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南朝贵公子是我冒充的这回事》 第213章 问罪 王扬走了一会儿,谢星涵才缓过神来,她转过身,看向阿五和小珊。 小珊尚沉浸在王扬刚才的画面中而不觉,可阿五却生出种不好的预感,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娘子想喝什么茶?阿五去沏!” 谢星涵微笑,缓声道:“阿五,是谁教你背《后汉书·南蛮传》这个六字的?” 阿五笑容不变,眨着大眼睛:“是西沙洲的刘虬先生啊!” “哦?你学得这么快,都教《后汉书》了?” “不是,是先生随口一提,阿五就记住啦!” 谢星涵星眸微眯: “随口一提就记住了?那你跟你家公子一样,过耳不忘呢!” 小阿五咽了口口水,强作镇定道: “阿五怎么能和公子比呢?但阿五记住了很多,刘虬先生还说过史记西南夷列传!还有,汉书、汉书......” 谢星涵笑容渐渐消失。 小阿五只觉压力陡增!一下子就慌了神!把王扬教她应答的词给忘了! “哦!还有汉书西南夷两粤......” 小阿五刚理顺思路,准备继续答时,谢星涵已经走到陈青珊面前: “陈姑娘,你说在京中听过几个名头很响的才女,但名字有点记不清了。那能记住的有谁?” 陈青珊脸一红,小声道:“我......我记不清了。” 谢星涵笑容满满:“所以,是只记得我一个人吗?” 陈青珊张口结舌:“我......我得去练剑了。”然后迅速逃走! 小阿五正跟小耗子似的,准备悄步溜出院子,却被谢星涵叫住,笑容可掬道: “阿五啊,你的中锋还是不正啊,趁现在有时间继续练字吧!先写五百个字练练手。” 阿五:(╥﹏╥) ....... 天红日暮,巴东王府。 厅堂上,巴东王一身白寝衣,高坐上首,左腿平放,右膝竖起,手臂随意搭在膝头,拿一柄环首长刀,正以紫绸布缓缓擦拭。 左右黑甲亲兵,按刀而立,如两列铁铸雕像一般,从王座下,一直延伸至门口。 整个厅堂静得可怕,空气仿佛凝固一般,沉重下坠,令人窒息。 王扬迈步而入,脚步声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刚一进厅,身后大门便吱呀一声,缓缓内合,然后砰的一下,厅堂内的烛火猛然一晃,大门完全关闭,切断了与外面最后一丝联系。 王扬穿行在黑甲卫中,神情自若,步履稳健,仿佛对周围压抑冷肃的气氛毫不在意。 巴东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待王扬走到一半时,突然锵的一声,回刀入鞘! 刹那间, 所有士兵齐声大吼! 声浪如汹涌的潮水,在封闭的厅堂内轰然炸开:“杀!!!!” 卧|槽! 王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吓得一激灵,条件反射般向后蹦了一大步! 巴东王不屑讥嘲道: “还以为你胆子有多大?原来像只兔子似的往后蹦。” 众军士皆哂笑。 这句话可不好答。 与巴东王相处,过柔则不入他的眼,过刚则容易和他结怨。 现在巴东王摆出这阵势来,明显要给王扬下马威,要是直接认怂,接下来便更会被拿捏;要是强硬回骂,惹怒亲王,吃亏的还是王扬自己。 若两者取其中,不带情绪地阐明道理,说些“人非草木,突然被吓,举止失措乃人之常情”什么的,则显得呆头呆脑。 还有一种对应是装作浑若无事,以经典强行挽尊。比如扯一扯《论语》谓孔子‘迅雷风烈必变’,《易传》言‘君子以恐惧修省’什么的,要之在侃侃而言,有理有据。 这最后一种应对方式要分对象和情形,若对面之人尊崇学识,又有礼贤下士之意,则很可能收到好的效果,说不定能说得对面起而谢罪,倒履相迎。 但巴东王明显不吃这一套,并且现在是有意扫王扬面子,这招即便用出来,也只会自取其辱而已。 所以以上几种方式,王扬都没有用。他微微一笑,向巴东王拱手道: “我胆子确实不算大,突然被这么一吓,直接就往后蹦。若换作王爷,那一定是向前蹦的。” 好几个军士都没收住,险些乐出声来。还有几人低头抿嘴,明显是在强忍笑意。 巴东王差点也没绷住。 这句回答妙就妙在你说它讽刺吧,也是讽刺,说王爷被吓得蹦,难道不是讽刺?只是没加“兔子”两个字而已。但你要说它是捧人吧,也能算捧人,毕竟人家都说了,王爷蹦也是往前蹦,好像确实抬了一下王爷身份。 更重要的,这句话其实在无形中点明了一个事实,就是任何人被这么突然一吓,都可能蹦,没什么可讥嘲的。这可比直接说道理高明多了。 巴东王将笑意压了回去,脸色阴沉得可怕,虎目一瞪,声音陡然拔高: “王扬!你搅动士庶,祸乱荆州,该当何罪?!” 王扬眨巴眨巴眼睛,无辜道:“王爷,你说的这是刘寅吧?” 巴东王手掌一翻,刀鞘拄地,身子前倾,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仿佛一头巨兽。 他盯着王扬,目露凶光: “你有几条命,敢在本王面前玩花样? 你是不是以为,凭你有个姓氏,本王便不能动你? 借本王的刀杀人? 你就不怕刀尖一转,把自己给捅了? 若真捅了你,你猜猜看,你那个姓氏,能替你嚎几声?” 他声音虽低了几分,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强大的压迫感让在场甲士都不敢大声喘气。 王扬了无惧色,直视巴东王: “姓是不会叫的,只有姓这个姓的人才会叫。 王爷的刀捅一个人容易,但想捅穿琅琊王氏的族谱,还差点意思。 当然了,王爷也没说要捅我,只是这话听着,让人心寒。 说实话,我今天来这儿,本以为王爷要好酒好菜招待我的......” 巴东王被气笑了:“好酒好菜?你算计人都算计到本王头上来了?居然还想要好酒好菜?” 王扬马上正色道:“王爷,话要说清楚,我不是算计王爷,而是为王爷算计!” 巴东王冷笑:“为本王算计?你倒是说说,你为本王算计什么?” “让这些人出去,我把话说明白。” 巴东王不语。 王扬笑道:“我书生一个,就算王爷要对付我,也没必要摆这么大阵仗。” 巴东王挥手,众军士退下。 王扬朗声道: “想当初,我找王爷说过,刘寅要对付我。王爷也答应帮忙,所以给我弄了个白衣参筹常平仓务,非王令不奉调,非刺史府不听传。但刘寅居然用典签令状,越过王爷监察。王爷试想,如果他真查到我有问题,王爷是不是要担偏袒之责,失察之罪? 所以刘寅针对的是我一个人吗?当他决定对我下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剑对准王爷了!取我之命,寻王之过,此乃一箭双雕之计!所以我除刘寅,固然是为我自己,但也是为王除害!” “本王说的是刘寅吗?本王说的是你竟然敢用那批货来设局!这是你的货吗?你有权处置吗?若有差池,你能承担?!” 巴东王声色俱厉地质问道。 王扬理直气壮,大声反问道: “那我问王爷一句,这不是我的货,是谁的货?!” 操! 巴东王惊呆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王扬要吞他的货! ———— (伪注:巴东王觉得王扬要黑吃黑,狠如曹操,所以心中再次喊了个操字。抚今思昔,不胜唏嘘。) 第214章 倒反天罡! 王扬一扬折扇: “王爷把这批货记在我的名下,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吗?现在刘寅这么一闹,所有人都知道这批货是我的!官府也有了备案!谁还能有怀疑吗? 更何况我还用柳惔办了货牒、公验,给这批货走了明路! 这就相当于用河东柳氏做担保! 到时堂堂正正出货,完全不会和王爷产生瓜葛,难道不好?! 我已经探明,现在雍州绸缎行价很好,离荆州又近,等货一齐,王爷直接用我办好的货牒、公验,把绸缎贩到雍州去,保管水到渠成,王爷到时只要坐着收钱就好,这中间省了多少麻烦?” 这就是王扬之前巧策排雷的好处了。 若非他提前铺垫,用“私仇框架”去了巴东王的疑心,这次巴东王难免会再生联想,毕竟王扬安排的假戏,就是把丝绸运往蛮族。现在王扬又摆出公验、货牒的安排,一副真心实意为巴东王生意考虑的样子,这个“释疑”效果就更好了。 巴东王听到最后,脸色稍霁,冷哼一声:“那你的意思是,你不仅无过,反而有功了?” 王扬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那当然!” 巴东王一指王扬,瞪眼道: “你还敢说!刘寅是王兄的人!现在出了这么档子事,你让王兄的脸面往哪放?王兄若来质问,你让本王如何回答?!” “让庐陵王丢脸面的,不是我,更不是王爷,而是庐陵王自己养的那条狗! 狗发疯乱咬,搅得人家院子里不得安宁,这是主人没拴好的缘故,能怪得了别人吗? 所以庐陵王不仅不会质问王爷,反而得向王爷道歉!但这不是最主要的!” 王扬越说越激动: “最主要的是我替王爷扳倒了典签吴修之! 此人是王爷所憎吧?告了王爷多少刁状? 这次和刘寅勾结,联手出招,他要对付的是我吗? 他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我用此案把此二人一起套了进去,现在长史、典签,双双待罪! 荆州之内,王爷之势最盛! 此谁之功也?! 王爷不叙我的功劳也就罢了,居然还兴师问罪!说什么刀尖捅人的话! 心凉啊!!!!” 王扬捶了捶胸口,神色悲愤!大有忠而见疑,洁而蒙污之态!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 “我设此局,的确为了自保。 但在自保之外,却努力为王爷谋划! 没想到一片赤诚,竟换得王爷这几句话......” 说罢苦笑摇头,神色落寞。 身影在厅中显得格外孤寂,仿佛一片落叶,随风飘零,无人问津。 王扬知道戏过了。 但他要的,就是戏过! 不戏过就假了,不戏过意思就是真把怨气埋进心里了。 借了巴东王的刀还要怪巴东王辜负忠心,功过不辨,那就是不知好歹!是矫情! 戏过符合王扬在巴东王面前一贯的人设,更市侩,也更真实,并且以夸张戏谑的方式,冲淡方才紧张与对立的气氛,更能拉近与巴东王的距离。 这是摆明了要套路你,但你还不怎么生气,因为套路一旦摆明,反而不成其为套路。欺骗一旦大张旗鼓,反而不构成欺骗。 当然,这是一种更深层的套路和欺骗。只不过大多人在看穿一层之后,就失去了戒心,以为对方的小心思被自己瞧得清清楚楚,实际上,他只是看到了一层假象而已。 巴东王见王扬似乎还要酝酿眼泪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摆了摆手道: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若没本王护着你,你还能在这儿‘一片赤诚’吗?” 什么护着我,你那是不得不护,外加顺水推舟。 王扬见好就收,借坡下驴,立即拱手道:“多谢王爷,我......” 巴东王打断王扬的话: “诶!谢要有诚意!别空口白牙地谢!本王为了你,抓了长史,得罪王兄,你说说,要怎么谢本王啊?” 王扬扇子一合,回点胸膛,表情严肃: “我用万全之策、千般热忱、百折不挠、十分周全,外加一片丹心!谢王爷相护之恩!” 巴东王笑骂道: “你小子少跟我胡扯!本王不是竟陵王,不吃你这一套!这样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万。