从他玉白病态的脸,再到微敞的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顾怀玉看完手里的折子,搁在案几,抬起眼问道:“裴将军见了本相为何不跪?”
裴靖逸眉梢微挑,语气坦然,“先帝特许臣免跪。”
顾怀玉当然记得,睿帝怕逼急了这条狼,回并州举兵造反,特许他诸多优待。
但顾怀玉不怕。因为他清楚得很,裴靖逸早晚会反。
与其等这头狼长出獠牙撕裂朝廷,不如趁现在,慢慢磨平他的脊骨,驯成听话的狗。
“先帝?你叫一声他应么?”
顾怀玉指尖轻叩案几。
两名铁鹰卫已悍然上前,扣住裴靖逸肩膀,猛地往下压!
“在本相的地盘,裴将军得守本相的规矩。”
裴将军身形纹丝不动,两个铁鹰卫还没他的肩膀高,俩人用力至脸上青筋暴起,却如撼铁树一般,不能动他半分。
他任由铁鹰卫挟持手臂,负手而立问:“顾相是记恨今日一箭?”
顾怀玉手背碰一下脸颊,鸽子血的黏腻感犹然残存,“难不成裴将军以为自己来领赏的?”
裴靖逸闻言轻笑,肩膀一沉,肌肉绷紧的刹那,两名铁鹰卫竟被反震得踉跄后退,虎口发麻!
他并未继续对峙,反而动作干脆利落,单膝跪地,行一个标准不过的礼节,“顾相不必如此,你若执意要下官跪,下官自当遵从。”
顾怀玉终于起身,走到他身前,靴尖轻抬,慢悠悠地踩在裴靖逸的手背。
就是这只手,今日差点一箭射穿他的喉咙。
靴底缓缓碾过他的指节,力道不重,却极尽羞辱。
裴靖逸任凭他的靴尖在手背施压,忽然低声一笑,“顾相的足倒是秀气,莫非小时候缠过足?”
从未有人敢这样冒犯顾怀玉,他脚下力道骤然加重,靴尖狠狠碾过裴靖逸的指节,“裴将军这张嘴,没少令你吃亏吧?”
裴靖逸抬起眼看他,美人如居高临下地瞧着他,积雪明净的脸凛若冰霜,低垂的睫毛幽如深潭,煞是好看。
他面不改色,甚至向前倾身道:“下官只是实话实说,顾相的足这般精致,着实罕见。”
顾怀玉本打算今日到此为止,但这会他改了主意,靴尖慢悠悠地在裴靖逸手背上蹭了蹭,擦去鞋底的灰尘,“裴将军明日不必进宫了,本相许你三日假。”
裴靖逸微微眯起眼,“哦?顾相有何差遣?”
顾怀玉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勾,铁鹰卫立即捧来一条乌金绞丝鞭。
鞭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鞭梢缀着细小的倒刺。
裴靖逸敛去唇边的散漫笑意,直勾勾盯着顾怀玉。
顾怀玉慢条斯理地将鞭子缠在手掌,皮革与白玉般的手腕形成鲜明对比。
他用鞭头挑起裴靖逸的下颚,微微躬身问:“裴将军为何不语?嗯?”
裴靖逸呼吸间尽是他身上的清香,莫名叫人喉头发痒,“顾相的鞭粗细正好,润得发亮,真是漂亮。”
“啪!”
鞭梢突然抽在他颈侧,留下一道红痕。
顾怀玉略施小戒后问:“裴将军的嘴倒是硬,不知骨头硬不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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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靖逸抬眼盯着他,嗓音带哑:“我身上还有个更硬的东西,顾相可想验验?”
顾怀玉眉梢一挑,指尖轻轻摩挲着鞭柄,眼眸一抬,两个铁鹰卫当即会意上前,从背后钳制住裴靖逸的双臂,将人牢牢地摁住。
“是吗?本相倒想瞧一瞧,裴将军到底有多硬。”
鞭头骤然狠狠地捣入口腔!
硬实的皮革不知沾着谁的血腥气,直冲入裴靖逸的喉咙,他颈间肌肉暴起,却用犬齿死死咬住鞭身,喉间发出低沉的闷吼,像头被激怒的猛兽。
两个铁鹰卫不足以制住一个万军之中取敌首级的将军,但顾怀玉手里的权力可以。
顾怀玉俯视这双凶悍的眼眸,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裴将军咬本相的鞭子咬得那么紧,叫本相如何是好啊?”
裴靖逸突然松口,却不是屈服,他舌尖卷着鞭头重重一刮,像野兽舔舐猎物般,将鞭身上的血渍尽数卷入口中。
血珠从他嘴角溢出,他却咧开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
混账东西,找死!
顾怀玉手腕一翻,鞭头铁扣直接撕开他嘴角。
鲜血喷溅在青袍上,裴靖逸却就着这个姿势,染血的利齿再次叼住鞭身,眼里的凶光毕露。
这头狼即便被按在爪下,也要用獠牙告诉猎人:老子随时能撕开你的喉咙。
顾怀玉寒着脸转动鞭头,锋利鞭头钩过裴靖逸齿间与腮帮子,像是剥去猎物皮毛的刀,刮得他的喉舌血肉模糊。
血腥味伴随着皮革的冷硬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顾怀玉按耐住躁动,深吸一口九黎血的气息,“啪”地一声撂了鞭子。
好好的九黎血,又一次浪费了。
裴靖逸肩膀向后一活动,脱开铁鹰卫的钳制,偏头吐掉口中血沫,又浑不吝地盯着顾怀玉。
顾怀玉不是头一回遇到硬骨头,但裴靖逸是唯独一个让他指尖发痒的。
这匹烈马越是嘶鸣挣扎,他越是想亲手折断它的脊梁,一寸寸碾碎它的傲骨,直到那双桀骜的眼睛里只剩下自己的倒影。
他转身走回案几后,握着帕子擦拭掌中血迹,“裴将军还是不服气罢?”
裴靖逸抬手抹过唇角裂伤,鲜血在脸颊碾成赤色血痕,忽然唇角向上一勾,猩红血迹延到下颚,显出几分凶戾相,“顾相的官威如此大,下官怎会不服气?”
顾怀玉缓慢擦拭着一根根手指,目光悠悠扫量他一遍,“既然服气,那就罢了,本相本想给你一个报复的机会。”
裴靖逸哪能不知他在钓鱼,却偏偏按捺不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本性,“顾相何意?”
顾怀玉将染血的帕子掷于案上,掀开早已备好的捕兽笼,“裴将军,敢不敢与本相打一个赌呢?”
“赌什么?”
裴靖逸眉峰微挑,确实想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怀玉说得泰然自若,“本相赌不出十日,裴将军会心甘情愿跪着求做本相的人。”
裴靖逸眯起眼睛,舌尖抵着齿间伤口,“顾相这般自信?”
“裴将军若怕了……”
“怕?”
裴靖逸突然低笑出声,因为这个字实在可笑,对一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他怕的东西。
他向前迈进一步,铁鹰卫的刀鞘立刻交叉挡在他身前,他浑不在意任刀刃贴上咽喉,“既然要赌,顾相总该说说彩头?”
“若裴将军赢了……”顾怀玉倒还没想过这个可能,慢条斯理道,“本相任你处置。”
“任、我、处、置?”
裴靖逸一字一顿地重复,目光里的戏谑轻佻意味深长。
顾怀玉微微倾身,唇红齿白的嘴轻轻开合:“裴将军敢不敢跟本相赌?”
裴靖逸盯着他看许久,似想从那张美艳无瑕的面孔下看出什么破绽,最终低低笑了一声:“我赌。”
10. 第十章
京城一间书坊。
本年会试在即,书坊生意正是最好的时候,来往举子络绎不绝地挑着书。
谢少陵在房里关了几日,同伴许鹤声实在是担心他,自从那日见了什么“梅公子”,这位天才跟着魔了似的,窝在房里看书闭门不出。
许鹤声硬将他拉出来一同逛书市,盼着这位好友能恢复几分生气,“少陵,你可知书坊今日为何那么多人么?”
谢少陵目光扫过乌泱泱的人群,书坊里的人确实比以前更多,连门口都坐满等候的举子,“为何?”
许鹤声朝他狡黠地眨眼,笑吟吟道:“因为今日有秦寺卿的《治国论》出售。”
他所说的秦寺卿,是鸿胪寺卿秦子衿。
乃是董太师的关门弟子,年纪同顾怀玉一般大,巧的是俩人又是同一年入朝为官,同是江南世家出身,自然会被世人拿来比较一番。
若说顾怀玉阴险狡诈,贪财好贿,欺压群臣,鱼肉百姓,那秦寺卿恰恰就是他的反面,为人光明磊落,乐善好施,对上刚正不阿,对下言出必行,对百姓那更是爱民如子。
秦子衿就像一面完美无缺的镜子,他在朝中为官,照出顾怀玉的龌龊可鄙。
而《治国论》,正是秦子衿十年前写下的一篇著作。
这篇著作一经问世,便如惊雷般震动朝野,其文采之斐然,立意之高远,论述之深刻,令人叹为观止。
文中所提的治国方略,既有儒家仁政的宽厚,又有法家严刑的刚毅,更兼道家无为的灵动,堪称集百家之长,成一家之言。
当时董太师阅罢此文,也不禁抚掌赞叹:“此子胸中自有丘壑,笔底自有乾坤!”遂破例收秦子衿为关门弟子,亲自教导。
十年来,《治国论》被无数士子奉为圭臬,抄录传诵,甚至有“得《治国论》者得天下”的说法。
每逢会试,此书更是洛阳纸贵,即便价格高昂,举子们也争相抢购,只为从中汲取治国安邦的智慧。
谢少陵当然读过《治国论》,普天下论才华他只服秦寺卿一人。
不过他有些不解,挑眉问道:“《治国论》家家书坊都有,为何只在这家书坊守着?”
许鹤声不再逗他玩,压低声音说:“《治国论》当然家家书坊都有,但只有这家有治国论的手稿。”
“手稿?”
谢少陵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虽读过无数遍《治国论》,但若能目睹秦寺卿的手稿,其意义自然迥然不同。
那可是秦子衿亲笔写下的文字,字里行间或许能窥见这位文人的风骨。
许鹤声伸手探入袖中,弹了弹一叠厚厚的银票,“的确是秦寺卿的手稿,据说是这家书坊的老板偶然所得。”
“偶然所得?”
谢少陵真有些好奇。
许鹤声凑近他解释道:“说来也是天意,这家书坊的老板前些日子去城西收旧书,口渴路过一户人家借口水喝。”
“那户人家家境贫寒,又不识字,老板瞧见一本破旧册子,被主人家用来垫桌子腿,好奇抽出来看了看——”
谢少陵听得眉头一皱,“然后呢?”
许鹤声笑得意味深长:“老板起初也没在意,随手翻了几页,顿时如遭雷击,册子纸页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见,正是秦寺卿年轻时亲笔所写的《治国论》手稿!”
