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放牛班,童生夫子教出进士三千》 第141章 丢了大人了 随着陆为宽出的题目越来越多,院中学童们的眉头越皱越深。 甚至有的学童干脆放弃,将手中的毛笔已经放了下来。 陈凡看向弘毅塾和旁边的安定书院。 此时弘毅塾几个孩子里,只有贺邦泰已然拿着笔苦思,薛甲秀抻着下巴两眼呈现放空状,刚刚还在挣扎的陈学礼,此刻早已摆烂。 旁边的安定书院也好不了多少。 大多数安定书院的学童已然放下了笔,只有一人还在坚持。 陈凡看那学童的背影还有些眼熟。 “大哥,那孩子是谁?”陈凡指着那孩子的背影问堂兄。 陈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点头道:“朱绶,淮州卫指挥同知朱杰家的公子,跟你的学生起了争执的那位。” 陈凡恍然,原来是他,之前陈学礼就是被那朱绶带了家丁殴打,后来才拿了小刀要去攮人家,为此还差点被安定书院退学。 “这个叫朱绶的,似乎学问不错?” “嗯,他是绮兰斋的,但上次月考,比很多破岩斋的学童考得都好。眼看着马上就要升斋了。” “嗯?”陈凡闻言,颇感诧异。 安定书院有斋堂四所,分别是凌寒斋、绮兰斋、破岩斋和傲霜斋。 书院的分斋之法,有点类似于弘毅塾的分级法。 但也有不同。 弘毅塾的分级,是按照学习进度来安排学生进入哪个年级。 安定书院则不管学什么书,只要你读书进度快,书院便安排你去上一级斋堂修学。 朱绶一个二级斋堂的学童,竟然能在学问上比过三级斋堂的学童,这不得不说,小家伙还是挺厉害的。 眼看着十道题已经出完,分司衙门的吏员们来到院中收走各家书院、社学学童的试纸。 阅卷自然是几名官员一起。 虽说是几家一起,但题目都是人家陆为宽出的,标准答案自然也在他的心中。 高同知、郑副判不过是在旁观摩罢了。 因为是直接答经义的句子,所以答案也一目了然。 陆为宽批阅得很快。 不久,分司衙门的照磨便拿着结果冲着院中宣读起来。 “淮阴书院,曾雅正,十题答对三题。” “邴黟,十题答对四题。” …… “淮阴书院十人,答对四题者一人,答对三题者三人,答对两题者一人,答对一题者一人,余者皆不曾答对。” 照磨刚刚读完,全场一片哗然。 淮阴书院也是近十多年声名鹊起的大书院了,尤其是这两年,从里面不知走出多少秀才、举人,甚至连进士都出过一名。 可这么大的书院,答题最佳者,也不过只答出四题。 余下竟然还有四人竟一题也没答对。 此时,淮阴书院的夫子和学童们脸色阴沉,垂头丧气,一副丢了大脸的样子。 “临川书院十人……” 一听说淮安府的临川书院的成绩出来了,刚刚还议论纷纷的众人立马住嘴看向那照磨。 “娄康伯,十题答中五题!” “哎哟,到底是出过两个状元的临川书院,第一个就答中了五题,厉害厉害!” “沙孟君,十题答中五题!” “嘶~~~~两个答中五题的了!”在场学童无算,就说他们这帮议论的夫子,有一个算一个,大家心里都清楚,刚刚陆为宽题目念出时,自己答出了几题。 所以当他们听说临川书院竟然有两人答出五题,嘴上吃惊,心里更惊。 “到底是江淮有名的大书院啊!”有的夫子谓然一叹,似在叹息,自己穷修半生,还不如人家临川书院的学童有宿慧,那种挫败感,实在是…… …… “晏策,十题答对六题!” “哗……” 刚刚临川书院出了两个答对五题的,就让众人唏嘘感叹了,如今出了答对六题的,全场顿时哗然一片。 “了不得!” “厉害!” “此子将来八股文章必然了得!” …… 随着人群的议论,这次临川书院带队前来的堂长也是志得意满,下巴都抬高了不少。 “扬州甘泉书院!” 当那照磨宣读到这个名字时,院中前排十个学童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台上一直“云淡风轻”、自持身份的高同知,此时也已然坐直了身子。 “谈弘!十题答对六题!” “哎哟!了不得,甘泉书院不愧是天下闻明的书院,与临川书院相比不逞多让啊。这上来就是一个答对六题的!” 高同知听到这个成绩,手中的折扇顿时猛扇几下,脸上的笑意也露了出来,显然心情甚是畅快。 “徐乐贤!十题答对六题!” “又是个答对六题的!” 陈凡转头对陈轩道:“甘泉书院名不虚传啊,这么难的题目,一次竟然有两人答对六题,不简单不简单。” 陈轩也点了点头:“甘泉书院的山长,是前任翰林院掌院学士,致仕后回乡,被扬州知府请去做了山长,这些年甘泉书院对学童的学业抓得甚严!” 就在这时,二人的目光不经意间看到不远处的胡芳。 陈凡见到他虽然表面古井无波,十分淡定,但再看他的手,捏着腰玉,导致手指都发白了,显而易见,已经胡芳此刻心中十分忐忑了。 最后,扬州甘泉书院,一共有三人答对六题,其余答对五题、四题的也不少,一题都没答对的更是一个都没有,成为目前场中最大的赢家。 “扬州自古人文荟萃、文脉昌隆,就连小小学童也如此上进,同知大人能在扬州任职,真是好福气啊!”陆为宽瞥了一眼淮安的郑副判,转头笑着对高同知道。 高同知“哈哈”一笑,显得十分畅快:“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郑副判口中嗫嚅了几下,终究是因为高同知是上官,且忍了吧。 …… 终于,照磨官念到了安定书院的名字。 陈凡身边的堂兄顿时正色起来。 “淮州安定书院!参加讲会者计有十人。” “欧景焕,十题答对……一题!” “嗡……” 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此间半个东道……安定书院的山长胡芳。 胡芳此时面色铁青,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十题答对一题的人不是没有,但这个泰州分司的照磨好不晓事,刚念完甘泉书院的“十对六”,就把自家的“十对一”放出来,这不是落他安定书院的脸面又是什么? “江贤,十题答对……一题!” 沉默!场中顿时沉默了下来。 不是大家不想议论,只不过在看到胡芳那张铁青的脸时,大家不想得罪这位侍郎公子,故而知趣的不说话而已。 …… 照磨又读了安定书院其余几人。 只有一名叫朱绶的学童答对了五题,算是给书院勉强挽尊。 但明眼人都知道,那真是挽尊了。 除了朱绶,安定书院的其余九人,竟然没有一人答对超过两题的。 这…… “唉!不应该啊!安定书院那也是淮州胡家传承几十年的,开山山长胡瑗更是史书上有记载的大儒大德。怎么……” “嘘,小声点,你还没听说?自从胡老山长入京为官后,胡家二公子现在是山长了!” “知道啊!怎么?这二公子不也是个举人功名?” “举人怎么了?做事还不是一样昏聩?我听我一老友说……” …… 陈凡看着身边沮丧的堂兄,不知道如何安慰。 陈轩摇头叹息道:“长此以往,安定书院……堪忧啊!” 第142章 弘毅塾教出来的孩子这么厉害吗? 教育有的时候就是这样,陈凡对于安定书院出现这种尴尬的场面一点都不觉得稀奇。 有的时候,一个学校的最高领导,他的行为举止和决策能很快反馈到教学上。 在另一个时空中,陈凡见多了这种案例。 比如有的学校,校长天天在学校跟女教师乱搞男女关系,一下班就去吃吃喝喝。 这种人把校园当官场经营,当一任校长,所为者,也不过“升官发财”四个字而已。 这样的学校,有这样的校长,上行下效,不好的风气很快就会反馈到教学上面。 学生的学习成绩自然就不可能好。 相反,有的学校校长,那真是要操守有操守,要教学理念,有先进的教学理念,每日所思所想,也是紧抓教师队伍的素质,研究教学方案。 这样的学校,风气整肃,学风昂扬朝上。 学生的学习成绩又怎么可能会差呢? 安定书院如今也遇到了这个问题。 有才学的夫子性格上大多倨傲不逊。 这样的人,身上不知套了多少件长衫。 你哄着他,他死心塌地为你家书院教学童。 但胡芳这样,任人唯亲,这些老夫子可看不惯这些,性格烈的跟胡芳争吵两句,然后被胡芳辞退;性格淡的,直接拔腿走人了。 安定书院又怎么可能办好? 整个场中,作为半个东道的安定书院师生,脸上去全是羞愧。 就连身在淮州府的真正东道主陆为宽都感觉有些尴尬。 丢人啊,淮州府掏钱,让人家扬州府、淮安府的书院扬名立万。 自家书院却如此不争气。 刚刚还一脸不爽的郑副判,此刻看着吃瘪的陆为宽,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书院的成绩已经全都读完。 下面轮到淮州府“凑数”的社学了。 就连大名鼎鼎的安定书院在这次讲会上都折戟沉沙。 在场的所有淮州人,心中早就不抱任何希望。 社学? 那能跟安定书院比? “一会儿念到社学的成绩,估计更丢咱淮州人的脸!” “如皋成均塾参加讲会五人……” “文承福,十题答对两题!” “党淳,十题答对一题!” …… “苗鼎,十题答对三题。” 如皋成均塾的林夫子听到这个成绩,脸上露出笑意。 他当然知道自家的情况,跟这些大书院的教学肯定不能比的。 但好在五人都有答对,这成绩也算是不丢脸了。 “高邮州显学塾,参加讲会五人……” “……” 照磨一番读了下来,淮州府社学的情况,只那如皋成均塾还算好些,其余各塾,大多数学童能答对两题已经算很好的了,更多则是一题都没答出,再次将淮州府的脸面仍在了地上,任凭扬州府、淮安府的夫子、学童们辗轧! “海陵弘毅塾!参加讲会五人!” 听到自家的名字,陈凡精神一振。 对于自家塾堂,他也没有抱有多大希望。 在他看来,弘毅塾的贺邦泰、薛甲秀两人,十题能对个四五题。 陈学礼答对一题,运气好能答对两题。 至于周炳先和王大力两人,嗯……重在参与。 这时,徐拯扯了扯陈凡的衣袖:“夫子,我有点紧张!” 陈凡洒然一笑:“没关系,咱们塾新办,明年你们来时,辗压他们!” 几名学童纷纷笑了。 周围的目光看了过来,只感觉这陈夫子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若明年还是这么难的题目,碾压?你拿什么碾压? “弘毅塾陈学礼,十题答对……两题!” “嗯?”陈凡对这个结果早有猜测,“嗯,学礼还不错,能答对两题,该对的都对了。” “弘毅塾薛甲秀!”那照磨读到这,抬头看向陈凡等人的方向,眼光中似有诧异,“弘毅塾薛甲秀,十题答对五题!” “哗……” “啊????” “什么?这成绩已经跟安定书院那个朱什么的学童一样,都答出五题了。” “弘毅塾这么厉害吗?” ……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陈凡和身边学童们的身上。 王瑛挥舞着小拳头开心道:“到底是学丨习丨委员,真给咱们弘毅塾争气!” 众学童连连点头,要不是礼法规矩在,他们早就跳起来了。 而仍坐在院中的几个弘毅塾参赛“选手”,此刻高兴地拍着薛甲秀的肩膀。 陈凡也高兴啊。 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薛甲秀他们时,这帮小家伙还是恶习缠身,学渣几个。 如今变化太大了,大到作为夫子的自己毫无所察,但外人却惊艳异常的地步了。 尤其是薛甲秀可是“著名”的安定书院凌寒斋出来的学童。 但凡对安定书院了解一些的人,他们的心中更加惊讶。 胡芳此时的脸面已经掉进了灰土里。 是他赶走了陈凡。 薛知州随即将儿子送去了海陵。 那时候的他,还能说薛梦桐有眼无珠,摆着他们这么好的书院不读,却把儿子送去海陵,交给一个小小童生去教。 但如今,当年他的每一个不屑的念头,都化成了一记记耳光扇向自己的脸庞。 “啪啪”作响。 “弘毅塾贺邦泰,十题答对……咦?”此时,阶上那照磨惊疑不定的看着手中的成绩单,两眼瞪得滚圆,似乎不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他回头看了看陆为宽。 陆为宽似乎有所猜测,也是诧异地看向照磨。 没错,是他批改的卷面,他当然也知道这些学童的成绩。 但为求公平,试纸上是没有学童名字的,所以他也不知道哪个学童是哪家的。 只到最后由衙门的小吏按各家书院、社学的名单整理后,才交给照磨官宣读而已。 而贺邦泰这个名字,他清楚记得…… “弘毅塾贺邦泰,十题答对八题!” “哄!” 炸了锅了! 彻底炸了锅了。 所有人不敢置信地面面相觑。 “八题!” “这么难的题目,这学童竟然一次性能答对八题?” “弘毅塾这么厉害的吗?” “弘毅塾的夫子是哪家名师?我是淮安府的,孤陋寡闻,请这位夫子不吝赐教。” “我也不知道啊,我是扬州府的。” …… 陈凡也傻了。 在他看来,贺邦泰能答对五六题,至多至多,连猜带蒙能答对个七题就了不得了。 没想到…… “文瑞,这就是上次经会时,洪夫子夸赞的那个贺邦泰?” “是,是啊!” “真天才也!”陈轩摇头感叹,随即他再次摇头,“不对,世间哪有那么多天才,都是凡弟用心了!之前我还反对你做夫子这一行,现在看来,是为兄视短了,为兄佩服!” 陈轩郑重转身,朝陈凡深施一礼。 这既是一个兄长小看兄弟的愧疚,又是一个同行对陈凡的认同。 一揖到地,诚挚无比。 第143章 盈科而后进 初试之后,便进入了短暂的“中场休息”。 官员们喝茶的喝茶,闲话的闲话。 各家书院的夫子们则恨不得掰开学生们的脑袋,一股脑将《论语》掰碎了、嚼烂了塞进去。 淮州府这边就…… 安定书院的夫子们灰心丧气,说话声都比其他两府的书院夫子说话声细小得多。 混进来拿“奖品”的社学夫子们更是大多摆烂,一副你安定书院都不行,我们更不行的姿态,干脆选择躺平。 只有如皋的林夫子看着陈凡:“你们弘毅塾倒是可以出两个人,就那两个贺什么、薛什么的……,陈夫子,要给咱们社学涨涨脸啊!” “不是给咱们社学,我看呐,安定书院是不成了,陈夫子,你要给咱们淮州府涨涨脸咯。”又是一个兴化县的社学夫子看着安定书院,幸灾乐祸道。 就在这时,站在安定书院人堆里,一直很“低调”的陆羽突然朝陈凡等人走来。 刚刚还围着陈凡说话的众人立马转了话题,聊起天气来了。 “陈斋长!”陆羽依然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这人虽然跟自己没有多少交集,但陈凡看到此人那皮里阳秋的样子,心里就莫名其妙一阵烦。 陈凡不冷不淡拱手道:“原来是陸教习。” 陆羽哈哈一笑:“陈夫子好本事,回去海陵这种小地方,竟然还能勾得周知府、薛知州将公子们送去读书。” 陈凡瞥了他一眼:“陸教习还是有话直说吧。” 陆羽顶着茶圣的名字,却一点茶圣的气度都没有,听到陈凡这话,心中愠怒,但他依然笑嘻嘻道:“那我就直言了,刚刚山长找到我,让我来跟陈斋长说几句体己话。” “山长的意思是,他之前刚刚接任书院,对整个书院还不了解,所以让陈斋长这样的人才流落海陵这种小地方!” “但今日一见,他确见陈斋长是有才学的,所以想请陈斋长回去。” “月俸……”陆羽竖起指头:“五两银子!” “嘶……” 别看他俩在说话,其实周围不知多少人竖起了耳朵。 当一众社学夫子们听到安定书院竟然给陈凡开一个月五两银子的时候,那些社学夫子们眼珠子瞪得滚圆。 没错,他们是私底下揶揄安定书院,但那是底层的人,揶揄首富的那种自卑心作怪。 相信如果大名鼎鼎的安定书院愿意出五两银子邀请他们,他们立马会当自己刚刚的揶揄是放了个屁,屁颠屁颠上赶着去感谢胡芳。 没办法,安定书院给得太多了。 一年那可是六十两啊。 他们这些穷哈哈的社学夫子,大多都是绝了科举念头的生员,既没有朝廷的廪膳禄米,又大多不事生产。 一年十几两银子就算烧高香了。 要是给他们六十两,他们都敢去提刀杀人。 陆羽提完银钱的事后,背着手微微仰头,似乎在等待陈凡一改刚刚的无礼,转而客客气气地感激涕零一番。 可是…… 陈凡只是淡淡道:“那倒是要感谢山长了,不过《孟子》有云,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陈凡只能在此谢过山长了。” 陆羽只不过是个巡检司的武人,凭借一手好弓术在安定书院当个教习,陈凡说得话,他根本就听不懂,陈凡讲完后,他还张着嘴看着陈凡等待解释。 谁知陈凡挥了挥手:“烦劳陸教习就这么回复山长吧。” 陆羽一头雾水地走了,等他走后,一众社学夫子看着这个白丁的背影,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 泉水遇到坑洼,必先填满再继续向前,最终汇入大海。 陈凡之所以这么说,意思是既然我已经离开安定书院,虽然海陵只是个小地方,但我也会跟泉水一样,不断克服障碍,坚定前行,不可能停滞或者倒退的。 用俗话就是,我特么“好马不吃回头草”,你胡芳做梦想屁吃呢? 你看,这就是读书人,骂人不带脏字,甚至不读书的人都不知道其中的意思。 陆羽回去后,在胡芳身边附耳小声说了些什么。 显然,胡芳这个举人,可不是目不识丁的陆羽,听到陈凡的回复,他的脸瞬间黑了。 他是谁? 他可是堂堂举人,是当朝礼部左侍郎家的公子,是淮州首屈一指的安定书院的山长。 这个穷泥腿子,小小童生,竟然敢拒绝他?他怎么敢拒绝他? 难道就因为在一次经会、一次讲会上得意了? 他陈凡难道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胡芳阴沉着脸,挥了挥手,斥退了陆羽,目光看着陈凡,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陈凡当然不会管一个无关人等如何无能狂怒。 此时官员们已经休息结束,讲会第二阶段即将开始。 分司官暑的小吏们早就按照答题多寡拟定好,参加团队答题的名单。 淮安、扬州两府来参加盐院讲会的都是书院,名单上自然都是书院的学童。 遇到答对数量一样,难以抉择的情况,两府书院也能够相互谦让,争取做到都有人参加下一轮。 但到了淮州府就不同了。 参加第二轮的学童,各府都只能出六人。 淮安、扬州两府,虽然没有人能达到胡邦泰答对“八题”的高峰。 但人家普遍水平都还不错,答对五、六题的大有人在。 可淮州府就尴尬了,安定书院只有朱绶一人答对五题,别的……竟没有一人答对超过两题。 反观弘毅塾的成绩,虽然有两人“零蛋”,但陈学礼答对两题、薛甲秀答对五题,变态学生贺邦泰更是答出了八题。 宣读名单的照例还是那照磨。 “淮州府安定书院朱绶、师滦、邱江、弘毅塾贺邦泰、薛甲秀、陈学礼。” “候补者:江贤、周炳先。” 名单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堂堂的安定书院,在第二轮的参赛名额竟然跟一个小小社学平分了? 安定书院的夫子和学童们更是异常激愤。 如果说答对两题的陈学礼能挤入名单,他们还没有什么理由反驳,毕竟自家不争气,除了朱绶之外,回答问题最多的也只有两题。 但凭什么候选名单中会出现“周炳先”的名字? 他们安定书院一大把答对一题的人,不比这个纨绔厉害? 难道? 就因为此人是淮州知府的儿子? 陈凡看着那群愤怒的安定书院学童,叹气摇头:“生活在象牙塔里,被保护的太好,还不了解这个社会的险恶啊。” “有的人天生在罗马,有的人天生是牛马,另一个世界都改变不了的,更别提在这个时空中的大梁了。” “不爽?不爽难道去骂老天?人家如皋成均塾的林夫子还没骂呢!” 第144章 复赛白热化 参赛“名单”刚刚读完,安定书院的山长胡芳便拉下一张死人脸,直接拂袖而去了。 陆为宽等人当然看见胡芳的表现。 高同知对此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话,他本是“看戏”的客人,此间事,与他无关。 郑副判则笑着看向“东道”陆为宽,胡芳是什么人? 那是胡源的儿子,礼部左侍郎家的二公子。 就连转运使大人看到胡源都要客气三分的。 得罪了胡芳,陆为宽真是昏了头。 但陆为宽好似浑不在意,笑着宣布道:“既然名单议定,那就开始吧。” 无关人等全都撤了回去,场中只留下“参赛”的学童。 陆为宽敲了敲戒尺,全场肃静。 “为圣人画像!” 第一题出,全场寂然无声。 为孔子画像? 陈凡听到这题,心里也直犯糊涂。 孔子长啥样,他当然没见过,至圣先师像他倒是看过不少,但那都是后人想象出来的。 再说了,这次讲会,可是“反破题”的形式,也就是用《论语》中的一句话来契合问题。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微笑。 也就在同时,场地里不少学童霍然站起。 陆为宽见状笑道:“看来这题不少后生都能答出嘛!” 他指着扬州府的一名学童道:“你起身最快,就你来答。” 那学童恭敬躬身作揖道:“学童来自扬州甘泉书院,姓曹名坤,谨回大人之问。”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陈凡听到这个叫曹坤的学童回答后,点了点头。 温是温和,良是善良,恭是恭谨,俭是不浪费,让是谦让友好、理性的、把自己放在最后的。 这五个字描写了孔子的风度、性格以及他的修养。 这不就是对一个人的素描吗? 只不过这种人物画像不是形象上的罢了。 “这个曹坤很聪明啊!甘泉书院果然名不虚传!”陈凡感叹地对身旁的堂兄陈轩道。 陈轩此刻仍然忧心忡忡:“文瑞,拒绝了二公子,将来……” 陈凡讶然:“大哥,你还在想这件事呢?” 陈轩见状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这弟弟是心大还是胸有成竹啊! 答完了第一题,扬州府加了一分。 看着扬州府一群人“弹冠相庆”,淮安府和淮州府的学童们纷纷捏起小拳头,这种时候,不蒸馒头争口气啊。 下一题又来了:“高明之家,鬼瞰其户。” 难! 太难! 非常难! 最少,陈凡这个小童生完全不知道这句话如何破解。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陈轩,只见他叹了口气道:“此题估计大半学童都答不上了!” 陈凡好奇道:“这句话有什么讲究吗?” “此句出自杨雄《解嘲》,意思是说,显赫的人家,会遭到鬼神的窥视和嫉妒。” 陈凡敬佩地看着堂兄。 人家到底是秀才,读的书就是比自己多啊。 有了这个解释,陈凡按照答案索骥,心里有了猜测:“大哥,这句破解是不是《为政》结尾那句。” 陈轩点了点头:“你读书时间尚短,虽然没读过杨雄的《解嘲》,但我刚解释给你,你就能想到《语》中的解法,也算是对《论语》一经,熟稔无比了。” 就在兄弟两说话的时候,场中竟然有了个学童站了起来,环顾四周,用清朗骄傲的声音答道:“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陈凡点了点头,果然…… 不过这个学童……好厉害! 他记得这个学童,是淮安府临川书院的学童,之前也曾答对五题,似乎……姓郑? 熟料他还在记忆这个孩子叫什么的时候,台上的郑副判抚掌而笑,神情自得。 一旁的高同知笑着对郑副判道:“此童乃安之佳儿吧?” 郑副判名叫鄭汝静,字安之。 郑副判再也忍不住笑意,放声一边笑一边答道:“同知大人谬赞,正是犬子!” 说完,小眼神甩向陆为宽,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怎么样,我有这么争气的儿子,你呢?” 陆为宽心里那个憋屈啊。 没有儿子就是他这一辈子的“硬伤”,同僚间说到这个,他头都抬不起来。 这些年他也不是没有为此纳过妾室,但……女儿越生越多,儿子却不见一个。 刚刚一直被自己压着一头的鄭汝静,竟然在这件事上反击了一把,搞得他吐血的心思都有了。 可偏偏陆为宽只能黑着脸,装模作样地表扬了一番鄭汝静的儿子郑睿,嘴上赞赏,心里却跟吃了个绿头苍蝇似得。 “原来此子是郑副判家的公子,难怪家学渊源!” “厉害厉害,小小年纪,竟然博闻广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确实,一般人可不会在这个年纪读过杨雄之文。” …… 看着台下的议论纷纷,陆为宽心里再“宽”也受不了了。 赶紧下一题。 “吉光片羽、稍纵即逝。” 麻蛋! 这次连陈凡都要骂人了,这老陆,出的题目狗都摇头。 吉光是古代的一种神兽,毛皮为裘,入水能数日不沉;入火也不会被烧毁,一般用来比喻残存的、极其珍贵的文物。 但也跟“凤毛麟角”有些同义。 吉光片羽,稍纵即逝这句话可以理解成,好的时光,可能就在一瞬。 傻眼了。 说实话,如果有经义,大家来阐发,这已经很难了。 拿着一个阐发、延伸的解释,倒找经义原文,这是难上加难。 而陆为宽竟然在难上还要加倍难,可见,盐院也不是傻大方,银子不好拿吖。 院中所有人,包括夫子、学童们全都紧紧皱眉,思考着问题的答案。 之前扬州府、淮安府都已经露了脸,淮州府的学童,尤其是安定书院的学童更是紧张不已,想要争回一场来。 就在所有人都在紧张思考时,却没有发现,淮州府的书院和社学之间也在暗暗较劲。 “邦泰、甲秀,你两脑子好,赶紧快想啊!” “你闭嘴吧,聒噪得我还怎么思考?” “不是,我看朱绶那厮好像快想出来了,求求你,甲秀,你知道我俩之间恩怨的,要是被朱绶答了,我立马死在你面前。” “你要死死远一点,不要影响我啊!拜托!” …… 陈学礼歪头看向安定书院三人中,那个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仇敌”,只见朱绶似乎真得想到了什么,眼睛亮晶晶的。 “丸辣,这种场合,被比下去,回去之后会被爹打死啊!”陈学礼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头上都出汗了。 就在这时,突然身边不远处的厢房中突然有女声道:“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 这声音恰到好处,正好给弘毅塾的三人听见,只见贺邦泰、薛甲秀眼睛一亮,不由自主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陈学礼更是恍然,霍然站起,按着弘毅塾的规矩,高高举手:“举手,我举手了!” 说罢,指着不远处,几乎跟他同一时间站起的朱绶道:“他没有举手,不算!” 众人:“((??-_-)-_-)-_-)-_-)-_-)-_-)-_-)” 陆为宽:“(????灬????)” 第145章 小小举手也有大学问 “不好办呐!”能搞出这种比赛,显然,泰州分司都会对三府各个参赛队伍进行简单背调。 尤其是陈凡的弘毅塾。 只要是在淮州府做官,不可能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一个是淮州卫指挥同知的儿子,一个是泰州千户所千户家的公子。 两家最近还…… 让谁来答都会被人家认为是“站队”? 不过…… 陆为宽是文官,文官自然有文官的“滑头”。 “来,对,就那个手伸出很高的小子,嗯,就是你!” 陆为宽装模作样,指着陈学礼道:“你说说,什么叫举手?为什么举手的就能回答?不举手就……” “不举手就不算数!”陈学礼昂着45°的脑袋,斜撇向身边的朱绶。 “哼!”朱绶一挥袖子,转过头去。 陆为宽点了点头:“对,你说说,为什么不举手就不算数?这是你们塾堂的规矩吗?” 陈学礼挺着胸脯,昂首道:“这是我们陈夫子给弘毅塾定下的规矩,课上每有提问,塾堂的学童想要回答都要举手。” “先举手的才有回答的资格。” 旁边的高同知好奇问道:“这有什么说法吗?” “夫子说了,这有几点好处,其一,维持课堂秩序与效率,避免多人同时发言的混乱!” 嗯? 高同知和陆为宽看向对方,不自觉点了点头。 就连郑副判也点头道:“有些道理。” “其二,夫子说,这可以培养我们的规则意识和乑化能力。(乑,音盈)” 其实这句话用另一个时空中的现代汉语说,就是“培养我们的规则意识和社会化能力。” “社会”这个词,属于白话词语,最早出现是由日本人组词后,后又传回中华。 其实社会这个词语在古代,华夏汉语中有专门的字来表达,即——“乑”。 听到陈学礼的话后,在堂上安坐的三位盐官此时都坐直了身子。 而台下的一众书院夫子,原本将这件事当笑话看的,听到这话也渐渐正色起来。 陆为宽抚须道:“确实,举手这种看似怪异的行为,运用到课堂中,可以让学童了解规矩,学生也能学会尊重他人、控制冲动,为长大成人后适这个世界打下基础。” 高同知难得话多,温言问道:“还有吗?” “夫子说,还可以促进公平参与,确保每个学童都有平等发言的机会,避免强势者垄断话语权。” 说到这个,所有弘毅塾的学童和安定书院的学童,目光不自觉转向周炳先。 周炳先瞪大了眼睛…… 不是啊,我改好了啊,你们怎么能用老眼光看人………… 弘毅塾的规矩,让在场所有书院和社学的夫子们都很有兴趣。 这时,扬州甘泉书院的刘堂长先是朝几位官员行了礼,然后转头看向陈学礼道:“陈夫子,能请教一下,弘毅塾除了举手,还有其它规矩吗?” 陈凡本来正看着“好大侄”陈学礼傲娇表现呢。 谁知此刻,自己突然也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他先朝刘堂长回了一礼,然后道:“弘毅塾在发言这里有三条规矩。” “一,举手后获得夫子允许才能发言。” “二,他人发言时,所有学童保持安静倾听。” “三,讨论时需要用礼貌用语,如,我同意XX的观点,但补充……” 这些在陈凡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规矩,却让一众夫子们连连点头。 刘堂长更是赞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陈夫子,你刚说发言有三条规矩,针对别的事呢?” “行为规范:课前准备好书本、文具,未经允许不得擅离座位,课堂上禁止干与课堂无关的事情。” “学习态度:按时完成并提交夫子布置的作业,向夫子提问前,先尝试独立思考……” “人际互动类:……” “安全与卫生类:……扫把放在门后,大扫除要清理死角……” 林林总总,详细无比,陈凡说完后,已经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其实陈凡说得这些规矩,很多都是约定俗成的,但从没有人想过,将这些规矩抠出来,一点一点地灌输给学童。 陈凡虽然说了这些弘毅塾的规矩,但却并不害怕被人学去。 这些人中,大多数人叹服的都是陈凡的心细如发,但少有人理解这些规矩里面蕴藏的深层逻辑价值。 首先,隐性课程(Hidden Curriculum),规矩本身传递的就是价值,如守时,就体现出对他人时间的尊重。 其次,心理安全感。明确的规则可以让学生预判行为后果,减少焦虑。 最后,也是陈凡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教师权威的合理构建。 通过规则,而非个人威慑维持秩序,更具有可持续性。 不了解这些举措里的深层逻辑,对于这种规矩,他们只会觉得新奇,或许会引入几点,但绝不会全部认同。 所以说,任何时代、任何社会,懂得潜在逻辑的人才能成功。 听懂掌声。 没有掌声,一帮夫子们听完后议论纷纷,一帮学童们面露惊惧之色。 要特么这么搞,毋宁死。 再看向深色泰然的贺邦泰、薛甲秀;看向还因此“沾沾自喜”的陈学礼,一众学童心中,顿时涌起犹如另一个时空中,普通中学生看着重点中学的学生时,那种感觉。 我很羡慕你的中学,但我宁死也不去那种魔鬼训练营。 夫子们不以为然,那是因为他们常年的教学经验,自有一套经验,很难接受新事物。 学童们没眼看,那是因为人性害怕被约束。 但在官员们眼中,陈凡口中的规矩就不一样了。 他们身处官场,最明白“规则”的重要性,听到陈凡详列的林林总总,他们眼睛发光,感觉这陈凡如果不做个塾堂先生,就是做个官,那必然也是不错的。 尤其是身具官员和学生家长双重身份的鄭汝静郑副判,哪个学生家长不想让孩子能多受点规矩? 在学校,是老师和规则教你做人,你若不懂事,长大后就是社会,哦不,是乑,乑教你做人了。 一念及此,鄭汝静看着陈凡的目光都变了,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第146章 时哉时哉 陆为宽的提问,虽然引出了有关“弘毅塾”的大讨论,进而偏离了讲会主题。 但这也让他接下来的举动变得更加合理,且不得罪人了。 只见他微笑看着陈学礼道:“既然你举手了,那咱们这次讲会就按照你们弘毅塾的规矩来一会,你先举手,你先回答。” 陈学礼闻言大喜,一脸胜利者地骄傲姿态瞥了眼朱绶,朱绶此刻完全已经气炸了,再次扭过头生闷气去了。 “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陈学礼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直接将“小抄”当场念了出来,估计此刻他心里还真把这答案想象成是自己答出的,那得意劲儿…… 一旁的贺邦泰和薛甲秀直摇头,啥人啊这是。 陆为宽听到这个答案后,对弘毅塾的教学水平更是有了相当的认可。 “回答的不错啊!”他转头对身边两位同僚道。 高同知也同样欣赏地摇着扇子表示认可,奇怪的是,这次连一向跟他作对的郑副判也点了点头。 “你能说说,为什么会这么回答吗?”陆为宽开口询问。 好在陈学礼虽然刚刚回答不上这题,但答案都给你了,他也是通读《论语》的,哪还不明白这答案为什么要这么回答? “回大人,在塾中,夫子在给我讲这一段时,用一个画面给我们解释了这段话,我可以也同样描述一下吗。” “哦?”不仅是陆为宽,在场所有人都好奇了起来。 圣人跟学生子路行到山中,突然山中一大群野鸡飞了出来,野鸡的羽毛是很漂亮的,起飞时展开,像是一群孔雀。 其中一只,飞了一阵后落在山岗之上。 圣人看到这个景象,仔细一看,还是只母鸡,这只母鸡悠然得站在山岗之上。 这时候子路在老师身边,圣人便对他说:“时哉,时哉!” “我们陈夫子说,这个时哉很有意思。” “野鸡站在山岗之上,显得很神气,像只凤凰,但假设它站在屠夫的鸡笼旁边,景象就完全不一样了。” “野鸡站在山岗上的场景,犹如一句诗——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 “上面是千仞岗,下面是万里流,一人怡然自得站在岗上,犹如神仙中人。” “就在这时,圣人有感而发,他一生周游列国,想要发扬自己的思想,但却不得其时,看到山梁雌雉,觉得它立足站稳还有这般风采,所以教导子路,早一点站好你的好位置。” “三嗅则是子路听懂以后,恍然领悟而产生的反应。” 惨不忍睹。 原本一副凤凰展翅的美好画面,被这小子讲解的支离破碎,陈凡真是没眼看。 但这故事讲述了“参乎!吾道一以贯之”的精神。 就算是在场的很多成年人也未必能尽抒其意,陈学礼一个十岁还不到的孩子能讲成这样已经难能可贵了。 而且陈凡觉得他能记住自己在课堂上说得话,这点就已经足够。 有些学问,不是某一年龄段能够理解的,只要记下,那么在未来的某一个瞬间,你将收获自己的“顿悟”。 显然,陆为宽不会在意陈学礼描述的有没有美感。 事实上,陈学礼能把孔子说得“时哉时哉”这句,联想到周游列国,那这便已经算读书有成。 他很满意地点头道:“此童回答甚好,弘毅塾教学有方,淮州府答对!” “哦!!!!!”陈凡身边的弘毅塾学童们,激动地雀跃而起。 至于给淮州府加了一分,顺便打击“仇敌”的陈学礼,此刻就像山岗上的野鸡,恨不得立马展示个“孔雀开屏”。 从“吉光片羽”这个问题后,陆为宽出得题便稍稍简单了些。 其中淮安府又加了两分,扬州府和淮州府各加了一分。 淮州府答对的那一分还是安定书院的学童答出的。 目前为止,复赛已经到了尾声。 淮安府暂列第一,答对三题。 扬州府与淮州府并列第二,都答对了两题。 还有最后一题,决定名次的冲刺阶段开始了。 淮安府拿到这一分,便锁定了第一名。 而扬州府和淮州府若是能拿到一分,则可以争个上游,去跟淮安府并列第一。 所有学童屏息凝神看着堂上的官员。 各个书院、社学的夫子们也都给自家学童们捏了一把汗。 陆为宽轻咳两声,讲出了今天讲会的最后一题:“理难清!” 他的话音刚落,“刷刷刷”整个院中全都举起手来。 陈学礼看到这一幕差点被气笑了。 都特么学会抢答了? 这明明是我弘毅塾的规矩啊,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陆为宽点了一名最先举手的学童,这名学童看座位应该是扬州某书院的学童。 只见那学童昂首站起,用自信的声音回道:“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他刚刚回答完毕,全场一片叹息。 显然,这名学童的答案跟大多数人想的一样,这学童答出了,比赛也就结束了。 谁知这时,陆为宽微微一笑,却只让那名学童坐下。 “咦?”身边的高同知奇怪道:“难道不是这句?” 陆为宽摇了摇头,神秘兮兮。 又有人不信邪,举手起身回答道:“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这个答案刚出,陈凡便摇了摇头。 跟上一个学童一样,这些学童们回答这个考题的思路,都是从“亲亲相隐”的角度来考虑的。 题目是“理难清”,所有人想到的都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按道理讲,这么回答也没错,但考官明显考察的角度不同,这条路被堵死了啊。 到这会,依然有不信邪的学童,起身回道:“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 谁知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为宽训斥了一番:“又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这一解释,为何不撞南墙不回头?” 原来刚刚这名学童说的这句,依然是孔子跟叶公说的话,意思大抵也是家庭成员之间应该互相隐瞒过错云云。 说白了,跟之前两人,都是一个套路。 被陆为宽这么一训斥,刚刚那怀着侥幸心理的学童惭愧坐下。 场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皱着脸苦思冥想。 “理难清?这不就是亲亲相隐的典故吗?” “是啊?怎么就不对呢……?” 就在这时,一个弱弱的声音举手站起:“我,我能回答吗?” 所有人转头,目光“唰”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陈凡也诧异低头,惊讶出声道:“炳先?” 第147章 和尚的故事 “炳先?”陈凡用诧异的目光看向陈凡。 弘毅塾的同窗、包括安定书院认识周炳先的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这位? 就他? “这是周知府家的公子吧?听说之前……”背调男陆为宽欲言又止。 “嗯!夫子!交给我吧!”周炳先捏着拳头,抿着嘴抬头郑重看向陈凡,眼神中透露着一生悬命、视死如归的慷慨。 “嗯,炳先,放胆去答,夫子和你的同窗都是你最坚强的后盾!”陈凡同样捏着拳头。 燃起来了,燃起来了。 周炳先缓缓转头看向陆为宽。 这时,就算是久历宦途的陆为宽都被这眼光逼视地郑重起来:“唔,既然院中没有人能答出来,你作为候补,可以……” 台下顿时有人撇嘴,陆为宽露出狐狸尾巴了,装作不认识,那你咋知道人家是候补学童? 但……不重要。 周炳先挺身上前一步:“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静…… 可怕的安静…… 竟然真得被这小子找出了答案。 陈凡摸着下巴,欣慰地看着周炳先的背影,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好小子,竟然被你抄着了。 陆为宽眼中诧异一闪而过:“不是说这位……?” 随即他反应过来,很是欣赏地点了点头:“这位候补的学童回答甚好,没错,理难清者,听讼,吾犹人也。” “哗~~~~~”全场都震动了。 “竟然答对了,竟然是他答对了。” 有外地的学童不知道周炳先的大名,上前打听:“这位答得甚好,难道在你们淮州很有名吗?” “唔~~~~~,确实有名……吧?” “这个叫弘毅塾的社学竟如此厉害,出了不少经义俱熟的天才啊。” “嗨……咳咳,是啊!” …… 周炳先转过头,激动地嘴都裂开了,呲个大牙朝陈凡笑。 那眼角都写着:“夫子,咋样?我厉害不?我是不是给咱弘毅塾长脸了?” 就在这时,台上的陆为宽笑道:“这位学童,你能说说对这句话的理解和心得吗?” “当然!”小霸王周炳先的自信回来了,他转身负手而立,小小年纪自有一番昂藏气度。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陈凡转头对堂兄小声欣喜道:“稳了,来之前给这小子补习过。” 陈轩悄悄点头,还得是堂弟你啊。 “这句话的解释是:圣人说,遇到双方有争执的事情,嗯……” 卡壳? 陈凡瞪大了眼睛,不是,那天晚上不是给你解释过了嘛? 这特么送分题啊大佬。 不是…… “嗯……” 啊。感觉不大对啊…… “嗯……………………” 一旁目不识丁的王大牛都急了:“你别嗯了,上个厕所都没你嗯的时间长。” 此时的周炳先额头冷汗直冒,脸色涨红。 不是,那晚夫子怎么解释的来着? 我那天明明背下了啊!船上还温习来着。 千年才能遇到的好事,周炳先啊周炳先,事到临头,你竟然能给忘了。 用夫子的话说,人撞树上了,周炳先你撞猪上了吧? 越是紧张,周炳先就越是忘得快。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个回答即将结束时,陈凡在他身后鼓励道:“炳先,屏息凝神,不要拘泥于夫子给你的解释,自己组织语言,用自己的语言来说出你对这句话的理解。” 周炳先听完后咽了咽口水,眼泪都快出来了。 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语言…… 那天晚上回去后,自己思索这句话,好像……想到了一个故事。 对,一个故事。 突然,周炳先眼睛一亮,随即开口道:“一个老和尚……” 完啦,咱在讲圣人之言,这周炳先搞什么老和尚,丸辣,彻底丸辣。 所有弘毅塾的学童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老和尚,有三个徒弟,有一天,老和尚叫他们来问三人的修行心得。” 周炳先越说越顺,语速快了起来:“首先老和尚听了大徒弟的心得,随即对大徒弟说,你说得对。” “二徒弟说完后,刚好观点跟大徒弟相反,老和尚说,你说得也对。” “最小的徒弟感到奇怪,就问老和尚,大师兄这样说,你说对;二师兄那样说,你还说对,那究竟谁对呢?” “老和尚对小徒弟说,你说得更对。” “我,我的释义说完了!”周炳先心中忐忑,看向身后的夫子。 陈凡张着嘴,这,这不是我教的啊。 所有人都在思考周炳先的答案。 最先反应过来的甘泉书院刘堂长,眼睛一亮,抚须赞道:“妙哉!” 其他人全都看向这位:“何妙之有?” 刘堂长听懂了周炳先的意思,但总结起来还需要时间,一时之间他语塞了。 陆为宽等官员也听明白了,但却跟刘堂长一样,没有办法总结这个故事。 但陆为宽不能解释,那弘毅塾的陈夫子,你总能解释吧?这学生可是你教出来的。 “昂?怎么就突然轮到我来解释了?”陈凡被点名,突然就一脑门高血压了。 这小子从哪听来的故事啊? 到底…… 冷静,冷静! 刚刚还叫人家冷静的夫子,现在却冷静不下来了。 “嗯……” “这个,嗯……” 王大牛看着陈凡,可不会觉得自家夫子答不上来,只见他忽扇着牛眼,一脸“夫子你可以的,你是我的偶像”那表情。 “这个意思吧……”陈凡豁出去了,“佛家呢,嗯,形而上,嗯……” “形而上!”对啊,陈凡一边拖延时间,一边脑子里渐渐清晰了。 “我们都知道,佛家的观点是泯除是非,天下没有绝对的是与非,是非不同,是根据时间、地点的不同而断定的。” 越说陈凡越顺儿:“咱们圣人之学就不一样了,那是向下着手,是有是非,主张要明辨是非;至于道家,则认为要调和是非。” “这时三教之论着眼点的不同,各有千秋,各有不同的用处。” “所以,绝对的是非在哪里呢?” “刚刚这位学童的小故事,所要阐发的论点是,辨别一个事情的对错,就要设身处地的去思考。” “但佛家最后觉得你对,我对,大家都对。” “道家则是和稀泥。” “咱们圣人却能在设身处地后还能给出一个明辨是非的答案,不过,这个过程实在是【理难清】啊。” 陈凡一头热汗,重重“呼”出一口气来。 在场的所有人任然在思考陈凡话里的意思。 忽然,有人理解了。 周炳先这个小家伙是用佛家类比儒家。 在这件事上,释儒道三家确实在辨别是非的过程中,都有相似之处,都是站在对方的角度看问题。 周炳先这位小朋友就是基于这点,用这个故事来解释圣人的这句话。 可以算是有自己的见解了,在这个年纪的学童中,能答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作为学童的夫子——陈凡,则详细解释了释儒道三家最终的不同。 显然是在给自家学童的回答,打上了补丁。 众人惊讶的不止于此,像是这种,将实际问题回归哲学本源的回答。 不管是学童还是夫子,能给出这样的答案,实在是比刚刚问一答一的层次高出了不知多少。 “彩!” 陆为宽点头陈赞。 高同知轻摇折扇。 郑副判拈花微笑。 第148章 赏 “本官观风问俗,典巡书院、乡塾,今有淮安、淮州两府夫子,敦品励学、教化有方。门下诸学童,晨兢夕励、文华彰彰。” “适逢盐司州府讲会,二府共拔头筹,实乃我大梁之幸,痒序之光。” “仰承圣化,特颁嘉赏:” “一·赐两府各有官银二百两,以供修葺学社、购置典籍所费。” “二·逢此次讲会学童各给湖笔两管、徽墨四方、宣纸百张、端砚一方,彰其勤勉。” “三·颁给两府【讲魁】匾额,以励后进。” “望尔等守谦恭之心,持青云之志,继诵弦歌,以报国家。” 堂上阶前,分司经历官宣读完奖赏,淮安、淮州两府学童欢呼雀跃。 扬州府的学童们则灰心丧气,一脸憋屈。 “纹银二百两!”陈凡本以为自家能够独得,谁知还要跟安定书院平分,也不知道安定书院有没有脸收下这银子。 实话实说,老陆这人还是挺会来事的,颁赏时,给弘毅塾,就连陈凡带着过来打酱油的学童,也都给了笔墨纸砚,只不过只有湖笔一管、徽墨两方,宣纸倒还是百张,但端砚却换成了普通的石砚。 “可以可以!”看着意外得赏的酱油学童们的笑脸,陈凡觉得这次不虚此行。 给扬州府宣读完赏赐后,这次讲会总算圆满的结束。 银子颁了下来,因为淮州府参加最后复赛的只有安定书院和弘毅塾。 按照规矩,二百两银子划拨四十两给其他社学平分。 剩下一百六十两应该由弘毅塾和安定书院平分。 陈凡拿着八十两银子正准备带着学童们离开,谁知陆羽这时候又来了。 “恭喜陈夫子啊!”陆羽依然一脸笑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陈凡关系不错。 “唔!”陈凡懒得跟他虚与委蛇,只淡淡应了声。 只见那陆羽将手中装着安定书院八十两赏银的托盘交给陈凡:“我们山长说了,既是弘毅塾在复试独挑大梁,那我安定书院这银子便不要了!” 说罢,他微微一笑,转身就走,根本不给陈凡拒绝的时间。 不过…… 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那都是咱弘毅塾的小家伙们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为什么要拒绝。 你安定书院高姿态,你安定书院不在乎八十两银子。 那没事,我们弘毅塾小小社学,正是花钱的时候。 “帮我跟胡山长道个谢哈!”陈凡的声音追上了陆羽。 陆羽闻言,脚下一个不注意,绊在一块翘起的青砖上,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哈哈哈哈!”一众学童,尤其是从安定书院出来的陈学礼、薛甲秀等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一旁的陈轩则忧心忡忡道:“文瑞,二公子此人最是……唉,这次怕是得罪他了。” 陈凡却不以为意,得罪,要说得罪,胡芳早就得罪我了。 他拍着大哥的肩膀道:“大哥,要是在安定书院干得不顺心,你干脆回海陵,咱们兄弟一起教这帮孩子吧。” 陈轩脸上露出一丝纠结,像极了另一个时空,明明干得不顺心,却不愿意回乡的大厂打工牛马。 讲会结束,陈凡自然要上前跟金主们告辞。 陆为宽那边还在被众人围着,陈凡也不着急,便安静带着孩子们在堂下等着。 这时候,倒有个意外之人来到陈凡面前。 只见鄭汝静郑副判拱手笑道:“陈夫子!” “昂?不叫我方仲永了?”陈凡心中暗道。 “陈夫子,今日讲会,实在让本官也获益匪浅,本官之前对弘毅塾了解不多,进门时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你看看,会说人话,咱们就能畅快沟通交流了。 陈凡也是躬身还了一礼:“大人谬赞。” 郑汝静道:“不知弘毅塾学童可曾招满?” 唔?陈凡已经听说,这位郑大人的儿子也在这次讲会中,而且还是淮安临川书院的高材生,难道? “是这样,我大哥在乡中务农,前日来信将幼子托付与我,但我公务繁杂,无暇看顾,若是弘毅塾还收学童,我倒是想将这个侄子送去海陵,给陈夫子管教。” 陈凡刚想说话,郑汝静又开口道:“只是不知弘毅塾束脩几何?” 陈凡闻言恍然大悟,原以为这位是欣赏自己,所以将儿子送来海陵读书,谁知道这位是侄子来投奔,估计觉得临川书院学费太贵,这位舍不得,所以就把侄子干脆送来自己这,省钱啊。 特么,这位可是盐官。 天下最肥的缺。 皇帝的内帑缺钱,这帮孙子都不会饿着的。 为了一点束脩,竟然把亲侄子送来海陵。 那不好意思,原本像李班头的儿子李长生这样的新晋学童,进入弘毅塾只需要缴纳二两银子,贫困学生还能减免,但这位…… “啊,一年五两银子的束脩。”陈凡“子大开口“。 “什么?五两?”郑汝静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那好那好,等我回去就将侄儿送来。” 陈凡瞠目结舌,这踏马是要少了嘛? 待郑汝静兴匆匆离开后,陈凡抓着一个临川书院的学童“声色俱厉”道:“你们书院一年束脩要多少钱?” “回禀,这,这位夫子,我们临川书院一年需要束脩五十两。”学童被陈凡惊怒的目光吓坏了。 尼玛! 陈凡目眦欲裂,悔恨的泪水划过心巴。 就在这时,堂上围拢陆为宽道别的夫子们也告别的差不多了。 陈凡进入堂中。 陆为宽看到时陈凡,大笑站起,挽着陈凡的手臂道:“文瑞,今日让本官大开眼界啊,现在才知道,周知府、薛知州慧眼识珠。” 陈凡对于这位的“亲密”有些不适应,讪笑道:“都是各位大人提携。” 陆为宽摆了摆手笑道:“对于你们这些后生才俊,本官向来是欣赏的,今晚我在府中设宴,到时候有话于文瑞说,文瑞且在海陵耽搁一日,学童们就安排在我府中住下,知府、知州家的佳儿也让他们回家见上父母一面嘛!” “这……”陈凡总觉得这宴无好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陆九,让夫人给弘毅塾诸位打扫个院子出来,安排他们住下。” 第149章 夸街 江南文风鼎盛,各种针对科举的文人讲会多如牛毛。 虽然盐院“赞助”的讲会放之东南算不得什么,但在淮州府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淮州府地处扬州之东,淮安以南,襟江带海,是大梁漕运、海防、盐业最重要地域节点。 小小泰州城中,不仅有泰州知州衙门、淮州府衙,还有都转运使司下辖的泰州分司,以及淮扬海防道衙门、操江御史衙门等。 除了操江御史衙门因为涉及到轮驻江对岸的京口,故而没有在淮州“赞助”讲会,别的衙门都是很热心“文教事业”的。 其中,又属盐院的泰州分司“赞助费”最高,影响也最大。 所以当“讲魁”的匾额被人抬出夸街之时,整个泰州城都轰动了。 “哎哟,今年咱们泰州又得了第一!” “并列第一,没看见有两块讲魁的匾吗?” “另一块是……临川书院?不得了,不得了,临川书院那可是名震东南的大书院,咱们安定书院与之并肩,也算是恰如其分了!” “那是当然,咱们安定书院的老山长,那可是如今的礼部左侍郎胡老先生。他老人家的学问,就算是官家也是看重的,不然怎么会召老先生入京呢。” “咦,不对啊,你们看,咱们泰州不止安定书院参加了讲会。” 参加夸街,匾额后会跟着参加复赛的书院、社学旗,这都是往年的规制。 往年里,淮州府若是夺得讲魁,那匾后只有一杆旗,上面大书“安定书院”四个大字。 百姓们早就习惯了。 可今年,安定书院的旁边,还有个瞪着个牛铃大眼的汉子,举着一杆“弘毅塾”的大旗,特别显眼。 “弘毅塾?弘毅塾是咱们泰州的私塾?” “不是啊。没听过。” 人群盯着“弘毅塾”的旗子,指指点点。 杠着旗的王大牛此时得意无比。 “陈夫子学问就是好,刚教了没两月的学童们,竟能夺了讲魁。” 这时,路边有好事之人问道:“喂,那大汉,弘毅塾是哪里的塾堂?” 王大牛挺了挺胸:“海陵的!” 说完,还补充了一句:“复试都是我们弘毅塾答得题!” 说完瞥了一眼身旁安定书院扛旗的那位,只见那位脸都黑了,一副想找个洞钻进去的样子。 “海陵的?没听说啊。” “弘毅塾,怎么听名字这么熟悉!哦!我想起来了,我家大舅哥在知州衙门当白役,听说知州家公子去了海陵求学,好像就是在这个叫弘,弘毅塾的社学里读书。” “我也想起来了,我家王大官人的公子也是在弘毅塾。” “知府大人家也是……” 人群议论纷纷,冲着远去的弘毅塾大旗指指点点,仿佛另一个时空中,学生家长们在议论另一个地方的神秘私立学校。 知州衙门,门子轻手轻脚走入二堂,小声对薛梦桐说了点什么。 薛梦桐放下笔点了点头:“五题?题目可曾抄来?” 那门子赶紧从袖筒里抽出一张纸来,恭恭敬敬摆放在薛梦桐面前。 “难能可贵?”薛梦桐抚须思索片刻后笑道:“此题倒也简单。” 再往下看:“高明之家,鬼瞰其户。” 薛梦桐皱眉想了想:“于开蒙的学童而言,此题甚难。” 等他看到“时哉时哉”时,脸上已经露出郑重之色。 “这陆为宽出这么难的题目考校学童?”但他一想到自家儿子竟然能答对五题,面上不由露出欣慰之色,转头对那门子道:“大公子回来没?” 那门子恭敬道:“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温书。” 听到这话的薛梦桐,简直比听到儿子答对五题更加高兴,此刻他的心情,就如同六月天里喝了冰水,畅快无比。 随即他吩咐道:“去酒楼点几个好菜送去后院。” 那门子也是伶俐人,见状大胆笑道:“还是大人慧眼识珠,当时大公子被送去海陵时,小人还觉得是大人对公子失望了。没想到那弘毅塾的陈夫子竟然如此会教。” 薛梦桐得意一笑,转而平静道:“去忙你的吧。” 待那门子刚走,薛梦桐立马起身,搓着手感叹道:“好小子,好小子!” 说罢,官帽都给忘在桌上,兴匆匆朝后衙去了。 王家。 看着回来的王瑛,王如海心疼地将儿子拉到身边,细细问着最近在海陵读书的情况。 当王如海听到,盐院讲会,参加的人中竟然没有自家儿子,刚刚还高兴不已的他,脸上笑容顿时淡了下来。 “平日里,陈夫子待你和周炳先、薛甲秀等人有无区别?” 王瑛摇了摇头:“没有啊,夫子待每个人都是一样,就算是家里困难的,夫子也从不慢待。” 王如海却是不信,周炳先是个什么货色? 自家儿子还不甩那纨绔几条街? 凭什么周炳先能参加讲会,自家儿子却只能在旁观看? “爹,不是这样,贺邦泰和王大力家里都很困难,不也被选中了吗?夫子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看着面红耳赤争辩的王瑛,王如海心中叹了口气。 这两人的情况,他派去海陵的人也都跟他汇报过。 那贺邦泰的母亲,是个俏丽的小寡妇,在弘毅塾帮佣,那陈夫子年轻,方兴未艾,说不定跟那个小寡妇有什么瓜田李下呢。 还有那王大力,据说其父虽然只是个卖苦力的,但似在歌舞巷的穷人间威望甚高,且似乎还帮着陈凡经营着什么产业。 这么一想,王如海更加笃定,陈凡之所以不选自家儿子参加讲会,就是自己这边没有“眼色”。 但这些事情,他又不好跟儿子明说。 自家儿子心思单纯,觉得这世上什么都是公平的。 “唉!还是老父亲帮你铺平了路吧,赚了这么多银子,不就是为了花在儿子身上吗?” 王如海想通此节后,跟儿子交待了几句便去了账房。 “老爷,支多少银子?” 王如海纠结了片刻,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两!” 说完,他咬了咬牙,一脸肉疼道:“五百两!” 第150章 这牌有意思啊 知府衙门后院。 刚回家的周炳先便拿出珍藏的《三国杀》,叫来一帮小厮下人,充当起老师教他们玩了起来。 “哈哈,南蛮入侵!杀杀杀……” “甘宁,我是孙权,有救援,你濒死状态下我对你使用桃,你可以额外恢复一点体力。” 小厮们哪里玩过这种有趣的游戏,没多一会儿便沉浸其中了。 就在一群人玩得不亦乐乎之时,却不知旁边早就站着面若寒霜的周良弼。 “哈哈,你死了!”周炳先大胜一局。 刚抬头想得意两句,突然他身体一僵,像是被猛虎盯着的羔羊一般瑟瑟发抖,屁股尖儿隐隐作痛。 小厮们还在笑闹,讨论这这个有趣的游戏。 却不知谁先发现,空气似乎渐渐变得凝滞,有人转头一看,顿时身体抖若筛糠:“大,大人!” 一众小厮闻言,吓得全都转头,发现周良弼面沉似水地站在他们身后时,吓得这帮小厮全都跪了下去。 “本以为你这段时间出息了,没想到回来后便打回原形,现在更加不堪,竟然与些个下人玩起了叶子戏,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周良弼一直派人去海陵查探自家儿子消息的。 最近接到回报,说自家儿子变化很大,读书很是用功。 尤其是这次,夫子竟然带着他来泰州参加讲会。 周良弼心里那个高兴,还没等下衙便迫不及待地赶了回来。 谁知刚进后衙,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下人们被管家领着挨板子去了。 只剩下周炳先跟小瘟鸡儿似得,抱着三国杀的牌跟着父亲进了书房。 走进书房,周良弼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只拿眼睛盯着儿子。 周炳先被看得头皮发麻,不敢做声。 好一会儿周良弼才道:“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叶子戏的?” 周炳先瑟瑟道:“爹,爹……,这,这不是叶子戏。” 说完,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案上:“这是夫子见我读书刻苦,送给我的,叫《三国杀》,是一种游戏。” “嗯?”周良弼感到有些意外,眼光看向那叠粗糙麻纸做得“牌”。 抽出一张来看去,只见上面写郭嘉二字,然后是三个勾玉的图案,图案下方写有“遗计”:此有锦囊若干,公可依计行事。 遗计:当你受到一点伤害后,你可以观看牌顶堆的两张牌,然后将这些牌交给任意角色。 天妒:当你的判定牌生效后,你可以获得此牌。 “什么鬼东西!”周良弼看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这是啥玩意。 不过饱读史书的他当然知道郭嘉此人。 大约也能根据历史人物猜到“遗计”、“天妒”的意思。 但那些技能内容,他是完全看不懂的。 “夫子给你的?”周良弼语气缓了缓,随即问道:“这些是什么游戏?怎么玩?可要耍钱?” 一听这个,周炳先顿时来了精神,随即将一张张牌摊开,给自家老爹解释起《三国杀》的玩法来。 周良弼越听,心中越奇。 这牌有点意思啊。 游戏性先不说,光是以三国时代为背景,将史书中出现的每个人物,以身份、势力或者阵营为线索,最后用卡牌的形式,合纵连横,经过一轮又一轮的谋略和动作获得最终的胜利。 陈凡发明的? 若是他发明的,那陈文瑞此人太厉害了。 孩子通过这款游戏,接触到了三国的历史,知道了这么多的三国人物,和他们的一些简单故事。 还能通过这个游戏,训练孩子的谋略。 “嘶!这牌有意思啊!” 周良弼不是腐儒,当然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 “别的不说,就这牌上已经做到了语出必有典”,这便已经难能可贵了。 “比如这张……”周良弼摊开一张名叫【无中生有】的牌,只见上面写着:“天生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这不就是引自《道德经》吗? 想到孩子若是闲暇时玩这种游戏,不比那些斗蛐蛐、掷沙包有意义的多? 但作为父亲,刚刚已经发过火,他又不好收回,于是只能将案上的牌归拢归拢,推到儿子身边,淡淡道:“既然是夫子赠你的,那你便好好收下,成天与那些下人厮混在一起有什么出息,要玩,也是要在学完之后再跟同窗一起玩。” 周炳先惊了,自家老爹竟然同意他玩这个《三国杀》? 要知道以前他虽然是学渣,但在府中,父亲是不允许他干任何读书以外的事情的。 想到这,周炳先差点给老爹跪了,泪眼模糊了都。 周良弼看到儿子这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只觉好笑,随即他又虎着脸,用淡然的口吻道:“今日讲会,听说你答出了关键一题,帮咱们淮州府夺了讲会第一?什么题?” 说到这个,周炳先顿时来了劲:“爹,这题可难了,本来儿子不会的,但在海陵时,我恰好请教了夫子这题,没想到碰到了。” 巴拉巴拉,周炳先小嘴说个不停。 当周良弼听到儿子忘记夫子的解释,随即用和尚的故事“蒙混”过关后,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忘记了夫子的解释,这虽然可恼,但能用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故事来解释这个题目,这比死记硬背更让他这个当父亲的感到欣慰。 周良弼笑着道:“这个和尚的故事,我记得还是你小时候,我跟你说过的吧?” 周炳先听到这,小鸡啄米似得点头:“是父亲带我和母亲去天宁寺上香后,从扬州回来的路上讲给儿子听的。” 周良弼用欣慰的目光打量着儿子,学以致用,儿子……终于开窍了啊。 “老爷,老爷,炳先刚回来,你可别下狠手啊!” 这时,窗外传来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方氏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一会,门被推开,方氏捻着手帕,一边擦眼角的泪痕,一边朝屋内看去。 只这么一看,她便怔在当场。 哪有刚刚下人禀报的“父亲打儿子”。 分明只有儿子抱着一叠纸朝他傻笑,夫君闭着眼一脸生无可恋。 “怎,怎么回事?” 方氏糊涂地看着这对父子。 第151章 女官 华灯初上暮云收,十里长街灯火流。 最近因为泰兴的事情渐渐淡了,淮州城的宵禁再次放开。 陆为宽拿了银子,让府上的管家去外面酒楼点了桌席面,带着弘毅塾众人出去耍了,只独独留下陈凡一人。 陈凡见状心里更是疑惑,总觉得有啥了不得的事情要发生。 晚上府里单开的一桌席面陈凡见了倒是亲切。 陆为宽:“听说陈夫子是溱潼人,所以专门找了擅治溱湖菜品的厨子整治了一桌席面,来来来,请坐请坐。” 溱湖的席面,陈凡虽然是溱潼人,但却只听说没见过。 席间只有两人,却有八道菜,这八道菜是极为讲究的,号为“溱湖八鲜”。 这八鲜分别是:溱湖簖蟹、溱湖甲鱼、溱湖银鱼、清湖青虾、溱湖水禽、溱湖螺贝、溱湖四喜和溱湖水蔬。 其中溱湖四喜还有大四喜和小四喜之分,“大四喜”为青、鲌、草、鲫;“小四喜”为黄颡鱼、鳑鲏鱼、沙塘鳢鱼、白鲦鱼。用“大四喜”制作的各式大菜,实为溱湖美食之佳肴。“小四喜”均为野生,营养丰富,味道特别鲜美。 不过陆为宽这种盐官从来不会做选择题,而是大四喜、小四喜全都取了鱼蓉,做成鱼丸,一股脑给上全乎了。 残暴啊。这一桌席面陈凡的记忆中,就连乡中的马秀才家也是置办不起的,盐官有钱,有钱。 “动筷吧,在后衙,文瑞无需客气!”陆为宽笑眯眯地夹起一块甲鱼的裙边放在陈凡的碗中。 陈凡无奈,只能满腹心思地边吃边跟陆为宽说话。 几杯酒下肚,两人也算松弛了些。 陆为宽笑道:“文瑞,实不相瞒,今日单请你在府中用饭,实在是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来了,陈凡赶紧放下筷子:“大人有什么事尽管直说,但凡是在下能做的,必然……” 没等陈凡说完,陆为宽按了按手笑道:“文瑞,不是什么大事,不是什么大事,不要紧张嘛。” “唔……”陆为宽话到嘴边又犹豫了起来。 终于,他似乎下定决心道:“是这样,本官大女儿年方十五,从小被她母亲惯坏了,从小便不喜做女红这些女儿家的事,专喜欢看书。” “本官也是拿她没有办法,衙门里事情又多,只能任凭她去。” “只是这女子越来越不像话,到了出嫁的年纪,却根本看不上一般男子!” 陈凡听到这吓了一跳,卧槽,不会是捉我为婿吧? 谁知完全是他想多了,对方接着道:“也不知道小女从哪听说了,明年宫中招收一批女官,所以,所以……呃!” 陈凡听了半天总算搞明白了。 合着自己刚刚完全被另一个时空的口水剧带歪了,以为这位要捉婿呢。 谁知是陆家的女公子想去做官,做女官。 “大人!”陈凡犹豫片刻依然迟疑道:“听说很多女官到老才能被放出宫,女公子这……?” 陆为宽讶异道:“我大梁何曾有这般规矩?宫中女官蒙受皇上恩典,二十之前都要出宫成家,自是成家亦可以回宫中为官。不知文瑞是从哪听来的?谬矣!” 陈凡瞪大了眼睛,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陆为宽随机给这个乡下来的穷小子“科普”了起来。 “我朝太祖皇帝汲取前朝教训,因司礼监权柄太重,故而分润贴黄之权于尚宫局,自此六局女官柄权日重,宫内宫外,朝廷大政,须臾离不开女官。” 陈凡脑门一阵热汗,又吃了经验主义的亏啊。 在他认知中,以为女官就是处理宫廷琐事的,没想到这大梁朝竟这么开放,女子也能参与政事了。 比如这贴黄,便是负责摘取奏疏中的要点,贴在奏疏之后,皇帝看到贴黄,便自然明白疏中大要,省去了大量省览的时间。 就在他感叹之际,陆为宽道:“这算不得什么,前些年,江南还有大员上疏,说是要让女子与男子一般,同样可以参加科举。” “啊?”陈凡目瞪口呆。 “后来虽然被朝中驳斥了,但此等风潮一直暗流涌动。” 说罢,他低声道:“不过,文瑞你才学过人,对于我们这种考女官的人家还没甚要紧,但若是像勇平伯那种人家求得你去,你需分辨清楚,别到时候惹了麻烦上身。” 陈凡此番来泰州,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勇平伯的名字了。 第一次是堂兄陈轩对他说过,这勇平伯家的女公子还曾乔装打扮参加科举。 第二次则是陆为宽的警告。 “这勇平伯家的……”陈凡还想再问。 谁知陆为宽似乎颇为忌惮谈及此事,只摆了摆手笑道:“不说了不说了,来,喝酒,喝酒。” 陈凡知道他身为朝廷官员,说话自然要谨慎,所以也便没再追问,而是转换话题道:“只是不知道朝廷招收女官需要考些什么?大人请在下是要……?” 陆为宽道:“宫中女官设六局,分别是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除了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四局之外,尚宫局掌贴黄之事,是最有权柄的女官衙门,其次便是尚功局。” “尚功局在前朝计有五司,分别为司正、司制、司珍、司采、司计,我朝依然有五司,但职能却与前朝大相径庭。” “前朝的司正,是纠察宫闱、戒令、贬谪、惩罚事务,但如今除了掌管这些外,还可协助外朝三法司,甄别案情冤屈。” “司制原本只是掌管宫中衣服裁制,现在却管着江南织造和两浙织造。” “司珍在前朝只是管理宫中金玉珠宝,但现在却负责监督矿税太监的账目。” “司采和司计呢?”陈凡越听越是惊讶,忍不住问道。 “司采负责核对工部、太仆寺马政等衙门的采买账目。司计那就厉害了,跟每个衙门的照磨所一样。” 陈凡目瞪口呆,照磨所,就相当于后世的审计单位。 大梁朝除了州府县之外,几乎各级衙门都有照磨。 合着这司计就是皇帝的审计单位,专门搞审计的? 陈凡讶然,看着陆为宽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152 我摊牌了 陈凡有些明白陆为宽今天找自己过来的目的了。 “大人是想让我教贵府女公子,然后进宫充任女官?” 陆为宽苦笑道:“哪有这般容易。” “嗯?” 陆为宽道:“自我朝女官逐渐掌握权柄,朝廷在宫中,除了开设有针对太监的内学堂,还开设了针对女官补充的内文学馆。” “内文学馆里,自有当世大儒与女官中有文学者为学士,执掌教学妃嫔、女官、宫人经义道理、女红数算等事。” “也就是说,想要成为女官,那就要先能进内文学馆!” “就像女子的国子监!”陈凡恍然。 陆为宽点了点头:“所以,距离明年内文学馆招收女学士还有半年之期,我想请文瑞教导我家长女四书和黄氏楷书。” “尤其是黄氏楷书,宫中移文用字,馆阁体最为关键,想进内文学馆,女子的馆阁体写得好不好,是决定了能否踏入女官门槛的第一步。” 陈凡听完后知道,一定是自己在府试中,卷子上的馆阁体写得好,所以被人传到了这位的耳中。 而且传播这信息的人,陈凡有八成把握是杨廷选这厮。 说得好听,让自己代表海陵来参加讲会,实则不过是想让自己跟陆为宽见上一面才是真的。 想到那群大白鹅,得……,白感动了。 实际上陆为宽没有跟陈凡说得是,他想让女儿进宫,做女官什么的不过是个由头。 宫中的女官可是不仅重视才德,容貌更是重要。 万一被皇帝看中,女官出身的妃嫔,在宫中位份晋升更快,而且,大梁也没有什么“妃嫔必出于小民之家”的规定。 万一自家女儿晋为妃嫔,他的宦途自然一帆风顺了。 教个女弟子,陈凡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心理上自然没有什么负担。 不过现在有个问题。 “大人,在下虽然才疏学浅,但既然大人有命,陈凡自无不可,可毕竟男女有别……” 陆为宽很欣赏陈凡提前把这个问题说了出来,他哈哈一笑:“文瑞考虑的周到,你放心,此事我早已想好,若小女答应此事,我便着家中仆妇送小女赁居海陵半年,其间你若给小女讲课,中间便挂有垂帘,旁有仆妇陪同。” 陈凡讶然道:“还要贵府女公子答应?” 陆为宽闻言,一口水被呛到,连连咳嗽,好半晌才讪然道:“小女自小便有主见!” 懂了,这位是女儿奴,那陆府的女公子也是个不好糊弄的。 吃完了席,陆为宽吩咐下人撤去席面。 随即便有下人端来文房四宝。 屏风后也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为宽轻咳两声道:“还请文瑞写几个字,让本官欣赏一番!” 陈凡知道,这是考校自己来了。 他也没有二话,拿笔蘸了小厮刚刚磨好的墨,想了想,用馆阁体在纸上写道: 《任官惟贤才》 贤为邦国本,材是栋梁需; 论秀升司马,多能可大夫。 教先三物重,闢乃四门俱; 金箭东南美,圭璋左右携。 恩方推锡予,身已许驰驱, 照有胸中镜,遗无海内珠。 五龙扶舜驾,六凤赞轩图。 这首诗是陈凡临时起意而作。 既然这陆家女儿不爱红妆想当官儿,那自己就应景写首夸赞她有才学、可以做官的诗。 陆为宽看完后,站在陈凡身边赞叹道:“好字,好诗。” 字自不必说,这诗也是陈凡花了心思的。 能做到陆为宽这级别的官员,那自然也是进士出身。 陆为宽赞道:“邦国本,若我猜得不错,文瑞是引自《唐书·赵憬传》吧,憬精治道,常以国本在选贤。正应了题目《任官惟贤才》。” 说完,他又看了一遍摇头又赞道:“五龙者,《抱朴子》言曰,舜驾五龙;六凤者,《通鉴》云:黄帝六相。” “好诗,好诗!” 说完,他让一名婢女用纸小心吸干了墨汁,拿着诗去了屏风后。 不一会儿,屏风后传来女子小声诵读的声音。 陆为宽笑道:“读诗的便是文瑞将来的弟子。” 可谁曾想到,不一会儿,有个清越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都是一些腐儒寻章摘句之文,全没有半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 话音刚落,陆为宽便黑了脸,忍不住脱口而出训斥道:“慕贞,休得胡说。” 许是太过急切,他却是不小心将女儿的闺名也说了出来。 陆慕贞却没有像一般女子似得,被陌生男子听到闺名后羞怯难当,而是继续道:“爹爹,孩儿又没说错,男子便要有男子的气概,不然却是连女子都不如了。” 片刻后,从里面又传出一张纸来。 纸上的字丝毫不像女子的字,反倒是豪迈异常。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陈凡看到这句诗,心中更感诧异。 这句诗出自鱼玄机的《游崇真观南楼睹新及第题名处》,大概意思是,诗人恨自己是女儿身,掩盖了一身才华,如今只能空羡那些金榜有名的进士。 “志向不小啊!”陈凡看着两句诗,嘴角微笑道。 屏风里的人冷笑道:“阁下的气度可比女子尚还弱了些。” 卧槽!~~~~~ 被小女子鄙视了! 不能忍,绝对不能忍。 可惜陈凡穿越至今,虽然在系统的帮助下,也能写些诗,但水平毕竟有限。 事到临头,竟然被小女子瞧不起了。 那不好意思,是你逼我的! 本不想以文抄公的可憎面目示人,但换来的却是嘲讽和疏远。 那不装了,我是文抄大神我摊牌了。 陈凡笑了笑,拿起笔在纸上挥毫写下: 《对酒》 不惜千金买宝刀, 貂裘换酒也堪豪。 一腔热血勤珍重, 洒去犹能化碧涛。 一诗写完,陈凡将手中之笔一掷笑道:“倒是不知此诗能否入女公子法眼。” 女儿奴陆为宽凑近一看。 前两句还好,待看到最后两句时,不由睁大了眼睛,口中忍不住喃喃念到:“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好诗,好诗啊!” 第153章 我也要考考你 《庄子·外物》里说,“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 秋瑾的这两句诗写得实在太好了,那种极致的革命浪漫主义,放之在任何时代,都是能够让人一眼便心驰神往的。 陆为宽自然不知道是秋瑾所作,但却被诗中那种气势影响,赞不绝口。 当这首诗送进屏风后,里面久久没有声音。 好半晌陆慕贞才说话道:“文辞一般,但胜在诗中有神,虽与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之语相比,还差了点意思,但——也不错了。” 说罢,窸窣声再次响起,却是人要……走了。 走了? 我拉下脸来抄了鉴湖女侠的诗,你就点评这点便走了? “等等!”陈凡突然出声道:“女公子留步!” 陆为宽诧异地看着陈凡道:“文瑞,你可能不知道,小女虽未说话,但意思是已经答应成为你的弟子了。” 屏风后的声音也停了下来,似是在等陈凡的下文。 陈凡道:“陆大人,陆小姐,我虽非名师,但也不是谁都教的。” “唔?” “嗯?” 父女两隔着屏幕同时诧异出声。 陆为宽连忙道:“当然当然,陈夫子且放心,束脩一事我心中已有打算,半年!八十两,如何?” 八十两,那已经是天文数字了,就算是大梁最好的书院,也不可能教人家半年就收八十两。 果然还得是盐官,狗大户啊。 陈凡咽了咽吐沫,摇头道:“非是束脩一事,师生也讲究个缘分,之前女公子已经考了在下,在下也是要考考女公子,看看咱们有没有师生缘分的。” 陆为宽一头热汗,显然,这陈夫子刚刚被“学生”刁难,这是要找回场子了嘛? 自己在就跟慕贞说过,女孩子,别这么傲气,你看看,这泰州城中已经气走了多少老夫子了? 搞得如今泰州城中的宿儒已经都不敢赚他陆家的钱了。 现在好不容易抓个外地的,万一要是再把这小子气走…… 头疼啊! 陆为宽忍不住捏了捏眉心,一脸无奈。 谁知屏风里的人却道:“你要考我什么?” “既是女公子要学黄体楷书,那便请按照我的要求写两幅字吧!” “第一,以柳体书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一词。” “第二,以瘦金体书李商隐的《杜司勋》一诗。” 陆为宽一听,脸色一变,用担忧的目光看向屏风之后。 屏风后突然有个女声道:“这夫子是说姐你为赋新词强说愁呢。姐,咱们找别人教,哼!” 陈凡笑了笑,没有说话。 八十两他想赚,但刺头的学生他又不想要。 只能压一压这学生的脾气了。 他猜这陆慕贞绝不会半途而废,这样一来,岂不是坐实了他的话? 果然,片刻之后,从后面传出两张纸来。 第一张是柳体字,上面写着“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第二张是瘦金体,上面写着高楼风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 这一首词、一首诗,其实都是说这陆家的大小姐自诩有点小才华,天天故作高深,装什么文艺青年。 还“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我来瞅瞅你这字能不能考进内文学馆再说吧。 “这馆阁体,讲究个唐骨宋韵。” “在下之所以让女公子手书柳公权与瘦金体,原因便是如此。” “柳公权曾笑言,楷法如筑墙,横平竖直方见盛世气象!” 说到这,陈凡故意顿了顿,拿着手里的那首辛弃疾的词摇头“惋惜”道:“书体绵软无力,似无有骨架,媚柔太甚,不好不好!” 说完,随即将手里的字随手一扔,看起另一张来。 “有人说馆阁体上溯源流便在宋时徽宗年间的【院体字】,院体集大成者便为瘦金体。” “瘦金体金钩铁划,潇洒飘逸。” “既然你柳体法度无骨,那我便看看你的字有没有飘逸的意思吧。” 说完,陈凡微笑摇头:“很一般呐,这种字,连我们社学教书法的夫子尚且不如,就这?半年后还想考内文学馆?” 沉默!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 陆为宽无子,从来都是把陆慕贞这个女儿捧在手心里,十多年来,就算是重话都未曾对女儿说过。 可这位陈夫子…… 陆为宽此刻的心里,就像是一片花海被人任意践踏,还特么在上面打了几个滚。 心里既是伤心,又是难过,还很紧张女儿。 却是杀了陈凡的心都有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驳斥陈凡之时,突然陆慕贞开口了:“那还请……还请夫子教我。” “嗯?”陆为宽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屏风方向。 这,这,这……女儿竟然称呼陈凡“夫子”? 难道? 这事儿成了? “姐姐!” “大姐!” …… 几个小妞的声音传来,声音里带着大姐被人折辱,一损俱损的倒霉感觉。 “馆阁体想要写好,那就要遵从我的金匮铁律……” “永字八法知道吗?” “不知!” “横画收笔需藏锋三毫,竖划末端悬垂如露,点需作鼠矢状,捺必带燕尾势……” “松烟墨必选歙县古窑所出,研磨时需加麝香三钱,需以【落纸三日不晕】为合格。” “宣纸,宣纸首先要以牙石打磨,再用茜草染出朱丝栏,甚至,连栏线在我塾都有要求,误差不得超过半根蚕丝的宽度。” “你还要学吗?”(上我的课,很费的!) 空气再次安静。 但这次,陈凡等待的时间并不久,屏风后便传来斩钉截铁的女声:“弟子愿学!男女有别,请夫子在屏风外受弟子一拜!” 话音刚落,陈凡就发现屏风后的人影动了,似乎正在盈盈下拜。 陆为宽闻言松了一口气,总算,总算有人能收拾自家这位了。 谁知他的笑容刚上眉梢,却听里面的陆慕贞道:“父亲,给夫子的束脩提高到半年二百两,若是半年后我字未学成,那便……连本带利要回五百两。” “噗……”端着茶盏的陈凡差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五百两? 这女弟子明明可以抢的…… PS:还有一章,今天迟了 第154章 送客 收了个女弟子。 赚了二百两。 但又签了个对赌协议,半年后小妞不满意,不仅二百两还回去,还要倒贴三百两。 这特么都叫什么事? 陈凡想拒绝,但一想到二百两。 那是二百两吗? 那是石头做的院墙,那是青石板的小路,那是不知多少间的青砖灰瓦大房,那是院落的奇花异草…… 谁想天天跟臭脚郑应昌睡一间屋子? 谁想让可爱的学生们住在拥挤的一间宿舍里,连上个虎子,都要谨慎小心,不被别的同窗抱怨呲水声音太大? 想要建成双一流社学,硬件设施必须得跟上啊。 这么一想,二百两,加上讲会的一百六十两,一共三百六十两,可以让自己生活得更好,不是,是可以让学生们更加高效的学习。 这钱……得赚。 “唉!谁让咱是夫子呢?为了学生,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回去后就把陆慕贞的教学任务划拨给郑应昌,毕竟专业对口。“ “若是半年后学生不满意,那就把老郑交出去,谁让你的专业水平不能让学生满意?” 嗯! 想到这,陈凡心态平和了。 就在他回到借住的小院时,陈凡发现,一众学童们已经在王大牛等人的带领下回来了。 “夫子,王员外等你很久了!”王大牛来到陈凡身边,小声道。 王员外? 王如海? 果然,走进堂屋,王如海正坐在下手喝茶,见到陈凡,他急忙笑着起身道:“夫子!” 陈凡也笑道:“员外,王瑛不是回家住上一晚吗?明日才走,怎么你不在家陪孩子,却来这里了!” 王如海笑道:“瑛儿正在书房苦读,就是回家也没有懈怠,我这做父亲的左右无事,想着还是来见见夫子,了解了解我家瑛儿最近的情况。” 陈凡点了点头:“王瑛这个孩子,自从去了海陵,读书方面有了很大的进步,课堂上不像以往在安定书院时,也不走神了!” “学习进度在整个弘毅塾,排名前列。” “不过!” 王如海闻言,捏了捏袖筒里的银票,心道:“来了!” “不过呢,王瑛虽然学习刻苦,但据我观察,他好像有些内向啊。”陈凡说到这:“王员外久在外面走动的,当知道将来王瑛若是走科举为官一途,结交人脉也是很重要的……” 王如海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表示认同,心里却在暗想:“这哪里是在说瑛儿,这是在点我不懂事啊。” “所谓的结交人脉?若是连夫子都没有打点好,还想让儿子在弘毅塾出人头地?” “这怕不是就是这位夫子想要表达的意思吧?” 陈凡还在细细给王如海分析儿童心理学呢。 谁知这边王如海趁着陈凡讲话的间隙,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双手放在陈凡面前。 陈凡诧异地看着眼前的银票,搞不懂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看样子,五百两? 这是要把我家弘毅塾买下? 他当校董? 又特么一个狗大户啊。 太残暴了。 “夫子,瑛儿的事情让你费心了,我是个不读书的,心里感激,又不知如何表示,只能用这些阿堵物聊表心意!” 说完,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将陈凡面前的银票往陈凡身边推了推。 “王员外,你这是……”陈凡皱眉,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了。 “就是一些心意,心意……”王如海伸了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态度十分谦恭,甚至可以说是谄媚了。 陈凡见到他的笑容,恍惚间突然跟记忆中前世某些场景有了些重叠。 这不是自己上小学时,父亲带着自己去数学老师家里送礼时的笑容吗? 他还记得,那次数学老师家里有个面包机想要变现,于是便让自己拿回家给开小家电的父亲估一估多少钱。 回家后,父亲说这种型号的面包机店里没有,他也不知道多少钱。 随后就让陈凡把面包机送回去了。 陈凡至今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将面包机还给数学老师时,对方那张肥脸上的阴沉。 之后,他总在课堂上因为一些小事被那名张老师针对,大耳光也挨了不少。 再后来,父亲带着他和礼物来到那位张老师的家里,就是用王如海现在的表情,谄笑着说:“张老师,上次那面包机,我们店里也有了,你不是用不到吗?” “正好,你给我,我放在店里卖,这是两千块面包机的钱,您收下。” 张胖子斜着眼看着父亲淡淡道:“我这面包机还值两千呢?” “是啊,是啊!” “哦?