你出一百万钱,算作本王帮忙一场的谢礼。” 哎呦我去! 倒反天罡啊!!! 我还没坑你,你先坑起我来了? 巴东王看着王扬,认真道: “这不算多吧?光我给你丝绸生意,你赚了多少?你又弄了个招标,又捞了不少。你琅琊王氏的命,值多少钱?难道一百万都不愿意出?” 王扬爽朗一笑: “好说!王爷豪爽,我王扬也不差事儿!一百万没问题!对了王爷,那我扳倒长史、套住典签,为王爷一举扫除两害,如此大功,王爷赏我两百万钱,这不算多吧?” 巴东王瞪着眼珠子: “两百万?你做梦呢!你咋不要两千万呢?!” “两千万也不是不可——” 巴东王马上道:“没有没有!一文也没有!” 王扬叹了口气:“王爷你看,你这儿不豪爽,我也豪爽不起来呀!” 巴东王还就不信从王扬身上一点都薅不到! 他大手一挥: “这样,你也别说两百万,我也别说一百万,我是出动王府的护卫亲军,硬闯的郡狱,这才救的你,出兵的军费,你总得出吧?一口价,你给我五十万!这事就算了了!” 王扬折扇一甩: “这样,王爷也别说五十万,我也别说两百万,我是以身为饵,亲自入的郡狱,这才钓的刘寅和吴修之,这冒着生命危险搏出来的功劳,王爷总得赏吧?不还价,王爷给我一百万,这功就算酬了!” 巴东王恼道:“门儿都没有!想都不要想!” “王爷别生气,犯不上。军费五十万,赏功一百万,王爷应该欠我五十万——” 巴东王急了,刚要说话,便见王扬一脸大义: “但这五十万,我不要了!王爷你就帮我定两套香雪楼的‘万钱下箸肴’,送到我家里,就算给我压惊了。” 巴东王都听傻了,这他娘的琅琊王氏出个奇才啊,这厚颜无耻的功夫自己都自叹不如! 他嘴角抽了抽:“合着你小子是一毛儿不拔呀!借我的刀杀人,完了我还得请你吃饭???” 王扬大度道:“王爷如果想来吃也可以。” 巴东王抽了一口气,眉毛挑起,身子后仰,正要发怒,突然表情一松,一脸坏笑道: “那这样,咱们就以‘万钱下箸肴’为赌,我出一道题,你要答上,我送你两套,你要答不上,你送我两套。” 王扬无语至极:“又来?” 巴东王兴奋至极:“来来来!本王就不信了!一局都赢不了?!” 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座旁的那柄环首长刀上。当即嘴角一扬,抓起长刀,刀鞘在手中一转,“咔”的一声立在地上。 他看着王扬,眼神挑衅,笑容得意: “你可以过来与本王动手,也可以游说本王,只要你能让本王主动把这把刀拔出鞘来,就算你赢!” 王扬睁大眼睛:“这算什么题?!” 巴东王愈发得意:“就这个!没办法就算你输!你别耍赖啊,赶紧给本王叫菜去!本王今晚要吃香雪楼!” “这题目没时间限制啊!是三天之内还是怎么着,起码得有个说法吧。” 巴东王看着王扬,笑意浓烈: “说不说法你也输定了!就算你定一个月也没用!这口刀本王直接封存,任何情况下都不用,本王又不是只有这一口刀哈哈哈哈!” 王扬眼睛一眨,面带傲色: “这题出得不公平,不过让王爷拔刀虽然困难,但若换成让王爷主动把刀插回鞘里,那却容易得很!” 巴东王有些好奇: “哎呦!那本王倒要看看你怎么能让本王把刀插回鞘里!” 巴东王拔刀出鞘:“来来来,今天本王就让你输个心服口服,你让本王插回去试试!” 大不了这刀就一直不回鞘,他能奈我何! 巴东王觉得自己这次是赢定了。 王扬扇柄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一指长刀,微笑道: “王爷,我这不就让你主动把刀拔出来了吗?” 巴东王一愣,顿时大怒,马上收刀回鞘:“不算不算!你这是骗人!” 王扬手腕一抖,折扇展开,悠悠笑道:“王爷,我又让你主动把刀插回去了。” 巴东王懵了。 第215章 愿者上钩 “那王爷,我先回家等席面了。” “你等等!”巴东王没好气地叫住王扬,然后吩咐侍从道:“书。” 侍从捧书而至,巴东王拿到手中,随意翻着,问道:“南蛮统考,你写的?” 王扬一听便知,这是小登听说他下了狱,所以提前放书,以增加他在巴东王面前的筹码。 下个月就到丝绸交货的时候了,巴东王搞不好会灭口,所以现在可不能韬光养晦,而应该展现价值。这也是王扬不避讳在巴东王眼皮底下算计长史、展示智谋和声势的一个重要原因。不过展示也要有度,明牌暗牌,各有作用,或藏或显,存乎一心而已。 王扬道:“是我写的。” 巴东王看着王扬,目光审视:“你还懂蛮学?真是深藏不露啊......” “王爷过奖了。我也是略懂而已。” 按照萧宝月的设计,在这里王扬便要主动抛出诱饵。但王扬给否了,不仅否了,还把萧宝月的原定话术,大刀阔斧地修改了一番。 “略懂就写成书了?” 王扬一笑:“写书不难,写好书才难。” 巴东王盯着王扬:“那你这书写得如何?” 王扬顿了顿,说道:“还不错。” “哈哈哈哈!王扬,你小子有意思!对本王的脾气!你二十岁时就在本王军府起家,南中郎板行参军这个位置,本王给你留着。” 这个是之前两人的约定,但那时巴东王未必有多少诚意,说不定还存了灭口的想法,所以很可能没想过履约。现在旧事重提,倒多了几分真诚。 “多谢王爷!那王爷,我这就告辞了。”王扬再次流露出要走的意思。 “你急什么!” “一会儿香雪楼的席面到了,我回去晚了这口感......” 巴东王白了王扬一眼:“你瞧你那点出息!区区万钱下箸肴而已......” 王扬立即道:“那王爷明天再——” 巴东王深知王扬顺杆爬的本领,马上打断道: “之颜啊,现在南蛮校尉府都裁撤了,你研究蛮学做什么?” 对嘛。根本上不需主动抛饵,巴东王做贼心虚,岂能不问? 王扬道:“朝廷有可能在荆州开蛮路贸易,我叔父要我跟着谋划一下,所以——” 巴东王脸色一变,立即问: “朝廷要开蛮路?什么时候的事?本王怎么不知道?” “没有没有,只是几个人小范围的草议,尚未形成决策。最后是否上报,是否实施,都是未知数。” 巴东王神色不定: “此议不妥当吧。蛮子粗野凶暴,岂能通商?这不是资敌吗?” 王扬没有详细解释,只是简单道: “想要打入蛮人内部,一以兵,一以利,既然不便动兵,那就用利。以利导之,以利驯之,以利化之,说不定能收奇效。” “这是你叔父的主意吗?” “是。” “哪个叔父?王散骑吗?” “是。” 萧宝月让王扬尽管往王揖身上推,她有办法能圆谎。王扬虽猜到了几分,但尚不能百分百确定。不过小登既然前后设计得这么清楚,那自然是有准备的。 巴东王把玩着刀鞘,状似随意地问道: “这个草议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王扬故意迟疑了一下,语气为难: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巴东王皱眉: “怎么?和本王还藏着掖着?怕本王泄密啊?” 王扬推脱道: “王爷言重了,此事也没什么可保密的。只是事还没成,各种细节尚在商讨之中,我便是说了,也未必作得准。不如等敲定之后,再向王爷禀报。” 巴东王耐住性子道: “不用作准,就是闲聊,最近柳憕被劫的事搅得本王心烦,也在想治蛮的办法,刚才听你说通商,觉得有点意思,所以有些好奇,你尽管说,不用顾忌。” 王扬便把之前和萧宝月说过的治蛮方略,捡了几条扩展开来讲,多思路而少实际,主要是渲染通商这个理念,一番话说得煞有介事,体系严密,彷佛已然??经过了重重讨论,听得巴东王一愣一愣的。 “......其实整个过程我不是了解得很详细,叔父虽然常和我探讨蛮事,但谈得都是具体问题,不及其他。所以我也不知道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不过叔父已经最后圈定了三处蛮部,让我了解一下情况,看看哪一部合适作为试行之所,我想既然已经论及试行,那大概是准备得差不多了。” “嗯......本王早听说令叔通于蛮事,今日听你所言,果真是名不虚传!尤其是考虑周全,先选试行之地,这个好!行不行先试试看,就算出了问题,范围也小,好补救。” 王爷,你这话套得不高明啊...... “王爷谬赞,叔父常说,治蛮不可一蹴而就,须要步步为营 。” “说得好!步步为营!本王治荆,深知蛮人脾性。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贸然行事,很容易出乱子的。” 王扬见巴东王绷着一脸“快问我”的表情,心中暗笑,嘴上简单答道: “王爷所言极是。” 巴东王见王扬不问,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那令叔选的是哪三个蛮部啊?” 王扬略微一顿,答道:“是宜都蛮、武宁蛮和永宁蛮。” 巴东王心中一跳,握着刀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然后迅速恢复如常,移开目光,语气随意:“你准备选哪一部?” 王扬叹了口气: “惭愧,我还没选出来。我对这三部了解有限,所知多是历史旧闻,至于近况如何,还需进一步查访。” 巴东王一喜,刚准备开口,却又闭上,想了想道: “这三部本王也不了解,你查查看吧。” 哎呦,沉得住气呀。 好,那我也不急。 王扬刚应了一声,便听巴东王补充道:“不过孔长瑜最知道这些,你有什么疑问,可以问他。” 上钩。 王扬语气略感惊讶:“孔先生竟知蛮事?” “他文章虽酸,但这方面的本事还是有的。你若有意,本王便让他明日去你府上。” “王爷如此关照,扬感激不尽!” ...... 王扬走后,巴东王立即召见孔长瑜...... “明日你想好说辞,一定想办法让他避开要紧的那个部族,其余两个随他选去。” 孔长瑜不语。 巴东王不满地敲了敲桌案。 孔长瑜醒过神来,赶紧拱手谢罪。 巴东王不悦道:“你听没听到本王的话?” “听到了,但王爷,有没有这种可能......王扬是提前知道了那件事,然后故意来探虚实的?” 巴东王一愣,细细想一番,说道:“本王虽然觉得不像,但你说得对,不得不防。你有什么想法?” “待交货后,即刻......”孔长瑜手掌一划。 巴东王摆摆手: “本王改主意了,这个人才学好,没根基,人也有意思,可以用。” 孔长瑜一惊:“王爷,这不妥吧!留下他就是留下把柄啊!” “那你要这么说,本王留你不是也留个把柄?” “这......”孔长瑜张口结舌,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巴东王笑着拍拍孔长瑜肩膀: “开玩笑的。你的忠心本王知道,他如何能和你比?只不过此人通晓蛮事,又善治生,学问又好,要成大事,这样的人才岂能不用?” 孔长瑜眉头紧锁,神色忧虑:“只怕他未必与王爷同心呐......” 巴东王一笑:“他是有些滑头,不过贪财好利,志在功名,又早向本王求过南中郎板行参军的位置,现在有本王这个靠山,他能不靠?至于有点小心思,只要不犯忌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爷,人心难——” 孔长瑜还要再劝,却被打断。 “河东柳刚出事,再死个琅琊王,太扎眼。” “可——” “好了,动不动手本王自有主张,不必再议。你就只说针对王扬的这番话,采取什么对策就好。” 孔长瑜只好暂时放弃劝谏,微微低头,斟酌片刻,说道: “下官建议,一方面打探朝廷动向,看看有没有什么风声透出来.....” 