“再一问那户人家,原来这家的儿子当年给一位公子牵马,那位公子随手赏给他的,只是那时秦寺卿尚未成名,这儿子不知秦寺卿的身份,还以为是一本破烂。”
“老板听后当即掏钱买下,只花了三十文钱,就买到秦寺卿手写的《治国论》。”
谢少陵听得不禁蹙眉,“秦寺卿手稿竟沦为垫桌脚的废纸,真是暴殄天物。”
许鹤声与他感同身受,好东西还是得遇到识货的人,“所以今日消息一传出,举子蜂拥而至,谁都不愿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谢少陵从袖里抽出折扇,谢家的公子,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书坊里的举子越来越多,挤得门前水泄不通,书坊老板抓住时机,高声喊道:“诸位静一静!”
举子们瞬间安静,一双双眼睛盯着他捧在手里的雕花木匣。
老板双手捧起木匣,煞有介事地道:“今日承蒙各位抬爱,小店有幸请来秦寺卿《治国论》的手稿,供大家一观。”
话音一落,人群便骚动起来,举子们纷纷往前挤,都想要一睹手稿的真容。
谢少陵志在必得,所以压根不着急。
有人不爽老板令大家苦等那么久,现在又卖关子,故意问道:“你的手稿可有秦寺卿的私印?”
老板胸有成竹地拍拍木匣,显然信心十足,“秦寺卿写《治国论》时尚无功名,还是位少年郎,哪来的私印?”
“没有私印你又怎知是秦寺卿的手稿?”
“是啊……若是没有私印,怎能证明这是秦寺卿的手稿?”
“我们买了你的书,总不能拿着去问秦寺卿是真是假?”
举子的质疑此起彼伏,沸沸扬扬。
老板淡定的神色逐渐崩塌,急得冒一脑门的汗珠,他在人群里左顾右盼,终于让他看到一位大救星,“大家静一静!”
“你们不信我的话,但不会不信谢少陵吧?!”
谢少陵的出身背景,以及人品言行有口皆碑,举子们当然相信谢少陵说的话。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谢少陵身上,少年长身玉立,执扇微微一笑。
老板长舒一口气,捧着匣子到谢少陵身旁,“谢公子,我听闻你自幼便模仿秦寺卿的颜体,家中有不少秦寺卿墨宝拓本,你绝不会认错他的字吧?”
谢少陵淡然点了点头,折扇一挥点在木匣上,“我认错谁的字,都不会认错他的字。”
老板总算是放心了,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抽开,“那就劳烦谢公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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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看看这是否是秦寺卿的字。”
方才众人质疑的时候,谢少陵已有此意,他随手将扇子别在后领,取出帕子郑重其事擦了擦手,这才轻轻地捧出里面一沓泛黄纸页。
他掀开一页空白的纸,入眼的字虽有些磨损,但依然清晰可见。
字迹遒劲不失清瘦,笔锋如刀般犀利,但横撇上勾笔势挺劲,落笔处浆浓色深,隔着纸都能感觉到,写下这篇文字的人是如何任性疏狂,大有世间一切皆在他运筹帷幄之中的魄力。
众人直勾勾地盯着谢少陵,少年微微蹙一下眉,突然一言不发,当即又翻过一页纸,继续端详手稿的字迹。
谢少陵一目十行,翻看得迅速不停歇,翻到当中一页他的手一顿,这一页纸仿佛是曾经浸过水,墨迹有些模糊。
老板擦擦额头的汗,连忙向众人解释道:“这不是我所为,纸上尚有酒香,我觉得应是秦寺卿不慎打翻了酒。”
“秦寺卿这样的人会把酒打翻在自己手稿?”
“他如此风光霁月,怎会做出如此笨拙的事情?”
谢少陵凑近闻了闻,淡淡的酒香味微不可闻,指尖抚过比前几页更狂放的字迹,轻声断定道:“这一页是醉酒之后所写的。”
许鹤声神情微妙,难以想象那位端庄俊秀的秦寺卿会喝得酩酊大醉,执着笔边写,边喝酒的模样。
老板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问:“谢公子,这可是秦寺卿的字迹?”
谢少陵并未回答,继续翻看着手稿,直到手中纸页越来越薄,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右下角,没有秦寺卿的落款,却有一个小小的梅花印章。
谢少陵盯着那支梅花,眉尖蹙得更深,纸上的字迹确实很像秦寺卿的字,但比拓本里的字迹更潇洒利落,有几分难以模仿的风神骨秀。
或许那时秦寺卿年少气盛,字迹更挥毫不羁,也未可知?
“谢公子,这手稿到底是真是假?”
有人按捺不住,急切地问道。
“是啊,谢公子,您倒是说句话啊!”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催促声让谢少陵回过神来。
谢少陵抬眸,眼神幽暗深不见底,“确是秦寺卿的手稿。”
老板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道:“谢公子果然慧眼独具,这手颜体除了秦寺卿还能有谁呢?!”
谢少陵薄薄的嘴唇微动,却没说话,他将手稿放入木匣里,曲指叩了叩匣子说:“我要了。”
这句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长吁短叹。
老板当然乐得跟谢少陵做生意,一击掌说道:“谢公子觉得三万两白银如何?”
谢少陵毫不迟疑地一点头,将装着无价之宝的匣子轻轻搂在怀里,“随我回府取银子罢。”
许鹤声忍不住“啧”了一声,实在是后悔带他来书坊,早就知晓谢少陵是秦寺卿的忠实拥护者,何必要给自己找一个不痛快呢?
11. 第十一章
睿帝赐给裴靖逸一座碧瓦朱甍的府邸,前任屋主是位大官,庭院修得精巧靡丽,金碧相辉。
今日是裴靖逸与顾怀玉打赌的第三日,顾怀玉许给他公假仍在,他悠哉地在府邸与好友对弈。
大理寺卿聂晋与他年龄相仿,脾性却相差甚远,是一位眼里不揉沙的铁面判官。
聂晋坐的端正挺拔,官袍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却熨得平整。
他执一粒白子落在棋盘,声音冷硬如铁:“按《刑统律》第七卷第三条,私刑朝廷命官者,杖五十,革职流放。”
裴靖逸置若无闻,指腹捏开一粒松子,随意抛进嘴里,有九黎血护体,口中的伤几乎痊愈。
聂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冷峻专注:“三年前,户部尚书陈大人,朝中正二品大员,只因一句酒后失言,隔日便被发现缢死在房梁,一家四十六口一夜失踪,你可知他说了什么?”
裴靖逸瞥他一眼,这还用说?是头猪都能猜到的答案。
聂晋手指紧紧地攥着一粒棋子,不必他的回答,“他说‘陛下为顾皇后大兴土木,劳民伤财,顾瑜欺上瞒下,一手遮天,大宸两百年基业将葬在顾氏姐弟的身上。’”
裴靖逸轻哂一声,果然是这种话。
“靖逸,这是我入大理寺办的第一个案子。”
聂晋微微闭一下眼,再次睁眼时目光如鹰隼般,“陈尚书于我有知遇之恩,他的结案卷宗七十四页,我亲手所写,如今就放在我的案头。”
裴靖逸碾碎松壳的手微顿,屈指几下弹落袍子上的松屑,“你他娘是来下棋的?”
聂晋神色沉凝不变,从袖中取出一方包得严严实实帕子,打开露出其中的一朵陈旧素色的簪花。
裴靖逸挑眉扫一眼,这簪花是幼童的样式,很少在成年女子头上见到。
“陈尚书有位千金,那年十二岁,这是结案那日我在尚书府后院捡到的。”
聂晋将簪花放在棋盘,“她曾缠着我陪她放纸鸢,我以''公务繁忙''推拒了七次。”
“若是她还活着,如今已经及笄,已是懂得男女大妨,不会再缠着我玩闹了。”
裴靖逸神色漫不经心地抱起手臂,全然不感兴趣。
聂晋依然盯着他道:“靖逸,你我相识两载,我知你胸有丘壑,不畏顾瑜淫威,若你写一纸诉状告他滥用私刑,我必秉公查办,将他绳之以法。”
裴靖逸觉得有些好笑般问道:“以前没人到大理寺告过顾相?”
聂晋看着他,眼神像刀锋贴着骨头刮过,“从未有人敢告。”
“我登门去请,朝中百官一个个如老鼠见猫,避我如瘟,宁可断指自残,也不肯在卷宗上落一个‘顾’字。”
他不说“走狗”,不骂“脊梁断”。只是目光冷得像铁钩。
裴靖逸一清二楚朝中的情况,戏谑笑问道:“既然你明知如此,还让我去大理寺告顾相?”
如同聂晋所说,他知裴靖逸与别人不同,才将希望寄托于此,他沉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顾瑜官再大,难道还能大得过本朝律法?!”
裴靖逸压根不需要律法讨公道,顾怀玉的仇,他会自己报,摇摇头淡道:“不去。”
聂晋“哗”地一下站起身,棋盘被袖风扫得震颤,他最后看一眼裴靖逸,“既然你无意于此,聂某恕不奉陪了!”
说罢将簪花按在胸口转身离去,官靴踏过青砖的声音铿锵有力。
门前的阶梯上,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踏阶而上,撞见气势汹汹的聂晋一怔,拱手拜道:“下官拜见聂大人!”
聂晋冷扫他一眼,置之不理擦肩而过。
男子讪笑一下,理理身上衫袍,深吸一口气走进堂里。
裴靖逸背靠一把交椅,手指夹着一颗一颗棋子,投壶似的扔进棋盒里,瞧见男人他微微一笑,“孟叔怎么来了?”
孟明应的手伸进袖子里,干笑几声道:“靖逸,有些日子未见,你在京中可还过得习惯?”
裴靖逸上回见到孟明应,还是两年前,他刚刚入京的时候,父亲这位老部将颇为关心他。
孟明应是镇北军出身,曾有功名在身,跟随裴父征战多年。
多年前因得到皇帝的赏识,一朝青云直上成为吏部司勋主事,不必在边疆风吹雨打,过血雨腥风的苦日子。
两年前,他真心实意为裴靖逸着想,一掷千金在京城最大花楼包了一间房。
请了艳名远播的花魁作陪,想要让这位公子感受京城的风花雪月,富贵迷人眼。
却不知为何,裴靖逸很不给他面子,宴席未开就离席而去,从此对他态度冷淡。
孟明应热脸贴了几次冷屁股,就知难而退,不再试图教这位公子如何享福了。
裴靖逸坐着不动,丝毫都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习惯。”
孟明应神情僵硬一下,在并州从前是他的长辈,裴靖逸颇为敬重他,现在他的官比以前大得多,却入不了裴靖逸的眼了。
“再有一月便是你爹的大祥之日,我心里惦记着你,就过来瞧瞧你。”
裴靖逸抬下巴示意他落座,“孟叔不必提我爹,镇北军有的是人祭奠他。”
孟明应坐下来,听到“镇北军”两个字,脸色变了又变,“也是,我在京中听闻你爹去世时,镇北军白幡蔽日,我在京中分身无术,只能遥祭一杯,为你爹送行。”
裴靖逸打量他一遍,轻笑不语。
孟明应能感到他的轻视,苍白的老脸浮现出窘色,讪讪地道:“我听闻你如今教陛下骑射之术,你爹泉下有知你如此有出息,定当含笑九泉了。”
裴靖逸半阖下眼,唇边的笑意消失,有些隐约不耐烦。
孟明应不知到底是哪句话说得不对,寻思半响,再次开口道:“你的骑射之术还是你爹教的吧?还记得么?那时候我们在并州,你爹经常带着我们偷偷去东辽领地打猎,野鹿、狍子、还有豺狼……”
裴靖逸抱起手臂,抬眼静静瞧着他。
孟明应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有回我一脚踩中东辽的陷阱,还好你爹手疾眼快一把抓住我,我们赶紧上马跑,一队东辽人在后面追我们……”
裴靖逸忽然坐起身来,扬声道:“吴伯,奉茶。”
睿帝赏赐的美婢佳人,都被他给遣散了,现在的裴府只剩几个没人要的老叟和老妪。
以至于方才孟明应进门,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
孟明应愣了一下,看着他又笑了,拍着自己的大腿说:“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十二三岁还没到从军的年纪,你爹不准你出征,你乔装打扮混在队伍里,当时谁都没发现,直到战场上,竟看见你一个半大孩子冲杀在前,吓得你爹直冒冷汗。”
裴靖逸低头笑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尖,“嗯,后来险些被我娘用扫帚打死。”
孟明应也跟着他笑,这次的笑意却有些虚假,“靖逸可还记得黑虎?这畜生该有十几岁,你有多久没见到黑虎了?”