那行,那我就收下了!” “老师辛苦了!老师以后有什么不用的小家电,记得照顾我们店里,省得还去进货了!” 淡淡的声音再次传来:“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陈凡问父亲:“爸,什么牌子的面包机这么贵?是进口的吗?” 当时他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父亲沉着脸没有说话,半晌才叹了一口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凡,以后读书要争气啊。” 争气啊! 陈凡猝然一惊,眼眶里突然多了一丝酸涩。 看着笑容满面的王如海,陈凡将桌上的银票推了回去:“王员外,为人师者,严非威厉,谓仪容端肃,学问精纯。”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王员外误会了我。” “但这钱请你拿走,我是不会收的。” 王如海诧异地看着陈凡:“夫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 还没等王如海说完,陈凡便正色道:“王瑛是个好孩子,读书也渐渐有了起色,我希望王员外能以身作则,给孩子树立一个言行端直的好父亲形象。这样,我们塾堂和家里才能互相配合,给王瑛学童打造一个适合读书的良好环境。所以……” “请把这些东西拿回去!” 王如海惊讶地看着陈凡,可还在揣测,这是不是陈凡故意防高姿态,就他接触的文人里,不少人都是这般…… “陈夫子,你听我说,你教导瑛儿如此费心,这真就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 陈凡见状知道他不信,只能摇了摇头,端起了茶盏。 “送客!” 第155章 全都是卷王 好不容易让王如海将银票收了起来,又是一通安慰才将其送走。 这边王如海刚走,那边陆府的管家便将陆慕贞的束脩和拜师帖子送了过来。 陈凡接过拜师帖,还没展开看呢,突然…… “叮!恭喜宿主完成系统主线任务二,社学招生满15/15名,其中戊等以上学童五人【薛甲秀(戊等)、王瑛(戊等)、贺邦泰(丁等)、谢东阳(戊等)、陆慕贞(乙等)】。” “恭喜宿主获得系统奖励:《制艺心得》!” 制艺心得:融会贯通另一个时空中,明英宗至明思宗年间所有大儒、状元于制艺一道的心得体会。 可以瞬间从宿主如今的八股文水平,立刻提升至“无一字一句不是法度”的八股制艺新高度。 “因宿主的八股水平提升,获得新的头衔【成弘法脉】。” “拥有【成弘法脉】头衔的宿主作文时,皆循“合一事之始终,而禆成条贯的”的法度。” “熟练掌握篇法、股法、句法、字法,各具其妙。” “成弘法脉?”陈凡心中疑惑。 他在另一个时空中虽然也喜欢研究历史,但还从没听说过这个词汇。 不过就这四个字的含义来说,陈凡倒是能稍微分析出一些东西来。 “成”应该是指明朝的成化年间,也就是明宪宗朱见深当国的年号。 “弘”则应该是明孝宗朱佑樘的年号。 至于“法脉”,应该是指文章的法度、脉络源流。 但更多的他便不清楚了。 陈凡猜测的确实不错。 另一个时空中的成化到弘治年间,是八股文写作方法和文章气脉逐渐成熟的时段。 这个时段中的八股名家名作既讲丨法度,又追求运用巧妙,且文中还能不见用法的痕迹,不管是炼格、炼意、炼句、炼字,无一不工,有的高手常炼百字为一字,故而文章中显现出高简古朴的气象。 是八股文的一个巅峰时期。 如李东阳、邱濬、王鳌、钱福等皆是八股文中领创一代风潮的人物。 陈凡获得了这个时代八股写作的奥义,无疑对他将来的科考,有着无法言喻的巨大帮助。 刚得了好东西,陈凡打发走了管家便回到房中查看起自己的面板数据: 【宿主】:陈凡 【所通经义】:蒙学全通、《算学启蒙》(一知半解)、《诗经》(一知半解)、《论语》(熟读)、《大学》(熟读)…… 【教学点】:520038 【技能】:成弘法脉、馆阁体(高级)、作诗初级(唐诗三百首BUFF提供)、平菇种植(中级)、慧眼识珠(高级)、疾言厉色(中级)…… 【儒林名望】:小有名气 看完自己的面板数据,陈凡发现,跟刚拿到系统时,自己的数据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原本的他,连蒙学教材有些还是懵懵懂懂,但现在已经全都融会贯通。 四书部分虽然还没有到融会贯通的境地,但也全都是熟读的状态。 此“熟读”可不是读得顺溜。 这个年代的熟读指的是已经能够完全背下,也能解释经义的意思,但深层次的阐发还不够。 那是“融会贯通”才能达到的境界。 另外就是各种技能,果然多了一条成弘法脉,虽然陈凡还不知道这个技能对于他写作八股文有什么帮助,但既然是完成了主线任务送得,那想必是不会太差。 “系统,这儒林名望,到底有多少级?我这小有名气是什么水平?” “儒林名望共有十级,分别是:目不识丁、文墨不通、才疏学浅、小有名气、如切如磋、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为人师表、儒林宗师。” “除此之外,儒林名望还有一级——万世师表,古往今来,只有一人能够得到这个头衔,此人姓孔名丘。” “竟然还有万世师表?获得这个头衔的人有什么牛比之处?” “一言出而万法随,儒宗圣人,万代敬仰,就算是人间帝王见到万世儒宗也只能怯怯乎退而求其次也。” 果然是可望不可即,系统不将“万世师表”放在儒林声望的十个等级里十分合理。 开玩笑,儒家就是人家至圣先师搞出来的,以下万代儒者都是在人家这条条框框里阐发,再牛比能比得上制定规则的人? 看完了自己的面板数据,陈凡这才想到,能完成这个系统主线任务,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陆慕贞竟然是乙级资质。 如今陈凡手里最顶尖的学霸就是贺邦泰了,贺邦泰也不过是第四等丁级,而陆慕贞竟然达到了第二级乙等。 这个女学生这么厉害吗? 可惜了,对方是个女儿身,不能参加科举,难怪陆慕贞会发出“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这样的感慨。 相比如收到一个资质上佳的好学生,更让陈凡欣喜的是,在他不断地教导下,社学里的一帮子小“学渣”们,综合评价也在渐渐提高。 薛甲秀、王瑛、谢东阳这三个学生,原本就是个最差的癸等生,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已经连续跨越六等,成为了戊等。 虽然,薛甲秀他们停留在戊等上已经有了一段时间。 但陈凡相信,只要不断精进学问,自己善加诱导,他们将来一定前途光明。 “笃笃!” 就在陈凡沉浸在系统中时,突然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薛甲秀。 “甲秀,你不在家里跟父母团聚,怎么这么晚了还来了这里?” 薛甲秀道:“夫子,父亲让我专心读书,不要挂念家里,所以便遣人送我回来了。” “这薛知州表面看起来最是平和,但实则是个【卷王】啊。” “笃笃!” “嗯?”又是谁? “夫子,我爹让下人抬了些点心、布匹来,说是给夫子赏人用。”周炳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就放在院中吧,我今晚不回去住了。” “嗯?王瑛、谢东阳?你们怎么也来了?”院中又传来周炳先诧异的声音。 陈凡叹了一口气,合着全都是“卷王”家长啊。 第156章 张家破落 第二天一早,陈凡等人用过早饭,陆为宽亲自来送。 “陈夫子,海陵那边安排好,我便着人送小女过去,以后还要多请夫子费心了。” “好说好说!” 告别了陆为宽,陆家专门安排了管家给陈凡等一行人打前站。 因为海陵县的官船早就回去了,为了让陈凡等人回去的路上能舒服点,陆为宽便把盐运衙门的官船安排了一艘,专门走一趟海陵。 这盐官的官船自然比县衙的官船坐的舒服,又大且装饰豪华,搞得陈凡都觉得太过高调。 一行人刚到码头,陈凡正安排孩子们上船,突然他在人群中看见个熟人。 “徐兄!”陈凡上前拱手行礼。 对方看到陈凡顿时眼睛一亮:“文瑞……哦,不,是陈案首!” 原来此人正是陈凡县试时的熟人,齐云社社首张让的表弟徐行健徐乾甫。 “乾甫兄这是要回海陵?”陈凡看着他大包小包的提溜着行礼,于是开口问道。 徐行健面色一惨,叹了口气道:“正是。” 陈凡见他这样儿不由好奇道:“这是出了什么事?” 徐行健又是一叹,站在码头上便和陈凡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原来齐云社的社首张让,在东南蹴鞠行当里那真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像齐云社这种蹴鞠社,除了日常表演、比赛之外,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就是“关扑”。 所谓关扑,其实就是赌博,但这是在朝廷的许可下进行的合法赌博活动。 有点像另一个时空中的足彩。 “我那表兄去杭州参加蹴鞠,受人胁迫故意输给杭州的风华社,谁知被官府侦知,把我那表兄抓了去,罚了个倾家荡产人才放回。如今齐云社已然关门,我这账房先生自然也没了差事,这不,想着回家重新找份工来做。” 听完,陈凡不由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目前为止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学生”张祖胤。 自己当时因为这小胖子的天赋,以及张让的拜师礼,所以收下了这个弟子。 可后来张祖胤跟着自己遭受了无妄之灾,导致被安定书院逐出。 虽然其父张让因为“名校崇拜”才让儿子拜入自己门下,打得心思就是“曲线入校”,且在被逐出后,便跟自己断了往来。 但人家毕竟也没有因此落井下石,将之前的拜师礼要回去。 陈凡也正是靠这笔钱才在海陵县站稳了脚跟。 如今张家落难,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学生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陈凡提起张祖胤,徐行健面有愧色道:“没想到陈案首不计前嫌,还能想到我那表侄儿。” “陈夫子也别怪我那表兄,实是祖胤被安定书院逐出后,张家就已经出了事。我那表兄官司在身,也无暇去管祖胤的学业了。” “如今表兄一家在泰州的产业已经全被官府查封,前些日子便回了海陵祖宅,我这次便是了却了齐云社在泰州的手尾,最后回乡去的。” 陈凡听到这话方才知道,张家遭遇的变故比自己刚刚想得还大。 而张让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都没有找自己要回拜师礼,陈凡也不由敬对方是条汉子,遵言守诺。 要换做是别人,家中遭逢剧变,就连生活都过不下去了,自己这个只教了几天张祖胤的夫子,拜师礼绝对会被要回去的。 而张让却始终没有开这个口,宁可自己身无分文,也…… 陈凡想到这,邀请徐行健跟自己一行同回海陵,顺便到海陵后,请他领着自己去张家看一看。 别人待自己仁义,那自己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张家落了难,徐行健自然是能省则省,听说能免费坐船,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待到所有人都上船后,堂兄陈轩也赶来相送。 “文瑞,一路顺风。” 陈凡拱手道:“大哥,若是在安定书院过得不自在,那便去海陵帮我吧。” 要是放在之前,陈轩一定是犹豫的。 但这次他却笑了笑道:“或许用不了多久,大哥可能真得要投奔文瑞你了。” 陈凡听出大哥话中有异,于是问道:“怎么?出什么事了?” “二公子因为书院学童在讲会上没有挣脸,所以昨日便着陆羽、李翔请了淮安府、扬州府各大书院这次来泰州的夫子吃席。” “据那陆羽回来后对人说,二公子在席间,给淮安府四大书院和扬州甘泉书院的夫子,全都开出了每人每月三十两的月俸,想挖这些夫子来安定书院教书。” 陈凡听完后冷笑道:“这是夫子的问题吗?书院老山长在时,为什么讲会上能跟两府的书院打得有来有回?” “那胡芳不想想是谁导致了如今的局面,却只想着通过换夫子来提高书院的水平。” “我看他是舍本逐末。” 陈轩苦笑道:“别管二公子怎么想了,我听人说,昨晚不少两府书院的夫子都动了心,估计过不了多久,咱们安定书院的夫子就要人满为患了。” “到那时,像我这种向来不受二公子待见的,恐怕也免不了被逐出书院了。” 陈凡知道,堂兄也是受了自己的池鱼之殃,所以才有此担忧。 但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他这个堂兄是个性格保守的,轻易不会“跳槽”。 陈凡也能理解堂兄,毕竟他在这已经干了很多年,周围的环境、人脉都已经适应了,再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重新开始,对他而言,即使是堂弟那里,也是陌生和难以预测的。 陈凡想到这只好道:“大哥其实不必烦心,以大哥的才学,不在安定书院教书,去哪都有人抢着要的。” 陈轩笑了笑,反倒是关心起这个弟弟来:“这次你恼了二公子,他立刻花了大钱招揽两府名师,这是憋着股劲儿要扳回一城的,以后若是再跟安定书院撞上,文瑞你且要小心,莫要轻敌大意,失了好不容易赚来的名头。” “知道了,大哥!有事你便回海陵。” 陈轩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笑道:“快开船了,去吧,去吧。保重身体。” 第157章 冲动消费 满载一船秋色,平铺十里湖光。 秋意渐浓,回去的路上,孩童们自然又是围着小桌儿一通三国杀。 陈凡先是与徐行健聊了两句,便转头回到船舱继续埋头默他的《三国演义》去了。 “吕布走得快,卓肥胖赶不上,掷戟刺布。布打戟落地。” “卓拾戟再赶,布已走远。卓赶出园门,一人飞奔前来,与卓胸膛相撞,卓倒于地。” 正是“冲天怒气高千丈,仆地肥躯做一堆。” “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不知不觉,陈凡已经伏案写了一个多时辰。 他也不要字好,这一稿主要是将记忆中的情节,尽量靠实罗贯中的语言将书录下,实在记不住的便用自己的语言描述一番。 小说嘛,最重要的是故事性,谁让他没开文抄公的金手指呢。 写累了,陈凡坐在舱中准备小憩一番,但舱外孩子们的笑闹声不绝于耳,他睡又睡不着。 一想到之前看了面板,这段时间以来,不知不觉间已经积攒了五十多万的教学点,心中不由火热起来。 系统商城中的商品琳琅满目。 有一次性的道具,有针对塾堂的陈设,甚至还有一个名叫“小天才手表”的道具。 售价:88888888。 功能:安全功能,内置GPS人肉保镖系统,能实时追踪孩子的位置,若是学童遇到危险,保镖会第一时间通报官府和夫子,并且能使用飞鸽传书,通知家长,并共享学童位置。 健康功能:能实时记录孩子的步数、睡眠质量,帮助夫子更全面的了解学童的身体状况。 娱乐功能:内置多款儿童游戏,按键后自动吸引周边一公里内的孩童陪同手表佩戴者进行跳格子、斗蛐蛐、下象棋等游戏。 学习功能:按下学习按键,自动吸引五里内的拥有秀才及以上功名者,为其翻译四书五经的内容。 陈凡看到这个价格和功能介绍,顿时满头热汗:“特么!就离谱。” 再翻一页。 “绚彩大儒卡牌。” 功能:1888888W/张。绚彩大儒卡牌,从至圣先师到剃圣曾国藩,都以卡牌的形式绘制在上。 至圣先师:SSSSSSR氪金级。 抽取到至圣先师王牌氪金绚卡的小盆友有福了。 四书五经自然融会贯通。 朱子:SSSSSR钛金级。 拥有钛金级朱子卡的小盆友有福了。 《四书集注》自然融汇贯通。 新建伯:SSSSR铂金级。 拥有铂金级王阳明卡的小盆友有福了。 《心学》自然融汇贯通。 …… 曾剃头:R倔强青铜级。 拥有倔强青铜剃头卡的小盆友们就哭吧。 《冰鉴》、《曾国藩家书》你就看吧,一看一个不吱声。 至圣先师卡抽取几率:0.00000000000001% …… 曾剃头卡:99.8888888% 陈凡看到这拍桌骂道:“难怪另一世儿子学校要禁止玩卡,就这几率,狗抽了都摇头。” 就在这时,陈凡的目光突然看到了一张《书院建设图纸CAD版本》,标价455555。 嗯? 这价格似乎还能接受。 点开后,映入陈凡眼帘的便是一张3D版本的CAD图纸。 只见图纸上方的设计说明内写着:“根据天字SYTZ-009号规范设计,本次设计范围未知,设计规划红线范围五十亩,设计内容包括泮池、山门、中庭、四书堂、五经斋、藏书楼、版刻坊、杏林苑、虎贲堂、农学院、天工房、……马厩!” “本图纸设计范围将根据购买者书院的地形合理安排建筑。” “购买此图纸后,筹备相应工程款,十一两可开放泮池图纸,二十二两可开放山门图纸,一百一十两可开放四书堂图纸……” 陈凡此时早已目瞪口呆。 特么,也就是说,我花了教学点购买下这份图纸,最后还要根据手里的工程款才能开放相应图纸。 也就是说,我手里有十一两银子,那就自动开放泮池图纸。 泮池也就是挖个池子,上面建个曲桥的事儿,陈凡估计,十两就是极限了。 那剩下的一两就是设计费呗。 真特么。 再往下看。 “按照本图纸建成规划建筑进度达20%时,自动收摄五十里内文韵充足之地。” “注 文韵充足之地:历史上有著名儒林宗师到访的地方。” 看到这个注释,陈凡突然眼睛一亮。 海阳楼。 范仲淹。 自家社学就与海阳楼隔凤城河相望,最多也就二里地。 也就是说,只要自己按照图纸建成20%的建筑,海阳楼的文韵就会被收摄进弘毅塾了? 干! 陈凡二话不说,直接冲动消费。 “叮,恭喜宿主获得《书院建设图纸CAD版本》。” 随着系统音响起,陈凡再次打开人物面板…… 心在滴血。 好不容易攒的五十二万多教学点,一下子被他挥霍了只剩下六万四千点。 都已经快破产了,那就别省着啦。 “抽奖!”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恭喜宿主获得亚圣图一幅。】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 …… …… 【恭喜宿主获得述圣图一幅。】 ……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恭喜宿主获得食疗方:菠菜猪肝汤。菠菜猪肝汤,有生血养血、润燥滑肠、补充铁元素之效,猪肝放水里浸泡掉血水。菠菜切成段,猪肝切成片状。再将猪肝放水里过一次。重新接水,烧开后放入猪肝,然后加入菠菜。再次煮开后,加盐调味即可。基本材料猪肝200克,菠菜250克,麻油5克,精盐、酱油各适量】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 …… 【恭喜宿主获得复圣图一幅】 【复圣图:悬挂在塾堂内,可以提升所有学生100%学习效率。】 ……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您的您的您的教学点余额不足,请加倍、加倍、加倍努力获取。】 残念! 就这? 64483点教学点,如今只剩下83点。 就抽到啥玩意? 述圣图两张、亚圣图四张,复圣图一张。 这陈凡也就忍了。 特么菠菜猪肝汤是什么鬼?这玩意儿谁特么不会做? 亏了,感觉系统调过抽奖概率了。 干。 第158章 酒醉的社首 “陈夫子,刚刚上船时见你还是春风满面,怎么下船了却双目猩红,满脸狰狞?”徐行健诧异地打量着陈凡,一脸都快认不出他的样子。 陈凡烦躁地挠了挠头,像个刚从四海赌坊里出来的赌徒一般:“没什么,就是肉疼。” “肉疼?可是劳累过度,亦或者是风湿?陈夫子要注意休息啊。” 陈凡摆了摆手:“还是先去我那学生家里看看去吧。” 徐行健闻言不由一阵感动,陈夫子都肉疼了,还想着我那表兄和表侄儿,这样的夫子,唉! 张家的祖宅就在城中的铁炮巷。 “就在前面不远,原本我表兄家祖宅是个三进的院子,但因为惹上了官司,需往衙门里使钱,所以我表兄卖了宅子,只留下一个偏院,封死了往来的院墙,且安顿住下。” 陈凡点了点头,想着张社首诺大的家业,如今便只剩下这一处逼仄小院,这样的人生落差,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挺过来。 就在他们准备敲门时,突然院内传来女人的哭嚎声:“打,你打,你干脆打死我算了。我的命真苦啊~~~~” 一旁的徐行健听到声音尴尬一笑道:“我表兄原本不是这样的,自从我表兄回了海陵,便迷上了日日饮酒,终日烂醉,一不顺心,便拿我表嫂撒气。让,让陈夫子见笑了。” 陈凡还没说话,院内的女人叫声再次传来,这次更比上次还要凄惨。 陈凡闻声,连忙扣响门上铜环。 不一会儿,里面女人的叫声停了下来,只传出愔愔抽泣。 “谁啊!” 门被打开,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酒气。 上次与意气风发的张让见面,陈凡恍若昨天。 但今次见面,原本昂藏的张社首不见了,面前之人蓬头垢面,脚步虚浮,就连铁塔般的身子,腰间也长了赘肉。 赤着上身,满身酒气的张让看到来人呆在当场。 “陈,陈夫子……”话音刚落,张让顿时手足无措,抓着对襟的小衫便想遮住满身的横肉。 陈凡黑着脸道:“张社首,本不是我滥管闲事,但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动辄拿女人撒气,算什么男儿?” 张让局促地扯着衣服下摆,像是个犯错的学童一般垂下脑袋。 女人见家里来了客人,连忙进了屋,抽泣声渐渐小了。 徐行健在一旁道:“表兄,夫子听说咱家的状况,特地来看看你和祖胤,还不请夫子进院子?” 张让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开身子,口中慌忙道:“陈夫子,请,请进。” 陈凡进了院子,看到院中一方小桌上,只有咸菜一叠和酒坛一瓮,显然,别的什么下酒菜便没了。 院中也是寒酸无比,枣树下新翻了地,地里种了不知道什么菜蔬,刚刚冒头。 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张让,再看到院中如此景象,陈凡也是叹了口气。 都说这年头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普通人一旦惹上官司,倾家荡产都算轻的。 像张让这种,还能留个小院已经算是祖上积德了。 “夫子,我,祖胤在屋里,我叫他出来。”张让嗫嚅了半天,才像个犯错的孩子似得,冲着屋内喊道:“祖胤,快点出来,陈夫子来了。” 等了半晌,陈凡等人也没见到张祖胤出门,徐行健见状,害怕侄儿出事,连忙起身进了屋。 半晌后,他才牵着张祖胤从屋内走出。 时隔几月,陈凡再看到自己的第一个学生,他几乎已经认不出这个孩子了。 原本的张祖胤胖乎乎的,腰身肉乎乎的,几乎将布制的短打上衫给撑破。 可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孩子,嘴巴上沾着不知道哪里蘸的灰,身体几乎瘦了好几圈,如今的张祖胤不仅不胖,甚至眼窝凹陷,跟以前的他相比,几乎是另一个人了。 “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得了什么病?”陈凡拉过张祖胤,心疼地上下打量。 张让局促道:“这孩子不知怎得,家里出了事后,有一日突然喊肚子疼,拉不出屎来,后来找大夫去问,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没办法,我使了麻油,给他扣了一通,方才好上茅厕。” 陈凡闻言,低头对张祖胤道:“祖胤,现在身体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夫子带你去重新找个郎中看看可好?” 张祖胤傻乎乎地抬头看向陈凡,最后摇了摇头道:“祖胤不疼。” 看着这个眼神中透着胆怯、乖巧的小家伙,陈凡心中叹了口气。 随即他对徐行健道:“徐兄,还请先带祖胤出去转一转。” 徐行健知道陈凡这是要跟表兄张让说话,于是便对小祖胤道:“祖胤,表叔带去去街上耍。” 看着离开的两人,陈凡正色转头道:“张社首,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祖胤还小,我作为的他的老师,请你不要再糟蹋自己的身子,也不要再动辄殴打一个孩子的母亲了。” 听到“老师”二字,张让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陈凡:“陈,陈夫子,你还愿意当祖胤的老师?” 陈凡正色道:“当然,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既然祖胤当时给我磕过头,那他便永远是我的学生。怎么?难道张社首后悔让令郎拜入我的门下了?” 陈凡话音刚落,突然,面前的张让像个孩童似得嚎啕大哭,一边哭,他一边踉跄着跪倒在地:“陈夫子,我废了,但祖胤还小,求你一定要教他读书,万不能像他没用的父亲一般。” 张让的话刚说完,屋中偏房中,女人的哭声又传了出来,这次声音更大。 陈凡上前扶起张让:“张社首,男儿顶天立地,一次失败,还能东山再起。你这样终日饮酒颓废,给孩子会带来多么恶劣的影响啊?” “就算我在塾堂里拼命的教,祖胤回来看到你这样,也没办法安心学习,你说对不对?” 张让闻言,瞪着眼睛看着面前的陈凡。 突然,他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双手抓起酒瓮,“嘭”得一声摔在地上,透明的酒业犹如银瓶炸裂。 “陈夫子,明日我便出去找工去做,若我再喝酒,便如此瓮!” 陈凡抚掌赞道:“好,这才是好男儿!” 屋中的哭声到这渐渐变成了抽泣,很快便停了下来。 第159章 平菇丰收 再次回到社学,刚将张祖胤交给周氏安排其住下,那边姜老发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陈夫子,陈夫子,恭喜恭喜啊!” 看着满脸喜色、一头是汗的老姜叔,陈凡不好意思道:“泰州的事情,老姜叔也知道啦?” 谁知姜老发呆愣片刻:“泰州?泰州什么事?” “咳咳,那个啥,老姜叔,有什么喜事?” “刚刚王大牛家的回来,说是平菇好像可以收获了。” 陈凡闻言“嚯”的起身,眼睛放出亮光:“成熟了?走,走,快去看看。” 当他刚到城南大棚内时,一群妇人便满脸喜色地围拢了上来。 “陈夫子,快点来看看,这是不是熟了?”王家嫂子激动地等待着陈凡的判断。 陈凡走上前去,仔细观察菌囊,只见这时候的菌囊满菌囊都长出肥厚的平菇,一根根像是动画片里的雨伞。 不,像魔兽世界外域赞加沼泽地图似地,密密麻麻,肥肥壮壮,看着特别喜人。 “熟了,熟了!”陈凡满脸喜色。 一旁的女人们咧着嘴,眼睛里的喜色再也藏不住,相互之间握着手,手紧紧地攥着对方,手心里全都是汗。 “摘一点,大家今天都来社学,我下厨给大家做一顿平菇炒蛋。” …… 傍晚。 弘毅塾的小院里挤满了从自家带来碗筷的男男女女,所有人翘首看着厨房。 周氏盯着挽着袖子、兴致勃勃的陈凡道:“夫子,君子远庖厨,要不,还是你在旁指导我吧。” 陈凡却哈哈一笑:“不不不,圣人都说了,治大国如烹小鲜,若是连菜都做不好,那还考什么科举做什么官?” 周氏在旁看着陈凡,眼中划过一阵异色。 陈凡先是将菜籽油倒入锅中,等油温上升之后,一口气倒入十几枚鸡蛋。 等鸡蛋定型之后将其盛出。 就着锅里的余油下入葱花,很快,葱香味四散溢出,站在院子里的男男女女们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 再将周氏撕好的平菇下入,煸炒去水分,加入少许酱油、盐调味,再舍了血本,放了些糖霜提鲜。 待锅中平菇水气被炒到半干未干的时候倒入鸡蛋。 翻炒几下, 出锅! 陈凡拿起筷子,迫不及待从锅中夹起一块平菇来,也不嫌烫便放入口中。 “呼呼”连连在口中吹气降温,终于可以咀嚼了。 一口嚼下。 “嗯!” 这一刻,陈凡感觉灵魂都要升了天。 “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妈妈最喜欢做这道菜了。”他想到另一世,感觉眼睛里突然有些湿润。 “好吃吗?”一旁的姜老发勾着头看向锅里,好奇地问。 陈凡这才醒过神来道:“好不好吃,大家都来尝一尝,都来都来,我给大家盛。” 街坊们还是有些羞怯,推攘着说要给孩子们先吃。 陈凡也不劝,给薛甲秀、周炳先、大力他们这些孩子,每个人的米饭上都盖上了一勺。 薛甲秀吃得还很文雅,刚开始只是浅浅尝了一下,随即,他眼睛一亮:“好鲜!” 随即话也来不及说了,埋头苦刨了起来。 周炳先撇着嘴,一脸嫌弃地看着薛甲秀:“你们丙班的同学怕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吧?就一个炒鸡蛋而已。” 薛甲秀埋着头白了他一眼,没空搭理。 周炳先端着碗漫不经心地刚想动筷,一旁的王大力满嘴都是饭菜,瓮声道:“你见过世面,你不稀罕,那你给我。” 话还没说完,筷子就捯了过来。 周炳先连忙把碗转开:“呔,这是本公子的。” 说完,忙不迭转头一筷子将一口平菇和鸡蛋放入口中。 只一瞬,平菇的鲜美夹杂着鸡蛋的油香一下子在他口腔中炸开。 “嗯?”周炳先傻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碗内。 “吃不吃吃不吃?不吃给我……”丫头已经炫完了,眼神直勾勾看着周炳先的碗。 “吃,吃吃吃!”周炳先不敢再发愣,生怕这么好吃的东西被这群饿狼们夺了去。 学童们正在狼吞虎咽的时候,一群大人们也开始品尝他们几个月来劳动的果实。 他们平日里吃的粗陋,甚至不是逢年过节,连油水都没有,一个个面有菜色。 见到碗中泛着油光的鸡蛋,姜老发摇头道:“太奢了,太奢了,用这许多油。怕是贵人才吃得起啊。” 说罢,他小心翼翼夹起一块菜放入少了床牙的口中抿了起来。 当肥厚的菌伞被他的牙床挤压出鲜甜汁水时,他呆若木鸡。 这年头,本来因为炒菜费油,所以普通老百姓吃得就少,更何况用这么鲜的食材,毫不吝啬地用油煸炒。 油脂的高温滗出了平菇里的水分,随即自己趁机而入填满了平菇已经干瘪的“身体”。 姜老发抿的哪里仅仅是平菇的汁水? 那分明是混合着油脂的仙液啊。 场中所有人,无不露出迷醉的神色。 甚至骚包员工郑应昌还当场作歪诗一首: 白菇入沸油锅香,蛋液翻飞片片黄。 最是勾人香透壁,却言饥腹辘饥肠。 “张祖胤,你怎么不吃啊?”安定书院的前同窗谢东阳,看着刚刚被夫子寻回的张祖胤,不解问道。 张祖胤摇了摇头:“不吃。” “奇了怪了,这家伙在书院时,到了吃饭时能把碗都啃了,夫子做了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倒不吃了?” “你不吃我们吃了哈。” “拿来吧你!”别人还没动手,丫头一筷子已经杵了过去,转眼腮帮子就鼓了起来。 “都别急,别急,一会儿还有平菇汤!”陈凡看着笑逐颜开的大家,心里也满是收获的喜悦。 吃完了饭,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平菇的鲜美,各自回家去了。 郑应昌看着陈凡道:“这平菇可是个稀罕物,若是杂着东家的做法拿去卖给酒楼饭庄,应是能卖出一笔钱来。” 陈凡点了点头,他之前就想通过王如海打开销售渠道。 但昨天晚上用力过猛,伟光正的教师形象已经推出去了,这时候再去找学生家长办事,他一时又拉不下脸来。 “夫子,睡了吗?” 门外传来王瑛的声音。 陈凡:“……” 这不是我上杆子找王家,这是王家少东家自己找来的,不会影响我高大上的夫子形象了吧? “快快请进,是王瑛啊!”陈凡脸露笑容,“还没睡?是找夫子有什么生意……不是,是有什么事吗?” 第160章 一代先河 两天后,看着家中仆人端上桌的平菇炒蛋,王如海陷入了沉思。 “我就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就算是陈夫子也不能免俗啊。” “之前是看不上我的小钱,搁这等着我呢。” 王如海笑了笑:“一个社学夫子,又是种菌子,又是研究吃食,还以为我真会信?也就是瑛儿那傻小子……” “定是找个由头,想用这些东西捞笔狠的。” 想到这,王如海看着眼前“平平无奇”的平菇炒蛋顿时没了胃口。 “实在不行,还是将瑛儿送去扬州或是金陵的大书院吧!” 王如海边想边伸出筷子朝那盘菜夹去。 片刻后,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神色郑重起来。 王如海挥了挥手招来海陵回来的小厮:“公子让你回来,说没说这平菇有多少?” 那小厮连忙道:“回老爷的话,公子说怕是最少有两千斤。” 王如海眼睛一亮:“多少钱一斤可曾交代?” “五文钱!” “五文钱?”王如海惊呼出声,“你没听错?” 那小厮惶恐低头又想了下,最终确定地点了点头:“没有听错,公子就是这么说的。” 王如海连忙道:“快,叫管家带人去海陵找陈夫子,就说这两千斤的平菇,我全都要了,以后若是还有,我王家也全都收了。” 那小厮闻言,一骨碌爬起,转身出去给管家传消息去了。 王如海又夹了一筷子平菇炒蛋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这一次他只觉越吃越香。 “看来这陈夫子并不是借着这机会在我这弄钱啊!难道真得是奔着跟我做生意来的?” …… “做生意就是要规规矩矩!我跟王瑛的父亲如此,跟大家也是如此。” 又是两日,陈凡站在院中,面前正是王大牛等七户人家。 王大牛挠了挠头道:“夫子,咱们这几家,孩子都在您这读书,您不仅一文钱束脩不收,还免费供这帮小子一顿饭,咱们帮您做点事那还不是应当应份的。” 陈凡笑着摇了摇头:“那大牛哥你可说错了。这种菌菇的事情,我只教了你们很短的时间,一直操着心的是周家嫂子,你们谢也应该谢她。” 周氏本来待在厨房里看这边,谁知突然陈凡提到了她,她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我也是跟夫子学得。” 陈凡哈哈笑道:“行了,你们都别谦让了,是这样,我准备将这次种平菇的收益一分八份,每家能得大约一两半的银子。” 一两半可能给很多富贵人家吃一顿饭都不够,但眼前的这些家庭,一年的收入也未必能有五两银子。 若是遇到什么天灾,或是官府有了什么摊派,这个年代的普通百姓甚至一年连半文钱都存不下,有的还要去举债度日。 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佃户? 而陈凡教给他们的活计,十分轻松,家里的妇人们都能操作。 也就是说,只要掌握了这门技能,以后这些人家,不仅男人们可以出门赚钱,女人们在家里也可以赚到同样多的钱。 是的,家里。 菌菇种植最重要的是温度和湿度,这个年代,各家的院子又大,大棚完全可以搭建在家里,各家妇人在家里就能照看。 听说陈凡让他们学会了,在家里操作,众人看着他的目光更是感激。 “那,那这样,便宜都让我们赚了,夫子你这……”王大牛是个实诚的,只觉得脸上烧得慌。 陈凡笑道:“你们赚了钱,孩子们便能交上束脩了,那我这夫子不也水涨船高有了银子?” 陈凡虽是玩笑话,但众人脸色却无比郑重:“夫子,请放心,待得我们用这些银钱置办了棚子继续种平菇,以后卖得钱,都给夫子分去一半,谁要是瞎了心舍不得掏,休怪我王大牛不讲多年的情分。” “大牛,你这说得什么话?” “就是,大牛哥,你休要小看我等!” …… “叮!学校的发展离不开学生家庭的支持,有经济基础的家庭才能带给学校良性循环,平菇种植已经初见成效,继续带领这帮学生家长走上致富的道路。” “支线任务:开发一项适合这个年代的新项目,带领这八个家庭,每个家庭年终创收五两及以上。” “任务奖励:奖励【齐名要术】头衔,拥有此头衔,可提升宿主农业工程学经验,商城【农业工程学】板块开启,可使用慧眼识珠功能侦测农业工程学人才。” 陈凡被突然而来的系统提示音吓了一跳。 “农业工程学?” 听名字就不是单纯的农学,农业工程学在陈凡的记忆中似乎还覆盖了农业设施、农田水利、畜牧业、种植业、经济植物等等很多范畴。 他又想到他花大价钱买下的《书院建设图纸CAD版本》,图纸里好像就有农学院和天工坊的建筑。 这么一想。 “卧槽,我这哪里是什么传统书院啊?这特么不是奔着综合大学一路库库狂奔嘛?” “系统,这特么不会被当成异教徒烧死在十字架上吧?书院不教四书五经改教沤大粪了,你确定那些老顽固不会搞死我?” 系统:“你也太小瞧华夏读书人的包容性了。” “书院之研究,虽大抵都以传播程朱理学、陆王心学、考据之学等为主的儒家学术思想、文化基础教育,以及攻习帖括时艺之学而求科举及第。” “但还有很多被历史长河湮灭的专科教育,后世却少有人知。” “如山东历山的历山书院,其书院便是华夏第一所实行医科教学并开办门诊业务的书院。” “还有岳麓书院,为圃为亭,相地兴射圃,备刀剑弓矢,以待武举者肄习。” “除此之外,还有书院专门教官话的,专门教天文术数的,甚至还有专门教外语的,哦,那时候叫夷文。” 陈凡还真不知道这些,这边他还在感叹老祖宗思想还挺开放呢,突然…… “不对啊,你上面说的我都能理解,毕竟都跟科举、武举什么的沾边,医学嘛,读书不成,退而求其次治病救人也是老传统了,可没见你的例子里有教种田、做工的啊?” 系统:“没有嘛?那恭喜宿主,开创一代先河的伟大使命就这么意外地降临了。开不开心?意不意外?” 陈凡:“……” 第161章 海鲤 翌日,天刚到午时,衙门里便又派人来请陈凡。 再见陈凡时,杨廷选比之前更是亲热:“文瑞啊文瑞,你真乃本官的福星啊。” 陈凡诧异道:“县尊何出此言?” 原来,盐院泰州分司三州会讲的事情如今已经传到了金陵。 南直隶提学御史李世亨也听说了这件事。 “邢台先生特意移文本县,褒赞本县文教之功,说是要在大计时,要为本官佐证一二呢。” 陈凡数次听说过南直隶的这位提学大宗师,但还是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叫李世亨。 “对了,大宗师还在给本官的私信中提及文瑞你了。” “我?” “嗯,大宗师说,很想跟文瑞这样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交谈一二,但道试临近,你们师生之间却要避嫌,故而大宗师让你拿着我的名帖,等到了金陵时去他管家府上投递,等他院考结束,看到名帖,自然会记起,到时邀你去学政衙门见上一面。” 听到这话,陈凡心中很是高兴。 虽然他是周良弼点的府试案首,院试一般不会黜落。 但能跟一省提学搞好关系,教育口这一块方方面面的好处颇多。 而且之前在钱琦这个案子时,这位大宗师削去刘家家主的功名一事,也帮了海陵县的大忙,于情于理,陈凡都应该去拜见的。 说完了这件事,杨廷选兴致很高,拉着陈凡道:“走,正好陪本官用点饭。” 这年月,普通老百姓一日大多两餐,但有钱人家和官员,一日三餐的习惯业已流行开来。 陈凡陪着杨廷选进入后衙,果然,这桌上已经摆了四道时令小菜。 突然,陈凡看着桌上怔住了。 杨廷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笑道:“文瑞是不是不认识这道菜?这叫平菇,是泰州那边的熟人使人送来的,用这平菇炒了鸡蛋,又鲜又香,给肉都不换呐。” 陈凡实未想到,平菇会以这种渠道“出口转内销”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后,杨廷选像是个得了宝贝便像朋友炫耀的小童,夹起一块平菇炒蛋便放入陈凡碗中。 “文瑞,你快尝尝!” 陈凡没有拿起筷子,而是面露古怪道:“县尊,这平菇就是本县所产。” 杨廷选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凡,张着嘴满脸不可思议。 “本,本县?所产?” 陈凡于是将王如海赠田,陈凡教几家歌舞巷街坊种植平菇的事情说了。 听完后杨廷选比之前更惊讶了,目瞪口呆了半晌才用不可意思的口吻道:“文瑞,你还会田亩之事?” 陈凡笑了笑:“略懂一二。” 杨廷选见陈凡这话不似作伪,当即便急切道:“此平菇种植,文瑞能否教给本县……” 他的话刚说一半便摇了摇头:“本官唐突了。” 杨廷选本想请陈凡能将平菇种植这个事情教给海陵县的百姓,这样一来,县中百姓便能多个营生。 但转念一想,这种赚钱的门路,谁家不是敝帚自珍? 陈凡能教那几户人家已经算是良善了,再让他教给大家,杨廷选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谁知陈凡笑道:“县尊是想让我将此法传给县中百姓?” 杨廷选叹了口气,苦笑摇头:“算了算了。” 陈凡微微一笑:“为什么算了。既能让百姓赚些银钱,又能助县尊理政慰民,这种一举两得的好事,陈凡不会拘于门户之内的。” 杨廷选看着陈凡,似乎想从他的眼眸里甄别出这句话的真假,但对方诚恳的笑容却做不得假。 杨廷选突然起身,后退一步,随即躬身弯腰行礼道:“杨廷选今日方知百姓足,孰与不足这句话,不是印在纸上的空洞之言。” “文瑞之器,胜我多矣,本官愿代海陵百姓谢过文瑞,文瑞受我一拜。” 陈凡吓了一跳,连忙离席避开杨廷选这一礼,上前扶起他道:“县尊,你既是本县父母,又是堂堂新科进士,陈凡不过布衣,连生员尚且不是,受不得县尊大礼。” 杨廷选起身郑重摇头:“我不是只敬衣冠不敬贤的人,文瑞之行,本官便以师礼拜见也是应该。” “叮!恭喜宿主,海陵县令杨廷选敬重宿主品行,再次自愿诚心以师礼尊之,宿主成功收下第一名官员学生。” “叮!恭喜宿主开启商城官员版块。” “叮,支线任务已发布,在明年帮助杨廷选将海陵县税赋提升至100000石。” “任务奖励:县政(词讼、黄册、里甲、税赋、保甲、恤政、祭祀、学校、劝农、乡饮酒礼、旌表……)全精通。” 接二连三的系统音让陈凡目不暇接,可当他听到要将海陵县上缴朝廷的税赋提升到十万石,他差点骂娘。 去年,就在跟淮州隔江相望的镇江府一年上缴的税赋也不过32万石。 那可是镇江府,是与苏、松、常、杭、嘉、湖并称为“江南七府”的鱼米膏腴之地。 地处江北的海陵小县如何能交得上镇江一府的三分之一? 就在陈凡满腹心思重新落座,正准备用饭时,门子突然来报说外面有个名叫海鲤的人求见。 “海蛎?还是海狸?这什么名字?” 谁知杨廷选听到这个名字“霍然”站起,惊喜道:“跃之兄?他怎么来了?” 海鲤字跃之,湖广武昌府江夏县人,与杨廷选同乡,曾祖时曾任长芦盐场大使,家中豪富,与杨廷选在天监十一年湖广乡试时同时中举,乡试第四十二名。 不多时,一个黑黑瘦瘦,个子不高,撅牙露齿,几可以用“丑陋”二字来形容的男子踱着方步缓缓走了过来。 杨廷选见到海鲤,高兴地亲自迎出门去。 陈凡也离开位置跟走了出去。 杨廷选把这丑男的臂膀兴奋道:“跃之兄,你是专程来看我的?” 说罢兴奋地转身给陈凡介绍道:“文瑞,这是我少年时的好友,同窗中治《诗》学问最好的海鲤海跃之。” 陈凡拱手一礼道:“见过海前辈。” 海鲤排开二人,嗅了嗅鼻子,随即转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先吃饭先吃饭,一路上腿都跑细了,就为了打这顿秋风。” 说罢,也不管二人,径直走了进去,拿起杨廷选的碗筷便大口朵颐起来。 陈凡看到这一幕都傻了。 可杨廷选好似早已习以为常一般,笑着让人再上一副碗筷。 第162章 本经 这位海鲤海跃之据桌大嚼,吃得酣畅淋漓,指着只剩鸡蛋碎渣的盘子道:“走南闯北,只在京中吃过平菇,却也比国栋这的菌子瘦小了许多。” 说罢,他举起黑乎乎、脏兮兮的手指,伸进口中掏了掏牙:“都说做官好,做官好,做个县令,千里之外的菌子,也能吃到如此新鲜肥厚的。” “国栋!”海鲤朝杨廷选眨了眨眼:“做官很赚钱吧?” 杨廷选听到这窘迫地红着脸道:“跃之兄又在胡言乱语了。” 说罢,他指着陈凡道:“这位是陈凡陈文瑞,跃之兄刚刚吃的菌子,就是这位带领街坊在城外种出来的。” 海鲤闻言诧异转头,第一次认真看向陈凡,吊梢眼看着陈凡好一会儿才感叹道:“看着也不是沤粪的,倒是稀奇。” 杨廷选歉然看向陈凡:“文瑞勿要生气,我这少年好友性格古怪,但人却是真真好人。” 陈凡笑了笑不以为意,拱了拱手道:“既然县尊有故友到访,那在下便先告辞了。” 杨廷选示意他等一等,亲自去了后衙拿了自己名帖来递给陈凡:“文瑞不要忘了,院试前持我名帖去李御史的官家府上拜见一番。” 陈凡点了点头,正要离开。 谁知这时还在喝茶的海鲤突然放下茶盏,转头看向杨廷选和陈凡:“李御史?可是李世亨那厮?” 杨廷选瞪了海鲤一眼,转头对陈凡笑道:“文瑞,你先回去吧,这几日先办好保结之事,然后细细温书,我等你的好消息。” 陈凡朝他躬身一礼便离开了。 待回到塾中,见周氏正一边给浙东白鹅喂着菜叶,一边给一众妇人讲授如何从成熟的菌囊里分出菌种,继续下一轮培育。 当他来到房中,郑应昌正脱了鞋,将那双臭脚摇动着,搞得满屋子臭气熏天。 “回来啦?是不是找你说院试的事情去了?” 陈凡捏着鼻子推开窗,摇了摇头,将杨廷选今天找他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郑应昌笑道:“我原本以为杨廷选找你去,是为你做了陸副使家女公子的先生这事。” 陈凡讶异道:“陆家的女公子?怎么扯到这事情上了?” “咱们这位提学大宗师,最是古板,朝野都传遍了,他最厌女子读书。你成了人家女公子的老师,杨县令难道不担心你被这位大宗师压上一科?” “啊?你特么不早说?”陈凡惊怒。 郑应昌贱贱地笑道:“现在不是没事了嘛,人家叫你去见管家,那是要提携你啊,你还担心什么?” 特么,这事后诸葛亮,陈凡满眼怨念地看着眼前的“大爷”。 “员工大爷”慢悠悠地汲了鞋道:“看在你是我东家的份上,给你讲讲院试的情况,省得东家比我这小小夫子的功名还低,太难看了。” 陈凡白了他一眼:“算你还算有良心。” 郑应昌笑道:“今日杨县尊让你去找大宗师,虽然没见本人,但能在考前见了管家,也算是有了门路。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陈凡不解道:“我就是见个管家而已,算不得天大的面子吧?” 郑应昌嗤笑一声:“提学官按临地方之后,便住进了学政衙门,也就是考棚。” “按照朝廷律令,这期间,提学御史的随从、家人和书吏都要跟着住进衙门之内,不准外出,以免招摇撞骗、索取贿赂红包,买卖生员名额。” “而且考试前后,提学也不准再访亲探友,拜访当地士绅。” “你说扬大人这封名帖,是不是天大的恩惠?” 陈凡闻言一惊:“这特么叫恩惠?” 郑应昌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能确定:“首先,你还记得前几日你出发去泰州时,县里的官场被县尊征用了这事吗?” 陈凡点了点头。 郑应昌道:“我打听到,那日就是大宗师按临如皋,路过海陵,杨县令特意前去拜访。说不定是杨县令与你交好,在大宗师面前说了你不少好话呢?” 陈凡皱眉:“我是问,考前去拜访大宗师的管家,这不合规矩吧?万一被查出来,岂不是……” 郑应昌撇着嘴道:“这算什么规矩?早不知道哪年的老黄历了,一个管家都能在衙门外置办宅邸,你觉得这规矩还有个屁用?” 陈凡还是有些不放心,郑应昌道:“你去便是了,少说话,递了贴子就行,别的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 陈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郑应昌又道:“对了,你决定治什么经了没?” 所谓治经,就是童生在院试之前要从五经中挑出一门来,专门研究。 有点像后世的3+2,不过这个时代是1+1+大综合(乡试、会试才有大综合)。 1(四书题)+1(五经中选一经)。 大梁道试,规矩是考试时只考四书题一道加五经题一道。各考生按照本经对应做本经的五经题即可。 比如陈凡选了尚书,那考试时,只需要做尚书题,其余礼、易、诗……什么的就不必做了。 说到这里,陈凡也有些苦恼。 他五经都能熟读,但其中《尚书》、《礼记》、《周易》这三经都有点枯涩难懂,他也仅仅是读过。 《春秋》想要学好,结合的辅助教材太多,他虽然也感兴趣,但不敢保证能作好相应的八股文。 只有《诗》,《诗经》他在另一个时空中就读得比较多,再者《诗》读起来朗朗上口,内容也不枯燥,是他在五经里最喜欢的一经。 陈凡将自己的想法说了,郑应昌点了点头:“江南治《诗》的名家大族最多不是没有道理的,《诗》易于阐发,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你可要想好了,一旦选中本经,以后乡试、会试却变不了了。” 陈凡点了点头,一个人的第六感很重要,你内心一旦抗拒去看一本书,那本书你便肯定学不扎实。 还不如就治《诗》,就他知道的身边人,比如杨廷选、徐述都是治《诗》的。 对了,还有刚刚那个怪人海鲤也是。 这么多人选择,必然是有他们的道理。 一念及此,陈凡道:“决定了。就《诗》了。” 第163章 这个有意思 虽然院试增加了五经题,但其实成绩占比80%的依然是四书题。 所以拥有成弘法脉头衔的陈凡对此并不畏惧。 “到时只要能写得大差不差,交了差便也就是了。”陈凡心中暗道。 这边他还在抓紧跟郑应昌请教院试的规矩呢,却没曾想到,弘毅塾来了位不速之客。 李长生拖着鼻涕,颇有乃父之风的攀在门框上笑道:“夫子,塾里来了个吃醉酒的丑八怪,跟城隍老爷似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唉哟”一声,踮着右脚尖歪着身子呼痛起来。 陈凡再看,门口海鲤正露出招牌似的可怖笑容,拎着李长生的耳朵道:“你叫我甚?小娃娃?” 陈凡和郑应昌赶紧上前,陈凡躬身道:“小儿不识礼数,还前辈还请宽恕。” 海鲤顺势撒开了手,李长生“出溜”一下钻进郑应昌的怀中,显然,刚刚他有很大的表演成分,其实海鲤手上还是注意了轻重的。 海鲤见状,莫名大笑道:“小子奸猾,将来倒是个能做吏的。” 陈凡:“……” 这时,海鲤身后才站出一人来,县衙门子躬身道:“陈夫子,宜陵旁两村为了争地械斗,县尊赶过去处理,这位海公……” 海鲤打断他,对陈凡道:“这海陵没了熟人,你我见过一面,特来投奔。” 陈凡面露古怪,但还是请他进门道:“荣幸!” 海鲤笑了笑,抓了个酒坛子就大步朝屋内走去,郑应昌捅了捅陈凡小声道:“东家?你拆了城隍庙?” 陈凡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跟着走进屋内。 还没等他开口,海鲤用桌上的砚台敲开泥封,自顾自抱着酒坛喝了一口:“听说你要去院试?主考是那李世亨?” 陈凡点了点头:“海前辈专程前来,可是有什么教导在下的?” 海鲤露出可怕笑容:“教导谈不上,但听国栋说了些你的事,觉得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所以来点拨你两句。” 陈凡闻言点了点头:“海前辈请讲。” 海鲤:“杨国栋多事,让你去见什么提学的管家,你若是去了,丢下东西便走,万万不能进那管家家中,就算是门房喝口茶也不行。” 听到这,陈凡看向郑应昌,海鲤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香港脚”,陈凡道:“刚刚我这位郑兄也是这么提醒我的。” 海鲤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倒是我多言了。” 说罢,也不管此间主人,自顾自喝起酒来。 陈凡见他就这么干喝,便自去厨房断了一叠盐水蚕豆摆在他面前。 可海鲤并没有说话,还是自顾自喝酒。 直到陈凡和郑应昌两人都出去上课了,海鲤还是一点没有走的意思。 陈凡走出屋子对老郑道:“原以为你够拽的了,现在看来,你也就脚臭点,为人还是正常的。” 郑应昌白了东家一眼:“这谁啊?好大的谱儿。” 陈凡扁了扁嘴:“我也不知。” 今日轮到陈凡在丙班上课。 刚进塾堂,薛甲秀便跟弹簧似的“唿”地站起:“起立,夫子好。” 陈凡放下书本,手交叠在案上,环视一圈塾堂众学童,最后点了点头:“坐下。今日讲絜(音:协)矩之道。” 就在他准备开讲时,突然看见个一张丑脸在门口悄悄张望,眼眸里带着一丝好奇。 陈凡见学童们并没有注意海鲤,于是便也不管他:“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 “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 “昨日让邦泰、甲秀、东阳、学礼、王瑛四人预习此文,我看看有几人还不懂?”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讲案下“唰”地举起手来,五个学童昂首挺胸,小手因为用力,骨节都在皮肤下明显起来。 “邦泰、甲秀、你两放下,我知道你两素来自觉,对你两,夫子是放心的。” “王瑛,你先来。” 王瑛涨红了脸,似被陈凡刚刚的话“羞辱”了似得,鼓足了气道:“这段话是说,当官的赡养尊重老人,如父母以上的祖父母,乃至上上辈中的叔伯老人都能敬重孝养。扩而充之,必能赡养天下的老人。” “就如文王善养老,一个意思。”王瑛最后又补充道。 就在这时,陈凡打断他,满脸惭愧地点头:“看来王瑛最近读书也很上进,是夫子错怪你了。” “好,你先坐下,卤簿上记上一分。还有两分你便能换管笔了,继续努力。” 王瑛捏着拳头,满脸兴奋坐下,得意洋洋地看着四周。 旁边的陈学礼白了他一眼,这王瑛家都这么有钱了,还在乎一管笔?切…… 竞争再次开始,陈学礼连忙举手,举得老高。 可惜陈凡这次还是没有点他:“东阳,你来解释下一句。” 谢东阳:“上长长,而民兴弟”这句话,其实跟上一句句式差不多,能做到尊敬年长的兄长辈的人,自然百姓都会效法你的行为,做到“善事长者”,兴起友爱的德行。 陈凡正准备点头,谁知谢东阳又接着往下讲:“上恤孤,而民不倍”……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陈学礼大叫:“谢东阳,该我了该我了,轮到我了!” 陈凡见状脸立马黑了:“陈学礼,搅乱课堂纪律,三戒尺先行记下,一会儿答不出,双倍。” 转而看向谢东阳时,陈凡好像换了张脸,温柔道:“东阳,你继续……” 陈学礼看得眼珠子都快瞪掉下来了:“完啦完啦,洒家就会前三句……” 待谢东阳解释完“上恤孤,而民不倍”后,陈凡的目光转向陈学礼,笑着道:“学礼,你最近倒是出息了,积极回答问题,很好,若是你下面这句解释地我满意,那戒尺便免了。” 陈学礼一脸衰样,没好气道:“好答地都被答了,下面,我不会。” 好小子,皮糙肉厚就属你抗打,二叔不是抽你板子,二叔当你是驴,不抽你两鞭子,你咋跑得过这些马? 二叔的良苦用心啊:“啪啪啪!” “啊啊啊!” “啪啪啪!” “啊啊啊!” 陈凡看着龇牙咧嘴,实则屁事没有的陈学礼,看着对方疯涨的学习效率,满意地点了点头解释道:“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的【絜矩】二字是什么意思呢?” “【絜】字就是中心的意思。” “大家都知道做工的有规有矩,规是圆的,矩是方角的,就是自古以来的测量工具。把方圆标准的器具凑在一起,便叫做规矩。” “这是说,大人君子们,必须要有【独立不倚】、公平正中的修养,才能【智周万物】。” “才能【量同太虚】,才能涵养万民,才能泽被苍生。” “懂了吗?”陈凡看向挨了六尺子的陈学礼道。“懂了就用其他经义里的一句话概括这【絜矩之道】。” 此时脑携380%学习效率的陈学礼,两眼电射出睿智的光芒,记忆在此刻翻江倒海般席卷而来,只看过一眼的书也好似开了挂,过目不忘: “《中庸》之中!” “善!” “《易》之六合、六爻之中!” “上善!恭喜你学礼,你都学会抢答了。来,记上一分!” “嘿嘿!夫子,我就是欠揍!”学礼笑得很甜。 门外的海鲤此时早已目瞪口呆,口中喃喃:“这个,这个,这个有意思啊。” 第164章 我四十不动心 到了晚上,风尘仆仆的杨廷选竟然亲自来接海鲤。 “不回!”海鲤大摇其头,“我就待在弘毅塾了,有空找国栋你喝酒!” 不是,陈凡都傻了,这特么怎么还赖上了? 杨廷选也无奈啊:“跃之兄,弘毅塾屋子太少,恐怕住不开,你若是想来找文瑞,也可以每日从县衙过来,反正也不远啊。” 海鲤还是摇头:“我跟他们挤一挤就行,不占孩子的地儿。” 说完,手指着目瞪口呆的陈凡和郑应昌二人。 “这……”杨廷选转头看向陈凡。 陈凡只好道:“来者是客,若海前辈不嫌弃,挤一挤就是。” 海鲤大笑:“挤一挤好,挤一挤好,我也不白吃白住,你这不是塾堂嘛,我自问教这些蒙童还是可以的,就给你当段时间夫子抵这食宿钱吧。” “啊~~~~”其余三人全都愣了。 杨廷选临走前将陈凡拉到一边道:“我这跃之兄性格比较古怪,但人却不错,才学更是同窗间最好的。” 陈凡好奇道:“那他怎么没考中进士?” 杨廷选叹了口气,摇头道:“下次他喝醉,你自己去问他吧。” 说完,背着手上了轿子离开了。 当陈凡回到屋内时,只见郑应昌正哭丧个脸给新来的海鲤垒床。 而海鲤则坐在陈凡的案头,就着油灯看着他给社学定的规矩。 “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不错不错。” 突然,他看到陈凡写得一个类似教案的东西后,指着教案对刚进门的陈凡道:“这个《千字文》和基础记账法融合是什么意思?” 陈凡笑道:“我是以这《千字文》中【金生丽水】、【玉出昆冈】等涉及金钱的句子为切入,结合【贝】、【财】、【货】这些字解释其象形本源。” 见海鲤听不懂,陈凡道:“比如这个【贝】字,这是古人的货币,可以将其引申账目、贸易、以物易物到货币的贸易等等。” “还有【资父事君,日严与敬】,可以结合【俸禄】制度,给学童们讲一讲收入分配的记录方法。” 海鲤似懂非懂地指着“记账双用本”道:“这个呢?” “每页左侧书写《千字文》词句,右侧设计日收/支/结余栏位,举个例子:” 丨天地玄黄丨收:束脩三斗米丨 丨宇宙洪荒丨支:购宣纸五十文丨 “然后让学童分饰商户、客人,使用《千字文》中句子制作的价签进行货物买卖。” 海鲤恍然大悟,说白了就是让数字跟文字进行结合,并且用商品交易的场景加深学童的印象。 以后只要学童提到宇宙洪荒就知道这代表宣纸五十文。 接下来再设计个文房四宝店的场景,学童通过背诵宇宙洪荒,从而让“店家”思考,这四个字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从而强化“买卖”双方对三字经的熟悉程度。 看起来这似乎是脱裤子放屁,但陈凡的这个方法就有点像间谍的密码本。 为什么间谍记忆密码,长时间都不会忘记? 就是因为文字和数字之间转了个弯,从而在训练时需要保持专注。 同样的场景训练,陈凡还设计了很多种。 “还有这个,【具膳餐饭、适口充肠】——计算学童其家的月粮消耗。” “还有【推位让国】,编制诸侯纳贡账册。” “还有,制作九州禹迹、百郡秦并的地图沙盘,用不同颜色的豆粒表示各州赋税,然后通过移动豆粒,从而理解【周发殷汤】时的财税调配逻辑。” 海鲤彻底傻了。 陈凡说得这些,他听得似懂非懂,但莫名感觉很有意思。 “是不是通过《三字经》,学童又能了解财税、又学会了收支记账,最后还能了解周武成汤、天下并秦之类的史学?” 陈凡点了点头:“可以,我把这种称之为【链式教学】,也就是识字明理→记账培能→科举应试→为官有术。” 此时的海鲤脸上早就没了玩世不恭的戏谑,反而抓着“教案”,一脸郑重。 半晌后才开口道:“你就不怕那些老夫子们说,【岂有圣贤书中掺杂铜臭】之理?” 陈凡摇了摇头,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务实之辈,自知我的东西,可以经世致用。” “而且我认为,蒙学若只是单纯的文字传承、经义道理,不如给孩子们加上点浅显的通识教育,这样以后的他们,就算考不上进士,也不至于成为【五谷不分】的废人。” 海鲤闻言,沉默不再开口,而是抓着他的教案再次埋头看了起来。 陈凡见“好奇宝宝”没了问题,于是便坐到桌子另一边,拿起《诗经》读了起来。 正看得入迷,突然郑应昌开口道:“海前辈,你是天监十一年湖广乡试的举人公?” 陈凡闻言抬起头来看向他。 海鲤的简单情况,杨廷选大概跟他说过,但郑应昌又是如何知道的? 难道? 这海鲤很有名? 海鲤闻言抬起头来笑道:“我确实中了那年的乡试,但我不是举人。” “嗯?”陈凡有些听不懂了。 郑应昌眼中却有异彩连连,连忙起身躬身道:“原来真是海公,晚辈久仰大名。” 陈凡问道:“郑兄,你听说过海前辈?” 郑应昌道:“何止是听说过,这位可是天下闻明的大才,善书画,通音律,湖广有名的治《诗》大家。” 说完他满脸兴奋,像是榜一大哥看到了流量网红:“海前辈,你画的《俏石飞瀑》皴法线条能不能教教我?” 说完转头对陈凡道:“海前辈一幅画,不知道多少达官贵人豪掷千金,却一纸难求。还傻站着干什么?把讲会得的好宣拿出来请教一二啊。” “昂?”就特么倒反天罡,我是东家你是东家? “海前辈,你刚刚为什么说你不是举人?我不是听说你当年中举了嘛?” 海鲤笑道:“因为啊,中举当年岁考,提学出了个《我四十不动心》的文题,我在稿纸上写了几句话取乐,所以被罢了功名,终身不得科举。” “啊?”陈凡和郑应昌二人面面相觑,陈凡道:“海前辈写了什么?” “化日光天之下,万两黄金;更深人静之时,一双美女。试问大宗师之心,动乎不动。” “然后又续上【动动动……】,计有三十九个【动】字。” “为何是三十九?”郑应昌傻傻问道。 陈凡白了他一眼,平日里也是个精明人,见到偶像,连脑子都没了。 四十岁时对黄金、美女不动心,前三十九年都快钻进去了呗。 哈哈,这海鲤,还是个俏皮精。 第165章 金陵 海鲤在弘毅塾就这么住下了,偶尔在下课时间教孩子们点水墨丹青的基本功。 除此之外每日便是饮酒,听陈凡、郑应昌讲课。 初时学童们还有点怕这个长相丑陋的中年人,但几天一过,这帮学童竟然已经没大没小地叫起“鲤子”了。 陈凡最近这段时间忙碌异常。 他除了要去徐府找徐家二爷继续给他保结,还要跑县衙、府衙办理院试的保票。 院试的保票看起来就比府试的还要正规些。 提学官按临之府,回到提学衙门准备监考院试前有一定的程序。 未到衙门之前便有提学衙门的官差去各府通报报,说大宗师某日准到提学衙门。 这叫做“下马”。 有了“下马”的日期,则由各府向各县出牌告示考试日期。 各县再通知各里甲,凡应考者到这时就要起身赶赴府城应考了。 这时,考生要办好府县两级衙门的试卷结票,到时候考生要持结票,也就是保票赴考。 这个保票上有抬头:“院试卷结票”,下面内容是“淮州府海陵县陈凡,为科考事案,奉学宪举行科考,该城五街下一甲文童,亲身赴房投纳卷结收执,以备查考。” “为此票给该童知悉:于点名时执票领卷。该童陈凡持有宪据,如无卷票者不准入场。” “各宜遵照,毋得自误。” “曾祖:允之,先祖:和:父准。业师:张德芳。里邻:刘阿大。互结:徐述。” “廪保:徐怙;派保:张孝友。” 弘文三年九月二十二日给。 此票交派派保张孝友收存,临领卷备查。无此票者不得领卷,毋得自悟。 到了院试,陈凡在府试时遇到的问题就不会再发生了。 派保虽然由府衙指派,但派保人被指派后,也就相当于有了合同在身,如果到时候院试时派保人携着结票却不到场,耽误了考生,那提学衙门是可以治罪的。 所以人家既承担了风险,还要按时“打卡”,院试派保的好处费就要得很高了。 一下子十两银子花出去,陈凡心中也是感叹:“这年代果然是没钱不能读书,光是一次院试就要给派保银子十两,那是小康之家一年的收入啊。” 难怪堂兄陈轩会帮他介绍到安定书院“打工”,若关起门来读书,就他们陈家的家境,想要考个秀才,很可能一家就要沦为赤贫。 也难怪大嫂卢氏当时看到自己回乡,以为自己丢了活计,从而摆出那种脸色。 将心比心,小叔子若全靠自家男人和公公养着,开销还这么大,作为外姓的卢氏肯定是打心底里不愿的。 “说白了,钱是英雄胆,没钱真是寸步难行。” 陈凡在泰州办好了零零碎碎的事情后,马不停蹄就赶回了海陵。 距离院试还有六天,他既要回弘毅塾安排这段时间的教学任务,还要赶路去往金陵。 等安排好一切,陈凡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时,谁知海鲤也将包袱收拾好了。 陈凡见状心中大喜,这么说来,等院试回来时,就不用三个人挤那一间小草屋了? 心情一好,说好自然就悦耳动听了:“哎呀,海前辈,不是说好了在弘毅塾里住上一些日子吗?这些天忙忙碌碌还没有时间请教,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海鲤把包袱往身后一背,瞪着吊梢眼道:“走?什么走?走什么?我跟你去金陵,等你考完后我再跟你一起回来。” “啊?” “这些天在金陵的食宿你便帮我包了!” “啊??????” “不白吃白住,考前有什么学问上的事情,你可以找我,我会的教你,不会的……那就不会吧!” 陈凡:“……” 从海陵去金陵,往日里大多先南下,在江中乘船沿江而下。 但由于这段路途径泰兴,前些日子泰兴出了事,故而这次陈凡是跟着王家贩粮的商队走陆路去的。 这沿途大约不到三百里,商队走得很慢,大约需要两天的时间。 第三天清晨,为了赶早入城,在城外住了一宿的商队早早便来到城墙下。 此时,晨雾初散,陈凡仰头看向金陵高耸的城墙。 再眺望远处。 真真儿是紫金叠嶂如苍龙伏脊,石城踞江若猛虎饮涛。 远处但见长江浩荡、千帆溯流,恰似太白笔下“澄江似练,翠峰如簇”。 待进得城中,过了朱雀桥头,野草蔓生石缝,乌衣巷口朝阳初生。 “那便是夫子庙!毗邻的就是江南贡院。”海鲤指着远处高大的棂星门,对陈凡道。 陈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见贡院朱墙映日,飞檐刺云,闱场前站了不少青衿士子,恍惚间,陈凡犹如见了六朝衣冠遗蕴。 淮州府童生下榻之处就在贡院不远处的秦淮河。 秦淮河名气极大,提到此河,所有人脑子里想到的都是画舫笙歌彻夜,酒旗招摇十里。 实则秦淮河是南京国子监的泮池。 没错,泮池。 别处的泮池就是在儒学门前挖个小池塘。 可南京国子监的泮池是独一无二的天然河道。 “来了两位,请问两位都是淮州府的儒童?这条街上的四家客栈都已经被淮州府的儒童包下了,若客官不是赴考院试的,那只能请两位另寻住处了。” 刚进魁星客栈,店里的伙计便操着金陵官话,噼里啪啦说了好一堆。 陈凡道:“我是淮州府海陵县的儒童,这位……” 海鲤这时打断陈凡的话道:“我是这位儒童的书童。” 伙计:“……” 海鲤长相奇丑无比,伙计神色怪异地看了看海鲤,又看了看陈凡,尤其是在看陈凡时,那眼神仿佛在说“尊驾你什么怪癖,竟找了这么个又老又丑的书童”? 陈凡登记了姓名,出示了路条方才住了下来。 在去房间的路上,伙计笑着搭话道:“这位客官老爷,您运气真是不错,若是明天再来,那小店便要住满了,别家哪有我家这般住得舒坦,且要受委屈呢。” “这不,你们府城的安定书院早早便定下了房间,安定书院到底是大书院,知道咱们房间紧俏,客官你……” 陈凡:“安定书院也住在这里?” 话音刚落,果然,陈凡就看见客栈后院门中转出几个读书人,一边走一边交谈,正是安定书院破岩斋的,他原本在书院时见过。 那几人走到陈凡面前,突然看到陈凡,似乎有些诧异,随即朝陈凡拱了拱手,也没说话便匆匆朝外走去。 打发走了伙计,陈凡忍不住问道:“海前辈,你怎么说是我的书童?这,这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海鲤:“这种科考时包下来的客栈,若不是考生本人,便只有儒学教官、各学师长和陪考的书童才能入住,不然你以为我自甘下贱?” (明清两朝,金陵的江南贡院是供乡试所用,特定时间段也有做会试用的。院试一般是大宗师按临各府。) 第166章 旧事 距离院试的时间还有四天,时间很是紧张,陈凡又带了杨廷选的名帖,要去学政管家家里走一趟。 他放好东西便对海鲤道:“海前辈,你先休息,我去去就回。” 海鲤见他拿着那名帖,于是对陈凡道:“文瑞,你且等一等。” 陈凡闻言停下脚步。 这时海鲤用陈凡从未见过的郑重神色道:“我之前给你说过,我被夺了举人功名那事,你还记得吗?” 陈凡点了点头,郑应昌现在私下都叫你“三十九动公”,能不知道吗? “世人都道我狂狷不羁,说我在岁考考场上写这些东西,是咎由自取,包括杨国栋也是如此想我。”海鲤苦笑,“你呢?你怎么想的?” 陈凡有些莫名其妙,这节骨眼上,自己马上要出去办事,怎么拉着自己说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但细细想海鲤那件事,若自己是他,在岁考考场写这些东西,心里大概是有愤懑之情想要发出来吧? 他试着开口反问道:“海前辈是不是对那大宗师不满?” 海鲤点了点头:“天监十二年,湖广学政你知道是谁吗?” 陈凡渐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难道是……今年的南直隶学政御史李世亨?” 海鲤嘿然笑了,但脸上的笑却依然那副阴恻恻的样子,让陈凡不寒而栗。 “不错,如今的南直隶提学御史李世亨,就是当年的湖广提学御史李世亨,杨廷选的乡试座师。” 大梁朝两京一十三省,13省提学皆为正七品的监察御史外放,不理刑名,专督学校事。 而北直隶和南直隶的提学大宗师则一般由正四品的都察院佥都御史或者正三品的副都御使担任。 几年过去,当年的湖广学政已经从正七品转迁至正四品了,升官之快,连陈凡也暗暗咋舌。 “那前辈当年为什么会故意写那些话触怒李提学呢?”陈凡越来越好奇了。 “因为我发现了对方售卖当年乡试考题的秘密!” 陈凡瞪大了眼睛,一脸惊骇地看向海鲤。 “海前辈,这可不能乱说啊,事情一旦传出去,若是坐实,便是人头滚滚;若无有实据,就不是革除功名能解决的了?恐前辈有牢狱之灾啊。” 海鲤傲然一笑:“他很小心,我也没有实据,所以虽然我明知他售卖考题,但只能出言嘲讽,你以为我傻?没有实据就去告发他?我也只有一颗大好头颅。” 陈凡更不解了:“既然前辈没有实据,那为何要出言嘲讽呢?” 海鲤道:“我虽然没有抓到他的尾巴,但我知道他一定做了这等事,我不屑与那帮鼠窃之辈共登一榜,所以才故意出言嘲讽那李世亨。” 陈凡恍然,难怪海鲤在《我四十不动心》的下面写了:“化日光天之下,万两黄金;更深人静之时,一双美女。试问大宗师之心,动乎不动。” 如果李世亨身上真有问题,看到这样的嘲讽,心里不打鼓才怪。 “海前辈,你是怎么确定,这位大宗师售卖考题的?” “因为在那年乡试以前,李世亨去江夏府讲学,一众生员欣然前往,我与杨国栋也去了,那次讲学,李世亨讲的是《礼记·昏义》。” 陈凡皱眉:“有什么不对吗?” “讲学中,李世亨反复讲了很多次【妇人先嫁三月,祖庙未毁,教于公宫】。” 陈凡对礼记不熟,但也知道这段话的意思。 古时候女子在出嫁前的三个月,如果该女子与君王还是五服以内的亲属,就在君王的祖庙里接受婚前教育。 “有什么不对吗?” 海鲤突然笑了:“当然不对,不过,只有我这种聪明人才能发现。” 海鲤从包袱中拿出纸笔,然后在纸上写下“嫁”字。 他用笔尖点着这个字道:“【女】通【汝】字,【女+家】乃是【汝需安家】的意思。” “三月据我猜测应该是三成贿银,也就是三百两的意思。” “祖庙呢?”陈凡皱眉问道。 “祖庙暗喻银两成色要足,因为祖庙中的祭器需要用纯铜。” 陈凡听完后摇了摇头:“这一切不过是海前辈你的猜测而已。” 海鲤闻言瞪大了眼睛,突然跟小孩子赌气一样:“杨廷选不相信我,你也不相信我?” 陈凡无语:“不是,主要是这全是猜测,没有实据,很难让人相信啊。” 海鲤气得手一挥,拂袖合衣倒在床上,背过身去道:“去吧去吧,我是见你小子还算是个可造之材,所以才多说这许多,既然你不信,那便奔你前程去吧!” 说完便面着墙,任凭陈凡如何喊他,他也不再转头。 陈凡无奈,只能让店家送了份吃的递了进来,然后对海鲤道:“前辈,杨县尊一片心意,我若不去,到时反叫县尊难做,你放心,之前你跟我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到时候我放下名帖,马上就走。” 海鲤还在赌气,在床上一挺屁股、一蹬腿,意思好像在说,你去你的,我不管你。 陈凡冲着他拱了拱手,又把食物放在案上,这才转身出门。 来到熙熙攘攘的秦淮河边,陈凡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摇头:“主考带头科举舞弊,那可是杀头的大罪,这李世亨能得拔擢为一省提学,那是将来要被大用的,他不会为了这点银子就自断前程吧?” 很快,他边一路问了过去,来到距离学政衙门不远的一处名叫“青娥巷”的所在。 不远处一个挂着“李宅”的不起眼院落,就是院试主考李世亨家管家的小院。 这个院子很小,甚至说是又小又破,来到门前,门框都因为江南潮湿而朽坏了。 陈凡伸手敲了敲门,不一会从里面门被打开,露出一个苍头老翁来。 陈凡赶紧施礼道:“我是从海陵而来,持了海陵县令扬大人的名帖拜会你家主人,名帖在此,在下还有别事,便先告辞了,过些日子再来拜访。” 说完将那名帖和路上买的点心递给那老翁。 陈凡正准备走,那老翁笑道:“你便是淮州府案首陈凡吧?我是李大人的官家李持,大人专门提过此事,既然来了,快里面请。” 第167章 果然有猫腻 陈凡站定,回身拱手道:“在下还有些要事需要处理,今日便不叨扰主人家了!” 说罢,他又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那管家见状也没说什么,只是盯着陈凡的背影看了看便关上了门。 “听杨廷选的意思,大梁朝虽然禁绝考生在考试前后,跟考官及其家人联系,但如今这条法令早已形同虚设,考生考前拜会考官,已经是有门路的学生必做的事情。” “李世亨此时应该已经按照规矩待在贡院里了,且贡院已经锁门。” “这时他这个管家就是他与考生沟通的桥梁。” “可今日见这小院甚是冷清,似乎这李世亨并非海鲤所说那般不堪。” “不然的话,这里早就门庭若市了。” 陈凡一边走一边想,转过巷口,突然看见住店时看见的那几个安定书院学生。 陈凡记得,他们是破岩斋的,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久已未见的李翔。 见这群人一边交谈一边朝他青娥巷走来,陈凡害怕被这群人发现,误会自己跟考官有什么勾当,于是连忙闪身朝岔向东的小巷走了进去。 陈凡待在转角处,不一会就听见说话声传来。 只听有个刻意压低的声音道:“前面就是大宗师那管家的府邸了。” 李翔的声音响起:“你们且先在这各自将衣袍整理整理,万勿在大宗师家人面前失了礼数。” 又一人低声道:“李斋长,我家里备了银子,刚刚我已经换成了银票,一会儿是不是直接把银票交给那管家?” “住嘴!”李翔愤怒的声音传来,“我跟你们不止一次说过,不许谈银子的事情,你们脑子都被狗叼走了?” 几人唯唯,不敢再说。 这时,又有人道:“李斋长,山长有没有告诉你,一会儿我们去了之后说些什么、注意些什么?” 李翔道:“你们去那什么都不要说,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是!” “好了没有?好了便跟我走,记住,闭上你们的嘴!” 话音刚落,脚步声便渐渐远去了。 等脚步声走远,陈凡从巷子里走了出来,看着来时的方向,心中惊诧莫名。 “难道海前辈说得竟然是真的?” “安定书院竟然……” 等他满怀心思地回到客栈时,刚来到自己租住的房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海鲤和陈轩的说话声。 “五年前我曾有幸读过海公的《小潭杂忆》,当时便对海公的辞藻文章心折不已,没想到我那堂弟竟有这般运气,还能日日聆听海公教诲。” “哈哈哈哈!游戏之作,我也没想到竟传到了南直隶。” 陈凡听海鲤的声音,隔着墙都能感觉到对方此刻奇爽无比。 推开门,陈凡笑道:“大哥来了?海公,我回来了。” 刚刚还笑声爽朗的海鲤,在见到陈凡的那一刻,双脚一踢,汲在脚上的布鞋便飞了出去,他整个人麻溜儿缩回床上,继续陈凡临走前,背对着墙,赌气的样子。 “哼!陈夫子通了关节回来了?” 陈轩见到这,满脸诧异地看了看海鲤,然后转头对陈凡道:“文瑞,怎么回事?” 陈凡苦笑,于是便将杨廷选的交待说了一遍。 陈轩果然已是青衿秀才,也知道这些都是科场的潜规则,于是便对海鲤道:“海公,我这堂弟人品还是没问题的,他既然说只是去投递名帖,那便真的只是递个帖子,绝不会进门。” 海鲤身体发力,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子,犹自气呼呼道:“跟那种人有什么好打交道了。我都说了,那人不是什么好人。” 就在他以为陈凡还要辩解时,陈凡却诚挚对海鲤歉然道:“海前辈教训的是,似乎那李世亨当真有问题。” “嗯?”这次轮到海鲤好奇了。 陈凡也没废话,直接将刚刚他所听到的全都说了出来。 谁知听完后,陈轩涨红了脸,愤怒起身道:“我去问问邱堂长,是否有此事。” 说完,转身就朝外走。 这下却将海鲤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顾不得穿鞋,一把拉住陈轩道:“你这人,刚刚看着还比你堂弟稳重些,怎么这档口却如此冲动?” 陈轩涨红了脸道:“考前、考后拜见主考家人依然是陋习,若真得想使银子,走通关节,那朝廷的抡才大典岂不是场生意?” “安定书院是老山长一辈子的心血,如今他入京为官,我作为书院的夫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书院沦为藏污纳垢之地。” “若真有此事,我当去南礼部、都察院状告学政李世亨科场举弊、售卖考题。” 海鲤拉着他,脸上露出看到同道中人的爽利,又有几分对他如此冲动的无奈。 “那只是你堂弟的一面之词,你拿什么去告?别到时没把李世亨告倒,自己却陷了进去。” 唉?不是,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陈凡一脸古怪地看着海鲤,心中腹诽。 陈轩依然脸涨得通红,似乎跟自己犯了错、偷了东西被人发现似的:“怎好如此,怎好如此,从小受圣人之教,怎好如此啊。” 海鲤撇了撇嘴,对陈凡道:“你这堂兄,对安定书院倒是很有感情啊。” 陈凡叹了口气:“海前辈,你说这李世亨已经按照规矩待在贡院内,贡院已经落锁,这管家也不可能再进贡院了,那就算管家售卖考题,又如何确保买题之人一定被录中呢?” 海鲤嘿然一笑:“当然是约定卷中要有【关节字】咯!” 陈凡皱眉:“何为关节字?” “所谓的关节字,就是考官和考生事先约定的暗号,比如某段文中第几字必须为【天】!” “考官阅卷时在此段看见此字,那便是通了关节的,自然便会取录。” 陈凡闻言摇了摇头,如若这般,就算知道对方有问题,也很难抓到其把柄。 这事情除非捅破了天,不然别想查出端倪。 海鲤叹了口气对陈轩道:“我也想让李世亨遗臭万年,但万事都要谋定后动,切切不能冲动行事。” 陈凡恍然:“所以海前辈来弘毅塾,实则是为了跟我一起来南直隶院试,想要发现些什么?” 海鲤笑道:“那是自然,我这举人功名可不能让人随便抹了,那也是我十年寒窗苦读来的,凭什么?” 第168章 发放考纸 没有实据,海鲤也没有办法。 陈凡也暂时放下这件事,专心备考起来。 第二天,风平浪静。 又有学政衙门的人来到客栈发放五色笺。 五色笺就是空白试卷,院试时答题所用的试卷和稿纸,因为供给规范的格子颜色不同,计有五种,故而名曰“五色笺”。 五色笺要在入场前数日发放到考生手中,每个考生在卷子封面上填写本人的姓名、年龄、籍贯和祖宗三代履历后再交回试院。 考生入场时凭试卷结票将写好卷头的卷子领回,然后再入场考试。 来到客栈大堂,此时早已挤满了前来领卷的考生。 陈凡刚到,就被安定书院众人发现了。 昨日陈凡回来后一直在房内读书,就连吃饭都是客栈的伙计端出来的,大部分安定书院的考生,此时才见到前不久离开书院的助讲陈凡。 这个被书院辞退的夫子,这几个月来却屡屡折了书院的脸面。 但又是此人,经会蒙受洪升看中,府试夺了案首,讲会给淮州挣了脸面。 考生们看着陈凡的眼神中透着复杂。 就在陈凡站在队尾排队领卷时,突然昨天他看到的三人与李翔从后院走了出来。 看到陈凡,李翔有些诧异,随即上前笑着拱手道:“陈夫子,好久不见啊,听说前阵子讲会陈夫子出了大风头,恭喜恭喜!” 这家伙嘴里说得好听,但语气却让陈凡感觉到了戏谑。 陈凡嘴角扯了扯,算是应付了过去。 李翔见他根本不理睬自己,冷笑道:“这次倒要看看府试案首没了靠山,能在院试里考得几名?” 陈凡闻言,转头笑着对李翔道:“不管是几名,好歹我能继续考。至于李斋长!” 说完他状若无意地看向李翔的右手小指。 李翔见状,眼睛突然就红了,上前一把揪住陈凡的衣领道:“是你,是你干的?” 陈凡一把拂去抓着他领口的手,冷冷道:“你也配?” 就在冲突即将激化之时,前来分发卷纸的学政衙门属吏呵斥道:“再闹,我便立刻禀告大宗师,所有人都不要考了。” 虽然知道他是恐吓,但李翔却不敢再闹,只能用阴冷的眼神看着陈凡:“看你还能得意几时,这次,我们安定书院一定压你一头!” “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家伙,以为有人为你吹捧,你就能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了?我总有一天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李斋长,你自己干了什么,导致少了一根手指,其中缘由我毫不知情,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问心无愧,言尽于此,以后不要再来污蔑我,不然……我抓你去见官!”陈凡冷冷道。 李翔冷笑:“你猜我信吗?陈凡,你不过是记恨我接手了你凌寒斋斋长的位置,所以才叫人对我动手的吧?不然我李翔行得正坐得直,何曾有什么仇人?” 陈凡撇了撇嘴,说了你又不信,不信你还要哔哔,这人是真的烦,跟苍蝇一样。 到这时,邱堂长和陈轩也联袂走了出来,似是感觉到场中气氛不对,邱堂长朝陈凡等人看了过来。 “李翔,叫你来带着学童领卷纸,你在这干什么?”邱堂长瞪着李翔,呵斥道。 李翔神色不善地看着一眼邱堂长,随即冷哼一声,转头离开了。 邱堂长看着他的背影,阴沉着脸。 “邱堂长!”陈凡上前拱手行礼。 邱堂长这才转身点了点头道:“文瑞来啦?院试在即,勿要因为这些小人分心!” 显然,李翔等人在书院的做法,也让这位安定书院的老人心中不快很久了。 陈凡点了点头。 陈轩深深地看着他一眼,跟着邱堂长离开了。 陈凡站得这位置被一众安定书院的考生夹着,他转头走到跟李翔同行的那三人身后,对着一个社学考生拱手道:“兄台,能站在你前面吗?” 那社学的考生见到陈凡连忙拱手行礼道:“陈案首,久仰久仰,你请,请!” 队伍还在缓慢向前,因为要写三代履历的缘故,陈凡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来到分发卷纸的案前。 站在他前面的三人正领了考纸去旁边写抬头和籍贯去了。 学政衙门的小吏看到陈凡:“姓名。” “陈凡!” 小吏手指划动着名册,随即诧异道:“你是今年府试案首?” 陈凡点了点头。 小吏态度立马变好,笑着拿出考纸:“陈案首,请吧,小心些,勿要污了卷纸,写完后交来便可,但不能带回房中!” 他指了指不远处,刚刚三人的旁边,那里有学政衙门的人盯着,防止有人在考纸上动手脚。 陈凡拱手道了声“辛苦”,随即拿着考纸来到那三人旁边。 那三人见到陈凡抬了抬头,便又低头认真书写去了。 当陈凡经过三人时看向对方的考纸,一瞥之间,眼眸微缩。 写字时陈凡这再没出过什么幺蛾子。 写好后便交给了面前监督的吏员。 此时那三人也已经写完朝后院去了。 