巴东王道:“这个自然。” “另一方面,他既然可以探王爷的虚实,那下官自然也可以探他的虚实。” “你分寸要把握好,他本来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弄巧成拙,反而让他有所怀疑。” “下官会小心行事,绝不让他察觉端倪。” “你要在保密的同时防止他挑中那个不该挑的部族,如果办不成这件事,就不要回来见本王。” 孔长瑜躬身拱手:“定不负王爷所托!”想了想,还是觉得灭口稳妥,便再次进言道:“王爷,下官以为人心难——” 咵! 一个冰冷的硬|物撞进孔长瑜怀中,把孔长瑜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手中居然多了一柄环首长刀!然后便见巴东王笑得阴险: “瑾怀啊,打个赌怎么样?就赌本王能不能让你主动把刀拔出来......” 孔长瑜愣了一下,没等巴东王说完,马上跪倒叩头: “是下官失言!求王爷恕罪!求王爷恕罪!!!” 巴东王也是一愣,疑惑道:“你做什么?” 孔长瑜哆哆嗦嗦地捧起长刀,颤声道:“王爷是不是要让下官自裁?” 巴东王:...... 第216章 败家子 暖日花红,绿结阴浓。 夏风挟着花香,拂动满园密密匝匝的叶子,发出簌簌声响。阳光在绿荫间筛落成点点光斑,顽皮跳动。 乐家凉亭里,乐湛一身素袍,神情惬意,手持毛笔,在纸上游走,边写边出声道: “倚翠红英向人招, 新嫁绸缪挽碧梢。 小蝶轻叩羞颜色——” 乐湛停笔凝思,正要捕捉灵感时,被乐小胖打断。 “爹!” 只见乐小胖站在亭子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笑容讨好。 乐湛皱了皱眉,语气微带不悦:“功课做完了?” “都做完了,先生还夸我有进益呢!” 乐湛不信地哼了一声。 乐小胖堆着的笑:“爹,我想支点......” 乐湛立即摆手打断:“不可能,想都不要想。” 乐小胖苦着脸:“爹——” 乐湛一指儿子:“咱们有言在先,什么时候把你砸斗鸡馆、买银胡瓶、烧白貂褥,还有在芙蓉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欠账清了,什么时候给你发月钱!在此之前,你别想支一文钱!” 乐小胖都要哭了:“可是我一点钱都没有,怎么和朋友出去啊!” “狐朋狗友的,出去什么?好好在家用功!” 乐小胖故意震惊道:“王扬也算狐朋狗友?!” 乐湛一愣:“你要和王扬出去?” 乐小胖挺胸抬头:“是啊!王扬受惊一场,我请他吃个饭,压压惊。” 乐湛脸色好了一些,招手道:“你过来。” 乐小胖知道老爹改了主意,欢欢喜喜地进了凉亭。 “我听方仁说你最近在学写诗,你看看我这首诗,第四句怎么接?你要是接得上,我就让你支钱。” 方仁是乐湛为乐小胖请的教席,自从乐小胖在芙蓉里和人大打出手后,便被乐湛拘在家中读书,月钱什么的一应贴补都给扣了,专为上京做准备。不过出于乐夫人的安排,小胖自己并不知道要上京的事,还以为就是因为老爹震怒,所以要对他严加管教。 乐小胖听了接诗的要求,笑容顿垮。上次山庄联句被王扬他们帅到了,再加上银诗事件吃了个大亏,所以这段时间确实在跟方先生学作诗,只是时日尚短,肚子里的墨水又有限,水平实在一言难尽。 乐湛见儿子畏畏缩缩的样子,心下不喜,语气略带严厉: “怎么?学了这么久,连一句诗都接不上?接不上就回屋,钱的事免开尊口。” 小胖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低头默读:“倚翠红英向人招,新嫁绸缪挽碧梢。小蝶轻叩羞颜色......” 他看着纸上的句子,脑子里一片混乱。 倚翠红英,英就是花,那红英就是树上的红花呗!那咋又和‘新嫁’扯上关系了?还有这个绸缪是啥意思?梢字在哪一韵部来着? 乐湛等了一会儿,见儿子还是一副便秘的模样,意兴阑珊,挥手道: “罢了罢了,回去好好用功吧,什么时候能接我的诗了,什么时候再提支钱的事。” 小胖心中咯噔一声,马上道:“我会我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胡乱接道:“家里有只大花猫。” 乐湛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瞪眼怒道:“我看你像只大花猫!” 小胖喵喵两声,憨笑伸手:“爹,说好了,接上就给钱,又没说接得好不好,我可是接上了。” 乐湛懒得纠缠,只想马上把儿子打发了,便问道:“你要多少钱?” 小胖嘻嘻笑道:“给两万就行。” “多少?!”乐湛眉毛一立。 乐小胖心虚:“一,一万也行。” “你吃饭要一万?” “我请他去香雪楼啊!” 乐湛一下火了:“还香雪楼?你现在还有脸吃香雪楼吗?!你砸斗鸡馆说‘砸多少你照赔’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吃香雪楼?买那破银胡瓶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吃香雪楼?现在想起吃香雪楼来了?!” 鎏金银胡瓶,原产中亚,出土于宁夏北周李贤墓,现藏宁夏固原博物馆,瓶身所刻三组浮雕,乃(转正文) (接上图说明:乃希腊神话“帕里斯裁判”和“特洛伊战争”中的内容,造型是波斯萨珊王朝风格,此类胡瓶一般都是通过河西走廊输入我国的,故而多在北方,小胖在江南买到此物,其价格上翻,可想而知。) 乐湛越说越怒,看着像鹌鹑似的儿子,压住火气,冷声道:“朋友之间不需要讲那些排场。我借你三千,还是从你月钱里扣。” 乐小胖急了:“三千哪够啊!也不能光吃饭啊!” “给你加一千,赶紧消失。” 乐湛埋头诗稿,不再看向儿子。 小胖哭求道:“您哪怕给个八千也行啊!四千根本不够使!” 乐湛不耐烦:“滚滚滚。” 小胖苦苦相求,乐湛连话都懒得说,直接无视。 小胖破罐破摔道:“好!不给就不给!大不了我把车卖了换钱!别人问,我就说淯阳乐氏没钱坐车,只能走路!” 乐湛火冒三丈:“你敢?!反了你了!” 小胖气冲冲地向外走,嘟囔道:“有什么不敢的?淯阳乐氏,出去吃个饭都没钱!哪有钱坐车?” 乐湛大怒:“来人!将这个逆子拿下!” 小胖赶紧开跑,然后就被两个侍卫驾轻就熟地按住。 乐湛吼道:“取我藤条来!今天我不打折这个逆子的腿,我就对不起祖宗!!!” 四周下人见乐湛这次是真被气坏了,谁也不敢相劝。乐小胖也感觉这次把老爹气大了,心中害怕。 “藤条!藤条呢!怎么还不来!” 乐湛怒不可遏,连声催促。 此时乐夫人匆匆而来,乐小胖忙喊道:“母亲救我!母亲救我!” 乐夫人瞪了儿子一眼。 “夫人不要劝!这个不成器的逆子,就是打死也不为过!”乐湛说罢怒视下人:“藤条呢!快把藤条拿来!!!” 下人们不知所措,乐夫人给他们打了个手势,然后向乐湛道:“夫君别急,我已经叫人去买藤条了。” 乐湛气得胸膛起伏,粗声道:“还买什么?!家里不是有吗!” “那根都快打断了!打起来没几下就折了,有什么好打的?这次我让人去山里挖百年老藤来,再找厉害的匠人,编成那种最硬最粗的藤棍,打他个人仰马翻!” 乐小胖都吓得呆住了,这儿子是亲的吗!!! 乐湛急道:“这现去编如何来得急?!” 乐夫人微微笑道:“是啊,这编藤条呢和打孩子一样,现编来不及,现打,也来不及啦。” 乐湛、乐小胖俱是一怔。 乐夫人语气温婉: “夫君,你是一州别驾,平日里处理政务、调解纠纷,哪一件不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怎么到了自家孩子的事上,反倒失了分寸呢?” 乐湛怒气稍缓,正要给妻子好好说一下原因,乐夫人已经看向儿子,斥道: “都是你把你父亲气的!一州别驾给你气成这个样子,你可真有出息!还不快给你父亲认错!” 乐夫人一个眼神,两个侍卫赶紧松手。 乐小胖如逢大赦,连忙下跪磕头:“爹,儿子错了。儿子一时糊涂,没想惹您生气。” 乐湛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乐夫人道:“夫君坐,我来问他。”然后向乐庞板着脸道:“到底什么事惹你父亲生气了?” 乐小胖也不敢起身,跪着跟母亲说了缘由。 乐湛道:“你别听他瞎说!他就是用之颜当幌子,拿了钱出去鬼混!” 乐小胖叫冤道:“真不是!” “你还敢说!” 乐夫人安抚住丈夫,问道:“你要多少?” 乐小胖小心翼翼:“八......六千钱......” 乐夫人道:“我给你三万。” 乐小胖、乐湛同时震惊! 乐湛急了:“这如——” 乐夫人把手搭在丈夫手臂上,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下。 乐湛虽满腹火气疑问,却也强行让自己闭了嘴。 “阿母,你懂我!” 乐小胖感动地快哭了。 乐夫人看向儿子,严肃说道:“只一句话,不许带王扬去妓馆。否则今后休想踏出家门半步!” 乐小胖见母亲说得郑重,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不敢不敢,儿子记住了!” 乐夫人这才缓和了神色,吩咐侍女道:“阿霜,带少爷取钱。” 乐小胖又向父母磕头行礼,然后欢天喜地地去了。 乐小胖离开后,乐夫人走到石桌前,低头看丈夫写的字。 乐湛屏退下人,着急问妻子道: “你怎么给他这么多钱?这不是让他越来越纨绔吗?!” 乐夫人目光还在诗稿上,一笑说道:“纨绔就一定不好吗?” 乐湛脸色一变:“夫人你——” 乐夫人看向丈夫,缓缓诵道:“‘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好交结豪侠,年少争附之。’” 乐湛只觉荒唐:“这逆子如何能和刘备相提并论?!” “高儿自然是不能了,不过......” “不过什么?”乐湛疑惑地看向夫人。 乐夫人沉吟片刻,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道: “高儿长处不多,但为人豪爽,不吝啬,会玩,敢玩,这是很多人及不上的。既然咱们不是缺钱的人家,那何不助儿子扬长避短呢?” 乐湛焦虑道:“可他败家的这事儿......” 乐夫人看向树上红花,目光悠长,喃喃道: “败得不值叫败家;要是败得值,那就是兴家了......” 乐湛咀嚼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乐夫人拿起笔,在丈夫的“倚翠红英向人招,新嫁绸缪挽碧梢。小蝶轻叩羞颜色”之后,填上了最后一句: “一遇东风任九霄!” —————— 注:《南史·始兴忠武王憺》:“人歌曰:‘始兴王,人之爹,赴人急,如水火,何时复来哺乳我。’荆土方言谓父为爹,故云。” 第217章 温泉假日 骄阳似火,石窟清凉。 窟内洞壁穹窿,宛如屋厦;峭壁蜿蜒,分出斗室。 室里泉鸣幽幽,水声琅琅。 水光岩影之中,一方方石沼水潭,雾气氤氲。水潭间以石屏相隔,屏上悬有纱幔,幔下铺设竹席,竟是一个半天然的温泉浴场! 浴场深处,辟有几座单独的石洞,洞里白石方池,水清可鉴。日光透着石窍天窗,在水中投下变幻的光影,仿佛碎金浮沉,明灿夺目。 其中一座方池内,王扬和乐庞一东一西,身子泡在水下,仰头靠在池璧上,闭着眼,一脸惬意模样。 “我这边又进热水了......嘶......