裴靖逸神情稍顿一下,黑虎是他小时候猎到的一只幼雕,从小养到大,跟着他四处征战,入京时他将黑虎留在了天地广阔的并州。
孟明应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昨夜我收到军中故友传书,黑虎身受重伤,快不行了。”
他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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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袖中反复摩挲那份信函,这是他此番的真正目的,抽出信来说道:“马匹我都备好了,今夜子时西角门....”
裴靖逸目光落在眼前雪色信函,封口用猩红的火漆封缄,他神思瞬变,突然嗤笑问道:“是顾相让你来的罢?”
他等到第三天了,顾怀玉终于出招了。
孟明应怔愣一下,急得面红耳赤,“顾……顾相?这与顾相有什么关系?这是我托人千辛万苦为你弄来的!”
裴靖逸不理会他的辩驳,一把抽过信函,几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展开。
只见纸上疏宕不拘的飞白体写着四个大字——
“请君入瓮”
他不由得低笑一声,将纸递还给孟明应,“通关文书?”
孟明应霎时间瞪大眼,眼球剧烈颤抖,像是被惊雷劈中,额角冷汗涔涔,半晌才骂出声:“顾瑜!这个阴狠毒辣的奸臣!”
裴靖逸屈指弹了一把“请君入瓮”四个字,“孟大人,解释解释?”
孟明应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砰”地嗑三个响亮的头,“靖逸,我对不起你爹啊!”
裴靖逸猛地抬腿就是一脚!
“砰!”
孟明应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厅柱上。
官帽滚落在地,发髻散乱,他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嘴角渗出血丝。
裴靖逸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小鸡仔似的拎起来,反剪关节,这是对付探子的标准流程。
“你干什么了?”
“我没办法啊!”孟明应吼出来,面皮颤抖得像要崩,“他拿我小孙儿的命要挟,我不得不从!”
裴靖逸挥起一拳砸在他脸上,砸得他满脸的血花绽开,“我问你干什么了!”
剧痛让孟明应几乎昏厥,他咬着血糊糊的舌尖大喊:“是你爹的信!他逼我交出来!一封封信,全被他剪碎了——”
“他要我拼,拼出你爹勾结东辽、暗通敌军的证据!”
“我求他,他笑着喝茶说‘拼得出来吗?要不要我再剪一封?’”
“我跪了一夜啊靖逸,一夜!”
他哭嚎着,“我不是要害你爹,是我实在没退路了!我……我还托人给你弄了通关文书,我怕你也被牵连……我真的想保你——”
裴靖逸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他松开钳制,任由孟明应烂泥般瘫软在地。
厅内一时寂静,只余孟明应粗重的喘息声。
裴靖逸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突然,他低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让孟明应毛骨悚然,仿佛听见恶鬼磨牙。
裴靖逸垂眼看他,眉头稍皱嫌恶,“放心,现在不杀你。”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外,袍角翻卷如鹰翼,“你等着看顾怀玉怎么死。”
说罢,他大步跨出门槛,抬手吹响一声尖锐的口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疾驰而来,他单手抓住马鞍,一个利落地翻身跨上马背,动作行云流水。
“驾!”
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入长街,沿途百姓慌忙避让。
相府朱红大门近在眼前,守卫见来人气势汹汹,立即横枪阻拦:“站住!”
裴靖逸猛地勒马,他端坐马背,神色已恢复如常,唯有眼底暗潮汹涌。
“烦请通传。”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裴度应顾相之邀,特来赴约。”
守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迟疑道:“可有拜帖……”
裴靖逸忽然发笑,从怀中取出那张“请君入瓮”的纸,指尖一弹,薄纸如刀片般飞向守卫:“这就是顾相给我的帖子。”
12. 第十二章
宰执府邸。
“云娘!云娘!”
柳二郎一脚踏空,整个人滚下石阶,挣扎着爬起来喊道:“云娘!!相爷不好了!!!”
仆役连忙上来搀扶他,柳二郎急匆匆大喊道:“云娘呢?快叫云娘来!”
云娘听到他的呼唤,折返进屋一把抄起案上乌木针匣。
柳二郎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嗑出来的血,大口地喘息着,“快一些!相爷的寒毒……比……比上回更凶!”
云娘不顾仪态地抓起裙摆,大步向顾怀玉寝房冲刺,到房前时她鬓发散乱,满头大汗。
几个仆役瑟缩在廊下,无人敢靠近寝房,仿佛里头蛰伏着一头吃人的猛兽。
云娘“砰”地一声撞开房门,从匣子里摸出一把金针,几步冲到帷幔重重的床榻前。
顾怀玉蜷在锦缎被褥里,雪白的绢衣被冷汗浸得湿透,贴着消瘦单薄的脊背。
他伏着一动不动,嘴里咬着一块血乎乎的丝帕。
“相爷!”
云娘屈膝跪在床前,熟稔扯开他的衣襟,将三根金针楔入天突、膻中、鸠尾三大死穴。
顾怀玉嗓子里低低呜咽一声,齿间将丝帕咬得更深,惨白的十指弯曲扣紧着床头,腕骨的青筋清晰凸起。
这手金针是御医教给云娘的,那位御医治不了顾怀玉的寒毒,只能在他寒毒发作时,为他施针缓解疼痛。
云娘用袖子去擦他脸颊的汗,顾怀玉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着,汗湿的墨发湿漉漉黏着颈窝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头捞出来的。
“相爷,痛了你就喊出来,这只有我一个人。”
云娘柔声地劝,寒毒发作全身只会越来越痛,能折腾顾怀玉两三个时辰,为了防止他咬烂唇舌,喊出来是最好的办法。
顾怀玉忽地睁开眼,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去……去拿酒来,最烈的。”
云娘疾步奔向寝房外间,从柜子里取出一坛先前备好的烧刀子,往里跑的时候,里间忽然“砰”地一声沉闷的声响。
剧痛折磨得顾怀玉翻滚到床底下,这位显赫的权相哪还有什么威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脸白得毫无人色。
云娘扑过去跪在他身边,手臂扶着要将他搀起来,顾怀玉痛得承受不住,躬身蜷在地上,膝盖几乎抵到胸前。
他伸手四处地胡乱地摸索,像溺水的人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云娘赶忙握住他的双手,“相爷,你抓我,我不怕疼。”
顾怀玉仅存的理性推开她的手臂,全身痛得他再也受不住,恨不得当即晕厥过去,他翻过身伏在地上,猛地用额头去撞青砖地面,砰砰砰地几声接连闷响。
“相爷!”
云娘顾不及尊卑,双手连忙将他搂在怀里,看清他额头嗑得一片深红,眼泪一下涌出来,“相爷,酒来了,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她将顾怀玉揽入怀里的瞬间,顾怀玉突然浑身僵直,涣散的瞳孔猛地一收缩,声音低得微不可闻,“阿姊,我好痛……”
云娘抽泣着掰开他的下颌,拎起酒坛就往他嘴里倾倒。
顾怀玉呛得咳嗽不止,酒液混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一滴滴晶莹剔透的眼泪从眼眶里滴落,与酒液和血混成一团。
随着烈酒逐渐生效,云娘感觉到怀里的人挣动的力气越来越小,整个人像断线的傀儡般栽进她的臂弯里。
云娘轻轻搂着他颤抖的身躯,取出帕子小心翼翼擦掉他脸上湿渍。
顾怀玉无意识蜷缩起身体,真就像条猫似的将自己团成一团。
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房间,照在他苍白的脸颊,没了鲜艳的官袍,没了宰执的威仪,平日里令人望而生畏的一切烟消云散,才显出来他的年轻。
窗前悬着鎏金铃铛“叮”的一声长响,那是各路八百里加急奏折送到相府的信号。
全国大小诸事正等着这位权相的审批,唯有盖上他的印章,才有资格送到天子御案。
可这么一位一手遮天的人,此刻蜷在小丫头的怀里,因为疼痛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发间还粘着打翻的酒液,活像只淋雨的病猫。
天色昏暗,檐下亮起金黄明亮灯笼,门外当值的铁鹰卫换了第二班。
顾怀玉的呼吸终于平稳,惨白的嘴唇恢复几分血色,云娘的心落在肚子里。
柳二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到屋子里的情形便心知肚明,他小声地问云娘:“相爷睡了多久?”
云娘估摸一下时间答道:“不到三个时辰。”
柳二郎瞧她脸色发白,关切地道:“你要不要去休息?我来照顾相爷。”
云娘摇摇头,亦是小声地问:“你怎么来了?”
柳二郎神色微变,眉头蹙起,看起来有些为难,“有位将军来找相爷,现在在茶厅里候着。”
“那就让他候着。”
云娘端详顾怀玉病弱的模样,不觉得这位权相还能有力气爬起来处理政务。
柳二郎也看向顾怀玉,“相爷特地关照过,这几日,若是有一个杀气腾腾的人找上门来,务必要告诉他。”
云娘正要开口,怀里的顾怀玉眼皮轻轻地一动,缓缓地睁开双眼,抬手摁住隐隐作痛的喉咙,哑着嗓子问:“什么时辰了?”
柳二郎俯身凑近他,轻声轻气地说:“相爷,刚过了亥时。”
顾怀玉又闭上眼睛,稍稍缓神,残余的酒劲令他昏昏沉沉,“云娘帮我更衣,二郎,再过一刻,你带他进来。”
裴靖逸敞开双膝大喇喇坐在茶厅,仆役奉上的小茶盏捏在他掌中,像个精巧的小玩具。
几个仆役躲在柱子后,偷偷摸摸打量这位异类将军。
相府里的茶厅来过的达官贵人不计其数,其中不乏朝中武官,但从未有人像这位,来拜访当朝宰执,不着官袍,不戴乌纱帽,膝上还横着一把长刀,袖口还沾着未净的血渍。
倒像是来寻仇的。
裴靖逸的耐心几乎消耗殆尽,将掌中茶盏捏得“咔咔”响。
终于柳二郎回来了,客客气气向他说道:“将军久等了,相爷有请。”
裴靖逸抄刀赫然站起身来,他坐着尚让人不觉得威胁,但一站起来,肩宽腿长,英武逼人,衬得相府的侍卫们像一群纸扎的假人。
“刀留下。”
柳二郎盯着手里的长刀。
裴靖逸随手一抛,长刀“哐当”砸在案几上,震翻了茶壶。
他张开双臂,展示身无寸铁,虽一言未发,但这副态度分明在说——“你们相爷怕成这样?”