陈凡来到陈轩面前,看着那三人的背影,小声道:“那三个人叫什么名字?” “唐瑜、余子俊、汪浩,怎么了?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三人?”陈轩小声问。 陈凡点了点头。 “唐瑜和余子俊都是盐商之子,汪浩祖上来自山西,他家也是江左有名的大商贾,做口外皮货生意的。” 说完,陈轩追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陈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不能跟陈轩待在一起时间太久,不远处李翔不善地目光一直看向他们。 若自己跟堂兄待得太久,堂兄在安定书院将来的日子肯定更加艰难。 告辞了堂兄,陈凡回到院中继续读书。 可到了晚上,堂兄陈轩却再次来到他的房中。 关上门,陈轩小声道:“刚刚唐瑜、余子俊、汪浩三人出去了一会儿,没多久便回来了,但我见他们有些古怪。” 海鲤早就从陈凡口中知道了这三人的名字,于是问道:“什么古怪?” 陈轩道:“这三人这两日一直没有专心温书,总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 “可刚刚出门之后,便各自回房,关门不出,就连叫他们出门吃饭都没出来,我路过他们窗外时,仿佛听到有读书的声音。” 海鲤眯着眼思索片刻,突然笑道:“不是读书,他们是在背书。” “背书?” 海鲤点了点头:“应该是知道了考题,然后请了人代做了文章,现在拿来背呢。” 随即他问陈轩道:“这三人在书院时,读书怎么样?” 陈轩摇头:“不是我斋里的,我不知道。” “不过,这三人家里都是巨富,老山长在时他们还挺规矩的,这几个月却常常呼朋唤友出去饮酒作乐。” 海鲤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陈轩道:“海公,现在怎么办?” 海鲤瞪着三角眼:“什么怎么办?你在这干嘛?不要影响你堂弟温书,走走走。” 陈轩:“……” 陈凡:“现在想到我了?” 第169章 赴考 院试前一晚,试院因已落锁,故而内外交通隔绝。 平日里杂草丛生的地方早已在前些日子被号军清理了一遍。 因为为了防止有人趁着落锁,在试院考生待的号房里做文章,故而早早便由各卫所抽调的号军日夜巡视。 号军打着火把路过静谧的考场,不知惊到了哪里栖息的鸟儿,那鸟儿叫了一声,“呼啦啦”飞走,吓得两个巡视的号军一跳。 “哪个狗曰的拔的草?拔得一笔吊糟,雀子还躲在里面坐窝呢!” “就是,都是假码日鬼糊弄事呢!” 随着灯笼的远去,两个声音也渐渐听不见了。 此时的明伦堂内,漆黑一片,只有偏厢学政的公廨内还点了蜡烛。 “老爷,明日就是院试,且得忙呢,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灯影中坐着一人,约莫五十不到的年纪,长髯及腹,面带威严之色,听到下人的话,李世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其退下。 等那下人走后不久,李世亨静静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后起身打开了窗户。 不一会儿,一只鸽子落在窗口。 李世亨见到那鸽子,连忙抓起,取出鸽子脚上铜环里的纸条来。 等他回到案前,就着油灯看去,片刻后,他先是笑了笑,口中喃喃道:“南直隶盐商果然豪富!” 当他心满意足再往下看时,突然脸上一怔。 再盯着看时,却见最后一列写着——“【天】持帖一张、点心一盒。” 看到这,李世亨皱了皱眉。 这个陈凡,他数次听人提及,尤其是前段时间的盐院讲会,此人的弘毅塾更是大放异彩,成了淮州府唯一的脸面。 他这个做学政的都已经听说了陈凡的名字。 “还是今年府试的案首啊!”李世亨看着那张小条,口中沉吟,“本想给周良弼、杨廷选一个面子,再把你录为院试案首,全了你的体面。呵!竟也不是个聪明的。” 说完,他抽出一张纸来,只见那纸上写了:“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 随即,他拿起笔舔了墨,在“天”字顶上画了个“X”。 接着又将什么“山花”、“海树”之类的顺序调整一二,便将那纸放了回去。 至于那张小条,此刻已经放在案头的烛火中被烧成了灰烬。 …………………………………… 五更天,陈凡早早便起了床。 自从昨日起,海鲤便不知去了哪。 陈凡因为院试在即,故而也没时间去找,总之,海鲤这么大一人,端得不会自己走丢了的。 起床后,陈凡又是细细整理了一番考篮,对照着名单,确保没有少带东西后,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饼子就着外面买的牛肉、鸡蛋,和着水吃了。 而淮州府各县学官,早就按照“县纲”竖起了高脚灯笼,等着应试的考生云集灯下。 所谓的“县纲”,是指道试因为赴考的人多,往往像淮州府、扬州府、苏州府这些文风鼎盛的地方,考生更多。 这么多县若是杂乱在一起,一拥而上参加院试,那肯定会发生事故。 所以学政衙门会在每年,按照各县上缴的钱粮、州府县生员的岁考成绩等等一众数据搞量化排名。 排名考前的自然就能在“县纲”中排名考前。 如果说这县纲排名靠前有什么用? 院试里作用那可就太大了。 先进门的,领的号牌考前,座次也就考前。 但县纲在后,领了靠后号牌的县,考生只能坐在最后,最后是什么? 靠近茅房的位置,也就是所谓的“屎号”。 海陵县虽然不是大县,但物产丰富,还有伴生盐业的各种商户,故而也能在淮州府排个中等偏上的县纲位置。 当陈凡来到灯笼下时,“老熟人”周教谕早已站在灯笼脚下。 见到陈凡,周教谕脸上一阵尴尬。 他与钱家狼狈为奸,一齐朝陈凡使绊子。 钱琦死后,他惶惶不可终日,觉得这一切都是陈凡干的。 他甚至一度想要辞官回乡,避开陈凡。 但见陈凡似乎并没有拿他开刀的意思,最后便也舍不得学官的位置,战战兢兢在海陵待了下去。 这时再看到陈凡,周教谕脑袋一缩,恨不得将头装进肚子里去。 陈凡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这种小人,只要不来坏你的事情便可,院试在即,他根本没闲心去记什么仇。 灯笼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少海陵县的考生见到陈凡,连忙上前朝他这个案首行礼。 陈凡也一一回应。 跟随着人流,当整个淮州府的考生来到试院前时,这里早已人声鼎沸。 考生、看热闹的百姓、做小买卖的商贩挤满了学政试院前的空地。 但除了他们这些考生,却看不到一个秀才或者举人。 陈凡不解,问旁边的人道:“兄台,怎么看热闹的全是百姓,却一个读书人都没有?” 那名考生年纪已经有四十岁了,见到陈凡这个案首也不敢怠慢:“案首不知,自李学政来了南直,整肃学风,按临各地,处罚不法生员、举人很多,故而各地读书人对学政大人心存畏惧,一般若是无事,是不敢上街的。” 那考生说完后,脸上露出对李世亨的敬仰和崇拜。 这时,一旁一位操着兴化口音的世子道:“提学来,十字街头无秀才;提学去,满城群彦皆沉醉。青楼花映东坡中,红灯夜照《西厢记》。” 陈凡转头看去,拱手朝那人行礼道:“这位兄台有礼了。” 那兴化童生笑着拱手:“陈案首,在下李存疏,兴化县人。” 听到李存疏的名字,海陵县这边的考生纷纷转头朝他看去。 陈凡诧异众人的反应,刚刚那四十多岁的考生小声在陈凡耳边道:“李存疏是上一科的案首,刚中案首便死了爹守孝三年,今年却是又能考了。” 没想到又是个案首,陈凡连忙再次行礼道:“原来是李兄,失礼失礼。” 李存疏笑了笑道:“听闻陈案首才学过人,就连知府、知州家的公子都送到陈案首的塾中就学,今次院试,在下倒是想跟陈案首比上一比,究竟是你这个案首才高一等,还是我这个案首技高一筹?” 挑战? 陈凡微微一笑:“那就考后放榜时再见?” “哈哈哈,好!” 第170章 入场 就在众童生说话时,突然三声炮响,大梁弘文三年南直隶院试便正式开始了。 跟府试差不多,按照县纲,轮到某县时,便有人领着一组十人,点名进入考场。 同样,应考者县试进入九龙曲折的护栏缓慢移动向前。 就在考生们点名时,试院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作为这场淮州府院试的提调官,知府周良弼和首县知州薛梦桐,以及州府县三级的学官、考生的廪保早已聚在试院门前。 “提调官进!”司仪高声站在试院大门喊道。 声音宏亮,吸引了在场所有考生的目光。 陈凡也伸着脑袋超前看去,只见周良弼进入试院,大门口一名同样身着绯袍的官员起身跟周良弼相对作揖见礼。 “首县及各学校教官进!”司仪再次大喊。 这次是薛梦桐领着各县的学官走进大门,李世亨跟他们见礼,同样是相互作揖。 “廪保进!” 这次,李世亨却高坐不动,坦然受了一众廪保生员一礼。 但等这些官员和廪保进了大门后,却并没有第一时间点名。 一众官员坐着喝茶叙话,门外的学政衙门书吏们却加快了第一次点名的节奏。 很快,院外的考生全都按照花名册点名结束。 各县也按照各自的县纲在九龙场排好了队。 “弘文元年,淮州府府试案首李存疏,进~” 陈凡诧异看向不远处的李存疏,没想到他竟然是第一个被点名进去的。 这时,他身后的那名海陵县考生道:“陈案首第一次院试,恐怕还不知道这院试的规矩。” “院试点名都是看府试录取的名次先后。” “李存疏是上一次府试的案首,因为丁忧所以才没有考院试,按照以往的成例,他早就是生员了,故而第一名进场的应该是陈案首你才是,不过第二名应该就到陈案首了,您赶紧准备准备!” 陈凡闻言这才恍然大悟,转过头朝那人行了行礼,忙将地上的考篮提了起来。 果然,刚等他提了篮子,那边就有人喊道:“弘文三年,淮州府府试案首陈凡,进~!” 陈凡连忙越众而出,在一众人等艳羡的目光中挤过人群来到门前。 到了院门前,陈凡才发现,李世亨是个保养极好的中年人,下颌的长髯使得他看起来儒雅风流,似乎只有三十出头的年纪。 此时的李世亨正面东而坐,微笑地看着陈凡。 周教谕见到陈凡,连忙上前站立在李世亨身后:“回禀提学,此人正是今科府试案首陈凡陈文瑞。” 李世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随即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书吏。 书吏连忙道:“廪保上前。” 老工具人徐怙也立马站在李世亨身后。 书吏到这会儿才看向陈凡:“海陵县陈凡!” “有!” 李世亨慢慢吞吞拿起身后周教谕递过来的名册,用不轻不重的声音念道:“陈凡,字文瑞,南直隶海陵县溱潼人,十五岁,面目清朗无须,面白无麻点瘢痕,曾祖……。” 念完后,盯着陈凡也不说话,似乎在打量陈凡的长相跟名册中的描述是否一样。 因为李世亨的沉默打量,气氛好像凝固了一般,就连一旁口观鼻、鼻观心的周良弼与薛梦桐也微微抬头看向李世亨与陈凡二人,搞不清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有学政衙门的书吏急匆匆小跑着进来,凑到李世亨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李世亨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那重新出去的书吏再次走了进来,而他的身后则跟着一名身着青色官袍,胸前绣着“鸂鶒”补子的都察院官员走了进来。 “周三近?”陈凡看到来人,眼睛一凝,“他怎么来了?” 此时点名因为周三近的到来陷入了停滞,李世亨起身与周三近作揖笑道:“尔德,你怎么来了?” 周三近笑道:“本官为都察院江西道巡按御史,有监督学校、整肃学风之责,院试乃国家抡才之典,本官恰从通州回来,便想着不负朝廷之托,今次监临院试,协助大宗师震慑考生中的不法之徒。” 李世亨眼睛微眯,随即笑道:“那真是太好了,有了尔德在,必能让本科院试周全圆满。坐……” 说完,让人端了把椅子放在薛梦桐身边。 周三近戴着乌纱帽,穿着圆领衫、束腰、蔽膝、白袜、黑鞋一应俱全,加上不苟言笑的那张脸,顿时让场中所有人感觉到了此次院试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点名继续,不过这次李世亨再没有看向陈凡,而是道:“此童生廪保何在?” 徐怙上前看了陈凡一眼,面无表情道:“徐怙保!” 等他说完,府衙指派的派保上前递交“道试卷结票”,待书吏验明后,李世亨点了点头:“发给卷纸。” 陈凡走上前去,来到一众官员面前,只见周三近似乎跟他不熟一般,只跟周良弼等人一同,漠然地看着自己。 陈凡拿了卷纸,拱手告退,便被书吏领着朝院里搜检去了。 “天监十二年府试第二名贺旭,进……”唱名再次开始。 来到后院的陈凡就看见李存疏此时已经脱得只剩一条犊鼻短裤,抱着胸口任凭号军摆弄。 待陈凡进来,他也不是科场的小白了,放下考篮,自动宽衣解带。 可惜,这次因为没有陈湘的照顾,他只能脱得精光,眼噙泪光,羞耻地撅起腚让一众号军查看。 好在那号军对李存疏、陈凡这两案首相对他人还信任些,没有给两人趁机做个指检。 待穿好了衣服,两人哪还有刚刚在外面时,众人眼中那高高在上的案首样子,全都夹着屁股,匆忙收拾了考篮,灰溜溜朝考舍里走去。 待陈凡进入号舍,总算松了口气。 这号舍是个仅容一人的小房子,若是身宽体胖,可能都塞不进这号舍里。 号舍的里面是个砖砌的台子,供考生坐下;左面墙上是块木板,放下后搭在右边墙上凸起的部分便成了一张桌子。 这木板还能卸下,跟座位上层的木板一拼,就是一张可供睡觉的小床,虽然不能伸腿,但好歹能让腰背舒服片刻。 两边墙上还有几个钉子,那是供考生放置考纸的地方。 陈凡的考篮中就备有一个蓝布包袱,用不到的考纸和稿纸就放在包里挂在墙上,以免污损。 到这里,所有考生便不能移席、换卷、丢纸、喧哗、顾盼、搀越、吟哦了。 否则立即扣考,重则枷示。 约莫半个时辰后,考生入场的差不多了。 大梁弘文三年的南直隶院试淮州场——正是开考。 炮声三响之后,有书吏执牌下巡,以示耳聋者。 只见牌上写着第一道四书题,陈凡见到那题,眼中“忽”的亮起。 【成弘法脉】的头衔也在脑海中的面板上闪烁发光…… 第171章 四书文和唐寅 《禹恶旨酒 一章》 这就是今科南直隶府试的四书题。 为什么陈凡看到这个题目后会如此兴奋? 因为就在不久前,他因为完成了主线任务,获得了系统奖励的《制艺心得》。 这本书里记载了明清时代不少八股名家、大儒的巅峰之作。 而《禹恶旨酒 一章》此题正在这本书里有记载。 作此文者乃明朝弘治十一年应天府乡试的解元——唐寅唐伯虎。 唐伯虎这个人在历史上大名鼎鼎,关于他的影视小说作品很多。 这些艺术作品,将唐伯虎包装成诗画双绝,众人了解他的生平,也仅知道他被牵连到弘治十二年会试的科场案中,还有就是宁王朱宸濠造丨反,他装疯卖傻逃走的事情。 实则,在诗画方面,唐寅并不很去钻研,直到他晚年颓然自放之后才寄情于此,他曾经对人说:“后人知我不在此,见我一斑就够了。” 世人向他求画,他无论贫富贵贱,来者不拒,但大多未精心构制,用他的话来说,不过是“寄兴”。 在八股文历史上,唐寅是一个非常奇特的人,他幼读经书,几岁就能写文章,却不屑于科举时文。 他纵酒放怀,诸生讥笑他,他慨然道:“闭户经年,取解首如反掌耳!” 果真,他关门用功一年,便取得了应天乡试解元。 世人都说他聪明绝顶。 但其实大家不知道的是,他对于八股文有精深的研究和体悟。 他的好友祝允明说,唐寅研习八股制艺,有着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方法。 他“不觅时辈讲习,取前所治《毛诗》与所谓《四书》者,翻讨拟议,只求和时议。” 什么意思? 就是说,唐寅不怎么看当时的八股名家写的文章,他喜欢研究经义本身的意思,然后结合时代的特点,进行自己理解后的阐发。 而这篇《禹恶旨酒 一章》便是他这种制义心得最集中的体现。 《禹恶旨酒 一章》的文题目,意思就是要考生阐发“禹恶旨酒”这一整段。 这句话出自《孟子》,全文是:“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翻译过来大概的意思就是,禹厌恶美酒,却喜欢有价值的话,汤秉持中正之道,却能提拔德才兼备的人…… 周公想要学习三代的君王,来实践禹、汤、文、武的事业。 如果有不合当前现实情况的,他便日以继夜的思考;若是想通了,便坐着等到天亮,马上就付诸实践。 其实李世亨这道四书题出得是十分有水平的,从拟题就能看出,李世亨绝非庸才。 为什么? 因为构成这个题目的经义是讲书古代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这些古代圣人道统的承继关系。 题目长、文字多,涉及的人物不少,头绪纷繁复杂,。 没有水平的考官出题就出截搭题,李世亨却能用正常的考题,考出比截搭题更难的效果,这是什么? 这就是水平。 普通人想要理清楚这些头绪,并且从中找到符合题旨的线索都难,更别说抓住这条线索,写出一篇经典的八股文了。 可唐寅不是普通人。 陈凡抽出一张稿纸,细细研墨后,静心凝神,在稿纸上写道:“大贤举先圣之心法,明道统之相承也。” 写到这里,就算现在对八股文颇有心得的陈凡也不得不感叹,唐寅真得是个天才。 这个破题绝对可以称得上“方正严洁”,从这个破题里就能看出他对经义及传注把握完全切合“时义”,极为准确精当。 “夫圣人身任斯道之寄,则其心自有不能逸矣。由禹以至周公,何莫非是心耶?” 夫圣人们一生担道义,自然就不会隐世以藏于内心,而代代薪火相传。由禹以至周公,一脉相承耶。 “孟子举之曰……” “禹则致严于危微之辩……” “汤则加谨于化理之原……” “文之继汤也……” “武之继文也……” “迨周公承其后……” …… “心一故道同,三代之治所以盛与。” 虽然是在稿纸上,但陈凡却写得很慢,通过这次书写,他也在慢慢体会唐寅文中的题旨意。 他越写越是感觉唐寅此人实在不凡。 开头的破题简单大方也就算了,接下来的文章以破题两句为主题,一层层展开阐发,脉络井然,可见作者构思之精巧。 全文炼格、练意、练句、练字,无一不工整精致,放在后世拿作文类比,这种文章是可以作为高考满分作文,分发给全天下的高三牛马学习背诵的。 而这也正是“成弘”年间,士人八股文章最大的特点。 简练、紧贴题旨,格式、题意、句子、用字无比凝练。 难怪刚刚“成弘法脉”的头衔闪烁,原来是“检测”到一篇符合它心意的文章了。 陈凡又拿起稿纸,细细看了一遍,修改了其中几个犯讳的地方,又将“民安道盛,该必欲达于神话之域斯已矣。”以自己对这个时空的理解,修改为“民安矣,犹若阽于危也;道盛矣,犹若阻于岸也。” 什么意思? 就是说,民虽安,但社会还是有隐蔽的危险,道虽盛,但如今还是犹如相隔两岸。 还没达到三代之治那种出神入化的境界。 说白了就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小小的改动,将满篇圣人之治,变成了“以古喻今”,激励君臣士人奋发向上。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唐伯虎,自然也没有人来抓他作弊;但他依然选择修改了先贤文章,加入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和观察。 这种改动不大,但八股文章,不应仅仅是科举做官的手段,也应该是为人处事、仰慕先圣,继而改变自己、端正自己人生观的一种手段。 如果只把文章作为进身之阶,那与表面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陈凡到这会儿继续检查了一遍,见没有问题后,才从墙上摘下卷袋,拿出考纸认真誊写了起来。 等他抄录完毕之后,这才抬起头来,将砚台收好,细细等考纸上的墨迹晾干。 在这个时间里,考场里寂静无声,陈凡只能听到哀叹声和咳嗽声。 巡考的号军来到他的号舍前,见他抬头,立马警惕地看向他。 但见到考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后,那号军愕然盯着考纸,一脸难以置信。 有的人连稿纸都还是空白一片呢。 这位,这位的文章难道已经写完了? 就在他呆愣的时候,陈凡已经收起了四书文的卷子,又从考篮里拿出点心来放入口中,慢条斯理的一边嚼一边跟他对视。 “霍似尼玛,拽死了!”号军咽了咽口水,肚子里腹诽。 第172章 五经题 这年头考完一场可没有休息的说法。 待陈凡休息了片刻后,便又有学政衙门的书吏举着牌子来“展示”本次院试的五经题。 那书吏刚走下明伦堂,号舍里便一片哀鸿遍野。 这次的四书题太难了,很多人连破题都还没写好,如今又来了五经题,他们这边想着尧舜禹汤,思路突然被打断,骂娘的心思都有了。 不过骂是不敢骂的,你敢骂,一个考场喧哗,铃印一盖,还没出成绩便天然降一等,那可就彻底“舒服”了。 当书吏举着牌子来到陈凡他们这排号舍时,陈凡才看清了这次院试的五经题。 《诗经》题为《周颂·天作 全篇七句》 “又是一道全文题。” 上一篇《禹恶旨酒 一章》就是出自《孟子》的一篇全文题。 没想到这次五经题中的《诗经》题,仍然是一篇大题。 《诗》这一经,因为言辞优美浅显,所以理解经义想要表达的意思并不难。 难就难在,因为太过“简单”,所以阐发时,多是以训诂或则对经义的侧写来表述。 说白了就是越简单的题目,其实在某种意义上“越难”。 《天作》一文只有七句话,是《周颂·清庙之什》中的一篇,说的是周武王在岐山祭祀从古公亶父至周文王等历代君主的诗。 “诗里大多都是歌颂祖先功德。” 想到这,陈凡脑子里对这篇文章的写法已经有了大概得脉络。 再凝练一番,又与朱子注疏、《毛诗》相互印证后,随即在稿纸上落笔写道:“诗颂祖功,终之以保业也。” …… 此时的明伦堂上,来往奔走的吏员忙碌异常。 但坐在堂中的官员却沉默地想让人逃离。 周良弼、薛梦桐等人久历官场,自然知道周三近的到来有些不同寻常。 但不管如何,猜也能猜到,这是为了科场而来。 涉及到科场之事,他们虽然在院试挂了个“提调官”的名,但本职还在地方,所以能少说话尽量少说。 而作为本次院试的主考,此刻却好想感受不到空气中的异常,正拿着一本前朝文人的杂记看得津津有味。 至于周三近好像也真只是前来监临,并没有做出什么异常之举。 这时,代替李世亨安排考场一应事务的提学衙门胡吏典走上前来笑着朝众人作揖。 “禀大宗师、各位大人,五经题已经巡场结束,所有考生都已经抄完。” 吏典一职,虽然不是官员,但他们平日里协助官员处理衙门的日常事务,熟悉衙门的各种规章制度及办事流程,属于官员最为倚重的吏员。 一般只要不是杨廷选那种官场小白,对这种吏员都是十分尊重且重视的。 李世亨放下书,笑着看着胡吏典笑道:“辛苦了!” 胡吏典眼睛一亮,随即笑道:“小人哪里辛苦,今科院试能如此顺利,全赖大宗师这些日子的操劳。” 李世亨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胡吏典一直在外面忙碌,倒是没有感觉到此间气氛的不对,他趁着李世亨笑脸对他,于是连忙拍马道:“大人这次院试题目出得太好了,就算是我这种不谙经典的粗人也只能叹服不已。” 李世亨眼睛微微眯起,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周三近,随即似笑非笑道:“好在哪里?” 胡吏典更是来劲:“小人少时也曾读书,至今只有生员功名,虽然不敢在诸位大人面前卖弄,但一时技痒,也想说说我对这两篇文题的感触。” 听到这话,几名犹如木雕的官员好像突然“活”了过来,转头看向胡吏典。 胡吏典道:“大人这道《禹恶旨酒 一章》,举三代圣人之迹,着考生阐发圣人道统,一着不慎,便恐有些学经义未曾精深的考生,会将此文写成各位圣人做过的事情,却不能将其串联在一起。” 众官员听到这,看着胡吏典,面容上也稍稍郑重了些。 虽然这胡吏典说得浅显,意思表达也不完整。 但他却说中了此篇考题最重要的题旨……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一脉相承的道统才是这次考试考察的主旨。 如果考生只是歌颂这些三代圣人的事迹,那就偏离了李世亨考察的主题。 胡吏典虽然是个吏员,但他却是生员,且又在文化部门认知,经义的功夫看来是没有丢下的。 他从考题中敏锐地发现李世亨这道考题中的“陷阱”,这点已经是很难得了。 “这道题大人出得极妙,也颇难!”那胡吏典继续道,“但更让小人心中诚服的是大人出的五经题。” “就拿《诗经》题《天作》举例,此题虽然同为全文题,看似简单,但想要破题却也难。” “凝练文字,阐大贤之未发,更能看出这些考生对经义、注疏的熟悉程度。” “能将简单的考题,考出难度,天下两京一十三省的大宗师,如大人这样的水平,估计一只手掌便就数了去。”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拍马屁,但在场的所有官员也都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些人都是从科举考过来的,自然知道这两道题貌似简单,但实则非常难。 李世亨这时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道:“吏典过誉了!” 说完,云淡风轻地继续拿起书看了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从号舍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考纸,正在跟号军说话。 刚刚一直沉默的周三近突然坐直了身子,凝目看向那人。 不一会,那考生拿着卷子朝明伦堂走来。 众人看去,只见这人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身上的袍服很是精致,人长得也是身宽体胖,一看便是家境很好。 “大宗师!列位大人,在下泰兴县考生常高。” 说罢,那胖子考生将自己的卷子放到了李世亨身前的案上。 李世亨不苟言笑地拿起卷纸,展开一看。 周三近偏头也朝那卷纸看去,但随机便回过头来不再去看。 李世亨余光瞥见周三近的动作,心中一沉,但他面色依旧道:“你这文章,三年之后再来吧!” 说完,将卷子扔进了罢黜的篮子里。 一旁的周良弼和薛梦桐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周良弼心中暗道:“难道这个考生有问题?李世亨是怕被周三近发现其中猫腻,所以临时决定黜落此人?” 那胖子的卷子被黜落,却完全没有沮丧的意思,反而像是松了口气般,躬身道:“谢过大宗师。” 李世亨点了点头:“去门边等放炮吧。” 待那名考生走后,作为提调官的周良弼是可以看看黜落的卷子的。 他忍不住心中好奇,将那卷子从篮中拿出,展开来看。 “什么狗屁文章?这水平还考秀才?” 看到那胖子的文章,周良弼感觉眼睛都瞎了。 “也就是说,这个考卷应该是没问题的。” “刚刚周三近看了一眼便知道此文没有问题?难道周三近已经掌握了李世亨与考生暗通款曲、私相授受的方法?” 一想到此处,周良弼不动声色地将考纸放入黜落那篮子里,随即笑道:“此人文章不行,三年恐怕也未必能中。” 说完,他心中却想:“一会儿,正戏才刚刚开场哟!” 第173章 明伦堂前 号舍里的陈凡田刚过午便已经将所有卷子答完。 等他将考纸重新挂在墙上时便已经听到似乎有人已经开始交卷了。 这次他可不是府试,府试时,那凳子要折,所以逼得他没办法,只能赶紧交卷。 但若现在交卷,一是太引人瞩目,跟他向来低调的性格不符。 第二他实在不愿意坐在大门口发呆,号房虽小,但蜷缩着也是能小憩一下的。 这下好了。 别的考生都在抓脑袋,陈凡这边的号房里却传来了轻轻的鼾声。 号军听到动静再次来到陈凡的号房前都傻了。 刚刚还只做了一篇,现在两篇都写完了? 要不然怎么都睡上了? 陈凡这一觉一直睡到申时三刻,周围交卷的人渐渐多了,这才将他惊醒过来。 看着这时候交卷应该差不多了,陈凡赶紧从墙上摘下考袋,将考纸重新检查了一遍后,便在号军哀怨的目光中离开了号房。 刚刚走到明伦堂前,陈凡却发现这里堵了一大群人。 堂上的李世亨似乎正在当场看卷。 按照大梁的规矩,“小三试”的考官们,是可以当场决定考生能否上榜的。 只见李世亨看得极快,是不是对着卷子点评两句,说话间,还将卷子递给一旁的周良弼、薛梦桐、周三近等人,一同商量。 陈凡是越看越糊涂了。 当他看到周三近突然到来时,还以为他会马上掀桌子。 可这马上都考完了,周三近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反而笑吟吟地正跟李世亨等人叙话,仿佛真得就只是来监临的。 不知不觉间,前面的人都交了卷子出去了。 陈凡走上明伦堂,照例朝李世亨行礼道:“拜见大宗师。” 李世亨转头对周良弼道:“这便是你们今年的府案首吧?我来看看他的文章。” 说话间,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 “大贤举先圣之心法,明道统之相承也。” 看到这句破题,李世亨眼睛微微一凝,这陈凡的四书题不仅没有踩中他题目里的陷阱,而且竟然破得竟然精炼无比。 再往下看,李世亨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的这道《禹恶旨酒 一章》考得是考生对圣贤道统的传承。 这陈凡将三代君王以下的道统顺序全都梳理了一遍,而且每一句精炼无比,仿若宿儒。 比如这句“理有值夫变通之利,必果行以奏其效,待旦而不安与寝”,简直就是大贤这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的完美阐发。 而且李世亨注意到,陈凡的文章中,竟然每个段落都是紧扣《孟子》原文中的每一句话。 “这篇文章,单拎出来,竟然比朱圣的注疏阐发地更为深刻。”李世贤手指摩挲着这篇文章,爱不释手。 此时的陈凡心中十分紧张。 如果按照他的猜测,李世亨通过杨廷选,让自己上门投贴,其实也是存了索贿的意图的。 可自己就提溜个点心上门,对方如果知道了自己索贿不成,那定然会在这次院试中发难。 可谁曾想,李世亨却突然展颜一笑,将手里的卷子拿给一旁的三人道:“终于看到一篇好文章了。” 周三近等人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常,只是凑了过去读了起来。 因为明伦堂距离考舍号房较远,故而也不怕被还在考试的考生听见。 只见周良弼读道:“文之继汤也,则以德业未易全……明烛无疆,而远弗敢忘也……” 通篇读完,众官员还没说完,明伦堂下的考生们却先动容了。 “原来八股文章竟然还能这么写?” “完了,我写错了,我专盯着大贤写了。” “你写的什么?” “我写得是,周公吐哺,天下归心那意思。” “嗨,都一样!” “到底是今年的案首,果然厉害。” 此时,站在这群人身后的李存疏,满脸震惊,神色复杂地看向堂上的陈凡。 他听到陈凡的文章后,再看看自己捏在手里的考纸,感觉心里重若千钧,手里的考纸却好似轻如鸿毛。 堂上,周良弼读完后蔚然一叹道:“全篇一气贯之,犹如飞瀑直下,遒劲高昂。” 薛梦桐点了点头:“坚、炼、遒、净,一语不溢,题之义蕴毕涵。” 周三近虽然只是临时过来监临,但看到如此文章,他此刻竟然也忍不住点评道:“至大至精,增减一字不得。只有风流放达之人,才能有此卓然可传之作,宜其于大节自凛凛也。” 如果前面周良弼和薛梦桐还只是针对文章本身评述。 这周三近竟然由文论及陈凡这个人,台下考生无不惊诧莫名,难道这名风宪官跟陈凡认识? 这时,李世亨又抽出了陈凡的五经题《周颂·天作 全篇》。 好的文章,便从破题就能略窥一二。 “诗颂祖功,终之以保业也。” 李世亨心中不由击节而叹,自己宦海多年,也担任过两省学官,主持过不知多少场岁考、科考、院试,也是两届乡试的副主考。 可看过的那些卷子里,像陈凡这种,在八股文上“天资卓绝”之人,屈指可数。 比如这句破题,完美的概括了本题的意旨。 很有点《毛序》和朱熹《诗集传》中,所谓“诗柄”那意思。 他随机将陈凡的文章拿给周良弼。 周良弼看完后摇头感叹:“《毛序》曰,《天作》,祀先王先公。” “朱圣人《诗集传》则解释为,此祭大王之诗。” “两公都是从此诗的礼仪功能进行阐发,相比而言……” “此生所作《天作》一文的破题更贴近《诗》之本意。”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尤其是薛梦桐、周三近等人,他们是知道周良弼跟陈凡的关系的。 要是普通官员,遇到这种情况,他们恐怕避之不及,而周良弼竟说出刚刚之言,那只有一种可能—— 对方的文章写得太好了。 果然,当他两看到陈凡的五经题后,只是开头的“破题”就让两人心中震荡,神色复杂地抬头看向陈凡。 李世亨拿回了卷子,用指肚摩挲着考纸,盯着陈凡,心中纠结。 若是按照之前的打算,徇例他必然是要将陈凡录了的。 但陈凡在考前的举动,以及去给盐官家的女子做夫子这两条,却让他决定给陈凡一个中游的位置。 这样不显山不露水,谁都说不出二话来。 但此子的文章实在做得太好。 周围这么多眼睛盯着,为了“大局”,他不得不…… 想到这,他突然露出一丝笑容,对陈凡道:“你于文章一道之精研,本官十数年未见几人。” “国家取士,看得就是道德文章。” “你文章甚好,我会录你!” 说罢,将手里的卷子轻轻放在案旁,显然这是要高高取中了。 堂下诸人全都朝着陈凡射来艳羡的目光。 但只有其他三名官员脸上露出玩味之色。 什么叫“国家取士,看得就是道德文章。” “为什么你李世亨最后只说陈凡【文章甚好】?” “【道德】呢?” 陈凡也在心中“咯噔”一下,李世亨到底会将自己录为第几名? 第174章 被抓 魁星楼后院。 “考完了,就不要去想太多!”陈轩一边帮堂弟拧着擦脸巾,一边笑着说:“我可是听不少回来的考生说了,你今年必是被录了。” 陈凡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笑道:“大哥,海前辈呢?今天你见到他了吗?” 陈轩摇了摇头:“我几次来你房里叫他去用饭,但敲门一直无人应答。” 陈凡皱着眉头,看着海鲤床上的包袱,显然他并没有离开金陵。 不然怎么也会将包袱一并带走才是。 两人刚要坐下吃饭,突然敲门声响起。 “是不是海前辈回来了?”陈轩赶忙站起,去门边拉开房门。 可门外站着的并不是海鲤,而是…… “李兄?你怎么来了?”陈凡起身,诧异地看着门口的李存疏。 李存疏站在门口,躬身朝陈凡一揖,脸色严肃道:“陈案首,之前存疏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骄纵狂妄,说的那些话,请陈案首不要放在心里。” “存疏的学问、文章……,不如你。” 说罢,他就站在陈凡的门口,深深一揖。 “李兄!”陈凡想邀请他进门一起吃饭。 谁知对方起身后,抄陈轩拱了拱手,掉头便离开了。 陈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身影,转头道:“怎么回事?他谁啊?” 陈凡耸了耸肩:“李存疏,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啊,莫名其妙。” “李存疏?他就是李存疏?”谁知堂兄陈轩听到这个名字惊讶出声。 陈凡诧异道:“大哥,这李存疏有什么了不起的吗?” “当然!”陈轩一脸惊讶。 原来这个李存疏在南直隶名气极大,少年出名,祖父是太宗朝的首辅,阁老李昀。 李昀的朋友,现在担任在朝中担任首辅的韩鸾,年轻时曾到兴化拜访李昀。 正好在家中遇到当时只有五岁的李存疏。 韩鸾见李存疏长得颇为灵秀,于是便出了个对子“二舟相争,撸速(鲁肃)不如帆快(樊哙)”让李存疏对。 李存疏稍一思索便回道:“八音齐奏,笛清(狄青)难比萧和(萧何)。” “这件事在士林很是轰动,世人都称李存疏将来必跟他祖父一般,位列台阁。”陈轩感叹道。 陈凡没想到,那个比自己没大几岁的家伙,竟然名气这么大? 不过,这家伙今天突然来这么一出到底是啥意思? …… 接下来的几日,各府考生全都汇集金陵,陈凡也没听说试院里出了什么事。 一切都好像风平浪静一般。 只有这海鲤好些天没有出现。 陈凡是真得着急了。 就在院试各府全都考完,开始阅卷时,陈凡终于坐不住了。 “大哥,你说海前辈是不是去查李世亨了?” 陈轩沉着脸点了点头道:“有可能。” “那你说,海前辈会不会被人发现了?然后被抓了去?杀人灭口?” 两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越想越觉得可怕。 “不行,我赶紧修书一封送回海陵告知杨县令。”陈凡起身,直接坐在案前。 不多时,一封信便写好了。 陈轩拿过信道:“文瑞,院试很快就会放榜,你别离开金陵,我去跑一趟。” 陈凡点了点头,陈轩急匆匆回去跟邱堂长告了假赶去了海陵。 又等了两日,眼看府试放榜在即,可堂兄那里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陈凡急得每日都去金陵街面上寻海鲤。 却依然半点消息也无。 这一日,他晚上回到客栈,正准备泡个脚上床休息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随即,他的房门“嘭”得被人粗暴一脚蹬开,门外站了十几个打着火把的卫所军士。 其中领头的一名试百户手里拿着一张纸,上下打量惊愕的陈凡一眼,随即看着纸道:“海陵县陈凡是吧?” 陈凡皱眉点了点头:“我正是陈凡,尊驾这是何意?” 那试百户却不理他,直接朝身后挥了挥手:“带走!” 陈凡还赤着脚呢,就被两名军汉一左一右挟着带出了房间。 此时魁星楼后院中的士子们全都好奇地围拢了过来。 “哎哟,那不是陈案首吗?” “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咱们读书人能出什么事?这档口能出什么事?肯定是院试啊!” “院试?”其中一名考生眼珠突然瞪得溜圆:“难道这陈凡院试舞弊,被发现了?” “嘿嘿,肯定啊!” “我就说,这陈凡原本名声不显,突然一下子暴发了,定然是考场里做了手脚。” “嘿嘿,陈凡的塾堂里,可是有本次院试提调官家的公子。” 火光下,几名窃窃私语的安定书院考生,脸上露出不可名状的猥琐笑意。 陈凡一头雾水,被人拖拽着从房间里出来,此刻的他还是一头雾水。 但刚到院中,赤着的脚接触到青石板后,他猝然醒来,正色道:“我是南直隶淮州府府试案首,你们不可如此苛待读书人。” 谁知那试百户狞笑道:“陈案首,便是秀才公犯了事,我也照拿不误。” 陈凡怒声道:“我犯了什么事?” 试百户:“那要问你自己了,带走。” 说完,他挥了挥手,那两军汉便拽着陈凡朝楼外走去。 走到客栈门口时,客栈外早就围拢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此时陈凡才发现,身后又有几个军汉拖拽着三人走了出来。 再看那三人,正是那日见到,去李世亨管家府上拜访的三人。 “都到齐了吗?”试百户问道。 其中一名军汉回禀:“还有一人。” 不一会儿,只见李翔蓬头垢面,满脸是血的被人押了出来。 李翔见到那试百户道:“我是生员,你们无端殴打生员,我要去提学衙门告你们。” 那试百户戏谑地看了看陈凡,又看了看李翔:“秀才公,便是举人老爷犯了事,我也照拿不误。” “卧槽!你特么说话,都是一套模版是吧?”陈凡无语。 转眼,五人被押送上车,朝着试院的方向行去。 待马车走后,人群“哄”得一声“炸开”。 “哎哟,看来今年院试要出事啊。” “出什么事了?”就在这时,从海陵匆匆赶来的陈轩看着远去的马车。 第175章 试院风云 陈凡与李翔等四人被押上了同一驾车。 军汉们粗暴地将他们仍在车厢里,很快马车便动了起来。 好在这马车是有车厢的,虽然狼狈,但周围百姓却看不见,算是留了些许读书人的体面给他们。 车厢里,陈凡看着李翔等人,心中猜测,应该是他们科举舞弊冬窗事发了。 只是不清楚,自己却为何被一同抓了过来。 …………………… 不久前,试院内。 自南直隶各府皆试后,李世亨已经带着一众房官阅卷两日多了。 他拿着房官们不断递过来的卷子,打开一份看了起来,不一会儿,他隐蔽地瞥了眼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动身的周三近。 这些天来,周三近一直没有什么动作,李世亨觉得自己可能是多想了。 “许是年轻人急于表现,所以才掺和进道试之中!” 李世亨越想越是可能:“不过,就算他事先收到些什么消息,那也无妨,我却不信他知道其中款曲!” 就在他拿着朱笔在这份卷子上写出考语之时,突然从外面匆匆走来一名吏员,跪倒在他案前禀告道:“大宗师,曹都御史在门外扣试院大门,要我们打开大门放他进来。” 听到这话,刚刚才稍稍安心的李世亨,心脏“咕咚”一下漏跳了一拍。 所谓的徐都御史,是指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曹光佐, 南京都察院按例不设左职,只有右都御史,所以曹光佐此人便是南京都察院的掌院官,官阶还在他这个佥都御史之上。 “他来干什么?”李世亨皱了皱眉头。 可随即他便呵斥道:“不懂规矩,按大梁律,院试、乡试、会试,考场皆要落锁,本官和一众人等,不等到放榜都不许出门,也不能放外人进来,就算是曹都宪也不行 ,你难道这也不懂?” 整个南京,真正有实权的只有三个人,一是南京兵部尚书、一是南京留守太监,还有一个是勋贵代表勇平伯。 至于其他人,都只不过是官场上的失败者,朝廷怜惜他们,给个虚位安置一二罢了。 所以虽然曹光佐官阶在李世亨之上,但李世亨却一点也不怕他。 他刚刚说完,正准备再拿出一份卷子时,谁知堂下那小吏还是没走。 李世亨皱眉看向他,那小吏惶恐到说话都已经结巴了:“大,大人,外面已经被兵围了,听曹都宪说,他是奉了兵部堂官、留守老公和勇平伯的令,让我们打开大门。” 李世亨闻言,瞬间感觉身上的力气被抽空了似得,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都等着李世亨的回答,见他久久无语,一直很安静的周三近突然开口淡淡道:“既然是三位南京留守重臣的命,开门吧!!!” 李世亨“唿”地转头瞪着周三近。 周三近也不怕他,于他对视。 良久,李世亨才转过头去,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开试院大门,请曹总宪进来吧!” 不一会儿,大门处有嘈杂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各房房官听到了动静,纷纷走了出来看向大门。 只见一名胸前绣着獬豸补子的绯袍大员从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二十几名全身甲胄,全副武装的卫所兵,一时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 李世亨见状缓缓站起,整理了一番官袍后才走下堂来,带着周良弼等官员朝那名官员行礼。 “曹总宪。” 曹光佐目光锐利地看向李世亨,随即也不说话,径直走上堂去,站定后才面对堂下,丛袖中抽出一封文移来:“奉南京留守勇平伯、南京兵部尚书均令,会同南京留守提督诸事太监,着都察院右都御史曹,查办院试舞弊一事。” 李世亨脸上的嚼肌耸动了几下,随即拱手道:“曹总宪,按照朝廷法令,查办科举舞弊之事,需得内阁拟议,陛下亲旨才行,你这手令恐怕不够资格吧?” 曹光佐冷哼一声:“无妨,若陛下怪罪下来,自有三位大人与本官担着。” 说罢,也不管李世亨再准备说什么,直接一挥手,将那人带上来。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那群甲士身后转出几名军汉,像拖死狗一般,将一名苍头老汉拖拽了出来。 李世亨看向那老汉,心头一震,此人正是他的管家,被他留在外间沟通的管家李游。 曹光佐冷笑道:“李世亨,你可认得此人?” 李世亨此时反倒冷静了下来,淡淡看了眼他:“认得,我的管家,前些时日因为身体不适,只能留在试院之外休养。” 曹光佐“呵呵”冷笑:“到底是休养还是为你在外沟通买题的考生?” 李世亨看了眼对方:“不知道大人从哪听来的谣言。” “谣言!”曹光佐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轻一抖展开后道:“你这管家已经全都招供了!” 随即又看了眼堂下一名甲士,那甲士不知从哪提了个笼子过来,只见里面装着十来只信鸽。 “你这管家真是【聪明】啊,在两条街外又买了处院子,专门用来安置这些信鸽,若不是我们引而不发,还不知道你们这好手段呢。” 李世亨见状,知道今天已经难以幸免,于是只是脸色灰败地站在堂下,闭口不言。 曹光佐见他不说话,于是对周良弼道:“提调官,还有多少份卷子没有阅完?” 周良弼道:“今天是最后一府的卷子,已经阅了十之七八,仅剩……” 他招来一名在各房取卷的书吏问了问,随即又回道:“禀总宪,还有三十四份卷子未曾审阅。” 曹光佐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就是卡着点来的,想看看李世亨到底录了哪些人,去过那李游府上的名单,他现在已经拿到了。 只要按照送礼的名单,再一一对照被录取的名单,就可以坐实李世亨买卖考题的证据。 虽然还来得稍稍早些,但也大差不差了。 “将已经录取的考卷全都拿来。”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喧哗声,众人朝外看去,只见一群垂头丧气、鼻青脸肿的读书人被押了进来。 其中甚至还有穿着犊鼻裤,脸上印着胭脂唇红的家伙,显是刚从温柔乡里直接便被拎了过来的。 第176章 黄泥掉裤裆了 陈凡这是第三次来到试院了。 第一次是查看考场,第二次是入场考试,第三次……是踏马真滴冤枉啊。 “我冤枉啊!” 还没等陈凡感慨完,就已经有考生先把他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只见一个身着绸缎小衣,披头散发的家伙,一边抹泪,一边叫屈。 “诸位大人,我这是做什么了?竟被这些粗汉从床榻上拖了下来,只是稍稍询问几句,被遭殴打!请大人们为读书人做主啊。” 那人不断叫屈,声泪俱下。 曹光佐冷冷看着他,随即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抽抽噎噎道:“小人孟洋,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 曹光佐将手里拿着的一张纸一抖便看了起来,很快他冷冷道:“上个月二十七日,你家家仆带着八千两松江银前往李游府邸!是否有此事?” 孟洋闻言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怔在原地,突然开始发抖,嗫嚅了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小,小人只,只是去拜会大、大宗师。” “小小拜会,你竟然花了八千两银子,孟公子可是好大的手笔啊。” 随即他对周三近道:“尔德,去,看看这些被取录的人中有没有这位孟公子。” 李世亨听到这,方才证实心中猜测,这周三近果然是带着命令进入考场的。 只是不知道,这期间,他有没有发现什么? 周三近在一众卷子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抽出一张卷子来递给曹光佐:“都宪,此人被取录了。” 曹总宪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孟洋,这才展开卷子看了起来。 文章写得不错,想来应该是代笔。 再看下面李世亨的评语:“该文气势磅礴,中后比凌空盘远,文意曲折,用笔进退,腾挪变化,殊妙哉。” 看到这个评语,曹光佐冷笑,抖了抖考纸对李世亨道:“这种文章,只能说尚能入眼,取录似也正常,但你不觉得你这评语言过其实了嘛?说罢,你准备录他多少名?” 李世亨知道今日之事很难善罢甘休,但处置轻重,是丢人头还是罢官流放,这还是能够争取一下的。 听到这话,他冷哼道:“曹总宪,文章之道,气象万千,本官喜欢的,你未必喜欢;你喜欢的,本官未必喜欢。此人文章我既然给了这般评语,那我定然是欣赏的。” “好狡辩!”曹光佐冷笑。 周三近来到曹光佐身边道:“总宪,为今之计,这李世亨定然是跑不掉的,但为了坐实此人之罪,还需要搞清楚几件事。” 曹光佐点了点头:“尔德,你说!” “第一,搞清楚此人到底用什么方法知道,哪一份卷子是跟他约定好的。” 院试考纸都有誊抄弥封,除非经过面试的考卷,其他名字都是弥封了的,也就是说,看不到考生的名字。 想要做全证据链,那就要搞清楚对方怎么舞弊。 因为就算考生事先知道了考题,也请人代做了考题,但想要百分之百被录取,那就一定有跟考官之间的暗号。 考官在看到弥封后的考纸,从暗号里便知道这考生是花了银子的。 这种作弊方法虽然很繁琐,但也算是包了售后了,以后就算被查起来,对方文章是找人代做的,自然不会太差,从而考官就有狡辩的余地了。 所以,搞清怎么作弊,这一点很重要,可以完全掐死对方将来翻供的可能。 “第二,甄别考生中有没有冤枉的。”说到这,周三近的目光看向人群中的陈凡,“譬如海跃之说的那个考生。” “你是说那个陈凡陈文瑞?” “正是。” “此人是谁?” 周三近道:“陈凡,你上前来。” 听到周三近点了陈凡的名字,在场一众人等全都齐刷刷看向走出队伍的陈凡。 李世亨见到陈凡,目光中惊讶一闪而过,随即阴翳遍布了他的眼睛。 “你叫陈凡?” “正是。” “考前,你去了李游家中拜访?” 陈凡拱手道:“正是。” “为什么去?” “因大宗师按临地方时路过海陵,本县父母向他推荐了在下,说在下文章尚可。大宗师便让县令给了我名帖,叫我考前去他管家府上拜访!” “你不知考前拜访主考,是不合规矩的?” “知道?” “那是海陵县令和主考逼着你去的?” “是本县杨县令害怕我不去,惹得大宗师不快,所以只能让在下前去,并且嘱咐我,去了之后不要说话,丢下名帖和一盒点心后,便立即离开。” 陈凡将郑应昌和海鲤的交待,安到了杨廷选的头上。 若不如此,本来好心的杨廷选估计会因此丢了官,陈凡也算是为了煞费苦心。 李世亨听完后“哈哈”大笑:“可笑可笑,明明是那杨廷选有意让你走本官的门路,所以这才苦苦哀求我!哪有一省提学求着考生登门拜访的。可笑可笑。” 其实李世亨说得不错,他并没有求着陈凡去拜访,那日不过是杨廷选为了陈凡,多此一举而已。 谁知今日陈凡“颠倒黑白”,倒打了他一耙。 “那是因为你想从我这索贿!”陈凡淡淡道。 陈凡这句话也没说错,李世亨确实存了这番心思,那日杨廷选说了此事后,他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所为者,不过是那点孝敬而已。 但李世亨却绝对不可能承认的,他立刻大声辩解道:“不管如此,你来我府上,也是要我在院试里照拂一二的。” 听到这话,周良弼、薛梦桐等人紧张地看向陈凡。 若是坐实这点,陈凡就算文章作得再好,那也无用了。 突然,一旁的周三近道:“他要你照拂一二?” “嗤”周三近突然笑了出来:“此人正是举告你的人——之一!” “啊??????”现场所有人都傻了,包括陈凡。 “我特么什么时候举告李世亨?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陈凡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向周三近。 周三近却又道:“再说了,此人的文章,难道还需要你来照拂一二?” 说罢,他拱手朝曹总宪道:“总宪大人不信,略试这陈凡一二便知。” 曹光佐目光缓缓移向陈凡:“你可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证?” 老杨唉,你坑死我得了。 自证,肯定要特么自证了,不然就算将来没事,也会变成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请总宪出题。” 第177章 露出小坤脚 “等一下!” 就在这时,李世亨突然开口,背着手来到明伦堂上。 他盯着曹光佐道:“曹总宪,此间乃江南试院,我乃朝廷钦命的南直隶提学御史。你在我的地方考我治下的读书人,请问,你置朝廷钦命于何地?你置皇命于何地?” 曹光佐冷笑:“李提学,就从你管家家中搜出来的东西,你觉得你这提学御史还能做得?” “做不做得那是朝廷说了才算,只要是一日未有旨意,或者你一日未能坐实我确有不法之端。那你就算有南京留守等人的均令,那我还是这南直的提学御史,皇上钦命的南直隶院试主考。” “对了,你说我那管家?” “我那管家若有不法之举,那我顶多就是个被下人蒙蔽之罪罢了,又岂能因此耽误南直院试,国家抡才?” “曹光佐太着急了。”陈凡这时也不得不佩服李世亨思维之缜密。 曹光佐惊怒交加,但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周三近却道:“李大人果然能言善辩,不如这样……”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刚刚那名松江童生孟洋:“孟洋,我看你的文章做得极好,想必于文章一道颇为精研,我现场再考你一题,让曹总宪和在场所有人都看看你的水平如何?” 话音刚落,刚刚早已瑟瑟发抖的孟洋,此刻身体突然似筛糠一般抖动了起来。 曹光佐眼睛一亮,对啊,这些行贿考官的考生,就算找人代做了卷子,但现场却没有人可以帮忙了。 “周公谓鲁公曰:” “周公谓鲁公曰”出自《论语》,具体内容为:“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不疏远他的亲属,不使大臣们抱怨不用他们。旧友老臣没有大的过失,就不要抛弃他们,不要对人求全责备。 陈凡感叹周三近这题出得极妙。 没有具体的内容,如果熟悉《论语》的人,这题非常好答,但若是不熟悉的人,这题却只有“周公对鲁公说”,说什么?他们不清楚,那这题就巨难。 只见那松江童生孟洋听到这话后,苦苦思索,半晌也答不出来。 周三近笑道:“看来是不成了……” 突然,那孟洋道:“这位大人,小,小人试破之。” “哦?”周三近有些意外,这家伙之前表现的如此不堪,难道恰好会破这题? 只见那孟洋道:“不观周公乎,不观鲁公乎,不观周公谓鲁公乎?” 他的破题念完,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傻傻地看着他。 突然,不知是谁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哪里是破题,这特么是编顺口溜啊。 此时的李世亨面色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曹光佐笑道:“孟洋,我再考你一题,用《圆坛八陛赋》试作一文。” 孟洋挠了挠脑袋,苦思冥想,最后几乎用哭腔答道:“圆坛八陛,八陛圆坛,既圆坛而八陛,又八陛以圆坛。……” 编不下去了,实在编不下去了。 所有人都“哈哈哈”大笑起来,那孟洋茫然地看着哄笑的众人,手脚无措。 周三近呵呵一笑,来到那孟洋身边:“这位考生,你不知做八股文章按例,需用【换字】之法吗?” 他的话说完,现场又是一阵哄笑。 所谓换字,就是题目里出现的字,在破题中是不能出现的。 题目是《周公谓鲁公曰》,那破题中就不能出现“周公”、“鲁公”这样的文字。 破题是有一定破法的,比如孔子,那就要破“圣人”,或单破“圣”,如文中出现“圣心”、“圣训”,那就是在说孔子。 颜子、曾子、闵子、子思、孟子,这些人要破“大贤”。 其余子贡、子张、子夏、子游等诸贤,凡注称孔子弟子,俱要破“贤者”或者“贤人”。 孔子弟子中,只有子路要破成“勇者”;子贡或破成“达士”。 一切法度森严,哪能像这孟洋,周公、鲁公,没有任何代词,直接便出现在破题里。 若是正式考试,考官看到这个破题,那下面的文章根本不用看,立刻便知道此人是个草包,什么都不懂就来考试了。 周三近这一题,立刻便证明了,孟洋之前所作的文章,一定是由人代作的。 可怜孟洋至今还不明白自己已然招供,双眼茫然地看着哄笑的人群。 可怜啊。 有的时候,没有知识,就算被人嘲讽,也茫然无知。 周三近又跟曹总宪要了名单,查找了一番后,念道:“唐瑜何在。” 陈凡一听这个名字,立刻竖起了耳朵。 他分明记得,这唐瑜便是考前出现在李游家中的那三人之一。 只见唐瑜抖抖瑟瑟地走出队伍,两眼看着自己的脚尖,根本不敢抬头。 周三近道:“你来起讲【虎负嵎(音:于)】。” 此典出自《孟子.尽心下》: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 “嵎”有险峻之地的意思,这句话可以解释成负隅顽抗,没有人敢试其锋。 其实这题也很好作,题目一出来,陈凡就在脑中转了转,立马出现了七八种文章的写作方向。 可那唐瑜却脸色纠结,片刻之后终于说道:“虎若曰:我所积畏者妇(指冯妇)也,今尔众,其奈我何!” “虎若曰,我所甚惧者搏也,今徒逐,其奈我何!” “虎若曰:我所失势者野也,今在嵎,其奈我何!” …… 这唐瑜说完,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三近感叹道:“到底是在安定书院读书的!” 那唐瑜闻言顿时长舒一口气,以为他这次算是过关了。 谁知周三近突然冷笑道:“八股作文,是代圣人立言,你倒好,给老虎的话描述得逼真活现。” 到这会儿,一众考官,房官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若曰”两个字,是站在圣贤的立场,设身处地地帮圣贤说出“未尽之言”。 可这位唐瑜倒好,一口气帮老虎想说的全都说了出来。 所以这位比孟洋好些,书是读了的,但读得不多。 最终现场露出小坤脚,丢了大人了。 第178章 何谓知言 见到这孟洋和唐瑜的丑态,李世亨的脸黑如锅底。 这么简单的题目,在他看来,都不用转脑子的,却没想到,这两个草包竟答成了这样。 曹光佐冷笑着转向他道:“李世亨,你还有话说嘛?” 李世亨同样冷冷一笑,将头转过面向别处道:“或是我在家中,一时不备,为那管家李游所趁,盗了考题售卖予他们,我说我,我之罪,罪在御下不严,臣不密则失其身,我无话可说了。” 果然是读书人,狡诈无比。 此时的李世亨依然死咬着,是管家李游的问题,他只是被小人盗取了考题。 “避重就轻,你还是跟三法司、跟陛下解释去吧。”曹光佐不屑地看向他,随即道:“来人,将除了陈凡之外的人,都给我押下去。” 说罢,曹光佐从周三近那拿回了名单,一一照着名单念了下去。 在场的考生无不如丧考妣,转眼便有不少考生犹如死狗般被拖出了试院。 就在军汉们抓住李翔的时候,突然,李翔挣脱了抓他胳膊的军汉,冲到明伦堂下。 那两军汉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打落他的儒生方巾,拽着头发就要走。 李翔却声嘶力竭道:“总宪大人,刚刚听你说,这陈凡也去了李游府上,为何你只考别人,不考这陈凡,陈凡也有嫌疑。” “这……”曹光佐看向一旁的周三近。 周三近冷着脸道:“你见过提着一盒点心去贿赂主考的人吗?” “这陈凡开设的社学中,有提调官周良弼家的公子,有首县官知州薛梦桐家的公子。他这案首之名,本来就是私相授受得来的,提着点心去那李游家,说不定也是李游为自家学政计,高高取了这陈凡也说不定。我请大人明察!” 周良弼和薛梦桐两人顿时大怒,脸上惊疑不定。 我猜你二大爷,你特么死就好好去死,这时候来咬我一口?干集贸? 陈凡也是大怒,瞪着死狗般的李翔。 曹光佐看了看周三近道:“尔德?” 周三近是知道陈凡的学问的,但他这时候也不好帮忙说话。 突然,他抬起头来对曹光佐道:“总宪大人,不如请南监的刘祭酒来,由他来考一考这陈凡。” 曹光佐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现在的他们都身陷局中,说什么做什么都有可能被人觉得“别有用心”。 但南京国子监祭酒乃当世大儒,于江南士林名望极高。 请他出面考察陈凡,只要陈凡能让刘祭酒满意,那便任谁都说不出二话来了。 而且就算是上报到朝廷,朝廷也会认可的。 但刘祭酒学问高,考出的题目,自然也很艰深。 曹光佐很怀疑这个陈凡能不能答出。 他迟疑地看了看陈凡:“你可听到了?要不要本官去请刘祭酒?” 曹光佐的话已经给了陈凡台阶,但这个台阶,陈凡却不能下。 他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给自己台阶下,但能看出对方是真心回护自己,但自己若真得怂了,那将来一辈子都要被士林猜忌为“未走正途,以谋私门”的幸进之人。 这可太要命了。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今天,就是特么不吃馒头也要争口气。 想到这,陈凡知道自己退无可退,于是躬身道:“那边请总宪大人请刘祭酒走一趟吧。” 曹光佐、周三近、周良弼、薛梦桐,以及所有人都用目光死死地盯着陈凡。 那可是曾经担任过当今圣上经筵日讲的刘祭酒,要不是年纪大了,皇帝许他在南直隶颐养天年,说不定此刻早已入阁。 早听闻刘祭酒为人清介方正,治学极严,若是陈凡答题中稍有漏洞,那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李翔没想到,周三近竟然想出这么个“馊主意”出来,满脸是血的他狞笑着看向陈凡:“陈凡,今天倒叫天下人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沽名钓誉之辈。陈案首,好大的名头,哈哈哈哈……” 南监就在试院不远,很快,南直隶试院大门洞开,从外面抬来一顶青布小轿。 曹光佐等人联袂迎了下去。 一个耄耋老者,从小轿里缓缓走了出来。 曹光佐连忙上前躬身道:“和泉公。” 刘汭,字文渊,湖广襄阳府枣阳县人,因其家乡山中有口泉水,名曰“和泉”,故而自号“和泉”。 刘汭看着曹光佐等人,并没有说话,虽然他的南监祭酒,官位并不在曹光佐之上,但他却丝毫不给曹光佐等官员的面子,径直走到了明伦堂上。 曹光佐等人似乎也习以为常,毕竟,这位在儒林名望实在是太高了,只要是读书人,都是要仰视对方的。 刘汭来到堂上,盯着李世亨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身为一省提学,我先不论你有没有徇私枉法,就看你把国家抡才之典搞成这个样子,你便可以自尽以谢陛下了。” 李世亨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没有了刚刚一直坚持的骄矜,呈现出一片灰败。 刘汭看向周三近,冷着脸道:“你们要我考校何人?” 周三近恭恭敬敬上前道:“有劳和泉公考校本次院试考生,陈凡,陈文瑞。” 陈凡走上前,躬身朝老人一揖:“拜见刘祭酒。” 刘汭冷冷地看着陈凡道:“要我考你,你须得想清楚了,若是有一丝差池,那我便不论别人,专门上奏,革除你的一切功名。你以后就勿要再读圣贤书了。” 陈凡也郑重了起来:“想清楚了。” 刘汭见他神色坚毅,回答坚决,便也不再废话:“《何谓知言》。” 此题一出,所有人都露出沉思的神色,包括早早在一旁看热闹的众房官。 这个题目出自《孟子·公孙丑》,公孙丑问孟子,怎么样才能分析别人话里的意思? 这老夫子,在这档口,这充斥着谎言和虚伪的试院中,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既是在考陈凡,也是在拷问现场所有人。 偏颇的言辞,我知道它片面性之所在;放荡的言辞,我知道它失足之所在;邪僻的言辞,我知道它叛离正道之所在;躲闪的言辞,我知道它理屈之所在。 这四种错误言辞,从思想中产生出来,必然要危害政治;在政治上去推行,必然要危害各项事业。如果圣人再出现,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 “你试作之!”刘汭盯着陈凡,“不要伪言娇饰,文在人心,话语可以说谎,文章却骗不了人,不信,你可以试试!” 【呼!这几章写得很慢,如果兄弟集美们细细看这些文章的话,可以发现,每个人的答案都是有深意的。】 【希望大家喜欢,催更搞一搞,好评写一写!评分实在是……唉!】 第179章 秉烛破迷幛者 “何谓知言。” 对于这个时代来讲,这个题目是很难的。 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心中,圣贤那真的是圣贤,圣贤说的话,那就是礼,是万万不能越雷池一步的。 没有了“生活”,自然也就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 但这点对于穿越的陈凡来说,却很简单。 陈凡的那个年代,网络发达,各种“名师大儒”、“网红UP主”,是人是鬼都能解释经典。 一票不明所以的,自诩为国学爱好者的人,往往将这些“半吊子”的话奉为圭臬,然后还要洋洋得意拿出去卖弄、显摆。 想到这些人,陈凡脑子里很快就知道应该怎么写这篇文章了。 这时候,试院内的书吏已经搬来了桌子,准备好了笔墨纸砚。 陈凡一边磨墨,一边细细打磨心里的文章,动作轻柔舒缓,让人丝毫感觉不到,这是决定他未来人生命运的一次写作,平静的反而像是夜晚静思后,细细打磨白天构思的文章一般。 周良弼、薛梦桐等人神色紧张地看着陈凡。 今次,若是陈凡这篇文章作得不好,或者作的不能让刘汭满意,那他们也就有了“关节”对方的嫌疑。 虽然这种嫌疑不能让他们罢官夺职,但未来的前途必然也会因此蒙上一层阴影。 这时,陈凡已然舔墨开始动笔。 刘汭等人见状,纷纷走近了去看。 只见陈凡在纸上用馆阁体,一板一眼,细致写出此文破题—— 知言者知其害,所以有功于圣人也。 能看透别人话中的本质,那就能知道这种谬言的危害,所以这种人是有功于圣人的。 一语中的。 陈凡这句话看似平平无奇,但实为“文眼”。 也就是后世小学生写作文常用的方法——提炼中心思想。 别小看这种方法,于小学生而言,提炼中心思想是有难度的。 对于八股文章来说,既然提炼中心思想,又要选择明破、暗破,又要注意换字,还要小心避讳,最后按照格式,一字不增、一字不漏炼化为句,且要通顺,这就需要水平了。 可刘汭看到这个开头,脸色依然冷峻,只是微微点头:“破题尚可,字还不错。” 听到这话,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精辟的破题,还只是尚可?这刘公果然严厉啊!!!” 陈凡当然听见了对方的评价,但心里也并不在意。 这老头,他说他的,自己写自己的,能把自己心里想得写出来,不管结果如何,无愧于心就好。 “夫害始于心及于政事如此,而人不知焉。使人皆知其害,而圣人之道著矣。” …… 此时的陈凡已经彻底沉浸在文章之中,丝毫感觉不到周围人发出的声音。 陈凡对于这篇文章应该怎么写,是有自己的观点的。 他的观点就是,如今很多人为了标新立异,故意曲解古代圣贤的意思。 而有些话其实很有迷惑性,导致很多不懂经义的人听了后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 之前有个网红“专家”,曾经解读过庄子的“吾生也有涯”。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这网红专家说:“庄子是在劝人躺平啊,反正都学不完,知识越多,人就越痛苦。” 这种读书无用论,一时间拥趸百万,很多人为他点赞,觉得他很牛逼,把先贤的话解释的通透无比。 这就是砖家,这就是现在很多人拥趸的流量明星。 这些人看书全凭臆想,说话不负责任。 对于这句话,郭象注云:“以有涯随无涯,明当止于性分之内”。 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庄子想告诉大家的是,治学要量力而行。 而不是要大家“废学”。 彼辈截取半句,犹如断鹤续凫,使南华真人蒙尘。 还有个例子,孔子曾经说过“以德报怨”。 还是某网红,对于这句话的解释是“被人打了左脸,要伸出右脸求合影!”这才是真正的“圣人气度”。 一群傻子观众还在弹幕里大呼“通透”。 特么,这种人是听到一点圣人经义,就断章取义,引用后自觉牛逼吗? 殊不知《宪问》原文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这种掐头去尾之术,堪比宋人隔裂《春秋》为“断烂朝报”。 陈凡想到这,心中不由一阵愤懑,落在纸上就变成了—— “一时皆喜为新论,而将来遂传为异书,一人倡而百家并起,其心亡其发不觉也;” “学士多惊羡以为美谈,国家冻尊信以为要术,大纲失而凡事皆谬,其害甚其言愈炽也。” 有些人,说得都是些偏颇不正的话,明明偏激却好像言之有理。 我就知道他的心有阻滞蒙蔽,对一些事实视而不见; 有些人说了放肆的话,胡说八道好像说不完,我就知道他的心有所陷溺,不可救药了。 看完这一段,一直都在凝眉盯着陈凡的刘汭终于动容了。 他扶着胡须,神色依然凝重,但嘴唇却似乎正在抖动,周三近站得最为靠近刘汭,分明听见他在小声诵念“则甚矣,其自坏其心以坏及人心也,而人犹不知其害之生也……” 文章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只见陈凡写道:“吾言岂可易乎?能好能恶,看今日必当诛其心,而大是大非,后代必有重吾言者。” 我说的难道还有错吗? 既然人心能喜欢也能憎恶,今天就一定要谴责那些说不正经话的人,他们的不纯的动机; 而论及大是大非,后世一定会有和我说同样话的人。 一言以毕,四座皆惊。 李翔听完后,满头满脸都是大汗。 他被人砍断小指,心中愤懑,遍寻仇人而不得,最后武断臆想出一个“敌人”——陈凡,将自己心中的委屈、怨毒和失落,一股脑仍在陈凡身上,认定了好像就是陈凡干得。 但……真的是陈凡干的吗? “能好能恶,看今日必当诛其心。”李翔闭上了眼睛,眼泪从两颊滑落,前尘种种,自己错得太多,仇恨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自己心中的圣人之言,也成了攻伐对方的武器。 刘汭感叹地转头对众人道:“知言之要,终在顾亭林所谓采铜于山,而非俾贩碎金。” “或为往圣继绝学,此人当为秉烛破谜幛者。” 第180章 化学小专家 《说苑》:老而好学,如秉烛之明。 在信息混沌的世界里,始终保持清醒的认知。 如郑玄遍注诸经,面对古文经学的释义混乱,以“秉烛”之姿考订《毛诗》真伪。 朱熹重构《大学》格物体系时,既继承二程道统(继绝学),又批判佛老“空寂之说”(破迷障),如同举烛勘验儒释边界。 如王夫之隐居石船山注疏,借油灯勘破程朱理学。 如阎若璩证伪《古文尚书》,恰似持烛照见梅赜作伪的千年迷雾,重现“绝学”本貌。 陈凡呆愣原地,手里执笔,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刘汭突然朝他露出和善的笑容来,随即躬身朝陈凡一礼。 陈凡大惊失色,周围人更是惊惧交加。 刘汭,天下闻明的帝师大儒,江南士林的代表人物,竟然朝一个小小的童生躬身行礼。 “和泉公!” “刘祭酒!” “大人!” 众人纷纷破口而出,神色各异地看着刘汭。 刘汭叹了口气对陈凡点头道:“昔日司马温公撰《通鉴》,必究事件首尾,近人却解《道德经》【绝圣弃智】,我老了,未来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能烛见经义,正解天下了。” 随即他落寞的挥了挥手,转身对曹光佐道:“此子不可能科场作弊,若是有人不信,你让他来找老夫,朝廷关问起来,老夫自然会上奏陛下!” 说罢,他走下明伦堂,在一众读书人的目光中缓缓上了轿子。 轿子抬起,却听轿中之人念道:“其自坏其心以坏及人心也,而人犹不知其害之生也。” 声音缓缓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众人默然,这分明是陈凡刚刚文章中的句子啊。 待得众人再次看向陈凡,目光中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说不清楚这是什么。 但炯炯烁光,犹如洞照万古长夜的那一丝亮。 陈凡摸了摸鼻子。 这个时代啊,是个最好的时代,也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时代。 人与人之间,用一篇文章就能彼此交心。 人与人之间,又有着万语千言都说不清的尔虞我诈。 他的目光转向李世亨。 处处刁难我,处处为难我。 好,那我今日便也称称你又有几斤几两。 圣人不是说了吗?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大人,我想问,我是不是已经摒除嫌疑了?” 曹光佐看着陈凡,脸上挂着善意亲近的笑容:“你这文章,就连和泉公都说好,你以之才,当然无需舞弊,你没有问题。” 陈凡点了点头又对周三近道:“周巡按,既然我已经摒除嫌疑,那我有话要说。” “请!”周三近再也不能用以前那种,看待小有才名的社学夫子那般,对待陈凡了,他客气点头。 “请诸位大人查点,名单中诸人的卷纸,五色笺是否都是红色线格。” 众人闻言一愣,曹光佐和周三近随即眼睛一亮,李世亨则浑身一抖,眼神惊恐地看向陈凡。 很快,这些人的卷子被搜罗了出来,众人一对,果然全都是红色的“五色笺”。 世上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只要是去李游府上“拜访”过的,拿到的卷子全都是红色。 这已经初步证明,李世亨必然是有问题的,必然不是他所狡辩的那样,全都是管家偷他考题所致。 但这还不够,除了名单上的人全是红色笺纸之外,还有其他人也有红色笺纸。 那也就是说,红色笺纸上还有关节的文字。 关节的文字分为两种情况。 一是在文章的某一段落里存在固定的某一个字。 李世亨只要看到这个字,便清楚此人是“打了招呼”的。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在这个卷纸上做了标记。 李世亨通过某种手法,能够发现其中的端倪。 “先找人核对,有没有某段某个字相同的情况!”陈凡对曹光佐等人道。 他的话说完,刚刚因为刘汭到来,还没有被拖走的一众考生中,顿时有人屎尿齐流,空气中弥漫出难闻的臭味。 一众房官很快就被组织起来。 这时间,陈凡要来曹光佐手里的“礼单”。 这些人中,除了自己那显眼的“点心一盒”之外,还有两种贿赂金额。 一种是唐瑜等三人那种,一人三千两,事前付三百,事后再结尾款两千七八两。 还有一种是孟洋那种,直接一次性支付五千二百两。 “竟然还有层次之分。”陈凡看着名单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突然有房官道:“总宪大人,有发现。” 其中一名房官指着几份卷子道:“大人请看,这几名考生的起讲部分,第三个字都是归字。” 陈凡看到这个字,顿时笑了起来。 薛梦桐好奇道:“文瑞,何故发笑?” 陈凡指着考纸上的“归”字道:“归字可拆解为帚和彐。” 众人恍然大悟。 【彐】这个字,很形似这个时代白银计量的符号“三两”。 再核对这几张卷子的名字,果然,正有安定书院那三人位列其中。 彐字也就是代指三千两。 估计李世亨看到“彐”字,就心里有数,给这些人在排名上安排符合“价格”的名次了。 众人看向李世亨,此时的他早已大汗淋漓,早就不复刚刚的淡定。 曹光佐又问道:“五千二百两,一次性付清的这种呢?” “有没有找到关节字?” 众人又是一通翻找。 可惜,这次却没有再找出关节字来。 陈凡点了点头:“看来,这是考纸上做了记号了。” “记号?”所有人都盯着考纸,想要从中发现点什么。 曹光佐转过头去看向李世亨:“你还不老实交代吗?” 李世亨汗如雨下,却始终闭口不言。 众人只好再次看向陈凡。 陈凡盯着卷子,仔仔细细研究了半天,又将很多卷子拿出来对比。 突然,他看到左下角翻页的部分,每个地方都有一片因为水渍而产生的褶皱。 这种褶皱很是微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仿佛有人翻页时手指沾了水似的。 陈凡心中一动,对周三近道:“巡按大人,有没有茶水。” 很快便有人端来一盏茶。 陈凡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用食指轻蘸茶水,放在那褶皱上面。 “咦~~~~~~~” 众官员惊讶出声,只见那褶皱沾了水的部分,缓缓显现出一个小小的、几不可见的“史”字。 陈凡笑了,【史】字可拆“口”与“乄”截取史字上半部分,共有五笔,“乄”共有两划。 加起来,可不就是五千二百两吗? 他转过头对李世亨戏谑道:“没想到大人还是化学小专家啊,白矾隐写,你也算是开创了一代先河了,未来必将青史留名,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感谢各位老哥小姐姐给了作者很多鼓励,作者是兼职写文,平日里事情也多,以前尝试过一天一万多字,但为了这本书的质量,我还是宁可保证质量,也不想靠水文赚钱。大家保持耐心,我会加倍努力。适当的时候,我会加更感谢大家的。拜谢。多多评论哦!】 第181章 高墙 待陈凡走出试院时,天色已经漆黑。 这次被带入试院的童生,以及一众涉及院试舞弊的相关人员已经全被被收监,曹光佐还当场下令,让南京都察院彻查与此案有关之人。 闹哄哄地被押进来,最后却只有自己一人自由地从试院里走了出来。 陈凡看着身后再次关闭的大门,心中突然有了一丝怅然。 功名利禄确实是好东西啊,竟让这么多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下一秒,他却随即又警醒了过来,这个时代,行差踏错一步,那就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自己将来一定不能犯糊涂。 宁可平平淡淡、教书育人过完这一辈子,也不能做这等事。 就在这时,突然从远处有人大喊着找了过来:“文瑞,文瑞……是你吗?” 陈凡抬起头,发现两人正朝他疾步走来。 凑近了一看,就发现堂兄陈轩焦急的脸庞,旁边还站着一脸丑笑的海鲤。 “大哥!” “海公!” 陈轩拉着陈凡,左看右看了半天:“没事吧?文瑞!” “没事!”陈凡笑道,“我又没有舞弊,怎么会有事呢?” 一旁的海鲤笑道:“早就说他没事了,我之前已经跟曹光佐与周三近说了,是他发现了此次院试有蹊跷,他就是被请去协同曹周二人查案罢了。” 陈凡没好气地看了海鲤一眼,特么,“请去协同查案”? 自己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押上了车,脸都丢完了。 “没事就好,文瑞,杨县尊此刻正在不远处的一家酒楼等消息,咱们快快去拜见。”陈轩拉着陈凡就走。 等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酒楼,刚进了雅间,就见里面的杨廷选长身而起,朝着陈凡重重弯腰施了一礼:“文瑞,此次是我好心办了坏事,将你置于险处,我实在……” 陈凡赶紧上前搀起了他:“县尊,你也说了,本是好心。” 按《大梁律》,地方官不能随便离开辖区,若是被发现,这也是要治罪的,杨廷选竟然漏夜赶来,他其实是冒了很大风险,可想而知,之前听说陈凡被他“坑”了,他心中也是万般焦急。 知道陈凡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众人连忙拉着他边吃边谈。 “什么?竟然还请了刘祭酒?”杨廷选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刘祭酒可是身负江南人望的当世大儒,平日里只在南监,很少过问外事,没想到这次竟然惊动了他。” 海鲤也很诧异:“这件事若是惊动了他,那这边的情况很快就会被宫里知道。” 说罢,他担忧地看着杨廷选。 杨廷选苦笑:“我本来就犯了错,朝廷若是处置我,我也没有二话,只是让文瑞这次受了连累,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陈凡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名帖,竟然惹出了这么多事来。 他还是对这个时代的官场与科场了解太少,不然说什么也不会去那李游家了。 杨廷选倒很是洒脱,他笑道:“我年纪太轻,历事太浅,主政一方本就艰难,这次若有调任,估计不会再辖地方,正好,我也能在别处多学些东西。” “倒是跃之兄,李世亨此人必被彻查,当年他任湖广学政时的事情,估计也瞒不住,到时候跃之兄的功名说不定能因此次之事而恢复!那曹光佐跟跃之兄有旧,定然会在奏本上提及此事。” 海鲤撇了撇嘴道:“这些年我闲散惯了,就算恢复了我的功名又如何,我已经没了科举做官的心气儿……” 说到这,他看了看陈凡:“不过,我对你这弘毅塾倒是很感兴趣,要不,请陈夫子接纳我一二,让我也能谋口饭吃?” 开什么玩笑,你海鲤家中豪富,这些年来也不在外做事,只是满世界游山玩水,钱却没有断过,你要去弘毅塾谋生? 说出去鬼信哦! 杨廷选等三人脸上全都露出古怪之色。 吃完饭,杨廷选等人自去投店,只有陈凡和陈轩二人回到了魁星楼。 刚走进大门,就发现邱堂长等人还点着蜡烛坐在堂中,神色忧虑地看着门外。 见到陈凡,邱堂长眼睛猛地睁大,抢上前拉着陈凡道:“文瑞,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你们全被抓走了,对了,李翔他们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连珠炮的问题,陈凡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陈轩便抢上前,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邱堂长和安定书院众人听到这话,顿时大吃一惊。 “舞弊……” “贿赂大宗师!” 突然,邱堂长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客栈大堂的地上,双眼空洞无神地看着门外,口中喃喃道:“完了,完了,我安定书院的名声彻底毁了,夫子领着学童贿赂考官,天下读书人会如何看待我们书院啊。” 一众安定书院的考生此刻脸都绷得紧紧的,神色间多了一丝对李翔等人的愤慨,以及对自己前程和名声的忧虑。 邱堂长老泪纵横地握着陈轩的手:“胡家百年,四代人苦心经营,才赚下了安定书院如今的名头,如今全都毁了,老山长临走前嘱咐我好好照看书院,严督学生们的品德操行。我……我我我,愧对老山长啊。” 众人想到远在北京的胡源,若是得知此事还不知道是何感想。 说不定甚至会因此事而受牵连。 众人心中想到这更是阴霾一片。 陈凡叹了口气,心中却摇了摇头,李翔那厮不过是一个小小生员,他有什么能耐可以跟一省学政牵线搭桥。 说到底,他不过只是个跑腿的罢了。 真正背后使劲的主儿,肯定是现任安定书院的山长胡家二公子……胡芳。 众人一边安慰着邱堂长,一边搀扶着他回到房中休息。 陈轩看着远去的邱堂长,语调中带着一丝怅然道:“书院这次或能托庇老山长过得此关,但书院再也不是从前的书院了。” 他拍了拍陈凡的肩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陈凡去安定书院的时间很短,而且他的思维还是另一个时空的思考方式,在他看来,安定书院那里,不过就是一份工作。 这里不行了,那换个地方不也可以? 这里做得不开心了,那我炒了老板不也可以? 