哦——” 乐小胖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最后发出满足又夸张的呼叫,仿佛连骨头都泡酥了。 王扬笑道:“你至于——呃......啊——” 话还没说完,王扬这边水温陡升,忍不出从胸腔深处溢出一声慵懒的低吟,好像脱胎换肉,全身都被仙法过了一遍。 乐小胖顿时止不住笑:“兄弟,你这叫得比我销魂啊!” 王扬没睁眼,艰难地调整了一下靠姿,拖着长声道: “我这一叫,二十几年的功力,你,自然是,比不了的......” 乐小胖笑道:“你从出生算也没有二十几年啊。” 王扬信口说:“前世也在修行嘛。” 小胖大笑:“人家高僧前世修行佛法,到你这儿就修这个啊!!” 王扬依旧闭着眼,嘴角带着笑意,慢悠悠说道: “佛门有‘金刚狮子吼’,我修的这叫‘暖玉销魂吟’。讲究的是以水温为引,以身心为器,吟出天地间的至柔至暖。像你这般粗犷的叫法,那是连门槛也摸不到的。” 乐小胖笑出猪叫声。池边几位美婢都忍俊不禁。 乐庞游了两趟往返,回到池边,早有美婢端着切好的甜瓜、凉茶,送到他面前。 小胖吃了几块瓜,喝了半盏茶,向王扬道: “这儿吧,虽然不如‘宜都二汤’精好,但胜在是石窟里,暑天也能泡。整个荆州暑天能泡温泉的,也就这一家了。不过和佷山泉、夷陵泉比,确实差点意思。等入了冬,咱俩去宜都,好好泡一次。” 王扬睁开眼睛:“行,最好等雪天,雪天泡有意思。” 乐小胖小吸了一口气:“雪天泡温泉?” 王扬接过婢女送来的巾帕,擦擦脸,又饮了一口冰橙浆(加蜜与水的橙汁),沉吟道: “温泉里观雪,细沙滩上看海,夜晚山亭里听溪,冷雨敲窗时读书,皆‘好消遣’也。” 乐小胖啧啧道:“不行不行,我得把这段背下来!哪天在我爹面前露个脸.....诶?那个词是啥来着???” 乐小胖想了想,拍手道:“对,是装比!哪天在我爹面前装个比。” 王扬惊异地看着小胖:“你这装和比中间用的这个‘个’字,很有灵性啊!” 小胖欢喜道:“是吗?我用词也很有灵性对不对?” 王扬笑道:“相当有灵性!” 美婢从王扬手中接过酒杯,说道:“公子如果喜欢风景,浴后可以登岩,山上有环云峰、御风台,景色很好的。也可以指定我们这儿的人作向导,相随服侍。” 美婢说完,状似怯怯地低下头。 乐小胖道:“咱去不?” 王扬知道孔长瑜今天会来找他,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到了,微微一笑说:“去。我今天不急。” “好!”乐小胖抚掌击水,随即迟疑道:“但咱得吃饭啊,可这儿厨子可一般,四果八肴的,没什么吃头。” 王扬想了想,向婢女说:“你叫人做些时蔬野味,样式不拘,只捡新鲜的、拿手的来,然后送到山上,我们在山上吃。” 然后问乐小胖:“想喝什么酒?” 小胖看向王扬:“要不竹叶?” 婢女抱歉道:“这儿没有竹叶酒,不过有新熟的绿醅。” 王扬道:“就这个吧。” 婢女娇娇弱弱地行了个礼,便去安排。 小胖一脸憾色: “这儿的厨子手艺确实一般,做不了什么精致菜肴,并且也没个美姬弹琴唱曲......唉,本来想请你吃香雪楼的。” 王扬笑道: “咱们携酒上山,对景下箸,吃的就是个野趣。菜太精致,反而不谐。莺啼鸟啭,堪成主宾之欢;草媚花醉,可比娇姬在侧。至于厨子手艺如何,也就别太计较了。” 乐小胖瞪大眼睛:“我的天,有才华是好啊,菜不行都能说个出花样来......” 王扬双肘向后搭在池边上,懒洋洋地叹了口气:“主要昨天连吃两顿香雪楼,吃得有点腻了.....” 小胖鼻息倒抽,侧目看了看王扬,认真问道: “你实话实说,刚才是不是在装比?” 王扬笑着遣退几名侍候的婢女。游到小胖身边,一脸八卦的表情: “我听何三郎说,放眼江陵,他是最早知道‘帝京三姝’的,城里追捧三姝,都是他带起来的。” 乐小胖猛地从水里坐直了身子,溅起一片水花: “他放屁! 他连荆州都没出过,他知道个鸟啊! 我是在丹阳长大的,我听说三姝的时候,他还在玩泥巴呢! 他的消息都是转了三四手的,也就蒙蒙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 像我这种真正懂行的,包括殷小五,我们之间对谈,他都插不上话!” 懂行.......对谈........ 可以可以,果然专业。 王扬忍住笑:“那我问你,谢四娘子有个萧的朋友,你听说过吗?” 要打听idol的信息,那问粉头子准没错。 谢星涵虽然不是idol,但她名气大啊,所以王扬得到“萧”姓线索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乐小胖这个“追星少年”。 “兰陵萧?” “应该是吧。” “那多了去了!光宗室女就好几个呢!长城公主也和她相熟啊,也姓萧。” 王扬心中一动,问道: “长城公主?学问广博吗?” 难道她是公主? “这个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公主想和谢四娘子清谈,谢四娘子怎么都不肯。” 王扬想了想又问:“公主貌美吗?美得倾国倾城的那种。” 乐小胖挠挠头:“这个我不也太清楚。但既然没入帝京三姝,就应该就没那么美吧。不过你要说倾国倾城......” 乐小胖像是被点燃的蜡烛,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神色兴奋道: “那还得是帝京三姝啊!单出任何一个,吊打,是这个词吧?” 王扬笑着点头。 乐小胖神情自豪,一挥手,语气激昻:“单出她们任何一个,吊打北虏彭城长公主!” 王扬笑得捂脸,乐小胖道:“你笑什么,这是真的!伪彭城长公主号称艳冠天下,见了三姝画像还不是连饭都吃不下!” 王扬对那个画像吊打的故事可谓记忆犹新,也不想破坏乐小胖的信念感,笑道:“是是是,我朝气象,自然不是北虏能比的。” 乐小胖洋洋得意:“那是自然!诶?三姝之一,西昌侯女,就是姓萧,和谢娘子是闺中密友。” 王扬眼睛一亮:“这个西昌侯是?” “萧鸾,萧贤相,皇上堂弟,封西昌侯,铁杆太子党,现在好像不是尚书右仆射就是左仆射,记不清了。他的事我不太了解,但他女儿吧.....” 乐小胖双手掰在一起,兴致勃勃: “据说萧娘子小时聪明绝顶,八岁那年,一人同时和四个人下棋,结果四局全盛,有神童之称!文章读过一遍,就能成诵!但好像在母亲过世后性情一变,不喜交游,宴会很少参加,也不和人清谈,似乎不通诗赋?总之才名不太显,性子冷淡。帝京三姝中就属她信息最少。 传言倒是有不少,有说她有宿疾在身,所以很少赴宴;有说她生活豪奢,故而不被西昌侯所喜,禁止她外出;还有说她出门少是因为闭门在家博览群书,王文宪公曾服其博学,这个说实话就夸张了,其实我一直想有机会求证一下,可是文宪公已经去世了,不过我可以找......” 王扬听着乐小胖眉飞色舞说着各种轶事传闻,嘴角缓缓勾出一个弧度。 萧娘子是吗? 嘿嘿, 抓住你了。 —————— 注:①当时尚书仆射也称宰相,所以萧鸾虽然还没做到尚书令,已有相名。对南朝宰相称呼感兴趣的可以参看祝总斌先生的《两汉魏晋南北朝宰相制度研究》。 ②熊会贞注《水经注》:“《初学记》引《荆州记》:‘佷山县出温泉。’又引袁山松《宜都山川记》,佷山县有温泉注大溪,夏才暖,冬则大热,上常有雾气,百病久疾,入此水多愈。”(《水经注疏·夷水》) 李贤注《后汉书》引《荆州图》曰:“夷陵县西有温泉。古老相传,此泉元出盐,于今水有盐气。”(《后汉书·南蛮西南夷传》) 此时夷陵、佷山二县都属荆州宜都郡辖下,所以小胖说“宜都二汤”,汤就是汤泉的意思。 陈寅恪先生在《元白诗笺证稿》中言:“温泉疗疾之风气,本盛行于北朝贵族间。唐世温泉宫之建置,不过承袭北朝习俗之一而已。”此论在学界很是流行。所以有专门论述北朝温泉的学术成果,可于南朝温泉则无人措意。 但其实南朝温泉也有不少,并且也有疗疾之观念。比如之前小胖提到的佷山泉。只是一来数量不及北朝多,二来文献不集中,所以显得零散不成体系。 Ps.可能有的读者会好奇,为什么我在尾注和【作者说】里引用史料时,有时会转引。比如《后汉书》引《荆州图》云巴拉巴拉,直接说《荆州图》云不就得了,干嘛要加《后汉书》呢? 文献转引一般有三种情况: 第一、文献如今已经佚失,只能托他书而传,比如《初学记》引《荆州记》,荆州记现在已经看不到了,我们引用的这条《荆州记》是被保存在《初学记》里的,那么我们现在引的就是《初学记》的转引版本,而非原始版本,所以要写明出处,方便核对和比较。这是不隐其始。 第二、有前辈学者进行过学术性的总结,比如熊会贞注《水经注》时拈出《初学记》引《荆州记》云云,我们既然看到了不能假装没看到,转而自己直接引用《初学记》,这就是隐了前辈学者的功而为己用,虽然算不上剽窃,但也接近了。所以要写明从哪个学人的哪本书上引的,这是不隐其功。 第三、古籍中引用了某书,比如《渊鉴类函》引《皇明政要》如何如何,我们因为不知道《皇明政要》现在是否存在,又或者不便亦或懒得去核对《皇明政要》原文,所以转引,虽然略嫌疏懒,但胜在老实,保持学术引用的透明性和诚实性,这是不隐其源。 本书尾注涉及引用的情形,或一或二。【作者说】里专列古文献,所以那里面涉及到的转引,都是第一种情况。 第218章 双狐斗 烟中远鸟归,城门灯火微。 王宅厅中,孔长瑜一坐就是一下午,等的是百无聊赖,肝肠寸断。 其实他为了避免显得过于主动,特意选择午饭之后才登门,谁知王扬根本不在家,只好坐等。 可左等右等,也不见王扬回来,问那个兵户管家,只说出去了,也不知道具体去哪了。那个管家虽然是个兵户出身,不过倒是个晓人情的,茶果糕点,一应俱全,看他等得时间太长了,还表情歉疚地提议他可以先去忙别的,等公子回来,立即给他报信。 孔长瑜也不想在这儿傻等,但他领的是死命令,这万一错过时间,最后产生什么纰漏,王爷雷霆一怒,自己如何担当得起?所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等下去。 正望眼欲穿间,隐约听到外面脚步声乱,夹杂着几句低语和轻笑,由远及近。低语声渐高,笑声也变得更加清晰明爽。 孔长瑜支起耳朵,只听一道男子的声音传来: “......小珊,回来时候看到块翠玉玦,特别配你,你看看,喜欢不?” 一个清冷少女声道:“哪里配我了?” “所谓‘腰下宝玦青珊瑚’,宝玦自然要配青珊了!” 少女似是不信,有些嗔怨:“你又编来唬我......” “这回可不是我编的,是真有这句......” “好贵的吧......”少女声音担忧又心疼。 “不贵!又不是古玉......诶?阿五,跑什么?” 一个童声道:“阿五去给公子煮醒酒汤!” “接着。” 男子忽然提高了音量,似乎抛出了什么东西。 童声惊喜道:“啊!蜜饯!” “醒酒汤不用,洗点葡萄吧。” “遵命!” 脚步声进门,孔长瑜赶忙整理了一下衣装,站了起来,只见一位贵公子侧帽轻衫,摇扇而入。颊染微霞,似带三分薄醉;目藏朗星,恰露半缕疏狂。衣摆流云摇玉树,腰间锦带束风华。 “王公子。”孔长瑜躬身行礼。 王扬折扇一点: “坐坐坐,让先生久等,是我的不是了,我这儿有昨儿新到的葡萄,一起尝尝。” 虽然话中自承有错,但态度显得轻松自如,显然只是客套之辞。 孔长瑜也心知肚明,若非傍着王爷,他恐怕连琅琊王氏的门都进不去,忙拱手谢道: “那就托公子的福了。小人昔日读书,见钟会植葡萄于堂前,羡慕得紧,可惜小人无此技艺,不然植个百八十株,也不至于来公子这儿讨葡萄吃。” 