柳二郎引着他走到顾怀玉寝房前,铁鹰卫再次见到裴靖逸,一个个严防死守,当即上前搜身。
裴靖逸迈进敞开的房门,屋子里的地龙烧得闷热,热得似是一座大蒸笼,他鼻尖动了动,嗅到新鲜的血腥味混着浓郁酒香。
顾怀玉从里间慢条斯理走出来,肩头披着软狐裘,脸比宣纸还要白几分,瞧也不瞧他一眼,径直坐到案后的椅子里。
铁鹰卫跟在裴靖逸身后,即便他没有武器,依然严阵以待。
顾怀玉开口道:“都出去吧,我与裴将军有事商谈。”
裴靖逸一手负在身后,目光肆无忌惮地扫量宰执的寝房。
柳二郎欲言又止,只能招呼铁鹰卫出门,并将房间的门关上,只留顾怀玉和裴靖逸独处。
房门合拢的刹那,裴靖逸突然暴起,速度极快,几乎是瞬间逼近顾怀玉身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砰”一声狠狠抵在书架。
顾怀玉料到他会忍不住动手,猜中了不禁勾着唇角发笑,原本毫无血色的脸因窒息漫上薄弱的红,“嗯……你想杀我不成?”
裴靖逸青筋络隆起的大掌里,纤细的脖颈细腻莹润。
他竭力克制力气,否则他稍稍一用力,就能为大宸朝掐死这个奸臣,“信在何处?”
顾怀玉指尖不慌不忙搭在他手腕,气音轻颤着说:“先放手。”
裴靖逸指节收紧一分的力气,俯身脸颊贴着他逼问:“想让我放手?告诉我信在何处?”
顾怀玉眼尾因窒息泛起潮红,唇间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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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哑的笑,“你弄疼我了,再不放手我可要喊人了。”
命悬一线还能笑得出来,裴靖逸故意又收拢一分指节,盯着这双因缺氧而蒙上水雾的桃花眼,“你可以试试,在他们进来之前,我会先拧断你的脖子。”
“咳……”
顾怀玉仰头后脑勺抵着书架,窒息的间隙里笑个不停,雪色的喉结在裴靖逸虎口下微弱滚动着。
突然他拔高声音:“来人!”
房门被铁鹰卫轰然撞开,“噌噌噌”的拔刀声迅疾快速,十余柄利刃同时出鞘,虎视眈眈对准裴靖逸。
裴靖逸指节卡着那脆弱的喉骨,只剩最后一寸就能要顾怀玉的命,他咬着牙压低声问:“你就这么想死?”
顾怀玉当然不想死,只是笃定他不敢动手而已,果然不出他的预料,裴靖逸逐渐松开了手。
铁鹰卫上前便要擒拿裴靖逸,顾怀玉躬身缓几口气,接连地咳嗽不止,“退下。”
他整个人虚弱得不堪一击,扶着书架站直身体,“本相与裴将军开个玩笑罢了。”
铁鹰卫忌惮裴靖逸,但却不得不服从顾怀玉,一个个将刀刃收回刀鞘里,再次退回到房间外。
桌案上的琉璃灯火摇曳。
顾怀玉抚着喉咙轻咳,明知故问道:“裴将军是来实现赌约的?”
裴靖逸避而不答,目光上下端量他一遍,此刻倒是颇为冷静地说:“你这副样子,还能活几年?要兵权有何用?”
若说他身上有什么值得顾怀玉贪图的,唯有他在镇北军之中的威望,镇北军只相信姓裴的,也只服从信裴的。
他猜中了其中一点,但顾怀玉不止要他的兵权,还想要抽他的血,鱼和熊掌皆想兼得,“与你何干?裴将军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就别关心本相的安危了。”
裴靖逸略一垂眼,换了一副赤诚相待态度,“顾相,可知为何镇北军只相信姓裴的?”
顾怀玉整了整凌乱的衣领,好整以暇地坐下来瞧着他。
裴靖逸退开三步外,嗓音罕见的轻缓柔和,“长平十三年,东辽可汗挥师南下,连破数城,直逼京师,我父带着三千残兵死守淮河,可汗送来劝降书,许诺事成封他为王,赏黄金万两,我父当场挥刀斩了来使。”
稍顿一下,他盯着顾怀玉问:“这样一个人他会通敌叛国?”
顾怀玉毫无波澜评价道:“嗯,感人肺腑。”
裴靖逸微微地一咬牙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狠意:“构陷这样的人,你就不会良心有愧?”
顾怀玉没打算要陷裴父不义,这对他来说鸡飞蛋打,得不偿失,他指尖轻抚着领口狐尾绒毛,“本相素来认为裴使君忠肝义胆,国士无双,绝不相信他会通敌叛国。”
话锋蓦然一转,他嗓音慢慢悠悠,“只是——裴使君拼死保护的黎民百姓却不这么想,今日他仍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明日就有人往他的墓碑吐口水。”
他欣赏裴靖逸阴冷的神情,“史官笔下又如何写裴使君呢?裴将军觉得是‘通敌卖国的奸贼’,还是‘忠肝义胆的名臣良将?’”
顾怀玉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了裴靖逸。
然而裴靖逸根本没有选择。
顾怀玉并不着急催促他,侧身倚在椅子里,气定神闲地看着他,笃定他无路可走,唯有服软这一条路。
“砰!”
裴靖逸单膝砸向地面,左手重重摁在胸口,标准的将士立誓的姿势,“裴某愿为相爷的人。”
字字像是咬碎了牙根,混着血腥气吐出来的。
顾怀玉却不满意,官靴尖抵住裴靖逸的下巴,缓缓施力往上挑:“求本相。”
裴靖逸下颌蓦然绷紧,却终究一垂眼,喉结重重一滚道:“求顾相收留我。”
顾怀玉的靴尖滑至他喉间,微微下压,迫他仰头,“冷着脸给谁看?做本相的人委屈你了?笑一个。”
裴靖逸额角青筋跳动,眼底暗涌奔流,却终究缓缓地扯开嘴角。
这根本不是笑,而是野兽呲牙的凶相。
13. 第十三章
顾怀玉低低嗤笑一声,忽然坐起身,指尖挑起裴靖逸的下巴,“裴将军现在还硬么?”
裴靖逸握在胸前的手指攥得青筋暴起,齿缝里挤出来四个字,“下官心服口服。”
顾怀玉低垂的眼沁着笑意点点,还算比较满意,“裴将军都会做些什么?”
不等裴靖逸的回答,他又问:“牵马坠蹬会不会?”
裴靖逸十几岁从军,从最底层的小兵升到将军,当然干过这种粗活,但他毫不迟疑道:“不会。”
“那就去学。”
顾怀玉轻轻拍几下他的脸颊,“本相家里缺一个马凳,裴将军这身条正好合适。”
裴靖逸抬眼盯他,眼底像淬火的寒铁,“下官倒是无所谓,只是担忧相爷的身子,能骑马么?”
顾怀玉俯身逼得更近,几乎撞到他的鼻尖,“本相若是你,会盼着我活得好好的,否则本相有个三长两短,你猜……”
扑面而来的幽静香气袭在裴靖逸鼻间,他喉结隐隐地滚动,仰头向后撤一寸。
顾怀玉身子向后一仰,折腾一整天精疲力尽,此刻终于觉得累了,“退下吧,明日卯时,本相要在相府见到你。”
裴靖逸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盯视着斜倚在椅子里的人,一寸寸扫过对方雪色清艳的面容,清瘦羸弱的身躯。
烛火在他眸中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掩着某种更深的东西,他双手抱拳一拱,“下官告退。”
待他出门远去,顾怀玉摸摸隐隐作痛的脖颈,抚过泛青的指痕,忽而嗤笑一声:“疯狗就是疯狗。”
但这条疯狗足够有用,才有驯服的价值。
他比谁都清楚,手里的滔天权力压根不堪一击,外戚专权终究是帝王一念之间的把戏。
现在元琢那个小畜生年纪还小,打心眼里害怕他,他尚能镇得住这头幼虎,再过几年可就不一定了,朝中的清流党可都盼着那一天呢!
没有兵权的权力,就是一座空中楼阁,塌陷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镇北军的兵权他势在必得,九黎血他更不会放弃,谁说针无两头尖,蔗无两头甜,他偏偏就是全都要。
可既然要全都要,总得有人替他去咬、去抢。
而现在,他身边却无人可用。
身为男主的裴靖逸,身边自然有肝胆相照的兄弟,各怀绝技的能人甘愿追随。
反观他这位当朝宰执,所谓的“顾党”不过是些趋炎附势,奴颜媚骨的一帮东西,整日阿谀奉承,除了会拍马屁外一无是处。
唯一能看得上的沈浚,却恨他入骨,日日夜夜都想着如何弄死他。
至于那位未来的状元郎——倒是个不错的苗子。
顾怀玉想起和月楼里,谢少陵满将他贬得一文不值,反倒笑出声来。
若那小子知晓他就是梅公子本人,怕不是要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身为一朝宰执,他身边竟无人可用。
可悲啊!
隔日,按太学院排班,由鸿胪寺卿秦子衿入宫讲经筵。
经筵是大宸朝的祖制,每月逢十之日,选一位饱学之臣为天子讲析经史,看似是研讨学问,实则是在御前展露才学的要紧场合。
若能讲得龙颜大悦,加官进爵不过顷刻之间。
崇政殿里,檀香袅袅。
少年天子端坐御案之后,明黄龙袍映着俊秀的面容,眼底冷寂。
秦子衿站在一张案几前,桌上摊开一本《汉书》,他生得温文尔雅,望之令人心生好感。
“臣今日为陛下讲‘霍光传’。”
他跪地时腰间玉佩纹丝不动,显出世家子弟从小训练的好仪态。
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神情淡漠,不见半分波澜,只是抬手示意他起身。
自元琢登基以来,无论朝臣是谄媚讨好还是口出不逊,这位天子永远都是这副神情——矜贵疏离,令人捉摸不透。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小觑这位少年天子。
即便他今年不过十五岁,但这双深不见底的眼,总让人想起睿帝,永远猜不透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秦子衿有条不紊地讲述一遍霍光生平,微笑问道:“陛下可曾想过,霍光以一介外戚之身,却能掌废立天子之权?”
天子惜字如金地摇摇头。
秦子衿抬眼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臣以为,只因昭帝自幼长于霍光膝下。”
“史书记载霍光‘抱帝于膝,授以诗书’,这等情分,如父如师,终究非寻常君臣可比。”
稍顿一下,他不急不缓地道:“所以即便昭帝加冠亲政后,仍然事事垂询霍光,身为天子不能独断,实是习惯了有霍光在身侧,因此才给了霍光大权独揽的机会。”
天子已然明白他想说什么,又是借古喻今,提醒他小心某一个人。
秦子衿正欲再言,却见天子忽然抄起案上玉镇纸,在掌心轻轻一叩。
声响如泉水击石,打断他未尽的话语。
天子端详一遍秦子衿,忽然问道:“卿所著的《治国论》朕读过,其中有一句话,朕甚不解。”
秦子衿微怔,躬身行一记礼,“请陛下问。”
天子手指抚着玉镇纸,思索着问道:“‘圣人不以一己治天下,而已天下治天下’是何意?”