他不能理解陈轩这种,将一份工作当成生命一部分的思维。 但他心中却莫名尊重邱堂长、堂兄他们。 这种思维,或许正是阻拦他融入这个时代的一道高墙吧。 第182章 拆号 本科院试,主考带头舞弊、售卖考题的事情不胫而走。 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南直。 所有人,无论士庶,都在讨论这次朝廷会如何处理李世亨和作弊的众考生。 而陈凡这个当日被兵士抓走,却唯一放出来的考生,也被舆论推到了风口浪尖。 有说他“背景身后,是朝中某某丨大员子侄”的。 有说他出卖老东家安定书院的考生,换取独善其身的。 也有人揣测,此次院试,朝廷肯定宁可错杀,必不会放过有嫌疑的陈凡,使得其获得生员资格的。 总是,舆论嘈杂,每日里都有人来魁星楼探头探脑,想看看陈凡到底是哪一路的神仙,竟然能从院试舞弊案中全身而退。 陈凡这几日根本没有出门,只是呆在房中,请陈轩买了几本书来,仔细研读,两耳不闻窗外之事。 到了第五天,朝廷终于有诏旨下来,随同天使来到南京的还有几个三法司的官员及二百多京营的兵士。 很快,李世亨被锁拿进京问罪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城。 所有涉嫌舞弊的考生及涉事人员全都被罢黜了功名和童生头衔,即使南京都察院、南京刑部扣拿问罪。 至于此次院试却也耽误不得,圣旨上着令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罗尚德改迁南直隶提学御史,组织此次院试一事。 海鲤听到罗尚德的名字后,对陈凡和陈轩兄弟道:“这位新任大宗师罗公,字希容,乃是山西平阳府临汾县人士,其兄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罗尚礼,其父罗永章乃太宗朝大学士,听说罗氏父子三人皆为人清廉方正,罗公改任提学御史,文瑞的功名算是保住了,无需再担心。” 果然,十天后院试拆号。 小三试中的院试跟县试、府试不同。 县试、府试皆放榜,但院试却是拆号。 所谓拆号就是提学使阅卷结束,会按照各县及府学的取录名额取录各县及府学生员。 然后长案发布告示。 一般这个时间是院试结束后十天左右,这次倒是因为舞弊案耽误了。 告示放出,然后在试院大门前摆放一张大案,各府县考生按照所在地排好队上前等待拆号。 陈凡跟海陵县的士子这日早早就等在了试院大门前。 此刻前面大案前已经开始拆去各考生考纸上的弥封。 “苏州府吴江县取中三十八人。”一书吏高声对着吴江县的士子们宣布。 “苏州府姑苏县取中四十三人。” …… “淮州府泰州取中二十九人。” “淮州府海陵县取中十八人。” …… 各县有县纲,自然府学州学也是按照县纲来定大小,大的如苏州府,这等繁华之处,当然取录的生员便多些,小的如淮州府,那自然府县学规模小,取录的生员便也少。 终于等那书吏将所有县的取录名额念了出来后,拆去弥封的卷子也被他身后的书吏们按照名次排列好了。 所有考生此刻全都盯着前方,他们知道,三年寒窗,究竟是什么结果,答案就要在下一刻开启。 陈轩转过头,担心地看着堂弟:“文瑞,此次不管中没中,中了也勿要管得了什么名次,你还年轻。” 陈凡笑了笑:“大哥,不用担心我,我不紧张。” 不紧张那是假的,任何人大费周章后,等待宣判的那一刻都会紧张。 只不过陈凡相信,就算这次不中,但只要不剥去他将来应试的资格,自己总有一天会出头,所以并不着急。 这时,那大案前的书吏,拿出第一张卷子,展开看后,缓缓对众人念道:“弘文三年南直隶院试第一名……淮州府海陵县陈凡。” 陈轩强笑着转头对陈凡道:“出来了,第一名是陈……” 话说了一半,他突然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堂弟,半晌后他突然高兴地跳起:“是陈凡,是我堂弟陈凡,我堂弟陈凡中了,他是院试案首!” 众人听到动静,齐刷刷转头看向此处。 陈凡也愣在原地,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但从没有想过,自己经历了那件事,还会被点为案首。 他以为只要身陷事中,官员们总会顾及影响,就算取录他,也是挑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可…… 就在兄弟两一个傻了,一个傻乐的时候,有人裹着红顶小巾,身着红色喜服,穿过人群朝他两冲了过来。 只见那人来到陈凡面前,手上呈着一本小册子,跪倒在地笑着道:“恭喜案首,小人手里乃是本次院试第一名的花册红案,呈于老爷。” 陈凡听到这方才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对方。 陈轩是有经验的,他一把抽走那花册红案,转而塞进陈凡手中,随即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估摸着约有二两轻重,塞进那人手中。 那人一看碎银,顿时眼睛放亮:“谢案首老爷赏,祝老爷公侯万代,乡榜连捷。”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长案边上已经有十几个身穿红衣,头戴红巾之人牵着马飞驰而去。 陈轩看着那些远去的骑马之人,笑得嘴都裂开了:“文瑞,那些人都是报喜去的,最迟今晚咱们家,还有外家、友朋、师长就全都知道这件事了。” “你且放心,这些人报喜的速度极快,一般都是十几个人组成,专门去考中者家中报喜,第一人专跑府城,其余人则散布沿路。” “咱们家祖宗三代、何处有哪些亲戚朋友师长,他们比咱们还清楚。明日啊,你便出息了,所有人都知道你中了案首啦!” 陈凡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一旦中了秀才,竟然还有中秀才的纪念册? 飞马通知家里人也就算了,竟然连舅家、好友、师长都会通知到。 这些人……很会赚钱啊。 果然,很会赚钱。 除了陈凡专门派了十几匹马出去报喜,其他人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一府往往只有十几个骑士去报喜,这些人沿途收费。 合着陈凡这案首是弟弟专车,别的秀才就只能享受弟弟拼车了? 前面的名次终于念完。 所有人却没有散去,陈凡好奇道:“大哥,念完了,大家还在等什么?” 陈轩眉间喜色难掩,伸着脖子看着前方道:“都等着看你案首的大作呢。” 原来,院试也会将所有中式之人的试卷贴到墙外,供所有人观摩、监督。 当陈凡挤到前方时却发现,自己贴出来的卷子,不仅有院试时自己写的一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 旁边还贴着刘汭考校自己的那道《何谓知言》。 陈凡就听有目力好的正在读自己的《何谓知言》:“夫害始于心及于政事如此,而人不知焉。使人皆知其害,而圣人之道著矣。” 他一句念完,旁边人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吟哦。 “妙哉!” “此人文章果然大妙,昨日听说,这是案首公在和泉公前自证之文,就连和泉公听完后啧啧称奇,说陈案首有状元之才呢!” “和泉公?可是南监祭酒刘公?” “不是他还是谁?” “哎哟,那可是讲过经筵的帝师啊!”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在陈凡身后道:“陈案首,我输了!” 他的声音惊动了周围之人,众人纷纷惊讶看向陈凡和那人。 陈凡转过头去,见是李存疏,连忙将他扶起道:“李兄考了第几?” 得,人家刚刚光顾着高兴去了,哪还能听到别人的名次? 理解,大家都理解。 李存疏红着脸,羞惭道:“腆列第二,但与案首《何谓知言》此文相比,我这第二,望尘莫及。” 周围人全都沉默了。 你莫及,那我们是屁都闻不到了呗? 第183章 报捷 因为陈凡去了金陵赴考院试,一个人的郑应昌按照约定好的,代为管理了几日塾堂后,便放了一帮小家伙们回家休息两日。 此时的溱潼湖边陈家,早已吃完了晚饭,洗漱之后,家中的五口人便早早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卢氏一边缝着丫头在塾堂穿坏的鞋子,一边骂道:“你个成天上房的猢狲,老娘为了你上城里,前不久刚刚给你纳的鞋,怎么又被你穿了撕了道口子?” 陈休一边跟儿子在床上玩掷铜钱的游戏,一边笑道:“男娃儿,成日里就知道疯皮,你也勿要怪罪他。” 卢氏闻言顿时来了气,一股脑将手里的东西扔进针线篮子里道:“你成日里没个当父亲的样子,说话总是向着他,看把他惯成了什么样子?学也不好好学,去了城里,回来后问他学了几个字,到现在《三字经》都还没背熟,连村里先生那的惫懒娃儿都不如。” 陈休苦笑,明明妻子才是最惯着儿子的那个,有事儿却怪到自己头上了。 他知道,卢氏是因为二弟陈凡没有将丫头放入那个什么丙班,心里委屈着呢,这次也不过是借着机会拿他撒气而已。 “丫头他娘,丫头刚刚入塾,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自然要循序渐进,先从教《三百千》的丁班开始读起,二弟也是为了丫头考虑。” 不说这话还好,被戳破了心思的妇人闻言顿时高声起来:“我何曾说二叔这事了,我说的明明是你……” “咳咳咳!”突然,外面传来婆婆刘氏的咳嗽声,“大晚上,还睡不睡觉了?不睡觉就去把爷们明日下地吃喝的浆饭准备着。” 卢氏闻言顿时闭了嘴,脸上却露出了委屈之色。 陈休让儿子睡下,伸手捅了捅卢氏,坐在床边的卢氏扭了扭身子,陈休又捅了捅她腰间的软肉,卢氏扁着嘴,皱着眉,气得一把打在自家男人手背上,谁知没忍住,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丫头在旁边瞪着“咕溜溜”的大眼睛,突然道:“又哭又笑,老猫撒尿。” 卢氏闻言,脸上一红,气得又在汉子身上扭了几把。 就在这时,突然寂静的夜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刚刚还在跟妻子打闹的陈休“唿”的从床上弹起,神色凝重地走到窗边,侧耳听着外间的动静。 卢氏看着丈夫,疑惑道:“怎么了?” 陈休皱着眉侧耳倾听,却并不答话。 待着听着只有一骑的声音后,他方才缓颊笑道:“听到马蹄声,还以为是有贼。” 可他并没有因为缓颊而放松了警惕,反而听着越来越近的声音,手里却穿起了衣服。 等到来到外面,陈准已经披着衣服站在了堂屋,父子两人借着月光彼此对视了一眼。 就在这时,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陈家小院外停了下来。 陈休刚准备问话,谁知门外突然传来“嗵嗵嗵”三声炸响。 随即院门被人敲响。 “谁啊?” “请问是陈府吗?我是金陵赶来贵府报喜的,恭喜贵府少爷荣中今年南直隶院试第一名案首。” 此时刘氏、卢氏、丫头等人已经都穿好了衣服站在了堂屋里。 堂屋的油灯也已点亮。 一家人互相看着彼此,感觉这个世界一下子恍惚了起来。 还是卢氏最先惊醒过来,尖着嗓子叫道:“爹,娘,二叔入学了,二叔是秀才公了。” 说完,忙不迭汲着布鞋,踉踉跄跄冲出了堂屋。 卢氏打开院门,还没看见人,就见一张梅红大纸横在他的面前。 卢氏是个不识字的,只觉得火光下那张纸在火把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她想伸手去拿,但却又像是怕玷污了什么神圣的东西似得,刚伸出手,就如同烫着了一般,忽又收回手去。 她激动地浑身颤抖,转头几乎带着哭腔道:“爹,娘,是二叔的喜报。” 门口那报喜的人,似乎早已习惯这个场面,他也没有笑话卢氏,而是冲着院子里大声吆喝道: “贵府公子陈凡,今蒙提督南京学政罗,取中为今科院试第一名秀才,乡试连捷……咯…………” 他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在万籁俱寂的夜空中回荡着。 院中陈准的嘴唇颤抖着、哆嗦着,眼睛怔怔地看着那火光照耀下的梅红色捷报。 刘氏此刻已经醒了过来:“快,快,老大,请这位进院说话,还有,赶紧去请你大伯。” 陈休也如梦方醒般连连点头,笑着将那人请进了院子。 很快,陈轩的老父陈滦拄着拐杖,在陈休的搀扶下急匆匆走了过来。 见到那报信之人正坐在堂上跟陈准喝茶,他顿时舒了口气,脸上洋溢出笑容来,大声对里头的刘氏道:“弟妹,赶紧,这位差人半夜赶路,先弄些吃的来。” 厨房里卢氏献宝似的笑道:“大伯,已经做了!” 陈滦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锭约莫五钱左右的银子,进了堂屋就放在了那报信人的手中。 那报信人笑着站起接过:“哎哟,您就是今科案首公的大伯?令侄高中院试头名,现在金陵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啦。” 陈滦脸上更喜,这欢喜,只在上次陈轩中了秀才后才有过,他连连点头:“今晚差人且在此住下,明日我家大摆宴席,还要请差人多喝三杯。” 往主家送捷报,那是十几人中最红的差事,报信人也是争了很久才得了这差事,他自然知道,今晚的主家和这案首的大伯给的银钱虽然是大头,但明日主家各路亲戚汇聚此处,散碎的银钱那也不少。 他笑呵呵的吃了盏茶,又垫巴了肚子,就被安排去了客房休息。 这时候,陈家的院子早就被听到动静的乡邻们站满。 就连一旁的马家也让下人先行搬来了桌凳碗筷,以备明日陈家宴请所用。 卢氏一边忙碌,一边喜笑颜开,乡亲们艳羡的眼神不断向她投来:“大房家的,好福气唷,这下子你家免了徭役,休哥儿也少了劳碌奔波之苦,眼看子日子马上便是越来越好了。” “哎呀,哎呀,那都是二叔争气,都是二叔学问好!” “还是你这做嫂子的贤惠,供小叔子读书这么多年,一句牢骚都没有。” “是二叔争气,是二叔争气。”卢氏面对恭维,眼睛亮亮的,心里乐开了花。 第184章 簪花 “高升高中任高才,添喜红条便报来。 讨赏门前无别话,今朝小的喝三杯。” “好~~~~~~~~”一众乡邻齐声叫好。 刚刚临场做诗的致仕知府马员外马元奎,站在陈家院中,细细摩挲着手里陈凡的院试案首捷报。 “陈准老弟,恭喜啊,小三试中的院试最为重要,但被点为院试案首,那便进了学,就已经是廪膳生员了。” 说到这,他对陈滦陈准两兄弟道:“二位老弟,廪膳生员,那距离中举可就不远了,再过几年,说不定文瑞走出去,人见了就要称上一句【老爷】了。” 陈准连忙拱手道:“不敢不敢,都是马员外平日里照拂,才有我家陈凡今日!” 马元奎哈哈大笑,挥了挥手,一名马家下人端着一个盘子走了上来。 那下人揭开盘子,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乡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那盘中放着一锭蜂窝束腰银,看着足有二十两重。 “这便给老弟赏人用了,老弟且请收下。” 陈准大惊:“这怎么好收,还请员外拿回去,实在不敢……” 他的话还没说完,马元奎便捂着陈准的大手感叹道:“你我两家虽然同在溱潼,但平日里少有亲近,今日正逢喜事,我也是为老弟高兴啊,老弟收下,一定要收下。” “这怎么能收?”陈准还是摇头。 谁知那马元奎突然板起脸来:“怎么?老弟是不想跟我马某多多走动了?” “这……” 最终,陈准在马元奎的“威逼”之下,只好收了银子。 看到这一幕的乡人们,在院里讨论这那锭银子的成色,带着孩子的,将孩子拉到一边:“看,那个陈文瑞,小时候还没你聪明咧,你看人家读书吃苦,现在多快活,人还没回来,便是连马家都上赶着送银子!” 乡人口中“快活”的陈凡此时却依然“快活”不得。 参加完院试,并不代表考试就结束了。 按例,还要参加一场考中后的面试……大复。 大复在严格意义上来说,才是院试的最后一个环节。 不过这个环节并不为世人重视,要不然也不会放在拆号之后才举行了。 大复同样要考四书文一篇,经文一篇。 提学官还要从各府各县抽出中榜生员之前考的卷子。 这些县试、府试考得卷子再拿来跟院试、大复考的卷子最后比对一番。 若是发现堪磨有误、或者县试、府试卷子中有什么情弊,照例也可以在大复中黜落此人。 不过,规矩是规矩,这条规矩早就成了摆设。 所谓大复,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南直隶此次中式考生,在罗尚德的监考下,又做了两篇文章。 两篇文章都不是很难,罗尚德也没有为难新晋生员们。 拿着卷子后大概看了看便笑着对众人道:“我蒙圣上恩典,按临南直,今日既已取中尔等,便也有了师生的名分,诸生当谨守学校制度,将来不可恶聚乡议,为难地方,一旦为我发现,必然黜落。诸生谨记在心,知道了嘛?” 这位大宗师虽然在笑,但所有人都不敢大意,齐齐恭敬拱手道:“谨遵大宗师令。” 罗尚德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诸生具体分拨道州府县学,提学衙门已经安排完毕,没有特殊情况,不得更易。” 新进生员也就是附学生员,照例要分拨给各县学及府学。 每县学额,按照文风高下、钱粮丁口多寡,接受这批生员。 但这时罗尚德却笑着看向最前列、率领诸生的案首陈凡:“案首,照例你入学之后便是廪膳生员,府学、州学和县学都向我要你,你看你是去哪里?” 周围人纷纷向陈凡投来羡慕的目光,事实上,有的时候,选择自由也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情,谁让人家学习好呢?谁让人家考试第一名呢? 陈凡闻言,上前躬身作揖道:“学生想去海陵县学就读。” 罗尚德颇为诧异,他以为陈凡会选府学,毕竟府学是一府之学,条件、待遇等方方面面都要比小县海陵的县学好得多。 但转念一想,这个学生似乎在海陵还开有社学,便也了然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好!” 说完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书吏去办这件事了。 到这,大复这个流程便结束了。 下面还有簪花礼。 簪花礼是学政为了新进生员进行的祝贺性、勉励性礼节。 此时雅乐骤响,一众书吏从堂后鱼贯而出。 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一只大盘,那盘里有各色绢制的簪花。 等这些人站定后,堂后又有一人捧着一盘走出。 那盘子里放着一袭月白布料的长衫。 诸生的眼睛看到这月白长衫,顿时热络起来。 罗尚德笑着从那些花中挑出一朵正红色的来,亲自走到陈凡面前插在陈凡的头上。 礼成,一众诸生早就排练好了,齐声唱和道: “袍似烂银文似锦,相将白日上青天。 金鞍玉勒骋轻尘,宫里才人带角巾。 牡丹花下帘幙外,朝士尽簪西府春。” 罗尚德笑着又让捧着月白长衫的那人走上前来,亲自在陈凡身上比划了一番:“案首,可合身否?” 陈凡弯腰恭敬道:“合身,谢大宗师。” 罗尚德点了点头道:“我看过的你的文章,写得极好,以后去了县学,一切以学业为最要!明年乡试,你大可来试,我在此间等你!” 陈凡听到这微微错愕,这可不是事先排练好的。 站在他旁边的诸生听到这话却羡慕不已。 一般考中的生员,大宗师勉励的话都是叫他们在州府县学里好好读书,将经义文章好好在打磨几年。 等八股文章纯属之后再去参加乡试,以免搓磨了心气儿。 可这位大宗师,却鼓励案首明年就去参加乡试,这显然是对陈案首的文章相当满意,认可了他已经有赴考乡试的资格了。 陈凡再次躬身道:“谢大宗师!陈凡回去后一定精研经义,打磨文章。” 罗尚德抚须大笑道:“好,好,我在金陵等你。” 【不知道怎么回事,吞了很重要的“拆号”一章】 今天为了补偿大家,下面还有一章。 等星期一研究下那章是怎么回事,到时候大家可以倒回去再看。 还有大家别等养肥再看,一定要现杀现吃,那才新鲜啊不是? 拜谢! 第185章 案首的重量 坐在回家乡的商队车上。 陈凡来时还只是个赴考院试的童生,可回去已然是身着月白澜衫的年轻秀才了。 商队的主人看到他这身衣服便十分客气,又听说他是社学的夫子,那神情间更是尊敬。 陈凡发现,自从穿了秀才的澜衫后,周围人看着他的目光都变了。 来时,商队的脚夫、镖人还能跟他说笑两句,打打趣。 可回去时,那些商队的脚夫们连吃饭都不敢跟他围坐在一起,自己经过他们时,这些人刚刚还在有说有笑,突然一下便全都拘谨地闭嘴,只站起对他露出讨好的笑容。 陈凡不解,问那商队的主人。 那商队主人早年间也是读过书进过学的生员,他笑着对陈凡道:“同案老弟有所不知,咱们做了秀才,那便与这些人不一样了。” “见闾阎父老,圜圚(市场)小民,同席聚饮,恣其笑谈,见一秀才至,则敛容息口,惟秀才之言语是听。” “秀才行于市,两巷人无不目视之,曰此某斋长也。” “人情重士如此,岂畏其威力哉?” “以为彼读书知礼之人,我辈村粗鄙俗为其所笑尔。” 这商队老板也是,为了凸显自己也跟陈凡一般,都是读书人的身份,讲话文绉绉的。 大概意思就是说,不管是乡间还是集市的老百姓,本来一起喝酒吹牛逼,笑声爽朗无比。 可路过一个秀才,这些人立马正襟危坐,不敢谈笑。 秀才走在路上,两旁的老百姓见到秀才无不行注目礼,等秀才走后,便对身边人说:“这是某某斋长。” 斋长不仅是安定书院的职位,更是老百姓称呼秀才的一种称谓,因为中了秀才也就代表入了学,入学之后会跟书院一样分斋,故而称呼秀才叫“斋长”,就相当于后世见到某办事员,称呼其为“某主任”、“某科长”一个道理。 那么人们是不是因为害怕秀才呢? 其实并不是。 这些百姓其实是觉得自己没有读过书,不懂得礼节,怕自己的言行被秀才看到,觉得他们粗鄙俗气,所以才不敢说话。 陈凡想到这,叹了口气。 以前他对“阶级”这两个字理解并不深刻,现在他算是发现了,什么是阶级,这就是阶级啊。 这个年代的读书人掌握了知识,在全民尊重知识的时代,他们可不就“高人一等”吗? 陈凡路过扬州时,在城外看见一个戴着帷帽的妓女,那妓女见到他,远远就下了驴车,膝盖几乎快要蹲到了地上,双手合十朝他拜下,口称“磕头”。 但在城里又见到妓女,这些女人则真得跪倒在地,实实在在磕了几个,搞得众人瞩目,陈凡哪里见过这阵仗,只觉得不好意思,慌不择路便离开了。 那商队的主人见他这样,于是笑着道:“案首公无需如此,这些下贱之人,尊重咱们读书人,那是天经地义的,以后你便习惯了。” “所谓【公论出于学校】。咱们生员虽然没有举人、进士那般可以出去做官,但进士往往都在外地为官,举人也很少在家乡的,咱们生员在乡梓间,代表的就是官府。” “什么叫乡愿?咱们就是乡愿。” “咱们生员纠结起来,就算是州府县官也要考虑我们的观点。” “还有,咱们生员有事要给县令上公事,那便可以写禀贴。” “那些平头老百姓写得就不能叫禀贴,要叫呈文,同样一件事,但叫法不同,禀和呈,虽然都是由下往上,但禀贴比呈文就显得亲近得多。” “呈文只能说公事,但不可以言私事,因为那些普通人没有跟县尊说私事的资格。” “咱们生员为了私事,可以用【治下门生】名帖说出来。” 陈凡点了点头:“我听说生员见了县令可以不下跪,是这个道理吗?” 那商队的主人点了点头:“对也不对,见了本乡县令是不用下跪的,但见了附郭县令必须庭参,咱们下跪,对方也是要回礼作揖的。毕竟首县的县令那可是咱们院试的提调官,那也占着个老师的名分不是?” 陈凡心中阵阵感叹,原来如此,以前看书,上面说秀才见官不跪,原来压根不是这样。 要是放在自己身上,自己遇见杨廷选,那按照朝廷规矩,确实是不用跪了。 但遇到薛梦桐,那特么还是要跪拜啊,只不过薛梦桐要起身作揖回礼罢了。 想到这,陈凡不由为自己弘毅塾夫子的身份感到骄傲。 自己是生员,见到薛梦桐要跪拜,但自己又是薛甲秀的夫子,两厢一抵消,嗯,下次把薛甲秀的分数再往上提一提,让薛梦桐见到我作揖。 “有点爽文男主那意思了。” 正好遇见善谈的商队主人,陈凡又请教了他生员别的注意事项。 那主人早听说陈凡是今科案首,自然倾心结交,便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以前咱们生员见到县令只准称老大人,其后则可以叫老师,一些富豪家的子弟,还送礼送钱拜在县令门下,以门生自居。” “现如今则不一样咯,咱们南直隶还好些,听说有些北方偏远的州县,县令称呼生员之号,生员竟然能安然受之。” “北方的州府县学,生员入了学,那些教官根本不敢称呼生员的名字,而是称兄称号。” “啊?”陈凡听到这瞪大了眼睛,北方这么剽悍的吗? 教官虽然只是学官,不入流,但那毕竟也是官呐。 见到学生竟然只能称“某兄弟”、“某某斋主人”、“某某翁”,这特么不是全都乱套了? 简直倒反天罡啊。 那商队主人见陈凡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自己却朝陈凡露出艳羡之色:“最厉害的还是你们这些廪膳生员。” “乡人娶亲、或者家中有事,不请个廪生,那就不能成席。” “每年朝廷还会拨付给每个廪生膏火银一百二十两,一百二十两啊,同样是生员,咱们这些人累死累活,一年还不知道能不能赚个五十两,您老,人在家中坐,天上便掉下这些钱来。” “有的廪生到了可以拔贡的时候,宁可不去做贡生也要留在学里,为什么?” “这银子太好赚了!” “陈案首啊,你发达了!” 陈凡怔怔地看着对方那满脸的艳羡,到这会儿他方才知道,自己这个案首的重量。 【今天兑现诺言,三更咯!】 第186章 陈家过往 都说“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但陈凡回到溱潼真不是为了装逼。 按照士林的规矩,院中考中生员后,第一件事便是回乡祭祖,告慰三代亡人。 等他回到溱潼时,刚进村,果然犹如之前那个商队的主人所说,平日里看着他长大的乡邻们,在看到他后,脸上露出局促、拘谨的笑容,却是再也不敢像往日里热情地问东问西了。 不过陈凡还是像往日一样,见到老人便停下一一行礼拜见,还跟他们攀谈两句,说说天气、聊聊收成。 遇到年轻的平辈,则拱手见礼,笑了笑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遇到晚辈则摸摸他们的脑袋,从包袱里拿出些金陵带回来的点心给他们分了。 陈凡告了声罪,这才在众人的瞩目下朝家里走去。 等他刚走,人们便大声议论起来了。 “看看,看看,这才是读书人,知礼的很,遇到三叔公,还特意来拜见,尊老敬老!” “那是,我从小就觉得凡哥儿不是一般人,他出生那天,我路过他家,你猜怎么着?” “咋了?” “我看见他家后面的湖面上有两条大鱼,就浮在他家岸边咧!”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 “我为啥要专门给你说?” …… 陈凡还在路上走着,距离自家小院且有段路。 突然从岔道上撞出一个人来,那人看见陈凡先是一愣,随即眼珠子瞪得溜圆,撒腿就朝陈凡家里跑去。 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文瑞回来了,文瑞回来了。” 陈凡看着他的背影也是一阵无语。 原来这人正是他儿时的小伙伴,上次跟他父亲一起进城的武徽。 不多时,村上的大路便来了一群人,等陈凡走近才发现武徽站在自家老爹身边,一脸傻笑看着自己。 陈凡连忙上前拜倒在陈准面前:“父亲。” 陈准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他上前扶起陈凡,拍着陈凡的手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娘你大哥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等回到自家院里,陈凡才知道为什么有一大群人前来迎接自己,原来家里早就开了流水席,这桌凳院子都摆布不下了,一直排到院门前的路旁。 众人见到陈凡,吃席地全都站起身来,一脸笑容地看着新晋的院试案首。 这时,卢氏搀扶着母亲刘氏匆匆忙忙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刘氏看到小儿子,眼泪“哗”一下就掉了下来:“二子,二子,我家争气的二子回来了!” 陈凡上前跪在母亲面前道:“没有给祖宗丢脸,儿子考中了生员,特回乡禀告父亲、母亲、大哥。” 刘氏抹着眼泪,颤抖着手将陈凡搀扶了起来。 一旁的卢氏也拿着手绢擦着眼角道:“二叔是个争气的,不枉费爹娘苦了这么多年供养。” 说罢将丫头推了出来:“还不拜见你二叔,你二叔是秀才咧!” 陈凡笑着又深深一揖道:“谢过嫂嫂这么些年帮着家里操持家务,嫂嫂辛苦了。” 卢氏闻言一怔,往日里这些话陈凡也说过,但她并没有觉得如何。 但今日,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堂堂的秀才在众人面前这般感谢她。 这一瞬间,这么多年的“委屈”好像突然烟消云散一般。 她红着脸道:“我是妇道人家,原也不懂礼数,都是二叔不与我计较。” 周围人见到这一幕,老人们指着卢氏便感叹道:“看看人家这儿媳妇,贤惠哟!” 听到这动静,卢氏心中更是羞惭,也不顾摆弄儿子了,忙转身躲进了灶台里,拿了把大柴塞进炉膛里,一时间眼泪却流了下来。 她一边擦一边对厨房里帮忙的邻居笑道:“这柴怎么还是潮的,烟大!” 妇人们那还会嘲笑她,只觉得作为秀才公的长嫂,卢氏将来是要跟着享福去了。 陈家因为是外来户,所以在村子里没有祠堂。 陈准带着两个儿子,扛着两把鍬便走去野地里给祖宗圆坟上香去了。 陈家的祖坟其实只有一座,还光秃秃地在自家田里。 陈准亲自挖了个新的圆锥形坟头,扣在了那座陈凡祖父的坟上。 香烛点燃,祭品奉上,陈准带着两个儿子跪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道:“爹,大哥家出了个轩儿,不孝子家也出了个凡儿,凡儿今年中了南直隶院试案首,今天特地来给您老人家禀告此事,您老人家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轩儿、凡儿乡试连捷,早中进士。” 说罢,他率领两个儿子朝坟茔重重磕了几次,随后方在陈休和陈凡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起身后,陈准却并没有走,而是站在坟前,看着袅袅的香烟道:“二子,你知道我们陈家是怎么会定居此地的吗?” 陈凡想了想后道:“爹以前不是说过,我们是爷爷躲避开国时的战乱,所以定居溱潼的吗?” 陈准点了点头:“我们祖上是白驹场亭人,你祖父曾追随周士相起兵反了前朝,一度受封同知枢密院事,后来周王兵败被杀,你祖父便带着我和你大伯逃到溱潼,隐姓埋名活到了现在。” 陈凡目光惊诧地盯着陈准的背影。 周士相? 这不是跟本朝太祖争夺天下的“吴王”? 后来兵败被杀,跟随他的人马,在大梁开国后全都被贬为“贼户”。 这些贼户不能跟外人通婚,不能科举、不能为官,只能做些低贱的营生,走到哪都低人一等。 没想到自家竟然跟周士相有关,还是周士相朝廷的同知枢密院事。 这个消息犹如炸雷一般,在他耳边轰鸣,震的他几乎站立不稳。 一旁的陈休似乎早早便知道了此事,他笑着对陈凡道:“二弟也莫要慌张,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谁还在乎这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如今考中了秀才,也到了守门护第的年纪了,爹告诉你这件事,就是告诉你咱们是从哪来的,也没有别的意思。” “以后你该咋样还是咋样。” 陈准转过身来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去吧。” 等陈凡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时,只见席面已开,丫头坐在席间,刘氏夹了块鹅肝放在他的碗里。 “奶,我不喜欢吃鹅肝,一股味道,还嚼着黏糊糊的,我要吃肥肉,大肥肉。” 第187章 《鹅经》 考中了秀才堪比做官,甚至比做官还累。 东家长西家短,该照顾的情面都要去照顾;该维系的关系都要去维系。 从溱潼到县里,从县里至泰州,只要是相熟的人,陈凡都要一一拜访。 华夏自古就是这种人情社会,你有了喜事,若是关门待在家里不交际,别人就会觉得你对他有意见了,疏远了,考中了秀才拿乔了。 忙活了十来天,陈凡终于闲了下来。 见到郑应昌,两人自然是聊了一下金陵发生的事情,随后陈凡便小心翼翼问起了周士相的事情。 郑应昌也没当回事,只以为陈凡是在路上遇到了“贼户”,他笑着道:“开国都已经六十多年,周士相的事情都少有人提及了,东家肯定是在路上遇到贼户了吧?” 陈凡勉强笑了笑,口中唯唯。 郑应昌道:“说起这些贼户,唉,又是可怜又是可恨,可怜者是这些人不能科举,不能从商,也不能务农,只能聚在一起靠打渔为生,甚至衙门里连他们的户籍都没有。” “说起可恨!”他突然看了看窗外,然后小声道,“你还不知道吧?我在友人处听说,上次泰兴虹桥被贼人劫掠,就是这帮贼户干的。” 陈凡张大了嘴,瞪着郑应昌,郑应昌挥了挥手:“不提这个了,我还有事,先出去一趟,无需给我留饭。” 这两天里,弘毅塾的孩子们陆陆续续回到了海陵开始读书。 陆慕贞也从泰州搬到了海陵,就在凤凰墩上租了一个小院,陈凡需要跑去给她上课。 郑应昌出门办事,海鲤也在金陵没有回来,陈凡安顿好了孩子们,便回到房中清点这段时间系统签到的收获。 其中大部分还是书本增益类的道具。 使用后增加陈凡对经文的熟悉和理解。 不过这系统似乎有点儿意思,可能知道陈凡已经成为了生员,对四书依然十分熟悉了,故而签到所得的物品比重,渐渐从四书类朝五经类靠拢。 这些是大部分的收获,最让陈凡感到意外的是,最近签到可能地方驳杂,有的时候在试院,有的时候在客栈酒楼,有的时候在行路之时,所以签到所得物品小部分也是奇奇怪怪。 比如《饮膳正要》,比如《陈旉农书》…… 最让陈凡诧异地还是一本名叫《鹅经》的南宋书籍。 这本《鹅经》看封面,是一个叫鹅冠道人所著,打开书籍,里面采用的是朱墨双色批注体,正文又是北宋的官刻体,书的边缘有元代畏兀尔问音译注释。 “好像以前从没听说过有什么《鹅经》啊,那什么《饮膳正要》啥的,好像还有点影响。” “还有,这畏兀尔文的注释,难道是从阿拉伯传过来的?” 陈凡从第一页细细看起,静下心来,竟然觉得这本书还挺有趣。 首先这本书分成很多章节,比如《庐宇篇》,说得是鹅肉舍的搭建。 还有《相形绝》,这里说的是鹅种的选育和优化。 翻到最后甚至还有《扁鹊问》一章,竟然是给鹅类生病后如何医治给出了很多方案。 看到这陈凡才知道,这本书估计确实是外域传到中土来的。 但经过本土改良,早已面目全非。 比如这注释里面引用了很多华夏的古籍, 譬如在相形觉这一篇里,作者引用了《咸淳临安志》里提到的《相鹅经》。 还有《梦梁录·市食篇》里记载的临安“鹅鲊"、灸鹅脯"等鹅制品。 就在陈凡略略翻过这本书时,突然他停下了翻动的手指,驻目看向其中一段注释:《岭外代答》有云,邕州土人持竹筒灌粳米,日三回,鹅羽丰而脂厚。 看到这,陈凡突然有了增加收入的办法。 前几日,他还在溱潼时,记得那日丫头对刘氏说,他不喜欢吃鹅肝,觉得鹅肝粘腻,入口有股怪味。 当时他觉得这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看到这里,他突然有了个主意。 “用填饲法,养殖肥肝鹅!” 另一个时空中,鹅肝早些年就是珍馐美味、奢侈食品的代名词啊。 后来虽然打破了洋人的垄断,自己发现了饲育肥肝鹅的办法,但那价格依然昂贵。 寿司店里几枚鹅肝寿司就可能需要花几十块钱。 如果说平菇是供给普通百姓餐桌上的食材,那可以不以用鹅肝填充大梁达官贵人的餐桌呢? 想到这,陈凡越发觉得这个想法可行。 他随即重新翻到第一页,认真读起这本《鹅经》来。 这本书不厚,陈凡很快就全都看完了。 果然,在这本书里,并没有饲养肥肝鹅的办法。 不过里面有几段却给了陈凡一些思路。 比如书里提到了“骆驼隆肉术”,古人早就发现了骆驼的驼峰美味,适合腌制后食用,为了得到丰美的驼峰,故而要先用苜蓿、菘填饲月余,则其峰肥硕。 这就是最古老版的游牧民族肉畜填饲技术啊。 如果将这些苜蓿替换成别的,适合鹅的食材呢? 鹅肝的蓄能,虽然跟驼峰储脂在生理部位上不一样,但也有其一定的生理共性,无非就是在特定部位增脂呗。 刚刚《岭外代答》中说明,侗族的先人们已经发现了竹筒灌粳米,每天三次就能让鹅快速育肥。 想到这,陈凡唿地站起在室中绕走。 知道了填饲可以催肥鹅肝,那么为什么侗族人填饲后只能将鹅整只催肥呢? 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使用什么特殊的饲料,可以让鹅只肥肝,却不让脂肪均匀分布? 陈凡皱起了眉头。 心里装着事,便没办法休息。 他干脆穿上衣服朝王大牛家走去,他记得王家嫂子后院是养了鸡鸭鹅这些家禽的。 自己不懂这些,说不定人家能懂呢? 永远不要小看劳动人民的智慧啊。 到了王大牛家,牛蛋他们一家正好还没有休息,见到陈凡亲自登门,王大牛显然比以往拘束得多。 陈凡也没有多说什么,开口便请教起养鹅的事来。 王家嫂子见一个堂堂秀才公竟然还关心家禽,顿时觉得十分诧异,但一想到这位还带着他们种植平菇呢,便也觉得释然了。 说到这些东西,王家两口子明显自信的多。 王家嫂子道:“夫子,要说到鹅,那学问可就大了,咱们这里养的都是太湖鹅,这种鹅比其它地方的鹅更小些。” 陈凡微微诧异:“听嫂子的意思,你还见过别的鹅种?” 王家嫂子点了点头:“以前我们在船上讨生活,南来北往的船客见得多了,所以也就跟着见识过不少。” “比如我曾见六安一代的船家,船上养着一种比太湖鹅大一些的鹅种,这种鹅羽毛洁白,鹅绒很多,听说当地很多人都用鹅绒制作冬衣。” “还有从浙江咏康、武义来的船商,他们带来的鹅又有不同,跟咱们太湖鹅差不多大,但却很能长肉,羽毛是灰黑色或者淡淡的灰色,我听说那叫什么咏康灰鹅。据说在当地很有名。” 就在这时,突然王大牛补充道:“夫子你忘了,塾里杨县尊不还送了你几只浙东白鹅,那种鹅也很有名,浙东白鹅比咱们这的鹅还要大些,额头上有高凸的半球形肉瘤。” 陈凡迷瞪了,本来想找这两口子解惑的,谁知越问消息越多。 “夫子要是想买,明日我找船上的兄弟帮夫子搜罗些来。” “成,既然不知道哪一种合用,那就每种都试试,每样都买五只,要多少钱?” “不用钱,我跟弟兄们凑一凑。” “那不行!”陈凡丢下一锭十两的银子,跟王大牛打上打下,好不容易才脱了身。 两口子等陈凡走后,看着那锭银子,王家嫂子感叹道:“夫子真是个好人,做了秀才老爷还是没有忘记我们这些人。” 王大牛看了她一眼:“我早跟你说过,夫子不是那种得了势就瞧不起我们的人。” 第188章 文科生穿越,很吃亏! 大牛夫妇俩说要去帮陈凡购买各类鹅种,那真得就是尽心竭力去做了。 但事情的进展却并不顺利。 他们驾着船去了海陵附近的各个水道,甚至还去了泰州和如皋,可带回来的消息却不尽人意。 他们之前虽然看过有人带着各地的鹅种跑船,但这只是遇到过,并不代表随去随有。 夫妇俩驾船跑了几天水路,最后竟空手而回。 男人局促地站在陈凡面前,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夫子,我把家里几个娃托付给邻居,然后再出门去找,找不到我便不回来见你了。” 太朴实了,陈凡看着眼前的汉子心里有些感动,为了这样的人,自己为他们苦心钻研致富之路,也算是不枉费了。 “不用了,大牛哥,也是我太心急了,这种事急不得!”陈凡总不能让人家两口子连家都不要了,去奔走此事吧? 王大牛还想再说,突然一旁的寡妇周氏小声道:“夫子,似可以去问问鹅行。” 王大牛闻言,顿时眼睛一亮,一拳头砸在自己脑壳上:“我这榆木脑袋,对对对,问鹅行,鹅行的人说不定有路子。” 这个时代,农民想要往城里销售东西,大多都要经过行会。 这些行会会去各地收购农民手里零散的物资,然后集中起来拿到城中销售。 比如做丝茧生意的,有丝行;做成品猪、种猪买卖的,有猪行;就连打手,也有打行。 而鹅行,顾名思义,自然就是肉鹅、种鹅收购、贩卖的行会。 鹅行并不在城中,而是在城北的渔行,当王大牛领着陈凡来到鹅行时,还没到地方,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禽类的味道。 果然,转过街角,一处三间的大屋出现在两人眼前,大屋人来人往,很是忙碌,很多人从屋里提着笼子,笼里装满了大鹅,正要贩运到各地。 进了鹅行,很快便有人迎上前来:“两位客人是想要卖还是买?我们这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生意做得极大,北到山东,南到福建,西到安庆,咱们鹅行都有生意。” 陈凡今日只穿了一身道袍,并没有穿代表身份的澜衫,他微微一笑:“这位小哥,你这里有没有咏康灰鹅?” 那伙计抬眼打量了一番陈凡,随即笑道:“哎哟,客官还知道咏康鹅!” 他说完后,掉头走进了里屋,将一个人请了出来。 那人身穿绸袍,脸色蜡黄,最引人瞩目的是他脸上的大眼袋,跟注了水似的挂在苹果肌上。 “这是我家掌柜,客人有什么外地鹅种的事情,可以问我家掌柜。”伙计说完便跑别处忙去了。 那掌柜端着紫砂壶,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凡和王大牛,接着便啅了一口茶淡淡道:“客人是要咏康鹅?” 陈凡道:“不仅是咏康鹅,只要掌柜能找到的鹅种,我都要。” 掌柜闻言,眼睛一亮,随即放下茶壶笑道:“好办,每种鹅要多少只?” 既然是要做实验,且找到了专业人士,陈凡自然不会只买几只,他竖起三根手指道:“每种来五只。” 掌柜点了点头:“咱这的本地鹅种,一只成鹅约需一钱八分银子,但客官想要我们代为寻找别的鹅种,那价格就要贵些,但客官要得多,这样吧,就收你们4钱银子吧。” 大牛听完顿时怒了:“掌柜的,什么鹅这么金贵,一只竟然要我们4钱银子?你这做生意可不能太黑心了。” 那掌柜瞥了眼王大牛身上的穿着,刚刚还有笑意的脸上,笑容顿时淡了下来,他压根不理会王大牛,而是转头看向陈凡:“就这个价格,如果需要订购,那便先押个二十两银子来。” “夫子!”王大牛急忙想劝陈凡另想办法。 可陈凡却朝他摇了摇头,随即转头笑道:“掌柜的,这价格我可以接受,但我要得急,十日,十日我能看见我的货吗?” 掌柜笑了笑,自信道:“且等着吧。” 交了定金、写了契,两人从鹅行里走了出来,王大牛愤怒道:“刚刚那掌柜就是讹我们呢。夫子不应该在他这买。” 陈凡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身上背着任务,说是要在明年给杨廷选治下的海陵县赋税增加到十万石。 这个任务有三个条件——明年、杨廷选、十万石。 明年看似时间还有不少,但每一个增加收入的方法都是需要时间去实践的,实则这时间已经很紧张了。 还有杨廷选,因为这次院试的缘故,其实大家都清楚,朝廷虽没有明发旨意处置杨廷选,但调任他处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这样一来,如果自己明年即使给海陵县增加到了十万石的赋税收入,可县令换了旁人,任务依然是要失败的。 故而时间越发珍贵,没必要为了小小银钱耽误了他的大事。 解决了实验鹅种的问题,陈凡接着就要考虑填喂食物配比的事情。 首先需要摒弃的就是青料,也就是散养禽类吃的青草这些。 青菜虽然健康,但这玩意儿没有营养。 其次陈凡能想到的填饲食物就是谷物、麸皮、玉米(玉米传入华夏,真实历史是在明朝嘉靖年间,默认已经出现。)、花生这些。 想要做好配比,这需要一个组合一个组合的试过去。 陈凡平时忙碌,自然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搞这些的。 他请来了周氏和王家嫂子等七户的女眷,给她们开了个会,大概讲解了这个思路。 听完后,女人们一头雾水。 “夫子,鹅肝这东西虽然在咱们穷人眼里是好东西,但到了那些贵人眼中,都是上不了桌面的,这东西就算搞出来,那能有人买吗?”黄家嫂子首先提出了自己的担心。 陈凡笑道:“这种鹅肝可不是普通鹅身上的鹅肝,经过填饲的鹅肝十分肥美,切片后两面煎制,表面形成焦褐的美拉德反应后,浇上料汁,那就是人间难得的珍馐。” “美拉德?反应?这是什么意思?”周氏第一次主动反问陈凡。 “呃!”陈凡想了想:“就是好吃的意思。” 周氏皱着眉想了半天,还是一脸求知欲地看着陈凡。 陈凡只好摆了摆手:“等搞出来再说吧。” 女人们顶着一头雾水散会了,临回家前,各自抱走了一只浙东白鹅。 “千头万绪!”本来觉得搞个鹅肝又不是研究大炮,应该很简单,特么,文科生穿越,很吃亏啊。 第189章 行会 陈凡不是个畏难放弃的人。 在这个时代,想要带着穷人发家致富,继而丰富自己的书院“院系”设置,那就要走出不同的路来,让大家在产业中看到效益,最终反哺他的教学系统。 不然都指着囤积居奇、屯田开荒,那自己这个穿越人士说不定还没土著懂得多呢。 到时候你拿什么教人家,拿什么手段开设“农学院”? 别人进你的农学院跟你学“挑粪”吗? 所以,再难也要搞下去。 陈凡分析过了,现阶段,饲养肥肝鹅面临着几个问题。 首先,鹅种选择;其次,填饲的饲料配比实验;第三填饲鹅的大小。 比如到底是从鹅生长的什么阶段开始填饲,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肥肝? 所以他在订购鹅种的时候,就专程让那鹅行掌柜,买了仔鹅和成年鹅两种,分别实验。 鹅行那边给足了银子,效率果然够快。 只等了七天,对方便叫了板车,推着一群被捆了双脚的各色鹅种来到弘毅塾。 正巧是放课时间,一群孩子好奇地打量着满车的鹅,那些大鹅“呱呱”乱叫,甚至还伸嘴去啄孩子们伸来抚摸它们的手,吓得一群孩子们嬉笑着跑开。 这些鹅里除了之前王大牛夫妇说得六安鹅、太湖鹅、咏康鹅之外,还有一些鹅种就连王家嫂子也没见过。 亲自押送货物的掌柜骄傲道:“这是广府那边的三元鹅、狮头鹅;还有,这个是湖广那边的溆浦鹅。陈夫子,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废了好大力气才弄来的。” 他指着高大的狮头鹅、溆浦鹅道:“尤其是这玩意,可不好弄,之前说的4钱银子可不行,这两种,每只半两银子。” “什么?半两?”王大牛怒了,“说好的四钱银子,怎么又变卦了?” 那鹅行的掌柜闻言,一把揪住狮头鹅的脖颈,另一只手抓住溆浦鹅,淡淡道:“那你们嫌贵,我便不卖了。” “你!”王大牛气愤道:“不卖就不卖,我去外地请别的人家卖我们。” 那掌柜闻言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便实话跟你说吧,我们家这价格,你跑遍整个南直隶,都是一样的价格。” 王大牛还想说话,却被一旁看热闹的郑应昌拦了下来。 郑应昌道:“东家,你若是急用,还是买下吧。” “可……”王大牛还想说些什么,陈凡却用眼神示意他勿要再说。 随即陈凡掏了钱,支了银钱。 那掌柜收了钱后,朝王大牛冷笑道:“为了几钱银子扣扣索索,一辈子穷鬼命。” “你……”歌舞巷那七家的男人们全都怒了,挽起袖子就要殴打那掌柜。 那掌柜却似根本不怕:“动我一下试试,今天我挨了打,老爷我天天叫打行的人上你们家吃住去。” 说完,领着一帮伙计离开了。 等他走后,歌舞巷的汉子们义愤填膺,有的骂这鹅行掌柜嚣张跋扈,丝毫不把陈凡这个秀才公放在眼里;还有的人骂这人黑心,说好的价钱,到了交货却变卦了。 这时郑应昌却道:“东家,若是你想买鹅,只一次的话,那脏东西对咱不客气,你可以叫杨县令收拾他一番。” “对!” “就是!” “陈夫子那可是秀才公,写个帖子给县尊,他哪还敢这样?” 郑应昌摇了摇头:“我话还没说完!” “东家,若你要养那个什么肥肝鹅,在自家能孵小鹅前,最好还是不要得罪那掌柜。” 陈凡皱眉道:“为什么?” 郑应昌笑了笑:“这鹅行跟所有行都一样,他们把持着一个行业,往往通省干这行的人都互相有联系。” “你在他这花五钱银子买的鹅,到了别处,一样要花这么多钱!” 听到这,大家都不说话了。 他们都是船上讨生活的,虽然跟鹅行接触不多,但渔行却是常来往的。 渔行收购他们的鱼获,说什么价格就是什么价格。 王大牛他们若是打了鱼,除非自己吃,不然只能卖给他们,卖给别人,别人是不敢收的。 普通商贩若是收了他们的鱼,将来便不能去渔行买鱼,甚至若被渔行知道了,渔行还要派打手殴打他们。 若是贩去乡村,每个村都有他们的人,这些人跟里保乡老都有关系,甚至有的时候就是里保和乡老把持着各地的各行各业。 贩到外地也一样。 他们这些人为了把持一个行业,早就串通在一起。 出了省倒不是他们的天下了,可你会为了几条鱼、几只鹅千里迢迢跑去别省买卖吗? 这就是行会,有的时候,甚至地方大族也有求到这些人的地方。 更别说陈凡只是个秀才了,他们有钱有势,不来招惹你就已经要烧高香了。 陈凡听到这,总算对行会有了些许的了解。 “鹅种买回来了,当务之急是研究怎么肥肝,这些人我到时候自有办法对付他们。”陈凡对王大牛等人道。 说到正事,陈凡询问:“最近大家有没有研究出什么好的食物配比来?”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周氏,周氏通过平菇种植,已经隐隐成为这七家的领头人,她脑子活,又认字,陈凡交办下来的事情,大多是她牵头在搞。 “陈夫子,我们这几天采买了一些麸皮、谷子、花生和玉米,磨成粉,用竹管填喂那些浙东白鹅。” “王家嫂子细心,她发现玉米和花生掺在一起填喂后,白鹅重量增加的最大。” “后来我跟几家嫂子商量后,又尝试了几个方法,最终发现,玉米要经过炒制,待炒到八分熟的时候,拿出来泡水,最后填喂给鹅吃,鹅长得最快。” 陈凡闻言大喜过望。 他实在没想到,这才短短几天功夫,众人竟然已经研究到这个地步了。 很快,各家便从家里拿了各自饲养的鹅来,周氏也拿了一张纸,纸上详细登记了这些天,每家鹅增长的速度。 当陈凡看到周氏那只鹅喂养的记录时,顿时眼前一亮,这是一只三个月大,约莫7斤的大鹅,经过这几天的喂养,一日三餐,顿顿半熟玉米和花生填饲,竟然已经长到了七斤六两。 这才几天啊? 竟然就长了六两。 再看那鹅,陈凡摸着下巴,体型跟在弘毅塾时变化并不很大,重量增加,难道浙东白鹅就是肥肝的好鹅种? 现在都不好说,一切要再等段时间,宰杀后才能看到效果。 他嘱咐了女人们,继续观察其它鹅种的变化,饲料实验也不能停,实验费用、一切开销都可以找他来报销。 并且让她们一定要注意,在鹅生长的各个阶段,也要试验给他们喂食的变化。 一众妇人们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这么郑重地交托她们有关家庭收入的大事。 听了陈凡的话,妇人们全都干劲十足地应了下来,抱着鹅,昂着头,雄赳赳地往家里走去。 陈凡看着她们的背影,这才感觉到,为什么说妇女的家庭地位是从经济独立开始的。 平菇使得她们为家庭收入做出了贡献,男人们再也不敢动辄打骂这帮女人了。 搞得现在王家嫂子们说话嗓门都大了许多。 嗬!看她们那走路那股劲儿,一阵风似的。 第190章 永字八法 就在陈凡醉心于研究“脂肪肝”的时候,从凤凰墩回来的郑应昌将手里的书本往案上一丢,转身躺床上不说话了。 陈凡看今日的郑应昌好像与以往不同。 以往郑应昌回来,肯定是要照例跟他吹两句牛逼的,今天却闷闷不乐直接躺床上了,奇怪奇怪。 “郑兄这是怎么了?” 不问还好,人郑应昌就等着他问呢,闻言立马抱怨了起来:“我说东家,你接的这叫啥活啊?教女子书法?学生天天隔着屏风,我就只能给她讲点需要注意的地方,这进度也太慢了,别说半年,就是再来十个半年也教不好啊。” “现如今人家说了,你收了人家的银子,就要负责解决这个问题。” “跟那陆公子同来的嬷嬷,天天跟防贼似的防着我,我还怎么教?” 看样子,郑应昌这是要撂挑子不干了啊。 “不是,郑兄,咱们之前可都说好了的,分你二十两,你负责教学,咋?你想反悔?” 一听说“二十两”这三个字,郑应昌“垂死病中惊坐起”,立马从床上弹射坐起吐槽道:“你还好意思说二十两,你之前跟我怎么说的?人家给你四十两,你拉来的活,分走二十两。” “亏我还那么单纯,信了你的鬼话,你是不是收了人家二百两?” “拿我当傻小子骗呢?” 呃…… 被揭穿的陈凡只能讪笑几声,随即挽尊道:“我这钱都是为了扩建社学啊,郑兄,你也不想天天同我挤在一间屋子里吧?” 郑应昌听完,一倒头又躺下了:“我还挺喜欢跟东家一起睡的,暖和。” “特么!”陈凡看着“摆烂”的员工,既有资本家面对员工的骄傲,又有资本家面对罢工的无奈。 “反正不管怎么说,你先把我刚刚说的问题解决了,不然没法教!” 反了天了,小小员工,竟然敢跟老板提要求? 就不怕我炒…… 冷静……老郑这人水平还是挺高的,跟孩子们也能打成一片,很是契合自己的教育理念。 关键是,看起来挺精明一人,一文两文的小钱锱铢必较,遇到十两以上的银钱便昏头转向,从哪找这么好骗……好敬业的员工去? “嗯,郑兄。你也先别着急,这事情我来想办法。” 书法教学,最重要的是什么? 读贴。 从古人写的字中,能够参悟前人在写这个字是,笔墨转化的韵味。 但光有读帖还不行。 因为人的大脑是个奇怪的东西,大脑明明感觉我行了,但转化为对肢体的指令,脑子里的东西往往付诸于实践后就会变形。 说白了,就是看会了,学废了。 那怎么来解决这个问题呢? 机械化训练。 一遍一遍的临摹,且在书写过程中,有错误的地方能够即使改正。 郑应昌的苦恼显然就在这里。 陆慕贞书写时隔着屏风,郑应昌是看不到对方提按转折之间出现的书写错误的。 比如写个“点”,学问就有很多。 点在书法上分为左点、右点、横点、竖点、提点、撇点、仰点等等等等。 就拿《兰亭集序》第一个字“永”的第一笔“点”来举例。 这个点就是“右点”,右点在书写时,写出来是有讲究的——“三点一肚”。 也就是说,这个点从落笔到收笔,要有三个明显的点,中间弦部要饱满,微微突出,像是一个吃饱了的肚子形状。 写这个笔画,往往书写者会犯两个错误。 第一种是从落笔第一个角,写到第二个角时,肚子已经出来了。这写出来的点就像吉他的拨片。 另一种是等三个角写完,肚子却没有出来。这种又像野兽尖利的爪子。 正确的写法是什么呢? 笔尖按下后向斜下方点出,中间微微用力,利用笔肚受力弯折的角度,去自然形成肚子和第二个点,随即收力落下,最后回锋,保持这个点干净整洁。 (这里的方法,仅是针对馆阁体而言,具体馆阁体写法,现存的资料已经不多,我这个是根据自己的想象,结合现代二田楷书的教习方法臆想的。) 所以笔尖从何处落笔,在中间时使用多大的力气,最后收笔回锋的角度,都是要老师在旁边时刻观察提点的。 如果是一种书体的初学者,没有遇到老师在旁及时提点,他写的东西往往似是而非。 单一个字看起来好像是那么一回事,但书写整篇文字,文字凑到一起,便缺乏法度,看起来很散,每个字似乎都很别扭。 陈凡在之前就曾经想过用现代的书法教育,引入这个时代教导弘毅塾的孩子们。 所以听到郑应昌的问题,他立马决定,马上解决这个问题。 当即,他便拿出宣纸,在纸上书写了一个大大的“永”字。 1、点为侧(如鸟之翻然侧下) 2、横为勒(如勒马之用缰) 3、竖为弩(慢慢用力而写) …… 8、捺为磔(磔音窄,裂牲为磔,有如腰斩的意思,呈一波三折之势,最后平缓收笔) 对,没错,这就是著名的“永字八法”, 因为一个“永”字包含了大部分汉字的笔画,且每一笔都不重样,所以历代书家给后代启蒙,从来都绕不开这个字。 但陈凡的方法就是拾人牙慧吗? 当然不是,他是拾很多人的牙慧。 随即,他又拿出勾线笔,在这个字上,用笔画出了书写时,毛笔的运行路线。 这个“路线”,随着笔画书写时的轻重,线条也据此画出粗细不同,这样就可以让使用者写到某个节点时,根据线条的粗细,知道自己下笔的轻重。 还没有结束,陈凡又在每个笔画落笔、收笔和关键节点上,将它们圈画出来,随即用引线标注出书写时的感觉和落笔姿势的要点。 这样一来,一个字就出现了三个教学点。 1、宗旨概括,每个笔画给出大而化之的书写宗旨,只要不背离宗旨,这个字就大差不差。 2、运行轨迹,书写的轨迹是很多初学者都会遇到的难点,给出了笔画运行轨迹和粗细线条的规范要点,就能让这个字结构稳定。 3、细节丰富,书写的每个要点就相当于一个字的血肉,掌握了这些要点,就能在骨架的基础上给这个字贴出丰富美丽的血肉外表来。 如此这般,有骨有肉有风度,这个字就算成了。 当陈凡拿着“永”字教案放在郑应昌面前时,郑应昌初时还不在意,可他越看越是惊讶,随即“咕噜”一下翻身坐起,瞪大了眼睛看着“教案”。 “东家,这,这是你搞出来的?” “某宝多的……咳咳,嗯,自然是我,不然还能是谁?” “天才啊!”郑应昌满眼都是小星星,眼睛盯着陈凡,都把陈凡看娇羞了。 第191章 古代版水写布 “东家,有了这东西,我就可以对照着这个……【教案】,来给陆公子讲课了。” “没错,比如说到这个点怎么写,你可以让她隔着屏风,先看你演示一遍,然后再让她写,写完拿出来给你看,有什么问题,你对照教案给他讲授,这样她更容易理解。” “好!这个办法好!” “既然你也认可我这个办法,那接下来的教案就交给你了!” “好……嗯?”郑应昌惊了,不是,这特么怎么又变成我的活了? 陈凡振振有词道:“这个方法只能解决那女公子上课时的问题,咱们放课后,她难道就不练习了?我得给她准备别的教具。” 郑应昌不解:“照着教案练习呗?” “那没人给她指出问题所在啊?” 郑应昌托着下巴,脸上又露出苦恼的神色。 半年时间速成一种书体,这本来就是个很难的事情,如果不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练习,那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东家你……” “呵呵,山人自有妙计。”陈凡抚着光滑的下巴,神秘兮兮。 第二天。 陈凡早早出门,回来后带来了一匹绢。 郑应昌一大早就听陈凡说,他要出去给陆公子弄些教具过来。 “教具就是这些绢布?”郑应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陈凡笑道:“流水难穷目,斜阳易断肠,谁同砑光帽,一曲《舞山香》” “听过这首诗吗?郑兄?” 郑应昌点了点头:“苏东坡的《落梅》啊!” “噢~~~~”他突然恍然大悟道,“你想做个砑光帽!” 砑光帽又叫砑绢帽,这种帽子在以前非常有名,很多名人大家都喜欢戴。 陈凡白了一眼老郑:“我要做的是砑光绢。” 砑光绢是制作砑光帽的原材料,这种绢布说白了就是用普通的绢布用玉石辊(或铜辊)反复碾压得来。 《齐民要术》有载:“砑绢百遍,光可鉴人!” 郑应昌不解道:“东家,你要用这玩意干嘛?” 陈凡笑了笑:“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院试时,李世亨让考生用明矾水密写记号的事情吗?” 郑应昌越听越是糊涂:“记得啊,怎么了?” 陈凡微微一笑:“你等着看吧。” 说完,他从包袱里又掏出一个铜匠房里买来的铜制车轴,这玩意一般是大户人家马车上用的,代替了木车轴,可以让马车车轮更加耐磨损。 只见陈凡见那擀面杖似的车轴放在绢布上,双手一推一回,像是擀饺皮似的,就这么“擀”了起来。 看不懂,真得看不懂。 郑应昌只觉得陈凡今天神秘兮兮的,好像要搞什么大事。 过了不久,那绢布上纹理间隙被重物擀制的更加紧缩,绢布表面渐渐出现了光泽。 就在郑应昌以为陈凡还要继续“擀面”时,谁知陈凡拿着那绢布朝太阳看了看,接着很满意的就放了下来。 随即他去了一趟厨房,回来了端回了一碗米浆,原来这是他临走前就请周氏准备好了的。 他将米浆放在桌上,又从出门时携带的袋子里拿出一包粉末来洒进米浆水中。 郑应昌看到这一幕,试探着问:“这是?明矾?” 明矾自东汉时就被记录在《神农本草经》中,被列为药品,说是有止血、解毒的功效。 大梁百姓更是发现用明矾可以沉淀水质,陈凡买来很是容易。 只见他将米浆和明矾的混合液体充分搅拌均匀后,便拿出那张砑绢,细细涂抹在光滑的那一面。 很快,砑绢上的水分就在光的照射下挥发了。 陈凡满意地摩挲着砑绢布,笑着对老郑道:“郑兄,跟我来,试试成品好不好用。” 带着满头雾水的郑应昌,陈凡来到屋内,他提笔蘸墨挥毫在那绢布上写道: 永字八锋藏,九宫镇庙堂。 颜筋擎岱岳,柳骨刺寒霜。 褚遂良摹碑,汗浸洛阳纸。 法度森严处,墨痕即史章。 郑应昌看完点了点头:“东家,字是好字,诗是好诗,但你折腾半天,就为了在绢布上写个诗,你是不是早上吃多了,脑子糊住了?” “你知不知道,就这点擦屁股都不够的绢布,换成竹纸,可以买十刀。挥霍无度啊东家!” 郑应昌一脸心疼地看着那张绢,恨不得拿去淘洗淘洗给自己袍子贴个内衬啥的。 陈凡哈哈大笑:“郑兄,别急,见证奇迹的时候到了……” 郑应昌正疑惑呢,突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片刻后,本来还要等好久才干的墨迹,竟已经干了。 陈凡微微一笑:“若我要将墨换成水呢,你再看看。” 还是刚刚的那首诗,陈凡用毛笔蘸着水,在那首诗的下方又写道: 韦诞制墨燃松烟,右军鼠须写黄庭。 澄心堂纸映星斗,端溪紫玉吮蟾精。 文房四宝聚灵韵,字匠终难窥玄门。 须知点画通宇宙,一管柔毫载道存。 可以说,虽然是绢布,但可能因为经过碾压,导致绢布密度提高,所以陈凡的每个字,提按转折,每一笔都清晰可见。 而且,即使是透明的清水书写,在白绢上却留下了书写的清晰痕迹。 郑应昌越看越惊,越看越是爱不释手。 随着那清水逐渐变干,白绢又恢复了原样。 “也就是说,这是一张可以重复书写的绢布?” 陈凡点了点头,哈哈笑道:“若我在这绢布上,先用漆描出某个字的轮廓呢?” 郑应昌瞪大了眼睛:“然后陆公子就可以根据这个轮廓,来判定自己的字有没有超出法度?” “哈哈哈,郑兄,你都学会抢答了。” 郑应昌犹自傻傻看着那张“古代版水洗布”愣神,片刻之后才问道:“你脑子怎么长的?” 陈凡得意道:“这可不是我发明的,古有记载,北魏时敦煌僧人就曾用砑光绢蘸清水练字,字迹保留至干燥,每日可书写30-50次。” “你从哪看来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你都没听说过?敦煌遗书你总听说过……”话说一半,陈凡立马闭口不言,特么,他这才想起,这个记载出现在敦煌遗书S.2144里,以前上大学时看过。 但敦煌遗书是另一个时空中1900年才在莫高窟17号洞窟中被发现的。 S代表的是最早发现的英国人斯坦因。 至于2144,是整理出的文献里,有关书写和书写习惯的相关文献。 陈凡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一是大学里老师教过,二是他参观苏州博物馆时,博物馆曾复现此法,故而他记忆贼深刻。 “敦煌遗书?这又是什么?” “咳咳!不该问的别问。” “呵呵,我现在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郑应昌恍然大悟,“你跟李世亨其实是一伙的。” “谢特,这个月扣你一两银子。” 【真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现在流行的水写布,一千多年前就已经流行了。有记载,这个办法可以让敦煌的童僧识字率提升至67%,而当时最繁盛的河东、中原地区,小童的识字率也不过才45%】 有的时候,真的会被老祖宗的智慧所折服。 喜欢此文的兄弟集美们,感谢大家最近给予的好评,从6.5已经来到了8.2。我很想知道,啥时候能上9.0啊,望眼欲穿。 第192章 等而下之? 有了新的教具,陈凡和郑应昌两人信心满满,急不可耐等到书法课,两人一齐走入丁班。 丁班的孩子于书法一道,还都是刚刚启蒙的阶段,比如牛蛋,毛笔用得简直辣眼睛,横平竖直,他的横又粗又弯弯曲曲,就像一个肥硕版的蚯蚓,简直惨不忍睹。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练习太少。 这个年代,纸张还是很贵的,就算是陈凡也不能免费提供纸张给他使用。 不是陈凡抠门,而是他作为弘毅塾的夫子,最起码要做到一碗水端平。 他给了牛蛋“特困补助”,那别的孩子呢? 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这也是陈凡急于让贫困学生家庭尽快脱贫的原因之一。 又是书法课,而且陈夫子还亲自到场。 一众学童们,尤其是牛蛋等人都很紧张。 他们这些家里贫苦的孩子能够入学,都十分珍惜这个机会。 所以在学习上非常刻苦。 即使是周炳先这种从小受到家庭诗书熏陶的孩子,在学习进度上也在被牛蛋等人死死咬住,片刻也不得放松。 但牛蛋等人唯一苦恼的就是书法课。 郑夫子上的课很有趣,他们也很喜欢书法。 但每次周炳先这些人可以毫不顾忌地任意使用竹纸,甚至宣纸。 可他们不行。 因为,周炳先一节课使用的纸张,甚至比他们全家一天的吃喝嚼用都贵。 所以他们只能在塾堂上课时,使用最便宜的竹纸。 这种纸吸水性很差,写出来的字,有的时候墨迹尽然会沿着纸张上的纤维横溢,搞得笔画间,像是长了树枝。 即使是最便宜的竹纸,也不是牛蛋这些穷孩子能随意使用的。 他们更多的时候,为了节省墨锭,都是用竹枝在沙盘上书写。 学过书法的人都知道,想要用硬头的竹枝,写出汉字那种起承转合的美,那是想都别想。 故而牛蛋等人的字,在整个弘毅塾都成了笑话。 陈凡也很苦恼,孩子们不懂事,不知道家庭之间的经济差异,他们对牛蛋等人的嘲讽,仅仅局限在书法本身。 但穷人家的孩子成熟的又早。 陈凡很担心,这些会给牛蛋等人带来不好的心理影响。 “学习丨委员,上来领取【纸】发下,每个人都有!”郑应昌到现在还有些不适应陈凡给学童们委派的“官职”名称。 牛蛋“嚯”得犹如标枪般站起,大步来到郑应昌面前。 可当他看到讲案上的“纸”时,突然一愣:“郑夫子?” 郑应昌笑着点了点头:“给每个人都发一张。” 牛蛋盯着满脑门的问号将“纸”发了下去。 周炳先好奇举手:“报告!” “说!” “这是手绢儿吗?夫子?女子才用这布料,太素了。我请求更换。” “哈哈哈哈!”一众学童们笑得前仰后合。 眼看着丫头拿着砑绢布已经捏到了鼻尖的“黄河”,郑应昌脸终于黑了:“这是以后书法课给你们使用的【纸】。” “纸?”所有学童都愣住了。 牛蛋等学童听到以后要用绢布来书写时,更是浑身一颤,神色很是纠结。 “绢好,绢好,有名气的人写字都写在绢上,我爹收藏的《鸭头丸贴》就是写在绢上的!” 听到《鸭头丸贴》四个字,陈凡和郑应昌两人眼睛同时抽动了一下。 特么,王献之的《鸭头丸贴》,竟然被周良弼收藏了,狗官,狗官呐。 郑应昌咳了咳:“大家静一静,在我和陈夫子共同研究,咳咳,共同研究下,终于发现了一款可以反复用于书写的绢布。” “好,今天每人发下一支新笔,大家使用清水代替墨汁书写。” 这话一出,牛蛋等人顿时眼睛一亮。 “反复书写?” “清水代替墨汁?” “这是真的?” 笔墨纸砚是易耗品。 如果真有这种好东西,那岂不是以后练习书法时只要买笔就可以了? 众人迫不及待尝试了起来。 神奇…… 真的很神奇。 在这种绢布上书写,字上的水痕很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而且这些绢布上还有用油漆拓写的字体轮廓,众人只要按照夫子教导的运笔路线,然后控制运笔的力度,就能将原本很难写好看的字,写出美观的效果来。 “这里注意,发力要有勾回的笔意。” “对,很好,你看你之前为什么这一【竖】为什么下面全都是悬针的感觉?为什么总是填不满我给你们之前画好的字体轮廓?” “就是因为你在收笔时,没有这种回提的一步。” “你再试试!” 牛蛋鼻尖都已经紧张地出汗了,只见他运笔下探,在结束时,习惯性地又想收笔,但看到砑绢布上那用红漆画得字体轮廓,他突然想到郑应昌刚刚的话。 只见他手腕一提一勾,笔锋回转,恰好填满了“竖”这一画的底部,使得整个笔画变得饱满有力,十分漂亮。 “好,不错,记住要点了,等这个字干了后,继续练习!”郑应昌满意地点了点头,背着手又去指导下一个人去了。 牛蛋看着眼前的“中”字,根本不相信这是自己刚刚才写的。 他欣喜地左看右看,满心想着,等将来自己也能练好字后,给家里写春联的场面。 到时候街坊、邻人少不得要竖起大拇指对爹和娘赞一声:“牛蛋也出息了,到底是读书人了,这个字,啧啧。” …… 凤凰墩上。 屏风前,陈凡端着茶盏,旁边站着个容嬷嬷似的老妇人。 片刻,从屏风后传来陆慕贞的声音:“砑绢布?改临摹前人法帖,变成临摹你们的字,那我这字以后还能写出前人风骨吗?” 陆慕贞很不满意,叫郑应昌带话回去,让陈凡解决问题。 可陈凡就带了这么个东西回来。 古人临摹法帖,那是临摹书法大家字中的意境,最后慢慢形成自己的风格。 可按照这砑绢布上的字体轮廓书写,那岂不是等而下之,一辈子只能写出比陈凡等人还不如的字体了? 这客户实在难搞,但陈凡却道:“陆公子,你写得馆阁体,向来规矩森严,分毫之间不能逾越,宫中诏令文书使用的字,不是让你恣意狂放,随意乱写的,我这法子,虽然不能让你成为一代书家,但却能让你过了女文学馆的考核,将来通过你手写出去的文书,也能通过通政司的审核。” 屏风后的陆慕贞沉默良久,最终她缓缓道:“夫子说得也有道理,那便这样吧。” 陈凡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 “请留步,晚上已经给夫子留了饭。” 陈凡转头看了看容嬷嬷:“这,这这这不好吧!” “我爹要来。” “好咧!” 第193章 盐引造假 晚上,果然陆为宽坐着轿子赶到了海陵。 和陈凡见面后,陆为宽先是寒暄了一番,随即道:“朝廷邸报刚刚送来,对李世亨的处置已经出来了,三堂会审,秋后问斩。” “还有,安定书院的胡芳也被查出与这件事有关,胡侍郎上疏请辞,但被陛下驳了回去,估计这胡二公子的山长是干不了了,我听泰州有人在传,胡家在四川做知府的大公子胡襄可能会辞官回乡接手安定书院。” 陈凡讶然,堂堂知府,竟然会辞官回乡做书院山长? 不过转念一想,胡家之所以能被皇帝信重,所赖者无非是胡源在士林的名望。 胡源在士林的名望又来自安定书院。 所以,经营好安定书院才是胡家能在士林站稳、能被朝廷看重的根源啊。 不过陈凡还是很佩服老山长胡源的。 能这么果断让儿子弃官回乡做一名教书育人的山长,这也并非常人所能做到的。 用完饭后,两人重新坐下。 当陆为宽看到陈凡制作的“水写布”后不由啧啧称奇。 他自己也忍不住拿了笔来,在上面书写一番。 “愁看毕卓瓮间夜,笑向陶潜篱下时。” 陈凡等他写完,写着道:“陆大人好一手赵孟頫!” 随即他笑了笑:“只是不知大人心中有何烦恼?竟要学那陶潜悠游林下呢?” 陆为宽苦笑摇头:“竟瞒不过文瑞,我最近实在心烦意乱,正想找人倾述。” “……”老陆说话端得会绕圈圈,你一个堂堂朝廷大员,不好好在泰州呆着,专程跑来海陵,还让女儿把自己留下,这肯定是要找自己有事啊。 还非要文里文气的写个诗让自己猜,文人呐,弯弯绕太多,麻烦。 “文瑞,我已然听说你在院试用茶水查出李世亨售卖考题一事,现在南直官场到处都在传,说你对秘法研究颇深。” “现在我们两淮盐场遇到个问题。想请你帮忙参谋参谋。” 陈凡拱手道:“陆大人说笑了,我就是个普通读书人,那里懂什么秘法,不过是世人以讹传讹罢了。” 陆为宽摇了摇头:“本官是真得想请你帮忙,若是文瑞能帮我这次,我必有重谢。” “此事说来话长,等慢慢给你说说”陆为宽看起来很是着急,不等陈凡答应便将心里的烦恼说了出来。 “朝廷此前每年给我们两淮盐场,核发盐引配额128907张,咱们泰州分司因为有淮中十场,出盐最多,所以每年分配给本官的盐引是五万张左右。” “可前不久,巡盐御史来我两淮,查出有两万三千多张假引。” “其中我们泰州分司就有假引六千余。” 陈凡眼角抽了抽,盐引价格全国各地不同,两浙一引盐约莫一两二钱银子左右,长芦一两,河东八钱。 但两淮盐品质最高,所以一引价格接近二两。 六千引,也就是说,朝廷除了一万两千两的直接损失,还要倒贴盐户、灶丁的工费、以及盐场的管理费用、柴火费用和短途运输费用。 一来一回这最起码要损失两万两。 陆为宽唉声叹气:“实不相瞒,朝廷已经下旨,责令地方查办假引,补齐假引导致的亏空,而且还要我们两淮盐官各自陈奏将来如何杜绝假引一事,若是颟顸无能,束手无策之辈,当即开革。” 说到这,他额头已经有汗慢慢渗了出来,陆为宽拉着陈凡的手道:“文瑞,这补齐亏空,咱们为官一任,出了这么大的事,就算是倾家荡产也要补上的。” “但唯独怎么杜绝假引一事,我是毫无头绪。” “为今之计,只有两法,一是让地方彻查,发现一起,便全都按律将那些人抓了杀头。” “但盐货最为紧俏,杀多少也会有人甘冒其中风险。” “故而我想请文瑞帮忙想想,有没有第二种方法,比如将什么秘法用在盐引之上。” “就是那种我们盐司官员一看,便能发现真引假引的办法。” 陈凡听到这,总算了解了对方的诉求。 说白了,就是盐引防伪技术呗。 陈凡好奇道:“陆大人,往常盐司衙门是怎么杜绝盐引造假的呢?” 陆为宽立刻道:“四柱码。” “呃……详细说说。” 陆为宽有些为难,想了想后还是咬了咬牙道:“我可以简单告诉你,但你万万不能研究这东西,万一出事,法司找到我,我只告诉了你。” “这么严重?”陈凡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那我还是不听了。” 陆为宽既想让陈凡帮忙,那就只能透底儿,他摇了摇头道:“我不会说得太细,你就算听了应该也无妨。反正你也没有《秘档》。” 所谓的四柱法,说白了就是一种加密动态码。 户部将传统的四柱记账法(旧馆、新收、开除、实在)转化为动态加密系统。 通过数值计算+时间变量声称不可违逆的防伪码。 简而言之就是数学化防伪。 其中: 旧管(初期库存):取小数点后两位×月份数(如325.76两→76×3=228) 新收(本期收入):末位数字+日期(如1500两→0+14=14) 开除(本期支出):千位与个位互换(如980两→089→89) 实在(期末结存):取百位数字平方(如436两→32=9) 然后再加入动态因子: 时间戳:以签发日干支为基数(如乙巳=42,二月十四=2×14=28→42+28=70) 地域码:用《广舆图》府州编号(如扬州=55)作为乘数 生成公式: 动态码 = (旧管值 + 新收值) × 开除值 ÷ 实在值 + 时间戳 × 地域码 比如说: 某盐引数据:旧管228、新收14、开除89、实在9,签发日扬州(55) 计算得:(228+14)×89÷9 +70×55 = 242×9.888 +3850 ≈2392+3850=6242 最后“6242”这个数字就是单独的防伪码,一码一用,用完即刻作废。 但这里面有个重大的漏洞,也就是盐司衙门掌握的《四柱秘档》。 也就是这个算法的密码本。 “秘档失窃了!”陆为宽说到这时依然心有余悸,“一年前,都转运使司衙门发了场大火,大火被扑灭后,烧毁了经历司。” 陈凡恍然:“你们原以为那个什么秘档被烧毁了,其实这大火是贼人故意放的,真正的目的是掩盖盗窃的行为。” 陆为宽垮着脸,点了点头。 第194章 楮皮纸 陈凡还在思考此事,一旁的陆为宽道:“文瑞,我召集衙门精于算法的书吏以及造纸的匠人,让他们集思广益,却始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可时间不等人啊,还有一个月,淮北盐场年底最后一次开秤,若无新引,两淮之盐便无法发售。” “一旦我们这不出盐,那南直、湖广、江西、河南的百姓都会缺盐,咱们大梁的盐荒转瞬即至。现在转运使司衙门上下都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吃不下、睡不着啊。” 听到这,陈凡也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 人可以十天不吃糖,但却不能三天不吃盐。 若是没有盐,人便会没有精神,便会生病,便会虚弱。 这样的后果实在是太可怕了。 陈凡都能想象到若是不解决盐引的问题,对于盐司衙门,包括朝廷来说,都是灾难性的后果。 在陈凡的认知中,参考现代的纸钞防伪技术,能够增加盐引辨伪的办法可以从纸张、墨迹、防伪夹层三方面来考虑。 想到这,陈凡道:“陆大人,不知道这以前的盐引用的什么纸?” “楮皮纸。” 楮皮纸就是用楮树的韧皮制作的纸张,这种纸很受文人墨客的喜爱,一般讲究点的作品,文人都会选用这种纸张。 这种纸很结实耐用,明人徐渭就曾说过:楮墨如工,反寿终身之玩。 这里的楮墨就是纸墨,意思是说如果纸墨制造精细,作成书画后可供一生欣赏。 “那这种纸制作的盐引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呢?” “当然,这种纸只有经过转运司衙门专门匠人的制作才能使用!” 说到这,他拿出身边陈凡制作的砑绢:“跟着个一回事,都是砑过的楮皮纸。” 陈凡听到这就明白了,也就是说,盐引制作时要使用砑这个工艺。 无非是追求三点,一,纸张的纤维粗细;二,纸张的光洁度。 “纸张的纤维粗细肯定是为了透墨的均匀,只有细纤维的纸张,透墨才均匀,不然拿出一张盐引来,上面乱七八糟,太容易改动造假。” “纸张的光洁度是为了水印吧?” 听到这,陆为宽惊喜道:“文瑞,你还说你不懂这些,你竟然连水印都知道。” “这……” 陆为宽激动道:“文瑞,你一定要帮帮我啊,这事情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身边懂得秘法的人便只有你一个了。” 陈凡点了点头,也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大人,这件事我可以帮忙参详参详,但绝不会保证我能解决。当务之急,我想去看看制作盐引的工坊,可以吗?” 陆为宽皱着眉摇头道:“不行,这地方就算是我去,都要跟户部先行报备。” 陈凡摸了摸下巴:“那你能描述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无非是纸墨这些。” 陈凡:“……” “那能弄点楮皮纸回来吗?” 陆为宽点了点头:“这倒是没问题。” …… 第二天一早,陈凡刚刚起床,一个身着书吏袍服的中年匆匆忙忙赶到了弘毅塾。 “陈夫子,我叫陆炜,是陸大人的远方侄儿,也是分司衙门的书办,叔父让我从今日起便跟着你,给你打下手。” 说完,他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送到陈凡面前。 这是一刀楮皮纸和一张废掉的盐引。 “叔父让我一早就去买来了楮皮纸,让夫子看一看。” 陈凡接过那楮皮纸细细摩挲了一番,又拿出那张盐引来,两厢对比之下,他很快就发现了两者的不同。 首先,这盐引摸起来十分光滑,肯定就如同陆为宽所说,是砑过的。 其次这盐引相比于普通的楮皮纸,纤维更细。 陈凡又拿出笔墨,在废引和普通楮皮纸上分别写了一笔,果然,普通楮皮纸晕染相比废引更加明显。 陈凡对那陆炜道:“陸书办,假引的纸你们查过吗?跟这真引相比,有没有什么区别?” 陆炜摇了摇头:“几乎没有区别。” 陈凡沉吟道:“那盐司衙门使用的楮皮纸是从哪里购买的?” “江西上饶。”陆炜随机补充道,“这些纸张产出后都是有数的,转运使大人已经着人在上饶查过,并没有人私藏或者多制。” “那就是有人掌握了这门技术,私自伪造盐引用的楮皮纸咯?” 陆炜点了点头。 陈凡放下手里的纸,对陆炜道:“还请陸书办帮忙再从市面上买些纸来,我要对比一二。” 很快,陆炜就将市面上的好纸搜刮一空。 陈凡挑挑拣拣,发现制作这盐引的楮皮纸还真就替换不得。 比如就拿韧性相对较好的扬州纸相比,楮皮纸的品质更高,吸水性、柔韧性更佳。 “看来朝廷用楮皮纸制作盐引是有一定道理的。”陈凡心中暗暗思索,“可是楮皮纸太厚,透光性也不佳,想要制作防伪夹层,这种纸就没办法用了。” 他习惯性摩挲着下巴上刚刚蓄起的短须道:“陸书办,我想请问,你知道这普通的楮皮纸,是什么地方所制吗?” 陆炜立马点头:“当然知道,衙门里也经常采办这些,我听人说,好像就是从海陵采办的,对,我想起来了,海陵城南九龙湖旁的贼户,就专门生产这种纸拿去卖。” “贼户!”听到这两个字,陈凡顿时眯起了眼睛。 …… 城南九龙湖。 这是一片依水而搭建的窝棚,陈凡和陆炜两人还没走近窝棚,陆炜便嫌弃地拿出手绢捂住了口鼻。 二人走到近处,只见一群衣不蔽体的男女老幼蜷缩在竹棚里,草席浸透着霉斑,灶台积满了灰尘,路边的破碎陶罐内,楮皮混着麦麸,表面蠕动着米虫,一个干瘦凸肚的幼童,光着身子,用脏兮兮的小手挖着那陶罐里的“吃食”,就这么放入口中。 陈凡皱了皱眉,他真的没有想到,就在距离海陵城不远的地方,竟然还有这般“人间地狱”。 想到这些人,原本都是跟自家老爹一样跟随周士相,可自家靠着隐姓埋名一步步走出困境,渐渐向大梁朝廷靠拢;可这些人,就因为“迟钝”,最后竟然沦落至此,几十年了,三四代人了,他们还是这样。 难道这才是大梁? 真实的大梁? 一个对仇恨,几十年都难以释怀的大梁? “哄哄哄哄!”突然,远处传来巨响打断了陈凡的思绪。 就在这时,有个拿着钢叉的少年来到两人面前,他警惕地看着陈凡和陆炜,手拄着钢叉,大声质问道:“你们来干什么的?” 【今天有事,上传晚了,所以多写一章,回馈友友们】 到这里,整个大梁和我心中的天下才缓缓拉开帷幕。 欢迎大家猜一猜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第195章 秘密 少年的声音嘶哑犹如老叟,警惕地看着陈凡二人。 陆炜连忙上前道:“小兄弟,你家大人呢?我们是来买纸的。” 少年冷笑一声:“黑皮狗,谁是你兄弟,买纸去笔墨铺子,来我们这干嘛?老实说。” “凤池,怎么说话呢?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说话之人是个披散着花白长发的老翁,他皮肤黝黑粗糙,脸上的褶皱也是藏污纳垢,但眼睛却很明亮,不像是这个年纪的老人那般污浊。 “德爷爷,这些人说是要来买纸,我怀疑他们有问题。”少年凤池依然冷冷盯着陈凡二人,丝毫没有松懈。 老人看了眼陈凡和陆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开口道:“二位差爷,我们这的纸都被城里提前预定了,要买纸,恐怕你要白跑一趟了。” 陈凡看着眼前的老人,不由自主想到了父亲陈准,若当年陈家也没有隐匿,说不定自己穿越过来,也跟这少年一般了。 想到这,陈凡心中压根没有厌恶对方的感觉,反倒是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亲近。 他躬身作揖,语气十分诚恳道:“老丈,实不相瞒,我是前来看看作坊,不知刚刚发出巨响的可是水碓?” 见陈凡朝贼户躬身作揖,陆炜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可是秀才公啊,普通百姓见到他都要作揖的,可对方竟然主动给一个贼户老头施礼,这…… 对面的老者似乎也很惊讶,皱眉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凡笑道:“老丈,我是城中弘毅塾的夫子,今日正好路过此地,想来挑点楮皮纸回去。还顺便想看看如何作纸,实在好奇,搅扰了。” “弘毅塾?”老者听到这个名字,眼角微微一动。 沉吟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跟着来吧。” “德爷,这些人……” 老者摆了摆手,先行转身,示意陈凡二人跟上。 随着朝窝棚区深入,周围的场景愈发让陈凡心惊。 腐烂的楮皮堆成了小山,渗出褐黄色的汁液在地面结成蛛网状的黏层,这污水中,间杂着芦苇碎屑与鼠尸,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就在这时,“轰隆”声越来越大,陈凡抬眼看去,只见面前矗立着一个直径一丈二的樟木轮,远处闸门提起,湖水冲入水轮叶片,樟木轴吱呀转动,带动碓杆如巨兽颌骨般开合。 