王扬笑道:“当时洛阳盛行种葡萄,左思《魏都赋》云:‘篁筱怀风,蒲陶结阴’。潘岳《闲居赋》言:‘石榴蒲桃之珍,磊落蔓延乎其侧’。钟会受其熏染,估计也就是跟风植了几藤,图个新鲜,能不能活还不一定。和孔先生这百八十株的宏愿一比,倒是小道了。” 孔长瑜连道惭愧:“公子见笑了,我这俗人只会贪多。” “贪多求全,人之常情。红尘之中,谁能免俗?正好,我也是俗人一个,葡萄买得也多,今日一同贪多,不许客气!” 此人??博闻强记,出口成章,言辞有趣,怪不得王爷舍不得杀他...... 两人吃着葡萄,谈谈说说,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谁也不说正题,最后领了命令的孔长瑜最先按捺不住,说道: “小人这次奉了王爷的命令而来,公子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啊,那我请教先生,永宁蛮(A)、武宁蛮(B)、宜都蛮(C),哪一部最适合开蛮路通商?” (为了大家读下面的时候不搞混,加ABC方便辨认) 孔长瑜沉吟片刻,看着王扬,缓缓说道: “窃以为,此三部,都不适合。” 哎呦,可以啊。 王扬不动声色道:“愿闻其详。” “永宁蛮多仇家(A),武宁蛮反覆无信(B)??,宜都蛮敌视汉人(C)。都不合适。” 孔长瑜故意说得很简略,他开始怀疑王扬这只小狐狸正在钓鱼。 王扬如果表现得很主动,那他会怀疑王扬的用心。可从王扬不在家到进门聊天,王扬是过于不主动了,这也可能存在问题。 因为如果王扬真的藏奸,那他会故意摆姿态,以撇清自己的嫌疑。 孔长瑜倒要看看,这个小狐狸会是什么反应。 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是,王扬坦然追问了:“然后呢?说详细点。” “是。永宁蛮仇家很多(A),像宜都蛮、上蔡蛮、沮阳蛮,包括那个劫走柳四公子的汶阳蛮,他们互相攻伐,常有仇杀,不太平啊。 武宁蛮狡诈之风盛行(B),反复无常,今日与人交好,明日便可能翻脸不认,没有信誉啊。 宜都蛮乃长沙武陵蛮的分支(C),后汉时才迁徙到荆州,早就通行汉语汉字,但居然最排汉!抓到汉人,便祭槃瓠神,凶暴残忍啊。” 王扬看着孔长瑜:“那先生有什么好建议呢?” 孔长瑜想的是不通商最好,但人家叔父都讨论得差不多了,请他来就是给建议的,他如果什么建议都没提出来,反而把整个决策否了,岂不讨人嫌?并且不排除有惹得王扬生厌,直接不谈了的风险,他还没完成巴东王交待的任务,不能就此离开。 孔长瑜道:“如果一定要选,我建议先和建平蛮通商。建平蛮居于——” 王扬毫不客气地打断道:“这个先生就不必说了。三蛮选其一,这是我叔父他们已经讨论出的定见,不容更改。” 孔长瑜拱手道:“抱歉,是小人节外生枝了。” “不,说不定先生考虑得很有道理,只是......”王扬苦笑了一下,“我也没有再提出新见的权力,只能三选一,所以就不浪费先生时间提一个新的选择了。” 孔长瑜不得不承认,王扬这个人真的不讨人厌。尊卑之间的一些做派是孔长瑜司空见惯,也习以为常的。王扬有这种做派,但在程度上恰到好处,既不失身份原则,又不过分欺人。他说的一些话,虽然你明知道是外交辞令,未必有多少真诚在,但综合语气和神情,总体上还是让人感觉比较舒服的。 “公子言重了,小人见识有限,也只是随口一提,不知公子三个部族准备选哪个?”孔长瑜盯着王扬。 “你的意思是?”王扬反问。 “小人......”孔长瑜眉头紧蹙,故意摆出努力思考同时又觉得很为难的样子,沉默一段时间之后才叹了口气:“小人实在选不出。” 你个老狐狸。 王扬也学孔长瑜的样子,皱眉想了一会儿,说:“确实是不好选。这样,我再想想,今天就多谢先生了.......” 孔长瑜一听竟是要打住话题的意思,便装作思考之中突然有了什么心得似的,说道: “既然三者都有劣势,又必选其一,那就应该看哪部的劣势最不能接受。譬若木盆打水,水量多少不系于最长之板,而系于最短者。” 王扬作豁然开朗状:“先生高见!请先生比较三蛮劣势之长短。” “我以为,其弊最大者,乃宜都蛮!(C) 宜都蛮敌视汉人已久,光此一条,就断了通商的可能。并且他们不仅自己敌视汉人,还鼓动其他蛮部敌视汉人,若有与汉人结好者,便谓之背叛。所以即便我们提出通商,他们也不会接受。 还有一点,他们的部族很松散,由各种家族组成,这些家族共同信奉槃瓠神,认为槃瓠神会派神使来拯救部族,找不到神使,便没有首领,一直由三个最大家族的族长共管。 可由于没有公认的首领,所以这三个族长的权力也不是很大,根本无法控制整个宜都蛮部。这太不稳定了!就算朝廷和三个族长谈妥,但决策政令,也无法贯彻,这种条件下,如何能通商呢? 所以,宜都蛮是应该最先摒弃的!” 孔长瑜言之凿凿,态度鲜明。 王扬点头道:“原来如此,那这一部绝对不能用!敢问剩余两部应该如何取舍呢?” “永宁蛮虽然不太平(A),多攻战仇杀,但他们很有实力,几部之中最为富有,对汉人的态度也很平和,和他们交易,有很多货物可换,利最大。武宁蛮各方面条件都平平(B),但就凭他们天性奸滑,背约负盟,也不可与之交易!若无信誉,怎能通商?今日定价,明日反悔,今日开市,明日清野,那怎么能成呢?所以我建议,开蛮路贸易,当选永宁蛮(A)!” 王扬若有所思:“我写《南蛮统考》时便写过这个武宁蛮(B),他们晋时三次背盟,最受唾弃,先生说他们无信誉,是指近十年来又发生了什么无信誉之事吗?” “这个倒没有,我说的也是晋时三叛之事。但这种无信是刻在武宁蛮血液中的,一朝无信,便不能信!事虽久远,但其谲诈多诈,恐怕早已深入骨髓。即便近年来未有明显背信之事,那也不过是没遇到什么考验罢了。一旦我们与之通商,利益丰厚,难保他们不会故态复萌。” 王扬缓缓摇扇道: “先生所言,未免有些武断了。时移世易,理不刻舟,岂能以百年前之事断言今日哉?并且永宁蛮虽有诸多好处(A),但多仇敌攻伐一条,弊端太大。不太平如何营商?若蛮路不能保证安全,商队往来,动辄被劫,这......” 孔长瑜坚持道: “两害相权取其轻,小人以为,武宁蛮奸诡反覆(B),乃是其部族生存之道,难以轻易改变!通商的根本在于守信,信不能守,便无通商之基础。至于永宁蛮(A)商路安全之事,可以派遣军兵护送,或者干脆联合永宁蛮一同负责安全。” 两人讨论了一阵,谁也没说服谁,不过两人都认为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所以心情都不错,孔长瑜出门上了马车后,摇头笑道:“还是太年轻了。” 王扬目送孔长瑜离开,喃喃笑道:“还是太simple了。” 第219章 谋人谋己 华烛光辉,漫浸屏帏。 窗前,王扬展开白纸,提笔蘸墨,陈青珊biu的一下站到王扬身边,明亮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纸面,神色期待。 王扬笑道:“今天不写小说。” “哦。”陈青珊凤眸一暗,整个人都蔫了几分。 王扬见此便道:“一会儿我给你讲一段。” 陈青珊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嘴角上扬,点头飞快,表情还有点小激动。 王扬准备下笔,见陈青珊还在边上等着,哭笑不得道:“这样,你先去练剑,我完事就来找你。” 陈青珊想了想,认真问道:“我不练剑,看书可以吗?” “可以啊。” “吃黄柑可以吗?” “可以。” 陈青珊眨眨眼,试探道:“那——” “小珊啊,看书的时候是不可以吃带汁水、易碎屑或者沾油污的食物的。” “哦。” 小珊尝试失败,垂头丧气地撤离。 王扬一边写字,一边悠悠说道: “我让宋嫂买了榛子和板栗,一口一个的话,没有碎屑,也没有汁水油污,不过记得擦手......” 小珊身影一顿,瞬间恢复元气! 王扬看着陈青珊元气满满地出门,笑了笑,然后目光重新回到纸上。 纸上是他刚写的三个蛮部名: “永宁蛮(A)、武宁蛮(B)、宜都蛮(C)”。 王扬在孔长瑜讨论的过程中已经得出了答案,但他行事一向求稳,所以现在要复盘,他要重新推理一次,寻找自己的漏洞。 此时在复盘的不只王扬一个。 孔长瑜也在复盘,给巴东王复盘。 “下官首先建议他去掉的是——宜都蛮(C)。” 巴东王皱眉:“你......” “王爷试想,如果他在第一层,是真心求教,那就会听我的建议,去掉宜都蛮。 但如果他在第二层,是特意来探问机密,那就会把宜都蛮当成我们交易的对象。” 巴东王点头:“的确如此。” “但如果他在第三层......” 巴东王:“嗯???” “如果他在第三层,即他确实是来探问机密的,但他又能同时站在我们的角度想到,下官先抛出来的、坚决去掉的‘宜都蛮’(C)是障眼法,所以,他不信!” ...... 王扬看着纸上写的“宜都蛮”三个字,墨眉微蹙。 ...... 巴东王疑惑道:“他不信不是正好猜对了吗?你这抛出的宜都蛮也没起到迷惑作用啊。” “不。如果他在第四层......” 巴东王无语打断道:“你等等!哪来这么多层......” 孔长瑜看着巴东王,定定说道:“他是王扬。” 巴东王愣了一下,旋即坐正,伸手道:“先生继续。” “如果他在第四层,他会想到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会猜测我是故意反其道而行,那么我最先去除的,也是最扎眼的宜都蛮(C),反而才是我最想隐藏的!” ...... 王扬执笔,笔尖在“宜都蛮”上悬停,目光沉静。 ...... 巴东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嘴角微微上扬:“有点意思。” “并且下官在与他争执余下两部时,刻意忽略宜都蛮部,如果他暗藏心机,那就更会怀疑我是故意转移注意力,避实就虚,模糊要害。这样,他就很可能错误地认定,宜都蛮(C),才是我们要掩盖的真相!” ...... 王扬下笔,在宜都蛮(C)上画了个叉。 ...... 巴东王先是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有些担忧地问道: “那如果他在第五层怎么办?” 孔长瑜微微一笑:“下官早有安排。为了防止他在第五层,下官去除宜都蛮(C)后,紧接着便力荐永宁蛮!(A)” 巴东王惊怒道:“你——” “王爷容禀!他若存心试探机密,又识破宜都蛮(A)的幌子,此等狡狯心思,就不光在算事了,也能算人。所以下官要赢他,也要算人!” ...... 王扬站在案前,左手托右肘,右手手指在空中一根根拨动,凝视窗外夜色,眼神深邃。 ...... 巴东王惊怒未消,瞪着虎目:“算人?你什么意思?” “他算下官不敢弄险;算下官性文懦,又领着王命,不会自作主张,而王爷的性子又.....总之王爷不会同意下官如此行事;他算我们要求万全,不肯让此事有丝毫闪失——” 巴东王立即道:“当然不能丝毫闪失!” 孔长瑜胸有成竹,声音沉稳: “不会有闪失的。在荐永宁蛮(A)的同时,下官还在反对武宁蛮(B),他若真是心怀叵测,又认定我不敢弄险,则所疑心者,必然在武宁(B)、宜都(C)两部之间,又岂会怀疑我极力推荐的永宁蛮(A)?难道我不怕他直接选了永宁蛮(A)开商路吗?” ...... 王扬拿起笔,笔尖在“永宁蛮”(A)上方停顿了片刻,随后缓缓移向“武宁蛮”(B)。 ...... 