秦子衿从容不迫直起身,温声解释道:“回陛下,此言是说圣明的君主不以一己之私治理天下,而是让天下按照其自然的规律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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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垂拱而治,无为而无不为。”
天子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秦子衿心中明白他不想谈顾怀玉的事,只好继续说道:“譬如春种秋收,四时更替,本有其道,圣主只需顺其自然,不必强加干预。”
天子认同地微微点头,屈指敲着手中玉镇纸,“卿此言甚妙。”
他顿了一下,欣赏的目光瞧着秦子衿,“《治国论》是卿何时写的?”
秦子衿颔首一笑,恭敬地答道:“《治国论》成书于天显三年。”
“天显三年……”
正是睿帝登基的前一年,距今正好过去十年时间,天子打量一遍年纪轻轻的秦子矜,若有所思道:“那时卿还未及弱冠之年吧?”
秦子衿目光盯着地面,“是,臣的少年意气之作。”
天子瞧着他的眼神有些幽暗复杂,“卿未及弱冠便能写出此等治国良策,屈居鸿胪寺卿一职,倒是父皇的疏忽了。”
秦子衿眼睫低垂,唇边的笑意从容,“陛下谬赞了,鸿胪寺虽小,亦是报国之门,臣能为陛下尽忠,已是心满意足。”
“卿抬起头。”
天子忽然倾身向前,直直地盯视着他。
秦子衿愣怔一下,慢慢抬起头来,殿外朝阳的落在他清隽的侧脸,天子瞳孔微微地一缩,确实有几分像。
论起长相来,秦子衿与顾怀玉毫无相似,但这一身清贵的气度,却像极了他幼年时幻想过的模样。
那个胸怀惊世才华,年少意气风发的怀玉哥哥,长大了就应该像秦子衿这般风骨。
有着一身含而不露的傲气,年纪轻轻,治世能臣,誉满天下,芝兰玉树的美君子。
但如今……
天子盯着秦子衿看半响,忽觉掌心钝痛,他不自觉地握紧镇纸,锋锐棱角刺得掌心深深的红痕。
秦子衿眉目疏朗,含笑不解地道:“陛下?”
天子松开掌中的镇纸,随手搁在御案,“赐紫金鱼袋,加翰林院侍读学士。”
秦子衿脸上浮现讶色,紫金鱼袋乃二品以上大员所佩,而翰林侍读更是天子近臣。
朝中皆知,天子与顾相如师如父,关系亲近,以董太师为代表的“清流党”处处与顾相作对,因此遭天子不喜,对他们敬而远之。
秦子衿可是董太师得意弟子,铁打的“清流党”,他俯身行礼,声音较平日略显惶然,“臣...谢陛下隆恩。”
天子目光锁在他的身影,“卿往后三日一朝,入宫为朕讲解《治国论》。”
秦子衿跪在地上,天恩难测,这四个字半点不假,他不知作对何事,竟得到天子如此厚爱嘉奖,抬头时不自觉地一笑,“臣谨遵圣谕。”
14. 第十四章
顾怀玉洗漱过后,云娘伺候着他更衣。
云娘替他系好腰间的玉带,抬眼瞧着他,轻声地问道:“相爷昨日才……今日还要去西山吗?”
顾怀玉每月十五都会去一趟西山崇福寺,雷打不动,他淡道:“无妨。”
云娘咽了咽喉咙,还是忍不住问:“奴婢有一事不明。”
她在顾怀玉身边跟了三年多,心里想的什么事,顾怀玉一清二楚,不等她开口问,便道:“别多嘴。”
云娘有话说不出,只能无奈地说:“奴婢知道了。”
柳二郎从房门外探出一颗脑袋,圆脸堆着笑,“相爷!马车套好了!”
稍迟疑一下,他又想起什么,顿时垮着脸,不情不愿的模样,“那位爷正在府门外头杵着呢!”
顾怀玉乘着轿子到了相府的侧门,低调不起眼的马车前,裴靖逸怀抱着手臂,玄色骑装衬得肩宽腰窄。
宸朝重文轻武,男子崇尚儒雅风度,极少见他这种身量高大俊挺,长得又凌厉冷冽,惹得几个相府的小丫鬟躲在廊柱后偷看。
顾怀玉一下轿,裴靖逸嘴角就扯出个笑来。
笑意只浮在唇角,眼底冷得像一潭深水,表面老实装狗,但藏起獠牙等着机会噬主呢。
顾怀玉连眼风都懒得分给他,只垂眸拢着鎏金暖炉,任由柳二郎将白狐氅披上肩头。
雪色毛领簇着那张白玉似的脸,生生压过满庭晨霜的艳色。
众目睽睽之下,裴靖逸丝毫不扭捏,扯起袍子一角,单膝跪在马车前,骤然伏低脊背,“请顾相上马车。”
顾怀玉微微一挑眉,云纹锦靴碾在裴靖逸紧绷的大腿,像踏阶梯似的,再踩上那截弧度完美的脊背,“裴将军辛苦了。”
他这副病弱的身子轻飘飘,对于裴靖逸一点都不重,靴底干净的纤尘不染,踩在大腿连个脚印都没留下,衣摆间的熏香醇厚甘洌,丝丝熟腻的甜味扑面而来。
裴靖逸竭力控制身躯放松,正欲站起身,忽然不轻不重的力道压在他的后颈。
他神情骤然冷冽。
顾怀玉一手扶着车辕,靴尖踩着那截小麦色后颈,一寸一寸向下压低他的头颅,“本相准你起身了么?”
裴靖逸硬顶着靴尖一寸寸抬起头,“起身也要顾相恩准?那喘气是不是也得问候顾相一声?”
顾怀玉的靴尖力道加重一分,将他的头颅压低一寸,“裴将军总算明白了。”
他说着突然俯身,泼墨长发垂落在裴靖逸面颊,“你现在连喘气都得过问本相。”
裴靖逸唇角扯出个冷笑,突然拔高声音问:“我尿急要解手,请问顾相恩不恩准?”
廊柱后的小丫鬟一个个面红耳赤,纷纷地小跑离开,就连铁鹰卫也不好意思,挪开目光看向一旁。
他刻意的给顾怀玉难堪,顾怀玉却不嫌丢人,微微一点下颚,“准了,你就在这解手。”
裴靖逸作势去扯腰带,扯到一半,顾怀玉依然不避不让,甚至饶有兴致地眯起眼。
“顾相一直盯着,下官怎么解得出来?”
裴靖逸抬眼看他,语调吊儿郎当,“下官脸皮薄,还请顾相见谅。”
顾怀玉眼神一冷,抬腿一脚踹向他肩头。
可那点力道落在铁打般的肩上,裴靖逸结实的身板纹丝不动。
顾怀玉没空修理他,俯身进到马车里,冷冷抛一句:“下次再耽误本相的时间,扒了你的皮。”
铁鹰卫皆乔装打扮,穿着大户人家仆役的常服,随着顾怀玉进到马车里,他们齐齐整整地上马。
顾怀玉说过要裴靖逸为自己牵马执坠,可不是说着玩的,乌压压的人群里,唯有驾马车的位置是空的。
裴靖逸慢悠悠掸几下衣袍灰尘,走到马车前,踏上御者之位。
“哗”的一声鞭响,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咬着青石地面滚滚向前,车身纹丝不动,稳如舟行水上。
顾怀玉本是扶着车窗,提防着他会趁机耍什么花样,可马车竟未有一丝颠簸,稳稳地穿过街角的石桥,连小几上的茶都未洒出。
省得他再浪费时间修理这条疯狗了。
西山距离京都三十里有余,一行人晌午时刻便到了山下,顾怀玉换乘山轿,终于在傍晚到了崇福寺。
小沙弥提着灯在门口等他,瞧见他便笑眯眯,“相爷可算是来了,陈姑今天就候着你呢!”
顾怀玉抬手理理大氅的绒毛衣领,“一直候着我?她还未用膳罢?”
小沙弥想了想回答:“陈姑今天只吃了一碗粥,她自从患病后便没胃口,什么都吃不下。”
裴靖逸饶有兴趣,打量一遍寺庙山门,顾怀玉这种坏事做尽的人,不像求神拜佛的善男信女。
他目光掠过阶前小沙弥,又扫了眼那盏斜晃的灯笼,脑海里忽然冒出个荒唐念头:这“陈姑”,不会是藏在山里的哪位旧人吧?
红颜知己,金屋藏娇……
顾怀玉眉头微蹙,睨一眼跟随出行的柳二郎。
柳二郎心领神会,从马车里捧出一个精致的楠木食盒,“宫里的御膳房做的糖薄脆。”
顾怀玉目光扫过铁鹰卫,不打算带那么多人打扰寺庙清静,“都在门口候着。”
他目光落在裴靖逸身上,下巴一抬道:“你随我进去。”
裴靖逸倒真好奇崇福寺里的人是谁,顶着柳二郎忧心忡忡的目光,伸手拎起递来的食盒,随在顾怀玉身后,进了崇福寺。
小沙弥引着他们转过三重佛殿,忽见观音殿前漆红殿门大敞。
殿内长明灯摇曳,映得观音金身宝相庄严。
那菩萨左手托净瓶,右手却捧着一方精巧玉匣——玉质莹润,雕工繁复,与佛门清净格格不入。
听到几人的脚步声,跪在蒲团的老妇人转过头来,面容白净富态,有几分美人迟暮的味道。
她眼尾笑纹一深:“雪团子来了?”
听到这个称谓,顾怀玉不由笑一下,上前扶着她手臂将人搀起来,“姑姑可别这么叫了,我如今都入阁拜相了。”
陈姑就着他的手起身,目光却越过他肩头打量裴靖逸,见到陌生男子,一点都不拘束,“怎么?当了宰相就叫不得了?”
“姑姑。”顾怀玉截住话头,伸手示意裴靖逸将食盒递给他,“想叫就叫吧,叫什么团子都随你。”
陈姑抬袖掩着唇哈哈一笑,手腕间露出一串紫檀佛珠,品相极好,不是民间的凡物。
裴靖逸常年挽弓射箭的眼睛,最擅长捕捉细微异动,佛珠轻轻一晃之间,他就瞧见紫檀珠上阴刻的“御制”小篆。
顾怀玉要与陈姑谈些私事,回头瞥一眼裴靖逸。
裴靖逸神态不显山不露水,识趣地向后退几步,“下官在殿外候着顾相。”
陈姑目送他离开的背影,待他走远,扭过头笑吟吟地问:“是不是裴家那小子?”
“你认识他?”顾怀玉挑眉讶然。
陈姑坐到一旁的椅子里,摇摇头笑道:“我认识他爹,这小子跟他爹有几分像,但比裴老头子俊多了。”
顾怀玉毫不意外,将食盒搁到桌案,挽起鹤氅的下摆坐在她身旁,“姑姑还未用膳罢?我带了糖薄脆。”
陈姑掀开食盒,整整齐齐码着糖薄脆金黄酥亮,她取出帕子轻轻衔起一片,好奇地问:“你怎么跟裴家的小子搅在一起?”