碓头升时,湖水在叶片间迸溅银光;坠落瞬间,石臼震颤,楮皮在轰响中迸出污浊的水来。 一行人走进工坊,尤其是陆炜穿着一身黑色吏服,更是成为了人群关注的焦点。 一群只传短衣的壮汉,纷纷转头,死死盯着陆炜,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不善。 陆炜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只能低着头不去看人。 这时,老人开口了:“这位夫子,你要楮皮纸?我们这只有楮皮纸卖,虽然我们这的楮皮纸卖得比江西纸便宜,但也不是社学习字的娃娃用得起的,你是不是来错了?” 陈凡笑了笑没有搭话,而是径直走到石臼边,只见那石臼旁一个壮汉,拿出些楮皮来放入石臼,然后看了一眼陈凡,转身单手拎起龙尾闸,湖水“哗啦”一下灌了进来,瞬间带动樟木轮缓缓移动了起来。 “嘭”轰隆一声巨响在陈凡耳边炸开,那碓杵重重砸在石臼里的楮皮上,楮皮的纤维顿时四分五裂,震撼无比。 连续砸下六次,那大汉又放下了闸门,水碓缓缓停下。 不知什么时候,老者来到陈凡面前:“夫子,看完了吗?这些都是我们下贱人家的贱业,莫要脏了贵人的衣服,出去聊吧。” 待出了工坊,陈凡拿出二两银子递给老者:“烦请老丈给我照着银钱拿些楮皮纸来。” 那老者点了点头,挥手让刚刚那个叫凤池的少年去拿来了纸。 让陈凡意外的是,那少年回来时竟然用了独轮车,车里堆放了整整十刀楮皮纸。 陈凡上前查看,只见那些纸是最劣质的楮皮纸,里面掺杂了芦苇稻草,跟之前陆炜交给自己的那种,品质差不多。 陈凡皱眉道:“还有好的嘛?我想要些好的,适合,嗯,书写的那种。” 老者笑道:“贵人,这本来就可以书写啊!如果您想要好的,那可能要请人去买江西纸或者南直泾县纸。” 陈凡点了点头笑道:“那就这些吧。” 陈凡和陆炜两人各自搬了五刀楮皮纸离开了。 等他两走后,那个叫凤池的少年盯着二人的背影道:“德爷,这些人不像是来买纸的。” 老者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等陈凡和陆炜还不容易将纸搬回了弘毅塾,陆炜喘着粗气,擦着额头上的汗水道:“陈夫子,你这次去那工坊,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凡笑了笑:“没事,我只是想搞清楚民间能不能造出官营纸来。” 在去之前,陈凡已经从陆炜口中了解到,不管是江西上饶还是南直泾阳的楮皮纸,那都是官营作坊,工部定期作价采买。 所以,既然有人能仿冒盐引所用的楮皮纸,那一定是掌握了江西纸的制作方法。 他这次去城南,就是想了解一下,官纸和普通的楮皮纸到底有什么技术鸿沟? 可经过刚刚一看,他心里已经大约有了数。 “贼户”们表面上只能生产廉价的楮皮纸,但实际上,他们绝对跟这次伪造盐引一案有关。 为什么他如此笃定? 因为刚刚他去作坊时,看到的水碓,那水碓的樟木轮是斜着安放的,这种叫斜轮碓,相较于当今普及的立轮碓,这种斜轮碓不需要激流就能驱动,正好适合城南九龙湖的水形水貌,也就是说,贼户之中有能人啊。 其二,陈凡刚刚看过了对方制作楮皮纸的过程,也就是六连碓,水力驱动碓杵,将石臼里的楮皮连砸六下,可以粉碎大部分纤维。 那么,制作品质更好的楮皮纸怎么办呢? 多砸几下呗。 没错,或许可能还要加些别的材料进去,但基本的原理就是这么简单。 陈凡不信能研究出斜轮碓的人,会想不通这点? 明明制作出更精美的楮皮纸可以卖得更高的价钱,对方却刻意隐瞒。 这是为了什么? 不言自喻了。 陈凡着实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想去工坊找一找盐引防伪的灵感,却好像无意中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第196章 莫尔条纹 到底要不要将这个发现告诉陆炜呢? 现在盐引出现问题,无非是《四柱秘档》泄露。 若是举告了这些人,官府就可以立刻抓人。 抓住了懂得《四柱秘法》逻辑的“贼人”,官府这种动态密码的设计逻辑也就保住了。 换而言之,盐司衙门只要给四柱密码稍做改动,比如改成天干地支码,那盐引就能继续发卖,根本无需再搞别的防伪技术。 陆为宽的问题,迎刃而解。 可陈凡想到那贼户少年凤池,以及窝棚中每一双麻木的眼睛,他的心都会抽动一下。 陆为宽还在海陵等待,陈凡与陆炜二人又赶往了凤凰墩。 再次见到陆为宽时,陆为宽脸上犹豫之色更加明显。 “文瑞,怎么样了?”陆为宽上前,握住陈凡的手急切问道。 陈凡并没有将自己的发现告诉陆为宽,只是开口道:“心里大约有了些想法。” 陆炜诧异地看向陈凡,刚刚什么都没说,没想到陈凡此刻已经有了办法? 陆为宽顿时大喜过望,连忙拉着陈凡坐下。 “我这个办法叫做条纹验伪法。” “唔?” 陈凡的办法其实很简单,说白了就是利用一种光学原理——莫尔条纹。 这种方法是18世纪法国人莫尔发现的一种有趣的光学现象,用听不懂的话来解释,就是两条线或者两个物体之间以恒定的角度和频率发生干涉的视觉结果。 人眼无法分辨这两条线或者两个物体时,只能看到干涉的花纹。 用人话来解释,就是两条线,在特殊的光照条件下,以特定的角度重叠,那花纹就变成了奇奇怪怪的样子。 再说得简单些,美刀,你拿在手里,用不同的角度去看,是可以看到不同的花纹。 还有个更日常的例子,火车上卖得那种3D图画,二十块一张,正视它的时候是个山水图画,侧过来看,就变成了大熊猫吃竹子。 这其实就是利用重叠的线条来进行视觉欺骗。 陈凡让陆为宽拿来烛台和薄宣,然后在两张纸上分别画上直线,然后将两张纸对准烛台,重叠后放在陆为宽的眼前。 陆为宽一脸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文瑞,这不就是两张纸上的直线交叉了嘛?” 陈凡笑了笑,将纸张倾斜了一个角度。 灯光照射下,几乎透明的薄宣上,两张纸的线条叠交在一起,瞬间变成了奇怪的图案,尤其是线条和线条叠交的部分,竟然变粗了。 看着这神奇的一幕,陆为宽和陆炜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这……” 陆为宽不信邪,将两张纸重新分开,可那纸上分明还是粗细均匀的直线线条。 重新交叠,奇怪的现象又发生了。 陆为宽和陆炜两人惊惧莫名地看向陈凡,半晌后,陆为宽才哆嗦着嘴唇对陈凡道:“这,这是什么妖法?” 陈凡笑道:“大人,这不是妖法,这只不过是一种障眼法罢了。” 说完,陈凡大概给陆为宽讲了讲这其中的原理。 陆为宽那可是中了进士的人,脑子必然是不笨的,听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些问题,最终他恍然大悟道:“文瑞,我懂了,说白了就是线与线之间交叉,之所以出现粗的交叠点,其实是我们的眼睛分辨不出线条和线条之间的间隙,误以为这些间隙不存在,所以就把交叠的空心看成了实心。” 陈凡竖起大拇指:“陆大人实在是了不起,一听就懂。” 花花轿子众人抬,陆为宽哈哈大笑:“聪明的还是文瑞啊,能发现这么个障眼法,平日里必然是心细之人。” 说罢,他忽又皱起眉头道:“可是,这如何用在盐引上呢?” 陈凡笑道:“还是之前的《四柱秘法》,这个秘法其实非常好用,咱们只要换个参照标的物就能让密码面目全非。” 陆为宽还是有些不懂。 陈凡解释道:“我们用最薄最细腻的楮皮纸,经过砑制,使得它表面光滑,然后用动物的毛发编制经纬线,然后趁着纸张潮湿时,用黄铜磙碾压出网格来。” 陆为宽恍然大悟:“然后盐场的吏员用专用的,带着网格的工具,两厢对比一下,就能看到特殊的纹路,这个纹路,就是改动过的《四柱秘档》!” 陈凡心中感叹,真得永远不要小瞧这个时代的士大夫,这些人聪明,接受新东西十分快,而且还能举一反三。 他点了点头:“陆大人果然一点就通。” 陆为宽忽然站起,绕着房间内四处走动。 这时,突然屏风后响起了陆慕贞的声音:“爹爹,夫子的办法很好,但还要补全几个不足。” 陈凡:“……” “第一,纸张为了砑出凹痕,就必须很薄,盐引是行盐的凭证,太薄可不行。” 陈凡还没说话,陆炜便道:“这个好办,用楮树嫩皮,经石灰水浸泡,这样做出来的纸就很坚韧了,这个是我听制引匠人提起过的。” 陆为宽随即补充道:“还可以多层裱糊,五浸七压。” 陈凡不敢问什么叫“五浸七压”,这里面涉及到盐引制作的机密,他只能装耳聋。 陆慕贞这时候又问道:“用动物毛发,需得是长毛。” 陈凡这点倒是考虑过:“可以用马尾。” “那盐引若是遇到虫蛀?” “可稍加砒霜防虫蛀。” “……” 陆慕贞终于没了问题,沉默片刻后她开口道:“爹,我觉得这个办法十分可行。” “先不说那些造假者多久能破译出夫子那条纹验伪法,就算是破译出来,想要明白代替《四柱秘档》的新秘档也是需要大量时间的。” “到时候,还没等对方研究出来,咱们再换成新的条纹,那对方就是前功尽弃了。” 陆为宽搓着手,终于下定决心:“好,就按照文瑞的办法来,陆炜你连夜去一趟泰州,领几张制作盐引的纸来,我们试验一二。” 陆炜躬身称是,先行出发去了。 陆为宽看着陈凡,越看越是顺眼。 大女儿跟他年龄相仿,可惜却立志入宫当女官,不然说不得,怎么也要招他为婿。 陈凡刚准备告辞,却发现老陆盯着自己的目光有种算计人的感觉。 “呃,在下告辞。” “啊呀,这么早就走?留下用点宵夜?” “……还,还是不了。” 第197章 又是失火 弘毅塾丙班。 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钟衅与?” 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 陈凡正在讲案后给丙班的学童讲授《孟子》,这时候门外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所有学童全都转头朝外看去,只见一名官员打扮的人正站在窗口,神色焦急,欲言又止。 陈凡看向屋外,见是陆为宽,但他并没有打断自己的教学进度,而是继续道:“这段对话的主人是齐宣王和大贤孟子。” “有一天齐宣王和孟子坐在堂上,有个人牵着牛从堂下走过。” “齐宣王就问那人,这牛要牵到哪里去?” 那人回答:“要去杀了取血,涂抹在钟上用以祭祀。” 齐宣王看到那头牛因为害怕,所以让那人放了。 那人疑惑道:“大王,那以后不祭祀了嘛?” 齐宣王道:“怎么能不祭祀呢?我是因为看见这头牛因为害怕而发抖,不由觉得这头牛像一个因为没有犯罪而被送去杀头的人,十分可怜,实在不忍心杀他。所以,换一头羊吧。” 陈凡笑着问台下:“大家觉得应该怎么理解齐宣王的这种行为呢?” 王瑛举手:“夫子,我觉得这个齐宣王是太吝啬了,他明明是舍不得一头牛,所以才换了一只羊来。如果真得觉得牛可怜,那羊便不可怜嘛?” 陈凡点了点头:“很好,王瑛分析的很不错。” 贺邦泰这时举手站起道:“夫子,我觉得齐宣王这是【仁】的表现。” “哦?”陈凡点了点头,“深入讲一讲。” “齐国在列国中也算是大国,齐国的国君就算再小气,也不会舍不得一头牛,所以他并非是因为吝啬。” 陈凡听完后欣慰的点头点头:“王瑛与贺邦泰分析的都很不错。” “果然,齐宣王做了这件事后,国中有人就说他是小气,是吝啬,就连祭祀都舍不得花钱。” “可齐宣王却保证说,我当时真的是因为不忍心看到牛因为即将被杀而颤抖的样子。” “孟子反问了一句,那您因为牛颤抖就不忍心杀它,那羊呢?羊同样也是一条生命啊?这怎么说呢?” 所有学童全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陈凡笑道:“这齐宣王的行为,在圣贤眼中,就叫做有【仁术】,无【仁心】。” “不想看到眼前有惨剧发生,这就是仁术,这是小仁,因为见牛未见羊也。” “那圣人是不是叫我们全都跟和尚一样吃素呢?” “哈哈哈哈!”一群孩子全都笑了起来。 “齐宣王的仁是小仁,他的仁是因为感官所见,所以才引发的,推及到治理国家,这种仁,只是维护礼和制度的表面平衡,并不能解决深层次的根本问题。” “那我问你们,真正的仁应该怎么做?” 薛甲秀这时抿嘴举手,一脸严肃道:“应该打心眼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不能因为看到一头牛颤抖,就只拯救牛,而是应该推及到牛羊、百姓和天下。废除衅钟之制,以仁政取代血祭的传统,这才是仁心自觉。” 听到薛甲秀的这句话,陈凡抚掌而笑,这时,就连外面急躁等待的陆为宽都不由啧啧称奇,反倒是静下心继续听了起来。 陈凡笑着对薛甲秀道:“甲秀说得太好了,所以朱圣针对齐宣王这件事,在《四书章句集注》中是这么解释的。” “王见牛而隐,其心已足王矣。然不能推此心以及羊,则仁有所蔽。” 讲完了《孟子》一节,陈凡开始布置课外思维题。 “南唐中主李璟有一天去野地里游玩,看到有头牛正在吃草,画面很美,他顺口就赞了那头牛很肥。” “这时,他身边豢养的伶人李家明立刻作了首咏牛的诗。” 曾遭宁戚鞭敲角, 又被田单火燎身; 闲向斜阳嚼枯草, 近来问喘更无人。 “这首诗里有三个关于牛的典故,大家课后试着找一找这三段故事,下节课我会检查。” 就在这时,放课的铃声敲响,学童们在薛甲秀的带领下齐齐站起:“夫子慢走。” 陈凡点了点头,收拾完书本便走出了塾堂。 站在外面的陆为宽感叹道:“文瑞这教书育人的功夫,不知要羞煞多少大儒啊。” 陈凡笑着摇了摇头:“陆大人,是不是陆炜回来了。” 陆为宽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叠纸来递给陈凡,神色急切道:“怎么样?能不能用?” 陈凡见他神色似有异常,于是皱眉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陆为宽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没错,刚刚收到的消息,上饶、泾阳的官办纸坊一夜间同时失火,大火恰好烧得就是储存楮皮原料和成纸的仓房。纸坊所有匠人和吏员、官员如今已经全都被朝廷关押,正在查到底是什么人放的火。” 陈凡闻言一惊:“这是贼人知道朝廷要研究新盐引,所以从原材料出手,烧毁了造纸的作坊。” 随即他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楮皮这种原料还可以再购买,也就是说,有人不想在短期内让新盐引被研发出来。” “可是为什么呢?”陆为宽也很苦恼。 陈凡沉吟了片刻:“大人说过,朝廷即将派遣大员来两淮查办此事?” 陆为宽点了点头:“没错,听说来的是工部侍郎左亭玉和户部江南清吏司主事瞿远。” “这是……有人要对你们都转运使司衙门的官员下手啊。” 听到这陆为宽吓了一跳:“文瑞,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你想啊,之前朝廷已经下令,让转运使司衙门各级官员研究制作新盐引的办法,这也是你们唯一将功折罪的办法。” “新盐引必须要用到韧性最好的楮皮纸。” “而且这些专用的楮皮纸都是有数的,就算是转运使司衙门也不可能存放太多。” “贼人只要断了楮皮纸的供应,你说,这新盐引还怎么研制?” 陆为宽也突然想通了,他浑身一颤:“贼人针对的是……转运使大人?” 第198章 陆为宽被抓 “怎么样?” 陈凡摇了摇头:“不行,若是用我说的条纹验伪法,原本官坊的楮皮纸太厚。” 听到这话,陆为宽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想要用莫尔条纹来制作隐有条纹的纸张,就必须要将纸张湿润后,用动物的毛发编织好后放在潮湿的纸上。 然后再用铜辊反复碾压。 最后将这张碾压后的纸跟其它纸裱糊在一起。 据陈凡估计,想要能清晰显示凹痕,这种砑过的楮皮纸,厚度一定要控制在0.1MM左右。 可官坊的纸张,厚度普遍在0.3MM左右。 这样的纸太厚了,陈凡用马尾放在上面辊了几次,试验出来的效果根本不行。 若是再经过裱糊,那效果就会更差。 陆为宽懊丧地摇了摇头:“算了,这件事还是等左公来了再说吧,我当面禀告此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没有办法了。” 陈凡现在也束手无策,他有解决方案,但是没有原料。 陆为宽叹了口气:“可这样,两淮盐场出盐就要耽误了,盐价腾贵,到时候朝廷必然是要治我们的罪了。” 为今之计,陈凡也只能劝道:“说不定大人献上此法,朝廷或能宽恕一二。” 陆为宽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突然门外传来喧嚣声,一名看门的老仆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大人,大人,不好了,外面被很多军汉围住了。”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的院内就冲进了一群甲士,这些人疾步冲入屋内。 为首的将军看着陆为宽道:“你是泰州分司的陆为宽。” 陆为宽惊惧莫名:“出,出了什么事了?” 那将军冷笑一声:“陆为宽,你的事发了,江西那边有匠人举告,说是你收买了他们,烧毁了纸坊!” “什么?”陆为宽不可置信“霍”地站起:“是不是搞错了?” 那将军冷笑连连:“有什么话,你还是跟钦察大人说去吧。” 说完,他一挥手打落了陆为宽的头冠,陆为宽瞬间披头散发,狼狈不已,随即就有甲士上前,一边一个,搀着他离开了院子。 等陆为宽被带走后,那将军看了眼陈凡:“你是什么人?” “我是教授陆家女公子书法的夫子!” 那将军挥了挥手:“没你的事,你就赶紧滚蛋。” 说罢,他身后甲士一股脑冲进后院,没多久,后院便传来女眷惊恐的尖叫声。 陈凡没走,盯着那将军道:“朝廷可认定了陆大人的罪过?可有实证?” 将军皱眉看着陈凡:“你想说什么?” 陈凡拱手道:“我不敢耽误将军做事,但后院多有女眷,我那学生也在其中,还请将军不要为难这些弱女子,若是跟此案无关,就请将军放了我那学生,我代陸副使谢过将军了。” 那将军盯着陈凡好半晌没有说话,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人若给你,跑了我拿谁去交差?” 陈凡又是一揖:“在下今年院试案首,海陵县县学廪生陈凡,在海陵县有个弘毅塾,万万是走不脱的。” 那将军又沉吟片刻,最后才道:“我也是奉命捉拿,本也不信陆大人是那贼人,既然你担保,那我可以给你一个面子,但丑话说在前面,若走脱了陆家家眷,我找你要人。” 陈凡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想要塞给对方。 对方却看也没看,拂袖离开了。 等陈凡出府时,身后跟了一辆陆府的马车,车厢里陆慕贞早没了之前的文青骄傲,此刻正在车厢内抽泣:“夫子,我爹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凡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车厢里的陆慕贞闻言顿时情绪激动起来:“不可能,万万不可能,我父亲是盐官,断断不会想不开,置前程不顾,去烧什么纸坊的。” 这小妞话里的意思,也是陈凡感到纠结的地方。 跟陆为宽接触下来,这人不是个清官,但也算是在盐官里有操守的。 出了假盐引的事情后,他也在积极寻找解决办法。 这种人怎么可能去让人千里迢迢跑到江西放火烧什么纸坊? 这对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一个人做事,总要有动机吧? 陈凡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是有人贼赃陷害,而贼人,有很大可能就是伪造盐引的那帮人,说不定,烧纸坊的也是同一批人。 他们将罪过栽赃到陆为宽头上,从而瞒天过海,继续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陆姑娘,你爹平日里有什么仇人吗?” 陆慕贞在马车里冷静了片刻,最终隔着车厢道:“没听说过。” “这就难办了。” 陆慕贞急切道:“夫子,你一直在帮我父亲制作新盐引,只要你能把新的盐引制作出来,那贼人的诬陷便不攻自破了。” 陈凡苦笑:“可是纸坊已经被烧毁,最擅长制作盐引用纸的纸坊,已经没了原料。” “短期内是没办法再开工了!” 突然,他拉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车厢里的陆慕贞草木皆兵,惊惧道:“出什么事了?” 陈凡摇了摇头:“不对,还有一处可以制作盐引用的纸张。” 回到弘毅塾,陈凡将陆慕贞交给了周氏,请她代为安置这名女弟子几天。 自己便急匆匆赶往了城南九龙湖。 到了九龙湖,满眼依然是那副破败污秽的景象。 待进了窝棚区,陈凡大声道:“凤池,凤池在吗?” 喊了几声后,一个瘦小的少年,腰间挂着几只肥硕的田鼠,满眼警惕地出现在陈凡身后。 “你又来干什么?” “德爷,我要找德爷。” “不见,德爷没时间!”少年冷酷道。 “德爷,德爷……”陈凡为了救人,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大声叫嚷起来。 少年顿时气急败坏,抓起钢叉就对准了陈凡:“你喊什么?闭嘴!” 可陈凡依然不管不顾,大声朝四周喊着。 就在少年想要对他动手的时候,突然有个老者的声音传了过来:“住手!” 片刻后,从一间半塌的窝棚转出一个老人,来人正是“德爷”。 “夫子又来这里作甚?” “我想请德爷帮忙做点东西。” “做什么?” “盐引用的纸!” 德爷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第199章 底牌 陈凡分明可以看见,德爷微微眯起的眼角跳了跳。 德爷突然冷冷开口道:“这位夫子,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们虽是贼户,但大梁立国六十余年,我们也是守法之民,从未做过任何作奸犯科的事情。” “你……”德爷用冷冽的目光逼视着陈凡:“不能用我们祖宗犯下的【错】来妄图恶意中伤我们。不然……” 突然,陈凡周围的窝棚,钻出了十几个赤着上身,满脸凶狠彪悍的中年人。 陈凡刚刚根本没有感觉周围有人,突然间冒出来的众人吓了他一跳。 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道:“德爷,那我换一种说法好不好?我想订制一批塾堂里用到的楮皮纸。你们有水碓,按照我的要求来做,我可以付双倍的价格。” 陈凡刚刚说完,他身边突然走出一个壮汉,用凶狠的目光盯着他道:“滚!” 这时,突然有柄钢叉,叉尖对准了陈凡的眼睛,凤池一脸冷漠,目光中透出对陌生人的厌恶。 谈不下去了嘛? 陈凡挥了挥袖子,伸手拂开眼前的钢叉,他看着德爷道:“本想跟你们谈一笔交易,但既然你们是这种待客之道,那便算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这时,陈凡身后传来德爷的声音道:“什么交易?若是让我们帮你做纸,那就免谈吧。” 陈凡背对中众人,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他转头道:“当然不是,我要说的事情,只能跟德爷你聊。” “德爷,不要相信这个人。外面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凤池大急,急切地看向德爷。 德爷却朝他点了点头,随即道:“站在这的都是自己人,你想说什么,那便说罢,没有什么可以背着众人的。” 陈凡点了点头:“我有办法帮你们脱去贼籍!” 他的话音刚落,陈凡能感觉周围一道道目光如刀般射向他,锐利无比。 德爷哈哈大笑:“就凭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知道这里住了多少贼户吗?” 陈凡也笑了:“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我是真话还是假话呢?” 众人见陈凡这副淡定的样子,反倒是犹豫了起来。 德爷盯着陈凡的脸,半晌后才开口道:“你跟我来。” 没多久,陈凡跟着德爷来到一处纸坊旁的窝棚,巨大的水碓声震耳欲聋。 德爷坐在发霉的蒲团上,盯着陈凡道:“说说你的办法!” 陈凡摊了摊手:“这我现在不能说。” 跟着一起来的凤池急了:“德爷,这家伙根本就是来骗我们的,不要信这些人。” 陈凡没有理睬这个少年,反而用目光看向德爷道:“我只要订做一批纸张,仅此而已,本不用如此大动干戈,但自从上次我来九龙湖后,看到诸位的日子过得并不好,故而想试着为大家做点事情。” “德爷可以选择相信我,也可以不用相信我。” “我订纸,是为了做什么,我想德爷您心里门清的,这件事其实跟我无关,我之所以愿意来做这件事,不过是为了……” 陈凡指着凤池:“他们。” 德爷突然笑了:“为了凤池?” 那个名叫凤池的小子也愣住了,怎么跟自己还扯上关系了。 陈凡道:“贼户按律不得与外人嫁娶,不得科举,不得为官为吏,不得种田、不得行商,生而为贼,到死为贼!周士相已经死了六十多年,难道德爷想让凤池这样的孩子,还有凤池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他们再这样跟贼一样过多少个这样的六十年?” 德爷坐在蒲团上,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凤池看,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凤池却冷笑道:“你有这等好心?” 陈凡笑了笑:“反正你可以让我试试,失败了,你们又有什么损失呢?不过是损失几刀纸而已吧?” 德爷突然笑了:“不不不,纸我们可以帮你做,但你要先帮我们把事情办了!” “我们的要求不高,只要你帮我们将孩子的户籍从贼户上抹除,你要的东西,我做主,给你做了。” 凤池闻言大急:“德爷,别被他骗了,到时候我们做出来,他说不定就去官府举告我们,说我们做官纸。” 陈凡没有理他,而是看着德爷道:“不仅仅是这里的孩子,我说的是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会被抹去贼籍。” 这下,不仅是德爷,就连凤池都惊讶住了。 “你不会是说大话吧?” “为什么?” 陈凡看着德爷道:“我给学生讲课,说到齐宣王和孟子交谈的一段话……” 陈凡将“见牛未见羊也”的典故说了一遍,随后道:“周士相已经死了六十多年,你们不应该再为以前的事情遭受这些苦难,若我没有看见也就罢了,但我看见了,就不能只帮凤池这些孩子而不帮其他人。” “不然这叫仁心以蔽,我在良心上过不去。” 德爷想过千万种理由,但绝没想到陈凡的答案竟然是这个,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凡,半晌才摇头道:“读书读傻了吧。” 陈凡笑了笑,并没有反驳。 德爷这时从怀中突然摸出一本书,翻开其中一页念道:“陈和,盱眙人,吴王乾元元年被封为同知枢密院事,苏州一战败后,从水门逸走,隐姓埋名,定居于海陵溱潼喜鹊嘴,子佷、准;佷生轩;准生修、凡。” “部将余无汲、武平安与之一同隐居溱潼,余无汲子余皋、孙俞宝珊;武平安子武嘉、孙武徽。” 陈凡听完脸色大变。 这人不仅知道自家的身份,甚至连陈凡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 原来宝珊哥、武徽哥竟然是当年祖父部将家的子孙,他们从小跟自己玩耍,自己还以为就是同村的孩子,没想到…… 德爷合上那本书,脸上擎着微笑:“陈案首,我说的有错吗?” 陈凡默然无语。 德爷收住笑容:“兹事体大,既然是交易,那各自手里就要有底牌,你帮了我,这件事我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而且还会送你几个惊喜。” “但你要害我们,明天你们三家的真实身份,就会摆到杨廷选的案头。” 第200章 鼠有鼠道 玩脱了。 陈凡是真得想给贼户们脱籍。 他初步的设想是用这次重新设计新盐引的功劳,为陆为宽脱罪后,请陆为宽帮忙上疏请求为九龙湖的贼户脱籍。 可现在人家根本不相信自己,而且还清楚知道自家的所有秘密。 其实陈凡的设想是可行的。 只要有了这次功劳,贼户说不定会因为掌握了新盐引纸张的做法,而被朝廷定为除了江西上饶、南直泾阳外,第三处官办作坊。 到时候贼户就能脱籍成为匠户。 可现在对方明显不相信自己,估计更不可能相信朝廷。 所以,要在制作出纸张之前,就立刻着手解决掉这些人的户籍问题。 开玩笑,九龙湖的贼户,虽然陈凡没有数过,但男女老幼最少几百人。 这几百人一下子就从户籍上消失了,可能吗? 可是不解决他们的问题,自家的问题就要爆发了。 他真得很难想象杨廷选看到陈家真实身份后的表情。 从南城进入海陵后,陈凡正准备朝弘毅塾走去,却在迎春街停了下来。 站在街头思索片刻后,他突然转而向东,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县衙斜对面的酒楼上,一脸逢迎笑容的李典吏拱手道:“还没恭喜陈夫子高中院试案首,失礼失礼!” 李典吏最近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因为之前的事情,杨廷选已经疏远他很久了。 加上他又为了杨廷选,打破了本地吏员、大族和官员之间的平衡,现在在衙门里,其他吏员也不待见他,导致他现在人见人厌,狗见狗嫌。 李典吏没想到陈凡会在这时候找到他,搞得这老家伙激动地说话都带着颤音,激动坏了。 “李大哥!”陈凡微微笑道,“最近过得怎么样?”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李典吏脸上一垮就唉声叹气道:“案首说笑了,老哥这个称呼,在下实不敢当!最近,哎……一言难尽啊!” “最近杨县尊很少召见,少了许多亲近,县衙里那些人又都是趋炎附势、踩低捧高的,在下这日子实在是……” 陈凡点了点头:“那不知典吏有没有什么打算呢?” 李典吏哭丧着脸懊悔不已:“还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陈凡听到这,心里渐渐有了谱儿:“所谓树挪死,人挪活,典吏不如换个衙门?” “换个衙门?” “对啊,盐司衙门!” 听到这,李典吏的眼睛“唿”地亮起,盐司衙门?那里可是个肥缺啊,只要能在盐司衙门谋个差事,赚得银子,十个县衙礼房典吏都比不过。 随即让似乎想到了什么,苦笑道:“陈案首勿要拿我开心,那盐司衙门岂是随便能进的?除了精通盐务的积年老吏之外,就只有盐官的亲信家人才能……” “我有办法。”陈凡直接了当,“但需要你先帮我做一件事。” 李典吏顿时警觉了起来:“什么事?” 陈凡道:“我想将一批人的户籍改为匠籍,分散安置在淮中的十个盐场之内,只要你能帮我办了这件事,我保你进盐司衙门。” 李典吏皱眉:“几个人?” “几百个人!” 李典吏听到数字差点吓得跳起:“陈案首,你在跟我开玩笑?几百个人?我又不是户部的官员,上哪给你改动几百个人的户籍去?” 陈凡却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几个人你便能办?” 李典吏看着陈凡,支支吾吾不肯开口。 陈凡见状知道对方还在计较得失,于是他开口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做官吗?只要你做好这件事,我保证让你得个场大使的位置,虽然不入流,但盐场大使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李典吏依然没有说话,脸上阴晴不定,似乎正在计较得失。 陈凡知道这时候不能催得太急,也不能表现出太急切,于是调整好心态,端起茶盏喝了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典吏的脸上突然狰狞,他一拍桌子,狠狠瞪着陈凡:“陈案首,你不是欺我吧?” 陈凡盯着他淡淡道:“你若答应下这件事来,在我这签了文书,我们一同按下手印,一式双份,事成之后,文书当面烧毁;若你我之间有人欺骗对方,那另一人就拿着文书去举告对方。” 李典吏盯着陈凡半晌,突然点了点头:“签。” 事成了,陈凡大喜,叫人要了纸笔,当面立下字据,盖了手印后,一式双份,各自保管一张。 做完这一切后,陈凡这才道:“现在可以说说你的办法了吗?” 李典吏点了点头:“最近正在秋收,户房所有人都已经去了乡下催缴,只有个名叫刘喜的书办看着。只要我们借着这个机会,用伪造的匠籍黄册换了原本那本,县里这头便神不知鬼不觉了。” 陈凡皱眉道:“黄册都是一式双份,一份在地方,一份在户部,我们换了地方的黄册,那北京户部那里……” 李典吏嘿然一笑:“天下各府黄册何其繁多,户部的人怎么可能一一调阅,而且每三年,地方上就要呈送最新的黄册入京,老的黄册会被统一销毁。” “而今年秋收之后!”李典吏扶着胡须眯着眼睛道,“恰好是三年一换的时候。” “你确定户部官吏不会调阅比对新老黄册?” “会,但若是户口增加没有激增的情况下,这些人是不会细查的。” 陈凡皱眉:“一下子多了大几百号人,怎么可能不查?” 李典吏微微一笑:“案首公不是说,要将这些人安排去盐场吗?” “咱们只要先把这些人的身份,在县衙黄册里漂白成匠户,然后再让盐司衙门行文索要这些人进入盐场充当灶丁、盐户,那几百号人分配去了淮中十个盐场,盐场每年逃户不知有多少,多个几十号人,那还惹眼吗?” 陈凡盯着李典吏,都说猫有猫路,鼠有鼠道,这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先用县衙的黄册漂白,然后平均分配去各个盐场。 这样,原本惹眼的人数差异,就平均分配到各个盐场,变得不再惹眼。 加上盐场的灶丁很苦,每年逃亡的人有很多。 几百号人分配去十个盐场,就连浪花都砸不出一朵来。 户部那自然查不出什么了。 而此时,贼户变成了灶丁,虽然依然很苦,但毕竟是有了身份。 妙啊。 李典吏夹了一块菜,得意地放入口中:“现在案首公可以说说,这几百号人是什么身份了吧。” “贼户!” “吧嗒!”李典吏的筷子掉在桌面上,他瞠目结舌地看着陈凡。 第201章 假黄册 “文瑞,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坐坐?”杨廷选热情地邀请陈凡进入后衙。 分宾主坐下后,陈凡笑道:“前些日子不是说了平菇的事情吗?马上秋收就要结束了,天气转凉,正是种植平菇最好的时节,我想请县衙户房的人统计一下愿意种植平菇的百姓,然后无偿教授他们。” 杨廷选听到这事后皱了皱眉头:“文瑞,最近恐怕不行啊,县衙吏员和三班全都撒了下去,就连我也是忙里偷闲,从乡里回来处理积压的政务,这件事急吗?能不能等过了这段时间再……” 陈凡摇了摇头:“大人,很急,菌菇的种植也是有时令的,一般是春秋两季最为合适,尤其是秋收后不久,天气转凉,空气温润,既不干燥,也不潮湿,这时候若是种植,等年底时就是一场大丰收。” “年底百姓们用种植菌菇得来的银子,便可以每家每户买上点肉,扯二尺布了,这都是大人的仁政啊。” 陈凡说到这补充道:“再者,朝廷针对大人的处置还没有消息,但若是大人能在临走前做出点政绩来,说不定坏事变成好事……” 杨廷选闻言,眼睛一亮,随即点了点头道:“文瑞有心了。” 他转头对外面道:“去把户房留守的人叫过来,我有事要吩咐。” 不多会儿,一名吏员来到门外,“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户房书办刘喜见过大人。” 杨廷选将统计平菇种植户数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对刘喜道:“你这段时间便听这位陈老爷的吩咐,尽快把事情做好,不得耽误。” 刘喜朝陈凡拱手道:“见过陈夫子!” 陈凡点了点头:“事情耽误不得,这样,这两日你便在城中走访,让里甲报个大概得户籍人数出来。” “等过两日,再去城外。” “是!” 仅仅从县衙出来后半日,李典吏趁着夜色,便跟做贼似的来到了弘毅塾,他小心翼翼将一本册子从怀里掏出递给陈凡。 “这就是黄册!案首公,万万不能丢了,一旦丢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陈凡也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于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陈凡便赶去了九龙湖,当德爷看到陈凡手里东西时大吃一惊:“黄册?你竟然把官府的黄册给偷过来了?你不会是想把我们的名字全都一股脑填到这黄册里吧?” 陈凡没空跟他多说,而是拿着黄册道:“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仿制出这种纸来。” 德爷拿着黄册,摩挲着里面的纸张,随即他点了点头:“取桑树嫩皮,8000碓,赶快的话,两日便能做好。” 说完他还依然不放心道:“这黄册三年一换,墨迹、纸张都有折旧,就算做出新纸来,你也用不得!” 陈凡笑了笑:“无妨。” …… 两日后,陈凡再次来到九龙湖,德爷叫人拿出一刀桑皮纸来递给陈凡:“你看一看。” 陈凡拿出黄册,对比了新的桑皮纸后,果然,这九龙湖的贼户纸坊是有手艺的,不仅这纸张和黄册用的纸张纤维粗细差不多,就连桑皮纸特有的黑斑都仿制了出来。 陈凡当场就让德爷叫来人,根据黄册的大小裁缝成册。 黄册因为是官府重要的文册,所以保护的极好,三年来根本没有破损、脏污,甚至还跟新的一样。 唯一有些区别的就是所使用的墨迹因为氧化,导致跟新墨有很大的区别。 这在德爷看来,根本是模仿不了的,但陈凡恰恰在另一个时空的某站看过墨迹、书籍做旧的办法。 只见他先让德爷找来一把锄头,然后小心翼翼在锄头生锈的部位刮下铁锈来。 随即陈凡将这些铁锈放入小石磨中磨得细腻,再收集倒入松烟墨汁中。 德爷看着他的操作,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清什么状况。 陈凡解释道:“传统的松烟墨颜色较淡,最为适合做旧,铁锈粉中的铁锈能与墨中的胶质发生反应,延缓氧化过程,同时还能改变颜色,让墨迹看起来更像是自然老化。” 按照不同比例,陈凡调试了几种墨汁,一一试验之后,陈凡经过比对,挑选出其中最为接近黄册墨迹的一种。 随即便当着德爷的面抄写起黄册来。 他这边抄着,那边让德爷去将九龙湖贼户的姓名一一统计了过来。 好在抄写黄册,也是使用的馆阁体,这种书体,规矩森严,陈凡又是此中老手,模仿的字迹一丝不苟,甚至很多细节都处理的十分到位。 比如为了避讳,太祖洪运年间,“洪”字最后一笔要略去一截。 这些都是各地书吏避讳时的特有书写习惯,抄写时非要细心不可,不然很容易被人抓到漏洞。 陈凡足足在九龙湖抄到半夜,总算将黄册抄好,也将各家贼户的姓名分插在册中不同的地方。 这样,就算积年老吏,若是不去各家匠户中现场走访,也不会知道这黄册依然被人改动过。 但唯一的漏洞,就是要让盐司衙门赶紧将这些匠户从海陵县划走,不然真等到徭役税赋催缴到这些人家时,那就露馅了。 陈凡忙完了这些,又用纸将假黄册裹好,让德爷放入炉膛附近的地下埋起。 虽说真的黄册保存极好,但历经三年,也不是刚做出的纸张可以假冒的。 将假黄册埋入湖边微微潮湿的土坑里,旁边又有炉膛加热,可以促进微生物活动,进而分解纸张纤维,同时土壤中的矿物质可以渗透到纸张中,古籍做旧就是使用这种方法。 陈凡不用假黄册丨那么旧,所以,只需要埋入地下一天即可。 而这一天里,陈凡要做的事情就是解决,盐场划拨匠户的事情。 本以为这件事也要经过一番周折,谁知道陆炜在听到这个要求后点了点头:“这个好办,每年盐场最大的苦恼就是缺人,他们巴不得送人过去呢。” “而且,灶丁往往就是从海陵、如皋两县划拨。” “虽然大人已被收监,但这件事我就能办。” 陈凡听到这,长舒一口气——成了。 【两百章加更!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02章 讹诈 当陈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弘毅塾时,没想到周氏却将他拉到一旁:“夫子,那名女公子四处寻你,说无论如何,今天务必要见你一面。” 陈凡点了点头,这几日一直忙得喘不过气来,根本没有时间去见陆慕贞,对方心中挂念父亲,完全不知道自己这边到底有没有进展,不着急才怪。 当陈凡来到周氏的宅邸,周氏将陈凡请了进去,自己却没有进门。 陈凡一愣,告了声罪:“嫂子,叨扰了。” 周氏摇了摇头:“无妨,我正好要去外面采买些孩子们吃的菜蔬,你们谈。” 陈凡点了点头,走进了进去。 刚进门,院中虽然一眼便能看出此间主人的日子过得清贫,但小院却被打理的非常干净整洁,墙角种着一丛竹子。 所谓“无竹使人俗”,就从这些细节,陈凡就笃定周氏的身份一定不是普通的孀妇。 此时,竹下站着一名澜衫士子,那士子转过头来,陈凡微微一愣:“你是?” 那“士子”躬身一揖:“夫子。” 说话时,声音已然带了哭腔。 “陆公子?”细看之下,陈凡才发现对方面容清丽,身形却是女子般的单薄,鬓角碎发用鱼胶粘成了男子的短髯,但耳垂上的小孔却暴露了她女儿的身份。 “夫子,我父亲的事情有没有什么眉目?”陆慕贞的声音带着急切。 陈凡点了点头:“我还在操办。” “能不能给我说说?” 陈凡闻言迟疑了,此间事已经涉及了陈家的身份,以及贼户的事情,万一说出来…… 陆慕贞见陈凡迟疑,眼中噙着泪水,突然盈盈拜倒在地:“父亲出事,只恨我家无有男儿,我这个做大姐的却躲在此间惶惶不可终日,于事无补,夫子,求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帮帮我陆家。” 陈凡侧身避开,连忙请她站起,心中却在踌躇到底要不要告诉她。 思忖片刻,陈凡心里将这件事理了理。 这件事最后能不能成,还要落在陆家身上。 此时的自己已然跟陆家被拴在了一条船上。 陆为宽出了事,自己安置不了贼户,贼户就要举告自家人的身份;自己出了事,陆为宽那边就彻底没戏了。 既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此刻就不能瞻前顾后。 想通此节,陈凡咬了咬牙,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陆慕贞听完后惊讶地看着陈凡。 她也着实没有想到,竟然因为自己家的事情,竟然牵扯出这么多事来。 知道陈凡这些天一直在为自己父亲奔走,且事情已经有了眉目,陆慕贞收起泪眼,眼神坚毅,整个人反而渐渐冷静了下来。 “夫子,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海陵县将匠户调拨至盐场的文书办妥,然后拿着文书便可以去找那些贼户,制作新盐引用的楮皮纸了?” 陈凡点了点头,陆慕贞蹙眉沉吟片刻道:“这里面还有件事,夫子是将贼户名单平摊至海陵县匠户之中?” “对!” “勾划名单到时候,不仅有县衙户房的人,还有架阁库的人在场。” “这件事需得让自己人悄无声息的办好,才能断了手尾,若是经过别人之手,总要留下些痕迹的,万一将来事发……” 陈凡听完,这才知道,原来这里面还有架阁库的事情。 想到这,陈凡不由一阵头疼。 果然俗话说得好,谎言的开始,就意味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掩盖。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陆慕贞也在思索,片刻后,她明亮的眸中突然闪过一道精光:“夫子,你说你在县衙操作此事的是礼房的典吏?” 陈凡点了点头。 “还是找他,让他想办法!”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陈凡。 陈凡迟疑道:“我跟他签了契,为了盐场大使的官儿,他应该会帮忙想办法的!” 谁知陆慕贞摇了摇头:“既然他是可以诱之以利的小人,那中途再生枝节,他断断不会再帮忙,咱们只有再用钱财收买才更稳妥。” 还是县衙旁的酒楼,李典吏刚刚进门,做贼似地看了看四周,这才急切道:“案首公,黄册,黄册呢?我今天就去换了它。” 陈凡从怀中掏出那本伪造的黄册递给对方。 李典吏看着手里的黄册,惊讶道:“这,这不还是之前那本?” 陈凡笑了笑:“已然换过了。” 李典吏大惊失色:“什么?换过了?” 他将那黄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却丝毫看不出破绽,最终他只能摇头感叹:“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既然已经办好,那我赶紧回衙,乘着那刘喜不在,我下衙等没人后还回去。” 陈凡按住他的肩膀:“李大哥,划拨这些人去盐场的事情,盐运司的文书这两日就到,到时户房刘喜那边,我可以帮忙想办法缠住他,可架阁库那边便要你来想办法支走他们,然后由你来亲自操办划拨之事。” 李典吏闻言,眉头皱了皱,随即笑道:“案首公,咱们之前说好的事里,可没有这一桩哟!” 陈凡笑了笑:“李大哥,话不能这么说,一个盐场大使,若是只做些鸡鸣狗盗的事情便能得着,岂不是太简单了?” 李典吏嘿然不语,半晌才道:“陈案首,非我不肯帮忙,其实想要支走架阁库的人,我有办法,但……” 他笑容逐渐谄媚,拇指和食指、中指搓了搓:“但要用些银钱。” 陈凡冷冷地看着他:“你要多少?” “一千两。” 陈凡心中恼怒,但却不能发作:“李典吏,你以为你便拿住我了?你要搞清楚,你也偷了县衙的黄册。” 李典吏微微一笑:“案首公,你说如果我要是去举告你,说你胁迫我做的此事,大人们会不会信我?” “哦……,信不信也没那么重要,但我知道,我一小吏,烂命一条,但案首公的大好前程……嘿嘿嘿。” 陈凡盯着此人,心中恨不得立马捅他两刀,但事情已经到了引弓待发的阶段,他只能强忍着胸中的怒火沉声道:“五百两。” “罢了罢了,也就是案首公你,别人别说五百两,五千两给我,我也不做这事。” 说罢,他吱溜”一口喝了面前的酒,随即揣着五百两的银票离开了。 等他走后,女扮男装的陆慕贞从隔壁走了出来,她来到窗边,微微抬起窗户,看着楼下步履轻快的李典吏,转头看向陈凡:“事情办妥,我陪夫子去九龙湖。” 第203章 被秀了一脸 只又等了一日,陆炜便急匆匆赶了回来。 “文移已经到了县衙,就等夫子这边了。”陆炜满头大汗,气还没喘匀便迫不及待道。 陈凡倒了一杯水给他:“莫要着急,我问你,现在陆大人怎么样?” 陆炜喝了口水:“叔父现在被关在淮州府衙,因为还有官身,府衙那边倒是没有难为他,我也使了点银子,上下打点了。” “钦差呢?钦差什么时候到?” “已经到了淮安府,听说刚刚下马,最多两日就会到扬州。” 扬州是两淮转运使司的驻节地,钦察下马自然是要到扬州,陈凡之前已经有了猜测。 陆炜这时道:“我这次回去还听说了两个消息,第一个消息是,有人传说,淮安分司的郑汝静正在淮安接待钦差大人,他是想通过此事,从淮安分司调到泰州分司来。” 陈凡点了点头,陆为宽出了事,他那个老冤家郑汝静肯定要动心的。 虽然同为分司衙门的首领官,但副使可是从五品,而淮安分司的副判则是从六品,郑汝静想借此机会上位,除了官位方面的考量,肯定也是因为泰州分司掌管着淮中十场,谋得这个位置,不仅能升官,还能发财,发大财。 陈凡现在没心思想这些官员的事情,于是问道:“还有什么事?” 陆炜道:“听说皇上对转运使大人很是不满,有人说,此次恐怕转运使寇大人也要受到牵连。” 陈凡点了点头,先让陆炜休息,随即便着人去县衙里送信给李典吏。 又等了半日,李典吏那边便又亲自登门,笑着拱手道:“恭喜案首公,事情已然办妥。” 陈凡微感诧异:“这么快?李大哥是怎么做到的?” 李典吏得意笑道:“我不过是在那些人的吃食里下了点巴豆。” 陈凡瞪大了眼睛:“县衙所有人?” 李典吏“哈哈”一笑:“何须如此,案首公也忒心狠了些。我只是给架阁库的人下了些,又为了保险起见,给那刘喜也下了点。” “那为何李大哥笃定县令大人会让你操办此事?” “县令最是恼我,盐司衙门催得急,我这个惹眼的,只要在杨县令面前闲逛几圈,杨县令必然是见不得我清闲的,事情,自然就落在我头上咯!” 陈凡盯着李典吏,心中突然有些后悔。 可能很多人听到李典吏的办法,会觉得他惯会搞些奸猾之事。 但陈凡却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个小吏是如何操弄人心的。 他竟然可以想到,利用杨廷选对他的厌恶来办成这件事。 换做是陈凡,他自认没有这手段。 这样的人实在是……可怕。 李典吏依然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案首公,事情我已经全都给你办妥了,下面……” 陈凡淡淡道:“下面李大哥就等着走马上任吧。” “哈哈哈!好,我等着案首公的好消息。” ………………………………………………………… 当陈凡拿着灶丁的匠籍文书,递给德爷时。 德爷怔在原地,呆愣了半晌之后,整个人似乎突然颤抖了起来。 他伸出干枯、犹如老枝的手,突然又缩了回去,用力在脏污的衣服上擦了又擦,最终才用两根指头小心翼翼捻着户籍文书。 他看了又看,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突然,德爷“哈哈”大笑,笑声恣意,又有些嘶哑。 “六十年,六十年了,终于,终于可以做个人了……” 突然,德爷的笑声变成了呜咽。 “咔嚓”,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窝棚外突然炸响了雷声,大雨砸落,冲刷着屋檐铁马。 德爷的呜咽,让窝棚里的凤池、陆慕贞,以及一众大汉全都惊讶地看向他。 德爷满脸流泪,看着屋檐下的雨帘,听着铁马的声音,半晌之后他才缓缓道:“六十年前,我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那天,也是这样的暴雨如注,刚刚雨水砸在屋顶的声音,就像那日太湖水战的擂鼓声。” 他突然一把扯开胸前破烂的衣裳,露出干瘪、满是褶皱的胸膛。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昏暗的窝棚忽然被亮光充斥,陈凡分明看见那胸膛上,一条刀疤自从左胸一直狰狞至右肋。 窝棚里静悄悄的,呜咽声再次响起:“都是十四五岁的娃娃啊!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 “吴王败了,我们却成了贼户,天天过着老鼠般的日子,是人是鬼路过时,都能啐一口痰到我们的脸上。” “偏偏我们不能怒,不能杀,只能低着头,默默擦掉。” 说到这,窝棚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滞起来,一群汉子虎目圆睁,眼眶通红,可他们没有落泪,不敢落泪。 因为落泪就是软弱,作为贼户,软弱就要被人欺负的更加厉害,软弱说不定就是——死。 坐在汉子中的凤池怔怔地看着这群长辈,一时间手脚无措,茫然无措地看着众人。 “我真名叫彭陵,是吴王麾下工部尚书彭振之子。”德爷转头看向陈凡,“你大伯和你父亲认识我!” 陈凡闻言呆愣在原地:“我父亲认……认识你。” 彭陵笑了笑:“是的,我们一直有联系。” 陈凡闻言顿时大怒:“所以你一直在骗我,所谓的把我们家供出去,全都是骗我的?” 彭陵点了点头,摊开手无辜道:“我也没想过,这件事你真能办成。” “你踏马……”陈凡此刻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突然冲了出去。 一众壮汉连忙上前想要阻拦,却被彭陵抬手制止,看着越来越近的陈凡,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陈凡看他闭眼,又见他犹如朽木一般的身躯,终于停下了脚步。 而他的身后,陆慕贞正死死拉着自己:“夫子……” 彭陵睁开眼睛:“少年人,错过这次机会,你便解不了气咯!” 陈凡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踏马的,穿越前是人是鬼都在秀,穿越后,还特么被秀一脸,这特么不是白穿越了? 好好好,赢了吹点牛逼,输了讲点道理。 “现在,我想要的东西,现在可以做了吧?” 彭陵微微一笑:“不急,我给你看个东西,保证你看完后便消气了。” 第204章 一气之下气了一下 这时,“德爷”彭陵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陈凡记得这本书,正是那日彭陵念出自家“吴王余孽”底细的小册子。 只见彭陵好整似暇地翻了翻,然后目光停在一处。 随即他朝陈凡招了招手:“你来看。” 陈凡满腹疑惑地凑上前来,只见上面写着:“郑之道,清江浦人,吴王乾元二年被封为龙骧将军,苏州一战败后亡走,后定居浙江绍兴,子川、群、宪;川生汝贞、汝静;群生……。” 陈凡明白了,这本小册子,其实就是贼户在周士相败亡后,用以记录吴王余党信息的名册。 初看这个郑之道的信息,他还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可再看一遍,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惊讶道:“郑汝静?都转运使司淮安分司副判郑汝静?” 彭陵微微一笑:“你发现了!” 陈凡恍然大悟:“你是说,伪造盐引的人,主谋其实是郑汝静?是他找的你们?” 彭陵笑道:“看来你早就猜到,伪造盐引的人有我们参加了。” 一旁的陆慕贞也惊讶地合不拢嘴,显然,她也是知道郑汝静的:“彭爷,这个郑汝静为什么要伪造盐引?我爹被抓,是不是也是他诬陷的?” “所为者,不过【权】、【财】二字罢了。”彭陵淡淡道。 陈凡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他会找到你们?” 彭陵点了点头:“因为整个南直隶,除了泾阳,就只有我们贼户懂得制作楮皮纸。所以他找了过来,用一些事情与我们做了交易。” “什么事?” 彭陵看了看窝棚里的其余贼户,斟酌片刻后才开口道:“因为他知道,泰兴一带定居的贼户,犯了虹桥的案子。” 陈凡听着有些糊涂:“虹桥也有贼户?” 陆慕贞小声提点道:“夫子,整个南直隶都有。” 陈凡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泰兴贼户打劫了虹桥,但这件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彭陵笑道:“虹桥的贼户抢来的东西不好出手,就算是出手,也低于市价太多。” “郑汝静提出的交易就是,那些东西,他可以代为处理,我们也能从这次交易中分润些好处,条件就是——我们要帮他制作假盐引。” 陈凡沉默片刻后恍然道:“但郑汝静不知道,其实你们无意中已经掌握了他的身份。” 彭陵笑着点了点头:“是不是很意外?” 陈凡看了眼陆慕贞,心里却盘算了起来。 郑汝静是贼户的事情,他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但实则已经为自己所掌握。 郑汝静制作假盐引,一是为了赚银子,第二,也可能是为了陆为宽的位置。 可是,郑汝静只是一个小小淮安分司的副判,他是如何让江西上饶、南直泾阳的官纸坊烧毁,又让官纸坊的匠人诬陷陆为宽的呢? 他一个小小从六品副判,有这么大的能量? 而且,自己怎么利用这件事,救出陆为宽呢? 想了片刻,陈凡摇了摇头,解决陆为宽这件事,不能牵扯到郑汝静隐藏身份这件事。 甚至不能牵扯到郑汝静。 不然这件事必然又牵扯出海陵贼户这边。 海陵贼户马上就要“消失”了,万一牵扯出他们,引来朝廷搜查,几百人迁徙必然留下蛛丝马迹,到时候顺藤摸瓜,自己也必然被一锅烩。 既然不能从这方面入手,陈凡便也不再纠结,重新回到最初接触彭陵等人的目的上。 听说了陈凡的要求。 彭陵皱着眉:“你的意思是,要做出只有原来官纸三分之一的厚度?” 陈凡点了点头:“而且韧度要足够,不能下水便溶了。” 彭陵道:“三分之一的厚度我们是可以做出来的,但想要纸张保留韧度,这就不容易了。” 陈凡道:“我回去后查了典籍,书上说当年吴王周士相麾下,工部尚书彭振最擅长工巧之事,想来德爷一定会有办法的吧?” 彭陵笑骂道:“你别把我架起来说话……,这委实有些难度。” 窝棚里又沉默了许久,突然一旁的凤池开口道:“德爷,要不试一试加入稻草、芦苇,跟制作手纸一样?” 彭陵眼前突然一亮。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厕纸这个说法,不过不叫厕纸,而是叫“粗纸”,这玩意用的材料五花八门,但为了吸水、细腻、不一擦一个洞,所以纸张必须纤维细密、吸水性强,而且还要韧性十足。 这种纸百张约钱二百文,也可以用于包裹货物。 贼户们的纸坊,制作最多的就是这种粗纸。 彭陵转头看向陈凡:“似是可行,将普通树皮,换成楮皮,但颜色会微微发黄,可以吗?” 陈凡才不管什么发不发黄呢,只要能用,在乎那么多干嘛。 “行,现在便可以试做。”见陈凡点头,彭陵也安排几个贼户中的大汉:“一万两千碓,里面掺些芦苇,勿用稻草。尽快。” 那些大汉一言不发,得了吩咐,立刻便顶着大雨走了出去。 待众人走后,彭陵道:“等这边给你的纸做完后,我们就出发了。放心,我们都是夜里走,断不会引人注意的。” 陈凡点了点头:“德爷,那我家的情况……” 彭陵笑着将那小册子拿出,翻到陈凡家那一页,“刺啦”一声,将那页撕了下来递给陈凡。 陈凡看了看,缓缓将这页纸撕得粉碎,然后开口道:“您那不会还有备份吧?” 彭陵闻言一怔,随即黑着脸道:“你这小子,怎么对老人说的话一点信任都没有呢?” 陈凡撇了撇嘴,你这只老狐狸,我差点被你秀死,你跟我谈什么“信任”? 彭陵随即想起之前自己做的事情,又不好意思地笑道:“放心,老夫绝对不会骗你的,这件事,我们全都烂在肚子里了。” 陈凡也不废话,起身就准备离开。 可彭陵又笑着搓手道:“且留步,留步。” 看着这老贼户的笑容,陈凡就知道恐怕又没有好事。 果然,彭陵道:“咱们去了盐场,灶丁也苦啊,陈夫子帮人帮到底……” 陈凡没好气道:“灶丁逃户多了去了,朝廷管不过来。” 彭陵:“更好的办法。比如……” 说到这,他看向凤池:“比如让我们的孩子去你那读书,科举。” 陈凡都要被气笑了:“可以,匠籍可以参加科举,等你们的孩子中了举人,便可以想办法给周围人脱籍了,但是……钱呢?读书不要钱吗?” 彭陵闻言,不紧不慢的拿起面前的小册子摩挲起来:“钱啊!是啊!没钱咧!” 陈凡……一气之下,气了一下,尼玛,说好的烂在肚子里的,老头果然不能相信。 “我特么以后管他牛还是羊,去死去死去死。” 陆慕贞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于是柔声道:“夫子,这些孩子读书的钱,我们陆家出了。” 彭陵眉毛一挑,对陈凡道:“你看看,人家这女公子多大气。” “哼!”陈凡转头出了窝棚,身后陆慕贞道,“夫子,你且先在外面等我,我与彭老丈说件事。” 片刻之后,陆慕贞笑着走出了窝棚,身后的彭陵倒是黑了脸。 陈凡诧异地看着两人的脸色,待走远后,陈凡好奇道:“那个老登脸跟锅底似得?你说啥了?” 陆慕贞微微一笑:“没什么,以后夫子就知道了。” 第205章 钦差 扬州·都转运使司衙门。 转运使寇留站在衙门口,焦急地看着远处。 身边的经历司经历小声道:“陸副使已经从泰州解了过来,如今已经安置在衙内,按照大人的吩咐,并没有为难。” 寇留点了点头:“陆为宽为人清净谦和,断不可能去烧什么纸坊,此事定有小人从中作梗。” 那经历想了想,最后忍不住开口道:“大人,听说钦差大人留驻在淮安府三日,郑汝静那边小意奉承,天天请安便也罢了,还叫来了城中女妓……” “早听说郑汝静跟陆大人不和,这件事,会不会是……” 寇留回头看了眼那经历,冷着脸很久都没有说话。 其实他心里也有怀疑,郑汝静向来在淮安勾当公事,淮安府又是漕督驻节之地,整个淮安府商贾云集,不少大梁的豪商都跟郑汝静关系匪浅。 而这些商贾之所以能将生意做得这么大,朝中关系必然也是盘根错节。 郑汝静勾搭上这些商人,背后也就有了靠山…… 想到这,寇留心中一阵烦闷。 不过他很快便摇了摇头:“那瞿主事我与他不熟,但左侍郎这个人我是知道的,来此必然会秉公处理这件事。” 那经历点了点头,可随后又小声道:“大人,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弄出新的盐引来,若是没有新引,我怕不仅陆大人会被朝廷严办,就是大人你也免不了吃挂落。” 听到这,寇留心中更是烦闷:“那些人研究出什么名目来没有?” 说到新引,那经历脸上露出苦色:“都是换汤不换药,不过是将四柱法换成别的法子。” 寇留叹了口气,再没了说话的兴致。 就在这时,突然远处传来吹打之声。 随即便看见街道上的百姓纷纷退让至一旁。 “钦差的车架到了!”经历小声提醒寇留,随即帮转运使大人扯了扯官袍。 不久,四面黄绸五爪金龙旗出现在队伍的前列,旗杆高丈二,顶端饰鎏金龙头。 后面四名甲士手持“回避”、“肃静”牌,牌面黑底金字,边框镶嵌铜钉。 在这两牌之后,又有一牌,上书“钦命工部左侍郎左,督办两淮盐务”。 前导后面,一顶蓝呢大轿,十六名铁甲骑士,身披赤色锦袍,鞍饰银纹,持长戟护卫左右。 寇留见状,连忙走出队伍,上面跪倒在地。 待那队伍停了下来,寇留一边拜倒,一边大声道:“臣请陛下安。” 那轿子撩开轿帘,从里面走出一个神色肃穆,目光锐利之人,来人正是大梁工部左侍郎左亭玉。 左亭玉看着跪倒的寇留,缓缓开口:“圣躬安。” 说完这三个字,他脸上肃穆之色一去,然后突然笑着抢上前去扶起寇留:“寇大人,请起请起。” 寇留从地上爬起,满脸惭愧道:“是我办事不力,让陛下劳神,让左公操心了。” 左亭玉笑着摇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便要赶紧补救。” 说到这,他敛了笑容,看着寇留道:“陆为宽带来了吗?” “已经在衙门里了。” 左亭玉点了点头:“问话吧。” 这时,副使户部江南清吏司主事瞿远也走了过来跟寇留见礼。 左亭玉见他大肚便便,走这几步路都气喘吁吁,脸上顿时露出不喜之色,他也不管瞿远,自顾自便背着手进了盐司衙门。 瞿远也不在意,笑呵呵地对寇留道:“寇大人,犯官陆为宽可曾带到。” 听到“犯官”二字,寇留顿时心中不喜,他冷冷道:“事情还未定论,钦差大人说那陆为宽是【犯官】,这似不妥吧?” 瞿远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也对也对。” 寇留也不想再说,朝他拱了拱手便转身追着左亭玉去了。 瞿远在他们身后,笑呵呵地扶了扶肚子上的腰带,这才慢腾腾跟了进去。 自钦差到了扬州,便首先将陆为宽带到。 问话已经有一个多时辰,堂上众人都有些疲惫。 左亭玉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随后道:“陆大人,这么说,此事与你无关咯?” 陆为宽经过这些日子的折腾,身形瘦削,面容憔悴,他缓缓点了点头:“回禀钦差大人,我实不知这件事怎么会扯到我的身上。” “我一辈子没有去过江西,也没去过泾阳,在当地更是一个熟人都没有,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跑过去烧上一把火呢?” 副钦差瞿远突然笑了,脸上的肥肉把眼睛都挤得成了一条缝:“陆大人,会不会就是你伪造了假盐引,然后害怕东窗事发,所以才暗中遣人烧毁纸坊,杀人灭口呢?” “你……”陆为宽大怒,“盐引被人伪造,我这段时间心急如焚,成日里忙着研究制作新引,瞿大人这么说,下官不服。” 瞿远面对愤怒的陆为宽,他也不生气,还是那副弥勒佛的样子笑道:“你说你研究新盐引,那研究出什么结果来了吗?” “这……” 看见陆为宽不说话了,瞿远突然脸色一变,从笑呵呵、人畜无害的样子,突然变得满脸横肉、满目狰狞:“陆大人,你说这件事不是你干的,又拿不出证据来,空口无凭,这叫左公怎么信任你?” “你说你在研究新盐引,忙得不可开交。新盐引呢?你倒是拿出来啊?” 说到这,他看向左亭玉和寇留道:“我看这人满嘴没有一句实话,可以上奏陛下,请旨将此贼移交三法司,好好审、用心审。” 寇留皱着眉头,忍不住开口道:“瞿大人,当务之急,我觉得是要做两件事,一是查清楚假盐引是谁主谋,第二件事,是赶紧制作出新盐引。陆为宽官声尚好,似是不会做出这等事的人,至于移交三法司,我看还要慎重。” 瞿远又变成笑呵呵的样子:“寇大人所言有礼,但将陆为宽移交三法司,不也是为了查清假盐引案吗?” 寇留还待再说,瞿远却抢先开口道:“大人三番五次阻挠我将陆为宽移交三法司处置,难道是寇大人你与他……” 寇留闻言大怒:“瞿远,你什么意思?” 瞿远也图穷匕见道:“寇大人,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吧,陛下将两淮盐务交给你,你看看你搞成什么样子?竟还有这闲心操心别人……” 这时,左亭玉一拍桌案冷声道:“够了!你们再吵下去,几省百姓就要断了盐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寇留:“寇大人,陆为宽的事情,可以移交三法司,但如今,陛下最关心的是新引什么时候制成?百姓什么时候才能买到盐。” 寇留闻言,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门外小吏匆匆走了进来。 瞿远怒声道:“寇大人,你们这转运使司这么没规矩吗?没见到钦差正在说话?” 寇留瞪着那小吏:“什么事?” 那小吏看了看周围,磕磕巴巴紧张道:“大,大人,外面有人说,说是陆大人的亲戚,说新盐引已经制作出来了,之前奉陆大人之命,新引做出后立刻呈送寇大人。” 寇留闻言,心中一喜,看向堂下的陆为宽。 陆为宽满脸疑惑:“亲戚?是……陆炜?” 随即他脸上露出惊喜:“不不不,是陈凡,一定是陈凡!” 第206章 这生员什么来头? 不一会,盐院大堂外传来脚步声,所有官员的目光齐齐朝外看去。 只见一名少年澜衫士子,头戴四方巾,腰间束着一条靛蓝丝绦,正缓步朝大堂走来。 陆为宽看到来人,眼睛顿时亮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生员走进大堂,环视一圈后行了个罗圈揖道:“海陵县生员陈凡,见过各位大人。” “生员!” 众人还没说话,钦差副使瞿远便冷冷道,“你一个小小生员,为何见了诸位大人不下跪行礼?” “罢了!”左亭玉摆了摆手:“陈凡,你是何身份?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陈凡想起出发前,陆慕贞对自己的交待,说她父亲陆为宽,在朝中并没有什么扎实的背景,能在盐司衙门屹立不倒,所倚仗者,无非是上官的赏识。 尤其是转运使寇大人,与她父亲最为交好。 想到这,陈凡对上首的左亭玉道:“不知这位大人是否是转运使寇大人?” 左亭玉眯起眼睛模棱两可道:“你说。” 陈凡躬身拱手作揖:“寇大人,学生是陆大人家西席,陆大人奉您之命,研究新盐引的制法,回去与学生商议后,这些天学生已经按照寇大人、陆大人之前的想法,结合学生自己的一些浅识陋见,终于将新盐引做了出来,今日特来交给寇大人。” 听到这话的寇留和陆为宽全都一怔,眼睛看向陈凡。 此时的陆为宽心中感激,他当然知道,如果有新盐引制作出来,都是他陈凡自己的想法,自己压根没帮忙,更别说寇留了。 对方这么说,相当于给自己的前途上了道保险,不管这新盐引,朝廷用还是不用,但寇留都要承这份人情,从而保下自己。 至于寇留,除了刚开始有些蒙圈外,此时心中却十分感动。 自己作为两淮牍转运使的正印官,治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此时的他早已为了新盐引的事情焦头烂额,没想到陆为宽不仅为自己分忧,还把功劳算给了自己一份。 上首的左亭玉点了点头:“这新引你带过来了吗?” 陈凡从袖中掏出一个扁方木盒,打开后却开口道:“因为事涉新引的制作方法,还请寇大人屏退闲杂人等。” 左亭玉朝左右看了看,堂上除了几名官员之外,所有人都走得干干净净。 “现在可以说了吧?” 陈凡将盒子里的新制盐引拿了出来,转而递给了上首的左亭玉。 一旁的寇留和瞿远连忙凑上前来,盯着那张新引。 钦差左亭玉此次来南直,所为者就是盐引一事,在路上他早已不知道研究过多少次现行的盐引了,这个新引拿到手,他一下子就发现了不同。 “这个纸颇硬。你是裱糊过了?”左亭玉看着陈凡。 “裱糊了三层。”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瞿远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凡:“三层?这纸张该有多薄才能裱三层?” 真正的寇留却一下子抓到了问题的重点:“为何要裱糊?可是这薄纸内有什么机关?” 陈凡点了点头:“这位大人问得好,确有机关,请大人将盐引对着阳光倾斜着去看、” 左亭玉走下堂来,就站在大堂门口,借着阳光,将盐引微微倾斜,只见这张盐引的表面,虽然经过砑制作,十分光滑,但在光滑的表面,却有很多细密、规则的凹痕。 左亭玉转身看向陈凡:“这些凹痕有什么用?” “还有,你这里为什么没有编号和印鉴?” 一张盐引之上,要有六个信息,编号和印鉴,印鉴很好理解,而编号就是之前所说的《四柱秘法》产生的动态码。 除了这个,还要有盐商的信息(取盐商人的姓名、商号)、取盐地点(明确指定商人去哪个盐场支取盐,通常按照区域划分);销盐区域(商人必须将盐运到指定的区域销售,不得越界);盐的重量或者数量(引数);有效期(过期盐引会失效,部分可以长期使用,无有效期)。 左亭玉翻来覆去找了半天,辨别真伪的动态码没了,他当即开口询问陈凡。 陈凡道:“堂下还有些东西,需要搬上来后才能揭晓。” 左亭玉点了点头。 很快,陆炜便带着东西上了堂。 众人朝那些东西看去,只见陆炜首先拿出了一个玉石制作的灯具。 这种灯具很是奇怪,形状就像是一张方凳,凳面不是木头,却是一块玉石,打开灯箱,点燃了蜡烛,那表面的玉石顿时散发出淡淡的柔和光芒。 第二个物什是个木头做的框架,在这个圆形框架里,密密麻麻编织着细丝。 “这东西?”左亭玉和寇留、瞿远绕着这两样东西左看右看,心中却始终搞不清这些拿来做什么用。 陈凡拱了拱手,从左亭玉那要来了新盐引,然后将新引放在了放光的玉石面板上。 左亭玉眼睛瞬间睁大,刚刚还要借助阳光才能看见的微弱凹痕,此刻却透过灯光,清晰可见。 陈凡又奉上了那木框,对左亭玉道:“寇大人,你将这木框中的细线,从下方缓缓接近盐引试试。” 左亭玉一头雾水地照做,突然,瞿远惊呼起来:“咦?” 难怪他一惊一乍,寇留的眼中也是惊讶莫名,原来,就在盐引上的凹痕与木框中的细线接触的一瞬间,众人的肉眼看到的竟然不是重叠的线,而是一组数字——乙卯丁己|辰水·午7·5。 “这,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陈凡笑道:“这是我用天干地支做得一套密档。” 随即他要了纸笔,就在众人面前书写了起来。 年柱:当前农历年天干地支(乙巳→编码乙2-巳6,按天干序数+地支序数) 月柱:二月对应卯→卯4(地支序数) 日柱:…… 时柱:…… 盐场代码:按十二地支分配全国盐场(如扬州盐场对应辰→辰5) 运输路线:以五行属性标注(水行=运河、火行=陆路→水1) 年柱天干-月柱地支_日柱天干·时柱天干|盐场地支·运输五行 左亭玉和瞿远二人看得头晕目眩,完全不知所云。 但作为盐官的寇留却惊喜解读道:“盐商王二,于大梁三年三月十九日巳时,领取栟茶盐场运河盐引。” “这是比《四柱秘法》还要更复杂的编码,是以天干、地支、五行、地点、运输路线组成的。” 左亭玉和瞿远已经傻了,此刻的他们完全说不出话来。 别说这么复杂的算法,就算是眼前怎么出现这组数字,他们至今还未搞懂。 这,这生员到底是什么来头,不仅懂四书五经,还懂算法、戏法? 第207章 陆为宽被释 “原来这就是条纹验伪法,本官懂了,这跟【望山跑死马】是一个道理,人的眼睛会欺骗自己!” “这个条纹,其实就是本官的眼睛欺骗了本官。” “但你又能借用这种【欺骗】,恰好让他们组成了盐引的编码。” “这样,没有专用的工具,别人就算是知道,这里面暗藏着编码,也没办法知道编码是什么,只要盐场的吏员拿着你这个木头框框,便可以立刻验明盐引的真伪。” “老夫说得对吗?” 陈凡躬身道:“学生苦心研究多日才想出来的办法,寇大人却一眼看穿,大人实在是才思敏捷,学生佩服。”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真正的寇留,眼看着向来以方正闻名于世的左亭玉抚须大笑,心里对这次假引案总算有了底,再看向陈凡,他心中感激莫名。 “陈凡,我实话对你说吧,老夫非是寇大人,老夫乃钦差督办两淮盐务,工部左侍郎左亭玉。”左亭玉扶着胡须,心中小小得意,这么聪明的生员,竟然没有认出自己的身份。 陈凡“呼”出一口气,这老小子终于不装寇留了,你还真当我是个棒槌,虽然这堂上有两个身穿三品官袍的家伙,但门外的钦差仪仗早已说明一切。 钦差到了,寇留这个主官肯定得让出上位,那两个三品,究竟谁是寇留,在陈凡进来的一瞬间便早已搞清楚了。 他之所以一直装作不认识对方,所为者,不过就是暗戳戳地捧寇留一手,顺带着陪这老小子绕圈圈,让他在揭破身份时爽感加倍罢了。 “原来是左公,学生认错了人,错把左公当成了寇大人,实在是……” 左亭玉挥了挥手,哈哈一笑:“无妨,无妨,来,你再给本官解惑一二。我问你,若是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也做出了这木框框用来造假,这怎么办?” 陈凡笑着指向莫尔条纹下的【巳】字道:“大人请看,这个【巳】跟别的字有什么不同?” 左亭玉凑近细细打量,突然惊讶发现:“【巳】字第一笔似乎有断笔。” 陈凡点了点头:“没错,只要在编织这些线条时,官府加上一些记号,那造假者造假的难度就会倍增。” “就比如这个断笔,等造假者编织出,断笔处相差不过3毫的赝品假引时,这引都早被用掉作废了。” 左亭玉抚须沉思片刻,随即点了点头:“造假的难度提升了,也就延长了造假的时间和成本!” 真正的寇留这时开口道:“这《天干地支密档》有什么说法没?” 陈凡道:“这个更难破解,首先是时间回溯,在盐场,光凭这一点,普通的假引便大多会被发现。” “其次这个数值,每个时辰变化一次,新年时天干地支变量组合更新,旧码立刻便会失效。” “第三,官府到时候在特定时辰使用特定的印鉴,还有防伪的作用。” 寇留惊讶道:“印鉴也能防伪?” 陈凡点了点头道:“朱泥掺上盐卤,用印后跟普通印鉴无二,但只要稍稍熏蒸,便会析出盐,用灯光一看,盖印的部分便会比普通印泥更加反光。” 沉默…… 在场的所有官员全都沉默了。 陈凡这次展示的新盐引,带给他们的震撼太大。 如果说以前的盐引防伪技术是“1”,那现在陈凡带来的新技术就是“100000……” 他们到时候只要在天干地支的基础上,再加上一些动态防伪的密码,比如再给这些加上一组“变量”,那便可以直接抄陈凡的办法使用了。 左亭玉此次来两淮,临行前皇帝和内阁交待他最重要的“急务”就是处理好新盐引的事情。 本来一路忧心忡忡的他,没想到,刚到了扬州,就被眼前这个小小生员给解决了。 “好!”左亭玉也不犹豫,当即转头对寇留道,“寇大人,你去找人,汇同我带来的工部官员、户部经历、照磨一应人等,赶紧重新做出新的密档。然后再找盐司匠人,模仿这个条纹验伪法,制作出新的盐引。”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泾阳纸坊,已经有新楮皮调拨到位,我给你五天,五天之内,我要看到盐商可以去盐场行盐。” “能不能做到?” 寇留躬身一揖:“没问题!” 就在寇留准备离开时,陈凡却道:“等一等!” 众人转头看向他,陈凡道:“左公,寇大人,陆大人一心公事,为了新引之事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这样的官员怎么可能是烧毁纸坊的人呢?” “伏请钦差大人明察。” 左亭玉还没说话,刚刚一直没有开口的瞿远却道:“陈凡,陆为宽就算制作出新引,也不能代表他跟假引案,烧坊案无关,这不是你一个小小生员该议论的事情。朝廷自有公论,你下去吧。” 陆为宽闻言,脸色一白,神情萎靡。 陈凡更是心中大骂,你特么用完人就把人家甩一边去了是吧?狗曰的。 听到瞿远的话,左亭玉面色突然转冷,转头看向瞿远:“瞿主事,这些话,是不是郑汝静跟你商量后,请你说的?” 瞿远脸色一变:“左公何出此言?” 左亭玉冷笑道:“你在淮安,借故不肯再南下,晚上却去了盐商的栖园,跟郑汝静喝酒狎妓,你以为老夫是耳聋还是眼花?” “左公,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郑汝静送给你的两名瘦马,此刻就被你家仆人藏在钦差队伍里,你当老夫老眼昏花?” “这……这……”瞿远的肥脸上顿时渗出油汗,止都止不住。 “回去老夫自会禀告此事,你等着被参吧!”说完,左亭玉转头看向陆为宽,“来之前,本官也了解了一番你的官声,你为官尚属克己奉公,虽不是什么清官,但在盐官里也算是【在公明明】了。” “本官本就不信这事与你有关,你且先回家休息休息吧,等查明了此案真相,本官亲自上奏,为你洗脱冤屈。” 寇留点了点头:“左公,本官也可以为陆大人作保。” 陆为宽听到这话,先是怔愣了片刻,随即眼泪忍不住地滑落。 “左公、寇大人明鉴!”陆为宽跪伏在地,四五十岁的人了,此时竟委屈到哭得像个孩子。 第208章 是不是没完了? “原来你就是发现李世亨买卖考题的那个南直隶案首?” “年少有为,年少有为!” 左亭玉惊讶地打量着眼前的陈凡,眼中异彩连连。 “此次等我回京,你的事情,我也当上奏陛下!” “你要好好读书,我老了,将来报效国家就看你这样的年轻人了。” 看着转运使司大门口,钦差大人竟对一个小小生员说出这番话来,周围人全都好奇地打量起陈凡来。 陈凡躬身道:“大人放心,我定然会好好读书的。” 左亭玉抚须又道:“你对假引案,有没有什么思路?” 陈凡斟酌片刻,然后小心翼翼道:“大人,假引案发生已经最少一年有余。朝廷派遣您来南直,可恰在这时,官办纸坊失火。” “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左亭玉皱眉思索。 陈凡干脆挑明:“大人,假引若是为【钱】,那烧纸坊,就是为了【权】,对方这时候发难,无非是不想在朝廷督办新盐引的节骨眼上,让寇大人和陆大人他们制作出新盐引。” “至于目的,或是有的官员,盯上了陆大人的位置……,甚至寇大人的位置啊。” 左亭玉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这两个案子背后都有官员参与?有没有什么嫌疑之人?” 陈凡摇了摇头:“我不是官员,不了解其中纠葛,但大人身处官场,稍加调查,查出此人应该不难。” 说话,有的时候说一半,效果最好,留下想象空间,等对方想到时,心中自己的认定,会比听到的更加笃定。 果然,左亭玉思索片刻,眼睛突然一亮。 …… 从盐司衙门告辞出来,陈凡很快便接到了被释的陆为宽。 恢复自由身的陆为宽,在见到陈凡时,顿时老泪纵横,早没了讲会上那“葛军”般的蔫坏样儿。 “文瑞,此次如果不是你,我……” 陈凡抢上前去,一把搀起对方:“大人无需如此,我这么做,也不完全是为了大人,也是为了几省百姓吃盐这件大事。” 陆为宽摇了摇头,双手捂着陈凡的手,一脸坚定道:“文瑞,我无以为报,家里几个女儿,许你一个,你挑,你选!” “昂?”不是,话题是怎么突然绕到这里的? 再说了,您家那几位小姐姐的脾气,您这是报恩还是报仇? “慕贞怎么样?这次我这个做父亲的做主,女娃娃考什么女官,嫁给你我看就很好!” “大人,大人,大人,咳咳咳,……”说到这,陈凡转头看向身后的马车。 陆为宽疑惑地看向马车,眼神又转回来跟陈凡交流。 陈凡眨了眨眼,陆为宽还没有反应过来:“文瑞,怎么了?这是接我的马车?不急着上车,我跟你说,慕贞脾气虽然不好,但她还是很欣赏你的,那日讲会之后,你写的那首诗,她还专门请人裱了起来,就挂在她闺房里,你们以后若是……” 就在陆为宽说到兴起之时,马车里传来冰冷的声音:“管家,我们先走,让他们聊,好好聊!” 陆为宽大吃一惊,看着远去的马车,又瞪着陈凡道:“慕贞在里面?你怎么不早说?” 我特么眼睛都快眨瞎了,你特么…… “慕贞,慕贞等等爹……” …………………………………………………………………… “你!” “你!” 隔着屏风,陈凡和陆慕贞二人同时开口。 陈凡道:“陆公子先请。”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道:“谢过夫子这段时间为我家奔走,特意备了一千两银子酬谢夫子,请夫子收下。” 话音刚落,“容嬷嬷”满脸笑容地端了个托盘来到陈凡面前:“陈夫子,老身也要谢谢夫子,要不是您,老身还要在县衙吃馊饭呢。” 陈凡看着眼前的托盘,上面是一张面值“一千两”的即兑银票。 陈凡没有客气,拿过那张银票道:“行,那我收下了,这银子就当是凤池他们的束脩吧。” “不,这是单酬陈夫子的!” 陈凡没有再说话,只是拿了银票折起放入袖中。 片刻,屏风后陆慕贞再次开口:“年前,宫里女文学馆就会派人来南直初选女学士了,我这里,还望夫子多多费心。” 这小妞啥意思? 变相表明心迹? 陈凡本来就是“姻缘殿前理都不理,财神殿前长跪不起”的主儿,心里自然坦荡,于是开口道:“那陆公子倒是要好好准备了。嗯,《女诫》每日抄写五遍吧!” 屏风后:“……” 待陈凡走后,陆为宽从后院贼兮兮地转了出来,他看着屏风外已经离去的位置长叹了一口气:“哎,慕贞,我都说了,爹大不了不做这个官,你爹还没到要女儿撑起这个家的地步。” “我说你啊,也别去考什么女官了,爹知道你是想让爹在朝中有个依靠,但陈凡这小子着实不错,人聪明,又讲情义,那可真是良配啊!” 陆慕贞黑着脸看向父亲:“那爹,你现在辞官。” “啊?会不会有些突然?” “呵呵!” 看着转身离去的陆慕贞,陆为宽愣了半天这才追了出去:“闺女,你爹可以辞官,可以辞官啊。” …… 九龙湖。 陆炜已经等在官道旁。 此时本就杂乱肮脏的窝棚更加杂乱了。 男女老幼们纷纷背着破旧简陋的家当,渐渐汇聚到了一起。 一旁的凤池带着一帮拖着鼻涕的小家伙们,眼泪汪汪地看着“德爷”等人。 彭陵拍了拍凤池的肩膀:“勿要哭,在陈家小子那里,照顾好弟弟妹妹,想家了,就来栟茶盐场找我们。” 凤池摸了摸眼泪:“德爷,我不想读书,我要帮你们去熬盐。” 彭陵刚刚还一脸笑意,突然肃然道:“没出息,熬盐熬盐,熬盐能让咱们这些人过上好日子?” “你小子,现在开始,我也不要你考中进士,就是中个举人,我死了也就瞑目了。” 凤池低着头,不敢说话。 彭陵抬头笑着看向陈凡:“陈夫子,那以后,这群孩子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用心教导他们哟!” 陈凡看着一群拖鼻涕淌眼泪的小萝卜头,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德爷,这么多人,我那不够住啊。你想想办法,给点银子,或者安排点人手给我,我要修房子。” 彭陵笑着从破衣烂衫的怀中,掏出那本陈凡熟悉的小册子:“不够住吗?要多少银子?我给你凑凑?” 没完了?