巴东王神色阴沉起来: “本王看不出来你怕,本王看到你胆子大得很。 你别忘了,现在只是防备他别有用心,所以把事做得周密些而已。 但如果他就是单纯要选蛮路,然后听了你的意见选了永宁蛮(A), 你预备怎么办? 这不是弄巧成拙吗!” 孔长瑜拱手:“王爷放心,必不会如此。” 巴东王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你如何保证?!” “下官之前说了,不仅要算事,还要算人。我算这个人,是王扬。” 巴东王眉毛一立:“是王扬又如何?” “他不是耳根子软的人,也不是不通事务的人。 他营商弄贾,史见洞达,助成常平仓,写过《南蛮统考》。 这样的人,难道会凭我争论一番,便改了主意? 他排斥‘永宁蛮’,是因为永宁蛮对通商有一个致命隐患,那便是多战乱! 王扬当知通商之道,要在平顺;试行之所,务求安稳。” 孔长瑜淡淡一笑: “永宁不宁,他如何能选?朝廷,又如何敢用? 至于下官极力贬低之‘武宁蛮’(B),他若是腐儒愚士,下官恐他拘于俗义,不察时变,轻信了下官的话; 他若是不通蛮事,下官忧他无知妄断,不知细究武宁蛮恶名之由来。 可他聪明博学,下官自然无忧无恐。 他反复和我争‘武宁蛮’(B)信义之事,其实代表他已经将‘永宁蛮’(A)摒除在外! 所以下官准备的这条锁链,套的,恰恰是他这个聪明人!” 巴东王看着孔长瑜,嘶了一声: “老孔,你今天看着有点不一样了,颇有当初向本王献‘捶车策’和谋划分遣王府诸近卫入军中的意思了。” 孔长瑜躬身弯腰,笑呵呵道: “老狗不遇事,自然软塌塌地趴在门口,但如果有贼人在门外偷偷摸摸,老狗自然要爬起来,抖擞精神,替主人看家护院。” 他说到此处,收起笑容,正色道: “下官承王爷青睐,擢为入幕之佐。虽不敢言智计超群,然亦知谋事当隐,行事当密。 下官平日不显锋芒,非无能也,实为王爷大事计,不欲引人注目。 今日事在要密,故不得不露爪牙,以报王爷知遇之恩!” 孔长瑜说完,向巴东王敛袖深揖。 巴东王虽知孔长瑜这一番表现,有一大半是被自己要收王扬入幕给激到了,所以不仅要利用此局和王扬一争短长,还要巩固地位,以示己之不可轻替。所以什么锋芒、引人注目那些话,也都是暗贬王扬的。 但他并不介意孔长瑜的这点小心思,正如他不介意王扬有些小心思一样。 巴东王爽朗大笑: “瑾怀啊! 你入幕多年,本王最是看重! 今日肯露锋芒,智算王扬,更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本王得卿(你),如鱼得水! 有此智士,何事不成?” 孔长瑜神色如逢甘霖,如饮美酒,当即撩袍下跪,声音激昂: “长瑜不才,愿为王爷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巴东王高声叫道:“来人,赐孔先生钱二十万!” 孔长瑜身子一抖,颤声道: “王爷厚赐,长瑜何敢克当?!长瑜不过尽本分之事,何德何能受此重赏?!!” 巴东王满面喜色: “当得起当得起! 王扬那小子唬了本王好几次,你这次唬了他,算是给本王出了一口气! 再者,王扬论学拔得头筹,得钱十万,荆州儒生学子宗之。 但本王知道, 他今日,败在你手里! 他能得十万,你自然能得二十万!” 巴东王上前,拍了拍孔长瑜的手: “凡是你没得到的,本王都会替你补上。你现在隐的名,本王将来替你扬!” 孔长瑜眼脸俱红,双颊剧烈颤抖地,额头重重磕下,身子伏在地上,呜咽大哭:“王爷!!!!” 巴东王仰头,甚觉志得意满。唯一可惜的是,王扬这小子,并不知道自己败了。 ...... 雕花木门半掩,一道俏影悄然出现。 陈青珊的脑袋从门侧探了进来,一缕青丝垂下,柔柔地滑过她的脸颊。 王扬身影映在烛光中,回眸而笑: “你偷偷摸摸地干嘛?” 陈青珊觉得自己的心跳声突然变得好响,磕磕巴巴道:“好......好了吗?” 王扬笑道:“好了,王扬故事会正式开始。” 随即坐到日常和陈青珊讲故事的老位置。 小珊赶紧进门,捧着个小瓷罐,坐在王扬对面,然后把瓷罐放到两人中间,里面是她剥好的榛子和板栗。 王扬捡了颗板栗吃,开口道:“上回书说到,丰山险道,庄周一剑压服九大高手——咳,先等等,我去喝点水。” “我去!” 陈青珊抢先站起,快步走到书案前,为王扬倒茶,看到案上有一张纸,纸上写着:“永宁蛮(A)、武宁蛮(B)、宜都蛮(C)。” 奇怪的是,武宁蛮(B)和宜都蛮(C)上面都画了个叉,而永宁蛮(A)则被圈了起来。 九字之后,还有一句话:“谋人,人亦谋己。” —————— 注:《资治通鉴·齐纪二》:“初,皇子右卫将军子响出继豫章王嶷;嶷后有子,表留为世子。子响每入朝,以车服异于诸王,每拳击车壁。上闻之,诏车服与皇子同。于是有司奏子响宜还本。三月,己亥,立子响为巴东王。” 第220章 裙袂散作蝴蝶影 玉枕冰凉消暑气,碧簟纱厨,宝月朦胧睡。 “王公子,少主服了药,睡着了。能不能请您稍等片刻,让少主多睡一会儿,不会睡久的。”侍女小心翼翼地请求,语气卑微。 王扬一笑,将折扇放到案上:“好啊,我不急。” 侍女欢喜道:“多谢公子!公子今日还喝葡萄酒吗?” “可以,你们这儿的葡萄酒不错的。诶?上次是你为我打的扇吧。” 侍女脸一红,声音细若蚊吟:“公子还记得。” 王扬温声道:“当然记得了,你扇子打得很好,对你家少主也很好。” 侍女脸上红晕更甚,见王扬盯着她看,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嗫喏道:“公子过奖了......” 王扬目光依旧落在侍女身上,眸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是过奖,是你做得好。上次打扇时力道轻重得宜,现在又这般为你家少主考虑,真是周到。” 侍女晕晕乎乎的,羞涩道:“奴......奴婢只是尽本分。” 王扬身子微微前倾,靠近侍女,声音又柔和了一分:“只尽本分便能尽得这样好,可见你的心细。你家少主身子不舒服吗?” 侍女见王扬突然靠近,心跳加速,脑中空白,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只是恍惚地点了点头。 “侯府的药带了吗?” 侍女又点了点头,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王扬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 其实王扬听了小胖的那番话,已经确认这个所谓“少主”的真实身份了,但他一向稳字当头,况且一会儿还要“行大事”。所以见正主未到,堂中只有他和那个侍女两人,便顺手套路了一下。 侍女妹妹,我也是为了活命,对不住啊! 王扬得到了确认,也不停顿,继续和侍女闲聊了几句,正准备问侍女名字时,给王扬送瓜果的婢女走了进来,见此情景,微微咳了一声。 侍女回过神来,慌忙后退一步:“公子,奴婢......奴婢去......去为您准备茶点。”说完便匆匆行了个礼,逃也似离开。 王扬看着果盘中有杨梅,便捡了一颗吃,口中酸酸甜甜的,不自觉地想起母亲用小苏打、盐和淀粉泡杨梅时的场景了。也不知道现在吃的这颗杨梅有没有这样洗过。 宋人说:“别后已成千万恨,书来不寄两三行。江南春尽频相忆,为有杨梅欲共尝。”书信什么的是不可能了,至于杨梅的话...... 妈,你最近也吃杨梅了吧? 王扬正想着,忽然觉得有风掠至颈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快速接近一般。 这种感觉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回头看去,见身后一位身量娇小、发间插着两根银簪的柳眉少女,正站得跟个木头人似的,扭着头向旁边看。 这是小登的丫鬟?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扬纳闷儿地收回目光,继续捡杨梅吃。 心一眸中精芒一闪,出指点向王扬颈后! 点到距离只差一张薄纸的地方,迅速收手! 王扬再次察觉到异样,立即回头,见少女正抬头望天。 王扬:....... 他知道是少女搞鬼,故意清了清嗓子,向少女道:“你看到蚊子了吗?” 心一看向王扬,茫然道:“哪有蚊子?” “有,还是只大蚊子,在我后面飞来飞去的。” 心一四下看了看,疑惑道:“是吗?我目力这么好,怎么没看到?” 这......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王扬不再说话,回过身吃水果。 心一小声嘟囔道:“搞什么嘛,一点都不难杀......” “什么?”王扬回头。 “啊?”心一一脸错愕与不解。 王扬无语,正要转过身去,心一突然道:“‘愿作鸳鸯不羡仙’那首曲子是你写的?” “曲不是我写的,词的话......” “词有错误。”心一断然道。 王扬:??? “词哪里有错误?”王扬问。 心一认真指出:“借问吹箫向紫烟,世上哪里有紫色的烟?烟都是白色的!” 紫烟乃道教炼丹修仙习用语。《列仙传》言:“丹火翼辉,紫烟成盖。”《洞玄灵宝玉京山步虚经》曰:“十华诸仙集,紫烟结成宫。”李白求丹学道,故亦喜用紫烟为辞,然后方有“日照香炉生紫烟”、“红星乱紫烟”、“暮还嵩岑之紫烟”等句。 至李贺言:“武帝爱神仙,烧金得紫烟。”言仙又言炼丹(烧金即炼丹砂为金,服之可成仙),紫烟词意较李白句更显。 所以“借问吹箫向紫烟”即是咏萧史吹箫成仙的典故,和最后一句“愿作鸳鸯不羡仙”呼应,意思是只要能和心上人在一起,即便不像萧史、弄玉那样飞升成仙也愿意。 王扬没有向心一解释,而是点头道:“姑娘果然高见。” 心一甚是得意:“那当然!” 然后仿佛为了安慰王扬一般,又加了一句:“词虽然有错误,不过曲和舞都是不错的。” “还有舞吗?” 这首诗最开始用的是王府乐伎配的曲,后来宗测听了这首诗,拽着王扬聊了半日,从汉代的“鸳鸯七十二,罗列自成行”一直聊到潘岳“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回去后灵感爆棚,夜谱一曲,送给王扬。一经传出,很快压过旧曲,成为“愿作鸳鸯不羡仙”的专用配曲。 所以不管新曲旧曲,王扬都听过,可为曲子编的舞蹈,王扬还没见过。 “对啊!”心一回答道。 “你会跳?”王扬问。 心一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那当然!” 王扬来了点兴趣:“你跳来看看。” 心一头一撇:“我才不给你跳哩!” 王扬笑道:“怕跳得不好,被我笑话?” 心一鼓腮小脸一鼓:“谁怕了!我跳得最好了!” 王扬不信:“骗人的吧......” “谁骗人!我就让你看看——”心一话到一半突然止住,警惕道:“想骗我跳舞?我才没那么笨呢!” 王扬笑着道:“确实没那么笨。” 心一“戳穿”王扬“诡计”,甚觉志得意满,决定一会儿好好讲给少主讲一下她智斗王扬并将其击败的过程。 畅想了一番后,忽然问王扬道:“你有多少护卫?” “我算算。”王扬拿起扇子,拍了拍掌心,神色思忖,口中念叨,似是在计算,然后说道:“不到一百个。” 心一震惊了:“这么多!” 王扬摆手:“不算多。” “你不会在骗我吧?”心一露出怀疑的神色。 “不到一百个,绝对是真的,你家少主也知道。” 好厉害......