顾怀玉稍作思索,只简单地道:“他有求于我,便在我门下效力。”
陈姑对他的品行一清二楚,先是揶揄地一笑,又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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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蹙眉,“裴家世代将门,养出来的可都是狼崽子,你可别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
顾怀玉见她识破,干脆唇角微扬,“嗯,记住了,我会小心。”
崇福寺里没有外人,若是朝中老臣见到这一幕,眼珠子惊得从眼眶里蹦出来。
毕竟眼前这位陈姑,可是大宸朝活生生的传奇,她是睿帝的生母,元琢的祖母。
陈太后的丈夫是皇帝,大儿子是皇帝,小儿子还是皇帝,就连孙子都逃不过当皇帝的命。
若论福气,怕是连庙里的菩萨都得给她让三分香火。
偏生这位史上最尊贵的太皇太后,如今正毫无形象地从食盒里偷糖薄脆吃。
自从睿帝登基后,陈太后对外宣称在别苑颐养天年,实则一直在崇福寺清修。
陈太后待顾怀玉极亲厚,当年他随睿帝入京,还是个轻狂恣意的少年郎,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才华,以为乾坤万事唾手可得。
结果狐狸没打着,反惹得一身骚,是陈太后手把手教他如何藏锋敛锐。
俩人的关系虽不是祖孙,但胜似祖孙,陈太后待他比待亲孙子元琢更亲热。
日暮西垂时分,天色骤变,乌压压的云遮住最后一抹残阳。
顾怀玉的山轿刚到西山山脚,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铁鹰卫们顿时慌了手脚,一个个淋得浑身湿透,在雨中急得团团转。
“相爷!这雨太大了——”
“相爷别下轿,我去找把伞来!”
柳二郎着急忙慌的去寻伞,铁鹰卫一个个人高马壮,淋点雨不会有事,但顾怀玉的身子骨薄弱,淋了雨必会感染风寒,没有十天半月起不了榻。
顾怀玉坐在轿中,挑开一角轿帘,马车就在不远处山坡下。
他微蹙眉,西山人迹罕至,最近的人家也有十里八里,等到柳二郎找来了伞,他这轿子里都成了水帘洞。
裴靖逸身上玄色骑装已经湿透,从军淋雨家常便饭,一点都没有不适应,他眯眼瞧轿帘里那半截白得过分的肌肤,细腻盈泽,像雪捏出来的。
名副其实的雪团子。
可惜是个黑心的雪团子。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轿顶,耳边全是催促声、慌乱声,乱糟糟的,听得他心烦。
裴靖逸一向离经叛道,落拓不羁,唯独这点死性——哪怕是认栽,也要尽责。
既认了主,刀山火海也护得周全,哪怕心里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此刻该做的,一样不能少。
这是从军出身,骨子里的责任感。
顾怀玉听着外面嘈杂的喊声,忽然,一道干脆利索的声音穿透雨幕,“让开。”
裴靖逸大步走到轿前,二话不说就脱了外袍拧干,露出里面紧贴肌理的里衣,他弯腰掀开轿帘,“请顾相下轿。”
一个铁鹰卫急道:“不行!相爷会淋湿——”
“不会。”
裴靖逸头也不回,双手将外袍高高举起,在雨中撑起一片小小的干爽空间,下颚一抬说:“顾相,请。”
顾怀玉侧眸瞥他一眼,到底还是从轿子里走出来,裴靖逸立刻靠近,湿透的里衣紧贴着他华贵的锦袍,外袍为他挡住漫天大雨。
“裴将军是属核桃的?”顾怀玉讥诮地挑眉,雨水在睫毛凝成细碎的水珠,“就得敲打着吃?”
裴靖逸胸膛几乎贴上顾怀玉后背,蒸腾的热气透过层层锦袍渗过来。
“顾相身娇体贵。”他说着低头,嘴唇几乎碰到顾怀玉的耳垂,“若您一病不起……”
顾怀玉不太习惯与人挨得那么近,下意识想避开,忽地一只手臂从身后硬邦邦地架住他的腰,避开泥泞的水洼。
“下官以后想要解手,该向谁讨恩准?”
15. 第十五章
裴靖逸臂弯情不自禁地收紧。
没想到奸佞的腰竟会这样细,薄薄的锦袍下,几乎能单手掐住,却又并非柔弱无骨,暗藏韧劲,手感舒服得叫人难以释手。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烦躁,不由加重力道,像要用力捏碎什么似的。
顾怀玉抬眸看他,眼睫的雨滴落在他手背,“裴将军这是借机报复?”
裴靖逸盯着近在咫尺的脸,近得能看清他眼尾那颗极淡的泪痣,像雪地里落了一粒墨,清冷而艳。
此刻顾怀玉身体发冷,唇色却愈发红,像是被人用指尖重重碾过似的,无端透出一股靡丽。
他忽然松开手,退得比避箭还快,“顾相误会,我天生手劲大。”
顾怀玉嗤笑,哪能相信这种话,狗东西就是欠调/教。
说话间,俩人已到了马车前。
裴靖逸一手撑着外袍遮雨,另只手搭上车辕,手背青筋暴起,“踩着这里。”
顾怀玉云靴轻点,借力登上马车,这只曾经“将军三箭平吴山的手”,如今沦为他的垫脚石。
他躬身钻进马车里,立即裹上一条厚实的毯子,擦干净脸上雨水,身上的衣裳没有湿,可仍旧冷得厉害。
待马车驶回相府时,大雨仍未停歇。
府门大开,数十名仆役早已提灯、执伞候在阶前,一见车驾便蜂拥而上。
撑伞的、铺路的、捧毯子的、端暖炉的,忙作一团,却又不敢喧哗,只敢轻声疾行,生怕惊扰了马车里那位尊贵却难伺候的主子。
顾怀玉下车那刻,数把油纸伞齐齐撑起,将他团团护住。
锦袍下摆刚一沾地,就有侍从弯腰掖好,他只需一步不沾泥水地走进大门。
“快些,快些,相爷最怕受寒——”
“裹紧毯子,再送个暖炉来!”
“快!大氅备上——”
顾怀玉踩着众人铺就的毯子缓步入府,雨丝未沾半缕,身侧七八个侍女小厮前后簇拥,生怕他受一丝风寒。
裴靖逸站在大雨中,衣角还在滴水,瞧着眼前这奢靡排场,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正要转身离去,忽听顾怀玉清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裴将军。”
裴靖逸抬眼。
顾怀玉裹着白狐裘立在人群里,宛如众星捧月,端着那副高高在上姿态:“明日不必去禁军点卯了。”
“既做得惯马前卒,往后就留在本相府中,为本相效力罢。”
裴靖逸磨了磨后槽牙,恨得牙痒痒,终是抱拳道:“领命。”
他抱拳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心里却恶狠狠地想:既然您这么稀罕老子伺候,那就看看老子怎么伺候你。
与此同时,东华街的另一头,董太师府邸,灯火通明。
谢少陵撑着一柄素纸伞,踏过积水的街面,雨滴溅湿他雪色衣袍。
“谢公子?”
守门护卫认得他,连忙撤了横槊,脸上堆出几分笑意,“这般晚了,您还来寻太师?”
谢少陵微一点头,眉眼间蕴着一丝罕见的肃然。
护卫觑着他神色,犹豫道:“太师正在书房会客,吩咐了不许人打扰……”
“无妨。”
谢少陵打断他,袖中指尖轻抚过青布包裹的手稿,“你且去通传,就说我有一件事,关乎科举。”
护卫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匆忙入内通传。
不多时,守卫疾步回来:“太师请谢公子入府。”
书房内烛火煌煌,屏风后数道人影端坐。
谢少陵一踏入房间,七八双眼睛便齐刷刷投来,神色各异地瞧着他。
“少陵来了。”
董太师花甲之年仍精神矍铄,儒帽下的白发衬得他神色愈发威严,只一笑,便透出几分长辈的慈和,“正巧与诸位大人谈起你。”
谢少陵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御史中丞曹大人、翰林院修撰梁大人、枢密副使关大人,皆是朝中清流砥柱,而今夜齐聚于此,显然不寻常。
他来得不是时候,似乎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明日入贡院考试,此时不说,日后便再无机会。
曹大人脸上挂着礼贤下士的和善模样,轻拍身旁空椅:“少陵,来坐!你那篇《嘲猫赋》当真痛快,老夫读了三遍仍觉齿颊生香!”
梁大人执壶斟茶,笑吟吟道:“顾猫那厮气量狭隘,若叫他看见,怕是要气得呕血三升!”
关大人更是起身相迎,笑得热切:“谢公子若能在琼林宴上再作一篇《诛奸论》,怕是要天下震动!”
谢少陵立在原地,未接茶,也未入座,只抬眸直视董太师,姿态疏离冷淡。
“晚辈今日来,是向太师告罪。”
他语气极淡,却斩钉截铁,“琼林宴上——我不会弹劾顾相。”
话音一落,书房内骤然宁静。
曹大人的老手一颤,茶盏砰然翻倒,热茶泼到衣袍,烫得他呼痛“嗷呜”一声,满桌却无人理会。
梁大人拍案而起:“荒谬!天下清流翘首以盼,你竟临阵退缩?!”
关大人不阴不阳,冷笑着说:“莫非顾猫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改投顾猫的门下?”
唯独董太师仍稳坐如山,打量一遍谢少陵,缓声道:“少陵,老夫记得你曾言,‘朝为仁义生,夕死复何求’。”
他目光如炬,紧锁着谢少陵问:“如今为何变卦?”
灯笼里的灯花一跳,照得众人神色晦暗不明。
面对诸位长辈扣帽子和质问,谢少陵神色未变,温声说道:“我有位朋友告诉我,我若在琼林宴弹劾顾猫,只会伤其皮毛,反倒送了自己的性命,实在不值当。”
“不值当?”
梁大人脾气火暴,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为国锄奸此等大事,你岂能用值不值当衡量?”
董太师抬手向下一压,示意梁大人冷静,他盯着谢少陵,“少陵的朋友从何处来?是何方人士?”
谢少陵唇角微扬,目光变得飘忽不定,仿佛透过袅袅茶烟看见了什么幻影,“他是从天上来的谪仙。”
董太师老脸发僵,实在没料到他是这么个回答。
梁大人实在听不懂他说的什么,猛地一拍桌案,杯盏震得叮当作响:“你这小儿!可知方才我们在议什么?!”
“顾猫这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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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无法无天!未经六部合议,就擅自调走工部二十万斤棉!”
“何止啊!”
关大人更是义愤填膺:“你知不知?顾猫竟私自减免商户赋税!他这是要架空户部,独揽财权啊!”
谢少陵知道顾猫作恶多端,却不知他竟如此无法无天,眼底浮起凛冽的讥诮,“擅动国库,私减赋税——”
“好一个祸国的奸佞!”他冷笑一声,压着怒火道:“当真把王法二字踩在脚底碾了又碾!”
董太师见状,将一杯茶盏不动声色推向他,意味深长道:“此等奸佞,在朝一日,便祸国殃民一日。”
谢少陵瞬息明白他的意思,七八个朝臣叫他冒进,只有那人劝他留命。
谢少陵记得的,只是后者,“谢某明日还要赴考,不便久留。”
他缓缓抬起眼帘,轻轻一笑道:“太师,谢某告退。”
说完竟不等回应,转身就往门外走。
满座静寂无语。
谢少陵踏出门廊,方才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未办,他想请董太师再鉴定一番,手稿上的字可是秦子衿的笔记。
秦子衿是董太师的得意弟子,董太师总不会认错弟子的字迹。
但他拒了董太师的要求,现在回去未免不合情理。
正思索间,一道清瘦的身影撑着伞自雨幕中缓步而来。
那人一身青衫落拓,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谢少陵眸光微动,轻声道:“秦先生?”