是不是没完了? 他算是发现了,不能跟这老登提银子,一提就翻脸啊。 【又是三章,请问大家看得开心不?】 【评论能不能走一走?】 【(?ω?)】 第209章 我都教了帮什么学生? “大家都静一静!” “我们丁班又有新同学加入了!大家欢迎。” 陈凡带头鼓起掌来,周炳先等人好奇地看向门外。 掌声中,凤池等人局促地鱼贯而入。 每个孩子都紧张的扯着破烂的衣角,就连凤池这个威风凛凛的“领队”也因来到了新环境,冷着脸,抿着嘴,一脸冷酷实则紧张。 他们一行人刚进门,丫头突然捂着鼻子:“二叔,他们身上好臭!” 其他孩子也全都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向凤池等人。 整个丁班,也只有牛蛋等少数人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因为毕竟大家都是苦出生,对于凤池他们身上的味道,牛蛋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听到这话,贼户中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嘴已经撇了起来,眼看就要嚎啕大哭。 而凤池等几个大男孩,则用凶狠的目光看向丫头。 丫头丝毫不怕他们的目光,反而昂着头,噘着嘴道:“瞪我?你也不看看夫子是谁,案首陈夫子,那是我二叔,亲二叔!” 这家伙,自从陈凡考中了生员,得了案首,他每次跟别人提起陈凡,只说两个要点,一个是陈凡是案首,第二,陈凡是我二叔。 踏马的,陈凡自己天天在外面狗狗祟祟地做人,这小子竟比自己这个正主儿还猖。 “陈永寿,你给我出来!” 丫头看到陈凡脸色不善,讪笑着走出桌位,小意道:“二叔!” 陈凡黑着脸道:“伸手!” 丫头突然瞪圆了眼睛:“二叔……” “伸手……”陈凡大声强调。 “啪!” 台下众学童听到这个声音顿时瑟瑟发抖。 “啪!” 凤池等人的脸色稍稍好了起来。 “啪!” 班级里所有人全都安静了下来,整个塾堂回荡着陈永寿的惨叫声。 再看陈永寿的手掌,此刻已经肉眼可见地肿胀了起来。 陈凡还待再打,一旁的周炳先举手。 “起立,你要说什么?” 周炳先现在可是丁班的学习标兵,纪律标兵,只见他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道:“夫子,陈永寿说错了话,就罚他打扫塾堂卫生,板子就免了吧!” 陈凡冷冷道:“我作为夫子,处罚学童,何要你来置喙。坐下。” “是!”周炳先士气大泄,一泻千里。 经过这么一折腾,塾堂里再也不敢有人对凤池这群孩子表现出什么异样来了。 陈凡看着陈永寿:“陈永寿,我再次警告你,在弘毅塾,见到我要称夫子;还有,对待同窗要有友爱之心;第三,你以为我们家是什么有钱人家?刚吃饱饭就敢瞧不起人了?你的德行呢?书读到哪里去了?” “等上完课回到斋舍,罚跪一个时辰,背诵《千字文》,我明日来考你!” 丫头一言不发,噘着嘴捧着肿胀的手回到了座位。 陈凡看向凤池等人:“何凤池,你们各自找位置坐下,现在开始上课!” 正式开始讲课,陈凡先是让学童们自行温习课业,然后叫来何凤池等人,给他们圈画了句读,并带着他们从《三字经》开始念诵。 忙完这些孩子,又开始抽查其它孩子的课业。 不知不觉,一堂课就快结束了。 此时所有学童全都在读书,何凤池等一帮新晋学童也在努力适应学堂的氛围。 陈凡站在讲案后,看着已经拥挤不堪的塾堂摇了摇头:“看来,扩建迫在眉睫啊!” “对了!” 陈凡突然想起,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查看过何凤池等人的资质面板。 想到这,他连忙打开【慧眼识珠】功能。 【姓名】:何凤池 【年龄】:14岁 【状态】:厌恶学习。 【恶习】:不讲卫生、抓老鼠吓人、弹弓射窗纸、扮鬼吓路人、打架、砍人(就离谱)…… 【天赋】:弹弓乙级(几乎百发百中)、长兵丁级(擅使锯齿钢叉)。 【学习效率】:20%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让这小子学四书五经,那真是要了他的亲命;或许换个思路还有得救,毕竟360行,行行出状元,砍人也能砍出头的。 什么鬼? 陈凡看着何凤池,目光复杂。 坏学生他见得五花八门,但恶习是砍人的,这特么还真是大姑凉上花轿,头一回见。 关键是,此时的丁班那可是有复圣图、述圣图、亚圣图加持的超高学习效率塾堂。 这小子学习效率竟然还只有20%。 陈凡原以为周炳先是他带过,最难的一个学童了。 没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综合评分的【癸】只是面板属性的下限,却绝不是这小子的下限。 残念…… 再看其他几个贼户出身的小家伙。 好吧。 清一色癸等,压根不给你惊喜的机会。 唯一与何凤池不同的只有恶习的变化,以及学习效率围绕着1%,上下浮动不超过20%。 “完犊子了,这还怎么搞?万一把这群小家伙教废了,彭陵那个老头会不会直接告御状,跟我陈家来个鱼死网破啥的?” 悔不当初啊! 陈凡欲哭无泪。 放课了,丫头会斋舍罚跪,其他孩子绕着何凤池等人问东问西。 陈凡顶着满脑门高血压走出了塾堂,正在院中活动,一旁的郑应昌用胳膊捅了捅他:“知不知道,县衙那个李典吏,对,就礼房那个。” “嗯?” “哎呀,就是前两天调去栟茶盐场做盐大使的那个。还来请你去吃酒的,忘了?你不肯去,让我去白蹭一顿的那个!” “嗯!” “死了!刚到栟茶,晚上睡觉的时候被人闷死在床上!” “啊………………?” “惨哟,我之前还挺羡慕这老小子的,那可是盐官啊,一年得赚多少银子?就这么死了。还是福气不够。” 陈凡越听越是心惊。 怎么就死了? 突然,他瞪大了眼睛,想到那日九龙湖,陆慕贞落在后面,跟彭陵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难道…… 陈凡越想越觉得,他们应该就是商量着怎么干掉李典吏。 毕竟,这里面,李典吏是唯一经办贼户改动户籍之事的人。 他死了。 陆家清净了、贼户安全了、自己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如果真如自己猜测的…… 陈凡一把扯掉身边的花草:“我特么身边的学生都是什么牛鬼蛇神?” 就在这时,旁边转出谢东阳,戴着红袖箍一脸正色道:“夫子,按照塾规,破坏公物、践踏、毁坏花草者,罚饭堂洗碗一日。师生同例!” “啊……” 要疯。 第210章 异食癖 “夫子,这图纸我也看了,若是只盖几间土屋,那我们歌舞巷的街坊就直接给您盖了。” “但这图纸上,全都是高大瓦房,还有各种木匠活、石匠活、瓦匠活、漆匠活,这恐怕要找专门的匠人来做。” 陈凡一边“吭哧吭哧”低头洗碗,一边点头道:“姜老叔在街面上熟人多,我请您来就是想让您帮忙找些手艺好的来。” 姜老发抚了抚胡须笑道:“这个没问题,大工我请人,小工到时候街坊们就能做,夫子管饭就行,可以省一大笔钱。” 陈凡笑道:“不用省钱,最近我赚了些银钱,暂时还够支应的。” “为了不影响教学进度,所以我想将新建的房舍,全都建在靠湖边的位置。” “前面是中庭、四书堂、五经斋,后面则是饭堂和学童们住宿的斋舍。” “总之,图纸我已经规划好了。就全都按照图纸来做即可。” “一些农学院、天工坊之类的,可以最后再建,我再凑凑。” “行,你这图纸,是我见过画得最好的图了,又清爽又详尽,一看便懂,还有这个叫什么……图例、大样,这都是您画的?” “嗯?嗯!” “跟油墨印上去的一样,夫子真是无所不能、无所不通啊,哈哈!” “嗯!嘿!” 就在陈凡尴尬的时候,突然有人闯了进来:“夫子出事了。” 陈凡放下手里的碗,一脸黑线道:“夫子好好的,没有出事。” 张长生扒着门紧张道:“张祖胤吃土,张祖胤吃土。” “啊?” …… 等陈凡来到塾堂时,这里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一众放课的学童全都围在这里,朝着人群中的一个小身影指指点点。 “夫子来啦!” “郑夫子也来啦!” “姜爷!” 郑应昌满头大汗:“出什么事了?” 陈凡瞪了一群看热闹的学童:“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想罚站吗?” 一群孩子闻言“哄”的一下,四散而逃,但他们逃到外面,便围在门边、窗边,露出个小脑袋来,偷偷看向里面。 等学童们散去后,陈凡这才看见里面的张祖胤。 此时的张祖胤低着脑袋,一副做错了事,被人抓住的样子,根本不敢抬头。 陈凡坐到他的身边,小声道:“祖胤,怎么回事?” 小祖胤依然低着头,不敢看陈凡。 陈凡摸了摸他的垂髫,然后抬起他的下巴,张祖胤的脸抬了起来。 郑应昌和姜老发看到张祖胤时,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张祖胤的嘴唇边残留着土粒,两个嘴巴子鼓鼓囊囊的,眼睛不敢看他们,只斜看向桌面。 而他身边的泥墙,此时已经秃噜了一大块。 陈凡皱眉,担忧道:“祖胤,你在吃墙土吗?” 张祖胤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多久了?” 张祖胤又不说话了。 陈凡起身,在郑应昌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郑应昌点了点头,很快走了出去。 不一会,他回来时,陈凡已经让小祖胤吐掉了口中的泥土,正在帮他用清水漱口。 见郑应昌回来,陈凡跟他走到一旁,老郑道:“发现了不少墙土被扣动的痕迹,就连茅厕的……” 陈凡心中一沉,异食癖,应该是异食癖无疑了。 虽然知道了张祖胤是什么问题,但陈凡在另一个时空中也只是听说过这个病症,却没看过这种病症诱发的原因,以及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这时,一旁的姜老发对陈凡道:“陈夫子,这种情况,我倒是听说过。” 陈凡闻言,心中一喜:“姜老叔,说说看。” “之前渔行水村的一户人家,有个孩子不肯吃饭,出去四处找毛发、羽毛食用,附近人家的鸡毛、狗毛都几乎被他吃遍了。” 郑应昌皱眉道:“那后来呢?” 姜老发道:“后来听说这户人家想了很多办法,找了郎中,也找了道士、和尚,最后听说治好了。” “现在人怎么样了?”陈凡最关心的就是对方有没有后遗症。 “这就不知道了,这件事发生在几十年前,这户人家还在不在渔行都很难说。” 陈凡点了点头,转身来到张祖胤的面前:“祖胤,听到姜爷爷说得话没?你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先别紧张,可以治好的。” 张祖胤这时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夫子,我害怕!” “别怕,别怕!”陈凡将弟子搂进自己的怀中,小声安慰道:“我们去找个郎中,然后调理调理便没问题了!” 陈凡看着张祖胤,心中很是内疚,自己这个弟子,原本胖乎乎的,特别喜欢吃,在安定书院时一顿饭可以吃两碗多。 可自从在海陵再见到他时,张祖胤已经消瘦了一大圈。 这么突然瘦下来,肯定是有问题的。 但陈凡最近又忙,看见张祖胤瘦了,还以为是张让破产,张家生活条件变差导致的,所以并没有往别的方向考虑。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两个急匆匆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张让和一个消瘦的女人冲进了塾堂。 当张让看到张祖胤,以及桌子上的泥土时,他勃然变色,伸出手就要打张祖胤的头。 陈凡赶紧将其拉住,正色道:“张社首,你冷静点?” 就在两人交涉的时候,张让身边的女人一把搂住孩子,哭着道:“小祖宗,你到底咋了?跟娘说,你怎么会吃那些腌臜东西。” 张让黑着脸,看着搂着儿子的女人,心中更是愤愤:“都是你,就只要你照顾儿子,你看你成日里在家照顾成什么样子?” 女人闻言哭得更加厉害。 陈凡看不下去,冷声道:“张社首,当务之急是要赶紧请郎中给祖胤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让这段时间经历了鞠社倒闭,家庭破产这些糟心的事情,如今儿子又出了事,他整个人早已快要崩溃,但面对陈凡时,他还是谨守着最后一丝理智:“夫子,我将张祖胤先带回去,找郎中医治,塾里我给他告个假。” 说完,朝陈凡拱了拱手,领着妻儿离开了。 等三人走出了弘毅塾,陈凡听见院外传来张让的呵斥声:“别哭了,还不嫌丢人是吧。” 郑应昌、姜老发看向陈凡,三人对视一眼,全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今天还有,怕大家等,先传两章!我继续码字去了!】 第211章 忠静冠服 之后两日,张祖胤依然还是没能来读书。 陈凡每次走到丁班的时候,看着靠墙那空座位,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陈凡也不能空等,拜托了姜老叔去城北郊外的渔行,找人打听那户人家去了。 一节课放课后,陈凡正在批改丙班的制艺。 丙班已经开始学习八股文章。 《学而时习之》· 作者:陈学礼 学者,效也,如小儿效鸟飞,扑棱双臂而坠地;时习者,时时复习,犹阿娘日骂三遍,脑壳生疼也。 说(悦)乎?实苦乎!然圣人言悦,必是骗我等背书耳。 何以言悦?盖因学问如糖葫芦,初咬酸涩,久品方甜。 昔有邻人唤阿才者,日蹲茅房诵《三字经》,三年竟中童生,此乃时习之功也! 然小子尝见蚂蚁运食,亦日日习之,何以未成蚁状元? 尧舜禹汤,皆时习之圣王也。尧观星而治历,舜贩陶而悟道,禹持耒耜疏九河,汤祈雨于桑林。 小子亦曾日折纸鸢三百,何故飞不及树梢? 或曰:学必时习,然庄子观鱼,陶潜采菊,未尝见其捧卷苦读,何也? 盖学问在天地,在蝼蚁,在屎溺! 小子明矣:明日当弃书观蚁,此乃圣人之真意乎? (全文完!) 下接诗一首: 鸡鸣即起诵诗书, 眼涩如糊脑如猪。 夫子若赐午睡令, 颜回在世也欢呼! 哭笑不得,哭笑不得。 你说这宝贝大侄子不学无术吧,却也不是。 人家还知道陶器商贩,不过嫁接到了“舜耕历山”的典故上了。 知道“大禹治水”的典故,却又将耒耜说成农具,这是典章不熟。 可陈凡看完还挺高兴。 首先,陈凡让他们多读课外书。 人家读了。 断章取义《庄子·知北游》“道在屎溺”,将其曲解为“放弃书本”。 但最少这说明人家还是按照自己的要求,读了《庄子》。 陈凡让他们练习作诗。 人家作了,虽然是打油诗,虽然平仄混乱、俚语入诗、雅俗碰撞犹如泥石俱下,但你能说人家没用功? 可以了。 刚开始学习,不能急切,凡事要一步步来嘛。 “哟!丙班都已经开始教写文章啦!”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陈凡耳边响起。 陈凡抬起头一看:“海公,你回来啦!” 海鲤昂着头,一脸得意地样子:“怎么?不欢迎。” 陈凡笑道:“怎么会呢?我还想跟你聊一聊,院试的时候,我被军汉带走,拖拽上车的事情呢。” 海鲤闻言,顿时嘿然道:“嘿嘿,事情已经过了,你不也因祸得福,得了个案首的位置?不用感谢,不用感谢。” 陈凡白了海鲤一眼。 海鲤抓起陈学礼的文章看了一遍,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这小家伙,文章不错!” “哦?”陈凡也很诧异,没想到海鲤对陈学礼的文章评价竟然是这样。 海鲤抚着鼠须道:“这文章嘛,取朴老不取繁艳;取简洁不取淫浮;取典雅不取卑靡;取名贵不取庸陋;取天真不取柔媚。” “赖以吐圣贤之语气,而显其须眉也。” 陈凡点了点头。 海鲤对于八股文章,看来还是颇有心得的。 陈学礼的文章,看起来狗屁不通,但实则就是取天真不取柔媚。 这不是说陈学礼的文章好,而是说,孩子在这个年纪,写文章就要是天真无邪,不要一上来就苦大仇深,仿佛一个老儒似的“之乎者也”。 海鲤的意思跟陈凡的教学思路差不多,保留着孩子的这份天真,要多鼓励,多引导,然后等他们腹中储备的知识多了,写出来的文章就能天真自然。 稍加点缀,敷衍传注,既能表达圣人之言的微言大义,又能让文章妁妁其华,纯真质朴。 每个人的文章都是有他的特点的。 若是陈学礼能保持这种特点,总比没有特点好。 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因材施教”了。 两人又讨论了一番其他几个孩子的文章后,海鲤轻咳两声,站了起来,假模假式地在陈凡的书房里绕了两圈。 陈凡这才发现:“哟!哟哟哟!海公,蓝缎圆领袍服,这是朝廷恢复海公的举人功名了?” 海鲤昂着头:“啊呀,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我本不在意这些事情。” 装,接着装。 “咳咳,本举人这次回来,就是准备屈尊在你们塾堂担任夫子!” “怎么样?山长不会拒绝一个举人夫子吧?” “哈哈哈,不要因为我是举人身份便有压力嘛,你也不错,再考个十来年,想必也是能穿上我身上这件衣衫的。” “哦,对了,文瑞,你看我这腰襟这是不是要放宽些,肋下生肉,袍子紧了,紧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嘈杂声,一群学童全都朝院外大门涌去,似在看哪里传来的动静。 不一会儿,张长生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夫,夫子,有大队人马攻来!” 陈凡:“……昂…………” 这时,薛甲秀又跑了进来:“夫子,天使,天使。” 陈凡抬头看天,随即下一秒便意识到,此“天使”非彼“天使”。 海鲤惊讶道:“你小子干啥了?怎么钦差来了?” 等众人来到院外时,只见钦差仪驾已经到达。 从蓝呢轿中走出一名老者,来人正是工部左侍郎,督办两淮盐务的钦差左亭玉! 只见左亭玉笑着走下轿子,对陈凡温言道:“案首公,速去摆设香案,更衣准备接旨。” 陈凡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清楚什么状况。 片刻后,香案摆好,陈凡穿着月白澜衫跪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天明命,统御华夷。盐策者,国之血脉;杜伪者,吏之肝膈。尔南直隶海陵县生员陈,献盐引独伪之法,遏奸商于未萌。其忠静之操,皎若盐晶;机变之才,锐如盐筴。 兹特赐忠静冠一顶、忠静服一袭,银五十两。 於戏!白盐赤心,当思鹾政之艰;紫绶青袍,毋忘布衣之始。钦哉! 弘文三年十月十七日。 刚刚念罢,左亭玉笑道:“陈案首,接旨吧。” 陈凡大礼之后,双手举过头顶,晕乎乎地接过了圣旨。 随即,便有人捧着装着五十两银子的托盘,和一套“官服”走了过来,放在陈凡身前的香案之上。 左亭玉又笑道:“陈案首,换上忠静冠服,我们再行叙话。” ……………… 当陈凡穿着皇帝赐于的忠静冠服走出来时,所有学童齐齐发出惊呼声。 “夫子是不是当官了?” “这衣服值不少银子吧?” 只见陈凡头戴乌纱为胎,表面髹黑漆的忠静冠。 左亭玉来到他的身前,指着忠静冠道:“前檐镶金线织「山」字纹象征「为官如山」!” 再看那忠静服,深青纻丝织暗菱格纹,经纬线掺孔雀翎羽丝,日光下隐现翠色波纹。 左亭玉再次正色道:“交领右衽,袖宽一尺二寸,较常服缩减三寸,示「勤政戒惰」。” “腰束革带,镶羊脂玉牌七方,对应北斗七星,铭文「正大光明」。” 说罢,他笑着对陈凡道:“陈案首,这可是陛下平日里赐给亲近官员的忠静冠服,寻常官员都不能得,这是陛下对你制出新盐引的褒奖,也是对你今后忠勤为国的鼓励,希望你不要辜负陛下对你的期待。” “谢陛下恩,谢左公!” 看着陈凡背后隐隐可见的“海水江崖”纹,海鲤嫉妒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可是官员,还得是皇帝亲近官员才有得穿的呀。 虽然这小子穿了这件衣服也不能算当官,可“皇帝亲赐”…… 再一低头,海鲤看向胸前那皱皱巴巴的蓝锻举人袍子,特么,越看越像抹布。 【第二天加更奉上】 第212章 枷锁 “情况就是这样,老夫还要查办假引案,望你多多读书,勿要让陛下失望。” 左亭玉笑着跟陈凡说了会儿话,便在匆匆赶来的杨廷选簇拥下去了县衙。 等众人走后,一群小屁孩好奇地打量着陈凡身上的官袍。 郑应昌看得眼馋,想要伸手去摸,但又想到刚刚天使驾到时的那种神圣感,他又缩回手去,撇着嘴道:“等我去了翰林院,也有一件穿。” 说完瞪着丙班的孩子:“都看什么看,读书好了,都有的穿,回去回去。” “这都什么人啊?”陈凡抬起胳膊一边看这官服的袖子,一边吐槽。 我陈秀儿虽有八斗之才,但我只想做一个生在春风里,长在龙旗下的安静美少年罢了。 我有错吗? 上面赏赐的,我有错吗? 看看这一个两个,除了羡慕,就是无休止的嫉妒,老郑平日里多好一个人啊,除了脚臭点,没有别的毛病。 现在看来,他除了脚臭,心也黑了。 唉!!!! 还是老海人不错,年长些,吃得多,看得也多,便不会像郑臭脚那般心眼小。 陈凡微笑在室内转了两圈:“海夫子,怎么样?你说这到底是宫里的手艺,就是好,我最近肋下生肉,穿起来也刚刚好好,你说那些人是怎么把握我的尺寸的?竟如此精准。” 海鲤穿着抹布黑着脸,憋屈地想用头抢地:“呵呵,东家倒是好手段,竟趁我在金陵奔走的时候,不声不响弄了套忠静服。” “哎呀,不过就是精致一些的衣服罢了,哈哈哈哈!” 海鲤闻言,顿时用尖利的声音道:“精致,你知不知道,这是陛下亲自设计的冠服,除了赏赐台阁几位老臣之外,便只赏赐了经筵日讲的几位饱学鸿儒,你何德何能,何德何能。气死我了,陛下,我海鲤也是一心为国啊!陛下~~~~!” 震撼,嫉妒使得之前的海鲤和现在的海鲤,差别大过人与狗。 发泄了好一通,海鲤依然黑着脸。 陈凡道:“没想到因为这件事,朝廷竟然将转运使寇大人调离,更让我没想到的是,陆大人竟因祸得福,成了新的转运使,嗨,这事兒,真应了那句话,福之祸之所依,祸之福之所伏。” 海鲤撇了撇嘴:“那又要恭喜你,听说陆家的大闺女如今还是你的高徒呢。哼哼。” 想到那个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的高徒,陈凡一个激灵,刚刚的兴奋劲儿立马没了。 这次左亭玉来,只说了新引案的赏赐,却没有说假引案的结果。 他又是部堂大员,绝不可能常驻扬州,之所以他被派来两淮,就是为了催促新盐引的制作和盐场的出货,其次才是查办假引。 如今新引已经使用,而且效果还很好,看来假引案会移交给三法司或者别的部门来侦办了。 想到这,他不禁对陆慕贞那女人除了胆寒,却又多了一丝敬佩。 当断则断,毫不圣母。 这才是干大事的人呐。 难怪人家要入宫去当女官,走权游人生。 人家那是真有这方面的天赋。 陈凡又想到陆为宽的话,暗暗摇了摇头:“敬而远之,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 又过了几日,这段时间,弘毅塾又成了海陵县大街小巷谈论的热点话题。 “陛下钦赐陈夫子官服呢!了不得,人家还是个秀才,就能做官了!” “这你就不懂了,我听衙门里的亲戚说,这是赏穿官服,并不是真的给个官儿当。不过,以后陈夫子见官都无需下跪了。” “哎哟,那也行啊。” “人家陈夫子到底是陛下都知道的大才,听说没有,弘毅塾还来了个举人教书。” “就那个长得跟城隍庙里小鬼似的那个?” “嗯!” “嗨,那人是举人老爷?看起来还没陈夫子像老爷呢。” …… 里闾街坊口中的“陈老爷”此时正在“工地”看着一群匠人施工。 姜老发找来的这群匠人还是靠谱的,这些人里,听说还有几个是在扬州天宁寺修过佛堂的,本来人家好不容易在家休息段时日,不愿意来的,但一听说是弘毅塾,几个匠人二话不说,背着工具就来了。 就在陈凡好奇地跟着人家匠人攀谈学习时,姜老发匆匆走了过来。 “夫子,找到了!” 陈凡闻言一喜,前阵子他托姜老发帮他找渔行的那户有异食癖患者的人家,没想到还真被他找到了。 “怎么样?”陈凡急忙问道,随即他又摇了摇头:“走,我们去一趟。” 渔行水村。 一户破败的院子里,一个拘谨羞涩的瘦弱男人紧张地打量着眼前的秀才公。 “请问这位大哥,你是什么时候发病的?” 那男人嗫嚅了半天才开口道:“二十多,多年了,那时候我还小,只有七岁多,突然一下子就……” 陈凡点了点头:“那后来是怎么好的呢?” 男人挠了挠头:“我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好的,我父母带我去看了不少郎中,也吃了不少药。” “有用吗?” 男人摇了摇头。 陈凡皱眉:“那你最后是……” “去了赞化宫,是那里的道士烧了符水回来喝,后来不知不觉就好了。” “符水?”陈凡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男人点了点头:“是,符水,喝了十几次就好了。” 陈凡踌躇片刻开口道:“大哥现在还会犯病吗?” 男人更窘迫了:“没,没有了!” 陈凡告了声罪:“实在抱歉,我不是故意追问,而是我有个学生也得了这种病,所以问得详细了些。” 那男子瑟瑟缩缩,怯生生得不敢再说话,只一个劲点头。 陈凡从袖中摸出一串钱放在桌上。 随即,这汉子的女人,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一把扯了去,谄笑道:“秀才公有什么问题尽管再来。” 陈凡皱了皱眉头,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等他离开,院中那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你个囊球货,生个鸟病,哪哪都不肯用你,好不容易秀才公问你点事便能拿钱,你屁大的字蹦不出半个。” 姜老发看着陈凡铁青的脸叹道:“周围人都觉得是他中了邪,全都疏远这人,这人老大年纪才娶了媳妇,还是个寡居的妇人,带了四个孩子,妇人也比他岁数大了一截。” 陈凡听完,心中更加沉重。 难道自己的弟子,也会像是这个男子一般,还没成年,命运便被缠上了枷锁? 可是赞化宫,符水? 相信符水能治病,那还不如相信文科生能在这时代造枪造炮了。 第213章 赞化宫 陈凡到底不放心张祖胤,从渔行回来后便去了张家。 可是,让陈凡意外的是,张家的大门紧闭,竟然没有人在家。 找邻居问了下,邻居说,这两天张家人早出晚归,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忙些什么。 “夫子,要不还是去赞化宫问一问吧。说不定那些道士们有办法?” 陈凡点了点头,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赞化宫此名,取自《中庸》:赞天地之化育。 但它实打实的却是一家道教宫观。 海陵的赞化宫不大,但却传承久远,在民间颇有影响。 陈凡记得,每年春节,就连母亲刘氏都会从溱潼走到赞化宫来上香。 刚进入赞化宫,一名小道童便拦在两人面前:“今日闭观,信士改日再来吧。” 姜老发道:“这位是咱们海陵的秀才公,姓陈。想见你家观主一面,还请小师傅通融。” 听说陈凡是秀才,那小道童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凡,这才转身回去通禀。 不一会,三清殿后绕出一个中年道士,离得很远便长声笑道:“听说有秀才公到访,又听说是姓陈,奉道弟子杨元一久仰,久仰。” 来到这个世界后,陈凡因为继承了前主部分世界观,也对这个世界的道观有一定的了解。 记得在另一个时空中,不管是小说还是电影电视,有道士出现,那些道士都是清一色自称“贫道”。 但其实这是不准确的。 道教全真派的道士,一般才自称“贫道”。 但比如“正一派”,一般是自称“小道”或者“奉道弟子”。 也就是说,从眼前这人的自称,陈凡便知道,对方是一个正一派的道士。 “道长有礼了!”陈凡拱了拱手。 那道士出人意料的,对陈凡非常客气,抓着陈凡的手一边朝后面走,一边笑道:“陈案首,走,我们后面叙话。” 观后院中,双方坐定,又有小道奉茶,那道人杨元一笑道:“早就听说海陵出了位饱学鸿儒,杨某几次想要去拜访,但却因观内杂务脱不开身,没想到今日却总算见上一面了,陈案首这次来是上香还是……?” 面对这个健谈的道士,陈凡也没心情绕圈圈,直接开门见山道:“我听闻几十年前,贵观救治过一个嗜食动物羽毛、毛发的病人,渔行人,有这件事吗?” 杨元一微微一愣,随即皱眉思索片刻,好半晌他才点了点头:“似有此事,当时还是我师傅在世时,我那时候年纪还小,不过侍奉在师傅身边,有点印象。” 陈凡大喜,连忙追问:“听说贵观用符水给那人治好了病?” 杨元一又是一愣:“啊?哈哈,是,是是。” 陈凡看着他一闪而过的错愕表情,心中已经生疑。 这种病本来就是“怪病”,若是发生,离渔行有些距离的海陵,姜老发听说后都能记得几十年。 这位“在治疗现场”的杨元一却只是“有点印象”。 而且明显说话打盹。 正常人的反应不应该是听说后,立马就点头称是,或者“恍然大悟” 吗? 但既然来都来了,陈凡压下心中疑虑,开口继续问道:“是这样,我一个学生,他也得了这种怪病。” 杨元一闻言神情顿时肃穆起来:“原来贵弟子也得了这种病?” “不才想请教观主,当年的那个符水……” 杨元一正色朝陈凡一礼:“信士!” 说到这,他指着后院中文昌帝君的塑像道:“文昌帝君《阴骘文》云:‘济急如济涸辙之鱼,救危如救密罗之雀’。” “夫子为了学生如此辛苦,实在是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为心。奉道之人惭愧啊。” “陈夫子都能做得如此,我一修道之人又怎会束手旁观呢?” 听到这,姜老发眼中浮现感动之色,朝着杨元一深深一礼道:“道长真是做了大功德。” 杨元一闻言微微一笑,又重归刚刚那副仙风道骨的摸样。 他叫来一名小道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不久后,那小道童从房中取出一本书来。 陈凡看去,正是《黄帝内经·素问》。 杨元一翻开其中一页,用指头点着《灵枢·九宫八风》,对陈凡道:“脾属土,主思,其味甘”。 夫子的学生嗜食墙土,实因脾土失养,地元丹法所谓‘土精离位,则摄金石以补之’。 然寻常本草何以无效?盖因尘世五谷皆染六欲浊气! 吾赞化宫‘太乙真水符’,取子时无根水,合《参同契》‘金华乍现’之法—— 即于丹炉中以硫磺煅雄黄,取汞气凝露,再书北斗符印贯通三才。 患者饮之,可引离火生坤土,更以朱砂绘‘戊己符’镇守中宫… 杨元一侃侃而谈,将一套治病救人的理论说得玄之又玄。 偏偏他说的话还隐合五行,陈凡一时之间也找不出什么错漏出来。 陈凡都找不出漏洞来,一旁的姜老发更是听得目眩神迷,虽然听不懂,但却觉得眼前的道人学富五车、十分厉害,也是个大能之人。 “陈夫子,我看要不请杨道长赐下符箓,咱们赶回去烧给娃娃喝。” 陈凡踌躇道:“这能有用?” 杨元一抚摸着长髯,淡淡道:“若非是陈夫子,我只需授你符水即可,又何须与你说这许多。” 姜老发见杨元一神色淡了,于是顿时急切对陈凡道:“夫子……” 陈凡皱了皱眉:“那这符箓多少银钱?” 杨元一笑了笑:“不用银子。” 姜老发闻言更是大喜:“道长真是有道之人,心地惯是顶顶好的。” 杨元一摆了摆手:“不过……” “我常听说陈夫子的才名,之前便想登门拜访,今日既然夫子亲至,那几张符箓,送于夫子又何妨。”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道士的眼睛。 杨元一又是一笑:“我正有一事想与夫子商议!” “所谓三教融而合一,我赞化宫有见于海陵县百姓多贫苦,孩童们没有学上,所以最近正寻了一处地方,准备兴建道学,到时,我想请陈夫子来道学任山长。” “不知陈夫子能否屈尊答应此事。” 第214章 撸贷科举的郑应昌 陈凡闻言,眯起眼睛。 刚刚他就觉得杨元一对他异常的热情。 原以为是因为自己秀才的身份。 没想到竟然是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了。 陈凡想到这,微微一笑道:“杨观主,你们是道观,开设的道学自然是教孩童们阅读道家典籍,我一个学圣人之言的,恐怕没办法帮你啊。” “哈哈哈哈!”谁知陈凡话刚刚说完,杨元一却长声大笑:“陈夫子啊陈夫子,我现在倒是相信你是个笃学敏行,心口如一之人了。” 陈凡不悦道:“怎么说。” “尝见弘毅塾外有一对联,名叫【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看来陈夫子是对这天下的佛学、道学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啊。” 杨元一笑着道:“我朝太祖皇帝诏令全国设立社学作为学童之启蒙之地。面向的孩童主要是8-15岁的农家子弟,教授的也不过是《三字经》、《百家姓》这些蒙书。” “既然是为了教化乡民、培育百姓,导人向善,那你们儒家经典和我们道家、释家的经典都可以呀。” “远的不说,就拿上一科山西乡试举例,山西玄妙观便有道学学童参加,十六人中举。” “道观除了教授些《道德经》之外,主要还是你们儒家的典籍!” “这样一来,贫苦人家的孩子有学上,学习的还是儒家的经典,能够参加科举,将来又能报效朝廷。” “这于我们来说,也是善行善举!” “好,若是山西太远,就拿城西宜陵的圆通寺来说,他们的佛学,不也出过两个秀才?” “夫子又何必拘于门户之见,区别什么道学、佛学呢?” 陈凡真得三观被震碎了。 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他,见惯了佛寺道观,但从来都把这些地方当成旅游景点。 却没想到,这年月,佛寺、道观还能搞三产……教育产业集团? “怎么样?陈夫子?” 杨元一用期待的目光看向陈凡。 见陈凡久久不语,杨元一又开口道:“这样,我听闻夫子弘毅塾内还有不少学童!” “只要陈夫子肯答应成为我们道学山长,这些学童,一律免去束脩三年。平日里,还供一顿饭食。” 听闻这话,一旁的姜老发也不由有些意动了:“夫子……” 陈凡依然没有说话。 杨元一现在倒也不急切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姜老发道:“这位信士,你先去前殿逛一逛,我与陈夫子说会话。” 等姜老发离开后,杨元一将椅子朝陈凡身边拖了拖,然后用极低的声音道:“陈夫子,你若是与我合作,道学收到的束脩不仅全都归你,而且赞化宫的香火钱,我也可以分你三成。如何?” 刚刚还一直仙风道骨的模样,说到钱,这杨元一顿时变得市侩无比,哪里还有半点清修之人的样子。 最终,陈凡只推说回去考虑,便带着姜老发告辞离开了。 等回到弘毅塾,他思来想去也搞不懂这杨元一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仅束脩钱全给自己,而且就连他赞化宫的“营业额”也分给自己三成。 那特么他真是搞慈善的? 就他那市侩的样子,慈善? 别特么把自己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同行的姜老发却有些心动了:“夫子,要我说,这事是好事。” “哦?” “你想啊,他们那道学还没影儿呢。你只要说动他,将你这块地买下来,然后你只不过是将弘毅塾换了个名字,又能得了束脩,还能得了他的香火钱,对了,还能得了给张祖胤的符箓。” “哦哦哦,再让他们把新盖的屋子,钱一并付了,反正他们自己买地起房子也要花钱。” 陈凡“噗嗤”一笑:“老发叔,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那杨观主是个傻子。他人还怪好的咧。” 姜老发闻言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是啊,天下哪有这种好事?平白得了这许多好处。” 到了晚上,赞化宫派了人到弘毅塾,那小道童双手奉上一张叠好的符箓道:“陈夫子,这是我家观主叫我送来的,说这烧了喝水,要十张符箓,若是觉得效果好,可以再去观里寻他。” 等那小道童走后,海鲤和郑应昌不知道从哪走了出来。 “你怎么跟道士扯上关系了?”海鲤眯着眼,看着那小道童的背影道。 于是陈凡就将自己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的话刚刚说完,郑应昌顿时神色严肃道:“万万不能答应他!” 海鲤也点头肃穆道:“没错,此事万万不可。” 这下陈凡又疑惑了:“怎么了?” 一直吊儿郎当的郑应昌此刻却咬牙切齿道:“这些道士、和尚没一个好东西,全都没安好心。” 海鲤看了看他,转头对陈凡道:“你当他们是做善事呢?这帮人比放贷的人都狠啊。” 原来,江南读书之风盛行,整个江南,老百姓都想将自家孩子送去读书识字。 朝廷在太祖年间开始开设社学,原本社学遍布全国各地,每厢每村都有设立。 伴随着社学的开设,朝廷为了让穷苦人家的孩子能够读书,还专门划拨了学田。 是的,以前的社学,学田是朝廷直接拨给的。 除了学田之外,社学的营收,还有地方的摊派。 最后才是小部分束脩。 但随着土地兼并的加剧,学田流失严重,本朝更是直接取缔了学田制,只给社学的夫子发放乐道银。 乐道银那点钱,就连给社学起间像样的房舍都不够,读书人有的是赚钱的营生,想要教书,也可以去族学、去私塾,长此以往,社学渐渐式微。 像海陵这种还算富庶的县城,社学都已经关掉了四成,别的地方更是别提了。 “但道学、佛学就不同了。” “本朝陛下信道,导致天下道观繁多,这些道观不仅有自己的宫观私田,还经营着各种产业。” “经营宫观私学就是他们最喜欢做的事情。” 海鲤说到这,气愤道:“他们常以低束脩、免费供一顿饭作为噱头,诱使很多贫困家庭将孩子送来读书。” “这些人大抵都是赤贫的家庭,道士、和尚们用读书做官、出人头地,一家人鸡犬升天来诱导他们向道观、寺庙借贷供给孩子读书。” “然后故意教授孩子道家、释家经典,却很少教圣人之言,目的就是为了将这些孩童拖在私学里,增加这些家庭的借贷。” “等几年后县试,若这些孩子不能考上童生,道观就会勾结胥吏,让这些家庭破产,最后既收走这些家庭的田产,还让这些家庭读书的孩子去他们经营的店铺做事。” “这些家庭,本想着通过科举改变命运,谁知最后落得全家成为道观、佛寺的附庸佃户。” “就连当朝首辅韩鸾都在前年上疏陛下,提及【佛道侵儒】。” 陈凡皱眉道:“那若是这些学童中有人考中了童生呢?” 这时,只听郑应昌幽幽道:“那这些人也会用各种手段让你家破产,然后让你的家人沾染上各种恶习,最后再【好心】借给你一笔钱,等你做官后,便要千倍、百倍的还给他们,成为他们在朝中的关系网。” 陈凡愕然地看向郑应昌,难道您口中撸贷科举的那位就是您自己? 【下面给大家一组数据,这些数据都是我查资料查到的:】 礼部于万历三十三年(1605年)奏报:湖广地区蒙童能背《心经》者超《孝经》知晓者三倍; 东林党人顾宪成疾呼“释道侵儒”,要求严查寺院蒙学的“异端教学内容”。 杭州灵隐寺蒙馆甚至能容纳200名学童,配备寮舍供远途学生寄宿。 南直隶? 南京鸡鸣寺蒙馆收容流民子弟600人 浙江 普陀山法雨寺设航海算术特修班 北直隶? 潭柘寺蒙馆专教蒙古贵族汉语 【明朝中后期,道学、佛学已经部分把持了正统儒学的基层教学机构,这种事情其实是很可怕的,儒学被夹带私货,考中科举的官员,也成为了这些道士、和尚敛财的工具,地方官府根本无力解决此事,朝廷尽管多次下旨申斥地方官府处理,但效果寥寥。】 第215章 羁侯所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郑应昌没有主动说,陈凡也不好多问。 只是心里将这件事记下了,将来有机会时再问吧。 海老师和郑老师都去给孩子们上课去了,这边陈凡还在批改“作业”,谁知刚走没多久的老发叔又急匆匆赶了回来了。 “夫子,张家出大事了!” 陈凡赶忙起身扶着他:“出什么事了?姜老叔你慢慢说。” 姜老发却压根没有休息,急切开口道:“夫子,刚刚在路上听人说,张家人被讨债的堵在医馆内出不去,医馆报官,把张家三口人和那群要债的泼皮全都抓了。” …… 县衙后堂。 陈凡给杨廷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张家的遭遇。 杨廷选皱眉道:“这件事难办,那些泼皮全都是泰州打行的人,这些人来海陵,也不动手打人,就是死皮赖脸贴着张家人言语挑衅,真要说动手,也没有这种情况。” “再说了,张家确实欠了人家的债,现在债主把债卖给了打行,人家打行按照契据要钱,就算是官府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陈凡皱眉道:“欠了多少银子?” “倒是不多,只有二十两。” 一听说只有二十两银子,陈凡眉角挑了了挑,刚想说话却被杨廷选拦住了。 “文瑞,这件事我劝你不要多管,天知道张家除了这二十两,还有没有别的债。” “你能帮他们一次,能帮他们一辈子?” 陈凡点了点头,对于杨廷选的话深以为然。 “那现在张家人我可以保出去吗?” 杨廷选笑道:“左右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先把人领走吧,我再把那些打行的人关一阵子,这些无赖……” 当陈凡来到快班时,快班班头李进见到陈凡,老远便迎了出来。 “哎哟,陈夫子,这种腌臜地方,还怎么劳您亲自过来,你叫人带个话不就行了。” 陈凡笑道:“李班头,要麻烦你了。” 李进哈哈一笑:“长生在弘毅塾天天都麻烦您,我这,欢迎你来麻烦,欢迎……” 两人说说笑笑,朝着羁侯所走去。 当二人刚刚走进羁侯所,一股怪味直冲陈凡的天灵盖。 抬眼看去,昏暗的牢房内,一间牢房,方丈之地竟然羁押了二十多人,地面上屎尿齐流,根本连个伸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进嘿然道:“夫子,要不你还是别进去了,我叫人把那张家人提出来?” 陈凡摇了摇头,来都来了,他也好奇这个时代的拘留所到底啥样子。 他捂着鼻子往里走了没多远,突然便听见里面传来喝骂声。 “张让,你特娘的还以为你是社首呢?爷爷今天放个话给你,若是不还钱,老子往后就住在你家。” “这是你媳妇、你儿子是吧?” “嘿嘿嘿,没钱,没钱用你媳妇顶啊,出去后,爷爷们去你家,你摆上一桌酒菜,沽上一壶酒,喝完了,让你媳妇伺候伺候我们兄弟几个。” “弟兄们说不定一高兴,就凑点钱帮你把银子还了。如何?” “你踏马还敢动手,兄弟们,给他点颜色瞧瞧。” “张让,出去老子就把你儿子卖给伢子,你等着,唉哟……” 李进闻言,偷偷朝陈凡看了一眼,见他脸色不善便立刻骂道:“狗曰的,狗曰的,平日里怎么教的?说了不能让同案双方关在一起。” 待陈凡走进,只见一个逼仄的牢房里,四五个泼皮正将张让一家堵在角落,凶神恶煞的看着张家三人。 张让护着妻儿,站在最前,身后的女人吓得瑟瑟发抖,张祖胤神情呆滞地躲在母亲怀中看着那群人。 这边陈凡还没开口,李进突然拿出钥匙,在牢房一众犯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走了进去。 刚进门,李进突然好想变成了进入羊群的猛虎,抽出腰间的铁尺,劈头盖脸地朝那四人砸下。 这衙门用的铁尺,长度约在80厘米左右,形状是六棱柱形,顶部还带着钝锥,底部有铸铁的圆球配重。 这玩意看起来就知道砸在人身上可了不得。 但李进却肆无忌惮,根本不管不顾,铁尺专朝那四人脑袋上招呼,好像根本不怕打杀人似的。 只片刻,那些人一头一脸的血浆,看着恐怖无比。 陈凡是真怕李进把这些人打死了,连忙叫住对方。 听到陈凡的声音,刚刚还满脸凶相的李进翻脸比翻书还快:“夫子勿要担心,这些人泼才,是挨打惯了的,皮糙肉厚,打杀不死。” 果然,那四人中有一人竟然嬉皮笑脸地开口道:“班头好尺,三日不吃班头的铁尺,我这头上便不舒服,班头要不再打几下。” 李进瞪了说话之人一眼,对墙角的张让道:“张社首,出来吧,陈夫子保你们来了。” 班房外,张让拉着妻儿突然跪倒在地,红着眼哽咽道:“夫子……” 说完两个字,这膀大腰圆的汉子竟然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陈凡将他搀扶起来,偷偷在他手里塞了二十两银子,口中却没提银子的事情,而是问道:“祖胤的事情怎么样了?” 说到孩子的病情,张让脸上更多了份焦急:“这些天一直带着他四处寻医问药,但家里仅剩的那点银子都用完了,也没见有什么效果。” 他看了看身后的孩子,小声道:“昨晚他又……吃了。” 这时,一旁的李进突然道:“有没有去过正德堂?” 陈凡也听说过正德堂,据说这里坐馆的一位名叫王照的名医,在南直隶十分有名。 张让点了点头,随即又苦涩道:“王神医人不在医馆,听说被请去了金陵,只有他大徒弟坐馆!” “王神医的大徒弟说,祖胤这个病,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好,想要治好……最少准备一千……两。” 陈凡和李进闻言一怔,一千两,这么贵。 李进看了张让一眼,将他扯到一边:“老张,漫说你没有这么多钱,就算是有,还不如你们两口子趁着年轻,再生一个算了。” 张让闻言,没有说话,脸上挣扎扭曲,最终回头看了看,摇了摇头。 第216章 绝路 正德堂内。 一个长髯及腹部的中年人一边给张祖胤把脉,一边闭着眼,跟着脉象点头。 不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对陈凡道:“此病乃脾失健运,胃纳失司,土虚则嗜食异物以自救;且肝气郁结,横逆犯脾,气机失调致异食;这小家伙,肚子里或许还有虫。” 说完,他指着张祖胤的舌头道:“舌淡胖有齿痕,苔白腻,脉濡缓;舌边红苔薄黄,脉时而弦细;舌面红点有虫斑。不好治不好治啊。” “就算我师傅来了,也是参苓白术散配合着逍遥散吃上最少两年。” “这两年里,还要用穴位敷贴、耳穴压豆,再杂以小兒推拿方才有些效果。” 陈凡见对方说得还算靠谱,于是便问道:“请问这位先生,两年后确实能痊愈吗?” 听到陈凡的问题,张让夫妻两全都看向那大夫。 那大夫抚须看了看孩子,最终摇头叹道:“或能治好!” “那令师王神医呢?” “上回张社首来后,我便写了信给师傅,刚刚便是师傅的回信所言。” 听到这郎中的话,张家夫妇心头的希望犹如被当头浇了冰水。 或能治好,也就是不能保证。 花了一千两银子,还不能保证治好,在如今张家的这种情况下,基本就判定张祖胤的未来了。 陈凡心中也是一叹。 他身上能掏出这些钱,但这些钱却并非是他能支配的。 弘毅塾的一帮孩子衣食住行,很多都要从这钱里出,而且现在还是弘毅塾扩建的档口,一帮匠人的工钱也要开支…… 就在这时,张让脸色惨然,起身对那大夫和陈凡施了一礼:“谢过夫子,谢过大夫,我,我们先回去了。” 陈凡心中不忍,但那夫子似乎见惯了这种事情,只是点了点头道:“回去用生南瓜子带壳捣碎,粳米二两 槟榔三只煮粥,看看能不能下虫,或许能缓解一二。” 说完,他补充道:“这方子不要钱!” 就在陈凡帮忙抓了点药,众人准备离开正德堂时,突然徐行健从外面急匆匆找了过来:“表哥,今日你大伯为了祖胤,去了赞化宫,听赞化宫的观主说,他给了陈夫子一张符,烧了合水服下,祖胤的病就能好。” 刚说完,他这才看到最后出来的陈凡:“陈,陈夫子……” 张家。 老族长张仁用乞求的目光看向陈凡:“夫子,祖胤是我们张家的独苗苗,万请夫子救救我们家祖胤啊。” 陈凡皱眉道:“老人家,符纸我确实收到了。但怎能轻信僧道之言,如果烧个符水就能治病,还要那许多郎中医师作甚?” 说到这,陈凡心中暗暗恼火,当时他就觉得杨元一不怀好心,果然。 今天就算这张仁不去赞化宫,陈凡也相信,对方一定会让张家人知道此事的。 所为者,不过是逼他难以进退而已。 自己若是拒绝了赞化宫的符箓,那传出去,就是不管弘毅塾学生的死活。 但自己若是去求符箓,对方又会设计出很多办法,来逼迫自己答应给道学打工这件事。 这杨元一,赌得就是陈凡的良心和为人师表的操守,以及他对自己羽毛的爱护。 张让似乎看出陈凡的为难,于是拉了一把急切地张仁,然后小声道:“夫子,这件事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我自去想想办法。” 陈凡叹了口气道:“符篆这种事情,实在是虚无缥缈,张社首还是要谨慎一些。” 张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点了点头。 从张家回来后,郑应昌和海鲤见陈凡脸色不渝,于是便询问出了什么事。 陈凡将张家的情况说了一遍。 海鲤皱眉,开口道:“打行这件事,朝廷也应该重视起来了,天监十一年春,南直安庆府打行逼债导致37户织机作坊停产,当年生丝少出了一万两千斤,一万两千斤啊,扬州府一年才出生丝十万斤。” 一旁的郑应昌点了点头:“相比于打行,我更担心的是张家为了救孩子,恐怕会落入赞化宫的圈套。” 三人围坐在一起,全都摇头不语。 这件事,表面上是弘毅塾中一个学童的病情,实则映射出了整个大梁社会上的太多阴暗面。 海鲤感叹地拍了拍陈凡的肩膀:“东家,所以不要因为得了个院试案首便止步不前啊,穷则独善其身,何尝又不是一种残忍呢?” …… 两日后,张家的情况进一步恶化了。 陈凡刚刚放课,就见很多孩子冲到塾堂门口,好奇地在看什么。 等他出去后,就看见街角几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一边敲着碗,一边对众人唱道: “锵!锵! 张家门牌东三巷 欠下泰州阎王账 驴打滚,利翻浪 今日不还明日丧 张让老儿装糊涂 儿子啃墙像老鼠 赊米借面装大户 不如早进黄泉路!” 陈凡身边的郑应昌听到这话,顿时气得发抖,他先是出去轰走了这帮小乞丐,随即对陈凡道:“我去张家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当陈凡和郑应昌来到张家时,只见张家那院子的门墙上被人用赭色写了个大大的“欠”字。 院门大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院中地上散落着被砸坏的农具,原本小院里的菜蔬也被人破坏了去,一片狼藉。 郑应昌找来邻居打听张家人的去处,那户人家道:“一早便走了,听说去了赞化宫。” 郑应昌和陈凡对视一眼,心头一震。 “坏了。” 赞化宫内。 杨元一看着眼前的张祖胤道:“你儿子这事,我观他目现赤丝,这是鬼火侵肝,舌苔白腻,这是晦气盘踞中焦,指甲现竖纹,这是鬼脉附体……” 张家两口子闻言更是紧张,那妇人哭道:“道长,我儿到底,到底是什么情况。” 杨元一一甩拂尘:“这是饿鬼投胎。” 夫妇俩面露骇然。 杨元一道:“我非哄骗尔等,《道门通教必用集·卷九》中就有记载,前宋政和年间,汴京王侍郎子嗜食灯油,清虚子以《酆都考召大法》驱食油鬼,设醮七日,取灯油混合雄鸡冠血画"太乙救苦天尊像"焚化,患者呕出黑水三升而愈。” 女人闻言,心中更怕:“那,那要是设醮,需要多少银子?” 张让面露难色:“还是要听夫子的,还是要去找郎中。” 杨元一微微一笑:“听人说,你们家被打行盯上了?” “那些人,若是听说你家孩童需要医治,第二天医馆便不敢再收你们了。你便是有钱,也没处使去。更何况,据我所知,张社首现在恐怕已经没钱了吧?” 他话锋一转:“但我这道门清修之地,那些打行的人却不敢来造次。” “太乙救苦天尊,我们道家也是心善,如今,我可以给张社首指两条路来。” “第一条,设醮七日,每日需要花费二十两银子,张社首可化些来,若是没银子,道观也可以给你先赊着。” “至于第二条嘛!”杨元一看着匆匆走来的陈凡和郑应昌,嘴角扯出笑容,“我们道观想做善事,为海陵开设道学,如今只缺了一名山长,若是你们能日夜跪在弘毅塾门口,求得陈夫子来做这山长,我便免了你设醮的银子,用十日符水也能驱了这鬼,如何?” 第217章 抽搐 “张社首,万万不能答应此獠!”郑应昌几步走到张让身边,瞪着杨元一,恶狠狠道。 杨元一被瞪,似乎也不在意,又摆出那副仙风道骨的样子,抚须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弘毅塾的郑夫子了吧?不知今日那位海老爷怎么没来?” 陈凡没有理他,转头对张让道:“张社首,你们不应该来的。” 这次张让没有说话,一旁的女人哭道:“夫子,是我求他来的,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断是拿不出一千两的,咱们只能来道长这试试运气。” 陈凡摇头道:“咱们可以先想想办法,又不是一次性就付一千两!” 张让惨笑道:“夫子不知,今日我们凑了些钱去了正德堂,谁知……正德堂已经被打行的人警告过了,不准给我们家治病拿药。” “荒唐!”郑应昌道:“我现在就去县衙找县尊,倒要看看……” 陈凡扯了扯他,杨廷选之前已经跟他说过,这件事对方属于钻法律的漏洞,就算是官府也没办法插手,再去找杨廷选,不过是让他为难而已。 杨元一笑道:“刚刚我还跟社首夫妇俩说,给他们指了两条路。” 当他将“两条路”说出来后,陈凡冷笑道:“观主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若是张家找你设醮,你便利滚利,让张家成了你们道观的佃户。” “要么就是逼他们找我,让我帮你们做事。对吗?” 此时,张家夫妇也听出,这件事似乎并不简单。 只见张祖胤的母亲,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却不是来求陈凡,而是对杨元一跪倒道:“道长,我马上就出去卖了我自己,我知道就算我把自己买了,也凑不够设醮的钱,但我只求你发善心,拿了我的卖身钱后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说罢,她将头拼命磕向青石板,顿时,额头就有血冒了出来。 张让见状,心若刀绞,他眼眶挣得通红,想要搀起女人,女人却倔强地跪着,一个接着一个地不断给杨元一磕头。 “大嫂!”一旁的郑应昌好像内心什么事被触动了一般,流着泪道:“大嫂,别信这些骗子,他们,他们是要……吃……人……呐!” 可女人依然不管不顾,一个劲儿给杨元一磕头,仿佛要将这些天受到的委屈和逼迫全都通过磕头释放出来似得。 而杨元一呢,他叹着气摇头,也不让女人起来,只是盯着陈凡道:“张家的,你这何必来跪我呢,其实你们可以去求……陈夫子的嘛。” “够了!”突然,张让怒吼一声,一把拽起女人,对那杨元一道:“设醮的钱,我先欠着,若是还不上,我们一家人便卖给你们道观做奴。只要你治好了孩子,什么都好说。” 最后,张让在卖妻救兒还是全家沦为佃户中,选择了后者。 杨元一微微一笑,脸上闪过一丝可惜之色,转而笑道:“行!那,签契书吧!”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张祖胤,在听到杨元一的话后突然浑身颤抖,跟打摆子似的一头栽倒在地。 张让夫妇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查看。 杨元一却道:“赶紧签了契书,我要设醮驱鬼了。” 就在一个小道童拿来笔墨,张让抓起笔时,一双手按在了张让的手上。 众人愕然看向手的主人。 只见陈凡温言对张让道:“张社首,先等一等!给我点时间,我来想办法治祖胤的病。” 杨元一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陈夫子,这可不是什么病,这孩子身体里有鬼啊。” 陈凡冷笑道:“那日见你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杨元一嘿然道:“那日我又没见到孩子!” 陈凡也不理他,转头蹲下身去,对抽搐的张祖胤道:“祖胤,是夫子,你娘亲不卖自己了,你爹也不签契书了,都过去了,过去了。” 杨元一冷眼看着陈凡,嘴角露出嘲讽之色,怎么?这孩子都抽抽了,你跟他说这些,他还能不抽了? 地上的张祖胤还在抽搐,陈凡并没有放弃,而是继续一边抚摸着张祖胤的小脑袋,一边继续说着刚刚的话。 如此说了三遍,突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刚刚一直抽搐的张祖胤渐渐停止了抽搐。 郑应昌看到这一幕,惊喜道:“有用,祖胤不抽了。” 杨元一也长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置信。 女人见状,心疼地爬到张祖胤身边,一把将小祖胤拉入怀中,泪流满面。 陈凡起身,冷冷看着杨元一,口中的话却是对张让说的:“张社首,带上嫂子和祖胤,跟我回弘毅塾。” 张让闻言,连忙搀扶起女人和儿子,跟在陈凡身后走出了赞化宫。 赞化宫里,小道童捧着契书:“师傅,这契书?” 杨元一挥了挥手不耐烦道:“先撤下去,总有用的。” …… 陈凡将张家三口安置在了自己的屋内。 在这里,至少打行的人不敢上门,刚刚他问了,陈凡给张让的二十两已经还了,现在张让还欠着其它打行三百六十两。 今天去他家闹事的,又是另一批人。 因为腾出了房子,陈凡、海鲤和郑应昌,一个举人,两个秀才只能在书房里打地铺。 海鲤一边铺被,一边道:“明日里,我取四百两给那张让,算是我借他的,让他先把欠的银子还了,总归能耳根清净些。” 陈凡知道他家豪富,四百两还是拿的出的,于是代张让谢过了海公。 可接下来,怎么治疗小祖胤呢? 海鲤虽然豪富,但人家又不是开善堂的,能拿出四百两来借给张让已经是行了大善了,还能请人家再拿一千两? 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可真眼睁睁看着张家妻离子散或者沦为佃户牛马吗? 夜深人静,海鲤和郑应昌已经都睡着了,陈凡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想法。 异食癖,这到底是个什么病呢? 难道真的是如同那正德堂的郎中所说,是脾胃虚弱,是肝郁脾虚,是虫积内扰? 或许有吧。 但陈凡总觉得,这种问题,更多是孩童心理上面得病了。 而今天在赞化宫,他用言语让张祖胤没有再抽搐,这进一步证实了陈凡心中的猜测。 陈凡想到这,打开了系统商场,在脑海中查看起,有没有儿童心理疾病方面的道具或者书籍。 翻看了很久,突然,商城中有本书引起了陈凡的注意。 《儿童心理疾病诊疗》 “就是你了!” 第218章 佛洛依德 《儿童心理疾病诊疗》这本书在商城里的售价是88000教学点。 自从上次使用了教学点购买了书院建筑CAD图纸之后,这段时间以来,陈凡又积累了十九万多的教学点。 八万八对于他来说还是消费的起的。 想到这,他毫不犹疑在脑海中购买了这本书。 “叮,恭喜宿主消耗88000教学点获得《儿童心理疾病诊疗》。” 系统音刚刚停止,陈凡的手边就传来书籍的触感。 他拿起书,就着月光一看,果然,一本线装竖版,散着油墨香气的新书出现在眼前。 陈凡赶紧站起身来,点起了油灯。 海鲤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道:“怎么又起来了?” 陈凡道:“还有点事,海公你先休息。” 听着身后两人此起彼伏的鼾声,陈凡这才拿起书翻开目录。 他在目录上看了半天,突然,目光停顿:“儿童异食癖 128页。” “真的有!”陈凡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异食癖】(Plca):指持续摄入非营养物质(如泥土、冰块、头发、粉笔等)超过1个月,不符合个体发育阶段或文化习俗。DSM-5诊断需排除自闭症、智力障碍等基础疾病。 看到这陈凡摇了摇头。 或许别的人得了这种病,需要通过科学手段进行诊断排除。 但张祖胤是他的弟子,在刚认识这个小家伙时,他可是看过对方面板的。 如果张祖胤真得患有自闭症、智力障碍,那他当时面板上没有经过加持,便有300%的学习效率怎么解释? 还有,他的学习型丙级天赋怎么解释? 这绝不可能是什么智力障碍。 再说了,在安定书院时,陈凡可是教过他一阵子的,当时给陈凡的感觉,这小家伙虽然不爱说话,但绝不是什么自闭症患者,跟人日常交流啥的一切正常。 从这两点来看,陈凡已经可以确认,张祖胤确实是单纯的异食癖了。 他继续往下看去。 “弗洛伊德的心理学理论主要围绕性心理发展阶段,比如口欲期、肛欲期等。异食癖可能和口欲期的固着有关! 因为口欲期儿童通过口腔活动获得满足,如果在这个阶段发展受阻,可能会形成固着,导致成年后出现口腔相关的行为,比如吸烟、暴食或者异食癖。” 陈凡看到这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佛洛依德认为0-1岁的儿童是通过口腔活动,比如吸吮、咀嚼来建立与这个世界的初级关系的。 但是,如果孩子在哺乳期受到了创伤,比如过早断奶,那这个孩子很可能就在心理上停留在“口欲”阶段。 陈凡看到这,觉得这本书很有意思,似乎他已经逐渐摸索到了张祖胤异食癖的问题根本。 再往下看:“死亡驱力投射(Thanatos)!” “人类存在一种自我毁灭的本能,常常会通过一些症状表达自己潜意识的死亡冲动。” “比如异食行为,隐含对有毒物质的病态需要。” “患者通过伤害自身消化系统完成对施暴者的被动攻击。” 再往下看。 病情分析第三: 置换机制: 心理防御原理,患有异食癖的患者,将对原生家庭的愤怒转移到无生命体上(如墙灰、泥土。) 患者异食峰值与施暴者行为呈正相关。 到这里,这本书对于异食癖患者的心理病因做出了三点分析。 陈凡归纳总结,简而言之就是: 第一,异食癖患者大多在婴儿阶段遭到过创伤,使得他们极度依恋口欲阶段,下意识就想通过吃喝来释放欲望。 第二,患者遭遇了危险,会通过自我伤害、自我毁灭来报复施暴者。 第三,患者选择报复的行为,除了自我伤害之外,还会将愤怒转移到没有生命的物体上。 结合这三点,推倒在张祖胤的身上,陈凡心里对这件事大约有了数。 第二天一早,陈凡就将张让找来。 “张社首,我现在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祖胤小的时候,断奶是不是很早?” 听到陈凡这话,张让茫然地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没错,祖胤他娘在生他的时候没有奶水,平日里大多都是喝米粥汤,那时候家里也没什么钱,只能找同宗刚生孩子的女人,让祖胤去吃两口。” 陈凡闻言,心中一喜,这一点正验证了佛洛依德学说关于“口欲”的这一点。 陈凡又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祖胤瘦了的?” 听到这,张让想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不清楚,反正应该是齐云社出了事之后。” 就在这时,张家嫂子突然从屋内走出道:“夫子,就是在齐云社被查封后!” “我突然想起来了,那天我夫君因为心中烦闷吃了酒,回来后狠狠打了我一顿。当时祖胤被吓坏了,躲到了米缸里。” “等我把他找出来时,我记得,他当时嘴里嚼了很多生米,当时还一个劲的往嘴里灌,我当时以为他饿了……” “自从那天以后,祖胤就很少说话,吃饭也吃得很少。”说到这,女人又哭了起来,一个劲地埋怨自己没有照顾好儿子。 一旁的张让见状,喉咙滚了滚,一脸歉意地看着女人,想说又似乎难以开口。 实锤了! 张祖胤就是因为张让家暴他的母亲,从而导致母子依恋的中断,最后退行到口欲期寻求安全感。 “夫子,我,我们家祖胤还有救吗?” 陈凡点了点头,欣喜道:“有,当然有,祖胤的问题不碍事。” 张让夫妇俩惊喜道:“真得。” 陈凡点了点头:“可以一试。” 海陵城西抟心斋门前。 这是一间泥塑作坊,原为徽商吴家的漆器铺子,前几年为本地匠人陶六儿买下,改成了一间泥塑作坊。 平日里这间作坊大多制作些神像、陶俑玩具之类的活计,也给寺庙、道观制作神像。 当张家一家三口站在抟心斋前时,张让疑惑地看着陈凡道:“夫子,这是?” 陈凡笑道:“想要医好祖胤的病,张社首,你们夫妇俩从现在开始,需要答应我几件事。” 张让闻言,立刻正色道:“夫子,您说,我全都答应你。” 第219章 泥塑坊 陈凡从袖中拿出一张四百两的银票。 这是一大早海鲤去钱庄取来的。 他将银票放在张让的手中,张让看着手里四百两的即兑银票有些不知所措:“夫子,这是……” 陈凡点了点头:“你们不是还有三百多两的欠债吗?这些是海公借给你们的,你们拿去还给那些打行的人!” 张让夫妇俩对视一眼,他们压根没想到,萍水相逢,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跟他们说过的海鲤,竟然会借给他们这一笔巨款。 一时间夫妇两都不敢来接,张让更是摇头道:“夫子,我,我这也还不起啊。” 陈凡严肃道:“你想不想让祖胤的病痊愈,想的话,你就拿着。” 听到这,张让目光中决然之色一闪而过,抿着嘴点头道:“只要能治好祖胤,以后我就给海老爷当牛做马又何妨。” 陈凡摇了摇头:“海公不用你当牛做马,以后有钱,还给他便是了,但我有个要求,你们将欠钱的打行全都叫过来,然后当着祖胤的面,将这些钱全都还了。” 张让虽然不知道陈凡这么做意义何在,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去寻找打行的人去了。 现在还剩下张家嫂子和张祖胤。 陈凡摸着张祖胤的小脑袋道:“祖胤,夫子带你去玩泥巴,好不好?” 张家嫂子闻言一惊:“夫子……” 陈凡知道她担心什么,于是劝慰道:“无需担心,我们不都在祖胤旁边看着他嘛,如果他要吃土,我们拦着便是。” 陈凡这又是给钱,又是帮忙治病,张家嫂子自然知道对方不可能害祖胤,于是胆战心惊地跟着陈凡进了作坊。 进入到作坊后,只见院中西墙上摆放着一大群泥俑人儿,天井内设有“五坛”分别是青、赤、黄、白、灰五色。 这时,突然有个声音从房中响起:“这叫五行土坛,泥塑坊内都会有的,五色坛对应五脏,保佑从这出去的泥塑都是惟妙惟肖。” 说话间,一个穿着短衣,满头花白头发的老者从屋内走了出来,见到陈凡,对方笑道:“陈案首!今日怎么会来我这小泥塑坊?” 说罢,朝陈凡躬身施了一礼。 陈凡赶紧回礼:“老先生认得我?” 对方笑道:“海陵县谁不认识陈夫子?怎么?今日来我这是订什么泥塑?至圣先师?” 陈凡摇了摇头:“我常常听人说,城西有个泥塑坊,此间主人制作的泥塑,颇受扬州盐商喜爱,今日正好带我一个学生过来,让他跟着老丈学一学。”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两银子放在老人的手上。 对方看着手里的银子笑道:“那就谢过夫子了,只要不动成品,我这里的泥,你们随便用。” 说完亲自拿了些泥来放在张祖胤面前:“就是这孩子要玩泥塑?” 这时,陈凡和张家嫂子紧张的看着张祖胤,生怕他突然伸出手来,将眼前的泥胚一股脑塞入口中。 果然,张祖胤死死地盯着那泥胚,目光一瞬不瞬。 陈凡手心生出汗来。 他轻咳一声温言道:“祖胤,夫子带你来这里,就是想让你玩玩泥巴,你不要紧张,平日里你喜不喜欢狸奴呢?喜欢的话,夫子陪你一起捏个狸奴好不好?” 此间主人陶六儿这时也发现了不对,眼前这孩子看起来有点奇怪。 说他脑子有问题吧,但眼神却没有那些天生脑残者那样儿。 但说他没问题,这孩子眼睛又直勾勾看着泥胚,好生吓人。 陶六儿收了陈凡的钱财,当然要出点力气。 他接着陈凡的话,笑着对张祖胤道:“小公子,想不想玩土啊,我给你做个狸奴好不好?” 说完,陶六儿在那泥胚上揪下几小块土来,又是搓又是揉,又是捏又是粘,不一会儿,一只小小的狸奴便栩栩如生的出生在众人眼前。 陶六儿拿出工具来,在那狸奴的身上又修饰了一下细节,最后放在张祖胤身前笑道:“好不好玩?你也动手试试?” 他的话刚刚说完,只见张祖胤突然伸手抓向那泥胚。 这一举动吓得陈凡和张家嫂子二人一惊。 张家嫂子正要说话,陈凡却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就在这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揪了一大块泥巴的张祖胤并没有将那土放入口中。 他也学着陶六儿的样子,将泥胚分成小块,在桌上揉动了起来。 不一会儿,陈凡等人就发现,张祖胤做的并不是狸奴,而是…… 张家嫂子看着儿子做得泥塑,突然捂住了嘴巴,眼角噙着泪光,哽咽道:“这是,这是我们家在泰州的齐云社。” 陈凡看去,果然,张祖胤捏出来的东西拼在一起,有当初陈凡跟他第一次见面时的齐云社门脸儿,后面是个大校场,中间输了个泥制的牌子,牌子有个空洞。 这不正是蹴鞠场中间的“风流眼”吗? 一旁的陶六儿看着张祖胤制作出来的东西,眼睛越来越亮:“这,这孩子是第一次做泥塑?” 陈凡看向张家嫂子,张家嫂子捂着嘴,点了点头。 陶六儿惊喜道:“这孩子天赋太好了,第一次竟做得比很多老匠人还好。” 没多久,一个微缩的“齐云社”便整整齐齐的出现在众人眼中。 陶六儿感叹道:“黏合的地方要稍做加固,不然烧制的时候会容易断裂,除此之外,这小家伙做出来的东西,烧好已经可以拿出去卖了。” 陈凡没有理他,他今天来此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让张祖胤打童工。 “祖胤,还想捏什么,你捏给夫子看,好不好。” 张祖胤这些天来,第一次抬头看向陈凡,目光中多了一丝生机。 随即,他低下头来,又在泥胚上揪下一块土揉搓了起来。 不多时,看着眼前一个大笼子出现在众人面前,陶六儿笑道:“这位小公子是制作什么箱笼?” 可张祖胤并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埋头制作了起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只见他做了十七八个小小的人偶,然后一一将它们放进“笼子”里。 陶六儿看得不明所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陈凡的眼睛却越睁越大,这哪里是什么笼子。 这分明是海陵县衙的羁侯所啊。 “笼子”正是逼仄的牢房,只见那牢房内,几个身穿打行服饰的人,此时被逼在墙角,一个衙役摸样的人正高高举起铁尺,作势要抽打在打行人的头上。 而那衙役身后站着四人,分别是张家三口,和穿着长衫的陈凡。 看到这,陈凡看向张祖胤,神色变换。 这孩子将被逼到墙角的自己家人,换成了打行的打手。 又重现了李进那日用铁尺抽打打手们的场景。 张祖胤在说话,他在用泥塑说话,他在用泥塑说出自己心中的痛苦,他在用泥塑转化他心中的痛苦。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嚣张的声音:“张让,你特娘的把我们带来这里干甚?你若是敢耍哥几个,老子非要卸了你的腿。” 这个声音刚刚传来,突然,原本平静的张祖胤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突然一把扯掉了“牢房栅栏”,然后神色狰狞地将墙角的“打手”放在手心捏成一团。 “祖胤!” 面对突然出现的意外,张家嫂子彻底慌了。 可面前的祖胤却不管不顾,一下子将手里的“打手泥团”一把塞入口中。 【据嘉靖年间《髹饰录》残板记载:扬州府城东关街有"抟心斋"泥塑作坊,三进院落,原为徽商吴氏漆器铺。】 第220章 还债 就在这时,门被“轰”的一脚踹开,从外面走进一群敞衣露怀的壮汉。 这些人进来后嚣张无比的看着作坊内的陈设。 这群人一看就不好惹,主人陶六儿顿时被吓住了,半晌之后才上前拱手赔笑道:“诸位好汉,来小老儿这泥塑坊是不是要买泥塑。” “滚一边去!”其中一名大汉伸手便将陶六儿推到一边。 “把张让那厮带来。” 这时,人群分开,张让被人执着胳膊推攘着走了出来。 刚刚进来,张让就看见陈凡拉着自家儿子的手,将儿子手里的泥巴打落,随即又伸进儿子的口中扣出一大块泥来。 而一旁的妻子手足无措的站在孩子身边痛苦流泪。 “啊哈哈哈!这两天听说张家这娃娃饿鬼投胎,你看你看,他真的在吃土哎。”打行为首那人夸张的笑着,一群打手也附和的砸吧着嘴,像是看什么笑话似的,纷纷围了上来。 张让见状,突然挣脱了执着他的两人,发疯似的冲到那首领身边,一拳捣在那人鼻子上。 为首那人“哎哟”一声惨叫,脸上顿时像是开了染坊,红艳艳的飙血。 “妈的,叫我们过来就是让我们看你儿子吃土?打老子,敢打你老子!”那首领捂着鼻子目眦欲裂,“弟兄们,打,把他腿给老子打断。” “够了!” 就在这时,刚刚处理完张祖胤口中异物的陈凡大吼一声。 那首领看着陈凡,冷冷道:“陈凡是吧,别以为你是秀才,老子就不敢动你,你特娘也不打听打听,老子们身后是什么人?” 陈凡冷冷瞥了他一眼,开口道:“李班头,来给这帮人松松皮!” 他的话音刚落,泥塑坊大门又被撞开,一群如狼似虎的黑衣捕快,手拿铁尺,进来二话不说,对着那群打手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砸。 这些快班的,平日里没少干这种活,铁尺招呼的位置,专找那种打不死人,又能让人痛苦加倍的地方。 转眼间,一群打手满脸是血地蹲在地上,跟蛆似得乱扭。 李进喘着粗气骂骂咧咧道:“狗曰的,你们泰州的打行,竟然还跑到我们海陵的地界闹事,黄豁牙,你什么背景?是不是马有山那老小子?” “你踏马也不张开眼看看,这可是陈案首,薛知州家的公子还在他弘毅塾读书呢,马有山一个小小主薄敢拿知州公子的夫子咋样?你告诉我!” 说完,李进用铁尺的钝头一下子戳在黄豁牙的肋骨上,黄豁牙惨叫一声,却是屁都不敢放一个,抱着受伤的位置满地打滚。 “妈的,早就看你们这群狗曰的不顺眼了,有这么膈应人的吗?杀人不过头点地,竟然还编了曲儿叫小乞丐来咒人家孩子,你们这帮生孩子没屁眼的混账东西。” 李进威风凛凛,一脚踹在黄豁牙的身上:“都踏马给我滚回泰州去。” 那黄豁牙捂着肋骨,颤巍巍的站起,半句狠话也不敢说,转身就要带人离开。 就在这时,陈凡道:“等一下!” 刚刚还威风凛凛的李进,转眼便弓着腰小步跑到陈凡身边:“夫子,你还有什么交代。” 陈凡朝他拱了拱手:“谢过班头了。” 李进摆了摆手:“您是什么人物?那可是陛下钦赐了忠静服的,衙门里谁不知道,也就是这帮不长眼的。您别跟我客气。” 陈凡点了点头,看向一脸愕然的张让道:“张社首,把银子还给他们。” 一众打行的打手都傻了。 这位是不是有毛病? 把我们叫过来,难道就是为了打我们一顿? 临走前再给个甜枣? 特么,早知道这样,挨顿打我们这些贱胚也愿意啊。 那黄豁牙闻言立刻跟条狗似的跑了过来,腆着脸道:“您老怎么不早说,嗨,早知道您是善人,张家遇到您,那可真是他们的福气。” 陈凡接过黄豁牙手里递来的欠条,一一核对后朝张让点了点头,张让从怀中掏出兑好的银子放在黄豁牙手里。 黄豁牙见状眼珠子都快笑得裂开了,配上那满头满脸的血,样子极其可怖。 陈凡转头看了一眼张祖胤,然后对黄豁牙道:“张社首还欠你们银子吗?” “不欠不欠!”黄豁牙拿着银子裂开嘴,果然,门牙少了一颗。 “那就滚吧,以后敢再来骚扰张家,那下次你们就等着瞧好了!” 黄豁牙想到肋骨的伤势,浑身一个激灵,这个书生跟别的读书人不一样,特么是真敢下手啊。 等一众打手被快班的人一人一脚踹出去后,陈凡掏了五两银子出来放在李进手里:“李班头,谢了,这是给大家的茶钱,大家不要嫌少。” 少?怎么会少? 这帮快班虽然平日里进项也不少,但这五六个人一分,就是约莫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啊,一个月的月俸了,怎么会少。 看着李进带着众人千恩万谢的离开,陶六儿这才回过神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孩子应该是有什么病。 这位陈夫子是借他个场地,演出戏给这孩子看呢。 哎哟,可怎么专挑我这,也真是倒霉催的。 世界安静了,陈凡转身蹲下,看着张祖胤的眼睛道:“祖胤,看见没,坏人被夫子找人教训了,你爹欠的银子也彻底还清了,以后没事了!真得没事了。” 等他说完,陈凡观察张祖胤的眼睛。 只见他的眼眸闪动了一下,动作十分微小。 但陈凡可以肯定的是,这双眼睛再也不像之前,平静时的木讷消失了;应激时的紧张也消失了。 张祖胤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澈无比。 陈凡好像又看到了齐云社中,那个撩起帘子,走到他面前的小小少年。 张让看着儿子,又看向陈凡,游移不定道:“夫,夫子?” 陈凡阻止了他说话,而是继续对张祖胤道:“祖胤,这两天你就留在这个做狸奴的爷爷这,好不好,你想捏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能吃土哦,咱们击掌!” 张祖胤迟疑了片刻,伸出一只手来,朝着陈凡的手心,弱弱的击打了一下。 张家嫂子看到这一幕,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冲出了泥塑坊。 第221章 学生心理干预师 两日后,看着从泥塑坊回来的张让,陈凡开口道:“祖胤怎么样了?还会偷吃土吗?” 张让摇了摇头,这两日他一直在泥塑坊守着儿子,须臾不敢离开。 就算是吃饭洗漱睡觉,也是叫来自家表弟徐行健帮忙看着。 自从那日打行的人被收拾后,儿子张祖胤确实不再吃土了。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孩子不肯吃饭。 也不能说不肯吃饭,只是每顿吃得都很少,张让打开食盒,陈凡看见早上带去的鸡蛋羹,只被挖了两勺便再没动过了。 看着忧心忡忡的张让,陈凡道:“不要着急,这几日我再找找办法,只要祖胤不再吃土便没大事了!” 张让点了点头,感激道:“夫子,这些天劳您跟着操心,我这……” 陈凡笑了笑:“没事,既然我是祖胤的师长,那自然要为他操心的,再说了,我可是收了你们的拜师礼的。” 听到拜师礼,张让摇了摇头苦笑。 那点钱,跟陈凡为儿子的付出,那算什么? 等张让走后,陈凡叹了一口,以前他看新闻时,总听说孩子受不了压力,想不开,从教学楼跳下去。 有的学校,一年能跳几个。 当时他还觉得这些孩子太脆弱了,哪像当年自己那一代人,个个皮实的很。 现在看来,不管是什么时代,孩童的心理教育,是学校教育绝对不能缺失的一环。 张祖胤这种问题属于极端案例。 但保不准那些平日里笑逐颜开的孩子,小小的内心中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暗疾”呢? “叮!孩童心理教育,一直是古代教育缺失的版块,重塑孩童健康心理,是每一名师者的职责所在,也是保障孩童健康成长的长城。” “彻底治愈张祖胤学童的异食癖,试着从传统医学角度,寻找解决问题的良方。” “任务完成奖励:开启【学生心理干预师】职业树。” “学生心理职业树:Lv1 家脉诊者 初时激活等级 结合现代心理学和《朱氏家礼》引导学生心理健康,心理诊疗成功率30%!” “Lv2 心斋执灯人 累计治愈五人 获得心理创伤记忆沙盘重构术,可以用掩埋情绪焦虑容器的方法治愈心理创伤学童,心理诊疗成功率50%!” “Lv3 社稷愈心使 累计治愈十人,获得市井舆情引导术,可以通过舆情引导,扭转学生受创心灵。心理诊疗成功率80%!” “Lv4 心灵导师 累计治愈二十人,获得心灵导师头衔、道具【心灵控制器】,配合头衔使用道具后,心理诊疗成功率100%!” “学生心理干预师?职业树?” 陈凡细细回忆刚刚系统所述:“开启了学生心理干预师这个职业树,就能不断提高心灵疗愈成功率。” “这是个好东西啊。” 或许这个时代的人不懂,但陈凡却是明白的。 一名学生能不能好好学习,那健康是排在首位的。 健康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健康,心理方面也是健康的一部分。 如果能治愈学生的心理疾病,那将来…… 可是,怎么彻底治愈张祖胤,从而完成任务呢? 根据系统话术的分析,试着从传统医学角度,寻找解决问题的良方。 传统医学方面,陈凡并不是很懂,唯一能够借鉴的就是正德堂那名郎中的话。 调理脾胃、解决肝气郁结的问题、驱虫。 这三个问题有没有同一味药能解决呢? 想到这,他起身赶往正德堂。 接待他的还是那位大夫。 听说陈凡还是为了张家的事情而来,那大夫感叹道:“陈夫子,这年头,能为学生如此倾心考虑的夫子可不多了。” “不过……虽然我很想帮你,但我说句实话,药只能医患者的身体,却疗愈不了病人的心。心病还需心药医啊!”那郎中叹了一口气。 陈凡拱手道:“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说完,将泥塑坊发生的事情对这位说了。 这位郎中闻言怔愣了半晌,突然感叹笑道:“陈夫子也属实是煞费苦心了。那您今天过来……” 陈凡道:“我想请一味药,这要既能舒肝,又能补气健脾,最好还可以驱虫。先生能想想办法吗?” 那郎中抚须沉思道:“以健脾疏肝为本,驱虫祛邪为标。” 说到这,他拿出笔在纸上写了起来,片刻后交给陈凡:“君臣佐使,君为白术、柴胡,可以健脾润燥、疏肝解郁。” “臣为茯苓乌梅,茯苓利水渗湿,乌梅安蛔驱虫。” “佐药:使君子、香附,驱虫、理气止痛。” “使药:炙甘草、生姜片,调和诸药,护胃止呕。” 陈凡闻言大喜:“我先给他抓上几日,吃了看看效果再说。” 那郎中摇头道:“陈夫子,我说了,这些药或许能对孩子的病情有帮助,但……从古至今,医家没有治愈此病的可靠医案。” 陈凡犹豫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递给那郎中。 那郎中皱眉道:“这是符箓?看形制好像是赞化宫的。” 陈凡点了点头:“先生,这赞化宫屡次诱使张家签订卖身契,那观主言之凿凿说只要服下他的符水就可痊愈,你说这符里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那郎中厌恶地看着手中的符箓道:“那都是些惯会骗人的。” 陈凡却不这么想:“若是骗人,几日之后病人没有痊愈,那赞化宫如何交待?我觉得这符纸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那郎中打开折叠的符箓,上面只用朱砂画了个不知道什么的“符”。 又放在阳光下翻来翻去看了看,陈凡突然发现那朱笔画得符,笔画间似有闪光。 那郎中也发现了异常,将那符箓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他惊讶道:“朱砂墨里掺了……铁华粉。” 铁华粉记载于《本草品汇精要卷二十·金石部。》 这东西是取铁屑,经年刮取霜,味咸平,主养血安魂、治惊痫虚羸。 郎中皱眉:“他在朱砂墨里加这东西干嘛?” 等他看向陈凡,却发现陈凡脸上早已露出恍然之色。 “怎么?” “我知道了,他是要给孩子补铁!” “嗯?什么意思?” 陈凡摆了摆手:“大夫,之前那药给我开个七日的先。” 第222章 北海草堂来人 弘毅塾中,郑应昌正蹲在小炉边,低着头熬药。 一旁的海鲤看着陈凡,满脸疑惑道:“你这是作甚?” “做饭,给祖胤吃的饭。” 海鲤越看越是糊涂。 做饭? 哪家好人把牡蛎肉剔掉,然后拿个牡蛎壳烧了磨粉用来做饭的? 就在这时,周氏从外面提着篮子走了回来:“夫子,这菠菜和猪肝烧汤吗?” 陈凡点了点头:“菠菜切小段,然后跟猪肝烧汤。” 周氏将菠菜烫洗了一番后放入沸水中,接着又下入猪肝片。 她调味结束后,刚准备装在碗里。 谁知陈凡伸手拦住了她,转而将烧锻的牡蛎壳敲碎一块放入石臼里。 细细研磨片刻后,陈凡方才满意的将牡蛎壳粉倒入汤中。 “好了!”陈凡搓着手笑道。 要不是看着陈凡磨的是牡蛎壳,周氏和海鲤真会以为这家伙往汤里下药了。 “这是什么意思?这到底是汤呢?还是药呢?” 陈凡微微一笑,神秘道:“药食同源。” 