难怪少主说他不好杀,这么多护卫,确实不好杀。 “他们身手怎么样?”心一又问。 王扬挥着扇:“一般吧,不过他们都不会‘弧幽指’。” 心一费解:“弧幽指是什么?” “弧幽指是一种极厉害的功夫,被弧幽指戳中后,一炷香内不能跳舞,否则很快就会全身麻木定住,要半个时辰后才能恢复自如。” 心一大为吃惊:“怎么可能有这种功夫!你胡说的吧!!!” 刷! 王扬扇子突然一合,面容肃穆: “弧幽指乃东周时武学大宗师公子南所创!公子南曾凭此指扫荡奸邪,震慑群小!一指之下,豪杰束手,谁敢轻举妄动? 后人有诗赞曰:‘公子弧幽术,奇招震九渊!灵犀通妙窍,内劲隐幽绵。触身如寒芒,摄魂似冷烟。乾坤藏指意,万古仰青天!’ 所谓弧者,曲也;幽者,深也。弧幽一指,曲径通幽,化劲贯深。指力所至,如风过林,如月照水,无形无迹,摄人心魂!中者如坠云雾,身不由己,若强行舞动,则气血凝滞,四肢僵直,须臾难解。 鄙人就是忽悠指第三十三代传人!其他东西开开玩笑无所谓,但这种武林绝学,我会拿来胡说吗?” 心一听得小嘴都合不拢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本来她怎么都不会相信世间有这种奇怪功夫的!但王扬说得太过顺理成章,一气呵成,实在由不得她不信。因为在她的眼中,世界上是绝对不可能有人在眨眼之间便编出这么大一篇东西来的。 再说还有诗为证,这下就不得不信了! 公子南?完全没听过,好厉害的样子!回头问问少主,说不定她在书里读到过。 心一呆了半晌,忍不住问道:“这弧幽指戳着疼吗?” “一点都不疼。” “那你戳我试试。” 王扬迟疑道:“这不好吧。” “哎呀是我主动让你戳的,有什么不好的?!我太好奇了,想见识一下!” 王扬想了想,才勉为其难道:“好吧,但为了避免伤你元气,我只用三成功力,让姑娘感受一下就好了。” 心一郑重点头:“麻烦了。” “你过来。” 心一靠了过去。 “近点。” 心一向前蹭了蹭。 “再近点。” 心一又向前挪了半步。 王扬弯弯手指:“头靠过来。” 心一弯腰,有些害怕的样子,王扬忍住笑,运掌成风,出指如龙,煞有介事地做了几个运功动作,然后用力戳了一下心一脑门。 嗯,给戳红了。 心一后退着揉揉脑门,茫然道:“也没反应啊。” 王扬淡定说道:“一来我用的是三成功力,反应不会这么快。二来你得先跳舞。” “哦对......那我跳什么舞呢?” 王扬沉吟道:“最好是几个月内新学的舞蹈。” 心一满头问号:“为什么要新学的呢?” 王扬做高人模样道:“汝岂不闻苟(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心一摇头。 “简单来说就是新学的舞蹈,动作尚未纯熟,气血运行更容易受到影响。若是跳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舞,身体早已习惯,弧幽指的效力便难以显现。主要是我不想伤你元气,所以只用了三成功力,不然跳新跳旧都一样了。” 心一想了想道:“那我跳‘愿作鸳鸯不羡仙’吧,可以边唱边跳吗?不然没有节奏。” 王扬一脸严肃:“边唱边跳效果更好,所谓唱跳三遍,其义自现。开始吧。” 心一口中小声哼着歌,双手轻轻抬起,指尖如兰。手臂回展收缩,似行云舒卷;腿足进退屈伸,若流水蜿蜒。 舞步随着歌声起伏,行云与流水渐渐融在一起。 云里是轻漾的水,水中是揉碎的云。 云水合一,江天一色,恍如沧海月升,波光流于星幕;恰似洞庭湖平,木叶落于秋汀。 裙袂散作蝴蝶影,纤腰摇就柳丝情。 王扬饮酒观舞,笑意清浅。 ...... 而当萧宝月到来的时候,见到了让她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一幕: 她的贴身近卫、武婢统领心一,正在给王扬跳舞!!! ———— 注:《南齐书·高逸传》:“宗测,字敬微,南阳人,宋征士炳孙也。世居江陵......颇好音律,善《易》《老》,续皇甫谧《高士传》三卷。” 第221章 退路 “心一,你在做什么?!” 萧宝月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着实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开口。 心一边跳边按着曲子节奏,半说半唱道:“少主——你、来、啦!心一——中了——弧幽——指——” “你中了什么???”萧宝月声音陡然高了三分。 心一跟只小蝴蝶似的在那儿转圈: “弧幽指——是一种、很奇怪的、功夫——再跳一遍——心一就会被——定住啦!” 萧宝月被气得胃都痛了,猛地瞪向王扬!目光如刀! 王扬双手一摊,做无辜状。 萧宝月美眸眯了眯,强忍怒意,压住声音,催促心一道:“快下去!” 心一莲步勾移,踢腿下腰:“还有、一遍,就快、好啦!” 萧宝月攥紧手掌,胸口起伏如峦,眉间煞气疯狂凝聚: “不要跳了!马上下去!” 心一动作一僵,苦着小脸,小表情可怜兮兮地恳求:“少主......” 王扬道:“好了好了,心一,先别跳了,要看效果也不一定非要跳完的。” 心一很困惑:“啊???” “你是否感觉到越来越热?” 心一用力点头:“是的!” 王扬又问:“你知道合谷穴在哪吗?” 心一摇了摇头。她的母亲是溪人,父亲是汉人,她的功夫是母亲家传的,只讲致命部位和关节,没有讲过穴位什么的。 王扬伸出右掌,给心一指了一下合谷穴: “你现在用力掐按自己右手的这个位置。” 心一乖乖照做。 王扬道:“用力按!有没有一种发酸发麻的感觉?” 心一惊呆了:“有的有的!发酸发麻!” 王扬扭过脖子,手按示意:“这是风池穴,你使劲按一按,痛不痛?” 心一双手扣颈后,用力一按,顿时又惊又服,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痛的痛的!” 王扬开扇而挥: “所谓热从心起,麻自手生。痛入合谷,僵上眉峰。你现在已经到了第三个阶段,现出气血凝滞之兆。再跳下去,就是眉额僵硬,四肢难行。看来我这三成功力还是用得多了,不是你能抵挡住的。” 王扬眉心微皱,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彷佛后悔之前发力太过、伤了心一一般。 心一小嘴微微张开,露出一抹震撼与钦佩的神情,惊叹道:“好厉害......” 萧宝月在愤怒的边缘徘徊已久,此刻实在听不下去了,提声叫道:“心一!!!” 心一本来如在梦中,被萧宝月一声惊醒,看向萧宝月,眼神中还带点小迷糊: “怎么了少主?” 萧宝月气不打一处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下!去!” “噢!心一遵命!” 王扬笑着向心一轻轻挥手作别。 心一笑容灿烂,也向王扬挥手。 萧宝月见此场景气得手都要抖了!马上给了心一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 心一吐了吐舌头,飞速撤离。 心一走后,萧宝月坐到王扬对面,冷着脸,看着王扬,刚要开口,心一突然折回,扒门道:“话说我回去接着跳舞还会被定住吗?” 王扬道:“我这次只用了三成力,要出效果,舞是不能断的,现在既然已经断了,就不会定住了。” “哦。”心一想了想,又说道:“那下次——” “滚!!!!” 萧宝月恶龙咆哮! 心一瞬间消失。 萧宝月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王扬。冷艳殷唇,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却无一丝一毫的笑意: “王公子好手腕,才多大一会儿,就能让我的人给你跳舞,要是再聊聊,我的人岂不是要变成你的人了?” 王扬不悦道: “什么你的我的?咱们是合作,分什么你我啊!这不把话说外了嘛!” 萧宝月冷笑: “好啊,那就不往外说,往内说!我现在看你跳舞,你给我跳一个吧!” 王扬呷了口葡萄酒,慢悠悠道: “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想的事未必都能成。就像我一直想看你跳舞,但你也不能跳一样......” 萧宝月再也忍不了!噌一下站起,原地爆发: “王扬!!!我今——” 王扬面无表情,竖起一根手指: “巴东王的蛮路我已查明,你听不听?” 萧宝月声音戛然而止,娇身尚在微微颤动;秋水长眸中,熊熊怒火还在燃烧!可又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多了几分惊疑与猝不及防。 思量几过,萧宝月咬牙道:“听。” 王扬折扇往下点了点,淡声道:“听就坐下。” 萧宝月红唇一抖,一股火直冲天灵! 宝月! 忍住!! 不要冲动!!! 等此间事了,再收拾他!!!! 萧宝月给自己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又狠狠瞪了王扬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从愤怒恶龙变成冰山美人,眉梢上彷佛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声音冰冷地吐出一个字: “说。” 王扬一笑,简单地告诉萧宝月,孔长瑜力荐永宁蛮,反对武宁蛮和宜都蛮。 没有任何细节,萧宝月自然无法判断,便道:“你说详细些。” 王扬明知故问:“什么详细些?” 萧宝月眸色一寒: “王扬,我之所以和你合作,是因为你助我探查巴东王通蛮一案,不然你以为自己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儿和我说话吗?” 王扬眼神无辜: “我助了啊!你让我套巴东王的话,我套了。让我探孔长瑜的底,我探了。我可是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换别人来,还真不一定能成!” 萧宝月冷哼一声,鄙夷道: “早知道你不会痛痛快快地告诉我,说吧,想要什么?” 王扬看着萧宝月: “你想要蛮路,而我,想要退路。” “什么退路?”萧宝月问。 “第一、你之前说过保我身份不露,这句话得兑现吧?怎么兑现呢?自然是帮我落实琅琊王氏的身份了。 第二、你让我背书的时候说,将来巴东王事发,牵扯不到我。这句话得担保吧!怎么担保呢?你写份东西,说明在巴东王一案上,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依你的命令而行的。 这两条你办了,我的退路就有了,你要的蛮路,也有了。” 萧宝月眸中闪过一抹嘲讽: “我猜到你会就蛮路的事儿,趁机要点好处,但我没想到,你会白日做梦到这种地步! 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这两条,我一条都不可能答应! 保你身份不露是我说的,但我说的是让你在荆州不露,至于其他,我可没那个本事! 巴东王通蛮牵扯不到你,也是我说的。但前提是你要配合我查案!配合好了,你自然不会有事,这是我的保证。 你要信便信!不信的话,我也没办法! 让我写说明什么的,那就更不可能了!我要是让你写你冒姓琅琊的供述,你写吗?” 