伞面稍抬,露出一张秀俊的脸,秦子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谢小友?这般时辰怎在此处?”
谢少陵瞧着眼前崇敬的人,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我……”
他稍一迟疑,忽然取出袖中包裹,“偶然得见《治国论》手稿,想请先生一辨真伪。”
秦子衿神情凝滞一瞬,轻轻掀开布包,“我的手稿?你从何处来的?”
谢少陵定定端详他面上的神情。
秦子衿缓缓掀起纸页,只看过一页,便轻笑出声:“果然是它。”
他屈指轻轻弹几下纸页,云淡风轻地道:“我那时年少轻狂,字写得比现在更张狂。”
这本是谢少陵期待的答案,可秦子衿说出口,他却突觉心头空落,竟有些怅然若失。
秦子衿将纸页叠好,轻轻拂拂上头的折痕,语气温和得体:“不过此物你日后别再示人。”
“世人皆爱看君子蒙尘,看圣人跌下神坛。”他仿佛在劝一个年幼学生,慢条斯理地说:“若叫他们知道我年少时也曾轻狂孟浪,往后谁还会信我的文章?”
谢少陵稍怔望他。
秦子衿唇角依然带笑,声音却更低几分,“你一片敬意,怎能反成我的笑柄呢?”
谢少陵正要开口,却见他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秦子衿的声音却愈发清晰:“何况,日后你入朝为官,清名最为重要,别叫人以为——你趋炎附势,处心积虑与我攀关系。”
“你说是不是?”
谢少陵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胸腔却升起一股突兀的反胃感。
恶心欲吐。
16. 第十六章
屋内烛火跳动,映照着几位大人阴沉的面容。
“子衿来了。”董太师神色凝重,眉目间尽是忧虑,“方才谢少陵来过,说他不在琼林宴上弹劾顾瑜了。”
秦子衿接过仆役递来的手帕,擦擦面上的雨水,指尖却微不可察颤一下,“他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梁大人冷哼一声:“说是认识了个什么朋友,劝他''风物长宜放眼量''!”
他模仿着谢少陵的语气,满脸讥讽,“我看是被妖人蛊惑了心智!”
秦子衿擦拭脸颊的动作一顿,不解地蹙眉:“朋友?”
“他说是天上来的谪仙!”关大人讥笑出声,“我看是狐狸精还差不多!”
秦子衿颔首轻笑,宽慰地说道:“诸位何必动怒?年轻人交友不慎,也是常事。”
董太师探究的目光扫向他,“子衿可是有了对付顾猫的新法子?”
到底是得意弟子,董太师了解秦子衿的性子,若不是胸有成竹,不会如此镇定自若。
秦子衿目光环视众人一圈,含笑从袖中取出金鱼袋,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陛下今日赐我金鱼袋,加翰林院侍读学士。”
他说得轻声缓气,颊边的笑意却越来越深,掩饰不住的神采奕奕,“还特意嘱咐,日后三日一期,我入宫为他讲解《治国论》。”
董太师眯起的眼里精光一闪,连胡须都激动得微微发颤,“好!”
梁大人霍然起身,满脸红光,“定是顾瑜作恶多端,终于惹得陛下震怒了!”
“何止震怒!”
曹大人抚掌大笑,“陛下这是明摆着要扶持子衿,打压顾党啊!”
关大人更是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子衿啊子衿,你只凭一本《治国论》,便能名留青史,如今得到陛下的赏识,前途不可限量啊!”
秦子衿目光在关大人身上一顿,只笑不语。
董太师的心情大好,端起茶盏深抿一口,“既然陛下想要扶持我们,那我们必然要乘胜追击,让顾猫吃吃苦头。”
房间里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几位大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接董太师的话茬。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只剩檐外雨滴敲击青石的滴答声。
董太师重重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羞怒:“怎么?方才不是还意气风发吗?”
梁大人老脸一红,全然没有鼓动谢少陵时的正义凛然,“太师啊!顾猫此人心狠手辣,前几年张主簿不过说他几句坏话,便被他派人吊到天桥下活剐了,那尸首我可是亲眼所见!”
“是啊。”
关大人偷偷摸摸避开太师目光,低着头说:“户部陈尚书可是被顾猫灭门了,他这种心胸狭窄的人,若真明目张胆跳出来唱和他对台戏,还不得死于非命?”
曹大人吓得满头大汗,小心翼翼说:“谢少陵说得有理,要对付顾猫,我们得从长计议啊……”
董太师脸色越来越沉,正要发作,忽听一声轻笑。
“诸位大人何必忧心?”
秦子衿缓步走到灯下,掀开透亮的灯罩,抄起剪子挑掉灯花,“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对付顾瑜,不一定非要我们亲自出手。”
房间里几位大人神色仍然忧虑,朝中谁不知顾怀玉的狠辣,谁敢冒着必死的风险和顾怀玉作对?
董太师一时之间想不起适合的人,但秦子衿能这么说,必然是已有答案,“子衿可有合适的人?”
秦子衿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微微一翘:“大理寺卿聂晋。”
几位大人的目光赫然一亮,皆面露狂喜之色。
董太师早就听闻过聂晋的名头,恐怕是京城里没几个人不认识这位“铁面判官”,“聂晋……老夫知他为人刚直,执法严酷。”
而且不畏豪强,皇亲贵族与平头百姓一视同仁,曾经安王的世子纵马踏伤平民,聂晋当街拦驾,硬是将世子拖下马挟到大理寺打了三十大板。
睿帝为此召他入宫问罪,聂晋在御前不卑不亢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睿帝竟拿他无可奈何。
这些年聂晋得罪了不少人,却在大理寺卿的位子上坐得稳如泰山,只因他一不贪墨,二不结党,三不畏死,简直是个刀枪不入的铁疙瘩。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梁大人喜不自胜:“聂晋跟条疯狗似得,整天到处收集顾猫的证据,只要我们——”
秦子衿早已想好下一步棋该如何走,打断梁大人的话,“证据我们有现成的,顾瑜擅自调走工部二十万斤棉,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这只是顾瑜其罪之一,还有私自减免商户赋税,桩桩件件,如果告到大理寺,聂晋只要一追查,证据数不胜数。
董太师抚掌而笑:“甚好!老夫就等着这铁郎君叫顾猫吃瘪了!”
雨声渐歇,乌云散开。
裴靖逸刚回到府邸,远远便瞧见门口蹲着个黑塔般的壮硕身影,那人抱着膀子,虎背熊腰,活像尊石狮子蹲在那儿。
裴靖逸从顾怀玉那儿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处撒,当即大步流星走过去,抬腿就是一脚!
“咚——!”
那“石狮子”被踹得往前一扑,却愣是没倒,反而猛地转身,一双虎目瞪得溜圆。
待看清是谁,眼里凶光瞬间化作狂喜,瓮声瓮气地吼了声:“裴将军!”
裴靖逸这才看清是金鸿,这小子是他在镇北军亲手带出来的猛将,打仗如猛虎下山,但脑子一根筋,认死理,一认人就能跟一辈子。
“金子?”
裴靖逸收了戾气,一把将他拽起来,“不在并州守城,跑京城作甚?”
金鸿挠头憨笑,声如洪钟:“我想将军了!就跟弟兄们请了假,骑了一个月的马赶来的!”
裴靖逸失笑,拽着他大步往里走。
穿过三重垂花门,金鸿一双牛眼瞪得滚圆,左瞅右看,嘴里啧啧称奇:“乖乖!将军这宅子比咱们军营的粮仓还大!”
裴靖逸直接拎了坛烈酒拍在桌上,又让管家切了半扇烤羊。
金鸿一见肉,两眼放光,抓起一条羊腿就啃,活像头饿狼。
裴靖逸抱臂看他,挑眉道:“慢点,别跟饿死鬼投胎似得。”
金鸿嘴里塞满肉,含混不清道:“将军,京城的小娘们儿是不是都跟细瓷瓶似的?一碰就碎?”
确实跟细瓷似得一碰就碎,但心狠手辣也是真的,裴靖逸嗤笑:“怎么,你想娶媳妇了?”
“我不要!”金鸿猛摇头,衣袖抹抹满嘴的油,“我就爱跟着将军打仗!可别耽误人家!”
裴靖逸打开酒坛,斟了两碗,随手推给金鸿。
金鸿咕嘟咕嘟灌了大半碗,顿时龇牙咧嘴,“咳咳咳!京城的酒,咋跟马尿似的!”
裴靖逸忍笑:“御赐的兰陵酒。”
金鸿呸几口,嫌弃地说:“还不如咱并州的烧刀子好喝!”
说起并州,裴靖逸想起一件事来,“黑虎还活着没?”
金鸿眼睛一亮,“活着呢!天天蹲城头抢肉干,胖得快飞不动了!”
裴靖逸低笑一声,就知道孟明应在扯谎,他仰头灌了口酒,正儿八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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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说吧,来京城到底作甚?”
金鸿眼神飘忽了一下,突然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粗声粗气道:“这是弟兄们给将军捎的肉脯!我得去姑姑家了,她等着我呢!”
裴靖逸眯眼:“你哪来的姑姑?”
金鸿脖子一梗,一双虎目瞪着他瞧,“我就不能有姑姑?”
裴靖逸可不记得他在京城有个姑姑,懒得拆穿他,“急什么?今晚就住这。”
金鸿结结巴巴:“不、不成!我答应姑姑了!”
说罢他突然一跺脚,跟头黑熊似得大步往外冲:“反正我得走!要是让姑姑等急了,非挨打不可,将军保重!”
裴靖逸盯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啐了一口:“撒谎都不会。”
翌日,贡院门口热闹非凡,人流挤得水泄不通。
卖茶点的吆喝声响亮,街边摊位的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担着卖吉祥物的小贩穿梭在人群里。
谢少陵立在石狮子下,目光在人群仔细搜寻。
许鹤声咬着热腾腾的胡饼,用手肘撞撞他的手臂,“少陵在等谁啊?”
谢少陵微微摇头,眼神仍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他这几日派人四处打听,本次会试,连"梅"姓的举子都没寻着一个,仿佛那日只是一场幻梦。
许鹤声吐了嘴里的胡饼,擦擦嘴正色问:“你该不会是在等梅公子吧?”
谢少陵瞥他一眼,手探入怀里抚上贴在心口的锦帕,血迹早已干涸,连那人留下的气息都已消散。
许鹤声见他这幅样子,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幽幽地道:“你自从见过那梅公子,就失魂落魄的,跟魂被勾走一样。”
谢少陵眉心微蹙,声音低而执拗:“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许鹤声闻言咋舌:“你说的这梅公子是人吗?该不会你真遇到神仙了吧?”
