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江湖:真气要交税》 卷一 第1章 我把师父举报了 永历七年冬,我第三次卖了师父。 头回卖他换了糖葫芦,第二回换了本春宫图和一顿毒打; 这次更糟——只换到三两银子,还搭进去三个师兄。 …… 庆历十五年,朝廷建成天道金税大阵,成立镇武税司,对天下武者使用真气按量计税。 各大门派陷入财务危机,从此武道陷入大萧条。 几年后,镇武税司大笔一挥把江湖上七十多个老赖门派打成魔教组织。 为躲避追捕,师父带着我和三个师兄隐姓埋名,躲到了东海郡。 起初无敌门靠着江湖欠税赏金榜,帮助官府捉拿江洋大盗,日子还能过得去。 可后来抓的人越来越多,东海郡成了江湖逃犯的禁地,我们的日子越来越难。 到了永历七年,师父重操旧业,带着我去山下摆摊算卦,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当年赫赫有名的无敌门,混成了一个江湖诈骗团伙。 五天前,我和师父下山,看到衙门口告示墙的赏金榜更新了师父的赏金。 “妖道金聪明,赏银五两,罪名诈骗。” 师父叼着空烟枪嘬得滋滋响,“五两?老子当年一锅烟丝值五十两!” “以前您是镇武司掌司,执掌天下武者生杀大权!现在?烟丝都赊不起,嘬个响儿!” 他反手用烟锅敲我脑袋,“老子嘬的是孝心,你倒是填啊!” 我说,“等我有了钱,肯定给你买最好的烟丝——送走你!” 师父看着自己通缉令,发出感慨,“有一次,老子喝花酒没带钱,用三千钧真气抵扣,差点买下怡红院!” 我掰着手指跟他算:“一钧真气税十两,三千钧……三万两!师父,您这嫖资能养活半个东海郡啊!” 师父一拍我脑袋,“放屁!老子那叫战略避税!” 洗税就洗税,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记住,薅羊毛的精髓不是偷,是让朝廷觉得是你吃亏!” 我和师父商量道,“要不我把你押到大牢,领取赏银,你坐牢还能帮师门减轻债务,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师父笑眯眯看着我,“理由?” 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举报有赏银,越狱翻倍;” “第二,您坐牢抵扣税款,他们还管饭;“ “第三,大牢欠税武者很多,追回有抽成!” “这样来回几次,不用两年,咱们无敌门债务就能还清!” 我啃着冻成冰疙瘩的窝头,看师父用三根手指编草蚱蜢,突然握紧断指处的伤疤——那是永历三年他替我挡税吏的刀落下的。 我狠了狠心道:“第一回卖你是意外,第二回是买卖,这回得是生意。师父,您教过要榨干最后一文钱吧?” 其实,还有个原因,我没有说。 每月十五日,师父和师兄们都会消失一整天。 有次跟踪他们,发现他们躲在一个山洞里痛得死去活来。 我亲眼看到金色血丝从七窍中渗出,师兄们痛得以头抢地。 后来听说书先生说,朝廷在天下武者体内种下了税虫,每月十五清账。 欠税的武者便遭受税虫噬体之苦,欠的越多,遭罪越大,而无敌门已经欠下二十万债务。 我不想让师父和师兄们再受罪了。 本来以为师父会生气,谁料他听了哈哈大笑。 “江小白,不愧是无敌门弟子,你无耻的样子,有为师巅峰时期三成的功力,就这么办!” …… 进去之前,师父将一块墨玉双蛇佩拍在我手心。 “收好了,千万别当掉!” 玉佩通体墨绿,双蛇衔尾环绕残缺玉璧,背面五个字:镇武税司制。 “这是……我爹的遗物?” 玉佩触手温润,裂纹处却如冰锥刺骨。 脑海中突然闪过《天工开物》残页:“千钧之物,一尘可移。” …… 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三岁生辰—— 父亲握着我的手,将玉佩按进江家祠堂的祭坛凹槽。 "小白,这尘微佩能移千钧,但记住,永远别用它抵税。" 祠堂烛火摇曳,映着他官袍上的金丝蜈蚣纹。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穿镇武司的衣裳。 一晃十三年过去,这块玉佩又回到我手中。 …… 我婆娑着玉佩,“怎么用?” 师父用烟杆在地上画出金税大阵图: "看着,真气流动就像漕运——尘微是货船(搬),漕口是码头(漕),钧仓是国库(钧)。" 在阵图中央抠出个虫形窟窿: "税虫就是抽成的漕官,你多用一搬真气,它就啃掉十搬粮!" 我指着玉佩:"那这个怎么吸税虫?" 师父一脚抹掉阵图:"等你四品了,自己翻税典去!" 我还是不理解,“既然三品不用交税,为何还要突破四品?” 师父指着正在忙碌的卖煎饼的商贩,“换做是你,摊煎饼和做醉仙楼的老板,你想选哪个?” 我吧嗒吧嗒嘴,“我想来套煎饼。” “吃,就知道吃!摊一辈子煎饼,你只是活在天道的锅里;开得了醉仙楼,你才有资格掀了这桌席!” 师父意味深长地说道,“掀席,先得把自己炼成那双不怕烫的手!” “咳咳!”师父转移话题,“牢里有金税大阵的千钧节点,你四品破境需要这个!” 就这样,我把师父五花大绑送到了六扇门,换回了三两银子。 …… 我用银子换了一袋大米,半扇猪,哼着小曲回到了师门。 我有三个师兄,大师兄白衣魔圣铁无崖,二师兄血手人屠唐不苦,三师兄夺命书生杨临风。 大师兄正在劈柴,强迫症发作,把木柴劈成麻将牌大小,码得整整齐齐。 看到我身上的血渍,啊了一声,直挺挺栽进雪堆。 我心中嘀咕,他这见血就晕的毛病,当年是怎么屠了雍州城的? 二师兄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熬汤,蜈蚣、毒蟾、蝎子等各种毒物在铁锅里翻滚。 他常年与毒物打交道,味觉丧失,我成了他的专用试毒工具。 “尝尝我的毒膳,百毒不侵,金枪不倒!” 我不同意,他抓起一只蜈蚣就往我嘴里怼,瞪眼道:“让你吃就吃,我还害你不成?” 吓得我一个鹞子翻身,来到屋顶找跟麻雀辫经的三师兄求救。 “杨师兄救我!” 三师兄问我什么救你。 我偷偷塞给他一本插图版金瓶梅,他这才满意道:“此毒汤五行相克,饮之必伤任督二脉——” 我嘴欠又说了句,“三师兄,你书拿反了!” 杨师兄气急败坏,一把摁住了我,“二师兄,你来灌毒!” 铁师兄悠悠醒来,问了句,“小白,师父呢?” 我说卖了! “又卖了?” “这次不一样,买家比较正规,是六扇门!” 我把赏金榜告示拿给他们看,三个师兄当场急了,抄家伙把我围住。 二师兄的毒蟾蜍抵住我的脖颈,“江小白!你他娘的对得起师父吗!” “我……” 刚张嘴就被三师兄的书卷砸中鼻梁。 大师兄突然抓起我衣领,怀中的双蛇玉佩掉在了地上。 三人像被烫到般松了手,又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 “才五两?剩下的银子呢?” 我撇了撇嘴,“只有三两,一两扣税,一两给贾捕头回扣。” “漕过税吏手,三成化作狗!” 杨师兄把我拽到墙角,拿出一本《江湖避税三十六计》。 “苛税猛于虎,避税巧如狐!你看这瞒天过海之计——” 他指尖戳着注释,“按《大明税务抵扣条例》,残肢赏金税减三成!” 我愕然:“弑师分尸?” 三师兄书卷又砸过来,“愚哉!譬如断发代首、削甲替指,此谓''形残神全’!” …… 按照计划,师父三天后会越狱,我再把他押送回去,赚双倍赏金。 可一连五天,师父都没有出现。 “是不是出问题了?” 大师兄问师父进去前可有什么交代?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像说到一个什么毒丸计划。” 三个师兄听到后脸色微变。 我问什么是毒丸计划,大师兄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打听,吃完饭,你去后山练薅羊毛剑法一百遍! 练剑回来,我听到三个师兄在院子里小声争吵,于是猫腰躲在墙角。 “此事关系到小师弟的身世……” “小师弟马上破武道四品,需要千钧真气……” “我看他拿到双蛇玉佩了,师父是准备启动计划了吗?” 我心中狐疑,难道他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当我出现时,他们三个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问是不是要去劫狱救师父? 二师兄说这件事我们三个就够了。 大师兄哂然道:“你上次在青州砍人,那伤口歪得我三天没吃下饭!” 我说那是因为你晕血! 三师兄用书卷敲着我头顶:“韩信能忍胯下辱,勾践敢尝仇敌粪!你留守师门方显我门卧薪尝胆之.……呸!说白了就是你这三脚猫功夫,去了还得老子替你擦屁股! 我当时就不乐意了,“师父是你们师父也是我师父,我亲手送进去的,要救也该我救!” 三个师兄拗不过我,只好同意。 我们收拾行头准备出发。 二师兄戴着从鬼市淘来的“阴阳脸”镇武司催债面具——左脸写着"欠",右脸写着"税"。 三师兄手中拿着一本圣人说,身穿青衣儒衫,据说是他当年考考进士时特意在京城定制的高仿。 我用黑布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系上死扣,只露着两个眼珠子。 左等右等,大师兄才慢吞吞走了出来。 刚洗完澡,身上香喷喷的,白衣胜雪,腰间别笛,手拿折扇,一副风流倜傥模样。 我眨了眨眼,“大师兄,咱们是去劫狱,你穿成这样是要去相亲吗?” 他敲了敲我脑袋,“兵者,诡道也!你不懂!” …… 当晚,来到六扇门外。 我说前几天刚来过,对里面比较熟,先去踩个点。 二师兄冷笑,“皇宫、镇武司我们都闯过,什么时候踩过点?” 我闻言豪气大发,大叫一声,“好,那我……” 大师兄抬手封了我的穴道。 我试着运功冲穴,可是他是八品高手,在绝对实力的压制下,根本无计可施。 他帮我整理了衣衫,弹去头上的草屑,摸了摸我脑袋,“保重!” 带着两个师兄,大步走向了六扇门。 …… 忽然,我丹田内的真气仿佛凝固,不再有丝毫流动 ——这是天道金税大阵发动前的征兆! 大雪如鹅毛一般落下,却在触地之前,诡异地悬在了半空中。 无数道金丝,从六扇门蔓延而出。 每一片雪花,映出细密的金色纹路,被一根无形的金丝串联起来。 像被无形算盘拨动的算珠,叮叮咚咚堆砌成六角牢笼! 听师父说六扇门有天道金税大阵的一个节点,一旦启动,能抑制天地真气。 今夜第一次呈现在我眼前时,依旧让我无比震撼。 六扇门门口的捕快如临大敌。 刀刃上血纹如毒藤疯长,刀柄尘微石嘶鸣着抽吸金丝。 渐渐在刃尖凝出数十枚铜钱——那是「搬」级真气在颤抖。 为首的四品捕头,剑中七颗银色算珠串联成链,在雪幕中划出凛冽寒光。 可师兄们依然义无反顾冲了进去。 不过片刻,院子里警钟大作,火光冲天,我却只能干着急。 很快归于沉寂! 雪花继续飘落。 寒风如刀,我冻得发抖,饿得头晕眼花。 我大概出现了幻觉,感觉六扇门的院子里传来阵阵烤肉香的味道。 等了一个时辰,始终不见师父和三个师兄出来。 我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夜! 次日一早,我的穴道终于解开了。 六扇门打开,有捕快上前贴了两张告示: 特大喜讯! 江湖通缉赏金榜前三名白衣魔圣、血手人屠、夺命书生在东海郡落网,三日后问斩! 新增通缉! 无敌门江小白,赏金五十两(含税),罪名:教唆犯罪! 我看着赏金榜,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当赏金超过成本价十倍时,就可以考虑卖自己了。” …… 章节注释:《永历七年江湖逃犯成本核算表》 抓捕成本:人均7.2漕真气(含税吏俸禄、阵法损耗)。 抵税收益:活捉:债务本息+20%手续费;击杀:按生前真气储量30%抵扣。 卷一 第2章 师兄们的骚操作 不过,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昨夜雪幕中的画面突然刺入脑海: 大师兄的折扇卷住十三支税纹金箭,绣着青竹的袖口瞬间爬满金丝。 那是每支箭自带的两千搬抽成。 "利息够狠啊?" 他挑眉轻笑,指尖在箭杆轻弹。 叮咚脆响中,金丝如春蚕吐丝反向蔓延,竟把税吏的护心镜吸成枯叶! 二师兄更凶残,毒蟾蜍舌头吐出的黏液,瞬间让捕快们倒地一片。 欠税榜上的数字自动跳出,墨字变成血淋淋的赤字:"无敌门负债减百漕!” 而三师兄... 我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停止回忆。 他们展示的才是真正的薅羊毛——我那点折上折剑式,顶多算捡漏乞丐。 ……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目前的形势。 三个师兄都是八品宗师,在东海郡乃至整个江湖,基本可以横着走。 一个金税大阵的丙级节点,未必能困住他们。 难道他们被六扇门来了什么厉害的人物? 天机老人重出江湖? 还是人皇李太一出关了? 虽说我们师兄弟平日有打有闹,但感情一直很好,真出了事,我反而担心起来。 不管如何,我要救出师父和师兄们,这是作为无敌门弟子的基本觉悟。 …… 我在六扇门口蹲守了半天。 六扇门一副忙碌的样子,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卖牛羊肉的老张,做火锅底料的老刘,卖烧刀子的老宋…… 看样子他们在开庆功宴啊! 我心生一计,用身上仅存的五钱银子,买了一车木炭,抓起一把,在脸上抹了三道爪痕。 推车来到六扇门口,“贾捕头让我送来的!” 捕快没有怀疑,带着我进了六扇门。 一进去是一个长长的甬道。 火把在渗水的青砖墙上投出鬼影,上面隐约有陈年血迹,有种腐朽而压抑的味道。 捕快突然按住推车:“小子,在门外鬼鬼祟祟,早就注意你半天了……” 寒光乍现! 他腰间佩刀刚出鞘三寸,藏在炭车里的剑已出鞘,已贴着他手腕翻起。 三根真气纺线从剑穗窜出,眨眼间缠住刀刃。 “这是...什么剑法?” 捕快惊愕地看着刀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 每绕一圈剑线,刃口就短一截,仿佛被无形羊群啃食的草皮。 待刀锋终于挣脱束缚劈到面前时,已然软塌塌垂着,活像晾了三天的手擀面。 “小爷的薅羊毛剑法!” 我顺势一拳打晕了他,将他扔到柴房中,大摇大摆向后院走去。 …… 六扇门是个三进的院子,大牢在后院,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牢舍。 甲字号牢舍关押着欠税的武者和坐牢抵税的江湖人,大概率是关押师父、师兄们的地方。 来到二进院,我看到六扇门总捕头贾正义喝得醉醺醺,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向茅房走去。 于是跟着贾正义来到了茅房。 贾正义明明刚立了大功,不过看上去并不怎么高兴,一边撒尿一边还骂骂咧咧。 我上前拍了他肩膀一下,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回过头来,一转身,差点尿我一身。 “呔,哪里来的小黑孩!” 我说我是你江小爷! 上前一棍子把他打晕过去,随手把“清理中”的牌子挂在了茅房门口。 我解开他腰带,把他绑得跟粽子似的,然后把他弄醒。 “好汉饶命!” 贾正义认出了我,“是你啊!求你行行好,把那几个妖孽弄走吧!” 我用匕首顶着他喉咙,“说人话!” “你师父进来后骗吃骗喝,稍不顺心就动手!昨夜你师兄们硬闯进来,赖在这里不走了。他们嫌牢饭硌牙,逼厨子烤全羊!嫌酒淡,往坛子里扔毒蟾蜍!” 他扯开衣领,胸口赫然印着个焦黑的火锅印子,“今早刚用鸳鸯锅砸的我!” 我问为什么打你? “他们说,你举报你师父拿赏金,不挑我的理儿,可是赏银五两,还拿一两回扣,这就是我不对了。” 这倒符合我三个师兄的作风。 师父嘛,进去就进去了,但钱的事儿,必须算明白,也算是师出有名了。 “为什么不反抗?” “他们赏金榜排前三,没把我涮了就烧高香了!” 我问门口的告示怎么回事。 贾正义说是你三师兄让我们贴在门口的啊! 他眉头拧成了八字,“我怀里有三两银子,回扣还你,再倒贴二两,求你把那几个活爹给弄走吧!” “那更要好好看看了!” 我随手一扯,扯断了他身上的腰带,让他带路。 …… 贾正义提溜着裤子,走在前面,姿势有些怪异,好像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一路上看到其他捕快投来诧异的目光。 我们来到了后院,看守大牢的几个捕头个个都鼻青脸肿,估计是出自几个师兄的手笔。 甲字号牢舍深埋在甬道尽头,囚室被两道玄铁栅栏分割成阴阳两隔。 我伸手触碰潮湿的墙壁,青砖表面立刻浮现出金色经络。 这是金税大阵的纹路,连石头都在替镇武司记账。 左侧墙壁贴满泛黄的《丙七区真气税欠缴榜》。 榜首无敌门:欠税二十万三千两(含利息); 右侧铁栅钉着七尺见方的《江湖通缉赏金榜》。 三个师兄和师父的名字上已经用红笔划去。 角落里塞着各色物件: 武当派的太极铜钱镖、唐门的暴雨梨花针图纸,甚至还有半块刻着“少林驻东海办事处”的木牌。 下面压着各大门派用血写的税债肉偿悔过书。 墙角霉斑吞噬了《牢房抵税条例》的大半正文。 残页边角洇着血渍,不知是谁的涂鸦,写着“丙七”二字。 每间牢舍门上,都写着一个数字:“伍”。 每个笔画上面爬满了暗红色的甲虫。 我指着墙上的数字,“这是什么?” “还有五天,镇武司清账。” 贾捕头伸手捏爆了一只甲虫,滋滋化作一团白烟,“还不上税的……” 他吐了一口浓痰,“叫地狱!” …… 怀中的双蛇玉佩,忽然热了一下。 一间牢舍中忽然有个鸡爪似的手抓住了我,“江小白!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我认出此人是阴煞,也是我送进来的第一个人。 他在赏金榜排行一百七十九,因盗取三千钧真气被通缉,赏银十八两。 阴煞凹陷的眼窝里,几滴金色液体正在眼角凝结。 他发疯似的喊,“他们在清算庆历十八年的旧账!一钧真气税竟要抽走三魂七魄...假的!都是假的!” 贾正义一棍砸开他:“晦气!上个月刚给你续过真气贷,嚎什么丧!” 怀中玉佩越来越热,贴着胸口开始共振,像是有人拿着金算盘在肋骨上敲击。 我伸手去摸玉佩,脑海中闪出一行字:“镇武司税吏,不死宗叛徒”。 阴煞青灰色的脸庞泛起朱砂般的暗红,眼神直勾勾盯着我,带着三分癫狂。 我连忙快走几步,继续向前,后面传来阴煞发疯似的嚎叫声。 “江小白,你跑不掉的!” “天道大阵会要了你的命!” …… 甲字一号牢舍。 我听到师父的声音,于是停下了脚步。 “当年朝廷命我建金税大阵,本想以武者之力,造福苍生,谁料他们却用税虫在大阵中种下了毒丸!税虫是天下武者的毒丸,小白就是金税大阵的毒丸!” 三师兄双拳紧握,“不错!就让小师弟把这笔账连本带息收回来!” “太危险了!”二师兄反对道,“我发过毒誓,谁要是敢伤害小白分毫,我在他祖宗坟头种毒!” 大师兄质疑,“江家绝后,你拿什么还江侍郎的债?” “他爹庆历十八年就押给镇武司了。” 师父忽然掐灭烟枪,盯着隔壁方向冷笑:"九章算术冠绝天下,却算不清自己兄弟的命。" …… 听到这些,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怀中玉佩在发烫,裂纹像一根根刺,扎进我的心中。 从小到大,师父和师兄对我宠爱有加,从未提及过我的身世。 师父的叹息扎进耳膜:江侍郎……押给镇武司…… 脑海中闪过一个个画面。 …… 庆历十五年的冬夜,他总在书房拨弄金算珠,宣纸堆里混着我的糖葫芦签子。 "爹爹,陪我放爆竹!" "等爹算完这本账...扬州漕运的折耗率差三毫,定是税虫作祟。" 算珠声戛然而止,镇武司的獠牙火把已堵住江府大门。 …… 到处是火,师父带着三个师兄,抱着三岁的我,一把剑杀出了江府。 大师兄染红鲜血的白衣,二师兄千足蜈蚣遍布脸庞,三师兄的圣人说碎成纸屑。 我抓着师父的衣领哭喊:“爹……爹还在后面……” 他捂住我的嘴,把双蛇玉佩塞进我怀里:“你爹留给你的不是玉佩,是命!抱紧了,它能吃税虫!” 地上尸体遍布,墙壁上血迹斑驳。 金线在血里游,像此刻墙上的税纹。 皇宫城楼上一双幽邃的眼睛,注视着镇武司。 卷一 第3章 还是师父有牌面 师父和师兄们似乎有所察觉,立即转移了话题。 二师兄哈哈一笑,“咱们在里面吃香喝辣,把小师弟一个人扔在外面,是不是不太厚道?” 师父悠悠道:“他都把我卖了五两银子,你们还替他说话?这个徒弟不要也罢!” 我推门而入,场面瞬间尴尬起来。 我气呼呼坐下来,“给我个解释!” “昨夜劫狱时发现——他们竟把师父塞在丁字号狗窝!” 大师兄一脚踹开牢门,“甲字号空间大,采光足,可比咱那破窑强百倍!他娘的,这个冬天就在这里过了!” 其实,我更想听他们刚才那番话的解释。 二师兄插科打诨,这儿哪有采光? 大师兄一拳挥出,十枚银色算珠真气破拳而出! 尘土飞扬,牢房外面硬生生砸出了大洞,方方正正,丝毫不差。 墙壁上欠税榜:无敌门欠税额,增加一两。 三师兄念叨,“十漕真气,一袋子米没了!” 师父怒斥,“不过了?” “虱子多了不怕咬,债多了不愁。”大师兄笑嘻嘻道。 “唉,是我没用!” 师父叹了一口气,抹了抹眼泪,“想当年我执掌镇武司,现在连个徒弟都护不住!” 师父平日里没大没小,喜欢开玩笑,但也有个毛病就是多愁善感,喜欢哭鼻子。 他在江湖上还有个外号:不哭道长。 他一哭不打紧,吓得三个师兄脸色苍白,扑腾跪在了地上。 他仨一跪,贾正义也跟着跪在地上。 师父目光变得无比凌厉,说:“要不咱们造反,去京城,杀进皇宫,宰了皇帝狗儿子?” 贾正义吓得直接捂住了耳朵,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三师兄一把将书卷拍进火锅里,举手赞成。 “造反要趁热,跟吃火锅一个道理!” 当年三师兄参加科举名落孙山,到现在还对朝廷怀恨在心。 大师兄算理智,一把抱住了师父大腿,苦劝师父不要冲动,其实坐牢抵税也不错。 几个师兄插科打诨,却一直在观察我的反应。 他们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我不想让他们太担心,于是快速调整情绪,挤出了一个笑容。 “坐牢的话要坐多久?” 三师兄算了算,“按最新《坐牢抵税条例》,一天抵一钱,咱们五个一起坐,还清欠款仅需八千四百多年!” 我连忙闭嘴,“现在越狱还来得及吗?” “傻呀!”二师兄敲我脑袋,“至少利息不增加了。” 师门很快达成一致意见,同意在六扇门大牢里过冬,在这里帮我完成武道四品的突破。 接下来就看贾捕头的意见了。 “坐牢抵税可以,但得签个《牢房租赁协议》,每天租金三搬真气,否则镇武司查账我扛不住!” 大师兄抬手就是一巴掌,贾正义原地转了三圈。 “今天的房租交了,明天的明天来领!” …… 这件事很快惊动了知府衙门。 知府周金龙听说有人殴打捕头,这还了得,这是叛乱啊! 当即向东海守备将军求救,守备将军唐知礼闻讯,率领一千守备军包围了六扇门。 朝廷大军来时,我们正在吃火锅。 师父不知从哪里搞了一锅烟丝,填满了烟锅。 大师兄皱着眉头起身,“烟灰掉锅里了。” 我舀了一勺红汤泼进烟斗:“毒膳配毒烟,二师兄的蜈蚣都熏吐了!” “糟践宝贝!” 我说外面大军压境,看来咱们坐牢计划要泡汤了! 师父却稳如泰山,摸了摸我的脑袋,说多大点事,想喝将军敬的酒不? 我没明白什么意思。 师父忽然开口道,“唐知礼,给老子滚进来!” 唐将军走了进来,看到师父的刹那,脸色一变,身体变得僵直。 他喉咙发出溺水般的咯咯声,“金……金掌司……” 师父慢条斯理把受潮的烟丝重新填满,用炭火点着,用力一嘬。 空气中弥漫烟味和烧焦的锅底味。 唐将军一动不敢动。 “其他几个你都认识,我就不介绍了。” 师父指着我说,“我关门弟子江小白,过来给他敬杯酒再走!” 唐将军听到我的名字,浑身一震,跟审讯犯人一样打量着我,口中呢喃道:“像……太像了。” “唐知礼,还记得庆历十六年北疆的雪可还冷否?” 师父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那年本座埋了五万具尸体做路标——你爬出来的血印子,可比现在官道直溜多了!” 牢房温度骤降,我连呼吸都变得很困难。 火锅里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了一柄柄小剑,对准了唐将军。 他的铠甲、眉毛、胡须上结起了冰晶。 师父眼底闪过刀锋般的冷光。 唐将军突然剧烈咳嗽,指缝渗出带着金粉的血丝。 他扑通跪倒:"金掌司,当年下官只是奉命行事,真的不知道他们会拿活人种税虫......" “住口!” 师父吐出一口烟,击碎了悬在空中的冰剑。 "你带兵封了北疆驿站时,那些武者被税虫蛀空经脉的惨叫声,聋子都听得见!" 说到这时大师兄眉毛跳动了下。 我看到他握住双拳,指甲嵌入到肉里,渗出了血丝。 师父用命令的口吻道:“给我徒弟敬酒!” 房间内,落针可闻。 只听见唐将军粗浊的呼吸声。 他跪行几步,乖乖地倒了一杯酒,双手亲自端给了我。 酒液在粗陶碗里晃出涟漪,倒映着师父左手的断指。 …… 接过酒杯瞬间,玉佩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炸裂: 雪原上师父单掌按在唐将军天灵盖,金色纹路正从七窍钻进对方头颅; 军帐里五个被税虫蛀空的将军尸体,手中还攥着撕碎的《毒丸计划书》…… …… “滚!” 唐将军如释重负,放下酒壶,转身小跑离开。 周知府问怎么回事。 唐将军说,“老周,他妈的以后这种破事,别再找我!你们看什么看?收兵回营!” 周知府也不明白发生什么事,连忙追了上去。 师父得意地看了我一眼,看到不? 三个师兄马屁齐上:“还是师父有牌面!” 我偷偷问大师兄,那姓唐的为何这么害怕师父? 大师兄说:“当年师父执掌镇武司,清察军方及江湖各大门派,军方六大将军弄死了五个,唐知礼就是那个漏网之鱼,现在被贬成四品武将。” 我嘟囔道,既然师父这么厉害,咱们怎么上了通缉榜? 三师兄一脚碾灭火堆,眼中露出恨意。 “师父给朝廷建金税大阵时,说好税银用来赈灾。阵法启动那夜,十万民夫成了活祭品!” 师父阻止道:“跟他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作甚?” …… 就这样,永历七年的冬天,我们无敌门集体搬进了六扇门大牢。 住进来的当天晚上,甲字号牢舍的关押着的赏金榜排行第七百七十九的阴煞,吵着要换到丁字号牢舍。 可是请求被驳回。 半夜,怀中玉佩忽然发热。 半睡半醒间,我仿佛看见阴煞的五脏六腑起火,他蜷缩着将一个东西塞进了砖缝中。 地面骤然浮现金色经络,与我丹田共振。 "整座大牢是活的税虫!" 我猛然睁开眼,原来是梦! 隔壁传来惨叫。 第二天早上,阴煞以一种极诡异的方式,死在了牢舍内。 皮肤完好无损,五脏六腑却如烧焦一般。 卷一 第4章 阴煞之死有蹊跷 阴煞是我出道以来抓捕的第一个欠税的江湖中人。 他欠了朝廷一万八千两真气税,抓捕赏金是十八两。 我用薅羊毛剑法中的折上折剑式,跟他耗了三天三夜,边打边跑,用一万根剑丝,把他真气薅了个光。 他只是五品武者,每年使用真气最多缴一二百两,却欠下巨额负债,所以我对他印象比较深刻。 阴煞在江湖上虽是不起眼的角色,但六扇门看守的人暴毙,而且死的很是诡异。 甲字号牢舍中关押的大多是欠朝廷真气税的武者,他临死之前说的那些疯话,在甲字号引发了恐慌。 不知谁颤声念了句“宁挨血刀门三刀,不欠镇武司一搬”,引得众人面色惨白。 这些老油子比谁都清楚,镇武司的账本可比血刀门的刀更快见血。 贾捕头也不知所措,拎了一袋烟丝送师父,求无敌门帮忙。 “为什么要帮你?” 师父填满烟丝,贾捕头连用火石帮他点好,“他偷藏三千钧真气抽成都归你们!” 我说两成六百钧真气,岂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那你得有使出六百钧的本事!”二师兄怼我,“看到这块木头没?在木匠手里能雕成龙头,在你手里?只配当柴烧!” …… 我和师兄们来到隔壁。 阴煞尸体蜷缩,背面朝上,地上都是带血迹的抓痕,精铁栏杆被外力抓得扭曲变形。 房间内满是烧糊的焦肉味,皮肤却是完好无损。 就好像从内而外烧焦一般。 我心中大为震惊,竟与我昨夜的梦一模一样! 墙上到处都是涂鸦,青砖缝间暗苔斑驳,几处指甲抠出的裂痕组成了扭曲的火炬图案。 大师兄忽然啊了一声。 他盯着墙上歪歪斜斜的血手印,捂住了鼻子,“这……这不对称!”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团白影冲出牢舍。 二师兄问:“尸体没动过?” “没有!仵作就在外面,我喊他进来。” 我拦住贾捕头,“我来验!师父教过‘薅羊毛剑法第九式——隔空取物’!” 我凑近尸体,忽然闻到一股蜂蜜混着硫磺的味道。 把阴煞尸体翻过来,眼睛、鼻孔、口角渗出几滴金色的汁液,在火把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 指尖触到金汁的刹那,脑海中突然闪过画面—— 雨夜,一名头戴面具之人手按在阴煞头上,阴煞面貌扭曲,脸上爬满了蜈蚣纹。 他跪地哀求:“赵监正,我愿去丙字七区当暗桩!” 双蛇玉佩突然睁开血红蛇瞳,蛇信吞吐间,正在吸食金汁雾气。 …… 我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又是幻觉! 向后退了两步:“二师兄,还是你来吧!” 二师兄俯下身,食指蘸了下金汁,放在口中,咂摸了下,露出奇怪的表情。 “一个五品,竟能凝气为汁!这可是宝贝!”他掏出一个瓶子,“留着当火锅底料。” 隔壁几个牢友直接吐了。 检查一番后,他指尖一道青冥真气,打在阴煞额头。 尸体眉间一道青色印记若隐若现。 像是一只蜿蜒的蜈蚣。 我惊呼道:“是税虫?” 就是这东西,每月折磨的师父师兄们死去活来? “每只税虫都独特的印纹,能够被金税大阵感应到。” 二师兄用金针挑起阴煞焦黑的经脉,青色的蜈蚣纹理在皮肤下蠕动。 “这就是税虫!镇武司塞进咱们肚子里的‘真气账房先生’,你多放个屁它都要记账抽成!” 贾捕头啐了一口,“这玩意儿比怡红院的龟公还狠,老子当年冲五品,直接吞了我半个丹田!” 我下意识捂住小腹,“我怎么没有?” 三师兄用书敲了我脑袋一下,“你三品菜鸡,当韭菜都不够资格!” 二师兄翻看阴煞尸体,忽然道:“阴煞的税纹被人修改过!”。 金针刺入阴煞烧焦的经脉,针尖与皮肤接触的瞬间,青灰色税虫残骸突然暴起。 却被二师兄指尖弹出一缕青冥真气死死压住。 片刻后,还原出本来的税纹。 我竖起大拇指,“二师兄厉害!” “老子亲手给八百人除过这种印记!”二师兄冷笑,“去查一下!” 贾捕头取来一张镇武司特制黄纸,覆在阴煞额头,不片刻,税纹印记显现在黄纸上。 镇武税司在每个州县的六扇门建了尘微台,接入金税大阵,用来监测武者的真气波动。 我没见过,也挺好奇,于是要求同行。 …… 跟着贾捕头来到六扇门一处偏殿,看到了一块一丈多高的石碑。 两侧是两条蛇缠绕,跟我玉佩有些相似。 正面写着:东海尘微台,丙字七区,镇武税司庆历十七年制; 背面雕刻着古怪的纹理,隐约有真气流动,每次闪烁,都是有武者在东海郡内使用真气。 旁边贴着什么镇武税司三不准、六公开,防诈骗指南之类的告示。 贾捕头把黄纸放在尘微台下,又把自己右手按了上去。 尘微台突然投射出金色光幕。 我看见无数金色丝线从石碑延伸出去,穿过牢房缠绕在囚犯身上。 有条特别粗的竟连着二师兄熬毒的砂锅。 我满脸惊讶,"这就是天道金税大阵?” 不多时,黄纸上显示出几行字: “追缴目标:阴九冲;欠税类型:真气走私;关联大阵节点:丙字七区……” “阴九冲,前镇武税司三品税吏,不死宗余孽……” “永历二年勾结魔教,倒卖、套利、走私真气叛逃……” “永历五年被捕,羁押东海郡……” 我也是头一次见,讶道:“这么神奇,这都能测出来?试试我的!” 贾正义说:“你没登记,怎么测?” 我说试试嘛,未等他反应过来,也把手上按上去。 尘微台忽然发出洪钟般的声音,传遍整个大牢。 “江小白,十六岁,三品武者。主要战绩……” “庆历十八年三月,卖师父换糖葫芦两支。” “永历五年腊月,用薅羊毛剑法窃取县衙扫帚六把、茅纸三卷。” “永历六年夏,非法集资涉及家畜,江湖禁忌词新增「江氏家畜理财」。镇武司批注:此人可纳入「税吏反诈骗教材」经典案例,建议活捉展览。” 没等说完,我连忙把手抽了回来。 我感觉自己要死了! 告示栏防诈骗指南最底部新增一项:“警惕‘免费洗髓’新骗局!真实案例:某道士被徒弟换糖葫芦三串。” 我老脸通红,问告示能擦掉不? 贾捕头憋笑,“要加钱封口吗?” 师父的骂声传来,“江小白,老子传你薅羊毛剑法,就用来偷茅纸?” …… 回到牢舍。 “阴煞,原名阴九冲,前镇武司三品税吏。” 贾正义把黄纸递给二师兄,“因盗取金税大阵真气被通缉。被捕之后,他盗走的三千钧真气未被追回!” 三师兄道:“窃钩者诛,窃税者侯,这厮倒是深得圣人真传……呃,后面半句记不得了。” “别掉书袋子了,我知道他怎么死的!” 二师兄又取出四根金针,再次插入了他体内四处穴道,“还有一层伪装,差点被他骗了!” 阴煞额头的蜈蚣税纹膨胀炸裂! 溅出的金汁在空中凝结为三千枚铜钱。 每个铜钱孔洞中钻出血色小蛇,嘶叫着在我面前组成一行悬浮文字: “永历五年腊月,丙字七区,偷天换日!” 很快的,字迹渐渐淡去。 我意识到怀中玉佩可能有特殊的能力,看来得尽快突破四品,才能掌窥全貌。 阴煞额头出现一个拇指大小的火炬。 我惊呼道:“四大魔教之一的不死宗?” 二师兄疑道:“你听说过不死宗?” 我摇了摇头,只是刚才脑海中忽然闪过了这个画面和符号。 二师兄道:“他体内焚烧如炭,外表完好如初,是税虫自爆!” “税虫自爆?”我一头雾水。 “不死宗有个秘法,套取金税大阵的真气,实现阵外循环,所以一直被镇武司追杀。” 隔壁传来大师兄的声音,“一旦武者用秘法偷税被大阵察觉,就会引爆税虫,像烧炭一样从内脏开始烤干真气。” 我秒懂:“就像高利贷还不上被烧账本?” 就在这时,阴煞尸体忽然坐了起来,伸手向我咽喉抓了过来。 一道白影闪过,大师兄突然折返。 他抬手把阴煞按在墙上,“左臂三道抓痕,右臂两道……” 他强行掰断尸体右臂补上一道血痕。 然后一拳轰出。 阴煞琉璃般的胸腔内,青色火焰吞噬税虫残骸,凝成蜈蚣虚影遁入墙画。 阴煞彻底炭化成粉。 一阵风吹过,沾到炭粉的囚犯突然僵直,眼冒青光齐声低吼:“血祭……五日后……” 吼声戛然而止,囚犯们茫然挠头。 墙上涂鸦,变成了一个火炬符号。 下面出现了一个血淋淋的数字:“五”。 与牢舍门上的大写的“伍”相互呼应。 “不死宗要来灭口?” 贾捕头脸色变得苍白无比,颤声道:“这个五,是死亡倒计时?” 我手臂有些刺痛,抬头看去,胳膊上被阴煞抓住的地方,竟也出现了一个数字:“五”! …… 章节注释:《丙七区仵作验尸报告》 死者:阴九冲(原镇武司三品税吏) 死因:税虫自爆(税纹篡改痕迹:不死宗火炬印) 内脏状态:焦化(符合《税典·私匿篇》描述的走私反噬) 残留真气:三千钧(去向不明) ——验尸官:唐不苦(已划去)贾正义(血手印画押)永历七年腊月初十 卷一 第5章 我的狱友太奇葩 当贾正义说出不死宗灭口的话时,大师兄瞪了他一眼,吓得他连忙低头不语。 回到一号牢舍。 我忧心忡忡,把手臂上的数字给二师兄看,二师兄说没事死不了。 我还是不放心,说这次不死宗的事我来对付。 三个师兄不同意,不死宗是四大魔教之一,觉得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我说自从东海郡成江湖禁地以来,我已经两年没有抓过逃犯。 我武功只有三品,免真气税,他们出手还得费钱。 而且阴煞有三千钧真气不知所踪,追回之后还有抽成,刚好缓解师门困境。 “你们帮我掠阵,以前不就是这么干的?” 三个师兄望着师父,师父点头同意。 其实,还有个原因: 阴煞之死,玉佩接二连三地发生异象,甚至看到阴煞给我留下的信息。 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查个水落石出。 …… 我把甲字号牢舍的狱友们全部召集到了阴煞的牢房。 准备来一次动员令,招募几个队友。 “诸位,昨夜阴九冲死了!五天……” 我指着墙壁上的血淋淋的数字,“五天后不死宗血祭全牢,想活命的搭把手!” 狱友们瞬间沸腾了。 有人拍栏杆,“干他娘的!” 有人踹门,“早就看他们不顺眼!” 贾捕头递来狱友名册时,袖口滑出一截焦黑符纸。 我说你东西掉了,他慌忙捡起来揣了回去。 名册上,大部分都欠着几百到几千两不等。 从欠税额上,就能看出他们武功不怎样。 有三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抖了抖名册,“赵冲、李莽,欠税三万两?二位这是刨了镇武司祖坟?” 赵冲一脚踹飞草席,“老子跟他打架时多打了几拳,硬扣了我个激情透支!” 李莽啐道:“放屁,老子是正当防卫。” 一打听,两人这些年干了三十多架,“激情干架、负债三万”,双双入狱。 我说《真气税典》中有防卫减免条款,赵冲咧嘴道:“镇武司说超过三回合不算自卫!” 李莽啐道:“都怪你嘴贱!” 两人对骂着散去,却未动手——看来“互殴欠税侠”真怕了。 还有个叫吕龟年的老家伙,欠了二万两,入狱的原因更扯淡! 他是天龙帮掌门,上一任掌门前脚刚把掌门之位传给了他,后脚镇武司的人上门查账。 前掌门带着他的小姨子跑路,老吕不想让儿子受牵连,主动担下全部债务,遭受了牢狱之灾。 “这掌门只当了一天!” 临离开前,他看了眼墙上涂鸦:“这画骨手法有点眼熟!” “你还会丹青术?” 老吕冷笑,“任何东西,只要让我看一眼,就能画出来。” 三炷香后,我看着满牢房装睡的"武林豪杰",终于认清现实 ——对付魔教这事儿,喊口号行,真干?还得自己来! …… 三千钧真气,合计三万税银,按照税典,追讨者有两成奖励。 也就是六千两银子,或六百钧免税真气! 到时再虚报些真气量,够我买一枚中品凝气丹来突破四品了! 早知阴煞私藏真气,当初抓到他我就不把他送大牢了! 我琢磨着,三千钧真气,不死宗不会派太高级别的人过来,不然不划算,最多五品! 薅羊毛剑法属于尘微级剑法,不能跟师兄们那样凝气成金银算珠形状。 只是一根根真气细丝。 一搬真气能使出三招! 师父说什么时候一搬真气使出一千剑,才算真正的练成。 这要极致提高真气转化率和使用率 ——品级越高,真气消耗越低。 这套剑法有个好处,就是每一剑都能薅对方一搬真气,坏处就是太慢,需要持久战。 到时候我用一招雁过拔毛,搭一招折上折,跟他拉开距离。 羊毛剑一出,真气当线线,串上钱串串。 定薅得他痛不欲生! 真打不过就让师兄帮我砍一刀! 想到此,我乐得笑出声来,优势在我,问题不大! 还有五天,我有足够时间准备,还可以设几个小陷阱,给不死宗一个惊喜! 我用薅羊毛剑法找大师兄借十漕真气,用密闭罐子做成了两个真气霹雳弹。 又在里面加了点二师兄的秘制大补汤,埋在墙砖里。 到时候不死宗来人搜查阴煞房间时直接给他洗脸! 最好能够在他们来之前,我先找到那三千钧真气。 …… 阴煞临死前,留下“永历五年腊月,丙字七区,偷天换日”一行字。 前面两句比较容易理解。 永历五年腊月,是我抓捕他的日子,丙字七区,是东海郡在天道金税大阵中的代号。 倒是偷天换日四个字,让我觉得疑惑,他是在提醒我什么呢? 这些人也真是的,死之前喜欢打哑谜,估计是话本看多了,直接告诉我藏哪里不就行了? 阴煞死的前一夜,我梦见他在地缝里藏东西。 "墙缝?抠!地砖?撬!马桶?伸手掏!” 片刻后,我甩着手上的可疑液体,陷入沉思。 在牢舍内待了一整天,依然一无所获。 怀中的玉佩,冷冰冰的,彻底死寂,也没有任何提示。 …… 一直折腾到晚上,我才回到了甲字一号。 师父打坐观星辰,神游物外。 三个师兄一个在画圆圈,一个逗蜈蚣,一个倒读书。 晚饭都没有吃。 这两日在牢房伙食太好,积食! 半夜,师父和三个师兄睡得跟死猪似的,鼾声如雷。 我躺在床上睡觉,迟迟睡不着觉。 怀中玉佩忽然震动起来。 我听到隔壁阴煞的牢舍传来窸窣声,像有人用指甲刮墙皮。 我心中一惊,连忙起身,蹑手蹑脚走了过去。 贾正义撅着屁股扒拉墙角,翻来翻去,活像偷油的老鼠。 我心说白天我已经翻遍了,要是真有东西,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果然,贾捕头一无所获。 还好没有触发我设置的机关! 他十分沮丧,抱头蹲在地上,唉声叹气,不断捶打自己的脑袋,口中喃喃自语。 “云卿,我没用,我是废物啊!” 片刻后,他点起了一张黑色符纸。 一股黑烟将贾捕头笼罩其中。 房间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被烤焦的蚂蚱味道。 贾捕头坐在阴煞的石床上,运功打坐。 霉味混着血腥气的空气突然凝滞,缕缕金丝从砖缝渗出,像蛛网缠上他小臂。 地牢烛火陡然发青,在墙面投下鬼爪似的乱影。 他的右臂渐渐亮起,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火炬符号。 不死宗的标记! 我心中大惊,难道贾捕头也是魔教中人? 卷一 第6章 重情重义贾捕头 黑烟散去。 贾捕头的不死宗印迹消失,他神情沮丧,对着自己连扇了几个耳光。 鲜血顺着嘴角渗出,看上去十分自责的样子。 我捏着匕首,出现在阴煞房间。 贾捕头看到我出现,急忙站起身,“江小白,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笑着说,“看来贾捕头身份不简单啊,万一朝廷知道……” 贾正义却并没有惧怕,他满脸的悔恨,“知道就知道,救不了云卿,我活着也没意思了。” 这反而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云卿是谁?” “我老婆!” 贾正义叹了口气,“两年前她去寺庙上香,中了不死宗的七星蛊。” 一番交谈得知,贾捕头的夫人中蛊之后,需要不死宗秘法才能压制,阴煞恰好会这种功法。 于是贾捕头和阴煞达成交易:贾捕头保障阴煞在大牢的安全,阴煞帮贾夫人续命。 贾夫人不宜抛头露面,所以阴煞传了他半套不死宗秘法。 每月给他一漕不死真气,贾捕头将真气炼化后缓解贾夫人的蛊毒。 那一张烧焦的黑符中有税虫尸骸,可以短暂屏蔽金税大阵的监测。 如今阴煞一死,贾夫人也活不成。 所以贾正义半夜来阴煞牢舍,看能不能吸收到残余的不死真气。 原来如此! 我说想不到贾捕头还是重情之人! “当年云卿嫁给我时,我只是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日子过得很苦。” 贾正义真情流露,“后来她变卖了嫁妆,给我买了个捕快的缺,我一路爬到这个位置,刚过上没两年好日子,又遇到了这种事,是我对不起她!” 刚才看他那副自残样子,不像是说谎。 贾捕头长叹一声,目光投向尘微台的方向,发出感慨。 “陛下说,金税大阵是为了救天下人,可谁来救我的老婆?” 外面传来打更声,子时已过,阴煞墙壁上的血字,变成了“肆”。 我低头看胳膊,也变成了个“四”字。 贾正义眼角流下泪水,“四天!阴煞一死,云卿还有四天可活!” 伸手掏出一块手帕擦眼泪,我看到手帕上绣着“丙七”的字样。 我忽然想起了阴煞临死之前,双蛇玉佩留给我“丙字七区”的信息。 于是问:“丙七是什么意思?” 贾正义微微一愣,旋即解释道:“两年前腊月,丙字七号牢舍发生过一起七名武者抗税之事,金税大阵把他们镇压了,当时是我当值,这个功劳就算在我头上,我也当上了总捕头。” 当时我以为只是东海郡的编号,看来我想错了。 “抗税事件之后,丙字七区就被镇武司封闭了。直到现在,半夜还有哀嚎声。” 我怀疑阴煞会不会把那三千钧真气藏在那边,于是问:“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贾正义摇头,“有镇武司一级禁制,只有镇武司高层才能进入,去年有个三品税吏审计时醉酒硬闯,被大阵烧得渣都不剩!” 我心中暗想,看来只有自己想办法了。 贾捕头对此事并不想多谈,他的心思还在夫人身上。 他用脑袋不断牢房里的铁栏,“当初用七条人命换的乌纱帽,终究罩不住两个人的命!” 我忽然想到二师兄。 他可是天下毒物的祖师爷,一个七星蛊应该难不倒他。 “或许,我有办法!” …… 我带着贾捕头来找二师兄。 二师兄说,“七星蛊这种小把戏还用得着我出手吗?老子六岁就拿这玩意儿喂蛤蟆!” 贾正义一听急了,扑腾跪在了地上。 他虽然膝盖比较软,但这次我相信他是真心的。 “唐爷,我亲您了!就当积阴德,只要您肯救我夫人,什么条件我都能答应!” 二师兄盯着他:“任何条件?我要一千两,你有吗?” 贾正义闻言呆在那里。 我觉得他的俸禄应该不高,不然也不会连一两回扣都收。 他起身离开。 二师兄冷笑,“一谈钱,就怂了。” 不片刻,贾捕头去而复返,“我拿二十年官运换她一线生机!” 将一张镇武司特制黄纸拍在桌上,是一份《镇武司真气借贷契书》。 “一千两,不过一百钧真气而已,只要您在上面留下税纹,最迟今晚,就会有一百钧免税真气到您名下!” 我说你疯了! 贾正义似乎做出了决定,“我和云卿,非要有个人受罪,我宁可那个人是我!” 二师兄也动容,终于点了点头。 “你叫贾正义是吧?本以为是个没用的小吏,没想到是个重情义的汉子,你老婆包在我身上!” 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 贾捕头的家离六扇门很近,只有一街之隔。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个菜园子,墙角种着一株梅花。 一进来就闻到梅香阵阵。 屋子里一尘不染,窗台上连粒灰尘都没有。 我说贾捕头娶了个勤快老婆啊。 贾夫人正坐在窗前绣帕。 红色丝线在她手中如蝴蝶插花,绣的是六朵红梅。 看到我们进来,连忙起身,“夫君,有客人来了啊!” 我啧啧称奇,贾正义这么粗糙的汉子,怎么会娶了这么漂亮的老婆? 我说嫂子手帕绣得真好看。 贾夫人笑着对我道:“梅花最妙在留白,绣错一针便是万劫不复!” 二师兄只看了一眼,“鲛人血染的冰蚕丝,高级货!” 贾夫人突然剧烈咳嗽,去取丝帕时,一副卷轴不小心滚落下来。 竟是幅《永历五年冬日丙七区镇武司庆功宴图》。 画面中贾捕头满面红光接过嘉奖令,身后七具焦尸被金线缝成「税」字。 最右侧那具扭曲的手指间——我赫然看见阴煞的脸! 二师兄冷漠一笑,“有些功绩是用朱砂写的,有些是用人血洇的。” 贾捕头干笑两声,责备贾夫人,“这东西你放这里干嘛,怪瘆人的。” 随手把卷轴收起,放了回去。 “唐大侠可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你这毛病有救了!” …… 二师兄取来了金针,刺破她的皮肤,渗出了几滴鲜血。 他用手指蘸了,放入口中尝了尝,旋即对我说,“去找只会叫的鸡!” 我拿着贾捕头给的三两银子去了天香楼,找了当地最有名的花魁,带回了院子。 二师兄用药罐子砸我脑袋。 我说我问过了,这是天香楼叫声最大的花姐。 “公鸡,打鸣的!”二师兄吼我。 我说你不早说清楚! 找了只公鸡过来,二师兄让我抱着公鸡,在它一个穴位上扎了一针,然后公鸡就打起鸣来。 “七星蛊是蛊虫,而鸡天生是虫的克星,听到鸡鸣声,就会在气血中窜动,我以北斗七针破之!” 二师兄解释着原理,分别在贾夫人的人迎、内关、气冲、涌泉四处穴道处下了四针,用来封住血液流动。 然后在贾夫人身上渡入一道青冥气,果然看到贾夫人皮肤下有个凸起,在真气的驱赶下不断游走。 金针在烛火下泛起幽绿涟漪,随着鸡鸣声共振嗡鸣。 二师兄额头冒出了细汗,每一针都下得很小心。 下到第七针,终于把蛊虫逼到了左手大拇指处。 他让我把公鸡抱过来,鸡头对准了拇指方向。 公鸡发出凄厉嘶鸣,金针突然震颤不止,在烛火下泛起幽绿涟漪。 "抱稳了!"二师兄暴喝,瞅准时机下刀,割开一道口子。 一只米粒大小,形状如蜈蚣的蛊虫,探头出来。 二师兄一针扎去,将它挑了出来。 头部滚圆,身体七支骨节,每根骨节上带着一根尖刺。 在空中不断扭转身体,骨节上的尖刺,渗着幽光。 “七蛊噬心终有尽,金线缠命始无穷!” 取出蛊虫,二师兄这才松了口气,“吃了它!” “我?” “你吃也行!” 我接过挑着七星蛊的金针,凑到公鸡喙边。 七星蛊大概察觉到了危险,身体在空中扭曲得厉害。 公鸡一口捉下去的刹那,挣脱了金针,落在我手背上。 怀中玉佩突然发烫,双蛇衔尾的玉佩逆时针转了半圈。 没等我反应过来,蛊虫就像被一股无形漩涡吸入了经脉! …… 章节注释:《贾正义私人账册·残页》 永历六年腊月十五: 收阴煞「不死真气」一漕(抵云卿药钱) 支镇武司「丙七区封口费」五搬(赊账) 第5章 我的狱友太奇葩 当贾正义说出不死宗灭口的话时,大师兄瞪了他一眼,吓得他连忙低头不语。 回到一号牢舍。 我忧心忡忡,把手臂上的数字给二师兄看,二师兄说没事死不了。 我还是不放心,说这次不死宗的事我来对付。 三个师兄不同意,不死宗是四大魔教之一,觉得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我说自从东海郡成江湖禁地以来,我已经两年没有抓过逃犯。 我武功只有三品,免真气税,他们出手还得费钱。 而且阴煞有三千钧真气不知所踪,追回之后还有抽成,刚好缓解师门困境。 “你们帮我掠阵,以前不就是这么干的?” 三个师兄望着师父,师父点头同意。 其实,还有个原因: 阴煞之死,玉佩接二连三地发生异象,甚至看到阴煞给我留下的信息。 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查个水落石出。 …… 我把甲字号牢舍的狱友们全部召集到了阴煞的牢房。 准备来一次动员令,招募几个队友。 “诸位,昨夜阴九冲死了!五天……” 我指着墙壁上的血淋淋的数字,“五天后不死宗血祭全牢,想活命的搭把手!” 狱友们瞬间沸腾了。 有人拍栏杆,“干他娘的!” 有人踹门,“早就看他们不顺眼!” 贾捕头递来狱友名册时,袖口滑出一截焦黑符纸。 我说你东西掉了,他慌忙捡起来揣了回去。 名册上,大部分都欠着几百到几千两不等。 从欠税额上,就能看出他们武功不怎样。 有三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抖了抖名册,“赵冲、李莽,欠税三万两?二位这是刨了镇武司祖坟?” 赵冲一脚踹飞草席,“老子跟他打架时多打了几拳,硬扣了我个激情透支!” 李莽啐道:“放屁,老子是正当防卫。” 一打听,两人这些年干了三十多架,“激情干架、负债三万”,双双入狱。 我说《真气税典》中有防卫减免条款,赵冲咧嘴道:“镇武司说超过三回合不算自卫!” 李莽啐道:“都怪你嘴贱!” 两人对骂着散去,却未动手——看来“互殴欠税侠”真怕了。 还有个叫吕龟年的老家伙,欠了二万两,入狱的原因更扯淡! 他是天龙帮掌门,上一任掌门前脚刚把掌门之位传给了他,后脚镇武司的人上门查账。 前掌门带着他的小姨子跑路,老吕不想让儿子受牵连,主动担下全部债务,遭受了牢狱之灾。 “这掌门只当了一天!” 临离开前,他看了眼墙上涂鸦:“这画骨手法有点眼熟!” “你还会丹青术?” 老吕冷笑,“任何东西,只要让我看一眼,就能画出来。” 三炷香后,我看着满牢房装睡的"武林豪杰",终于认清现实 ——对付魔教这事儿,喊口号行,真干?还得自己来! …… 三千钧真气,合计三万税银,按照税典,追讨者有两成奖励。 也就是六千两银子,或六百钧免税真气! 到时再虚报些真气量,够我买一枚中品凝气丹来突破四品了! 早知阴煞私藏真气,当初抓到他我就不把他送大牢了! 我琢磨着,三千钧真气,不死宗不会派太高级别的人过来,不然不划算,最多五品! 薅羊毛剑法属于尘微级剑法,不能跟师兄们那样凝气成金银算珠形状。 只是一根根真气细丝。 一搬真气能使出三招! 师父说什么时候一搬真气使出一千剑,才算真正的练成。 这要极致提高真气转化率和使用率 ——品级越高,真气消耗越低。 这套剑法有个好处,就是每一剑都能薅对方一搬真气,坏处就是太慢,需要持久战。 到时候我用一招雁过拔毛,搭一招折上折,跟他拉开距离。 羊毛剑一出,真气当线线,串上钱串串。 定薅得他痛不欲生! 真打不过就让师兄帮我砍一刀! 想到此,我乐得笑出声来,优势在我,问题不大! 还有五天,我有足够时间准备,还可以设几个小陷阱,给不死宗一个惊喜! 我用薅羊毛剑法找大师兄借十漕真气,用密闭罐子做成了两个真气霹雳弹。 又在里面加了点二师兄的秘制大补汤,埋在墙砖里。 到时候不死宗来人搜查阴煞房间时直接给他洗脸! 最好能够在他们来之前,我先找到那三千钧真气。 …… 阴煞临死前,留下“永历五年腊月,丙字七区,偷天换日”一行字。 前面两句比较容易理解。 永历五年腊月,是我抓捕他的日子,丙字七区,是东海郡在天道金税大阵中的代号。 倒是偷天换日四个字,让我觉得疑惑,他是在提醒我什么呢? 这些人也真是的,死之前喜欢打哑谜,估计是话本看多了,直接告诉我藏哪里不就行了? 阴煞死的前一夜,我梦见他在地缝里藏东西。 "墙缝?抠!地砖?撬!马桶?伸手掏!” 片刻后,我甩着手上的可疑液体,陷入沉思。 在牢舍内待了一整天,依然一无所获。 怀中的玉佩,冷冰冰的,彻底死寂,也没有任何提示。 …… 一直折腾到晚上,我才回到了甲字一号。 师父打坐观星辰,神游物外。 三个师兄一个在画圆圈,一个逗蜈蚣,一个倒读书。 晚饭都没有吃。 这两日在牢房伙食太好,积食! 半夜,师父和三个师兄睡得跟死猪似的,鼾声如雷。 我躺在床上睡觉,迟迟睡不着觉。 怀中玉佩忽然震动起来。 我听到隔壁阴煞的牢舍传来窸窣声,像有人用指甲刮墙皮。 我心中一惊,连忙起身,蹑手蹑脚走了过去。 贾正义撅着屁股扒拉墙角,翻来翻去,活像偷油的老鼠。 我心说白天我已经翻遍了,要是真有东西,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果然,贾捕头一无所获。 还好没有触发我设置的机关! 他十分沮丧,抱头蹲在地上,唉声叹气,不断捶打自己的脑袋,口中喃喃自语。 “云卿,我没用,我是废物啊!” 片刻后,他点起了一张黑色符纸。 一股黑烟将贾捕头笼罩其中。 房间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被烤焦的蚂蚱味道。 贾捕头坐在阴煞的石床上,运功打坐。 霉味混着血腥气的空气突然凝滞,缕缕金丝从砖缝渗出,像蛛网缠上他小臂。 地牢烛火陡然发青,在墙面投下鬼爪似的乱影。 他的右臂渐渐亮起,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火炬符号。 不死宗的标记! 我心中大惊,难道贾捕头也是魔教中人? 第6章 重情重义贾捕头 黑烟散去。 贾捕头的不死宗印迹消失,他神情沮丧,对着自己连扇了几个耳光。 鲜血顺着嘴角渗出,看上去十分自责的样子。 我捏着匕首,出现在阴煞房间。 贾捕头看到我出现,急忙站起身,“江小白,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笑着说,“看来贾捕头身份不简单啊,万一朝廷知道……” 贾正义却并没有惧怕,他满脸的悔恨,“知道就知道,救不了云卿,我活着也没意思了。” 这反而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云卿是谁?” “我老婆!” 贾正义叹了口气,“两年前她去寺庙上香,中了不死宗的七星蛊。” 一番交谈得知,贾捕头的夫人中蛊之后,需要不死宗秘法才能压制,阴煞恰好会这种功法。 于是贾捕头和阴煞达成交易:贾捕头保障阴煞在大牢的安全,阴煞帮贾夫人续命。 贾夫人不宜抛头露面,所以阴煞传了他半套不死宗秘法。 每月给他一漕不死真气,贾捕头将真气炼化后缓解贾夫人的蛊毒。 那一张烧焦的黑符中有税虫尸骸,可以短暂屏蔽金税大阵的监测。 如今阴煞一死,贾夫人也活不成。 所以贾正义半夜来阴煞牢舍,看能不能吸收到残余的不死真气。 原来如此! 我说想不到贾捕头还是重情之人! “当年云卿嫁给我时,我只是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日子过得很苦。” 贾正义真情流露,“后来她变卖了嫁妆,给我买了个捕快的缺,我一路爬到这个位置,刚过上没两年好日子,又遇到了这种事,是我对不起她!” 刚才看他那副自残样子,不像是说谎。 贾捕头长叹一声,目光投向尘微台的方向,发出感慨。 “陛下说,金税大阵是为了救天下人,可谁来救我的老婆?” 外面传来打更声,子时已过,阴煞墙壁上的血字,变成了“肆”。 我低头看胳膊,也变成了个“四”字。 贾正义眼角流下泪水,“四天!阴煞一死,云卿还有四天可活!” 伸手掏出一块手帕擦眼泪,我看到手帕上绣着“丙七”的字样。 我忽然想起了阴煞临死之前,双蛇玉佩留给我“丙字七区”的信息。 于是问:“丙七是什么意思?” 贾正义微微一愣,旋即解释道:“两年前腊月,丙字七号牢舍发生过一起七名武者抗税之事,金税大阵把他们镇压了,当时是我当值,这个功劳就算在我头上,我也当上了总捕头。” 当时我以为只是东海郡的编号,看来我想错了。 “抗税事件之后,丙字七区就被镇武司封闭了。直到现在,半夜还有哀嚎声。” 我怀疑阴煞会不会把那三千钧真气藏在那边,于是问:“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贾正义摇头,“有镇武司一级禁制,只有镇武司高层才能进入,去年有个三品税吏审计时醉酒硬闯,被大阵烧得渣都不剩!” 我心中暗想,看来只有自己想办法了。 贾捕头对此事并不想多谈,他的心思还在夫人身上。 他用脑袋不断牢房里的铁栏,“当初用七条人命换的乌纱帽,终究罩不住两个人的命!” 我忽然想到二师兄。 他可是天下毒物的祖师爷,一个七星蛊应该难不倒他。 “或许,我有办法!” …… 我带着贾捕头来找二师兄。 二师兄说,“七星蛊这种小把戏还用得着我出手吗?老子六岁就拿这玩意儿喂蛤蟆!” 贾正义一听急了,扑腾跪在了地上。 他虽然膝盖比较软,但这次我相信他是真心的。 “唐爷,我亲您了!就当积阴德,只要您肯救我夫人,什么条件我都能答应!” 二师兄盯着他:“任何条件?我要一千两,你有吗?” 贾正义闻言呆在那里。 我觉得他的俸禄应该不高,不然也不会连一两回扣都收。 他起身离开。 二师兄冷笑,“一谈钱,就怂了。” 不片刻,贾捕头去而复返,“我拿二十年官运换她一线生机!” 将一张镇武司特制黄纸拍在桌上,是一份《镇武司真气借贷契书》。 “一千两,不过一百钧真气而已,只要您在上面留下税纹,最迟今晚,就会有一百钧免税真气到您名下!” 我说你疯了! 贾正义似乎做出了决定,“我和云卿,非要有个人受罪,我宁可那个人是我!” 二师兄也动容,终于点了点头。 “你叫贾正义是吧?本以为是个没用的小吏,没想到是个重情义的汉子,你老婆包在我身上!” 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 贾捕头的家离六扇门很近,只有一街之隔。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个菜园子,墙角种着一株梅花。 一进来就闻到梅香阵阵。 屋子里一尘不染,窗台上连粒灰尘都没有。 我说贾捕头娶了个勤快老婆啊。 贾夫人正坐在窗前绣帕。 红色丝线在她手中如蝴蝶插花,绣的是六朵红梅。 看到我们进来,连忙起身,“夫君,有客人来了啊!” 我啧啧称奇,贾正义这么粗糙的汉子,怎么会娶了这么漂亮的老婆? 我说嫂子手帕绣得真好看。 贾夫人笑着对我道:“梅花最妙在留白,绣错一针便是万劫不复!” 二师兄只看了一眼,“鲛人血染的冰蚕丝,高级货!” 贾夫人突然剧烈咳嗽,去取丝帕时,一副卷轴不小心滚落下来。 竟是幅《永历五年冬日丙七区镇武司庆功宴图》。 画面中贾捕头满面红光接过嘉奖令,身后七具焦尸被金线缝成「税」字。 最右侧那具扭曲的手指间——我赫然看见阴煞的脸! 二师兄冷漠一笑,“有些功绩是用朱砂写的,有些是用人血洇的。” 贾捕头干笑两声,责备贾夫人,“这东西你放这里干嘛,怪瘆人的。” 随手把卷轴收起,放了回去。 “唐大侠可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你这毛病有救了!” …… 二师兄取来了金针,刺破她的皮肤,渗出了几滴鲜血。 他用手指蘸了,放入口中尝了尝,旋即对我说,“去找只会叫的鸡!” 我拿着贾捕头给的三两银子去了天香楼,找了当地最有名的花魁,带回了院子。 二师兄用药罐子砸我脑袋。 我说我问过了,这是天香楼叫声最大的花姐。 “公鸡,打鸣的!”二师兄吼我。 我说你不早说清楚! 找了只公鸡过来,二师兄让我抱着公鸡,在它一个穴位上扎了一针,然后公鸡就打起鸣来。 “七星蛊是蛊虫,而鸡天生是虫的克星,听到鸡鸣声,就会在气血中窜动,我以北斗七针破之!” 二师兄解释着原理,分别在贾夫人的人迎、内关、气冲、涌泉四处穴道处下了四针,用来封住血液流动。 然后在贾夫人身上渡入一道青冥气,果然看到贾夫人皮肤下有个凸起,在真气的驱赶下不断游走。 金针在烛火下泛起幽绿涟漪,随着鸡鸣声共振嗡鸣。 二师兄额头冒出了细汗,每一针都下得很小心。 下到第七针,终于把蛊虫逼到了左手大拇指处。 他让我把公鸡抱过来,鸡头对准了拇指方向。 公鸡发出凄厉嘶鸣,金针突然震颤不止,在烛火下泛起幽绿涟漪。 "抱稳了!"二师兄暴喝,瞅准时机下刀,割开一道口子。 一只米粒大小,形状如蜈蚣的蛊虫,探头出来。 二师兄一针扎去,将它挑了出来。 头部滚圆,身体七支骨节,每根骨节上带着一根尖刺。 在空中不断扭转身体,骨节上的尖刺,渗着幽光。 “七蛊噬心终有尽,金线缠命始无穷!” 取出蛊虫,二师兄这才松了口气,“吃了它!” “我?” “你吃也行!” 我接过挑着七星蛊的金针,凑到公鸡喙边。 七星蛊大概察觉到了危险,身体在空中扭曲得厉害。 公鸡一口捉下去的刹那,挣脱了金针,落在我手背上。 怀中玉佩突然发烫,双蛇衔尾的玉佩逆时针转了半圈。 没等我反应过来,蛊虫就像被一股无形漩涡吸入了经脉! …… 章节注释:《贾正义私人账册·残页》 永历六年腊月十五: 收阴煞「不死真气」一漕(抵云卿药钱) 支镇武司「丙七区封口费」五搬(赊账) 第7章 丙字七区的秘密 我吓得脸色惨白,向二师兄投去求救目光。 二师兄说:“本来把蛊虫逼出来,让鸡吃掉,然后把鸡烧了。” “现在怎么办?” “把你烧了!” 我一把抱住二师兄胳膊,“二师兄,我还要帮师门还债,我不能死啊!” 二师兄哈哈大笑,“看把你吓得,等回去给你熬一锅药膳。” 贾夫人得救,贾捕头对二师兄千恩万谢,我很不满意,殊不知他老婆的命是我用我的命换的! 我抱着大公鸡跟在二师兄后面回到大牢。 师父看到公鸡非要让二师兄给我煮了,我说什么也不让,“师父,你徒弟中了七星蛊,你都不问一句的吗?” 师父直接翻了个白眼,中蛊的又不是我! 我又跟其他师兄说:“我快要死了!你看,七星蛊!” 大师兄哦了一声,我帮你找个好点的风水先生。 三师兄说我这本圣人说烧给你。 “你们怎么这样啊!” “怂样!” 三师兄习惯性地用书卷砸我脑袋,“当年二师兄拿砒霜给你泡澡时,你嚎得可比现在响亮。” 我试着运行内力,发现没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二师兄哈哈大笑,“其实,贾夫人的七星蛊,还有一种更简单的解法。” 我问怎么解? 二师兄说,“你俩睡一觉就行了,七星蛊喜毒,你正是最完美的宿主。” 贾捕头听得头顶直冒绿光,冲二师兄作揖,“先生,大义!” 大师兄说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找回那三千钧真气吧! 对,继续寻找阴煞隐匿的真气! 还有四天就是腊月十五,若能找回三千钧真气,师兄们税虫噬体时,也能少受些罪! 今日在贾捕头家中看到的那一幅画,七具焦尸中就有阴煞。 看来阴煞给我留下的“丙字七区”,并不只是东海郡的编号,也指代丙七牢舍! 我决定要去探查丙七区! …… 我不敢一个人去,拉着三师兄和贾捕头一起。 贾捕头并不赞成,说上月又有个倒霉鬼死在那里,一旦触发大阵禁制,你会尸骨无存。 “别忘了,你老婆的蛊虫还在我体内!” 他拗不过我,这才同意只带我们到门口。 丙字号牢舍在甲字斜对面。 贾捕头打开丙区生锈的铁链,“两年前这儿闹过抗税,七个不要命的想硬闯大阵,结果全被烧成了炭。打那以后,这鬼地方连耗子都不乐意来……” 牢舍破破烂烂,一股混着血腥味和霉臭扑面而来。 青苔在靴底发出黏腻的挤压声,像是咀嚼腐肉的舌头。 越往里走,觉得一阵耳鸣声传来。 就像金税大阵运转时的齿轮摩擦声。 越靠近丙七区,耳鸣声愈烈。 尖锐如针,直刺耳膜! 贾捕头用手帕捂着鼻子,“前面就是,我不能进去了!” 七区在丙字号牢舍的尽头。 铁门被烈火烧蚀,只剩焦黑框架蜷曲着,蛛网般的锈痕爬满镇武司封条。 封条以特制黄纸制造,写着:永历五年,腊月十五,镇武税司封。 四周,隐约有真气流动。 三师兄捡起地上木棍,触碰到封条,只见黄纸瞬间亮了起来。 嘶嘶声响! 无数条金丝如触手一般从封条上蔓延而出,缠绕住木棍。 浮现出寸寸账目:“丙七区地砖修缮费,永历五年赊欠八十搬…利息累计三百搬!” 三师兄立即松手! 金丝便如鱼线切豆腐般贯穿而过! 咔嚓—— 棍身炸成齑粉,碎屑在空中凝成“赤字”二字。 “好险,一级禁制!这封条连接着金税大阵!” 怀中双蛇玉佩发热。 我取了出来,上面竟泛起了金黄色的微光。 衔尾双蛇忽然张开了嘴巴,将这些金丝吞入腹中! 玉佩滚烫,几乎握不住,蛇瞳中泛起青光。 随着金丝消逝,耳中的鸣叫声突然沉寂,只有心脏扑腾跳动。 蛇身变成了金黄色,门上封条渐渐暗淡下来。 我问三师兄,“师父的墨玉双蛇佩这么厉害!” 三师兄沉默片刻,道:“它本就该属于你,这……” 他忽然转了话题,“里面没什么好看的,两年前就见过了。你进去,我在外面帮你掠阵。” 我感觉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意多说。 站在门口,我抬头看到了一张蜘蛛网。 黑色的蜘蛛蹲在墙角,静静地等待着猎物。 小虫掠过蛛网,却被黏住,挣扎着震动翅膀,可无济于事。 蜘蛛迅速行动,向小虫爬了过去。 这一刻,我生出一种感觉。 江湖就是张吃税的网,而我,就像是那一只小虫,钻进了早已编织好的巨网之中。 …… 门没有上锁。 我提着油灯推门而入,当看到牢舍内的景象时,瞬间头皮发麻。 地上有六具内部焦化的尸体,或跪着、或蜷缩、或趴着,手中握着破损的税吏腰牌。 ——与在贾捕头家中看到的画卷一模一样! 只是少了一具阴煞的尸体! 时隔两年,皮肤没有腐烂,面部清晰可辨,却又狰狞扭曲。 仿佛临死前遭受了巨大的折磨! 六具尸体身体下面,有一道道浅浅的焦痕,汇到了墙壁之上。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从墙体中钻了出来,吞噬了他们! 手中玉佩温热。 我扫过尸体,目光每落在一具尸体上,眼前便出现一行的文字: “张君亭,前镇武税司四品税官……” “牛书源,前镇武税司四品算师……” 这些死者竟然都是镇武司的人! 难怪二师兄说,金税大阵的每一道纹路,都是活人熔成的金水浇的。 这个大阵发起疯来,连自己的人都杀! 看来两年丙七区的那一次事件,绝非是简单的暴动。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体,来到墙壁前。 墙壁上纵横交错,与东海郡尘微台上的石头一模一样!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丙字七区,并不是牢房。 而是天道金税大阵的一个维修台! 墙壁正中央,有一个锈死的罗盘,中间有个圆形缺口。 形状像我手中的玉佩,但只有一半大小。 我抚摸着,罗盘寒气透过指缝往骨头缝里钻,仿佛攥着块千年玄冰。 试探着转动罗盘,锈蚀的齿轮发出‘吧嗒’一声,竟还能动! 煞临终的血字骤然浮上心头——“永历五年腊月,丙字七区,偷天换日!” 永历五年,丙巳蛇年。 我将第一层罗盘对准了“丙巳”,第二层拨到了“丙七”,随即咬牙按了下去! 整个房间的空间骤然扭曲! 墙壁上渗出无数金色的真气,如蛛网一般蔓延,将四壁染成一片金色。 我低头看向手中玉佩,蛇瞳处浮起一圈年轮纹路,正是永历纪年的刻痕。 我对外面喊了一声:“三师兄!” 没有人回答。 我心中生出一股恐惧,连忙逃离出去。 跨出门的刹那,寒意陡然褪去。 眼前仍是丙字号牢舍,却再无青苔蛛网。 墙壁光洁如新,赫然贴着《永历五年欠税赏金榜》,朱砂勾画的名单刺目惊心。 一阵哄笑从牢门口传来。 几名捕快围坐涮着火锅,红汤翻滚间,肉香混着牢房的酸腐味扑面而来。 “锅底是人骨,红汤是人血,涮的是人肉!”囚犯的嘶吼从铁栏后炸开。 捕快们却嬉笑着掷去一片肉:"这词儿用得妙,赏你的!子时一到,有你们好受!” 等我回到丙七牢房时,七个人正围在一起,密谋着什么。 其中之一,便是阴煞阴九冲! 第8章 武者抗税之真相 此时此刻,我只是个旁观者。 阴煞望着空荡荡的墙壁,手指如拨打无形的算盘。 指尖在两处敲了敲墙壁,青砖发出空洞回响,他标记了两个十字。 "暗门。三号当年埋的。" 两个镇武司官员同时攻击十字,墙壁脱落,正中央露出了玄黑色的罗盘。 “九章算珠算得尽漕运,算得清钧仓。唯独算不清——” 阴煞目光落在罗盘之上,“人心贪妄!” “当年我俩激辩十天十夜,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喟叹一声,“如今看来,我略逊一筹!” 六道影子应声跪地,“愿追随阴监司!” “重启大阵……” 阴煞的发须无风自动,税纹在脖颈处扭成蜈蚣。 “这是最后的机会!” …… 原来我先前猜测并不准确。 这里不是大阵维修台,而是当初建造者留下的一个后门! 只是心中更加迷惑。 阴煞不是镇武司三品税吏嘛,怎么这些四品税官都要喊他监司? …… 六个人各司其职,操作罗盘,摆到了正确的位置。 “江侍郎,你说人心算不清,可若不算,天下早该崩了!” 纸屑纷飞间,《真气税典》在阴煞掌心化作金粉。 "我撰天机。" "我熬骨血。" 他忽然攥紧拳头,金粉从皲裂的税纹里渗出。 "现在?" 阴煞发出碎瓷般的笑声。 "成了吸髓的——" 牢顶尘灰簌簌震落,暗处传来打算盘的噼啪声。 "活算盘!" 一块黄色玉佩卡进罗盘时,阴煞的手掌顿时皮开肉绽。 "当年用血救世——" 他甩着血淋淋的手,六人立即割脉布阵。 鲜血凝成屏障,牢顶开始龟裂。 "现在用血洗眼!" 阴煞将一块金色晶体塞进裂缝。 “这三千钧真气……” “金税大阵……” 沾血的拳头狠狠砸向罗盘正中,一字一句道:“给!老!子!重!启!” …… 异变骤生! 罗盘之上光芒乍现,阴煞被弹飞出去。 无数金色细线从墙壁中渗出,凝聚成成千上万颗金色算珠,射向众人。 金色算珠宛若有了生命,串成一条条黄金触手,将他们死死缠绕! 金线触手缠绕处,皮肤下鼓起算珠状的肿块,像嵌了满身铜钱。 “保护阴监司!” 一名镇武司官员拼尽最后力气,推开了阴煞! 体内铜钱炸裂! 他们身体内部燃烧起赤红色火焰。 焦糊味里混着铁锈腥气,就像烧一把泡过血的算盘。 六个人面目狰狞扭曲,七窍血迹渗出,身体里发出噼里啪啦的断裂声。 显然承受极大的痛苦。 可是没有人发出一声。 片刻后,全都变成了一具具焦化的尸体,仿佛被触手掏空了身体! 整个房间瞬间化作一团火海! 轰隆隆! 地下仿佛有某种神秘力量苏醒,丙字号牢舍的囚犯,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有人双手抱头,不断撞击墙壁,指甲在青砖上刮出火星。 有人则用双手挖出了自己的眼睛! 鲜血喷射,溅在火锅之中,把汤底染得更红! 我吓得面色苍白,站在门口,一动不敢动,仿佛下一刻,那黄金触手就要把自己吞噬! 巡逻的贾正义听到动静,走了过来。 当看到这一幕时,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全身剧烈的抖动,双目圆睁,喉咙发出咯咯的吞咽声。 其他捕快察觉异样,才靠近过来,却被金线贯穿。 声音都没发出,躯体如瓷器般片片剥落! 大阵已经将丙七区与外界隔离开来。 忽然,阴煞抓住了他的脚踝! 贾正义直挺挺晕倒! 阴煞身上衣服已经烧焦,脸上爬满了金色税纹。 他望着房间里面,满腔希望破灭,尽是颓废,喃喃道:“终究,还是失败了!” …… 画面一闪,东方渐白。 阴煞回到了丙七,把六个人尸体摆好。 跪在地上冲他们磕头,满是恨色:“我不会让你们白死!” 他盘坐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 无数金色算珠盘环绕在他身边,在他面前组成了一个金税算盘! 我手中玉佩温热,眼前出现了八个字:“九章算珠,可算万物!” 阴煞虚空拨打着算盘。 每拨一次,脸上便多一道皱纹。 拨动数十次后,头发白了一片! 他忽然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金色算珠落地,皆化为灰烬! 阴煞站起身,取回了黄色玉佩,站在罗盘前呆立不动。 忽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冲着我所站的地方看了一眼,说了句, “我等着你!” 他掌心正对着我。 金光闪烁,是他的税纹! 却不是我在他牢房中见过的任何一道! 我猛然一个激灵。 忽然记起,前几日我刚来大牢时,阴煞对我说的那句话: “江小白,你终于来了!” …… 眼前一亮。 当再睁开眼时,蛛丝网再次铺满牢房。 发霉发腐的味道,重新充斥着鼻腔。 我呼吸急促,心脏不断地跳动。 刚才的一幕像幻觉,却又像身临其境。 阴煞用三千钧真气,想要重启金税大阵,却遭到了大阵的反噬,最终六人被烧成了焦尸。 三千钧真气,就藏在丙七罗盘上方的孔洞中! 可是现在没有任何痕迹。 我抚摸着罗盘,中央少的那一块,正是阴煞手中的玉佩。 线索就是他最后给我看到的那一道税纹! 二师兄也漏算了,阴煞还有一道没有查出来的税纹! 可是他现在已经化作焦炭。 阴煞,阴九冲,不死宗余孽,镇武司叛徒,三品税吏,阴监司,他到底有多少身份? …… 我走出丙七号牢舍。 三师兄愕然,“这么快?” 可我明明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只蜈蚣冲向小虫,吐出蛛丝,紧紧地把它缠住。 像极了金税大阵伸出的那些触手,把六人烧成干尸的样子。 往外走时,我问三师兄,“监司在镇武司是什么级别?” 三师兄微微一愣。 沉默许久后,答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贾正义在门外等候,看到我们出来,也是同样的问题:“这么快?这袋烟刚点着火儿!” 我问贾正义:“那副丙七区庆功宴图,是你画的吧?” 烟锅"当啷"坠地,烟丝洒落一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早知道阴九是诈死!” 我一脚踩灭了点着的烟丝,“其实那夜,你什么都没做!” 贾捕头双拳紧握,呼吸有些颤抖。 "他们需要条听话的..." 他扯开衣襟,胸口烙印着半枚镇武司獠牙印,"看门狗。" 我没料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看来那夜经历对他冲击不小。 “阴煞怎么出去的?” “我当晚就把送到甲字号牢舍,作为报答,他帮我压制云卿的蛊毒。” 贾捕头陷入回忆之中。 “次日一早,镇武司就来人,查探之后,封锁了丙七区,并将此事定义为武者抗税暴动,我镇压有功,破格提拔为东海郡总捕头!” 就在这时,手臂一阵发烫。 上面的数字,忽然跳到了“三”! 可牢舍上面的数字,却还是大写的“肆”! …… 章节注释:《镇武税司绝密档案·丙七区抗税事件》密级:绝密·饕餮级 时间:永历五年腊月十五 概述:东海郡丙七区尘微台遭天龙帮、铁衣门等六派武者暴力抗税,致三千钧真气外泄。六扇门启动「活祭」预案,六派首领遭税虫噬体,经脉焚毁;六扇门总捕头贾正义平乱有功,擢东海郡总捕头。 档案封存于青州玄枢监,阅后即焚。 签发:镇武税司青州监正·赵无眠(血印) 第9章 阴煞的真实身份 我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数字的尽头,会有什么事发生。 进入丙七区的经历,反而让时间提前了一天。 心中疑窦丛生。 回到牢舍,师父正坐着吞云吐雾。 我上前给他捶背揉腰,“这力道可以不?” 他头也不回,“上次这么献殷勤,还是你薅羊毛薅到少林方丈头上时,说吧,有什么事?” 我嘿嘿一笑,试探问:“师父早就认识阴煞,对不?” 师父没有回答,从大师兄开出的窗口,指着夜空,“记得小时候,我让你数星星的事?” 我说记得,一共一万三千五百三十七颗。 “你看得见的有一万多颗,你看不见的无穷无尽,但从这里看过去,只有……寥寥七颗!” 师父一口烟吐出,呛得我直流眼泪,“师父,我不明白。” “皇帝不会关心乞丐晚上吃什么,乞丐也不会过问黄河水灾、江南虫灾的事。” 师父越说越玄乎,“有时知道多反而徒增烦恼,倒不如自己一步步去趟出真相。” "今年少了十一颗星,紫微垣的天乙星陨得最惨——" 师父烟杆戳着窗棂上某处虚空。 “那颗星亮的时候,能照见九章阁屋檐下的铁算盘,现在?呵呵!” 师父不再回答,继续数星星。 但我隐约猜到,他是认识阴煞的。 …… 晚上,我直接住在了阴煞牢舍。 脑海里都是阴煞在丙七区给我看到的那道税纹。 这是解开他身份和三千钧真气的线索,可当时震惊和恐惧太重,根本没有记清楚细节。 躺在阴煞床上,翻身之时,目光忽然注意到了墙上的那残缺不全的涂鸦! 我心中巨震,正是他给我展示的那税纹有几分相似! 残缺不全,断断续续,大概只有四分之一。 若不是亲眼见过,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竟是阴煞的真正税纹! 我把吕龟年拖到了牢舍,指着墙上税纹。 “老吕,你是丹青高手,能不能帮我还原出这幅图本来的样子?” 吕龟年盯了涂鸦许久,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画出来,我有什么好处?” 我说要钱没有,其他随便提。 “过几天是我孙子五岁生日,我想出去见他们一面。” 我找大师兄帮忙,大师兄把贾正义喊了过来。 “老贾,你跪下,我求你件事儿!” 贾正义扑腾跪在地上,“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样子!” …… 吕龟年取来丹青,提笔就画。 “这是镇武司初代税纹,当时管得松,武者可以设置自己喜欢的税纹,哪像现在来来回回就几种!” 老吕似乎很是怀念,“当时设计一道税纹十两银子,赶上段好时候啊!” 我问他当掌门以前是干嘛的。 老吕说:“税纹师,当时在江湖上很流行。” 说话间,已把墙上的涂鸦画在纸上,琢磨片刻道,“这是典型的春宫笔法,草蛇灰线。正如画美女,画一半,藏一半,方得其中妙谛,若是全裸,反而无趣了!” 他在涂鸦外画出一个太极图作为参照,慢慢旋转涂鸦,试图找到合适的角度。 “税纹分阴阳,阳纹录真气流转,阴纹记因果孽债——去年,我还帮青州府甄税吏改……咳咳" 他摩挲着宣纸边缘的莲花印,“那本是九章阁专用纸标……” 老吕把图纸放在一个盘子上,以太极阴阳图为对照,“看是不是这个!” 忽然转动盘子。 涂鸦跟着盘子转动。 旋转的瓷盘带起墨迹残影,恍惚间似见千手观音执笔狂书。 断断续续的图纹,快速转动之下,太极图在我瞳孔中留下了一道残影。 当太极图旋转到“四象”时,涂鸦变成了一副图案—— 正是阴煞给我展示的图案! 跟我确认过后,需要一张镇武司专用税纸,重新拓印税纹。 贾捕头迟疑道:“税纸都有专用编号,在镇武司备案……” 大师兄满不在乎道:“放一把火而已,都是小事!” …… 我拿着拓好阴煞税纹,再次来到尘微台。 有了之前的社死经历,我也不敢自己去试,让贾捕头帮我查询。 贾捕头死活不肯,把他的玄铁腰牌丢给我,“我不想查,也不知道。” 旋即跑远。 我把税纸和贾捕头腰牌放了进去。 尘微台生出感应,万千金丝从石碑中渗出! 以前觉得金光很好看,可现在却觉得毛骨悚然。 滴! 尘微台前显出一行字:无权调阅。 权限不足? 怀中的双蛇玉佩,似乎也能放进去。 管它的,试试再说! 滴滴滴滴! 一阵刺耳的尖鸣声传来。 玉佩蛇瞳睁开,蛇口不断吞噬金光! 尘微台上金色真气仿佛遇到了天敌,不断挣扎。 却改不了被吞噬的命运。 取而代之的是不断闪烁的红色警光。 如泼天朱砂浸染石碑,金丝骤然化作带刺荆棘。 在税纸上扎出''''的黑色溃痕。 我吓了一跳,连取出玉佩,声音这才消去。 镇武税纸退了出来,上面多了几行字。 “阴九章,金税大阵七大创始人之一,编号:肆,镇武税司监司;” “天下唯一九品算师,《九章算律》创始人,《真气税典》编纂……” “庆历元年探花,算术天下无双,与当界状元并称‘江阴二郎’,九章阁主人,主管镇武税率……” “庆历十五年,” “庆历十九年失踪,留书四字:偷天换日。” “状态:” 当目光落在“”时,血色数字“三”疯狂闪烁,下一瞬竟跳成“零”! 我猛甩手臂,数字又弹回“三”。 但“零”的残影仍烙在眼中,像阴九章烧焦的瞳孔。 看着税纸上的“偷天换日”四字,忽然想起师父说的“乞丐不问黄河灾” ——原来我早已身在洪流中央。 而阴九章,他也像师父一样,想掀了这桌席,却把自己炼成了席上第一道菜。 手指传来一股热流,税纸瞬间燃烧起来。 我松开手,税纸在空中化为灰烬。 …… 纸灰飘落的刹那,怀中玉佩骤如烙铁! 无数金线从灰烬中腾起,在我眼前交织成一方残局: 阴九章与一青衫文士对坐弈棋,棋枰上不是黑白子,而是镇武司的税纹铜钱。 “你以‘仁’字破我‘算’字,可仁心填得饱漕工的饿殍吗?” 一枚刻着“算”字的铜钱砸向棋盘,将“仁”字砸裂一角。 青衫文士叹息落子:“九章,你算得尽人心贪妄,可算得清自己的死局?” 我想看清说话人的脸,却只捕捉到青衫下晃动的双蛇佩。 那玉佩的裂纹,与我的一丝不差。 幻象轰然溃散,只剩掌心灼痕隐隐作痛。 …… 我死死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阴煞,阴九冲,原来他的真实名字叫阴九章! 而且还是天道金税大阵的创始人之一! 我从尘微台上找到了几天前的查阅阴煞的税纸。 两者比较: 庆历十九年,镇武司三品税吏,永历三年,不死宗余孽,偷三千钧真气逃匿,永历五年被捕。 状态是:已抹除! 同一个人,在尘微台中竟有两个记录,他既然是镇武司监司,并不难做到。 可是税纹却是连接大阵,一旦人死,税纹记录自然会消除。 阴九章却同时有两个状态,那么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抑或不生不死? 与他对弈的青衫人是谁? 他的玉佩为何与我相同? 师父一定隐瞒了什么……得再去丙七区找线索! …… 回到阴煞……阴九章牢舍,我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他既然号称天下算术第一,在丙七区,他拨动算珠的刹那,似乎已经预料到会有今日结局。 所以在丙七说的那句“我等你”,很明显是冲我来的! 抑或是,当初他在东海郡被我抓到送进大牢,也是他设计好的! 我觉得头皮发麻。 知晓他的身份后,要想找到那三千钧真气,需要找到丙七区罗盘上丢失的玉佩! 可是他又会藏在哪里呢?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就听牢房里有人喊,“这两天多吃点,再过三天,咱们又要挨罪了!” 我低头看手臂,上面的数字变成了“二”。 吃早饭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人道:“镇武司三品税吏甄世仁奉命查税!” …… 章节注释: 《永历七年腊月十二镇武税司天鉴枢密呈》 天鉴枢查:子时二刻,东海郡丙七节点有一级示警,持续三息,复归如初,原因不明,疑似大阵故障,呈掌司秦大人阅。 秦权批注:吾亲自探! 又注:子时之事,缘何卯时才报?天鉴枢罚俸三月,今夜当值者,杀无赦! 再注:查?当为察!谬字,文书吏,杖毙! 第10章 真假税吏无间道 贾捕头一听镇武司来人,连忙带着众捕快出门迎接。 我左右无事,跟着来到六扇门门口。 四周空无一人,只见一顶黑色轿子停在大门外。 轿帘暗绣金线蜈蚣,轿内传出算珠撞击声,却不见有人出来。 不多时,知府周金龙带师爷和一队亲兵前来迎接。 “不知甄税吏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一个小小镇武司税吏还要四品知府来迎?知府还自称下官? 轿帘掀开,甄世仁缓缓走了下来。 三角眼,八字胡,大金牙。 身穿松垮的黑色镇武司蜈蚣税卫服,手持黄金算盘,颈挂着大金链子。 腰间挂着叮当作响的银狼令牌。 每走一步,算盘拨弄几下。 这身打扮,倒像是戏班子出来的! 周知府上前,压低声音:“下官在醉仙楼准备了雅乐和姑娘,还请大人赏光……” 甄世仁瞪眼道:“本官奉命查税,岂能贪图享乐,耽误正事……” 略一顿,又道:“折现吧!” 甄世仁不理众人,径直向六扇门内走去,其余人随即跟上。 我跟三师兄说,三品税吏好大的官威! 三师兄冷笑,“查税是假,三千钧真气才是真!虎狼披人皮,食髓吮骨犹嫌不足。” 我问什么意思,三师兄说一群税虫而已。 大师兄意味深长地说道:“贾捕头是真捕头,但甄税吏未必是真税吏。” 我问怎么不见二师兄? “他在研究一种新的毒膳,你最近别打扰他。” “绝对不会,我会躲远点!”我心有余悸地说。 …… 甄世仁的查税像野狗刨坑——明面上翻账本、拍桌子,眼珠子却总往甲字号牢舍瞟。 果然,这厮是冲阴九章那三千钧真气来的。 丙七区出来后,我发现怀中双蛇玉佩在接触到对方时,能辨别对方身份。 得制造机会,验一下他身份! 没过多久,甄世仁来到阴煞牢舍。 他袖中飘出腐烂铜钱味,混杂着镇武司特制墨汁的酸涩。 “你怎么在这?” 我故意挑衅,“我来坐牢抵税,不住牢舍难道住捕快房吗?” “你小子怎么跟本官说话?” “三品小吏,也敢自称本官?” 甄世仁大怒,从怀中取出一副金丝手套戴上,“阴煞之死,我觉得你小子嫌疑不小,我来验下你税纹!” 我说我三品没税纹,甄世仁说有没有验了便知。 手套才碰到我后颈,怀中玉佩一热,眼前浮出一行字:“不死宗弟子,镇武司卧底。” 镇武司派到不死宗的卧底冒充镇武司税吏来六扇门查税? 这是什么操作? 甄世仁冷笑道:“三品武者住甲字号?贾捕头,你这牢房安排得挺讲究啊!” 贾捕头冷汗淋漓,一个劲赔不是。 我看到他袖口中却暗藏了一把匕首。 …… 我把甄世仁的身份告诉了师兄们。 他们根本不觉得奇怪,“狗咬狗,一嘴毛!让他们咬去吧!” 墙上的血祭还有三天,我胳膊上的数字只有两天。 甄世仁的出现,打乱了我的计划,我得做好万全之策。 我把藏好的真气炸弹取了出来,去找二师兄。 二师兄盯着毒锅发呆。 锅中浓汤翻滚着孔雀蓝气泡,腾起的蒸汽让墙皮瞬间剥落。 我喊了两声,都没有察觉我的到来。 “九章算律,算尽万物!” 他喃喃自语,“但总有算不到的地方,我是不是遗漏了些什么?” “二师兄!” 他注意到我,冲我招手,“帮我尝尝咸淡!” 我摇头,“不喝,我怕拉肚子!” “拉肚子?” 二师兄微微愣神,旋即忽然狂喜,抱着我又搂又亲,哈哈大笑。 “阴九章算一切,总不能连自己的屎都算计吧? 我满脸愕然,“什么意思?” 二师兄眼前装毒药的玉瓶,冷笑道:“税虫的屎尿屁也是大阵的冗余,老子迟早用它腌了那群算盘精!小白,你立了一件大功啊!” 我还是懵逼状态,“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二师兄说我今天心情好,找我什么事? 我说不死宗的人来了,帮我把七星蛊取出来,我做个真气炸弹以备不时之需! “大公鸡还在吗?” “师父炖了!” “没事,有别的招儿!” 二师兄用青冥真气把在我体内半死不活的七星蛊给逼了出来。 我把七星蛊小心翼翼放进真气炸弹中,担心威力不足,让二师兄又注了一百漕真气。 再在里面弄了些丧门钉、痒痒粉、胡椒粉、辣椒粉。 小心翼翼贴上封条:“国之重器,战略物资,轻拿轻放!” …… 回到阴九章的牢舍。 我继续思考他留下的谜题,“永历五年腊月,丙字七区,偷天换日。” 前面两句已经破解了,核心是“偷天换日”,这可能是他那块玉佩的线索。 墙角墙缝抠过了,总不能把地砖和墙砖全都挖开吧? 我盯着墙上的税纹残片,灵光一闪,把老吕给我拓好的完整税纹团对准涂鸦贴在墙上。 用笔描出了完整的税纹。 落笔之时,忽然墙壁上金色真气流动,将阴九章的税纹完整显示出来。 眼前一闪,一道真气之“箭”脱墙而出。 我连忙闪避,这股真气射入了房间右中的一块地砖上,没入不见! 确切说,应该是这道真气是被地砖吸过去的。 青砖下,有东西! 阴九章用命换来的谜底,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甄世仁就在隔壁,现在人多眼杂,我准备等夜深人静之时,挖出来! …… 门外马蹄声急! 不多时,两个魁梧汉子夺门而入。 “镇武司三品税吏张左礼,徐逢春奉命前来查税!” 真的镇武司税吏来了?一来两个,这下子热闹了! 我看向隔壁,甄世仁神色微慌,旋即又镇定下来。 那两个人没有那么大排场,一来就出示了镇武司调查的函件,还有代表身份的蜈蚣令牌! 贾捕头正要上去迎接,两人喝道:“镇武司查案!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动!” 两个人取出一堆镇武司封条,对着甲字号牢舍一顿乱贴! 其中一张封条,贴在了刚找出来的地砖上。 我心中暗呼糟糕,这劳什子封条一贴,挖砖得被发现! 甄世仁主动上前,“你们也是镇武司的?” 他亮出腰牌,“在下青州玄天枢狼字科,甄世仁!” 左侧税吏踏前一步,脸上刀疤随肌肉抽动:“镇武司青州玄天枢稽字科,张左礼。” 右侧矮个税吏手中滑出铁算盘,噼啪拨弄两下:“同科,徐逢春。” 我看到他袖口也露着半截黑色符纸,与贾捕头藏的那屏蔽阵法的纹路如出一辙。 这姓徐的也不死宗的? 甄世仁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算盘,“原来是同僚!你们也是来查阴九冲的案子?” 三人互验腰牌。 张左礼指尖摩挲着甄世仁的令牌,“老徐,你听过此人?” 徐逢春眯眼逼近一步,右手指尖抵住铁算盘上的一粒算珠。 “青州狼字科?我上月刚调来青州,怎没见过甄大人?” 甄世仁喉结滚动,咽了下口水:“外、外勤弟兄不常回司,正常……” “你认识天鉴枢李典簿吗?” “不认识!你们认识……” 三人对账,结果各自说了三四个名字,双方一个也没听过! “你认识伙房的老黄吗?” “老黄我认识!我俩上月还一起吃饭了呢!” “老黄是镇武司的一条狗!” “瞧我这脑子,那条狗不是叫小白吗?” 我骂道:“你们才是狗!” 第11章 不死宗血祭大阵 周知府的到来,化解了这场剑拔弩张的试探。 “公事是公事,交情是交情,醉仙楼我做东,放松一下!贾捕头,你也同去作陪!” 贾正义一口痰啐地上,低声骂道,“又叫老子买单!”还是不情愿地跟了出去。 我心中窃喜,这不机会来了? 夜深人静,鼾声四起! 我偷偷起身,来到贴封条地砖前,准备用玉佩解开封条上禁制,谁料玉佩毫无反应。 原来是假封条! 我取出藏好的剑,撬开地砖,背面正是阴九章在幻境中用过的黄色玉佩! 将玉佩握在手中,手中传来温热,眼前一晃,阴九章的声音响起,“丙字七区,偷天换日!” 这时,门外传来甄世仁醉醺醺的声音。 “我有兄弟倒卖真气,待找到那三千钧真气,咱仨兄弟二一添作五……” 我连将玉佩藏好,又把真气炸弹藏了进去,还原封条。 让他们也见识一下江小白版的“偷天换日”! 贾捕头垂首跟在后面,看来这顿饭他吃得不开心啊! 三人发现我,“江小白,你在作甚!” 我赶紧起身,指着地砖,“我举报,这下面有东西!” 三人瞬间醒酒,推门而入。 张左礼眼神凌厉,“你怎么知道?” 我说梦见的。 “梦也能做准?”话虽如此说,张左礼却撬起了地砖。 只见他瞳孔猛缩,一把抓起了“国之重器”。 口中呼吸急促,“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哈哈!老徐,咱们立功了!” 忽然一阵寒光闪过。 甄世仁的匕首,刺穿了张左礼的心口,无数散絮状真气从他体内流出。 额头显示一道火炬符号! 张左礼气绝身亡。 甄世仁伸手接住“国之重器”,“刚才吃酒时就察觉他不对劲,果然是不死宗余孽!” 徐逢春手握算盘,目露杀机。 甄世仁示意徐逢春稍安勿躁,取出一枚真正的银狼腰牌。 “在下镇武司安插在不死宗内的卧底,黄世仁!” 徐逢春松了口气,上前揣了张左礼尸体一脚,啐口浓痰。 “幸亏黄兄发现及时,差点被他骗了!” “这三千钧真气……”甄世仁试探问。 “临行前我特意弄了一张真气核销单,就按之前商量的办!” 徐逢春看了我一眼,“此子,不能留!” 甄世仁说交给我,持匕首向我走来。 噗! 我看到一柄尖刃从甄世仁胸口刺出,甄世仁满脸惊愕,“徐兄,你……” 徐逢春冷笑连连,“你是镇武司卧底,但老子也是不死宗卧底!” 甄世仁眼如鱼目,倒在地上,气绝身亡,死不瞑目! 事发突然,我脑子都凌乱了! 捋捋: 镇武司在不死宗卧底甄世仁,冒充镇武司的人,杀了不死宗在镇武司卧底的张左礼! 不死宗在镇武司卧底徐逢春,冒充镇武司的人,杀了镇武司在不死宗卧底的甄世仁! 这是无间无间无间道吗? “哈哈哈!” 徐逢春面露狰狞之色,额头蜈蚣纹爬满,额间显出不死宗火炬令! 他手握“国之重器”,“你们,都得死!” 我戳了戳贾捕头,焦急道:“不死宗都到门口了,你们还不启动大阵?” 徐逢春狂笑不止,“天道大阵?老子正儿八经考进镇武司的!” 他手指一拨,算盘噼里啪啦乱响,算梁变成出森森白骨。 “好教你死个明白,老子是不死宗东海舵舵主——杨毛山!” 此名一出,这把稳了! 心中豪气纵生,“羊毛衫?那就尝尝小爷的薅羊毛剑法!” 一颗算珠呼啸而至,向我面门砸来! 我一剑劈下,数百道金丝从剑上劈出,折上折! 剑气如纺线穿过算珠! 每绕一圈便吸走一搬真气,待飞到面前时已软如棉絮。 我捏住算珠,指尖金丝如抽丝剥茧般薅走真气: “羊毛出在羊身上,你这点真气,给我师父买烟丝都不够!” 杨毛山额角青筋暴起,算珠被捏得咯吱作响。 突然蓝火窜上珠面,劈头盖脸向我砸来! 我一招雁过拔毛,劈落了三枚,再来个满五减二,劈落七枚。 待一套薅羊毛剑法用完,四五十颗算珠被我击落。 杨毛山暴喝一声,剩下的四十多颗算珠,扑面而来! 像天女散花,又如蝗虫过境! 我有点招架不住,喊了一句:“大师兄,帮我砍一刀!” 墙壁炸裂,白衣身影踏着满地劈成麻将块的青砖飘然而至。 “劈柴要方正,杀人要对称。” 大师兄折扇轻摇,十三枚税纹金箭整整齐齐钉在杨毛山脚边,摆成个“口”字。 杨毛山站在口字中央,分明是个“囚”! 大珠小珠落玉盘,叮咚作响! 九十一颗算珠,被我悉数击落! 薅了对方三十漕真气! 杨毛山竟分毫奈何不了我! 他也看出了我剑法怪异,“你一个三品,哪来那么多真气?” 我得意大笑,“都是你自己的!” 剑锋扫过满地算珠,挑衅道:“五品高手算盘打得响,可惜算不准小爷的薅羊毛剑法!” 杨毛山眼中露出一股狠厉之色,一字一句道:“是,你们,逼我的!” 一把扯下黑衣,背上有两柄三角血色小旗,上面画着不死宗火炬符! 杨毛山指尖抚过额间疤痕,税虫在皮下蠕动: “当年镇武司用我全家抵税,把我丢进不死宗炼成税虫容器……” “这三千钧真气,正好喂给圣火,毁了狗皇帝的税阵!” 墙壁上的血字骤然裂开:从“三”直接跳到了“零”! 金色税纹如血管爆裂。 贾捕头震骇:“血祭大阵?” …… 杨毛山狞笑着举起“国之重器”,将三角小旗重重插入地面! 咔!咔!咔! 墙壁突然裂开蛛网状缝隙,无数金色税虫从砖缝钻出。 牢顶悬挂的火把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幽绿磷火。 青砖缝隙中渗出粘稠黑血,如蛛网般蔓延。 欠税榜上的名字逐个消融,化为血水流入阵眼。 囚犯们蜷缩在角落,七窍渗出金丝,发出非人哀嚎。 “当年阴煞用活人填阵,今日我便用你们的命,祭我不死圣火!” 杨毛山额间火炬符暴涨,嗓音嘶哑如刀刮铁板。 “税纹噬骨,圣火焚心!今日这吃人的金算盘,该尝尝被自己的铁珠子噎死的滋味了!” 黑血顺着墙缝爬成火炬图腾。 竟与阴九章幻境中的阵图一模一样! 空气骤冷! 贾捕头踉跄着扶住渗血的墙壁,突然狂笑: "好个丙七区!活人填阵叫平叛,死人抵税算功劳!" 他掏出长刀,"云卿,老子今天要是死了,记得烧张免税符当纸钱!" “等等!” 我后退两步,慌张喊道:“那三千钧真气是假的!” “跟老子玩计谋?嫩了点!” 杨毛山当面揭开国之重器的封条。 大师兄折扇轻摇。 我一把拽住贾捕头,“趴下!” 轰! 一声巨响。 空气中弥漫着胡椒、花椒、辣椒粉的味道! 十几个丧门钉钉在徐逢春脸上,鲜血直流。 七星蛊钻进体内,在他面部皮肤下不断爬行,像一条扭曲的蚯蚓。 痒痒粉发作,杨毛山不断挠脸。 指甲在脸上刮得满是血痕,恨不得要把脸上肉挖下来! “阿嚏!” 我打了个喷嚏,笑嘻嘻道,“我都说是假的了!” 第12章 武道四品观税纹 这个真气炸弹,要了杨毛山半条老命。 他取出一粒丹药服下,狞笑着撕开衣襟。 焦黑算珠上浮现阴煞死前遗留的火炬纹,这是不死宗清算叛徒的标记。 "你们坏我好事,阴九冲的债,今日就让你们连本带利还清!" 他咬破舌尖,血雾喷在火炬符上。 每寸皮肤裂开蜈蚣状纹路,头发瞬间灰白。 没有那三千钧真气,杨毛山逆转寿元强行开启血祭大阵! 二师兄端着毒锅去倒药渣,只看一眼,继续前行,似乎对此事漠不关心。 杨毛山小旗指向了他,“先从你开始!” 无数黑烟从二师兄脚下冒出,如蛆附骨瞬间将二师兄缠绕起来。 “中了噬魂咒,你的三魂七魄,将炼成我的人形税傀!” 二师兄长吸一口气,黑烟钻入口中。 “噬魂咒?二十年前镇武司罚律司的废案!当年老子试吃过三斤——建议加点花椒去腥!” “死到临头还嘴硬!” 杨毛山冷笑,“我数到十,你便会七窍流血,全身腐烂而死!” 二师兄一口气说出七种解法,“孜然味、麻辣味、红烧味,我更喜欢臭豆腐味道,够冲!” 杨毛山听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你到底是何人?” 二师兄说,“老子是玩这个的祖宗!” 黑烟化作蜈蚣状,抱在杨毛山脸上。 蜈蚣状真气张开轮齿巨口,一口口撕咬杨毛山的面颊。 杨毛山惨叫连连,双手去撕扯蜈蚣。 可那是真气所幻,根本无形! 眼眶被啃噬,眼珠掉落,杨毛三目不能视物,跪在地上哀嚎! 他不是在乞求二师兄放他一条生路。 而是在求给他一个痛快! 二师兄摆了摆手,蜈蚣黑烟散去。 杨毛山已成尸体。 地上三角旗节节寸裂,化作一团火,烧成灰烬。 这家伙惹谁不行,非要惹二师兄! …… 牢房恢复成原来模样。 不死血祭大阵,没等启动,已经毁掉! 贾捕头清点囚舍,有五具焦尸蜷缩成税纹状。 轻轻一碰,尸体碎成炭粉。 他们早被税虫蛀空了。 本着勤俭持家的理念,我搜了三个真假税吏的行李。 十来两银子,几本破书,一些被二师兄嗤之以鼻的毒药。 其中有两封书信引起我注意。 一封是不死宗在镇武司的卧底名单,内容却以密语写成; 一封是天机老人遗产处置邀请函,火漆是残缺的太极图。 我说:“贾捕头识破不死宗阴谋,立下大功一件!” 贾捕头微微一愣,旋即嘴角咧开! 我随即又问:“对付不死宗余孽,一共用了两十钧真气,能抵税不?” 贾捕头说:“我问问吧,不过得走我的账!” 贾捕头偷偷把甄世仁掉在地上的黄金算珠偷偷藏在怀中。 抬头正迎上我的目光,尴尬一笑。 我也没有点破。 …… 清点完已快到深夜。 隔壁牢舍传来阵阵香气,二师兄竟煮起了火锅! 难得他做一顿正常味道的! 今夜一场鏖战,腹中饥肠辘辘,于是跑了过去,盛了一碗,不片刻吃个精光。 “你加什么了,怎么这么香?” 二师兄满不在乎道:“放了几滴阴煞的金汁!” 我记得阴煞死时,他把金汁收集起来,说留着当火锅底料! “二师兄你坑我!” “就问香不香吧!” 我抱着马桶狂吐,又喝了半桶水,可嘴里还是有奇怪的味道! “你道我是在坑你,真到时就想不起我的好来!” 二师兄懒洋洋声音传来,“吐够了就滚过来,羊肉老了!” 回到牢舍时,已到子时! 墙壁上的倒计时数字,已经消失不见。 我低头看手臂,那个倒计时的“二”,变成了血红色的“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掏出阴九章黄色玉佩,盯了半天。 还有一天,会发生什么? 不睡了! 直接再去二探丙字七区! …… 这次没叫几个师兄,也没喊贾捕头。 举着火把,来到丙字牢舍门口,我一剑劈断了上面的锁链! 丝毫不理周围的环境,径直走向丙七号牢舍! 解除禁制,轻车熟路。 进去之前,我又看了一眼墙上蜘蛛网,看来这两天收获不小,上面挂满了十几个虫茧。 丙七牢舍内,一如先前。 阴九章黄色玉佩放进去,轻轻旋转,吧嗒一声,卡准了位置。 我怕跟他们那样引起大阵反噬,并没有去转动罗盘。 而是按下罗盘正中央。 空间一阵扭曲,露出了一个方形空间,一个金黄色的晶石躺在里面! 阴九章盗走的三千钧真气! 我狂喜,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眼睛直冒光。 当手指触碰金色晶体的刹那,左手中的墨玉双蛇佩,忽然滚烫无比,闪烁起来耀眼的白光! 千万道金黄真气如丝,从大阵中涌出! …… 牢舍内,双蛇玉佩炸起白光! 蛇瞳裂出金纹,闪烁着金黄色年轮! 真气涌入玉佩的刹那,零星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 阴九章青衣染血,跪在紫檀算盘前。 鎏金蟒袍的太监将诏书甩在他脸上,“江侍郎弹劾你‘以税噬民’,陛下要你三月内把真气税再提三成!" “青州大旱,武者真气早被税虫啃得十不九存!” 他指尖掐进掌心,“再提?那就拿我的命填!” “你的命?”太监嗤笑,“江家满门押在诏狱时也是这般硬气……” 画面陡然碎裂,又重组为军帐密谈。 …… 北疆大营。 师父醉醺醺拎着酒壶,税纹金箭还插在肩头,“你说金税大阵是毒丸,能反噬朝廷?老子看是馊主意!” 阴九章蘸血在羊皮上勾画,“税虫吸武者真气,而毒丸......” 他猛地攥碎茶杯,“吸的是税虫!” 师父瞳孔骤缩:“你想把整个北疆大营炼成蛊盅?” 阴九章目光中透着坚毅:“为了达成目标,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记忆戛然而止。 原来所谓毒丸计划,是要让金税大阵自我吞噬! …… 师父声音在幻境中响起: "四品武者就像运河闸官,搬是木船,漕是码头,你现在要造的是能停战船的钧仓!" 经脉、丹田,这一刻仿佛被撑爆! 宛如无数刀片割骨! …… 丹田内如洪水冲击的河道。 真气洪流中,突然浮现父亲的面容—— 不是记忆里温润的书生,而是诏狱水牢中那个血人。 "人道是江氏税纹、九章算律并称天下双绝..……" 他咳着金粉般的血沫,铁链在税纹上勒出深痕,“却算不清亲儿子的命数。” 我猛然惊醒,发现掌心正无意识地临摹父亲独创的"江氏税纹"。 那些曾以为遗忘的公式,竟深烙在血脉里。 玉佩裂纹已蔓延到蛇尾,我浑身经脉如遭万蚁啃噬。 三品丹田内的絮状真气,发生变化! 凝成细丝,聚丝为线,织线为网。 最后凝成一个蜂窝结构! 蜂窝状丹田疯狂旋转,每一格都在吞噬真气。 真气在双蛇衔尾的外围不断循环! 每转动一圈,颜色精纯一分! 三品时,丹田如絮状。 如今已三千钧真气和双蛇玉佩,将我丹田筑成了一个蜂巢! 四品了! 我记得《晓生江湖》记载:"三品看搬漕,四品观税纹,五品断生死,上三品者皆非人!" 我睁开眼! 天地万物入眼,变得错落有致,层次分明。 外面雪压树枝的轻微的沙沙声,地下冬眠的昆虫蠕动声。 甲字号牢舍囚犯的打鼾声,甚至尘微台中滑动的齿轮声。 空气的味道、舌尖的触觉都变得与众不同,更加敏锐! 难怪武者宁肯交税,也争相突破四品! 我福至心灵,并指划向墙壁。 原本密布税纹的青砖突然"活"了! 金色纹路如提线木偶般随我指尖游走。 隔壁牢房顿时传来贾捕头哀嚎:“谁他妈又偷用老子的真气!” 我咧嘴一笑,五指虚抓。 尘微台方向传来齿轮卡壳的刺响,整座大阵的税纹流动竟迟滞了半息 ——虽然短暂,但足以让蜂窝丹田记下运转的规则。 师父的烟杆虚影在意识海敲我脑门:"四品不是让你当阵眼小偷!" “能薅羊毛的阵才是好阵。” 我嘀咕着,蜂窝孔洞已自发推演出十七种偷税路径。 原来这就是四品"观税纹"的真谛——不是看,是算! …… 墙壁上罗盘自己转动起来! 空间不断扭曲! 无数金光从墙壁中射出,发出刺眼的光芒! 再睁开眼时,我置身于一个广阔无垠的空间之中。 十二座黑色火山上空,悬浮着巨大金算盘虚影,算珠碰撞声如惊雷。 “欢迎来到税仓。” 阴九章的幻影抬手轻点,火山口喷出的竟是金锭熔浆。 “你吞的三千钧真气,不过是这座吃人大阵的九牛一毛。” 他指向远处一座崩塌的火山,焦黑岩壁上刻着“庆历十八年”。 “你爹当年在九章阁与我赌命,押上江氏全族,就为证明‘仁政能抵苛税’,结果……呵呵!” 第13章 在你祖坟上种毒 我仔细地打量着他,眼前的阴九章似乎有些不同。 “你认识我父亲?” “我与江侍郎是同科,也是至交好友。当年一起造这个大阵,却因理念不同而分道扬镳!” 阴九章眉头间多了几分唏嘘,“十几年过去,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十年前,我以身入局,两年前,我以死做局,为的就是今天这一刻——把你引到这里!” 我记起当时在尘微台上查验他的信息,他有两种状态,“那你是死了,还是活着?” 阴九章哈哈大笑,“我的肉身早已毁掉,今天你来,我的灵魂也将与这大阵一起毁掉!” 我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阴九章脸色变得狂热起来,“当年你父亲坚持‘税赋济民’,我却主张‘以税抑武’,直到庆历十六年,我的大女儿因税吏催债被税虫噬心而死。” 他指尖划过算珠,金丝凝成少女蜷缩的身影。 “这大阵早该烧了,但我要用你的血,烧得比谁都干净!” “为什么用我的血?” “当初我主管镇武税率,大阵启用之前,我用你的血,在这大阵里留了一个后手,一旦大阵运行有误,就用你来抹平这个大阵!” 我心中一震,“偷天换日?” 我终于明白阴九章临死前给我留下那句话的意思! 所谓的偷天换日,就是要用我的命,来换取大阵重置的机会! 这个算尽天机的家伙,根本就没安好心,他算定了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一个巨大的金色算盘出现在阴九章身前。 “你死之后,我会用九章算律重铸规则,让这吃人的大阵灰飞烟灭!” “死你一人,救天下人,江小白,你将为世人铭记,万人敬仰!” 阴九章虚影逐渐透明,声音沙哑。 “当年你父亲说‘仁政可抵万钧税’,我笑他迂腐……” “可如今,我连他的儿子也要算计……这天道,终究是吃人的!” 阴九章拨动算珠,金丝缠绕成我幼时被税吏追杀的景象。 我盯着幻象中师父断指的血痕,剑柄硌得掌心发疼。 心中愤怒早已到了极限。 算计父亲、算计师父、算计我,最后却让我来当这个狗屁英雄? 去你娘的!我不稀罕! “当年你们逼我爹跪着死…现在要我站着当英雄?” 羊毛剑骤然出鞘,斩碎幻象:“要死你自己死,老子偏要横着活!” 阴九章似乎早有料定,“恐怕由不得你!” 脚下地动山摇,无数金色算珠,从脚底蔓延而起,缠住了我的双脚。 我用薅羊毛剑法不断砍向金色算珠,一搬一搬地抽取其中真气! 蜂窝丹田疯狂旋转,每一道算珠真气涌入的轨迹都被拆解成细丝。 我不断出剑,“九章算律?我来教你什么叫‘薅到秃’!” 丹田内的蜂窝瞬间变得明亮! 算珠真气,越来越多,我的羊毛剑根本无计可施! 阴九章大笑,“这里有十万万钧真气,就算把你丹田撑爆了也薅不完!” 我心中大怒,“那就杀了你!” 我凌空跃起,羊毛剑在空中射出数以千计的真气细丝,拧成一股股细绳,刺向阴九章。 阴九章并未闪躲,依旧拨打算盘。 羊毛剑从虚影中穿过。 “我肉身已毁,你看到的不过是我在大阵中残存的意识而已!” “那就毁掉你意识!” 数十剑刺出,可对上一个没有肉身的九品算师,我根本无计可施! 我心头涌出一股绝望的感觉! 阴九章拨完最后一个算珠,脸上满是神圣之色,似乎完成了某种使命一般。 我忽然全身动弹不得。 无数金黄色触手,从四面八方向我缠绕而来。 ——就如两年前的丙七区,那六具被烧焦的尸体一般! 我心中生出一股恐惧。 拔腿就跑,可是根本无处可逃! 我明白自己就在丙七区,难道今夜之后,这个房间里又要多出一具焦尸? 转眼间,金黄色触手已经缠绕住我! 我全身被勒紧,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是梦! 这一定是在做梦! 阴九章人影一闪,下一刻出现在我面前。 “江小白!”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手中多了一把金色的气刃,“今日就用你的血,让这个是非颠倒黑白不分的世界……” 阴九章目光露出一丝狂热,“恢复秩序!” 鲜血四溅! 一道道血丝射向了阴九章。 阴九章脸色骤变,瞬间出现在了十丈之外。 鲜血在他的脸上、身上烧出了一个个的血色大洞! 他的虚影,正在消融! 身前的巨大算盘,也如被蚂蚁吞噬,露出一个个黑洞。 “不可能!” 阴九章面露恐惧之色,“我算尽了一切,这怎么可能?”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二师兄提着他的毒锅,出现在阴九章面前。 我心中狂喜,“二师兄!” “唐不苦!你是怎么做到的?” “阴九章,都道你算计无双,你千算万算,算你生前,算你死后……” 二师兄目光凛然,望着阴九章道,“唯独没有算到,我会用你死后排泄的金汁,来对付你!” 我忽然记起了,临来之前,在牢舍里喝的那一碗毒膳。 二师兄说里面放了阴煞的金汁,我还吐了半天! 原来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阴煞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金汁……这些都是冗余……排泄物……无效数据……” 自诩算无遗漏的阴九章这一刻,显得无比茫然。 他的身体还在消融…… “终究还是漏算了人心!” 二师兄的眼神却变得愈发狠毒,他将毒锅抛向了空中。 毒锅之下,浮现出一副景象。 淮州北山龙脉地,九进汉水白玉坟。鎏金碑文裹着朱砂漆,十尊石兽披着红绸。 石碑上写着四个字:淮州阴家! 这是阴九章家族的祖坟! 阴九章脸色骇然,“唐不苦,你要做什么?” 二师兄目光几欲喷火,他一字一句道: “我发过誓,谁要敢害我小师弟,老子就在他祖宗坟上种毒!” 毒锅之内,青光乍出。 无数毒虫,倾斜而出,坠落地上,钻入那块写着“淮州阴家”的石碑! “从此之后,你们淮州阴家——” “年年清明开新坟、添新棺,新坟裂土,必见血光!” “少者暴毙于花轿,长者横死于寿宴,襁褓小儿夜夜啼血!” “阴氏九族死绝,白骨裂碑,此地永世不生灵!” “这是你算计小白的利息,本息同偿!” 阴九章残缺不全的影子,发出了一阵阵凄厉的嘶吼。 “姓唐的,你好毒!老子跟你拼……” 阴九章的身体忽然炸裂,化作漫天金丝。 最后化作一粒金色的算珠。 金丝算珠坠地时,我听到少女的啜泣在算珠里回荡。 二师兄的毒虫啃噬珠面,那些“淮州阴氏饲”的官印被腐蚀成残缺的字迹 ——竟是镇武司当年批红的税虫养殖批文! 天空中的九章算盘,变成了一块块的碎片。 双蛇玉佩发热转动,将这些碎片吞噬到玉佩之中。 玉佩裂痕上多出了四个字:九章算律。 耳边传来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小白,若见此纹,说明爹输了。但记住,税可计量,人命不可秤。” 声音渐渐隐去。 二师兄捡起算珠,用一根线串起来,挂到我的脖子上,“小白,恭喜你入四品!” 我问他:“二师兄,我爹死了吗?” 二师兄沉默片刻,“以后你会知道的!” 他粗糙的手摸着我的脑袋,柔声道,“忘了吧!我们只想让你快快乐乐地活着。” 我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第14章 逐出师门昭告书 当我睁开眼时,已经躺在阴煞牢舍的床上。 一切都如梦一般。 但体内蜂巢状的丹田,提醒我不是梦! 我低头看到脖子上的蜈蚣纹金色算珠,却记不起这是怎么来的。 师父、大师兄和三师兄看到我醒来,都围了上来。 一块麻将牌递到我面前。 三师兄满脸欣慰,“我家小白入四品了,这是我和大师兄给你的礼物!” 麻将牌用柴米刻所刻,上面有三师兄写的三个字:“圣人言”。 礼物并不贵重,但我却很开心。 我解下黄金算珠,把两个串在一起,又挂在双蛇玉佩上当佩饰。 完美!四品! 我运起内力,对着墙壁一拳轰出。 原本金丝状的真气,如今拧成拇指大小的绳,将墙壁轰出一个洞! 同样是十漕之力,威力却完全不同。 虽然不如大师兄那般整齐,依然令人振奋。 大师兄看得直皱眉。 当再尝试时,被大师兄拦住,“四品后,未接入大阵之前,你无法吸收天地真气。省着点用!” “啊?”我满脸惊讶。 “要么接入金税大阵,要么成为一个非税武者,从真气黑市购买真气。” 所谓非税武者,就是不使用天道大阵真气的江湖中人,也就是朝廷竭力打击的魔教。 我不假思索道:“我要接入金税大阵,我还要替师门还债!我还要毁掉这个吃人的大阵!” 大师兄叹了口气。 三师兄却眉头舒展,“对,圣人说,干他娘的!” “二师兄呢,我得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我跑到隔壁,二师兄背对着门,躺在床上睡觉。 我兴奋道:“二师兄,我破四品了!你要送我什么礼……” 二师兄转过身,我当场震惊住了。 似乎一夜之间,二师兄鬓间生出白发,脸上皱纹纵横,感觉苍老了十岁! “二师兄,你怎么了?” 他翻身时衣襟滑落,胸膛爬满与阴九章税纹同源的蜈蚣疤。 我张开嘴,“啊?” 他慌忙掩住,嘟囔道:“啊什么啊?老子这是……新文身!一个破四品,咋咋呼呼作甚?” “滚一边去,别打扰老子睡觉!” 回隔壁牢舍时,无敌门欠税额:二十七万三千两! 大师兄正在修理我在墙上打出的大洞,“早些睡,明天对你来说,可是个大日子!” 我敲了敲脑袋,“总觉得忘了件要命的事。” 大师兄淡淡道:“记得要命,总比真要命强。” …… 第二天早上,伙食出奇的好。 原本热闹嘈杂的甲字号牢舍,却无比安静。 就连动不动就吵架的互殴欠税二侠,也是出奇的沉默。 老吕蜷缩在角落,颤抖的手指,在墙壁上刻画着什么。 贾捕头带着人来检查牢舍。 “这里加固一些!我警告你们,要是再损坏牢舍,可要扣你们银子!” “老吕,你又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扛!” 有个狱友蜷缩在角落哭了起来,“我就欠了二十两银子……” 贾捕头骂道,“哭哭唧唧,跟个娘们似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活该!” 我抬头看向牢舍门,上面的数字变成了“壹”。 这才意识到,今天腊月十四,过了子时,镇武司要清账了! 大师兄递过来一个馒头,“你还有一月时间,接入大阵的事不急,可以过了今夜再作打算,接入进去,就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真气,一旦欠朝廷税银,下场就跟他……我们这样。” 可是我早已下定决心了。 我拍了拍贾捕头肩膀,“贾捕头,我正式申请并入天道金税大阵!” 贾捕头愕然:“今天?” 我郑重道:“就今天!” 我拿了个馒头,又抢了根鸡腿,“二师兄还没吃早饭呢!” 来到隔壁,二师兄还没起床,我把早餐放在他床头,“二师兄!我给你抢了个鸡腿!” 二师兄坐起来,哈哈一笑,“枉我没白疼你一场!” 他拿起馒头,啃了两口,把鸡腿扔给我,“你吃!老子吃毒物的,这玩意吃不惯!” 我说我吃过了。 他把鸡腿一撕两半,“这半个咱俩吃,剩下半个给师父送去!” 我跟他说我接入大阵的事儿。 二师兄愣了愣,“这么快?先不急!玩一个月再说!” 我说我急,无敌门欠税都二十七万两了。 二师兄冷笑道,“一个数字而已!” …… 贾正义找到了我,递给我一张《无敌门真气抵扣凭证》,还有十四两银子。 昨夜剿灭杨毛山,使用了五百漕(五钧)真气,全部报销。 但跟无敌门欠下的巨额真气税相比,只是九牛一毛。 主要是那三千钧真气没有追回来,都进入我丹田内,不然可以抵扣三万两! 我说你不要回扣了? “我也奖了二十两,扣了六两!” 贾捕头叹了口气,“税太狠,喘口气都难,他娘的!” 我说你怨念很大啊! 贾捕头骂道:“老子要进了镇武司,干脆改了律法,呼吸都要收税!谁也逃不掉!” 我问他接入天道大阵的事情,贾捕头说:“我奉劝你一句,不要趟这个浑水,一旦进去……” 他指了指牢舍里的那些人,“迟早都是这些下场!” “我心意已决!” “午时给你办!” …… 正午时分。 尘微台石碑上的双蛇纹泛起血光,如活物般蠕动。 我靠近时,蛇瞳骤然裂开,露出税虫口器般的锯齿。 我手腕经脉突跳,仿佛有虫足划过血管,猛缩回手,发现玉佩双蛇,抬头吐舌信,挑衅对方。 揉了揉眼睛,一切恢复如初。 贾捕头领着两名镇武司在东海郡一品税吏来到了尘微台。 他们佩戴镇武司黑色面具,看不到任何表情。 镇武司税吏打量着我,“又一个死活不要命的!年纪轻轻,何故想不开?” “三品武夫,去当尘耕者,漕帮纤工、真气泥瓦匠,各大门派都抢手得很,不比挤这条路要强百倍?” 我说少废话,赶紧办! 税吏见我心意已决,从带来的盒子中,取出了一堆的文书。 “整个过程要两个时辰,你先读这些,没问题就签字画押。” 我取过文书,首份是《天道金税大阵公告》、《真气使用承诺书》、《真气调度及真气税率须知》。 朝廷建立大阵的目的是武道反哺百姓、税收调控生计等等,都是些倒灶的废话。 四品每年可免费调度二百漕,超出部分交税,正常情况,每年十两银子。 我特意看了一眼师父和师兄们,八品额度是一万钧、九品是十万钧。 真气使用,单次使用不得超过十钧,百钧以上使用要镇武司州级玄天枢审批,千钧以上使用要镇武司审批、万钧以上要皇帝审批。 接着是一些真气税减免和抵扣条款,对用于三农、残疾人、缉盗、正当防卫等等很多可以抵扣,难怪昆仑派转行养猪,可以抵扣真气税。 再往下是禁止条款,惩罚机制。 禁止从购买黑市真气、黑丹药,禁止从事真气贩卖、配额转让、真气贷款等; 欠税有罚息,超过核定额三成会有惩罚;超过一倍,每月十五税虫噬体,欠税越多,惩罚越重。 后附一份《噬体疼痛分级表》。 我一一按上手印。 翻到最后一页,赫然是一张《镇武税司税虫植入契书》。 《税虫契书》的朱砂印戳晕开,像一滩污血。 我握笔的手僵在半空,笔尖墨汁坠在“生死不论”上,将那四字蛀成黑洞。 庆历十八年冬,镇武司的讨税檄文也是这样蛀穿了江府的门匾。 我正要签上自己名字时,三师兄走了过来,递过来一张黄纸。 上面写着:《无敌门江小白逐出师门昭告江湖书》。 第15章 师门的债我来扛 被逐出师门了? 我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昭告书》: 无敌门弟子江小白,顽劣不堪,屡教不改,多次顶撞师父师兄,自即日起,被逐出无敌门。自此以后,宗门债务,与其无关,特此昭告江湖。 手指颤抖地看向三师兄,“师父他……” 三师兄目光轻柔,道:“你还年轻,应该轻装上阵!是师门拖累了你。” 镇武司税吏道:“收了吧,是为了你好!这种事在江湖上并不稀奇。” 眼泪夺眶而出。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境,在《税虫契书》上提笔落字。 姓名:江小白,年龄,十六岁。 我记起小时候,三师兄拿毛笔手把手教我写字。 我把“江小白”歪歪扭扭写出来时,他咧嘴大笑,“跟他爹一样,将来能考状元!” 武道境界:四品,居住地:青州东海郡 我四岁时被蛇咬了中毒,二师兄出去了五天五夜,把整座山里的蛇都抓光了,拔了毒牙,堆到我面前给我道歉。 我吓得哇哇大哭。 主修剑法:羊毛剑法,接入节点:丙字七区东海尘微台。 五岁时,我看到别人骑马羡慕,大师兄趴在地上,给我当马骑。 一尘不染的衣服弄得满是泥土,我说将来长大了给大师兄买很多白衣服。 门派—— 小时候每次犯错,都是师父帮我求情。 我小时候偷鸡,被人抓了现行,师父好说歹说,就差下跪求情。 堂堂无敌门掌门,执掌镇武司掌司被村妇指着鼻子骂得跟孙子似的。 我记得小时候我们没有门派,后来忽然起名叫无敌门。 我们为什么叫无敌门,师父吐了一口烟,呛得我脸通红。 “因为有江小白,我们师门才无敌! 我手指颤抖,深吸一口气,望着三师兄: “没有了江小白,哪里还有无敌门!” 我一把将《告知书》撕成了碎片,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 提笔在门派一栏写上:无敌门! 镇武税吏冷笑:“选无敌门?他们欠的债够买你十条命!” 我满脸肃然:“师门欠的债,我来还!” 镇武税吏愣了下,“勇气可嘉!” 三师兄叹了口气,缓缓退了回去。 我将笔往桌上一拍,“开始吧!” …… 另一名镇武税吏拿出一块管状晶石,“输入一搬真气。” 我依言照做。 他将晶石小心翼翼放进了一个黑箱子里,“筛选能匹配你真气的税虫!” 贾捕头凑过头来,“税虫长什么样?” “不能看,一看就没了!” 不片刻,晶石发出一阵金色的光芒,显示匹配成功。 镇武税吏把晶石放进了尘微台中。 尘微台四周渗出金丝真气,将装有税虫的容器缠绕其中。 石壁上的蛇纹,缓缓流动。 我心中看得毛骨悚然,总觉得下一刻,那张蛇口就忽然张开,将我吞噬进去! 滴滴! 管状晶石变成纯白色,从尘微台吐了出来。 我隐约感觉到里面的税虫是一团絮状物,没有形状。 可当我注视时,又变成一只蜈蚣形状,挪开视线时,又恢复如絮状。 镇武司税吏来到我身后,将那晶石对准了我颈部。 声音机械而又沙哑,“江小白,男,十六岁,无敌门弟子,永历七年腊月十四,丙字七区植入税虫。” 我觉得颈椎一阵冰凉,旋即一股刺痛,传遍身体。 怀中玉佩滚烫如烙铁。 丙字七区尘微台,无数金线,将我缠绕住。 一条巨蟒,忽然张开大口,将我一口吞没! …… 天旋地转! 我也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幻觉。 税虫瞬间侵占我的丹田。 蜂巢丹田内,藏匿着阴九章的三千钧真气,顷刻间,被税虫吞噬了三分之一! 我全身骨骼发出噼啪声,关节脆响。 不片刻,税虫结成了茧状。 无数细丝从小格中渗出,沿着我奇经八脉,开始蔓延。 我全身剧痛,就如数千钢针扎骨一般。 轰隆隆! 天际裂开一百零八道税纹锁链。 每条锁链末端伸出一条细细的丝钩,贯穿入我的丹田之中! 我强忍剧痛,运转薅羊毛剑法。 “去他娘的天道大阵,既然要薅,那就薅个大的!” 无数金色真气如丝,铺天盖地,聚在了丙字七区尘微台间。 通过天道金税大阵,灌入我的蜂巢丹田之内。 那是天下武者每人一搬的真气! 耳边传来税吏的一声惊诧,“咦,我的真气怎么少了一搬?” 贾捕头也讶异,“我也少了!” 天下百万武者,我薅了百万搬! 一百钧! 耳边传来师父的声音,“瞧你抠抠搜搜的样子,没出息!” 就在这时,又有四股磅礴的真气,源源不断注入我体内! 师父和三位师兄竟强行赠了我四千钧! 我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大声道:“那就干票大的!” 我调动体内真气,对试图锁住我经脉的天道锁链和丹田中税虫进行了一场绞杀! 怀中玉佩上吊坠忽然碎裂! 金色算珠嵌入锁链关节,将金税齿轮卡死在庆历十五年的税率刻度。 大师兄赠的麻将牌凌空炸出“一筒”漩涡,海量真气如蝗群汇入漩涡,将天道锁链撞得千疮百孔! 无数圣人真言,穿梭于锁链之中,金字剥落为刃,将链条强行切断! 双蛇玉佩两条小蛇,忽然活了起来,化作两道白线,钻入了我体内! 税虫不断吐丝,挥舞双钳,挑衅双蛇。 蛇信急吐,一口将税虫吞噬! 过了片刻,小蛇又将税虫吐了出来。 税虫鞘翅震颤发出铜钱碰撞声,口器裂成八瓣菊花状,每片都布满倒钩尖齿。 当即将全部真气吞噬完毕,小蛇又将它吞了进去。 两只小蛇如此捉弄税虫,往复十几次。 小蛇吐出利齿,用身体将税虫缠绕起来,听得丹田内发出阵阵气爆声。 税虫似乎有所畏惧,嘶吼求饶,最后躲进三千蜂巢中的一个小格之中,再也不敢出来。 不片刻,税虫又复结成了茧状。 两条小蛇在税虫所在小格,幻化成双蛇衔尾状,将税虫封印在其中。 …… 镇武司税吏道:“税虫植入完成,最后一步,并入天道金税大阵!” 按镇武税司指引,我来到了尘微台前,刺破手指,将手放入凹槽之中。 无数真气涌入我体内,瞬间灌满了全身经脉每一个毛孔! 眼前一道金光。 …… 下一刻,我出现在白茫茫的一片雪山之巅。 俯瞰下去,牛羊成群,远处是一处山城。 耳边传来机械而又沙哑的声音:“是为人道!” 脚下忽然塌陷,人与雪山一起崩裂,无数雪花混杂石块,砸在我的脸上。 等落下之时,我看到了十万大山,绵延万里! 耳边声音又响起:“是为地道!” 脚下又悬空,我仿佛置身于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天空之中,只有几粒星辰,我的意识在不断下坠,下坠,速度越来越快。 星辰渐渐远去,我坠入无尽深渊之中。 耳膜承受着蜂蜜凝固般的压力差,响蜂巢般的嗡鸣。 某种介于铁锈与腐烂花瓣的气味灌入鼻腔,舌根泛起一股腥甜。 耳边声音响起,“是为天道!” …… 继续下坠,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发生了令我震撼的一幕: 皮肤传来水母触须拂过的滑腻感,我看见自己的手指正在融化成棱镜状的流体。 无数不断变化的镜像,在我面前翻转。 我看到了小时在江府中四处乱爬的样子…… 我看到了十岁时,师父传授我薅羊毛剑法的样子…… 我看到了三十岁的自己,数以万计的自己,挥剑冲向一个巨大的黑洞…… 这些镜像,就如税虫一般,当意识一集中在上面时,瞬间碎裂…… 随着我的身体,一起向下坠落…… 无数的税虫不断变化着形状。 在某个维度中伸出一根无穷无尽的管道。 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每次蠕动都发出砂纸摩擦玻璃的尖锐声响。 就如触须一般,向远处不知名的深渊而去。 无穷无止的坠落…… 彻骨寒意突然包裹全身,仿佛有冰锥顺着脊椎游走。 浩瀚的宇宙,此刻就像一个巨大的瓶子.. 没有瓶底、没有瓶口,却吞噬着万物! 而我也正在瓶子之中无休无止地坠落下去…… 我心中生出莫名的恐惧: 这,就是世界的真相? 下一刻,我大脑一片空白。 第16章 千钧之力一尘移 当我恢复意识时,自己又站在了尘微台前。 丹田内的税虫蜷缩在虫茧中,被两条衔尾小蛇看的死死的,连头都不敢露出。 镇武司税吏递给我税纸,“留下税纹。” 手按在税纸上,纸上一道金丝缠绕,旋即消失不见。 纸正中央留下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光斑。 税吏觉得奇怪,“这种税纹倒是头一次见。” 另一税吏问:“植入税虫时,你看到了什么?” 我想了想,“我看到一座山,山清水秀,鸟语花香,还有一座山城!” 税吏道:“你这辈子也就止步于六品了。” 我问看到什么与几品有什么关系? 税吏的铜秤忽然发出刺耳鸣响,他低头瞥了一眼秤杆上密密麻麻的裂痕。 “天道金税大阵……呵,上月有个四品武夫说自己看到地裂岩浆,税虫当场把他吸成了人干。” 他扯了扯嘴角,“天地人三道,你只看到座破山城,倒也算福大命大。” 天道?地道?人道? 我问那天道之上又是什么? 税吏直翻白眼,“当今陛下,才窥探到了天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 回到牢舍,师父和三个师兄都盯着我,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大师兄摇头叹息。 三师兄却哈哈大笑,“我就知道小白不会抛弃我们!” 二师兄用毒锅轻轻敲我脑袋,“臭小子,都把你逐出师门了,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我说没有江小白,哪里来无敌门!不就是二十万银子吗,我来还! 二师兄骂道:“你用什么还?” 我说我四品了,可以去抓赏金榜上那些人! 师父吧嗒着旱烟,忽然开口问:“你看到了什么?” 三个师兄忽然神色紧张起来。 我想了想,“我看到了巨大的瓶子,没有口,没有底,吞噬人间万物!” 三个师兄目瞪口呆。 师父浑身一震,用十分凝重口气对我道:“记住,无论任何人问起,你只看到了一座山!否则……” 师父摸着我的脑袋,“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二师兄冷笑,“除非我先死!” 我抬头,看到无敌门的欠税额:三十一万三千两! 我有些担心,欠了这么多钱,会不会税虫自爆! 三师兄却道:“用不到你,我们仨有十万两额度,师父是五十万两,还早着呢!” 我说十万两,我来背! 二师兄不屑道:“你一个四品,欠税超百两,就爆了!想帮我们背债,你先到八品再说!” …… 整个下午,贾捕头在牢房里巡视了三四次,很多事都是他亲自去做,生怕出什么篓子。 这个人除了贪财,倒也没什么坏毛病。 傍晚,知府周金龙来了,脸色十分难看! 贾捕头连忙上前迎接,周知府眼神冰冷,盯着贾捕头,看得贾捕头脸色惨白。 “跪下!” 贾捕头扑腾跪倒在地。 周知府从怀中取出一个黄金算珠串成的手链,“你就用这东西糊弄本官?” 贾捕头浑身颤抖,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啪! 手链砸在他的脑袋上,散落一地。 贾捕头额头见血。 有一粒算珠滚落我面前。 正是甄世仁的算珠串成! 甄世仁死后,贾捕头偷偷藏了几粒,原来给周知府送礼去了! “死人的东西,你送给本官,是何居心!” 鲜血顺着贾捕头脑袋流下,染红了他脸颊。 可周金龙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这个总捕头,你能干就干,不能干给本官滚蛋,有的是人能干!” 我看不过去,说:“管它死人活人的,是金子就行!你好大的官威哦!” 周知府见我顶撞他,正要发火,忽然看到二师兄从站在了门外。 大概是想起了唐将军的遭遇,周知府瞬间没有了脾气,冷哼一声,带着随从离开。 贾捕头脸色惨淡,跪着去捡地上的金算珠。 我把脚下那个捡起来,递到他手中,“那种人就是贱!” 贾捕头手指婆娑着算珠,指尖在算珠上按出了一道痕迹。 一丝鲜血从掌心流出,将金色算珠染成红色。 旋即颓然道:“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双唇抿着,冲看热闹的囚犯吼道,“笑什么笑,再过四个时辰,你们想笑都笑不出来!” 赵冲喊道:“贾头儿,这么大一颗金珠子,今儿挺过去,明晚加鸡腿不?” 贾捕头忽然笑了,“挺过去,明天每人一根鸡腿!” 李莽道:“贾捕头万岁!” 贾捕头笑骂,“别瞎喊,你们想害死我吗!” …… 晚饭后,整个大牢变得异常安静。 昏暗的烛火在房间中摇曳,几个捕头早已提前把牢舍门锁住——防止有人受不了发疯。 大师兄雕刻麻将牌,每一刀都十分精准。 三师兄倒着读圣人说,我问他为什么倒着读。 他说圣人的话,在这世道不管用了,得反着看,或许能看出点道理来。 二师兄熬好了毒膳,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加了点料,能压制税虫一个时辰!” 我问我的税虫怎么是个茧子? 二师兄冷笑,“你运气好,双蛇玉佩再加七千钧真气,别说是税虫,就是税龙,露头就秒!” 师父依旧吧嗒着眼,透过窗口看星辰,口中却道:“小白,从明日起,传授你薅羊毛剑法第二重,雁过拔毛!” 我说我已经会了。 “你会的那叫皮毛!薅羊毛固然好用,但偷来的力量太小……” 他把烟锅敲了敲我脑袋,“雁过拔毛,才能让他们感觉到……疼!” 我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一漕真气,瞬间被师父抽了过去! 我嘿嘿一笑,“这个好,以后打架,都用不到自己真气,那就不用交税了!” “薅羊毛的最高境界,四两拨千斤!” 我脱口而出道:“千钧之物,一尘可移?” 触碰到玉佩时第一个幻象,正是《天工开物》的残页,“千钧之物,一尘可移!” 三个师兄闻言都愣了。 师父道:“你若能真练到千钧一尘的境界,这天下再无你敌手!” 怀中的双蛇佩突然发烫,我恍惚看见父亲伏案疾书的残影。 宣纸上的《天工开物》注释正在燃烧:“尘微非武道,乃天道之上规则!千钧一尘……” 他的笔尖落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双蛇衔尾的图案。 师父的叹息将幻象击碎:“你爹到死都没明白,他破解的根本不是武学……” 对我来说,千钧一尘,这四个字,可望而不可及。 就在这时,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划破夜空! 我抬头看去,牢舍门口上的字,变成了“零”! 子时已过,腊月十五。 镇武司,开始清账了! 第17章 个个都身怀绝技 空气中弥漫着烧灼铁锈的腥甜,仿佛千万把算盘在耳膜上拨动。 师父嘬着烟枪,火星坠入夜色,化作几颗孤星。 “几条虫子,何足挂齿!老子当年薅的,可是天道的羊毛。” 他指了指北斗七星,“哪天它们挪了位,便是老子掀桌之时。” 师父深吸一口烟枪,猛然吐出,烟雾悬浮于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手腕翻转,烟锅中的火星向四面八方溅开,漂浮在烟雾之中。 忽明忽暗,就如满天星辰! 两个瞳孔一左一右呈现出金色的日月轮盘。 握住烟枪的手指,不断颤抖,断指处有金丝渗出。 大师兄手中的刻刀微微颤抖,雕刻那副没有完成的麻将牌。 下手稳准狠,碎屑纷飞,落在地上,排成了一个“口”字。 二师兄脖颈暴起的青筋突然炸裂,墨绿色毒血喷溅在牢墙上,腐蚀出"天地不仁"四个焦字。 他握住毒锅边缘凸起,狠狠扎入大腿强迫清醒,嘶声笑道: "狗屁天道!老子这锅鹤顶红腌了三年,今日请你尝尝——" 手中的毒锅,不断渗出黑色烟雾,透过毒纹,进入他经脉之中,他正在以毒攻税! 三师兄倒翻书,声音平静而低哑。 “古人云:死生亦大关,岂不痛哉……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我心中恐惧,愣在原地,想要做什么,却偏偏又做不成! 看到师父和师兄们如此,我心中也如有税虫在撕咬。 丹田内的税虫,忽然有所动静,撕开虫茧,露出獠牙,对准我经脉正要撕咬! 盘旋在周围的两条小蛇,忽然暴起! 两条蛇信吐出,硬生生将税虫吓了回去。 我站在牢舍内,大气不敢出一声。 …… 与甲字一号出奇的安静相比,外面可谓是人间炼狱! 嘶吼声,哀嚎声,以头抢地声,指甲画穿墙壁声,不绝于耳! 对面牢舍的狱友,痛得在地上打滚,全身被金税大阵的真气金丝缠绕,勒出密密麻麻的血痕! 他仿佛被无形的东西勒住喉咙,双手撕扯颈部,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折磨,一头撞在墙上,脑浆崩裂! 隔壁传来老吕粗浊的喘息声:“我操,这个妞儿带劲,这个姿势不错!撅起来更爽!” 赵冲和李莽隔空对骂。 “痛死老子了,姓赵的,有种再来打一架!” “操你娘,老子怕你不成!” 轰隆隆! 隔壁牢房门炸开,两人斗在了一起甬道尽头。 不多时,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 赵冲的咒骂戛然而止,李莽的半截手臂飞出牢栏。 …… “哼!” 师父闷哼一声,他艰难地站起身。 断指的右手剧烈地颤抖,手中烟枪在虚空中划出一个弧线! 悬于空中的点点火星,瞬间涌了出去。 天空中星辰闪烁,一时间竟分不出哪些是星辰,哪些是烟火! 尘微台上,传来阵阵轰鸣声! 墙壁之上,无敌门的欠税额,不断闪烁! 从三十多万两,跳成了零,旋即又跳成了原来欠额! 烟枪划过的火星在空中结成北斗阵型,尘微台轰鸣声竟与天枢星闪烁频率同步。 师父借用星辰之力,干扰了天道金税大阵的运作! 我瞬间想起什么,手中羊毛剑挥出,运起功法,一剑向空中真气劈了过去。 十漕之力! 无敌门的税额减少了一两! 我想起今日接入大阵之时,师父说的那句话,薅就要薅大的! 我一剑一剑劈出! 每劈出一剑,无敌门的欠税就减少一两! 我仿佛打开了新的世界,那就薅到天荒地老! 我不断的出剑,一个时辰后,已经出了将近三千剑,把无敌门三十一万三千两的零头已经抹除! 胳膊沉重,我却陷入了癫狂之中。 想到每多劈出一剑,师父师兄们的债就少一两,于是咬紧牙关硬撑着。 一剑,一剑,又一剑。 我几乎已经麻木了,脑中没有了意识,只有机械的不断劈剑,薅死丫的! 第五千剑劈出时,握剑的虎口已是鲜血淋漓。 每一次挥动都带出一道金光流动,蜂巢丹田不断的开合,偷取着金税大阵的真气! 剑锋劈开的金丝里突然涌出陌生记忆 ——竟是贾捕头新婚夜颤抖的手指解开新娘衣扣的画面! 恍惚间,父亲在幻象中按住我手腕:"尘微不可强取!" 可二师兄咳出的黑血正在脚边凝结成冰。 我发狠咬破舌尖,任鲜血浸透剑柄:"一!两!都!不!留!" …… “小白,小白!” 耳边传来二师兄的声音,我回过神来,胳膊依然在出剑。 “一切结束了!” 我这才发现外面天已大亮! 看到无敌门欠税金额,剩下二十九万五千两。 我才意识到,这一夜,我劈出了八千多剑! 我兴奋地指着墙壁,“师父,你看,少了八千两!” 二师兄摸着我脑袋,“傻子,那是师父北斗劫阵的斗转星移功法,消掉了八千两!” 玉佩忽热,我忽然明悟—— 昨夜,师父是以人身作阵眼,将无敌门债务转化为星轨偏差。 天道大阵每修正一毫偏移,便不得不抹平对应数额的"错误",这是比薅羊毛更凶险的"偷天换日"! 我浑身颤抖,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想要擦泪时才发现双臂僵如枯木,蜂巢纹路已从掌心蔓延到锁骨。 丹田内的两条小蛇突然游至肩头,蛇尾扫过处,碎裂的经脉被金色税纹强行缝合。 原来一夜的努力,都是白费? “不是薅羊毛剑法?” “咳咳!” 师父咳嗽着,一缕白发从鬓角脱落,尚未触地便燃成金色灰烬。 “多亏你的剑法,让我多消了三千两!” 我咧嘴笑了起来。 旋即又是一番苦涩,我大概猜到,师父只是安慰我罢了。 我郑重对师父和三个师兄道:“师父,我一定能把无敌门的债还掉!” 师父抽了口烟,笑着说,“那我可要享福喽!” 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 我来到甬道中,看到贾捕头正指挥人清理尸体,还有地上的血迹。 “又有五个没撑过去!” 捕快们开始分发食物。 贾捕头道:“答应你们的鸡腿,一人一个!” 我看到互殴欠税侠赵冲和李莽的尸体。 两人至死还抱在了一起,互相咬着对方,掰都掰不开。 贾捕头拦住了正准备动刀子的捕快,取来了两根鸡腿,放在两人身上。 “一起葬了吧!” 老吕露出大黄牙,“他们不吃留给我,浪费了多可惜!” 我诧异地发现,吕龟年欠了二万两,竟没什么事,“老吕,你怎么没事?” 老吕嘿嘿一笑,指着墙壁。 上面画着十几幅春宫图,画面不堪入目。 画中交缠的男女扭曲成衔尾双蛇,上面还有税虫被烧烬的尸骸。 难怪昨晚上他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 “古有关云长刮骨疗伤,今有吕龟年观春宫抗税虫!欲火焚天,专克你这吸髓的算盘!” 贾捕头冷笑,“你们个个都身怀绝技!” 老吕得意扬扬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不要低估小人物的智慧!” 牢舍门上的数字,又变成了“叁拾”。 “永历七年的罪算是受完了,明年的罪,明年再……” 老吕忽然闭嘴,抱头蜷缩在了墙角。 三师兄收起了书,眉头皱了起来。 二师兄握住了手中的毒锅,一动不动。 大师兄眼神中露出了几分狠厉之色。 师父则点起了烟,右手断指,有韵律地敲打着烟杆。 空气仿佛凝滞。 撕破空气的尖啸声中,十道税纹金箭遵循着税额排序的死亡轨迹激射而至! 其中一支擦着老吕的头皮,钉在了墙上。 大师兄手中四张麻将牌打出,拦住了射向甲字号牢舍的四支金箭。 碎裂的牌屑在空中凝成"囚"字残影,久久未能散去。 其余中箭者哀嚎声四起,瞬间起火,顷刻间化作一堆焦尸。 贾捕头呆呆立在原地,呼吸急促,大口地吞咽着口水,目光紧紧盯着六扇门正门方向。 沉重的脚步声起…… 第18章 镇武司三品税吏 空气中充满着肃杀之色。 十名身穿镇武司黑袍、头戴金税面具的镇武司内卫走进大牢。 尘微台发出刺耳的蜂鸣声,大牢墙壁四周渗出金色血丝。 一名四五十中年男子信步而入,面白微须,身上有股莫名的威压,扑面而来。 牢舍内的狱友,全都噤声,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有一人直接吓破胆,“是镇武司秦掌司……”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那人肝胆俱裂,七窍流血而死。 我瞬间明白此人身份,当今镇武税司的头号人物,掌司秦权,可谓天下江湖人的头号噩梦! 门外传来通禀声:“东海知府周金龙拜见秦掌司。” 大门推开,周金龙双膝跪地,从六扇门大门爬着来到了大牢。 周知府的官袍在青砖上拖出血痕,像条被剥了鳞的鲤鱼。 我心中耻笑,这个周知府,先前那么嚣张,现在怂得跟条狗一样! “不知秦……掌司驾到,下官……” “先跪着吧……” 秦权打断了他的话,“这大牢谁当事?” 贾捕头上前抱拳行礼,“卑职在管。” “为何外面清理得一尘不染,大牢里却乌烟瘴气?” 贾捕头神色紧张,口中却道:“六扇门是镇武司在东海的脸面,自然要收拾妥帖,里面都是欠朝廷税款的杂种,不能让他们住得太舒服!” 秦权哈哈大笑,似乎对这答案很满意。 他抬头瞥见贾捕头的手链,正是被周知府退回的那串算珠。 “珠子不错,是个好物件!” 贾捕头闻言当场解了下来,双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掌司大人喜欢,便送给大人!” 秦权摆了摆手,“君子不夺人所好,自己珍惜的东西,自己要守住!” 说这句话时,不知为何,我竟想起了贾捕头的夫人。 秦权进来后,虽然说话云淡风轻,眼睛却一直落在抽烟不语的师父身上。 忽然,秦权对师父出手! 十枚金算珠从凭空生起,如一条金龙翻滚,张牙舞爪,向师父身前扑了过去。 眼见击中师父,我大喊一声,“师父小心!” 羊毛剑出鞘,使出薅羊毛剑法,连出十剑,劈向金龙! 只抽到了不到一搬真气! 其中一枚算珠穿过大师兄打出的麻将,刺透三师兄的圣人说,击穿二师兄的毒锅! 三人联手,才挡下一颗! 师父出手了! 烟枪火星在空中凝成北斗阵型,每颗算珠坠入星位便炸开金色涟漪。 火星坠地即成阵眼,尘微台积存的武者怨气被引动,在师父脚下凝成一具卦象:?。 正是六十四卦中的:否卦。 牢舍青砖裂开,浮现出一条金龙税纹。 九粒算珠在空中炸开!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甲字号十几间牢舍,被两人真气掀翻了房顶! 石块、瓦砾全都气化,弥漫着在六扇门上空。 阳光在阴霾中投射出扭曲的税纹,青砖碎末自发聚成铜钱状。 尘微台发出饥渴的嗡鸣,像饕餮舔舐战场残羹。 破碎的穹顶漏下晨光,照在墙壁上的欠税榜上。 血渍蠕动,无敌门欠税金额又增加一两! 我心中震惊。 他和师父这一拳,都只用了十漕之力! 而我的十漕之力,在墙壁上开个洞都费劲! 二师兄面无表情,口中冷笑,“秦老贼,多年不见,竟也九品了!只是不知欠下多少税债!” 秦权嘴角冷酷,“老子免税!倒是你们……” 我当即道:“是你先出手,按《真气税典》卷七,正当防卫可抵扣免缴真气税!” 秦权望着我,我浑然不惧,“莫非镇武司亲定的镇武铁律,只是一句空话?” 秦权微微一愣,旋即哈哈大笑,手指在空中拨了两下,“给你们免了!” 他冲我走了过来,三个师兄拦在我面前。 “你是江小白?长这么大了,依稀有江郎风采!” 我迎上他的目光,“正是小爷!”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鎏金玉牌,“当年你父亲,也不敢如此跟本官说话!” “他是他,我是我!”我手捏剑诀,随时准备刺出。 秦权来到我面前,伸手按住我肩,我正要反抗,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 二师兄暴怒,“姓秦的,当年江侍郎对你可是有救命之恩!” 秦权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故人之后,初次见面,这千钧真气,便当做是见面礼!” 一股热流涌入丹田之内。 我额头冷汗淋漓,硬咬着牙不吭一声。 涌入的真气裹挟着皇家沉香,税虫生出感应,从虫茧中钻出,亢奋得鞘翅暴张。 它不断吞噬真气,挥舞双钳,向蛰伏的两只小蛇挑衅! 虫茧四周,爬满了税纹,开始向全身经脉中蔓延! 秦权的手一离开我肩膀,两条小蛇便如龙蟒一般,扑向了税虫。 滋滋! 税虫吓得又收回了税纹,躲回茧房之中。 师父依旧抽着旱烟,吧嗒吧嗒,一言不发,目光却变得冷漠。 秦权面色凛然,“金掌司,今日我收利息来了!庆历十八年到永历七年欠下的债,该交了!” 师父手腕微抖,断指敲打着烟杆。 每敲击一下,空气中便有一柄剑气凝聚,他在回收金税大阵中残留的真气! 整个牢舍内,温度骤降。 数十道剑气凝气成剑,每一柄剑尖,有白丝闪烁,犹如银蛇游走,隐约有雷鸣之声。 秦权双臂张开,尘微台中,无数金线缠绕,在他面前幻出一张金色算盘! 他竟用金税大阵的无限真气,来对付师父! 我心中震怒,手持羊毛剑,拦在师父面前,指着他道:“姓秦的,三十万两而已,师门的债,我来替他们还!” 秦权冷笑,“区区四品,用什么来还?” 金算珠在指尖翻转,折射的光斑扫过师父灰白的鬓角。 我盯着他鬓间从永历三年就再没黑过的头发,想起他教我"雁过拔毛"时眼角的狡黠。 大师兄握着麻将牌的手还在颤抖,二师兄心疼地抚摸着坏掉的毒锅,三师兄的圣人说还躺在墙角。 这一刻,我再也不想让他们受苦。 我紧咬牙关,一字一句道: “用我的眼,用我的肉,用我的骨,用我的每一滴血!” 我咆哮道:“总有一日,我会还上师门的这笔钱!” 话未说完,喉间已尝到铁锈味。 原来把命押上赌桌时,连呼吸都带着刀刃。 秦权忽然轻笑,指尖拂过尘微台渗出的金丝。 “江侍郎当年也爱说‘为苍生计’,结果呢?" 他弹指震碎飘落的血痂,"三十万两换你当条好狗,这买卖可比你爹的仁义划算。" “江小白,本座封你为镇武司三品税吏!” 秦权指尖金算珠一弹,空中裂开一道税纹深渊:“一年时间,十万两债。剿灭不死宗,或填此渊。” 我双拳紧握,“再加一条!一年内,不得对师门清账!” 二师兄怒目圆瞪,“江小白,与虎谋皮,你疯了!” 我不稀罕什么三品税吏,但我更不想看到师门每月十五饱受税虫噬体之苦! 既然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哪怕路再难走,我用这条命硬趟,也要趟出一条路来! 我看了眼师父,他依然没有开口。 秦权大笑:“成交!” “一言为定!” “你不怕到时我反悔?” 我盯着他:“金口玉律,除非你秦权说话如放屁!” “好!江侍郎生了个好儿子啊!哈哈!” 秦权掌心一攥,金色算盘烟消云散。 “赵无眠!” 一头戴面具的黑衣女子跪倒在地,“卑职在!” “你是青州监正,从此之后,江小白就由你调度,一年内,我要让不死宗从人间蒸发!” 面具下传来冷漠而无情的声音,“遵命!” 她抬手整理鬓角时,我看见她腕间露出几根金丝缠绕的细线。 赵无眠,青州监正? 就是她安插阴煞前往不死宗当卧底?原来是个女人! 秦权大笑出门! 正在这时,贾捕头跪在门口,拦住了他的去路。 阳光透过阴霾,落在贾捕头身上,将他分成两半: 官服右襟的金线蜈蚣在光明中张牙舞爪,左袖的补丁却在阴影里蜷成一团。 秦权皱眉:“嗯?” 贾捕头道:“刚才秦掌司那一拳,损毁甲字号牢舍,约计四千七百两,当由大人赔偿!” 第19章 有钱赚才是王道 一名镇武司内卫前往尘微台,取来一张税纸,躬身双手递给秦权。 “尘微台报损四千六百九十两,你算得倒是仔细!”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贾捕头,“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东海郡六扇门总捕头,贾正义!” “贾正义?本座批你五万两,重修甲字号牢舍!一月之后,本座亲自来验收!” 秦权冷笑道,“前掌司住的地方,总也不能太寒酸!” 贾捕头跪着挪向一侧。 自始至终,师父一言未发。 秦权带着众人离开后,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周知府冲贾捕头喝道:“还愣着干嘛,还不扶本官起来!” 贾捕头来到他身前,搀扶着周知府起身。 周知府一把抓住他手中的算珠手链。 “秦掌司都说是好东西了,之前是我错怪你了!本官替你保管!” 他把算珠戴在手腕上,笑道:“年底清察,本官拟给你评中上。三天后,本官做寿,你来喝酒!” 贾捕头面上却毫无喜悦之色,低头道:“谢知府大人!” 我看到他手指微颤抖,袖中掌心已被指甲刺出血痕。 …… 甲字号牢舍毁了,所有囚犯都临时搬到了乙字号。 原来乙字号的囚犯,则赶到了丁字号与其他囚犯们挤在了一起。 贾捕头还贴心地为无敌门准备了四个单独房间。 我有了镇武司身份后,可以不用住牢舍,但还是要了一个房间。 与秦权达成交易,成为镇武司税吏之事,二师兄大发雷霆,毒锅哐当砸裂青砖。 他一把揪住我衣领,头发炸开,眼神几欲喷火,“你以为扛债是逞英雄?镇武司的脏水沾身,洗都洗不掉!” 指尖金丝暴起,“老子宁可被税虫啃成渣,也不让你替他们卖命!” 我挣开他的手,眼神坚定地望着他,“师兄,你们的命,比我的干净重要。” 我没有后悔。 我已经十六岁,也晋了四品,植入税纹,也该为师门做点事了。 至少,这一年内,师父和师兄们不用再遭受税虫噬体之罪。 不死宗也好,通缉大盗也好,我没有父亲那“仁义治天下”的抱负,我只想着赚钱,结清师门债务! 让我们无敌门堂堂正正活在江湖之上! 还有个原因,那就是师父和师兄们一直不愿提及的我的身世。 庆历十八年的那个夜晚,江家满门入诏狱,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永远没有机会得知真相。 加入镇武司,至少距离真相更近一步! 师父默许了我的做法,“有些事,迟早要去做的!” …… 接下来的一年,我要专心对付不死宗! 杨毛山死后,不死宗在东海郡断了线索。 听师兄们说,不死宗是四大魔门之一,靠走私和贩卖真气配额起家。 后来有了血祭大阵,搞了一个独立于天道金税大阵的阵法。 加入不死宗成为弟子之后,就能共享真气池,从而避开朝廷监管,也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除了“阴煞”和杨毛山外,我也没有接触过不死宗的其他人。 要对付他们,也绝非容易之事。 忽然我想起杨毛山死后,搞到的那封天机老人遗产处置的书信。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封讣告: 写的是天机老人于腊月十三日仙逝,邀请杨毛山于来年正月十三,前往天机山庄参与遗产分配和处置问题。 信里还附着一张羊皮纸,撒落的粉末在烛光下凝成“藏宝图”三字。 角落隐约浮出不死宗的火炬纹,那正是阴煞死前刻在墙上的图腾! 当时杨毛山没来得及拆开,结果死在了东海郡,信笺落在我手中。 天机老人死了?难道他与不死宗也有关系? 我把信拿给师兄们看。 “天机山庄富甲天下,却以‘窥天机者必遭反噬’立家。” 大师兄翻着最新的《晓生江湖》,上面也记载了这件事,“天机老人死时,山庄百鸟泣血,怕是遗产之争……比税虫更毒。” 三师兄指尖摩挲羊皮纸焦边:“火炬纹出现在信中……看来剿灭不死宗和天机老人遗产,本就是同一局棋。” 二师兄用金针挑起粉末,朱砂混着税虫金粉簌簌坠落。 “杨毛山是不死宗东海舵主,怎会有天机阁嫡系的血脉金印?”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莫非杨毛山正是他的私生子之一?” 二师兄却冷笑连连,“那老不死生性风流,处处留情,据说私生子就有一百多个,杨毛山是其一,也说不定!” 我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封信落在我们手中,那我岂不可以冒充杨毛山,去分一杯羹!” 天机山庄可不是无敌门,名下产业无数,遍布江湖。 “他们常年在《晓生江湖》财富榜前三,听说山庄的马桶都是黄金做的!就算能分个马桶,也能帮无敌门抵不少债!” 二师兄冷笑,“财富榜?不过是替朝廷圈养肥羊的榜单罢了!” 大师兄不无担心道:“天机山庄的机关术能辨血脉真伪,冒名前去等于送死!” 三师兄指了指那本《晓生江湖》,“天机老人的天机笔可是神器……若有此笔,或能将无敌门债务一笔勾销……” 他顿了顿,又轻咳一声,“当然,君子不立危墙。” 管他呢,去了再说! …… 天机山庄距东海郡五百里左右,骑马大约五天行程。 年关将至,我准备过完年再出发。 接下来的几日,我在练习师父传我的雁过拔毛剑诀。 薅羊毛的精髓在于薅,不知不觉间偷取敌人的真气。 雁过拔毛的精髓在于拔,不但要偷他们真气,还要让他们感觉到疼! 三天后,我打出十漕真气,已经能抽掉对方六漕,算是小有成就。 这让我兴奋不已。 蜂巢丹田内,有秦权赠我的一千钧真气。 那些真气被秦权做了手脚,师父让我先把这些用掉。 师父的烟枪在雪地上画出蜂巢纹路:"你丹田内的格子都是独立账本,金税大阵只能查到经过税虫的那本。" 我灵机一动,“有办法了!” 我一剑劈出,秦权送的真气通过税虫施展出来! 税虫触须突然刺入蜂格壁垒,那些真气竟是带毒诱饵! 尘微台深处的金线随之剧烈震颤。 我心中暗骂,果然这老东西没安什么好心。 “雁过拔毛!” 玉佩上的双蛇泛起青冥色冷光,竟如活过来般昂首吐信,不断吞噬金色真气! 金色真气绕着玉佩旋转,裂痕处浮现出“九章算律”四个字不断闪烁。 最后变成白色,又被丹田内双蛇吞噬。 这便是不留税痕的“干净真气”。 我接连试验了几次。 剑气掠过税虫监视的蜂格时,金丝骤然绷直; 而转入双蛇镇守的暗格时,尘微台纹路瞬间黯淡,像被掐住喉咙的蛇。 “税虫是朝廷钳制武者的枷锁,它会将每一丝真气流转记录在尘微台的税簿上。” 师父开怀大笑,“但那厮绝不会想到,阴九章的九章算律,搭配你丹田内的双蛇能‘洗白’这些真气!” 税虫监视着小格,而双蛇却将真气悄悄抽离,注入其他蜂格。 这就像在税吏眼皮底下藏起私房钱,虽险,却成了师门唯一的活路。 三个师兄也啧啧称奇,“雁过拔毛,拔自己的毛,也算是开了眼了!” 我心说这大概就是师父口中的战略避税吧! 有个情况,我一直搞不明白。 三品的时候,我体内丹田如絮,最多能装得下一百漕,也就是一钧真气。 现在丹田如蜂巢,体内有阴九章的三千钧、师门给的四千钧,还有秦权给的一千钧。 可依旧觉得空荡荡的。 我问师父,丹田的极限是多少,师父反问我,“你丹田内有多少蜂格?” 我说数不清。 师父也回答,“每个蜂格,可装千钧。你自己算吧!”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那岂不整个天下真气,都不够塞满我丹田?” 二师兄怼我道:“装再多真气又有什么用?你那雁过拔毛,最多能打出百漕之力!”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想找个真气黑市,把这些真气卖掉! 打架有什么用,有钱赚才是王道! …… 章节注释:《镇武税司掌司秦权密奏》(节选)(绝密·饕餮级) ……赠江小白千钧真气实为植入“听风税纹”,借金税大阵监控其真气动向,税虫暗藏血印杀招,必要时可废其经脉,剿灭不死宗乃驱虎吞狼之计,兼寻《天工开物》残卷下落…… 朱批:江氏血脉,物尽其用。 第20章 墨蜃楼与美人刀 贾正义的动作很快,四天后,甲字号牢舍的地基已经打好。 我练完剑,去甲字号工地,到他拿着一张纸,坐在石头前闷闷不乐,似乎有什么心事,于是上前问,“怎么跟蔫了的老茄子似的?” 贾正义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我捡起纸团,上面是贾捕头年底清察考评:中下。 我奇道:“周知府不是答应给你中上了吗?” 贾捕头怒气冲天,“狗日的周金龙,前天做寿,想从那五万两中分一杯羹,我没答应,就给了我中下评。” 他握紧双拳,“这笔钱是秦掌司亲批的,他都惦记!” 我心中暗想,周金龙要不惦记,他就不是周金龙了。 贾捕头叹了口气,“评中下事小,完不成秦掌司的交办,才是要命!” 一聊才知,现在是寒冬腊月,地基打好后,等着牢固至少十天时间才能进行下一步。 秦权只给他一个月时间,“这不是钱的事儿,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忽然想起植税虫时税吏的话,心中闪过一个主意。 “甲字号牢舍那么多坐牢抵税的囚犯,你可以雇他们!用真气烘干,真气泥瓦匠,真气搬砖,我记得税典中武者参与营造可以抵扣税款,一来省工钱,二来能给他们减刑!” 贾捕头眼中一亮,旋即又道:“让他们建自己囚舍?那还不一个个都越狱了!” 我笑着说:“都是自愿坐牢抵税,想溜早就溜了,越狱后惩罚翻倍,他们没那么傻!再者,你派人做好监工不就成了?到时候,我们再虚报三成工时……” “有道理!我去写呈文!” 贾捕头沉思片刻,“不过,虚报的事儿算了,秦掌司交办的事,不能马虎。” 我心说这家伙胆子还是太小了。 …… 到了下午,镇武司批文从尘微台下来,同意了贾捕头的方案。 甲字号狱友们听说免费使用真气,还能抵税减刑,一个个都干劲十足。 地基上,三十名武者结阵催动真气,土石在金丝牵引下浮空重组。 墙面税额竟与囚犯经脉共振。 他们能亲眼看到自己的欠税额在减少! 贾捕头兴奋地握住我手,“这事成了,你记首功!” 我看了下方案,没白没黑干一个月,能赚五十两,“要不给我安排个轻松的活儿,我也赚点外快!” 贾捕头连忙摆手,“别闹!我可不敢,唐大侠会弄死我!” 结果没多久,三个师兄就来找贾捕头要活儿。 贾捕头说什么也不肯,大师兄撸起袖子准备动手,贾捕头才给他们安排了最轻松的差事,工钱翻倍! 我也没闲着,看守材料仓库。 啥也不用干,不用管,一切都由贾捕头掌握,相当于白拿一份工钱。 …… 赵无眠来了。 她送来镇武司三品税吏的制衣,又递给我一块腰牌,上面写着“镇武税吏”四个字。 “把税纹拓印上去,去尘微台激活。” 赵无眠指尖划过腰牌税纹,突然扣住我手腕:“激活后每日戌时需向我禀报心跳数。” 我不解:“堂堂监正,连这个都管?” 赵无眠淡淡道:“心跳异常意味着偷用真气。” 赵无眠声音很好听,但总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不过,以后公事动用真气,可以实报实销。” 我心中一乐,镇武税吏还有这等好处! 第一反应就是能用这个腰牌从金税大阵偷真气了! “我知道你想什么,奉劝你两个字:别做!” 赵无眠看穿了我的心思:“上月三个税吏倒卖真气,尸骨如今在尘微台填阵眼。” 我心中忿忿不平,那就想别的办法。 周金龙听说镇武司青州监正来了,连忙来求见。 赵无眠不喜应酬,回了两字:不见! “秦掌司给了一年时间,你对剿灭不死宗有何想法?” 我说还要告诉你吗? 赵无眠声音冰冷,“我是你上司,对你有监察之责。此事若完不成,我下场比你惨!” 她虽然戴着面具,但是身材不错,听声音年纪也不大,行事却十分冷酷。 我笑着说,“你摘下面具,看看你长什么样子,我就告诉你我的计划!” 赵无眠冷漠道:“做梦!” “身材这么好,却戴个面具,不会是个丑八怪吧?” 赵无眠眼神如刀,手握在了剑柄上。 空气瞬间凝结,一阵寒意袭来,无数冰魄真气凝成白色剑形。 我连忙说,“别打架,可不报销!” 剑气擦着我鬓角而过,一缕头发落地。 “下次割的就不是头发了。” 赵无眠坐在门口,冷漠地望着天空。 我见她不说话,这才把去调查天机老人的计划和盘托出。 听完我的计划,赵无眠眼睛一亮。 “镇武司怀疑天机山庄与不死宗勾结,苦于没有证据!之前派到不死宗的暗桩全都失联,若真如你猜测,可是立大功的机会!” 我想起了张左礼和杨毛山(徐逢春),心说镇武司都快被不死宗渗透成筛子了,你联系得到才怪! “天机山庄的事,我回去好好规划下,定个章程,过完年,一起行动!” 表面上说是一起行动,实则是奉秦权之命监视我,看来秦权对我还是不放心。 我没有说破。 我找来老吕,“上次杨毛山开启血祭大阵,你见过他税纹,帮我伪造几个!” 老吕看了一眼赵无眠,连忙摆手:“我不会!” “上次……” 老吕打断:“没有的事儿!” 赵无眠闻言走了出去。 老吕吓得浑身发抖,“当着镇武司监正的面造假,你想害死我啊?” 我说我现在也是镇武司的人,你看着办。 找贾捕头要了几张税纸,老吕乖乖给我画了杨毛山的假税纹,告诉我怎么用。 我正端详时,赵无眠不知什么时出现在我身后,一把抢了过去。 赵无眠举在手中,看得很仔细。 指尖一道真气射出,税纹在特制黄纸上扭曲变形,渐渐拧成三个字:杨毛山。 “墨蜃楼的蜂蜡拓印术……” 老吕见她点破自己的师承伎俩,吓得面如死灰,躲在我的身后。 “伪造税纹,判流放三千里!” 她突然捏碎纸片,税纸生起一团蓝火,在落地之前烧成灰烬。 "但能用假税纹钓出真鱼,算你将功折罪,抵你税银十两!" 老吕闻言松了口气,“这可是我们……的绝活儿,监正大人您要是……” “嗯?” 赵无眠一个眼神,把老吕吓得直挺挺昏死过去。 …… 赵无眠告辞离开。 走到仓库门口,她忽然驻足。 我看到她的剑柄缠丝崩断,露出底下焦黑的“江”字烙痕。 赵无眠迅速掩住,冷声道:“江小白,你爹曾救过我全族人性命,他说过,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她背对着我,手抚剑柄,“这次若能剿灭不死宗,我摘面具给你看!” 我声音急促,“你认识我爹?” 赵无眠没有回答,渐渐走远。 二师兄出现在我身旁,盯着她背影看了许久。 “这小丫头屁股大,好生养。” 我:“……” 他抛来一个药瓶:“她剑上淬了情劫蛊虫卵,中蛊者会对真气宿主产生依赖……” 压低声音道,“这是解她剑毒的药引——用你薅羊毛剑法的真气凝成。” 他大声道,"当然!你要敢用这药骗姑娘睡觉,老子阉了你!" 真气捏碎药瓶,药瓶炸开。 蛊虫竟凝成我与赵无眠相拥而眠的幻象。 我吓了一跳,“这女人竟然偷偷对我下毒!” “情劫蛊发作时,中毒者会为这幻象屠城灭国。” 二师兄冷笑:“墨蜃楼专出美人刀,斩的是人心里最痒的那块肉。秦权派个这个丫头来监视你,明显不安好心,若不能将她睡服,将来必成祸患!” 第21章 官爷骨头当柴烧 永历八年,正月初三。 赵无眠来到东海郡,多带了一匹马,我俩一起踏上了前往天机山庄的旅途。 “赵监正,你总戴着面具,是怕人看到脸红吗?” 我用马鞭虚点她耳后,“比如现在:我夸你眼睛漂亮,你肯定在面具下偷笑了。” 赵无眠猛地勒马,剑鞘啪地抽在我手背上。 “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舌头钉在马鞍上。” “钉马鞍?这位置倒是方便你低头就能看见。” 我嬉笑着躲开第二记抽打,“其实二师兄早说过,你这面具不如不戴——毕竟有些部位藏不住。” 她突然拔剑抵住我喉咙。 我两指夹住剑刃,一道真气送出,剑身上渗出蛊毒,顺指尖窜上手腕。 “这情蛊颜色艳得很,赵监正果然想色诱我!” 剑刃突然泛起青芒,地面枯草无风自动。 “你二师兄没说过,情劫蛊也会吃人吗?” 赵无眠剑尖下移三寸,挑开我衣襟露出锁骨,冷笑连连,“永历五年诏狱暴动,我用这招剐过三十七个税吏。” 她指尖掠过我脖颈,带起一串鸡皮疙瘩,“他们的惨叫,比情蛊动听多了。” 说罢,赵无眠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我心中琢磨,她不会连我调戏她的事也汇报给秦权吧? …… 沿着官道一路向南,一日行了百余里。 四周都是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一路上没什么人,倒是遇到几个乞丐,蓬头垢面,手持破碗,脖颈烙着“欠税黑纹”,拦住我们乞讨三搬两搬真气。 赵无眠一露镇武司腰牌,众乞丐立马蜂拥而散。 傍晚时分,遇到了一家客栈,外面挂着的幌子上写着三个字:西来顺。 这种江湖客栈,前面是门面房,供人吃食,后面是院子。 客栈梁柱结满蛛网,油灯在穿堂风中忽明忽暗。 残破梁柱钉着七具风干人偶,关节处以金线缝成税纹。 油灯晃过人偶面部时,那些干瘪的眼皮突然颤动。 角落里一对挂着免税腰牌的聋哑人正在蘸酒画符,浑浊酒液在桌面凝成扭曲的火炬形状。 这家店有古怪! 我不动声色坐了下来。 赵无眠点了两碗素面。 我说咱们这算公差,伙食标准也太低了,怎么也得来盘牛肉! 赵无眠冷笑,“这种地方的肉,你敢吃吗?” 素面上来,一碗面汤,撒着几粒葱花,点了两滴香油,香气四溢。 我却不动筷,笑吟吟地望着她。 平日里戴面具,吃饭时候,总不能戴着吧? 赵无眠抬手放到耳后,按下机关,面具收回了一半,只露出半张脸。 我看着她下颌瘦削,啧啧道,“秀色可餐!” 赵无眠低头吃面,等再抬头时,面已经吃完,面具恢复如初,招呼来伙计,“结账!” 伙计笑道:“盛惠三十文!” 赵无眠数了十五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就去后院房间。 我连忙放下筷子,“我没钱啊,帮我一起付了!” 赵无眠直接不理会。 我眼巴巴望着伙计,伙计却并不急,“客官应是江湖中人吧?” 我微微点头。 “没钱不打紧,小店支持真气支付。” 他去后台取来了一块白色晶石,色泽浑浊,沾满了油腥。 这是黑市上常见的劣质晶石,一块能储存十漕真气。 “三十搬!” 我说不对啊,掰着指头算道: “按税典,一钧真气一万搬,税十两,折合一搬一文,这碗面十五文,怎么要多付一倍?” 伙计瞥了眼门外,手指在油腻围裙上蹭了蹭,压低嗓子: “客官是明白人,金丝缠身的货色,过咱家漕口得涮三道泥,再剔骨抽髓不是?” 他指尖在桌面划出三道痕,“三十搬实拿十五文,这价公道。” 我佯装使用真气付钱,袖口一抖让腰牌滑落桌角。 伙计弯腰去捡时,我屈指轻弹,真气震开他衣襟。 锁骨处的火炬纹在油灯下一闪而逝。 “客官,您的……”伙计笑着抬头,忽然看到腰牌上的字,“镇……镇武司……” 他倏地惨白,连将晶石收起,颤声道,“大人,小的……” 掌柜的闻讯赶来,哆哆嗦嗦掏出一本账簿,“我们店上月刚缴过三成营业税、两成平准金……” 我说我就是路过,住宿一晚,你跪着干嘛,起来收钱啊。 “大人住小店,是小店荣幸,怎么敢收您的钱。” 我坚持付钱,两人吓得哭天抢地,生怕我是钓鱼执法,直接将那块存储真气晶石摔碎在地上。 我察觉到背后有人盯着我,看角度应该是那一对聋哑江湖客,不过佯作不知。 “明日一早,我让朋友帮我代付。” …… 回到房间,赵无眠正坐在床头。 我笑嘻嘻道:“这么直接吗,蛊毒我已经解了。” “正经点!” 赵无眠目光肃然,“我看到他们招牌上有不死宗印记,故意没有给你付账,就是故意引他们拿出真气石。” “不死宗火炬?我怎么没看到?” 赵无眠猛地拽过我衣领,面具几乎贴到我鼻尖。 “一整天了,你眼睛除了我腰臀还看了什么?” “天地良心!” 我举起三指,“二师兄说你臀线像他老家的盘山道,我这是勘测地形——哎别拔剑!西来顺的幌子角是不是有块焦痕?” 赵无眠握剑的手指微微发抖。 面具边缘透出胭脂色的肌肤,像雪地里绽开的血梅。 “说正事儿!”我忽然正色道,“看到房梁上那几具人偶了吗?” “你注意到了?” “税纹人偶……招牌……不死宗火炬……聋哑武者……算盘税纹,还有掌柜袖口的火炬纹,一进门我就察觉这里不对劲!” 我一本正经道,“镇武司的腰牌,也是我故意露出的破绽!” 赵无眠对我刮目相看。 “不死宗在江湖上的渗透无处不在,他们已经形成一个庞大的产业链,就如蚂蟥一样,从朝廷金税大阵上吸血!所以,对付不死宗,势在必行!” 我不敢苟同,“他们吸朝廷的血,那朝廷呢,吸谁的血?” 这句话把赵无眠噎住了。 我打了个哈欠,向床头走去,“赶了一天路,休息片刻,估计今夜有得忙了。” 赵无眠手指敲了敲桌子,“这是我房间!” 抱歉,走错了! …… 半夜时,耳边传来马蹄声。 不片刻,前面院子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四品之后,我耳力提高了许多。 我来到窗前,释放出一搬真气,细若游丝,控制它悄无声息地探了出去。 外面声音通过真气细丝波动,传入我的耳中。 “你确定他们是镇武司的走狗?”一个阴沉男子的声音传来。 “我亲眼看到他的腰牌,三品税吏!”这是伙计的声音。 听到阴影中传来骨骼错位的“喀嚓”声。 透过窗缝,看到一道佝偻身影拄杖而出,手杖顶端嵌着颗发黄人牙。 他头发枯黄,脖颈处火炬纹泛着血光,皮肤下似有蛆虫蠕动: “既然是镇武司的贵客……” 他喉咙里挤出痰音,“把后厨那两扇‘新鲜羊肉’剁细些,蒸屉火别熄。” 伙计谄笑着比划刀口:“保准切得比柳叶薄!” 窗外忽然传来幼童哼唱:“火炬烧,税纹焦,官爷的骨头当柴烧……” 我一把推开窗,月光泼进屋内,七具人偶齐齐转过头来。 它们僵硬的脖颈“咔咔”转动,金线税纹勒入干尸的喉骨,随动作绷出蛛网般的裂痕。 眼皮簌簌颤动间,浑浊眼珠竟渗出黑血,直勾勾钉在我脸上。 哑巴武者站在井边。 他割开的手腕正往井中滴落黑血,每滴血珠都在月光下凝成微缩的火炬。 聋子武者喉咙发出咯咯怪笑,如一个破了的风箱。 第22章 假扮情侣赵无眠 耳边传来赵无眠传音入密: “那黄毛是不死宗利群长老,六品,聋哑武者五品,七具税傀能屏蔽三里内金税大阵,不是对手,找机会突围!” 我大脑飞速运转,分析场内形势: 没有金税大阵,赵无眠无法补充真气,被车轮战消耗后,只能束手待毙。 我真气倒是足够,可最多能使出百漕之力,真对上不死宗高层,也没有机会。 就在这时,油灯忽地爆出一簇火星。 黄毛老者拐杖重重锤在地上,一只蜈蚣应声爆浆。 他附身捡起蜈蚣,放在口中咀嚼,黏液顺着口角流出。 聋哑武者手中黑气弥漫,控制七具税傀的脖颈金线骤然绷紧。 下颌骨咔咔裂开,露出嵌在喉间的焦黑算珠。 我目光撇向井沿,黑血凝成的火炬纹正缓缓蠕动,宛如活物。 想突围?机会微乎其微! 忽然,心中灵光一现! 我现在的身份是不死宗弟子! 我握住一张吕龟年画的假税纹,放在双蛇玉佩上。 催动内力,双蛇玉佩吞噬税纹,在经脉间流转。 一道不死宗火炬纹,出现在我额头上! 我翻窗而出,单膝跪倒在地,“不死宗东海舵弟子江小白,见过长老!” 客栈伙计惊道:“你是不死宗弟子?” 我恭敬道:“卑职是东海杨舵主手下,与杨舵主一起打入镇武司卧底。杨舵主中了镇武司埋伏殉职后,东海郡群龙无首,卑职不敢妄动,便潜伏在镇武司。今日路过客栈,看到我不死宗印迹,才故意暴露身份。” 我装出一副激动的样子:“没想到,真的让我找到组织了!” 利群长老目光阴沉,满是怀疑地打量着我。 “东海郡是有一批人潜伏到镇武司,你还有什么证据?” 我掏出怀中那份杨毛山留下的以密语写成的不死宗卧底名单,双手呈交上去。 “这是杨舵主之前交给我的,我们二人名单不在上面。” 利群长老接过去,催动秘法,名单上的人名显现出来。 “东海舵上月新税纹是几头蛇?”利群忽然发问。 我背脊一凉,幸亏吕龟年的画假税纹时,提到过此事。 “回长老,现用双头火炬纹。” “倒是个懂规矩的。” 利群脸上的阴鹜渐渐消去。 我心中暗喜,看来这一招奏效了。 “杨毛山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当然难不倒我,“半个多月前,杨舵主找到说要去六扇门办一件很重要的事,若是回不来,就让我蛰伏,等待组织联系,之后音讯全无,后来是在朝廷邸报上看到的消息。” 利群长老一摆手,聋哑武者将那七具税傀撤了回去。 他声音嘶哑,“与本座掌握大致不差,看来你没有撒谎。本座这次去东海郡,一来查探情况,二来奉命重建东海舵,拿到这份名单,你当立首功!” 我连忙说愿意效劳! 利群长老却道:“好不容易打入镇武司,你继续待在里面卧底!不过……” 他目光阴冷地望向赵无眠的房间,“那个丫头,留不得!” 我赶紧阻止,“长老,此人是……我的相好!我已经在她体内中了情劫蛊!” 我冲着赵无眠喊道:“出来吧!” 赵无眠的眼睛眨三下,跟我示意“将计就计”。 她缓步走出,指尖不着痕迹地划过腰间玉牌,一缕青烟悄然钻入袖中。 “主人……”她垂首轻唤,嗓音甜腻如蜜,手中剑却借递出之势,将情劫蛊虫精准弹入我掌心。 几只情劫蛊虫爬了出来,在火把下映得鲜红。 我命令道:“跪下!” 赵无眠跪下的姿态像一柄收入鞘的刀,绷紧的脊背却在官袍下隆起细微的弧度。 面具下传来极轻的吸气声。 她在忍。 按剑的手指关节发白,我甚至听到她后槽牙摩擦的咯咯声。 面具边缘渗出一滴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抱我!”我贴着她耳垂又补了句。 她睫毛颤了颤,突然把脸埋进我肩窝,动作生硬得像具税傀。 我的手刚搭上她腰,她忽然反手扣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脉门,无声传达杀意。 好家伙,掌心还扣着唐门毒蒺藜呢。 本想让她把面具摘下来,想了想算了,万一她真发疯,就不好收场了。 我起身对利群长老道:“卑职本次前往天机山庄执行杨舵主生前交办的任务,还需此人配合!” 利群长老咯咯怪笑,声音瘆人,“好!从现在起,我便是你直接上级,你我二人单线联系!” 他将一块骷髅玉佩交给我,“我若见你时,它自然会告诉你。重建东海舵,少不了你出力!” 又是双蛇玉佩、又是骷髅玉佩,再加上镇武司腰牌,我身上都快开杂货铺了。 口中却满是激动,“多谢长老栽培!” 他又问了一些基本情况,我一通胡编乱造,遇到不会的就以才拜入杨舵主门下不久为由搪塞过去。 利群长老对我大加赞赏,“年纪轻轻,大有可为,不出十年,你定能坐上我的位置!” 原来魔教也会画大饼啊。 我感激流涕,五体投地,各种马屁乱上,把利群哄得开怀畅笑。 …… 半个时辰后,利群长老有要事离开。 “总坛那帮老鬼只知催逼税银,东海舵若再丢,老夫的骨头怕是要喂了尸狗……” 我与众人恭送他离开。 伙计搓着手凑近,眼底闪着贪婪:“江老弟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提携……” 我谦虚道:“都是为不死宗办事!” 聋哑武者指挥那七具税傀回房间。 这七具傀儡都是女子炼制,我看了一眼剑上的情劫蛊虫,心中生出了个大胆的想法。 不知这东西对死人管不管用? …… 回到房间。 我把骷髅玉佩在赵无眠面前晃了晃。 “现在起,我是正宗不死宗弟子,盖戳的!” 赵无眠对我今夜无礼之事很是愤怒,“下次不经我同意,满口胡言,割了你舌头!” “事急从权!你我都不是黄毛的对手,真要硬拼,咱俩谁也活不成!” 我仔细抚摸着骷髅玉佩,里面有一漕的不死真气,于是用双蛇玉佩将真气封在里面。 万一老黄毛留个后手,不得不防。 赵无眠忽然冷笑:“不死宗以骷髅载魂、双蛇载欲,你把邪气封进贪蛇口,当心哪天被反咬成废人。” “若真到那日,赵监正记得替我收尸价打八折。” 我摩挲着双蛇玉佩,“师父说过,遇事先动脑子,能不打架就不打架,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要花钱!” 我想着无敌门三十万两的欠款,叹了口气,“我们无敌门的生存智慧,赵监正是不会懂的!” 赵无眠嗤笑:“还是因为穷!” 她站起身,“今夜的事原谅你了,下不为例。” 我说你得感谢我,没有我,你就被灭口了。 赵无眠不以为然,转身回房。 我敲了敲桌子,“咱俩可是……相好,你贸然回去,会惹人怀疑的!” 赵无眠气急作势欲打,拳头在空中挥舞了几下,老实回到桌前坐下,闭目养神。 子夜时分,后院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轻响。 接着是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悄然溃烂。 赵无眠警觉而起。 我轻笑道:“你的蛊虫,我送给那七位了。” …… 次日一早,听到伙计在前院惊叫。 我们赶了过去。 掌柜仰面倒地,手背上那道蜈蚣状的烫伤疤痕已被血污覆盖。 而聋哑武者扭曲的脖颈上,还插着半截属于税傀的青铜指甲。 七名女税傀全身腐烂,身首异处。 几只情劫蛊在他们尸体上窜来窜去。 很显然,昨天夜里,这里发生过一场恶战。 我装作惊愕的样子,“发生什么事?” 伙计颤颤巍巍,却死活不肯说出口,一个劲儿说好险! 他说此地不宜久留,去后面收拾起金银细软。 我俩继续赶路。 走出几里,回头看时,西来顺客栈陷入一片火海。 浓烟四起,在空中凝成一个不死宗火炬模样。 赵无眠问:“为什么不杀伙计灭口?” 我摊了摊手,“有他和黄毛老怪作证,我的不死宗身份就坐实了。以后有大用!” 第23章 听风税纹换白银 四日后,二人抵达蓬莱郡。 青州十二郡,以蓬莱、琅琊最为富庶。 蓬莱郡盛产铁矿,是朝廷的经济重郡;又有蓬莱港,是海运和漕运转运之地,码头上停靠着巨大的货轮,每日吞吐可达百余艘。 蓬莱郡百姓武德充沛,是朝廷真气税收重地,素有小江南之称。 街角挂着“年度纳税龙头”牌匾的钱庄门口,刻有税纹的运镖车正卸货。 码头吞吐着雕龙画凤的货轮,甲板上堆满西域琉璃盏折射的七彩光晕。 相比之下,同样靠近东海,我们东海郡就显得寒酸许多。 天机山庄就在蓬莱郡东南,以机关术闻名江湖,名下产业多不胜数,天机当铺、天机钱庄等更是遍布九州一百零八郡。 我看过晓生江湖财富榜,天机老人名下产业达千万两——相当于三十个无敌门债务! 赵无眠指尖掠过山庄门口的一块石碑,金税纹路在她掌下泛起微光。 “天机山庄造的阵眼枢,十年前能抗住九品一击。” 她冷笑,“现在?怕连你三师兄的书卷都拦不住。” 我这才注意到,这块石头与东海尘微台竟是同源! 难怪天机山庄产业如此庞大,原来是朝廷金税大阵的合作商。 我观察着路上行人,鲜有衣衫褴褛者,跟我们东海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年师父与天机老人、人皇李太一并称三大九品大宗师,如今看看天机山庄,再看无敌门,不由唏嘘感慨。 …… 小镇叫天机镇。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沿街商铺鳞次栉比,各种商品琳琅满目。 我俩牵马而行,一阵雄浑的狮吼声传入耳中。 “少林寺还债武僧提醒您:凡是以高额回报向您索取真气、提供税纹者,一律都是骗子,做到不听、不信、不转……” 我奇怪道:“少林寺不是破产重组了吗?” 赵无眠看着狮吼功天团,解释道:“少林千年门派,朝廷不会坐视不理,通过债务重组、转让、抵扣等办法,让少林派保持最低运营,这些武僧做这些可以抵扣师门税款,也算是变相还债!” 我更是好奇,“少林方丈也会税虫噬体吗?” 赵无眠白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有小商贩拿个小罗盘状剑穗上前推销,“大侠,天机山庄最新款真气罗盘剑穗,可以监控您的真气使用情况,合理规划真气,从此不再有真气焦虑……” 这玩意儿挺新奇,我问了下价格,竟要二十两! 我身上连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一路上衣食住行都是赵无眠掏钱,虽然这些都能报销,却总是不好意思。 我问过赵无眠,镇武司三品税吏月俸三两。 一个小玩意儿,竟要我半年俸禄! 我婆娑了下手指,尴尬地拒绝。 小商贩满脸鄙夷打量我一眼,“没钱你来什么蓬莱!” 这句话很快得到了验证。 我看到了一袋烟丝,一打听五两! 一碗素面五十文,客栈住一晚上五百文,物价是东海郡的三四倍。 赵无眠在天机客栈定了两个房间,我说一间就够了,我不嫌弃,可以挤挤。 赵无眠翻了个白眼,“我嫌弃!” 住下后,我去找伙计,能不能把房间退掉,我年轻人火力旺,在外面对付几天就行。 伙计告诉我,镇武司跟天机山庄有契书,事后天机山庄与镇武司统一结算。 我丹田内有八千钧真气,然而身无分文,忽然觉得,不死宗那个倒卖真气的生意,也是不错。 …… 下午赵无眠在客栈处理公事,还要会见这里的镇武司官员。 我怀疑是跟姓秦的打我小报告,于是自己偷偷溜了出来。 秦权给我的一千钧真气,经过我雁过拔毛诀的关怀,已经消化掉一半。 后来一想有三成的损耗,有点不划算。 还有五百钧没有洗白的真气,不如找个黑市卖掉,换点钱出来! 可是对这里不熟,在街上溜达了半个时辰,也没有找到黑市。 终于有个黑衣小伙找上门来,“少侠,有过漕的货吗?” 我一听有戏,装作老手模样,“什么价?” “十作五!” 我一听抽一半,这也太黑了,朝廷一钧真气收税十两,他们回收只给五两,“十作七!” 黑衣小伙冷笑,“光洗掉税纹就要抽三,你怕是没卖过吧!” 小伙袖口翻起时,露出一截扭曲的火炬纹。 “杨毛山倒台后,东海漕口换了三茬人……你量大的话,我给你十过五五,十漕起!这价,还是看您面生给的友情价。” 我说我卖一百钧! “一个四品,牛皮吹得倒是挺响!” 我看过税典,四品的免税配额是二百漕,也就是两钧。 他们不相信我,也是情有可原,等会儿我不吓死你,“成交!” …… 黑衣小伙带我穿街走巷,来到一个破败不堪的昏暗小巷。 他袖口翻起时,露出一道蜈蚣状的焦痕,像是被税虫噬咬过的旧伤。 这年头,黑市掮客谁身上没几道‘官印’? 没想到繁华的天机山庄,也有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 海风夹杂着鱼腥味扑面而来,巷口悬着盏残破的蜈蚣灯。 昏黄光影下,有个卖“人皮税纹”的摊主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槽牙。 我踩过积水,黏腻的触感从靴底传来,似是血混着陈年真气渣滓。 巷口阴影中闪过半截税吏佩刀,刀柄尘微石的红光如毒蛇吐信。 我缩了缩脖子,把衣领拉高。 地上有半截焦黑的镇武司腰牌。 黑衣小伙脚步一顿,靴底踩住牌上“税”字,重重碾了几下,又吐了一口浓痰。 “少侠,过漕的规矩是——见了血,莫问来路。” 取出一块黑布,“眼蒙上!” 我心说搞得还挺复杂,不过为了钱也就忍了。 他带着来到一处小黑屋,摘下眼罩,里面乌漆嘛黑,点着油灯。 桌上有几个劣质晶石,也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都盘出了包浆。 每个能装十漕,与路上不死宗客栈的差不多,不过干净许多。 晶石在油灯下泛着尸蜡般的浊光,桌角黏着半片干涸的税纹人皮。 老供奉的义眼咔嗒转动,齿轮咬合声混着巷外漕工号子,听得令人毛骨悚然。 黑衣小伙填了个单子,找到老供奉,“十过五五,一百漕!” 他取来出十个晶石和一些银子,“晶石注满,这五两半就是你的。” 我说一百钧就一百钧! 黑衣小伙不悦,“要卖就卖,不卖滚蛋!” 我想了想,算了,英雄不为五斗米折腰,可我也不想当英雄,一百漕就一百漕。 我上前握住晶石,上面传来细腻滑润的感觉。 蜂巢暗格中未洗白的真气翻涌如毒蛇,税纹金线在晶石表面烙下“饕餮”密纹。 我强压丹田震颤——秦老狗的真气果然带刺! 但黑市佬只认纯度,谁管它印着谁的狗屁税章? 不到十息时间,将十个晶石全部灌满,白色晶石变成了金黄色。 小伙惊愕,“这么快?纯度这么高?” “十漕真气,还能多慢?” 小伙不信邪,又取来一块下品晶石,可以装一钧真气。 我一个呼吸间给他装满了。 十一两到手! 我手心婆娑着银子,好久没有摸过这么多钱了。 老供奉端详着下品晶石,金色真气在里面流光四溢,口中赞道:“好久没遇到这么纯的真气了!” 他取出一张黄纸,与镇武司的税纸有些类似,但是颜色偏暗,覆在晶石上。 黄纸触到晶石的刹那,老供奉义眼突然爆出火星。 黄纸上的税纹竟如活物般蠕动。 “听风税纹!饕餮!是镇武司的标记!” 他嘶声低吼,手中晶石砰然坠地。 此四字一出,小作坊后面呼啦跑出来十几蒙面的人,拔腿往外跑。 门外暗巷骤起骚动,税吏的算珠声由远及近。 黑衣小伙吓得呆立不动,“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嗖嗖! 数十支税纹金箭射来,将那些人堵在了门口! 我一把抓起银子,翻窗而出,逃离开来,混入人群之中。 十几个镇武司税吏已将此地包围,将那十几个人一股脑抓了回去。 抬头看了眼,那小作坊竟是一家香油店! 好险! 这是我赚的第一笔钱!花了五两买了一袋烟丝给师父,又给三个师兄买了些礼物。 等回到客栈时,赵无眠早已等候多时。 身前放着几块晶石,正是在小黑屋的那些。 “你差点害我被剁成肉馅!”我攥紧银子,掌心冷汗浸透银锭。 “秦掌司的真气都敢卖!”赵无眠剑鞘抵住我喉咙:“下次再自作主张,我会亲手给你刻墓志铭——‘贪财蠢货,死不足惜’。” 第24章 天机山庄三公子 我推开赵无眠,“秦权赠我的真气,自然是我的,怎么用是我的事!” 赵无眠气得手抖,“你可知道,他的税纹一旦泄露,会有多少人陪葬吗?” 剑尖滋滋作响,在地上划了个“五十”。 “五十人!三年前,营造枢不小心把带有秦掌司一搬真气的晶石带出去,整个营造枢五十人,全部诛杀!” 看得出来,赵无眠是真生气了,而且还带着几分恐惧。 “我已经下达封口令,这件事不得再提!” 我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知道了,以后不卖便是!” 我削了个刚买的苹果,递到她面前,“赵监正,吃个水果!” “你去的果摊,苹果十文一斤,买四个花了三十文,被人坑了还沾沾自喜!” 原来她一直派人监视我,难怪我去黑市那么快发现我。 “无所谓,反正秦权请客!” 赵无眠一把夺过苹果,目光盯着手中的苹果,似乎想起了什么旧事。 她放在面具前,深深地嗅了一口。 赵无眠面具边缘微微颤动,握剑的右手无意识抚过剑柄焦痕。 怀中玉佩微热。 我仿佛看到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瑟瑟躲在满是尸体的祠堂桌下,手中拿着一个啃了一口的苹果。 望着她的侧脸,黑色面具在阳光下泛起流光溢彩。 第一次发现,原来女人戴着面具,也可以这么好看。 赵无眠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绷着脸道:“明天准备下,后天你自己去天机山庄,我另有任务。” 少了个盯梢的,这样更好,我如此想。 …… 第二日,我继续在天机镇瞎逛,看到不少衣衫光鲜的江湖人都来到天机镇。 看样子都是冲着天机老人遗产来的。 我准备打探下消息,勾栏瓦舍、茶楼酒馆是消息集散地。 我去不起那种地方,来到个茶摊,花十五文买个大饼,一壶茶,找个角落坐下。 果然,蓬莱郡也不乏好事之人。 茶客们都在八卦天机老人遗产的事。 天机老人生性风流,处处留种,据说私生子有一百多个。 他死后,三个儿子继承了山庄,这次认亲和分遗产,正是三个儿子发起组织。 我就搞不懂了,问一个茶客,“他有嫡出儿子,为何还要处置遗产?” 茶客笑道:“天机山庄之所以能发迹,是因为天机笔,只有天机血脉能够催动,可他仨儿子都没有这个天赋,天机老人私生子遍布天下,三个庄主商议后才决定认亲,能催动天机笔者,将成为天机山庄四庄主!” 我听赵无眠提到过,天机山庄负责金税大阵核心,大概与那天机笔有关。 天机老人死后,为了能继续与朝廷合作,他们才出此下策,把天机老人私生子都聚在一起。 这也解释了我先前的疑惑。 我搬着马扎坐过去,“不知他们这认亲,可有什么程序?” 茶客上下打量着我,以茶盖轻叩茶碗,悠然道:“这茶水,有点淡啊!” 我喊道:“老板,给这位大哥来勺盐!” 茶客嗤笑道:“一壶茶钱都舍不得出,还想在我包打听这里打探消息?” 我咬了咬牙,掏了五文钱,给这个包打听续了一杯茶。 包打听这才道,“三位庄主立下规矩,想要成为四庄主,需要过三关。一为血脉关,二为道德关,三是试炼关,只有三关合格者,才有机会去接触天机笔。” 有人插话问道:“听说天机笔能改税纹?去年青州漕银在蓬莱港不翼而飞,据说就是有人用……咳咳,这事儿不能多说。” 包打听啜了口茶:“天机笔只能刻尘微台阵纹,改税纹?除非把《九章算律》融进去——不过那书早被阴九章带进棺材了。” 我心中一凛。 难怪三个庄主这么着急认亲,原来天机笔还有这等能耐! 若是能得这东西,无敌门债务岂不可以一笔勾销? 其他两关不足为惧,但血脉一关,着实难住了我。 大师兄说过,天机山庄的机关术,可以判定天机血脉,想要蒙混,没那么容易。 于是向包打听打听什么是血脉关。 包打听又卖关子。 我狠了狠心,又给他要了十文钱瓜子。 “天机山庄的天机血气盅,只取一滴血和一搬真气,即可验出是否为天机老人之后!” “这么神奇?” “天机盅乃陨铁所铸,内置三百六十根金税针,遇天机血脉则针泛蓝光,若强行注入他人血……” 包打听抹脖手势带起破风声,“去年有个漠北刀客试过,脑袋当场炸成豆腐!” 我心中咯噔一下。 我虽然伪造了杨毛山的税纹,打出他的真气没有问题,可是我没有他的血啊! 得想办法! …… 回到天机客栈。 一名腰挂玉玦的年轻公子哥,拎着一个盒子,被赵无眠赶了出来。 路过烛台时,玉玦投下的阴影竟组成残缺的狼首,正对着赵无眠的后颈呲牙。 公子哥道:“赵姑娘,天机山庄的美颜脂,我放你放门口了。今日我就在楼下,随叫随到!” 与我擦身而过时,公子哥不耐烦看了我眼,“看什么看!” 莫名其妙,我没有理他,来到赵无眠门口,推门而入。 赵无眠正在生气,“不懂敲门?” 我退出去,重新敲门,“赵监正!” “不在!” 我看到门口的礼物,拎了进去,问:“那人是谁?” 赵无眠声音冷漠。 “陈富贵,天机山庄三庄主,两年前青州府见过一面,听说我到蓬莱,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缠着我。” 我恍然道:“原来是赵监正的仰慕者!” 赵无眠打开一个文牍匣,取出一份卷宗扔给我。 “天机山庄的卷宗,你看看或许有用!” 我粗略翻了一边,里面是镇武司对天机山庄的调查卷宗。 其中很多涉密内容,都用涂抹。 天机老人三个儿子,老大陈长生、老二陈平安、老三陈富贵,也就是现在的三个庄主。 赵无眠指尖划过陈富贵的名字。 “两年前,他献祭三百武者给镇武司充税,秦权才允他掌了山庄脏事。他腰间蹀躞带的七颗玉,刻的皆是‘充税’女子的生辰。” 陈富贵?天机老人的三子? 有办法了! …… 我拎着胭脂盒来到了楼下,砰地扔在陈富贵脚下。 “赵无眠是我女人,以后离他远点!” 陈富贵一听炸毛了,“你算什么东西?” “镇武司三品税吏杨毛山!” “一个三品税吏,在本庄主面前,也敢如此放肆?” 陈富贵手指把玩着茶杯,“有机会,我倒想问问秦叔伯,他家的狗都如此不知礼?” “秦叔伯?” “你们镇武司秦掌司!” 我佯作害怕,连连后退几步,手中握住一个茶壶。 陈富贵脸色愈发阴沉,“就凭你,也敢跟老子抢女人?” 成败在此一举! “去你妈的!” 我向前一步,举起茶壶,对着他脑袋就砸了下去。 啪! 茶壶碎裂,陈富贵脸上鲜血直流。 我冲上去抱着他挥拳就打。 怀中玉佩忽热,脑海中忽然生出一段影像: …… 天机山庄的暗室。 陈富贵与几名镇武司官员纵欲淫乐,十几名浑身伤痕的赤裸少女伺候左右。 他把玩着腰间一颗未刻生辰的税纹玉,狞笑道:“赵无眠的八字,本庄主早晚也刻得上。” …… 我心中暗骂畜生,下手更狠。 拳锋击中陈富贵鼻梁时,指尖金丝悄然探入其毛孔。 薅羊毛真气如蚊喙吸血——三滴就够了。 陈富贵被我偷袭,运起内力就要反击。 无数金色算珠真气,从他窍穴中散出。 我暗运雁过拔毛诀,将他真气薅进丹田,存在一个专门的蜂格里。 几个家丁看到,上前将我扯开。 我手中已多了一块未刻生辰的税纹玉。 陈富贵已是血灌瞳仁,“你小子找死!” 他用袖子擦了下鼻中鲜血,“上一个碰我税纹玉的,尸骨还在尘微台压阵眼呢!” 我冷漠回复:“七颗税纹玉,七条鲜活的人命!” 想用这个刻赵无眠的生辰八字? 做梦! 税纹玉在我手中炸开! 玉屑在空中散开,幻化成七朵枯萎的花朵。 锵! 陈富贵长剑出鞘。 剑身之上,拇指粗的真气如裂空金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我左手黏薅羊毛剑诀,右手手指扣住剑柄。 蜂窝丹田内,秦权那一批刻着听风税纹的真气,附着于剑鞘之上,隐约闪烁着饕餮的符号。 陈富贵瞳孔猛缩,“听风税纹,饕餮?秦掌司是你什么人?” 我默然不语,让他猜去吧! 此刻,沉默比语言更有力量! 这时,赵无眠声音传来,“住手!” 赵无眠翻身而下。 我暗中将几滴的陈富贵的血收到了提前准备好的小瓶中。 有真气,有血,妥了! …… 章节注释:《蓬莱一品税吏张二狗密奏》(节选) ……叩跪泰大人安康,我叫张二狗,外号狗爷……今日突袭鱼巷胡同查获走私餐餐真气,赵监正不让说,让我们闭口,不然打碎我们牙…… 秦权批注:僭越,下不为例。 第25章 血契惊天大骗局 赵无眠以长剑挑开我二人的剑,拦在了中间。 面具下唇角紧绷,像极了一把才出鞘的刀。 陈富贵见她现身,立即换了一副脸色。 “赵……监正来得正巧,你这名属下殴打本庄主,此事若让秦……” 赵无眠剑尖轻挑,声音清冷,“我的人我自己管教,无需三庄主操心。” 陈富贵舔了下嘴角血渍,“在我的地盘见血,可不是你说了算。” 啪!一袋碎银扔在桌上,“二十两赔你药钱!” “这不是钱的事……” 赵无眠拍出一张镇武司公差支取单据,“公费!” 意思很明显,这场斗殴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上升到镇武司与天机山庄层面。 若陈富贵再纠缠下去,镇武司监察院会接管此事,天机山庄只会自讨没趣。 陈富贵收剑入鞘,指尖划过腰间玉诀。 “天枢位的星光缺了百年……”他阴阴一笑,“赵姑娘的锁骨,正合贪狼吞月之相。” …… 临走之前,陈富贵盯着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爷杨毛山!” 陈富贵露出一副狐疑的表情,好像记起了什么,“好,哈哈,后会有期!” 出门前,我分明看到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有阴谋! 我伸手去捡桌上钱袋,赵无眠一剑挑过,放入怀中。 “下次行动之前,先考虑后果,别指望我每次给你擦屁股!” 她略一停顿,又道:“那块秽玉,碎得好,不然又指不定嚯嚯哪家姑娘!” 我心中暗叹,他盯上的可是你啊。 …… 第二天,来到天机山庄时,门口早已挤满了人。 门口两座牌楼,雕龙刻凤,金碧辉煌,好不气派! 四个建筑群依山而建,绵延十余里,感觉比东海郡县城还要大。 门房带我们来到一处新建成的坟塚。 汉白玉砌成,琉璃穹顶嵌着陨铁卦签,面前立一石碑,上书“天机老人之墓”。 石碑两侧雕刻两条巨蟒守护,边缘是满天星辰,连接地脉龙气。 阳光照在石碑边缘,在地上映出“天机不可……”一行字。 有个白发老者接待了我们,“我姓陈,天机山庄的管家!” “上个月,老庄主仙逝后,三位庄主念及血脉之情,邀在场诸位齐聚山庄。” “一来为老庄主仙去送别离之情,二来也希望能有人继承老庄主传承……” “不过有言在先,想要吊唁老庄主,先过血脉关。” 他讲解了过三关的内容,与在酒楼茶客所讲几乎一样。 只是多了一条,只要通过血脉认证,认定为天机老人子嗣者,山庄每人每年给五百两生活费。 通过第二关的人,有机会修行天机武学,每年一千两起。 通过第三关的人,每年一万两,获得接触天机笔的机会,若能催动,将成为天机山庄四庄主! …… 坟塚两侧各有两张方桌,上面放四只貔貅造型的玉器。 正是测血脉的天机血气盅。 规则很简单,将手伸进去,一滴鲜血,一搬真气,上面晶石变蓝则通过。 没有包打听说得脑袋爆炸之类那么玄乎。 一百五十余人,分成了三组排队等候,每人一个号牌,而我的恰好是:丙七。 第一人测试的是个中年麻脸汉子,探手入貔貅口中,针扎血落,真气催动,晶石变蓝。 怀中玉佩突然发烫,双蛇逆时针游动——这是遇到假税纹时的反应。 上次在黑市倒卖真气,它也是这样警告我。 家丁喊道:“天机血脉!” 此话一出,麻脸浑身颤抖,脱掉外套,里面竟是披麻戴孝! 他趴在坟塚前嚎啕大哭:“我的亲爹啊,你怎么说走就走啊!” “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 又一人是白发苍苍的老太监,通过之后,声泪俱下,哭诉自己小时被骗,进宫当太监,尝尽人间疾苦,受尽人间冷暖。 不断有人通过,也是如此。 不片刻,天机老人坟前跪着一群孝子贤孙哭坟。 众人哭嚎声构成摄魂阵音律。 悲恸之情,感天动地! 更有甚者,直接昏倒在地上。 轮到我时,陈富贵带着几个仆从,出现在坟前。 我心中一凛,糟糕,要出事了。 陈富贵一眼认出了我,来到我面前,嘴角挂着几分阴冷之色。 “杨毛山,哼,没想到你也来了!” 我瞬间冷静下来,“我自幼孤儿,父母不祥,又有邀请函,为何不能来?” “好!测!本庄主亲自给你测!” 他来到天机血气盅前,站在我对面,“来开始吧!” 我早已将微缩血包贴在指腹上,探入貔貅口中,挤破血包,又输入一搬昨日薅来陈富贵的真气。 滴!红灯亮起! “非天机血脉!” 嗯?我心中暗惊,哪里出问题了? 我仔细回忆细节,鲜血、真气,所有操作都准确无误。 我打量所有通过之人,都是大耳、宽鼻,而陈富贵却是小耳鹰鼻! 那么结论只有一个:陈富贵没有天机血脉,他不是天机老人的子嗣! 陈管家来到我面前,“这位杨公子,可能是我们弄错了,请吧!” “慢着!” 陈富贵却拦住了他,“那也未必!或许是天机盅出了问题!” 他把管家拉到一边,附在管家耳边低语。 我暗中出一根羊毛真气,偷听他们对话。 “那小子身上的听风税纹,可是秦掌司亲自养的饕餮……让他过第二关,自有‘贵人’收拾他。” 管家连连点头。 陈富贵来到我身边,在我耳边恶狠狠道:“你不是想入天机山庄吗?本庄主给你个机会!” 我心中狐疑,这小子会这么好心? 不过,既然能够过关,我就有更多的机会去探查真相。 离开之前,我手无意间在天机盅上抚了一下。 怀中玉佩忽热。 脑海中闪过一行字:金税大阵真气借贷契书三日后生效,借贷人陈富贵,透支额度,零钧。 我心头一震。 瞬间明白,这所谓的天机血脉测试不过是个陷阱。 陨铁导气,琉璃聚煞…… 这哪是认亲,分明是拿活人填阵眼! 每个参与者滴入盅内的鲜血都混着真气税纹,在接触陨铁卦签的刹那,早已通过地脉龙气接入金税大阵! 什么狗屁天机盅测血脉,原来是收集血液和真气税纹,在大家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了一个血契! 一旦生效,眼前这一百多人,将莫名其妙背负上巨额债务。 我说陈富贵怎么会这么好心。 根本就是一个惊天大骗局! 第26章 问心无愧劫自生 我本想当面揭穿这个骗局,可很快冷静下来。 天机山庄设局引了这么多人入彀,到底是安什么居心? 我决定追查到底,于是佯作不知情,脸上带着过关之后的沾沾自喜。 没有过血脉关的,天机山庄给每个人发了百两盘缠,众人欢欢喜喜离开。 不过,我注意到有几个穿的靴子,与天机山庄家丁是同一款式。 那些所谓没过关的人,不过是天机山庄找来的托儿罢了。 通过检测的,被正式认定为天机老人子嗣。 来到祠堂,在族谱上写上每人的名字,并把姓氏改成了天机老人的本姓:陈。 众人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很多人都在询问对方年龄,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改名之后,正式以天机后人的身份,在祠堂内对天机老人的牌位祭拜。 我与麻脸、老太监排在了一起。 老太监今年六十,麻脸汉子四十一,我只有十七岁。 麻脸汉子道:“没想到咱们祖孙三代的年龄,成了同父异母亲兄弟了!” 我尴尬一笑,谁说不是呢!老爷子还是能生啊! “管他呢,分钱就行。” 麻脸汉子倒是无所谓,“大家互相照料,若能过第二关,一年千两,下半辈子吃喝不愁。受了半辈子苦,终于否极泰来了。” 麻脸汉子是个真气力工,干营造的,说白了就是用真气干苦力,口无遮拦,性格倒是挺直爽。 老太监脸色很难看。 给天机老人的牌位上香时,我看到老太监抚摸着牌位,神情复杂。 他佝偻的脊背隐约可见龙形刺青,腰间悬着的残缺玉佩正与祠堂供桌上的卦象完美契合。 他口中喃喃道:“断根换了十年喘息,这买卖值了!” 泪水吧嗒吧嗒落地,连成一排,像极了六十卦象中的“?”。 我看着老太监,“老哥似乎不开心啊!” 麻脸道:“遇到这事儿,断子绝孙,换谁也高兴不起来!” 轮到他上香时,他掏出了营造罗盘,蹲身敲击地砖,地砖下金丝如血管搏动。 “这地龙偏了五度,震位缺角,迟早要塌!” “你怎么知道?” 他啐了一口,“老子修过十三座镇妖塔,最懂怎么让这些装神弄鬼的玩意现原形!” 他俨然一副主人的口气,对陈管家道:“等天暖和,拿个修缮章程出来!我亲自督造!” …… “第二关,道德关,测品行!” 陈管家跟众人介绍,“大家可以选择现在退出,每年领取五百两。一旦继续,不得中途退出。” 一百号人,只有两人选择退出。 陈管家带着我们来到祠堂后面。 “开问心殿!” 院门打开,里面是一个大殿,立柱上写一副鎏金对联: 扪心自省日间事,举步常循暗里规。 横批是天机老人手书“问心无愧”四个大字。 进入问心殿,一股檀香混杂着苔藓青涩的味道扑鼻而来。 编钟声四起,有种摄人心魂的韵律萦绕在耳边。 两侧是汉白玉堆砌的影壁,中央悬着一面丈高铜镜。 铜镜映出我们倒影,善面垂泪,恶中带笑,扭曲成千奇百怪模样。 怀中玉佩忽然震动,取出一看,竟是当日不死宗利群长老的骷髅玉佩。 再看之时,骷髅玉佩又恢复如初。 …… 大家轮流排队上前等待测试。 我不知他们卖得什么关子,暗中观察。 上去时个个都信心满满,可是渐渐地发现他们神色不对劲。 第七个测试者突然跪地抽搐时,麻脸汉子猛地揪住陈管家衣领:“这鬼镜子会吃人?” 管家拂开他的手,指间金丝悄然缠住对方脉门。 “公子慎言,不过是让诸位直面本心罢了。” 青砖缝隙间渗出细碎金粉,在众人靴底凝成锁链状暗纹。 我观察着那些"通过者"的鬓角,分明都多了几缕灰发。 陈管家解释道,“问心镜,可正衣冠,可正人心。立于镜前,你会在铜镜中看到你半生作恶之事。晶石变绿,则真诚悔过,问心无愧!” 我回忆自己前面十年做过的恶事,似乎上次在尘微台都已经被通报过,大恶没有,小恶不断。 自忖应该能过关,但他们弄这么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 麻脸有些紧张,搓着手指,在大殿内不断踱步。 他拉住我问,“你杀过人吗?” 我说江湖中人,哪有手中不沾血? 麻脸压低声音道,“我杀过自己兄弟,我也不想,是他们逼我的!” 我说你跟我说这个没用。 他说我要是过不了关,就把这个破镜子毁掉,谁也别想过关了。 老太监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麻脸问他,老太监说,“我半残之人,一生小心谨慎,从未敢有害人之心。若能侥幸过关,只求有一安身之地,安度晚年。” 轮到老太监,他在铜镜前站稳,脸上毫无波澜,片刻之后,晶石变绿,过关! 麻脸小心翼翼地上前。 问心镜前他情绪激动,似乎回忆起不好的画面,双拳紧握掐进肉中。 不过,最后脸色忽然舒展,过关! 我站在问心镜前,起初还是我自己模样。 片刻后,铜镜中的影像渐渐扭曲,一幅幅陈富贵的画面出现在我眼前。 …… 我照见陈富贵的掌心嵌着七枚税纹玉玦: 用心头血染红的税纹玉,血丝中映出七名女子轮廓,她们的腕骨在雾中化作交缠的白蛇; 漕银沉入河底时泛起白骨磷光,三百武者头颅正从祭剑炉里长出红莲。 忽有墨汁滴穿县志,书生喉头绽开的黑莲吞没了“天地不仁”四字; 他靴底黏着半片金锁,婴孩啼哭混着兄长的断指沉入井底。 …… 一幕幕恶行涌现在我的心头,我觉得如被人勒住喉咙一般,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天怒人怨,人神共愤,百死不足惜! 当照见陈富贵第八枚税纹玉玦上刻下“赵无眠”三字之时,我心中涌现出无限杀机。 蜂巢丹田内的剑气轰鸣声,刺痛着我的耳膜。 无数金丝真气从体内涌出,要将这狗屁的问心镜撕裂。 忽然影像尽数散去。 铜镜上出现一行字:“道德不洁,未通过测试,是否借贷一百钧真气,抹去你的不洁历史?” 第27章 咸鱼永无翻身日 我心中一震,借一百钧真气抹掉我的黑历史? 可这些都是陈富贵的恶行,我旋即意识到,是在血脉关用陈富贵血和真气签的血契。 我恍然大悟,难怪刚才那些人起初脸色不好,后面却都通过道德测试。 原来他们通过真气贷,抹掉了他们黑历史! 一百钧真气,一千两,而只要通过道德测试,每年就有一千两。 我瞬间明白了天机山庄这个骗局的运作原理。 血脉关,让参与者不知觉中签订了血契,然后在道德测试中逼迫他们背负债务! 每人一百钧,一百人就是一万钧,十万银,只怕这还只是个开始。 他们就是想利用人的贪念,一步步把他们引向破产的深渊!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我用的是陈富贵的血脉! 我毫不犹豫选择同意,怀中玉佩温热,在眼前生成一行字: 真气借贷契书三日后生效,借贷人陈富贵,透支额度:一百钧。 不片刻,铜镜上又生成三个“天”“地”“人”三个卡片。 天卡:一年还清,月息七分;地卡:三年还清,月息五分;人卡:五年还清,月息三分。 我看到铜镜边缘的尘微石粉末,与黑市洗钱用的遮纹尘如出一辙! 一个荒诞念头闪过:既然能修改道德记录,是否也能…… 我心中动念:五年还清,月息七分? 怀中玉佩忽然亮起,玉佩中双蛇瞳闪烁。 铜镜上金丝渗出,被双蛇吞入口中,旋即又变成白色回到铜镜之中。 铜镜边缘露出尘微石粉末,不断震颤。 在我面前生成一个新选项:五年还清,月息七分! 我毫不犹豫确认。 当看到“陈富贵,借贷额一百钧、月息七分、五年还清”的字样时,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相当于要把陈富贵的骨髓都榨成金粉。 若借到千钧,五年后连本带利竟要还五千八百四十钧,足够把尘微台的地砖都撬起来铺成金床。 滴滴! 铜镜上方晶石变绿,铜镜上显出四个字:“道德楷模”! 陈管家面露惊愕之色,口中喃喃道:“道德先天圣体?从未有过!” “不管如何,通过了!”陈管家冲我一笑,“恭喜你!” 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岂不知,我嘴角都快咧开了,还债也是你主子的事儿! 百余人很快完成道德测试,九成人都通过,不用问,每个人都背负了一百钧真气! …… 马上进行试炼关。 陈管家带着众人来到另一个大殿:天机殿! “这是老庄主亲自主持修建的天机幻境,第三关将会在天机幻境内展开,为期三日!” 齿轮转动声响起,丈余高的石门,缓缓打开。 我看到石门上画满了符文,还有一个残缺的太极图,竟与杨毛山邀请函中火漆上的残图一模一样! “通过此关,每人每年一万两,大家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陈管家淡淡道:“天机笔就在幻境终点!” 我心中冷笑,终于明白他们的套路了。 这是他们精心设计的陷阱,只怕等过了这一关,每个人头上都背负天额债务了! 众人开始进入天机殿。 我提醒麻脸和太监:“我建议二位不要进去。” 老太监剧烈的咳嗽起来,痰中金粉在青砖上凝成一个残缺的浑天仪图案。 麻脸汉子的营造罗盘突然逆时针疯转,盘面"天池"处隐约浮出"太虚"二字。 老太监道:“我已是半截入土之人,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他伛偻着身子,进了天机殿。 旁边管家连忙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麻脸却道:“老弟,你这就不厚道了,老子浑浑噩噩半辈子,如今有机会咸鱼翻身,你却让我放弃?” 头也不回,径直踏入天机殿。 规则是他们定的,咸鱼永远是咸鱼,永无翻身之日! 很快门口只剩我一个人。 陈富贵忽然出现,嘴角挂着邪恶的笑容,“小子,你不是很能吗,怎么不敢进去了?” 我没有理他。 “只要通过试炼关,你若能操控天机笔,连我都要喊你一声四庄主!” 陈富贵在我耳边道,“否则,你的下场,将和那块税纹玉一样!” 我看到他手中又多了一块税纹玉。 他攥着玉玦,阴森道:“赵无眠的生辰八字,迟早会刻在这块玉佩上!” 我心中愤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一字一句道:“不要!打!她!的!主!意!” 几个家仆拔剑,剑身上金丝缠绕,顶住我的后背。 陈富贵却示意他们收剑,一把甩开我。 他扯开领口,锁骨处狰狞的胎记宛如挣扎的困兽: “知道老头子为什么把山庄交给他们吗?就因我这‘噬亲纹’!他宁可选野种也不要亲儿子!” 他指尖划过税纹玉,“我要用九阴命格改这天道!” 他腰间蹀躞突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嗡鸣,七块玉玦上的女子轮廓竟拼凑成残缺的北斗阵图。 “还差最后一块天枢位.……” “赵无眠,正好补全我的贪狼噬月体。” 我眼神变得冰冷。 赵无眠是我的上司,是奉秦权之命监视我的眼线,算是亦敌亦友。 但也轮不到你陈富贵来指手画脚。 “既然如此,我成全你!” 转身迈入天机殿大门。 身后传来陈富贵大声狂笑。 轰隆一声! 大门关闭! …… “天机幻境,有生无死,有死无生。踏过前门,便是黄泉!” 陈管家声音在穹顶上响起,“你们都背负百钧真气贷,负债先达千钧者晋级,可尝试操作一次天机笔,逆天改命,抹平债务!” 我心中冷笑。 进了天机殿,原形毕露,连演都不演了! 大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老子是来认亲的,凭什么让他老子背一千钧债!” “他娘的,都是骗子!横竖都是一死,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不玩了!老子退出!” 一名刀疤汉子转身向门口走去。 天机殿门口,真气流动,无数金丝从地下石砖缝隙中渗出! 金丝温柔地缠住他的脚踝,如同情人的发丝。 当他想抬腿时,丝线骤然绷直——脚趾像断藕般滚落。 他想尖叫,但金丝已钻入喉管,将声带扯成琴弦般的血线。 刀疤脸脸上扭曲变形,身体被勒出一个个网格似的勒痕。 这些金丝如活物般钻入他的七窍,在无声的嘶吼中抽取出缕缕金雾。 当最后一丝真气被榨取时,他的皮肤迅速干瘪皲裂,像被揉碎的税纸般簌簌落地。 腰间玉牌叮当坠地,上面"丁十六"的字样正渗出血珠。 鼻间传来一阵坟头黄纸烧成灰屑的味道。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满脸震骇地望着门口,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呜呜……” 角落里传来哭泣声。 震怒过后,是恐惧,是不甘,是崩溃! 麻脸汉子最先清醒过来,问道:“负债达到千钧,就能使用天机笔一次?” “正是!” “怎样才能增加负债?” 陈管家的声音冰冷如铁:“天机幻境以债为钥,杀一人可承其债务,负债达千钧者方见天机笔。” 我瞬间明白了,在天机幻境中,想要更加负债的一个办法就是: 杀人! 我向后退了几步,靠到了一个角落。 双蛇玉佩悄然发烫,蛇瞳幽光扫过天机殿穹顶,看似无序的鎏金纹路竟暗合北斗七星阵图! 指尖碰触到墙缝伸出的金丝,真气流转突然刺痛。 这些丝线竟在吞噬接触者的真气,就像方才门口绞杀刀疤脸的场景。 麻脸汉子手中营造罗盘不停的转动,老太监的咳嗽声夹杂算珠碰撞的脆响。 …… 穹顶星图突然投射出血色篆文: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九十二人手中的玉牌忽然亮起! 地面金丝如活物般游走,在青砖上勾勒出《九章算律》的残页图案。 穹顶炸裂,金丝游走! 下一刻,我们出现在荒凉的山野之中! 天机幻境! 空中成血色榜单。 “天机山庄”四字之后,跟着负债数字:十九万七千钧。 每个玉牌后面,显示出初始负债数字:一百钧。 榜单顶端突然浮现一支朱砂笔虚影,将“丁十六”三字划去。 天机山庄后面数字跳动:十九万六千九百钧。 第28章 谁说天机能改命 晓生江湖财富榜排行前三的天机山庄,负债十九万七千钧,将近二百万两税银。 难怪二师兄说,财富榜不过是朝廷的肥羊榜。 这场所谓的认亲大会,其实就是利用人的贪念,来填天机山庄的巨额税坑! 赵无眠说两年前,陈富贵用三百武者献祭充税,估计用的同样的套路! 自始至终,都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们所谓的规则,不过是个杀人陷阱。 想要脱困,就要破掉幻境。 “啊!” 惨叫声惊醒慌乱的人群。 一个乞丐打扮的人捂着脖子,躺在地上抽搐,喉间有个拇指大洞,瞬间鲜血喷涌。 他想用手去堵,根本无济于事,渐渐没有了反应。 一个手持赤色禅杖,挂着血葫芦的中年僧人满脸狞笑,手指尖有鲜血滴落。 他舔了下手指,“佛说,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穹顶闪烁:甲十七,三百钧。 死者皮肤迅速浮现蛛网纹,尸体竟开始自动吸纳天地真气。 而死去那人的债务数字,依然在缓慢增加中。 “看见了吗?”麻脸冷笑,“他们把人做成活体债仓,死了都能继续生息!” 血葫芦僧杀人后,又转向其他试炼者。 众人骇然,一哄而散。 血葫芦僧冲我们这边走了过来,麻脸汉子拦在身前,手中营造罗盘泛起金光。 血葫芦僧禅杖一横,骷髅念珠骤然暴长,如锁链绞向麻脸脖颈! “佛爷超度你,是功德!”他独眼充血,杖风卷起腥臭血气。 麻脸踉跄后退,罗盘“咔”地弹出一截铜尺,尺面刻满《鲁班镇煞诀》。 金芒炸裂间,念珠竟如活物般畏缩退散。 “《鲁班门营造法式》?”血葫芦僧瞳孔骤缩,“你是……” 麻脸罗盘暗格滑出一柄墨斗,丝线沾血疾射:“知道的太多,容易短命!” 血葫芦僧察觉到了危险,转身离开。 …… 很快山顶上,只剩下我与麻脸、老太监三人。 我问麻脸,“你不杀人?” 麻脸冷笑,“这幻境就是个黑市账房,杀人不过是替他们‘洗白真气’!每道血债都烙进金税大阵,等咱们死了,连骨髓油都能榨成税银!” 我心说他这不是看得挺清楚吗,我在门口劝过他,为何他还要进来? “天机幻境方圆十里,想要维系这个阵法,三天至少消耗三千钧!” 麻脸在山顶四处走动,营造罗盘不断转动,最后来到一个逆风之地,取出一个金黄色三角旗,插在地上。 “坎位地气淤塞,需用庚金破煞!” 他咬破指尖,在三角旗绘出《鲁班经》镇煞符,旗杆插入时带起龙吟般的共振。 “这是入口处的阵眼,至少还有三个阵眼!想出去?帮我找到其他阵眼!” 我对这个麻脸起了兴趣,“兄台到底是什么人?” 麻脸表情一僵,手指摸了摸罗盘,神色黯然,“不过赎罪之人而已。走吧,找下一个!” 我们问老太监,老太监却道:“我哪里也不去。” “他们会杀了你的!” 老太监剧烈咳嗽起来,“不是不愿走,是走不得。” 他抚摸着腰间的残缺玉佩,指缝间有金丝渗出。 “当年净身入宫,我已是残躯,一时贪念沦落至此,就在这里帮你们看守阵眼吧!” 我心中暗凛,“只怕他也压制不住体内的税虫了。” …… 麻脸叫马三通,自称是营造力士。 刚开始我以为他只是为了千两银子而来。 可是他一眼就看天机山庄祠堂的问题,进入幻境之后,又很快找到阵眼。 这寻龙点穴望气之术,按理说在江湖上混得应该不错,断不会为了点钱,连爹都要换掉。 穹顶上不断闪烁,又有十余人惨遭同伴杀害。 三师兄说过,在绝境之下,人性中的恶,会被无限放大。 天机山庄设下的这个杀局,正是看透了这一点。 本来一天前互不相识的人,现在却为了活命的机会以命相搏。 天机山庄的债务,在不断地减少! 怀中骷髅玉佩再次震动,这是第二次示警。 这是不死宗利群长老所赠。 几日前,他说过要去处理要事。 我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那黄毛老怪,不会也在附近吧? …… 马三通的罗盘,能够检测到真气强弱。 天机幻境需要真气支撑,必然会接入天道金税大阵,阵眼处的强度会大一些。 在山林中寻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暗。 按照罗盘指引,我们来到一个破庙,罗盘指针快速转动起来。 “此处有个阵眼!”马三通道。 …… 破庙的朽木门轴吱呀作响,腐霉气息混着炖肉的腥甜扑面而来。 残破的泥塑神像斜倒在供桌上,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一口铁锅。 铁锅内浊汤沸腾,一根指骨随勺起落忽隐忽现。 独眼老者舀起一勺淋在“只赊不卖”的木牌上,肉汁渗入裂缝,竟凝成“税纹”二字。 “荒山野岭,这不正常!” 马三通却道:“这里是幻境,正常才奇怪。” 一碗水,一钧真气,一块面饼,十钧,一碗肉,五十钧! 价格贵得离谱,明明可以抢,还给你食物,天机山庄可真够人性化的! 我说我请客,丙七的身份牌递过去,“三十个面饼,一桶水!” 独眼老者声音嘶哑,“小心撑着!” 反正陈公子买单,我也不心疼。 花掉了四百钧! 玉佩上显示陈富贵透支额度已达五百钧! 我忽然发现了漏洞,不用杀人,只靠在这里买东西,不就可以背负一千钧债务了? 可以动用天机笔一次! 换成别人,肯定不敢,可我花的又不是我的真气,毫无压力! 穹顶上的数字闪烁:丙七,五百钧。 我瞥见地砖缝隙的金丝将真气导向祠堂方向。 原来每个试炼者的债务都被烙入血脉,一旦死亡,金税大阵便会将其真气抽给天机山庄抵税! 所谓“抹平债务”,抹平的只是天机山庄的债务! 这哪里是什么试炼关,分明是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活祭坛。 那些跳动的数字化作万千金锁,每个试炼者脖颈都套着自缚的锁链。 我突然想起有次师父醉酒时的一句话: “江湖最毒的局,永远是让你自愿签押的局。你以为在赌桌上搏命,实则在卖身契上画押。” 可奇怪的是,我的负债变多,可天机门的债务却没有减少! 我恍然大悟,陈富贵的债务与天机门的绑定的。 所以我花他的额度,并不会改变天机山庄的债务金额。 而这些将在三日后,也就是正月十五生效! 希望他们没有注意到。 …… 就在这时,门外有脚步声起。 禅杖撞击青石的闷响碾碎庙内死寂。 血葫芦僧踏入的刹那,腐肉锅的蒸汽骤然凝成血色“税纹”。 他颈间悬挂的骷髅念珠相互啃咬,发出刺耳的脆响。 身边已聚集了三四个人,很显然他连杀两人后,已经了这个小队的首领。 后面还有个人被五花大绑,显然是他们的战利品。 被绑人浑身是伤,口中不断哀求,“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不想死!” “再不闭嘴,老子现在宰了你!” 血葫芦僧嘴角露出冷笑,“来十个面饼,十碗水,十碗肉!” 他一把扯下被绑人的甲二十的身份牌,扔给了独眼老者。 很快甲二十背负了七百多钧债务,排行第一。 血葫芦僧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漏洞,于是又道:“再来十碗肉!” 甲二十债务数额一千二百钧,名字变成了绿色。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晋级了! 血葫芦僧握着他玉牌,“按照规则,甲二十申请使用天机笔一次!” 穹顶夜空,那只悬挂着的毛笔的虚影,瞬间亮了起来。 一道金光凝聚而起,将整个夜空染成金黄色! 众人齐呼道:“天机笔!” 金芒流转的笔杆悬停半空。 夜穹凹陷成砚,银河凝作砚台,星砂簌簌抖落成粉。 夜色为纸,笔尖蘸墨。 萤火虫般的光晕从砚池惊起,在人群瞳孔里炸开万千金丝菊。 “快看!”有人指着涟漪荡漾的夜空发出惊呼。 金色波纹竟是流动的税纹,每一道褶皱都裹着半透明的琉璃脆响。 突然笔锋倒转。 机笔的虚影从天而降。 甲二十惨叫声刚挤出声带,天机笔已洞穿他眉心。 噗! 身体炸成一团血雾,混杂着金粉,在星砂墨痕里绽出一朵妖异的曼陀罗。 无数金丝从砖缝墙缝渗出,将血雾一一吞噬。 血葫芦暴骂:“妈了个逼的!全都是假的!” 声音中带着几分绝望。 第29章 听风税纹破魔僧 穹顶上声音响起:“甲二十负债达千钧,启用天机笔逆天改命,成功晋级!” 血葫芦僧又是愤怒,又是后怕。 他先前费尽心思杀人,只怕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吧! “狗日的,没一句真话!”血葫芦僧愤怒地挥舞着禅杖,咒骂不绝于耳。 很多事情,真正的事实并不重要,上位者让你相信的事实才重要。 两年前丙七区的抗税武者,如出一辙。 我冷笑:“这只是镇武司的玩剩的小伎俩罢了!” 马三通听到这句话,也陷入沉思之中。 “血契是假的,道德测试是假的,连天机幻境都是假的。” 我有些不理解,“他们已经拿到了税纹,为何不直接将债务转到我们身上,非要如此大费周章?” 马三通道:“寻常黑市,真气过漕抽三成,何况这么大一笔支出!稍微操作不慎,就会为天道大阵察觉!” 我恍然大悟。 所谓的三关测试,弄个大阵每天花费千钧,就是为了让这笔债务洗白,成为天机山庄的合法收入! 血葫芦僧发泄了半天,开始找办法出去。 他来到独眼老者面前,禅杖指向他鼻尖,“怎样才能出去,说!” 独眼老者发出桀桀怪笑,“你们出不去了!” 他猛然拉开自己胸膛,上面满是焦痕,一根根如蜈蚣爬行,十分瘆人。 “入天机幻境,百死无生!两年前,我也如你们一般,不过是为了天机武学秘籍。” 嘶哑的声音如破风箱一般,发出鸡颤音,“三百人,只有我自己活了下来,困在幻境之中,成为这里的守阵之人,在破庙中靠些死鱼烂肉为生!” 我惊呼道:“两年前,陈富贵献祭的三百充税武者,你是其一?” 独眼老者默然点头,“算起来,你们算第六批了!” 血葫芦僧道:“若试炼结束,无法完成千钧呢?” “你们会在背上巨额债务,真气天机幻境抽干,肉体被不死宗炼成税傀,魂魄抵押给幽冥教,就连骨头都化作肥料,滋养山中草木。” 我心中震惊,敲骨吸髓,挫骨扬灰,莫过于此了吧! 血葫芦僧脸色阴沉不定。 “既然如此……” 手中禅杖轻轻抖动,突然对独眼老者出手,“杀了你,这守阵之人老子来当!” 禅杖中,数十枚骷髅头算珠真气,铺天盖地劈向独眼老者。 独眼老者早有防备,手中汤勺扬起。 烂肉汤混杂着蒸汽,以汤为盾,幻化无数冤魂,拦住了这致命一击! 肉汤散落,凝成火炬纹路。 我心一震,“不死真气?” 这独眼老者竟是不死宗的人? 不过转念一想,懂得用幻境洗真气,天机山庄与不死宗勾结,也不是稀罕事! 当当当! 汤勺敲打肉锅,发出古怪而又有韵律的节奏。 残破泥塑神像突然淌出血泪,阴影中税纹如毒蛇游走。 每块地砖都似活了过来,将众人脚步黏向肉锅方向。 火势大旺,烂肉在汤中翻滚,蒸汽凝成无数冤魂形状。 破庙中发出一阵凄厉的鬼哭声。 “跟佛爷玩阴间的玩意儿?” 血葫芦僧狂笑连连,“那你可找错人了!两年前佛爷的寺庙因欠税被镇武司焚毁,三百僧众成了灰烬里的税纹……今日这幻境,便是佛爷的香火道场!” 他一转身,身上袈裟悬于半空中,袈裟内面露出一片经文! 《地藏经》! 一道道黑色的“卍”字符不断闪烁! 经书以赤线所绣,我看到血丝从线中渗出,仿佛有婴啼声从中传来! “佛爷袈裟用三十婴儿血所绣,专克你们这些邪祟!” 血葫芦僧狂笑,“给佛爷破!” 卍字符如旋转镰刀,硬生生将那肉锅中的冤魂悉数击散。 一口黑血从独眼老者口中喷出,血丝真气从他独眼中爬出,将他整个人撕扯。 越来越多的冤魂从汤锅中伸手,硬生生将独眼老者扯到锅中。 火势越旺!顷刻间化作一团烂肉! “掀不了席,那就上桌……” “既然做不了破局者,那就当同路人!” 血葫芦僧近乎疯狂地抬头嘶吼:“让我当守阵人,帮你们榨干他们体内每一丝真气!” 天机幻境传来声音:“守阵人确认更换。甲十七成为新守阵人!” 同行的几个小弟见状,拔腿就跑! 血葫芦僧凌空一抓,三人瞬间被抓入锅中,不片刻化作森森白骨! …… 破庙中。 血腥味道和烂肉味混杂,令人作呕。 我和马三通对视一眼,这个血葫芦僧比毒眼老者更难缠! 手握住羊毛剑,蜂巢丹田内调出了百漕真气——这也是四品武者的极限。 体内纵有千钧真气,每次只能使用百漕。 马三通挥动墨斗,无数金丝墨线滋滋射出,纵横交错。 须臾间,在空中营造出一座镇妖宝塔! 三师兄说,鲁班门有种功法叫营造法式。 其中有一门镇妖塔,可以镇住七品以下的邪祟功法。 没想到马三通竟能施展出来! “马兄,咱们无冤无仇,我打不过你,你也杀不死我。” 血葫芦僧面露惧色,“与其两败俱伤,不如一起合作,共谋出路?” 马三通双目通红,“两年前,我最好的兄弟坠入魔道,我亲手送他上路,从那之后,我就发誓,我与魔道势不两立,魔道中人,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对,杀一双!” 我心中一凛,我也算魔道中人吧? 不算!我们又不修行邪功,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只是欠了朝廷点钱而已! “既然如此,佛爷只好拼命一搏了!看招!” 血葫芦僧一声暴喝,禅杖做了个虚招,带起一串呼啸声向我袭来! 偷袭! 羊毛剑出鞘,数十道真气凝成一股绳,剑刃紧贴禅杖,绕了三圈! 雁过拔毛! 薅掉了他一半真气! 一股血腥味传来,蜂巢丹田又把真气吐了出来! 拒收了? 未等反应过来,血葫芦僧一只手抓住了我衣领,禅杖抵住了我后颈! “住手!” “你若再逼我,我把这小子丹田吸干,让他变成人干!” 马三通投鼠忌器,眉头微微皱起:“把他放开!” 怀中玉佩热起,眼前闪过一行字: “血葫芦僧,魔门散修,修行黑地藏王经,可以听风税纹破之!” 我心中暗喜,“马兄,不用管我,一个破散修,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分毫!” 血葫芦僧嘴角狞笑,“不给你点教训,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他掌心中生出一股黑烟,凝成一个黑骷髅头,裂开大口,对准我肩井穴咬了下去。 蜂巢丹田暗格开启! 体内秦权的真气化作万千蝗虫,顺着血葫芦僧的经脉啃噬! 血葫芦僧笑容忽然凝滞,目光中露出恐惧之色,“饕餮……这是……” 我嘴角冷笑,“听风税纹——专吃黑账真气!” 血葫芦僧的皮肤瞬间干瘪如账本纸,每一道褶皱都印着“秦权”的暗纹。 这才是听风税纹的正确用法! 第30章 营造监正马三通 寒风透过东侧坍塌的飞檐灌入,将残破的《地藏经》吹得猎猎作响。 西墙泥塑神像独眼正对灶台,被蒸汽熏出暗红血泪。 锅台下渗出金丝,吞噬血葫芦僧后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只剩下地上一件破碎的袈裟。 人死了,连骨头渣都没有剩下。 我把用婴儿血刺绣黑的藏经的袈裟扔在火中,耳边隐约传来婴儿啼哭声。 地砖裂缝渗出暗红泥浆,如血脉般汇聚至灶台底部。 马三通将罗盘平置于香案,盘面“天池”指针忽逆时针飞转。 “丑未地脉倒逆,癸水犯雷火位!第二个阵眼,当在此庙中。” 我一剑挑灶台上的铁锅,下面是个一丈深的黑洞,里面有尘微石闪烁着微光。 “就在这里!” 他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 我苦笑一声,“所有金丝都是从锅底渗出,天道也好,天机幻境也罢,终究是一口吃人的大锅!” 马三通说有道理。 他取出三角黄色小旗,以血写上镇煞符,把罗盘递给我,“帮我拿一下。” 转身跳入洞中。 手指触碰到罗盘时,怀中玉佩忽热,眼前闪出一行字: 马三通,镇武司营造房监正。 他,竟是镇武司的人? 罗盘一尺见方,与丙七区墙上的罗盘有几分相似! 背面扁平,有一个凸起、一个凹槽,下面有一行歪斜的小字:师兄怕黑。 …… “搞定!”马三通封死第二个阵眼,爬了出来。 “你是镇武司的人?” “你都知道了?” 马三通先是惊讶,旋即释然,“不错,镇武司营造房五品监正马三通,与赵监正是同僚!”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身份! 难怪一进天机幻境,就主动与我套近乎。 “这次行动是赵监正统筹制定,因为你加入,临时改变了计划。” 马三通一番解释后,我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天机山庄与镇武司渊源深厚,是天道金税大阵的承包商之一,也是朝廷真气税大户。 每年上缴真气税高达百万两。 可是赵无眠身为青州监正,在审计时发现天机山庄的产业,远没有他们描述的那么赚钱。 后来发现每年都会有几笔高额收入来路不明,而且前后都会有武林秘籍争霸、天机卷现世、天地英雄会这种活动,于是从两年前开始布局调查,而这次认亲和遗产处置,正是他们渗透进来的机会。 敞开之后,马三通也不再有所隐瞒,“以前只是怀疑,没有证据,这一路我收集到足够证据,青州镇武司就对天机山庄立案调查。” 我觉得奇怪,“你是营造房的人,又不是赵监正手下,为何要冒险?” 马三通神色一变,望着手中的营造罗盘,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我是鲁班门人,曾经有个师弟,与我一同进了镇武司。” 他扯开衣襟,锁骨处半枚鸾鸟符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当指尖触及时,符纹竟渗出墨汁。 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残经上,恍惚间化作双头傀儡,一个在哭诉,一个在绞紧墨斗线。 “《周髀》有言:测日量地观星计人,四象缺一必生妖孽。” 马三通手指在香案画出四象限图,“天机山庄的阵眼,正是按这四象排布。” “两年前陈富贵以‘修缮宗祠’为由,向镇武司借调营造房匠人。师弟发现天机山庄用‘活人桩’打地基。他想揭发,却被陈富贵诱入阵中……” “我亲手用墨斗线绞碎他心脏,否则他的魂魄会被炼成永世守阵的‘人桩灵’。” 我忽然记起,我问他是什么人时,他回答自己是“赎罪之人”。 原来他是为亲手杀死师弟而背负良心上的谴责。 罗盘突然震颤,盘面浮现龟甲裂纹。 马三通把罗盘反扣在桌上,抚着罗盘凹槽下“师兄怕黑”的小字。 “鲁班门阴阳罗盘,一盘双体,我和师弟一人一个。” “他临死前用《缺一门》禁术,在我命宫刻下这半枚鸾鸟符——半年前,每到深夜,鸾鸟符中渗出黑血,我怀疑有人拿到了师弟阴阳罗盘搞鬼,所以才决定来天机山庄一探究竟!” 我心中有些不舒服,原来天机山庄的事赵无眠都知道,自己也是被她利用了。 …… 已是深夜,我与马三通在破庙中对付了一晚。 次日一早,马三通搞来了些野果 ——破庙里的东西,是坚决不能碰的。 简单吃了些充饥,我们又起程寻找第三处阵眼。 穹顶上的数字又开始跳动。 新的杀戮游戏,又开始了。 将近百名武者,在方圆十里的修罗场内展开着一场追逐、杀戮。 他们隐匿在各个角落,想着生存、想着杀人,想着用天机笔逆天改命。 却浑然不知他们早已沦落成天道大锅里的一粒米、一块肉。 整个上午,马三通的罗盘都在乱转。 似乎有什么东西,影响到了他的营造罗盘。 我们接连去了三个地方,全都扑空。 马三通察觉不对,“有人故意误导我们!” 他咬破手指,将镇煞符画在罗盘上,这才让罗盘正常。 一个时辰后,罗盘的指引下,我们来到一个干涸的河床。 河床中央有一个祭坛。 三百六十根人骨按《周髀算经》排列,每根骨节处嵌着刻有税纹的青铜齿轮。 昨日在道德关中见过的借贷契约,此刻正在骨面流转着幽绿荧光。 顶部悬浮着青铜浑天仪。 浑天仪核心处,半块焦黑罗盘正在吞噬真气。 怀中的玉牌突然灼烧起来。 焦黑罗盘突然射出金线,与我们二人进入幻境的身份牌构建出残缺卦象。 昨日在天机老人坟冢见过的"天机不可..."碑文,此刻正在虚空补全为"天机不可违税"! 马三通浑身颤抖,手中的罗盘如失控一般,疯狂地转动。 “这是……我师弟的罗盘!” 耳边传来一阵童谣哼声。 “小小墨线量天星,铁尺来裁衣,铜盘转呀数不清,鲁班门下生……” 天空骤然暗淡下来。 浑天仪发出嘎吱的响声。 骨梁渗出黑血,凝成半透明人影。 一颗破碎的心脏裸露在外面,仿佛是用针线缝合起来一般。 马三通震道:“师弟?!” 浑天仪投射出带刺的星图,每道星轨都是细如发丝的金线。 金线扫过处,草木瞬间枯黄萎缩。 “小心!” 马三通闪避不及,左臂瞬间被割掉一块血肉。 我挥出羊毛剑出鞘格挡,剑身与金线碰撞迸发的火星里。 人影手持残缺罗盘,周身缠绕《鲁班书》禁术符咒,发出桀桀怪笑声: “师兄,当年你杀我肉身,今日我用这‘太虚浑仪阵’送你魂飞魄散!” 第31章 小小墨线量天星 看到师弟鬼魂那一刻,马三通整个人已经崩溃。 他跪倒在地,握住罗盘的手不断颤抖。 “玉生,是你吗?” 人影在空中狂笑,“师兄,我在这里困了两年!你不来陪我,我一个人好孤独!” 浑天仪核心迸发刺目金芒,三百六十根骨梁如活物般扭动。 玉生的鬼魂指尖轻点。 星轨金丝化作一串算珠阵列,割裂空气发出税银碰撞的脆响。 马三通锁骨鸾鸟符渗出墨汁——那是师弟玉生的诅咒。 “那就陪我一起守这个活人桩!” 金丝陡然射出。 马三通仿佛被抽去了魂魄,一动不动。 羊毛剑陡然刺出,帮马三通挡下这一击。 无数金线缠绕而来,蜂巢丹田内剧烈震颤。 鬼魂竟然无真气可吸! “哪来的毛头小鬼!” 我大喝一声,“小爷是人,你才是鬼!” 一跃来到浑天仪侧面,长剑刺向核心罗盘。 轰的一声! 我眼前闪过一副景象——少年马三通与师弟玉生在河边挑石头刻罗盘的画面。 只一闪而逝。 脚底已被金丝缠绕,一股灼烧感刺痛全身。 我冲地上发呆的马三通喊道:“他不是你师弟,你师弟已经死了!” 马三通陡然觉醒,手中铜尺射出,将金丝硬生生切断。 我落在地上,小腿上有一道细长的黑色焦痕。 马三通咬破舌尖喷在罗盘上。 墨斗金丝在空中交织成七层镇妖塔。 “玉生,当年教你《营造法式》,可曾想过在这里诛邪?” 塔影从天而降,重重压在了浑天仪上。 浑天仪停止转动。 玉生那块焦黑的罗盘中,无数金丝细线蜂拥而出。 怀中双蛇玉佩灼热。 我看到每根细线上都幻成一个个独立的税纹,后面跟着不同名字: “永历五年,李玄仰,三千钧……” “永历六年,武梦止,一千六百钧……” 这是天机山庄炼祭武者的名录,每根细线,都记录着被炼祭武者的名字、真气额度…… 金丝穿透塔身,将镇妖塔切割成漫天金粉! 每粒金粉都映着师兄弟当年共刻罗盘的画面! 镇妖塔竟被邪魅的浑天仪破掉! 马三通遭到反噬,全身被金丝缠绕,硬生生拽进浑天仪中动弹不得。 一口鲜血喷出! “断子绝孙者,可通幽冥!” 玉生怪笑声音在空中飘荡,“当年你若修行‘缺一门’禁术,如今也不会被我所制!” 无数金丝细线如触手一般,对准了马三通的心口。 “你以墨线绞我心,我以我心换汝心!” 马三通身上忽然坠下半个木雕陀螺。 玉生鬼魂凌空将陀螺钻在了手中。 马三通道:“玉生,你还记得嘛,这是你六岁生日时,我给你雕刻的生日礼物!你当时嫌弃,扔到河里,师兄捞上来,这些年一直戴在身上哩!” “那又如何?”玉生凄厉吼道:“你们都得死!” …… 玉佩骤然滚烫,玉佩裂痕正中,赫然浮现出“九章算律”四个篆体小字。 这是我晋四品之后,玉佩上多出来的一道裂纹! 万千金丝税纹在瞳孔中分解成流动算珠。 我窥见浑天仪东北角三颗星轨交汇处正吞吐着血光! 马三通也察觉到异样,提醒道:“坎三离七,兑位空门!” 羊毛剑裹挟着青铜算筹虚影刺出,剑锋擦过三百六十道齿轮缝隙。 破碎心脏上的缝合线突然崩裂! 炸成漫天血肉! 露出里面半枚鸾鸟税印——与马三通锁骨下的残符严丝合缝! 马三通的罗盘坠落,我一把接住。 罗盘背面“师兄怕黑”的字迹正渗出血泪! 玉生鬼魂发出凄厉尖啸,周身《鲁班书》禁术符咒化作锁链反噬己身。 看着玉生死后魂魄还在遭受折磨,马三通眼中擒满泪水。 “师弟,是我对不起你!” 魂魄还在嘶吼,眼中露出不甘和绝望! “小小墨线量天星……” 马三通口中吟唱出一句童谣,玉生的魂魄稍安。 “铁尺来裁衣……” “铜盘转呀数不清……” 魂魄放弃了挣扎,眼神变得不再狰狞。 一团火焰从浑天仪上射出,将他身体点燃…… 马三通哭着唱道:“鲁班门下生,晨刻北斗星……这是入门第一课师傅用戒尺打着节拍教的!” 玉生残魂突然抬手比画当年挨打时的滑稽模样,火焰中的狰狞渐渐化作稚子纯真。 他似乎接受了自己命运,嘴角露出一丝淡然:“师兄……怕黑……” 火焰吞噬魂魄。 浑天仪从中间炸裂,马三通落在地上。 玉生那块焦黑的阴阳罗盘,缓缓落在马三通手中,我将他的罗盘还给了他。 阴阳罗盘合二为一。 马三通双目通红,“这个仇记在天机山庄头上,他们做的每一次恶,每一笔账,都记在了这罗盘之中!” 我郑重地点点头:“我帮你!” …… 我和马三通挖了一个坟,把散落满地的人骨都收进去。 天黑之前,我们堆起了一个坟塚。 找了块石碑,马三通亲自刻上了:鲁班门罗玉生之墓。 马三通长叹一声:“江湖是座乱葬岗,税纹是碑,真气是香,活人不过是未凉透的纸钱。” 他情绪一度失去控制,“每次祭炼,他们都用玉生魂魄来抽取真气!他小时候,连杀只鸡都不敢啊!” 他找了一块圆形石头。 “你去歇息吧,我想陪会儿玉生。” 马三通坐在坟头一边雕刻,一边跟师弟聊天。 第二天一早,一块雕工精巧的石制罗盘刻好。 马三通将石罗盘轻轻搁在坟头青石上,“你想师兄了,就转动这个罗盘!” 那些散落的碎石屑无风自动,在坟前拼出"?"(否卦)的纹路 ——乾天在上而坤地陷落,正是"天地不仁"的至凶卦象。 他站起身,长舒一口气,“我们破掉这个阵眼!” …… 正月十三。 穹顶上数字还在跳动。 杀戮游戏还在继续。 天机笔偶尔从穹顶显形,依然那么绚丽。 只是越来越多的人名字变成了绿色。 他们被天机笔抹杀在了天机幻境之中。 天机门的负债减少了足有三万钧! 我的负债五百,马三通的负债还是一百。 整整一天,我们都在寻找第四个阵眼! 方圆十里,我们几乎搜索了两遍,可是依然一无所获。 马三通的营造罗盘仿佛失效了一般。 检查了许多次,都没有问题。 就连单独用罗玉生破碎的罗盘,也都只找到三个阵眼! …… 正月十四,试炼关最后一日。 我和马三通几乎一夜未眠,依然没有找到第四个阵眼。 天色将黑。 子时之时,天机幻境内所有的负债接入同步到天道金税大阵之中。 若还无法脱离这个鬼地方,里面所有的人都会被天道大阵清算! 那时候,天机山庄的秘密,可能永远无法为世人知晓。 我们几乎想到了所有的可能。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最后一次,我把进入天机山庄后,所有发生的事,每个细节都梳理了一遍。 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越想之下,我觉得越有可能。 我浑身震颤。 “马大哥,你说过三个阵眼分别对应测日、量地、观星,我们找到三个,唯独缺了‘计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穹顶上的排行榜,“我知道第四个阵眼在哪里了!” 第32章 天机老人现真身 距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穹顶上天机山庄债务,减少到了十六万钧! 九十二名试炼者,只剩下二十余人。 排行榜上,老太监和马三通各一百钧,我还是五百钧。 回到山顶天机幻境入口处,老太监神色萎靡,盘坐在阵眼旁。 “进展如何?” 我说:“四个阵眼,找到了三个,还有一个就是找不到!” 老太监叹息一声,“这就是天意吧!” 我向前走了两步,佯装扶他起来,“您三天不吃不喝,应该很累了吧?” 羊毛剑抵住了他的后心! 老太监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把扯下他腰间挂着的玉佩,“谁能想到九品的天机老人,竟是个太监!” 老太监眼神迷茫,“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马三通端着罗盘绕老太监转了一圈,罗盘的盘针始终对准老太监,冲我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我冷笑道:“我还以为是罗盘坏了,谁能想到入口即出口,第四个阵眼与第一个阵眼重合了!而你,天机老人,就是天机幻境的第四个阵眼!” 老太监声音嘶哑:“无凭无据,岂能乱说?” “当然不是乱说!” 我将玉佩举在他面前,“这玉佩上的卦象,与天机山庄祠堂的卦象,都是?(乾)卦,而六十四卦中,此卦代表天机!” “巧合而已!”老太监辩解道。 “其二,为帮天机山庄负债,所有参与认亲之人,都是身世清白的江湖人,而你咳嗽血丝中却带金粉,这是税虫发作过的痕迹,你一个负债累累的老人,又怎可能通过道德测试?” 老太监苦笑,“将死之人,背债销债方便一些。” “其三,进入天机殿时,陈管家站在正门,所有人都绕着他进去,而唯独你,他主动给你让出身位!这也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在山庄内能让他主动避让的,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 老太监脸色骤变,口中仍然辩解,“礼老让幼,人之常情。” “其四,那你再解释下,你就是第四个阵眼的原因吧!” 我剑尖挑开他衣襟,腰腹处赫然镶着块尘微石,细看竟是孩童颅骨所制。 骨面刻满《免税典则》残章,每道笔画都在吸食四周灵气 ——这才是他能伪装残障的核心阵眼。 其实还有个原因没说,那就是刚才搀扶他时,双蛇玉佩已经给了我示警: 天机老人,负债五万钧,享受税典残疾人抵扣,即将触发税虫自爆。 所以我才敢要挟他,这是我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老太监面色渐渐冷静下来,他剧烈地咳嗽着。 “没想到,前五次都蒙混过关,这一次被你们发现了!” 他擦了擦嘴角,眼神变得犀利起来,“那又如何?过了今夜子时,你们全都得死!” 我剑尖抵住后心,“解除幻境!” “你以为凭你手中的剑,能伤得了老夫分毫?” 剑尖突刺,进入天机老人后背三分,鲜血渗出金粉,染红了衣衫。 “哼!” 天机老人一声闷哼,“你……” 我笑了笑,“若没猜错,你现在的负债,应该不敢妄动真气了吧!” 天机山庄负债十九万钧,而他个人独占五万钧! 师父说过,五万钧是九品的债务上限,三个师兄是八品,一万钧。 “若没有猜错,你也不是什么太监,只是利用税典漏洞,得到残疾人抵扣和免生息而已!” 我剑尖再入一寸,“还有三个时辰,要么解除禁制,要么你先死!” 天机老人面色颓然,“这你都知道?!” …… 幻境解除! 出口竟是天机山庄祠堂! 进去时有九十二人,回来的不足二十人! 外面察觉到异常,陈富贵、管家带着一众天机山庄弟子冲了进来。 看到我剑抵天机老人,陈富贵脸色大变,“爹!” 天机老人嘴角苦笑,“没想到,被人识破了!” 陈富贵满不足在乎,从祠堂牌位上,取出一个玉盘。 “那又如何,四万钧债务血契,已刻到里面,子时一到,即可同步到天道大阵,到时候他们全都死!” 马三通冷喝道:“私建尘微台,暗中接入大阵,你们胆子不小!” 我这才注意到,其中一个牌位底座的石头上渗出尘微石粉末。 原来他们偷偷接入天道大阵! 马三通旋转手中罗盘,不片刻发出吧嗒一声,几道金丝钻入牌位下的尘微石中。 天机老人见状喝止道:“他在通知镇武司的人!” 陈富贵却无动于衷,嘴角露出一丝狞笑,“赵监正在外面等候多时了,正等她们进来!” 外面响起急促的钟声。 一名家丁慌张而至,“少庄主,镇武司……” 嗖! 税纹金箭响起,将那家丁钉死在地上。 赵无眠头戴黑色面具,身穿镇武司四品玄色官袍,长驱直入! 她玄色官服下摆的饕餮纹在月光中蠕动,散发出阵阵光晕——镇武司的监正袍,本身就一件法器。 赵无眠冷冷道:“镇武司办案,反抗者死!” 陈富贵舌尖舔了下嘴角,露出一丝阴笑。 “赵监正,平日请都请不到,不知今夜到访有何贵干?” 赵无眠一声冷笑,抬手一道金丝射出。 陈富贵手指转动,将她真气化解。 赵无眠冷漠地看着他。 陈富贵忽然脸色一变,连连后退:“你……” 税纹玉玦炸裂! 七个女子虚影缠绕陈富贵手腕。 我看到数十只情劫蛊虫,从他眼角、鼻中爬出。 原来赵无眠早就在陈富贵身上种了情劫蛊! “两年前,自从你口出秽言之时,我已经将情劫蛊种入你体内!” 我心中一惊,想起上月她来找我时,也给我种蛊,若不是二师兄及时发现,我也成了她的傀儡。 陈富贵一心想要用她九阴命格来祭炼他的税纹玉。 他把赵无眠当成了猎物,孰料他自己才是那个猎物! 陈富贵痛得全身颤抖,他冲偏殿道:“你还愣着干嘛!” 怀中骷髅玉佩震动。 我意识到不死宗利群长老就在附近,连忙出声提醒:“赵监正,小心不死宗……” 祠堂烛火陡然转绿! 灵牌如监牢铁栅投下阴影,每个名字都在青砖上蚀刻出钱币状光斑! 灵牌金漆簌簌剥落,露出内里无数人骨。 表面密布着与乞丐脖颈相同的"欠税黑纹"。 这些赫然是历年试炼者的嵴椎骨,每节骨缝都嵌着粒青铜算珠。 空中浮现半透明金网,被算珠咬出一道道裂痕。 黑烟弥漫,一股血腥臭味充塞着鼻孔! 镇武司税吏手中兵刃上的金钱真气全都消逝。 赵无眠官袍上的税纹光晕,渐渐暗淡下来。 天道金税大阵,被屏蔽了! 地面响起敲击声。 利群长老披头散发,手持黄牙拐杖,缓缓走了出来。 “对付这妞儿,得另加钱!” 他拐杖上缠绕的尸蜡忽明忽暗。 那骷髅眼窝里,映出杨毛山临死前的倒影! 利群长老阴森森冲我一笑,“咱们又见面了。我该称你为杨毛山,还是江小白?” 第33章 税虫自爆的滋味 原来这老怪物早知道我身份了! “我叫什么不重要,你叫我爷爷,我会更开心!” 利群长老拐杖一挥,“找死!” 一道不死真气向我疾射而来。 手中羊毛剑迸出万千金丝,剑丝织成蛛网,将不死真气斩落。 不死真气碎裂在地,又顺着地面回到了他拐杖之中。 “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四品,能撑得住多少真气!” 赵无眠说过,不死宗有血祭大阵。 像利群长老这种六品修为,能够以自身为阵,建立独立于天道大阵的阵外阵! 他进来之时,屏蔽了天道大阵。 而不死真气使用后能被阵法回收,相当于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真气! 就像赌场庄家的抽水局:我们押上性命与他搏杀,他却连真气损耗都能吃回扣! 这样消耗下去,对镇武司极为不利! …… 陈富贵趁机利用税纹玉中女子魂魄吞噬情劫蛊! “好狠毒的女人!” 陈富贵眼中闪过凶狠之色,催动七女魂魄,七女虚影眼中渗出黑色眼泪,对他又惧又怕,又带着几分不甘。 她们张开血盆大口,朝赵无眠扑咬过去。 赵无眠广袖翻卷,官袍暗绣的金丝税纹骤然亮起。 金光如浪,七道幽魂尖啸着撞上廊柱,虚影在石面烙下焦痕。 “九阴命格!” 陈富贵目露贪婪之色,对利群长老道:“若你能将她炼成我第八块税纹玉,补全我的贪狼噬月阵,我给你三千钧免税真气!” “贪狼噬月阵能隔绝天道,十丈内自成天地。” 利群长老喉间发出咯咯异响,沙哑声线如锈刀刮骨:“三千钧?少了!一万!” “成交!” “老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陈富贵挥了挥手中玉盘,“再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幻境试炼生成的债务并入天道大阵,天机山庄凭空多出五万钧真气! 看来天机山庄和不死宗之间也没有信任可言。 我忽然有了主意,“我出二万钧,买赵无眠一命!” 利群长老咯咯怪笑:“你有真气?” 我指着灵牌,“我借!” 利群长老一把夺过陈富贵玉盘。 我瞥见陈富贵眼珠一转,没有吱声。 利群长老面前幻出一个骷髅算盘,枯瘦手指噼里啪啦一阵拨动。 “过漕抽三成,两万无税真气,你要借两万八千五百钧!” 我将手按在玉盘上,用蜂巢丹田内五十搬带陈富贵税纹的真气画押。 “小娃儿,老夫剥皮抽髓时,你还在娘胎里喝羊水呢——” 他嗓音黏腻,“今日教你个乖,什么叫生不如死。” 玉盘闪烁,血契生效。 眼前闪过一行字:陈富贵负债额度,两万九千钧! 利群长老把玉盘扔还给陈富贵。 “哈哈哈!” 陈富贵拍手大笑,“你莫要忘了,你签的血契,这些真气是到天机山庄账上,没有我的同意,谁也动不了!” 我自然知晓,这本就是为你备下的厚礼。 我掩住笑意,脸上露出暴怒之色,“你们……言而无信!” 陈富贵来到赵无眠身前,“没想到,你在这傻小子心中,还值三万钧!只怕他连你样子都没见过吧?” 赵无眠气得浑身颤抖,面具下传来粗浊的呼吸声。 “江小白,休要犯傻!” 我用愤怒的口气喊道:“反正都是一死,我再借两万,买她两个时辰!” 陈富贵道:“三万!” 我几乎“丧失理智”地喊出:“四万!” 我用最后五十搬真气签下血契,“十万!” “难道有这么一份心,春宵一刻值千金!” 陈富贵指腹抚过玉珏上的女子轮廓,眼中痴狂与恐惧交织,死死盯着赵无眠: “九阴命格……有了你,连天道都要跪着给本庄主舔靴底!” …… 众人退后,在不远处看着。 天机山庄的人将所有镇武司税吏全部看住。 没有了天道大阵加持,他们只是普通的武者。 赵无眠面具下渗出细微的汗珠,打湿了鬓间眉毛,“你不必这么做的!” 我捏着她腕间税纹低笑:“监正欠我那三十万两赌债,若我死了,可要算利息的。” 趁机偷偷用手指在她掌心写了个字:“拖”。 她是聪慧之人,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一把将我手甩开,冷哼道:“贪进冒失,愚不可及!” 马三通靠了过来,压低声音: “我体内真气,还能使出半招营造法式,或能攻破他阵法!” 他用眼睛余光瞥了一眼灵牌处,“你们趁机用尘微台向外示警!” 利群长老奸笑道:“你们能想到,我们会想不到?别枉费心机了!” …… 沉默。 时间流逝。 祠堂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仿佛在等待子时命运的审判。 烛泪裹着香灰坠地,在青砖上凝成七点血斑。 恰如税纹玉里那些永远数不清的冤债。 子时将至! 利群长老拐杖轻叩地面,七具骷髅头悬于祠堂横梁。 月光透过东窗将贪狼星图投射在西墙祖宗牌位,恰好笼罩赵无眠的官袍下摆。 陈富贵指诀翻飞,七道幽魂嘶鸣着钻入悬颅。 空洞眼窝渗出黑血,滴落处青砖腐蚀成蜂窝状。 “赵监正,请吧!” 我拦在陈富贵面前,羊毛剑横在胸前。 真气流转间,剑身上映出无数听风税纹。 “秦掌司的饕餮真气虽厉害,但不接入天道大阵,与寻常真气无二!我若是你……” 陈富贵阴鹜道:“不如留着,等会对抗税虫时多活片刻,可以看着你心爱的女子被炼成我天枢税纹玉!” 月光皎洁,透过窗棂映在地上。 天上北斗七星闪烁,与地上的七颗骷髅相映,骷髅中传出女子凄厉的哭声。 月至中天! 陈富贵手持玉盘来到中堂,一把将祖宗牌位扫落地上。 啪! 玉盘接入阵眼之中,闪烁着光芒。 无数金丝缠绕,似乎将玉盘吞噬。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角落里传来了阵阵哭声。 天机幻境没有杀死他们,但这一刻欠下的天额债务,将会彻底撕碎他们! 他们在等待天道金税大阵的审判! 滴滴! 玉盘泛起绿光。 不是生机,而是坟头磷火的颜色。 陈富贵双目通红,眼中带着三分炽热,七分疯狂。 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全给我死!” 我冷漠地看着他,眼神中带出几分怜悯。 一阵哀嚎声从外传来! 子时已到,天道大阵,开始清账! 我看了一眼七名女子冤魂,轻声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陈富贵狂笑,“死到临……” 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皮肤下面,隐约间有东西蠕动,体内有丝丝青光渗出…… 陈富贵颤抖的声音带着恐惧,“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目光紧锁他,“请你尝尝税虫自爆的滋味!” 赵无眠锁骨符纹骤然亮起,青光如毒藤缠向陈富贵腰间玉诀。 七女魂魄尖啸着反噬其主,在他皮肉上烙出焦黑的贪狼吞月纹。 陈富贵踉跄后退,蹀躞带寸寸崩裂。 他皮肤皲如蜜蜡,皮下税虫游走烧出金丝焦痕。 琉璃般的胸腔内,青色火焰将他烤成焦尸。 他张口欲呼,涌出的却是带着算珠碎屑的金粉。 这位精于算计的三庄主,终究成了自己税盘上最昂贵的筹码。 第34章 免税真气撑爆你 陈富贵身体轰然倒地,落在地上化作一团焦粉。 一阵风吹过,与灵牌上的尘微石粉融为一体。 天机老人神情复杂地看着儿子死在天道大阵之下,脸色阴沉不定。 我提剑来到他面前,心中满是杀机。 天机老人神色慌张,“万事可商量,我跟你师父很熟,给个面子!” 我一把扯碎他的衣襟,腰间那块尘微石闪着微光帮他短暂屏蔽税虫侵噬。 “我师父跟阎王也很熟,你跟阎王说去!” 一剑劈碎尘微石。 天机老人发出一声沙哑而凄厉的惨叫,躺在地上不断翻滚。 税虫啃噬他的经脉,碳化他的五脏六腑。 不过片刻,天机老人也化作一团灰烬。 天机山庄弟子看到老少庄主皆死,纷纷扔掉兵器,一哄而散。 镇武司税吏纷纷而动,将他们拦在祠堂门口。 …… 场面瞬间扭转。 “还有你!”长剑指向利群长老。 利群长老目光闪烁,“小子,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你作恶多端,死不足惜。” 我提剑一步步逼近他,“更重要的是,你这颗人头值不少银子!” “剿灭不死宗,抵你师门十万债。”秦权的话萦绕在我耳边。 “那就鱼死网破!” 利群长老干瘪的嘴唇急速翕动。 拐杖凿地三寸,青砖裂痕里渗出粘稠黑浆。 地面蒸腾起万千黑丝,每根丝线都裹着张扭曲人脸。 这些由怨气凝成的税魂嘶嚎着,在利群指尖牵引下织成黑色的遮天巨网。 我催动剑气,无数听风真气凝成螺旋状,带着呼啸声刺向利群长老。 雁过拔毛! 赵无眠同时出手。 赵无眠仅有的一钧真气化作漫天剑雨,与我形成左右夹击之势。 黑色巨网中,忽然生出无数骷髅人头虚影,张开巨口吞噬真气。 将利群长老护得密不透风! 骷髅头纷纷碎裂,落在地上,旋即又化作黑烟回到他拐杖之内。 我和赵无眠不敢沾惹不死真气,连连后退。 “小子,不死真气,生生不息,你拿什么跟我打!” 就在这时,马三通的墨斗金线营造出半座镇妖塔,从上往下镇压下来。 利群长老脸色微变,“鲁班门营造法式?” 可以克制一切邪祟! 利群长老长臂挥动,无数骷髅头冲向镇妖塔。 金线切碎骷髅头,化作道道黑烟。 镇妖塔压在利群长老身上,利群猛然喷出一口黑血。 金丝渐渐染成黑色,旋即化作一团虚无。 利群长老擦了下嘴角,“可惜,只有半招!” 这已是马三通仅有的真气了! “那就都在这里陪葬吧!” 利群长老念动咒诀,拳头大的骷髅真气不断向他身边聚拢。 骸骨拼接的脆响震得人牙根发酸。 他脊背突然爆出七根骨刺,整个人如提线木偶般悬浮半空。 骷髅骨架每踏一步,地面便留下冒着毒烟的焦黑脚印。 我看到地上利群长老的血迹,怀中骷髅玉佩又有他的不死真气。 于是故技重施,掏出骷髅玉佩! “这玉佩是你当初赠我的,现在还给你!” 一把捏碎玉佩! 羊毛剑将不死真气吸于剑上,剑尖沾血,来到灵牌前。 用利群的血和不死真气,帮他签订了血契! “不死宗利群老怪,借一万钧!” 利群闻言一愣,暂缓了攻击。 他站在原地,冷漠地盯着我,并没有阻止。 天道大阵没有任何反应! 利群长老狂笑,“血祭大阵不沾税,镇武司的狗奈我何?” 我这才意识到,血祭大阵是阵外阵,不死宗有自己的火炬税纹,根本无法在天道大阵中完成借贷! “招惹了老子,就要承担后果!江小白,我要你亲眼看到,这两个人是如何被我祭炼成为的税傀!” 利群一步步逼近赵无眠。 赵无眠面具下的呼吸骤然急促。 我瞥见她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原来她也会怕。 镇武司税吏的税纹金箭不断射出,可是根本奈何不了对方! 肯定还有办法! 我脑中不断盘算,利群、不死真气、陈富贵、免税真气。 他们从天道大阵中套出真气,洗成免税真气,然后再被利群血祭大阵吸收,建立不死真气阵外循环! 最后目光落在了地上的一样东西:“玉盘!” 我用陈富贵跟不死宗签订的血契,也是在玉盘中完成的。 也就是说玉盘能够洗白真气、转移债务! 心中瞬间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一个翻滚,抢到了玉盘,蘸了地上的黑血,再薅来五十搬不死真气。 玉盘内,陈富贵的税纹真气与不死真气共鸣。 用双蛇玉佩在两者税纹之间建立“真气转移”的血契。 我大喝道:“利群老儿!” 利群回过头,露出满口黄牙,喉咙嘎吱作响。 “你喜欢免税真气?那就把天机山庄十九万钧的真气,全都转送给你!” 我将玉盘潜入灵牌上的尘微石座。 既然无法让他借真气,那就换个思路,用天机山庄借出来的真气,把你撑爆! 轰隆隆,大地震颤! 尘微台下,传来巨型齿轮的运作声。 夜空中闪烁起了金纹,无数金丝天地真气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将夜空染成了金黄色。 金丝真气源源涌入不死宗血祭大阵之中。 利群的阵法,不过百余钧的不死真气,靠着不断循环,才能坚持这么久。 忽然涌入数以万钧真气! 利群脸色大惊,不断挥动拐杖,试图停止血祭大阵。 可黑色不死真气被稀释,金丝真气早已占据了绝对优势! 而且还在源源不断涌入! 咔嚓! 拐杖上的骷髅头碎裂! 巨大的骷髅瞬间被金丝真气撕碎! 利群长老扔掉拐杖,可是拐杖如被吸在他身上一般。 金丝真气缠绕着他的身体。 空气中充满着烧灼的腐肉味道! 利群长老喉间挤出嘶吼:“不死宗……永不灭……” 他指尖迸出最后一丝黑气,幻化成一座祭坛的虚影,却转瞬被金芒撕裂。 砰! 利群丹田炸裂,发出一阵气爆声。 全身经脉内流动着金色光芒,瞬间化作了一团火焰! 利群在地上不断翻滚,口中发出凄厉嘶鸣! 火光渐渐熄灭。 地上只剩一具烧焦的骨架。 镇武司税吏们发出一声欢呼。 马三通也将墨斗收回罗盘之中。 赵无眠胸前起伏不定,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趟,估计她也有些后怕。 “下次再让我当诱饵,阉了你!” 我咧嘴一笑,“阉了我?那情劫蛊还管用吗?” 赵无眠没有理我,接连下达数个命令,封锁山庄,查封一切账目…… 我回头望了一眼祠堂内的灵牌。 天机老人的牌位端居中央。 一剑挥出,将牌位斩作碎屑。 吧嗒!一声脆响。 牌位下升起一个托盘。 一支流光溢彩的毛笔,徐徐升现。 天机笔! 第35章 尘级方见真乾坤 天机笔晶莹剔透,锋毫细过蛛丝。 笔管陨星纹裂如泪,上面刻满了不知名的符箓。 笔末上写着四个字:“赠仁勋兄。” 原来天机老人的本名叫陈仁勋。 “天机笔蘸星砂为墨,以真气刻尘微石褶皱为立体符文;当年陈仁勋持此笔,为朝廷铸金税大阵:百八尘微台,十方镇税罗盘!” 赵无眠面具铿然震响:“而今竟成篡税纹的凶器!” 握住天机笔,笔杆上传来一阵寒意。 双蛇玉佩骤热,笔管上的符文忽亮起。 双蛇玉佩骤然发烫,蛇瞳吞下那根金色笔毫。 顺着手腕钻入经脉,来到蜂巢丹田之中! 笔毫入体的刹那,蜂巢丹田内真气如丝分裂,每一搬竟化作千缕细尘。 似合实散! 我心中大惊,这是……尘级真气? 师父醉酒时曾说过:“真气如米,搬漕为斗,尘级方见真乾坤。当年阴九章便是凭此,将黄河水患化作三万钧治河税……” 可是大部分武者,操控真气都止步于搬。 而这天机笔毫竟能将每一搬真气切割成更小的单位! 笔毫最后悬于蜂巢丹田之上,与两条小蛇平行。 蜂格内真气经过笔毫,两条衔尾小蛇不断吞噬循环,又回归蜂格。 看似毫无变化,却将这些几千钧真气变成更小的尘级真气! 竟有如此功效! 眼前一亮,闪过一副画面。 …… 天机山庄。 身穿镇武司监司服的阴九章将一根天机笔毫嵌入天机笔,重新雕刻笔管上的符箓。 天机老人侍立一侧,大气不敢出一声。 “刻上九章算律,天机笔就能改税纹!陈老狗,这笔只能刻阵——” 阴九章将天机笔递还天机老人,“但你若偷练九章算律残篇,可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天机老人攥紧笔杆:“你肯把毕生心血送我?” “此笔于你,他日有大用……” 阴九章低笑:“我死后的热闹……可比活着好看。” 画面一转,阴九章走出天机山庄。 “刻阵的笔成了篡税的刀,造锁的人早备好钥匙。” 阴九章的残影捻须轻笑:“陈老狗以为得此笔可逆天改命笔,却不知是自己的夺命索……江湖如棋,税纹为子,这天下,皆入我谋算之中!” 他似乎察觉到我,冲我站立之处看来,露出阴森一笑。 我猛得一惊。 幻像轰然散去,一道亮光钻入双蛇玉佩中。 眼前化作一行字:“《九章算律·方田卷》,谋事先谋人……” 原来天机笔篡改税纹,竟是阴九章搞得鬼! 他身为镇武司九品算师,天道大阵的阵法设计师,自然明白天机笔的制作。 阴九章料定天机老人肯定会动了贪念,故意将这技术透露于他! 真是算准了人心! 没想到这家伙活着在算计人,死后还在算计人! 我低头握着双蛇玉佩,上面裂痕又多了一条。 我脑海中闪过不死宗火炬税纹,蜂巢丹田真气旋转。 经过天机笔毫,竟能打出一搬不死真气! 我心中狂喜,有了天机笔毫,岂不可以轻而易举模拟任何人的税纹?! 是不是可以消掉师门债务? 