原来,就在那天他看《儿童心理疾病诊疗》这本书,关于异食癖这一章时,作者给出了一些治疗异食癖的经验。 除了在心理层面解决患者遇到的问题之外,作者还提到了,根据现代医学研究,异食癖患者大多缺乏铁和锌这两种元素。 当时陈凡看完后也没当回事,因为作者只是稍稍提了一嘴。 陈凡当时全心投入在解决张祖胤心理问题的层面,压根没注意这点。 但在正德堂,那张赞化宫的符箓却提醒了他。 大梁的匠人以生铁屑浸泡米醋,露天曝晒百日,析出蓝绿色结,这玩意就是铁华粉。 铁华粉不就是铁元素吗? 他当时一下子便发现了赞化宫所谓符水的秘密。 补铁是吧,咱不用装神弄鬼,前阵子抽奖得来的菠菜猪肝汤,只要是华夏人就知道,这玩意补铁又补血。 至于锻牡蛎壳,这可是补锌的神器,陈凡小时候可没有什么钙铁锌硒口服液,很多家庭给小孩子补锌都是用锻牡蛎壳。 最后,一碗奇怪的菠菜猪肝汤就这么出炉了。 陈凡将郑应昌那边熬好的药,以及补铁补锌汤郑重交给张让:“张社首,一定要看着祖胤全都喝下去,多想想办法,一定要喝!” “好的,夫子!” ………………………………………… 赞化宫中,杨元一正在接待来自淮州府兴化县的一名道人。 “李道友,不知陆真人是否还在北海草堂清修?想去拜会,但不知陆真人能否拨冗相见,故而一直未能成行!” 来人行了个道礼,微微点头道:“我师前不久刚刚调制出北海丹方,近来受晋王所邀,前去京中为贵人们炼丹去了,待家师回兴化后,我与家师提一提此事。” 杨元一惊喜道:“那是甚好,那是甚好。” 说罢,挥了挥手,叫来一个道童,随即从那道童手里拿了一叠文契来,放在对面那人的几上:“我赞化宫在兴化有一百多亩上好水田,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李道友转交陆真人。” 姓李的道人笑着点了点头:“好!” 杨元一见李文烛收下了田契,心中更是高兴,刚想叫人布些酒菜来,谁知这时一名道童在跨院门口朝里面鬼鬼祟祟张看。 “端得一点规矩都没有,贵客在此,有什么话大大方方说。” 那道童闻言,赶紧走了进来,施了一礼后对杨元一道:“观主,正德堂的伙计说,那日陈凡带了我们宫观的符箓去了他们那,等陈凡走后,坐诊的谢夫子便让人取了铁华粉和朱砂。” 杨元一刚刚还在笑容满面,听到这个消息后,他的脸上瞬间变得阴云密布。 他一直不放心陈凡和张家,生怕他们去找正德堂拿药。 所以买通了正德堂的一个伙计,帮忙听着消息。 本以为这是有备无患,落了一步闲棋,没想到还真让他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铁华粉,这正是赞化宫“太乙救苦药王符”的秘密所在。 赞化宫正是善于利用特制的符纸和朱砂墨制作所谓的“符箓”,然后让百姓高价买回去烧水喝了治病。 这种手段,是赞化宫历代观主相传的秘密,也是赞化宫发家的秘诀。 可现在…… 杨元一不敢想象,若是被百姓们知道,他们所谓的驱邪符,实际上就是一些混杂着药材的符纸,那这些人生病还会来找赞化宫吗? 直接去找郎中不就得了? 一旁的李文烛见状,于是笑道:“杨道友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处理?我要不先回避一下?” 杨元一闻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随即他眼珠儿一转,笑着摆手道:“无妨,无妨。请稍待片刻,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领着刚刚那道童匆匆离开了。 片刻后,杨元一又恢复了那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展颜笑道:“最近这城里有个孩童,嗜食墙土,他家里人找到我,我翻遍了道籍,好不容易找到了《道门通教必用集》中就有相关的故例,于是特制了一张本观传承已久的【太乙救苦药王符】准备给那孩童使用,谁知……” 李文烛好奇道:“怎么了?这是善事啊?” 杨元一叹了口气:“唉,可却偏偏有人说我们赞化宫是装神弄鬼,将那孩子抢了去,不给我们用符。” 李文烛是兴化县人,师从道家内丹东派的创始人陆西星,陆西星相传得吕洞宾亲授丹法,本人也是极擅炼丹的道士,作为陆西星的弟子,听说有人质疑丹道,于是立刻皱眉道:“此人是名医?” “非也!” “那通医术?” “非也!” 李文烛怒道:“你赞化宫的符箓,那在江南都是有名的,是什么人,既然不是医者,又凭什么质疑我们道家的丹道符篆之法?” 见李文烛生了怒意,杨元一心中暗喜。 陈凡啊陈凡,你不来做山长,阻拦我诓张家借贷,这都没什么,动不了我赞化宫的根本。 但你要动我们符箓这一块,那就是要刨我们赞化宫的根呐。 “淮州府一年的道观香火钱便折合漕粮12万石,你敢跟我们作对,我让你在淮州待不下去。” 第223章 驱鬼 “表哥,自从吃了陈夫子的药和汤后,我感觉这几日祖胤的情况越来越好了。”徐行健看着远处跟着陶六儿一起塑泥的张祖胤,笑着对张让道。 张让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确实,这几日,我也觉得祖胤眼神越来越清明,再也不是之前迷迷糊糊那样儿。” “也是祖宗保佑,能让祖胤遇到这么好的老师。” 张让这些天来第一次笑得如此轻松:“祖胤他们在捏什么?” 徐行健道:“上午时陶掌柜给了祖胤一本画册,他说祖胤有泥塑的天赋,什么塑像,看一眼就能捏得十分传神,这不,祖胤正照着册子准备捏个《玄坛归宝》!” 张让点了点头,跟着表弟走出了泥塑坊。 在这种治疗病情的关键时候,他不想过多地打扰儿子。 等二人走出泥塑坊站在路边等待时,突然看见远处浩浩荡荡走来一群人。 徐行健诧异道:“怎么一下子来这么多人?今儿个是不是有集?” 就在两人诧异之时,突然张让发现,这群人的领头,竟然是自家大伯。 张让连忙迎了上去,走到人群之前:“大伯,这是去哪?” 张家大伯还没开口,就看见人群分开,突然出现很多黄冠道士,其中一人指着前方泥塑坊便道:“我家师父昨晚推算出,有恶鬼盘踞于此,乡亲们,进去搜。” 张家大伯瞪了一眼张让:“叫你将祖胤送去赞化宫,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今天一早,城中六家道观不约而同来我张家祠堂,说我张家有后人为饿鬼所惑,祖祠有黑气萦绕。” “是啊!”旁边又一个张家之人道,“大伯赶紧去了赞化宫,求了很久杨道长,杨道长这才告知我等,饿鬼就在前面的泥塑坊。” 张家大伯显然知道自家侄子这两天在泥塑坊忙些什么。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张让:“你若早听我话,送去赞化宫,哪能让那饿鬼如此猖狂?” 张让愕然道:“大伯,祖胤身上没有恶鬼,祖胤是得病了。” 张家大伯怒道:“执迷不悟,得病你带他去找郎中,把他带来这里作甚?” 张让还想解释,张家大伯却抢先道:“让开,我看你是被那姓陈的读书人迷了心智,竟然相信一个读书人能驱鬼治病,简直荒唐。” “大伯……” 张让还没说话,就被大伯命张家一众后生捆了。 徐行健一看这情况,吓得赶紧溜了去找陈凡。 …… 当陈凡听说这个消息后,顿时大吃一惊,郑应昌、海鲤两人也是大怒。 “愚昧!” “刁丨民!” 陈凡道:“别骂了,我先去看看!” “我陪你一起去!”海鲤说完便回了房,穿着一身举人袍子走了出来。 陈凡见状点了点头,让吼吼想去的郑应昌看家,他是真怕郑应昌若是去了,怕不是要拆了那些人的骨头。 当陈凡、海鲤赶到泥塑坊前时,他们被眼前的一幕彻底震住了。 只见小小的泥塑坊前,竟然有四五群人在做法事。 “来了,来了,那个陈秀才来了。” 当陈凡穿过人群,张家族人对着陈凡的背影指指点点。 当陈凡来到泥塑坊门前总算松了口气,此时虽然张让和张家嫂子被张家的族人控制着。 但可能是因为害怕有“饿鬼”的原因,张家人却不敢进入泥塑坊内。 泥塑坊的大门依然紧紧闭着,这群人只敢在外面社坛作法。 就在陈凡想要说话之时,突然这群盘坐在地上的道士之间,又一人手持七星剑、天蓬尺、五雷号令牌缓缓走出。 那人身穿绛衣玄冠,脚踏禹步口中念道:"玉清圣境元始尊,上清真境灵宝君,太清仙境道德祖,三炁分真降坛庭!" 一边念一边用七星剑剑尖凌空书写“敕”字,如此三次之后,他面前的香炉“腾”的一声,突然冒气火光,周围人吓得集体退后,神色惊疑不定地看着那道士。 “天蓬天猷真武将,翊圣佑圣四圣临,北斗七元开明镜,照见魑魅现原形!” 那道士一边念一边用手中的五雷号令铜牌,借着阳光的反射,将光影投射在紧闭的泥塑坊大门之上。 一时之间,阳光透过镂空的铜牌,在大门上投射出五雷法印,端得威势无比,让这名道人看起来却有几分神力加持的伟岸。 “杨观主!”就在众人“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作法时,突然,陈凡站在又唱又跳的道士身前,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 杨元一此刻好像已经进入了状态,摇动着脑袋,好像根本没有听见陈凡呼唤他。 陈凡微微一笑,毫无顾忌地当着众人面大声道:“装神弄鬼!” 一群张氏族人和道士们全都吓了一跳,接着,这群人便纷纷大怒。 作为族长的张家大伯冷着脸道:“陈夫子,这是我张家在亲诸位道长作法驱鬼,与你无关,请你速速离去。” 陈凡根本不看这傻缺老头,只是盯着还在“跳大神”的杨元一道:“我听闻赞化宫也是道门正统正一派的传承,正一派最擅符咒,怎么?什么时候赞化宫还学了茅山派的手艺,学人家驱鬼了?” 听到这话,一直念念有词、唱跳RAP的杨元一终于缓缓停了下来:“陈夫子,谁说我正一派的道人便不会驱鬼了?” 他微微一笑,缓缓从手中拿出一张符纸来,面向众人道:“既然陈夫子想看我正一道人的符箓功夫,那好,今日我便用这张验鬼符看看,这张家小郎体内到底有没有饿鬼。” 这时海公突然哈哈大笑:“像你这种神棍,不会是在那符纸上动什么手脚吧?”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口,那一帮张家人绝对要呵斥对方了。 但说话的海鲤,那身上的举人袍子虽然总被陈凡嘲笑“皱皱巴巴”,像块抹布,但在这群乡民眼中,这可是真正的老爷,真正的人上人,平日里,看到他们,就算是駡他们一句,打他们一顿,他们都不敢有丝毫反抗的存在。 杨元一看着海鲤,突然微微一笑:“这位举人公,想来便是海公吧?” 海鲤昂着头冷笑:“算你有点眼力见识。” 杨元一缓缓展开那张符箓,只见上面朱砂纹路隐隐浮现出北斗七曜:“此乃汉末张天师于青城山诛六天故气时所遗《太上斩邪箓》,俗名驱鬼符,载于《老君变化无极经》第三卷。当年祖天师以雌雄剑、阳平治都功印镇杀八部鬼帅,所用正是此符精髓!” 言毕,他指向符脚云雷纹:“此纹乃葛稚川《抱朴子》''入山符''秘法,五岳真形图藏于勾画之间,纵是《玄怪录》所载千年木客,亦当魂飞魄散。” “你说我在符篆上动了手脚,正好,此间有兴化吕祖弟子陆真人的传人李道友在,不如请他辨识一二,是否是我正一正篆?” 一听说兴化吕祖弟子陆真人,张家众人以及围观的百姓全都大吃一惊。 一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正是陆西星的弟子李文烛。 围观众人看着他一身玄色道袍,隐编金线,全都纷纷拜倒:“真人!” 第224章 真的有鬼 陆西星,字长庚,号潜虚子,又号方壶外史,兴化人。 相传他自幼聪明,才华横溢,工诗文,擅书画。尝为诸生,颇有名望。 但早岁事举子业,九试而不中,于是弃儒学道,入山隐居。数次遇异人,得受仙道秘诀。 后声言吕洞宾降临其北海草堂,住二十二日,亲授丹诀。 这件事在整个大梁都传得沸沸扬扬,可以说,陆西星在现在的大梁,声望甚至超过了几位天师,就算是宫中和朝廷的各位贵人也将其奉为座上贵宾。 不过陆西星平日里很少露面,他在兴化的北海草堂向来有两位真传弟子主持。 一位名叫彭好古,此人继承了陆西星的道家内丹东派理论,将来必是要传陆西星的衣钵的。 另一位就是眼前这位李文烛,此人向来主持北海草堂的俗务,本身也著有《黄白镜》一书,是大梁道家外丹学说执牛耳者。 彭好古因为潜心研究道藏,故而在民间声名不显。 但这位李文烛那可是整个南直隶道家最为耀眼的明星。 听闻是李文烛到了,在场围观众人,不管是商贾还是农人,全都跪倒在地,不敢抬眼看他。 可此时的李文烛却十分无奈,他本就是来海陵处理一些事情而已,没想到莫名其妙被裹挟进了这件事中。 “果然拿手手短,吃人嘴短。”想着那兴化的一百多亩水田,他叹了口气走了出来。 “李道友,别人或是不懂符篆之学,你学究通神必然是懂的,烦请你帮这位海公看看,这符篆有没有问题!”杨元一将符篆递给了李文烛。 李文烛哀怨地看了一眼杨元一,接过符篆,稍看片刻后对海鲤行了个道礼:“这位信士,此符确实是我道家真品无疑。” 海鲤对陆西星的名头还是比较重视的,也相信北海草堂的名声,不过:“李真人,这符怎么用?” 李文烛道:“此符常用以驱鬼!我不善符篆之术,只在书上见过。” 海鲤笑着对杨元一道:“你用此符准备驱鬼?若是那小童身上本就无鬼,你非说是你驱了,这怎么验证?” 杨元一似乎早有对策:“无妨,只需烧掉此符,溶于水中,取那小童一滴血便可知道对方体内到底有没有鬼物了。” 众人听他说了,顿时觉得神奇无比。 更是有好事的围观之人鼓动道:“那举人老爷,便叫这道长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海鲤回头朝陈凡看去,只见陈凡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海鲤这才面色不爽地“哼”了一声,退到一旁。 杨元一见海鲤都退走了,看着陈凡微微一笑,神色隐有得意。 不多时,张家人敲开了泥塑坊的大门,只见陶六儿搀着张祖胤满是防备地走了出来。 “你们,你们到底要干嘛?这娃娃已经没事了,你们勿要吓坏他了。”陶六儿虽然因为害怕,说话结结巴巴,但却始终将张祖胤拉在身前,害怕众人伤害他。 陈凡也没想到,本来与这件事没关系的陶六儿竟然会这般回护张祖胤,这老头倒是个好人呐。 谁知好人毕竟只是个老匠人,却拦不住群情汹汹的众人。 赞化宫两个道士上前,一把将张祖胤扯了出来,带向了杨元一。 张祖胤的母亲看到这一幕,生怕刚刚好些的儿子再犯病,挣扎着、哭嚎着想要将儿子抢回来,谁知张家几个健妇死死压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陈凡见状暗道不好,转头看向张祖胤,果然,小家伙身体在这时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他顿时大怒,转头看向那几个妇人:“你们干什么?人家母亲关心儿子,你们还要拦着,世上有你们这般的亲族吗?” 张让此时也挣脱了开来,一把将几个妇人踹翻,拉着媳妇儿走到儿子身边。 张家嫂子一把抱住儿子:“兒,不怕,不怕。” 张家那老族长还想说话,嘴巴嗫嚅了两句,最终还是在陈凡和海鲤逼视的目光中,没有开口。 杨元一却不在乎,微微一笑道:“好了,取碗水来、再取枚针来。” 不多时,一个道童拿来一碗水和一根针放在他面前的案上。 在场所有人都好奇的凑了过来。 就连李文烛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就在杨元一取了针,让张祖胤伸出手指时,陈凡突然微微一笑道:“杨观主,我能看看符篆吗?” 杨元一不悦道:“刚刚海公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陈凡笑道:“海公岁数大了,我怕他眼神不好。” 海鲤:“……你小子,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陈凡不理会海鲤的吐槽,将那符篆接了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突然道:“杨观主,这种符篆,你这只有一张吗?” 杨元一昂着头,微微一笑:“当然不是,我们赞化宫符篆有千百种,每种都提前制好若干,就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防止咱们海陵百姓为邪祟所侵。” 好家伙,还打上广告了。 周围百姓竟然还真有人大声叫好,口中“杨观主慈悲”之类的话不要钱似的奉承起来。 陈凡将符篆递还给对方,杨元一道:“可以开始了吧?” 陈凡笑了笑:“稍等,再让我看看这碗水。” 杨元一脸色一变:“你一会要看这个,一会要看那个,万一被饿鬼溜走,那都是你的责任。” 陈凡摇了摇头道:“我就是看一看,花不了多少时间,不影响观主驱鬼。” 说罢,他上前端起那碗水,先是看了看,又闻了闻。 众人紧张地看着陈凡,海鲤上前小声道:“怎么样?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陈凡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看来是我多虑了,杨观主,请吧。” 见陈凡没有发现,杨元一松了一口气,冷冷看着陈凡道:“现在没事了,那就请退到一边,不要影响我让这饿鬼显形。” 说罢,拿起那根针,朝着张祖胤的手指轻轻一扎,小祖胤的指尖顿时浮现出一颗小血珠来。 杨元一对张祖胤道:“别怕,将小血珠滴入碗中!” “咚!” 血珠滴入碗中声音虽轻,但在众人屏息凝神之下,竟显得声音奇大无比。 所有人都盯着那碗水,和那枚滴落的血珠。 只见那血珠很是正常的渐渐散开、淡化、缓缓沉入碗底。 就在海鲤松了一口气时,突然…… “你们看,这血……” 有人大声尖叫起来。 只见那散开的血丝并没有被水融化,而是像是枝条一样,周围凝结了密密麻麻的絮状物。 不久,那些血丝周围结满了絮状物,这些絮状物又渐渐凝结在一起,形成了一个…… “鬼,鬼,这这这孩子身上真的有鬼!” 第225章 玩白矾的祖宗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围绕着张祖胤的身边,人们纷纷退散,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他们既害怕,又好奇;既想逃离这里,又想亲眼见证鬼物到底长什么样子。 张让和妻子都已经傻了,怔怔地看着那碗水,又看着儿子、看着陈凡。 难道,难道真的有鬼? 海鲤也不可置信的看着那碗水,这是他第一次开始怀疑,难道张祖胤身体里真得有鬼? 张家的老族长冲着张让呵斥道:“你看看,你看看,我早就跟你说过这孩子身体里有鬼,你非不信,你非要去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书生来给祖胤治病。” “现在好了,耽误了祖胤,你就是我们张家的罪人。” 张让夫妇两失魂落魄地看着那碗水,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他们不相信眼前的东西,他们相信陈凡,但是在“事实”面前,他们无力反驳,无力反驳。 杨元一哈哈一笑道:“现在大家都看到了,这小童身上是不是有鬼?” 周围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商人道:“真人好手段,快快驱了那鬼,等回头我请真人去扬州为我家作法净宅,出高价!” “是啊真人,有没有辟邪的符啊?” “辟疫的有没有!” 看着激动的众人,杨元一心情大好,笑着道:“都不要着急,等我祛除了这鬼,然后你们去赞化宫找我。” 说话间,他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符篆来,刚准备放到烛台上点燃。 谁知这时有人拦住了他。 “陈凡,你到底要干什么?几次三番阻拦我驱鬼,难道想看着这孩子死去吗?”杨元一惊怒交加,再也没有刚刚世外高人的样子。 陈凡摇头笑道:“杨观主不要急嘛,我想请问你这驱鬼的符多少钱一张?” 杨元一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总归知道对方肯定没憋好屁,他冷哼一声道:“这些等以后再说,救人要紧。” 陈凡却笑着摇了摇头:“不不不,我也是为了救人,我觉得……” 他突然指着海鲤道:“我觉得海公身体里也有鬼。” “啊?”海鲤都傻了,什么情况?我在哪里?不是,鬼在哪里?我怎么不知道? 杨元一也傻了,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看向陈凡。 陈凡却道:“还请观主再卖我一张,正好给海公体内的鬼一并驱了。” 杨元一是真搞不清对方要搞什么了。 但刚刚他说了,自己还有驱鬼符,现在人家要驱鬼,要一并做法事,难道自己还不卖? 可卖给对方,这陈凡看样子是要搞事情的啊。 想到这,杨元一摇了摇头道:“出来的匆忙,身上没带。” 陈凡“哈哈”大笑道:“早【知道】杨观主不可能带那驱鬼符了,巧了!我也会画驱鬼符。” 说罢,他对陶老六道:“陶老丈,请给我拿纸笔来。” “啊?”众人大吃一惊,现场画符吗? 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李文烛眼中异彩连连,对这个叫陈凡的读书人更加好奇了。 不一会儿,只见陶老六拿出了笔墨纸砚来。 他咽了咽口水:“陈夫子,我这有朱砂,没有符纸,这,这能行吗?” 陈凡却微微一笑:“我道法精深,无须朱砂,也不需要符纸。” 说完,从地上捡起一枚树叶,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拿笔在那树叶上“鬼画符”,不一会儿,一张新鲜出炉的“符……叶”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啥? 这陈凡是来搞笑的吧? 画符不用朱砂,不用符纸,只拿了张树叶,在上面鬼画一通,这就能驱鬼了? 若是能驱鬼,这地方全都是天师啊。 可陈凡却没有说话,而是来到海鲤的面前,举着针对海公道:“海公,不要怕,我来给你驱鬼。” 海鲤黑着脸:“没错,我是长得像鬼,但什么时候身体里有鬼了。哎?哎哟!你不说一声就扎啊!陈文瑞……你。” 陈凡道:“赶紧的,拿碗端水来。” 就在陶老六准备去端水时,陈凡却拦住了他,他笑着对杨元一身边的道童道:“烦恼小道长将这碗水倒了,用这碗再倒一碗新水来。” 说话间,陈凡指向了刚刚张祖胤倒水的那只碗。 杨元一见状,脸上大变,那道童更是踌躇着,进退不得,犹豫不决。 众人更是好奇,他们隐约预感到有事要发生,但又不知道究竟哪里有问题。 最终,陈凡见那道童不肯行动,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将碗里的水泼掉,又在不远处的井里打了水来。 “海公,快,血干了,再挤一点出来。” “你小子,你扎那么早干嘛?”海公流泪,使劲捏着指头,又挤出一滴血来。 只见那血滴入碗中。 不一会儿,那血果然又凝结成絮状。 “鬼,这老爷身上也有鬼。” “鬼你个头啊,傻子都能看出来,这道人使诈了。”有脑子聪明的已经猜出,这盛水的碗中绝对被人动了手脚。 陈凡却不急着解答众人心中的疑惑,他突然转过身去,来到那张家老族长的身前。 “这位老先生,我看你也有鬼。” “啊?”老头都傻了,木愣愣地看着陈凡。 陈凡一把拽过他的手来,在一帮张家人众目睽睽之下,一针扎下。 那老头好像被人侮辱了似得,“啊哟”一声尖叫着跳了起来。 陈凡却不管不顾,将他手按在那碗边。 转眼,碗里就有两个“饿鬼”随着碗中水的荡漾,竟然跳起舞来。 “乡亲们,看到了吧,这就是杨道长口中所谓的饿鬼。” “照着他这符篆之法,我能让大家每个人身体里都会有鬼,要不要试试?” 陈凡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除了张家族人,竟然全都笑了起来。 人心似水、民心如烟,刚刚喊着要看捉鬼的是他们,现在笑话杨元一等道人的也是他们。 有人起哄道:“陈夫子,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们说说看呐。” 陈凡没好气地看着那人一眼:“这秘密啊,就在这碗水里。” 有人道:“怎么,水里有问题吗?” 陈凡点了点头:“这位杨观主带来的碗里,被涂了东西,你们不信,都来闻闻。” 有好事的人挤上前来,凑在水碗边闻了闻,只觉得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酸味儿,有点像未成熟水果的尖锐酸涩味道。 不一会儿他突然惊讶道:“这,这好像是点豆腐的卤水味儿。” “对喽!”陈凡哈哈一笑,“大家回去试试,用血点在点卤的水里,看看是不是也有鬼?” “哈哈哈哈!”众人又是新奇又是学到了,笑声欢乐无比。 只有杨元一等一众道士面若死灰,垂头丧气。 海鲤:“我说这小子怎么了,原来又是白矾,你说这杨元一也是倒霉催的,不知道他陈凡是玩白矾的祖宗吗?嘿……这事儿弄的。” 【南豆腐点卤一般用石膏,北豆腐用盐卤,内酯豆腐用葡萄糖酸,白矾虽然也有铝,但传统卤水点豆腐一般不含,不过古代有些地区也会因为化学知识不行,会在里面加点白矾,民国之后这种现象就很少存在了。白矾添加一般是用来增加凝固速度和豆腐的硬度,从健康角度来看,这玩意可能会有铝残留,还是应该避免的。】 第226章 财神像 围观的百姓可以笑,陈凡、海鲤可以笑,但张家族人却笑不出来了。 张氏族长按着手指,脸涨的跟猪肝似得通红,咬牙切齿道:“这群骗人的妖道,去官府报官,把他们全都抓起来。” “对,抓他们!” “陈夫子,我家前头有人在石坊做工,前年得了病,咳嗽不止,他也去了赞化宫,这妖道说他胸口生了小鬼,想必也是骗人的咯?” 陈凡点了点头:“可以去医馆请郎中看看,或是肺痈,也可能是尘肺。” “好啊,这贼道人,大家揍他!” 群情汹汹,一群道士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刚刚还对这群道人言听计从的张氏族人,此刻却凶神恶煞地冲向他们。 法坛被砸,七星剑被撅弯,天蓬尺被偷偷塞入怀中,几个道士更是被揍得鼻青脸肿。 其它几家过来给赞化宫帮忙的道观之人,此刻也遭了罪。 “我们没有骗人,我们没有骗人。” “呸,你跟那杨元一一同过来,便也不是好人。打!” 当县衙的李进再次来到泥塑坊时,快班的衙差们都傻了。 一群道士口歪鼻斜,模样凄惨无比。 问道杨元一在哪,有几个张氏族人像是拖死狗一般将一个鼻青脸肿,早就没了人形的家伙拖了出来。 李进看到这人顿时吓了一跳,杨元一他太熟了,平日里也没少跟他们这些胥吏勾当,可现在,那还看得出这是往日仙风道骨的杨观主? “陈夫子,这……”李进有些为难,这把人打得也太凶了,这究竟出了啥事啊? 陈凡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谁知刚刚还有些为难的李进听到杨元一竟然用符水骗人后,气得一脚踹在杨元一的身上。 李进恨恨骂道:“狗曰的,这符篆原来是骗人的,我爹前年病重,还去赞化宫求了符,后来我爹死了,我只当是我爹福薄,没想到是这狗曰的害死了我爹,杨元一,你等着陪银子吧。” 陈凡:“嗯?” 前面听着还挺孝顺,怎么后面突然扯到赔钱了,这李进到底是要爹还是要银子? 衙役们将一班道士全都押走了,看热闹的百姓们却久久不愿离去。 场中唯有一个道士没有受牵连,这人就是兴化陆西星的徒弟李文烛。 李文烛也是郁闷啊,刚听到杨元一说陈凡的时候,他也很生气。 可他并不想掺和这件事情里来。 但莫名其妙这件事就被杨元一扯到了他身上。 事态急转突变,杨元一突然变成妖道,自己虽然因为师傅的原因,并没有受到牵连,可众人看他的眼光却再也没有看神仙中人那般尊重,反而多了一丝怀疑。 他轻咳两声,拱手朝陈凡行了个道礼:“陈信士,这件事……” 陈凡并没有为难他,这人刚刚只说了符篆是道门正宗的符篆,毕竟他也是实话实说,并不清楚杨元一是在水碗里动了手脚。 陈凡点了点头道:“李道长勿惊,我们大家气愤的是有人利用道家的名头,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并不是针对道士。” 李文烛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心里莫名竟然有了些小感动。 他调整了一番思绪,对陈凡道:“我也略通一些医理,要不要我给这位小童看一看。” 海鲤显然是听说过陆西星的,他小声对陈凡道:“陆西星的两个弟子,肚子里还是有点货的,可以给他看看。” 陈凡却摇了摇头道:“我这学生应该已经痊愈了,无须再看。” 说罢,他来到张祖胤身边温言道:“祖胤,这几日感觉怎么样?” 祖胤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陈凡:“夫,夫子……” 张让急了,催促道:“祖胤,快点跟夫子说啊。” 张祖胤还没说话,一旁的陶六儿却道:“我看这几日,祖胤确实是越来越好了。” 陈凡微微诧异:“老丈是如何看出来的?” 陶六儿道:“那日吃了药,这小娃儿拉屎就拉出虫来,好长呢,几条!” 众人:“……” “不不不,还有,这小娃娃之前捏的泥塑都是心神恶煞的,这几天里捏出来的东西都是慈眉善目。” 说罢,他忙不迭冲进泥塑坊,拿出一堆小泥人儿。 众人看去,只见那些泥人果然都是怒目圆睁,恶狠狠的样子。 甚至还有个怒目金刚的神像,看起来颇为吓人。 这时,陶六儿又拿出一个泥塑来。 众人看去,竟然是观音像。 陈凡看那观音,顿时吃惊不已,只见那观音眉如新月含露,似初春柳叶浸染黛青,内敛而舒展的弧度暗合《洛神赋》“修眉联娟”之韵。 双目微垂呈八分闭,既显悲悯俯视众生之态,又留一线神光指引迷途。 瞳孔采用“沥粉堆金”技法,在青金石底色上点染金箔,烛火摇曳时恍若星河流动。 “这,这是小娃娃塑的菩萨像?”刚刚那围观的富商惊讶道。 陶六儿点了点头:“大前日,这小娃只看了我的谱册一眼,便自己捏出来了。” 海鲤感叹道:“惟妙惟肖,这小家伙竟然因祸得福,做得一手好泥塑,以后就是不读书,光凭这手艺都能终身不愁吃喝了。” “还有,还有!”陶六儿献宝似得将众人叫入泥塑坊:“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真人大小的泥塑半成品摆在那里,那泥塑黑面持鞭,威风凛凛,正是财神赵公明的神像。 但又跟传统的赵公明神像有些不同,只见他右手持鞭,左手托着一艘船,众人看那船有些眼熟。 突然那富商惊讶道:“这是……盐船。” 陶六儿点了点头,又指着赵公明的足下,只见赵公明足踏一只怪兽,这怪兽鼠首、鹿身、鱼尾,很是奇怪。 富商皱眉道:“财神爷手托盐船,这我能猜到,那是象征着漕运、盐运之利,可这老爷脚踏的动物……?” “老鼠是利滚利,鹿身是福禄,鱼尾是年年有余。” 突然,一直没有开口的张祖胤小声说道。 “原来如此!”那商人惊喜道:“好好好!” 随即他惊讶道:“这小娃娃说话很有条理啊,看来病确实痊愈了。好兆头,好兆头。” 说到这,他对陶六儿道:“这财神像我一百两请了,你给我送去扬州个园,心灵手巧,心灵手巧。甚好甚好。” “个园?哎哟,这位是两淮盐业总商黄员外?” 张让夫妇听到这只觉着头晕乎乎的。 刚刚自家儿子还被人说是身上有鬼,转眼便帮家里赚了一百两银子? 这,这这…… 第227章 莫道阎罗掌生死 听到对方姓黄,海鲤眯着眼睛,小声在陈凡耳边道:“这人叫黄至筠(音:云,筠是竹子的别称),字韵芬,号个园,祖籍浙江仁和,是两淮盐业总商,在盐商中很有威望,淮盐运销,他占半壁江山。” 陈凡闻言一愣,没想到面前站着的,看起来摸样很是普通的中年商人,竟然是淮盐总商。 他之前认识的最厉害的商人就是王瑛他爹了,可王如海在这人面前,估计财产连他九牛一毛都不如。 黄至筠此时笑着来到陈凡二人面前,拱手道:“前些日子,我在府中设宴,宴请新任转运使陆大人,听陆大人提及海陵县有位秀才公姓陈,乃是他的恩人,未知便是阁下否?” 这老陆,刚升官就跟腐败堕落,简直烂泥扶不上墙,陈凡心里一边腹诽,一边笑道:“黄员外既然提到陆大人,想来应该就是在下了。” 老黄闻言两眼一亮:“原来真是陈夫子,太好了,我此次路过海陵,正想去弘毅塾拜会一二呢。” 陈凡这下子听愣住了:“黄员外这是?” 黄至筠欣喜道:“陆大人说他府中的女公子正在海陵跟随夫子学习丨黄楷,恰好我家也有一女……” 海鲤苹果肌缓缓耸起,用戏谑的目光看向陈凡。 这小子,又要多个女弟子了吗? 陈凡打断对方,拱手道:“此事稍候再说,黄员外,我要去看看我的学生。” 黄至筠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当然,当然。” 陈凡来到张祖胤的身边,看着一旁的财神像道:“祖胤,你现在是不是完全好了?心里还想不想……?” 张让夫妇紧张地看着儿子。 张祖胤想了想:“夫子,我也不知道。” 陈凡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对于孩子来说太过于抽象,于是便问道:“那你现在吃饭怎么样?” “香!想吃鸡腿!” 听到这话,刚刚还有些紧张的众人全都莞尔。 “那还想不想吃土呢?” 听到陈凡的这个问题,众人又是心头一紧。 张祖胤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 说罢,他拿起桌上的一块泥胚放入口中。 “别……” 众人大惊失色。 谁知下一秒,张祖胤“呸呸呸”的将口中的泥土吐了出来,转头疑惑地看着陶老六道:“陶爷爷,这土是不是扬州黄黏土掺了景德镇的高岭土。” 陶老六长大了嘴巴,半晌合不起来。 众人也是一脸担心地看向陶老六。 陶老六见众人看他,哭丧个脸道:“这,这这,我也就是跟他说过三十多种泥性,扬州黄黏土酸涩,高岭土有股碱粉味,我真就只是给他说过,没让他尝过啊。” 陈凡却不管他,看向自己的学生道:“祖胤,你能尝出这些土有什么不同吗?” 张祖胤再次挠了挠头,一脸憨样儿道:“我也不知道,反正这些土,我舌头一抿就能尝出里面什么味儿!” “难道是……”突然海鲤惊讶道:“难道这小子生了一次病,却学会了地祇辨土术?” “昂?地祇辨土术?这是啥?”陈凡转头看向一惊一乍的丑人。 一旁的李文烛也是惊讶,随即解释道:“《太上三洞神咒》“地官赦罪”章有载,以地祇(后土皇地祇)为法脉源头,需配合《五岳真形图》施术,通过观测地气色彩(青主沃、黄主瘠、赤主矿)判断土地性质。” 陈凡白了一眼海鲤和李文烛,刚刚破除了一场封建迷信,你们现在又搞是吧? 海鲤连连点头道:“文瑞,这虽也是道经所载,但确有其事,北宋元丰六年,道士李思聪(没有胡诌,确实是跟校长同名。)用此法为开封选定新粮仓址,后人证实该处地下存在天然防潮黏土层!” 李文烛也道:“我们道家掌握此法之人,还能通过在地下埋设鹿骨,七日后尝土得知此地是否可以作为阴宅。” “还能用来掘井、辨别土壤是否肥力足够、是否有毒……。” 随着李文烛越说越激动,张让夫妻的脸也越来越黑。 好嘛,我家好大儿,好不容易治好了病,现在你把他当试毒童子了呗? 陈凡及时阻止了口沫横飞的李文烛,转头对张祖胤道:“祖胤,以后不要随便吃土了,这是不能吃的,听到没?想吃东西,夫子给你买大鸡腿,好不好?” 张祖胤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可随即又苦恼道:“那我还想捏泥人,捏泥人的时候可以尝一尝这土的味道吗?不吃,夫子,我保证不吃。” 嗯,看来还要继续补铁补锌啊,瞧这样子,应该是没断根。 陈凡笑着点了点头:“尝一尝立刻吐出来没问题的,不要吃下去!” “嗯嗯嗯!”张祖胤拍着手,高兴无比,转头对张让和母亲道:“父亲,母亲,我的玄坛真君还没点睛,我们一起好不好。” 张让两口子见到再次变得活泼的儿子,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心中却十分高兴。 青石基座之上,一人高的赵公明在窗棂投来的阳光下威风凛凛。 阳光穿透云母片镶嵌的袍袖,在青袍上流淌出犹如运河水一般的波纹。 张让拿着一支笔,张祖胤母子同时擎着一支笔。 陶六儿笑道:“小心些,别点过了。” 一家三口笑着齐齐蘸墨,朝着神像的瞳仁点去。 当两个墨点点在赵公明的瞳孔间时,一瞬间,那赵公明仿佛活了过来似得。 原本便威风凛凛的身姿,因为多了这一双眼瞳,变得更加传神。 黄至筠在旁看得欣喜无比,他原本为了一尊神像,愿意出一百两银子,一是可怜这家人,二是这塑像确实捏得极好,三是那财神手持盐船的样子,正象征着他的盐运事业。 但要说这塑像真值一百两? 那也未见得。 可看到这一家三口给这塑像点了睛后,他简直觉得自己这一百两花得太值了。 海鲤抚须看着张祖胤一家和他们身前的财神像,笑着吟诵道: 玄枵当空照金匮,黑水绕梁镇银堆; 千山魍魉惊鞭影,万舸珊瑚拜旌旗。 莫道阎罗掌生死,此君断命更摧眉, 人间金银凭谁掌?黑面将军镇九闱! “好!”陈凡抚掌爆赞,看着张家三口,心中感叹,“海公此诗真真儿是说了大实话,莫道阎罗掌生死,此君断命更摧眉!唉!!!” 第228章 黄其霰 “怎么样了?”看到陈凡,郑应昌急忙迎了出去,神色间全没平日里的放浪不羁,眼神中透露出关心。 陈凡微笑道:“已经解决了!” 当他将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后,郑应昌这才展颜而笑,不过随即他摇了摇头道:“可是张家没了产业,将来又怎么还这么多银子呢?” 陈凡道:“你放心吧,祖胤现在赚钱比你多,一个神像,就被人花一百两请了去。” “而且我也邀请了张让来咱们弘毅塾担任蹴鞠教头。” 郑应昌好奇道:“什么神像,竟然值一百两银子?哪来的大冤种?” “咳咳咳!”陈凡身后的黄至筠差点被口水呛到,咳得脸涨得通红。 陈凡黑着脸道:“郑夫子,注意你作为弘毅塾夫子的言行,怎么能对黄员外这种善行之人如此贬薄呢?” 说完,他转头换了一张笑脸:“黄总商,来,来来,里面请。” 看着走进书房的两人,郑应昌勾着头一边看一边对海鲤道:“这位是什么人呐?” 海鲤砸吧着嘴道:“你都说了,大冤种啊。” 书房内。 “大怨……咳,黄总商,之前你说贵府的小姐……?” 黄至筠一边打量着简陋的书房一边感叹道:“没想到名动淮州的陈案首,书房竟如此简陋。” 陈凡笑了笑没有接对方的话。 黄至筠也不再说些场面话,而是直接开口道:“我往日便与陆大人交好,以前就听说过大人将他家女公子送来海陵,当时我便也有此意,这不,这次湖广那边有点事,经过海陵,故而特来拜会。” 说罢,他拍了拍手,两名跟他一同前来的下人便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这是武夷半天妖,此茶虽然不及九龙窠六株母树产的大红袍名贵,但此茶茶香妖异多变,前香似兰,后香似果,我这特意带了十斤送于陈夫子,陈夫子平日里拿来赏人。” 说完,他又从另一名下人捧着的托盘上取下一个瓷罐:“这是60年树龄的老枞水仙,这茶我颇为喜欢,特意带来些给夫子品尝。” 陈凡又不是陆羽,哪里懂什么茶,心说就这点茶能值什么钱,还不如陆慕贞爽利,直接给银子多好。 “陈夫子,是这样,陆府的小姐明年要参加女文学馆入馆试,小女明年也要与陆小姐一同进京。” 陈凡诧异道:“黄小姐也是要考女文学馆?” 黄至筠摆了摆手:“小女哪有陆小姐的才情,我是想让他参加明年宫里选秀女。” “这?”陈凡皱眉道:“黄总商,选秀女你应该找个嬷嬷来教黄小姐吧?这找我来是……?” 说到这,黄至筠叹了一口气:“不瞒夫子,我这女儿,平日里娴静端雅,性格内敛,善作女红,可就是不爱读书。” “到现在连女四书都还没学完,入宫选秀女,若是连这都不会,恐怕……” 陈凡点了点头:“这没问题,只是我人在海陵……” 黄至筠见陈凡这问题,顿时大喜道:“我此行已经将小女带来了,既然陈夫子能答应此事,那请夫子移步,我在海陵有一处宅邸,小女正在那等我们消息。” ————————————————、 来到这个世界后,陈凡见过的大宅也有不少了。 但当他走进黄家在海陵凤凰墩的别院时,他真得被彻底震撼到了。 正门五开间歇山顶七进院,鸱吻嵌东海明珠,影壁浮雕《江水红日图》,浪纹用碎蚌壳拼镶,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泽,门槛以整块吕宋紫檀雕“步步登高”,跨高两尺三寸,黄至筠甚至需要侍女搀扶方能入内。 就在下人奉茶之时,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了陆慕贞的经验,陈凡当然知道,这是黄小姐到了。 黄至筠道:“陈夫子,明年小女就要进京,时间颇紧,还请你多多费心。” 陈凡现在反正已经收了女弟子,多一个少一个他也无所谓,不过他最关心的是学费问题,可这老黄,说了半天,除了给点茶叶,银钱上竟然提也不提,着实馋人,好气。 “霰儿,为父跟你说过的陈夫子来了,你有没有什么想问陈夫子的?” 陈凡竖起耳朵倾听屏风后面的动静,只听半晌之后才有个怯生生的声音回道:“一切,一切听凭父亲做主。” 听到这个声音,陈凡心里立刻就浮现出一个娇滴滴、林黛玉般娇生生的小姑娘形象:“这样的学生甚好拿捏,老黄毕竟是老陆介绍来的,不提钱便算了吧,就当是给陆慕贞当个添头。” 黄至筠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这女儿,惯是胆小,说话都怕大声惊了屋檐下的雀儿。” “哈哈哈,黄总商的千金,娴静自守,想来家教定是极好的。” 老黄得意地点了点头,就在这时,突然门外走来一名下人:“老爷,湖广那边的货物已经备好,管事想请您过去看看。” 黄至筠闻言点了点头,然后朝陈凡拱手道:“陈夫子先跟你这弟子熟悉一二,我去去就来。” 送走了黄至筠,陈凡看着屏风,正在思索未来针对次女该如何展开“选秀”前特训。 谁知突然听到“嗯…………”的一声,似乎有人在伸懒腰。 紧接着,屏风后嘈杂了起来。 “小姐!” “小姐!” …… 几个中老年妇女的惊呼声刚刚响起,陈凡突然瞳孔地震,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少女从屏风后就这么施施然走了出来。 刚见到陈凡,她便一屁股大喇喇地坐在黄至筠原来的位置上,然后大马金刀的端起黄至筠的茶碗大大牛饮了一口。 “呸!”少女将口中的茶叶吐在茶盏内,然后抬头看向陈凡。 紧接着咧嘴笑道:“陈夫子,你喜欢看《牡丹亭》吗?” 陈凡张着嘴整个人都木了,下一秒,他下意识摇了摇头。 少女追问道:“《娇红记》呢?” 摇头。 “《玉簪记》,道姑书生在佛殿不害臊的那个?” 陈凡:“……???” “都没看过?你这书生还挺老实的咧!”说到这,少女一转头,藏在发间的小辫轻扬,“我叫黄其霰(音:献),自号黄小玉,霍小玉知道不?自择夫婿的那个,《紫钗记》啊,这你都没看过?” “海陵有唱戏的班子吗?我们溜出去看,好不好?”下一秒她又苦恼地摇了摇头:“且忍明天,等我爹去了湖广咱们再去!” 突然突然有些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温柔娇羞的女弟子,这分明是个爱看言情剧的小太妹嘛。 头疼。 第229章 这茶怎么淡了 陈凡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不少日子了,这位黄其霰小妞所说的几折戏曲他当然全都听说过。 《牡丹亭》自不用说了,杜丽娘大白天梦到书生请她做诗,然后又将她抱到牡丹亭坐爱做的事。 《娇红记》取材北宋宣和年间的一个真实故事,说的是一个名叫王娇娘的女孩跟书生产生爱情,然后不被允许双双殉情。 《玉簪记》那就更夸张了,陈妙常因为战乱在金陵出家为女道,后来跟观主的侄儿厮混到了一块,两人偷尝禁果后,男主跑去考功名,回乡娶了这女道士。 至于《紫钗记》,也大抵说的是男女情情爱爱,家庭各种反对之类的故事。 …… 大梁虽然民风开放,但绝对没有开放到,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凉,能够堂而皇之看“禁片”的地步啊。 是的,这些都是这个时代的“禁片”,虽然因为民间需要,官府查的不严,可也不是黄至筠这种人家的女眷能接触到的。 所以这位……不仅搞黄、小太妹,绝对还是个奥斯卡影后。 “黄小姐,你父请我来,是让我教你《女四书》,在海陵的这段时间,除了府里,哪里你也不能去。” 黄其霰凑近陈凡,露出一张得意的笑脸来:“鄙人愚暗,受性不敏……” “凡为女子,先学立身……” “贞静幽闲,端庄诚一……” “乾象乎阳,坤象乎阴……” 黄其霰随即挑了女四书的开头,洋洋洒洒背了好大一段。 “夫子是不是觉得我只会背前面,那我现在从后往前背给你听好不好?” 陈凡赶紧拦住她,黑着脸道:“你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会了,还来这里耽误我的时间!” 说完陈凡拔脚要走,可这时黄其霰却施施然道:“陈夫子,我虽是一女子,但从小便帮父亲管着账目,你若是能在海陵帮帮我,遮掩一二,那你想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也不过就是我动动笔头,说两句好话的事情。” 说完,她背着手得意绕到陈凡面前,一副“快来求我”的表情。 钱是个好东西,陈凡也确实缺钱,但有的钱能赚,有的钱碰都不能碰,就比如黄其霰的事情。 他确实可以帮忙遮掩,但万一这女子在海陵出了事,那怎么办? 而且,人家父亲是带她来补习的,你不仅不教人家知识,还天天给这补习的孩子打掩护,遮掩她去楼下录像厅看黄丨色录像,那还有师德吗? 眼看着陈凡继续往外走去,黄其霰顿时急了:“夫子,你别走,我学,我学,你再教我一遍,只要不让我回扬州,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你都会了,我没什么可以教你的!” “不不不,我跟陆姐姐一样,跟你学馆阁体,只要你不走,我一定认真学!” “五百两……” “一千两……” 陈凡停下了脚步,看着门槛很是生气,这些有钱人家也真是,门槛搞这么高干什么?出去都难,就很烦。 黄其霰见陈凡停下脚步,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夫子,你千万不要走。” 陈凡转头道:“那你答应我,不准偷溜出去。” 黄其霰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举着手发了誓。 看到陈凡重新坐下,她方才松了口气。 陈凡道:“既然你有心向学,那我给你说一说,这馆阁体的规矩,以及从明天起,你要学习的内容。时间很是紧迫,我建议你跟陆小姐合班教学,没问题吗?” 黄其霰挥了挥手,毫不在意道:“这些都听夫子的。” “对了,夫子,你是哪一年生人?” “天监六年,怎么了?” “几月几日?” 陈凡糊涂了,完全搞不清这小娘到底要弄什么。 “快点啊,夫子,我看看你会不会妨我!” 这就是大户人家? 教个书还要算夫子与学生命理相不相冲吗? “甲辰月丁亥日。” 黄其霰“啪”,朝屏风后打了个响指,很快,后面便有个妇人端着笔墨纸砚走了出来。 黄其霰拿着笔,看着陈凡道:“《算法统宗》有云,甲己还生甲,乙庚丙作初,此乃子平数,算盘定吉凶!” “夫子你是壬寅年甲辰月丁亥日生人。” 壬=9(《算法统宗》河图数),寅=3(地支序数) → 年柱数:9×3=27 甲=1,辰=5 → 月柱数:1+5=6 丁=4,亥=12 → 日柱数:4×12=48 总命数:27+6+48=81 → 阳数极变,主“革故鼎新”。 陈凡只见她在纸上飞快地书写起来,根本没有停止的意思。 不一会儿,黄其霰又小声念道:“我是甲辰年乙亥月庚戌日出生。” 甲=1,辰=5 → 年柱数:1×5=5 乙=2,亥=12 → 月柱数:2+12=14 庚=7,戌=11 → 日柱数:7×11=77 总命数:5+14+77=96 → 阴数九六,“玄机暗藏”。 等她写完后皱着眉头又说了句:“七珠定姻缘,五珠算吉凶,上下须分明,进退看相逢。” “天梁合。” “地格冲!下位珠夫子3颗属木,其霰4颗属金,金克木需通关。” “《九章算术》有云:二物易程位,三率求适平。” “今有陈夫子木气盛,其霰金德刚。欲使五行和,需借几多水?” 木气(陈凡)=3×10=30 金气(其霰)=4×10=40 水气需求:金克木需水通关,设水为变爻。 30?变爻=40÷2 30?变爻=40÷2 答曰:变爻=30-20=10(需增一壬水或癸水)。 陈凡看她一会儿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会儿又抬头看着他思考,完全搞不清这有钱人家的闺女到底在干什么。 又等了片刻,黄其霰微笑着让人将桌上的纸张撤走,然后对陈凡道:“夫子,刚刚我已经算过了,你若是教我,我当……学有所成。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陈凡咽了咽口水:“刚刚是你自己测算的命理?” 黄其霰嘿嘿道:“对啊,《九章算术》、《算法统宗》里都有,何须劳烦他人?” 说到这,她诧异道:“夫子,你一个案首,不会连算学都不精通吧?” “啊哈,哈哈!这话说得。” 就在陈凡尴尬之际,突然,黄小妞的耳朵动了动,随即跟兔子似的跳了起来,身后屏风也冲出几名妇人来,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添茶的添茶,很快,堂中变恢复成黄至筠离开前的样子。 “哈哈哈,夫子,小女性格怯弱,说话言不及义,让夫子苦恼了吧?” 黄至筠坐下,端起茶杯轻呷一口:“咦,这茶怎么淡了。” 第230章 县学换教谕 当陈凡晕晕乎乎回到弘毅塾后,到了晚上,黄家的下人随即便登门了。 “夫子,这些大的箱笼是我家员外所赠,这小匣是我家小姐的拜师礼。” 郑应昌看着眼前大大小小的箱笼,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到底是两淮盐业总商,请个教《女四书》的夫子都舍得花这许多银子。” 待那下人走后,郑应昌迫不及待打开箱子,只见里面各色布绢罗列其中。 一个小匣里,还有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压在银票上的是一个黑乎乎像是水晶的东西。 郑应昌眼尖,拿起那东西道:“咦,是块黑曜石的腰玉。背后有字。” 陈凡凑过去一看,只见上面刻着“壬水通天”四个字。 “这黄小姐送这腰玉是什么意思?这东西似是补全明理所缺之用啊。怕是黄员外借黄小姐之手送的吧?这块腰玉也值不少银子呢。” 陈凡听到这却突然好想明白了:“这难道是我的女学生小黄,觉得夫子命理有缺,所以才……” 唉!!! 小黄还是个不错的女孩啊,人聪明,长得也漂亮;当然有这个那个的小毛病,但总归来说,还是个挺懂事的孩子嘛! 看着眼馋的郑应昌,陈凡心情大好:“老郑,我那还有不少茶叶,送你两斤!拿去喝。” 说罢,陈凡领着郑应昌来到书房,将今日黄至筠送的“半天妖”抓了约莫二斤,用纸包了递给了郑应昌。 恰在这时,海鲤走了进来。 刚进门,海鲤便抽动着鼻翼一脸陶醉道:“好香的茶。” 陈凡笑道:“海公来得正好,黄员外送了点茶,你也拿二斤走。” 海鲤走到近前,看着被陈凡随意放在地上的罐子,眼珠子突然凸起:“半天妖?” “昂?”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陈凡和郑应昌二人傻傻的看着气急败坏的海鲤。 “知不知道这茶多贵?《长物志》载“武夷茶精者价同金埒”。” “你们就这么放在地上?”老海气急败坏,“这半天妖的价格跟杭州龙井狮峰御茶的价格差不了多少,一斤要五两银子!你们竟然就这么放在地上。” 五两! 陈凡感觉自己头顶的天都塌了。 这时海鲤拿起一片半天妖的叶片仔细观察了半天,最后感叹道:“这是黄至筠送你的吧?都说盐商豪奢,果然不假,看这茶的成色应是【探春】无疑,市价恐怕最高能卖八两银一斤。” 听到这话,郑应昌下意识的将胸口的纸包抱得更紧了。 陈凡转头看向郑应昌:“老郑,我换个东西送你!你不是一直想要几双鞋垫吗?” “唉,唉,海公,你别把坛子搬走啊,那小坛不要碰,不要碰啊……”陈某声音逐渐尖利…… ------------------------------------- 第二天一早。 黄家那里果然派人前来,说是今天黄至筠便要乘船赶往湖广处理一件生意上急事,未能道别,还请陈凡海涵云云。 等那下人刚走,弘毅塾便来了黄其霰的仆妇,说是小姐今日去陆大人府上拜会陆小姐,请先圣不必前往。 一家事,两个人来禀告,陈凡瞬间了然,想必这跟陆慕贞合班的事情,柔弱的黄小姐并没有告知黄至筠。 陈凡想想也是好笑,黄至筠能把生意作得这般大,却没想到灯下黑,被他这闺女瞒得好苦。 就在陈凡等人准备进入班级上课时,谁知弘毅塾又来人了。 这次来得是县学的门斗。 门斗是官学里的差役,官府中守门房者叫门子,司仓量米者叫斗子。 那为什么学署差役叫“门斗”呢? 因为在大梁,府州县学生员月给廪米,廪米是由学校按月发放的,所以学中的差役既要守门跑腿,又要用斗量放廪米,故而被称为“门斗”。 那门斗见到陈凡,作势便要跪下:“小的见过案首公。今天来案首公这,是专请案首公明日进学。” 说罢,他抬头四处打量着陈凡的弘毅塾,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陈凡闻言微感诧异。 院试后他成为生员,当时是可以选择在府学还是县学读书的。 但考虑到在县学读书可以就近照顾弘毅塾,所以他放弃了府学。 果然,考完试后,县学的周教谕因为钱家的事情,知道得罪了陈凡,所以从来都是将一应手续送到弘毅塾来,绝不敢麻烦陈凡去县学点卯。 陈凡这里每天又有忙不完的事情,见周教谕知情识趣,便也乐得逃学忙自己的事业去了。 陈凡皱眉对那门斗道:“周教谕叫你来的?” 听闻这话,那门斗连忙道:“案首公,那周教谕全没个做学官的样子,在县里又得罪了扬大人,前不久刚刚被提学衙门给评了个【不称职】,如今已经黜降了。” 朝廷针对学官有专门的考满制度。 九年任满,朝廷要核对此地考中举人的数量。 一般府学是九人,州学是六人,县学是三人。 达到这个要求,教官就能得到升迁。 若是少于这个数量,考语便是“平”。 虽然通过考核,但是不会得到升迁。 但若是中举的人少于或者等于核定标准的三分之一,那就是“考不通经”,结局就是黜降。 另一个时空中的冯梦龙在丹徒县学担任训导,他对八股文很有研究,尤其擅于《春秋》。 在丹徒县学训导任上,他还编纂了《四书指月》这样针对八股文的指导书籍。 在他任训导的期间,丹徒县学乡试中举人的人数科科达标,他也因教学成绩显著而被提拔到了福建寿宁县当了知县。 那周教谕,天天跟县里大族鬼混,心思全都放在拍大族马屁上面,能把县学搞好陈凡才会觉得奇怪。 “那现在提学衙门那边派了新教谕?”陈凡问那门斗。 门斗小意道:“回禀案首公,来了,不过是个例监,刚来县学便摆威风,县里的秀才公们对这老家伙都很有意见。” “这不,案首公是什么人?还需去县学受那老例监的管束?照我说案首公就去点个卯便可。” “实在抽不出时间,小人,小人愿找人帮案首公点卯。” 说罢,他一脸渴望地看着陈凡。 陈凡看着对方,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自去便可。” 说罢从怀中摸出些小钱来递给那门斗,那门斗欢天喜地去了。 【今天写了五千多字,后来觉得不满意全都删了】 【所以,就两章吧,下面是个很重要的情节,我也要去读读书充充电,有些东西全给忘了!汗颜!】 【感谢大家,评分竟然这么快冲到了9分,说实话,都是大家多多评论的结果,而且清一色都是五星好评!十分感动!】 【能做的就是不水文,认真写好每一章,讲究个既有意思,也言出有典,不瞎嚼蛆糊弄读者!】 【拜谢大家,没评论的请继续!谢谢!我充电去了!】 第231章 张教谕 州府县之学官,俗称“教官”。 都是由朝廷直接委派,有一正职,辅以若干副职。 府学设教授一人,州学设学正一人,县学设教谕一人。 教谕别称“司训”。 以上这些都是官学的正职学官。 然后是副职,府、州、县学分设训导四人、三人、一人,这些是副职。 童生进学后,统归这些人教导。 陈凡虽然在海陵已经呆了一段时间了,也在县学门前来来往往路过了很多次。 但说实话,他还从来没进县学里看过究竟啥样。 海陵城中的凤城湖是引城河进入城中形成的人工湖,弘毅塾在小湖的南岸,而海阳楼则在小湖的北岸。 海阳楼的西边不远处有座文峰塔,塔下就是县学。 大梁的儒学都是有统一规制的。 学宫坐南朝北,中祀孔圣,从进门起为棂星门、半月形的泮池。 泮池后是一座四合院,四合院的南侧为名宦祠、乡贤祠,这里祭祀的都是本地出生,或者跟本地有关联的官员、大儒、乡贤。 比如徐家那三位,此刻就被供奉在其中。 说完了南边,正面则是大成殿,塑圣人孔丘像。 左右则是东庑、西庑。(庑是大房子、殿宇的意思) 这四合院周围有高丈余,长约四五十丈的砖墙围住,一般是不对外开放的,就算是县学的师生一般也不给进,更别提普通百姓了。 因为这里是县学举行各种仪式以及祭孔的场所。 按理说,陈凡成为生员后,头戴两朵金花,乘着白马,前有彩旗,后有黄盖,从泮池进入大成殿中祭拜孔子才算完成了入学典礼。 这叫做“入泮”。 《诗经》有云:“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故而入泮又可以称之为“采芹。” 可陈凡怕麻烦,拒绝了周教谕的邀请,最后没入泮,也没采芹。 便是今日,也就是朝泮池里张望了一眼便算是过了瘾了。 在学宫的西面才是真正县学里真正的教学办公地点。 跟学宫的棂星门并肩建有儒学门,陈凡刚走到门口,昨天那门斗看到他眼睛顿时一亮,忙不迭飞也似跑来请安。 “案首公,您这是第一次来县学,小的给您引路。” 陈凡正愁不认识地儿呢,于是点了点头笑道:“辛苦!” 那门斗想必是做惯了“导游”这营生的,自引着陈凡进入儒学门后,讲解便开始了。 “案首公……” “叫我陈夫子便可!” “好咧,夫子,你看,自咱们进了儒学门,这院子正面还有道门,叫【仪门】,仪门过去,正北是明伦堂,东面是致道斋,西面为育英斋,平日里教官们给各位生员老爷讲课便在这两斋里。” 陈凡点了点头,又跟着那门斗朝明伦堂后面走去。 门斗指着眼前出现的一处小阁道:“这是尊经阁,咱们县学的藏书都在这里。” “夫子,尊经阁后面就是敬一亭、射圃,没什么看头,咱们朝西边去,育英斋边上的围墙有个便门,通往教官的公廨,我领着您去公廨报备去。” 陈凡点了点头问道:“昨日你说这新来的县学教官是个例监?” 说到这个,门斗立马来了精神:“可不是嘛,你说这提学衙门也是,之前那周教谕虽然差了点,但好歹还是个秀才,现如今,不知怎得,上面给派来个例监,也不知道这张教谕什么功名?” 说到这,他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听人家说,这位新来的张教谕是个老童生,连秀才都没考上,蹉跎了几十年,最后花钱买了个学官,过过官瘾。” 陈凡皱了皱眉,很不喜欢这门斗在背后议论人家。 门斗似乎也发现了这点,将陈凡引到一处朝东的门边,然后指了指里面道:“小人就送夫子到这里了。” 陈凡点了点头,等那门斗走远后,这才整了整澜衫,轻咳一声踏入公廨。 “生员陈凡拜见学老师。”陈凡站在学署公廨门前,躬身一揖。 教官虽然名字里有官,但他们与其他官员不一样,别的官员,像杨廷选之流,拿的是朝廷的俸禄。 学官也叫官,但工资却从学田所收和附学生员的束脩里得。 所以,相比于官员,学官这个名字更多是代表“师傅”的意思。 但区别与真正的老师,一般生员在正式场合,通常称他们为“学老师”。 顾名思义,官学里的老师。 片刻后,公廨内传出一个苍老又严肃的声音道:“进!” 当陈凡走进公廨,就见案后坐着一名皓首老者,目光凛凛地盯着陈凡:“我听闻你就是今年院试的案首陈凡?” “正是,” 那老者也不废话,拿着司签的卤簿冷哼一声:“为何进学后从来不来县学点卯?” “你可曾请假?”老者追问了一句。 陈凡听到这,心里直骂娘,那周教谕见自己不来也不催促,但你好歹把我请假手续补齐啊,没想到竟…… 见陈凡没有说话,张教谕道:“朝廷有制度,有生员告假三日一下,需由教谕批准记录在案,三日以上,需要报至教谕、县令,超过一月需要学政衙门备案,你卤簿上有二十余日未曾点卯,可曾报与前教谕和县尊大人?” 陈凡汗颜:“未曾。” 在张教谕顿时大怒:“有旷课者按日扣发廪膳银,这个月扣你二十六日的,你可有话要说。” 陈凡这时候只能认栽:“认罚。” 张教谕这才缓颊道:“看你知错能改,我便原谅你这次,但若是连续三月未至,或者累计未点卯超百日,我必上报学政衙门,革除你的功名,你需当警醒。” 陈凡一听到这顿时有些慌了,自己弘毅塾还有一摊子事情等着自己处理,外面还有女子补习班两名奇葩弟子,他哪有时间天天呆在县学。 就在他苦思转圜之策时,张教谕开口道:“我听说过你的事情,来之前,大宗师也曾专门跟我提过你,我听说你文章很好?” 陈凡连道:“不敢!都是大宗师谬赞。” 张教谕点了点头,然后突然道:“我是例监一事,你听说过吧?” “啊?”陈凡疑惑地抬头看向他,搞不清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这时张教谕突然笑道:“我叫张邦奇,字常甫,曾在太仆寺车公手下做过事。” 听到太仆寺三个字,陈凡觉得有些耳熟,半晌之后他突然记起,太仆寺车纯,这不是徐述的儿女亲家嘛? 绕来绕去,竟然还有这层关系。 可既然有这层关系,对方为什么刚刚要如此拿捏自己呢? 【还是写了一章!】 【这章评论区有儒学的建筑简图,大家可以看一下,方便理解这章,参考的是《茶香室续录·卷十·牛叟先生游泮图》】 第232章 例监老张 张邦奇见陈凡不说话,于是缓缓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叹道:“老夫今年四十有七,也是鄞县人,与车少卿乃是同乡,便是徐相公,我在鄞县时也是走动颇为频繁的。” 他用羡慕的目光打量了一番陈凡:“我这人,不善治经典,十九岁时方才过了县试,考了个童生。” “后来因家中长辈与车少卿颇为交好,当时正好车公考中进士授了官,于是我家长辈便请车公带着我一起去陕西上任,从此之后,几十年里,我跟随车公久历地方,直至前不久,我方才告辞车公,纳了监,又花了不少银钱来这做了学官。” 陈凡越听越是迷糊,大梁的太仆寺是掌管马政的部门,而少卿则是这个部门里的副职,那可是正四品的高官。 太仆寺这个部门在大梁专管马政,听起来车纯好像是个弼马温,还是个副的。 但实则这个位置十分重要,太仆寺卿是号称“小九卿”的重臣,朝廷大小事宜,内阁往往都会召小九卿商量,所以太仆寺的马政一般都是由少卿专管。 说太仆寺很重要的另一个原因是,这个部门是朝廷里少有的独立收支的部门。 户部专项拨款,用于购马、草料、马政设施维护有马价银。 草场每年的租赁费用,有租场银。 马匹还有折色,叫折色银。 草场边界模糊,太仆寺通过虚报“隐设官地”收租,还有草场丈量余银。 所以太仆寺少卿是朝廷少有除了户部之外的“银袋子。” 陈凡搞不清,张邦奇这个跟随了车纯几十年的老幕僚,为什么会在职业生涯的晚年,选择去捐个贡生,再花笔钱弄个清苦的学官来当,这是要有多想不开? 说到“例监”、“贡生”可能有些人不懂是什么意思。 贡生肄业后,由州府县学推荐,进入北京国子监或者南京国子监继续学习,因为国子监是皇帝开设的,所以这种人才推荐,就叫“贡”。 而国子监的学生,就叫“贡士”,也叫“监生”,入了国子监就叫“入监”。 这个很像另一个时空中中学生升入大学。 入监读书有几种渠道,比如刚刚说得,州府县学推荐入国子监的,这种叫做“岁贡”。 因为按照朝廷规制,地方儒学每年选拔一定人数进入国子监,因此得名。 岁贡的贡生,是国子监里实力最为硬扎的一批,这种贡生就相当于国子监的尖子生,是很受人尊重的。 还有一种受人尊重的贡生叫“优贡”,国家每隔三年,各省都可以选拔秀才中品学兼优的,经过考试,由各省保送,名额2~6人不等。 这种优贡入京后参加礼部组织的朝考,成绩特别优秀的派任县令,二等派任学官,三等派任训导。虽然几率很小,且当官后没有进士官背景深厚,但也总归是条出路。 除了这两种还有恩贡、拔贡、副贡等等,这种贡生就没什么意思了。 但好在也算是进入了国家的最高学府,有了个监生的名头,在地方上跟秀才可以平起平坐。 那么张邦奇的例监又是什么呢? 例监又叫“纳贡”,看到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时缴纳钱财后才获得了入监的资格。 这纳贡的人还有区别,一种是之前有秀才功名的,纳贡是为了能够参加礼部考试。 还有一种是没有秀才功名的,纳贡仅仅就是为了混个文凭。 张邦奇的例监,就是后一种。 科举正途是县、府、道、乡、会、殿诸试一步步考过来。这种大牛自然受人尊重。 可张邦奇是童生文凭,花钱纳贡,还是没有考中秀才便花钱纳贡,这种情况简直是士林中最被人瞧不起的。 相较于进士官,这张教谕在社会上的地位,简直卑微到了尘土里,难怪连小小的门斗都瞧不起他,几次三番鼓动陈凡不要鸟他。 陈凡却并没有因为对方例监的身份,脸上表露出鄙夷不屑来。 因为他知道,像张邦奇这种,能跟随车纯几十年,一步步从知县混到正四品少卿的位置上,从来没有被车纯解雇,这就是人家的能力,人家的水平。 “学夫子能跟随车大人几十年,却在这时候突然来了海陵,想必定是受命而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学生一定不敢惜力。” 听到这话,张邦奇眯起眼睛,微笑打量陈凡:“我这个老例监来到海陵,县学中上至训导,下至门斗、膳夫、斋夫,多有鄙夷之色。就连你们这些县学生员们大多数至今也未来拜见,陈案首倒是乖觉。” 陈凡正色道:“既然是学老师,那定然是要尊重的。” 张邦奇莞尔一笑:“那你为何不尊重之前那个周教谕?为何屡次三番不来学中点卯?” “《礼》有云: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那周教谕不尊师道尊严,又怎么能要求学生全心尊师重学呢?”陈凡反驳道。 张邦奇哈哈一笑:“善!既然圣人说过这段话,那我更要恪守严师之道,从今天起,你每日须得点卯,不然……刚刚我已经给你说过朝廷的规矩了。” 呃……这老张,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陈凡有些无语。 “不过……”张邦奇话锋一转,“你若是不想点卯,那也可以,我出一题,只要你能让我满意,那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凡听完顿时大喜,出题?出什么题? 八股文章? 这个我擅长的呀。 “请学老师出题。” 张邦奇见状,哈哈一笑:“看来案首公很有自信啊。” “好!你且听着。” “《举用有过官吏》 【吏】”张邦奇在纸上刷刷几笔,然后将题递给陈凡。 陈凡接过一看顿时傻了眼。 这哪里是什么八股经义,这……这是一道判词题。 张邦奇看见陈凡的脸色,顿时笑了:“怎样?案首公能答否?” 陈凡抿着嘴,盯着手里的纸看了半天,最终叹道:“不能。” 第233章 判词 大梁科举中,判文为乡试、会试第二场必考科目。 就拿乡试来说,第二场要做论一篇、判五道、诏诰表三选一一道。 考试判语,起于唐代,唐代科举后并不授官,要进入仕途,还要经过吏部的考试,称之为“省试”,亦称“释褐试。” 当时考试的内容有四个方面,一曰身,二曰言,三曰书,四曰判。 身,取其体貌丰伟;言,取其言辞辨正;书,取其楷法遒美;判,取其文理优长。 四者之中,和从政关系最密切的就是判。 到了大梁,随着时代的发展,大梁的判词已经有了固定格式,并不像唐代一样,考察具体的案件。 陈凡因为之前的小三试,所以一直讲精力全都放在八股文章和经义理解上,对于乡试、会试的其它考试内容并没有研究。 而且系统还在围绕着他对《四书五经》的理解进行补全,这个过程十分漫长,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故而想要涉猎第二场所试的内容,估计还要很久。 那能不能暂时放下四书五经,先研究第二场文体呢? 不行。 就拿判词这个考点来说,判语考察的是骈俪体,篇幅虽然简短,每天只有百字左右,但判语写作的要点除了考生对律法的研究之外,更重要的是要考察考生对经史子集的涉猎和引用。 举个例子。 陈凡之前也跟郑应昌、海鲤讨论过判词写作。 海鲤出了一题:“生员李某传抄妖书《推背图》 【刑】”让二人来作。 老郑虽然是州学生,但也就是新入学没多久的,于判词一道也是懵懵懂懂,最后写道:“夫理象之辨,圣人所以明天道也。李某妄注《推背》,虽非杜撰实启愚氓;桥朽不葺,有司怠政乃肇祸端...” “传抄妖书,依《大梁刑律》减等杖一百流三千里;聚众致死三人,按《天监新例》追赔烧埋银九十两,革去生员功名!” 写出来后,海鲤让陈凡点评,陈凡还是挺佩服老郑的,说他“律例详实!” 最后海鲤白了他们一眼,亲自写了一篇判词给他们看:“天象岂容妄测,民心尤需导正。仰观紫微有常度,俯察黔首无妄心。李某注谶纬于乡野,聚氓隶于桥头,致三命殒于践踏,九重震于妖言……” “《尚书》有云:''政贵有恒,辞尚体要''。着州县立观星台释天变,置说书亭导民智。妖言自绝于昭昭,祥瑞毕现于翼翼。” …… 所以! 从两者的判词分析,朝廷要考的判词,并非真让你Cosplay地方官,而是让你用优美的语言来理解、阐发这个案件。 《尚书》陈凡懂吗? 还没学到。 故而,陈凡学习这些【副科】之前,还是要先搞定四书五经。 可现在尴尬了,张邦奇的题目出得是判词题。 陈凡压根没搞过,可判词确实又是生员的必修课。 他确实能胡诌几句,想着蒙混过关。 但人家是车纯的老幕僚了,且人家提出这个问题,肯定是这方面很擅长,陈凡不觉得自己能靠闭着眼瞎写就能让对方放自己一马。 所以只能…… 陈凡躬身一礼:“学老师,学生还未研学判词。” 面对老老实实承认自己不足的陈凡,张邦奇笑了,但这笑似乎并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奸计得授”的蔫坏笑。 “啊!陈案首还没学判词啊,明年乡试在即,案首公的时间可不多了!” 陈凡苦笑:“我知道学老师肯定有办法帮到学生,学老师还是直说吧。” 张邦奇抚须点头,渐渐收敛了笑容:“我为例监,年近天命之年方才谋得一学官。但……” “车公许我,只要我在海陵能做成两件事,他可以跟礼部文选司打招呼,让我在知天命之前,放上一任县令,了却我多年的遗憾。” 陈凡懂了,合着这位是带着任务来的啊,而且这个任务肯定有求到自己的地方。 有所求那事情就好办了。 陈凡笑道:“不知学生有什么可以帮到学老师的地方。” 张邦奇“哈哈”一笑:“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力啊。” “第一,明年乡试,我要在海陵县学干出点成绩来,最少要有两人通过乡试!” 陈凡点了点头,学官的重要考核标准就是考满期间学生中举的名额,车纯要求张邦奇治下县学有两人中举,这已经超出了县学的要求,可见车纯也并不是任人唯亲之辈。 “自我到了县学,也对你们这些县学生摸了摸底,大概清楚了谁人能有中举的希望。” “而你!”张邦奇笑道:“就是我物色的,重点培养的人选之一。” 陈凡摸了摸鼻子:“所以学老师要给我个下马威。” 张邦奇摇了摇头正色道:“也不尽然,还要拿你当只鸡,杀了给猴看。这些年,海陵县学被那姓周的搞成什么样子?就如你们中的一些人的德行,还想考乡试中举?” 陈凡闻言苦笑。 老张这人还挺耿直,说话不带拐弯的。 “我是例监出身,经义文章自然是比不了你这个院试案首的,但我跟随车公久历地方,于判词判文一道颇有研究,只要你能帮我办好第二件事,我可以保证你的判词一道,通过会试轻轻松松。” 陈凡闻言顿时有些意动了。 虽然判词不太讲究跟现实绑定,虽然海公这个举人也能写判词,但想要写出既符合律法,又写得文采斐然,那还真需要有名师指点。 既然张邦奇说了,可以不让他每日来县学点卯,又能教自己判词写作,这么好的事情,陈凡必须答应啊。 可是…… 陈凡拱手施了一礼:“未知车公所托的第二件事是……” 张邦奇笑了:“我见过小石公给车公写得家书,上面说,你跟县令杨廷选关系匪浅?是这样吗?” 陈凡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于是模棱两可答道:“尚可。” 张邦奇点了点头:“无须紧张,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想请你说动杨廷选,让他同意在海陵城南九龙湖开设马场。” 第234章 马政 “马场?”杨廷选听到陈凡讲起这件事,惊讶得从椅子上站起。 陈凡道:“张邦奇请我来游说县尊时,我便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县尊也无需答应我什么,我来此,只是一方面通知县尊,太仆寺那边有这个想法,第二也是好奇,养马之事,不都是在北地,为什么车公有意在两淮养马呢?” 陈凡只是一个普通读书人,接触外面的信息很少,自然不了解这些事情。 但杨廷选就不一样了,虽然杨廷选是新选官,但他每月都能看到朝廷抄送的邸报,对于国家发生的事情,肯定比陈凡了解的多得多。 果然,杨廷选沉吟片刻后道:“北地养马固然是积年成例,但文瑞你恐怕不知道,如今北地马政已经濒临崩溃,朝廷自去年始,便命在京七品以上官员倘议马政。” “我记得当时有陕西籍官员上疏,说是要重启两淮马政。” “等一等!”陈凡打断他道:“北马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马政会濒临崩溃呢?” “多方面原因吧。一是北地养马之地多接近草原,虏寇每年南掠,马场几无幸免。” “还有西域良马输入断绝,战马这些年逐渐萎小,这些年北地马场出产的战马甚至比倭人的战马还要矮小。” “另外,马价银时常被挪作他用,就拿去年陛下亲子齐王就藩时,就曾让太仆寺提用38万两马价银给齐王采买云贵大木所费。” “最重要的是,如今陕甘等地的草场退化严重,马户为了完成朝廷规定上缴的马匹,便要多多蓄养马匹,马匹一多,草料更加不敷所用,最后草场沙化-马匹瘦弱-多多蓄养完成任务-草场沙化进一步严重,导致恶性循环。” 陈凡懂了,现在北地的马政已经是内忧外患了,再不改革,国家将要无马所用。 这时,杨廷选小声道:“听说倭人这两年在朝鲜频频生事,朝鲜派遣使者屡屡求告陛下,说倭人可能要兵侵其地,朝廷最近整肃马政,恐怕也是因为边军无马可用,万一到时候需要入朝……” 陈凡点了点头,有关于倭人窥视朝鲜一事,他也曾听海鲤说过,只不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有一丝一缕跟自己关联上了。 “那为什么要在两淮养马呢?总得给个理由吧。” 说到这,杨廷选十分生气:“是啊,这帮北地的官员也是病急乱投医,为了将包袱甩给我们两淮,他们也是撒费苦心,从古籍中查到,说汉朝以降,至北朝、唐宋,两淮都有大规模养马的记录。” 陈凡听到这也被气笑了,这特么不是刻舟求剑嘛。 那时候是什么气候条件?现在又是什么气候条件? 南宋时两淮还能看见大象呢,现在有吗? 而且就算他一个不懂马政的人也知道,动物是需要合适的气候环境才能存活的。 北马若是南下,就是空气湿润这一关,这些马儿都吃不消。 南方也有马,且按照朝廷规矩,十二户就要养一匹,但南马跟北马不同,一是瘦小,二是不能冲刺,不是战马的好选择,一般只能用来当做驿马、驮运所用。 可这些并不是杨廷选最关心的:“一旦海陵养马,很快就会出现几个问题,一是占用耕地,咱们这一马平川,南有江水,西有运河,乃鱼米之乡,这么好的地方用来养马,简直是暴殄天物。” “第二,马政害民呐!”杨廷选感叹道,“作为朝廷徭役的一种,按例各家都要养马,但养马不懂马又不行,故而这些人家必须要把养马的徭役转托给专门养马的马户,光是这转托,便要八两银子一年。草料豆料无算。” “而且朝廷规定【死马即偿】,万一出现马瘟,后果不堪设想。” “万一真的两淮开始养马,又不知道多少良善之家要卖儿鬻女了。” 陈凡听到这皱眉沉思起来。 两淮养马的弊端都是摆在台面上的,朝中的大佬不可能不清楚,两淮籍贯的官员也不可能不清楚。 那为什么车纯还要一意孤行在两淮养马呢? 难道是有什么自己不清楚的? ……………… “杨县尊所言不错!”张邦奇点了点头,“北马南下,问题确实颇多。” “天监年间朝廷曾下旨在湖州养马,但因马瘟导致损失了上好战马200多匹。” “但你也不得不承认,两淮养马确实有其可操作的地方。” “淮河运河长江贯通南北东西,战马可以通过水路,三日可达南京扬州;五日可达开封、徐州、十日可达登莱。相比于河北,损耗大大减少。” “还有,两淮气候宜人,介于北方严寒和江南湿热之间,适合马吃的饲料也足够充足。” “最关键的是彻底避开北方来自草原的危险,不用担心养好的马,转眼就被虏寇抢走。” 陈凡摇了摇头:“没有解决【北马不适两淮】这个问题,一切都是纸上谈兵罢了。” 张邦奇嘿然一笑,饶有兴趣打量着陈凡道:“朝廷开科选士,选出来的大多都是些只知道吟风颂月的书呆子,像是陈案首这样,一眼切中时务之弊的人还真是不多。” “其实南方养马最重要的就是防备马匹的蹄足病。南方养的马,蹄足溃烂的,是北地养马的三倍有余,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别的问题,只要车公在太仆寺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车公能做得了主?” 张邦奇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就这么说吧,从陛下到内阁,这次是痛下决心,一定要解决北马南养之事!” “我之所以来海陵,那是杨廷选天大的造化,只要能帮我完成此事,将来他宦途自然一帆风顺。” “若是……不成功呢?”陈凡皱眉。 张邦奇肃然道:“若是不成功,假若几年后倭人真的侵入咱们藩属国,那我、杨廷选,甚至车公和朝廷里的衮衮诸公全都是我大梁的罪人。” “事涉国体,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我来请你跟杨廷选说项,那是顾及了他杨廷选的面子,盼着他能配合我完成此事。” “可若是他不答应,那朝廷自然可以另选一处,但……” “老夫和车公的前程丢了,无所谓。可若是让倭人在咱藩属国头上拉屎屙尿,朝廷那边恐怕不会快活?万一到时候陛下想起今天这件事……嘿嘿!”张邦奇说到这,目光凌厉,看着哪里像是个快到天命之年的老例监。 第235章 落地海陵 徐述自从回到海陵便一方面着手收回家族中的产业,另一方面他也在准备后年的会试,所以很少出府。 今天徐拯放课前,他却来到了弘毅塾。 “大家认真看着《玄秘塔》横画起笔。”只见郑应昌以朗豪蘸墨悬腕示范道,“当如切金断玉,折锋放切入纸,行笔时须力贯指尖,中段提锋如春蚕吐丝,至收笔处驻锋回腕,方显清劲骨力。” 徐拯以及一帮丁班的学童围绕在郑应昌的讲案旁,看得十分认真,丝毫没有注意到徐拯和陈凡正站在塾堂外面。 演示了一遍之后,郑应昌拿起昨天布置的作业对徐拯道:“徐拯,你切上前,昨天让你写风,这就是你教的作业?” “柳体最忌松垮,中宫当如将士束甲,紧敛如磐石。” “你细观横折钩处,外拓之势需似挽千斤强弓,折角方圆相济,此乃融颜体丰腴于欧体峻整之妙法。昔人言"颜筋柳骨",正是这般笔势开张而筋骨凛然之态。” 说到这,郑应昌又拿出《神策军碑》对照着给徐拯讲起了这个字需要注意的重点和难点。 徐拯看完后连连点头,平日里放浪不羁的老郑在讲课时却不苟言笑,他严厉道:“不要光是点头,你来再写一遍,现在就写。” 徐拯闻言,嘟着嘴巴,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依言,当着郑应昌和所有小伙伴的面落笔写了起来。 陈凡和徐述二人看不见他的字到底写得如何,但这时郑应昌却展颜道:“嗯嗯,不错不错,有点柳法如刀的意思了。但起笔藏锋蓄势,中段裹锋疾行,末梢出锋须有裂帛之声。譬如公孙大娘舞剑器,柔中带刚,转折处尤见精神。” “你今天再将【风】字回去后写二十遍,我不要你写多,但我要你每一笔每一划都要写精,明日我再来点评。” 看完这一幕,陈凡和徐述来到书房之内。 刚刚落座,徐述便感叹道:“郑夫子虽是生员功名,但于书体一道,已经远胜不少进士、官员了,拯兒在他的教导下,最近于书道一途精进甚多,徐述心中感激。” 说到这,徐述起身,朝陈凡拱手一礼。 陈凡笑着请对方坐下,静等下文。 果然,徐述斟酌一二后再次开口:“想必文瑞已经知道张邦奇担任县学教谕是所为何事了。” 陈凡点了点头:“小石公,张教谕让我去劝说杨县尊,但似乎杨县尊于此事内心十分抵触,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恐怕要让张教谕失望了。” 徐述点了点头:“初时,我岳丈写信来,我也十分不愿,一旦在两淮养马,耕地多被破坏,且这件事风险极大,万一养的不好,那就更是劳民伤财。” “但我岳丈手下的几名太仆寺官员都说此法可行。最后内阁同意,陛下拍板。” 陈凡到这时才从徐述口中了解了事情的大概面貌:“既然陛下都已经拍板,那直接下旨即可,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想要办成这件事,最重要的就是地方上的配合,如果地方上阳奉阴违,此事恐怕更难办成。” 陈凡懂了,既然已经选定了两淮,具体经办的车纯自然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家的女婿徐述所在的海陵。 徐述又道:“文瑞可以跟杨县尊说,这件事若是能办好,也是诺大的功劳一件!” “我因上次找人弹劾钱家一事,恐县尊心里不甚爽利,故而没有直接出面去找他,这才想着请你帮忙。” 陈凡点了点头:“我可以再走一趟县衙,但至于能否说动,那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 让陈凡有些意外的是,这次再来县衙,刚将徐述那得来的消息告知杨廷选,杨廷选竟然点了点头道:“我老师的信已经到了,让我无论如何也要配合这件事。”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但海陵本就小县,人口不繁,若是再抽调民户养马……” 听到这,陈凡突然眼睛一亮:“这件事或许我有办法。” 最终,杨廷选表示,用海陵城南九龙湖附近的地养马没有问题,地方上也能给予一些草料、豆料方面的补助。 但要张邦奇承诺,将来若是试验成功,最好不要占用海陵这种平原地界来养马;第二不要因马政而过渡摊派地方。 张邦奇得知这个消息后大喜,陈凡并不知道,这件事其实在一年之前,朝廷便已经开始布局,但因为各省抵触严重,始终没有选择一个落脚的地方来推动此事。 这件事本也怪不得别人,主要是马政之祸,已经臭名远扬,各地避之不及。 这次陈凡能说动杨廷选答应此事,已经让张邦奇很满意了。 “不容易啊,我这是朝廷发力,又找了地方士绅,最后才请你说动了县尊答应此事。” “如此,事情就可以做起来了。” 陈凡笑道:“既然如此,判词一事……” 这两天陈凡一直在想着《举用有过官吏》这篇判词到底应该怎么写。 他可以去找海鲤请教。 但海鲤却道:“我为曾经历地方,写出来的东西自己尚不满意!” 最后陈凡也尝试着写了几篇,最后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递给张邦奇。 张邦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夫荐贤为国,本宜慎之于初;庇过徇私,终必祸延于后。昔范仲淹举李觏而三验其行,今某官以赃黜而复起,荐者竟隐其前愆。此非失察之过,实乃欺君之罪!” “查《大梁律·吏律》第四十五款:''官吏曾经断罪罢职,诸衙门不许朦胧保举''。今荐者藐视王章,朦胧保举,当依律杖一百、罢职不叙。所举赃吏,依《刑律》''官吏受财''条追赃问绞。” 张邦奇看到这,突然微微一笑:“文瑞若是拿着这份判词去了乡试,那定然会影响乡试成绩的。” 