谢少陵忽将目光看向人潮汹涌的远处。
炸雷一般的锣鼓喧天,气势恢宏,锣鼓一共响彻十二声,按照大宸的规矩,这是宰相仪仗过街的规格。
整条街骤静,叫卖的、还价的、闲谈的声响戛然而止。
人群如被利刃劈开的潮水般向两侧退散。
街道两旁的摊贩见到铁鹰卫开道,慌得连挑子都不要了,四处逃窜。
贡院门前,举子一个个神色精彩纷呈,有的避开视线,有的满脸鄙夷,胆大地朝仪仗队方向啐了一口。
前阵是两列铁甲森然的骑兵,铁鹰卫胯下战马喷着白气,铁蹄踏得青石板铮铮作响。
紧随其后的旗队猎猎生风,执灯的侍女们步履轻盈如蝶。
直到队伍行至近前,才终于现出正主,一架沉香木打造的华盖车辇,四角飞檐上鎏金铃轻晃,垂落的纱幔在风中泛起涟漪。
连轮毂都包着錾花银边,日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未见其人,便知其威。
谢少陵勾起唇角,冷笑一声:“顾猫真是好大的官威。”
许鹤声扯一把他的袖子,示意他小心言辞,猫的耳朵可灵得很。
谢少陵不理会他的劝阻,薄唇吐出的话语字字犀利,“江州的灾民饥寒交迫,顾猫却在贪赃枉法,他算哪门子宰执,分明是——”
“国贼!”
他声音微微抬高,眼中流露的鄙夷和厌恶掩饰不住。
许鹤声死命地拽住他袖子,劝他别再说了。
谢少陵瞧着面前众生百态,昨夜在董太师府听到的话历历在耳。
忽地轻轻一笑,计上心头。
17.第十七章
顾怀玉斜倚锦枕,雪白狐裘松散裹着身子,膝上搁着鎏金暖炉。
面前小几上摆着木盒,盒子里整齐叠着一张张纸条。
猫耳朵确实很灵敏,那是因为他这只猫有铺天盖地的眼线,大到天子身边的近侍、王府里的姬妾,小到一个知州身边的师爷,皆是他真金白银养出来的眼线。
大宸朝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的指尖挑起一张纸条,借着帘外明亮日光扫一遍,上书的是——“昨夜戌时三刻,董太师在书房见客,御史中丞曹参先至……”
顾怀玉的目光在谢少陵的名字上一顿,求贤若渴的人才,成了董太师的党羽。
“可惜。”
他轻声叹一下,将纸条凑近鎏金暖炉,火舌瞬间吞噬纸条,烧得一干二净。
下一张条子是宫里送来的,“陛下赐秦子衿金鱼袋,擢升翰林院侍读学士,三日一入宫讲《治国论》。”
元琢这是想扶持清流党,跟自己唱对台戏,玩制衡之术么?
年纪不大,心眼不少。
“小畜生。”
他不轻不重地骂一句,将纸条付之一炬。
忽然,外头马蹄急促地踏响,震得车帘微微颤动。
铁鹰卫厉声大喝:“保护相爷!”
顾怀玉挑眉,正要掀帘,一道高大的身影骤然落下,拦住了光线。
裴靖逸猛地勒住缰绳,马驹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几乎要踏上车辕,却在最后一寸硬生生收住。
马驹剧烈喘息,鼻息扑得车帘微动。
“顾相,下官的马惊了。”
裴靖逸一手勒缰,半俯身,鼻尖几乎抵着帘缝,“这畜生没惊着顾相吧?”
顾怀玉哪能不知他刻意找茬,倚着暖炉,眼也不睁,“你是觉得本相好糊弄?”
裴靖逸低笑不答,反而问道:“顾相方才骂谁呢?”
方才顾怀玉说话声音极小,裴靖逸隔得那么远却能听到,他不禁嗤笑,“裴将军是属狗的?”
“顾相谬赞。”裴靖逸凑得离车帘更近一寸,“下官的鼻子比耳朵更灵。”
他微微嗅了嗅,鼻尖几乎触到纱帘:“顾相身上的味道香得很。”
顾怀玉仍旧闭目养神,“是么?”
裴靖逸呼吸几乎拂进车舆,“熟沉香混着苦艾,甜而不腻……顾相比小娘子都香得过分。”
顾怀玉这才睁开眼,“裴将军若是思春,本相不介意替你择一门亲事。”
“那倒不必。”裴靖逸更放肆地一扯缰绳,“下官不喜欢京城的小娘子。”
顾怀玉没什么精神,懒洋洋地开口:“哦?”
裴靖逸盯着纱帘后清瘦的人影,忽然放低嗓音,“京城的小娘子瞧着弱不禁风的,但心狠手辣,满腹阴毒,下官惹不起。”
“裴将军还算是有自知之明。”
顾怀玉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裴靖逸的鼻尖,将人向后推。
裴靖逸骤然屏住呼吸。
对方袖间那抹冷香如游丝般钻入鼻腔,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跨下战马似乎察觉到他的异状,不安地扬蹄后退两步,马蹄铁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声响。
“工部二十万棉,肥了相府金库!”
一声怒喝骤然划破街道的寂静。
顾怀玉眉梢未动,唯有指尖轻微一顿。
裴靖逸眯眼,侧头看去,数十名青衫举子拦在车驾前,为首之人振臂高呼:“顾瑜!你敢当面对质吗?!”
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厉声附和:“顾瑜贪墨棉花,江州百姓冻死街头!”
声音洪亮,响彻长街,连两侧茶楼百姓都推开窗观望。
铁鹰卫“唰”地拔刀,寒光凛冽,却不敢贸然上前,这些是来考科举的举子,若伤了他们,明日天下士林的口水就能淹了顾相府。
这些举子敢如此放肆,正是吃准了“法不责众”的道理,三五人闹事尚可秋后算账,但数十名赴考举子联名请命,便是顾相权势滔天也难以下手。
更何况其中不乏世家子弟,若真闹出人命——那岂不是更好?
裴靖逸瞧得兴致勃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顾相,您的麻烦来了。”
顾怀玉指尖在隐隐作痛的眉心点了点,半响后从纱帘里探出手勾了勾。
铁鹰卫的统领俯首听命。
只听一声极轻的命令:“绕道。”
铁鹰卫统领一怔,下意识望向那群激愤的举子。
顾怀玉的指尖已经收回帘内,“怎么,本相的话需要说第二遍?”
统领顿时冷汗涔涔,连忙挥手示意仪仗转向。
裴靖逸勒马而立,饶有兴趣瞧着这一幕。
马蹄铁在青石板上踏出凌乱的脆响,车驾竟真就这般调转方向,在众目睽睽之下绕开了贡院大门。
举子们一时语塞。
他们预想过顾怀玉会恼羞成怒,会强词夺理,却万没想到这位权倾朝野的宰执竟直接视他们如无物。
有举子狂笑出声,高声说道:“诸位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大宸的宰相,做贼心虚,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另一举子涨红了脸,将手中书册狠狠掷向远去的车驾:“无耻之辈!”
唯有谢少陵目光复杂,望着那辆华丽车舆。
这与他想象中的反应截然不同,没有暴怒,没有羞恼,只有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马蹄声渐行渐远,裴靖逸却没有立即跟上。
他单手勒住缰绳,在原地打了个转,目光戏谑地扫过那群仍在叫嚷的举子。
这群读书人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却不知病猫若没有后手,岂会如此轻易善罢甘休?
都堂门前,顾党的官员们早已在门楹下等候。
一见顾怀玉的仪仗队,众官员纷纷拂袖正冠,将自己整理得妥妥帖帖。
顾党里已有人认出裴靖逸。
这位可是在茶楼话本里被塑造成“十步杀一人”的铁血将军,传闻那豪横的东辽敌军,光是看到“裴”字的军旗升起,就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裴靖逸翻身下马,站在车辕前半步未动。
车內帘幕轻动,顾怀玉倦懒睨他一眼。
裴靖逸目光肆无忌惮端量他,视而不见其中指示。
直到顾怀玉伸出一根手指,朝他勾了勾。
动作宛若主人唤犬。
围观的众官员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裴靖逸心里头骂娘,却是屈膝伏身跪下去,“顾相,请。”
谁人不知“将军三箭平吴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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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民间传闻里的真英雄,百姓心里的武神下凡,朝中那些自诩清高的文官,背地里不知递过多少帖子想拉拢他。
这位军爷从不赏脸,连董太师的寿宴都敢缺席,但这么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却在权相的车前下跪,心甘情愿地低下头颅。
顾怀玉踩上裴靖逸膝盖时,周围顾党官员的表情精彩纷呈——不是震惊于将军下跪,而是震撼于相爷连这样的猛虎都能驯作踏脚凳。
顾党官员脸上的震惊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亢奋。
连董太师都请不来的人物,今日竟在相爷面前低头?
这说明什么?
到底还是相爷更胜一筹,跟对人了,这是他们此刻唯一的想法。
沈浚立在人群的正中,今日他新换了一袭官袍,更衬得清逸俊秀,但此刻双手在袖中无声地扣紧。
但凡长着一对眼睛,都能看得出顾怀玉与裴靖逸之间的剑跋扈张。
裴靖逸浑身的肌力绷紧,却始终没挣脱开踩在他身上的那只脚。
更刺眼的是,顾怀玉踩着他膝盖时,那传闻里的铁血将军,还下意识抬手虚护一把,像是怕人摔着。
“下官参见相爷。”
顾怀玉脚尖一落地,沈浚大步上前,捧出早已备好的暖炉。
顾怀玉颇为意外扬眉,他接过温烫的暖炉,边向前走边问:“事情办得如何?”
沈浚落后半步随在他身后,“按照相爷的章程,城中寺庙道观已腾出一半的厢房,棉花已送到织造坊,令人连夜赶制冬衣……”
顾怀玉微微地点头,见他不说又问:“减税呢?”
“崔尚书称此事需相爷亲自去一趟户部。”
沈浚说罢,忽听“铛”地一声响,他转头横去一眼。
朝中的文官入宫皆是乘官轿,都堂门前不设拴马柱,裴靖逸竟将马拴在牌坊下的石碑。
那可是刻录大宸历代宰执名讳的石碑,由太祖皇帝亲立,在此历经两百年的风光。
沈浚从前见武官失仪,总是能宽宏大量,他堂堂中书令,何须跟一介武夫计较。
可此刻翻涌在胸口的,却是某种更为尖锐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不必理他。”
顾怀玉停在廊下,“减商税的事你不必再管,本相亲自来办。”
沈浚颔首浅笑,“相爷辛苦。”
顾怀玉踏入都堂,还未落座,沈浚便快步迎上来,将一方锦垫铺在紫檀椅上,铺得细致又郑重。
桌案的奏章都按朱批颜色分好了类,沈浚奉上一盏青瓷茶盏,盏沿温热刚好,语气亦温和得恰到好处:“太医添了川贝枇杷,润肺止咳,相爷试试。”
这般殷勤周到的模样,与那位向来谨慎持重、不苟言笑的中书令判若两人。
顾怀玉眸光一暗,不对劲。
沈浚俯身将茶盏搁在他面前,不动声色问:“裴将军怎么跟着相爷?”
顾怀玉瞥向裴靖逸,裴靖逸抱臂斜倚在廊柱,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弧度,等这位权相要如何解释他的存在。
“裴将军……”
顾怀玉轻描淡写地说:“倾慕本相的才干,前几日跪在寝房,死乞白赖地求着要做本相的人。”
裴靖逸笑意僵了半瞬,缓缓眯起眼眸,这倒也不算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