忽然想起阴九章那冰冷的话,他正是利用人的贪念,连忙压住心神。 天机老人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于是心中暗下决心,如非必要,不能轻易模仿他人税纹,更不能用来套取真气! …… 一名镇武司一品税吏来到我面前,“天机笔乃关键证物,循例要查封。” 我微微一愣,将天机笔归还。 他戴着黑色手套,将天机笔放入一个黑盒内。 赵监正声音冷冷传来,“张税吏,听说几日前你往京城发了一封密奏,不知禀得何事?” 张税吏浑身一颤,额间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呼吸浑浊,隔着几尺都能听到他心脏颤动声。 他扑腾跪倒在地,“监正大人,属下……” 赵监正摆摆手,递给他一张纸。 “不必告诉我,秦掌司手谕,擢你为蓬莱郡二品税吏!” 张税吏摘下手套,跪拜接手谕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半截焦黑断指。 “谢……监正大人栽培!” 赵无眠冷冷道,“不必谢我,谢秦掌司即可!” 张税吏眼中露出三分恐惧,七分惊喜。 …… 天机老人和陈富贵已死,镇武司查封天机山庄。 第二日,镇武司昭告天下: 天机山庄涉嫌严重偷税漏税,违规套取真气,与魔教不死宗勾结,历年来欠朝廷税款一百九十万两。 按大明庆历税典通则,依法没收天机山庄所有财产,查处涉案人员。 事发之时,天机山庄另外两个庄主陈产生、陈平安正在外地。 听说东窗事发,直接坐船出海,据说逃到了敌国。 他们都不是习武之人,因此躲过一劫。 不过,镇武司已开出了高额悬赏,估计这辈子都别想回来了。 天机镇也受到了牵连。 天机钱庄、天机客栈都被朝廷接管,寻找合适买家——拍卖抵税! 这座小镇虽然繁华,但几乎全靠天机山庄支撑,山庄一倒,这里未来可想而知。 我虽然没什么事,却也没有离开。 五日后,赵无眠找到了我。 “报销真气六十钧……” “出差十五日补贴三两……” “此次行动朝廷奖励一万两,你居首功分四千两,击杀不死宗余孽一千两,共五千两……” “按秦掌司意思,五千两抵扣无敌门债务,无敌门负债:二十九万五千两。” “这二十两,是我私人赠你,谢你救命之恩!” 我冷嘲道:“救你一命,值二十两。赵监正的命,不值钱啊!” 赵无眠眼神变得凌厉,“江小白,不要得寸进尺!” 跟客栈借来一杆银秤,当着她的面称重:二十五两。 我将多出的二两放在桌上,收好钱袋,“天机山庄的任务完成,我得回师门了!” 赵无眠气得浑身发抖,握住剑的手指攥得发白。 “滚!”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 真气破空声传来,一个黑影砸在了门上,掉落地上。 我低头看了眼,正是刚来那天我在集市上看中的那块真气罗盘剑穗。 来到街上,我又买了些礼物。 碰到了卖真气罗盘的那商贩,我问他还有真气罗盘吗。 商贩骂骂咧咧道,“有个屁,都被镇武司的税狗收走了!” 马三通也在购物,看到我,笑着迎上来,“怎样,收到钱了?” 我指了指钱囊,“都给师门还债了。” “这次你得多谢赵监正。” 马三通笑道:“秦掌司本来只批五千两,赵监正据理力争,多批了五千两!” 我闻言一愣,忽然记得赵无眠递过账册时,指尖在“五千两”处短暂停留。 面具边缘的晨光晃过,我瞥见她耳后一抹未愈的鞭痕。 镇武司的惩戒,向来只罚办事不利之人。 我心中懊恼,大概错怪赵无眠了。 第36章 我小师弟赚钱了 五天后,我回到了东海郡。 新的甲字号牢舍拔地而起,一共三十个牢舍,两层小楼。 贾捕头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带着牢友们在清理。 我说可以啊,一个月建成了! 贾捕头笑道:“多亏你提的那方案,不然你现在能赶上我的头七!” “还有单间?” “单间是给你们准备的,秦掌司交代,不能让金前辈住得太寒酸!” 贾捕头指着甲字号牢舍,“镇武司说要把我们丙七区大牢建设成样板示范工程,提高和改善坐牢抵税的生活环境,要在全国推广!” 我说都建成这样不怕大家都来坐牢? 贾捕头冷笑一声,“环境好了,但每月十五清账噬体,疼痛等级翻倍!” 我就知道秦权没安好心! “不聊了,我得忙去。明天牢舍正式启用,有大人物要来!” …… 我去仓库找三个师兄。 大师兄把配料摆放得整整齐齐,二师兄躲在角落抠脚丫子,三师兄依然躺在架子上读书。 看到我回来,三人都围了上来,“小师弟回来了!” 我把礼物取了出来。 给大师兄送了一副象牙麻将牌面,他喜欢雕刻,正好让他打发时间。 三师兄礼物是一本典藏版《圣人说》,四周绣着金丝线。 二师兄见我两手空空,眼巴巴看着我,不断地搓手,想开口又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礼物?”他眼神中带着几分失落。 我嘿嘿一笑,去门口抱着了一口毒锅,郑重交到他手上。 二师兄接过去拿在手中爱不释手,“天机毒锅?” “以后你熬毒,不用那口破锅了,小心点,五两银子呢!” 他老泪纵横,一把抱住我,不断揉我脑袋,“以后谁再敢砸烂我的锅,老子跟他拼命!” 二师兄把天机毒锅擦了又擦,仔细收好,“我那口锅补补还能用!” 我来到师父牢舍,“师父,这是孝敬您的烟丝!” 双手把烟丝送给师父,又帮他填了一锅,“五两银子!” 师父听了差点没跳起来,“多少?五两?把我卖了才换五两!” 他连把烟丝倒出来,只塞进去一半,点着火,使劲嘬了一口,吞云吐雾。 “够劲,这个得省着点抽!” 我把天机山庄的事跟师父师兄们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得知我用假血契骗过陈富贵时,三个师兄拍手叫绝。 后来听说差点毁在利群手中,二师兄说他那种邪功最怕毒,下次我给你准备点新东西! 师父得知天机老人下场后,吐了一口烟,唏嘘不已。 “当年陈老狗也算半个九品大宗师,给朝廷刻尘微石本就是一本万利之事,非要搞个天机山庄,又是客栈、又是钱庄,盲目跟风,最后又抵不住贪念,落得如此结局,只能说咎由自取!” …… 我蹲在仓库窗边啃烧饼,听见外面传来二师兄破锣似的嗓音: “我家小白赚钱了!” “给我买的毒锅!” “五两银子!” “这是他拿命换的,谁也不给摸!” 瓦片震得簌簌响。 三师兄翻着书嗤笑:“半炷香喊了八遍,牢鼠都要背出台词了。” 晚上吃饭时,整个六扇门都知道我送了他一口锅,我尴尬地都想找地缝钻进去! …… 次日一早,六扇门整理得焕然一新。 院子里挂着横幅:东海知府周金龙恭候秦掌司莅临指导! 破损的地砖、墙壁都修补干净,地面上一尘不染。 知府周金龙早一早就过来,带着六扇门所有人跪在大门外,等候“大人物”的到来! 还让所有囚犯在牢舍内跪着! 当然不包括我们。 我来到门口看热闹,贾捕头被刻意安排跪在了角落。 贾捕头咳嗽了几声,啐了一口浓痰。 “啪!” 周金龙一巴掌打了过来,“连地缝都扣干净了,你吐痰?” 他脸上阴沉,喝道:“舔干净!” 贾捕头用袖子去擦。 周金龙一脚踹了过来,“我让你舔干净!” 贾捕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却又无可奈何。 周金龙早就看他不顺眼,这也是众所周知之事。 我说:“姓周的你别欺人太甚!” 周金龙冷笑,“江小哥,我管教下属,用不着你来教!” 我气得后槽牙咬得发酸,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 贾捕头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不要冲动。 众目睽睽之下,他跪在了地上,匍匐着去舔地上的痰。 周金龙觉得不解气,靴底碾着贾捕头的手指。 青砖缝里渗出金丝,缠住他舌尖往痰渍上拽。 那口痰像烙在青砖上的税纹,贾捕头佝偻的脊梁比甲字号牢舍的玄铁栅栏更刺眼。 难怪三师兄说,在官场混的时间久了,连膝盖都是软的。 “要不是今日秦掌司来,本官定好好修理你!” …… 马蹄声碾碎青砖缝里的阳光。 尘微台响起蜂鸣声。 双蛇玉佩骤然滚烫,丹田内两条小蛇蜷成死结。 沉寂半月的税虫突然振翅,鞘翅刮擦蜂巢壁的声响,竟与尘微台蜂鸣形成诡异的和声。 当蜂鸣达到某个临界点时,蛰伏的双蛇突然绞紧虫腹——这俩祖宗总算干了件正事。 周知府率众人带众人匍匐在地上。 喉结滚动声大得像吞金锭,紧张地吞咽了几口唾沫。 六扇门牌匾上的尘微石闪烁,无数金丝真气蔓延而出,以天地为牢笼,织出一张巨网,将整个六扇门笼罩其中。 十八名镇武内卫策马而至,翻身下马,分列两侧,动作整齐划一。 下马瞬间,靴底金线刺入地脉。 空气中充满着肃杀气氛。 秦权骑在马背上,缓缓向六扇门走来。 目光扫向六扇门牌匾,瞬间结满冰霜。 赵无眠也紧随其后,我伸手欲打招呼,她立即扭过头去。 “东海知府周金龙恭迎秦掌司!” …… 秦权这次前来视察新甲字号牢舍的修建情况,正如他之前所承诺。 周金龙全程尾随其后,那模样跟个哈巴狗一般! 整个视察十分顺利,看来秦权还比较满意。 他随意找个石头一坐,内卫分列左右,瞬间形成一股压迫之势。 我盯着他袍角掠过的青砖,那些被碾碎的冰晶竟凝成细小算珠。 这老狐狸落座都要算计周遭真气流动,难怪师父说他是“金税阵里修成的九品”。 “这次新修甲字号,耗费如何?” “大人特批五万两,下官亲自特盯办此事,每一笔支出都亲自审核,实际花费三万多两。” 周金龙上前邀功,还不忘踩贾捕头一脚,“若不是贾正义坚持要给犯人发薪,本还可省下三千两!” “牲口犁田尚需添把草料。” 秦权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说呢,周大人?” 周金龙见风使舵,恭道:“大人说得极是,下官也没有刻意为难!” 贾捕头听得直皱眉头。 “本座倒想听听——” 秦权指尖掠过牢柱上未干的金漆,“这三万两营造费几何?材料费多少?人工多少?” 金漆在他指腹凝成血珠状,滴落时竟在半空炸开成算盘虚影。 “这个……” 周金龙的汗珠砸在地砖上,瞬间被金丝吸成盐晶,“下官公务繁忙,这个记不太清,容下官去……拿营造册簿。” 他连给贾捕头使眼色。 秦权根本没给他机会,“听说腊月十八你做寿,在醉仙楼摆了二十八桌?” 周金龙汗流如浆,牙关打颤:“小人只……邀了几个熟识的,酒菜……都是最低标准。” 秦权并没在这种事上过多追究,“你记不清,那就让记得清的人来回本官问题。” 他目光瞥向角落中跪着的贾捕头,“贾正义,你来说说!” 第37章 周知府当众吞金 贾捕头抱拳躬身道:“回掌司,甲字牢耗青岗岩八百方、尘微石二百斤,料银两万一千两;囚工抵税折银七千两,外聘匠人支三千两;火耗杂项四千两,共支三万五千两。” 他忽然单膝点地,“属下擅作主张,用废栅栏熔了三十六副镣铐,省下二百两。” “听说你除夕夜家都没回,带着典狱匠重嵌了三十处尘微石膏?” 秦权捻须轻笑点头,“寅时末刻还在丈量玄铁栅栏——本座暗桩的鹰隼,可被你扬的灰迷了眼。” 我低头看着脚下尘微石粉,心中暗忖,镇武司眼线无处不在。 怕不是连贾捕头哄媳妇"今晚交足丁口税"的荤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以后说话得要小心些了。 贾捕头回道:“掌司明鉴,甲三号牢柱税纹松动,卑职斗胆掺了火山灰重铸。" 秦权紧紧盯着贾正义,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来说说,本座批的五万两,周金龙有没有从中克扣?” 此话一出,周知府的魂都要吓丢了,嘴角抽搐,不断给贾捕头使眼色。 贾捕头从靴筒抽出一本账簿,“卑职按《营造法式》核验一十七次,青岗岩采购价比工部定价低两成。” 他翻开标红页脚,“但运石车马费超支八百两——周大人说东海郡驴马金贵些。” “掌司明鉴,”周知府连辩解道,“上月连下了几场雪,工期又紧……” “不必细说了。”秦权摆了摆手,起身环顾四周,“丙七区甲字号牢舍重建,做得尚可。” 周知府松了口气。 秦权走到贾捕头面前,弹了弹他官袍上碎石屑,“你现在是何品秩?” 贾捕头恭敬道:“东海郡总捕头,从五品。” “从即日起,让你做镇武司青州监从五品的主簿,你可愿意?” 贾捕头双膝跪地,“一切遵掌司吩咐!” 周知府刚松弛下来的脸突然抽搐起来,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面皮。 东海郡总捕头到青州镇武司主簿,都是从五品平调,可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上次来了个三品税吏,周知府都要小心讨好,又是请客又是喝酒,还让老贾去买单。 秦权忽然看着我,“江税吏,见到本官为何不跪?” 我怎么会惯着他?下跪?门都没有! 昂头道:“最近腰杆太直,膝盖太硬,跪不下去!” 此话一出,其他人都吓得向后退了几步。 赵无眠眼中略过一丝担忧之色。 谁料秦权并未生气,哈哈大笑道:“天机山庄的事,做得不错!” 我挺着胸道:“既然不错,不如多批五千两,给我们师门抵债?要不,也给我来几鞭子?” 赵无眠闻言浑身剧颤,目光中露出复杂之色。 这句话本就是说给她听的。 “没想到倒怪罪到我头上!” 秦权愕然,并未提钱的事,“你们两个,吵架归吵架,事,还得做!” 他上前拍我肩膀,我连忙闪在一旁,免得再让秦老狗在我身上动什么手脚。 秦权微微一愣,“下次缺钱,找赵监正报,别再去卖饕餮真气了!” 他看了一眼师父的囚舍,带领众人离开六扇门。 这次师父和三个师兄连面都没有露。 走到门口,秦权忽然止步,“本座说过——” 他对贾捕头道:“自己珍惜的东西,自己要守住!” 我记得这是上次贾捕头送他算珠手链被拒绝时,他说的那句话。 “你如今是镇武司的人,镇武司的东西,也要守住!” 贾捕头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凌厉之色,“是!” 尘微台的蜂鸣突然尖锐如丧钟。 屋檐冰棱在阳光下折射出金税大阵的网格光影。 周金龙跪地的影子被切割成零散的铜钱状。 这场景让我想起师父用烟丝幻化的囚字残影。 果然官场才是最大的牢笼。 …… 寒风吹过。 屋顶上冰棱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周金龙双腿颤抖,牙关咯咯作响,脖颈青筋扭曲,连路都走不动了。 “贾……主簿……” 贾正义站在六扇门牌匾下。 此刻连最后一线天光都被尘微台金丝吞噬。 阴影从靴底向上攀爬,最终连瞳孔都染成玄铁色。 如深夜中的梦魇,遮住周金龙匍匐在地的身体。 一个时辰前,正是在这里,周金龙逼着他舔掉地上的痰。 一个时辰后,还是在这里,周金龙给贾正义跪地磕头! 贾正义如换了个人一般,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周围同僚没一个人敢动。 他在东海郡被欺负、被排挤,被周金龙打压,隐忍了三年,终于等来扬眉吐气的那一刻。 贾正义喉结翻滚,在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浓痰。 我看到周金龙跪着爬到贾正义脚下,脸上的谄笑带着几分恐惧。 “别脏了贾主簿的官靴!” 周金龙俯下身,一口一口将痰舔干净! 手腕上的金色算珠忽然露出,周金龙连忙将金算珠手链摘下来,双手捧到头顶。 “替主簿盘了一个月,现在完璧归赵,秦大人说得没错,是个好物件儿。” “下官家里还有不少好玩意,主簿大人有空……” 贾正义攥着金珠指节发白。 一个月前,周金龙用这个珠子砸得他满脸是血。 他都忍了下来。 鲜血顺着他指缝流出。 哗啦! 珠链断落,金色算珠洒了一地。 周金龙连跪着将算珠捡起,又捧着举过头顶。 贾正义脸色变得冷漠,“送与你了!” 周金龙闻言面露喜色,“谢贾主簿!” 贾正义弯腰低头,在他耳边轻语了一句。 周金龙瞳孔突然扩散成两个黑洞,拿着算珠的手不断颤抖,就像被抽干了魂魄的税傀。 贾正义补了一句:“说到做到!” 周金龙盯着手中的算珠,面露绝望之色。 他嘴唇动了几下,可看到贾正义面沉似水,终究没能说出声。 众目睽睽之下。 周金龙颤抖地拿着十二颗金色算珠,一颗一颗吞入腹中。 当第三颗金珠滑过喉管时,他脖颈已暴起蛛网状金纹。 在场所有人无人敢发一言。 我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忽然想起师父说过,镇武司的算珠要沾着人血盘才会润。 此刻他吞的不是金珠,分明是在咽下自己当年克扣的每笔血债。 第十二颗金珠滚过喉管时,他脖颈突然透明如琉璃盏。 我仿佛看见无数细小税虫正在啃食喉骨。 贾正义上前扶他起来。 他笑着道:“周知府是四品要员,两榜进士,我只是从五品小主簿,担待不起如此大礼!”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就传出知府周金龙自杀的消息。 三日后葬礼,贾正义还去随了六百文礼。 可笑的是,昔日那些围在周金龙身边的人,没一个去随礼! —— 章节注释:《镇武税司青州监密奏·丙七字九号》(节选)(绝密·饕餮级) ……吞金,贾正义拒东海漕运使夜宴邀约,归宅后添醋溜白菜一碟,独饮一杯竹叶青,未行房事…… 秦权批复:可用。 第38章 不死宗产业链条 三天后,我们重新搬回到新甲字号牢舍。 新的甲字号,环境好了许多,不知是秦权还是贾正义照顾,整个二层楼给了无敌门。 贾正义成了镇武司青州主簿,在新总捕头没有到任前,暂时兼代总捕头职务。 每天一早,就去师父牢舍请安,每次都不空手,也不知聊什么,一谈就是半天。 大概觉得师父以前是镇武司的老人,想要得到一些保命的指导和建议之类。 …… 我每天练剑。 雁过拔毛诀已练得炉火纯青,跟师兄打十几个回合不落下风。 “叮!” 羊毛真气击中二师兄的毒锅,溅起点点火星,惹得二师兄大怒。 “雁过拔毛算个屁!看这一招!” 毒锅划过之处,我周身真气出现一片真空,使不出半点真气。 正是羊毛剑法下一个境界:挖墙脚。 毒锅轻轻敲了我脑袋一下。 羊毛剑法共有五个境界: 一到三品薅羊毛,四品雁过拔毛,五品叫挖墙脚,六品割韭菜,七品拆台,八品白嫖。 而练到九品至高境界叫敲竹杠! 就是你用真气不但不花钱,还要对方倒给钱! 上次镇武司清账日,师父就是用北斗星阵敲了天道大阵八千两的竹杠! 自从天机山庄抵扣师门五千两欠税后,我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赚钱。 一个不死宗,能抵十万债! 秦老狗虽然坏,但还是说话算话。 可是利群长老死后,我与不死宗就断了联系。 杨毛山死后,东海舵的不死宗弟子都进入蛰伏,我试过很多方法,都联系不到他们。 又过了三天,赵无眠去而复返,带回一个重要消息。 不死宗又派来一个长老,准备重建东海舵! 赵无眠说:“这是一个好机会,你可以趁机混入不死宗,取得他们信任,拿到东海郡的不死宗名单,我就可以调动镇武司人马,将东海不死宗连根拔起!” 我听到后直摇头,“不死宗一共有多少据点?” 赵无眠抛来一本卷宗。 封皮竟是张人皮鞣制,税纹在皮下蠕成『绝密』二字。 翻开第一页,“圣火不灭,万税皆空”八个字扑面而来。 ——是一份死宗全产业链调查报告。 “除了总坛外……” 我粗略翻了一遍,“在四个堂共三十六个分舵!” 赵无眠面具下传来声轻笑:“现在知道为什么卧底活不过三个月了?” 贾正义蘸着茶水在桌面勾算:“捣毁一个分舵赏银五百两,三十六处就是一万八千两。要是能端掉总坛……” 我当即否决了他的想法,我只有十一个月时间。 对他们来说,剿灭不死宗只是一份差事,对我来说,是我们师门五个人的命! “三十六个分舵,十一个月,一个个拔,我耗不起那时间!” 不死宗存在十多年,在江湖上已是根深蒂固,盘根错节,而且他们之间上下单线联系。 镇武司曾经捣毁过不少分舵,可用不了多久,就跟病毒似的死灰复燃。 赵无眠大概也知道,剿灭不死宗,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想怎么做?” 我翻看着镇武司密卷,心中已有了计划。 “我不但要混入不死宗,而且要把东海舵主位子拿到,利用最短的时间往上爬,打入到不死宗的高层,只有将他们连根拔起,才能彻底断绝后患!” “我们试过此路——” 赵无眠忧心忡忡,“不死宗晋升,一切以业绩说话,想要进入高层,需要数万钧级的真气,朝廷不会批的!” “那就想别的办法!” …… 接下来几日,我们研究不死宗的卷宗,寻找其中的漏洞。 而我也逐渐认识到自己的对手,到底是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作为盘踞江湖的地下黑产帝国,不死宗以“血火焚天,万税皆空”为宗门教义,构建出了三条核心产业链: 一是真气掠夺网络。通过传销式分舵吸纳底层武者,用免税配额收购骗取真气,利用残疾人抵扣、涉农政策套取真气补贴,通过高利贷陷阱迫使武者抵押丹田,形成州、郡、县三层网络,而且各网络之间都是以不死宗秘法单线联系。 二是黑金洗白链条。各分舵下的青楼、赌坊、钱庄三位一体运作,将非法真气封装为晶石,经腐败税吏洗白后注入圣火坛公池。怡红院等场所同时充当“真气抽泵”,逼迫欠税女性通过双修秘术榨取顾客真气。 三是分布式造反组织形式。各分舵如蜂巢互不统属,凭圣火令上的血纹账本自证清白,通过火炬税纹向弟子分配真气资源。但所有晶石最终需经钱庄汇入不死宗公共真气池,否则将触发血祭反噬。 弟子数不详、高层人员不详、总坛位置不详! 而这一切的运作都基于一个关键——血祭大阵! 赵无眠道:“不死宗神出鬼没,无影无踪,能掌握到的资料只有这些。” 我放下了卷宗,“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黑市版的天道金税大阵!” 贾正义也是头次接触到这种绝密档案,咋舌道:“就像一个毒瘤,依附于朝廷身上,不除掉它,终酿成祸患!” 我指腹摩挲着双蛇玉佩的裂痕,忽然想到一件事。 当年师父教“北斗劫阵”时说过,最好的竹杠要敲在阵法漏洞共振的瞬间。 这不死宗的网络看着严密,各分舵间真气流转的税痕…… 或许能做成连环担保,让他们自己啄死自己? 我心中大概有了思路:“那就先从东海舵下手吧!” 赵无眠又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我们镇武司的卧底拼死送出来的消息。” 信上满是鲜血,还有针脚的痕迹。 “三天前,他的尸体被扔在青州镇武司门口,密信缝在皮肤里,还是仵作验尸时找到的。” 这种卧底生存的无间游戏,从来都是以鲜血和生命为代价。 密信只有一行字:不死宗玉溪长老携血旗往东海,欲重建东海舵。 “血旗?” “血祭大阵的节点,相当于我们的尘微台,一旦展开就成为不死祭坛,接入血祭大阵。” 赵无眠传达了镇武司的命令,“上面的意思是在展开前截获此物。” 我大概猜到了血旗的功用,一旦接入祭坛,若是镇武司追查到,可以立即自毁。 这才是让镇武司头疼的地方。 我心中暗想,或许有更好的办法? 赵无眠提醒道:“这次来的玉溪长老,同样是不死宗八大长老之一,与利群长老私交甚笃,其人生性多疑,手段残暴,你可要多加注意。” 我笑着说:“多谢赵监正关心!” 赵无眠扶在桌沿的手指突然收紧,青玉镇纸被按出三道裂痕。 她面具边缘有道新结的冰霜,那是镇武司惩戒鞭留下的寒毒。 面具下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呵出的热气变成一道雾气。 “上次错怪你,我郑重向你道歉!”我满是诚恳道。 赵无眠点了点头:“嗯。” …… 镇武司早已在东海郡布下了天罗地网。 两天后,不死宗玉溪长老来到了东海郡,与他同行的,竟还有一位老熟人—— 西来顺客栈的伙计! 第39章 好一个以退为进 我们制定了行动计划。 由我假扮不死宗弟子,跟不死宗长老接触,获取他们信任,想办法把血旗抢到手。 贾正义问行动得有个名字吧? 赵无眠提议:“无间道?” 贾正义说不如叫碟中谍。 我想到入狱时师父的那番话,于是道:“就叫毒丸吧!” 如果连个不死宗都对付不了,将来怎么对付天道大阵? “西来顺伙计认识我,我不跟你一起行动,再给你找个搭档!” 我看了一眼贾正义,“这不有现成的吗?” …… 玉溪长老和西来顺伙计进入东海郡后,住进了城内悦来客栈。 他们一进东海郡,就被镇武司盯上了。 贾正义塞给我一份行动计划书,里面有镇武司的人帮我写好的话术。 包括我的身份,遇到盘问如何应答等等。 我看了一眼直接把计划书撕碎。 “怎么撕了?这是无数镇武司卧底用生命换来的教训!”贾正义不解。 “上次赵监正说,镇武司卧底的生命是多久来着?” “三个月!” “所以他们给我定了一份活不过三月的计划书?” 二师兄说过,毒丸要裹层糖衣才吞得下去。 现在镇武司给的分明是颗噎死人的苦药丸。 他们永远不懂,真正的毒,得让敌人心甘情愿吃下去。 …… 正午时,盯梢传来消息,玉溪长老和西来顺伙计都下来吃饭。 我拍了一把贾正义的肩膀,“走吧,一起去客栈!” 贾正义还是不理解:“我去干嘛?” 我说你去了什么话都不用说,跟在后面就行。 我们来到客栈,伙计迎了上来,“客官有什么吩咐?” 我当场掏出镇武司腰牌,“镇武司查案!” 趁着伙计愣神的空挡,我用眼睛余光瞥了一眼西来顺伙计。 他一眼认出了我。 我冲他摇了摇头,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我喊来掌柜和伙计,说:“最近城内来了不死宗的人,若遇到什么可疑面孔,记得要跟镇武司举报!” 然后带着贾捕头走了出来。 “你故意亮明身份,跟他们示警,等他们主动跟你联系,好一个以退为进!” 贾正义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一招真绝了!你是怎么想到的?” 师父说,真正的猎手,都是以猎物形式出现。 骗子中的王者,从来不是说谎高手,他们每句话都是真实的,除了目的! 所以与其主动跟他们接头,不如等他们来找我! 我的身份很简单,无敌门江小白,镇武司三品税吏! …… 赵无眠得知了我的行动后,表示了默许。 我要求加大对二人的监控力度,让他们在城内寸步难行,处处掣肘。 又让贾正义帮我租了个偏僻的安全屋,当然要记在镇武司账上! 赵无眠对我下命令的方式很不习惯,不过还是配合了我的行动。 接下来两天,我都出门巡查。 果然第三天下午,我在路上时,有个乞丐撞了我一下,塞给了我一张纸条。 我知道对方可能在暗中观察,故意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打开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夜子时,码头仓库!” 我用内力把纸条震碎,洒在了雪渍中,又用脚擦了几下。 …… 回到六扇门,我把消息告诉了赵无眠和贾正义。 贾正义说:“我这就派人布下暗哨!” 我阻止了他,来东海郡四天了,他们一点行动都没有,可见他们性格多疑。 “把你手下巡逻队调去西市查走私,留出码头到悦来客栈的‘安全通道’。” 我指着东海郡布防图对赵无眠道:“记住,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聪明发现的漏洞。" 赵无眠把一份密呈放在我面前。 “秦掌司下令,这次行动由你主导,青州镇武司全力配合。” 赵无眠补充道,“毒丸这个名字,他不喜欢。” 我冷笑:“他喜欢不喜欢是他的事,给我五千两,我可以改名字!” 到了子时,我还在六扇门跟师兄们闲聊。 一直等到子时三刻,我来到了码头仓库。 …… 东海码头不大,只有几十艘渔船,住的都是靠打鱼为生的渔民。 跟蓬莱港数百艘巨船相比,显得十分寒酸。 码头仓库是装卸鱼获的地方,现在是冬季,基本处于闲置状态。 不过一进来还是有股刺鼻的咸腥味,令人作呕! 西来顺伙计找到了我,“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一个时辰了!” “你们想害死我吗?前天我拼命警告你们,你们怎么还不走?” 我当即火大,冲他喊道:“你们知道现在镇武司多少眼睛盯着你们吗,要是我暴露了,咱们一起玩完!” 伙计自知理亏,小声道:“玉溪长老要见你!” …… 跟着伙计走了二三里。 鞋底碾过冰碴的脆响突然停顿。 咸腥味里混着种熟悉的甜腻,和杨毛山死时血祭大阵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望着桅杆上凝结的血色冰晶,忽然想起三师兄说过——最危险的毒蛇往往裹着僧袍。 当腌鱼桶蓝光映出那张弥勒佛似的圆脸时,丹田双蛇竟同时立起,警觉地吐出蛇信。 玉溪长老堆笑时三层下巴抖动着,手中拿着一串念珠,看上去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若不是伙计介绍,根本就想不到他就是不死宗的八大长老之一! 相比之下,利群披头散发,手持骷髅拐杖,满脸皱褶,说话如破落嗓子,才更符合我对魔教的认知。 伙计道:“见了长老,还不下跪?” “跪,跪你妹!” 我强自镇定,装出不耐烦模样,“有话快说!天亮之前,赶不回去,老子跟你一起去海里喂鱼!” 玉溪长老手指波动念珠,淡淡问:“你是杨毛山弟子?” “我当初就不该信他的鬼话,更不该当他弟子!” 临来之前,我用天机笔毫改了百漕的不死火炬税纹真气,在丹田内单独储存一格。 运起真气,额头不死宗税纹符号如磷火在腌鱼桶蓝光中闪烁。 “传了我半吊子功法,他就挂了,害得我一个多月来担惊受怕!” 用不死火炬纹,证明我修行了不死秘法。 时隐时现,表示我对这门秘法还不精通。 我故意跟他们撇清关系,其他有些不合理的地方,他们会主动帮我找理由。 免得跟上次利群一样,又是对暗号,又是考我问题。 “不死秘法,法力无边,你只学皮毛,自然不知其中妙用!” 我盯着他颈侧随呼吸明灭的税纹,忽然明白师父为何总说“慈悲相才是最好的伪装”。 这些老怪物把罪证刻在真气流转的间隙,就像朝廷把税纹烙在武者的骨髓里。 玉溪长老微微一笑,“你若能尽心尽力为宗门办事,本座答应传你更高明的不死秘术!” 我将信将疑:“当真?” 伙计道:“玉溪长老是宗门八大长老之一,地位在利群长老之上,他的话一言九鼎!” 我假装开诚布公,“那我也说句实话,我不想跟不死宗有任何瓜葛了!” 玉溪身前鱼篓突然炸裂,蓝光里爬出千百条蛊虫,却在触及我衣角瞬间化作冰晶。 他脸上皱纹如菊,“修了不死秘术,可就由不得你了!” 第40章 做戏就得演全套 又是七星蛊! 不死宗就没个像样的蛊虫了? 我没有躲避,也没有露怯,只是神色淡然地盯着他们。 玉溪长老微微颔首,“不错,面对本座的七星神蛊,面不改色,有魄力!杨毛山收了个好徒弟!” 我捏住一个七星蛊虫,指尖传来甲壳的冰凉触感。 呵,想用蛊虫试探我?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百毒不侵! 我微一用力将蛊虫捏爆,冒起丝丝青烟。 青烟散尽时,靴底传来细微刺痛。 低头瞥见地板缝隙渗出蛛网状血丝,正顺着裤管攀爬。 跟不死宗密档中提到的血祭阵探脉术有几分相似! 我佯装掸灰,羊毛真气悄然绞碎血丝。 “想合作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我语气坚定道:“东海舵主的位子交给我坐!” “这才对嘛!有所求,就好办!” 玉溪眼角抽动,终于收起那副假笑,“我此次来东海,其中一件事就是物色合适的人选……” 西来顺伙计脸色焦急,“长老,您之前……” “不死宗实力为王!想当东海舵主,本座欢迎,不过得证明你的实力!” 玉溪敲打桅杆的节奏突然变调,墨玉念珠在指缝间诡谲轮转,远处海面泛起血色涟漪。 “毕竟要重建血旗祭坛的人,不得不慎重...... “我会设置三关考验,能通过者,拜为东海舵主!”他看了一眼伙计,“你也一样!” 伙计沉默不语,显然并不开心。 估计这老贼早已把位子许诺给他,他没料到我的出现,会威胁到他的位置! 我取出一把钥匙扔给伙计,“你们的客栈到处是镇武司眼线,镇武司不知玉溪长老身份,想用你们钓个大鱼!我在城内有个安全屋,除我之外,没人知道,你们可以先住那里!” …… 我带着二人迂回到城内,来到贾正义准备好的安全屋。 在六扇门附近,隔着一个街区。 伙计疑道:“对面是六扇门?” 玉溪长老连呼妙哉,“这叫做灯下黑!” “在这里避几天风头,吃的我会送来,别出去乱跑,被镇武司抓住我可管不了你们!” 一张镇武司在城内的布防图放在桌上,“看完后烧掉,记在心里,别给我惹麻烦!” 玉溪眯着眼笑问:“你不相信我们?” “我不相信任何人!”我冷漠说道,“否则,杨毛山就是我的下场!” 临出门前,我故意在房内留下一尘真气。 羊毛真气顺着鞋跟渗入地缝,如蛛网寄生在梁柱中。 每一根木纹都成了共振弦,这是薅羊毛剑法的“拆台”变式。 比起普通监听术,这种以梁柱为共振的法子,高明了许多! 来到十几丈外,功聚双耳,真气震动,隐约传来二人的对话。 “长老,这小子很可疑!” “现在满城都是镇武司眼线,他想要对付我们,早就动手了。”玉溪长老声音传来,“那个江小白年纪轻轻,心思细腻,是个人才!” “长老,您答应过小的,东海舵主的位子……” “他再厉害,终究是外人!此时还有求于他,等血旗展开,不死祭坛重建,本座……” 玉溪长老忽然住口,后面没了声音。 大概发现了我在房内留下的真气,用阵法屏蔽掉了外面的监听。 看来还是有点道行! 不过,这样也好,我根本不避讳监视他们之事。 我是魔教弟子嘛,有点手段也是应该的。 …… 赵无眠看到我回来,松了口气,“回来就好。” “别再派镇武司的人跟着,那老家伙疑心很重!” 现在二人已经处于控制之下,基本断绝了跟外面的联系。 接下来就要加大镇武司的巡查力度,故意营造出一副跟丢人的假象,让二人彻底出不了城! 我特意叮嘱贾正义,对那一带正常巡逻,不要太刻意,不要打草惊蛇! 回到甲字号,我去找三个师兄商议此事。 二师兄听说玉溪用毒蛊对付我,起身就要去弄死他。 “杀人容易,剿灭不死宗,可是小师弟出道以来最重要之事!” 大师兄把他拦了下来,“师父交代,我们只需出谋划策,其余的事让小师弟自己决定!” 他拍了拍我肩膀,我衣袖的蛊虫卵瞬间震碎,气化成烟。 “这样清爽多了!我们的话,你也可以不用听,需要我们配合之事,尽管开口!” 三师兄摇头晃脑道:“昔张子房博浪沙刺秦,借力沧海君;今小师弟欲破不死宗,何不效吕不韦奇货可居之策?” 二师兄竖起大拇指,“老三,说得真好,听不懂,以后不要说了!” 我忽然觉得,有三个师兄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 接下来几日,镇武司加大了对东海郡的搜查力度。 客栈、青楼、酒肆、茶楼,每日都要巡查好几次,甚至连城内百姓家,也要挨家挨户地敲门巡查。 演戏就要做全套,就是制造一种镇武司跟丢了的假象。 我每天只过去一趟送食物,只有面饼和咸菜,弄得伙计不开心。 “你天天外面大鱼大肉,给我们吃这玩意,嘴巴淡出个鸟来!” “要不再从天香楼给你喊几个姑娘陪你?” 我一把揪住他衣领,喝道:“就这些东西,老子多拿个饼子都有好几双眼睛盯着!” 我对伙计冷冷道,“坏了老子的事,老子第一个抓你进镇武司!” 伙计突然扯开衣襟,肋下七道疤痕触目惊心:“当年老子给杨舵主挡了七刀!" 他脖颈青筋暴起,“你个刚入行的青皮,哪有资格说三道四?” 玉溪长老出来打圆场,“都是同门,莫伤和气!” 我这才坐下倒了杯水,“再等三天!今天开会时说,三天后找不到你们,这次行动撤销。” 我当着他们面又留了一丝羊毛真气,“我在这里设防,是怕外面有人贸然闯入,能够及时赶过来。长老若再毁去,出了事我可顾不上你们!” 这次玉溪长老没再屏蔽我的真气。 不过我也懒得听他们说什么,只是表明个态度而已! …… 三日之后,他们彻底放松了警惕。 是时候让这场猫鼠游戏换个主角了。 我让赵无眠下令青州镇武司撤离东海郡,放松对城内的搜查。 只留下三四个人,监控风舆。 “真撤?”赵无眠带着几分疑虑,“我在隔壁富阳郡安排一队人马,随时支援!” “当然真撤!这次行动目的是钓鱼,不是杀人。有三个师兄在,谅他们也出不了东海郡!” 贾正义还兼着六扇门总捕头,不过主要精力开始向镇武司这边转移。 他大概不甘寂寞,试探问:“我能做什么?” 我笑着说:“老贾,你现在是青州主簿,算起来是我上司!” 贾正义苦笑,“江小哥,你别抬举我,让你二师兄听见,我吃不了兜着走!” 他敲了敲早已翻得卷边的不死宗卷宗,“我只是太闲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早晚会用你出场的!” …… 推开安全屋门时,玉溪正用血在桌面勾画诡异阵图。 见到我来,他迅速用袖口抹去痕迹。 我说:“镇武司撤了!” 玉溪长老枯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盏底沉淀的血渣随动作打旋。 “江小白,你确实是可造之材!” 他脸上堆笑,“接下来轮到我们出场了。” 他把我和伙计叫到面前,“我给你们设置三关考验,谁能通过,东海舵主之位,就由谁来当!” 第41章 鸡鸭亦可有税纹 听到玉溪长老要开始考验,西来顺伙计目光带着几分炽热。 我则面色平静,等着他开口。 玉溪长老双手胸前交叉,高高举起,行了不死宗的圣火礼。 他缓缓开口:“身为不死宗弟子,一要以不死圣火为信仰,对不死宗要绝对忠诚,二要……” 我打断了玉溪的话,“我只要利益和银子!” 玉溪长老眼中闪过愠怒之色,只是一闪而逝。 “忠于不死宗,为不死宗尽心尽力,自然有利可图!” 他现在需要我替他办事,自然不会轻易露出不满。 而我则故意给他制造一种假象,我对他们很有用,但也不是很容易被控制。 想要利用我,靠灌毒鸡汤、画大饼没用,得有利可图,拿得出实实在在的好处! 玉溪长老打开身后的匣子,我看到里面有两柄黑色三角小旗,还有几块紫色晶石。 他取出两块,放在我二人面前。 油灯下,晶石泛着诡异的幽光,上面隐约有一条条税纹,凝固在晶石之内。 玉溪长老颈间传来玉石脆响,他肥短手指间盘着串墨玉念珠,另一只手划过晶石表面时,税纹如蚯蚓般蠕动起来。 “这是去年杨毛山向总舵上交的弟子两份备案晶石,里面有一千多名弟子的不死税纹。” 玉溪长老道:“东海舵有一千多名信徒,全部采用单线联系,杨毛山死后,这些弟子全都处于失联状态!” “第一关考验,给你们三天时间,寻找回这一千多不死宗弟子,重新激活税纹!数量多者,获胜!” 据不死宗密档记载,不死宗实行分级管理。 每个人可以发展下线弟子,提取下线真气洗白后收益的三成作报酬,下线发展的弟子,提取两成,以此类推。 所以相隔一个层级,哪怕是当面相遇,也不会认出对方。 大部分基层弟子都是蜈蚣税纹,其中很多还接入天道大阵,靠出卖真气赚点小钱贴补家用。 只有一些中高层修炼不死秘法的人,才能修炼出火炬税纹。 好处是可以随时切断联系,不会被朝廷顺藤摸瓜; 坏处是一旦某个节点死亡,他下线的税纹晶石就会从不死祭坛断联,想要重建联系,十分困难。 所以玉溪长老就算有一千多弟子的备案的税纹晶石,也联系不到他们,除非这些弟子用真气重新激活税纹。 伙计面露为难之色,“长老,我一个外地人……总不能挨个打听你是不是不死宗弟子吧?” 玉溪长老脸色阴沉,“连这个都解决不了,要你当东海舵主有何用?这只是重新联系,将来不死宗展业,发展新的信徒,你又怎能担当大任?” 伙计吓得不敢作声。 我毫不犹豫拿起晶石,“怎么用?” 玉溪长老解释道:“让他们渡入一搬真气,里面税纹会变成游动状态,统计激活量即可!” 他拿出一本泛黄的无字羊皮卷。 一道不死真气渡入,羊皮卷上呈现出一道火炬纹,渐渐凝聚成五个字:“不死密卷·贰”。 伙计目光变得狂热,行了一个圣火礼,仿佛那本功法有无穷尽的魔力! “这是不死密卷第二卷功法,本应来只有堂主级可以修炼,总坛对东海舵十分重视,特意命我将此卷带来,传授东海舵主!” 我拿起晶石,转身就走,“三日后见!” …… 第一个考验便是寻找不死宗弟子。 这也是在预料之中,他们来到东海郡,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 肯定要借助当地力量,与基层弟子建立联系。 问题是整个东海郡除了郡城,下面还有四县一百多村镇。 三天别说找一千多人,就是走都走不完! “一千五百人,不可能全都认识杨毛山,绝大部分都是他的二级、三级下线!” 贾正义与不死宗打过交道,对此有所了解,“只要能找到他的直接下线,三天时间,还是有可能做到!” 赵无眠声音冷静,“提取这些税纹,用尘微台一个个查出来!” 我反问道:“这是要斩尽杀绝?” “不然呢?” “他们中间很多都是平民百姓,只是为了点银两贴补家用而已。” 赵无眠冷哼一声,“私自套取真气,以图一己之利,更该杀!” 她面具上的冰晶映着晶石幽光,像给每个税纹都戴了镣铐。 我突然明白,镇武司和不死宗并无不同,一个用尘微台抽税,一个用血旗榨取。 本质上是一样的。 我对此很不赞同,这些信徒很多都不知道什么不死宗。 如今杨毛山一死,他们也就与不死宗断绝联系,正是他们抽身离开的绝佳时机,相当于重获新生,为何要赶尽杀绝呢! …… 下午,我坐在牢舍内,研究税纹晶石,琢磨破局之道。 我试图用怀中玉佩去读取其中信息,可是没有任何反应,大概是双蛇玉佩也觉得这些人都是无关紧要。 里面每条税纹,都代表着一条鲜活的生命。 重新联系上,又把他们的命运与不死宗连接起来。 不联系的话,则无法完成不死宗的考核任务。 如何既能保住这些人的身份信息不被泄露,又能激活晶石中的税纹呢? 这是个两难的问题。 难免又陷入“杀一人,救百人”这种俗套的道德陷阱。 大师兄沉默不语。 三师兄将圣人说砸在桌上,“为了大局,有些时候杀一些人,也是必要的手段!” 二师兄怼道,“老三,你一个读书人,怎么比我玩毒的还毒?” 我试着用蜂巢真气提取出其中一条税纹来,忽然心中有了想法。 “如果用天机笔毫改成我们的税纹,是不是同样激活它?” 我试着调动丹田内的天机笔毫,双蛇玉佩瞳孔亮起,将我挑出的税纹吞噬。 不片刻,一个新税纹在丹田内生出,我试着用一搬真气渡入晶石之中。 红光亮起! 晶石内的那道税纹竟活了过来,如鱼苗一般,在其中游来游去! “成功了!” 我兴奋地跳了起来。 可是当我如法炮制,用天机笔毫模拟出第二个税纹,并激活后,前面那条税纹竟又寂灭! 也就是说,一个人只能激活一条税纹! 二师兄说,“用我的试试!” 不多时,我用三个师兄的真气,模拟不死宗税纹,又重新激活了三条税纹! 那么问题来了,三五个人容易找,一千多个人,又能哪里去找? 这时,贾正义进来了,怀中抱着一只老母鸡。 他最近对师父疯狂献殷勤,隔三岔五就弄点东西送过来。 “唐大侠,我给金道长弄了只老母鸡,金道长让我给您,说晚上炖鸡汤!” 老母鸡在贾正义怀中扑腾,一根羽毛飘落晶石表面。 羽毛接触税纹的瞬间,蜈蚣纹路突然膨胀成鸡冠状,发出“咕咕”共鸣声。 二师兄猛地掐住鸡脖子:“小师弟,这鸡的膻气能掩盖真气属性!” 我和师兄们对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既然人能改税纹,鸡为什么不能? 猪牛羊为什么不能? 找一千多人不好办,弄一千只鸡鸭鹅,几十头猪牛羊,岂不容易得很? 第42章 东海舵不死军团 片刻之后,我用天机笔毫和阴煞的免税真气,在鸡体内植入了税纹,成功激活了晶石中对应的税纹! 可马上出现了新问题。 鸡体内没有丹田,无法长期储存真气,持续不了多久。 我挠头道:“谁说真气非要存在丹田内,我们只要在鸡的经脉中存入一缕用不使用的真气不就成了?” “《毒经·蛊虫篇》记载,南疆巫医能在蜻蜓翅脉存三日真气。”二师兄将金针淬上毒,“我用‘锁穴截流’之法,把真气封在鸡的玉堂穴,只是……” 三师兄突然夺过母鸡:“禽类穴位与人不同!当取翼尖的‘天窗穴’结合《齐民要术》的阉割技法——” “都闭嘴!” 大师兄掌心涌出阴寒真气,瞬间冻结鸡冠下的税纹脉络,“用冰川真气凝固最稳妥,七日之内不会消散。” 折腾了半个时辰,二师兄终于成功在鸡冠下存了一搬带不死宗税纹的真气! 我们都齐声欢呼。 二师兄对贾正义道:“鸡留下,你可以走了!” 贾正义抱着母鸡后退半步:“这鸡可是要给金道长补……” “补什么补!” 我夺过母鸡继续灌注真气,看着鸡冠浮现火红的税纹:“从今往后它就叫杨毛鸡,每月领三搬宗门津贴!” 三师兄觉得姓杨不合适,“不如叫真气鸡?” …… 第二天,贾正义在东海郡联系了一家养殖场。 里面有一千多只鸡鸭鹅。 我请赵无眠以镇武司名义买下这个养殖场。 赵无眠面具下的声音冰冷:“五百两买鸡场?江税吏,你当镇武司是善堂?” 我掏出晶石晃了晃,“剿灭一个不死宗东海分舵,也不止五百两吧?” 赵无眠考虑片刻,终于同意。 “费用得从不死宗经费中抵扣。” 我们在养殖场忙活了一整天,提取税纹,植入假真气,终于在天黑前,成功激活了晶石内一千多条税纹! “有了基层弟子,是不是该弄点管事儿的执事?”我提议道。 赵无眠含笑道:“贾主簿已经去准备了!” 没多久,贾正义带着十头牛、十只猪、十只羊来到养殖场。 “每头牲畜可以绑三十只禽类下线,”贾正义擦着汗解释,“按《大明丁税律》,农户豢养家畜超五头需缴役税——现在它们算镇武司资产,免税。” 一口气忙到半夜,给这些猪牛羊绑定了鸡鸭鹅当做下线。 我对猪牛羊道:“从现在起,你们就是不死宗东海舵朱执事、牛执事和杨执事!” 一想到自己要成为他们的舵主,忍不住想发笑! 贾正义嘀咕道:“名义上是不死宗弟子,还享受镇武司待遇,算是有正式编制了!” “好强大的不死宗军团!此时此刻,我想赋诗一首!” 三师兄刚要吟诗,就被二师兄给按了下来,“虽说针控制经脉,但真气还会缓缓流逝,撑三五天问题不大!”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六扇门和镇武司打击黑市真气产业,收缴了一堆劣质晶石。 “可以把劣质晶石打磨成粉,定期掺入饲料中,可以源源不断补充真气!” 依照此法一试,果然成功! 我看着手中晶石中的税纹全都点亮,在里面缠斗不休,这才松了口气。 第一关考验算是过了,只等玉溪长老验收。 可同时也存在隐患,就是这些不死宗“弟子”都有税纹,却无法抽取真气! 不过也是血祭大阵展开之后的事,后面再想办法吧! …… 镇武司已经“撤离”,玉溪长老和伙计没有了安全屋协议的限制。 可以在城内自由活动。 我也特意叮嘱镇武司,这些人的反追踪意识很强,不要再对他们进行监控。 不过循例,我还是来给他们二人送吃食。 走到院门外时,忽然看到门口处有两块鱼骨,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磷光。 不仔细观察,还不容易发现! 我用双蛇玉佩一试,玉佩双蛇立即有了反应:“不死真气!” 这是玉溪长老在外面设下的机关! 在我警告后,他们没有屏蔽我的监听真气,却暗中布了反监听机关。 当我靠近时,会主动给他们示警,这样他们说话就可以注意一些!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从两个鱼骨间走过去,触发了警报。 然后在不远处停下,用羊毛真气监听。 这才符合我的魔教身份! 两人在安全屋内对我一阵乱夸,什么年少有为,英雄少年,不死宗未来的栋梁,让伙计好好辅佐我之类。 伙计也很配合地表达赞叹、敬佩而又带着一点醋意的嫉妒。 我在外面咳嗽两声,推门而入。 看到伙计鼻青脸肿,满是淤青,我愕道:“这是怎么了?” 伙计满脸沮丧,摆了摆手,“别提了,昨天上街上,我去画不死宗秘密联络暗号,结果画在赌场门口,被几个人围殴了,这些人下手够狠,你们东海郡太粗鲁!” 我心中暗笑,东海郡的人都信风水,尤其是赌场、青楼、酒楼,都会花重金请人堪舆。 你画个稀奇古怪的符号,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是鬼画符诅咒人家,不打死你才怪,活该! 玉溪长老问我晶石的事儿准备如何了。 我说找到了三个执事,正在帮我联系以前杨舵主的旧部,顺利的话,明天差不多。 玉溪长老闻言开怀大笑,脸上的肥肉震颤,我总觉得下一刻就要掉在地上。 “能否重启血祭大阵,全靠这一千多弟子,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玉溪长老盘着念珠,手指敲打着桌面,“过几日,青州堂的李堂主也会过来,对你们有一轮考察!” 我心中暗惊,这两个还没搞定,又要摇人来? 口中却道:“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 玉溪摇头,“不用,他在东海郡有自己的据点。” …… 回去后,我把消息告诉赵无眠。 赵无眠闻言,“镇武司曾捣毁过几个青州窝点,他们竟对青州堂主一无所知!我们派进去的卧底,也没人知道青州堂主是何人,这次他若能来,可是抓到大鱼的绝佳机会!” 我劝她不要冲动,“此事事还得一步步来!” 次日,我去了趟养殖场,跟不死宗军团的几个执事见了个面。 它们吃了劣质晶石粉的饲料,变得异常暴躁,根本不把我这个未来舵主放在眼里! 朱执事拱翻栅栏的瞬间,牛执事的蹄子在泥地踏出税纹裂痕。 我摩挲晶石表面游动的蜈蚣纹,忽然想起不死宗用跛脚乞丐抵税的记录。 这些残缺经脉,本就是为压榨底层设计的漏勺。 一只公鸡鸡冠炸开的血花中,三条蜈蚣纹正吞噬同类。 贾正义抱怨:“这些家禽植入真气后,明显变得好斗起来!” “不是好斗,”二师兄捏住斗鸡断裂的喙,“它们在通过厮杀提炼精纯真气!” 血沫中的蜈蚣纹正吞噬同类,“这些畜生…在模仿不死宗晋升机制!” 我终于明白不死宗为何放任弟子厮杀:漏勺里的虾米,本就要相互啃食才能存活。 只是没丹田的真气就像漏水的桶,得靠晶石粉不断填补。 “成败在此一举!能不能当上不死宗舵主,全靠你们表现了!” 我让赵无眠和三个师兄在养殖场盯场子,以防万一。 天黑之前,我抱着税纹晶石,重新回到了安全屋。 第一关寻找不死宗弟子结果出炉: 西来顺伙计:一个(他自己); 我:一千三百四十七(鸡鸭鹅、猪牛羊)。 当我把晶石交给玉溪手中时,心中忐忑不安。 接下来就看能不能在他这里过关了! 玉溪长老手中念珠突然迸发绿光,晶石中的蜈蚣税纹开始蜕皮! “嗯?” 他眯起眼睛,念珠缓缓扫过晶石表面,“这是……” 第43章 九泡真气注水术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税纹……会打鸣?” 玉溪的念珠突然裂开第三只眼,血光照出税纹中的鸡形虚影。 伙计惊呼:“这是不死宗总祭坛的圣火瞳?” 我虽不知圣火瞳是什么,但二师兄似乎早有预料。 立即启动预案,用双蛇玉佩引发预设的乞丐税纹暴动,二十道跛脚人影在晶石内撕碎鸡冠。 “禀长老,”我故作镇定道:“这些弟子混在丐帮做暗桩,难免学了些口技。” 玉溪催动不死秘法,从晶石中取出了一道税纹。 念珠迸发绿光,我袖中双蛇玉佩骤然发烫。 这老狐狸在偷偷施展不死秘术辨伪! 晶石中的鸡形税纹猛地抽搐,二师兄埋下的跛脚乞丐幻象险些溃散。 我佯装掸去衣襟灰尘,羊毛真气悄无声息渗入地缝,将晶石内正在打鸣的公鸡喉管死死缠住。 玉溪颈侧税纹忽明忽暗,终是收起念珠笑道:“这些弟子混在丐帮做暗桩,倒是机警。试试纯度!” 指尖一弹,税纹遁入颈间念珠之上。 玉溪念珠表面泛起一阵幽光,如一只蝎子,吞噬了蜈蚣税纹。 不片刻,一道真气涌入念珠,旋即变成了浑浊的墨绿色。 这个念珠,竟能通过税纹吸取不死宗“弟子”真气! “八十漕!一名三品武者的极限,还算不错!” 玉溪长老松开念珠,“江小白,你立了大功啊!” 我看到念珠内熟悉的真气,那是二师兄用杨毛鸡的税纹模拟的“不死真气”。 玉溪小心翼翼将税纹晶石放入匣内,“第一关,江小白胜出!” 旋即又取出一块黄色晶石——在蓬莱真气黑市常见的下品晶石,每块可以装一百漕。 将念珠吸到的八十漕不死真气封装进去。 晶石亮变绿,显示为百漕,也就是一钧! 我看得目瞪口呆,“八十变一百,怎么做到的?” “这是玉溪本长老独门秘创的真气稀释术!可使漕级真气膨胀三成!” 伙计连连拍马,“玉溪长老在宗门地位之高,少不了这功法的功劳!” 玉溪长老小漏一手,面带得意之色,“当年儒风长老以万金求购,本长老都不曾答应。待我能操控‘搬’级拆分,可将真气膨胀五成!” 下品晶石在运输时会有逸散,等到交割之时,百漕变回八十漕,谁也挑不出理来。 我心中暗骂,不死宗真是缺德,连缺斤短两的功法都研究。 我连问:“若以尘级真气拆分呢?” “当年镇武司推出尘级,不过是个概念,至今也未听过有人控制尘级真气。” 玉溪长老嗤笑一声,“不过若以尘级操控术,一尘可得一搬!” 放大一千倍! 我眼中都快冒光,无论如何,这个功法也要学到手! “接下来第二个考验!” 玉溪长老将封装好的“百漕”晶石递给我,“去东海富通钱庄,将这些真气洗白,不得低于十过六五!” 上次在蓬莱郡的规矩是“十过五五”,也就是一钧真气卖银五两半。 玉溪老贼直接提了一成,而且还是“注水”的真气,真是个奸商! “为何是富通钱庄?” “让你做就去做,知道太多,反而对你不利!”玉溪长老冷哼一声。 离开安全屋,我用双蛇玉佩屏蔽掉门口的两块鱼骨。 启动监听真气,里面传来伙计的低语。 “长老,真要把宗门的核心产业链交给那小子?我看他动机不纯,肯定是镇武司卧底!” 玉溪长老冷笑声传来,“你当真我如此轻易信他?不过试试他而已!” …… 回到养殖场,我冲众人挥了挥拳头,“过关!”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贾正义端着一锅鸡汤,“还没吃饭呢,刚炖好的,杨毛鸡!” 原来在安全屋时,玉溪长老抽取杨毛鸡真气时,它没能承受住,还是挂了。 我满是愤慨,“它可是我们的功臣,不厚葬也就罢了,还用来煮汤!鸡腿……给我!” 我又对赵无眠道:“二师兄的真气,一百漕,这可是公事,要报销!” 三师兄给每碗鸡汤插上竹签:“杨毛鸡的鸡生信条——与其被税纹吸干,不如在毒杀长老的路上喷香。” 赵无眠淡淡道:“镇武司只会记住它的税号。” 赵无眠第一次跟大家一起吃饭,面前盛着一碗鸡汤。 大家的反应跟我当时一样,都好奇她怎么吃饭,当看到面具上机关收起时,也都恍然。 吃饭时,我跟众人说了玉溪长老真气注水的事。 二师兄看着我的目光露出一丝狡黠,只是当着赵无眠的面,他没有挑明。 我大概猜到,玉溪抽取的那八十漕真气中,二师兄给他放了点“毒门秘制”。 我把注水晶石放在桌上,“我当东海舵主第二关考验,去富通钱庄出货!” “富通钱庄?” 赵无眠面具寒霜忽然凝滞:“上月查抄青州富通钱庄的账目,有三千两流向不明……” 她指尖划过晶石,“这些假税纹,倒像是账房做假的手艺。” “管他呢,去了再说!” 晚饭后,我们回到六扇门。 这里是不死宗军团秘密基地,我们以后尽量少来,贾正义派人盯着。 不过,大家一致同意,时不时可以抽调军团的弟子,去六扇门打打牙祭。 …… 牢舍内,我来到师父房间,把藏好的两根杨毛鸡腿递给师父,“孝敬您的!” 师父把目光从漫天星辰中收了回来,“说吧,什么事?” 我把玉溪真气注水的事告诉了师父。 他是九品大宗师,世间功法在他眼中没有任何秘密。 “不过是个障眼法,雕虫小技!” 我说:“这可是不死宗秘术,有人花万金购而不得呢!” 师父烟锅指了指茶壶,我连忙给拎了过来。 “不死宗的真气注水术,也就是街头卖掺水酒的把戏。” 他取了个空茶碗,掰一块茶饼放入碗中,陈年普洱在碗中舒展,头泡浓如墨汁。 “真正的好把式在‘渐’字上下功夫。” 师父突然把半碗茶汤泼了出去,又继续倒开水,“记住,第二泡最浓时注回第一泡。” 师父连续九次水,茶汤依旧泛着金边。 茶杯轻轻转动,无论从哪个方向倒出,都是浓浓的茶汤,浅色的茶汤都自动沉底。 “就像江湖客喝酒从不管后劲,”他嗤笑,“你只管让第一口辣得他掉泪,谁还在乎壶底掺的是马尿?” 他满脸得意之色,“现在我说他那真气注水,只是雕虫小技,有问题吗?” 我看着茶碗里浮动的茶汤,突然想起王寡妇兑酒的法子。 她总把新酿贴着坛沿倒,客官舀到的永远是淡酒。 师父这手更绝,真气竟像油水分层似的,探十次也戳不破这层窗户纸。 我瞬间茅塞顿开,拔腿就往自己房间跑去。 师父在后面骂道,“你小子,鸡腿给我留一根!” 第44章 青州堂主李长风 我一夜没睡,琢磨师父传授的九泡真气注水之术。 掌心悬浮的注水晶石,羊毛真气如绣娘穿针,在漕级单位里分出九层。 最上层压着羊毛鸡提炼的血丝真气,中间夹三缕乞丐膻气充作缓冲,底层干脆灌入一层不知哪来的浑浊杂气。 ——师父说得对,注水不是兑马尿,得让验货的每一口都尝到甜头。 指节一弹,晶石表面泛起雪浪礁特有的蚕砂纹,连脐封处都仿了漕帮苦力的汗碱痂。 最终就如假酒兑水一样,实现不同密度的真气分层。 玉溪长老的注水真气晶石,我成功复制出了三块! 虽然不如师父那般熟练,但也远远超过玉溪老贼的手法! 上午在六扇门补觉,下午我拿着“注水”晶石,前往富通钱庄。 …… 在大明朝,并非所有钱庄都可以经营真气业务。 必须要有镇武司核准,并且接受镇武司和六扇门的双重监管。 当然这是合规的,不合规的地下黑市,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要开设真气钱庄,必须满足很多硬性条件,比如对真气检测、检验、存储、运输、流通,武者资质核准,税纹管理,代扣缴真气税款等都有硬性要求。 富通钱庄正是东海郡为数不多的可以合法交易真气的钱庄之一。 玉溪给我的任务是将杨毛鸡的真气兑换成白银,十过六五,而且还是来路不明的不死真气,这摆明就是难为我。 进了富通钱庄,大堂内有伙计问要办什么业务。 我压低声音,“收过漕的货吗?” 一扯包裹,只露出晶石一角。 伙计心领神会,笑着说,“跟我来!” 带着我去了后堂专门的单独房间,又帮我准备了蜜饯果脯和茶水,“稍等片刻!” 我打量着房间,中堂供着财神爷,两侧有秤砣、算盘。 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器具,大概是真气验纯一类的的机关。 账房先生指甲缝还沾着朱砂——那是给镇武司月报填“损耗”的。 合规钱庄的库房,向来是洗黑晶的最佳澡堂。 除了正门外,还有两个暗门,应是预留的紧急撤离通道。 富贵钱庄看着挺正经的,原来里面也有这么多门道。 …… 不多时,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走了出来,锦衣华服,八字须。 手中两颗官帽核桃转得轻响,可我嗅到股熟悉的甜腥,和杨毛山死时血祭阵的味道一模一样。 腰间玉坠分明刻着半截凤凰,羽尖却扭曲成不死宗的蜈蚣税纹。 中年儒生笑道:“这位小友,怎么称呼?” 我装作老手模样,“过漕的规矩——见了血,莫问来路。” “哈哈!” 中年儒生大笑一声,“我们富通钱庄不是黑市,所有真气交易,必须备案来路,这也是镇武司要求。” 我心说来路是杨毛鸡我能告诉你吗? 中年儒生见我犹豫,“先验货吧!” 我把注水晶石递给他,中年儒生却不去接,指了指桌面,“货不过手!” 晶石放在桌上。 中年儒生夹着晶石,拇指抹过晶石棱面。 砂纸般粗糙的皮壳簌簌脱落,露出底下蜜蜡似的胶质层。 “皮壳带青砂,倒是《石经》里雪浪礁的料子。” 轻叩晶石表面,悬在梁下的七枚听风瓶突然震颤。 寻常晶石该有金玉磬音,此刻却似隔夜的馊粥闷响。 中年儒生眼睛眯成一条缝,“龙吟三叠的动静呢?” 他把晶石凑近鲛绡灯,四壁嵌着的尘微石把光线滤成铁灰。 “这砂晕,乍看像百年老矿的‘蚕砂纹’,细看每粒砂眼都带气泡。” 中年儒生抽出一搬真气,指尖微捻,化作一条真气细线,“税纹倒干净!” 我心中忐忑,我只知晶石一看二听三查的规矩,他说的那些行话,我根本听不懂,干脆什么也不回答。 中年儒生把晶石放回桌面。 “要个什么价?” “十过七!”我多报了五厘,留下点讨价还价的空间。 中年儒生竖起三根手指:“十过三五!你的货来路不正!” “潮头打浪尾,吃相别太咸!” 我甩出一句黑市切口,就要走人,“没洗税纹的都十过五五,你这也忒黑了!” 中年人拦住,笑着问:“单货还是样货?” “样货,这种成色仓库还有很多。” “给你十过五,不能再多了!” “十过六五!”我竖起三根手指比画着黑市切口,“蓬莱鱼市死当价,童叟无欺。” 指尖在桌面敲出漕帮运盐的暗码节奏——这是要告诉对方,我背后有整个东海的地下河流通路。 “十过五!” 我收起晶石,“我去别家转转去!” 才走到门口,中年儒生一把扣住了我的脉门。 怀中玉佩忽热,眼前闪过一行字:“不死宗青州堂主,李长风。” 我心中巨震,原来看着温文儒雅的中年人,竟是不死宗青州李堂主? 玉溪说过,李堂主在东海郡有据点,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富通钱庄! 我瞬间明白,玉溪老狗指定我来这里做交易,根本就不是为了价格,而是为了试探我! 我神情冷漠,“松手!” 中年儒生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朋友,你拿着不死宗的不死真气来交易,来了还想着能走?” 我说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中年人拍了拍掌,若干黑衣壮汉,堵住了出口。 十几支镇武司的税纹金箭对准了我。 我手握住了剑柄。 中年人忽然将一枚镇武司税吏的腰牌拍在桌上,“你是不死宗余孽!” 我明白,这是李堂主用镇武司身份试探我,看我会不会出卖不死宗。 既然你们喜欢演戏,那我就陪你们演到底。 “什么不死宗!”我脸色一沉,也把镇武司腰牌甩了出来。 “老子就是镇武司的人,这些晶石是我查抄黑市得来的!” “这些晶石,八十作百注水,手法像极了不死宗的一个长老!” 李堂主冷笑连连,“据我所知,那长老可不在东海,既然如此,那就跟我们去镇武司讲清楚!或者——” 他在耳边压低声音道:“你把幕后之人交代出来,我们只查首恶,大家都是同僚,今日之事,装作没看见!” “我不知你是镇武司哪一路的,但跑到我们地盘上查案,那就按我们本地镇武司的规矩来办事!” 我后颈汗毛突然竖起,就像那夜在码头被税虫盯上的寒意。 细听之下,一阵细微的念珠声错落有致地响起。 ——玉溪老狗在附近! 我更加确信,富通钱庄的晶石交易,本身就是一个试探局! 我手捏镇武司腰牌正中央的税纹,这个税纹早已在尘微台备案。 只要捏碎,就能向尘微台发出示警。 他的镇武司身份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我的腰牌确实货真价实。 李堂主脸色忽变,显然是怕我真把镇武司的人引来,连忙阻止了我,“江小友,坐下说话!” 我抓住他话中漏洞,“我从未暴露身份,你怎么知道我姓江?” 李堂主哈哈大笑,对隔壁房间道,“玉溪长老,你说得没错,这小子果然机警,是个好苗子!” 暗门缝隙渗出冰晶,却不是寒冬的霜白,而是尸斑似的青灰色。 念珠声每响一次,地上的冰晶裂开几分。 暗门打开,玉溪长老手盘着念珠走了出来。 第45章 不死宗东海舵主 看到玉溪进来,我装作大惊,然后是迷茫。 “玉溪长老?” 玉溪长老脸上肥肉乱颤,手指中年儒生,“这位是青州李堂主,你未来的直接上司,还不见礼?” 我面露错愕之色,“李堂主?” 李长风微微颔首,手中核桃盘的啪啪作响。 我向他行了不死宗圣火礼,不过也没给他好脸色,表达对试探的不满。 “除了有些刺头,其他都是上上之选!”玉溪长老评价道。 我愤然道:“玉溪长老,不信我,我可以退出。你一而再、再而三试探,不怕寒了弟子的心?” “如今是非常时期,镇武司查得又紧,你又是镇武司的人,不得不提防,莫怪,莫怪!” 玉溪解释道,“第二关考察你过了。还有最后一关,若是通过,不死宗东海舵主之位,可以放心交给你!” 我问考核什么? 李堂主道:“不死宗舵主晋升之前,需缴投名状!” 他拍了拍手,“带上来!” 另一暗门打开,四名黑衣弟子押着两个身穿镇武司税吏服的人走了出来。 两个人头发散乱,身上满是血污,看上去像受了折磨。 李堂主道:“这两个是我来东海时跟踪我的暗哨,被我识破后抓了回来。”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手中核桃。 我察觉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那是说谎者无意识的表情。 镇武司暗哨,穿着镇武司官服,追踪不死宗堂主? 就连赵监正都不曾掌握青州堂主的身份! 他在说谎! 李堂主问:“江小白,你说该如何处置这二人?” 我冷冷道:“自然是杀了,以绝后患!” 两税吏抬头,破口大骂,“姓江的,你这个叛徒败类,迟早一日,会被天道大阵清算的!” 我大怒,对着二人一人就是一拳。 也趁机用玉佩读取了两人身份:不死宗弟子张风,刘宝杰。 我心中冷笑,果然又是假的。 镇武税吏腰牌可以调动天道大阵的力量,再不济都能等到支援,又岂能如此容易被抓! 若有两个税吏在东海失踪,估计此时东海郡早已被扰得鸡犬不宁! 李堂主丢给我一把匕首,“杀此二人,沾了镇武司的血,跟镇武司宗划清界限。” 我毫不犹豫拔出羊毛剑,羊毛剑出鞘的瞬间,我刻意让剑锋擦过玉佩边缘。 刺耳的刮擦声中,双蛇虚影在剑身一闪而逝。 当剑尖没入心脏时,刻意控制剑气震碎对方三根肋骨。 既要演足暴虐,又能让这条杂鱼死透。 事发突然,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另一人吓得脸色惨白,“不死圣火……” 玉溪长老和李长风忽然拦住,“住手!他是不死宗的兄弟!” 羊毛剑归鞘,我冷笑,“终究还是信不过我!” 心中却暗笑,让你们玩阴的,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活该! 李长风摆了摆手,那名假税吏腿都软了,在其他人搀扶下离开房间。 李长风取出一枚不死令牌,“江小白听令!” 我行了圣火礼,单膝跪地。 “自今日起,封你为不死宗青州堂东海舵代理舵主,考察期半年!” 我双手接过令牌,余光瞥见伙计垂首退至阴影,手指反复在下衣襟前写下“江”字。 玉溪曾允诺他东海舵主之位,如今成心中的那根毒针。 他大概恨死我了吧,得提防着他。 …… 我摩挲着舵主的不死令牌。 正面是不死宗的火炬税纹,纹理间锈迹斑驳,带着一股血腥味。 反面写着“不死宗·东海”五个字。 若没有猜错,这个令牌的前主人应是杨毛山。 “江舵主,如今不死宗东海祭坛被毁,你的首要任务,便是协助总坛的玉溪长老,重建不死祭坛!” 我大声道:“遵命!” 玉溪长老取出《不死密卷·贰》的羊皮卷,甩了过来。 “答应你的不死密卷!以后勤加修行,不可懈怠!” 我接住密卷的刹那,只见羊皮卷上亮光闪过。 一只蛊虫顺着手指钻入血脉之中,向我丹田内钻去。 双蛇玉佩陡然发烫,丹田内的两条小蛇,将蛊虫拦住,逼入了税虫所在的暗格。 丹田发出一声清脆响,那只可怜的蛊虫瞬间成了税虫的出气筒,变成一缕青烟。 给我下蛊?呵呵,小爷本身就是大蛊王! 我佯作什么都没发生,“多谢玉溪长老!” …… 东海舵主的职责,主要分三部分。 一是负责不死祭坛的维护和维修,也可以使用不死令牌,获得一部分血祭大阵的力量。 二是负责收集到的不死真气晶石的洗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发展下线弟子,而手中的不死舵主令牌,有类似的作用。 发展的下线越多,上缴的不死真气越多,就能拿到更多的报酬,获得更大的血祭大阵的力量。 杨毛山死后,不死祭坛被毁,当前主要任务就是重建祭坛。 玉溪长老取出两枚血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我瞳孔紧缩,目光落在血旗之上。 血旗上面雕刻着不死宗的符箓,隐约间听到里面传来无数冤魂声音。 旗面金边泛起尘微台特有的蜂鸣震颤,似乎将这些冤魂封印其中。 我终于明白师父当年为何说“金税大阵的砖,都是人骨铺的”。 我用上一丝羊毛真气,抵抗这种声音蛊惑,旗面金边突然啃噬我的目光。 视力瞬间模糊——这血旗竟在蚕食天道大阵的真气! 难怪镇武司多年束手无策。 赵无眠说过,每一枚血旗,一旦展开,将会成为一座不死宗祭坛,连接到不死宗总坛的血祭大阵。 建立一个独立于天道金税大阵之外的阵外阵! 可是不死宗也很狡猾,一旦某分舵出事,立即切断不死祭坛与血祭大阵的联络,并且自毁,根本不给镇武司留下任何把柄! 玉溪长老道:“三日后,也就是二月十五,趁镇武司清账,我们重建东海郡血祭大阵!” 我问需要我们做什么? 玉溪哈哈大笑,“你已经做过了!那一千名弟子的性命,正是重启血祭大阵的能量!” 我心中咯噔一下! 重启血祭大阵,竟要用人命来填补! 这与当年天道金税大阵用北疆五万武者的性命来填,又有什么区别? 幸亏我用了畜生家禽的税纹来冒名顶替,否则这一千多条人命,就要毁在我手中!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舵主令边缘的锯齿,那些猪牛羊执事打翻食槽的模样突然闪过。 从给畜生取名那刻起,它们就注定要成祭品。 玉溪见我神色从容,面露惊讶之色,“用你东海舵弟子性命,你竟不心疼?” 我故意冷漠道:“死的人又不是我,有什么可心疼!” 玉溪长老点点头,“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果然英雄出少年,我如你这般年纪,断然无法有此心性!” 我察觉他颈侧红斑渗血。 这是不死宗高层被血祭大阵反噬的征兆。 难怪要急着重建祭坛——这老狗自己的命脉也快断了! 李堂主忽问:“血旗展开,方圆五里腥气熏天。长老可选好地址?” 玉溪长老道:“这两日我一直在物色地方,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城外找到一家养殖场,牲口家禽的味道,可以遮掩血祭大阵气息,本座准备三日后,在此地重启血祭大阵!” 我心中一惊,不会是我不死军团的驻地吧? 第46章 小心驶得万年船 伙计连拍马屁,“长老英明!不知选的哪个,我们好提前……” “嗯?” 玉溪长老眯眼嗯了一声。 伙计连连搓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这等机密之事,小的多嘴了!” …… 回到六扇门。 我让贾捕头把东海郡的地图拿了过来。 整个东海城有四个养殖场,东西南北各一个,我们的不死军团在城东养殖场。 赵无眠面具下目光如炬,虽说性格有点冷,但谈论业务时,眸子流光溢彩。 “如果是我,肯定会选城东。不死祭坛要从天道大阵窃取真气,这里距离尘微台近,效率最高,旁边是丘陵,容易隐蔽和撤离。可不死宗行事,每每出人意表。” 贾正义建议对四个养殖场全面布控。 这就要考虑长线和短线利益了,若只是剿灭一个东海舵,布下天罗地网,让他们插翅难逃。 但是要剿灭整个不死宗,趁我打入他们内部,可以放长线钓大鱼。 “上面的命令是缴获一枚血旗。”赵无眠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把血旗吞噬天道大阵真气的事告诉了他们,“只有不死真气才能靠近,否则就算缴到,他们也会远程毁掉,根本不会给我们反向研究和破解的机会。” 赵无眠也是干脆利落之人,当场决定,“那就放长线,钓大鱼!” 她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撤销对四个养殖场的布控,但要尽快查清楚他们会选择哪个养殖场来展开不死祭坛! …… 深夜,我握着不死令牌,在牢舍内不断推演。 四个茶杯摆在东海城图上,分别代表不同的养殖场,分析每个养殖场的位置、地形和安全性。 跟玉溪打交道一段时间,我大概也明白了他的行事风格。 第一,玉溪不会相信任何人。 第二,玉溪的任何话都不能相信。 第三,玉溪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若我是玉溪,还有三天时间,会怎么安排这件事。 我手指按在地图城北养殖场。 “释放假消息,试探身边人,隐匿自己的真实目的!”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暴露自己的意图!” “杀玉溪,留下李堂主,继续潜伏在东海舵?” “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把玉溪干掉,又不会引起李堂主的怀疑呢?” 既不能让玉溪轻易得手,又要保住东海舵主的位子,确实很难。 与秦权的赌约还有十个月,我得想办法往上爬,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东海舵的问题了。 二师兄端着一锅毒膳推门而入,“喃喃自语什么呢,给你熬了点鸡汤。” 他坐在我对面,给我盛汤。 “小师弟,你也别累着自己,不就是个不死宗吗,你说句话,我明天把他们人头都摆在面前!” 我说:“不能什么事都靠师父和你们,以后迟早都要面对!” 二师兄揉了揉我脑袋,“三四年前,还是为了个烤红薯哭鼻子的小娃子呢!” 他有些唏嘘道:“一眨眼,小师弟都长大了!我们也都老了!”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心中莫名的酸楚,“小时候我不懂事,以后是我孝敬师父和你们了!” 他哈哈一笑,“我们有手有脚,用不着你孝敬,汤快凉了,趁热喝!” 我端起鸡汤,喝了一大口,“噗!”鸡汤喷了一地。 “你放了多少盐?” 二师兄伸出一根手指。 “一斤?” “一觉!” 二师兄挠了挠头,尴尬道:“刚才放盐时,不小心睡着了。” 看着色泽油亮、香气四溢的鸡汤,喝起来却齁死个人! 鸡汤?真气!盐巴?毒! 我脑中灵光一闪,握住二师兄的手,“二师兄,能不能在不死军团的真气中掺毒?” 我兴奋得手舞足蹈,“让玉溪用不死祭坛吸取足够的带毒的真气!这样他死了,李堂主也怀疑不到我身上。” 二师兄道:“你也太小看不死宗了,有毒的真气,他们很容易察觉。” 我叹了口气,“不行啊。” “那你也太小看你二师兄了!” 二师兄神秘一笑,从他的百宝口袋中掏出一个青花瓷瓶。 “这叫子母牵机散——” 他指甲挑开毒瓶,“毒粉掺进晶石饲料,牲口吃了只会淤在胆囊。待玉溪用血祭大阵抽干它们真气时——” 他猛地攥拳,“毒随真气走,见你的血便是引信,爆他个肝肠寸断!保准谁也查不出来!” 我目瞪口呆,“还真有啊?” “这毒理脱胎于师父的北斗劫阵,” 二师兄蘸着鸡汤在桌面勾画星图,“七处胆囊对应天枢贪狼,待真气流转如斗柄东指——” 他指尖猛地戳向茶碗,"便是毒杀玉溪的瑶光破军时!" 二师兄说,“五年前我就制好此毒,只是没想到会用在不死军团的牲口身上。” 我一把搂住二师兄,二师兄嘿嘿直笑。 …… 次日我来到安全屋。 玉溪长老让我和伙计去买些断龙粉和龙涎香,用来遮掩不死祭坛的血腥味。 “分开买,别打草惊蛇。” 我和伙计出来后,伙计一脸得意之色,不断用言语挑衅我。 “江舵主,你可知长老选了哪个养殖场?” 我摇头,“机密之事,不想打听。” “玉溪长老只是利用你而已,他连这个都不肯告诉你,根本就没把你当自己人!” “何以见得?” “他今日带我去养殖场踩点,都没有带你!” 他眉飞色舞之时,我看到他靴底沾着红泥,还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这是前往城北养殖场的一段必经之路。 “玉溪长老承诺我,等东海舵建成后,会带我去总坛!” 我冷笑:“那恭喜你。” 玉溪的话你也信,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我注意到他袖中藏了一把淬毒的匕首,刻意跟他保持距离。 这小子跟个毒蛇似的,留着迟早是祸患,得先除掉他。 当他说出“踩点”的话后,他就是一个死人了。 …… 采购量比较大,我俩分头行动。 我先了一趟六扇门,问了下龙涎香的价格,找赵无眠支些银子。 又给了她一个任务:趁机给伙计身上弄点尘微石粉。 去黑市买了十斤龙涎香回到了安全屋。 “黑市价格一斤五两,虽然贵了些,但是安全。” 玉溪长老转着念珠,“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做事倒也谨慎。” 我试探道:“长老,是不是要在城北养殖场动手?” 玉溪念珠骤停一瞬,旋即笑得弥勒佛似的:“江舵主倒是耳聪目明,谁告诉你的?” 我说没人告诉我,“今日在六扇门,无意间听到巡捕房的人说要去城北巡逻。” 玉溪长老目光闪烁。 我知道他对伙计起了疑心了。 伙计回来了,还买了一只烧鸡,“今日玉生堂断龙粉搞活动,买二赠一,我都包圆了。” 玉溪长老笑呵呵点点头,“很好,你去富贵钱庄等我们,我跟江舵主去考察下场地。” 伙计纳闷,“咱们不是去过了吗?” 玉溪长老冷哼:“多嘴!” 我心中暗笑,你去和我去的地方,估计不太一样。 第47章 伙计你是冤枉的 玉溪长老带我来到城西。 这里是个废弃的破窑,中间堆满渣土,现在改成了养鸡场。 霉变的鸡粪味混着铁锈味直冲脑门,我踩过渣土堆时,靴底黏着的腐殖质发出咕叽声。 窑壁渗着赭石色斑痕,像干涸的血痂。 玉溪的颈侧红斑泛着磷光,二师兄说过——红斑成鳞状者,必遭血祭反噬。 “这老狗撑不过三天了。”我盯着他后颈蠕动的红斑,心中暗想。 尘微台在城东嗡嗡作响,他肥胖的背影正朝着那个方向微微倾斜。 “江舵主,换作是你,会选哪里展开不死祭坛?” 我说我不懂,一切听长老吩咐。 玉溪随手一指不远处一个坑洼,“这里地势低洼,可以遮掩气味。” 我知道他在考验我,于是顺着他思路道,“现在是二月,夜间刮东南风,容易把血腥味吹到城内!” 玉溪沉吟道:“确实是个问题!” 其实昨日我已经跟赵无眠推演过,无论是吸取尘微台真气,还是遮掩气味,城东不死军团养殖场是最佳去处。 玉溪老狗带伙计去城北,带我来城西,明显就是试探。 我更加笃定他会选择城东养殖场,不过脸上没有露出丝毫表情。 玉溪在四周考量一番,选中一个土丘后,“明晚我在此处设坛,你跟李堂主在四周帮我护法!” 我应承下来。 玉溪又问对伙计是什么看法,我评价道:“愚不可及。” 玉溪长老哈哈大笑,“看来你对他成见很深,本来想留下来做你助手!蠢是蠢了点,但胜在听话!” 这死老狗用“听话”二字点我,意思是对我的行为很不满意。 我笑着说,“听话只能当狗,当狼才能吃肉!” 玉溪长老神情一愣,手中念珠盘的啪啪作响。 这时,一只公鸡觅食到我们面前,看到玉溪脚下有只蜈蚣,竖起鸡冠,冲蜈蚣咯咯乱叫。 “呱噪!” 忽然勒紧念珠,数十只黑丝真气缠住公鸡。 公鸡扑叫声中,化作一团血雾。 玉溪长老手指摸了摸溅在脸上的鲜血,放在口中舔了一口。 怀中双蛇玉佩骤然发烫。 血珠在他舌尖炸开成蛛网状税纹——是天道大阵的追踪印记! 我面无表情,靴底碾碎鸡骨头,羊毛真气裹住残痕。 后背渗出冷汗,这老狗还在试探我是否与镇武司通气! 玉溪抿了抿舌头,“鸡血够鲜。”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地上那个不是蜈蚣,而是玉溪控制真气制造的一个诱饵! …… 养鸡场主听到动静,赶了过来,看到自己的公鸡惨死,嚷嚷着讨要个说法。 我看到玉溪直咽口水,心中暗凛这老家伙怕是要动杀心。 在他出手之前,拦住场主,掏出一块碎银子,才将他赶走。 玉溪长老目光阴鹜,“没想到江舵主倒慈悲心肠。” “他的死活与我无关”我面带冷漠道:“只是明日在这里重启不死祭坛,若是场主忽然失踪,家人报官,对我们行动不利。” 玉溪呵呵一笑,“倒也有些道理!” …… 回到富贵钱庄的据点。 青州李堂主并不在,伙计坐在房间内抱着一只烧鸡大快朵颐。 我看到他衣襟的一角上沾着尘微石粉,看来之前的安排成功了。 “长老回来了?城北那地儿倒是不错,就是位置有点偏……” 玉溪长老咳嗽两声,“什么城北?” 伙计连忙改口,“对对,我这脑子,这是刚买来的杏花春,我给您满上!” 玉溪长老笑吟吟地端着酒杯,上下打量着伙计,看得伙计心中发毛。 “长老,您这是?” “你那断龙粉是从哪买的?” “玉……玉生堂啊,我上午跟您禀报过……” “若没记错,玉生堂在城南,不在城东……” 玉溪手指捻起一搓断龙粉,轻轻吹口气,室内满是一股苦涩的草药味,“你身上怎么有股镇武司税狗的味道?” 伙计腰间尘微石粉忽然亮起! 断龙粉凝成一条残缺龙影,一口吞噬掉尘微石碎屑。 伙计吓得脸色惨白,扑腾跪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长老,冤枉啊!” 我默然立在一侧,没有作声。 玉溪长老问我,“江舵主,你帮我看看,他衣襟上的尘微石,是不是你们镇武司跟踪所用?” 我点点头,“正是!” 伙计浑身发抖,忽道:“我记起来了,刚才来钱庄时,有个书生撞了我一下!肯定是他做的!” 伙计看了我一眼,指着我道,“是他,江小白,他陷害我!我没有勾结镇武司!长老,我是冤枉的!” “上午才去城北,下午六扇门就去摸底。”玉溪长老心中动了杀机,“还带回不干净的东西。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江舵主,你说他冤枉吗?” 他当然是冤枉的,而且冤枉他的人是我。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的冤枉的。 我没有回答玉溪的问题,只是道:“长老说过,小心驶得万年船!” 伙计眼中露出一丝绝望。 他匍匐在地上,从袖中掏出淬毒匕首,忽然冲向我,“姓江的,老子跟你拼了!” 无数真气黑丝从地下渗出,如蛛网般缠住伙计的脚踝。 就如城北破窑中的那只公鸡! 噗! 骨骼碎裂声混着惨嚎在室内炸开。 顷刻间化作一团血雾。 玉溪长老手中圣火瞳念珠骤亮,幽暗的绿光射出,将这些血雾吞噬得一干二净。 玉溪后颈的红斑边缘浮现细小獠牙状突起,忽亮忽暗。 就如一张口一样在吞噬着伙计的血脉。 片刻之后,又恢复如初。 我心中暗惊,原来这厮是靠吞噬活人血脉,来镇压体内的不死阵法的反噬! 地上只留下伙计的那身沾着尘微石的衣衫。 从西来顺客栈认识伙计,至死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玉溪淡淡看了我一眼,“这就是不死宗叛徒的下场!” 青州李堂主回来了。 “祭坛万事俱备。”李堂主眼尾漾起笑纹,“只差长老的血旗点睛了。” “城北养殖场被官府盯上,不能再用了。” 我捡起伙计衣衫,抖落衣料上的尘微石碎屑,“此地只怕也不安全,劳驾李堂主处理下这件衣服。” 玉溪一把夺了过去,“留着!” 他喉咙间咕噜道:“明晚找人穿上,带着镇武司税狗逛逛东海城!” 李堂主伸手去接过衣衫时,指尖划过玉溪念珠,一道细微裂痕悄然绽开。 “长老的圣火瞳……似乎黯淡了些?” 他笑得如沐春风,眼底却结着冰,“属下恰巧认得天机山庄的除晦匠人,长老可需引荐?” 玉溪颈侧红斑骤然收缩如针尖,“不劳费心,晦气自有去处。” 我意识到,这两人并非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和睦。 …… 回到六扇门。 找来地图,铺在桌上,我用笔划掉了城北和城西两处养殖场。 “基本可以断定,玉溪会在城东我们军团养殖场开启不死祭坛!” “不死宗在城内眼线众多,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二师兄给不死军团双倍添加晶石饲料和牵机散。” “赵监正派人跟踪伙计尘微石粉的下落,作出中计的假象。” “玉溪的命归我,血旗归镇武司,至于李长风,暂时先留他一命!” 我将不死宗东海令牌扣在了东海郡地图上,“成败在此一举!” 第48章 税虫噬体赦免书 二月十四,牢舍门上数字变成了:壹——距镇武司清账日还剩一天。 新牢舍建成后,清账疼痛等级翻倍,狱友们脸上布满了阴霾。 吃早饭时,吕龟年找到了我,递给我一个咸鸭蛋,“江小哥,我儿子昨天来看我送过来的。” 他压低声音,“听说这次升级了疼痛等级,我这次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我心中一阵悲哀,之前他帮了我许多忙,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知道了。” 我拿起咸鸭蛋,直接去找赵无眠,说明了来意。 赵无眠毫不留情地拒绝,“他欠三万多两,又伪造镇武司税纹,我无能为力。” 我说就一次。 “全天下只有两人能免噬体。” 赵无眠手指按在案上,冷然道:“一个是陛下,一个是秦掌司,不要逼我做违背原则之事。” “上次天机山庄的事他也有一份功劳!” 我愤然道,“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过河就拆桥,卸磨便杀驴。果然是镇武司的做派!” 赵无眠一指门口:“出去!” 贾正义见我俩又要吵架,口中笑着道:“江税吏,有件小事我得麻烦你一下。” 他冲我使了眼色,拉着我出了房间,“赵监正是镇武司要员,归秦掌司直管,这事儿找她,让她很为难啊!” 我还忿忿不平,“老吕一把年纪了,帮了我们这么多忙,还能折腾几次?” 贾正义呵呵一笑,“你找我啊!” 我心中大喜,“你有办法?” 贾正义带我来到他公署,抽出一张纸,是六扇门狱卒牢舍分配安排调整令。 他把吕龟年的名字写上,“临时把老吕调到乙字号,过了明天再让他回去。” 乙字号牢舍虽也有税虫噬体,但疼痛等级弱了不少,以他春宫抗痛法,应该能撑得过去。 我搂着贾正义肩膀,“贾主簿你可以啊,还真有一套。” 贾正义笑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你们在嘀咕什么?” 抬头望去,赵无眠站在门口,神色凛冽。 我连忙去藏桌上的调令,却被赵无眠一把夺了过去。 “六扇门囚犯牢舍调整令?”赵无眠缓缓念道。 “调令需提前三日经青州监核验,”她指尖真气瞬间将调令震碎,“你以为秦掌司的算盘,容得下一粒擅自滚动的珠子?” 纸屑纷扬,散落一地。 贾正义喉结滚动,后退半步,“赵……赵监正,属下……” 我心中大怒,你自己不做,还不让我们做,真是个好监正。 “赵无眠你不要太过分!” 锵! 赵无眠长剑出鞘,抵住了我颈间,“江小白,不要得寸进尺。” 剑锋抵住我喉结的刹那,我听见面具下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显然她也动了怒。 我往前一挺脖子,“有本事割下去!什么不死宗,什么东海舵,我不干了,爱咋咋的!” 她浑身一颤,手指微抖。 面具边缘突然滑落一滴汗,和那夜假扮情侣被利群长老识破时一样。 贾正义连忙劝和,“赵监正,有话好好说,别生气……” 沉默。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良久,赵无眠撤去长剑,深深呼了口气。 “耽误了正事,我唯你是问!” 她将一张税纸拍在桌子上,说罢转身离开。 外面尘微台上传来阵阵蜂鸣声,刺得耳膜生疼。 我气喘呼呼,“什么人啊!” 贾正义看了一眼纸,“老吕有救了。” 赵无眠拿来的是镇武司税纸,抬头一行字:《镇武税司税虫噬体临时赦免书》。 按镇武司规定,欠税武者在清账日被征调执行镇武司重大任务时,可临时豁免税虫噬体惩罚。 我又错怪她了。 …… 来到赵无眠门口,我敲了敲门,小声道:“赵监正?” 赵无眠低头处理公文,并未理我。 早饭还放在一旁,没有动筷箸。 我厚着脸皮来到她面前,“这是我亲自下的咸鸭蛋,特意给你送来了。” “油很多,老香了,要不你尝一口?” 我敲碎鸭蛋,剥下蛋壳,“您要是不方便,我喂你?” 赵无眠抬头,目光射来一道寒意,“滚!” 我老脸通红,正要离开,她敲了敲桌子,“鸭蛋留下!” 我嘿嘿一笑,“还热乎着呢,趁热吃!” 赵无眠说:“晚上的事若是办砸了,我一剑一剑剁了你。” 我举手发誓:“玉溪老狗活得过今晚,我跟着你姓!” …… 我拿着镇武司税纸带吕龟年去尘微台办赦免。 尘微台金光扫过赦免书的刹那,老吕突然佝偻着捂住腹部。 他颈间青筋暴起,像有无数虫足在皮下蠕动。 “忍住了!” 我死死按住他痉挛的膝盖,税虫感应到赦免书生效,不甘地缩回血脉深处。 吕龟年老泪纵横,握着我的手,“江小哥,我这条老命是你给的,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我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玉溪手中的税纹晶石已经收集了一千多“不死军团”的税纹,可还缺一道——玉溪老狗自己的税纹。 我丹田内的天机笔毫虽能修改和复制税纹,但必须要接触到税纹实物。 吕龟年的丹青画法却没有这个限制,之前阴九章的税纹,他只看了一眼,就能伪造出来。 若是把玉溪老狗的税纹绑在一头猪上…… “老吕,今晚我会让二师兄带你去一个地方,到时候……” …… 下午,来到安全屋。 玉溪面前摆着三只鸡,剩半头烤乳猪,地上满是碎骨。 撕咬鸡腿的嘴角淌下油渍,颈侧红斑已蔓延到耳后,可丝毫不影响他往嘴里塞食物。 吃这么多,难怪胖得跟猪似的。 “江舵主,今夜消耗太大,要不要再吃点?” 我连摇头,表示已经吃过了。 玉溪长老又撕了一根鸡腿,“今夜行动,只有你我和李堂主三人。” 我说镇武司得到消息,正在城北养殖场布防。 玉溪眉头一皱,打量着我,“你怎么没去?” “都是隔壁富阳郡调过来的,上面信不过我们。” 玉溪点点头,“也对,换我也会如此。” …… 夜幕降临。 我和玉溪长老换了两套夜行衣,离开安全屋。 衣服是我借来的,玉溪体型臃肿,勉强能塞进去,只是样子有些滑稽。 玉溪带我出了城。 夜风裹着腐烂菜叶味扑面而来,这是城南特有的垃圾场气息。 我讶道:“不是去城西吗?” 玉溪呵呵一笑,“兵不厌诈!本座的想法,又岂能轻易让人猜透?” 我心中暗惊,千算万算,他竟挑了城南的养殖场。 那里距尘微台十里,地势开阔,若是出事,根本无处可藏。 之前的那些部署,可就全都白费了。 不过事已至此,我只能竖起大拇指,“还是长老考虑周到!” 看来只能见机行事了。 夜枭掠过枯树枝头,我数着更夫梆子声计算时辰。 亥时初刻的月光将玉溪影子拉成臃肿的怪物。 “江舵主很紧张?”玉溪忽然驻足,肥硕身躯挡住去路。 第49章 好一个借刀杀人 “紧张?”我握紧了手中的剑鞘,“我是在算祭坛开启后每月有多少入账!” “分舵舵主,每年少不得万八千两。”玉溪长老道,“若做到堂主一职,保守十万两。” “那总坛主呢?” 玉溪长老瞪了我一眼,“不是你该问的。” 没想到一个不死宗的高层,每年的收入这么高。 有那么刹那,我都想加入什么镇武司,直接把不死宗的事业做大做强,不出三年就能还清债务。 不过这些银子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沾满了无辜人的鲜血,旋即压下这个念头。 …… 城南养殖场。 我把准备好的断龙粉和龙涎香拿出,准备调制香料。 玉溪长老拦住,“不急,等等。” 他站在一处高点,观察着四周,丝毫没有展开血旗的想法。 我心中反而放松下来,以玉溪老狗的行事作风,这里大概率又是他布下的疑阵。 他真正的目的地,还是城东养殖场! 果然,亥时二刻,玉溪长老忽然开口,“依我看,还是换个地方!” 他一指戳破香料袋,将所有的断龙粉和龙涎香洒在这里,“这些留在这里吧!” …… 一刻钟后,来到了城东不死军团养殖场。 鸡鸭虽已入窝,爪印还留在食槽边,每道抓痕深三寸,边缘整齐如刀割。 牛执事趴在栅栏里反刍着掺杂着晶石草料,猪执事拱着圈里的栅栏,脾气异常暴躁。 腐熟的猪粪味、断龙粉的苦味和龙涎香的甜腻扑鼻而来,令人作呕。 原来李长风早已在这里做了准备。 “只有两个人看守,必要时可以灭口。” 为了今夜行动,养殖场的人早已撤出,今晚守夜的是二师兄和吕龟年。 玉溪长老目光闪烁,打量着周围环境,落在食槽中劣质晶石的残渣上。 他手指捻着残渣上的碎粉,警惕道,“这些是……晶石粉?” 我心中一惊,千算万算,没想到他们会在这里露出破绽! “看那里!” 李长风指向墙角半袋劣质晶石,还有一块做旧的木牌。 上面是二师兄歪歪扭扭的字:夜间饲料,十斤兑三两,清晨大水冲洗,切记! 原来二师兄都考虑到了! “晶石配比三成七,出栏率提两分——” 李长风盘着手中核桃,“都说不死宗心狠手辣,这些奸商哪个心不黑?” …… 玉溪长老来到一名猪执事面前。 那猪似乎感觉到恐惧,瞬间变得暴躁起来。 圣火瞳忽然亮起,无数黑丝从地下渗出,将整头猪缠绕。 玉溪阴笑一声,“重启血祭大阵,你也有功,封你为东海舵执事。” 刀光闪过。 猪头滚到食槽里,獠牙还保持着刺击角度,正对玉溪咽喉。 这畜生生前定是头好猪,临死还记着护食本能。 可惜了,执事到死都是执事。 …… 黑色猪血流入桶中,血桶沿结着黑霜。 玉溪以食指催动黑血,画出了两个嵌套的三角形六芒星阵法。 念珠源源不断向阵法中注入不死真气。 左手始终按着念珠上的圣火瞳,上面已爬满了蛛丝裂痕。 颈间的红斑忽亮忽暗,正是他的税纹! 每完成一角,玉溪都要停下歇息片刻,取出晶石补充不死真气。 …… “什么人!” 李长风忽然冲一角落喝道,人影闪动,冲了过去,拎过来两个人。 正是二师兄和老吕,两人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发抖。 二师兄颤颤巍巍道,“大人饶命,我们只是这里雇来的伙计,刚听到有动静,以为是有黄皮子来偷鸡……” 那演技,若不是知道他们身份,连我都骗过了。 一个八品大宗师,他连皇帝都不跪,你们两个死在这里,也算值了。 我连道:“宰了便是,别耽搁时间!” 李长风指了指远处屋子,“去那边,看有没有别人!” 我拔出羊毛剑,喝道:“走!” 剑尖抵住二师兄佝偻的后背,羊毛真气在袖中缠成三股。 若李长风跟来,这三剑会先刺穿他咽喉。 老吕后颈汗渍浸透衣领,在月光下结出盐霜。 二师兄左脚靴跟故意拖地,划出的弧线正是之前的约定——税纹已取。 二师兄大喊,“老子跟你拼……” …… 我回到猪圈,满是冷漠的冲李长风点了点头。 羊毛剑上鲜血滴落。 “只等子时!” 玉溪长老完成不死祭坛阵法的准备,取出了一枚血旗。 “你二人外围护法,重启大阵之时,任何人不得靠近我十丈之内!” 我与李长风来到外围。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中有说不出的紧张。 算计了他这么久,能不能成功,将在半刻之后揭晓。 李长风手中核桃盘得噼啪作响,“江舵主,重启大阵后,东海舵的业务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不喜欢镇武司,也不喜欢不死宗,我只喜欢赚钱!” “想赚钱就有动力,有动力,就是好事!” 李长风拳头紧握,低声道:“玉溪长老要从东海郡的利润中抽走三成!” 我心中暗忖,这老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李长风眼角轻跳,“以前利群长老的惯例是二成!” 我冷漠道:“李堂主,有话直说。” “重启血祭大阵后,玉溪长老会用半个时辰来恢复功力,那时他最虚弱。” “你想杀人灭口?” “不,我只是想咱俩多分点钱。” “以玉溪性格,会不留后手?” “他提防的是我,而不是你,所以你机会更大。他一死,总坛空缺出两个长老,我上去,你也有机会往前挪一挪。” 李长风猛然用力,手中的官帽核桃,化成了齑粉。 “不搏一次,又怎能甘心?” 好一个借刀杀人之计!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在我计划中,玉溪的性命今夜就会留在这里。 在这一点上,我俩的目标一致。 我婆娑着剑柄,装作权衡利弊的样子,没有承诺,也没有拒绝。 月光之下,夜风窸窣作响,吹得树影东倒西歪。 树影扑到李长风脸上,他眼皮跳地像抽搐的税纹。 树枝突然折断。 夜枭刚扑起翅膀,羊毛剑气已贯穿它的左眼——它已经跟了我一晚上。 李长风狠了狠心,“事成之后,三成抽水改两成,每月多分三百两!” “成交!” 当!当!当! 尘微台的青铜钟开始震颤。 子时已到,又是一月清账日。 第50章 玉溪长老的悲歌 玉溪长老跪在六芒星阵下面,双手举着血旗。 我盯着他脖子上那块红斑,看着它像活过来似的突然发亮。 那些锯齿状的边缘,分明在啃食四周的黑气。 “不死祭坛,圣火焚天,总坛借焰,血契为船!” “税虫噬乾,寿数作笺,万灵同殚,永堕税渊!” 玉溪长老口中念不死祭坛阵歌诀。 血旗重重插在阵眼中央! 刹那间,血旗之上,黑气弥漫,猪圈地面裂开蛛网纹。 大地震颤,与城内尘微台的蜂鸣声此起彼伏。 养殖场内的公鸡忽然打起了鸣!鸡冠上亮起了红色税纹异常显眼! 猪圈地面崩裂,牛蹄踏碎青砖,碎渣擦着我耳畔飞过。 血旗封印的金边节节碎裂,无数封在血旗内的冤魂,仿佛找到了出口,以阵眼为中心,向外蔓延开来。 六芒星阵眼处,血旗的边缘,不死真气聚拢,渐渐凝聚成一个塔状的实体。 我手握剑柄,望着在猪圈内作法的玉溪长老,“那就是不死祭坛?” 李长风警觉地观察着四周,口中道:“只是阵基,真正祭坛要祭炼千名弟子血肉!” 我心中嘀咕,幸亏用了不死军团,不然那些不死宗弟子,今夜全都成了祭坛的垫脚石。 玉溪的肥肉在阵光中颤动。 地面裂痕蛇形窜到我脚下。 玉溪双手行圣火礼,口中尖叫道:“不死祭坛,启!” 阵眼中央,忽然迸出血红色光芒! 天空中遍布金黄色,天道大阵上的金色真气,瞬间向养殖场聚拢。 天道大阵真气、劣质晶石的注水真气,混杂在一起! 经由不死军团的税纹,变成了黑色不死真气,源源不断注入祭坛阵基之上。 鸡鸭鹅发出嘶鸣声,猪牛羊在栅栏内横冲直撞。 不死阵基忽明忽暗。 “不对,这些真气……” 玉溪脖子上的红斑"啵"地炸开,血点子溅到祭坛上滋滋作响。 半张脸已经爬满黑纹,他扭头吼我,“江舵主,过来护法!” 李长风在阴影里竖起三根手指,这是我们约好的信号:三剑封喉,夺旗。 我手按在剑柄上靠近过去。 “真气不足,”玉溪长老气喘吁吁,颈间红斑不断吞噬真气,“稳住血旗,千万不能倒!” …… 砰砰! 有十几只鸡鸭,承受不住真气抽取,瞬间炸成了一团血雾! 玉溪长老终于注意到了真气来源。 这一千多不死宗弟子,竟是养殖场的鸡鸭鹅! 他双目圆瞪,指着鸡圈,“有问题!” 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玉溪瞳孔紧缩,圣火瞳念珠骤然亮起,闪着幽绿的光。 大阵四周的冤魂,受到召唤,不断向这边聚来。 就在这时,远处房间内传来一声猪叫声。 我踩住一块翘起的青砖——二师兄动手了。 吕龟年和二师兄,把玉溪的税纹刻在了猪执事身上! 不死祭坛疯狂从玉溪身体内汲取不死真气! 经过猪执事伪造税纹进入不死祭坛,混着不死军团的注水真气,经过不死祭坛又回到玉溪体内! 形成了一个循环!一个真气闭环! “注水真气!”玉溪声音嘶哑,冲我怒喝,“江小白,你敢阴我?!” 周围不断传来血爆声。 越来越多的不死军团弟子承受不住血祭大阵不断自爆! 母猪发出屠夫刀下的惨叫。 鸡群突然腾空,翅膀拍出风暴声。 牛蹄踏碎青砖,碎石不断撞击着栅栏。 我嘴角荡起一丝笑意,“长老,请你尝尝被血祭大阵反噬的滋味!” 玉溪眼珠瞪得极大,颈间红斑如蛛丝网,迅速扩散到全身。 皮肤瞬间干枯! 玉溪眼珠充血,“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你陪葬!” 圣火瞳骤然膨胀,变得比猪头还大,黑雾凝成的尖牙离我喉咙只剩三寸。 我反手三剑劈在瞳仁边缘,剑锋刮下大块带着血丝的黑雾。 这老狗竟把本命真气炼成了眼珠子! 咔嚓! 圣火瞳发出一声脆响,旋即曝出一道道裂痕! 圣火瞳碎裂! 玉溪双目喷火的怨恨,如毒蛇一般紧紧锁住我! 一口黑血喷出! 玉溪肥胖的身体宛如被抽空,如气球一般迅速干瘪下来! 税纹在脸上结成鱼鳞状! 这厮在透支自己的寿元! 肥胖的手指变得枯瘦如柴,指甲如利刃,当抓住我肩膀时,变成了炭黑色。 “我要……你死!” 我任他撕破肩头—— 伤口溅出的血珠落在红斑上,像滚油浇雪! 玉溪的红斑开始冒烟。 二师兄的子母牵机散遇到我的血发作,散顺着血珠钻进他血管。 我听见他体内传来细微的爆裂声,像过年时糖炒栗子裂开口。 …… 不死军团暴动! 鸡鸭鹅、猪牛羊冲破了栅栏,向玉溪冲击过来。 玉溪拖着残躯,手中念珠不断打出,试图拦住发疯的军团! 我冷然道:“你从来没相信过我,正如我从来没相信过你!” 玉溪突然僵住,浑浊眼珠倒映着乱窜的鸡群。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嘶吼:“杨毛山的晶石……天杀的镇武司……原来你是……” 玉溪充血的眼珠突然转向李长风,“李堂主,江小白他是……” 嘶吼卡在喉间! 我的剑比他的话更快! 剑尖穿透后心的刹那,他手指抠进我肩骨。 我甩开尸体后退。 鸡群扑上来。 一只公鸡踩着他塌陷的胸口,啄向浑浊的眼球——叼在口中向远处跑去,十几只鸡追上去抢夺! 那抹猩红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像极了杨毛鸡被毒杀时炸开的鸡冠。 禽爪踩过玉溪干瘪的脸庞,和当日杨毛鸡垂死蹬腿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 血祭大阵还在继续。 不死军团承受不住痛苦,不断冲击玉溪的尸体。 玉溪尸体很快被兽蹄淹没。 只剩半片袍角挂在牛角上,随喘息晃动。 血旗吞噬完最后一道冤魂,旗面金纹突然反向缠绕。 血旗碎裂的瞬间,腐臭的铜锈味弥漫全场,一尺见方的墨色小塔从阵眼中缓缓升起。 尘微台突然迸发七道金线,如同天道锁链刺入黑塔。 塔身萦绕着凄厉的哭嚎声,仿佛千万条税纹在此刻具象成实体。 这是血旗展开后的不死祭坛! 李长风的指尖摩挲着祭坛边缘,玉扳指内侧的火炬纹闪过一丝血光。 他望向尘微台的方向,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笑道:“江舵主,合作愉快!” 我剑柄上的血顺着纹路滴落,在他靴边汇成一小滩。 …… 尘微台的钟声传来,子时三刻。 朱执事的獠牙戳进泥地,晶石碎渣被它拱到死透的雏鸡身下。 我踢了块碎晶石给它,暗自道:“辛苦了,朱执事。” 第51章 双蛇玉佩吞血旗 远处传来警讯声。 李长风长袍卷起不死祭坛,“镇武司税狗来,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玉溪的匣揣入怀中,跟着李长风离开。 税箭擦耳钉树,数息间已追出十里。 我意识到问题所在:“不死真气!” 李长风袖中甩出十几张焦黄色符纸,正是先前贾正义在阴煞牢舍中点燃的那一种! 符纸燃烧,黑烟弥漫,屏蔽掉了金税大阵的追踪! 我二人趁机遁入丘陵其中。 李长风目光阴沉,“若没猜错,镇武司在东海城关卡布下了重兵把守!” 我说我知道个地方,他们绝对找不到。 …… 半个时辰后,我带着他来到一处小院,四间破败的茅草房。 推门时木轴发出吱呀声,熟悉的霉味混着陈年艾草味扑面而来。 我踩过门槛时特意避开第三块松动的青砖,这习惯保持了十年。 一块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无敌门——那是我十岁时的手笔。 院里打扫的一尘不染,木柴码得整整齐齐,柴垛第三层藏着断木剑,剑柄还缠着大师兄送的褪色红绸。 点着油灯,灯光暗淡,只有一根引信,聊胜于无。 此处距东海城十里,位于丘陵中间,正好可以俯瞰东海城。 “江湖就是一张网,你我都是网上挣不脱的飞蛾。” 李长风手指无意识摩挲扳指内侧焦痕,“此地不错,可以观星,眺海,望人间。” 我心说当然不错,一个九品、三个八品挑出来的地方,能差得了哪里去。 可他接下来的话差点没有震到我,“适合做东海分舵!” …… 我打开玉溪的匣子,里面有十几张李长风同款的焦黑符纸,一些散碎银两,还有一张羊皮卷。 李长风渡入不死真气,羊皮卷渐渐凝成一行字:“不死密卷·叁”。 “只有堂主级才能修行卷三,对你来说迟早的事,便送与你了!” 李长风笑吟吟望着我,“若没记错,还有一枚血旗吧?” 逃跑途中,我暗中将剩下的血旗藏起,谁料还是被他发现了。 我从怀中取出血旗,却见上面一片阴暗,金边变得黯淡的焦黑色。 李长风面露失望之色,摆了摆手,“罢了,没用了!” 大概是总坛察觉到问题,利用血祭大阵远程销毁了血旗。 “你现在是东海舵主,我现在传你不死祭坛的用法!” …… “每月十五,可适当用不死祭坛从天道大阵窃取真气……” “富通钱庄已经暴露,过段时间我会派人来协助你重建真气洗白网络……” “你当前的重点还是发展下线弟子……” 李长风一夜没睡,把整个东海舵如何运行,如何管理,不死祭坛如何使用等传授于我。 将近拂晓,东方渐白。 李长风站在院子里,望着东方的角宿二星,问:“江舵主,玉溪长老怎么死的?” 我早已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于是道:“不死祭坛展开之时,镇武司追兵忽至,玉溪长老为不死宗事业以命相护,惨遭镇武司暗算,李堂主拼死抢出不死祭坛,才保住了东海舵。” 李长风婆娑着玉扳指,哈哈大笑,“很好,对你,对我都有利!” “东海抽成你三我二,算作对你奖励!” 我知道他是故意跟我示好,目中露出炽热之色,“多谢李堂主栽培!”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李长风衣袂在晨风中飘起,“江小白,你是难得的人才!一个东海舵主,委屈你了!” 我抱拳道:“恭等李堂主荣升八大长老佳音!” 利群死了,玉溪死了,不死宗高层必然出现权力真空。 李长风身为四大堂主之一,很有希望能更进一步! 这也是我的毒丸计划很重要的一部分! 我与他志不同、道不合,却因为不同的目标绑定在一起。 这大概就是江湖的无奈吧。 李长风忽问:“杨毛山生前,曾一份不死宗在镇武司卧底名单,你可知晓?” 我心中一凛,利群死前大概率已跟李长风通过气了,于是如实回答。 “名单以密语写成,之前在西来顺客栈,我交给了利群长老,后来不知所踪。” 李长风满意地点点头,也证实了我的猜想。 他若无其事问,“镇武司青州监赵无眠,你可认识?” 我说认识,是我上司的上司。 李长风下令道,“名单在她那里,有机会的话,把那份名单搞到手。” …… 送走李长风后,数了数木匣中的银两,号称八大长老之一的玉溪,身上不到五十两银子。 这不合逻辑! 摆弄了半天,终于在木匣的夹层中找到了一张银票,金额十万两,利息一厘。 只是票号是不死钱庄。 大概是不死宗内部资金池,以后能去总坛,得想办法取出来。 还找到一张利群长老跟玉溪的五万两借据——这大概成死账了。 《不死密卷·贰》是不死宗的修炼秘法。 粗略看了一眼,都是些邪门修炼之术,跟薅羊毛剑法、北斗劫阵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不死密卷·叁》则是血旗展开和不死祭坛的功法。 只可惜血旗毁掉了。 …… 此役镇武司杀死了玉溪长老,又收缴了一个不死祭坛,可算是大获全胜。 至于李长风逃脱,也是在计划之中的事,为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唯一遗憾就是没能缴获一枚激活的血旗。 有了不死祭坛,东海舵就能正常营业,这也是成功打入不死宗内部的第一步棋。 我跟赵无眠商议后,把不死祭坛设在了甲字号牢舍,就在尘微台眼皮底下。 三日后,镇武司的奖励兑现。 杀玉溪,奖一千两,打入不死宗,奖励五千两,我分二千两,共计三千两,抵扣债务。 另补津贴:十五两,现银! 无敌门债务余额:二十九万二千两! 本次行动,吕龟年抵扣了五百两债务,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以后有活接着找他! …… 夜晚,我摆弄着缴来的血旗。 这玩意若没有被毁的话,可以抵一万两; 毁掉了,则一文不值,镇武司仓库里早已堆满了。 昏暗的灯光摇曳,映在了卷在一旁的《不死密卷·叁》上。 我试着用天机笔毫模拟出不死真气,手指刚触到血旗边缘,掌心突然刺痛。 怀中玉佩滚烫,双蛇玉佩内渗出一道黑色的不死真气! 血旗残片在掌心突然直立,宛如墓碑。 我心中恍然,原来血旗并不是被不死宗远程销毁! 而是在我怀中时,被双蛇玉佩给吞掉了! …… 章节注释:《不死宗青州堂李长风密奏》(节选) ……镇武税贼设伏,属下拼死相救,诛三目獬豸,夺回圣火坛基……东海舵主江小白,谨慎机敏,可堪大用…… 总坛批复:缴十万钧,可晋长老。 第52章 尘级真气封装术 墨玉双蛇佩一直来都抵触不死真气,可血旗中的真气却被它吞噬。 可见这些真气不同寻常,我催动双蛇佩,不死真气源源不断注入。 不多时,黑色血旗金边上封印又亮起,血旗中的那些纹理又渐渐活动起来! 这是一枚完整无损的血旗! 我拿起血旗就去找赵无眠,想要抵扣一万两银。 走到她门口,忽然又改了主意。 一枚血旗展开能成一座不死祭坛,将来对付不死宗,可以用这枚血旗建成一座影子祭坛。 不死宗无法察觉,却可以接入血祭大阵,或许是可以破掉不死宗的关键! 想到此,我又把血旗揣入怀中。 房门打开,赵无眠穿着一身中衣,刚洗完头,湿漉漉的长发,散着一股女人特有的体香。 与平日里黑衣冷面监正判若两人! 她抬手绾发的瞬间,腕间铁护甲折射冷光,恰如剑客归鞘前最后一道锋芒。 “有事?” 我咽了下口水,连忙摇头,说了句,“赵监正真好看!” 仓皇逃离。 我攥着血旗回房,鼻尖残留她发梢的皂角香。 那瞬褪去监正冷厉的她,竟与记忆中娘亲沐发背影重叠…… 甩头压下杂念。 眼下得把血旗藏妥。 我用双蛇玉佩将血旗内不死真气抽干,血旗重新变回黯淡模样。 ——这秘密,镇武司也不能知晓。 …… 玉溪一战,不死军团死伤大半,只有三百余弟子。 我和师兄们复盘,这些牲口家禽改了不死宗税纹,食用真气后,变得异常暴躁,有的还产生异变。 这样下去相当危险! 之前是为了对付玉溪想出来的权宜之计,如今东海舵正式“营业”,得想个办法,控制它们的真气摄入量。 既要让总坛看到我们东海舵兵强马壮,又不能让不死军团弟子产生异变。 二师兄决定用毒压制下异变。 三师兄说:“每日给它们诵读圣人说,以圣人教化这些扁毛畜生。” 二师兄怼道:“你那狗屁歪理,连青楼的姑娘都听不进去。” 大师兄想到个办法,“税纹是税纹,真气是真气,分开弄不就可以了?” 继续购买家畜、家禽,保持税纹处于最低激活状态,保证不死宗弟子数量一直增加。 镇武司收缴的劣质晶石很多,上交总坛的真气,直接用晶石注水术,把这些无用真气注入良品晶石即可。 …… 说干就干! 注水真气总得掺杂一些无用真气,我找到师父,问他有没有办法让一搬真气看上去像一千搬? 只要能通过晶石检测即可! 师父呵呵一笑,又让我倒茶,我问:“又是九泡注水术?” 师父手指抚过茶碗,茶水突然沸腾,腾起的水雾凝成个糖人。 “这种叫真气膨胀术,就像吹糖师傅,” 师父鼓腮一吹,糖人瞬间分裂成上百个薄如蝉翼的糖片,“一勺糖浆能吹出满堂彩灯。” 烟杆戳破最外层的糖片,里面裹着的竟是个空核: “真气探查到第五层就会露馅——但够你应付不死宗的三板斧了。” 好处是不用跟注水术一样弄些杂质真气以次充好。 坏处是一旦使用时,无法使出真正威力就会露馅! 我灵机一动,“如果这些真气永远不会被用到,不就没有坏处了?” 不死宗收集到的真气有两种用途。 一种是进入黑市进行流通变现,另一种是注入不死宗共用真气池。 只要能进入公共真气池,这些“发酵”真气与其他不死真气混杂在一起,根本无法溯源。 除非将血祭大阵真气全部耗光,根本察觉不出来! 就好比钱庄内始终有一笔钱只出现在账面上,但却没有人去取一个道理! “可若他们使用时碰到这些真气又如何?”三师兄提出了质疑。 我解释道:“假设血祭大阵有一万钧真气,我们只要控制好比例,把注水真气控制在一百钧之内!” 师父吐出了烟圈,翻了个白眼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些真气沉底,变成一笔永远无法察觉的烂账!” 我眼睛一亮:“秦老狗带听风税纹的饕餮真气!” 可以把一尘饕餮真气与九百九十九尘的不死真气捆绑成一搬,然后用吹糖人术把一搬真气吹成一千搬! 不死真气和饕餮真气相互排斥,不死宗弟子在使用不死真气时,就抽取不到滥竽充数的真气了! 也就是说只要秦权的一搬饕餮真气,就能公共真气池中凭空制造一百钧“假”不死真气! 而这些尘级真气连天道金税大阵都不会检测到! 我看到师父含笑点了点头。 我心中暗自得意,秦权的饕餮真气会被我如此用,估计他也没想到吧! “此计甚妙!”二师兄拍手大笑,“这哪里是薅羊毛,你这是挖不死宗祖坟了!” 大师兄忽道:“估计能看穿此法的,也只有碧瞳判官了吧?” 我追问何为碧瞳判官,他却摇头不语,只道是镇武司旧闻。 …… 按李长风的要求,现阶段东海舵主要任务是发展下线。 趁他派来的人还没有到,要提前将准备工作做完! 赵无眠又批了二百两买了一千只鸡,猪牛羊各十头。 我每天不是和三个师兄在养殖场给牲口家禽绑税纹,就是在钻研真气膨胀术和听风税纹封装术。 当然为了避免引起上面的怀疑,每次只增加少量下线。 虽然没有真气入账,却给分堂和总坛一种我在努力展业的假象。 估计他们也没想到,不死宗严格的分级管控制度,却成了我对付他们的漏洞! 深夜,月光给躁动的养殖场镀上银边。 二师兄拎着中毒抽搐的芦花鸡直摇头:“小师弟,咱们这到底是养殖场还是炼蛊场?” 三师兄用竹简拍飞袭来的变异公鸡,“子不语怪力乱神……哎哟这鸡怎的还咬人!” 大师兄亲眼看着一头猪去鸡食槽里面刨食儿,忍不住感慨道:“连猪执事都学会了克扣鸡部下的饲料。” …… 五天后,第一块造假晶石正式出炉! 含有一千搬,也就是十漕的注水真气晶石。 当然也没有做到夸张的一比一千。 最上面是五百搬正常不死真气,下面则是五百搬假真气。 五百搬假真气以蜂巢六边形结构互相嵌套,中间空心封着一尘饕餮真气。 一确保结构稳定,二不会让秦权的真气逸散。 用“一听二看三查”的检测,哪怕将晶石摇晃、撞击,假真气始终沉在最下面。 先保守一些,等到正式进入黑市产业链和接入不死祭坛,再进行大规模造假。 …… 李长风的控制欲很强,每三天都要定期汇报东海舵的情况。 用的是焦黑符纸,通过不死祭坛向青州堂传递,这点跟尘微台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第三次用符纸时,不死祭坛黑光闪烁,吐出一截符纸。 符火燃出青州堂徽记。 李长风字迹带刺:“余派两名青州执事携‘圣火鉴’赴东海辅佐分舵业务,望江舵主坦诚相待——毕竟玉溪长老‘失踪’前,最后见的可是你。” 说好听点是协助,说难听点就是监督。 生怕没有人制衡我,我会在这里乱搞事。 他大概还是对我不放心。 第53章 拂弦犹藏胭脂刺 二月廿五,我在研究不死密卷时,不死祭坛凸出一张符纸。 “亥时,明月楼,听风轩,晤。” 距李长风发出消息才三天,青州堂的使者就来了。 他们把地点选在了明月楼,这是东海城最贵的青楼。 听说里面的姐儿嘴对嘴喂一杯酒都要五两银子! 很明显是冲着宰我来的!看来这俩货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我找二师兄同去,“我才十七岁,未成年,那种地方去不得!” 二师兄笑着说,“上次给贾夫人治病,你可……” 我连咳两声,看了一眼赵无眠,她正在饮茶,没有注意到。 三师兄说看来只好我以身犯险了。 二师兄揶揄他,“怎么?要他们去听你讲圣贤书?” 我苦不堪言,身上一共不到三十两银子,去一趟还不得倾家荡产。 我戳了戳贾正义,“老贾,咱们镇武司有没有''因公嫖娼专项开支’?” 贾正义咧嘴笑,“不怕人家告你非礼?” 赵无眠指捏茶杯,滚烫的茶汤瞬间变成冰晶,顺着边缘蔓延开。 “镇武司财律令第五章第七款,因公出入高档场所,酒食按市价增两成,其余费用自理!” 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如实列支!” 我心说你刚才露的那一招,少说也得十漕真气,不知有没有私下里报销了。 我说:“我冰清玉洁肯定不会乱来,但不死宗那俩特使就不好说了……” 赵无眠皱眉道:“你不是东海舵主嘛,连这点事都处理不了?” “也对!”我当即做出决定,“贾主簿,明天开始,不死军团饲料减半!” 贾正义憋笑,又不敢笑出声。 …… 晚上,我找了几件衣服,都有补丁。 大师兄送来他的儒衫,穿上有些宽大,只能凑合。 我心说好歹也是东海舵主了,以后得准备几件像样的衣服了。 站在明月楼前,我裹了裹衣领,生怕被人认出! 飞檐下悬着九盏琉璃灯,每盏灯罩皆刻不同音律符号。 听贾正义说这里的姐儿入门都要音律考核,弹错了音还要倒贴钱。 老鸨笑迎上来,一把搂住我胳膊,“公子,好久没来了,我女儿红袖可常念叨您呢!” 我老脸通红,“我头次来,哪里认识你女儿?” 趁机抽回胳膊,“听风轩,约了人。” 老鸨神色一紧,旋即笑着说:“来贵宾了,里面请!” …… 胭脂香混着汗味钻入鼻腔,二楼传来娇喘裹着琵琶声。 厢房内突然泼出半盏残酒,在空中划出琥珀色的弧,正巧被穿桃红肚兜的姑娘伸舌接住! 引来堂下众人欢呼:好一招“玉龙饮涧”! 伙计领我到听风轩。 里面点了檀香,却遮掩不住一缕不死真气。 桌上摆着果脯蜜饯。 我想吃,但在大堂看到价格,一份一两银子,旋即忍住。 房门再开,进来二女:一女子,一老妪。 女子怀抱焦尾琴坐在琴师桌前,老妪侍立一侧。 抱琴女子低垂脖颈,月白衫子外罩着烟灰纱衣,乍看素净如深闺绣女。 侍立老妪斟茶时袖口微抖,露出半截玄铁护腕,是个练家子。 抱琴女问:“公子,想听什么曲?” 早就听说明月楼琴女,琴声一响,黄金万两。 我摸了摸钱袋,里面铜板碰撞的声音比叫花子乞讨声还凄凉。 “就来一首……” 我略加思索,“最便宜的!” 抱琴女噗嗤一笑,“公子着实有趣!” 手指拨动琴弦,如清泉流动,正是时下最流行的《折柳令》。 烛火在她鬓边晃出三重虚影,粉颈泛起一股胭脂色。 我忽然想起二师兄评价赵无眠如美人刀。 眼前此女当作胭脂虎,与贾正义的夫人当属我见过最美的三个女人。 不对,赵无眠没见过,但我觉得应该很美。 胡思乱想之间,声音渐渐婉转,弦动声音便如勾住睡虫,眼皮上下打转。 怀中玉佩骤烫。 我猛地惊醒,今日来见不死宗特使,怎么差点睡着了!? 抱琴女面露愕然之色,继续抚琴。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公子,再来一首奴家自创的《霓裳安神曲》?” 这女子眸子勾人,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我故意扭过头,看到对面听雪楼牌匾上,一缕水汽结起蛛丝状冰晶。 那是赵无眠独特的冰魄真气。 这女人定是躲在匾后偷看,说不定连她胸口的石榴绣纹都数清了。 毕竟那位置实在晃眼! 我哼声道:“不必了,囊中羞涩,我在等人!” 余光瞥了一眼老妪,玄铁手腕上竟有不死宗税纹! 我瞬间清醒,原来她俩就是李长风派来的特使? 脚步声轻动,抱琴女的手忽按上了我的肩膀。 肩膀上揉捏的力度,不大不小。 “公子,这力道可以不?” 我说尚可。 “公子若能将抵在奴家心口的匕首挪走,我更容易些哩!” 我笑着说,“李堂主亲自派来的特使,不得不防。” 中年老妪喝道:“放肆,既然知道是柳执事,还不行礼?” “噗!” 口中的果脯核射向老妪! 老妪双腕并拢,玄天护腕挡住一击,连连后退化解掉果核的力道。 “你问问李堂主,我可曾与他行过礼?” 我眯着眼冷冷望她,匕首在五指间转动,“再若不然,去问问死去的玉溪长老?” 柳如弦后退两步,离开了我的匕首范围,轻笑一声,“徐嬷嬷,你先下去,我与江舵主有事要谈!” 徐嬷嬷恶狠狠瞪了我一眼,退出听风轩。 叮咚! 柳如弦手指拨弦,“你怎么识破我身份的?” 我胡诌道:“方才你抚琴之时,余光在我身上扫过一十七次,动了三次杀机。” 柳如弦耳边泛红,“江舵主误会了!我瞧你,只因为你长得俊俏,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我试探道:“不会是李堂主吧?” 柳如弦面色忽变,看来猜中了! 我心中震愕,李长风竟派了她的相好来监视我!可真舍得下血本! 我哈哈一笑,“现在听琴,不用收钱了吧?挑最贵的弹!” 我故意冲门外的老妪道:“《霓裳安神曲》报价二十两,记清楚了!” 柳如弦的琴音陡然乱了一拍。 听雪楼牌匾上冰晶碎裂,映出赵无眠冷冽的侧脸。 很好,现在有两个人想杀我了。 琴声再起,如裂帛声。 房内灯影无风自动,映得柳如弦脸上忽明忽暗。 警兆忽现! 她指尖在弦上揉出一串颤音,像毒蛇吐信般钻进耳膜。 一道弦气割裂我左袖,柳如弦眼角还噙着温软笑意。 羊毛剑出鞘! 第二声宫调震碎茶盏之时,羊毛真气已缠住她腕间。 待商弦化出七重幻影,我翻掌震响案头果盘,蜜饯裹着真气破入琴腹! 她咬唇急按雁柱,琴箱里刚探头的袖箭应声卡壳。 柳如弦手扫七弦共振触发鳞粉毒雾! 我急扯她的烟灰纱衣蒙面。 白衫子“刺啦”裂开半幅,露出锁骨下朱砂痣。 满室残帛纷落如蝶,独留襟前石榴绣纹完好无缺。 危机解除! 柳如弦轻笑一声,“江舵主,好身手!” 我眸子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好一个裂衣不见血,拂弦犹藏胭脂刺!” 怀中玉佩骤热,眼前闪过一行字:“柳如弦,不死宗青州堂执事,天音坊传人,镇武司密字房暗桩,级别:饕餮,代号:寒蝉……” 第54章 不死宗黑产链条 不死宗执事,天音坊传人,李长风情妇,镇武司暗桩! 柳如弦的身份如洋葱般一层层裂开,比桌上的蜜饯还够味儿! 再看她时,心中有了底气。 柳如弦手拢头发,瞥了一眼窗外,“听雪楼上的那位姐姐……” 我笑道:“家有妒妇,不太放心。” “知音难觅,春宵一刻值千金!”手扫琴弦,数十道真气扫出,窗户应声关闭。 用真气隔离了外面的监听。 “柳执事如此说,我晚上怕是难回去交代了。” 柳如弦指尖略过焦尾琴第七弦,音波震开暗格,一卷蚕丝密令滚落案头。 “青州堂今冬需上缴万钧晶石,限东海舵两月内补足缺口。” 密令飘落我手中,柳如弦口气清淡,“按李堂主的价格,十过六五!” 两个月,一万钧,或六万五千两银子! 东海舵才重建,百废待兴。 按之前约定,李长风给我们全年定了一万钧的任务,半月不到就出尔反尔! 我瞬间明白,看来他晋升不死宗长老遇到麻烦了。 不死宗实力为尊,你的地位取决于你给总坛赚多少银子。 所以八大长老个个心狠手辣,修行的功法也都邪门,没有任何道德底线,一切唯利是图! “两个月,一万钧?” 我将密令放到烛火点燃,顷刻化作一团灰烬,“柳执事莫不是把东海舵当成朝廷的钧仓?” “这是任务,不是商量!” 柳如弦凑到我耳边,呵气如丝,“若完不成,玉溪长老死在你剑下的事、你不死宗舵主的身份都会漏出去,到时不死宗追杀、镇武司清算,江舵主就危险了!” “要挟我?” 我一把扣住她手腕,用她手指蘸着茶水,在案上写了两个字:“寒蝉。” 柳如弦耳后青筋暴起,指尖深深掐入琴木。 双蛇玉佩突然发烫,我眼前闪过零碎画面: 血衣幼童蜷缩铁笼,李长风玉扳指叩击栅栏;柳如弦跪地捧起药碗,锁骨朱砂痣随吞咽蠕动。 她猛地捂住心口后退,琴箱暗格弹开半寸,露出半截染血的拨片。 柳如弦浑身颤抖着,“你……你怎么……” 饕餮级暗桩,隶属于镇武司密字房,而青州监是密字科,只有镇武司高层才知晓她身份。 青州监正赵无眠也无权知晓。 没想到秦权老狗早就针对不死宗布局了! 门外老妪察觉异样:“柳执事……” “我……没事,不用进来!” 我说:“想谈?拿出诚意来,鱼死网破,对你我都不好。” 趁她惊魂未定,我不给她思索的余地,直接开出条件。 “不死宗在东海舵的真气洗白网!” “事成之后,我要做青州堂主!” “十万两,我要三成!” “三个条件,少一件,免谈!” “李长风那边,你自己去谈!” 我起身轻按住她肩头,“柳姐姐,奏一首《霓裳安神曲》,给自己压压惊吧!” 羊毛真气破掉真气监听禁制,我端起那盘蜜饯,推门而出。 徐嬷嬷正凑在门口偷听。 我嗤笑道,“一把年纪,还喜欢扒墙角,为老不尊。” 她双指如钩,向我双目戳来。 羊毛剑弹鞘而出,鲜血飞溅,徐嬷嬷尾指断掉。 一声闷哼传来。 我压低声音,“再对本舵主无礼,下次断的可不是手指了。” …… 回到六扇门。 赵无眠伏案写密奏。 贾正义正襟危坐,脸色阴沉不定,见我进来,冲我挤了挤眼,又暗指了下赵无眠。 “李长风要晋不死宗长老,下了一万钧任务!” 我坐下倒了杯茶,“这是向青州堂渗透的绝佳机会!” 赵无眠抬头望着我,“明月楼的蜜饯,可还可口?” “香酥软甜,入口即化,唇齿生津,回甘无穷!” 把蜜饯放在赵无眠面前,“我寻思外面风大,特意给赵监正带了一些!” 赵无眠推过一封文书,“我把青州镇武司打击黑产收缴的劣质晶石全都调到东海,你或能用上!” 我心中暗忖,这个女人当真是冰做的吗? …… 一万钧真气,有有本的买卖,有无本的买卖。 有本的买卖就是黑市晶石产业,靠价格和政策购买黑真气,洗白后进入真气钱庄流转。 无本的买卖是血祭大阵和不死祭坛,靠抽取不死宗弟子的不死真气,缺点是比较耗人。 柳如弦来接手东海不死宗黑产,徐嬷嬷则负责整个东海的账目。 李长风打的一手好算盘,把我当成了耕地的老牛,能分多少草料,全看他心情。 我又岂能遂他心愿? 五天后,新一批不死宗军团都完成了税纹绑定,并且接入了不死祭坛。 东海郡活跃的不死宗“弟子”达到一千多。 赵无眠调配的劣质晶石也已到位,一共五千多颗。 这些晶石里都是些杂质真气,提纯后能用的不足三成。 我每天不是在养鸡喂猪,就是用真气膨胀术,重新注满真气,把晶石包装成正品晶石。 徐嬷嬷对我不放心,提出要参观一下东海舵。 当知道我把不死祭坛设在尘微台时,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第一批一千颗弄完后,找到柳如弦,要求交货,顺便接手东海郡的晶石洗白链。 柳如弦不敢应承,说要请示李长风。 第二天,她找到我,“李堂主同意了,今夜你来找我。” …… 当晚,我带上了一百颗晶石。 柳如弦和徐嬷嬷二人带我来到东海城北闹市的一个香油坊。 我忽然记起当时在蓬莱郡,去的黑市作坊也是个香油坊。 一来香油可以遮掩晶石的味道,二来可以减少真气晶石在运输途中的逸散。 不过镇武司早已加强了对香油产业的监管力度,现在逐渐被更隐秘的方式来替代。 后院门口,有伙计搬着一坛坛香油装进牛车,趁着夜色把这些晶石运送出去。 推开斑驳木门,香油香裹着腐菜味扑面而来。 徐嬷嬷踢开挡路的陶罐,惊起暗处黑影——几只老鼠窜过堆满霉渣的牛棚。 墙角垃圾堆,还有贴着半截“镇武司封条”破箱子,看来平日镇武司没少光顾他们! 这种小作坊小产业,用的都是中下品晶石,像阴九章那种装三千钧的晶石,光晶石价格就几千两银。 不是一般作坊能用得起的。 “江舵主,这里是咱们东海舵的晶石转运枢纽。” 柳如弦捏起一块晶石,放在手中把玩,注入一搬不死真气,晶石瞬间变绿。 “所有不死宗真气,都会在这里集中,中下品送到青州堂二次处理,上品晶石直接送到总坛,注入血祭大阵。” 我打量着作坊,“这个作坊只有十个作业台,就算一天十二时辰不停,一月最多能处理一百钧真气。” 我呵呵冷笑,“柳执事是把我当作三岁小孩子吗?” 第55章 碧瞳判官鬼砣子 “大规模作坊,一旦被镇武司查处,损失惨重!” 柳如弦解释道,“不死宗晶石产业链,讲究小而精,就算出事,随时转移,损失不大。像这样的小作坊,包括在业的和未激活的,有六十多个!” 我心中暗惊,看来还是小瞧了不死宗。 在与镇武司的长期斗争中,他们化整为零,总结出一套完整、高效的产业链。 有在业的,有备用的,还有未激活的,就如打游击战,狡兔三窟。 以此可见,晶石黑产的利润有多高! 难怪师父总说,杀头的买卖有人干,赔钱的买卖没人干。 我随即为自己的怀疑向柳如弦道歉,柳如弦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徐嬷嬷去了里屋,不多时搀扶着一个跛脚老供奉出来。 我发现干这一行的多半是残疾人,蓬莱郡如此,东海郡也如此。 而他们有个共同特征——免税! 柳如弦纤指掠过油污斑驳的柜台,停在佝偻老者面前:“这位是田老爹,不是宗门弟子,常年为我们不死宗提供晶石鉴定,就连李堂主也经常向他讨教。” 柳如弦笑吟吟介绍,“人送外号鬼砣子——经他手称过的真气,阎王也翻不了账!” 对于专业的人,我向来保持高度敬意,我连忙上前搀扶,顺势用玉佩窥探一下他的身份。 很遗憾,玉佩没有任何提示。 “田老爹,这是我们新任东海舵主江小白,以后东海郡的业务,还请您老多帮扶!” 听到我名字的刹那,老者忽然抬头,混浊右眼突然泛起翡翠幽光,竟将手中晶石照得通透如琉璃。 只一愣神的功夫,老者目光又复浑浊。 我双手抱拳,“有劳田老爹了!” 老者侧身还礼。 徐嬷嬷冷声道:“江舵主,你带来的晶石,可以拿出来了!” 徐嬷嬷接过去晶石袋子,伸手在里面搅了一番,随机取出了三枚晶石,递给田老爹。 这是我按师父的吹糖人术制作的第一批假晶石。 鬼砣子颤抖的手捏住晶石。 布满老茧的食指突然压住晶石封口,指甲沿着蜜蜡纹路轻划三周半。 我心中忐忑,脸上竭力保持平静。 像鬼砣子这种鉴石专家,连李长风都要请教,我生怕他看出异常。 鬼砣子的指甲划过晶石封装裂痕,发出砂纸磨骨般的声响。 他翡翠右眼忽明忽暗,喉结诡异地抽搐。 我的心跳随着他指尖的停顿几乎停滞,后颈细汗洇湿了衣衫。 “中上。”鬼砣子口中挤出两个字。 我暗自松口了气,看来师父说得不错,吹糖人术应付不死宗足够。 “嗯?” 当他的翡翠右瞳扫过晶石,我仿佛看见北斗七星的光斑在虹膜流转。 右眼幽光透出,将整个石头内部纹理照得一清二楚。 他转动晶石,纹理在幽光下不断变化形状。 “是老夫看走了眼!” 我才放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呼糟糕,还是要被发现了! 鬼砣子喉结诡异地抽搐两下,又瞥了我一眼,“这封装手法——上中!甲等货!” 我曾让师父验过晶石,他很自信地说过,在不完全抽取真气的情况下,能看出破绽的天下不超过三人! 而眼前的田老爹,很明显察觉到了问题,为何又帮我掩饰? 鬼砣子放下晶石,手指在腰间一块满是油腻的玉珏上婆娑了几下——我记得大师兄也曾有个类似的玉珏! 柳如弦笑靥如花,“多谢田老爹了!” 不过,我看到徐嬷嬷似乎对此不太高兴。 他枯指蘸着香油在柜台画出三圈涟漪:“江……舵主,真气注满后,蜜蜡封形,黄油锁脉,草灰镇魂,真气逸散可以减七成!” 我心中骤惊,这分明是师父之前传授我的秘术,却被他直接点破! 我装作无动于衷,抱拳称谢,“受教了!” 有了田老爹背书,也就是说这些晶石,可以进入真气钱庄按行规“甲等十过六五”出货,也可以直接接入不死祭坛,我选择的余地多了许多。 临行前,田老爹坚持亲自送我出门,拍了拍我肩膀,露出满口黄牙。 “江舵主前途无量,有空常来坐坐。” 夜风掀起田老爹破旧的衣摆,他刻意露出腰间半块残损的北斗纹玉珏——很明显刚擦拭干净。 与大师兄珍藏的那块竟一模一样! 我摸着发烫的左肩,三长两短的余劲在经脉游走,像极了无敌门的“摇光点卯”。 徐嬷嬷的催促声在巷口响起。 我谦虚地冲田老爹拱手:“跟老爹学习。” 我们离开了香油坊。 徐嬷嬷对此很不悦,抱怨道:“上次李堂主亲自拜访,鬼砣子连起身都欠奉!” 柳如弦瞥了徐嬷嬷一眼:“嬷嬷莫急,李堂主既信江舵主,我们便该信。” 徐嬷嬷冷笑:“堂主信他,我可不信。玉溪长老怎么死的,你我心知肚明。” …… 与柳如弦分别后,我独自走在大街上。 靴子碾过青石板路的裂痕,月光把晶石袋子照得忽明忽暗。 我隐约觉得,田老爹与师门有些渊源。 我去找大师兄,问他是不是曾有个环形玉珏。 大师兄说问这作甚? 我告诉他,今天在鬼市上遇到一个老叟,腰间也挂着一块跟你样式差不多的玉珏。 大师兄脸色忽变,“那人是不是姓田?独眼,右眼是翡翠色?” 我点了点头。 大师兄脚下踉跄,拉着我奔师父牢舍而去,颤声道:“田文玉还活着!” 我从未见大师兄如此激动过。 师父的旱烟忽然停了手中,一口烟凝在口中,将吐未吐。 “小白今夜见过他!” 二师兄、三师兄闻言也赶了过来。 我把今夜如何去鬼市,如何遇到鬼砣子,以及他识破了吹糖人术却帮我掩饰的经过一一道来。 师父的烟杆轻敲桌面,“蜜蜡封形,黄油锁脉……这老东西竟还记得!” 他抓起我腕脉探查真气走向,当触及田老爹残留的“摇光点卯”劲道时,眼眶竟泛起血色: "当年他被秦权剜去一只碧瞳时,用的就是这招保你大师兄……" “必定是他了!” 三师兄拍案道,“没想到老田还活着!” 我满是疑惑,“田老爹到底何人?” 二师兄目中透着几分兴奋,“当年镇武十杰之一!” 师父目光中露出一丝欣慰,口中烟雾终于吐出。 烟雾幻化成四个字:“碧瞳判官”! 他嘴角咧开久违的笑意,“明日见他!” …… 次日一早,我们五个准备出门。 贾正义拦在牢舍门口,“秦掌司吩咐,金道长您……” 师父瞪了他一眼,“你告与他知,我去见一位田姓故人,他若不念旧情,想斩尽杀绝,尽管过来!” 贾正义后退让出路来,讪然道:“哪敢……” 我带着师父师兄来到城北闹市,绕过热闹的街道,来到偏僻的巷口。 香油坊门口。 跛脚碧眼的田老爹正伛偻着身子送一名镇武司二品税吏出门。 那税吏掂了掂一个带着油渍的晶石袋,挂在廉税腰带上,“老田,下月起例钱加两成!” 他忽然俯身,“咱得声明,不是我收,镇武司新来了个主簿,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田老爹连连陪笑,“全仰您多照顾!” 镇武税吏道:“这些年来照顾你还少了?没有我们提点,早就被上面连锅端了!” 师父眯起了眼睛。 大师兄看得脸色阴沉,指节捏得爆响。 三师兄的书卷“咔”的裂开道缝。 税吏哼着小曲从我们身边经过时,二师兄拽住他的衣领,一个背摔,将他重重摔在了地上! 第56章 镇武税司铁公鸡 镇武税吏遭羞辱,刚要破口大骂,抬头看到了二师兄那张臭脸,当即呆若木鸡。 “唐……大侠!” 二师兄道:“我认得你,当初秦权老狗来东海,你站在第二排第三个。” 镇武税吏喉咙滚动,牙齿发颤,当即手捏住了镇武司腰牌。 十几只夜枭在天空中划过。 四周传来脚步声。 天道金税大阵瞬间亮起了数万道金丝,在空中编织成一座金色牢笼,将整条街道笼罩其中。 师父烟锅轻敲北斗方位,七点火星窜入金丝大阵。 那些号称“天罚”的金线突然扭曲哀鸣,像被抽了骨头的蛇。 ——这才是真正的“北斗劫阵”! 夜枭刚沾火星便炸成血雾,羽毛混着金丝簌簌落地。 方圆十里之内,再无天道大阵。 一声哨鸣,脚步声渐渐远去。 “你在等救兵,还是在等死?连田判官的竹杠都敢敲?” 二师兄冷笑,“当年田判官担任镇武十杰之首时,你还在嘬你娘奶水呢!” 镇武税吏脸色苍白,“你们不过是镇武司通缉犯!秦掌司不会……” 话音戛然而止。 镇武税吏喉咙间烂出一个血洞,边缘泛起蛛网状青纹,迅速向胸腔蔓延。 税吏手指抠进喉咙,扯出的碎肉竟生出霉斑,腐臭弥漫间,他脖颈如枯木般皲裂。 至死他的眼睛都是睁着! 二师兄的腐心散,连骨髓都能蚀成泥。 他一把扯下税吏腰间晶石袋。 香油坊门口。 田老爹独眼充血,枯手死死抠进门框,缓缓跪在地上。 他喉头滚动,挤出一句话:“金掌司……属下无能,让镇武司蒙羞……” 师父烟杆微微颤抖。 滚烫烟灰灼上衣摆,却掩不住他眼底翻涌的痛苦之色。 大师兄三步并作两步,上去给了田老爹一拳,“老田,你没死!” “当年我派出镇武十三鹰四处寻你下落……” …… 香油坊关门。 田老爹摈退作坊内所有弟子。 师父坐在座上,抽着旱烟,打量着简陋的房间,忽然笑骂道: “还是那么抠门!十几年不见,连杯茶都不给泡吗?” 田老爹赧然一笑,跛着脚去院子里烧水。 我去帮忙,田老爹慌忙拒绝,“使不得,你是江侍郎之子,怎么让你做这种粗活!” 我把水装满,讶道:“你认识我爹?” “岂止是认识!” 田老爹指了指自己眼睛,“我这双眼睛,还是你爹赐我的!你周岁生日时我抱你,你吓得哇哇大哭!” 我赧然,没有一点印象了。 “昨日第一眼见你,我就知道是你!” 昨夜师兄说了很多田老爹的事。 碧瞳判官,天下没有他看不穿的假账。 当年镇武司鼎盛之时有镇武十杰,他铁面无私,位居十杰之首! 庆历十二年,江南漕银案,秦权之弟秦怀仁以“空心税锭”套取朝廷三十万税银,田老爹斩杀秦怀仁,惹来秦权嫉恨,庆历十七年,秦权以“毁坏税器”为名抓捕田老爹,挖去他一只碧眼,问斩当日,忽然人间蒸发。 …… 茶叶是高碎大把抓。 “金掌司,三位兄弟,我地方小破,没拿得出手的茶叶……您别嫌弃!” 师父抿了一口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小白,你可知老田当年镇武司有个外号?” 我说不是碧瞳判官吗? 师父呸了一声,“那是给外人听的,他是镇武司出了名的铁公鸡!想从他手里弄点东西,你羊毛剑修到第九重也没门!” 二师兄咧嘴,“不占便宜都算他吃亏!” 三师兄笑说:“牛魔王来了也得先给他犁二亩地!” 田老爹搓着手傻笑,“都是以前的事了!” …… “当初江侍郎私自放走我,遭到秦权嫉恨,说来惭愧!” 田老爹满脸唏嘘地诉说往事。 “镇武司派人追杀我,我无处可逃,自毁容貌,扮作乞丐,流浪了五年。” “庆历十八年后,镇武司出事,当年那些老人死的死,逃的逃,对我的追杀也松了下来。” “我躲在青州,混迹黑市,全靠这只招子有点用,帮人鉴定晶石,混了个鬼砣子的诨号。” 田老爹望着师父断指,浑身一震,“金掌司,您的手……” 师父摆了摆手,“几年前被镇武税吏追杀时不小心弄断……” 田老爹眼睛瞪得老大,“税吏?难道您……” 我说我们无敌门欠了一屁股债,那日正是十五清账…… 二师兄喝道,“闭嘴!” 我连忙住口。 田老爹浑身剧颤,浑浊的眼中,又落下泪来。 “当年掌司坐镇镇武司,有江阴二郎辅佐,镇武十杰守司,是何等的荣光!如今……” 镇武十杰:白衣魔圣、血手人屠、夺命书生、碧瞳判官……还有个饕餮星主——秦老狗! 其余五个,我问过师兄,他们不肯说。 “行了,都是些陈年往事,知道你还活着,这已足矣!” 师父望着田老爹,“以后更要好好活下去!” 他指着我,“当年我们亲手制造出来的恶,就让小白一剑一剑给刨掉!” 田老爹摇头,“不怪您,也不怪江侍郎,我们修建大阵,初心为民!是别有用心之人,拿来作恶!” 师父吐了口烟,“有何区别?” 众人一直聊到正午。 从当年往事到后来各自生计,镇武十杰之中,田老爹仗着鉴石手艺,混得相对不错。 收了十几个弟子,生意遍布青州黑市,至少不用遭受税虫噬体之苦。 临行之前,田老爹又亲自把我们送出门。 “上次你拿来的晶石,抽查没有问题,一旦被人实物验货,终究还会露馅!” 田老爹说,“你过后来找我,我传你一门坏账之术!” 我讶道:“坏账之术?” “真气作假分三等——下等改数,中等改账,上等改规则。” 田老爹笑道:“假账骗的是人,坏账骗的是天!冲你喊我一声老爹的面子,我送你个改天换地的坏账池!学了这门手艺,就算是秦权亲自来查,也找不出半点毛病!” 趁着众人不注意,田老爹偷偷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回去再打开!” …… 回到六扇门。 我打开了信封,里面竟是一叠张新旧不一的银票。 有几十两、百两的,有千两的,甚至还有庆历年间发行的银票,细数之下,足有八万两! 最底下压着张永历五年的漕运税单,背面密密麻麻记着黑市抽成: 鉴上品晶石抽五厘,中品三厘……十几年积攒的蝇头小利,全在这儿了。 最下面有个叠好的红绸,打开是一张三十两银票,银票边缘的蛀洞拼起来,盖着江府的红泥印鉴。 压着一张泛黄纸条:“碧瞳在,吾道不孤,珍重!——江明远。” 我心中一痛,是父亲的笔迹。 当年他私作主张放走了田文玉,也是后来与秦权一派结仇的开始。 红绸透着熟悉的陈年檀香味,与父亲书房那方歙砚味道相同。 当记忆中的味道钻入鼻腔时,耳边突然炸响幼年的铜铃声——是系在砚台上的防风铃。 指尖抚过蛀洞边缘的毛刺,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画面竟清晰起来: 父亲握着我的手在银票写“叁”字,母亲用丝帕擦掉我嘴角的墨渍…… 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 我把银票拿给师父。 大师兄勃然大怒,“那是老田用命换来的钱,谁让你收的?” 我委屈道,“田老爹塞给我,也没说是什么,我也不知道里面是银票。” “行了!” 师父摆了摆手,“留下三十两,是他当初借江侍郎的钱,小白,剩下的送回去吧!” 我应承下来,下次见面还给他。 下午,二师兄找到了贾正义。 啪! 油腻的晶石袋子扔在贾正义面前。 “贾主簿,这是香油坊老田这月的例钱,他腿脚不方便,我帮他捎过来了……” …… 章节注释:《镇武司青州监密奏·丙七字廿三号》(绝密·饕餮级) ……尘微台异动……遇北斗劫阵余威,此役折二品税吏一人,夜枭十一只,未听得只字片语。 注:无批复。(“未听得”三字处晕开朱红墨渍) 第57章 九章算律盈余卷 “香油坊的例钱?” 贾正义面露愕然,“唐大侠,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二师兄把晶石倒在桌面,“点点吧,一共是八十漕,按黑市价能换六两银!” “唐大侠,明人不说暗话,我是贪墨不假,但也给自己立过规矩——” 贾正义惶恐,跪在地上:“老弱病残不贪,鳏寡孤独不贪,而且每户只抽十漕,那陈七定是假借我名义加码!” 他抽出靴中匕首,举过头顶:“你若不信,便用此刀了结下官!” 二师兄冷哼一声,“还贪出良心了?” 转身而去。 他大概是给贾主簿一个警告吧! 贾正义后颈汗水都流下来了。 …… 东海舵暂时稳定下来,赵无眠离开了东海郡。 听说蓬莱那边出个海祭的案子,她要赶过去处理。 镇武司监正,总有处理不完的案子。 临行前她抛来一枚贝壳,内壁刻着扭曲税纹:“蓬莱渔民捞到些怪东西,税纹像极了你的手笔。” 她策马扬鞭时飘落的真气,在青石板上凝成冰晶。 没有赵无眠,虽然少了调戏她的乐趣,但也不用动辄体会她那刺骨的冰魄真气。 这女人永远像柄悬在税典上的寒刃,上次她冰魄真气刺入我丹田时,连不死宗的假账真气都冻出了原形! …… 贾正义留在东海主持镇武司事务。 一来他还兼着六扇门总捕头差使,二来还要监视我和师父师兄们。 当然,二师兄警告之后,他也没敢去找田老爹的麻烦。 有田老爹背书,我们不死宗的上品晶石出货率极好。 这种免税真气,在黑市上很受欢迎。 大部分武者在使用时,不会太过关注有没有注水,而是更倾向于真气补给速度。 为此,我还特意改进了封装手法,百漕真气只需十息就能补充完毕,当然真正效果只有五十漕左右。 我还在地下拳场见过有人用我们不死宗晶石。 这些只是一比二的晶石,那些一比一百、一比一千的超级假货,我准备混在运往总坛血祭大阵的晶石中。 这种检测比较严格,在掌握坏账术之前,我还不敢乱来。 …… 三天后,我再次拜访了田老爹。 本来担心镇武司会难为他,后来这种担心是多余。 ——师父放过话,除非秦权亲自来,谁也不敢动他! 我把那八万两银子还给田老爹,田老爹说什么也不肯收,我最后把师兄揍我的事说得天花乱坠。 田老爹才收下,“我给你攒着,将来你娶媳妇,给你当彩礼……” 我撇了撇嘴,听说现在江湖武者成亲都要先去尘微台查税,我这将近三十万的债,哪里有姑娘会嫁给我! “我们还是说说坏账术的事儿吧!” 田老爹呵呵一笑,“你身上是否有个双蛇玉佩?” 我点了点头,“这你都知道?” “你爹精通玉石之术,乃当年玉石大家,他曾想过将《天工开物》和《九章算律》刻入你玉佩中,后来因为他与阴九章理念不同,此事于是作罢!” 田老爹婆娑着双蛇玉佩,右瞳幽光射出。 玉佩双蛇投到墙壁上,宛若活过来一般! 玉佩上的裂痕上,其中一截正是《九章算律·方田卷》。 他眉头微皱,碧瞳扫过我的丹田,大笑道:“坏账术其核心在于虚假税纹与暗纹储备,没想到你体内竟有了能修改税纹的天机笔毫,倒能省去前面那一步。” 田老爹说:“我再赠你一物!” 他右瞳中一道幽光射在双蛇玉佩上,墙上双蛇瞬间昂首! 翡翠瞳光如针尖刺入蛇目,田文玉指尖凝着金丝,在玉佩上蚀刻出蛛网状的虚盈税纹。 我看到他眼角渗出血珠,连道:“田老爹,使不得!” 田老爹喝道:“噤声!” 我连忙闭嘴。 半个时辰后,他长舒一口气,将玉佩送还给我! 玉佩骤烫,我差点脱手,丹田内生出一股热流,眼前墙壁上的双蛇虚影被点了“睛”,变得异常活跃。 眼前闪过一行行字: 《九章算律·盈余卷》——“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损不足以奉有余……” “当年阴监司将这九章算术的盈余卷传于我,我用此查遍烂账无数,没想到今日竟用他的方法来做假账!” 田老爹不由唏嘘,“当年名动朝野的‘江阴之争’,已成绝响!” 师父说过,当年父亲和阴九章曾在朝堂之上有过一场“仁算天下”的激辩,三天三夜,谁也未说服谁。 “江侍郎、阴监司只是理念不同,没有对错之分!” 田老爹如是道。 …… “你用家畜、家禽做虚假税纹,此计甚妙!” 得到造假祖师爷的夸奖,我有些洋洋自得,不死军团现在“弟子”一千五百名! “但假作真时真亦假,有了虚假税纹,还要有暗纹储备,以随时应付抽验!” 我满是疑惑,什么是暗纹储备? 田老爹将一堆晶石摆在我面前,都是坏掉或只有些许真气的废品,“随便挑一个!” 我挑了个品相最差的,只见他捏在手中,运转内力,弹射到墙壁之上。 轰! 墙壁上开了个大洞! 十漕之力! “再挑一个!” 连挑了三四个,每个都有如此威力。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怎么做到的?” “看好了!” 田老爹袖中飞出一把粟米,落地化作鸡群幻影。 “看这芦花鸡肚里存着三粒真气米,”他指尖金丝没入鸡冠,“待你要取时——” 隔壁黑羽鸡突然瘪成纸片,芦花鸡却膨成圆球炸开,迸出十粒金米。 “这些晶石便如芦花鸡,看似都是独立的,暗中却以暗纹互相勾连。” 田老爹捻着手中的晶石笑道,“无论你取走哪个晶石,其余晶石就会通过暗纹调用真气,将你挑中的晶石补足真气数量,这就是暗纹储备!” 我恍然大悟,“就好比村里的蓄水池!每个池子看着只有半瓢水,底下却用暗渠连成一片——哪个池子要用水,其他池子的水就顺着暗渠涌过来!” “正是!” 我心中暗忖,若是这些带暗纹的真气注入不死宗公共真气池,那真就是一笔死账了! —— 章节注释: 《镇武司海事录·蓬莱卷》载:永历八年四月,七十二艘渔船拖回空网,捞得赤潮三万顷。渔夫剖开鲳鱼肚,见腮骨生异纹,形似未载《税典》之新税种。更有癫者称夜闻海底擂鼓,见龙女持尘微石砣称量东海。 赵无眠批注:已封存染疫鱼获千担,然渔民指认漕帮旗船“天福号”谷雨日沉没。即赤潮源头。潜水查验时,锚链缠有金丝若干,烙“丙七”字样。 第58章 老树皮挂不住霜 到了三月初,不死军团下线已将近两千“弟子”。 田老爹那手“蜜蜡封形,黄油锁脉,暗纹暗渡”的绝活算是摸透了。 百钧里能掺九十九钧假真气。 这与吹糖人术的镇武司晶石有本质不同——前者填死账骗总坛,后者骗黑市客。 不过,暂时还用不到。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以次充好,用吹糖人术一比二的比例制造和封装黑市真气。 最多每天可以制造二百钧! 二师兄调侃,说我才是名副其实的真气鸡! 不到一个月,东海舵出了两千钧晶石真气,大部分都是用镇武司调配的劣质晶石和吹糖人术封装的晶石。 我把老吕调到了养殖场帮忙。 ——赵监正不在,贾主簿说了算,这样可以临时躲避镇武司清账。 从三月中旬,我停止了晶石流通。 不是因为我累,而是因为资金链断裂: “两千张嘴每天要吞掉五十两银子,这他娘比税虫啃经脉还疼。” 老吕的算盘珠子都快拨出火星:“那窝猪崽子拱食槽的模样,活像李长风催命符化成精!” 镇武司不可能承担所有费用,所以我得自己想办法! 而晶石流通所有的费用都集中到总坛,然后按比例拨付给各堂、各分舵。 两千钧“甲等”真气,按十过六五,东海提三成,我们应该分到三千九百两。 但是这笔钱迟迟没有拨付。 …… 柳如弦和徐嬷嬷找到我,让我加快出货。 我说下面压力太大,执事们还好说,但三线弟子们起来闹事,再不拨款,他们就要造反了! 徐嬷嬷说:“总坛规矩,每月结算!” 我说别跟我讲规矩,下面的人只认钱,不认规矩,现在都罢工了。 “反正要晋长老的是李长风又不是他们!大不了什么时候结算,什么时候复工!” 徐嬷嬷阴阳怪气道,“那是你能力有问题!” 我双手一摊,随便你怎么想。 李长风为了晋升长老,催得很紧。 徐嬷嬷顶不住压力,只能妥协,“可以结算,但我见你的下线。” 我脸色一沉,“老婆子,你坏了不死宗规矩!” 不死宗弟子向来都是单线联系。 我都对外声称,我的下线只有十大执事,其余二三线弟子我一个也不认识。 徐嬷嬷冷笑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舵主的弯弯肠子,分堂拨给你们的费用,大头都被你们吞掉,真正到三线弟子手中的剩不下多少。” 我反驳说你管我呢,我一文不付能出货,那是我的本事! “李堂主派你们来协助我的,不是来卡我脖子,老妖婆你要再叽歪,老子撂挑子了!” 双方僵持不下,柳如弦出面做和事佬,双方各退一步,徐嬷嬷要见部分执事代表。 …… 地点选在了八马茶轩。 我找到三个师兄和老吕冒充东海舵的执事。 师兄们都是八品大宗师,平时目空一切,连秦权都是张口就骂,为了小师弟事业,他们也是拼了。 精气神内敛,看上去跟市侩小人一般。 至于老吕,根本不用担心,本色出演。 贾主簿带着几个镇武司税吏在不远处。 若是情况不对,我可以随时召他们过来,制造个突击检查,把局面弄乱。 出门前,我用天机笔毫给师兄们和老吕绘制了假税纹。 这种伪造的“执事税纹”顶多能支持三个时辰 ——足够应付徐嬷嬷的盘查了。 徐嬷嬷特意穿上了一身大红袍,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 看到二师兄时,她眼睛一亮,脂粉簌簌往下掉,倒像尊要现原形的泥菩萨。 “这是不死宗东海舵的铁执事、唐执事、杨执事,这位是老吕,前不久刚晋升为执事!” “江舵主,你先出去,我跟几个执事有密事商议!” 我说你不要太过分,镇武司现在查得严,出了事你拍屁股走人,给老子惹一身腥! “老身只是问几个问题,江舵主紧张什么?”徐嬷嬷眼睛翻白,“莫非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人知道?” 我气笑了,“你随便问!” 我跟柳如弦来来到隔壁房间。 那夜之后,柳如弦一直躲着我,平时见面也只在明月楼,我连他们两个住哪里都不知道。 我说那老太婆欺人太甚,什么时候把她弄走? 柳如弦手指抚琴弦,轻笑一声,“徐嬷嬷跟了李堂主十几年,虽然堂内没有职务,但连我都要敬她三分。你上次截断她手指之事,梁子已经结下,以后结款之事,少不得难为你。” “那也是她先出手,若不是我手快,两个招子废了,就没法欣赏柳执事曼妙身姿了!” 柳如弦脸颊飞过一阵红晕。 我若跟赵无眠说这种话,估计她的剑早架在我脖颈上了吧。 她忽紧咬嘴唇,脖颈处的朱砂痣泛起蛛网状青纹,神色痛苦,嘴角咬出了鲜血。 柳如弦连从琴箱暗格中取出一粒丹药吞服下去。 “李长风在你身上种了噬心咒?” 柳如弦神色剧变,连忙后退两步。 大概是觉得反应过激,她轻叹一声,“一入江湖,身不由己。” 噬心咒是一种极卑劣的情毒,以三十余种蛊毒搭配,每个人制毒方法不一样,解法也不同。 一旦发作,情欲翻涌,若无解药,将全身腐烂而死。 由于下三滥且十分难解,为江湖人所不齿,李长风用这种方式来控制柳如弦,确实可恶至极。 镇武司的暗桩,尤其是女子,每个人都承受非常人能忍受的折磨。 当我的手指无意擦过她腕间时,竟触到数十道新旧交错的割痕。 这个把琴弦化作杀器的女人,或许每夜都在用疼痛对抗蛊虫的啃噬。 她腕间疤痕让我想起以前师兄们每月十五躲税虫的模样。 这世道不止税虫会吃人,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啃起骨头来比税虫还利索三分。 望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 …… 隔壁房间传来徐嬷嬷的爽朗笑声。 看来他们四个人聊得还不错。 不过片刻,徐嬷嬷出来,又换上一副死气沉沉的老脸,对柳如弦道,“走吧!” 我问钱的事怎么处理? 徐嬷嬷说:“情况我了解清楚,三日内会有一笔钱到账!东海舵继续出货,坏了李堂主大事,唯你是问!” …… 回去路上,大师兄和三师兄嘴角挂着笑意。 二师兄耷拉着脸,十分难看。 老吕主动在最后面,捂嘴偷笑,我靠过去问怎么回事。 老吕低声道:“那徐嬷嬷看上唐大侠了,要约唐大侠一起吃饭!” 我闻言心中一乐。 二师兄别看他从来都不修边幅,论相貌也不如大师兄和三师兄。 可是二师兄身上那股男子汉味道,确实招人稀罕。 尤其是鬓角一缕白发,搭配着满是沧桑的容貌,迷倒无数中老年妇女。 我也乐道:“二师兄那魅力,再年轻个二十岁,整个东海郡的姑娘都排着队上门求娶!” 二师兄掸了掸衣角,“老子这身行头,迷倒过十八个寡妇,却栽在这老虔婆手里——真他娘是阴沟翻船!” 我问大师兄,“二师兄答应了吗?” 大师兄说,“你是没看见,你二师兄三言两语把那妇人逗得开怀大笑时,手中那腐心散差点就怼她脸上去了!” 三师兄摇头笑道:“腐心散怼脸?那一脸脂粉噗噗往下掉,不如直接说,老树皮挂不住霜!” 二师兄冷哼,“若不是为了小白,老子让她活着走不出茶轩!” 第59章 有正版谁用盗版 两天后,我们拿到了青州堂拨付的款项,两千五百两。 还有一千四百两,被徐嬷嬷扣在手中,说是下月一起结算。 老妖婆处处为难我,我当场就掀了桌子,“这么玩下去,不死宗迟早玩完!” “江舵主,老身年轻时也带过十几个分舵。” 徐嬷嬷忽然嗤笑一声,“知道为什么我能活到现在?因为我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唐执事那份结款单,我可是单独留着呢。” 原来是想见二师兄! 难道这老妖婆真看上二师兄了? 回六扇门,我找二师兄,说了徐嬷嬷的条件,二师兄臭着脸骂了我一顿。 大师兄笑着说,“老二,大局为重!” 二师兄不甘情愿地去见徐嬷嬷,两个时辰后,带回了剩下的一千四百两! 他反复擦拭被徐嬷嬷碰过的手腕,皮都快搓出血。 胭脂印艳如朱砂,让我想起柳如弦锁骨那颗噬心咒的印记。 我关切问,“二师兄,你中毒了?” 二师兄大口地喝水,“老虔婆玩得一手离间计,她想让我取你而代之。” 原来如此! 不死宗基层弟子的逻辑,有奶就是娘。 徐嬷嬷掌握东海舵的银钱,就可以动用手中的裁量权,让我和二师兄因为利益分配产生矛盾。 岂不知我们东海不死宗的弟子都是一些扁毛畜生,给饲料中加点废弃晶石,它们就心满意足了。 “我跟她虚与委蛇,假装答应她了!”二师兄道。 “你脸上这胭脂怎么回事?难道是腐心粉?”三师兄看热闹不嫌事大。 二师兄抡起毒锅追着他打,“再提这事儿我用腐心粉弄死你!”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二师兄能不能解噬心咒。 “噬心、噬灵、噬魂三咒本是同源,当年税狱暴动时,有几百名武者被种过这等阴毒玩意,后来税虫升级,就成了镇武司废案,你问这东西干嘛?” 我心中暗想,这些都是从镇武司流出来的,看来不死宗的高层,跟镇武司脱不了干系。 我把柳如弦中了噬心咒的事告诉了他。 “怎么?动了慈悲之心?还是那胭脂虎把你魂勾走了。” “就问能不能解吧?” 二师兄道:“当然能解!不过,如此一来,我身份暴露,你辛苦布下的局,可就废了!” 权衡之下,我还是克制下了帮柳如弦的冲动。 不过,徐嬷嬷想要搞我,这件事我得给她一个教训! …… 接下来几日,出货速度变慢,而且还有三成的残次品。 以前不死宗的火炬纹晶石,在黑市上代表高档货,可现在连普通的灰纹晶石都不如了。 李长风连发三令来问责,把徐嬷嬷骂得狗血喷头。 他现在想办法往上爬,我这一捣乱,严重影响了他的晋升大事。 “怎么回事?”徐嬷嬷把一块晶石放在我面前,“李堂主对你很不满意!” 我抱着双臂,若无其事道,“那你没告诉李堂主,你克扣银两的事吗?” 徐嬷嬷怒目圆瞪,“找死!” 玄天护腕上的不死火炬纹骤亮,两道黑气射出,幻做两只厉鬼,向我扑面而来! 羊毛剑出鞘! 蜂巢丹田内双蛇陡然吐信,金丝真气涌出,将两个厉鬼状的真气,勒成碎屑! 玄铁护腕碎片擦过我耳际,在墙面炸出蛛网裂痕。 羊毛剑震颤着发出蜂鸣,恍如鸡群嗅到晶石粉时的疯癫——只是这次,我才是撒饲料的人。 长剑一往无前。 徐嬷嬷慌张,连用玄铁护腕格挡,咔嚓一声,玄铁护腕震碎,掉落地上。 她踉跄后退几步,口吐鲜血。 指尖蘸血在袖口纽扣下画出火炬纹,才画一半,羊毛剑已斩断她袖口,抵在她咽喉。 “记住了,东海舵主姓江,不姓徐!” 我冷笑一声,“这次给你个教训,背后再搞小动作,我不介意送你去见玉溪长老!” 锵! 羊毛剑归鞘。 徐嬷嬷低头盯着断袖,浑浊瞳孔映出一股不易察觉的杀机。 …… 黑市晶石业务继续。 为了挽回先前劣质晶石造成的声誉损失,田老爹又教了我一招: 用北斗砂把不死宗的火炬晶石,仿制成镇武司官方的金色齿轮纹晶石。 我用了一比三的吹糖人术制造,其真实威力还不如黑税纹真气。 但使用起的效果,却与金税大阵上的金丝真气相差无几! 可以说是高仿的正版真气!价格比黑市晶石贵三成! 其实由于功法、经脉、境界等限制,武者的一钧真气并不能完全转化成能量,必有一些折损。 晶石质量更注重真气补充速度,而这一批金纹晶石在补充速度上有了极大提升! 尽管这些金纹晶石卖得很好,但我还是严格控制数量,用田老爹的话,叫饥饿营销。 也有不少名门正派偷偷在市场买这种金纹晶石,一钧金纹真气晶石能卖到八两银,一度卖到缺货! 最新的镇武司邸报说,青州摇光阁协助镇武司剿匪时,税吏在尸体上发现金纹晶石残片——刻的却是“少林内库甲等”字样。 名门正派也得算经济账,有更便宜的晶石补充真气,谁打架用正版金税大阵的真气? 我甚至还给青州堂寄过去一些样品! 上次教训徐嬷嬷之后,她老实了一阵,上面拨付的银两也都及时到账。 镇武司的劣质晶石已经所剩无几,我利用这些钱又低价在黑市上回收一批劣质晶石做原料。 到了三月底,不死宗在黑市上已经卖出去将近五千钧真气! 在整个青州堂十二个分舵中排名第一! …… 四月初,我去听风轩结账,只有柳如弦在。 她来东海将近一月,说是负责拓展渠道,但基本上没起到什么作用。 毕竟买鸡鸭鹅这种事,总不能让千娇百媚的女子去做吧,而且也会暴露了我不死军团的秘密。 “老妖婆呢?” “今日一早去青州了,说是李堂主有要事找她。” 我冷笑道:“不会去给我穿小鞋了吧?” 柳如弦轻笑,“自从造出金纹晶石,你现在是不死宗的红人,听说连总坛那边都派人打听这件事。” 我心中一喜,这正是我想要的目的。 试想如果市场上有跟天道大阵同样的真气,而且价格低上两成,那些名门正派就可以明目张胆地使用了。 而且,这些真气还是在镇武司眼皮底下制造的,经过了秦权的默许。 这将是一片蓝海,不死宗从未涉足过的区域! 我就不信他们会不动心! 也许我离进入不死宗总坛的时间会大大缩短,这也是我最迫切的! 为了防止监听,我催动羊毛真气,在房间内设下了禁制。 “既然徐嬷嬷不在,有个问题想问柳执事。” 我夹起一块蜜饯,递到了柳如弦唇边,若无其事问:“你身为镇武司高级暗桩,不在青州监视李长风,却选择来东海这种穷乡僻壤,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柳如弦神色微微一愣,窗棂透进的夕阳恰好染红她半边脸颊。 当蜜饯触及唇瓣时,她锁骨处的朱砂痣突然明灭如呼吸,我指尖残留的胭脂香毫无征兆地转为血腥味。 “总坛那位大人……修行《偷天噬星术》,每逢朔月便要用童男真气镇煞,此术原是东海舵执事阴九冲所献。” 她忽然拽住我手指,轻按在锁骨的朱砂痣上,“若你能找到下半卷,我愿意用总坛圣火祭坛方位来交换!” 柳如弦身体在轻轻的颤抖。 朱砂痣烫得像烙铁,指尖传来一阵刺痛感。 第60章 下次先问我的剑 我忽然想起《九章算律·方田卷》中的那句话:“亩二百四十步,可天下人都在量别人的田,算自己的账。” 阴九章都已经死了,还在算计天下人,柳如弦也何尝不是在算计我? 手指的刺痛,就如一根针扎入骨髓。 我想抽回手指,柳如弦却重重地压在锁骨上。 锁骨的朱砂痣像未爆的火药,美艳之下埋着能炸穿整个青州的秘密。 柳如弦眉头紧蹙,眼中露出痛苦之色。 绷直的身体在对抗痛苦,额头渗出的汗如豆大。 柳如弦紧咬的嘴唇,泛起一片苍白。 她忽然伏在我肩膀上,隔着衣服重重咬了下来。 牙齿刺入皮肉的瞬间,我蜂巢丹田里的金丝突然打了个死结。 ——这哪是人在咬我,分明是千万只税虫顺着血脉往骨髓里钻! 我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能感应到噬心咒在体内游走,啃噬着她千疮百孔的经脉。 这种深入骨髓的痛感竟与我肩膀、我手指的痛连接在一起,感同身受。 我忽然有些同情柳如弦了,这个镇武司安插在不死宗的暗桩,看似柔媚的背后,却要遭受噬心之痛。 手指上渡入一道羊毛真气,试着去抚平这些被噬心咒啃噬后乱窜的真气。 如毛线球一般将它们包裹起来,渐渐平息掉它们的暴躁。 “嗯!” 柳如弦发出一声轻哼,痛苦稍减,勒紧我脖颈的手渐渐松了下来。 朱砂痣上的热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是她身上的滚烫的温度。 胭脂的香味混杂着细密的汗水钻入鼻孔。 我低头看去,柳如弦眼中情欲翻滚,面颊桃红,双唇微张,发出轻浊的喘息声。 嘴角的鲜血如涂抹了胭脂——那是我的血。 奇怪的是,我此刻心中并无任何杂念,反而愈发同情她。 柳如弦猛然推开我,后退一步,整理了下微乱的鬓角。 打开琴箱上暗格,里面只剩下一粒药丸,放在唇边,犹豫片刻,又放了回去。 “江舵主,见笑了。” 我问道:“刚才噬心咒发作?” 柳如弦轻笑一声,“每十日发作一次,这次比较轻,应该忍过去了。” “能不能把那药丸借我?” “你有办法?” “我想试试!”我望着她手腕上的疤痕,“三日后还你!” …… 回到六扇门,二师兄看着我,“怎么受伤了?” 我这才注意到,肩膀上的衣服都已被鲜血染红。 我把噬心咒解药递给二师兄,“能配出解药吗?” 二师兄把药丸放在鼻尖嗅了嗅,手指用力,捏碎药丸,仔细看了看,“可以,需要宿主的血。” “装满即可。”他扔给我一个青瓷瓶,“记住,别玩火自焚!” …… 三日后,徐嬷嬷回来了,约我在听风轩见面。 来到听风轩门口,里面传来《霓裳安神曲》的曲调。 外面多了两道细弱游丝的不死真气。 这是李长风的真气! 青州堂主来了,这厮做事还是那么谨慎,我取出双蛇玉佩,将不死真气吞噬。 琴声骤停。 推门而入,李长风占着我常坐的临窗位置,烛火将他的影子拉成扭曲的鬼魅。 一枚金纹晶石在他指尖温驯地打着转,目光如审视犯人一般打量着我。 我已猜到了他的目的。 “江舵主来了,快请坐!”李长风嘴角轻扬,露出一丝笑意。 徐嬷嬷侍立一侧,眼中依然充满了恶毒,面带着几分挑衅之色。 有了李长风撑腰,这老妖婆愈发放肆了。 我说不必了,站着舒服一些。 “这两个月东海舵做得很好,接连得到总坛嘉奖,总坛有意提拔你,命我来考察。条件是——” 李长风指尖上的金纹晶石忽然停止转动,“交出金纹晶石的制作工艺!” 我心中暗忖,果然这老狐狸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什么总坛考察,都是忽悠人的。 他真实目的,是想要独吞金纹晶石的制作方法。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种工艺,就算他们给他们,没有天机笔毫和我的蜂巢丹田,照样做不出来。 “李堂主可知这金纹晶石为何要用阉割技法?” 我屈指弹响晶石表面,晶石表面上金丝流动,“有些手艺,得配特定血脉才使得开。” 李长风没想到我会拒绝,嘴角露出几分不悦,“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聊点别的。” 他拍了拍手。 徐嬷嬷打开隔壁暗门,拎出一个麻袋,打开后,里面竟是五花大绑的吕龟年! “这位吕执事,当是你的下线吧!” 徐嬷嬷嘴角露出一份阴狠,“你猜我在哪里找到了他?” 我心中大惊! 这段时间为照顾老吕,特意把他安排在了养殖场照顾“不死军团”。 没想到竟被他们钻了空子。 玉溪死的那夜,李长风见过吕龟年,也就是说,养殖场的秘密,彻底暴露了! 难怪徐嬷嬷进来看我的眼神如此嚣张。 “江舵主以为用阉鸡伪作弟子便能瞒天过海?” 李长风玉扳指叩了叩茶几,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烛火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头伺机扑食的饿狼。 “那些糊弄人的把戏,本堂主可以不追究,毕竟那些黑市流通的晶石货真价实。也给不死宗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但是——” 他指着吕龟年,提高了嗓门,“能不能保住他的命,全看江舵主的表现了!” 抓吕龟年,揭穿我,不过是我控制我增加筹码,杀了吕龟年,对他没任何好处。 李长风真正想要的,还是我造假的技术。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了他的目光。 “李堂主,青州堂和东海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必做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的事?若是非要咄咄逼人,弄得鱼死网破,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徐嬷嬷斥道:“放肆,敢要挟李堂主!” 这老妖婆还在挑拨离间。 我看都没看她一眼,我说过,不会给她第三次机会。 从她绑架吕龟年的那一刻起,在我眼中,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而我要做的是,把我和李长风的利益捆绑在一起,让他对我有所顾忌。 李长风指节重重叩在晶石上,金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映得他眼底戾气翻涌。 这可不是平日运筹帷幄的李堂主该有的神色。 看来我猜得没错,总坛那边确实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李长风忽然长笑一声:“不愧是不死宗最年轻的舵主,有这份气魄,实属难得!” 他站起身,让我坐在了“我的位子”上,开出了他真正的条件。 “本堂主不逼你,东海舵每月五千钧晶石,含两千钧金纹晶石。” 这也在我预料之中,他现在急于晋升长老,完成任务才是首要目标,跟我闹僵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他又补充道:“额外三千钧,上交总坛血祭大阵!” 我心中暗喜,准备已久的暗纹晶石,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李长风以为抓住了我的命门,却不知在这真假晶石的赌局里,连庄家都是我捏造的筹码。 我爽快地点头:“成交!” 李长风抬了抬手指,徐嬷嬷给吕龟年松绑。 我上前扶起来他,看着他脸上的淤青,关切道:“没事吧?” 吕龟年笑着摇头,“我皮糙肉厚,比起税虫噬体来,简直就是挠痒痒!” 我笑着说:“那就好!” 羊毛剑忽然出鞘。 剑光闪过,径直洞穿了徐嬷嬷的咽喉! 李长风瞳孔骤然紧缩! 柳如弦的琴弦“铮”的崩断。 我甩了甩剑上的血珠,扶着吕龟年走到门口,“下次动我的人,先问问我的剑!” 第61章 君子爱财亦有道 鲜血顺着地面,钻入缝隙之中,徐嬷嬷已经死得透透的。 估计李长风也没预料到,我会突然对徐嬷嬷出手。 “江小白!”李长风怒喝道。 我伸出一根手指,“给血祭大阵的真气,每月多一千钧!” 李长风攥紧的手指关节咔咔作响,眼睛中已近喷火,到了震怒的边缘。 我倒也不惧他,李长风是个聪明人,死了徐嬷嬷对他没有任何价值。 “柳执事,送一送江舵主。” 踏出明月楼时,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江湖这亩田,终究要用敌人的血来灌溉。 …… 我把老吕带回了六扇门。 养殖场已经不安全了,他们对我没办法,但不排除他们使阴招,不得不防。 “江小哥,刚才那一剑,真解气!” 吕龟年对我说:“我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 我说那可不行,咸鸭蛋我还没吃够呢! 吕龟年嘿嘿一笑,“下次让我儿子多送点过来!” 不死军团的秘密已经暴露,但这样也无所谓,迟早的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青州堂十二个分舵,弟子过千人的不过三四个。 不死宗总坛的考核虽以利益为导向,但弟子数量也占比不小。 现在是李长风的关键时期,一下减少两千弟子,别说总坛长老,青州堂主的位子,他未必能保得住。 只要有真金白银进账,有真气进入血祭大阵,没人会管你下线弟子是人还是猪。 我把青瓷瓶交给二师兄,顺便告诉他,我一剑杀了徐嬷嬷。 二师兄嗯了一声,“杀得好,你不杀早晚我也会动手。” …… 第二天,我带着李长风去了城东养殖场,检阅他的“不死军团”。 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既然暴露了,那就不用遮掩,干脆明目张胆地跟他摊牌。 “当初玉溪长老展开不死祭坛之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李长风抓住一只公鸡,盯着血红的鸡冠下不死宗火炬税纹,“鸡鸭这种畜生,怎能修炼出税纹?” 他如此迫切过来,看样子是想要掌握这门技术,在其他地方复制。 不死宗的单线联络机制,为这种造假提供了天然的土壤,就算上面来查,只要切断联系即可。 我当场给他演示给一只鸡绑定了火炬税纹。 “一只鸡,每月可从天道大阵窃取两钧真气!” 当然这只是骗他,这些鸡不但不能窃取真气,相反每月还要使用许多晶石饲料来维系税纹。 不过,跟他没有必要说实话,只要让他知难而退即可。 李长风大呼不可思议,“六月底之前,我要两万钧!江舵主,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能不能当上青州堂主,全看这两个月表现!” 由于是六扇门地盘,我们并没有在这里过多停留。 临行之前,李长风带走了三只“真气”鸡。 他叮嘱柳如弦,“东海舵的事,绝不容许第三个人知道!” 看来他也默许了我造假的事。 果然不死宗从上到下,全是靠骗! 徐嬷嬷死后,李长风没有再派人过来,让柳如弦接手了账务的事。 少了老妖婆的掣肘,我在东海郡的业务要方便多了。 可是真气来源还是不足,我用十过五五的价格,大量买进市场上的灰纹晶石,成本五两半。 可以做成两块火炬纹晶石,可卖十三两,主打量大实惠经济。 或做成三块金纹晶石,可卖二十四两,主打轻奢路线,但要限制数量,名门正派买的居多。 而要做成直接接入血祭大阵的暗纹真气,东海舵没有这个权限,必须要去青州堂。 整个四月份,我做了四千钧火炬纹(黑纹)晶石和一千钧的金纹晶石。 不是我能力不足,而是整个东海郡黑市的真气需求不到六千钧. 两个月时间,几乎以绝对优势垄断了整个东海郡的黑市晶石产业。 东海郡的地下黑市,我有了一个新的诨号:算盘成精——江算盘! 当然也有人眼红,偷偷写信给镇武司举报我。 甚至还有人在城门口贴“诛算盘令”,悬赏金额恰恰是四千两,画影旁题着打油诗:“金纹火纹皆是假,算盘一响骨作价”。 结果第二天,贾正义就带着镇武税吏把他们作坊给抄没了。 整个四月,青州堂一共给我结算九千两,刨去收购晶石成本、养殖场开支,净赚四千两! 望着这么大一笔银两,我也觉得恍如梦中。 我记起了半年前,大雪封山,三个师兄带我来城里吃面。 四个人只点了一碗十五文的素面,面汤结成冰碴,我们四个吃得开开心心。 正儿八经地靠做事,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可稍微涉及黑产,马上财源滚滚,这也就是为了大家宁可杀头,也要冒险的原因。 我给师父一千两,三个师兄每人五百两,他们都不肯收。 三师兄文绉绉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二师兄更是一脸不屑,“老子想赚钱,还用跟你现在这样,跟牛马一样,一天在养殖场忙七八个时辰?” 我记得从蓬莱回来时,赚到的十五两津贴,给二师兄买礼物,他高兴得逢人就夸。 大师兄过来安慰我:“这是你卖命的钱,我们不能要。” 我有些委屈,“我知道你们嫌钱来路不正。” 可是天底下的钱都是一样的,镇武司的钱难道就来路正吗? “再多的钱我们都见过,当年师父去青楼,一晚上就豪掷三万两,眼睛都不带眨的。” 大师兄声音轻柔,“镇武司也好,不死宗也罢,哪怕税虫噬体,我们都不在乎。我们只想让你别那么累!那天师父吃饭时说了一句小白最近瘦了,你二师兄懊恼的连扇自己十几个耳光,说对不起江侍郎。” 听到这里,我心头一酸。 “我只是想孝敬你们,帮师门把债务还清,然后咱们无敌门清清白白、光明正大做人!” 大师兄欲言又止,“算了,你若真想,那就拿钱去抵税吧。” 我听从了大师兄建议,拿出两千两抵税,无敌门债务:二十九万两。 我又拿出一百两给老吕,这段时间他忙里忙外,辛苦不少。 我把贾正义喊来,递给他五百两银票。 “这段时间你和镇武司、六扇门的弟兄们都没少帮忙,就帮我分了吧。” 贾正义却一脸凝重,“江小哥,这钱,我们不能收!”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不收?” 贾正义干咳了两声,“你想想,这钱是哪里来的?” 我说是我造假晶石自己赚来的。 贾正义突然抬头,“你以为镇武司的账房先生都是瞎子?那些金纹晶石流转的每一笔——”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抓起佩刀转身就走,“这钱烫手,谁碰谁死!” 第62章 天下熙攘为利往 “钱是镇武司的钱!”这句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像我这样大规模造假真气晶石,没有镇武司的默许,只怕早就被一锅端了。 镇武司的绳子勒在江湖武者脖子上,只要他们想,随时都能把这些人勒死。 过了几日,二师兄把噬心咒的解药调配了出来,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我把青瓷瓶给到柳如弦时,她将信将疑,“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你帮我,我就帮你,徐嬷嬷害我,我就杀她,就这么简单。 柳如弦摸着青瓷瓶,陷入了沉思。 “这只能缓解你噬心咒的症状,想要从根本上解掉,得用给你下毒之人的心头血。” 柳如弦闻言浑身一震。 我看出她的忧虑,“迟早一日,我会宰了他。” 不光是他,整个不死宗,我都要连根拔起!不过这种话,我不能告诉她。 柳如弦打开琴盒,将一块金纹晶石放在我面前。 “李堂主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打量着晶石,很明显并不是我做出的那一批。 “最近青州市场上出现了大量的这种晶石,售价七两。李堂主的意思是,让你加大产能,尽快占领其他郡的市场,免得被人抢占先机。” 没想到这么快,青州黑市上就有类似的仿品。 封装手法有些类似,但没有用吹糖人术,里面混杂着一些无用杂气来填充,但也能模仿我的金纹晶石。 补充速度稍微慢了些,但比常见的灰纹晶石要强。 我模仿的是镇武司的晶石,他们模仿我的金纹晶石。 只要有利润,就会有竞争。 我说只是增加产能怕不行,得从根源上杜绝这种行为。 …… 我把晶石给到田老爹。 “这手法与你传我的蜜蜡封形,黄油锁脉之法有些像啊!” 田老爹盯着仿制晶石陷入沉默。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我初来青州时,无依无靠,仗着一门鉴石的手艺立足脚跟,收了几个不成器的弟子,这晶石很显然是他们的手笔!” 与我猜测的一样,这种独门封装手艺,除了田老爹,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不过也可以理解。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田老爹指甲刮过仿品封蜡,带起一簇灰白碎屑,“蜜蜡掺了骨粉,遇热必裂。” 他右瞳碧光刺入晶石内核,“锁脉纹少刻三转,真气逸散快三成——偷师没偷全啊。看来我得亲自去一趟青州了。” 我说:“你腿脚不方便,我同你一起!” …… 我把计划告诉师父他们,二师兄主动请缨,“我跟你同去,顺便跟老田做个伴!” 养殖场的事拜托给大师兄和三师兄,现在已有两千名“弟子”,已经接近饱和。我让吕龟年帮忙处理一批“弟子”,再购入一些新弟子。 这些饲喂了晶石粉的鸡鸭鹅,肉质鲜嫩,还有强身健体的功效,在市场上格外受欢迎。 同时缓解一下资金压力,毕竟这些家伙太能吃,饲料成本有些负担不起。 我也没料到,只是弄了不死军团,同时搅动了家禽市场和黑市晶石两个产业的动荡。 至于黑晶石制造,则让大师兄和三师兄来帮忙,只等我回来用天机笔毫改税纹即可。 由于黑市停滞,李长风又急于要业绩,同意了要我将多出来的晶石注入不死祭坛,快速完成业绩的事。 我准备已久的暗纹晶石,终于派上了用场! …… 三日后,我带着三千钧暗纹晶石、两千钧黑晶石,来到了青州。 田老爹腿脚不方便,我帮他购了个轮椅,二师兄负责照顾他。 青州是大明朝东部第一州,下有十二郡,其中以青州城、蓬莱郡最为富庶。 相对于蓬莱商业港口的繁华,青州城更多依靠矿业和农业为主。 制造存储真气的晶石,其中有一半产自青州,以雪浪礁的料子最佳。 城内尘霾呛得我喉头发苦,矿车碾过石板路的轰隆声里,混着真气晶石作坊的硫磺味。 街边税吏拎着铁算盘挨户敲打,那动静比东海郡的浪头还催命。 二师兄说这地界连耗子打洞都得交“钻地税”。 入城之后,映入眼帘的正是一个黑色院子。 朱漆大门,左侧挂一杆打造的秤砣,右侧挂一个算盘,皆以尘微石打造。 正是镇武税司青州监。 大门外,日头将"税以养民"的鎏金匾烤得干裂。 二师兄看到门匾上四个字,啐了一口浓痰。 “当年阴九章提出这四个字时,江侍郎深觉不妥。”二师兄冷道:“现在看来,不过是句屁话!” 有个三品税吏看到我们几个形迹可疑,上来盘查。 税吏腆着肚皮,腰间绦带上竟栓着七八颗凿开晶石——大概是镇武司查抄的证物。 我将镇武司三品税吏的腰牌递过去。 “原来是东海来的土鳖……” 那税吏口气中带着几分倨傲,“来青州城要找何人,所为何事?” 我心说赵无眠去蓬莱查案一月了,不知有没有回来,“赵监正在吗?” 他中指弹了弹我腰牌,涎水喷在晶石断茬上,“一个三品税吏找赵监正?你怕是还不知道镇武司的规矩吧!” “什么规矩?” “先到提司房报到核验身份,再去主簿房预约,然后回去等十天半月……不过,也有快的办法。” 他双指微搓,做出了个数钱的动作。 二师兄冷哼:“瞪大狗眼,仔细看清这块腰牌!” 税吏翻到腰牌背面,脸色骤变,双手奉还腰牌,喉结滚动如吞炭,“小、小的有眼无珠!您请自便!” 说罢连退三步,鞋跟磕在石阶上险些栽倒。 我心中纳闷怎么回事。 二师兄道:“你的腰牌,雕刻了天鉴枢的狴犴纹,只有监正以上才有资格佩戴,秦老贼倒是挺舍得。” 原来如此! …… 青石板路被轮椅轧出细碎响动,田老爹翡翠独目掠过街边糖画摊。 扎羊角辫的女童正踮脚数着铜板,苇杆上晶亮的龙凤糖画要三文钱,她掌心只躺着两枚磨出毛边的旧钱。 轮椅颠簸的瞬间,我看见二师兄黑袍翻卷时,糖画摊前掠过一线银芒。 那女童摊开的手心里,已多了粒月亮碎片似的银角子。 “蜀中唐门的暗器手法用来撒钱?” 田老爹嗤笑一声,枯手按住险些颠散的轮椅,“你爹棺材板要压不住了。” “买路钱。” 二师兄猛推轮椅冲过青石缝,惊得田老爹抓住扶手,“前头胭脂铺的母夜叉瞪半天了,当老子瞎?” 轮椅撞开胭脂铺前的水洼,泥点精准溅上老板娘金线绣鞋。 叫骂声追出半条街,混着女童脆生生的“谢谢黑袍叔叔”,散进四月杨柳风里。 …… 这次来青州并不想惊动镇武司,田老爹推荐下,找到一家同和客栈。 客栈掌柜一见田老爹,忙不迭推开账本,亲自引路。 路过天井时,我瞥见库房堆满未开封的晶石箱,封条印着“三眼蟾蜍”的图腾。 安顿下来,掌柜推着田老爹去了隔壁库房,“您老验验这批雪浪礁的成色?” 我听到传来晶石箱移动的闷响,隐约有锁链拖地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田老爹回来,袖口沾着雪浪礁特有的荧光矿尘。 田老爹蘸着茶水在桌面画圈:“上月金纹八两,仿品六两八,官晶十两——你猜为何差价这般齐整?” 他枯指敲在仿品价码上,“这零头恰够孝敬镇武司的巡街税吏。” 田老爹塞给我个信封,盖着碧瞳印记的火漆。 “我告诉你个地方,你今夜过去,把不同封装手法的晶石,每样买三个。” 田老爹叮嘱道:“要是有人难为你,你就说找宋三眼,把这封信交给他。” 我问宋三眼是谁。 “青州地下鬼市的大珰头。” “我懂了,这叫投石问路!” 田老爹呵呵一笑,“我只是不想让他知道我来青州而已!” 第63章 江算盘夜闯黑市 傍晚时分,我来到了青州最大的地下鬼市:鬼樊楼。 鬼樊楼坐落于青州城外,三十年前是个废弃的矿洞,以晶石交易为主,后来人越来越多,成了一个集晶石交易、青楼赌场、地下拳市一体的地下组织,也是江湖上四大黑市之一。 入口处,一道血漆涂鸦赫然在目:“入樊楼者,生死由三眼。” 进入鬼樊楼,一阵污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矿洞穹顶垂着蛛网般的残破红绸,晶石冷光从裂缝渗下,像给满地污血镀了层幽蓝。 穿织金锦袍的公子哥摇着折扇,靴尖踢了踢断腿矿工的竹筐;手持兵刃的江湖侠客与晶石贩子们讨价还价;穿梭于人群中的扒手紧盯着待宰的肥羊…… 中央以渣石堆砌一丈高的八角笼锈迹斑斑,血迹将石堆染成了暗红色。 赌档挂着的半截锦缎,倒是比完整时更像这个朝廷——金线绣的体面,遮不住千疮百孔的里子。 输急了眼的赌徒青筋暴露,主动连接到尘微石赌台上:“老子的命再押十钧真气!” 骰盅揭开刹那,他经脉骤然塌陷,皮肤枯如矿渣。 赌坊打手拖走人干时,还在嘟囔“再来一局”。 …… 我穿梭于黑市之中,一股胭脂味道混杂着汗腥味飘来。 薄纱裹身的女人斜倚洞壁,手中红帕拦住了我,笑着道: “揉面五十,吹箫一百,全宴双红。熟客可走暗桩,灯笼挂左便是。” 我心中感慨,她知不知道,明月楼一块蜜饯竟要一两雪花银。 这里揉面吹箫的价码,还抵不过权贵嘴里半块甜渣。 女人似乎不愿放过我,“我见公子长得俊俏,给你打八折,一百六十文!” 我看着她手腕上异常醒目的淤青,递给她五十文,“姑娘请自便!” 女子恼羞成怒,“老娘是靠手艺吃饭,又不是叫花子!”一把夺过铜钱,骂骂咧咧走开,“有病!” …… 这里是雪浪礁的原产地,到处都卖晶石壳的小摊,其中以断臂断肢的矿工居多。 雪浪礁内部孔洞细腻,外面光滑圆润,适合储存真气而不外泄。 一个能装一钧真气的雪浪礁晶石壳子,大概在百文左右,而在东海郡需要三钱。 我来到一个断腿矿工前,一口气买了二十个晶石壳子。 矿工见我出手大方,压低声音问,“有更好的尖儿货。” 他从裤裆里掏出块暗红晶石,裂纹里渗着血丝:“带眼纹的鸡血石,能装十万钧!” 我顿时来了兴趣,正要结果晶石,矿工突然抽搐着缩手。 三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带眼纹的货也敢碰?宋珰头的忌讳喂狗了?” 晶石被夺走的瞬间,矿工脸色死灰,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他口中喃喃道,“我闺女还等着这块石头救命!” 忽然暴起咬住了马仔的腿,“还给我,这是老子拿半条腿换的!” 马仔刀柄砸在矿工眼眶上,鲜血直流。 一枚沾血的银锭滚到矿工脸旁,“一两银子,赏你买棺材!” 像这种鸡血纹的晶石,是雪浪礁的极品,一年都挖不到几块,几乎都被镇武司控制当做朝廷战略物资,能流到黑市上的更是少之又少,价格也在千两以上。 矿工嚎啕大哭,“一两银子,买我全家老小的命啊!” 他捏碎了地上的晶石壳子,碎片割开他掌心,“天杀的宋三眼,我咒你不得好死……” 一柄刀穿透他后背。 我后退半步,血珠在靴面绽开。 两名马仔拖着他的尸体,扔到不远处深不见底的深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下面传来窸窣啃噬声。 …… 鬼樊楼内有五六家真气晶石交易场,大堂摆着的都是镇武司官方晶石,标价十两一钧。 但只要露出犹豫之色,马上就有伙计带你看看其他黑货。 按照田老爹的交代,每去一家,看到不同封装手法的晶石,我都不多不少只买三块。 不多说话,也不讲价。 如此逛了三家之后,就看到有人在跟踪我。 从第四家出来,我刚把晶石揣入怀中,一个粗肥的手指搭在了我肩头。 “镇武司缉私,你刚买的晶石交出来验验。” 我回过头,看到一张油腻而肥胖的脸,正是昨日在镇武司门口遇到的胖税吏。 胖税吏见到我也是一愣,旋即堆起笑脸,“原来是您啊!” 我低头看向他腰间鼓鼓的袋子,“看来今晚收获不少啊?” 胖税吏嘿嘿一笑,“我在执行任务!这里假货太多,也是怕一些外地人上当!” 胖税吏连名字都不敢留下,一溜烟跑走,肥胖的小短腿跑得比兔子都快。 正要前往下一家,有四五个马仔拦住了我。 “小子,盯你很久了!每家每样只买三个,怕不是哪里的同行吧?” 为首刀疤脸用刀尖挑起我手中的晶石袋,“行内规矩,偷学别人手艺,可是要挖招子的!” 我面无表情摸出了田老爹的信封,“我找宋三眼!” “宋三爷的诨号,也是你能叫的?” “鬼砣子田老爹让我来的!” “鬼砣子?”刀疤脸哈哈大笑,“你们听过吗?” 众人齐笑摇头。 “他算老几?” “在鬼樊楼,我们只认三眼珰头!” 我心中悲哀,他们认三眼蟾蜍,却认不得田老爹的碧瞳——黑市的眼睛,早被金钱糊瞎了。 不过片刻,胖税吏去而复返,带来了一个穿破旧道袍的秃头,“就是他,镇武税吏,我验过他腰牌!” 几个马仔看到秃头,连忙上前施礼,“秃爷,此人形迹可疑,兄弟们拦了下来。” 秃头目光阴鹜地打量着我,“你是镇武税吏?” “东海郡镇武司三品税吏江小白。”我面不改色迎上了他的目光。 秃头冷笑,“东海郡的税吏不在东海待着,跑到青州地盘上作甚?” 他指着扔下矿工尸体的深渊,阴笑道:“上个月富阳郡来了个税吏,现在尸体还在下面喂老鼠呢!要不要带你下去看看?” 众人齐声大笑。 在这个地下世界,他们丝毫不将镇武税吏放在眼中,连杀税吏之事,也没有任何避讳,甚至拿出来炫耀。 “东海税吏江小白,你们可能不熟。” 我取出一块金纹晶石,催动内力,金丝真气爬满了晶石表面。 “但东海郡的江算盘,诸位可曾听过?” 笑声戛然而止,四周如坟场死寂。 有人窃窃私语。 “他就是江算盘,看着很年轻啊!” “最近火爆的金纹晶石,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 靴底突然传来灼痛,晶石碎渣竟在青砖缝里组成三眼图腾。 一道阴恻恻的笑声刺破僵局。 黑轿碾过晶石渣,停在我面前。 帘缝伸出一只嵌满翡翠戒指的手,捏着那枚带碧瞳纹的鸡血晶石。 轿帘微掀,宋三眼惨白的脸浮在阴影中,右眼蒙着绣三眼蟾蜍的黑绸: “江算盘,稀客呀,你的鸡鸭生意做到我的盘了?” 第64章 八角笼中生死斗 “三眼蟾蜍!我还当真如马王爷一般有三只眼!” 我点破了他的身份,在这个鬼市,有这种排场的非宋三眼莫属。 “有胆!” 宋三眼嘴角扯起的弧度像把钝刀,左眼盯着我手中的晶石袋,眼黑绸下的三眼蟾蜍纹却在颤动。 他指了指楼上,“上去坐坐?” 鬼樊楼空间很大,占地几百亩,中间八角笼,四周靠洞壁建了两层的木头和石头堆砌的简易楼房。 唯独正对出口最深处,有一四层高的红楼,雕龙画凤极尽奢华,正是宋三眼的老巢。 来到顶层靠窗位置,矿洞内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宋三眼来到栏杆前,这个地下世界的皇帝,正在用目光巡视他的领地。 原来从我一进来,他们就注意到我了。 …… 当当当! 铜铃声响起,脚下的人群瞬间兴奋起来。 八角笼四周灯光亮起! 两侧各伸出一个滑梯,连接到八角笼的两侧的铁门。 两名赤裸着上半身的武者走进了八角笼中,一名蓝巾,一名红巾。 身上涂满了桐油,遒劲的肌肉在灯光下泛着亮光。 双方不断嘶吼,做着各种挑衅动作。 “八角笼,生死斗!” 宋三眼笑着对我道,“江舵主难得来一次,自然要见识下我们当地特色。” 他坐在我面前,帮我倒了一杯茶。 我本想借这个机会,趁接茶的功夫,用双蛇玉佩探测下他的身份。 结果没有给我机会——他用茶夹放在了我面前。 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宋三眼眯着眼笑问:“不怕有毒?” “你可以试试!” 我用手指轻叩茶面,示意他继续添茶,“一个活着的江算盘,比死了的江算盘,有用多了!” “你不找我,我也会找你。”宋三眼没有倒茶,反而放下了茶壶,“青州这么大市场,你一人吃不下!与其两败俱伤,不如你我合作!” 这句话当初是我说给李长风的,没想到今日从他口中说了出来,真是说不出的讽刺。 我没有回复,等他开出条件。 “你交出金纹晶石的封装手法,每一块晶石的利润,你抽水三成!” 我夹起一块他们的仿制晶石,催动内力,里面亮起暗黄色的光晕,“你仿制的晶石,杂气三成,我算了下成本,大概五两,卖六两八钱。” 我笑着道:“每块晶石分我五钱四,宋三爷真是算得一手好账!” 宋三眼没有掌握吹糖人术,自然没有我一块真气晶石做三块金纹晶石的能力。 我当场拆解了他仿制晶石的成本,就是告诉他:他的利润其实没有这么高! 而我不怕跟他们打价格战,“若我把金纹晶石降到六两八钱,宋三爷又当如何呢?” 宋三眼的左眼中闪过一阵怒意。 砰砰砰! 八角楼中,红巾武者抓到蓝巾武者漏洞,接连三拳,正中对方的面门。 蓝巾武者鲜血直流,双手抱头护住了要害。 红巾武者正要追击时,裁判中止了比赛,第一回合结束。 …… 宋三眼又帮我倒了一杯茶,“那你想如何?” 我又端起一口闷掉,继续轻叩桌面,示意添茶。 “你出晶壳、真气,我封装金纹晶石,八两售价,我只要一两二钱。” 也就是吃掉了他六两八钱以上全部的利润。 其实算上吹糖人真气膨胀术,我的利润远不止这些,但这是核心机密不能透漏给他。 多出来真气,正好可以送给不死宗当“大礼”! “那与我自己做,有何区别?” 我猛然抬高了声音,“我的货,卖得比你好!” 他那货比市场上的灰纹晶石稍微好些,但比我的金纹晶石,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些江湖正派用的真气,也都是我的金纹晶石,这才是我的底气! …… 八角笼中,红巾武者以碾压之势,再一次把蓝巾武者击倒,蜷缩在角落中只能防守。 我根本不给宋三眼机会,我弹指震碎仿品晶石。 蜜蜡碎渣溅入宋三眼茶盏,茶汤瞬间沸腾,鸡冠火炬纹突然扭曲,鸡影尖喙啄破水面,宋三眼茶盏应声炸裂。 ——竟是李长风复刻的假税纹。 我恍然大悟,他为何能做出仿制晶石,为何他能道破我不死军团的秘密,原来这厮与李长风早已勾结。 当初李长风从养殖场带走了三只鸡,多半已到了宋三眼手中。 只是我当时随口胡诌“一只鸡每月可从天道大阵窃两钧真气”,李长风信了我的鬼话。 “用鸡鸭模拟武者税纹,从天道大阵窃取真气。”这才是宋三眼真正想要的东西。 可惜的是,这一招我也不会。 我故意不动声色。 “蜜蜡过脆、封口太浅,火候差三成,速度慢七息,给你这个价格,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 宋三眼第三次帮我续茶,我没有去接茶杯。 他站起身来到栏杆前,“江舵主,你觉得八角笼中这两个人,哪个会获胜?” 很显然,红巾武者占据了绝对上风,而蓝巾武者在台上只有挨打的份儿。 台下那些赌徒们也都纷纷把赌注押在了红巾武者身上。 我笑着说,“我不懂你们黑拳的规矩,不做评判。” 宋三眼的左眼闪过一阵幽光,“我们这里的规矩是……没有规矩!” 红巾武者第三次击倒蓝巾武者,十几拳打向他面门。 拳拳到肉,打得那些赌徒们发出阵阵声浪。 蓝巾武者躺在地上,已经放弃了防守。 裁判在倒计时:“十……九……八……七” 红巾武者来到八角笼中央,举起了胜利者的双手。 这时,有人在蓝巾武者耳边说了句话。 蓝巾武者双目放光,用尽随后一丝力气,从铁栏上抽出了一根磨尖的铁钎,重重插到了对方的下阴处! 一声惨叫响起! 红巾武者躺在地上不断哀嚎。 蓝巾武者踉跄站起身,铁钎抵住了红巾武者的咽喉! 反转就在一瞬之间! 台下赌徒纷纷咒骂,“作弊!” “不要脸!” 当! 生死斗结束,裁判宣布蓝巾武者获胜。 那些买蓝巾获胜的人则欢欣鼓舞,“杀了他,杀了他!” 蓝巾武者望向红楼,所有人都望向了红楼,他们等着宋三爷来做出最后的裁决! 宋三爷眯着眼看我,“江舵主,这场比赛是为你准备的。你来决定他的生死!” 红巾武者倒下扬起的血雾飘到茶盏里,我看着杯中泛起的涟漪,突然读懂宋三眼的用意。 他让我看的是擂台,要谈的是规矩——他的规矩。 在这黑市里,每一口茶都是算计,每一步都是生死。 我又岂能让他如愿,端起茶杯把玩着,“我不是鬼樊楼的人,自然也不管你们的规矩!” 宋三爷哈哈大笑,冲着八角笼喊道: “本座给你个选择,杀死他,或抽干他真气,再额外奖你十钧真气!” 蓝巾武者擦干脸上血泪,露出缺口的牙齿,“我选十钧真气!” 两名马仔上前,将一块装有白色晶石的机关放在他丹田上,重重刺了下去。 红巾武者躺在地上不断抽搐着,不片刻,整个人干瘪如骨。 尸体被扔进了无底深渊之中。 …… 宋三眼笑吟吟地望着我,“蝼蚁尚且知利,江舵主为何看不透这其中玄机?” “宋三爷的网,织得太紧,当心勒断自己手指。” 我仰头将第三杯茶饮下,捏碎了手中茶杯,“这茶水,有点淡了。” 谈判破裂。 宋三眼眼见勒索不成,瞬间沉下脸来。 “若镇武司知道东海郡的税吏暗中替不死宗效力,不知会如何作想?” 又来这一套威胁我,没有一点新意! “既然我敢亮明身份跟你谈判,自然有我的底牌。” 我指了指他身旁的秃头,“我替鬼砣子田老爹稍来一封信,阁下何不打开看看?” 碧瞳判官的火漆撕裂,四百道幽蓝魂影从信纸涌出,在眼前顶结成漕帮“天福号”船骸。 宋三眼脸色变得惨白,接连向后退了几步。 “漕帮天福号沉船下的四百个冤魂,现在还在东海海底。不知漕帮帮主知道此事是宋三爷的手笔后,会是如何反应?” 第65章 天福号海祭事件 天道金税大阵推出后,少林、武当、峨眉等老牌江湖门派渐渐没落,只有青城派靠母猪配种涉农产业还勉强保持大门派的地位。 江湖上涌起了一些新兴帮派,像专门搞货运物流的中原镖局,提供追债、讨税、复仇业务的杀了么联盟,还有专门帮人合法避税、诉讼的铁账堂等等。 漕帮正是其中之一,业务遍及十二州,生意既有盐茶、丝帛、矿产等实体业务,也涉及真气钱庄、水陆运输等服务业务,每年向朝廷纳税百万余两,门下弟子数万人,名列新四大帮派之一。就连不久前覆灭的天机山庄,在漕帮面前也得俯首称臣。 宋三眼这次对漕帮下手,劫了天福号,还将船上三百船员海祭,尽管做得极其隐蔽,但世间没有密不透风的墙,终究还是被田老爹知道截获了消息。 宋三眼稳住了心神,还在装糊涂:“江舵主什么意思,我不太懂。” 我笑着说:“真不懂也好,假不懂也罢,那是宋三爷的事。” 宋三眼嘴角抽搐,面沉似水,“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条件我给你了,你不肯同意,那咱们就按江湖规矩来。三日后,在鬼樊楼,你我来一场赌石大赛!” 真气晶石行业有选石、抽气、注气、刻纹、封装等若干环节。 其中核心是抽气、注气和封装,直接决定了晶石品质高低,而赌石一般也是在这三个环节见高低。 “我输了,金纹晶石工艺双手奉上,你输了,退出仿制产业!” 宋三眼目光闪烁,晶石在他掌心划出湿冷轨迹,像条急于归海的银鱼。 “好,我接下你赌约!我发英雄帖,三日后,你我就在此地,一决胜负!” 他大概被我逼得没有办法了! 我目光落在他窗台摆着的一个海螺上,上面雕刻的花纹有些熟悉—— 竟与当初赵无眠给我的贝克纹一模一样! “这个海螺倒也别致!” 宋三眼道:“江舵主若喜欢,送你便是。” 我将海螺揣入怀中,“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走出红楼,我背后已满是细汗。 虽然整个谈判全程我掌握主动,但当时还是担心,若宋三眼真掀桌子,想要逃离这里,也绝非容易之事。 “江税吏!”一个声音喊住我。 之前向宋三眼举报我的胖税吏舔着脸笑嘻嘻走了上来,腰间袋中晶石叮铃作响。 身后还跟着那秃头。 “真是不打不相识,没想到你我还是同道中人。” 我脸上堆起假笑,“找我何事?” 胖税吏指着深渊,“下面躺着三十八名同行。幸亏你及时报出身份,不然差点误会!” 我点头道谢,“多谢提醒!” 手腕一翻。 一声惨叫,划破深渊! 下面传来窸窣声和啃噬声,我口中报出数字:“三十九!” 秃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惊骇,连忙后退几步。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远处传来犬吠声,墙角的发情的夜猫发出婴儿啼哭声。 月光下的青石板泛着不自然的油光,像是有人把整条街浸泡在海水里。 回头看向鬼樊楼,矿洞就如一头张开巨口的野兽,吞噬着进进出出的人群。 …… 回到客栈,我将今夜之事说与田老爹。 田老爹道:“只怕是他们的缓兵之计。” 二师兄笑着道:“小师弟有个优点,从来不低估自己对手,三天也是给自己争取时间。” 我嘿嘿一笑,“二师兄懂我。” 我已大概猜到,整件事是李长风在幕后搞鬼,他找我索要工艺不成,干脆找宋三眼仿造,想要逼我就范。 而我用赌局之约,直接逼宋三眼出局。 当然,我也料到,以他们这些人的性格,就算我赢了,他们也绝不会就范,肯定想什么幺蛾子。 “过不了多久,李长风就会来找我!” 我分析道,“只是天福号的事一旦暴露,客栈掌柜得要小心些了。” 田老爹碧瞳中闪过一阵幽光,“他如果敢乱来,老夫就清理门户!” 我心中暗想,没有如果,那简直是肯定的。 现在就得开始准备清理门户了,不过还是我来吧。 …… 赵无眠回青州了。 田老爹告诉我这个消息后,我直接来到了镇武司青州玄天枢——也就是青州监。 “青州监确实气派,东海郡根本没法比!” 赵无眠坐在书案前埋头处理公务。 朱笔在"漕帮"二字上悬停,墨滴将落未落,竟不知如何落笔。 看得出来,蓬莱海祭的案件并不顺利。 只几个字,写了将近半刻钟。 我没有打扰她,静静地坐等,大半月不见,感觉她心事多了几分。 终于,赵无眠长舒一口气,“你怎么来了?” 我说想赵监正了,她冷目道:“正经点!” 我呵呵一笑,“给你送个礼物!” 鬼市得来的海螺托在手心。 微风透窗而过,海螺的咸腥味混着某种频率的震动,发出阵阵嗡鸣。 赵无眠神色微变,“你哪里找到的?” 我故意凑到她耳边。 她往后一靠,“好好说话。” 我把昨夜去鬼市还有跟宋三眼赌约的事告诉赵无眠。 赵无眠差点没控制住情绪,“你是说鬼市的宋三眼是海祭事件的幕后黑手?” “从昨日他的反应来看,基本可以断定!” 赵无眠打开随身携带的黑匣子,取出几份卷宗,“你可以看,但不能往心里记。” 我说这个对我来说难度有点大,不过,还是接过了上面写着“绝密”的卷宗。 “漕帮天福号谷雨日离开蓬莱港出海,押送三十万漕银南下,当晚遭遇暴雨,据附近的渔船说,沉船当夜,天福号上传来海怪咆哮声……” “派人下潜后,海上漕银被人运走,三百武者全身真气被抽干,在龙骨、桅杆、甲板上发现了大量的怪异税纹,后在附近贝类上也出现这种税纹……” 泛潮的纸页上洇开数团暗斑,像极了被抽干真气的武者瞳孔。 当看到“龙骨税纹呈蛛网状扩散”时,窗缝渗入的夜风突然变得粘稠。 像极了昨夜赌档里那些赌徒临终的呼吸节奏。 “除非人赃并获,只凭一个海螺,还无法定罪。”赵无眠食指轻叩桌面,“不过,至少有目标了!” 我翻阅着卷宗,忽然看到了甲板图上有个巨大的装置,我猛然一惊,“这个……我见过!” 图纸上的青铜构件让我喉头发紧,那分明是放大五十倍的骰盅! 昨夜那赌徒被抽气时的抽搐,此刻正在图纸的阴影里重演! “我大概明白他们是如何运作了!” 海祭是以船为载体,船没有生命,没有丹田,但船上的人却有! 我蘸着茶汤在桌面勾画天福号轮廓。 “就像用绣花针穿透十层绢布……” 指尖刺破水膜,茶渍顺着木纹裂成蛛网,“税纹就是那根针,把三百个丹田串成献给海怪的项链。” 那些用鸡鸭鹅税纹做载体,从武者身上抽真气,大概也用了这样的原理! 我也没想到,我只是随口一句胡话,竟让他们找到了一条新的窃取真气的方式! 赵无眠听了我的解释,“鸡鸭为媒?船为媒?海怪,海祭……” 我忽然记起了矿洞深渊底下瘆人的啃噬声,忍不住惊呼道: “下一步,便是矿祭!” 昨夜那鬼樊楼,一个很好的密闭空间,换作我是他,又怎能放过一个将整个矿洞变成一个大型祭场! 第66章 江湖是相互算计 赵无眠手指微颤,手中海螺滑落。 我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放在桌子上,“可不能弄坏,还有大用!” 赵无眠显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你是指,他们会用鬼樊楼复制天福号海祭之事?” 我记得穹顶上也有过类似纹理,很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像生活在鬼樊楼的那些人,都属于江湖上的边角料,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就算无缘无故失踪了,也不会有人去追查。 “你可以查查近年来青州的失踪人口报案,亦或是……” 我提醒赵无眠,“天道大阵这些年武者大批量死亡记录和真气异动。” …… 很快,赵无眠取来乙二区玄天台的查询结果。 “永历八年谷雨,三月廿二,蓬莱郡三百武者集体丧命,真气调度:八千钧,真气去向:未知……” 按这一模式,同样案例,在永历六年到九年,发生过六次,全部发生在青州,二十二日。 最近一次是正月廿二,青州府有多地报案失踪,官府也按一般失踪案处理。 只是死亡人数较少,大多都是欠税武者,不像漕帮这种大门派,所以并没有引起警觉。 赵无眠调取《青州监鬼樊楼巡查记录》,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鬼樊楼闭门整顿……又是廿二。” 她抬眼时,眸中寒星骤亮,“每月廿二,血祭之时。” 我大口地呼吸着,心中早已震怒。 手中握着海螺的纹路,贝壳边缘割得指腹生疼。 三百条人命化作账册上的墨渍,这买卖比我的假晶石狠绝百倍。 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活着都是浪费空气! 今天是四月二十,而我与宋三眼约定赌石的日子,正是四月二十二! 我拳头重重敲在卷宗之上:“除掉他们,就在两日之后!” …… 我俩并肩而坐,研究了一个时辰,制定出一个详细而缜密的计划。 赵无眠目光中露出神采,“若能破获此案,你当首功!” 我说首功不敢当,只要答应我个条件。 “什么条件?” “摘掉面具!” 赵无眠一道冰魄真气袭来,我连忙闪身躲避,“谁让赵监正魅力无穷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日在黑市,有个镇武司胖子想要害我,我帮你清理门户了!” 赵无眠闻言忽然浑身剧震,“是你杀了庞大海?” 惭愧的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是京城镇武司天鉴枢庞监正的侄子!” 很好,镇武司又多了个敌人。 我冷笑:“我爹是前任镇武司三号,师父是掌司,三个师兄是镇武十杰,那又如何?该杀还是杀!” 赵无眠深吸一口气,“我会跟秦掌司禀报,压下此事。” “连他都不敢杀,将来怎么杀秦权?” 赵无眠恼羞成怒,气得浑身发抖,“以后休说这种混账话!” 看来她是真的动怒了,于是安慰道:“好了,我可没那本事。” 找个消息转移她注意力,“对了,告诉你件事,柳如弦是镇武司密字房的暗桩!” 赵无眠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青瓷茶杯在她掌心轻颤,茶汤晃出细碎涟漪。我捻起一粒蜜饯投入杯中,糖霜在漩涡里沉浮:“蜜饯泡发了就不好吃了……就像有些秘密,说破了反而无趣。” …… 不出所料,当天下午,李长风派人送信过来,约我晚上在城东草料仓库见面。 那厮大概坐不住了。 我下午提前来到草料场,在四周设下了十八道监听用的羊毛真气。 从现在起,李长风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 到了晚上,我重返草料场,察觉四周有十几个暗哨。 李长风早已在仓库等我。 没等他开口,我先兴师问罪,“李堂主做事儿不厚道啊!” 李长风讶道:“此话怎讲?” “宋三眼做事也不地道!”我气呼呼道,“仿了我们的货,还大言不惭要吃下我们不死宗的市场!” 我心中暗笑,老家伙,我抢先说了你的话,你要再帮宋三眼说话,那可就是你不对了。 “哈哈哈!” 李长风手指转动扳指,缓解尴尬气氛,“宋老三也是操之过急了,这种事可以商量着来!” “我只怕捅了他的痛穴,他容不下我!” 说出这句话时,察觉到草料堆后面有一道细不可察的真气波动。 若不是我提前设下了监听真气,只怕是难以察觉——宋三眼在偷听! “江老弟,你是怎么想的?”李长风是来做和事佬,连称呼都变了。 我故意装糊涂,“李堂主两万钧任务,已完成五千,外加两千钧接入不死祭坛。六月底之前,应该能完成!” “此事不急,我问你宋老三那边的事!” 我笑着道:“条件已经给他,是他不接受。李堂主,咱们都是不死宗的人,对我平日也多照顾,我虽然有一手封装手艺,但将来还得仰望您,咱胳膊肘可不能往外拐啊!” 李长风皮笑肉不笑:“那是自然!但宋老三掌握青州黑市,生意遍布十二郡,我们需要他的分销网。” 说白了还是想让我让步。 我于是道:“看您的面子,每块晶石多分二钱,一钱给您,一钱宋三眼。” 我目光投向草料堆后,“宋三爷,里面空气闷,别藏着了。” 一声冷哼。 宋三眼缓缓踱步出来,月光透过仓库破洞,照在他的三眼蟾蜍上,泛着清幽色光泽。 “江算盘,信不信我一句话,你今夜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宋三眼手眼通天,当然有这本事。” 我大笑道,“不过,这么着急想杀我,是怕后日赌石大赛输给我吗?” “你!” 宋三眼心生怒意,靴尖碾过草料,碎屑在空中凝成冰渣。 冰晶折射着月光,竟拼出半截残缺的鸡冠税纹——正是大师兄用在杨毛鸡冠的“冰川封穴术”。 宋三眼竟将养殖场技术反向用在他的功法之中! 无数带着鱼腥的真气从他脚下伸出,如触手一般向我蔓延。 怀中玉佩生出警兆,蜂巢丹田陡然立起,双蛇昂首吐信。 羊毛剑出鞘,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鱼腥真气瞬间燃烧起来! 李长风忽然出掌,扑灭了火焰,“别伤了和气!” “我已经做出让步,还要得寸进尺,那就赌石大会上见真章!告辞!” 说罢,转身离开。 …… 出草料库十余丈,启动监听真气。 宋三眼的咆哮声像刀刮过铁板,“为何阻我宰了那小子!” 李长风道:“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宋三眼道:“你是舍不得你那长老的位子吧?杀了江算盘,我们的晶石能独占青州市场!” 李长风道:“可那些名门正派怎么办?他们可不认你宋三爷的石头。依我看,后日赌石大会上……” …… 我静静地听着。 草垛缝隙渗出的月光突然扭曲,像极了天机山庄验血脉时,天机盅吸食血气的模样。 那些鱼腥真气根本不是攻击,而是在我脚下编织隐形税纹。 宋三眼想让我成为矿祭的第一个祭品! 我心中冷笑,你们在算计我,岂不知我也在算计你们! 第67章 是赌石也是赌命 田老爹和二师兄都没有休息,等我回来。 当我把李长风和宋三眼准备利用矿洞进行矿祭的计划告诉他们时,田老爹的碧瞳眼神变得冷厉。 田老爹枯手攥碎茶盏,瓷片割破掌心也浑然不觉。 “那年雪夜他跪在破庙前,说想学鉴石术给老娘挣口棺材——” 碎裂木刺扎入掌心竟不觉,“如今倒用这手艺给三百口人刻了墓碑!” 二师兄冷笑:“欺师灭祖之人,留之何用!” 我望着田老爹,“老爹,清理门户的事,交给我!” 二师兄忽然开口,“还记得对付杨毛山时的真气炸弹吗?” 我点了点头,当时二师兄教我制造真气炸弹,我可吃了不少苦头,有一次差点把头发烧光。 只是那东西,看着唬人,真正用起来有诸多限制,威力也一般。 田老爹和二师兄交换了个眼神,缓缓道:“正常情况下,真气极稳定的能量,但在某种特定条件,比如混入状态不稳定的真气,就可以彻底改变真气构型,达到能量完全释放!” 理论上,一钧真气的能量,可以摧毁一座桥梁。 但在实际应用之时,受制于税虫抽成、丹田结构、经脉限制、功法特性等因素,其真实的威力不足三四成,像大师兄的冰川真气,真气利用率达到四成,已是世间一流的功法,只有蜀中唐门的暗器暴雨梨花针这种尘级暗器,利用率可达六成! 田老爹的话让我恍然大悟,“就好比玄铁火药,用正常明火无法点燃,也很稳定,但若用黑火药引爆,就能炸出极大的威力?” 二师兄点了点头,“这是当年阴九章提出的一个方法,曾用来开采矿脉,后因无法控制其威力,导致矿难死了一千多人,师父觉得难以把控,于是将其列为废案!” 其实也不难理解,如果这个技术任其发展,每个人的丹田就成了行走的火药库,只怕会在江湖上引起巨大的恐慌。 田老爹补充道:“这种技术极难掌握,一是要有尘微级真气操控能力,二是要修改税纹的能力,三是能控制特定的真气。这三个条件,满足其一已是极难,满足三个绝无仅有,而你恰巧都满足!” 我瞬间明白他说的特定真气是什么意思,“饕餮真气?” 二师兄神色凝重道:“镇武十杰之中,隐针阎罗能控制尘微真气,碧瞳判官可以修改税纹,而饕餮星主秦权的暴戾真气正是那个不稳定的因素!” 我心中大惊,当初秦权赠给我一千钧带听风税纹的饕餮真气,相当于在我体内装了一个千钧的炸弹,果然不安好心。 暗中决定,得尽快处理掉这些饕餮真气。 田老爹笑道:“秦权虽然包藏祸心,但你也算因祸得福!有了饕餮真气,你可以轻易地制造出真正的真气炸弹!” 田老爹将小块晶石悬于空中,碧瞳幽光刺入石芯。 蜂巢状真气在投影中疯狂增殖,直到饕餮黑气如毒蛇绞住金纹。 “看好了!”他猛叩桌角,晶石突然坍缩成一点黑星。 寂静。 下一刻,黑星炸开的光斑吞噬了整个房间。 我耳膜灌满蜂鸣,待视野恢复时,只见田老爹的轮椅嵌满晶石碎片,而他笑得像捉弄学徒的老匠人。 “这才是秦权‘送’你的大礼。” …… 昏暗的灯光下,碧瞳射出幽光,将金纹晶石的纹理投影在墙壁上。 这些晶石最下面有一半的膨胀后的六边体真气,如蜂巢一般紧密嵌套排列。 每一搬的中央都有一尘的饕餮真气。 这是当初研究注水术时,为了防止真气被不死宗探查,特意加入的相互排斥的饕餮真气。 没想到此刻竟成了引爆晶石的那点星星之火! “控制饕餮真气发出固定震幅,当达到一定阈值时,晶石内的饕餮真气会产生共振,变成引爆真气的引信!” 田老爹的话在耳边传来。 我操控着体内的饕餮真气。 墙壁上被放大了数百倍的饕餮真气的影子,变得暴躁起来,不断撞击九百九十尘的“牢笼”! 啪! 一声脆响,一搬真气被引爆! 晶石内发出一道亮光,旋即有一片变成了乌黑! 田老爹点了点头,“接下来,尝试操控更多的饕餮真气,引爆十搬真气!” 砰! 桌面被烧出个大洞。 田老爹取出一个十漕真气晶石,“尝试引爆其中一漕真气!” 轰! 一声巨响,客栈的地面上轰出了一个三尺多深的大洞! 我惊愕得无以复加,十漕混合真气竟被一漕真气完全引爆,而这一漕真气中,只有一百尘的饕餮真气! 田老爹哈哈大笑,“估计秦权那厮也绝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饕餮真气,会被你用来制作真气炸弹!”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既然我能控制饕餮真气引爆晶石,那秦权是不是可以轻而易举的控制饕餮真气,引爆我丹田? 想到这个,我忍不住头皮发麻,后脊背发凉。 …… 四月廿二日。 我和宋三眼赌石的日子如期到来! 令人奇怪的是,这一日鬼樊楼并没有“停业修整”,恰恰相反,宋三眼提前放出赌局的消息。 甚至主动制造噱头,引来了更多的江湖中人前来围观! 东海新锐江算盘与三眼蟾蜍宋三眼的终极赌石对决! 不但如此,还邀请了青州黑市晶石产业三名大佬当裁判—— 稳坐青州鉴石头把交椅的火眼杜浔; 发明无损晶石封装术的黄油手黄茂春; 以及当年尘微台校秤官出身的活秤砣陈千斤。 青州监内部早已被渗透成了筛子,赵无眠暗中从蓬莱调来了十八名镇武税吏,偷偷混入鬼樊楼中。 夜幕降临,鬼樊楼内灯火通明,喧闹震天。 矿洞穹顶垂下的红绸绷直如琴弦。 穹顶上的纹理似乎被人动过手脚,尽管有红绸遮掩,依然无比清晰。 八角笼铁栏上新焊了三十六颗晶石,每颗都连着锈迹斑斑的锁链! 四根新搭建的铜柱子,笔直插入地下。 我心中暗惊,整个矿洞,就仿佛一个巨大的倒扣着的赌盅! 当我推着田老爹的轮椅,出现在鬼樊楼门口时,整个鬼樊楼鸦雀无声。 三位裁判看到田老爹,纷纷站起身,向他行礼。 有眼尖的人尖叫出声: “鬼砣子!” “田老爹!” 有不明所以的人偷偷问同伴,“这人是谁?很有名吗?” “当年镇武司十杰之首,十年前青州黑市的传奇人物,碧瞳判官田文玉,你说有没有名!” “原来东海郡江算盘是他的徒弟!难怪能跟宋三爷掰手腕!” “今夜有得瞧了!” 比赛场地设在了八角笼中,只是这一日不是武斗,却胜似武斗。 斗的是石,赌的是命! 第68章 三眼金蟾能固窍 推车来到八角笼中。 宋三眼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沉默许久,终于双手抱拳躬身:“师父!” 田老爹轮椅突然横移三寸,避开他的行礼。 “你我师徒之情,十年之前已断,我可担不起!” 宋三眼躬身姿势僵住,额角冷汗滴在地上,颈后却青筋暴起。 他干咳两声,转移了话题。 “宋某人与东海江算盘赌石术,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这位江算盘说我们青州的晶石,不如东海阉鸡造得亮堂!” 火眼杜浔嘴角露出一丝轻笑,“听说东海人抽真气前要念《纳税经》,不知是超度还是催命?” 我笑着说,“那倒看杜老板的家人有什么具体需求了!” 台下众人哄笑,杜浔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黄油手黄茂春望着我,双手抱拳,笑呵呵道:“当年我创无损封装术,本以为天下无敌,日前见江老弟的黄油锁脉之术,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日定要好好学习一番!” 我抱拳回礼,“互相交流!” 倒是那活秤砣陈千斤,当年出身镇武司,知道碧瞳判官的名号,冲田老爹一鞠躬,没有多说话。 台下有人喊道:“开盘了!宋三爷胜率七成三,江算盘……二成六?还有一成去哪了?” 有人答:“怕不是被税虫啃了吧?” 台下又是一阵大笑。 我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李长风的踪迹——大概是嗅到镇武司的味道,找地方躲起来了。 …… 火眼杜浔介绍本次赌石规矩。 从制造晶石工艺中五道工艺中选择抽气、注气、封装三门核心手艺比试,像是选石、洗税纹等时间较慢,不确定因素多,很少被拿出来单独比试。 每一道比试由三个裁判来裁定,三局两胜。 所谓赌石三艺,抽、注、封,说到底不过是偷、骗、藏三字诀。 这黑市规矩倒比镇武司税典写得明白。 杜浔沙哑的嗓音在矿洞回荡。 我瞥见八角笼边缘未干的血迹,三日前蓝衣武者就是在此处抽出铁钎。 “第一局,抽气!” 抽气水平决定了制造晶石核心成本。 正常官方晶石是从天道金税大阵中抽取,官方价十两。 但这里是黑市,几乎没有人官方真气,要么是从江湖武者中抽取,要么是从其他真气来源抽取。 宋三眼存心卖弄,让手下取来了三只公鸡。 我注视着鸡冠下的鲜艳的税纹,与养殖场的真气鸡有几分相似,但却又多了两道细弱的纹理。 “这三只‘鸡’的税纹,可是按江算盘的养殖秘法刻的!听说能从一只鸡中抽两钧真气,今日在下献丑了!” 他故意用这个激我,想让我也展示此法从而偷师。 可这是我骗李长风的话,我根本没有这本事,而他似乎当真了? 宋三眼取出一块晶石,卡在一个真气罗盘上,来到真气鸡前,那只鸡察觉到危险,不断地扭曲身体。 手指按住鸡头,在前面划出一条竖线,真气鸡瞬间一动不动。 真气罗盘指针不断跳动,我看到一道道黑色真气,渐渐吸入晶石之中,最终停在了三钧三的计数上。 砰的一声! 身后一名弟子昏倒在地,脖颈间显出与真气鸡相同的税纹! 我心中恍然,所谓的从鸡中抽取真气,不过是用了个移花接木,真正抽取的还是他身后的那名弟子! “三钧三!” 杜浔报出结果,“一只鸡其价百余文,却能抽取三钧真气!宋三爷好手段!” 身后那弟子已被其他人抬了下去。 杜浔望着我,“江算盘,到你了!” 师父说过,输一局棋要九步看,丢个车马能换帅——东海人算账,向来是活字当先。 我笑着退后一步,“这一局,我认输!” 台下一片哗然。 “没赌先输一局,姓江的不是来搞笑的吧!” “早说东海那些乡巴佬只会养鸡……” “认输?”宋三眼见我不肯展示抽气术,急红了眼,不依不饶,“你当鬼樊楼的赌局是过家家?” 我拿出海螺在手中把玩着,指尖按住海螺的顶端,风吹过发出嗡鸣的震颤声,蔑视一笑:“不过宋三爷用活人替鸡抽气,倒让我想起天福号船员死前……” “住口!” 宋三眼忽然打断了我——他心虚了。 “继续!” …… “第二局,注气!江算盘先手。” 每人一块容量一钧的雪浪礁的晶石壳,要用最少的真气将晶石注满! 寻常造假晶石,标一钧的真气,多半是虚标,能到六成算是良心。 像是玉溪长老的真气注水术,八十漕变一钧,已是极高明的方法。 我的吹糖人术,可以做到一比一千的膨胀,但对付宋三眼,只用九泡真气注水术足矣! 我取来晶石,连接上真气罗盘,先将一钧真气注入晶石,又抽回八十漕,如九泡茶法,再注六十漕,抽回四十漕! 双手如蝴蝶插花,如此往复三次。 仅用了六十漕,晶石上的真气罗盘已显示注满! 陈千斤目光露出凝重之色,“这是传说中的九泡分层法?” 他接过晶石,上下左右摇动,“百漕”真气分成三层,没有丝毫的乱态。 杜浔和黄茂春也都上前查探,对此表示了肯定。 宋三眼用的是真假真气混杂法,与玉溪的真气注水差不多,试验了三次,最终以七十五漕注满晶石。 “第二局,江算盘胜!” 双方战成一比一平局。 …… “第三局,封装!” 这是考验如何防止真气在运输和保存中逸散的工艺。 宋三眼和我的封装工艺,都是师承田老爹:蜜蜡封形、黄油锁脉、草灰镇魂。 需要利用石台上的工具,将注满真气的晶石用三道手续封装好。 在开始之前,我笑着对宋三眼道:“宋三爷,既然赌一次,只是青州晶石生意,未免太过寒酸,不如赌个大的?” 宋三眼冷道:“赌什么?” “比如——” 我手中婆娑着海螺,嗡鸣声又起,“赌命?” 宋三眼目光落在我身上,见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既然这么想急投胎,那老夫成全你!” 宋三眼站在石台前,凌空一抓,将晶石抓在手中。 晶石在化作流体的蜜蜡中翻滚,待均匀后又裹上一层黄油,最后在草灰中一滚。 催动内力,草灰混杂着黄油沉入最底层,最底层的蜜蜡渗出了上面! 黄油手呼道:“蜜蜡封形、黄油锁脉、草灰镇魂!这种手法,真气逸散不超百五!” 宋三眼冷笑一声,忽然摘下遮住右眼的三眼黑绸。 黑绸滑落瞬间,他右眼眶中竟是用尘微石雕刻的一目双瞳,瞳孔深处刻着一只蟾蜍! 双瞳中的蟾蜍刻纹突然旋转,尘微石眼球射出两道黑金光束。 透过蜜蜡、黄油、草灰三层防护,将晶石封口处,又锁上两条金线! “金蟾固窍!以此手法,真气逸散不过百一!” 黄油手眼中放光,“这种封装手法,已做到极致,在下的无损封装也自愧不如!” 宋三眼伸手道:“江算盘,请吧!” 第69章 此地是你们坟场 “江算盘完蛋了!” “就这还想跟三眼蟾蜍赌命,真是不自量力!” “百一的真气逸散,镇武司的上品晶石也做不到吧!” 矿洞穹顶的红绸无风自动,锁链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纹路,像干涸的血痂。 我抬头望去,三十六枚鸡血石镶嵌着穹顶之上,忽明忽灭。 “江算盘,请吧!” 他眼神露出一丝得意之色,伸手作请的手势,“年纪轻轻,为何赌命呢!” 虽然鬼樊楼的仿品有很大问题,但大多都是宋三眼弟子所为,他能做出这种封装,并未出乎我意料。 我站立不动,静静地望着他。 宋三眼嘴角微挑,“怎么,不敢了?” 他接过手下递过来的一把匕首,重重插在我眼前石台上。 “你若认输,或许可以给你个体面点的死法!” 我笑着问黄茂春,“黄大师,可见过零逸散的晶石?” 黄茂春摇了摇头,“不可能,这种封装方法,根本不存在!” 这时一直沉默的活秤砣陈千斤忽然开口:“当年镇武司曾流传出有种茧式封装,据说可以达到真正的无损,但不知为何这个一直没有现世!” 我看了一眼田老爹,他冲我点了点头。 我心中暗道,那我就帮你清理门户了! 我来到石台前,婆娑着一块晶石,天机笔毫竖立于丹田之上。 一搬真气切成千尘,瞬间爬满了整个晶石。 我盯着宋三眼的三瞳,目光中露出一股凛然。 “既然敢跟你赌命,自然有必胜你的道理!” 晶石快速在蜜蜡中翻滚,又裹上黄油,最后以涂抹上草灰。 一番操作后,我将封装后的晶石递给了黄茂春。 杜浔冷眼旁观,忍不住讥讽道:“蜜蜡封形、黄油锁脉、草灰镇魂,比宋三爷的少了一道工序!江算盘,这一局,你输了!” 我微笑抬头,“你确定?” 黄茂春婆娑着晶石低头不语,额间渗出细腻的汗珠,一而再再而三翻转着晶石。 杜浔催促道:“老黄,还墨迹什么,宣布结果吧!” 黄茂春手指轻轻颤抖,一眼不可置信的望着我,“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接过晶石,托在手掌心,望向田老爹! 田老爹碧瞳之中射出一道绿光,打在了晶石之上。 晶石中的纹理放大了一百倍,投射在影壁! 在草灰、黄油和蜜蜡最里层,晶石的外壳上,有数千跟羊毛真气缠绕! 把整个晶石包裹成一个蚕茧的模样! 黄茂春咕咚咽了下口水,他颤声道:“这是……尘级真气封装?” 陈千斤也瞪大了眼睛,“一搬真气切割成千尘,给晶石加了一个真气外壳!完全杜绝真气逸散,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笑着道:“在入蜜蜡之前,我用一千尘真气,给晶石做了个茧!” 我望向三位裁判,“各位,宣布结果吧!” 宋三眼瞳孔骤缩,一把抢过晶石,“不可能,不可能!” 双瞳黑光射出,想要在晶石上找到任何一丢丢的破绽。 可是徒劳无功! 吧嗒,晶石掉落在地上。 此时此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宋三眼输了! 黄茂春和陈千斤、杜浔协商了几句,“比赛结果,江算盘胜出!” 盖棺定论! …… 整个鬼樊楼内鸦雀无声! 宋三眼指着田老爹,怒吼道:“死老鬼,你偏心!” 矿洞突然震颤,八角笼四周的三十六条锁链锈裂开,上面刻着一些古怪的符号! 四根直入地底的铁柱,也发出了阵阵嗡鸣声! 我心中凛然,这家伙想要开启矿祭了! 我目光在人群中游离,看到赵无眠已带着数十名镇武税吏就位,只等他现出原形! “这不是封装,是作茧自缚。” 我抚过晶石表面蜂巢纹路,“每一尘真气都在吞噬相邻能量,最终形成绝对静止的牢笼——” 宋三眼的金蟾纹突然在茧内显形,疯狂撞击却使茧壳更致密。 我指着他的三眼,厉声道:“这茧术封的不是真气,是你的贪魂!” 晶石抛起,悬浮在半空之中! 田老爹碧瞳中绿光射出,晶石表面浮现出天福号沉船的投影,呈现在影壁上! 三百被海祭的武者临死前抓住宋三眼的虚影! “逆徒!该清账了!” 田老爹目光中带着几分决绝,“当初收你是念你一片孝心,没想到竟教出这样一个混账东西!” 宋三眼面色狰狞,“你个老不死的,当初我就猜到你藏私!” 啪啪啪! 鬼樊楼内响起了突兀的鼓掌声! “三眼蟾蜍,果然好手段!” 顺声望去,只见三名中年男子品字形站立,数十名青衣渐渐向三人聚拢。 他们衣襟前绣着三艘帆船:追风帆——江南漕帮的徽标! 我心中暗惊,漕帮的人竟也到了,当看到赵无眠的眼神后,我旋即恍然。 漕帮是镇武司纳税大户,这次沉船之事影响太大,他们出面也是情理之中! 有他们帮忙,今夜宋三眼插翅难逃! 隐匿在角落的赵无眠忽然开口,“镇武司办案!” 此话一出,鬼樊楼内瞬间乱作一团! 有几个人拔腿就往门口跑去,嗖嗖几支税纹金箭,将他们钉在地上! 哀嚎声传来,几名镇武税吏当场将他们控制住。 “闲杂人等勿动!” …… 场面瞬间扭转! 鉴石三位大佬也面带惊惧之色。 我说:“冤有头债有主,此案与三位无关,稍安勿躁!” 拔出石台上的匕首,扔在了宋三眼面前,“宋三眼,愿赌服输,你若自裁,或许给你个体面点的死法!” 宋三眼连连后退,踢倒脚下的石凳,“你……江算盘,你算计我!” 我笑道:“宋三爷何尝也不是算计我呢?” 宋三眼忽然笑了,一把扯碎衣裳,胸前露出古怪的海怪文身! 纹着一只巨头婴,身体却如章鱼,三十六只触手,就如八角笼中的三十六根锁链! 穹顶上红绸飘落,砂石脱落,血红色的税纹洇出鲜红的血迹,不断蔓延将整个矿洞墙壁染成了血红色! 血纹爬过岩壁时,八角笼铁栏突然扭曲成船舷形状。 我心中生出一种感觉:我们早就在天福号的残骸里赌命,这矿洞不过是沉船的倒影。 宋三眼右眼一目双瞳忽然消失,变成一个黑漆漆的空洞! 下一刻,胸前巨头怪婴的双目睁开,射出了黑金光束! “金税大阵抽三成?老子这矿祭能抽九成!朝廷要税银,老子要血银!” 他口中吟诵古怪而晦涩的咒语,仿佛在召唤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 怀中玉佩骤烫,眼前闪过一道矿工棚屋的幻影: 十年前他跪在漕帮管事脚边,眼睁睁看着病重老母的救命钱被税吏抽走三成。 煤油灯将税纹投在母亲枯槁的脸上,像一张吃人的蛛网。 …… “出来吧,我的儿!” 矿洞下方大地震颤。 一声令人惊悸的嘶吼,从无底深渊中传来! 锁链刮擦岩壁的锐响忽高忽低,耳中传来一阵阵诡异的古老船歌的调子——就像天福号船员被抽干真气时,喉骨被税纹勒碎的残音。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穹顶上忽然射出万千黑线,缠绕在宋三眼的身体上。 我抄起匕首疾刺,脚下岩地却陡然塌陷。 匕首刺入纹身的刹那,触感宛如扎进腐烂的鱼腹。 黑丝顺着刀柄攀上指尖,腥臭灌入鼻腔,耳边骤然炸响婴儿啼哭与章鱼腕足拍打甲板的混响。 我猛撤半步,匕首已化作一滩腥绿水渍,滋滋腐蚀着青石板。 宋三眼发出一声闷哼,猛然后退。 再抬头时,眼中突然嵌了一块眼纹鸡血石,正是三日前被马仔抢走的那一块! 红光闪烁,将整个矿洞映得一片殷红! 穹顶上忽然开出一个暗门。 数十红绸拖拽着宋三眼身体向穹顶升去! 嗖嗖嗖! 几十支税纹金箭射出,都在他身前止住! “今夜,此地,将是你们的坟场!” 轰隆隆,巨石滚落,封住了矿洞出口。 暗门闭合,宋三眼消失在众人眼前! 第70章 我送你一个惊喜 场面陷入混乱。 深渊处的吟唱,刺得耳膜生疼。 赌徒们忽然扼住自己喉咙,跪在地上呕吐,吐出的却不是秽物,而是带着税纹血丝! 矿祭大阵,不但吞噬武者的真气,也在吞噬他们的血肉。 岩壁渗出的血珠在半空凝成税纹形状,腥甜中混着深海淤泥的腐臭。 我抬脚欲跃,却发现靴底拉出的血丝在半空绷直成算珠线,每根线都在抽取脚底涌泉穴的真气。 跪在地上的乞丐眼珠翻白,颈间的黑税纹泛光,仿佛受到某种召唤,一步步移到深渊边缘。 一只巨大的触手忽然刺出,贯穿他的胸膛,下一刻,鲜血顺着触手上吸盘渐渐被吸附不见。 为首的漕帮长老怒斥一声:“孽畜受死!” 双掌拍地,地下水脉如银龙一般破岩而出,十指翻飞间,锈迹斑驳的镇海锚的虚影当空砸落! 锚影掠过处,暗河水汽凝成《漕运税典》文字,每个水字都在灼烧血纹。 黄茂春眼睛睁大,“这是漕帮的沉锚镇煞功?” 漕帮秘传《沉锚镇煞功》,与鲁班门的《鲁班镇煞诀》天下齐名,前者镇海煞,后者镇阴魂。 田老爹摇头叹息,“可惜只是六品!” 镇海锚重重砸在深渊触须之上,轰然破碎,幻成漫天水雾。 穹顶、墙壁上的血纹忽然蠕动,不断吞噬着这些水汽! 陈千斤惊呼道:“这个矿洞在吞噬真气!” 镇武司税吏取出一个微型尘微台,准备引天道金税大阵真气来对抗。 田老爹连忙阻止,厉声道:“矿洞就是个吞金兽!你往它嘴里灌金子,只会让它牙口更利!” 我站在八角笼边缘,向深渊中望去,黑暗中只有两颗碧绿的幽光,像极了宋三眼义眼上的一目双瞳! 一月之前,正是这东西造成了天福号沉船事故? “宋老三,抽髓吮血的豺狗!当年说带兄弟们挣个免税的活路——”火眼杜浔冲着穹顶破口大骂,“原来这活路就是拿我们当祭牲!” 又有三条触手伸出,顷刻间,十余人死在触手之下。 与此同时,穹顶上的鸡血石,闪烁着光芒! 我看到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真气,从武者全身窍穴中向外渗出! 赤色、黑色,丝状、絮状! 他们越是运功抵抗深渊怪物的声音,真气流逝得越快! 田老爹喝道:“小白,动手!” 我一把抓住杜浔衣领,“想死,还是想活?想活,你们三个,帮我照顾好田老爹!” 踹开八角笼中铁栅栏,我翻身跃到地面上。 羊毛剑出鞘! 蜂巢丹田中双蛇陡然立气,无数真气透过天机笔毫,切割成尘级真气,劈向了一只粘稠的触手! 如蚕丝一般将触手包裹! 咔嚓! 触手断裂,绿色粘稠的液体溅射过来! 一个黑影闪过,赵无眠的斗篷拦在我身前,瞬间斗篷上结上一层银色的冰晶! 顷刻间烧出了数十个破洞! 我一剑斩断赵无眠斗篷,将她拉在身后。 怀中玉佩骤热,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 六岁男孩十指紧紧抠进祭坛青砖,眼神中露出一丝惶恐,“爹,螺壳!你说集齐七个海螺就带我找娘!” 宋三眼握紧税纹刻刀,刀尖映着儿子扭曲的脸:“傻仔,你娘早变成海里的海菊花了!” 刻刀猛然扎进孩子锁骨,鲜血顺着祭坛沟槽流向深海图腾。 “不要!海怪会吃——” 螺壳碎片刺入天灵盖的瞬间,男孩瞳孔扩散成两个漩涡。 粘稠触须从他耳孔钻出,一个海螺掉落在地上。 …… 海螺! 我双目骤亮,正是我手中把玩了几天的海螺! 呜呜! 我将海螺放在嘴边,海螺声吹响! 触须仿佛触电一般,忽然静止下来,深渊下面铁链声响,一个巨大的童面章鱼顺着岩壁缓缓爬了上来! 四目对视之间,我从他目光中读出了一丝惊恐! 众人发出一声尖叫,纷纷向角落中逃窜。 穹顶上传来宋三眼的咒骂声:“逆子,把他们全杀了,否则,我们都得死!” 童首章鱼眼角流出两行眼泪。 口才张开,发出一阵嘶哑而深沉的吼声。 我把海螺举在他面前,目光带着几分怜悯,“去吧,去海底找你娘亲吧!” 触须在海螺上颤抖着,上面的叫骂声依然不止。 章鱼怪似乎做出某种决定,触须卷住了海螺,松开了三十余触手,重重跌落在深渊之下! 它用最后一条触须在岩壁刻出歪扭的“娘”字。 轰隆隆! 铁链断裂声传来,地动山摇。 一声嘶吼过后,山洞中传来海螺吹响的号角声。 …… “没用的废物!孽子!” 宋三眼的声音飘荡在矿洞之中,“没有了那孽子,你们还是死路一条!” 嗡嗡嗡! 耳边传来骰子的声音! 三十六粒鸡血石,此刻就如骰盅里的骰子,在穹顶之上不断地闪烁! 一声惨叫,距离最近的一个武者,真气瞬间被抽空,变成一具人干! “今夜,你们洞里所有人,都将成为老子的祭品!” 几个鬼樊楼的手下纷纷跪地,先前那秃头道:“三爷,饶了我们!” 下一刻,他就变成了人干! 宋三眼的声音在矿洞共振出三十六重回声,每声都在剥离武者血肉:“一钧真气一斤骨!这矿脉里早埋着天福号三百具尸首,今夜再添三百斤利息!” 众人目光中露出绝望之色。 我跃到八角笼中,取过茧封晶石,举过头顶,“哪怕你把所有人都吸干了,这一钧真气,你始终吸不到!” 宋三眼咆哮声起,“姓江的,老子先从你吸起!” 正合我意! 我嘴角冷笑,露出不屑之色,“手下败将,大言不惭!” 三十六颗鸡血石中,射出三十六道红光,聚在了我手中的那一钧茧封晶石之上! 咔嚓一声! 晶石碎裂! 宋三眼发出一声狂笑,“无知狂妄!” 我面露惊恐之色,心中却暗喜,含有一搬听风税纹的饕餮真气,在晶石碎裂之时,已经被我用天机笔毫切成了一千尘,进入他的鸡血晶石之中! “一个时辰后,老子亲自把你丢到深渊喂……” 宋三眼忽然止声。 我嘲讽道:“当年你献祭你儿子,现在他也离你而去,宋三眼,你现在就是一个孤家寡人!” “那就死!”宋三眼咆哮道! 穹顶之上发出轰鸣震颤声,矿祭大阵正在发动! 我手持羊毛剑,“老子有一千钧真气,有本事来吸!” 红光罩住我的身体! 蜂巢丹田内发出阵阵蜂鸣声,双蛇衔尾的真气透过天机笔毫,在我体内不断重新排列! 吹糖人术! 一尘变一搬,一搬变千漕,千漕变万钧! 饕餮真气划过蜂巢壁,每切割一尘真气都像在骨缝里楔钉子。 七窍渗出的血珠顺着脸颊滴落。 ——这是超出丹田负荷的警告,但我已无路可退。 真气源源不断注入鸡血晶石内! 滴滴滴! 不到片刻,三十六颗鸡血晶石发出绿光,显示已经注满! 而我真实消耗的真气,不过三十六钧! 对于一个四品武者来说,已是极限! 宋三眼声音带着晶石摩擦的刺响:“当年天福号三百武者才凑足三万钧,你当自己是行走的矿脉?!” 我咳出一口鲜血,擦了擦嘴角,“小爷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真气!” “死到临头还嘴硬!” 下一刻,穹顶暗门开启,宋三眼缓缓落在半空中。 身体上三十六根触须伸出,将三十六颗鸡血石取下。 再三确认后,宋三眼的右眼晶石将那“三万六千钧”悉数吸到其中! 鸡血石重新嵌回石壁! “江算盘,没想到你竟给我一个惊喜,那就继续,把你吸干!” 我忽然笑了,“要不,我再给你一个惊喜?” 蜂巢丹田中税虫茧房开启,十几搬切成尘级的饕餮真气,化作数数万道琴弦—— 当饕餮真气遇到深海税纹的次声震动…… 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风吹过海螺的声音! 像那古老船歌的号子声! 宋三眼的义眼之中,忽然泛起一道道亮光! 就如烟波浩渺的海洋中,一年四季盛开不败的“海菊花”! 宋三眼的头颅像被无形算盘击打的算珠,从右眼开始分解成等分的光尘。 下一刻,坍缩为一个黑点。 我看到了天福号沉船上那三百武者的哀嚎; 我看到了被抢走眼纹晶石的跛脚矿工额头上的鲜血; 我看到了六岁儿童坠落深渊时眼中的绝望; 没有爆炸声。 只有拨动天地算珠的脆响,还有深渊深处传来的童谣声…… 第71章 蛛丝马迹觅真相 宋三眼瞬间气化,连骨头渣都没有剩下半点。 吧嗒一声,那只以尘微石雕刻的一目双瞳的义眼掉落地上。 指尖摩挲着尘微石义眼,突然触到两道细如发丝的刻痕——竟是孩童歪扭的“平安”二字。 “尘微石雕目,需以活人税纹为引。” 田老爹接过义眼,碧瞳闪过讥讽,“这‘平安’二字,怕是刻刀蘸着亲子的血写的。” …… 一方白色手帕递了过来,上面带着几分淡淡幽香。 我擦了擦脸上鲜血,使劲嗅了一口,揣在怀中,笑着道:“这东西得留着!” 赵无眠的斗篷上烧出十几个洞。 她的官袍、斗篷都是特殊定制,本身就是法器,加上冰魄真气的防护,依然被烧穿,若不是她及时出现,只怕我已毁容了,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下次别犯傻!我可赔不起!” 赵无眠面色平静,“我能报账!” …… 镇武司的人接管了这里,封锁了整个矿洞,与蓬莱海祭案并案处理。 我则趁机把穹顶上三十六颗鸡血石晶石藏了起来,这些鸡血石每个能装千钧真气,可是个好东西。 只可惜那个能装十万钧的眼纹晶石已经炸成了齑粉。 赵无眠看在眼中,没有点破。 镇武司的人正在核对在场所有人的身份,今夜之事若是泄露出去,只怕我的身份也要暴露了。 “这些人怎么办?” 赵无眠手握剑柄,望着八角笼下的人群,说了一句:“青州的大牢,比你想象的要大!” 漕帮的人过来打招呼。 刚才使沉锚镇煞功的那位是漕帮三长老,叫陆行舟,镇武司备案的六品高手。 他们是天福号沉船案的苦主,这次参与行动也是预料之中。 “江少侠有恩于漕帮,我代表徐帮主向江少侠致谢!”他带着手下所有漕帮弟子向我行江湖礼仪。 我也以江湖礼仪还礼。 镇武司税吏的身份,我不想让太多人知晓。 客套几句后,陆长老趁机道:“今夜见江少侠手艺,真是叹为观止,我们漕帮也有镇武司核准的晶石产业,若是江少侠有意,不妨考虑到江南发展,在下必向徐帮主力荐!” 我笑着婉拒。 晶石手艺,不过是我用来对付不死宗的武器,并没有打算靠此谋生。 …… 推着田老爹走出矿洞时,已是深夜。 夜风裹着矿洞中腐臭味掠过我的鬓角,我揉了发涩的眼——深渊下的啃噬声,仍在耳畔挥之不去。 今夜鬼市的遭遇,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车轮压在小径的碎石上,发出吱呀的响声,惊跑了躲在阴影处的野猫。 镇武司的人正在洞口贴用特制税纹火漆制作的封条。 ——二级禁制,任何武者严禁靠近。 按赵无眠的说法,从今以后,江湖上四大鬼市之一的鬼樊楼,将不复存在。 至于今夜发生的事,除了镇武司会发布一个通告外,不会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月光洒在矿山上,将整个山体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头蜷缩在黑影中的巨兽,随时准备扑出来。 我问田老爹,“这曾是你打拼过的地方,没有半点留恋?” 田老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人总要往上看,往前走的。” …… 蓬莱海祭案和青州矿祭案告破,镇武司论功行赏。 我又给师门减免了二千两债务,无敌门债务二十八万八千两。 看着不断减少的数字,我心中又充满了动力。 但同时也被警告,严禁利用我掌握的封装工艺扰乱晶石市场。 可是有利也有弊,自那夜之后,不死宗青州堂主李长风宛若人间蒸发一般。 这也是不死宗难以对付的原因。 没有固定的地点,上下级间单线联系,一有风吹草动,立即进入蛰伏。 所以这些年来尽管镇武司捣毁了不少不死宗窝点,却始终无法连根拔起。 但对我来说,却不是一件好事。 我手中还有几千钧的暗纹晶石,准备从青州堂接入不死祭坛。 李长风的失踪,让我无从下手。 眼见已经五月,与秦权的赌约过去三分之一,可我连不死宗青州堂都接触不到,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田老爹说:“任何人的行为模式都有迹可循,真相总是会藏匿于一些细节之中。这个‘迹’,可以是人,可以是真气,也可以是钱,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有迹可循? 我与李长风在青州堂就见过一面,还是在草料仓库。 想到不死宗在东海郡的藏匿模式,杨毛山、明月楼、香油坊、赌坊…… 看似不起眼,稀松平常的地方,正是他们藏匿的最佳地点。 我忽然眼睛一亮,“钱……” 二师兄问,“什么钱?” 我兴奋地说道:“他们可以不停地变换地点,可是有个东西的流通,却是有迹可查的,那就是‘钱’!” 田老爹笑着颔首。 我去青州监,跟赵无眠要来了草料仓库的所有资料,包括他们报给镇武司的所有账务明细。 这个草料仓库,是青州府官营下的养马所有,并非个人所有。 报给镇武司的账本多半是假的,但田老爹却让我静下心来仔细核对。 田老爹又道:“想要搞明白这些账,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当晚,我和赵无眠又带税吏查封了草料仓库。 对方说我们镇武司手续不全,无权调查。 赵无眠直接一支税纹金箭,擦着他们头皮而过。 对方瞬间脾气变得温柔,眼神也清澈了,乖乖地把账簿交了出来。 果然,经过一天一夜的核对,我从草料仓库的三年账簿中,找到了三个不合常规又却又频繁交易的账目。 一个酒坊,一个裁缝店,一个粮店。 草料场不过四五个人看守,三年却购买了八百坛酒,两百套衣服,一万五千斤粮食! 虽然每次量不大,金额也很小,但汇总起来,却十分不合理! “这账目像被老鼠啃过的麻袋。” 田老爹敲着酒坊条目,“看似零碎,但咬痕走向一致——必有人暗中织补。” 田老爹又面授机宜:“所谓查账之术,一点突破,多点交叉,纵横比较,抽丝剥茧。”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我的身体已到了极限。 但是大脑却异常兴奋。 这种在账目中追查蛛丝马迹的乐趣,竟毫不逊色于江湖争斗。 账单上的每一笔数字,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每核对一笔假账都像在经脉里灌铅,但我从那些被篡改的“酒钱”“布钱”里,分明嗅到了不死宗的味道。 深夜,烛火将账册上的墨迹映得忽明忽暗。 我指尖落在“双行酒坊”某个条目上顿了顿——蜂巢丹田中,一缕饕餮真气突然躁动。 烛火将“酒钱”条目烤出焦痕,墨迹忽然扭成李长风的讥诮嘴角。 我催动天机笔毫以真气刺入纸面,数字化作一粒粒算珠。 无数武者虚影正在账册间哀嚎,脖颈皆缠着写有"双行"字样的酒旗。 “嗅到同类了?”田老爹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翡翠独目闪过一丝讥诮,“老鼠打洞总要留个气孔,这酒气……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 两天后,镇武司的暗桩传来线报。 他们在双行酒坊看到了一个人,容貌特征与青州堂主李长风十分吻合。 我把消息告诉田老爹,他笑着说:“双行酒坊的老板姓刘,是不死宗青州堂的执事,李长风躲在那里,合情合理。” 我说原来你早就知道,为何不告诉我? 田老爹说:“这次告诉你,那下次呢?我传你查账之术,有了这本事,任何秘密将在你眼中无所遁形!” 我嘴角咧开笑容,宋三眼的三十六块鸡血石,我已用田老爹的坏账术,做成了一批“三万六千钧”的暗纹晶石。 “是时候给李长风送一份大礼,助他高升长老了。” 像我这种拼命找他,追着给他送钱的下属,估计天下独一份吧! …… 赵无眠准备收网行动,要将不死宗在青州的根基连根拔起。 我阻止了她,“不死宗就像野草,拔掉了李长风,后面还会有王长风,张长风,好不容易打入不死宗内部,岂能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你想怎样?” “你可听说过:养、套、杀?” 第72章 三万真气换堂主 我换上镇武司的衣服,来到双行酒坊。 酒糟味钻进鼻腔时,蜂巢丹田突然刺痛。 这不是寻常发酵酸味,而是用来遮掩不死宗真气一种掩饰。 掌柜是个带着瓜皮帽的圆脸老汉,笑起来堆满皱纹,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官爷,有什么吩咐?” “家里来客,来五斤散酒。” 我打量着酒坊,除了掌柜,还有两个伙计,看着忙碌,眼神却不经意地瞥向我,目露警惕之色。 掌柜打满酒,正要递酒,我忽然道:“你们这里暴露了,告诉李堂主,今夜子时,我在草料场等他!” 他拎着酒坛的手忽然停滞,干咳两声,“官爷什么意思,小老汉听不明白。” 我指尖打出一道真气,在酒坛中凝出不死宗火炬纹。 “就说东海舵江算盘带来的口信。” 掌柜瞳孔骤缩,正要探头查探,我连阻止道:“正北,东南有两处暗哨盯着这里,从后院离开。”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掌柜满是警惕地问。 我说:“我是镇武司的人,找到这里易如反掌!” 又大声问:“多少钱?” 掌柜干笑两声,“官爷喝咱家的酒是照顾生意,咋能收钱?” 我将一块鸡血石扣在碗下,“把这个给李堂主,他自会知晓!” …… 我离开后,绕了个圈子,确定没人跟踪后,又折返回来。 果然收到我提醒后,双行酒坊就上了门板,挂起了打烊的招牌。 赵无眠在我旁边问:“你确定李长风会来?” “他被镇武司盯上,要么爬上去,要么死在青州,没有其他选择!” 宋三眼死后,镇武司到处在追查不死宗,接连捣毁了好几个三级窝点。 李长风连面都不敢露,更别说开展业务。 想要摆脱这一困境,唯有成为不死宗高级长老,离开青州。 在目前的形势下,只有我能帮他解决这个问题。 …… 草料场已被镇武司查封,外面留了两个看守,不过形同虚设。 子时,李长风来了。 他穿了一身伙计的短襟,满面胡须,没有了先前的儒雅,不过手中的扳指依旧亮眼。 月光从破顶漏下,照着霉变的草垛。 枯黄草茎间爬满蛛网,像极了李长风如今的状态。 十天前,正是在这个仓库,他和宋三眼商议着怎么干掉我。 十天后,还是在这个仓库,他走投无路,亲自来求我。 我穿着镇武司税吏服,坐在草垛上,手中把玩着不死宗东海舵主令牌,看着他一脸狼狈的模样。 “李堂主,被镇武司追得如丧家之犬,滋味不好受吧?” 李长风眼中闪过愠怒,“江小白,宋老三怎么死的?” “我杀的!尸骨无存!” 我平淡无奇地答道:“可惜你不在场,不然你也会替我叫好!” 李长风手指颤抖,指节掰得噼啪作响,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他很愤怒,也很憋屈。 估计他也没想到,当初留着我在不死宗,现在却将他逼得走投无路。 我冷漠道:“当初你跟他联手对付我时,就该想到我会报复!” “很好,很好!”李长风后退两步,“所以,你就是那只镇武司的恶犬?” “恰恰相反!”我猛地站起身,“不死宗也好,镇武司也罢,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工具!包括你……”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也是我的工具!” 在这一刻,我从他眼中读出了一丝恐惧。 “你到底想怎样?” “找你过来,当然是合作!” 我打开了随身带的木匣,红光射出,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十五颗鸡血晶石。 “这里有宋三眼留下的三万钧真气!换个青州堂主的位子,够或不够?” 有了这三万钧晶石,他就能当上总坛的长老,条件则是把青州堂主的位子让给我。 李长风道:“我若拒绝呢?” “我会动用镇武司一切力量打压青州堂,让你在青州一钧真气也收不到,一块晶石也卖不出去!” 李长风愤怒指着我道:“江小白!” “李堂主,这江湖向来是饿狗争食。你既要拿噬心咒锁人咽喉,就别怪我的算盘珠子崩了你牙口!” 我弹指将令牌钉在他面前,“青州的生意,我要定了!” 李长风脸色骤变,手中扳指转动。 草料垛上发出一阵嘶嘶声,无数黑烟顺着草料缝隙爬出,向我脚下聚拢过来。 就如无数蜈蚣蝎蚁在地面爬行。 我面带戏谑地望着他:“我能杀宋三眼,自然也能杀你!” 我亲手杀了宋三眼、杀了玉溪,还当着他的面,毫无征兆地杀死徐嬷嬷。 我就是要告诉他,我的话,绝不是止于口头上的威胁。 扳指上闪起亮光。 李长风忽然出手,地上的不死真气化作十面骷髅,咆哮着向我面门扑来。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下一刻,骷髅在我脸前三尺处,瞬间炸裂。 草垛缝隙渗出青绿色毒雾,在李长风脚边凝成一只骷髅手骨,死死攥住他的脚踝。 李长风吐出一口黑血,震惊道:“你一个四品,怎能破我的玄煞毒阵?” 柴垛后,二师兄抱着毒锅,缓缓走了出来。 青烟触地的刹那,草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碳化,仿佛被抽干百年光阴。 一只误入仓库的夜蛾坠入烟中,翅膀尚未沾尘便凝成翡翠雕像,落地时碎成齑粉。 十天前,宋三眼也是从这个柴垛后走了出来。 只是,攻守之势易形。 二师兄冷哼道:“跟老子玩毒?你不够格!” 当一个八品宗师不再掩饰气机时,身上的威压,根本不是李长风这种级数的人能够承受得住。 天下八品武者,不超二十人。 而最擅长用毒的,只有一人。 李长风见过二师兄,玉溪死的那夜,他和老吕假扮养殖场的看护人。 可那时他只是毫无存在感的中年汉子,而如今…… 李长风颤声道:“你是……二十年前镇武司的血手人屠……” “既然认出来了,那你应该听过老子祖坟种毒的绝活儿——若没记错,你富阳老家门口有棵桃树,每年这时节,老家的人都喜欢摘桃花,做桃酥吧?” 二师兄掀开毒锅,沸腾的青烟中浮现出村落虚影。 “听说今年春天,李家庄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早。你说若下一场毒雨,算不算人间奇景?” 李长风额头冷汗顺着脸颊滴落,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如今,我小师弟想当不死宗青州堂主,还拿三万钧助你当上不死宗长老,你还有什么可抱怨呢?” 李长风的拇指突然死死扣住翡翠扳指,指节泛出青白。 我注意到扳指边缘有道不自然的凹痕——像是硬生生箍在残缺的手指上。 月光突然被云层割裂,他半边脸陷进阴影里,喉结剧烈滚动着,仿佛要把什么腥甜的东西咽回肚里。 “十年,我等了整整十年!” 李长风目光露出决绝:“当年总坛长老当众碾碎我手指时,我就发誓,一定要坐到他那个位子上!” 青烟中溃烂的桃树突然爆开,枝头残花化作玉珠坠地。 李长风的膝盖重重砸向地面,震起一团混着草屑的尘土:“江舵主……李某愿效犬马之劳!” 第73章 以假乱真坏账生 二师兄盯着李长风,嘴角咧笑:“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连上前搀扶他起来,“李堂主,你高升长老之后,免不得要互相帮衬,不必行此大礼!” 收服李长风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接下来要向不死宗高层渗透! 我忽然想起柳如弦的噬心咒,于是向他索要解药。 李长风目露不解之色,“什么噬心咒?” 我说你给柳如弦下了噬心咒,别说这事儿你不知道。 李长风连连摇头,“柳执事是总坛儒风长老亲自引荐,我不想让她知道太多,便将她派到东海,噬心咒之事我确不知情。” 二师兄冲我点了点头,“他应该是不知情。” 看他说话样子不似作伪,这让我产生疑惑。 我一直以为,柳如弦是李长风的情妇,李长风派柳如弦是来监视我,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既然不是李长风下的噬心咒,难道是总坛长老? 上次柳如弦提到阴九章曾给总坛长老献了半卷《偷天噬星术》,大概就是那个儒风长老了! 柳如弦这女人,越来越让人看不清。 …… “你可以走了!” 李长风目光掠过三十五颗鸡血石,“这个……” 我心中暗笑,他终究还是舍弃不了总坛长老的位子,于是道:“这些鸡血晶石是宋老三矿祭大阵之物,以特殊方法封装,带我去青州祭坛,我亲自注入血祭大阵!” 这些晶石被用坏账术改成了暗纹晶石,按一比一千比例膨胀,一旦接入血祭大阵,将会成为一笔幽灵真气—— 只能看得见,却摸不着,抽不到,用不得。 我得亲自把关才行。 李长风咽了下口水,露出贪婪的目光。 “事不宜迟,要不今夜?” 我心中暗想,正合我意,不过口中却道:“看来李堂主还是不信任我!” “落袋为安嘛!” …… 不死宗青州堂极为隐秘,相当于青州城内的一个幽灵帮派。 听过它,知道它,却不知道在哪里。 我拒绝了二师兄同行,他身份暴露,在青州总有诸多不便。 李长风带我穿过半个青州,来到城北的一个破旧府邸。 门匾早已枯裂,上面爬满了蛛丝,依稀可以辨出“徐府”二字。 据李长风说,此地的主人曾经是朝中的官员,因为牵涉前朝旧案,十年前被满门抄斩,每到月圆之夜,徐府内总有阴魂哀嚎声,渐渐荒废,于是成了青州堂的驻地。 翻墙入院,院子里杂草丛生,夜风吹过发出窸窣的声音,像有蛇虫在草中爬行。 李长风带我来到一处枯井。 掌心按在枯井边缘,注入不死真气,显示出了不死宗火炬税纹。 枯井底传来沙沙声,无数黑藤从井中爬出。 青州不死祭坛竟埋在了枯井之下! 李长风看了我一眼,我不放心,“李堂主先请!” 李长风纵身跃入井中。 我绷紧神经,随时防备着他偷袭,也跟着跳落,脚跟触底瞬间,传来一阵滑腻的液体,混杂着动物尸体的腥臭。 好在有惊无险! 我捂住鼻子,“李堂主真会挑地方!” 李长风道:“镇武司的狗鼻子灵,不得不防!” 枯井洞底,别有洞天!一条暗道,不知通往何方。 井壁青苔在夜光石下泛着幽绿,暗道滴水声混着蝙蝠振翅,在岩壁撞出空腔回响。 石缝间渗出的暗红色液体,蜿蜒成不死宗火炬纹的形状。 越往前行,空气中腐殖质的气味逐渐被硫磺味取代,岩层断面浮现出贝壳状裂痕。 暗道尽头是暗门,李长风激活了不死火炬纹,又有节奏地拍打暗门——三长两短两长。 “总坛派了两名守阵特使看守和维护不死祭坛,平日青州堂只负责注入收集到的真气。” 青州业务和核心大阵分开,不死宗总坛可够谨慎。 暗门打开,我看到了两个形容枯槁的老者,正是总坛派往四大分堂的特使。 这两特使常年不见阳光,脸色惨白,又负责看守大阵,动作僵硬机械,容貌跟僵尸一般,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 这就是守阵人?不过是给血祭大阵看坟的活死人! 李长风对两名守阵人十分敬畏,上前禀报了几句。 两名守阵人眼珠泛白,打量了我一番。 其中一人声音沙哑撕裂:“东海江算盘?” 我行了个不死宗圣火礼,双手捧着鸡血晶石递到二人面前。 左侧守阵人袖口滑落时,露出半截焦黑手臂,当他捏起晶石时,皮肤下如活物般蠕动,将夜光石幽光吸成血红色。 “雪浪礁的料子,血蚕纹到也细腻,只是不知成色如何!” 他摇晃一番,取出一个带真气罗盘的晶石,抽取了十漕真气。 这些带有暗纹的鸡血晶石下流动,从其他晶石中补足了真气。 守阵人啧啧称奇,“这些真气是矿祭大阵所取?” 我连拍马,“好眼力!” 守阵人指尖划过晶石接缝,灰白眼珠陡然一凝:“这纹路怎会……” 我抢先一笑:“矿祭大阵的独门刻法,能抗住海煞反噬。” 他哼了一声,袖中黑气缠住晶石试探片刻,终是点头。 守阵人十分仔细,三十五块鸡血晶石挨个检查,幸亏我早有准备,无论抽取哪一块,这些看似分散,实则通过暗纹勾连的晶石都能互相支援真气。 “甲等货!三万五千钧,李堂主高升指日可待啊!”守阵人皮笑肉不笑。 李长风连连躬身,“多亏两位特使提点和栽培!” 两人这才打开身后一堵墙,露出了青州堂的不死祭坛。 也是塔状,却比东海舵的要大数倍! 三十五块晶石嵌入不死祭坛! 不死祭坛上黑烟缭绕,“三万五千钧”真气源源不断注入不死祭坛! 我心中长舒一口气,从现在起,不死宗血祭大阵的公共真气池中,多了三万五千钧永远取不出来的真气! 我打开木匣下暗层,“还有两千钧!” 这些是我在青州制作的暗纹坏账晶石,本来想用作第一批,结果宋三眼给出了更好的选择。 两位守阵人咧嘴笑了,伸手将那两千钧晶石扣下,“江舵主这份心意,我们记下了。” 灰白眼珠里闪过一丝豺狼般的饥渴——那是对金钱的饥饿,足以让人把毒药当蜜糖吞下。 这两个死货,把这两千钧当成了给他们俩的回扣了? 这些晶石是以暗纹连接,真正也只有不到十钧! 他们要是真用了,那岂不全都露馅了?若是要回来,必然会引起两人怀疑!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脑中急速运转,想要守住这个秘密,要么确保这两千钧永远不会被用到,要么杀死这两个特使! 选择后者,一切计划都将付诸流水! 我决定冒一次险,夹起一块晶石,“这些都是坊间上等的尖货的胚子,特使请看!” 我催动蜂巢丹田,一搬金丝真气被切割成千尘,用茧式封装术把晶石变成了金纹晶石! 两名特使眼睛骤亮,“这是官仿?” “两位特使留着自己用。”我笑着递过晶石,余光瞥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种尖货若是流到黑市……只怕会惹镇武司的狗鼻子嗅过来。” 另一特使的灰白眼珠骤然缩紧,枯指摩挲着晶石纹路,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脊背:“江舵主倒是贴心。” 我笑着点头,“若有需要,我可以把这两千钧都做成如此!” 两人同意了我的建议,半个时辰不到,两千暗纹晶石,都变成了高仿的金纹晶石。 放在黑市上,可以卖一万六千两——前提是不露馅! 李长风道:“青州堂已完成六万钧任务,还请两位在总坛面前美言几句!” 两名特使呵呵一笑,“自然,自然!” 惊险过关! 我们两人正要离开,耳畔突然捕捉到一丝冰裂声——守阵人手中的金纹晶石,正悄然爬满蛛网般的黑丝。 “江舵主且慢——”沙哑声从背后刺来。 我心中一惊,掌心已扣住羊毛剑柄。 第74章 黑吃黑与白吃黑 要真被识破,只能先下手为强,干掉一个。 谁料左侧特使缓缓道:“此事,莫让他人知晓!” 我松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事儿,搞得一惊一乍的,心脏有些承受不了。 不过,这两千晶石留在他们手中,始终是隐患,得赶紧想办法。 回到客栈,我把这件事告诉二师兄和田老爹。 “我江算盘算天算地,唯独没有算到他们的贪心!” 二师兄说:“若是阴九章还在,必不会如此。” 我深以为然,直到现在,我还对那个算计到骨头缝里的阴煞心有余悸。 两千钧金纹晶石,黑市价格一万六千两,他们大概率会用来换钱,得想办法让他们赶紧处理掉! “田老爹,帮我放出消息,从下月起加大金纹晶石的产量,价格可能会降低到七两一块!” 如果他们得知金纹价格要跌,肯定会想办法尽快出手。 田老爹笑道:“这一招妙!” …… 两千钧不是个小数目,那两个特使身份特殊,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跟小贩那样散买散卖。 最大的可能就是找个大黑市贩子,以一个合适的价格把货卖出去。 宋三眼已死,杜浔、茂春、陈千斤在青州大牢,整个青州能吃得下它们货的,屈指可数! 果然,三天后,田老爹就告诉我:“外面有掮客正在兜售一笔两千钧的金纹晶石,价格七两五钱,要求现付。” 可是金纹晶石降价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他们到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买家。 机会来了! 只是这次我不能出面,只能拜托二师兄。 他冒充蜀州的一个黑市贩子,来青州采购雪浪礁料,对这些金纹晶石很感兴趣,见面交易,一锤子买卖,完美! 田老爹准备了一万五千两银票,二师兄想也不想拒绝。 “黑市贩,当然要黑吃黑了!格老子的!” 二师兄出自蜀中唐门,平日说官话,忽然改口说蜀州话,听得还有些不习惯。 我说黑吃黑不太好,事后不死宗肯定还会报复,“不如白吃黑?” 要是在交易过程中被镇武司的人查到了,他们只能自认倒霉了! 二师兄闻言哈哈大笑,大手掌揉得我脑袋瓜子嗡嗡疼,“还是我家小白聪明!” 找了个不知情的中人牵线搭桥,交易地点定在次日的八仙楼。 我找到赵无眠,告诉她计划,赵无眠当即表示:“我亲自出马!” …… 次日晚上,二师兄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来自蜀州的药贩子,暗中身份是蜀中黑市头目唐三爷。 二师兄叼着竹签剔了剔牙,蜀锦长衫下摆故意沾着几点油渍,脚上那双蜀中特产的棕麻草鞋啪嗒作响。 他操着浓重的川音对铜镜抱怨:“龟儿子,穿得跟娘们似的,老子当年在唐门扮采药客都没这么憋屈。” 二师兄眉梢那道疤被脂粉盖住,倒真像个走南闯北的药材贩子。 “记住咯,”田老爹叩着轮椅扶手提醒,“唐三爷最爱竹叶青,谈价钱前要先敬三杯。” "晓得咯!"二师兄摸出个扁酒壶灌了口,浓烈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等老子灌醉那个棺材瓤子,非把他们裤衩都讹出来!” 镇武司税吏提前埋伏在了八仙楼。 二师兄找了个座位,提前在桌上摆了一朵野菊花——这是他们约定的接头暗号。 我和赵无眠则伪装成吃饭的客人,坐在二师兄不远处的座位,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不片刻,一个中年秃顶男子手中拿着一支野菊花,坐在了他们对面。 两人交谈几句,秃顶男子道:“此处人多眼杂,咱们换个地方!” 八仙楼老板早得到叮嘱,带着二人上了楼上雅间。 启动监听真气。 两人在雅间验货,价格、数量早已提前通过中人谈好,此地只是交割。 二师兄忽然大声道:“妈卖批,这可是尖货啊!” 这是他收到货的暗号,赵无眠立即吩咐:“行动!” 十余名镇武税吏夺门而入! “镇武司办案!” “镇武税狗?”二师兄菊花指着秃顶男子破口大骂:“你他娘的耍老子?” 赵无眠踏进房间,“蜀中唐三爷,跟踪你很久了!来青州,不去镇武司坐坐?” 秃顶男子此刻也蒙了,转身要跑,却被人用税纹金箭困在了原地。 “老子死也拉个垫背的!” 他双目欲眦,手中竟多出一枚暴雨梨花针筒,对准了赵无眠和镇武税吏。 针筒抬起的瞬间,赵无眠鬓角霜花骤亮。 寒雾抢先一步爬上掮客手腕,将机栝冻成冰坨。 “喀嚓——” 二师兄手中的野菊花,已化作漫天飞雨,恰在此时切入冰缝,连带他三根手指齐根削落。 最后一片菊花,从他颅腔后射出,钉了门柱之上。 “龟儿子!老子最烦糟蹋手艺的杂碎……” 估计那掮客临死都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卷入一场镇武司的稽查行动之中。 …… 人赃并获,行动出奇顺利。 镇武司宣布蜀中的黑市贩子唐三爷在青州落网。 与此同时,还缴获两千钧金纹晶石,下一步将继续加大黑市真气地下产业链打击力度等等。 我找到赵无眠,讨回那两千钧晶石。 赵无眠捏着一枚金纹晶石,“官仿的晶石,江算盘胆子不小啊!