王扬露出个微笑: “首先,你不要太谦虚。 你神通广大的,什么本事没有?我对你很有信心! 其次,我这个人擅长配合,但不擅长相信。 你要是能让我信我便信!不能的话,我也没办法! 至于冒姓琅琊的供述......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写,那完全没问题啊!” 萧宝月目光冷冽: “你自己冒姓琅琊,我和你写什么?” 王扬理直气壮道: “是你帮我冒姓的呀!堵戍卒口供、改尚书省回信、让我背诵家族信息,我能冒姓,有你的助力呀!我不早和你说过了吗?难道忘了?我这案子,咱俩是一个主犯一个从犯,写供述不得一起写吗?” 萧宝月看着王扬,冰冷的容颜上忽然绽出一笑,笑容冷艳而危险,仿佛寒霜中盛开的玫瑰,美得令人心惊,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好整以暇地捧起茶盏,修长的手指白晃晃地滑过盏腹,动作优雅又显出几分妩媚,慢悠悠开口道: “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你是不是以为就凭这些,你就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了?” 王扬折扇轻轻一展,语气感慨: “你说的这个话对。世象扰攘,红尘万丈,人处其间,难免迷眼。若是迷得久了,说不定就忘了自己是谁。反正我是没忘自己是谁——” 王扬说到这儿一顿,以手支颊,饶有兴味地看向萧宝月: “但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是谁了,萧娘子?” 茶盏应声落地...... ——————— 注:挥手告别古已有。刘琨《扶风歌》云:“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谢灵运《过始宁墅》云:“挥手告乡曲,三载期归旋。”《文选五臣注》注此句云:“挥,举告辞也。言举手辞乡人。” 第222章 操纵 茶盏的碎裂声清脆刺耳。萧宝月立即站起,背对王扬,叫道:“来人,收拾一下。” 两个婢女进门,飞快地将地面清洁干净,然后静悄悄地退走。 萧宝月也迅速整理好表情,回身莞尔一笑: “上午抄了半日《世要论》,不意手腕酸弱至此,竟连茶盏都拿不稳了。” 王扬扶额: “萧娘子,你这演技也太拙劣了......” 萧宝月眸色茫然: “萧娘子是谁?演技?什么是演技?” 王扬替萧宝月尴尬到不忍直视: “萧娘子你真要这样吗?” 萧宝月手指紧紧掐着掌心,强撑说: “公子的话我听不懂了,为什么一直称我为萧娘子?” 王扬无语,直接道: “因为西昌侯姓萧,所以你也姓萧呗......” 萧宝月露出荒诞的表情,仿佛差点就要乐出声似的: “你这话真是越发奇怪了。西昌侯姓萧,与我何干?不过我确实见过西昌侯,她的女儿我也认识......” 萧宝月说到这儿吸了口气,略显惊诧地看向王扬: “你不会认为我就是西昌侯的女儿吧!” 王扬看向萧宝月,眉眼间全是促狭的笑意,缓缓道: “我可没说是女儿......” 萧宝月神色一僵,随即强行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你要是——” 王扬神色嫌弃,直接打断道: “停停停。实在看不下去了!萧娘子,演戏的奥义在于自然,因为自然代表着真实,你只有给出自然的反应,才能让人相信你的戏是真的——” 萧宝月还在挣扎:“如果你非要把我当成——” 王扬一笑:“你看,你现在这个反应就是不自然。什么是不自然?就是和从前的行事风格或当下的事理逻辑相悖。想要演戏,就得先入戏。你现在可以设想一个场景,如果你的真实身份不是萧娘子,而我把你误认成萧娘子,你会是什么反应?” 萧宝月怔住。 “从一开始你的反应就不对,茶盏落地就不说了,算是被突如其来的揭破给吓到了,也能理解。但你之后的应对实在没眼看。站起来转身也就算了,毕竟你起码知道自己掩藏不好情绪,还懂得藏拙。但你转身的理由也太牵强了!叫人收拾需要站起来吗?另外你站起来之后那一笑,太过刻意!当一个有意隐藏情绪的人,突然意识到某种表情会泄露情绪,就会立刻中断表情,而中断这个的过程,就叫squelched expression,或者名之为‘碎表情’.......” 萧宝月:??? “思怪什么?这是什么语言?”萧宝月懵懵地问。 萧宝月此时尚未意识到,两人之间已不知不觉地切换成上课模式。 王扬故意不回答,而是用淡淡的目光看了萧宝月一眼,然后继续说道: “比如我之前说西昌侯没有女儿的时候,你神色一僵,这就是碎表情。而碎表情一旦出现,人们通常会用其他表情来掩盖,最常用的是微笑,而正常的微笑一般只维持四到五秒,哦,四到五息,比如这样。” 王扬说到这儿,向萧宝月微微一笑。 萧宝月不知道为什么,竟下意识避开王扬的笑容与目光,转而抬手扶了扶发间的宝凤金钗。 王扬注视着萧宝月: “微笑若是超过这个时间,就可能是为了掩藏某种情绪或者因其他缘故而产生的假笑。不光表情可以泄露情绪,动作也同样可以,比如你现在这个动作,代表你紧张。” 萧宝月立即放下手,摆出不屑的神色: “呵!我为什么要紧张?” 王扬彷佛在认真研究什么东西一般,十指交叠托于下颌,凝视着萧宝月的眼睛,喃喃道: “是啊,我也想问你,为什么紧张......” 萧宝月脸颊微微一热。 他......他是什么意思?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只觉对方深不可测,难以估量,而自己在他面前好像完全被看穿、完全被算定一般,她有些慌乱,但更多的是疑惑: “你到底是谁?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学的?” 萧宝月最开始根本不在意王扬的身份,只不过把他当成一个可供驱遣的小卒罢了。后来这个小卒屡屡让她惊奇,她开始对他感兴趣,再往后则到了不得不正视,甚至在某些方面是不得不仰视的程度。 她之前认为他是起于草野之中的、有特殊际遇、类似苏秦、张仪一类的人物。可就算苏秦、张仪,也得有老师吧?就算天才颖悟,读书通世事,可哪种书上会讲微笑的时间?讲什么碎表情???孔明隐于南阳而知天下事,但即便诸葛武侯也不能自己从书中学会一种语言吧?他刚才说的是什么语言? 萧宝月曾经想过查王扬的身份,可没头没尾的实在不好下手,唯一的线索是那几个戍卒的口供。但北谍什么的明显是王扬在胡扯,与他一起出现的几个人现在又死无对证,更重要的是她在荆州能动用的力量极其有限,一来没有精力去查,二来也怕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反而漏了行迹。 其实不查也无所谓,她来荆州是下棋的,只要这棋子移到她需要的位置,那她又何必去管这颗棋子的来龙去脉?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用完就可以丢掉。但她实在不能不好奇,不能不疑惑,所以她明知道王扬不会告诉她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到底是谁?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学的?” 王扬自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想学吗?” 萧宝月看着王扬,露出一丝费解的神色。 王扬与萧宝月对视,认真说道:“如果想,我可以教你。” 萧宝月油然一喜,下意识点头,随即猛然惊醒,拍案怒道:“你竟敢诱导我!” 萧宝月用词不准确,王扬所做的,是操纵。 要操纵,首先要有关系。 单人不存在关系,两人以及两人以上的交往便可能形成关系,比如买卖关系、朋友关系、上下级关系等等。而每一段关系都存在影响力和说服力,小到今天去哪家餐厅吃饭,大到决定是否向邻国开战。当有人试图运用自己的影响力和说服力引导决策、掌控事件走向时,操纵就产生了。 操纵的核心逻辑在于得失。有想要得的,则可能被诱;有担心失的,则可能被牵,几牵几诱之中,便易踏入陷阱。 王扬自从“登堂入室”开始,便反复让萧宝月陷入情绪波动之中,并时不时地给她施加心理压力,讲课中若有不如意,便毫不客气地中断授课,让萧宝月在“想要王扬授课”(得)和“担心王扬中断讲课”(失)中徘徊摸索,逐渐向被动、弱势的地位转换。 而王扬也不断抛出新的诱饵,从治蛮策,到史学,现在又是心理学,如果有必要,王扬还会继续抛,只是节奏要掌握好,而幸运的是,王扬擅长掌握节奏。 他要做的,是对萧宝月建立并逐步加大心理优势。 他通过言语和表情,不断引导萧宝月的情绪和反应,让她不自觉地陷入他的节奏中,影响她的思维,争取关系中的主动,以求自保。 没办法,两人天然不平等,若非他步步为营,现在恐怕连坐着和萧宝月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说开始时萧宝月靠着权势和身份,根本没把王扬放在眼里,只想把他变成一个唯命是从的奴仆。 那王扬则凭借智略才气,一步步地将萧宝月逼到谈判桌上,最后自己也成功地在谈判桌对面坐了下来。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又没有硝烟的战争,胜负不在刀光剑影,而在人心博弈。 萧宝月虽然在人情周旋上有着短板,但毕竟聪慧,很早便意识到王扬在耍花招,只是意识到是一回事,本能的陷入又是另外一回事。就像现在萧宝月叫破王扬在诱导她,但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她是从哪一刻开始被诱导,又一共被诱导了多久?而现在叫破诱导的她,难道真的就跳出诱导之中了吗?情绪失控,方寸大乱,难道不更有利于王扬的诱导吗?! 萧宝月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但久违的恐惧感没有让她失措,反而让她变得冷静、清醒。 她迅速镇定下来,重建心防,并且很快发现自己身份的破绽所在,沉吟道: “我的身份是谢星涵那个蠢丫头泄露的吧?因为我两次告诫你不要勾引侍女,所以你想到谢星涵身上去了......但你不敢告诉她你冒姓的事,所以你应该是套话套出来的,嗯,很聪明,但你是不是忘了一个问题——” 萧宝月此时气场与之前判若两人,她直视王扬,目光危险而压迫: “一个人如果连命都没了,那聪明还用吗?” 王扬老神在在地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稿,手腕一抖,第一页展出,切断了萧宝月的目光。 萧宝月妩媚长眸中汇集起的杀伐果断顿时化为错愕凌乱,因为扉页上写着八个大字: “我与萧娘子二三事。” ———————— 注:关于“碎表情”参保罗·埃克曼的《说谎:揭穿商业、政治与婚姻中的骗局》第五章,埃克曼算是“明星学者”了,在测谎领域具有开创性建树,美剧Lie to Me就大量参考了他的说谎研究。 第223章 我与萧娘子二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