按镇武税律……” 我握住赵无眠的手,连晶石一起压在桌下,赵无眠想要抽回手,却被我紧紧压住。 “不要跟我讲镇武司的规矩!对付不死宗,得用非常手段!” 赵无眠面具下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一道冰魄真气爬上我手背结成了冰晶。 啪的一声脆响。 金纹晶石碎裂,只有不到十搬真气。 晶石碎片刺入手掌,鲜血顺着滴落地面。 “把手拿开!” 我凝视着她:“若秦权知晓此事,第一个死的就是我们!” …… 消息很快传遍青州。 次日,我和李长风又去了城北徐府。 李长风问我知不知道蜀中大佬落网之事,我笑着说略有耳闻,不过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出来他有些怀疑。 两个守阵特使,一个姓范,一个姓朱,对此事大发雷霆。 “到嘴的鸭子飞了!” 朱特使的咆哮震得井壁税纹渗血。 一条黑气从他袖袍窜出,毒蛇般绞住最近的下属,那弟子尚未来得及惨叫,全身血肉便顺着黑气流入朱特使口中…… 我看到他煞白的脸气地泛起红光,不由幸灾乐祸,“朱特使何故发这么大脾气?” “袁秃子做事也不靠谱,之前拍着胸膛说保证卖掉!” “谁成想跟个被镇武司盯上的人做生意,这下好了,财货两空!” 我连忙安慰,“特使莫急,不就是两千钧晶石,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朱特使闻言心中才消了些气。 “老二,破财免灾,看开一些!” 范特使倒是能想开,“若昨夜去交易的是咱们,现在镇武司大牢的就是咱俩了!” 但到嘴里的肥肉被人抢走了,估计还要难受上一阵子。 比起玉溪、利群两位长老,这两位特使心态和心智,很明显低上一个档次。 所以他们两个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当守阵人,也就不奇怪了。 “今日唤你们前来,传达总坛的圣火谕!恭喜你啊,李堂主!” 李长风面露喜色,六万钧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大概率有机会要晋升为总坛长老了。 朱特使取出一张黑色焦纸,上面有不死宗火炬税纹。 “不死宗青州堂主李长风,领导有方,带领全堂业务屡创新高,特传告全宗嘉奖,奖一千钧……” “不死宗东海舵主江小白,恪尽职守,在东海舵受重挫之时临危受命,表现突出,奖三百钧……” 全程没有一个字提到晋升之事! 李长风接焦纸的手指微微发颤,纸边被捏出裂痕。 我瞥见他靴底碾死一只误入井底的蜈蚣,甲壳碎裂声混着朱特使的宣读,像极了他野心的爆裂。 第75章 李长风野望梦碎 烛火在灯影中摇曳,将李长风半张脸浸在阴影里。 他嘴角肌肉不自觉地抽搐,像是要将那纸嘉奖令生生咬碎。 李长风温声道:“总坛厚爱,李某愧不敢当!” 他躬身低头时,我看到他嘴唇咬得发紫。 范特使道:“儒风长老交代,这些年来青州堂连年第一,李堂主当属首功。青州堂是不死宗最大的分堂,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只能再委屈一段时日,下次一定!” 我心中冷笑,利群和玉溪一死,总坛空缺两个长老,都轮不到李长风,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上面有人不想让他晋升长老,这个姓范的说了一堆屁话,李长风肯相信才怪。 李长风笑道:“理解,祝宗主不死长生,祝儒风长老早登极乐!” 朱、范二人听得李长风话中带刺,面带愠色,却没有表露出来。 …… 离开枯井来到地面。 月光将李长风的影子拉成扭曲的鬼手,他忽然死死抠住井沿青苔。 “砰!” 他拳头砸向井口镇石,巨石碎裂,惊起了几只夜枭。 掌心鲜血染红了扳指,在月光下映着诡异的幽光。 李长风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江舵主,我请你喝酒。” 我说喝酒没问题,能不能把手中那几只丧门钉收起? “九年首功换不来一席长老之位!” 酒肆内,李长风独饮三斤烈酒,发泄着心中愤懑。 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碗里晃荡,通红的双目充满了血丝。 “每次总坛长老、使者来青州,我都小心翼翼作陪,鞍前马后伺候,临走还厚礼相赠,不曾亏待他们!” 真不明白,喝酒最容易误事,为何那么多人都喜欢。 我夹起一粒花生放入口中,“有没有想过,是总坛有人不愿让你上去。” “儒风老狗!” 李长风恨得咬牙切齿,酒碗重重砸在桌面上。 “十年前,我去总坛述职,他的评语只有一句,‘青州的狗杂碎,也配进总坛?’这句话,我记了整整十年!” “那时我就发誓,总有一日,我李长风会站在总坛,让他为说过的这句话后悔!” “他们当我是一条狗!”他忽然神经质地笑起来,“可就算是狗,被逼急了也是会吃人的......” 我冷漠望着他,“李堂主,你失言了!” 李长风猛然酒醒,不死真气涌出,将体内的酒意逼出体外,“江舵主,你入不死宗又是为何?” 我说我是为了灭掉不死宗你相信吗? 李长风点了点头,旋即又摇头,“血手人屠是你师兄,十个不死宗也不是他对手。” 他这话倒是不假,我三个师兄任何一人出手,不死宗绝对撑不过半个月。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是我与秦权的一个赌约,一个让我们无敌门光明正大立足于江湖的机会。 我忽然开口道:“说说柳如弦。” 李长风此刻也不再隐瞒,“她是儒风长老的人,来青州堂不到半年,我一直敬而远之。我建议你,离她远些!” “不到半年?具体点?” “确切说是去年腊月底!” 去年腊月?正是阴九章死的那个月! 我给她噬心咒解药时,她提到了“阴九冲”曾向总坛长老献半卷《偷天噬星术》。 现在看来,那个总坛长老,应该就是儒风! “你派她去东海的?” “不,她自己主动要求!” 看来,这位“寒蝉”,来者不善! …… 回到客栈,我问二师兄可曾听过《吞天噬星术》。 二师兄皱起眉头,“阴九章弄出来唬人的玩意儿,你问这个作甚?” 我将柳如弦与儒风长老在寻找下半卷的事告诉了他。 “当年阴九章观师父的北斗劫阵,创出了吞天噬星之术,只是他是九品算师,不是九品武师,这功法看着唬人,实则用处不大,此事便不了了之。” 《吞天噬星术》对师父和师兄们来说是鸡肋,那是因为他们已经站在了武道巅峰。 可是对儒风长老来说,那可是梦寐以求的功法! 通过青州堂渗透不死宗的路暂时堵死了,若能找到这本秘术下半卷,效仿“阴煞献书”,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二师兄说:“阴九章著此书时,曾与你三师兄探讨过,或许他有办法!” “他还能记住?” “小白,世间的功法本是万法同理,更何况阴九章那本书仿的就是我们师门的北斗劫阵!” …… 青州监。 十支税纹金箭一字排开,摆在我面前。 “你入镇武司不到半年,按理说没这么快配发金箭!” 赵无眠将两套金箭帮我绑在手腕上,“营造枢的马三通听说是你的单子,帮你走了特批!” 税纹金箭是镇武税吏最厉害的武器。箭簇以特制税纹钢所锻,箭身是尘微石雕刻。 有与金税大阵同源符文,自带十钧真气,能够自动追踪,对付欠税武者杀伤力翻倍。 赵无眠耐心地跟我讲解着税纹金箭的用途,“每套五支,可单发可连发!每支金箭都有编号,刻着你的税纹,丢失或损坏要向镇武司备案。” 我抚摸着税纹金箭,怀中玉佩忽热,在眼前闪过一行字:“地火锻纹,千钧熔金”。 赵无眠指尖轻抚箭身暗纹:“税纹钢需在琅琊火山熔岩中淬炼七日,再以劫火真气刻印。一箭之成,要耗去三钧精铁。” 我对准院中一块花岗岩,扣下箭簧。 嗖! 税纹金箭透过花岗岩,钉进了身后的石壁之中,只留下箭簇在外面摇晃。 我曾见过税纹金箭将人钉死在地面上,没想到竟有如此大威力。 “右手箭透体,左手箭可爆炸,慎用!” 我说要不小心睡觉时碰到,岂不玩完? 赵无眠冷笑,“除非你做梦时梦到自杀!” 我将税纹金箭收下,“下次有机会去京城,当请马三哥喝一杯!” “用不了太久,他不日即将抵达青州。” 赵无眠递过来一封信,“琅琊郡有一批用来制作税纹金箭的税纹钢失窃,秦掌司派他前来调查,他点名要你同行!” 我心中大喜,“那敢情好,反正我回东海也要路过琅琊。赵监正不同去吗?” 赵无眠冷冷道:“我另有要事查办!” 漕帮天福号沉船的案子已告破,可是失窃的三十万两漕银,依然下落不明。 镇武司下令她一月之内追回,她现在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我面露惋惜之色,“可惜不能与赵监正并肩作战了。”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 我将税纹金箭举到灯下端详,箭簇暗纹忽然与怀中玉佩共振。 蜂巢丹田中的饕餮真气躁动起来,尘微石箭身映出诡异影像—— 炽热的火山岩浆中,火舌不断迸射。 我正从高空中向下坠落…… 第76章 藏剑山庄失窃案 双蛇玉佩在掌心发烫,蛇瞳突然迸出血光。 幻象中,无数税纹金箭如蝗虫掠过琅琊火山,箭簇却都烙着藏剑山庄的云纹标记。 一支断箭插在焦土中,箭尾系着的蚕丝手套正被地火吞噬,烧出蜂窝状的焦痕。 我攥紧双蛇玉佩,掌心渗出冷汗。 这幻象从未出错——若税纹钢落入歹人之手,江湖怕是要血流成河。 看来琅琊之行,有凶险! …… 次日一早,我来到青州监,调阅了琅琊郡的卷宗。 琅琊古郡是青州十二郡之一,以生产玄铁精钢闻名,而江湖上最有名的藏剑山庄,正坐落于此。 据说天下十大名剑、十大名刀有一半出自藏剑山庄。 二十年前,金税大阵建立之时,为了对抗江湖中人,朝廷设计了税纹金箭,藏剑山庄承接了这项业务,并研发出税纹钢作为核心机密。这种特殊钢材以琅琊地火锻造,需刻上特制税纹,专破武者罡气护体,所以很多低阶税吏,遇到逃税的四品五品武者也有一战之力。 正午时,马三通来到青州监。 镇武司营造枢正四品监正,一身江湖打扮,没有太多的官僚做派,反而让人有种亲切感。 一见面就给了我一个拥抱,“江老弟,又见面了!” 当初在天机山庄幻境中,我们并肩作战,没有他的鲁班门营造法式,估计我们就困在里面了。 赵无眠打趣道:“难怪税纹金箭这么快批下来,原来想用我的人!” “赵监正说笑了,”马三通挠了挠头,“江老弟的事,当然得上心!” 马三通搂着我肩膀,咧嘴一笑:“江老弟,青州的烂账你查得漂亮,但这琅琊的火山灰可不好啃。藏剑山庄的叶沉舟是条老狐狸,税纹钢丢得蹊跷——咱们得演场戏。” 我嘿嘿一笑,瞥了一眼赵无眠:“演戏什么的,我最擅长了!” 赵无眠面具下结起了冰晶。 …… 藏剑山庄失窃的税纹钢将近一千斤,可以制作三千支税纹金箭。 若是被不法之人利用,将会给朝廷和江湖上带来一场灾难。 所以这件事秦权交给马三通亲自督办,青州监、蓬莱镇武司全权听他调遣。 案发已有十日,秦权限期一月破案。 马三通也没有耽搁,在青州监核验完手续,第二天一早,我们两人便轻装上路。 田老爹还要在青州待上一段时间,宋三眼死后,他要利用自己鬼砣子的身份,在青州帮我铺开一条路。 有二师兄作陪,倒也不用担心。 …… 三日后抵达琅琊郡。 来到山城,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马三通没有直接去琅琊镇武司,而是来到当地一家很有名的茶馆——听风茶馆。 “这里江湖人比较多,打探消息也方便一些!” 不知为何,这个名字总让我想起秦老狗的听风税纹。 茶馆老板似乎认识他,上来打了个招呼,便去忙了。 我问:“马老哥以前来过?” 马三通哈哈大笑,“朝廷所有税纹金箭都归营造枢,你说呢?” 我恍然,这就不奇怪了。 茶馆里的人不多,茶客们聊的内容也都当地的一些八卦,什么张家员外娶了几房姨太、李家少爷抢了谁家媳妇之类。 马三通也不插话,要了一壶茶,一盘瓜子,听得津津有味。 正午时,有个疤脸汉子来到听风茶馆,坐在了对面。 疤脸看了我一眼,马三通介绍,“这位是东海江税吏,没有外人。” 疤脸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册子,“藏剑山庄最近三个月所有访客记录皆在其中。” 马三通点点头,疤脸汉离开。 不多时,又有一八字须男子过来,送来了藏剑山庄所有账目誊本。 先后有五六批人过来,或跟马三通汇报,或来传递消息。 难怪这里叫听风茶馆,镇武司在琅琊郡的暗桩,几乎把藏剑山庄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可就是如此严密监视之下,一千多斤的税纹钢凭空消失,这就十分蹊跷了! ……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两位朋友外地来的?看着有些眼生!” 一白衣公子端着茶壶走了过来,戴白丝手套,腰悬三尺青锋,一看不似凡品。 茶汤注入杯盏的瞬间,左手小指不自然地蜷曲,蚕丝手套在虎口处微微鼓起。 此人竟是六指,难怪大热天会戴个手套。 等等!蚕丝手套?竟与玉佩幻象中完全重合! 我心中一凛,打起十二分精神。 马三通头也没抬,专注地翻阅账目。 我笑道:“路过,口渴,饮杯茶!” “喝茶当然不错!只是——” 公子哥目光落在桌前一堆卷宗上,“我们藏剑山庄的账目,怎会落在你们手中?” 我这才明白,马三通故意选人多眼杂的地方来见人,真正目的是钓鱼。 我端起茶杯,笑吟吟道,“我说是看热闹,公子会信吗?” 周遭空气忽然炽热。 寒光一闪,白衣公子长剑陡然出鞘! 他拔剑的姿态很特别——左手小指始终蜷曲,剑锋挑起的瞬间,六指轮廓在蚕丝下若隐若现。 蜂巢丹田内羊毛真气瞬间凝聚于茶杯之上,以茶水为剑,洒出一道弧线。 一招雁过拔毛,抽掉了白衣剑上百漕真气! 茶水化作一团蒸汽,凝于两人之间。 掌声响起! “好俊的剑法!”白衣公子剑已归鞘,“藏剑山庄,叶惊秋!” 我掀起袖角,露出税纹金箭:“镇武税吏,江小白!” 此话一出,听风茶馆中的茶客们一哄而散。 毕竟跟镇武司沾上边的,没有几个有好下场。 叶惊秋闻言一愣,“原来是镇武司的官爷,那就不奇怪了!” 他双手抱拳,“最近山庄出事,我在外面追查,听说有人在此地打听山庄之事,特意过来一探究竟,原来是误会!” 叶惊秋抬手唤来新茶具。 闲聊得知,叶惊秋是藏剑山庄二公子,庄主叶沉舟庶子,负责山庄的稽查和安全,山庄失窃后,他一直在追查税纹钢下落,“城内所有陌生面孔我都查过,终是一无所获!” 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名穿镇武司黑袍的中年小碎步进了茶馆,跪在马三通身前,结结巴巴道: “镇武……司琅琊使瞿……瞿百川参见马监正!” 镇武司青州监在十二郡都设有分支,像东海这种贫瘠之地,与六扇门合并办公,只有几名税吏。 像蓬莱、琅琊等重郡,一般会设一名郡使,从六品官职。 瞿百川身后跟着一身材魁梧年轻人,右臂玄铁护腕刻着火山脉络图,靠近时带着硫磺灼烧的气味。 “藏剑山庄叶炎,特来请罪。” 马三通没有理他们,继续查阅卷宗。 二人不敢造次,只得继续跪着。 半刻钟后,马三通突然抓起桌上一支税纹金箭,箭簇猛地扎进青砖。 “一支箭耗三两税纹钢,杀一个五品武者。” 他手腕翻转,箭身崩裂成尘微石粉,“若这一千斤落到懂得‘百锻法’的人手里——够把整个青州江湖屠个干净!” 粉屑凝成一座镇妖塔形状,罩落在瞿百川头上,轰然而散。 “瞿百川,你可知罪?” 瞿百川结结巴巴道:“属下……知罪,罪……罪该万死!” “知罪有什么用?我要的是破案!”马三通眉头紧锁,“杀了你,税纹钢就能找回的话,我定不犹豫!” 瞿百川额间冷汗淋漓。 这时,叶炎咬牙道:“山庄熔炉日夜有人把守,但那贼人竟能篡改地火税纹,让守卫的罡气失效……” 我打断了他:“叶大公子,您这故事漏洞比火山口还大——不如换个地方聊?” 叶炎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估计碍于我镇武司身份,没敢发作。 叶惊秋来到叶炎面前躬身:“兄长!” 叶炎目光扫过叶惊秋的蚕丝手套,鼻腔发出轻微嗤笑,“听闻二弟近日追查得力,可惜……有些火候,终究差了点。” 第77章 离火洞中地火池 我看到叶惊秋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之色,看起来这位藏剑山庄庶子对大少爷有种天然的恐惧。 “兄长教训极是,小弟自当全力以赴。” “依我看,你巴不得找不回这批钢材……”叶炎嘴角冷笑,“只是你天生多一根手指,不见得多一个心眼。” 叶惊秋左手小指在蚕丝手套里痉挛般抽搐,脸上却绽开温顺笑意:“兄长说的是,小弟这多余的手指,合该斩了才是。” 叶炎道:“岂止是手指多余,藏剑山庄,你整个人都是多余!” 叶惊秋含笑点头。 瞿百川见马三通一言不发,小心翼翼试探道:“马监正,要不……移步镇武司?” 马三通卷宗合拢,眯着眼问他,“怎么?你在教本官查案?” “不……不敢!” 我明白马三通故意给他们制造压力,看能不能抓到什么破绽。 我则出面做和事佬,“大人,这里人多眼杂。” 马三通:“也对!走吧。” …… 琅琊镇武司建在藏剑山庄外,仅隔两条街。 除了一名郡使,还有十名镇武司税吏,除了管理江湖武者税收业务,主要就是监督藏剑山庄的税纹钢产。 当然,还有一些暗桩,编制不在琅琊郡,瞿百川也不知情。 琅琊镇武司青灰色院墙爬满灼痕,檐角镇魂兽口中叼着的不是寻常石珠,而是两个税纹钢珠。 院中落满了火山灰,四根玄铁柱上,刻着《镇武税律》条文,据说夜半会随地火脉动泛起熔岩红光。 我和马三通住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公署。 进来之后,马三通直接闭门谢客研究卷宗,我则跟镇武司所有人面谈,寻找更多线索。 “四月廿三那夜,是属下当值……” 四月廿二,青州矿祭事件,镇武司刚端掉了青州黑市,失窃案相隔一天。 “子时三刻,镇武司院里的玄铁柱示警,红光亮了整整一夜……” 玄铁柱连着地火池,能够监视藏剑山庄的地火情况。 “丑时一刻,我们赶到山庄时,税纹钢不翼而飞。” “叶庄主呢?” “叶庄主去富阳郡谈生意,听说出事后廿四一早赶了回来。” 待全部面谈完毕,瞿百川满脸堆笑,“江……江税吏,属下在天香楼略备……薄酒,给您和马监正接风……” 我面露不悦:“我和马大人脑袋都挂在镇武司等着开铡,你还有心思喝酒?” 言外之意很明显,我们这无辜之人都难以幸免,你瞿百川的脑袋未必能保得住。 瞿百川浑身一颤,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来。 …… “廿三,地火池异动,叶沉舟不在……” 我把收集到的消息与马三通互通有无。 马三通放下卷宗,揉了揉眼睛,“他娘的,算账真不是人干的事儿,老子宁可拿着墨斗鲁班尺工地搬砖!” 他是营造枢的人,算账这种事可难为他了,不过马三通还是察觉到一些端倪。 “我算了下今年硫磺、硝石用度,比往年少了一半,同样用度,根本产不出一千斤税纹钢!” 我们研究到深夜,得出来两个可能: 一是藏剑山庄今年根本没有产出千斤税纹钢,报失窃只是在掩盖事实; 二是藏剑山庄的人监守自盗,想要将这一批税纹钢据为己有。 可是他们又不是不知道,这两个都是满门抄斩的罪名,又怎么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只能等明日去藏剑山庄一探究竟! …… 藏剑山庄建在琅琊火山之下,有天下闻名的地火池,锻造的兵刃也是江湖闻名。 一进山门,一柄十丈高的玄铁巨剑插入广场之中,剑身剑柄一体锻成,正是代表藏剑山庄最高工艺的天阙巨剑。 我心中暗想,大概除了仙人,没人能舞得动这柄剑了! 叶炎和叶惊秋接待了我们。 前院是山庄正常的兵器锻造,税纹钢产业在后山。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森严。 一块雕有“镇武重地”的尘微石碑立在入口处,整个后山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真气结界。 踏入结界,一股热浪混杂着硫磺硝石味扑面而来。 前行百余丈,来到一处洞口,上面以篆书“离火洞”三个字。 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石龟,全身炽红,雕刻得惟妙惟肖。 龟背上的纹理磨平,盘出了包浆。 “三百年前琅琊火山喷发,地火中爬出一只玄甲巨龟,我家先祖率三百工匠以劫火真气铸龟形镇物,将其封入地脉,才有了我们山庄百年根基。” 叶惊秋介摩挲着龟背介绍道:“二十年前此地为朝廷征用后,专门用来生产税纹钢。” 进入离火洞,热浪如巨兽的吐息裹住全身,每一次吸气都像咽下滚烫的砂砾。 我袖口不小心触及到岩壁,瞬间蜷曲焦黑。 马三通袖中滑出一枚冰魄石,递到我手中,瞬间一片清凉贯通全身,“琅琊地火专克护体真气,跟紧,莫碰任何带云纹之物。” …… 山洞极大,熔岩池深达三十丈,赤红浆液缓缓翻涌。 两架刻劫火纹的泵机咬合齿轮,抽地心岩浆注入青石凹槽。 十六名真气铁匠操控着玄铁重锤,火星随锤起锤落迸溅成雨。 淬火池腾起白雾,暗河水柱撞上通红钢坯时发出“嗤嗤”锐响,钢面浮出细密金纹,与岩壁税律铭文遥相呼应。 我心中恍然,原来税纹钢是从火山熔浆中提取而成。 “十斤钢锭经千锤百炼,最终仅得一斤税纹钢。” 叶惊秋捏住滚烫的钢锭,蚕丝手套焦痕骤现,手指却毫发无损,“那夜地火暴烈,十八道工序的封印竟无一触发……” 马三通目光矍铄,“那夜谁当值?” 叶炎指着叶惊秋,“是他,若不是他擅离职守,又怎么会给朝廷造成如此大损失?叶惊秋,你要为此事负责!” 叶惊秋嘴角冷笑,却没有反驳。 马三通又问:“税纹钢工艺复杂,又有镇武司封印,若没有内鬼,又怎么会偷运出去?” 瞿百川吞咽了口唾沫,“那夜地火池暴涨三丈,有人篡改了结界的地火税纹……” 马三通继续盘问瞿百川。 我在山洞内游走,指尖略过岩壁灼痕,蜂巢丹田突然震颤——这些焦痕绝非自然形成! 更骇人的是,这些纹路与青州矿祭的血纹同源,只是……多了一道逆向缠绕的火云纹。 “马大人,”我压低嗓音,“地火池的‘暴烈’,怕是有人故意引动……” 马三通眯眼扫过叶惊秋的背影,袖中墨斗线无声绷直。 …… 真气铁匠们的锤炼声不绝于耳。 在最后一道工序前,一名铁匠将锻造好的税纹钢箭簇装进了一个特制的尘微石盒中。 他们手上都戴着蚕丝手套,于是问他功用。 “上月王二麻子被地火吞了,就因少戴半刻这劳什子手套——” 铁匠嘟囔道:“朝廷要钢,庄主要名,谁管我们这些炭渣子?” 我伸手去触摸,那铁匠连阻止:“小心!” 可已经来不及,一道巨大的力量顺着手臂灌入体内。 灼热、刺痛…… 蜂巢丹田真气瞬间涌出,将那股炽热之力逼出体外! 马三通一把拽住我后领,将我拉出一丈多远。 一阵焦糊味传来,手臂上的镇武税服烧成灰烬…… “鲁莽!”马三通斥道,“二十年前我初入离火洞,烧糊了半条胳膊……” 他略一顿,“你这反应,倒比我当年强些。” 灼热刺痛尚未消退,怀中玉佩突然炸开滚烫热流。 眼前猩红一片—— 耳边传来尖锐叫声,我看到十几名铁匠哀嚎着坠入地火池中,顷刻间化作一团蒸汽…… “江税吏?” 叶惊秋的声音将我从幻象拽回,他递过来一副蚕丝手套,“上面有镇武司禁制,大人得小心些!” 我打量着手套,掌心处一片焦黄,像是烤干了的血迹! 第78章 铁匠酒后吐真言 来藏剑山庄已有半日,发生这种大事,叶沉舟却始终没有现身,有点不合常理。 我问:“叶庄主何在?” 叶炎面露犹豫之色:“家父三日前染上火瘟,现在冰窖闭关,不便出面。各位大人若想见他,在下可带你们前去。” 火瘟传染性极大,感染者全身起火泡,若不能及时治疗,火泡十日后化脓全身溃烂而死,需在极低温度下治疗,像藏剑山庄有冰窖尚可治,寻常百姓感染此病,基本死路一条。 果然听到火瘟一词,瞿百川等人连连后退。 我面无表情,“带路!” 叶家兄弟带我和马三通出了离火洞,来到前院的冰窖。 大门打开,寒气扑面而来,头发眉毛上瞬间结出冰晶。 正中央有冰块垒砌的冰台,中间镂空,坐着一人盘膝而坐,赤裸上半身,正是藏剑山庄庄主叶沉舟。 他全身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指甲盖大小的水泡,额头上有轻微的白汽。 叶惊秋上前道:“父亲,镇武司的大人们来查案了!” 叶庄主眼皮微动,没有开口。 我正要靠近,叶惊秋连道:“大人,此瘟极易传染,慎重……” 我说我皮糙肉厚,百毒不侵。 没有理他,走到了叶沉舟面前,只见他脸上的水泡泛起白头,如呼吸一般忽上忽下。 整个人几乎辨认不出来。 我指尖裹挟着羊毛真气,在他手腕上轻轻一点。 怀中玉佩发热示警:“叶安……藏剑山庄管家……” 我呵呵冷笑:什么得了火瘟,原来是弄了面目全非的西贝货李代桃僵! 脸上却不动声色:“叶庄主好好养伤,我等不多打扰!” 正要离开,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到,低头捡起,却是一枚半截的税纹金箭。 “这个——”叶知秋开口道,“好像是大哥的金箭……” 叶炎脸色骤变,“休要血口喷人,我又不是镇武税吏,哪来的金箭?” 镇武司税纹金箭管理极严,每一根金箭都带有税纹,但藏剑山庄作为代产商,有这个并不稀奇。 只是箭簇上的血迹,却异常扎眼! 核查之后,上面果然刻有叶炎的税纹! 叶庄主下落不明,此地又有税纹箭,山庄内关系怪异的两兄弟,肯定有不为人所知的隐情。 叶炎向后退了两步,“叶惊秋,你陷害我!” 叶惊秋婆娑着蚕丝手套,“冰窖除了你和父亲,任何人不能进来,兄长何出此言?” 我和马三通交换了个眼神,道:“叶少爷,这件事去镇武司说清楚吧!” 叶炎大叫,“无凭无据,凭什么抓我?” 我冷笑,一把抓住他衣领,“镇武司办案,什么时候讲过证据?” 羊毛真气缠上他手腕,以天机笔毫将他金箭上的税纹偷偷改掉——已成死箭! 叶炎举起右手,一排金箭对准我们,脸色涨得通红,辩解道:“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厉声道:“叶炎,扣下箭簧,你知道自己什么下场!” 叶炎手指剧烈地颤抖,缓缓放下抬起的手,放弃了反抗! 两名镇武税吏上前将他扣押,带回镇武司! “叶庄主怎么感染火瘟的?” 叶知秋脸上带起了一丝愁容,“失窃案后,家父忧心忡忡,三日前进离火洞时忘戴手套,等出来后,就染上火瘟!” 他回头看了一眼冰窖中“叶沉舟”,“这种病在藏剑山庄也是寻常,服用抗瘟丹后,便进入冰窖闭关。” 我说什么时候叶公子有空,也去镇武司做个笔录。 叶惊秋双手抱拳,“随叫随到!” …… 离开藏剑山庄,我与马三通并肩走在大街上。 马三通道:“叶炎有嫌疑,叶惊秋有嫌疑,叶沉舟也有嫌疑!” 我说那就干脆一锅端了,反正镇武司办案,只靠“怀疑”二字就足矣! 马三通冷笑,“我们的职责是找回税纹钢,出了这种事,藏剑山庄死定了!” “明知死定还要冒险,其中原因,更有古怪!” “江老弟,我一个营造监正,论营造修葺,我在行,查案办案,我还是差点……火候。” 马三通突然按住我肩膀,这个总装糊涂的营造专家,此刻眼中精光暴涨:“江老弟,秦掌司说你能行非常之事,要不这案子你来主导?” 我笑着说,“马大哥要做甩手掌柜?” 马三通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我全力配合!” 这时,藏剑山庄的铁匠们下工,那发牢骚的铁匠,嚷嚷着邀两个同伴喝酒。 我跟马三通打了个招呼,不动声色跟在他们身后。 …… 他们来到一个小酒肆,点三壶酒,炒两个青菜。 “他娘的,干上五六个时辰,赚的银子还不够买两壶猫尿!” 铁匠灌了口酒,酒碗重重砸在木桌上:“上月廿三那晚,离火洞动静大的邪门!老子下工路过山道,看见八辆盖黑布的板车往乱葬岗去——” 他突然压低声音:“每辆车辙印都深得反常,像是载着重物——可第二天庄里通告只说伤了三五个学徒。我们又不是傻子,王二麻子、宋大嘴巴就再也没出现过,可怜了王二麻子,他儿子才十岁,还是个哑巴……” 另一铁匠突然踢了他一脚:“老王你醉了!” 我故意走了进去,点了一坛酒,切三斤牛肉,三斤羊肉,假装看到他们,“你们也在?” 那铁匠认出我来,“镇武司的大人……” 此话一出,食客们连忙走光,老板吓得凑到面前,小心伺候着。 我说:“下值了,喝口猫尿,犒劳自己!” 又把桌子往他们面前一拼,扔给老板一块银子,“小酒壶不够痛快,换大坛!” 铁匠们面面相觑,我笑着说:“看什么,我又没多鼻子多眼的,人多热闹,我请客!” 几个铁匠见状,“没见过镇武司大人们这么客气的!” 我把烧焦的衣袖给铁匠看,“要不是你提醒我,我这只胳膊保不住了,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哩!” …… 几杯酒落肚,三人打开了话匣子。 提醒我的那人姓王,另外两人姓张、刘,都是琅琊本地人,“琅琊郡一半的铁匠,都在藏剑山庄做工!” 我问那岂不赚很多钱? 王铁匠叹了口气,“勉强糊口而已,再说这是个危险行当,半条命典给阎王爷的营生!” 我纳闷道:“当铁匠,又不是去打仗,又有什么危险?” “隔三岔五就死人,还不危险?好在藏剑山庄银子给的足,前不久地火池的玄火龟爷发怒,死了一百多人!” 王铁匠大口饮了一碗烈酒,“每户赔了一百两银子,有时候我都在想,若死的是我,拿一百两银子给婆娘和娃儿们博个前程也不错!” 我笑着说:“老哥此言差矣,钱是狗赚的,命是自己的,要真死了,婆娘改嫁,儿子改姓,宅子换人,到头来落得个人财两空,那才叫倒霉呢!” 王铁匠苦笑,“发牢骚而已,我婆娘刚给我生了老二,是个小子,我可舍不得死!” 我趁机问,“你说死人,是什么时候的事?” 王铁匠道:“上月廿三,那天我老二出生,请了假,不然死的那些人,得算我一个了!” 所有的卷宗中,他们只提到税纹钢失踪,却从未提过死人之事! “怎么死的?”我不动声色问道。 “在地火池中,还能怎么死?烧死呗!” 王铁匠的喉结滚动,酒碗里的浊酒映着油灯昏黄的光。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穿堂风,卷起他衣角的焦痕,像一片烧焦的蝶翅。 “后来……后来庄里给每家发了一百两封口费。” 王铁匠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诡异的灼痕:“那夜当值的兄弟,死前身上都长出这种火疮。庄里说是地火溅的,可老子打了三十年铁——” 我盯着灼痕,渐渐与离火洞墙壁上的火云纹融为一体。 第79章 静观其变待破绽 晨光将琅琊郡的屋脊染成铁锈色,镇武司的青灰院墙下,几只乌鸦啄食着狱卒洒落的牢饭。 马三通倚在玄铁柱旁,指尖摩挲着卷宗边角的焦痕。 他找来了藏剑山庄死伤人数备案,统计后发现三年来,藏剑山庄发生事故十八起,死伤人数六十余人,与王铁匠说的数字相差甚远。 “江老弟可知这些数字为何是五?”马三通指着一排死伤人数的数字,“超过五人定性为重大事故,要报青州监。” 瞿百川道:“地火池凶……险异常,隔三岔五就会有爆……爆池之事,大部分百姓都选择拿银子息事宁人。” 马三通冷笑,“你有没有拿钱?” 瞿百川支支吾吾,“拿……拿了。” 我心说这也是镇武司基层官吏的常态了,不收钱才是怪事。 我对瞿百川道:“三天时间,我要看到三年来真实死亡数字!能不能做到?” 瞿百川道:“有点难!” 我转头问其他税吏,“谁能做到?” 一名年轻税吏举手,“属下能……” 瞿百川目光狠狠瞪了他一眼,“秦书同,你……他娘……” “秦书同?” 我看了一眼马三通,他冲我点点头,“从现在起,你是镇武司琅琊郡代理郡使!” 瞿百川不服气,“你一个三品税吏……凭什么夺……我职?” 镇武税吏腰牌亮出,上面的狴犴纹异常显眼。 瞿百川如泄气皮球一般瘫坐在地,官袍蹭满了火山灰尘,忽然痴笑:“琅琊火山灰吃了二十年……该吐了。” 我不为所动:“将瞿百川收押,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现在琅琊镇武司一团散沙,若不能立威,接下来的行动不但没有帮助,反而会拖后腿。 马三通说:“你做事干脆利索,难怪秦掌司会夸你。” 我笑着说:“我没有畏首畏尾,不怕得罪人而已。叶大少爷关了半天,也该找他聊聊了。” …… 叶炎被关进大牢后,在里面大闹一场。 饭菜洒了一地,吃饭用的碗都摔碎了。 我捡地上鸡腿:“叶少爷伙食不错嘛,在东海郡只有每月十五才有鸡腿,前提是熬过镇武司的清账日。” “老子是冤枉的!”叶炎抓住栏杆,冲我咆哮,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叶知秋那混蛋,他陷害我!” 叶炎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玄铁护腕下的血管突突跳动。 我抓住他脑袋,重重砸在墙上:“叶知秋送你金箭时,可说过这是‘手足情深’的见证?” 叶炎额头鲜血直流,被我的手段震住了。 他忽然僵住,瘫坐在地上,满脸懊恼,“当初他送我金箭,我就知他没安好心!” “四月廿三晚上,你在哪里?” 叶炎道:“我在百花楼,瞿百川能作证!” 这个倒不假,镇武司的线报已经写得清楚,两人在百花楼饮酒赌钱,一夜未归。问这问题只是看他态度。 “上次见到叶沉舟是什么时候?” “四天前,我去请安他说不太舒服……” 叶炎无意识地摩挲着玄铁护腕,“不对,半月之前,他从富阳回来,我只远远见了一眼,后来也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管家叶安呢?” “四月初,叶安母亲病亡就回去处理丧事,说是要替母亲守孝……” 叶沉舟失踪不见,在冰窖里那个是管家叶安,时间上刚好,如此就对上号了。 我正要离开,叶炎忽然抓住我手: “我明白了,是叶惊秋!三年前,他母亲意外坠入地火池,他把此事怪在我们头上,是他陷害我!” 叶惊秋的母亲?又多了一个线索! 这个藏剑山庄的秘密,看来还真不少! 这时秦书同走了进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我笑着对叶炎说:“你的二弟拿着银两,等着赎你出去呢!” 叶炎吓得连连后退,“我不出去!他会杀了我的!” …… 大堂内摆着两口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排排银砖,码得整整齐齐。 朝廷为了方便白银流通,发行的官银都五两、十两,他这一块银砖足有百斤,一共三万两! 在市面上不多见,但他们有熔炉,融出这种银砖并不稀奇。 叶惊秋的蚕丝手套掠过银砖,银面上映出他扭曲的笑容。 我说叶二公子好大手笔,出手就是几万两! “毕竟血浓于水,江税吏说是不是?我问过讼师,没有定罪之前,可以保释!” 叶惊秋笑意未达眼底,“这一万两是保释金,另外那些——请江税吏和马监正一众兄弟们喝茶!” 送礼不说送给我,而是给一众兄弟们,我若是拒收,那就得罪了手下兄弟,这小子倒挺有心机。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这些镇武税吏,并不是我兄弟! 我随手抚摸着一块银砖,随手掰下一块,竟在里面发现了一些细微的晶状盐粒。 是海砂遇热熔化后的结晶! 怀中玉佩示警,眼前闪过了天福号沉船的虚影,还有那不知所踪的三十万两漕银! 难怪赵无眠翻遍了整个蓬莱和青州,都没有找到半点蛛丝马迹! 市面上也没有官印漕银流出。 原来是运到了藏剑山庄,又重新熔化塑型,打造成了一块块的银砖!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露出了马脚! 漕帮天福号沉船,青州鬼樊楼矿祭,还有藏剑山庄的漕银,看似毫不相关的案子,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我故意不动声色,不能打草惊蛇。 “叶大少爷在大牢里住得不错,我问过他,暂时不想出去!” 我笑着说:“既然如此,我们也只能尊重他的意见!” 我将掰下的银子收下,“这块银子,就当是叶大少爷的伙食费了。” 叶惊秋见我不想放人,于是便放弃这个念头,“那还请江税吏好生照顾我兄长!” “照顾”二字,叶惊秋念得极重。 他转身离开时,蚕丝手套上掉落一些硫磺粉末。 马三通望着叶惊秋的背影,“他慌了。” 我说越是如此,他越沉不住气,露出的破绽就越多,我们只等着静观其变! 我把银子抛给马三通,“你猜这银子是什么来路?” 马三通仔细查探,放在舌尖舔了舔,“一股海盐味,这是……天福号沉船漕银?” 我笑着点头,“给赵监正送过去,我想收到这个她会很开心……” …… 我们等的这个变数很快到来。 次日一早,蓬莱山庄传来噩耗—— 庄主叶沉舟火瘟发作,抢救无效病逝! ? 第80章 地火池中藏生死 火瘟能要人命,但只要穷人的命。 这种从地火中滋生的疫气,会让中毒者全身起泡,七窍生烟,五脏如焚,最后化作一滩腥臭脓水。 像叶沉舟这种人物,山庄自建冰窖,常年备着以雪山玉髓炼制的抗瘟丹,更别说六品武者的护体罡气…… 换谁也不会相信,可偏偏“事实”就发生了。 马三通把讣告放在桌上,“火瘟尸体...会化成脓水吧?” 我冷笑道:“若连尸体都无法验看,这戏未免太拙劣。” 现在几乎可以断定,税纹钢和叶沉舟是同一时间消失。 我忽然想起了天机老人假死的戏码,“找到叶沉舟,就能找到税纹钢!” 秦书同忽然来报,“江税吏,有人在叶炎的饭菜中下毒。” 我心中一惊,“下毒的人呢?” “已经抓到了,是山庄铁匠王二麻子的儿子,只是……是个哑巴!” 叶炎打翻的饭菜,牢舍内老鼠吃后暴毙,全身脓疮而死,先前他没有吃那些东西,倒是躲过一劫! 我望着牢舍内蜷缩在角落的少年,眼神中却毫无畏惧。 秦书同递过来一份卷宗,“上月廿三,王二麻子死在了离火洞,尸骨无存,山庄送了一百两银子,签订谅解书,没想到这娃儿把此事怪罪到叶少爷身上,趁来大牢送菜的空挡,在伙房下毒。” 马三通问:“他怎知哪个是叶炎的饭菜?” 秦书同道:“镇武司这些年受到山庄照顾,叶公子的牢餐,比寻常人要丰盛一些!” 对于一个十岁的少年,能想到这一点,并不容易,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他。 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一言不发。 我想到了王铁匠,他与王二麻子交好,于是把他请了过来,跟那少年关在一起。 到了下午,王铁匠弄清楚了事情来龙去脉: 有个人找到了少年,告诉他叶炎就是他杀父凶手,给了他一包毒药。 而根据少年的比划,那人戴白丝手套,右手六根手指——几乎可以断定是叶惊秋。 叶炎说得没错,叶惊秋想要杀他。 案子的疑点又回到叶沉舟身上,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侵吞税纹钢后藏起来,一个是真的死了。 马三通眉头紧锁:“查案不是搭房子,光有梁柱不够,还得有榫卯。他们这么做又是为什么?” 我摩挲着税纹金箭上的编号:“但镇武司要的从来不是完美罪证。至于作案目的、动机还有证据链,那是六扇门的事,只要能找到税纹钢,就算没有证据,我们也可以对藏剑山庄采取行动!” 有人故意给我们制造一些额外的线索,让我们追查,其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要撇清干扰,直奔主题。 马三通拍了拍脑袋,“有些舍本逐末了,我果然还是适合干营造的活儿!” 说起营造,我忽然想起离火洞内那些怪异的火云纹,这让我想起了青州矿祭时穹顶上那些怪异税纹。 “马大哥,营造一行,你比我专业。你有没有觉得离火洞的构造,有些奇怪?” 此话一出,马三通瞳孔骤缩,手指蘸茶水勾勒出离火洞中的平面。 “之前我就注意到,有些工序的布局不太合理……” “地火池……双龙取火……” 又将岩浆流向十八道工序的布局一一勾勒,移去多余的建筑和器具,最后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平面。 马三通惊呼道:“九宫锁龙之局!” 我眼睛骤亮,“这是龟背——” 像极了离火洞外面的那个玄火龟! 秦书同的效率极高,只用一天时间,就把三年来藏剑山庄人口失踪案查清楚。 “大小案件二十四起,其中超过十人有五起,上月廿三,足有八十三人失踪,这还仅是我们统计到的。” 与那王铁匠所说的百余人,有些出入,但也绝不是他们报备的个位数! 马三通弹下墨线,在桌面上灼烧出焦痕:“这不是事故——” 线头指向地火池,“是火祭!” 我说:“赵监正已经收到漕银线索,尘微台传书,三日后抵达!” “那就等?” 我摇头:“先破局!” 藏剑山庄不是天机山庄或鬼樊楼,他们是朝廷武器合作商,有专门私兵,而且还有可能偷偷研造税纹金箭。 单单靠琅琊镇武司这些人,根本没有机会,更何况他们之中有没有藏剑山庄内鬼也很难说。 没有十足把握,不敢对他们贸然行动。 …… “若把每次事故都看作火祭的话——” 马三通神色凝重,左手拿秦书同送来的卷宗,指节在桌面上敲出奇特的节奏。 马三通突然抓起茶壶,泼湿桌面,手指蘸水勾出离火洞的布局。 水流在“地火池”处沸腾蒸发,他瞳孔一缩:“庚金逢火煞,离卦主南位……下次火祭是——” 指尖猛地戳向桌面积灰,灼出一道焦痕:“五月十二,午时三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找来了三年来藏剑山庄三年来税纹钢的产量数字。 记下几个关键日期: 二月初七:八人失踪,产出税纹钢八十斤; 三月十八:二十三人,二百三十斤; 四月廿三:八十三人?一千斤? “这大概就是原因……” …… 叶炎牢舍。 桌上的鸡腿饭一动没动,他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 我上前拿起鸡腿咬了一口,他见没事后,才抓起来胡吃海塞。 在数据面前,叶炎也不再隐瞒。 “三年前,地火池已炼不出税纹钢了。” “父亲在离火洞祭拜玄火神,叶惊秋生母不慎跌落地火池,那一月产量大增……” “我记得那天,五月十二……” 从那之后,藏剑山庄几乎每月都会发生一到两次事故,只是看在银子的份上,百姓们都选择息事宁人。 “那一千斤税纹钢下落?” “山庄生意都是父亲和叶惊秋在打理,我是真不知道!” 我把天机山庄的讣告拍在了叶炎面前,看到这个消息后,他整个人都崩溃了。 “当初我劝告父亲,可他不听,父亲曾说,藏剑山庄的剑本该斩断江湖枷锁,而非替朝廷铸造枷锁……可若没有税纹钢的供奉,山庄早被镇武司踏平。” 一斤税纹钢将近二百两银,一千斤就是二十万两! 还是朝廷官方价格,黑市价格炒到三百两,而漕帮丢失的那批三十万两漕银——刚好购买千斤税纹钢! 叶炎突然跪在地上,脑袋不断撞墙:“父亲……他骗了所有人……” 我按住他颤抖的肩膀,羊毛真气如细流渗入经脉。 他的抽泣渐弱,眼神涣散如坠迷雾。 “睡吧。”我轻声道,“明日送叶庄主‘最后一程’。” 他栽倒在石床上,像一具被抽空的人偶。 走出牢房时,怀中的双蛇玉佩突然发烫—— 幻象中,叶沉舟的“尸体”站在地火池边,手中握着一支系着蚕丝手套的断箭。 明日葬礼,恐怕不会太平。 ? 第81章 弑父杀母叶惊秋 藏剑山庄全员缟素,空气中弥漫着沉寂的气氛。 镇武司追查、税纹钢失窃、叶庄主暴毙,接踵而至的打击,让山庄陷入一片惨淡。 藏剑山庄是名门正派,叶沉舟在江湖上也是大名鼎鼎的铸剑师,可是卷入了镇武司案子,那些江湖上的名门正派,竟没有一个前来吊唁。 按照山庄的传统,葬礼设在了后山的离火洞。 不设牌位,不立墓碑,藏剑山庄的铸剑师,生前与地火为伴,死后也投入地火池中。这是藏剑山庄历任庄主传下来的习俗,也是每一位铸剑师的最终使命。 叶庄主是“火瘟”而死,葬礼从简,真正进入“灵堂”的人,也做了严格限制。 我和马三通来到离火洞门口,看到洞口上挂起白色招魂幡。 马三通轻轻戳了我一下,示意让我看门口的玄火石龟。 当年藏剑山庄镇煞用的玄火龟,不知何时有了松动痕迹,玄火龟的脑袋,以前是朝外,现在却对准了离火洞。 离火洞内,硫磺味刺鼻。 工匠们停工七日,所有器具上都蒙上了一层白绫。 灵台搭建在地火洞旁,山庄弟子们披麻戴孝,跪在两侧。 叶炎现在还是羁押状态,戴着脚镣来参加“父亲”的葬礼。 进入离火洞之时,他整个人都崩溃,大叫一声“爹”,扑向了摆放“叶沉舟”尸体的寒冰石。 几个弟子连忙拦住,“大少爷,老爷得火瘟而去,使不得!” 叶炎不管不顾,扑倒在上面嚎啕大哭。 趁众人不注意空挡,把马三通给他准备的镇煞符偷偷塞进了“叶沉舟”的寿衣怀中。 我望着石壁上的火云纹泛着暗淡的幽光,就如火山岩浆在石壁中流淌。 叶惊秋身穿白衣,头戴孝帽,来到我面前施礼。 我说叶公子节哀顺变。 叶惊秋面带凄然之色,“家父生前还说今年税纹钢能破新产,谁料天有不测,念在藏剑山庄为朝廷铸箭多年的情面,还请大人给他一个公允的评价!” 身后一弟子,托着文房四宝,来到我面前。 这也是当地白事习俗,所有吊唁客人都留下墨宝,供后人凭吊。 我提笔蘸墨,在白色宣纸上写了四个字:一世英明。 其实还有四个字,“毁于一旦”,我没有写,毕竟死者为大! 在将墨宝递给他时,我察觉白纸四周有暗红色的纹理流动——是一种暗符! 羊毛真气探出,遇到白纸上的暗符文,瞬间冒起了青烟,竟在纸上烤出了一片焦痕! 这小子连自己老子的“葬礼”,都在算计人! 这时,傧相喊道:“吉时已到,送老太爷起程!” 几名弟子将提前准备的纸钱、纸马投入地火池,地火池下方,岩浆翻滚,卷起一阵火舌,很快将这些祭品烧成灰烬。 刺鼻的硫磺味,又混杂着火瘟脓疮破裂的腥臭味串入鼻孔,令人作呕。 叶炎起身,面露凝重之色,道:“我送父亲一程!” 叶惊秋嘴唇微开,却也没有阻止! “叶沉舟”的尸体抬到了地火池上方,整个人早已面目全非,认不出模样! 地火池忽然躁动,发出一声嘶吼。 仿佛地底下有某种神秘力量,正在苏醒,岩壁上的纹理骤然发出红光,将掀起两丈高的岩浆硬生生镇压下去。 “当当当!” 三只玄铁锤,重重砸在石台上。 将一只早已塑好形的税纹钢剑胚开锋! 剑锋淬火,取出后竟冒着阵阵寒气! “铸剑之师,当以剑为魂!” 剑锋摆在“叶沉舟”的尸体前。 叶炎、叶惊秋兄弟二人齐齐斩断悬于空中的绳索前。 “叶沉舟”的尸体骤然跌落! 怀中玉佩骤热,眼前的幻象,与坠落地火池的尸体竟重合起来! …… 地火池中火舌翻滚。 叶惊秋满面狰狞,将叶沉舟吊在了地火池中央。 叶沉舟不断挣扎,越是如此,十几根锁链将他束得更紧。 “惊秋,我是你爹……不要这样!” 叶惊秋手持长剑,七窍中渗出鲜血,“当年我娘也是这样求你!可你,还是将她炼作一团血水!” “老二,你疯了!你母亲是怎么掉下去的?” “是你逼的!” 管家叶安喊道:“二少爷,别做傻事,二夫人是你亲手推下去的!你不要骗自己了!” “你胡说!”叶惊秋早已失去理智,“是你们!” 长剑割断绳索! 叶沉舟不断坠落,眼前飘过一只白色蚕丝手套,系在半截税纹金箭上! 我心中大惊! 那日在青州看到的坠落岩浆的幻象,原来并不是我,而是叶沉舟临死之前的视角! 叶惊秋的第六根手指,忽然变得通红,如同火山岩浆! 大地震颤! 百余名铸剑铁匠,全身翻起红色的火疮,皮肤下的血管如岩浆流动。 离火洞内一片哀嚎! 他们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泛红的双目,流出了炽热的浆水! …… 尸体落入地火池,一道火舌吐出,将整个尸体卷着拖入岩浆之中。 大地震颤,岩浆中发出一阵噼啪爆声。 不断有岩浆溅! “我明白了,玄火龟是地脉戾气所化!藏剑山庄以活人饲火龟,换取龟甲熔钢——这才是税纹钢暴涨的真相!” 马三通猛然拽我后退,手中的罗盘不断旋转,指针在“离”位上。 “九宫锁龙,离火煞金!这小子提前发动火祭!” 叶惊秋忽然大笑起来! 洞顶岩缝“咔”地裂开,赤红浆液如血泪蜿蜒而下。 叶惊秋抚过第六指,蚕丝手套寸寸焚毁,露出琉璃状的指节。 马三通低声惊呼:“糟了!他把地脉炼进肉身,这是要活祭全场!” 话音未落,叶惊秋仰头长啸,第六指迸出熔金流光。 地火池轰然沸腾,岩壁上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形焦痕——皆是三年火祭的冤魂! 一道热浪传来。 洞顶岩层开始滴落熔岩雨,石壁一寸寸龟裂。 整座离火洞正在被地火吞噬成炼钢炉! 无数岩浆从火云纹中渗出,有几名弟子躲闪不及,连哀嚎都未曾发出,便被融化,与滚烫的岩浆融为一体! 我屈指弹出一道羊毛真气,金丝真气如蛛网缠上裂缝。 蜂巢丹田剧颤间,真气溯源而上,石壁深处传来锁链震动声,最后连接叶惊秋身上! ——九宫锁龙阵眼竟藏在叶惊秋的第六指中! “血!我要你们所有人的血!” 他嘶吼着扯烂孝服,火疮从脖颈爬满脸颊,“我娘被推进地火池时...指甲抠进岩缝的声音...你们听过吗?!骨头炸成血雾的样子...你们见过吗?!” 岩浆在他脚边炸开,火星溅在苍白的面皮上灼出焦孔: “什么狗屁税纹钢!什么江湖正道!不过是把活人炼成钢水的账簿——!” 他手指向我,“你们不是要税纹钢吗?今日,老子亲自把你们炼成税纹钢!” “老二,你疯了!” 叶炎突然死死攥住锁链,掌心血肉在灼红铁索上滋滋作响: “那年我替你隐瞒推二娘的事……现在停手,我们还能做兄弟!” “不是我,是你们害死我娘!”叶惊秋撕心裂肺吼道,“今日,你们都将成为祭品!” 我手握羊毛剑,冷眼望着他,“杀母,弑父,叶家二少爷,果然名不虚传!” 听到这句话,叶惊秋目光骤冷。 他指尖滴落赤金铁水,嘴角露出邪魅笑容。 “江大人可知,上等税纹钢里该掺几钱人膏?我娘那日流够三两六钱,今日诸位……怕是要论斤称了。” 三滴熔岩珠凝滞在半空,在叶惊秋身前排成品字形。 叶惊秋的第六指如指挥棒轻划:“第一滴,敬镇武司!” 熔岩珠洞穿一名税吏眉心,在他颅骨内凝结成钢。 叶惊秋嘴角轻挑,“第二滴,敬江税吏!” 第82章 琉璃指断恩怨消 熔岩珠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渐渐凝成税纹金箭的模样! 我早有防备,抬起右手,扣动箭簧! 一支税纹金箭应声而出,迎上了熔岩珠! 噗! 熔岩珠被金箭刺中,如烟花一般绽开,化作无数星点,渐渐黯淡下来。 税纹金箭一往无前,径直向叶惊秋面门刺去! 叶惊秋嘴角冷笑,右手轻抬,拇指和第六指,捏住了税纹金箭箭簇。 税纹金箭上的尘微石箭杆瞬间融化。 叶惊秋阴笑道:“整个天下的税纹金箭都是藏剑山庄所造,你觉得用这个能对付的了我?” 我嘴角笑了笑:“是吗?这一支可未必!” 蜂巢丹田内,税虫茧房开启,一搬带着听风税纹的饕餮真气被切成千尘,发出一阵嗡鸣声。 自从我拿到税纹金箭的第一天起,我就将其中一支用饕餮真气改造成了真气炸弹! 轰! 一声爆炸声,在叶惊秋面前炸开! 叶惊秋脸色骤变,皮肤下的火山岩浆瞬间爬满面庞,在他脸上形成了一片熔岩护甲! 一声咆哮声传来。 叶惊秋已经被炸掉了半边脸,血肉模糊,一只眼珠没了眼眶,挂在脸上。 熔岩护甲寸寸龟裂,地火池翻涌的节奏突然紊乱。 他踉跄后退,岩浆如断线风筝般从指尖滑落。 我心中一惊,十钧真气,别说是血肉之躯,就是钢铁之躯也能炸碎,竟没能杀死他。 不过,也不是毫无作用。 从羊毛真气传回的溯源震动来看,这一下爆炸,震碎了叶惊秋与九宫锁龙阵的关联。 没有了阵法加持,他不过是一个会“玩火”的皮糙肉厚的五品武者而已! 嘶哑声音从叶惊秋喉中传出:“卑鄙小人,老子废了你!” 地火池翻滚,岩浆迸射出三十余丈高! 叶惊秋挥剑之间,无数岩浆化作数百支火箭凝聚在半空之中! 我对马三通道:“动手!” 马三通手中阴阳罗盘暴涨,墨斗瞬间弹出无数金线,在空中交织成七层镇妖塔。 正是鲁班门绝学——营造法式! 马三通不敢有丝毫怠慢,鲁班尺在地上画出了一道《鲁班镇煞符》! 一口鲜血喷出。 镇煞符燃烧起,打向镇妖塔! 地火池中,又有无数岩浆喷出,扑向半空中的镇妖塔! 在这一刹那,以真气聚成镇妖塔,变成一座以火山熔岩而成的宝塔! 这一刻,营造法式镇妖塔不再是真气凝结,而是化作具象的实物! 叶惊秋几乎不相信眼前的景象,“怎么可能?你怎能控制地火精魄?” 我笑道:“刚才你把叶管家尸体丢入地火池,却不知你大哥先前吊唁时,在他怀中藏了一张鲁班镇煞符。” “那又如何,还不是一起死!” 数百熔浆化作的箭矢如蚂蟥一般呼啸而至! 镇妖塔上金光四射,如一座巨网轰然罩下,将这百余岩浆之箭困在其中! 竟无一支冲破镇妖塔禁锢! 叶惊秋发出一声嘶吼,右手手指血肉瞬间冒起了黑烟。 一股焦糊气味传来。 五根手指化作森森白骨,四周泛着耀眼的光泽! 难怪他平日带着蚕丝手套,徒手抓烧红的钢锭,原来他的指骨早已炼成了税纹钢! 我心中生出一股怜悯,藏剑山庄这么好的生意,安心赚钱多好,非要把自己变成不人不鬼的怪胎! 叶炎冲他喝道:“老二,不要做傻事!” 叶惊秋早已听不进去,“叶炎,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 一道地火冲向叶炎。 我猛然催动一道羊毛真气,用力一拽,地火池的熔浆竟改变方向,撞向了岩壁。 叶惊秋大惊,“你怎么也能控制地火精魄?” 我手指墙壁上的火云纹,“地火精魄,也是有税纹的!” 早在我注意到岩壁上火云纹有异样时,就用天机笔毫偷偷改动了上面的税纹。 直到这时,才真正拿回地火精魄的控制权。 叶惊秋接连挥手,池中地火却已不听他指挥,他近乎疯狂地咆哮,“你怎么可能改掉税纹!” 我莞尔一笑,“你可听过天机笔?” 下一刻,一支巨大的毛笔虚影出现在了他头顶,就如那夜在天机山庄的夜空一样。 只是那夜,天机笔以星砂为墨,此时此刻,天机笔以地火池熔岩为墨! 叶惊秋猛然抬头,瞳孔骤缩! 天机笔的虚影从天而降,点中了他眉心。 天机笔尖触额刹那,叶惊秋的瞳孔骤然扩散,第六指迸出刺目红光。 岩浆池面骤然平复如琉璃,映出十二岁少年被父亲按向熔炉的画面。 “爹!指骨……指骨露出来了!” 少年惨叫在洞中回荡,现实中的叶惊秋却露出解脱微笑。 血光暴涨,更多记忆在池面炸开—— “秋儿,娘不能让你变成怪物……”叶沉舟一声暴喝,“妇人之仁!”下一刻,叶惊秋捏碎了母亲的腕骨,母亲踉跄之下,坠落地火池…… “今日你来主持火祭。”当铁链松开刹那,人体在地火池中爆成金红烟花,叶惊秋的掌心出现了税纹钢光泽。 “逆子!没有我逼你炼指,你能掌控地火?”叶惊秋嘴角狞笑,俯身耳语,“错了爹,我能控火是因为我把你的本命钢骨,炼进了这根第六指。” …… 火云纹渐渐冷却。 墙壁上的岩浆顺着纹理又缩了回去! 一切都结束了! 叶炎失魂落魄地跪在了地上,他抓起地火池边的断剑,熔岩早已将剑身烧得蜷曲变形。 他喃喃自语:“这柄剑是我十岁那年送他的生辰礼,‘秋安’二字是我亲自刻上去的,那时他还是稚气未脱的孩子,谁料会变成这样子——我自始至终都没跟他抢过铸剑传承的位子啊!” 叶炎突然将断剑刺入掌心,任由鲜血浇灭剑身熔岩。“哥送你最后一程。” 剑柄缠着的蚕丝手套突然崩断,焦黑的“秋安”二字遇血重生,竟在剑身绽出一枝傲雪寒梅。 叶炎将断剑投入地火池中! …… 马三通收起了营造法式,阴阳罗盘被烧得焦黑,掌心处也是一片焦痕。 “他娘的,这厮还挺难对付,差点交代在这里!” 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离火洞中,忽然闪烁着一道道金丝,这是天道金税大阵封锁空间的征兆! “镇武司办案!”外面传来贾正义的呼喝声。 贾正义带着十几名税吏冲了进来,除了几个东海郡的熟面孔,还有些并不认识。 我笑骂道:“来得可真是时候!” 贾正义道:“赵监正怕来不及,一道命令下给东海、富阳,我点齐人马就赶来了,一刻都不曾耽搁!” 从青州到琅琊要三天,从东海赶过来只用一天,看来赵无眠跟我们联系后,同时给贾正义传达了命令。 我说来了也好,善后的事交给你们了。 镇武司封锁了藏剑山庄。 叶沉舟、叶惊秋已死,真相已大白,叶炎自然也就恢复自由身。 藏剑山庄由他来主持大局,不过看他那惊魂未定的样子,一时半刻怕难堪大任。 马三通道:“案子告破,可税纹钢下落呢?” 我心中早已有了主意,“税纹钢与天道大阵绑定,出了藏剑山庄,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你是说,还在山庄中?镇武司已经将山庄搜了几遍,根本没有下落!” 我看了一眼地火池。 马三通道,“你是说他们把税纹钢投入地火池了?” 我笑骂道,“死了百余人提炼出的东西,再投进去,除非他们脑子抽筋了!” 马三通急得满头大汗,“江老弟,别卖关子了!” 我拾起地上的一截税纹钢,催动羊毛真气,税纹竟如活物般游向乱葬岗方向。 “马大哥可还记得天机山庄活人桩?” 我捏碎税纹钢,碎屑在掌心凝成一个箭簇,“百具尸体换千斤钢,百车焦土埋万两银——这才是真正的九宫锁龙!” 马三通愕然:“你是指后山乱葬岗?” 我笑着点头。 “这你都能推断出来?” 我摇了摇头,“昨晚秦郡使在大牢里打断了十几根鞭子,总有几个嘴不严的。” 第83章 琅琊郡地火暴动 乱葬岗堆满了尸体,散发着一股恶臭味道。 数只食腐的乌鸦,盘旋在半空中发出呱呱的叫声,似乎我们的到来打扰了他们的饷宴。 专门用来检测税纹钢的特制罗盘发出阵阵嗡鸣声。 里面条件恶劣,好几个税吏直接晕死过去,接连换了好几拨人,把尸体都挪开。 “大人,找到了!” 尸体下面一个箱子挖掘出来,五十根税纹钢整整齐齐摆在里面。 若不是提前知晓,任谁也不会多看这里一眼,更不会想到叶惊秋会让把税纹钢藏匿在此处。 马三通兴奋地直搓手,“江老弟,多亏了你,不然咱们营造枢又是一桩血案!” 这倒是实话,若这些东西丢失,以秦权的做派,很有可能死一大批人。 可如何运上来却成了麻烦。 贾正义道:“我来!” 他口中含住黄连,用湿布捂着鼻子,也不嫌恶臭,跳到尸坑里,用了半个时辰,将千斤税纹钢全部搬运上来。 等弄完这一切,他趴地上吐了半个时辰,就连琅琊税吏都一个个竖起了大拇指。 马三通对贾主簿赞誉有加,“这位贾主簿倒也是实在人。” 我笑着说:“你可别被他外表蒙蔽了,他野心大着哩!” 贾正义苦笑,“江税吏别揶揄我了!” 马三通另有见解,“有野心,有能力,贾主簿乃真正做事之人!待此事完毕,我请你喝酒!” 贾正义却道:“马监正六个字就已是最大褒奖,您来青州办案,已是为朝廷为镇武司尽力,怎能劳您亲自破费?” 案件告破,马三通心情大愉,直接包下了琅琊郡八仙楼二楼宴请镇武司所有人。 贾正义陪着马三通喝了十几杯酒,估计是上午刺激太大,中午又吐了半晌,趁出去呕吐功夫,又把账单结了,一共花了十二两银子,自己却一口没吃,临了还打了十几个菜,带给在藏剑山庄值守的兄弟。 马三通不高兴,“这笔钱走我费用,你不该来付!” 贾正义却红着脖子说:“这是青州地盘,兄弟们这么辛苦,卑职个人掏腰包,他日我若去京城,少不得劳烦监正大人,到时还记得赏我顿饭吃!” 马三通搂着他肩膀,“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贾正义满脸惶恐:“大人折煞小人,卑职不过借着琅琊郡的水土人情,略尽犬马之劳。” 马三通哈哈大笑,“太假就见外了!” 贾正义双手垂立,憨然傻笑,要不是当初亲眼见他逼着周金龙吞金算珠,连我也都信了他这套!不过,这是他的官场生存之道,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下午,我看到贾正义在院中读书,看到我过来,连忙将书卷收起。 “江小哥……” 我一把抢过书卷,竟是一本《镇武税律》,旋即又扔给他,“读这玩意还要偷偷摸摸?” “这铁律比刀剑管用,关键时刻能救命。” 贾正义把税律别在腰间,嘿嘿一笑,“江小哥,弟兄们这次连夜赶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能否……” 我说就知道你这顿饭不好吃,这件事是马监正负责,拜我的庙可不管用。 贾正义嘿嘿一笑,“江小哥一句话,抵得上马监正十句。” …… 第二天,赵无眠抵达琅琊郡。 有了漕银线索,她心情明显比较愉快,连镇武司都没去,直接去了藏剑山庄。 叶惊秋死后,镇武司全面接管藏剑山庄,三十万两漕银也全都贴了镇武司封条。 这些漕银中都有镇武司特制税纹,虽都熔成银砖,但依然能检测出残余,基本断定就是蓬莱天福号沉船的那一批银两。 只是叶沉舟、叶惊秋已死,叶炎对此一无所知。 天福号沉船案、青州矿祭案和琅琊的税纹钢案,最后还是联系到一起。 案子是青州宋三眼所为,银子却来到藏剑山庄,目的是购买“税纹钢”,可税纹钢因为有朝廷禁制,所以被叶惊秋藏在了乱葬岗,等待时机转运出去。 三个案子告破,可分析之后,还缺了一环:“买家是谁?” 一个作案的,一个跑腿的,还有一方势力,隐匿在暗处,并没有真正暴露出来。 我把三个案子并排在一起。 天福号沉船案,三月廿二,蓬莱海祭,是为水祭。 青州矿祭案,四月廿二,矿洞属土,是为土祭。 琅琊税纹钢案,五月初九,地火池属火,是为火祭。 我忽然想到天机山庄的案子,那些死人桩祭,不正是木祭? 我惊道:“五行金木水火土,唯独缺金,只怕还有更大阴谋!” 马三通猛然一震,“五行祭?” 我们连问何为五行祭。 马三通道:“《鲁班经》载,五行祭需以五属极煞为引——木取活人桩,水取海祭魂,火用地脉戾,土掘矿底怨。若再补上‘金煞’……” 他喉结滚动,“金者,兵戈也。届时万兵泣血,天下大乱!只是这种邪术,早已失传……” 所有一切的矛头,都指向了不死宗! 若不能及时阻止,将会带来更大的祸患,看来剿灭不死宗之事,势在必行! 我说:“看来对付不死宗的事,得加快进度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轰鸣。 “不好了,出事了!” 我们来院中,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院子中四根玄铁柱,变得一片通红,仿佛如血管般爆裂,上面刻着《镇武税律》的文字,泛起金色纹路,如鱼鳞一片片剥落,坠在地面上,溅起了铁水! 郡使秦书同脸色惨白,“那日地火池暴动,也没像今日这般!” 马三通取出阴阳罗盘,只见上面指针不断旋转,根本停不下来。 “当初以地火炼钢,藏剑山庄提出以建四根玄铁柱镇住玄火地煞,如今叶家父子一死,禁锢破去,再无镇煞之物,只怕离火洞内要出大事!” 有镇武税吏仓皇来报,“藏剑山庄离火洞窜出地火,当场死了三个匠人,有两个兄弟重伤!” 轰! 一声巨响传来,天空中浓烟滚滚,藏剑山庄后山方向冒出大量浓烟! 硫磺味混杂着空气灼烧的味道传来,周围温度骤然升高,空气中混杂着无数火山灰尘飘落。 来到大街,无数百姓慌张逃窜,街道上堵得水泄不通。 一头浑身着火的野猪冲进街道,撞翻货摊,蹄印在青石板上烙出焦痕。 老妇跪地哭嚎:“玄火龟爷发怒了,这是要收人命啊!” 我忽然记起前几日与马三通推演时那句话,五月十二,午时三刻,地火最旺。 先前那一场火祭,并没有随着叶惊秋的死亡而散去。 若是地火池暴动,火山爆发…… “他们要用整个琅琊郡的人来陪葬!” …… 我们来到藏剑山庄。 后山地面如龟裂的陶器骤然崩解,赤红浆流从裂缝中汩汩而出。 前院中玄铁巨剑轰然倾倒,剑身没入岩浆的刹那,竟熔作万千金红箭矢,如流星火雨砸向逃窜的人群。 轰隆隆! 一道金色穹顶渐渐在藏剑山庄四周凝成,将这些火雨拦截下来。 天道金税大阵启动,后山结界形成。 岩浆迸射,不断冲击着结界,不多时,穹顶上已布满了蜘蛛网的纹理,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 赵无眠握住剑柄的手不断颤抖,“天道大阵,只怕撑不过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整个琅琊火山,恐怕将整个琅琊郡淹没! 第84章 镇武税律可封煞 琅琊郡六扇门的人已经介入,正在街上疏散人群。 面对突如其来的天灾,官府也无能为力,只能尽量让百姓离开这座城池。 赵无眠连下几道命令,让镇武司众人协助六扇门一起疏散。 这种天灾已非人力能控制,我紧张得手心冒汗,看着马三通,“可有什么办法?” 马三通握紧阴阳罗盘,“玄火柱已毁,怕是要镇不住地煞,只能进离火洞内,先摸清情况,然后看有没有机会重新镇煞!” 话说得很轻松,但现在的离火洞,怕是整个青州乃至天下最凶险之地,百死无生,稍有不慎,就永远出不来了。 我说那还等什么,我跟你同去。 贾正义喉结滚动,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算我一个!” 又对赵无眠道,“现在琅琊郡混乱,还请赵监正在城内主持大局。” 赵无眠冷笑,“赵无眠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整个琅琊郡都在我们后面,我们不能退!” 现在离火洞太危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赵无眠进去。若我劝说,她肯定不会听,于是传音马三通,马三通心领神会,“地煞乃极阳之物,遇阴则暴,赵监正乃九阴命格,进去只会适得其反!” 马三通是鲁班门人,又是营造枢监正,他的话说出来,比我更有分量。 赵无眠是冷静之人,当机立断,“好,我来守琅琊城!” 又转过头来对我道:“江小白,能救则救,当退则退,你不能出事!” 我笑嘻嘻道:“多谢赵监正关心,我惜命着呢!” 赵无眠别过头去,“你若出事,血流成河,我是为天下百姓着想!” …… 我与马三通、贾正义晋入了结界。 空气骤热,我们脱去了外套,赤裸上半身,很快就汗流浃背。 我问贾正义,“你家有娇妻,又刚升职,此事与你无关,何必来冒险?” 贾正义倒也没有隐瞒,“我才入镇武司,资历尚浅,若没有功劳,一辈子只能待在东海,我不怕死,只不想这样窝囊地活着!” 马三通大有深意看了他一眼,“贾主簿倒也实诚!” 后山上浓烟滚滚,一些零星溢出的地火岩浆,将整座后山毁的满目疮痍。马三通塞给我们一个冰魄符,一枚冰魄丹,“冰魄丹含在舌底,可抵地火。” 离火洞门口。 那只用来镇煞的玄火龟已经断为两截,龟首落在地上,断口出不断有岩浆溢出,地面上一片焦糊。 里面传来叶炎的咆哮声。 他左手拿着一本书,右手拿着一把玄火剑,正在不断的嘶吼。 身上衣衫早已破烂,脸上也满是烫伤。 地火池此刻如咆哮的野兽,不断有岩浆溅射。 洞顶上的火云纹此刻变得通红,仿佛燃烧起来一般,连呼进的空气,都带着一股灼热。 若非有冰魄符和冰魄丹,就算是四品修为,也无法在其中撑上十息! 贾正义喝道:“住手!” 马三通道:“他是在镇煞!” 马三通转动阴阳罗盘,墨斗中无数金线弹出,使出了鲁班门营造法式,顷刻间,无数金线在空中盘结,形成了十二根金色玄柱,撑住了岌岌可危的离火洞。 叶炎几乎疯狂。 我连忙上前,一把将他拽回。 叶炎看到我们,面色凄凉,将一本书古卷塞到我手中,“这是藏剑山庄镇火经,我只找到了半卷!我没用——” 他脸上满是懊恼,“当初父亲逼我修行此法,我嫌辛苦没练……” 叶惊秋说过,当年藏剑山庄先祖正是用玄火龟为镇物,将琅琊地火的玄火煞镇在地火池内。如今玄火龟已毁,若不能及时封镇,整个琅琊郡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粗翻了一遍,里面都是营造术式,根本看不懂,交给了马三通。 “镇火经与鲁班镇煞术师出同源,分镇煞、封煞两步,可惜少了封煞诀就像缺了秤砣!” 叶炎道:“封煞诀一直都在叶惊秋身上。” 如今叶惊秋已死,封煞诀只怕永不见天日了。 轰隆隆! 地火池中岩浆骤然炸开,一只玄火龟的巨首破浆而出。 赤红甲壳上裂纹如熔岩沟壑,竟与岩壁上的火云纹理一模一样! 声浪裹挟硫磺烟尘扑面而来,洞顶岩壁簌簌崩落。 贾正义踉跄后退,鞋底触及岩浆溅落的碎石,瞬间焦黑冒烟。 “这畜生的煞气……比叶惊秋还凶十倍!” 呜呜! 玄火龟忽然张口,一道岩浆喷出,冲他疾射而去。 贾正义早已吓傻,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一个疾步,拽住他胳膊,使用羊毛真气将他卷了出去。 想要撤离,却是躲闪不及! 眼前忽金光一闪,马三通施展营造法式,用真气在我面前铸起一道真气墙! 我趁这功夫,连忙后退! 岩浆四射,像菊花爆裂开来,落在地上,将地上岩石灼出一个黑洞,冒出阵阵硫磺味的黑烟! 空气灼烧,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好险!” 这里明显待不下去,我对贾正义喝道:“清醒一些,不然大家都得死!” 叶炎指着地火池:“地火池在上涨!” 刚从地火还有十几丈,现在只有不到十丈! 地火池中玄龟,全身赤红,双目却如墨漆,我仿佛看到了瞳中有无数的身影坠落地火,瞬间被烧成蒸气,化作一个个冤魂! 而玄火龟正是那些冤魂幻化所致! 马三通很快看完镇火经,“少了半卷,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双手按下阴阳罗盘上的尘微石,吧嗒一声,绿光闪烁,接入了天道金税大阵! 天道大阵真气源源不断的注入! 九宫罗盘上指针不断转动,射出一道道金线! 阴阳罗盘为机杼,墨斗为线,鲁班尺为梭,不断穿梭于金线之中。 “玄火为阳,玄武为阴,龟蛇合体,万物归心!” 顷刻间,一只以真气织成的龟蛇同体的金色巨龟,呈现在地火池上! 玄火龟看到玄武,变得更加暴躁! 不断撞击岩壁,碎石坠落离火池,溅起火星,仿佛要急于冲上来,与之一战! 离火洞内越来越热。 我们嘴角上起了火泡,就连冰魄符也撑不住这股热量冲击,上面早已布满了蛛网状裂痕,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 马三通额角青筋暴起,墨斗线在岩浆中滋滋作响。“这镇煞术要龟蛇合形!龟壳扛煞气,蛇尾锁地脉——可封煞诀他娘的被那疯子带进棺材了! 叶炎双目通红,眼泪未落已干,竭力的敲打脑袋,“我没用,我是废物!” 就在这时,贾正义被热浪掀翻在地,一本书卷掉落地上! 四个字映入眼中:《镇武税律》。 我捡起镇武税律,书页无风自动,镌刻税律的金纹竟从纸面浮空而起! 那些曾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田赋三则”、“商课九规”,此刻化作道道金箍缠上玄火龟脖颈。 我心中恍然:税律刻于玄铁柱时,早已染了天道金税大阵的煞气! 此刻它不在是镇武税律,而是另一把“锁”!可以封住地煞的枷锁! 于是大呼道:“镇武税律可封煞!” 第85章 双蛇玉佩吞火精 马三通几乎耗尽全部精力,撑住玄武虚影,闻言大声道:“以血为媒!” 我咬破指尖,当我的血浸透书页,那些冰冷条文突然活了过来! 无数税律条文烙入玄武虚影,龟蛇之形骤然凝实! 原本一动不动的玄武之体,宛若有了生命,挥动巨爪,迎面拍向玄火巨龟! 玄火龟哀嚎声传来,震落洞顶的碎石,每一声都像有冤魂在咆哮。 轰隆! 玄火龟重重跌落地火池,无数岩浆四溅! 贾正义一声暴喝,将百余斤的税纹钢打造锻台举起,当做盾牌,挡在我们身前。 虎口迸裂的血珠还未滴落,便在盾面蒸成血雾,变成一个黑点。 岩浆溅在盾牌上,发出滋滋响。 贾正义一声闷哼,却没有后退半分! 手掌却已是焦黑! 他猛喝道:“老子护阵,贼兽休想得逞!” 玄火龟坠落后,极不甘心,咆哮着一跃而起,四爪竟攀在了岩壁之上。 “它要爬上来了!”叶炎惊呼。 每一爪挥出,岩壁被岩浆熔出一个大坑,不片刻爬上了四五丈! 马三通催动营造法式,确保玄武之形,而我以蜂巢真气,辅以鲜血,催动镇武税律! “嗷!” 玄火龟此刻已癫狂,一跃而起,扑向空中的玄武,一口咬住玄武的后足! 马三通猛吐鲜血! 此刻我全身如架在炭火上烘烤一般,呼吸变得困难,眼角充血,视线变得模糊! 手指灼热,几乎要燃烧起来,指尖传来钻心剧痛! 马三通大喝:“镇武税律反噬,快些扔掉!” 我深吸一口气,“这是唯一能对抗玄火龟的方法,若此刻我放弃,那先前那些全都前功尽弃!” “接着!” 叶炎突然扯下蚕丝手套抛来,我戴上手套,手指猛然插入镇武税律! 此刻我的右手没有任何知觉,只是凭一口气,强行握住不肯松手。 蜂巢丹田内,衔尾双蛇忽然分开,猛然昂首,吞噬着侵入我经脉中的地火之气! 我一把抓住双蛇玉佩,双蛇鳞片逆鳞乍起。 地火池翻涌的岩浆忽然凝成漩涡,一缕金红煞气被蛇口鲸吞。 玉佩剧烈震颤,忽然挣脱! 我心中大惊,之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伸手去抓,它却躲闪开来,悬浮于地火池上。 玉佩中的双蛇,瞳孔泛红,两道红光射在玄武背上。 玄武瞬间活了过来! 一股雄浑的力量热力席卷全身,喉咙腥甜,一口鲜血吐在镇武税律之上! 手中镇武税律瞬间炸裂,化作漫天符文,打入玄武体内。 每条律令都化作锁链,每个税纹都变成符咒,整座火山竟响起百万民众诵读税律的轰鸣! “偷税削骨”化作铡刀卡住龟颈; “漏税剜目”凝成钩链刺入龟瞳。 玄武体型暴涨,挣脱束缚,蛇首一口咬住了玄火龟! 玄火龟发出阵阵嘶鸣声,拖着玄武虚体,却依旧不断向上攀爬,赤红的瞳中却是叶惊秋的戾气。 我手中握住羊毛剑,凝视着玄火龟。 四丈、三丈! 天道大阵与营造法式下的镇武税律,都无法阻挡他! 越来越慢,却不曾停下。 当玄火龟首弹出地火池,猛然张口,一口岩浆喷射而出! 贾正义盾牌横举,拦住了炽流,瞬间被灼烧地通红,整个右臂发出一股焦糊味道! 我大怒,催动羊毛真气,一剑斩在龟首之上,“去死!” 就如利刃划过豆腐一般,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龟首划出一道弧线,坠地的刹那突然炸裂,无数火星如萤虫飞舞! “小心火雨!” 我急退三步,却见贾正义反而迎身上前,盾牌横扫间,那些火星竟被他右臂吸收。 焦黑的皮肤下,顿时亮起蛛网般的熔金纹路。 玄武虚影拽着无头龟尸沉入地火池的瞬间,洞顶突然传来冰裂般的脆响。 无数镇武税律条文,化作金光,打入地火池之中。 沸腾的岩浆渐渐回落。 须臾过后,沸腾的地火池,如睡着的巨兽,渐渐恢复了平静。 …… 洞内忽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叶炎喃喃道:“一切,都结束了?” 马三通颤抖的手收回阴阳罗盘,全身瘫软,坐在地上,忍不住骂道:“累惨老子了!” 他的营造法式,耗费了大量的真气,虽有天道大阵不断补充,可是对他经脉也是一次极严峻的考验。 我大口的喘着气,羊毛剑拄地,想要支撑下身体,手中忽轻,剑身竟化作一团炭屑! 原来刚才那一剑,岩浆早已将剑身碳化! 这是三年前,我在东海鬼市上买的剑,也是我人生的第一把剑! 炭灰从指缝簌簌落下,恍惚又见三年前东海鬼市的阴雨。那贩剑老汉满脸猥琐:“三两银子!这可是掺了尘微石的!”二师兄一脚踹在我屁股上:“买!就当交学费!” 没想到就这样毁在了离火洞中。 墨玉双蛇佩,落在地上。 我捡起来,玉佩温热,绕玉的双蛇,瞳孔已经变成了红色! 我尝试注入一搬真气,真气在墨玉佩上绕行,经两个瞳孔射出的羊毛真气,变成赤红色,径直在岩壁上灼出两根针状小孔! 马三通大笑,“地火精魄!恭喜江老弟!” 我心中窃喜,原来刚从双蛇佩脱体而出,吞噬了地火池的地火精魄,竟能改变我真气的五行属性! 真是因祸得福! 忽然觉得羊毛剑被毁的事,也没那么心疼了! …… 门外传来脚步声。 地火危机解除,镇武司的人也都赶了过来。 外面传来赵无眠声音,“能进去?” 我张开口,声音有些嘶哑,“都活着!” 她径直朝我走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没事?” 我笑着说:“大家都没事,不过我的剑毁了,能报不?” 赵无眠目光落在离火洞的那块龟首之上。 火势已灭,冷却过后,通体发亮,竟是一块巨大的税纹钢,足有万斤! “不能!”不过,旋即又补充了一句,“可以打一把新的!” “咳咳!” 贾正义嘴角咧笑,“赵监正,也给我打一副税纹钢护腕行不?” 才一抬手,当啷一声,手中盾牌砸落地上,贾正义整个人仰面倒地,昏迷不醒。 他整个右臂烧焦,半边头发烧没了,手上的蚕丝手套焦黑。 马三通见状,取出两枚冰魄符打在他身上,又在他舌底塞入一块冰魄石。 我上前拍打他肩膀,掌心却传来一阵灼热,“老贾?” 贾正义脸色通红,双眼紧闭,没有任何反应。 叶炎忽然大惊,他来到贾正义面前,手指在脸颊上按压,手指按下,脸上多出一道指印,皮下竟有熔金般的脉络闪烁! “他中了火瘟之毒!” 第86章 贾正义因祸得福 藏剑山庄冰窖。 贾正义服用了抗瘟丹,身体冻在冰块垒砌的寒冰床上。 冰块可以帮助身体降温,抑制火毒扩散,抗瘟丹则有排除火毒的功效,郎中说能否生还,全靠他的意志力和求生的欲望,只要扛过三天,火瘟之毒可解。 离火洞一战,若是没有贾正义冒死护阵,我和马三通根本没法对抗玄火龟,所以商议之下,将这件事的首功让给了贾正义。 藏剑山庄税纹钢案件告破,漕银失窃案的漕银也都追回,两个案算是圆满完成。 藏剑山庄地火池已毁掉,已经无法提炼税纹钢,不过有了一万多斤的储备,可以供镇武司几年用度,这段时间,足够让镇武司找到其他的替代品。 …… 接下来两日,赵无眠留下来处理藏剑山庄的善后事宜。 马三通则在冰窖中照看贾正义,我中间去探望过几次,贾正义依然昏迷不醒。 三天后,镇武司嘉奖文书下来。 因为在蓬莱海祭案、青州鬼市案和追讨漕银有功,赵无眠官升一级,从四品变正四品,统青州监。 税纹钢案马三通虽然有功,但也暴露了营造枢监管不力的问题,功过相抵。 对我的奖励是五百钧真气,三千两银,抵扣无敌门欠款,无敌门负债:二十八万七千两。 贾正义表现“不畏生死,忠勇可嘉”,从五品升正五品,仍担任主簿一职。 我拿着嘉奖文书去探望贾正义。 一进冰窖,只见马三通正指挥税吏替换寒冰床上融掉的冰块。 我轻触他额头,滚烫如烙铁。 “老贾情况不太乐观!”马三通看着周身通红的贾正义,“用掉了三百斤冰块,能不能扛过去,全看今日了。” 贾正义面色惨白,嘴角干裂,皮肤下的火毒肆意窜行。 忽然,他全身颤抖起来,郎中连忙下针拔火毒,可一连下了五六针,银针竟全都被熔掉! 贾正义已陷入重度昏迷,满口胡话,口中喊着妻子云卿的名字。 马三通冲郎中大喝,“不管什么代价,都要把贾主簿救活!” 贾正义声音沙哑,身体不断抽搐。 我来到贾正义面前,俯身道:“老贾,好不容易转运,你可要挺住。” 贾正义挣扎渐渐弱了下来,只有出气,没有入气。 郎中不断地叹气,“火毒攻心,神仙难救,看来是扛不住了,准备后事吧。” 马三通喟然而叹,“说好了当兄弟,去京城我要请你去最好的酒楼!” 我取出嘉奖文书,对着他耳边道:“琅琊一案,青州主簿贾正义表现忠勇可嘉,特擢升两级,担任青州副监正一职!是副监正,正五品!” 虽然是假的,但估计也是唯一能刺激到他的话了! 贾正义手指轻轻颤抖,焦黑的眼睑下,眼球滚动,仿佛在与死神对抗。 我继续喊道:“正五品啊,老贾!” 贾正义猛然睁开眼。 我大叫,“他醒了!” 贾正义用舌头舔了舔嘴角,艰难开口道:“水……” …… 贾正义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在抗瘟丹的调理下,体内火毒渐渐排出。 他对我和马三通有救命之恩,他能撑下来,这种感觉比得了五千两银子还要好! 只是整个右臂烧焦,留下来永久的疤痕。 贾正义恢复得很快,两天后,已能下床走动,还能开玩笑。 “幸亏老子成亲早,不然这副模样找不到老婆了!” 他尝试运功,右拳挥出,真气中竟然带着一股炽热之气! 是火瘟! 郎中检查后,也惊讶地表示,“贾大人把火瘟之毒逼入丹田之中,这种解毒之法,真是闻所未闻!” 马三通也大笑,“贾老弟这是因祸得福了!” 贾正义却有些担忧,“那以后岂不不能随意动手了?” “那也无妨!” 马三通取出两张纸,递给我和贾正义,“这几日闲来无事,帮你们设计了两款兵器。” 打开一看,是两张图纸:一柄剑和一副护腕。 剑是仿的羊毛剑样式,剑身和玄铁护腕上,雕刻着纹理,正是离火洞岩壁上的火云纹! 马三通是营造枢监正,又是鲁班门大师,他亲自设计的兵器,自然不同凡响。 在赵无眠默许下,我取了十五斤税纹钢,十斤用来打造新羊毛剑,五斤给贾正义打造玄铁护腕。 藏剑山庄有现成的熔炉,我找来了王铁匠,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帮忙按图纸打造兵器。 王铁匠有些犹豫。 我说钱不够我可以再加! 王铁匠说:“不是钱的问题,正常铸剑掺入二两税纹钢已是削铁如泥,一支税纹金箭也不过用三两税纹钢,你这剑全部用税纹钢来铸,是不是太奢侈了?” 叶炎则道:“老王,你是山庄首席铸剑师,只要你能打造出来,我再赏你一百两!” 藏剑山庄可以预见的要没落了,叶炎此举也是送我们顺水人情,搞好与镇武司的关系。 这个人情不小,不过我们还是收下。 王铁匠闻言露出大黄牙,咧嘴笑道:“庄主发话,我就算豁出老命,也把这两个兵刃造好!” 三天后,拿到新羊毛剑时,立即被吸引住了。 剑光凛然,透着一股寒意,手腕粗的铁棍,不费吹灰之力斩断。 尤其剑身上的火云纹,竟能与吞噬了地火精魄的双蛇玉佩生出感应,当用真气催动之时,剑身泛起火云纹路,羊毛真气变得炽热无比。 贾正义的护腕更夸张,他丹田内有了火瘟之毒,寻常兵刃砍到他护腕上,瞬间变得通红熔化,软得跟面条一样。 “我以为五品是我的极限,这样下去,有机会破六品了!” 在天道大阵管控下的江湖,六品已是天下武者极限,只有极个别或遇到大机缘才能晋入上三品,所以晓生江湖才有“四品观税纹,六品断生死,七品以上皆非人”一说。 马三通笑道:“岂止是武道,说不定你仕途上还能更上一层楼,我跟你这年纪时,还是从六品的营造监工。” 贾正义说:“要说仕途,那肯定得看江小哥!二十岁不到,镇武司三品税吏,再过十年,说不得咱俩都得给江小哥打下手了。” 我心中苦笑,他们不知道的是,相对于当什么镇武司大官,我更想做两件事—— 一是杀了秦权,二是毁掉天道大阵。 第87章 送君千里终一别 琅琊郡事处理完毕,赵无眠要回青州。 我前去送行,贾正义见状也要同去,却被马三通拦住,“走,陪我喝酒去!” 贾正义说:“赵监正是我顶头上司,我不去怕是不好吧?” 马三通敲了敲他脑袋,冲他挤了挤眼,“听我的,你去了对你仕途不利。” “我不懂。” 马三通拽着他就往门外走,“傻小子,赵监正多留这一日,你真当是为公事?东海郡的税银账目,值得她亲自核对……” 声音渐远。 …… 琅琊郡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与天机山庄不同,藏剑山庄没了朝廷的根基,但对琅琊百姓的影响似乎并不大。 相反的,琅琊地火熄灭后,空气反而变好了许多,至少没有那种刺鼻的硫磺味。 我替赵无眠牵马出城,周围的商贩看到镇武司的官服,不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有个满脸污垢的小姑娘凑过来,手中拿着不知名的野花,“哥哥,给姐姐买束花吧?我今日刚采的。” 我正要掏钱,才把手探入怀中,只见一妇人吓得大叫一声,“囡囡!” 过来一把将女子搂在怀中,对我俩连连鞠躬道歉,“小孩子不懂事,两位大人不要见怪!” 我弯下腰递过一块银角子,“拿去买糖……” 小女孩正要伸手去接,妇人一把按住,“大人,我相公死得早,就我俩母女相依为命,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难为小女。” 我笑着说只是一束花而已,“小妹妹,帮我挑一朵?” 女孩取出最大的一束,“这个最搭配姐姐了!” 我接过花束,把银角子塞到她手中,妇人见我没有恶意,千恩万谢才离开。 远处还传来小女孩的不解,“娘为什么怕他们,他们都是好人啊!” 妇人低声道:“囡囡,记住了,穿那身衣服的,没一个好人!” 我忍不住叹道:“镇武司凶名,只怕黄河水也洗不清了。” 赵无眠道:“正因如此,吾辈才当竭力,改掉人心中的成见。” 我冷笑道:“一个从根烂掉的东西,哪怕上面开得繁花似锦,终究是昙花一现。” 赵无眠忽然变得激动起来,“我知道,朝廷欠你们江家,镇武司欠你们江家,秦掌司也欠你们江家,但是天下黎民百姓,他们可没有欠你们江家!你既然已入镇武司,那就为百姓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而不是想着怎样去对抗朝廷!更不要整日把对付秦掌司挂在嘴边——” 我知她动了火气,将那一束鲜花捧到她面前,“赵监正,送你的礼物!” 赵无眠翻身上马,没有理我。 我牵着马缰,郑重道:“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说那些浑话了,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死宗!” 赵无眠语气稍缓,目光也柔和许多,“江小白,你可知为何我总拦着你对抗秦掌司?” 她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脆弱,“三年前青州税案,我亲眼见过他如何处置叛徒——他对付异己的手段,你想象不到。” 我说我知道赵监正是为我考虑,以后注意! 送到城外,又送了十里。 我内心对赵无眠有些喜欢,只是她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十里亭外。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松开了缰绳,有些不舍道,“咱俩认识半年多,总是聚少离多。” 赵无眠目光望向远方,“不死宗之事,五行祭还有一案,说不定用不了多久,还在青州相见。” “珍重!” “告辞!” 赵无眠一夹马腹,向远方而去,我目送她离开。 行出了十几丈,她突然折返,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花束,放在鼻尖嗅了嗅。 “江小白!”清冷嗓音破空而来,“这花——美极了!” 我咧嘴一笑,“在我心中,百花不及你万一!” 赵无眠指尖一颤,花瓣上的露水滴落在马鞍上。 “百花不及我?”她浑身一僵,缰绳上的花枝随马嘶轻颤,恰似她此刻紊乱的吐息,“江小白,你可知镇武司的玫瑰都带刺?” 可转身时,我却瞥见她将花枝小心地系在了缰绳上,“他日再见!” …… 回到镇武司,马三通也准备离开。 我惊讶道:“你们两个不是去喝酒了吗?” 贾正义尴尬一笑,“差点坏了江小哥的好事。” 秦权给了马三通一个月时间,案件虽然告破,他也不能在这里久留,得尽快回去销案。 “税纹钢失窃,本来以为我脑袋保不住,没想到因祸得福,认识两个好兄弟!” 临行前,马三通搂着我两人肩膀,“下次到京城,务必要找老哥我!” 贾正义陪笑,“马监正欠我一顿饭呢!” 马三通拍着胸脯道,“京城最好的酒楼!” …… 送走马三通,我和贾正义也商议着回东海郡。 两个上司离开,秦书同少了几分拘束,又招待我们一番。 他成为代理郡使,用不了多久,镇武司的正式文书就该下来。 我们三人从酒楼要了几个小菜,在镇武司小酌一番,都是相邻郡县,话题自然就多了起来。 其中谈及不死宗的事,秦书同说,“这不死宗在琅琊,就跟狗皮膏药似的,杀杀不死,甩甩不掉,杀了一拨,又来一拨,根本抓不完!” 贾正义笑着说,“这点你得跟江小哥学习了,他现在是……” 我连忙将一根鸡腿塞到他嘴里,“贾主簿,吃菜!” 贾正义自知失言,尴尬地端起酒杯,“喝酒!” 其实,我本来想试着联络一下不死宗琅琊分舵的人,可思索之下,还是放弃这个念头。 还是先回东海,青州堂李长风那边走不通,就得考虑从儒风长老那边入手。 若能找到阴九章下半卷《吞天噬星术》,就可以借献书为由,跟不死宗总坛取得联系。 酒至酣处,秦书同似乎想起一件事,对我们道:“你们明日回东海,可是要经过当阳山?” 我点头称是。 “当阳山有个清凉寺,里面的寺很灵,不妨拜一拜!” 我说我不信这东西的。 秦书同笑着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像我半年前还只是个三品税吏,那边主持说我上半年有官运,我还不信,税纹钢失窃之时,我感觉自己脑袋保不住了,谁料却因祸得福,等正式文书下来,免不得还得去那边还愿!” 我看到贾正义端着酒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 第二天,我们拜别秦书同,起程回东海郡。 途经当阳山时,贾正义忽然道:“江税吏,可否去清凉寺一趟?” 我说你也信这? “当然不信!”贾正义冷冷道:“当年云卿去寺庙上香,中了七星蛊,正是在当阳山!” 他的指尖在护腕上叩出沉闷的响声。 “我曾发过誓——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必踏平清凉寺。今日既然路过……” 第88章 清凉寺中不老泉 贾正义一直因夫人秦云卿中七星蛊之事耿耿于怀。 这东西害人不浅,所以我们决定一探究竟,若是清凉寺真拿七星蛊害人,那就直接查封寺庙,反正也是顺手的事。 当然,清凉寺是琅琊郡地盘,镇武司跨区办案,理论上要经过青州监,以我和赵无眠的关系,相信她也不会阻挠。 让同行的镇武同僚在山下找了个客栈休息,我和贾正义换了一身便衣,装作上香求签的香客,来到了清凉寺。 当阳山清凉寺并不大,但前来上香的人却不少。 税改初期,像寺庙道观这些方外之人,使用真气免税,可这也导致了很多武者为了避税,假拜师挂靠在寺庙道观之下,后来朝廷一刀切,根据寺庙规模每年给予免税额,这才杜绝了佛道寺观的乱象,也直接导致了少林、武当等名门正派的破产重组。 我和贾正义混在人群中,只见人口排起了长队。 我觉得好奇,于是问前面大婶,“怎么这么多人?” 大婶打量我们一番,“外地人?头次来?” “隔壁东海郡人,听说此地十分灵验,特意前来聆听圣训。” 大婶笑得十分热情,“那你们可来着了,今日廿五,清凉寺四大法师齐坐镇,布施圣水,你们若有诚心,可拍得一杯两杯,保你们受用无穷!” 我讶道:“什么圣水如此神奇?” 大婶热心解释道:“清凉寺有一清凉泉,里面圣水可治百病。你看我,自从喝了圣水,腰不酸、背不疼,腿也不抽筋了,一口气爬山顶,身体好着呢!” 二师兄说过,世间根本没有能治百病的药。 我看到大婶面色红润,气色不错,可是瞳中泛起几根血丝,印堂青纹若隐若现,鬓间白发爬满一角,这分明是透支精元换来的回光返照。 这与不死宗透支寿元换修为、虎狼药压制病痛有什么区别? 只是交浅言不必深,我也没有拆穿此事,那大婶依然热心肠,递给我一张纸条,“你们若真有心,可以把这给法师,一两银子一杯,买二赠一,保你们吃不了亏!” 纸条上写着一串编号,大概率是那大婶的信徒号牌,这些信徒们在自己购买圣水时,还兼有发展下线的责任,我心中暗笑,这些都是不死宗玩剩下的把戏。 排了半天队,终于轮到我们。 一沙弥满脸横肉,语气不耐烦道:“挂哪个?” 贾正义纳闷,“什么挂哪个?” 沙弥一指后墙上,“四个法师,你要挂谁的号?” 墙上有四个画像,分别是南山、北海、东川、西河四大法师。 南山法师:专治不孕不育、求子、妇科圣手; 北海法师:擅治头晕目眩、胸闷气短、失眠盗汗、关节疼痛; 东川法师:问前途、卜姻缘、测八字、寻人寻物; 西河法师:驱邪镇煞、解蛊破咒、化劫消灾(尤其擅长处理江湖奇毒、蛊术暗算)。 我咋舌道:“分的还这么详细?” 沙弥不耐烦道:“你懂什么,这叫术业有专攻!挂就挂,不挂就滚,下一位!” 这时,一个木鱼敲在沙弥头上,“慧凡,怎么跟施主讲话?主持说过,要以平常心待世人,你如此做是亵渎佛门!” 慧凡沙弥连忙恭敬道:“师兄教训极是!” 一个中年僧人来到我们面前,“阿弥陀佛,两位施主不知要看何事?” 我说我最近睡觉不好,这位是我大哥,他婚后五年不曾得个一儿半女。 中年僧人道:“你就挂北海法师一百文,你大哥挂南山法师二百文。今日是清凉寺主持寿诞,只收半价一百五十文便可!” …… 来到清凉寺内,三进的寺庙,正殿供奉的是药王菩萨,东西各有两个偏殿,门口有不少人排队等着看病,正中央有一口水井,四周有黄纱幔遮罩,最外面露着八个字:“不老泉水,鬼斧神工”。 院子里还有沙弥跟香客们传授圣水的使用方法,以及养生保健的常识。 “晨饮甘露晚饮泉,阎王殿前偷十年!” “圣水三杯病全消,神仙见了也折腰!” “左一口来右一口,黄泉路上倒着走!” “诚心供奉求一盏,子孙三代福不断!” 我听了片刻,很多都是鬼扯,用来糊弄老百姓的把戏。 贾正义低声道:“两年前,云卿就是来此地求子,结果回去后就病倒了。” 我说正好可以看下其中有什么猫腻。 …… 香炉腾起的青烟盘旋如蛇,檀香裹着腐草气息。 青烟掠过神像时,菩萨低垂的眼角似淌出血泪。 几个磕长头的信徒额间泛灰,起身时关节咔咔作响。 贾正义肘尖轻撞我肋下,手指指着一名沙弥。 ——香案旁布施的沙弥袖口微卷,露出不死宗火炬税纹。 不老泉?不死宗? 我心中冷笑,估计又是不死宗的一个据点。 与东海舵的下线模式不同,这清凉寺挂着羊头卖狗肉,打着治病救人旗号,行的却是害人敛财的生意! 等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我。 我踏入偏殿中,只见一肥头大耳的圆脸胖和尚,如弥勒佛一般,坐在大殿中央。 踏入殿中,两个沙弥在旁边道:“既见北海法师,为何不拜?” 我满脸错愕,“我是来看病的!” “心诚则灵,你连最基本的诚意都没有,又怎能请得北海法师为你瞧病?” 我举起手中挂号单,“谁说我心不诚?我可是特意花钱挂的法师的号!” “阿弥陀了个佛!”北海法师打了个佛号,“我观施主气色不好,可有什么烦恼之事?” 我叹了口气,“大师,实不相瞒,我以前很穷,连饭都吃不上,总想着有一日能发财,可最近我赚了一大笔钱,顿顿大鱼大肉,可又睡不好觉,每天总觉得有人要害我!” 北海法师眼皮低垂,却观察到他手中佛珠盘的变快了,“施主得的这是富贵病,钱财是业火,需圣水涤荡,你之所以睡得不好,是因为这笔钱来路不正!” 我装作震惊的样子,“大师高明,这都能算出来?” 北海法师抬头露出慈眉善目的笑容。 “这也无妨,只要能捐出很少一部分,清凉寺可为施主开坛设法,再赐你圣水,每晚睡前一杯,保你睡到天亮!” 我满脸欣喜,“那可太好了!你不知道,这么一大笔钱,来路不正,我每天都备受良心煎熬!” 北海法师要我生辰八字,我随口胡诌了一个。 他又问:“你赚了多少钱?贫僧据你生辰八字,帮你排一下九宫六壬,看看捐多少合适。” 我伸出五根手指。 北海法师道:“五千两?” 我摇了摇头,大声道:“五百文!” 第88章 西河老僧种七星 大殿里还有好多排队的人,听到这个忍不住轰然大笑。 北海法师脸上笑容忽然凝滞,“你这种情况多久了?” 我说就最近两天的事。 北海法师冷哼一声,“你小子是故意来找茬的吧?” 两个沙弥站在我左右两侧,未等我开口,一个匕首抵在我腰间。 我本想用羊毛真气震断,想到今日来的目的是寻找证据,于是故意配合地表示惊恐。 “你们……这是作甚?” 北海大师冷笑一声,“贫僧掐指一算,你身上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去找西河大师帮你看看。” 我大喊不服,“你又是九宫六壬,又是掐指一算的,大师,你是高僧,不是道士!” 北海不屑道,“释道同源,万生皆苦,阿弥陀了个佛!下一位!” …… 两个沙弥架着我来到了西河大殿。 与其他三个殿人满为患不同,西河法师的大殿,几乎没有人。 我看到贾正义也在这里,于是问怎么回事。 贾正义说:“我问南山怎么才能怀上孩子,南山非说我有病,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要来西河大师这里净化!” 其他香客望着我俩,目光带着几分同情,“又有两个倒霉家伙!” 偏殿门打开,沙弥把我俩扔了进来,砰的一声关闭。 阴冷的气息从脚底窜上脊背,我打了个寒颤,环顾四周。 偏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将黑白无常的雕像映照得更加狰狞。 四周墙壁上,雕刻着十八层地狱的浮世绘。 眼前景象,让我想起来天机山庄天机殿中的种种异象。 “这地方,不太对劲!”贾正义低声说,声音在空旷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嘿嘿嘿!”大殿内传来一阵桀桀笑声。 顺声望去,只见人影一闪,一个身穿黄衣、头戴尖顶僧帽的枯瘦老僧出现在大殿正中央。 一股腥臭黑烟从大殿地砖缝隙升腾而起。 脚底下传来黏腻感,才抬起脚,却发现靴底下全是乌黑的血迹,拉起一道道细丝。 我在贾正义手心写了两个字:“幻境”。 老僧忽然厉声道:“每个月都有不要命的人来清凉寺捣乱,谁派你们来的!” 周围雕塑忽然齐声开口:“说!” 我哈哈一笑,开口道:“我们来瞧病!” “死到临头还嘴硬!”老僧阴森森道,“那就让你们尝尝,我们清凉寺的待客之道!” 咔嚓,咔嚓。 黑白无常两个雕像忽然动了,一左一右,牵制住我二人。 “赐圣水!” 两个面容呆滞的沙弥,端了两杯圣水,来到我们面前。 “喝了它!”西河老僧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 我端起圣水,仔细打量一番,昏暗灯光下,有两只七星蛊虫卵,几如针尖,若不仔细观察,还真很难察觉。 我笑着说:“这圣水,怕是不干净吧?” 我运起真气,经过地火精魄,灌注茶杯中,顷刻间,茶杯沸腾,热气滚滚,七星蛊虫瞬间融化。 “竟是练家子!如此一来,省却不少麻烦!”西河老僧眉心上显出不死宗火炬纹,“直接种蛊!” 黑白无常忽然抓住我二人手臂。 我和贾正义没有反抗,这些都是不死宗琅琊分舵的喽啰,些许伎俩,根本不放在眼中。 两个琉璃瓶中,各装了三四只七星蛊虫的成熟体,如黄豆大小。 白无常将一个琉璃瓶扣在我手臂上,一道地火精气冒出,七星蛊直接烧成了三道黑烟。 贾正义那边更夸张,琉璃瓶内的七星蛊察觉到了危险,吓得瑟瑟发抖,拼命地向外撞,似乎要逃离琉璃瓶,大概是察觉到他体内的火瘟之毒,不敢靠近! 我嘴角咧笑,“西河大师,你这七星蛊,似乎不太管用啊!” “既然认出本座的七星蛊,看来你们二人是有备而来。”西河老僧面目狰狞,“那本座亲自为你们种蛊!” 西河老僧干瘪的胸腔突然鼓胀如蛤蟆,僧袍炸裂处露出蜂窝状的肉巢。 数以万计的七星蛊从巢中涌出! 这厮竟把他的肉身炼成一个装满七星蛊虫的老蛊盅! 西河老僧一把抓在贾正义右臂上! 贾正义右臂瞬间泛起一片火红,滚热如烙铁,西河老僧手心泛起一股焦糊味! 他身上的七星蛊虫瞬间冒起了黑烟,西河老僧大惊失色,“火瘟之毒?你是……” 想要抽回手,可手掌却被贾正义胳膊牢牢吸附住,根本无法缩回! 贾正义的拳头攥得发白,指节咯吱作响。 “两年前,我内人来清凉寺上香中了七星蛊,这两年来遭受非人的折磨!” 他右臂的火红愈发炽烈,“今日,我也要让你们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滋味!” 西河老僧皮肤下的血管如同火山岩浆,闪烁着红光,竟燃烧起来! 他惨叫一声,当机立断,左掌化刀,冲右臂斩下! 咔嚓一声。 西河老僧左臂断裂,无数七星蛊虫落在地上,作鸟兽散! 我早已将羊毛真气遍布大殿四周,忽然大殿内金丝真气流转,变得亮如白昼。 七星蛊撞上羊毛真气,瞬间化作黑烟。 这种东西,毒害百姓,决不能让他们流窜到外面! 黑白无常“雕塑”拔腿就跑。 嗖嗖! 两支税纹金箭将两人钉死在地上。 西河老僧看到税纹金箭,脸色骤变,“你们是镇武司的人?” 我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催动天机笔毫,在额头显示出一道金色的不死宗火炬纹! “你到底是谁?” 我淡淡道:“不死宗东海舵主江小白!”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江算盘!误会!都是误会!”西河老僧连忙道,“贫僧是不死宗琅琊分舵主!前不久,李堂主来琅琊,还夸你们东海郡做得不错!” 我说既然做得不错,东海舵把琅琊舵吞了,想必上面也没有意见! 西河老僧面色骤变,“同门相残,李堂主不会放过你的!” 我冷笑:“李长风跪在地上求饶时,可没你说得这么硬气!” 西河老僧连后退几步。 他断裂的右臂伤口钻出蜈蚣状口器,将满地蛊虫残骸吸入体内,脊椎如竹节般暴长三尺! 轰隆隆! 大殿正中,一尺见方的小塔,从地底升起。 琅琊舵不死祭坛! 墙壁地狱图活过来,十八层地狱浮雕里的恶鬼齐齐发出哀嚎。 油锅下的炭火顺着砖缝流淌,在我脚边凝成“祭”字血纹。 拔舌鬼手中的铁钳突然飞入老僧左掌。 “江算盘,既然如此,别怪我下手狠辣了!” 第90章 地火精魄封血池 黑色不死真气缠绕西河老僧,僧袍下干瘪的躯体裹着粘稠黑雾。 每道真气都似冤魂的指爪撕扯空气,发出婴啼般的尖啸! 贾正义把我拽到身后,“江小哥,此人留给我!” 忽然,墙壁上油锅地狱的恶鬼探出半身,不断将祸中铜汁泼出! 铜汁泛起青绿色磷火,地面砖石瞬间熔出蜂窝状孔洞。 贾正义冷笑一声,整个右臂泛起红光,悉数将滚烫的铜汁接了下来。 他的右臂变成了赤红色的琉璃,铜汁对他毫发无损! 连地火池的火山熔浆都伤不到他,更何况这种幻象中中看不中用的攻击! 西河老僧脸色大变,几乎不相信自己眼睛,“你……怎么可能?” 贾正义一步步逼向他,“当年云卿受过的罪,我让你十倍百倍地偿还!” 不死祭坛内,黑色不死真气翻滚。 西河老僧枯瘦手指指着贾正义,“那就先杀你!” 西河老僧是不死宗分舵舵主,它的不死祭坛,最多能调用三百钧真气。 这可是三千两白银,要是用来打架,岂不浪费? 我看到琅琊不死祭坛上有个晶石卡槽,与青州的祭坛有几分相似,而东海舵的就没有这个! 也就是说,琅琊舵的不死祭坛,可以向总坛注入真气! 心中立即有了主意! 我掏出一枚鸡血石,蜂巢丹田内天机笔毫倒立。 鸡血晶石闪烁着金色光泽,税纹重组发出滋滋声响。 我用天机笔毫将鸡血石改成了不死宗火炬税纹! 下一刻,原本涌向西河老僧的不死真气,源源不断涌入鸡血石之中! 西河老僧怒斥:“你要作甚?” 我咧嘴一笑,“都是不死宗财产,我身为东海舵主,当然要保护财产不受侵害了!” 幻境骤然消失! 西河老僧跌落在地,贾正义来到他面前,右手掐住西河老僧脖颈。 “玩火?”贾正义目露凶光,“老子是你祖宗!” 贾正义右臂陡然迸发炽光,皮肤下流转的赤纹如同熔岩河网。 火瘟如毒蛇钻入西河老僧七窍,他干瘪的躯体像吹胀的皮囊般鼓起,血管中的血液如滚烫的岩浆流淌,烧穿了他的皮肤。 西河老僧枯槁的面皮抽搐着,全身皮肤如墙皮一般剥落! 他身上的七星蛊,发出噼里啪啦的轻爆声,变成了一道道黑烟。 墙上壁画中十八层地狱的恶鬼,也都扭动着身体,不断挣扎,却没有半点声音发出。 哀嚎变得嘶哑,“你怎么会……” 话未说完,他的舌头突然碳化断裂。 火瘟顺着经脉烧进丹田,蜂窝肉巢里的蛊虫接连爆裂,在体内炸开一朵朵血焰。 当焦黑的骨架轰然倒地时,颅骨天灵盖突然掀开——最后一只蛊王振翅欲飞,被贾正义一掌拍成金红色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腥臭味。 贾正义冷冷道:“这,就是你祸害云卿的代价!” 一拳轰出,焦骨碎地脆响,躯体变成了炭粉。 只剩一个骷髅脑袋,坠落地上,弹了三下才停了下来。 吧嗒! 令牌落地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是不死宗琅琊分舵令牌。 …… 鸡血石晶石吸入不死真气后,变成了漆黑色。 而不死祭坛被抽干真气后,黑光变得黯淡,祭坛摇摇欲坠。 祭坛内的血旗突然倒卷,旗面浮现狰狞鬼面发出无声咆哮! 我心说糟糕,肯定是总坛察觉到琅琊祭坛真气异常,准备远程销毁祭坛! 我连忙施展真气膨胀术,以一比一百的注水比例,将鸡血石真气改造成注水真气,反向注入不死祭坛之内! 不死祭坛黑光又现,祭坛内的血旗,不断招展! 我心中大喜,有了琅琊祭坛,我就可以源源不断向不死总坛添加坏账真气! 不过,刚开始,我还是比较保守,只注入一千钧真气! 毕竟只是一个分舵,一下注入太多,反而会引起总坛怀疑。 我取出包裹,将琅琊舵不死祭坛收入其中。 接下来,只要封锁琅琊舵被覆灭的消息即可! …… 西河大殿们打开。 大院中,南山、北海、东川三大“法师”都聚在了一起! 院子里的香客,早已都散去。 很显然,刚从西河大殿内的动静,惊动了三位大师。 当我和贾正义走出门口的时,显然出乎了他们预料。 三大法师满脸警惕地望着我。 咕噜噜! 我把西河老僧的骷髅头骨扔在了院中,掏出不死宗东海令牌。 “我,不死宗东海舵主江小白,接上峰密令,琊舵主西河,违背总坛命令,擅自挪用宗门真气,以谋一己之私,已被我清理门户!” 若是琅琊舵被毁的消息传出去,只怕总坛会熄灭琅琊宗的不死圣火,于是用想好的理由,稳住这些人,从而顺利接手琅琊舵。 三大法师和一众沙弥,也都是见风使舵的主儿,看到西河一死,纷纷跪倒在地,向我臣服。 “我等服从总坛密令,誓死效忠江舵主!” 贾正义眼中却满是愤怒,“效忠?去地狱效忠去!” 一道真气打出,三大法师以及众弟子躲闪不及,沾染了火瘟之毒! 顷刻间,众人身体泛起红光,身体泛起火烧的浮肿水泡,挠破后又感染了身体其他部位。 纷纷躺在地上不断哀嚎。 贾正义抓起不老泉边的铜瓢舀起蛊水,掐住北海法师的下巴强行灌入。 铜瓢边缘磕碎北海法师的门牙,褐红蛊水混着血沫从他嘴角溢出。 “当年你们也是这样骗云卿喝的吧?” 水瓢在他掌心熔成铜汁,顺着法师胡须滴落,“她说这水甜得像蜜……现在呢?啊?!” 当连连惨叫响起时,我别过了头。 我心中暗叹,看来他对夫人中七星蛊一事,怨念极大。 也罢,反正琅琊舵不死祭坛和不死令牌在我手中,大不了从不死军团养殖场中,再给它发展一些弟子,不要让总坛那边察觉异样即可,至于青州堂那边,让李长风帮我掩饰好即可。 镇武税吏早已封锁了清凉寺。 还有香客在门外叫嚷着要饮不老泉水。 我一把扯下不老泉上面的帷幔,取了一桶水,只见里面有无数七星蛊虫卵,细弱发丝,不断游动。 这些人竟给琅琊郡的百姓饮七星蛊水! 我心中生出一股寒意,“该死!” 旋即吩咐税吏,将三大法师和众沙弥扔进了不老泉中,正在遭受火瘟之毒的他们,瞬间又受到七星蛊虫的攻击,不断地挣扎和哀嚎着。 “封井!” 数十块巨石,投入不老泉井口,将整个不老泉封死。 我指尖抚过冰冷井沿,恍惚听见井底传来万千细碎啃噬声! 镇武税吏贴上了镇武司二级禁制封条,上面刻着《镇武税律·封字卷》第三十六条:“凡以邪术害民者,产籍充公,永世不得解封。” 井底突然传来指甲刮擦声。 一名镇武税吏脸色大变:“大人,这声音和离火洞地煞暴动前——” “无妨。”我将双蛇玉佩按在封条上,注入一道地火精魄,“火精克蛊,地脉镇邪,这才是真正的……不死不休。” 很快,井内没有了动静。 第91章 吞天噬星术残卷 镇武税吏在清凉寺周围撒上桐油。 贾正义握着火把的手青筋暴起,火光照亮他斑白的鬓角。 这个向来圆滑的税司主事,此刻眼中竟有佛寺壁画里修罗般的决绝。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官府的人前来查探,可看到镇武税司的人,又立即退了回去。 秦书同想来还愿也没有机会了。 蛊王和蛊主已死,寄生在众多信徒体内的七星蛊也会自然死去,不知他有没有饮过不老泉水? 贾正义走到我面前,给我道歉,“江小哥,其他事我可依你,可这清凉寺的人……以前是我做不到,如今有这实力,若放过他们,我没法跟云卿交代!” 他觉得坏了我想利用琅琊舵搞事的计划,其实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我摆了摆手,“小事情!” 贾正义取出了一份密奏,是向镇武司报告剿灭琅琊不死宗的经过,上面他把功劳都让给了我,对自己只字未提,“上次你和马监正把功劳让给我……” 我压下了密奏,琅琊不死祭坛还在我手中,理论上还不算剿灭,而且还准备利用这个搞事。一旦报上去,琅琊不死宗被灭的消息就会散出去,“让兄弟们嘴巴严一些。” “这次兄弟们也跟着出生入死。” 我嘿嘿一笑,“老贾,放火之前,你让他们把寺庙里值钱的东西搜刮了一遍,我就装作没看见。” 贾正义老脸一红,“我知你看不上这种脏钱,没敢跟你吱声。” 我说我师门欠了二十多万两,哪里有那么清高,我还跟他分享了摸尸玉溪的事。 贾正义当即拎来了一堆银器,“这是我那一份。” 我知他误会了,拒绝了他,“我若想还债,单靠伪造金纹晶石,不出一年就能还清!但若真如此,我与不死宗那些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我拼命的对付不死宗,不只是因为师门债务,还是因为与秦权的那个赌注,我要为师门争回这口气! …… 次日一早,回到东海郡。 二师兄和田老爹早已回来。 我把琅琊之行的事告诉了师父他们,又取出双蛇玉佩,“双蛇赤瞳,里面封了地火精魄!” 师父眯眼打量着玉佩,指尖射出一搬真气,经过双蛇玉佩,散开之后变成千尘细丝,如火山熔浆! 金丝不断排列组合,在空中勾勒出玄火龟模样! “此乃地火炎甲,乃天下三大奇火之一,你误打误撞,也算因祸得福了。” 二师兄接过玉佩,摆弄一番,“晚上用这火烤肉,味道应该不错!” 我:“……” “看这个!” 我拔出新羊毛剑,唰唰刺出两剑,金丝真气变得愈发精纯。 我显摆道:“这可是鲁班门大师设计,藏剑山庄工匠亲自铸造!” 大师兄道:“税纹钢?这可是好东西!” 我嘿嘿一笑,取出一大块钢锭,足有二十多斤,“这是孝敬师父和师兄们的!” 当初赵无眠批了我十五斤,我找了个十五斤的秤砣,称了好大一块,反正那玄火龟脑袋我砍下来的,具体多少也没人清楚。 有好东西,当然留着给师父和师兄们,不然留着给秦老狗? 二师兄说算你小子有良心,正好给师傅打造个新的烟杆。 …… 贾正义送来了六根羊腿,“金掌司,东海老张家的,绝对干净。” 在这方面,他永远缺不了礼数。 二师兄一把抓住了贾正义右臂,右臂上泛起琉璃红光。 “火瘟毒,麒麟臂,原来你才是得了真造化!” 贾正义脸色骤变,咕嘟咽了下口水,“唐大侠……我……” 他眼睛偷瞥师父。 师父摆了摆手,“不苦,火瘟有毒,但也看用于何道。居心叵测者,可荼毒人间,心存大善者,可治病救人,你是用毒宗师,自然更懂此道,不要有先入为主的成见。不过,此毒可以杀人,也可噬主,贾主簿……” 贾正义额头沁汗,连忙跪地,“金掌司,您喊我小贾。” “火瘟每用一次,阳寿便烧三日,”师父悠悠道,“火毒攻心时,可试百会穴逆运三周天。” 贾正义磕头道谢。 二师兄松开他,“若是你用它来作恶,小心我折断你手臂!” 贾正义陪笑:“哪能啊!我也是受害者,要不是江小哥拼命相救,估计现在早已中火瘟毒死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 看二师兄刚才那样子,我真害怕他一怒之下,把贾正义胳膊给折断。 …… 暮色染红的铁窗时,我们已在牢舍内里架起炭盆。 烤羊腿的香气四溢,滴落的油脂与离火真气混合,发出一阵噼啪爆声。 我可怜巴巴催动着玉佩中地火真气。 一搬、十搬、一漕、十漕…… 这些真气,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用这个烤肉,未免太奢侈了。 大师兄还嫌我火势控制不够稳定,时不时打出一道冰川真气,来帮我调节火力。 “用了多少真气了?” “二十漕……二两银子!”我看着他们把羊肉割下分着吃,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太浪费了!” 师父夹起一块生羊肉,十搬真气化作万千细丝,将羊肉缠住,不片刻,羊肉滋滋冒油。 竟无一丝真气逃逸! 他放入口中,咀嚼了一番,“烤熟这些羊腿,五六漕真气足矣,你要么控制真气确保物尽所用,要么将冗余真气收回去!” 我若有所悟,“薅自己羊毛?” 师父笑着点头。 我一边控制用真气烤肉,一边暗运薅羊毛剑诀,可是一心二用,总有些力不从心。 三师兄鼓励我:“加油小师弟,熟能生巧!” 我忽然心念一动,既然释放出的真气无法全部转化成能量,干脆在释放之时直接使用真气膨胀术,将十搬真气注水成一漕,只要控制真正真气用来烧烤,散去的冗余真气都是虚假的杂气,也就不存在回收的问题了? 如此一试,果然可行! 师父也没想到我能想出这种方法,不由眼中一亮! 二师兄哈哈大笑,揉着我脑袋,“当初师父传你注水术,本想让你骗不死宗,没想到小师弟发起狠来,连自己都骗!” 我心中得意,表面却谦虚道:“投机取巧而已!” 大师兄道:“这注水术虽讨巧,却如往陈酿里兑清水,表面分量十足,遇上真正高手怕是经不起细品。” 我问什么样才算真正高手? 大师兄道:“怎么也得八品以上吧?” 天下八品高手,不足十人。 嗯,大师兄的话也可以反着理解:对付七品以下,此术足够了! 二师兄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说听师父的! 师父吃饱喝足,伸了个懒腰,“对付不死宗这种货色,还要本师出马,说出去还不够丢人!” 他把税纹钢当枕头,“睡了!” 不片刻,鼾声如雷。 本来对付不死宗,我想借李长风之力,快速爬升到青州堂主之职,从而为下一步进入总坛铺路。 如今这条路走不通,只能通过柳如弦这条路——找到阴九章《吞天噬星术》下卷,向总坛儒风长老献书! “可问题是阴九章已死,这书的残卷……” 三师兄一脸傲然。 二师兄笑骂道,“书虫子,别藏着掖着,快些拿出来!” 三师兄从袖中抖出半册焦边古籍,封皮上“吞星”二字赫然在目。 第92章 不死总坛追杀令 我一把抢过残卷,险些撕破页角——这哪是功法?分明是撬开不死宗总坛的钥匙! 三师兄挑眉:“小师弟,你手抖得比师父喝醉还厉害。” “我这是激动的!”我咧嘴一笑,“师兄们简直是天道派来的救兵!” 我问三师兄从哪里搞到的。 三师兄笑着道,“当年阴九章自创《吞天噬星术》来找师父炫耀,说此法可以媲美北斗劫阵,我当场泼了他一头愣神,指出此法不过投机取巧,后来此事不了了之。” “所以你留下了?” 三师兄合上残卷,嘴角勾起,“我看一遍就记住了。” 我恍然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总喜欢倒着看书。” 我接过吞天噬星术残卷,里面与师门的北斗劫阵倒有几分相似之处。 只是,北斗劫阵是天道功法,劫取日月星辰之力,而此法则是借助北斗七星阵,来窃取旁人真气,是为邪门术法——倒与天机山庄陈富贵的贪狼噬月阵有几分类似! “那贪狼阵……” 二师兄正在削梨,闻言刀锋一转,完整的果皮“啪”地断在盘中,“不过是阴九章吃宵夜时随手画的草稿。” 梨汁顺着银刀滴落,我心头一凛。 难怪都说阴九章是天下唯一九品算师,创套功法比厨子炒菜还容易。 “幸好他武功平平。”我小声嘀咕,“不然师父这天下第一的位子怕是保不住了。” “正因算尽天机,才困于五品。”大师兄略一停顿,心有余悸道:“当年十大八品宗师,有三个死在他推演的局中。” 二师兄冷笑,“那是你们太仁慈,换成我,毒得他连他娘都认不出他!” 这个阴九章,虽已死去多时,却仍在不断刷新我的认知! “话说回来,”我问三师兄,“这个吞天噬星术,能不能修改一下,最好让修炼此法之人走火入魔,爆体而死!” 阴九章离开镇武司,化身阴煞阴九冲,向不死宗儒风献了半卷,现在看来也没安好心。这本书虽然不比北斗劫阵,但也是一流的邪门功法,若让儒风长老得到全卷,估计又是一番腥风血雨,不如防患于未然。 “简单,只需改动三字即可!” 三师兄并指如刀,真气在残卷上浮出北斗阵图:“天枢贪狼移位三分,摇光破军倒悬七度——把‘纳’改‘泄’,‘聚’字变‘散’,最后这个‘生’字……” 他指尖凝出星芒,羊皮卷上“生”字隐去,渐渐生出一个“囚”字。 “瞧好了。”他弹指震动摇光星,“正常修炼时真气该这般流转——” 星轨突然扭曲,化作毒蛇反噬之象。 我心中一动,一丝离火真气射出,将羊皮卷上的“囚”字灼出一个窟窿。 “这样,只有我知这字是什么了!” 一字让他“生”,一字让他成“囚”! 如此一来,我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向儒风献书了。 …… 回到牢舍。 我取出琅琊舵不死祭坛与东海不死祭坛并排在一起。 两个祭坛形状、大小都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就是琅琊祭坛多了一个注入晶石真气的卡槽。 琅琊郡的等级要比东海郡高一些。 我找出玉溪死后留下的《不死密卷·叁》,渡入一丝不死真气,不死密卷上文字显形。 在《祭坛篇》记载,不死祭坛晶石真气注入,需要总坛核准,各分舵考核连续三年优秀者,才有资格开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看来用东海舵祭坛来向总坛真气池注水之事行不通了。 不过,趁着琅琊祭坛还在,我可以偷偷着手向其中注入带坏账的暗纹真气了! 说干就干,我手中鸡血石中还有二百多钧不死真气,当天晚上就用一比三百坏账术,通过琅琊祭坛向不死祭坛中注入三千钧暗纹真气! 算上在青州堂注入的三万钧,不死祭坛公共真气池中,已有三万三千钧的坏账真气! 一旦进入公共真气池,除非不死宗抽光里面所有真气,根本发现不了这个陷阱! 那样不死宗也彻底归零! 当然,这事得慢慢来,以免打草惊蛇。 …… 次日一早,我去香油坊找田老爹。 “给。”他递来一份名单,“青州十二郡的黑市渠道都打通了。” 原来我去琅琊那段时间,田老爹把他的弟子们召集到了青州城,在宋三眼死后,田老爹重建了青州十二郡的黑市晶石产业链条,为我的金纹晶石打开了销售渠道。 “还是您老面子大。”我由衷叹道。 田老爹冷哼一声,“面子?是银子管用!宋三眼死后,你那金纹晶石在黑市中是抢手货,没有人跟钱过不去!” 这笔钱可以赚,不过时间只有半年。 我制造官仿金纹晶石的事,镇武司知道,并且默许,只是为了对付不死宗采取的权宜之计。 一旦剿灭不死宗,他们自然容不下这种在他们眼皮底下造假的产业,必然会连根拔起! 田老爹道:“放心,我已经警告过他们了,金纹晶石只能卖,不能仿!这样将来你只要不再制造,市场上自然也不会流通。” 我说:“没问题,所有金纹晶石,都从你这边出货。最近江算盘这三个字太招摇,还是低调些为妙!” 有镇武司默许,有田老爹渠道,在仿造金纹晶石这条路上,我可以放手大干一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田老爹有碧瞳,东海和琅琊的不死祭坛,不知能不能反向破解,这样一来,我可以双管齐下,从而加快坏账真气的注入。 “不急,”田老眯起眼,“等我亲自去六扇门走一趟。” …… 离开香油坊,我径直前往明月轩。 自从知道柳如弦是儒风长老的人,每次见她都莫名烦躁。 琴声从轩内幽幽传来,透着说不尽的愁绪。 我推门而入,只见柳如弦一袭素衣,眉间凝着轻愁。 “铮——”我按住琴弦。 “你心乱了。” 柳如弦抬眸浅笑,“江舵主去了一趟青州,青州鸡飞狗跳,去了一趟琅琊,琅琊人仰马翻。现在整个江湖都知道,江算盘打的算盘比我拨弦都快!” 她眼波流转,“你说,我的心怎能不乱?” 我心中暗惊,琅琊不死宗剿灭的消息已经封锁,她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我手指轻轻挑起柳如弦下巴。 柳如弦“嗯”了一声就要偎进我怀里。我突然闪身,她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你——” “青州是青州,琅琊是琅琊,”我大笑道,“只要东海有我江小白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铜壶滴漏声中,柳如弦睫毛轻颤,娇艳欲滴的模样确实动人。 但我心里清楚,这朵带刺的玫瑰,可是镇武司精心培养的暗桩。 比起冷若冰霜的赵监正,柳如弦的确更有女人味——然而也更危险。 胡思乱想间,柳如弦整理下衣衫,拢好散乱头发,坐在琴前。 手指扣下,琴暗格弹出一封密信。 上面有总坛不死圣火纹火漆。 “总坛追杀令:传青州各分舵,李长风叛宗,悬赏万两,格杀勿论。” 第93章 我的人头你拿走 李长风叛变?! 有些意外,又觉得情理之中。 干了十年青州堂主,一次次想晋总坛长老,一次次失败,看着别的人都升职,唯独自己任劳任怨,当牛做马,却始终无法前进一步。 这次八大长老空缺两个,李长风又提前完成总坛六万钧真气考核,本来以为是板上钉钉之事,结果只换来了一个嘉奖,换成谁也受不了。 柳如弦道:“十天前,李长风杀了两名护阵使,抢走不死祭坛,现不知所踪。” 我问那青州堂怎么处理? “总坛密令,谁能杀死李长风,夺回不死祭坛者,封青州堂主!” 我心中暗忖,青州祭坛是血祭大阵的二级节点,权限自然比东海、琅琊要大,如果能拿到青州祭坛,就可以大规模往不死祭坛注入坏账真气!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口中却道:“李长风是六品高手,整个青州又有谁能是他的对手。” 柳如弦面带笑靥,嘴角轻挑,“江舵主连玉溪长老都能杀,对付一个李长风还不是手到擒来?” 我矢口否认,“没有的事,你可不要瞎说!” 利群和玉溪死在我手中,知道此事的只有李长风,以我对他的了解,肯定不会乱说。 至于其他人,最多也只是猜测而已,打死也不能承认! 柳如弦试探不成,也就不再提此事。 现在青州祭坛失踪,青州的业务自然也无法开展。 青州十二分舵都通过青州祭坛连接到不死宗血祭大阵,一旦切断青州祭坛,整个青州都将与不死宗失去联系,这也是总坛投鼠忌器,没有远程清除青州祭坛的原因——也凸显了不死宗管理模式存在着极大的弊端。 不过,黑市真气晶石的业务并没有受到影响。 我捡起一个苹果,用果刀削皮,“柳执事有何打算?” 柳如弦走到我身后,手指按我太阳穴,我忽然僵住,暗扣税纹金箭。 她轻拍我肩膀,示意我放松,然后轻轻给我揉按,“阴九冲的卷宗封在东海郡,你能帮我调到?” 我笑问:“还在找吞天噬星术的残卷?” 柳如弦点头,“上面催得紧。” 我心中暗想,要是她知道她要的残卷,就在六扇门大牢中,不知是何感想。 当然,我也不会这么轻易给她,总得从她那里掏点有用的东西。 “堂堂镇武司暗字房的寒蝉,不去找秦权,来找我一个三品税吏,是不是太为难我了?” 柳如弦浑身一震,手指忽然用力,一道真气凝于太阳穴上。 “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太阳穴突突的跳动。 原来柳如弦果然是秦权的直线下属! 丹田内真气逆行而上,一搬离火真聚于太阳穴下。 只要她敢下狠手,下一刻,离火真气将烧穿她的双臂。 我冷笑一声,“镇武司暗字房,隶属于听风阁,向来由秦掌司亲自挂帅,像你这种饕餮级的暗桩,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能当你上线!” 趁她分神,离火真气骤出! 柳如弦一声惊呼,双手倏然后撤,她指心处赫然两个焦黑的黑点! 我握住她的手,取来一片果皮,摩挲着她的指腹,两个黑点渐渐消失,“看来柳执事的按摩功夫,还得多练啊。” 柳如弦任凭我抚摸她手指,脸上铺满红晕。 “我帮你找到下册《吞天噬星术》,不过有个条件——” 我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她手心,“我要去总坛,亲自向儒风长老献书!” 柳如弦脸色阴晴不定,“莫非你连总坛的圣火纹都要拨乱?” 我呵呵一笑,“咱俩目标一样,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 走出明月轩时,已是傍晚。 长街上行人并不多,只有几个乞丐蹲在角落,向路过的行人乞讨施舍。 我路过之时,忽然有人伸腿绊我,“公子行行好,给口吃的!” 我低头一看,竟是李长风! 他蜷缩在墙角,蓬乱的发丝间粘着干涸的血块,脸上纵横交错的污痕几乎掩盖了原本的儒雅。 褴褛的灰布衫显然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的。 左袖撕裂处露出青紫交加的手臂,一道新鲜的刀伤正渗着暗红。 腰间挂着一个破包裹,手指上的墨绿扳指还在,却有一道裂痕。 我使了个眼色,“跟我来!” 我带他出城,来到了无敌门的院子,来的路上,顺手买了一些面饼和五花肉。 暮色中的院子,残破的石桌上落满槐花。 我望着对面狼吞虎咽的李长风,心中很是感慨。 上次来这里时,他还是青衣儒衫,一副指点江山样子,现在却是衣衫褴褛,如丧家之犬。 “你可知你的人头现在值万两?” 李长风将腰间包裹摘下,放在桌子上,“我人头不值钱,值钱是这个!” 包裹打开,正是不死宗青州祭坛! 李长风风卷残云吃了一顿,长舒一口气,“好几日没吃顿饱饭了。” “现在整个不死宗的人都在追杀你,杀人的时候,可曾想到了后果?” 李长风哈哈大笑,“我与你不同,你杀人还在算计,我杀人,就是杀人!” 原来十日前,他去青州祭坛去交三千钧真气,结果范特使、朱特使没给他好脸色看,还出口嘲讽他一辈子不能入总坛,李长风一怒之下,暴起杀人,抢走了不死祭坛。 李长风双拳紧握,“你猜我为何不能晋升长老?” 我摇摇头。 李长风目光中满是恨意,“本来此事总坛已经通过,可是长老会上,儒风那老贼却说‘利群、玉溪两大长老接连在青州出事,与李长风脱不了干系’,就这一句话,磨掉了我十年功劳!” 拳头重重砸在石桌上,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更可恶的是,范、朱两个特使还用此事嘲讽我,我亲手割下了他们脑袋,用石头封住那口枯井,刻下了镇煞符,他们这辈子休想再出来了!” “从今以后,我与不死宗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知你有野心,想要对付不死宗!”李长风把青州祭坛推到我面前,“所以我冒着危险,把这个给你送来,助你一臂之力,灭了不死宗,而我,只有一个要求——宰了儒风老贼!” 李长风忽然把一把刀递给我,“只要你肯答应,我的人头,你尽管取走!” 眼前这落魄堂主与月前那个倨傲的青州枭雄重叠,让我想起矿洞中宋三眼炸裂的义眼。 赌徒总是输在自以为是的局里。 但此刻,我在李长风血丝密布的眼中看到了更危险的东西:一无所有之人的孤注一掷。 第94章 改头换面李执事 我当场拒绝了李长风,“报仇这种事,哪有自己动手来得痛快!” 李长风浑身一震,满是颓然之色,“总坛派出十二追魂使者四处追杀我,我已走投无路!为来找你,我南下蓬莱,临渊、云泽,绕了一个大圈回来。” 李长风的不死真气来源于不死祭坛,除非他自废武功,只要使用不死真气,必然被不死宗察觉! 追魂使专门用来清理不死宗叛徒,有点类似于魔教版的镇武税吏,他们没有切断李长风的不死税纹,正是想利用这个把他纠出来。 一个习武之人,当习惯了使用真气后,很难戒掉! 我说我可以帮你改掉不死税纹! 李长风露出震惊之色,“你——” 我笑道,“当初李堂主拿走我三只真气鸡,也应该察觉到它们税纹不是拓印上去的吧?” “原来你有这本事?难怪!”李长风忽然自嘲起来,“玉溪长老和宋三眼死在你手中,并不冤枉!” 我神秘一笑,“我的本事多着呢!不然,师父和师兄又怎可能让我一人对付不死宗!你可要想好,一旦改了税纹,你的六品修为就没有了!” 整个青州堂,只有李长风是六品修为,若要给修改税纹,自然要降级,否则还是会被不死总坛察觉,这一点要跟李长风说清楚。 当然,他现在上了不死宗黑名单,就算有六品修为,也施展不出来! 李长风望着山下东海城,“丧家之犬,哪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 无敌门自然不能让他住下去,二师兄知道肯定会弄死他。 我带他回到了不死军团养殖场,现在又交给吕龟年在打理。 当看到李长风时,吕龟年吓了一跳,“是你?” 当初李长风让徐嬷嬷绑架吕龟年,所以吕龟年对李长风印象深刻。 李长风深深鞠躬,“之前多有得罪,还请吕先生包涵!” 我对老吕说明了他现在处境,吕龟年显然还对之前的事耿耿于怀,“多行不义必自毙!” 不过,倒也没反对让李长风留在这里。 我找来一个四品牛执事,准备将它的税纹改到李长风身上,“李堂主,可考虑好了?” 李长风神色坚毅点头。 给猪牛羊修改不死税纹我已轻车熟路,但给人修改倒是头一次。 不过原理都差不多,应该没有问题。 蜂巢丹田内天机笔毫竖起,我控制一搬真气,切割成千尘,钻入李长风丹田之内! 刹那间,他体内不死真气如滚烫岩浆般翻涌。 火炬税纹骤然亮起,化作无数黑焰锁链,死死缠住我的金丝真气! “唔——”李长风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全身肌肉绷紧如铁。 这是不死宗设下的禁制——一旦有人试图篡改税纹,便会触发反噬! 黑焰锁链越缠越紧,我冷笑一声,蜂巢丹田猛然收缩,天机笔毫骤然暴涨,如利剑般刺入火炬纹核心! “咔嚓!” 税纹寸寸崩裂,李长风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浑身颤抖如筛糠。 我指尖一挑,牛执事的四品税纹如流水般覆上他的丹田,金光一闪—— 成了! 李长风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眼中却燃起久违的光。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李堂主。”我收起天机笔毫,“只是不死宗东海分舵李执事!” 他手指扳指亮起,一个不死宗火炬税纹亮起。 他咧嘴一笑,擦去嘴角血迹:“四品……足够了。” 月光透过牛栏缝隙在他脸上割裂出明暗交错的裂痕。 李长风陷入回忆之中,“二十年前,儒风还是青州堂主,为了加入不死宗,我家里供奉出了全部家产,给他当了十年狗,他却怕我挤掉他的位子,到了总坛还在处处打压我。我去总坛述职,当着所有人面嘲讽我,碾碎我的手指!如今终于解脱了——” 李长风指尖的火炬纹簌簌坠落,“现在,是时候让他尝尝报复的滋味了!” …… 我把李长风安置在养殖场,让他帮老吕照顾将近两千只不死军团弟子。 夜色之下,我拎着青州祭坛的包裹回六扇门。 路上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让李长风来修炼吞天噬星术,来对付儒风,又会是什么情形? 我找到三师兄,让他把吞天噬星术上册也写下来。 三师兄说:“修行此邪功,要祭炼大量无辜之人,你确定如此做?” 大师兄笑道,可以用不死军团那两千只扁毛畜生! 我拍手道,“他们修行的叫吞天噬星术,我们这叫吞鸡噬鸭术!” 三师兄扶额:“北斗劫阵衍化至此,师父若知,怕是要逐你们出师门。” 话虽如此,第二天一早,三师兄便将《吞天噬星术》上卷的法诀给到了我。 牢舍内。 青州祭坛、琅琊祭坛、东海祭坛三个不死祭坛一字排开,摆在桌子上。 还有一枚从玉溪手中截获的没有展开的血旗。 琅琊、东海两个祭坛死气沉沉,青州祭坛血旗时而闪烁,是其他分舵弟子在通过青州祭坛向总坛注入真气。 我盯着血旗陷入沉思。 如果能将这枚血旗以不死秘法展开,变成另一个青州祭坛,从中间截断十二分舵与总舵的联系,原先的青州祭坛,按各分舵的业绩等比例注入坏账真气,如此一来,岂不可以完美避开总坛的监测? 多出来的不死真气,就用来对付不死宗,就不用再从镇武司调配真气额度了! 二师兄听了我的想法,揉着我头道,“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我觉得可行!” 我说二师兄再揉,我头发都秃了。 二师兄说你好久没喝我毒膳了。 我撇嘴,“你还是继续揉吧!” 三师兄通读了三册不死密卷,“展开血旗,需要不死秘法,还要大量的不死真气。” 二师兄说屁大点事,不死秘法我来修炼,至于真气,大不了再欠朝廷三千钧! 我连忙阻止,“别了,好不容易还了三万两!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 李长风虽然只有四品,但他修行的可是正宗不死秘法,至于三千钧不死真气,我倒是有办法,而关键的难题是如何接入不死总坛,而不被他们察觉! 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 李长风与吕龟年在养殖场照顾不死军团。 他几乎很少说话,但眼中的复仇之火,却不曾熄灭。 我经常看到他蹲在鸡舍胖,盯着那些曾被他视作蝼蚁的"不死军团",咕咕叫着啄食他撒下的谷粒——就像总坛看待青州分堂的眼神。 我每日继续制造金纹晶石,然后送到田老爹那边,让他帮忙出货。 每隔三五天,偷偷向琅琊祭坛注入千钧坏账真气,倒也没有出现异样。 这日,柳如弦忽然传信,说找我有要事商议。 我来到明月轩。 门口的灯笼无风自动,檐角铜铃发出轻微震颤—— 我嗅到了不死宗的气息——十二追魂使,找到了东海郡! 第95章 杀我,你几斤几两? 才一进门,一道剑气向我面门突袭而来。 幸亏我早有防备,踏步闪身,指尖打出一道离火真气,点在对方手腕上。 吧嗒! 长剑落地,那人一声闷哼,连连后退,手腕上被烧出一个小拇指大小窟窿,径直穿了个透穿! 焦糊味传来。 我心中也颇为震撼,第一次将离火真气用于实战,竟有如此威力! “好功夫!”房间内传来金属摩擦般的笑声。 为首一人头戴狼首面具,看不清模样,面具边缘露出一道蜈蚣状疤痕,蜿蜒至耳后。 枯瘦的手指始终摩挲着腰间蛇形镖。 偷袭的那一名追魂使目光阴鹜,显然是对我心存不满。 我看都没看他一眼,想给我个下马威?技不如人,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又能怪得了谁? “总坛追魂使?”我迎上对方目光,盯着他问。 狼首面具之人道:“总坛追魂使丁十一!” “幸会!” 刚从受伤的那追魂使斥道:“放肆,见到丁特使为何不拜?” 唰! 羊毛剑出鞘,我一剑向他面门刺去,与他刚从偷袭我的一招一模一样! 那人大惊,手中长剑坠地,还没有来得及捡起,只得以手去抵挡羊毛剑。 咔嚓! 那追魂使一声惨叫,右小臂斩断,露出森森白骨。 其他两名追魂使大惊,连忙拔剑对准了我。 我冷笑道:“刚才他用这一招偷袭我,我不过是如数奉还,他抵挡不住,怪得来谁?” 丁十一也没料到我会突然动手,“他是总坛追魂使!” 我哦了一声,“那应该有九条命?杀一次应该没事。” 我丝毫没有给他任何面子。 “袭击追魂使乃宗门重罪。” “追魂使大人若是来兴师问罪,我不介意你们一起上,在下奉陪到底!”我忽然笑了,“他在偷袭我之时,就应该做好了被杀的觉悟!” 一番话让丁十一竟无话可说。 看到柳如弦脸色苍白,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心中不悦,站在丁十一面前,指了指他的位子,“你坐错位置了!” 丁十一眼中射出一道精光,手指轻微地颤抖。 总坛追魂使,专门镇压不死宗弟子,在宗门地位很高,所到之处,无人不阿谀奉承,像我如此咄咄逼人,估计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可我刚从对付那人的手段,他们也都见过了,一时都拿我没有办法! 身后三名追魂使身上,弥漫着不死真气,我毫不怀疑,只要丁十一一声令下,他们会对我出手。 “哈哈!” 丁十一忽然长笑而起,“听说东海分舵江算盘,心狠手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坐在专属座位上,“特使大人有何吩咐?” 十二追魂使出现在这里,应该是与李长风有关。 可是我已经帮李长风修改了税纹,他现在只是东海舵下的一名执事,大概率是给李长风修改税纹时引起了总坛税纹检测异常,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事实也证明了我的推测。 “总坛监测到李长风最后一次动用不死真气,是在东海郡。”丁十一道,“那厮十分狡诈,带着我们在青州绕了一个圈子,现在需要东海舵配合,协助捉拿或击杀李长风!” 我笑了笑,“为何要配合你们?” 丁十一冷哼一声,口气有些愠怒,“李长风举荐你坐上这个位子,如今他已叛宗,我们可以把你打成他的同党!” 我举起了手臂,露出手腕绑着的税纹金箭。 众人看到税纹金箭,目露震惊之色,纷纷后退几步。 “镇武税吏?!” “我加入不死宗,只是为了搞钱,其他的一概不关心,别拿你们那套东西来对付我!”我语气平淡道,“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召集镇武司把你们几个全都杀了!” “想必你已看到追杀密令,取他人头者,有两万赏金!” 丁十一尴尬一笑,来缓和紧张气氛,“江舵主,儒风长老与李长风的‘私怨’……总坛并非无人知晓,若能将此贼诛杀,青州堂主的位子……” “我这人吃软不吃硬!”我哈哈一笑,坐了下来,“追魂使大人早如此说,不就得了!” …… 丁十一取出东海郡地图,划出了李长风动用不死真气的几块区域。 其中,无敌门小院和城东不死军团养殖场也在划定区域之内。 当然,不死祭坛与天道大阵相比,还是差些火候,尘微台可以随时通过武者调用真气来定位一名武者,而不死宗只能确定大概的区域。 我故意装出一副担忧模样,“李长风武功高强,我怕不是他对手。” “我们在东海郡目标太明显,只要能找到他,剩下的交给我们!” 等的就是你们这句话! 我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们既然能检测到李长风税纹,那就干脆设个陷阱,伪造他的税纹,引对方入彀! 柳如弦忽问,“他既然已经叛宗,理应隐姓埋名才对,跑到东海郡来作甚?” 我说:“上次在青州时,我听他提到过《吞天噬星术》残卷!” 柳如弦脸色骤变。 这件事是她告诉我的,而我却说成了李长风。 我盯着她,她很快平静下来。 丁十一及其他几个追魂使听到残卷之名,面露喜悦之色,“消息当真?” 我说八九不离十! “杀了李长风,若再能找到吞天噬星术残卷,你将是大功一件!” 我心中暗笑,诱饵已经抛出去了,接下来就看他们上不上钩了。 丁十一道:“江舵主,此事得尽快,总坛等着我们复命!” 丁十一带着三名追魂使离开,临行之前,断臂的那追魂使目光几欲喷火。 我忽然喊道:“断胳膊那位!” 众人停下。 我走到他面前,手腕抬起,对准他的额头。 追魂使瞳孔骤缩,箭镞穿透眉骨的闷响与脑浆迸溅声同时炸开! 他僵立片刻,轰然倒地,宛若被抽去脊骨的野狗。 众人吓了一跳。 丁十一猛然后退,其余几个手握住了腰间兵器。 “这位仁兄眼神有点凶,看上去很不友善。我这人比较谨慎,所以喜欢先下手为强。” 我弯腰捡起税纹金箭,用他衣衫擦干净上面的鲜血和脑浆,将税纹金箭重新装回了袖口。 “所以想杀我?”我若无其事道,“最好先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我举了举手中东海郡地图,“三天之内,我把李长风藏身之地挖出来!” 第96章 你的眼神不友善 丁十一目光中露出几分杀机。 我笑着望他,“追魂使大人的眼神似乎也不太友善。” 锵! 几名追魂使全都抽出兵器,上面不死真气缠绕,只等着丁十一的下令。 毕竟我杀刚才那人,用的也是这个借口。 空气瞬间安静,大战一触即发。 房间内只有粗浊的呼吸声,和一众追魂使的心跳声。 “叮!” 柳如弦手指拨弦,弹出一串柔音,化解了这场剑拔弩张的危机。 丁十一道:“我等你消息!” 转身离去。 …… 丁十一等人离开后,明月轩内陷入短暂的沉寂之中。 柳如弦手指轻轻拨弦,发出一个不和谐的音符——这是她少有的失误。 我盯着她发颤的指尖,忽然笑了,“柳执事的手,今日似乎不太稳。” 柳如弦凝眸,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却又迅速化作盈盈笑意,“江舵主当我的面杀人,还不许我惊上一阵?” 我走过去,按住她琴弦,“你惊的不是死人,是活人。” 柳如弦沉默片刻,从琴箱取出一封信,“儒风长老的信!” 她将猛然推在我面前,“他说阴九冲、杨毛山、玉溪、利群……所有死人都见过你,李长风见到你之后叛宗,他现在已对你产生怀疑了!” 最近半年,不死宗接连有高层陨落或叛变,损失惨重,而这些人都与我产生了牵连。 儒风怀疑我,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我指尖燃起一丝离火真气,将信封化作灰烬,“他让你警告我?” 她摇头,忽然贴近我耳边,吐气如兰,“他让我……拉拢你!” 我挑起她下巴,忽扣住她手腕,触到她袖中藏着的毒针:“用这个拉拢?” 这个女人,终究还是太危险! 我帮她缓解了噬心咒之毒,明明知道我百毒不侵,却还想着用这些东西试探我。 她是在刻意掩饰自己的内心?还是身为镇武司暗桩的本能反应? 不过,不得不说,柳如弦是个尤物,危险尤物,跟她交手,香艳中带着杀机,很过瘾! 柳如弦并不闪躲,反而将毒针往我掌心又送了三寸,“你若真信我,就让我扎一针,儒风长老的锁心毒,可让人三日内心思无所遁形,你敢吗?” 我盯着她看了半晌,她白皙的面庞渐渐染上红晕。 忽然松开手,“不如换个玩法!”我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纹晶石,捏碎后露出蠕动的蛊虫,“二师兄的诚意,吞了它,我帮你找吞天噬星术!” 柳如弦脸色骤变。 她知道这是阳谋——若拒接,等于承认她另有企图;若接下,则彻底绑上我的贼船! 跟她打交道,我得明白她到底是站在哪边。 若像今日追魂使偷袭我这种事,她本应该早些提醒我的,若非我及时察觉不对,今日可能就要命丧当场! “三天!”柳如弦收起毒针,将蛊虫纳入袖中,“三日后,若能见到吞天噬星术,我便吞了这蛊!” 我大笑出门。 蛊虫是假的,不过是从养殖场随手取的菜青虫卵——本意是想试试真气能否孵化这些虫卵。 柳如弦用了拖字诀,但至少将儒风的计划告诉了我。 虽然我与儒风没有见过面,但我两人的交手,已经隔空开始了。 柳如弦,十二追魂使,不过是这场斗争的起手式而已! 很好,不死宗总坛已经注意到我这个东海舵主了。 …… 李长风就在城东养殖场,我当然不会去满城寻找李长风。 那十二追魂使当天就离开了东海郡,住在了十里外的一个客栈内——大概率又是不死宗的一个据点,我已经秘密派人监视他们。 李长风得知总坛追魂使来到东海,当即表示要跟他们拼命。 我拦住了他,“一名六品,十名五品,还能随时掐断你的不死真气,跟他们硬拼,你没有丝毫胜算!” 李长风满是恨意,“只要能拖儒风下水,一条贱命,死不足惜!” “对付几个喽啰而已!”我把鸡饲料盆递给了他,“你的命,可不是这样糟蹋的!” 我凑到他耳边,说出了我的计划。 那十一追魂使是必须要死的,但要死得有代价! 他们要追杀的李长风在我手上,儒风想要的吞天噬星术也在我手中。 “儒风想要吞天噬星术都想疯了!他不肯来东海,那就想办法逼着他来!”我将一份完整版的吞天噬星术递给了李长风,“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李长风握着功法卷宗,手指轻微的颤抖,那原本心如死灰的眼中,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让李长风修炼吞天噬星术,然后用这功法打败儒风,有什么比这种复仇更酣畅淋漓的结局? 这个功法是邪门功法,需要大量的不死真气和生命献祭,而李长风可以用不死军团的畜生,来完成他的修炼! “在你复仇之前,还得借你人头一用!” 我准备用李长风的身份,来给不死宗追魂使准备一个惊喜! 李长风拿着饲料盆,转身向鸡舍走去。 或许在他眼中,臭气熏天的鸡舍,也比不死宗干净十倍百倍! …… 甲字号牢舍内。 田老爹面前摆着一枚血旗,三个不死祭坛。 我的需求很简单—— 把血旗展开变成假的青州堂祭坛,接入不死宗血祭大阵,并且避开总坛的异常监测。 东海、琅琊两个分舵祭坛,接驳到假青州祭坛,如此我就可以利用暗纹晶石,源源不断向总坛公共真气池注入坏账真气。 而真正的青州祭坛,可以用来收集其余十个分舵不死祭坛传上来的真气。 如此在灭掉不死宗之前,就可以有源源不断的真气来源,这些真气即可以用来帮助李长风修炼吞天噬星术,也可以用来做注水真气用的初始真气,还可以用来对付不死宗那些杂碎! 田老爹听罢我的话,笑着骂道:“你干脆让我来重建一个不死宗得了!” 我用哀求的目光望着他,“田老爹若办不了,恐怕这天下没有人能做得成!” “小子,你当这是小孩过家家?展开分堂祭坛得用《不死密卷·卷四》里的‘血旗衍阵诀’——这玩意儿只有总坛坛主和八大长老才有权限!” 他掀开血旗一角,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暗纹,“瞧见没?每道纹路都得用不死宗长老级的心头血来激活。现在青州堂主叛逃,琅琊舵主变炭灰,你上哪儿凑齐十二郡的钥匙?” 二师兄笑道:“老田,别卖关子了!” 田老爹见我脸色不好看,哈哈大笑,“逗你玩的!” “只要你能找到《不死密卷·肆》,”他指了指我的双蛇玉佩,“用这玩意儿模拟分舵虚拟祭坛,就能在总坛眼皮底下偷梁换柱。” 我大喜,“这么神奇?” 田老爹道:“这宝贝是你父亲给天道大阵准备的,对付区区一个不死宗,还不是大材小用?” 我点了点头。 “懂了!宰了儒风,什么条件都满足了!” 第97章 天枢引煞,摇光噬魂! 李长风叛变后,不死宗的晶石业务陷入停顿。 不过田老爹的青州黑市晶石网已搭成,就算没有不死宗,金纹晶石也做得风生水起。 每钧金纹晶石利润可达三两。 我用这些银子从黑市上大量购买劣质晶石,凑了足有三千钧,注入鸡血晶石内,足够李长风修行吞天噬星术之所需。 一切准备完毕,开始着手对付十一名追魂使。 我带着李长风找到城南山区的一个山洞。 “这里通风好,光线足,给他们做墓地刚好。” 李长风目光阴沉,“你准备让我当诱饵?” “用你当诱饵不假,”我笑着对他道,“不过钓的不是追魂使,而是儒风那条大鱼!” 我用天机笔毫模拟李长风的税纹,不断调用青州祭坛内的不死真气。 “追魂使的鼻子跟狗一样灵光,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这里!” 我凝视着李长风,“李堂主,你准备好了吗?” 李长风神色肃穆,“能杀儒风,万死不辞!” 我将提前准备好的一具尸体,换上了李长风的衣服,摆在山洞中,又把青州祭坛摆在正中央。 李长风留下看守山洞。 …… “找到李长风下落了。” 来到客栈,我找到丁十一,“他如今在城南一个山洞内,行事比较低调,似乎在修行一种邪功,为免打草惊蛇,所以找你们商量对策。” 丁十一大喜,“今日一早监测到李长风从青州祭坛调用大量真气,没想到你就带来好消息。” 旋即吩咐其余十名追魂使准备行动,“江舵主,你来带路!” 我带着众追魂使来到城南。 丁十一剑柄上的罗盘不断旋转,指向了李长风所在的山洞。 按照约定,李长风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出来一趟,其实就是给追魂使一个机会,让他们有机会确认李长风身份。 没多久,李长风走了出来,谨慎地观察四周,又检查了他在山洞下布置的禁制。 丁十一道:“儒风长老说他是个老狐狸,果不出所料。” 我问什么时候动手。 丁十一却摇头,说了一个字:“等!” 他接连下了几个命令,让众追魂使去排查山洞有没有其他出口。 免得动手之时,让他跑了,想再找就不容易了。 “若逼急了他,惹得他狗急跳墙,毁掉祭坛,这责任谁也担待不起!” 我心中冷笑,其实他们想多了,死人是不用担责任的。 半个时辰后,几名追魂使回来复命,“已在方圆三里内设下禁制,没有发现有其他出口。” 丁十一冷笑,“戏耍了我们一个月,这次李长风插翅难飞!动手!” 众追魂使正要准备行动,忽然传来打闹声。 四五个少年嬉闹着来到山洞这边。 他们带着火把,“咱们可说好了,这蛇仙洞,谁敢进去,谁就当老大!” 我心中一凛,原来是几个来探险的孩子!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追魂使不知所措,都望向丁十一。 丁十一使了个眼色,“几个毛孩子而已,杀了干净!” 我拦住了他,“东海郡连死五个孩子,官府必会彻查,届时镇武司介入,怕坏了儒风长老的大事!”见他们还在犹豫,又压低声音道,“我去哄走他们,你们守住出口!” 走进那群少年时,我已换上了一副温和神色,“你们这是?” 领头少年点起火把,兴奋地说要探险“蛇仙洞”。 “这里确有百年蛇蜕!”我掏出三枚金纹晶石碎片,“不过日前听采药的人说看到了碗口粗的黑鳞,只怕是成了精的。” 碎片在掌心摆出三才阵,暗纹折射出蛇形光斑,孩子们发出一声惊呼。 “你捕蛇仙人?” 趁着孩子们争相传看晶石之时,我用羊毛真气在山洞内壁上雕刻出两只蛇瞳! 最小的孩子忽然大叫一声,指着山洞内喊道:“有绿眼睛!” 那群孩子吓得哇哇大叫,瞬间一哄而散! 我站在山洞前,仔细地盯着洞内,忽然里面传来李长风的声音,“江舵主?” 本来我和李长风计划把丁十一等人引到山洞,现在只能临时改变计划。 手放在后背,冲丁十一做了手势,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我故作惊愕,手却按住腰间羊毛剑。 “李堂主?你怎么在这里?” 说话间,我走进山洞。 …… “计划有变!” 我望着李长风,“用你的‘人头’,青州祭坛和吞天噬星术残卷,把他们引进来!” 李长风目光闪烁,“为何?” 我催动离火真气,在墙壁上刻上了八个字:“天枢引煞,摇光噬魂。” 正是《吞天噬星术》开篇八字。 “如果你是儒风,得知追魂使都死在吞天噬星术下……” 给儒风献书,哪里引他亲自前来东海! 若将此功法刻在山洞石壁上,那无论如何他都要亲自来一趟! “妙啊!”李长风眼中迸出的精光,“到时,我就用吞天噬星术,将他手指一根根掰断,让他亲眼看到,我如何用他梦寐以求的功法,将他彻底踩到泥潭!” 一提到儒风,李长风满是恨意,都快魔怔了。 “先宰了外面那些人再说!” …… 片刻之后,我满身鲜血,走出了山洞。 右手拖着青州祭坛,左手将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头,扔在了洞口。 “人,我已经杀了!” 丁十一等人围了上来,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是李长风?” 我冷笑一声,“如假包换!” 一名追魂使道,“容貌已毁,你怎么证明?” 我举起右手,税纹金箭对准了他额头,“这一箭下去,我保证你脑袋也是如此!” 他们亲眼见我用税纹金箭杀死一名追魂使,知道镇武司金箭的厉害,连忙后撤几步。 丁十一拦住了他,“青州祭坛都已到手,江舵主,你立下大功!”他略一停顿,满是怀疑地打量着我,“吞天噬星术,可在你身上?” 我满是冷漠地盯着他,“怎么,李长风才死,追魂使大人就准备卸磨杀驴吗?” 丁十一神色忽变,旋即哈哈大笑,“开个玩笑!” 我也跟着笑了,“我也是开玩笑!李长风临死前说过,这山洞是阴九冲告诉他的,功法口诀,就刻在墙壁上!” 接下来就看他们敢不敢进去了! 第98章 你的废话可真多 丁十一派了三名追魂使进了山洞,不片刻里面传来声音,“大人,安全!” 他这才放下警惕,带着其他人进了山洞。 山洞内一股血腥味弥漫。 幽暗的灯光将石壁上映射出暗绿色的磷光,地上“李长风”的无头尸体,鲜血溅了一地。 一名追魂使上前踢了尸体一脚,骂道,“他娘的,害惨老子了!” 丁十一吩咐追魂使搜查山洞,并没有找到多少有价值的东西。 墙壁上的雕刻的密密麻麻的文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吞天噬星术?” 众追魂使也都被上面功法吸引,双目紧紧盯着墙壁,目不转睛。 这是阴九章自创的功法,虽然师父和师兄们看不上,但在江湖上那也是一等一的邪门功法! 有几名追魂使已按墙壁功法运行不死真气,眼神渐渐迷离。 我心中冷笑,练吧,练吧,到时候走火入魔,可别怪我。 丁十一察觉不对劲忽然大喝一声:“住手!此法威力甚大,非我等所能修行!” 一掌拍出,将两名追魂使震晕过去。 他吩咐手下,将墙壁上功法口诀抄下,准备献给儒风道长。 来到石壁前,将一缕不死真气渗入其中。 石壁磷光突然暴涨,将所有人影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鬼魅。 洞顶凝结的血珠簌簌坠落,却在触及阵图的刹那蒸腾成猩红雾气。 文字渐渐闪烁,渐渐跳出墙壁。 天枢、摇光、璇玑等文字裹挟着血雾,渐渐在空中凝聚成北斗七星模样。 每颗星斗中央都浮动着骷髅状的暗斑! “天枢引煞,摇光噬魂!”八个大字,骤然闪烁! 丁十一目光露出狂热,“正是此功法不假!” 手指摩挲在石壁文字上,忽然有几粒碎石屑从文字上脱落。 他目光凌然,捏住碎屑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我心中暗呼糟糕,这八个字是我不久前刚刻上去的,碎屑没来得及清理。 丁十一的眼角突然神经质地抽搐两下。 “江舵主,”他转身时眼中精光一闪,“你说这是阴九冲刻上去的?” 我硬着头皮道:“此是李长风所说!” 丁十一冷笑,“依我看,是才刻上去不久吧?” 我说管它真假,功法没问题就行! 心中却暗想,李长风到底在干什么,怎么还不动手? 丁十一道,“吞天噬星术乃奇门妙法,若有一字之差,将会反噬修行者,儒风长老也是让无数人试过之后,才修行此法,而我正是他的试验者之一!” 我笑着说,“如此更好,追魂使大人可辨真伪!” “可是——”丁十一忽然抬高声音,“下卷却没人试过!若是李长风图谋不轨,动了其中几个字,那将是灭顶之灾!” 他忽然伸手出来,“拿来!” 我佯作不懂,“不知大人所说何事!” “若没猜错的话,功法的下半卷,当在江舵主身上!” 锵! 七八柄剑抵住了我后背。 丁十一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笑意,“毕竟江舵主的手段,我还是略有耳闻!” 他一脚踢开地上的无头尸体,“用一具死去多日的假尸体就想蒙混过关,岂不知我们追魂使天天与尸体打交道!是真是假,一眼便知!” 我心中暗凛,本来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竟被他们看穿了! 既然如此,只好摊牌! “哈哈!”我长笑一声,“不错,真正的吞天噬星术在我手中不假,这是儒风长老亲自点名索要,自然当由我亲手交给他老人家。不劳追魂使大人操心!” 意思很明显:你们的任务是杀李长风,追回青州祭坛,吞天噬星术的事儿,与你们无关。 丁十一以为控制住我,目光却露出狠厉之色,“你可知不死宗规矩,堂主以下的执事、舵主,追魂使有权先斩后奏?” 我嘴角轻翘,“你在威胁我?” “对付,不听话的人,当然要上些手段!” 丁十一的剑抵住我咽喉,轻轻一划,鲜血渗出,“你杀了我的人,我不介意杀了你,去给他陪葬。” 我知道丁十一想杀我,但在没有得到吞天噬星术之前,他也不敢动我。 “江小白,不得不说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但聪明的人往往自以为是,而你……” 丁十一正在措辞,手略一停顿,我心念一闪:就是现在! 身体猛然前扑,避开他的剑,将他扑倒在地,羊毛剑带出一道离火真气,正中他心口! 滋滋! 离火真气灼穿了他的心脏! 与此同时,十把剑同时向我刺了过来! 就在这时,山洞中光芒骤闪,墙壁上的文字,如同活了过来,射出无数黑气,将那十名追魂使紧紧缠绕住,北斗七星发出幽暗光芒,十名追魂使不断挣扎、哀嚎…… 身体如抽干的焦尸,瞬间变得干瘪!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场面瞬间扭转! 我擦剑的手微不可察地发抖——方才那十剑若是再偏半寸,此刻地上尸体就该多一具。 李长风从山洞阴影中走了出来,目光中露出几分阴毒之色。 丁十一目光涣散,想要提聚功力,可离火真气早已烧断他的心脉! 他口中喃喃道:“吞天噬星术!李长风……不可能!” 我冷笑一声,“我若是想杀一个人,绝不会有那么多废话!” 李长风双手按住丁十一脑袋,轻轻一转,他的脑袋就如藤蔓上的西瓜,被拧了下来! 我笑着看了他一眼,“李堂主,刚才稍慢一些,只怕我也死在山洞里。” 李长风苦笑一声,没有作答。 追杀李长风的总坛十二追魂使,悉数死绝。 从这些追魂使身上搜出了二百两银子,还有一枚令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堂堂十二追魂使,竟如此穷!” 李长风淡淡道:“追魂使轻装简行,钱财皆留总坛。这令旗才是关键——能调遣三州暗桩,价值万金。” 他看了一眼石壁上的功法,“这把戏连追魂使都骗不过,又如何唬得住儒风老贼!” 我笑了笑,“功法是真的即可!” 接下来只需要将石壁文字做旧,当然功法也不可能全真的刻上去。 三师兄帮我改动的那几个字,就是送给儒风的礼物! 倒是李长风,修行了几日,这个吞天噬星术只学到了皮毛,对付虾兵蟹将问题不大,真遇到了不死宗八大长老的儒风,只怕还是不够看! 当然了,若是儒风真敢来,就算我和李长风杀不了他,二师兄也有几十种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接下来,就是通过柳如弦,把这个消息传到总坛! 第99章 八大长老一来俩 明月轩。 我把青州祭坛和吞天噬星术的抄本放在柳如弦面前时,她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神色。 杀追魂使的事,她并不知情。 我站在她身前,对她道:“十二追魂使死了,李长风死了,《吞天噬星术》残卷帮你找到,接下来该兑现承诺了。” “你杀的?”柳如弦故作镇定,开口相询。 我笑着道:“只是提供了一个让他们自相残杀的平台,我坐收渔翁之利,如此而已。” 我说的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对柳如弦来说,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柳如弦神色有些慌乱,她是青州执事,又与儒风长老关系密切,自然知道青州堂主和十二追魂使在不死宗中的地位和能耐。 “换作其他人说,我自是不信!” 柳如弦手指轻抚琴弦,扫过宫商,来掩饰心中的震惊,“但是你是江小白——我不得不信。” 我哈哈一笑,“柳执事抬举我了!其实也没那么玄乎,我只是运气好!我帮你找回残卷,你之前答应过青州堂主的事……” 柳如弦当然不能只凭一面之词就向总坛禀报,“我要亲眼见到!” …… 蛇仙洞内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我和李长风故意没有处理这些尸体。 柳如弦捂着鼻子看到这一幕时,吓得花容失色——当然我也察觉到有几分伪装的成分。 据我所知,镇武司暗桩在招募后都会遭受各种非人的训练,甚至在乱葬岗中与尸体过夜,这点事根本算不上什么。 当她目光落在墙壁上已经二次做旧的《吞天噬星术》功法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让我更加确信,柳如弦来东海郡,正是为此功法而来。 “功法是我从墙上抄来的,你核对后,可以向儒风长老献书了。” 柳如弦核对功法,其中三师兄改动那几个字,我故意抹掉了痕迹,她也察觉到不对劲,“这几句口诀?” 我指了指脑袋,“总要留个后手不是?” 也就是告诉她,我对不死宗毫无一点信任,想要完整的口诀,就得拿我想要的东西来交换! 柳如弦又将目光落在洞内的尸体上。 除了丁十一和“李长风”,其余追魂使都成了干尸。 她忽然指着丁十一和“李长风”的无头尸体,抬头问,“你说他们自相残杀而死?” 我哈哈一笑,厚着脸皮道,“是啊,我也觉得奇怪,他们两个怎么就自相残杀而死呢?” 心中暗凛,看来还是大意了,柳如弦是镇武司出身,又如何不会识破其中的破绽,得尽快把尸体处理掉。 柳如弦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就算江舵主说他们都是你杀的,我都不觉得意外。” “柳执事可不要乱说——” 反正一口咬定是自相残杀,打死不肯承认,“我不过是四品武者,哪里有这本事!” 柳如弦沉默片刻,“我会将此事如实禀报儒风长老!” 临离开前,我将众人尸体堆在一起,丢了一个火把,将他们付诸一炬。 …… 儒风长老来或不来,我也没有把握。 毕竟从年初到现在,利群、玉溪、守阵使、追魂使,再加上“李长风”,不死宗的高层接二连三在青州出事,这里已成为不祥之地。 可是青州堂的业务却屡创新高:据李长风所述,今年青州堂前六个月已完成去年全年的真气额。 当然,这些数据背后却都是虚假的繁荣——我用坏账术和真气膨胀术,通过不死祭坛向总坛注入大量的造假真气。 将近三万钧暗纹真气! 我跟田老爹和几个师兄估算过,等不死宗总坛的坏账真气到十万钧时,就可彻底清算不死宗。 这就需要那一枚缴获的血旗,来展开并接入不死祭坛。 接下来几日,我一直待在不死军团养殖场。 随着金纹晶石在地下黑市流通,每月流水将近三万两银子,毛利润达到七八千两。 扣除购买牲畜、劣质晶石以及必要支出,盈余将近五千两! 缴获的琅琊祭坛也不能闲着,我又绑定了将近两千只鸡鸭鹅,替琅琊舵发展“下线”,如此一来,就可以通过琅琊祭坛,名正言顺地继续上缴注水真气——反正琅琊舵已全军覆灭,他们就算想查,也无处下手。 其中我去了趟明月轩,问柳如弦青州堂主人选的问题。 柳如弦道,“总坛回信,东海舵和琅琊舵这几个月都不错,不出意外的话,下任堂主将会从你和东海舵之间产生。” 琅琊舵的西河老僧早已死,这两个舵的业务,都是我凭空“创造”的。 柳如弦是不死宗执事,但也是镇武司高级暗桩,直接听命于暗字房,必有更高的消息来源。 以她的级别,不可能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我甚至怀疑她是故意装傻。 我于是顺口问她向儒风长老献书一事。 柳如弦眉头紧蹙,“或许会来,或许不来,他的行踪,又岂是我能掌握?” …… 离开明月轩时,月色已挂枝头。 走在青石街上,转角处“老茶陈”的旗幡在风中簌簌作响,却见两名老者在临窗对弈。 一名葛袍,一名灰衣。 从二人身边路过时,灰衣老者忽然开口,“小友,请留步!” 我才转身,灰衣老者突然掷出茶盏,盏中残茶凝成冰锥直取我咽喉。 我心中大惊,一道离火真气如金蛇窜出,迎上了冰锥。 轰! 冰锥炸裂成紫雾,将茶肆旗幡灼出蜂窝状的孔洞。 葛袍老者执子轻笑,“能躲过芙蓉王的蚀骨茶,江舵主果然深藏不露。” 他指间不知何时已夹着一块碎石屑,与蛇仙洞石壁上的一模一样。 我心中一惊,已经明白了对方身份。 不死宗八大长老中的儒风长老和芙蓉王长老! 难怪刚才问柳如弦时她不肯多言,原来他们早已来到了东海舵。 不但来了,而且一次性来了两个! 灰衣老者突然掀翻棋盘,三百零四枚棋子悬空成阵。 一道道不死真气凝聚成一条巨蟒模样,张开血盆大口,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我吞噬! 我面不改色,双手抱拳行不死宗礼,“见过儒风长老!” 第100章 鬼门关上走一遭 儒风,芙蓉王,不死宗两大长老,地位和实力尤在玉溪、利群之上。 儒风长老眸底戾气翻涌,唇角讥诮,“李长风果真死了?” 我点头称是,“亲眼所见。” 儒风长老目光紧缩,宛若一柄出鞘的剑,“丁十一临死之前,以不死秘术向我示警,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心中暗惊,仔细回想当时情景。 李长风杀十一位追魂使,扭断丁十一脑袋,不过是瞬间之事,丁十一根本来不及使用不死秘术,儒风长老是在故意诈我! 我微微一笑,“儒风长老既已知道,又何必枉费舌尖,多此一问?” 儒风长老眉间一挑,“本座要听你亲自说!” 一直沉默不语的芙蓉王忽然开口,“江舵主入宗时间尚短,想必还不知儒风长老搜魂术的厉害,若不肯如实相告,以你四品之力,未必能熬得过搜魂之苦!” “搜魂术?” 我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脑中闪过三师兄的警告——当年镇武司大牢里,多少硬汉熬过酷刑,却在这术法下成了痴傻傀儡。 后来,搜魂术此法太不人道,被朝廷喊停,没想到眼前儒风长老竟精通此法! 不过在东海郡地盘上,给儒风一百个胆子,也未必敢用此法来对付我! 我不答反问,“那儒风长老想听什么答案,我给你现编!” 儒风闻言并未生气,反是咯咯笑了起来,他轻轻摆手,三百余棋子纷纷跌落回黑白棋盒之中。 “你的不死秘法,修行到第几重了?” 我摊了摊手,如实回答,“一重未修!” 我手中有不死密卷,不过几个师兄嗤之以鼻,视为不入流的邪门功法,我自然也不会去修行。 芙蓉王忽道:“不修不死秘法,便是不认可我宗门理念,莫非江舵主对总坛有贰心?” 我故作惊讶,“李长风修了不死秘卷,依然叛宗,遭到全宗追杀!可见修了宗门秘法的人,也未必能靠得住!” 儒风长老哈哈一笑,“好个伶牙俐齿的江算盘!” 我迎上他们二人目光,“我加入不死宗就一个目的,那就是搞钱!至于修不修行,修行什么功法,用不着两位长老替我操心!” 芙蓉王震怒,掌心之间,不死真气弥漫,“就冲你对本座说话的态度,早已死……” 儒风长老按住了他肩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整个不死宗都知青州东海郡出了个刺头舵主,带动青州堂业务一飞冲天,能力强,年纪轻,未来不可限量!本座这次前来,有两件事,一是青州堂李长风叛宗后,青州堂急需一名堂主,我和芙蓉王一致认为你有此实力,所以我与芙蓉王前来考察你。” 我并没有感恩戴德,这种话也就过过耳,要是真信了,那才叫傻。 他们看中的是我每月往青州祭坛输送的几万钧真气,当然要知道那些真气都是做了手脚,进去后就变成一笔烂账,估计也说不出这种话来。 至于考察之类的话,不过是想借机拉拢我的手段而已。 芙蓉王见我面无表情,面露不悦,“还不多谢儒风长老栽培?” 我故作错愕,“什么感谢?” “你能不能晋升青州堂主,全在儒风长老一念之间!” 我哦了一声,“所以芙蓉王的意思是,此时此刻我应该感激涕零,跪在地上恳求两位长老知遇之恩咯?”我慢悠悠道,“不死宗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平台,没有不死宗,还有不活宗,少了张屠夫,还吃不了带毛的猪不成?” “大胆!” 芙蓉王怒目圆瞪,指尖翻滚,一道不死真气幻作一头饿狼,向我扑面而来! 我倏然后退,数十道羊毛真气从蜂巢丹田翻涌而出,编成一只金色巨网。 狼头撞在金网上,瞬间化作一团黑烟。 真气余波横扫街面,青石板寸寸龟裂。 怀中玉佩骤热,双蛇吐信,将不死真气吞入其中! 指尖传来一阵剧痛,目光却满是敌意,紧锁芙蓉王。 此人修为六品,实力大概与利群相仿,比玉溪要差了一个等级。 接连两次出手,他都没有讨到任何便宜。 想要给我下马威?也不看在什么地方! “芙蓉王,莫要冲动,江舵主是有才之人,非能以常人论之。”儒风长老冲我呵呵一笑,“这件事,不妨考虑一下,毕竟,成为青州堂主,你才能掌控更多资源,赚更多的钱!” 两个老不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也懒得跟他们虚与委蛇,“第二件事?” “柳如弦想必跟你说过……”儒风长老将手中的碎石屑扔在我面前,“蛇仙洞我已去过,墙壁上的确是阴九冲所献的吞天噬星术,只是有几句话似乎被抹去了。” 我心说果然如此,不动声色道:“毕竟我总要留个保命手段。” 儒风长老神色一紧,“写出那三句口诀。” “有什么好处?” “我和芙蓉王力保你登上青州堂主之位!” 儒风看了一眼明月轩,灯光将柳如弦曼妙的身影投在窗口,“柳如弦是我精心培育的种子,本想自己留着,可赠送于你!她可还是处子之身,玄阴玲珑体——” 他露出淫邪一笑,“这丫头是百年难遇的鼎炉,若取她元阴修炼,抵得过十年苦修。” 儒风袖中飘出一卷羊皮纸,缓缓展开后,画中女子经络泛着幽蓝光泽,“此法为《采薇谱》,我可一并传授与你!” 看得出来,为了吞天噬星术,儒风老贼可真舍得下血本,连柳如弦都肯舍得出让。 不知柳如弦得知自己成了他修行路上用来利益交换的筹码,会作何感想。 我哈哈一笑,将《采薇谱》接了过来,“那恭敬不如从命了!三日后午时,我在蛇仙洞,恭候二位长老大驾!” 儒风道:“一言为定!” 芙蓉王冷哼,“若不是儒风长老拦着,刚才你的性命,已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一道黑烟弥漫,待散尽之时,两人已消失在我眼前。 二师兄身影从巷角闪出,望着二人离去方向,闷哼一声。 “若不是你拦着,老子把他们两个人魂魄钉死在鬼门关上!” 第101章 柳如弦的苦衷 杀了两个长老,只是剿灭他们两个高层,对我们剿灭不死宗没有实质意义上的帮助。 按镇武司的测算,不死宗公共真气池中常年流通的真气大概在五十到八十万钧,想要用坏账术破坏掉真气池,注入的坏账真气,至少要达到二十万钧! 如今的问题在于,现在只能用琅琊祭坛向总坛偷偷灌注坏账真气(暗纹真气),想要不被总坛监测到异常,每月最多处理五千到八千钧真气。 按照这个速度,需要将近三年,可我们只有半年时间。 当务之急,就是把那一枚缴获的血旗展开成堂级祭坛,做出一个青州祭坛的虚拟节点,将各分舵收集上来的真气经过坏账处理后接入总坛,每月可以处理三万钧以上的真气,而这就需要用到儒风和芙蓉王两个长老! 我婉拒了二师兄的提议,“杀他们容易,但血旗需长老级精血激活——死了,这二十万钧坏账谁来填?” 二师兄仍不放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要是力不从心,小师弟一句话,我和你三师兄用最简单的方式,让不死宗从这个世间消失!” …… 我去养殖场找李长风。 最近一段时间,他日夜不停修炼吞天噬星术,用的是我从市面上买来的劣质晶石。 不得不说,吞天噬星术虽是邪功,却十分神奇,短短半个月,李长风已经可以操控百钧级的真气,可惜他只有四品境界,否则操控千钧真气的威力,也不是无法与儒风一战。 我将儒风抵达东海的消息告诉了他。 李长风听到儒风的名字,双目喷火,起身就要离开。 我拦住了他,“你去哪里?” “找儒风老狗拼命!” “你能干得过他吗?” 我冷笑一声,“凭什么,你那练得一知半解的吞天噬星术?六品断生死,他一只手就能把你撕了!” 勇气可嘉,但现实很残酷! 他六品时都不是儒风对手,何况现在降到了四品! 李长风手中只有我收购来的两千钧劣质晶石,而儒风背后却有不死祭坛,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真气,更何况,儒风身边还有一个芙蓉王! 李长风也知道自己不是对手,颓然坐在地上。 “仇人就在眼前,难道眼睁睁看他们为所欲为?” 我说道:“办法倒有一个,取决于你的决心了!” 李长风双目通红,他手指用力,将掌心中一块劣质晶石攥碎,晶石碎屑扎的拳头鲜血直流,将墨玉扳指染成了血红,“只要能宰了他,我万死不辞!” 我手指蘸茶,在桌上写四个字。 李长风瞳孔骤紧,“不可行!我与镇武司势不两立!” 我面色平静地望着他,“你是害怕噬体之苦吧?” “我连死都不怕,还会怕这个东西?” 李长风陷入沉思之中。 我并没有催促他,这是他复仇的唯一机会,也是唯一办法,可他却迟迟不肯下这个决定。 等抬起头时,他目光充满了血丝,却多了几分坚毅,“我答应你!” …… 儒风和芙蓉王露了一面后,就消失不见。 他们没有接入天道大阵,无法通过尘微台查询和定位他们的行踪,而青州祭坛虽也有类似的功用,可对方是总坛长老,也没有查询的权限。 两人武功高强,又生性警惕,为避免打草惊蛇,镇武司也没有满城搜查他们。 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死宗在城内还有据点! 单线联系的有个弊端,就是我这个舵主,也无法知晓不死宗在东海郡的分布情况——养殖场的不死军团除外。 …… 明月轩。 我质问柳如弦,“看来是我想多了,本来以为,咱们算是同一路人!” 她明明知道两大长老来东海,却不事先提醒我,这让我很是生气。 “江舵主,”柳如弦垂手低头,“我有不得已苦衷。” 我将那一卷《采薇图》扔在她面前,羊皮卷下的幽蓝经络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不得已?”一道离火真气打出,采薇图瞬间燃烧起来,不片刻化作一团灰烬。 “你的苦衷,就是看着儒风老狗把你像货物一样,连同这破玩意塞给我!在他眼里,你的玄阴玲珑体,甚至不如蛇仙洞里那几句残破的口诀值钱!” 柳如弦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我……”她声音干涩,带着一丝哭腔,“江舵主,不,江税吏——” “镇武司规矩,暗桩只认上线,生死由命。上面给我的指令是‘伺机蛰伏,非令勿动’,儒风长老,他待我如珍宝,教我功法,予我地位,不过是有朝一日,采撷元阴,助他破境。我夹在中间,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柳如弦抬起头,再也没有那平日的温柔和妩媚,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 “你看不透我?江舵主,你手段莫测,心思如渊。我更看不透你!我看不透你对付不死宗究竟是奉了镇武司的钧令,还是另有所图!” “我怕告诉你长老行踪,会被他们察觉,怕他们提前动手,将我……将我采补至死……更怕…更怕这举动会被视为擅自行动,坏了上面的大计,届时镇武司的刑堂,比儒风的采补更让我生不如死!” 她浑身颤抖着,像寒风中即将凋落的花。 我仿佛明白了柳如弦的处境。 儒风视她为鼎炉,镇武司视她为棋子,而我,行事狠辣,立场模糊,对她而言是比前两者更难以预测的危险风暴。 其实,从我认识第一天起,玉佩给我示警她的身份,我就没有真正相信过她。 与赵无眠不同,我对赵无眠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而柳如弦,只是我对付不死宗的一个工具,哪怕我让二师兄帮她调制了噬心咒的解药,也只是在利用她而已。 柳如弦绝望地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横竖……都是死路罢了。落在你手里,或许……比被他采补至死,或者被司里‘清理’掉,体面些?” “体面?” 我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些杀意,“想活命,想证明你还有价值,就拿出点‘寒蝉’该有的本事。儒风想用你换口诀,我偏要让他人财两空!” 我向前逼近一步,阴影将她完全笼罩,手指勾住她的下巴,指心传来一阵刺痛。 体内的听风税纹瞬间活络起来,引起蜂巢丹田内的共鸣。 原来柳如弦体内竟有听风税纹! 我恍然大悟:“你的直属上司,是秦权老贼!” 第102章 两场豪赌 柳如弦如触电般,后退两步。 “这件事除了秦掌司,没有第二人知晓,你是怎么知道?” 可她不知道的是,是她的听风税纹出卖了她。 而我体内还有七百钧的饕餮真气,与她的出自同源! 只是她的真气隐藏得极深,若非刚才那番话触及她内心,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我发现。 “这世间就没有能瞒得住你的事!”柳如弦苦笑一声,“既然你已知道,应该会明白我为何如此忌惮,若是稍有差池,我便是死无全尸的下场!” 我忽然明白了她的处境。 对我来说,卧底不死宗,只是剿灭不死宗的一个游戏,因为我背后有强大的师门! 可对她来说,卧底不死宗,是刀尖上舔血的绝路。她既无退路,亦无援手,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这场游戏中,她押上的是整条性命,而我不过是个过客。 我扶着她颤抖的肩膀坐下,递过去一块手帕。 “若你能配合我,我以师门之名,保你全身而退!” 柳如弦擦了下眼角噙着的泪水,“我本是孤女,三岁时被师父收入天音坊,学习音律,修行武学,本以为能安稳度日,谁知命运弄人。五年前,镇武司剿灭天音坊,秦掌司从废墟中挑出我们四人!” 寒蝉,孤鸿,残雪,星砂。 四个代号,四名天音坊女子,也是镇武司打入四大魔教中的四枚钉子。 原来秦权从多年前,就已开始针对四大魔教布局了。 可如柳如弦所说,进入不死宗五年,秦权并未向她下过任何指令,而她也一直隐忍在不死宗潜伏,先被儒风选做炉鼎,又中了噬心咒之毒,看似光鲜的生活,却又不为人知的苦楚。 她顿了顿,眼中浮现一丝向往,“其实我最想要的,不过是能摆脱这一切,在江南开一间小小的茶楼,每日烹茶抚琴,听往来客人说些江湖趣事,再不必提心吊胆地活着。” 我望着她通红的眸子,低声道,“不用半年,我会剿灭不死宗,你也可从其中解脱出来。” 柳如弦忽然笑了,“你?半年?我不太相信。” “那我告诉你,我不会让儒风和芙蓉王活着离开东海。”我抿了抿嘴唇,“在他们踏入东海的那一刻,他们已经是死人了。你可以选择向儒风告发我,也可以什么也不做,等着看结果便是!” 这一刻,我也在赌。 赌的是——她心中对自由的渴望,终究会压过对不死宗的恐惧。 我盯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知道她此刻正在权衡。 若她告发我,或许能换来儒风一时信任,但永远逃不出这座牢笼;若她信我,便是在赌一个重获新生的机会。 夜风穿堂而过,她终于抬起眼,轻声道:“好,我等你兑现承诺。” 我这才松了口气。 …… 次日一早,我带着李长风找到贾正义,说明了来意。 贾正义吓了一跳,“江小哥,你这是在玩火!” 我望着他道,“老贾,我只是想赌一把!” 贾正义显然不敢擅作主张,“赵监正,她知道吗?” 我说这件事不用告诉她,就看在你眼中,咱俩的交情值不值得你冒这次险了。 “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要上面知道此事,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也知道这件事有些强人所难,贾正义才从六扇门调任镇武司主簿,如今却又让他冒险,的确有些不厚道。 贾正义思索片刻,沉声道:“我的帽子是江小哥给的,这件事老哥我答应你,大不了再回六扇门当我的捕头便是!” 锵! 羊毛剑出鞘,架在他的脖子上,贾正义后退一步,颤声道:“你这是作甚?” “是我用剑逼你做的,”我对贾正义道,“若是出事,你尽管往我身上推就是!” 贾正义推开羊毛剑,“干他娘的,有什么事咱俩一起扛!” 他冲李长风冷哼一声,“跟我来!” 半个时辰后,李长风走了出来。 我笑吟吟望着他,“什么感觉?” 李长风面无表情,“只要能杀儒风,我的感觉不重要!” …… 密室内,油灯昏黄。 不死宗血旗摊在桌面上,血旗边缘金色纹理流转。 田老爹这几日都住在养殖场,钻研不死秘法,破解血旗的展开之道。 若只是单纯地展开血旗,对田老爹来说并不难,只要有足够的不死真气即可。 在他碧瞳的扫视下,青州祭坛已是一清二楚,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将青州祭坛内蕴含的、与总坛连接的符文云纹,在血旗展开、新坛初成的电光石火间,完美摹刻其上。 摹刻不仅要形神兼备,更要快如惊雷,瞒过总坛那无时无刻不在的感知。 这就十分考验技术和火候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端着饲料盆喂猪归来的吕龟年,忽然开口道,“这有什么难的,每一盏血旗子纹路不同,展开后对应成祭坛中不同符箓。只要将青州祭坛的云纹摹反向雕成模板,把血旗的纹路改了便是!当年,我们给人偷改税纹,也是用这个办法!” 田老爹闻言直拍大腿,“妙啊!不过,这种办法,需要墨蜃楼的画骨之法。” 田老爹并不认识吕龟年,我笑着介绍道,“田老爹,这是吕龟年,他就是墨蜃楼的弟子,以前靠在江湖上改税纹谋生!” “吕龟年?”田老爹似乎记起什么事,“当年镇武司初代税纹可以自行设计,有个叫鬼手拓吕三,专门给人设计税纹……” 吕龟年嘿嘿一笑,赧然道:“正是在下!” 田老爹哈哈大笑,“原来是你这老鬼!只是你当年开口一百两,要价也忒黑心!” 师父说过,田老爹是当年镇武司出了名的铁公鸡,让他花一百两银子设计税纹,他绝对舍不得这笔钱,所以田老爹不认识吕龟年也并不稀奇。 吕龟年挠了挠头,“其实当年,镇武司那些老爷们,嘴上说得漂亮,肯当场付百两白花银子的,可没几个!大半都打了水漂……” 第103章 百密一疏 “不用给钱?” 田老爹摸了摸额头,满脸懊恼,“早知如此,当时我也弄一个!” 我当然知道他是开玩笑,碧瞳判官田文玉,铁面无私,镇武司办案时连损坏老乡的摊子都会如数赔偿,又怎么可能干这种欺行霸市之举。 有了吕龟年加入,事情就简单许多。 这个方法说白了就是将青州祭坛的阵符反向破解,然后修改血旗上的阵法纹路。 说干就干。 田老爹用碧瞳之术扫视青州祭坛,吕龟年用墨蜃楼画骨术临摹,我则用天机笔毫修改云纹。 折腾了一夜,天亮之前,不死宗血旗上的一百零八纹路全部修改完成,只要展开就可以得到一模一样以假乱真的青州祭坛。 今日目标很明确:宰了两大长老,取他们心头血,来展开血旗! 万事俱备,只欠儒风和芙蓉王的血了。 …… 两日后,到了与儒风约定见面的日子。 我和李长风前往蛇仙洞。 李长风用易容术改变了容貌,他修改了不死税纹,只有四品修为,再加上他在养殖场干了一个月,胡子拉碴,无论是形态还是气质,跟之前的青州堂主判若两人。 他的身份是李二,东海舵执事,也修行了吞天噬星术的皮毛。 既然儒风曾用追魂使来先试功,我找个手下来试验此功法,自然也可以解释过去。 与此同时,还带了两千钧真气晶石,供李长风施展吞天噬星术所用。 山洞内。 一切布置妥当,只等儒风他们前来。 仇人将至,李长风呼吸有些急促。 我盯着他道,“这么厚的妆容,都掩盖不住你的杀意,你这样子能瞒得过儒风和芙蓉王?” 李长风大概也觉得自己有问题,连忙收摄心神,双手垂立,扮作我属下模样。 正午时分,山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阵寒意笼罩在四周,几缕黑色不死真气,向山洞中蔓延,在四周查探一番后又抽离回去。 儒风老贼到了,而且还以不死真气来探查山洞内的情况。 我带着李长风来到洞口。 洞口插了一只白色招魂幡,在山风下迎风招展。 招魂幡正中央是黑色骷髅头,空洞的眼洞中不断有黑色不死真气渗出。 芙蓉王手中举着两支三角旗,大概是操控招魂幡的法器。 我心中暗凛,芙蓉王这厮又修行的什么功法,竟用招魂幡先行封住了整个蛇仙洞。 儒风双手背负,凝视着洞口的我和李长风。 我微微抱拳,“两位长老,果然守信!” 儒风目光闪烁,透着几分精光,眼睛不住地打量着李长风,“这位是……” 我知道他心中起了疑心,不过我对田老爹的易容术比较有信心,就连三个师兄都没看出什么破绽。 我表面镇定,微微一笑,“李二,东海新提拔的执事,嘴笨了些,干活却是一把好手。”我转头冲他道,“还不见过两位长老?” 李长风扑腾跪下,直接磕头,“小的见过两位长老!” 儒风来到他身前,伸手去扶李长风,可掌心却一道不死真气打入李长风体内试探。 李长风闷哼一声,面露惊恐,向我求助。 我心中捏了一把冷汗,连忙扶住李长风肩膀,怀中双蛇玉佩,瞬间将不死真气吞噬。 儒风手指连忙撤回,哈哈一笑,“紧张什么,我只是看他有些面善,像极了一位故人!” 芙蓉王冷哼,“江舵主身边果然卧虎藏龙。” “罢了。既是江舵主的手下,忠心可用便好。”儒风轻描淡写地揭过,率先向洞内走去。 我和李长风迅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瞬间的放松和后怕。 这一关,暂时蒙混过去了! 但危机感并未散去,儒风那股挥之不去的疑心,像一层阴霾始终笼罩。 “下半卷功法我已经推演过,确认是吞天噬星术无疑!” 儒风手指婆娑在石壁上,一道不死真气渡入,石壁上的字如活物一般蠕动,挣脱石壁而出,悬于山洞之中,呈暗色北斗七星形状,可是天枢、摇光两处,却显得无比黯淡。 “你抹去的三句口诀,可以交出来了!” 我笑着说,“我若交出来,只怕无法活着离开山洞了吧!” 儒风阴森一笑,“你担任东海舵主半年,便已为不死宗创收五万钧,这可都是真金白银,我纵是想杀你,总坛也不答应,不过……” 话音刚落,手指已扣住了李长风的咽喉,“杀他,易如反掌!” “李长风!”儒风忽然暴喝一声,点破了他身份。 “纵然你修改了不死税纹,易容成他人模样,但是——” 另一只手猛然举起李长风的右手,咔嚓一声,掰断了他拇指上的指套,“十年前我亲自碾碎的骨头,你裹十层皮也藏不住!” 我心中一惊,原来他早已看破了李长风的伪装。 知道李长风断指秘密的人不多,但儒风正是此事始作俑者。 所以在伪装易容之时,特意给他带了个假指套,可他如何发现的? 儒风道,“刚才我以不死真气探查他经脉,在拇指少商穴受阻,我便猜到了他身份!” 我心中恍然,原来如此,百密一疏! 儒风长老目光变得阴沉,“江小白,李长风背叛不死宗,你不但隐瞒不报,还与他勾结,杀我宗门追魂十二使,你可知罪?” 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原来你早已知道!” 芙蓉王声音嘶哑,“你这点微末伎俩,又如何骗得了我们。若不是看在你有残卷口诀的份上,三天前你已死在明月轩的长街上!” “如此说来,我更不能告诉你们了!” “只怕由不得你!” 芙蓉王忽扯出令旗,口中念动咒诀,无数不死真气瞬间充斥着山洞。 “你们二人,倒是替自己找了好墓地!在东海郡动手,只怕引来镇武司的野狗,在这里,没有人能救得了你们!” “你以为老夫真缺那三句口诀?”儒风长老道,“李长风当过青州堂主,应该听过芙蓉王的搜魂术!” 李长风终于色变,“你们……” 我的脸色逐渐凝重。 三日来,我们一直在算计着如何杀死这两人,可他们也未尝不算计我们! 搜魂术,一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让他们这么来一下,只怕我和李长风不死也残。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跟他们摊牌了! 第104章 真正的杀招 芙蓉王脚下升起阵阵黑烟,如翻滚的树藤,破土而出向我们这边蔓延。 空气忽然紧张,时间仿佛凝滞。 李长风一把将我推开,拦在我面前,“搜魂术对他没用,想要吞天噬星术口诀,我来施展给你们看!” 他喉咙内发出一声嘶吼,手掌猛然向天。 洞内骤暗,不死真气化作万千星光。 无数细小、锋利的星芒凭空生成,彼此勾连,瞬间在他头顶织成一张吞噬星网。 不再是北斗七星,而足足有二十八颗! 这才是真正的吞天噬星术完整口诀! 李长风双目通红,眼中恨意几欲吞噬儒风,“当年在总坛,你踩碎我手指,耗我十年光阴,今日我让你连本带息一起偿还!” 吼! 星网中央瞬间塌陷,形成一个恐怖的微型黑洞。 招魂幡内汹涌而出的不死真气,竟然不受控制的,被黑洞疯狂地撕扯吸入。 芙蓉王神色骤紧,挥动双旗,想控制招魂幡与之对抗,却根本无济于事! 就连我也觉得惊愕,李长风修炼吞天噬星术不过半月,竟能使出这种吞噬之力。 儒风眯着双眼,目光中露出贪婪之色,“果然是天下第一星诀!” 手指也如李长风翻动,刹那间,山洞中阴风怒号,不死真气凝聚成的北斗七星,骤然亮起。 一道刺眼光芒夺目,硬生生将那星网切成了两半! 李长风如遭雷击,胸口塌陷,吐出一口黑血,星网暗淡,化作了慢点星屑,散落地上。 儒风冷笑连连,“不过四品,纵能使出全卷,那又如何?” 儒风来到李长风身前,不死真气将李长风缠绕,硬生生拉了起来。 只一个照面,李长风便毫无还手之力。 儒风一把勾住李长风右手,猛一用力。 咔嚓,咔嚓! 四声脆响,李长风的四根手指,竟被硬生生折断! “我能断你一指,自能断你十指!”儒风冷笑道。 李长风额头冷汗淋漓,眼中几欲喷火,却一声不吭。 羊毛剑出鞘! 我一剑刺向儒风,眼前黑影一闪,羊毛剑击中三角旗,蹦出一片火星! 芙蓉王阴笑道,“江舵主,本座陪你玩玩!” 三角旗疯狂舞动,招魂幡黑气大盛,无数鬼影凝结成墨色藤蔓,试图将我连同离火一起捆缚。 我蜂巢丹田内催动离火真气,羊毛剑上泛起灼热红光,不断将藤蔓斩断! 芙蓉王并不着急,好整以暇道,“我招魂幡内有万钧真气,我看你能撑得了多久!” 我冷笑一声,“是吗?” 山洞外,传来一阵蜂鸣声。 洞口外,无数金丝缠绕,编织出一张金丝巨网,将整个蛇仙洞封了起来! 芙蓉王浑身一颤,“天道金税大阵?” 贾正义终于行动了! 他用一个小尘微台,在洞外启动了金税大阵,彻底封住了对方从招魂幡中吸取不死真气的可能! 没有了招魂幡,他们在蛇仙洞有限的空间内,能够动用的不死真气是有限的! 就在儒风愣神的功夫,李长风左手拍出一掌,逼开了儒风。 他擦了下嘴角黑血,从怀中取出一块鸡血石,里面有两千钧的真气! “没有不死真气,你修为再高,又有何用?” 山洞内瞬间安静下来。 金税大阵切断了他们的不死真气供给,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看了一眼李长风,“李堂主,你报仇的机会来了!” 芙蓉王桀桀怪笑,“你们有真气晶石,难道我们就没有?” 李长风稍一愣神,儒风和芙蓉王几乎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去抢夺李长风手中的晶石! 我急道:“小心!” 可是为时已晚! 儒风狂笑着,凭借更高一筹的修为,枯瘦的手指点在李长风手臂上。 晶石掉落,芙蓉王牢牢抓住了晶石! “哈哈!如此珍宝,留给你们两个废物也是暴殄天物!” 芙蓉王大笑,“两千钧,可真舍得下血本!” 天道大阵隔绝招魂幡后,他们两人体内真气所剩无几。 芙蓉王抽取了一半真气,将剩下鸡血石扔给儒风,不多时,儒风也补充满了真气! 李长风眼中闪过玉石俱焚的狠厉。 他双臂猛张,身上缭绕的不死黑气骤然褪尽!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自洞外那张金税巨网穿透而来的、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金色丝线! 芙蓉王惊叫,“金丝真气?你他娘的疯了!” “接入天道大阵,引税虫噬体?李长风!你要魂飞魄散吗?!” 儒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概他也没有料到,李长风为了报仇,竟直接引动这要命的官家本源力量! 李长风染血的衣袖下,手臂突然浮现蛛网般的金色裂痕,似有活物在皮层下窜动! 他咳出的黑血中混着金粉——那是税虫在啃噬丹田。 “十年前你碾碎的是我前程……”他每字都渗着血沫,“今日我烧魂魄断你生路!儒风老狗——五千钧换你狗命,值了!” 手掌挥动之间,天空中形成了吞天星网! 就算两人修为比他高,在绝对真气量的压制下,胜负难料。 儒风和芙蓉王互相使了个眼色,两人几乎同时出手,李长风操控星网迎敌,可两人招式使到一半,同时后退! 我的羊毛剑早已等候多时! 离火真气刺出,芙蓉王故技重施,想要用三角旗拦住。 离火真气配上羊毛剑诀,瞬间缠绕住旗杆,将他的三角旗灼烧出无数蜂窝状的孔洞! 芙蓉王的法器被毁,愤怒大吼,“老子跟你拼了!” 我却抓住李长风,抢先一步拦在了洞口! “我杀不了你们,但是,你们以为能拦得住我们?”芙蓉王嘶吼道。 “是吗?” 我哈哈大笑,“不瞒你说,什么吞天噬星术,什么天道大阵,都是骗你们的,真正送你们上路的,是这块晶石!” 儒风忽然察觉不对劲,“你在那块晶石中,掺进了什么?” 屏蔽招魂幡,隔离不死真气,都是对付他们的伏笔。 在他们抢到鸡血晶石,并抽取其中真气的刹那,已经注定了他们的死路! 而这正源于他们的贪婪! 我精心准备鸡血晶石,正是一枚两千钧的真气炸弹! 我嘴角露出一丝不屑,“你可听过秦权的饕餮真气?” 蜂巢内的尘级真气不断震动,他们两个面如死灰。 我露出一丝悲悯之色,口中缓缓道:“爆!” 第105章 三计连环复仇记 我话音落下的刹那—— 儒风腹部猛地坍缩,如水晶坠地般迸裂! 芙蓉王目中露出骇然之色,可下一刻流转在经脉中的真气,如锋利的刀锋,划开了他的身体! 山洞轰然倒塌,我和李长风被气浪冲出了洞外。 烟尘散尽。 双蛇玉佩在我怀中发烫,洞顶的血珠混杂着骨渣,砸在了李长风颤抖的手指上。 一只手猛然扒开裂隙。 只剩半截身子的儒风长老艰难地从石峰中爬出,鲜血染红了地面,拖出了一道血痕。 李长风屈膝蹲在了儒风面前,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枯瘦脸,发出一声嘶吼。 下一刻,右手五根断指,插入了他胸口! 李长风痛得满头大汗,眼中却带出几分狂热,硬生生将他心脏挖了出来! 他弯腰凑近对方濒死的耳畔:“这十年滞纳的血债——今日连本带息,征讫了!” 猛然一拽,心脏骤然停止。 儒风死不瞑目! 李长风猛然仰天长笑,紧闭的双眼角,流下两行眼泪。 半截身子卡在巨石的芙蓉王正用断骨划地爬行,喉管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饶……命……” 我心中嘀咕,怎么还没有死? 手中税纹金箭却对准了他额头,未等扣下机关,李长风的剑已切下了他的头颅。 “江舵主,他不能脏了您的手!” 插在洞口的招魂幡瞬间燃烧起来,涌出了大量的不死真气。 玉佩双蛇陡然竖起,不断吞噬着不死真气。 足足有三千钧! 不愧是总坛的长老,出门还带这么多硬通货,比起几个追魂使,还是阔绰多了! 杀此二人用了两千钧,如此下来,还赚了一千钧! 贾正义推着田老爹走了出来,吕龟年抱着青州祭坛和血旗,跟在后面。 田老爹取了儒风心头血,“事不宜迟,就地展开青州祭坛吧!” …… 猩红的血滴入旗面刹那,整面血旗如活物般剧烈震颤! 旗面骷髅纹路疯狂扭动,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田老爹的碧瞳骤然收缩:“不好!儒风未散的魂魄藏在血里!” 血旗上猛然凸起一张鬼脸——正是儒风的残魂! 黑气凝成的獠牙向我扑面而来:“小畜生陪葬吧!” “放肆!” 李长风指尖射出数十道金丝真气,将他残魂紧紧缠绕。 五根断指狠狠拍向旗面,“区区残魂,也配鸠占鹊巢?” 鬼脸在双重能量撕扯下扭曲,却被旗面阵法越缠越紧。 我怀中的双蛇玉佩骤然大亮,两条赤蛇虚影破空咬住鬼脸七寸! 滋啦—— 黑烟腾起间血旗猛地展开,旗杆碎裂重组,化作三尺黑玉祭坛。 玉佩中吸收的三千钧不死真气,源源不断注入青州祭坛之内。 田老爹碧瞳射出两道绿光,将真青州祭坛的纹路投射在半空中。 血旗上拓出青州祭坛的云纹,逐渐显影。 虽说已提前修改过血旗的云纹,但在具体展开之时,还是有少许误差。 吕龟年施展画骨之术,紧盯着新旧两只祭坛,对两个祭坛对比微调。 “左侧第三道云纹向右偏移五度!” “上第十七道云纹加粗两毫!” 我连调动天机笔毫,重新修改新祭坛上的云纹。 半刻钟后,当最后一道云纹摹刻其上时,田老爹忽然一声暴喝,“就是现在!” 吕龟年趁机将青州祭坛按向血旗底座。 “咔嗒”一声脆响,总坛传来的真气波动戛然而止。 新祭坛顶部的血旗虚影招展开来,十二郡分舵的输送脉络已悄然转接至这伪造节点! 他擦去额角冷汗:“好险!差点让那老鬼坏了大计……” 田老爹嘴角咧开,露出满口黄牙,“够那帮老不死喝一壶了!” 李长风大仇已报,胸中畅快了许多。 他来到我面前,单膝跪地,染血的断指抚胸行礼,“再造之恩,李长风这条命今后就是您的刀!” 我伸手扶他起身,“刚才山洞中,你拦在我面,救我一命,咱们两清!” “两清?那这三计环局的恩情该怎算?” 吕龟年好奇问,“什么三计连环?” 李长风解释道,“实不相瞒,对付儒风和芙蓉王,本以为会有一场殊死搏斗,而我也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可是江舵主,不,江税吏却以吞天噬星术为诱饵,引诱他们入山洞,这是第一计,请君入瓮!” “第二计呢?” 李长风又道,“江舵主让你们用尘微台切断外面真气供给,让两个长老无法借助不死真气,在那种密闭环境中,谁掌握了真气,谁就是胜者,所以我拿出两千钧真气晶石时,儒风和芙蓉王必会拼尽全力抢夺晶石,这是第二局,断薪绝源!” 吕龟年恍然大悟,“啊!所以他们必须抢夺晶石!我们也就没有了威胁?” “不错!这正是我佩服江舵主之处!”李长风脸上带着几分敬畏,“三日前,江舵主让我接入了天道大阵,我能从大阵中借真气施展吞天噬星术,这就逼着他们必须要将那两千钧真气注入自己体内,强行‘饮下’这杯毒酒!此乃第三计——饮鸩止渴!” 李长风继续吹捧,“正是这三计环环相扣,让他们一步步落入江舵主的算计之中,最后才有了绝杀一击,引爆真气炸弹!整件事我虽参与,却又毫不知情,我也是刚才才想清了其中道理。” 我挠了挠头,“我只是想多几个办法对付他们,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 吕龟年道,“难怪江湖上都称你为江算盘。” “如此想来,当初利群和玉溪长老死在你手中,也绝非偶然!” 李长风的口气中带几分自嘲,“可笑我还想与宋三眼联手对付你。” 田老爹冷嗤一声,“就凭你?若不是你跪得快……” 李长风面露谄笑,“田老爹,您就别数落我了。当您和唐先生来青州时,我就知道不死宗要完了,杀护阵使,夺青州祭坛,我这也是弃暗投明、戴罪立功不是?” “油嘴滑舌!” 以田老爹在青州地下江湖的地位,数落一个不死宗晚辈,倒也没什么。 李长风道,“不过,不死宗八大长老四个都折在青州,总坛必派‘不死禁卫’——那群疯子修炼的可是献寿秘术,杀的越多功力越凶!” “何须等疯狗上门?”我哈哈一笑,“是时候去找他们算账了!” 李长风惊道:“江舵主,您这是打算要去总坛?” 第106章 此曲折柳送归人 “总不能等他们一个个来送吧,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我与秦权的约定是一年内灭掉不死宗,现在已经过去半年,没有时间一个个拔掉他们。 杀了两大长老,有了影子祭坛,就有了对付不死宗的底气。 只要我想,可以肆无忌惮地往其中注入不死真气! …… 回到六扇门,我把计划告诉了三位师兄。 大师兄道:“以前我们把你保护得太好,反而不利于你的成长。这次你能独立除掉儒风和芙蓉王,以你的心智,想必也吃不了大亏。” “都是小聪明,遇到真正的强者,还得靠实力!”二师兄擦拭着毒锅,毒舌道,“若我是儒风,见到你第一面,就直接痛下杀手,根本不会给你用计谋的机会!” 三师兄笑着说,“唐师兄此言差矣,兵法有云,上兵伐谋……” “书袋子闭嘴!”二师兄的毒钉钉在了书卷上,毒锅中烟雾缭绕,缠向三师兄。“你倒是给我伐个谋?” “够了!”师父的烟杆虚挥,在二人脑袋上敲了两下,止住了他们斗嘴。 烟雾缭绕中,老头子眯着眼瞧了下我脚下的影子祭坛,叮嘱道,“要灭掉不死宗,先拆他们的台,再抽他们的米,断他们的粮,那群乌合之众,自然不攻自破!” 我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归根结底,这是一场关乎黑产真气的斗争。 对镇武司来说,不死宗就像附在天道大阵上的毒瘤,必然除之而后快;但对师门来说,只是我闯荡江湖路上的一个磨刀石。 我不介意成为这把刀,不但要除掉不死宗,总有一天,我连镇武司一起连根拔起! …… 除掉儒风后,李长风终于报了仇。 他如今已接入天道大阵,在缴纳了一笔金额不菲的银两后,他也算是正式脱离不死宗,接受了镇武司的招安,并准备前往老家富阳郡,据说去那边当一名捕快。 这件事是贾正义帮他操作,我也没有过问。 以他如今镇武司主簿身份,在隔壁郡县安排一个捕快差使,并非难事。 我本来想带着他前往不死宗总坛,可他厌倦了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心意已决,我也就没有阻拦。 傍晚时分,我再次来到明月轩。 柳如弦已经打包好行李,坐在琴前,似乎等了我很久。 面前摆着两个果盘,一个蜜饯,一个果脯。 就如我第一次见她之时,只是这次没有了讨人嫌的徐嬷嬷。 我笑着坐下,“没想到你消息倒很灵。” 柳如弦神情复杂,柔声道,“我也没想到你真做到了。” 我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牙齿,“柳执事似乎一直不看好我。” 柳如弦闻言低头,露出天鹅般的粉颈,“儒风临死前,可有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杀人就是杀人,哪里有那么多废话,当然,我也知道她担心什么。 我把一个瓷瓶放入她的手中,“这是二师兄用儒风的心头血,炼制的噬心咒的解药。” 既然答应过她,自然不会食言,“每日服一粒,七日后,毒物自会排出。” 柳如弦浑身一震,“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第一次来明月轩时,因为囊中羞涩,得知眼前的果盘一两银子,听柳如弦弹一曲要十两银子,吓得我不敢乱点的窘迫模样。 不过三四个月,我可以随意出入明月轩,可以让眼前娇媚的女子做任何事。 我向后一靠,“打了一天架,有些累了。” 柳如弦微微一愣,自然地上前,帮我按摩肩膀。 正如第一次来时,那时她是一粒带刺的胭脂。 “儒风死了,后面有什么打算?”我闭着眼问她。 “秦掌司密令,让我回总坛继续卧底,他会帮我搞定身份问题。” 我心中暗忖,看来镇武司在不死宗内的卧底,不止“寒蝉”一人。 我轻笑一声,“也好,你帮我先去探路,用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在总坛相见!” 柳如弦手指一抖,指甲嵌入我肩胛骨内,颤声问,“能不能不去?” 我一声闷哼,“怎么?不欢迎我?” “或许你能对付得了几个长老,但总坛那边十分凶险,进了总坛,能活着出来的,十不及一。” 我哈哈一笑,“那你得问秦权老贼,我若退出,他肯不肯同意!” 柳如弦长叹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这是不死总坛所在,我给你标记上了。只是,你要记住,回到总坛,便是遇到,也绝不能相认。” 我看了一眼地图,“在淮州?当阳山?” 柳如弦指尖划过地图,轻吟道:“淮水东流葬骨山,当阳残照鬼门关。九十九颗头颅渡,方见圣火照幽潭。” 话音刚落,羽衣滑落,露出柳如弦完美无瑕的身体。 颈间朱砂痣,在烛火下显得愈发妩媚。 我吓了一跳,“柳执事,这是作甚?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柳如弦眼角低垂,“儒风一死,秦掌司让我回总坛,让我去接近护坛左使。他是出了名的凶残淫邪之徒……” 我闻言大怒,“你可以拒绝!” “进了镇武司,生死不由己,我有的选吗?”她忽然笑起来,眼泪冲花了胭脂,“师父、墨蜃楼的师姐,我若有任何二心,她们下场比我还惨!” 我忽然沉默了。 柳如弦如此,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天道大阵的这个巨大魔咒下,任何江湖门派的挣扎,也不过大海中的一朵浪花。 我拾起滑落的羽衣,重新披在柳如弦的身上。 “弹一曲吧!”我将地图揣入怀中,“用不了半年,我必将不死宗连根拔起!” 柳如弦忽然笑了,“以前我会觉得你是说大话,但现在看来,我相信你!” 她坐在焦尾琴前,手指轻抚琴弦,滑出一个颤音,“江舵主,想听什么曲子?”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面时的场景,“那就折柳令吧!” 柳如弦道:“此曲——折柳送归人!” 琴音渐起,如清泉流涧。 柳如弦指尖在弦上轻拢慢捻,一曲《折柳令》悠扬婉转,仿佛将明月轩的烛火都染上了几分清冷。 我闭目聆听,却在曲至半阙时起身。 行至廊下,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铮!” 身后琴弦骤断,余音颤颤。 我仰头望去,一轮孤月悬于中天,清辉洒落,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如弦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此去……珍重!” 我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轮明月,轻轻点了点头。 第107章 节外生枝 六月下旬,我和贾正义抵达青州。 贾正义成为青州主簿已将近半年,不合适在继续兼任东海六扇门总捕头一职。 青州监案子繁多,赵无眠将他调到青州监履职。 我也需要去一趟青州监述职,汇报杀死儒风、芙蓉王的经过,也把下一步潜入不死宗总坛的计划与赵无眠商议,当然更重要的是想再讨一些奖励。 按照江湖通缉犯悬赏榜,两个不死宗长老,赏银四千两。 当我提出这个要求时,赵无眠直接拒绝。 “秦掌司有令,不死宗项目十万两打包,不再单独奖励。” 我有些不服气,提出了质疑,“以前都是单算的!秦老狗说话不算话!” 贾正义捂住了耳朵,表示什么也没听见。 赵无眠连关上门,气得浑身发抖,“江税吏,这里是镇武司,你若再口无遮拦,传到有心人耳中,惹出祸端我也帮不了你!” 我说当他的面,也会如此骂他! 当年他害得师门走投无路,几个师兄生不如死,我骂他两句怎么了? 赵无眠转身取出一纸公文,放在我面前,“这是今年镇武司税吏纳新的培训计划。” 我看了一眼,大概是对新招募的镇武税吏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学习镇武税典、培训镇武司执法流程等待一揽子的“标准程序”,其中竟有我名字! 赵无眠道:“你做事大胆,不按常理出牌,虽屡立奇功,却对朝廷、对镇武司缺少敬畏之心。正好利用这次机会,补足你的短板!” 所谓短板,就是通过不断洗脑,让我从思想上、行动上对镇武司绝对忠诚! 我说:“不必了,我替镇武司做事拿钱,不是替镇武司卖命!” 赵无眠斥道,“这是秦掌司的命令!你若无法通过考核,就地取消你镇武司税吏资格!” 果然不出三师兄所料,他们这是害怕了。 半年来,通过对不死宗、天机山庄和藏剑山庄的一系列行动,我已经成为了镇武司的一把利刃,而这把利刃却是双刃剑,三师兄说他们肯定会想办法,让我彻底屈服他们! 我加入镇武司目的很简单,就是替师门还债,还师父和几个师兄的清白。 可镇武司的人却不这么想。 “我还要对付不死宗!而且,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把渗透不死宗总坛的计划书放在赵无眠面前,因为不死宗总坛在淮州,其中要借助淮州镇武司的力量,有些事绕不过他们,需要青州监帮忙协调。 赵无眠粗略看了一遍,“秦掌司交代,剿灭不死宗之事,可以延长一个月,但若过不了考核,只怕你也无法继续执行任务!” 这就是下位者的悲哀,因为规则是由上位者制定的,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制定或改变规则。 我无论如何反抗,都逃脱不出他们的规则。秦权正是看中这一点,吃定了我! 想到此,我心头火起,但脸上反而挤出一丝冷笑。 硬顶无益,秦老狗捏着任务命脉。行啊,培训是吧?老子倒要看看这“敬畏之心”怎么个洗法。 贾正义是从六扇门平调,已有了公门内当差的经验,免去培训直接履职。 出来后,贾正义提醒我,“江小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好把握!” 我问什么意思。 贾正义眨了眨眼,“听说这次培训,会有京城镇武司的高官前来授课,跟他们搞好关系,未来和前途不可限量!” 我哭笑不得,“你这个官迷,既然如此,不如你替我得了!” 贾正义嘿嘿一笑,“要是秦掌司知道了,还不直接扒了我这层官服!” 我感慨道,“你如今是青州监主簿,算是镇武司的一号人物了,多年媳妇熬成婆,来这里过好日子,不把云卿接过来?” 贾正义苦笑一声,“我跟她提过好几次,她舍不得离开东海,死活不肯跟过来。倒是赵监正……”贾正义岔开了话题,“你没发现她有些不同了吗?” 确实不同了! 当初在东海郡,她虽也冷着脸,但眼神里藏着活气,吵起架来眉梢都带着劲。 现在整个人像被套进一层冰做的官服里,坐得笔直,眼神落在公文上像生了根,连骂我“口无遮拦”时,那声音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丝人气儿也无。 其中必有古怪,得找机会好好问她一问。 …… 镇武司的态度十分强硬,要求我必须完成考核才能继续执行任务。 前往不死宗总坛的计划有变,只能延后。 培训地点设在镇武堂,位于青州郊外的一个山庄。 据说这里以前是青州霹雳堂,二十年前也曾是青州小有名气的帮派,庆历税改时因为公开反对,被镇武司镇压,如今成为镇武司私产,改名为镇武堂,专门用来训练镇武司税吏、密字科、暗字科等特务的场所。 两天后,我穿上了黑色镇武税吏服,揣着一封荐书,前往镇武堂报到。 镇武堂的黑铁大门上,还留着二十年前霹雳堂被镇压时的刀斧痕迹。 院内青石板缝隙里渗着暗红,不知是锈迹还是干涸的血。 百余名新晋税吏按籍贯分堆站立,青州本地的聚在阴凉处谈笑,而像我这样的“外郡人”,则被有意无意挤到烈日暴晒的角落。 天下武者晋入四品后,其中一多半都会报考镇武税司,而好处是一旦门派有人成功上岸,这个门派就相当于有了生存保障,享受一些特殊税律政策。 无论是镇武司天鉴枢、还是天下各监,都是镇武税吏做起,到了三品税吏之后,再择优选拔,进入镇武司其他衙枢。 然而,经过五层考核选拔后,真正能进入镇武司的人凤毛麟角。 当然也有特例,比如一些世家子弟通过特殊渠道进入镇武司,或有些内部关系户的举荐。 或像我,占用的是东海郡的举荐名额,这也是赵无眠特意安排的。 新晋税吏们脸上洋溢着即将成为镇武司一员的喜悦,而我来这里纯属于被迫,只想赶紧糊弄过关,早日前往淮州跟不死宗拼命! …… 镇武堂前人头攒动,登记官一声令下,众人排成长队,等待登记入册。 我站在队尾,正盘算着如何应付接下来的培训,忽然肩膀被人重重一撞。 “让开!” 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带着两名随从,大摇大摆地插到我前面。他腰间悬着鎏金玉佩,手指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指,满脸倨傲。 我没动,只是冷冷道:“排队。” 那青年回头瞥了我一眼,嗤笑道:“哪来的乡野村夫,也配让本公子排队?” 旁边有人低声道:“是青州首富杜家的公子,杜清远……” 杜清远目光扫过我的荐书,忽然轻笑一声,“东海郡的荐书?我听闻那边连正经的武学传承都断了,倒是贿赂手段……” 他故意拖长声调,瞥向登记官,“三品税吏的位子,没五千两银子打点,怕是拿不到吧?” 他身旁的瘦高男子适时附和:“公子,说不定是杀了哪个真税吏,冒名顶替呢?” 人群顿时哗然,几名登记官也皱眉望来。 第108章 杀人立威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 “都是同僚,嘴上积点德,对你祖坟有益。”我冷嗤一声,不再理会,继续排队。 杜清远却不依不饶,“再通知你一遍,让开!” “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这个!”杜清远从怀中取出一个金黄色税吏腰牌,举在半空中。 有人认出此物,忍不住惊呼,“四品税吏!” 众人向他投去艳羡的目光。 镇武司税吏最高到三品,在往上就是进入中高级官吏,只有极少数对镇武司做出特殊贡献的税吏,会离退之时给一个四品税吏的虚职,享受镇武司主簿一级的待遇,当然只是荣誉性的,没有特别实权。 杜清远能拿出此物,说明家族中也有镇武司的老人,也算是对子孙的庇荫了。 不过这种东西,在我眼中,跟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差不多。 杜清远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在面前洋洋得意,“你说我有没有资格?” 我冷然道,“排队!” “事不过三,我再通知你最后一……” 我抬起右手,袖口间的税纹金箭对准了他的额头! “税纹金箭!”不知是谁惊呼一声。 镇武司对税纹金箭管控极为严格,只有通过考核,并且执行过任务的税吏,才有资格佩戴税纹金箭,而且此物杀伤力极大,五品以下武者可以秒杀,像现在抵住对方额头,就算六品武者,也怕无法躲避,故有“金箭一出,魂飞魄散”的说法。 杜清远瞬间闭嘴,吓得脸色苍白,额头上冷汗淋漓,喉间滚动,大气不敢喘一声。 “你,不要乱来啊!” 我指了指后面,依旧是两个字,“排队!” 杜清远带着两个随行乖乖站在了队伍后面,在后面不断嘀咕着什么,我也懒得用监听真气去查探。之后其中一人就去了前面,拉着登记官去了偏僻处,塞给了登记官一块银子。 倒是其他人看我时,纷纷露出敬畏之色。 前面一年轻税吏主动给我让路,“兄台,要不你先来?” 我说不用,他却说,“你在站我后面,我不踏实!” 我哈哈一笑,跟他闲聊起来,此人叫陆明川,青州沧浪门的弟子,家里做绸缎生意,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供得起他练武。 “江兄,你这税纹金箭……是真家伙吧?”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没杀过人的税吏,根本没资格碰这玩意儿。” 我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你呢,怎么进来的?” 他挠挠头,苦笑道,“前三轮靠真本事,后两轮……家里砸了八百两。” 我挑眉,“这么贵?” “这还是托了关系!”陆明川左右看看,凑近道,“青州本地的,没一千两根本进不来。我师父说,只要能考进镇武司,沧浪门未来三年都不用交税,这买卖……值!” 我心中冷嗤,原来镇武司花点钱就能进来,难怪镇武司被不死宗渗透得跟筛子一样! 回头环顾四周,不知这一百人中,是否有不死宗渗透进来的卧底? 正说着,登记官忽然高喊:“东海郡江小白!” 我大步上前,递上荐书。 登记官扫了一眼,忽然冷笑:“东海郡?今年就你一个?” 我没搭理他,只是冷冷盯着。 他被我盯得发毛,草草盖了印,甩回来一张木牌:“丙字房,末位床铺。” 陆明川跟过来,低声道:“丙字房是最差的,紧挨着茅厕,味儿大……” 我掂了掂木牌,咧嘴一笑:“挺好,够清净。” 不用说,肯定是杜明远那几个搞的鬼,分配在这里,估计是那一锭银子的功劳, …… 果然,才登记完毕,杜清远带着那两人拦在我身前。 “怎样,江税吏,床铺可还满意?我特意托人给你安排的!” 他面带嘲讽之色,“花了本少爷十两银子!都是同僚,不必客气!” 另外两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人上前来帮我拎行李,“怕你找不到,我送你过去!” 在他触碰到我手臂之时,怀中玉佩骤热,眼前闪过一行字:“朱春来,不死宗淮州堂执事。” 我心中一凛,原来是不死宗淮州堂的卧底,怎么跑到青州来了? 他手刚接过我手中包裹,羊毛剑已经抵住他的喉咙,“堂堂淮州堂执事,跑到青州当随从,不死宗的手,伸得可够长啊!” 朱春来瞳孔骤缩,旋即开骂,“你说什么,血口喷人!” 杜清远见状帮腔道:"姓江的,你莫不是疯了?随便污蔑同僚可是大罪!" 我冷笑一声,剑尖在朱春来脖颈处一划。 暗红色的火焰纹路顿时从皮肤下浮现——正是不死宗特有的“火炬税纹”! “现在呢?”我剑锋下压,在他喉间压出一道血线。 “火炬税纹?”杜清远脸色大变,“朱兄,你当真是……” 朱春来见身份暴露,脸色骤变,突然暴起发难,袖中甩出三枚淬毒蒺藜,同时转身就要逃窜。 我手腕一抖,羊毛剑如电光般贯穿他的咽喉。 尸体直挺挺躺在地上! 鲜血喷溅在杜清远脸上,烫得他尖叫后退。 “杀……杀人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血腥味混着烈日下的热浪扑面,两个女税吏已经扶着墙干呕起来。 几个胆小的税吏直接瘫坐在地,陆明川更是脸色煞白地后退三步。 我看着这些初出茅庐的小趴菜,不由暗笑,这才刚入门,以后进了镇武司,这种场面会司空见惯的。 镇武堂的管事带着四名气息冷峻的黑衣教习迅速分开人群。 管事蹲下检查尸体,突然脸色大变,“果然是不死宗余孽,江税吏,你是如何发现的?”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有玉佩示警,随口胡诌了个理由,“刚才动手时,他用的并非天道大阵真气,所以随口诈了他一下,没想到他竟显出火炬税纹!” 我看了一眼杜明远,“这位杜税吏,怕是……” 杜明远嘴唇哆嗦,裤裆已然湿透,结结巴巴道,“我……我跟他不熟,也是昨……昨日才认识……是他主动搭讪我的,徐管事……您明察啊!” “都散了!”管事一挥手,又深深看我一眼,“明日开课仪式后,总教头要见你。” 说罢,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第109章 今日就拿你开刀! 镇武司招募的税吏中出了不死宗的卧底!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只怕青州堂有的好受了,估计赵无眠也得承受不小的压力。 四名教习抬着朱春来尸体正要离开,我随手扯下他身上的木牌,“甲字三号,位置不错!” 随手将丙字木牌扔在地上,对杜清远道,“杜兄,接下来一个月,咱们算是邻居了!” 杜清远嚷嚷道,“谁跟你当邻居!” 一把捡起地上的木牌,发疯似的跑开。 …… 百余人除了几个女税吏外,其余人都安排在了甲乙丙三个房舍,每个房间可以住六人。 第一天报到就杀人,所有人看向我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惧色。 其余跟分配在同一房间的人,也都花钱找登记官调了房间。 如此一来,我相当于自己住一个单间,倒也图了个清净。 当天下午,领了两套作训用的衣服,还有一堆书籍。 不得不说,镇武司的名声在江湖上不怎样,但制服做工却十分考究。玄青底料暗绣云纹,银线滚边衬得人身姿挺拔,连最低等的税吏穿上都平添三分凌厉。 至于书籍,更是眼花缭乱,看着令人头大。 有律法类的,如《镇武税典》、《镇武税律》等等,也有实操类的,如《镇武税吏执法手册》、《税吏通则》等等,还有镇武税吏行为准则、十大铁律等等,再就是镇武司内部的一些规矩。 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分为两部分,前半个月是书面考核,后半个月则是实战试炼。 书面考核枯燥至极,每日背诵《镇武税典》和《十大铁律》,稍有错漏便扣分,三次不及格者直接除名。我虽不惧背书,但看着那些咬文嚼字的律例,仍觉头疼。 实战试炼则有趣得多——税吏需在模拟街市上追查逃税商贩、缉拿走私武者,甚至要面对假扮成江湖恶徒的教习。手段不论,只看结果。 晚饭时,众人都离得我远远的,只有陆明川主动凑到我面前。 我笑着问,你不怕我? “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怕你?”陆明川有些兴奋,“你可真行,才一报到,就抓出了不死宗的卧底,这可是大功一件!大家都羡慕你呢!” 我说你哪里来这么多八卦。 陆明川嘿嘿一笑,也没做声,这家伙武功不怎样,口才却不错,跟任何人都是自来熟。 他一边扒饭,一边压低声音道:“听说这次培训不简单,尤其是明天开课仪式——”陆明川神秘兮兮地凑近,“青州监有位大人物都会来观礼!” 我心中一愣,难道是赵无眠亲自来开课?也好,有些私事,正好问问她! …… 今日报到第一日,大部分税吏还都沉浸在成为税吏的新鲜感中。 作为一个替镇武司卖命半年的老手,我却毫无感觉。 自从踏入镇武司,半年来一直处于生死边缘,如今突然放松下来,忽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参加镇武司的培训,有利有弊。 好处是能暂时远离江湖纷争,不必日夜提防不死宗的暗算。每日只需按部就班训练,反倒有种诡异的清净。 坏处则是时间被束缚,对付不死宗的计划不得不搁置。他们绝不会坐等我出关,必定会趁此机会布局。 更奇怪的是赵无眠的态度—— 莫非她受到秦权老狗的警告?还是说……镇武司内部,也有不死宗的影子? 打开行李包裹,取出影子祭坛,每日循例向其中注入了一千钧的坏账真气。 这个影子祭坛运行大半月,目前来说一切正常。 简单来说,这就是在骗账。 我算了下,这几个月以来,已经累积向不死宗总坛真气池中注入了将近五万钧真气。 远远没有达到触发坏账预警的地步。 当然,如果情况紧急,我也准备了后手,可以随时向其中灌注大量的假真气。 …… 次日一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大概是许久没睡过安稳觉了,昨晚竟睡得出奇的死,根本没有人喊我。 这就是没有室友的弊端! 想到今日有开课仪式,我匆忙换好作训服,赶到校场时,众人已列队肃立。 杜清远站在前排,见我迟到,嘴角咧出幸灾乐祸的笑。 其余税吏也纷纷侧目,等着看笑话。 演礼台上,挂着横幅,“庆历八年镇武司青州监新晋税吏开课典礼”。 我挠了挠头,“抱歉,睡过头了!” 上面那些人都是些陌生面孔,其中正中坐的是一名中年人,身穿四品监正官袍,让我觉得好奇,整个青州也只有赵无眠是四品监正,此人又是何人? 我看目光扫向他时,他也正盯着我打量。 昨日那个姓徐的管事,站在边缘,脸色难看。 徐管事喝道:“丙字七号,入列!” 我正要动身,忽然耳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慢着!” 中年监正起身,来到我面前,“你是何人?” 我站定身形,迎着那中年人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回大人,在下江小白!” “就是那个报到首日就杀人的新晋税吏?” “正是!” 他忽然怒斥,“第一日开课,你就迟到,分明没将镇武铁律放在眼中!” 他脸色铁青,回头问一山羊胡子老者,“杨总教习,江小白迟到,该当如何处理?” 老者恭敬道:“按《镇武铁律》第三条,新吏首课迟到,当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中年监正闻言冷笑,“好!今日就拿你开刀!”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诸位都看好了!镇武司乃陛下亲设,秦掌司亲领!连开课仪式都敢迟到,分明是藐视王法,目无纲纪!” 他越说越激动,唾星四溅:“这等狂徒,根本不配为税吏!本官今日就要——” 徐管事见状道,“庞监正,江税吏他……” 庞监正? 几个月前,我在宋三眼的鬼市中杀死了庞大海时,赵无眠提醒过我,庞大海有个叔叔在天鉴枢当监正,难怪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原来是找我报仇来了! “怎么?”庞监正瞪了徐管事一眼,“一个三品税吏,是去是留,本监正还决定不了?” 说着突然伸手:“腰牌交出来!” 我平静地解下腰牌递去。 庞监正眼中露过一丝杀机,手中运劲,便要将我的腰牌折断! 第110章 记过三次,提前结业? 第一下没有折断。 庞监正扬手将腰牌举起,正要向地上摔去。 我忽然开口阻止,“庞监正不如看仔细些,这东西一落地,想捡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庞监正把腰牌翻了过来,当目光落在背面的狴犴纹时,脸色骤变,手指一松,腰牌掉落。 我一把抄过,重新系在腰间。 “你……你怎么会有狴犴……”他声音有些颤抖。 狴犴纹只有镇武司最核心层有资格佩戴,整个镇武司有这个资格的不超过十个人。 而镇武司税吏用狴犴云纹的,估计天下只有我一个。 虽然我知道秦权这是在利用我,但不得不说,在某些情况下,这东西还很管用。 至少这一刻,庞监正怕了。 “这不是你该问的!”我低声凑到他耳边,“我奉命执行任务,你该干嘛干嘛,少打听,知道太多对你不好!” 庞监正也算是老油条,脸色数变之后,长笑一声,“今日开课仪式,是为我镇武司注入新鲜活力,念在你是初犯,昨日又立下大功,本监正不予追究,入列吧!” 我微微颔首,“多谢监正大人!” 回到队伍,我笑眯眯看了杜清远一眼。 他眼神闪烁,扭过头去,脸上却是失望之色。 陆明川戳了我一下,“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还迟到?” 我笑着说睡过头了。 庞监正回到观礼台,开课仪式照常进行,几个人轮流讲话,无外乎就是感谢皇恩浩荡,感激秦掌司的领导,要求众人以身作则报效朝廷之类的片儿汤话,听得我昏昏欲睡。 庞监正也发言,照着稿子冠冕堂皇念了一通,便以有要事为借口离开。 临行前,还拍着杨总教习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江税吏是根好苗子,平时要多加关照!” 杨总教习谄笑道:“放心,一定让庞监正满意!” 我想,他大概理解错了庞监正的意思。 …… 仪式后,徐管事带着我穿过校场,来到对面的训诫堂。 路上,徐管事低声对我道,“杨总教习不知你身份,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多担待一些。” 我讶道,“你知道?” 徐管事笑道,“赵监正刚进镇武司时,我算是半个引路人。” 我恍然大悟,这个徐管事是赵无眠的心腹,而看他的意思,镇武司青州监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赵无眠年纪轻轻当上了监正,内部不服气的人也不在少数。 “杨总教习拜的是庞家的码头,你杀了庞监正的侄子,庞家已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有了徐管事提醒,我心中大概有了个底。 杨总教习在训诫堂背身而立,黄梨木案上摊着《十大铁律》。 徐管事上前禀告,“总教习,江税吏到了。” 杨总教习嗯了一声,示意徐管事离开,训诫堂内只剩下我两个人。 杨总教习打量着前面的一幅画。 图上画的是一条桀骜不驯的猎犬,龇着森白獠牙咆哮。猎犬脖颈处套着一个精铁打造的嚼子,勒得它双眼暴凸,狰狞中透着股彻骨的无力。画上题字:“桀骜何足惧?勒断脊方知忠。” 他对我的到来视而不见。 我也懒得跟他虚与委蛇,打量着训诫堂内:四壁青石粗糙冰冷,墙角堆着几副铸铁锁链,铁链冰冷乌黑,带着一些血迹。据说这训诫堂,是惩戒违规税吏,还有训练暗字房的人所用。 良久,杨总教习转过身,油亮脑门反着光,手指轻扣书案。 “江税吏昨日立了功,可规矩就是规矩——” 我笑着问,“总教习请我来,不会是为了跟我讲规矩的吧?” 杨总教习鼻中轻嗤,“那你以为呢?” “青州选拔却混进邻省不死族执事,教习不该查查荐书渠道?” “你在教我做事?” 我哈哈一笑,“听说青州监被不死宗都渗透成筛子了,镇武司一举一动,不死宗都了如指掌,不知这种事传入京城,那些大人物们会作何想?” 他眼皮猛跳,脸色绷紧,手中握着的皮鞭勒紧,“牙尖嘴利!仗着有个小小功劳,又有赵监正替你撑腰,就想拿捏本教习?告诉你……” 他猛然抬高嗓门,“本官为镇武司出生入死时,你和赵监正还没断奶!” 我嘲讽道,“那二十年才混个镇武堂总教习,未免也太惨了。” 啪! 鞭子重重砸在书案上,“混账!江小白,你最好明白,来到镇武堂,你的考核在我手中,能不能继续在镇武司混下去,本官能一念让你生,一念让你死!” 没想到,青州监内部倾轧和斗争,要远比我想象的要激烈! 难怪上次剿灭青州鬼市,赵无眠要从蓬莱郡征调镇武税吏。 看来她这个监正的位子,坐得也不稳当。 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赵无眠把我弄到镇武堂,参加劳什子培训,是不是想借助我这条鲶鱼,帮她整顿青州吏治?毕竟我这个税吏,是秦权亲封,对外虽不管用,却是砍向内部的人一把好刀。 若真如此,她可以直接告诉我,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我向后退了两步,“有点怕了!” 杨总教习见我满脸的嘲讽,终于忍耐不住,扬起了手中鞭子。 我忽然笑了。 “听说今年青州税吏选拔,光‘荐书费’就收了八万两?” 我指尖轻敲案上《十大铁律》,“皇恩浩荡的银子,都进了谁的口袋?” “放肆!”杨教习瞳孔骤缩,鞭风袭来。 我一把抓住他的皮鞭,“秦掌司上月刚下令严查买官卖官,杨教习却当耳旁风……莫非觉得秦大人的钧令不如您鞭子好使?” 杨总教习暴怒,“江小白,你目无上峰,记过一次!若是记过满三次……” 我打断他,“记过三次,可以提前结业?” 门外,几个税吏的身影恰好出现在半开的门缝外,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电光石火间,我脸上所有的讥诮瞬间融化,猛地搂住了他的肩膀大笑: “哈哈哈!杨教习!您真是太客气啦!咱们都是为朝廷效力,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啊!” 杨教习也换了一副脸色,对那几个税吏道,“我们在探讨不死宗余孽之事!” “不错,不死宗余孽为祸百姓,早晚都得连根铲除!”我将皮鞭别在他腰间,拍了拍他肩膀,“总教习,今日相谈甚欢,我得回去上课了,改日再叙!” 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我扬长而去。 第111章 我养你啊? 第一天大扫除,我拎着扫帚,象征性地走了两圈。 昨日当众杀人,今天又当众把庞监正给怼了,谁也不愿意靠近我。 这也乐得清净,倒杜清远时不时望向我的眼神不善,不知道又憋着什么坏水。 下午时,徐管事稍来一封信只有五个字:戌时,百花楼。 我看出是赵无眠的笔迹,大概有事跟我商谈,可约我为何选在风月场所? 镇武堂封闭式管理,让他给我批个出门条。 徐管事摇头,“期间所有出门,都由杨教习批准。” 堂堂镇武堂管事,连出门这种事都搞不定,赵无眠在青州监的地位可想而知。 我摆了摆手,“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 我本想偷偷溜出去,到了晚上时,看到杜清远大摇大摆向门口守卫走去。 跟守卫勾肩搭背闲聊片刻,塞了一块碎银子,守卫开侧门,放他离开。 我也想如法炮制,过了片刻,也走到守卫处。 守卫看到我,大喝道:“站住!” 我朝他走了过去,守卫连连后退,“你想干嘛?” 我上前搂着他的肩膀,那守卫吓得浑身发抖。 我心中嘀咕,自己在镇武堂的名声这么差吗? 笑着塞给他一角银子,“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出去找个地方泄泄火,男人嘛,你懂的……” 守卫脸上肌肉抽搐,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杨教习值房的方向,声音发紧: “江、江税吏,您别为难小的!杨总教习三令五申,封闭期间,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违令者,小的这饭碗就砸了!” 我努了努嘴,“那杜清远刚出去,是苍蝇成精了?” “他不一样!”守卫语塞。 我问有啥不一样? 我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发力,他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身子矮了半截。 “哎哟!轻……轻点!一……一样!江爷您说一样就一样!” 说着去开门。 我随手把那一角银子揣回了怀中,“刚才你不要,现在我不给了!” 守卫一脸懊恼,“去哪里,得报备一下!” 我随口说了个天香楼,哼着小曲离开。 …… 百花楼是青州最大的风月场,本是宋三眼的产业,宋三眼死后,据说后台已经易主。 来到百花楼,有个身穿玄服的男子拦住了我,“江税吏?” 我青州监见过此人,叫项风,是赵无眠的人,于是点了点头。 “随我来!” 项风带我来到包厢,禀报之后,便离开了。 厢房内,赵无眠的素衣被红纱帐映得泛粉,案上徐记糕点旁竟搁着半盏残酒。 我挑眉:“赵监正也会借酒消愁?” 她指尖一弹,冰晶顺着杯沿蔓延:“再废话,连你舌头一起冻上。” 我笑嘻嘻坐在她对面,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边吃边打量着她。 “看什么看?”赵无眠鼻中一声轻嗤。 “赵监正今日这身装扮,跟平时有些不同。” “有什么不同?” 我咽了一口糕点,一本正经道,“更有女人味了!” “你……” 赵无眠胸前起伏不定,旋即调整呼吸,指尖扣住我再伸手要取糕点的盘子。 盘子上瞬间结起一片冰晶。 我瞬间收起心神,正襟危坐,“赵监正找我来青楼,肯定是有天大之事,尽管吩咐,我江小白一定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无眠见我这副模样,忽然噗嗤一笑,冰晶瞬间褪去。 “没正经!” 她伸手夹起一块糕点,“找你确实有正经事谈。” 赵无眠环顾四周,我心领神会,用一块劣质真气晶石,在房间内布下了阵法结界。 赵无眠拿着糕点,却没有送入口中。 “青州监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她低声道,“秦掌司派我来当这个监正,表面是查不死宗,实则是整顿青州吏治。可这里的人……早已自成派系。” 打开话匣子后,赵无眠开始吐露自己的艰难。 镇武司青州监配了一个监正,两个副监正,下面六个主簿。这些都是本地人,跟青州江湖和地方家族势力勾连多年,也是不死宗泛滥的重灾区。 前任青州监正调到京城后,本来监正一职是两个副监正刘崇和白建业之间选出,两人在京城也活动了许久,结果赵无眠空降青州,所以被两人视为眼中钉,导致赵无眠在青州监处处掣肘,举步维艰。 这次她找了个机会,把贾正义调到青州,本想着能分担一些压力。谁料对方根本不给他机会,结果贾正义被孤立,只负责一些琐碎杂事,档案卷宗整理。 “刘崇扣下了今年税银的账册,白建业则把持着缉凶名录。上月我派人去查富阳郡,结果三名税吏‘失足’落水……现在连徐管事送信都要避开耳目。” 我静静地听着,没想到这个青州监正,看似风光,权力无限大,却干得如此辛苦。 而赵无眠不过比我大两岁而已! 我说,“既然真累,要不别干了!” 赵无眠苦笑,“不干?你养我啊?”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我养你啊!” 赵无眠捏着糕点的手指微微一顿,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凝滞了一瞬。 旋即又叹了口气,“进了镇武司,除非横着出去,否则……这辈子都别想脱身。你以为秦掌司会放人?无敌门的债,你的仇,还有那些盯着我们的眼睛——我们早就没有退路了!” 我猛地站起身,“既然如此,我来帮你!” 赵无眠凝视着我,“怎么帮?” 我信誓旦旦道:“他们最好别被我抓到什么把柄,否则我的剑毫不留情地刺穿他们的喉咙!” 赵无眠噗嗤一笑,“得了吧!” “先吃东西!”她将整盘的点心推到我面前,“我这次来可不是给你发牢骚的,据我所知,这次培训的税吏中,不止一个不死宗卧底,我要你利用这个月机会,把他们找出来!” 有玉佩示警,这种事对我来说也太简单,当即答应下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当时不死宗利群死时,他怀中有一份杨毛山的不死族卧底名单,可还在你那里?” 赵无眠颔首,“那份名单以不死秘法加密,一直没有破解,而我又信不过其他人。” 不死秘法? 我忽然想到了青州堂主李长风,他如今已经洗白,在富阳郡当捕快,“我想到了个人,或许能帮得上忙,你等我消息!” 我现在不方便离开青州,这件事只有让贾正义去办,毕竟李长风去富阳当捕快是贾正义帮忙,他还欠了老贾一个人情。 我撤掉了房间内的结界,“一共耗费八十漕真气,赵监正给报销吧?毕竟无敌门还欠镇武司二十七万两债务呢!” 赵无眠笑道,“糕点费三两,你走时帮忙结一下!” 我哈哈一笑,“正事儿谈完了,我得去外面喝喝花酒,不然回去后说不过去!” 来到大堂,有女子在弹曲。 杜清远满面红光,显然已喝了不少。 说话间舌头都有些打结,却仍兴致勃勃地与那两名中年男子推杯换盏,时不时发出夸张的大笑,引得怀中的姑娘娇笑连连。 看到我时,杜清远神色僵硬,“是你?你怎么来了?” 第112章 你他娘的阴我? 我站在大堂正中央,笑道:“你能来,我为何来不得?” 他身旁那两名中年男子闻言,也转头看向我。 一人面容冷峻,眉间一道刀疤,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酒杯; 另一人则身材微胖,脸上堆着笑,但眼神却透着审视。 杜清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故意压低声音,却又刚好让我听见:“郑大人,这小子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江小白,仗着有点功劳,连杨总教习都不放在眼里。” 耳边传来赵无眠的传音入秘,“胖子是副监正郑崇,刀疤脸是主簿韦光,此地我不方便出面,你自己看着处理。” 原来他就是副监正郑崇,杜清远是青州首富之子,能请得动他们倒也不稀奇。 只是他们两个镇武司高层,来青楼不去包厢,却在大堂抛头露面,现在都不需要避讳了吗? 我故作惊讶,“郑大人,哪个郑大人?” 杜清远立刻接话,语气夸张:“这位可是青州监的郑副监正!怎么,连顶头上司都不认识?” 我闻言上前就给了杜清远一巴掌,打得他原地转了三圈。 杜清远捂着通红的脸颊,上面五道指印清晰可见,他大怒:“江小白,你……” 我冷笑道,“你说他是郑副监正,他就是?” 我当即搬出了十大铁律,“不可能!郑副监正怎么会来这种地方?镇武司《十大铁律》第七条明令禁止官员出入风月场所,违者革职查办!” 声音很大,引来了众人围观。 郑崇脸色一僵,手指捏紧酒杯,指节泛白。 杜清远没料到我会来这一手,急忙道:“你胡说什么!郑大人只是……” 我打断他,义正言辞:“你可别乱说!郑副监正清正廉明,怎会知法犯法?你这是在污蔑朝廷命官!杜清远,你到底是何居心?” 郑崇脸色铁青,却不敢说话,估计他现在快要憋屈死了。 不过我也不怕得罪他,他和另一个副监正联手欺负赵无眠,我们之间是敌非友,自然不会给他们留好脸色! 杜清远怒骂:“江小白,你血口喷人!” 我心中冷笑,既然如此,那就别怕丢脸了,咱们一起把事搞大! 当即掏出镇武税吏腰牌,举过头顶,大喝一声:“镇武司办案!闲杂人等退让!” 众人哗啦啦向后退出,让出了一个空地。 我来到郑崇面前,“这位兄台,冒充镇武司官员,可是重罪,我来问你,你姓甚名谁,可是青州监副监正?” 郑崇面沉似水,沉默不语。 旁边的那个韦主簿,更是不敢搭茬,生怕我连他一起点了! 杜清远一看,也掏出了镇武税吏腰牌,“破腰牌,老子也有,谁怕谁?” 我故意提高嗓门:“既然大家都是同僚,不如一起请镇武司验明正身?正好让赵监正评评理——看看是谁冒充朝廷命官,又是谁违反《十大铁律》!” 杜清远脸色一白,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狠。 郑崇的酒杯“咔嚓”一声裂了,酒液顺着指缝滴落。 他猛地站起身,却又硬生生压下怒火,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误会!都是误会!老夫只是来……来跟晚辈交代些家事!” 他一把拽住杜清远的袖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走!” 杜清远不甘心地瞪着我,却被郑崇硬拖着往外走。 我笑嘻嘻地追上去,拍了拍杜清远的肩膀:“早说不就得了!非要搬出副监正吓唬我?” 郑崇的背影一僵,回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杜清远一行人走后,项远凑了过来,“你如此得罪郑大人,只怕后面的日子怕不好过!” 我露牙一笑,“项兄,今夜可否再帮一个忙?” …… 回到镇武堂,我没有睡觉,翻出镇武税典,找了几个晦涩难懂的问题,去找陆明川求教。 这时,外面传来紧急集合的哨声。 赶紧来到院中,杨总教习面色不善,旁边站着一队镇武税吏,领头是不是旁人,正是项远。 杨总教习道,“这位是项主管,他有话要说!” 项远冷着脸,高声道:“接到举报,有新晋的税吏在百花楼闹事!现在点卯查人!” 杨总教习阴沉着脸站在一旁,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 项远开始点名,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人应声。 当念到“杜清远”时,无人应答。 “杜清远何在?”项远提高嗓门。 “报……报告!我……我……”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项远一把按住肩膀。 “杜税吏,你违反禁令私自外出,还去百花楼饮酒作乐,该当何罪?” 杜清远醉眼朦胧,突然指着我大叫:“他也去了!江小白也去了!” 我一脸无辜地摊手:“杜兄,你喝糊涂了吧?我一直在甲五号学习《镇武税典》,陆明川可以作证。” 陆明川立刻点头:“没错,江税吏一直和我在一起。” 周围其他税吏也纷纷附和。 我继续补刀:“再说百花楼那种地方……我怎么可能去?《十大铁律》第七条可是明令禁止的。” 杜清远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撒谎!郑大人可以作证!” 项远冷笑:“哪位郑大人?你莫不是还要污蔑朝廷命官?” 杜清远顿时语塞,脸色由红转白,指着我道,“我明白了,江小白,你他娘的阴我!” 项远看向杨总教习,“杨大人,镇武堂的人归你来管,你说该如何处置?” 杨总教习捋着山羊胡子,眼睛闪烁不定。 项远紧催不放,“此事赵监正已经知晓,她还在等我回去复命!” 杨总教习沉吟道,“项大人,杜清远虽有错在先,但他才新入镇武司,可能还不明白规矩,杜家每年为镇武司出力不少,念在他又是初犯……” “杨教习是要我如实禀告赵监正——您认为《十大铁律》可以因人而异?” 空气瞬间凝固。 杨总教习脸色铁青,终于咬牙道:“杜清远记大过!禁足三日!本官......自请罚俸半月!” 项远这才点头,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 我心中暗叹,可惜了,没能借这股东风把杜清远彻底踹出镇武司,只是记个过禁足,对皮糙肉厚的杜家公子来说,不过是隔靴搔痒。 杨教习那老狐狸,果然还是忌惮杜家的财势,罚俸半月对他来说更是九牛一毛。 不过……也好。 留着杜清远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以他的智商和惹祸的本事,下次说不定能钓出更大的鱼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也不至于太过无聊! 第113章 隔墙有耳 培训为期一个月,五日一小考,十日一大考。 每次考试成绩,都会记录在案,作为最终考核的一部分。 根据考核排名,淘汰排名垫底的十个人。 接下来两日,上午学习各种法规,下午由专门教习传授实操规则。 这才发现,原来镇武税吏在执法时,也有许多要求和禁忌,比如双人稽查制、流程铁律等等,确保所有执法环节都有迹可循。据教习说是为了防止有人徇私舞弊,可是在实际执法时,却没有多少人真的按此操作过。 陆明川表示,“要完全按这流程,想要抓捕个人,等手续走完,估计人早都跑没了!” 我心中暗笑,陆明川还是太天真了。 那些条条框框,其实为的是限制镇武司权力,确保上面想查的时候,随时能找到对付你的漏洞。 这些并不算什么,真正让我受不了的,是每日三餐前,都要向皇帝宣誓效忠,向镇武司表忠心,这种类似洗脑的操作,看似不起眼,却是最为致命,潜移默化中向镇武税吏灌输那所谓的“敬畏之心”。 赵无眠说镇武堂内还有其他不死宗卧底。 我杀的那朱春来的背景也都调查清楚,五轮考核几乎以全满分晋级。 有这水平能进镇武司未来几乎一片光明,为何还要加入不死宗?还甘愿成为杜清远的小弟,他接近杜清远的目的又是为何? 有玉佩示警,每天下午的实操课,我也趁机制造与这些税吏们的接触机会。两天下来,把他们的底细都摸了个透,并没有不死宗弟子。 这让我觉得奇怪,难道赵无眠的情报有误? …… 第三天时,徐管事来到讲堂,告诉我们临时增加一门课,有位青州监主簿要来传授经验。 对于刚入职的镇武税吏来说,青州监主簿已是仰望的存在。 众人都激动万分,掌声热烈都快要拍肿了。 一个身穿镇武云纹黑袍的中年人龙行虎步,走了进来——竟是贾正义! 贾正义黑袍加身,腰间悬着鎏金鱼符,云纹袖口暗绣獬豸图腾。 整个讲堂瞬间寂静。 “在下青州主簿贾正义!”贾正义肃然立于讲台,双手抱拳向天一拱,“承蒙皇恩浩荡,秦掌司信任,今日与诸君同台……” 我打量着他,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以前穿总捕头服时,总有一种唯唯诺诺的感觉。 如今镇武黑袍一穿,整个人的形象和气质都大不相同,看来他天生是干镇武司的料! 贾正义传授的是两个案例实操——丙七区武者抗税暴动和剿灭不死宗儒风、芙蓉王的案子。 只见他唾沫横飞,把两个案子串在一起,讲得津津有味,台下学员也听得兴趣盎然。 不得不佩服,他是一个讲故事的好手。 尤其是听到他把我和李长风在蛇仙洞厮杀改成他“运筹帷幄、三计连环”时,我差点把腮帮子咬破才没笑出声来。 若不是我恰巧知道这两个案子的真相,只怕也都信了他的话。 我坐在台下听得直打哈欠,脖子撑不住脑袋,托着腮帮子不住地磕头。 “报告!”讲堂内忽有人举手,指着我道,“江税吏,他打瞌睡!” 我猛然惊醒,擦了下嘴角的哈喇子,顺声看去,举报之人叫于英杰,正是当日与杜清远同行的另外一人,青州选拔出来的税吏。 他们三人团伙,杜清远被关禁闭,朱春来被杀,这几日他几乎被孤立了,自然咽不下这口气,看到我上课打瞌睡,毅然决然地打起了小报告。 贾正义看了他一眼,“我讲得如何?” 于英杰道,“主簿大人今日分享,字字珠玑,我等受益匪浅。” “那你打断我,让我没了思路?”贾正义脸色很不高兴。 于英杰支支吾吾,旋即祸水东引,“江小白课堂睡觉,不尊重主簿大人!” 众人望向我,等着看热闹。 贾正义来到我面前,“我讲得如何?” 我笑着说还行。 贾正义厉声道:“那本官授课,还打瞌睡?昨晚没睡好吗?” 我点了点头,“春困秋乏夏打盹,实在是困得不行!” 贾正义指着大门,“既然如此,你,出去,回房间睡觉!” 我说我还要在贾主簿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呢。 贾正义提高嗓门,“这是命令!” 我悻悻然起身,慢条斯理地收拾书本。 贾正义又对于飞道,“你,知道错了?” 于飞瞪大眼睛,“主簿大人,睡觉的是江小白,我何错之有?” 贾正义凛然道:“记住,我们镇武司是一个整体,要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同伴,而绝不能做出背刺之事,念你初犯,扣你三个积分,” 于飞张大嘴巴,不相信自己耳朵,“我不服!” 贾正义道:“顶撞上司,禁闭一日!” “他睡觉你不罚他?” “本官不是罚他回去睡觉了吗?” “这算哪门子惩罚?” “本官传授案例,他没有机会听课,考核大比中就拿不到成绩,这还不算惩罚?” 两个黑袍教习带着于飞离开了讲堂,去禁闭室与杜清远为邻。 我则慢悠悠回到房间。 半个时辰后,贾正义来房间找我,“江小哥,今日上课,你让我很没面子啊!” 我说你讲的两个案子我听得都脸红,你还要什么面子。 “赵监正说你有事找我,想来想去也只有讲课这个理由才能进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我问贾正义,“贾主簿,这几日在青州感觉如何?” 不问不打紧,一开口,贾正义满腹牢骚: 青州监六个主簿,自己排名垫底,分到的活儿都是整理卷宗档案,手底下只有两个人,还都不听使唤,很多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 更关键的是,这衙门口清汤寡水,没有任何油水! “早知来这里受罪,还不如在东海郡当我的土皇帝!” 我笑着问:“怎么,这就退缩了?” “哪能的事儿!”贾正义厚着脸皮道,“我太想进步了,这不想替赵监正分担一下压力吗?” 我告诉他,眼前就有一个机会,“赵监正那有件事,需要你去趟富阳,找一下……” 窗户外传来轻微的扑棱声。 一只羽毛乌黑、眼珠泛着幽光的扁毛畜生正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棂上——是镇武司的夜枭! 隔墙有耳! 我心生警觉,抓起桌上的茶杯,离火真气汹涌灌入,瓷杯瞬间变得赤红滚烫。 “嗤啦!” 茶杯脱手如离弦火矢,精准地贯穿窗纸! 一声凄厉短促的枭叫戛然而止,窗外传来重物坠地和皮肉烧焦的滋滋声。 第114章 关禁闭三天 我和贾正义走出房间,看到夜枭已烧焦。 这种夜枭,是镇武司的眼睛之一,专门用来监控和监听所用。 连自己人都监听,他们这是害怕我们查出什么? 捡起夜枭尸体,上面还有少量的真气残留,我问贾正义,“带税纸没有?” 贾正义掏出了一张税纸,我用丹田内的天机笔毫,从残留真气中提取了控制夜枭之人的税纹,拓在税纸之上,“把这个交给赵监正,她知道该怎么做。” 只要能查到税纹的主人,事情就容易解决了。 我催动离火真气,将夜枭烧成一堆炭粉,随风洒去。 就在这时,门外来了一个年轻人,走上前问,“刚才有没有看到一只夜枭?” 我讶道,“什么夜枭?” 年轻人道,“我们是镇武司密字科的,今日在学夜枭操控之术,我控制的夜枭失控,最后察觉是在附近失踪,所以过来找寻。” 密字房是镇武司的特务和监察机关,专门负责监听和刺探情报,是从镇武税吏中择优选拔,也在镇武堂培训,与培养暗桩、间谍和卧底的暗字房并称“镇武双翼”。 我摇头说没有。 年轻人满腹狐疑地离开。 “什么感觉?”我问贾正义。 “有问题!”贾正义当过总捕头,看人直觉也很准,“夜枭是镇武司重要资产,寻常镇武司丢失都会记大过,何况还未出师的暗字密探,丝毫看不出慌张之色来。” 那就对了! 估计是监听我们的行踪暴露后,派了个人来混淆视听。 或许,暗字房中有不死宗的卧底? 我把李长风和不死宗卧底名单的事低声交代完毕,“下次再来,把暗字房名单也给我弄一份!” …… 下午是实操考核。 我和陆明川站在训练场中央,四周是其他几组镇武税吏,正按照教习的指示,一丝不苟地演练执法程序。 “出示腰牌,宣读权利,检查税纹,再行羁押……”陆明川低声念叨着,眉头微皱,“这流程也太繁琐了,真要遇上紧急情况,哪来得及?” 我瞥了他一眼,笑道:“所以,我们换个法子。” “嗯?”他侧头看我。 “你负责走程序,我负责动手。”我活动了下手腕,“反正最后考核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陆明川眼睛一亮:“有道理!” 第一组考核,模拟“逃税武者拒捕”。 对面扮演拒税武者的教习刚摆出架势,陆明川便迅速上前,朗声道:“镇武司执法,请配合查验!” 我则喝了一声,“镇武司办案,妄动者杀无赦!” 话音未落,我已闪身而上,离火真气在掌心凝聚,一掌拍向对方肩膀。 那教习显然没料到我们如此干脆,仓促格挡,却被我震退数步! “拒捕者,按律加罚三成!”陆明川适时补上一句,同时掏出,迅速记录。 教习愣了下,随即苦笑:“你们这……不合规矩吧?” 我耸耸肩:“镇武司执法,讲究效率。” 几个考核下来,我俩竟得了小组第一。 休息时,陆明川递过来一本小册子,我问这是什么,他一脸认真道,“贾主簿的课你没上,我把重点都摘抄在上面,后天考核没准会用上!” 我笑着道谢。 别的课程我不敢保证,贾正义要敢不让我通过,估计我能把他打个半死。 不过,陆明川这个朋友,值得一交。 我用不到这个,也没拒绝他的好意,忽然想起一件事,“杜清远,快出来了吧?” 陆明川道:“今天是第三天,明天就能出来了。不过,就算出来,接着就是考试,想要通过,只怕有些难!” 我笑了笑,那可未必,毕竟他家族势力在,来这里培训只是走个过场。 不过得罪了我,他的过场只怕不会走得那么顺畅。 …… 果然,次日一早,我们在学习镇武税律时,杜清远放了出来。 与他一起放出来的,还有关了一天禁闭的于英杰。 关了三天小黑屋,杜清远胡子拉碴,脸色苍白,不过肚子却圆润了不少。 估计在禁闭期间,镇武堂没有少给他开小灶。 经我座位时,杜清远故意停了下来,恶狠狠道,“江小白,有仇报仇,你给我等着!” 我忽然觉得好笑,跟这些小卡拉米一起怄气,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若不是被强行拉来参加培训,我此刻本应该到了淮州,跟不死宗决一死战! 目光忽然落在了他腰间的那块“四品税吏”的腰牌上,上面写着“镇武税司·淮州监制”八个字。 不死宗淮州执事,镇武司淮州监? 我趁他不注意,手指轻轻触了下那块腰牌,心中一惊,竟察觉到有一丝不死真气的痕迹! 难道淮州不死宗的人故意接近杜清远,跟他这块腰牌有关? …… 下午实操训练时,我看到有几个密字房的人找到了杜清远,不知密谋什么。 其中一人,正是昨日去寻找夜枭的年轻人。 我故意装作若无其事从他们身边路过,趁机布下了几缕监听真气后离开。 走到远处后,启动监听真气。 隐约听到“断胳膊三十两,打断腿五十两,废掉武功一百两”之类的话。 看来杜清远是想要报复我啊。 只是,好歹也是青州首富的公子,出这个价格,未免有些寒酸了! 本来我的计划是准备明日镇武税典考试,以他的秉性肯定会作弊,我想趁机再把他送到小黑屋。 既然不死宗的目标是他,让他躲在小黑屋中,对方没有机会下手,会更安全一些。 看来只能改变策略了。 待到训练快结束时,杜清远带着三个密字房税吏来到我面前。 其中一人故意撞了下我的肩膀,随即厉声喝道:“你腰间税牌歪了,按《镇武税吏仪容规范》第十二条,税吏仪容不整者,罚俸半月!”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教习,那教习似乎得到什么知会,故意转过头去,对此视而不见。 我心说这就好办了! 我举起拳头,对杜清远说,“姓杜的,看这里!” 未等杜清远反应过来,我一拳轰在他鼻子上。 杜清远捂着鼻子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你找死!”他怒吼一声,猛地扑了上来。 我俩缠斗在一起。 当然以他那武功,我也没敢下重手。 我还故意用脸颊挨了他两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鲜血瞬间涌出,看着吓人实则连鼻骨都没碰着。 “住手!”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杨总教习的身影插入我们之间,将我们二人分开,“训练场私斗,好大的胆子!” 杜清远捂着肚子直喘粗气,“是他先动手的!” “都给我闭嘴!” 杨总教习厉声道,“每人记过一次,关禁闭三天!” 我心中暗乐,目的达到了! 第115章 不到黄河心不死 双方各打五十大板,一起关小黑屋。 如此一来,我就有机会接近杜清远,趁机把这件事调查清楚。 杜清远就悲催了,上午才出来,下午又要进去,大声喊自己冤枉。 但镇武铁律在,现场有那么多眼睛盯着,杨总教习也不敢乱来,鬼知道会不会有人一封镇武密奏告到京城去。 小黑屋位于训练场西北角,以前霹雳堂惩罚弟子的刑堂改造而成。 一共有三间,每一间六尺长,三尺宽,没有窗户,不见光日,勉强能容得下一个人。 负责小黑屋的教习看到杜清远,笑着说:“杜公子又进来了!” 杜清远掏出一锭银子,“还按上次标准来!” 又多塞了一锭银子,恶狠狠看了我一眼,“好好‘照顾’下江税吏!” 看守教习笑眯眯把银子收进怀中,“放心,定会好好让他吃点挂落!” 我俩一人一间小黑屋,只有一墙之隔。 杜清远进去后,就开始破口大骂。 从我的祖宗十八代骂到镇武司的看门狗,词汇之丰富让我叹为观止。 我索性躺下睡了一觉,醒来时他还在骂,只是声音已经嘶哑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看守!看守!”杜清远突然拍门大喊,“江小白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守教习骂骂咧咧地举着火把进来,推开我的门时,我正捧着《镇武税典》看得津津有味。 “黑灯瞎火的,你能看见?”教习狐疑地晃着火把。 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胡诌道:“前年在青楼被姑娘用辣椒水喷过,从此夜能视物——就是看什么都是红的。” 隔壁传来杜清远气急败坏的踹墙声。 到了送饭时辰,杜清远故意把碗筷敲得震天响:“红烧狮子头!酱爆海参!哎呦这燕窝粥也太稠了!”他贴着墙缝阴阳怪气:“江税吏吃的什么呀?该不会是馊水吧?哈哈!” 我慢条斯理地喝着清粥,指尖悄然凝聚一缕离火真气。 真气顺着石墙缝隙游过去,精准地点燃了他的餐盘。 离火真气,连石头都能烧出大洞,何况木头做的餐盘。 “啊!我的菜!”杜清远突然惨叫。 我听见他手忙脚乱拍打火苗的动静,还有米粒溅到墙上的啪嗒声。 “杜公子怎么不说话了?”我吸溜着粥故意问,“是不是饭菜太烫了?” 隔壁传来碗碟摔碎的声响。 看守教习闻声赶来,见状大骂:“杜公子!交情归交情,但烧毁公物照价赔偿!” 杜清远支支吾吾,“不是我,是江小白!” 我摸着怀里的干粮饼轻笑——这可是进来之前,陆明川偷偷塞给我的。 就着杜清远饿肚子的咕噜声,这饼吃起来格外香甜。 果然,杜清远的话少了许多。 人在饿肚子的时候,连说话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小时候淘气惹祸,经常被师父和师兄们关禁闭,对我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小黑屋内不分昼夜,通风又差,有股腐霉的味道。 我查探四周,并没有布下结界,于是萌生出一个想法。 入夜后,隔壁传来杜清远的打鼾声。 我催动离火真气,以尘级切割术在石墙上切出两尺见方的圆洞。 取下石块时,特意用真气包裹边缘,连碎石屑都没落下。 钻出去后,又把石块严丝合缝地塞回原处。 墙面只留下头发丝细的灼痕,不贴着脸根本看不出来。 回房美美睡到五更天,赶在晨钟前溜回小黑屋。 刚把石块复位,就听见送饭的脚步声。 “江税吏昨晚没睡好吧?”看守教习故意把清粥咸菜摔在我面前。 隔壁杜清远接过食盒时得意扬扬:“翡翠虾饺!蟹黄包!某些人怕是闻都没闻过——” 他这次学乖了,端着餐盘缩在离墙最远的角落。 待教习走后,我指尖轻弹,被天机笔毫切割后的羊毛真气从丹田游出,细若发丝的真气顺着锁眼钻入。 “咔嗒”一声,铁锁应声而开。 如法炮制,又开了隔壁的锁。 当杜清远看见我推门而入时,虾饺正塞了满嘴。 “你……唔!”他刚要喊叫,我闪电般点了他哑穴。 当着他的面,我把蟹黄包一个个塞进嘴里:“杜公子说得对,确实没闻过——直接吃更香。” 吃饱喝足,我一把扯下他腰间的四品税吏腰牌。 杜清远目眦欲裂地挣扎,我冷冷道,“不死宗的朱春来故意接近你,就是为了这玩意,要不是老子,说不定你命就没了!” 杜清远不信。 我用真气一逼,牌底竟浮现出蛛网状的血色纹路,中心正是不死宗的火炬纹。 “不死宗的血蛛追魂印!”我捏着腰牌,在他眼前晃,“不死宗在腰牌上下了禁制,你却带着这玩意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他们不找你才怪!” “朱春来每次接近你,这纹路就深一分。等完全变红时……”我做了个抹脖子动作,吓唬他道。 杜清远瞳孔骤缩,喉结剧烈滚动,显然是被我的说辞吓到了。 我解开他哑穴,他立刻嘶声道:“你怎知朱春来……不对!你诈我!” “你是怎么考上镇武税吏的?”我突然发问。 杜清远道:“我家中有钱,上面有人,谁还考那玩意……”话出口才惊觉失言,“你怎么考上的?” 我摊了摊手,“我说我是被逼的,你信吗?” 杜清远显然不信,“这种鬼话谁会信?人人都挤破头想进镇武司!” 我也懒得跟这个蠢货解释,开门见山问,“你最好老实交代,这块四品税吏腰牌是如何来的,否则,老子也帮不了你!” 杜清远对我还怀恨在心,忽然上前,堵在门前,拍门大声道:“教习,我举报江小白!他擅自逃离小黑屋!” 事已至此,还憋着坏想要坑我! 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拿好你的催命符!” 我把腰牌扔回他脚下,从他身边挤过,重新把锁住小黑屋的门。 回到自己房间,铁锁“咔哒”一声落下,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过了半晌,走廊那头才传来看守教习拖沓的脚步声。 他慢悠悠地晃到门口,不耐烦地用钥匙敲了敲门框:“鬼嚎什么?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消停!” “江小白,他擅自逃离!” 看守教习打开门口小窗,看了我一眼,“这不是在吗?” “刚才,他就在我房间!” 我笑着道,“教习,杜税吏大概是犯了癔症了!” 第116章 我认你当姐夫哥 如果没关禁闭,今日应该是小考。 杜清远在隔壁幸灾乐祸,跟我斗嘴。 “你错过小考,最终考核不过关,肯定会被逐出镇武司!” 这次小考的主考官是贾正义,谁能过谁不能过,还指不定,口中却道:“别忘了,你比我多一次记过,我若逐出镇武司,豁出去也把你一起抬走!” 杜清远闻言立即闭嘴。 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杜清远老实了许多。 到了午饭时,杜清远学乖了。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老子给了十两银子,给老子吃馒头咸菜?本公子根本吃不下!” 我再次推门而入时,他正拿着一根鸡腿,口中嘟囔不清。 我把馒头咸菜塞到他口中,把剩下的烧鸡拿回了自己房间。 几次折腾下来,杜清远终于心里崩溃了,大声喊来教习,“我要换房间,我要去对面!” 看守教习道:“关禁闭可不是住客栈,不是你想换就能换的!” 杜清远道:“我出十两!” 看守教习迟疑下,“这得杨总教习审批。” “二十两!”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杜清远最终以二十五两银子,如愿以偿去了我对面房间。 …… 到了夜间,我正考虑是否回房休息,忽然察觉到昨晚布设在小黑屋周围的监听真气传来异动。 启动监听真气,耳边传来窸窣的窃窃私语。 “姓杜的在二号房……子时动手!” “腰牌要完整的……上面等着用……” “一把火把一号房也烧了,替朱执事报仇……” 我心中冷笑,看来不死宗终于按捺不住了。 但他们显然不知道,杜清远这个蠢货刚花二十五两银子换到了三号房。 指尖轻弹,羊毛真气悄无声息地撬开铁锁。 我闪身进入二号房,躺在石板床上假寐。 上次为了立威杀了朱春来,事后复盘时发现有些草率,这次对面有四人,我决定捉两个活口。 看能不能从他们口中套点有用的消息。 子时三刻,门外铁锁传来轻微的切割声,吧嗒一声,小黑屋门打开。 四个黑影鬼魅般滑入室内,为首者手中短刃直刺床铺——却扎了个空。 “惊喜!” 两支金箭破空而出,箭尾纹路骤然亮起,在空中划出两道交错的蓝芒。 “噗噗”两声,最后方的两人咽喉同时绽开血花。 剩下两人暴退时,我早已堵在门口,离火真气在掌心凝成赤红利刃。 “叮!” 为首黑影的弯刀与火刃相撞,迸溅的火星照亮了他蒙面巾上的不死宗焰纹。 另一人突然甩出三枚透骨钉,我侧身闪避的刹那,他们竟同时扑向墙壁。 原来是想破墙去三号房! “轰!” 离火真气后发先至,在石墙上炸开一道火网。 两人惨叫倒地时,小腿已被烧得皮开肉绽。 我踩住一人手腕,扯下他蒙面巾,竟是昨日密字科的那个年轻税吏,“谁派你来的?” “嗬……嗬……”他忽然狞笑,嘴角溢出黑血。 我猛掐他下巴,却见一枚毒囊早已咬破。 另一个活口被我卸了下巴,用真气封住经脉。 刚扯下他面巾,门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 杨总教习带着六名守卫快步而入,火把将室内照得通明。 他目光扫过尸体,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不死宗夜袭。”我踢了踢脚边的活口,“正要审——” “来人!把逆犯押去训诫堂!”杨总教习厉声打断,“江税吏私斗伤人,继续关禁闭!” 两名守卫架起活口就走。 我想阻拦,却被三柄钢刀逼退。 杨总教习临走前深深看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 杜清远早已被打斗声惊醒,他蜷缩在角落,吓得瑟瑟发抖,“要、要不是我换了房间……” “你早跟他们一样了。”我踢了一脚地上的两具尸体,摘下面巾,竟都是密字科的人! 镇武司密字科本是监视江湖风舆的衙门,竟混入了这么多不死宗的人。 这绝非简单的渗透,这是近乎半公开的巢穴! 杨教习那恰到好处的“及时”出现和毫不掩饰的偏袒夺人…… 青州监这潭水,尤其是杨教习掌控的镇武堂和密字房,恐怕早已被不死宗侵蚀的千疮百孔。 赵无眠面对的,何止是麻烦?这简直是四面楚歌,步步杀机! …… “我知道了!”杜清远突然抓住了我袖子,“江小白,你早知道有埋伏,故意设计把我关禁闭,其实是为了保护我,对吧?” 我顿时语结,不由佩服他的脑回路。 我甩开他的手:“你想多了,我就是单纯想揍你。” “江兄!”这纨绔竟红了眼眶,“咱俩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还救过我两次......” 他忽然一拍大腿,“不如,你认我当大哥,从此在青州地盘上,我罩着你!”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凭什么你当大哥?” “我家有矿啊!”杜清远摸了摸钱囊,“我们杜家在青州、淮州开了十三家钱庄……” 我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子:“认大哥?可以啊,先帮我把师门欠的三十万两真气税还了。” “三……三十万两!”杜清远差点咬到舌头,“三万钧真气?你师门是屠城还是灭国了?” “怎么?青州首富的公子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我故意叹气,“那算了,我还是找别人当大哥吧。” 杜清远讪讪挠挠头,“那……要不我介绍我姐给你认识?她的嫁妆值五十万两!” “你卖姐姐还卖得挺顺手啊?”我笑道。 杜清远吐槽道,“也不能怪我!她从小就欺负我,那就是只母老虎,江湖人送外号焚心枪,十岁就打遍青州武馆,二十岁就武道六品,家里武学天赋全让她抢去了!” 他撸起袖子,露出一片淤青,“看,这是上次笑她嫁不出去的代价。你要能娶了她,我认你当大哥,不,当姐夫!” 啧啧,看来天下弟弟的童年,都逃不过被姐姐支配的恐惧啊! 一番闲谈之下,杜清远彻底放下了抗拒的心思,“大哥,姐夫,姐夫哥!”杜清远摘下腰间的税吏腰牌,“白天你说的不死宗什么血珠……什么印,是不是真的?” 我接过腰牌时,指腹突然刺痛。 刚才打斗时,腰牌上沾了不死宗弟子的血。 此刻牌底竟渗出细密血丝,在火光下组成淮州地图的模样。 杜清远倒吸冷气:“这……这玩意是活的?” 第117章 引蛇出洞 我问杜清远腰牌的来历。 杜清远也不隐瞒,一五一十跟我全部交代。 这块腰牌本是杜清远的四叔杜镇原所有,杜镇原曾是镇武司淮州监卧底,奉命潜入不死宗执行任务,据说他当时已接近不死宗淮州分坛核心,掌握了一份重要名册的下落,行动功败垂成,那份名册也再次失踪。 杜镇原殉职后,镇武司为表彰其贡献,将他腰牌升级为四品税吏。他没有成亲,也没有子嗣,于是杜家将这块腰牌给了杜清远。 杜清远也凭借此物,成为一名镇武税吏。 “原来还是功勋之后!失敬失敬!” 杜清远长叹一口气,“本来这个名额是给我姐姐杜红菱,可她对镇武司没有好感,说加入镇武司就是助纣为虐,家里逼得紧,她一怒之下离家出走,闯荡江湖去了!” 离家出走?这女子倒也有志气! 手中端详着腰牌,仔细辨别。 我没有田老爹的碧瞳,无法对其内部结构进行扫视,不过既然不死宗出动了这么多人,而且不惜暴露其在镇武司的卧底,其中必然有什么重要秘密! 这绝非普通意义上的地图。它与淮州常见的官制舆图或山水画上的抽象线条都截然不同——其线条的走向和几处刻意加粗的结点,更像是一套精密而独特的指向标记。 是某个地下秘库的暗河入口坐标?是开启某处秘库的信物?还是记录了杜镇原死前获取的绝密情报?抑或是……它本身就是某种特殊的不死宗传承之物? 我心中渐渐有了个计划。 这次失败,不死宗必不会善罢甘休,只要有这腰牌,就可以用它来做诱饵,把不死宗在镇武司内部的势力连根拔起! 今夜之事,让杜清远心生惧意,说什么也不肯自己关禁闭,非要跟我挤在一个房间。 可是房间本来就狭窄,根本挤不下两个人,于是答应他,只要有问题,我可以随时出手救援。 他把腰牌摘下来,塞到我手中:“要不你把这腰牌带走,不祥之物,我怕给我带来杀身之祸!” 不祥之物,烫手也得接着。 我心念急转,指腹摩挲着冰冷的牌底,鱼饵够香,就看能钓上几条大鱼了。 将腰牌笑着揣入怀中,“那就先替你保管!” …… 次日清晨,看守送来早饭时随口道:“昨夜那个刺客在训诫堂自尽了,咬舌。” 我端着稀粥的手一顿。 镇武司审讯犯人的手段天下闻名,那叫人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被卸掉下巴的人,怎么可能咬舌自尽? 闭着眼睛也能猜到,杨教习杀人灭口了。 镇武堂内发生的事,很快惊动了赵无眠。 她带人亲自来到镇武堂,让项风对此事彻查,听说我被关禁闭,来到小黑屋看我。 杜清远看到赵无眠,瞬间缩了缩脖子,活像只被老鹰盯上的鹌鹑。 赵无眠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哟,这不是杜家的小胖吗?几年不见,怎么混进镇武司了?” 杜清远涨红了脸:“赵、赵大人,我早就不胖了!” “五年前见你时,你可是圆滚滚的,连马都骑不上去。”赵无眠慢悠悠道,“怎么,现在瘦了?” 杜清远憋了半天,愣是没敢顶嘴。 赵无眠没再逗他,转头看向我,神色一肃:“江税吏,昨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杜清远靠在铁门外,竖起耳朵偷听。 赵无眠一道冰魄真气,铁门上结起冰晶,隔壁传来杜清远的鬼嚎声。 我指了指外面,示意隔墙有耳,口中却道:“赵监正,我费劲心机抓的活口,竟让他自杀,这件事定有蹊跷。” 手中却将早已写好的引蛇出洞的计划,递给了赵无眠。 赵无眠看完之后,将计划书烧毁,冷冰冰道,“镇武司做事,轮不到你一个三品税吏多嘴!” 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下三个词:“贾正义,名单,富阳。” 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青州监内部派系复杂,杨教习背后是刘崇,而密字科已经被不死宗渗透。” 我点头:“所以,他们才会不惜暴露卧底。看来你这监正,当得也不怎样啊!” 赵无眠眯了眯眼:“你有什么计划?” 我故意提高声音,确保门外有人能听见:“既然他们要杀的人是杜清远,你该问他去!问我作甚?”传音入密对赵无眠道,“查一下四人入职引荐人!” 两人口中针锋相对,暗中却早已把一切安排好。 腰牌是诱饵,而真正的杀招,在富阳。 贾正义已经动身前往富阳,快则三天,慢则五天,就能带回关键消息。 到时候,不死宗在镇武司的暗桩,一个都跑不掉! “你若真想帮我,把我放出去,老子把不死宗的人一个个找出来,用剑捅死!” 赵无眠厉声道,“江小白,若还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就继续在小黑屋待着吧!” 说罢气呼呼离开。 对面传来杜清远的惊叹声,“姐夫哥,你可真顶啊,连赵监正都敢怼!” 赵无眠问,“谁是你姐夫哥?” “江大哥啊,我把我姐卖给他了,他自然是我姐夫哥!” 赵无眠眼神一冷,对项风道,“通知杨仙光,杜清远的禁闭再加三天!” 杜清远嚎叫,“凭什么,为什么?” 赵无眠没有理他,带着众人离开。 “我这辈子最怕两个女人,一个是我姐,一个就是赵监正!”杜清远瘫坐在地上,懊恼地拍打自己嘴巴:“让你嘴贱!让你嘴贱!” 我隔着铁门投去同情的目光:“活该。” “姐夫哥!”他突然扑到铁门前,大声道:“你得保护我啊!赵监正再加三天禁闭,我非得被不死宗的人弄死不可!” 我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关我屁事!” 正说着,走廊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杜清远一个激灵,立刻缩回角落装死。 来的是个陌生教习,往我们牢房各扔了个硬邦邦的窝头:“吃饭!” 杜清远捡起窝头,突然瞪大眼睛:“这、这是……” 窝头底下,赫然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嘘——”教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快步离开。 这个教习眼生得很,可惜刚才没机会触碰他一下,不然可以探查下他身份! 我展开纸条,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小字:“今夜劫”。 杜清远面如土色:“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四叔?还是冲着我们杜家的钱庄来的?姐夫哥,这次你一定要救我!” 我摩挲着纸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他们对杜清远的腰牌志在必得。 劫狱?正好。 就让不死宗的人,亲自把证据送到我手上。 第118章 反将一军 下午时,两个教习来处理昨夜的尸体。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开门,“我来帮忙!” 教习斥道:“你怎么出来的?” 我挠了挠头,“对啊,我应该在关禁闭!” 连忙回到房间,手中却多了一块暗字房的腰牌。 …… 自从知道不死宗盯上了他,杜清远一个白天都喋喋不休。 “姐夫哥,在吗?” “姐夫哥,要不咱俩换个房间?” 我听得头都大了,连打个盹都不让。 我告诉他,我在小黑屋四周设下禁制,一旦有人过来,我会第一时间知晓,可依然堵不住他的嘴。最后不耐烦了,直接把他弄到我房间,“站这里,别出声,别打扰我睡觉!” 上半夜杜清远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每隔半刻钟就要扯我袖子。 第三次被他摇醒时,我封住了他穴道,用块破布塞住了他嘴,“再吵把你弄出去喂不死宗!” 他终于瘫在墙角昏睡过去,鼾声如雷。 我摸出块偷来的腰牌,指间离火真气滋滋冒出,比照杜清远的四品税吏腰牌,刻了个八九分像。 虽然没有墨蜃楼的画骨术,但好歹也常年造假真气,弄个假腰牌还不是手到擒来。 又从丹田内引出了一缕饕餮真气,封在假腰牌中。 看了一眼睡成死猪的杜清远,把假腰牌挂在他的腰间,“赏你的!” …… 子时,万籁俱寂。 监听真气示警,又有人靠近禁闭室,这次只有两个人。 一道黑烟,顺着送餐的小口进来。 我嗅了一口,带着一股苦杏混着腐骨藤的味道,是镇武司密字科特制的‘锁魂烟’! 看来这次他们学乖了! 只可惜,我从小吃二师兄的毒长大的,这东西对我来说,根本不管用。 吧嗒一声,铁门打开。 我闭目假寐,假装翻了个身,袖口的税纹金箭已经对准了他们。 两人觉得我们已经被迷烟迷倒,也没有避讳,举着火把进来。 我见他们二人穿着镇武司密字科制服,没有感应到不死真气——不是不死宗弟子! 一人道:“对付几个新手,还用得着咱俩出马,也太小瞧咱俩了!” 他目光落在杜清远的腰牌上,伸手扯了下来,放在手中观瞧,“得手了!未免也太简单些!” 取来墨块,在杜清远额头画上了个乌龟,“给他留个纪念!” 另一人道:“赶紧撤,别惹是生非!” 两人得手后,又快速离开小黑屋,把门一起锁上。 我这才把税纹金箭收起。 鱼饵已经投出,接下来就看能钓到多大的鱼了。 …… 次日清晨,杜清远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迷迷糊糊地摸了摸额头,手指蹭下一片墨迹。 “姐夫哥!我脸上是什么玩意儿?” 他凑到墙角水桶前照了照,顿时炸毛,“谁他妈在我脸上画王八?” 我慢悠悠伸了个懒腰:“昨晚有两只大老鼠溜进来,可能是嫌你睡相太丑。” “放屁!”他才起身,突然一个趔趄栽倒在地,“等等……我头怎么这么晕?你昨晚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铁门突然哗啦作响。 “禁闭结束!”两个教习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早饭,“滚出来吃饭,吃完去上课!” 匆忙对付两口,杜清远偷偷问我,“昨夜不死宗来了吗?” 我说来了。 “那你不叫我?要是不小心被他们宰了,我们老杜家可要绝后了!” “你睡得跟死猪似的,打鼾声快把房顶给掀了!”我扯了扯他袖子,“走了,等会有好戏看!” …… 当我和杜清远勾肩搭背走进训练场时,整个校场瞬间安静。 陆明川正在练剑,惊得差点劈到自己脚。 “见鬼了……”他小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前几天还恨不得捅死对方,今天怎么就……” 杜清远一把搂住我脖子,“这是我亲姐夫!对吧姐夫哥?” 我甩开他的胳膊:“滚远点,你脸上的墨汁蹭我衣服上了。” 几个密字科的人远远盯着我们,眼神活像见了鬼。 昨天来偷腰牌的两人躲在人群最后面,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杨总教习的胡子翘得老高:“江税吏,看来禁闭让你学会了团结同僚?” 我咧嘴一笑:“是啊,尤其是发现某些人连偷东西都要留纪念的毛病。” 说着故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瞄了两名密字科一眼,两人脸上笑容顿时僵硬。 …… “列队!” 镇武堂大门打开,项风的声音如刀劈进校场。 他身后十八名黑甲税吏雁翅排开,带出一股肃杀之气。 杨教习迎上去,“项大人,这是?” “奉赵监正令,即刻检查所有人腰牌!”项风拇指一顶刀镡,“昨夜有税吏腰牌失窃,疑似不死宗余孽所为。” 场内众人哗然。 前晚之事,消息并未传开,今日公开承认在镇武堂内混入不死宗余孽,这件事严重了。 杨总教习的胡子猛地一抖:“项大人,这里是镇武堂!” “所以呢?”项风甩出一卷烫金公文,“杨总教习是要抗命?” 场中顿时骚动。 “所有人解下腰牌临检!” 十八名税吏两两一组,用尘微石检查腰牌。 项风来到我面前,低声问,“这一招管用?” “顺藤摸瓜会不?”我余光扫见那两个密字科学员正悄悄往人群边缘挪动,“你们两个站住!” 两名黑甲税吏立即上前,税纹金箭对准了二人。 “昨晚偷偷摸摸到禁闭室,有何居心,还不招来?” 两名密字科税吏道,“没有啊?我们二人昨夜一直在房间读镇武税律,没有离开房间半步!” 杨总教习捋着山羊胡,“江税吏,指证是要拿出证据的!” 我说:“昨夜亲眼见他们二人潜入禁闭室,偷走了杜清远的腰牌!” “一派胡言!”杨总教习冷笑,“亲眼所见?禁闭室黯然无光,你能认清他们?再说,抓人抓现行,为何当初不阻止?还有,腰牌乃税吏第二性命,连块牌子都看不住……”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瞬,“趁早滚出镇武司!” 我迎了上去,“若我能找到那块失窃腰牌呢?” 杨教习道:“那你就是试试!” 就在这时,陆明川忽然“啊”了一声。 那块“四品税吏腰牌”不知何时竟在他手中! 陆明川面色通红,辩解道,“这、这不是我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暗骂自己大意。 姓杨的果然不是省油的灯,竟能识破我的布局,还反将一军。 不过…… 我转念一想,正好可以将计就计,鱼饵被吃了,可钩子还在呢。 第119章 顺藤摸瓜 杨总教习当即发难:“陆明川!你身为镇武税吏,竟敢窃取同僚腰牌!” 山羊胡因激动而翘起,矛头直指项风,“项大人,此等行径,按镇武铁律,当如何处置?” 项风脸色铁青,目光如刀般刮过陆明川惨白的脸。 陆明川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只会反复呢喃:“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偷的!”巨大的冤屈和恐惧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场中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明川和那块烫手的山芋上。 “当逐出镇武司!” 杨总教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就在这时,我向前一步,“杨总教习,先别急着定罪!” 我慢悠悠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正是杜清远那块货真价实的四品税吏腰牌,“陆明川手里那块,是假的。真的,在这儿呢。” “哗——!”全场再次哗然,比刚才更甚。 所有人都懵了,目光在我手中的真腰牌和陆明川手里的假腰牌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惊疑。 杨总教习瞳孔骤然一缩,山羊胡猛地一抖,厉声道:“江税吏!你什么意思?腰牌怎会在你手上?那陆明川手里的假腰牌又是从何而来?莫非是你栽赃陷害同僚?” 他反应极快,瞬间就想把水搅浑,反咬一口。 “栽赃陷害?” 我嗤笑一声,目光如电般射向人群后方,“我还没那么无聊,这假腰牌,是我亲手做的‘鱼饵’,本想着钓几条不死宗的杂鱼,没想到啊……” 我语气骤冷,“钓上来的,却是两条吃里扒外的家贼!” “你们两位,”我抬手指向他们,语气带着戏谑的残忍,“昨晚摸黑进来,辛苦偷走我挂在杜清远腰间的假牌子,感觉如何?是不是觉得太容易了?后来发现是假的,是不是很失望?然后,就想出了这招‘移花接木’,把烫手山芋塞给陆明川,既能脱身,又能除掉一个潜在的麻烦,顺便还能给我添堵……啧啧,这算盘打得,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两名密字科税吏道,“江小白,你莫要血口喷人!有本事拿证据出来!” 其他人也附和,“是啊,拿出证据来!” “证据?”我哈哈大笑,笑声在死寂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耳,“不如我们一起玩个游戏!一个很简单,就能证明谁碰过这块假腰牌的游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疑惑和警惕。 “项大人,”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麻烦您做个见证。请在场所有同僚……把手举起来!摊开掌心,让大家看看!” 此话一出,场中一片愕然。 有人不明所以,犹豫着;有人觉得荒谬,皱起眉头。 杜清远第一个蹦起来举手:“姐夫哥让我举我就举!” “都举手!听江税吏的!”项风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身后的黑甲税吏率先齐刷刷举手,掌心摊开。 这股肃杀之气立刻压下了犹豫,训练场上的学员们,包括陆明川在内,都下意识地或快或慢地举起了手,摊开掌心。 “怎么?”我盯着那两名密字科税吏,“两位不敢?两位刚才不是义正词严,要证据吗?现在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就在眼前。只要你们的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江小白立刻磕头认错,任凭处置!” “举就举!怕你不成!”其中一人色厉内荏地吼道,猛地举起双手,掌心朝外,似乎想证明自己的“坦荡”。 另一人眼神闪烁,但在项风和众人目光的逼视下,也咬着牙,极其不情愿地、缓慢地将手举到胸前高度,同样摊开。 他们的掌心,乍一看,似乎并无异样。 杨总教习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仿佛在看一场闹剧。 他负手而立,丝毫没有举手的意思。 “很好!”我拍了拍陆明川肩膀,羊毛真气化解掉钻入他体内的尘级饕餮真气,“想知道谁想陷害你?” 陆明川点点头,我在耳边低语一句,陆明川满是疑惑,“管用?” 我笑着说,“试试不就知道?” 陆明川气运丹田,口中大喝一声,“爆!” 众人不明所以之时,我嘴角翘起,“游戏结束!” “呃啊——!” 只见那两名密字科税吏刚刚举起摊开的右手掌心,正中心的位置,毫无征兆地、猛地爆开两个碗口大小的焦黑孔洞! 饕餮真气不仅烧穿了皮肉,连下面的掌骨都清晰可见! 剧痛让他们瞬间瘫倒在地,捧着被洞穿的手掌,发出哀嚎不断翻滚,场面血腥而恐怖! “嘶——!” 全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被这残忍而精准的惩罚惊呆了,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嗯哼!” 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无比的闷哼,传了过来。 唰!项风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杨总教习! 这位一直负手而立、冷眼旁观的总教习,此刻脸色剧变,那只一直藏在宽大袍袖中的右手,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股焦糊味从他身边飘来。 我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眼神冰冷地望着杨总教习,“咦?这味道……怎么飘到杨总教习您那儿去了?难道杨总教习也碰过那腰牌?亲自参与了这‘移花接木’,把脏水泼给陆明川的把戏?” 众人都满是惊愕地望着杨总教习。 堂堂镇武堂总教习,不仅纵容手下栽赃,甚至可能亲自下场! 这比之前任何指控都更令人震撼和心寒! 杨总教习的脸,瞬间由惊骇转为铁青,再由铁青涨成猪肝色。他死死盯着我,那眼神中的怨毒和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够了!”项风冰冷如铁的声音骤然响起。 “杨总教习,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请您……立刻随我回青州监!赵监正和诸位大人,需要您对此事,做出一个完整的解释!” 杨总教习藏在袖中的右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十八名黑甲税吏,齐刷刷地向前一步,刀锋半出鞘,冰冷的寒光映照着校场上每一张惊骇的脸庞。 无形的包围圈,已然形成! 场中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第120章 绝地反击 静寂。 所有人都望着杨总教习,等待他的抉择。 像这种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只是公报私仇或惩罚某个学员,背个处分的事;往大了说,可以上纲上线,说明杨总教习德行有问题,关键看赵无眠想不想把事搞大了。 但若杨总教习敢反抗或动手,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果然,在沉默之后,杨总教习抬起的手终于放下,“有些小误会,我会亲自向赵监正解释。” 他跟着玄甲税吏离开,临行前,望向我的目光有几分不屑。 我嘴角回敬冷笑。 他不知道的是,赵无眠早已给他布置好一张巨网,缺的只是一个机会而已。 这一去镇武司,想要出来,怕是没那么容易。 …… 两个密字科税吏也被带走,临行前,杜清远上前,对着二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破口大骂。 “让你在老子脸上画王八!” 陆明川心有余悸,对我心存感激,“要不是你,只怕我要被逐出镇武司了。” “姐夫哥无敌!” 杜清远一脸的崇拜,他凑到我面前,“刚才那一招简直不要太帅,你能不能教我,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他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打出同样威风的一拳。 我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菜价:“可以教。” “真的?”杜清远差点蹦起来。 “嗯。”我点了点头,“首先,你得把武功修至武道四品。” 杜清远拍拍胸脯,“其实我半年前已经四品了,就是平日练功少,不太熟练。” “其次,你要能操控尘级真气,简单点,就是你能将一搬真气切割成千尘,并且可以独立操控每一尘真气。” 杜清远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不是控制真气越多,威力越大吗?” 我指尖随手打出一搬羊毛真气,天机笔毫将其切割成百余条微不可见的金丝真气,看得杜、陆二人目瞪口呆,“这样也行?” “最后一步嘛,”我摊开手,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你得去求咱们掌司大人,让他老人家把他那口‘饕餮真气’分一丝本源给你。” “掌…掌司大人的饕餮真气?”杜清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那还是算了,当我没问。” 他仰天长叹,一脸的生无可恋,“这简直比登天还多走三里地啊!” 陆明川看着他那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心中则快速梳理着杨总教习被带走后可能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赵无眠精心布置的网,该收了。 …… 当天下午,镇武堂的气氛就变得微妙不同。 我们训练也都取消,改成了研读课。 很快,关于杨总教习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青州监那边传回镇武堂,引起一片哗然。 据说杨总教习被带至青州监后,在迅雷般的调查之下,被查出涉嫌贪污巨额款项、渎职懈怠、挪用训练资金中饱私囊,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竟然违规招募了数名身份不明且极有可能与“不死宗”有关联的弟子进入青州监,打着培养人才的幌子行藏污纳垢之实。当然,作为问题官员的“标配”,他还被举报长期与多名女子保持不正当关系,私德败坏。 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池塘,激起层层巨浪。 杨总教习的靠山,副监正刘崇曾试图出面力保,但另一个副监正白建业却毫不犹豫地落井下石,在铁证和汹涌的舆情压力下,刘崇也只能选择弃车保帅,默许了对杨的审查和处理。 然而,这一切的尘埃似乎落定得太快了。 就在次日,又有一个重磅消息传来: 在严密看守的青州监大牢内,杨总教习畏罪自杀了! 消息是清晨传来的。据说狱卒送早饭时,发现他用撕碎的衣带将自己悬在了牢窗的铁栏上,身体早已冰凉。“严密看守”下发生这种事,本身就透着诡异。 镇武堂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随后便被压抑的、带着恐惧的窃窃私语取代。 杨总教习的死,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镇武堂内因杨落网而升腾起的各种情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诡异的安静。 那个刚刚被挖掘出来,似乎正要牵出“不死宗”的线索,就这样戛然而止,彻底断掉。 徐管事接替了杨总教习的位置,暂管整个镇武堂的事务。这位平日里主要负责后勤和文书工作的徐管事,此刻神情肃穆,处理事情显得格外干练迅捷,显然早有准备。 徐管事接手后,迅速调整了镇武堂的人事布局。 先前那个在小黑屋给我们传信的教习,接替了管事的位置,并且主导着对新晋税吏和密字科所有人进行了一次严格审查,将四名密字科税吏清理出镇武司。 我们的培训继续,不过镇武堂的空气里弥漫着清洗后的肃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训练时,教习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休息间隙,也无人高声谈笑,彼此间的交谈都压低了声音,带着谨慎的试探。角落里偶尔有被叫走问话的人,回来时往往脸色发白,沉默不语。 副监正刘崇在明面上收敛了许多,至少没有立刻跳出来质疑或掣肘。 但我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沉寂。 …… 三天后,我在青州监的公署内,再次见到了赵无眠。 想到上次见面还要靠青楼做掩护,我不由赞叹,“监正大人好手段!如此雷霆手段,只怕布局许久了吧。” “一年而已!”赵无眠显然心情不错,主动给我倒了杯茶,“当然少不了你的功劳!” 一年时间,主动示弱,暗中收集证据,只等雷霆一击,看来我之前也小瞧她了。 这个冷面监正,能做到这个位置,深得秦权器重,不是没有道理的。 赵无眠淡淡道:“刘崇此人,根深蒂固,利益纠葛盘根错节,杨仙光不过一条看门狗,打掉一条狗,伤不到主人筋骨,但断其一臂,也足以让他肉痛。只是,白建业这次站在我这边,确实始料未及。” “确实。”我认同地点点头,“但相信他的反扑也不会停止。接下来,我们面对的恐怕就是那老狐狸的雷霆之怒和更加隐秘的针对了。镇武堂内,甚至青州监,只怕再难有片刻安宁。” 赵无眠微微闭目,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滑动,仿佛在推演着无形的棋局,“你怎么看?” “趁他病,要他命!”我大口饮下茶水,“等老贾回来,可以在那份不死宗卧底名单上做做文章!” 赵无眠闻言,眼中似乎多了一丝担忧:“已经五天了,贾主簿……” 砰!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起一阵风。项飞神色匆忙地走了进来,“监正大人,玄鉴枢尘微台上示警!” 他将一张税纸递给赵无眠。 赵无眠阅毕,转手递给我,“贾主簿出事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看来刘崇也是被逼急了,没想到他们的反击,来得竟如此之快! 第121章 孤注一掷 五天前,贾正义只身一人前往富阳,找李长风破解他不死宗卧底名单。 为了掩人耳目,用的理由是探亲访友,知道其真实目的的只有我和赵无眠,就连项风也只知道他是去富阳执行任务。按照约定,贾正义每日都会用镇武司腰牌向玄鉴枢报告位置。 可是半个时辰前,贾正义向镇武司发出了求救信号,之后就失去了联络。 赵无眠将青州舆图铺在书案上,手指落在了青州西南部与丹霞郡毗邻的交界处——黑风岭。 黑风岭是一座荒山,这里山势陡峭,毒虫猛兽横行,只有一条猎人踩出的险径可以勉强通行。 这也是为了防止泄密,精挑细选的一条路线。 没想到会成为对方伏击的绝佳之地。 “贾正义最后失联的地点在这里!”赵无眠指着一个无名山坳。 我盯着地图上无名山坳,毫不犹豫地表示,“我去!现在就走。我熟悉老贾的手法,身手也够快,比大队人马更隐蔽。” “你去?”赵无眠有些迟疑,“对方既然能截杀贾正义,很可能布成针对我们的死局,等着人去钻!” “正因为是死局,才需要有人一探虚实,撕开一道口子!”我寸步不让,“给我一匹快马,一块真气罗盘,最快子时就能抵达,你在这里装作无事发生即可。” 项飞迟疑道,“要不要通知丹霞郡?他们那边过去要更近一些。” “不用,知道的人越少,老贾越安全!当务之急是救人!”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场凶险万分的救援和暗战,即刻起程。 …… 马蹄在山道上敲出急促的鼓点。 冷冽的山风带着浓重的湿气,吹得人脊背发寒。 我伏在马背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快速倒退的嶙峋古石,仿佛下一刻就有人从石后偷袭。 两个时辰后,座下骏马已冲上黑风岭的主峰垭口,口鼻喷着灼热的白雾。 时间,子时刚过。 根据舆图所示,无名坳就在峰顶向下不远处的一处隐蔽山坳里。 我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将马拴到一棵树上,施展身法,悄无声息地向拗口掠去。 浓重的雾霭如同灰白色的纱布,低低地缠绕在山腰,视野不足二十丈。 我拿出镇武司以尘微石特制的真气罗盘,指针死死锁定前方一片更为浓浊的雾区。 我屏息凝神,将身法运转到极致,划过一处山坡,找到了贾正义最后求救的山坳!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夜色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不下三十具尸体。 他们的兵刃散落各处,有的刀断剑折,有的钉在树干上,足见战斗的惨烈。 血液将地面的泥土和腐叶浸染得一片暗红黏腻,散发着浓烈的血腥。 我的心猛地一沉。 蹲下身,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一下距离最近一具尸体旁尚未完全凝结的血洼。 粘稠、微温。 三个时辰!从玄鉴枢收到求救信号到现在,已过了三个时辰! 我催动真气罗盘,收集这些尸体丹田内的残存真气——没有税纹,无法追溯。 讽刺的是,这些人用的真气,竟是我在青州黑市中出售的金纹晶石! 能够调动这么多人在这里截杀贾正义,而且都是非税真气,可见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伏击。 真气罗盘上,指针不断颤抖,指向东北方向。 那里雾气翻滚,一路上躺着几具零星的尸体。 行走二三里,隐约传来兵刃交击声、嘶吼声,还有浓重的喘息声。 我收敛气息,将身法压到极限,借助浓浓的雾气,悄无声息地靠近过去。 通明的火把下,贾正义浑身浴血,手中钢刀已卷刃,身上官袍破碎不堪。 右臂上焦黑一片,皮肤龟裂处甚至渗出暗金色的火光。 他正靠在一块巨石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在数十人的围攻下,他已经耗尽了全部内力。 两名蒙面的五品武者,在旁边掠阵,随时等着给予致命一击。 “交出名单,饶你不死!”一名黑衣蒙面人将长剑抵住了贾正义胸口。 贾正义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死死瞪着对方,“名单?在老子血里!有本事……自己挖!” 剑尖已刺破他的皮肤,鲜血渗出,他却咧嘴露出一个挑衅的狞笑,“杀了这么多人,老子也算够本了!” 我的目光急速扫过全场。 数十名围攻者大多带伤,目露凶光,注意力集中在贾正义身上; 两名五品武者关注着核心区域和外围雾霭;贾正义背后是巨石,暂时稳固了他的防御点。 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丈量着每一个杀手的位置、两名五品武者视线的死角。 而我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出手时机! …… 五品蒙面武者眼神一厉,显然失去了耐心。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搜!把他身上每一寸布都给我撕开!” 一名喽啰迅速上前,粗暴地在贾正义破碎的官袍里摸索。 翻找片刻,他掏出了一件唯一干净的东西。 一方角落绣着朵小巧梅花的旧手帕,正是在东海郡时云卿给他绣的那一块。 “老大,除了这破布,啥都没有!”喽啰嫌弃地扬了扬手帕。 “混账,还给我!”贾正义瞳孔骤缩,嘶吼着去抢手帕,却被喽啰一脚踹翻在地。 贾正义被踹得撞上岩壁,口中血如泉涌。 眼底凶光乍现,他嘶吼着将卷刃钢刀脱手掷出! 刀身打着旋切向喽啰咽喉! “找死!”五品蒙面武者冷哼一声,剑锋直指贾正义因前冲而暴露的咽喉! 就是现在! 右手袖中机簧轻震! 铮——! 税纹金箭的尖啸撕碎夜幕,飞向五品蒙面武者。 蒙面武者浑身一震,似乎知晓税纹金箭的厉害,双脚跺地,腾空而起。 税纹金箭追踪而去! 半空中,一声炸裂,五品蒙面武者被金箭贯穿,钉在了石壁之上! 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可是为时已晚。 左手五支带着爆破杀伤的税纹金箭已射向众人! 轰隆隆五声爆炸,十几个杀手已是血肉模糊,残肢横飞! 最后一名五品武者,见事情败露,当即逃窜,贾正义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他脚踝。 焦黑的手臂上暗红流动,火瘟之毒在他脚踝上灼烧出一片焦痕。 五品武者剧痛之下,眼中凶光爆射,猛然运功,一脚踹开贾正义,纵身跃下山坳,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122章 血债血偿 贾正义脸色惨白,已接近油尽灯枯。 两个五品,再加上三十余四品的追杀下,支撑了三个时辰,已经远非常人所及。 他口中惨笑,“要……要了命了!江小哥再迟半个时辰,我怕是交代在这里了。” 我扶他起来,塞给他几块金纹晶石,“先回复内力。” 贾正义面带疑虑,“这些晶石……” 我猜到他担心使用非税真气会被镇武司问责,笑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管真气来路正不正?” 贾正义尴尬一笑,补充了十钧真气后,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右臂上的火瘟毒也渐渐下去。 他起身捡起云卿的那块手帕,小心翼翼叠起,揣入怀中,又在那喽啰尸体上踩了两脚,“草你娘的,我老婆的东西你都敢碰?” 我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贾正义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去了富阳,找李长风,过程还算顺利。李长风欠我个人情,又有你亲笔书信,倒也没有赖账。他用不死秘术破解了名单。” “拿到东西,我心里不踏实,当夜就起程往回赶。但回来的路上,刚出富阳城地界,就觉得不对头了!”贾正义脸色阴沉下去,“甩了几次都没甩掉!尾巴不止一个,手法很隐晦,像……训练有素的杀手,又像大门派的暗桩,气息收得极稳!” “没办法,我只能按原计划走最隐蔽的黑风岭。刚进山不就,伏击就来了!四面八方全是蒙面狗贼!两个五品高手坐镇,几十个四品蜂拥而上。”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猛吐了一口浓痰,“那两个五品,指挥手下结成刀网剑阵,车轮战消耗我,跟割不完的韭菜一样,一茬又一茬,硬生生拖了我三个时辰!这里荒郊野岭,无法从天道大阵借用真气,我在真气耗尽之前,用腰牌给青州监示警。”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凶险,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打趣道,“好歹也有拿得出手的战绩了,以后再去镇武堂讲课,不用胡编乱造了!” 贾正义老脸一红。 我问名单何在? 贾正义脱下了官靴,一阵浓烈的、堪比腐烂咸鱼的酸爽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捏着鼻子后退两步:“老贾,就不能找个别的地方藏名单?” 他嘿嘿一笑,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痞气,从鞋垫底下抽出一方丝绢。 “这不……最安全嘛!一个原件,一个是我誊抄的,双保险!” 我哭笑不得:“佩服!当时你要是脱了鞋,没准都不用打,这帮杀手当场就给你熏厥过去了!” 打开名单。 “三十七人……”我倒吸一口冷气,这数量已占青州监税吏编制的近一成! 贾正义道,“其实有没有这名单都差不多,李长风当过青州堂主,这里面的人他最清楚不过,你看看这个……” 他手指落在最后一行的人名上,我猛然一惊,“副监正白建业?” 这位先前在扳倒杨仙光时“仗义执言”、对刘崇“落井下石”的盟友,名字赫然在列! 他隐藏得如此之深,甚至利用我们反戈一击刘崇的行动来清洗异己、巩固位置! 贾正义道,“没想到吧?” 天色已开始泛起鱼肚白,山坳里的浓雾也淡了些许。 我掏出腰牌,给赵无眠汇报了位置,并且告诉她,名单已到手,等我们回去,可以反击了! “等等!” 贾正义捡起地上一把刀,手起刀落,将地上的几十具尸体的脑袋砍了下来,用绳子串成了两串。 我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作甚?” 贾正义却兀自不理,“当然是带回镇武司,清算旧账!想杀老子,就得付出代价!” …… 天亮时分,青州城门打开。 当浑身浴血、背着串头索命的贾正义,拖着一串血肉模糊的人头,如同浴血的杀神般踏进青州大门时,整个青州城都轰动了! “天……天啊!那……那是人头?” “拖…拖着人头走路?这是谁干的?” “是镇武司新来的贾主簿!……天啊,听说昨夜玄鉴枢示警……” “三十多颗……都是袭杀贾主簿的刺客?全被枭首了?” 满城皆惊! 一股名为“恐惧”的寒流,随着那血淋淋的人头痕迹,迅速弥漫了镇武司每一个角落。 这视觉冲击力远比任何公告和檄文都更直白、更可怖! 对潜藏在暗处的不死宗卧底和所有心怀鬼胎者,这是最赤裸裸、最血淋淋的震慑! 仿佛贾正义在用行动宣告:敢来杀我?这就是代价!想背后捅刀?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当然,我也怀疑其中有贾正义作秀的成分。 初来青州监的他被同僚边缘化,只能做档案卷宗整理的文书主簿,今日就用这三十多个人头,来撬开在镇武司的晋升之路。 赵无眠闻讯带着项飞等人赶来。 看着眼前景象,饶是这位见惯了腥风血雨的冷面监正,也是瞳孔骤缩,目光中竟带着些许赞赏。 “把首级拖去‘点功房’!”贾正义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庭院中,“一个不少,登记造册!这些……是咱们青州监反剿不死宗叛逆的第一笔功勋!记在……老子名下!” 这些人头,就是他贾正义用命换来的投名状,更是他通往更高位置的踏脚石! 我心中明白,贾正义还是那个贾正义,除了夫人云卿,世间唯一能吸引他的那两个字——权力! 经此一事后,在青州监,再也没有人敢小觑他了。 贾正义的宣言余音未落,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副监正刘崇在几名亲信簇拥下快步走来。看到那串血淋淋的首级和刘崇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悸,但很快被刻意的震怒取代。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 刘崇停在人头串前几步,痛心疾首地锤着掌心:“贾主簿不是回乡探亲么?何等丧心病狂的贼人,胆敢在青州地界袭击镇武司税主簿?猖狂至此,视我朝廷法度为何物!此事定要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几乎在刘崇话音落下的瞬间,副监正白建业的身影也出现在庭院。 他与刘崇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神情是恰到好处的关切,“贾主簿,昨夜惊闻你在黑风岭遇险,我等坐立难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旁边站着的五位主簿,此刻更是鸦雀无声,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贾正义的目光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缓缓开口道:“秦掌司曾说过,镇武司行事,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血债只能血偿。这不,都带回来了么?” 第123章 死亡名单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携杀人余威,没有人知道贾正义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来。 赵监正这才开口,“日前,我派贾主簿前往富阳执行一项特殊任务,如今平安归来,刘大人、白大人,还有诸位主簿请移步议事堂,听听贾主簿的简报!江税吏,此事与你有关,一起参加。” 众人一起进了内院的议事堂。 项飞随即派八名税吏镇守在门口,对我道:“准备好了!” 我将不死宗名单递到他手中。 项飞当即来到白建业一名亲信眼前,“陈税吏,现在宣布对你进行身份核查!” 被点到名的陈税吏显然知道发生什么,正要开口示警,一支税纹金箭径直贯穿喉咙。 鲜血溅了满地。 项飞喝道:“镇武司审查,妄动者格杀勿论!” 十余名玄甲税吏涌入大院。 两名玄甲税吏拖着尸体退下时,项飞的税纹金箭突然毫无征兆转向! “噗嗤——” 箭头贯穿白建业亲卫队正的眉心,热脑浆溅上周围几个典吏的官袍。 众人乱作一团。 项飞一声令下,数十支税纹金箭对准了在场所有人。 玄鉴枢发出阵阵蜂鸣声,无数金丝真气从四面八方涌出。 门口的“镇武司”的牌匾、地上的尘微石砖、石柱上的细纹。 在天空中组成了一个网状囚笼,将在场所有人困于其中。 天道金税大阵启动了! 一人质问道:“项大人,镇武司何时准你私设刑堂?” 项飞手腕抖落,亮出了一道密令,“奉秦掌司令,肃清不死宗卧底,所有人蹲下!” 众人见他拿出秦权的密令,纷纷抱头蹲地。 项飞的声音像钝刀刮骨:“刘荣。” 两名玄甲卫的锁链瞬间绞住青袍典吏的琵琶骨! “白淼。” 长刀砸中想钻桌底的胖子后脑,血从七窍喷出! “周昌。” 那名瘦高的税吏拔腿而起,向门口奔去,才跑没几步,就被天道大阵绞杀,金丝真气将他切了无数尸段,坠进荷花缸,染红的水漫过缸沿“周”字腰牌。 院子内。 我面无表情,凝望着项飞翕动的唇。 他手中的不死宗卧底名单,就像是阎王手中的生死簿。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九幽之下的寒意,每个字落下,便注定有人魂归黄泉。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人,有的浑身颤抖着被拖走,有的刚想反抗就被天道大阵绞成碎肉。 鲜血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密的红雾,混合着恐惧的汗臭,还有几缕失禁的尿骚。 “三十三人!”我数了数落网之人,还有两人在镇武堂,两人正在内堂开议事会。 项飞一声令下,四名玄甲税吏当即前往镇武堂抓人。 “其余人回公署待命,禁令未解除之前,不得擅自离开,违者杀无赦!” 镇武司办案向来如此——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天道金税大阵的金丝仍在空中游动,将残留的血腥气绞得粉碎。这才是镇武司真正的作风:不需要公开审判,不需要确凿证据。对内肃清,往往比对外征讨更加血腥。 项飞来到我面前,“辛苦江税吏了!” 我望向内堂方向,那里还有两条大鱼。 玄甲税吏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这场清洗,才刚刚开始。 …… 我缓步踏入内堂,在门边阴影处站定,朝赵无眠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她外面肃清完毕。 贾正义正说到我前去解围,有一名五品杀手逃跑,我看到面前的主簿郑桐忽然绷直了脊梁,右脚踝微微颤抖,正是中了贾正义的火瘟之毒的后遗症。 “荒谬!”刘崇突然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作响,“堂堂镇武司官员,竟被几个江湖宵小用非税真气偷袭,最近黑市中有款金纹晶石猖獗,有必要严查!” 金纹晶石是我对付不死宗弄出来的产业,也是得到秦权默许,赵无眠同意,此事属于镇武司绝密,刘崇此刻提出,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 赵无眠道:“我们今日讨论的是不死宗卧底一事。” “说起不死宗卧底,听说最近青州黑市出了个名人,巧了,此人也姓江,外号江算盘。”刘崇若无其事地看了我一眼,“不知江税吏有没有听过?” 我微微一笑,针锋相对,“我看镇武司邸报,上月京城刚处决了一个江洋大盗,此人姓刘,外号刘人屠,不知刘副监正可否听过?” 刘崇本想借此敲打我,被我怼了回去,脸色阴沉,“此地镇武议事堂,一个三品税吏,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我本不想多言,奈何刘副监正非要问。” “放肆!”刘崇怒目圆瞪,“江小白,别以为有赵监正护着你,就可以为所欲为,镇武司是讲规矩的地方!” 我也不惯着他,一把揪住他衣领,恶狠狠道:“跟老子讲规矩?你让秦权来跟老子讲!你个尸位素餐的老东西,其他人怕你,老子可不惯着你!” 众人脸色骤变,空气瞬间凝固。 在座的都是官场老狐狸,遇到我这种蛮不讲理的愣头青,敢直呼秦权名字,他们都不知所措。 刘崇慌张道:“秦掌司的名讳,也是你……” “好了!刘大人,何必跟个三品小吏置气,一人退让一步。”副监正白建业开口做和事佬。 赵无眠冷眼旁观,却也没有制止。 我松开了衣领,冷哼一声,回到原位。 白建业追问贾正义,“言归正传,后来那份名单如何?” 看来白建业还在关心自己有没有暴露的事,岂不知他外面的亲信和部下,早已被镇武司清理! 贾正义道:“名单保住了!” 白建业点头,“保住就好!赵监正,名单涉及青州监根基,若处置不当恐引发哗变……不如由我等三人共验真伪?” 赵无眠手指轻叩桌面,“贾主簿,名单你可看过?” “看过了!” 此言一出,白建业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眼前的主簿郑桐,双拳紧握,似乎在寻找机会动手。 赵无眠问刘崇,“刘大人,白大人的建议,你怎么看?” 刘崇捻着胡须,“此事嘛……依老夫看,白大人所言极是。不过……” 我哈哈大笑,打断了刘崇的话。 “巧了,这份名单我也看过。不如大家猜猜,名单之上,有没有在座的诸位的名字?”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凝结。 第124章 雷霆手段 除了赵无眠和贾正义,刘、白两个副监正、五位主簿、一个书记官,反应各不相同。 刘崇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我道:“放肆!江税吏,这里是镇武司议事堂,你若想借此公报私仇,栽赃陷害的话,只怕找错了地方!” 我嗤笑道,“刘副监正着急作甚?莫非是你做贼心虚?” “放屁!”刘崇一怒之下连脏话都飙出来了,“老夫在镇武司二十年,亲手斩杀的不死宗余孽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当年淮州血战,老夫一人独守税仓三天三夜,身上二十七道伤疤至今未消,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白建业突然轻咳一声,指尖在茶案轻敲:“刘大人对镇武司的功劳有目共睹,江税吏若要指正,最好拿出证据来,不然……”他缓缓环视众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单是诬告上峰这个罪名,就足够让你滚出镇武司!” 我哈哈一笑,“刘大人的证据我没有,不过白大人的证据吗?我这里恰好有一些!” 我将卧底名单拍在桌子上,白建业、郑桐的名字赫然在列。 其余人都表现出惊愕和难以置信。 白建业似乎早有准备,“只凭贾正义的一面之词?” 他捏起名单晃了晃,“这名单上的墨迹还未干哩!” 我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白大人急什么?这份从不死宗杨毛山身上搜出的原件,墨迹可干了半年有余哩!贾主簿此去富阳,正是找了改邪归正的不死宗弟子,使用不死秘法将原件破解,你说可信不可信?” 这时郑桐嘴角微翘,趁机道:“既然是不死秘法加密,自然用不死秘法验证才作数。谁知贾主簿有没有在名单中夹带私货?” 白建业微微颔首,目光如炬望着我。 意思很明显:除非当场解密原件,否则卧底名单真实性存疑。 若我或贾正义解开密件,那么我们与不死宗则脱不了干系。 这分明是个死局,无论我解与不解,都逃不出他精心算计下的阳谋。 我双手一摊:“我解不开!” 话音刚落,白建业指尖窜出一团青色火苗,将羊皮纸烧成灰烬! 我说大人何必急着销毁证据? 白建业冷哼一声,“拿个莫须有的东西,蛊惑人心,有损我镇武司团结,这种东西不要也罢!” 刘崇拍案道,“不错!” 我叹了口气,“我解不开,但在场有人能解开啊。” 郑桐道:“名单已毁,少在那边马后炮!” 我慢悠悠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羊皮纸:“抱歉,刚才那个拿错了,是醉仙楼花重金买的春宫图。这个才是真的。不过,可不能再给白大人了!” 白建业眼见被我耍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郑桐则道:“谁能解开?少卖弄关子!” 我猛然出手,将郑桐从座位上拎了起来,贾正义眼疾手快,夺下他腰间长刀,一刀劈出! 刀锋精准划过郑桐裤管,布料应声碎裂。 只见他右腿脚踝处布满紫黑色水疱,皮下隐约可见赤红火毒如活物般蠕动——正是昨夜黑风岭留下的火瘟毒伤! 我冷冷问:“郑主簿,你腿上的伤怎么解释?” 郑桐脸色骤变! 急促的呼吸声中,所有人都望向他,等着他的解释。 他辩解道:“这……这是练功走火所致!前日修炼《焚心诀》不慎……” 话音未落,贾正义忽然催动火瘟之毒,郑桐腿上的火瘟毒不断翻涌,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发黑,郑桐痛得眉头直皱,冷汗顺着额头滴落,却一言未发。 倒也是个狠人! “昨夜黑风岭,偷袭之人中有人逃跑,贾主簿拼死在他腿上留下了伤口。”我忽然提高嗓门,厉声质问:“郑主簿为何对贾主簿下如此狠手?” 众人脸上表情复杂,有的震惊,有的错愕,还有人觉得不可思议。 白建业怒道:“郑主簿,本监正平日待你不薄,为何做出背叛镇武司之事?” 我看到白建业眼中闪过一丝杀机,连忙拦在郑桐面前,“白大人毁了名单,不会想再杀人灭口吧?郑主簿,白大人分明没想给你留活路啊!” 白建业目光变得阴柔,“"郑主簿,你可要想清楚.……有些话说了,可就收不回去了。” 郑桐突然暴起扑向白建业:“大人救我——!” 白建业袖中寒光乍现。 噗嗤!一柄淬毒袖剑贯穿郑桐咽喉。 “不死宗的狗,也配污我青州监?”白建业甩去剑上血珠,仿佛只是碾死一只蚂蚁。 我鼓掌冷笑:“好个杀人灭口!白大人这剑比项统领的箭还快三分呐!” 砰的一声,大门打开。 项飞大步踏入议事堂,单膝跪地:“禀赵监正!名单三十七人已伏诛二十,余者尽数认罪画押!"他故意提高声调,“尤其白大人那位贴身侍卫,临死前可是说了不少……有趣的事。” 白建业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两步撞在椅子上。 估计没有想到,在内堂对峙之时,项飞已经率玄甲税吏完成了对青州监的清洗! 根本就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 白建业大势已去! 他手死死地扶着椅把手,“不可能,内部审查,青州监没有这权限!” 冷眼许久的赵无眠,缓缓从袖中掏出一份掌司密令,摊在众人面前。 当看到密令上“便宜行事”四字时,白建业面如死灰。 “现在,白大人还有何话说?” 我缓步逼近,一字一句道:“自断经脉留个全尸,或许还能保全祖坟不被刨。” 白建业突然癫狂大笑,官帽滚落在地,花白鬓发散乱开来。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啊!你们当真以为,我甘愿当条见不得光的蛆虫?” 白建业眼睛变得空洞无神,“当年奉不死宗长老之命潜入镇武司,从税吏到典吏、主簿,再到副监正,我杀了十九个同僚!” 他撕开袖口,露出密密麻麻的伤疤:“每次杀人后,我都会在自己身上划一刀,可这具身子早就分不清哪道伤是忠,哪道伤是奸了!” “三年前,我想过要收手,可是他们以我全家老小性命做要挟。可怜我刚出生的幼孙……”白建业老泪纵横,情绪彻底崩溃,“赵监正,我若全招了,能否换我全家一条生路?” 赵无眠沉默良久,挤出一个字:“好!” 三名玄甲税吏以真气锁镣刺穿白建业琵琶骨,将他押回了镇武司大牢! 赵无眠端坐青州监正堂,堂下刘崇佝偻着腰,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再也没有之前那副嚣张跋扈、目空一切的表情,此刻连官袍领口歪了都不敢抬手整理。 赵无眠隐忍一年,出手便是雷霆手段。 经过此次清洗,赵无眠彻底立住了在青州监的领导地位! 当天晚上,白建业在大牢中写下了万言书,提供了不死宗许多绝密情报,其中不少是镇武司没有掌握的绝密信息。 子时三刻,狱卒发现白建业面朝北方跪坐而亡。 第二天,镇武司抄了白建业的家。 三族之内,鸡犬不留! 镇武司对待叛徒,从来没有“怜悯”二字可言。 第125章 这就是江湖 不死宗在青州监的卧底被连根拔起,而那块腰牌正是全面引爆此事的导火索。 据白建业交代,杜清远的四叔杜镇原混入不死宗高层,成为血祭大阵的护阵使,拼死偷偷复刻了血祭大阵的血税纹,在暴露之前,将大阵的核心秘密用不死秘法和自身精血,以生命为代价巧妙地封印在腰牌之中。 这枚饱含功勋与牺牲的腰牌,被杜家当作荣誉传给了杜清远,却不知它蕴藏着足以搅动不死宗的滔天秘密!这也是不死宗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拼死抢夺腰牌的原因。 大清洗后的第二天,我回到了镇武堂。 杜清远看我回来,兴奋地凑了上来,“姐夫哥,你去哪了?我问徐管事,他什么都不说。” 我笑着说被调去青州监整理卷宗了。 这也镇武堂统一的口径,我现在身份特殊,还要执行不死宗任务,不宜彻底暴露行踪。 而青州监的清洗,赵无眠也让我置身事外。 杜清远满脸激动:“那昨日赵监正清洗不死宗,你亲眼看到了?” 我说在卷宗房待了两天,发生什么事都不清楚。 杜清远和陆明川把这两日听来的小道消息,眉飞色舞跟我讲了一遍,有真有假,有些甚至传得有些离谱,不过我也只是一笑对之。 “上次给我们授课的贾主簿,听说在黑风岭,以一人之力,干掉了三十多一品堂杀手,如今青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项飞已经查明,那三十多杀手是郑桐花钱从天下三大杀手组织中的一品堂雇的。 青州监已对一品堂发出了悬赏令,没想到传得如此快! 陆明川道:“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称呼他?” 我有些好奇,“什么?” “血手人屠!” 我无语,现在“人屠”都这么不值钱了吗?不知道二师兄听到这个外号时,会是如何反应。 就连当年屠了雍州城大师兄,都没混到人屠这个诨号! …… 三日后,贾正义再次来到镇武堂授课。 这次他讲课比上次生动了许多,甚至时不时还穿插几个江湖轶事,但台下所有人都坐得笔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我依旧趴在桌上打盹,直到被杜清远用胳膊肘捅醒。 临下课时候,贾正义忽然点了我们两人的名字:“江小白、杜清远,留下。” 等其他学员都走光了,贾正义从怀中取出一个崭新的四品税吏腰牌。 “杜税吏,”贾正义将腰牌递过去,“这是赵监正特批的新腰牌,你那个旧的就交给我吧。” 杜清远如蒙大赦,忙不迭解下腰间四品腰牌。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块差点要了他命的腰牌,如今终于能脱手了。 …… 支走杜清远后,我把替换下的四品腰牌收了起来。 此事事关剿灭不死宗,我只能出此下策,借助镇武司之手,拿到这个藏着不死宗秘密的腰牌。 我打趣说:“恭喜啊,贾人屠!” 贾正义苦着脸道,“江小哥别取笑我!这名字让你二师兄听到,我吃不了兜着走!” 白建业自杀,刘崇认怂,赵无眠控制青州监,贾主簿也顺理成章成为六大主簿之首,如今与项飞并称青州双翼,成了青州监的实权派。 其实以他的资历,还有这半年来立下的功劳,完全可以晋升副监正。 “立下这么大功劳,以后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没用的,秦掌司不开口,我估计没机会!”贾正义开口道,“这次你去淮州的行动,上面已经授权,让我在暗中配合你,必要时可以调动淮州监!” 我忽然一愣,旋即问道:“是秦权让你监视我吧?” 贾正义摇头苦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秦权这个老狐狸,果然还是信不过我。 他让贾正义来监视我,这步棋下得妙啊——既用了我这个“外人”的刀,又让亲信盯着刀柄,生怕我哪天反手一刀捅了他。 “老贾啊,”我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秦掌司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啊。一边是救命恩人,一边是提拔你的贵人,这差使不好办吧?” “但秦掌司那边……”贾正义眼神闪烁,似乎有难言之隐,“……他给的条件,我实在无法拒绝。” 能让贾正义这种官场老油条说出“不能拒绝”四个字,原因无外乎两个:一个是他的夫人云卿;一个是权力的诱惑。 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恐怕两者兼有,而且分量不轻。 “我本来想跟赵监正一起去淮州,”我叹了口气,“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可惜她现在坐镇青州监,根本走不开。” 贾正义突然笑了,“江小哥,你以为秦掌司为什么特意把赵监正按在青州?就是防着你俩联手啊!你们两个凑一块,他怕淮州的天都被捅个窟窿!”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秦权这老东西,疑心太重。不过也好,派我和贾正义去淮州,一个明一个暗,互相牵制又互相配合。 我挥了挥拳头,“要是让我发现你乱打小报告,我就把你当年在东海郡喝花酒的事告诉云卿。” 贾正义连连摆手:“别别别!我保证只报喜不报忧!” 看着他那副怂样,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秦权啊秦权,你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点——贾正义怕老婆的程度,可比怕你严重多了! 不过,他既然安排人,我自然也要提条件,“这次行动我要带上杜清远和陆明川。” 贾正义眉头一皱:“他们俩?一个纨绔子弟,一个愣头青,带去淮州不是添乱吗?” “杜清远虽然是个草包,但他那块腰牌引出的风波还没完,留在青州反而更危险。”我给贾正义分析道,“至于陆明川,这小子虽然憨了点,但给你打个下手,还是绰绰有余。” 秦权派他监视我,我自然也要在他身边留个眼线。 贾正义道:“行,我来安排。你们三人一组,就说去外面执行试炼任务!” 培训过半,剩下半月是组队外出试炼。 现在镇武堂从上到下都换成了自己人,怎么说都行。 只是别人试炼,最多查查走私真气,查查江湖门派的账,而我们的“试炼”,却是剿灭不死宗,用性命相搏。 不过,在行动之前,我要征求下他们二人的意见。 …… 当天傍晚,我把杜清远和陆明川叫到了练武场。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开门见山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杜清远听完,脸色刷地就白了:“姐……姐夫哥,你……你这跟让我们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陆明川却兴奋地搓着手:“江哥,我这条命早就押在镇武司了!师父说过,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当年他就是砍了一个不死宗执事,拿到了赏银,才成立的沧浪门!” “闭嘴!”杜清远踹了陆明川一脚,“你知不知道不死宗是什么来头?他们那个血祭大阵,听说要用活人献祭的!” 我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样,给你们一晚上考虑。明天天亮前,愿意去的到东城门集合,不愿意的……就当今晚没见过我。” 说完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杜清远带着哭腔的喊声:“姐夫哥!你这是道德绑架!” 我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两个活宝,一个贪生怕死却重情义,一个莽撞冲动但讲义气,明天一定会来的。 毕竟,这就是江湖啊! 第126章 姐,你也来逛青楼? 次日拂晓,东城门外薄雾未散。 杜清远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牵着一匹瘦马,活像霜打的茄子。 陆明川却精神抖擞,腰间别着新磨的短刀,一副跃跃欲试模样。 “哟,杜公子这是连夜把家当都典当了?”我拍了拍他鼓鼓囊囊的包裹,里头叮当作响。 “第一次出远门,我娘哭了一晚上!”杜清远哭丧着脸,“我爹听说我要去淮州,直接抄起棍子赶我出门,还说什么''不死在外面就别回来''......”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眶,“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 我余光瞥见不远处树下的灰衣老者,六品境修为,正冲我微微拱手,旋即隐入晨雾中。 看来杜家还是放心不下这个宝贝儿子,暗中派了高手保护。 毕竟是青州首富的公子,就算嘴上说得再狠,心里终究舍不得。 三骑并辔踏上前往淮州的官道。 贾正义则要等三日后才动身,以主簿身份正式拜访镇武司淮州监。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线——先乘官船沿运河南下,再换马车走官道。 明面上是公务往来,暗地里却是为我们打掩护。 “姐夫哥,我忘了带换洗的亵裤了!” 陆明川大笑,“怕什么!淮州姑娘最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少爷!” …… 计划很简单:先到不死宗,想办法打入不死宗总坛内部,然后找机会里应外合,与淮州监一举将不死宗总坛歼灭——破坏不死祭坛,毁掉血祭大阵。 如此一来,其余四州分堂将群龙无首,没有了公共真气池,不死宗就是砧板上的羔羊! 但不死宗总坛十分隐秘,就连潜伏多年的杜镇原当了护阵使,都不知总坛的具体位置。 想要在短期内打入不死宗,都是一项十分艰巨的任务。 半个月后,我们抵达了淮州。 淮州地处江南水乡,运河纵横交错,商船往来如织,是南北货物集散之地。 城内七十二坊市昼夜不歇,丝绸、茶叶、瓷器堆积如山,连空气中都飘着铜钱味。 淮州人精明世故,三句话不离买卖,就连街边卖糖人的老汉都能把价钱翻出十八个花样来。 最出名的是“淮州三绝”——醉仙楼的女儿红、万寿堂的延年丹、以及秦淮河上画舫里的歌姬,不知让多少富商豪客一掷千金。 就连自诩见过世面的青州首富公子哥,都表示大开眼界,惊叹不已,手中马鞭都忘了挥动,“我的亲娘咧!这淮州的铺面,比我们青州最繁华的南市街还要阔气三倍不止!” 入城时,面对城门官的盘问,我满脸堆笑地拱手道:“官爷,我们是从青州来的,打算在淮州开个火锅店。听说淮州人最懂吃,这不,带着祖传的火锅秘方来碰碰运气。” 杜清远立刻从包袱里掏出一包辣椒粉,殷勤地递上去:“这是我们特制的麻辣底料,官爷尝尝?保管您吃了还想吃!” 城门官被辣味呛得直打喷嚏,连连摆手:“拿走拿走!” 他翻着路引冷笑:“青州人跑淮州开火锅店?上月查获三伙私贩真气的,都这说辞!来了就得守规矩,若是查出不轨之事,定不饶你们!” 我们连连点头称是。 检查完毕后,又取出一张税纸,“留下税纹!” 随手记下“青州风味火锅”几个字,便放我们进城。 陆明川牵着马小声嘀咕:“淮州人这么爱吃?连城门税都不收?” 杜清远私下问我:“姐夫哥,火锅店这玩意行吗?问题是咱仨都没开过这玩意!” 我拍了拍杜清远的肩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们可知道,我二师兄的五毒火锅可是一绝?” 陆明川闻言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五……五毒?江哥,咱们是来开店的,不是来杀人的啊!” 我打开包裹,掏了一本泛黄小册子,封面上赫然写着《百毒膳谱》。 “这是二师兄的独门配方。鹤顶红改巴豆,断肠草换陈皮,再配上几味温补药材……” 杜清远咽了口唾沫:“姐夫哥,你确定吃了不会……那个啥?” “放心!”我翻到其中一页,“这个养气滋补锅我改良过,用离火真气激发药性,能疏通经脉,强身健体。咱们对外就说是‘真气火锅’,专供修炼之人食用。” 陆明川眼睛一亮:“我懂了!这不死宗的人最爱钻研这些旁门左道,保准会来尝鲜!” 当然,如果遇到不死宗的人,也可以在底料中加点饕餮真气,能顺藤摸瓜,找到不死宗的老巢! 正说着,一阵诱人的香气飘来。 只见沿街食肆林立,什么“川味楼”“涮肉坊”的招牌一个比一个醒目。 小二们站在门口吆喝,有的甚至端着试吃的托盘招揽客人。 陆明川咽了口唾沫,“要不先祭奠下五脏庙?” 杜清远突然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诸位,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初来淮州,必须深入了解当地风土人情、市井百态。尤其是要摸清不死宗的活动轨迹,掌握他们的行动规律……” 陆明川听得连连点头:“老杜说得在理!那咱们从哪儿开始查起?” “青楼!”杜清远斩钉截铁。 “啊?”陆明川差点咬到舌头,“这,这不太好吧?师父说过,习武之人要洁身自好……” “迂腐!” 杜清远义正言辞地打断他,“依我看,秦淮河上的画舫是不死宗最常出没的地方!那些歌姬多半都是他们的眼线!我们这是去执行任务!” 他拍了拍腰间的钱囊,又补充道:“我请客!” 我心中暗笑,果然三句不离老本行,纨绔子弟走到哪里都是纨绔子弟! “可我没去过!” “这种地方我熟,包在我身上!” 三人找了个客栈放下行李,杜清远迫不及待地换上一身锦缎华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陆明川则紧张得手忙脚乱,系个腰带都打了三次死结。 “出息!”我踹了他一脚,“记住我们是去查探,不是……” “知道知道!”杜清远已经拖着我们往外走,“刚跟店小二打听好了,秦淮河上刚来了绝世美女,据说只卖艺不卖身,今夜看本公子……” 秦淮河畔灯火通明,画舫上丝竹声声。 杜清远轻车熟路地朝最大那艘画舫招手,船娘立刻摇着小舟来接。 杜清远口花花,调戏了船娘两句,又赏了她几块碎银子,逗得船娘心花怒放。 靠舫上船,杜清远大摇大摆地上去,一路走去,一路撒钱,挑起珠帘,“你们这里有位红绡姑娘,就让她出来陪……” 杜清远忽然闭嘴,转头就往外走,低声道:“换一家!” "站住!"一声清喝从画舫二层传来。 杜清远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只见栏杆边站着个红衣女子,腰间别着两杆短枪,正冷笑着俯视我们。 火光映照下,她眉心似有暗纹流动。 杜清远瞬间萎靡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这么巧,你也来逛青楼?” 第127章 不及我枪头一点红 女子正是杜清远的姐姐杜红菱。 杜红菱纵身跃下,对着杜清远就是一脚,杜清远却没有半点脾气。 “胆子不小,上次说过,再去这种烟花之地,打折你的腿!” 杜清远连忙辩解,“姐,不是这样!我们是在执行任务!” 说着连向我和陆明川使眼色。 陆明川满脸通红,不敢作声。 我笑着说,“姑娘,其中有些误会……” 杜红菱瞪了我一眼,“你是何人,我教训弟弟,轮得到你说话?” 杜清远道:“姐,介绍下,这位是我姐夫哥!姐夫哥,这是我姐……” 我顿时无语,开始后悔带他出来。 平时开玩笑也就罢了,当着正主儿还口无遮拦,这小子没救了。 杜红菱皱起眉头:“姐夫?我怎么不认识这号人物?” “一回生,二回熟嘛,这不就认识了?”杜清远开始推销我,“姐夫哥武功高强,人品又好,配你正合适,而且还是镇武……” “咳咳!”我连忙打断他,这里人多眼杂,不能暴露身份。 “找死!”杜红菱双枪突然燃起赤红火焰,枪尖直指我咽喉:“我倒要看看有几斤几两!” 我连忙后退两步,离火真气在掌心流转,“杜清远,被你坑惨了!” 话未说完,杜红菱已经一枪刺来。 枪尖带着灼热气浪,将周围的珠帘都烤得卷曲起来。 我侧身避过,羊毛剑出鞘,一道离火真气迎上。 “轰!” 两股火焰相撞,爆出一团耀眼火光。 画舫剧烈摇晃,吓得几个歌姬惊叫逃窜。 杜清远嘀咕道:“完了,我姐就迷这种能治住她的狠人!” 杜红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双枪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枪花,火焰倏地熄灭。 她红袍一甩,傲然道:“离火真气练得倒有几分火候,勉强配得上本小姐。” 我正想解释,杜清远屁颠屁颠地凑上来:“姐,我就说姐夫哥厉害吧!你看这剑法,这气度......” “闭嘴!”杜红菱一枪杆敲在他脑袋上,“谁准你逛青楼的?” 我说:“杜姑娘,此事说来话长。” “谁准你叫我杜姑娘?”她枪尖一转指向我,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既是我弟弟认的姐夫,叫我红菱便是。” 杜清远目瞪口呆:“姐,你这变脸也太快了吧?” 我顿时无语,这对姐弟的思路,确实与常人不太一样! …… 找个了川味馆,坐下边吃边聊。 杜红菱拍桌高喊:“小二,来个特辣锅底!兔头、鸭血、黄喉统统加倍!” 她转头挑眉看我:“能吃辣不?” 我夹起一片在红汤里涮得发亮的羊肉:“还行。” “呵,”她突然把一整碗辣椒面倒进我碗里,“以后要学着吃。” 杜红菱唇角勾起危险的弧度,“我们杜家的女婿,可不能连这点辣都扛不住。” 杜清远在旁幸灾乐祸地偷笑,被杜红菱一个眼刀钉在原地:“你笑什么?这碗是你的!” 说着推过去一碗更红的料碗。 陆明川默默把清汤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依然没有逃脱满碗辣椒面的命运。 杜清远忽然问,“姐,你怎么去画舫当青楼女子了?” 杜红菱瞪眼道:“我都离家出走了,想做什么还用你们管?” 当初杜红菱不肯加入镇武司,一怒之下离家出走。 “四叔在淮州殉职,于是就来到淮州,索性取了红绡的艺名混进画舫。”她眼中闪过炽热,“那些来寻欢作乐的不死宗弟子,都成了我枪下亡魂!只可惜,这些都是不死宗基层弟子,一直没有机会打入他们总坛!” 当听说我们来淮州对付不死宗,准备开个火锅店掩护时,杜红菱顿时来了兴致。 “开火锅店?”她突然拍案,“妙啊!我在后厨挖个地窖,正好处理尸体。” 见我们脸色发青,她噗嗤一笑:“开玩笑的,我倒有个秘制辣酱配方,能让人吃了就吐真言!” 陆明川脸色通红,看着秘制调料,“不会是这个……吧?” “猜对了!”杜红菱托着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姓陆的,你师父是不是沧浪门的铁布衫陆老七?” 陆明川惊得筷子都掉了:“你...你怎么知道?” “五年前在青州,我见过你光着屁股被师父追着打。” 她枪尖挑起陆明川的下巴,“当时你才这么高……” 陆明川瞬间从脸红到脖子根,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杜红菱又转向我:“你觉得我美吗?” 我面不改色地咽下裹满辣椒的羊肉:“还行吧。” 在二师兄的毒膳熏陶下,什么迷魂药对我都无效。 杜红菱突然凑近,红唇几乎贴上我的耳朵:“那这个呢?” 她指尖蘸了点酱料抹在我唇上——一股刺痛传来,是火毒! 我体内离火真气自动运转,将毒素化为青烟。 “有点甜。”我舔了舔嘴唇,“下次多放辣椒。” 杜红菱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震得火锅汤底都在晃动:“好!这个夫君我要定了!” 她勾住我脖子,对着我耳朵吹了口气:“试试你酒量!小二,上酒来!” 我心中暗想:只怕我无福消受啊! …… 一顿饭下来,我们没喝几杯,杜红菱倒是把自己灌醉了。 走出酒楼,她双颊酡红,眼中却燃着战意:“刚才没打完...再来!” 杜清远慌忙架住她胳膊:“姐!你喝多了!” “滚开!”她一个旋身,两柄短枪“锵”地合成丈二长枪,枪尖迸出三尺烈焰:“烈焰灼天!” 这一枪裹挟着她六品巅峰的全部功力,火焰凝成凤凰形状扑面而来。 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这一枪至少十钧真气! 我心中暗凛,好霸道的火劲!这丫头醉成这样还如此凶猛! 蜂巢丹田运转,羊毛剑匆忙出鞘,使出薅羊毛剑法中的千丝绕。 万千尘级真气幻作剑光如雨,将火凤层层剥离,枪剑相击处迸出漫天火星! “好剑法!” 杜红菱踉跄着收枪,“烈焰灼天三千丈……” 枪尖在我喉前三寸骤然停住,”不及我枪头一点红!” 话音未落,她突然“哇”地吐了我一身。 杜清远脸都绿了,“姐,这袍子是我借给他的!” “赔……赔他就是。”她挂在我肩上打了个酒嗝,“说!你刚才……用了几成功力?” 我默默伸出三根手指。 “不……不算!”她努力瞪大迷蒙的醉眼,手指胡乱点着我,“等我醒了……再……再打过!不许……让着我……” 话音未落,头一歪便彻底醉倒在我怀里。 第128章 真气火锅 次日一早,吃罢早饭,我们三人聚在房间内,商议开火锅店的事。 杜红菱推门而入,所有人都望向她,杜清远挠头,“姐,你醒了?” 她脸颊绯红,“昨夜的事……” 我笑着说:“喝蒙了,断片了,啥也不记得。” “不记得最好!” 杜红菱没有多言,径直坐在我身边,扫了一眼桌上的草图,“谈火锅?算我一个!” 这条街上美食店如云,其中火锅店不下五家,其中生意的是河底捞和北来顺涮羊肉。 两家店对门做生意,河底捞汤鲜,北来顺肉绝,硬拼是下策。 我说:“所以,得玩点他们玩不了的——‘真气火锅’!” 淮州是不死宗的总坛所在,而不死宗又玩黑市真气的行家,必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在火锅底料中搭配二师兄的毒膳食谱,在烤制木炭加入真气晶石粉末,可以提高火焰温度,还可以在燃烧过程中,让真气渗入食材,在享受美食的过程中,提升修为速度! “我们主推麻辣毒锅,淬炼身体!” “光麻辣毒锅还不够,还需吸引更多人!”杜红菱眼神亮起,“比如,美容养颜锅,选些冰玉藕、驻颜果、雪蛤,再用……温和药力调底汤,总能吸引些爱美的。” “嘿!这个好!”杜清远猛地一拍大腿,“那我再加一个——金刚不倒锅!专给爷们补气壮阳!赤焰椒、龙鞭草、阳精石粉打底,再配上些……嗯,猛料!保证吃了龙精虎猛!” 他越说越激动,还冲我挤眉弄眼,“你懂的……” “砰!”杜红菱屈指弹在杜清远额头上,“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杜清远道:“姐,赚钱嘛,不寒碜!你说是不是,姐夫哥?” 商讨了半个时辰,最终从《百毒膳谱》选出五种口味,略加修改。 我综合了众人想法,“一为‘九转淬体麻辣毒锅’,主攻江湖武者!二是红菱的美容锅,我看叫‘冰肌玉骨驻颜锅’更雅致些;三是清远的壮阳锅嘛,咳,叫‘龙精虎猛烈阳锅’稍微收敛点。再加个‘祛湿通络养生药膳锅’,适合老年人和体虚者;再做个‘百味鲜香纯菌锅’,主打新鲜时令灵菇,走清淡路线!五味俱全,男女老少皆可吸引!” 说干就干! 我负责去黑市购买真气晶石,陆明川去买配方上的药材,杜清远和杜红菱找店源。 有了在青州走私真气底子,我对黑市真气行业也算是轻车熟路。 找了几家专门处理“边角废料”的铺子,压着嗓子报了名号,以极低的价格购买了一百钧的劣质真气,又弄了一百个雪浪礁的晶石壳子,做成了一百个金纹晶石。 另一边,杜家姐弟的效率更是惊掉人下巴。 我以为他们顶多找个地段不错、稍有空档的铺面盘下来。没想到,当天傍晚回到客栈,杜清远就踹开了我的房门,手里扬着两份新鲜出炉的地契,脸上是得意到欠揍的表情。 “姐夫哥!搞定!” 他“啪”地将地契拍在桌上,那赫然是——“河底捞”和“北来顺涮羊肉”! 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你把对门两家都盘了?” “跟他们抢生意?累不累啊!小爷我直接收购他们!要当龙头,当然要盘下最好、人气最旺的地盘!而且,装修、人工什么都是现成的,省下不少功夫!” 杜清远笑嘻嘻道,“从明天起,这条街上最好的火锅店就剩咱家了!拆了两块老招牌,挂上咱的新匾额……” 陆明川挠了挠头,“花不少钱吧?” 杜清远傲然道,“也不多,三万两吧!” 说话的口气带着几分不屑,又让他给装到了! 问题来了,火锅店有了,该起个什么名字呢? “啧,姐夫哥,你说这名儿叫‘三味真火坊’怎么样?够不够霸气?” 杜红菱哂然道:“太俗气!依我看,不如‘烈火灼天锅’!” 我寻思我们成立火锅店的目的是对付不死宗,收集情报,打入他们内部,于是建议:“就叫不死火锅店!” 杜清远啧啧道:“知道的咱们是火锅店,不知道还以为是黑店呢!” “一统江湖火锅店!” “制霸淮州真气锅!” “清远火锅?” 陆明川听着那些“一统江湖”“制霸淮州”的名字,眉头越皱越紧,小声嘟囔了一句:“吓死个人,谁敢来吃……” 盘下两家店,才花一个时辰,几个人为了起个名字,争吵了半天,始终无法达成一致。 我看陆明川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问他的意见。 陆明川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道:“我姓陆,师父期望我一鸣惊人!所以,我想到个名字……” 杜清远问:“陆一鸣火锅?” “不!就叫‘好想来真气火锅’!”陆明川正色道:“一听就是大众消费,亲切,响亮,容易记,还顺带把咱的特色和目标都涵盖了,多实在!” 好想来?就这么定了! 于是,一个注定要搅得淮州餐饮界天翻地覆、听起来接地气所实则隐藏着真气、毒谱、烈火与各种奇葩猛料的“好想来真气火锅”,在草台班子的狂欢与槽点满满中,定下了它那不羁的名号。 至于这名字是把我们送上巅峰,还是直接送进沟里?管它呢!先干了再说! …… 收购两大巨头并更名“好想来真气火锅”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淮州美食街! 几十年根深蒂固的老字号,招牌一夜之间换了主! 食客哗然,同行侧目。 “河底捞没了?北来顺也没了?” “听说是青州来的几个愣头青买的?” “什么‘好想来真气火锅’?名字听着就不靠谱!” 流言蜚语更是推波助澜: “主推什么‘毒锅’?吃了不会死人吧?” “还有什么‘美容锅’‘壮阳锅’?真气?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怕不是搞噱头骗钱的江湖骗子!” “听说新东家是青州来的阔少,收购时银子砸得震天响!他身边那个抱枪的红衣美人更吓人,眼神像刀子!怕不是搞噱头骗钱的江湖骗子!” 老店的铁粉食客们更是捶胸顿足,骂骂咧咧,整个淮州城都在议论这个横空出世、不走寻常路的“好想来”。 看着楼下指指点点的百姓,我们几人站在河底捞三楼雅间窗边,反而露出了笑容。 杜红菱怀抱长枪,冷漠地望着楼下:“闹得越大越好。” 杜清远得意扬扬:“要的就是这轰动!不死宗那帮龟孙子总该注意到了吧?” 我点头:“不错。欲钓鱼,先搅浑水。真气火锅这个核心点,加上如此高调的手法,他们不可能不闻不问。” 名声是好是坏无所谓,重要的是声量,只要足够引人注意,目标就达成了一半。 北来顺这个店,门脸大,位置好,以前做的就是量大实惠,我们决定走平民路线,主打养生、美容和壮阳,至于河底捞则走高档路线,重点突出毒膳、真气的噱头。 两边整改迅速铺开,新式招牌开始制作,新菜单连夜赶印。 就在我们轰轰烈烈准备大干一场时,麻烦,比不死宗更早一步找上门来。 第129章 牢狱之灾 “好想来”牌匾挂上去的第二天,一队镇武税吏来到店内。 “镇武司稽查!”为首的三品税吏声音不高,却压得伙计们噤若寒蝉,他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我身上,“谁是这里是管事?” 我上前拱手一笑:“在下便是!” 税吏面无表情地摊开一张盖有鲜红大印的文书:“有人实名举报,你店所用‘真气’来源不明,涉嫌走私!尔等既以‘真气火锅’为号,按《镇武税典》第七款第三条,需办理官府核发之‘真气经营许可’,并详细申报所用真气之来源、税纹以及天道金税大阵的调用备案。” 我心中猛地一沉!该死,怎么把这条铁律给忘了! 镇武司统管天下真气,用“真气”名义开设食肆、酒楼,需要镇武司核准。前不久在镇武堂培训时,好像有这方面的内容,只是当时光顾着打瞌睡了,并没有听仔细。 我心中飞速盘算:暴露镇武司身份?不行!钓鱼线未成,身份泄露等于前功尽弃。 于是笑道,“这位大人明鉴!小店所用不过是以真气晶石粉末催生火焰,取其温热之力,食客略有暖身之感而已,这‘真气’之名,实为…实为吸引客人的噱头罢了。” “噱头?”领头税吏打断我,嘴角勾起一丝讥讽,“满城风雨皆言你家火锅蕴含淬体、驻颜之效,岂是一句‘噱头’便能搪塞?未经核准,擅自挂出招牌。来人,封店!” 几名税吏手持封条,将两个店内的伙计赶出门外,贴上了“镇武司淮州监”的封条。 当然只是普通封条,没有使用任何禁制。 一名税吏拎着一袋晶石出来,“大人,查获走私晶石百枚!” 我说可以解释。 “带走!”为首税吏冷笑,“去镇武司解释吧!” “咔哒”一声脆响,精铁镣铐紧紧锁住了我的手腕。 杜清远冲上来理论道:“大人,一场误会,其实我们……” 我用眼神制止了他,淮州是不死宗老巢所在,一个青州监都被渗透三十余人,谁知道淮州监内有没有不死宗的同党? “红菱,照看好店!明川,跟赵掌柜说一声,让她不用担心!” 我在被推搡着前行中,冲杜红菱和陆明川喊话。 我相信他们能听懂我的弦外之音—— 杜红菱性格火烈,容易冲动,让她按兵不动,不要动手。 来淮州不能暴露身份,让陆明川联系青州监,让赵无眠出面,协助解决。 杜红菱握紧短枪的双手松开,微微点了下头。 …… 门口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指点议论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啧啧,真被抓了嘿!” “早说了,青州人,不靠谱!” “牌子挂上就封店,‘好想来’?我看是‘好想跑’才对!” “三万两打水漂喽!” 经过人群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两道熟悉身影——河底捞老李与北来顺老孙正挤在茶肆窗边! 两人眼底的贪婪像饿狼盯上肥肉,嘴角压着得逞的奸笑。 呵! 我心下了然如明镜——原来这场“举报”,是失店者与镇武吏合谋演的戏! 三万两银子,怕早成了某些人眼中待割的肥羊。 这顿镇武司的“茶”,有人替我泡好了! …… 一行人押送我到淮州监。 黑墙青砖灰瓦,一进院门正中央则是淮州玄鉴枢尘微台。 石碑上金丝纹路流转,扑面而来的一股肃杀之气远胜青州。 “小子,进了镇武司,想出去就难了!” 带头的税吏姓孔,他冷笑一声,吩咐手下道,“办下收押手续,等会我亲自审讯!” 几个税吏上前搜查,摸到了我的税吏腰牌,满脸愕然,“头儿,这个……怕是同僚。” 孔税吏接过腰牌,很显然,他并不认识狴犴纹,嘴角发出一声嗤笑。 “咱们的腰牌素来是流云绕月的纹样,这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看看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将腰牌甩给手下,“你们几个吃干饭的吗?冒充镇武官员,罪名再加一条!” 他猛拍桌面,“青州黑市哪个作坊造的假?又是哪个不开眼的教你这么干的?老实交代,兴许老子看你是个雏儿,交点保金,让你少吃点苦头!” 我笑着问,“大人,请问一下,交多少保金?” “别嬉皮笑脸,等会儿有你受的!”孔税吏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两!” 我说刚盘了两个店,拿不出这么多钱。 “怎么,跟镇武司讨价还价?那就卖掉!” “那可是花三万两买的!” “镇武司封条一贴,想取下来,就没那么容易了!交不出钱,你那店就等着拍卖吧!” 我心中恍然,原来是这个套路,要说那两个店掌柜没跟他们勾结,打死我也不信。 我深吸一口气,面色平静道,“我要见陈监正。” 孔税吏那张原本挂着贪婪冷笑的脸,在听到“陈监正”三个字的瞬间,猛地僵住了! 那种感觉仿佛是听到一个乞丐要求见皇帝。 “呵!哈哈哈哈哈!你叫江尘,是吧?” 我点了点头。 为保险起见,来淮州前我弄了个江尘的化名。 所有见过我的不死宗弟子都已死了,但江小白这个名字,在不死宗内部还是有些名气。 孔税吏指着我鼻子,“你要见陈监正?你一个青州来的泥腿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疯话?” 一名税吏趁机道:“头儿,这小子刚来,他还不太懂我们镇武司的规矩,不如让我调教一番?” 孔税吏笑道:“下手轻点!破了相,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放心,我有数!” 那税吏狞笑着,挽起袖子,五指张开就朝我肩膀抓来——显然是要先给我个下马威!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属共鸣骤然响起! 蜂巢丹田内天机笔毫化掉了锁链上禁制,真气如江河决堤般奔涌。 咔嚓! 锁住我手腕的两只精铁镣铐,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寸寸碎裂、崩解! 无数细小的金属碎片化作点点寒星,裹挟着凌厉劲风向四面八方激射! 动手的税吏首当其冲! 他“嗷”一声惨叫,双手下意识护住面门,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向后掀飞。 双手和裸露的小臂顿时血痕密布! 第130章 狴犴腰牌 孔税吏见我动手,怒斥:“找死!” 他抬手,税纹金箭抵住了我额头,“按镇武税律,偷袭镇武司官员,就地格杀!” 仿佛下一刻,就要扣下机关。 税纹金箭作为镇武司重要执法武器,与镇武税吏的税纹绑定。 在金箭抵住我刹那,丹田内的天机笔毫早已分出若干尘的真气,将这支金箭的税纹改掉! 我冷笑一声,“你可以试试!” 看着地上惨叫的同伙,孔税吏目露狠厉,毫不犹豫扣下机簧。 吧嗒! 金箭没有任何反应! 孔税吏瞳孔骤缩,下一刻,我的拳头轰在他脑门之上。 轰! 孔税吏顿时鼻梁塌陷,鲜血直流,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擦了擦身上鲜血,怒斥道:“杀了他!” 我眼神变得冰冷,既然你们下死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抬起右手,手腕上的五支税纹金箭,闪着幽蓝的寒光,对准了孔税吏。 “你……你怎么会有税纹金箭?” 我岿然不动,面无表情道:“再说一遍,让淮海监正陈举来见我。” “住手!”一声暴喝从外面传来。 十余名身着玄色税吏鱼贯而入,将本就逼仄的牢房堵得水泄不通。 簇拥在正中央的中年男子穿黑色监正袍,正是镇武司淮州监正陈举。 与其同行的还有身穿青色主簿官袍的贾正义。 贾正义终于到了淮州。 陈举脸色铁青,对着地上和捂脸的孔税吏厉声斥责:“我才离开这么一会儿!你们……你们就给我惹出这么大的祸事!真是反了天了!” 他赶紧向众人介绍道:“这位便是青州主簿贾正义贾大人。” 贾正义!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冰寒的煞气,瞬间让牢房内外的空气又凝固了几分。 一众凶悍的税吏,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看来经过黑风岭一战,青州血手人屠的凶名,已经传到了淮州监。 淮州监正比青州主簿要高出一级,可是贾正义的名声实在太响亮,而且还是掌司秦权亲自提拔,陈举的态度就有些玩味了。 “贾主簿,这位小哥可是你的手下?” 贾正义咳咳两声,小步来到我面前。 这位青州血手人屠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个堪称热络陪笑,“小哥,您……您怎么进来了?这地方多腌臜,可不是您该待的地方。”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自然而然地向我欠了欠身,姿态放得极低。 我冲他笑了笑,打趣道,“那可要问陈监正了,你再晚来一步,只怕见不到我了!” 口气中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口气。 “贾主簿,这位到底是?” 有税吏上前,把我的腰牌递给了陈举。 “啊!” 陈举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血色瞬间褪尽,额角渗出冷汗,“狴犴腰牌?这……这是秦掌司直属的暗卫腰牌!寻常税吏根本无缘得见!” 我冷笑:“看来淮州监还是有识货之人。” 整个牢房,鸦雀无声。 孔税吏捂着血流不止的脸,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几乎忘记了疼痛。 陈举来堆起笑容,“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误会!纯粹是误会!这位兄弟,快把家伙放下,伤着和气多不好。” 我怒目而视,“刚才那位孔税吏,可是扣下税纹金箭的机簧。” 贾正义闻言,脸上的陪笑瞬间冻结,眼中寒芒爆射,仿佛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 他猛地转身,一步跨出,右手掐住了孔税吏的脖子,将他拎了起来。 手心泛红,火瘟之毒灌入孔税吏体内。 孔税吏眼中瞬间被死亡的恐惧填满,他挣扎着想要求饶,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嗤——! 一股焦糊恶臭的白烟伴随着烤肉般的声响从孔税吏胸口腾起。 他身体剧烈抽搐,眼球突出,瞳孔在极度的痛苦中扩散,整个人瞬间变得通红,随即如同烧尽的炭灰般迅速干瘪、僵直。 噗通! 一具焦黑干瘪、散发着刺鼻焦臭的尸体被贾正义像扔垃圾一样甩在地上。 整个牢房死寂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税吏,包括陈举,都惊骇得面无人色! 贾正义血手人屠的名号,看来是坐实了。 估计陈举也没有料到,贾正义身为客人,才来淮州监,就当着自己的面如此酷烈地处决了一名税吏!他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袖中的拳头瞬间攥紧又强迫自己松开,脸上只剩下惊骇。 “贾主簿,孔税吏是京城镇武司孔……” 贾正义冰冷的眼神如刀锋般扫过陈举,将他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陈监正,你也看到狴犴腰牌了,江小哥是奉‘那位’的命令来执行任务,在下也不过是奉命过来打个下手,听他调遣,你的人却用税纹金箭对付他?” 陈举咕咚咽了口唾沫,颤抖地来到我面前,扑腾跪在了地上。 “下……下官陈举!罪……罪该万死!御下无方!失察之罪!求……求江大人开恩!开恩啊!” 我冷笑道:“陈监正,我只是个三品税吏,怎敢担得你如此大礼!” 话虽如此,却并未阻拦他下跪。 贾正义趁机道:“江税吏来淮州,执行机密任务,身份不得暴露,陈监正,此事你看如何处理?” 陈举猛地抬头,眼神中露出一丝决断,“你们六个,以下犯上,冒犯贵人!调到蜈蚣岛看守矿营,即可执行!” “监正大人!饶命啊!” 蜈蚣郡守矿营那是公认的炼狱绝地! 那被点名的六人魂飞魄散,跪地嚎哭,“去了那里,九死一生,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啊!” 贾正义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惩罚。 陈举又吩咐一众玄甲税吏,“今日之事,谁透漏半字,杀无赦!” 众玄甲税吏齐齐称是。 我忽然想起许可证的事来,“陈大人,还得求您办件事!” 陈举见我不再追究,松了口气,“什么求不求的,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我说明了有人举报我的真气火锅没有“真气许可证”的事,陈举当即吩咐一名随从,手持其监正令前往办理,“江大人,咱们去里面用些茶水,边喝边聊。” 茶喝了不过两泡,话说了没几句,许可证已经办好。 我说任务在身,不便久留,有什么事找贾主簿即可。 才一出大堂,就看到了玄甲税吏押送河底捞、北来顺的两个掌柜跪在了孔税吏尸体旁边。 “已经查实,举报者是这二人,江大人如何处置?”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人,我心中冷笑。 三万两就想买我的命和店?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我脸上荡起笑意,“陈大人,你说该怎么处置?” 第131章 开业大吉 “此二人丧心病狂,勾结孔武陷害大人,其心可诛。” 陈举目光透出一股狠辣,“家产抄没充公,发往蜈蚣岛,永世不得回淮州!” “蜈蚣岛?”两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其中一个甚至当场失禁。 “大人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那三万两银子,我们愿双倍奉还。” “你看着办吧。” 我懒得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陈大人,封条赶紧撕了,我那店……还等着开张做生意呢。” ……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当我捏着那份“真气经营许可证”回到美食街时,看热闹的人群非但没散,反而比抓人时更多了。 当镇武司封条被撕下的刹那,美食街上更是满脸的惊愕和议论声。 “嘶……真…真出来了?”刚才还吆喝“青州骗子”的老汉眼珠子差点掉茶碗里。 “不…不是封店了吗?这才多大功夫?镇武司亲自撕封条送回来?” 我扫了一眼水泄不通的人群,正是推销火锅店的最佳时机。 我朗声笑道:“承蒙诸位街坊‘挂念’!小店明日试营业,恭迎各位光临捧场!” 我来到北来顺店门口,“此处店面,改名‘好想来北店’,主推养生药膳、美容驻颜、强身壮阳三款滋补真气锅!前三日,真气锅底全部免费!” 指着河底捞店,“这是南店,主打‘九转淬体麻辣毒锅’、‘冰肌玉骨驻颜锅’!专为修行淬体、追求极致效果的江湖朋友准备!修行助益,一试便知!明日辰时,恭候诸位!” 简短有力,直接将两个店定位和诱饵抛给了整条街。 …… 回到院内,杜红菱手持双枪,对着空气挥舞,烈火真气烧得空气噼啪作响。 看到我回来,“你……没事?” 杜清远道,“我亲姐啊,都跟你说过没事的,你不知道姐夫多厉害,在青州时,连赵监正……” 我打断了他的话,“准备一下,明日试营业!” 人是现成的,食材和配料已经备齐,能不能一炮打响,就靠接下来的试营业了。 晚上,我亲自操刀,将二师兄毒膳谱中的几味猛料按五行相克之理重新配比。 沸腾的麻辣红油翻滚着,弥漫出一种既令人垂涎又带着诡异清香的奇特气味。 “姐夫哥……这真不会死人吧?”杜清远凑近锅边嗅了嗅,立刻被呛得眼泪直流。 “爱信不信!” 我率先涮了一片火候刚好的黄喉送入口中,一股灼热与清凉交替的洪流直冲丹田,四肢百骸中经络仿佛被打开。 杜清远、陆明川见状,大着胆子尝了一口,随即惊叫出声:“嘶——好辣!不过……畅快!” 杜红菱半信半疑地小口品尝,“这劲儿……够爽!比我平时打坐冲穴还快!浑身的经络都活了!” 众人试过效果之后,当即你争我抢了起来。 我却在考虑另一件事,既然是为吸引不死宗的注意,当然要做一款不死宗的特供版——用不死真气来做锅底。不过,这件事不能急,等火锅店打出名气之后,再打着改善口味的名义,去跟不死宗走私真气,等他们发现真气火锅的妙用之后,就有机会打入不死宗内部。 …… 次日辰时初刻。 “好想来”双店门前已是人山人海,喧嚣震天。 昨日那场离奇反转激起的巨大好奇,加上“免费锅底”的致命诱惑和“修行助益”的绝妙宣传,将整条美食街挤得水泄不通——淮州衣食富足,百姓们在吃的方面还是很舍得花钱。 “开门!开门!”人群鼎沸。 “让一让!我要尝尝那壮阳锅!” “前面的快点儿!南店的毒锅今天限量!” 辰时钟响,两店大门洞开,瞬间,人流如同决堤般涌入。 饶是提前增派了双倍人手,原两店的熟手加上临时雇的伙计,也被这汹涌的势冲得手忙脚乱。 我们四人也是分工明确: 杜清远负责前台招呼,陆明川管理账务;我和杜红菱则调配真气火锅底料。 原两店的厨子伙计负责切配、传菜、撤台,虽忙乱不堪,但在杜清远和陆明川的调度下,勉强支撑住了局面。 空气中弥漫着几十种锅底混合的奇异香气,溢到了大街上,引来更多的游客试吃。 忙碌到戌时,灯火通明。 打烊算账。 累瘫在账房的陆明川抬起头,“今日营收二百两,刨去成本、人工、折旧,利润在百两左右。照这样下去,不出半年,就能盈利!” “我的亲娘!”杜清远不顾形象坐在地上,“这银子跟流水似的……花钱够爽,可收钱的感觉更爽啊!” 这位纨绔少爷,花三万两盘店时,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此刻看着二两银子都眉开眼笑。 我没有被这日进斗金的生意冲昏了头脑,敲了敲桌子,“各位,别忘了,我们的目标是不死宗,今日有察觉到不死宗的客人?” 杜清远说光顾着招呼客人和数钱了,早把不死宗的事儿给忘了,“我总不能问客人,你是不是不死宗弟子吧?” 陆明川举手,“要不,推出不死宗弟子打五折?” 杜红菱冷笑,“哼!五折?你当他们傻?顶着不死宗的名头来吃饭,生怕镇武司的税纹金箭不够快是吧?” 陆明川脸一红,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我敲了敲桌子,看向杜清远:“从明天起,北店前台交给店里原来的老掌柜应付,你和我一起坐镇南店前台!” 我怀中的双蛇玉佩能识别身份,只是隐在后台,未免有些浪费。 只要能找到一两个不死宗弟子,我就有把握顺藤摸瓜,找到不死宗的老巢。 若这一招还不行,还有柳如弦这条线能用得上。 我手指向河底捞的三楼:“那些包间,按计划改!单独从后街开僻静楼梯,独立进出。内部重新布置,要奢华更要隐蔽。没有我点头,任何人不准上去!那是我们专门用来‘内部招待’的钓台!” 第二日,喧嚣更甚。 经过一日口碑发酵,再加上免费锅底的威力依旧,人流摩肩接踵。 我和杜清远坐镇南店前台,能来这里的基本都是江湖客,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真气流动。 麻辣毒锅一下肚,食客们的经络全开,我则敏锐地捕捉空气中的真气残留,遇到可疑之人,找机会制造解除,查探他们身份。 正午时,南店内来几位特殊的客人。 第132章 鱼儿上钩 门口处,镇武司淮州监正陈举、青州主簿贾正义,带着四名个镇武税吏出现在门口。 他们一现身,喧嚣的店内一片沉寂。 尤其是河底捞店,有几个江湖人直接结账走人,他们对镇武司有种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陈举脸上努力堆出和煦的笑容。 贾正义则是面无表情,只是那目光扫过大堂,便让嘈杂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心中微讶,他们怎么来了,要是不死宗的人看到,我还怎么钓鱼? 脸上却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上去:“哎呀!什么风把两位大人吹到小店来了?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呵呵,”陈举笑着摆手,“江老板客气了!贾主簿初来淮州,都说这儿的‘真气火锅’乃是一绝,本官便借花献佛,带他来尝尝鲜!” “陈大人所言极是,”贾正义难得地开口了,声音低沉,“闻名不如一品。” “承蒙两位大人抬爱!”我立刻侧身让路,“大堂喧扰粗鄙,岂敢怠慢贵客?三楼专备了清幽雅间,二位大人,楼上请!” 陈举倒也识趣,吩咐几个税吏去隔壁店吃食——隔壁店瞬间人去楼空。 雅间内陈设雅致,熏香缭绕,与楼下的烟火气天壤之别。 一阵寒暄,分宾主落座。 贾正义目光直接落在那锅底红油翻滚、辣香浓郁的“麻辣毒锅”上,拿起筷子便夹起一块浸满汤汁的羊肉送入口中。 他咀嚼片刻,喉头滚动,甚至罕见地吸了一口气抵御辣意,“好!够劲!锅底霸道却藏奇效,这辣劲化入血脉之中,确有淬炼经脉之意!小哥这毒锅深得二爷真传啊!” 房间内没有外人,大家也没那么多避讳。 我问:“你吃过二师兄的火锅?” 贾正义笑道:“过年时给二爷送了一只羊,二爷高兴赏了我一盘。” 陈监正听得云里雾里,“二爷是哪位?” 贾正义夹起一块肉,放到陈监正饭碟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尝尝这雪花肥牛。” 我压低声音对陈举道:“陈大人厚爱,小店铭感五内。不过……”我略为难道,“二位身份特殊,若是时常莅临,只怕……惊扰了鱼儿,打草惊蛇啊。” 贾正义笑着说,“小哥新店开张,陈监正坚持要来。” 陈举何等精明,瞬间明白其中关窍,忙点头道:“江老板思虑周全!是我等孟浪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待会我就从后门悄悄离去,绝不张扬!” 酒足饭饱,陈举笑呵呵地从袖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中。 “陈大人这是何意?”我故作不解。 “开店庆贺,一点心意!”陈举打着哈哈,“以后我等带同僚来吃饭,总不能让江老板亏本,就当是……预存的饭资了!” 信封中装的是银票,正好三万两。 我心知肚明,这便是抄了两个掌柜家所得,他以这种方式“物归原主”,又给自己找了个“维护治安”的漂亮台阶,说白了就是来给我送礼,难怪陈举要亲自送来。 我笑着说:“大人太客气了,有什么需要,托人捎句话,我吩咐人送到镇武司便是。” 如此一来,我便有合理的理由出入镇武司了。 …… 三万两银票还给了杜清远。 “姐夫哥,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说是镇武司批下来的,你就不用管了。 剿灭不死宗是镇武司的事儿,怎么能让杜清远掏钱? 火锅店异常火爆,三天试营业下来,竟然盈利五百两! 我心中嘀咕,有了这生意,哪怕将来不在镇武司,光凭这个也能还清师门的欠债了。不过我也知道,大部分人来这里也是图个新鲜,等这个热乎劲一过,虽然也会盈利,却不如最近这么夸张了。 这日打烊,伙计们都下值后,我在大堂架起了麻辣毒锅,跟几个人商议。 杜清远和陆明川都累得不行,就连杜红菱也累得撂挑子,堂堂青州杜家大小姐,降尊纡贵来火锅店干活,这也着实委屈她了。 “与其这样,还不如去画舫上宰几个不死宗宵小呢!” 我也心中犯嘀咕。 银子赚了不少,来点麻辣毒锅的江湖人也不少,但连个不死宗的影子都没看到! 难道不死宗弟子都不用吃饭吗?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店内来了三个客人。 为首者身形瘦削,披着件半旧青衫,看似寻常书生打扮; 左侧壮汉满脸横肉,脖颈纹着半截蜈蚣;最右侧是个笑眯眯的胖子,腰间悬着个鼓囊囊的皮囊。 他们三人身上带着若隐若现的不死真气的气息。 虽然刻意收敛过,但瞒不过我的感知。 杜清远站起身,“客官,对不住,打烊了!明日请早……” 我猛地按住杜清远肩膀,手指在桌上画了个鱼钩,提醒众人,笑着迎上去,“贵客临门,岂有拒客之理?里面请……” 青衫书生轻摇折扇,声音温润:“早就听闻贵店的‘真气火锅’乃淮州一绝。今日特来讨教。” 那横肉壮汉道:“他娘的,吃个饭都要偷偷摸摸,老子三天前就想来捧场了,要不是镇武司那群走狗在这转悠……” 胖子连忙拦住他,笑着道:“掌柜莫见怪,我这兄弟口无遮拦。”他眼睛一眯,“听说你们锅底能淬炼经脉,就照着你们自己吃的来一锅。” 我面露为难之色,“这个……怕是……” “怎么?怕我们给不起钱?”横肉男拍出了三锭雪花银。 我连忙摆手,表示不是这个意思,面带忧色:“这是我们自用的锅底,里面加了特殊配料,您也知道,镇武司查得严,要是……” “无妨,我们不是镇武司的人!”青衫书生呵呵一笑,“我们只要最地道的味道。” 我假装权衡片刻,“好!既然几位是懂行的,今日就破例一回!”转身对后厨喊道:“红菱,起灶!把咱们的秘制九转锅端出来!” 几日前的准备,终于派上了用场! 杜红菱会意,很快端上一口沸腾的红油锅。 不同于平日的香气,这锅底泛着诡异的金红色。 青衫书生夹起肉片,涮了几下,放入口中,整个人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口中呼着热气,颈间却显出了不死火炬税纹! “你在里面加了什么?” 第133章 姑奶奶的枪就是道理! 重评: 横肉汉子和胖子闻言露出紧张之色,随时都要动手。 却见青衫书生摆了摆手,身上不死真气环绕,火炬税纹闪烁了几下,渐渐隐去。 我装作惶恐,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纹晶石。 “实不相瞒,我们锅底中加了点青州特产,莫非不符合客官的口味?” 青衫书生一挥手,店门关闭,长吁一口气,“不错!很好!” 他伸手取过晶石,仔细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这封装手法,好工艺!早就听说青州那边最近有款晶石很有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着把金纹晶石还给了我,“这种晶石,你们有多少?” “我托朋友弄了几块,只是平时自己用。”我连忙揣入怀中,小心翼翼道,“想必客官也知道,这种晶石,若让镇武司抓住是要杀头的。” 我故意如此说,是不想急功近利,显得太露痕迹。 果然,青衫书生眼中露出失望之色。 不过他很快就被火锅的美食所吸引。 “你们也都尝尝,此锅不寻常!” 他赞叹道:“寻常温补汤药,对我等修行者不过隔靴搔痒,但这些金纹晶石,于我等不……功法有奇效!” 我心说暗笑:身为不死宗东海舵主,对你们的邪功那是一清二楚,针对你们开发点特供版,还不是轻而易举,当然仍是小心翼翼作陪,不能流露出半点异样,生怕到嘴的鱼儿脱钩。 几个人边吃边聊,每一口下去,火炬税纹忽明忽灭,幸亏是晚上,要是白天,只怕一口下去,他们就现行了! 吃到兴起,青衫书生盘问我们师承。 “既然是真气火锅,你的手法又不错,是哪个门派的?” 我说我们是青州沧浪门的。 一来青州门派众多,沧浪门不大不小,我们的修为也不高不低,不会引起对方怀疑; 二来陆明川是实打实的沧浪门弟子,倒也不怕他查证。 “沧浪门?”胖子眯着眼问,“铁布衫陆老七的弟子?” 我陪笑说,“实不相瞒,我们只是外室弟子,这位陆公子是掌门的亲传弟子!” 胖子哈哈大笑,望了陆明川一眼,“陆老七艳福不浅,娶了个绝世美人儿当老婆!” 陆明川正给众人倒茶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少许。 他霍然抬头,脸色露出愠色,“我师娘三年前已经过世,阁下留点口德!” 胖子一摸脑袋,“哦,我这脑子,我竟忘了这一茬,抱歉,对不住了!” 几个人吃完,又递上了三锭银子,我连忙表示太多,书生却道:“你多加了一块金纹晶石,少说也值七八两,味道不错,就当交个朋友!” 说罢,还拍了拍我肩膀。 怀中玉佩忽然示警,眼前闪过一行字:“不死宗总坛内务执事,胡蕴,六品修为。” 我心中窃喜,总坛的内务执事,与分堂堂主同级,没想到竟是条大鱼! 我哈哈一笑,把银子退还他们,“都是江湖中人,既然是朋友,哪有多收钱的道理?” 先前那三锭银子已经够本,但也不能一分不收,显得太过功利,容易让对方起疑心,适当给个折扣,还能做个顺水人情,恰到好处。 胡蕴先是愕然,旋即笑道,“会做生意!以后在淮州有什么事,找我两位兄弟即可。” 互相交换姓名,横肉汉子叫周平七,胖子叫张京。 “在下江尘,叫我小江即可。” …… 三人走后,杜红菱把短枪往桌上一放,“刚才就应该动手!若不是你拦我,我两枪攮死他仨!” 我笑着说:“一枪就够他们喝一壶!但是咱们要放长线,钓大鱼,杀几个喽啰有什么用,我们要的是彻底毁掉不死宗!” 如此说也是给杜红菱留点面子。 那三个人,两个五品,一个六品,真动起手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更何况,胖子腰间的那个鼓鼓的,虽然上面有禁制,但极有可能是发动血祭大阵的法器。 真逼的他们狗急跳墙,一旦发动血祭大阵,说不定这条街上的人都要陪葬! 陆明川始终低着头,指节紧握发白,沉默得有些异样,显然胖子张京对师娘的侮辱,还在他心头翻腾。 我上前拍了拍他肩膀,陆明川忽然抬头,“将来动手,那个胖子,留给我!” …… 接下来的几日,我们火锅店照常营业。 虽不如开业时火爆,每日营收稳定一百五十两左右。 这样也好,不用每天那么操劳,每天晚上,我都会用往影子祭坛中注入千钧的坏账暗纹真气。 至于那块“四品税吏”腰牌,暂时还用不到,我用阵法屏蔽在黑匣子内,隔绝不死宗的追踪。 期间去了一趟镇武司,让贾正义帮忙调查周平七和张京的底细。 贾正义动作很快。 周平七,明面上是淮州北城“黑虎赌坊”的大管事,诨号“周阎王”,以心狠手辣、催债狠辣闻名。张京经营一间药材铺子“济仁堂”,人称“张东主”,买卖做得温吞和气。 两个人都涉及黑道江湖,却丝毫查不到与不死宗有任何关联。 不过也不意外,我在东海郡干了半年舵主,除了李长风、柳如弦外,也几乎接触不到不死宗的其他人,这也正是不死宗难以根除的原因。 之后又有几个不死宗弟子来吃火锅,我趁机探查了他们身份后,都是一些小卡拉米,没有太多的利用价值,就把他们都放过了。 现在主要的目标,还是在胡、周、张三人身上。 真气火锅店生意火爆,惹得美食街上其他的店眼红,不过有过河底捞和北来顺的教训,他们也不敢乱来,为了跟他们搞好关系,我们还特意缩短了营业时间,但是打烊时间,却延到了下半夜。 只是没想到,真气火锅店没招来同行的报复,却惹上了其他的麻烦! 这日午后,我在楼上小憩,听到楼下传来嘈杂吵闹声。 下楼后,陆明川递过来一张请帖,我问怎么回事。 陆明川说:“玉露阁的王掌柜、四海武馆的陈馆主给你下帖子。说咱们的火锅店抢了他们生意,对此大有微词,明日约你在青云阁喝茶论道。” 麻辣毒锅爆火后,引来了许多江湖中人。尤其是一些二品、三品的武者,发现边吃美食边活络经络,既享受又有效,比枯燥打坐或吞服昂贵丹药划算得多!这直接导致城内丹药销量锐减,武馆也门庭冷落。 我也没想到,开个饭店,竟然干倒了别的行业! 这大概就是跨界的外溢余波吧。 至于喝茶论道?只怕是鸿门宴吧? “青云阁?”杜清远满脸不屑,“那地方明面品茶,暗地里专谈黑生意。咱们好端端做饭店,竟惹来淮州江湖来砸场子?” 杜红菱眼中冒光,短枪合二为一,啪地插在地上,“好,想论道是吧?姑奶奶的枪就是道理!一枪不够就两枪!” 第134章 驱虎吞狼 这个世道,大部分的麻烦都是因利益而起。 一个做餐饮的竟然与药铺和武馆成了死对头,这让我哭笑不得。 陆明川提醒道:“江哥,这两家都是淮州商会的。他们欺负咱们是外地人!” 淮州商会是本地一个商业性组织,美食街上的店基本上都是商会成员,每年缴纳不少会费。说白了,跟东海郡的黑道江湖也没什么太大区别,唯一不同就是挂了正式牌匾在镇武司备案过。前几日,也曾有商会的人与我接触过,我们因为没想干太久就拒绝了。 我将请帖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火中,“前段时间要收会费,今日又搞这么一出,当真以为我的剑不锋利?” …… 第二天,我带着杜清远前去赴约。 杜红菱枪尖一挑,主动请缨:“两个老梆菜也配论道?我随你们去,一枪挑了他们招牌!” 我按住她手腕:“你若动手,咱们的‘不死宗特供锅’还卖不卖了?” 她冷哼一声甩开我,“行!但你若少根头发——我烧了那破阁子!” 在去青云阁路上,忽然被人喊住,“江老板!” 回头一看,正是那日跟不死宗胡蕴一起吃火锅的那两人:黑虎赌坊周平七和济仁堂的张京。 两人正在路边茶肆喝茶。 我上前打了个招呼,“周大哥,张大哥!” 张京笑眯眯道,“何事这么慌张,过来喝杯茶再走!” 我心中一动,顿时有了主意,于是上前坐下,“遇到了点闹心的事,这不着急去处理。” “说来听听!” 我便将火锅店如何招惹了玉露堂和四海武馆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张京笑道:“这就是老弟的不对了,你们虽然生意做得好,但在淮州讨生活,江湖上的规矩,得要知道一二。” 我连忙虚心请教。 张京慢悠悠地啜了口茶,眯眼道:“淮州这地方,讲究的是三分本事,七分人情。你手艺再好,不拜码头,终究是寸步难行。” 他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玉露阁背后是药行会,四海武馆有漕帮撑腰。这两家虽不算顶尖势力,但在商会里人脉盘根错节。” 我假装惶恐,“两位大哥给指条明路!” 周平七突然插嘴:“简单!你先去探探口风。若他们只要钱,破财消灾便是;若想吞你的配方——”他冷笑一声,“那便得按江湖规矩‘论道’了。” 张京点头:“去吧,谈不拢再找我们。记住,淮州的‘道理’,从来不在嘴上。” 我道谢后,帮二人付了茶水钱,带着杜清远离开。 杜清远一脸的不屑,“要是那两人知道姐夫哥的武功,估计会吓死!” 我却不以为然,这两人既然已经开口,可是跟不死宗搞好关系的绝佳机会,用武力解决,不如借助不死宗的力量来摆平。 如此一来,我就欠不死宗一个人情,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跟他们接触,方便进一步行动。 “一会儿进青云阁,你来主谈!” 杜清远指了指自己,“我?行吗?” 我笑着说,“不管对方提什么要求,你就回答两个字:不行!” 杜清远一听任务如此简单,“这个我擅长!” …… 青云阁三楼雅间,檀香缭绕。 玉露阁的王掌柜和四海武馆的陈馆主早已端坐主位。 身后站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武师,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了家伙。 王掌柜皮笑肉不笑,指尖敲着茶盏,“杜掌柜、江掌柜,久仰!” 杜清远大咧咧一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店里忙,别耽误我赚钱!” 两人身后大汉大怒,正要开口斥责,却被王掌柜拦住,脸上堆着假笑:“杜掌柜何必这么大火气?咱们都是生意人,有话好商量。” 杜清远愣着头皮道:“别绕弯子!” “咱们淮州商会一向和气生财,可你这‘麻辣毒锅’坏了规矩啊。” 杜清远道:“你们一个开药铺的,一个开武馆的,我们火锅店跟你们井水不犯河水,坏了什么规矩,谁的规矩?” 陈馆主勃然大怒,“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脸是自己挣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杜清远怼道。 我打了个哈哈,“两位言重了,我们来淮州,不过是混口饭吃……” “混饭吃?”陈馆主冷笑,“你这一锅汤顶我武馆一个月收入!今日,给你们指两条明路。第一,交出火锅配方……” 杜清远斩钉截铁回答:“不行。” “第二嘛,让出火锅店五成的干股,我们也不会让你吃亏,以后好想来在淮州地界上有什么麻烦,我们帮你摆平。” "不行!"杜清远直接打断,翘起二郎腿,"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 两人一看,杜清远这小子油盐不进,显然不是来谈判的,倒更像是来砸场子的。 王掌柜脸色一沉:"年轻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杜清远嗤笑一声,“就你们酿的那破酒,白送我都嫌酸!” 陈馆主终于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好!既然说不通,那就按江湖规矩论道!”他朝身后一挥手,“阿彪,去领教领教杜掌柜的高招!” 一个铁塔般的壮汉狞笑着上前,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就在此时,雅间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小厮战战兢兢地捧着一封信进来:“掌、掌柜的,黑虎赌坊周爷派人送来的……” 王掌柜拆开信一看,顿时面如土色,双手直抖。 桌上青瓷茶盏砰然坠地,碎了一地。 我瞥了一眼,信中只有三个字:好想来,后面盖着不死宗火炬纹。 这是在警告他们,好想来这家店,是不死宗罩着! 没想到他们的动作这么快。 陈馆主凑过去看了一眼,两人交换了下眼色,立即换了一副嘴脸。 “误会,都是误会!”王掌柜瞬间变脸,堆起笑容,“杜掌柜,江老弟,这就是你们的不是了,原来是周爷的朋友,他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杜清远站起身,“我们可以走了?” 两人点头哈腰,送我们二人出门,“两位掌柜慢走,改日小弟一定登门赔罪!” 出了青云阁,杜清远忍不住眉飞色舞,“嘿!姐夫哥,这招借虎皮扯大旗,比撒银子还管用!学到了学到了!” 我眯眼望着远处茶肆里周平七和张京若隐若现的身影,嘴角微扬—— 驱虎吞狼之后,该给老虎点甜头了! 第135章 与虎谋皮 我来到二人面前,拱手作揖:“多亏二位出手相助,否则今日这事还真不好收场。” 周平七翘着二郎腿,“小事一桩,举手之劳罢了!” “对二位来说是举手之劳,可对我们却是天大的恩情。” 我故意加重语气,“那王掌柜和陈馆主刚才还趾高气扬,想要我们的配方,结果一看到周大哥的信,吓得快尿裤子了!在下何德何能,竟如此有缘,结交两位大哥!” 这一通马屁,情绪价值拉满,拍得二人心情舒畅。 周平七哈哈大笑,“你小子会说话!不过,你初来乍到,今日之事只是小打小闹,淮州的水可比你想象的深。” “有两位大哥罩着,再深的水,咱也不怕!”我脸上露出诚挚之情,“不知二位今晚可有空闲?我想在店里设宴,聊表谢意。” “哦?江老弟要请我们吃什么?” “自然是我们的招牌麻辣毒锅。”我笑道,“不过今晚这一锅,我会亲自下厨,加些特别配料,保证二位从未尝过。” 张京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江老弟,无功不受禄。你这般盛情……” 此刻我表现出迫切想要在淮州找靠山的心情。 “张大哥多虑了,小弟在淮州举目无亲,能结识二位是我的福分。再说我们好想来,想在淮州站稳脚跟,日后少不得还要仰仗二位。” 周平七满意地点头:“懂事!那今晚酉时,我们准时到。” …… 离开茶肆,我让杜清远准备一份转让契书,把三成干股转让到周、张二人名下。 杜清远不解,“他帮咱们忙,给银子就行了,为何还要转让干股?” 我哈哈一笑,“想要干掉不死宗,先成为不死宗!这干股就如涂了毒的蜜饯,一旦到手,他们想松口都舍不得……” 以我对不死宗了解,没有人能拒绝如此送上门的利益。 回到店里,我立刻着手准备晚上的宴席。 杜红菱听说我要宴请不死宗的人,眼睛直冒光:“这次说什么也不能拦我!” 我一边调配锅底,一边安抚她:“小鱼小虾杀了有什么意思,钓鱼还得用鱼饵呢,今晚这顿火锅,就是我们的香饵。红菱,你性子急,咱们得放长线钓大鱼!” 杜红菱恍然,“你该不会是想……” “不错!”我眼中闪过一丝锋芒,“胡蕴那老狐狸不是喜欢我们的火锅吗?那就让他更喜欢一些。今晚之后,我要让不死宗离不开‘好想来’的味道。” 酉时刚到,周平七和张京如约而至。 我亲自在门口迎接,从后门带着二人上了三楼包厢。 周平七一进门就抽着鼻子:“香!真他娘的香!江老弟,你这锅里放了什么宝贝?” 我笑道:“周大哥好鼻子!这是我家祖传的秘方,用了蜀地特产的魔鬼椒和雪山上的冰魄草,一热一寒,相得益彰!” 酒过三巡,锅里的红汤翻滚如血。 周平七吃得满头大汗,连连叫好。 就连一向谨慎的张京,也在尝过第一口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江老弟,你这手艺……”周平七灌下一杯酒,大着舌头道,“绝了!老子走南闯北,还没吃过这么够味的锅子!” 我谦虚地笑笑,趁机给二人斟满酒:“这锅底还有个妙处,越吃越上瘾,一日不吃,浑身难受。” 周平七哈哈大笑:“难怪胡长老天天念叨要来吃!江老弟,你这配方卖不卖?开个价!” 我见时机成熟,放下酒杯,神色郑重道:“二位大哥,小弟有个不情之请。” 周平七闻言挑眉:“哦?说来听听。” “我想请二位做好想来的靠山。”我取出早已备好的契书,推到二人面前,“这是三成干股的转让文书,只要二位签个字,往后每月分红,都会准时送到府上。” 张京的筷子停在半空,眼中精光闪烁:“三成?江老弟好大的手笔。” 我苦笑一声:“不瞒二位,今日之事让我明白,在淮州做生意,没个靠山寸步难行。与其被人强取豪夺,不如主动结交二位这样的豪杰。” 周平七盯着契书,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清楚看见他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但他很快收敛,与张京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老弟诚意十足啊。”张京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不过这三成干股,我们受之有愧。” 我心头一紧,面上满是惶恐之色:“张大哥这是……嫌弃小弟?” 张京肥胖的脸上眼睛挤成一条线,“江老弟一片赤诚,我二人心领。只是胡长老他老人家向来爱惜羽毛,更看重底下人的分寸。我们若替长老一口应下这三成,反而显得轻狂了。” 我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连连作揖,“原来如此!是小子莽撞,思虑不周,险些给两位大哥惹麻烦了!” 心中却是一凛:张京这番话,既是抬举胡蕴,更是在敲打我——在这套权力体系中,规矩大于人情,分寸重于利益。他看似推脱,实则是在替胡蕴立威,也顺手考察我的“悟性”。 却见张京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三道杠:“这样吧,我们收一成,剩下两成给胡长老。” 周平七立刻接话:“对!胡长老最爱你这口火锅,若不是不方便,早就想过来了!有他老人家罩着,淮州城你可以横着走!” 我心中暗喜,表面却故作惶恐:“这……胡长老何等身份,怎会看得上小店这点微薄利润?” 周平七道:“江老弟有所不知。胡长老最近正为百珍宴发愁,你这麻辣毒锅若能列入宴席,岂不是两全其美?” 我不解道:“百珍宴?” 周平七解释,“再过两个月,是我们总坛坛主……” 张京忽然拦住道,“就是有个内部家宴……” 我恍然大悟状,连忙举杯:“原来如此!多谢二位大哥指点!” 说罢,我当场修改契书,将一成股份分给周、张二人,两成留给胡蕴,“以后二位大哥再来,或有宴请,尽管带朋友过来,我在店内单独给你们留一个包厢!” 这顿饭吃得酣畅淋漓,不过二人也比较谨慎,闲谈之时,聊的都是淮州江湖上的一些奇闻轶事,没有透露半点不死宗的消息。 酒至尾声,一锅汤底熬得只剩三分之一。 张京擦了擦毫无油渍的嘴角,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墙角的更漏。 “时辰不早,”他声音温和,“平七,喝得差不多了,也该让江老弟歇息了。” 周平七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饱嗝,揉着鼓胀的肚子:“老张你就是扫兴……不过,哈哈,江老弟这锅子是真绝!明儿……不,后儿我还来!” 我起身相送,满脸堆笑:“随时欢迎!周大哥、张大哥随时来,小店蓬荜生辉!” 走到门口,我压低声音,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那张大哥……您看这契书,还有转呈胡长老之事……” 张京脚步微顿,眼角余光扫过我写满“期待”的脸,“放心。东西我收好,该说的,我们自然会替江老弟在长老面前分说。只是……” 他话锋一转,“淮州的水浑,想要趟得顺当,光有这一纸契书还差点火候。” “小弟愚钝,还请大哥明示!” 张京目光在我身上审视着,“江老弟这份‘心意’分量是够了,但光是这点东西,胡长老……未必会看在眼里。规矩不是这样的。” 我心中暗想,莫非也要像在东海郡那样,让我杀个镇武税吏当投名状? 可我现在是个商人,来这里是想立足做生意,又不是竞选不死宗舵主。 张京忽然开口询问,“听说你们店开业时,镇武司的陈监正都亲自来捧场?” 第136章 身份危机 我心头猛地一跳,寒毛瞬间炸起! 开业之时,我被镇武司当众锁走,可不到半日,镇武司的人亲自把我送回来,还拿到了真气经营许可证,这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惹得美食街上闲言碎语不少。 原来他们早已做过调查了! 我心念急转,摆出一副既想撇清又怕惹麻烦的表情,“当时着急开业,少办了道手续,结果被镇武司给抓了去,说来也巧,正好遇到陈监正,他是蜀中青阳人士,听说我做火锅,于是就网开一面,开业时来吃了顿饭。” 说到这里,我脸上露出一丝抱怨,“但官场上的‘情分’,终究绕不开真金白银说话。这顿饭……嘿,硬是吃掉了小弟整整一万两雪花银!” 这也解释我为何出事后不去找镇武司求助,反而找他们的原因。 张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角带起讥讽,“一万两……陈监正这顿饭,吃得够金贵。” 送走二人,我心中长舒一口气,布局了大半个月,终于有机会接触到不死宗核心了。 ……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淮州城的日子倒像是被拉长的面条,平淡中透着忙碌的韧劲。 白天,“好想来”火锅店门庭依旧若市。 最初的喧嚣过后,经营渐渐步入正轨,每日流水稳稳当当落在一百八十两左右,刨去食材、工钱、柴炭冰窖等各项开销,净利能有个百十两银子。 这数目在美食街上已算相当惹眼,也足以支撑起我们几人的生活,以及计划所需的一切。 一个月下来,净利润将近三千两! “杜清远,”我唤道,“取一千两,包好,一百两包一个,分开装。” 杜清远眨巴着眼:“姐夫哥,不是说好三成……”他扳着指头,“按三千算,三成是九百两啊?” “不急。生意刚起步,给他们意思意思就行。包二十封,每封五十两。记在账上,算本月给那二位分润的零花。” 这钱不能不给,也不能给太多。五十两一封,既拿得出手,又不至于显得过肥,更像是懂规矩、会来事的表示。 杜清远应了一声,带着银包出门。回来时,钱匣子空了,带回来一句:“送到‘济仁堂’了,收钱的是个药房伙计,生面孔。说是张管事跟周爷都出门办事了,暂时不在淮州。” 出门办事了?我心里琢磨着,是不死宗有事,还是张京他们特意避开? 抑或是他们在考验我? 还有一个月,就是他们说的百珍宴,按先前的估计,应该会提前准备。 我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有些事不对劲。 …… 下午的后院,秋阳正好。 本该是与杜红菱练枪打磨默契的好时候,我却心烦意乱。 小姑娘银枪如蛟龙出水,破风声劲疾,招式越发纯熟狠辣。 可我手中棍棒却仿佛灌了铅,格挡时慢了半拍。 “啪!” 银枪枪尖精准地绕过我的剑影,闪电般在我手腕骨上一弹! 虽然收着力,但那麻痛感瞬间让我长剑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哎哟!”我甩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被她得手了。 杜红菱气鼓鼓地收回银枪,跺脚道:“姐夫哥!你今日是怎么回事?魂儿丢啦?练枪跟梦游似的!” 以前杜红菱喊我江小白、江尘甚至江老板,时间一长,也跟着杜清远喊我“姐夫哥”。 她脸颊泛红,带着几分少女的嗔怒,“再这样心不在焉的,我就不喜欢你……不喜欢跟你练了!没劲!” 她说“不喜欢你”时,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这句带着娇嗔的抱怨,平日里或许会让我心头一软,可此刻,却如同拨动了脑中那根最紧的弦! “不喜欢”二字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我心底盘踞多时的疑虑! 不喜欢……被问起……调查…… 我脸色陡变!不是因为我们几个,而是……沧浪门! 当时为取信胡蕴,我特意声称是沧浪门外门弟子! 张京是淮州商会核心人物,青州与淮州相距不远,武道门派互通声气,而且他还用沧浪门主身份试探过我们,如果他们真的去调查底细,沧浪门就是最直接的突破口。 这个谎,在沧浪门门主面前,一戳就破! 张京和周平七若顺着沧浪门这条线摸下去,很可能已经打听到陆明川曾经的身份…… 想到此,我后背发凉。 以不死宗如此谨慎的风格,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放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进不死宗总坛? 也许是最近太过安逸了,竟然忽略掉如此重要的一环,得尽快让赵无眠知晓! “没事,我有点乏了!”我匆匆丢下一句话,准备去淮州监。 才到门口,又退了回来,准备了一个食盒,做成去淮州监外送麻辣毒锅的样子。 片刻后,我提着沉甸甸、香气四溢的食盒出门,脸上刻意堆出几分阿谀奉承的商人笑容。 刚拐出美食街口,眼角的余光就瞥到街对面廊檐下,一个蹲着抽旱烟、帽檐压得极低的汉子。 烟锅里的火星随着我脚步移动,微微偏了偏方向。 果然!有尾巴跟过来了! 来到淮州监,守卫是个熟面孔,看到好想来的食盒,正要打招呼,我大声吆喝道:“军爷辛苦!陈大人定的‘麻辣毒锅’,按老时辰给您送来了!” 那卫兵也是机灵人,虽然不明白我为何如此,还是立即板起脸,公事公办地朝里面努努嘴:“进去吧,别瞎晃!” 主事厅内,陈举与贾正义两人果然都在。 见我提着大食盒冲进来,两人都是一愣,我当即道:“情况紧急,长话短说!门外有盯梢的尾巴,怀疑是不死宗张京周平七的人!他们半月前借口‘外出办事’,实际去了青州沧浪门查我根底!” 我声音急促跟他们交代了不死宗可能知道的底细,“急告青州监,让他们帮忙配合!明天下午前,我要得到回复!” 贾正义的脸色瞬间由震惊转为铁青,“我亲自写密令,陈监正,按计划……送客!” 陈举心领神会,找来心腹交代了几句。 那年轻税吏心领神会,推搡着我来到门口,“孝敬的钱就这点汤汤水水打发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杂七杂八的铜钱,猛地朝我脸上、身上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丁丁当当! “拿着你的臭钱滚蛋!”税吏唾沫星子都喷到我脸上,“下回再这么没眼力见儿,看老子不封了你的破店!” 我瞬间扮演回那个卑微又懦弱的小商人,“小的…小的明白!明白!这就滚!这就滚!多谢陈监正开恩!多谢军爷开恩!” 我神色慌乱地捡起地上沾了灰的铜钱,一边狼狈不堪地后退。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捂着脸,一副失魂落魄、受尽屈辱的模样,对着淮州监的黑色大门,重重啐了一口浓痰。 抽旱烟的汉子没有跟上来,远处馄饨摊前佯装等位的汉子立刻起身,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第137章 急中生智 回到客栈,我径直钻进房间,将门反锁。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推演所有的可能性。 最好的情况:赵无眠能及时伪造沧浪门的记录,让不死宗查不出破绽;最坏的情况:陆明川的师门关系暴露,整个计划彻底崩盘。 以不死宗宁可错杀的性格,但凡和镇武司有半点关联的线索,都会让他们立刻切断所有联系。 如此一来,一个多月的努力,全都付诸一炬。 师父说过,遇事莫慌,永远准备好第二套方案,绝不能坐以待毙! 二师兄说过:毒蛇咬人前总会先缩脖子。 张京他们突然消失的半个月,恐怕就是在等沧浪门的调查结果。现在回想,那日他特意提起陈监正的事,根本就是在试探!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开门看到杜红菱端着食盒站在门外,枪尖上还挑着个酒葫芦。杜清远和陆明川挤在后面,三张脸上写满担忧。 “你们?” “饿死事小,误了姐夫哥的谋划事大。”杜红菱把食盒往我怀中一塞,“喝点?” 我苦笑一声,“边喝边聊!” 转头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我对陆明川道:“明天太阳升起前,我要知道沧浪门所有的事。” 烛火噼啪炸响,我望着他们殷切的眼神,忽然笑了。 是啊,这就是江湖——永远有意料之外的危机,也永远有意想不到的同伴。 众人商议了一夜,而我们三个也把沧浪门的一切都牢记于心。 东方渐白,耳畔传来鸡鸣声。 我忽然想到了东海郡的不死军团,心中灵机一动,有办法了! …… 中午时分,昨日那税吏果然又来到“好想来”,站在门口高声道:“江老板,镇武司几位大人也想尝尝你的火锅,赶紧备一份送过去!” 我心下了然——贾正义那边有消息了。 “好嘞!马上准备!” 我笑着应下,转身去后厨备了一份特制的“麻辣毒锅”跟着税吏往淮州监走去。 一路上,我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我假装没发现,继续和税吏闲聊。 进了淮州监,税吏直接带我去了偏厅,贾正义和陈举早已等在那里。 “查清楚了?”我低声问。 贾正义面色凝重,低声道:“情况不太妙。五天前,张京以进药材为名去了青州,确实拜访了沧浪门,打听过你们四人的情况。” 我心头一紧:“陆老七怎么说的?” “陆老七只承认了陆明川是他的亲传弟子,至于你们三个‘外门弟子’……”贾正义摇头,“他矢口否认。” 我眉头紧锁:“张京有没有继续追查?” “暂时不清楚。”贾正义叹了口气,“但更麻烦的是,陆明川考进镇武司时,沧浪门曾大摆宴席庆祝,这件事在沧浪县人尽皆知,一查便知。” 贾正义把青州监的密函递给了我,看完之后,一道离火真气将之烧成灰烬。 果然不出所料,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那就启用备用方案! 我将计划与二人和盘托出,“从现在起,好想来断绝与镇武司一切来往!有什么消息,让暗桩去找卖羊肉的老常。” 我刚从镇武司大门出来,一个灰衣人突然拦在面前。 “江老板,胡长老有请。”他声音沙哑,眼神阴鸷。 我心头猛地一跳——来得这么快? “这位爷,胡长老找我何事?” 灰衣人冷笑:“去了就知道。” 他转身带路,穿过几条暗巷,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推门进去,胡蕴正坐在石桌旁煮茶,周平七和张京分立两侧,脸色阴沉。 我脸上堆起笑容,拱手作揖,“参见胡长老!张大哥、周大哥,好久不见!” “江老板,坐。”胡蕴抬了抬手,茶壶里的水咕嘟作响。 我刚要落座,突然“砰”的一声,周平七猛地拍桌:“好你个江尘!敢耍我们?” 我只觉得后背发凉,故意装作无事,“周大哥何出此言?” 张京阴恻恻问,“几天前,我去了青州,拜访沧浪门陆老七,他根本就不认识你!” 胡蕴慢条斯理地倒茶:“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淡淡道:“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周平七狞笑着拔出短刀,张京的胖手已经摸向腰间皮囊。 我握住了羊毛剑,丹田内天机笔毫修改后的火炬税纹骤现额头,“大不了鱼死网破!” “哈哈哈!” 周平七突然收刀大笑,“我就没猜错!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我们不死宗弟子!” 胡蕴慢悠悠地啜了口茶,张京则笑眯眯地看着我。 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我彻底懵了。 他们竟把我当成了青州堂的幸存者? 也好,既然他们主动递来梯子,不如顺杆往上爬! 青州堂全军覆没,死无对证,正好借这个身份打入总坛。 不过张京眼神闪烁,显然没那么好糊弄,得再加把火! 我故作愕然,“胡长老,两位大哥,你们这是……?” 三人身上不死真气溢出,颈间、额头同时显出不死宗火炬税纹! “都是同门!咱们圣火税纹做不得假!” 我依然装作沉浸于震惊之中,心中窃喜,与我计划不谋而合—— 李长风叛宗,两大长老死在青州后,如今不死宗青州堂群龙无首,处于断联状态,而青州祭坛也被我藏在了东海郡,今日听到鸡鸣声后,我效仿在东海的做法,给我们四人伪造了不死宗弟子身份,并通过影子祭坛,接入了总坛血祭大阵! 本来还寻思如何取信于他们,没想到他们竟认定了我的身份! 我假装震惊,“你们是?” 周平七大笑道:“这位是不死宗总坛内务执事胡长老,我是淮州堂主,你张大哥是总坛追魂堂主!” 我一副恍然,连忙单膝跪地,行不死宗礼,“原来是胡长老,两位堂主!终于找到组织了!” 张京话锋一转,“你既是我宗弟子,为何要冒充沧浪门人?” “此事说来话长。”我长叹一声,眼中适时流露出悲痛之色,“张大哥既去了青州,想必听过一个多月前青州大清洗吧?” 三人点了点头,这件事镇武司发过邸报,早已天下皆知。 “白执事和三十多兄弟全都被杀。我在外面执行任务,这才躲过一劫。”我满是后怕道,“我见事情败露,连夜逃出了青州……” 张京“哦”了一声,“难怪镇武司贴出了你的通缉令!” 他掏出一张镇武司通缉令,放在桌前,笑道:“江老弟,你这颗人头,现在可值三千两呢!” 第138章 临危不乱 我盯着通缉令上的落款:镇武税司青州监,永历八年八月初三。 正是我们离开青州那日,看来赵无眠提前预料到安排的掩护。 张京眯着眼,似笑非笑地观察我的表情:“怎么?江老弟,看到自己的脑袋值三千两,吓傻了?” 我故作慌乱地咽了口唾沫。 周平七嚷嚷道:“三千两!快赶上分堂堂主的赏金了,江老弟,你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镇武司如此对你赶尽杀绝!” 胡蕴手指轻叩通缉令,“青州监的悬赏,向来不会无的放矢。江尘,你最好解释清楚。” 张京试探道,“你该不会是镇武司的暗桩吧?” 空气骤然凝固。 我额角渗出冷汗,心脏狂跳,但脸上却挤出一丝苦笑:“胡长老,两位大哥,我要是镇武司的人,还敢大摇大摆地在淮州开火锅店?” 说着,我左右环顾,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匣子。 解除上面的禁制,打开后正是那枚从杜清远手中替换下来的“四品税吏腰牌”! “其实,白副监正死前……交代了我一件事,”我压低声音,“他让我务必将这腰牌带回总坛!” 昨夜我已提前将这块腰牌带在身上。 既然在青州监,不死宗不惜暴露卧底都要抢夺此物,而我又破解不了腰牌,不如用这腰牌来换取不死宗的信任! 胡蕴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凌空一抓,将腰牌抓在手中,触及腰牌的瞬间,一股精纯的不死真气迫不及待地注入,腰牌表面顿时浮现出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蠕动的血色纹路,交织成一张淮州水路网。 “果然是当初被杜镇原窃走的血税纹!”胡蕴声音微颤,眼中闪过一丝狂热,“这上面的禁制,正是总坛秘传的血税封印!” 周平七和张京闻言,立刻凑上前来,脸上写满震惊。 我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赌对了——这块腰牌在不死宗眼中,价值远超我的性命。 胡蕴突然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我:“白建业还交代了什么?” 我仔细回忆着白建业的供词,缓缓道:“大清洗之前,白监正……不,白执事将此物交给我,说此物对十分重要,若他有三长两短,务必将此物交还总坛。” 我眼中露出悲恸之色,“谁料第二日,我们在镇武司潜伏的兄弟便遭到清洗,三十六名弟兄全都殉教,尸体挂在城门曝晒三日。” 我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胡长老,那些可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兄弟啊!镇武司那群畜生,连具全尸都不给留……” 胡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又变得锐利:“所以你就逃到淮州来了?” 我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仇恨的火光,“逃?我是来报仇的!当年我爹欠了三百钧的税,被镇武司抄家,害得我家破人亡,要不是不死宗收留我,我早已喂了乱葬岗的野狗!从那时起,我就立志,一定要让镇武司付出代价!” 当年税改初期,不少门派都被镇武司迫害,而他们也加入了反抗镇武司大军之中,我编出这个故事,倒也合情合理。 我咬牙切齿道:“我开这火锅店,一是为了完成白执事的遗命,二来就是为了接近镇武司的人。那陈举每次来,我都恨不得一刀捅死他!” 张京阴森森道:“既然如此,眼下就有个报仇的机会。” 我心头一紧,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店里那个沧浪门的小子,”张京舔了舔嘴唇,“他就是镇武司的走狗!不如拿他开刀!” “其实,还有件事没告诉诸位。”我话锋一转,露出为难之色,“陆明川他……其实是我们的人。” “什么?”周平七瞪大眼睛。 我凑近低语:“他是五年前白执事安插在沧浪门的暗桩,这次奉命潜入镇武司。只是为了保密,大清洗后,是他及时通知我,才让我免遭一难。” 白建业的供词中,交代了在镇武司当监正期间,通过各种方法安插暗桩,规避镇武司审查的方法,我从中挑了一个,反正死无对证! 胡蕴突然大笑:“好!好一出双簧戏!明日就带他来总坛,我倒要看看,白建业留下的这张牌,到底有多大用处!” 不死宗追查已久的“腰牌”完璧归赵,胡蕴心情大爽。 “江尘,你为总坛立下大功一件,你现在什么职务?” “属下不死宗青州堂蓬莱分舵弟子,永历五年被白执事征召入镇武司。” 张京取出一张焦黑符纸,让我留下不死税纹。 我早已将伪造的税纹通过影子祭坛传给总坛,也不怕他们查验。 “不死密卷修炼至第几卷?” 我如实回答,“回长老,为避免暴露身份,白执事禁止我们修炼不死密卷!” 三人又问了一些问题,其中杜清远姐弟二人,我则谎称是遇到的纨绔子弟,因为我要开火锅店掩盖身份,利用配方吸引他们的资金入伙。 胡蕴这才缓缓开口,“下月十五,总坛坛主过寿,举办百珍宴。你这真气火锅滋味独特,倒是够格献祭坛主——”他目光扫过我,“明日我带你们先去见见苏烟长老,她向来钟情美食,请她试试口味,对了,带陆明川一起来吧。” 我心中警惕,总坛龙潭虎穴,又怎可能带一个未经查验的普通弟子? 若陆明川一去,必是九死一生! “长老明鉴!”我急声道,“陆明川此刻还不能离开!” 胡蕴挑眉:“哦?” “沧浪门这条线埋了五年,他现在身份没有暴露,不如好好利用这条线,给镇武司传递假情报……”我顺势说出自己的计划,“最近镇武司的人经常光顾我的店,您想,要是让陈举那老狐狸吃下掺了蚀心散的火锅……” 张京猛地拍桌:“妙啊!一箭双雕!” 我心中暗想,只怕到时吃下毒锅的人,怕是你们了。 三人交换眼神间,我趁机表示忠心:“属下忍辱偷生只为踏平镇武司!待此役功成,愿以镇武司的人头,叩见总坛圣火!” 胡蕴哈哈大笑,“若你能杀了陈举,我保荐你做青州堂主!” 现在青州一盘散沙,死的死,失联的失联,这个大饼画出都没味道。 口中却感激涕零,“多谢长老栽培!” 胡蕴交代两句,“明日准备一下,上次的九转秘制毒锅,十人分量,到时周平七会带你过去!” 第139章 九十九颗头颅渡 回到“好想来”时,街角的暗哨已撤得干干净净。 至少目前来看,我已经取得了他们的信任。 我将胡蕴的邀约简要说罢,杜红菱冷笑:“所以明日真要给那群垃圾货煮火锅?” “你四叔的仇要报,但不是现在。” 她想报仇的心思我理解,但只杀一两个不死宗的人出气,对大局没有任何意义,“等进了总坛,我要你亲手把枪捅进血祭大阵的核心——让整个不死宗陪葬。” 安抚下杜红菱,派陆明川给贾正义送信告诉他危机解除后,我着手准备明日的配料。 既然已经暴露不死宗身份,那么干脆就用不死真气来炒制锅底,下的料更猛一些! 待一切准备完毕,已是半夜。 柳如弦曾经说过,不死宗总坛在当阳山,可问她具体位置时,她也说不清楚。 倒是她说过的那首诗,我却记忆犹新。 “淮水东流葬骨山,当阳残照鬼门关。九十九颗头颅渡,方见圣火照幽潭。” 我展开淮州地图,指尖沿着淮水东流的脉络缓缓移动,淮州两面环山,水路发达,其中当阳山正在淮水东,绵延百余里,到处都是深山老林,没有人带领的话,很难找到他们老巢。 这些年来,镇武司也曾征讨过数次,但那边有血祭大阵,几乎藏匿了数十乃至上百万钧真气,就连天道大阵都被屏蔽,每次都损失惨重,以惨败告终。 正是这个原因,不死宗被朝廷视为独立于天道大阵外毒瘤,也是镇武司的头号大敌! 当阳山北麓的河道走势极不自然,本该顺流而下的支流竟硬生生折出三道锐角,像是被人为改道过——仔细观察后,这种极不符合常理的地方,多达七处! 至于后面两句“九十九颗头颅渡,方见圣火照幽潭”,更是令人难以捉摸。 “管它呢,明日去了再说!” 我打了个哈欠,将税纹金箭、羊毛剑等一切与镇武司有关的东西都留在店内,只带了双蛇玉佩在身上。 能不能取信不死宗,彻底打入不死宗高层,就看明日了! …… 第二天清晨,周平七带着一身酒气踹开店门:“江老弟,东西备好了没?” 我指着准备好的食盒,“锅底到了现炒制,才能留住味道,确保真气不外溢,其余食材都装好了!” 周平七哈哈一笑,“只带锅底便是,至于肉……”周平七露出神秘一笑,“管够!” 出城三里,一辆黑篷马车早已候在岔路口。 周平七扔来一条浸了药汁的黑巾:“你级别太低,规矩不能破。” 蒙上眼睛后,我坐上了马车。 马车颠簸中,我悄悄从指缝漏出尘级羊毛真气。 这些比发丝还细的真气黏附在沿途草木上,就连尘微石都检测不出来。 行至半途,车身突然一沉,周平七拽着我下车,“咱们搭段水路!” 我假装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趁起身功夫,拇指内一道细弱游丝的离火真气,在石上灼出一个针尖粗细的细孔。 船身摇晃着驶入迷雾。 我默数着每一次转向:左三、右二、左一…… 直到阴冷的山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滴水声,空气变得潮湿而压抑。 我能感觉到船正在穿过一个狭窄的通道,四周石壁近得几乎能擦到衣袖。 我感应到一道不死真气弥漫在船舱内,似乎生成一个结界! 船身忽然剧烈震动,周平七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坐稳了!” 刹那间,整艘船猛地向下沉去。 船身被黏稠的不死真气包裹着,像被什么巨兽吞入腹中。 我心中恍然,原来不死宗老巢在水底下,难怪镇武司的人始终无法找到! 十个呼吸后,船身突然一轻。 就在浮出水面的瞬间,我丹田内的税虫剧烈抽搐,随即彻底沉寂。 天道大阵的感应完全断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暴烈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血祭大阵在主动向我体内灌注不死真气! 周平七声音传来:“在总坛,天道大阵就是个屁!” 黑巾被扯下的瞬间,腥臭的血气直冲鼻腔。 我瞳孔骤缩—— 九十九具干尸倒悬在溶洞穹顶,每具尸体的天灵盖都被凿出碗口大的窟窿。 猩红血线如蛛网般垂落,在幽蓝火光中缓缓蠕动。 这些血线汇聚到中央祭坛,缠绕着一块畸形巨石。 那石头表面布满血管状的凸起,正随着呼吸节奏一张一缩。 周平七踢了踢祭坛边沿发黑的纹路:“青州祭坛的养料断了。” 四座子祭坛中,代表青州的那座正泛着濒死般的灰白色。 余光瞥见石壁阴影里十几个黑袍人。 他们脖颈上缠着血线,正用敲打着人骨算盘,一笔一划在记录着什么。 周平七道:“没想到吧?咱们的税吏比镇武司还专业!” 饶是我见过无数大场面——丙七区的焦尸、西来顺的税傀、天机山庄的活人桩、鬼樊楼的海怪,甚至琅琊地火池中的玄火龟——此刻仍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梁窜上来。 眼前这倒悬的尸林、蠕动的血网、搏动的巨石…… 构成了一幅超越人间想象的炼狱图景,瞬间将我过往认知中的“恐怖”碾得粉碎。 我强行忍住胃里的翻滚,“这……这……是?” 周平七嘴角带几分讥讽,似乎对我表现出的反应并不意外,“血税使徒。用镇武司叛徒皮囊炼成的!” “这帮杂碎生前都是镇武司的精英。”周平七踹翻一具正在记账的骷髅,“最出名那个淮州三品税吏,偷了血税纹腰牌还想跑……” 周平七咧嘴一笑,带着一种炫耀残忍的得意,猛地从阴影里拽出一个动作僵硬的黑袍身影。 那人露出的半张脸毫无生气,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灰色。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空洞得如同废弃的矿洞。 只有偶尔划过的一丝微弱血光,证明它并非完全的死物。 “来,给你开开眼!你追回的那块血税纹腰牌,正是他偷出去的!巡山使将他炼成了税傀,永世在不死宗赎罪!” 杜镇原!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响!杜清远那小子整日挂在嘴边的四叔? 我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喉间挤出嘶哑的声音:“原来……如此,巡山使大人好手段!” 祭坛巨石突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嗡鸣,我怀中的双蛇玉佩剧烈发烫。 血网突然剧烈翻涌! 干尸们齐刷刷睁开空洞的眼窝,数百道血线如活蛇般昂首指向入口。 周平七猛地将我按跪在地:“低头!是左使大人的血瞳巡山!” “有意思。”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血潭深处传来,“白建业养的狗,居然还带着镇武司的骚味。” 第140章 故人重逢 一个身着猩红长袍的男子骑着马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三十余岁,面若敷粉,唇如涂丹,偏偏生着一双鹰隼般的眼,左眼瞳孔竟是诡异的血晶状。 周平七连忙跪伏在地:“回于左使,这位是青州堂的江尘,带回了丢失的血税纹腰牌。” 我这才明白,眼前这位竟是总坛两大巡山追魂使之一的左巡山使! 据镇武司卷宗记载,总坛除坛主外,还有两位副坛主坐镇,下设两位巡山追魂使、四位护阵使、八大长老,以及十几位执事。 左巡山使于淮山,六品修为,擅炼制和操控税傀,武功与八大长老之一的利群同出一源。 负责不死宗稽查与追杀,之前在东海郡杀死的那十二追魂使,正是他的属下。 没想到刚进来就碰上了这位煞星。 我假装浑身颤抖,冷汗直流,颤颤巍巍不敢说话。 “抬起头来!”说话间,于淮山已站在我身前,一股香甜而又带着尸臭的气温扑鼻而来。 我眼中满是惊恐之色! 于淮山手指落在我肩头肩井穴,血晶瞳孔骤缩成针尖! 一股阴冷的不死真气顺着经脉直冲丹田! 所过之处,仿佛有无数冰针在穿刺、撕裂,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几乎闷哼出声。 蜂巢丹田内两条小蛇仿佛被激怒一般昂首嘶鸣,疯狂地运转。 片刻后,侵入体内的不死真气被双蛇吞噬,藏匿于丹田内一个暗格之内。 这家伙想在我体内留下不死印记,就如当初秦权将他的饕餮真气注入我体内的手法异曲同工! 可是他却不知我体内丹田,早已将他的不死真气隔离开来! 额间火炬税纹顿时大亮! “来了就要守山中规矩!若有什么僭越之举,”他声音娇柔,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他手指不远处的税傀,“下场就是他们!” 我连忙弯腰说是! 于淮山脸色微变,袖袍一挥将我掀翻在地,“滚吧!” …… 周平七带着我穿过幽暗的溶洞,石壁上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 仿佛是某种防御阵法。 我边走边暗中打量,若是镇武司强行攻打,在没有天道大阵的加持下,估计都走不出这个甬洞! 我强忍着不适,忽然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处竟是一片世外桃源! 漫山遍野的赤血兰迎风摇曳,花瓣上凝结着露珠般的血晶; 翡翠色的萤火虫在树丛间飞舞,细看竟是长着透明翅膀的蛊虫; 远处一座白玉祭坛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坛身缠绕着九条鎏金锁链,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芒! 祭坛的白玉台阶缝隙隐约有洗刷不净的红斑,仿佛渗入了无数亡魂的血液。 一排排的楼阁依山而建,气势恢宏,富丽堂皇,宛若人间仙境! 这里就是不死宗总坛!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相信,在淮山之中,会有这种地方! 难怪李长风挤破脑袋都想当八大长老! 不过转念一想,不死宗这些年靠着黑市真气交易和血祭大阵,积累的财富怕是比国库还要丰厚。 这些奢华的楼阁,怕都是用镇武司税吏的尸骨堆砌而成的! 跟着周平七来到一排小阁楼,见到了胡蕴。 “你们两个怎么才来?”胡蕴一脸不耐烦。 “被于左使拦住训话了!” “又是那个阴阳人!”胡蕴啐了一口,带我来到后厨,“赶紧准备吧,我今日要宴请四大长老,试试你的手艺,能不能上百珍宴,全靠你今日表现!” 我撸起袖子,将准备好的配料摆在桌上,又取出两枚金纹晶石。 胡蕴从怀中掏出一块赤黑色鸡血晶石,“用这个!刚从血祭大阵取出的。” 我接过一看,里面是精纯的不死真气,足足有百钧! 若是将这个晶石引爆,估计能把这排楼阁夷为平地! 我正翻炒着锅中的底料,不死真气在赤黑晶石的催动下,将香料激发的香气四溢。 胡蕴派来的两个手下手忙脚乱地切着肉片,刀刃不时在案板上敲出凌乱的声响。 “好香啊……” 一个清脆而又甜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素白纱裙的少女正扒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她额间贴着精致的花黄,正是不死宗的圣火印记,却显得格外纯净。 “小祖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胡蕴慌忙迎上去,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少女不理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好奇地打量着翻滚的红汤:“我从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这个……可以尝尝吗?” 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串晶莹的玉珠,每颗珠子都有七彩真气流动。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周身竟没有丝毫真气波动,就像个普通人。 “这位是……”我试探着问道。 “沐雨小姐!”胡蕴压低声音,介绍道:“宗主的女儿,拜了苏烟长老为师!天生的无垢体,从小在总坛长大。” 沐雨已经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夹了片羊肉就要往锅里涮。 我连忙拦住:“小心烫!”顺手接过肉片,在汤里涮了三下,蘸好调料递给她。 在触碰到她的刹那,怀中玉佩骤热,眼前却闪过一片白光。 自从我得到玉佩后,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心中狐疑:难道她不是不死宗弟子? 她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像只餍足的猫儿:“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突然凑近我耳边,“你比那些老头子有趣多了。” 胡蕴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沐雨小姐,长老们还在等..." “让他们等着!”沐雨撅起嘴,忽然指着我,“对了,你会做杏仁豆腐羹吗?” 我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接近核心的契机。 于是点头。 沐雨拍手道:“好啊,那等会儿帮我做吧!” 听门外传来一个熟悉而娇柔的声音,“小师妹,你又在偷吃?” 我闻言浑身一震,回头望去,柳如弦一袭紫纱倚在门边。 “柳姐姐!”沐雨欢快地扑过去,“这个哥哥做的火锅可好吃啦!” 柳如弦浅笑着抚摸沐雨的头发,朝我看了过来。 两道目光如刀锋交击的刹那,彼此眼底都炸开无声的惊雷! 三个月不见,她瘦了一圈,锁骨处的朱砂痣变得愈发鲜红,宛若一朵血梅。 明月轩的那一曲折柳令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 那一瞬,我分明看见她眼底闪过一道痛楚! 我握勺的手猛地一紧,仿佛一根针狠狠地刺入了心中。 沐雨拉着她的手,来到我面前,“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双手垂立,低声道:“我叫江……尘!” “江尘小哥哥,快些给柳姐姐盛一份尝尝,”她眼睛忽闪忽闪,“姐姐,我真不骗你,可好吃了!” 一旁的胡蕴察觉出异样,“你们……认识?” 第141章 血瞳左使 我心中一紧,胡蕴那看似随意的问话,字字都带着钩子! 他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我故作困惑地打量了柳如弦一眼:“在青州时好像见过,属下记性差,只觉得这位姑娘眼熟得很。” 得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地面,那片被洗菜水打湿的菜叶就在脚边! 胡蕴呵呵一笑,“这位柳执事,以前在青州堂李长风手下干过,你见过也正常!” “原来是柳执事,”我恍然,挠了挠头,“我说呢……” 话音未落,我装作转身去取碗,脚下一个踉跄,恰好踩在那片湿滑的菜叶上,身体重心失去,结结实实撞向堆满食材的案桌! 哗啦一声巨响! 盆飞碗跳,才备好的珍贵食材溅得满地满墙都是,弄得我狼狈不堪。 沐雨被这突如其来的狼狈逗得拍手笑起来,“哈!江尘小哥哥好笨哦!” 胡蕴皱起眉头,“毛手毛脚,快些准备!” “小师妹,”柳如弦指尖拂过沐雨,“该去试你的新剑了。” 说罢带着不甘心的沐雨离开了后厨! …… 灶房重新忙碌起来,我默默擦净油污。 胡蕴拍了拍我肩膀,“当老板的亲自伺候人,委屈你了?” 我笑着说:“胡长老哪里话,我这是为宗门做事,应该的!” 胡蕴满意地点点头,提醒道,“在山门里别喊我长老,还是称我为胡管事。今日让你见的四大长老,和于左巡山使都是宗内的高层。” 他略一顿,“等会给你机会介绍下你的麻辣毒锅。混个脸熟,对你有好处!” “多谢胡管事栽培,”我装作大喜,又带几分惶恐,“只是我……我怕说不好!” “正常说即可!”胡蕴又道,“不过嘛,于左使近来对柳执事上心得很,你要小心些!” 说这话时,胡蕴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目光在脸上扫视。 也不知是故意透露我这个信息,还是在试探我。 …… 推开门,房间内烟雾缭绕。 中华、苏烟、泰山、佛光四大长老依次落座。 胡蕴换了一副脸色,半躬着身给四人介绍,“四位长老,这位就是追回血税纹的江尘,淮州新开麻辣毒锅的老板。” 四大长老目光如针,齐刷刷向我看来。 我连忙施不死宗抱胸礼,“江尘见过四位长老!” 佛光长老白骨念珠骤停:“白建业养的小崽子?可惜啊,他若活着,凭此功早该坐在这了!” 待红汤锅底煮沸,我引动灶上铜锅,当着众人的面,将百钧不死真气晶石投入锅底之中。 以前煮锅最多用一钧真气,百钧真气投进去,整个红汤瞬间沸腾! 一股辛辣刺鼻又混杂着真气弥漫着在整个宴厅内。 四大长老周身窍穴猛然洞开,额头颈间显出不死火炬税纹。 整个厅堂仿佛化作四张饕餮巨口,将翻涌的真气疯狂撕扯吞噬! “诸位,此锅精髓在于火候!”我高喝着搅动汤勺,袖中天机笔毫悄然分出十尘饕餮真气。 这些细若蛛丝的真气混入翻腾的红浪,瞬间被四大长老鲸吸入体! “嘶——"”泰山长老突然挺直铁塔般的身躯,“痛快!这辣劲冲得老子任督二脉都在发抖!” 佛光长老拨动念珠的速度越来越快:“妙哉!真气如醍醐灌顶,三年未破的关隘松动了!” 胡蕴谄笑着给苏烟长老布菜,却见她蒙面素纱突然飘落,冷漠的嘴角竟勾起极淡的弧度。 众人正涮着肉片,对麻辣毒锅赞不绝口。 中华长老突然放下筷子,“小子,别当什么破老板了,留在总坛当总厨吧!” 我惶恐答谢,“多谢几位长老栽培,为宗门效力是小的荣幸!” 门忽然撞开,于淮山猩红的身影挟着血腥气踏入。 “抱歉来迟了,刚才巡山抓到只镇武司的走狗,审讯费了些功夫,来迟了!” 他嗅了嗅房间内的辣味,赞道:“好锅!”吩咐胡蕴,“再取一百钧来!” 不到片刻,第二块晶石的不死真气也被吞噬干净。 二百钧,在外面就是二千两,不到半个时辰就干没了! 我暗自咋舌,想起在东海郡时,那些不死宗弟子拼死拼活走私真气,一个月能攒下十钧都算大功。如今这几位一顿饭就吞了二百钧,抵得上二十个弟子一月的血汗! “怎么?心疼了?”于淮山血晶左眼突然转向我,随手将晶壳捏成粉末,“这算什么?总坛每日从血祭大阵汲取的真气,是这个的百倍不止。” 胡蕴谄笑着凑上前:“于左使说得是!咱们总坛家大业大……” “闭嘴!”于淮山突然暴起,一掌将胡蕴拍飞撞墙,“本使最讨厌吃饭时有人聒噪!” 胡管事小心捂脸,站在旁边陪笑。 几个人边吃边聊,席间五个人,除了苏烟长老吃饭稍微文雅一些,其余人吃相都不怎么好看。 他们在商议青州堂之事,最近八大长老折损四个,追魂使死了十二个,派去镇武司卧底的人全军覆灭,青州堂陷入瘫痪之中。 “李长风死了,但青州祭坛每日还往总坛传送真气,其中东海舵每日都有几百钧入账。”中华长老看了我一眼,“江尘,你在青州干过,可曾听过东海郡有个江算盘?” 我心中暗笑,你们口口念念的江算盘,此刻正站在你们面前呢! 口中却道:“当初镇武司平定鬼樊楼宋三眼之时,有听到过此人,他私造的金纹晶石,在青州一带十分有名,实不相瞒,上次胡……管事试吃的麻辣锅,用的正是这种晶石!” 中华长老颔首,“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手段,前途可期啊。只可惜,他是李长风保举的人,不然倒可以考虑让他来担任青州堂主!” 苏烟轻笑道:“不到一年,八大长老中有四位折在青州,只怕青州堂主也没那么好当!这次得派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得力人手,柳如弦在青州干过半年,不如就近提拔她如何?” 提到青州堂主一职,胡蕴眼中放光。 我心中恍然,难怪他安排这个饭局,原来是盯上了青州堂主的位子! 他只是个内务管事,但终究是服侍人的差使,去了青州堂,天高皇帝远,大把的油水可捞! 佛光长老道:“柳执事终究还是年轻。我觉得胡总管不错!” 中华长老哈哈一笑,“这顿饭是老胡请客,你们倒忘了正事儿了!” 四大长老中,两个支持胡蕴,两个推荐柳如弦,接下来都看于淮山的表态。 于淮山却不着急表态,血晶左眼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光。 他指尖轻叩桌面,声音阴柔:“今日有美酒佳肴,怎么不见柳执事来弹琴助兴?” 胡蕴连忙起身:"属下这就去请!" “慢着。”于淮山突然甩袖,“本使亲自去。” 片刻后,柳如弦抱着焦尾琴缓步入内,我看她左臂上多了一道淤青。 琴声叮咚。 正是上次离别之时她奏的那首《折柳令》。 才弹几个音,于淮山突然捏碎酒杯,“《折柳令》太丧气,来首《贺新堂》!” 苏烟长老眼中冒出一股寒意,对于自己“弟子”被于淮山如此羞辱表示愤怒。 可于左使地位高于八大长老,偏又敢怒不敢言。 一曲奏罢,于淮山心情大畅,“好曲!有好曲,自当多加个菜!” 于淮山猩红袖袍一挥,两名不死宗弟子立刻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进来。 那人青衫破碎,露出白皙的皮肤,正是镇武司制式内衫的料子。 “江尘是吧?”于淮山血晶左眼泛起兴奋又残忍的光芒,声音阴柔,“听说你刀工了得,去把那小子的琵琶骨片下来,给本使下酒。” 第142章 杏仁豆腐羹 于淮山的血瞳紧盯着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怎么?江尘,下不去手?” 刀柄在掌心沁出冷汗。 杀?同僚的血将染我手。不杀?下一刻倒悬穹顶的干尸便是我归宿。 镇武司的俘虏奄奄一息,眼神却死死锁住我,仿佛在质问我。 我不能让他死,更不能暴露自己。 场内一片静寂。 眼睛的余光扫过柳如弦,她抱着焦尾琴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低垂的睫毛剧烈颤动。 胡蕴缩在角落,目光闪烁,生怕我露怯连累到他。 四大长老冷眼旁观,仿佛在审视我。 佛光长老甚至捻动白骨念珠,似在默数行刑的节奏。 于淮山的血瞳紧盯着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怎么,江尘,下不去手?” 我瞥见佛光喉咙滚动,吞咽了口水,露出一股残忍之色。 刚才那两百钧真气,以他吞噬的最多,其中也有几尘的饕餮真气,看来只能拿他来转移视线了。 想到此,我深吸一口气,故作狠厉:“能为左使效劳,是属下的荣幸。” 蜂巢丹田内一阵嗡鸣,挥刀而出,暗中却引爆了佛光体内的一缕饕餮真气! 真气控制得恰到好处,恰好让佛光真气逆行,又不至于让他怀疑。 佛光长老闷哼一声,脸色骤变。 只见他手中白骨念珠“啪”地断裂,骨珠滚落一地。 佛光捂住胸口,额头青筋暴起,周身真气紊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喷出一口黑血! 众人脸色骤变! “佛光长老!”中华长老第一个跳起来,却被佛光周身暴走的真气震退三步。 我趁机收刀后退,故作惊慌:“长老这是……走火入魔了?” 于淮山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血瞳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猛地拍案而起:“都退开!” 袖中甩出三道血线缠向佛光,却被暴走的真气弹开。 苏烟长老突然起身,素手轻扬,一道冰蓝色真气如绸缎般缠住佛光长老。 于左使冷冷扫了我一眼:“你刚才在锅里加了什么?” 我扑通跪倒在地上,“属下冤枉!这锅底配方……是胡管事亲自尝过的啊!” 为了表示无辜,我亲自盛了一碗红汤,当着众人的面喝入腹中。 顿时,一股火辣直冲天灵盖,呛得我眼泪直流,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咳咳……哈!” 我张大嘴拼命吸气,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连手指尖都泛起了红色。 其余人运功检查后,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苏烟长老轻挥衣袖,冰蓝真气在佛光周身流转一周,化掉了他逆行的真气。 她淡淡道:“佛光长老向来不擅辛辣之物,方才又贪食八十钧真气,难怪会真气逆行。” 佛光脸色阴晴不定,道:“前些日子练功时留下的旧伤,可能是今日复发了。” 我连忙叩首:“属下考虑不周,下次定会准备清淡些的锅底。” 胡蕴也趁机补充道:“江尘的驻颜美容锅底,在淮州城内也很受欢迎。” 听到能美容,苏烟长老咯咯一笑,“那有机会倒要尝尝了!” 经此一闹,等再回过头,却发现那名俘虏脸色发黑,已然断气。 我心中忽然生出一阵悲哀。 身为镇武司卧底,九死一生,大概死亡才是他的归宿。 “这狗贼已服毒自杀!”我故意高声喊道。 于淮山咒骂两句:“拖去血池!本使要亲手把他炼成税傀!” …… 就在气氛稍缓之际,房门门突然被推开。 沐雨闯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碗晶莹剔透的杏仁豆腐。 “江尘哥哥!”她嘟着嘴跑到我面前,“说好给我做的甜点呢?怎么在这儿磨蹭这么久?” 不等众人反应,她突然凑近我通红的脸颊,惊呼道:“哎呀!你的脸怎么比柳姐姐的胭脂还红?” 转头对于淮山做了个鬼脸:“左使大人,您是不是又欺负人了?” 于淮山眯起眼:“沐雨小姐,这是宗门事务。” “我才不管哩!”沐雨忽然跺脚,一把拽住我袖子,“我要吃杏仁豆腐!现在!立刻!” 中华长老适时起身,“既然佛光需要调息,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一顿饭吃得惊心动魄。 我长舒一口气,这场煎熬,终于结束了。 …… 后厨里,我舀着杏仁豆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沐雨趴在灶台边,小脚一晃一晃:“江尘哥哥,你的手比我的剑还抖呢!” “让小姐见笑了。”我勉强扯出笑容,将豆腐羹推到她面前,“方才多谢小姐解围。” 沐雨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眼睛一亮,说了句好吃,三下五除二,又盛了一碗。 她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我知道,你是故意让佛光老头出丑的。” 我心头一紧,却见她狡黠一笑:“因为他上次偷喝了我埋在梅树下的果酒!” 我一边搅动着锅里的杏仁糊,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沐雨小姐,方才于左使似乎很给您面子?” “那当然啦!”沐雨骄傲地扬起小脸,杏仁渣还沾在嘴角,“因为我爹是宗主啊,他在这里最大,所以大家都怕我!” “小姐的父亲,一定很威严吧?”我试探着问。 沐雨突然安静下来,用勺子戳着碗底:“其实,我都十年没见过爹爹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每次去找他,苏烟师父都说他在闭关。” 我手中的木勺微微一顿。十年?不死宗成立不过十五年时间,不死宗主(坛主)一直不在?难道他在江湖上另有身份? 正想再问,沐雨突然跳下凳子,拍打着自己脑袋:“差点忘了!光顾着自己吃了,竟把柳姐姐忘了!给柳姐姐也送一碗去吧,她今天弹琴时手都在抖呢。那个该死的姓于的,迟早有一天,让爹爹把他免了!” 沿着回廊走到柳如弦的别院,却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声。 推门瞬间,我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于淮山猩红的衣袖翻飞,正掐着柳如弦的脖子将她抵在墙上,“真当本使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 她余光瞥见我,眼中闪过一阵慌乱,冲我微微摇头。 看到柳如弦受辱,我脑中闪过总坛外那些被炼成税傀的同僚,一股热血冲上头颅。 食盒“哐当”砸地! 于淮山察觉后面有人,猛地转头。 啪! 滚烫的杏仁糊带着我压抑多时的杀意,狠狠扣在那颗血瞳头颅上! 第143章 魔域桃源 粘稠的汁液混合着细碎的杏仁渣,挂在于淮山的脸颊和猩红衣袍上。 如泼了一身腐坏腥臭的脑浆,弄得他狼狈不堪! 于淮山勃然大怒,眼中几欲喷火。 “啊呀……”我夸张地惊呼一声,假装这才看清来人,“左使大人!” 我连忙“扑通”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惶恐,“烛火昏暗,属下眼拙,竟……竟把左使大人错认成潜入山门的蟊贼了!万死!万死!求大人恕罪!” 说话间,暗中运起羊毛真气共振,感应到他体内那一尘饕餮真气,正吸在他丹田之内。 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只要他敢对我或柳如弦动手,那就先解决掉他。 于淮山眼中滴血,身上杀意渐重,血瞳中泛光。 “坏老子好事,那就去外面做税傀吧!” 数道漆黑如墨、带着刺骨阴寒的不死真气,如同活物毒蛇,骤然缠上我的双腿! 顺着经脉疯狂钻入,直刺蜂巢丹田。 丹田内双蛇蜂鸣,我心中一横,不管了,暴露就暴露吧,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正要引爆饕餮真气,忽然听到声音传来:“左使大人好大的火气呀!” 沐雨出现在院子门口,“要打架吗?带我一个呀!” 于淮山血瞳微眯,不死真气却松动了半分,“沐雨小姐……” 他语气中带着暴怒,“本使在执行宗门规矩。” “规矩?本小姐就是规矩!” 沐雨眼睛一眨一眨,“这是我让江尘给陆姐姐送豆腐羹,怎么都被你吃咯?吃就吃,怎得还要浪费呢?你看,洒得到处都是,多可惜呀!”语气里满是心疼美食的抱怨。 沐雨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扶我。 当她触碰到我手腕时,一道温润之意沁入心脾。 于淮山血瞳骤缩,脖颈瞬间浮现黑线纹路,他猛地捂住喉咙后退,仿佛被无形锁链扼住! 缠绕在我腿下的那一股不死真气如退潮般消散,化得无影无踪! 我心中暗惊,难道她的特殊体质,能克制不死真气?可我分明感觉不到她体内有任何真气波动! 于淮山向后退了几步,“小姐教训的极是!属下,告退!” 他阴鹜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眼,大步迈出了院子! 沐雨冲我眨眨眼,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没事了!” 柳如弦才从惊恐中缓过神,靠在柱子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 我满是关切地看着柳如弦,想要开口,却又强行忍了下来。 我和她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没想到,再次在总坛重逢,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沐雨过去拉柳如弦她的手,“我瞧那个于左使坏得很,柳师姐,以后你跟我一起住!我看他还敢不敢欺负你!” 胡蕴匆匆赶来,“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在外等候吗?” 沐雨道:“我让他来的,怎么,胡管事有意见?” “不敢!”胡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堆起笑容:“江尘,四大长老已同意你参加下月十五的百珍宴。咱们该走了……” “不行!”沐雨突然拦在我面前,“江尘哥哥要留下来给我做点心!” 胡蕴赔笑道:“小姐,江尘还有要事!” 我也知道,再留下来怕是要出事,笑着揉了揉沐雨的头发,“沐雨,听话,我下月再来!” 胡蕴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 沐雨似乎很享受这种亲昵,小脸微红,撅着嘴,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小脑袋: “那…江尘哥哥不许食言啊!拉钩!”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我郑重地与她勾了勾手指。 胡蕴在一旁看得脸色变幻不定。 …… 跟着胡蕴走出了别院,直到转过回廊看不见了,他这才松了口气。 “江尘,你知不知道,上月有人不小心碰掉了沐雨小姐的珠花,第二天就被炼成了灯油。” 我倒吸一口冷气,“这么严重?” “她是无垢体质,也是宗门内唯一不受血祭大阵影响之人。” 我心中恍然,难怪刚才举手投足之间,就破掉了于淮山的攻击! “她是不死宗的掌上明珠!碰不得,更惹不得!” 胡蕴拍了拍我肩膀,“江尘……难得沐雨小姐如此看重你,可不要辜负了这番信任!” “胡长老的知遇之恩,属下没齿难忘。若没有胡长老栽培,属下这辈子只能守着那口破锅卖火锅度日了!此恩如同再造!” 见我如此“上道儿”,胡蕴露出满意的笑容,“都是自己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哥哥虚长你几岁,以后在宗门内,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周平七早已在总坛出口等候多时。 作为淮州分堂的堂主,没有核心长老或高层的特许,他根本没资格踏入总坛核心区域半步。 走到出口处,胡蕴突然按住我的肩膀,“今日之事,所见所闻,绝不能向外透露半个字!” 我拍拍胸脯,“烂在肚子里。” 胡蕴交代了周平七两句,“从丙七口离开!” ……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总坛那令人窒息的阴森与血腥。 我跟着周平七,沿着一条更为狭窄、布满苔藓的潮湿石道向外走去。 “江老弟,恭喜你了!” 我问何喜之有,周平七解释道,“能进总坛核心,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这就说明上面信得过你了!老弟,你这是一步登天,前途无量啊!” 我顺势问道:“听周大哥的意思……之前没进去过?” 周平七苦笑一声,“老弟啊,别看我顶着个淮州堂主的名头,在外面人五人六,风光无限,赚得盆满钵满。可在总坛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呵,不过就是条外围看门的狗罢了!” 他哈哈一笑,“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学厨艺呢!” 穿过那些税傀时,石壁突然渗出黑血,数十只枯手从裂缝中探出。 周平七皱着眉,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快些离开,别盯他们的眼睛。” 一个黑袍税傀忽然从石壁中扑出,枯瘦的手指直插向我面门! 我猛地抽出周平七腰间长刀。 刀光闪过,税傀的头颅滚落地上。 看清之后,我浑身血液凝固,正是刚才服毒自尽的镇武司同僚。 他苍白的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决绝,空洞的眼中却露出了一丝解脱。 顺着黑色不死真气望去,阴影中,一只血瞳在石缝间若隐若现,正是于淮山那阴冷的左眼! “这次是警告,下次取你性命!” 他声音带着透骨寒意传入耳中,旋即隐入黑暗之中。 周平七吓得面色苍白,“你怎么得罪于左使了?” 我指了指自己肚子,周平七瞬间明白,“算了,当我没问!” 上船后,黑巾蒙眼的刹那,我敏锐地察觉到异常。 船身没有沉入水底的失重感,反而一直在平稳前行。 微风拂面,远处传来一阵桂花香味,还有其他渔船的号子声和摇橹声。 很明显,我们离开总坛,走的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水路。 淮州水网密布,四通八达,不死宗狡兔三窟,拥有多个隐秘的进出口,倒也不算稀奇。 当摘下眼罩之时,我们已经在淮州城外的官道上。 只见当阳山脉层峦叠嶂,在秋日晴空下绵延起伏,郁郁葱葱,一派宁静祥和。 谁能想到,在那莽莽群山的幽深腹地,竟隐藏着一个完全独立于外界、自成一统的魔域桃源? 这一切,宛若在梦中一般! 第144章 钓鱼执法 与周平七分开后,我沿着官道疾行,感应着羊毛真气留下的微弱痕迹。 半个时辰,便找到了上船时的渡口——黑水渡。 回到好想来时,已经打烊,三人正坐在店里等我。 我关上门窗,将淮州水系图铺开。 指尖沿着淮水支流游走,最终在当阳山东麓的一处无名河湾上重重一点。 我将地图推到众人面前,指着标记的位置沉声道:“找到了,黑水渡往东十里的无名河湾,就是不死宗总坛的入口之一。” 杜清远道:“那咱们调集镇武司攻打,不就可以了?”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怕没那么容易!不死宗总坛有三重天险——第一,入口藏在水底,需以特殊手法开启;第二,里面有血祭大阵,可屏蔽天道大阵,贸然闯入必死无疑;第三,即便闯过水路,还有一条长达百丈的甬洞,里面机关重重,易守难攻。” 我将今日之行简要说了一遍,不过没有提及杜镇原已被不死宗炼成税傀之事! 难怪镇武司十几年来拔了那么多分舵,却始终动不了总坛根基。 我缓缓道:“除非从内部攻破,否则根本不可能强攻进去。” 不过,好在我提前做好了准备。 不死宗的仰仗是不死祭坛和血祭大阵,而我的影子祭坛几个月来已源源不断注入十余万钧坏账真气,按照师兄们的测算,已经快到触发其公共真气池的临界值。 接下来,就是等待一个机会——十月十五,百珍宴! 杜清远道:“还要等一个月?干等着也太憋屈了!” 我眼中寒光一闪:“自然不能干等。那就先从淮州堂入手,一点点铲除他们的羽翼。首当其冲——张京!” 这胖子表面是“济仁堂”的和气老板,实则是总坛追魂堂主,负责替不死宗处理“脏事”,是胡蕴在淮州的重要臂膀。 断他一臂,胡蕴就瘸了半边。 陆明川眼中闪过恨意,“他侮辱我师娘,我说过,此人留给我杀!” “杀他是目的,怎么杀、谁来杀是手段,不必拘泥于形式!”我安抚他道,“他是五品修为,修行不死邪功,想要杀他不是易事!” 当然,如果有机会,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交给他也不是不可以。 …… 次日清晨,我将一张墨迹未干的清单拍在陆明川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十种药材名。 “这是什么?”陆明川低头细看,“玉髓青萝、冰魄草、赤阳果……这些都是药?” “不仅是药,还大多是镇武司严加管制的二类、三类禁药。”我一边整理今日要带去见张京的说辞,一边说道,“之前的火锅配料都是你来买。” “可这些也不是配料啊。” 我神秘一笑,“我说是,它们自然就是了!” 陆明川满头雾水,“搞不明白!我又不是大夫!” “但张京是。”我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而且是淮州城里手眼通天的药铺老板。我们想要动他,就得先把他架到火上烤一烤。你要做的,是把这上面的东西,尤其是‘玉髓青萝’的功效、性状、管制等级给我牢牢记在骨髓里!背到滚瓜烂熟!” “架到火上烤?”陆明川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用这些药材?” “没错。”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张京的济仁堂,明面上是做正经生意的,可他暗地里替不死宗干了多少脏事?销赃、洗钱、甚至提供配制毒药的特殊药材!这些名录就是勒在他脖子上的绳索。” 陆明川终于明白了我的用意,“江大哥,你是想用管制药材,来一个借刀杀人?” 杜红菱嘴角挑笑,“姐夫哥,你这叫钓鱼执法啊!” 杜清远不解道:“直接让镇武司查抄了济仁堂不就得了?” “凭什么?凭我的一面之词?更何况,淮州监水太深,上次查周、张二人底细,干净得像水洗过,难保没有他们的人通风报信。” …… 下午,我带着陆明川,踏入了“济仁堂”。 张京坐在他那间充斥着复杂药香的雅间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如同在拨弄着见不得光的算盘。 “张大哥!”我笑容满面地拱手。 张京抬起他那张看似和气的胖脸,“哟,江老弟?真是稀客啊,今天怎么还带了位小兄弟?” 他目光扫过陆明川。 “这是小陆,咱们店里的得力伙计,您上次见过的!以后采买药材的事我打算交给他一部分,这不,带他来认认门,也顺便跟张大哥您讨个关照。”我顺势介绍。 陆明川微微躬身,神色恭谨,不见分毫异样:“见过张东主。” 张京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好说好说。江老弟,今日到访,想必有急事?” 我对陆明川道,“你先出去,我有事与张大哥商议。” 待他离开,我收敛笑容,露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张大哥,确实有件棘手事,非您出手相助不可!” 我将准备好的那套关于百珍宴需要“玉髓青萝”做引子的说辞娓娓道来。 “玉髓青萝?”张京的脸色渐渐凝固,“这可是朝廷一级管制药材!江老弟,你这可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这东西太关键了,关乎百珍宴菜品的成败,也关乎小弟我在长老们面前的前程!小弟思来想去,遍观淮州乃至附近几州,能在镇武司眼皮子底下弄到这稀罕玩意的,恐怕也只有张大哥您这位药行魁首了!”我语气恳切,一顶顶高帽往他头上戴。 张京捻着珠串,一脸为难:“江老弟,这买卖掉脑袋啊!” 他绿豆眼精光一闪:“但你要头功,哥哥我也替你高兴。但是,这件事只靠交情可不够……” 话里有话地顿住。 我立刻心领神会,斩钉截铁:“头功必然有大哥一份!所有费用,小弟分文不少!采购账目照旧从济仁堂走,干干净净!日后百珍宴乃至总坛日常所需药材采买,非大哥您莫属!这是长久的财路!” 张京脸上的肥肉微微抖动,“痛快!有老弟这话,老哥豁出去了!办法……也不是没有!” 他伸出三根肥胖的手指:“三成定金!现银!明日此时,送到济仁堂。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出了岔子……”他嘴角露出冰冷的笑容,“我可没见过什么清单!” 第145章 离间周张 我当即掏出五百两银票,双手递了上去。 张京手指扣在银票上,假模假样沉吟道:“按理说,为宗门办事……” 我连笑道:“规矩我懂!张大哥,这件事求到您头上,又是人情又是面子,里外里都要打点。总不能让您破费不是?” “江老弟,那我就不客气了!”张京哈哈一笑,手指顺势一划,将银票拖到抽屉里。 我趁热打铁:“张大哥,清单上有些药材有些急,尤其这玉髓青萝,需晒干研磨成粉,十日内得备齐。百珍宴的菜品,就指着它提味了。” 张京的胖脸突然一僵,“老弟啊,你可知这玉髓青萝在淮州地界,只有药王山庄才有?货,我可以给你弄来,但我绝不沾手。” 我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果然滑不溜手,既要拿钱又要撇清干系。 不过能让他松口,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有张大哥这句话就足够了!您只需牵个线,其他的小弟自会处理。” 张京道:“这两天我陪胡长老在城内办事,三天后,你来找我,我带你去药王山庄。其他常见的药,你让小陆从店里买便是!” 我道声谢,临出门前,张京忽道,“这件事,就不要让老周知道了。” 我心中一凛,看来这两人关系也不如表面上那么和睦。 …… 回到好想来,杜清远凑过来道,“周平七在三楼等你。” 我推门走进三楼包厢,周平七正大马金刀地坐着,面前摆着杯凉透的茶。 “什么风把周大哥吹来了!”我笑着拱手。 “胡长老让我盯着点百珍宴的事,”周平七摆摆手,开门见山,“江老弟,胡长老那边批了多少银子办这百珍宴?五十桌,五百人的阵仗,可不能寒酸了!” 我心说一毛钱都没批,都是小爷自己掏钱! 口中却道:“周大哥放心!胡长老批了五千两!他说了,用最好的料,办最体面的宴,给宗门长脸!” “五千两?”周平七双眼冒光,身子前倾,“这就对了!排场必须够!” 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亲热:“老弟,这采买食材可是肥差……哥哥我有个过命交情的兄弟,专做上等肉食养殖,那牛羊肉可以低于市价三折!” 我立刻露出为难神色,“周大哥好意心领了!只是,这五千两听着多,架不住花销大啊!光采购那些特殊配料,尤其是几味提味增鲜的秘料,小弟粗算就得两千多两打底!剩下的钱,也就勉强够其他食材和人工了。” “两千多两?”周平七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起老高。 他瞪圆了眼,声音拔高:“什么狗屁秘料这么金贵?金子磨的粉吗?” “唉,周大哥有所不知,”我叹了口气无奈道,“别的还好说,单是其中一味叫‘玉髓青萝’的主料,就占了这大头!您知道,这东西是镇武司严加管制的禁药,淮州地界,只有药王山庄有门路能弄到一点点……那价格,啧啧,简直跟抢钱似的!小弟我也心疼啊!” “药王山庄?”他狐疑地盯着我,眼神变得锐利,“是张胖子告诉你的吧?” 私底下,连张京的外号都喊了出来。 我连忙露出一丝慌乱,“我……我……” “就说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周平七愤然道:“就算它是金子做的,就算它再管制,撑死也就一二百两顶天了!两千多两?江老弟,你这账……怕不是让人当冤大头给宰了吧?他这吃相,有点太难看了!”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支支吾吾不敢作声。 周平七道:“江老弟,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不用你为难!” 我装成两头为难样子,“都怪我!不能坏了兄弟间的和气,要不这样,我从其他地方……” 周平七打断我道,“这已不是第一次了!真当我周阎王是好欺负的!” 我望着周平七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三人凑了过来。 杜清远来问,“姐夫哥,啥情况?我看他那么大火气!我看那姓周的,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狗屁兄弟情义’……” 我笑吟吟说,“兄弟?他们本就不是兄弟,而是两头饿狼围着同一块肥肉。” 我将先前之事说与三人。 “周平七这种人精,岂会不知玉髓青萝的实际价值?这巨大的价格差,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让他瞬间认定——张京这老狐狸,借采购之名,在疯狂吸血,中饱私囊!” 杜红菱听得眼睛冒光,抓住我的手,道:“姐夫哥,这这招……你简直太坏了,不过,我喜欢!” 陆明川看得目瞪口呆。 杜清远道:“我姐就这样,慕强,厌蠢!” …… 当天下午,我悄然潜入淮州监,将这两日进入不死宗总坛的详情、埋下的离间之刺以及利用百珍宴药材采购引蛇出洞、最终在宴席之日对不死宗总坛发动总攻的计划,向贾正义和盘托出。 贾正义听罢,眼中精光暴涨,“好一个连环计!既剪其羽翼,又乱其内部,更可直捣黄龙!” 我让贾正义以最高密级联络青州监。 此事干系太大,至于淮州监赵举这边,并非信不过,而是秦权早有明令,针对不死宗总坛的最终行动,必须由赵无眠亲自统筹! 更何况,这样一份功劳,怎么能便宜了外人? …… 第二日,正午刚过,店堂内食客渐稀。 胡蕴阴沉着脸,带着周平七与张京出现在三楼门口。 我连忙迎接,“胡长老,您来了,给您安排个什么锅?” 胡长老摆了摆手,径直进了包厢,“吃饭就不必了,听说你准备百珍宴,遇到了点麻烦?” 我心里咯噔一下,飞速盘算。 什么事?是周平七告状药材天价的事?还是张京抱怨我走漏风声?抑或是胡蕴自己察觉了预算的猫腻? 目光飞快扫过周、张二人。 周平七面沉似水,但在我看过去的瞬间,他左手垂在身侧,极其隐蔽地伸出三根手指,快速捻了捻——那是数钱的动作! 我恍然大悟!胡蕴这是来“化缘”了!周平七这是逼我当众哭穷啊! 我连忙躬身,面露为难之色:“胡管事明察秋毫……确实遇到点难处。小店刚开张不久,前期投入太大,本钱还没完全回笼,这百珍宴所需食材、配料,尤其是几味珍稀秘料,花费实在惊人……这钱……周转上确实有点捉襟见肘。” “哦?”胡蕴眼皮一抬,语气听不出喜怒,“缺多少?” 我心一横,报出一个更夸张的数字:“拢共算下来……大概需要六千两银子才能勉强支应。” “六千两?”胡蕴眉头微皱,目光转向左右两员“大将”,“百珍宴是宗门大事,不容有失。江尘刚来淮州,你们二人就帮忙分担一下,各出三千两!” “啊?”周平七惊呼一声,显然是没料到会是这结果。 张京抢步躬身,脸上肥肉堆出谄笑:“胡管事放心!为宗门效力,属下义不容辞!三千两,明日便送到江老弟这里!”他答应得极其痛快,眼神还若有若无地瞟了周平七一眼。 “平七,你怎么说?” 周平七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属……属下也出三千两。” 他放在桌下的拳头死死攥紧,显然是已愤怒到极点。 “好!”胡蕴满意地点点头,仿佛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起身向外走去,“钱的问题解决了。江尘,百珍宴务必办得风风光光,可别再遇到什么岔子了。” 第146章 一张药单引爆私仇 次日晌午,周平七眼底布满血丝闯进店里,将一沓银票拍在桌上。 “三千两,一个子儿不少!张胖子送来了吗?” 我无奈地摊了摊手,“张大哥说药材行规要现款现货,只差人送来这张单子。” 我从柜台下取出一张墨迹簇新的清单,递给周平七。 “说是第一批要采买的药材明细,让咱们先备着钱。”泛黄的药王山庄专用笺上,“玉髓青萝”旁赫然添了行批注:“加急费两千一百两”。 “王八蛋!畜生!”周平七瞬间爆发了,他狠狠将单子揉成一团砸在地上,犹不解气,又重重踩了几脚,仿佛那纸团就是张京那张胖脸。 “他妈的!贪了老子那么多黑钱,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让老子掏钱帮他填窟窿,他还敢开这种黑心单子?” 我忙按住他发颤的手背:“周大哥消消气!别伤了兄弟和气,或许……或许有误会?” “误会?”周平七咆哮着,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你还要被他糊弄到几时?这杂种仗着管药库,每月在采购上刮的油水够买十条人命!去年码头卸货的老王头全家投河,就是被他逼的印子钱!” 我故意压低声音道:“周大哥,说句不该说的,胡长老明显偏袒他啊!您昨日刚被逼出三千两,今天他又……”作势狠抽自己嘴巴:“瞧我这张嘴!该打!” 他像头困兽般在店里来回踱步,咒骂道:“张京!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什么狗屁兄弟!这些年你背地里阴了老子多少回?好处你占尽,黑锅老子背……” 他气得浑身发抖,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凶光。 我见火候差不多了,再给他火上浇桶油。 我叹了口气,“唉,周大哥你消消气。这事儿……都怪小弟没用,这点事都办不好,要不采购的事儿,我跟胡长老再说说,让他换个人?” 周平七拳头重重砸在桌上,“换人?换谁?让这胖子继续吸宗门的血,骑在老子头上拉屎?”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最关键的念头:“老子受够了!这次……必须让他……永远闭嘴!” 我故意一惊,刚捡起的药笺滑落地上。 “使不得啊周大哥!虽然说您这么做是为宗门除害,可是……” “对,为宗门除害!”他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操!你看看这狗东西都干了什么?两千一百两的加急费!这是喝宗门的血,啃宗门的骨头!胡长老被他蒙蔽,但我周阎王眼睛不瞎!再留着他,宗门的根基都要被这蛀虫掏空了!” 这番话,与其说是讲给我听,不如说是他在说服自己! “周大哥,千万别冲动!这玉髓青萝还指望着他,我明日还要跟他去药王山庄取货,这可是镇武司一级管制药品,非他不可啊!” “干他娘的,没了张屠夫,还吃不了带毛的猪?不就是玉髓青萝吗,我给你弄!收你三百两,我还有得赚!” “镇武司?”周平七似乎想到了什么,“你刚才说明天你跟他去药王山庄?要是镇武司恰好等在那边……那岂不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我心中暗笑:点拨了你半天,终于上道儿了! 这头暴怒的野猪,总算被引到了我预设的陷阱边上。 口中却惊道:“周大哥,你想借刀杀人?要是被胡长老知道是我走漏的风声,我还有命在吗?” 周平七冷哼一声,“他不仁,就休怪我不义!老子这是替天行道!替宗门清理门户!老弟,这事儿成了,你就是大功臣!但你说得对,得把你干干净净摘出来!” 他暴躁地在房间内踱步,忽然猛地停下,“有了!明天你照常跟他去!药王山庄那段‘黑风林’,有条岔路吗,你找个借口,就说内急,或者马惊了,总之想办法脱离车队,躲到林子里去!拖上一炷香的时间!” 他凑到我耳边,将恶毒的细节和盘托出,“到时你把自己弄得狼狈一些,就说你拼死才逃出来报信!张胖子……嘿嘿,那是他运气不好,被当场格杀或者锁走了!跟你江尘,有半文钱关系吗?” 我心中暗笑,这个计划漏洞百出,你最多也就写个举报信,镇武司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又不是你说了算,敢情是连我一起算计进去了。 不过却竖起大拇指,赞道:“妙啊!周大哥,实话给您交个底,若此事能成,六千两银子,咱们能落四千两!到时,您七我三,还有得赚!” 周平七冷哼一声,“老子缺这二千两银子吗,我就是看不惯这胖子!” 这倒是实话,参考青州堂主,李长风一年也得小十万两银,淮州更为富庶,周平七是淮州堂主,这几千两银子对他来说并不算多。 “你不用管了,这事儿我找人来办!但是……”他眼神一冷,“若是透露半句……” 我当即表示:“这事要是漏了风,镇武司第一个抓的就是我,我哪敢拿自己脑袋开玩笑?” “知道就好!” 送走周平七,我松了口气。 两人看似一团和睦,实则恩怨已久,这次采购的事让他痛下杀心,我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当然,按他的算计,借镇武司的刀杀张京,他自己安然无事。 就算真有事,他来一个矢口否认,最后黑锅还能扣在我这个“幸存者”头上。 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 当晚,好想来店内灯火通明。 贾正义扮作寻常客商,在二楼雅间独酌。 趁着添茶的功夫,他快速跟我交换情报,递过来一封举报信,“傍晚时一个乞丐送来的。” 看着信上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用左手写的,没想到周平七倒是谨慎,行动也够迅速。 我笑着说:“明日之事,得靠贾主簿亲自出马了,闹出点动静来!” 贾正义嘿嘿一笑,顺手一个马屁送上,“都是江小哥谋算有方,我就是做点苦力活儿!” 第147章 青石涧杀局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正在考虑要不带税纹金箭,杜红菱突然推开房门闯了进来。 “姐夫哥,我和清远跟你一起去!”她银枪一横,“路上好歹有个照应!” “人多反而惹眼。你们留在店里,照常营业,别让人起疑。万一……万一我这边真出了岔子,店里就是最后的据点,得有人守着接应。” 杜红菱还要争辩,杜清远却拉住她袖子,难得正经地低声道:“姐,听姐夫哥的。咱们去反而坏事,店里不能没人。” 杜红菱银牙紧咬,狠狠瞪了我一眼,最终将银枪重重顿在地上. “……行!但你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不然……不然我拆了你的店!” 说罢,气呼呼地扭身去了后院,脚步踩得咚咚响。 我示意杜清远看着她点,怕她一冲动做出什么事。 陆明川已在后院备好马匹。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制式的青衫,腰间佩剑寒光凛凛,倒真有几分名门正派弟子的气度。 济仁堂门前,张京早已等候多时。 他今日换了身褐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也不知装着什么东西。 我没见过他出手,但武功应该不在周平七之下。 见我们二人前来,他那双绿豆眼眯得更细了。 “老弟啊,不是哥哥信不过你。但这玉髓青萝……”他压低声音,“可是要掉脑袋的买卖。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咱们俩去。让你这兄弟回去吧。” 我暗中给陆明川使了个眼色,故作无奈道:“明川,你先回店里帮忙,对了,跟卖醋的老贾说一声,让他准备的一百斤十年陈醋,赶紧送过去,等着用。” 他点点头,“明白!” 我们认识的只有一个姓贾的,意思是让给贾正义报信。 张京的马车外表普通,内里却暗藏玄机,车底板有夹层,足够藏下几十斤禁药。 车夫是个独眼汉子,沉默寡言,右手虎口的老茧显示他是个用刀好手。 “走吧,早去早回。”张京笑眯眯地催促我上车,自己却站在车旁不动,显然是要我先进去。 我假装没察觉他的戒备,坦然登车。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座位上铺着一张虎皮。 我暗想,这胖子倒会享受。 …… 马车缓缓驶出淮州城,沿着官道向东而行。 秋日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在张京那张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药王山庄名义上是朝廷特许的药材商,”路上,张京压低声音介绍道,“实际上,给镇武司种药能赚几个钱?真正的利润,都在咱们这条线上!” 庆历税改之后,朝廷垄断了天下真气,与真气相关的行业,如真气晶石、税纹钢、丹药等也都列入了管制,想要经营都得由镇武司核准,甚至我开的真气火锅店,也是如此。 像药王山庄这种,也如琅琊藏剑山庄一样,作为朝廷药材供应商,列入朝廷管控名单。因此原本一些寻常可见的药材,价格暴涨,走私这些也成了暴利行业。 闲聊之间,得知药王山庄的主人姓墨,据说是墨家后人,机关术了得。镇武司几次想要动他,奈何他后面背景了得,奈何不了他们。 马车忽然停下。 张京掀起车帘一角,指着远处一片黑压压的林子,“前面就是黑风林,咱们得改道。”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茂密山林,官道从中蜿蜒穿过。 林间雾气缭绕,确实透着几分阴森。 “为何改道?”我佯装不解,“走官道不是更快?” 张京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镇武司查得严啊。正常药材,当然走官道。咱们这可是掉脑袋的东西。走小路安全。” 我心头一紧。这不对!按照周平七的计划,镇武司应该埋伏在黑风林。如果改道…… “张大哥熟悉路吗?”我试探道,“别迷路了!” “哈哈哈!”张京突然大笑,笑声中却无半点欢愉,“这条路我走了不下十回。每次运特殊货品都走这儿,从没出过岔子。”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怎么,江老弟信不过我?” 我脸上堆笑,“张大哥说笑了,您说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 张京这才满意点头,他敲了敲车壁,对车夫喊道:“老规矩,走青石涧那条道!” 马车调转方向,驶入一条隐蔽的山路。 道路崎岖不平,车厢剧烈颠簸,我的后背不时撞在车壁上。 张京却稳如泰山,那双肥胖的手牢牢抓住座位两侧,显然早已习惯这种路况。 “这条路虽然难走些,”张京压低声音解释,“但胜在隐蔽。镇武司那些鹰犬,从来不会……” 话音未落,马车突然一个急刹。 我和张京同时向前栽去,差点撞在一起。 “怎么回事?”张京厉声喝问。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丝紧张:“东家,前面……有人设卡检查!” 张京脸色骤变,一把掀开车帘。 我也探头望去,只见前方山路中央,赫然站着两名身着镇武司制服的税吏。 为首的正是贾正义,正冷冷地注视着我们,“下车,临检!” 我假装吓得浑身一惊,喊出声来。 张京却道,“怕什么,别慌!车上干净,什么事也没有!” 我们刚下车,贾正义便冷着脸喝道:“干什么的?为何不走官道?” 张京赔着笑拱手:“大人明鉴,小的是药王山庄的采办,走小路图个近便。” “近便?”贾正义眯起眼,“有人举报,说这条道上有违禁药材走私。”他一挥手,“搜!” 另一名税吏立刻围上来,粗暴地掀开车厢,翻检夹层。 片刻后,那人回禀:“大人,没发现违禁品。” 声音有些耳熟,心中恍然——原来是陆明川,这小子竟还会易容之术,连我都没察觉出来! 贾正义冷笑一声,手指在车厢底板夹层缝隙中一抹,指尖竟沾着几星青荧荧的粉末。 他捻动手指,从怀中缓缓抽出一包玉髓青萝,“这是什么?人赃俱获,还敢狡辩!” 张京瞳孔一缩,随即了然,这是要讹钱! 他立刻从袖中摸出一张百两银票,低声道:“大人辛苦,一点茶钱……” “打发叫花子呢!” 贾正义冷笑一声,竖起三根手指:“三千两,少一个子儿,就去镇武司说吧!” 张京脸色阴晴不定,目光扫过四周——荒山野岭,只有他们两个税吏。 他忽然笑了,朝车夫使了个眼色:“镇武司的人,我都认识,这位大人,看着有些眼生啊……” 手却悄悄摸向腰间鼓囊处。 第148章 一石二鸟 我猛地按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张大哥,别冲动!” 张京呵呵一笑,从腰间鼓囊的包里掏出了一张银票,“三千两,请镇武司的大人喝茶!” 贾正义下意识伸手去接。 “嗤!” 银票甫一接触贾正义的指尖,瞬间化作一缕青烟,剧毒腐蚀皮肤,黑气顺着手臂蔓延! 贾正义闷哼一声,右手却猛地一握,掌心以及右臂骤然泛起赤红火光,竟将毒素硬生生烧尽! “火瘟之毒?”张京瞳孔骤缩,“你是血手人屠,青州监的贾正义?” 两个月前,贾正义在黑风岭斩杀一品堂数十杀手,拖着人头入青州,此事轰动江湖。 没想到凶名连不死宗的人都知道了! 贾正义冷笑:“现在知道,晚了!” 独眼车夫手中刀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向陆明川砍了过去! 陆明川没有防备,脸色大变! 我抬手一剑,径直刺穿了车夫后心。 张京震惊,“江尘,你……” 他显然已经明白,今日之局,根本就是我们为他设计的死局。 “张京,我不叫江尘,”我眼神中露出一丝杀机,冷漠道,“听好了,小爷江小白!” “青州来的,姓江……你是东海舵江算盘!”张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肥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原来你是镇武司走狗,早就看出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猜对了!” 话音未落,我手中长剑突然暴起一道寒光,直取张京咽喉。 “叮!” 张京的身躯竟异常灵活,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格挡。剑身漆黑如墨,显然淬了剧毒。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得了我?”他忽然狞笑,猛地扯下腰间鼓囊,狠狠砸向地面! 砰! 囊袋爆裂,黑雾翻涌,无数毒虫蛇蝎如潮水般涌出! 草木瞬间枯萎,地面泛起焦黑,毒雾向四周疯狂蔓延! 原来是个毒修!难怪深得胡蕴的器重,用济仁堂药铺做掩护,确实能搞到不少毒修的药物。 张京站在毒雾中央,颈间不死火炬税纹忽明忽暗,如同呼吸般闪烁。 不死真气混杂着剧毒在他周身流转,毒虫在他脚下自动分开一条路。 “哈哈哈!”他疯狂大笑,“你们以为杀得了我?在这毒阵中,我就是不死之身!” 我冷笑一声,抬脚迈入毒雾。 贾正义紧随其后,火瘟真气在周身流转,所过之处毒虫纷纷退避。 “这……这不可能!”看到我丝毫不受毒物影响,张京瞪大眼睛,声音开始发抖。 “玩毒的,总该听过唐不苦的名字吧?”我缓步向前,“他是我二师兄,老子从小吃下的毒,比你听过的都多!”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羊毛剑倏然刺出! 张京手中扬起一物,正要向我们掷来,剑光闪过,手臂断落! 轰! 一枚毒弹炸开,黑雾弥漫,张京身影瞬间消失! 地上只有半截手臂! 不妙!我心中暗凛,若真让他逃出去,先前的所有部署,都将前功尽弃! 我眉头紧锁,环视四周毒雾:“陆明川,你守在外围,可曾看到有人逃出?” 陆明川持剑警戒,摇了摇头,道:“连只苍蝇都没飞出去!” “难道还见鬼了不成?” 张京这老狐狸,定是用了什么诡秘手段。 贾正义突然冷笑一声:“雕虫小技!障眼法而已!” 他猛地抬起税纹钢护腕,对着路边巨石重重砸下。 轰! 护腕与岩石相撞的瞬间,一道肉眼可见的震荡波扩散开来。 地面剧烈震动,碎石飞溅。 “啊!” 一声惨叫从地下传来,只见三丈外的地面突然炸开。 张京肥胖的身躯被硬生生震出地面,口中鲜血狂喷。 他挣扎着抬头,却见陆明川的剑锋已至。 寒光闪过,张京的头颅高高飞起,眼中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一剑,是你侮辱我师娘的!” 陆明川浑身颤抖着,看来这小子没杀过人。 贾正义道:“江小哥,你先撤,我跟小陆善后即可!” …… 我纵身一跃跳下土坑,故意在树林“狼狈”逃窜。 树枝划破衣角,我索性扯下一块布料挂在荆棘上。 有惊无险,除掉了张京。 若是让他逃走,后果不堪设想,心说还是大意了,早知道直接带税纹金箭,趁他不注意时,直接给他一箭,就省去了这么多麻烦! 我正“仓皇逃窜”间,突然心头一凛:周平七既然向镇武司告密,又岂会不安插眼线?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张京临时改道青石涧,打乱了原定计划。 想到这里,我立即调转方向,折返黑松林。 果然,刚穿过一片灌木丛,两道黑影便从树后闪出,拦住了去路。 “可是江爷?”为首的黑衣人压低声音问道,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我身后的密林。 我装作惊魂未定的模样,喘着粗气道:“正是!周堂主派你们来接应?” “正是。”黑衣人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张京那厮……” “死了!”我咬牙切齿道,“镇武司的狗埋伏我们,张大哥为掩护我……” 另一人闻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急忙掩饰:“江爷节哀,周堂主早有预料,特命我等……” 我猛地抬手打断:“等等!” 眯起眼睛打量他们:“周堂主说今日暗号是什么?” 两人脸色骤变。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羊毛剑划过,其中一人喉间绽开血花! 另一人正要拔刀,剑已经抵住他咽喉,“周平七让你们来杀我?” 黑衣人浑身发抖,“周堂主说……若江爷没死,要把您的脑袋,带回黑虎赌坊……伪造……伪造您和张胖子跟镇武司火并同归于尽的现场……” 我冷笑一声,剑锋一转,直接刺穿他的丹田。 黑衣人惨叫一声,瘫软在地。 我心中怒火中烧,好个周平七,竟然两头下注! 亏我一直觉得他只是个莽夫,难怪昨天跟我说的细节,都是破绽,原来是故意如此! 转念又想,能做到不死宗堂主之位,能借我手杀张京的,又岂是泛泛之辈? 这个计划,他全程置身事外,根本就没想让我活着回去。 就算坏了百珍宴,也与他淮州堂主无关! 好个一石二鸟之计! “带路。”我揪起他的衣领,“敢耍花样,下一剑就是你的心窝。” …… “砰!” 我一脚踹开黑虎赌坊的大门,木屑飞溅。 赌坊内瞬间安静,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望来。 周平七正在赌桌前把玩骰子,见状脸色骤变,手中骰盅“啪”地掉在桌上。 “江……江老弟?”他强作镇定,眼角却不停抽搐,“事情办得如何?” 第149章 绝密追杀令 赌坊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周平七摆了摆手,做了个清场的手势,片刻之后,黑虎赌坊内,只有我们三人。 我一脚将黑衣杀手踹翻在地,“周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周平七来到黑衣杀手面前,手按在他脑袋上,那人吓得浑身颤抖,“周老大……饶……” 咔嚓! 黑衣杀手脖子被扭断,整个人在地上抽搐片刻,气绝身亡。 周平七拍了拍手,“手下人不懂事,曲解了我的意思,自作主张,该死,真是该死!”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心中冷笑:杀人灭口,倒是干脆利索。死无对证,黑的白的都由他一张嘴。 周平七从柜间抽出一叠银票,扔在了桌上,都是百两一张,看厚度超过五千两。 他面带微笑,安抚我道:“哥哥知道,这次让你受惊了。这里是八千两!算哥哥给你压惊。”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话锋一转,“当然,老弟要是觉得钱不够烫手,也可以去胡长老那儿告我一状,说我勾结镇武司杀了张京……呵呵,也行!” 我当然不会告发他,但也不会轻饶他,八千两就想打发我?做梦! 我依旧沉默,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周平七见我不为所动,抛出了更大的诱饵,“张京的济仁堂,还有他手底下走私药材生意,一年少说十万两,他没了,这块肥肉总不能浪费吧?从今往后,济仁堂的生意,咱哥俩……一人一半!如何?” 八千两现银加上济仁堂一半的干股,足以撬动任何人的贪欲,足以堵住任何人的嘴。 我紧绷的嘴角,瞬间露出笑意,“周大哥,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张京他做事不谨慎,被镇武司抓了现行,只能怪他倒霉!” 周平七哈哈大笑,“我果然没看错,江老弟是干大事之人!但这济仁堂能不能真落到咱哥俩碗里,说到底,还得看胡长老他老人家点不点头。” 他观察我的表情,“老弟你如今可是胡长老面前的红人,百珍宴还得仰仗你。等回了总坛,若有机会……嘿嘿,在胡长老面前替哥哥我美言几句?” 这家伙精明得很,让我这个新晋的“红人”去胡蕴那吹风,把济仁堂的归属权敲定给他,既能把我拉上贼船,也是在利用我在总坛那仅有的“信任”和“价值”。 我毫不客气地将八千两银票揣入怀中,“那咱们兄弟先联手把百珍宴办好!” 心中却暗道,只怕你想得太美了,想要济仁堂,还轮不到你! …… 两天后,一则镇武司的告示贴满了淮州城内,也狠狠砸碎了周平七的小九九。 “镇武司淮州监布告: 兹查,济仁堂药铺东主张京,实为不死宗妖人,暗中勾结邪魔,走私禁药,祸乱一方。本月廿七日,该犯于青石涧拒捕顽抗,已被本司税吏贾正义当场格杀!济仁堂即日查封,一应财产、账目,尽数充公!望尔等引以为戒,勿蹈覆辙!” 告示旁边,还附着一张张京的画像,用朱砂打上了一个红叉。 虽然张京手下核心的几条隐秘走私线路,因为单线联系和及时蛰伏得以保全,但此刻也如同被掐住了七寸,完全不敢动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镇武司的雷霆打击。 “姐夫哥,真有你的。”杜清远望着贴在街对面的告示,幸灾乐祸,“姓周的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还得强忍着不敢表现出丝毫异样,估计憋屈得要吐血了吧!” 我靠在三楼窗前,看着街上指指点点的行人,“他现在最怕的,不是鸭子飞了,而是百珍宴再出纰漏。胡蕴可不是善男信女,没了张京的油水,要是百珍宴也砸了……” 杜红菱擦拭着她的银枪,“那他这淮州堂主的位置,怕是也坐到头了。” 我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陆明川。 都两天了,他的情绪还没缓解过来。 我上前拍了拍他肩膀,“明川,第一次杀人,感觉如何?” 陆明川猛地回过神,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只有眼神里一阵茫然。 杜清远凑了过来,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大大咧咧道:“嗐!多大点事儿!不就是宰了个杂碎嘛!我跟你说,这事儿简单!去翠红楼找两个水灵的姑娘,听个小曲儿,喝点小酒,睡上一觉,保管你第二天神清气爽,啥事儿都想开了!百试百灵!” 陆明川闻言,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你胡说些什么?” 杜清远鼻子一抽,凑到陆明川身边使劲嗅了嗅:“我胡说?你小子身上这股子‘夜来香’的胭脂味儿,隔二里地都能闻见!快说,是不是昨晚偷偷去过了?” “啊?”陆明川下意识抬起袖子闻了闻,又慌忙放下,脸涨得像猪肝,“我…我明明洗了三遍澡了……贾主簿……说让我去散散心,听会儿曲儿就成……” 看着他漏洞百出又竭力掩饰的样子,杜红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以为你是因为杀人有心结,原来这两天都在想姑娘了!” 她促狭地眨眨眼,用枪杆虚点了点陆明川,“秦淮河的画舫姐姐我熟得很,要不要给你介绍两个头牌?” 杜清远连道:“姐,我也要!” 杜红菱用枪杆敲了敲他脑袋,“再喊?看我不在你身上捅几个窟窿!” …… 张京的死,在不死宗内部也引起轩然大波。 这不仅意味着一堂主的损失,更意味着一条重要财路和情报网的断裂。 更让不死宗高层震怒的是,杀死张京的人,竟是青州监的贾正义! 大名鼎鼎的青州主簿,不死宗的死对头,凶名赫赫的血手人屠! 很快,一道来自总坛高层的绝密追杀令便以最快的速度下达: “凡我宗弟子,见青州贾正义者,格杀勿论!取其首级者,赏万两白银,千钧真气!提供其确切行踪者,亦有重赏!不计代价,不死不休!” 贾正义,这个凭借青州一战凶名远播的镇武司主簿,此刻,正式成为了整个不死宗的眼中钉、肉中刺,被列入了必杀名单的头名! 淮州城内外,乃至整个江湖的黑暗面,一场针对贾正义的腥风血雨,已然在无声中酝酿。 第150章 智脱嫌疑 张京被查抄后的第五天,周平七派了个手下匆匆来到好想来,“江老板,胡长老在黑虎赌坊等你,立刻过去。” 我心下一沉。胡蕴亲自来了?还点名在黑虎赌坊见面?这绝非寻常。 难道身份暴露了?还是周平七把我卖了,用我的脑袋去平息胡蕴的怒火,换取他自己的平安? 无数念头闪过,但事已至此,避无可避。 我强作镇定,笑着说,“稍等,这就去!”回头给杜红菱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戒备,跟着来人前往黑虎赌坊。 赌坊大门虚掩,里面异常安静,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胡蕴端坐在上次周平七的位置上,周平七则双手垂立,眼神闪烁,不敢与我对视! 这更证实了我的判断! 未等我开口,胡蕴猛地一拍桌子,厉喝道:“拿下!” 阴影中,四名不死宗弟子扑出,扣住我肩膀,反剪我双臂,将我按在地上。 胡蕴缓缓起身,踱步到我身前,双目如电,冰冷刺骨,“江尘,你可有什么对本座想说的?” 我强行压住翻腾的气血,脸上满是惶恐,“胡长老,属下……不明白!属下犯了什么错?属下对宗门可是忠心耿耿啊!” “忠心耿耿?”胡蕴冷笑一声,指尖泛起不死真气,冲我额头点了过来! 蜂巢丹田内双蛇瞬间昂首嘶鸣,羊毛真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可我心念电转,肯定是周平七跟他说了什么,他现在没有证据,不可能下死手,强行压住真气翻涌。 果然,他的手指停在额头前,“张京怎么死的?给本座从实招来!” 来了!果然是这事! 我心中稍定,只要不是身份暴露就还有的周旋。 我满脸惶恐,又带着懊恼之色,“如实”将整个经过和盘托出。 “长老明鉴!那日……那日张大哥带着我去药王山庄采办,半路遇到镇武司的鹰犬!张大哥抓住我后颈,把我扔了出去,我滚落一个坑洼,当时害怕,拔腿就跑,只听到身后有打斗声……等我回过神来,已被周大哥派去的接应的人救了……属下无能,没能救下张大哥,属下有罪,罪在贪生怕死,只顾自己逃命啊长老!” 我声泪俱下,身体剧烈颤抖着,恐惧而又自责。 胡蕴的目光在我和周平七之间来回扫视,他从桌下取出了半截衣角,扔在我面前。 正是我当日逃跑时挂到灌木中的那片! 原来他们已经派人去调查过了! 杀死张京的现场已经被贾正义清理,我心中庆幸,幸亏选择了“像样”的逃跑方式,沿途的脚印,折断的树枝,都证明我慌不择路的逃亡路线。 很显然,周平七没有完全跟胡蕴说实话。 “平七,你的人,怎么会在那边接应?” 周平七额头渗出冷汗,“属下是担心江老弟出事……” 胡蕴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哦?黑虎赌坊的人,无缘无故跑到药王山庄?你派人接应,怎么不提前告知张京?” “这个……属下……”周平七支支吾吾。 胡蕴猛地一拍桌子,“说!” 周平七扑通跪地:“长老明鉴!属下是收到密报,说镇武司在青石涧设伏!” “密报?”胡蕴眯起眼睛,“谁给的密报?” 周平七突然指着我,“是他!江尘!他若真是无辜,为何镇武司不抓他?贾正义那狗贼杀人如麻,怎会独独放过他?他们肯定认识!” 胡蕴的目光如刀般刺来。 我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被冤枉的愤怒:“周大哥这话从何说起?事到如此,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事发当时,张京为了突围,拿我当肉盾扔了出去!我连对方有几个人都没看清!好不容易突围,又差点被你的人灭口!” 事到如今,也只有跟周平七撕破脸! “我本就怀疑,去药王山庄购买禁药之事,只有我和张大哥知晓,周堂主是如何知道的?当日在黑松林接应我的两人,口口声声奉周堂主之命要取我性命,此事绝非属下凭空捏造!若不是我机警,只怕此刻早已魂归黄泉!” “再者,若我与镇武司勾结,何必逃命?直接跟他们走不是更好?” 胡蕴脸上疑窦渐去。 我也相信,他事后也做过调查,否则不会等了这么久才对我问话,而我当时抓的那个黑衣杀手,可以帮我洗脱罪名! “血口喷人!”周平七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长老!此人巧舌如簧,颠倒黑白!属下派人接应是真,但绝无灭口之心!他口口声声说属下的人要杀他,证据呢?那两个杀手何在?死无对证,自然由他胡说!反倒是他!他自称……” “够了!”胡蕴打断了他的话,“好啊,好得很!大敌当前,你们倒先内讧起来了!” 胡蕴冷冷道:“张京的事,本座心里有数。你们两个的恩怨,先给本座放一放!” 周平七还想争辩:“长老,他……” “闭嘴!”胡蕴袖袍一挥,一道气劲将周平七逼退三步,“济仁堂被抄,青州分舵全军覆没,现在连淮州都出事了!你们还在这里狗咬狗?” 我立即单膝跪地:“属下知错!一切听凭长老吩咐!” “属下也愿戴罪立功!”周平七也下跪磕头认错,看向我的眼神中,却带着恶毒! 胡蕴这才开口,“既然要戴罪立功,眼下就有一桩要紧事——张京之死,是青州镇武司血手人屠贾正义所为!”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江尘,你在青州镇武司潜伏多年,可知道这厮的底细?” 我心头一紧,脸上却露出思索之色:“回长老,贾正义曾是青州东海郡六扇门总捕头,今年年初才被秦权提拔为青州主簿,此前一直在东海郡活动。属下在青州时……与他并无交集。” “东海郡?又是东海郡!” 胡蕴眼中寒光暴涨,“今年以来,八大长老折了四个都在青州,现在想来,必是这厮的手笔!” 我低头掩饰眼中笑意,老贾啊老贾,这口锅你可要背稳了。 胡蕴从怀中抽出一张追杀令,举在我二人眼前。 “贾正义已成为我不死宗心头大患,总坛有令,百珍宴前,取他首级为坛主贺寿。此事若成,济仁堂的生意就交给立功之人打理。” 周平七眼中顿时迸出贪婪的光芒。 我故作迟疑,“贾正义几乎不出淮州监,有天道大阵庇护,想要在淮州城内杀他,只怕……” “那就引蛇出洞!”胡蕴道,“他不是最爱你店里的火锅?此事,于左使会亲自出马,你只需要将他引到店中!” “那我的店……” “糊涂!”周平七忽然阴笑道,“杀了贾正义,济仁堂的生意就是你的,不比守着这破店要强上百倍!” 第151章 贾正义的野心 深夜,淮州监内,灯火通明。 由于不死宗追杀令的关系,贾正义最近极少出门,淮州监也加强了对他的保护。 淮州监外面最近多了不少眼睛,前不久有个谎称来四品报税纹的人,对贾正义突然出手,结果被税纹金箭钉在地上。 我把那张追杀令拍在贾正义的案头,笑道:“老贾,你的人头可值钱得很!一万两,千钧真气,我那火锅店起早贪黑干一年,也赚不到你的零头啊!要不,你行行好,把人头割下来,咱俩五五分账得了!” 贾正义擦拭着税纹钢护腕,听到这番话哭笑不得,“被这么多人盯着,我可是如坐针毡啊!” 我正色道:“你可是青州监大名鼎鼎的血手人屠,区区不死宗算什么?” “你就少打趣我了!我现在连睡都睁着一只眼睛!” 我压低声音问,“我那计划,上面可有消息?” 贾正义从暗盒中取出一道密令,“秦掌司已首肯,赵监正正在来淮州路上。” 针对不死宗布局大半年,终于到收网的时候。 顺利的话,可以将不死宗一网打尽,彻底铲除这个毒瘤。 这种事,还得是交给青州监更靠谱一些。 淮州监的赵举,虽然对我们客气有加,但却总带着某种疏远,几乎不插手任何不死宗的事情。 我将不死宗引蛇出洞的计划跟贾正义和盘托出。 “不死宗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这次出手的是血瞳左使于淮山,不死宗总坛排得上号的前五号人物,六品修为,一手操控税傀的邪功出神入化。你要是觉得危险,可以想别的办法!” 贾正义站起身,将税纹钢护腕戴回手上。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色,声音凝重,“江小哥,你还记得周金龙?” 我点头说记得。 当时他还是六扇门总捕头时,被周金龙倾轧的那个惨样历历在目,成为青州主簿第一日,就逼着他吞金,也是贾正义在镇武司立威的狠辣开端。 “江小哥,你跟我们不一样。”他的目光锐利,“你有金掌司照拂,有三位惊才绝艳的师兄铺路,你的起点,是我这种人踮起脚尖都望不到的云端。你入镇武司,是锦上添花,是前途无量。” 贾正义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甘,“而我贾正义,有什么?一个在东海郡泥潭里摸爬滚打、受尽倾轧的六扇门捕头!周金龙那样的杂碎,就能骑在我头上拉屎撒尿,逼得我喘不过气!你以为我生来就喜欢杀人?喜欢当什么血手人屠?” 他双拳紧握,胸膛剧烈地起伏,“从我踏入镇武司大门,把命交给秦掌司的那一刻起,我就只有一个念头——往上爬!不惜一切代价地往上爬!只有站在足够高的位置,才能把那些曾经踩在我头上的人,统统碾进泥里!才能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受那份屈居人下的窝囊气!” “所以,这次于淮山亲自设伏?很好!他这条毒蛇的人头,比张京那条老狗值钱百倍!”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江小哥,我的心情,你能理解我吗?” 一直以来,贾正义贪墨、狠辣、有手段,但在师兄和师父面前,谦卑得近乎谄媚,对我也是客气有加,甚至不惜自毁形象。 看着他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火焰,我心中有些理解他了。 眼前的贾正义,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因为朝廷扣他几两税银怨天怨地的小吏了。 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理解。你要的,是于淮山的人头做你的踏脚石。” 其实他并不知道,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镇武司的平步青云。 我想要的,是替师门还清那三十万两债务,是摘下秦权那颗高高在上的头颅,是将这禁锢天下、吸食万民的天道大阵彻底砸个粉碎! 只是,我不能告诉他。 于淮山的人头,对贾正义而言是晋升的阶梯; 对自己,却是摧毁不死宗这头巨兽必须斩断的利爪。 既然贾正义肯用自己性命来冒险,那得要好好谋划一番。 剿灭不死宗,那就从巡山左使于淮山开始,当然,周平七也绝不能留! …… 黑虎赌坊那场风波,被胡蕴以“大敌当前”为由强行按了下去。 表面上,我与周平七都知错能改,表示要精诚合作。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双方的裂痕已生,合作关系也只是一种脆弱的平衡。 周平七现在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他比谁都更需要百珍宴这个翻身的机会。 因此,对百珍宴的筹备,他也不敢不配合。我开出的天价药材清单,尤其是那味根本用不到的“玉髓青萝”,他虽然肉疼,还是派人如数送了过来。 然而,眼前的困境远非周平七可比。 真正的威胁,是即将坐镇我店内的血瞳左使——于淮山! 六品修为!在不死宗总坛也是排在前五的顶尖高手! 更棘手的是他那手操控税傀的邪功,诡异莫测。 但这江湖,境界修为从来不是决定生死的唯一标尺。 淮州城,是镇武司的主场!有笼罩全城的天道金税大阵加持,即便是寻常四品税吏,手持税纹金箭,若能占据地利人和,也未必不能击杀六品!这便是镇武司在自家地盘上最大的底气。 只是既要杀死于淮山,又要确保自己身份不被暴露,这难度,无异于火中取栗。 …… 几天后,打烊时分,胡蕴带着周平七现身好想来,开口便问,“百珍宴准备得如何了?” 我带他去了后院,指着炒制好的锅底配料,“一切就绪,只等十日后百珍宴开席!” “贾正义呢?他那边可有消息?” 我佯装为难,“外面追杀令闹得沸沸扬扬,他怕死,躲在镇武司不敢出来!” 胡蕴闻言,非但不急,反而冷笑一声:“怕死?他更怕丢官!” 他眼中精光闪烁,“我已打听清楚,此人官迷心窍,在淮州根基未稳。如今监内已有风声,说他‘畏敌如虎’、‘尸位素餐’,官位岌岌可危!他比谁都急,急需要一场大功来堵住悠悠众口,稳固权位!” 我心中冷笑,他却不知道,这些都是我让贾正义故意散布出去的流言。 镇武司周围的小摊贩,比往常多出了数倍,想要散布流言,还是轻而易举。 周平七眼珠一转,插嘴道:“胡长老的意思,是咱们……以身入彀?派个诱饵引他出来?” “蠢货!”胡蕴指着周平七鼻子厉声骂道,“你是嫌咱们不死宗的人命不值钱?还是觉得那血手人屠的名号是白叫的?送上门去给他杀,给他添功绩吗?滚一边去!” 他目光如刀,重新盯在我身上,“江尘,找人放风,把火烧旺点!讥讽他血手人屠变缩头乌龟!本座倒要看看,他那点可怜的面子和官瘾,能忍到几时!” “属下明白。”我趁机道,“属下会安排人把风声放出去。就说贾主簿自入淮州,寸功未立,只会龟缩衙内,任由不死宗横行。昔日青州血手人屠的威风,早被淮州的富贵消磨殆尽,成了个只知保官位、贪享受的‘贾乌龟’。再传些小道消息,说上面对他极为不满,已有撤换之意。” 第152章 于淮山的收藏品 短短两日,“贾乌龟”的名号,如同长了翅膀,传遍淮州城的大街小巷。 镇武司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 第三天上午,两名身着税吏制服汉子便踏进了“好想来”大堂,领头的正是一名三品税吏。 镇武税吏警告道:“江老板,近日城内流言四起,有损我镇武司官员清誉。经查,源头指向贵店。贾主簿有令:管好你店里人的嘴!若再生事端,休怪我们查封店铺,枷号示众!”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我连忙堆笑作揖:“官爷息怒!息怒!小的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哪敢编排贾大人?定是同行眼红,栽赃陷害!小的回去一定严加管束,绝不再给官爷添麻烦!” 说话间偷偷塞了一锭银子在他手中,“天热,请几位官爷喝茶。” 税吏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带人转身离去。 “呸!好大的官威!”杜红菱啐道。 杜清远忧心忡忡:“姐夫哥,这警告可不轻啊……咱们是不是玩过头了?” 我摆摆手,示意他噤声,低声道:“火候刚好。不死宗的眼线,怕是早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了。” …… 胡蕴和周平七果然很快得到了消息,当晚,两人再次联袂而至。 “江尘,干得不错!”胡蕴难得露出一丝赞许,“贾乌龟的外号,够响!够毒!贾正义派人警告你了?看来这厮是真急了。” 周平七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连声附和:“嘿嘿,看他还能在龟壳里缩多久!” 看向我的眼神,却带着几分警惕和不友善。 我苦笑一声:“可是,贾正义要是铁了心当缩头乌龟,咱们光靠骂,也骂不死他啊。” 胡蕴目露精光,显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只靠舆论压力是不够的,他沉吟片刻,道:“你鬼点子多,务必想办法,让他单独出来!” 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深吸一口气,“长老,舆论是明枪,咱们还得给他备一把暗箭!一把他不得不接,接了就必须亲自来拔的暗箭!” “哦?”胡蕴和周平七同时凑近。 “属下有一计,需长老配合!”我压低声音,“请长老安排一个绝对可靠、且与宗门明面毫无瓜葛的生面孔,向镇武司投递一份密报!” 胡蕴追问:“密报内容是?” “举报‘好想来’火锅店!”我斩钉截铁道,“罪名:大规模偷逃真气消费税!核心证据:本店锅底所用的金纹晶石,产自青州黑市,由前不死宗青州堂余孽秘密炼制,未在镇武司备案,属于严重的走私、私造税纹晶石!数额巨大,远超一般店铺!” 胡蕴和周平七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我继续加码,“同时,让举报人在密报中暗示,贾正义和我们同来自青州,在开业之初就来过,秘密持有干股,坐享分红!这,才是本店能肆无忌惮使用黑市晶石、逃避监管的真正倚仗!” 最后抛出最致命的一击,“如果这封举报信,恰巧落入贾正义手中……” “妙!太妙了!”周平七忍不住拍案叫绝,“这他娘的才是杀人诛心啊!偷税走私是砍头的罪,勾结黑店、坐地分赃更是要抄家灭族!贾正义就算真是乌龟,也得把脑袋伸出来咬人了!” 我心中一凛,周平七与我势如水火,这番说辞,显然是言不由衷,分明是在拱火! 胡蕴眼角余光扫过周平七,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缓缓开口:“不错。此案若属实,是足以震动州府的泼天大案!功劳巨大,但风险同样巨大。贾正义绝不敢让此等涉及自身清白的密报经他人之手!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秘密行动!” “正是此理!”我沉声道,“只要他贾正义敢孤身前来,就是于左使出手的绝佳时机!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胡蕴拍板定案:“好!就依此计!这一次,本座要亲眼看着那贾乌龟,变成一只死乌龟!” …… 第二天上午,贾正义托人送来了一张纸条,只有一个字:“妥!” 果然,胡蕴想办法把这封举报信“送”到了贾正义的手中。 淮州监这铁桶般的衙门,竟已被不死宗渗透至此,细思极恐。 当天下午,两辆罩着厚重油布、散发着淡淡土腥气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好想来”的后巷。 驾车的是两名面无表情的黑衣汉子,周身气息阴冷,正是总坛追魂堂的精锐弟子。 “奉胡长老令,送货。”为首一人声音平板,毫无起伏。 他跳下车,与同伴一同掀开车厢后挡板,露出里面四个沉重异常、裹着厚厚油毡的长条木箱。 另一人补充道,“胡长老严令:货物特殊,抵达后任何人不得开启查验!由我二人亲自看守。” 我面上却堆起笑容:“辛苦二位兄弟!清远,明川,搭把手,把东西搬进柴房!” 杜清远和陆明川应声上前,与那两名不死宗弟子合力将木箱卸下。 趁进柴房的功夫,我上前搭手,指尖羊毛真气悄然探出,钻入箱内。 嗡! 真气反馈回来的景象,让我心头猛地一沉! 是税傀!一共十二具! 虽然被油毡包裹,但那冰冷死寂、带着浓郁阴寒不死真气的触感绝不会错! 于淮山这煞星,竟将他的杀人凶器直接搬进了我的店里! 它们冰冷地排列在狭小的木箱中,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十二具税傀,一旦在狭小的店内空间激活,配合于淮山那诡秘莫测的操控之术,其破坏力简直难以想象! “江老板,柴房重地,闲人免近。”两名汉子卸车后,竟留守在柴房内! “明白,明白!二位兄弟辛苦,我让后厨备点酒菜送来。”我赔着笑,心中却已绷紧到极致。 于淮山这是要在我这“好想来”布下真正的绝杀陷阱! 十二具税傀埋伏在侧,他自己必然也已在暗处蛰伏,只等贾正义这条大鱼孤身入网! 回到前堂,杜清远和杜红菱的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也察觉到了那箱子里的东西绝非善类。 “姐夫哥,那里面……”杜清远压低声音,带着颤音。 “嘘!”我立刻制止他,眼神凝重,“是于淮山的收藏品。十二个。” 杜红菱倒吸一口凉气,握紧了银枪:“就在柴房?他们想干什么?” 现在好想来火锅店的四周,到处都是不死宗的眼线,前院、后院、甚至屋顶的瓦片缝隙,都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任何一点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成为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想要通知贾正义,势必会打草惊蛇。 必须想办法破坏掉这十二具税傀,否则贾正义性命危矣! 第153章 惊天陷阱 当天晚上,我亲自端着一份香气四溢的麻辣毒锅,走向柴房。 “二位兄弟辛苦一天了,尝尝小店的招牌。” 柴房门只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毫无表情的脸,正是其中一名看守弟子。 “职责所在,不得饮食外人器物。” 我瞥见桌上放着硬邦邦的粗面饼,还有两个大水囊,另一人正干巴巴咀嚼着。 火锅的香气似乎对他们来说并不存在。 “这东西怎么顶饿,这锅底,宗门内几个长老吃过都夸……” 话音未落,看守弟子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死死盯着我的脚。 我暗忖这两个人警惕性竟这么高,于是退了两步,“好好好,有什么吩咐,尽快找我。” 我转身离开,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两道目光一直注视着我,直到我走出后院才消失。 回到前堂,杜红菱和杜清远投来询问的眼神,我微微摇头,示意失败。 推开后门,想透口气,一股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抬头望去,不知何时,天空中乌云密布,几乎压到了屋檐,一阵沉闷雷声在远方响起。 “要下雨了。”我喃喃道,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后院柴房。 柴房旁边,紧挨着院墙,矗立着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我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根最为粗壮的枝干,看起来有些年头。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心中成形。 要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引开看守,又不直接暴露自己,这棵饱经风霜的老树和即将到来的狂暴雷雨,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姐夫哥,你这是?”杜清远小声问道。 “等雨,”我重复了一遍,“等雷雨!” 夜色渐深,午夜时分,狂风毫无预兆地咆哮起来,卷起地上的杂物疯狂拍打着门窗。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我推开门,对着杜清远和杜红菱道,“快,收拾东西!晒着的药材,还有盆盆罐罐,别让风刮跑了!明川,你也来帮忙!” 三人会意,顶着狂风大雨冲进了后院。 我们手忙脚乱地将散落的杂物往廊下或前堂拖拽。 一道夺目的闪电再次亮起,映得院中亮如白昼。 就是此刻! 我借着弯腰拖拽一张沉重石凳的瞬间,背对柴房方向,一道离火真气射向老槐树的树枝。 轰隆!咔嚓! 那道枝干应声而断,重重砸向了柴房的瓦顶。 哗啦啦! 瓦片破碎,硬生生在房顶上砸出一个大洞,雨水混着狂风,灌入柴房之内。 “怎么回事?”柴房门猛地被撞开,两名看守弟子冲了出来,脸上带着惊怒。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屋顶的大洞和倾泻而下的雨水,脸色骤变。 “快,帮忙把箱子挪开,不能泡水!”其中一人急喝道。 机会来了! 我与杜清远、陆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应道:“就来!” 在搬运那冰冷箱体的瞬间,我的指尖再次探出,两道尘级饕餮真气,悄然注入箱子之中。 箱体内部竟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痉挛抽搐。 紧接着,又响起了一道道“滋啦滋啦”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指甲在刮擦内壁! 在两个看守弟子的注视下,我们将那两口箱子搬到配料的后厨,看到箱子没有受损,两名看守弟子这才松了口气。 我擦了擦身上雨水,“这里面什么宝贝,这么沉?” 看守弟子冷冷道:“不该问的别问!” …… 回到前院,关上后门,总算隔绝了外面狂暴的风雨声。 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 杜清远和杜红菱则运起内力,周身腾起淡淡的白气,湿衣上的水汽迅速被蒸干。 烘干一身衣服,大概要十漕真气,接近一两银子。 陆明川说了句“有钱真好”,便去回房间换衣服。 杜红菱整理着头发,“姐夫哥,成了吗?” 我也心里没底,“时间太紧,看守盯得又死。只打入两道真气,至于有没有留在他们体内,只能赌一把了。” 那些税傀多半丹田已耗干,只有当操控人注入真气之时,才能施展功法。 而留下一丝饕餮真气,我就有把握在于淮山用不死真气操控税傀时将其引爆! 杜红菱皱眉,“为何不直接用真气毁掉他们?” 杜清远兴奋道,“姐,你不知道,在青州时,姐夫哥直接用一丢丢真气,把那两个不死宗卧底的手炸穿了!” 杜红菱听说杜清远的故事后,兴奋道,“这么好玩?要不教给我呗!” 杜清远翻了个白眼,又把我当时拒绝他的话告诉了杜红菱,她这才悻悻然放弃。 …… 次日一早,天气放晴。 一夜狂风暴雨后,院子里一片狼藉。 陆明川带着店里的伙计收拾了一上午,才将院子里收拾干净。 直到下午,好想来火锅店才恢复营业。 今日,正是贾正义约定要来的日子! 或许是暴雨刚歇的缘故,白天店里生意格外冷清。 到了傍晚掌灯时分,大堂里也只有稀稀拉拉两桌客人,安静得有些反常。 杜清远凑到我耳边低语:“姐夫哥,这也太静了。” 我看着空旷的大堂,心中反而稍定,这样也好,此地已是风暴中心,人少些,待会儿动起手来,至少不会伤及太多无辜。 然而,这份冷清并未持续太久。 随着夜色渐深,店门被一次次推开,三三两两的食客陆续走了进来。 他们衣着普通,点菜、交谈都显得漫不经心,但眼神凌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大堂的每一个角落,最终都选择在视野开阔的位置落座。 总坛追魂使! 这些人身上的气息,与在东海郡那十二追魂使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大门再次打开,一个身着猩红长袍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他面容俊美近乎妖异,血色的左瞳被半截面具遮掩,正是巡山左使,于淮山! 他一出现,空气中瞬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意,连灯火也变得昏暗了许多。 两桌还在吃饭的客人察觉到异样,连忙买单,离开好想来。 我心中猛地一沉,如坠冰窟!贾正义若来,必是十死无生! 这阵仗,要比想象的要大。 这时,外面进来一名弟子,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我隐约听到“贾贼”“出镇武司”之类的话。 贾正义已经在来好想来的路上了。 看来他们的情报远比想象中要严密,而且这些人也早已提前部署在好想来四周了。 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必须立刻通知贾正义!绝不能让他踏入此门! 我下意识就想给陆明川使眼色,让他想办法溜出去报信。 然而,我的念头刚起,于淮山已提前开口,“本使在此用膳,不喜叨扰。任何人不得出去,违令者死!” “咔哒!哐!” 沉重的门闩落下声和门板撞击声接连响起,只留下临街的正门敞开着。 整个店就如一个口袋阵,又如一个陷阱,等着贾正义这个猎物亲自下场! 第154章 火锅店生死局(上) 于淮山径直走到大堂正中央那张最大的方桌旁,猩红的袍袖一拂,安然落座。 “江老板,来一份你们这的招牌,麻辣毒锅。”于淮山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多加麻,多加辣,多加毒。本使的口味,向来很重。”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不仅点了这锅,还特意强调加毒! 他显然知道这锅底用微弱毒性激发真气特性,甚至可能知道其与不死真气的微妙关联。他根本不怕!这是在警告我别耍小聪明! 于淮山既然敢点明要“毒”,必然对自己的抗毒能力有绝对自信,或者早有防备。 这样彻底压下了我在他的火锅中加点猛料的念头。 “左使大人稍等,马上就好!”我退着回到后厨。 由于今夜有恶战,下午时已让伙计们回去,店里只留下我们四个。 “他的锅,按要求做,一丝不苟,原汁原味!” 我看了一眼前堂的小窗,在调配其他人的锅底之时,情不自禁地分别加入一丝饕餮真气。 店内店外,看似风平浪静,到处都是不死宗眼线。 既然无法给贾正义传信,只能想办法在饭菜里做点手脚。 无论成败与否,今夜过后,好想来店估计要面临关门了。 …… 上好锅底、食材,众追魂使安静的吃着,也不交谈,气氛有些诡异,跟往日热闹的店内大不寻常。 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真气火锅?什么新鲜玩意儿?大爷赶了一天路,正饿得慌,来来来,进去尝尝鲜!”一个粗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就是就是!闻着还挺香!哥几个,今天就在这儿打牙祭了!”另外几个声音跟着起哄。 “项管事难得大方一回,肯定得尝尝!” 这声音有些耳熟,眼瞅着十余人走到门口,为首之人竟是项飞,赵无眠手底下的得力干将! 我心中暗喜,青州监的人来了! 这十来人化作江湖人打扮,一副风尘仆仆模样,他身旁几个,也都是青州监中熟悉的面孔,只是此刻都收敛了官气,扮作粗豪的江湖汉子。 于淮山端坐,不动如山。 店内的不死宗追魂使的目光齐齐望了过来! 我迎了上去,面露为难之色,“哎哟,几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小店今日客满了!您几位要不移步别家?” 项飞眼睛一瞪,声音洪亮,“放屁!老子眼睛又不瞎!那几桌不都空着吗?” 身边一瘦高汉子道:“怎么,看不起我们兄弟?嫌我们付不起钱?”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往里面闯。 我连连道歉,“实在抱歉,今日小店被一位贵客包场了!您看,这都快打烊了!” 瘦高汉子道:“老子管你包不包场!爷们儿今天就想吃你这口锅!再敢啰嗦,信不信老子砸了你这破店!” 他身后同伴也纷纷鼓噪起来,推推搡搡,一副蛮不讲理、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店门口顿时乱作一团! 店内的追魂使们眼神愈发冰冷,手已经悄然按向了兵刃。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一个阴柔平静的声音从大堂中央传来,“来者是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于淮山身上。 于淮山筷子夹着一片肉,放在铜锅中涮了几下,缓缓开口,“既然开门做生意,岂有拒客于门外的道理?” 他将肉放在口中,咀嚼两下,“进来吧。热闹些,也好。” 项飞闻言,冲于淮山拱了拱手,“哈哈,还是这位爷大气!店家,听见没?赶紧的,给爷们儿腾地方,上锅!” 他大手一挥,带着那十几个江湖汉子呼啦啦涌了进来,大大咧咧地占据了靠近门口和通道的几张空桌。 这群“江湖豪客”的涌入,瞬间让原本肃杀沉寂的大堂热闹起来。 他们呼喝笑骂,拍桌子叫嚷着上酒上肉,粗犷的嗓音与那些沉默阴冷追魂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带着杜清远和陆明川,将准备好的麻辣毒锅和食材依次端上各桌。 项飞等人倒也不客气,甩开膀子吃,边吃边嚷嚷,“够劲,老子就喜欢这个调调!” 吃了片刻,项飞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哥几个,听说了没?最近道上可出了桩大买卖!” 他声音洪亮,几乎传遍整个大堂,连于淮山涮肉的动作都似乎微微一顿。 项飞灌了口劣酒,“不死宗!知道吧?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悬赏一万两雪花银,外加一千钧真气!就为买青州镇武司那个叫什么……贾正义的脑袋!” 高瘦汉子道:“他奶奶的,一万两啊!够咱们血刀门快活好几年了!” 项飞却浑然不觉,“这等泼天的富贵,不死宗那群玩尸体的废物能吃得下?咱们血刀门不差上一脚,把这买卖抢过来?” 血刀门! 这三个字一出,所有人都向着他们望去。 这是盘踞在青州、幽州交界一带的另一个魔道巨擘,与不死宗齐名,并列为当世四大魔教之一! 与不死宗走私黑市真气,钻研尸傀、血祭、操控税傀的邪异路数不同,血刀门走的是极致的杀戮之道。他们信奉以血养刀,以魂祭刀,门中弟子皆是凶悍绝伦的刀客,行事更加疯狂暴虐,肆无忌惮。两派虽同属魔道,但因势力范围接壤,争夺资源、地盘,素有摩擦,关系绝谈不上和睦。 项飞此刻亮出“血刀门”的名号,并直言要抢不死宗悬赏的目标,这无异于赤裸裸的挑衅和宣战!他是在玩火,而且是在不死宗巡山左使面前玩火! 几名追魂使已经按捺不住,手按上了兵刃,眼看就要暴起。 大堂中央,于淮山放下了筷子。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锁住了项飞,“血刀门?” 他阴柔的声音响起,“本使倒是孤陋寡闻了。血刀门的手,什么时候伸到我淮州地界,管起我不死宗的买卖了?” 他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寒意。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忽然传来几声野猫叫声,门外脚步声传来。 店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 “哟,江老板?今儿个店里这么热闹?” 这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在死寂的大堂中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我佯装心虚,道:“贾……贾主簿,您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第155章 火锅店生死局(下) 只见贾正义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常服,背着手,施施然地迈过门槛。 贾正义的目光随意扫过店内,最后落在猩红色的身影上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 “不死宗余孽!”贾正义的手腕微抖,脸色震怒,“江尘……你算计本官!” 我呵呵一笑,向后退了两步,“贾主簿,这位是不死宗左巡山使,于淮山!今日找你,是给死去的张东主讨个公道!” 我假装给他介绍,让他早有所防备。 有了青州监的加入,今日这一战,把握多了几成,但尽量还是不要暴露自己身份! 贾正义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两步,“血瞳左使?” 啪! 火锅店门关闭。 于淮山面嘴角露出一丝狞笑,缓缓摘下面具,血晶左瞳的红光大盛! “贾主簿,久仰。本使等你多时了。”他手指眼前麻辣毒锅,“不如坐下小酌两杯?” 意思很明显:当贾正义踏入好想来火锅店之时,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靠近项飞的桌子忽然被掀翻。 碗碟、火锅、滚烫的汤底和食材瞬间飞溅开来。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项飞一脚踩在翻倒的桌腿上,“于淮山是吧?老子管你是什么左屎右尿!这姓贾的王八蛋,在青州剁了我们血刀门好几个兄弟!这血仇,老子记着呢!” 他猛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两人面前晃了晃,“一万两!不管你们谁给,老子跟这些兄弟们帮你们剁了对面的狗杂碎!” 我心中暗笑,项飞这番看似愚蠢疯狂、搅乱浑水的叫价,从双方算计变成了“三方”博弈,彻底打乱了不死宗的布局! 那我也来添一把火! 我大喊一声,假装向后门开去,脚下一个踉跄,撞倒了店内装满配料的推车上! 砰,哗啦啦! 上面码着的几大包辣椒粉、花椒粉、以及一种气味极其刺鼻的香料粉如同天女散花般飞溅开来! 瞬间笼罩了附近几张桌子,包括几个正对着项飞、贾正义方向怒目而视的追魂使! “咳咳咳!我的眼睛!” “阿嚏!阿嚏!什么鬼东西!” 混乱,瞬间引爆! 项飞当即一声暴喝,“动手!”手臂上税纹金箭对准了于淮山,扣下了机簧! 贾正义在同一时刻暴起,掌中赤焰猛地暴涨。 弥漫在空中的香料遇火即燃,火龙卷着辛辣浓烟,封住了于淮山所有的退路! 于淮山血瞳暴睁,猩红长袍无风自动,黑色不死真气狂涌而出,在他身前形成一面黑色气盾! 轰!轰!轰! 金箭、毒火,几乎同时狠狠撞在猩红袍上! 于淮山整个人向后退了十余步,撞到一根柱子。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碰撞瞬间,我抓住机会,引爆了十二追魂使体内的饕餮真气。 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如破布的声音响起,十二追魂使丹田被饕餮真气震碎,身体猛地抽搐,旋即惨叫声在店内响起,青州监同僚的兵刃已经结果了他们! “混账!” 于淮山血瞳几欲滴血,十二追魂使未出一刀,被彻底抹杀! 形势瞬间逆转! 本来对贾正义的杀局,结果成了贾正义和镇武司对他的困杀! 他猩红的身影猛地向后暴退!不是冲向大门,而是如同鬼魅般撞碎了通向后院的木门! “追!”贾正义一声令下,率先冲到了后院。 项飞手中金箭再举,箭尖寒光死死咬住那道暴退的红影! 我与杜红菱、杜清远紧随其后! 于淮山立于院心,背对着那间紧闭的柴房。 他左眼血晶红光炽烈如熔炉,将整个院落都映照在一片妖异的血色之中! 于淮山看到我站在对方身后时,瞬间明白了所谓的火锅店杀局,其实目标正是他自己! “江尘,你这个叛徒……该死!”他声音尖厉怨毒,带着前所未有的疯狂。 我双手抱胸,笑吟吟道:“于左使,忘了告诉你……我不叫江尘,我叫江小白!” 于淮山浑身一震,“你是东海江算盘?” 我目光凛凛,“既然你听过我,自然应该知道我的手段!项大哥,该收场了!” 项飞从怀中取出一个迷你尘微台,猛地拍在地上。 嗡的一声,无数金色丝线从地面升起,瞬间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整个后院笼罩其中。 “天道金税大阵?”于淮山血瞳骤缩,声音都变了调,“你们早有预谋!” 他猛地扯下猩红长袍往空中一抛,那袍子竟在半空展开,化作一面血色幡旗。 他眼神中露出狂热之色,“那就同归于尽!” 于淮山双手结不死印法,无数不死真气从血色幡旗冒出,将他周身护在正中央! 柴房内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令人毛骨悚然! “出来吧,我的收藏品!” 房门打开,十二具残缺不全的税傀摇摇晃晃地破门而出。 有的拖着半截身子在地上爬行,有的脑袋歪在一边,还有一具甚至两条腿都炸没了,只能靠双手撑着往前挪动! 于淮山血瞳瞪得滚圆,幡旗都差点脱手,“这,怎么可能?” 我愣了一下,旋即恍然大悟! 原来刚才引爆追魂使体内真气时,竟连带着把藏在柴房的税傀也炸了个稀烂! “哈哈哈!”杜清远笑得直拍大腿,“于左使,这就是你的杀手锏?一群残废傀儡?” 杜红菱忍俊不禁:“明川,愣着干嘛,还不给它们发个拐杖?” 于淮山脸色由红转青,突然暴喝一声,血晶左眼迸发出刺目红光:“江小白!我要你陪葬!”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血色幡旗上。 幡旗顿时暴涨数倍,化作一张血盆大口朝我扑来! 我冷笑一声,“该收网了!” 血色幡旗即将吞噬我的刹那,天道金税大阵骤然发威! 无数金色丝线如活物般缠绕而上,将血色幡旗绞得粉碎。 于淮山发出凄厉惨叫,金色丝线已将他团团包裹。 每一根金丝都深深勒进他的血肉,不死真气被天道大阵疯狂吞噬。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无数道金色光线从他体内透射而出。 他嘶吼着,声音已经扭曲变形,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江小白,我以我血咒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像瓷器般炸裂开来。 血肉碎片还未落地,就被金丝绞成血雾。 那颗血晶左眼在空中划出一道妖异的弧线,落在我的脚下。 我面无表情道:“六品又如何?在淮州城动用不死邪功,找死!” 我捡起血瞳,若无其事地收入怀中。 这玩意与田老爹的碧瞳有些相似,或许能破解不死宗内部的秘密。 第156章 通缉不死宗余孽江尘 我望向漆黑的后厨,里面还有两个可怜兮兮的倒霉鬼。 “出来!” 房门内走出来两人,正是那两名看守弟子。 左边那个昂着头,眼中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右边那个双腿发抖,站都站不稳了。 我缓步上前,双手分别按住他们肩膀,两缕饕餮真气如钻入他们经脉,“想死,还是想活?” “我等不死宗弟子……”左边那人刚开口,丹田处突然炸开一个血洞。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破碎的躯体缓缓倒下。 右边那人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想活!求大人开恩!” “刚才客栈内发生了什么?” 看守弟子道:“于左使围杀贾正……贾主簿,被镇武司反杀!我……我躲在后厨内躲过一劫!” “很好!”我收回手,跟贾正义要来那一封周平七写给镇武司的举报信,“这封信是贾正义身上捡到的!” 看守弟子道:“是……是!” 我对陆明川道,“带他去吃顿毒锅,啃了两天干饼,走路都没力气了!” 陆明川上前踢了他一脚,“过来!” 看守弟子爬起身,踉踉跄跄跟着陆明川去了前院。 …… 我转身看向贾正义和项飞:“善后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项飞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枚豆粒大小的珠子,用尘微石雕刻。 “赵监正还要两日才能到淮州,这是她临行前让我转交给你的。这是镇武司最新研制的尘微珠,即便在不死宗的血祭大阵中也能感应到你的位置。” 我在给青州监的计划中透露不死宗老巢隐蔽,没想到赵无眠竟带来了此物。 有了这东西,只要再进入总坛,就能彻底追踪到老巢的所在了。 于淮山已死,不死宗又折损一员大将。 但是好想来这个店,已暴露成“不死宗据点”,只怕无法继续运营下去了。 接下来,我将以不死宗余孽的方式,逃离淮州城,想办法重新潜回到不死宗总坛! 我拍了拍杜清远的肩膀:“你们三个跟着镇武司回去,暂时不要露面。” 杜红菱急道:“那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要跟你一起!” “正因危险才要一个人去。”我将尘微珠藏入发髻,“带着你们反而容易暴露。记住,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死人了。” 我故意撕破衣袖,用炭灰抹脏脸颊,伪装成仓皇逃命的模样。 临行前,来到前院,对那看守弟子道,“吃饱了吗?” 看守弟子连连点头。 “带我去见胡蕴!” …… 当晚,淮州城火光冲天。 镇武司的税吏踹开好想来的大门,将镇武司的封条重重贴在门板上。 我带着那个叫王三的看守弟子,东躲西藏,在一个破庙跟一群乞丐躲了一夜。 第二天,好想来被查封的消息传遍了全城。 满城通缉令上,我的画像被朱砂划了个血红的叉:“江尘,不死宗余孽,赏银一千两!罪名:勾结不死宗,谋害镇武司官员。” 百姓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那火锅店的江老板竟是不死宗的奸细!” “可不是,连贾主簿都差点遭了毒手!” “真气火锅!一看就知道是魔教中人,正经人谁那么糟践真气!” 我和王三躲在巷角,看着墙上那张通缉令。 王三压低声音道:“江大人,咱们为何不直接去找胡长老?” 我冷笑一声:“等着他们来找我们,才显得真实。” 突然,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我胳膊,冲远处的镇武税吏大喊道: “一、一千两……我抓到他了!” “站住!”两名镇武税吏拎刀向我追了过来。 我暗叫不好,用内力震开那人手掌,拔腿就跑。 乞丐扑腾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我的一千两!” 身后税吏的脚步声杂乱,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我拽着王三拐进一条死胡同,身后传来项飞洪亮的吼声:“江尘,你跑不掉了!” 嗖! 一支税纹金箭擦着我的脸颊飞过,在身侧的砖墙上炸开。 碎石飞溅,我的右臂顿时鲜血淋漓。王三吓得腿软,几乎是被我拖着走。 “大人,他们这是要杀你啊!”王三惊恐地喊道。 我心中暗笑,这戏做得够真。 项飞这一箭看似凶狠,实则故意偏了三寸,连箭上的真气都刻意减了一半。 眼看退无可退,胡同尽头的阴影里突然闪出两个黑衣人。 其中一人低声道:“我等奉胡长老之命,前来接应。” 我故作惊慌地回头,只见项飞带着十余名税吏堵在巷口。 他抬起左手,射出第二支爆破金箭,贴着我们擦过,轰地一声,在墙上炸出一个窟窿。 “闭气!”黑衣人扔出一个黑色毒丸,毒烟弥漫,将镇武税吏阻隔在胡同之外。 …… 黑衣人带着我和王三七拐八绕,最终来到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领头的在门环上敲出三长两短的暗号,院门无声开启。 密道幽深潮湿,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一处暗室。 中华长老端坐在石室中央,胡蕴负手而立,周平七则站在角落,脸色阴晴不定。 “属下参见中华长老、胡管事。" 我单膝跪地,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行动失败……只有我们两个逃出来了。” 我将昨夜之事,添油加醋跟中华、胡蕴“如实”禀报,于左使如何英勇,如何跟镇武司战到最后一刻的事,事无巨细地和盘托出。 “奈何对方祭出了天道大阵,于左使最终不支,被大阵绞杀!” “天道大阵?”胡蕴道,“不是说贾正义单独行动吗?” “此事从一开始就落入镇武司圈套!属下怀疑……” 我故意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周平七,“有人向镇武司通风报信!” “放屁!分明是你这个奸细提前报信!” 周平七突然冲上前,五指掏向我心口,我侧身避开致命抓握,“怎么,周堂主要杀人灭口?” “够了!”胡蕴厉声道:“当本座是死人吗?江尘,你说是周堂主报信,可有证据?” 第157章 血膳房总厨 我朗声道:“有证据!” 我冲王三使了个眼色,王三颤颤巍巍从怀中取出那封举报信,双手举过头顶。 周平七脸色惨白地扑上来抢夺:“这封信是伪造的,江尘诬陷我!” 我拦在了周平七身前,“周堂主好生奇怪,你又没看到这封信,怎么知道是我诬陷你?” 周平七嘶吼:“我……我是猜的!定是你这奸细……” 胡蕴接过了举报信,脸色愈发凝重起来。 信纸是市面上寻常之纸,但上面的字迹,虽用左手所写,却瞒不过胡蕴这种老狐狸。 他随手将信递给了中华长老。 “周平七,你有何话可说?” 周平七目眦欲裂地指向我:“这信分明是他从镇武司带出来的!江尘早与贾正义勾结……” 话音未落,石室骤然死寂。 我忽地笑出声来,“奇怪了,自始至终,我可曾说这是镇武司的信?难道周堂主提前知道这封信里的内容?或者是……这封信根本就是出自周堂主之手?” 周平七语结,“你……” 我厉声道:“当时我就奇怪,我与张大哥去药王山庄之事十分隐秘,走的又是小路,镇武司怎么会突然杀出?” “胡说!”周平七怒斥,“是你让我给镇武司写信,要借镇武司刀杀张京!” “你说我与镇武司勾结,当时我几乎被镇武司所杀,事后还被差点你灭口!” 宗门内斗向来不择手段,但总有个底线,向镇武司举报同门,可是各大宗门的大忌。 胡蕴的脸色愈发冷漠,脸上尽是失望之色。 无论怎么狡辩,终究改变不了这封信是周平七写的事实。 “平七,这些年来你身为淮州堂主,为不死宗立下汗马功劳,我和中华长老都看在眼中。” 胡蕴凌空一抓,五道黑气如毒蛇缠住周平七脖颈:“但规矩,终究是规矩!” 周平七踉跄后退,震碎衣袖想逃,地面突然窜出数十根血线,将周平七死死缠绕着。 周平七眼中满是绝望:“胡蕴,我为宗门赚了百万两银,你却信这黄口小儿……” 血线猛然扎进他七窍,黑气与血线绞成旋涡,瞬间将他绞杀。 片刻之后,地上只剩下一具带着血丝的白骨。 胡蕴一脚踢开周平七的白骨,骨渣溅在石壁上:“张京死时老夫就疑心,今日总算清理门户。” 我说:“现在镇武司到处在通缉追杀我,下一步如何做,请长老和胡总管明示。” 胡蕴手搭上我肩头:“你的店毁了,但百珍宴不能毁。” “可所有配料……” “济仁堂的库藏今早已转移总坛。”胡蕴弹指射来枚骨牌,“凭此令去血膳房取用。七日内备好五百人宴席。” 中华长老目光闪烁:“若是百珍宴出了什么纰漏……” 我跪地道:“属下明白!” 王三蜷在墙角瑟缩如犬,浑浊的眼却死死盯着我手中的骨牌。 他突然跪爬过去抱住胡蕴的腿:“长老!小的愿随江尘……” 话未说完被踢飞到墙角,嘴角吐出一口鲜血。 “带着这条狗去。”胡蕴甩袖走向暗门,“他熟悉血祭灶台的火候,给你打下手。最近坛主心情不好,你好自为之!” …… 周平七死后,给我们带路的是玄十七,胡蕴的心腹,此人面十分古板,跟他搭讪也不理。 依旧是走水路,却没有蒙上眼睛。 来到水潭,当缠绕着不死阵法的乌篷船沉入时,王三突然大叫了一声,抓住我胳膊,“快看!” 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幽暗水底竟沉着数百具税傀,苍白的脸贴着船底随波晃动。 “闭嘴!”玄十七的竹篙捅穿一具浮尸的眼窝,“这些都是炼废的残次品。惊扰了他们,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我心中猛然一惊,上次蒙眼没有注意,没想到水底前往总坛的暗道上,竟还有这等怪物把守! 若是镇武司真要强攻,只怕会损失惨重! 总坛外,血祭大阵依然,只是这次回来,没有了惹人厌恶的于淮山,大概对柳如弦也是好事吧! …… 玄十七带着我们前往血膳房,“总坛处处血祭大阵禁制,你的骨牌只能在血膳房行动,一旦越界……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摸了摸骨牌,不死真气萦绕,上面写着简单的“膳”字。 血膳房大门开启,热浪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玄十七冲里面冷冰冰道:“屠胖子,这是江尘。胡总管钦点的百珍宴总厨。” 灶台后缓缓站起一座肉山。 屠胖子围裙上沾着鲜血和油渍,独眼扫过我右臂的箭伤。 “上个月于左使尝了老子的醒神汤,亲口许诺百珍宴主厨位子,现在于左使没了,这条淮州城来的丧家犬,毛没长全的小崽子,也配做百珍宴?” 我没搞明白,这家伙哪里来这么大的敌意? 旋即恍然,估计是我来主持百珍宴,抢了他的位子。 玄十七突然将骨牌拍进他肥肉:“看清楚,血膳令!” 屠胖子脸上的横肉抽搐着,突然咧嘴一笑,刀尖挑起块滴油的腿肉:“行啊,今晚的醒神汤,江总厨先尝一口?” 玄十七冷漠交代一句,“需要什么配料,跟屠胖子要便是!”便离开! …… 血膳房除了屠胖子,还有四个人,负责总坛五百人的饭菜。 我还纳闷怎么忙得过来,走进后厨,只见巨大的灶台连成一片,十几个炉膛喷吐着暗红的火焰。 幽暗的光线下,赫然有三十几个动作僵硬、无声无息的“厨役”,正在切菜、剁肉、炒菜! 正是在不死宗外见到的那些税傀! 王三“啊”地叫出声来,吓得脸色惨白。 我也看得头皮发麻! “看什么看!”屠胖子瓮声道,“胡总管点的总厨?哼,骨头别软得站不住!” “不死宗……都是用这些来做饭?”我问道。 “怎么?”屠胖子嘿嘿一笑,手中菜刀一刀劈向出,削掉了一名税傀的耳朵。 那税傀猛一哆嗦,抽搐着转回头,继续机械翻炒。 屠胖子油腻的拇指在灶台某处轻轻一按,若无其事道:“比活人省心!不偷懒,不抱怨,不……”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税傀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沙哑刺耳的嘶嚎! 他手中的长柄铁勺裹挟着滚烫的汤汁,猛地向我砸了过来。 我瞥见屠胖子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心中恍然明白怎么回事。 想给我个下马威?还是……干脆借“意外”废了我? 只怕是想多了! 我左脚为轴猛地侧旋,手指一道羊毛真气射出,缠住税傀手腕轻轻一扯。 汤汁顺着那股外翻的力道,呼啦一下,朝着几步外看戏的屠胖子泼洒过去! 第158章 加菜又加料 滚烫的汤汁兜头浇下,屠胖子顿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肥硕的身躯轰然倒地。 他脸上、脖子上瞬间泛起一片水泡,像只被开水烫过的肥猪。 我连忙上前搀扶,故作关切道:“屠师傅怎么这般不小心?” 右手却暗中扣住他手腕,离火真气一吐,在他手腕上烧出一片焦痕。 屠胖子疼得浑身肥肉直颤,独眼里凶光毕露,却被我死死按住脉门动弹不得。 “这税傀也太不靠谱了!”我故意大声道,“幸亏只是烫伤,要是伤到屠师傅眼睛,这血膳房可怎么办?” 屠胖子脸色铁青,他甩开我的手时,我分明看见他整个身体在发抖。 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 在不死宗总坛,血膳房就像一座地狱厨房。 总厨负责规划购买的食材,有专门的乌篷船送货,至于做饭,基本都由三十具税傀代劳。 炒出来的饭菜,供应总坛五百多弟子的日常伙食。当然,大多数不死宗弟子宁可自己开小灶,也不愿意吃这些带着尸气的饭菜。交易,基本上都是用不死真气结算。 至于那些长老、副坛主和执事以上的高层,则另有专门的精致小灶伺候。我上次来时进过的那个后厨,就是专供八大长老这类人物的私厨,食材都是从有专人送来,连调味用品都是精炼过的。 代表身份的骨牌,将我们的活动范围死死限制在血膳房和几个公共区域。 血祭大阵、公共真气池这些核心禁地,都被重重符阵封锁,就连寻常弟子都难以靠近。 而我要实施破坏血祭大战的计划,需要更接近核心区,很显然,血膳房并不符合条件。 我需要尽快想办法。 …… 百珍宴是不死宗一年一度的盛事。 每年十月十五坛主寿辰,各分堂堂主、执事齐聚总坛,既为贺寿,也是论功行赏的大会。 今年定的是火锅宴,五十桌的规模,既要彰显不死宗的排场,又要暗合血祭之意,用胡蕴的话说:“滚烫的汤底象征不死真火,涮煮的鲜肉暗喻血肉供奉。” 屠胖子被我教训后,表面恭敬,背地里没少给我使绊子。 我将百珍宴所需的食材、配料清单列好交给他,结果三天过去,配料还缺了大半。 我去找他时,这肥猪倚在灶台边,笑嘻嘻道:“江总厨,普通弟子那桌用那么好的料做什么?把上头几桌伺候好就行了。” 我脸上堆起假笑,道:“屠师傅说得在理,是我考虑不周了。上头那几桌自然要紧。” 忍?不存在的,只是让他死得更悄无声息罢了! 接下来两天,我仿佛真信了屠胖子的鬼话。 我暗中叮嘱王三,只捡些不值钱的烂菜叶烂肉充数,小范围做了几桌试吃。谁料不死宗弟子平日吃些税傀的饭菜惯了,竟都纷纷竖起大拇指说好。 晚上正好有一桌宴席,我吩咐王三,把顶级供奉的“虎斑菌”给换成了“花菌”!这两种菌子形状差不多,但品质、口感和价格,天差地别。 当天晚上,胡蕴阴沉着脸踏入血膳房,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执法弟子。 我正在满头大汗地炒制配料,屠胖子看到胡蕴进来,屁颠颠上前请安,“胡总管,您亲自来了!” “江尘!”胡蕴没理屠胖子,将一片“花菌”扔在我面前,“这就是你准备的百珍宴的贡品?” 我立即放下锅铲,诚惶诚恐地行礼:“胡总管明鉴,这……这不是弟子准备的。今早屠师傅亲自送来的食材,说是特意为长老们准备的珍品。” “放屁!”屠胖子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明明是你这小杂种……” “屠师傅,”我适时打断,从灶台下取出一包菌子,“您今早给我的,还说……说花菌的滋味更鲜,长老们定会喜欢……” 胡蕴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长期负责不死宗内务,对里面门道自然是一清二楚。 “好个屠胖子!连长老的食材都敢克扣!” 胡蕴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屠胖子被打出了两丈多远,抬头时,嘴角已是鲜血淋漓,“要不是百珍宴在即,你现在就该在汤锅里了!” 我心中冷笑,屠胖子这蠢货只贪图一时之利,却不知这次百珍宴关系到胡蕴能否晋升长老。 他以为克扣些食材无伤大雅,殊不知胡蕴正愁找不到杀鸡儆猴的机会。 胡蕴阴冷地盯着屠胖子:“一日之内,若还缺半两食材,就拿你的肥肉来补!” …… 果然,第二天一早,屠胖子把所有的食材全部配齐。 虽然补齐了食材,他却暗中在伙房饭菜上动手脚。 中午的饭菜全是清汤寡水,连片肉星都看不见。到了晚上,更是直接让税傀热了中午的剩菜,象征性地撒了几片肥肉丁。 “这他娘的是喂猪呢?”几个脾气暴躁的弟子当场掀了桌子。 屠胖子躲在端菜的税傀身后,扯着嗓子喊:“现在换了总厨,都是江总厨安排的!” 众人来到后厨找我算账,我一脸诚恳地对他们拱手:“诸位师兄明鉴,小弟只管百珍宴,日常伙食全由屠师傅做主。从食材采买到烹饪分配,小弟一概不插手。” 说着还特意转向屠胖子,“屠师傅,您说是不是?” 屠胖子独眼瞪得溜圆,肥脸涨得通红。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交权,一时语塞,只得道:“这两日没交接好,明日给大家加菜!” 我心中暗想,不但加菜,还给你们加料! 入夜后,我借着炒制百珍宴食材的机会,悄悄在税傀的大锅里撒了把泻药。 看着那些机械翻炒的税傀,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明日一早,整个总坛都会知道,屠胖子克扣的不仅是食材,还有弟子们的肠胃。 …… 第二天清晨,整个不死宗总坛弥漫着一股恶臭。 茅房前排起长龙,弟子们面色惨白,捂着肚子哀嚎连连。 有几个实在憋不住的,干脆在墙角就地解决,一时间污秽遍地。 “屠胖子这王八蛋!”一个弟子疼得直冒冷汗,咬牙切齿地咒骂,“昨天那锅泔水里肯定掺了腐肉!” 胡蕴闻讯赶来时,脸色比锅底还黑,“屠胖子!” 他的声音中带着暴怒,“本座容你,容得太久了!” 第159章 混入内坛 屠胖子瘫在油腻的地上,独眼中满是惊恐。 “胡总管!冤枉!是江尘!是他在锅里动了手脚!” 就在胡蕴眼中杀机毕露,执法弟子上前抓人时,我猛地跨出,挡在屠胖子身前,深深一揖: “胡总管息怒!此事……责任在我!” 满场皆惊,连哀嚎的弟子们都安静了一瞬。 我满是自责之意,恳切道:“弟子身为百珍宴总厨,虽日常伙食由屠师傅主理,但未能及时察觉食材保管不善、烹饪流程有失,致使同门受苦,实乃失职!请总管责罚!” 胡蕴眯起眼,审视着我,似乎想要看透我的想法。 我继续道:“百珍宴筹备在即,屠师傅经验老到,对总坛膳房事务烂熟于心。眼下若重罚屠师傅,恐耽误大事。不如……暂记下过错,容他将功折罪?这总厨之位,弟子资历尚浅,日后还需屠师傅多多提点协助才是。” 我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心在为大局和屠胖子求情。 屠胖子完全懵了,张着嘴,一时不知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江尘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纱裙的沐雨出现在这里。 她一现身,众人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胡蕴的怒火瞬间化作一团笑脸,“沐雨小姐,您怎么亲自到这种腌臜地方来了?” 沐雨走到我身边,拉着我胳膊,噘嘴望着胡蕴: “本小姐倒想问你了,我让江尘哥哥给我专属厨师,你为何把他调到这又脏又臭的地方来?” 我心中暗想,大概是胡蕴上次见沐雨对我的态度,让他有所顾忌,所以故意安排我来这里。 胡蕴恭敬说道:“回禀小姐,所有进入内坛弟子,都要在外坛做满一年,而且,最近江尘在筹备百珍宴……” “百珍宴?”沐雨秀气的眉毛一挑,“百珍宴这么重要的事,难道不能在精致小厨做吗?那边又干净,东西又好!非要在这里挤着这些臭烘烘的怪物?” “可是……” “我不管!江尘哥哥做的饭最好吃!百珍宴也要他做!现在就要他跟我去小厨那边做!胡总管,你答不答应?”沐雨眼眸直视胡蕴,天真中又带着几分霸道。 胡蕴连连点头:“答应!当然答应!小姐说得对,精致小厨条件更好,更利于江尘发挥!江尘,你即刻随沐雨小姐去,务必精心准备,不得有误!” 我行礼道:“弟子遵命!” 心中却暗喜,如此一来能够进入内坛,就可以接触到不死宗的其他机密! 沐雨欢呼一声,“太好了,我们走!” …… 沐雨拉着我穿过几道禁制,来到内坛的精致小厨。 依旧是那方不大的空间,却与外坛膳房的腥臊污浊判若天渊。 “到了,缺什么东西,你让外坛的人送来。”沐雨想了想,改口道,“算了,你告诉我,我让胡总管去买新的!” 她忽然凑到我耳边,“江尘哥哥,你是不是……跟柳姐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呀?” 我心头猛地一跳,面带茫然道:“沐雨小姐说笑了,属下与柳执事能有什么秘密?” “骗人!” 沐雨小嘴一撇,手指点点自己的眼睛,“可瞒不过我哦!那天你打于淮山那个讨厌鬼,柳姐姐站在角落里,嘴角可是翘起来的!我都看见啦!她平时都不笑的!” 她歪着头,一脸“快老实交代”的表情。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柳如弦!身为镇武司埋藏最深的暗桩,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竟如此不小心? “柳执事大概是觉得于左使太过跋扈,见他受挫,一时快意吧!” 沐雨咯咯笑道,“啦好啦,看你紧张的!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不过嘛……” 她退后一步,背着手,露出无暇的笑脸,“作为封口费,你得给我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 当天下午,屠胖子亲自把配料和食材送了过来。 油腻的围裙换成了新的,肥胖的身躯与精致小厨的光洁显得格格不入。 “江总厨……”屠胖子的表情近乎谄媚,“这次真是多亏了您仗义执言!老屠我……我记在心里了!” 我随意翻看了一下几个箱子,香料浓郁纯正,珍菌灵气饱满,果然都是顶好的货。 我漫不经心道:“屠师傅有心了。” 既无热情也无苛责,仿佛只是接收一批寻常物件。 屠胖子如蒙大赦,又说了几句感恩戴德的废话,这才带着人躬身退了出去。 …… 借着为沐雨和即将到来的百珍宴精研菜品的名头,我在内坛的活动范围大了许多。 沐雨的身份也成了绝佳的通行证,她蹦蹦跳跳地拉着我“参观”,那些对普通弟子甚至执事都森严无比的禁制,对她而言形同虚设。 “前面是禁制区……”沐雨指着内坛深处高耸的山峰,“我也不能进去!” 远远望去,血祭大阵的核心阵枢清晰可见,无数符咒如活物一般在上面明灭。 四座祭坛的拱卫深处,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无数黑色真气凝成漩涡,所经之处连光线都扭曲坍缩。 漩涡边缘炸开道道血雷,震得脚下岩地嗡鸣,寒气刺得我丹田双蛇都盘缩起来。 通过逸散的能量目测,至少是百万钧级,将近青州十年税收! 这大概就是不死宗公共真气池。 遍布各地的数万名不死宗弟子,收集、走私、贩卖的真气,最终通过各地祭坛汇聚到这里,支撑着这座血祭大阵的运行。 如今里面已有十几万钧的坏账真气,距离真正触发警戒,还有将近五万钧! 我心中暗想,得想办法把影子祭坛弄进来,这样才有机会破坏掉血祭大阵! “前面是禁制区!”一名暗红纹路服饰的高阶弟子拦住了我们,“小姐,此地不得靠近!” 沐雨吐了吐舌头,“知道啦知道啦!真没劲!江尘哥哥,我们回去,中午吃什么?把柳姐姐也叫来好不好?” 她心思转换得极快,瞬间就把禁地抛在了脑后。 …… 午间,我为她们做了一份精心调配的“驻颜美容锅”。 汤底清润,灵气氤氲,辅以数种珍稀灵草,不仅滋味鲜美,更有滋养容颜之效。 沐雨吃得小脸红扑扑,眉眼弯弯;柳如弦也浅尝几口,眼神平静如水。 我抓住时机,趁机道:“小姐,柳执事,这锅底滋味虽好,但若要达到最佳口感,还需几个我特别定制的铜锅。那锅子是我特意请人打造的,火候控制极佳,能最大程度激发食材精华。” 沐雨一听能更好吃,眼睛立刻亮了:“那快去取来呀!” 我面露难色:“只是……那锅子还在外城被封的店里。” “这有何难!”沐雨小手一挥,直接从腰间解下一枚象牙令牌,塞给柳如弦,“柳姐姐,麻烦你跑一趟啦!” 柳如弦接过令牌,目光平静地看向我:“需要取几个?有何特征?” “三个青铜羊角锅,锅底刻着三足金蟾纹。” 我一边说着,趁沐雨不注意,手指蘸茶水,快速在桌面上写下一行字: “找贾正义,带回影子祭坛。” 柳如弦的目光在桌面上一掠而过,顺手拂去水迹,微微颔首,“知道了!” 第160章 这铜锅有古怪 柳如弦当日下午便持令前往淮州城。 我则负责五百人的百珍宴,需备足五十锅。其中三十锅麻辣毒锅,其余四种锅底各准备五锅。 在炒制底料时,在不死真气中偷偷混入了饕餮真气,食材也都配齐,万事俱备,只等百珍宴。 这次秦权让青州监主导,调集了将近百余名镇武税吏。 对外的借口是与淮州联合执法,打击黑市走私真气,但真正是在为剿灭不死宗调兵遣将。 时间分秒流逝,柳如弦仍未归。 从总坛到淮州城,顺利的话往返不过两个时辰。 我心中的不安如野火般蔓延,眼皮突突直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若她失手,影子祭坛无法潜入总坛核心。 水下税傀如鬼门关,血祭大阵似绞肉盘,高层狡兔三窟! 镇武司纵有尘微珠定位,强攻也只是送死! 唯一的生路,就在内部爆破,破坏那汇聚百万钧坏账真气的公共池,瘫痪大阵! 而这关键一击,全系于柳如弦能否将影子祭坛藏在那口铜锅里带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屠胖子一脸“焦急”地冲进精致小厨,“江总厨!不好了!出大事了!柳执事在淮州城被镇武司的鹰犬盯上了!听说……听说她负伤突围,躲起来了,但镇武司封锁了城门,正在挨家挨户地查!” 我心中剧震!柳如弦暴露了? 难道是取锅时与贾正义交接被不死宗暗哨发现,引来了镇武司的围捕?还是赵无眠那边出了岔子? 我脸色骤变,“消息当真?” 屠胖子道:“今日送食材的弟子亲眼所见!” 我必须去接应!但需要一个绝对正当、无法被胡蕴拒绝的理由! 精致小厨的门被猛地推开。 沐雨小脸煞白地冲了进来,纯净无垢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江尘哥哥!都怪我!是我让柳姐姐去取锅的!” 就在这时,胡蕴和中华长老、苏烟长老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显然,柳如弦在淮州城暴露并被镇武司围捕的消息,已经惊动了不死宗高层。 “小姐莫急,柳执事机敏过人,定能脱险。”胡 蕴嘴上安抚沐雨,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我和屠胖子,屠胖子吓得后退了几步。 苏烟长老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终究没忍心责备沐雨,转头训斥我和屠胖子,“你们两个废物,什么时候了,还让小姐跟着担惊受怕!要是柳丫头有个三长两短……” 屠胖子满腹委屈,这事与他根本无关,可是长老训话,自己只能受着! 中华长老轻咳一声,打断她道:“现在不是问责的时候。柳执事身负要职,当务之急是救人。” 我立即单膝跪地:“弟子愿往!柳执事为取百珍宴器物才遇险,此事弟子责无旁贷。” 胡蕴冷笑:“你现在还被镇武司通缉,出去就是送死!” 苏烟长老指着我道,“让他去!救不回柳丫头,就别回来了!” 正合我意!表现的却一脸决绝,“弟子定不负使命!” “屠胖子,你也跟着!”胡蕴命令道。 …… 我和屠胖子离开总坛,来到淮州城外。 屠胖子满脸委屈地嘟囔:“这算什么事儿啊,明明不关我的事……” 我拍拍他的肩膀:“淮州城现在风声鹤唳,你在城外接应更安全。” 屠胖子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江总厨放心!我就在老槐树下候着!” 我花了五两银子,买下一个入城卖菜老农的行头,换上他衣服,混在清晨入城的菜农队伍里。 守城税吏懒洋洋地检查着,我趁机将一枚铜钱塞进他手中。 “老东西,快滚进去!”税吏不耐烦地挥手。我佝偻着腰,颤巍巍地推着独轮车进城。 转过两条街巷,我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气味——柳如弦的胭脂刺。 街上到处是拿人的镇武税吏。 我循着气味,一路追踪到城西一处破败的小院。 我拨开杂草,柳如弦猛地抬头,手中寒光一闪。 “谁?”她声音嘶哑,右肩的伤口泛着诡异的金纹,是税纹金箭的灼伤。 听到我的回应,柳如弦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 我快速撕下一截衣料,帮她包扎伤口,“怎么回事?” “出城时被镇武司察觉了,想强行脱身,被闻讯赶来的小队追来,挨了一箭。” 淮州监?赵无眠的人?我心中疑窦顿生。 赵无眠明知柳如弦身份,他治下的税吏怎会……是意外,还是赵无眠也身不由己?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我压下念头,急问:“影子祭坛呢?” 柳如弦指了指身边包袱,里面装着三个铜火锅。 她强忍伤痛,手指在其中一个铜锅底部边缘摸索了几下,用力一抠,竟卸下了一块伪装成锅底纹路的精铜薄片。 下方赫然是一个严丝合缝的凹槽,一尺见方的影子祭坛稳稳嵌在其中! 我动作麻利地将其取出,指尖扫过祭坛冰凉光滑的表面,确认其上繁复的暗纹无损,心中那根弦才略松半分。 将薄片装回,正要离开,院门突然被“砰”地撞开! 项飞带着一队税吏冲了进来。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角落里的我和柳如弦,以及地上那几个显眼的铜锅。 “西厢房有动静!”项飞猛地侧耳,随即一声断喝,同时一脚踢飞了脚边一个破瓦罐! “砰”的一声脆响吸引了所有税吏的注意。 “这边没人!去西厢!”他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我连忙扶起柳如弦,趁着项飞制造的混乱,拎起包袱,迅速翻墙逃离。 …… 我们与屠胖子在城外老槐树下汇合。 屠胖子搓着手迎上来,独眼在狼狈的柳如弦和我身上滴溜溜地转。 “江总厨!您可算回来了!柳执事这是……伤得不轻啊!” 他作势就要去搀扶柳如弦,目光却瞟向我手中的包袱。 我略一迟疑,顺势将沉甸甸的包袱递给他:“小心些,里面是百珍宴要用的铜锅。” 屠胖子接过包袱,手臂猛地一沉:“哎呦,怎么这么沉?” 他独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手指已经摸向包袱结扣,“让我看看……” “住手!”我厉声喝止,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这是给坛主准备的珍品,弄坏了你担待得起?” 柳如弦适时地轻咳一声,虚弱道:“胡总管还等着我们复命……” 屠胖子讪讪地缩回手,但眼神仍不住往包袱上瞟。 杀意瞬间涌上心头。这肥猪是胡蕴的眼线,留着必是祸患! 不死宗眼线遍布,谁能保证此刻没有暗哨潜伏? 若被胡蕴得知我杀了他‘协助’接应的人,之前的隐忍和沐雨的信任都将付诸东流。 思索再三,还是放弃,不过要提前做好防备。 回到总坛,众人见我们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 胡蕴皱眉打量着我们狼狈的模样,冷哼道:“为了几个铜锅如此冒险,实在不值当!” 屠胖子突然凑上前,“几位长老,胡总管,这锅……有些古怪。” 第161章 人,不能无耻卑劣到这种地步! 胡蕴眼角一挑,“怎么回事?” 屠胖子指着包袱,“江总厨这铜锅有猫腻!正常铜锅哪有这般死沉?怕是……” 我猛地踏前一步,“屠师傅,你口口声声有问题,污我清白事小,耽搁了百珍宴,这罪责你耽搁得起?若开了箱,查验无误,你又当如何?” 屠胖子被噎住,脸色涨红。 中华长老已不耐烦地挥袖:“少啰嗦,开!” 我冷眼站立一侧,屠胖子冲了过去,打开包袱,仔细摸索、敲打每一个锅壁,甚至撬开锅盖审视内胆……翻来覆去,里里外外,并无任何不妥。 “不对啊,之前明明……” 胡蕴冷哼一声,“哼!愚不可及!都散了!准备宴席!” …… 回到精致小厨,柳如弦立刻关上房门,背抵门板,声音压得极低:“东西呢?你藏哪里了?” 我走到窗边,看左右无人,才神秘一笑,“水底,暗河道口。” 柳如弦脸色瞬间发白,“河底到处是税傀,这样做太冒险了!” “它们只认移动的死物,对嵌在石缝里的静物视若无睹。祭坛贴底藏进礁洞,裹了层新鲜河泥……此刻,怕是正被两条巡游的税傀‘守着’呢。”我解释道,“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 柳如弦死死盯住我,吐出一口气:“疯子!” “今天是个疯子救了你一条命好吧?”我走到她面前,笑问:“柳执事,我帮你除掉于淮山,你要怎么感谢我?” 柳如弦浑身一震,“我猜到就是你。” 她睫毛轻轻一颤,突然踮脚凑近我耳畔,吐气如兰,“我……今夜子时,我院子不锁门。” 我心中愕然,这姑娘会错意了,笑着后退两步。 “好啊,顺便聊聊,秦权派你潜伏这里,到底是为何?” 她瞳孔骤然收缩,所有旖旎瞬间冻结。 “你……” “我要听真话!” 我要趁百珍宴机会搞掉不死宗,不希望有什么变数,哪怕她也是镇武司的卧底,所以必须要搞清楚,她潜伏的目的。 柳如弦垂首,良久才道:“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门轴“吱呀”一声,沐雨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她眨巴着眼,目光在我和柳如弦之间转了一圈,突然“啪”地捂住眼睛:“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 可那丫头非但没走,反而反手关上门,背贴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指缝却悄悄张开一道缝。 柳如弦耳尖通红,我一把拽起沐雨:“小鬼头,听墙角要收钱的!” 沐雨吐了吐舌头:“那……我用柳姐姐的秘密换?” 柳如弦猛地抬头…… 沐雨晃着双丫髻,眼睛亮得星辰:“柳姐姐半夜对着铜镜梳妆,还弹《凤求凰》呢!” 我挑眉凑近沐雨:“哦?那她有没有说——” “说江尘哥哥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匕首,”沐雨模仿着柳如弦的语调,“看人一眼就……唔!” 柳如弦一把捂住沐雨的嘴,脖颈红得能滴血。 门外忽然传来胡蕴声音,“小姐,坛主回来了,他老人家要见您!” 沐雨突然打了个寒颤,“他……十年不理我,现在要见我了?” 我看到柳如弦眼神也满是警惕,精致小厨内空间瞬间凝固。 胡蕴推门而入,目光在我们三人间巡视,“怎么,诸位很紧张?” “哪能啊!”我故意踩碎地上一个瓷碗,“这小祖宗打翻调料缸,我们正收拾呢!” 沐雨的小手死死攥住我衣领,“可不可以不去?我不想见到那个老怪物!” 胡蕴恭敬中又带着几分坚定,“别让坛主等太久,他会……生气的!” 在沐雨惊恐的眼神中,胡蕴带着她离开了小厨。 临行前,胡蕴看了我一眼,“坛主对百珍宴的安排很满意,希望你别让他老人家失望!” 我垂首称是。 脚步声渐远,我关上了房门。 我觉得奇怪,“沐雨为什么这么怕她父亲?” 柳如弦的嘴唇颤抖着,良久才道:“因为……沐雨小姐是祭品。” “什么?”我耳边嗡的一声,仿佛被雷劈中,“她不是坛主的亲生女儿?” “是亲生女儿才够资格。”柳如弦的声音冰冷,“沐雨小姐……是罕见的‘无垢体’。她的先天真气至纯至净,不含丝毫杂质怨念,与天道真气本源同出一辙,而这……正是维持血祭大阵最核心、最强大的能量源!” 我的心脏狂跳,想到刚见沐雨时她那纯洁的模样,还有胡蕴的那句“无垢体”警告,那些关于不死宗血祭大阵的传闻,瞬间有了最残酷的指向! 不死宗主十年不见女儿,不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让她保持最纯净的状态,等待最后的收割! 我自认不是个心软的人。在东海郡算计时冷眼旁观过倾家荡产,在镇武司斗法时亲手送过对头归西。但这不一样! 沐雨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春雨洗过的天空,没有丝毫杂质,不含半点怨恨。 她用那双眼睛看过我,是纯粹的信任和依赖。 我甚至可以想象,她被按上祭坛时,那双眼睛里也不会是恐惧,而是茫然和不解,她甚至可能不明白父亲为何要这么做! 这种纯粹的“无垢”,不该被血祭大阵的污秽与贪婪吞噬,成为这些“畜生”们的供给! 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头升起,烧得我牙关咯咯作响。 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我转向柳如弦,“这个不死宗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 柳如弦的脸上血色尽去,恐惧和恨意交织在一起,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一个……为了力量可以付出任何代价的怪物!” 她仔细地组织着语言,“他曾经是镇武司的高层。十几年前,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血祭大阵的核心法门,彻底入了邪道!” 果然与镇武司有关联! 难怪整个不死宗血祭大阵与天道大阵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 柳如弦又道:“血亲……特别是无垢血脉的至亲,对他是最顶级的养分,是大阵启动和维持的关键燃料!据我所知……沐雨的生母,便是这样被利用、被耗尽的牺牲品!” 我沉默了。 连自己的老婆、亲生女儿都能拿来炼化,只为那掌控天下的野望! 这不只是邪道,这是披着人皮的魔! 保护沐雨,摧毁这魔头和他的大阵,已经不仅仅是为了与秦权的赌注,为了师门任务,更是源于一种本能的反抗。 人,不能无耻卑劣到这种地步! 第162章 血瞳震水傀 我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愤怒情绪,“不死宗主也曾是镇武十杰之一?” 柳如弦点点头,口中轻吐:“永夜劫主薛无咎。” 镇武十杰之中,除了三个师兄外,我知道的就是碧瞳判官田文玉和饕餮星主秦权。 如今又冒出一个永夜劫主薛无咎,竟亲手创立不死宗,成为镇武司的心腹大患! 柳如弦又道:“他在镇武十杰排行最末,是天道大阵的阵法师,也是阴九章的拥趸。庆历十八年的北疆大营之乱后,叛逃镇武司,创立不死宗,专门与朝廷对着干,走私和盗取天道真气,坑杀镇武官员。不过此人行踪诡秘,神龙见首不见尾,三年前我奉命潜入镇武司至今,也从未谋面。” 能入镇武十杰之人,都是惊艳绝绝之人。 这个永夜劫主,短短十五年,将不死宗打造成四大魔教之一,觉非易于之辈。 不过,把自己的老婆和亲生女儿当祭品的畜生,纵有天纵之才,也该挫骨扬灰! 还有两天便是百珍宴,当务之急,是先取回影子祭坛! …… 我跟柳如弦要来不死宗的布防图。 从总坛到入口的暗河道,中间隔着甬道和山外的巡山税傀,如何接近暗河道,取出后如何运进总坛,都需要详密的计划,一旦出错,前功尽弃。 柳如弦道:“我每日都去山外的暗账房巡查和真气对账。” 当初在东海郡时,李长风拍柳如弦来帮我处理账务,如今回总坛,也算是干回老本行了。 我眼睛一亮:“可以带我过去?” 柳如弦指了指暗账房,“苏烟长老每日酉时要看每日总账,你大概有一个时辰时间。” 一个时辰,足够了! …… 下午时分,我换了一身黑衣,扮做柳如弦随从,后背一个竹筐,前面抱着一堆账目,离开内坛。 经过外坛时,屠胖子忽然拦住了我们。 “江总厨不在内坛准备百珍宴,什么时候成柳执事的跟班?” 柳如弦瞬间变了脸色,侧头冷笑:“屠师傅,这是你该问的吗?” 她掀开箱盖,露出满满当当的账册,“要不要连坛主大人的私账也给你过目?” 屠胖子脸色大变,肥肉都抖了三抖:“不敢不敢!属下就是过来打个招呼……” “滚!”柳如弦斥道,“再敢窥探账房事务,我就把你克扣食材的事一并报上去!” 屠胖子吓得连忙后退,小心翼翼赔不是。 我暗自偷笑,这厮大概是有把柄被柳如弦拿住,只是对我还不死心罢了。 屠胖子嘴角闪过一丝恼意,悻悻然向内堂走去。 …… 有柳如弦的通行令,穿过甬道时,还算顺利,并未触发里面的阵法禁制。 一出总坛,上百具巡山税傀如同枯树般矗立在悬崖边,空洞的眼眶监视着每一寸土地。 九十九具镇武税傀,它们整齐地围坐在石桌前,干枯的手指拨弄着算盘,发出“噼啪”的声响。 于淮山死后,巡山左使空缺,对外坛的防备也松懈了许多,但每次经过这里,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柳如弦却熟视无睹,径直带我来到一排低矮的房子。 天下所有分舵来的不死真气,不过通过祭坛传输的,还有真气晶石上缴的,账目最后都会汇总到这里。 暗账房内,几个不死宗弟子正埋头记账。 柳如弦将账册重重摔在桌上:“青州六舵、淮州五舵,上月的真气数目不对!” 有个小头目连忙过来道歉,柳如弦摆了摆手,“把这十一个分舵的账目全都搬出来,本执事要一笔笔核对!”又对我道,“江尘,这里没你事了,去外面候着,记住,离暗河道远点,那边危险!” 我笑着退出暗账房,顺手带上大门。 至于那些税傀,我早已想好了应对之道! 我贴着墙角,屏住呼吸,指尖悄然探出一缕羊毛真气,刺入最近一具税傀的丹田。 蜂巢丹田内,天机笔毫转动,瞬间将这些税傀的真气运转轨迹尽数拓印。 眨眼间便模拟出一枚残缺的税傀税纹印记。 “咔嗒——”一队巡山税傀僵硬的脖颈突然转向我,腐烂的眼眶中闪过一道幽光。 我的心跳几乎停滞,但很快,它们又机械地转回头去,继续巡山。 成功了!在对方眼中,我已是同类。 我学着它们的模样,跟在巡山队伍之后,机械地拖着身体,跟僵尸一样僵硬的挪动脚步。 来到入口处,我一个闪身,脱离了巡山队伍,借着这层伪装,我快步向暗河道摸去。 …… 我顺着记忆中的方位潜入水底,河底的淤泥中,隐约可见那块嵌着影子祭坛的礁石。 就在我伸手触碰的刹那,周围的水流突然变得湍急。 三具税傀从黑暗中浮现,它们腐烂的皮肤上泛着诡异的青苔色,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我,一点点向我游弋过来! 我心中纳闷,难道是在水底,他们感觉不到我的税傀税纹? “哗啦!” 一具水傀猛的挥动利爪,在水中划出三道寒光。 我侧身闪避,心中恍然大悟。 原来不同区域的税傀竟有隔离机制!巡山税傀的伪装对这些水傀毫无用处! 另外两具水傀已呈合围之势,腐烂的指尖凝聚着幽蓝真气。 我暗骂一声,蜂巢丹田急速运转,准备强行抢夺影子祭坛! 正是刚才的打斗,彻底惊醒了这些水傀。 湍急的暗河突然沸腾起来,淤泥中骤然睁开数十双幽绿的眼瞳! 它们如同被惊醒的鱼群,空洞的眼睛中射出幽光,向我这边靠拢过来! 此刻影子祭坛就在三丈外,可一旦被合围必死无疑! 我猛地将羊毛真气贯入脚下淤泥,数十道羊毛真气如利箭般激射而出,在水中搅起一圈圈漩涡。 水傀们被狂暴的水流冲得东倒西歪,有几具甚至相互缠绕在一起。 借着这短暂的空隙,我一个猛子扎向礁石,手指终于触碰到冰冷的祭坛边。 可就在我将其拽出的瞬间,数百具水傀已经重新集结。 它们将我团团围住,在水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糟糕!” 我死死握住祭坛,后背抵住礁石之上,眼瞅着水傀们缓缓收紧包围圈。 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道红光从我怀中射出,将整个水底映射得通红! 是于淮山的血瞳! 猩红波纹以我为中心轰然炸开,所过之处,水傀眼眶中的幽光瞬间寂灭! 距离最近的几具水傀仿佛被无形巨手攥住,腐烂身躯剧烈抽搐着沉入河底淤泥! 红光中浮动着于淮山血瞳左眼的虚影,那独属于巡山左使的威压,竟让数百水傀僵立在原地! 第163章 镇山右使聂锋 我心中恍然,原来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害怕于淮山的血瞳! 于是高举血瞳,红光如潮水般节节推进,所过之处水傀纷纷退避,我趁机逃离了暗河道。 回到暗账房,柳如弦已“处理”完账务。 我顺势将祭坛滑进她手中的空账册箱,箱底暗格“咔嗒”合拢。 “暂存三号库。”她语速极快,“明日对账时我再来取!” 我轻笑一声,“跟我想到一起了!” 果然,回总坛的路上,屠胖子带着胡蕴拦住了我和柳如弦。 “江总厨好雅兴!”胡蕴目光阴鹜地扫视着我,“百珍宴在即,倒有闲心陪柳执事查账?” 我正要开口,柳如弦淡淡道:“胡总管,几个分舵账务有问题,我请江总厨帮我搬搬箱子,耽误了胡长老的大事了!” 胡蕴猛的一惊,旋即道:“柳执事息怒!我听闻有人借用暗账房通道投运紧俏物品转卖……” “哦?胡总管是说本执事?”柳如弦脸色不悦。 她是苏烟长老门下,负责不死宗账房,在宗内地位高于内务管事,而且最近胡蕴考虑晋升,亟需得到苏烟长老支持,所以也不敢得罪柳如弦。 “江总厨,把箱子放下。”柳如弦声音中带着几分淡漠:“胡长老可以查……” 胡蕴眼神闪烁,始终没有去动这口箱子。 屠胖子急得肥肉直颤:“胡长老,他们箱子里绝对有猫腻!属下亲眼看见——” 啪! 胡蕴一巴掌扇在屠胖子的脸上,打得他脸肿起老高,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突然转向我厉声道:“江尘,百珍宴的虎斑菌可备齐了?” 这一手转移话题堪称拙劣。 柳如弦轻蔑地勾起嘴角,“江总厨,给他们打开,免得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我打开箱子,里面一切如常。 胡蕴侧身让开一条路,“叨扰了!” …… 第二天,屠胖子带人来精致小厨打下手,筹备次日的百珍宴。 他顶着肿如猪头的左脸,额角白纱还渗着血渍。 沐雨好奇地问:“屠师傅,你头上长蘑菇啦?” “被,被狗咬的!”屠胖子闷声含糊道。 沐雨歪着头,“被什么狗咬的呀?总坛里没有狗狗呀?” 屠胖子支支吾吾,“是外头跑进来的野狗!” “那狗狗长什么样?是不是黑色的?有没有这么大?”沐雨张开双手比画着,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小姐!”屠胖子道,“属下还要去准备百珍宴的食材……”说着落荒而逃! …… 中午时,柳如弦外出回来,带回了影子祭坛。 我躲在临时安排的房间内,用清水把影子祭坛擦拭干净。 不死真气如涓涓细流注入其中,祭坛表面泛起幽蓝光芒。 尝试着将百钧坏账真气灌入后,影子祭坛中心凝成一道微型漩涡! 运行完美! 用暗纹真气注水的法子,强行注入五万钧真气,就可以触发不死真气警戒线! 到时候只需一点心理恐慌,就会引起不死宗弟子的真气挤兑,可以彻底摧毁公共真气池! 现在,是时候通知赵无眠那边了! 我从发髻下取出尘微珠,用一尘羊毛真气,将其激活! 尘微珠刚亮起绿光,整个总坛突然一阵剧烈的震动! 铛!铛!铛!外面钟声大起! 无数不死真气如毒蛇般从地底窜出,瞬间缠绕上我的手腕。 我心说糟糕,血祭大阵竟对天道真气有天生的排斥! 怀内双蛇玉佩骤然发热,双蛇昂首,将不死真气和天道真气悉数吞入玉佩之中! 尘微珠寂灭! 不死真气也渐渐撤了回去! 前后不过十息时间,不过,对镇武司来说已经足够让他们追踪到尘微珠的位置! 外面传来王三的声音,“江总厨,上峰有令,所有弟子都要去前殿广场集合!” 我问怎么回事。 王三道,“听说是有人触发血祭大阵一级警戒,惊动了镇山右使!” …… 广场上黑压压聚集了四五百人,数百具税傀将人群围在中央。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经过一具面带刀疤的税傀时,我指尖微弹,将尘微珠弹入他的口中,税傀猛地抬头看我,下颌张合间,已将尘微珠吞入腹中! 胡蕴、柳如弦等中层执事们站在高台之下,面色凝重。 四大长老一字排开,中华长老的枯手紧按腰间骨笛,苏烟长老则若有所思地扫过人群。 而真正让所有人血液冻结的,是台中央那道魁梧的身影。 听柳如弦提起过:镇山右使——聂锋! 他身披玄色蟒纹氅,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窄剑,剑身漆黑如墨,四周缠绕着不死真气。 据说死在他手中的镇武司密探,比于淮山只多不少! 当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广场时,蜂巢丹田内一阵刺痛。 丹田双蛇应激般昂首吐信,疯狂旋转,才勉强将那侵入骨髓的寒意与威压化去。 我心中剧震,七品!绝对是七品境界! 这种不借助真气、纯粹以精神意志形成的压迫感,远超于淮山之流。 之前听闻的“七品以上皆非人”,此刻才有了切肤体会。 师兄说过,整个江湖上,七品以上的不足百人,没想到眼前的不死宗右使,竟也有如此修为! 若再算上不死宗主,又有血祭大阵,只怕整个青州监和淮州监,不是对手! 聂锋的指尖在剑锋上轻叩,一道刺耳的蜂鸣声响彻广场! 众多不死宗弟子浑身颤抖,有功力稍弱者,已痛得双手捂耳,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阵眼示警,天道气息侵入。”聂锋的声音如千年玄冰,只让人心底发冷,“一炷香内,自首者留全尸。” 广场内,噤若寒蝉。 屠胖子从人群里扑跪而出,肿胀的脸因激动扭曲变形。 聂锋眉角冷挑,“你来自首?” 屠胖子连连摇头,“右使大人明鉴,不是小人,我要举报——” 话音戛然而止。 一截黑色气刃毫无征兆地从屠胖子后心透出! 众人骇然后退的惊呼声中,屠胖子肥硕身躯轰然倒地! 聂锋缓缓抬起染血的手指,“本座要的是自首,不是告密。” 他指尖轻弹,屠胖子的尸体瞬间化作一团血雾。 几点血珠溅在台下弟子脸颊上,那弟子僵如石雕,任凭血滴滑入衣领也不敢抬手去擦。 “还有半炷香。” 第164章 钓钩上的饵 广场内只有粗浊的呼吸声。 “一炷香时间到。既然无人自首……”聂锋目光扫过人群,“那么只好本座亲自查验了!” 我心中陡然一紧!难道他真有特殊手段感应天道真气残留? 刚才大阵异动时,那些缠绕腕间的不死真气虽被玉佩吞噬,却留下过真实痕迹! 几乎是本能反应,我立刻调动意念沉入丹田。 内视之下,丹田内天机笔毫疾旋如风,瞬间便将腕部经脉、体表肌肤扫过一遍! 果然!就在右手腕脉之下,一个如朱砂痣般微小印记赫然烙于皮下! 就像是一缕凝固的毒血,正散发着微不可查却与血祭大阵同源的气息! 这定是那如毒蛇缠绕的真气溃散时留下的“标记”! 我心中狂跳不止,幸亏早有察觉,否则身份暴露,一切将前功尽弃! 天机笔毫转动! 一丝丝尘微级的真气被剥离而出,瞬间将印记分解、同化、抹除得一干二净! 皮肤之下只余健康肌理的微弱红晕,再无半分异样气息。 好险! 就在印记消失的刹那,聂锋那双寂灭般的眸子猛然转向我这片区域! 他缓缓抬起左手,一滴指尖精血渗出,悬浮于半空,随即化作一缕更浓烈的猩红狼烟。 烟雾波动扩散开来,仿佛一张无形的天网,要捕捞方才异动源头! 与此同时,我身后不远处,那具吞了尘微珠、面带刀疤的税傀,其腹腔内极其轻微的共振了一下。 下一刻,异变骤起! 吞珠税傀身躯剧震,皮肤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血痕。 猛的膨胀如鼓胀皮囊,随即“噗”的一声爆成一团暗红色的粉尘! 米粒大小的尘微珠,落在地上。 满场死寂。 聂锋身影如鬼魅般闪现,两指捻起细小的尘微珠,嘴角冷笑。 “镇武司的新玩意儿,有趣得很!” 聂锋目光如炬,“明日即是百珍宴,镇武司的耗子偏在今日添乱!” 他声音如刀,划过广场,念出了三个人的名字,“暗账房张冲、钱传书,追魂使李满堂,出列!” 三名不死宗弟子瞬间面如死灰! 几名税傀从人群中将三人推出。 聂锋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你们三个自以为是,觉得自己的身份很隐蔽?” 他冷笑一声,“从你们踏进总坛那天,你们的验身令就已刻上饲傀印!留尔等性命,不过是看中你们一身真气修为,养肥了再做我巡山新傀!” 众弟子哗然!原来所谓潜伏,尽在执掌之中! “用你们三人,来当作百珍宴前的开胃菜!”聂锋弹指,三道墨色火焰自三人口鼻钻入! 噗噗噗! 三具身躯瞬间僵直、干瘪、灰败! 眼窝淌下黑灰,皮肤寸寸龟裂,覆盖上僵死黑纹,三股精纯的不死真气被强行抽取、炼化,汇入祭坛中心的真气池! 不过数息光景,三人已化为三具崭新的巡山税傀,被执法税傀拖入了队列之中。 众弟子齐声道:“镇山右使英明神武!” “明日百珍宴,就让他们负责端盘子。” 聂锋漠然扫过人群,身影消散在阴影中,留下一句冷彻入骨的话: “聂某人不介意镇武司的狗进来端盘子!” …… 聂锋走后,广场内都没人敢动一下。 中华长老轻咳一声,打破了广场上凝固的寂静。 “警戒已解除。”他捋了捋胡须,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安抚,“诸位不必惊慌,右使大人明察秋毫,已为百珍宴扫清障碍。” 我注意到他袖口微微颤抖,显然也被方才的场景震慑。 “明日宗主亲临,乃我宗十年盛事。”苏烟长老接过话头,声音放柔,“诸位只需各司其职,自有厚赏。” 人群这才稍稍松动,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却都默契地绕开那三具新炼的税傀。 我看着地上屠胖子死去后的一团血雾,还有税傀尚带余温的躯体,它们空洞的眼窝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血迹。 这一切,仿佛时刻在提醒着我: 在这个不死宗老巢中,生与死的界限,都在一念之间。 …… 午后,我在精致小厨内,为明日的百珍宴做最后的准备。 柳如弦推门而入,递给我一份清单。 “几位长老根据宗主喜好,调整了一些食材和配料,让你提前准备。” 我看到她手中拿着一块腰牌,正是杜镇原那块四品腰牌! 杜清远的四叔,潜伏不死宗数年,临死之前,将这块关乎血祭大阵核心机密的东西送了出去。 我为了换取不死宗信任,将这块刻有血祭大阵血税纹的腰牌交给了胡蕴。 我压低声音问道,“哪来的?” 柳如弦道:“中华长老吩咐,此物牵扯镇武司旧案,命我送去不死阁归档封存。稍后便送过去。” 有了这块腰牌,就可以接近血祭大阵的核心区域!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成型! 我一把抓住柳如弦手腕,“等等,给我,只要一炷香时间!” 柳如弦触电般抽手,俏脸骤寒:“江小……江尘!你疯了?” 我解释道:“这腰牌上的血税纹路,并非寻常信物,倒像血祭大阵蚀孔的刻痕拓印!” 柳如弦倒吸一口冷气,眼中闪过惊骇:“你想强闯血祭大阵?” “聂锋今日震慑余威犹在,核心区守备正是心神动荡之时!”我紧紧地盯着她,“这是唯一在百珍宴前,让影子祭坛就位的机会!若等到宗主降临大阵全开……一切都晚了!” 柳如弦死死盯着我,胸膛起伏不定。 半晌,她眼中划过一丝决绝的痛楚,将腰牌塞进我手里。 “戌时三刻,守阵税傀轮值,那是你唯一的机会!子时前,务必归还!” 我拿着腰牌回房间准备,正要出门,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等等!”我猛地回头,“这腰牌,中华长老点名让你送去归档?而且偏偏是这时候,你来送这份无关紧要的清单?” 柳如弦一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刻意。 “他们知道这块腰牌是我交出去的,知道你我关系密切,特意让你带过来在我面前晃荡?” 这哪里归档,这分明是钓钩上的饵! 第165章 血祭大阵的秘密 “好险!”我重新回到房间,低声惊呼,“差点一头撞进他们布下的网中!” 柳如弦也脸色煞白。 但是血祭大阵核心区必须探查,这也是开展下一步行动的前提!但怎么去?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杜镇原既然能模拟血祭大阵的血税纹刻入腰牌,那我为何不能? 碧瞳判官田文玉!当初在东海郡,正是借助他的碧瞳和我的天机笔毫,成功复刻了影子祭坛! 此刻,碧瞳判官不在,但我有……于淮山的血瞳! “柳执事,稍待片刻!”我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转身冲进里屋,关紧房门,隔绝外界。 …… 房间内,血瞳漂浮在半空中,在幽暗中散发着妖异的红光。 我将四品腰牌放在血瞳下面,用不死真气激活,赤红光芒暴涨! 红芒射过腰牌,上面复杂税纹图,如同活物一般从腰牌上剥离! 蜂巢丹田内的天机笔毫发出嗡鸣,与血瞳的红光产生共鸣。 天机笔毫动了! 它化作无形的刻刀,控制着体内的尘级真气,精准地在另一块空白的玉坯上疯狂凿刻! 没有声音,只有真气划过玉佩上扬起的细粉屑。 我额头渗出汗珠,全神贯注,任何一点细小的失误,都将会导致前功尽弃。 整整一刻钟,却度日如年! 当最后一道细微如发丝的血税纹刻在假腰牌上后,整个腰牌亮起红色微光,旋即又迅速隐去。 “成了!” 一块足以乱真的假腰牌!上面还残留的于淮山不死真气,正好可以掩盖我自身的气息! 我收起复刻的腰牌,把四品腰牌还给柳如弦,“拿好,按照计划归档。” 柳如弦看了复刻的腰牌,面露惊愕之色,“怎么做到的?” 我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我亲自送她到精致小厨门口。 房门开启的瞬间,不远处的走廊下,胡蕴那张瘦削的脸正好转了过来。 他像是“偶遇”,皮笑肉不笑地对柳如弦招呼:“柳执事,这是要去不死阁?” “正是,奉中华长老之命归档旧物。”柳如弦声音平稳,侧身让开半步。 胡蕴的目光打量着柳如弦手中那块四品腰牌,停留了足足两息,才缓缓移开,“哦?是此物啊……那,柳执事请便。” 我笑着跟胡蕴打招呼,“胡总管,您过来了!” 胡蕴负手来到精致小厨,“来看看明日的百珍宴,准备如何了。注意,不能出任何差池!” 我带着他假模假样地参观了一遍,胡蕴也心不在焉,转了一圈后,便告辞离开。 …… 深夜,精致小厨内,堆积着真气晶石,都是为明日百珍宴准备真气。 每个锅底,准备了十钧真气的量。足足有五百块! 每个晶石取出其中一半真气,用一比二百的比例,按每一钧真气中,裹挟着一搬的饕餮真气,源源不断的通过影子祭坛,注入血祭大阵之中。 足足五万钧!加上先前的十五万钧,几乎到达了两成的坏账真气! 待完成这一切,我又用注水术把五百块真气,把晶石填满! 当然,给高层的那些特供晶石并没有动。 戌时三刻,我避开所有巡逻的守卫,将影子祭坛拴在腰间,悄然靠近血祭大阵的核心区域。 这是护阵守卫轮值的空挡! 我屏息凝神,如影子一般穿过石门下,一道暗红色的禁制拦在眼前。 我指尖紧绷,将复刻的血税纹腰牌举过头顶,暗红色的禁制如水纹般漾开。 血瞳复刻的纹路在红芒深处一闪而逝。 光幕悄然褪去,无声地在我面前绽开一道缝隙。 成了! 我毫不犹豫闪入这片弥漫着狂暴死寂能量的禁地。 脚踩到汉白玉石的地面,离我最近的一个税傀猛的抬头,双目间的幽光,锁定了我这个外来入侵者! 我身形暴起前扑,在它发出警报前的一刹那,蜂巢内的真气已经灌入它体内! 丹田内的天机笔毫剧震,几乎在瞬息之间,复刻了它败絮一般的丹田中的税纹。 税傀茫然的看了我一眼,眼中幽光暗淡下去。 显然,它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我压下心跳,闪入这队税傀巡逻路线的末端,模仿他们走路姿势,朝核心处亦步亦趋地靠近。 …… 眼前的空间骤然开阔,却比外面更令人窒息。 浓稠如墨汁的不死真气几乎化为实质。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虐杀意从心底升起,眼前的景象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的薄纱! 血祭大阵竟能侵蚀人的心神! 怀中双蛇玉佩骤热,那双蛇虚影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活物般昂首嘶鸣! 一股暖流瞬间传遍经脉,将这股力量驱出体外,我打了个寒颤,神智瞬间清明。 好险!若非玉佩及时压制,刚才那一瞬,我恐怕已迷失心智! 压下心悸,目光急扫。 核心区域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直径数丈的幽暗漩涡缓缓旋转。 正是血祭大阵的能量之源——公共真气池! 漩涡边缘,矗立着一块半人高的尘微石碑。 石面光滑如镜,其上流淌着无数细密的黑色光纹,组成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刻度盘。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刻度盘最中央那行刺目的数字:“贰佰玖拾万叁千叁百肆拾陆”。 二百九十万钧! 这让我心头剧震! 按照之前的估算,本以为这个真气池只有百万钧,最多二十万钧,即可触发坏账挤兑。 全都错了! 将近三百万钧!若按此计算,至少需要六十万钧坏账真气! 这公共池的体量远超想象! 它积蓄的庞大能量,足以瞬间将整个淮州、甚至连周围的青州从地图上抹去! 二十万钧坏账真气混入其中,不过是杯水车薪,连一丝涟漪都未必能泛起! 短短十五年,不死宗储备了这么大的真气,他们是想要做什么?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还差四十万钧!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咔嚓! 漩涡中心骤然迸射刺目血光,一道扭曲的嘶鸣穿透耳膜。 整座真气池如沸鼎般翻腾,一座三丈方圆的巨型罗盘从深渊中浮现! 通体由一块巨大的尘微石雕刻而成,罗盘上雕刻着无数道复杂的符文阵法。 无数黑色能量正从漩涡中被抽取,注入那些阵纹之中,维持着整个大阵的恐怖运转。 那罗盘最外沿的基座上,赫然铭刻着一行刚劲古朴的大字: “天道金大阵,庆历十五年镇武制,庆历十八年废止” 庆历十五年,正是朝廷推出税改,天道金税大阵正式运行的第一年! 第166章 万事俱备,只待惊雷! 看着罗盘上蛛网般的拼接裂痕,我心中恍然大悟: 血祭大阵的核心阵眼,竟是镇武司天道大阵的废弃构件修补拼凑而成! 想到不死宗宗主薛无咎曾是镇武司的阵法师,这也很容易理解。 他用把天道罗盘切成碎片,偷偷运出镇武司,事后又将其拼凑复原,也就有了今日的不死宗! 这件被朝廷判为废件的垃圾,成了他窃取天道权柄、构筑邪祭基石的工具!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眼前的难题在于,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四十万坏账真气注入公共真气池中! 强行注入,只怕真气池内的巨额变化,会引起不死宗的注意。 我打量着影子祭坛,看着手中的双蛇玉佩,心中有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在每一搬不死真气中混入一尘饕餮真气,再以一比一千比例的真气膨胀术做成坏账真气。 那么一钧饕餮真气,就可以污染一百万钧不死真气! 污染四十万钧,只要四十漕饕餮真气和四百钧不死真气! 多出来三十九万多钧,就让双蛇玉佩来吞噬掉! 说干就干! 指尖按上着双蛇玉佩,磅礴的不死真气涌入其中! 玉佩边缘的双蛇瞬间苏醒,就像是贪婪的饕餮,贪婪地吞噬着能量! 与此同时,蜂巢暗格开启,秦权赠我的饕餮真气,被天机笔毫切割成尘级真气,借助坏账术将其与不死真气混合,通过影子祭坛回注到公共真气池中。 一千钧!三千钧!五千钧! 以前在东海郡,在淮州城内,每次最多就是五千钧的注入。 注水后的坏账真气,如黄河决堤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入血祭大阵。 如今避开审查,也不怕暗账房的人察觉,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灌水! 玉佩双蛇的眼睛骤红,不断吞噬着不死真气,墨玉上泛着黝黑的光泽! “嘶!” 当吞噬到十万钧时,玉佩猛地剧震,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鸣! 不好!比例失衡! 双蛇玉佩净化不死真气的速度,竟跟不上饕餮真气的污染破坏速度! 千钧一发之际,我打开了蜂巢丹田,将双蛇玉佩净化过的天道真气,源源不断的引导入自己的经脉之内! 万钧真气洪流涌入全身经脉,最后汇聚到蜂巢丹田! 如同引爆炸药入体! “噗!”一口逆血喷出,经脉欲裂! 就在这时,丹田内的双蛇瞬间张开口,迎接进入体内的真气。 不但没有被狂暴真气撕裂,反而发出欢愉的嘶鸣,大口地吞噬着滚滚洪流。 丹田双蛇如同饿极了的饕餮,遇到了人间的珍馐美味! 我全身欲裂,识海内一片空白,口鼻眼角渗出了血丝。只得紧咬牙关,维系神识内的一点清明。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这些被吞噬的驳杂能量,似乎经历着某种剧烈的压缩与蜕变,最后竟化为粘稠如蜜的金色液体,被它们喷吐注入遍布丹田内壁的数以万计的微小暗格之中! 金色的粘稠真气在暗格中起伏鼓荡,竟凝成数万颗悬浮的液滴,每颗内部都倒映着盘旋的双蛇虚影。 当液滴碰撞融合的刹那—— 轰! 丹田之内剧震! 意识核心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随即又被无限的光芒与力量填满! 暗格在光芒中疯狂扩张、重塑! 一枚枚更加深邃、棱角分明的深金色六面晶体紧密紧密排列,悬浮中央! 而最核心处,包裹着的竟是藏有秦权饕餮真气的税虫暗格,此刻也成了一枚六面晶体! 新生蜂巢核心在液滴暴雨中浴雷而生! 我内心狂喜,五品了! 两条仍在疯狂吞吸真气的晶石小蛇,此刻正盘踞在这新生丹田之上,天机笔毫悬于正上方。 五品境,每个暗格,可存万钧真气,每次可调用百钧真气! 可我此刻根本来不及庆祝,不死真气仍源源不断注入! …… 一个时辰,漫长而又煎熬。 汗水早已浸透内衫,又在前胸后背凝成盐霜。 身体如同被反复压榨、撕扯的破口袋,但精神却因丹田内新生的力量而保持着异样的亢奋。 当最后一缕坏账真气注入公共真气池中后,影子祭坛承受不住巨大的冲击,咔嚓一声,呈现出密密麻麻的碎纹。 整个人忽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虚脱般的沉重。 成了! 整整四十万钧坏账真气,如同致命的淤泥,成功灌注! 来不及喘息,更来不及喜悦。 我内视丹田,这场将近四十万钧的真气转化,为蜂巢丹田内留下可观的“战利品”。 天机笔毫从四十万钧不死真气中,提取了十万钧的天道真气! 这场在血祭大阵眼皮底下完成的转化,才是真正的“偷天换日”! 我看了一眼影子祭坛,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轻轻一触,碎裂为齑粉! 我擦去唇边凝固的血迹,眸中寒光乍现。 万事俱备,只待惊雷。 现在,只需一丝火星,将这滔天“坏账”彻底引爆! …… 我把双蛇玉佩重新揣入怀中,紧随税傀队伍退至边缘,用复刻的腰牌打开大阵禁忌。 趁着守卫不注意,一个闪身离开了核心区域。 刚要松口气,阴影里猛地闪出三道轮值守卫。 “站住!大半夜,何故在内坛逗留?”为首者长刀半出鞘,眼神如鹰。 我猛地一惊,此刻我虚弱至极,根本无法应付三人。 电光火石之间,我从怀中掏出三块金纹晶石,塞到了守卫队长手中,压低声音道: “兄弟,行个方便!奉柳执事之命,给别院送了点深夜补给……” 我眼神朝柳如弦的别院方向瞄了瞄,又露出一副暧昧的表情,“都是男人,你们懂的……” 队长握紧晶石,又撇了撇别院。 几个守卫交换了下眼色,嘴角同时露出一丝了然的狎昵笑意,“我看兄弟脸色苍白,累得够呛啊,真是辛苦啊……呵呵……哈!” 另一人道:“艳福不浅啊,倒是便宜你小子了!” 队长收刀入鞘,不耐挥手:“还不快滚!” “谢几位大哥!”我躬身后退,随即转身加速,直冲精致小厨。 回到房间,窗外传来寅时三刻的更漏声。 自踏入血祭禁地到此刻重返小厨,不过两个时辰。 险死还生、突破五品、榨干祭坛、搅动百万钧滔天洪流…… 这一切,恍若隔世! 第167章 柳如弦的卧底任务 五品之境,脱胎换骨。 四品蜂巢丹田已足够惊讶,没想到五品后,蜂巢丹田重组。 数万枚金色晶体稳固悬浮于蜂巢丹田之内,这让我大为惊奇! 昨夜吞噬转化近四十万钧真气的剧痛与虚脱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充盈与掌控感。 意念微动,百钧真气便可瞬息调集,凝于指尖,锋芒内敛却又蕴含着足以撕裂精钢的力量。 就算没有天道大阵,我也有一战之力,这让我在龙潭虎穴之中,又多了几分底气! 我缓缓收功,一个周天运转完毕,将体内的倦意彻底驱散。 东方渐白,一缕微光透过石窗,落入房间内。 推开窗棂,晨风裹着浓烈的香料味涌入鼻腔。 今日的不死宗,连空气都浸着血色的喜庆。 十月十五,不但是宗主薛无咎的寿诞,也是不死宗创立十五周年庆典。 甬道两侧挂上了猩红的灯笼,刻着狰狞鬼面的骨饰随处可见。 外坛的弟子们脸上多了几分刻意营造的喜气。 内坛更是张灯结彩,通往“不死大殿”的道路铺上了暗红色的绒毯。 然而,在这表面的喧闹之下,一股肃杀之意却渗透在每一寸空气里。 税傀巡逻的频率和数量明显增加,镇山使聂锋的阴影仿佛无处不在。 …… 房门轻轻叩响,柳如弦闪身而入。 她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苏烟长老点名要一盅雪莲安神羹暖身,食材我带来了。” 她迅速将食盒放在案上,目光敏锐地落在我身上,微微愕然,“你……突破了?” 她感觉到了我身上气息的变化。 我心头猛沉,这么明显吗?念头急转,神识沉入丹田,数万金晶光泽骤黯,天机笔毫挥动,将真气波动强行压制回四品境,周身外溢的锐意消散,复归内敛。 柳如弦眉头微蹙,“能临时降境?” 由于真气税的缘故,很多武者为了规避税费,会自毁部分丹田,将修为强行降回低阶,但这种是不可逆的。 像我这种可以临时屏蔽甚至压低境界,也是跟师父和几个师兄学的。 我微微颔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把昨夜说与她听。 柳如弦神色凝重,“你确定今夜动手了?” “青州淮州二监已经准备好了。”我直接切入最关键核心,低声问:“怎样才能救沐雨?” 柳如弦脸色变得极难看,她瞥了一眼房门,谨慎道:“今夜百珍宴,薛无咎会现身,以沐雨的血来做引,除非血祭仪式被强行打断,核心无法启动,或者……薛无咎死!” “那就让他死!” 十年前他的修为已是七品巅峰,距离八品也仅有一步之遥。 如今在他地盘,又有血祭大阵加持,我不过才入五品,就算有镇武司协助,能有几分胜算? …… 厨房内愈发忙碌起来。 外厨的人也都来帮忙,大概是嫌碍眼,就连税傀也都换上了新衣! 昨日那三名新炼化的镇武税傀,也赫然在列! 不死大殿内,红色帷幔高悬。 正对着汉白玉的不死祭坛,祭坛后面便是血祭大阵和真气池。 殿心是一张汉白玉主桌,雕刻得极尽奢靡。 四周又有五十桌,每桌按十人分配,足以容纳五百人。 今夜,除了必要的轮值守卫,总坛内几乎所有有生力量都将齐聚于此。 正是一网打尽的绝佳机会! 然而,自从释放尘微珠信号后,我便彻底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镇武司的人马如今到了何处?他们是否接受到信号?能否突破税傀守护的暗河道? 一切只能寄望于赵无眠的部署与行动力,希望他们能循迹而来,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忙碌了整个上午,百珍宴的筹备终于接近尾声。 灶上汤锅蒸腾的热气里,我瞥见门缝外一闪而过的月白衣角。 沐雨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中满是惊惶。 她不顾周围忙碌的税傀和弟子,径直扑到我身边,冰凉的小手抓住我的衣袖,指尖都在颤抖。 “江尘哥哥……”沐雨带着哭腔,“他……他来了!就在不死阁里!我感觉到他了!”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十年……十年他都没看过我一眼……现在,他来了……就在那里……等着……” 她甚至无法完整说出“父亲”或“宗主”这样的称谓。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只是用力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十年!整整十年未见,第一次召见,就在这血宴前夕! 其心之冷酷,目的之昭然,瞬间让我心头一寒,怒火猛地冲上头顶。 “沐雨,看着我。” 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用力握住她的手,试图让她情绪稳定下来,“别怕,记住我的话,今晚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柳姐姐,一步也不要离开!” “可是……” “没有可是!”我斩钉截铁道:“哥向你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没人能拿你的血去献祭!记住,不是‘父亲’要杀你,是一个名为‘薛无咎’的邪魔!哥今晚就斩了这个邪魔!” 我知道这承诺近乎渺茫,但此刻,这是唯一能暂时稳住她心神的救命稻草。 我早已将沐雨当作自己的亲妹妹,哪怕有一丁点机会,我都要替她争取! …… 不知何时,柳如弦出现在我们身后。 她也伸出手,轻轻揽住沐雨颤抖的肩膀,声音柔和却坚定:“小姐,有我在。” 她的眼神与我短暂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凝重与决绝。 趁着众人不在的空档,我一脸正色,望着她:“现在,告诉我,你进来的真正目的!” 柳如弦的呼吸骤然急促,目光如电般扫过门口,确认无人窥听后,终于缓缓开口。 “秦掌司要的不是摧毁不死宗!”她死死盯着我,“他要的是‘钥匙’!” 我心中一惊,“什么钥匙?” 柳如弦神情凝重,道:“庆历十八年,北疆大营事件后,金掌司叛……离开镇武司,天道大阵进行过一次升级。后面的镇武司大清洗,薛无咎叛逃,带走了天道大阵四大罗盘的一块阵枢碎片!秦掌司怀疑它要么嵌在血祭大阵的核心罗盘上,要么就在薛无咎身上!我的任务,是找到它,拿到它!” 第168章 全军覆灭 原来如此!秦权这盘棋下得如此之深! 镇武司成立的目的就是为管控天下武者。 谁也不愿意看到,江湖上有人有力量对抗天道大阵,更何况,此人还是镇武司的叛逃者! 为了这个任务,柳如弦在不死宗潜伏了三年,可直到现在,薛无咎都没有露过面。 我与柳如弦的任务不同,但至少现在目标一致:破大阵、救沐雨、杀薛无咎! 我深吸一口气,“好!先斩邪魔,余事……容后再议!” 柳如弦轻轻点头,看向沐雨的眼神,满是复杂的神色。 …… 夜幕降临,不死大殿内灯火通明。 百珍宴,终于拉开了帷幕。 不死宗弟子身着统一黑袍鱼贯而入,按身份地位依次落座。 将近五百人齐聚,本该人声鼎沸,此刻却都纹丝不动,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我跟王三,带着血膳房的众人还有三十余名税傀上菜。 各种口味的火锅早已备好,热气腾腾,掺杂着不死真气和饕餮真气的底料,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新鲜的牛羊肉、珍蔬灵菌,摆满了每一张桌子,勾人食欲,却无人敢动筷子。 四大长老——中华、苏烟、泰山、佛光,还有几位形容枯槁的生面孔,落座主桌。 胡蕴这内务总管,也只有在旁边垂手侍立的份。 而正中央的那一张黑玉雕琢的王座,依旧悬空,那是不死宗主薛无咎专属。 镇山右使聂锋负手站在祭坛的汉白玉台阶上,背对着喧嚣与美食。 他没有宣布开宴,甚至没有看满殿弟子一眼,只是静静地闭着双目。 聂锋在等。 弟子们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按照约定,镇武司的人应该接近总坛附近了,血祭大阵会屏蔽天道大阵,他们会带上足真气。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攻破总坛之时,彻底毁掉公共真气池! 我站在靠近后厨通道的阴影里,盘算着眼前的形势,不知为何,心中总有种不详的预感,似乎遗漏了某个很重要的东西,却又说不出来。 忽然心中闪念,抬头看了一眼聂锋,瞬间脸色苍白! 是尘微珠! 昨日我向镇武司发送了总坛的位置之后,尘微珠落入了聂锋手中。 以他的实力,必然会猜到尘微珠的用途。 若换作是我,必然会布置下一个陷阱,然后将镇武司的人引到其中,然后一网打尽!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从东北方向炸开! 仿佛地底深处有巨兽翻身,震得整个不死大殿都簌簌发抖! 殿顶灰尘簌簌落下,桌上碗碟叮当作响,几口铜锅内的汤底剧烈地晃荡起来。 众弟子哗然,惊疑不定地望向东北方,又惶惑地看向高处的聂锋。 聂锋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今日是宗主五十寿诞,也是我们不死宗十五周年庆典。在百珍宴开始之前,本使先宣布一个好消息。” “昨日缴获那尘微珠,本使便知是引蛇出洞的饵。”聂锋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本使将计就计,在小山门准备了点小礼物,埋入三千钧真气。只等那些鹰犬钻进来……现在,时辰到了。” “报……”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禀右使!小山门伏击大捷!” 一名浑身浴血、衣甲焦黑的弟子踉跄冲入,扑跪在地,嘶声高喊: “镇武司鹰犬尽入彀中!蚀骨幽焰冲天而起,焚山煮石!弟子亲眼所见,百余人……百余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在幽蓝烈焰中化为缕缕青烟!青州主簿贾正义所立之处,只剩一片焦黑印记,尸骨无存!小山门……已成死地焦土!”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 短暂的死寂后,大殿内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不死宗弟子们狂喜地拍案而起,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而我,如坠冰窟!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全歼?百余人?贾正义……尸骨无存? 眼前浮现贾正义那张总带着几分市侩讨好的脸,与淮州监那夜的“权力宣言”一同湮灭! 赵无眠呢?她现在又如何了? 还未等开始,计划的核心,外部的强援竟被全歼,就在我眼前,被聂锋轻描淡写地碾碎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怎么办?放弃?任由沐雨被献祭,血祭大阵启动,邪魔肆虐?师门的债务?与秦权的赌注?这一年来的九死一生?沐雨那双纯净得让人心痛的眸子? 绝不! 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主桌旁,柳如弦正微倾着身子,手掌看似不经意地覆在沐雨冰凉的小手上,指尖微颤。 一丝狠厉从眼底深处燃起,瞬间压倒了恐惧。 就算剩我一个人,也要跟这些不死宗的畜生们死扛到底! 我深吸一口气,保持着冷静。 …… “开宴!” 聂锋一声令下,压抑骤然解除。 不死大殿瞬间沸腾! 数百名弟子仿佛饿狼,争先恐后地扑向面前沸腾的铜锅。 肉片浸在滚沸的、蕴含不死真气的汤底中,瞬间勾起了最原始的食欲。 真气的刺激混合着浓郁肉香,撩拨着所有人的神经。 “好!这底料绝了!” “痛快!快尝尝这浸透真气的灵菌!” “哈哈,宗主寿宴,天佑我不死宗!仙福永享!” 一片喧闹奉承中,我站在翻腾锅气的阴影里,心如寒冰。 赵无眠生死不知,贾正义尸骨无存,镇武司精锐在火海中灰飞烟灭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 滔天的怒火反而让我无比冷静。 剩下的……就交给我来终结! …… 我端着新调的底料盆,脚步沉稳地在主桌与宾客间穿梭,脸上挂着笑容。 在他们觥筹交错间,一缕缕饕餮真气已渗入他们的汤锅之中。 来到主桌,看到聂锋将一片虎斑菌送入口中,咀嚼几下,眉头舒展,露出满意的笑容。 “食材搭配真气,嗯……胡蕴,今年的百珍宴,办得不错!” “这底汤还需添个三次才够味道,方能尽显不死之精髓。” 胡蕴满面红光地迎向聂锋,顺势拽住我,“聂右使,此乃血膳房新来的总厨,这‘百珍延寿锅’正是出自他手,让他给您说道说道。” 为了配合百珍宴,胡蕴把锅底的名字也改了。 聂锋刀叉微顿,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那审视如同冰锥刺骨。 我满是谦卑地上前,朗声道:“右使大人,各位长老。此锅名为‘登仙三沸’,讲究一沸‘尝鲜引气’,二沸‘熔炼生精’,三沸‘神和气顺’,涤荡尘浊,引动周身真气呼应不死天宗之底蕴!” 话音未落,我已稳住手腕,准备将混着饕餮真气的底料,倒入主桌的锅底! 聂锋的筷箸一点,不死真气锁住了我的手腕:“且慢!” 第169章 独臂老贾 聂锋冷峻的目光打量着我,“你叫……” 胡蕴适时道:“回右使,他是江尘。” 聂锋缓缓开口,“一个五品境,却留在血膳房当主厨,倒是委屈你了!” 话说得轻巧,我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以他的性格,但凡露出点破绽,下场就是变成税傀! “右使大人明鉴!”我小心翼翼道,“小人本是青州堂弟子,来到淮州开了个真气火锅,恰逢百珍宴缺人,承蒙胡管事赏识……才有机会踏入圣宗福地!” 手腕忽然一紧,一缕不死真气侵入经脉之中。 我心中暗凛,这厮是要探查我的丹田了,与那秦权老狗当时手法一模一样! 若是被他察觉我丹田的异构,还有公共真气池中十万钧,估计就要露馅了! 不过如今我有了天机笔毫,连忙调动丹田真气,修改不死火炬税纹。 模拟成不死真气,附在丹田外层。 聂锋的不死真气在我体内转了一圈,便收回了手。 我暗中用天机笔毫切了他一尘真气,记下了他的不死税纹。 聂锋的指尖纹丝不动,转向胡蕴,冷漠道:“胡总管当真是慧眼识珠!” 下一刻,聂锋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挑! 灶台铜盆里翻腾的赤红底料中,竟被生生抽出一缕暗金丝线——正是一尘饕餮真气! 那缕异种真气在他指间扭曲跳动。 胡蕴脸上的谄笑却骤然僵住,“天道真气?” “确切说叫饕餮真气,镇武司秦权的专属真气!”聂锋嘴角冷笑,“胡长老,你来解释下?” 胡蕴惊道:“不……不可能吧?” 聂锋目光锁死胡蕴煞白的脸,“当年我给秦权当侍卫长,饕餮真气是什么样子,还用你来教?” 胡蕴浑身颤抖,转而将怒火倾泻在我身上。 他猛地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怒斥道:“江尘,怎么回事?” 我扑腾跪倒在地:“都是按规矩领的宗门晶石!库房里取出来什么样,入锅便是什么样!小人万万不敢做手脚啊!” 暗中却将几缕饕餮真气,注入他的腰牌之中。 聂锋当即下令,“检查晶石!” 剩下的二百余块晶石全都端上来,在桌前垒成一座小山。 聂锋眼中寒光一闪,手指一抓,数十块晶石应声爆裂,蕴含的真气瞬间被撕扯出来。 一切如常,没有饕餮真气! “禀右使!”一名查验弟子神色恭谨,手持真气计量罗盘,“这些晶石里的真气……不足一半!全是用劣等真气强行‘注水’撑起来的!” “真气注水术?” 聂锋目光凌厉望向胡蕴,“本使若是没记错……玉溪长老最擅此道?你可是他嫡传的亲徒!” 我心中暗惊,原来是胡蕴是玉溪长老弟子?这倒让我出乎意外。 当时玉溪对我吹嘘,他的注水术天下无双,不死宗很多人都想跟他学。 昨日抽离晶石真气用来向影子祭坛注水,没想到此举竟把胡蕴拖下了水! 胡蕴踉跄后退,“属下冤枉!” 他一连损毁十余晶石,不死大殿内真气弥漫,却是都是注水的晶石,他连辩解:“这不是……不是我的手法!是江尘……” 他指着我,“是不是你在其中动了手脚?” 我满脸无辜道,“真气注水这等高明的手法,弟子也是头一次听说!” 我的目光忽然看向胡蕴的腰牌,暗中却操作饕餮真气显形——腰牌上金线缠绕! 聂锋指尖挑起那几缕金线,眼底翻涌起杀意! 胡蕴牙关打颤,“属下冤……” “那就用血来自证清白!” 话音未落,三道紫黑色血线已从他袖中狂飙而出! 胡蕴周身护体真气纸般崩碎,血线瞬间贯穿其眉心、心口、丹田! “滋啦!” 血肉筋骨在刹那间干瘪焦枯,腾起的血雾尚未漫开,便被血线吞噬殆尽! 聂锋甩袖震散血线,森冷目光扫过死寂的大殿,“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我心中突突直跳。 没想到,为不死宗效力多年的胡蕴,说杀就杀,根本不给对方解释的机会。 但也暗中松了口气,至少我洗脱嫌疑了。 聂锋挥袍落座,“继续!” 没想到,聂锋以前竟是秦权的护卫长,经过此一事,我也不敢在他们锅底掺饕餮真气。 宴席继续,不过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沉重气氛。 我吩咐其他人赶紧上菜,自己趁机溜出不死大殿。 …… 血祭大阵要等到子时开始,利用这段时间,我要赶紧找到镇武司其他人的下落! 不死宗有若干出口,我进来的淮水是其一,还有一个正是小山门,在总坛东北十里外。 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小山门。 若真有一线生机,赵无眠必还在那尸山血海之下。 此刻不死宗弟子都在大殿狂欢,山中只有税傀巡逻值守,我用天机笔毫复刻他们税纹,躲过他们的巡查,向东北方狂奔! 穿过石峡,转过一道碍口,只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小山门豁然在目! 我忍不住头皮发麻,一副人间地狱模样! 十五月如盘,皎洁的月光洒在焦黑皲裂的地面上,勾勒出无数僵硬的轮廓。 蚀骨幽焰的残毒仍在岩缝隙里闪烁着蓝光,宛如深夜中的鬼火。 断裂的兵刃斜插在土里,旗幡烧得只剩半截焦黑的杆子。 更多的尸体甚至称不上尸体,只是一滩滩勉强维持人形的焦炭。 皮肉油脂和内脏烧糊的恶臭弥漫在山谷之中。 一道光泽闪过,我目光落在半截断臂之上,心中猛然一紧,这是……贾正义的税纹钢护腕! 当初在藏剑山庄,利用赵无眠特批的税纹钢,打造了我的羊毛剑,还有贾正义的护腕。 没想到…… 贾正义果然牺牲在了这里! 哗啦! 就在心神恍惚之际,废墟边缘的浑浊水洼猛地炸开! 一只手爪如同地狱里伸出的鬼爪,狠狠地扣住我的左脚踝。 钻心刺痛投入骨髓,却让我心中大喜,是火瘟之毒! 蜂巢丹田双蛇吐信,真气流转之间,化解掉火毒。 我低声惊呼:“老贾!” 满是血色的水洼里污泥翻涌,一个人影从水中爬出。 满身淤泥,右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左小臂处空荡荡,断口处被火毒烧出疤痕止血。 正是贾正义! 他声音嘶哑道:“江小哥……” 第170章 绝处逢生 我取来清水,帮贾正义清理断臂的伤口。 火瘟之毒霸道异常,虽被他用来封穴止血保住了命,却将断口处灼烧,断臂已经无法接回去了。 “忍着点!”我用离火真气将他伤口彻底封住。 贾正义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豆大的汗珠混着污泥滚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再出声。 我撕下一块衣角,帮他包扎伤口,“赵无眠呢?” 看似漫不经心,心中已紧张到了极点,生怕她再出什么事。 贾正义右眼中闪着光,“赵监正没事,她没跟我们一起走小山门,走的是淮水暗河道。” 我长舒一口气,赵无眠没事!她还活着! 贾正义三言两语,交代了事情经过。 他们收到尘微珠示警后,便暗中调集镇武司人马出城,目标是淮河暗河道。可今日又收到一次示警,地点却出现在十里外的小山门。 赵无眠和贾正义商议后,决定兵分两路,贾正义带队走小山门,然后再想办法汇合。 贾正义来到小山门时,已是傍晚,他察觉不对时,已经迟了! “刚摸到山口,不死宗在山谷里埋下了蚀骨幽焰……就炸了!” 贾正义目光中露出仇恨的火焰,手指插入泥土中,恨声道: “蓝火冲天,躲都没处躲,真气护罩……像纸糊的一样!兄弟们……兄弟们连惨叫都……” 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只有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剧烈颤抖。 “我明白了。”我沉声道,迅速从怀中摸出两块鸡血晶石,“拿着,里面有千钧真气,省着用,你伤太重,先找地方躲起来,等我们信号!” “躲?” 贾正义猛地抬头,眼中射出骇人的凶光,“老子这条命是兄弟们用血肉垫出来的!” 他挣扎站起身,“老子的胳膊还埋在这鬼地方!就算死,也得死在不死宗的老巢里!” 贾正义喉间发出低吼,燃烧的凶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这一刻,我感受到他身上磅礴的杀意,火瘟之毒在右臂上蔓延,似乎要将一切吞噬! 那个在黑风岭屠杀三十七人的血手人屠,又回来了! 我也受到感染,全身热血沸腾,“好,就让我们把不死宗搅个天翻地覆!” 不再多言,我并指如剑,指向他眉心。 天机笔毫在蜂巢丹田内急速旋转,羊毛真气裹挟着刚刚复刻的聂锋不死税纹信息。 化作一道幽冷的黑芒,瞬间钻入他的丹田之内。 贾正义身体剧震,皮肤表面瞬间浮现出与周围税傀蛛网般的灰败死纹,气息也变得冰冷僵硬。 “只能持续两个时辰!”我沉声道,“这是镇山使聂锋的不死税纹,能让你避开税傀巡查。我不能离开太久,现在回去不死大殿。你立刻去淮水暗河道入口接应赵无眠!先清理掉外围的力量!” 我将一张羊皮纸递到他手中,“这是不死宗总坛的地图,上面标注各处的守卫、甬道禁制、税傀巡逻路线,核心区外围的薄弱点。” 这是我这几天冒着巨大风险,结合柳如弦的情报和自身探查一点点绘制的活命图! “告诉赵无眠,”我盯着贾正义那双暂时被死气的眼睛,“血祭大阵已埋下天雷,只待惊雷一响,便是破阵杀魔之时!” …… 时间紧迫,我带着贾正义回总坛。 远处传来两名巡逻弟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口中还在不断地抱怨。 “他娘的,他们吃香的喝辣的,让咱们苦哈哈的守山巡逻……” “于左使一死,咱们追魂堂就是后娘养的!” 原来是巡山左使于淮山的旧部,先杀两个祭旗! 我如鬼魅般掠出,羊毛真气缠上其中一人脖颈,猛地一绞。咔嚓轻响,那弟子连哼都未及哼出便软倒在地。 另一人惊觉,正要开口,贾正义一道火瘟真气,径直窜入他口中,将他喉咙烧穿一个大洞! “换上!”我迅速剥下那身还算完整的黑袍。 贾正义动作麻利,完好的左手配合牙齿,忍着断臂剧痛,换上了巡山弟子黑袍。 宽大的兜帽拉下,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断臂藏于袍内,乍看之下,竟有几分聂锋那渊渟岳峙的阴鸷轮廓。 回到总坛,一队巡山税傀拦在必经之路上。 当靠近之时,税傀们动作齐刷刷一滞! 随即,这队本该绞杀一切可以者的怪物,朝贾正义方向僵硬的躬下腰身! 我和贾正义面无表情的从它们中间穿过,他们才继续恢复巡逻山门。 来到甬道入口,我将于淮山的血瞳塞入他手中。 “拿着这个,于淮山的血瞳。”我语速极快,“暗河道里的水傀,怕它!必要时亮出来,能保你一线生机!” 我对他道:“告诉赵无眠,让她……务必活着冲进来!” 贾正义握紧血瞳,郑重点了点头,“两个时辰!老子定杀进来!”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那独臂的、散发着“聂锋”气息的决绝身影,便如同投入墨池的石子,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 …… 我转身折返,回到不死大殿时,看了眼门口的更漏,竟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殿内的气氛更加狂热,酒气与肉香混合着不死真气的腥甜,熏人欲醉。 五十口铜锅依旧沸腾,但不少弟子已显醉态。 正要进门,一个魁梧的身影拦在我面前。 我连忙行礼:“佛光长老!” 他赤红的脑门上油光发亮,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江尘!珍宴尚未结束,你这主厨擅离职守,去了何处?一个时辰不见人影!” 我念头急转,脸上瞬间褪去血色,身体也配合着微微颤抖起来。 眼神慌乱地避开佛光长老的逼视,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惊惧和后怕。 “长……长老恕罪!弟子……弟子方才看到胡总管……” 我猛地吸了口气,仿佛那血腥场面仍在眼前,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胡总管就在弟子眼前被……被右使大人,弟子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我瑟缩着肩膀,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属下惊恐难安……在外头石阶下吹了阵冷风,才勉强定下神来……” 佛光长老眉头紧锁,盯着我煞白的脸,眼中那丝怒意被鄙夷取代。 “哼!没用的东西!快滚回去干活!再敢误事,把你扔锅里涮了!” 我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是,低头溜回大殿。 铛! 一声洪钟巨响,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响! 这钟声并非来自殿外的钟楼,而是仿佛直接从那血祭大阵的深渊核心! 整座大殿剧烈摇晃,所有喧闹瞬间死寂! 檐角灯笼里的烛火凝成冰棱,泼洒的红汤在空中冻成血色琥珀! 四大长老纷纷起立,躬起了身子。 聂锋也挥袍起身,目光注视着大殿深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到极致又暴虐到极致的恐怖威压,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 第171章 一!起!寂!灭! 一个枯瘦矮小的身影从祭坛后方的阴影里踱出。 宽大的玄色道袍仿佛挂在一截枯木上,空荡荡的飘着,衬得他身形愈发的伛偻。 不死宗主薛无咎出现了! 当看到他时,我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看上去平平无奇、放在人群中根本认不出的老者,竟然是四大魔教之一的不死宗宗主! 八品境! 师父如云外孤峰,师兄们是倚天的神兵,他们提及不死宗时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轻蔑,让我误以为不死宗不过是窃取天道真气的冢中枯骨…… 荒谬,大错特错! 薛无咎枯瘦躯壳里的力量,仅仅是泄露的一丝气息,几乎碾碎我五品境的骄傲。 那种感觉……几乎与当日东海郡初遇秦权时如出一辙! 不死大殿内众人齐齐跪倒:“恭迎宗主圣安!” 薛无咎双手振臂,宽厚的道袍无风自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就捅破这天!”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撕裂规则的蛮横。 “圣人不仁,吸髓敲骨……那就屠戮那圣人!” 此话一出,我的心脏骤然跳动不已,几乎无法控制。 “吼!” 聂锋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火焰,嘶声应和:“狗朝廷!以天道为网,苛税如蛆!把天下武者驯化成摇尾乞食的狗!我圣宗,便是那捅破网的矛!撕碎枷锁的牙!” 其他长老和弟子被这狂热的宣言点燃,眼中尽是扭曲的兴奋与毁灭的渴望! 薛无咎似乎对身后的狂热毫无所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血祭大阵漩涡,最终落在那汉白玉祭坛下、抖如秋叶的沐雨身上。 沐雨浑身颤抖,双手紧紧抓住柳如弦的衣角。 薛无咎目光冰冷,没有一丝属于父亲的情感,只有一种审视完美工具的专注与……贪婪。 他枯瘦的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品尝着某种甘美的滋味。 聂锋心领神会,猛地挺直身躯,声震殿宇: “吉时已至——” 他右臂高擎,五指箕张,仿佛要攫取星辰! “血祭……开始!” 最后两个字如同丧钟敲响,汉白玉祭坛上骤然亮起无数道刺目的血色纹路。 就如如同活过来的血管,疯狂地朝着中央的沐雨蔓延而去! 大殿穹顶垂落的无数猩红符咒同时亮起,整个空间被染成一片刺目的血色! 沐雨茫然无助地站在祭坛下,脸色煞白,抬头望向柳如弦,“柳姐姐,我怕……” 太快了!我瞳孔骤缩,完全没料到薛无咎连半点仪式前奏都省略,直接启动了最终的血祭! 我抬头向殿外望去,贾正义和赵无眠还未攻进。 眼见沐雨将被血光吞噬,此刻我也不再等,一个箭步冲到沐雨身边。 “滚开!”我身影如电,离火真气裹挟着蜂巢内百钧力量轰然爆发。 指尖无数真气溢出,金丝细线化作一道道剑光,将那血光斩断! “江尘!你找死!”聂锋的咆哮裹挟着杀意,黑气如矛直刺我后心。 我硬抗背后袭来的黑气,喉头一甜,蜂巢疯狂运转化解冲击,一口鲜血喷出! 我抬头指着不死宗主,大声斥责。 “薛无咎!虎毒尚不食子!你连亲生骨血都要献祭,还谈什么捅破天道?” “你这老畜生,比那天道更脏!更毒!” 祭坛之上,薛无咎宽大道袍纹丝不动,浑浊的目光在我身上,微微一愕。 旋即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恍然:“江明远……是你什么人?” 我心头剧震,这魔头竟然认得我父亲! 不过,旋即了然,既然是镇武十杰之一,又怎么可能不认识父亲! 但此刻容不得半点迟疑,我厉声呛回:“与你何干!” “哈哈……哈哈哈!”薛无咎的笑声干涩刺耳,带着几分癫狂,“阴监司说得不错,天道有缺,当真……总有意外!” 我心中暗凛,原来薛无咎竟还是阴九章的崇拜者。 阴九章为了毁掉天道大阵,连自己都肯牺牲,更何况眼前的薛无咎! “江阴之争……终究是九章公胜了半筹!今日,便用你江家的血脉,为他的殉道之志……祭旗!” 话音未落,他枯爪凌空一抓! 一股磅礴的不死真气,从我脚下生出,如藤蔓一般,缠绕住我的双腿! 蜂巢丹田内双蛇嘶鸣,离火真气不断释放,试图灼烧掉不死真气,可依旧无济于事! 不死真气将我缠绕,撕扯着,悬于半空之中! 薛无咎仰天长笑,“江明远,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的骨血会同你亲手锻造的枷锁一起——成为我圣宗捅破这污浊苍穹的祭品?” 我忍不住破口大骂,草他娘的,这疯子竟要连我也当成了血祭大阵的祭品! 一声惊呼! 沐雨被强行挣脱柳如弦的手,漂浮在半空之中。 她望向我的目光带着几分惊恐,“江尘哥哥,我怕……呜呜!” 我艰难地挣扎着,向她靠近,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嘶哑:“有我在,别怕!” 薛无咎的枯爪凌空指向我和沐雨,血祭大阵的漩涡骤然加速,吸力暴涨! 无垢体对不死真气的排斥让她浑身痉挛,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金纹,与侵蚀的血色疯狂对抗! “报——”凄厉的嘶喊撕裂血色。 一名浑身浴血的弟子连滚爬入大殿,“镇武司鹰犬从暗河道杀进来了!水傀……水傀失控!” 聂锋眼中凶光爆射,转身抱拳:“宗主!容属下去拧下镇武司那群走狗的头颅献祭!” “不必了。”薛无咎的声音冰冷无波,目光望着我和沐浴,“血祭已成,蝼蚁……翻不了天!” 我四肢被不死真气死死捆缚,仿佛被一只巨蟒缠绕。 “阴九章是疯子!你薛无咎更是的疯子!” 我用尽力气嘶吼,唾沫混着血沫喷出,“什么狗屁天算!不过是一群不敢直面人间、只敢拿孩童献祭的懦夫!” 薛无咎枯槁的面容在血光映照下纹丝不动,口中吐出两个字:“聒噪。” 就在此时—— 轰隆!咔嚓! 大殿坚固的石门连同半面墙壁,轰然爆碎! 数十支税纹金箭扑面而来! 瞬间又数十不死宗弟子当场毙命! 一道断臂浴血、眼中燃着地狱之火的身影撞开烟尘,率先踏入这片血色炼狱! “老狗!你贾爷爷来收债了!”贾正义的咆哮带着血淋淋的恨意,火瘟真气在他右臂上凝成扭曲的毒龙! 紧随其后,破碎的银甲折射着残光,赵无眠的身影在烟尘中挺立。 银色面具染血,银簪早已断裂,长发染血贴在苍白的脸颊。 她身后,是残存的、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镇武司精锐,人人带伤,却人人挺刀! 赵无眠手中残剑直指祭坛,声音穿透混乱,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镇武司!破邪!” 聂锋周身黑气翻涌,嘴角咧出冷笑,“呵……终究是赶着来送死了。” 就是此刻! 我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挣扎,将全部心神沉入蜂巢丹田最深处! 那四十万钧被饕餮真气污染的坏账真气,在天机笔毫的疯狂引导下,不断的震动。 如同被压抑了亿万年的熔岩火山! “薛无咎!”我猛地抬头,染血的脸上绽开一个近乎疯狂的笑容,声音炸雷响起: “小老子请你们……” 我盯着众人,一字一句吐道: “一!起!寂!灭!” 意念如开天之斧,轰然斩落! “给老子爆!!!” 第172章 那就同归于尽! 噗……噗噗噗噗! 先是一连串沉闷如破革的声响! 将近一多半的不死宗弟子体内的真气,被饕餮真气引爆,身体如同被吹到极限的气球,眼珠暴突,下一刻—— 轰轰轰轰! 数百具躯体在同一个瞬间,从内部轰然炸裂! 血肉、碎骨、混合着暗金色的饕餮真气,如同最污秽最狂暴的烟花,在各个角落绽放开来! 整个不死大殿瞬间化作修罗炼狱! 残肢断臂、碎裂的骨头和花花绿绿的内脏碎片溅满了墙壁和地板! 幸存者不足百人,几乎个个口鼻喷血。 那些没被直接引爆的弟子,也被这恐怖的冲击波震得五内俱焚。 “呃啊!”佛光长老捂着胸口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是你!上次那火锅,原来是你搞的鬼!” “杀!” 大殿内喊声震天! 杜红菱、杜清远和陆明川也冲了出来! 杜红菱的烈焰枪如毒蛇出洞,径直刺穿了一名不死宗执事的喉咙! 杜清远和陆明川武功稍逊,也拖住了一名弟子。 “不要恋战,护阵!”聂锋暴喝声穿透大殿,周身黑气狂涌,强行震开一枚飞来的税纹金箭! 四大长老连同十余名修为最高的执事,在聂锋的率领下,拼死组成一道防线,将镇武司一众人马抵挡在血祭大阵的外围! 汉白玉祭坛在狂暴能量冲击下剧烈震颤,血光忽明忽暗。 薛无咎枯槁的身影在血光中显得越发狰狞可怖,他一步步走向我和沐雨。 我感觉到沐雨的手在颤抖! “老畜生!”我目眦欲裂,“为了一己私欲,连亲生骨肉都拿来献祭!你比那狗屁天道更该死!” “一己私欲?”薛无咎枯爪凌空一攥,沐雨痛呼声中血光更盛。“朝廷吸髓敲骨岂为公心?秦权圈养武者岂非私欲?连金掌司那等人物,都沦为天道阵的耗材!还有你爹江明远……” 他眼中泛起血芒:“当年何等惊才绝艳,最后呢?还不是被那天道大阵榨干了价值,像破抹布一样被丢弃!” 薛无咎的话像淬毒的刺,狠狠扎进我的记忆深处。 江家被灭门时父亲的决绝,师父的叹息,还有三个师兄对朝廷的怨恨! “所以……所以你就牺牲了自己的妻子,现在又要牺牲沐雨?” 我嘶吼着,试图挣脱束缚,离火真气灼烧着缠绕的不死真气,发出滋滋的声响。 却依旧无法撼动分毫! “岂止是他们?”薛无咎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中满是狂热,“连我这条命,都早已舍了出去!天道大阵运转十五年,像这样的‘祭品’,何止万千?淮河两岸的枯骨,北疆大营的武者……哪一个不是被这大阵活活耗死?可怜啊,江明远的儿子,竟也成了这吃人机器的爪牙,成了朝廷最忠心的……走狗!” 他最后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落。 祭坛上的血光猛然暴涨,漩涡中心传来令人心悸的吸力! 沐雨身上的金纹瞬间黯淡,一缕纯净至极的无垢真气被强行抽离,汇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铮——” 一声裂帛般的琴音毫无征兆地炸响! 这声音并非柳如弦惯常的清泠,而是充满了金戈杀伐的决绝,像一把利刃,从血祭大阵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 琴声凝成一道音波锋矢,带着令人心悸的尖啸,直刺薛无咎毫无防备的后心! 薛无咎枯槁的身躯猛地一震,凝聚在沐雨身上的血光骤然一滞!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只见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在他玄色道袍上绽开! “噗!” 薛无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半步,缠绕在我身上的真气锁链瞬间一松。 他浑浊的眼中爆射出惊怒交加的光芒,死死地盯住祭坛边缘那道纤尘不染的月白身影! “饕餮真气!道外之力?”他指着柳如弦,指尖都在颤抖,“你是……” 柳如弦怀抱古琴,脸上的温婉柔顺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千里的冷漠。 “镇武司,寒蝉。”她微微颔首,仿佛在行一个最寻常的礼节,“代秦掌司,向薛宗主问安。顺便请回当年薛宗主从镇武司窃走的东西!” “问安?”薛无咎抹去嘴角血渍,眼中戾气翻涌,“当年你主子秦权坐视老夫窃走天道碎片,今日倒想起讨回了?” “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柳如弦指尖再抚琴弦,第二道、第三道缠绕着暗金饕餮真气的音刃破空而出。 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这一次,音刃竟隐隐凝成狰狞的饕餮虚影,带着吞噬万物的凶威! “不给呢?”薛无咎厉喝,周身不死真气狂涌试图格挡,却被那饕餮音刃撕开防御,道袍再添数道血痕,身形狼狈后退!那音刃的力量远超柳如弦五品境界应有的水准! “那便代秦掌司出手,讨教十招!” 琴音陡然变得急促暴烈! 一道道饕餮音刃如同暴雨般泼洒而出,逼得薛无咎这位八品强者竟只能左支右绌地闪避格挡! 整个大殿,无论是苦苦支撑的聂锋等人,还是奋力冲杀的镇武司众人无不骇然! 一个五品,怎能把八品逼至如此境地? 我目光扫过柳如弦的古琴,那琴头镶嵌的纹饰,此刻正闪烁着与饕餮真气同源的暗金光芒! 琴头!她藏了秦权封印的十记杀招! “轰!” 当第十道饕餮音刃被薛无咎以喷血为代价强行震散后,他枯瘦的脸上已布满狰狞的血痕。 “小辈!安敢欺我!”狂怒的咆哮声中,他枯爪隔空狠狠一抓! “噗!” 柳如弦如遭重锤,怀中断弦的古琴寸寸碎裂! 月白身影如断鸢坠落,口中鲜血在夜空划过一道血色弧线,重重落在地上,生死不知。 看着那抹染血的身影,一股怒火在胸腔炸裂。 但更强烈的,是她琴碎瞬间望过来的那道目光,竟与沐雨惊惶的眼神重合! 血灌瞳仁! 趁薛无咎重伤分神的刹那,我如离弦之箭暴起! 蜂巢丹田内数万金晶轰然燃烧,离火真气裹挟着最后千钧之力,狠狠撞向那枯槁身躯! “滚下去陪你的天道吧!” 嘶吼中,天道真气如毒蟒缠死薛无咎,我死死抱着薛无咎,化作流星坠向翻腾的黑暗漩涡。 第173章 不死熔炉 空间在身后扭曲坍缩! 汉白玉祭坛不断碎裂剥落,两人纠缠的身影被无形巨力撕扯拉长。 薛无咎枯爪抠进我肩胛骨试图挣脱,却被蜂巢金晶燃烧的离火真气焊死! 两人在无尽黑暗中不断下坠,仿佛又回到了植入税虫时那撕裂神魂的深渊。 薛无咎一拳拳轰在我背上,骨骼碎裂的闷响,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剧痛撕扯着神经,口中血腥味弥漫,全靠丹田里数万金晶疯狂燃烧转化的生机吊着一口气! 怀中的双蛇玉佩骤然滚烫! 紧接着,一股沛然莫御的能量洪流从玉佩深处轰然爆发,化作刺眼欲盲的炽白烈阳! 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白光在绝对黑暗中爆开,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雷霆! 恐怖的能量洪流瞬间淹没了我和薛无咎,也彻底撕碎了我的感知……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沉重的眼皮艰难抬起,刺目的光线让瞳孔急剧收缩。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雕梁画栋的穹顶,以及高悬其上的匾额上的四个大字:“镇武税司”! 我茫然转动着僵硬的脖颈。乌木长案,青铜滴漏…… 这是……镇武司总衙的大殿? 书案上的文书无比清晰地写着“庆历十八年十月”! 正是镇武司大清洗过后的半年! 那书案后的身影,年轻得令人心悸,眉宇间尚存未被权谋浸透的冷硬。 是……年轻时的秦权? 秦权负手立于窗前,背对薛无咎。 “……金聪明及其旧部,碧瞳判官、北疆武魁……活要人首,死要收魂。” 薛无咎垂手侍立,“禀代掌司,金掌……金逆贼、田碧瞳等人,似已销声匿迹于天道大阵死角,难觅其踪……” 秦权缓缓转身,脸上只有冻彻骨髓的冷意:“天道之力浩渺无垠,旧阵难承其重。升级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阵法师中,唯江侍郎得其髓,然江明远私通叛党’罪证确凿,已然下狱论罪。” 秦权逼近一步,“放眼朝野,唯你永夜劫主,能负此重责……薛大人,你的妻子……快足月了吧?本座听闻,产期就定在十月十五?那会是个好日子。” 薛无咎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 我此刻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原来当年天道大阵要升级,秦权以薛无咎的妻女为绞索,逼他就范! …… 白光一闪,画面转到九章阁。 一盏孤灯,映照着斗室幽暗,窗外风急,带着秋雨的湿冷拍打窗棂。 薛无咎失魂落魄地坐在九章阁中,对面是气定神闲、正用小刀缓缓修整一方紫砂茶宠的阴九章。 “……卸磨杀驴,不留丝毫余地。”薛无咎声音干涩,“金掌司旧部……你我皆曾受其提携,天道碎片升级阵枢?秦权不过是想借刀杀人,清除异己!” “阵下无垠,却有边。”阴九章眼睫微垂,“江侍郎之事,可惜了!” 他轻轻一叹,“薛兄弟此身才学,竟困顿于此,还要时时忧心……家室平安,真令人扼腕。” 薛无咎拍案而起,眼中血丝密布。“天道大阵之下,便是蝼蚁,亦有穴可藏!何至于此!” 就在这时,窗外一阵狂风,吹落书案前一叠图纸。 灯影剧烈摇曳,阴九章面前的茶盏被袖袍“无意”扫落! 阴九章急忙俯身收拾,散落的图纸中,赫然露出一角极其残缺的阵法图谱,墨痕陈旧。 其中一张,与不死宗总坛的“血祭大阵”一模一样! 薛无咎道:“阴公,这是……” 阴九章淡淡一笑,“茶余饭后无聊,设计的小玩意而已……” …… 当夜,薛无咎潜入九章阁,竟未触发阁内禁制。 他盗走了阴九章书案上的阵法残卷,还有北疆大营大清洗中被判定为“废弃”的几块天道大阵阵枢残片。那是金掌司时代未能完成的试验残留物! 怀抱阵图与冰冷的残片,他携着临盆的妻子仓惶逃离京城。 追魂金箭破空声在身后呼啸如雨! 淮州城外,寒江冷月。 绝望在胸中沸腾! 身怀六甲的妻子虚脱倒地,产门已开,而身后镇武司两百精锐税吏如黑潮涌至。 刀光已照映出他们死寂的瞳仁!薛无咎仰天惨啸,双眼赤红如血! “九幽锁魂,噬尽万方!” 嘶吼声中,他将最后的希望——那枚暗黑阵枢残片狠狠按向地面! 同时,那双颤抖的、怀抱婴儿的手,却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决绝地刺入了妻子心口! 灼热的心头热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残片! 黑红光焰如业火升腾,一个扭曲的、由鲜血与不祥力量交织而成的巨大祭坛虚影轰然笼罩四野! 冲在最前的数十名税吏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狂暴吸噬之力绞成漫天血沫! 不死宗——于生者泣血与死者哀嚎中,在亡妻尚未冷却的尸身旁,悍然降临! …… 画面一幕幕在识海中闪过。 竟是双蛇玉佩读取了薛无咎的记忆。 当年秦权逼迫薛无咎、薛无咎盗取天道碎片和阴九章阵图,创立不死宗的前世今生。 下坠感骤然消失! 脚下并非虚无,而是粘稠如血的暗红地面。 头顶,是一枚缓缓旋转的天道阵枢残片。 它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散发着幽暗冰冷的光晕,如同这方诡异空间的心脏。 无数不死真气汹涌翻滚,数以百万钧计! 十二条由亡魂怨念凝结而成的血色锁链,从血雾深处探出。 一端连接着中央的阵枢残片,另一端则深深扎入无边无际的怨念血海之中! 我心中震惊。 这里根本不是漩涡的终点,而是薛无咎精神意志构筑的炼狱囚笼! “若没记错,你的名字该叫做江小白!” 薛无咎枯槁的身影悬浮在阵枢之下,声音在血雾中回荡。 “此地乃不死熔炉,困你百年不过弹指!我要你亲眼看着,你珍视的一切在你眼前腐朽成灰!” 他枯爪猛地插入头顶那枚悬浮的阵枢残片! “轰——!” 整个空间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潭,骤然沸腾! 第174章 天道碎片的钥匙 十二条血色锁链应声而动,瞬间绷直、扭曲、膨胀! 化作狰狞咆哮的血色巨蟒,鳞片由冤魂面孔拼凑而成,空洞的眼神燃烧着磷火! 我的视线模糊,震耳欲聋的嘶鸣声中夹杂着无数冤魂哀嚎,直灌脑海! 轰隆隆! 我的身体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丝毫动弹不得! 蜂巢丹田疯狂运转,离火真气喷涌而出,却在接触血蟒的瞬间如沸汤泼雪般消融! 百万钧级的不死真气凝成的巨蟒,无视一切的攻击和防御。 “吞了他!”薛无咎的咆哮在虚无中震荡。 巨蟒张开獠牙巨口,朝着我扑噬咬而来! 咔嚓! 怀中双蛇玉佩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缝隙。玉佩双蛇竟腾空化影,蛇瞳亮如赤金! 蜂巢丹田内的真气双蛇虚影,此刻昂首破壁而出,与玉佩双蛇轰然交缠! “嘶昂——!”四蛇合体瞬间暴涨,凝成首尾相衔的赤金巨环!巨环边缘锯齿状的蛇牙高速旋转,玉佩吞噬的十万钧真气,让双蛇体型暴涨数十倍! 它们咆哮着,嘶鸣着,狠狠啃上血蟒咽喉! 血蟒脖颈处迸射出粘稠的暗红,那是不死真气被强行剥离的能量! 双蛇不断净化着不死真气,蜂巢丹田的晶格如逢甘霖,贪婪地吞噬着这股能量! “不可能!”薛无咎的惊怒穿透血雾,操控的血蟒疯狂甩头摆尾。 薛无咎的身影在血雾中忽明忽灭,时而膨胀一座巨大魔神,时而分成数十个一模一样的枯影! 每一个幻影都散发着真实的杀意,每一个方向都传来致命的威胁。 我仿佛被投入了一个由血肉、怨魂构筑的、永无止境的恐怖迷宫! 既然无法摆脱,那就让这个世界……彻底腐坏! 封印税虫的暗格,瞬间打开—— 税虫凝聚成实体,将藏匿于其中的饕餮真气,倾泄而出! 天机笔毫在蜂巢丹田内爆发尖啸,将这些饕餮真气切割成尘级真气! 每一缕微尘都如同贪婪的孢子,精准地吸附在血祭大阵中每“搬”不死真气之中! 对付不了百万钧的不死真气,那就用饕餮真气加坏账真气术,将整个公共真气池污染! 此时此刻,我将整个血祭大阵当成了一个巨大“真气晶石”。 沾染饕餮真气的不死真气,如感染了瘟疫,不断地裂变、扩散。 如剧毒倒入汪洋大海,瞬间污染数十万钧不死真气! 不死真气池终于触发了公共真气池的挤兑警戒线! 无论如何调取不死真气,都会将含有尘微极的饕餮真气吸入丹田之内。 正在血雾中与双蛇颤抖的巨蟒,体内也有了饕餮真气! 它对双蛇的每一次攻击,都如惊雷一般在我体内炸裂。 我双目通红,强忍着神魂内的撕扯,引出一缕不死真气,口中大吼:“爆!爆!爆!” 意念如疾风骤雨,引爆的指令密集下达! 饕餮瘟疫裂变的速度远超薛无咎的压制! 血蟒庞大如山峦的身躯上,接二连三地炸开恐怖的孔洞!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焦黑的洞口如同腐烂的疮疤,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这气息是……秦权的饕餮真气!该死!” 薛无咎的声音颤抖着,不知是内心对秦权饕餮真气的天生的恐惧,还是震怒于我用饕餮真气污染了他的真气池! 他想控制巨蟒,可此刻巨蟒早已感染饕餮真气而虚弱不堪! 双蛇也趁机发动了攻击,撕咬着,缠绕着,将巨蟒咬成两截,然后又撕成了碎片! 轰! 一声爆炸声! 无数怨念魂魄轰然碎裂,化作一团团的凌厉呼啸,咆哮着向薛无咎反扑而去! “不……” 薛无咎发出一声绝望的呐喊! 分化出的所有虚影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轰然炸碎! 漫天的血雾碎影在巨大的冲击波中心猛然坍缩! 最终,血雾渐渐隐去,只剩下那道枯槁佝偻的真身! 薛无咎死死捂住塌陷的胸口,浑浊的双目因为极致的惊恐而暴凸,整个人宛若被抽去了魂魄! 噗通! 薛无咎跪在地上,脸上满是绝望之色。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污血,血中混杂着暗金色的真气碎片。 薛无咎抬起头,脸上是认命般的惨笑,混杂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呵……咳咳,原来如此……都是天意!兜兜转转……终究逃不过,九章公的算计!”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我脸上,“双蛇玉佩,血祭大阵,皆是饵……皆是饵啊!” 我也被他这番话弄得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阴九章十五年前就算定了今日!他让我盗阵图,让我窃碎片,让我弑妻立宗,让我布下这血祭熔炉,都是为了……为了引你至此,引这玉佩……觉醒!” 薛无咎徒然抓向虚空,“这玉佩、这血阵,乃至我薛无咎一生,都不过是他为你准备的——祭坛薪柴!哈哈哈!好一个算尽苍生的阴监正!” 我心中惊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阴九章,人都死了,算计竟还能如跗骨之蛆般操控命运!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仿佛一只冰冷无形的巨手早已扼住了我所有的前路与归途。 而我,竟无知无觉地在他编织了十五年的弥天大网中挣扎! “江小白……”薛无咎的声音气若游丝,挣扎着抬起头,“我求你一件事!好好……护住沐雨,别让她落入……秦权之手!” 他猛地咳出最后一口黑血,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般萎顿下去,手指着半空。 “天道碎片……我对不沐雨的母亲……” 薛无咎的身躯几乎被翻涌的血雾吞没,但在彻底消散前,他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嘶喊出声: “沐雨,她不是祭品!她是钥匙!开启‘天道碎片’的真正……钥匙!” 话音如断弦般戛然而止。 薛无咎的残影在血雾中彻底化为轻烟,只留下那句石破天惊的遗言。 钥匙?开启天道碎片的钥匙?无辜纯善的小沐雨? 识海中薛无咎遗言的余音仍在震颤灵魂——沐雨,竟是一切的关键! 周遭翻涌的血色炼狱急速退去,庞大的精神威压骤然消散! 那首尾相衔的赤金双蛇巨环发出一声满足的嘶鸣,虚影骤然收缩,化作两道流光倏然钻回我的丹田深处。 一点清冷如月华的光辉陡然亮起! 一块约莫婴儿拳头大小、内部仿佛封印着星河旋涡的棱晶缓缓坠落,轻轻落在了我的掌心。 正是薛无咎盗走的那块——天道碎片! 第175章 九章算律商功卷 双蛇玉佩骤然灼烫! 天道碎片中蕴含的能量如决堤洪流,顺着掌心经脉疯狂涌入体内。 蜂巢丹田的数万金晶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鸣,经络似要被这浩瀚伟力撑裂! “呃啊!”我单膝砸地,七窍渗出血丝,天道洪流如亿万税纹钢针穿刺经络! 就在意识即将崩碎时,蜂巢丹田核心突然迸发出一道亮光! 天机笔毫疯狂旋转,在丹田晶格外不断蚀刻着古怪的符文! 当最后一笔落下,暴走的能量被强行收束,在丹田中央凝成一座微缩的三环嵌套阵图: 外环赤蛇衔尾流转天道真气,中环银纹勾勒税链枷锁! 核心处竟悬浮着那枚天道碎片,缓缓旋转如宇宙枢机! 嗡! 阵图成型的刹那,外界大阵的威压骤然消失! 周身三尺自成天地,四周弥漫的血腥真气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 我心中震惊,手中的天道碎片与怀中双蛇玉佩,竟将我体内的丹田改造成了一个迷你“阵法”! 神识中浮现出一行字:《九章算律·商功卷》! “商功要义,阵税同归,凡阵法笼罩处,皆为税域!凡真气流转者,皆纳赋金!” 又是阴九章! 在天机山庄,我得到了天机笔毫和方田卷,碧瞳田老爹又学到坏账术和盈余卷。 而今日,这血海尸山里夺来的天道碎片,竟将阴九章的《商功卷》烙进我丹田! 丹田内,双蛇每转动一圈,双蛇玉佩内吞噬的不死真气,就转化为天道真气吞入晶格之中! 阴九章早算准我会撕开血祭大阵,更算准我会用这碎片在体内筑阵。 他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算计我? 指尖微抬,十钧真气破空射出! 诡异的是,真气离体三尺便如倦鸟归巢,被双蛇玉佩凌空截回! 暖流顺着经脉倒灌丹田,在阵图三环间循环一周,竟比发出时更精纯凝练! “自成天地……!” 我心中既惊又喜。 喜的是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道微型阵法,再也无需倚靠天道大阵! 惊奇的是这个秘密一旦被镇武司察觉,那将是灭顶之灾! 幸运的是,藏有秦权饕餮真气的晶格中,税虫已化作光斑,被双蛇封在茧中。 至少不用担心体内的税虫,向镇武司“告密”! …… 低头看去,天道碎片已经变得黯淡无光泽,血狱景象如褪色的墙皮般片片剥落。 旋涡消散,震耳欲聋的厮杀声瞬间涌入耳膜! 我置身于破碎的汉白玉祭坛正中,失去血祭大阵的维系,厚重的祭坛轰然开裂! 我右拳随意一击,厚重的汉白玉祭坛瞬间倒塌。 不死宗总坛,已成炼狱。 失去了大阵加持和不死真气的无限补给,战局顷刻逆转! 十个迷你尘微台立在地上,与天道金税大阵连接,为镇武税吏提供源源不断的天道真气! 贾正义正率领镇武税吏,围攻聂锋以及逼到一角落负隅顽抗的不死宗余孽。 当我手握天道碎片现身时,所有人都停止了下来,表情不一: 赵无眠的眼中是惊喜,贾正义目光露出欣慰,沐雨嘴角裂开笑容,她搀扶着柳如弦虚弱的身体,“柳姐姐,江哥哥没事……没事诶!” 而不死宗那边,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恐、难以置信聚焦在我身上。 聂锋更是目眦欲裂,“你?薛宗主何在?” 我目光冷冽望着他,一道蕴含着百钧的天道真气已如无形锁链,将他紧紧束缚! 聂锋浑身一滞。 贾正义裹挟着火瘟毒的税纹钢护腕,重重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聂锋发出一声嘶吼,周身护体的不死真气瞬间震碎! 紧接着,贾正义一刀劈出! “噗嗤!” 一颗头颅冲天飞起,重重砸在地上,滚落在不死宗众弟子面前。 泰山、佛光二位长老已战死,只有中华、苏烟两位长老,还有数十名不死宗弟子。 此刻聂锋也死,不死宗军心大乱,惊恐渐渐变成了绝望! “一个不留!”贾正义厉声道。 他全身浴血,如地狱爬出的修罗,仅剩的独臂挥刀,带起一片血雨残肢! 火瘟之毒灼烧着空气,每一刀都卷走几条亡魂,眨眼间已有十数具尸体扑倒,断臂残躯四溅! “师父……” 柳如弦挣脱沐雨的搀扶,“苏烟长老!降了吧!薛宗主已死,血祭崩解,何必再添死伤?” 苏烟长老持剑的手指剧烈颤抖,看了看身边斗志全无的残部,最后目光落在柳如弦苍白的脸上,“如弦,你……一直都是镇武司的人?” 柳如弦含泪颔首。 “原来如此!呵…呵呵!”苏烟发出一声悲怆的惨笑,“苏烟此生,无负圣宗!”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手中长剑猛地倒转,没有丝毫犹豫,冰冷的剑锋已然洞穿了心脉! 苏烟的尸体软倒在地的闷响,仿佛抽走了不死宗最后的精气神。 “哐当”一声,中华长老手中长剑坠落。 这位枯瘦老者踉跄一步,环视满地同门尸骸,又望向苏烟心口不断洇开的血花,愣在原地,浑浊的眼里,最后一点锐气彻底熄灭。 “降了…都降了吧……”中华长老率先朝着镇武司方向跪倒在地。 残存的数十名弟子如同被木偶一般,接二连三瘫跪下去,兵器落地的叮当声响成一片。 人群中一片死寂! “锁!” 贾正义独臂一挥,镇武税吏如黑色潮水涌上,镣铐上的金纹缠绕上投降者手腕。被锁者颓然跌坐,再也提不起分毫真气。 我望着满目疮痍的总坛,长舒一口气:“一切……都结束了!” 从年初在东海郡在大牢中与秦权打赌,历史十个月,终于将不死宗连根拔起! 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 不死宗也好,镇武司也罢,都不过是真气税制下斗争的洪流。 没有镇武司,也就没有不死宗,从本质上,他们并没什么分别! 淮州监、青州监的镇武税吏在清扫战场,不死宗总坛的内库、不死阁被强行开启。 堆积如山的晶石,刻着血咒的宝,泛着灵光的丹药…… 无数奇珍异宝被镇武税吏粗暴地倾倒在广场上,在血污中清点造册。 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窟,此刻只剩下洗劫般的喧嚣。 另一边,柳如弦已缓步走到赵无眠面前,微一躬身。 “镇武司‘寒蝉’,见过赵监正!” 柳如弦指尖抠入碎裂琴腹,随着"咔"的一声机括轻响,半块墨玉令牌被硬生生掰出。 “奉秦掌司之令,带走天道碎片及沐雨小姐!” 第176章 沐雨的抉择 “带走沐雨?” 我心中一震,本能地拦在了沐雨身前,喝道:“不行!” 薛无咎临死之前说过,沐雨的无垢体是天道碎片钥匙,而我也发誓要保护她! 如果说薛无咎献祭沐雨为的是自己野心,秦权的索要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占有。 沐雨吓得小脸煞白,受惊似的抓住我的胳膊,“江尘哥哥……” 柳如弦脸上涌起复杂的情绪,避开了沐雨的视线:“掌司钧命,自有深意。我等,只需执行。” “深意?”我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冷笑,“让她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柳如弦握着令牌的手稳如磐石,“抗掌司命令,形同叛司!后果,你比我更清楚!” 她的目光锐利如针,试图刺穿我的决心。 我没有回答她,周身三尺自成阵法的威压,与赵无眠剑上吞吐的寒芒、柳如弦令牌散发的饕餮凶威无声碰撞,压得广场上的镇武税吏们喘不过气! “薛无咎以亡魂炼阵,秦权亦未必以人心为秤砣!今日谁想带走沐雨——” 我踏前一步,“便从我江尘的尸体上跨过去!秦权若真有胆,让他亲自来跟我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紧紧攥着我衣角的沐雨身上。 柳如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良久才收回了令牌。 赵无眠此刻也出来帮腔,“柳姑娘,何不听一下沐雨小姐自己的意见?” “沐雨……”柳如弦的声音忽然软化下来,“你是跟姐姐走,还是跟你江……尘哥哥?” 沐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柳如弦,又仰头看了看我。 “呜呜……不要……”沐雨猛地摇头,滚烫的泪水滑落,“我要跟江哥哥在一起!” 她双臂紧紧抱着我的腰,将小脸埋进我的胸膛,不断地颤抖着。 柳如弦叹了口气,“天下之大,你带着她又能躲到哪里?” 我口中缓缓吐出三个字:“东海郡!” 回东海,有师父,有三个师兄,就算秦权亲来,也未必敢动她分毫! 大不了,我再死皮赖脸求着师父收她为徒! 贾正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寒蝉大人,你带着这女娃娃回去又如何?逼得她恨透了镇武司,日后用起来还能趁手吗?”他以市侩油滑的口吻,说着最残酷却也最现实的道理。 我看了一眼贾正义,眼中投以感激的目光。 柳如弦虽然卧底三年,手中又有掌司令,但有赵无眠和贾正义支持我,她也无法强行带走沐雨。 柳如弦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数息,缓缓伸出手,指向我掌心那枚已然黯淡的天道碎片: “此物,乃镇武司机密重器。江尘,交出来!” 她做出了决断。 拿不到活的钥匙,也必须拿到碎片交差! 我心中了然:秦权确实需沐雨,但柳如弦现在必须带点东西回去。碎片,是最好的台阶! 我毫不犹豫地将手中天道碎片抛给了过去。 柳如弦一把抄住,看也不看,直接纳入袖中,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不敢抬头的沐雨,露出一丝笑意,取下头上的一枚玉簪,塞到了她的手中。 “沐雨,好好活着。” 这四个字,像羽毛一样轻,却又带着千钧重担。 “东海郡……或许真能护你一时安稳。” 话音落,她猛地转身! “江小白,保重!” 没有再看沐雨,没有再看任何人,柳如弦抱着她的断琴,转身融入了弥漫硝烟的血色暮光里。 我目送柳如弦离开,“她回去后,秦掌司会如何处置她?” 赵无眠没有立刻回答,银色面具下带着微不察觉的叹息,“当你开口问时,已经知道答案了。” 秦权的手段……绝不会比薛无咎温和半分!功过?在秦权眼里,只有成败。失败,即是原罪。 我的喉咙像是被那血污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只手悄悄拽紧了腰侧的衣物。 低头,是沐雨。 她把小脸埋在我的肋下,眼睛一眨一眨,“江尘哥哥,柳姐姐……会死吗?” 赵无眠沉默地移开了视线,贾正义也转过身去。 汉白玉祭坛上,一具只剩半边躯干的税傀突然抽搐起来,指骨在碎石中刮出刺耳的“咯…咯…”声。 我缓缓蹲下身,望着她的眼睛,“不会!” “柳姐姐很厉害,”我继续道,声音低沉却清晰,“她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厉害。她带着天道碎片回去复命,秦掌司……会明白的。” “可是……”她的小手有些颤抖,“可是柳姐姐走的时候……好难过……” “那是因为她要离开我们了,”我轻轻擦掉她颊边混着血污的泪,“就像……就像你要离开一个熟悉的地方,也会难过一样。但她会好好的。” 就在我不知如何安慰她之时,一个清亮又带着点蛮劲儿的女声炸响! “小沐雨!” 杜红菱一身红衫劲装,虽也沾染了血污,却难掩其英姿飒爽,她如一团燃烧的火云冲开沉闷的人群,直接跑到了我们跟前!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啧啧道:“哟,还知道喘气,命够硬啊姐夫哥!” 说完根本不看我,注意力全被泪眼婆娑的沐雨吸引过去,“哎呦喂,这小可怜见的!哭得跟小花猫似的!” 杜红菱夸张地叫嚷着,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来来来,尝尝!正宗淮州城老字号火椒糖!一口下去,包管你什么难过都烧没了!甜到你心坎里!” 小纸包里赫然是几颗裹着火红辣椒粉的糖丸,那呛人的辛香气味隔老远都能闻到! 陆明川紧随其后,看着那“火椒糖”,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杜清远则一脸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家姐这独特的安慰手法。 沐雨果然被这从未见过的东西转移了注意力,满脸的茫然和好奇。 杜红菱不由分说,一把将小油纸包塞进沐雨手里,爽利地说道:“行啦行啦!人借我们带会儿!小沐雨跟红菱姐姐耍去!”说着,冲我挤了挤眼,带着小沐雨离开。 我看着杜清远和陆明川紧跟她们护在两侧,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一分。 我转身,目光投向广场最深处那座巨大、破碎的汉白玉祭坛,以及祭坛之后,那个曾经吞噬无数生机、仍散发出微光的血祭大阵核心。 “该做个彻底了断了!” 丹田之中,三环阵图应念而动! 嗡! 一道纯粹的天道真气凝成的金光从我指尖迸射而出! 金光带着神圣的净化之力,不再是破坏,而是精准的切割与抹除! 咻!咻!咻! 金光如同天罚之剑,所过之处,那些蠕动挣扎的血色阵纹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仿佛烙铁烫入腐肉,瞬间化为飞灰! 当最后一道核心阵纹在金光的照耀下彻底湮灭,弥漫在不死宗总坛上空的那种挥之不去的、阴冷粘稠的压抑感,迅速消散、瓦解! “结束了?”贾正义走到我身边,沉声问道。 “明面上的结束了。” 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空气都干净了许多,“剩下的麻烦……” 目光扫过被杜红菱逗的终于露出一丝腼腆笑意的沐雨,“才刚刚开始。” 话音未落,项飞浑身浴血撞入广场,嘶声裂肺:“四百税傀包围总坛...它们暴动了!” 众人悚然回头,月光下,黑压压的税傀方阵正碾过山脊,眼眶中的幽火连成一片死寂的海洋,机械的踏步声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我猛然醒悟! 血祭大阵崩解的刹那,这些依附阵法的傀儡并未死亡……它们被激活了最终指令:抹杀所有携带真气波动的活物! 第177章 税傀暴动 项飞的嘶吼还在废墟中震荡,黑压压的税傀已涌进广场边缘。 “镇武!列阵!”赵无眠的长袍无风自动,剑锋直指夜空,“天道大阵,绞杀税傀!” 镇武税吏迅速结成三角锋矢阵,天道大阵的金光在众人脚下勾连成网。 但前排几名淮州监税吏突然僵住,有人颤声指着税傀阵中一个跛行的身影:“那是老刘!两年前剿不死宗时失踪的!” “钱老哥!”一名税吏对着靠前的独眼税傀,忍不住喊出声来! 为首的十几名淮州税吏,纷纷退出了阵法! 一名淮州主簿提醒赵无眠道:“这些都是近年来镇武司失踪的同僚,若贸然启动天道大阵……” 此时十座尘微台泛着金光,可以随时将这些税傀绞杀。 赵无眠冷冷道:“我的职责是剿灭不死宗,带你们活着离开……” “四叔!”杜红菱双目赤红扑向阵前,正是初入不死宗时,那具被于淮山牵出来的税傀,杜氏姐弟的四叔,冒死将血税纹腰牌送出的四品税吏——杜镇原! 杜清远死死拽住姐姐:“那不是四叔!是披着他皮囊的怪物!”可他的手同样抖得厉害。 贾正义的卷刃钢刀猛地压紧中华长老咽喉:“老东西!怎么停下这些鬼玩意?” “没用的……”中华长老惨笑,“税傀只听宗主和两位巡山使的魂印……” 他话音未落,赵无眠的剑阵已轰然爆发!刺目剑光如万千刀轮撞进税傀群! 残肢断臂冲天飞起,可破碎的躯干仍在爬行。 一具被腰斩的税傀突然抓住淮州税吏的脚踝,张口咬穿他的小腿! “不能毁尸体!”那税吏的同伴目眦欲裂,“张哥家里还有老娘——” “停手!我有办法!”我的暴喝一声,跟贾正义要回那只于淮山的血瞳! 蜂巢丹田内天机笔毫疯狂旋转,于淮山操纵水傀的税纹、血瞳中无数税傀核心的税纹数据洪流般汇入三环阵图! 血瞳泛起一道道红光,竟幻化出于淮山猩红长袍下的虚影! 红光笼罩下,众税傀忽然僵直,面对于淮山的血脉压制,纷纷停滞不前。 猩红的眼瞳齐齐转向我掌心的虚影,仿佛迷失的蜂群遇见蜂后。 “以我身为饵!”我纵身跃向税傀狂潮,“赵监正!用镇武锁镣捆它们!” 赵无眠瞳孔骤缩,剑锋瞬间转向:“镇武司听令!改缚字诀!” 天道大阵上的漫天金光,化作一缕缕绳索,缠绕上税傀的四肢。 滋滋声响! 发出一阵焦糊又恶臭的味道。 “就是现在!”我将血瞳狠狠拍向地面,“吞了它们的煞气!” 嗡——! 一阵刺破耳膜的嗡名声响彻不死宗总坛。 片刻之后,血瞳炸裂,形成一道血色旋涡! 所有税傀眼眶中的血煞之气化作涓涓细流,嘶鸣着涌入旋涡深处。 四百具税傀如断线木偶,身体重重栽倒在地上! 死寂中,杜红菱扑向杜镇原倒下的躯体,突然泪如雨下。 杜镇原干瘪的胸膛上,一道剑伤贯穿心脏,皮肤上的鞭痕、烙印早已结痂。 一只小手忽然拽了拽她染血的袖口,将一棵火椒糖递到她嘴边,“红菱姐姐,吃甜甜的,心就不苦了!” 杜清远看着姐姐颤抖的背影,猛地抽出佩刀冲向被锁链捆缚的中华长老! “一群杂碎!我要把你们剁碎了喂!” 寒光一闪! 贾正义独臂如铁钳锁住他手腕,拦下了他的剑,杜清远道,“放开我,我要给四叔报仇!” 贾正义厉喝道:“想想你四叔拼死传出血税纹为的什么!你现在剁了这老狗,那些被炼成税傀的兄弟就白死了!他们的名字要靠活人钉进罪状碑!” 又俯身在杜清远耳边低语了几句。 杜清远杜清远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双拳紧攥,重重地砸在石柱上,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 “四叔!”杜红菱眼泪扑簌,“我们……带你回家!” …… 东方渐白,不死宗总坛彻底被剿灭! 没有了血祭大阵,其余四堂的不死宗弟子,也都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只需要镇武司一个个拔掉即可。 正午时,赵无眠递来了一封准备上报镇武司的加急密报,“你看有没有问题?” …… 镇武司青州监、淮州监监联合作战战报: 永历八年十月十五,于淮水阴墟不死宗总坛,毕其功于一役! 其一,首恶伏诛:逆首薛无咎(八品)毙命于血祭大阵核心;镇山右使聂锋(七品)枭首;巡山左使于淮山(六品)此前已诛。魔宗魁首,尽数殒灭! 其二,核心摧毁:血祭邪阵、不死祭坛及其关联邪术设施,经江小白以天道之力彻底净化摧毁,根基断绝! 其三,骨干剿灭:四大魔长老——佛光、泰山阵斩,苏烟自戕;中华生擒。总坛护法、执事及负隅顽抗之精锐弟子三百余众,皆授首。 其四,俘获与清算:生擒长老中华及投降弟子一百二十七人,押解候审。缴获邪宗历年所藏:真气晶石(账面逾百万钧,然邪阵崩解时本源真气逸散损耗巨大)、各类蕴含血煞之禁器、丹药、秘籍、珍宝不计其数,正由专吏清点造册。 其五,英灵归乡:寻获并收敛近十年来深陷魔窟、惨遭炼制之镇武司同僚遗骸三百七十一具(含四品税吏杜镇原)。忠魂烈骨,终得归葬!其功勋,当铭刻司史! 此役虽惨烈,然邪不胜正!血债终需血偿,天道昭昭,正气长存! 我方损失、损耗、战损名录绝密,另行报告。 敬呈掌司大人亲阅。 …… 我将战报还给赵无眠,里面对天道碎片、沐雨及柳如弦的事只字未提,这也符合赵无眠的谨慎做派,她的任务是剿灭不死宗,其他无关之事,一概不理。 虽然剿灭不死宗,此役镇武司损失惨重,除了最初小山门被不死宗埋伏的百余镇武税吏,在攻打不死宗总坛之时,也有四十余人阵亡,赵无眠在战报中也未曾提及。 正午时,战场已大概清点完毕。 赵无眠命令项飞带留下若干人处理善后之事,又对贾正义道:“贾主簿,押解俘虏一事,交由你处理!” 贾正义独臂抚过刀柄,沉声道:“得令。战死者英灵未远……” 他抬眼望向东北方小山门方向,“该走条干净路。” …… 我和赵无眠、陆明川护送沐雨,正欲随大部队撤离。 陆明川忽然脸色一变,急步到我身边低语:“江兄,杜家姐弟不见了!说是去给贾主簿帮忙押解俘虏……”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猛地从远处小山门方向传来! 地面都随之震颤,惊起飞鸟无数。 赵无眠霍然转身,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电,死死盯住爆炸传来的方向。 我心中暗叹:贾正义终于还是对不死宗余孽动手了! 第178章 独臂修罗贾正义 刚才守着那么多人,贾正义不方便动手。 现在他押解不死宗余孽,能动手的机会就多了。 果然不片刻,就有人来跟赵无眠禀报:“禀监正!押解途中,中华长老率余孽暴起夺兵,欲借山道遁逃!贾主簿当机立断,率部剿杀逆贼一百二十七人,尽数伏诛!我方……轻伤三人。” 好一个“当机立断”!好一个“尽数伏诛”! 贾正义哪里是剿杀,分明是用不死宗俘虏的血和命,给小山门的焦土和杜四叔的冤魂,献上了一场迟来的祭品! “尽数……伏诛?”赵无眠面具下瞬间结起了冰晶,看来她也没料到,贾正义会把不死宗的人全部杀死,“贾正义人呢?” “正,正清理战场,随后便到。”报信兵的头垂得更低。 赵无眠眼神渐渐淡了下来,“知道了。伤亡名录添上。” …… 淮州城外,淮水码头两侧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占据中原四州、长期吸血朝廷的魔教之一不死宗被镇武司彻底连根拔起,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知府钱长信与淮州监正赵举身着崭新官袍,立于最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肃穆与赞许。 然而,真正刺痛人心的是他们身后。 无数白发老妪、垂髫稚子、佝偻老卒,手中捧着褪色的旧衣或简陋的木牌,那是三百七十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名字。 呜咽声被压抑在喉咙里,汇成一片沉重的悲风。 赵举红光满面地与青州监寒暄,剿灭魔宗之功,淮州监出力良多,足以让他黯淡的履历镀上一层金边。镇武司的嘉奖令紧随而至,对密报所请照单全收,升迁犒赏,皆大欢喜。 镇武司的嘉奖令墨迹未干,新一轮调令已下达。 青州监正赵无眠因剿灭不死宗有功,调任京城镇武税司,担任稽查枢监正。 淮州监正之位,出人意料地落在了贾正义肩上。断臂主簿连跨三阶,从六品连胜三级到从四品高位!据说秦权得知贾正义在不死宗的表现后,口中赞了句“独臂修罗”四字,已经传得天下皆知。这次留他担任淮州监,是要将不死宗的各堂、各分舵一举歼灭。 最微妙的当属赵举。平调青州监,看似平级,实则是被连根拔起。青州是秦权嫡系经营多年的铁桶,一个空降的“功臣”,注定是个被供起来削权的泥菩萨。 唯有一事,石沉大海。 秦权与我那赌命的十万两债务,在煌煌战功与冰冷公文之间,被轻描淡写地抹去,仿佛从未存在。 “岂有此理!首功不录,连个虚名都没有!镇武司眼瞎了吗!”陆明川一拳砸在客栈的桌上,表达着自己的愤怒。 杜清远双目通红,“谁他妈不知道,不死宗的老巢是姐夫哥一刀一枪捅穿的!姓秦的分明是卸磨杀驴!”他挥舞着双拳,“这身狗皮,老子不穿了!送四叔灵柩回青州,从此江湖路远!” 杜红菱抱臂冷笑,“这就是我当年宁可当个野路子,也不进镇武司这口染缸的原因!功劳是上头的,血债是自己的。姐夫哥,不如跟我回青州,这腌臜地儿配不上你!” 杜清远道:“对,回家见见老爷子,没准同意你跟我姐的婚事了!” 我心中饶是怒火中烧,嘴边却是无尽苦涩。 秦权这一招够狠! 他用一纸轻飘飘的调令告诉所有人:违逆掌司意志的人,连被清算的资格都没有。 从我保下沐雨的那一刻,这结局就已注定。 “淮州监正贾大人到!”一声拖长的通传刺破压抑。 贾正义独臂按着崭新的刀柄,玄黑色的监正袍异常地显眼。他身后跟着一队沉默的税吏,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挥手屏退随从,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喉结滚动了几次,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江小哥,贾某知道,这身袍子,是用小山门兄弟的命,还有……还有你那份泼天功劳垫起来的。”他不敢看我的眼睛,“秦掌司他……唉!” 我看着他挣扎的模样,心中那点不平反倒淡了。 他贾正义从血手人屠挣扎到今天的独臂修罗,渴望的正是一个“正大光明”的监正之位。 这位置,是他用断臂、用狠辣、用踩着无数尸骨换来的,同样也沾着我的光。 “恭喜贾监正,”我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平步青云,得偿所愿。” 我上前一步,抬手在他崭新的玄黑肩章上轻轻掸了掸,“好好当官,好好做事。” 贾正义浑身猛地一震,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短促的的喘息。 这是秦权的决定,他也只是权力意志下的一枚棋子而已,根本无法掌控别人甚至自己的命运。 码头的喧嚣被客栈门板隔开,房间内气氛凝滞。 贾正义斟满三杯烈酒,独臂托着漆盘,先敬我:“江小哥,淮州这潭水,往后更深了。” 酒液辛辣入喉,像咽下一把烧红的沙。 他又转向杜家姐弟,姿态放得更低:“杜四叔的英灵,淮州监立碑铭记。青州杜家,往后但有差遣……” 杜红菱冷着脸不碰杯,杜清远仰头灌下,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算是给这新监正一分薄面。 最后,贾正义的目光落在陆明川身上,酒盘却空了。 他盯着这位沧浪门高徒,声音沉缓:“明川兄弟,淮州监百废待兴,正缺你这样的好手坐镇。留下帮我,如何?”话是问陆明川,目光却转向我。 陆明川剑眉紧锁,下意识看我:“江大哥?”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我身上。 我端着酒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沿。 贾正义要人,更要不仅仅是沧浪门在青州、淮州的影响力,也是与我、还有我师门之间的桥梁。 “留下吧。”我声音平淡,却斩钉截铁,“沧浪门几百口人,还指着你这颗大树遮风挡雨呢。” 这话点透了陆明川的软肋,他不仅是江湖客,更是宗门未来的顶梁柱。 镇武司的虎皮,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想起在青州培训时,陆明川才考取镇武司那份骄傲,与其当一个为虎作伥的平凡税吏,不如跟着贾正义这颗镇武司刚崛起的新生权贵。 陆明川脸色变幻,最终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 他抹去嘴角酒渍,盯着贾正义那只空袖管,哑声道:“好!但我只做该做的事!” 贾正义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终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 沐雨一直紧挨着我站着,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角。 听到对话结束,她仰起小脸,一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担忧地望着我。 我心中微涩,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对杜清远和杜红菱道,“咱们……该起程了!” 贾正义单臂抱胸,“不送!” …… 杜氏姐弟高价买了一条乌篷船,里面装着杜镇原的棺材。 来到船坞,正在登船之时,某种莫名的情绪驱使着我回头望去…… 一道清冷的身影出现在码头石阶尽头。 赵无眠已换下玄青色监正袍,一身素色常服,脸上却依旧覆着那副冰冷面具。 她目光扫过愤懑的陆明川、满脸鄙夷的杜红菱、抱着灵位匣别过脸的杜清远,最后落在我身上。 无人行礼,无人寒暄。 只有江风卷着枯黄的树叶,打着旋扑上她素净的衣摆。 第179章 好个威风八面赵监正 杜清远突然抬脚,将一块碎石狠狠踢向赵无眠脚边。 “稽查枢监正好大的威风!这淮州的血,可还合京官大人的口味?” 赵无眠的脚步顿住了。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看那块石头,也没有看杜清远,望着我道:“江税吏,京城的水比淮州浑得多,你性子太烈,不要……”她略一停顿,又道:“别淹着自己。” 她太了解我,知道秦权这笔赖掉的账,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取下手中的镇武三品税吏腰牌,抛给了对方,“这是秦权给我的,现在物归原主!告诉姓秦的,我无敌门的债,可不是那么容易赖的!” 赵无眠接住腰牌,手指微抖,却又说不出话来。 我望着她冰冷的面具,这一年并肩的碎片瞬间涌入脑海。 西来顺客栈里假扮情侣的微妙气氛,天机山庄外联手对抗利群长老的刀光剑影…… 那些生死相托、针锋相对的时刻,此刻竟像隔着一层雾气的琉璃,清晰又模糊。 而现在,她高升入京,我被迫远走,终究是成了陌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对峙? 我还想起了那个承诺。 在东海郡的仓库内,她曾说过,待不死宗事了,她会亲自摘下面具给我看。 此刻,看着她纹丝不动的银色面具,那句承诺像沉入淮水的石子,无声无息。 她会兑现吗?在这充斥着背叛与清算的离别时刻?我猜不透。 或许那承诺本身,也早已被这江湖染缸浸泡得失了颜色,如同秦权那张轻飘飘的调令。 我竟还在等?等这满目疮痍的江湖施舍一点真心?真他妈可笑! 赵无眠手指蜷紧又松开,突然抬向鬓角。 但下一刻,她指尖悬在银色面具边缘剧烈颤抖,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勒住腕骨。 面具终究纹丝未动,只有一句干涩的:“此去东海…保重!” 沐雨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小声说:“江哥哥,那个姐姐的眼睛……好像很累。” 我迎着她面具后深潭般的目光,缓缓抱拳,声音平静无波:“赵大人青云直上,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扶着沐雨,踏上了摇晃的乌篷船板。 杜红菱冷哼一声,吩咐船夫撑篙,小船便离了岸,载着棺材,也载着我们这群失意人,缓缓驶向未知的江心薄雾。 …… 我们一路沿运河北上。 虽然行程慢了点,但可以欣赏沿途的风景。 沐雨第一次离开不死宗,对任何事都充满着好奇,几天的相处,与杜氏兄妹也很快打成一片。 她给每片掠过的水鸟影子起名字,用杜红菱教的草叶吹不成调的曲子,甚至试图帮老船公编漏水的渔网,结果针尖大的破洞被她补成巴掌大的窟窿。 杜清远揉着她蓬乱的头发笑骂:“小祖宗,再补下去渔网要变围脖了!” 沐雨撇撇嘴,几乎要把身子探出船舷,手指掠过跳跃的浪花,“江哥哥,水里有小鱼在撞我的手指!” 杜红菱笑问:“没见过小鱼?” 沐雨指尖追着一尾银鳞掠过水面:“山里的潭水都结着血红的冰纹,鱼游进去,会变成白骨。他们都不让我靠近……” 我猛地攥住船舷,心中暗痛。 十年囚于魔窟的孩子,竟把蚀骨血潭当作寻常风景。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只是把她当成了利用的工具,相对于她,我算是幸运很多! …… 半月后,乌篷船抵达青州水运码头。 杜清远正蹲在船头,给沐雨比划着杜家庄的红烧肘子有多大。 风里忽然卷来尖锐的铜哨声。 “停船!镇武司清道,所有民船后退避让!” 一艘插着黑虎旗的快船横拦水道,船头税吏按着腰刀厉喝,“新任青州监赵大人官驾即刻靠岸!闲杂船只,泊入三汊湾等候!” 老船公吓得一哆嗦,舵柄险些脱手:“官爷,我们这船急着靠岸送灵……” 乌篷船舱里,杜镇原的薄棺静静躺着。 “送天王老子也得等!” 为首税吏的刀鞘已砸上我们船舷,“赵大人的楼船已过青石矶,冲撞了官驾你有几个脑袋?” 杜红菱的眉头瞬间压了下来,赤红的真气在焚心枪间隐现。 我按住她手臂,眯眼望向远方。 水天相接处,一艘三桅青漆楼船正破浪而来。 船头“镇武”牙旗猎猎招展,甲板上人影绰绰,依稀可见为首之人青缎官袍被风吹得鼓胀如帆。 正是赵举。 船还未泊稳,码头上等候的州府官吏们已呼啦啦跪倒一片。 “好大的官威!”杜清远啐了一口,“在淮州蹭功升官不够,到青州还要全城跪迎?” 快船上的税吏见我们未退,怒冲冲拔刀跃上船头:“找死!” 钢刀带着恶风直劈老船公面门! 铮! 杜红菱的枪梢如毒蝎甩尾,一缕赤芒缠住税吏手腕。 只听得咔嚓骨裂,钢刀当啌落舱板。 那税吏惨叫着翻滚,被她一脚踹入江中:“滚!告诉赵举,青州杜家送亲人还乡,码头今日姓杜!” 我笑着问她,“你殴打镇武税吏,不怕给你杜家惹麻烦?” 杜红菱手腕一翻,焚心枪尖挑起湿淋淋的旗子甩向官船,冲我一笑,“不是有姐夫哥你吗?他赵举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姑奶奶让路!” 甲板上赵举显然看见骚乱,官袍广袖怒甩,喝令隐约顺风传来:“何方狂徒?给本官拿下!” 两艘护卫战船弩机转动,精钢矢尖寒光锁死乌篷船! 正是由琅琊税纹钢改造后的碎金弩,相当于大号的税纹金箭! 只要一声令下,我们小船只怕粉身碎骨! 落水税吏狼狈的爬上快船,嘶吼到破音,“赵大人有令!沉了拦路的贼船!” “嗖嗖嗖!” 精钢弩矢撕裂江雾,箭尾金纹带着炸开音爆! 十几点寒星直扑乌篷船舱! 蜷缩在我身后、脸色煞白如纸的沐雨发出一声惊呼,“江尘哥哥,我怕!” 她的身体在颤抖,紧紧抓住我衣角不肯松手。 我心中涌出一股怒火。 什么狗日的世道!连一艘载着灵柩、护着孤女的船也不肯放过?就因为挡了他赵举的官威? 一股无名邪火“轰”的烧穿了仅存的理智。 管你什么监正官驾,动我身后这一寸安宁?那就试试! 我猛地抬脚,重重踏在舱板上! 丹田深处,那三环嵌套的阵图——被《商功卷》和天道碎片强行改造出的怪物——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无数天道真气如铜钟倒扣,将乌篷船笼罩在其中。 “叮叮当当——!” 箭矢如撞金石,徒劳地在半空迸溅出火花,颓然跌落浑浊的江水中。 我望着远方站在楼船上一脸震愕的赵举,心中积郁多日的不满,终于爆发! “好个威风八面的赵监正!” 我盯着他嘲讽道,“对付不死宗的时候,也没见过赵大人如此卖力!” 第180章 新官上任头把火 楼船甲板上,赵举脸上的震愕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惊惧取代。 他显然认出了我,青缎官袍下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失声脱口:“江…江税吏?” 他太清楚我在淮州做了什么,单枪匹马挑翻不死宗据点,亲手格杀宗主薛无咎! 这份凶名,连秦权钦封的“独臂修罗”贾正义都对我忌惮三分。 他赵举新官上任,靠的是淮州蹭来的功劳,哪敢真与我这等煞星硬碰硬? 更何况我还在气头上,秦权我动不了,但我并不在意让秦权少一条忠犬! “停!住手!”赵举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猛地挥手喝止了第二波即将发射的弩机。 众目睽睽之下,赵举冲我一拱手,旋即下令:“让……让路!” “哗——”码头和官船上顿时一片压抑的哗然。 青州本地的镇武税吏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新任的监正大人竟对一个挡路的“狂徒”如此忌惮。 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那小子是谁,连镇武司的船都敢拦?” 也有人认出了我。 “那…那不是东海郡的江小白吗?” “哪个江小白?” “就是三个月前那个把青州监搅得天翻地覆,后来去了淮州的煞星啊!” “听前不久淮州回来的兄弟说,这家伙在淮州更狠,把不死宗连锅端了……” 我冷冷扫了一眼楼船上脸色青白交加的赵举,不再多言。 转身扶着惊魂未定的沐雨,与杜红菱和杜清远一起,稳稳踏着跳板登岸。 岸边,早有数辆悬挂杜家徽记的黑色马车静静等候。 一位面容肃穆的老管家快步上前,目光落在船上杜镇原的棺椁上,沉声道:“小姐,少爷……四老爷回家之路辛苦了。车已备好,请速回庄。” …… 青州,杜家。 高大的黑漆正门并未开启,而是敞开着平日迎送贵客的东侧门楼。 门前宽阔的广场上,早已肃立着两排身着素缟的家丁,个个腰杆挺直,神色悲戚。 队伍最前方,一位身着深青色锦袍、面容与杜镇原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威严沉稳的中年男子肃穆而立。 正是杜家家主,杜红菱与杜清远的父亲:杜镇业。 当杜镇原的棺椁被抬下车时,整个杜家门口弥漫着沉重而肃穆的气氛。 杜镇业大步向前,来到胞弟的棺椁前,声音洪亮如钟:“迎——四爷英魂——归家!” “恭迎四爷英魂归家!” 身后所有杜氏族人,齐声应和,声音整齐划一,带着沉痛的敬意,在门楼前回荡。 杜镇业亲自上前,伸出微颤却有力的双手,稳稳托住了棺椁一角。 杜红菱早已泪流满面,踉跄着跪倒在棺前。 杜清远紧咬着牙关,上前扶住姐姐。 没有多余的哭嚎喧哗,唯有这肃穆无声的迎接。 杜镇业亲自扶稳棺椁后,目光转向一旁的我。 他眼神中带着深沉的感激,显然已从子女书信中知晓一切。 他松开扶棺的手,对我郑重一揖:“江税吏仗义援手,夺回四弟遗骸,护送归家,此恩杜家铭记。三日后‘英灵归位’之仪,万望江税吏拨冗莅临。” 这是为四叔正名、以镇武司烈士身份重入杜家祖茔的庄严仪式。 我颔首应下,道:“杜家主言重了,此乃分内之事。四叔英烈,在下必当亲送最后一程,风雨无阻。” 答应出席杜镇原的下葬仪式后,我和沐雨准备去外面找个客栈住下,却被杜清远拦了下来。 “姐夫哥!你于杜家有大恩,让恩人出去住客栈?传出去青州父老还不得戳我杜家脊梁骨!” 他不由分说,转头便对老管家吩咐:“福伯,立刻把竹韵轩收拾出来,姐夫哥和沐雨姑娘就住那里!” 我无奈一笑,只得承了这份盛情。 …… 翌日,我带着沐雨在青州城逛了大半日,想让她散散心。 看糖人、听小曲儿,她眼中总算有了些孩童该有的新奇光彩。 只是回到杜家那雅致的竹韵轩,气氛却有些不对。 杜清远皱着眉找来,先灌了一大口凉茶:“姐夫哥,家里……有点杂音。” 他压低声音,“几个管事的叔伯,不知从哪听说了码头的事,知道你把赵举得罪狠了。他们担心,三日后‘英灵归位’仪式,赵举那厮必定到场,若见你也在,怕他会借机生事,搅扰了四叔的清静。” 杜镇原是镇武司亲封的为数不多的“四品税吏”,而且冒死传出重要情报,对剿灭不死宗立下大功,赵举出席下葬仪式,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红菱姐当场就炸了,拍着桌子说‘没有江小白夺回四叔,哪来的归位之仪?谁敢撵他,先问我这杆焚心枪答不答应!’”他模仿着杜红菱的语气,无奈又带着几分佩服。 我在江边震慑赵举,他自然不敢对我动手。 但杜家身为青州首富,以后免不得要在赵举手底下做生意,若真因为我给杜家带来麻烦,反而得不偿失,于是道:“若因我在场给杜家惹来麻烦,反而不美。不若我暂避锋芒?” “避他个屁!” 杜清远脸上满是鄙夷:“姐夫哥,你是没看见!这位新任赵监正,屁股还没坐热乎,功绩倒先贴得满城都是了!青州城大街小巷,一夜之间全是他赵大人的布告!” “功劳簿上硬蹭个名字也就罢了,如今倒成了他一个人的功劳?真是恬不知耻!” 杜清远越说越气,“现在满城百姓不明就里,还真当这位赵大人是了不得的大英雄、大功臣!这姓赵的……是真不要脸啊!” 大概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吧! 刚说完这事,老管家福伯便匆匆而至,手里捧着一份盖着镇武司青州监大印的函件。 “家主请您和少爷、小姐去议事厅。”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道,“赵监正刚派人送来的,关于雪浪礁供应的新章程。” 杜清远接过函件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岂有此理!硬把晶壳交割期从‘货到付款’改成‘半年赊账’,更索要三成‘火耗押金’?这分明是借题发挥,卡我杜家脖子!” 他猛地看向我,眼中怒火与忧色交织。 “姐夫哥,这赵举的报复,来得可真快!杜家的产业,正好管着给镇武司供雪浪礁晶石壳这一块!” 我心中一冷,新官上任三把火,没想到第一把火就烧到了杜家的头上! 那我偏偏帮他灭了这把火! …… 章节注释: 《镇武税司青州监告全城百姓书(节选)》 “青州监正赵举,奉秦权大人钧令,于淮州剿灭魔宗不死宗一役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亲率精锐……今奉上谕,调任青州监正,深感责任重大。本官必当夙夜匪懈……保境安民!望尔等士绅……,共襄治世。若有作奸犯科、藐视税威者,定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青州监正赵举永历八年十一月初七 第181章 棋子与弃子 杜家庄内,白幡如雪。 杜家四爷英灵归乡之事传遍了青州城,前来凭吊的人络绎不绝,既有江湖故旧、商界伙伴,也有州府官吏,甚至不乏闻讯而来的普通百姓。 杜家在祠堂外单独设了灵堂,供大家悼念,一时灵堂外摆满白菊。 杜镇业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从镇武司归来,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疲惫。 竹韵轩内,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我、杜红菱和杜清远。 “五万两雪花银,赵举照单全收,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杜镇业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被羞辱后的冰冷,“可那新章程,他一个字都不肯改!非但如此,他还撂下狠话,想要镇武司高抬贵手,杜家必须与江兄弟彻底切割!划清界限!” 屋内瞬间死寂。 杜清远猛地站起,眼珠子都红了:“放他娘的屁!这是要逼我们做忘恩负义的小人!” 杜红菱手中茶杯咔嚓一下裂开,“休想!” 杜镇业长叹一口气,“他这是把刀架在杜家的脖子上,逼我们选。要么,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自绝于青州父老;要么……就等着赵举这把‘新官火’,把杜家几代人的基业,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他看向我,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感激,有愧疚,更有山雨欲来的沉重。 我心中觉得奇怪,赵举才来青州,根基未稳,就着急对杜家下手,按理说不应该。 我只是跟他抢了个道,就如此针对我,也不太合常理。 杜家在青州经营这么多年,镇武司上下都有他们的人脉,可这个命令如此快地推行。 赵无眠如此铁血手段,在青州一年多才坐稳位置,推行个命令遭到阳奉阴违,他这才一上任,整个镇武司就如臂使指,太不寻常了! “杜家主,红菱,清远,此事透着蹊跷。” 我迎着他们疑惑的目光,给他们分析道:“赵举新官上任,脚跟未稳,青州税吏都未必尽数归心。此刻他最该做的是安抚地方,徐徐图之。可他却如此迫不及待,手段酷烈,只为逼杜家与我切割?这不像是一方监正该有的城府,倒像是……” 我顿了顿,缓缓道:“奉命行事,急于交差!” 杜清远闻言愕然,“奉命,奉谁的命?” “天下能指使得了他的,除了镇武司的秦掌司,还有何人?”我愈发笃定自己的推断,“所以,杜家此刻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死局。” 选切割,正中他们下怀,杜家失了人心道义,我江小白成了孤家寡人,他们更好逐个击破。 选硬抗,赵举便有借口动用官家力量,名正言顺地整垮杜家,连青州父老也难说二话。 杜清远不解,“他们为何如此针对你?” 杜红菱恍然一拍大腿,“是因为沐雨?” 我点了点头! 我拒绝交出沐雨,秦权不但赖掉了原本承诺的十万两银,还借机发难,利用赵举把我逼上绝境! 如此看来,赵举来青州,也是带着目的前来! 他算准了我不会善罢甘休,干脆先出手,最好能逼着我动手,那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来找我麻烦。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灵堂方向飘动的白幡,“这局,破法不在杜家如何选,而在我江小白怎么做!” 我猛地转身,“杜家主,烦请您对外放出风声:我江小白感念杜家盛情,然不忍见朋友因己受难,已于今夜不告而别,离开杜家!与杜家情谊,就此了断!” “什么?”杜清远和杜红菱同时惊呼,杜镇业也愕然抬头。 杜红菱急道:“你疯了吗?这岂不是如了那狗贼的愿?” “这是明线!”我打断他,“暗线是,我哪儿也不去!就藏在这青州城内,甚至,就在你杜家最不起眼的角落!”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我倒要看看,没了“江小白在杜家”这个现成的靶子,赵举和他背后的人,下一步棋怎么走! 他们逼杜家赶我走,我偏要‘走’得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杜家的产业,我暗中来守!赵举的命门,我亲自去找! 这把架在杜家脖子上的刀,我江尘来掰断它! 这是我对朋友的承诺! …… 当天晚上,我和沐雨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从杜家庄的一处偏门离开。 杜清远在门外等我,递给我一个包裹,里面是几套寻常的衣服,还有一些银两。 “保重,姐夫哥!” 我拍了拍他肩膀,牵起沐雨冰凉的小手,转身没入青州城纵横交错的街巷暗影之中。 走了几步,我听到了有夜枭叫声。 假装弯腰提鞋之时,手中扣住了两块石子儿,趁拐角的空挡,石子儿弹出,将那两只跟踪的镇武夜枭射落。 沐雨满是紧张地问:“江尘哥哥,是不是我?是我拖累了杜家哥哥姐姐,害你被赶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揪,蹲下身,温声道:“傻丫头,说什么拖累!” 我揉了揉她头发,“你知道吗?我们不是在逃难,我们是在玩一个游戏。” “游戏?”沐雨眨了眨眼,满是疑惑。 “对,一个很大很大的捉迷藏游戏。”我笑着安慰她,“那些坏人,他们想找到我们,想欺负我们。可我们偏不让他们找到!我们藏起来,藏在最让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我指着夜色下青州城的轮廓,“你看,这青州城这么大,就像一个大大的迷宫。我们藏在这里,他们就像没头的苍蝇,怎么都找不到。然后……” 我凑到她耳边,“我们就可以在暗处,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坏人的布置看清楚,找到他们的破绽。等时机到了,就像这样——” 我突然伸手,在她胳肢窝轻轻一挠! “呀!”沐雨猝不及防,痒得缩成一团,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我笑着补充道:“然后,我们就跳出来,吓他们一大跳!把他们的坏事都戳破!” “要是坏人作弊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就改变规则!” 沐雨用力点点头:“嗯!跟坏人捉迷藏!沐雨会藏得好好的,不让他们找到!” 我们来到同和客栈,掌柜是田老爹的朋友,上次来青州时也是住在这里。 他抬眼看到我们,脸上没有任何讶异,只是微微颔首。 我说明来意,他一言不发,拿出一串钥匙,递了过来,“后院东厢,清净。” 哄着沐雨睡下后,我轻轻推开后窗一条缝隙。 远处,杜家庄的方向依旧亮着几盏守夜的灯火。 杜家放出的消息,此刻想必已传到某些人耳中。 明线已布下,暗棋已入局。 赵举,你以为逼走了我,就能高枕无忧,就能肆意拿捏杜家? 你甘愿成为秦权打压我的棋子,那我就让你变成真正的“弃子”! 这场“捉迷藏”的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而我,会是那个让你寝食难安的“鬼”。 第182章 神偷我来也 才安顿下没多久,有人敲响房门。 推门一看,杜红菱一身小厮装扮,猫腰闪身进来,“姐夫哥!” 我问你怎么来了? 杜红菱道,“我寻思你要出门,没人照顾沐雨,我便偷摸寻了过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放心,没有尾巴!” 沐雨蜷在榻上,呼吸轻得像只小猫。 后日便是杜镇原的下葬仪式,时间紧迫,需争分夺秒;放她一人在此,无异羊入虎口。 三位师兄在东海鞭长莫及,青州城内,唯一能信得过的便是杜红菱了。 有她这个六品高手守着,我便可以放心大胆地行动了! 我交代了几句,离开了同和客栈。 …… 三更时分,我潜入了青州监。 曾经我在这里自由出入,没想到今夜竟以这种方式重新回到这里。 赵举公署在后院第三进,这里也曾是赵无眠的公署,门口没有守卫,正要撬门而入,猛地察觉到上面有天道真气流动,心中猛然一惊。 原来镇武司在上面设了阵法禁制! 不过这也难不倒我,蜂巢丹田内天机笔毫转动,指尖一丝真气流转,模拟出了与阵法同源的天道真气,紧接着一道离火真气将锁蚀出一个孔洞! 吧嗒! 门锁打开,我闪身滑进赵举的公署! 与赵无眠治下那如同武库般冷硬、只码放镇武税典的公署判若云泥,房间内堆满了名贵的瓷器、玉雕、鎏金珊瑚等物件儿,好些连封箱都未拆开,散发着满满的铜臭味。 我快步上前,指尖抚过光滑桌面,在案几侧下方一处极其隐蔽的凹槽处微微用力。 只听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一个镶嵌在桌面下、覆盖着尘微石的暗格滑开。 这是镇武司监正存放机密文件的暗格,以前我见赵无眠也曾开启过。 我试图开启时,下浮现出细密的暗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蜿蜒流动,牢牢锁死了暗格! 我心中一凛,这个暗格得用赵举的税纹真气激发才能解开。 我立刻收手,目光锐利地扫向公署窗外。 后院更深处,赵举日常起居的卧房灯火已熄,但屋外两队镇武税吏交叉巡逻。 我翻窗而出,身形如狸猫般轻盈,借着檐角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攀上冰冷的屋顶。 青州监后院的格局早已烂熟于心,我沿着屋脊的凹陷处潜行。 屋顶的瓦片在丹田内真气的精准控制下,未曾发出半点声响。 下方,两队守卫的巡逻轨迹早已印入脑海。 手中早已准备好一包“三更倒”,此药无色无味,遇热即化,是二师兄的得意之作。 等了一刻钟,就在两队守卫在院角错身而过之时,指尖轻弹,一缕精纯柔和的离火真气包裹着药包,悄无声息地落入赵举卧房。 “三更倒”化作一股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淡烟,迅速弥漫开来。 我屏息凝神,心中默数。 十息……二十息…… 屋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鼾声,连原本若有若无的武者气息也彻底沉寂下去。 成了! 下方巡逻的守卫再次转回,脚步声渐近。 趁着下一队守卫刚刚背向而行的空档,我身形如鬼魅般滑下屋顶,落在窗下。 指尖再次凝聚一丝离火真气,精准地熔断了窗栓内部的铜舌,轻轻一推,窗户无声洞开。 赵举四仰八叉地躺在宽大的床榻上,鼾声如雷,双目紧闭,面色潮红,他浑身酒气浓重,床边散落着几个空酒壶。 目标就在眼前。下一步,便是取他一丝本源的真气! 就在接触他的刹那,一股阴冷暴戾的气息从赵举体内反冲而出,激得他皮肤下血纹一闪而逝。 这绝非镇武司正统路数! 怀中玉佩骤热,眼前倏地出现一行字: “镇武司青州监监正,血刀门代号:影子!” 血刀门!四大魔教之一的血刀门! 他竟然潜伏在镇武司,还爬到了监正之位! 这发现如惊雷炸响,意外更带来一丝冰冷的惊喜,原来杜家之祸,根子竟在此处! 时间紧迫,强压心潮翻涌,双蛇玉佩已读取了他的税纹。 确认守卫恰好转身,身影如烟,翻窗而出,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潜回了公署暗格之前。 …… 暗格打开:几封火漆密信、一叠厚厚银票,赫然盖着杜家朱印!还有一本蓝皮账簿。 无暇细看,一股脑卷入怀中。 目光再次扫过室内,案头那只沉甸甸的貔貅金镇纸在幽光下格外刺眼。 我冷笑一声,顺手抄起塞入衣襟,权当利息。 临行,瞥见书案笔墨,心念急转,提笔蘸饱浓墨,在雪白墙壁上挥毫留下五个淋漓大字: “神偷我来也!” 待做完这一切,我翻窗融入夜色,只留一室狼藉与那挑衅的墨宝。 …… 回到客栈,杜红菱焦急地迎了上来,“如何?” “搞定!” 我压低声音,迅速将怀中物事摊在桌上。 烛光下,那叠盖着杜家殷红印章的五万两银票、蓝皮账簿和几封火漆密信格外刺眼。 “五万两,全是杜家的票号!” 杜红菱倒抽一口凉气,眼中恨意翻涌,“有这些,赵举那狗贼百口莫辩!” 我快速拆开最紧要那封密函,里面是秦权的密令:“……青州事杂,然淮州未净之源犹可为鉴。江氏所涉冗务,当循旧例加压,务求自溃”。 未竟之事?旧例?加压? 我心中震怒,握紧了双拳。 这分明是要借赵举这把刀,逼我在青州走投无路! 杜红菱目中露出几分惊恐,“当真是秦权……的命令?”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以秦权的滔天权势,别说是青州首富,就算大明王朝的首富,只要被他盯上,都逃不过家破人亡的命运! “他是冲我来的,你们只是殃及池鱼!”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迅速盘算着眼下形势。 手中的这些证据,对付秦权显然不够,但对付赵举,却已是绰绰有余。 尤其赵举血刀门的身份,只怕高高在上的秦掌司,也未必知道。 这也就解释了,当初在淮州城,许多镇武司行动,不死宗都能提前知晓。 只怕他们早已暗通曲款了。 窗外天色灰蒙,东方渐明。 昨夜公署墙上的墨宝,此刻想必已如烧红的烙铁,烫在赵举心上。 “打草惊蛇,他必如困兽。” 我看向杜红菱,语气凝重:“接下来,才是真章。赵举失了账册密令,身份又可能暴露,定会疯狂反扑,或逃或搏,必有雷霆手段。” 还有一天时间,赵举也不会坐以待毙! 第183章 血刀门影子 整个上午,青州城被搅得天翻地覆。 身着腰挎制式长刀的镇武税吏,铁青着脸,凶神恶煞地踹开一户户门板,惊得满城鸡犬不宁。 渐渐的消息传播开来。 威震江湖的镇武税司青州监衙门,昨夜竟被一个叫“神偷我来也”江洋大盗光顾! 镇武司被盗,奇耻大辱莫过于此! 通缉令雪片般飞遍全城,各门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被请到镇武司盘问。 然而无论怎样严查,“神偷我来也”这名字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毫无回响。 满城搜捕,这是赵举的第一个反应! 只是银票早已被杜红菱带走,秦权密令已被我烧掉,只有一本薄薄的账簿,随时可以销毁。 任他把青州城刮地三尺…… 等等!我的目光落在桌前的那个顺手带出的纯金打造的貔貅镇纸上,差点忘了这个! 我暗运内力,指间劲力吞吐,欲将这五斤多重的纯金疙瘩揉捏变形,再搓成便于携带的金叶子。 谁料内力甫一透入,便察觉金身之内竟有中空异物! 心念电转,指尖真气猛地一吐,“嗤”的一声轻响,将那貔貅坚硬头颅硬生生切断。 豁口内,赫然躺着一枚乌沉沉的刀型令牌,婴儿拳头大小,非金非铁,入手冰凉刺骨。 令牌之上萦绕着一股极为熟悉且暴戾的真气波动,与昨夜赵举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同源! 两个殷红如血、带着森然煞气的小字映入眼帘:“影子”! 影子?这是……血刀门的信物?也是赵举的身份令牌? 我心中恍然,难怪赵举会如此震怒,发动整个城的镇武税吏去捉拿“神偷我来也”。 原来我无意间拿走的貔貅里,藏着他最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来不及多想,我用离火真气将剩下的貔貅做成了金叶子。 “砰!”门被粗暴地撞开。 两名税吏走了进来,不耐烦道:“奉赵监正之命,搜查江洋大盗,出示路引,告身!” 我强自镇定,从怀中摸出路引,恭敬递上:“官爷,小人江尘,这是路引告身。” “江尘”这个路引,还是几月前去淮州时,赵无眠替我准备,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 两名税吏草草扫过路引,便在房间内翻检起来。 柜箱被粗暴掀开,被褥抖落一地,连床板都敲得咚咚响,却始终不见他们想找的“失物”。 忽然,其中一人目光钉在我放在墙角粗布包裹上。 他大步上前,一把扯开,包裹里几件旧衣散落,四十两金灿灿金叶子滚落地上! 那耀眼的光芒瞬间抓住了税吏贪婪的眼睛。 “嗯?”他抓起一把金叶子,在手中掂量,厉声喝问:“这是什么?一个行商,哪来这许多金器?莫不是赃物?” 我看了一眼蜷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沐雨,连解释道:“官爷明鉴!这是小人变卖家产,来青州给妹妹治痨病的救命钱啊!” 沐雨恰在此时猛地蜷缩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模样可怜至极。 税吏闻言连忙向后退了两步,生怕被感染,他嗤笑一声:“哼!痨病鬼?看着倒不像要死的样儿!私藏金器,形迹可疑,按律没收了!” 另一税吏也不耐烦挥手:“行了行了,晦气!赶紧滚远点!” 他们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门,“头儿!查完了,没发现可疑!就俩穷酸,一个病秧子!”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沐雨冲我飞快地眨了眨眼,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狡黠,“江尘哥哥,我演得不错吧。” 只是,那被抢走的四十两金叶子,终究是实打实的损失。 不过也好,落回镇武司手中,就当是物归原主吧! …… 满城搜查持续了半日,午后这些镇武税吏全都偃旗息鼓。 赵举的雷霆手段,终究没能揪出那个虚无缥缈的“我来也”! 青州城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百姓们也都对此破口大骂。 “什么搜捕江洋大盗,分明就是搜刮民脂!” “刘记胭脂铺的老刘,就因为顶撞了两句,差点被抄了家!” “同样都是监正,同样都姓赵,做人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嘘,小心隔墙有耳!” 茶肆内,我带着沐雨喝茶,听着百姓们叫苦连篇。 这些镇武税吏,平日嚣张跋扈惯了,没有了赵无眠的约束,变得肆无忌惮,引起了民愤。 傍晚时分,杜清远和杜红菱兄妹来到客栈。 “赵举这狗贼!欺人太甚!”杜红菱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上午满城搜捕贼人,下午便以‘账目不清、涉嫌资敌’的狗屁理由,封了我杜家西城最大的粮行、南街的绸缎庄,还有城外的两个车马行!这是要断我杜家的根基!” 杜清远也满脸愤慨,“不仅如此,他刚封了铺子,转头就派人送来‘抚恤’,说是感念四叔为国捐躯,明日的英灵归乡仪式,他赵举要亲自扶灵!我呸,恶心!” “打个巴掌给个枣儿!这伪君子!” “一边下死手断我财路,一边又拿四叔的英名做文章,演给全城人看他的仁义!” 我听着他们控诉,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冰冷的令牌。 那"影子"二字像毒蛇噬咬心脏,赵举越疯狂,越证明这令牌能要他的命! 我缓缓问道,“他亲自出席扶灵?” 杜清远和杜红菱同时看向我,带着不解和悲愤。 我转过头,迎上他们的目光,“正好。就用明日的英灵归乡……送他一起上路。” 杜清远和杜红菱闻言,脸色骤变! “刺杀镇武监正?”杜清远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姐夫哥,这……这可是形同谋逆的泼天大罪!朝廷震怒,必是诛灭九族的下场!” 杜红菱也急切道:“此事若发生在杜家,发生在四叔的归乡仪式上……我杜家满门,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赵举正愁找不到借口彻底铲除我们!” 她眼中虽有对赵举的刻骨恨意,但更多的是对家族存亡的恐惧。 我平静地看着他们,“谁说要‘刺杀’了?杀人,又何必亲自动手?脏了我的手。” 杜清远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但仍有疑虑:“可……谁能撼动赵举?他背后是镇武司,还有……” “赐给他权力的人,也会成为他取他性命的刀!” 我缓缓道,“明日葬礼上,我会亲自给赵监正一份惊喜!” 第184章 变脸 翌日清晨,杜家庄一片肃杀缟素。 白幡低垂,在微凉的晨风中无声招展。 巨大的“奠”字灯笼高悬门楣,映照着祠堂内外的沉重。 杜家祠堂的正堂已设好灵位,供着杜镇原的棺椁。 虽非新丧,但今日是“英灵归位”,入宗祠正龛的大礼,依古制,其庄重肃穆更胜初葬。 前来送行的队伍络绎不绝。 杜镇原常年卧底不死宗,没有子嗣,杜清远、杜红菱代替执子嗣礼。 家主杜镇业身着素服,神情悲戚而庄重,主持这场“归龛正位”之礼。 率杜家亲族行三献大礼,焚香、奠酒、奉帛,动作一丝不苟。 礼毕,杜镇业退至一旁,声音沉痛而清晰: “感念亲朋故旧、青州父老前来送我四弟最后一程,诸位请上前,送镇原公英灵归位!” 杜家故交、青州士绅、各派江湖人物,皆神情凝重,依序而入,奉香揖拜。 更多的普通百姓则跟随其后,手中或持白花,或捧素果。 我牵着沐雨,跟随在凭吊见礼的百姓人群中。 她手紧握着一束素白雏菊,我手中则捧着两枝黄菊。 我将黄菊轻轻放在棺椁前,深深一躬。 抬起头时,正对上主位旁几位杜家长辈的目光。 杜镇业微微颔首,神色复杂。 他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却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浑浊的老眼满是嫌恶。 “哼!这丧门星怎敢来此?若非他招惹是非,”旁边另一位面皮焦黄中年人接道,“惹得赵监正雷霆震怒,连累我杜家铺子被抄!晦气!” 杜镇业眉头紧锁,低声斥道:“老二,老三,来者是客,不得无礼!” 就在此时,庄门外马蹄声骤停,一阵铁靴踏地的沉重脚步声清晰传来。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庄门口高声通报,压过了祠堂内的低泣与诵经声: “镇武司青州监正赵举赵大人,前来凭吊英灵——!” 一队身穿玄黑制服的镇武税吏鱼贯而入,前来凭吊的宾客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赵举身着四品监正的玄黑袍,在众税吏簇拥下,龙行虎步踏入祠堂。 他面容肃穆,眉头紧锁,行至灵前,赵举并未立刻上香。 赵举目光深沉地凝视着杜镇原的棺椁,静默数息。 忽然,他双肩微颤,竟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哽咽的长叹,对棺椁一躬倒地。 再抬头时,眼圈已经泛红,已是泪如雨下: “镇原吾兄!痛煞我也!为国捐躯,英魂早逝!弟……来迟了!” 这突如其来的悲声恸哭,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不少不知内情的百姓和士绅,脸上都露出了动容之色。 杜镇业作为家主领着杜家众人快步上前相迎。 他身后那二房的杜镇宗和三房杜镇礼,更是抢前半步,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恭敬: 杜镇宗道:“赵监正大驾光临,屈尊降贵亲临凭吊,我杜家上下感激涕零,四弟泉下有知,亦当感念大人高义!” 杜镇礼也谦卑道:“大人日理万机,竟还亲来扶灵送镇原最后一程,此等厚恩,杜家没齿难忘!大人如此重情重义,实乃我青州之幸,四弟之幸啊!”他刻意将“扶灵”二字咬得很重,眼神热切地看向赵举。 赵举适时地抬手,声音依旧沉痛:“镇原兄乃国之干城,英灵归位,赵某岂敢不来送最后一程?此乃本官分内之事,更是…情之所至!” 他转向杜镇业,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杜家主,时辰不早,莫要耽误了英灵归位。本官亲自为镇原兄扶灵引路,送他入祠正龛!” 我与沐雨站在人群中,默默的看赵举表演,心中鄙夷至极。 哀乐再起,八名杜家精壮族人抬起了沉重的棺椁,赵举则肃穆地立于棺首左侧,一手虚扶棺木。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他引领着棺椁,一步步庄重地移向祠堂后方的杜氏祖茔。 仪式肃穆,下葬、填土、立碑。 赵举全程神情沉痛,甚至亲手捧起一抔黄土撒入墓穴,动作虔诚无比。 不少百姓被这“情深义重”的表演打动,低泣声四起。 杜镇业面色凝重,杜镇宗、杜镇礼则难掩激动,仿佛赵举的“恩宠”已让杜家重获荣光。 然而,当最后一锹土落下,赵举脸上那如同刻上去的悲戚,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威严。 他的目光在低垂的瞬间,锐利如刀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杜镇业身上。 “杜家主!英灵已安,公事当论!” 赵举声音冷厉,“本官奉朝廷之命,执掌青州镇武司,日前收到举报……青州杜家,利用产雪浪礁之便,走私真气晶石,此罪一;暗中勾结魔教中人,戕害忠良,此罪二;粮行作假,套取朝廷补贴,此罪三!” 他猛地一挥袍袖,喝道:“依镇武税律,本官现令:即刻查封杜氏所有产业,羁押杜镇业回镇武司接受调查!若有反抗,以谋逆论处!”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查封产业、羁押家主!这是要将杜家连根拔起! 杜镇业身形剧震,脸色惨白如纸。 杜镇宗、杜镇礼兄弟二人,脸上竟无半分惊惶,反而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近乎得意的冷笑! 我心中瞬间雪亮,难怪赵举只点明羁押家主杜镇业! 这兄弟俩怕是早已暗中投靠镇武司,许下了难以拒绝的好处。 只等杜镇业一倒,他们便能顺理成章地掌控杜家! 好一出里应外合、鸠占鹊巢的毒计! 杜镇业也看到两个兄弟那不加掩饰的异样神情,他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的亲兄弟,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稚嫩、充满困惑的声音的响起,清晰地传遍整个祠堂: “咦?江尘哥哥,那个哭得好大声的伯伯,怎么变脸比沐雨翻花绳还快呀?刚才还哭鼻子,现在好凶哦!是在演大戏吗?” 沐雨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纯然的不解,小手还好奇地指向赵举。 这句童言无忌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刺得赵举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祠堂内外,一片死寂,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赵举脸上。 那上面残留的泪痕,此刻显得无比讽刺与滑稽! “小畜生!妖言惑众,亵渎英灵!给本官拿下,就地格杀!”赵举嘶吼道。 数名税吏早已按捺不住,闻令立刻拔刀,带起一片刺骨寒光! 为首一人五指如钩,带着凌厉劲风直抓沐雨纤细的脖颈! “谁敢!”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脱口而出,离火真气轰然爆发! 赤红色气浪以我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将扑来的税吏震开三尺! 刀锋嗡鸣,杀意凛然! 第185章 讨债 赵举认出挡在沐雨身前的我时,瞳孔骤缩,惊怒交加:“江小白,别欺人太甚!”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投入人群,瞬间引起了哗然! “是那个几天前在码头,逼得赵大人让路的江小白?” “我的天!他不是走了吗?怎么……” “今日有好戏看了!” 周围数十名镇武税吏早已反应过来,齐刷刷抬臂,数十支税纹金箭,瞬间锁住了我! 陈举眼睛眯起,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冷笑一声,“几日前,本官顾念杜镇原英灵归乡,体恤尔等悲切,才以礼相让,许你先行靠岸!今日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在英灵归位大礼上,公然抗法,袭击镇武税吏!当真以为本官怕了你不成?” 一句话先给我定了“袭击税吏”的调子,后面再想办法拿捏我? 可惜打错了算盘! 我无视箭阵,向前稳稳踏出一步,手按在了羊毛剑上! 一道剑意直逼赵举! 赵举脸色一变,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差点打了个踉跄。 他虽然他奉秦权之命打压我,想要逼我动手,但他也知道,当初在淮州我是如何把不死宗连根拔起。同样是五品,他那点道行根本不够我看! 我嘴角浮出一阵嘲讽,“看来,赵监正很惜命啊!” 赵举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既然想逼我动手,那我偏偏不遂他心愿! 羊毛剑在鞘中轻鸣,却未出分毫,只是紧紧锁住他! 我目光扫过全场,大声道:“赵监正口口声声奉令拿人,罗织杜家三大罪状!其一,走私真气晶石?证据何在?空口白话便能定罪,镇武税律岂非儿戏?” 赵举脸色一沉,厉声道:“本官接到线报,镇武司办案自有章程……” “章程?”我冷笑打断,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其二,粮行作假,套取朝廷补贴?账目不清?敢问赵监正,查抄的账册何在?套取了多少补贴?数据又在哪里?仅凭‘收到举报’四个字,便要查封青州首富产业?好大的官威!” 我向前再逼一步,目光如电直刺赵举:“至于其三,勾结魔教,戕害忠良?更是滑天下之大稽!杜镇原乃堂堂镇武税吏,潜伏魔窟十载,助朝廷剿灭不死宗!其忠烈,天地可鉴!你竟敢污蔑他为勾结魔教?赵举!你是在侮辱镇武司,还是在侮辱为剿魔捐躯的无数英魂?” 赵举被我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气息一滞,人群中也响起嗡嗡的议论。 “是啊,证据呢?” “杜四爷可是英雄啊……” “这罪名扣的……” 眼看赵举张口欲辩,我猛地抬手,声震全场:“赵监正既说举报便可查办,那好!今日,我江小白,也向镇武司、向在场青州父老、江湖同道——实名举报!” 我指着赵举,一字一顿,石破天惊:“举报你!青州监正赵举!就是那隐匿在镇武司内、货真价实的——魔教中人!” 赵举气得浑身发颤,脸色阴鹜不定。 他目光透出狐疑的目光,凝视着我,似乎想要看透前夜盗书的人是不是我。 我神色平静,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神色。 “哈哈哈!”赵举忽然狂笑了起来,“好一个伶牙俐齿!本官差点着了你的道儿!” 他眼中凶光毕露,杀机已不再掩饰,厉喝道:“镇武司听令!江小白妖言惑众,袭击税吏,妄图劫持人犯,形同谋逆!给本官就地格杀!其余人等,凡有阻拦者,同罪论处!” 我心中一冷,这厮竟敢光天化日之下下令杀我,看来是想要杀人灭口。 蜂巢丹田嗡鸣,羊毛真气缠绕在剑身之上。 我也没有十足把握接住数十支税纹金箭,擒贼先擒王,要在税纹金箭出手前,控制住赵举! 赵举戾声道:“射杀逆贼!” 嗖嗖嗖!金箭破空而出!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数十支闪烁着森冷金纹的税纹金箭,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 竟在脱弦而出的瞬间,诡异的悬停在了半空中! 箭镞嗡鸣,箭尾颤动,却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整片祠堂区域,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沉重的压力让所有人心头一悸。 天空中无数金丝细线升起,将整个祠堂笼罩其中,是天道大阵!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沉重,所有人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修为稍弱者,更是双腿发软,扑通扑通接连跪倒在地,连抬头的勇气都丧失了。 丹田发出阵阵嗡鸣——饕餮真气! 秦权来了! 赵举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秦……秦掌司,您……您怎么来了?” “青州税吏杜镇原,虽位仅七品,然潜伏魔窟十载,舍生取义,其忠可昭日月。他英灵归位,本官亲临致祭,尔等谁敢言不能来?” 声音不大,却如同雷霆直接在脑海炸响! 扑通!扑通! 祠堂内外,无论是青州百姓、江湖豪客、杜家上下,还是那前一瞬还气势汹汹的镇武税吏,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头颅深埋,瑟瑟发抖。 三道身影如同踏破虚空而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为首者身着紫色蟠龙蟒袍,身姿挺拔如松,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仅仅是目光扫过,便让人神魂震颤。 正是权倾天下、武力通天的镇武司掌司——秦权! 身后紧随二人,赵无眠和贾正义,原来他们也到了青州! 赵举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全身筛糠般抖得几乎瘫软下去。 “掌……卑……卑职……参见……掌司大人!不……不知掌司大人亲临,未曾……未曾远迎……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谄媚,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监正的威严? 仿佛瞬间变成了一条匍匐在主人脚下的癞皮狗。 秦权无视赵举,迈过人群,两道目光如凝冰,落在我身上。 我毫无惧色,反而抬起下巴,迎着那令人窒息的目光。 “江……” 他才一开口,我就打断了他。 “秦掌司,您欠我无敌门那十万两赌债,今日亲自驾临青州,莫非是……终于想起来要还钱了?” 第186章 败露 我这话一出口,四周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无数道目光刺在我的背上。 惊骇的、恐惧的、难以置信…… 我能听到跪在地上的人群里传来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贾正义按着刀柄的独臂也微微一一颤,投来了担忧的目光。 连赵无眠那双藏在冰冷面具后的眼睛,也凝滞了一瞬,似乎在责备我在这个时节说出不该说的话。 秦权嘴角扯开一个弧度,他显然也没预料到我会当众讨债。 露出一个似笑非笑,又大有深意的神情。 “江小白。”他的声音不高,“那十万两为何不能兑现,你自己……心里当真不清楚么?” 他的目光滑过我,精准地落在我身后沐雨的身上! 虽然一个字没提,但那冰锥似的视线里,已经明明白白。 “清楚?”我迎着那锐利的目光,把腰杆挺得像标枪,“剿灭不死宗,抵十万债,这是当初你在东海亲口承诺,跟旁的事,有半文钱关系?” 我又质问道:“秦掌司您掌管天下税武,口口声声规矩章程,莫非自己倒把‘契约精神’当成了擦脚布?还是说,堂堂镇武司掌司的金口玉言,竟能如此儿戏,想赖就赖?” 正要再向前一步,一股源自秦权的、如同万丈深海般的磅礴压力轰然降临! 双腿瞬间像被浇筑进了铜汁铁水,死死焊在地上,动弹不得! 蜂巢丹田疯狂嗡鸣,天机笔毫在晶格间急速旋转,试图破开这股无形的禁锢。 然而那力量层级太高,如同蝼蚁妄图撼动山岳. 笔毫的锋锐之气撞上去,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反被那饕餮真气反噬,震得丹田剧痛! “呃!”我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嘴角已渗出血丝。 但我不服! 心中怒吼,离火真气在经脉里如同困兽般狂暴冲撞! 丹田晶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数枚金晶表面甚至出现细微裂痕! 给我开——! “咔…嚓!”脚下传来青砖碎裂的刺耳声响! 硬顶着足以碾碎精钢的恐怖压力,我的右腿,竟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了半步! “噗!”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我口中喷出。 胸间传来灼热的刺痛感,喉间弥漫着铁锈血腥的味道。 赵无眠忍不住发出半声惊呼…… 我紧咬牙关,“今日,当着青州父老、江湖同道的面,我只问掌司一句——这十万两赌债,您认,还是不认?” 现场一片静寂,落针可闻。 良久,秦权不怒反笑,竟缓缓鼓起掌来。 “好!好!好一个江小白!这份硬骨头,倒真有几分江门遗风!” 他袍袖随意一挥,动作轻描淡写。 嗡——! 祠堂上空,那由无数金丝构成的天道大阵骤然扭曲、汇聚,瞬间在秦权身前凝结成一面巨大的金色珠算盘虚影! 秦权修长的手指凌空一点,如同拨动无形的算珠。 噼啪!噼啪! 金光流转间,算盘上代表“无敌门”的巨大符文字样旁,一串庞大的数字急速跳动、重组。 最终金光定格:“无敌门:欠缴税银,壹拾捌万柒仟两整!” “十万两,清讫!” 那巨大的金色算盘虚影随之缓缓消散,化作漫天金芒。 看着十七万两的账单,我心中长舒一口气,暗道:“师父,师兄,我做到了!”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赵举,见我竟真逼得秦权认账,眼中猛地迸发出贪婪的目光! 他挣扎着撑起半身,涎着脸,满是谄媚道:“掌…掌司大人!卑职…卑职在淮州监时,还有五百两车马费…未曾报销…求大人一并……” “哼。” 秦权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只是驱赶一只恼人的蝇虫,袍角轻拂。 砰! 一声闷响,沉重得像是千钧巨锤砸在了装满谷物的麻袋上! 噗! 赵举如同被无形巨锤再次砸中,整个人猛地一挺,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彻底瘫软如破布袋。 秦权冰冷的目光,瞬间越过我,再次死死钉在沐雨身上,一字一顿:“现在,该清另一笔账了!” “哇!”沐雨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我弯腰将她拉入怀中,安抚地拍了拍沐雨肩膀,“有江尘哥哥在,谁也带不走你!” 我猛地抬头,“掌司大人且慢!沐雨之事,或许尚有转圜余地!我用一个消息,换她此刻平安!” “哦?”秦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味,“说说看。若值,本座或可网开一面。”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手指正怨毒盯着我的赵举: “我刚才当众举报之事,绝非空穴来风!此人,青州监正赵举,实乃魔教安插在镇武司内部的毒刺!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血口喷人!江小白!你勾结杜家,意图谋反,事败便诬陷本官!” 赵举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挣扎着嘶吼,竟还想反咬一口,“杜家,杜家便是窝藏魔教余孽的贼窝!掌司大人明察啊!” 我冷笑一声,不再看他拙劣的表演,嘴角轻轻吐出五个字:“血刀门,影子!” 这五个字一出,赵举脸上的怨毒瞬间化为极致的恐惧! 他浑身剧震,瞳孔缩成了针尖,“你……你胡说!证据!你有何证据!” 我手掌一翻,那枚非金非铁、冰冷刺骨、刻着“影子”二字的滴血刀型令牌,赫然出现在掌心! “此物,可是赵监正贴身珍藏,藏于纯金貔貅腹中之物!血刀门‘影子’的身份令牌,够不够?” 众人皆惊! 这两日镇武司青州监失窃之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 当我指出手中的令牌,正是赵举失窃之物时,都目露不可思议之色。 “血刀门的令牌?” “难怪……难怪赵举疯了一样搜城!” 赵举目眦欲裂,“假的!定是你伪造!” 濒死的疯狂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周身竟腾起一层诡异的、带着浓郁血腥气的暗红真气! “还想狡辩?” 我丹田内天机笔毫疾旋,一缕精纯的离火真气混合着天道之力,精准刺入赵举刚刚强行催动的血煞真气之中! “嗤啦!” 如同冷水浇入滚油! 赵举周身那暗红血煞之气被外力一激,瞬间失控反噬! 他双臂不受控制地交错于胸前,额角骤然浮现一道流淌的血色弯月印记! 围观人群中一名老江湖失声惊呼:“血月烙!他是血刀门核心长老!” 招式被强行逼出的瞬间,赵举发出绝望的惨嚎,再无辩驳余地! 他猛地转身,血芒护体,就想化作一道血影遁逃! 然而,他才刚迈出一步。 嗡! 祠堂上空,那尚未完全散尽的天道金丝瞬间凝聚,化作一道比发丝更细的金线,无声无息地掠过赵举的腰际。 噗嗤。 一声轻响。 赵举保持着前冲的姿势,上半身却与下半身骤然分离! 切口平滑如镜,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秦权冰冷的声音传来:“悬尸青州城头,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第187章 幽州主簿 镇武铁卫拖着赵举尸体离开了杜家庄。 来的时候还是威风八面的淮州监正,离开时连个全尸都未曾留下。 秦权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更准确地说,是我怀中的沐雨身上。 那目光里的掌控欲,并未因赵举的死亡而消散半分。 “一个赵举,一条藏了多年的蛀虫罢了。” 秦权的声音平淡无波,“清理门户,本就是镇武司份内之事。你以此换她平安?份量,不够。”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老狐狸,果然不会轻易松口。 我强压怒火,“那掌司大人,意欲何为?” 秦权负手而立,似乎在权衡利弊。 终于,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本座可以让你带她走。前提是,一年之内,提血刀门门主厉无锋的人头来见。” “血刀门?”这三个字如同魔咒,瞬间在祠堂内外掀起一片惊呼! “血海飘香,万骨成灰!是那个盘踞幽雍、杀人如麻的血刀魔门?” 血刀门,四大魔教之一,盘踞幽州多年,实力底蕴比薛无咎的不死宗只强不弱! 一年……厉无锋……血刀门!这几乎是条十死无生的绝路! 但沐雨在我怀中微微颤抖的小手,压下了所有杂念与退缩。 能换来喘息之机,已是万幸。 我心中冷笑,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这分明是把我当成了他铲除异己的一把刀。 可是想到沐雨的安危,想到师门的债务,我只能全力以赴! “成交!”不过,也不能便宜了秦权,“但这笔买卖,得加码!” 秦权微微侧目,“哦?” 我正视着他,“我要再免掉无敌门剩余的十万两债务!” “十万两?”秦权嘴角勾起一丝讥诮,“你的金纹晶石做得风生水起,十万两银子,也算钱?” 果然,当初为对付不死宗,我让赵无眠配合制造黑市晶石的事,还是被他知道了。 他顿了顿,仿佛洞穿了我所有心思,道:“本座给你经营真气晶石生意许可!三年为期,赋税照纳。” 我心中剧震! 真气经营许可,是镇武司手中最重要的资源!整个大明朝也不过区区几家,都掌握在京城的那些权贵势力手中,就连青州杜家,他们经营雪浪礁矿这么多年,也不曾拿到这个许可! 这远比十万两银子珍贵百倍千倍! 它意味着,我那些“见不得光”的晶石生意,终于可以披上官家的外衣,光明正大地运转,其潜在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这泼天的富贵砸下来,非但没有让我感到欣喜,反而让我心生警觉。 他怎会如此好心?是机遇?还是算计? 以他的冷酷和对沐雨的觊觎,这许可更像是一副包裹着蜜糖的毒丸,一条拴住猛犬的金链。他不仅要我去幽州拼命,还要把我的根基都攥在他的手心里! 而其他的人的反应更是炽热,望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嫉妒,狂热。 “掌司谕令!”秦权缓缓开口,“擢升江小白为镇武司幽州监,六品主簿。即日生效!” 话音未落,一个冰凉沉手的物事破空而来,被我一把抄住。 低头看去,正是我先前上交的三品税吏腰牌! 然而,冰冷的金属牌面上,“三品税吏”已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四字篆文:幽州主簿! 这既是官身,更是枷锁! 秦权将我直接钉在了血刀门的老巢边缘,让我再无置身事外的可能。 “自己的东西,不要再轻易交出去!”秦权冰冷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一年之期若至,江小白身死,或厉无锋人头未至,新账旧账,本座会亲自来算!” 话音未落,秦权的背影已消失在门口,镇武铁卫随队而去! 笼罩祠堂上空的天道金丝无声溃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所有人都深深松了口气。 “恭喜江小哥!”贾正义的独臂按在我的肩膀上,咧嘴笑道,“咱们又可以并肩作战了!” “贾监正怎么有空回来了?” 贾正义道:“杜镇原是我淮州监英烈,我随掌司前来祭奠,理所应当。二来嘛,我此行青州,是来接云卿回淮州。” 我望着贾正义,短短一年,他从一个处处受气的六扇门总捕头,摇身变为手握重权、凶名赫赫的镇武司淮州监正,还在江湖上混了独臂修罗的名声,妥妥的人生赢家! “恭喜贾兄,双喜临门!”我拱手道贺。 贾正义摆摆手,“幽州主簿……江小哥,那是块硬骨头啊。不过,你连薛无咎都宰了,血刀门也未必啃不下来!老哥哥我在淮州站稳了,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他的话语带着江湖义气,也带着几分监正的底气。 我点点头,这份情谊记下了。 贾正义离开后,我手中摩挲着腰牌上幽州主簿四个字,心中沉思: 血刀门的事,秦权难道早就料定我会接下? 否则,他怎会提前备好了这枚刻着“幽州主簿”的腰牌?这绝非仓促间能准备好的东西! 赵举……赵举之死…… 我猛地回想起秦权降初来时的场景。 他那句“清理门户,本就是镇武司份内之事”说得何其平淡,还有我揭穿赵举血刀门身份时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意外,只有冰冷的杀意,还有一种尽在掌握的漠然。 冷汗瞬间浸透我的后背。 赵举这个所谓的青州监正,血刀门的“影子”,分明是秦权送到我面前的! 甚至,他故意纵容赵举疯狂打压杜家,逼我现身,逼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他! 然后,秦权再以雷霆手段“清理门户”,既铲除了内奸,震慑了青州。 更顺手将我这个唯一能知道沐雨无垢体秘密的人,死死钉在了血刀门的老巢边缘。 一环扣一环。 而我,看似在反抗,在争取,在讨价还价…… 实则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秦权早已铺就的道路上。 我甚至觉得,从我踏入青州,或者说,从我保下沐雨那一刻起,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寒光闪过,赵无眠出现在了我面前。 银色面具遮住面容,只有那双清冷的眸子望向我,以及我紧攥着我衣角的沐雨。 “幽州。”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那是秦掌司真正的棋盘。你已是棋子,身不由己。” 我握紧腰牌,直视她的眼睛,“我知道。但该走的路,一步也不会退。” 顿了顿,我终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柳姑娘……她回京复命后,如何了?” 赵无眠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凝滞,才缓缓开口:“柳如弦……她带回天道碎片后,便再无消息。” 第188章 生意 当着众人的面,赵无眠并未多言,只是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 对柳如弦来说,没有消息,或许是最好的消息。 镇武司的人离开后,紧绷的气氛才逐渐放松下来。 杜镇业主持完英灵归位最后的议程,宾客们也都陆续退去。 杜清远站看着几个家丁在清理现场的血迹,心有余悸道:“那就是九品之上的威压?感觉喘口气都像在吞刀子!”他来到我面前,“姐夫哥,下一步怎么打算?” 我说先回东海郡,把沐雨送到师父身边,然后再考虑血刀门的事。 有了师门保护,天下没有人能动得了沐雨。 杜清远主动请缨道,“那去幽州,能不能带上我?” “你要知道……这可不是去游玩。”我皱起眉头,“血刀门,可都不是善茬!” 杜清远道:“都是镇武税吏,在哪里当不是当?有你江主簿罩着,谁能奈我何?哈!” 我忽然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爹的意思?” 杜清远挠挠头,“都一个样!” …… 镇武司的告示很快就贴遍了青州。 前青州监正赵举,勾结魔教,戕害同道,枭首示众,警告血刀门。 新的青州监正由前任主簿项飞担任,终究还是没有落到刘崇的身上。 秦权在用人方面很有一套,不拘一格,只看功劳,不论资历。 杜家庄内也尘埃落定。 二房杜镇宗、三房杜镇礼因暗中勾结赵举、图谋不轨的铁证,被家主杜镇业施家法严惩,一应权柄被削,送去偏僻外庄“荣养”。几处重要产业则由杜红菱亲自接手,杜家权力完成更迭,只余一片肃杀后的平静。 接下来的几日,青州城似乎终于从镇武司的阴云下挣脱出来。 我带着沐雨,在杜清远这个“地头蛇”的引领下,几乎逛遍了青州城内外有名的景致。 登高望远,泛舟湖上,看市井百态,尝街头小吃。 沐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清脆的笑声也不时响起。 她像只终于飞出樊笼的小鸟,贪婪地感受着外面的世界,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杜清远插科打诨,变着法子逗她开心,倒是让这短暂的悠闲时光充满了生气。 三天后,一份盖着镇武司鲜红大印、由特殊羊皮卷制成的正式文书送到了我的手上: “镇武司真气业务经营许可”。 卷轴展开,上面罗列的条款和那独一无二的镇武大印,宣示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机遇。 这不再是淮州时小打小闹的真气火锅,而是真正踏入朝廷核心资源领域的通行证。 其分量和蕴含的滔天利益,让一旁的杜清远看得直咋舌。 临行前一日,杜清远早早来到客栈,满脸诚恳道:“姐夫哥,家父在庄内略备薄宴,说是无论如何也要亲自为您和沐雨姑娘饯行,聊表谢意。” 我心中了然。 杜镇业这谢意自然不假,但恐怕更多是冲着那份“真气经营许可”来的。 青州杜家守着雪浪礁这座金山银山,却苦于没有官方许可,只能做些原料供应或边缘生意。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这位精明的家主岂能放过? 而我先前的黑市晶石生意,基本都由于田老爹打理,虽说也是赚钱,但规模有限。 而杜家恰好有这种资源,加之我与杜家姐弟的关系,这个合作也是水到渠成。 “好。”我点头应下,“杜家主盛情,自当赴约。” …… 宴席设在“山海楼”,这是杜家名下最负盛名的酒楼,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初来青州时,杜清远便在此为我接风洗尘。 今日雅阁之内,杜镇业主位相陪,杜红菱、杜清远姐弟分坐左右,沐雨则挨着我,好奇地打量着精致的菜肴。 酒过三巡,杜镇业放下酒杯,神色郑重:“江主簿,先前忙于四弟后事,府中又生变故,怠慢之处,未曾好好设宴款待,实乃失礼,还望海涵。”他言语恳切,姿态放得很低。 说罢,他微微示意,身后的管家立刻奉上一个不起眼的素色信封,轻轻放在我面前。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权当杜家一点心意,万望江主簿莫要推辞。” 杜镇业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手赠了件小玩意儿。 我拿起信封,入手微沉。 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叠崭新的“万通”钱庄银票,每张面额一万两,整整二十张! 二十万两! 纵使我见过世面,心头也不由得一震。这绝非“薄礼”! “杜家主,这是何意?”我将信封轻轻放回桌面,目光直视杜镇业。 杜镇业脸上笑容不变,从容道:“江主簿切莫多心。清远这孩子回来都说了,您师门尚有税银之累。您于杜家有大恩,救回四弟遗骸,此恩如山。犬子又蒙您不弃,愿随您去幽州历练。区区银两,略表寸心,只盼能稍解您些许烦忧,了却我杜家一桩心事罢了。” 他言语恳切,句句在理,将二十万两巨款说得如同寻常馈赠,对那份“真气经营许可”,却是只字未提。 我看着桌上的信封,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 二十万两,足以立刻清偿无敌门的债务,让师父师兄们彻底解脱。 这诱惑,太大。 然而,目光扫过眼前精明的杜镇业,再想到怀中那份许可文书,一个更清晰的念头浮现: 这钱,是敲门砖,更是合作的资本。单打独斗,有许可也难成气候;杜家缺许可,却坐拥雪浪礁矿源和雄厚财力。合则两利。 “杜家主厚意,江某心领。” 我缓缓开口,将信封推回桌子中央,并未完全接受,也未拒绝,“这笔银子,分量太重。况且,我师门债务是其一,这新到手的‘真气经营许可’,要做起来,也需海量真金白银铺路。” 杜镇业眼中精光一闪,知道戏肉来了,面上依旧沉稳:“江主簿的意思是?” “合作。”我单刀直入,“我有三样:朝廷特许的许可、制作特殊晶石的手艺、以及青州黑市部分流通网络。杜家则有雪浪礁晶石壳的开采权、成熟的商路,以及雄厚的资金。我们合伙,用这二十万两作启动股本,共同经营这真气晶石生意。利润分成,可议。” 杜镇业脸上终于露出真心的笑意,刚要开口,我却抬手制止: “但有一点,我必须言明在先!我与秦权的关系,诸位也看到了,绝非和睦。这许可看似金矿,实则悬于利刃之上。他随时可能翻脸收回,甚至以此为借口牵连合作伙伴。届时,杜家必受池鱼之殃。此中风险,杜家主务必三思,莫要因眼前之利,为家族招致倾覆之祸!” 雅间内瞬间寂静。 杜红菱皱紧了眉头,杜清远也收起了嬉笑。 巨大的利益背后,也隐藏着巨大的忧患。 杜镇业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第189章 重返东海 良久,杜镇业深思熟虑后,抬头望着我: “江主簿既坦诚相告,杜某也交个底——这二十万两本就是给生意的投名状!” 他将信封重重拍在我面前:“利润您占六成,但若许可被收,我要你黑市渠道的四成干股!” 我心中迅速盘算:田老爹经营的黑市网络,我确实占了五成干股。杜家张口就要四成,胃口不小,但也足见其押注的决心和魄力。 “好!” 我朗声应下,不再犹豫。对方如此痛快,我亦无需墨迹。 “黑市渠道那边,我占五成,分你杜家四成,我应了!具体契约细则,稍后由红菱与我敲定。” 这笔交易的核心,是借这“真气经营许可”将田老爹那边的黑市生意彻底洗白、做大。 有杜家的雪浪礁稳定供应晶石壳,加上官方许可的金字招牌,前景不可限量。 杜镇业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痛快!江主簿果然爽利!此事,便由红菱全权代表杜家,与您对接操办!”他将目光投向女儿,充满信任。 杜红菱闻言,立刻起身,端起酒杯,声音清脆:“姐夫哥!这杯我敬你!” “姐夫哥?”杜镇业捻着胡须,对这个突兀又亲昵的称呼明显一愣。 “爹!”杜清远赶紧插话,笑嘻嘻地打圆场,“您老就别瞎掺和了!这是我们年轻人的事!是我先这么叫江大哥的,我姐觉得有趣,也跟着叫了呗!就是个称呼,无伤大雅!对吧,姐夫哥?” 杜镇业哑然失笑:“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高兴就好。” 杜红菱拎起酒坛又倒满两杯:“一杯敬情谊,一碗定江山!” 她将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但若因镇武司变故亏了本……我要姐夫哥从血刀门库藏里双倍补给我!” 好家伙,她这是笃定我能对付得了血刀门了。 “借你吉言!”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翌日清晨,杜家安排的马车已候在客栈门前。 车厢宽敞舒适,内里不仅备齐了远行所需,更塞满了杜镇业精心准备的厚礼。 我说礼物太重了,杜清远却道,“家里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再说,第一次见师父和师兄们,咱也不能太寒酸了!” 杜清远熟门熟路地跳上驾车位,抓起缰绳,我眉头一挑:“你也去?” 杜清远脸上堆满理所当然的笑容:“那当然!姐夫哥你可是要去见师父他老人家,我这当小弟的,怎么能不鞍前马后伺候着?” 他甩了个响鞭,“再说了,家里有我姐打理生意就够了,我待着也是碍眼,天天被老爷子念叨不上进,不如跟着姐夫哥你出去见见世面!省得他老人家看我烦心!” “而且,咱现在大小也是个镇武司正牌子税吏!您可是堂堂幽州主簿,六品的大员!身边怎么能没个自己人跑腿打杂、撑撑场面?” 他十分滑稽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江主簿,沐雨小姐,请移步!” 这小子,虽然滑头,但这份热情和机灵劲儿,倒也不让人讨厌。 “随你吧。”我扶着沐雨上了车,“路上规矩点,别给我惹麻烦。” “得令!您就瞧好吧!”杜清远响亮地应了一声,一抖缰绳,甩出个鞭花儿,“驾!” 马车缓缓驶出青州城,沐雨趴在车窗边,新奇地看着不断后退的风景。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驱散了些许连日来的阴霾,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杜清远一边驾车,一边还沉浸在即将“见家长”的兴奋与一丝莫名的紧张里,嘴里依旧“姐夫哥”长“姐夫哥”短地絮叨着。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姐夫哥,到时见着老爷子和几位师兄,我这称呼……要不要改改?直接叫‘哥’会不会显得不够敬重?还是跟着叫‘师兄’?” 他难得地露出一点局促。 “随你!” 我闭目养神,心中盘算着回东海郡后的三件要事: 首要自然是安顿沐雨,将她托付给师父,确保安全无虞; 其次便是与师父、师兄们商议与杜家的晶石合作,以及如何让田老爹那边的黑市网络顺利融入这桩新生意; 最后,也是最棘手的,便是如何着手对付那盘踞幽州、凶名赫赫的血刀门了。 这三件事,件件都需从长计议。 …… 五日后,熟悉的东海郡城墙映入眼帘。 与青州的繁华富庶截然不同,东海郡的风里都带着海腥味和一种粗粝的贫瘠感。 道路颠簸了许多,街边的房屋也显得低矮而陈旧。 这可苦了初来乍到的杜清远。 这位在锦绣堆里长大的杜家少爷,看什么都觉得新奇,问题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姐夫哥,这路怎么这么硌得慌?青州官道可都是青石板铺的!” “哇!那小孩手里拿的贝壳好大!在青州能卖不少钱吧?” “这风也忒大了,吹得我脸皮子生疼!” 起初我还耐着性子解释两句,后来干脆闭目养神,只当没听见。 他倒也不气馁,自顾自地东张西望,评头论足。 路过城外的不死军团养殖场时,杜清远忽然精神紧张。 “姐夫哥!不对劲!这地方煞气好重!这……这怕不是什么魔教的大本营吧? 恰在此时,养殖场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穿着沾满不明污渍的粗布短褂,头发乱糟糟如同鸟窝,手里拎着个喂食桶的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许久未见的吕龟年! 老吕抬眼看见马车上的我,眼睛一亮,“江小哥儿……” 杜清远已是脸色剧变,厉喝一声:“小心!有埋伏!” 他猛地勒紧缰绳,马车骤然一顿。 沐雨被晃得“哎呀”一声,小手下意识抓紧了我的胳膊,大眼睛里满是惊疑。 我没好气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个清脆的爆栗:“埋伏你个鬼!那是老吕!自己人!” 杜清远讪然,挠头嘿嘿笑着。 我没理他这茬,跳下车,大步走向吕龟年,一把搂住老吕,“辛苦你了!看你这架势,干得不错?” 老吕嘿嘿一笑,“托江小哥和几位爷的福,这半年,靠着卖那些‘特产’和边角料,还有田爷给的分红……” 他搓着手,压低了声音,凑近我耳边,“欠衙门那窟窿眼儿,就剩不到三千两了!再有两月,准能还清!不过……” “不过什么?” 吕龟年道:“当初办这养殖场,是六扇门和镇武司出的银子,贾捕头走后,新来的刘总捕头看着这里眼红,派人来谈了几次,想要收回去……”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愤懑与无奈的神色,“那姓刘的仗着是本地坐地户,说话可难听了,说我们占着茅坑不拉屎,是镇武司不要的破烂儿,合该归他们六扇门管。前几天还放话说,再不识相,就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当初弄养殖场,是为了对付不死宗采取的权宜之计。 赵无眠在批银子时,也曾经讲过是从不死宗专项经费列支,理论上确实是朝廷的产业。 如今物是人非,赵无眠和贾正义都已经高升,不死宗也被剿灭,养殖场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老吕,”我拍拍他肩膀,“这破地方,本就没打算长留。该关就关,该毁就毁!” 我瞥了眼六扇门方向,“但就算是一堆破烂骨头渣子,也轮不到他六扇门的人伸手!镇武司的产业,自有镇武司处置!” 第190章 争徒 “走,”我对吕龟年道,“带我去会会这位刘总捕头。” 马车很快停在六扇门门前。 地缝里长满了杂草,门匾上结起了蛛丝,与贾正义在时的一尘不染,简直天渊之别。 刚下车,一个身着捕头服色、腆着肚子中年汉子便带着几个手下晃了过来。 吕龟年低声道,“这就是新来的总捕头刘喜顺,东海人,之前在隔壁富阳郡当捕头。” 他一眼瞥见畏缩在我身后的吕龟年,带着居高临下的口气: “哟,老吕?怎么,想通了?早该如此嘛!识时务者为俊杰,把场子交出来,少不了你的……” 话未说完,目光却被杜清远正吭哧吭哧从马车上搬下来的礼盒吸引住了,眼中贪婪一闪。 “哎呀,你看你,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不过嘛,既然带了,本捕头也不是不通情理……” “清远,”我打断刘喜顺,“东西搬仔细点,都是给师父和师兄们的心意,别磕碰了。” 刘喜顺见杜清远只顾搬东西不理他,又听我说是送别人的,脸上那点假笑顿时挂不住了。 他语气转厉:“哼!吕龟年!本捕头跟你说话呢!别以为带两个人来,搬点东西就能糊弄过去!送东西也没用!那养殖场……”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打得刘喜顺原地转了一圈。 肥胖的脸颊瞬间肿了起来,五道指印清晰可见。 “送礼?送你一巴掌,够不够?” 刘喜顺捂着脸,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你敢打官差?反了!给老子拿……拿下他!” 他身后的捕快们刚要拔刀,旁边一个老捕快猛地扑上来,死死拽住刘喜顺的胳膊,踮起脚尖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刹那间,刘喜顺脸上的暴怒和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如遭雷击,嘴巴微张,僵在原地。 我理都不理,牵着沐雨的手,“走吧,带你见师父。” 踏过前院,来到后院甲字号牢舍。 地上的青石板光洁得一尘不染,不用说,肯定是大师兄的功劳。 二师兄在院子熬毒膳,用的还是那口有破洞的锅,我先前送给他的天机毒锅,他一直没舍得用。 他鬓角的白发比半年前又添了几缕,忽然回过头,露出一口黄牙,笑道:“回来了?” 抱着礼盒的杜清远,一个箭步冲上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 “师父!杜清远,给您老磕头了!” 原来他把二师兄当成了师父,我没好气地把他拎起来,“这是二师兄!” 杜清远挠了挠头,爬起身行礼,“见过二师兄!” 二师兄皱眉,“哪里来的蠢货?” 躲在我身后的沐雨,小手攥紧了我的衣角,探出小脸,“江尘哥哥,这个叔叔好吓人!” 我忍着笑拉杜清远:“二师兄,别理他,青州来的傻小子杜清远。” 随即轻推沐雨,“这是沐雨。” 当二师兄目光落在沐雨身上的刹那,浑浊的双眼泛起了精光:“无垢体?这丫头是无垢体?” 他满脸大喜,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伸手想表示亲昵,沐雨吓得向后躲了躲。 二师兄尴尬挠头,讪然笑笑,堂堂的血手人屠,看向沐雨的眼中多了几分柔和。 呼! 一道凌厉刺骨的拳风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袭来! 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带着冰封万物的寒意! 我瞳孔一缩,丹田内离火真气本能地轰然爆发,赤红气浪包裹右臂,猛地回身格挡! 砰! 拳掌交击,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寒气顺着经脉直冲丹田,整个丹田仿佛被瞬间冰封,真气运转骤然凝滞! 我口中不服,大叫:“大师兄不讲武德!” “敌人杀你时,可不会先提前通知你。” 大师兄白衣胜雪,倚门而立,口中道:“五品了?呵,也没什么长进!” 三师兄倒持圣人说,从二楼翻身而下,“圣人说:有朋自青州来,不亦需打点乎……今日一看,果然是小师弟回来了!” 杜清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三师兄温和的笑容瞬间一滞,“小友何故发笑?可是鄙人所言有谬?” “那个……您的书,好像拿反了……” “哦?”三师兄低头看了眼倒持的书卷,脸上那点儒雅瞬间被一种危险的狞笑取代。 “非礼勿视!沐雨闭眼!”我连忙用手捂住了沐雨的眼睛。 几乎同时,三师兄袍袖一拂…… 砰! 杜清远连人带怀里的礼盒被这股巨力直接掀飞出去。 礼盒散落一地,虽未受伤,但发髻歪斜,衣衫凌乱,模样狼狈至极。 三师兄掸了掸衣袖,“竖子!圣人典籍,正持反持,皆在吾心!岂容尔等俗物置喙!” 我连忙上前:“三位师兄!师父呢?” 二师兄道:“不久前,师父说要闭关十日,算起来明日要出关了!” 我立刻跑到师父那间牢房门口,上面流转着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结界,隔绝一切窥探。 我赶紧把怀里小心包裹的两斤极品“云雾绕”烟丝放在门口石阶上。 嗖! 那包烟丝仿佛被无形之手抓住,瞬间穿透结界,消失在门内黑暗里。 “来来,清远,把礼物拿过来!”我招呼着刚把自己收拾利索、心有余悸的杜清远。 给大师兄准备的上等的江南茶叶,二师兄则是淮州搜罗到的各种药材,三师兄的礼物是几本孤本的前朝笔记。 “这位是薛沐雨,”我将有些瑟缩的沐雨轻轻推到身前,“薛无咎的女儿。不死宗事了,她孤苦无依,我便带在身边。” 接着,我简要将淮州剿灭不死宗,从秦权手中截胡沐雨之事说了一遍。 “薛无咎的女儿竟是无垢体?”二师兄声音都变了调,“妙!太妙了!此等天生近道的体质,合该继承老夫一身毒功衣钵!毒体相生,方显大道真谛!” 三师兄立刻打断,“荒谬!如此璞玉,岂能沾染你那些腌臜毒物?当随我修习圣贤之道,养浩然正气,涤荡乾坤!此女,合该由我教导!” 一向清冷寡言的大师兄,此刻眸中也闪过一丝异彩,“都不用争了!这,是我徒弟!” 两个师兄都不服气,“凭什么?” “凭什么?”大师兄一脸傲气,“就凭我是大师兄,无敌门我说了算!” 三人目光灼灼,如同盯着绝世瑰宝,互不相让,空气中瞬间充满了无形的火药味。 杜清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不如考虑下我?” 三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连忙阻止道,“三位师兄!稍安勿躁!沐雨拜师是大事,岂能草率?师父明日便出关了,此事……还是等师父老人家定夺吧!” 提及师父,三人才稍稍收敛,但看向沐雨的眼神,依旧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光芒。 第191章 大师姐 当晚,甲字号牢舍飘起肉香。 吕龟年从养殖场弄来只肥羊,二师兄亲自操刀下厨。 篝火噼啪,架上铁锅炖煮,油光发亮,异香扑鼻。 我给沐雨夹了块羊肉:“尝尝,之前在淮州你喜欢的麻辣毒锅,就是二师兄教的方子。” 二师兄闻言大喜,拍着胸脯:“丫头喜欢?好说!老夫这里十香软筋炖、含笑半步焖、蚀骨销魂煲,保证天天不重样,越吃越精神!” 沐雨小口吃着,眼睛亮亮的;杜清远看得眼馋,也大快朵颐起来。 酒过三巡,肉食过半。 “哎哟……不行了!”杜清远突然脸色发绿,捂着肚子,额角冷汗直冒,“茅房在哪儿?”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留下狼狈背影。 反观沐雨,小脸依旧红润,甚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眨巴着大眼睛:“二师兄,这个肉肉,吃完舌头有点麻,但是暖暖的,好舒服哦。” 二师兄激动的声音发抖,“看见没?百毒不侵!这徒弟,天王老子来了也抢不走!” 砰! 牢门打开,烟雾缭绕中,师父叼着烟斗踱步而入。 他眯眼笑嘻嘻望着沐雨,语气和蔼的像哄孙女:“乖徒儿,受委屈啦?是不是你这几个不省心的师弟又惹你生气了?” 他拿烟斗虚点了点我们。 空气瞬间凝固。 我们四个师兄弟面面相觑,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大师姐?这刚来的小丫头? “师父,您不是明日出关吗?”大师兄道。 师父嘬了口烟,慢悠悠吐个烟圈,斜睨他一眼:“老夫什么时候出关,还得挑个黄道吉日,跟你小子报备不成?” 他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从此刻起,这小丫头,就是无敌门的大师姐!排你们四个前头!” 沐雨完全懵了,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师父,又茫然地望向我。 “江尘哥哥……大师姐……是要管他们吗?” 我赶紧压低声音:“快!给师父磕头!” 沐雨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放下羊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脆生生喊道:“师…师父!” 师父乐得见牙不见眼,烟斗敲得梆梆响:“哎!好!好徒儿!快起来吃肉!以后他们四个……” 他得意地扫过我们“都得听大师姐的!谁不服,老夫亲自给他松松筋骨!” 三个师兄面面相觑。 我心中暗笑,看来小师妹,不,大师姐的无垢体,师父也动心了! …… 众人重新落座,我刚要开口提血刀门和幽州主簿之事:“师父,这次回来还有件要事,关于血刀门……” “打住!”师父打断我,白烟呛得他眯起眼,“什么血刀门、血剑门的!今儿是咱们无敌门添丁的大喜日子!提那些打打杀杀的扫兴玩意儿作甚?吃肉!喝酒!庆祝沐雨丫头进门!” 他大手一挥,直接把我的话堵了回去。 恰在此时,杜清远捂着肚子、脚步虚浮地挪了回来,一看自己原本的位置被师父大剌剌地占了,脱口而出:“哎?老头儿你……” “砰!”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再次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滑落下来,疼得龇牙咧嘴。 杜清远挣扎着爬起,“我跟你拼……” 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嘴,“闭嘴,那是师父!” 杜清远一个滑跪,“师父好!晚辈杜清远,刚才是拼了命地想给您老磕头问安!没站稳!您老见谅!见谅啊!” “一边站着去,挡着老夫看乖徒儿吃肉了。” 杜清远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大气不敢出。 师父这才满意地转过头,看着小口吃肉的沐雨,眉头又皱了起来,嫌弃地扫了眼四周: “这破地方,又潮又暗,一股子陈年馊味儿,腌臜透了!乖徒儿金枝玉叶,哪能住这儿?” 他烟斗指向我,不容置疑地命令:“小白!你明天就滚回山上去,把无敌门那几间破屋子给老夫收拾干净!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过两天,咱们全门——搬家!回山上住去!” 师父围着沐雨嘘寒问暖,三个师兄也各怀心思地献殷勤。 我摸了摸鼻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啧,以前回来,好歹也是师门团宠的小师弟。 如今倒好,新来的“大师姐”光芒万丈,我直接沦为跑腿修房子的苦力了! 沐雨似乎察觉到我的注视,忽然转头冲我抿嘴一笑,小手偷偷把最大一块羊肉推到我碗边。 我心中生出一股暖意,心底那点酸溜溜的计较,突然就被这笨拙的讨好熨平了。 看着沐雨小口吃着羊肉,被师父和师兄们接纳关怀的模样,心头那块悬着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这丫头,在无敌门算是扎下根了。 …… 当晚,沐雨自然被安排进了大师兄那间纤尘不染的牢舍。 大师兄则被师父一句“挤挤暖和”打发去和三师兄同住。 我和杜清远这对难兄难弟,则回到了我那间阔别半年的牢舍。 推开门,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桌面上静静躺着三块东西:东海祭坛、琅琊祭坛、青州祭坛。 只是已黯淡无光,与这牢舍的破败融为一体,再无半分神异。 杜清远好奇凑了过去,拿起一块青州祭坛掂量着,“姐夫哥,这黑乎乎的石头疙瘩是啥?” 我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以前可是争得头破血流的宝贝,现在嘛,就是几块废石头罢了。或者说,是咱们……嗯,我的战利品。” 我把三个祭坛收了起来,“行了,别瞎琢磨了,早点睡,明天还得上山给咱们‘大师姐’修新房子呢!” …… 翌日清晨,我带着杜清远出门,准备拜访田老爹,顺便收拾下山门。 走到六扇门口,只见刘喜顺拖着肥胖的身体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紧贴地面。 “江主簿!江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昨日冲撞了大人,罪该万死!求大人开恩!开恩啊!” 我瞥了他一眼,懒得废话:“刘总捕头,大清早跪这儿,就为说这个?” 刘喜顺浑身一颤,连忙道:“是是是!不不不!还有……还有城东那个养殖场的事儿!小的糊涂!都是手下那帮不开眼的东西瞎报的!小的……小的也是被他们蒙蔽了!那场子本就是镇武司的产业!小的哪敢染指分毫?” 他眼珠乱转,拼命撇清关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说着,他哆哆嗦嗦将一个木匣举过头顶:“大人明鉴!这是养殖场的房契、地契、还有当初镇武司拨款的文书副本……全在这儿了!物归原主!小的保证,从今往后,绝不再踏足那地方半步!”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招呼了下老吕。 吕龟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小跑上前,把木匣接了过去。 “行了,滚吧。”我挥挥手,不耐烦道:“大清早的,别在这里碍眼。” 刘喜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逃也似的消失在门口。 第192章 商业版图 离开六扇门后,我马不停蹄来到一处偏远的街道。 杜清远觉得奇怪,“这是去哪里?” 我神秘一笑,“带你见一位神秘人物,也是你们杜家未来的合作伙伴。” 他伸长脖子打量这条破败冷清的街道,忍不住撇了撇嘴:“这犄角旮旯能有啥神秘人物?” 我笑而不语,引着他来到田老爹的作坊。 “田老爹!”我朝里间喊道。 不片刻,田老爹在一个伙计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江小哥,可算回来了!快里面请!” 杜清远看到对方眼睛古怪,又是跛脚,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不过却没有开口。 我跟田老爹介绍杜清远,田老爹打量了一番,寒暄客气了两句,“青州杜家啊,久仰久仰!” 来到内堂,我说:“给您老带了礼物!” 说着从怀里郑重地掏出那卷羊皮文书和装着二十万两银票的信封,一并推到田老爹面前。 田老爹看到许可证,并没有觉得意外。 “好!好小子!这份礼物,可真是送到了老头子心坎上!”他哈哈大笑,“礼尚往来!老头子也备了份‘薄礼’,给小友接风洗尘!” 他转身从身后的暗格里,也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卷,郑重地推到我面前。 我疑惑地一层层解开油纸,最终露出一份装订整齐、厚厚的手稿。 那手稿封面并无花哨,只用遒劲有力的字体写了两个大字:《计划》。 竟是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 下面密密麻麻,条理清晰地分列着:短期方略、中期布局、远期宏图。 我看得目瞪口呆:“这……” 田老爹端起茶杯,悠悠道:“黑市的耳朵,总比官道跑得快些。秦掌司把‘许可证’拍在你桌上的时候,老头子这边,草稿就已经打完了。” 我心中恍然,难怪昨日与师父商议时,师父对此不感兴趣,说了句“别耽误我收徒弟,你找田文玉”,原来我与秦权的赌约,早已传到了他的耳中。 我和杜清远屏息凝神,埋头于这份沉甸甸的计划书中。 短短半个时辰,如同翻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未来画卷。 田老爹的计划分为三步走。 短期的核心是“快”!依托现有黑市晶石网络及杜家雪浪礁供应,于青州、淮州、幽州等三州四十郡,快速设立“晶石精炼作坊”,统一标准,抢占中低端市场,快速积累资本。 中期目标是“体系”!整合作坊资源,以许可为凭,在各州府郡城设立“真气钱庄”,主营晶石存储、兑换、小额贷押,构建资金池与流通网络,形成“汇通天下”之势。 长期宏图在于“帝国”!依托钱庄网络与庞大资金流,逐步渗透、掌控各地真气矿源开采权,建立“真气期货”交易,最终打造覆盖大明、囊括开采、精炼、储运、金融于一体的“真气商业帝国”! 我越看越是心惊!这计划书不仅详实可行,其眼光之毒辣、布局之深远,远超我的想象!而且,这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田老爹……”杜清远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再也没有先前的傲慢之气,“您这哪是计划书,这简直是点石成金的仙术啊!” 我笑道:“你若没听过碧瞳判官,那鬼砣子总该听过吧?” 杜清远失声惊叫:“鬼…鬼砣子?青州地下那尊说一不二、拨斤算两的神仙!我家的账房……他曾说是您最不成器的弟子!” 他朝田老爹深深作揖,“田老!田爷!小子杜清远有眼不识泰山!您以后就是我亲师爷!不,是我祖宗!” 田老爹呵呵一笑,摆摆手:“不过是些案牍上熬出来的笨功夫,算不得什么。” 他话锋一转,又递过来另一份薄一点的纸,“秦权那老狐狸的心思,我也琢磨了七七八八。他让你去幽州跟血刀门玩命,一年为期,是压力也是机遇。” 赫然是一份《幽州前站短期渗透计划》。 “咱这晶石生意,血刀门盘踞的幽州可是块大肥肉,但也是刺猬。用一年时间,趁着你在那边当主簿,名正言顺地在幽州最外围的几个关键节点城镇布点。最好能找到一两个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或者不满其暴行的地方小势力。” 田老爹碧瞳深处闪过一丝寒光:“别小看这些边角料,一旦生意做到那一步,或者你要动血刀门根基的时候,这些前期扎下的钉子,可能会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低头看着计划书,"幽州"二字像淬毒的针,那里既是血刀门老巢,也是秦权给我划下的生死场。一年期限压在心头,这计划书顿时重若千钧。 “对付血刀门的方针在里面了,不过你还要注意一件事……” 田老爹神色凝重,缓缓道:“幽州阴家!” 幽州阴家? 杜清远突然倒吸冷气:“可是给镇武司供‘税虫’的阴家?我爹说过,当年幽州暴乱就是……” "不止。"我冷声截断。 一年前阴九章临死时的算计浮现眼前,二师兄种在阴家祖坟的毒,也该发作了吧? 田老爹悠悠道,“血刀门盘踞幽州如巨树扎根,阴家这条缠绕的毒藤才是要害!他们掌握着税虫命脉,暗地里为血刀门的‘血债营’提供庇护之法和规避稽查的耳目。双方勾结,已成共生毒瘤。” “这计划里只是撬个缝隙,提个醒儿。真正的路子,得靠你幽州主簿的身份亲自去趟!”田老爹点到为止,“一切,皆由你江主簿见机行事了。” 我看着眼前的两份计划书,一份是金光闪闪的商业帝国宏图,一份是杀机暗藏的幽州布局。 当初,对付一个阴九章就那般艰险,如今却要直面整个阴家? 田老爹那只枯瘦的手却稳稳压在我肩头,“阴家的藤再毒,缠的也是血刀门那棵将死之树!怕他作甚?别忘了……” 他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江阴二郎,江字在前,你是江侍郎的儿子,还怕区区一个阴家?” 听到田老爹鼓励的话,一股久违的锋锐之气自丹田涌起。 我猛地站直身子,羊毛剑在鞘中发出一声轻鸣。 “老爹说得对,路,一步步碾过去便是!” 我将那两份重如千钧的计划书往怀里一按,掏出一叠银票递给吕龟年,“老吕,这是三千两,拿着!去!把你那欠税窟窿填平了!完事回来……” 我盯着他错愕而骤然狂喜的眼睛,“养殖场的事交给你儿子打理,这真气晶石买卖的第一条黑市大铺,归你管!” 有田老爹坐镇掌舵,吕龟年这半年来又跟他学了不少本领,商业版图这一块,我可以彻底放心地交给他们。 而我腾出手来,集中精力对付那块最难啃的骨头——血刀门! 第193章 乔迁 离开田老爹那间不起眼的作坊,杜清远脸上的震撼还未褪去。 他搓着手,喃喃自语:“鬼砣子…竟然是鬼砣子!我得赶紧写信给我爹!十年前,我爹捧着十万两雪花银去青州黑市想请他老人家出山坐镇商行,连门都没摸着!姐夫哥,你竟然能请动他!这,这简直……”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看我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畏。 我没理会他的絮叨,带着他径直回到了阔别半年的无敌门旧地。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陈腐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院子虽旧,却透着一股竭力维持的清爽。 有大师兄在,以他那近乎病态的洁癖,绝不可能让小院荒废。 只是,时光的侵蚀和长久缺乏修缮,有些地方确实需要修补。 “这…这就是你的师门?”杜清远瞪大了眼睛,环顾四周,忍不住咂舌,“有点,嗯,古朴啊。比我们杜家祠堂还沧桑些。” 我拍了拍他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地方是小了点,但对你小子有好处。” 杜清远一脸茫然,“好处?” “收拾起来会轻松一些啊!”我指着满院的狼藉,“省得你抱怨地方太大累着腰。” 杜清远瞬间大叫起来:“姐夫哥!你!” “天黑之前,我要这院子能住人!” 我没再理他,自顾自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石墩坐下,掏出那两份沉甸甸的计划书仔细研读起来。 杜清远在原地哀叹了几声,终究还是认命地卷起袖子,开始笨手笨脚地清理院中的杂草碎石。 不多时,杜清远累得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地上。 “想不到我堂堂杜家大少爷……竟干起这等粗鄙……等等,我是杜家大少爷!” 话音未落,杜清远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他意气风发地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两队人马: 左手边是十几个精壮利落的汉子,个个带着扫帚、铁锹、水桶等家伙什; 右手边却画风突变,四名身姿窈窕、梳着时新发髻的靓丽女子,莲步轻移,身后跟着四个手提食盒的小厮。 杜清远大手一挥:“都别愣着!该洒扫的洒扫,该修葺的修葺!干好了每人加三钱银子!” 又学着我刚才的口气道:“天黑之前,本少爷要这院子能住人!” 他叉着腰,彻底恢复了杜家少爷的派头。 随即,他又对那四名女子殷切道:“姐姐们先坐这儿歇着,给咱们唱个小曲解解乏!” 我忍不住摇头苦笑,这小子办事的路数,果然是杜家那套用银子开道的纨绔作风。 不过,银子砸下去的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日落西山时,院内杂草碎石荡然无存,朽坏的窗棂换新,残破的瓦顶也堵上了漏缝…… 整个院子虽格局依旧陈旧,却已整洁利落,焕然一新。 杜清远赶走那两拨人,得意洋洋道:“明日,搬家!” …… 回到六扇门牢舍,我跟师父详细说了山门已清理妥当,并拿出田老爹制定的双计划书。 “师父,我是这么想的……” “这种小事儿,你跟你师兄们商量!” 师父正给沐雨展示一块晶莹剔透的“糖果”,头都没抬,“这破地方是该挪挪了。明儿回去。” 沐雨倒是眨巴着大眼睛,对“搬家”二字满是新奇。 第二日,晨光熹微。 看着众人打点不多的行李,心头不禁感慨万千。 去年寒冬腊月,整个师门还在为下一餐发愁,最后住进了六扇门大牢中抵税。 如今深秋将尽,竟又有机会重回阔别依旧的山门了。 光阴真如墙角滴漏,转眼便是一年厮杀奔波! 牢舍门口,吕龟年早已备好了几辆宽大厚实的马车,脸上愁容尽扫,腰杆都比平日挺直了几分。 欠镇武司的税已缴清,新铺掌柜的位置等着他,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江小哥!车备好了!路上铺了干草,暖和!”他声音洪亮,透着感激与干劲。 刘喜顺腆着肚子,带着几个捕快,堆满谄笑凑上前: “江主簿,搬家这等粗活,哪能让您亲自动手?小的们……” “不必。”我淡淡打断,“不必劳烦刘总捕头,你的心意,留着擦你衙门里的门槛吧。” 刘喜顺笑容僵在脸上,讪讪退到一边。 吕龟年麻利地指挥人搬行李,眼角余光扫过刘喜顺僵住的笑脸,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 经过其他几间敞开的牢门时,里面那些熟悉的老面孔,看着我们鱼贯而出,眼神复杂。 几个熟识的扒着栅栏,带着哭腔喊:“江小哥!你们走了,贾捕头也高升了,这甲字号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往后……又得吃那猪食了啊!” 我望着那些一起坐牢的狱友,心中涌出一股无奈。 这天道吃人的真气税制,让多少人妻离子散,想想当初“激情斗殴”而欠税入狱的张冲、赵莽,早已死在了税虫噬体之刑,现在已没人提及了。 能把吕龟年救出苦海,已经是幸运了。 …… 马车停在焕然一新的院门前。 师父拎着烟袋第一个跳下车,眼睛扫过院子,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弯腰拍了拍沐雨脑袋,“丫头,瞅见没?以后这就是咱的家!” 他袖袍一甩,点过三位神色各异的师兄。 “看到没?你大师弟教你练剑气,斩尽世间尘埃;二师弟一肚子毒……咳,养生好本事;三师弟么……教你圣人道理!保管让我家大师姐,三年破五品,五年震八方!” 沐雨大眼睛忽闪,小手却悄悄拽住我衣角:“江尘哥哥呢?” 我笑着说:“哥哥得出去,给咱们无敌门赚座金山银山回来,给我们大师姐买天底下最甜的糖葫芦,最漂亮的裙子!” 师父烟杆冷不丁敲在我肩头,瞪眼道:“愣着干嘛,还不干活!” 我心中苦笑,这“大师姐”一进门,我在师门中的地位急速下降。 以前是人人宠爱的小师弟,现在变成了大苦力! 看到杜清远偷笑,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愣着干嘛,还不干活!” …… 我和杜清远在卸马车上的东西。 杜清远问:“老吕呢?” 我说道:“这不冬天了吗,师父让他进城买炭和炉子,我活了十九年,都没有这待遇!” 忙了一个多时辰,最后一车杂物刚卸完。 沐雨蹦跳着过来帮忙,小手指忽然勾住车辕角落里不起眼的粗布小包裹。 “江尘哥哥,这个落下了?” 她踮脚取下包裹,布料顺势滑落,三个灰扑扑的祭坛滚落尘土! 正是我本打算当战利品的不死祭坛! 就在沐雨细白指尖触碰到祭坛裂纹的刹那…… 嗡! 三道光柱冲天而起,将暮色撕得粉碎! 光柱交错中,竟凝结出一个巨大狰狞的头颅虚影! 赫然是薛无咎扭曲痛苦的面容,他空洞的眼窝直直“盯”着沐雨,仿佛有无尽怨毒要将她吞噬! “沐雨退开!” 师父的厉吼和大师兄的剑鸣同时炸响! 第194章 北斗劫阵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 沐雨小小的身体竟被一股无形的纯净力量托起,离地三尺,悬浮在半空! 长发无风自舞,衣袂飘飞,周身散发出柔和却不容侵犯的圣洁光辉! 薛无咎的怨魂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轰然压下,却在触及那层柔和光晕的刹那…… 嗤! 刺耳的消融声响起! 薛无咎那张由怨念与残余能量构筑的面容,瞬间扭曲、变形、崩解! 狰狞的虚影就在纯净无垢的光辉中寸寸断裂、灰飞烟灭! 残存的最后一点怨毒被彻底净化,不留一丝痕迹! 与此同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三个原本已经寂灭、暗淡的不死祭坛,微微震颤起来。 祭坛上泛起复杂玄奥的暗金色符纹,彼此间形成肉眼可见的能量链接,构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 一股独立于天道大阵之外、隔绝一切窥探的能量场悄然形成! 三个祭坛,被重新激活了! 不同于不死祭坛,而是与天道大阵同源! 师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烟杆险些脱手,喃喃道:“无垢体?自辟净土……阵外阵!” 我和杜清远看得目瞪口呆! 难怪秦权会如此在意沐雨,甚至派出柳如弦去接近她。 单是这个觉醒的能力,就足够碾压世间绝大数的武者! 光芒缓缓散去,沐雨轻盈落回地面。 那圣洁的光辉敛去,她又变回那个懵懂的小女孩。 她迷惑地看着周围惊呆的众人,“你们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沐雨对瞬息之间抹杀生父的怨魂、激活了三座不死祭坛之事,浑然不觉! 师父摆摆手,转移话题,“没事没事,沐雨看看这几个房间,你喜欢哪个?” 搬家进行得非常顺利。 大师兄几乎是把沐雨当成了易碎的琉璃盏,小心翼翼护着,抢着扛了所有行李; 二师兄则难得地没再阴阳怪气,默默把最宽敞明亮的那间房收拾了出来,铺上了崭新的被褥,还罕见地嘀咕了句:“小丫头片子,倒是好命。” 夜幕降临,师父把我们四个、杜清远叫在一起开会。 “都记住了!丫头身上发生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蹦!这三块破石头……” 师父指了指三个泛光的祭坛,警告道:“它们能直接从天道大阵里‘偷’真气的事儿,烂死在肚子里!” 我们见师父从未有过的严厉,纷纷点头称是。 师父目光转向我:“打算啥时候去幽州替你秦掌司卖命?” 我恭敬道:“等这边安顿妥当,沐雨也适应了,我打算三日后起程。” “三日后?”师父嗤笑一声,“咳咳,急个屁!血刀门不比不死宗,你那套薅羊毛剑法对付他们不够看!从明日起,让你大师兄教你‘北斗劫阵’。半个月,能掌握几分算几分,保命的机会大点。” 我心中大喜,晋入五品后,对付寻常人倒没问题,一旦遇到高手,动辄百钧真气拼命,薅羊毛已出现明显的短板! 若是学了北斗劫阵……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北斗劫阵不是七品以后才能学吗?” 师父烟杆敲了敲我脑袋,“那是给庸人定的规矩!你小子丹田内藏着的真气,能抵半个不死宗,不想办法使出来,不怕哪天自己炸了?” 旁边的杜清远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师父,我……” 二师兄面带讥诮之意:“你那悟性,学这阵法?怕是阵没摆成,自己先被北斗星力碾成渣了。死路一条,懂么?” 杜清远满是失望地挠挠头。 二师兄话锋一转,“不过嘛……我这儿倒是有几招专门给人放血、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小伎俩,见效快,不挑资质,你想不想学?” 杜清远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可不想变成毒人!” 二师兄意味深长道:“毒之一道,控生死,逆阴阳,岂是那寻常人能懂?也罢,今日是你福薄,以后莫要后悔错过了这窥探天机的捷径!” 次日清晨,杜清远的房门迟迟未开。 我推门进去,只见他瘫在床上,脸色蜡黄如金纸,嘴唇发青,气若游丝,一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生不如死的模样。 我问这是怎么回事? 二师兄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醒了?昨晚的大补汤劲头有点猛。走吧,药房认识认识解药长啥样。” 说罢不由分说,拎着杜清远去了药房,扔给他一本小册子。 “自己翻,解药方子就在里面。你有两个时辰……” 二师兄漫不经心道:“找对了,活;找错了,或者慢了……啧,下个月今天我给你多烧点纸钱。” …… 后山空地上,晨露未晞。 大师兄白衣如雪,神情肃穆。 “小师弟,看好了!‘北斗劫阵’,非是薅凡俗之毛,而是……向那天道打劫!” 他缓缓解释:“借北斗七星之力,强行抽取天地间最精纯的星辰本源之力,化为己用!此为‘劫’,夺天地造化!” 大师兄深吸一口气,双臂缓缓划动玄奥轨迹,引动周遭真气微微震荡:“七式,对应天枢至摇光七星,需引星力入体,循特定经脉运转,化七股劫力,最终合一爆发,威力……” 大师兄招式用尽,猛然收功,口中却道:“上次我用时,抹平了一座山头!” 我指着一座山头,让大师兄试试。 大师兄连连摇头,“这一招下来,少说千钧,一万两银子没了!” 我心说难怪师父让他来教我,原来是一套十分烧钱的武功! 不过,对丹田内有百万钧真气的我来说,并不算什么! 大师兄又演示了其余六招,只是起手式和口诀,却一招也不肯使出来。 我凝神细看,脑海中却想起一年前,当初师父用北斗劫阵,从天道大阵中抹平了师门八千两债务的情景。 债务?抹平? 电光石火间,我福至心灵! 大师兄说的是“抽取”,师父做的却是“抹平”! 莫非……这阵法真正的核心奥义,并非蛮横掠夺,而是……“篡改天道账本”? 将目标的“存在”或“状态”,视为一笔“债务”,然后利用星力,直接把这笔“账”从天道运行的“总账”上……给“抹销”掉? 我体内有百万钧真气,根本就不需要打劫天道真气,如果我把相应的真气借给“目标”,岂不可以直接…… 我越想越觉得通透! 眼前的一块巨石,大概用八十钧真气可以轰碎。 兴奋之下,依葫芦画瓢结印,意念却完全跑偏: 不是以星力劫天道真气入体爆发,而是疯狂想象着将眼前一块巨石标记为“欠我八百两”,“欠我八十钧”! 然后,意念驱动那无形的“星力算盘”,狠狠打了一个“抹销”的红叉! 嗡!异变陡生! 我周身并无狂暴星力汇聚,指尖却诡异地凝出一枚虚幻的金色算珠虚影,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结算”意味,轻飘飘射向巨石。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那坚硬的花岗岩巨石,连同下方半尺深的泥土,就在算珠虚影触及的刹那……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原地只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如镜的浅坑,干净的诡异! 而我体内的真气,减少了八十钧! 大师兄素来冷峻如冰的面容,此刻面露难以置信的神色。 “小师弟?刚才,你……你不是在‘劫’,你是在……‘抹账’?” 第195章 北斗消消乐 我强压兴奋,对大师兄解释道:“师兄你看,此招虽奇,却非万能。以我如今五品之境,体内真气与神魂强度,最多能‘垫付’并抹销约百钧‘债务’之存在,再大就力有未逮了!” 随即解释道:“师门的北斗劫阵,是用星辰之力‘打劫’天道真气,威力虽大,却如同窃取国库,消耗巨大还易引来反噬。师父则更进一步,是以星阵‘审计’天道账簿,找到债务疏漏直接‘抹平’,精妙却需契机。” 我指着地上的浅坑:“而我的法子,则是另开一本‘私账’!我将目标视为‘欠债者’,以自身真气为其垫付债务。再利用北斗阵意,以天机笔毫为判官笔,直接在天地法则的‘总账’上将此笔债务连同‘欠债者’的存在痕迹一道……抹销!一文钱都不用给天道,它还得认账!姑且称之为‘北斗消消乐’!” 我兴致勃勃比划着:“此阵七式,正好对应七星,威力层级不同,欠债名目也不同!我看可叫……” 我搜罗着肚子里有限的词汇,“算了……让三师兄帮我想名字吧!” 当我将这套理论说给师父和其他师兄时,他们反应不一。 “噗,你个败家玩意!” 师父刚嘬了一口烟,“臭小子,你管这叫北斗劫阵?拿自家真气倒贴给死人还烧人账本?天道没降雷劈你真是瞎了眼!” 我心中嘀咕,钱,花掉的才叫钱,真气也是同理。 反正这些真气都是白得来的,卖也卖不了那么多。 二师兄却道:“管他什么法子,能杀人就是好招式!” 三师兄更是眼中冒光,凑到我面前,低声道:“此法甚妙,你让皇帝老儿欠上百万钧债,把他抹掉如何?” 我摊了摊手,“不管如何,北斗劫阵,我也算独辟蹊径,练成了!” …… 接下来的几天,小院成了练功场和毒理实验室的结合体。 我沉浸在北斗劫阵的奇妙领悟中,尝试着控制“借贷”的尺度与“抹消”的精度。 三师兄对此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既为‘抹账’,岂可无名?” 他将一张薄纸甩在我面前,“赐你北斗劫阵七星真名!” 天枢灭踪,抹消微小存在,如器物、普通毒物; 天璇止息,可中断真气流转,打断对方施法; 天玑沉沙,抹除百钧级目标! 至于后面四招天权、玉衡、开阳、摇光,需要更高的境界,暂且搁置。 三师兄目露精光:“等你到八品,就算秦权老狗,也未必是你对手!” 另一边,杜清远的日子就水深火热得多。 他几乎成了二师兄专属的“活体毒理实验体”。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绿是常事,上吐下泻更是家常便饭。 “小子,这味‘七步倒’,需七种药引轮番激发,错一步立毙!解药就在你怀里那堆药草里混着,自己悟!” 二师兄拍拍他肩膀,那眼神分明在欣赏挣扎的猎物。 我看着杜清远嘴唇哆嗦,眼神却狠了起来。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跟二师兄学毒理之时,在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折磨里,对毒性的悟性也野蛮生长。 最幸福的莫过于沐雨。 师父不传功法,不授口诀,每日牵着她的小手,悠然地漫步在山野林间。 去看悬崖边向阳而生的野花如何坚韧,听林中泉水如何叮咚歌唱,尝集市上刚出炉的酥饼如何甜香四溢。 用师父的话说,他要这天地万物间最纯净的美,如春雨般无声浸润沐雨的四肢百骸,根植在她纤尘不染的无垢灵台里。 …… 转眼半月过去。 这半月,是我踏入江湖以来难得的悠闲时光,没有纷争算计,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师门小院里吵吵闹闹的烟火气。 到了深秋霜降之日,该是我们起程奔赴幽州的时候了。 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去,院内忽然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只见二师兄平日里刻薄利索的嘴,此刻竟肿得老高,像两根腊肠。 杜清远抚掌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二师兄!您这……这是新练的什么功?蛤蟆功?还是……哈哈,被自己毒虫啃了?” 二师兄眼中几乎要喷出毒火,狠狠剜了杜清远一眼,捂着嘴说不出囫囵话。 我连问怎么回事。 杜清远得意扬扬地瞥了眼二师兄,带着报复得逞的快意:“他昨日不是考我么?让我霜降采晨毒草!我就……嘿嘿,耍了个心眼儿。药房中那瓶石脂蜜,我趁乱抠了一点点,混到昨日采的毒蘑菇那堆‘辅料’里了。” 石脂蜜没毒,而且还是调味佳品,可偏偏与霜降初露浸润后的紫斑鹅膏草碰了面,会产生极难察觉但不致命的毒素。 我心中暗赞,杜清远这小子竟已能摸到这般歪门邪道的门槛。 二师兄一生精研剧毒,那些见血封喉的东西被他玩得如同臂使。可恰恰是这种毫不起眼的、只是会让他嘴唇红肿过敏的“污秽”之物,却被杜清远钻了空子。 “愤账东西!老子膏你本事,就是让你拿来腌臜老子的怼?”二师兄气得跳脚,连说话都不利落了。 杜清远嘿嘿一笑,“这证明您教得好啊!” …… 小院门口,众人话别。 二师兄肿嘴未消,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杜清远。 师父叼着烟袋,难得收起了平日的戏谑,正色:“幽州那潭水,比不死宗浑十倍。血刀厉无锋,是条真正的疯狗,不是薛无咎那等半吊子。一年之期……记着,活着回来。账,可以慢慢算,命只有一条。”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大师兄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在我转身时,将一个巴掌大小、触手冰凉的玄铁小盒塞进我手里。盒身没有任何纹饰,却隐隐透着一股凝练到极致的锋锐之意。 三师兄抚须微笑:“江师弟此去,乃行大义之举。圣人云:虽千万人吾往矣!他日功成归来,为兄定当为你这‘北斗消消乐’著书立说,传颂江湖!” 沐雨眼圈微红,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腿:“江尘哥哥,你要小心啊!早点回来!” 她仰起小脸道:“等沐雨学好了本事,就保护师父,保护你,保护三师兄……” 她想了想,还是补上了最后一个,“还有二师兄!” 一旁,吕龟年赶着一辆青布蓬的骡车过来,车上堆了些账册礼盒。 他与我们同行一段旅程,前往青州与杜家对接合作之事。 我们上车起程,刚拐出山坳口,便见一人负手立于道旁古松下,灰布旧袍洗得发白,腰间悬着把锋利宝剑。 正是从不死宗退出后,进入富阳郡六扇门的李长风! 他脸上挂着久别重逢的笑意,肩上一个小包裹,风尘仆仆。 我上前抱拳拱手,“李兄,你怎么来了?” 李长风抱拳还礼,笑容爽朗:“前几日,二先生托人递话,说你们要去血刀门的老窝铲地皮。怕你们几个小子嫩了,啃不动硬骨头。” “我好歹在不死宗那烂泥潭里滚过几年,魔教那些见不得人的沟沟坎坎,门儿清!给你们当个探路的向导、放哨的老狗,总算有个帮衬……” 二师兄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磨叽肾磨!还不快狗!愣着当靶子啊?” 李长风哈哈一笑:“二先生放心,我李长风一定把江小哥几位囫囵个儿带回来!走了!” 他毫不客气地拉开车门,利落地钻进了骡车。 我心头一暖。 这位嘴毒心软的师兄,到底是暗中护着小师弟的。 第196章 鹰愁涧伏击战 五天后,我们抵达了青州。 把吕龟年引荐给杜家后,我们三人没作太久停留,径直踏上前往幽州的行程。 冬月寒风渐起,官道两侧的草木皆已枯黄。 虽有内力护体不惧严寒,但细算下来,维持体温消耗的真气折算成银子,竟比添置厚实冬衣更贵。 杜清远大手一挥,直接在驿站旁的成衣铺里给我们三人置办了全套裘皮袄子,他自己更是裹了件油光水滑的紫貂大氅,活像个移动的毛球。 他拍着鼓囊囊的钱袋,挤眉弄眼:“我爹说了,出门在外,银子就是胆!跟着姐夫哥,该花就得花!我这是奉命花钱!” 显然杜镇业是打定主意要从我这个“潜力股”身上盘活家业。 李长风成了活地图。 沿途枯草、残堡、隘口,他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黄沙荡的流寇、黑石坳的药农,甚至断头崖哪块石头刻着痴男怨女的字,他都娓娓道来。 “前面是黑岩口,翻过去就是血蟒河,算是幽州地界的分水岭了。河里那水常年泛着铁锈色,两岸石头都叫染红了,邪性得很!” 我奇道:“李兄对此地倒是熟门熟路。” 他嘿然一笑,“早年头,我在青州当堂主之前,也在这块儿道上……讨过几年生活。人牙、私盐、镖货的偏门,还有跟血刀门那些疯狗爪牙的‘生意交割’,都没少掺和。” 寒风卷起他袍角,莫名添了几分苍凉痞气,“这地方的风怎么吹,老子骨头缝里都记得。” 三人三骑驶入黑岩口,两壁陡峭的山石忽然合拢,光线骤然黯淡。 一股莫名的不安从心中升起,我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有尾巴?”我压低马的速度,问旁边的李长风。 李长风警惕地扫视着上方嶙峋的怪石,闻言摇头:“这破地儿,商队早改道走官桥了,鸟都不在这拉屎,不该有剪径的毛贼。” 然而,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却愈演愈烈,仿佛被什么盯上了一般,连坐骑也开始不安地喷着响鼻。 就在山道转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 吧嗒,吧嗒! 几块碎石毫无征兆地从头顶的绝壁上滚落! “小心!”我与李长风几乎同时暴喝,猛地抬头。 上方几十丈处,几道如鬼魅般的黑影在嶙峋山石中一闪而没,动作快得惊人! “掉头!快!”李长风脸色骤变,“冲不过去!退回刚才那个岔口,走鹰愁涧那条废道!虽险,但能避开正面!” 杜清远吓得脸色发青,“什么人?” “不知道,”李长风面沉如水,手已按上剑柄,“但绝不是毛贼!伏击点选得太刁钻,等着我们进那片河滩空地呢!” 我们猛地一扯缰绳,三骑如箭般冲入那条荒草掩映的狭窄废道。 身后,破空声与碎石滚落的声响紧追不舍,如跗骨之蛆。 “阴魂不散!”李长风啐了一口,眼神扫过两侧陡峭的崖壁,“一般的山匪,抢不着早散了!这么死咬着不放,摆明了是要咱们的命!” 我心中冷然,“看来是有人不愿意我们到幽州啊!” 新任幽州主簿赴任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 这条路上想让我永远到不了幽州的人,要么是血刀门,要么是镇武司内部某些人。 既然任命无法阻止,那么在半路上遇到点什么意外,天灾人祸,那就是天意了…… 可是我偏偏不遂他们心愿! “不能这么跑!”我沉声道,目光扫过前方的鹰见愁峡谷。 “他们比我们急!天黑前若拿不下我们,入了官道或靠近城镇,他们就难下手了!” 李长风瞬间领会:“你想反咬一口?” “对!” 我勒住马,指向峡谷深处一片犬牙交错的巨大乱石滩,“那里!地形够乱,够黑!他们追得这么紧,必然以为我们慌不择路,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杜清远颤声道:“设,设伏?就咱们仨?” “够了!”李长风眼中凶光一闪,“老子刚的吞天噬星术练到第六重,正愁没地方用呢!江主簿,你说怎么干?” “下马!把马藏到那块巨岩后面!”我快速部署,“清远,你的紫貂太扎眼,脱了!裹块灰布,爬到左前方那片最高的乱石堆后面去!” 杜清远摸了摸怀中,取出大大小小的毒瓶,大笑道:“好!刚好试试二师兄教我的‘春风醉’混‘石中火’,遇血则燃,沾皮即麻……待会儿专招呼他们下盘!” “长风兄,你轻功好,潜到右侧那片阴影里!”我深吸一口气,手按在剑柄上,“至于我……就在这乱石滩中央,等他们来‘收尸’!” …… 夜幕彻底笼罩鹰愁涧。 刺骨的寒风在乱石间呼啸,如同鬼哭狼嚎般。 我独自盘坐在乱石滩中央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上,点燃了一支火把。 果然,不消片刻,黑暗中影影绰绰的身影出现在乱石滩边缘,足有百余人。 他们并未立刻扑上来,反而如狼群般散开,隐入嶙峋怪石的阴影里。 四周透出浓烈的杀意与野兽般的躁动。 他们显然被这反常的“篝火”和空地上的孤身一人弄得有些迟疑。 僵持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一声尖锐啸声响起。 “哼!故弄玄虚!老三,带几个人摸过去看看,其他人散开,弓弩准备!别让他跑了!” 阴影里,传来几声弯刀出鞘的低吟和弓弦紧绷的微响。 杀意如冰冷的潮水般悄然弥漫,比之前的追击更令人心悸。 五条黑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前方的阴影中猛地扑出! 他们身着暗红劲装,脸上涂抹着狰狞的血纹,手中弯刀在火把映照下反射着森冷嗜血的红光。 五人冲锋的姿态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纯粹的、要将目标彻底撕碎的疯狂,正是血刀门徒标志性的暴虐杀意! 在他们距我三丈之时,我眼中寒光一闪! 手臂抬起,“咻咻咻咻!” 五支税纹金箭自我袖中暴射而出!快如闪电! 五人胸口要害处炸开碗口大的血洞! 身体如同被抽掉骨头般软倒下去,瞬间毙命! 又有一个沙哑声音响起,“税纹金箭,只有五支!他没了保命手段,一起上!” “血字二队,上!” 又有十人从石后冲出,挥舞着赤刀,向我扑来! 先前这雷霆一击的秒杀,并未形成震慑,相反地激发了血刀门弟子的凶性! 十人挥舞着血刀,如同红色的浪潮,不顾一切地涌了上来! 我心中暗惊,这血刀门的路数与不死宗完全不同! 此刻来不及多想,手腕一翻,羊毛剑出鞘,剑光如练,精准地格开数把劈砍而来的弯刀。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刀剑上传来的力道沉重而暴戾,震得我手臂微麻。 这些门徒个体实力不过三四品,但悍不畏死的群狼战术和那股嗜血戾气,确实令人心惊。 连杀五人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倒毙者身上腾起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淡薄血雾,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瞬间没入周围同伴的体内! 那剩下之人,眼中红芒暴涨,仿佛滴出血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们挥刀的动作不仅更快更狠,刀势之猛烈,竟比先前强了近三成! 更可怕的是,一股混杂着死者残念的暴虐杀意,如同实质的冲击,狠狠冲击着我的心神! 我心中大惊,原来死去之人的战力和刀意,竟融入了活着的人体内! 好邪门的刀阵!死一个,活着的便强一分?这样下去,耗也被耗死! 丹田内天机笔毫嗡鸣,百万钧真气蠢蠢欲动。 用北斗劫阵抹账?对付这些喽啰不值当! 我目光扫过远处,为首的黑衣蒙面人,手中长刀通红如血。 原来是他在操纵阵法! 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心底冒出! 擒贼先擒王! 北斗消消乐……拿你试试刀! 第197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趁着对方攻击空挡,羊毛剑长指夜空,循着北斗劫阵的玄奥轨迹挥出! 目标锁定那柄血刀之后,十数丈外隐于阴影中的操控者! “天玑,沉沙!”意念如刀,狠狠斩下! 百钧真气瞬间化为无形的债务枷锁,隔空套在那蒙面首领身上! 那枚由虚幻的金色算珠,带着“抹销”一切的冷酷意志,无视空间阻隔,瞬间没入首领胸膛! 没有惊天爆炸,没有血肉横飞。 那名血刀门首领,连同他手中妖异的血刀,凭空消失! 几乎同时,那十名正疯狂扑向我的血刀门门徒,如同被同时抽掉了脊梁骨! 他们眼中的赤红血芒骤然熄灭,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纷纷脱力跪倒,瘫软在地。 脸上只剩下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刀阵,告破! 更可怕的是,一股残留怨念和阵法反噬的意念,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回我的识海! 眼前猛地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丹田内双蛇也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喉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这是我第一次对着活人施展北斗劫阵,抹杀掉一名五品武者。 我强忍识海的刺痛,握紧了羊毛剑。 这“抹销”之力,霸道绝伦,却也……噬主! 短暂的死寂之后,传来一声嘶吼: “妖法!他用了妖法杀了冷鹫大人!一起上,撕碎他!为大人报仇!” 剩余的近百名血刀门徒,在极致的恐惧催生下,爆发出更歇斯底里的疯狂! 如同被彻底激怒的红色蚁群,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狂涌而出! 我一剑杀靠近身前的一人,喝道:“就是现在!” 右侧阴影中,李长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射出! 他掌心中握着一块鸡血晶石,周身十丈之内,无数天道真气细丝从地下石头缝隙渗出。 如同活蛇般缠绕上正欲扑来的血刀门徒双足! 被金线缠绕的双足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瞬间撕扯,鲜血狂喷! 十几名门徒惨叫着栽倒在地,断肢处白骨森森! 就在这时,左前方乱石堆后猛地腾起一片诡异的红雾! 杜清远的身影在石后闪现,双手奋力一扬,“尝尝小爷的春风醉!” “呃啊!什么东西?” “咳咳……我的眼睛!” “痒!好麻!” 惨嚎声四起!春风醉遇血则燃,沾皮即麻的特性瞬间爆发! 那些身上带伤的门徒伤口处竟“嗤嗤”冒出细小火花,疼得满地打滚; 而皮肤沾上毒雾的,浑身力气如潮水般退去,瞬间瘫软了一大片! 局面瞬间逆转! 原本气势汹汹的近百血刀门徒,在毒雾、金线和我的羊毛剑绞杀下,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 顷刻间,只剩下边缘处十来个惊慌失措的家伙! 我冷然道:“留几个活口!”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一块巨岩后弹射而起,身形如电,直扑向峡谷出口方向! 其动作迅捷诡秘,绝非血刀门那种狂野路数! “想走?”我强压识海刺痛和丹田迟滞,催动羊毛真气,瞬间拦在黑衣人面前! 黑衣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怒,毫不犹豫,一掌裹挟着狂暴狠戾的真气,直拍我胸口! “来得好!”我沉腰立马,不闪不避,同样一掌迎上! 砰! 双掌交击,气浪翻涌! 我闷哼一声,借力卸力,向后退出两丈。 与此同时,一尘饕餮真气,悄无声息地钻入其手腕经脉,附到其丹田气海! 黑衣人浑身剧震,也借着对掌的反震之力,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李长风正要去追,我拦住了他,“不必了,他跑不掉!” 很快,剩下的十几人都失去了反抗之力。 李长风擦了擦手上的鲜血,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狠厉,“审人的活儿交给我!不死宗里那些撬人嘴巴的手段,我虽不齿,倒也没忘干净。” 他径直走向那些瘫软在地的俘虏,手法快如闪电,精准地卸掉了他们的下巴,防止咬舌或服毒。 杜清远则捂着口鼻,避开地上翻滚哀嚎的门徒,小跑到我身边。 眼神里带一丝惊魂未定,声音带着点颤抖,邀功道:“姐夫哥,我这一招春风醉可还行?” 我皱了皱眉,压下喉头再次翻涌的血气,目光扫过地上大片被浪费的“春风醉”: “就是太费药粉了!而且扩散太快,敌我不分,刚才若非我们早有防备退得快,差点连自己人都着了道!” 杜清远道:“下次我提前给你们发解药?” “遇敌即搏命,谁给你时间先发解药?关键在控制!真气便是你控毒的手!而非泼水般乱洒!你如此浪费,十斤毒粉也经不起几次!二师兄的话,你忘了?” 这么一大包春风醉,真正发挥作用的不足十分之一。 二师兄说过,用毒之道,当以精准。 可惜杜清远没有控制尘级真气的能力,得想法子让他能够精准控毒。 杜清远苦着脸:“可……可我那点真气,散出去就跟撒豆子似的,根本聚不拢啊!” “所以,你得学!”我沉声道,“到了幽州,第一件事,就是找门能让你这‘撒豆子’变成‘穿针引线’的控气法门!否则,你这毒,杀敌一千,先损己八百!” 这时,李长风已审毕。 “问出来了,是血刀门‘血影堂’的外围爪牙。刚才被你抹掉的那家伙叫冷鹫,是个五品的血影卫。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在这黑岩口截杀新任幽州主簿,死活不论。至于目的、谁下的令,这些小喽啰一概不知。” 李长风又道:“那个跑掉的,他们叫他‘曹先生’。此人并非血刀门中人,是几日前忽然拿着血影堂的信物找上他们头领冷鹫的,具体来历,无人知晓。” 我点点头,看着地上哀鸿遍野的景象,眼中寒光更盛:“血刀门这份见面礼,我江小白记下了!那个曹先生,他跑不了!” 李长风眼中凶光一闪,手已按向离得最近一个俘虏的咽喉:“留着也是祸害,不如……” “慢着!”我抬手制止,“这些废了的,给他们个痛快。剩下这几个能走路的,带走!” 李长风一愣,随即会意:“主簿大人是想……废物利用?” 他挂好腰间长剑,捡起地上半截断刀,手起刀落,顷刻间送了那些重伤者上路。 剩下十几人,被他封住穴道,刺穿了琵琶骨,用一根长绳串成了一串! 半个时辰后,走出鹰愁涧。 “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冷冷望着幽州方向,“血刀门送我这百人接风宴,这份情谊,我江小白岂能不厚报?” 手中马鞭一指:“明日,我就带着这份大礼,赴任幽州!” 第198章 喘气的都要交税! 幽州城外。 十里亭孤零零地杵在官道旁,檐角挂着冰溜子。 亭内只蜷着一个穿单薄制式镇武司棉袍的年轻人,正抱着膀子跺脚,眉毛都结了白霜。 看到我们三骑而来,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出亮光。 “敢问……可是新任幽州监主簿江大人?”他声音发颤,一半是冻的,一半是激动。 我勒马:“正是江小白。” 那年轻税吏几乎是扑过来的行礼:“卑职王碌,幽州监三品税吏!大人可算到了!卑职已在此候了……候了五天……”他牙齿嘚嘚作响,几乎说不出成句的话。 杜清远裹着厚厚的紫貂,围着厚毛围脖,只露两只眼睛,见状“啧”了一声:“好家伙,幽州监这待客之道够讲究!合着我姐夫哥堂堂六品主簿上任,就派你一位吹风挨冻?” 王碌脸唰地白了,局促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这……这实属无奈……大人恕罪!年关将近,幽州监公务实在……实在繁杂……又刚出了几件魔教大案,人手实在抽派不开……” 他偷眼瞄我,生怕我震怒。 我翻身下马,解下自己的厚裘皮斗篷丢给他:“无妨,有劳王兄弟久候苦等。镇武司办事要紧,我们没那么多讲究。披上,莫冻坏了。” 又对杜清远递了个眼色。 杜清远哼了一声,没再言语,但也看出这王碌是个跑腿听差的可怜人。 王碌抱着斗篷,感激涕零,眼眶都红了:“谢……谢大人体恤!” 他手忙脚乱地披上斗篷,裹紧了,这才感觉活过来几分。 他目光落在我们身后那十几个琵琶骨被刺穿、神色萎靡的血刀门余孽,后面还有一辆骡车,上面有一口大黑箱子。 他好奇问:“大人,他们是……?” 我淡淡一笑,“初来乍到,总得给幽州监的同僚们,带点见面礼。” 王碌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定了定,又扫过我平静的脸,还有李长风眼底未尽的煞气,脖子猛然一缩,打了个寒战,这次绝非是冷的。 “呃……是……是……”他连连点头,迅速移开视线,“大人请,这边请,幽州城不远了!” 他牵过自己的马,忙不迭地在前引路。 …… 幽州的酷寒果然名不虚传,风刮在脸上,真如钝刀子割肉。 官道冻得像铁板,马蹄踏上去,声音又脆又空,在茫茫雪野里传出老远。 王碌裹紧了我给的斗篷,策马走在前面,背脊却依旧绷得笔直,显得格外拘谨。 路上闲聊几句得知,他二十五岁,在镇武司做了五年税吏,算是本地人。 只是言谈间总带着一种生怕说错话的拘谨,看来幽州监的风气并不宽松。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幽州城那黑黢黢、压着厚雪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城门口已排起了队伍,人声混杂着牲畜的响鼻。 轮到我们时,一个矮壮、留着两撇老鼠须的城门官裹着灰鼠皮袄,懒洋洋踱出来,斜睨着眼上下打量着我们这队人: 一个年轻主簿带着个畏缩的税吏,一个裹得只剩眼睛的贵气少爷,一个沉默伫立的中年汉子,再往后是十几个被穿了琵琶骨、萎靡不堪的血刀门俘虏,以及一辆载着口大黑木箱子的骡车。 “停下!进城,人头税,一人一两!” 王碌赶紧上前,陪着笑递上腰牌:“张头儿,是我,镇武司的王碌。这位是新任的江主簿大人!咱们镇武司的人……” 那姓张的城门官瞥了眼腰牌,又撩起眼皮扫了我一下,鼻孔里哼出点气:“哦?江主簿?失敬失敬。镇武司的人自然可免。” 他话头一转,那双小眼睛贼溜溜地就盯上了我身后连成一串、蔫头耷脑的血刀门余孽,还有骡车旁沉默的李长风、裹得只剩眼睛的杜清远。 “可这些人……还有这两位随从,不是镇武司的人吧?按规矩,只要是喘气的,进城都得交税!每人一两,概不赊欠。除非——”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姿态带着明晃晃的刁难,“有周监正的亲笔批条。” “嘿!我说你这……”杜清远闷哼一声就要发作,被我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周围等着进城的几个商贩、行人,还有那些兵丁,目光都好奇地聚了过来。 王碌急的额头冒汗,声音更低更软:“张头儿,您看,这些都是血刀门的余孽,是主簿大人亲自押解回来受审的重犯……” “重犯?”张城门官嗤笑一声,嗓门拔高了,“重犯就不是人了?重犯就不喘气了?规矩就是规矩!没周监正的话,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该交的税也得交!” 他声音在城门洞里嗡嗡回响,引来更多目光。 我牵马而立,寒风刮过脸颊,他那些话就像风里的沙子,硌人,但激不起我半分怒意。 轻勒马缰,目光转向骡车旁,那个一直像块寒铁般矗立的身影。 “李长风!” “在。”李长风的声音低沉稳定。 “吵!”我只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李长风眼中那压抑了许久的煞气骤然爆开! 没有呼喝,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腰间那柄剑,出鞘快得只在冰冷的空气中留下一道刺目的寒光! “噗嗤,噗嗤,噗嗤……” 一连串细微却密集到几乎重叠的切割声骤然响起,快得像是错觉。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是十六道滚烫的血泉,从那十六具瞬间失去头颅的脖颈断口处,猛烈地喷溅而出! 十六颗人头在雪地上骨碌碌滚动了几下,留下断断续续、刺眼的血痕。 李长风的身影如鬼魅般退回原位,长剑早已归鞘。 我抬了抬下巴,随意地指向骡车上那口大黑箱子。 李长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他弯腰,像拾取路边的冻硬的萝卜,动作利落,毫无波澜地将那十六颗尚在淌着温热血液的人头,一一捡起,随手丢进了黑箱子里。 “咚…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城门洞里异常清晰。 我这才微微俯身,看向城门洞里那个方向。 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姓张的城门官脸上。 他此刻的脸色,已经不是惨白,而是变成了死灰般的青,嘴唇哆嗦着,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张头儿,现在,他们都不喘气了。” 我的声音带着点商量的口吻,“还需要交税吗?” 第199章 见面礼 整个幽州城仿佛被冻住了。 只有寒风在城头呜咽,还有远处几只被血腥惊起的寒鸦,发出几声凄厉嘶哑的啼叫。 那姓张的城门官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筛糠似的抖着,彻底成了一滩烂泥。 “王兄弟。” “啊……啊在!”王碌一个激灵,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走吧!带我们去看看咱镇武司幽州监的……堂口。” 众目睽睽下,我翻身上马,穿过幽州城门。 看守城门的兵丁们早已退到两侧,躲得远远的。 待我们队伍离开,身后传来了阵阵议论。 “那……那是血刀门的人啊!就……就这么砍了?” “看见没?张扒皮尿裤子了!活该!” “那箱子!那黑箱子是装……装……” “嘘!小声……那是新来的镇武司主簿!叫什么……江…江小白?” …… 幽州城门外那血腥一幕,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激起的骇浪瞬间席卷了全城。 消息在茶肆酒楼、阴暗巷道里飞速传递、发酵,惊惧与好奇交织。 我们还未到幽州监衙署,身后远远缀上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好事者、胆大的闲汉、各方的眼线,远远地跟着骡车。 这也正合了我心意。 既然出任幽州主簿,奉命来剿灭血刀门,那就用这些人头来当做祭旗的血牲、立威的战书! 向这幽州城宣告——我江小白来了! 镇武司幽州监那黑沉沉的衙门口,此刻却显得异常“热闹”。 两排穿着厚实镇武司制服的镇武税吏分列大门两侧,站得笔直如标枪。 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骡车上的黑箱,难掩紧张。 台阶之上,一个身着玄黑色监正官袍的中年官员带着“惊喜”和“热情”,快步迎下台阶。 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官袍、神情各异镇武官员。 “哎呀呀!江主簿!” 中年人笑容满面,隔着老远便拱手,“周某迎接来迟,恕罪恕罪啊!方才衙中正与几位同僚处理几桩棘手公务,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此人正是幽州监正周伏龙。 我勒住马,并未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热情”的周监正,脸上也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周监正亲自迎接,属下愧不敢当!” 他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那口黑箱子上,笑容微微一僵,“这是……” 我淡淡一笑,“初来乍到,正好在路上偶遇了些血刀门的朋友,顺手带了过来,也算给监里添点年货。” 说着,我指了指黑箱子,“把给周监正和诸位同僚的见面礼,卸下来吧。就放这儿门口,敞亮点,让大家都看看。” 李长风默不作声,上前一步,抓住沉重的箱盖一角,猛地发力! “嘭!” 一声闷响,箱盖被粗暴地掀开,重重砸在骡车边上。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雪后清冷的空气,形成一种诡异的味道。 箱子里,赫然是密密麻麻、表情凝固、须发皆沾着暗红冰碴的人头! 足足一百多颗! 在惨淡天光下,堆叠成一座小小的、令人头皮炸裂的京观! “嘶——!” 衙门口,周伏龙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他身后所有官员衙役,连同远远围观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 我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血刀门,一百零八颗首级,请周监正……查收。” 周伏龙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好!好!江主簿初到任便立此奇功,当真是……” 他似乎想找个更华丽的词,但目光扫过那口黑箱子,喉咙哽了一下,“……当真是雷霆手段!为我幽州除一大害!快,快里面请!” 他侧身让开道路,声音洪亮地招呼着。 身后那些幽州监的大小官员们,投向我的眼神却复杂无比。 没人敢去看那口箱子第二眼,更无人敢上前指挥处理。 它就那么杵在门口,像一尊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邪物,让所有人绕道而行。 连守门的税吏都下意识地又退开了两步。 …… 进了大门,穿过前庭,步入略显昏暗的议事堂。 堂内已简单布置,算是欢迎仪式,但气氛压抑。 周伏龙坐在主位,强作热情地介绍了在座的同僚。 他右手边空缺了一个位子。 周伏龙语气平淡地提了一句:“副监正陈平陈大人,近日身体抱恙,告假休养,未能出席。”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关切,反而有一丝冷漠。 看来这位陈副监正,在周伏龙手下日子并不好过。 简单的寒暄奉茶后,周伏龙正要开口说些场面话。 我却放下茶杯,瓷器轻磕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目光扫过堂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主位的周伏龙脸上。 “周监正,诸位同僚。江某奉秦掌司之命来幽州,只做三件事。” 我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锋,掷地有声:“血刀门,血刀门,还是他妈的血刀门!” “不把这群魑魅魍魉的狗头在幽州城墙上挂满,我江小白,绝不罢休!”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落针可闻。 茶杯里升起的热气似乎都被冻结了。 周伏龙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丝被当面挑战权威的阴沉。 众官员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了。 呵……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丝冰冷的意念在我心底滑过。 这一百零八颗血刀门的人头,是我江小白踏入这幽州泥潭的敲门砖!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与心中冰冷的杀意形成奇异的对比。 “我想,周监正还有在座的诸位大人,也都是与我同样一般心思吧?” 周伏龙指节捏得惨白,脸上却倏地炸开更灼热的笑,“江主簿此言,正合吾心!本官镇守幽州五年,与血刀门不共戴天!奈何匪类狡诈阴狠,盘踞如蛆附骨!不过——” 周伏龙话锋一转,“剿匪是大事,也急不得一时。江主簿鞍马劳顿,又立下大功,本官已在醉仙楼设下宴席,一来为江主簿洗尘庆功,二来嘛……幽州几位有头脸的乡绅富贾,也想见识见识江主簿这等少年英雄的风采!” 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 “周监正所言甚是!” “庆功宴,正当其时!” “地方贤达仰慕江主簿,机会难得啊!” 我没立刻作答,而是端着茶杯打量议事堂内众人。 周伏龙一开口,他们就立即附声应和,很明显他们都是跟周伏龙一伙的。 庆功宴?不过是对我的摸底和试探而已,若是拒绝,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堂内气息似乎松懈了一瞬。 周伏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周监正一番美意,属下怎敢推辞?不过……” 我忽然开口,“在此之前,还有件事要做!” 我微微一笑,目光转向那一直缩在角落的王碌,“王兄弟,劳烦你,取纸墨笔砚来。” 第200章 我要喝一百斤! 王碌一个激灵,忙不迭地跑去准备。 周伏龙和其他官员都有些莫名其妙。 很快,笔墨纸砚送到了我面前。 在全场疑惑的注视下,我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下几行大字:《镇武税司幽州监告全体江湖书》。 血刀余孽,荼毒幽州久矣!今镇武司代天行罚,广谕天下豪杰: 凡取其门下首级者,执此头颅赴幽州监署验明,立兑赏银,亦可抵本人真气税赋—— 血刀门徒,每颗五十两!执事匪首,每颗百两! 血影恶卫,每颗一千两!堂首巨枭,每颗万两! 此令昭昭,天地共鉴,验讫立兑,绝不赊欠! 檄文落款盖上了我“幽州主簿”的赤红官印,如同烙下一道血誓。 “万……万两?” 堂内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主管财银的许主簿漫不经心道,“江主簿!监库空虚,这泼天银钱,如何支应?” 我早已料到会有此事,“我会奏明京城,先从天道大阵中以真气预付,待踏平血刀魔窟,自其府库窖藏中十倍索还!” 踏平不死宗,朝廷缴获真气百万钧,血刀门比不死宗更甚,这些钱又算得了什么? 就算不能兑现,我丹田内还有百万钧真气,还有即将展开的真气生意,这笔钱我自己能出得起! 发布此檄文,就向江湖传递一个信息,对付血刀门,镇武司是要来真的! 周伏龙脸色阴晴数变,目光在那杀气腾腾的悬赏令上停留片刻,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难得江主簿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破釜沉舟、悬赏缉凶的魄力!此令一出,定叫那血刀门宵小寝食难安!我幽州监上下,定当鼎力相助,共襄盛举!” 我无视周伏龙那虚伪的热忱,目光转向角落,“王碌!” “卑职在!” “即刻着人,将此檄文誊抄千份!今日之内,幽州城大街小巷,凡目光所及之处,皆需张贴!三日内,我要幽州下辖十八郡,郡治、重镇、关隘,处处可见此令!十日内,我要整个江湖,闻此杀伐之声!” 王碌捧着那仿佛有千钧重的纸张,手都在抖:“是!是!卑职遵命!定当办妥!” “好了。” 我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看向主位的周伏龙,“正事既了,周监正的洗尘宴,想必已备好佳肴?早就听说,幽州的断魂烧,醉人醉心,走吧!” 周伏龙笑容依旧,起身相随道:“江主簿,请!今日定要让主簿尽兴!” 其余官员面面相觑,连忙跟上,心思各异。 李长风如影随形,跟在身后。 杜清远则撇撇嘴,低声咕哝:“但愿醉仙楼里的酒,没掺了血刀门的血。” …… 醉仙楼。 似乎每个州内都有个醉仙楼,幽州的这座,却大不一般。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压着厚雪,门前两尊狰狞的冰雕异兽,门口高悬的血色灯笼,透着一股子北疆独有的粗犷与肃杀。 楼内暖意融融,丝竹之声却被刻意的寂静取代。 得知镇武司监正亲自设宴,醉仙楼早已清空。 连跑堂的伙计都屏息垂手侍立,掌柜更是亲自候在门口,脸上堆着十二分的小心。 一进门,正前方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是一个酒坛,坛口泥封已开,酒香四溢。 周伏龙笑容可掬,“江主簿,远道而来是贵客!我幽州有古俗,门前迎客酒是门槛!这第一坛断魂烧,得由主宾先饮!” 他拍了拍酒坛,“酒量几何,说话的分量便几何!此乃我幽州待客的最高礼数!此坛不多,二十斤,请主簿满饮此坛,为我等壮行剿匪之志!” 话音落下,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既有官员的幸灾乐祸,也有掌柜伙计的暗暗咋舌。 周伏龙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得色。 这哪里是待客,分明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想用这烈酒给我个难堪,让我当众失态,削弱我方才悬赏立威的气势。 李长风眼中寒光一闪,杜清远更是直接叫了出来:“二十斤?这不摆明了……” 我抬起手,止住杜清远的话头,“二十斤?幽州好汉的豪气,只值二十斤?” 我声音陡升,“太小家子气!掌柜的!” 胖掌柜一个激灵:“小…小的在!” “搬最大的坛子来!要一百斤装的!” 我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今日这断魂烧,本主簿要喝,就喝个痛快!也让诸位同僚看看,我江小白剿灭血刀门的决心,值不值这一百斤酒的分量!” “一百斤?” 四周惊呼炸响。 连周伏龙脸上的笑容都彻底凝固了。 他本意是刁难,料定我喝不下或不敢喝,万万没想到我竟反将一军,将数额翻了五倍! 胖掌柜面色煞白,求助般看向周伏龙。 周伏龙沉默片刻,咬咬牙,挥了下手:“去!抬!” 很快,四个伙计吭哧吭哧地抬着一个几乎齐腰高的巨型酒坛挪了进来。 “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震得楼板都晃了晃。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在我和那缸酒之间。 “好!”我大笑一声,挽起袖子,走到那巨坛前,单手一拍,泥封碎裂! 一股更加狂暴的酒气冲天而起! 我没有用瓢,而是俯身,双手抱住坛沿,作势就要豪饮! 就在酒液即将入口的瞬间,意念如电! 北斗劫阵,“天枢灭踪”! 丹田内天机笔毫无声震颤,指尖悄然引动北斗劫阵最微末的轨迹,无形的“抹销”之力精准地笼罩住即将入口的酒液! 外人看来,我正抱着巨坛,喉结滚动,大口吞咽着那浓烈如火的“断魂烧”。 酒水顺着坛口哗哗流入我口中,场面狂放至极! 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看似汹涌的酒流,在入口前的刹那,绝大部分已被霸道绝伦的北斗劫阵之力瞬间“抹除”,化作虚无! 真正流入我喉咙的,百十不存一! 一边“豪饮”,一边心中暗自苦笑: 要是师兄们知道我把无敌门压箱底的北斗劫阵用来斗酒抹账…… 估计二师兄的毒,三师兄的圣贤书,大师兄的剑,得轮番招呼我了。 坛中酒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下降!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坛底朝天! “咚!”一声闷响,我随手将那足以装下一个人的空坛掷在地上,面不改色。 “痛快!”我朗声道,“清远,别闲着看,也别辜负了周监正的美意。桌上还有一坛酒,给周监正,还有各位堂官大人们,都满上!” 杜清远眼珠滴溜溜一转,立刻会意,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好嘞姐夫哥!” 他麻利地抱起那坛二十斤的断魂烧,挨个给周伏龙和那些官员面前的粗瓷海碗倒酒。 倒酒间,他小指看似无意地在坛口内侧轻轻一刮,些许无色无味的细微粉末已悄然落入酒中。 杜清远将满满一碗酒端到周伏龙面前,“周监正,请!” 周伏龙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勉强挤出个笑容,“江主簿好酒量!我等,岂敢落后?”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酒碗一饮而尽。 其余官员面面相觑,纷纷端起面前的酒碗,跟着监正大人豪饮起来。 第201章 血刀门回礼 下马酒算是过了门。 来到包厢,周伏龙伸手虚引:“江主簿海量!快,请入席!诸位同僚,都坐,都坐!” 他嘴里说着“请入席”、“都坐”,自己却像根钉子似的钉在原地。 目光扫过那二十几个噤若寒蝉的镇武司官员。 他不坐,果然没人敢先动。 我心中冷笑,懒得陪他玩这套虚头巴脑的“尊卑有序”。 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在席间最上首的主座上。 我龙行虎步,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一撩袍角,大马金刀地直接坐了上去! “你!”周伏龙脸上的假笑僵住,气得脸都绿了。 主管财银的许主簿见状,脸色一变,上前一步,语带怒气。 “江主簿!此乃主座!周监正尚在此处,您远来是客,礼应谦让!这位置……怕是不能乱坐啊!” 我挑了挑眉,一副恍然大悟模样,身体却纹丝不动:“哦?原来如此。多谢许主簿指点迷津。那么依许主簿高见,江某年轻识浅,初来乍到,该坐哪里才‘位置摆正’呢?” 许主簿以为我服软,下巴微抬,虚指了门口的下首末位:“按我幽州规矩,列位主簿以资历排序。江主簿新晋履任,自当居五主簿之末席,那位才是您该落座之处。” 他语重心长道:“为官之道,贵在知位守礼啊。” “守礼?既然许主簿如此看重资历排序……” 我笑容倏然变冷,目光如箭,盯着许主簿的脸,一字一句问道:“那么,是不是清剿血刀门总坛之时,也要讲究个长者先行?待周监正和诸位高年资的大人们都冲杀过了,我这末位主簿再上前捡点剩饭?” “放肆!” 一声尖厉的呵斥炸响! 却不是气绿了脸的周伏龙,也不是被我当面羞辱的许主簿。 跳出来的竟是最年轻的一位张主簿,“江主簿!休要危言耸听!剿匪之事自有章程,岂容你在此妄言生死,羞辱上官!” 他说得义正词严,眼神却瞟向周伏龙寻求肯定,显然是想在上司面前表忠心。 周伏龙此刻反而收敛了怒容,只是眼神越发阴冷。 他抬了抬手,制止了张主簿的聒噪,目光落在我身上。 “张主簿年轻气盛,言语莽撞,江主簿不必与他计较。” 他话虽在训斥张主簿,却无一不指向了我,“江主簿初来,豪气干云,斩首百颗,悬赏血刀,饮尽百斤,确实……锋芒毕露,锐不可当啊!” 他话语一顿,“只是,空谈杀敌易,提头领功难。这幽州监上下数百口,剿匪大业的千钧重担,靠的是稳妥持重的老成谋国,而非一味逞勇斗狠的孤注一掷。一席一坐,争之可耻。真正的主位,当是我幽州监历年殉职英烈的灵位!” 周伏龙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悲壮感,“江主簿要坐,可以!敢不敢对英烈灵位起誓,若一年之内,拿不下厉无锋的人头,便自摘官印,去那灵位之前,向满堂英魂磕头谢罪?” 我豁然起身,朗声长笑,“有何不敢!” 我将腰间镇武司主簿腰牌拍在桌上,“便以这幽州主簿为押,一年为期,厉无锋头颅不落此案,我自提头去见英烈!但若成了……” 笑声一收,目光凌然盯着他:“周监正,你这‘持重’之位,是不是也该挪挪屁股?” 周伏龙脸上的悲壮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惊怒。 他万万没想到,我竟如此决绝,不仅接下了他的将军,还反手将了他一军! 以他的位置做赌注?这简直是赤裸裸的逼宫! 我心中冷笑,料定他不敢答应。 这赌约若应下,无论成败,他都将陷入极端被动。 成了,位置是我的;不成,他逼死同僚的名声也彻底臭了,朝廷必究其责! “江主簿!” 周伏龙斥道,“此乃庆功洗尘之宴,岂可妄言生死赌注,亵渎英灵?本官方才提及英烈,是望你心存敬畏,砥砺前行,非是让你在此逞血气之勇,做此无谓之争!” 他迅速把“赌注”定性为“无谓之争”和“亵渎英灵”,试图用大义压下来。 “周监正言重了。”我寸步不让,“非是赌注,而是军令状!既担此任,当有此志!莫非监正大人觉得,厉无锋人头太重,我江小白担不起,还是说,您这位置,挪不得?” 最后一句,锋芒毕露,直指核心。 堂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所有官员屏住呼吸,连李长风的手都悄然按上了剑柄。 周伏龙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眼看就要撕破脸皮! “咳!咳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冷眼旁观的许主簿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对着门口战战兢兢的胖掌柜斥责道,“王掌柜!你是怎么做事的?监正大人宴请江主簿,贵客早已入席,为何酒菜迟迟不上?莫非你这醉仙楼,不想开了?” 那胖掌柜如梦初醒,浑身肥肉一颤,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口,“快!快上菜!快上酒!” 周伏龙重重地“哼”了一声,借着这混乱的台阶而下。 他不再看我,阴沉着脸,一甩袍袖,径直走到主座旁边的首位坐下,动作带着明显的怒意。 “江主簿少年意气,锐气可嘉。”他拿起面前刚被斟满的酒杯,“只是这幽州的水深,剿匪的大业,光靠意气,怕是……不够。诸位,都坐吧!莫让这些俗务扰了酒兴,动筷!” “周监正说得对。”我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方才确是小子年轻气盛,行事鲁莽了些。” 我踱步走到紧挨着周监正的首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许主簿脸涨成了猪肝色,这个位子本该是他的,此刻只能僵在原地。 “实在是在下方才斗了那百斤烈酒,头脑有些发热。”我拍着额头,笑容“憨厚”,“我这人呐,性子直,酒劲一上头,便只认死理了。莫怪,莫怪!来来来,各位请坐!” 众人神色复杂地依序落座,席间气氛依旧僵硬如冻土。 酒菜上桌,几个试图帮监正挽回颜面、想再“敬”我几轮的官员,在我眼也不眨地连续饮了十几碗后,个个脸色发白地缩回了手。 就在这时,大门推开。 醉仙楼那胖掌柜连滚带爬地又冲了进来,面色煞白如纸。 怀中捧着一个尚在滴滴答答往下渗着暗红液体的酒坛,声音颤抖道: “江主簿!门外……门外有人扔下这个,说是……说是血刀门给您的‘回礼’!” 他将那酒坛小心翼翼放在堂中空地上,满溢的血浆里面竟是两只马耳。 居中是一张硝制过的人皮上,写着一行狰狞大字: “拆尔三百骨,点我血刀灯!” 落款处按着个血刀烙印,刀尖正指幽州地图上的红圈:“三日后,葬魂谷!” 第202章 杀良冒功,流言四起! 堂内温度骤降。 血刀门的战书,还有血腥气混在一起,让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他们都注视着我,期待我的回应。 许主簿和张主簿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我心中冷笑,又是血书,又是地点时间,还剜了马耳点天灯…… 一套套的,搞这么多花样,不就是想逼我跟着你们的节奏走? 你说三天后就三天后?你说葬魂谷就葬魂谷?想牵着老子的鼻子? 做梦! 我抓起面前的酒杯,“啪”地一声摔碎在盛着人皮血书的酒坛边! 碎瓷和酒液四溅! “把这破坛子,烂皮子扔到大街上,别耽误了我们喝酒!去!” 胖掌柜吓得一哆嗦,差点直接跪下。 “告诉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我江小白,就在镇武司衙门等着!想取我项上人头,尽管放马过来!葬魂谷?老子没空奉陪!” 声音响彻醉仙楼,以及外面的长街。 先前抢话的张主簿见我没应战,忍不住出言讥讽。 “江主簿,血刀门指名道姓邀战于你,你却避而不战?莫非……是怕了不成?” 我起身来到他面前,“好啊!张主簿如此热血难凉,勇猛果敢,那葬魂谷,你去赴约如何?本主簿亲自为你牵马!” “你……”张主簿被我骂得面红耳赤,憋半天挤出一句话,“他们点的是你的名!与我何干?” “既然点我的名,我去与不去,与你何干?” “你……”张主簿又哑口无言。 “够了!都是同僚,别做口舌之争!” 现场越是混乱,越显得他周伏龙无能。 他端起酒杯,“血刀魔教倒行逆施,公然威胁朝廷命官,实乃罪该万死!好在朝廷派了江主簿来坐镇幽州,除魔有望,本官提议,这杯酒,我们同敬江主簿!” 他声音洪亮,把“剿灭血刀门”一事,顺理成章全甩到了我头上。 我并没有点破,“铲除魔教,是朝廷重任,亦是幽州监上下职责所系,岂是江某一人之功?这杯酒,该是我敬监正,敬在座诸位同僚!” 心中盘算了下,杜清远先前给众人下的“雪里酥”快要发作了。 这奇毒如其名,最忌心火躁动或内力牵扯,稍有引子,便能瞬间化为摧枯拉朽的泻毒。 我给杜清远使了眼色,“清远,给各位大人倒酒!” 暗中给他传音,把解药混入酒中,接下来就看他们要不要喝这杯敬酒。 杜清远会意,拎起酒坛便快步绕席,口中嚷着:“姐夫哥高兴,大家满饮此杯!” 动作熟练地给周伏龙及在座诸位官员挨个斟满面前的酒杯。 酒斟毕,我端着酒杯站起身,“周监正盛情,在下感激不尽,我敬你!” 周伏龙眉头皱了一下,终于还是端起酒杯,对着周遭扬了扬:“江主簿客气,同饮!” 见他带头,席间大部分官员也纷纷举杯饮尽。 唯独许、张二位主簿身前的酒杯未动。 我心中冷笑,哼,敬酒不喝…… 面上却分毫不显,“今日酒足饭饱,多谢周监正及诸位盛情款待,连日奔波,确实有些乏了,在下先告退一步,失礼了!” 说完,我对周伏龙略一抱拳,带着李长风和杜清远便往包厢门口走去。 路过许、张二人时,拍了拍二人肩膀,一缕微不可察的羊毛真气钻入他们经脉之中。 脚步刚踏过门槛,尚未行远…… “呃啊!” “哗啦——噗嗤!” 两声极度痛苦的哀嚎,伴随着稀里哗啦的水泻声,从大堂内爆出! 刺鼻的恶臭瞬间充斥在酒楼内外! 不必回头,我也能想象出里面是何等“惨烈”的场面。 许主簿和张主簿,怕是连惊带毒,当场就“一泻千里”。 那份“罚酒”的滋味,终究是没逃过。 我们三人脚步未停,径直离开醉仙楼。 …… 刚出醉仙楼,杜清远就憋不住大笑。 “姐夫哥你瞧见没!那俩货的脸!二师兄这‘雪里酥’真是绝了!药劲儿发作不快不慢,我这药下的时机,是不是越发精妙了?” 李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江兄弟手段自然是犀利痛快。只是……这刚到任,连一宿衙门都未曾进,就把镇武司搅得鸡飞狗跳、颜面尽失……这梁子,怕是不死不休了。往后再想调用幽州监的人力物力围剿血刀门,怕是难如登天啊!” 我嗤笑一声,脚步未停,走在冰冷的雪夜长街上,“李兄,此言差矣!” 我竖起一根手指:“其一,血刀门盘踞幽州多少年?十几年!这幽州监从上到下,谁敢说与他们没有千丝万缕的利益勾连?我今日便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指望他们真心实意配合我围剿自己的财神爷、保护伞?痴人说梦!” 又竖起第二根:“其二,我初到幽州,血刀门就敢设伏百人截杀,送马耳人皮下战书!这手眼通天,视镇武司如无物!若说幽州监里没有他们的耳目眼线,甚至更大的内鬼,你信吗?与其虚与委蛇,被他们背后捅刀子,不如直接撕破这张脸!敌在明处,反比在暗处好防!” 李长风沉默片刻,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但仍有顾虑:“话虽如此……毕竟这是他们地盘,他们占据官身地利,若真铁了心处处掣肘,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明枪?暗箭?首先我是一个江湖人,其次我才是幽州主簿!”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李长风,“我能灭了不死宗,就能踏平血刀门,他们要是敢给老子使绊子、下黑手!惹恼了我,我不介意连他们脑袋一起砍下来!” 他瞳孔猛地一缩,看着我的眼神,带了几分敬畏。 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收回了目光。 …… 当夜,我们便宿在镇武司衙门后头。 监里给主簿一级都备了小院,虽不大,倒也五脏俱全,灶房、厢房、书房一应俱全。 幽州监其他几个主簿都是本地人,早拖家带口在外头置办了宅子,这一排小院,冷冷清清就住了我们三人,倒也落得清净。 接下来的三日,我闭门不出,将自己埋在了幽州监海量的卷宗和档案里。 作为主簿,尤其是专为血刀门而来的主簿,我以职权之便调阅了一切关于血刀门及其盘根错节网络的卷宗,试图从中理出脉络。 李长风和杜清远也没闲着,一个凭着江湖底子暗中梳理城内外眼线、钱庄、赌坊等地下关节;另一个则仗着杜家的商业触角,开始打听镇武司内部的风向和周伏龙等人的关系网。 至于血刀门的战书?根本就没功夫理会!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们还没理出个头绪,幽州城里已是暗流汹涌,大街小巷便开始疯传: 新上任的镇武司江主簿,残暴好杀,为求功劳不择手段! 什么血刀门首级?假的! 那城门口血淋淋的一箱子“功绩”,根本就是被屠杀的无辜百姓! “听说那箱子里有个眉心带红痣的孩童头颅,正是城外柳树沟李老栓家上月走丢的幺儿!” “为了染红顶子,把税征到了穷苦佃户头上,交不出就一刀砍了,充作山匪!” “这哪是朝廷命官?分明是披着官袍的屠夫!”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添油加醋,真假难辨。 那份杀气腾腾的悬赏檄文,此刻在有心人的渲染下,反倒成了我残暴嗜血的佐证。 第203章 开箱认尸! 流言不仅在街头巷尾发酵,更渗入了镇武司幽州监的高墙之内。 行走在衙署廊道间,镇武司的那些同僚,看我时都用异样的目光。 就连王碌送卷宗来时,眼神都带着几分躲闪和欲言又止。 “查清楚了?”小院内,我问刚回来的李长风。 李长风面色凝重地摇头,“难!源头太杂。茶馆酒肆里传得有鼻子有眼,像是有人故意散播。” 我苦笑道:“咱们来幽州如此高调,没想到报复来得如此之快!” 杜清远道:“到底是谁这么阴损?” 我分析道:“血刀门干的?可能性很大,搅浑水泼脏水,可以拖住我们。但也不能排除监里有人推波助澜,趁机落井下石,想把我摁下去。” 杜清远气得直拍桌子:“这帮王八蛋!红口白牙污人清白!姐夫哥,咱们总不能干等着挨骂吧?得想个法子让他们闭嘴!” 无论对方是血刀门,还是幽州监内部,他们是在故意激怒我。 我深吸一口气,越是这时候,越要冷静。 “堵不如疏,他们不是说那一箱子是无辜百姓吗?不是说有苦主吗?” 杜清远微微一愣:“那能怎么办?难不成让他们来衙门认亲?那不正中下怀,闹得更难看了?” 想要搞我?那我就陪他们玩大一点。 我冷然道:“就让他们来认!不过,不是他们想来就来,而是我‘请’他们来!光明正大地认!但怎么认,什么时候认,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杜清远拍手称妙,“对,谁来认亲,就能顺藤摸瓜,把幕后主使之人挖出来!” 我当即跟李长风、杜清远商议分工。 此事是一部险棋,得好好谋划,办好了能撕开一道口子,办砸了,可能会万劫不复! 不多时,王碌来到我的衙署,声音带着紧张:“江主簿,周监正召集诸位大人,前厅议事,请您速去。” 我看了下二人,“按计划进行!” …… 议事厅内,气氛压抑。 周伏龙端坐主位,面沉如水,手指烦躁地敲着扶手。 下面坐着的几位主簿,典吏,包括许、张二人,个个神情各异。 “如今城中沸沸扬扬,皆言我镇武司主簿杀良冒功,以无辜百姓首级充作匪类!此事有损我镇武司清誉,百姓怨声载道,舆情汹汹。江主簿,你乃当事人,对此流言,作何解释?” 他话音刚落,许主簿立即接话,“监正大人所言极是!江主簿,那百颗首级究竟从何而来?是否真如坊间所传……嗯?” 张主簿也阴阳怪气的帮腔:“是啊!空穴不来风,你须给在座诸位,给幽州百姓一个交代!” 一道道目光如同利箭射来。 我心中冷笑,镇武司做事,只对秦权负责,对皇帝负责,什么时候还要给百姓交代了? 我迎着众人目光,缓缓开口:“解释?交代?很简单。既然有人言之凿凿,说我江小白杀良冒功。” 我略一停顿,大声道:“那就请监正大人下令,开箱!认亲!” “是真是假,是人是鬼,一见便知!” “我江小白,就在此恭候大驾!” 满堂官员,包括周伏龙,瞬间脸色剧变! 张主簿猛地站起来,尖声道:“开箱认亲?江主簿,你莫不是昏了头!谁人不知我镇武司凶名在外?就算真有冤屈,那些升斗小民,哪个敢踏入这镇武司大门来认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当作同谋诬陷反坐,岂非越描越黑!” 他这话看似忧心忡忡,实则字字诛心,想把我逼上绝路。 我等的就是他这句! 我心中冷笑,面上升起一股凛然之气,“张主簿此言差矣!清者自清,何惧查验?” 我望向周伏龙,“既然张主簿担忧无人敢认,那本官今日便在此立下军令状!” “明日午时,镇武司衙门口,当众认尸!若真有哪怕一颗无辜百姓的头颅,我江小白,甘愿自缚请罪,当场摘印,听凭朝廷处置!” 张主簿见我如此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监正大人!江主簿既有此魄力,下官以为,此法可行!正该当众公开验看,还江主簿一个清白,还我镇武司一个公道!” 周伏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难辨,一拍桌案,“准了!” …… 夜晚,幽州监的后院气氛凝重。 杜清远和李长风已将一百零八人头全部造册。 杜清远搓着手,眉宇间仍有忧色,“姐夫哥,要是有人要是胡指一个,咱们……” 李长风道:“需不需要我再去探探?” 我将人头造册放在桌上,“探?不必。明日自会跳出来。至于指认?我就怕他们不敢出来!” 我看向李长风:“长风兄,明日现场,你守住箱子,听我号令行事即可。” 又对杜清远道:“清远,你混在人群里,给我盯死张主簿、许主簿,还有人群中举止异常之人,记住他们样貌,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眼中燃起战意。 …… 翌日午时,告示早已发出,镇武司衙门前人山人海。 有看热闹的看客伸长了脖子,脸上满是猎奇的渴望; 有衣着朴素的妇人紧攥衣角,面色苍白; 幽州城内的里正、保长也都被喊了过来,协助认领尸体。 更有几个眼神飘忽、行迹鬼祟的汉子,隐在人群外围,不时交换着眼色。 冬日的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着刺目的光。 当那口巨大的黑箱子被抬到衙门前空地的中央时,喧闹的人群都安静了几分。 李长风和王碌带着几名神情肃穆的税吏,按刀侍立箱旁。 杜清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外围。 周伏龙身着监正官袍,端坐正中,其余一众官员分列两侧。 许主簿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全场: “肃静!奉监正大人令:近日幽州城内流言四起,污蔑我镇武司幽州主簿江小白大人杀良冒功,此等恶言,中伤朝廷命官,败坏镇武司清誉,实乃可恶至极!” 他顿了顿,“为澄清事实,以正视听!江主簿立下军令状,今日于此,当众开箱认尸!凡有自认亲属头颅在此箱中者,无论男女老幼,皆可上前指认!若确证江大人所杀系无辜良民……”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指向我,“江大人甘愿当场摘印,自缚请罪,听候朝廷发落!” 人群瞬间哗然!议论声陡然拔高,夹杂着惊叹、怀疑和隐隐的兴奋。 “现在!”许主簿声音陡然转厉,“开箱!认!尸!” 随着他一声令下,李长风和王碌上前一步,抓住沉重的箱盖边缘。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箱盖被缓缓掀开! 浓烈的、混杂着石灰与血腥的怪异气味如同实质的浪潮,猛地扑向四周! 前排的人群被这景象骇得连连后退,发出阵阵惊呼声。 箱内,是码放得整整齐齐、覆着一层薄薄冰霜的人头! 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一声凄厉的哭嚎: “夫——君——啊!” 第204章 真相大白 一个穿着粗布棉袄、头发散乱的妇人,连滚带爬地冲出人群,扑倒在箱子前。 她双手疯狂地面,涕泪横流:“我的夫啊……你死得好惨啊……你让俺和娃儿可怎么活啊!” 猛地抬头,手指颤抖地指着我:“天杀的狗官!你还我夫君命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瞬间引爆了周围人的情绪。 无数目光聚在我身上,毫不掩饰的愤怒和谴责! 张主簿眼中狂喜,指着那妇人问,“这位夫人,你是何人?你夫君又是何人?这箱中……哪一颗是你夫君首级?当着监正大人和全城父老的面,你指认出来!自有监正大人为你做主!” 妇人哭声稍歇,抬起涕泪横流的脸,目光在箱中头颅间扫过,手指迟疑地、最终猛地指向其中一颗中年男人头颅。 “是他!就是他!我的夫君……王二牛啊!城南十里铺的王二牛!” 妇人再次扑倒在地,嚎啕大哭,“狗官!你为了军功,连俺们种地的都不放过啊!”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丧尽天良!” “真是杀良冒功!” “杀了这狗官!” 张主簿立刻跳了出来,“监正大人!铁证如山!这妇人已当众指认,其夫王二牛头颅就在此箱中!江小白残害无辜百姓,证据确凿!请即刻拿下此獠,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许主簿也厉喝道:“江小白!人证物证俱全,你滥杀无辜,罪不容诛!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伏龙面沉似水,“江主簿,此情此景,你有何解释?本官,需要一个交代!” 整个现场的气氛,紧张到了爆炸的临界点! 所有的压力、愤怒、杀意,向我扑面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动了。 我并未去看那哭嚎的妇人,也未理会张、许二人的叫嚣。 我只是缓步向前,走到那颗被指认的头颅旁,朗声道:“城南十里铺里正何在?” 前排一个穿着半旧棉袍、脸色煞白的中年汉子道,“小的是……十里铺里正赵有田。” “赵有田,”我盯着他道,“你仔细看看,箱中这颗被指认的头颅,可是你十里铺村民王二牛?想清楚了再回答!” “是……是是!” 我心中冷笑,果然这些人都是串通在一起的,不过,我需要更多的人跳出来。 于是厉声道:“你确定?可知作伪证,污蔑朝廷命官,可是抄家流放,甚至掉脑袋的重罪!” “江小白!你休要恐吓证人!”张主簿立刻厉声打断,“赵有田,你据实禀报,自有监正大人与你做主!” 周伏龙也沉声道:“赵里正,据实说来,本官在此,无人敢动你分毫!” 赵有田额头冷汗涔涔,却不敢抬头看那人头,仿佛鼓足勇气一般,猛然道:“回,回大人!是,是他!是我们十里铺王二牛!没错!” 张主簿声音亢奋,道:“江小白!人证再次确认!你还有何话说?” “且慢!” 我一声断喝,打断了张主簿,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我走到箱子旁,将那颗人头拎了起来,取下他旁边的木牌编号,正是杜清远和李长风昨夜造册做的标记。 “张主簿,许主簿,赵里正,还有这位的妇人,”我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你们似乎都忘了,或者说,故意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税纹!” 我取出一张镇武司特制的税纸,“这些人虽已死去多日,但他们头顶百会穴内,会有残存的真气!” 我催动羊毛真气,将死者头颅中的残留真气催出,不片刻,税纹显现,拓印在税纸上。 “杜清远!” “在!” “你,与赵里正,王碌,还有现场邀请三个乡亲,查验税纹信息!”我将税纸递给了他,“许主簿、张主簿若是不放心,也可一同前去!” 杜清远大声道:“是!” 他带着一队人前往尘微台,半盏茶功夫,旋即返回。 赵里正已经知道了结果,面如死灰。 杜清远朗声宣读,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验:税纹归属,血刀门‘血狼卫’!编号:丙字七九!真名:吴疤瘌!籍录:幽州黑石寨!所犯血案:屠戮商队三起,劫掠村庄五处!累计欠缴真气税赋:三百七十二钧!天道大阵记录在案,确凿无误!”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极致的惊恐和茫然。 张主簿脸上的得意彻底僵住,化为一片死灰,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许主簿眼神剧震,身体微微发抖。 围观的百姓更是睁大眼睛,所有的议论、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满脸的茫然! 我再次催动真气,将头颅内剩余的真气全部逼出,顷刻间,对方额头上显出一个血刀烙印! 那猩红的血刀虚影,更是血刀门独有的独门印记! “看到了吗?此獠,乃血刀门悍匪吴疤瘌!绝非什么良善农户王二牛!” 人群彻底懵了!这反转太过惊人! “不!不可能!你作弊!”张主簿脸色惨白如纸,“定是你用了什么妖法,做了手脚!这验法不作数!” “作弊?” 我猛地转身,盯着张主簿一字一句问道: “张主簿!你是在质疑我镇武司的验税法则?” “你是在质疑这承载天道法则、辨识万气根源的无上法器?” “还是说——”我声音冰冷,向前逼近几步,“你是在质疑这煌煌天道大阵——在作弊?” 质疑镇武司验税法则或许还能狡辩,质疑承载天道的法器乃至天道大阵本身? 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这顶大帽子足以压得他永世不得翻身! 张主簿踉跄后退,仿佛那"天道大阵"四字化作万钧山岳压顶。 他喉头腥甜,官袍下摆竟洇开深色水渍! 这位六品主簿,当众失禁了! 周伏龙端坐主位,指节捏得官椅扶手吱呀作响。 他扫过瘫软的张主簿,眼中不是愤怒,而是看弃子般的冰冷。 “好!好得很!”我目光如电,扫过面无人色的赵里正和瘫软在地妇人,“把这两个作伪证之人,带回镇武司,严加审讯!” “大人饶命!”赵有田吓得魂飞魄散,扑腾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的糊涂!小的糊涂啊!” 那妇人更是尖叫一声,“不关我的事!俺就是个妇道人家,啥也不知道啊!有人给了俺十两银子,让俺……” 就在这时,警兆忽现! 嗖! 一道凄厉至极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街对面茶楼的二楼窗户内暴射而出! 箭簇上闪着蓝光,显是有剧毒,目标直射哭喊求饶的妇人! 几乎同时,羊毛剑已然出鞘!一道剑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横斩在箭矢之上! 铛!长箭断为两截! “长风!”我头也不回,一声断喝。 “交给我!” 早已蓄势待发的李长风,在我剑气劈断弩箭的瞬间,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第205章 独断专行 现场一片混乱,惊呼声四起。 那妇人和赵里正更是脸色铁青,我连让杜清远将二人带走。 “镇定!”我深吸一口气,运足真气,声若洪钟,压下了慌乱的人群。 “诸位父老,这就是幕后黑手的卑劣行径,眼见阴谋败露,便杀人灭口,掩盖真相!” 我目光扫过人群,指着那口黑箱子,“这一百零八人头,皆是血刀门悍匪,罪证确凿!王碌!” “卑职在!”王碌立刻上前。 我举起手中造册,“这是一百零八悍匪名录造册,姓名,堂口,所犯罪行,欠缴税赋,皆记录在案!即刻张贴于衙门口!让全城百姓都看看,本官杀的是谁!也让那些魑魅魍魉知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卑职遵命!” 最后我转身对周伏龙抱拳道:“监正大人!为震慑血刀邪魔,彰显我镇武司剿匪之决心!下官恳请大人下令,将这一百零八颗血刀门匪首,悬于幽州城四门之外,示众三日!让所有心怀不轨者看看,与朝廷为敌,与天道为敌的下场!” 周伏龙目光扫过我,脸色波澜不惊,朗声道:“准了!” …… 半个时辰后,李长风回到公署。 “茶楼后巷有密道通地下暗河,对方水性极熟,追到黑石滩就失了踪迹。” 杜清远急道:“能在你手下溜走,难不成是血刀门长老?” “未必。”我把玩着手中的半截断箭,“这种脏活,血刀门会找地头蛇当手套,镇武司的人则用白手套,他们不会亲自动手。” “那妇人和赵有田,他们……会不会被灭口?毕竟人在咱们牢里……” 李长风冷笑摇头,“劫狱比灭口蠢十倍!换作是我,先杀牵线的掮客,再烧了接头铺子!” 确实如此,赵有田和那妇人估计也审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一旦诬陷失败,他们会把两人的上线直接抹除,就算问出什么,也会直接从中间断了线索。 杜清远迟疑道:“会不会是鹰愁涧那个曹先生?” 那个曹先生,我当时在他体内留下了饕餮真气,可来幽州四日了,并没有再次现身。 以这次做事的谨慎和态度,极有可能与这次舆情危机有关。 “还有这个线索!”我举了举手中断箭递给杜清远。 杜清远道:“毒源?” 我笑道:“现在考考你,能否寻到这箭的出处?” 杜清远当即去找那些药瓶,又取来一本二师兄送的《毒理大全》,“给我三天时间!” 我说那可来不及。 我将毒箭含入口中,羊毛真气裹住毒液流转。 喉间霎时泛起乌头碱的灼麻,舌根却漫出雷公藤特有的金属腥甜。 我将毒箭掷在石案上,“是冰火缠。” 杜清远连忙翻到冰火缠那一页,“北地乌头混南疆血藤,见血封喉,两种毒药极罕见,可以顺着幽州城内的药铺来查!” “暗查。”我喊来王碌,“赵有田和那妇人交给你审。” 我故意大声道,“记档画押时请许主簿协助,毕竟人命关天嘛!” 待王碌白着脸跑远,李长风抱臂嗤笑:“你这是拿他当饵?” “钓的是沉不住气的鱼。” 我转身推开议事堂大门,“现在办正事,召五房掌案!” …… 昨日周伏龙的议事会,确定了我分管五房,也就是稽查房。 主管幽州江湖税案,重点则是对付血刀门。 整个五房,统管幽州十八郡镇武税吏,所辖三十名三品税吏、七十名二品吏、百名一品吏。其中幽州监设四名典吏,三十三名税吏归我直管。 李长风并不在镇武序列之中,算上杜清远这个一品税吏,共三十四人。 此刻,议事堂内坐满了人。 我目光扫过堂下仅有的两名典吏,“赵典吏,孙典吏,还有两人呢?” 堂内死寂中,申时三刻的滴漏声恰好敲响。 “抱歉!”门嘎吱推开,一个络腮胡典吏喘着粗气撞进来:“卑职钱巡来迟!实在是……” 说着来到两位典吏身旁,正要坐下。 “且慢!” 话音刚落,我袖中羊毛真气骤吐! 轰! 他身前楠木椅应声炸成齑粉! “钱典吏既喜姗姗来迟,今日便站着听。若再有下回,”我吹散手中木屑,“站着也不必了。” 钱巡僵立原地,脸色数变,既有愤怒,又有恐惧,还带着几分不甘心。 我敲打着花名册,“周安典吏何在?” 一青年税吏牙齿打颤:“周、周典吏被许主簿叫去核对去年漕粮税簿了,说晚上才得空,让我们不必等他,会后将记录循例抄告他一份。” “循例?抄告?” 青年税吏道:“以前周典吏不怎么出席,皆是如此办理。” 我心中气笑了,这幽州监的人散漫惯了,看来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这里谁说了算了。 “抄告就不必了!”我直接将他名字划掉,“从今日起,周安不再归五房。” 满堂皆寂静。 赵典吏眼中满是忧色,孙典吏则嘴角露出浅笑。 其余税吏都倒吸一口冷气。 我当即道:“我们五房不论资排辈,不靠关系,谁能力强谁上,空缺出来的典吏一职……” 我略一停顿,“凡我麾下税吏,无论品阶,谁先斩一名血影卫首级,典吏之位便是谁的!” 此话一出,堂下响起几声粗重的喘息。 几个年轻税吏盯着空置的典吏座席,手都握住了刀柄,仿佛就要冲出去找血刀门拼命。 前排疤脸税吏豁然起身,“江主簿,给我秦炼十人,三日必提血影卫狗头来见!” “算我一个!” “某等愿往!” 一个典吏之位,瞬间激发了众人的热情。 我当即宣布,“三日前颁布的悬赏令,于我五房内亦有效,赏银照发,功劳照记!” 声浪几乎掀翻房梁。 我又继续道:“一月为期,葬魂谷血影卫据点必须拔除!” 正要散会之时,门外忽然传来暴怒声。 “江小白!” 房门推开,典吏周安怒气冲冲走了进来,指着我道,“我犯了什么错,你凭什么把我开除五房?” 我冷笑道:“凭什么?就凭我是五房主簿!” 镇武司幽州监的人事调动权在监正周伏龙手中,但我有建议权,就算周伏龙不同意,我也有的是办法将他挪走! 他手中扬起一张泛黄的纸,“我兼管漕粮征收,上任阎主簿特批我不用参加议事会。” 我轻笑叩响桌案:“阎主簿上月已调任雍州。你要追旧例?行啊……” 突然抓起他手中文书撕的粉碎,斥声道:“那你去雍州找你的阎大人!” 纸雪纷飞中,周安目眦欲裂:“你,你……你这是独断专行!” “独断专行?”我冷笑一声,“行啊,那便投票!赞成周安留任五房者举手!” 全场面面相觑。 我刚把他的位置许给他们,自然无人肯举手。 有几个犹豫之人,看到别人都不举手,也都放弃了出头。 “赞成将他开除五房者——” 话音未落,三十四只手齐刷刷举起! “你看,”我碾着脚下纸屑,“众意难违啊。” 我大声道:“秦炼!” 疤脸税吏道:“卑职在!” 我摆了摆手,“叉出去!” 秦炼上前一把拎起周安,将他扔在了门外! 我笑着对周安道:“去找你的许主簿吧,实在不行,马房也挺适合你!” 第206章 主动出击 议事堂很快只剩下我和李长风、杜清远。 杜清远凑过来道:“姐夫哥,这下可把周安得罪死了,刚才看他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你。” 我冷笑:“一个倚老卖老、尸位素餐的蠹虫罢了。他背后那点漕粮上的猫腻,迟早要清算。” 当然,周安并没有去打扫马房。 据说当晚,他端着一个沉甸甸、裹着锦缎的乌木匣子,亲自去了周伏龙家中。 次日一早,他就去了四房暗字房,职务仍是典吏,归主簿张英管辖。 …… 刚回到公署,王碌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亮着。 显然是昨晚一夜没睡。 他手里捧着一份卷宗和一张折叠起来的信封。 “大人!审出来了!” 王碌将卷宗呈上,“那妇人叫王刘氏,丈夫王二牛三年前失踪。据她招认,是前日在菜市口被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拦住,塞给她十两银子,让她来镇武司门口认尸。她只贪图钱财,对那人身份、目的一概不知。” 我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目光转向那封信:“这是?” “这是从赵有田身上搜出的!” 王碌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他说昨日深夜被人用飞刀钉在自家门板上,刀上就带着这张血书!上面写着,若他不按吩咐在今日指认那人头是王二牛,就杀他全家!” 我展开那张所谓的“血书”。 纸是普通的黄麻纸,字迹歪斜潦草,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写成,透着一股浓重的腥气,内容与王碌所述一致。 然而,我的目光却瞬间凝固在纸上! 并非因为那拙劣的字迹或血腥的内容,而是因为那纸张本身。 上面沾染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消散,却无比熟悉的气息! 饕餮真气! 虽然混杂在血腥味中几不可察,但对于亲手种下这道真气印记的我而言,却无比清晰。 曹先生!果然是他! 他不仅没离开幽州,反而立刻卷入了这场针对我的污蔑风暴! 这个曹先生,身份成谜,行事诡秘,似乎既非纯粹的血刀门徒,也与镇武司内部某些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大人?这血书……”王碌见我神色凝重,试探着问。 “收好,这是重要物证。”我将血书递还给他,吩咐道,“赵有田和王刘氏暂时收押,严加看管,但不必再审了。” 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榨不出更多油水。 “是!”王碌领命退下。 杜清远凑过来,好奇地问:“姐夫哥,这血书有什么问题?” “上面有鹰愁涧那个曹先生留下的独门印记。” “又是他!”杜清远恨声道,“阴魂不散!咱们得先把他揪出来!” “谈何容易。”李长风皱眉道,“此人行踪诡秘,我们连他是何方神圣都不知道。” 这个名号,或者说这个身份,在幽州监的卷宗里是一片空白。 他要么是用的假名,要么就是某个势力新近启用的棋子,从未在明面上暴露过。 我拨弄着房间内的炭火,望着幽州城灰蒙蒙的天空,思绪翻腾。 这几天梳理血刀门的卷宗,那盘踞幽州十几年的毒瘤,其根深蒂固、危害之烈,远超想象! 抢劫漕银,截杀朝廷命脉! 强夺真气晶石,壮大自身实力! 收容因镇武司打击而破产的江湖门派,将仇恨引向朝廷! 甚至蛊惑、吸纳那些被镇武司逼得家破人亡的江湖中人,制造针对平民和官府的恐怖袭击! 手段残忍,影响极其恶劣! 更令人头疼的是,血刀门在幽州经营多年,其核心据点如同幽灵,在镇武司浩如烟海的卷宗里,竟无一处明确记载! 他们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又像鬼魅般来去无踪。 厉无锋本人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血刀门,比不死宗更难缠。” 我缓缓开口,道出了这几日的心得: “不死宗盘踞一地,虽凶悍,但手段单一。血刀门则像一张无形的网,深深扎根在幽州的土壤里,与地方势力、甚至官府内部某些人纠缠不清。” “他们懂得利用矛盾,吸纳仇恨,将自己塑造成某种反抗者的形象,行事更加狠辣,也更难根除。” 李长风深有同感:“以前就听说,血刀门行事诡诈,厉无锋更是枭雄心性,极擅经营。” 杜清远挠挠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葬魂谷要打,血刀门要剿,这曹先生也得抓,千头万绪啊姐夫哥!” 我转过身,神色凛然:“千头万绪,也要一根根理清!葬魂谷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正好拿来练兵、立威、兑现悬赏!血刀门根基深厚,非一朝一夕可撼动,需徐徐图之,找到其真正命门。” 这个曹先生,他就像扎进肉里的一根毒刺,虽然小,却最是烦人,也最容易让我们分神。 既然他主动跳出来,还留下了尾巴,那就先拿他开刀! 我让李长风动用他在青幽的旧日关系网,特别是消息灵通的偏门朋友,打听这个曹先生。 此人能指挥血刀门外围爪牙,又能在镇武司眼皮底下搞风搞雨,绝非无名之辈。必有根脚可寻! “清远,你懂毒理,你和秦炼暗中查访幽州城内所有能弄到冰火缠毒药的地方!药铺、黑市、甚至暗地里接脏活的江湖郎中,一个都别放过!特别是近期有谁大量购入过北地乌头和南疆血藤!给我挖出这条毒蛇的踪迹!” “明白!”杜清远眼冒精光:“冰火缠难制,两种主材必是分开购入再秘密调配!分开查流向更容易发现问题!” …… 杜清远和李长风领命而去,公署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坐在冰冷的官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幽州数日,从鹰愁涧伏击到城门立威,从醉仙楼斗酒到开箱认尸,再到今日议事堂的整肃…… 看似步步为营,实则处处被动! 血刀门在暗处不断出招,镇武司内部掣肘不断,连那个身份不明的曹先生也敢跳出来兴风作浪! 局面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各方势力在其中搅动。 而我,这个名义上的幽州主簿,却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疲于应付。 光等着他们出招,我来拆招,只会被拖入无休止的消耗。 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找到撬动整个僵局的那个支点!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我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堆积如山的卷宗架前,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分门别类的标签。 “王碌!”我扬声喊道。 几乎是话音刚落,王碌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他似乎一直候在附近。“大人有何吩咐?” “怎么找不到幽州阴家的卷宗?” 王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恍然,随即又有些为难,“阴家……情况特殊。他们的卷宗,不在我们幽州监的管辖范围之内。” “怎么说?” “阴家是镇武司总衙直管的供奉世家。”王碌的声音带着敬畏,“他家为朝廷培育、供给税虫,关系重大,所有档案、账目、往来文书皆直报总衙,不经地方监司。而且……” 他顿了顿,“幽州阴家,乃是镇武司阴九章阴监司的宗族本家。所以,阴家在幽州,地位超然,虽处幽州地界,却不受幽州监管辖。莫说是卷宗,便是周监正本人,对阴家之事也向来是……敬而远之,从不过问。” 我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不受幽州监管辖?那正好! “管不管得着,是一回事。我江小白初来乍到,作为幽州主簿,于情于理,难道不该去拜访一下这位为朝廷立下大功的宗族世家吗?” 王碌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大人,您是说……要去拜访阴家?” 第207章 闭门羹 “正是!” 我站起身,“准备一盒点心,两包上好的幽州雪顶茶,礼数要周到!” 王碌迟疑道:“要不要我先去送份拜帖?阴家规矩大,贸然前往恐……” 我笑了笑,“送拜帖?不必!我要的是拜访,不是预约。备礼,现在就去!” …… 阴家祖宅。 它占据了幽州城东几乎一整条长街。 高墙深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巨大的石兽狰狞肃穆。 鳞次栉比的铺面、工坊、库房沿着这条街延伸开去。 空气中隐约飘荡着药材、矿石和某种奇异活物混合的淡淡香味。 王碌跟在我身后介绍,“江主簿,您看,这条街两旁的产业,十有八九都是阴家的……” 我好奇问:“不是说阴家世代为朝廷供奉税虫吗?这些铺面看着倒像是寻常买卖。” 王碌连忙解释:“回主簿,给朝廷供应的税虫那是天大的事,都在城外的‘百足谷’外庄里养着呢!那地方戒备森严,有朝廷布下的天道大阵禁制,由镇武司直辖的百工坊看守,别说咱们镇武司了,就连军方的人,没有总衙手令都不得靠近半步!这城里的,只是阴家其他产业和祖宅。” 说话间,我们已停在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前。 门楣高悬一块乌木金匾,上书两个古篆大字:“阴府”。 王碌上前,叩响了门环。过了好一会儿,旁边的一扇小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狐裘的老门房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我们。 “何事?”声音带着几分傲慢。 王碌陪笑道:“劳烦通禀,镇武司幽州监新任主簿江小白江大人,特来拜访阴老太爷。” “主簿?”老门房眼皮都没抬一下,“老太爷身子骨不爽利,正静养呢,不见外客。诸位请回吧。”说着就要关门。 “且慢!”我上前一步,笑道:“本官初到幽州,久仰阴家为朝廷供奉,劳苦功高,特备薄礼前来拜会老太爷。烦请再通禀一声。” 那门房关门的动作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讥诮:“这位大人,老太爷说了不见客,那就是不见。您请回,莫要让小的为难。” 我脸上依旧挂着笑意,手却从袖中滑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雪花银,不着痕迹地塞进门房粗糙的手里,“天寒地冻,老人家辛苦,买杯热酒暖暖身子。” 银子入手,老门房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声音也客气了几分。 “江主簿是吧?不是小老儿不帮你通传。实在是……你这身份,在老太爷面前,不够格儿啊。” 他压低声音:“别说是你,就算你们周监正他来了也得候着!去年冬至礼单少支百年山参,老太爷一句‘雪大路滑’,让他在门外冻透两个时辰!” “您一个六品主簿……听小老儿一句劝,心意到了就成,把拜帖和礼物留下,回去吧。” 我脸上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温和了,“原来如此。多谢老人家指点。” 转身对王碌道:“把拜帖和礼物留下。” 老门房收下拜帖、礼物,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厚重的黑漆大门重新隔绝了内外,只留下门外凛冽的寒风、王碌和我。 王碌则是一脸惶恐和不安。 望着阴府大门,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 很好。 阴家。 这份“闭门羹”,我江小白记下了。 来日方长! …… 回镇武司的路上,寒风凛冽,街道行人稀少。 王碌跟在我身侧,犹豫再三,还是压低了声音开口:“大人,其实,最近幽州城里私下都在传,阴家,不太平。” “哦?”我脚步未停,示意他继续说。 王碌小声道:“都说阴老太爷身子骨倒是硬朗得很,可架不住家里邪乎啊!他家大爷,在寿宴上饮酒,好端端的,突然就栽进荷花池里淹死了!二爷更惨,去年除夕里在自己书房烤火,不知怎地火盆翻了,活活烧死在屋里头!还有五房家的少爷,迎亲路上,好端端的花轿里,新娘子没事,他自己却突然七窍流血暴毙了……这接二连三的,都是横死!”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颤:“这还不算完!今年开春到现在,阴家新添的三个男丁,都……都没活过百日!好端端的就夭折了!邪乎,太邪乎了!都说阴家祖坟风水坏了,遭了报应……” 王碌的话让我心中一愣,阴九章的算计,还有二师兄在他们祖坟下毒的情景映入脑海。 “年年开新坟、添新棺……” “少者暴毙于花轿,长者横死于寿宴,襁褓小儿夜夜啼血……” 二师兄的诅咒!难道……真的应验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快意涌上心头。 阴九章,你算计于我,可曾想过报应会落在你整个宗族头上? “那九爷呢?”我状似不经意地问,“他可是监司,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也不回来看看?” 王碌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九爷……阴监司那是天上的人物,咱们哪敢妄加揣测!只听说他好像有十几年没回过老家了。” 十几年没回家?我心中冷笑。 只怕不是不能回,而是他阴九章早已身死道消,连自家祖坟都回不去! 这个消息,看来阴家上下还被蒙在鼓里。 ……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 我又让王碌准备好了拜帖。 “再备一份礼物,这次,要新鲜点儿的,就准备一份‘春风醉’吧。” 王碌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骇:“春……春风醉?大人,那可是……” “照办。”我的声音不容置疑,“跟杜清远要一瓶!” 王碌脸色发白,不敢再问,匆匆退下准备。 …… 依旧是那条长街,依旧是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王碌捧着拜帖和一个精美的礼盒,战战兢兢地跟在我身后。 角门再次“吱呀”打开,还是那个老门房探出头来。 “怎么又是你们?” 他声音比昨日更冷,“不是说了吗?老太爷不见客!礼物也收了,拜帖也留了,还来作甚?” 我脸上挂起比昨日更诚挚的笑容,上前一步: “老人家勿怪。昨日回去后,本官深感昨日礼物太过寻常,特意备了点不一样的!” 第208章 苦肉计 老门房瞥了眼礼盒,伸手随意一拎:“行了,知道了,搁这儿吧。” 语气像打发叫花子。 我笑容不减,“劳烦再通禀一声,或许老太爷今日心情尚可?” 老门房从鼻孔里哼出一股白气,“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门内忽传人声:“外头吵什么?” 老门房腰杆瞬间弯了下去:“回三爷,镇武司一个六品主簿,痴心妄想求见老太爷,老奴这就轰走!” “那,打扰了。”我拱了拱手,笑容纹丝不动。 转过身去,脸上笑意冻成冰刃。 王碌小跑着跟上,嘴唇动了动,看到我冷峻的脸,涌到嘴边的话又被冻了回去。 …… 刚迈进镇武司衙门,寒意更刺骨。 张主簿抱臂倚着廊柱:“哟,江主簿这是又去阴府赏雪景了?” 尾音拖得老长,带着讥讽之色。 一个“阴府”,一个“又”字,这些人的鼻子倒是挺尖的。 我瞪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路过三房时,几个书吏缩在角落,窃语却清晰扎耳: “两吃闭门羹,脸皮比城墙厚。”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周安正蘸湿抹布擦他的新案几,闻言嗤笑出声:“阴家看门的狗都穿锦缎!有些人啊……” 抹布往铜盆里一摔,水花四溅,“脱了官袍连狗都不如!” 我在门口一站,停下脚步。 所有碎语戛然而止! 几个税吏立即闭嘴,周安僵在原地,手里湿抹布啪嗒掉在簇新的官靴上。 他嘴唇哆嗦着想挤句狠话,却被我眼中的寒光钉死在喉间。 …… 刚回到公署,李长风后脚跟到。 “打听到了!” 他带上了房门,低声道:“问遍了三道门槛的老鬼,那个曹先生,是阴家养在暗河里的影子。此人行事低调,极少露面。唯一一次,是五年前在百足谷,替阴家平了税虫暴毙的祸事!” 王碌给他端上一杯茶,他大口灌了一口,继续道: “谷里三千条税虫被人下毒,一夜翻肚皮,阴家急红眼时,曹先生带人直扑源头,不是查病,是灭口!养虫的全家九口,被剥皮填草吊在谷口。第二天,血刀门就‘恰好’剿灭了下毒的敌对帮派。” 阴家的脏事,血刀门的刀,全系在这根线上! 李长风突然压低嗓子:“最邪的是,百足谷那夜当值的百工坊守卫,后来全调了幽州监税吏岗。五年内都离奇失踪或死亡,现在只剩下一人,您猜现在……是谁?” 他手指蘸茶,在书案上写下一个名字。 周安。 原来是他! 那个擦桌子都要骂三声的蠹虫,竟是钉在幽州监里最深的一颗毒钉! 阴家豢养毒蛇,血刀门挥动屠刀,镇武司内部蛀虫替他们遮掩痕迹! 这三股拧成的绞索,早把幽州勒成了阴家的私产! 那就一个个除掉! 砰! 公署门被撞开,杜清远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姐夫哥!黑市有眉目了!” 他啪地将一包油纸拍在桌上,露出里面几块暗红带白霜的苔藓。 “跑遍十七家药铺,装买家套话,终于有个老药鬼说漏嘴,配‘冰火缠’的南疆血藤里,混了这东西!” 他指甲抠下一块红苔:“血斑苔,只长在葬魂谷阴湿的蛇窟里!” 葬魂谷! 血刀门战书上的葬魂谷! 这个曹先生,就算不是血刀门的人,也应该与血刀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杜清远道:“要不,咱们攻打葬魂谷?” 我摇了摇头,“抓不到曹先生,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那总不能坐以待毙呀!”杜清远急道。 我沉吟了片刻,前段时间葬魂谷战书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我故意把他们晾着。 那边有一个血刀门的血影卫据点,现在我已经派五房的人去摸底,要么不动,动则清除干净。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那就用其他方法来引出曹先生! “还有一个线索可以用,那就是周安!” 一个计划在心中成型。 我对着门外喊道:“王碌!” 王碌应声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从衙门里听来的闲言碎语带来的憋屈。 “大人,有何吩咐?” 我拿起桌上那半截毒箭,“有件事需要你配合一下!” 我凑到他耳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碌不解,“这岂不会暴露大人的计划?”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笑着道:“你且忍着,需要你配合演一出苦肉计!”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巴掌重重打在王碌脸上,他脸上顿时五道指印。 杜清远嘀咕道,“你还真打啊?” “废物!”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足以让门外廊道都听得清清楚楚。 “让你保管重要物证,这点小事都看不好?昨日才交到你手,今日就出了纰漏!” 王碌捂着脸,脸色煞白,“大人,其实……” 我眼中厉色更甚,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愣着做什么?还不滚去想法子补救!滚!” 他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公署,脸上交织着惶恐、委屈,还有脸上一丝被当众斥责的羞愤! 门外廊道里,几个探头探脑的税吏慌忙缩回头去。 我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一个身影闪了出来,正是周安! “王税吏?”周安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哟,这是怎么了?惹江主簿发这么大的火?瞧你这脸色,啧啧,打得不轻啊!” 王碌“满腹委屈”,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却被周安拉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我换了地方,恰巧将那处看在眼中。 周安语气里带着挑拨:“我说王老弟,别往心里去。新官上任嘛,总要烧三把火,找个人立威。你呀,就是撞枪口上了。” 王碌脚步一顿,“周典吏!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大人训斥我,是我没保管好东西!我认罚!” “那江小白,哼,刻薄寡恩,对咱们这些老人,半点情面不讲!你也别太死心眼儿了……” 周安盯着王碌手中的盒子,“唉,王老弟,咱们共事多年,我还不了解你?最是细心稳妥不过!我看呐,分明是江小白自己不小心弄坏了,故意拿你撒气!什么东西这么金贵,值得他当众发落你?” 王碌左右看了两眼,低声道:“你懂什么!这是那天在衙门口,射杀那妇人的毒箭!是唯一的物证!大人说了,上面沾的毒药是冰火缠,是翻盘的关键!大人怪我没保管好,箭簇上的毒源痕迹模糊了,我得去想办法修复,……这……这要是真耽误了大事,唉!不说了,我先忙了!” 王碌快步离去。 我看到周安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鱼饵带着足够诱人的血腥味,已经抛下。 接下来,就等着那条自以为聪明的毒蛇,按捺不住贪婪,来吞钩了。 第209章 曹先生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王碌来到我们的院子,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真是料事如神!周安那老小子,果然中计了!” 杜清远闻言立即精神了,“你怎么知道是他干的?拿到实证了?” 王碌点点头,语速很快,“错不了!我按大人吩咐,把断箭存进了四号证物房。昨晚,他借口也要存放证物,看守见是他这老典吏,没多问就放他进去了!今天一早,那断箭已经被掉了包!” 他又道:“今早卯时不到,门房老赵就瞧见周安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匆匆出门了!” 杜清远大喜:“这老王八蛋肯定是去向那个什么曹先生报信,想毁了唯一的线索!” 王碌用力点头,“没错!” 我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道:“既然对方动了,咱们也不能闲着。李兄,清远,准备一下。王碌,你也跟着,咱们顺藤摸瓜去拜访下那位曹先生!” …… 我们直奔城南的“万宝阁”。 这铺子门脸不大,却打着“各州法器丹丸皆备”的幌子,在幽州这地界算是不多见的杂货铺。 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一个最寻常的真气罗盘。 指针嵌在带阴阳鱼的内芯里,周围刻着真气衡度的细密刻度。 做工糙了点,不如天机山庄的精巧,但关键的感应晶枢能用。 一缕精纯的尘级羊毛真气凝聚指尖,悄然注入天机笔毫微末笔锋。 真气如丝,笔走龙蛇!瞬间在晶枢内部刻下肉眼难辨的几道玄奥纹路。 原先用于真气计量的刻度盘面,道道细纹竟悄然移位、重组,变成了一个可以根据真气逸散情况追踪真气的罗盘。 中央那根原本用来指示真气浓度的刻针,此刻竟微微嗡鸣,笔直地指向西北方向。 那正是我在断箭深处留下的羊毛真气印记的方向! “这……”不止王碌,杜清远和李长风也看得目瞪口呆。 我随手拨弄了一下改装好的罗盘铜壳,抛给王碌。 “营造枢的马三通教的小伎俩。计量真气的罗盘,改改也能当追踪器用。省得咱们自己费神感应真气残留。” …… 我们按照追踪罗盘提示,半个时辰后,来到城东闹市边缘。 拐进一条窄巷,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劣质煤渣的味道。 指针最终死死钉在巷尾一间毫不起眼的铺面上,上面挂着一个明晃晃的幡儿,老曹铁器坊。 门板斑驳,半掩的铺门后传出沉闷的敲打声, 原来神出鬼没的曹先生,竟是一个铁匠! “就是这里。”我握着罗盘冰冷的铜壳,嵌入箭簇深处的十搬尘级羊毛真气,此刻正从这铁匠铺深处隐隐透出。 “王碌,封前门!” “杜清远,堵后巷!” “长风兄,上树盯着房顶,一只耗子也别放跑!” 我将罗盘揣入怀中,目光锁死那半掩的门缝,抬步向前。 “我亲自去会会这位曹先生!” …… 打铁声戛然而止。 炉火映照下,一个身材精瘦的老汉抬起头。 他满脸沟壑,汗水混着煤灰淌下,握着铁钳的手指粗壮厚实,布满陈年老茧。 炉火映得他半边脸发亮,半边脸却陷在阴影里。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我丹田内那丝沉寂已久的饕餮真气,猛地一跳! 就是他!鹰愁涧逃脱的“曹先生”! “官爷,有什么需要?”铁匠声音嘶哑,带着长期烟熏火燎的感觉。 我没答话,目光扫过这间狭小却炽热的铺子。 风箱鼓动,炉火熊熊,熔化的铁水在坩埚里泛着刺眼的红光。 里面赫然躺着半截几乎快要化尽的箭簇,正是那支被调包的毒箭! “打个箭簇。” 我冷冷开口,手腕一翻,将周安调包的半截断箭钉在了他脚下。 铁匠呵呵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客官说笑了,箭簇是朝廷管制的军器,小老汉只是个打些农具、门环的,可不敢碰这个。官爷找错地方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曹铁匠不敢,但曹先生,未必不敢!” 当“曹先生”三个字说出口,铁匠佝偻的身体猛地绷直! 刚才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瞬间消失无踪,浑浊的眼珠里爆射精光! 他手中那柄铁钳猛地一扬,旁边坩埚里滚沸的铁水,便要向我泼来! 与此同时,我也瞬间引爆了他体内那一尘饕餮真气! 噗! 一声闷响自铁匠体内炸开! 他泼出的铁水刚离勺,整个人便如遭重锤猛击,猛地一颤! 铁水如同失控的火龙,“嗤啦”一声,尽数泼洒在我脚前半尺的地面上! 地上腾起刺鼻的白烟,地面瞬间焦黑一片! 我站在原地,纹丝未动,衣角都没沾上半点火星。 曹铁匠,不,曹先生踉跄后退,撞在火炉上,口中鲜血狂喷。 他死死盯着我,眼中充满惊骇与不甘,嘶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冷冷道,目光如冰,“怪你有个猪队友。” 曹先生瞳孔猛缩,瞬间明白了缘由。 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厉,目光却下意识地扫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箱子! 想毁掉东西?晚了! 剑光乍现! 羊毛剑出鞘无声,只带起一道森冷的寒流! 剑锋精准地掠过曹先生脖颈,头颅冲天而起! 血柱喷溅在灼热的炉壁上,发出“滋啦”的怪响。 无头尸身软软瘫倒。 铁匠铺内的异响早已惊动四邻,门外传来惊疑的议论和脚步声。 王碌暴喝声传来:“镇武司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外面短暂的骚动迅速平息,脚步声匆匆远去。 我打了个手势。 后门轻响,杜清远闪身而入,警惕地扫视四周。 几乎同时,屋顶瓦片微动,李长风无声落下,稳稳站在前门内侧。 李长风扫过地上的尸首,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个铁皮箱子上,嘴角微扬:“收获不小?” 杜清远应声上前,蹲在那沾满煤灰的铁皮箱子前摸索。 他试着扳动锁扣,又用力推了推箱盖,箱子纹丝不动。 “嘿,还挺结实……” 他嘀咕着,手指抠向箱盖边缘的缝隙。 箱子内传来滴答的齿轮转动声! 我心头警兆骤起!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毁灭气息的真气波动从箱体内部渗出! 这东西根本不是用来开的! “扔掉!”我厉喝出声,同时身形暴起! 杜清远闻声下意识回头,脸上带着茫然,手还搭在箱子上! 来不及了! 我旋身一脚,腿风如重锤般狠狠踹在箱体侧面! 与此同时,李长风已将杜清远按倒在地上! 轰! 爆炸声冲天而起! 第210章 三拜阴家 铁皮箱子化作无数灼热的碎片激射四方! 狂暴的气浪将铁匠铺的屋顶彻底掀飞,撕碎,木梁瓦砾暴雨般砸落! 烟尘弥漫,遮天蔽日。 幸亏躲避及时,否则杜清远怕是要危险了。 “咳咳……呸!” 杜清远灰头土脸地从李长风身下挣扎出来,看着满屋狼藉,心有余悸,“好险!姐夫哥,长风大哥,要不是你们,我就交代在这里了!” 我看了一眼曹先生的尸体,好狠毒的心机! 这铁箱子根本就是个致命的诱饵! 他临死前扫那一眼,就是算准了我们会去查看,想拉着我们同归于尽! 如此阴险狡诈之人,真正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就堂而皇之地放在墙角? 门外的王碌看到爆炸,顶着烟尘冲了进来,看到我们没事,才松了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焦糊和血腥味,几处未灭的火星在焦黑的木头上明灭。 我当即下令,“搜!仔细点,当心有没炸开的机关!” 众人立刻行动。 铺面已被炸得稀烂,一目了然,除了破铜烂铁和焦炭,别无他物。 后院也极其简陋,一口孤零零的老井,一个堆放杂物的棚子,还有两间屋子。 李长风持剑,警惕地拨开坍塌的木梁,率先检查那两间摇摇欲坠的屋子。 杜清远捂着口鼻,踢开脚边的碎铁片。 王碌则快步穿过烟尘未散的铺面,朝后巷的邻居家跑去打探消息。 …… 不多时,王碌向周围邻居打探回来,得到的消息是: 此人叫曹满仓,四十五岁,是个寡言少语的老光棍,平日打铁为生,极少与邻里交往。 我走到曹满仓的无头尸身旁,手指探向他破碎的丹田气海处。 就在指尖触碰到血肉的瞬间,怀中玉佩骤然发烫! “阴满仓,幽州阴氏第十子,母曹氏(婢),不入宗牒。” 阴满仓!阴老太爷的第十个儿子?阴九章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哪里是阴家的影子,这分明是流淌着阴家血脉却只能活在黑暗中的弃子! 我心中冷笑更甚。 阴九章啊阴九章,你对我机关算尽,可曾算到过报应不爽,连你同父异母的兄弟也死在我剑下? “大人,有发现!”李长风的声音从井边传来。 他用力按动井壁内一块松动的青石,一个暗格滑开,露出里面一个半尺见方的铁盒。 有了前车之鉴,我异常谨慎。 我提取了曹满仓丹田内残存真气的税纹,再以天机笔毫为引,将那缕独特的真气注入铁盒锁孔内部。 “嗒…嗒…咔。” 一声轻响,铁盒应声而解,盖子微微弹开一条缝隙。 盒内并无机关,只有两样东西:一封折叠整齐、蜡封完好的信笺,以及金镶玉的玉佩。 玉佩上雕刻阴家家族徽——一粒金色算珠。 与我怀中那颗阴九章算珠有几分相似! 信是阴老太爷写给曹满仓的,与五年前税虫暴毙一案有关。 杜清远念道:“满仓吾儿……百足谷税虫暴毙一事,干系重大,务必处置干净。凡涉事人等,无论亲疏,尽数抹除,不留后患……事成之后,汝母坟茔可迁入阴家墓园外围,准刻曹氏之名。” 好一个“尽数抹除”! 好一笔用鲜血和尸骨换来的、刻在墓园外围的姓氏! 这个阴老太爷,待亲骨肉,与待豢养的恶犬何异? 杜清远道:“这曹满仓,果然是阴家的黑手!鹰愁涧勾结血刀门杀人灭口,谋杀镇武司官员,有了这个,阴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摇摇头,将信和玉佩重新放回铁盒:“没用。” 杜清远不解:“啊?为啥?” 李长风冷哼道:“一个不入宗牒、随母姓的私生子,阴家随时可以把他切割得干干净净。” 杜清远有些泄气,“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 “那倒未必!” 我合上铁盒,“关键在于,这铁盒里的东西是什么,只有我们知道。阴家不知道我们知道了多少,更不知道我们拿到了什么。这份未知,就是我们的筹码!” 王碌眼中一亮:“无中生有?” 杜清远道:“虚中生实?” 我心中暗忖,阴家不是自诩高门大户,闭门谢客吗? 好,那我就再送一份“薄礼”上门,这次倒要看看,他那扇朱漆大门,还关不关得住! …… 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喝声传来。 镇武司的大队人马终于赶到了现场,为首的正是脸色阴沉的张英张主簿。 “发生什么事?” 我笑着道:“我们五房做事,什么时候要向三房汇报了?” “你……”张主簿冷着脸,“适才爆炸,监正大人派我来查探,这个案子由我处理!” 我哈哈一笑,“正好我们也没事了,走吧!” 张英一眼看到我手中铁盒,义正词严道:“此乃案发现场关键证物!按镇武铁律,所有证物必须立刻封存,上交监正大人核查!请将铁盒交予本官!” 我将铁盒收入怀中,目光平静:“上交?张主簿倒是心急。” 张英脸色一沉:“江小白!你莫非要私藏证物,罔顾律法?” 我轻笑一声,向前一步,“张主簿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这个盒子,怎么?是怕里面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染到你身上吗?” 张主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你胡说八道!” 我没有理他,拎起曹先生的人头,来到躲在人群后排的周安面前,举在他的面前: “周安!你可认识此人?” 周安脸色煞白,被那血淋淋的人头迫得连退三步,连忙摇头,“不……不认识!从未见过!” 我并未直接点破他偷换断箭之事,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周典吏,慌什么?本官只是提醒一句,证物房里的东西,关乎案情真相,也关乎身家性命。下次,莫要再‘不小心’拿错了。” 周安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张主簿终于按捺不住,跳出来质问道:“江主簿!本官派人查过,这曹满仓在此地打铁多年,邻里皆言其老实本分,从未有作奸犯科之实!你今日带人强闯民宅,悍然将其斩杀,你究竟有何凭据?” 我冷冷瞥了他一眼,“证据?他是不是无辜,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周监正既将此案交给你,那就请张主簿慢慢查,仔细查!若是查不清他为何要在铺子里藏匿爆炸的凶器,查不明他为何临死都要拉着朝廷命官同归于尽……”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只能说明是你张主簿无能!你们三房失职!” 说罢,我拎着曹先生的人头,与杜清远等人一起离开。 “曹满仓人头留下!”张主簿在身后大喊。 我根本没有理会。 …… 回到镇武司,我对王碌道:“准备一份阴氏族谱!” 城内各大家族的族谱在镇武司都有备份,不片刻,王碌便取了回来。 我翻开族谱,找到阴老太爷的名字,在阴太虚三个字后面加了一行: “阴(曹)满仓,十子,永历八年冬月十一,殁。” “再准备一个礼盒!” 王碌不解,“大人,这是……” 我指了指人头,“把人头装进去,还有我的拜帖,本官要三拜阴老太爷!” 第211章 悬刃交锋 我带着王碌,第三次踏足阴府门口的长街。 冰冷的长街清扫得一尘不染,泼得湿漉漉的,在冬日的日头下反着光。 黑漆大门罕见地洞开着,门楣高悬的金匾仿佛也收敛了往日刺目的锋芒。 王碌上前道:“镇武司幽州监主簿江小白,前来拜见阴老太爷!” 声音清冷,传遍了阴府。 一道身着银灰锦鼠皮裘的身影穿过深阔的门厅,快步而出。 此人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清癯,下颌蓄着短须,眼神锐利如电,又含着恰到好处的笑纹。 身后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还有那个几次刁难我的老门房。 当看到我的刹那,老门房脸刷地变成死灰,喉头咯咯两声,腿一软就要瘫下去。 中年男子几步下阶,动作利落却不失世家风度,直走到我面前丈许之地,双手抱拳:“原来是江主簿!在下阴永昌,久仰大名,快些有请!” 阴永昌,据族谱记载,阴老太爷的三子,老大、老二死后,他是家族的实际掌权者。 我笑着抱了抱拳,“原来是阴三爷,阴府的大门,可不那么容易进啊!” 阴永昌脸色微变,旋即笑道:“底下人眼皮子浅,不懂规矩,怠慢了贵人!竟害得江主簿白跑两趟!阴某治下不严,见笑了!” 又侧身对身后的管事道:“府中规矩还是松散了些,该紧一紧了。” 管家躬身应喏,额角却沁出汗珠。 我朝王碌略一颔首,“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王碌心领神会,端着礼盒便要送出,却被阴永昌袍袖一拂拦下,“江主簿厚仪,心领了!天气寒冷,不如先入暖阁用盏热茶!” 他微微一笑,“有些账目,正好当面,算个明白。” 我抬脚踏上净水洗刷过的青石阶,“那倒要尝尝阴府的茶了!” 来到大厅,豁然是一堵漆黑如墨的玄石照壁! 壁立如渊,冰冷坚实,顶端高悬的乌金巨匾。 牌匾上四个字如刀劈斧凿,在玄黑石面上竟淌出暗金色的流光: “百川归税”。 下面一行小字:镇武税司庆历十八年。 我在匾额前驻足,阴永昌道,“阴家为朝廷驯养税虫,厘清源流!此乃御笔亲提,以彰忠勤!” 我笑了笑,“果然名不虚传!请!” 院中的青石板被净水洗得锃亮,倒映着飞檐上压满积雪的镇宅异兽,仿佛随时要扑下来。 走在路上,感觉到后背生冷,神识散开,有几道目光已经锁定了我。 三个五品,一个六品,虽然隐匿得极深,但依然被我察觉到。 我心中暗凛,看来今日这茶并不好饮。 我假意欣赏阴府风景,在穿过游廊、月洞之时,将几缕羊毛真气通过脚底遁入地下。 倘若他们有什么动静,我能及时知晓。 在阴永昌的引领下,来到了暖阁。 暖阁里熏笼炭火正旺,紫檀小几上却寒气迫人。 阴三爷含笑亲自接过侍女捧上的茶水,“新焙的‘苍山云顶’,采自……” 他话音未落,我已端盏啜饮半口。 噗! 温热的浅金茶汤被我尽数泼在地衣之上。 “三爷勿怪,”我指尖一旋,“此芽尖焙得太急,焦火气掩了本味。倒叫江某怀念起前日送您的雪顶茶,寒酸是寒酸,胜在干净清爽。” 字字平淡,却如耳光抽在阴永昌脸上。 阴永昌脸上的笑意终于凝滞了一瞬,吩咐道:“茶凉了,换一盏给江大人。” “不必麻烦。”我截断他话头,朝王碌一抬下巴,“初到幽州,承蒙关照,总该回点心意。王碌!” 王碌应声上前,紫檀礼盒与阴氏族谱齐齐置于几案。 盒子咔哒轻响,曹满仓僵死灰败的头颅赫然显现! 枯槁的嘴唇微张,凝固的双眼透过缭绕的暖阁烟气,空洞地“望”着阴永昌! 阴永昌身后管家倒抽一口冷气,踉跄着几乎撞翻熏笼。 捧着茶盘的侍女更是尖叫一声,碎瓷四溅! 唯有阴永昌,目光死死钉在那颗头颅上,良久,缓缓抬首,眼底已是毫不掩饰的刺骨杀意: “江小白!阴家开中门,奉清茶,以礼相待,你这是何意?” 我站起身,来到曹满仓的头颅旁。 “说来惭愧,”我指尖叩了叩的紫檀盒沿,“江某赴任途中行至鹰愁涧,路窄风高,竟撞上一伙剪径的血刀门强人。百十个亡命徒红着眼往上扑啊,刀光能把涧底都映亮了。得亏老天开眼,让江某捡回条命。” 我声音转冷,“偏生跑脱了个领头的老鼠,滑不留手,害我追了五天五夜。今日在城东老曹铁匠铺总算揪住了尾巴,手起刀落,扒了皮一瞧,您猜怎么着?” 我猛然翻腕,将那半块玉佩和书信摆在桌子上,“竟是当年从阴家‘走失’的……十少爷?” “哐当!” 阴永昌手中暖炉应声而碎! 滚烫的银炭夹杂火星泼了他满身!管家扑上去想擦,被他暴戾地一把挥开! “江主簿好个伶牙俐齿!”阴永昌额头青筋暴露,目光扫过族谱,“血刀匪类,与我阴府何干?” 我恍若未闻,拎起那卷族谱,哗啦一声展开在他眼前: 泛黄的“阴氏族谱”四字下,“阴满仓”三个新墨淋漓的血字触目惊心! “先前两次叩门被拒,在下心中惶恐,总觉得自己送的礼不够分量。” 我指尖划过“阴满仓”那三个淋漓血字,“想是那雪顶薄礼,配不上贵府门楣。今日特备此厚仪——” 砰的一声,我合上木盒,“骸骨还乡,是谓仁;谱牒归宗,是谓礼!若阴府嫌弃这十公子腌臜污了祖祠也无妨。” 我指着城东市口方向道:“申时三刻前,此头便悬于东市牌楼!让幽州百姓都瞧瞧,这勾结血刀门、截杀朝廷命官的狂徒,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此话一出,阴永昌目眦欲裂,嘶吼道:“你敢!” 嗡! 羊毛真气示警! 三道阴寒气息已封死暖阁后窗,檐角那道六品威压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阴永昌气得浑身发抖,目光阴鹜,咬牙切齿道:“江小白,你到底想怎样?” 第212章 血刀悬赏 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映得阴永昌脸上肌肉抽动,显然已是到了暴怒的边缘。 不过想要传达的目的已经达到:老子已经知道你们鹰愁涧伏击我的事了,那就要给我个交代! “阴三爷如此痛快,那本主簿也开门见山!” “葬魂谷!” 我缓缓开口,说出三个字,“那边有个血刀门的血影卫,本官奉秦掌司之命来讨缴血刀门,可是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手下尽是周伏龙塞的软脚虾,哪比得上阴家精锐?” 阴永昌眼皮猛跳! 很好,这刀捅对了地方! 这老狐狸正拼命权衡,是冒险与我撕破脸,还是舍了那条豢养多年的恶犬? 据我得到消息,葬魂谷的血影卫是血刀门四大影卫之一。 若能拔掉,对血刀门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那血刀门多半也是他们培养的爪牙,没能杀死我,那就要承担代价。 良久,阴永昌压下了心中怒气,开口道:“葬魂谷赤蝮部,十八颗血影卫人头,够不够抵那鹰愁涧的一程误会?” 他在试探! 葬魂谷规模至少三十六个血影卫,还有手下喽啰百余人。 他故意说错人数我深浅,想用最小的代价换我妥协,老狐狸终究舍不得这条好狗! “不够。”我敲打着桌面,“我要谷顶那面血刀旗!三日后未时三刻,旗到,头还;旗倒……” 我一字一句道:“我亲自送十少爷的绝笔信入京!” 这句话是我故意诈他们,但他们又怎会知道我从曹满仓的铁匠铺中搜出什么东西! “成交!”阴永昌斩钉截铁道,伸出了手。 “痛快!”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道寒气沿手腕侵入! 我嘴角挂着笑,羊毛真气运转,将他真气化解,又将一股真气刺入他手心。 阴九章猛然松手。 暖阁的门打开,一个身着灰布短褂、须发皆白的老仆拄着杖立在门口。 他一出面,阴永昌连忙侧身,“三叔!” “江主簿,老太爷身体抱恙未能亲自迎见,特让老奴送来一盒茶,算是回礼!” 木盒打开,整整五万两银票。 上面压着一张素笺:“幽州苦寒,权作炭资。阴太虚顿首。” 我心中暗忖,这是老太爷的“体面钱”,想要堵住我的嘴? 正好,用来堵血刀门悬赏令的窟窿。 我看也不看老仆,收盒入袖。“转告老太爷,茶,够烈。” 走出暖阁的刹那,那三道刺骨杀意烟消云散。 行至前院,两名褐衣家丁正拖着老门房的血肉模糊的尸体从我们面前走过。 王碌盯着拖曳的血痕,喉结滚动,小步急趋跟上。 “留步。”我朝影壁后那道银灰身影扬了扬声,脚下未停。 阴永昌立在阶前阴影里,口中吐出两个字:“不送!” 我跨出阴府高槛,朱漆大门在身后轰然闭合,震得门环嗡嗡作响。 …… 长街上,王碌小步紧追在后,口气带着几分紧张,“大人,方才那老仆递匣子时,我真怕他袖里藏了淬毒匕首!” 我笑了笑,“放心,火候拿捏刚好。” 他略带担忧道,“可是您收了他们的银子……” 我弹了弹手中银票,“怎么?觉得我敲竹杠?” “那可是阴家的钱!在幽州城,从来都是别人送他们的份儿!去年周监正拜访迟了,年底考评得了个中下!” 看来这家伙被阴家的权势吓到了。 我掏出一张千两的银票,塞到他手中,看了一眼他那灰白的冬衣,“拿去,换件像样的衣服!” 王碌啊了一声,“大人……这怎么行?” 我笑骂道:“在幽州城,跟着老子做事,穿这身破烂是打老子的脸!” “大…大人……” 他眼眶发红要跪,被我拎着提溜起来,“滚去荣昌记扯两匹新缎子!让老子看见这身腌臜行头,下次悬赏令的赏金,就从你薪俸里扣!” “卑职明白!” “没有外人的时候,不用叫我大人!” 跟了几日,这小子做事倒也勤勉,就是机灵劲差了点。 我朝巷口一招手,杜清远立刻从馄饨摊探头,李长风抱剑的身影从对面当铺阴影里浮现。 杜清远道:“姐夫哥,你再不出来,我们就准备杀进去了!” 我笑骂道,“就凭你?十个你也未必能闯过对方照壁!” 李长风悠然道:“阴家内部高手如云,六品以上高手,不止十个,或有七品!” 我说:“没有点底蕴,怎么好意思对得起世家宗族的称号!” “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举了举手中银票,“花钱!” 在王碌的带领下,我们来到荣昌记,给每人定做了三套冬衣,花掉将近百两。 又去西街的三味坊搓了一顿,花掉十两银子。 反正是阴家送的银子,不花白不花,就当是鹰愁涧的事儿压压惊了! …… 回到幽州监,值更的小吏缩着脖子喏了声“江主簿”,眼睛却盯在王碌新换的靛蓝棉袍上。 穿过二堂,正撞见周安抱着卷宗疾走,这厮下意识的就要闪避,猛一哆嗦,文书哗啦撒了满地。 路过三房时,张英正训斥书吏,看到我时,声音陡然卡住。 我问道:“张主簿,老曹铁匠铺的爆炸案,查得如何了?” “尚…尚无头绪!”他正了正身子,“现场尽毁,死无对证……” 我拍了拍他肩膀,“还得努力呀!” 语气中满是“劝勉”的味道。 才一离开,训斥声又从背后传来。 说话间已至五房议事堂。 我推门刹那,满屋税吏齐刷刷起身,三十三道视线齐齐望了过来。 “江主簿!” 来到主位坐下,满堂鸦雀无声。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桌案上的幽州地图上。 “三日后,攻打葬魂谷!” 我手指点在葬魂谷上,“我不要伤亡数字,只要两样东西!” “血影卫的人头!还有谷顶这杆染血的血刀旗!” 我甩出三沓银票砸在案上,“原悬赏翻倍!血影卫首级每颗二千两,堂首单独加赏一万两!” 三十多双眼睛里的畏缩瞬间烧成饿狼般的绿光。 “丑话说前头……” “临阵脱逃者,斩!” “争功内讧者,斩!” “斩得血刀旗者——” 目光扫过空置的典吏座席时,再次扫过众人。 秦炼的疤脸骤然绷紧,握刀指节捏得发白。 指尖倏然指向那方座椅,“此位虚席以待!” 第213章 人质危机 当天下午,阴家派了一名客卿来拜访,送来了葬魂谷的情报。 葬魂谷据点布防图、人员配置、防御“弱点”标注得极其详尽,尤其在“断魂崖”处,用朱砂圈了起来。 “江主簿,”客卿语气谦卑,带着刻意的诚恳,“阴三爷深感前番误会,特命在下奉上此礼,聊表寸心。阴家愿遣三十名死士,供大人驱策,攻打葬魂谷时必效死力,以证清白,修复两家之谊。” 我心中暗忖,血刀门是阴家扶植起来的势力,我如此激怒阴家,他们会如此好心? 这份厚礼,无非两条路: 要么提前把葬魂谷核心撤个干净,留个空壳让我扑个空,损我威信; 要么就是故意设下陷阱,等着我这颗碍眼的钉子一头撞进去,好趁机将我彻底灭口! 他们给的情报?呵呵,不看也罢! 口中却道:“阴老太爷如此厚意,江某在此先行谢过!” 送走客卿,房间内气氛凝重。 王碌道:“大人,这份情报……” 我冷笑:“糖霜裹着的,怕是要命的剧毒!” 喊来秦练,将阴家的情报丢给他。 “明日一早,我要一份详尽的攻打葬魂谷的计划书!要突出主攻断魂崖,要显得气势如虹!” 秦炼接过图卷,眼中瞬间燃起战意,“卑职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待秦练离开,我看向李长风,李长风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份粗糙的羊皮卷,铺在案上。 上面同样画着葬魂谷地形,标注却大相径庭,尤其在北侧,一条隐秘的“一线天”被着重标记。 “葬魂谷易守难攻,若真从正面强攻,只怕中了敌人的计,就算胜了,也会代价惨重!” 李长风沉声道:“这是城西‘老鬼’卖的情报,他早年是猎户,常走葬魂谷采药,路径隐秘。代价不小,但值。” 自从血刀门下了血书挑衅,我虽然明面上不予回应,但暗中早让李长风动用他的江湖关系,四处搜集葬魂谷的情报。 王碌看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情报,失声道:“大人!秦典吏那份计划……是佯攻?” 杜清远也反应过来,眼睛发亮,“姐夫哥,你是将血刀门的主力吸引到断魂崖那个火坑中?” “别人都靠不住!明面上的戏,越热闹越好!锣鼓给我敲得震天响,让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住断魂崖!我们的刀……”我指着一线天,斩钉截铁道:“得从这里捅进去,直插心脏!” 硬攻?莽夫才会硬攻! …… 秦炼的动作很快。 次日一早,主攻断魂崖细节的计划书便送到了我案头。 他双手奉上,“大人,计划已成,卑职愿请命为前锋,势破断魂崖!” 我粗略一扫,图样工整,攻势安排得猛烈张扬,正合我意。 要的就是这个虚张声势的架势! “很好。”我拍了拍他肩膀,“忙了一夜,王碌,带秦炼吃点东西,先补个觉!” 说罢,我拿着计划书,一字未改,径直奔向周伏龙坐镇的监正值房。 …… “禀监正!”我将呈文与计划书双手奉上,“五房已拟毕攻打葬魂谷方略,血影卫盘踞日久,剿灭刻不容缓!” 周伏龙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翻开呈文。 他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目光在秦炼那份的攻击计划上停了许久。 盏茶功夫,他脸上挤出个笑容。 “计划用心了,做得也详细。秦炼是个能写的。” 他指了指计划书,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江主簿啊,咱们当官的,做事不光看纸面文章,还得讲个立足现实。” 他又拿起那份战略支援清单,“税纹金箭五百支,阵盘十具、火油百桶、精铁弹丸五百颗,真气五千钧,江主簿,你这是要把整个幽州的血刀门据点用铁水洗一遍?还是打算在葬魂谷筑个新城?咱们镇武司的预算,可不单是为你一个血刀门开销的!” 我正要开口,他却像是早有预料,抬手止住:“不过嘛……” “江主簿初来乍到,根基尚浅。年轻人,想放把响炮仗立立威风,站稳脚跟的心思,本官是过来人,懂!” 他拿起朱笔,在计划书上批画起来。 “既要给你搭台子唱戏,又不能不体恤官库艰难,不如这样……” “金箭一百,阵盘折五具,火油五十桶,弹丸二百,真气嘛,二千钧!” 笔尖在清单末一顿,写上一行大字:“照此,行押,周伏龙!” 批完,他将清单轻飘飘地丢回我面前,“我先预祝江主簿旗开得胜!” …… 回到五房,秦炼正盯着舆图出神,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期待。 “大人,监正如何批复?”他迫不及待迎上来。 我随手将批文拍在桌案上:“自己看吧。咱们监正大人觉得咱们胃口太大,要细水长流。” 秦炼扫过清单,脸上倦意瞬间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怒意:“这连我们索要的一半都不到,这是让兄弟们用命往里填啊!” 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周伏龙这是存心要看我们送死!” 我按住他的肩膀,“稍安勿躁!火油、金箭虽砍了大半,但阵盘还是给了我们五具。这东西,用得巧,抵得上千军万马。” “能撑得住一刻有何用,后继乏力,兄弟们冲上去就是靶子!” 秦炼眼珠赤红,声音嘶哑,“大人!既如此,咱们不能按原计划硬碰了!我这就抽调外围能联络上的所有兄弟!从北山郡、黑水郡调人!哪怕凑个三五十真刀实枪的汉子,也好过拿兄弟们的血去填这没底的窟窿!” 他抓起桌上的印信就要转身。 “慢着!”我低喝一声,“抽人动静太大,极易走风。” 秦炼猛地顿住,牙关紧咬:“那也不能……” 他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王碌脸色煞白地冲进来,“大人!大事不好!幽州城北三十里,小石桥村的里正来报,村中男女老少一百多口,被血刀门掳走了!” 我心头剧震,抬眼望去。 门外廊下,一个穿着破旧皮袄的老汉被两个税吏搀扶着,嘶声哭喊:“大人救命啊!血刀魔头突然杀进村,鸡犬不留,全都抓进葬魂谷啦!” 杜清远紧随其后,手中拿着一封血书。 “镇武司敢入葬魂谷一步,这一百二十七人头便是陪葬!” 第214章 江疯子! 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计划泄露了! 阴家?还是镇武司内部的人员? 我料到了血刀门会疯狂反扑,却没料到他们竟如此毫无底线,用妇孺老弱的性命来填他们的战壕! 这已非江湖仇杀,而是彻头彻尾的禽兽行径! 小石桥村的事闹得满城皆知,周伏龙紧急召集所有主簿、典吏议事。 议事堂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周伏龙眉头紧锁,“葬魂谷之事,闹得满城风雨!百多条人命悬于一线!诸位议议,这葬魂谷,还打是不打?” 许主簿第一个跳出来,痛心疾首:“江主簿!你为一己之私利,竟置百名无辜百姓性命于不顾!此等行径,与魔教何异?当立即停止攻打计划!” 张主簿紧随其后,义正词严:“镇武司以护佑黎民为本!此刻强攻,无异于亲手将屠刀递给血刀门!我坚决反对按原计划行动!” 其余人也都幸灾乐祸地望着我。 我拍案而起,“荒谬!血刀门以百姓为盾,正是其穷凶极恶、畏惧我镇武兵锋之证!若因此便畏缩不前,岂非正中其下怀?今日他绑一百人我们退,明日他绑一千人,幽州是不是要拱手相让?” 张主簿愤然道:“这百人的命,难道不是命吗?” 许主簿也道:“既然江主簿坚持攻打,可愿立下军令状,攻打葬魂谷,确保这一百人安然归来?” 我心中冷笑,直接给我道德绑架? 可惜你们找错了对象! 当即反驳,“好!只要两位主簿用人头担保,确保百名人质安然归来,我就放弃主张攻打!” 血刀门手段毒辣,杀人不眨眼。 就算不攻打,以他们的性格,这些人多半也是凶多吉少。 两个人面红耳赤,谁也不敢承担责任,“你……强词夺理!” 周伏龙故作凝重,沉吟良久,缓缓开口:“江主簿所言……亦有理。匪焰不可长,此风断不可开!若被其挟持成功,后患无穷。” 他话锋一转,“然!百姓性命,重于泰山!本官决意:计划照常进行!不过……” 周伏龙肃然道:“江主簿需立下军令状!此次行动中,若有任何一名人质因我方攻打葬魂谷之故而伤亡,无论直接间接,皆由你江小白承担全责!自摘官印,听候朝廷发落!” 不等我回应,紧接着下令,“为策万全,张英!” 张主簿一愣,随即挺直腰板:“下官在!” “着你即刻率领三房所有精锐!并持本官手令,从黑水、北山、磐石三郡速调百名好手,凑足二百人!此部专司外围警戒、封锁谷口、阻敌增援,并在战事结束后,第一时间负责接应、护送人质脱离险境!务必确保百姓安全!若有闪失,本官唯你是问!” 张主簿道:“遵命!” 周伏龙这一手,堪称毒辣。 他看似支持行动,却用军令状将所有人质伤亡的风险和责任牢牢绑在我一人身上! 若救出人质,他们负责接应,功劳成了他们的! 而且,这二百余人,只是接应和支援,而不听从我调遣! 这哪里是策应?分明是悬在我头顶的另一把刀。 随时可能落下,或抢功,或捅刀,或意外地导致人质伤亡。 但,葬魂谷必须打! 一线天的奇袭箭在弦上! 此刻翻脸,正中他们下怀,不仅计划全盘暴露,那百余名百姓更是十死无生! 我深吸一口气,“好,这责任我担了,不过——” 锵! 羊毛剑出鞘,钉入地砖,剑柄嗡鸣! “但若因你们贻误战机,有一个村民被杀,我宰一个主簿祭旗!” “若是有人故意扯后腿——” 我目光扫过许、张二人煞白的脸,最后落在周伏龙身上。 “呵呵,别忘了,在加入镇武司之前,老子也是魔教出身!” 你们既然想拉我下水,那就谁也别他妈的想置身事外! “胡闹!” 周伏龙猛地拍桌站起来,“竟敢当堂胁迫上官!狂妄!反了天了!” 我嗤笑一声,右手虚虚按在钉地的剑柄上。 “当我讲规矩的时候,说明我还是镇武司的官!” 目光一转,直刺周伏龙开始发青的脸。 “怎么?当我是纸糊的?” “半年前,青州镇武司的那场大清洗,难道没有抄报到幽州?” 青州!那场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漂杵的大清洗! 副监正白建业、主簿郑桐,三十七个人头! 我虽杀了不死宗的人,但镇武司的人,我照样没有少杀! 真把老子惹毛了,老子把幽州监屠了,继续回无敌们当魔教弟子去! 周伏龙的脸从铁青褪成惨白,嘴角猛抽两下。 许、张二位主簿也都齐刷刷低头,恨不得把脖子缩进官袍的领子里。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终于,周伏龙咬着后槽牙挤出话:“都听明白没有?一切照计划进行!” “三房抽调人手,连同征调三郡兵员,暂归五房统一调度!以江主簿号令为准!贻误战机,以军法处置!” 噌! 一块阴家令牌从我手中甩出,钉入张英桌前三寸。 “阴家三十死士已候在城外,现在归你调度,用他们来打头阵!他们死光之前,若折损一个镇武司兄弟,拿你命来填!” 张英的脸色煞白,你们不是喜欢勾肩搭背吗,那就让你把这些阴家死士亲自送上断魂崖! “明日午时,我要所有人员、物资、赏银全部到位!” “明日子时,我要所有人都按计划进入作战阵地!” “后日午时,我要葬魂谷寸草不生!” 羊毛剑归鞘,我转身离开议事堂,房间内依然无人说话。 直到走到回廊处,我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 “呼……”不知是谁先喘了口大气。 许主簿的声音传来,“监正大人,江小白如此狂妄,何不我们联名向京城……” 周伏龙声音嘶哑,“上个这么干的是赵举,他的脑袋在青州监正位子上坐了不到十天!” “疯子!东海那帮走私的说他是江算盘?” “呸!砍人不眨眼的疯狗!” “这他妈分明是江疯子!” 我咳咳两声,议事堂内瞬间寂静。 江算盘?江疯子? 很好,又多了个外号! 第215章 葬魂谷 回到五房,屋内灯火通明。 十余名精悍税吏早已披挂整齐,腰挎劲弩,背负绳索钩爪,肃立待命。 空气中弥漫着铁器和汗水的味道,紧绷如弓弦。 秦炼一步踏出队列,抱拳低喝:“大人!按您命令,十名兄弟已点齐!皆是轻功好、擅攀岩的好手,口风紧,刀更利!” 我扫了一眼,“税纹金箭呢?” 王碌道:“要明日午时才能配齐!” “告诉武库房,半个时辰内送不来,我先杀他祭旗!” 不过盏茶功夫,武库房主簿送来了一批金箭。 众人连核验税纹、激活金箭,绑在手腕上。 我接下腰间的主簿腰牌,抛给秦炼,“秦炼,王碌!” “在!” “持我腰牌,全权调度五房及三郡策应部所有人马!严格按明面计划书执行!” “明日午后未时,大队开拔,葬魂谷!” “入夜戌时,以山顶烟花为号!” 我声音斩钉截铁,“用那五十桶火油和二百颗精铁弹丸,给我把断魂崖炸开一个口子!” “遵命!” 这段时间来,王碌是我跟班税吏,由他和秦炼代我发布行军命令。 我则利用这一日的时间差,从一线天渗透进入葬魂谷,想法营救那百名人质! 王碌面带忧色:“若明日周监正或其他人寻您议事……” 我断然道:“不见!” 秦炼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大人,让我跟您走一线天!五房兄弟中,数我轻功最好!” 我拍在他肩膀上,“三十多老兄弟的命全押在你这里,我就问一句,你带不带得动?” 秦炼猛地攥紧腰牌起身,站在一侧,没有半句废话!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十名税吏身上,“此去一线天,九死一生。怕吗?” 十人胸膛一挺,无一人退缩,眼中只有炽热与决绝:“愿随大人建功!万死不辞!” “好!” 我抓起案上早已备好的酒坛,拍开泥封,浓烈酒气冲天而起。 杜清远和王碌连忙捧过粗陶大碗,酒液倾注满碗。 我双手捧起第一碗,高举过顶,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这碗酒,敬幽州的朗朗乾坤!” 仰头,一饮而尽!空碗摔碎在地,瓷片四溅! “第二碗,敬死难的乡亲父老!” 再饮!再碎! “第三碗……” 我环视李长风、杜清远,最终定格在那十张视死如归的脸上。 “敬我等手中刀,袍泽血!出发!” “是!” 天色如墨,寒风如刀。 我、李长风、杜清远带着十名税吏,换了寻常百姓的衣服,消失在通往城北小道的方向。 …… 城北三十里,葬魂谷北侧。 一线天名不虚传,两道千仞绝壁如巨斧劈开,夹出一条幽暗深峡。 谷底乱石狰狞,寒风在狭窄的缝隙中呼啸,如鬼哭狼嚎。 李长风吹了个口哨,月光下,一个精瘦的黑影从石后挪了出来,正是城西老药农老鬼。 他冲着李长风点点头,示意我们跟上。 没有火把,只能借着冰冷的月光赶路。 老鬼在前引路,走的根本不是路,是近乎垂直的陡坡。 老鬼身形灵活,沿着野兽踩出的痕迹和风化岩缝向上攀爬。 每一步都需手脚并用,险象环生。 不知攀爬了多久,前方带路的老鬼突然停住。 翻过一片乱石,一道近乎垂直、高达十丈的岩壁,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老鬼枯瘦的手指指向峭壁下方,声音嘶哑,“没了!” 李长风问:“什么没了?” 老鬼道:“先前半腰有三棵横生的老松,是攀上去的唯一落脚点,没了!” 月光下,那树桩的断口处木质新鲜,断痕锐利,分明是刚被利斧砍断不久! 血刀门!他们知道这条秘径! 李长风面色凝重,“还有没有其他路?” 老鬼摇头,“绝路!” 那两个字像两块冰冷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队伍中瞬间响起几声压抑的倒抽冷气。 月光下,十张脸上血色褪去,汗水顺着腮边滚落。 秘径暴露了!计划尚未开始,就已濒临破产。 李长风急道:“用飞爪钩强攻?我带人从侧面凿……” 我望着山顶,拦住了他,“动静太大,谷顶必有暗哨!” 队伍末尾突然挤出个矮壮汉子,“主簿大人,我叫陈岩,当年在矿山掏金,比这更陡的地方都爬过!让我试试!” 我点了点头。 陈岩以绳索缠腰,粗粝手掌抠进岩缝。 碎石簌簌掉落中,他壁虎般攀上五丈高处。 月光照亮他悬在光秃石壁上的身影,离顶还有三丈,整片岩壁滑不留手! 他粗糙的手指在石壁上徒劳地抓挠,指甲几乎要磨秃掉。 尝试了几次,都不曾成功。 陈岩悬在半空,大口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滴落在脚下的黑暗里。 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那道在绝壁上挣扎的身影。 不能再等了! 每多一息,被谷顶暗哨发现的风险都在急剧增加。 必须冒险! 我眼一眯,抬起税纹金箭。 羊毛真气裹住箭簇,整支箭矢瞬间覆上霜白寒雾。 扣动机簧,箭尾羊毛真气在夜色中拉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白线。 “噗!” 在钉入岩壁的刹那,羊毛真气消掉了大部分的声音! 陈岩手指抓住箭身,借力暴起! 身影没入崖顶黑暗的刹那,绳索猛地向下一沉,成了! 他比画了个手势! 我施展轻功,顺着绳索第一个过去,立即建起警戒! 大概是觉得此处山路已断,附近并没有血刀门弟子驻守。 众人鱼贯攀上崖顶,老鬼佝偻着冲我们拱了拱手,身影悄无声息滑下岩缝,消失在夜色里。 李长风展开阴家给的羊皮地图,里面标注着葬魂谷中的守卫情况。 我们绕开两处火光,却在第三处石坳前伏低。 地图上此处空白!看来阴家也没安好心! 我闭目凝神,羊毛真气如蛛网铺开,“东北三十步,双人哨,弓未上弦,在打盹。东西带了吗?” 杜清远麻利解下腰间皮囊,低声道:“带了!三日醉,风过即倒!” 他指尖弹出一撮淡黄粉末。 粉末沾风即化,无色无味飘向石坳。 不过三次呼吸,石坳后传来重物倒地声。 我们摸近时,两个血刀门徒瘫在火堆旁,鼾声如雷,嘴角还淌着口水。 杜清远踢开他们手边的牛角号,咧嘴一笑:“够睡到后日午时!” 我弯下腰,以天机笔毫拓印了两人的税纹。 葬魂谷深处,血影堂据点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躁的戾气。 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血刀门在这里有个血影堂,一个血影使,三十六血影卫,大小血刀门徒百余人,都是穷凶极恶之辈。 我们绕过几处暗哨,终于摸索到了关押人质的地方。 一处背靠陡峭山壁、相对开阔的低洼地,用粗木栅栏简单围起。 然而,栅栏内外竟空无一人! 没有巡逻,没有守卫,只有几堆快要熄灭的篝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没人?”杜清远压低声音,“血刀门转性子了?” “不对!”我一把拉住正要凑近栅栏探查的杜清远。 一股无尽暴虐与嗜血意念的能量波动,正从营地中心弥漫开来,无声地警告着闯入者! 是阵法!一个极其凶险的杀阵! 第216章 潜伏 我低声喝道:“有阵!别动!” 目光扫过营地中央那几根看似随意插着的、刻满扭曲符文的黑色石桩,心头一凛。 这阵法透着股邪性,绝非寻常守护之阵。 丹田内天机笔毫微动,瞬间模拟出两个倒霉哨兵的税纹。 羊毛真气凝聚指尖,循着阵法的能量脉络,勾勒出两道血刀纹理烙印。 嗡! 阵法出现丝毫的凝滞! 快!”我猛地一挥手,低声道,“进栅栏!贴着边,别碰任何东西!” 李长风一马当先,如同鬼魅般闪入简陋的栅栏门内,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里面蜷缩的人影。 杜清远带着十名税吏,紧随其后,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众人迅速分散到栅栏内侧阴影里的人群边缘,半蹲伏下。 角落里,几个衣衫破烂的老者被惊醒,眼中带着深深的恐惧,看到我们时,下意识地张嘴想叫。 “噤声!”我一个箭步上前,““镇武司!来救你们的!这里谁管事?”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大部分人都虚弱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努力撑起半个身体,“大人,老朽是村的族老,姓孙……” 我立刻半跪在他身旁。 李长风警惕地守在稍外位置,杜清远则带着陈岩等两人守住栅栏开口附近,提防意外。 “孙老丈,快说,情况如何?村里人都在这里吗?” 孙老丈喘了口气,声音萎靡:“一百二十七口啊,我们石桥村,连我襁褓里的孙儿都在里面,两天了,只给了几桶稀得像水的粥,娃儿们饿得哭都没力气了,大人,我们,我们熬不住了!” “人都在?” “有六个后生,想冲出去……” 孙老丈手指颤抖着指着营地边缘,“被那些天杀的魔头砍了脑袋……唉!” 顺手望去,隐约可见的几颗狰狞黑影挂在枯树枝头。 李长风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杜清远狠狠啐了一口。 我的心也沉到谷底。 关键问题摆在眼前:怎么撤? 原路返回? 带着一百多个饿得走不动路平民,攀爬那近乎垂直十丈绝壁,无异于送死! 强行突围? 即便我们十人加上李长风、杜清远都是好手,一旦接战,血刀门围拢过来,我们根本无法兼顾保护,必定是血流成河,百姓十不存一,任务彻底失败。 所有的目光,连同孙老丈那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浑浊眼睛,都集中在我脸上。 寒风呜咽着穿过残破的栅栏,远处营地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粗鲁的呵斥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我脑中念头飞转,瞬间权衡了所有利弊,做出了当下唯一可行、也是最险的策略! “听令!”我当即下令,“所有人!立刻将武器、工具就地埋起来,埋深!盖好!” 众人一怔,随即迅速反应过来。 税吏们立刻行动起来,飞快的挖坑掩埋装备。 “收敛气息!模仿他们!” 我指向周围奄奄一息的百姓,“装得越虚弱、越麻木越好!衣服,把灰土抹脸上!快!” 我自己也迅速靠在一根湿冷的木桩旁,扯松了领口,在脸上抹了两把泥土,气息内敛到极致。 人质营地里恢复了之前的死气沉沉。 从外面望去,除了多了几个似乎原本就在那儿的村民,一切似乎毫无变化。 潜伏,静待时机! …… 天刚蒙蒙亮,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响起。 几个打着哈欠、衣衫不整的血刀门徒,拖着几个大木桶走过来,咣当墩在地上。 我暗中打量着他们,这些人都是一些乌合之众,与那日鹰愁涧伏击我的人相比,简直天渊之别。 “吃饭了!” 为首一个粗壮汉子,抄起破瓢,在桶里搅了搅。那桶里水多粥少,浮着些烂菜叶。 他舀了一瓢,看也不看,哗啦一下泼在地上。 一个饿得脱了形的妇人,搂着个瘦小干枯孩子,挣扎着往前挪了半寸。 “大爷……娃……快不行了……求您……给点稠的……就一口……” “稠的?”那汉子咧嘴笑了,“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想大鱼大肉?” 他眼光扫过妇人怀里那孩子,啐了一口,“半死不活的吊命货!碍眼!” 说着拎着刀走向那孩子! 蹲在我边上的杜清远猛地一颤,头抬起来,眼睛通红,双拳紧握,准备动手! 我伸出五指,铁钳一样死死摁住了他,硬生生把他按回原地,冲他摇摇头。 拎刀的汉子路过我身边时,我右手不着痕迹地一按,一道羊毛真气顺着他脚踝缠绕上去。 汉子迈出的左脚像被什么钩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一歪,“哎哟!” 一声怪叫,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 手里的瓢飞出去老远,脸砸在泥汤里。 “呸!呸!”他撑起身,抹了把满脸的泥浆,狠狠一脚踹翻旁边的粥桶,稀粥流了一地。 “妈的!真倒霉!谁也别吃了!” 他骂骂咧咧,再不管那对母子,胡乱吆喝着,带着人匆匆走了。 我瞪了杜清远一眼,“刚才差点坏了大事!” 他不服气道,“难道看着这群畜生行凶?” “忍!”我低喝,“孩子没真碰着,他那一摔暂时吓住了。但一旦动手,这百十条命立刻填进去!” 杜清远紧咬着牙,终究没再吭声,只狠狠抓了把冷泥攥在掌心。 地上的粥洒了一地,众人开始分剩下的稀粥。 有几个村民甚至俯身去吃洒在地上的那些。 一个穿虎头鞋的男孩道:“爷爷,我饿!” 我目光扫过周围奄奄一息的妇孺,“王碌陈岩!干粮只留一顿,其余分给带孩子的。” 众人悄悄将面饼干粮分发出去。 男孩又将半块面饼塞回陈岩手中:“爷爷说,省给拿刀的叔叔。” 陈岩眼中微润,扭过头去,擦了擦眼角,“放心,叔叔会带你们出去!” …… 正午时分,山顶忽然紧张起来。 号角声撕破空气,紧接着是无数沉重脚步的闷响。 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血刀门徒的嘶吼、兵刃碰撞的杂乱声响成一片。 “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去断魂崖!镇武司的狗杀上来了!” 喝骂声此起彼伏。 大批人影慌乱地向东侧悬崖方向涌去,留守的人质营都稀疏了不少。 轰!轰!轰! 连续百余声闷雷炸响,震得栅栏簌簌落灰。 蜷缩的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呜咽,几个血刀门徒惊慌地奔向崖边张望。 李长风低声道,“是炮声!” 极远处隐约的闷雷滚动证实了他的话。 断魂崖之战,打响了! 时机越来越近,也意味着危险骤增! 敌人一旦吃紧,这群人质从累赘变成了烫手山芋!随时可能被疯狂屠戮! 百余声炮响之后,杀伐声渐渐弱了下去。 断魂崖状如口袋,易守难攻,即便有二百枚精铁弹丸,也没能撕破一道口子。 傍晚时分。 一个身着暗红皮甲,戴着青铜兽面面罩的身影,带着几个血影卫,大步跨入人质营。 六品,难道是血影使? “血影大人亲自来看你们了!”一个门徒狐假虎威地喊。 “所有能站起来的青壮男人,都出来!” 他声音嘶哑,“抬木料,修拒马!干一炷香,赏一个窝头一碗酒。” 我目光与李长风、杜清远极快交汇。 机会! 接近工事就是接近防线,才有可能找到破绽! “你留。”我声音微不可察,眼神瞥向地上几个气息微弱的老弱妇孺。 李长风微微点头,身体佝偻下去,俨然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眼神都涣散了。 两名血影卫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移开,显然对这种“废物”没什么兴趣。 我、杜清远、陈岩、疤脸赵四等六名伪装成村民的税吏,混杂在另外二十几个被饥饿驱使而站起的石桥村汉子中,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那面具男子扫了我们一眼,轻微地点头:“带走!” 第217章 奇袭 来到断魂崖边,我倒抽一口冷气。 百枚精铁弹丸轰击后的山崖,只留下几道浅白痕。 火油在岩壁烧出焦黑坑洼,但核心隘口那道三重巨木垒成的闸门纹丝未动。 门后血刀旗猎猎作响。 “看什么看!” 一道鞭影袭来,我正要反应,忽然又松弛下来,硬生生挨了一鞭,背上离开一道血痕。 “搬石头!堵死东侧裂口!”一名血刀门徒喝道。 我们被逼着搬运石头,圆木到防御阵地上,上面点着火把,还有几十桶火油! 山下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难怪这里叫断魂崖,若是强攻,这些火油下去,只怕再来二百人也攻不下来! 我们踉跄扛起条石,刻意让石块从肩头滑落。 又一鞭抽在陈岩颈侧,他晃了晃栽进泥里,起来时嘴角渗血,眼神死寂如真正的饥民。 一名血影卫的长刀插在我面前,“你,挑的石头太小!” 我伛偻着腰咳嗽着,“大人……实在没力气!” 血影卫骂咧咧道:“废物!再偷懒老子把你扔下去!” 夜色渐暗。 一阵肉香味道传来。 不远处,熬着肉羹的大锅就火堆旁冒着热气,几个守夜的血刀门徒正围着搅动。 旁边箩筐里堆着新烙的面饼,众人看着直流口水。 我用肘子碰了碰杜清远,冲大锅努了努嘴,“带佐料了吗?” 杜清远低头道:“嘿,软骨丸管够,一粒下去,甭管人畜,保管骨头里都酥了!” 我跟他抬起一块石头,“等我动静!” 路过那口大锅旁,我脚下一个“趔趄”,石头噗通一声砸落在地! 趁着守卫注意力吸引的瞬间,我猛地朝堆着面饼的箩筐扑了过去,抓起两个面饼就往嘴里塞! 围着锅的几个伙夫勃然大怒,“妈的!臭要饭的找死!” 离我最近的两人瞬间扑上来,碗口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在我背上、肩头! “砰!砰!咚!” 我蜷缩着身体护住要害,却紧紧护着面饼不肯松手,几个守卫也都吸引过来。 杜清远早已趁乱贴近了锅边,他假装惊慌地去扶我,身体前倾遮挡着锅口,手指轻轻一弹。 一颗蜡封的小药丸滚入沸腾的肉羹中,遇滚汤瞬间融化,没泛起一丝多余的泡沫。 杜清远道:“别打,别打,他只是饿疯了!” 一个伙夫把面饼抢了回去,“想吃?下去吃吧!” 将面饼扔在谷底,又嫌恶地踢了我一脚,“晦气!滚!” 我被拎起来丢到一边,浑身沾满泥土草屑,嘴角带了点血丝。 杜清远拉我起来,“成了!” 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让他们狠劲吃。吃下去,一个时辰后,任你是虎也得变软脚虾!啧啧……出手还挺重!” 片刻后,开饭的吆喝响彻阵地。 只见底层血刀门徒一拥而上,争抢着木碗去舀那飘散异香的肉羹,就着面饼狼吞虎咽。 然而,那几十名气息精悍的血影卫则不同。 他们三人一组,席地围坐,从各自的包裹里取出肉干、面饼和皮囊,默不作声地啃食。 那锅加了料的肉羹,一口未动! 坐在最高处的血影使,独自坐在高台上,目光巡视着断魂崖。 一个随从正在一旁的小泥炉上为他煨着一小罐羹汤,香气截然不同。 我心头一沉:失算了!这血影卫警惕性极高,根本不吃大锅饭! 时机稍纵即逝!毒药已下,行动箭在弦上! 必须在这批杂兵药效发作前动手! 否则一旦对方察觉,启动阵法屠杀人质,山下大军也无法及时强攻接应! 就算李长风拼死保护,在那凶险杀阵和精锐血影卫围攻下,营地里立刻就是修罗场! 我打量着谷顶,三十六血影卫,三人一组,看似松散实则互为犄角。 高台之上,血影使独坐,气机深沉。 他身边那个煨汤的随从,气息也不弱,至少是五品好手。 唯一的优势:出其不意,攻其必救!目标——血影使! 饕餮真气怕是来不及,且距离太远。 眼下最快、最隐蔽的杀招,只有税纹金箭! 我当即传音下令,“陈岩、孙小,东南角六个血影卫……” “孙铁头,周厚,北侧六个,归你们!刘凌……” 指令一道道下去,每个税吏有十支税纹金箭,至少要杀三个血影卫。 剩下血影使,则由我来对付。 “务必一击必杀!” 众税吏领到命令,在人群中散开,去寻找最佳的伏击角度。 …… 山下陡然响起号角声! 无数火把亮起! 轰!轰!轰! 炮声瞬间撕裂夜幕,第二轮炮击开始了! 巨大的精铁弹丸带着尖啸声,在崖顶四周炸开!碎石溅裂! “敌袭!所有人找掩体!” 崖边负责瞭望的一名血影卫厉声嘶吼,崖顶瞬间大乱! 就在这时,外围的那些血刀门徒,突然间像被抽掉了骨头,身体一软直接瘫倒! “哎哟!” “我的腿没知觉了!” 噗通噗通! 眨眼功夫,百余名血刀门徒成片地瘫软在地,浑身抽搐,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软骨散,发作了! “有内鬼!” 混乱中,那名下令的血影卫瞬间警醒,但为时已晚! 就是现在! 我猛地甩掉伪装的姿态,身形暴起,直扑高台之上的血影使! 人在半空中,双臂抬起,八支税纹金箭的机括连环响起! 嗖嗖嗖! 五支爆破金箭、三支爆炸金箭,呈扇形射向戴青铜面具的血影使! 几乎在同一刹那! “杜清远!”我怒吼出声! 早已蓄势待发的杜清远,从怀中摸出一支特制铜管,指间打火石猛地一擦! 嗤——! 一道炽烈的红色焰尾带着尖锐的厉啸,破开弥漫的烟尘,直冲天际! 在天空中炸开一道火团! 信号!总攻的信号! 埋伏在人群中的数名税吏在同一刻出手! 早已锁定的手腕猛然抬起! 刺耳的机括声连成一片! 数十支致命的税纹金箭,如同死神的点名簿,精准无比地射向各自锁定的血影卫! …… 高台之上,那血影使面对骤然临身的八道夺命金光,瞳孔骤缩! 嗡! 一道暗红色的、浓郁如血的光罩瞬间从他体内爆发! 叮叮叮叮叮! 五支爆破金箭狠狠撞击在血罩之上,发出密集的爆鸣! 竟被硬生生弹开,血罩剧烈波动,只裂开了一道缝隙! 随后五支追踪金箭顺着缝隙钻了进去! 一支深深钉入他右肩锁骨,炸开一团血花! 一支擦着他青铜兽面的边缘带起一溜火星! 最后一支最为刁钻,直接命中他左肋! “哼!” 血影使一声闷哼,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踉跄! 他血刀出鞘,在空中挥出一道赤血红光,口中狰狞,向我扑面罩来。 “去死!” 我人在半空,旧力已竭,新力未生! 但已经感应到税纹金箭刺入他体内的一缕饕餮真气! 几乎同时,我毫不犹豫引爆饕餮真气,“如你所愿!给爷爆!” 第218章 阴家的狗 “噗——!” 血影使的丹田炸开,身体如被巨锤砸中,猛地向前弓起。 一口鲜血吐出! “呃……饶……饶命……”血影使喉咙中挤出了两个字,“投……降!” 几乎同时! 崖顶各处爆发的冷箭狙杀也接近尾声! 数十支税纹金箭取得了惊人的战果! 超过二十名血影卫当场毙命,或被射穿要害,或被爆破箭炸得血肉模糊! 剩下的十余人也大多带伤,被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打击和首领的重创彻底打懵了! 加上软骨散发作倒地的杂兵,整个断魂崖顶的抵抗力量瞬间瓦解! 我身形落地,强压下体内翻腾的真气,一步踏上高台,居高临下,一声断喝: “镇武司办案!缴械投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残余的血影卫看着台上奄奄一息的首领,再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税吏,以及山下越来越近的震撼声,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哐当!” “当啷!” 兵刃落地声接连响起。 十几名带伤的血影卫面色惨白,颓然跪倒在地。 另一边,李长风也解决了战斗,带着被解救的百姓,来到了断魂崖处。 “幸不辱命!” 望着满地尸体,小石桥村的百姓都满脸震撼。 我对众人道:“葬魂谷已破,诸位安全了!”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 “老天爷开眼啊!” “爹!娘!我们活下来了!” 哭喊声、笑声、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孙老丈老泪纵横,颤巍巍地拉着我的手,“大人恩同再造啊!石桥村一百二十七口,活下来一百二十一口,那六个娃子,回不去了,可剩下的……都活了!都活了!” 那个穿着虎头鞋的小男孩,挣脱了母亲的手,来到倚着块石头喘息的陈岩身边。 看到他触目惊心的一处刀伤,小声问:“叔叔,你疼吗?” 陈岩身体微微一僵,瞬间散去他身上的杀伐之气,揉了揉他脑袋。 “叔叔不疼!你看,坏人都被打跑了!” 小男孩道:“叔叔好厉害!我长大也跟叔叔一样!” …… 秦炼一马当先,率领着主力部队,沿着崎岖山路,冲上了崖顶! 看到山顶躺着的、死了的,还有重伤的,当即几道命令下去,命令接管战场。 秦炼快步上前行礼,“江主簿……” 他话音未落,我已蹲下身,一把扯下那血影使脸上残破的青铜面具,露出满是鲜血的狰狞脸孔。 怀中玉佩示警,“张镰,血刀门幽州影卫,六品血影卫……” “假的?” 我眼神瞬间冰寒如刀,一把揪住假血影使的衣领,厉声喝问:“真的血影使在哪?” 那人被我的杀气所慑,断断续续地咳着血沫:“三……三天前……大人……就……就悄悄下山了……说……说有要事……” “搜!给我搜!” 我猛地站起身,“挖地三尺!所有文书、账簿、信笺,一片纸都不许放过!” 整个崖顶立刻被翻了个底朝天! 库房、密室、住所…… 所有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都被掘开。 结果令人心寒。 金银珠宝倒是搜出不少,装了整整三大箱。 然而,所有涉及血刀门核心机密的东西,人员名册、往来账目、密信文书,要么被提前转移,要么被付之一炬! 只在密室角落找到一堆尚未烧尽的纸灰,和几封被撕得粉碎、无法辨认的残片!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锦缎长衫、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来到我身边,正是阴家派来的那名客卿。 “恭喜江主簿!贺喜江主簿!”他拱手作揖,“雷霆手段,犁庭扫穴!一日之内便攻破这盘踞幽州多年的葬魂谷魔窟,生擒贼首,缴获无数!此等功绩,当真是彪炳千秋,可喜可贺啊!” 他声音洪亮,刻意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山风呼啸,吹得残破的血刀旗猎猎作响。 我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阴沉。 葬魂谷是破了,血刀旗是倒了,但血刀门下四大血影使之一却隐入更大的黑暗。 这场所谓的“大捷”,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 阴家,好手段! 我转过身,望向中年客卿。 他袖中滑出一封信笺,双手奉上:“三爷料定主簿大人今日必破谷,特命在下前来道贺,并言道阴家承诺,即刻兑现!此乃三爷亲笔贺信,三爷还说,在下和那三十死士,任凭大人驱策,绝无二话!” 就在我伸手欲接信的刹那—— 嗡! 怀中玉佩骤然滚烫!“幽州血影使·虚无影”八个血字灼入脑海! 我心中剧震,是他! 真正的血影使!竟敢堂而皇之站在我面前! 我不动声色接过信笺,里面看似字字恭喜,字里行间却是讥诮之意。 “阴三爷有心了。”我声音平静无波,“礼尚往来,本官也有一份回礼,劳烦先生带给三爷。” 话音未落,我左手极其自然地朝旁边一伸。 秦炼毫不犹豫地将一个巴掌大小的阵盘塞入我手中。 正是那五具尘微台阵盘之一! 来到缴获的战利品处,我捡起了一块正面刻着一柄血刀浮雕的令牌! 正是从假血影使身上搜出的血影令牌! “将此物转交三爷。”我将血影令牌拍在阴家客卿掌心,“就说……此物该在阴家宗祠供着!” 阴家客卿笑容微微一僵。 他显然认出了那枚代表着葬魂谷最高权力的令牌,更明白此刻将其“归还”阴家的羞辱意味。 但他城府极深,依旧保持着伸手来接的姿态,口中谦卑道:“大人说笑……” 他刚想抽手,我掌心羊毛真气轰然灌入! 右手猛地化掌为爪,五指如铁钩狠狠扣死了他的右手腕脉! “呃?”阴家客卿脸上的谦卑瞬间碎裂,化为惊怒! 左手中的尘微台阵盘金光大作,一道强大的禁锢力量以阵盘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 无数淡金色锁链虚影从阵盘迸射,瞬间缠缚他周身要穴!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虚无影,血刀门幽州影卫统领,六品血影使!” 我平静地点破了他的身份,“阴家的狗,当到头了!” 第219章 此战凯旋 淡金色锁链深深勒入虚无影的皮肉。 他体内的真气在经脉中左冲右突,却撼不动天道大阵分毫! “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额头上,一枚血刀印记骤然浮现,迸射出刺目的猩红血光! 在场众人哗然! “这可是阴家的客卿!” “他真是血刀门的人!” “血刀燃魂!”李长风见状喝道:“江主簿,退!” 我闻言立即松手,后撤! 轰! 虚无影七窍同时渗出黑血,气息瞬间萎靡。 但禁锢他的天道锁链,竟被猩红色血光硬生生扯断,撕碎! 我手中的尘微台阵盘咔嚓一声碎裂! 数百支税纹金箭对准了虚无影! 又有四具尘微台阵盘严阵以待! 只要我一声令下,立即将他扑杀! 我摆了摆手,拦住他们,反而转向与之同来的那三十名阴家死士。 “阴家死士听令!”我直指虚无影刀,“此獠‘贾仁’,实乃血刀门血影使虚无影!” “阴家与血刀门势不两立,给我,诛杀此魔!” 三十名死士纹丝不动。 兜帽下的阴影中,三十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只有一片绝对的死寂。 重伤的虚无影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怪笑! “桀桀桀……江小白!你以为,凭你……能号令我阴家死士?” 他眼中爆射出疯狂与怨毒交织的光芒,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 鲜血在空中诡异地悬浮、燃烧,化作一个扭曲的血刀符文! 嗡! 血刀符文骤然亮起妖异的光芒! 与此同时,那三十名如同石像般僵立的阴家死士,身体猛地一震! 他们兜帽下的双眼变得通红,齐刷刷拔出长刀! 我心中骤惊,这种怪异的血刀门阵法,与先前鹰愁涧伏击时的阵法如出一辙! 每死一个血刀门徒,他的修为就会叠加到其他人身上! 李长风也察觉异样,连忙阻止其余人使用税纹金箭,“都放下!别动金箭!” 虚无影一字一句道:“血……刀……祭……魂……阵!” 随着他话音落下,三十名死士动了! 噗嗤!噗嗤!噗嗤! 三十柄长刀,没有一柄挥向敌人,而是毫不犹豫地、深深地刺入了他们自己的胸膛!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三十个胸膛中狂涌而出! 化作三十道粘稠的血线,瞬间缠绕上重伤的虚无影的身体! 虚无影身体剧烈抽搐! 他萎靡的气息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以恐怖的速度疯狂暴涨! “江!小!白!”他的声音变得凄冷,“现在,轮到你了!” 李长风向前一步,眼神凝重如铁,却无半分惧色,双手结印,又一块尘微石阵盘上金光骤现! 在血刀阵前生成一片金色旋涡! 他竟用阵盘使出了天道真气版的“吞天噬星术”! 轰隆隆! 血色狂潮狠狠撞入星云漩涡! 断魂崖顶飞沙走石,靠近战圈的几名税吏甚至被逸散的真气掀飞出去! 两大阵法的碰撞,竟暂时形成了僵持! 血刀阵邪力源源不绝,李长风额头青筋暴起,嘴角眼角渗出了血丝! “姐夫哥!接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杜清远从侧面冲了过来,他手中握着的,正是我的羊毛剑! 剑柄入手冰凉,蜂巢丹田内嗡鸣声起! 时机已到! 我一步踏出,手中羊毛剑直指苍穹! 夜幕之上,北斗七星骤然亮起,尤其是天玑星,光华大放。 “北斗劫阵,天玑沉沙!” 我心中低喝,剑身青芒划过,是天道法则对“百钧级”存在的抹杀之力!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只有一道仿佛能抹去存在的涟漪,瞬间扩散开来,掠过虚无影的身体! 双臂、双腿,竟从末端开始,无声无息地、迅速地消融! 眨眼间,那不可一世的血影魔躯,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和头颅。 断口处光滑如镜,没有一滴鲜血流出! 噗! 强行引动远超自身境界的北斗劫阵之力,恐怖的反噬瞬间袭来! 我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但此刻,绝不能倒! 我一步步迈向虚无影,他眼中闪过几分恐惧,手中羊毛剑挥出! 剑锋过处,虚无影的头颅,冲天而起! 葬魂谷顶,血刀旗倒,血影使卒! 我拄着剑,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这是第一次用来抹除比我境界高的对手,北斗劫阵的反噬,让我几乎虚脱! 山风卷过,吹散弥漫的血腥与硝烟。 断魂崖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惨烈而诡异的一幕彻底震住了。 镇武司的税吏们,握着金箭的手不断颤抖,眼神里混杂着胜利的激动和对那抹杀之力的惊悸。 小石桥村的百姓更是噤若寒蝉,孙老丈死死捂住虎头鞋男孩的眼睛……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山道方向传来。 三房主簿张英,带着几十名税吏,气喘吁吁地冲上了崖顶。 他看着满地狼藉和跪倒的俘虏,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 “江主簿!下官率部前来接应!人质可都安好?贼首是否……” 他话音未落,我猛地抬起头! “滚!” 冰冷的视线如箭一般钉在他身上,凌厉的杀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张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竟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秦炼!” “卑职在!”秦炼立刻上前,疤脸上还沾着血污,眼神却无比坚毅! “将这些血刀余孽,”我指着那十几名俘虏,“验明身份,登记造册!凡手上沾有无辜百姓鲜血者,罪证确凿者——” 我顿了顿,“就地正法!以慰亡魂!” “是!”秦炼眼中厉色一闪,立刻带人上前。 俘虏中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惊恐地试图挣扎,有人绝望地哀嚎求饶,也有人眼神怨毒地死死盯着我。 秦炼动作极快,带着几名老练税吏,迅速核对身份,翻阅着从据点搜出的部分残缺记录。 很快,三名手上血债累累、曾参与屠村或虐杀镇武司税吏的血影卫被拖了出来! “大人饶命!饶命啊!” “我愿招供!我知道血刀门……” 求饶声戛然而止! 秦炼手起刀落,三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剩下的俘虏噤若寒蝉,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继续下令:“其余人等,封禁丹田,戴上重枷!由张主簿——” 我目光转向一旁脸色发白、眼神闪烁的张英,“张主簿!” 张英被我一喝,浑身一激灵,“下……下官在!” “你率三房精锐,亲自押送这批要犯回幽州监大牢!严加看管!若有一人逃脱,或‘意外’身亡……”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本官用你们三房的人头充数!听清楚了吗?” 张英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我送出的可不是什么功劳!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押送途中出事,他难辞其咎;安全押回,在周伏龙和阴家的压力下,看管更是如履薄冰! 把俘虏交给张英,就是把他和他背后的周伏龙架在火上烤! 阴家若想灭口,就得先过张英这关,而张英为了自保,反而会死死看住这些人! 这比我自己派人押送更有效! 张英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定当……定当竭尽全力!” 我抹去嘴角的血迹,一剑挥出,旗杆上飘着的血刀旗,应声而落! “血刀旗已倒,血影使伏诛,葬魂谷已破!” “此战——” “凯旋!” 第220章 论功行赏 此役,幽州监五房联合三郡策应,一举攻破血刀门幽州外围葬魂谷! 斩血影使虚无影一人,血影卫二十三人,俘获血影卫十三人,普通门徒及杂役一百一十人! 王碌、秦炼率人连夜核验俘虏身份。 其中,手上沾有无辜百姓鲜血、曾行屠村劫掠、手上有人命者,共计六十一人。 皆为入伙时纳过“投名状”的悍匪。无需审判,就地斩决! 六十一颗头颅滚落深谷,以祭奠石桥村六条枉死的生命! 剩余四十六名罪行较轻或被胁迫者,以及十三血影卫,交给张英押解回幽州。 天亮时分,战场已清理完毕。 尸体就地处理,比原定计划足足提前了半日。 此外,缴获金银珠宝,合计七万两! 秦炼指着堆积的战利品低声道:“大人,按以往规矩,缴获的金银,留三成弟兄们分润,七成上缴府库……” “此役不同。”我打断他,“所有缴获,连同清册,原封不动,全部上缴!” 王碌连忙提醒,“江主簿,单那二十三名血影卫,按悬赏便值四万六千两!血影使二万两,再算上其他功劳,犒劳兄弟们的赏银,将近十万两,尚有五万两缺口!” 我冷笑一声,“阴家送的那五万两茶钱,先拿来垫上!剩下五万两,我来想办法!” 又对杜清远道,“这次攻打葬魂谷,阴家出力良多,帮忙收敛这三十死士,还有虚无影,他们都‘因公殉职’,值得厚葬!” 杜清远愤然道:“因公殉职?他们也配?” 我呵呵一笑,“是不是因公殉职,就看阴家怎么表示了!” 杜清远恍然,眼睛一亮,“姐夫哥,明白了!” …… 葬魂谷大捷的消息,插翅般飞回幽州。 然而,当队伍押着俘虏、抬着缴获抵达城门前,迎接的却是一片异样的冷清。 城门洞开,却不见张灯结彩,亦无百姓们夹道相迎。 只有例行值守的卫兵,以及寥寥几个探头探脑的闲汉。 预想中监正亲迎、同僚道贺的场面,连影子都没有。 王碌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大人,这……” 我策马而立,“意料之中。” 周伏龙此人,城府极深,心胸却窄。 葬魂谷一战,我不仅破了他的掣肘,更将张英和三房架在了火上烤。 这份泼天功劳,对他而言不是荣耀,而是赤裸裸的打脸! 他此刻多半在衙内焦头烂额,既要向总衙报捷,又要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向阴家交代,更要防备我携大胜之威进一步发难! 他不敢明着抢夺功劳,但必然会用这种“冷处理”的方式,试图淡化此战影响,将功劳尽可能分摊到整个“幽州监”头上,甚至暗中唆使张英在俘虏身上做文章! 亲自迎接?他拉不下这张脸,更咽不下这口气。 “秦炼,王碌!” “卑职在!” “安排三郡策应的兄弟们,先回各自营房休整。所有参战兄弟,伤者送入医馆,优加抚恤;余者,暂归五房驻地,严加戒备,无令不得擅动。” “是!” “传令下去,”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虽疲惫却眼神锐利的税吏们,“此战之功,本主簿铭记于心!三日后,于镇武司校场,论功行赏,犒劳三军!酒肉管够,赏银……一分不少!”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斩钉截铁! “遵命!”两人抱拳领命! …… 队伍踏入镇武司衙门,气氛同样诡异。 几名典吏、主簿候在二堂前,口中说着“恭喜江主簿凯旋”、“劳苦功高”,眼神躲闪,毫无半分热忱。 许主簿挤出个笑脸:“江主簿神勇!监正大人本欲亲迎,奈何……” 他顿了顿,刻意解释道,“昨夜,南仓五千钧真气晶石遭劫!监正大人不得不亲自前往处置。特命我等在此恭候,为江主簿接风洗尘!”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半旧官袍的中年人从廊柱后转出。 王碌提醒道:“是副监正,陈平。” 我心说这就是那个常年抱病不出的副监正,名义上的二把手陈平。 看脸色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我连忙上前行礼,“见过陈监正!” “恭喜江主簿!”他微微拱手,“荡平葬魂谷,实乃我幽州监近年来未有之大捷!江主簿神威,陈某钦佩!” “陈监正言重了,职责所在,不敢居功。大人正抱恙在身,还亲来相迎,江某惶恐。” 此人此刻出现,绝非偶然! 他在幽州监如同隐形人,周伏龙一手遮天,他也乐得清闲。 如今葬魂谷大胜,周伏龙避而不见甚至离城“办事”,他却拖着病体现身道贺。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鲜明的信号。 他认可此战之功,甚至可能,看到了某种契机! 这行动上的支持,比那些虚伪的恭维更有分量。 “江主簿过谦了。” 陈平笑了笑,声音温和,“此等功绩,前途无量。改日定当登门,细听江主簿破敌雄姿。” 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言,又对众人略一颔首,便转身缓缓离去。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我心中了然。 幽州监这潭死水,终于被这一战,搅动了一丝涟漪。 …… 当天下午,五房议事房内挤满了人。 十名随我奇袭一线天、血战断魂崖的税吏,挺直腰板立于堂前。 我亲自执笔,将一份详尽的战报誊抄完毕。 “你们十人,临危不乱,记大功,斩杀血影卫二十三人,按击杀人数行赏!” 十人眼中瞬间爆发出激动的光芒,齐声吼道:“谢大人!” “秦炼!” “统领策应,调度有方,断魂崖下牵制有力,更于战后肃清匪类,功勋卓著!擢升为五房典吏!” 秦炼单膝跪地,“谢大人栽培!秦炼万死不辞!” 这一战,虽没有击杀之功,但正是他的调度,给我们奇袭一线天制造了机会,难得的将才! 所有参战兄弟,伤者抚恤双倍,亡者家属优恤五百两。 三郡抽调将士,按出力大小,皆记功行赏,由王碌核实造册,总计需银九万七千两。 我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战报,目光扫过功劳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五房税吏、三郡将士,乃至李长风、杜清远…… 唯独,没有三房张英及其部属一字一句! 我将战报装入印有幽州监五房火漆的硬皮信封。 “这份战报,连同缴获清册、俘虏名目,即刻呈送监正房!” 这份泼天大功,连同那九万七千两的赏银巨债,以及那几十个烫手的俘虏,现在,一起打包送到周伏龙的案头了! 接下来就看周伏龙如何接招了! “王碌!备礼!备马车!”交代完毕,我转身向议事堂外走去,“去阴府!” 第221章 讨价还价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车厢角落,几滴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格外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这是第四次踏入阴府这条长街,街面依旧冷清。 我面带沉痛之色,坐在马车上,王碌驾车的手有些颤抖。 朱漆大门罕见地敞开着。 阴家三爷,阴永昌早已等在门口,他们的消息还是那么灵通。 “江主簿!讨伐逆贼,威震幽州!阴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我翻身下马,带着沉痛与肃穆,拱手还礼,声音低沉。 “阴三爷!江某……愧对阴家啊!” 阴永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抬起头,大声道:“贵府三十位忠勇之士,随我攻入葬魂谷,浴血奋战,奋勇杀敌!面对血刀邪魔,无一人退缩,无一人怯战!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只可惜……” 我痛声道:“三十位壮士,尽数力战殉国!竟无一人生还!” 我假装抹了一把眼泪,“江某惭愧!” 阴永昌嘴角抽搐了一下,“为朝廷剿匪,为百姓除害,捐躯赴难,马革裹尸,正是我阴家儿郎的本分!他们,死得其所!” 一番话大义凛然,着实令人动容。 阴永昌引着我们,并未去上次暖阁,而是拐入西侧一处更为僻静的偏厅。 厅内陈设简单,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飘散着沉香味。 没有茶水,没有寒暄。 只有我、王碌、阴三爷,还有身后如影子般沉默的老管家。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 “江主簿,此处清净,有话,不妨直言。” 是时候摊牌了。 “贵府三十位忠勇之士,英灵归家,抚恤安葬,皆需银钱。” 我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按镇武司阵亡锐士最高抚恤,每人两千两,三十人,计六万两。” 阴永昌手指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 我继续道:“此外,贵府客卿贾仁贾先生,奋勇当先,力斩血刀门贼首虚无影,不幸殉职!按悬赏令,血影使人头值二万两。此乃贾先生之功,此银,当归阴家。” “还有,”我身体微微前倾,“昨夜谷中不太平,总得有些压惊的费用,不多,两万两。” 我抬起手,三根手指轻轻敲在冰冷的桌面上。 “六万抚恤,二万赏银,二万压惊。共计十万两。” 数字落地,偏厅内死寂一片。 只有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上升。 他缓缓抬起眼直视着我,里面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片冰冷,“江主簿,好大的胃口!” “三爷说笑了。江某只是替英魂讨个公道,替活人求个心安。” 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这十万两,买的是阴家满门忠烈的清誉,买的是幽州城往后的太平,买的是……大家相安无事。” 阴三爷忽然笑了,“江主簿,你可知,这幽州城,从来就不是靠银子能买太平的。” 他话锋一转,“不过,阴家,向来敬重忠义之士。三十死士的抚恤,阴家自会料理,不劳江主簿费心。至于贾仁……他既已殉职,那二万两赏银,便算作他最后为阴家尽的忠吧。” “至于那两万两压惊费……”他忽然抬高声音,“你觉得,我阴家的门楣,值不值这个价?” 这句话,既是反问,也是警告! 他在告诉我,阴家的脸面,不是用钱能衡量的!更不是能被人如此敲诈的! 谈判,陷入了僵持。 他在试探我的底线,也在坚守阴家的尊严。 十万两,他绝不会轻易松口,尤其是那两万“压惊费”,触碰了他的逆鳞。 他只肯出那二万两“赏银”,抚恤和压惊费?休想! 这与我预期的底线相去甚远。 “三爷高义,体恤下属,江某佩服。”我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 我话锋陡然一转,“那三十位死士的尸体,还躺在镇武司内。江某本想体面地将他们送还,风风光光,以‘忠仆’之名厚葬,全了阴家的脸面。” “可若三爷觉得,他们的命,连同阴家的脸面,连区区几万两抚恤都不值……” 我心中冷笑,棺材板都给你们掀了,看你们这“忠烈”牌坊还立不立得住! “我只好将他们定为血刀门逆贼,向朝廷讨个赏钱了!” 阴永昌瞳孔骤然收缩!他身后的老管家,也绷紧了身体。 王碌长大了嘴,难以置信的望着我。 这已不是讨价还价,而是赤裸裸的、足以让阴家伤筋动骨的致命威胁! 一旦坐实“私兵勾结血刀门”的罪名,阴家清誉毁于一旦,更将面临镇武司的雷霆清算! 以前阴九章还在时,自然不会在乎,可现在阴九章死了,上面没有人罩他们! 我甚至怀疑,秦权命我剿灭血刀门是假,借刀杀人才是真! 底牌已亮。鱼死不死,我不知道。但网,一定会破! “江小白!”阴永昌猛地一拍桌案,坚硬的楠木桌面“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缝隙! 他豁然起身,眼中怒火喷薄欲出,六品巅峰的威压瞬间笼罩整个偏厅。 “你莫非真以为,仗着镇武司的官皮,我阴家就奈何不了你?” 他冷喝道:“区区一个六品主簿,也敢在我阴府如此放肆!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这条街!” 威胁我?来啊! 老子正愁没借口把你这阴府也变成第二个葬魂谷! 面上却嗤笑一声,身体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三爷,您这话说的。”我掏了掏耳朵,“别忘了,你阴家发迹,靠的正是镇武司的这身皮!我和你们不同,我江小白烂命一条,江湖里打滚,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我向前倾了倾身体,“不过嘛,我死之前,有的是办法让您阴家鸡犬不宁!听说贵府上不太平啊,三爷,您说……这会不会是祖坟风水坏了,遭了报应啊?” “要不要我帮您找个懂行的朋友,去您家祖坟那儿‘看看’风水?” 轰! 阴永昌周身真气再也控制不住,轰然爆发! 那张本就布满裂纹的楠木桌案瞬间被真气撕裂,碎屑乱飞! “你!找!死!”他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咳咳……” 里间内传来了咳嗽声,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阴永昌狂暴的真气和杀意! “老三,输了就是输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十五万两。请我阴家的义士……回家。” 十五万两!比我要的十万两还多了五万! 我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这老狐狸的用意! 这多出的五万两,既是堵我的嘴,更是买阴家的“脸面”! 他要的不是讨价还价,而是用绝对的“慷慨”,来彰显阴家的仁义和不容置疑的地位! 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阴家,给得起,也收得回! 我缓缓站起身,“老太爷高义!江某感佩!不过……” 我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不过,十万两足矣!江某说过,只为英魂讨公道,为活人求心安。多一分,便是江某贪了!” “三日后,午时,镇武司校场,犒赏三军!” “江某,要现银!” 第222章 步步紧逼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 才到值房,就被通知周伏龙召开议事会。 周伏龙脸上带着几分倦意,“昨夜本官连夜处置南仓真气晶石失窃一案,幸不辱命,已追回大半。此案干系重大,本官已具文报总衙。”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几分欣慰,“至于葬魂谷大捷,更是可喜可贺!此乃我幽州监上下同心、戮力剿匪之功!本官亦拟将捷报呈送总衙!” 他身后一名亲随税吏立刻捧着一叠文书,分发给在座各位主簿、典吏。 我接过那份还散发着墨香的捷报,目光飞快扫过。 只一眼,一股冰冷的怒意便从心底直冲头顶! 战报被精心篡改! 原本清晰的“五房主簿江小白率精锐奇袭一线天,破阵斩将,直捣黄龙”的核心描述,被替换成了“监正周伏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三房主簿张英率部策应合围,阻敌增援;五房主簿江小白率部执行主攻,奋勇杀敌”! 好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好一个策应合围,阻敌增援! 周伏龙连葬魂谷的影子都没见着,此刻却成了首功! 更令人齿冷的是,那十三名被俘的血影卫,在战报中被描述为“关键情报来源”,是张英“临危不惧,指挥若定”才得以“成功俘获”,为后续行动提供了“决定性情报”! 这哪里是战报? 分明是赤裸裸的功劳瓜分和权力再分配! 周伏龙的目光适时地投了过来,“江主簿,此战乃我幽州监上下同心之见证,亦是向总衙呈报之定稿。许主簿、张主簿等各房主簿,皆已审阅签押。” 他顿了顿,“独缺江主簿一签。江主簿以为如何?此役大捷,扬我幽州监威名,乃全体同仁之荣光,想必江主簿……会以大局为重吧?” 道德绑架!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他用“大局”为遮羞布,裹胁着所有主簿的签字,将我逼到墙角! 签,便是默认功劳被瓜分,为他人做嫁衣; 不签,便是不顾大局、贪功自傲,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缓缓抬起头,眼底一阵冰冷的怒意。 在一阵压抑之中,我拿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战报末尾的签名处,微微一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手腕一动,笔走龙蛇,在签名处重重写下三个字:“江小白!” 力透纸背! 写罢,我将笔“啪”的一声掷于笔架之上。 “监正大人,战报写得很好。”我声音平静无波,“我江小白,认了!” 周伏龙抚掌笑道:“好!江主簿深明大义!实乃我幽州监之福!” 张英等人也明显松了口气,脸上挤出附和的笑容。 然而,他们没有看到,藏在衣袖中的左手,已经紧握双拳。 签下名字,不代表认输。 周伏龙,张英……你们今日吞下去的功劳,他日,我要你们连本带利,加倍吐出来! “监正大人,各位主簿……” 我缓缓开口,“字,我签了;名,诸位占了;这功劳,大家分了。那么,兄弟们用命换来的利,是不是该让一让了?” 周伏龙清了清嗓子,“此役大捷,将士用命,自当论功行赏,犒劳三军。许主簿……” 许主簿似乎早有准备,“江主簿,你战报呈上的九万七千两的犒赏,怕是难办啊!”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数落,如同在宣读罪状: “其一,这悬赏令,是您自行颁布,事前并未报请监正大人核准,更未得总衙批示!所费银钱,恐难从公中支取!” “其二,行动之前,您擅自将悬赏翻倍!这更是无规无矩!若人人如此,镇武司岂不成了散财童子?规矩何在?” “这其三嘛……” 他长叹一口气,“府库空虚啊!监正大人殚精竭虑,维持幽州监运转已是不易!南仓晶石失窃案尚未了结,漕粮税赋又遭血刀门余孽劫掠!库中存银,捉襟见肘!” 他翻动着手中的账簿,唾沫横飞:“此次缴获战利,金银珠宝合计七万两,按律,需上缴总衙七成,余下三成归入府库,作为日常开支及损耗补充!此役消耗阵盘五具,价值万两;税纹金箭三百余支,精铁弹丸二百余颗,真气晶石耗损一千钧……林林总总,损耗巨大!扣除这些,再算上在座各位主簿、典吏的辛苦分润……” 他手指在账簿上重重一点,抬起头,“能拨给五房及三郡将士的犒赏,满打满算,只有三千两!” 三千两? 九万七千两的犒赏,最后只给三千两? 平均下来,每个浴血奋战的兄弟,只能分到十几两!这连买口好棺材都不够! 堂内一片死寂。 连张英等人都有些错愕,显然没想到许主簿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我怒极反笑:“三千两?许主簿算得一手好账!兄弟们在前线刀头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你们连镇武司的大门都没出,就有脸伸手拿‘辛苦分润’?” 许主簿被我当众质问,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辩道:“江主簿此言差矣!各房各司其职,后方调度亦是……” 他话未说完,我猛地打断他,“后方调度?好一个后方调度!许主簿,那我问你,秦炼率部在断魂崖下佯攻,吸引血刀门主力,消耗火油五十桶,精铁弹丸二百颗,阵盘五具,这些损耗,可曾浪费?” 我一步踏前,逼视着他:“若非他们用命吸引住敌人主力,我如何能带人从一线天奇袭成功?你告诉我,这损耗,是浪费,还是必要的代价?这功劳,值不值你口中的‘分润’?” 许主簿被我逼得后退半步,脸色涨红,支吾道:“这……损耗过大也是事实……” “损耗过大?” 我嗤笑一声,将血刀门据点搜出的防御图拍在他的面前。 “许主簿好好看看!你来算算,没有这‘损耗’,我们要填进去多少兄弟的命,才能攻上那断魂崖!” 厅堂内死寂的气氛几乎凝固。 许主簿被我当众逼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求助般地望向周伏龙。 周伏龙眉头微蹙,微一抬手,示意许主簿坐下。 “好了。许主簿也是职责所在,精打细算,为公库着想。江主簿爱兵如子,拳拳之心,本官亦深有感触。” 周伏龙目光扫过众人,“这样吧,在座诸位主簿、典吏的辛苦分润,此次就免了!本官再从监正备用金中,额外抽调七千两!凑足一万两!拨付五房及三郡将士,明日,本官亲自犒赏!” 一万两?打发叫花子吗? 我心中冷笑,周伏龙这招以退为进玩得漂亮! 用区区一万两,不仅堵了我的嘴,还显得他体恤下属、顾全大局,更让其他主簿无话可说。 毕竟他们“主动放弃”了分润! 不等我开口,周伏龙话锋一转,“另外,关于五房三品税吏秦炼擢升一事……” 他目光转向我,“秦炼作战勇猛,调度有方,本官原则同意其升任典吏。” 我心中一沉,预感不妙。 果然,他紧接着道:“然则,黑水郡税粮积案悬而未决,糜烂日久,急需精干典吏前往整饬!秦炼能力出众,正堪此任!” 他声音斩钉截铁:“着秦炼即日卸任五房事务,赴黑水郡稽查税粮积案,不得有误!” 第223章 无声,胜有声! 调走秦炼?好一招釜底抽薪! 葬魂谷一役,秦炼的调度之能、对五房兄弟的统御之力,已是有目共睹。 他是我手中最锋利也最趁手的一把刀,更是此刻五房军心所系。 周伏龙这是要斩断我的臂膀,抽走五房的脊梁骨! 让刚刚凝聚起血勇之气的五房,重新变成一盘散沙! 可是周伏龙对幽州监内的人事有调动任免权,我又不能说出什么,而且确实给秦炼升职了。 我缓缓开口,“监正大人真是知人善任。秦炼确有大才,在五房担任典吏之位,怕是委屈了。” 周伏龙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似乎没料到我竟没立刻暴怒反驳。 “秦炼!” 秦炼推门而入:“卑职在!”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监正大人亲自点将,擢你为典吏,命你赴黑水郡稽查税粮积案!” 我大声道:“此去黑水郡,给本官查,查个底朝天!” 秦炼身躯一震,“卑职……遵命!” 我话锋一转,“黑水郡路途遥远,盘剥甚重,没点体己钱傍身怎么行?” 我探入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这里,三万两!此去,该打点的打点,该疏通的关系疏通!别给我省!不够,随时派人回来取!给我把黑水郡的天,捅!破!了!” 周伏龙死死盯着地上那堆银票,又猛地抬头看向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江疯子”。 他大概也没料到,他用来打压、羞辱和分化我的手段,被我最粗暴、最有效的方式,硬生生地砸了回来! 秦炼眼中炽热,神色无比凝重,将银票揣入怀中。 “此去黑水郡,纵是刀山火海,亦必查他个天翻地覆!将蛀虫硕鼠,连根拔起!” 我直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径直向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周伏龙的一声叹息:“散了吧!” …… 立了功,反而被分化打压,这件事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我。 幽州这潭浑水,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更浊。 血刀门不过明面上的毒瘤,真正盘搅动风云的,是这些披着官袍、满口“大局”的蛀虫! 周伏龙,阴家,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吸食民脂民膏的硕鼠,他们织成的网,才是幽州真正的病灶。 看着周伏龙那张虚伪的脸,我忽然有些理解赵无眠了。 她用了一年时间才在青州立足,不是她手段不够狠,而是这烂泥潭里的根须,斩断一根,立刻有十根缠上来!今日这场分赃大会,不过是冰山一角。 周伏龙的这些手段,非但没有激怒我,反而激起了我前所未有的好胜心! 想玩?那就陪你们好好玩!用你们的规矩,砸烂你们的棋盘! …… 午时,镇武司的命令果然到了。 捷报批复“允准”,附着一份朱批: “葬魂谷一役,可为镇武司剿匪之典范,着幽州主簿江小白单独密奏战报,呈报总衙。” 单独密奏? 各监的战报都会到了稽查监正赵无眠手中,只怕这个单独密奏,也是她的意思! 她看到的是幽州监的呈文,很显然,她更想知道我的想法! 我来到周伏龙值房时,他也在等我,眼神中带着一丝紧张。 毕竟密奏不用经过周伏龙,他生怕我会说出什么不利于他们的话。 “江主簿,密奏之事,关系重大,需详实谨慎……” 我微微一笑,当着他的面,铺开那张空白的奏折,提笔蘸墨。 周伏龙屏住了呼吸。 只有三个字:江小白! 然后,我合上奏折,递到他面前,“监正大人,密奏已毕。请转呈吧。” 看着那空无一字、只有签名的奏折,周伏龙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 “江主簿,稽查枢的赵监正,她最重规矩体统!如此空白密奏呈上去,恐有藐视上峰、轻慢中枢之意啊!这……这怕是不妥吧?” “监正大人多虑了。这是密奏,赵监正若有不满,冲我来便是,与他人无关。” 我向前微倾,“若大人实在忧惧,不如这样,你们写好,我照签!如何?这总该稳妥了吧?” 周伏龙摆了摆手,将密奏递给随从书吏,“罢了,报上去吧!” 空,即是满。 无字,胜有字;无声,胜有声。 以我和赵无眠的默契,她应该能感受到我字里行间的滔天怒火! …… 下午,城东,十里亭。 半月前,王碌在这里迎我入幽州;半月后,我和王碌在这里给秦炼送行。 一匹瘦马喷着白气,拉着辆半旧的青篷车。 秦炼一身簇新的典吏官袍,披着狐裘大氅,在冬日的风里却显得格外孤峭。 他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我抱拳:“大人留步。黑水郡,卑职去了。” 我笑着道:“黑水郡是周伏龙的老巢,他把你扔过去,是想把你摁死在那潭臭泥里!” 秦炼嘴角冷翘,“那正好,卑职这把刀,专捅臭泥潭里的王八!” 我检查了下他手腕上的税纹金箭,又掏出一块鸡血晶石,“里面有一千钧!” 有了之前贾正义的前车之鉴,我特意叮嘱他,“此去不太平,小心半路有人截杀!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保住性命!在黑水,该杀就杀,出了事,我担着!” 我看着这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脸。 王碌也好,秦炼也罢,他们都不是那种会溜须拍马、把“誓死效忠”挂在嘴边的人。 在幽州这滩浑水里,他们就像两块棱角分明的顽石,不懂得逢迎,只认死理,只凭本心做事,也因此被排挤,憋屈地窝在底层多年。 王碌的谨慎小心,秦炼的沉默寡言,都是环境下的烙印。 可正是这样的人,才是我真正能托付后背的。 他再次抱拳,深深一躬,动作干脆利落,再无半分犹豫,一步踏上马车。 车帘落下,青篷车很快消失在灰黄的天际线。 我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缕烟尘散尽。 远处驿亭檐角下,一道鬼祟的人影缩了回去。 “走吧。”我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幽州城的方向。 我不会看错人,希望秦炼这把刀,能够劈开黑水郡那阴沉的铁幕。 …… 回到幽州监,李长风已在公署等候,低声道:“张主簿来了两趟,说那十三个血影卫烫手得很,问何时移交五房审讯。” 我闻言嗤笑一声,“功劳抢得欢,烫手山芋倒急着往外扔了?告诉他,人既是他三房俘获的,自然由他三房看管!五房人手紧,没空接手!” 李长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想……放线钓鱼?” “鱼饵不泡足了水,怎么咬钩?” 我开口道:“不给足他们时间,他们怎么串供?他们不串供,我们审起来有什么意思?” 第224章 犒赏大会 杜清远咋舌道:“姐夫哥,我真服了!打台唱戏,还可以这么玩?” 我叮嘱王碌,“盯紧大牢!我要知道谁进去过,谁递过话,谁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尤其是张英和他那几个心腹,一举一动,全给我记下来!” 王碌连忙领命。 我望了眼窗外阴沉的天色,陷入沉思。 等他们串供记录编圆了,就是张英这可钉子拔出来的时候!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周伏龙是保他,还是弃了他! …… 校场上,监正房的税吏们正吆喝着搭起一座高台。 他们在为明日犒赏大会做准备,攻打葬魂谷周伏龙没有出面,但搭个台子一日来了三次。 陈岩脚步匆匆地穿过忙碌的人群,来到我值房门口,递给我一个油纸包。 “大人,小西桥村的人送的,刚出炉的芝麻饼,味道不错,孙老丈让我给你送些。”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花钱了。” 我挑了挑眉,看向他。 镇武司的税吏,尤其是底层的,向百姓拿东西是常态,花钱买倒是稀罕事。 陈岩似乎读懂了我的眼神,“以前不会,现在……会了。大人您立的规矩,兄弟们记着呢。” 他小心地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陈岩支支吾吾,小心试探道,“监里都在传,说明日的犒赏大会,监正房只批了一万两银子下来。说大头都给了上面当辛苦费,剩下的分到兄弟们头上,一人顶多二十两!” 我拨开油纸,焦香的热气混着芝麻味扑出来:“谁说的?” 陈岩道,“肯定是三房那帮孙子放的风!当初您立下悬赏翻倍的承诺,他们憋着坏,就想看您在兄弟们面前栽跟头,威信扫地!” “让他们传,传得越响越好!” 我掰下一块温热的芝麻饼,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嚼着,“味道不错!” 我指了指剩下的饼,“拿回去给兄弟们分了!” …… 冬月廿五,犒赏大会。 寒气凝成了白霜,覆在校场的石板和兵器架上,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团团白雾。 我们一行人换上崭新的镇武司制服,来到校场上。 王碌这小子,刚升了二品税吏,激动得不行。 崭新的“二品税吏”腰牌擦了又擦,别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红光。 李长风不是镇武司的人,不在封赏之列,我另有要务安排他去做,并未到场。 “真特么冷啊!”杜清远裹了裹衣领,缩着脖子抱怨。 校场上,三房、五房以及三郡税吏,总计二百余人,已按阵列肃立。 巳时正,周伏龙在张英、许主簿等几位主簿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登上了高台。 副监正陈平也罕见出席,经过我时,冲微微颔首,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高台中央,架起了暖炉。 周伏龙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 陈平坐在他左手边稍后的位置,张英、许主簿等人也依次落座。 这时,一名监正房书吏来到我面前,躬身道:“江主簿,监正大人有请,请您上座。” 他侧身引路,指向高台。 那位置在高台第二排的最外侧,紧挨着张英的下首,正对着西北风口。 寒风毫无遮挡地直灌过来,刮在脸上,真跟刀子割似的。 我抬眼看了看那风口上的“上座”,心中冷笑。 呵,下马威? 还是想让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个陪衬的小丑? 我笑了笑,“位子太高,风大!”径直走向三房,站在队伍最前排,“跟兄弟们挤挤便可!” 书吏一脸为难,许主簿道,“既然江主簿坚持,那便由他!” …… 鼓声三通,犒赏大会开场。 副监正陈平主持,说了几句开场白,便把舞台交给了周伏龙。 台上,暖炉炭火噼啪作响。 周伏龙裹着黑貂大氅起身,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都是些半文半白的片儿汤话。 什么他洞悉敌情,指挥有方,各房配合有度,跟战报上大同小异。 总而言之,往自己脸上贴金,是幽州监的集体功劳,连对五房的赞扬也十分吝啬。 听得五房的人面色阴沉。 杜清远低声骂道,“不要脸!” 周伏龙在台上洋洋洒洒半个时辰,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此战告捷,秦掌司亲笔嘉奖!” 他声音洪亮,“本官为诸位将士据理力争,特批犒赏——白银一万两!” 此言一出,台下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五房的兄弟们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眼神死死盯着台上的周伏龙。 而更多的三郡税吏和三房的人,则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站在队列最前方的我! 那目光里充满了惊愕、质疑、失望,甚至……一丝被愚弄的愤怒! 传了整日的谣言竟在这应验了! “不是说好了九万七千两赏银吗?悬赏翻倍呢?江主簿亲口承诺的!” “这出去血战一场,到头来就一万两?这脸变得也太快了!” 周伏龙并没有理会台下的闲言碎语,面色不变,声音依旧沉稳:“许主簿,宣读犒赏方案!” 许主簿立刻捧着账簿上前一步,清晰地传遍校场: “犒赏三军,白银一万两!” “五房主簿江小白,身先士卒,劳苦功高!特赏银五千两!” “三房主簿张英,运筹帷幄,俘敌有功!赏银一千两!” “其余参战将士,合计约二百人,共享赏银——四千两!” 话音落下,校场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寒风刮过,卷起地上的霜屑,也卷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四千两?二百人分?一人二十两! 无数道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惊愕、失望迅速被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取代,我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愤怒! “凭什么?老子兄弟死在断魂崖,就值二十两?” 张英的嗤笑传来:“怎的?嫌江主簿拿多了?” “真把弟兄们当成要饭的了!” 周伏龙端坐主位,看不出喜怒。 张英眼神斜睨着我,毫不掩饰那份幸灾乐祸。 许主簿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不用说这一招出自他手! 周伏龙冲台下的我招了招手,“江主簿,此次你出力甚多,这五千两是你应得的。来来来,上台来,与众将士说两句?” 这时,李长风出现在了校场的尽头,冲我比画了个手势,妥了! 我心中稍定,缓缓踱步来到台上。 他们整了这么一出,故意把我架在火上烤,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不成? 那就就借这机会,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你们脸上! “周监正要我讲两句,那我……就讲两句!” 我目光扫过台下,声音冷冽:“葬魂谷前,我曾立下军令状,也曾向兄弟们许诺:按功行赏,悬赏翻倍,酒肉管够,赏银……一分不少!” 我突然大声道:“我江小白,言出必践!” 第225章 分银子 “王碌!” “卑职在!” 我朝王碌一挥手:“把咱们的功劳簿和悬赏令,给兄弟们亮出来,让大伙儿看看,自己流的血,到底值多少银子!” 王碌和几名五房税吏立刻抬出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赫然贴着大字的悬赏榜单。 血影使、血影卫的赏格清晰可见,翻倍金额用朱笔醒目标出。 下面是一份详细的参战人员功劳簿。 王碌逐字逐句念道:“斩杀血影使,赏二万两,斩杀血影卫,赏二千两,斩杀血刀门徒,赏二百两!本次剿匪,共计赏银九万七千两!” 我指着悬赏榜,“犒赏大会?这才是我们应得的犒赏!” 许主簿哈哈大笑起来,“画饼充饥谁不会?” 他眼神中满是嘲讽和讥诮,“江主簿,你说的好听!悬赏翻倍?九万七千两?银子呢?府库只有这一万两,莫非你能凭空变出银子来?” 台下众人也都满是疑惑的望着我。 “哈哈哈!” 面对许主簿的质问,突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和快意。 “许主簿,问得好!银子呢?” 我猛地抬手,指向校场大门,声震全场: “开门!迎银车!” 校场大门打开! 门外的景象,让校场内所有人,石化当场,目瞪口呆! 只见十辆沉重的乌木马车,在李长风押送下,缓缓驶入校场。 每一辆马车上,都整整齐齐码放着四口敞开的红木箱! 箱盖早已掀开,毫无遮掩地暴露出箱内的景象——是山!是银山! 全是十两一锭的雪花官银!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冬日灰白天光下反射着令人无法逼视的刺眼白光! 就在这时,李长风矫健地从头车上一跃而下,大步流星走到我面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钟: “禀江主簿!幽州阴家感念我镇武司将士剿匪辛劳,特捐助劳军现银十万两整!” “已全数运抵,请大人查验!” 死寂! 整个校场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 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而银锭碰撞的清脆声响。 台上,周伏龙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惨白,身体晃了晃,手指死死抓住椅子扶手。 许主簿手中的账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张英如同被掐住脖子,所有的话都噎在喉咙里,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惊恐。 短暂的沉寂后,台下,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呐喊! “银子!真的是银子!好多银子!” “十万两!阴家捐了十万两!” “江大人!江大人!江大人!” 五房和三郡税吏激动无以复加! 先前的怨气和不满早已烟消云散。 他们看向我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复杂与怀疑,而是连冬日都抵挡不住的狂热! 还有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忠诚! 我站在那银车之前,站在欢呼的海洋中央,目光扫过主席台,嘴角翘起了一丝不屑。 你们的算计,一文不值! 我江小白要给的,谁也拦不住! 我猛地抬手,压下沸腾的声浪,吐出了三个字: “分银子!” 我转身,玄青色的主簿服袍袖在寒风中一振,大步流星地离开校场。 身后,只剩下高台下的欢呼,还有高台上满脸的惊愕。 …… 随着最后一箱官银分发完毕,校场上的鼎沸人声渐渐平息。 空气中弥漫着亢奋和满足。 整个下午,我的值房内的人络绎不绝。 三郡的税吏代表,带着手下几名队正,纷纷来道谢,告别,声音中带着激动: “江主簿!大恩不言谢!兄弟们托我给您带句话:这银子,暖的是心!” “往后幽州地面,但有差遣,水里火里,弟兄们的刀,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身后众人齐声低喝:“愿效死力!” 我点头,郑重还礼:“袍泽同心,自当守望。一路顺风!” 目送他们带着银子昂首离去,我心中暗想,这份新结的善缘,比预想中更牢靠。 但与此同时,却把高台上那些人得罪了个透! “大人,”王碌凑近低语,“秦炼那份,按您吩咐兑成了银票。这是他传来的密信。” 秦炼已平安抵达黑水郡,路上遇到了两拨不开眼的“毛贼”,被他料理干净。 我心中稍定,将银票转手交给身边的李长风。 “长风兄,你亲自跑一趟黑水,把这银票交到秦炼手上。顺便……” 我声音压低,“摸摸那里的底,看看阴家的爪子,到底伸了多长。” 黑水郡,将是另一个战场。 李长风接过银票,“我立即出发!” 忙碌一下午,才坐下喝了口茶,杜清远便匆匆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寒气。 “姐夫哥!眼线报的,周伏龙的轿子,下午申时三刻就进了阴府西角门,到这会儿还没出来!” 我心中暗道,今日的犒赏大会,我的威望虽然达到了顶峰,但周伏龙、阴家同样对我恨之入骨。 那十万两银子,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坐立不安。 周伏龙这趟阴府之行,定是去寻个“明白”,顺带谋划如何将这口恶气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我望着窗外,夜色已深。 阴府的暖阁里,此刻想必正烹煮着针对我的毒计吧? “大人。”值房门被轻轻推开,王碌带着陈岩走了进来。 王碌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双手奉上:“如大人所料,这几日大牢访客不断,这是进出记录和接触名单。” 我展开名单,目光扫过几个熟悉的名字,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果然是他们,张英那几个心腹爪牙,还有监正房一个不起眼的文书。 看来串供的线,已经搭得差不多了。 “三天了,”我叠起名单,“那几位关在大牢里的血影卫,想必台词都背熟了吧?该是时候请他们上台唱一出了。” 我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口中道:“清远,带上家伙,随我去大牢。” …… 幽深的地牢甬道,火把的光影在潮湿的石壁上跳动,映照出扭曲的影子。 尽头那间最大的牢房里,十三个血影卫连同那个假血影使张镰,瘫在发霉的干草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饿了三天,一天只给一顿稀得照人影的薄粥。 这也是我特意交代的,当初小石桥村的百姓,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这滋味,也是他们应得的! 我站在铁栏外,“听说你们是硬骨头,本官也喜欢啃硬骨头。不过今天,咱们玩个简单的。” 我竖起四根手指,“你们十四个,只能活四个。” 牢笼里死寂一片,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也就是说,”我俯视着那些面孔,“剩下十个……都是你们的对手。” “呸!” 一个靠在墙角的血影卫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直朝我面门飞来! “滋滋!” 离火真气后发先至,将浓痰化作一团焦烟! 几乎同时,陈岩刀光如匹练卷过! “噗嗤!” 人头滚落在肮脏的地面,鲜血瞬间染红了旁边的囚犯。 我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那兀自抽搐的尸体,“恭喜诸位,现在……还剩九个了。” 第226章 审讯 尸体横在众人面前,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地牢内死寂的可怕! 十二个血影卫、张镰瞳孔紧缩,盯着我的目光混杂着愤怒、恐惧,还有绝望! 我随意指向离我最近一个脸色惨白的囚犯,“血刀门主是谁?” 那囚犯嘴唇哆嗦着,眼神疯狂闪烁,似乎在权衡忠诚与性命。 沉默只持续了一息。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厉无锋!是厉无锋!”我手指才指导下一个囚犯,他几乎是嚎叫出名字。 “很好。”我目光移向下一个,“血刀九刃,三杀刃是哪三个?” “征、征战刃屠百城!掠夺刃赫连虎!灭门刃扈三绝!”回答得又快又急,生怕慢了半分。 “三刑刃?” “兵马刃血鹞子!刑罚刃鬼剃头!戒律刃铁面佛!” “三藏刃?” “血债营!财使金算盘!粮使谷满仓!兵使鬼见愁!” 一个接一个名字从这些曾经凶悍的亡命徒口中蹦出,这就是恐惧的力量。 “我喜欢说真话的人。”我厉喝一声,“清远,陈岩,把他们分开!一人一间,锁死了!” 两人带着众税吏上前,将那些带着天道锁镣的血影卫拖到了单独审讯室。 他们绝望的眼神死死盯着曾经的“同伴”,仿佛在看一群即将互相撕咬的野兽。 …… 张镰被单独拖进最里间的审讯室。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天道锁镣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他死死盯着坐在对面阴影里的我。 我面前只有一张空荡荡的桌子。 沉默。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我没有问任何问题,一个字也没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淌。 那双凶戾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弓之鸟般的惶恐,试图从我脸上读出哪怕一丝意图。 地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碌的声音在门外清晰响起:“大人!三号口供画押了!” 接着是一份卷宗从门下方的小窗塞了进来。 我伸手拿起,慢条斯理地展开。 张镰伸长脖子,想看清卷宗上的内容,只是徒劳! 我依旧沉默,目光似乎专注于那份“口供”,手指偶尔划过某一行字,停留片刻。 “大人!五号招了!阴家西角门,暗桩‘老槐树’!”又一卷塞入。 “大人,兄弟们没收住手,七号死了。” 一份份卷宗被送进来,堆叠在桌上。 张镰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怕死。他比任何人都怕死。 当初在葬魂谷顶,他就是第一个喊出“投降”的人。 此刻,这份对死亡的恐惧,在死寂的煎熬和同伴“背叛”的假象中,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快要崩溃了。 半个时辰后,我将卷宗放下,站起身,“看来,你们还要再重新串一串口供!” …… 张镰被重新拖回原来的牢舍。 而里面,只剩下七个同样血肉模糊的血影卫。 空气中弥漫着比之前更浓重的绝望。 更深处隐约传来的凄厉惨叫似乎印证了某种可怕的结局:其他六个人,怕是都没了! 我站在铁栏外,“看来,串供也得讲究个效率。折腾了大半夜,都饿了吧?” 杜清远端着一个大木托盘走了进来。 上面摆着几只烧鸡,十来个馒头,还有一壶散发着醇厚香气的酒。 “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休息半个时辰。” 饿极了的囚犯们,看着那冒着热气的食物,吞咽口水,却谁也不敢先动。 我嘴角冷笑,“没毒。真要你们死,刚才就一起砍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想想,怎么把串供的戏,演得更真一点。” 王碌脚步匆匆走来,凑到我耳边道:“大人,周安来了,说是听闻大人连夜审讯,甚是辛劳,特来送些夜宵点心,顺便……呃,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记录口供的。” 我心中暗笑,这就忍不住了? “就请他进来帮忙吧。正好,也让他见识见识,咱们五房办案的规矩!” 片刻,周安提着一个精致食盒,满脸堆笑走了进来。 “江主簿辛苦了!这大半夜的还在为公事操劳,下官实在钦佩。带了些点心,您和兄弟们垫垫肚子?” 我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周典吏才是真辛苦,这更深露重的,难为你还要顺路来这地牢帮忙。说吧,想看点什么?这些血刀余孽,究竟招了谁的名字?还是想知道……他们串供的底稿,编圆了没有?” 周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变得煞白。 “江、江主簿……您说笑了!下官、下官就是纯粹体恤同僚……” “体恤?”我嗤笑一声打断他,声音冰冷,“是体恤,还是刺探?周安,你当这大牢是你家三房后院,想来就来,想看就看?” “不敢!下官绝无此意!”周安吓得后退半步。 “不敢?”我逼近一步,“那你告诉我,你这趟辛苦,到底是想知道什么?嗯?说出来!本官亲自安排人,一字一句写给你!让你回去好交差!” 周安被我的气势逼得几乎喘不过气,眼神慌乱地躲闪,“下官只是……想学习江主簿办案!” “学习?好!”我当即喝道,“给周典吏找个好位置,让他能专心致志地观摩学习!” “是!” 杜清远和陈岩一左一右猛地架住周安的手臂,动作粗暴地将周安按住,套上了一副锁镣。 “江主簿!您这是干什么!放开我!”周安惊恐地挣扎,声音都变了调。 两人不由分说,拖着他进了一间特意空出来的小牢房。 “江小白,我操……” 一块破布塞到他口中,声音戛然而止。 砰的一声,牢门关闭。 我回头道:“同样的问题,第二轮,继续审!” …… 张镰被重新拖回那间冰冷的审讯室,再次面对阴影中的我。 桌上是新送来的卷宗。 我甚至没再拿起那些卷宗,只是沉默地坐着。 目光穿透摇曳的火光,落在他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落在更虚无的地方。 审讯室外,隐约传来含糊不清的咒骂声、凄厉的惨叫声,还有击铁栏的哐当声。 这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张镰紧绷的神经上。 同伴们临死前或哀求或咒骂的扭曲面孔…… 王碌送进来那一份份“口供”的未知内容…… 终于,那根名为恐惧的弦,彻底崩断了。 “招!我招!我全招!” 张镰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只剩下崩溃的求生欲。 “大人!您想知道什么?我都说!只求……只求留我一条贱命!” “张镰,你好像没搞清楚情况。”我缓缓抬眼,目光冰冷,“你现在对我来说,没用了!” “不!有用!我还有用!”他几乎是扑倒在地,脑袋磕出了鲜血。 “大人!我拿血刀门真正的绝密来换!一个足以撼动幽州、甚至直达京城的惊天秘密!只求您……只求您开恩!” 第227章 畏罪自杀? 天光破晓。 我揉着酸涩的眼眶,驱散一夜疲惫,心头却涌上意外之喜! 三年前的税虫暴毙悬案,真相竟是如此! “私自改造税虫……窃取天道真气……税虫暴毙,杀人灭口……” 阴家的税虫产业直属镇武司中枢,别说我这幽州主簿,便是监正周伏龙也无权染指。 这已不止是血刀门的江湖仇杀,而是关系到整个天道大阵的运行根基! 窃取天道真气,动摇国之根本!如果事情属实,这足以将阴家满门抄斩! 盯着手中画押的口供,我冷冷看向匍匐在地的张镰:“可知此物一出,想杀你的人能从幽州排到京城?你断无活路!” 张镰额头抵地,声音发颤:“求大人指条生路!” 我弹指将一粒黑色药丸丢在他面前:“保你性命不难,但你得惜命。” 张镰望着药丸,面露挣扎之色。 我冷冷道:“若想杀你,我有的是办法,犯不着浪费我的毒药!” 张镰眼神一狠,抓起药丸仰头吞入腹中。 不过十息,整个人瘫软在地,全身僵硬,气息全无。 推开门,对杜清远交代了几句,下令道:“把这些尸体,扔到乱葬岗喂狗!” …… 回到值房,一份份的翻检着书案上的口供。 尽是些屠村劫道、残害无辜的血腥烂账,翻不出半分周伏龙或阴家的影子。 他们等级太低,接触不到那个层面的交易。 而张镰那份口供倒是惊天动地,却是柄双刃剑。 除非稽查枢亲临,否则毫无用处,反招杀身之祸。 唯一像点样的,是数份口供不约而同提及:审讯前,周安曾通过狱卒多次传递消息。内容虽隐晦,指向却明确,统一口径,掩盖与周伏龙、阴家核心人物的真实勾连。 这点东西,动不了周伏龙根基,但钉死周安这条走狗,绰绰有余。 …… 一个时辰后,杜清远推门而入,顺手掩紧门。 “姐夫哥,妥了!乱葬岗的野狗今儿开荤了。” 他低声道,“张镰那家伙,按你的意思,送进了咱家在幽州的一个绸缎庄,啧,你那药劲儿可真够霸道的,那张脸……烂得连他亲娘都认不出了,谁来了也白搭!” 他咂咂嘴,又补一句,“那厮让我带话,谢你的活命大恩。” 葬魂谷一役,他的丹田已废,如今毁了容,只要他不作死,暂时可保无虞。 杜清远眼中闪着好奇:“啥事儿啊,这么邪门?值得您下这血本?” “阴家的索命符。”我语气平淡,“此事,烂在肚子里。” “明白!”杜清远应得干脆。 …… 我抓起那叠杂七杂八的血影卫口供,直赴监正房。 “周监正!”我在门外通禀。 里面传来懒洋洋的回应:“进来吧!” 推门而入。 周伏龙斜靠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张英正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捶打肩膀。 见我进来,张英动作一僵,垂手退到一旁,目光扫过我手中纸张,又飞快垂下。 “是江主簿啊。”周伏龙眼皮未抬,慢悠悠啜了口参茶,“听说你彻夜未眠,辛劳办案?年轻虽好,也须爱惜身子骨。” 客套话带着虚伪,字字都是试探。 “劳大人挂心。”我来到他书案前,将那叠口供啪的一声撂在桌面上,“血刀门余孽狡诈阴狠,一日不撬开他们的嘴,下官一日不敢懈怠。” “哦,可有斩获?” “斩获不敢说,”我手指点在其中一份口供上,“不过在审讯过程中,倒是审出点旁的枝节,颇让人费解。” 手指划过,重重按在“周安”的名字上,“三房周安!在血影卫关押期间,此人竟多次违禁私入大牢,与重犯接触!行踪诡秘,动机不明。依下官看……此人,可疑!” 周伏龙面无表情,视线在“周安”二字上顿了顿,掠过一旁脸色煞白的张英。 短暂的死寂后,他长叹一声。 “周安啊……本官也早觉此人行止不端,念在同僚之谊,只道是一时糊涂,唉!” 他痛心疾首地摇头,“谁想竟敢勾结这等凶徒?真是辜负了朝廷!辜负了本官的期望!” 我心中冷笑,他这么快就定了性了?弃卒保车,果然狠辣! 张英显然急了,脱口提醒道:“大人!周安可是总衙百工坊借调的人!在总衙有根脚的,万一……” 周伏龙目光如刀,截断话头:“根脚再深,深得过王法?区区百工坊吏员,就敢凌驾律法之上?” 他把“百工坊吏员”几个字咬得极重,既像是在呵斥张英,又像是在撇清关系。 他提笔蘸墨,刷刷几笔,一份签押令已然写就。 “拿着!”他将签押令推到案边,掷地有声,“即刻拿人!无论他背后是谁,一查到底!给幽州监上下一个交代!” 张英在一旁看着,面皮抽搐,眼神深处尽是惊悸与不甘。 “是!遵监正大人钧令!”我上前一步,接过了签押令。 呵,抓个周安而已,何须如此慷慨陈词? 这老狐狸,戏演得倒足。 不过是想拿这张签押令堵我的嘴,也把后续的麻烦彻底踢给我罢了。 心中冷笑更甚,有了这份签押令,我有的是办法撬开他的嘴。 …… 攥着签押令,带着杜清远和两名五房税吏,直奔关押周安的小牢房。 “开门。”我示意狱卒。 铁锁哗啦作响,厚重的牢门被拉开。 一股浑浊的恶臭扑面而来。 “周安,滚出……” 杜清远的声音戛然而止。 昏暗的光线下,一具身躯悬在牢房中央,微微晃荡。 周安挂在一条囚衣撕成的布索上,另一端死死系在顶梁。 头颅歪斜,舌半吐,脸色青紫肿胀,早已气绝。 脚下,一只破木凳翻倒在地。 我一步踏入牢房,蹲下身,手指迅速探向周安脖颈,冰冷僵硬,毫无搏动。 又检查了绳结,是死结,勒痕深陷皮肉,角度符合自缢特征。 除了挣扎时指甲在脖子上抓出的几道血痕,并无其他明显外伤。 “死了?”杜清远难以置信的口气道,“畏罪自杀?这孙子……这么怂?” 我站起身,目光环视这间狭窄的囚室。 昨夜含糊不清的咒骂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如今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有人抢在我动手之前,彻底封死了周安的嘴。 “畏罪自杀?” 我盯着那张青紫肿胀的脸,扯了扯嘴角,“我看,未必。” 第228章 再遇红菱 “清远留下,其他人出去。” 牢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搭把手!”我低声道。 杜清远二话不说,上前托住周安冰冷的腿。 我挥剑斩断布索,与杜清远合力将尸体放在地上。 我蹲下身,捏了捏他的手臂关节,小臂内侧有一道极不自然的轻微折痕,像是被大力反拧过。 用银针探入的鼻腔,轻轻刮拭内壁,挑出几点沾着血丝的白色蕈形泡沫。 二师兄所过,这是溺死之人特有的特征。 “不是自缢。”我松开手,“是被人按住,用湿毛巾闷死,趁身体还没僵透,再挂上去的。哼,水刑的痕迹,仓促之下没清理干净。” 杜清远惊奇:“杀人灭口?” “没错。”我站起身,“他们想制造成畏罪自杀,那就畏罪自杀吧,就这么定案!” “不查了?” “记住,我们是镇武司,不是六扇门!查案是六扇门是事!”我缓缓道,“对我们来说,周安这个死人本身,一文不值。” 我蹲回尸体旁,手指指向周安惨白的脸,“重要的是,他这颗弃子想带进棺材里的东西!重要的是,他背后的人,究竟在怕什么?” 五年前的税虫暴毙,同僚一个个“意外”身亡,唯独他活到现在…… 要么,他握着能保命的把柄;要么,他对某些人来说,还有未榨干的价值。 现在他死了,大概会遂了某些人的心愿吧! “结案,暗查!”我对杜清远道,“查他的履历,五年来经手过的案子、信笺、文书。” 我考虑片刻,“此事交由陈岩办,不要打草惊蛇!” 推门而出,我脸上满是沮丧,对着门口的仵作和税吏,挥了挥手,“确实是畏罪自杀,结案,通知家属来认领尸体。” …… 周安的“畏罪自杀”案卷,最终被我送到了周伏龙的案头。 他只淡淡叹了口气:“可惜了……总衙百工坊出来的人,竟落得如此下场。” 他放下卷宗,抬眼看向我,脸上竟挤出一丝罕见的的笑意,“江主簿近来劳心劳力,葬魂谷大捷,又接连办案,着实辛苦。年关将至,幽州地面也需安稳些时日。血刀门虽恶,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不妨收拢下手头案子,好生休整,也让弟兄们过个安稳年。”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我面上恭敬应承:“谢监正大人体恤。” 心中却是警惕万分。 血刀门吃了这么大亏,以他们睚眦必报的凶性,报复本该如疾风骤雨般降临。 可这几日,幽州城内外竟出奇的平静,连黑市上血刀门的活动都收敛了许多。 这反常的宁静,比明刀明枪更令人心头发毛。 是阴家从中斡旋,暂时压下了血刀门的怒火,换取喘息之机? 还是……他们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周伏龙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是真心想修复关系,还是麻痹我的缓兵之计? 带着满腹狐疑回到值房,案头正静静躺着一封来自青州的密信。 拆开火漆,是吕龟年熟悉的笔迹,言简意赅:“青州诸事顺遂,根基已固。幽州沃土,当及时深耕,勿失良机。” 田老爹和吕龟年的动作很快。 拿到了真气经营许可证,在杜家的财力加持下,很快将青州的晶石产业收之麾下。 而且第一家真气钱庄也在青州挂牌开业。 信中的意思,是想要把真气钱庄生意开到幽州。 吕龟年的信像一道光,忽然给了我新的灵感! 血刀门的报复固然要防,但被他们和周伏龙、阴家牵着鼻子走,绝非长久之计。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开辟新的战场! “青州的棋局已稳,该轮到我们幽州落子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在脑海成型! 真气晶石生意,这块被阴家把持多年的肥肉,是时候动一动了。 田文玉在青州的布局已证明可行,幽州这块更复杂也更诱人的蛋糕,必须尽快切下第一刀! 我提笔写了封回信,让青州那边派人过来。 杜清远看着信上内容,好奇问,“姐夫哥,要开真气钱庄?” “不止如此!” 一个更大胆、更釜底抽薪的念头闪过。 针对血刀门那些被朝廷税债压得喘不过气、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底层武者! 真气贷……真气晶石钱庄! 朝廷的沉重债务,为何不能转移到我的钱庄名下? 用相对“温和”的利息,换取他们的情报甚至反戈? 这不仅能瓦解血刀门的根基,更能将一股庞大的、被忽视的力量,悄然收归己用! 我体内那二百万钧真气,就是这钱庄最坚实、最令人无法想象的储备金库! 之前如无头苍蝇似的东闯西撞,看似雷厉风行,杀伐果断,对的血刀门根本造不成任何实质上的伤害! 幽州的棋局,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明面上,真气钱庄即将开建,是为了捞钱。 暗地里,则是一张针对血刀门底层和幽州真气经济命脉的网! 周伏龙想让我“歇息”?阴家和血刀门想暂时平静? 呵呵,可惜不是他们说了算! …… 进入腊月,我仿佛听从了周伏龙的建议。 五房一改先前的凌厉锋芒,变得“规矩”起来。 手头积压的、其他门派的陈年旧案被逐一翻出,重新梳理、结案归档。 新接的案子也无非是些查扣走私下品晶石,或是调解两个小门派间的小纠纷。 五房的税吏们按部就班,点卯巡查,气氛平静得甚至有些祥和。 李长风风尘仆仆地从黑水郡赶了回来,带回了秦炼的密报。 不到一个月,秦炼用雷霆手段,杖毙三名税吏,在黑水郡立足脚跟。 只是税粮弊案,如信中所提,“账目如蛛网,关键节点皆断,非雷霆可速清。” 我提笔回信,只有三个字:“徐图之。” …… 表面上的平静,不代表真正的懈怠。 五房值房深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我将从葬魂谷缴获的文书、账目、俘虏口供、镇武司卷宗以及近期收集的所有关于血刀门的零碎情报,分门别类,铺满了整张巨大的案几。 据点分布、人员调动规律、可疑的资金流向、与某些商号的隐秘联系…… 蛛丝马迹在反复推演拼接中,试图勾勒出血刀门的脉络网。 要是田老爹在就好了,他的做账及审计之道,定逃不过他的碧瞳。 杜清远则神出鬼没,为即将落地的“真气钱庄”物色铺面。 既要避开阴家的眼线,又要方便那些见不得光的“客人”悄然往来。 …… 腊月廿三,一场鹅毛大雪不期而至,将幽州城裹成一片银装。 就在这风雪最盛之时,杜清远推门而入,“你猜谁来了?”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前面一人,红衣似火,宛如冰天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烈焰红莲! 肩头落满了晶莹的雪花,玄色大氅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内里同样艳烈的劲装,衬得她肌肤胜雪,手中焚心枪斜点地面。 “姐夫哥!” 清脆的嗓音带着风雪的冷冽和一丝娇嗔的火气。 红衣、白雪。 正是烈焰焚心枪,杜红菱。 她身后,吕龟年像个滚动的雪球。 厚厚的皮帽皮袄裹得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一口标志性的大黄牙。 他正忙着拍打身上的积雪,嘴里还不住地嘟囔:“哎哟喂,这鬼天气,冻煞老朽也……” 第229章 明暗双线 我心中一喜,刚要开口招呼,那抹红衣已卷着风雪旋风般扑来! “看我新悟的燎原百击!” 杜红菱清叱一声,焚心枪抖出漫天赤影,枪尖灼热真气竟将飘落的雪花瞬间蒸成白雾。 一见面就动手?又要找我练枪! 我下意识后撤半步,羊毛真气流转指尖! 却见她突然弃枪! 那杆焚心枪“锵”地斜插进雪地。 红影如离弦之箭撞进我怀里,双臂铁箍般环住我的腰。 玄色大氅裹着寒气兜头罩下,领口貂毛蹭得我下颌发痒。 “想死我啦!” 她闷闷的声音从氅衣里传来。 我僵着胳膊不知该往哪放,鼻尖全是她发间清洌的雪松香味。 “多大人了还闹……” 我无奈去掰她胳膊,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背,却被反手攥住按在心口。 隔着几层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底下急促有力的心跳,擂鼓似的撞着掌心。 我刹那间满脸通红。 雪更急了,鹅毛般的雪片落在她散开的发髻上。 她忽然仰头,呵气如兰,“青州带来的雾山茶尖,我贴身揣了一路,暖着呢。” 杜清远在台阶上吹了声口哨,吕龟年咳嗽着别过头去,“老朽什么也没看见!” 我拉着红菱的手,“外面雪大,快些来屋里坐!” 又对吕龟年道:“老吕,不愧是当了钱庄掌柜的,说话都文绉绉的了!” 吕龟年嘿嘿一笑,“江小哥,您说笑了!” 杜红菱蹙眉环视这冷清小院:“这破落院子,连个像样的练功场都没有!” 她忽地转身,“不如去城中租个带温泉的别院,我出钱!” “这里挺好,”我按住她不安分的手,“清净,安全,更没人敢来打扰。” 镇武司衙门深处,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所在。 杜清远端着热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给每人斟上。 杜红菱看得稀奇,打趣道:“哟,杜大少爷如今也干起端茶递水的活儿了?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杜清远嘿嘿一笑,脸皮厚得很:“姐,这叫江湖世故!懂不懂?” “是江湖事故吧?”杜红菱噗嗤一笑,“姐夫哥治得好!早该有人收拾这皮猴!” 我接过杜清远递来的茶,问出心中疑惑:“不是说要年后才动身?怎么冒着年关大雪就来了?” “怕你闷出病呀!”杜红菱忽然探身,笑吟吟道,“幽州青楼的那些姐儿,哪有我解闷?” 她尾音勾着蜜,脚下却狠碾杜清远的靴尖,疼得他龇牙咧嘴。 杜清远辩解道:“我没去过,不信你问姐夫哥!” “田老爹怕夜长梦多!” 吕龟年忙从包裹里拿出一份计划书,“幽州局面初开,江小哥身边正缺可靠的人手铺排。这不,老朽我带着几个田老哥的徒孙,还有杜家两位精于账目和商路的好手,一并来了!咱们得趁热打铁,把钱庄的旗号,在这幽州城尽快竖起来!” 我仔细翻阅着计划书,目光在“玉记当铺”四个字上顿住。 田老爹用朱笔在旁边批注:“真气钱庄明面收晶石放贷,玉记暗地吃进血刀门烂债。账本分开,掌柜换脸,以备万一。” “妙啊!”我笑着道,“钱庄清清白白当幌子,脏活累活让当铺扛!就算玉记哪天炸了,一把火烧个干净,真气钱庄照样开门迎客!” 不愧是当年的碧瞳判官,还是田老爹的眼光毒辣。 我敲了敲计划书,“就按这个办!” …… 年关将至,幽州城内年味气息也越来越浓。 各个衙门口也渐渐收拢了业务,镇武司衙门也变得冷清起来。 倒是听说周伏龙府上最近热闹得很,各郡的郡使,江湖门派势力,还有城内的士绅,都要来拜镇武司这尊大佛。当然,周伏龙也没有闲着,他派去京城的送冰敬的车刚出腊月就出发了。 腊月廿五,周伏龙举行了幽州监的团拜会。 他举着酒杯说了足有半个时辰的车轱辘话,什么“同舟共济”,什么“勠力同心”,油腻得能刮下三斤脂膏。 我捏着酒杯,看张英那几个心腹挨桌敬酒,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像极了纸扎铺里的童男童女。 相比之下,我们这边“真气钱庄”的开张筹备,却进行得不怎么顺利。 选址成了最大的绊脚石。 杜清远带着吕龟年接连跑了几天,在城中繁华地段相中了几个铺面,前期谈得都颇为顺利,价格、格局都算合适,可到了要落笔签契书的紧要关头,对方不是突然反悔,就是支支吾吾地抬价,甚至干脆避而不见。 “最蹊跷的是朱雀大街那家旺铺,”吕龟年从袖中抽出一纸契约,“昨日明明谈妥年租三千两,今早牙行竟送来阴家永昌号的包租契,人家宁肯赔双倍定金,也要把铺子转租给阴家空置!” “阴家在搞鬼!”杜清远气得直拍桌子。 吕龟年道:“手脚做得相当干净,查不出明显把柄,就是生生卡着咱们的脖子。” 按理说,真气钱庄的牌照是秦权亲颁,各地监司只有协理监督之责,无权阻挠设立分号。 京里那三家能顺风顺水,背后杵着的都是通天的人物,自然无人敢惹。 我们这一张,在那些地头蛇眼里,这就是一块没主儿的肥肉! 阴家垄断了幽州的晶石业务,却无权经营真气钱庄。 他们这是眼红了,想分一杯羹,甚至……想把这锅汤都端走! 杜红菱枪尖抖出了几个枪花,“那得问问姑奶奶的枪,答不答应!” 吕清远道:“他们是逼着我们跟他谈!” 我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桌面,陷入沉思之中。 “跟阴家谈?谈什么?谈怎么分赃?谈怎么一起吸干幽州武者的血?” 从葬魂谷顶掀了阴家的遮羞布,到用曹满仓、虚无影的人头逼他们吐出十五万两银子,再到如今要动他们晶石生意的根基…… 我们与阴家,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真气钱庄,明面上是捞钱,暗地里更是插向阴家和血刀门的刀! “他们想谈?好啊。” 我缓缓站起身,“那咱们就去拜会拜会他。年关将近,也该给这位老朋友送份‘年礼’了。” 杜红菱眼睛一亮,“早该如此!谈不拢就掀桌子!” “掀桌子是最后一步,”我看了她一眼,示意稍安勿躁,“凡事总得讲究个先礼后兵嘛!” 我指了指幽州城图,“朱雀大街中心那一家阴记晶石坊,我看就不错!” 第230章 这年,谁也别想过了! 这是第五次来拜访阴家。 前四次带的都是王碌,这次带着杜红菱、杜清远姐弟。 新的门房看到我,大概是听过我的手段,异常客气地引到了偏房用茶。 “江主簿,请稍后,我这就去通禀。” 不片刻,门房引着我们来到了暖阁。 阴永昌在门口等着,手中捻着一盘佛珠,每一粒珠子上刻着“卍”字符。 像是某种特殊的转运符文。 我心中冷笑,看来上次之后,他们果然去找人看祖坟风水了。 只是,二师兄的诅咒,岂是这些江湖术士能破? 阴永昌笑得像尊弥勒佛:“原来是杜家贤侄、贤侄女!老夫早闻青州杜氏商通南北,早就仰慕已久,惜无缘得见……” 只是姐弟俩一个纨绔子弟、一个火爆性子,根本不理会世家那套规矩。 杜红菱直接将三分契书拍在了桌子上,“阴三爷,你什么意思?” “哦,何事?” 杜清远道,“我杜家在幽州开店,三处铺面临签约就反悔,手伸得太长了吧?” 阴永昌笑吟吟道,“做生意嘛,讲究你情我愿。或许是价钱没谈拢?阴家虽在城内有些薄面,但也不能一手遮天吶!” “你……” 对付阴永昌,杜家姐弟二人确实有些稚嫩。 阴永昌的眼神时不时瞥来,我都视而不见,只是端坐暖阁,低头品茶,没有表态。 杜红菱还要再争,阴永昌忽然捻着佛珠笑问:“不知贤侄要做何等生意?老夫或可参详一二。” 杜清远道:“杜家在青州开了和天下真气钱庄,我们准备把分号设到幽州!” “真气钱庄啊!好生意,一本万利的买卖!”阴永昌笑呵呵道,“老夫在此预祝你们日进斗金!若遇难处,阴家或可略尽绵力……” 杜红菱拍案而起:“少假惺惺!那些铺面……” “贤侄女莫急。”阴永昌抬手虚压,“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 嗒! 青瓷底磕出清越一响,我手中茶盏搁在茶桌上。 暖阁死寂。 所有人目光都盯在我身上。 我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阴永昌,“实不相瞒,阴三爷,杜家这幽州真气钱庄的分号,也有在下的一份股。” 阴永昌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露出一副恍然神色。 “原来如此!老夫就说嘛,江主簿何等人物,怎会屈尊为区区商贾之事奔走。这就说得通了!” 他放下佛珠,身体微微前倾,“既是江主簿的生意,那便好说了。先前那些误会,不过是底下人不会办事……” “没什么误会。”我打断他,懒得绕弯子,“我们看中的几处铺面,临门一脚都黄了。这次来,是想请阴三爷高抬贵手,让朱雀大街那家新铺子安安稳稳开张。” 阴永昌呵呵一笑,“哎呀,真是不巧!那一片的铺面,包括江主簿看中的那家,前几日刚巧被我们阴家签了长契,统一打理。不过……” 他微微一顿,“既然是江主簿开口,也不是不能商量。铺子我们出,钱庄的干股嘛,我们占四成,一切麻烦,阴家替您扫平!如何?” 杜红菱气得柳眉倒竖,“四成?” 杜清远冷笑,“阴三爷好大的胃口!” 阴永昌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慢悠悠地啜了口茶:“江主簿,您是明白人。在幽州这地界,我阴家,成事或许不敢说十拿九稳,但若想坏点什么事……” 他放下茶杯,笑容冰冷,“有的是法子。这样吧,看在江主簿面上,三成!这是底线。”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看着他捻动佛珠的手指,还有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威胁,忽然笑了。 “阴三爷,”我止住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您想错了。” “我今日来,不是跟你谈判的。” “是来通知你的。” 我目光扫过他伸出的那三根手指,“一成也没有!” “你!”阴永昌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佛珠砸在桌面,“江小白!你别给脸不要脸!没有我阴家点头,我看你这钱庄怎么在幽州立起来!” 我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冷冽,“阴三爷,你也不是第一次跟我江某人打交道了!” 阴永昌目光阴鹜,终于撕破脸皮,“那咱们就各显神通好了。” 我转过身,带着杜家姐弟向门外走去。 “同样告诉阴三爷一句话……” 我把刚才他那句话原封不动回给了他,“在幽州这地界,我江小白,想成事儿未必能成……” 我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身后,“但想坏事,有的是办法!” “送客!”阴永昌暴怒地咆哮在身后炸响,“江小白!你个疯子!不识抬举的江疯子!” …… 走出阴府,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痛快!”杜红菱长舒一口气,脸颊因激动而泛红。 杜清远搓着手,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姐夫哥,接下来怎么办?” 我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雪花落在脸上,带来一丝清凉的清醒。 “先礼后兵,礼咱们尽了,接下来就是兵了!” …… 回到幽州监,陈岩已候在值房。 “查清了!”他递过一张皱巴巴的纸,“阴记晶石坊每月初五、十五,都有黑旗商会的车从后门进出。守夜的老刘说,车里装的都是没打税纹的私晶!这是道上心知肚明的事,就是没抓到实证。” 我说道:“镇武司办案,什么时候要过证据?” 陈岩急道:“可搜查令得周监正批!年底文书压了一堆,没三五日根本递不到他案头!” “三五日?”我冷笑,“够他们把晶石搬空十回了!通知兄弟们,子时集合,披挂齐整!” “您要硬闯?” 窗外风雪更狂,吹得值房灯笼剧烈摇晃。 我将税纹金箭系在腕间,“不是硬闯,是查封!” 亥时三刻,二十名税吏集结完毕。 弩箭上弦,钩爪缚绳,玄色披风在暴雪中翻卷如鸦。 “目标,朱雀大街阴记晶石坊!”我翻身上马,“罪名——私运未税晶石!” 既然不想让老子好好过年…… 那么这个年,谁也别想过了! 第231章 雷霆手段 子时将至,暴雪吞没了朱雀大街。 二十名税吏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无声封锁了“阴记晶石坊”前后门路。 风雪呼啸,一片肃穆。 “行动!” 我一声令下,陈岩如豹扑出,一脚踹开厚重的门板。 众税吏鱼贯而入。 “什么人?” 内里守夜的护院惊觉,一人反应极快,转身就扑向后院小门,想翻墙遁走。 嗖! 一支税纹金箭擦着他耳廓钉入门框,尾羽剧颤!冰冷的箭簇离他眼睛不过三寸! “再动一步,下一箭穿颅!”陈岩的声音比风雪更寒。 那护院僵在原地,面无人色。 “反了!反了!” 一个穿着锦缎棉袍的胖掌柜冲了出来,又惊又怒,指着我们鼻子:“你们是什么人?敢夜闯私产!还有王法吗?睁开狗眼看看招牌!可知这是谁家的晶石坊?” 话音未落,陈岩的金箭抵住了他的额头,问:“谁家的?” 掌柜猛地一颤,哆哆嗦嗦道:“阴……阴……阴家的……” “阴家?”陈岩嘴角一咧,“那没走错地方!” 他猛地提高声音,“镇武司办案!” “查封一切账目、晶石、库存!凡阻挠执法者,视同抗税,格杀勿论!” 后院乱作一团! 炭炉边,一个账房模样的老头正将账簿疯狂塞进火中! “拦住他!”陈岩暴喝。 两名税吏如饿虎扑上,铁钳般的手扣住老头腕子,炭火飞溅,烧焦的账页散落一地。 库房方向传来重物坠地声,夹杂着伙计的惊呼。 有人想撬开后窗偷运晶石箱,被埋伏的钩索当空拽翻! 睡眼惺忪的伙计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锁镣铐成一串。 陈岩踢开库房暗门,手一挥:“搜!” 税吏们撬开地砖,劈开夹墙。 成箱的晶石暴露在火光下。 上层是盖着税纹官印的正品,下层赫然成色不一的黑市私晶! “人赃并获!”陈岩一脚胖掌柜踹跪在地,“说!私晶从哪条道进来的?经手的是谁?” 胖掌柜肥肉哆嗦,眼神却发狠:“呸!老子按规矩做生意!这些晶石……定是你们故意栽赃陷害!我们阴家清清白白!” “死到临头还嘴硬?” 陈岩正要动手,却被我拦住。 我踱步到他面前,挑起一块沾着泥的私晶。 都是市面上常见的黑市晶石,纯度不过五成,比我在青州的金纹晶石差远了。 “想想阴三爷此刻在干什么?搂着美妾,喝着参汤,等手下报信。” 我手中把玩着晶石,“等他知道这里被端了,你猜,他是夸你忠心?还是……” 我猛一用力,手中晶石炸裂,吓得掌柜浑身一颤。 “立刻上书镇武司,痛斥你这掌柜欺上瞒下,走私晶石,中饱私囊、败坏阴家清誉?” 胖掌柜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眼中强撑的凶悍如同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了气。 “我招!我全招!私晶是黑旗商会每月初五、十五从西郊老槐树码头运来,经手的是阴家外管事刘三刀,账房老周知道明细……” 我给陈岩一个眼色,陈岩立刻会意,揪起胖掌柜和瑟瑟发抖的账房老头,拖到旁边厢房。 两名精干税吏紧随而入,纸笔铺开,就地取供。 时间紧迫,必须在阴家反应过来、掐灭所有线索之前,把口供钉死! 屋外,税吏们动作麻利地清点、封存、贴条。 成箱的私晶堆在院中,在雪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不到半个时辰,陈岩推门而出,手中一叠墨迹未干的供状递到我面前,“大人,全撂了!签字画押!” 我扫过纸上鲜红的手印,点了点头,“押回镇武司!” 就在这时,阴府管家阴槐带着十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丁,试图强行闯入,被守门的税吏死死拦住。 我示意他们进来。 “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封我们……江……江主簿?” 阴槐看到了我,目露震惊之色,“你……” 我呵呵一笑:“这不是阴家大管事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阴槐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江主簿,我们阴家向来遵纪守法,凭什么抓我们的人,封我们的铺子?” “凭什么?”我指着院中一箱箱的走私晶石,“凭这个,还不够吗?” 阴槐脸色微变,旋即来到被锁住的掌柜面前,伸手上前就是一巴掌,“张如海,平日里阴家待你不薄,你竟干出这种勾当?” 一切正如我所猜想,他们把责任推了出去。 胖掌柜脸色惨白,呵呵苦笑,往地上啐了一口。 阴槐又道:“江主簿,怕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去镇武司衙门里讲吧!” 我当即下令,“所有涉案人犯、赃物、账册,全部押回镇武司!收队!” …… 整个五房灯火通明,忙碌了整整一夜。 清点赃物、整理口供、关押人犯,喧嚣直到天色微明。 雪停了,幽州城被一层厚厚的银白覆盖,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爆竹声。 今儿是年三十了。 这件事很快惊动了周伏龙。 他把我喊道值房,气急败坏道,“江主簿,你,你疯了吗!没有搜查令!谁给你的胆子去抄阴家的铺子?年都不让人过安生了?你这是要把天捅破啊!” 周伏龙指着我鼻尖的手直哆嗦:“你……你这是私闯民宅!是土匪行径!” “监正大人息怒,”我微微躬身,语气却毫无波澜,“事出紧急。昨夜子时,卑职接到密报,阴记晶石坊藏匿大量未税私晶,且贼人察觉风声,正欲连夜转移!若按常规流程请示签押,只怕此刻赃物早已化整为零,散入黑市,踪迹全无!” 我将那份连夜整理好的简要案情和查获清单轻轻放在他案头。 上面“查获未税黑市晶石:五千一百三十七钧”的字眼异常醒目。 “卑职只得当机立断,行镇武税律所赋紧急查缉之权!幸不辱命,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我推过一张空白盖印文书,“还请大人补签,以全流程。” 周伏龙抓起文书,看也不看狠狠掼在地上:“紧急查缉?哼!阴家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指你公报私仇,栽赃陷害,打击报复!此刻状纸怕已在送往总衙的路上!江小白,你捅了马蜂窝了!” 他眼神阴鸷,仿佛已经看到总衙问责的雷霆。 我弯腰拾起那张沾了尘土的搜查令,重新放在他书案前。 “去总衙告状?跟谁告状?告谁的状?” 我迎着他几乎喷火的目光,向前一步,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监正大人可知,阴九章阴监司……已经死了?” 第232章 永历八年,大年三十 周伏龙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缩紧,“证据呢?” “阴监司多久没有回幽州了?一年?三年,还是五年?” 我笑着追问,“祭祖未归,寿宴缺席,连兄长去世都未曾回来,您觉得,什么差事能让镇武监司连亲人死活都不顾?” “这也不能当证据!” 周伏龙道:“阴监司忙于司内事务,不回乡省亲也属正常。倒是你,空口白牙……” 我哈哈大笑,指了指我眼睛,凛然道:“若是我亲眼看他死在我面前呢?” 值房一片死寂如坟。 窗外的碎雪扑簌簌打着窗纸,房间内只有周伏龙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飘忽不定的眼神。 阴九章的死讯,至今镇武司还秘而不发。 他的监司一职,至今还悬在镇武司的高堂之上。 可是他死之后,我又在丙七区的天道大阵中看到他的残影,还有留下的讯息。 但是玉佩不会说谎,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肉体早已化作一团灰烬。 良久,周伏龙提起了笔,在搜查令上签上自己名字。 周伏龙沉声道:“此案由你五房独办!本官从未听闻今夜之事!查获晶石七成充公入库!第三……” 他忽然顿了顿,“听说青州杜家准备在幽州城开设钱庄分号?” 我心中暗笑,老狐狸这是闻到腥味主动开口了,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我说有这么回事,事情还没定,没来得及向监正大人汇报。 周伏龙道:“听说遇到点麻烦?” 我笑着答复,“小事情,应该能解决!” 看他左右暗示,是想要一部分干股或分红,可是他与阴家绑定那么深,想从我嘴边抢肉,没门! 终于周伏龙忍耐不住,提醒道:“镇武司监管天下真气流通,外州钱庄入幽州开分号,循例……司衙需分润三成干股,以作监察之资。” 我忽地笑出声:“大人说得在理。这三成干股,江湖门派要的,商贾世家要的,甚至阴家……若肯撕破脸来抢,也要得。唯独咱们幽州监,要不得!” 周伏龙脸色阴沉,“此话何意?” 我心中暗想,看来此时也只能借秦老狗的名号一用了。 他拿老子当刀使唤,我用他的名头当挡箭牌,两讫! 于是从怀中掏出主簿腰牌,背面朝上,将那狴犴纹直对周伏龙。 “大人若执意要分润,不妨写个条陈,卑职拿去跟秦掌司商量,从他的分润中给您匀出三成?” 我心说借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跟秦权抢银子。 此举一来点破我与秦权的关系,斩断他伸向真气钱庄的黑手;二来也给他点压力,好让我在幽州行事减少些掣肘! 周伏龙眼睛直直的盯着腰牌,喉结“咕咚”一滚,吞了口唾沫。 他颓然坐回太师椅,摆了摆手,“带着你的搜查令,滚!” …… 盖着监正大印的搜查令往晶石坊门口一贴,所有争议烟消云散。 五房的兄弟们效率也奇高,不过半日便厘清罪证。 当场查获的五千钧私晶全数充公; 翻出三年旧账,走私黑晶竟逾两万钧,按行市价折算二十万两罚银! 阴记晶石坊逃脱不了被查封、重罚的命运。 消息很快传播出去。 午时刚过,阴府外事管事刘三刀捧着礼单求见,被杜清远一盆冷水泼出门外: “滚!赃银没缴清前,阴家的人别想进镇武司!” 一个时辰后,阴永昌的马车停在幽州监的门口,惹来了众人议论。 “这不是阴三爷嘛,怎么亲自来幽州监了?” “可是稀客,周监正去拜访都不得见的!” “你们没听说吗,五房昨夜把阴家晶石坊给封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阴永昌来到我值房,我笑着说,“阴三爷,过年好啊!” 阴永昌脸色闪过一丝愠怒,旋即又换作笑脸,“江主簿,那晶石坊和二十万两罚银……” 我慢悠悠吹开茶沫:“三爷找错人了。罚单是监正房批的,您得找周大人。” 半盏茶后,阴永昌铁青着脸从监正值房出来。 周伏龙竟把罚单原样退回:“此案乃五房主办,本官不便插手!” 阴永昌递过来三份房契,道,“周监正说此事还得是您……朱雀大街三间铺面权当赔礼,可否行个方便?” 我冷哼一声,“行个方便?昨日在阴府,三爷可没给我行方便吧?呈文已经报到镇武司总衙了……” 我将房契扔在他怀中,“与其在我这里耗着,不如去京城活动活动?” 阴永昌气得浑身发抖,恶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撞进漫天风雪之中。 …… 当天下午,镇武司将收缴来的五千钧私晶,以“三成纯度”的低价挂牌拍卖。 杜清远安排的牙行举牌一万两拍下,将来可以提纯、交税成为官办晶石。 七千两银子上交镇武司库房,余下的三千两,一千两送到了监正房当“炭敬”。 剩下二千两当犒劳五房的兄弟们。 单独拿出一百两给到陈岩,其余人每人五十两。 就连赵孙钱三位典吏都有份儿,这是买他闭嘴的钱。 五房众人兴奋异常,往年周伏龙的年礼,还不够买半扇猪。 陈岩拿着银子,激动道:“够买十年酒了!” 我冲众人挥了挥手,“劳累了两天,大家都回去过年吧!” …… 傍晚,回到小院,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嚣。 门口挂着两只大红灯笼,崭新的春联贴好。 杜红菱踩着梯子往枯槐枝头挂赤纱灯,“左边!再高些!” 梯子下扶着的杜清远苦着脸:“姐,这是桃符不是门神,贴歪了……” 檐角下,李长风磨剑的砂石声停了。 雪洒在他花白鬓角,透出几分唏嘘,“三个光棍守岁,蒸饼都能硌掉牙。” 他挑起一串红辣椒挂上门楣,“有女人洒扫,才叫过年。” 我闻到一股香味,是麻辣毒锅的味道! 杜清远道:“我寻思要煮饺子,我姐非说要吃咱们在淮州开的火锅!” 麻辣五毒铜锅沸汤蒸腾热雾,羊肉卷裹着沉浮。 我笑了笑,仿佛淮州那一幕,就在昨日! 四个人围在一起。 杜红菱拍开泥封的酒坛,让杜清远倒酒,“管他什么晶石官司!今朝醉死算朝廷的!” 我端着酒碗,酒香扑面。 想到一年前,我们师门五人在东海六扇门大牢过年的情景。 一年了,师门的债务也还了一半,而我从那个愣头少年,成了镇武司的主簿。 永历八年的最后一更梆响时,幽州城内鞭炮声齐鸣! 李长风突然从怀里摸出个豁口陶埙,呜咽吹起《破阵子》,荒腔走板却别有风调。 杜清远拿筷子敲碗相和。 油灯将四人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摇晃着,涨满了整间陋室。 第233章 初一庙会 永历九年,正月初一。 天光未透,杜红菱已来敲门。 绯红箭袖配赤红锦袍,鬓边簪了支赤玉珊瑚钗,俏生生立在雪地里:“姐夫哥,新年大吉!” 她掌心托着只扁长木匣,笑吟吟低了过来,“镇武司的官袍玄青太冷,添点颜色。” 匣中躺着条靛蓝云纹腰带,正中嵌着明黄色的玉蹀,压边处绣了圈的火焰纹。 “还是女人心细。”李长风披衣出来。 杜红菱反手抛去个皮囊,“剑穗!玄铁链编的,专克赤练掌的阴毒!” 李长风呵呵一笑:“我也有份?” 杜清远倚着门哀嚎:“姐!我的礼呢?” “你?”杜红菱柳眉倒竖,“年三十偷吃我三盘羊肉的账还没算!” …… 我们在幽州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本想着能清净几日。 谁料门环接连响起,前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 最先来的是吕龟年,他忙着钱庄的事,在外面租了个院子,都是熟人,来搁下了两坛醉仙酿便匆匆离去。 王碌和陈岩带着五房兄弟乌泱泱涌进小院,抬来的年礼堆满廊下。 陈岩捧了只红木盒:“兄弟们凑份子打的玄铁护腕,葬魂谷那夜瞧您徒手碎岩……” 王碌也送上一箱松茸,“这是秦炼稍来的黑水特产,托我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 大家也都有忙,寒暄几句,各自散去。 才收拾完礼物,门外传来了张英的声音,“江主簿,过年好!” 院门吱呀推开时,张英脸上的笑像糊了层浆糊。 杜清远横在门前抱臂冷笑:“哟,张主簿走错门了吧?三房的年礼该送监正房!” “过往……多有误会。”张英将礼盒又捧高几分,指节冻得发紫,“日后同衙为官,还望江主簿……” 我目光掠过他肩头积雪,显是在外面等了许久。 这位三房的主簿,此刻倒像条被踢出窝的丧家犬。 张英不比许主簿,是周伏龙的心腹,属于随时可以舍弃的外围。 此刻来我这里拜年,也是在想退路,算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我抬手按下杜清远胳膊,“伸手不打笑脸人。” 我接过礼盒一掂,沉甸甸是柄开刃古剑,“张主簿破费了。” 我反手从门后提出两罐雾茶,“新采的茶尖,最是养气安神,张主簿眼下青黑太重,该仔细调养。” 张英没有久留,在门口寒暄两句后便告辞离开。 …… 雪刚扫净,杜红菱在院子里待不住了,拽着我衣袖往外走。 “姐夫哥,闷死了,逛庙会去!” 我寻思来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清闲,也正好可以欣赏下幽州风情,于是一行人出门。 穿过镇武司前院时,却见周伏龙正在松树下缓缓打拳。 玄青官袍难得未系玉带,招式也松散,倒真像寻常老者晨练。 见我们出来,他骤然收势,掸了掸袍角:“哟,江主簿这是携美出游?” “监正大人辛苦,”我拱手,“大年初一还来当值。” 许主簿连忙递上毛巾擦汗。 周伏龙摆摆手,从石凳上拿起个油纸包:“人老了觉少,活动筋骨罢了。” 纸包展开,竟是几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西街老刘头的绝活,给值勤弟兄带的,尝尝?” 山楂裹着琥珀色糖壳,芝麻粒沾在糖衣上像星子。 杜红菱眼睛一亮,抢先接过一串:“谢周大人!” 周伏龙笑呵呵道,“幽州庙会可是北境一绝,东头杂耍班的火狮子要开场了,再不去可赶不上头彩。” 我们道谢告辞,走出衙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他哼俚曲的调子。 杜红菱嘀咕:“老头今日倒像个人了。” …… 城东老庙会,人声鼎沸。 冬日的寒风依旧没有抵挡住人们的热情,街上杂耍的、变戏法的、算卦的、吹糖人,使劲浑身解数,想要掏空路人们的钱包。 杜红菱挤在糖画摊前,盯着老师傅浇出赤焰麒麟,转瞬又扑向皮影戏台,扒着幕布偷看后台艺人操偶,罕见露出这年纪女孩的心态。 可惜杜清远就倒霉了。 “姐!我拿不动了!” 杜清远抱着堆糖人、泥叫吹、彩帛裹的匕首,活像行走的货架。 他踢开脚边挡路的雪堆嘟囔:“杜家世子给你当跟班……” 话未说完,杜红菱反手将刚买的平安扣拍进他怀里:“赏你的!” 转手又买了一幅糖画,在我嘴角抹了一下,甜滋滋问:“姐夫哥,好吃不?”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一阵惊呼声,“马惊了!” 一匹枣红马疯窜而出,铁蹄踏翻糖糕摊子,向我们这边冲了过来。 众人纷纷让路! 一个女娃正抱着棉花糖在啃,来不及躲闪,眼睁睁看着惊马冲她飞奔而来,吓得脸色惨白! “找死!”杜红菱眼疾手快,焚心枪枪杆横扫马腿! “咔嚓”骨裂声混着马嘶,应声倒地! 一名醉醺醺的锦衣青年滚进雪泥堆,后面几个武者跟了上来,“少主!” 锦衣青年翻身而起,暴怒道,“贱人敢伤我大宛名驹!把这小娘皮绑了赔马!” 人群哗然退开。 “金环门少门主金不焕!” “他妹是阴家三爷的宠妾……” 此人当街纵马伤人,还口出狂言辱骂杜红菱,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挡在杜红菱面前。 我挡在杜红菱身前:“马值多少?” 青年开口道,“一百,不,二百两!” 杜清远冷笑,“二百两能买大宛名驹?这骟马牙口都磨平了,二十两顶天!” 青年目光扫过杜红菱,眼中忽然闪过阴笑,“这妞儿模样不错,若是拿不出二百两,跟小爷回金环门陪小爷玩……” “玩”字刚一出口,我左脚已跺碎满地糖渣! 地上青砖裂如蛛网蔓延,右拳炮锤般凿进他小腹! 他虾米似的弓身呕出酸酒,鼻梁骨又被膝撞顶得塌陷,血花混着碎牙喷溅在雪地上。 “少主!” 四名武者钢刀才出鞘半寸,李长风手中寒芒闪过! 嚓!嚓!嚓!嚓! 四柄刀连着腕骨齐根断落,血泉泼红了庙会彩幡! 金不焕蜷在血泊里嘶嚎:“狗杂种!有种报上名……” “镇武司,江小白。”我靴底碾着他染血的额环。 他竟癫狂大笑:“我姐夫是阴三爷!信不信他一句话,扒了你这身官皮……” “阴永昌?” 我踩着他脑袋,拽过一张凳子,大马金刀往上一坐: “半炷香。” “阴永昌若是不来……老子阉了你抵马钱!” 第234章 奉陪到底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 “金环门少主都敢打,这小子怕是要倒霉了……” “阴三爷最疼那个会唱曲儿的六姨太了……” 我端坐街中心,丝毫不理会脚下金不焕的咒骂,还有街上的闲言碎语。 不片刻,阴槐气急败坏的声音喊来,“哪个不长眼的竟敢动金……” 从人群中挤过,阴槐看到满脸阴沉的我,“江……江主簿,您怎么在这里?” 金不焕看到来了救兵,大喊:“阴管事,这狗官……嗷!” 我脚下用力踩得他嗷嗷大叫。 阴槐浑身一颤,“误会……天大的误会……江主簿……” 我抬头冷问:“阴永昌呢?” “今儿初一,三爷正陪老太爷……” 我打断他话,“滚!” 阴槐知道我的手段,哆嗦了一下,竟低头带着人离开。 众人见我连阴府管事的面子都不给,不由低声猜测我的身份。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半炷香了!” 李长风眼中寒光一闪,右腿如铁鞭般扫出,靴尖精准勾中金不焕胯下。 “咔嚓!” 一声碎响,金不焕的惨嚎顿时撕破了长街的喧嚣。 整个人如同虾米一般,猛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裆部,在冰冷的雪地上疯狂翻滚扭动。 鲜血顺着裆部流出,染红了地上的雪,冒着热气。 不过几息,他便昏死过去。 “阴三爷到!” 一辆马车停下,阴永昌铁青着脸,来到了长街门口,正好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这位幽州城内的大人物一出现,整个长街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阴永昌来了,可惜来迟了! 我笑着上前拱手,“阴三爷,过年好啊!” 指着地上昏迷不醒的金不焕,“此人闹市纵马行凶,还冒充你亲戚败坏阴家声誉,我略施惩戒,教训了一下。” 阴永昌拱了拱手,挤出一个假笑,“江主簿,过年好!” 他阴沉着脸,冷冷瞧了金不焕一眼,“带走!” 几个家丁将他抬上马车。 阴永昌不再言语,转身向马车走去。 我忽然喊住他,“阴三爷,正月初五,若是交不上二十万两罚金,您那家铺子怕是要拍卖了!” 阴永昌身形一滞,袖中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多谢江主簿提醒。” 头也不回离开。 雪地上那滩冒热气的血还在洇开。 死寂!整个长街仿佛被瞬间抽干了空气。 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雪里的金不焕,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真……真给废了?” “江小白?是那个带着人头来上任的镇武司主簿!江疯子!” “跑……快跑啊!” 人潮如炸窝的蚁群四散奔逃,顷刻间长街只剩满地狼藉。 寒风吹起沾血的碎纸,贴着杜清远靴边打旋。 我看了一眼,无奈道:“好端端的庙会……” 杜红菱却噗嗤笑了,拉着我手道,“姐夫哥,谢谢你!” 低头望去,我瞥见杜红菱唇角压不住的浅笑。 六品焚心枪,掀翻整条街的马队都绰绰有余。 偏要等我出手,这点女儿家弯弯绕绕的心思…… 废个砸碎算什么! …… 发生了这档子事儿,庙会也没法继续逛下去了。 回到院子,杜清远却一脸忧心忡忡,“真跟阴家硬刚吗?” 我说脸都撕破了,还在乎这个? “我是担心他们下黑手!” 我哈哈一笑,“错!现在反而更安全!” 杜清远挠了挠头,“为什么?” 我敲了敲他脑袋,满是欣慰道,“不错,杜少爷开始学着动脑子了!” 杜清远满是疑惑望向杜红菱,杜红菱一拽我胳膊,“我才不考虑这么多呢!” 李长风笑了笑,答疑释惑,“金不焕当街纵马是真,辱骂镇武司官员是真,查封阴家铺子也是真,现在整个幽州都知道我们跟阴家有仇,若是江小哥有个三长两短,就算镇武司饶了他们,金掌司、唐先生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提到二师兄名字时,李长风忍不住浑身一颤。 他是领略过二师兄手段的! 杜清远似懂非懂,“那我是阴家,会如何出招?” 我满是赞许道:“好问题!” 杜清远眉头紧锁,思索片刻,突然拍案而起:“借刀杀人!他们定会借血刀门的刀!” 他思路渐渐清晰起来,“换做是我,绝对不自己动手。只要把姐夫哥你的行踪悄悄透给血刀门那帮疯子,他们跟你有血海深仇,肯定扑上来拼命!等他们得手,阴家再悄悄把通风报信的人处理掉,神不知鬼不觉,死无对证!完美!” 李长风道:“所以,江小哥的应对是:引蛇出洞!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血刀门余孽从暗处引到明面,这正是江小哥的高明之处!” 杜清远拍手道,“妙啊!” 杜清远这纨绔整日浑浑噩噩,没想到这段时间竟开窍了! “只答对了一半!”我接着道,“我封他们铺子,废了金不焕,阴家必会报复,他们不敢动我,就会在其他人身上动心思,告诉王碌、陈岩,这段时间出门要小心些,尤其是秦炼,他在那边孤军奋战,很容易被人针对!你们几个,也要注意安全!” 对于阴家的反扑,不得不防。 若他们真对我身边的人动手,那就别怪我狠辣无情。 …… 正月初三,镇武司衙门还贴着封门红纸,五房值房却已挤满人。 王碌、陈岩带着几个心腹弟兄,正埋头整理初五拍卖阴家晶石坊的文书、核对账目。 王碌给兄弟们鼓劲:“都打起精神,初五这场拍卖,要办得漂漂亮亮,让幽州城都看看,惹了咱们五房是什么下场!” 就在这时,值房门被“砰”地撞开! 杜清远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颤:“姐夫哥!出事了!老吕……老吕被人绑了!” 屋内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我猛地拍案,“什么?” 杜清远将那张纸递了过来:“刚送到绸缎庄的!绑匪要……要一万两现银赎人!酉时三刻,城西乱葬岗赎人,只准去一人,多一个就撕票!” 纸上字迹歪斜,透着股狠戾的江湖气。 意料之中的反扑,果然来了! 阴家没有选择硬撼镇武司的官身,更没有动王碌、陈岩这些身边的明面力量。 而是精准地挑中了正在为钱庄奔走、身份相对“软”的吕龟年! 老吕这些日子在为钱庄奔走,手里攥着撬动阴家地位的命脉。 动他,既能断我财路,又能试探我的底线。 好一招毒辣的投石问路! 杜红菱眼中厉芒一闪,“找死!敢动我们的人!姐夫哥,我带人去把那乱葬岗平了!” 我面色阴沉下来。 阴永昌这条老狐狸,手段够阴,也够准! 这看上去只是普通的江湖绑架,可是都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阴家想用吕龟年的命,在逼我低头! 想玩阴的?我江小白奉陪到底! 我当即下令,“李长风,你跟红菱带一万两银票,晚上去乱葬岗接应老吕,不许出事!” 又对王碌道:“给你半炷香,把阴记晶石坊账目中与阴家有往来的产业都给我列出来,哪怕是买把扫帚、买个钉子!” 王碌连抽出一张纸,“江主簿,都在这里了!” 目光扫过清单,有车马行、当铺、油坊、米面粮行,一共有十七家。 我冷然道:“中午之前,给我把这些铺子全都封了!” 第235章 以牙还牙 砰! 我一脚踹开阴记赌坊的大门,砸翻三张赌桌! 赌徒们正专注地摇骰子,突然的巨响让他们瞬间惊恐地看向门口。 “镇武司办案!” 数名身着玄色制服、腰佩税纹金箭的镇武税吏鱼贯而入,瞬间封锁了所有出口。 “操!敢扫爷的兴!” 角落里两个明显灌多了黄汤的赌坊打手,凶性大发,抽出砍刀向我扑来! “找死!” 陈岩眼神一厉,手腕翻动快如闪电。 嗖!嗖! 两道金线破空尖啸! 两支税纹金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两名打手的咽喉! 两人双目圆瞪,身体抽搐着软倒,再无声息。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啊!杀人啦!” 赌徒们如梦初醒,魂飞魄散,尖叫着如同炸了窝的马蜂,作鸟兽散! 不明所以的赌坊老板还不知发生什么事,天道锁镣已铐在了脖子上! 扣人,封账,贴封条! 没有半句废话,一气呵成!不过盏茶功夫! 陈岩面无表情地擦拭着箭簇上的血迹,冰冷的眼神扫过瘫软在地的赌坊老板和噤若寒蝉的赌徒。 税吏们动作迅捷,铁链哗啦作响,封条“啪”的一声,牢牢贴在尚有余温的赌桌上。 我脸色铁青,冷冷道:“下一家!” …… 如此场景,在幽州城内各个角落上演着。 我带着五房三十三名税吏,兵分三路,不到半日,将阴家在城内的十七家铺子全部查封! 镇武司大牢内,挤满了阴家的人! 整个幽州城都炸了! 正月初三,本该是年节走亲访友的日子,却被镇武司五房掀起的这场雷霆风暴搅得天翻地覆! 短短半日之内,阴家关联的十七家大小铺面,从油坊米铺到车马当铺,尽数被镇武司查封! 掌柜、管事乃至稍有头脸的伙计,如同被串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悉数锁拿下狱! 如此声势浩大的行动,而且还是针对幽州最大的家族,还是头一遭! 茶楼酒肆里,人人交头接耳,脸上交织着惊骇、好奇与幸灾乐祸。 好奇的打听细节,惊恐的担心殃及池鱼,求助的四处托关系打听门路…… 各种流言蜚语如同雪片般在城内乱飞,将“镇武司”和“阴家”一次次推向风口浪尖。 酒肆赌徒押注我江小白能活几日…… 粮店婆娘哆嗦着藏起阴记米票…… 更有人传血刀门今夜就要屠城…… 阴家门口的积雪早已被踩成泥浆,挤满了各行各业的人。 他们都是阴家伙计的家属,不敢去镇武司,纷纷跟阴家要人! …… 我端坐值房内,听着各路传过来的消息,静静地泡了一壶茶。 门外传来嘈杂声。 值房门被“哐”地撞开! 周伏龙官袍下摆还沾着雪泥,指着我就骂: “江小白!你这是要造反吗?半日抓空十七家铺子!连知府大人都惊动了!这是要造反吗?” 阴永昌铁青着脸站在他身后,山羊须都在抖,竭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慢条斯理注满三杯茶:“监正大人,阴三爷,喝茶降降火。听我慢慢道来……” 周伏龙一巴掌扫向茶杯! “啪!” 我手腕一翻,滚烫的茶汤稳稳落在他面前,一滴未溅。 我指着书案上一叠文书,“阴记晶石坊的账,三年走阴账八十多万两!通宝记钱庄替漠北马匪洗黑钱,昌隆油坊运血刀门淬毒火油……” 我盯着阴永昌骤然收缩的瞳孔,“兄弟们怕证据被毁,这才紧急封铺拿人。别急,审完了,身家清白的自然会解封、放人!” 这十七家只是阴家的外围产业,一年也是几百万两的业务! 真正的税虫产业,还没有触及,他们这就跳脚了,看来他们也知道疼了! 阴永昌气得一拍桌子,“你这是胡来!” 我脸色忽冷,“是你们先胡来的!” 周伏龙咬牙:“给本官个准话!到底何时放人?” “问的好!”我忽然笑起来,慢悠悠啜了一口茶,“那得看阴三爷了!” 阴永昌眼神闪烁,“我不明白江主簿什么意思。” “老家东海郡来了位老伙计,这两日喝多了黄汤,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长笑一声,拎起沸腾的铜壶,浇在写满阴家产业名字的纸笺上,墨迹化作黑蛇蜿蜒游走。 “明日午时,阴记晶石坊拍卖会开槌,我等他来敲头彩!” 阴永昌沉声问:“与我们何干?” 我来到门口,作出了送客的手势:“有没有干系,到时候自然会见分晓!请!” …… 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杜清远冲出去一看,只见吕龟年蜷在雪地里,双手反缚,眼上蒙着黑布。 他衣衫破烂,脸上青紫交加,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老吕!”杜清远惊呼着冲上去解绑。 吕龟年被扶进院子,扯下眼罩,刺目的天光让他眯了眯眼。 看到站在廊下的我,他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裂口,疼得“嘶”了一声。 但那双小眼睛里依旧努力挤出笑意,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黄牙: “江小哥!放心,我骨头硬得很来!一个字没给他们撬出来!” 我望着他满身淤伤,沉默了片刻。 走过去拍了拍他沾满泥雪的肩:“辛苦了。没……又画春宫图抗供吧?” 吕龟年嘿嘿一笑,“这回没用画……我用想的!脑子里把那《玉蒲团》全本过了一遍,气死那帮龟孙!” 他故作轻松,但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和眼底深藏的惊悸,心中没来由的一痛。 好在,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清远,”我转身沉声道,“通知陈岩他们,扣着的那十七家铺子,除了昌隆油坊,其余十六家……放人,解封!” 杜清远一愣,“啊?这就放了?” “嗯,放!”我声音不容置疑,“给阴家透个信儿,人,我放了。这事,还没完。” 我问吕龟年,“晚上想吃什么?” 吕龟年笑嘻嘻道:“有点想二爷那口毒膳了!” …… 晚上,小院里支起铜锅,给吕龟年压惊。 羊肉翻滚,雾气蒸腾,驱散着寒意。 几杯烈酒下肚,吕龟年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他忽然放下筷子,对杜清远道:“小子,去,给我找纸笔来!” 纸笔拿来,吕龟年不顾手上淤伤,就着昏黄的灯光,铺开纸,凭着记忆,用笔歪歪扭扭地勾勒起来。 半晌,他将一张潦草却方位清晰的地图推到我面前。 “大概就这鬼地方,城西乱葬岗往北再走七八里,一个废弃的砖窑厂,旁边还有条快冻住的小河沟。里头……嘿,暗桩不少。” 杜清远凑过来看,指着地图上一个画了圈叉的地方好奇道:“这个画了叉叉的地方是什么?也是他们的据点?” 吕龟年灌了口酒,抹抹嘴,露出个古怪的笑容:“不是据点,是个窑子!我被押着从旁边过的时候,正好听见那老鸨子在院子里尖着嗓子骂人,收拾一个叫‘小桃红’的姑娘,嗓门大得很,想不记住都难!那地方离砖窑不远,算是个地标。” 杜红菱道,“老不正经!” 杜清远道:“我去喊人!” 我摇了摇头,拦住了他,“这是私事,私事,私了就够了!你在家里守着老吕,我、长风和红菱去就够了!” 第236章 青楼赎身 城西。 破窑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尘土味,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李长风反剪着一个满脸血污、眼神惊惧的汉子,扔在我面前。 “问过了,是黑蛇帮的杂碎,本地一个不入流的杀手组织。拿钱办事,中间一概不知!”李长风的声音带着鄙夷。 手中羊毛剑抬起,剑尖寒光在头领惊恐的眼中放大,“饶命,大人饶命!” 他涕泪横流,裤裆瞬间湿透,“我想起来了!接头人,是个戴面具的男人,声音听着四十上下,我们都叫他‘曹先生’!真的!就这些了!” 曹先生?我心中一愣! 杜红菱奇道,“曹满仓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又冒出一个曹先生?” “那就,”我手腕微转,剑锋刺穿那头领咽喉,“再杀一次!” …… 回到城内,按照吕龟年描述的方位,三人穿行在城西昏暗的街巷。 很快便看到那处挂着“醉仙楼”灯笼的青楼。 抬步跨入,一股混杂着香粉、汗味和酒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一个浓妆艳抹老鸨子,扭着腰肢就迎了上来:“哎哟,三……两位爷,快里边请!姑娘们……” 她满腹狐疑地打量着杜红菱,哪里有逛青楼还带个姑娘来的道理! 可当扫过我们冰冷的面孔,三人身上的散发着血腥气的兵器后,笑容僵在了脸上,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开口问:“你们楼里,有没有个叫小桃红的姑娘?” 老鸨子眼睛在我们三人身上飞快扫过。 两名劲装男子浑身带着未散的血腥气,更有个冷着脸的姑娘抱臂而立。 她脸上的狐疑瞬间被一种“了然”取代,只当是刚干完“买卖”的强人来找乐子泄火,僵住的笑容立刻又活泛起来,堆起更浓的谄媚: “小桃红啊?她才来没几天,笨手笨脚的,又不会伺候人,惹贵客生气就不好了!我们这还有更好的姑娘,水灵又懂事,要不……” 李长风冷喝:“问你什么说什么!” 老鸨子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有!有!有!在后院柴房旁边的小屋关着呢!” 我问道:“赎身,多少钱?” 她眼珠子滴溜乱转,似乎在盘算着什么,“爷您要给她赎身?这丫头是我花了二百两银子买来的,又请人调教,好吃好喝供着,这开销……您看,收您五百两银子不多吧?” 她试探着报了个天价。 我甚至没再看她那张贪婪的脸,只侧头对李长风淡淡道:“付钱。” 李长风面无表情,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看也不看,随意抽出一张拍在老鸨子颤抖的手里。 不片刻,两个龟公几乎是架着个瘦小身影从后门出来。 小桃红显然被匆匆拾掇过,换了身簇新却俗艳的桃红袄裙,脸上胡乱抹了层白粉。 她眼里满是惊惶和不安,双手局促地扯着衣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鸨子堆起假笑,推了她一把:“傻丫头!还不快给贵客磕头!你可是撞了大运,这位爷大发慈悲给你赎身啦!以后跟着爷吃香喝辣,飞上枝头变凤凰,可别忘了妈妈我的好!” 她声音尖利,满是市侩的“祝福”。 我懒得理会,只对旁边龟公抬了抬下巴:“契书。” 龟公赶忙奉上早已备好的空白契纸。 我提笔蘸墨,在“赎身人”一栏,落下三个字:江小白。 老鸨子眼疾手快,几乎是抢过那张墨迹未干的契书,仿佛生怕我下一刻就反悔。 又忙不迭从怀里掏出张发黄的旧纸,正是小桃红的卖身契,双手奉上。 “爷您收好!从今往后,这丫头就是您的人了!” 我接过卖身契,看也不看揣入怀中,示意小桃红跟上,转身便走。 转身时瞥见她单薄衣衫下冻得发紫的脚踝,解下大氅扔过去:“披上。” …… 刚迈出醉春楼门槛几步,身后传来老鸨子带着哭腔的声音。 “爷!官爷!等等!官爷留步啊!” 只见她提着裙子,踉踉跄跄追了出来,肥硕的身躯在雪地里跑得歪歪扭扭。 小桃红吓得浑身一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以为老鸨反悔要抓她回去,下意识就往李长风身后躲。 老鸨子扑到近前,“咚”的一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对着自己脸就狠狠得扇起了巴掌! “老婆子有眼无珠!老婆子该死啊!” 她哭嚎着,双手捧着那张五百两的银票,高高举过头顶,涕泪横流: “不知道是镇武司的江……江大人驾临!这银子……老婆子万万不敢收啊!” “求大人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 她显然认出了契书上的名字,魂都吓飞了。 我注视了她片刻,只丢下三个冰冷的字:“收下吧。” 寒风卷起雪沫,扑打在老鸨子的脸上。 她捧着那张仿佛烫手的银票,跪在原地,呆若木鸡。 我心中冷笑,这五百两,是给老吕的汤药钱,一个子儿,都不能省! ……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回来时,老吕和杜清远还在吹牛。 “这么快?”杜清远瞪圆了眼,目光落在怯生生躲在李长风身后的小桃红身上,惊道:“怎么还带来了个姑娘?” 我笑着对老吕道:“她叫小桃红,老吕,你念念不忘的恩人!你老婆走得早,身边总得有个人端茶递水、照顾起居。从今往后,就跟着你吧。” 小桃红一听,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惊恐地看着头发花白吕龟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老吕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哎哟我的江小哥!您可别拿老汉开涮了!我这把老骨头,黄土埋半截的人了,年纪当她爷爷都嫌大!这……这像什么话!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他一脸尴尬,急得那口大黄牙都露不全了。 “再说了,您瞧瞧咱们这院子!清远小子毛手毛脚,长风兄是爷们儿,您日理万机……有些缝缝补补、洒扫浆洗的活计,总不能让杜小姐亲自动手吧?依我看,这丫头留在院子里正合适!” 杜红菱原本抱枪冷眼旁观,闻言柳眉一挑。 她打量了一下衣衫单薄的小桃红,哼了一声,“留下就留下!多双筷子的事。不过……” 她目光锐利地扫向小桃红,“手脚勤快点,别学那些狐媚子!” 小桃红如蒙大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我和杜红菱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谢……谢谢爷!谢谢小姐!奴婢一定……一定好好干活!”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老吕,仿佛生怕那可怕的“安排”又落回自己头上。 我摆摆手:“行了,就这么定了。清远,先带她下去安顿,找件厚实衣裳。” 小桃红这才敢抬头,怯生生地跟着杜清远往后院走去。 瘦小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第237章 拍卖陷阱 次日一早,院中积雪扫得溜光,厨房飘来米粥混着腌菜的香气。 小桃红系着块蓝布围裙,正往桌上摆碗筷,动作麻利又透着小心。 杜清远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啧,有女人收拾就是不一样。” 小桃红闻声一颤,连忙捧了碗热粥过来,垂着眼不敢看我。 “坐下,一起吃。”我指了指空位。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嗫嚅道:“奴……奴婢等爷们用完再吃……” 杜清远笑说:“坐下吧,我们院里没那么多规矩。” 他拿起一个剥好的鸡蛋塞到嘴里,咕噜道:“姐夫哥,今儿拍卖会,真让老吕去砸场子?” 吕龟年大黄牙一龇:“什么叫砸场子?正经买卖!阴记那铺子地段,评估两万两那是公价!”眼中透着精明,“江小哥放心,小老二心里有杆秤,保管用最划算的价码,把这块肥肉叼进咱碗里!” 李长风冷笑一声,“阴家肯让你叼?那是他们脸上揭下来的皮!” 我微微一笑,“吃饱了?看热闹去!” …… 拍卖地点设在幽州老字号,德宝斋,也是镇武司长期合作伙伴。 所有查封资产的都由六房处置,五房两天前已将所有文书交接过去,六房主簿林成早已在现场。 我们一行人来到德宝斋,选了个角落坐下。 由于是官家临时交办,又值年节,台下只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当地有头有脸的乡绅。 毕竟是阴家的产业,太烫手,寻常人也不敢染指。 倒是后排挤了不少纯粹来看阴家热闹的闲人,在大厅内窃窃私语。 吕龟年换了身簇新的袍子,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在场内与其他商贾攀谈。 阴家的外事管事刘三刀,早已来到了拍卖场。 镇武司拍卖他们的私产,阴家得接住,否则以后就不要在幽州城混了。 大家都知道,其实这场拍卖会,是杜家这个新生势力,和幽州老牌世家阴家的对决。 …… 午时整,德宝斋的大掌柜亲自敲响了案头的铜磬。 六房主簿林成清了清嗓子,展开文书:“奉镇武司监正钧令,今日公开拍卖查封产业,朱雀大街甲字叁号,‘阴记晶石坊’铺面一所,含地契、房契及店内固定陈设。” 林主簿交代完毕,交给大掌柜主持拍卖,“起拍价,纹银一万两。现在,开拍!” 短暂的死寂。 一位留着山羊须的老者举了举手中号牌:“一万零五百两。” 我给吕龟年使了个眼色,吕龟年直接举牌:“二万两!” 这价格已经是公道的顶,再往上加,不但赔银子,还要冒着得罪阴家的风险,不值当! 其他几位原本还有些意动的乡绅,此刻纷纷放弃了竞拍。 大掌柜道:“二万两第一次……” “二万零五百两!”一个声音陡然响起,打断了唱价。 正是阴家外事管事刘三刀! 他举着号牌,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自家铺子被官拍,还得自己掏钱买回来,这脸打得生疼! 我坐在台下,嘴角露笑:鱼儿,到底还是咬钩了。 阴家终究丢不起这个脸,更舍不得这条街面上最肥的铺子。 吕龟年心领神会,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再次举牌:“二万五千两!” 哗!场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这加价幅度,简直是在抽阴家的耳光! 刘三刀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盯着吕龟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二万……五千五百两!” 只按最低加价幅度来,显得格外谨慎。 “嗤!” 杜清远发出一声嗤笑,翘着二郎腿,“啧啧,阴家好大的家业!怎么报个价跟挤脓疮似的?五百两?寒碜谁呢?” 他猛地起身,来到前排,一把抢过吕龟年手中的号牌,神情嚣张道:“五万两!” 大掌柜道:“这位公子,此乃官拍重地,岂容儿戏?你非竞拍登记人,无权报价!” 吕龟年立刻起身,对着台上大掌柜拱了拱手:“这位是我青州杜家的少东家,杜清远!他之言,即代表我‘和天下钱庄’之意!这牌子,他举得!” 他嘿嘿一笑,“少东家年轻气盛,但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五万两,现银!” 刘三刀的脸褪成惨白,握着号牌的手微微颤抖,抬头望向二楼包厢。 包厢内传来一阵轻微咳嗽声。 刘三刀猛地吸了一口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五万零五百两!” “啧!”杜清远夸张地咂了下嘴:“佩服!还是阴家底蕴深厚,财大气粗!我们青州杜家,甘拜下风!这铺子,归您了!” 说完,他随手将号牌丢还给吕龟年,潇洒地一转身,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我们角落的位置坐下。 吕龟年也立即配合放下号牌,示意放弃! 当! 三次唱价过后,大掌柜宣布阴记晶石坊归阴家拍得! 哼! 二楼包厢内传来一声冷哼。 台上,刘三刀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交割。 当最后一张银票被确认无误,账房先生点了点头。 林成从案上拿起刚写好的契书,连同房契、地契文书,递到了刘三刀手中。 我心中冷笑,该我们出场了! “且慢!” 我打断了正要收起文书的刘三刀,冲陈岩使了个眼色。 “镇武司办案!” 大门推开,一队税吏冲了进来。 陈岩快步踏前,带着镇武税吏来到台前,怀中掏出一份镇武司大印的文书! “阴记晶石坊一案,镇武司依律对阴家罚二十万两!” “此笔拍卖所得款项,优先用于抵扣罚金,鉴于阴家尚未结清债务,所有权不予移交!” “即刻起,由镇武司五房继续扣押!所涉文书,暂扣于五房!” 陈岩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看客们惊得合不拢嘴,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嗤笑和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阴家众人身上。 “这样也行?” “镇武司也太坑……英明了!” “阴家这下倒霉了!” “肃静!”陈岩厉喝一声,“限阴家三日内将剩余罚金交齐,另——” “明日午时,于此地,进行二次公开拍卖!” 刘三刀嘴唇哆嗦着,脸色发黑,整个人仰面倒地,昏了过去! 旁边的阴家家丁惊呼着扑上去搀扶,场面一片混乱。 紧接着,啪的一声,二楼包厢内传来茶杯碎裂声。 衣摆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帘子一掀,阴永昌铁青着脸,在两名家丁簇拥下疾步走了下来! “江主簿,好手段!”阴永昌道。 “阴三爷,够豪爽!”我笑吟吟道。 第238章 黑水郡尘耕者 次日午时,德宝斋内更显冷清。 昨日的闹剧犹在眼前,看热闹的闲人散了大半。 仅剩的三两位乡绅也坐得离台子老远,阴家的人,连影子都没见着。 有了昨日的经历,开拍之后,竞价者寥寥,看到吕龟年举牌后便再没报价。 最终吕龟年以一万三千两价格拿到了阴记晶石坊的铺面,用来作为和天下真气钱庄幽州分号! 吃了这记闷亏的阴家,连着数日都偃旗息鼓。 幽州城内陷入一种紧绷后的诡异平静。 但我们都清楚,这不过是毒蛇暂时缩回了洞中,伺机而动。 …… 铺子顺利入手,真气钱庄的筹建紧锣密鼓地展开。 吕龟年整日泡在朱雀大街的新铺里,指挥工匠、规划布局,唾沫横飞,干劲十足。 杜红菱也展现出杜家女儿的精明,帮着清点物料、核对账目。 她那火爆性子用在催工上竟格外有效,唬得工匠们不敢偷懒。 隔壁那间不起眼的小铺面,也悄然挂起了“玉记当铺”的招牌。 门脸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账房、库房一应俱全,由吕龟年带来的可靠心腹坐镇。 明暗两条线,已然在幽州最繁华的街市悄然扎根。 接下来的半月,日子像上了发条。 清晨练功,杜清远依旧被李长风训得龇牙咧嘴,剑招却总算有了点样子;杜红菱的枪尖破空声越发沉实。 白日里镇武司五房按部就班,周伏龙那边静得出奇,反倒让人心头绷着根弦。 傍晚推开院门,小桃红总垂着眼将热饭端上桌,手脚麻利地收拾,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只是这姑娘身上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感,总让人觉得她身上藏着不愿示人的秘密。 然而,这份平静的日子并没持续太久…… …… 正月十五,幽州城花灯初上,满城烟火。 我准备带众人去赏灯,一封从黑水郡来的密信送到了幽州监。 王碌匆忙走了进来,“大人!黑水郡,秦炼的密信,加急!” 值房内灯火通明。 王碌熟练地用药水显影,信纸上的密文逐渐浮现。 信中详述了秦炼两个月来查探黑水郡税粮弊案的进展。 税粮,并非指粮食,而是朝廷推行天道大阵后,为鼓励武者将真气用于民生而制定的特殊政策。 武者若将自身真气投入农业、水利营造等“尘耕”事务,所耗真气可抵扣甚至免除部分“真气税”。 这本是我爹当年推动天道大阵的初衷之一,旨在惠及民生。 黑水郡盛产黑水米,天下闻名,吸引了大量的尘耕武者。 这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然而,秦炼的密信却揭露了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 有人利用这政策,虚报尘耕规模,甚至伪造真气消耗记录,将本应投入田地的庞大“税粮额度”真气,套取出来,暗中倒卖! 我凝视着密信,“以前没人查过?” “查过,不过去查的人,不是遭遇意外,就是查无凭证。”王碌犹豫片刻,小心翼翼道,“那里是周监正老家,所以监里的人,都不怎么愿意去黑水郡办差!” “秦炼已摸到关键账目线索,但阻力极大,对方反扑凶狠……” 王碌声音带着寒意,“他身边两名心腹税吏,三日前意外坠入冰窟,尸骨无存。” 葬魂谷大捷,周伏龙抢功,又把秦炼送到了黑水郡。 本来就是为了分化我的势力,顺便敲打一下秦炼。 只可惜,他遇到了我! 短短两个月,秦炼竟在那边有所突破! 如今他遇到了阻力,我这做顶头上司的,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我将密信按在案上,“长风、清远、王碌随我去黑水郡。红菱,你留下助老吕,钱庄和当铺是咱们幽州的根基,务必稳住!” 杜红菱急道,“姐夫哥,我跟你去!” 我打断她,“你的枪,得替我守着家!” 现在是钱庄和当铺筹建的关键时期,我不在的时候,阴家保不齐会出什么阴招。 有杜红菱这个六品在,能镇得住场子! …… 次日清晨,我踏入监正值房。 周伏龙正慢条斯理地品着参茶,听完我的禀报,眉头立刻皱起。 “去黑水郡?江主簿,眼下幽州监事务繁杂,春祭大典、各郡税赋催缴,哪一样离得开人?” 他放下茶盏,语气带关切,“秦炼那边,让他按部就班查便是,何必你亲往?再者说,路途遥远,万一耽误了……” “月底前必返,不误春祭。” 我语气平淡却毫不退让,“黑水税粮弊案,关乎朝廷尘耕根本,秦炼已遇险阻,身为主簿,责无旁贷。请监正大人准行。” 周伏龙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他显然不愿我此时离开,更不愿我深入调查黑水,却又找不到更冠冕堂皇的理由阻拦。 最终,周伏龙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也罢,江主簿心系公务,本官也不好阻拦。只是……” 他略一停顿,“黑水郡情况复杂,不比幽州。本官族弟周延平,忝为黑水郡丞,于地方事务颇为熟稔。江主簿此去若有疑难,不妨……找他商议一二。” 他提笔写下一个人名和地址,推了过来。 我接过纸条,心中冷笑,这哪里是帮手,分明是条等着带路的毒蛇。 口中却道:“多谢监正大人!” 踏出镇武司衙门,李长风三人已牵着马在门外等候。 我翻身上马,“走!去黑水!” …… 四匹马,卷起一路尘烟。 我们四人轻装简从,扮作赶路的寻常江湖客。 李长风一马当先,年前给秦炼送银票来过一次,闭着眼也摸得清。 越往北,风越硬,三日后,黑水郡的地界到了。 入眼是一片黑色土地,像泼了墨,又厚又肥。 一条大河蜿蜒淌过,水色深,看着就沉,难怪叫黑水。 河岸两边,水渠如蛛网密布,蜿蜒深入到田陇间。 不少短褂汉子(尘耕者)正埋头苦干,掌心贴地,丝丝缕缕的真气渗入泥土,被寒气板结的黑土便泛起一层油润的光泽。 也有人对着引水口处结冰的薄弱处,双掌虚按,寒气凝聚成冰棱,暂时加固着堤岸。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味道和武者们不加掩饰的真气波动。 “嘿!那四个骑马的!” 路边田埂上,一个包着头巾的壮汉朝我们喊,嗓门洪亮,“新面孔?奔黑水城找活儿的吧?” 我勒住马,有点意外:“这位大哥,好眼力!怎么看出来的?” 壮汉咧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这节骨眼,这身打扮,马不停蹄往北赶,不是奔着‘渠工’的油水还能是啥?” 他大拇指朝后一撇,指向地里,“开春抢修水渠固堤坝,活儿重,真气耗得跟流水似的!但咱东家周大善人仁义!只要肯下力气,真气敞开用!管够!干满一个月,”他搓了搓手指,嘿嘿一笑,“工钱加真气补贴,够哥几个在城里快活半年!” 听到“周大善人”名号,心头警兆微闪。 周?又是周?这黑水郡的周家,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面上却不动声色,“真气敞开用?有这等好事?” “骗你是孙子!” 壮汉拍得胸脯砰砰响,“黑水城谁不知道周大善人出手阔绰?跟我走,带你们去工棚找管事登个记,立马开工!不过……” 他打量我们还算齐整的衣裳,“你们这身行头……啧,太板正了,不像干活的人。工棚有粗布褂子,换上!” 他招招手,示意我们跟他下田埂。 我和李长风对视一眼。李长风微微点头。 “行,大哥带路!” 我一抖缰绳,跟上壮汉,李长风、王碌和杜清远紧随其后。 第239章 尘耕骗局 壮汉找来四条破旧短褂扔给我们,“监工是赵三爷,脾气不好,你们说话要小心些。” 四人换上短褂,被壮汉带到了工棚。 一个疤脸汉子甩过来四块木牌和一张泛黄的税纸,不耐烦道: “丙字棚,新来的!牌子挂好,税纸按手印!一天一两银子,月结!” 杜清远皱眉道:“咱们出力干活,怎么还要留税纹?” 赵老三眼皮一翻,“恁多废话!不留税纹,朝廷咋知道是谁干的活?懂不懂规矩!” 引路的壮汉赶紧打圆场:“是咧是咧,三爷说得对,这是上报朝廷领补贴的凭证,按了印,银子跑不了!” 我瞥了一眼那张税纸,上面已有不少模糊的指印和税纹气息残留。 心中冷笑,手指在纸面几个空白处飞快划过,模拟了几个的血刀门徒的税纹。 又在杜平安(杜清远起的假名)旁边,悄然留下一搬的饕餮纹,正是秦权秦老狗的独门税纹。 “行了,按完了。”我把税纸推回去。 赵老三看都没细看,随手把纸塞进一个满是油污的木匣,挥手像赶苍蝇:“磨蹭!丙字棚的去回龙湾!今日清淤十丈!耗不满一钧真气,工钱扣半!” 壮汉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我们四人被另一个监工领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河湾深处。 越往里走,水汽越重。 黑水河在这里拐了个死弯,水流近乎停滞。 这就是回龙湾,黑水河出了名的淤塞死地。 时值正月,还未解冻,河边淤泥冻得梆硬,正是清理时节。 要赶在二月解冻之前处理好,好引黑水入沟渠灌溉。 回龙湾岸边,几个同样穿着破短褂的汉子正闷头干活,冻得脸色青紫。 一个干瘦的冯工头分配给我们工具:一把铁镢,两把铁锹,一辆独轮车。 “活儿简单,天黑前,把这段十丈长的河湾冻泥挖出来,垒到后面堤坝上加固!” 杜清远觉得新鲜,抢先抓起那把沉重的铁镢,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嘿呦一声,将真气灌注双臂,猛地朝冻的硬邦邦的淤泥砸下去! “轰!” 一声闷响,真气炸裂,冻泥块四散飞溅,倒是清出一小片。 “找死啊你!”冯工头一个箭步冲过来,夺下铁镢,警告道:“谁让你用真气了?再敢用一丝真气,今天的工钱甭想要了!” 杜清远被吼得一愣,指着远处田里那些武者,不服气道:“凭什么?他们不都用真气干活吗?我们渠工怎么就不行?” “你懂个屁!”冯工头扫了周围一眼,低声道:“那些是做给外人看的门面!咱这儿……不一样!干活,别废话!再啰嗦,就不是扣工钱的事儿了!” 我瞪了杜清远一眼,他撇撇嘴,总算老实下来,抓起铁镢开始吭哧吭哧地掘那梆硬的冻泥。 挖泥、装车、推到堤坝边垒实。 四个人轮流干这笨力气活儿,冻得手指发麻,效率也慢得可怜。 晌午时分,伙夫挑着担子来了。 饭菜倒是出乎意料地丰盛:油汪汪的红烧肉,喷香的腊肠,一锅炖白菜,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骨头汤,外加一小壶烧刀子。 “嘿,伙食不错啊!”杜清远饿坏了,也顾不得脏手,抓起馒头就啃。 冯工头哼了一声:“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下午麻利点!” 下午收工前,冯工头捏着一块巴掌大的、灰扑扑的劣质晶石走了过来,挨个递到我们面前。 “拿着!每人往里面灌一钧真气,灌满了交给我!” 杜清远刚想问,被我眼神制止了。 我接过晶石,心中瞬间雪亮,原来如此! 活儿,靠苦力干了;真气,却一点没用在清淤上。 我们省下的这一钧真气,就成了他们的“尘耕消耗凭证”!镇武司会根据这“凭证”,核减真气消耗,发放相应的补贴和税粮额度。 他们转手就能把这蕴含真气的晶石卖掉,空手套白狼! 阴记晶石坊正是他们处理这些私晶的渠道! 这哪里是什么尘耕工程? 分明是用这些苦力做掩护,从天道大阵里硬生生套出真气来的骗局! 一天四钧,整个工程下来,数额何其庞大! 我不动声色,将晶石注满递给了冯工头。 冯工头道:“明天继续!” 收工路上,杜清远前身散架似的,哀嚎道:“一两银子,累死小爷了!这钱挣得腰都快断了!” 山庄里人头攒动,少说聚了四五百号尘耕武者。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劣质烧刀子的味道。 虽然嘈杂,但大碗的炖肉、管够的杂粮馒头倒是没缺。 我们刚扒拉几口饭,一个穿着绸缎坎肩的瘦高中年人带着两个家丁来到饭堂。 赵监工连忙谄笑,“周管家,您来了!” 中年人微微点头,来到饭堂台阶,咳嗽一声,全场顿时安静。 “都听好了!明日,镇武司的大人们要来巡视尘耕工程!这是周爷给大伙儿挣脸面的机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给我把嘴巴缝严实喽!要是有人乱嚼舌根子……” 周管家脸色一沉,“那就不是工钱的事了!黑水河的水,深得很!淹死个把人,连个泡都冒不起来!听明白了吗?” 饭堂里死一般寂静,突然角落里传来碗碟摔碎的刺耳声响! 身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踉跄站起,“周、周管家!我儿大牛,半月前在鬼跳涧没了!可监工大人一直说是失踪……您行行好,先把他的工钱和抚恤……” “老瘸子你作死!”赵老三箭步上前揪住老汉衣领。 邻桌几个青年武者豁然起身,拳头捏得咯咯响,却在监工阴冷的目光下僵在原地。 赵老三的巴掌即将打下去,却被杜清远一把架住:“住手!” 整个饭堂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周管家缓缓转头,“哦?这位小兄弟有话说?” 杜清远正要顶回去,我赶紧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冯工头也忙不迭地凑过来,点头哈腰:“周管家息怒,这小子是今天新来的,不懂规矩,饿狠了,我回头教训他!” “不懂规矩?那就更该长点记性!赵老三!” “在!”赵监工连忙应声。 周管家哼了一声:“明天他们丙字棚,去鬼跳涧,帮这位老丈寻寻儿子……” “是!”赵老三一个激灵,恶狠狠瞪了老汉一眼,“小的这就安排!这就安排!” 周管家不再看我们,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带着家丁转身离开了饭堂。 赵老三拎着老汉脖子,怒吼:“再乱说话,老子弄死你!” 又对我们阴笑道:“听到没,周管家照顾你们,明天去鬼跳涧!” 冯工头嘴角抽搐,脸色变得煞白。 饭堂里投向我们的目光都带着同情、怜悯,甚至是幸灾乐祸。 “这几个倒霉鬼!” “鬼跳涧,这月已经死了七个了!” 第240章 水底沉尸 晚上住在山庄安排的大通铺,二十人挤在一个房间。 房间倒也干净,只是寒酸和脚臭味让人受不了。 黑暗里,人们议论开来。 “明天真要去鬼跳涧?那不是找死吗?” “唉,老张头可怜呐,儿子大牛,半个月前在鬼跳涧清淤,一脚踩塌了薄冰,连个声响都没冒出来,人就没了!说是被冰层下的乱流卷走了,尸骨都捞不着!” “可怜张老汉,就指着儿子养老送终呢……” 王碌忍不住小声插嘴:“朝廷不是有规矩,尘耕殒命,抚恤二百两吗?也好有个依靠。” “抚恤?那是给有尸首、报了官、验明正身的人!” 黑暗中响起一声嗤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监工报个失踪,上哪儿领抚恤去?” “你懂个屁!那只是对咱们的说法,每年……”那人自知多言,连忙闭嘴。 又有人叹道:“其实吧,在这儿干,一年接上三四个活儿,也能挣个百八十两银子,省着点花,日子也不错。但前提是……”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警告,“管住嘴!别乱打听,别乱说话!” 杜清远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咣当! 一声巨响,房门被粗暴地踹开! 赵老三举着油灯,凶神恶煞的脸出现在门口。 “都不累是吧?还有闲心在这儿唠嗑?行!明天每人再加两丈!干不完,工钱扣光!” 房间内瞬间死寂,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 耳边渐渐传来打鼾声和磨牙声。 我躺在通铺上,脑海里却异常清醒。 王碌给出的数据,尘耕工程朝廷每年拨款五万两,真气一万钧。 按五百人每天一两计算,成本一万五千两,利润三万五千两; 真气按市价五成折算,五万两,将近能套取八万两! 这哪里是工程?分明是周家精心设计的巨大骗局! 他们用远高于市场价的“工钱”圈养了这数百名武者,成为源源不断“生产”税粮凭证的工具。这些武者,成了这庞大利益链条上被圈禁的“真气奶牛”。 …… 次日天未亮透,我们被驱赶着来到鬼跳涧。 这地方地势险恶,河道在此陡然收窄,两岸峭壁如削。 传说经常有恶鬼水下拖人,所以叫鬼跳涧。 上方河面冻结着厚厚的冰层,灰白一片。 但冰层之下,隐隐传来沉闷的轰隆声,那是被挤压的湍急黑水在冰壳下疯狂奔涌。 “都他娘的利索点!”今日换作一个更显凶悍的工头,姓陈,拎着浸过水的牛皮鞭,唾沫星子乱喷,“绳子拴死了!衣裳扒干净!给老子下冰窟窿!今天的活儿,清冰底挂着的烂泥,一人清够五尺深,五两银子现结!干不完,或者让老子看见谁磨洋工……” 他手腕一抖,“啪!” 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抽在冻硬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白痕。 旁边生着几个火堆,旁边堆着几块破旧羊皮毛毯,显然是给上岸的人临时裹身用的。 已经发黑,看着就令人作呕。 几个老工熟练地脱的赤条条,哆哆嗦嗦地将麻绳绑在腰胯间,绳索另一端固定在岸边的木桩上。 他们抓起冰镐和特制的刮刀,在冰面薄弱处凿开一个冰窟窿,深吸一口气,便毫不犹豫地扎进冰层下面。 “啊!” 一个刚下水的新人忍不住惨叫出声,瞬间又被冰水呛了回去。 “嚎什么丧!” 陈工头眼睛一瞪,一鞭子抽在那人背上,顿时一道血痕浮现,“再嚎老子把你绳子割了!” …… 陈工头领着我们四人来到河湾最内侧、水声最响的一段。 “你们四个,新来的!就这儿!给老子把这段冰底下的烂泥刮干净!” 王碌看着那浑浊湍急的黑水,脸色发白,抢先一步:“头儿,我水性好,我先下……” 我摆摆手,径自开始解那身破旧短褂的带子:“我来。” 陈工头嗤笑一声:“呵,逞英雄?” 我没理他,心念微动。 这点冰冷湍流算什么?二师兄当年为了磨我筋骨,寒冬腊月把我按进东海怒潮里,那才叫真正的惊涛骇浪,比这凶险十倍百倍! 赤着上身,刺骨的寒气瞬间包裹而来。 我抓起冰冷的麻绳,牢牢系在腰间,另一端交给李长风,他默默点头,攥紧了绳索。 我抓起刮刀和冰镐,一道离火真气窜出,将冰面灼出一个窟窿。 没有犹豫,纵身跃入! 刺骨的冰水瞬间淹没全身,我立刻运转离火真气,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暖流。 饶是如此,水压和冲击力也让人难受。 眼前一片模糊浑浊,只能勉强看到近处搅动的黑水和悬浮的杂质。 双脚陷入厚厚的淤泥,几乎没到大腿,湍急的暗流撕扯着身体。 我摸索着向前,忽然,脚踝触碰到一个硬中带软、形状古怪的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枯木。 我心中一凛,强忍着浑浊的水流睁开眼,模糊地看到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半截埋在淤泥里。 摸索过去,手指触到的是冰冷的尸体,脚踝上缠着半截断裂的麻绳! 我迅速解开自己腰间的麻绳,摸索着在那具尸体的腰胯间缠紧、打上死结。 然后用力扯动了三下绳索,绳索瞬间绷紧! 岸上三人合力,猛地将水下的重物向上拖拽! “哗啦!” 一具被泡得惨白发胀、面目全非的尸体重重摔在冰面上! 旁边有人认出来,“张大牛!” 不远处,张老汉挣脱人群,冲了过来,扑倒在冰冷的尸体上,老泪纵横! “大牛!我的儿啊!” 张老汉撕心裂肺的哭嚎,令人心碎。 几个相熟的工友赶紧上前搀扶,低声劝慰: “老张头,节哀啊……人死不能复生!” “好歹找着了尸首,能报官,能领那二百两抚恤了……” “抚恤……我的儿啊……”张老汉抱着儿子冰冷的尸体,悲痛欲绝。 陈工头的脸色阴沉,狠狠瞪了我一眼,又粗暴地挥手。 “晦气!都愣着干什么?来几个人!把这老东西和他那死鬼儿子抬走!其他人,干活!都他妈想扣工钱是不是?” 人群被驱赶着散开。 只剩下我们四人和陈工头留在冰窟窿旁。 陈工头几步逼到我面前,压着嗓子低吼:“谁他妈让你多管闲事的?显着你能了是吧?老子告诉你,今天这五尺深的烂泥,你他妈干不完,中午饭别想吃一口!” 我抹了把脸上的冰水,声音平静:“尸首找到了,该报官验尸了。” “验尸?验个屁!”陈工头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闪过一丝惊慌,人彻底炸了,“人都泡成这样了,还验什么验?你想找事是吧?老子……” 手中的牛皮鞭带着风声,狠狠朝我脸上抽来! 我眼神一冷,不闪不避,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呼啸而至的鞭梢! “嗯?” 陈工头一愣,下意识想往回夺。 我手腕猛地一抖,牛皮鞭节节寸断,炸成无数碎片,四处迸溅! 这时,蹲在尸体旁的王碌猛地抬头,“头儿!绳索断口!是被人用利器割断的!切口整齐得很!” 第241章 参见江主簿! 我心中恍然,一切都是钱在作祟! 刹那间,冰寒的鬼跳涧、含糊的失踪、张老汉的悲鸣、还有这厮眼里藏不住的贪婪…… 所有碎片“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陈工头,这空手套白狼的买卖,做得挺顺手啊?” 陈工头神色一慌,兀自道:“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我盯着他的脸,声音冰冷道:“一个死者,朝廷抚恤二百两。足够张大牛他爹养老送终。” 我一步步逼近,“你们上报‘失踪’,等风头过了,再去官府报‘尸体寻获’,这二百两抚恤,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进了你们的狗肚子!” “放你娘的狗臭屁!”陈工头脸上血色“唰”地褪尽,恐惧中混杂着暴怒。 “血口喷人!你哪只狗眼看见了?证据呢?就凭那根泡烂的破绳子?” “水底下石头、冰碴子割断的多了去了!老子行得正坐得直!” 他猛地扭头,冲着不远处的工人们嘶吼,“都听见了?这小崽子妖言惑众,污蔑老子!就是想搅黄了大家的饭碗!” 众人噤若寒蝉,没有吱声,只有张老汉在垂头抹泪。 陈工头喝道:“你们四个,还干不干,不干滚蛋!” “干,干,继续干!” 我掂了掂手里湿冷的麻绳,“这次绳子可得系牢了,别再‘意外’断了!” 陈工头眼中杀机一闪而逝,朝旁边几个心腹一歪头,“愣着干嘛,过来搭把手!” 李长风手指绷紧,我飞快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乱动。 王碌和杜清远也绷紧了身体,死死盯着陈工头那伙人的动作。 麻绳在腰间缠了几道,陈工头带着两个监工,把绳结狠狠砸紧,又反复拉扯确认,这才阴沉着脸退开一步:“下去吧!给老子好好干!再耍花样,淹死了可别怨天尤人!”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跃入冰窟窿。 我刻意放缓动作,装作用刮刀费力地清理淤泥,实则全身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突然! 腰间猛地一松! 那个看似结实的死结,竟松开了! 一股强大的湍流,拉扯着我向下方冲去! 河岸上传来模糊的惊呼声,怒吼声! “找死!”心中戾气狂涌!这帮蛀虫,贪墨抚恤,草菅人命,如今竟敢直接下杀手! 不再有丝毫保留!指尖于冰冷刺骨的水流中瞬间结印! 北斗劫阵!天机沉沙! 百钧真气化作无形的巨碾,轰然沉入身下河床,脚下的淤泥、枯石朽木,被瞬间抹除! 只留下一个突兀而巨大的光滑凹坑! 轰隆! 积蓄的离火真气再无束缚,化作一道狂暴的赤金火柱,从河底凹坑中直冲而起! 冰层断裂,炸得粉碎! 我冲天而起,跃出冰面! …… 岸上一片混乱! 冰屑、水花四溅,尘耕者们惊呼着连连后退。 李长风的手死死扣住了陈工头咽喉! 杜清远和王碌也立刻拔出兵刃,挡住其他几个蠢蠢欲动的心腹。 “混账!你们想干什么?”陈工头被扼得脸色发紫,“绳子……绳子我们绑结实了,大家都看到了!你们也检查了!是他自己命不好,跟我们有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惊恐得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如同看到鬼魅,“这……你是人是鬼?” 我冷冷地注视着他,内力烘干衣服,来到他身边。 啪! 对着他脸来了一记耳光! “住手!都给我住手!”一声厉喝从人群外围传来。 只见周管事怒气冲冲喊道。 身后是一个中年男子,陪着一队身穿镇武司制服的人。 为首之人面容冷峻,正是秦炼! 秦炼扫过混乱的现场,最终定格在我身上,脸上掠过一丝惊愕,下意识就要上前抱拳行礼。 我目光微凝,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脚步一顿,立刻会意,眼神恢复那份的冷肃。 戏台搭好,且看他们如何唱这出戏。 李长风见状,放开了陈工头。 那锦袍中年人看到眼前一片胡乱,眉头深深皱起,沉声问道:“发生何事?” 周管事没了昨夜的气焰,连忙躬身,指着陈工头道:“回禀老爷,是这陈工头……” “周老爷问您话呢!”他对着陈工头厉声呵斥。 周老爷?原来中年人正是周伏龙的族弟,黑水郡丞周延平! 陈工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跪倒在周延平面前,指着我们哭嚎道:“周老爷!您可要替小的做主啊!这几个新来的外乡人,干活偷懒不说,还打捞了个死人上来污蔑小的谋财害命!小的跟他们理论,他们竟敢动手打人!您看看,您看看我这脸!”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红印,声泪俱下地恶人先告状。 周延平听完,脸上露出一丝不耐,转向秦炼,带着歉意道:“秦典吏,让您见笑了。都是些粗鄙之人,正月里开工,火气未免大了些,些许误会,些许误会。” 他试图和稀泥,“这样吧,周管事,把这几个人和这闹事的工头都带回去,分开问话,该罚的罚,该训的训,莫要耽误了春耕。” “误会?”我冷笑一声,“陈工头谋杀尘耕者张大牛,意图套取其抚恤银是真!方才更是在绳索上做手脚,企图杀我灭口,也是真!此等罪行,岂是‘带回去问问’就能了结的?” 周延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刺向我。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他谋杀、灭口,可有铁证?仅凭你一面之词?” 我指向张大牛那冰冷的尸体,“那具尸体,那截被利器整齐割断的绳索……” 又指了指冰面上那截断绳:“还有方才众目睽睽之下松脱的‘死结’,皆是证据!” “哼!”周延平拂袖,脸上已是不悦,“你一个来历不明的苦力,空口白牙指证工头谋杀?你的话,谁能作证?谁肯信?” “我信!” 一个斩钉截铁声音骤然响起,如同惊雷炸响鬼跳涧! 只见秦炼一步踏出,越过周延平,在所有人惊愕目光,对着我躬身抱拳,声音洪亮: “下官黑水郡典吏秦炼,参见江主簿!” “江……主簿?” 陈工头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眼翻白,直接吓傻在原地,瘫软如泥。 周延平脸上的不悦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第242章 那,便战吧! 我看了周延平一眼,讥讽道:“周郡丞,你们周家的银子……真不好赚啊。” 不等周延平辩解,我抬手指向瘫软的陈工头,对秦炼道:“此人,涉嫌谋杀尘耕者张大牛,侵吞朝廷抚恤在前;今日更胆大包天,意图谋杀镇武司官员灭口在后!秦炼,将他拿下,带回镇武司,好好查!务必替张老汉主持公道!” “遵命!”秦炼眼中寒芒一闪,便要上前拿人。 “且慢!”周延平厉声呵斥身后的周管事:“混账!这就是你管的好事?竟纵容手下如此胡作非为,败坏我周家声誉!简直死不足惜!”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周管事眼中狠戾之色一闪,竟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掌狠狠拍在陈工头的天灵盖上! “噗!” 一声闷响夹杂着骨头碎裂的轻响! 陈工头连哼都没哼一声,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大人息怒!是小的监管不力!此等恶奴,死有余辜!小的这就替大人清理门户!” 周管事收回手掌,对着周延平躬身请罪,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全场死寂,连张老汉的悲泣都戛然而止。 秦炼等人怒目而视,却因事发突然,来不及阻止。 唯有黑水河湍急的水声,衬得这血腥一幕愈发刺耳。 我静静地看着陈工头迅速冰冷的尸体,忽然轻轻嗤笑一声。 “呵……” “秦炼,”我声音平静,“本官方才下令彻查此人,话还没落地呢……周管事就抢先一步‘清理门户’,把人给灭了口。” 我踱步到周管事面前,“周管事,你这般着急……是怕陈工头这张嘴,在镇武司的大牢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周管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问杜清远,“清远,昨夜周管事怎么交代的?” 杜清远捏着鼻子,学周管事的语气道:“这是周爷给大伙儿挣脸面的机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给我把嘴巴缝严实喽!要是有人乱嚼舌根子……那就不是工钱的事了!黑水河的水,深得很!淹死个把人,连个泡都冒不起来!” “哦!” 我点了点头,“既然周管事这么懂,那就请你辛苦一趟,随本官回镇武司,好好聊聊。” 周延平见我要拿周管事,脸色剧变,一步横挡在前,“江主簿!此事纯属刁奴自作主张,与周家绝无干系!周管事乃我周府老人,纵有过失,也该由我周家自行处置!况且……” 他话锋一转,竟隐隐带上威胁之意:“监正大人临行前想必也对江主簿有所嘱托?黑水郡事涉春耕根本,若因细枝末节耽误农时,怕是你我都不好向朝廷交代啊!” “嘱托?” 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从怀中取出周伏龙的条子,两根手指夹着,轻飘飘递还给周延平。 “周郡丞不说,我差点忘了监正大人的‘关照’。” 我嘴角微微翘起,“‘若有疑难,可找周延平商议’?商议什么?商议如何草菅人命,侵吞抚恤,再杀人灭口,沆瀣一气吗?” “你!” 周延平被我当面诛心,脸色由白转青,后面的话全被堵死在喉咙里! 我目光越过他,径直下令,“带走!” 言罢,头也不回向外走去。 李长风等人眼神冰冷,紧随其后,留下河滩上凝固的鲜血。 …… 一行人直奔黑水郡城内的镇武司分部。 幽州监在黑水郡设有分部,但因周家势大,郡使一职一直空缺,暂由典吏秦炼代行职责。 镇武司黑水分部内,气氛凝重。 秦炼将厚厚一摞卷宗、账册恭敬地放在我面前的书案上。 “大人,这便是卑职暗中查探所得。之前密信所述,仅是冰山一角。周家在此地……罄竹难书!” 他翻开一份卷宗,愤怒道:“正月十二,卑职派去查验‘冰窖仓’的三名税吏,回程途中……坠入冰窟,尸骨无存!现场冰面碎裂痕迹人为!定是有人故意凿薄了冰层!” “还有这里、这里……凡涉及周家核心产业的账目,关键节点皆被掐断。” 他又指向另一份:“周延平身为郡丞,又是周监正族弟,一手遮天!地方官吏唯其马首是瞻,卑职想要深挖,处处掣肘,寸步难行!” 我翻阅着卷宗,眉头渐渐凝了起来,“此人秉性如何?” 秦炼眼中满是鄙夷:“仗着周监正的势,刚愎自用,无法无天!视黑水郡为私产,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在他治下,周家便是土皇帝!” 我心中念头急转。 黑水郡这颗毒瘤,已深植周家血脉。 春祭在即,我只有十日时间,我必须在十日内将其连根拔起,否则秦炼危险,尘耕之弊永无澄清之日! 但这也意味着,一旦动手,便再无转圜余地,回幽州后,与周伏龙的正面硬刚将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值房门被急促叩响。 一名税吏捧着一个雕花紫檀木盒,面色惊惶地进来:“大人!周……周郡丞派人送来此物,说是……‘薄礼’,请大人‘笑纳’!”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已隐隐从盒缝中渗出! 李长风一步上前,猛地掀开盒盖! 盒内,赫然是张老汉的头颅!凝固的鲜血浸染了花白的鬓角! 盒底压着张滴血的银票——二百两,正是张大牛的抚恤金额。 我盯着那颗头颅,一股冰冷的杀意从脚底直冲顶门! 半天前,张老汉还抱着儿子冰冷的尸体,哭求一个公道。 半天后,他便身首异处,成了周延平向我示威的“薄礼”! 我下令查陈工头,他当着我的面让周管事杀人灭口! 我带走周管事,他立刻送来苦主的人头! 这已不是简单的挑衅!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是在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我:在黑水郡,他周延平就是王法!我要查谁,谁就得死!我想护谁,谁就死得更快! 杜清远目眦欲裂,一拳砸在桌案上,“畜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怒火中,值房门再次被敲响。 一名看守牢狱的税吏走了进来。 他面容异常平静,步伐稳健,抱拳行礼,声音从容: “禀大人,周管事于半刻钟前在牢房内暴毙身亡。” “暴毙?”秦炼猛地站起,“怎么回事?” 那税吏神色不变,条理分明地继续汇报:“属下发现时,人已无气息,身体尚温。现场无打斗痕迹,牢门锁具完好。尸体口鼻处有微量褐色残留,气味刺鼻,疑似剧毒。属下已封锁现场,禁止任何人靠近。” 这分明是杀人灭口后的又一次灭口!大牢里也有周家的鬼!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腔中翻腾着怒火。 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死寂,再无半点波澜。 “好,很好。”我的声音平静,“周延平,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既然他要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宣战。 那,便战吧! 第243章 攻心为上 冰冷的牢房里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周管事的尸体被平放在草席上,四肢僵硬,面色青灰,口鼻处残留的褐色污渍已经干涸。 秦炼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周管事死在他的地盘,还是如此关键的人证,这无异于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周延平的心腹,说死就死了?” 我蹲下身,指尖拂过周管事冰冷的手腕,触感僵硬如铁。 目光却落在他脖颈处一个极其细微的针孔上,位置刁钻隐蔽。 我抬头看向那个面容平静、汇报条理清晰的税吏:“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卑职沈默。”他抱拳行礼,声音依旧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秦炼立刻会意,沉声道:“大人,沈默是本地老人,在郡衙、镇武司都待过,办事得力,心思缜密,素来老成稳重,从未出过差错。” 我笑了笑,转头对杜清远道:“清远,再验!” 杜清远应了一声,上前蹲下。 他先掰开周管事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开下颌检查舌苔,最后手指精准地按在周管事心口偏左下方一寸的位置,凝神感受。 片刻后,杜清远道:“姐夫哥,心脉如丝,细若游弦,几不可察,但未绝!丹田处…尚有一丝温热未散!与你之前……咳咳!” 他似乎想到什么,咳嗽一声,连忙止住。 正是与我先前给假血影使张镰吞服的“阎王敌”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二师兄的阎王敌,要远比他们这个要高明多了! 沈默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失声道:“假死?这怎么可能?属下亲手探过鼻息脉搏……” “不是你的问题。”我打断他,“此药非寻常验尸之法可辨。若非清远对此道颇有涉猎,又见过类似手段,也难窥破。” 我心中冷笑。周延平,好手段! 连这种压箱底的保命毒药都用上了,看来是真急了。 他派人灭口是真,但灭的恐怕不是活口,而是要让周管事彻底“死透”,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报!” 一名税吏急匆匆跑进牢房,“大人!周郡丞府上派人前来,声称奉周郡丞之命,前来领取周管事尸身,言道周管事虽犯大错,终究是周府旧仆,不忍其曝尸公门,需领回安葬!” 来得真快! 秦炼怒极反笑:“好一个不忍曝尸公门!这消息传得比飞鸽还快!怕是棺材都备好了吧?”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周延平,你以为这样就能把人捞回去? 想玩金蝉脱壳?做梦! 杜清远问道:“姐夫哥,这‘尸身’,咱是还?还是不还?” 我抬高声音道:“还!郡丞大人亲自发话,我等岂能拂逆?当然要还!” “秦炼,”我转头下令,“去准备一具‘合适’的尸首,手脚麻利点。清远,你知道该怎么做。” 杜清远嘿嘿一笑,露出白牙:“明白!” …… 不过片刻,关押周管事的牢房方向,猛地窜起滚滚浓烟!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人影幢幢,提桶的、端盆的税吏们乱作一团冲向火场, 水泼在烈焰上腾起大片白雾,场面一片混乱。 半炷香后,火势才得以控制! 片刻后,镇武司大门打开。 沈默带着两个心腹税吏,将一具焦黑蜷缩的焦尸抬到了大门口。 周府派来的人带着几个家丁正等得不耐烦,一见抬出来这么个东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们结结巴巴:“这……这是……周管事?你们……你们把他烧了?” 沈默脸上沾着烟灰,神情却依旧平静得可怕。 “牢房油灯打翻,意外起火。我等尽力扑救,奈何火势凶猛……” 他拍了拍草席上还在冒烟的边缘,“这,便是贵府要的周管事。” 周府来人道,“怎么证明他是周管事?” 沈默反问,“怎么证明不是?” 那人道,“我看是你们故意纵火,毁尸灭迹!” 沈默目光如冰锥,冷冷道:“周大福,擅自污蔑镇武司官员,是要坐牢的!” 周大福猛一哆嗦,看着那具焦炭般的尸体,竟被噎住了。 沈默不再理会他,示意手下将草席往周府家丁脚边一扔。 “回去转告周郡丞:贵府送来的‘薄礼’,我们大人已经收下了!这具尸身,权当回礼!” 草席散开,露出里面那截烧得碳化断裂的指骨。 周府众人脸色煞白,如同见了鬼,哪里还敢多待,抬起草席,逃也似的离开了镇武司。 …… 镇武司后院,一处废弃酒窖被悄然启用。 沈默如同一尊石雕,沉默地守在狭窄的铁门旁,抱臂而立。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警觉起来,看清是我和秦炼,才抱拳道:“大人,人醒了。闹腾了一阵,现下安静了。” 我点点头,目光投向地窖深处。 角落里,一张简陋的石板床上,周管事,或者说周生,蜷缩着身体,身上裹着条薄毯。 听到动静,他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当看清是我和秦炼时,瞬间被更深的恐慌取代。 “这,这是哪里?江主簿?”他的声音干涩,“放我出去!郡丞大人呢?他答应……” “这里是哪里,不重要。”我打断他,“重要的是,你下半辈子,都不用再出去了。” 周管事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 “你想干什么?严刑逼供?没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休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个字!” “逼供?你怕是想多了!”我对秦炼抬了抬下巴。 秦炼会意,面无表情地上前,将一个粗布包裹放在周生脚边的石板上。 里面是几本泛黄卷边的旧书,一叠粗糙的黄麻纸。 还有一支秃了毛的毛笔,一小碟凝固发黑的墨块。 “大人念你在此孤寂漫长,”秦炼声音没有丝毫情绪,“允你写写画画,或翻翻闲书,聊以解闷。” 周生看着那些东西,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难以置信。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慌乱。 不审问,不拷打,只是把他关在这里,给他纸笔。 这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心慌意乱,摸不着头脑。 这正是我的攻心之术! “周管事,你心里很清楚……” “一旦开口招供,你都必死无疑。周延平,还有他背后的力量更不会放过你。” 我微微俯身,一字一句道:“在这里待着,有吃有喝,有书看,有纸笔让你消磨时光,不用再提心吊胆怕被灭口,不用再替他们干那些脏事……挺好的。” 我在用行动告诉周生——你,在我眼中,没有任何价值!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同情,转身对沈默道:“看好他。” “是,大人。”沈默沉声应道。 铁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也彻底隔绝了他所有的希望。 第244章 假戏真做 入夜,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所有搜集到的卷宗、证词、物证都摊在巨大的案几上。 纸页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压抑的气息。 秦炼站在案前,眉头紧锁,“大人,眼下难点有三,环环相扣,如同铁桶!” 首先,核心账目缺失或被销毁。查获账册疑为伪造或篡改,尤其冰窖仓条目虽疑点重重却账目异常“干净”。 其次,关键人证几乎被斩尽杀绝。正月十二查探冰窖仓的三税吏惨遭毒手,仅有码头苦力模糊指证其出事前被穿“河工服”者拦下谈话,此线索指向模糊,极难追踪。 其三,黑水郡官场盘根错节。大小官吏或为周家亲友,或受其厚贿,形成铜墙铁壁般阻力,导致调查步步受阻,内部几无突破可能。 我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时间紧迫! 春祭大典在即,周伏龙在幽州必然布好了杀局等我回去钻。 留给我的时间,只有这十天! 沉默许久,我站起身,走到黑水郡地图前,指尖点向三个位置: “突破口一:周管事!”我的指尖落在镇武司所在,“攻心为上,继续熬他!沈默做得很好。这是撬开铁桶最核心的那把钥匙!” “突破口二:冰窖仓!”指尖移向黑水河畔一个不起眼的地址,“三名兄弟的血不能白流!他们最后接触的是河工,那我们就从河工入手!查!秦炼,你亲自带队!” “突破口三:尘耕武者!”我的指尖重重敲在代表城外山庄区域。“上次鬼跳涧,那个引路的壮汉,还有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尘耕者!清远,长风!” “在!”杜清远和李长风立刻应声。 “你们再去一趟尘耕营地。避开周家耳目,找到那个壮汉,还有像张老汉那样有亲人‘意外’身亡的尘耕者!告诉他们,镇武司主簿江小白,要替他们讨回公道!” 我思索一番,又补充道,“问问他们,除了卖命干活,除了被克扣的工钱,还被周家用什么法子套住了脖子?让他们把压在心底的怨气、看到的蹊跷,都倒出来!” 这时,一直埋首在账册堆里的王碌然抬头,举起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大人!有蹊跷!” “哦?” 王碌将纸递给了我,是近三年来意外身亡的尘耕武者抚恤金的发放记录。 后面还有他从尘微台中查到的武者欠缴真气税的情况。 “卑职发现,这些武者除了被冒领抚恤金外,每个人名下,都莫名其妙背上几十到上百钧不等的真气债务!” 秦炼惊呼,“也就是说,残害清淤河工,并非那些工头的私人行为,而是早有预谋!周家也是早已知晓!” 难怪他们会被周管事第一时间灭口! 我眼中寒光一闪:“好!王碌,干得漂亮!继续深挖这条线!” 王碌受到肯定,精神一振:“是!大人!” 就在这时,值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默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他走到我身边,低声道: “大人,卑职从郡里仵作鬼手张那里得知,周府下午秘密请了他去验看一具焦尸。” 他顿了顿,“老仵作说,那尸体烧得面目全非,但骨架粗大,胫骨曾断过留有旧痕,牙齿磨损程度也与周生不符。他虽不敢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周府验出那是假货了。” 沈默又道:“他们,应该已经知道,周生还活着,就在我们手里!” 杜清远笑道:“姓周的被咱们摆了一道,估计会暴跳如雷吧!” 李长风一直远远靠在门口,他不是镇武司官员,不适合接触这些卷宗。 此时忽道:“周管家知道太多,换作我是周延平……” 他比画了个割喉的手势,“而且越快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不错!”秦炼眼中一寒,“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他急着来灭口,我们就来个瓮中捉鳖!” 杜清远道:“光捉鳖多没意思,要是能让周生亲眼看见,他效忠的主子是怎么迫不及待地派人来取他狗命的……啧啧,那场面,那滋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计划迅速勾勒成型。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惊呼声:“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浓烟夹杂着刺鼻的味道,顺着夜风灌入议事堂! 我们心中一凛,连推门而出,东南角伙房方向,火光冲天! 秦炼抓住一个提水救火的税吏,厉声问:“怎么回事?” 税吏匆忙道:“伙房的老刘,说是热饭是不小心打翻了油灯,点着了伙房的干柴!” “上午才失火送走一具焦尸,晚上厨房又失火?“杜清远道,“这也太他娘的巧了吧!”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我心中一凛,大喝一声,“长风!” 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扑了出去! 李长风反应更快,几乎与我同时启动,直扑关押周生生的地窖方向! 才到地窖门口,我的心便猛地一沉! 设在地窖入口那道镇武司禁制符,被人破坏掉了! 推开铁门,沿着地道向下,鼻间忽然嗅到了一股微弱的硫磺味道! 我心中警兆大作,暴喝道:“有埋伏,退!” 全身汗毛倒竖,体内离火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爆发! 来不及多想,左手猛地抓住杜清远的后衣领,如炮弹般向上方弹射而出! 轰隆! 耳膜一阵嗡鸣,炽热气浪如巨锤砸向后背,将我们顶出地道之外! 哗啦啦! 身后地道在刺目红光中彻底坍塌! 整个院子都在颤抖! 热浪混杂着碎石烟尘席卷而过,再看地窖入口,已经被爆炸封死! 好险!再迟片刻,只怕我和杜清远全都交代在里面! 我打量着四周,“沈默呢?” 杜清远吐出一口血沫,惊魂未定,挣扎着爬起来,“他刚才就回地窖了,说要看紧周生!” 浓烟滚滚,吞噬了地窖深处的一切。 周生、沈默,生死未卜! 没想到周延平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毒! 在镇武司地盘,刺杀镇武司官员! 我当即下令,“王碌!带人挖开地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秦炼!” 秦炼紧握刀鞘,大声道:“卑职在!” 我抹去嘴角的泥屑,声音冰冷:“整队!” …… 后院,王碌在组织人挖掘地道救人。 前院,黑水郡十三名镇武税吏集结完毕,院子里一片肃杀! “都闻到硫磺味了吗?” 我反手拔出羊毛剑,剑尖划过地上青砖,怒吼道:“三个时辰!把黑水城的耗子洞全给我掀了!凡黑市、走私作坊,掘地三尺!” 秦炼肃然道:“领命!” 正要出发,我忽然拦住秦炼,低声道:“无差别搜查!动静越大越好,见血不见命!周家铺面半步不准碰!” 秦炼满是疑惑,“大人这是……?” “要他们以为我疯了,却又忌惮他们,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话音未落,我暗中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溅在秦炼玄色官袍上! 羊毛剑脱手坠地叮当乱响,整个人向后栽倒! 秦炼连忙扶住我,“主簿大人!” 杜清远和李长风连忙上前将我架住,我佯装虚弱,对秦炼无力地摆了摆手,“去吧!” 秦炼沉声道:“明白!” 旋即下令,“封锁全城!给老子查!” 转身带着十三名税吏扑向夜幕之中! …… 杜清远扶着我回到房内。 过了片刻,李长风也走了进来,“四周布下监听真气,有人靠近必有警觉!” 杜清远将我扶上榻,低语道:“姐夫哥,你这口血喷得绝了!” 不过,他又不解,“但为什么不查周家?” 李长风道:“周家在黑水根深蒂固,到处是他们眼线,周延平又是朝廷命官,想动他们,没有真凭实据很难。” 他微微一笑,“大人吐血晕厥,秦炼满城发疯,周家此刻定在笑我们又怒又怂!” 我闭目躺在床榻上,脑海急速转动。 周家此刻定在举杯嗤笑吧? 笑我江小白困兽犹斗,笑镇武司雷声大雨点小! 这时,王碌推门而入。 “大人,挖通了!沈默护着周生卡在断梁死角,周生吓丢了魂,沈默受了点轻伤,无大碍。” 众人长舒一口气,心中悬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王碌又道,“沈税吏还说,封口所有挖窖弟兄,说这他们两个‘活死人’或有大用!” 沈默!好个沈默!爆炸中护人,绝境里布棋! 这小子的冷静和见识,远超过其他人,可堪大用! 我点点头,“依沈税吏说的办!” 一声爆炸之后,现在最关心地窖中周生的死活的怕是周延平了! 周生不死,周延平怕是寝食难安! “长风,沈、周二人你亲自看管,清远……”我笑着对杜清远道,“去洗洗茶具,说不定天亮后,郡丞大人会亲自到访!” 李长风领命而去。 院子外传来马蹄声,未等人通禀,院子里便传来周延平急切的声音! “猖獗!真是太猖獗了!竟敢在镇武司大院行凶,这是打我黑水郡的脸,打朝廷的脸!” 我心说这厮来得还真快,冲王碌使了个眼色。 王碌连忙起身,快步迎出门去:“周郡丞!” 体内羊毛真气悄然运转,封住几处关键血脉,气息顿时变得微弱紊乱。 脸上血色尽褪,只余一片蜡黄,整个人无力地靠在榻上,一副重伤萎靡的模样。 周延平在王碌的引领下疾步走进屋内,目光落在卧床不起的我身上,关切道:“江主簿!” 我虚弱地咳嗽两声,“清远,扶我起来!” 周延平连忙阻止,“江主簿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我心中暗骂,谁给你行礼呢,老子脚麻了!口中却道,“有劳郡丞大人挂念!” “听闻江主簿遇险受伤,本官心急如焚!” 他痛心疾首,让开一步,指着身后拎着箱子的一名郎中模样的中年人道,“将城中最好的张郎中请了过来!张郎中,快,快给江主簿仔细瞧瞧!” 我心中冷笑,连郎中都带来了,怕是看病是假,验伤是真的吧。 也不说破,只是任由郎中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我脉搏之上。 我体内真气精妙地操控着气血运行,心跳时快时慢,带出一股滞涩感,模拟出遭受内爆冲击后,脏腑受损、气血瘀滞的假象。 与此同时,不经意间将一道羊毛监听真气附着在他的衣摆上。 张郎中眉头微蹙,凝神感应着脉象,不片刻,额头竟渗出汗珠。 周延平急迫的追问,“郎中,江主簿伤势如何?” 张郎中收回手,语气凝重:“回郡丞大人,江主簿脉象……颇为凶险!脏腑受震,气脉紊乱,气血亏虚的厉害!万幸大人修为深厚,根基稳固,才未立时……立时……” 他仔细斟酌着语言,“但此刻,实在不宜再劳心伤神,需得安心静养,辅以汤药固本培元,切切不可再动真气,否则……恐有后患!” 周延平闻言,脸上瞬间布满“震怒”,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简直是丧心病狂!定又是那天煞帮干的好事!” 我心说这是开始甩锅了?请开始你的表演! 杜清远也问:“什么天煞帮?” 周延平道:“盘踞城外的一群无法无天的江湖匪类,去年就用同样的手法,在城中制造了三起爆炸!炸毁民房,伤及无辜!本官屡次下令清剿,奈何他们狡兔三窟,滑不留手!” 他咬牙切齿道:“此事本官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次定要将他们连根拔起,让他们血债血偿,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躺在榻上,声音愈发“虚弱”,“多谢……周大人主持公道!” “江主簿安心静养!本官这就回去安排!药材稍后便让张郎中亲自送来!” 他语气陡然转厉,斩钉截铁,“三天!最多三天!本官定要用天煞帮那群杂碎的人头,给江主簿一个交代!给镇武司一个交代!” 他拱手告辞,王碌连忙躬身相送。 屋内一片寂静,杜清远立刻屏住了呼吸。 我闭上眼,启动监听真气。 杂乱的脚步声穿过庭院,走向大门。 周延平低沉声音传来,“如何?到底伤得怎样?” 张郎中声音惶恐,“回,回大人,脉象确是脏腑受震之兆,若说立刻要命,小人不敢断言……” “废物,刚才怎么不一针扎死他!” “我要他死!三天之内,不管用什么法子,否则,你全家老小都下去陪他!” “小……小人……明,明白!” 就在这时,另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人!地窖那边挖通了,抬出两具,裹得严实,那些人嘴紧得很,死活不知!” “收那么多银子干什么吃的?继续查!” 声音渐渐远去,我切断了羊毛真气。 我猛然睁开眼,“我知道镇武司的内奸是谁了。” 第245章 好戏开锣 一个不起眼的税吏形象浮现在脑海中,平日里沉默寡言,负责誊抄文书。 就在这时,李长风无声地推门进来。 他低声道:“那人叫赵实,人已经监控住了。随时可以动手。” 原来他的监听真气,竟也查到了端倪。 “不急!”我靠在床榻上,“留着,有用!” 一个被发现的、却自以为隐蔽的传声筒,比一个消失的死人更能误导对手。 “周管事呢?” “和沈默单独关在暗牢最底层,沈默寸步不离。”李长风答道,“周生那厮吓破了胆,一直念叨‘周大人一定会杀了我灭口’。” “差不多了,再找他聊聊!”我站起身,跟身材相仿的杜清远换了衣衫。 …… 地牢深处,油灯昏黄。 沈默的身影从黑暗里浮出,抱拳道:“大人!他一直在抖。” 我拍了拍他肩膀,踏入牢房。 周生蜷缩在角落里,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惊惧和绝望。 “江……江主簿……”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别杀我,求求您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不高。 “周生,你心里很清楚,从你踏进镇武司大门那一刻起,在周延平眼里,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区别只在于,是死在我手上,还是死在他手上。” 我站起身,踱了两步,仿佛闲聊般道:“周延平,半个时辰前来过。他来探我的伤情是假,来接应镇武司里的内鬼、打探你的生死是真。” 周生颤颤巍巍道:“他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我冷厉道,“你的主子,为了让你闭嘴,连镇武司都敢炸。你觉得,他会留一个知道他所有秘密、还落在我手里的活口吗?” “你唯一能活命的机会,就是在我这里!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吧!” 沉寂! 牢房内,只有周生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昏暗灯光摇曳的光影。 沈默抱臂守在门口,一动不动。 半刻之后,周生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嘴唇颤抖着,挤出了几个字:“冰窖仓,账簿。” 我则注视着他,只言未发,依旧等着他开口。 “是……是套取真气补贴的总账!还有……还有这些年倒卖官粮、克扣抚恤、贿赂州府官员的银钱流向!都记在冰窖仓夹层暗格里那本黑账上!” 我轻蔑一笑,“当我三岁小孩子?我若是周延平,又怎会留着这种把柄?” 周生喘着粗气道:“大人!这账,是周延平的催命符,也是他的保命符啊!” “哦?”我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要用这账,像套索一样勒死那些不听话的官儿!哪家收了不该收的银子,哪家替他销了来路不明的脏粮,甚至……甚至州府哪位大人府上养了不该养的外室,收了不该收的古董,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留着,就是要捏着这些人的命根子,让他们当狗!” “周延平私下说过,有它在,他就算捅破天,上面为了捂盖子,也得保他一条命!” 话头一开,周生便不再隐瞒,跟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交代出来。 “秦典吏派去查冰窖仓的那三个,就是无意中听到了风声,说冰窖仓里有‘要命的东西’,这才被……被灭口的!他们以为只是查尘耕弊案,却不知已经踩进了真正的阎王殿!” 靠在门边的阴影里的沈默,听到惨死的同僚,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也生出了几分怒意,拳头不由攥紧了几分。 我冷笑一声,心中了然。 这黑账的存在,完美解释了周延平为何如此疯狂,为何敢在镇武司内直接动手杀人灭口! 他不仅是在掩盖黑水郡的罪行,更是在保护那张维系着他背后庞大利益网络的安全网! 一旦账本曝光,他和他身后的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不够,”我冷笑更甚,步步紧逼追问,“既已暴露,他会不换地方?当他是傻子?” “他……他转移不了!”周生急声道,生怕我不信,“那暗格……那暗格就在冰窖仓最深处,有高手看守。而且,存放账本的是一只特制的玄铁寒冰匣,一旦离开那处极寒之地,匣子便会发热损毁,里面的账册也会瞬间化为飞灰!这是当年花了大价钱,从北境‘寒冰谷’弄来的秘器!为的就是确保账本只能存于彼处,万无一失!” 原来如此! 一个无法移动、只能存在于特定极寒环境下的致命证据! 难怪周延平如此忌惮冰窖仓被查,难怪他宁愿铤而走险也要除掉任何接近真相的人。 这冰窖仓,就是他的命门所在! “那暗格的具体位置,开启方法?” 周生咽了口唾沫,眼中挣扎一闪而过,最终还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蚊蚋,开始详细描述冰窖仓内部的构造、守卫的分布、以及开启那玄冰暗格所需的特殊手法和信物…… 沈默依旧沉默地听着,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将每一个字都刻入了脑海。 待周生说完,牢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很好。周生,你这条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周生如蒙大赦,几乎要瘫软下去。 “不过,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若你所言有半分虚假……” 我转身向牢房外走去,“你会知道,有时候,活着比死,更痛苦百倍。” …… 李长风正守外外面,神情凝重。 沈默紧随我身后,不等我开口,便沉声道:“冰窖仓结构、守卫分布、玄冰匣位置、开启手法及信物特征,均已记下,分毫不差。” “好。”我点头,沈默的可靠令人心安,“此地启用一级禁制,除你之外,其他人严禁靠近。” 回到房间,杜清远早已等候多时。 当得知周生招供后,兴奋地摩拳擦掌,“姐夫哥,那咱什么时候动手?直接杀去冰窖仓?” “时机未到。”我讥诮道,“周延平不是信誓旦旦要剿灭天煞帮吗?好歹,也得等他把这场戏唱完不是?” “王碌,”我转向一旁待命的王碌,“通知秦炼,冰窖仓那条线,所有人,按兵不动!” “是!”王碌领命,快步离去。 待忙完一切,东方渐白,天已微亮。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有人通禀,“大人,张郎中奉周郡丞之命,前来送药!” 我笑着往床上一坐,“来了,周延平的戏,开锣!” 对门外道,“请进来吧!” 第246章 出兵剿匪! 张郎中拎着一堆药包,进来行礼。 他碎步趋近榻前,挤出一丝笑容:“大人气色看着好多了。容小人再请一次脉?” “有劳。”我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他枯瘦的手指搭上我腕间,手指却微微颤抖着。 我望着他轻笑道:“张郎中看上去有些紧张啊!” 张栏中浑身一僵,道:“没……没有!小人只是敬畏大人官威!” “哦!”我点了点头,“若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十三口人的性命都悬在你手中……” 我笑呵呵说道,“我也会紧张,会害怕,手指,也会抖!” 张郎中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只剩下巨大的惊恐和绝望。 看着他那魂飞魄散的模样,我缓缓收回手,“别怕。我给你指一条活路——” …… 正午时分,秦炼才带着满身风尘踏入院中。 一夜之间,黑水城的地下黑市被翻了个底朝天。 镇武司大牢人满为患,塞满了哭爹喊娘的江湖混混和走私贩子。 唯独周家明里暗里的铺面,静悄悄一片,秋毫无犯。 下午,周延平果然再次“闻讯”而至。 他满面红光,步履生风,手中还捧着一卷详尽的“剿匪方略”。 见我在院子里打拳,他哈哈一笑,“江主簿!吉人自有天相,这气色,简直是焕然一新啊!” 我舒展了一下筋骨,朗声笑道:“全赖周大人送来的灵丹妙药,一碗下去,沉疴尽去,神清气爽!周大人府上,果然有好东西!” 周延平不以为意摆摆手,“主簿大人洪福齐天!” 他将剿匪方略递到我手中,“这天煞帮盘踞日久,根深蒂固,清剿起来怕是要费些手脚……为保万全,不知能否向主簿大人暂借十名精干税吏,助我雷霆一击?” 我心中暗笑,这是想趁机抽走我身边的精锐力量。 我长笑一声,目光如电:“周大人此言差矣!借人?何须借?我亲自带人,随周大人一同剿匪,岂不快哉!” “可江主簿的身体……” “无妨,我此刻生龙活虎,恨不能亲手将那帮无法无天的匪类碎尸万段!” 周延平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抚掌大笑:“好!有江主簿亲自出马压阵,何愁天煞帮不灭?必当马到成功!” 他笑容满面,“既如此,咱们便定下——明日午时,郡府兵丁与镇武司精锐,城外点将台前合兵一处,共剿匪巢!” 周延平拱手告辞,转身离去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 待他身影消失在院门,秦炼立刻上前一步,眉头紧锁:“大人!那‘天煞帮’分明是周延平推出来顶罪的幌子!您亲赴险地,岂不是……” 我望着周延平消失的方向,“他既要搭台唱戏,那便陪他唱个全套。只不过……” 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剑柄,“这戏的结局,由不得他来定。” 我目光扫过众人,“李长风、沈默!” “在!”两人同时踏前一步。 我声音斩钉截铁,“明日午后,你二人带人秘密封锁冰窖仓所有出入口!封锁所有出入口,切断内外联系,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等待我的信号!” “遵命!”李长风眼中寒光一闪,沈默无声抱拳。 “秦炼!杜清远!” “在!” “点齐人手,备好封条!在镇武司内待命,只等我号令火起,即刻查封尘耕山庄,锁拿所有管事监工,一个不许漏网!” “得令!”秦炼与杜清远精神一振。 “王碌!”我看向他,“点十名精干税吏,还有那个赵实,随我一同赴周郡丞的‘剿匪’之约!我倒要看看,这天煞帮的戏台子,搭得有多结实!” …… 次日上午,镇武司校场。 王碌、李长风、秦炼、杜清远、沈默等核心站在前列。 十名税吏列队其后,赵实的身影便混在其中。 我站在广场正中,“弟兄们!” 我目光扫过众税吏,“天煞帮盘踞黑水,为祸日久!炸我镇武司,伤我同袍,视王法于无物!此仇不报,我镇武司颜面何存?” “今日,周郡丞率郡府兵丁剿匪,我镇武司责无旁贷,当为前驱,为后盾!” 我猛地一挥手,“此战,务必除恶务尽……” 噗! 我身体猛地一晃,一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征兆”地吐在地上。 “大人!”台下众人失声惊呼,杜清远、李长风等人更是抢前一步,面露惊骇。 我一手死死撑住台沿,身体微微佝偻,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所有力气。 王碌反应极快,连忙端上了一碗药,“大人,药!” 我深吸一口气,一把接过药碗,毫不犹豫地仰头灌入腹中。 “些许小恙,无碍杀贼!”我擦了擦嘴角,再次扫视全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此战,务必将天煞帮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台下众税吏喊道:“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各自准备,午时出发!” 我沉声下令,不再多言,在王碌的搀扶下,蹒跚地走回值房。 动员结束,人群散去。 不过半盏茶功夫,李长风便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低声道:“赵实去了后巷茅厕,放了一只信鸽。” 我微微点头,“很好,倒是挺尽心尽责!” 有这碗毒药打底,加上陈实亲眼所见送出的铁证…… 周延平也该彻底放心,把‘剿匪’这场大戏,唱到最高潮了。 …… 正午时分,城北点将台前。 寒风卷着枯草,刮过肃杀的荒野。 我身着玄色官袍,在王碌和十名镇武税吏的簇拥下,策马来到台前。 周延平一身亮银甲胄,按剑立于台上,身后是列队整齐的百名郡府兵丁。 然而,我一眼便看出那队列之中,混杂着不少江湖中人。 他们虽穿着府兵号衣,却难掩身上的江湖草莽之气,其中有两人气息沉厚,赫然是六品高手! 我目光扫过那两人,心头微凛,周延平为了杀我,还真是下了血本。 一旦我身死,尽可将罪责推给那些“天煞帮余孽”。 周延平见我到来,笑着迎上来打招呼。 “听说江主簿今日校场呕血仍勉励三军,精神可嘉!只是,你重伤未愈,可别逞强啊!不如今日在此地督战?” 还给我使激将法! 我勒住马缰,大声道:“大人此言差矣!剿匪安民,乃我镇武司本分。杀逆贼,人人有责!” 周延平眼底寒光一闪,“说得好!江主簿高义!” 锵! 周延平长剑出鞘,挥剑北指,“全军听令,目标天煞帮老巢!出发!” 第247章 周郡丞为国捐躯 百名府兵轰然应诺,队列开拔,直扑城北二十里外。 我策马行在队伍中段,王碌与十名税吏紧随左右,将看似虚弱的我护在中心。 赵实也混在税吏里,眼神闪烁不定,时不时偷瞄我的状态。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队伍越走越偏,官道早已不见,只剩下崎岖的山路。 两侧是嶙峋怪石和枯败的密林,正是杀人埋骨的好地方。 周延平策马行在前方,银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偶尔回头,目光扫过我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行至一处狭窄的山坳,两侧陡坡高耸,仅容两骑并行。 “停!” 周延平忽然勒马,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斥候来报,前方发现匪踪!全军戒备!” 他转头看向我,“此地险要,您有伤在身,还请与王主事及几位兄弟在此稍候片刻,待我……” 话音未落!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骤然从两侧高坡上响起! 数十支劲弩带着凄厉的呼啸攒射而下,目标直指被“保护”在队伍中间的我! “保护大人!”王碌厉吼,与税吏们瞬间拔刀格挡! 眨眼之间,有两名税吏中箭。 鲜血喷溅在王碌甲胄上,他目眦欲裂:“老陈,小六!” 几乎同时,队伍中那些混杂的“府兵”,特别是那两名六品高手,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抽出兵刃,向我所在的位置聚拢而来! 真正的“剿匪”,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电光火石间,两道剑锋已如毒蛇般抵住了我的颈间! 寒气刺骨。 我脸上瞬间布满“惊惶”,难以置信:“周大人!这是何意?为何刀兵指向自己人?” 周延平放声大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狰狞:“剿匪?哈哈哈!江小白,你死到临头还不自知?本官剿的就是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匪’!” 我愤怒道:“你擅杀镇武司官员,不怕朝廷怪罪吗!” 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周延平嗤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江主簿奋勇杀贼,不幸身中流矢,力竭战死!本官定会为你风光扶灵,上表请功!” 很好!既然如此,那就满足你! 我眼中满是怒火,咬牙切齿:“之前的几任郡使,也是这般死于非命的吧?” “聪明!哈哈!” 周延平志得意满,道,“我兄长还写信让我隐忍、迁就于你,依我看,是他老糊涂了,胆子被狗吃了!江疯子,江小白?不过如此!” 我握在腰间剑柄上的手骤然发力! 颈间的两柄剑感受到威胁,立刻就要收紧! “别动!”周延平厉声喝道,面露残忍的快意,“你以为还有机会?张郎中那碗补药里,掺了‘蚀脉散’!你越是运功,死得就越惨!不信,你试试?” 我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冷笑,“周延平,你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 “哦?”周延平眉头一挑,饶有兴致,“死到临头,还想逞口舌之快?说来听听!” “第一个错误,”我缓缓道,“你确实该听你兄长的话……” 话音未落! 北斗劫阵!天机沉沙! 抵住颈间的两把剑瞬间化作虚无! 嗖嗖! 两道税纹金箭从腕间射出,直逼两名六品高手的面门,二人连忙仓皇闪避! 与此同时! 羊毛剑出鞘,剑如匹练,划过一道寒光,割断了周延平的喉咙。 一道血线从他喉间喷溅而出! 羊毛剑归鞘,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 “第二个错误——死于话多!” 周延平捂着喉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眼中惊骇凝固,身体晃了晃,重重栽落马下,气绝身亡! “周大人?” “大人死了!” 场面瞬间大乱! 那些假扮府兵的江湖客和真正的郡府兵丁全都懵了,惊骇欲绝! “周延平勾结匪类,谋害镇武司主簿!现已伏诛!” 我声如惊雷,“放下兵器!反抗者——格杀勿论!” 那几名江湖客,眼见周延平瞬间毙命,顿时魂飞魄散,扔掉兵刃转身就向山林深处亡命逃窜! 数十支税纹金箭发出呼啸声,追身而去,狠狠贯入后心! 惨叫声戛然而止,尸体扑倒在冰冷的山石上。 那两名六品高手速度最快,已如鬼魅般掠出数十丈,眼看就要没入密林。 “追!”王碌道。 “不必!”我冷然抬手,“他们方才丢弃的兵刃,取他们税纹,发追杀令,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躲到几时!” 此言一出,剩下的那些郡府兵丁再无半点侥幸心理。 当啷啷之声不绝于耳,纷纷将手中兵刃扔在地上,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寒风卷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我策马缓缓踱到一名跪伏在地的随行面前,居高临下,“你,看到了什么?” 那随从竭力喊道:“回禀大人!剿匪激战之中,周大人不幸……不幸中流矢,为国捐躯!” 我目光扫过其他噤若寒蝉的兵丁:“你们呢?” “周大人不幸中流矢,以身殉国!”众人异口同声,声音在山坳间回荡。 王碌已带人上前,手起刀落,将那些被税纹金箭射杀的江湖客头颅干脆利落地斩下。 十几颗狰狞的首级被草草用布包裹,堆放在一旁。 此战“剿匪”,斩获颇丰,只是代价,是身先士卒、不幸殉国的郡丞大人。 我缓缓行至周延平的尸身旁。 银亮的甲胄沾满了泥污与暗红的血,喉间的伤口早已不再喷涌,只余下一片狼藉。 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取下之后,入手温润,一看不是凡品。 我心无波澜地看着这一切。 周延平精心准备的陷阱,精心雇佣的刀,最终都淬成了最完美的嫁衣。 他选了这个地方,挖好了埋我的坑,却不料自己躺了进去,连埋土的人手都是他亲自带来的。 果然如二师兄所说,敌人递过来的刀,才是最干净的刀。 望着众府兵,我朗声道:“你们,皆是为国剿贼、护持有功的勇士!回城之后,本官会据实向监正大人与州府为诸位请功!” “谢大人!谢大人!”府兵们如蒙大赦,头磕得更低。 “王碌!” “卑职在!” 我当即下令:“即刻整队,护送周大人遗骸回城!沿途高呼‘剿匪大捷,周大人殉国’,让黑水郡的父老乡亲,都看看尔等的忠勇!” 兵丁们面面相觑,随即如梦初醒,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整队。 很快,队伍重新集结: 前方是驮着“战利品”首级和“英烈”尸骸的马匹;中间是惊魂未定却不得不强打精神的兵丁;后方则是我与镇武司税吏们压阵。 “剿匪大捷!周郡丞为国捐躯!” “剿匪大捷!周郡丞为国捐躯!” 起初是稀稀拉拉、带着颤抖的呼喊,在王碌冰冷目光的逼视下,渐渐汇聚成一股带着恐惧和麻木的声浪,回荡在荒凉的山道上。 第248章 我江小白,就是规矩! “剿匪大捷!周郡丞为国捐躯!” 呼喊声在押解着首级与周延平尸体的队伍上空回荡,一路卷过黑水郡北门,直冲城池中央。 轰动了!整个黑水郡城都轰动了! 街道两侧,挤满了被这嘶哑的“捷报”引来的百姓。 “周郡丞……死了?” “剿匪殉国?北边那群泥腿子天煞帮,能有这本事?” “嘘……噤声!看那镇武司的主簿大人……” 我高坐马上,神色肃穆,甚至带着一丝沉痛。 王碌与税吏紧随左右,盔甲上沾染着尘土和未曾擦拭干净的血迹。 行至镇武司衙门,消息早已飞传城内。 门口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影。 黑水郡下辖各县的县令、县丞们,一个个穿着崭新的官袍,神色凝重地肃立在台阶之下。 他们表情各异:有心惊胆战的,有强作镇定的,更多的则是目光闪烁。 没有人是傻子,周延平的死状蹊跷,那脖颈处的致命伤,绝非什么“流矢”所能造成。 但这些疑虑,谁又敢放在台面上? 周府的人也来了,由一位鬓发皆白的老者带着几个满脸悲愤的后辈。 那老者面色如铁,双手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具棺椁。 我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台阶。 “诸位大人。”我缓缓开口:“北山天煞帮悍匪作乱,伏击官军!幸赖周郡丞身先士卒,奋勇杀敌,终使贼寇授首,保全一方!然天不佑忠良……周大人不幸以身殉职,实乃本郡、朝廷之重大损失!” 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嘶哑,充满了悲怆。 那名老者上前一步,“我家老爷……他……” “周大人忠勇无双,力战而竭。” 我接过话头,目光坦然的迎向老者,“本官亲眼见证,周大人直至最后一息,仍挺立不退!其勇烈,令人动容!本官已命人以郡丞之礼,厚加收敛……” “请周府放心,本官已以向幽州监周监正大人……发去战报!详述周郡丞之忠勇!他为国捐躯,英烈千秋!监正大人闻此噩耗,想必痛断肝肠,但亦当为他……感到骄傲!” 言下之意很明显:官方定性了,事实怎样不重要。 你周家若认这个“英烈”之名,就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一切。 否则,死的就不只是英烈,还有可能是“勾结匪类”的逆贼。 周伏龙再愤怒,敢在明面上否认这个为他族弟赢来的“英名”吗? 老者脸上的皱纹剧烈抖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眼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却只能死死攥着拳头。 “谢……谢过江主簿体恤!也谢大人……替、替我家老爷……正名!” 他知道我在胡说八道,每一个字都是谎言的刀,割得周家体无完肤。 “王碌!”我不再看周家众人,“协助周府,接周大人灵柩入府,妥善办理后事。” “周大人是朝廷命官,是剿匪英雄,他的身后事,务必要尽显哀荣!” “卑职遵命!”王碌神情肃然。 我目光缓缓扫过台阶下的地方官,语气平淡: “尘耕弊案事关民生根本,周大人不幸殉职,更显此案之急迫!各位大人,休沐无期,各归本位,整顿吏治,静待本官……详细查验。” 这句话,也是在敲打他们: 周延平的死,不过是前奏。 黑水郡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帷幕。 …… 镇武司沉重的大门缓缓关闭。 先前肃立在院内十名税吏,依旧保持着队列,只是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不少。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张脸孔,最后落在了王碌身上。 “王碌!” “在!” “弟兄们今日随本官赴险境、荡贼寇,皆属有功!” 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今日出征的每位弟兄……赏银百两!负伤的两位兄弟,翻倍!所有医药开销,由司内支应!” 王碌立刻躬身:“遵命!谢大人厚赏!” “谢主簿大人恩典!” “谢大人!” 我抬了抬手,压下众人的喧谢,“还有一人,更是居功至伟!” 众税吏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赵实!” 赵实浑身一颤,连忙越众而出,深深躬下身子,“大……大人谬赞!小人……小人不过是尽了本分,实……实在谈不上功劳……” 我冷笑一声,“若非你这通风报信,周延平……又怎会那般笃定,死到临头都不肯闭眼?”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 话音落下的同时,王碌腰间的佩刀已然出鞘,精准无比地压在了赵实的后颈之上! “叛徒!” “狗贼!” “内奸!” 赵实却在同伴们怒骂声中,慢慢挺直了腰背。 他脸上那种惯有的谦卑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江主簿,卑职斗胆问一句:遵循镇武司最高主官、监正周大人的命令行事,何错之有?” 满堂叫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 牵扯到监正大人……这件事,可就捅破天了! 我微微挑眉,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哦?” 赵实深吸一口气,毅然道:“黑水郡尘耕弊案盘根错节,牵扯深远!监正大人身为上官,关心案情报进展,派属下……就近了解江主簿查案详情,随时密报!此乃镇武司内部惯例,卑职只是奉命行事,难道执行监正大人的密令,就叫背叛吗?” 这番话看似义正词严,却是在偷换概念。 把个人背叛辩成服从命令,更搬出了周伏龙当护身符! 言下之意:你江小白再有能耐,还能说整个镇武司的监察机制错了?还能说监正大人错了?你处置我,就是公然对抗上官、对抗整个体制! 其余税吏们听得目瞪口呆,赵实这番话歪理邪说却又难以反驳。 沉默持续了数息。 忽然,我轻轻地、缓缓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好,说得很好。”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只可惜,你忘了几件事。” “第一,”我伸出食指,“镇武司确有你口中所谓的传统,但此权行使,必有密令文书!有备案记录!你有吗?” “其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向前逼近一步,“即便监督刺探,也自有界限!可你却给周延平报信,泄露管家周生的消息!你要记住,幽州监正叫周伏龙,不叫周延平!”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此时,此刻,此地,我江小白,就是规矩!” 赵实浑身颤抖,瘫软地后退两步,踉跄跌坐在地上。 我冷冷道:“将他押入秘牢,他这条命,暂时还有点用处,别让他死了。” 两名镇武税吏将赵实拿下,拖了出去。 …… 我带着王碌走出镇武司。 “通知杜清远和沈炼,尘耕山庄可以收网了!动静,越大越好!” 王碌问:“大人,您呢?” 我呵呵一笑,“李长风和沈默估计在冰窖仓等急了!” 尘耕山庄,只是个幌子! 真正的目标,一直都是冰窖仓的账簿! 第249章 冰窖仓 地牢。 我把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扔给周生。 “周管家,换身衣服,走吧,送你家老爷最后一程!” 周生猛地抬头,眼里一阵茫然,“送……送谁?周老爷?”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大人,您说笑呢?老爷他怎么可能……” “死了。”王碌在一旁冷冷接口,“剿匪殉国,英烈千秋。满城皆知。” “不!不可能!”周生忽然跳了起来,嘶哑地吼叫,“谁敢动他?谁能动他?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我和王碌没再理会他的癫狂,转身向外走去。 周生呆立片刻,颤抖着抓起那套衣服,胡乱套上,跌跌撞撞地跟了出来。 刚出镇武司侧门,喧嚣便扑面而来。茶楼酒肆,勾栏瓦舍,都在谈论周延平战死殉国之事。 周生的脸瞬间褪尽血色,脚步钉在原地,浑身颤抖着,喃喃道:“怎么……可能?” 转过街口,周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赫然在目。 此刻,门楣上已挂起了白色灯笼和招魂幡。 府内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几个披麻戴孝的家丁正神情木然地往门外撒着纸钱。 寒风卷起白色的纸钱,打着旋儿,一片凄凉肃杀。 我停下脚步,扫过那紧闭的周府大门,“只不过,他这一死,有些人,怕是再也睡不着觉了。” 王碌补道:“也好,至少周管家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周生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灰败的死气。 我转向他:“周管家,你家老爷死了,可你,还想活吗?” 周生猛地一颤,茫然地看向我。 “冰窖仓,玄冰匣里的账簿,帮我们取出来。” 我盯着他的眼睛,“事成之后,留你一条活路,天涯海角,随你去。” “活路……”周生喃喃重复,“当真还有活路?” 我语气平淡道,“我江小白,言出必行。” 周生低头思索了许久,终于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好,我带你们去!” 城门处,三匹快马早已备好。 我们翻身上马,向着城外冰窖仓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扑面,王碌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地传入周生耳中: “冰窖仓已被秦典吏暗中围得铁桶一般,里面的人,还不知道你家老爷殉国的消息呢。” 周生没有回应,只是死死攥紧了缰绳。 …… 城北,冰窖仓。 冰窖仓矗立在荒凉的郊野,背靠一座矮丘,面向冻结的河面。 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周围哨塔耸立,有若干披甲的守卫森立。 这是周家的产业,冬天凿采冰块入库存储;夏日冰块由此运出,销往南方牟利。 门侧还设有一道狭窄的侧门,供看守出入,如今却一片死寂。 李长风和沈默如鬼魅般从暗处闪出。 李长风抱拳,脸色凝重,“大人,一个时辰前,有三只信鸽趁隙飞进去了!拦下了两只,漏了一只……恐怕,是报丧的。” 他看了周生一眼,“只怕里面收到风声,会狗急跳墙……毁了账簿。” 周生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却冷冷一笑,“慌什么?那账簿,是他们捏在手里保命的最后底牌!比他们自己的命……还重!不到绝路,他们舍不得毁!” …… 我们三人换上周府下人的灰布短袄,紧跟在周生身后,向大门走去。 守卫的视线扫过我们,落在领头的周生身上时明显一愣。 为首头目道:“周管家?您……您不是……” 他话没说完,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周生脸上逡巡。 周生脚步未停,甚至没看那守卫头目,发出一声不耐烦的轻哼。 “奉老爷的密令,来冰窖仓办要事。开门!” 头目被他气势所慑,咽了口唾沫,“可是,管家,老爷不是已经殉国了么?城里都传遍了!” 周生停下脚步,“我不也死了吗?现在不好好站在你面前?不该问的,别乱问!开门!” 最后两个字,以命令方式说出。 头目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半句,连吩咐手下开门。 …… 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无数切割规整的巨大冰块,正被工人用绳索捆扎,通过滑道送入下方的冰窖。 周生目不斜视,带着我们快步穿过,走向角落一个向下的石阶入口。 拾级而下,寒气骤然加剧。 冰窖内部远比外面看到的更加庞大,像掏空了整座矮丘。 里面纵横交错,若非有周生这个熟面孔引路,我们三人想无声无息潜入此地,无异于痴人说梦。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前左右各盘坐一位闭目养神的灰袍老者。 两人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但周身散发的气息却如同这冰窖般深寒,赫然是两位六品高手!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睁开眼,精光四射,瞬间锁定了我们。 “周管家?”其中一位老者开口,目光扫过我们三个陌生面孔,“何事?” 周生上前一步,努力维持着镇定:“奉老爷密令,来取‘玄冰匣’内的东西。” 另一人道:“上次你出事后,老爷有特别交代。入库,需老爷亲笔手令。手令何在?” 周生心头一紧,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我。 周延平已死,何来手令?他嘴唇嗫嚅,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我踏前半步,不卑不亢,手腕一翻,掌中已多了一块温润的白玉蟠龙佩。 这正是上午剿匪时,我从周延平尸体上取下的贴身之物。 我将玉佩向前一抛,稳稳落入问话老者手中。 老者端详片刻,又交给另外一人,彼此交汇下眼神。 片刻后,将玉佩还给我们,侧身让开了路。 …… 暗门滑开的瞬间,比通道凌厉十倍的寒气如刀割面! 我连忙运起离火真气,抵抗这股寒流。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冰室,四壁皆是玄冰。 周生快步走到冰壁前,手指在几处不起眼的冰棱上疾点数下。 冰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 暗格中央,静静躺着一个两尺见方的玄冰匣。 匣身非金非玉,通体剔透如万年寒冰,表面有银色暗纹流转,似乎是某种结界禁制。 匣面中央,嵌着一个布满星辰刻度的精妙罗盘。 周生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微光,双手在罗盘上飞速点动。 只听“咔哒”一声脆响,流转的暗纹骤然停滞,瞬间转为刺目的昏黄! 整个匣子发出低沉的嗡鸣,一股强大的排斥之力将周生的手狠狠弹开! “糟糕!老爷……老爷他换了开启密钥!” 周生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面无人色。 “玄冰匣自毁禁制已启动!再有两次,匣毁,账册……灰飞烟灭!” 第250章 账簿到手! 李长风忽然开口,“不死宗也有类似禁制,我可以尝试一下。” 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寒芒。 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手法,试图引导那暗纹流逆转回路,重新稳定禁制! 片刻,匣内嗡鸣声稍减,流转的昏黄光芒似乎有被约束的迹象。 然而,就在李长风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即将触及核心节点时—— “嗡!” 匣身猛地一震,一股更狂暴的反噬之力骤然爆发! 李长风闷哼一声,指尖寒芒瞬间溃散,踉跄后退,口中一声闷哼,嘴角溢出丝丝鲜血。 “不行!”李长风喘息着,“这禁制有古怪!强行疏导,反噬更强!” 场面瞬间凝结,只有一次机会了! 若是再解不开,只怕玄冰匣里的账簿,永远不见天日!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沉默观察的沈默突然开口,“既然破不掉密钥,也疏导不了能量,那为何不直接毁掉这层禁制本身?” 周生道:“毁掉禁制?说得轻巧!玄冰匣禁制直接与周老爷的税纹绑定!除非用他本人的真气强行冲刷,可他……” 他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周延平已经死了,哪来的真气? “用他的真气?”我眼中精光一闪,“谁说他‘死’了,真气就没了?”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我再次掏出了那枚白玉蟠龙佩! 丹田内,天机笔毫转动,透过指尖,扫过玉佩的每一寸纹理! 终于在玉佩上找到一道微弱的真气残留,只有三四尘。 但已足够! 用天机笔毫模拟税纹,一道独有的税纹真气,自丹田之内源源不断的涌出。 周生看得目瞪口呆,“这也能行?” 毫不犹豫的将玄冰匣上罗盘拨到归位,指着一处凹口,道:“十钧之力!” 嗤! 指尖触及凹槽的刹那,十钧真气,瞬间没入狂暴的昏黄光芒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嗡鸣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咔哒! 一声清脆悦耳的机括弹响,打破了死寂。 禁制,解除了! 我缓缓伸出手,按在了那冰冷的玄冰匣盖上。 账簿,到手了! 我毫不犹豫地将它揣入怀中,掌心按在玄冰匣上,丹田内天机笔毫再次转动。 羊毛真气顺着罗盘刻度悄然注入,模拟出周延平的税纹,重新注入十钧真气。 流转的银灰暗纹重新覆盖匣身,禁制恢复如初! 就在我将玄冰匣轻轻推回暗格之时,大门忽然被推开! 两名灰袍老者当先踏入冰室,脸色阴沉。 身后紧跟着三名劲装男子,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上下,手中举着黑色令牌。 “奉周伏龙大人密令!即刻取走玄冰匣内账簿!任何人不得阻拦!” 冰室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比周围的玄冰更冷。 王碌的手按上了刀柄,李长风眼神微凝,沈默悄无声息地移动了半步,隐隐封住对方退路。 周生强自镇定,“巧了,我们也是奉周郡丞生前密令,前来查验账簿。这……谁真谁假?” 中年人道:“周郡丞已殉国,他哪来的密令?” 两名劲装护卫立刻踏前一步,气息勃发,赫然也是五品好手! 两位灰袍老者也目光不善地锁定了李长风和沈默。 “慢着!”我抬手制止,“账簿就在里面,有周郡丞的独门禁制守护。既然都说是奉令而来……” 我摊开手,指了指暗格,“那很简单,谁能打开玄冰匣,谁就是真的!如何?” 中年人当即道,“好!” 他使了个眼色,一名随从上前,重新取出了玄冰匣。 手指在罗盘上拨弄一番,嗡的一声,一道反噬之力,将那护卫被震开! “一次!”我冷冷地报数。 中年人面露疑色,亲自来到玄冰匣前,取出一块玉符,按在玄冰匣上,同时全力催动真气! 玉符光芒大放,符文流转,试图侵入禁制核心。 玄冰匣只是发出一阵更剧烈的嗡鸣! 咔! 玉符承受不住反噬,瞬间布满裂纹,继而化为齑粉! “两次!” 中年男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怎么可能?这玉符是周郡丞亲自交给监正大人的!” 我心中冷笑,玉符做不得假,可惜,这玄冰匣却换了主人。 “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我缓缓抽出羊毛剑,剑尖斜指地面,森然道,“再错一次,账簿灰飞烟灭,你们拿什么回去复命?或者……你们根本就是来毁掉账簿的!” 中年男子猛地看向那两名灰袍老者,嘶吼道:“两位供奉!还愣着干什么?这玄冰匣,他们动肯定动了手脚……” 他的话戛然而止! “杀!” 两道灰影如同鬼魅般动了! 冰寒的掌风瞬间笼罩了那中年男子和受伤的护卫! 快!狠!准! “你们敢……啊!” 中年男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吼,下一刻,他整个人被冻成了冰雕! 另两名护卫更是连惨叫都未发出,头颅已被另一名老者的手掌捏得粉碎! 噗通!噗通! 两具尸体带着惊愕凝固的表情,软倒在地,鲜血瞬间冻成了冰渣。 周生冲二人拱手,“多事之秋,宵小横行!两位供奉明鉴!” 两人冷冷道:“我们镇守此地十年,只认匣不认人!” 刚走出密室,外面传来轰隆一声! 一声沉闷却巨大的爆炸声,隐隐从远方传来,连冰窖仓地面都微微震颤! 只见东南方向的夜空中,一片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 紧接着有人喊道:“尘耕山庄遇袭!向我们求救!” 周生腰杆笔直,仿佛又成了周府大管家,冲着门外厉喝:“所有人严守岗位,不得擅离冰窖仓半步!擅闯者,格杀勿论!守好这里,才是头等大事!” 两位灰袍老者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深以为然,“此地重器不容有失。” “至于你们三个,”周生转向我们,“随我前往尘耕山庄,一探究竟!” 我们紧随周生身后,一路畅通无阻,守卫见是周管家带路,无一人敢上前盘问。 …… 离开冰窖仓,我看向周生:“周管家,戏演得不错。” 周生脸色一白,神情复杂。 他兑现了承诺,然而自己的命运却掌握在我的手中。 我哈哈一笑,手腕一翻,一包银子抛入他怀中:“放心,我江小白言出必行。这是一百两盘缠,这匹马也归你。速离幽州,隐姓埋名。若他日再见……休怪我剑下无情!” 周生捧着银子,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对着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谢大人恩典!” 他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李长风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大人,此子知晓太多,放虎归山,恐留后患。” 沈默冷冷接口:“他的命,抵得上大人千金一诺?” 我打断他们:“账簿已在我手,一个丧家之犬,翻不起大浪。” 望着东南角的滚滚浓烟,“尘耕山庄这把火烧得蹊跷,秦炼那边怕是有更重要的事!” 第251章 掠夺刃赫连虎 换回镇武司官袍,我们直奔火光冲天的尘耕山庄。 夜色中,山庄入口处火光跳跃,照亮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人马。 秦炼率十余名税吏列阵于前,人人按刀,杀气腾腾。 对面,以一名身着绸缎中年男子为首,数十名周府家丁护院手持兵刃,堵住大门,寸步不让。 地上还躺着几具尸体,显然已经历过短暂冲突。 我策马而立,“发生什么事?” 中年男子扭头,认出了我,“江主簿!你来得正好!快来评评这个理!” 他指向秦炼及其麾下,唾沫横飞:“老爷尸骨未寒!你们镇武司就大张旗鼓,深更半夜强闯我周家产业!这是什么道理?还有王法吗?别忘了,镇武司顶头的监正大人,他也姓周!” 我翻身下马,来到秦炼身旁,“什么情况?” 秦炼抱拳:“禀大人!我等收到确凿线报,两名镇武司逃犯,就藏尘耕山庄之内!特来拘捕!” “可有证据?” “大人请看!”秦炼毫不犹豫,命人取来一个镇武司追踪罗盘,而那罗盘清晰地指向尘耕山庄,“今日大人剿匪时逃走的那两名六品,就在此地!” 我心中暗笑,真是天助我也! 没想到那两个六品高手,竟傻乎乎地逃到了这尘耕山庄,简直是自投罗网! 这意外收获,正好拿来堵周家的嘴! 面上却骤然转寒,厉声喝问:“你是何人?在周府身居何职?竟敢阻拦镇武司办差!” 那男子被我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强自镇定道:“小的姓崔,乃周府临时管事,主理尘耕山庄一应事务……” “好一个崔管事!”我不待他说完,便厉声打断,“你口口声声周郡丞尸骨未寒!那你可知,今日周郡丞剿匪殉国,正是被天煞帮的宵小暗算!如今,秦典吏有确凿证据,指明天煞帮的漏网之鱼、杀害你家老爷的元凶,就藏匿在你所掌管的这尘耕山庄之内!” 我向前踏进一步,“你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你与那害死你家老爷的天煞帮匪类,早有勾结?” “我……我没有!你血口喷人!” 崔管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着我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猛地挥手,下令道:“给我搜!胆敢阻拦者,以天煞帮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是!”秦炼与身后税吏齐声应诺,直扑尘耕山庄大门! 崔管事见我态度强硬,不再硬拦,却悄然对一个心腹家丁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刻猫腰向后疾退,显然是往周府报信去了。 我冷眼瞥见,心中哂笑:周府此刻怕是鸡飞狗跳,你这求援也未必管用! 趁你病,要你命,正是时机! 秦炼手持追踪罗盘,目标明确,带人直扑山庄后院。 正是前几日我们栖身的那排尘耕者所居大通铺! 刚到门口,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从门缝中弥漫出来! “小心!血刀门的气息!” 我厉喝一声,瞬间确认了目标身份。那独特的血腥煞气,绝不会错! “布阵盘!”我毫不犹豫下令。 对付这类精通血遁刺杀诡术的高手,只有以天道大阵压制方为稳妥! 几名税吏迅捷散开,手中阵盘嗡鸣,无数金丝真气瞬间笼罩在山庄后院! “住手!”崔管事眼见阻拦不成,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在此地大动干戈,布阵杀人!耽误了春耕,你担待得起吗?” 我冷哼一声,“崔管事,你还是想想如何解释,尘耕山庄为何会有血刀门余孽吧!” “哗啦!” 通铺那扇厚重木门猛地被从内撞开! 不是凶徒冲出,而是上百名尘耕武者! 他们双目赤红如血,呼吸粗重,带着浓烈的杀意,缓缓向我们逼近! “糟了!”我心中暗凛。 这些都是被血刀邪术操控的寻常武者,若被天道大阵绞杀,不仅滥杀无辜,更会如了血刀门徒的愿。 血刀门邪术,死者修为气血皆会被主阵者吞噬吸收! “收阵!”我果断厉喝。 秦炼虽不解,但毫不迟疑地挥手,税吏们立刻收回阵盘,金丝消散。 “长风,跟上!” 我低喝一声,与李长风身如鬼魅,从这群被操控的武者缝隙中穿过,直扑那洞开的大门! 屋内一片狼藉,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但空无一人! “人呢?”李长风眼扫过通铺大炕和角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杜清远急促喊声,“贼人逃了!他们混进人群,往北边黑水河方向去了!” “秦炼!”我厉声喝道,“留下!拿下崔管事,录清此地所有口供!一个细节都不许漏!” 话音未落,我与李长风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循着黑水河方向,冲破夜幕,直追而去! …… 夜风在耳边呼啸,冰冷刺骨。 脚下道路迅速变得崎岖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 前方,正是那吞噬了张大牛性命的黑水河鬼跳涧! 两道黑影,赫然就停在涧边那片滩涂上,正是那两名逃窜的血刀门六品! 他们并未继续逃窜,而是回过头来,冷冷地注视着我们追来的方向,仿佛在等人! “有埋伏!”李长风低喝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鬼跳涧两侧的怪石阴影中,一道道身影无声地浮现! 足足六人!个个气息沉凝,煞气内敛,赫然都是六品高手! 他们如同鬼魅般散开,隐隐封死了我们所有的退路。 旋即,一个魁梧的身影从他们身后缓缓踱出! 此人披着一件暗红色斗篷,兜帽下是一张布满狰狞刀疤的脸。 李长风瞳孔骤缩,盯着来人腰间的异形弯刀,一字一句道:“赫连虎!” 握剑的手瞬间紧绷,脸上是凝重的战意。 掠夺刃,赫连虎…… 我心中暗凛,血刀门九刃之一,三杀刃中的凶名赫赫之辈!难怪能驱使这么多六品高手! 原来那两名逃窜的血刀门徒,根本就是诱饵! 他们故意逃向尘耕山庄,又引我们来此鬼跳涧,就是为了布下这绝杀之局! “桀桀桀……” 赫连虎发出一阵沙哑刺耳的笑声,“李长风!堂堂不死宗青州堂主,如今竟甘心做镇武司的走狗,供人驱使,摇尾乞怜!真是……可悲!可笑!” 语带讥讽,如淬毒钢针! 旋即,他转向我,凶光毕露:“江小白!秦权那条老狗派你来幽州,不就是想剿灭我们血刀门么?哼!可惜,血刀门不是不死宗!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从你踏入黑水郡那一刻起,你的命,就已经在阎王簿上勾了!” 赫连虎猛地踏前一步,脚下坚硬的冻土瞬间龟裂! 一股狂暴凶戾、带着浓郁血腥味的恐怖威压碾压过来,笼罩了整个鬼跳涧! “今日,老夫亲自送你上路!这鬼跳涧,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第252章 现在,只剩你了! 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血刀门为了杀我,竟不惜动用三杀刃之一的赫连虎,还布下如此杀局! 虽然我也杀过七品,甚至八品的薛无咎,但无一例外都是利用了不死宗血祭大阵的规则和漏洞。 可眼前这赫连虎不同!他是实打实的血刀门顶尖杀手。 硬拼?以我五品之躯,纵有海量真气,面对七品强者主导的杀阵,胜算渺茫! 就在这时,李长风声如细丝,传音入耳:“赫连虎凶威正盛,血煞阵将成!此地不可久留!留得青山在,走河底!” 几乎同时,李长风动了! 他并未拔剑,而是双臂猛然在身前虚抱成圆!一股恐怖的吸力骤然爆发! 吞天噬星术! 他身周的空间仿佛瞬间塌陷,光线扭曲! 地上的碎石、冰屑乃至血腥煞气,在他身前凝成一个仿佛吞噬一切的黑洞! 赫连虎心生惊奇,“这是什么阵法?” 手中却毫无停顿,暴戾之气,向我二人当面压来! 李长风的吞天噬星卷起飞石乱流,硬生生冲向赫连虎! 与此同时,我一挥手洒出刚才从地上抓出的一团细沙,朝六个六品扬了过去! “尝尝小爷的毒砂!” 不为杀敌,只为制造混乱! 六人连忙闪避! 我施出北斗劫阵,天玑沉沙,硬生生将一块河面的冰层凭空抹去! 就是现在! 我和李长风纵身一跃,跳入鬼跳涧的湍流之中! 冰冷刺骨的黑水瞬间淹没全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身体。 然而,我和李长风非但没有被冲走,反而如同两块巨石,直直地向河底沉去! 双脚瞬间陷入淤沙之中,深及大腿! 这正是鬼跳涧河底最要命的地方,表面水流湍急,深处却是死亡陷阱般的流沙淤泥! 若非前几日冒充尘耕者在此清淤,深知此地的凶险与特性,今日绝无可能想到利用这点! 果然,赫连虎他们上当! 头顶冰层之上,传来赫连虎的咆哮声:“盯紧冰面!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杂乱脚步声渐远。 冰层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能感觉到那恐怖的七品威压正在远离。 我和李长风运转真气抵御严寒,维持生机。 与此同时,羊毛丝线从我窍穴渗出,在周围形成一层气泡,将我们包裹覆盖。 半炷香后,冰面上方彻底安静下来。 赫连虎只留下了一名六品血影卫断后监视! 机会来了! 我和李长风眼中同时爆发出精光! “破!”李长风低喝一声,体内真气轰然爆发!强大的力量瞬间震开周身淤泥! 哗啦! 两道身影破冰而出! 那名六品反应极快,手中血刀已本能地朝着最先冲出的李长风劈斩而去! 李长风身在半空,竟不闪不避,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剑尖点向血刀刀锋最薄弱处! 叮! 刀剑交击,火星四溅! 就在他旧力尽去,新力未生之际,一支税纹金箭已贯穿他的胸口! 取回金箭,在死者衣衫上擦拭干净,重新灌注税纹真气,装入腕间。 鬼跳涧,重归死寂。 二人运功烘干衣衫,望着下游零星散开的血影卫。 李长风低声道,“血煞阵乃血刀门合击秘术,人数越多,彼此气血相连,威力越是恐怖!赫连虎身为阵眼,此刻七品之力怕是能硬撼八品!不可力敌。当先剪除其羽翼,断其臂膀!” 我声音冰冷,“那就逐个击破!现在,轮到我们了!” 赫连虎是猛虎,但这六个六品就是他的爪牙!拔了爪牙,猛虎再凶,也失了依仗! 我们借着鬼跳涧两岸嶙峋怪石的阴影,沿着冰冷的山涧悄无声息地向下游潜行。 很快,便发现了目标。 两名血刀门的六品血影卫,正相隔十数丈,沿着河岸仔细搜寻,目光不断扫视着冰层下的黑水。 他们全神贯注于河面,却忽略了来自黑暗的致命威胁! 我与李长风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自成。 李长风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骤然暴起,长剑直取左侧那名血影卫的后心!速度快到极致! 那血影卫骇然,欲转身格挡,却已然迟了! 噗嗤! 剑锋透体而过! 与此同时,我手腕微震,一支税纹金箭化作索命金光,精准地没入同伴的太阳穴! 两人几乎同时毙命,连惨叫声都未能发出! 继续潜行。 前方河湾处,又一名血影卫正警惕地靠近一处冰面裂痕,似乎有所发现。 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指尖悄然结印。 北斗劫阵·天玑沉沙! 目标:他脚下冰层边缘! 无声无息间,那人脚下一大块冰面骤然消失,露出下方湍急的黑水! 就在他身形失控坠落的刹那,李长风的剑已割断了他的喉咙,尸体落入黑水河中,消失不见! 短短一炷香功夫,赫连虎的六名血影卫,已去其四! “还剩两个!”我望向黑暗深处,眼神冰冷。 …… 赫连虎带着仅剩的两名血影卫,仍在鬼跳涧下游的冰面上焦躁地搜寻。 “他们绝不可能走太远!搜仔细点!” 我与李长风悄然绕行,借着凛冽的寒风,潜行至他们的上风口。 我毫不犹豫,并指如刀,在指尖划开一道小口。 将几滴带着饕餮真气的鲜血,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 寒风将血腥味送到了下游。 “嗯?”一名血影卫猛地抽动鼻子,抬头望向我们这边,“血腥味?很淡……” 另一人也嗅到了,“过去看看!” 两人循着气味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块岩石。 岩石上,几滴暗红的血迹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先发现的那名血影卫伸出手指,捻起血珠,放在鼻尖嗅了嗅,“是血,新鲜的,他们就在附近!” 却不知一缕饕餮真气已顺着经脉钻入丹田! 我意念微动,暗呼一声:“爆!” 一声惨叫,血影卫的丹田炸裂! “老三!”另一名血影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 尖叫声刚冲出喉咙,潜伏在暗处的李长风的剑已悄然而至! 剑光划过,没有任何阻滞!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噗通”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滚落在十几丈外、闻声猛然回头的赫连虎脚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我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与持剑而立的李长风并肩。 冰冷的目光锁定了不远处的那道魁梧身影。 六个爪牙,已尽数剪除! “现在,只剩你了!掠夺刃,赫连虎!” 第253章 暗流汹涌 赫连虎目光阴沉,紧紧锁住我们。 全身须发暴涨,暗红斗篷忽然鼓胀,脚下冰层寸裂,恐怖的七品威压如巨山般碾来!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声音冰冷,没有半点情绪。 那柄异形弯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赤色匹练,卷起一股血腥气息,向我们二人直劈而来! “吞天!”李长风暴喝,不退反进,长剑如龙,迎了上去! 他要以吞天噬星之力,硬撼掠夺之威! 与此同时,羊毛剑出鞘,无数道离火真气磅礴而出,将空中灼烧得一片火热! 轰隆! 血色刀芒和我们的剑撞在一起,冰面剧震,碎冰如箭四射! 然而,异变陡生! 那声势骇人、仿佛要毁天灭地的赫连虎,竟借这股硬碰硬,身形迅速后弹三四丈! 半空中,赫连虎一口精血喷出,化作了血雾,将他全身包裹! 下一刻,竟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血色细线,从眼前消失! 李长风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血遁之术!” 我满是不解,“跑……跑了?” 李长风正色道,“他七品境界不稳,若不逃跑,我有把握将他废掉!” “你是六品吗?就算吞天噬星术再强,越阶斩杀七品,这也太离谱了吧!” 李长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收剑归鞘。 他伸出手指,指尖一缕金线,细弱游丝,往地上轻轻一划,眼前的花岗石,被切成两段! “临出发前,唐先生,传了我一点小手段。” 原来如此! 难怪二师兄执意让李长风跟着我,原来私自传授功法了! “他还答应你什么了?” 李长风含笑摇头,“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收拾战场,虽然赫连虎跑了,但杀了六个血刀门的血影卫,这波血赚! 半个时辰后,我们回到尘耕山庄,将四个人头扔给了王碌。 “撤!”我看着被控制住的尘耕山庄,没有丝毫留恋,果断下令。 秦炼一愣,急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机会难得!山庄内诸多管事、账目、苦工皆在,正是深挖周家罪证,一举捣毁其根基之时!为何……” 我抬手止住他的话,“周延平已死,对付周家,我自有手段,不必在此纠缠,落人口实。” 对尘耕工程直接下手,容易被人扣上“破坏春耕、影响民生”的大帽子,反而被动。 秦炼抱拳:“遵命!” …… 回到镇武司衙门,灯火通明。 看着秦炼、王碌等人疲惫却依旧挺立的身影,我沉声道:“弟兄们辛苦了!今夜凶险,皆赖诸位同心戮力。先下去歇息,养精蓄锐,后面还有硬仗!” 众人抱拳:“谢大人体恤!” 待众人散去,值房内只剩我与摇曳的烛火。 我取出那本冰冷的账簿,借着烛光翻阅。 一行行蝇头小楷,一页页冰冷数字,记录着令人窒息的黑暗。 “永历七年冬,尘耕补贴虚报八千钧,分润:郡丞周延平,二千百钧(折银二万两);幽州监正周伏龙,四千钧(折银四万两);郡守府主簿……镇武司百工坊主事王……” “永历八年……” 触目惊心!这哪里是账簿? 分明是一张覆盖了整个幽州官场和镇武司内部的巨大黑网! 从州府高官到镇武司要害部门,无数名字如同蛆虫般吸附其上,吸吮着朝廷的血液! 若此账曝光,何止是黑水郡?只怕整个幽州城都要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大人,”秦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周府那边,灵堂已搭好,城中大小官吏正陆续前往凭吊。周延平……三日后出殡。还有……周监正已在快马加鞭赶来的路上,最迟明日晚间抵达黑水郡!” “知道了。”我合上账簿,望着窗外夜色。 周伏龙? 他哪里是为那“英烈殉国”的族弟奔丧? 他是冲着这本足以将他拖入万丈深渊的账簿来的! 可惜啊…… 连番激战、生死博弈,心神耗损远超想象。 账簿已得,周伏龙将至,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叮嘱道:“严密监控,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说罢,和衣而卧,进入梦乡。 …… 一觉醒来时,已是次日正午。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秦炼已出现在门外,“大人,周监正已至黑水郡。” “哦?这么快?” 我略感意外,这比预想的早了半日,看来周伏龙接到族弟死讯后,是日夜兼程、片刻未歇。 “他没去周府,而是直奔城外的冰窖仓!” 我端起凉茶啜了一口,压下心头一丝冷笑。 账簿早已在我身上,那玄冰匣也被我暗中篡改了核心禁制。 此刻周伏龙对着那个空空的玄冰匣,怕是一筹莫展吧! 他兴师动众而来,注定要扑个空,那份惊怒与憋屈,可想而知。 “上官莅临,我等岂能怠慢?”我放下茶杯,“速速列队,准备迎候监正大人!” 黑水郡镇武税吏列队在院子里迎接。 等了半个时辰,沈默又来报,“周监正离开冰窖仓后,径直去了周府。” 沈默顿了顿,补充道:“据咱们留在仓外的人回报,周监正出来时,脸色铁青得吓人,随行的人更是面如死灰,走路都打着颤,那两个老供奉,怕是被灭口了!” 果然!我心中了然。 冰窖仓的“惊喜”显然让周伏龙震怒,但他更急于掌控周延平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和烂摊子。 先去周府,一是安抚人心,二是……清算。 “知道了。”我挥挥手,示意众人解散。 …… 接下来的两日,黑水郡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镇武司这边,我则按部就班,命秦炼加紧整理尘耕山庄的案卷,同时将崔管事等人牢牢控制在手中,查……而不办! 周府内外白幡高挂,纸钱纷飞,哀乐日夜不息。 周延平的丧事,在周伏龙的亲自坐镇下,紧锣密鼓地操办着。 这几日内,前往周府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都被镇武司一一记录在案,汇总到我这里。 有各州县的官员,有地方乡绅,还有当地江湖帮派的一些掌门、首领…… 看着这份长长的吊唁名单,我心中冷笑连连。 这些人蜂拥而至,哪里是真心哀悼?分明是周延平生前用各种黑料捏住了他们的命脉! 如今人死了,他们急着来打探风声,或是与周家讨价还价,试图抹去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 镇武司呈报的剿匪战报也已逐级批复下来,周伏龙甚至亲自签批了“周延平剿匪殉国,功勋卓著”的结论。 看来,他们终究是默认了这个“英烈”的结局,选择了暂时息事宁人。 周伏龙倒是沉得住气。我以镇武司主簿的身份,两次前往周府拜谒这位顶头上司,却都被他以“处理族弟丧仪私事,不便见公”为由,挡在了门外。 暗流汹涌中,出殡之日,终于到了。 第254章 童言无忌 天刚蒙蒙亮,黑水城便被一种压抑的哀乐笼罩。 周府门前,白幡如林,纸钱纷飞如雪。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整条长街,有身着官袍的,有锦衣华服的,也有身穿劲装的江湖客…… 个个神情肃穆,或真或假地挂着悲戚。 “镇武司的人来了!” “看!是江主簿!” “听说了吗?周郡丞的死……好像另有蹊跷!”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连日来,周延平的死,早已在城内流言四起,我也没有刻意阻止。 周府、周伏龙他们当然知道真相。 那脖颈上致命的剑痕,与“中流矢而亡”的谎言,岂止是云泥之别? 当日百名府兵,皆是活生生的见证! “剿匪因公殉国”和“构陷镇武司主簿反被诛杀”,傻子都知道该选哪个! 至于私下的报复?我江小白就从来没怕过! 我身着镇武司玄色官袍,神色平静,对那些流言蜚语置若罔闻。 身后,秦炼、王碌、沈默、杜清远等核心税吏,以及一队披甲按刀的税吏,径直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来到周府大门前。 门内灵堂肃穆,香烟缭绕。 周延平的棺椁停放在正中,覆盖着“英烈千秋”的锦幡。 周府大门内,早已有管事带着家丁肃立迎候。 为首的老管家正是那日来讨要“周管事”尸身之人,此刻他脸上挂着悲戚,但看向我的眼神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与一丝恐惧。 他僵硬地躬身:“江主簿,有劳亲临吊唁。” 我微微颔首,神色肃穆,目光扫过灵堂内披麻戴孝、哭声阵阵的周家老小。 他们的目光迎上来,无不带着刻骨的恨意,却又在我注视时垂下头,无人敢直视。 王碌上前一步,取出一封素白奠仪封,稳稳放在礼盘之上。 朗声唱喏:“镇武司五房主簿江小白,率麾下僚属,谨奉朝廷规制,奠仪纹银一百两!” 声音清晰,传遍寂静的灵堂。 一百两!按品级,这数目不算少,但也绝不算多。 尤其对比周延平生前敛聚的巨额财富,更像是带着官方的嘲讽。 随即,我大手一挥,声音沉痛:“周大人!英灵不远!下官……来送您最后一程了!” 话音未落,我身后一人已然扯开嗓子,声如裂帛,直冲云霄! “周大人呐!您怎么这就撒手人寰了啊……” 杜清远一步抢出,扑通一声跪倒在灵前,捶胸顿足,涕泪横流。 他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惊天动地,“说好了剿匪回来,咱哥俩一起去‘怡红院’听小牡丹唱曲儿的啊!您还说要请我喝三十年的女儿红!您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啊!” 灵堂内瞬间一片死寂! 周家众人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个个气得浑身发抖,牙关紧咬,恨不得生吞了杜清远! 几个年轻气盛的后辈几乎要冲出来,却被旁边长辈死死拉住。 那老管家更是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我也上前一步,神情悲戚万分,声音哽咽,“周兄!前日剿匪并肩,凯旋在望!小弟还想着与您把酒言欢,共庆功勋!” “谁曾想……天妒英才!竟让宵小暗算得手!小弟……小弟痛彻心扉啊!” 我抹了抹眼角,带着凛然杀气:“不过周兄放心!害你的贼人,小弟已亲手诛杀,为您报仇雪恨!” 说罢,我猛地一挥手! 身后四名税吏应声上前,每人手中托着一个木盘,上面赫然是那四名血影卫的首级! “此乃当日偷袭周兄的天煞帮悍匪首级!今日,特以他们头颅,祭奠周兄在天之灵!愿你英魂安息!” 四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举起,呈现在灵堂所有人面前!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盖过了香烛味! 这视觉冲击力太过骇人! 灵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些来凭吊的官员、乡绅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啊!” 就在这时,灵堂侧后方,一个穿着重孝的白胖少年,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人,冲了出来! 他双目赤红,指着我的鼻子,嘶声哭喊:“你胡说!是你!明明是你害死了我爹!什么天煞帮!都是你编的!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还我爹命来!” 整个周府,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我和周延平的幼子周灵溪身上! “放肆!”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我脸上的“悲戚”瞬间凝固,眼神骤然转冷。 先是扫过周家众人惊慌失措的脸庞,最后狠狠钉在周灵溪身上! 那白胖少年被这目光一刺,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管家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死死捂住周灵溪的嘴,“小少爷!慎言!慎言啊!” 我目光如电,声音冰冷刺骨,“周公子!丧父之痛,本官理解!然悲痛过度,口不择言,竟至失心疯癫,胡言乱语,污蔑朝廷命官,搅扰令尊灵堂清净,成何体统?” “唔!唔唔……”周灵溪在老管家怀里剧烈挣扎,小脸憋得通红,泪水汹涌而出。 他猛地挣脱开一丝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嘶喊:“我没疯!我没疯!是他们亲口告诉我的!就是你!江小白!是你杀了我爹!我长大了也要进镇武司!我要杀了你!我要亲手杀了你!” 这稚嫩却充满刻骨仇恨的嘶吼,如同滚油泼入冰水! 周家几个长辈再也忍不住,慌忙上前死死抱住挣扎的周灵溪,场面一片混乱! “咳。” 一声轻咳,自灵堂深处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混乱。 整个灵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循声望去,只见阴影之中,一个身着素服、面容沉静身影缓缓踱出,正是幽州监正周伏龙! 周家众人如同找到主心骨,却又更加惶恐地低下头。 我率先躬身,声音清晰:“下官江小白,参见监正大人!” 身后秦炼、王碌等一众税吏齐刷刷躬身行礼:“参见监正大人!” 周伏龙的目光复杂,在周灵溪身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化作一片漠然。 他面带威严,“丧父之痛,情有可原,然灵堂之上,岂容如此喧哗失仪,口出狂言?悲痛,不是放肆的理由。来人……” 他目光转向老管家:“带小少爷下去,好生看顾,让他静思己过。” “是!”老管家如蒙大赦,连拖带抱地将周灵溪带离了灵堂。 周伏龙这才转向我,微微颔首,“家门不幸,幼侄新丧父,失礼之处,让江主簿见笑了!” 我连忙道:“监正大人言重了。稚子纯孝,童言无忌,一时激愤,下官理解。” 周伏龙点了点头,随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灵堂喧嚣,非议事之所。江主簿,可否移步偏厅一叙?本官……有些话,想与江主簿单独谈谈。” 第255章 做我对手?你不配! 门一关上,周伏龙脸色瞬间冰冷下来。 他双目如锥,死死地盯着我,厉声斥道:“江小白!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几乎咆哮,“周延平,是本官族弟!是朝廷命官!是黑水郡丞!你竟敢……杀他?” 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我冷嗤一声,脸上的那点恭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平静。 “监正大人。”我的声音清晰,不卑不亢,“您既然能问出这句话,想必心里早已明镜高悬,知道是我江小白所为。那您更应该清楚,我为何不得不杀他!” 我向前踏出一步,迎上他的目光,“他设下杀局,勾结那些亡命徒,想借着‘剿匪’的名头,把我江小白剁碎了喂野狗!要不是我命硬,现在躺在那口棺材里,就该是我了!” “我给他一个‘剿匪殉国’的身后名,给他周家一个体面,给朝廷一个交代……已是念在他是您族弟的份上,给足了周家天大的面子!否则……” 我冷笑一声,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凛冽的杀意已经弥漫开来。 否则,他就是谋害上官、勾结匪类的逆贼,等着抄家灭族吧! 一番话下来,周伏龙面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却不得不按下这股滔天怒火。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是过多纠缠,而是在房间内缓缓踱步。 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角落的古董花瓶,“黑水郡这趟浑水,不好趟吧?本官听说,你前几日还遭遇了悍匪袭击?连镇武司衙门的地牢都被人炸了?啧,真是胆大包天!”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我,“你来黑水郡多日,劳苦功高,不知可有所斩获?” 老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他真正想问的,是冰窖仓里的东西!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回监正大人,黑水郡积弊已深,下官深感棘手。尤其是周郡丞生前主导的尘耕工程,虚耗朝廷补贴、盘剥尘耕武者、伪造真气凭证……桩桩件件,触目惊心!下官已掌握部分证据,相关涉事人等也已羁押在案,只待厘清脉络,便上报朝廷,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我说得义正词严,但句句不离“尘耕工程”,只字不提“冰窖仓”或“账簿”。 周伏龙眉头皱了一下,显然对我的回答并不满意。 他追问道:“就这些?” 我故作茫然:“不知监正大人指的是……?” 周伏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不再绕弯子,“那个管家,周生!你不是把他弄进镇武司了吗?费了那么大周折,连假尸身、火烧地牢的把戏都使出来了……就没从他嘴里撬出点别的东西?” 来了!终于问到周生了! 我脸上露出无奈:“哦,监正大人是说那个周生啊。唉,此人油滑得很!在地牢里是说了些东西,什么冰窖仓有秘密啊,什么周大人……哦不,前周延平大人有本要紧的账册啊……说得神神秘秘,天花乱坠。” 我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可细究起来,全是些空口白牙、捕风捉影的臆测!下官听着,都觉得荒诞不经,想必大人也不会对这些无稽之谈感兴趣吧!” 我句句都在提账簿,却又句句都在否定它的存在和价值。 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让周伏龙明明感觉到那东西就在我手里,却抓不住任何把柄。 试探无果,周伏龙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脸上最后一丝平和也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冰冷和威胁。 “江小白!本官没空跟你打哑谜!周延平手里那东西,是什么分量,你我都心知肚明!它牵扯之广,足以让整个幽州官场天翻地覆!便是京城,也要震上三震!” 他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东西留在你手里,就是一颗随时会炸得你粉身碎骨的雷火弹!你一个小小的五房主簿,拿什么保它?拿什么保你自己?拿什么保你身边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 赤裸裸的威胁!直指核心! 面对这图穷匕见的杀意,我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收敛。 我没有反驳,没有争辩,只是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 这是我给周伏龙准备的第二个礼物,从账簿中誊抄的一小部分。 我声音平静,“大人息怒。下官位卑职小,自然明白有些东西碰不得,更保不住。只是……这东西实在太过烫手,下官也不敢擅专!” 我将册子递向周伏龙,“这不,下官刚整理出一些与周郡丞有关的往来记录,正愁不知该如何处置。想着监正大人您见多识广,明察秋毫,或许……能帮下官参详参详,指点迷津?” 周伏龙面露警惕之色!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册子上,狐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册子。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 他看也没看那册子一眼!手臂猛地一挥,账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偏厅的炭火盆中! 顷刻间,册子化作一团灰烬。 周伏龙缓缓开口,“江主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就不用在本官面前耍了。” “监正大人好魄力!好决断!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下官佩服!” 我口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不过大人误会了。那册子只是下官闲暇时整理的一些心得,烧了也就烧了,无甚可惜。” 周伏龙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江小白,你到底想怎样?” 玩够了,该摊牌了! 我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彻底褪去,“很简单!”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周延平,死有余辜!他贪赃枉法、勾结匪类、谋害上官,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周监正,需亲自上表朝廷,陈述其罪状,与其彻底切割!彻查黑水郡税粮积弊案,势在必行,周家上下,不得有任何阻挠!” 周伏龙瞳孔一缩,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 这第一条,就是要他亲手将族弟钉在耻辱柱上,并彻底放弃黑水郡这块肥肉! 不等他开口,我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此案事了,秦炼调回幽州镇武司,擢升重用!他在黑水郡出生入死,该得的位子,一步也不能少!” 秦炼的名字出口,周伏龙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这第二条,是给我最得力的臂膀铺路,当初他怎么把秦炼“发配”到此,如今就要怎样请回去! 我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带着森然杀意:“第三,我江小白来幽州,要对付的是血刀门!是阴家!不是你周伏龙!” 我猛地踏前一步,几乎与周伏龙面贴面,冰冷的杀气瞬间将他笼罩! “谁拦在我面前,谁给我使绊子,谁想动我的人……我江小白,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不管他是谁!郡丞也好,监正也罢!就算是天王老子挡路,我也照杀不误!” 周伏龙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我,“你……你简直无法无天!” “记住,周伏龙……” “这一切,不过是我与秦权那条老狗的一场赌局!” “你,没有资格参与!更不配成为我的对手!” “秦……秦掌司?” 周伏龙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连血液都凝固了! “掌司?”我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恨意。 “对你来说是秦掌司,对我来说,就是一条迟早要被我亲手剥皮抽筋的老狗!” 第256章 尘埃落定,雷霆万钧 周伏龙看向我的眼神,再没有了愤怒、威胁或算计。 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恐和绝望! 我就是让他明白,彻底的明白! 我江小白在幽州城内无法无天,肆无忌惮,根本不是什么初生牛犊! 我背后站着的,是秦权那条老狗! 这是一场他连旁观资格都没有的的恐怖赌局! 周伏龙只是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被碾碎的棋子! 他所有的挣扎、算计、依仗,在秦权这个名字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而渺小! 我必须彻底震慑住他! 否则,在接下来对付阴家和血刀门的关键时刻,他随时可能从暗处窜出来给我致命一击! “这三点要求,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 “你若识相,安分守己,或许还能保住你现在的位子,甚至能分点残羹冷炙……” “你若敢在背后搞任何小动作,我会保证你比周延平死得难看百倍!” 看着他那张冷汗涔涔的脸,我知道,目的达到了。 恐惧的种子已经深埋,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周大人,不妨好好想想。” 我直起身,声音平淡“外面灵堂的宾客们,可还在等着您这位主心骨呢。” 说完,我不再看他,径直转身,拉开了偏厅的门。 一道阳光涌入,驱散了阴霾。 我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沉痛肃穆的表情。 在门外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我伸出手,扶住了脚步有些踉跄的周伏龙的手臂。 “监正大人,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您千万节哀,保重身体啊!” 周伏龙的身体猛地一颤,含糊不清道:“有劳江主簿挂心!” 我微微颔首,保持着搀扶的姿态,与他一同缓缓走出偏厅。 门外,秦炼、王碌等人立刻迎上。 我松开扶着周伏龙的手,对他躬身行了一礼:“大人留步,下官衙门公务缠身,就此告辞!” 我直起身,不再看他一眼,对着身后的镇武司税吏沉声下令:“我们走!” 在众人注视下,一行人离开周府。 …… 走出周府大门,杜清远立刻凑了上来。 “姐夫哥,你跟那老狐狸嘀嘀咕咕老半天,到底谈啥了?我看他出来时,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 我故作神秘一笑,“谈了点……让他以后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的事。” 望了一眼身后的周府,我对秦炼道:“秦炼,回去立刻准备尘耕工程的案子。所有卷宗、人证、物证,全部查个底掉儿!” “卑职明白!” 至于那本账簿,我并不打算现在就用。 这是悬在周伏龙头顶的刀。让他知道刀在,就够了。用不用,何时用,得看他接下来的表现了。 …… 果然! 周延平的棺椁刚刚入土,周伏龙急匆匆离开黑水郡城,起程回幽州。 他甚至没有多停留一晚! 临行前,他派人给镇武司送来了一封密信,指名交给秦炼。 信是周伏龙亲笔,着令他彻查黑水郡税粮积弊案。 “无论身份地位,一律依法严惩,绝不姑息”,“务必办成铁案,以儆效尤!” 我看完密信,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周伏龙,这是彻底与他的族弟切割干净了。 不仅切割,还要亲自下令,把周延平钉死在耻辱柱上,以此向所有人表明立场,撇清关系。 这封措辞严厉的信函,就是周伏龙交出的投名状。 也是他面对那把悬顶之刀,做出的最明智,也最冷酷的选择。 “秦炼,既然监正大人有令,那就依法严办!” 我看向他,“把周延平留下的烂摊子,彻底收拾干净!给黑水郡的尘耕武者,给朝廷,也给周监正一个‘满意’的交代!” …… 尘埃落定,雷霆万钧。 没有了周家的阻挠,秦炼的行动再无任何掣肘。 他当晚便率镇武司精锐,直扑尘耕山庄! 山庄大门被轰然撞开,所有管事、监工、账房,一个不漏,悉数锁拿归案! 堆积如山的伪造账册、私刻印鉴、克扣工钱的记录、伪造真气凭证的劣质晶石……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这些罪证,早已足够将周延平钉死,哪怕他尸骨未寒! 至于周家? 在周延平葬礼后的第三天,这座昔日黑水郡的庞然大物,便在镇武司的封条下彻底沉寂。 府邸查封,产业清点,所有涉案人员按律羁押。 一切按朝廷法度,条理分明,无人敢置喙半句。 看着秦炼雷厉风行地处理着后续,我心中已有决断。 “秦炼,”我将他唤至一旁,“尘耕工程后续的整顿、抚恤发放、以及周家产业的清算,就全权交给你了。务必妥善安置那些尘耕武者,恢复春耕秩序。黑水郡的烂摊子,需要你来收拾干净。” 秦炼抱拳,眼神坚毅:“大人放心!卑职定不负所托!” 我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沈默:“沈默,你可愿随我回幽州?” 沈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然色,却没有丝毫犹豫,旋即抱拳沉声道:“卑职愿追随大人!” “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在黑水郡崭露头角的税吏,冷静、缜密、忠诚,正是我幽州所需。 …… 正月二十五,我、杜清远、李长风、王碌,还有沈默一行五人,动身回幽州。 快马驶离黑水郡城,沿着黑水河岸前行。 部分河水部分已经融化,岸边新翻的泥土却散发着湿润的生机。 不少尘耕武者正在田间引水灌溉,看到我们的制服,有人认出了镇武司的徽记。 他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远远地,对着车队的方向,深深弯下了腰。 没有欢呼,没有言语,只有那无声的、深深的鞠躬。 我望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这天道大阵,禁锢了武者的逍遥,却也给了他们另一条安身立命的路。 父亲当年力排众议推行税改,虽引来无数骂名,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黑水河畔的沃土上,它实实在在地惠及了民生。 “大人?”沈默的声音传来。 我收敛心神,笑了笑:“无事。” 黑水郡事已了。 幽州的战场,阴云未散!血刀门蛰伏,阴家虎视眈眈!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加快速度!”我沉声下令,“回幽州!” 马蹄滚滚,向着暗流汹涌的幽州城,疾驰而去。 第257章 新局面 三天后,风尘仆仆的五骑终于踏入了幽州城高耸的城门。 镇武司衙门门口,陈岩带着五房的税吏,身姿笔挺地站在阶下。 看到我们一行,陈岩快步迎上。 “大人!一路辛苦了!”陈岩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我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旁边的税吏,“家中一切可好?” “托大人的福,一切如常。只是……” 陈岩话未说完,就被一道火红的身影和清脆的呼喊打断了。 “姐夫哥!” 话音未落,一道火红的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从门内冲了出来! 杜红菱不管不顾地扑到我身上,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脖子。 她小脸在我胸前蹭了蹭,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我被她撞得微微一晃,感受着怀中温软和毫不作伪的依赖,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揉揉她脑袋:“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注意点影响,这可是镇武司门口。” 杜红菱抬起头,杏眼圆睁,理直气壮:“我不管!你是我姐夫哥!我想你了,抱抱怎么了?谁敢嚼舌根,我让清远去套他麻袋!” 她说着,示威似的环视了一圈。 陈岩等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 有几个人忍不住别过头去,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一旁的杜清远立刻凑上来,嬉皮笑脸:“姐,姐!还有我呢!我也回来了!你怎么不抱抱我?” 杜红菱松开我,转头打量着弟弟,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一个又快又狠的爆栗就精准地敲在了杜清远的脑门上! “哎哟!”杜清远捂着额头夸张地叫唤起来。 “抱你个头!”杜红菱叉着腰,柳眉倒竖,“让你跟着姐夫哥是去长本事的,不是去惹祸的!听说你在那边差点闯祸?回头再收拾你!” 杜清远立刻蔫了,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哪有……” 看着他们姐弟斗嘴,连日来的紧绷感也消散不少。 我转头对吩咐道:“王碌,带沈默去安顿一下,找个清静点的住处。银钱方面,从我个人的用度里列支。” 王碌应道:“是,大人!”随即对沈默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兄弟,这边请。” 沈默抱拳向我郑重行了一礼,又对杜红菱、杜清远等人微微颔首,这才跟着王碌离去。 他虽沉默寡言,但眼神沉稳,行动间自有章法,让人不敢小觑。 寒暄暂歇,我对杜红菱道:“好了,别闹了,我还有正事。” 又对杜清远和李长风道:“你们也先去歇息,缓口气。” 杜红菱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轻重,乖乖松了手。 我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 陈岩紧随其后。 在书案后坐下,陈岩熟练地斟上一杯热茶,我点了点头,“继续……” “监正大人三天前从黑水郡回来后,就闭门谢客,连日常公务都极少处理,据说只召见过几次副监正陈平大人。下面的人都在私下揣测。” 周伏龙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闭门不出,既是避风头,也是示弱。 陈岩继续道:“还有一事,副监正陈平大人,前日已经‘病愈’,回来当值了。他主管一房和六房,运转如常……” 一房许主簿管钱粮用度,六房林主簿管查封资产处置。 这两个都是肥缺,许主簿更是周伏龙的心腹。 这位副监正陈平,之前一直称病不出,任由周伏龙搅风搅雨,自己避其锋芒。 如今周延平身死名裂,周伏龙闭门不出,幽州监的权力核心出现了短暂的真空和倾斜,他这位“病号”就立刻“痊愈”了? 回来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 我对陈岩道:“知道了。另外,把近期积压的公文拿来。” “是,大人!”陈岩领命而去。 值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人。 周伏龙闭门是退避,陈平出山是进逼,这一退一进间,幽州监的天平已然倾斜。 更不必说暗处的阴家——赫连虎在黑水河畔败走时那淬毒的眼神,可不像会善罢甘休... 风雨欲来啊。 …… 王碌推门而入,带来了积压的公文,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大人,沈兄弟的住处安排妥当了。” 王碌汇报着,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就在咱们镇武司斜对面的平安里,一个挺干净的小院,空着的西厢房赁给他了。” “哦?”我放下手中的笔,“这么快?那院子如何?” 王碌笑道:“说来也巧,那房东刚好要赁房子,价格也合适,一年只要三十两银子,沈兄弟看着也满意。” 我抬眼看向王碌,“平安里地段不错,离衙门又近。王碌,你常在街面上走动,可知附近同等大小的院子,年租大概多少?” 王碌一愣,随即脸色微变,仔细想了想,“回大人,差不多的院子……少说也得四五十两。属下当时也觉得便宜得有些蹊跷,但房东说得恳切,急着出手,又见沈兄弟是镇武司的人,图个安稳……” 我嘴角勾起笑意,“那也未免太巧了吧!像是有人算准了我们要赁房,专门腾出来等我们呢。” 王碌瞬间警觉,额头渗出细汗:“是属下大意了!我这就去把房退了,另寻他处!” “不必!”我抬手制止了他,“退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打草惊蛇。房子,照住。” “你私下提醒沈默,让他住进去后,多留个心眼,留意周遭动静,特别是那房东和左邻右舍。” “告诉他,这房子便宜,是因为有人替我们付了看管的钱!” 王碌道:“是,卑职明白!” 值房内再次安静下来,我盯着那摞公文,却无心翻阅。 沈默的住处被盯上,说明我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些人的监视之下。 从黑水郡带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沈默,前脚刚进城,后脚就有人设好了圈套等着往里钻。 这幽州监,乃至整个幽州城,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周伏龙暂时蛰伏,陈平粉墨登场,暗处还有阴家、血刀门,甚至可能包括秦权那条老狗安排的耳目……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杂念,开始翻阅公文。 大多是些例行公事,积压的案卷,待批的条陈。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值房的寂静。 我头也未抬,沉声道:“进。” 门被轻轻推开。 来人并未像王碌那样立刻躬身行礼,而是站在门口,挡住了部分光线。 我放下笔,抬眼望去。 正是幽州镇武司副监正陈平! 我连忙起身道拱手:“陈监正!” 陈平目光扫过我的书案,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情绪: “江主簿,一路辛苦。刚回衙门就如此勤勉,实乃我等同僚之楷模啊。” 他缓步走了进来,姿态从容,仿佛只是路过进来寒暄几句。 “本官听闻江主簿在黑水郡大展身手,肃清积弊,功勋卓著。今日特来,一是道贺,二来……” 陈平微微一笑,“是想与江主簿……好好聊聊这幽州监的新局面。” 第258章 又一个曹先生? “新局面?”我倒杯茶给他,笑笑:“陈大人指什么?我刚回来,不太明白。” 陈平并未去碰那杯茶,双手拢在袖中,笑吟吟道:“周监正,手段过于酷烈,不留余地。他挡了太多人的路,其中,未必没有江主簿的。” 他顿了顿,直视我的眼睛,“你我联手,掀了这张桌子,对大家都好。” 我轻轻放下茶壶,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他的位子,我没兴趣。升官发财?” 我摇摇头,语气平淡道:“我来幽州,只为一样东西——血刀门。” 陈平脸上也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这并不冲突,江主簿。” 他身体微微前倾,“血刀门是幽州毒疮,人人得而诛之。扳倒周伏龙,你拔除毒疮,只会更顺手。” “那得看陈监正的诚意了!”我望着他,等他开出筹码。 “诚意,本官自然有。”他缓缓道,“许主簿,是周伏龙的钱袋子,也是他伸在镇武司里最脏的一只手。本官执掌一房六房,动他,易如反掌。断周伏龙一臂,如何?” 我微微摇头,“许主簿?不过是一个小卒而已。他的份量,不够。” 陈平的眼神骤然一凝,压低声音道,“那,若是关乎整个幽州镇武司根基动摇的‘税虫暴毙案’呢?本官手中,握着此案真正的关窍。” 我心中猛然一惊,五年前的税虫暴毙案? 原来这才是陈平来找我谈判的底气! 我饶有兴致看着他,“说重点!” 陈平沉声道:“五年前,我已是副监正,本有望接掌幽州监。偏在此时,百工坊数千税虫一夜暴毙!震动朝野。我主查此案,追索之下,发现根源竟是阴家为谋私利,私自篡改税虫培育秘法!” 他脸色愈发阴沉,攥紧的手指指节发白,“然阻力重重,寸步难行。我非但未能彻查,反因此案牵连,这监正之位,生生耽搁了五年。” 他盯着我,抛出了真正的诱饵:“这五年,我看似闲置,却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你我联手,将此案彻底掀开,如何?” 我心中震动,面上却波澜不惊,阴家、血刀门、税虫案,线索终于开始交织。 “不如说说你的条件?” “我要扳倒阴家,此为私仇;我要那监正之位,此为公义!” 我没有点头,也未摇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陈平见我迟迟不表态,眼中闪过一丝焦躁。 他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轻轻推过桌面。 “江主簿,或许此人,能解你心中之惑。” 我拾起纸条展开,一行墨字刺入眼帘:曹先生。 下方,是一个陌生的地址。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第二个“曹先生”? 当初我废掉金不焕,阴家派人报复,掳走了吕龟年,事后查证是城内一个小帮派所为。 而幕后的指使者,正是曹先生! 可是阴家私生子曹满仓已被我枭首送到阴府,这第二个曹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陈平缓缓开口,“找到此人,或许能解你心中疑惑!” 陈平见我盯着纸条沉默不语,眼中那丝焦躁反而褪去,嘴角挂上笑意。 他施施然起身,“此事不急于一时,江主簿不妨细细思量,本官静候佳音。” 说罢,起身离去。 …… 回到小院时,吕龟年早已等候多时。 离开将近半月,吕龟年的真气钱庄和当铺的生意也都筹备得差不多了。 “钱庄与当铺的架子,已搭得七七八八了。杜家的五十万两本金,昨日已全数入库!”他又取出一张黄纸,“镇武司那边,五万钧的真气配额批文也已到手!” 我心中大喜,“老吕,这速度可以!” 吕龟年嘿嘿一笑,呲着大黄牙道,“有了青州的经验,我只是依葫芦画瓢而已!” “打算什么时候开业?” “此事宜早不宜迟!”吕龟年道,“五天后的二月二,龙抬头,正是开张大吉的上上之选!” 二月二?我眉头微挑。 那天亦是幽州镇武司主持春祭大典的日子。各江湖门派需遣人至城外“神农坛”演武祈福,以示对春耕的重视,场面浩大,实则不过是走个过场的仪式。 周伏龙身为监正,必是主角,而且他对此事也十分重视。 不过,我并不在乎,“让他们祭他们的神!我们的和天下真气钱庄,就借这二月二!开张!” 这个真气钱庄关乎我在幽州能否立足脚跟,也关乎我用来对付血刀门的“大计”能否如期实施。 至于春祭大典?我可没功夫陪他们演戏! 待吕龟年离开,我喊来了李长风,将手中纸条递给了他。 “曹先生?”李长风眉头紧皱,“又是他!” 杜清远也道,“曹满仓不是死了吗?” “这正是奇怪之处!李兄辛苦一趟,不要打草惊蛇!” 李长风将纸条藏入怀中,换了一套衣服,披上兜帽,消失在夜色之中。 …… 翌日,周伏龙果然回到了镇武司衙门。 春祭大典在即,这位闭门多日的监正大人,终究坐不住了。 他召集各房主簿、典吏,在议事厅开了个冗长的部署会。 我坐在角落,听着他略显沙哑却强撑威严的声音,一条条分派着差事。 奇怪的是,他目光扫过全场,唯独略过了我,仿佛我只是厅里的一根柱子。 我倒也乐得清闲,由着他们去折腾。 下午,我换了便服,踱步到朱雀大街。 原本阴家气派的“阴记晶石坊”招牌早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簇新的黑底金字大匾:“和天下真气钱庄”。 推门进去,里面窗明几净,柜台上泛着冷硬的光泽。 几个从青州来的老伙计正指挥着人擦拭最后一点浮尘,动作利落。 吕龟年迎上来,引我穿过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后面连着个极窄的铺面,只摆着一张高柜,连块招牌都没挂,只有一个幡上写着个“当”字。 “当铺,”他低声道,“明面当物,暗地兑真气,阴家绝想不到,他们的销赃窝成了咱们的钱眼!” …… 日头偏西时,李长风回来了。 他闪进小院书房,兜帽下的脸色异常凝重。 “查清了?”我问。 李长风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曹先生……就是曹满仓。” 我心头猛地一跳,“死了的那个?” “活蹦乱跳!我亲眼所见!” 李长风眼中锐光一闪,“他颈间那条新的伤疤切口,与你当日割下头颅的位置分毫不差!” 一股凉气顺着脊背爬上来。 枭首送到阴府的脑袋,是我亲手砍下。 难道阴家真有“起死人、肉白骨”的邪门手段? 第259章 不可名状的税虫! 李长风分析道:“不死宗确有‘尸炼税傀’之术,抽髓换骨,灌入真气,躯壳可动。但傀儡无魂,举止僵硬如提线木偶。”他眉头紧锁,“可那曹满仓谈笑风生,除了脖子上那道要命的疤外,谈笑行动与常人无异!” “借尸还魂?”杜红菱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抓紧了我的袖子。 我脑中闪过当日在曹氏铁匠铺中的血腥气,“头颅是我亲手砍下送进了阴府!那具无头尸身,后来如何处置的?” 一旁的王碌提醒道,“大人,咱们走后,三房的张主簿收敛了尸体!” 我心中恍然,是了,定是张英将无头尸体送回了阴府。 只是不知阴府用什么秘法,把曹满仓给“复活”了! 这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对李长风道,“带路!我倒想亲眼见识下,我都杀不死的曹先生,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 …… 城西,废弃的染布坊后院,几排不起眼的青砖库房隐在荒草深处。 这里是阴家的一处产业,早已荒废了许久。 “沈默。”我示意那片死寂的库房,“进出此地的生面孔,查清底细。” “是。”沈默应声,无声无息地融进墙角的阴影里,再无痕迹。 我和李长风伏在对面屋顶的背阴处。 库房最西头那间,窗缝透出微弱烛光。 足足半个时辰,门吱呀一声开了。 曹满仓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的随从。 月光惨淡,映着他有些发青的脸。 曹满仓抬手,在脖颈那道蜈蚣般狰狞的缝合疤痕上,无意识的了揉了几下。 除此之外,他步履沉稳,眼神活泛,与活人无异。 曹满仓脚步一顿,扭头盯住那两个随从,“你们,现在离开此地。” 其中一人面露难色,“曹先生,老太爷吩咐……” “奉的是我的命!”曹满仓厉声打断,“滚到最外面的巷口守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胆敢靠近一步,杀无赦!” 那两人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半句,连忙躬身应是,匆匆转身,身影迅速消失。 院子里只剩下曹满仓一人。 月光下,他那青白的脸更显诡异。 时机到了! 我和李长风对视一眼,不再隐藏。 从屋顶无声滑落,落在曹满仓面前三步之外,彻底堵死了他通向库房门的退路。 曹满仓猛地抬头,在看清我面容的瞬间,爆发出炽热的怨毒和仇恨。 “江!小!白!” 我右手拇指轻轻顶开羊毛剑的剑格。 “曹满仓,命够硬,脖子都断了,还能爬起来喘气?阴家给了你什么好东西?” 曹满仓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嗬……嗬嗬……” 他喉咙如鱼刺卡住,发出破风箱般的怪笑。 就在这笑声中,异变陡生! 曹满仓脖颈上那道缝合的疤痕,仿佛活了过来! 暗红色的血管,如同血虫在皮下钻行! 紧接着,无数条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如蜈蚣纹理,瞬间爬满了他的整个脸颊! 我心头骤然一凛! 这绝非寻常伤疤或尸傀特征! 我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身旁的李长风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带着一丝惊骇:“是活体税虫!他们……他们把改良后的活体税虫,种进尸体了!” 我心头剧震!阴家改造的税虫? 他们竟将这种记录天道真气的活物,硬生生种进死人躯壳,强续生机? 那五年前的税虫暴毙案…… 莫非就是阴家拿百工坊数千条税虫做这逆天邪术的试验? 曹满仓脸上爬满的金色蜈蚣纹路疯狂扭动,无数天道真气从他体内迸发出来! 瞬间结成一张巨网,向我们当头罩了下来! “江小白!”他声音嘶哑扭曲,“新仇旧恨,今日了结!” 恐怖的压力如山崩海啸! 我和李长风如同陷入凝固的金色泥沼,连指尖都难以动弹! 李长风闷哼一声,双膝跪地,地上青砖碎裂,嘴角溢出血丝!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丹田深处,那蛰伏于蜂巢晶格的税虫,突然剧烈地嗡鸣震颤! 一股冰冷而贪婪的意志陡然苏醒! 盘踞的两条小蛇虚影仿佛受到某种至高指令,瞬间退散! 嗡! 一点炽烈到极致的金色光斑,猛地从我丹田位置透体而出! 它不再是模糊的光晕,而是第一次在现实世界凝聚出清晰的形态! 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却通体流转着繁复玄奥税纹、形似金蝉的实体! 金蝉振翅,发出撕裂灵魂的尖啸! 它化作一道洞穿虚空的锐利金线,直扑曹满仓脸上那扭曲的蜈蚣纹路! “嘶啦!”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上腐朽的皮革!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蜈蚣金纹,竟被这小小的税虫虚影硬生生撕开、吞噬! 金光被疯狂扯碎、吸纳! “啊……不!” 曹满仓发出凄厉非人的惨嚎,布满全身的金色纹路瞬间黯淡、崩解! 他的身体如同漏气的皮囊般急速干瘪,眼中的神采彻底熄灭。 “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尸体和头颅再次分开,化作一具浮肿的尸体! 税虫虚影吞噬了最后一丝金纹,满足地发出一声嗡鸣。 旋即化作一点金斑,重新没入我的丹田深处,隐没于蜂巢晶格之内,再无动静。 …… 税虫没入丹田的刹那,我眼前猛地一黑,随即炸开一片无法言喻的“景象”: 无数无法理解的碎片洪流般冲入神识,那不是画面,是超越形状的“存在”本身! 我仿佛“看见”丹田的税虫虚影在无数个维度同时舒展翅翼; 每一次振翅都在现实撕开一道色彩斑斓的裂隙! 裂隙深处是不断翻转的如双蛇衔尾的环状,无数星辰在环的内外同时生灭。 而我的税虫正悬停在这个无底宇宙瓶奇点之上! 它金色的甲壳上流淌的税纹…… …… 脚下曹满仓尸体散发的浓烈恶臭将我猛地拽回! 两年前,在东海郡植入税虫时,也曾有过这种震撼感,但那时的税虫只有米粒大小! 而这次的晕眩感,仿佛被放大了千倍! 那不是错觉,是寄生在我丹田里的存在,其“本相”偶然泄露的碎片! 税虫!它到底是什么?是朝廷记录真气的工具? 是镇武司给天下武者拴上的一条锁链? 还是……来自那混沌之海深处的、以“天道”为食的……不可名状? …… 我踉跄一步,以手扶墙,猛然发现左手竟穿透了砖石! 这并非幻象! 我抽回穿透砖石的手,掌心赫然浮现蛛网般的血痕。 体内离火真气正在经脉中疯狂暴走! “大人!”李长风染血的手猛地抓住我胳膊,“此地不宜久留!” 他惊惶的目光让我悚然回神。 税虫早已重新蛰伏成丹田里温顺的光斑。 但地上迅速腐败的曹满仓尸体,正嘶嘶冒出带着金色粉屑的黑烟。 却在告诉我,刚才那恐怖的幻象并不是梦! 阴家竟用活人培植税虫…… 这个念头比任何幻象更让我浑身冰冷。 第260章 税虫暴毙案之真相 两人身影如电,几个起落便翻出了院墙。 直到确认无人跟上来,才在一处坍塌的柴垛后停下。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情绪,“刚才……你看到了什么?” 那穿透砖石却丝毫无损的左手,那沸腾的鲜血,绝非寻常。 李长风擦了擦嘴角鲜血,眼神平静地摇了摇头,“唐先生交代过:跟在大人身边,无论看到什么,发生什么,皆不必问,不必惊。” 二师兄?我心头一震,他早料到会有今日? 当初我来幽州时,他们并没有反对,或许他们早就知道我迟早要与阴家交手! 我追问道:“你对税虫,了解多少?” 李长风沉默片刻,诚恳道:“属下在不死宗十几年,见过无数被税纹束缚的武者,剖开丹田,也只见过那些盘踞在气海、吸噬真气的‘伪虫’,那是朝廷植入的劣化赝品。” 他抬眼道:“至于真正的税虫本体……如大人丹田内那只,今日,是头一遭得见其形!” 头一遭……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冰凉的指尖按住丹田位置。 那里,税虫重新退回晶格内,两条小蛇严加看管,重新变回了光斑! “我亦如此。”我声音干涩,“从前只当它是条寄生丹田、汲取真气的活虫。可今日……” 我顿了顿,那撕裂维度、吞噬金纹的可怖景象再次掠过脑海,“我觉得,它更像一团拥有自我意志的、纯粹而贪婪的能量!一道……锁!” 镇武司,阴家,税虫基地,其中必然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陈平告诉我曹满仓的消息,想必他也知道些什么! …… 次日清晨,我径直踏入陈平的值房。 他正提笔批阅公文,见我进来,毫不意外,只抬了抬眼皮,“江主簿?看来昨夜收获不小?” 我走到他书案前,没有寒暄,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 轻轻展开,露出里面几缕闪着暗金色泽的碎屑。 “陈监正认得此物?”我将帕子推到他面前。 陈平的目光落在金丝碎屑上,脸上笑意瞬间凝固。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看来,你不仅见到了曹先生,还见到了不该见的东西。” 我直视着他,“陈大人引我去见曹满仓,不正是想让我看到这些‘不该看’的东西吗?现在,我看到了。那么,大人是否该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阴家在做什么?曹满仓又是谁?还有……五年前那场震动幽州的‘税虫暴毙案’,真相究竟是什么?” 陈平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良久,似乎在衡量我的决心和份量。 最终,他起身走到门边,反手插上门栓,又走到窗前,将厚重的帘子彻底拉严。 “江主簿,你可知道,支撑这遍布天下的天道大阵,维系那千万武者丹田中‘税纹’的根基,是什么?” “税虫。”我吐出两个字。 “不错,税虫。”陈平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它们记录真气流转,维系大阵平衡。而负责培育、分发这些税虫母体,并监控其状态的,名义上归属镇武司百工坊,但实际在幽州,这项‘产业’的核心技术和大半份额,都掌握在阴家手里。” 他顿了顿,望着我,一字一句道:“靠着这门独家生意,阴家攫取了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地位,成为幽州乃至北境首屈一指的豪族,其势力盘根错节,早已超越了寻常江湖门阀的范畴,某种程度上,他们就是镇武司百工坊在幽州的代言人!” 我心中震动,阴家的根基竟如此之深! “六年前……”陈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那时我资历已够,是监正之位的有力竞争者。恰在此时,一封来自‘九章阁’的密函,送到了阴家家主阴太虚手中。” 九章阁?这个名字让我心头一震。 那是镇武司核心中枢之一,由监司阴九章负责,负责推演天机、制定税则、监管天道大阵运转的核心机构!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与后怕,“其内容,我费尽周折也只窥得只言片语,核心便是:镇武司准备升级天道大阵!而升级的关键,在于税虫的蜕变!信中暗示,阴家若能率先完成‘活体税虫’的定向培育与稳定植入,使其与宿主共生,不仅能大幅提升真气记录效率与精准度,更能……赋予宿主超越常人的力量与……某种‘掌控’!” 活体税虫!定向培育!稳定植入!共生! 陈平口中的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我心上! 昨夜曹满仓那扭曲的脸孔、狂暴的力量、最后被吞噬的蜈蚣金纹…… 瞬间有了清晰的指向! 联想到我知道的阴九章从镇武司消失,正是永历三年,税虫暴毙案后不久! “试验失败了?” “何止失败!是惨绝人寰的灾难!”陈平猛地一拍桌子,眼中怒火翻腾。 “百工坊里数千条作为实验体和母体的珍贵税虫,在改造过程中产生了可怕的排斥和异变!它们体内的天道平衡被打破,在极短时间内大规模暴毙、腐烂!连带那些被植入这些‘试验品’税虫的武者,轻则真气紊乱、丹田受损成为废人,重则……当场爆体而亡!幽州镇武司百工坊,一夜之间成了人间地狱!震动朝野!” 值房内一片死寂,只有陈平沉重的呼吸声。 “我当时身为副监正,主管刑案稽查。如此惊天大案,岂能不查?” 陈平苦笑着摇头,“顺着线索,我查到了阴家禁地外围,发现了试验失败的痕迹和一些‘处理’掉的‘废品’。就在我即将触及核心时……”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不甘,“一封措辞严厉的斥责信直接发到了我的案头!信中斥我‘僭越职权’、‘妄议中枢机要’、‘干扰天道大阵升级大计’!勒令我立刻停止调查,并将所有案卷封存,等待专使处理!” “僭越?妄议?”我冷笑,“是怕你挖出他们和阴家的肮脏勾当吧?” “没错!”陈平咬牙道,“那封斥责信,断送了我晋升监正之路!周伏龙就是在那之后被空降过来的!” 他猛地看向我,“江小白!这,就是你要的真相!这幽州的烂摊子,这盘根错节的黑暗,根源就在在阴家!在周伏龙这条看门护院的恶犬!你若要对付血刀门,要对付阴家,就绕不开这五年前的旧案!” 他长叹一口气,仿佛不愿回忆那段屈辱:“心灰意冷之下,我唯有称病不出,避其锋芒。这一避,就是五年。” 陈平的话,如同惊雷,在我心中炸开! 税虫暴毙案,竟是阴家奉九章阁密令进行禁忌试验引发的惨剧! 而陈平,这位试图揭开真相的副监正,却因此被无情打压,蹉跎五年! 我看向陈平:“所以,你找上我,是想借我之手,掀开这盖子?” 陈平斩钉截铁道:“不错!阴家是祸首,血刀门是帮凶!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我蛰伏五年,暗中收集的证据,远比你想象的更多!只要你我联手,定能……” 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定能将这幽州的天,捅个窟窿出来!” 我沉默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良久,我缓缓伸出手,与陈平的手重重一握。 冰冷,却带着同盟的力度。 “成交。”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周伏龙归你,阴家归我。血刀门,是利息。至于阴家背后的百工坊……那得看他们藏得有多深了。” 第261章 和天下,归正贷 陈平看了一眼前排周伏龙的值房,“小心那位,他最近虽然沉寂,但绝不会甘心。他与阴家,依旧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开门前,头也不回地抛出一句: “陈大人,合作愉快。不过,你就不怕我转头就把你卖了?” 陈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主簿,你是个聪明人。卖了我,谁帮你对付阴家?况且……” 他轻笑一声,略带自嘲:“我这把老骨头,和阴家斗了五年都没死透,总还有点压箱底的东西,能让你……投鼠忌器。” 我没有再说话,推门而出。 新的同盟,亦是新的泥潭。 …… 二月二,龙抬头。 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空气中弥漫着爆竹和新鲜油漆的气味,与远处城郊神农坛方向传来的肃穆的祭乐格格不入。 春祭大典?我没去,也不感兴趣。 那不过是周伏龙粉饰太平、彰显权威的戏台。真正的战场,在脚下这条喧嚣的朱雀大街。 经过近一个月的紧锣密鼓筹备,“和天下真气钱庄”的金字招牌,终于在这一天,揭开了红绸! 我和李长风、杜清远并肩站在钱庄二楼,俯瞰着下方的盛况。 吕龟年不愧是此道老手,造势功夫炉火纯青。 钱庄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各色江湖人物络绎不绝。 有衣衫褴褛的独行客,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两块下品真气晶石; 有结伴而来的小门派弟子,抬着装满晶石的小箱子; 甚至还能看到几个穿着体面、显然是城中富户或小世家管事模样的人。 他们都是冲着吕龟年放出的风声而来:“存真气,生利息,随用随取,安全无忧!” 钱庄内,崭新的柜台后面,从青州带来的老伙计们带着几个新招的伙计忙碌有序。 算盘珠噼啪作响,验看晶石品质、登记税纹凭证、开具存取票据,流程清晰快捷。 不时有存完真气的武者拿着盖有鲜红“和天下”印鉴的票据,脸上露出几分新奇和踏实。 “嘿,姐夫哥,瞧见没?那个是漕帮黑水河分舵的账房吧?连他们都来了!”杜清远指着下面一个胳膊上刺着船锚的汉子,兴奋地低声道。 李长风平静道:“大多是小额散户。吕掌柜的策略见效了。” 这正是“和天下”与其他三大老牌真气钱庄最大的不同。 那三家门槛极高,主要服务于大宗交易和世家大派,对小额散户不屑一顾。 而“和天下”,主打的就是这些看似不起眼、却数量庞大的底层武者和中小势力!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这才是真正能扎根于江湖的根基! 我淡淡说道,“根基稳了,才能撬动大树。” 目光却扫视着每个角落,血刀门和阴家,绝不会坐视。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预感。 就在吕龟年手持系着红绸的木槌,准备敲响那面象征着“开张大吉”的铜锣时—— “咻!” 一道刺耳的破空声传来! 红色的流光,带着凌厉无匹的杀气,自街角阴暗处电射而来! “小心!”李长风厉喝出声! 但那目标,并非吕龟年,也非在场的任何人! 当!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巨响! 流光精准的钉在“和天下真气钱庄”那黑底金字的牌匾正中央! 那是一柄通体暗红、仿佛由凝固的鲜血铸成的弯刀! 刀身深深嵌入牌匾,刀柄兀自嗡嗡震颤! “是血刀令!” 人群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血刀令现,腥风血雨!这是血刀门最直接的死亡威胁! 紧接着,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奉血刀门主之令!幽州地界,凡敢与‘和天下’交易,借贷真气者,皆为我血刀门死敌!杀!无!赦!” 一个全身包裹在暗红斗篷里的身影,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 但那周身散发出的阴冷杀意,却让周围的人群退散,瞬间清空了一大片! 血影卫! 威胁,赤裸裸,血腥,且霸道! 喜庆的开业大吉,瞬间被死亡的阴云笼罩! 杜清远气得双眼冒火,“王八蛋,欺人太甚!” 李长风的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按在了剑柄之上。 无数道目光都投向了二楼,投在了我的身上。 他们知道,我才是这和天下钱庄的幕后老板。 我面无表情地向前两步,手扶栏杆,俯视着下方那阴影中的血影卫。 “哦?血刀门的贺礼,倒是别致。” 我目光冰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隔空对着那钉在牌匾上的血刀令,轻轻一划! 一道离火剑气,凌空射出,将血刀令斩为两截! 上半截刀身连同刀柄“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断口处光滑如镜。 那阴影中的血影卫,兜帽下的身躯似乎微微一震。 “回去告诉你们门主。” “他这份‘厚礼’,我江小白收下了。” “至于这利息……我会亲自上门,连本带利,向他讨还。” “滚。” 最后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那血影卫如遭雷击,胸口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他一言不发,踉跄着离开了朱雀大街。 未等我下令,李长风已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人群中一片骚动! “快走快走!血刀门盯上了!” “这钱庄开不长了……” “我的票据!算了算了,小命要紧……” “漕帮的兄弟,对不住了,这真气……我们改日再存吧……”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 几个胆子稍大的,也匆匆挤到柜台前,要求取回刚刚存入的真气晶石。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和天下”门前,转眼间变得门可罗雀。 杜清远气得跳脚:“这帮没骨气的!血刀门一句话就吓成这样!” 杜红菱也气得直跺脚,“这是要彻底掐断我们的根基啊!” 我望着四散的人群,嘴角露出一道冷酷的笑意。 “根基?”我指了指他们,“错!我们和天下真气钱庄的目标客户,从来就不是这些江湖武者!” 杜清远不解,“那是谁?” 我淡淡开口:“血刀门徒!” 我转身,不再看楼下的萧条。 “清远,把地上那半截‘贺礼’收好,找个显眼的地方,挂起来。” “老吕,牌子脏了,擦干净。该做什么,照做。” 吕龟年嘴角咧笑,“江小哥,可以挂牌了吗?” “挂牌!”我点点头,提一口真气,将声音传遍朱雀大街的每个角落: “从即日起,所有血刀门欠债武者,无论过往所欠朝廷真气几何,皆可至我‘和天下’申请‘归正贷’!免息!” “欠朝廷百钧真气者,贷一百一!” “欠千钧者,贷一千一!" “多出的这一成,是‘和天下’赠予归正者的安身立命之本!我江小白,替你们还债!” 第262章 阳谋,无可破解! “归正贷”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幽州城。 当天中午,“归正贷”的做成了醒目的牌子,挂在了钱庄门口。 杜清远打量着牌子,惊得目瞪口呆。 “姐夫哥!你这是要把血刀门徒欠朝廷的债,全背到咱们自己身上?” 他担忧道:“那他们要是拿了真气跑路,或者赖账怎么办?咱们岂不是亏到姥姥家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羊毛出在羊身上!我什么时候做过赔本买卖?” 目光仿佛穿透了朱雀大街,投向幽州城外的莽莽群山,那里隐藏着血刀门的巢穴! 与其将血刀门的据点一个个拔掉,不如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等剿灭血刀门,抄了他们老窝!我自然从他们身上连本带息,十倍、百倍地收回来!” 我的声音斩钉截铁,“现在借出去的,不过是诱饵,是引他们内部分裂、自乱阵脚的钩子!” 杜清远挠了挠头,还是有些担忧:“那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咱们要是没能灭掉血刀门呢?” “若如此,这幽州城,那就没我江小白立足之地了!到时,别说这点真气,就是这钱庄,这身官袍,统统都是累赘!咱们就真的夹起尾巴,灰溜溜地滚出幽州!所以……” 我声音决绝:“没有万一!血刀门,必须灭!也必灭无疑!” 吕龟年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杜红菱更是握紧了拳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 当然,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 真正的底气,在我丹田深处那来自不死宗血祭大阵的整整二百万钧精纯真气! 这些真气庞大到难以想象,却又如同烫手山芋,既不能轻易示人,也无法直接变现! 与其让它们在丹田里发霉,不如拿出来当诱饵!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到极点!可惜,这个秘密,只能烂在我自己肚子里。 而且,我跟吕龟年核算过。 血刀门号称两千余众,听起来唬人,但真正核心凶悍的死硬分子,不过百余人。 剩下的大多数底层喽啰、被裹挟的武者,欠债多在十钧到五十钧之间,极少有超过百钧的。 最坏的情况算,所有底层喽啰都来借贷,每人平均按五十钧算,两千人也就十万钧! 再加上给他们的那‘一成安身钱’,最多不过十一二万钧! 用这些真气,就能在血刀门内部埋下无数颗不安分的种子,断掉他们最底层、也最关键的走私网络和耳目! 用敌人的“债”,去击溃敌人的人心! 让他们的根基从内部开始溃烂!一本万利! 我指了指旁边的当铺,里面都是田老爹派来的老伙计,“而且,真正的关键,在于这里!” 杜清远好奇问:“典当?” 吕龟年笑着解释,“明面上收点破烂换真气,暗地里……嘿嘿,收的可就是血刀门内部谁对谁不满、哪个堂口走私了什么东西、甚至谁想‘归正’又不敢明说的……情报了!” 我赞许地看了吕龟年一眼。 这个老搭档,总能最快领会我的意图,并且把事情做到实处。 “老吕,”我又转向吕龟年,“钱庄照常营业!小额存储借贷,能做继续做。” “归正贷的章程细则,立刻拟出来,三日内,我要贴遍幽州城的大街小巷!” 吕龟年嘿嘿一笑,“马上就办!” 没多久,李长风回来了。 “大人,跟了一路。那厮在城里兜了三个大圈,最后进了城西福源布庄的后门。” “福源布庄?查过了?” “查了,明面上做些绸缎生意,实则是阴家洗钱和走私晶石的老窝,外围产业。”李长风语气肯定。 “果然!”我冷笑一声,“蛇鼠一窝罢了,按兵不动。” 现在跟阴家撕破脸毫无意义,反而打草惊蛇。 “眼下要紧的,是准备接招。李兄,最近烦请你坐镇钱庄,务必盯紧。明枪暗箭,都得防着!” “明白!”李长风抱拳,眼中寒光一闪,“只要他们敢来。” 我望着长街,长舒一口气。 这个钱庄,如同张开的口袋。 就看谁,先按捺不住,一头撞进来了。 …… 三日后,“归正贷”的细则贴满了大街小巷。 然而,血刀令的阴影下,一连几日,钱庄门可罗雀。 别说血刀门徒,连寻常小额存储都几乎绝迹。 暗地里的龌龊却不少。 深夜里,总有宵小往大门上泼粪、甩油漆,臭气熏天,污秽不堪。 杜清远带人抓了几次,都是些收了黑钱的地痞混混,问不出幕后指使,只能打断腿丢进大牢。 没什么用,纯粹恶心人! 整个幽州城,无数双眼睛都在等着看“和天下”如何收场。 杜清远急得嘴角起泡:“姐夫哥,这样下去……” “沉住气。”我打断他,“血刀门内部压制得越狠,底下的怨气积得越深。现在缺的,是第一个敢站出来的口子,缺一个让他们绷不住的契机!” 很快,契机来了。 第六天深夜,李长风派心腹来报: “大人!抓了三条杂鱼!血刀门外围弟子,摸黑来泼火油放火,被兄弟们当场按住!” 我连夜赶到了和天下。 三个血刀门徒被捆得像粽子,鼻青脸肿,奄奄一息,嘴里却兀自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识相的放了爷!否则,血刀门天天来,烧光你们这破地方!”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嘶吼道。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他们面前,没有废话,用双蛇佩径直读取了他们的信息。 “张猛,幽州下河郡张家村人,三年前欠税四十钧,畏罪潜逃,加入血刀门‘血狼堂’。” “王二狗,下河郡王家庄,欠税三十五钧,去年入伙。” “李四,同郡,欠税二十三钧,今年初入伙。” 我用冰冷的声音,精准地报出他们的姓名、籍贯、欠税额和入伙时间。 三人的咒骂戛然而止,“你怎么知道?” “我叫江小白。”我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我对付血刀门的手段,你们应该听过。” 三人身体猛地一颤,面如死灰。 “江……小……白!” 这三个字在幽州,早已是煞神的代名词! 我竖起两根手指,在摇曳的火光下,如同阎王的催命符。 “现在,你们眼前有两个选择……” “第一,做我的客户。” “签‘归正贷’,你们欠朝廷的那点债,我‘和天下’替你们清了!条件只有一个:签下与血刀门断绝关系的声明,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张猛三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替他们还债?还有这种好事? “第二,做我的敌人。” 我的声音陡然转冷,“我亲自送你们上路,保证干净利落,让你们少受点零碎苦头。选吧!” 生与死,自由与毁灭,如此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三个原本凶悍的亡命徒,此刻抖如筛糠,眼神惊恐地在望着我。 “第一个!大人!我们选归正!我们签!”王二狗最先崩溃,带着哭腔嘶喊出来。 张猛和李四也如梦初醒,拼命点头,生怕晚了一秒那催命的第二根手指就落下来。 “很好。”我对旁边的吕龟年微微颔首。 老吕心领神会,嘿嘿一笑,变戏法似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书: 三份“归正贷”契书、三份“与血刀门断绝关系声明”、外加将他们所欠朝廷债务正式转让给“和天下钱庄”的债权转让契书。 墨是新研的,笔是现成的。 三人几乎是扑过去,手指哆嗦着,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生怕我反悔。 “带下去,好生看着。”我对守卫吩咐。 三人被拖走时,腿都是软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茫然。 天色刚蒙蒙亮。 王碌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进了钱庄后院。 他恭敬地奉上三份盖着鲜红镇武司大印的“债务缴清文书”。 我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这就是“归正贷”的第一步,合法、合规、具有官府背书的“洗白”。 当吕龟年拿着这三份盖着官印的文书,再次出现三人面前时,张猛等人彻底懵了。 “别急着高兴,”吕龟年笑眯眯地说道,“债是清了,可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真打算回老家种地?” 三人面面相觑,眼中带着几分迷茫。 种地?估计他们早忘了锄头怎么拿了。 “跟我来,”吕龟年招招手,带着他们穿过钱庄后门,去了隔壁的当铺。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光线昏暗。 吕龟年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诱哄,“你们在血刀门待过,知道些东西吧?比如,哪个堂主克扣手下?哪个据点守卫松懈?或者……谁私下里抱怨过门主?甚至,谁手里有门里见不得光的‘私货’?”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些消息,在我们这儿,能换银子!真金白银!够你们安家置业,或者……远走高飞的本钱!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赚点外快?” 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刚脱离死境,洗清了债务,现在居然还有机会赚钱?这简直是天降馅饼!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观察的杜清远凑到我耳边,“姐夫哥,我有个主意!” “哦?” 杜清远道:“他们吐出来的消息,是真是假,值几斤几两,咱们不能光听他们自己吹吧?” 他压低声音道,“之前葬魂谷的那个假血影使张镰,我看他……可以‘再就业’了!让他来评估这些情报的价值,他最懂血刀门里那些弯弯绕绕!” 我赞许地看了杜清远一眼,这小子脑子转得够快。 “主意不错,不过,让他待在暗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绝不能暴露!” …… 当天下午,几名镇武税吏,护送三人离开了幽州城。 与此同时,和天下门口,那张贴满“归正贷”细则的告示栏旁,一张崭新的、墨迹淋漓的大红喜报贴了出来,异常醒目: 【喜报】“归正贷”推行首捷! 截至今日,本钱庄已成功为十位迷途知返之义士办理“归正贷”,助其清偿朝廷旧债,重获新生!朝廷恩典,钱庄助力,前路光明!“归正贷”,助你归正途,安家业! 这张喜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幽州城表面平静的湖面! “十位?这才几天?” “真的假的?谁那么大胆子?” “看!镇武司的文书吏早上真进了和天下!” “听说……早上有人亲眼看见,有人被镇武司的人护送出城了!” 流言如同野火,瞬间在幽州城各个角落疯狂蔓延开来。 血刀令的森然寒气,似乎被这张喜报,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是,这并不足够! 而我要做的,就是要在血刀门的伤口上,再洒一把盐!一把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盐! …… 值房内。 李长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后,将一份薄薄的卷宗递到我手中。 “这是初步梳理出来的,关于血刀门在幽州城内残余据点的情报。” 我展开卷宗,里面有一张手绘的幽州城简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几个不起眼的红点: 城南的“老张铁匠铺”、城北的“顺风车马行”、还有西市角落里一间“福来客栈”。 旁边还有蝇头小楷写着人数、领头人姓名、日常活动规律。 葬魂谷虽灭,但这些扎根在幽州城阴影里的毒瘤,依然存在。 “陈岩,三天内,我要名单上的这三个地方,鸡犬不留!尤其是这里……” 我指尖指着福来客栈,“掌柜的是阴家远亲,平日没少给守城卫队塞银子。砍人头时把账本翻出来,当街烧给那些收黑钱的兵痞看!” “是!”陈岩满目精光,领命而去。 …… 当天晚上,子夜刚过。 陈岩和五房的精锐,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了目标。 幽州城的三处角落,几乎同时爆发了短暂而激烈的厮杀声。 情报精准,行动迅猛,有心算无心之下,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 黎明时分,幽州城东市。 三十七颗头颅,被粗糙的麻绳穿着发髻,高高悬挂在临时搭建的木架之上! 每一颗头颅下方,都用木牌钉着清晰的字迹:“血刀门余孽,伏诛!” 晨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血腥。 赶早市的百姓远远看着,无不面色煞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镇武司的税吏面无表情地守在周围,维持着秩序,也昭示着官府的铁腕。 一面,是和天下钱庄门口“重获新生”的大红喜报,承诺着清偿债务、安稳度日的光明前路。 另一面,是东市菜市口高悬的三十七颗头颅,昭示着负隅顽抗、死不改悔的恐怖下场! 生路与死路,洗白与毁灭,被我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摆在了所有血刀门徒的面前! 这就是阳谋!堂堂正正,无可破解! 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中,但结局,由我江小白来定! 第263章 暗流汹涌 效果,立竿见影。 当夜,更深露重之时,和天下钱庄那扇厚重的大门,被一阵急促的叩击声敲响。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眼神躲闪,声音颤抖:“俺想问问……那个归正贷……还能办不?”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那扇大门被不同的人被不同的人敲响。 有时是一个背着破包袱、形单影只的汉子。 有时是两三个互相作伴的莽汉。 吕龟年成了最忙碌的人,钱庄、当铺的灯火常常通明至后半夜。 杜清远则兴奋地穿梭其中,将筛选过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到我案头。 而一到白天,钱庄又如往常般死寂! 幽州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血刀门这座看似坚固的冰山,从最底层开始,正悄然发生着致命的裂变。 …… 半个月后。 数字是冰冷的,却最能说明问题。 “整整一百零七人了,姐夫哥!” 杜清远拿着最新的名册,声音带着激动,“连隔壁郡血刀门外围都闻着味儿摸过来了!他们那边风声更紧,欠债跑路的也多!咱们的‘归正贷’,真成金字招牌了!” 案头堆积的情报卷宗也厚实了许多。 不再是外围混混的鸡毛蒜皮,而是渐渐触及血刀门一些核心线索。 沈默从平安里那个便宜小院传回的消息也印证了阴家外围的躁动。 几处可疑的晶石流动指向了血刀门可能藏匿的新巢穴方向。 反扑,如期而至! 而且比预想中更血腥、更直接! 一个清冷的早晨,三具归正者的尸体,被粗暴地扔在钱庄正门口的石阶上! 尸体都面目全非,眼珠被剜去,舌头被割掉,四肢被残忍地反向折断,扭曲成非人的角度。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们的胸口,心脏被掏空,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旁边,用鲜血在地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叛徒者,皆此下场!” 刚刚有起色的归正贷,骤然停滞! 那些在暗夜中徘徊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甚至白天,连远远观望的人流都稀疏了许多。 无形的恐怖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的血刀令更具冲击力。 它用最直观的血肉模糊,宣告着背叛的代价。 杜清远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双眼赤红:“王八蛋!畜生!姐夫哥,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得杀!杀他个血流成河!把赫连虎那老狗的脑袋也挂到东市去!” “急什么?”我端起茶杯,声音平静道,“等着。” 杜清远难以置信,“再等下去,人都被他们吓破胆了!谁还敢来?” “就是要让他们吓。”我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压迫越重,反抗越强。血刀门越是用这种酷烈手段镇压,底下人心里的怨恨和恐惧就积累得越深。现在缺的,只是一个足够大、足够痛、让所有人都看清血刀门已是穷途末路的‘伤口’。” …… 舆论战,紧随血腥而来。 几乎是在尸体被发现的同一天,流言开始在幽州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中疯狂蔓延: “听说了吗?那些去办归正贷的傻子,全都被镇武司抓进大牢了!” “什么清偿债务,重获新生?骗鬼呢!江小白那是钓鱼!钓的就是那些欠债的血刀门徒!” “进了镇武司地牢还能有好?轻则废去武功,打成残废;重则……嘿嘿,直接喂了虫子!” “那三具尸体……啧啧,说不定就是试验失败被丢出来的!” 杜红菱气得柳眉倒竖,几次想冲出去揪住那些散布谣言的人暴打,都被我拦下。 “嘴长在别人身上,堵是堵不住的。越描越黑。” “那就任由他们泼脏水?”杜红菱不甘心。 “脏水?”我冷笑一声,“那就看谁泼得更快、更准、更狠!” 转机,来自于沈默的耳朵和杜红菱的刀子。 沈默从平安里小院,传回了一条关键情报: 阴家外围一个负责采买的小管事,在酒肆里得意忘形地向同伴吹嘘,说最近帮上面“放风”挣了不少外快,还提到一个词——“血鹞子”。 我皱眉:“血鹞子?” 沈默道:“血刀门负责散布消息、制造恐慌的一小撮精干探子,直接听命于三刑刃之一的陈风莲。” 几乎同时,李长风盯梢多日,终于锁定了几个可疑人物。 他们夜间频繁出没于各大赌坊、暗娼寮,其行为模式与“血鹞子”高度吻合。 “就是他们了!”我眼中寒光一闪。 杜红菱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带着几个从青州带来的老伙计行动了。 没有选择镇武司的税吏,目标就是快、准、狠,不留任何官面痕迹。 一个在赌坊后巷刚撒完“江小白用人喂税虫”传单的汉子,被麻袋套头拖进死胡同,几记闷棍下去,手脚筋被干脆利落地挑断,下巴脱臼,满口牙被打落,像条死狗般被丢在臭水沟旁。 另一个在暗娼寮里搂着粉头,唾沫横飞描述“归正者被剥皮抽筋”细节的“血鹞子”,被破窗而入,寒光闪过,耳朵齐根而落,一张写着“造谣者死”的血字纸条,钉在了他的额头上! 雷霆手段,狠辣无情! 反击的序幕,由血拉开! 翌日清晨,就在那三具惨烈尸体被清理干净的地方。 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和天下钱庄的门槛上! 旁边,同样用鲜血写着几个大字,杀气冲天:“血鹞聒噪,当诛!”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 昨夜杜红菱带人废掉“血鹞子”的细节被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 其狠辣手段甚至盖过了之前血刀门的虐杀! 这不仅仅是报复,更是一种宣告:你敢杀我一人,我灭你一窝! 你想用妖言惑众,我就让你彻底闭嘴! …… “归正贷”的窗口,在血腥的清晨,被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撞开! 那是一个从血刀门某个据点逃出来的喽啰。 他亲眼目睹了据点小头目如何虐杀了一个试图逃跑去办“归正贷”的同伴。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带来了一个据点详细的位置、人数、守卫换班时间,甚至包括一条秘密撤离的小道。 杜清远道:“姐夫哥,这与张镰先前评估的情报高度吻合!” “给他办!最高额度!” 我当即下令,“吕龟年,立刻安排,给他换身衣服,用咱们的车,从密道送出城!” “通知陈岩,即刻列队,我亲自带队!目标:拔掉这个据点!鸡犬不留!” 第264章 白头山行动 回到镇武司,陈岩已整队完毕! 五房的兄弟们听说又有活儿要干,个个都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等一下!”杜清远猛地出声,他手中拿着两份情报,皱起了眉头。 “姐夫哥,不对,这情报……有鬼!” 杜清远将情报铺在书案上,“这个是那喽啰的情报,另一份是张镰整理的情报。” 他手指着白头山一个废弃的矿洞,“你看这里!‘黄风坳,三进,可容纳四十人’。” 杜清远爆了个粗口,“他娘的,我核对张镰之前给我们所有走私据点的记录,这个‘黑风坳’就是个废弃的浅层小矿坑,而且通风极差,常年积水,只是个走私转运点,根本不适合长期藏人!” “一个只能塞十个人的老鼠洞,怎么可能装下三十多条大汉?除非他们天天叠罗汉睡觉!” 值房内一片死寂。 杜清远道:“一个血刀门‘据点’,换姐夫哥你一条命!这是个陷阱!” 我心中暗凛,这与当初在黑水郡,用两个血影使当诱饵,在黑水河设下埋伏如出一辙! 李长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按住了剑柄,“这是赫连虎的惯用伎俩!” 一股冰冷的杀意在我胸中翻涌,却并未冲昏头脑。 赫连虎……果然没让我失望,够狠,也够毒! 只可惜,同样的手段,他用过一次了! “好一个请君入瓮!”我嘴角冷笑,“既然老狗舍得下本钱,那咱们就好好谋划一下,给他个惊喜!” 目光转向陈岩,“上次攻打葬魂谷的物资,还有多少?” 陈岩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大人,还有十套税纹金箭、两套阵盘,当时给三房报了战损,现在都在五房的秘库中。” “全部带上!还有……” 我凑在他耳边,低声耳语几句,“动作要快,手脚干净,别惊动周伏龙!” 陈岩眼中满是战意:“大人是想……” “赫连虎想钓我这条鱼?”我冷笑一声,手指按在白头山那个血刀门据点上,“那咱们就把他的鱼塘……变成他的坟场!”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我和李长风、杜清远带着十名镇武税吏悄然离开了幽州城。 十数骑马蹄裹布,直扑白头山。 白头山形如其名,山顶终年积雪皑皑,山腰以下却是怪石嶙峋。 黄风坳就藏在这片荒凉山峦的褶皱深处。 时值初春,但北境的春要晚来一些,山谷中寒风凛冽,冰冷刺骨。 绕过几处崩塌的矿渣堆,一个洞口出现在众人眼前。 洞口被几块风化严重的木板勉强遮挡着,缝隙里透出昏黄摇曳的火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劣质酒气。 洞口的岩壁上,挂着两盏气死风灯,附近散乱地丢着几个空酒坛、啃剩的骨头,一片狼藉。 洞内,粗豪的划拳声、放肆的哄笑、酒碗碰撞的脆响毫无顾忌地传出来。 “五魁首啊!六六六!” “喝!他娘的养鱼的?” “哈哈哈,王老四你又输了!给钱给钱!” “急个屁!等这批‘黑货’出手,老子还差你这三瓜俩枣?” 一个略显担忧的声音插了进来,“哎,我说哥几个,最近城里那归正贷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你们……就没点想法?” 洞内喧嚣声稍弱。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传出:“想个屁!老子手底下的人命,没有十条也有八条!镇武司那帮狗杂碎,能饶得了我?” “话是这么说……可这鬼地方,半年多没来这么多货了!” “闭嘴!”一个小头目的声音呵斥道,“把这趟差事办利索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喝酒!” …… 我和杜清远伏在洞口不远处的乱石后,将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挥手,身后十名税吏无声无息地散开,迅速占据了有利的位置。 弩箭上弦,长刀出鞘。 杜清远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姐夫哥,不对劲!这矿洞太浅了!这帮杂鱼太放松了!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诱饵……” 我冷笑道,“赫连虎这老狗,是真打算用这洞里所有人的命,换咱们进去,然后一网打尽!这矿洞,怕是有进无出!” 就在这时,李长风来到我身侧,“确定了,四周有埋伏。不止赫连虎一个!” 李长风声音冷静,“东北角乱石坡,西南方枯松林!三道气息,都是同级别的顶尖高手!” 我心中猛地一凛! 三个赫连虎同级数的高手? 血刀门三杀刃——掠夺刃赫连虎,灭门刃扈三绝,征战刃屠百城。 竟然倾巢而出,全来了? 杜清远咬牙道:“真他娘的下血本啊!” 这阵仗,远超预期! 看来那“归正贷”,是真真正正捅到了血刀门的心窝子! 血刀门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我彻底埋葬在这白头山! 我沉声问:“陈岩他们呢?” “已在外围就位!只等信号!” 赫连虎想用这矿洞做我的坟墓?那就看看,今天这黄风坳,到底埋的是谁! “先拔了矿洞里的钉子,再把外围的大蛇给逼出来!” “准备……”我缓缓抬起了手。 “动手!”我的手臂猛地挥下! 咻咻咻! 数十支弩箭射入矿洞,瞬间灭掉了洞内的气死风灯和火把! 洞内瞬间被绝对的黑暗吞噬! 刚才还喧嚣震天的哄笑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慌乱! “操!灯灭了!” “谁?” “敌袭!抄家伙!抄……” “镇武司办案!”陈岩声音如炸雷响起,“所有人!弃械抱头,滚出来!投降不杀!” 回答他的是一阵杂乱的破空声! 黑暗中,飞刀、铁蒺藜、甚至还有两个酒坛子,毫无准头地胡乱掷向洞口方向。 “冥顽不灵!”陈岩的声音冰冷,“数到三!不出来,后果自负!” “一!” 洞内响起一阵更慌乱的碰撞和咒骂。 “二!” “有种……有种你们进来啊!爷爷们等着!” “三!” “三”字刚落,洞外十名税吏将早已准备好的特制火雷,点燃引信,投入矿洞深处! 绝望的惨嚎被瞬间淹没! 轰!轰隆隆!震耳欲聋的爆炸接连响起! 大片的矿道顶部轰然塌陷,烟尘冲天而起! 几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扑出洞口。 “别炸了!别炸了!” “投降!我们投降啊!” 一满脸血污的疤脸汉子突然吼道:“晶石!昨天刚运来的一万钧黑货全在左岔洞!” 第265章 谁,才是瓮中之鳖? 一万钧?我心中冷笑,好大的饵!赫连虎这老狗,是生怕鱼不上钩啊! 陈岩一把揪起那个喊话的疤脸头目,刀锋抵住喉咙,“说!洞里还有多少人?” 疤脸头目颤颤巍巍道,“没…没人了!就我们十个!不,还剩四个,其余刚都死了。” 十个!果然和清远推断的“老鼠洞”差不多。 陈岩追问:“晶石怎么回事?敢有半句虚言,老子把你一寸寸剐了喂这山里的野狗!” 疤脸头目道:“昨天下午,几个血影卫大人押来的,让我们看紧,过几天自有人来运走,别的真不知道啊大人!饶命!饶命!” 我嘴角挂起冷笑,“进去看看!” 李长风一步跨前,拦在洞口,“大人,恐防有诈!” 我轻笑一声,“我不进去,藏在暗处的毒蛇,怎会舍得探出头?” 脚尖踢了一下疤脸,“带路!” 疤脸头目连滚带爬地起身,哆嗦着点燃一支火把,战战兢兢踏入幽暗的矿道。 我和李长风紧随其后。 杜清远则带着几名税吏警惕地守在洞口。 矿道内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刚才爆炸的威力不小,不少地方已经塌陷,碎石堵住了去路。 只有一条主道还能勉强通行,地面湿滑泥泞,空气污浊得令人作呕。 在疤脸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些的岔洞。 一口沉重的木箱堆放在角落,箱盖半开,露出里毫无光泽的劣质晶石。 “就……就是这些了……”疤脸头目声音发颤。 我缓步上前,目光扫过那些劣质晶石。 丹田深处,羊毛真气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岔洞。 就在真气掠过其中几块看似不起眼的晶石时,一股极其隐晦、却又狂暴的波动传来! 我捏起其中一块,仔细打量。 内部结构极不稳定,被强行注入了远超承载极限的力量,又被某种阴毒的手法强行禁锢、伪装! 像几颗被压缩到极限、随时可能爆开的火药桶! 真气炸弹? 我瞬间明白了赫连虎的诡计,将几块不稳定晶石混在其中,等我们查看时,再远程引爆晶石! 只可惜遇到了我,做真气炸弹的祖宗! 小爷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气炸弹! “都退后!”我低喝一声,丹田内天机笔毫转动,羊毛真气已缠绕上那几块不稳定晶石! 晶石表面那些符文纹路,在天机笔毫的修改下,如同被解开的死结! 狂暴的能量,瞬间变得温柔有序! 这些真气数量之巨,远超预期,怕是有五六千钧! 若真引爆,只怕整座山体也被炸飞! 下一刻,我将几缕饕餮真气注入这些晶石之中,随手将他们扔到箱子内。 对疤脸头目道:“把这箱子,抬出去。” …… 疤脸头目和几个幸存的喽啰,抬着那口沉重的木箱,踉踉跄跄地走出了矿洞。 杜清远立刻迎了上来,低声道:“姐夫哥,外面没动静,静得吓人。” 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口箱子上,下令道:“把箱子打开,晶石倒出来。带人清点,看看血刀门给我们准备的厚礼,够不够份量!” 杜清远一脚踹开箱盖,两名税吏立刻上前,合力将箱子掀翻。 哗啦! 箱子内的晶石散落在地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毫不起眼,与“一万钧”的传说相去甚远。 疤脸头目和几个喽啰看得目瞪口呆,不明白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踱步上前,目光在那堆晶石中扫过,锁定了其中几块被饕餮真气改造过的“炸弹”。 我俯身,随意地拈起一块,捏在指尖,对着朦胧的月色,仿佛在仔细鉴赏。 “啧,成色一般。”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 就在这时,嗡的一声! 东北角乱石坡方向,一道血煞之气如同无形的毒针,猛地刺向我所持的晶石! 然而,那股力量刚一触及晶石表面,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晶石在我指尖安稳如山,连一丝涟漪都未起。 我嘴角的冷笑更甚,手指一松,那块晶石“啪嗒”一声落回石堆里。 我再次俯身,慢条斯理地又拈起了另一块改造过的晶石! “这块……看着稍微顺眼点?” 嗡——! 这一次,是西南方枯松林的方向! 一道更加凌厉、带着焦躁气息的血煞冲击再次袭来! 结果依旧! 我像是玩上了瘾,又慢悠悠地捡起了第三块…… “混账!”一声咆哮,猛地从正上方那片陡崖的阴影中炸响! 紧接着,三道恐怖至极的气息如同三座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东北乱石坡,一道刀芒冲天而起,将那片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西南枯松林,枯死的松针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操控,化作一片旋转的风暴! 正前方的陡崖之上,一道血袍身影缓缓走出阴影,正是掠夺刃赫连虎! 他身边,左侧一人身形魁梧如铁塔,背负一柄门板似的巨刃,正是灭门刃扈三绝! 右侧一人身形瘦削如鬼魅,腰间缠着闪着寒光的软鞭,眼神阴鸷,正是征战刃屠百城! “江!小!白!”赫连虎声音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你找死!” 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旋即现身! 他们身着血刀门标志性的暗红劲装,手持利刃,眼神冰冷,将矿洞口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浓烈的煞气交织成网,将我们牢牢锁定! 杜清远和十名税吏瞬间收缩阵型,背靠背围成一圈。 强弩上弦,长刀斜指,冰冷的杀意毫不畏惧迎了上去! “赫连虎,”我负手而立,声音带着冰冷的嘲弄,“上次黑水河畔让你侥幸溜了,这次……这白头山的雪景,可还合你胃口做埋骨之地?” “桀桀桀……” 赫连虎发出刺耳的怪笑,手中异形怪刃红光大作。 “江小白!瓮中之鳖,死到临头,还在逞口舌之利?没有天道大阵,我看你还有什么底牌!” 三股足以令寻常高手窒息的恐怖杀意,如同三座大山,轰然压下! “底牌?”我嗤笑道,“鹿死谁手,现在断言,未免太早了些!” 话音未落,我猛地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一声尖锐的口哨,如同裂帛,瞬间刺破夜空! 几乎在同一刹那,天地间骤然亮起! 嗡嗡嗡! 一阵嗡鸣声起! 东北、西南、正北三个方向的地面,猛地爆发出冲天的金色光柱! 尘微台阵盘启动了!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赫连虎、扈三绝、屠百城三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吼!” “杀!”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从四面八方轰然炸响! 黄风坳四周的悬崖峭壁之上,无数火把骤然点亮! 火光之下,是密密麻麻、身着镇武司玄色制式官袍税吏! 税纹金箭对准了场内的血刀门徒! “北山郡镇武司,第一、第三旗队,奉调抵达!参见江主簿!” “磐石郡镇武司,黑甲卫全员,奉命抵达!参见江主簿!” 陈岩按刀而立,身后是肃杀的五房精锐。 “幽州镇武司,参见江主簿!阵盘已锁死出口,请大人示下!” 赫连虎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血色瞬间褪尽,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为了对付这三条大鱼,下午我便紧急从邻近的北山、磐石二郡抽调了这两支曾参与过葬魂谷之战的生力军! 黑水郡虽远,未能调动,但有此精锐,足矣! “这,就是我的底牌!” 我迎着三杀刃的目光,缓缓抬起手,声音冰冷: “赫连虎,扈三绝,屠百城!还有你们这些血刀余孽!” “现在,告诉本官——” “谁,才是瓮中之鳖?” 第266章 剿灭三杀刃 赫连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嚣张气焰被浇灭。 屠百城和扈三绝目光凝重,手指下意识地握住了兵刃。 根本不给这老狗任何喘息或思考退路的机会! 我声音冰冷,“启动大阵!绞杀叛逆!” “是!”陈岩、北山、磐石三处指挥者齐声暴喝! 覆盖天穹的天道大阵顿时向内收缩! 无数道细密如发的金丝真气,在空中编织成三道牢笼,向三杀刃笼罩而去! 与此同时,数十支税纹金箭、弩箭呼啸而至! 如同金色的死亡暴雨,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覆盖式的倾泻而下! “啊!” “我的腿!” 惨嚎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肃杀! 四十余人血刀门精锐弟子,如同麦子一般倒下,顷刻间被夺走了性命! 估计三杀刃也没有料到,只是十几息的功夫,场面逆转! 他们从猎手,变成了待捕杀的猎物! 三人几乎同时咬破舌尖,吐出了一口血雾,“血遁!” 三人身上爆发出刺目的血光,身形变得模糊,试图化作三道血影冲破这绝杀之局! “哼!同样的伎俩,还想用第二次?” 在下午布局之时,我们已经推演过这一结果。 尘微台阵盘在启动之时,早已锁死了周围的空间,空间之内,无法调动任何真气! 我冷然道:“天道之下,岂容邪佞遁形?给!我!锁!” 一声令下,数以万计的金丝真气,以远超血遁的速度,缠绕上那三道试图逃窜的血影! 三杀刃一脸狼狈的现出身形! “跟他们拼了!”扈三绝发出绝望的怒吼,“熔金血狱!” 手中巨刃挥舞,带着熔金化铁的火焰,斩向缠绕周身的金丝! 刀气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地面焦黑! “碎魂千劫!”屠百城身如鬼魅,手中长鞭挥动,数以万计的松针化作盾网,试图拦住天道金丝! “血海无涯!”赫连虎更是双眼赤红如血,手中异形怪刃下,血色刀芒如同暴风骤雨! 面对三杀刃这困兽犹斗的搏命一击,我丝毫不为所动! 负手而立,如同在观赏笼中猛兽最后的挣扎,无动于衷! 轰!轰!嗤啦!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在金色光罩内疯狂激荡! 然而,天道大阵的力量远超他们的想象! 那看似纤细的金色光丝,蕴含着整个天道规则下的巨大能量! 强如三位师兄,都对此深为忌惮,更何况三个伪七品境的三杀刃! 一声闷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试图斩断金丝的扈三绝,被数道趁虚而入的金丝真气洞穿了胸腹要害,身体被切成了两段,当场身亡! 屠百城的软鞭也节节寸裂,狂喷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瘫软在地! 赫连虎见扈三绝惨死,屠百城被擒,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他双目赤红如血,目光死死盯住了地上散落的那几块被我改造过的晶石。 “江小白!” 赫连虎发出一声咆哮,扑向其中一块最大的晶石。 煞之气疯狂灌入其中,举在手中,凛然道:“死也要拉上个垫背的!” 毫无反应! “怎么可能?”赫连虎彻底呆滞。 “蠢货。”我缓缓摇头,“你以为,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玩得转真气炸弹?” 我抬起右手,食指对着他手中那块晶石,轻轻一点。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 “真气炸弹。” 指尖一缕细微的饕餮真气,如同无形的引线,没入那块晶石之中!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声! 以赫连虎为中心,一个直径不过丈许、可吞噬一切光线的微型“黑洞”骤然出现! 赫连虎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他的身体仿佛被压成了一片纸片,旋即粉碎为血雾,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风,仿佛都停滞了。 只剩下那金色光罩依旧流转。 整个黄风坳,死一般的寂静。 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混杂着扈三绝残躯上的焦糊味道。 几缕未被完全熄灭的熔金火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屠百城看到与他齐名的赫连虎连渣都不剩,身体也不住的颤抖。 “拿下!” 数名如狼似虎的税吏立刻扑上,用天道锁镣将屠百城牢牢锁住。 禁制符文瞬间亮起,侵入他的经脉丹田,将他一身戾气彻底禁锢起来! 血刀门三杀刃—— 掠夺刃赫连虎,灰飞烟灭! 灭门刃扈三绝,伏诛当场! 征战刃屠百城,生擒活捉! 白头山黄风坳,大局已定! …… 天道大阵已然撤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镇武税吏两人一组,迅速检查着伏在地上的尸体,确保无一生还。 值钱兵刃、身份令牌、以及零散的晶石被迅速收集归类。 陈岩亲自带人小心翼翼地将扈三绝断成两截的残躯收敛,用特制的裹尸袋装好。 血刀门经此一役,九刃去其三,元气大伤。 尤其这‘三杀刃’的覆灭,足以震动整个北境江湖。 更令人振奋的是战损比。 零伤亡! 杜清远声音夸张,手舞足蹈:“神了!姐夫哥!真他娘的神了!那金丝大阵一收,跟切瓜砍菜似的!还有那真气炸弹,赫连老狗举着那石头的样子,活像个傻狍子!‘噗’一下就没了!解气!太解气了!咱们兄弟连油皮都没蹭破一块儿!” 我笑道:“堂堂杜家少爷,竟也学会拍马屁了?” 北山、磐石二郡的兄弟也都来祝贺,满是期冀道,“江主簿,这次论功行赏,不会再被周监正抢功劳了吧?” 我笑道:“少不了你们的!” 有了上次葬魂谷周伏龙抢夺剿匪功劳的前车之鉴,这次对付三杀刃,我根本就没打算让幽州监正沾上半点边! 整个行动,包括计划,周伏龙全程蒙在鼓里,对此一无所知! 心中却满是担忧,未经许可调取邻郡税吏,指不定周伏龙会搞什么幺蛾子! 东方渐晓,战场已清理完毕! 我望向远处的幽州城,手臂微抬,“回城!” 陈岩与二郡的首领整合兵马与战获走在三队开往幽州! 我、李长风、杜清远并骑行在队伍中段。 杜清远依旧难掩兴奋,不时回头看看那囚车,又看看远方逐渐清晰的幽州城轮廓。 李长风则一如既往地沉静,目光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山林,保持着最高警惕。 “大人,”陈岩放缓马速,与我并行,低声道,“俘虏和尸首是直接押回镇武司,还是……” “押回镇武司!大张旗鼓地进城!” 我斩钉截铁道,“让全幽州的人都看看,血刀门三杀刃的下场!让那些还心存侥幸的魑魅魍魉,都给我把尾巴夹紧了!” 第267章 我,江小白,不相信任何人! 队伍押着俘虏,抬着扈三绝的尸骸,浩浩荡荡入城。 城门前早已聚满了百姓,议论声嗡嗡作响。 “嘶……又杀人了?” “嚯!这次还有个活口!瞧那囚车里的,眼神凶得要吃人!” “看那旗号……是血刀门的逆贼!” “又是那个江疯子!这煞星,才消停几天?啧啧,手段还是那么狠辣!”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敢叫镇武司的‘主簿大人’疯子?” 税吏们挺直腰板,目不斜视,维持着肃杀的行进队列,对百姓的议论充耳不闻,只偶尔呵斥靠得太近的人。 队伍没有像上次葬魂谷凯旋后那样游街造势,而是径直回到了镇武司衙门。 我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吏,大步流星走向监正周伏龙的值房。 …… 值房内,周伏龙埋在大堆公文后,听着我简明扼要的禀报。 当听到“扈三绝被斩,赫连虎毙命、屠百城被生擒”时,他的脸明显僵硬了一瞬。 随即,他猛地一拍桌子,“好!杀得好!” 周伏龙眼中露出几分激赏,“江主簿果然是我幽州镇武司的栋梁之才!此役大扬我司声威,重挫血刀门气焰!本监正定当亲自上奏总衙,为你及有功将士请功!重重有赏!” 这次竟没有抢功? 我心中警铃微作,暗自嘀咕: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还是上次葬魂谷后,我对他的敲打终于奏效了?这态度,热情的反常。 我也顺势抱拳,试探道:“谢监正!只是这次调动北山、磐石二郡税吏协助,事出仓促,未曾……” 周伏龙立刻打断我的话,大手一挥,“诶!江主簿此言差矣!事急从权!对付血刀门这等凶顽,岂能拘泥小节?些许程序上的疏漏,不值一提!” “不过……江主簿,有件事……” 他话锋陡然一转,“我那不成器的族弟延平,虽说是罪有应得,案子也结了。可……那本流落在外的账簿,始终是个疙瘩,让上面的大人们睡不踏实啊。” 我恍然,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这老狐狸,前番的“不抢功”和“事急从权”,不过只是铺垫。 其真正的意图,是那本记录着他诸多罪证的账簿! 我立即满脸凝重,抱拳道:“监正大人所言极是!此等关键证物遗落在外,确实后患无穷!大人放心,卑职定当亲力追查账簿下落,掘地三尺,也必将它寻回!” 语气斩钉截铁,却绝口不提“在我手中”四字。 周伏龙眼中闪过一丝愠怒,显然是对我的推诿极为不满。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最终只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哼:“呵……如此,甚好。” 账簿的事,我明白,他也明白。 但现在硬逼我,除了撕破脸皮,毫无用处。 我明确告诉过他,我的目标是血刀门,他在幽州干的那些破事,我没有任何兴趣! 但前提是,不要惹我! 周伏龙靠回椅背,状似无意地换了个话题,“对了,听说最近陈监正与你,走得颇近?” 我心中警铃再响,面上却不动声色:“陈监正主管一房、六房,钱粮用度、资产处置皆在其职司之内。卑职近日忙于血刀门事务及钱庄事宜,与陈监正确有些正常的公务来往,皆按章程办理。” “哦?只是公务?”周伏龙拖长了尾音,“陈监正此人……城府极深呐。江主簿可知,当年那场震动朝野的‘税虫暴毙案’,他陈平……可是深陷其中,受了大牵连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见我不语,继续说道:“若非那次变故,以其资历功绩,只怕如今坐在这监正之位上的,就不是老夫,而是他陈平了。啧啧,时也命也。” 我故作不知,微微皱眉:“哦?竟有此事?卑职只知当年百工坊损失惨重,倒不知其中还有这般内情?陈监正竟是因此才……” 周伏龙见我“上钩”,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哼,内情?那案子水深得很!坊间传闻是阴家试验失败,害死了数千税虫。” “可据本官所知,当时百工坊内派系倾轧,陈平急于求成,为了在九章阁的贵人面前露脸,不顾劝阻,强行更改了某种关键配方,才导致税虫大规模失控暴毙!他不仅害了朝廷根基,更是连累了许多无辜匠人!” 他冷哼一声,故意压低声音道,“事发之后,他更是慌了手脚,试图销毁证据,掩盖真相!弄得百工坊乌烟瘴气,人人自危。最后,是上面看不下去了,才将我从涿州调来幽州,主持彻查!” 周伏龙长叹一声,“若非阴监司念及旧情,又或是觉得此事闹大对谁都没好处,最终出面将此事强压下去,给了陈平一个‘牵连失察’的处分了事……只怕,他陈平项上人头,早已不在!哪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副监正的位置上?” 他抛出了另一个版本的“真相”。 一个将矛头直指陈平、甚至暗示其为了上位不择手段、事后又极力掩盖的“罗生门”! 言辞凿凿,仿佛他周伏龙才是当年力挽狂澜、拨乱反正的关键人物。 这老狐狸,编故事的本事倒是一流。 将污水全泼到陈平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暗示自己是收拾烂摊子的“能臣”。 陈平的话有证据支撑,有沈默发现的活体税虫佐证。 而你周伏龙?空口白牙,除了挑拨离间,还能拿出什么? 不过,他提到阴九章亲自压下此事,倒是印证了陈平所言非虚。 这案子背后,确有九章阁和阴家的影子。 只是这功劳,怎么算也算不到你周伏龙头上! “江主簿,我知道你对老夫颇有微词。觉得老夫贪财,觉得老夫碍事。” 他叹了口气,“可在这镇武司当官,不是江湖上的打打杀杀。那是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抬眼直视我,眼神复杂:“有些钱,我不拿,上面的人……怎么拿?有些路,我不铺,上面的人……怎么走?这幽州监,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你我皆在其中,身不由己啊。” 周伏龙自嘲道,“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有秦掌司那样的靠山罩着,可以肆无忌惮,锋芒毕露。我们这些无根浮萍,只能在这浑水里,挣扎求存。” 我依旧无语,只是静静地听着。 终于,周伏龙冲我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平淡而疏离。 “临了,老夫只有一句叮嘱:小心陈平。”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就比如,那个从黑水郡跟着你回来的税吏沈默,他在三元里平安巷赁的那个小院……江主簿,你不妨问问陈监正,他府上那位管着好几条街面产业的远方表亲,最近是不是‘急用钱’,才‘恰好’把空着的厢房‘贱价’赁了出去?”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钻入我的耳中! 平安里的院子!果然有鬼! 周伏龙这老狗,虽然满口谎言,但这情报……恐怕是真的! 周伏龙特意点破此事,无非是想告诉我:看,陈平对你,同样处处算计,并非坦诚! 他想让我们互相猜忌,彼此提防! “周监正多虑了。在这幽州城,在这镇武司……”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平静道:“我,江小白,不相信任何人!” 第268章 行动代号:断流 战报上去,次日,镇武司总衙的嘉奖令便下达到幽州监。 文书措辞华丽,极尽褒扬之能事: “……此战重创凶顽,扬我司威,慑服宵小,实乃北境砥柱之功!赖圣上洪福,总衙调度有方,幽州监上下勠力同心……” 嘉奖令后面,奖励了三千钧真气! 这份量,在幽州镇武司历年功赏中也算得上丰厚了。 我扫了一眼嘉奖令,功劳大半归于“圣上洪福”和“总衙调度有方”,幽州监也只是“勠力同心”,我江小白的名字夹在其中,不过是执行者之一。 周伏龙那份“亲自上奏”的请功奏折里,想必也少不了他运筹帷幄的影子。 不过,这三千钧真气,倒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我当即分配下去: “北山、磐石二郡兄弟,远道驰援,出力甚大,各分七百钧!” “陈岩及五房兄弟,随我血战,劳苦功高,分一千钧!” “剩余六百钧,存入五房公库,作为日后行动及抚恤支用!” 命令下达,各人领命,士气为之一振。 真金白银的真气到手,比什么虚头巴脑的嘉奖都实在。 然而,另一件事却陷入了僵局。 屠百城被关押在镇武司最深处的地牢,由陈岩亲自负责审讯。 三日,整整三日! 各种手段轮番上阵:刑具加身、威逼利诱、精神折磨……甚至动用了针对武者意志的秘药。 但这征战刃,不愧其凶名!他就如一块冰冷的顽铁,始终紧咬牙关,不发一言! 到了后来,屠百城竟直接使用了秘术强行封闭了大部分生机,进入了深度的假死状态。 只要陈岩试图用刑,屠百城的身体便会剧烈抽搐,口鼻溢血,瞬间陷入彻底的昏迷! “大人,这厮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陈岩脸上满是颓然,“他这是铁了心要当个哑巴!” 我语气平淡道,“对他来说,开口是死,不开口也是死。既然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他凭什么要说?说了,对他有何益处?” 陈岩皱眉:“难道就任由他这样耗着?” “带我去看看。”我起身,走向幽深的地牢。 地牢深处,阴冷潮湿。 昏黄的油灯下,屠百城浑身血肉模糊,被铐在刑架上。 他低垂着头,乱发披散,气息微弱,仿佛真的只剩一口气。 听到脚步声,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当看到我时,阴鹜的眼中忽然爆出一股精光! “呸!” 一口混合着血沫的浓痰,冲我面门扑来,奈何他气力已尽,落在我脚下。 “狗杂种!找死!” 站在我身旁的陈岩勃然大怒,一步上前,扬手就要扇上去。 “无妨。”我抬手拦住了陈岩,“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临死前的一点无能愤怒罢了。” 这句嘲讽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屠百城的心中。 “江小白!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血刀门上下,必饮你血,食你肉!” “你不得好死!镇武司的狗杂种,你们全都……” 污言秽语,恶毒诅咒从他口中疯狂喷涌而出,充满了最原始的仇恨与绝望。 我依旧无动于衷,语气平淡地对陈岩吩咐道:“传令下去,从现在起,每日三餐,给他送最好的饭食。顿顿有肉,有酒。让他吃饱喝足,养好精神。” 陈岩一愣,不解地看着我。 屠百城的咒骂也停了下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我。 我向前一步,盯着屠百城,口中满是不屑与讥讽。 “因为,一个饿着肚子上路的手下败将,未免太可怜了。” “手下败将”四个字,如同重锤,落在屠百城耳中,让他怒火攻心! 这是他最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否认的事实! “血刀门,土鸡瓦狗而已,连你这征战刃,如今也不过是阶下待宰的牲畜!” “好好享受这最后三天的酒肉吧。” 我长笑一声,“三日后,午时三刻,东市刑场,送你上路!”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迈出了牢房! 陈岩连忙跟了出来,“大人,您是想引血刀门劫法场?” 我脚步未停,反问道:“若你是血刀门主,你会去劫法场吗?” 陈岩微微一愣,他本就熟悉血刀门那些豺狼的习性,此刻思路豁然开朗,摇头道:“不会!” “法场是龙潭虎穴,重兵把守。去劫,等于送死,正中大人下怀。血刀门再凶悍,也经不起这种消耗了。” “不错。”我点头,“他们不会那么蠢。” 陈岩继续分析道:“不过,连自己手下都保不住,还要被当众处决示众,血刀门主若真坐视不理,他在门内的威望,可就彻底扫地了!底下那些本就人心惶惶的喽啰,谁还肯替他卖命?” “很好,继续。”我示意他说下去。 陈岩的思路愈发清晰,“所以,他们不会劫法场,但一定会报复!而且会以最血腥、最疯狂的方式报复!对和天下动手,对付落单的镇武税吏,甚至会在城内制造无差别的血案!” “用无辜者的血,来宣告血刀门还在!来警告那些想归正的人,背叛的下场!” 陈岩的分析条理分明,将血刀门可能的反扑都考虑到了。 “很好。”我再次肯定了他的判断,“那他们的钱呢?血刀门这么多人,要维持运转,要买通眼线,要购买兵刃药物,甚至要安抚人心……他们的钱从哪里来?” 陈岩脱口而出:“走私真气晶石!杀人放火抢劫绑票!这些勾当,他们没少干!尤其是赫连虎的掠夺刃,专司此道!” “没错!归根结底,是为了钱!为了真气!” 我停下脚步,正色道,“所以,我们要持续打击血刀门的经济源,截断他们的走私线!让他们内部乱起来!” 回到值房,我立刻从书案最底层抽出一个厚厚的卷宗,递给陈岩。 这些是半月来从一百多个归正者口中收集到的情报。 经过张镰的筛选和比对,还有沈默、王碌等人的核查,整理出了幽州城及下辖十三郡血刀门的势力分布、据点等情报。 共有三十三个据点,涉及四百余人! “陈岩,”我命令道,“立刻将此情报分发,交予最可靠的心腹。暗中部署下去!命令:” “一、所有据点,三日后,午时三刻,同时行动!” “二、目标:破袭据点!锁拿核心人员!摧毁其走私网络和敛财能力!” “三、行动务必迅捷、隐秘!力求一击必杀,拔除毒瘤!” “行动代号:断流!”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东市那场轰轰烈烈的斩首大戏吸引时…… 一场针对血刀门根基的绞杀,将在幽州全境同步展开! 这将是釜底抽薪的一击! 第269章 小桃红的身世 命令下达后,我立刻召来王碌。 “传令下去,让所有兄弟,尤其是负责外勤、巡逻的,不要单独行动,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任何风吹草动,立刻上报!” 王碌神色一凛:“大人放心!卑职这就去办,让兄弟们刀不离手,甲不离身!” 王碌领命匆匆而去。 我沉吟片刻,又唤来沈默。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税吏服,沉默地站在我面前。 “三元里,那个小院。”我开门见山,“查得如何?” 沈默没有丝毫犹豫,“回大人,查过了。那房东,是陈副监正府上一位的远房表亲。院子空置许久,大人回幽州前两日,才匆忙收拾出来挂牌出租。” 果然!周伏龙在这件事上,他倒没说错。 陈平……你果然也在暗中盯着我。 连沈默的落脚处,都是你精心安排的棋子。 “知道了。”我面上不动声色,“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查。” 沈默微微颔首:“是。” 他顿了顿,又道:“陈岩今日通知五房所有兄弟,说几日后有重要行动,让大家养精蓄锐,随时待命。属下……也想参与。” “哦,可知是什么行动?” 沈默摇头,“他并未说明!” 我心中暗忖,这倒也符合陈岩的一贯做派,断流行动若提早暴露,容易打草惊蛇。 我看着他眼中那急于求战的眼神,心中了然。 这个从黑水郡带来的沉默税吏,骨子里同样渴望着证明自己。 不过,我调他过来,另有他用。 “陈岩那边的行动,你不用去。”我神色肃穆,“我调你来幽州,只为一件事。” 沈默眼神微凝,等待我的下文。 “盯紧阴家!” “阴家所有的晶石坊、货栈、码头、车马行……尤其是阴家祖地的税虫基地!” “我要知道,他们接下来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常,无论大小,直接报我!” 沈默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废话,抱拳沉声道:“卑职领命!” 沈默退下后,我揉了揉眉心,起身回到小院。 杜清远和杜红菱都在。 “收拾一下,你们俩,今晚就搬去和天下住。”我对他们说道。 杜清远一愣:“啊?姐夫哥,住钱庄?为啥?” 杜红菱倒是眼睛一亮:“好啊好啊!姐夫哥天天忙,没时间陪我玩,去那边,热闹!” 我看了她一眼:“不是让你去看热闹的。血刀门这次栽了大跟头,反扑在即。和天下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需要高手坐镇,李长风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杜清远立刻挺起胸膛:“明白!姐夫哥放心!有我在,一只血刀门的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杜红菱也收敛了嬉笑,用力点头:“嗯!姐夫哥,我保证看好家!谁敢来捣乱,我让他尝尝我的焚心枪!” 看着他们俩,我心中稍安。 李长风是定海神针,加上杜家姐弟,和天下的安全应该能多几分保障。 …… 当晚,杜家姐弟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搬去了和天下真气钱庄。 偌大的院子里,顿时显得空旷了许多,只剩下我和小桃红。 晚饭是简单的清粥小菜,气氛有些沉静。 小桃红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动作轻柔,一如往常。 烛光下,她低垂的眉眼间似乎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容。 这并非今日才有,只是平日里人多事杂,未曾深究。 一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毫无征兆地在我心中荡开涟漪。 陈平描述的税虫暴毙案惨状,那些被牵连的匠人绝望的面孔…… 与眼前这个安静少女的身世,似乎隐隐有了模糊的交叠。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小桃红。” 她来到院子将近一个月,这也是我第一次同她说话。 小桃红收拾碗碟的手猛地一僵,一只瓷勺差点滑落。 她连忙转过身,小心翼翼道:“大人,您吩咐?” 我没有绕弯子,缓缓开口道,“若没记错,你叫徐桃?” “哐当!” 小桃红手中端着的碗碟再也拿捏不住,脱手摔在地上。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脸色煞白,身体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噗通”一声,她直挺挺地跪倒在我面前。 “大人饶命!奴婢不是有心隐瞒!真的不是!奴婢只是想活着,有个安稳的地方!” “求大人开恩!求大人不要把我交出去!”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打湿了她面前的地面。 她抬起的脸上,满是绝望的哀求。 “起来说话。”我声音依旧平静。 小桃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奴婢该死……” 她泣不成声,“奴婢的父亲徐文庭,曾是……曾是幽州百工坊的匠师……” 百工坊!税虫暴毙案! 我的心猛地一沉。 “当年税虫暴毙案,坊里死了好多人……” 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那段往事,“我爹他只是个小匠头,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们说爹是……是渎职的罪魁祸首之一,要拿他顶罪……” 她的声音哽咽:“家里被抄了……所有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奴婢那时才十二岁……” 教坊司,那个地方,是人间地狱。 “后来被一个富商买走……再后来,又被转卖,最后……最后被卖到了醉仙楼……” 她再次重重磕下头去。 “是大人把我从醉仙楼的火坑里救了出来!奴婢对大人感恩戴德,只想安分守己,报答大人万一,绝不敢有半分欺瞒!求大人看在奴婢伺候还算尽心的份上,给奴婢一条活路!” 我看着跪伏在地的少女,心中并无责怪。 事实上,她的身份,王碌在整理税虫暴毙案卷宗时,从当年罪眷名册的蛛丝马迹中查了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告知了我,正是想看看,这个被命运卷入风暴中心的少女,是否还藏着什么。 “起来吧。” 我的声音放缓了些,“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爹的事,我会查清楚。” 阴家、百工坊、九章阁、税虫…… 这些事都不在幽州监的权限范围之内,想动他们,难如登天。 我叹了口气,“税虫暴毙案已盖棺定论,除非有什么铁证,能让镇武司总衙重启调查!” 小桃红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良久,她的手不再颤抖,擦了擦眼角泪痕,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做了某种决定。 小桃红的眼中多了几分决绝和希冀,她开口道,“大人,我有证据!” 第270章 税虫试验记录 小桃红脖子上摘下了一个物件。 一个拇指大小的葫芦吊坠,似玉非玉,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微光。 她紧紧攥着它,“这是我爹被带走前留给我的,他说若有万一,这葫芦能保命!” 小桃红猛得一咬牙,举起葫芦吊坠,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咔嚓! 葫芦应声而碎,碎片四溅。 里面滚落出一颗黄豆大小的蜡丸,还有一颗铜制的小钥匙! 小桃红捡起蜡丸,层层剥开,露出一张被卷成细条的、泛黄的薄纸片。 她将钥匙和纸片递给到我手中,“大人,证据在这里!” 那枚小巧的铜钥匙入手冰凉,形状古朴奇异,透着岁月磨蚀的痕迹。 这绝非寻常人家之物! 来不及细想,我接过纸片,在烛光下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是用极其工整的小楷书写成,字迹清晰,竟是一份税虫实验记录! “税虫试验记录单……” “永历四年六月初九……实验对象……” “注入丙三类税虫……对象出现强烈排斥反应……两炷香后,体表浮现诡异黑色蛛网状纹路,自丹田蔓延,覆盖全身……半个时辰后,对象真气暴走,七窍溢血,经脉寸断,生机断绝。” “结论……不可控因素……高危废品,最高等级火化……禁止留存、外泄!” “记录人:徐文庭,复合人:周安。” 触目惊心! 纸是百工坊的专用桑皮纸,已微微泛黄。 百工坊火漆印虽已斑驳,"丙字叁号密档"的编号仍依稀可辨。 两人的签押后面还带着两人的税纹印记! 我看着手中的“记录”,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周安? 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税虫暴毙案中,百工坊税吏中唯一活下来的周安! 在葬魂谷大捷之后,被水溺死后,挂在狱中上吊、“畏罪自杀”的三房典吏周安! 万万没想到,他的名字,竟然会出现在这份记录着致命税虫试验的绝密记录上! 而且是以“复核人”的身份! 他当年是百工坊的核心人员! 也是直接参与并知晓这场禁忌试验的关键人物之一! 这份记录,这份导致徐家灭门、周安“自杀”的记录…… 就是铁证! 它清晰地指向了当年税虫暴毙的根源。 并非什么“管理不善”或“意外”,而是使用了具有致命缺陷的“丙三类税虫”! 有了这个……就不仅仅是重启调查那么简单了! 这足以成为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向幽州阴家的核心! 这足以让当年被冤屈的亡魂得以昭雪! 这足以……让某些人,寝食难安! “徐桃,”我第一次用她的本名称呼她,“这份证据,比你想象的更重要万倍!” “从现在起,关于它的一切,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包括杜清远、杜红菱,都绝口不提!” “明白吗?” 小桃红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涌出。 “奴婢明白!死也不会说!” “很好。”我将那张记录小心翼翼地重新卷好。 “你爹的清白,我来讨。”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些欠下的血债,我来讨!” 烛火将小桃红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凝视着她的惊喜中带着担忧的脸,忽然想起庆历十八年江家灭门的那个冬天! 眼前的女子,跟十五年前的亲眼目睹那场血案的“江小白”,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 当夜,我写了一封信,一封给镇武司稽查枢赵无眠的信! 在幽州,我没有这个权限,幽州监也没有权限。 能破开这重重迷雾,撼动阴家根基的,唯有她! “……查案受阻,困难冲冲……税虫试验证据……托人亲自送到案首……” 信的末尾,又不自觉地带上一句:“当年剿灭不死宗之约,何时履行?” 又觉得太过于轻浮,将这句话划掉。 我将信用火漆仔细封好,盖上我的私印。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将这烫手的证据安全送到京城? 通过尘微台自然不行,到处都有眼线,而且会留下记录,风险太大。 思来想去,唯有李长风! 他修为高深,忠心可靠,且行踪隐秘,是执行此等绝密任务的不二人选! 但李长风此刻正在和天下坐镇,防备血刀门的反扑。 这份证据关乎阴家,而阴家与血刀门本就蛇鼠一窝,牵一发而动全身。 …… 半个时辰后,我来到朱雀大街。 和天下钱庄的二楼静室灯火未熄。 李长风抱剑立于窗前,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杜红菱则盘膝坐在一旁调息,焚心枪横在膝上,枪尖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红芒。 我的突然出现,让两人瞬间警觉,看清是我才放松下来。 “姐夫哥?出什么事了?”杜红菱立刻起身。 我挥手示意她噤声,目光凝重地看向李长风:“李兄,有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需你亲自走去一趟。” 李长风没有任何废话,“何处?” “京城!镇武司稽查枢,赵无眠!” 我将装着亲笔信和记录的信封递给他,“天亮后出城!务必亲自交到她手中!” 李长风接过信封,指尖在火漆封印上停留一瞬。 我们都清楚,此去京城八百里,要穿过多少血刀门的暗哨,躲过多少阴家的眼线。 他没有问里面是什么,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了个字:“是!” “好!”我拍了拍他肩膀,又对杜红菱道,“红菱,李兄离开后,这里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杜红菱脸上再无平日嬉笑模样,拍了拍手中焚心枪,神色凝重道,“姐夫哥放心!红菱在此,定保钱庄无恙!” 清晨,东方破晓之际,李长风骑着一匹快马,向着京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 在和天下匆匆用过早饭,我便回到了镇武司衙门。 刚踏入五房值事厅,陈岩便迎了上来。 “大人,密令已通过尘微台加密,发往十三郡。明日午时一刻,断流行动,准时发动!” 我点了点头,正要询问具体部署细节,值事厅外却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周伏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身后跟着许主簿,眼神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我连忙拱手:“周监正!” 周伏龙冷哼一声,“江主簿!好大的手笔啊!不经请示,不报备案,私自调动幽州全境十三郡税吏!你这是要做什么?翻天吗?” 周伏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怒火,瞬间让厅内的空气凝固了几分。 他一步踏入厅内,目光如刀,直刺向我:“剿灭三杀刃的功劳刚拿到手,你就迫不及待要搞更大的?这幽州监,到底是你江小白的幽州监,还是我周伏龙的幽州监?” 陈岩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第271章 调虎离山? 糟糕!我心中警铃大作。 十三郡联动,调动文书经由州里玄鉴枢、各郡尘微台下发,终究会留下痕迹…… 一房的许主簿管着机要文档,看来是他嗅到了风声,给主子通风报信了! 不过万幸的是,断流行动的核心,那份包含三十三个据点、四百余人的核心情报卷宗,并未通过尘微台下发! 周伏龙此刻发难,只知道我下了命令调动全境税吏,却未必清楚具体目标! 这点尾巴,算是暂时藏住了。 就在我脑中念头飞转之时,旁边的陈岩已抢先一步跨出,抱拳躬身道,“监正大人息怒!此事卑职有责,未能及时禀报!” 周伏龙阴沉的目光转向陈岩:“哦?陈岩,你倒说说,江主簿调动全境税吏,意欲何为?” 陈岩神态恭敬,“回监正,并非江主簿私自调动。是卑职与江主簿商议后,决定进行一次‘幽州全境税吏应急协同演练’。” 周伏龙眉头紧锁,显然不信。 陈岩继续道:“依据镇武司总衙《外勤司务条陈》,每年不得少于两次全境范围协同演练,以应对突发妖邪作乱、大规模匪患或天灾。往年皆在秋后或岁末进行……” 陈岩略微停顿,义正言辞道:“然而,近月血刀门肆虐,气焰嚣张,连三杀刃都敢在幽州地界伏击我司主簿!卑职与江主簿深感形势严峻,故决定将本年度的第一次全境演练提前至近日进行。演练方案、口令、集结信号等,皆已按规程拟定,并……并准备稍后呈报一房备案。” 他顿了顿,“命令下发后,因忙于后续细节部署,一时疏忽,未能第一时间报备详情,此乃卑职失职,甘愿受罚!与江主簿无关。” 陈岩这番话,有理有据,搬出了总衙条陈,点明了“血刀门威胁”这个正当理由,还主动揽责,承认是程序上的疏忽,而非私自调动。 滴水不漏! 我适时接口,“血刀门凶焰日炽,手段愈发猖狂。我让各郡县的兄弟们提前加紧演练,提升戒备,正是为了应对危机,确保幽州境内百姓安宁,维护我镇武司威严,何来翻天之说?” 周伏龙眼神闪烁,脸色依旧阴沉。 许主簿在一旁插话:“哼,演练?调动全境税吏,声势浩大,仅仅是演练?江主簿,如此大动干戈,万一引发民间恐慌,这罪名你能担当得起!” “许主簿多虑了!” 我打断他,语气转冷,“演练自有章程,动静可控。至于是否打草惊蛇……若真有蛇因此受惊而露出马脚,岂非更好?总好过蛇潜于暗处,伺机咬人,让某些人……寝食难安!” 我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伏龙。 最后那句“寝食难安”,更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周伏龙显然听出了我话中的机锋。 他死死盯着我,胸膛微微起伏,一时找不到更好的发难借口。 僵持了几息,厅内落针可闻。 我向前迈了一小步,“周监正,您方才问,这幽州监,到底是谁的幽州监?” 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一字一句地缓缓道: “它不是我江小白的幽州监,自然……也不是您周大人的幽州监。” “它,是镇武司的幽州监。” 话音一顿,我微微倾身,威胁道:“当然……我也可以让它……不是幽州监!” 周伏龙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不是幽州监?那是什么? 是废墟!是罪证!是足以将你彻底埋葬的坟墓! 意思也很明显:老子手中有要你命的账簿。 你再敢阻挠,再敢指手画脚,我就掀桌子!大家抱着账簿一起玩完! 这幽州监,连同你周伏龙的前程性命,我都可以让它不复存在! 他猛地一甩袖袍,冷哼一声,“好一个镇武司的幽州监!江主簿……你……很好!” 说完,他再不看任何人,铁青着脸,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僵硬而狼狈。 许主簿见状,哪里还敢停留,连忙低头哈腰,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陈岩长长舒了一口气,“大人……”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虚惊一场。周伏龙暂时被唬住了。但这老狐狸定会想方设法探查我们的真实意图。” 我盯着书案上的幽州地图,问:“名单和目标,现在何处?如何部署?” 陈岩立刻挺直腰板,道:“那份核心卷宗,卑职昨日已按大人吩咐,拆分为十三份,交给五房十三位兄弟,每人携带一份密件,于昨夜子时前后,分批从不同城门悄然出城,快马加鞭,直赴各郡!” “最远的南山、苍梧二郡,距离幽州城约四百余里,以他们的脚程和马力,最迟明日天亮时分,必能抵达!绝不会耽误明日午时的行动!” 陈岩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对执行兄弟的信任。 “途中务必确保万全!” “大人放心,每条路线都安排了暗哨和应急联络点。”陈岩立刻补充道。 听到这里,我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 “命令不变!断流行动,如期启动!” 我重重将拳头砸在地图之上,“我要这血刀门的财源命脉,在幽州十三郡,同时被斩断!” …… 五房的值房内,命令不断下达,正在有条不紊地为明日断流行动做准备。 杜清远推门而入,带来了杜红菱的消息。 “姐夫哥,钱庄附近几条街上,突然冒出来好几拨生面孔,鬼鬼祟祟地盯着和天下,眼神凶得吓人!像是血刀门的疯狗!” 王碌豁然起身,“大人,我这就带几个兄弟过去,把他们钉死在那儿!” 血刀门果然不会坐以待毙! 反扑这么快就来了? 所有线索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对和天下动手,自然会震慑到归正者,但又何必如此明目张胆? 他们必是调虎离山,故意在和天下露出破绽! 如此一来,真正的目标是…… “不必!”我猛地抬手,打断了王碌的请缨,“血刀门若真敢反扑,首要目标必是救出或者灭口屠百城!” “王碌!陈岩!你们两人,立刻!带最可靠的兄弟,给我盯紧大牢!” “尤其是关押屠百城的那一层!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但更要留意,谁想从里面飞出来!” 王碌和陈岩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齐声应道:“是!” “守稳了!” 我看着他们,斩钉截铁地下令:“无论谁来!能拦住则拦!拦不住……” “就把牢里那个祸害的脑袋砍下来!绝不能让活的屠百城落到血刀门手里!” 屠百城的结局,在这一刻已然注定! 要么被押上法场,要么提前变成一具为断流行动祭旗的尸体! 第272章 你,根本没得选! 夜幕降临,我拎着酒食,来到镇武司大牢。 囚室内,屠百城盘膝坐在简易的石床上,蓬头散发,血肉模糊。 天道锁镣的禁制,让他无法动用一丝真气。 听到动静,他艰难地抬头,冷漠地望着我,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漠然。 我打开食盒,取出一壶酒,两只粗瓷酒杯。 “喝一杯?” 我将一杯酒递到他唇边,“你的同伙,今晚在城里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又是纵火,又是袭扰,搅得满城风雨。” 屠百城紧闭着嘴,眼神毫无波澜。 我收回酒杯,呷了一口,“你猜,他们是为了什么?” 晃着杯中残酒,我沉声问:“是在故意制造混乱,好浑水摸鱼来救你?还是……单纯的泄愤,顺便提醒你,他们还没忘了你这位阶下囚?” 屠百城依旧沉默! 我放下酒杯,带着几分嘲弄:“屠百城,你这条命能不能活过今晚,可全看他们接下来的‘表现’了。只是不知,这次够胆来闯镇武司大牢的,是血刀九刃中的哪一位?” 陈岩推门而入,冲我打了个手势,示意已经准备好。 我站起身,对陈岩道:“你来陪他喝会儿。” 陈岩没有应声,只是“锵”一声拔出了腰间长刀,站在屠百城身后。 我转身而出,回到了值房。 王碌等人已经按计划等候在此。 我微微颔首,闭目养神。 三更刚过,值房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江主簿,和天下遭袭!” “江主簿,城东的镇武堂遇到不明匪人闯入!” 我心中冷笑,血刀门开始行动了。 “王碌,赵四,各率一队人马,前往支援!” “遵命!”二人声音洪亮,转身疾步而去。 值房内再次恢复寂静。 半炷香功夫,王赵二人再次出现在值房内。 “大人,成了!”王碌低声道,“绕了两条街,从东水门秘道回来的,尾巴都甩干净了。” 我微微点头,“去准备吧!” 两人隐入黑暗之中。 …… 四更时分,万籁俱寂。 镇武司大牢的大门,发出极其轻微的声音,裂开一道缝隙。 十几道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甬道。 他们行动迅捷,熟练地避开了镇武司设下的禁制,目标直指关押屠百城的最深处。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甬道中段之时。 嗖嗖嗖! 甬道侧石壁骤然亮起密集的金色税纹! 数十支税纹金箭,如同倾盆暴雨,从壁龛、暗孔中激射而出! 角度刁钻,覆盖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惨叫声瞬间响起,却又戛然而止! 十几名血刀门精锐,瞬间倒下一片,鲜血溅满石壁! 唯有领头那道身影,在箭雨临身的瞬间,周身爆发出一道磅礴煞气! “轰!” 十余支箭被震碎,碎为粉末! 唯有一支淬着幽蓝寒芒的破体箭穿透屏障,将她右肩钉了个对穿! 女子身体剧震,却半步不退! 她闷哼一声,竟徒手折断箭杆,任血流如注仍扑向囚室。 “屠大哥,我来救你!”声音带着几分尖锐! 囚室内,闭目等死的屠百城猛地睁开眼,“阿莲,快退,有埋伏!” 可惜,为时已晚! 在那中年女子冲入牢房的瞬间,一直守在屠百城身旁的陈岩,眼中厉芒爆射! 他猛地将手中长刀狠狠插进地面一处毫不起眼的凹槽!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彻地牢! 以囚室为中心,地面、墙壁、天花板,骤然亮起比之前强烈百倍的金色税纹! 无数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丝瞬间交织、凝结,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立体牢笼! 将冲进来的中年女子连同囚室一起,死死罩在其中! 强大的禁锢之力让她周身的血煞之气急速消融! 我负手踱步,从甬道阴影中缓缓走出,“血鹞子,江某恭候多时了。” 女子三十多岁年纪,虽因失血和剧痛面色苍白,却难掩眉眼间那份成熟的风韵。 没想到,来闯镇武司大牢的,正是血刀门三刑刃之一! 血鹞子首领,陈风莲! 先前在城内散播和天下钱庄谣言的那些血刀门探子,正是她的手下! 更令人玩味的,是屠百城那一声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阿莲”。 其中蕴含的关切,绝非普通同门情谊。 屠百城猛地挣扎起来,沉重的锁镣哗啦作响。 他双目赤红,冲着牢外的我嘶吼:“江小白,你把她放了!” 果然不出所料,真是意外的收获! 我目光冰冷,“放了她?可以。但代价,你应该很清楚。” “呸!”陈风莲啐出一口血沫,“要杀便杀!废话少说!老娘既然敢闯进来,就没想着活着出去!百城,别信他!别求他!” 我抚掌轻叹道:“好一对情深义重、生死相随的亡命鸳鸯!” “血鹞子,果然名不虚传,够硬气。只是不知,你这硬气,能让你眼睁睁看着你的‘屠大哥’明日被千刀万剐,曝尸东市?还是说,你更愿意亲眼看着他此刻就……人头落地?” 陈风莲身体一颤,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动摇。 屠百城盯着陈风莲肩头汩汩冒血的箭洞,“阿莲,你不该来!” 陈风莲突然笑起来,擦了擦口中血迹,“当年雁门关外,你为我挡刀时,我说过什么?” 锁链哗啦作响,屠百城赤红的眼眶骤然漫上泪光。 他死死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经历着巨大的煎熬。 最终,那如同顽石般的心防,似乎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击穿。 屠百城缓缓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你……你想知道什么?” 我脸上的笑容收敛,缓缓吐出两个字,“一切!” 我的目光紧紧锁住屠百城。 “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关于血刀门的一切!” “据点、暗线、财源、门主身份、与阴家的勾连……所有!所有能换她一条命的东西!” 我抬手指向困在阵中的陈风莲,声音冰冷:“她的命,就看你接下来的话,值不值了!” 陈风莲挣扎着抬起头,“别说!一个字都不许说!” 她用嘶哑的声音吼道,“你要是信了他的鬼话,我们就是血刀门的罪人!” 屠百城身体剧震,艰难地转动脖颈,盯着我道:“我若说了,你……当真能放她……一条生路?” 我轻轻嗤笑一声,“除了相信我,你,根本没得选!” 第273章 刀下留人! 清晨,陈岩带着一份卷宗走了进来。 他脸上满是深深的倦意,眼神却明亮,“大人,成了!” 陈岩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这是屠百城的口供,属下连夜整理完毕。他……说得非常详细!” 我立刻翻开卷宗,迅速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小字。 越看,心中的波澜便越是汹涌。 收获,远超预期! 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或据点情报那么简单。 屠百城作为血刀门核心的“征战刃”,地位仅在门主之下。 他所掌握的秘密,几乎触及了血刀门在幽州乃至北境所有阴暗角落的核心! 屠百城吐出的东西分量惊人: 血刀门内部分裂的“九刃”派系、三条命脉般的幽州走私渠道、遍布各郡的洗钱商行,甚至直指阴家勾结的铁证…… 这已不仅仅是关于血刀门的情报! 这是足以撼动幽州格局,将阴家也拖下水的重磅炸弹! 唯一不足之处,就是血刀门主厉无锋的身份! 连血刀九刃之一的屠百城,竟也不曾见过! 我合上卷宗,眼中精光闪烁,“立刻将此卷宗拆解!拿着其中一部分,找张镰核对!” 让张镰这个曾经的假血影使去验证屠百城这个真征战刃的口供,是双重保险。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陈岩拿起誊抄的副本,转身欲走。 “等等!”我叫住他。 “另外,按我们之前的计划,‘东西’都备好了吗?” 陈岩郑重道:“大人放心,一切已按计划备妥。属下亲自验过,绝无纰漏。” “很好。”我微微颔首,挥了挥手。 陈岩不再多言,快步离去。 陈岩刚走,杜清远又带来了杜红菱的消息。 “昨晚后半夜,果然有几拨不知死活的杂鱼摸到和天下附近想搞事,被红菱姐带着伙计们堵个正着。宰了七八个,都是些低阶弟子,没什么大鱼。” 我接过简报扫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 血刀门昨晚在城内的袭扰,都只是虚张声势的佯攻。 可惜,他们的每一步,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我揉了揉眼睛,驱走一夜未睡的倦意。 王碌送来了早餐,我喊着杜清远一起吃饭。 杜清远道:“姐夫哥,这么几次折腾下来,血刀门还会出什么招儿?” 他并不知断流行动的事,我剥了个鸡蛋,塞到他口中,“瞪大眼睛,看着就行!” 匆匆用过早饭,我擦了擦手,对杜清远道:“走吧,送这位征战刃最后一程。” …… 辰时末,东市。 往日喧闹的菜市口,此刻已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和一种莫名的兴奋。 人们的窃窃私语声,汇成嗡嗡一片。 “出来了没有?” “快了快了!告示上写的午时三刻!” “该!血刀门的杂碎,祸害了多少人!” “听说是个大头目,叫屠百城?手底下不知多少条人命!” 关于屠百城斩首示众的告示,早已贴满了幽州城的大街小巷。 血刀门三杀刃之一,赫连虎、扈三绝已伏诛,如今轮到最后一个屠百城。 …… 监斩台上,本该属于监正周伏龙的位置,此刻空无一人! 这老狐狸借口“身体抱恙”,躲开了法场! 他大概是怕血刀门的冷枪暗箭。 于是,代理监斩官的职责,便落在了我这个“始作俑者”头上。 杜清远站在我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 “姐夫哥,这么多人……不会真有人敢来劫法场吧?” 我端坐椅上,目光平静地掠过黑压压的人群,忍不住冷笑: “真当咱们镇武司的税吏是吃素的?他们若敢来,正好一网打尽!就怕他们……没这个胆!” 午时整。 车轮声碾压过青石路面,一辆囚车从镇武司大牢方向缓缓驶来。 “来了来了!” “看!囚车!” 人群一阵骚动,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长街尽头。 在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镇武税吏押送下,一辆黑色囚车缓缓驶入东市。 屠百城披头散发,身上那件破烂囚衣被血迹染成了暗褐色。 他蜷缩在囚车的角落,低垂着头,陷入深度昏迷。 “天杀的,报应啊!” “血刀门的畜生!还我儿子命来!” “扔他!砸死这个祸害!” 咒骂声、哭喊声、怒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 烂菜叶子、臭鸡蛋、石块如同雨点般砸向囚车! 百姓们唾骂着,控诉着血刀门这些年犯下的累累血债。 劫掠商队、屠戮村庄、绑票勒索、奸淫掳掠…… 每一桩,每一件,都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此刻,所有的仇恨都聚焦在囚笼里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上。 屠百城如同一滩没有生命的烂泥,被两名魁梧的刽子手粗暴地拖下囚车,架上了行刑台中央。 他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乱发遮住了大半面容。 刽子手取下了他颈后的亡命牌,高高举起,向监斩台和台下的百姓们示意。 一名老吏快步上前。 他先是探了探囚犯的鼻息,又用力扳起那低垂的头颅,拨开乱发,仔细辨认其面目。 “禀大人!罪囚屠百城,血刀门逆匪,征战刃匪首,身负命案一十七宗,劫掠、绑票、杀害朝廷税吏等罪状累累,业已验明正身!请大人示下!” 我面无表情,目光掠过那名老吏,抬头看了下日头。 我微微颔首,“既已验明正身,罪证确凿,按律当斩!” 伸手缓缓拿起面前托盘上那支代表着最终裁决的朱红色令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鲜红的令箭上。 “午时三刻已到!”报时的吏员唱喏道。 我将手中那支鲜红如血的令箭,朝着行刑台前冰冷的地面,猛地掷下! “行刑!” 令箭落地的脆响,传遍整个广场! “得令!” 刽子手深吸一口气,饮了一口酒,喷在那柄厚厚的断头刀上! 高高举起的刀锋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台下无数双眼睛瞪得滚圆,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喷溅的鲜血和滚落的头颅! “刀下留人!” 一声急促的厉喝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人群如同被利刃劈开的潮水,瞬间向两侧分开! 一队身着白色官袍的税吏,步伐整齐,气势肃杀,穿过人群,直抵监斩台下! 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与幽州镇武司税吏的剽悍不同,带着一种特有的冰冷!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许,身着玄色官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倨傲与刻板。 身旁的陈岩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压低声音道: “大人!是百工坊的人!为首那个是百工坊主簿,杨文礼!” 第274章 法场杀人 杨文礼大步流星踏上监斩台。 他根本不屑看我这个代理监斩官,目光直盯着刑台上的屠百城。 片刻后,杨文礼缓缓转向我,手腕一抖,一份文书唰地展开,贴在我面前! “江主簿!奉百工坊袁监正钧令!逆匪屠百城,牵涉我百工坊一桩三年前的旧案,案情重大,需暂缓行刑,即刻移交百工坊详细调查!此令,即刻生效!” 人群中传来哗然,陈岩的脸色也变得很难快。 我心念电转,百工坊的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现身? 这时间掐得如此精准,绝非巧合! 分明是算准了时机,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截人,打我的脸! 什么“三年前的旧案”?这借口,骗鬼呢! 分明是有人急了!通过百工坊这条隐秘而高位的渠道,直接伸手! 难怪周伏龙会借机病遁!他多半已知道今日之事! 杨文礼见我沉默,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还愣着做什么?速将人犯解下,移交我司!”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想要借势压人! “嗤!”杜清远忽然开口道,““什么破令!早不来晚不来,刀举起来你来了?” 他愤然道,“你们百工坊什么时候管起砍头的事了?要审也是我们审!” “放肆!”杨文礼怒喝道,“区区一个镇武司小吏,也敢在本主簿面前咆哮?百工坊办事,岂容你这等微末小卒置喙?江主簿,你就是这么管教下属的吗?” 他身后的白衣税吏手已按上腰间佩刀的刀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杜清远气得脸色涨红,刚要再争辩,却被我伸手拦住。 “清远……” 杜清远回头看我,眼中满是不忿。 我对他微微摇头,眼神平静无波,示意他退后。 杜清远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强压下怒火,愤愤地退到我身后半步。 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杨文礼,仿佛要喷出火来。 我看着杨文礼那张臭脸,忽然笑了。 “杨主簿息怒。年轻人不懂规矩,冲撞了。”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公文,语气平和:“既然是百工坊阴监正亲自下令……” 杨文礼嘴角勾起得意的冷笑,以为我已屈服。 然而,我的下一句话和动作,却让他大吃一惊。 “……幽州监自当全力配合。” 话音落下的同时,我负在身后的右手,对着行刑台的方向,却又无比坚决地向下一挥! 刽子手眼疾手快,断头刀毫不犹豫地劈落! “噗嗤!” 血光冲天而起! 人头高高飞起,划出一道弧线,“咕咚”一声重重砸落地上! 无头的脖颈断口处,鲜血汹涌而出!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时间仿佛被眼前的血腥一幕冻结! 数千人的法场,竟落针可闻! 幽州监的税吏们依旧如同标枪般挺立,面无表情。 他脸上的得意冷笑瞬间凝固,带着一丝惊愕和茫然。 手中的那纸公文,此刻显得无比苍白和可笑! 就在这时,我面带诚恳之色,微微拱手,“杨主簿,实在抱歉,令箭已下,刀锋难收。本主簿也只是按律行事!” 我抬手,指向行刑台上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 “您要的人犯屠百城,就在那儿。请……带走吧。” “江!小!白!” 杨文礼终于从那巨大的羞辱和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脸色涨成猪肝色,额头青筋暴露,手指颤抖着指向我的鼻子: “你……你竟敢!竟敢在百工坊钧令之下,当众斩决人犯!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镇武司的规矩?你这是在藐视百工坊!藐视袁监正!藐视总衙!我要弹劾你!我要让你……”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杨文礼的脸上。 后面的话被硬生生抽回了喉咙里!他整个人踉跄后退了两步! 我满脸漠然,“本主簿做事,轮得到你来置喙?” 锵!锵!锵! 监斩台周围所有幽州镇武税吏,整齐划一地拔刀出鞘! 更有几名税吏,抬起手腕,税纹金箭对准了杨文礼和随行的百工坊税吏! 只要我一声令下,随时将他们射成刺猬! 剑拔弩张! “好,好……好!” 杨文礼捂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江小白!你等着!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走!” 他再也不敢停留,带着白衣税吏,离开了法场! 那纸公文也被遗落在地上,一阵风吹过,飘飘荡荡,遮住了屠百城的人头。 陈岩凑到我身后,低声道,“大人!百工坊的人,就这么得罪死了?只怕……” 我打断道:“我来幽州快半年了,与血刀门斗,与阴家斗,百工坊可曾露过一次面?管过一次事?可今日,他们却跳了出来,只能说明一件事!” 我略微停顿,又道,“这屠百城身上,有让某些人坐立不安、甚至不惜动用百工坊也要立刻捂住的秘密!” 陈岩闻言,悚然一惊,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行刑完毕,人潮开始缓缓褪去。 就在这时,王碌匆匆赶了过来,低声道:“大人!幽州全境十三郡,断流行动,已按计划发动!” “知道了。”我微微颔首,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只有一种棋局落子后的笃定。 十三郡联动,雷霆扫穴,针对血刀门根基的绞杀已然展开。 快则傍晚,慢则明晨,战报便会传来。 血刀门这条盘踞北境的毒蛇,今日便是它筋骨寸断之时! 目光刑场内的人头。 那不过是陈岩寻来的死囚替身,面目早已被刻意毁坏,此刻在血污中更显狰狞。 真正的屠百城……早已不在此处。 “回和天下。”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下监斩台,不再看那血腥狼藉。 …… 和天下,密室。 当暗门无声滑开,我踏入其中时,两道身影立刻从角落的阴影里站了起来。 正是屠百城和陈风莲! 他们此刻已彻底改头换面。 屠百城换作一副普通的农夫打扮,陈风莲也换上了荆钗布裙,像个寻常的市井妇人。 再也没有半分血刀门的高手模样! 唯有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两人见我,连忙跪倒在地,“江大人,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起来吧。” 我缓缓坐在椅子上,“饶你们一命,替你们洗清旧债,给你们新的身份,不过是交易的一部分。你们吐出的东西,值这个价。” “现在,我有个疑问……” 我抬头注视着屠百城,“百工坊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法场?” 第275章 这,远远不够! 密室中,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屠百城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百工坊?他们当然会来。” 屠百城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我一旦死了,只怕有些人会睡不踏实了。” 我望着他,“税虫暴毙案?” “呵,原来江大人,早就盯上了。” 屠百城深吸一口气,“不错,正是五年前那场被百工坊和阴家联手压下去的案子!” 他看了一眼身旁陈风莲,陈风莲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阴家,需要‘试虫’的活体!”屠百城声音低沉,“不是普通的死囚,而是有一定修为、最好还带着点暗伤的武者!这样的‘材料’,才最能模拟出税虫植入不同武者时可能出现的极端反应!” 他顿了顿,“血刀门干的勾当,本就是刀头舔血,手下亡命徒多的是。” 我心中恍然,几百几千条税虫暴毙,却鲜有江湖武者死亡的消息。 原来这些植入税虫的武者,都是来源于被江湖和朝廷抛弃的血刀门弟子! “血刀门负责提供活体武者,我们把他们秘密押送到百工坊,交给一个叫周安的人。” “周安?”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印证了那份试验记录的真实性! “对,我们只负责送人进去,呵,改良税虫……那些人进去时是活的,出来的连灰都不剩!” 一股冰冷的杀意在我胸中翻涌。 用活生生的武者做税虫植入的极端试验!这就是税虫暴毙案的真相! 阴家为了改良的税虫,为了攫取更大的利益,竟与血刀门这等邪魔外道联手! 灭绝人性! 我声音冰冷,“你亲自参与了多少?” 屠百城沉默了片刻,坦然道:“我是执行者之一。负责押送过三批,共计十九人。最后一次,是丙三类税虫……这些,就是百工坊,或者说阴家,绝不能让外界知道的秘密。我当时也触目惊心,处理尸体时,他们发现,少了一枚丙三税虫样本!他们怀疑我拿走了,可是又苦于没有证据。要知道,这种东西一旦外泄,对阴家,对幽州百工坊,将是灭顶之灾!” 原来如此! 这就是百工坊要在法场劫人的目的! 密室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那税虫样本呢?”我继续追问。 屠百城凑到我耳边,低声道,“我将它藏在了阴家祖地,税虫基地水井下的一个石壁暗格中。” 我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真相,心中的计划愈发清晰。 屠百城这份口供,加上小桃红父亲那份用命换来的试验记录,足以对阴家进行调查! 片刻后,我打破了沉默,“你们吐露的东西,价值足够。交易完成。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两人同时抬头,紧张地望向我。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拿着你们的新身份,今天下午就出城。从此隐姓埋名,远离江湖是非。幽州地界,乃至整个北境,都不会再有屠百城和陈风莲这两个人。你们的旧债,一笔勾销。” “第二,”我竖起第二根手指,“留下。亲眼看着血刀门……是如何在我手中,彻底覆灭!” 选择权交给了他们。 屠百城和陈风莲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恐惧、疲惫、仇恨、以及对新生的渴望。 没有太多的犹豫。 屠百城看向我,那曾经充满暴戾和杀意的眼中,只剩下平静。 “江大人,多谢您给我们一条活路。但……这个江湖……”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陈风莲,“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血债是洗不清的,武功……也废了。我们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活下去。求大人成全!” 他拉着陈风莲,再次深深拜伏下去。 意料之中。 武功尽废,背负着沉重的过往和血债,亲眼见证了江湖最深的黑暗,他们早已身心俱疲。 远离,是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好!” 我点点头,没有挽留,“王碌会安排可靠的人,送你们从南门出去。” “是!谢大人再造之恩!”两人重重磕头,声音哽咽。 王碌带着他们,消失在密室的另一个出口。 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江湖路远,有人沉沦,有人登顶,也有人……终于得以脱身。 而我的路,才刚刚铺开血色的序幕。 …… 回到幽州监时,已是傍晚。 值事厅内灯火通明,五房兄弟们忙碌而又冷静,疲惫却难掩兴奋。 我刚踏入厅门,陈岩便疾步迎了上来。 “大人!捷报!十三郡战报,陆续汇总过来了!” 他将一叠战报文书呈到我面前。 我接过文书,径直走到巨大的幽州地图前,“念!” 陈岩深吸一口气,声音中难掩激动。 “断流行动,十三郡联动,目标三十三处血刀门据点,除南山郡银钩赌坊、苍梧郡鱼龙码头、平阳郡福源货栈三处,因情报略有偏差或遭遇强烈抵抗未能完全拔除外,其余三十处据点,尽数捣毁!” “击毙血刀门逆匪一百七十三人,生擒一百零九人!其中……” 陈岩声音带着一丝凌厉,“包括血影使两人!血影卫四十一人!” 厅内响起一片惊呼! 血影使是血刀门核心精锐,直属九刃调遣,地位仅在九刃之下! 一次行动干掉两个血影使和四十多个血影卫,这战绩堪称辉煌! “重点拔除据点如下!”陈岩手指着地图: “幽州城西,如意商行,血刀门在州城最大的洗钱窝点,掌柜及核心账房三人被擒,搜出大量未及转移的黑晶石及账册……” “北山郡,断魂岭……” 随着陈岩的汇报,一个个象征着血刀门经济命脉和触角的据点在地图上被狠狠抹去。 后续缴获的清单更是令人振奋:晶石、金银、珠宝、兵刃、秘药、走私货物…… 初步折算,价值超过两万钧真气! 这不仅仅是斩断了血刀门的手臂,更是挖掉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我方损失……” 陈岩的声音低沉下来,“磐石郡副郡使赵猛重伤,性命垂危;各郡税吏,阵亡十一人,重伤十九人。” 厅内短暂的兴奋被肃穆取代。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陈岩等人默默垂首。 我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份沉重的伤亡名单上。 “阵亡兄弟的抚恤,按最高规格支取,务必送到家人手中;” “重伤者,用好药,不惜代价救治。” “请功的战报,三日内报上来!” 陈岩躬身应是。 五个月了。 从初入幽州,在鹰愁涧、葬魂谷,硬生生用一场场血战撕开局面; 到步步为营,利用归正者瓦解血刀门外围,最终设局伏杀三杀刃; 再到今日这雷霆万钧的“断流行动”,一举拔除其三十处核心据点,斩其爪牙,断其财源! 血刀九刃,已去其四! 血影使、血影卫更是损失惨重! 血刀门在幽州经营多年的庞大网络,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缺口,元气大伤,根基动摇! 这是毋庸置疑的大捷! 足以震动整个北境镇武司的大捷! 然而,我的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的波澜。 不够! 远远不够! 第276章 这不合规矩! 血刀门,只是阴家豢养的爪牙。 就算它覆灭,那又如何?阴家可以随时扶植起另一个“血刀门”。 或者换个方式,继续他们的勾当! 只要阴家不倒,幽州的天空,永远都笼罩着一层阴霾!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诸位辛苦了,断流行动,成果斐然,离不开在座各位的努力!” 短暂的欢呼响起,但很快平息。 他们都感觉到了我口气中的凝重。 “然而,血刀门只是表象!断其流,更要追其源!” 我的手指猛地戳在地图上,幽州城的中心区域。 那里虽然没有明确标记,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盘踞着什么。 “血刀门元气大伤?这还远远不够!” “我要的是,连根拔起!斩尽杀绝!” 我当即下令: “所有俘虏,就地审讯,没有价值者,就地斩杀!” “血影使和血影卫,废掉武功,押到幽州!” …… 断流行动的战报接连而来。 周伏龙那边也得到了消息,他对此事的态度也十分暧昧。 恼怒,嫉妒,又带着不甘! 恼怒的是,这次行动是由我发动,没有经过他这个幽州监正批准擅自行动! 嫉妒的是,这次行动效果卓越,甚至超过了他当幽州监正五年来的功绩! 不甘的是,自己的威望被我踩在脚下,他的权柄在我这“疯子”的锋芒下日渐旁落! 但他拿我毫无办法! 那份该死的账簿,如同悬在他头顶的铡刀,让他投鼠忌器! 他不敢真的撕破脸,更不敢动用监正权限强行压制我。 因为他深知,逼急了我这个“疯子”,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掀桌子,拉着他一起陪葬! …… 整个幽州城都在议论纷纷。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我的名字如同瘟疫,传染到每一个角落。 在普通百姓口中,我是带来短暂安宁的“煞星”; 在血刀门余孽心中,我是不折不扣的索命“阎罗”; 在某些人眼里,我则是搅乱棋局、无法无天的“疯子”。 我丝毫不在乎。 名声?赞誉?诋毁?恐惧? 于我而言,皆是浮云,皆是工具。 我要的,是结果。 刚来幽州时,我与秦权有赌约,是为了师门那巨额的债务,是为了换取“小师姐”沐雨的自由。 但是现在,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剿灭血刀门,扳倒阴家! …… 三日后,镇武司总衙的回复到了。 这次是秦权亲自写的批复,一共八个字:“一切如奏,再接再厉!” 没有过多的褒奖,但这八个字,就是最坚实的背书。 秦权看到了成果,也默许了我的手段。 这便足够了。 经此一战,血刀门这条恶犬被打断了脊梁,彻底潜伏起来。 幽州境内,迎来了近年来罕见的平静。 袭扰没有了,劫掠消失了,连那些在街头巷尾游荡陌生面孔都少了许多。 但这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们都知道,血刀门不会如此善罢甘休! …… 接下来的几日,各郡审讯的情报,以及那些俘虏陆续抵达幽州监。 五房的值事房,几乎变成了情报和囚犯的中转站。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陈岩、王碌带着人日夜不休地整理、汇总、比对,把整理后的情报汇到了我面前。 我没有任何犹豫,“王碌,陈岩!” “在!” “把这份血刀门情报、人员清单,誊抄多份!三日内,贴满幽州城内每条街道!” 我补充道,“贴在血刀门的悬赏令旁!”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是时候发动江湖上的力量,对血刀门进行最后一击了! 两人微微一愣,旋即领命。 很快,幽州城各主要街口、城门附近,血刀门的旧悬赏令旁,多出了一张张崭新的告示。 告示上清晰的写着,血刀门的据点、名单,还有列举的种种罪行! 意思再明显不过,镇武司早已将血刀门的底查了个透。 只要愿意,随时可以将血刀门剿灭! 告示一出,全城哗然! 与此同时,和天下真气钱庄门口也贴出了一则“告示”。 归正贷将于一月之后,也就是三月十五,结束受理! 两份告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催命符。 第一份,扒皮抽筋,将血刀门的虚弱公之于众,制造人人自危的恐慌。 第二份,则是在这恐慌的烈焰上,浇下了一桶名为“倒计时”的滚油! 一个月! “归正贷”这条最后的生路,这条用情报换取苟活的门缝,将在三十天后,轰然关闭! 留给血刀门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 朱雀大街,和天下真气钱庄门前。 曾经,归正贷的办理窗口前,多是些鬼祟的身影,趁着夜色掩护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可如今,情形大不相同。 告示贴出后的第二天起,和天下门前便排起了长龙,几乎占据了半条朱雀大街。 “疯了!真是疯了!” 钱庄旁边的老商贾看着这前所未见的景象,连连摇头,“血刀门的人,大白天排着队来投降?” “什么投降!那是归正!懂不懂!” 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闲汉嗤笑一声,“看见没?江阎王把血刀门的老底都掀了!据点、名单、罪状,贴得满城都是!再加上钱庄这告示,一个月后归正贷就关门大吉了!再不来,等着被镇武司秋后算账?” “就是!听说昨天北城那边,几个想跑的,还没出城就被‘自己人’给做了!啧啧,真狠呐!”另一人附和道。 杜红菱一身劲装,手持焚心枪,亲自带着一队伙计在钱庄门口维持秩序。 她虽年轻,但经历了这么多风浪,眉宇间已多了几分沉稳,足以震慑宵小。 柜台后,吕龟年带着几个心腹账房忙得脚不沾地。 一份份归正者的“借贷契书”和债权转让协议被飞快地签署、画押、归档。 那些血刀门徒交出的“投名状”信息,汇入幽州监五房的情报网络。 成为绞杀残余血刀门势力的新线索。 与此同时,断流行动中各郡的缴获,扣除两成自留外,将近一万六千钧,也都上交幽州监! 我来到一房,将厚厚一摞文件“啪”地一声,拍在了许主簿面前。 最上面一份,赫然写着《归正贷债权转让契书汇总》。 “许主簿,”我的声音平淡,“断流行动缴获入库,辛苦你们一房清点造册了。” “江主簿言重了,分内之事。”许主簿连忙躬身,早已没有了先前那处处刁难的模样。 我指了指文书,“这些,共计三百四十二份,是自归正贷开办以来,所有归正者签署的债权转让契书。他们以自身情报价值及未来效力为抵押,向和天下钱庄借贷真气,用于‘归正’所需。而钱庄的放贷真气来源,是和天下的储备。” “如今,断流行动大获成功,缴获颇丰。按照契书,他们所借的‘归正贷’,共计六千三百钧,理应从此次行动的缴获战利品中优先抵扣。” 许主簿的脸瞬间白了!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三百多份协议,涉及的真气总额,恐怕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许主簿的声音发颤,“缴获乃公中之物,需上报总衙定夺,岂能直接抵扣给私人钱庄?这……这……陈监正和周监正那里……” 他紧咬牙关,心一横,“这不合规矩!” 第277章 江小白的三宗罪 “规矩?”我盯着许主簿惨白的脸,“你跟我江小白讲规矩?” 话音刚落,手腕抬起,露出的税纹金箭抵住了他的额头。 我声音冰冷,“把字签了!” 我根本不缺这几千钧真气。 真气,我有的是! 我要的是镇武司的一个态度! 虽然这么做会落人口实,但我根本不在乎! 许主簿吓得魂飞魄散,额头冷汗渗出,连道:“签,我签!” 他抓起笔,在那份的核销契书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很好。”我收回金箭,拍了拍他肩膀,“多谢一房,如此配合!” 抓起契书,我向周伏龙值房走去。 两名心腹随从早已挡在门前,脸上堆着假笑:“江主簿,实在不巧,周监正身体不适,已回府静养了。要不您改天再来?” “哦?急症?”我脚步未停,径直伸手,“砰”的一声推开了房门! 门内,暖炉生香。 周伏龙正斜靠在椅子上,一手捻着水晶盘里的葡萄往嘴里送,另一手还悠闲地翻着本闲书。 看到我,他浑身一僵! 一颗葡萄“咕噜”一下卡在喉咙,呛得他面红耳赤,狼狈不堪。 “咳咳,江主簿?”他匆忙放下书,脸上红白交错,尴尬至极。 我踱步进去,目光扫过那盘葡萄,随手拈起一颗,塞入口中。 入口甘甜。 “周监正好懂得享受!这季节还有如此鲜亮的葡萄,怕是宫里的贡品吧?” 周伏龙脸色铁青,强压下怒意:“你放肆!擅闯本官值房,所为何事?” “没什么大事。”我将那份带着核销契书轻放在他书案前,“断流行动的战利品,按契书核销归正贷本金六千三百钧。许主簿已经签了,请周监正过个目,用个印。” 周伏龙显然是得到消息,拿起契书盯了许久,“这个……那个……” 他回头道,“把许主簿请来!” 不片刻,许主簿来到周伏龙值房,看到我在,冷汗唰地流了下来。 周伏龙指了指书案上的文书,“许主簿,这件事……” 许主簿慌忙解释道,“大人,这不关我事啊,是江主簿逼着我签的!” 周伏龙冷哼一声,“如此巨款,不经本官复核,不报总衙备案,你就敢做主?规矩呢?” “大人,我还没转!” “不!你已经转了!” 周伏龙道,“江主簿,你看看!下面的人如此不懂规矩,擅作主张!简直混账透顶!” 他重重一拍桌子,仿佛气得不行,“不过,既然他字都签了,章也盖了,木已成舟,本官纵然不赞同,也不能让下面人白辛苦一场,寒了人心啊!” 许主簿脸色煞白! 我心中冷笑,看到没有,你家主子这是准备让你背锅了! 我拱了拱手,“多谢大人体恤下属!您好好养病,就不再打扰!” 旋即搂着许主簿肩膀,“辛苦许主簿跑一趟了!” …… 两个时辰后,六千三百钧真气划拨到和天下真气钱庄! 吕龟年将这些真气晶石入库之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些晶石,后续再来多少血刀门徒,咱们都能应付得来!” 杜清远冲我竖起大拇指,“姐夫哥,当初想出归正贷这法子,真是绝了!” 归正贷的真气用的是我的储备。 帮血刀门弟子还了镇武司真气税,然后用剿灭血刀门的缴获来平账! 剿匪的成本,近乎为零。 甚至可以说,是血刀门自己掏钱,请镇武司剿灭了自己! 镇武司能追回真气税,归正者获得自由身。 而我,还能从归正者手中收取利息,虽然时间有点长,甚至有坏账,但稳赚不赔! 一举三得! “老吕,利用好最后一个月,我们要用归正贷,彻底把血刀门瓦解!” 我笑着对吕龟年道,“咱们开钱庄,是为赚钱,其他业务,也可以顺势展开了!” 吕龟年眼睛一亮,“明白!” …… 北疆的春天,来得比南方要迟缓而顽固。 转眼到了三月,才勉强看到几分春意,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 断流行动后,镇武司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血刀门被断了爪牙后,彻底的潜伏起来,不再有太多的动作。 随着归正者越来越多,幽州城紧绷着的弦,似乎也松了半扣。 我也难得半月清闲。 每日上值、下值,与杜家姐弟在小院练功。 只是,我知道,这不过是短暂的平静。 阴家的暗流,沈默还在无声地摸。 更令人奇怪的是百工坊。 杨文礼那张被我抽得涨紫的脸,撂下的狠话,都像被这冷风吹散了。 没有弹章,没有刁难,一片死寂。 这反常的静,比刀架脖子更压人。 他们在等什么? “姐夫哥!”杜红菱穿着一身鹅黄闯了进来。 我看得眼前一亮。 她难得没束劲装,春衫明艳,腰间却习惯性空悬着,手虚按在原本挂焚心枪的位置。 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食盒。 我笑着问,“什么事,红菱?” 杜红菱指了指城外山梁上一抹淡粉色,“山外的桃花,开了!” 她满脸欣喜道,“大年初一那庙会,光顾着打架了!你欠我的!今日天好,陪我去城外踏春,看桃花!看个够本!” 杜红菱把手中食盒一举,“这是我……我做的桃花酥!” 我瞥了眼那食盒,又看看杜红菱一脸“快夸我”的得意劲儿,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位杜家大小姐,怕是连灶房门朝哪边开都未必清楚。 昨日小桃红在院里摘桃花时,她还在旁边咋呼着要帮忙,结果净添乱。 一大早小桃红在厨房忙活的身影,我可是瞧见了。 功劳这就易主了? 不过,面上却不动声色。 小桃红那丫头性子柔,杜红菱又是个直来直去的,点破了反倒没趣。 “好!”我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天气不错,喊上小桃红和清远,咱们一起去赏桃花!” …… 才出镇武司大门,几道身影如铁桩般,无声无息地截断了门前的路。 清一色的青黑劲装,款式与幽州监税吏相似,却又透着股不同。 更冷硬,更肃杀。 为首一人,面皮白净,却绷得死紧,没有半点表情。 我微微一愣。 “你是江小白?” 杜清远立刻警觉地往前站了半步,手按在了腰侧。 杜红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梢挑起,一股锐气透体而出。 小桃红则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袱,脸色微白。 我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是我。” 那人也不废话,右手一翻,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腰牌亮了出来。 “镇武司总衙,戒律枢主簿,铁棠!” 他报出名号,将一张文书亮在我面前。 “有人弹劾你藐视百工坊钧令,当众违抗上官;私分缴获公帑,贪墨巨款;勾结钱庄,扰乱税政!三罪并劾!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278章 我是一个正经的人 杜红菱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右手本能地向腰间一抓,却抓了个空! 她今日特意换了春衫,那柄从不离身的焚心枪,此刻正在小院里的兵器架上! 杜红菱一步跨到我身前,斥道:“谁敢?” 门口的动静,惊动了五房的税吏! 陈岩、王碌等人冲了出来,站在我身后,立刻哗啦啦散开,形成一个半包围圈。 手按刀柄、箭袖微抬,与戒律枢众人形成剑拔弩张的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杀气弥漫。 铁棠面色平静道,“戒律枢办案,你们要抗命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王碌道:“江主簿犯了什么案子?” 铁堂冷笑,“此事不需跟你解释!” “都退下!” 我缓缓开口,对陈岩等人笑了笑,“都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担心。” “姐夫哥!”杜红菱、杜清远满是担心。 我转头又对杜红菱温声道:“桃花开得正好,花期还长。下次,陪你看个够,乖,先回去!” “大人!”陈岩等人依旧不甘,不肯退开。 “执行命令!”我突然抬高声音。 陈岩、王碌等人身体一僵,咬着牙,狠狠瞪了铁棠一眼,终究还是退开了几步。 铁棠微微抬手,两名税吏上前,将天道锁镣铐在我手腕上! 一股强大的禁制之力瞬间侵入经脉,将丹田气海牢牢封锁。 “带走。”他冷声道。 两名黑衣税吏一左一右夹住我的胳膊。 我坦然迈步,出了镇武司大门,走向门口那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马车。 街道两旁已有不少被惊动的百姓和商贩。 “咦?那不是江主簿吗?我的天!他……他被人锁了?” “嚯!江疯子也有今天?” “我说什么来着?平日里行事那么嚣张跋扈,得罪了多少人?被查是迟早的事!” 沉重的马车门关上。 铁棠如同泥塑木雕般端坐对面,眼观鼻,鼻观心,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我也闭目养神。 锁镣的禁制封锁着真气,却封不住脑中飞速运转的思绪。 镇武司总衙戒律枢,监察各监四品以上官员。 我不过区区六品主簿,连让戒律枢正眼瞧一下的资格都勉强! 动用天道锁镣,由主簿亲自押送,这规格,对付一个封疆大吏都嫌重了! 不合理!这绝非寻常的纪律纠察。 再细想三条罪名: 藐视上官,杨文礼算哪门子“上官”?幽州监和百工坊本就互不隶属,而且同为主簿! 私分缴获公帑,贪墨巨款?更是荒谬!那六千三百钧,本就是断流行动的战利品! 至于勾结钱庄,扰乱税政,呵!和天下钱庄,本就是秦权亲自点头,特许我开设的! 这三个罪名,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漏洞百出。 它们更像是一个借口,一个强行把我带离幽州监的由头! 真正的目的,恐怕不在罪名本身,而在于将我控制起来! 是谁?百工坊?周伏龙背后的力量?还是……更高处? 马车并未离开幽州,半个时辰后,停在了幽州六扇门衙署的后门。 此地已被清场,门口肃立着数名戒律枢税吏。 铁棠率先下车,示意押送我的人跟上。 我被带入衙门深处,穿过几道回廊后,进入一间密室。 铁棠摈退了左右,密室内只剩下我们二人。 此刻,他冰冷的脸上终于松动了几分,掏出钥匙,咔哒几声轻响,解开了天道锁镣。 “江主簿,得罪了。职责所在,奉命行事!方才多有冒犯,还请海涵。”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铁主簿,好大的阵仗,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意欲何为?” 铁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侧身,指向密室角落一扇小门。 “有人要见你!” 暗门打开。 一股熟悉的气息,瞬间弥漫而出。 冰冷、锐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体香。 我的心猛地一跳! 铁棠肃立门侧,微微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小屋内,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她依旧戴着那副冰冷的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颜。 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难掩那股久居上位者带来的无形威压。 正是镇武司稽查枢监正:赵无眠! 而在她身后站着的男子,赫然是数日前被我派往京城送信,音讯全无的李长风! 李长风看到我,微微颔首,眼神传递着“任务完成”的信号。 铁棠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屋内只剩下三人。 我的目光越过李长风,落在赵无眠身上。 几个月不见,身上那股子寒意似乎更重了些。 我嘴角一咧,露出一副的惫懒笑容:“啧啧啧,真是稀客啊!” 我夸张地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该称呼您稽查枢赵监正呢,还是戒律枢赵监正?这阵仗,可把我这小主簿吓得不轻。” 赵无眠纹丝未动,银色面具下,那紧抿的唇线似乎绷得更直了。 李长风见状,开口道:“赵大人如今已统管稽查、戒律两枢。” “哦……”我拖长了音调,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 “难怪!我说谁有这么大面子,能让戒律枢主簿用天道锁镣‘请’我过来呢。只是这请人的方式,是不是有点太特别了?” 我呵呵一笑,“赵监正该不会是专程来兑现当年的诺言了吧?” 故意冲她眨了眨眼,试图捕捉面具后的情绪波动。 “江小白,正经点!”赵无眠的声音终于响起,清冷依旧,却明显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意。 我一脸无辜地摊开手,“赵监正,我可是个很正经的人。你看,在幽州勤勤恳恳,剿匪安民,连秦掌司都夸我再接再厉呢!” “正经?”赵无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斥责道: “正经人谁会三番五次忤逆上峰?” “谁会天天在背后骂秦掌司?” “谁会把镇武税律当成耳旁风?”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你在幽州干的这些事儿,桩桩件件,哪一件是按规矩来的?总衙都传遍了!‘江疯子’的名号,比血刀门主都响亮!” “你告诉我,这叫正经?” 我笑吟吟地看着她,赵无眠向来冷言冷语,从未像今日这般说过话。 “镇武司别的不行,耳朵倒是都竖得挺长!”我笑着道。 赵无眠打开一个木匣,将一叠文书推在我面前:“你自己看!” 第279章 隐入暗处 赵无眠推过来的,是一叠密奏,弹劾和举报我的密奏! 足足有四五十本! 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熟悉的字迹,是周伏龙。 通篇痛陈我“桀骜不驯”、“目无上峰”、“擅权专断”、“贪功冒进”…… 几乎将我描绘成一个即将拥兵自重的乱臣贼子。 下一本,字迹不同,内容大同小异,一房的许主簿和三房的张主簿。 在往下翻,百工坊主簿杨文礼…… 还有当地一些乡绅、江湖门派、名门望族…… 有些人根本不认识,还有些我根本没有听说过! 甚至还看到了黑水郡周延平的弹劾! 唯独没有一份,出自幽州阴家! 这些弹劾举报,时间跨度几乎覆盖了我来到幽州的这半年。 与我有过瓜葛、被我触动利益、或纯粹看我不顺眼的人,都在这弹章上“举报”了个遍! 举报的内容千奇百怪,堪称一部“江氏劣行大全”! 从勾结血刀门(污蔑我重创他们是清除异己的交易)、意图谋反、拥兵自重,到克扣下属茶水钱这等鸡毛蒜皮,甚至还有强抢民女、霸占人妻这等离谱至极的构陷! 我一份份翻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这幽州城的官老爷们,写弹章的功夫,可比他们剿匪缉盗的本事强太多了!我得拿回去,好好学习一下!” 赵无眠轻斥道,“你还有心思笑?要不是秦掌司压下来,换作别人,十条命都不够你死的!在幽州监主簿这个位置上,你撑不了一个月!” 我摊开手,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来,锁上吧。让我也尝尝镇武司天牢的饭食滋味!” “你……” 赵无眠气的胸口起伏,银色面具都似乎绷紧了几分。 李长风扭过头去,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良久,赵无眠又取出一封密令,递到我手中,“少油嘴滑舌,看看这个!” 我看到信封上面是秦权的饕餮印,收敛心神,接了过来。 赵无眠道:“你那份情报,秦掌司已亲阅!税虫暴毙案,兹事体大,牵涉朝廷根本!掌司大人有令——” 她声音凝重,“即日起,由我稽查、戒律两枢协同,秘密重启‘税虫暴毙案’调查!江小白,你为幽州监特派协理,专司此案!掌司密令在此,幽州境内,凡涉案者,无论品级,无论背景,皆可先斩后奏!” 密令! 重启调查! 听到“税虫暴毙案”五个字时,我的心猛地一惊! 五年了! 小桃红父亲模糊的血影、徐文庭笔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屠百城口中那些枉死的武者…… 所有模糊的线索和压抑的怒火,在这一刻被“重启调查”几个字狠狠点燃! 秦权这老狗,终于肯下决心了! 赵无眠的目光紧紧锁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内心。 “现在,你该告诉我,那份情报的来源,以及你手里,到底还握着多少证据?”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长风也屏住了呼吸,等待我的回答。 我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份密令。 冰凉的税纸,却点燃我胸中压抑已久的火焰! 税虫暴毙案……阴家……百工坊……还有那藏在井壁暗格里的丙三类税虫样本…… 棋盘上的死局,终于等来了破局的契机。 我抬起头,迎向赵无眠审视的目光:“赵监正!” 我的声音低沉而凝重,“这案子,要从五年前,一个叫小桃红的女孩,和她那死在百工坊的父亲说起……” …… 当我将小桃红的遭遇,连同屠百城的秘密说完后,密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徐文庭……周安……丙三类……阴家……” “税虫试验……百工坊……血刀门……” 这些反复出现的名字,还有由人性贪欲和残忍交织而成的黑暗往事,听得赵无眠和李长风动容。 赵无眠银色面具上结起了寒霜,目光凝重地望着我:“你想如何处理?” “既然你们戒律枢如此大张旗鼓,用天道锁镣把我‘控制’起来了……” 我刻意加重了“控制”二字,“那自然要好好利用这‘被调查’的身份。” “哦?”赵无眠的眼睛一亮。 “眼下,幽州各方势力怕是都瞪圆了眼睛,等着看我江小白落马的下场呢。” 我摊手一笑,“这么难得的舞台,不让各方魑魅魍魉都登台亮相一番,岂不可惜?” “你是想……” “示弱。引蛇出洞。”我眼神变得锐利,“我人在戒律枢严密看管之下,看似失去了爪牙。那些藏在阴沟里的东西,才会觉得有机可乘,才会忍不住跳出来。无论是想落井下石,还是想浑水摸鱼,抑或是……毁灭某些证据!” 赵无眠沉默片刻,缓缓颔首,显然明白了我的用意。 …… 半个时辰后。 一张措辞冰冷的告示,贴在了城墙上: 大意是镇武司幽州监主簿江小白,涉嫌严重违纪,已被戒律枢依律扣押审查,现正收集证据,核查举报内容。 戒律司的朱红大印,异常显眼! 此告一出,全城哗然! 前一日,江小白还在归正贷告示旁贴出血刀门罪证名单,何等嚣张跋扈? 今日,他就被锁拿下狱了? 反应快慢不一,心思各不相同。 朱雀大街和天下钱庄门口,原本排得水泄不通等待“归正”的长龙,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幽州城因这告示陷入震荡之时,戒律枢主簿铁棠,带着一队黑衣税吏,堂而皇之地入驻了幽州镇武司衙门! 入驻后干的第一件事,直接征用了我的值房,挂上新的牌匾:戒律枢幽州临案处! 第二件事,启用黑水郡来的沈默作为联络员,负责查证我在幽州监期间的一切公文卷宗! 这件事瞒过了陈岩、王碌,甚至瞒过了杜红菱、杜清远和小桃红。 只有沈默,这个平日里寡言少语,口风极严的三品税吏,知道事情的真相。 第三件事,宣布对我启动全面立案调查,封锁我住的小院! 然而,这一切的针对,不过是明面上的幌子。 就在铁棠带着人大张旗鼓进驻镇武司、封存值房、查封小院的同时,另一场隐秘的行动在“临案处”内部悄然进行。 铁棠亲自指挥着几名绝对心腹,将几个贴着“江小白案涉密证物”封条的大木箱,从被“封存”的值房物品中挑选出来,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一辆外表普通的厢式马车。 箱子里装的,并非什么“罪证”。 而是我早已准备好的、关于税虫暴毙案最关键的核心材料。 …… 当夜,铁棠带着沈默来到六扇门密室。 这里已成为我和赵无眠的临时行动据点! 铁棠道:“大人,沈默带到!” 沈默看到我时,并未觉得惊讶,抱拳道:“江主簿!” 这份在剧变之下的镇定,倒是让我心中赞许。 我笑着示意他坐下,“可知我把你调来,是为何意?” 未等沈默开口,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与兵器撞击声! 一个清脆却充满怒火的娇斥道:“把我姐夫哥交出来!” 杜红菱单枪匹马杀穿前院,冲入六扇门后院。 杜清远在她身后急追:“姐!别硬闯衙门重地!” 第280章 赵无眠的新发现! 铁棠闻言,对门外沉声下令:“住手!放他们进来!” 门外激烈的打斗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密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杜红菱率先冲了进来,俏脸含煞,杜清远紧随其后,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之色。 看到我和赵无眠时,两人一愣,长大了嘴巴! “姐夫哥?赵监正?你们这是?” 杜红菱懵了,刚才那股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困惑。 我忍不住笑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看把你们急的,头发都乱了。” “我…”杜红菱一时语塞,憋得俏脸通红。 我收敛笑容,正色道:“听着,外面传我被抓了,那是假的,给外人看的!” “假的?”两人异口同声。 我点点头,“我和赵监正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我被调查,是让那些跳梁小丑主动跳出来!” 杜红菱和杜清远对视一眼,旋即露出恍然之色。 我语气严肃,叮嘱二人道,“你们俩,现在听好了……” “第一,立刻回去,守住和天下!我出事的消息传开,钱庄那边必定人心浮动,甚至有人会趁机生事。老吕那边需要你们的武力坐镇!” “第二,给我稳住,不要冲动!遇事多跟老吕商量,更不要像今天这样不管不顾地杀上门来!” 杜红菱小声嘀咕,“我们是担心你嘛!” 我一脸凝重的看着他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陈岩、王碌、小桃红,都不准透露半个字!明白吗?” 杜红菱和杜清远感受到我话里的分量,齐声道:“明白!” “嗯。”我神色稍缓,“以后若真有紧急情况,或者需要传递消息,找他!” 我指了指旁边一直沉默肃立的沈默,“沈默会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络人。” 沈默对着杜家姐弟微微颔首,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杜红菱点了点头。 但当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赵无眠时,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又浮了上来。 杜红菱眼珠一转,凑到我身边,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口气道: “姐夫哥,你可别忘了啊!你答应过我的事哦!等这事儿完了,你得好好补偿我!” 她说着,还特意瞥了赵无眠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小得意和宣示主权的意味。 赵无眠翻阅卷宗的手指微微一顿,银色面具纹丝不动,仿佛完全没有听见杜红菱的话。 只是更专注地低头看卷宗,修长的手指平稳的翻过一页。 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 密室内的气氛,因杜红菱这突如其来的“提醒”,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心中暗笑这丫头的小心思,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快回去!记住我的话!” 杜红菱这才心满意足,拉着还有些云里雾里的杜清远,离开六扇门。 …… 告示贴出后,举报信如雪片一般飞来,塞满了“临案处”的大门。 都是一些捕风捉影,落井下石之言。 血刀门的残余势力也开始活动,城内各处张贴的悬赏令、据点罪证名单,也被撕毁了大半。 和天下钱庄门前,归正者已寥寥无几,门可罗雀。 已有数起地痞滋扰、泼粪污门之事发生,虽被杜红菱等人及时驱散,但影响极坏。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我被调查的消息,就是给那些被我打压的对手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更麻烦的是五房,我“落马”后,周伏龙的反击如期而至。 沈默的声音毫无情绪:“周监正今晨下令,五房暂由三房张英代管。” “今天下午例会,王碌今日因一份文书‘不合新规’,被张主簿当众训斥了半个时辰,指责他粗疏懈怠,目无尊上。” “张主簿还说,先前对血刀门行事过于酷烈、矫枉过正,今后路线,当‘以怀柔为主’,许多严苛的追查令,已被暂时搁置,或要求重新审议。” 一股怒意从心底升起。 周伏龙这是要将我苦心经营的局面,将五房兄弟们用命打出来的战果,一点点蚕食、抹杀! 把套在血刀门脖子上的绞索松开!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愤怒无济于事,这正是敌人想要看到的。 示弱,是为了引蛇出洞,五房兄弟此刻受到的委屈,我感同身受。 “还有件事……”沈默声音低沉,“周监正有意将陈岩调离幽州监,去怀北郡边远分所。” “什么?”我终于忍不住愤怒。 调到怀北郡那贫瘠之地,那几乎是流放! 周伏龙这是要彻底拆解五房的脊梁骨! 陈岩不能走!他是我在幽州监最得力的臂膀,更是兄弟们的主心骨! 他一走,五房人心就真的散了! 我猛地抬眼,目光如电般射向铁棠。 铁棠立刻会意,“此事好办。陈岩乃江主簿直属下属,其经办卷宗、涉案事务繁多,现下‘江案’正处关键核查阶段,陈岩作为重要关联人员及知情人,必须留在幽州监,随时接受戒律枢临案处问询!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周监正若有异议,让他来找我铁棠理论!” 这铁面主簿,关键时刻,硬得很! 我冲他抱拳致谢,“不过,该走的形式,还是要走的。让兄弟们,暂时委屈一下!” 又对沈默道,“张英那边由他折腾去吧,但是,血刀门的线索、阴家的罪证,务必死死捂住!” 沈默沉声道:“明白!” 铁棠道:“血刀门的案子,由临案处封查,周伏龙也休想插手!” 就在这时,一直专注于卷宗的赵无眠,忽然将手中那本厚重的账册“啪”的一声合上。 “有问题!” 我们三人立刻停下讨论,目光齐刷刷地聚在她身上。 赵无眠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修长的手指指了指那本写着“绝密”的账册。 那是她带来的,关于幽州百工坊、阴家近五年所有官方、半官方账务往来的核心卷宗。 赵无眠冷声道:“百工坊丙三型税虫五年产出九千七百余只,按工部配比,需阴家供应赤晶粉三十六斤一两三钱七分。然其账目实供仅三十六斤整,短缺一两三钱七分!此非损耗可释,必是阴家暗中截留,用于祖地非法活体试验!此缺口即铁证链!” 赤晶粉是培育税虫核心原料,关乎税虫分裂时稳定态,价格更是堪比黄金! 一两三钱七分,价值数百两,对阴家产业虽微不足道,但账目缺口精准指向非法试验所需! 赵无眠发现的这个微小的财务缺口,瞬间化作了指向阴家罪行的致命线索! 这不仅仅是能力,这是近乎恐怖的洞察力! 难怪秦权如此放心将稽查枢和戒律枢交给她! 我心中一凛,“看来,必须得去阴家祖地的税虫基地‘拜访’一趟了!” 第281章 沈默献计 阴家祖地,坐落于幽州城西三十里的阴家村。 此地原本是个寻常村落,自阴九章探花及第,阴家十年间从寒门跃为幽州巨阀。 尤其是庆历税改之后,凭借阴九章在镇武司的影响力,拿下了天道大阵核心——“税虫”的培育产业! 幽州百工坊的税虫基地也随之设在了这阴家祖地深处。 铁棠眉头紧锁,沉声道:“主簿杨文礼,当年在总衙玄鉴枢时,确曾与我有过数面之缘,勉强算有几分同僚之谊。但如今我俩司职不同,若贸然以私人身份拜访,参观税虫重地,不仅唐突,更会引其警觉,打草惊蛇……” 他略带担忧道:“况且那阴家祖地税虫基地,你也知道,守卫森严如铁桶一般。整个基地由天道大阵守护,防御等级仅次于京城镇武司!明哨暗桩密布,皆是百工坊镇武税吏与阴家豢养的精锐。更别提还有镇武司宗师级八品高手常年坐镇!想要潜入进去?难比登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默,忽然开口,“大人,今日属下整理卷宗时时,留意到其中有一封来自百工坊杨文礼的弹劾密奏……” 我们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 沈默平静地继续说道:“铁主簿不必以私人身份拜访。您可直接签发正式函件,递送百工坊,请杨文礼来配合问询,然后……” 沈默侃侃而谈,将详细计划和盘托出。 听完沈默的计策,我忍不住拍掌:“妙啊!” 赵无眠身体微微后靠,深吁了一口气,显然是认可他的说法。 铁棠看向沈默的眼神充满了激赏,脱口而出:“好小子!心思缜密,直击要害!不如……” 他话未说完,我已笑着抬手拦在他身前:“铁主簿,爱才之心人皆有之。不过……” “沈默现在可是我幽州监的人才,暂时还不能让给你戒律枢。” 铁棠被我看破心思,尴尬一笑,“哈哈,随口一提而已!” 我看向沈默,眼中满是赞许,“此计大妙!一石数鸟!” 此计,借势打力,以公谋公。 既给了杨文礼不得不来的压力,又埋下了让他心神不宁的钩子。 为后续可能的“参观”或“现场核对”埋下了极其合理的伏笔! 沈默这一策,确实点在了要害上! …… 次日清晨,铁棠便以戒律枢的名义,向百工坊发送了一份正式函件。 邀请杨文礼就弹劾密奏一事,前往幽州监临案处配合接受质询。 按照沈默提议,我与铁棠的另一名随从卢青双双戴上了面具,化名秦凡,身份是他的左右随从。 这样也解决了我外出的身份问题。 …… 当天下午,杨文礼便迫不及待来到了幽州监。 铁棠亲自在临案处值房门口相迎。 两人一番“十年不见,风采依旧”的虚伪寒暄后,铁棠将杨文礼让进了值房。 我立刻上前,低眉顺眼地为二人奉上热茶。 杨文礼端起茶杯,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位兄弟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铁棠不动声色,随意地指了指我和卢青:“哦,这是秦凡,那是卢青。都是总衙配给我的扈从,办事还算得力。” 杨文礼“哦”了一声,疑虑稍去,将话题转向正轨:“铁兄公务繁忙,不知江小白那厮的案子审得如何了?此人嚣张跋扈,无法无天,幽州苦其久矣!如今落网,真是大快人心!” 铁棠端起茶杯,一脸的冷硬,“哼,一块硬骨头!油盐不进,拒不配合!” 杨文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铁兄,对这种冥顽之人,何必心慈手软?该上手段就得上手段!若戒律枢的“十八道菜”不够滋味,小弟那里倒有点‘好东西’,保管让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垂首侍立一旁,心中冷笑翻涌,暗骂道:杨文礼,你这狗贼!早晚一日,小爷让你亲自尝尝你那‘好东西’的滋味! 铁棠放下茶杯,“杨主簿好意心领了。审问之事,自有规程。” 他话锋一转,“今日请杨主簿来,一是为了你那份弹劾密奏,二来……还有一事,颇为棘手,想请教杨主簿。” 杨文礼正色道:“铁兄请讲。” 铁棠缓缓开口,“江小白在大牢里,大概是狗急跳墙了,胡乱攀咬!竟说你们百工坊擅自更改税虫培育配方、账目不清,甚至有不可告人之事……” “什么?”杨文礼脸色瞬间一变,拍案而起,“血口喷人!这条疯狗!临死还要反咬一口!” 铁棠双手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杨主簿息怒。江小白此人,行事癫狂,所言自然不可尽信。但他毕竟是幽州监主簿,又是被戒律枢审查的要犯,他攀咬出来的话,无论真假,总会有些别有用心之人拿来做文章……” 铁棠沉吟片刻,“我寻思此事关乎百工坊清誉,更关乎杨兄你的官声,兹事体大,不敢擅专,更不敢轻易落笔写入卷宗。故而特意请杨兄前来,当面问个清楚,也好堵住悠悠众口,免得日后麻烦。” “真是岂有此理!” 杨文礼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但铁棠这番话,站在他的立场,似乎又是在为他考虑。 “多谢铁兄提醒!这纯粹是那疯狗的呓语!我百工坊,经得起任何查验!绝无半点猫腻!” 铁棠点点头,“我自然是信得过杨兄,只是……若不给个明确说法,恐怕……” 他故意停顿,看着杨文礼。 杨文礼在房间内踱步,显得有些心浮气躁,“不如这样……” 他猛地一咬牙,主动道:“铁兄!既然那疯狗敢污蔑,我百工坊就敢自证清白!” “这样,铁兄你亲自带人,去我百工坊税虫基地走一趟!” “我倒要看看,那疯狗的污蔑之词,如何站得住脚!” 铁棠面露为难之色,“这……不妥吧?百工坊乃机要重地,我等是来查江小白的案子,贸然去百工坊,于规矩不合,恐惹非议啊……” “有什么合不合的!” 杨文礼此刻急于洗刷污名,态度异常坚决,“是我百工坊主动邀请戒律枢临案处前去核查!是自证清白!铁兄秉公执法,为我等主持公道,谁敢非议?就这么定了!明天……”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闪过一丝恐慌。 但眼下,若不让铁棠去查个明白,自己的罪名怕是跳进天河也洗不清了! 念及此处,他心一横,大手一挥,“后天!后天上午,我亲自来接铁兄!” 我心中暗喜:成了! 第282章 你的味道 离开幽州监时,我看到代主簿张英,正在院子里,对着王碌一顿训斥。 他将一叠卷宗砸在王碌头上,“这么点小事都干不好,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蛋!我们镇武司,不养闲人!” 看到我们,张英连忙上前,道:“铁主簿,这几个家伙,跟着江小白,心眼都学脏了。” 铁棠“嗯”了一声,没有作声。 张英又试探问,“案子查得如何,什么时候给江小白定罪?” 铁棠冷冷看了他一眼,“这是你该问的?” 张英连连道歉,“对对,瞧我这张嘴,确实不该乱问!” 王碌低头捡地上卷宗,看到我时,微微一愣。 我心说兄弟你委屈了,眼神却满是冷漠,无视于他。 …… 铁棠带人忙碌一天,翻阅卷宗,传唤众人。 虽然说是假审查,但该做还得做,场面功夫一丝不苟。 王碌也在被传唤之列。 他进来时,眼神低垂,回答铁棠的问题时声若蚊呐,与早晨被张英训斥时判若两人。 我作为铁棠的“扈从”,冷眼旁观,记录着无关紧要的细节。 审讯完毕,王碌躬身告退。 就在他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一个纸团快速塞入我的手心。 我面上不动声色,待王碌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打开纸团。 上面只有四个字:“大人,味道。” 果然!他认出来了。 不是靠眼睛,不是靠声音,甚至不是靠我那刻意改变的步态。是味道! 这也给我提了个醒。 即使面具遮住了面容,染灰了头发,收敛了气息,甚至改变了走路的形态。 但身上那独有的味道,却瞒不过某些极其敏锐的鼻子。 我自然不担心王碌,以他的稳重,即使认出我来,也不会乱讲。 但这个问题,却不得不注意! 阴家底蕴深厚,难保没有比王碌鼻子更灵的家伙,或者豢养着追踪气味的异兽。 想要潜入进去,容不得半点闪失。 …… 晚上,回到六扇门,赵无眠取出一卷税纸,递给了我。 当看到扉页上字时,心中猛地一惊。 镇武司营造枢·绝密·甲叁柒号·幽州百工坊税虫基地全图! 这是税虫基地的完整结构图? 这种关乎天道大阵核心命脉、朝廷最高机密的图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猛地抬头看向赵无眠,眼中满是震骇。 赵无眠银色面具下的目光平静无波:“不必惊讶。此图,我离京前,营造枢马三通托我转送你的。” 马三哥! 脑海中想起当初在青州并肩作战的那个鲁班门的麻脸汉子,心中荡过一阵暖流。 没想到,在这等凶险关头,远在京城的他,竟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向我伸出援手!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地图,仔细研究着地图。 “基地,在地下?”我失声道。 地图清晰地显示,那庞大的税虫培育基地主体,竟深埋于阴家祖地核心区域的地下数十丈深处! 入口隐秘,通道复杂,宛如一座庞大的地宫! 赵无眠微微颔首,解释道:“税虫培育,核心在于裂变与稳定。分裂过程极度狂暴,不可预测,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能量暴走,波及地面。” “当年阴九章为解决此难题,动用了其祖地的地脉,以其至阴至寒之力,强行压制、疏导能量,所以朝廷才同意在幽州成立百工坊。” 原来如此! 如此一来,阴九章这个举动,便是将阴家与天道大阵深度绑定在了一起! 我研究着地图,一个念头闪过:“你亲眼见过‘税虫’吗?我是说,成体状态的税虫。” 赵无眠摇了摇头,“没有,或者说,真正见过的人极少!” 她缓缓道,“每一只达到植入标准的税虫成体,在脱离培育环境后,都会被立即封入特制的墨玄晶盒中。那盒子隔绝一切探查,一旦开启,盒内自成空间的微缩阵法便会瞬间湮灭,其中的税虫也会随之消亡,化为纯粹的能量逸散。这是防止税虫本体及其核心培育信息外泄的最高防护。” 墨玄晶盒?瞬间湮灭? 赵无眠的描述,让我脑海中瞬间闪过当年在东海郡植入税虫时的场景。 后颈微微冰凉,如针扎一般刺痛,旋即便陷入某种幻觉之中。 最后的丹田内的税虫,也只是一道光斑,只有在内省自视之时,才会出现真正的形态! 想到那税虫是通过天道大阵的尘微台,装入晶盒,最后注入我体内。 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有没有可能,所谓的税虫,根本就不是虫子! 而是一种带有某种特定标记的能量?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也大吃一惊! 若真如此,那所谓的“虫”不过是个幌子? 天道大阵的建立,并未为控制天下武者的真气,而是……另有所图? 这背后的真相,细思极恐。 “记住,”赵无眠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这份地图,是马三通拿命换来的。一旦泄露分毫,不仅你我的计划前功尽弃,马三通……必死无疑!” 我心中一凛,再无半分犹豫。 指尖一道离火真气微吐,整个地图化作一团灰烬。 我指了指自己脑袋,“放心,它现在只在这里了!” 通往阴家祖地的路,在地图化为灰烬的那一刻,已清晰地烙印在我脑海之中。 赵无眠继续低头处理公文。 密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烛火跳动的微光映照着赵无眠冰冷的面具。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那个……赵监正!” 我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你……平时用的那种熏香,可不可以……借我一点?”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 这问题问得太私人,也太突兀。 赵无眠身体微微一僵,银色面具转向我,注视着我。 自从雍州因为小师姐沐雨之事,两人几乎撕破脸皮,闹得不欢而散。 我俩之间只剩下冰冷的事务联系,公事公办,界限分明。 别说这种私密话题,就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欠奉。 此刻我突兀地问起熏香,无异于在平静的冰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仿佛在确认我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样。 我赶紧解释道,“别误会,是王碌!” 我把王碌认出我,以及他凭味道识人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赵无眠听完,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抬手指了指院外茅厕的方向。 “想彻底遮掩味道?简单。去那里面待上一天,出来保准什么味儿都盖住了。” 我:“……” 饶是我脸皮够厚,也被这直白又刻薄的回答噎得一时语塞。 这女人,嘴还是那么毒! 赵无眠没再说话,只是继续低头专注于卷宗,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我讨了个没趣,也识相地不再提此事。 …… 次日清晨,正当我前往镇武司“上值”之时,赵无眠叫住了我。 “拿着。”她随手抛过来一个蜡封的药丸。 我下意识接住,鼻间传来一丝极淡的苦涩杏仁味。 “这是戒律枢审讯时常用的息影丸,在戒律枢久了,每个人身上都有这种味道!” 我将药丸藏在身上,“谢了!” 未等我继续开口,赵无眠已经转身离去。 我心中苦笑,这女人,嘴上刻薄如刀,行事却总能在关键处递来“解药”。 第283章 阴家祖地 来到幽州监,铁棠正伏案疾书,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只将一份纸笺推到了桌角。 “来得正好。”他声音低沉,“计划书,刚拟好。” 我拿起纸笺,目光快速扫过。 上面罗列了明日“检查”百工坊的详细流程、人员安排、检查重点区域,甚至预估了百工坊可能的应对说辞,堪称滴水不漏。 铁棠不愧是镇武司出来的老手,表面功夫做得极其漂亮。 “铁主簿费心了。” 我将计划书放回书案,“杨文礼那边,肯定会全程‘陪同’,寸步不离吧?” 铁棠搁下笔,揉了揉眉心,“那是自然。咱们这点阵仗,在他眼里不过是走个过场。” “所以,要取得丙三类税虫样本,需要制造点意外!” 铁棠眼睛一亮:“意外?” 我指了指其中一个检查项目,“在这里添加一条:检查排水和排污情况。” …… 次日一早,杨文礼果然派了心腹税吏早早候在幽州监衙门外。 铁棠不再多言,豁然起身,沉声道:“出发!” 他率领我们一行五人,四个同样戴着面具戒律枢“税吏”,在来人的引领下翻身上马。 一行人快马加鞭,朝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座笼罩在淡淡雾气中的山峦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山势并不险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还未靠近山脚,森严的戒备便已扑面而来。 首先是外围的明哨暗桩,每隔三十丈,就有一个哨岗,占据制高点,更别说躲在暗处的暗稍。 稍有风吹草动,可以立即支援。 紧接着,眼前出现一座由整块尘微石雕刻而成的巨大阵台,宛如一个放大的尘微台!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金色天道真气在阵台表面的纹路中游走。 空气中弥漫着低沉的嗡鸣,令人惊悸! 随行的百工坊税吏介绍道:“天道金税大阵!此等阵台,一共有八座,按八卦方位布设,将方圆十余里地脉尽数锁拿,连只苍蝇也休想无声无息地飞进去!” 旋即意识到我们的身份,又尴尬一笑,“当然,跟京城的三十六座阵台没法比!” 一块巨大的玄黑色界碑矗立在唯一通行的山道入口。 上面三个血红大字:百工坊! 旁边一行小字,“镇武重地,擅入者死!” 字迹凌厉,隐隐透出煞气,绝非虚言恫吓。 杨文礼早已等候在界碑旁,脸上堆着笑容。 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着锦缎华服的中年人。 “铁主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杨文礼抢前一步拱手笑道,随即侧身引荐,“这位是阴家七爷,阴永信。整个税虫基地的日常运转,都由七爷亲自掌舵。” 我心中暗凛,阴永信?阴永昌的弟弟,阴九章的兄长! 看上去没有那种世家弟子的倨傲,多了几分官场的圆滑。 “铁主簿,久仰,久仰!”阴永信同样抱拳行礼,目光却在我们身上扫过,带着一丝警惕。 杨文礼道:“里面请!” 我们正要进去,阴永信却伸手拦住:“且慢!” 我们五个人一愣,只听他缓缓开口道: “铁主簿,诸位同僚,今日戒律枢莅临百工坊,是为公事,自然要公事公办。此地乃朝廷重器所在,百工坊自有百工坊的铁律章程,一丝一毫也马虎不得。” 他顿了顿,“还请……按规矩行事。” 两名百工坊税吏快步上前,手中各自捧着一个托盘。 阴永信道:“请出示戒律枢此行公函,并留下税纹备案。” 我们看了一眼铁棠,铁棠微微颔首,于是纷纷在税纸上留下税纹。 当然,我用的是铁棠的心腹随从秦凡的税纹,就算他们拿到尘微台核验,也查不出异常。 待完成之后,杨文礼道:“铁主簿,就不用如此麻烦了吧?” 阴永信对铁棠深深一揖:“永信也是职责所在,身不由己啊!还请铁主簿体谅则个!” 我心中冷笑:好一个红脸白脸唱双簧! 杨文礼假意求情,实则拱火;阴永信唱黑脸,搬出制度和大帽子压人,堵得你无话可说。 这阴家老七,果然是个老油条! 铁棠静静看着阴永信,面无表情道:“公门办事,自然是谨慎为好!铁某身为戒律枢主簿,更应带头遵守章程,岂能因身份而例外?” 话虽如此,口气中依然带着几分不悦。 他上前取起笔墨,签下自己官职和姓名,并在税纸上留下了税纹。 两人将我们一行人让进了阴家祖地。 进入山门,几条宽阔整洁的石板街道延伸而去。 两旁屋舍俨然,多是新建的灰砖大院,与想象中破败村落截然不同。 路上不时有身着税吏服的巡逻而过,警惕地扫视着进入的每一个外人。 阴永信也顺势介绍道,“铁主簿请看,这里便是我阴家祖地。” “三十年前,还是穷乡僻壤的无名小村,百姓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都填不饱肚子。但自从九章探花及第,又蒙朝廷重信托付税虫之责,此地已成了拱卫天道的朝廷重地。” 他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他正说着,众人路过一个与周围崭新院落格格不入的地方:一间低矮破落的小草屋。 茅草顶早已发黑霉变,土墙斑驳欲倾,几处地方甚至露出了朽烂的椽子。 在这片光鲜的村落里显得格外碍眼和寒酸。 阴永信指了指那屋子,语气却有些郑重:“瞧,这便是当年九弟求学苦读时的破房。如今村落修建,家族兴旺,但这破屋是九弟起家的根本,特意保留下来,连里面一桌一凳都未动过分毫,名曰‘九章书斋’,以警醒后人,莫忘寒窗之苦,报效朝廷之心!” 只见那歪斜的门楣上,确实挂着一块同样陈旧的木牌,刻着“九章书斋”四字。 我心中猛地一凛。 原来这位搅动天下风云、位高权重的阴探花,少年时便是在这间破败不堪的草屋里熬出来的! 这间被刻意保留、如同“圣迹”般展示的破屋,分明是阴家精心打造的图腾! 是他们用来标榜“寒门贵子”传奇、凝聚人心、彰显权势的绝佳道具! 只是阴九章死了这件事,难道他们真不知情? 铁棠打量了一眼牌匾,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阴探花少年励志,寒窗苦读终成大器,确是我辈楷模。” …… 一行人没再停留,跟着阴永信很快来到一处气派不凡的大宅院前。 门楣上高悬“阴家祖地”的匾额,侧门旁立着“百工坊税虫基地”的石碑。 他们先将铁棠请入宗祠正堂看茶休息,以示郑重。 杨文礼陪坐一旁看茶,寒暄。 一位管事模样的人对我们四个道:“诸位奉令核对账目文册,请随我来隔壁偏院签押房交接。” 我们跟随他来到旁边的一间厢房,上面挂着个牌子:录事房。 屋子中央空地上,摆放着五口巨大的的红木箱子。 那管事笑着道:“这是杨主簿吩咐为核查准备的往年卷宗副本,都在这里了,方便诸位查验!” 说完,他便带着房内其他人退了出去,只留我们四人。 管事一边说着,一边掀开离开最近的一口箱子:“权当给诸位上差路上添些茶水钱,不周之处,还望多多包涵,多多美言……” 里面赫然露出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白花花的银子! 那刺目的银光几乎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第284章 税虫基地 粗略一扫,每箱至少码放着一百锭五十两官银!整整五万两白银! 如此公开的、赤裸裸的贿赂!对象还是以铁面著称的戒律枢! 这已经不能用胆大包天来形容,简直是疯狂! 他们凭什么敢?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试探? 试探我们的真实意图?试探我们的底线? 其他三名税吏也都看向了我。 “呵,杨主簿和阴七爷,真是好大的手笔!” 我故意沙哑着声音,“就是太重了些,不如换成银票使唤起来方便!” 我手腕一翻,取出一份查验清单,“这是按江小白的口供,整理出来的清单,烦请准备一下!” 我丝毫不估计对方情面,将清单塞到管事手中,“另外,我们要去现场,核验口供中所说的安全隐患、税虫培育合规性、以及……排水排污系统。” 管事的脸色忽变,“此事需要杨主簿批准,小的做不了主!” 我忽然厉声道,“那就换个能做主的来!” 那管事浑身一哆嗦,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不片刻,杨文礼闯了进来,他脸色铁青,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随后,铁棠还有阴永信走了进来,管事则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不等杨文礼开口,我踏前一步,抬手指向那五口箱子。 “杨主簿,阴七爷,正好!这位刘管事方才竟敢公然以五万两官银贿赂戒律枢办案官员!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按照《镇武司戒律》,当将此人押回戒律枢质询!” “放肆!”杨文礼瞬间暴怒,“你一个小小的随扈税吏,也敢在此狂吠!铁主簿尚未发话,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妄议定罪?”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 “杨主簿……” 铁棠微微抬手,示意杨文礼稍安勿躁,“秦凡此人,业务能力是极强的,心思缜密,执行规程一丝不苟,只是嘛……” 他话锋一转,带着无奈的笑意,“这为人处世的圆融之道,确实差强人意了些。让杨主簿见笑了。” 杨文礼被铁棠这软中带硬、绵里藏针的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一口气闷在胸口,只是气呼呼地冷哼了一声。 铁棠接着道:“不过,今日来此是公事,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不如这样,你安排个人,带着他下去转一圈。若不去亲眼看看,显得我们戒律枢核查不周,总归是落人口实。” 杨文礼脸色难看至极,嘴唇翕动,似乎还想争辩什么。 一直沉默不语的阴永信忽然开口,“铁主簿所言极是!规矩就是规矩!” 他目光转向铁棠和我,笑容加深:“既然铁主簿信得过,这带路答疑解惑之事,不如就由永信亲自陪同几位走一趟吧?” “一来,我对基地各处最是熟悉;二来,也免得下面的人不懂规矩,怠慢了上差。铁主簿意下如何?” 阴永信主动请缨! 他要亲自下场,全程监视! 有这个老狐狸盯着,我怕是不好动手。 我和铁棠交换了个眼神,铁棠会意,当即道:“今日只是来走个过场,让下面的人跟着便是。铁某还是留在堂上,陪杨主簿说说话,顺道看看其他文书。” 他这副做派,摆明了是不参与“现场考察”。 如此一来,他这个阴家七爷,陪着我一个税吏下去,未免太跌份儿。 阴永信转向那管事,训斥道,“哼,没眼力劲的东西!” 话对着管事骂,但却是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方才就是你自作主张,怠慢了贵客!”顺便还把行贿的锅甩给了管事。 他踹了管事一脚,“还不快滚过来,给我好生伺候几位上差下去查验!” 阴永信声音冰冷,“带几位大人去各个流程处所看看,一切如实、详尽作答!若有半分隐瞒虚报,让上差不满……小心你的狗头!” 最后一句话,既是威胁刘管事,也隐隐是说给我们听的。 老狐狸,句句带刺,字字诛心! …… 管事姓刘,他带着我们四人,沿着宗祠后方的青石小径,穿行在戒备森严的祖地深处。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药水和阴寒地底的气息愈发浓重。 不多时,我们来到后院一处略显偏僻的角落。 这里有一口用青石垒砌的古井,井口边缘光滑,显然年代久远。 井台打扫得很干净,旁边还放着一个木桶和几个水瓢。 我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这口井! 屠百城的情报如电光般在脑中闪过:阴家祖地,税虫基地水井下的石壁暗格! 我故意放慢脚步,踱到井边,探头向井内望去。 井水幽深,映着上方一小块天空,显得格外清澈。 “大人,这是……”刘管事连忙跟过来,强笑着介绍道,“这是我阴家祖传的老井了,据说有上百年了!当年祖辈迁居此地,就是看中了这口甘泉。九章探花少时,也是喝着这井水长大的呢!族里一直精心维护着,水质清洌甘甜,从无枯竭……” 我一边听着他絮叨,一边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着井壁。 内壁爬满了滑腻的深绿色青苔,将石头的纹理完全覆盖,湿漉漉一片。 别说暗格,连石缝都几乎看不见。 “哦?九章探花也喝这水?” 我沙哑着声音,仿佛被勾起了兴趣。 伸手从井边拿起一个水瓢,对刘管事道:“劳烦,打一桶上来尝尝。” “哎,好嘞!”刘管事不敢怠慢,连忙摇动轱辘,费力地将一桶井水提了上来。 我舀起满满一瓢水,凑到面具下方,目光却透过水面,死死锁定井壁下方某处。 丹田内一缕羊毛真气,顺着手指悄无声息游散出去,贴着井壁迅速向下潜去! 在井口四尺之处…… 嗡! 一股极其微弱的隔绝感反馈回来! 羊毛真气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被死死锁住、排斥在外,再也无法向下渗透半分! 有东西!而且被精密的阵法或禁制保护着! 我心中猛地一惊,就是这里!屠百城没有说谎,丙三类税虫样本,就在这口不起眼的古井下! “啧,果然清洌!” 我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顺势将水瓢里的水泼在地上。 “阴家这口井,真是宝地啊。好了,带路吧,去办正事。” …… 古井前方十数步,是一座毫不起眼的石屋。 刘管事上前,掏出自己的腰牌按在阵纹上。 尘微石光芒微闪,验证通过。 沉重的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灯火通明却深不见底的甬道。 这就是通往地下税虫基地的入口! 我们四人,包括我在内,都下意识地收敛了气息,准备踏入这龙潭虎穴。 刘管事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踏入甬道。 就在我紧随其后,左脚刚踏上第一级向下延伸的石阶时——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地底深处轰然升起! 瞬间笼罩了整个甬道入口,牢牢地锁定了我们每一个踏入甬道的人! 我的身体瞬间僵直!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丹田似乎被某种无形力量锁死! 八品宗师! 而且是极其强大的八品宗师! 他就坐镇在这地宫深处!仅仅是一道气息锁定,就让人如坠冰窟,寸步难行! 第285章 税虫非虫 刘管事高举腰牌,声音中一丝颤抖。 “奉杨主簿、阴七爷之命,带戒律枢上差,前来例行查探!” 这声通报仿佛是一道赦令。 那一股恐怖威压如潮水般散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只觉得浑身一轻,几乎要踉跄一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走……走吧。”我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示意刘管事继续带路。 那八品宗师的存在,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让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沿着仅容三人并行的石阶盘旋而下。 四周石壁冰冷粗糙,壁上的尘微石散发着幽冷的白光,勉强照亮前路。 我们沉默地向下走了足足十几丈,当最后一级台阶踏在脚下,眼前豁然开朗! 即使脑海中早已牢牢记住了这里的地图,亲眼目睹此情此景,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还是扑面而来!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基地”? 分明是一座深藏于山腹之中的宏伟地宫! 头顶不再是低矮的岩石,而是被某种巨大力量硬生生掏空后形成的巨大穹顶! 穹顶之上,无数大小不一的尘微石镶嵌在岩壁之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将这片地下世界照得如同白昼,却又带着几分清冷!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气味: 浓重刺鼻的药水味、潮湿阴冷的土腥气、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气息。 同行的卢青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是硬生生挖空了整座山体?这得是何等手笔?” 刘管事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豪,“卢大人好眼力!” 他腰杆挺直了几分,“当年为修建此地,阴监司特意派了四位八品宗师联手,耗费万钧真气,硬生生在此处山体之中,开辟出如此规模的轮廓!” 刘管事他伸手一引:“诸位大人,这边请。容小的为诸位介绍我阴家税虫基地的运作。” 我们跟随他,踏上这片被晶石冷光笼罩的奇异土地。 脚下是带着纹路的暗色石板,一直延伸到远方被分割的区域。 “整个基地,大致分为培育区、调制区、稳定区和最终封装区。” 刘管事指着前方几处被石壁隔开的不同区域介绍道。 石壁隐约可见闪烁着微光的符文阵法,以及一些巨大的容器轮廓。 穿着统一灰色粗布短褂的人影在区域内穿梭忙碌,动作熟练却透着一丝麻木。 “这里所有人,”刘管事语气平淡,“都是阴家村的本家子弟或世代依附的佃户。” 我们路过一片区域,耳边传来微弱嗡鸣声。 巨大的容器里翻滚着浓稠的、泛着幽绿色光泽的液体,无数细密的气泡从底部升腾。 “这里便是培育核心了。” 刘管事驻足,脸上带着敬畏,“当年朝廷赐下了三只珍贵的初代母虫,配合阴监司的的独门秘术,方能在此地培育税虫。如今,此地年产合格税虫,源源不断供给各地尘微台,维系天道大阵运转!” 我目光扫过那些容器,心中疑窦丛生。 一路行来,除了液体、容器、管道和符文,以及那些忙碌的工人,根本没见到任何想象中“虫”的形态。 无论是蠕动的幼虫、结茧的虫蛹,或是成虫的影子,一概皆无。 我好奇道:“刘管事,一路参观,大开眼界。只是……这税虫,究竟是何模样?” 刘管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秦大人说笑了。别说您没见过,小的在这里当差近二十年,也从未亲眼见过!” “什么?”卢青等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培育税虫之地,管事竟没见过税虫? 刘管事似乎很满意我们的反应,他走到一处操作台前。 上面放着几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盒子。 盒子表面刻满了流动着幽光的符文。 他指着其中一个墨盒,“真正的税虫,在完成繁殖分裂后,会被秘法直接导入这种特制的墨晶承载体中。请看这盒子内部……” 我们凑近仔细看去。 只见那深邃的墨晶内部隐约透出一点幽绿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呼吸般,极其缓慢地明灭着。 “这绿光,就代表里面承载着一只存活的税虫。” 刘管事解释道,“一旦封装完成,它们便通过基地深处的特殊通道,直接接入天道大阵。等各地尘微台需要补充时,朝廷中枢会通过大阵,将税虫注入当地尘微台的核心阵眼。根本无需实体运送!” 原来如此! 我心中豁然开朗,又觉寒意更甚。 以前总以为各地尘微台的核心,是预先存放着实体税虫,需要时激活。 如今看来,大谬不然! 正如我先前猜测,税虫根本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虫”! 更像是一种记录真气耗损的能量核心! 阴家培育的,是这种核心的“种子”或“胚胎”,最终就是这墨晶盒中一点幽绿的光! “阴监司妙法,阴家秘术,果然玄奥莫测。” 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今日真是长见识了。刘管事,烦请继续带路吧。” 刘管事带着我们向通道走去,“前面是我阴家税虫基地的‘样本陈列室’,存放着历年来培育出的、具有代表性的税虫样本,以供溯源和研究。” 通道尽头,一扇布满精密阵纹的石门无声滑开。 房间不大,光线柔和。 四面墙壁被凿出一个个大小一致的壁龛,每个壁龛上陈列着一个晶石球。 晶石球体内部,则禁锢着一团团形态各异的“光斑”! 壁龛下方,用古朴的字体铭刻着标签:甲、乙、丙。 放眼望去,丙字标签的壁龛占据了绝大多数,其内部是幽绿色,如同无数被定格的绿色萤火虫。 乙字标签的壁龛较少,内部的光斑颜色偏向深蓝。 而甲字标签的壁龛,只有寥寥数个! 卢青问:“这些都是……不同型号的税虫样本?” “正是。”刘管事点头,“此乃我阴家培育之功绩的见证。” 我故作好奇追问,“有何不同?” 刘管事笑了笑,指向数量最多的丙类光斑:“秦大人请看,这丙字税虫,数量最多,也最为稳定。它们嘛……呵呵,都是供给天下寻常武者植入体内,用以记录、汇聚其日常修炼所耗真气,最终汇入天道大阵。” 他微微一顿,“至于另外两种嘛,乃是机密。请恕小的……不便透露。” 我观察上面的陈列,突然察觉这些税虫外体,与自己丹田内的那一只,完全不同! 刘管事的手指靠近最近的一个丙类样本,晶球内幽绿光剧烈颤动! “大人明鉴!您亲眼所见,离了这特制晶球与阵法,不消三息,它们便会溃散成最原始的天地灵气!偷?卖?江小白编这等谎话,不如说我能把西北风捆起来卖钱!” “简直是荒谬绝伦,其心可诛!” 第286章 酒后失态 刘管事一番话,房间内陷入沉寂。 我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微微颔首,目光盯着神龛上的税虫样本陷入沉思。 “今日所见,着实大开眼界。刘管事,辛苦了。”我缓缓道。 刘管事这才长舒一口气,“分内之事!” 我话锋一转,“对了,如此庞大的基地,日常运作产生的污物、废水是如何处置的?还望刘管事带我等一观。” 刘管事眼中闪过一丝警觉,很快笑道:“秦大人思虑周全,这边请。” 他引领我们离开样本室,穿过几条通道,来到一处相对偏僻的区域。 地面开凿着一个巨大的方形井口,井口边缘铺设着青石板。 石板上刻着符文,刘管事介绍,这是引导水流和防止堵塞的符文。 一股混合着浓烈的石灰味和残留药水的刺鼻味道从井口弥漫上来。 “大人请看,此处便是基地主要的排污井之一。” 刘管事指着井口道:“培育过程产生的废液,皆会汇入此井。我们在其中投入大量生石灰,加以充分搅拌分解。经此法处理后的污水,排出去后绝无毒性,绝不会污染周边水土。” 我走到井边,探头向下望去。 浑浊的水流在井底汇集,然后通过一条粗大的石质管道,向着一个方向奔涌而去。 我脑海中清晰的地图瞬间与之重合! 后山!那条地图上标注的、流经阴家祖地后山的小溪! “原来如此!”我点头表示认可,心中却已牢牢记住这个排污口的方位和流向。 等脱身出去,必须去后山那条溪流附近探查一番! 刘管事说“无毒”,但丙三类税虫样本若真如传言那般,其培育废液是否真能完全无害化? 这或许是突破口之一。 我收回目光,示意可以离开。 刘管事松了口气,连忙引着我们往回走,准备离开这片区域。 就在重新回到主通道时,我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通道侧壁一处不起眼的拐角。 那里有一扇门! 这扇门,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 一丝异样掠过心头。 我脚步微顿,不经意地问:“咦?刘管事,那边那扇门通向何处?” 刘管事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连忙上前一步,不着痕迹挡了一下我的视线:“哦,那里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村里当值的本家子弟们晚上休息的临时住所罢了。简陋得很,就不污各位大人的眼了。” 我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要求去看。 刘管事那瞬间的慌乱和生硬的解释,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此行的首要目标是古井中的丙三类税虫样本,不宜节外生枝,打草惊蛇。 在刘管事的带领下,我们又象征性地“巡查”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区域,足足耗费了一个多时辰。 离开税虫基地时,已是午后。 下午的“检查”则转移到了百工坊地面建筑的卷宗房。 杨文礼早已等候在此,亲自“陪同”。 所谓的检查卷宗,也只是翻看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记录和流程文件。 我想着中间出去靠近古井,奈何全程有人陪同,只得作罢! 等全部完成,已是傍晚。 杨文礼堆起满脸热情的笑容,拱手道:“诸位大人辛苦了一天!眼见天色已晚,不如就在我百工坊内用顿便饭?酒菜已备好,还请诸位赏光!” 我立刻冷着脸,“不必了,但戒律枢有规矩,执行公务期间,严禁接受地方宴请。” 铁棠却哈哈一笑,拍了拍我肩膀,“你呀,就是太较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杨主簿一片盛情,咱们若是拂袖而去,岂不显得咱们不通人情?” 他转向杨文礼,笑容满面:“杨主簿,这顿饭,我们叨扰了!” 杨主簿对我颇有微词,顺着铁棠的话,语带敲打:“秦老弟,铁主簿都发话了,你难道也不听?戒律枢的规矩再大,也得讲个上下尊卑不是?” 他这话夹枪带棒,既点我不识抬举,又暗示我不尊上官。 我脸色更冷,“遵命!” …… 宴席设在百工坊一处雅致的花厅。 菜肴丰盛,美酒飘香,杨文礼作陪,铁棠和卢青等人也落座。 唯独我,全程冷着一张脸,仿佛周遭的热闹与我无关。 只偶尔动一下筷子,对杨文礼的搭话也爱答不理。 杨文礼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秦老弟,今日多有误会,哥哥我敬你一杯,权当赔罪!” 我眼皮都没抬:“公务在身,不便饮酒。” 杨文礼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喝了几杯,酒意上涌,说话也冲了起来:“秦大人!现在可是下值时间!百工坊你也查了,卷宗你也看了,干干净净,明明白白!你这甩脸子给谁看呢?是觉得我百工坊招待不周,还是觉得我杨某人……不配给你敬这杯酒?” 他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不悦,整个花厅都安静下来。 “我说了,不喝。”我声音冰冷。 “哼!”杨文礼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不成?” 场面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剑拔弩张。 铁棠适时地叹了口气,对我说道:“小秦,杨主簿盛情难却一杯无妨。莫要伤了和气。” 杨文礼得了铁棠的话,更觉占了理,冷笑一声,又让人给我面前的空杯也满上。 “铁主簿都发话了!秦‘大人’,请吧!今天这杯酒,你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不然,就是看不起我杨某人,看不起百工坊!” 铁棠的手指在桌下极其轻微地敲了下我的膝盖,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目光扫过我时带着一丝深意。 我心中恍然。 机会! 一个念头猛地闪过,他逼我喝,那我就喝!还要喝得惊天动地! “好!”我突然抬起头,“既然如此,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杨主簿,我敬你!” 话音未落,我一把抓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痛快!”杨文礼没想到我突然“服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也干了一杯,“再来!” 我直接将酒杯拍在桌上,“满上!” 铁棠低声提醒道:“年轻人,血气方刚,喝猛了容易‘失态’啊……” 我听出了言外之意,对,就是要失态! 第二杯、第三杯…… 我像是赌气,又像是发泄,杨文礼敬一杯,我干一杯,他来者不拒。 “秦老弟海量!再来!” 杨文礼看我喝得猛,脸上露出得意,他就是要看我出丑。 “喝!”我毫不示弱,一碗接一碗,如同牛饮。 整整十大碗烈酒下肚! 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眼神开始发直。 说话也开始含混不清:“杨……杨主簿……好……好酒量……卑职……佩服……” “哈哈哈!秦老弟痛快!”杨文礼也喝了不少,“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突然,我猛地捂住嘴,吐了一地! 整个花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露出嫌恶的表情。 我“醉眼惺忪”地抬起头,眼神涣散,身体软得像滩烂泥。 口中含糊嘟囔道,“对……对不住,失……失态了……我得去……方便一下……呕……” 我一边说着,一边摇摇晃晃地就要往外走。 杨文礼捂着鼻子,眉头紧锁,冲刘管事使了个眼色。 刘管事连忙跟上,“秦大人,我给你带路!” 我心中一凛,这厮若跟个狗皮膏药似的,他跟着我,还真没法下一步行动。 刘管事半扶半拖着我,穿过回廊,朝着茅房的方向走去。 就在路过那口八角古井时,我猛地停下脚步,身体晃了晃,向古井走了过去! “茅……茅房!到……到了!快……快放开我!憋……憋不住了!” “秦大人!错了!那不是茅房!茅房在那边!” 刘管事大惊失色,慌忙上前阻拦。 可是来不及了! 第287章 九章书斋 “哇!” 我趴在冰冷的井沿上,以真气催动胃里翻江倒海! 方才宴席上强灌下去的烈酒和食物残渣,一股脑地朝井口倾泻而下! “天杀的!”刘管事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你……你吐井里了!你竟敢污了祖井!” 附近巡逻的阴家护卫火把晃动,脚步声急促地围拢过来。 花厅那边,杨文礼、铁棠以及卢青等人也被惊动,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杨文礼冲到近前,看到井沿上的污秽,再探头看到井水中漂浮的呕吐物残渣,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眼珠子都红了! “姓秦的!”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颤抖,“你……你这腌臜泼才!” “你竟敢……竟敢污我阴家祖井?此井乃先祖所留,关乎我阴家风水地脉,祖宗英灵皆在看着!你……你罪该万死!” 我满口醉话:“你……阴家?杨大人,你是……百工坊的官,不是阴……阴家的狗!” 铁棠也一脸“震惊”,呵斥道:“秦凡,怎么跟杨主簿说话!还不快向杨主簿赔罪!” 他的语气严厉,但眼神深处却一片沉静。 “赔罪?晚了!”杨文礼暴跳如雷,对着护卫吼道:“给我拿下这个混账东西!” 几名护卫如狼似虎地就要扑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冰冷、死寂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 如同一柄精准的剑,瞬间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 这威压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但所有人都真切地感受到了! 那是八品宗师的意志! 冰冷、无情,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杨文礼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满腔的怒火瞬间熄灭。 很显然,那位隐匿深处的八品宗师,不想把事情闹大! 杨文礼深吸一口气,“罢了!秦凡事是醉酒失仪,但此井关乎重大,污秽之物必须即刻清理干净!否则,休怪杨某不讲情面!” 我此刻依旧“醉眼朦胧”,擦了擦嘴角污渍。 “我……我这就下去……清理干净……保证……保证恢复原样!” 这是唯一能名正言顺接近井底暗格的机会! 杨文礼死死盯着我,咬着切齿道:“好!刘管事!你带人点灯,看着他!给我盯紧了!若再出半点差错,我扒了你的皮!” 说罢,气呼呼离开了院子。 铁棠等人见状,也“识趣”地离开。 刘管事脸色惨白,连忙招呼两个护卫拿来火把、绳索和简陋的水桶、刷子。 井绳勒在腰间,我借着火把的光,小心翼翼滑落井中。 “秦大人,您可‘仔细’点清理!别又‘失手’了!” 刘管事趴在井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怨毒,对我这个罪魁祸首说不出的恨。 我含混地应着,继续表演着醉态。 身体在绳索上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滑脱。 我强忍着恶心,拿起水桶和刷子,开始清理井壁。 “哗啦!哗啦!”我故意大力地泼水、刷墙,制造出巨大的噪音和水花。 借助火把的光,我的目光扫过记忆中的井壁位置。 就是这里! 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青石,边缘的缝隙略微规整。 我假装脚下一滑,身体向那块石板撞去! “哎哟!他娘的……这……这什么鬼东西绊老子!” 我骂骂咧咧,手顺势死死扣住了石板边缘的微小凸起! “咔嚓”一声,被水声遮掩住。 石板向内凹下,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暗格!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通体漆黑的墨盒,上面符文流转,隔绝了一切外界探查。 这就是屠百城说的丙三类税虫样本,可惜却没能偷偷带出外面! 成了! 我一把抄起墨盒,塞入怀中,将暗格复位!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的气息,瞬间将我牢牢锁定! 这道气息扫过我的身体,在胸口藏盒的位置和怀中双蛇玉佩的位置可以停留了一瞬。 我心中一惊,全身汗毛倒立! 糟糕,他知道了! 我在阴家祖地内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但……这道意念只是一扫而过,并未阻止,也并未揭露。 仿佛默许,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气息渐渐褪去! 上面传来刘管事不耐烦的催促,“搞快点!别磨蹭!就要下雨了!” 我又磨蹭了片刻,对上面道,“成了!” 刚被拉上井口,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瞬间将夜色笼罩在一片水幕之中!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嗡”的一声! 镇守百工坊的天道大阵核心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不好!大阵示警!有外敌闯入!” 外面警钟大作,与雨水声混杂在一起! 护卫们也顾不上我,纷纷拔出兵刃,向着外围冲了过去,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个冰冷而又苍老的声音。 “出院门,东北方,旧书斋!” 我瞬间明悟! 这示警、这混乱……甚至可能连大阵的触发,都在那位宗师的预料或引导之中! 他是在为我制造机会? 机不可失! 趁着刘管事和护卫们注意力转移的瞬间,我借着酒劲,怪叫一声:“妈呀!打雷了!” 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不再理会任何人,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身后传来刘管事气急败坏的嘶吼:“站住!姓秦的!你去哪?拦住他!” 两名在门口的护卫见我冲来,下意识地横刀阻拦:“站住!”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巨响! 旁边一棵枯树,树干竟在狂风暴雨中轰然断裂,朝两名护卫当头砸下! “小心!”两人骇然失色,慌忙向两侧扑倒躲避。 趁这空挡,我从二人身边穿过,丝毫不理会他们。 朝着东北方向——九章书斋的所在,狂奔而去! …… 借着大雨掩护,我来到了九章书斋那个破旧的茅草屋。 无视外围竖立的“禁止进入”的警示木牌,我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上。 外面风雨声和警钟嘶鸣顿时隔绝了大半。 书斋内一片漆黑。 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和浓重尘埃的独特气味涌入鼻腔。 借着又一次闪电的光芒,我迅速扫视四周。 屋子不大,陈设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一张书桌,一张硬板床,还有一排书架。 书架上面稀疏地摆放着寥寥十几卷线装书,覆着厚厚的尘埃。 闪电的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我的目光死死盯在了四面墙壁之上! 土坯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用炭条书写的文字和符号! 字迹因年代久远,许多地方已经变得斑驳、模糊、甚至剥落。 就在这惊鸿一瞥间,几个极其熟悉的字眼,映入眼中! 方田……盈余……商功……均输…… 闪电的光芒熄灭,屋内重归黑暗。 我心中却震惊的无以复加! 这是……九章算律? 第288章 墨手鬼匠 黑暗中,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书斋? 这满墙斑驳的炭笔痕迹……这些熟悉无比的名词,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 这分明就是《九章算律》的原始推演! 阴九章当年在此地,以最原始的方式,推演出改变天道的初始模型! 天道金税大阵的核心算法,其最初模型,竟诞生于这间破败小屋的墙壁上! 就在我心神激荡,沉浸在这惊天发现之中时…… 毫无征兆!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斋中央,距离我不过五步之遥! 我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几乎是本能反应,右手闪电般按在了腰间剑柄之上,羊毛真气瞬间凝聚! 但下一刻,那股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识海。 是他! 那个在井底将我彻底看穿,又在暴雨混乱中暗中出手相助的八品宗师! 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布袍。 面容清癯,颧骨微凸,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气息内敛到了极致,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你是……江侍郎的儿子?”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他不仅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还知道我父亲! 确认此人没有什么恶意,相反的还有某种莫名的亲切感,我放下了握剑的手。 “前辈是?”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我的面具上。 “我叫……陆藏锋。”他顿了顿,缓缓开口,“你……抓周那年,是我把你抱到书案上的。你一把就抓住了你爹的惊鸿笔,死活不撒手……呵呵。” 陆藏锋! 记忆中隐隐约约听过这个名字,只是印象早已模糊不清。 “今日感应到你怀中的双蛇玉佩,还有你体内的真气流转,是金掌司的北斗劫阵!所以,才现身一见……” 陆藏锋问,“金掌司,是你师父?他还好吗?” 我点点头,“师父很好,铁师兄、唐师兄和杨师兄,也都很好!” “铁无崖……唐不苦……杨临风……” 陆藏锋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名字,目光也柔和了许多,“好,好啊!都还在,都好!这就很好!” 他似乎终于解开了心中的某个疑惑,看我的眼神彻底不同了。 那份冰冷消散无踪,只剩下长辈看待晚辈的复杂温情与…… 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惜。 看着这位父亲和师父的故人,隐匿于此的八品宗师,一个早已盘旋在心头的疑问脱口而出: “陆前辈,您……也是当年镇武十杰之一?” 听到“镇武十杰”四字,陆藏锋脸上的那丝笑意瞬间凝固,脸上带着说不出的厌恶。 “哼!狗屁的镇武十杰!不过是套在脖子上的狗绳而已!”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他的右手,戴着一只样式奇特的黑色手套! 通体漆黑如墨,表面隐约流动着暗沉符纹光泽! “墨手……”我失声低呼,“前辈是曾掌管天下税虫的墨手鬼匠?” 那个传说中以符阵入道、能徒手操控税虫能量的传奇人物! 镇武十杰中最为神秘、也最令人忌惮的技术宗师! 陆藏锋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缓缓抬起那只戴着黑手套的右手,低头凝视着,仿佛在看一件沉重的刑具。 “墨手鬼匠……呵呵,这个名字,已经十五年不曾有人叫过了。” 果然是他! 他不仅是镇武十杰之一,更是其中地位极其特殊的“墨手鬼匠”! 陆藏锋显然不愿再多谈那些往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我身上,指了指我胸口。 “你怀中的东西,带不出去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为何?” “天道大阵的禁制。”陆藏锋言简意赅,指尖朝着虚空轻轻一点。 一道道极其细的金色真气凭空浮现,如同蛛网般交织在空间之中。 “任何承载税虫的容器,只要离开百工坊范围,其内部独特标记便会立刻被大阵锁定。” 他指着这些金丝,“一旦触发,如同天罚,连八品宗师也难逃灰飞烟灭。你手中之物,就是最好的引信。” 我心中一凛,原来这才是屠百城未能将丙三类样本带出的真正原因! “可有什么办法?” 陆藏锋微微一笑,“除非能抹掉其上面的天道本源标记!换作别人,不可能,但你不同……” 他伸手一指,“你的双蛇玉佩,正是天下一切税虫的克星!”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空摄来! 我胸口的墨玉方盒,竟被一股力量牵引着,缓缓从我衣襟内飞出,悬浮在书斋昏暗的半空中! 表面那些隔绝探查的幽暗符文,此刻在陆藏锋的注视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 陆藏锋声音变得凝重,“此物蕴含的能量,比寻常税虫狂暴百倍,更被阴家以秘法刻下了极深的天道本源烙印!” 说话间,他缓缓抬起了那只戴着诡异黑色符文手套的右手! 墨手! “今日,老夫便借你玉佩之力,行一次逆天改‘印’!” 他一声低喝,如同敕令! 嗡! 我胸前的双蛇玉佩应声而鸣! 两条首尾相衔的玉蛇仿佛活了过来,虚影暴涨,昂首嘶鸣! 与此同时,陆藏锋的“墨手”动了! 五指在虚空中急速勾勒! 他的指尖并未真正触碰任何东西,但黑色手套上的暗沉符纹却骤然亮起! “嗤嗤嗤!” 一道墨色流光精准地刺向墨玉方盒! 并非破坏,而是如同灵巧的刀,切入盒子表面符文的流转节点! 如庖丁解牛般渗入金色标记的缝隙! 那正是师父曾提过的“天道缺一”,万物必留生门。 盒子剧烈震颤起来! 表面的金色符文疯狂闪烁,仿佛在抗拒这入侵! 墨色流光骤然凝实,化作闪烁着幽光的符文锁链,将墨盒缠绕起来! 两条墨玉双蛇虚影发出无声的咆哮,对准了被符文锁链束缚的方盒! 目标并非盒子本身,而是盒子中央那一抹的淡金色能量印记! 滋滋滋! 金色渐渐消褪!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由无数墨色符文层层嵌套的墨色封印!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陆藏锋身体猛地一晃,脸色显出一种病态的潮红,随即又褪去,变得更加死灰! “好……好了……” 他的声音虚弱不堪,虚空一指,墨盒落回我手中! 我心中关切道,“前辈,你没事吧?” 陆藏锋冷笑一声,“无妨……反正这副躯壳,也撑不了几年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粒黑色药丸,吞服之后,气色才渐渐红润起来。 我这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是阴永信的怒吼声,“谁人如此大胆,敢擅闯书斋?” 第289章 九章算律与天工开物 阴永信已经带人将这里层层包围。 我心中一紧,手握住了剑柄,真气蓄势待发! 陆藏锋按住了我,冲我微微摇头,没有丝毫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阴永信!聒噪什么!” 此话一出,外面的喧嚣声瞬间凝滞,只剩倾盆大雨声。 “是……是陆老前辈?”门外传来阴永信惊疑的声音,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陆藏锋。 “哼!”陆藏锋冷哼一声,不耐烦道,“老夫在此参悟九章禁律,尔等如此喧哗,惊扰老夫思绪,是想让这书斋的禁制彻底崩坏吗?还是觉得……老夫镇守此地多年,连这点清净都容不得了?” 声音中带着不满和警告的意味。 门外沉默了片刻,显然阴永信在权衡。 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陆老前辈息怒!晚辈绝无此意!只是,方才天道大阵示警,又有贼人闯入禁地,打伤护卫,晚辈担心前辈安危,这才……” 陆藏锋一声厉喝,打断了他,“滚!” “晚辈遵命!这就带人退下!前辈……好生静修!” 阴永信的声音带着怒火和深深的忌惮,最终还是选择了退让。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幕之中。 书斋内终归宁静,危机暂时解除。 我看着脸色依旧苍白陆藏锋,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复杂的情绪。 想到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我忍不住再次追问:“陆前辈,阴家和百工坊,他们当真在用活人武者……进行税虫试验?” 陆藏锋没有看我,目光空洞地投向布满炭笔痕迹的墙壁。 良久,他才淡淡地反问了一句:“重要吗?”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句反问本身,已然胜过千言万语的指控! 是啊,有了丙三类税虫样本,再问这个问题,根本毫无意义! 我打量着墙壁上的那些文字和推演符号,这些是阴九章的根基。 当年在阴煞(阴九章)身上、在天机山庄、在不死宗,我得了部分九章算律的碎片。 如今面对着这部书的原稿,心中生出好奇,“这《九章算律》,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藏锋沉默片刻,“当年镇武司,有两部奇书,震动天下。” 他抬手虚指墙壁,“其一,便是阴九章这穷尽算学、掌控天下真气本源的《九章算律》。” “其二,是你父亲江侍郎的以凡人之智,窥探造化之秘的《天工开物》!” “这两部书,正是天道大阵立足的根基!” 《天工开物》!父亲的书! 陆藏锋继续道,“《九章算律》乃天道大阵之魂!推演天地真气流转之规则,定流向,分强弱,掌本源,乃操控万气之无上算法!” “《天工开物》则为大阵之骨!化虚为实,以凡匠之智点化山河金石,筑尘微台、通能量脉、造禁锢盒,乃构建大阵实体之无上工法!” “阴九章算尽了天机,而你父亲点化了这天工!” 陆藏锋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慨,“此二者,便是这大阵立足的根基,亦是这世间最大的枷锁!” 我恍然大悟! 当年父亲是工部侍郎,主持建造了天道金税大阵,将天下真气纳入朝廷管制的牢笼! 而阴九章则制定了天道大阵的演算之法! 一内一外,一虚一实,缺一不可! 如此,方成就了这笼罩天下、汲取众生、运转不息的天道金税大阵! 正在我消化这段信息之时,陆藏锋慢慢走到书斋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他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阴永信等人已经远去。 然后,他缓缓推开了门。 冰冷的雨声混杂着夜风瞬间涌入,吹得我打了个激灵! “出门左转,贴墙根阴影,过三个回廊岔口,见焦黑老红松右拐,躲开外围的暗哨,后面……你自己想办法……” 我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抱拳,深深一揖!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礼之中。 “前辈,告辞!” 随即,毫不迟疑地闪身冲进了雨夜。 …… 离开书斋,羊毛真气灌注神识,穿过暴雨,将周围十丈内的情形悉数掌握。 避开了几队巡逻的护卫,准备回院子与铁棠他们汇合。 忽然,察觉有人声靠近,我迅速扑倒在路旁一座石雕貔貅的阴影下! “呕……哇……”我蜷缩着身体,剧烈的“呕吐”起来。 全身瘫软如泥,我抱着那只貔貅,“兄弟!喝……再来……两杯……好大的雷……吓死老子了!” “谁在那儿?”是刘管事的声音。 灯笼光晃到我脸上,照亮了我醉醺醺、狼狈不堪的模样。 “找到了!是姓秦的那个醉鬼!”一个护卫认出了我,语气充满了嫌恶。 刘管事捂着鼻子走近,看到我跟一个石貔貅称兄道弟,“估计是被雷惊着了,跑这儿吐完就瘫了!拖走拖走!别脏了地!” 我被半拖半架地带回之前设宴的院子。 铁棠和卢青等人显然也被惊动了,正站在廊下。 “铁主簿,您看……”刘管事一脸为难地指向我。 铁棠脸色铁青,大步上前,对着烂醉如泥的我厉声呵斥: “秦凡!看看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简直丢尽了戒律枢的脸面!” “唔……好酒……再来……雷……好大的雷……”我适时地“挣扎”了一下,口齿不清地回应。 铁棠叹了口气,转向脸色同样难看的杨文礼,“杨主簿,手下人如此失态,铁某管教无方!” 杨文礼挤出个笑,“铁主簿客气了!早知秦兄弟酒量不堪,在下也不如此劝酒了!” 他看了一眼外面暴雨,“看来,今夜是走不成了!不如暂住一夜,明日再走?” “叨扰了!”铁棠答道。 杨文礼让刘管事给我们安排客房。 卢青和另一名文书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着我去了安排的小院。 卢青等人将我“扔”在偏房的床榻上,便退了出去。 铁棠独自走了进来,关上内门。 我眼中的混沌醉意瞬间褪去,变得清澈,迅速从怀中取出墨玉方盒,“成了!” 铁棠接过盒子,“好!好!只要确认这里面的税虫有问题,他们彻底完了!” …… 次日清晨,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 我双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脚步虚浮地走出房门。 铁棠和杨文礼早已在院中等候。 我冲二人作揖:“铁主簿,杨主簿,卑职该死!昨晚喝多了,失态至极!给两位大人添麻烦了!实在抱歉!抱歉!”我一脸懊悔和后怕。 铁棠冷哼一声,拂袖道:“哼!回去再收拾你!还不快向杨主簿赔罪!” 杨文礼皮笑肉不笑地摆摆手:“罢了罢了,年轻人嘛,难免贪杯。以后注意便是。铁主簿,本坊事务繁忙,就不多留诸位了。江小白构陷之事,就多多拜托了!” “杨主簿客气,多有叨扰,告辞!”铁棠拱手。 杨文礼亲自将我们送到百工坊大门外。 趁着上马之时,刘管事极其隐蔽地将一叠银票塞进我手中。 “秦大人,昨日招待不周,一点心意,给兄弟们路上买碗茶喝!千万别推辞!” 我心中冷笑,手指一捻,一万两! 好大的手笔!这哪是“买碗茶喝”?这分明是想堵我的嘴! 一个三品税吏一年的俸禄才多少?这价码,可真看得起我! 我面上不动声色,连忙将银票揣入袖中,低声道:“刘管事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秦大人慢走!一路顺风!”刘管事见我收下,笑容更盛,连声道别。 我翻身上马,跟在铁棠身后,缓缓驶离百工坊那沉重的大门。 第290章 关键证据 行出约莫三五里,远离了百工坊的视线范围。 我勒住缰绳,驱马靠近铁棠,“铁主簿!” 我压低声音,“你们先行回城,我另走一途,稍作查探,随后便归。” 铁棠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旋即道:“速去速回,切勿恋战!” 说罢,朝卢青等人一挥手,策马带着其余三人踏上了归城的官道,马蹄声渐渐远去。 原地只剩下我一人。 我深吸一口雨后的空气,策马向另一条小径而去。 根据马三通的地图,以及昨日在基地的观察,这条小径尽头,当是百工坊废液最终汇入之地! 走了五六里,路再非路。 藤蔓横生,荆棘遍布,湿滑的岩石上长满青苔。 我翻身下马,将马栓到一棵树上,改为步行。 凭借记忆,越是深入,一股恶臭便越发浓烈,甚至盖过了雨后山林本应有的清新泥土气息。 半个时辰后,眼前的景象印证了我的推测! 四周立起了铁网,入口处还有一个“镇武重地,擅入者死!”界碑! 界碑后,是一条蜿蜒流淌的小溪。 溪水并非清澈,而是一股混杂着绿色,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气味! 林木枯死大半,树干扭曲,枝叶焦黑腐烂,如同被某种可怕的力量吸干了生机。 地面寸草不生,几具大小不一的兽类白骨散落其间,皮肉早已腐烂殆尽! 连虫鸣鸟叫都绝迹了! 这里,就是百工坊排污的最终汇流点,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 所谓的“无毒处理”“污染水土”,在眼前这幅生命绝境图的映衬下,显得何其讽刺! 我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厚壁小瓷瓶,忍着不适,迅速灌满了一瓶污水。 证据到手,此地不宜久留!我转身准备离开。 “什么人?擅闯禁地者死!”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从侧上方的山坡传来! 话音未落,两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嗖!嗖! 两支税纹金箭,一前一后,向我呼啸而来! 我瞳孔骤缩!深知此物不中不休的特性! 电光石火间,身形如鬼魅般侧扑,第一支金箭擦着耳际掠过! 果然有百工坊的人在守着! 几乎同时,丹田疯狂转动,神识如网张开,瞬间捕捉到第二支金箭上疯狂流转的税纹轨迹! “缠!”心中低喝,一缕凝练如实质的羊毛真气自笔尖激射而出,缠绕紧随而来的金箭! 嗡!金箭剧震,金光暴涨!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机笔毫骤然转动,改变了金箭上的税纹! 成功取得了金箭的操控权! “转!”羊毛真气丝线猛地一抖一引,如同拨动琴弦! 借力打力,以四两拨千斤之巧劲,硬生生改变了这支金箭的飞行轨迹! 嗖!嗖! 坡上两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夺命金箭会倒戈相向! 惊骇欲绝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噗嗤! 金箭精准的洞穿了其中一人的咽喉! 那人瞪大着难以置信的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一人见状正要逃跑,我已将另一支金箭射了出去,对方应声倒地!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谷地重归死寂,只有溪水流淌声,和风中残留的血腥味。 我迅速掠上土坡,检查两人气息已绝。 调整两具尸体的姿态,将现场布置成两人争执、内斗、最终互射金箭同归于尽的假象。 确认现场再无破绽,我将那瓶致命的污水样本小心收好。 身形一闪,没入山林之中! 找到藏好的马匹,朝着幽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等回到城时,已近正午。 来到六扇门,推开密室门而入,铁棠、赵无眠等人早已在此等候,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废话,径直走到桌案前。 从怀中极其郑重地先取出那个墨玉方盒,又拿出那个厚壁瓷瓶。 将它们轻轻地放在赵无眠面前的桌案上。 “幸不辱命!” 铁棠紧绷的神色终于放松,长舒一口气,忍不住道:“好!好小子!这下看那帮龟孙还如何狡辩!不过你是真行,那口吐得…….” 他话没说完,瞥见赵无眠投来的平静目光,后面调侃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正色道:“若非江主簿这招险棋,这东西怕是要烂在阴家祖井之中!” 他三言两语将税虫样本的获取过程说了一遍。 赵无眠的目光在墨玉盒和那瓶污水上停留良久,冰冷的银色面具映着烛光,看不出表情。 只有在她听到我抱着石貔貅划拳那段时,面具边缘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我说:“这两样东西,足以将阴家钉死!” 赵无眠摇了摇头,“还不够!” 她将两样证据递给了卢青,又亲自写了一封书信。 “卢青,你带两个人,亲自跑一趟京城!” 又将自己令牌递给他,“立即出城!到京城前,你们的命和这两个证据是一体的。” 卢青领命而去。 想要对阴家、对杨文礼等人动手,还要对当前的税虫样本和那些污水进行鉴定! 很显然,在幽州没有这样的能力。 此外,还要征得掌司秦权的同意! 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问赵无眠,“是不是因为阴九章死了,镇武司想要收回阴家的……” 赵无面打断了我,“上面的人和事,我不想掺和,把分内事情做好。” 我心中明白,赵无眠等人此次来幽州是带着秦权的命令而来。 秦权哪是要查案,分明是借刀杀人夺产业! 而我,正是那个向他们递刀之人! 不过也好,阴家盘踞幽州时间太久,甚至还豢养出血刀门这种邪教打手! 也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将阴家、将血刀门连根拔起! 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目标一致! 卢青一行京城,往返至少大半月。 得好好谋划一番,利用这段时间,把那些魑魅魍魉都引出来! …… 计划进行着。 临案处的工作愈发“深入”。 一封封弹劾举报我的密信,纷纷落在铁棠的案头。 铁棠公事公办,态度森然,每一项“罪证”都郑重记录在案,并派人加以核验。 调查范围也从我开始在幽州监任职之初的飞扬跋扈,逐步扩展到与和天下真气钱庄的“同流合污、非法牟利”、与杜氏姐弟“不清不楚”的关系、乃至“勾结血刀门余孽、杀良冒功,意图不轨”等耸人听闻的指控。 风暴很快从临案处卷向了整个幽州城。 一日清晨,陈岩和王碌脸色铁青地被挡在了衙门之外。 他们被暂停了一应职司,要求“配合审查”。 几日后,一纸封条,被税吏粗暴地贴在和天下真气钱庄大门上。 城内,“江小白倒台了”“归正贷骗局”的流言甚嚣尘上。 一时间,阴风四起,周伏龙、阴家的反扑也越来越强! 而先前态度暧昧的副监正陈平,又称旧疾复发,回家养病! …… 这日,我们正在密室商讨下一步计划,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一名铁棠的心腹税吏快步而入,“大人!不好了!” “何事惊慌?”铁棠皱眉。 “是沈默!他被人打了!” 铁棠惊呼:“什么?” 我心中一凛,“人呢?” 第291章 沈默被打 税吏喘着粗气,继续道:“沈税吏现在正在六扇门大牢里!” “大牢?”我和铁棠同时开口,满是诧异。 “打人的是……是王碌和陈岩!” 税吏连忙解释:“就在镇武司衙门外不远的小巷里!当时动静不小,被巡街的六扇门捕快撞见了。属下担心沈税吏安危,也怕事情闹大节外生枝,就做主让捕快先把人都带回六扇门看管起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王碌?陈岩?打沈默? 这段时间,我“身陷囹圄”,五房的兄弟们被戒律枢轮番问话,压力极大。 陈岩更是差点被周伏龙调离,王碌也被张英当众羞辱。 他们心中的憋屈和愤怒可想而知。 在不明真相的陈岩和王碌眼里,沈默就是铁棠的爪牙,是背刺我的“叛徒”! 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终于烧到了沈默头上! “带路!”我率先起身,铁棠也面色凝重地紧随其后。 …… 六扇门大牢深处。 昏暗的火把光线下,沈默靠坐在一间单独牢房的角落。 他脸上青紫交加,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破裂,衣襟也被扯破了几处,显得狼狈不堪。 他低着头,默默地承受着隔壁牢房传来的怒骂。 “沈默!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陈岩的声音咆哮,震得牢房嗡嗡作响,“江主簿把你从黑水郡那个小地方调来,是看得起你!你倒好,给戒律枢当走狗!当背刺的狗!帮着他们整大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王碌也咒骂道:“大人待我们如兄弟,如今被他们锁了去,生死不知!你沈默倒好,踩着大人的肩膀往上爬!我呸!要是大人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拼了这条命,也定要把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脑袋砍下来当夜壶!” 各种不堪入耳的辱骂,不断刺向角落里的沈默。 他身体微微颤抖,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我快步走到沈默的牢门前,狱卒连忙打开门锁。 听到开锁声,沈默下意识地抬起头。 肿胀的眼睛睁开一丝缝隙,看到是我,他猛地一震,挣扎着想站起来:“大……大人!” 我一步跨入牢房,伸手按住了他想要起身的肩膀。 目光扫过他脸上的伤痕,心中又怒又愧。 “别动。”我用力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沉声道:“你受委屈了,沈默!是我连累了你。” 沈默身体一僵,“大人言重了,陈兄弟和王兄弟,是性情中人,一时激愤……” 隔壁的怒骂声在听到我的声音时戛然而止。 “江主簿?”陈岩的声音颤抖,从隔壁牢房的铁栏缝隙里死死盯着我这边。 “大人!”王碌也扑到铁栏前,“你……你没事?” 我没有立刻回应他们,而是给了沈默一个安抚的眼神。 然后转身,大步走到关押陈岩和王碌的牢房前。 隔着冰冷的铁栏,我看着他们。 两人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但此刻眼中只剩下震惊和狂喜,以及一丝闯祸后的忐忑。 我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瞬间布满了雷霆之怒:“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这一声厉喝,不仅让陈岩和王碌浑身一哆嗦,连旁边看守的狱卒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愚蠢透顶!” 我指着他们,“殴打同僚,还是临案处指定的联络人!这是什么罪名?你们是想坐实我江小白御下无方、结党营私的罪名吗?还是嫌周伏龙和张英找不到借口把你们彻底踢出镇武司?” “一点委屈都受不了!一点风浪都扛不住!你们这样,如何能成大事?” 我的声音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两人脸上。 两人羞愧难当,纷纷低下了头。 铁棠此时也走了过来,站在我身侧,面色肃然地看着牢内的两人。 虽然没有开口,但那无形的压力让陈岩和王碌的头垂得更低了。 看着两人羞愧难当的模样,我胸中的“怒火”稍稍平复。 “我没事!”我盯着他们道,“这些日子的风波,不过是引蛇出洞的权宜之计!戒律枢也好,铁主簿也罢,包括沈默,都是在配合行事!” “什么?”陈岩和王碌猛地抬起头,声音颤抖,“大……大人您是说……” “不错!我从未真正被调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人您肯定没事!” 陈岩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用力捶打着牢房的铁栏! 随即又猛地想起什么,脸色一垮,满是愧疚地看向隔壁牢房里的沈默。 “沈兄弟!对不住!我们哥俩是猪油蒙了心!我们不是人!我们给你赔罪!” 说着,他抬手“啪啪”给了自己几个响亮的耳光。 声音脆响,力道十足,他脸颊瞬间通红。 王碌也紧随其后,“沈兄弟,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简直禽兽不如!我们给你赔礼!要打要骂,绝无怨言!” 他也狠狠扇了自己两下,脸肿了起来,嘴角溢出血丝。 沈默在狱卒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隔着铁栏看向隔壁。 “皮外伤,不碍事!大人布局要紧。”沈默的回答依旧沉稳,正如他的性格。 看着三人这番情景,我心中既感欣慰又觉沉重。 欣慰的是误会解除,兄弟情谊未变;沉重的是,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好了,赔罪的话,等出去再说。” 我语气转为凝重,“现在,你们两个,哪里也不用去了,就给我在这里面好好待着!” “啊?”两人一愣。 “稍后,戒律枢会正式发文,公告你们二人因殴打同僚、扰乱临案处公务,被革除税吏身份!” 陈岩和王碌对视一眼,非但没有沮丧,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大人,您的意思是……”王碌压低声音,眼中精光闪烁。 “让你们暂时消失。” 我沉声道,“周伏龙、阴家,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看到你们被扫地出门,只会觉得是五房彻底垮台的信号,会更加肆无忌惮地跳出来!” “这牢房,就是你们暂时的营盘!给我养精蓄锐,随时待命!” “明白!”陈岩和王碌异口同声,脸上再无半分委屈,只剩下被点燃的熊熊战意。 陈岩更是急切地追问:“大人!什么时候动手?这段时间,兄弟们憋屈得都快炸了!” “等着!把拳头给我攥紧了!” “是!”两人挺直腰板,齐声应道。 “铁主簿,”我转向铁棠,“公告之事,就拜托了。务必要真!” 铁棠重重点头:“放心,戒律枢的革职令,无人敢质疑其效力!” “来人,”我吩咐狱卒,“给沈税吏请最好的郎中治伤,所需药材用度,从我份例里出。” “是!” 狱卒连忙上前搀扶,触到他伤口,沈默嘴角不经意抽动了一下。 在经过陈岩和王碌牢房时,还对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我看了二人一眼,“忍好了!等我命令!” 说完,我不再停留,与铁棠一同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阴暗的牢房。 第292章 公审江小白(一) 次日一早,镇武司衙门口贴出了告示。 陈岩、王碌两位三品税吏因为殴打同僚,被革职税吏身份,永不录用! 这个消息,如瘟疫一般传遍了五房。 本就因为我被调查引发的恐慌的五房兄弟们,此刻更是惶惶度日。 往日里训练场上的呼喝声消失了,值房里只剩下一片死寂,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周伏龙和张英的人,则趾高气扬地穿行其间,眼神中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在我被戒律枢“调查”的第十天,另一道惊雷炸响! 戒律枢临案处,在幽州城各处张贴布告,赫然罗列了“罪吏江小白十大罪状”! 措辞严厉,字字诛心! 除了先前藐视上官、贪墨公帑、扰乱税政之外,又增加了“拥兵自重、结党营私”“包庇邪教、杀良冒功”“意图谋反、动摇国本”等七项罪名! 布告贴出,全城哗然! 先前那些观望、怀疑、甚至幸灾乐祸的声音,此刻都变成了唾弃和恐惧。 “十大罪状!我的天,这江小白……简直是十恶不赦!” “我早就说过,这疯子迟早有这一天!” “谋反?他……他怎么敢?” “和天下钱庄果然是骗局!归正贷?呸!吸血的勾当!” …… 当夜,又一道革职令贴出。 五房的疤脸赵四,因“撕毁戒律枢布告,冲击临案处,藐视法度”,被革除税吏身份! 据说,他是在看到那十大罪状时,气得浑身发抖,怒吼着“放你娘的狗屁!”,当街就将一张刚贴好的布告撕得粉碎,还推搡了上前阻拦的临案处税吏。 冲突中,他脸上的旧疤挣裂,鲜血直流,状若疯虎,最终被闻讯赶来的更多税吏制服押走。 赵四的革职,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五房残存的精气神。 整个五房,陷入了一片绝望。 人人自危,连眼神都不敢轻易交汇。 …… 时间很快来到三月中旬。 戒律枢临案处,终于发出了最后通牒:于幽州监正衙大堂,对罪吏江小白,进行内部公审! 消息传出,各方震动。 公审!这是要彻底“钉死”我! 要在所有同僚面前,将我钉在耻辱柱上,让我亲口认下那十项滔天大罪! 往日处理公务的厅堂,此刻变得十分压抑。 大堂上首,是主审官铁棠。 周伏龙、杨文礼、许主簿、张主簿等人,则坐在下首陪审席上。 堂下两侧,站满了被勒令前来“观礼”的幽州监各房税吏。 五房的兄弟们被挤在角落,个个脸色灰败,低着头,不敢看向大堂中央。 大堂中央,是一个特制的铁木囚笼。 而我,就被关押在这囚笼之中。 手腕、脚踝上重新戴上了沉重的天道锁镣,一身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疲惫和憔悴! 铁棠面无表情,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带罪囚江小白!” 囚笼打开,两名税吏上前,一左一右,将我架起,拖到堂前,按跪在地。 铁棠的目光如刀,落在我身上。 “江小白!戒律枢临案处查明,你身犯十大罪状,条条罪证确凿,罄竹难书!” “今日公审,便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可认罪?” 所有人都聚焦在我这个跪在堂前的“罪囚”身上。 我目光平静,没有开口。 大堂内,落针可闻。 “江小白!本官问你,这十大罪状,你,认,还是不认?” 周伏龙嘴角的冷笑几乎要溢出来。 杨文礼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快地敲击着,仿佛在欣赏一场期待已久的戏剧开场。 他们在等着看我笑话! 我缓缓抬起头,散乱的发丝后,那双眼睛并无半分惧色。 “回禀铁主簿,这十大罪状,江某——除了第一条‘藐视上官’勉强沾边,其余九条……”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陪审席上那几张得意洋洋的脸,一字一句道:“一概不认!” “轰!”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观审的税吏们窃窃私语,五房角落的兄弟们猛地抬起了头! 周伏龙脸上的冷笑僵住了,杨文礼敲击扶手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放肆!”铁棠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公堂之上,岂容你狡辩!既然不认,那本官就给你一个自辩的机会!一条条,一件件,说清楚!若有不实,罪加一等!” “谢铁主簿!”我微微颔首,无视两旁税吏的压制,竟缓缓站起身来。 我试着向前两步,沉重的天道锁链让我迈不开步子。 我站直了身体,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我江小白,去年十月奉掌司钧令,调任幽州监主簿,专司剿灭为祸一方的血刀门!” “鹰愁涧一战,斩血刀门徒一百零七!” “葬魂谷设伏,俘血影使一人,斩贼二百三十四!” “断流行动,拔除血刀门大小据点三十处,杀贼四百六十九!血刀九刃,四刃授首!” “设归正贷,劝说归正者三百三十九人,缴获资产折算合计七万三千钧……” “血刀门元气大伤,至今不敢踏入幽州一步!” 我每报出一个数字,声音便加重一分。 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浴血的厮杀,是倒下的兄弟,是无数被救下的幽州百姓! 话音落下,大堂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先前低着头的五房汉子们,胸膛微微起伏,紧紧握住了双拳。 几个旁观的税吏交换着眼神,难掩惊诧。 “够了!”周伏龙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江小白!铁主簿是问你十大罪状!不是听你在这里表彰功绩,歌功颂德!” 我猛地转头,盯着周伏龙,厉声道:“功绩?周监正!没有这些‘功绩’,血刀门早已血洗幽州!没有这些‘功绩’,你周伏龙还能安稳地坐在这监正的位置上吗?” “你……”周伏龙被噎得说不出话。 “好!既然周监正急着问罪状,”我毫不退让,“那就说罪状!” “说我杀良冒功?笑话!所有被斩杀的血刀门徒,皆当场验明正身,登记造册,税纹备案!所有名册,可随时调阅查验!何来杀良一说?难道周监正认为,我五房兄弟浴血拼杀,斩的都是假的不成?难道镇武司那一道道嘉奖令,也都是假的不成?” “说我扰乱税政?和天下真气钱庄,有掌司秦权大人亲自颁发的经营特许!何来扰乱之说?莫非周监正觉得,掌司大人也是‘扰乱税政’?” 周伏龙脸色煞白,矢口否认,“我没有!” 我没有理他,继续道:“说我私分公帑?断流行动缴获的公帑,本就是战利,按律可用于剿匪开支,以战养战!更何况……” 我指着陪审席上一人:“那份拨款文书上,明明盖有一房许主簿的官印!是他签字画押,同意将这笔钱划拨给五房用作抚恤和后续行动的!要追究‘私分’之责,是不是该连许主簿一起问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来到许主簿身上! “江小白!你血口喷人!” 许主簿猛地跳了起来,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哆嗦: “那官印是你逼我的!是你用税纹金箭指着我的头!逼我签的字!我不签你就要杀了我啊!” “我逼你?”我冷笑一声,步步紧逼,“许主簿,你当时吓得连笔都拿不稳,我有用箭指着你吗?好,就算我逼你了,你就签了?那我逼周监正签字的时候,他怎么没签?周监正,你说说,当时我有没有拿箭指着你,逼你签字?你签了吗?” 第293章 公审江小白(二) 周伏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我逼他?可他的确没签! 说没逼?那许主簿的指控就站不住脚! 昨夜我与赵无眠、铁棠推演时,早已料到会出现这一幕。 铁棠面色冷峻,注视着许主簿,猛地一拍惊堂: “许元秋,你身为幽州监主簿,竟敢在未得上峰核准的情况下,擅动巨额公帑?无论是否受人胁迫,此等渎职重罪,岂能轻饶!来人!” “在!”两名戒律枢税吏应声道。 铁棠厉声道:“带下去,严加看管!待公审结束,并入此案,一并调查清楚!” “铁主簿!铁主簿饶命啊!周监正!周监正救我!” 许主簿如同烂泥般瘫软下去。 两名税吏拖死狗一样拖着他出了大堂。 凄厉的哭喊声在通道里回荡,渐渐消失。 眼角余光扫过陪审席,周伏龙那老狗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双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指节都捏得发白! 那双眼睛更是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我身上,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第一回合交锋,看似气势汹汹,却被我连破三关! 杀良冒功、扰乱税政、私分公帑,三条看似致命的罪名竟被驳斥得漏洞百出! 非但没伤我分毫,反倒赔进去一个许主簿! 杨文礼等人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是一丝不安! 铁棠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 他语气依旧冰冷:“江小白,继续!剩下的罪名,你又作何解释?” 惊堂木再次重重落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击鼓声!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大门方向。 周伏龙紧握扶手的手微微一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芒。 杨文礼等人脸上的不安稍定,似乎嗅到了某种转机。 铁棠眉头一皱,沉声喝道:“何人击鼓?公审重地,岂容喧哗!” 不片刻,一名税吏来报:“禀铁主簿!是幽州阴府管事,阴槐!在外击鼓鸣冤,声称有重要证据,关乎本案,必须即刻呈报!” 我心下猛地一跳,阴家的人,终于按捺不住,跳出来了! “带上来!”铁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不片刻,阴槐躬着身子出现在大堂内。 他趋步上前,对着堂上深深一揖:“草民阴槐,拜见铁主簿,周监正及诸位大人!” 铁棠居高临下:“阴槐,你击鼓鸣冤,有何重要证据,速速道来!” 阴槐抬起头,“回禀铁主簿!草民奉家中三爷之命,特来举报这堂上罪囚,江小白!” “举报何事?” 阴槐抬起头,目光怨毒地扫过我,控诉道: “回禀铁主簿!草民奉家中三爷之命,特来举报江小白敲诈勒索!罪状有二!” “其一,葬魂谷剿匪前夕,江小白以出兵剿匪为名,强行勒令我阴家交出五万两白银,美其名曰军资筹备,实为敲诈!” “其二,战后不久,江小白又以其麾下士卒伤亡惨重、需犒赏三军为由,再次登门,强行索要十万两白银!” “此等行径,令人发指!铁主簿明鉴,此乃我阴家账房凭证及当日经手人证词,请大人过目!”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几页文书,由税吏呈上。 铁棠的目光并未立刻去看文书,而是转向了坐在一旁的周伏龙: “周监正,此事你可知晓?” 周伏龙脸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阴沉,闻言微微颔首:“确有此事。当时阴家也曾向监正府申诉过,本官还曾过问,只是江小白言说皆为军务所需,本官亦未深究其详。”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了事实,又把自己摘了出去! 还顺手暗示了我“目无上官”的跋扈! 张英岂会放过这等机会? 他立刻出列,声音带着愤慨:“铁主簿!此二事,我和幽州监各同僚都可作证。正坐实了江小白‘结党营私’之罪!他敲诈阴府巨额银两,名为军资、犒赏,实则尽数私吞或用于收买人心,豢养私兵!此獠贪婪无度,胆大包天,铁证如山!”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如同无数根针。 我站在堂上,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玩味的弧度,发出一声嗤笑。 铁棠目光落在我脸上:“江小白,对此你可有话说?” 我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吐出两个字,“没有!” 周伏龙、杨文礼、张英,乃至跪在地上的阴槐,脸上都瞬间浮起狂喜之色! 铁棠眉头紧锁:“那这‘敲诈勒索’‘结党营私’的罪名,你是认了?” 我摇了摇头,斩钉截铁:“我不认!” “哼!”铁棠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嘴硬!难道阴家管事、周监正、张主簿都在污蔑你不成?” “他们说的拿钱这件事,是事实。” 我坦然承认,目光转向了堂下站着的阴槐,“不过,阴大管事,你刚才说的……就这些了?没有别的要补充了?” 阴槐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我的目光:“铁证如山,还有什么好补充的!” “哦?”我拖长了尾音,“比如……大年初一庙会,我当街痛殴你阴三爷小舅子金不焕一事?如此当街行凶、殴辱士绅的恶行,岂非坐实了横行乡里、欺压良善之罪?如此‘精彩’事迹,你阴家怎么只字不提呢?是觉得太丢人,不好意思说?还是……不敢说?” 阴槐的脸色则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显然被我戳中了痛处。 他大概万万没想到,我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看着阴槐那副又惊又怒又羞又不敢发作的憋屈样子,我心中冷笑更甚。 “看来是觉得太丢人了,实在难以启齿啊。” 我环视堂上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你阴家自己选择不要这张脸了……” 我的目光最后死死盯在阴槐身上,一字一句道: “那这脸,大家就都别要了!” 第294章 公审江小白(三) 我指着阴槐的鼻子,字字诛心: “葬魂谷一战,你阴家派三十死士协助攻打?笑话!那带头的头领贾仁,真实身份乃是血刀门葬魂谷的‘血影使’虚无影!那三十死士,根本不是什么阴家护卫,全是血刀门精锐血影卫假扮!” “那十万两银子,不是什么敲诈勒索!那是为我五房在葬魂谷死去的兄弟讨要的抚恤!是为所有浴血奋战、剿灭邪教的镇武司兄弟们讨要的犒赏!” “你阴家与血刀门勾连的那些破事,桩桩件件,血债累累,难道还要我一一点明吗?” 此话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堂! “阴家,勾结血刀门?” “这怎么可能?” “天啊!若此事为真……” 台下旁观的税吏们窃窃私语声,让整个大堂显得无比嘈杂! 铁棠身为主审官,却对此熟视无睹。 阴家是幽州百年巨擘,清名显赫! 血刀门是肆虐幽州、杀人如麻的邪教毒瘤! 这两者若真有勾结,简直是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滔天丑闻! 足以让整个幽州,甚至朝堂震动! 阴槐脸色瞬间由煞白转为猪肝色! 他猛地跳起来,指着我的手指不住地颤抖: “江小白!你血口喷人!无凭无据,污蔑我阴家清誉!你这是构陷!是死罪!铁主簿!诸位大人!他这是狗急跳墙,胡乱攀咬啊!” 我冷冷地看着他失态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无凭无据?虚无影和那三十个死士的尸体,战后不是被你们阴家以‘收敛族中忠仆’的名义,连夜带走了吗?毁尸灭迹,做得干净!我就算拿出当时斩杀的造册名录,你们阴家也大可矢口否认,说那是我们伪造的!” 我话音一顿,继续道:“不过!我还有一样东西!一样你们阴家赖不掉的铁证!照样能把你们钉死在这耻辱柱上!” “铁主簿!”我朗声道,“在我值房门口,门槛向内数第二块青砖之下,埋有一份口供!烦请您即刻派人取来!此乃关键物证!” 铁棠眼神锐利,心领神会,立刻沉声喝道:“沈默!” 一直肃立在角落阴影中,脸上伤痕未消的沈默,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应道:“卑职在!” “速去江小白值房,按其所言,取来证物!”铁棠下令,声音不容置疑。 “遵命!”沈默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公堂。 其实,那份至关重要的口供原件,昨夜已被我秘密取出,亲手交给了沈默保管。 此刻派他去取,不过是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一个“当场发现”的过场。 大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周伏龙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杨文礼眼神闪烁,频频与阴槐交换着不安的眼色。 陪审席上的其他主簿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堂下观审的税吏们,更是伸长了脖子,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证据。 时间仿佛被拉长。 终于!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默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 他步履沉稳,双手捧着一个油布包裹,快步走到堂前,在铁棠面前单膝跪下,双手高高捧起: “禀铁主簿!证物已取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油布包裹上。 铁棠示意税吏接过,当众拆开油布。 里面,赫然是一个信封,封口处还盖着一个模糊的血指印! 我上前一步,目光如刀,逼视着面无人色的阴槐: “阴大管事,还有诸位大人!这便是葬魂谷一战中,被我生擒的那个‘血影使’张镰,在临死前,亲笔画押的口供!” “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蘸着自己的血写下的!里面详详细细,交代了你阴家如何暗中扶持血刀门,如何以商队、矿场为掩护走私真气,如何派遣死士假扮血影卫参与核心行动,如何与血刀门高层密谋!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银钱数目,一清二楚!” “阴槐!还需要我当众,把里面的内容,一条条、一件件,念给大家听听吗?” “噗通!” 阴槐膝盖一软栽倒在地,面如金纸,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胆江小白!公堂之上,岂容你如此放肆!构陷士绅!” 一声蕴含怒意的厉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公堂大门外炸响! 众人惊骇回头! 堂上堂下,无论是陪审官员还是旁听税吏,无不屏息凝神,面露敬畏乃至恐惧之色。 只见阴永昌在一群气息沉凝的护卫簇拥下,龙行虎步般踏入公堂! 他身穿华贵的锦缎长袍,面沉似水,有种上位者自带的威严。 我望着阴永昌,心中冷笑。 阴家的主事人,终于亲自下场了! 铁棠、周伏龙、杨文礼等人见到阴永昌,也都纷纷起身迎接。 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文礼,急忙躬身,挤出几分讨好的笑容:“阴三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阴永昌的目光如寒潭深水,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再不出来,在某些人口中,我们阴家,怕是要成了祸国殃民、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他这话看似自嘲,实则字字如刀,直指我的“构陷”,更隐隐带着对整个公堂程序的不满。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的目光也毫不避让地迎了上去! 两道视线,在肃杀的公堂中央狠狠相撞! 那目光中,是百年世家积累的深厚底蕴带来的漠然俯视,是权势滔天者被冒犯后的雷霆震怒,更有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凶狠决绝。 我寸步不让,眼中是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血意志,是揭开黑幕、为死难兄弟讨还血债的熊熊烈焰! 没有火花,只有一种冰冷刺骨的敌意在无声地交锋、切割! 谁也不肯相让分毫! 自踏入幽州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我便与这位阴家三爷阴永昌的名字纠缠不休。 鹰愁涧一战,他派阴家私生子曹先生率血刀门伏击于我! 葬魂谷之役,他假意派“死士”协助,实则暗藏杀机! 断流行动,他更是利用周伏龙、张英处处掣肘,试图将我和五房扼杀在萌芽之中! 桩桩件件,明枪暗箭,层出不穷! 然而,这位在幽州呼风唤雨的三爷,却在我这个“小小的”五房主簿面前,一次次碰壁,一次次未能如愿! 曹满仓被杀,葬魂谷三十血影卫连同虚无影被一锅端,损失惨重! 断流行动更是让他扶持的血刀门元气大伤,财路断绝! 就连他视为囊中之物的百工坊税虫基地,也被我闯了进去,拿到了致命的东西! 这位幽州的“大人物”,在我这里,从未真正讨到过任何便宜! 今日公审,我亮出血书,直指其勾结邪教的核心命门! 终于逼得这位始终隐于幕后的阴家三爷,不顾身份,亲自下场赤膊上阵! 我胸中涌出滔天战意! 阴永昌,既然你选择站出来,那么我们就在这镇武司的大堂之上,分个胜负! 第295章 公审江小白(四) 阴永昌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如此猖狂!” 他向前一步,气势迫人,直逼铁棠: “江小白丧心病狂,为脱己罪,竟敢捏造此等骇人听闻之伪证,污蔑朝廷功勋世家!” 我哈哈大笑,“阴永昌,你怕了?” 阴永昌杀意凛然,“铁主簿,此案涉及我阴家百年清誉,已非寻常公审!我请求,将此份所谓‘血书’即刻封存!连同罪囚江小白,一并押解进京,交由刑部、大理寺及镇武司总衙三司会审!在京城,自有公论!若我阴家真有此等滔天大罪,我阴永昌愿引颈就戮!但若证明此乃构陷……” 他目光猛地转向我,声音冰冷刺骨,“构陷功勋世家,动摇国本者,当处以极刑,诛灭九族!” 周伏龙连忙附和,“阴三爷所言极是!铁主簿,为公允计,为朝廷体面计,理当将此案移交京城!” 杨文礼也急忙表态:“此事涉及阴家,必须慎之又慎!移交京城,方显公正!” 压力瞬间来到铁棠这边!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绝不能让这件事彻底暴露! 铁棠面对三人联手施压,面色沉静如水,他缓缓开口: “江小白,是我镇武司的人,他所犯何罪,自有我镇武司戒律枢依律查办、审断!此乃镇武司内务,不劳刑部、大理寺越俎代庖。” 此话一出,等于直接驳回了阴永昌看似公允实则包藏祸心的提议。 阴永昌眼角抽搐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铁棠态度如此强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好!铁主簿要在此地审,那便审!就算抛开那份来历不明的血书,其余罪状也足以将他明正典刑!” 我看着他困兽犹斗的模样,冷笑一声,“阴永昌,我本想给你,给阴家留最后一丝体面,是你自己不要!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我指了指那封血书,“张镰这份口供,可不只是交代了血刀门那点事。里面还提到了另一桩陈年旧案……” “你住口!”阴永昌脸色骤变,厉声打断我! “怎么?心虚了?” 我逼视着他,“不如,我们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好好说一说,五年前税虫暴毙的案子?” “税虫暴毙案”五个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公堂上许多年轻税吏一脸茫然。 但周伏龙、杨文礼,以及一些年长的官吏,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阴永昌瞳孔猛缩,但面上强自镇定,拂袖喝道: “荒唐!胡说八道!此事朝廷早有定论,与你江小白何干?休要在此胡乱攀咬,转移视线!” 周伏龙立刻帮腔:“铁主簿!江小白已失心疯!所言之事皆与本案无关,实属搅乱公堂!” 杨文礼也急忙道:“正是!陈年旧案,早有公论,岂容他一个罪吏在此妄议!” “谁说与本案无关?”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公堂大门外传来! 众人顺声望去。 只见一队镇武税吏鱼贯而入,迅速分列两旁,肃杀之气瞬间充斥整个大堂。 为首两人,一人身形高挑,脸上覆盖着冰冷的银色面具,正是赵无眠! 而另一人,面容儒雅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脸上却是压不住的怒意。 看到此人,杨文礼眼睛瞬间瞪圆,失声惊呼:“袁……袁监正?” 阴永昌也是浑身一震,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来人,正是京城百工坊总衙监正,掌管天下税虫事务的最高官员——袁之轩! 铁棠见状,立刻从主审位上站起身,快步走下堂来。 “卑职铁棠,参见赵监正,袁监正!” 众人也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京城镇武司戒律枢、百工坊两大监正联手而至,怕不止是公审我江小白这么简单! 赵无眠上前一步,取出一份盖着镇武司总衙金印的文书,声音冰冷,响彻公堂: “奉掌司秦大人谕令!现查实,幽州百工坊阴家税虫基地,涉嫌违反禁令,秘密进行非授权税虫培育试验,并与五年前‘幽州税虫暴毙案’及近期多起武者真气失控事件存在重大关联!” “铁棠、江小白听令!” “卑职在!”铁棠沉声应道。 我挺直了脊梁,朗声道:“江小白听令!” “即刻起,命江小白为镇武司特派协理,与铁棠联合,配合本使与袁监正,对幽州百工坊及阴家税虫产业进行彻查!” “遵命!”我和铁棠齐声应诺。 两名戒律枢税吏立刻上前,解开了我身上的天道锁镣。 锁镣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阴永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方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荡然无存! 周伏龙、杨文礼更是彻底傻在当场,张着嘴,眼神空洞,仿佛无法理解这瞬息间的惊天逆转! 直到此刻,他们才恍然惊觉,这场所谓的公审,从一开始,就是为他们精心设下的一个局! 一个请君入瓮,要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杀局! 就在此时,一个百工坊税吏打扮的人神色惊慌地冲进了公堂。 “杨主簿!大事不好了!外面……外面……” 他突然察觉到气氛不对,后面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再说。 袁之轩面无表情,冷冷道:“说!” 那税吏一个哆嗦,扑通跪倒在地。 “镇武司戒律枢的大队人马,已经强行查封了百工坊衙署和……和城外的阴家祖地税虫基地!” 又一名阴家护卫疯了一样冲进来,撕声喊道:“三爷,出事了,镇武司的人包围了阴府!” 我明白,在公审的这段时间,赵无眠已经动手了! 公堂之上,形势瞬间彻底逆转! 该收网了! 我活动了下微微僵硬的手腕,当即下令:“沈默!” 沈默出列:“卑职在!” “立即带领五房所有兄弟,查封阴府!一应账册、密函、往来文书,所有记录、物资,全部封存!胆敢阻拦者——”我微微停顿,“无论身份,以抗法论处,就地格杀!” “遵命!” 沈默没有任何迟疑,抱拳领命,转身的瞬间,手已按在了刀柄之上。 我的命令没有丝毫间隙:“秦炼!” 秦炼应声走了进来,身后带着几名黑水郡税吏,两日前,我已暗中将他调回了幽州。 “卑职在!” “着你率黑水税吏,配合戒律枢,对镇武司幽州监内部进行彻底审查!” “领命!” 秦炼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转身点人。 我的命令还未停止,“王碌,陈岩!” “在!”两声沉稳的应和从大门处传来。 “传令十三郡,掘根行动,即刻启动!幽州镇武司所属,及周边能调动的所有力量,同步对血刀门剩余六十五个据点进行清洗!不留隐患,不接受投降,不留活口!我要血刀门今日之后,彻底成为历史!” 这两个从六扇门大牢放出来的家伙,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当即大声道:“遵命!”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又快又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仿佛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天罗地网骤然收紧。 哗啦啦! 两名戒律税吏上前,将天道锁镣套在了一脸惨白的阴永昌身上。 我这才缓缓踱步来到面如死灰的阴永昌面前,俯视着他。 “阴三爷,”我的语气平淡,“镇武司大牢的饭菜糙,怕是比不上你阴家的山珍海味。不过没关系,你有的是时间慢慢习惯。” 第296章 幽州,要变天了! 两名戒律枢税吏面无表情,“阴三爷,请吧!” 阴永昌没有挣扎,脸色也恢复如初。 他整理了下衣衫,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走向那幽暗的镇武司大牢。 我目送他被带走,然后缓缓踱步,停在了陪审席前,站在了周伏龙面前。 周伏龙浑身一颤,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剩下满眼的恐惧之色。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周大人,我记得,我不止一次提醒过你。” 我的声音平静,“我一次次给你机会,我的刀尖,从未真正指向过你。可惜啊……” 我叹了口气道:“你屁股坐歪了,心甘情愿当阴家的看门狗,忘了自己吃的到底是谁家的粮!” 从我抬出狴犴腰牌,到黑水郡账簿一事,我都明确告诉过他: 我的目标是血刀门,是阴家! 可惜他还是冥顽不化! “哪怕你有陈平一半的觉悟,哪怕只是称病不出,两不相帮,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周伏龙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用手撑住面前的案几,才勉强没有瘫倒下去。 铁棠朗声道:“即日起,幽州监事务,暂由副监正陈平代管!” 听到这句话,周伏龙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下绝望的死灰。 他挣扎了半辈子才坐上的位子,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落在了那个一直称病躲清闲的陈平头上。 铁棠来到他面前,“周大人,也请吧!” 周伏龙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踉踉跄跄跟着两名税吏,离开了大堂。 与阴永昌不同的是,没有给他上天道锁镣。 …… 公堂角落那边,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五房税吏们终于爆发了! “我就知道,江主簿不会有事!” “大人!” 瞬间,所有五房的兄弟们都激动得满脸通红。 许多人眼眶都红了,用力地挥舞着拳头,恨不得立刻冲过来! 这段时间他们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屈辱,此刻终于彻底释放出来! 我转过身,面向这群与我生死与共的兄弟,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抬手压下激动的声浪,然后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段时间,让你们受委屈了!是我江小白对不住大家!” “但现在,还不是庆功的时候!”我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听令!” “即刻起,按原定计划行动!待功成之后,我亲自给各位赔罪,请功!” “是!大人!” “遵命!” 处理完周伏龙,我整了整衣袍,来到袁之轩与赵无眠面前。 对着袁之轩郑重地行了一礼:“江小白,参见袁监正。多谢袁监正主持公道,拨云见日。” 袁之轩的目光在我身上略作停留,又意味深长地瞥了赵无眠一眼。 他抚须叹道:“后生可畏啊。看来,我们这些老家伙,是该退位让贤喽,以后的镇武司,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赵无眠微微欠身:“袁监正言重了。我等只是奉命行事,扫除积弊而已。日后还有许多地方,需仰仗袁监正主持大局!” 袁之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面色一肃。 “来人!将杨文礼拿下!革去职司,严加看管,等候发落!”袁之轩下令干脆利落。 杨文礼是他百工坊系统的人,出了如此塌天大祸,他必须亲自清理门户。 这也是维护百工坊最后的脸面! 戒律枢虽然权势熏天,但在这种内部整肃的当口,也会给这位京城来的监正几分面子。 然而,谁都明白,杨文礼只是小角色。 真正核心的罪证,也就是阴家祖地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其调查主导权,还是在赵无眠手中。 袁之轩的权限,更多在于百工坊内部的流程和人事。 我对着赵无眠和袁之轩再一拱手,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幽州监公堂。 迈出镇武司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长街之上,气氛早已截然不同! 一队队身着玄黑色镇武司服饰的税吏,正从各处汇聚,又迅速分散涌向城中各个方向。 他们之中,既有京城戒律枢精锐,也有秦炼从黑水郡借调来的老部下。 马蹄声、脚步声、低声传令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街面两侧,许多百姓远远围观。 他们看着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税吏如今仓皇被锁拿,阴家的府邸被贴上封条,看着一车车账簿、箱笼被从各大衙门里抬出……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涌动。 “看!是江阎王……他出来了!” “不是说他被革职查办了吗?怎么……” “阴三爷好像被押走了!还有周监正!” “听说百工坊也被围了!我的天爷,这是要出大事啊!” 各种议论声中,我翻身上马。 王碌将羊毛剑和税纹金箭递到我手中,低声禀报:“大人,十三郡人马已按计划动手,各处据点同时清扫!” 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之处,街边众人纷纷闪躲,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他们拿走。 风吹过街道,卷起尘埃,也带来了新的气息。 幽州,要变天了。 “出发,阴家祖地!” 我一声令下,一抖缰绳,率先策马而出。 身后,陈岩、王碌等一队精锐税吏紧随而上。 马蹄叩击青石路面,发出急促而整齐的脆响,朝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 快马加鞭,风驰电掣。 约莫一个时辰后,那座笼罩在淡淡雾气中的山峦再次映入眼帘。 然而,与上次前来“检查”时森严壁垒、处处透着阴家私兵骄横之气的情形截然不同。 此刻的阴家祖地外围,已然大变样! 所有明岗哨卡,站的不再是阴家护卫,而是一队队身着统一制式玄黑战袍的税吏。 他们目光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守护基地的天道大阵,此刻也换上了戒律枢的人! 我们一行在界碑前被拦下,验明身份文书和赵无眠的手令后,才得以放行。 进入山门,内部的气氛同样肃杀。 街道上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小队巡逻而过,皆是生面孔。 我勒住马,唤来一名在此负责接应的戒律枢税吏小旗官。 “阴永信呢?”我直接问道。 这位阴家七爷、税虫基地的实际掌舵人,是揭开核心秘密的关键人物之一。 那小旗官抱拳回禀:“回大人,据我方前期暗哨最后确认,阴永信今日辰时末确曾在丙三区调制坊出现,巡查如常。但就在我们的人开始全面接管时,他却如同蒸发一般,不见了踪影!基地内部及周边已搜查过一遍,未见其踪迹!” 阴永信失踪了? 第297章 税虫改良区 我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阴永信绝非蠢人,他哥哥阴永昌在公堂上被拿下,他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他没有选择外逃,而是在基地内部消失…… 这只能说明,阴家祖地深处,还有我们未曾掌握的密道或隐秘空间! 而他选择躲藏而不是逃跑,其目的恐怕绝非仅仅是自保那么简单! “带我去阴永信的住处!”我立刻下令。 那名小旗官不敢怠慢,立刻引路。 阴永信在祖地内的住所并非想象中那般奢华,反而是一处相对简洁的院落。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更像一个处理公务的别业。 我径直走入他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单,书籍文件摆放得整齐,看得出阴永信是个极重条理和规矩的人。 我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书案、书架、墙壁……任何可能藏有线索的地方。 突然,我的视线在书案后方墙壁上定格。 那里原本应该挂着一幅装裱好的字画或地图,但现在只剩下一个浅色的画框印子。 印子右下角一处被撕扯掉的残破痕迹! 像是有人情急之下,粗暴地撕走了画框内的某一部分。 “这里原来挂的是什么?” 旁边一名协助搜查的税吏回道:“回大人,我们来时便是空的,未曾见到。” 我眼神一凝。 阴永信在撤离前,特意撕走了这东西的一角?这绝非无意之举! 我压下心中的疑虑,沉声问:“基地里原本的阴家管事、核心人员呢?” “回大人,已全部控制,集中看押在宗祠偏院。” “带上来!” 不片刻,一群面如土色的阴家弟子被带了上来。 其中果然有那个上次“陪同”我们检查的刘管事。 他此刻吓得浑身筛糠,头都不敢抬。 不过,上次我戴面具,又改变了声线和形态。 此刻,在他眼中,我不过是戒律枢一位陌生的大人。 “你们主子,阴永信,藏在哪?” 一片死寂,无人敢答。 我目光一寒,甚至不需要我示意,身旁的陈岩已然会意。 “噗嗤!” 剑光一闪,站在最边上一名看似硬气的管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被一剑封喉。 尸体软软倒地,鲜血汩汩流出。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死亡的恐惧让剩下的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来到刘管事面前,“阴永信,藏在哪?” “大人饶命!”刘管事第一个崩溃了,涕泪横流地磕头,“小的……小的不知道七爷具体在哪……但……但他肯定还在基地里面!肯定在!” “带路!” 刘管事连滚爬爬地起身,颤颤巍巍地引着我们向基地深处走去。 七拐八绕,我们再次来到了那条主通道侧壁不起眼的拐角处! 我忽然道,“刘管事,这不是阴家子弟临时住所嘛?” 刘管事听到我这句带着明显讥讽的反问,身体猛地一僵。 他豁然抬起头,那双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我,“你,你是……秦,秦凡?” 他怎么可能忘得了“秦凡”? 那个在检查时一丝不苟、在宴席上“醉酒失态”、吐了他阴家祖井、最后又被他塞了一万两银票试图封口的戒律枢税吏! 而现在,这个“秦凡”竟然用江小白的声音和口吻对他说话! 还没等我回应,身旁的陈岩早已不耐,上前一脚狠狠踹在刘管事的腿弯处!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我们江主簿!” 刘管事额头冷汗直流,当初就在这基地,他曾当着我的面,说“江小白”的坏话。 “江……江大人……饶命……饶命啊……”他语无伦次,只剩下本能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我看着脚下这摊烂泥,心中并无多少波动。 “现在,能告诉我,这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阴永信,是不是在里面?” 刘管事脸上充满恐惧,仿佛门后是什么噬人的魔窟。 他颤声道:“是……是虫……是,税虫改良区!” 我心中猛地一沉! 税虫改良区! 果然!屠百城的情报、徐文庭的遭遇、还有那些失控武者的惨状…… 一切线索都指向这里! 阴家果真瞒着朝廷,在这地宫深处,开辟出了一个进行禁忌试验的区域! 那些所谓的“临时休息处”,根本就是掩盖这滔天罪行的幌子! “开门!” 刘管事脸上血色尽褪,“开不了……大人,这石门没有锁眼,开关全在里面……外面……外面根本打不开!除了七爷和老太爷,谁都没进去过!我们……我们真的没办法啊!” 陈岩闻言,眉头一拧,“大人,跟这废什么话!直接上雷火弹,炸开它!” “使不得!万万不可!” 刘管事拼命摆手,“这石门连着地脉和基地的核心阵法!若强行破毁,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的话让我心头一凛。 阴家果然歹毒,竟然将入口设置得如此凶险,显然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宁可将一切埋葬,也绝不让人发现里面的秘密。 我上前一步,指尖缓缓划过石门表面。 羊毛真气顺着指尖极其细微地探出,感知着石门每一寸的纹理。 果然,这石门材质特殊,内部似乎嵌有复杂的阵纹,与整个山体地脉隐隐呼应。 刘管事所言非虚。 我的目光在石门上一寸寸扫过。 在石门右侧与墙壁接缝处一个角落,我的指尖触碰一个细小的凹陷。 我心中剧震! 其形状,竟与当初小桃红父亲徐文庭给他的遗物中的那一枚铜制钥匙完全吻合! “都退后!” 在陈岩、刘管事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我缓缓地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了那一枚钥匙! 我深吸一口气,将钥匙对准凹陷,缓缓地、精准地插了进去。 严丝合缝!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声,从厚重的石门内部传来。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眼前那面巨大石门,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通道。 与外面基地通道的粗糙不同,这条新出现的通道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精致。 两侧和顶部的石壁被打磨得十分光滑,镶嵌其间的尘微石个头更大,排列也更密集。 散发出一种冰冷的白光,将通道内照得亮如白昼,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然而,就在门开的瞬间,那刘管事猛地向后缩去,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面对死亡威胁时还要恐惧十倍! “我不进去……我不能进去……” 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试图远离那敞开的入口。 陈岩皱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狗东西,由得你选?起来带路!” 刘管事拼命地挣扎,甚至不惜用头去撞旁边的石壁。 “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我死也不进去!” 我心中惊疑,能让一个贪生怕死之人宁愿立刻去死也不敢踏入一步…… 这甬道尽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拦住了陈岩,“我先进。你们跟在后面,保持警惕。” 说罢,我握紧了手中的羊毛剑,迈步踏入了那条不可知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