乡试考三场,第一场是经义八股,第二场是判、诰、表这些公文写作。 虽然第二场的成绩在整个科举成绩中占比很小,但依然能决定一个人的成绩好坏。 如原本是排名前五十,却因为第二场成绩拖了后腿,那实在得不偿失。 陈凡现在已经不纠结点卯的问题了,而是真心诚意请教道:“还请学老师教我。” 第236章 要空谈不要实务 “咱们大梁科举,判文为第二场必考一科。” “老夫虽然经义文章作得不好,但却十分醉心刑名之学,自然而然也十分关心判词的写作。” “据老夫查看历年《皇梁贡举录》中的判科题目,发现其出题多从吏律下手,工律、刑律较少。” “但在准备上必然全盘都要学,户律、刑律偏重部分即可,兵律鲜少考,但也好准备,而礼律则是中规中矩,没有偏重。” “所以,我给你的建议是,把精力大多放在吏律、户律、刑律之上,工律、兵律、礼律则通晓《大梁律》条文即可。” 陈凡点了点头,心说这两天的功夫果然没有白费,这位是一上来就讲干货啊。 “判,断也。古者折狱以五声听讼,至之于刑而已,” “秦人以吏为师,专尚刑法。汉承其后,虽儒吏并进,然断狱必贵引经,尚有近于先王议制及《春秋》诛意之微旨。其后乃有判词,” “唐制选士,判居其一,则其用弥重也。” 张邦奇的这段话是说了判词发展的由来,陈凡这两天也有研究,这些他都听过,但听得却依然十分认真。 华夏断案的总结陈词,这个传统最早其实可以追溯到殷周时代。 到了汉代,因为儒家大盛,故而将《春秋》中的经义和事例引用作为断案的依据。 但真正判文大行于世,那已经是到了唐代。 到了宋代,进士、明经科皆不试判,虽然有明法科,但也在太平兴国四年废止。 后来也有设置,可最后都在徽宗时与其它诸科一样消亡。 到了元代,因为受到朱熹的影响,科举更是只有经义,亦无试判。 但大梁却不一样,自太祖始,因为出于官员治理的实际需要,所以在科举时重新开始试判。 “想要学习如何写判词,你要记住两点。” “其一,简当为贵,什么叫简当为贵?就是叙事清楚,说理充分,文理通顺,逐字逐句要仔细斟酌,遣词用句极为严格。” “其二,四六为文,乃为骈判,这是科场判词的规矩。” 说罢,他拿出陈凡那篇判词,笑着道:“你应该知道,你这篇判词的问题出现在哪里了吧?” 陈凡皱眉道:“既然是判词,难道不应该把事彻底说清楚嘛?然后再给出具体的判决意见,这才合理啊?” “你说的这种叫【散判】,散判就是官府日常审理案子时,结案时写得判词。” “记住,科场的判文,所重者乃是文采的呈现,只要对《大梁律》稍有认识即可,文笔华丽,必然没有大问题。” “真正关于判决的部分,只需要尾句带上一笔即可。” 陈凡听得目瞪口呆:“那不是失之于空泛了?国家举士,乃是为国储材,好不容易有个接触实务的判文写作,最后还要写这些空泛的东西,那考这判词又有什么意思呢?” “还不如直接考诗词歌赋。” 张邦奇并没有因为陈凡的话而生气,反而抚掌大笑道:“说的不错,朝中也有不少官员认识到了这点,最近确实有不少官员想要上疏陛下,请陛下将判词写作改为【散判】。” “所以啊,我观你对《大梁律》还挺熟悉,这是好事,将来说不定你乡试、会试时不写骈判,改写散判了,你岂不是更加得心应手?” “不过,现在你还是给我老老实实写骈判去。” “若是不能让我满意,那点卯之事想必你也不好意思再提吧?” “啊?”陈凡正听得入神,突然听到这老小子竟然又想反复,实在是有些无语。 骈判也就是用骈文写判词,对于陈凡一个能用骈文写八股文的人来说,这根本难不倒他。 陈凡拱手一礼道:“既然学老师有考,那我现在便试作一二,请学老师点评。” 这次轮到张邦奇愣住了:“文瑞,骈文入判,虽然听起来很简单,但你要知道,在一百多个字里,融合历代经典、典故,且要写成骈文,这是需要很大积累的。” “就拿这篇《举用有过官吏》来举例,你能在一百多个字里,做到句句用典?” 陈凡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道:“或可一试。” 张邦奇看着陈凡,半晌没有说话,最终点了点头:“好!” 张邦奇既然在来到海陵之后第一时间找到陈凡,自然是对陈凡的过往做过调查的,他知道这位新晋院试案首,那是南监刘祭酒和江阴大儒洪升都颇为推崇的人物,更是作得一手好文章。 但判词毕竟跟文章不同,虽然同样是考察文学水平,但在仅仅百来字里做到处处用典,这已经不是一个秀才能力的范畴之内了。 要不然为什么那么多惊才绝艳的人物,业要花费十几年乃至几十年才能从生员走到举人的位置? 问题就在于两个字——“积累”。 所以在张邦奇看来,陈凡这是过分托大,写出来的东西不可能让他满意。 “但此生能熟读律令,明年若是朝廷改用散判考题,说不定他也能乘着东风,一飞而冲天。” 陈凡此时已经坐在公廨东边的一张小桌之上,要来了笔纸,脑中开始构思。 就在张邦奇看着陈凡出神之际,陈凡已经开始落笔。 张邦奇微微诧异,这才构思了多长时间?竟然已经落笔了? 《举用有过官吏》 【吏】 (凡官吏曾断罪罢职役不叙者,诸衙门不许朦胧保举。违者,举官及匿过之人各杖一百,罢职役不叙、) 到这里,陈凡将大梁律的,关于这题的司法解释已经写在了题目下方。 按照判词的规矩,这时,正文才刚刚开始。 “南阳徐庶,识凤雏名隐之推;北海祢衡,见鹦鹉才高之赋。” “故织除欲奋乎鹰鷤,而碌碌落须分平玉石!” “连敖坐捕,重登大将之坛;督尉无功,更拜护军之爵。” “今人无心为国,有路怀私,乏冰鉴之明自蔽知人之哲;居山涛之任,空存密启之公。” “名器滥加,吹嘘莫及。表笺拂曙,参苓俱药笼之收;鹏鷎皋秋,桃李悉公门之植。” “抜骏却登驽马,画龙岂骇真形?拂开大隐,频见鹤书,穿引小山之种,偶随凤使之来。” “合坐妄举常刑,难受进贤上赏。” 要空泛不要实务是吧? 我穿越前那么多大会、小会、代表会难道白开了? 思想高度、情感温度、表达力度,我全都给你整明白了,就问你张邦奇迷糊不迷糊。 第237章 无需点卯了 张邦奇手里拿着陈凡的判词,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看陈凡:“你这……是找人捉刀的吧?” “之前故意拿出一份散判,装作自己什么都不懂,实则你早已深谙此道,对不对?”他的声音逐渐尖利,瞪着陈凡,一副要吃了对方的样子。 “呃,学老师,这就是学生刚写的。” 张邦奇盯着陈凡的眼睛看了半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这,这这这,这不是妖孽吗? 难怪刘祭酒和洪升都颇为推崇此人,若这真是他刚刚写的,那…… 他的目光重新转回纸上,当他看见“今人无心为国,有路怀私,乏冰鉴之明自蔽知人之哲;居山涛之任,空存密启之公”这句时方才相信陈凡。 因为写判词都是有格式的。 比如陈凡这句话中前两个字“今人”,在判词中就是一种代称,是指犯罪之人的意思。 但判词中不能写“今人”,而是要写“今某”。 从这一点就能发现,对方是真不知道判词写作。 张邦奇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 本以为接着教人家判词写作,可以让对方承他个人情,像陈凡这种少年成名,科举顺遂之人,官场和士林之人都是很愿意跟他结交的。 可现在自己手里的那点东西,人家听了去,转眼写出来的东西,就比自己研究了几十年写出来的东西还要好。 这特么还怎么“结交”? 《举用有过官吏》这在判题上,叫做“判目”,也就是此科出题的题目。 后面的【吏】字是标示出这一题出自吏律。 “凡官吏曾断罪罢职役不叙者……”这本不用写在这里,但陈凡却将《大梁律》相关的条款在录在下方。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对方不仅骈俪体写得出彩,其人也深谙律令。 张邦奇盯着陈凡心中暗道:“这是个文采斐然,又不迂阔,且读书甚多、博文广记之辈啊,将来前程……” 再看陈凡的正文,对仗工整,处处用典。 比如第一句“南阳徐庶,识卧龙名隐之推;北海祢衡,见鹦鹉才高之赋。” 徐庶在去曹魏之前,向后主刘备推荐了诸葛孔明。祢衡曾赋诗云:鹦鹉能言曾似凤,蜘蛛虽巧不如蚕。 又比如【连敖坐捕,重登大将之坛;督尉无功,更拜护军之爵】之句。 连敖是战国楚国的官名,但这里代指寒心,后半段则代指汉武帝时期的公孙敖。 韩信曾任【连敖】这样的小官,且被夏侯婴在刑场上救下;公孙敖救出在建章营当差的大将军卫青,两者情节有些雷同,所以陈凡举了这两个例子来说明题目,并且官名对官名,对仗及语义都十分工整。 “冰鉴之明,这是说曹魏时司马德操知人善用,时人谓之【冰鉴】。” “空存密启之公”指的是山涛凡事都会做笔记,而且记得非常详细,当时的人称这个笔记为【山公启事】。 “桃李悉公门之植”这句话说的是狄仁杰,天下贤才乐为用之,时谓之【桃李聚于公门】。 “画龙岂骇真形”,这个嘛就简单多了,无须赘言。(大家猜猜这说的是什么?) 然而,陈凡的答案里,真正关于判决的部分是什么呢? 只有尾句【合坐妄举常刑,难受进贤上赏】。 这句话对于一条司法解释来说,失之于空泛,但对于科举判词考核来说,却恰到好处。 科举判词五道,首重文采,只要对律法稍有认识即可。 按照张邦奇的经验,文笔华丽,用典繁多才是通关的秘诀。 因为从唐代开始,一直到如今,判文便首重文采。大梁仍然延续着这个传统。 陈凡看着对方捏着自己的“答题纸”,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学老师,我点卯的事情……” 张邦奇小心翼翼折起纸来收入袖中,嘴唇颤抖着嗫嚅了半天,这才点了点头道:“准你无需每日点卯,但月考、季考、科考和岁考却不得缺席。” 陈凡大喜,总算搞定“合规旷课”这件事了,他躬身一揖,准备告辞离开。 谁知张邦奇黑着脸道:“我这个教谕刚刚上任,今日【释菜】,你小子不会也不肯到场吧?” 释菜礼是一种祭祀形式。 祭祀对于天下儒学来说,是一个很隆重的仪式。 根据朱熹的意见,祭祀时不设塑像,而用木主。 何为木主? 其实就是用木片做个牌位,以表示咱们儒家跟佛道两家塑像崇拜是不同的。 儒家的祭祀一般分为两种,一种叫释奠礼,另一种叫释菜礼。 这两种祭祀都是用来祭祀孔子和诸位大贤。 不同的是,释奠礼更为正式,一般是要用猪、羊全牲供祭,而释菜礼则只用枣、栗、野菜和鱼来供祭。 还有一点不同的是,每年春秋两季仲月仲丁日行“释奠礼”。 而释菜礼则是生员和学官刚进书院或者官学时举行的。 陈凡虽然弄了个弘毅塾,但他并没有搞这种仪式,因为弘毅塾就是个小小社学,这套规矩对于弘毅塾而言太过于“繁杂”了。 今天听说能见识到“释菜礼”,他还是比较好奇的。 就在这时,一个六十多岁、满脸菜色的老人走入公廨,见到张邦奇后,他拱手一揖道:“张教谕,生员们都已经聚在大成殿前等待,应到三十四人,实到……实到十二人。” 陈凡听到这话顿时感觉心中一万个草泥马奔腾而过。 原以为自己已经属于恣意妄为的学生了,谁知道相比于这些人,连学老师的释菜礼都不参加的这些人,自己简直是个乖宝宝。 张邦奇闻言却是一脸平静,微微点头对那老头道:“辛苦了,焦训导。” 原来这人竟然是海陵县学的训导。 陈凡连忙转身朝那人施了一礼,那焦训导似乎有些老花眼,眯着眼看了陈凡半晌才恍然道:“原来是陈兄弟。” 陈凡大吃一惊,这可是县学的副校长啊,竟然跟自己这个学生称兄道弟。 可见张邦奇似乎对这个称呼也不吃惊,他这才恍然,早前听说县学里学官跟生员称兄道弟,原来这是真的。 这么一说,释菜礼都敢不来的二十一人,他们的行为也就“合理”了。 第238章 学官委屈难做 当陈凡跟着张邦奇和焦训导两人来到大成殿前时,院中孔子像前已经三三两两站了十来个人。 看着这些人,陈凡觉得还挺有意思,前脚他在弘毅塾还是一帮学童的老师,谁知换个环境,他又变成了别人的学生,在场的都是自己的同窗了。 张邦奇和焦训导一到,站在门口的斋夫便大声唱道:“张大人、焦大人到!众生肃立。” 陈凡抬眼看去,只见那斋夫唱完,这帮同窗却根本没拿他的话当回事,只瞥了一眼张、焦二人便没动静了。 倒是那十几个人在看到陈凡后眼睛一亮,纷纷走上前来。 这些人先是敷衍地朝张邦奇和焦训导拱了拱手,有气无力的叫了声“学老师”。 随即绕过两人来到陈凡面前,几个跟焦训导年纪差不多的同窗见到陈凡后一揖到地:“案首公,你来了,我们在县学里那真是盼着案首公抽空前来,好一叙同窗之谊啊。” 这一幕把陈凡弄得尴尬不已,有这么做事的吗? 老师走在前面,你们爱答不理;反倒是看到自己这个岁数都能做你们孙辈的年轻同窗,你们却摆出这幅高攀不起的样子。 虽爽但尬啊。 他连忙朝众人回礼道:“诸位同窗年纪都比我大,实在是折煞我了。” 其中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道:“案首公,咱们海陵自从国朝初年到今天,得中南直隶案首的,也仅有文瑞兄一人,所谓达者为师,我们腆颜痴长几岁,见到文瑞也是要以兄长称呼的。” 陈凡和他们又是一阵叙话,倒真正冷落了一旁的张邦奇和焦训导。 这里终归不是叙话的地方,陈凡跟几人招呼后便闭嘴,站在张邦奇身后。 众人见他这样,这才懒懒洒洒得又站在他的身后不远处,中间还空出好大一块空地来。 张邦奇微微一笑,看着陈凡道:“都说少年秀才好,果然如此,我这老例监眼看着是没甚前途的,大家都抢去拜见案首公了。” 焦训导在旁嘿然赔笑,也不着恼。 张邦奇收敛了笑容,淡淡地看着下方,随即命司签道:“拿卤薄来,典签。” “廪膳生:陈凡!” “到了!” “孔祖懿!” “……” “孔祖懿!” 还是没有人回答。 …… 当三十八个名字全都念完,陈凡发现,到场的廪生只有两人,其中还包括自己一个。 至于增广生则是一个没到,全都缺席。 合着刚刚跟自己打招呼的几乎全都是附学生员。 这边张邦奇刚刚念完,还在拿笔在卤薄上圈画,谁知这时候已经有人不耐烦了:“喂,那教谕,赶紧的吧,咱还要回家打马吊,没时间在这浪荡,差不多就得了。” 听到这话,陈凡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向说话那人。 只见那人四十多岁,身穿澜衫,两眼眼底青紫,一副纵欲过度、睡眠不足的样子。 好家伙,常听说学官在官学里地位低,但陈凡着实没想到竟然这么低。 就连一个附生都敢对学官如此不恭。 张邦奇闻言依然没有生气,只是嘿然笑道:“不急不急!今日怎么来的人这么少?都去哪了?” 刚刚说话那人见刚刚的话,张邦奇并没有生气,于是更加大胆,他打了个哈欠道:“还能去哪,谁家没有点事,咱们这些人也就是今日得空,不然谁高兴跑来参加什么释菜。” 一旁的焦训导害怕张邦奇生气,于是小声在旁劝慰道:“张教谕,这些年向来如此,蒋弘德也并非是针对我等^^^^^^” 张邦奇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 听到这话,斋夫立刻打开大成殿的殿门,这时陈凡才发现,大成殿内摆放着几十个木主。 当他随着两位学官的脚步走入大成殿后,陈凡才发现里面供奉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当中的是至圣先师孔子木主,周围是孔子的四个重要弟子,也就是“四圣”——颜渊、曾参、子思、孟子。 在这些人的旁边那木主上的名字就“千奇百怪”起来了。 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卲雍、陆九渊等名字陈凡还能认识。 但陈献章、湛若水、李涉、黄干、李博、颜诩、李善道、明起、刘元亨、卲宝、唐龙等名字,陈凡有的隐约知道这些人是朱熹的弟子或是唐至宋的大儒名师,也有天下官学有名的山长、洞主。 但其中大多数他压根连名字都没印象。 这时,祭品已经全都在木主面前摆好,张邦奇和焦训导等人神情开始严肃。 只见张邦奇抽出一张纸来肃容念道:“后学敬备芹藻,敢昭告于先师至圣孔子之灵: 今蒙朝廷简拔,忝任本邑教谕之职,惶愧交并,如履薄冰。 昔夫子有言:『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故释菜之礼,非惟彰师道之尊,更欲明教化之本。 …… 洋洋洒洒,张邦奇念了很久。 就在这时,他停顿了一下,用目光看着殿中诸生, “一箪食,一豆羹,皆民脂民膏,学成当以济世安民为念! 若诸生中有懈怠嬉游者,吾必以夏楚儆之; 有笃志力学者,吾当荐于学宪,优其廪饩。 谨此盟誓,天地共鉴!” 念完后,殿中一帮生员在他的带领下,朝着木主长揖到地。 释菜礼就这么结束了。 就在众人以为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时候,突然张邦奇拿出刚刚那卤簿来,神色转冷:“今日释菜礼未至者,挞十鞭;现在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告诉这些人前来受鞭,若是半个时辰内不至,廪、增各降一等,附生降为青衣;一个时辰不至者,黜革。” 张邦奇话里的内容犹如炸雷一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刚刚还嬉皮笑脸的众秀才,此刻全都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这,这老例监,一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竟然敢管束我们? 他,他怎么敢…… 张邦奇此时早就没了刚刚的云淡风轻,只是冷笑道:“我知你们中不少人跟没来的这些人私交颇好,还不快快去叫?” 听到这话,众人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立马匆匆出了乡贤祠的游廊,出门去吩咐家人各自通知去了。 张邦奇看着这些人,冷冷一笑,转而对陈凡道:“案首公,一会儿,还要借你的名头压一压他们,你可要准备好哦。” “啊?怎么这里还有我的事?” “你以为不用点卯是那么好办的?” 张邦奇笑容奸诈,老小子不是个好人啊。 第239章 县尊压阵 果然,都不用半个时辰,一群生员便黑着脸走进了大成殿。 这些人其实心里也在担心张邦奇刚刚上任,第一天便不到,会不会被张邦奇这个新官来个“三把火”。 所以一直藏在学宫西边的茶馆中等消息。 刚刚那帮附生出去一寻,这些人便跌跌撞撞赶了过来。 为首一个名叫马应才的增生带着一帮同窗赶到大成殿时,满脸堆笑地走上前来,冲着张邦奇躬身一礼道:“学老师,学生们来迟,还请恕罪,恕罪。” 张邦奇看着齐齐整整、不约而同赶来的增生,脸上露出浅浅一笑:“无妨无妨!” 那马应才闻言顿时大喜,直起腰来刚想说话,谁知张邦奇脸色一变:“斋夫何在,把这些人,就在大成殿扒了裤子抽十鞭。” 他的话音刚落,这些人顿时脸色大变。 “学老师,我们已经赶来了,这次就饶恕我们一次吧。”马应才心中不满,但还是尽量和声细气地想要跟张邦奇商量一二。 可张邦奇瞪着那两县学的斋夫道:“还傻站着干什么?” 那两斋夫闻言,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生员们,最后实在熬不过张邦奇的压迫走上前来,其中一名斋夫对站在最前的马应才道:“秀才公,得罪了。” 那两人刚想将马应才按倒,谁知马应才挣扎不肯趴倒,瞪着张邦奇骂道:“张邦奇,你不过一个皓首匹夫,连个秀才都考不过,你有什么脸来教我你爷爷我们?挞责那是岁考大宗师才能给的惩处,你一个小小例监有什么资格打我们?” 他的话音刚落,早就瞧不起新任教谕的生员们顿时闹了起来。 生员们七嘴八舌涌上前来,拿眼睛逼视着张邦奇和焦训导。 焦训导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安抚道:“诸位,诸位,张教谕刚到我们海陵,跟大家都还不熟,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哈哈哈,误会!” 谁知那马应才压根不给焦训导面子,指着焦训导的鼻子骂道:“焦童生,这你有你什么事?滚一边去,不然今年三节两寿,咱们的孝敬你一个字儿都别想要。” 焦训导闻言,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最后讪讪一笑,退到一旁。 见姓焦的软了,这群人更加嚣张,这下这群增生干脆直接将张邦奇围了,七嘴八舌的“讨要说法”。 张邦奇也不着急,冷笑着看着群情汹汹的众人。 就在众人以为今天必然也拿捏他的时候,突然,只见一名老仆打扮的人匆匆走了进来道:“县尊大人到!” 众生员一听是杨廷选到了,顿时吓得一个机灵,聪明的已经退出了对张邦奇的“包围”,小心翼翼低着头装作无事发生一般。 这时,杨廷选黑着脸走进了大成殿。 他没有理会一众朝他行李之人,而是朝着圣人和诸大贤的木主恭敬行了一礼。 随即他瞪着张邦奇道:“贵官刚到海陵,便惹出这许多动静,有违清省随和之意啊!” 张邦奇知道对方因为马政落地海陵一事,虽然已经答应自己,但肯定对自己有意见,所以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反驳。 今天他找杨廷选,就是算定了对方也肯定想要整顿海陵学风,毕竟文教这一块,也是县令政绩的重要组成部分,故而看到这许多人没到时,他便用眼神授意家中老仆去县衙告知这里即将发生的事情了。 果然,杨廷选对待张邦奇可以说是神色不善,但转过头来看向马应才时则可以称作是“声色俱厉”了:“马应才,你不在县学好好读书,不想着好好准备来年乡试,却处处勾连同窗,在县衙包讼。我念你十年寒窗不易,几次都委婉劝你,你却只把本官说的话当成耳旁风。” “来人,将该生员澜衫剥了,脊杖二十。” 听到这话,马应才顿时汗如雨下,浑身瘫软如死狗一般,任凭如狼似虎的衙役将他拖入院中杖责起来。 面对杨廷选,刚刚还嚣张无比的众人,此刻却大气都不敢喘。 为什么? 因为杨廷选作为地方官,一方面有向朝廷反应治内生员学习情况的特权,而且他还掌握着县学的财权和月考、科考阅卷权。 把他弄毛了,他是可以直接褫夺生员衣衫,然后再行报备的。 以前那周教谕不怕他,那是因为身后站着钱家等海陵大族,杨廷选不是不敢拿周教谕怎么样,而是要考虑他背后之人的反应。 “毛顺乂,你成日里留连城中青楼楚馆,靠着蹭席写联度日,今年你若是岁考不能进一等拔贡,我便夺了你的衣衫。” 杨廷选又看向另一人:“拉下去,杖十下。” …… 刚刚赶到的人,被杨廷选一个个全都拉出去打板子了。 到这会儿,他才稍稍缓颊,也不去看张邦奇和焦训导,而是笑着对陈凡道:“文瑞也来参加释菜礼了?忙完这边,弘毅塾还有那么一大摊子事情,你便早些回去吧。” 听到这话,一群噤若寒蝉的附生们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好嘛,人家迟到,你便打板子。 那你叫陈凡早退,这又该怎么算呢? 这时,张邦奇笑着来到两人身边,当着一群人的面道:“正好县尊也在此处,正好有一事相禀,陈凡此生,常有头疼病,三五日便要发作一次,故而我答应他除了县学考试,其它时间都可以请假回家修养身体,但按照县学的规矩,三日以上给假,便要县尊大人答应,这事……” 杨廷选闻言顿时关心地看向陈凡:“文瑞,你头是……” 陈凡那个尴尬,轻咳两声,看了一眼杨廷选。 杨廷选顿时了然:“哦!” 他转头对张邦奇道:“那需我签字的,待到年底一并拿来给我补签!” 一群附生闻言都快哭了,这算什么? 演都不演了吗? 就在这时,突然院外传来脚步声,随即,几个手拿折扇,身着澜衫之人走了进来。 那几个人看到杨廷选和张邦奇等人,为首之人连忙抢上前来恭敬道:“学生沈彪见过县尊、见过张教谕、焦训导。” 张邦奇看了看门外院中的日晷,淡淡道:“你们超过半个时辰了。” 第240章 沈彪 沈彪这几人来得匆忙,在路上只是听传信之人说张邦奇发火,但并不知道“超过半个时辰”有什么惩罚。 几人全都茫然地看着杨廷选和张邦奇。 杨廷选只觉得可笑,自己一个县令,在来的路上都听张邦奇说了事情大概经过,这些传信生员的家人真是办得好差事。 见县令不说话,众人的目光又看向教谕。 张邦奇道:“本官之前说了,今日释菜礼未至者,挞十鞭;若是半个时辰内不至,廪、增各降一等,附生降为青衣;一个时辰不至者,黜革。” 沈彪几人闻言脸色一变,他们几人都是县学廪生,降等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每年的廪米或者廪膳银没了;代表着给童生认保和派保的保费没了;代表着岁贡、优贡的机会没了,万一真得学不成,就连做学官的机会也没了。 这,就是今天他们迟到半个时辰的代价? 几人闻言顿时呆若木鸡,汗如雨下。 就在这时,沈彪道:“县尊、学老师,学生今日没有参加释菜,学生知道错了,但看在学生每日里还要为父亲打理生意的份上,求大人和学老师给我这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痛改前非,绝不敢再犯。” 沈彪的话说得言辞恳切,听完后还以为他是什么为父分忧的好人。 谁知在场除了陈凡,就连杨廷选和新来的张邦奇都对此人颇为了解。 张邦奇冷冷一笑:“你倒是孝顺,不过醉心商贾之事而不务本业,我干脆黜落你,你自去行商便也罢了。什么为父分忧?你父把持海陵鹅行,你把持海陵渔行,各是各的生意,怎么就成了你行孝道的证明了?” 听到“鹅行”两个字,陈凡下意识抬头看向那沈彪,没想到鹅行竟然是他爹开的,大牛哥他们往日的鱼获却是交给了这个叫沈彪的。 原来这家一老一小还是海陵商界的风云人物啊。 沈彪此刻已经泪流满面,哀求道:“学老师,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这次,饶了这次。” 可张邦奇身上那是带着车纯给他的承诺来的,人家是下定决心整饬学风,在这几年里干出点成绩来的,怎么可能因为此人的哀求而动摇。 只见他呵斥道:“若是再纠缠不清,我那便夺了你的衣衫。” 听到这话,所有人吓了一跳,噤声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 可…… 沈彪却着急了,红着眼,突然指着陈凡道:“若是降等,那我不服,今年我来县学的次数,还比这案首来得多,既然学老师要整饬学风,那为何他没有事?今日仅因我来得稍迟便如此重罚我,我不服。” “还有,学老师说我是经营商贾之事,我看这陈案首也是一心扑在他那社学上,都是为了营生,便是我做的低人一等,他做得出人头地怎得?” 杨廷选见陈凡被牵扯进来,顿时大怒:“你一个欺行霸市,买卖鱼获的,如何能跟人家教书育人比?” 沈彪不敢顶撞杨廷选,但眼中那不服气的样子现场谁都能看得出来。 陈凡叹了口气,心说这沈彪是掉在坑里了,人家张邦奇早就算到有人会拿自己说事儿,所以等着他跳出来呢。 果然,张邦奇微微一笑开始勾他入觳:“县尊大人说得不错,你说你成日里跟鱼虾螺蟹这些东西打交道,人家在塾堂里却天天读四书五经,你们怎么比?” 沈彪听到这,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突然跪倒在孔圣的木主之前:“学生敢在圣人面前立誓,虽然学生为父分忧,管着家里的生意,但须臾不敢放松,每日苦读不辍,绝不敢怠慢学业!” 说罢他转头看向陈凡:“今为剖明心迹,愿与新科案首陈凡比校经义文章。” 众人闻言,尤其是一帮县学的附生听到沈彪这话,心中顿时大骂起来。 沈彪入学已经六年,能在六年里爬到廪生的位置,可想对方确实一直都没有丢下书本的,而且六年里的积累并不是刚进学的陈凡能够相比。 就拿经义来说,双方在《五经》的积累,就绝不会在同一个层面上。 这不是大家瞧不起陈凡,而是知识的积累是需要时间的。 就比如,好比陈凡是小升初全校第一名的成绩上了初一,但他哪里能跟初三的尖子生沈彪相比? 不是一个水平的。 可沈彪却提出要跟陈凡比试,这不是欺负人嘛? 就在沈彪以为张邦奇会拒绝之时,让他没想到的是张邦奇却点了点头:“甚好,甚好,我恰好也想看看海陵县学廪生们的水平。” 杨廷选惊怒交加,转头愤愤看向张邦奇这个老帮菜。 张邦奇则依然一脸微笑,可却在众人错愕之际道:“那题目便由我出吧。” 杨廷选听到这话,脸上惊怒之色顿时一敛,为什么?因为他原先紧张,是害怕这沈彪纠缠不清,万一出个五经题,那对于刚入县学的陈凡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可现在张邦奇却很鸡贼,答应你的要求可以,但题目却由他出,那杨廷选自然也就放心了。 沈彪哪里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儿,他想用话术把陈凡拉进来,可这些洞庭湖的老麻雀同样利用他的话术把他给绕进来。 不过,沈彪并不害怕,陈凡是案首不假,但自己也是廪生,是“高等生员”,那也是岁考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谁怕谁? 想到这,他躬身一揖:“请学老师出题。” 张邦奇看了看陈凡,然后开口出题道:“叟,不远千里,辱幸至敝邑之廷,将何以利吾国?” 此题一出,在场很多人都茫然地看着教谕。 不是四书题,也不是五经题,《四书五经》里面根本没有这句话。 这时,杨廷选微微诧异地看向这个来海陵搞事情的老例监。 他当然知道这题出自哪里,也从这题中发现,这个老例监绝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车纯幕僚,一般的幕僚可没有这种水平考出这样的题目来。 陈凡也愣了,在他猜测中,老帮菜出的题应该是什么判词题,却没有想到这家伙竟然出了一道《史记》题。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241章 义利之辨 “叟,不远千里,辱幸至敝邑之廷,将何以利吾国?”这段话出自《史记·魏世家》,说的是孟子和梁惠王的一段对话。 这一段说的是梁国兵败国破,国都都吓得迁到了大梁,迁都大梁以后,梁惠王心情恶劣无比,但他却并没有躺平,而是力图振奋,用“卑礼”和“厚币”邀请各国的贤人当他的顾问。 例如驺衍、淳于髡(音:坤)、孟子都因此被邀请到了魏国。 梁惠王很坦率地告诉这些人,我现在心情不好,国家的处境也很尴尬,多年来打了三次败仗,儿子太子申都被齐国俘虏了,我的得力上将也战死了。 现如今国家被我搞得十分空虚残破,我实在愧对祖宗和国人 说到这,他看向孟子问道:“老先生,你不辞千里辛苦来到敝国,实在是我们的荣幸,不知你有什么办法为我国谋取利益呢?” 张邦奇的考题就是梁惠王问得这句话。 可是杨廷选为什么从这个考题就能发现,张邦奇绝不是普通的例监? 这是因为司马迁写《史记》水平实在是太高了。 如果不仔细、再三地读完《史记》,并且细心揣摩,往往很多历史哲学的重点被他的手法瞒了去,从而搞不清司马迁写书的微言重点之所在。 其实记载梁惠王跟孟子见面,《史记》是记载在《孟子列传》中的,这个传中记载着孟子的政治观点……即主张传统的王道精神,既不愿将当时的侵略吞并的不义之战,也不远只讲霸术。 所以当然跟梁惠王谈不拢。 孟子的列传,司马迁相当于给孟子拍了张证件照、大头照。 可到了《魏世家》讲梁惠王,司马迁就开始给孟子画“侧写”了。 那么老例监出得这个题目,为什么水平很高呢? 因为这阐述了孟子思想中,一个最重要的东西——《义利之辨》。 这本来是从大头照里出题目才对,老帮菜却从侧写里找了句话来考陈凡和沈彪,这就是出题的水平。 而往往看一个人出题的水平就能看出此人肚子里到底有没有货了。 说张邦奇题目出得有水平,还有第二个原因。 你沈彪刚刚不是说自己在外面做生意嘛? 自己说他因为生意耽误了学业。 所以,我给你出的这题《义利之辨》,你自己来辩一辩,到底是小利重要,还是长期的利益,也就是“道”更加重要。 辩论赛开始。 其实华夏古代书院、官学向来有辩论的传统。 比如最有名的,朱熹和陆九渊在鹅湖书院围绕“教人之法”展开辩论,双方争论“格物致知”与“发明本心”的优劣,历时三天,史称“千古一辩”。 还有辛弃疾和陈亮在鹅湖书院讨论抗金复国策略,以诗词唱和表达观点,被成为“第二次鹅湖之会”。 这次陈凡和沈彪两人开展的辩论,在官学中非常常见,也是“会讲”的一种。 会讲之前,要由主持会讲之人决定双方到底谁是正方,谁是反方。 杨廷选是场中“大佬”,自然他是主持。 那反方是谁,已经板上钉钉了。 “文瑞,你是正方,沈彪,你作为反方。” 张邦奇撇了撇嘴,这个县令,还真是跟陈文瑞好到穿一条裤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有什么超越友谊的感情呢。 沈彪脸上一黑,但杨廷选的话就是最终决定,不好反驳。 再说了,他也不用反驳,四书中他《孟子》学得最好,虽然这题考得是《史记》,实则还是两人对《孟子》的理解。 想到这,反方先开口: 「孟轲之论,高悬仁义而蔽于实情!太史公言其『阔于事情』,诚哉斯言!当此列国兼并之际,若空谈『制挺挞秦楚』,而不务耕战富兵,岂非误国?《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民无恒产,焉有恒心?若如孟子拒言利,则『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仁政安在?」 沈彪话音刚落,就连陈凡和杨廷选都诧异地看向对方。 回答的太棒了。对方用《孟子》、《史记》和《管子》三本书中的话来证明,在战国时期,孟子的话就是空中楼阁,根本不可能实现。 对方炼句、用典、立论都是超绝无比,其人确实是个读书的料子。 这下子,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转向陈凡,想看看他会如何立论。 「夫圣贤垂训,首重义利之辨。孟子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盖天下大义,本乎人心之善端。若君臣、父子皆以利交,则上下交征而国危矣!昔者商纣暴虐,诸侯争利,终致鼎革;周室行仁政,制民之产,使『仰事俯畜,乐岁终身饱』,此乃义利双成之明证!故曰:『生亦我所欲,义亦我所欲,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苟舍仁义而逐利,与禽兽何异?」 太精彩了,太精彩了。 可以说双方的立论都太精彩了,可谓是针尖对麦芒。 陈凡的立论,可以说,很多都是引自《孟子》,对于经义的理解,他丝毫不逊色于一个县学六年的廪生。 “难怪此人能得案首。” “是啊,这几句大贤之言,作为立论,实在太过高妙。” “唉,那沈彪也是倒霉,反方当然是吃亏的。” …… 双方立论结束,现在到了反驳对方的阶段。 这一次依然是沈彪先驳: 「且孟子言行相悖!其游说诸侯,『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岂非自享其利?又谓『非其道,一箪食不可受』,然受宋、薛之金,托辞『行道之需』,实与货殖何异?焦循曰:『必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治国当顺民欲,岂可强以虚名束之!」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全都哗然一片。 虽然在辩论中,因为辩论双方必须要有反派,所以对圣人之言的曲解,是用来战胜正方的手段,你能歪说的好,反而让人觉得你有些厉害的。 但游戏归游戏,在游戏中,你污蔑大贤,这却是不太好的。 沈彪直接说,孟子又是带着那么多仆人从者,带着车队,拿着宋国、薛国的钱,假装说是为了推行自己的“道”,实则全都揣自己口袋里去了。 假不假? 一帮生员不知道“假不假”,但知道这沈彪果然人如其名,说话实在是“彪呼呼”的。 第242章 总结陈词 杨廷选几次欲言又止,想要驳斥对方。 但他还是皱眉忍了下来。 这沈彪虽然对大贤不敬,但到底还是因为在辩论的范畴中。 不能因为辩论而治他的罪吧? 不然岂不是文字为狱了? 但,虽不能因此治沈彪的罪,可他对沈彪的观感更加差了。 杨廷选的目光看向陈凡,想听听他到底用什么样的语言来驳斥沈彪这狂狷之辈。 陈凡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 《易》云『利者,义之和也』?非也!孟子非绝利,乃绝『不以其道得之』之利。昔舜受尧禅,以天下为公,非私利也;夫子受宋、薛之馈,皆因『行道之需』。今子以『迂阔』讥孟子,岂不见战国诸侯争利而弑君亡国者乎?此正孟子『防祸于未然』之深意也! 都说『利益是万恶之源』,那如何解释《易经》中『利益是道义的和谐产物』? 并非如此!孟子并非否定所有利益,而是反对『用不正当手段获取』的利益。 从前舜接受尧的禅让,以天下为公,并非图谋私利;孔子接受宋国、薛国的馈赠,是因『推行道义的需要』。 如今你用『迂腐』批评孟子,难道没看到战国诸侯争利导致弑君亡国的例子吗?这正是孟子『防患于未然』的深意! 到这里,辩论其实已经走完形式了。 没错,这个辩论,其实在张邦奇定下正方、反方时,就已经被杀死了。 义利之辨,已经是儒家千百年来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辩论题材之一,沈彪作为反方,能从大贤人品出发,拖延一二,这已经说明此人学有所成。 张邦奇笑着看向陈凡:“文瑞,你来总结一下【义利之辨】这个话题吧。” 儒家会讲,不会分出胜负,但让陈凡总结陈词,也就相当于分出了胜负。 沈彪脸上露出愤懑之色,显然输得并不是心甘情愿。 陈凡当然知道,这局胜之不武啊。 但对于义利之辨这个话题,他确实也是下过功夫,独立思考过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道:“五经之首为《易》,易有八八六十四卦中的卦爻辞,以及上下系传等。” “其中谈及【利】的地方有184处,而说【不利】的地方有28处。” 听陈凡说到这,在场所有人,包括杨廷选都有些微微诧异,杨廷选知道陈凡本经为《诗》,可没想到他竟然对《易》也有如此研究。 陈凡接着道:“不管利或不利,都不外以【利】作为中心在讨论。” “《易》中最重要的四字宗旨就是……利用安身。所以《易》也讲利,而且告诉我们如何趋吉避凶,也就是如何求得有利于我。” “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就是告诉我们,以积善的因可以得余庆的果,所以,积善是【利用安生】最有利的行为。” 如果说探讨孔孟思想的文化源头,那绝对离不开《易经》,所以说,假如孟子完全否定了“利”的价值,那么《易经》等华夏所有的传统文化,也就全都被孟子否定了。 可能吗? 绝不可能。 所以刚刚陈凡引用《易》来说明“利”这个字,其实就是反而站在反方沈彪的角度,来大谈“利”这个字。 沈彪谈利,那是用贬低大贤的办法来达成。 再反观陈凡,人家不搞人身攻击,人家就从《易》这本书“积善”这句话,就从佛家因果律的刁钻角度,阐述了“利”是人需要客观追求的。 这叫什么? 这就叫水平。 辩论从来不是刻意的打压一方、贬低一方、菲薄一方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真正的辩论是立意高远,正说反说,我都能说得你心悦诚服。 此刻的陈凡就做到了这点,现场所有人都微微蹙眉,思考着陈凡话里的意思。 可陈凡的“总结陈词”还没有结束,并没有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 “韩非有云:舆人欲人富贵,棺人欲人死丧。人不贵则舆不用,人不死则棺不买。非有人贼,利在其中。” 棺材店老板希望别人死去,4S店的人希望别人发大财。 这并不是人心好坏,也不是棺材店老板不义。 两种不同的心理,不过是为了自己生意好,能多赚点钱。 这是生意人的本份。 “韩非子的这句话,其实是给【利】字下了一个定义:或者是人,或者是物,或者是事,在某一个时间、某一个空间中,能够产生【利用安身】的结果,那么它就具有【利用安身】的价值。” “也就是在当用、该用、要用、可用、适用、值得用的条件下,那么对这人、这物伙这事来说,就构成了价值,也就是对这人、这事、这物的【利】啊!”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陈凡又道:“第二,《易》中卜筮方面所显示的,可以归纳为吉、凶、悔、吝四种现象。” “实际上就只有吉凶两端,吉是好的,凶是很坏,而悔是烦恼,吝是困难。” “简单来说,悔、吝乃是小凶。” “天下人、事、物都不外乎吉凶两端。” “吉凶是怎么来的?《易经·系传》上说,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 凡是一动,就会发生吉或者凶,或者悔,或者吝这四种结果之一。 “从此可见,利和不利之间的区别,须是要从动、用之间而分。” 陈凡说到这,自己脑海中的思绪,也随着即兴演讲,被强行梳理的更加清晰。 这就好像小学生做数学题,做出来或许很容易,但你要让他能把自己的做题思路讲出来,这就很难。 陈凡被赶鸭子上架,将自己脑海中一直在考虑的东西,通过给众人讲解,这不仅是一个讲解的过程,也是一个自我学习提高的过程。 说到这,他脑海中突然意识到,所谓的“义利之辨”究竟是什么了。 “孟子对梁惠王说的仁义,这是大利。” “因为在那个年代,国与国之间都是在互相征伐的动乱之中,” “如果有一个国家,真的以仁义作为治国的国策,运用在内政外交上,那么最后的胜利,就必定属于这个行仁义的国家。” 这看起来是一段套话、废话,但陈凡真得只是在说些“迂阔”之言吗? 听不懂的人撅起嘴巴,觉得陈凡前面说得好像还挺有点那个意思,但最后却大失水准。 但听懂的人就不一样了。 杨廷选若有所思,片刻后点头恍然道:“《桓谭新论》有言:三皇以道治,五帝以德化,三王由仁义,五霸用权智。终究还是每况愈下啊。” 张邦奇也是点了点头,抚须道:“《长短经》有云,三代之亡,非法亡也,御法者非其人矣。” 众生茫然,完全不明白,刚刚明明讨论的是“义利之辨”,这两人怎么又说到三皇五帝和礼的事情去了。 第243章 离经叛道 杨廷选看着院中那群“弱鸡”,心中真真儿生出“夏虫不可语冰”的感觉。 文瑞高论,这些人竟然难窥其中一斑,同样是县学生,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偏偏就在此时,之前抢着跟陈凡打招呼的一个老附生大胆上前拱手一礼道:“陈学兄,刚刚您说了这么多却让我糊涂了,义利之辨,你前面大谈义,后面陈词却一直在谈利,那到底你主张的是什么呢?岂能自相矛盾?” 听到这话,一群附生点头如捣蒜,脸上纷纷露出越听越糊涂,你赶紧来解惑的表情。 杨廷选见状,眼珠子都快翻上了天,一个个“穷经皓首”,却还要去请教刚进县学的陈凡。 可以见得,这些人平日里都在空费朝廷钱粮,也不知当时是怎么考过院试的。 张邦奇本来就想着借陈凡整顿县学,只有让他们看到自己与陈凡差距,自己将来才能更好拿捏这些人,所以他笑着道:“文瑞,你给他们说说吧。” 陈凡是真得不想再解释了,华夏不管是书画还是言谈,都讲究个“留白”,说的太多,反而失去了余韵。 但看着一帮老附生那副“求知若渴”的表情,陈凡只能点了点头道:“县尊、学老师,我试述一二。” 刚刚还满脸不耐的杨廷选,此刻却若和熙春风般轻轻点头:“文瑞辛苦了。” 众人:“⊙﹏⊙∥” 陈凡并没有直接开讲,这种牵涉到哲学的问题,很容易将自己绕乱,他在脑海中将自己的理解整理了片刻这才开口道:“大家想一想,若是劝梁惠王施行仁义的人,换成苏秦、张仪之辈,会是什么景象?” 众人闻言一愕,怎么又岔到苏秦张仪去了? 陈凡笑道:“我想苏张二人若是站在大贤的角度,他们不会直接了当去违拗梁惠王的意思!” “这般人一定会拐个弯,婉转的对梁惠王说,我有一个使魏国得到最大利益的长远之计,你梁惠王想不想听?” 卖关子,吊着梁惠王的胃口! 众人这却是听懂了,全都莞尔一笑,觉得自己仿佛身临其境。 陈凡接着道:“等将梁惠王的胃口吊足,他们才会慢条斯理说,如今天下是如何混乱,道德沦丧,人人都在渴望仁义。那大王你不妨如何利用仁义,如何以仁义为口实,颁布一些政令,那么天下的人民都到你魏国来了。” “你魏国有这么多人口,领土也会增加,国家富强了,自然你的霸业也就成了!” “迎合了梁惠王的心理,又道他们听从他们的说辞,慢慢施行仁义的政治。” 说到这,陈凡突然话锋一转。 “无论是在什么时代,任何一种文化,任何一种学说,都是以求利为原则的,如果不是为了求利,不能获利的,这种文化,这种思想,就不会有价值。” 一言罢,四座惊。 就连杨廷选也不可思议地看向陈凡。 这,这怎么能如此说? 什么都言利? 按照陈凡的意思,就连儒家的经典,之所以能够存在,也是因为“利”,而不是因为“教化”?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沈彪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怒斥”道:“胡说八道,大贤孟子开宗明义便说了,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难道你觉得大贤说的话也是错的?” 陈凡看了看他,并没有回答,而是按照自己的说法继续说了下去。 “所有人或者动物,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离苦得乐。” “饥饿是苦、疾病是苦;医治好了是了,天气太热是苦,树荫下乘凉是了。人和动物的一切行为,目的都是离苦得乐。” “任何行为,任何学说,若不能求利,没有利用价值,则必然会被淘汰!” 陈凡的话音刚落,院中众人顿时大怒。 “放肆!” “大胆!” “竟然曲解圣人经义 !” 张邦奇也傻了,这下玩大发了,今天陈凡这种离经叛道的话万一传出去,他这个县学教谕和旁边的杨廷选说不得都要受到牵连。 那到时候还搞个屁的马政? 他几次欲言又止,想要上前制止陈凡继续往下说,可沈彪却借着这机会煽动众人,仿佛看到了扳回一城,不用被惩罚的希望了。 这时,陈凡却似乎根本没有看见汹汹众人,而是继续淡定道:“自从孟子大贤讲了仁义,强调义利之辨后,渐渐的,后世的义利之辨,却开始曲解大贤之意,转变为自私无私之别。” “义利之辨,怎么能与自私与无私混为一谈,简直荒唐。” “汉唐以降,儒家义利之辨,大多混淆了私和无私之别,两者分不开来。” “所以谈义利之辨,往往就算是些大儒都会对经义理解的夹缠不清,导致我们现在很多人仍然搞不清楚,什么叫义,什么叫利,什么叫私,什么叫无私。” 众人听到这,突然愣住了,刚刚还闹哄哄的大成殿院前,此刻却安静的落针可闻。 人们下意识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将会在这小小的海陵县学诞生。 陈凡没有这些人复杂的心理活动,他坦然道:“先说说公私之辩,公私之辩在春秋战国时,有两个极端相反的思想,一为墨子,一为杨子。” “墨子讲【义】,但墨子讲的和大贤所谓的义完全不是一回事,墨子讲的义,是主张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从头顶到脚底板,都可以放弃自己而去为别人谋利,是彻头彻尾牺牲自我,以利别人。” “而杨子!”陈凡看了看众人,“杨朱的思想,则与墨子彻底相反,他主张【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大家全都一毛不拔,大家也全都不要去妨害别人的利益,全都要为自己的利益着想。” 如果将墨子和杨朱的思想比对一番,答案是什么? 但凡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绝对都是不可行的。 人类是很奇妙的动物,固然自私的心理人人都免不了,但若是自私到杨朱那个程度,却也没有人能做到。 反之,要想做到墨子说的那样大公无私,天下公利,结果当然是好的,可实则完全不可能。 “既然两者都做不到,那再看看我们儒家的学说。” “为什么圣人之所以为圣人?” “为什么大贤之所以为大贤?” “就是因为两个字——中庸。” 第244章 自请去衣衫 “中庸不是调和!”陈凡开宗明义。 “中庸是兼容并蓄而仲裁为适可而止的中道。” 吃饭吃得太多,可以满足口腹之欲;完全绝食辟谷,可以养气登仙。 错,吃得太多对身体不好,完全不吃想着羽化登仙完全是想屁吃,儒家告诉你,什么叫“适可而止”。 这就是“致中和”,这就是中庸。 什么所谓的义利之辨,全都是扯淡。 圣人不会让你跟墨子杨朱一样,追求极致。 圣人要告诉你的是,追求利是人类的天性,是趋吉避祸的必然结果,但圣人又告诉你“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大义之义。 义理之义,义者宜也之义,并非侠义广义的义利之利。 “其实都一样,不管是什么伟大的义理,都是力行于义,才能有利于成其为菌子,所以这也是利便是义,义便是利的真正道理。” “贸易不欺三尺子,公平义取四方财。” “就连两宋商贾都知道要心存【不欺】和【公平】,难道诸位还想不通吗?” 众人恍然大悟,杨廷选看着陈凡,眼中精光闪闪:“莫言利涉因风便,始信中流立足难。孟子大贤敢于直言忠告梁惠王这件事,才是其难能可贵的【大义】之行!” 陈凡说的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听懂的心里已经暗暗叫绝了。 利和义,只要人生在世,都要面临取舍和抉择。 陈凡告诉所有人,在选择为己还是为别人,要做到中庸。 那么怎么样才能做到中庸呢? 那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 如果你因为私利而害众,那你就是不义;如果你因公利而妨碍一些人的私利,那你就是大义。 但在不妨碍别人的情况下去追求自己的私利,这也没什么错啊。 这跟自私不自私没有关系,你们别整天想着圣人大贤都是让你们做那种大公无私的人。 若是这样,那圣贤不就变成了墨家的了? 自从汉唐以降,世人都把义利之辨,与自私自利这些混为一谈。 陈凡今天彻底将这个问题讲清楚了。 所以杨廷选才在听完后激动地手足无措,都不知道往哪摆了。 道理说起来简单,在场的所有人其实内心都懂。 但搞学术的,就是要从经典中找出依据。 陈凡今天所做的,就是把大家都懂的事情,引经据典说了出来。 《论语·述而》载孔子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恰如陈凡所为——虽未创新说,却将人所共知的道理以经典印证。子贡问“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孔子答“其恕乎”,此等简朴真理正需经典背书方显其庄重。 陈凡今天做得就是这件事。 可想而知,这在真正的圣人门徒杨廷选耳中,是多么振聋发聩的一段话。 但陈凡指望用这段话让在场所有人全都搞懂真正的“义利之辨”,这纯属想瞎了心。 他能把这其中的哲学道理说明白,那是因为他另一个时空中跨越千年,历代大儒对这段话的理解,以及现代思维对这个哲学问题的阐发。 结合来到这个时代后,自己学习经典。 两者一结合,才能做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高光表现。 但场中众人,他们可没有陈凡这种机缘,所以即使陈凡已经把话说得很透彻了,但拘于水平问题,这群人依然浑浑噩噩。 所以不怪乡下人看到秀才时,拘束地站起,生怕自己说错了话被秀才公嘲笑。 现在陈凡跟这群生员,虽然同为生员,但这群生员们看着陈凡的目光以及跟那些乡下人无二,他们听不懂,但他们不敢说话,因为一说话,他们很可能就暴露出自己水平太差。 有的时候真得很感叹,人与人看起来都一样,穿着、吃喝、行止都一毛一样。 有的人甚至觉得,某某领导换了我做,说不定做得更好。 其实,这些人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别人是领导,自己却始终郁郁不得升迁? 那是因为别人在人后做了多少努力,你压根不知道。 你在陪着小孩写作业的时候,人家在陪着领导喝酒;你在给女人敷面膜的时候,人家在给领导擦背。 同样是人,嘿嘿,差距这不就出来了? 扯远了,收………… 张邦奇也听不懂,但不妨碍张邦奇狐假虎威啊。 看着小心翼翼,一脸“我懂了”表情的县学众人,张邦奇冷哼一声道:“听听,你们都听一听,同样是县学生员,你看看你们,哪个能说出陈凡这等振聋发聩之言的?” “有的人还觉得,我让陈凡不来县学点卯有问题吗?” “人家的学问,那是因为贵在自学,不需我们教官押着他们学。” “再反观你们,一个个,懂人家刚刚说的话没?” 听到这,杨廷选看了一眼张邦奇,心道:“搞得好像你能听懂一样,老例监不要脸。” 张邦奇哪里知道杨廷选的腹诽,或许知道他也不在乎。 此刻的他转头看向沈彪一行:“认识到自己跟陈凡的差距没?认识到,那你们就认罚,降一等为附生,下次若有再犯,我必夺你等衣衫。” 其余人全都低下了头,一脸晦气。 可沈彪却咬着嘴唇,一脸不甘的神情。 张邦奇见状,心中冷笑,看来这还是不服气啊。 于是他转到沈彪身前问道:“怎么?沈彪你是不是不服?” 沈彪掌管着东盐河、草河、和海陵周边无数条河流、湖泊的鱼获,生意做得老大,怎么会被儒生说理给说服去。 他此刻也是豁出去了,不给他做生意,那特么靠着廪米度日?还是靠着吝啬公鸡的老爹接济? “非是不服,陈……学兄的话振聋发聩,可惜……” 杨廷选眯着眼:“可惜什么?” “可惜陈学兄空谈性理,文章作得再花团锦簇,也是与国无益,于事无补。反倒是学生我,既进了学,又通经济之道,万一将来有幸为官,也不会指着麦苗叫韭菜了。” 陈凡闻言眯着眼看向对方,呵呵,辩经辩不过我,开始转火说我是腐儒了? 来来来,咱们再坐下聊一聊,看看什么叫经济之学。 张邦奇也正有此意,于是拱手对杨廷选道:“既然此人不服,那县尊意下如何?” 杨廷选看着沈彪,口中淡淡道:“你喜欢谈经济之学,那好,便让你二人各作一文,题为《生财有大道》!” 说到这,他看着沈彪:“你这文章若是让我满意,你也可以不来点卯。” “若是不能让我满意,你自请去衣衫吧!” 杨廷选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都面色一白,“哄”的议论起来…… 第245章 生财有大道 沈彪闻言也是脸色一白。 他自小与父亲关系不睦,也非家中嫡子,能超越家中嫡子考中秀才,这本就是他在沈家腰板能够挺直的仪仗。 可若是少了这个生员的名头,族中的渔行生意还能放给他做?吃了几十年苦的母亲,他还能为她遮风挡雨? 可是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他能退吗? 读书人应该有读书人的骄傲。 从小脑后生“反骨”的他偏偏不信这个邪,要不然刚刚他也如同那些没骨气的人一般,选择降一等的处罚了。 一念及此,悲从心来,沈彪有种怆然想哭的冲动。 但他强忍着,渔行社首的尊严让他不想跪下,也不愿意跪下。 陈凡是厉害,但我也不差。 想到这,他咬着牙,从齿缝中迸出一个字来。 “好!” “好”字刚说出口,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就连张邦奇也没想到,自己的吓阻之言,竟然被对方应下了。 他的本意是敲打众人,可并不是真得去夺人衣衫。 为什么他尤其针对沈彪,就是因为沈彪在刚刚和陈凡的辩论中表现得让他眼前一亮。 经典纯熟,也不拘古,敢于发声,就连“实与货殖何异?”这种话都敢说出口,只要调教得当,他未必不能跟陈凡一同乡试中榜。 可现在…… 杨廷选听到这话却跟张邦奇感受不同。 他冷冷地看着沈彪,心中对这人极其厌恶,只见他冷哼一声道:“既然你答应了,那好,端笔墨纸砚来。” 院中安静无比,就连斋夫都低头不敢看杨廷选,生怕这沈彪万一真作得不好被夺衣衫,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谁知杨廷选怒道:“耳朵都不曾带来?还不赶紧去?” 陈凡看了一样小杨,唉,这家伙还是太过耿直,为官尚需历练啊。 膳夫吓了一跳,赶紧去育英斋取来两副笔墨纸砚来,还有一人端了小凳桌案过来。 片刻后,双方坐定。 沈彪闭着眼,不看任何人,似乎在思考这个题目应该怎么写。 陈凡则看了看张邦奇,又看了看杨廷选,等着这件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谁知杨廷选大袖一挥:“开始吧。” 说完,他盯着陈凡温言道:“文瑞,我知道你文章功夫了得,当为了让这厮死心,便烦劳你也作文一篇吧。” 陈凡心中苦笑,得嘞,不写都不行了,那……便写吧。 写任何八股文章之前,首先要搞明白的就是这道题出自哪里。 这道题倒是不难,出自《大学》,全文是: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集注》对这段话的解释是:“吕氏曰:国无游民,则生者众矣;朝无幸位,则食者寡矣;不夺农时,则为之疾矣;量入为出,则永之舒矣。” 朱熹对《大学》这段话给出的解释就非常好理解了。 意思是,国家想要富裕,无非是降本增效、开源节流。 杨廷选出这题,明显就是想让陈凡好好发挥,然后来打沈彪的脸。 你不是觉得人家陈文瑞腐儒迂阔,不懂经济之学吗? 那别小打小闹,别跟你似的,今天收购两斤鲫鱼,明天卖出五斤虾子,咱们来点牛逼的,直接把你两按在首辅的位置上,你给我们讲讲,国家的经济之学。 文章既然不难,陈凡稍稍构思便开始动笔,动笔前他转头看向一旁,只见沈彪神色严峻,正握着笔似乎在思考如何破题。 陈凡不再管他,而是动笔写道: 《传》者论理财之有要,得其要而常裕焉。 还是老规矩,破题中规中矩,但绝对不会出问题,不惊艳,胜在稳重,这是陈凡破题的传统艺能。 夫财生于勤,而匮于奢也; 先之以勤,而复继之以俭,财有不余裕哉?此谓之大道也。 钱怎么来的?肯定是勤俭节约来的,怎么没得?肯定是奢侈消费了啊。 你靠勤劳积攒了第一桶金,之后又各种勤俭节约,那你怎么可能家中没有余财呢? 先把道理给讲通,紧扣题旨。 “而所以广其利者,自有均平之大计,不必于任术也;而所以裕其蓄者,自有节制之宏规,财以生而聚患于不众也。” “则以九赋任万民,驱游惰而农之,而不使之有余力,财以食而耗,病于不寡也;则以六计弊群吏,简俊乂而官之,而不使有冗员。” …… 唯图知国之当足,而以其私心与民争尺寸之利,夫是以所得之,不足以偿所失也。 到此,收束以毕,陈凡作此文一气呵成。 当他搁下笔来看向杨廷选时,杨廷选早就搓着手等候了。 “又能拜读文瑞雄文了!”杨廷选笑道。 陈凡在外人面前还是很给小杨面子的,他连忙避席,连道不敢。 杨廷选拿起陈凡的文章,口中轻声诵读了起来。 看完后,他叹了一口气:“职贡司会,九赋六计,理尤备此,则浑然两足以包之。” 一旁的焦训导是个老童生,平日里就干些约束学生的杂活儿,读书水平很是一般。 此刻他凑近张邦奇,好奇道:“县尊大人此评价到底是什么意思?教谕,你能听懂吗?” 张邦奇面色一黑,瞥了一眼焦训导:“我自然是听得懂的。” “职贡司会,是职分与一种官名,九赋是古代赋税,六计是古代考察官吏的六项标准。” 焦训导竖起大拇指小声奉承道:“要不您才做得教谕呢,我读书不成,却只能当个训导,那张教谕,扬大人下面那句【理尤备此,则浑然两足以包之】何解。” 张邦奇转过头,缓缓眯着眼看向下首,朝那人招了招手。 一名刚刚被降一等的廪生怯生生走了过来。 “你来解释一下【理尤备此,则浑然两足以包之】是什么意思?” “学,学老师,我,我听不懂!”该生垂头丧气,没想到刚被降等,在学老师的考察中又接着败北,自己真是废物。 “夸人都听不懂,你被我降一等,你还有怨言吗?” 那生连连拱手:“不敢不敢!” “哼,去吧。” 焦训导刚想开口再问。 张邦奇瞪着他:“少说两句,那沈彪也交卷了。” 焦训导看着老例监:“这人真是好不要脸。” 第246章 告衣巾 理尤备此,则浑然两足以包之。 《朱子类语》有曰:理备于经。 意思就是指,这个人的文章义理阐释已经完全契合四书五经中所述的圣贤之道。 又如《大学珩义补》中所言:理到之言,无所不赅。 这句话的后半句“则浑然两足以包之”说的是陈凡的文章结构圆满(浑然两足),在思想结构上,起承转合八比俱全,符合“冒、原、讲、证、结”这五段法度。 “包之”则是包络古今,经纬天地之意。 可以说,杨廷选对于陈凡这篇《生财有大道》一文,已经是褒奖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这倒不是小杨跟陈凡关系那啥,而是陈凡这文是真的好,“造化赋形,支体必双”谈不上,但放在南直的生员、举人中,这文章亦可登堂入室了。 杨廷选的话并没有避着另一名考生。 沈彪听到这话,脸色苍白,握着笔的手,手心里全都是汗,就连抓握的笔杆,此刻都已经变得滑腻无比。 但他依然不愿放弃,屏息凝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埋着头又写了起来。 到这会,就连杨廷选都有点高看这厌物两眼了。 在杨廷选的心中,能跟陈凡比试文章的人,恐怕只有进士、翰林才有这个资格。 自己已然评价了陈凡的文章, 对方依然能咬牙坚持,不肯放弃,这说明沈彪此人虽然自甘下贱,行那商贾之事,但到底于学业一道,还是有恒心的。 终于,沈彪的文章也写完了。 当他交到杨廷选手里时,杨廷选并没有再向之前那般疾言厉色,而是淡淡接过对方的文章,这态度的转变,反而让沈彪心中更加忐忑。 “王者足国之道,自其所以裕民者得之也。” 跟陈凡一样,沈彪的破题也很谨慎,并没有为了吸引眼球而破出什么出格之言。 夫务本而节用,皆所以为裕民也。 以此生财,而财不可以胜用矣。 其道不亦大乎? 且夫财之为用,上关国计,而下系名声,是故不可聚也,而亦不可不理也。 …… 杨廷选看着手中的文章,心情有点复杂。 这篇文章浅白上口,就算仅仅识字之人也能看懂。 它不像陈凡的文章,每一句都能紧扣题旨,然后结合经义与《注疏》进而阐发。 但陈凡是什么人? 那是妖孽啊。 天下有多少读书人,在做秀才的时候就能写出文瑞那般的文章。 大多数士子文章的水平也就跟沈彪差不多了。 甚至沈彪的文章还稍稍胜过普通生员一筹。 由此可见,沈彪绝不是那种沉迷商事,钻研钱财之人,身为廪生的他,还是注意自己的学养的。 张邦奇没有看到文章,于是凑上前来好奇道:“县尊,此文如何?” 杨廷选虽然讨厌沈彪,但不愿说谎,于是沉着脸道:“扼定章意,句字皆有筋脉。” 众人一听,这评语不错啊。 虽然与陈凡文章的评语相比,那肯定是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但生员能在官学中获得地方官、大宗师这样的评语,那要是放在平日,可都是要赏银的。 大多数生员的评语都是“文理欠佳,须放回细细堪磨”云云。 可是…… 相比陈凡而言,沈彪的文章可是差了不止一筹。 沈彪当然知道自己已然落败,他手里拿着陈凡的文章,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不断下沉,脸色也逐渐灰败。 输了,没想到自己比陈凡多进学几年,文章却还是及他差之千里。 败了,败就败在自己太自矜自豪,过惯了对渔民们颐指气使日子,习惯了对待县学周教谕的高高在上。 头,太久没有低下,他已经不知道低头是什么感觉了。 以至于今天不仅没有低头,还昏了头,在杨廷选面前摆出平日里对待那些渔民时的姿态。 杨廷选看着沈彪,其实心中也有些后悔。 观其人文章,已经颇具气象,只要再潜心琢磨几年,或许就能乡试中榜。 可自己刚刚因为太过厌恶对方,将沈彪逼入了墙角,如今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脸丧气地沈彪躬身朝杨廷选做了一揖:“请县尊赐我纸笔。”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蘸墨挥毫。 陈凡在其旁边,侧眼看去,顿时大惊。 《告衣巾呈》 “例请衣巾,以安愚分事:窃惟住世出世,喧寂各别;禄养志养,潜见则同。” “老亲年望六旬,能甘晚节;而某齿将三十,已厌尘氛。” “出序如流,功名何物?揣摩一世,真拈对镜之空花;收拾半生,肯作出山之小草。” “乃禀明于县尊,敢告于师长,长笑鸡群,永抛蜗角,读书谈道,愿附古人。” “复命归根,请从今日。” “形骸既在,天地犹宽。” “谐我良朋,言迈初服。所虑雄心壮志,或有未堕之时,故于广众大庭,欲绝进取之路。” “伏乞转申。” 看到这,陈凡心中巨震,这《告衣巾呈》是写给教官张邦奇的,由张邦奇同意后转呈给一省的大宗师。 刚刚杨廷选说,若是文章写得不好,便要夺他衣巾。 而沈彪这个彪呼呼的家伙,直接不要杨廷选夺了,我直接申请取消自己的生员功名。 这特么……不是打杨廷选的脸吗? 如果真要让他将这篇文章递给杨廷选,沈彪死不死,陈凡不关心。 可杨廷选那就彻底成笑话了。 可杨廷选和张邦奇两人都自持身份,不会在人家写作时查看的,这时,张邦奇正好奇地看向沈彪,转而又看向陈凡眨了眨眼,仿佛在问:“到底写什么呢?” 陈凡面露急切之色,摇了摇头,示意他要出大事了。 张邦奇先是一愣,随即好像意识到了些什么,他顿时也紧张了起来。 就在这时,沈彪已经签字画押好了,正准备站起。 张邦奇还没想出对策,陈凡却不能再等。 于是他抢先一步躬身对杨廷选道:“县尊,沈彪虽然不守县学规矩,但念他文章中有一句【道经于下而财之源达焉】尚算不转不深,不跌不醒,请大人便宽饶他一回。千错万错,也是之前那周教谕治学不严,方才流毒至今!” 说完,他朝杨廷选眨了眨眼。 杨廷选正愁着怎么借坡下驴呢,闻言顿时大喜,于是黑着脸道:“既是文瑞帮忙说项,那便还依原罚,降一等吧。” 这下子轮到沈彪尴尬了。 他原来是抱着“必死”的信念,“遗书”都写好了,现在怎么个事儿?特么敌人不来了,那遗书就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呢。 看着茫然的沈彪,杨廷选又生气了:“你刚刚写得什么?” 沈彪:“啊?啊……” 我写得什么?我写得“揣摩一世,真拈对镜之空花;收拾半生,肯作出山之小草”。 我写的“长笑鸡群,永抛蜗角”! 有些纸面上的东西,过了那个劲儿再读…… 就很羞耻。 第247章 挺有趣 “叮!” “检测到宿主收集了两篇《生财有大道》,此两篇文章分别为上品、下品。” “再收集【生财有大道】绝品一章,即可获得系统奖励。” “任务奖励:《生财有大道》神品一篇,头衔:正嘉折文。” 从县学回弘毅塾的路上,陈凡突然接到了新的系统任务。 “《生财有大道》这篇文章,所谓的上品和下品?难道指的是刚刚跟沈彪比试时我和沈彪的文章?” “没想到我刚刚的文章竟然只有上品!” 真不是陈凡骄傲自负,要知道刚刚陈凡在写这篇文章时,因为他有《经义全集》的加持,所以能搜检到历史上很多名人大家的八股名作。 他所写的《生财有大道》其实有部分参考的是明朝时邓以赞的文章。 邓以赞,字汝德,江西新建人,隆庆辛未年会元、探花,授翰林院修撰。其人所作《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一文,清代制艺大家王耘渠评价道:“深厚尔雅,无一语书生气,却无一语宦稿气,前朝诸公之于此道,其精神实有足以不朽者。” 陈凡借鉴了这么一位大牛的文章,竟然也只被系统评为上品。 “难道是我太菜,把一篇牛文改垃圾了?”陈凡一度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但片刻后他在脑中细细对比自己和邓以赞的文章:“我的这篇文章,虽然不敢说超越邓以赞,但绝对水平不在邓以赞这篇文章之下。” 不然杨廷选这种识货的,也不会给出“理尤备此,则浑然两足以包之”的评语了。 邓以赞的文章都只能评为上品,那绝品又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能写出来呢? 更何况,在绝品之上,还有【神品】。 陈凡简直不敢想象神品文章又有什么气象。 还有“正嘉折文”又是什么鬼? 跟“成弘法脉”类似吗? 就在他怀揣着满腹心思来到弘毅塾门口时,突然看见家门前堆满了竹筐,竹筐里全都是大鱼。 见到陈凡回来,一人连忙冲出,这人身穿靛蓝粗布短褐,袖口磨得泛白,腰间系着一条草编绦带,裤腿卷至膝盖,露出黝黑精瘦的小腿,鞋底站满了泥泞,泥泞间还能隐隐看见白色的鱼鳞。 “小人沈十三,见过陈夫子!小人家兄沈彪,是大兄让我送些鱼来,给塾堂里的孩子们补补身子。” 说完,他目光看向状元牌坊的南边一处酒肆。 陈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恰好跟廊檐下的沈彪目光对上。 沈彪慌慌张张忙把头低下,想要假装不在场,可随即又昂起头来,板着脸朝陈凡点了点头。 陈凡笑了笑,转头看向沈十三:“你大兄这是什么意思?” 沈十三年纪虽小,但行事干练,显然是早已出门任事的了,他毕恭毕敬道:“我大兄说,今日多亏陈夫子,不然他定然要丢了生员的功名,所以特意来此感谢。” 陈凡没想到,沈彪那个彪呼呼的家伙,竟然还懂得感恩。 这时,沈十三又道:“还有……” 说到这,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大兄,大兄说,如果可以,想,想跟夫子学作文章。” 陈凡笑了笑道:“我与沈彪本是同窗,相互切磋即可,谈不上谁跟谁学。” 说罢,他朝着沈彪遥遥拱手,便自行回去了。 弘毅塾中,陈凡刚刚换了身衣服,准备洗漱一番,却突然听到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小家伙,姐姐家的折冲大元帅没有带来,不然必将你这衰虫儿斩落马下!” 陈凡闻声,感觉是屋后传来的动静。 他系好腰带转到后院,却看见黄其霰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此刻正跟一群小家伙撅着屁股不知道研究什么呢! 他悄悄走上前,探头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去,只见众人正围着一个瓦罐,罐子里两只秋虫,黄其霰和丫头两人正用不知道什么毛发的东西蘸着水洗刷两只小虫的身体。 陈凡不懂斗虫,但也能看出,这种给虫洗刷身体的动作是有手法的。 这时,只见黄其霰换了根毛发,以45°的方向插入一只虫的牙间轻轻挑动。 那虫顿时跟吃了枪药似的,腿部跃跃欲试,就想蹬出去缠斗。 众孩童见状顿时惊呼雀跃,就连贺邦泰都激动的脸色通红,催促着一旁的丫头道:“拿出你的手段啊丫头,输了今晚没饭吃的。” 谁知丫头好整似暇,轻蔑一笑:“看我本事。” 只见丫头从一个竹筒内抽出一根草来,他用那草尖儿对着自己的虫,虫须部分虚虚点了三次。 就是这三下,只见丫头身前那虫,顿时跟打了鸡血一样,凝神戒备,绕着瓦罐半边游走,像极了关前竖槊挑衅群雄的吕布。 周炳先见到这招顿时激动道:“丫头,这招仙人指路,你可不可以教我?” 丫头闻言只是淡淡道:“仙人指路算得什么?” “开牙三式听说过没有,除了仙人指路,灵蛇吐信、风卷残云,要徐徐递进,等寨门一开,对方可就,嘿嘿嘿……” 黄其霰却嘿然笑道:“小家伙,你不过就是占了虫子威武的光罢了,我家里的虫,那,嘿,那叫一个,嘿……” “吹牛,吹牛,吹牛……”一群小孩子嬉笑着做鬼脸,疯狂嘲讽黄其霰。 黄其霰也不生气:“你们懂什么?我家养的草师,那可是已经到了草丨过无痕,虫随心动的境界,一只劣虫在我家那草师的逗弄下,打败你这虎威将军,不过小事一桩。” 这时,斗栅被人提起,众人不再说话,只见丫头的“虎威将军”和黄其霰的“某某虎臣”正以触角相互试探。 突然,两虫如离弦箭矢对冲,双方都以「霸王举鼎」之势高举前身,六足撑地,钢牙交错咬合。头对头,各自张开钳子似的大口互相对咬,此时牙钳碰撞声清晰可闻。 只片刻,虎威将军一个「狮子甩头」,黄其霰的虫便被摔离地面,落地后仓皇逃窜,不敢再战。 孩童们发出惊喜声:“丫头赢了,丫头赢了。” “赢了有什么奖励啊?”陈凡笑着问。 陈学礼头也不抬:“黄姐姐说了,只要丫头赢了,就领着我们出去买糖……” 话说一半,他惊惧抬头,众童顿作鸟兽散。 场中只剩下没来得及收虫的丫头、被陈凡直勾勾瞪着的陈学礼,以及笑眯眯、看到陈凡开心极了的黄其霰。 “二叔,我走了!” 两个声音仓皇逃离。 陈凡转头看向黄其霰,黄其霰双手一背,胸脯一挺:“夫子,我要来弘毅塾读书,这里挺有趣!” 第248章 又有人拜师 “也就是说,你早就到了。” “嗯呐,你前脚去县学,我后脚就到了,中间我还出去过一次,为了跟丫头斗蟋,上街买了些虫!”黄其霰忽扇着大眼睛看向陈凡,一脸人畜无害地样子。 “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想要留在海陵,就不准出去乱逛乱跑!” 黄其霰噘着嘴道:“我又不是乱跑,我是来夫子的塾堂读书。” 陈凡扶额,只觉得自己脑壳疼,就这样,黄至筠还想把这活宝送进宫里。 嘶,那什么蟋蟀天子,木匠皇帝,会不会就是被这种人类给传染的吖,为大梁忧心忡忡。 “夫子,我在凤凰墩太无聊了,陆姐姐忙着练字,压根没空理我,这里又没有别的伙伴,我闷都快闷死了。求求你,就让我来弘毅塾吧。” 陈凡黑着脸:“成何体统,这里全都是男人,你来弘毅塾,万一传出去,别说进宫了,就是将来想要嫁人都困难。” 黄其霰撇了撇嘴:“我早就算过了,我若进宫,流年不利,我才不进宫呢。” 陈凡:“……那你不是答应你爹了?” “不答应我怎么出门?” 嘶,感觉说的好有道理,竟然一时之间没办法反驳啊。 “不对,你算过?你怎么算的?起卦?八字?”陈凡疑惑道。 黄其霰得意洋洋道:“那些都是装神弄鬼之人的把戏,我是用《算法统宗》、《九章详注比类算法》,然后结合《三命通会》与《星学大成》来八字排盘和纳音解析。” “然后再根据五行生克与理数映射的关系推演出将来的事情。懂吗?” 陈凡张着嘴,呆愣地看着黄其霰,懂吗?你不是侮辱人吗? 我特么一个文科生,你跟我说这些? 每个字我都能听懂,但组合起来就感觉好陌生的吖。 “不信?”黄其霰眨巴着大眼睛来到陈凡面前。 “唔!”实在是很难相信啊。 这时,只见黄其霰打了个响指,很快,便有个健妇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把我的算盘拿来。” 那健妇赶紧从怀中掏出一个……金灿灿的算盘来。 “包金,别看了!”黄其霰嘿嘿一笑,算盘一抖,便在上面“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她一边打一边口中念道:“现在是未时,对应地支序数……未=8(按子=0、丑=1...未=8递推)。” “夫子生辰对应《算法统宗》天干甲=1,转化为算盘上珠位置(梁上一珠下四珠)的【1上】定位3。结合纳音五行:甲子属海中金,按《九章》粟米换算率,金=5,得加1×5=5。” …… 十分钟后,黄其霰撅着嘴将手中的算盘再次一抖,自信满满道: “天星照水映文枢,算珠悬天数不孤。 六合未央逢甲子,紫薇东指见鸿儒。 荧惑西移三刻止,太乙北转九章书。 莫道程门深似海,明堂已在艮山途。” 陈凡皱眉道:“什么东西?神神叨叨的,说的啥?” “这是泰来卦·学生至,泰卦之变,乾下坤上,三阳交泰。爻动于六五,化离为明,应朱雀南来,夫子,你又要收学生了。” 陈凡看了看天,现如今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快四点了,哪家好人这个点来求学? 噢~~~~~~~陈凡突然明白了。 “一定是你在外面看见沈彪那厮,对也不对?”破案了,搞得这么神秘,其实全都是套路啊,小黄童鞋,你老师那可是洞庭湖的老麻雀,经过风浪…… “夫子,前院有人说是来拜师求学的!见也不见?”这时,周氏走到穿堂处,看着陈凡问道。 陈凡瞪圆了眼睛看向黄其霰,只见某人此刻像一只骄傲的、名叫小黄的小狗儿,昂着脑袋,一付“我很牛逼,就问你服不服”的表情。 “妖怪,这绝对是妖怪!”陈凡再看了小黄一眼,气哼哼地朝外走去。 走到半路,他转头问道:“那天你要我生辰八字,算的啥?” 黄其霰得意一笑:“你猜吖。” “Damn!” …… 前院。 一名少年正背着包袱站在弘毅塾前,周围早已围满了学童,此刻海鲤正在跟他说话。 这少年瘦骨伶仃的骨架裹在宽大的素色长衫里,像一株未及抽条的青竹,不时还捂着嘴轻咳两声,陈凡分明看见他额头上的血管在薄如蝉翼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见陈凡到了,海鲤道:“此童名叫郑奕,说他的叔父是都转运使司衙门淮安分司的郑汝静,你认识?” 陈凡恍然大悟,这童,就是让他痛失五十两束脩银的郑副判侄子? 那少年见到陈凡,连忙长身作揖道:“夫子!” 陈凡双手托起他道:“听郑副判提起过你,听闻你一直在乡中,有没有读书?” 郑奕小心翼翼道:“未曾读书。” 海鲤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番郑奕,然后摇了摇头。 郑奕如今已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年纪跟陈凡都差不多了,在这个年代,读书人开蒙很早,到了郑奕这个年纪还没开蒙,这已经算是很晚了。 不过陈凡的弘毅塾里什么人都有,自然也不拘这个。 相比于他的年龄,陈凡更觉得棘手的是他的身份。 这郑汝静可跟自家一样,都是贼户洗白的身份,如今的他可不想跟郑汝静牵扯任何关系。 不过这瘦成小鸡子一样的郑奕显然不可能知道那么多东西,自己也不可能让对方接触这些。 所以,【慧眼如珠】 【姓名】:郑奕 【年龄】:13岁 【状态】:热爱学习 【恶习】:服散 【天赋】:无 【学习效率】:-130%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一名奇怪的学生,天赋神秘,时有时无,但只要一旦发掘出来,该童的隐藏天赋可谓卓绝非常、世间难觅。不然也不会以一个-130%学习效率的学渣,综合评分却能达到恐怖的【乙级】。发掘他吧,无与伦比的成就感等带着你。 “你……先住下吧!” 陈凡说完迫不及待走回后院:“小黄,其霰,快来帮忙算算,这来的又是哪路神仙!” 第249章 玉米饲料 其霰早已缠着周氏谈天说地顺便蹭吃蹭喝起来。 陈凡看着灶房门口…… 沈彪做事真不怪陈凡吐槽,彪呼呼的。 一股脑送来这么多大鱼,他上哪吃得掉。 好在陈凡现在在海陵打开了局面,先挑了几条罕见的刀鱼,指导周氏做了刀鱼馄饨送去了县衙给杨廷选品尝品尝。 其它的便叫来姜老发和王大牛这些人家,让他们每人拿些回去。 正好王大牛在,陈凡记得之前王大牛说过,这泰州的渔业也是有行会把持的,以前他们没少吃行会的苦头。 既然沈彪是渔行的社首,想必王大牛等人应该也听说过此人。 “沈彪?”王大牛摇了摇头:“他虽也是社首,但就是个小社首。做不得主。” 陈凡诧异道:“这社首也分大小?” 王大牛道:“夫子有所不知,行会中,一般都有大社首和小社首,大社首统摄全城,小社首大多只管一域。那沈彪是专管城中草河、盐运河与城外几条河的小社首。” “草河、盐运河两岸商贾颇多,若是别的行会,占着这几处,那就是抱了个下金蛋的鸡,可渔业不同,城中鱼获大多都是小鱼,那沈彪虽有赚头,但跟别的社首比,他就不够看了。” “所以沈彪的生意看似烈火烹油、繁花似锦,其实就是驴屎蛋子外面光?是这意思不?”陈凡恍然。 王大牛哈哈一笑,只觉得陈凡讲话有趣,全不似别的秀才公之乎者也的。 说到这,王大牛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夫子,你还记得我们之前买鹅的鹅行吗?鹅行的大社首,就是上次来咱弘毅塾送鹅的那个瘦子。” 陈凡点了点头,很嚣张的黑心商人。 王大牛道:“那人绰号沈猴子,沈彪就是他儿子!” 陈凡微微诧异:“他们家不是经营鹅行的吗?怎么沈彪又去作了渔行的生意?” 王大牛摇了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两人正在说话呢,突然王家嫂子和周氏两人联袂走了过来。 看着王家嫂子那张激动的脸,陈凡笑着看向周氏:“怎么?有什么好消息了?” 周氏笑道:“回禀夫子,王家嫂子上次从塾里拿了鹅走,这么长时间,嫂子精心喂养,现如今已经有了些眉目了。” 陈凡闻言大喜,转而看向王家的。 王家嫂子粗糙黝黑的脸上竟然显出一丝红晕来,她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些日子,我除了照看家中和城外的平菇,就琢磨着给那些鹅喂些什么吃。” 说到这,她突然卡了壳,转头扯了扯周氏的衣服:“你来说,我不会说。” 周氏笑道:“嫂子发现几个鹅种之中,育肥最快的是狮头鹅和浙东白鹅。” “嫂子又把这两种鹅,分别喂养了不同的饲料,最后发现用玉米掺杂着麸皮、花生饼,还有一些煮熟的小鱼小虾,其中一只浙东白鹅不长肉,重量却一直在增加。” 陈凡闻言眼睛一亮:“走,去看看。” 当几人来到王大牛家鹅栏之时,一群鹅正吃着青草饲料。 陈凡看向周氏:“这……” 周氏连忙道:“这也是嫂子发现的,一味的喂养玉米这些粮食,鹅长得反而慢,掺杂些青料,鹅更加长肉。” 陈凡看着王家嫂子感叹道:“嫂子这定然是用了心思,观察如此细致,恐怕不用心,不细致之人,便是一两年也发现不了这些诀窍。” 王大牛夫妇两听陈凡夸赞,脸上洋溢着笑容,这些天的疲劳也一扫而空。 周氏站在陈凡身后笑道:“不仅如此,嫂子还发现了一个诀窍。” 陈凡闻言,笑着对王家嫂子道:“嫂子,什么诀窍?” 王氏不好意思道:“有一日,我想蹦玉米花给大牛他们吃,蹦了一半,却发现家里的玉米没了,可那大鹅还没喂,于是便把炒了半熟的玉米泡水变软喂了几只鹅,谁知道那几只鹅吃得很香,第二天一称,喂了炒玉米的鹅比前几日涨的重量高出一截。” “我发现之后便又试了几日,最后总结出一个经验来,炒制的玉米要过筛,不能有杂质,再用文火炒到八成熟,不能炒的太熟,更不能蹦出米花来。” “喂养之前,要先用温水浸泡一个时辰,等玉米表皮泡的微微发涨就能捞出来了,然后再拌上麸皮、盐和一点点菜籽油、鱼粉,这鹅长得飞快。” 这是什么原理? 玉米是一种高能量饲料,这点他是知道的。 以前为了减肥,他还研究过玉米这玩意儿。 据说这东西里面含有一种东西名叫“胆碱”,胆碱这东西可以抑制脂肪在肝脏堆积。 但玉米的胆碱比别的谷物要少很多。 这或许就是用玉米喂养鹅,鹅能肥肝的原因吧? 那可不可以理解成,通过炒制,或者炒制后泡发,玉米中的胆碱进一步减少了呢? 想到这,陈凡看向栏内的一群鹅。 果然,有些日子没见,这些鹅各个长得膘肥体壮,一看伙食就很好。 尤其是几只狮头鹅,此刻已经比其它鹅高壮了一大截,杵在那像是鹅舍的门神似的。 陈凡好奇道:“嫂子,哪一只是你说的那只鹅?” 王家嫂子做事麻利,走进鹅栏,伸手一抄,鹅群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浙东白鹅已经被她抓住了翅膀在其手中扑腾呢。 陈凡这一看,还真看出这只鹅跟别的鹅有些不一样来。 首先这只鹅的体型跟其它相比稍“瘦”一些。 但看着那肚子,似乎也不能说瘦,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有些中年人,四肢纤细,偏偏肚子贼大,一到商包,那肚子挺的连妹子都接近不了。 长成这般,陈凡心里大约已经有了谱儿。 这应该就是自己想要的“肥肝鹅”了。 “嫂子!”陈凡朝王家嫂子点了点头。 王家嫂子顿时会意,提着鹅就朝灶房走去。 刚走一半,周氏连忙道:“嫂子,血要放干净,最好是吊着杀,不然肝脏会淤血。” 陈凡一听恍然响起《鹅经》上也有这个记载,其中还有一条,似乎想要取出完整的动物肝脏,是不能杀完就取的,要拔毛后等待几个时辰。 交待完王家夫妇,陈凡走在回弘毅塾的路上,心中突然有些患得患失。 虽然填饲育肥鹅肝,饲料配比大抵是找到了。 但接下来面临的问题却不少。 一个是鹅源的问题,一旦确定育肥养肝,那需要的鹅就不是几只十几只了,到时候万一沈彪他爹卡自己脚脖子怎么办? 还有,如何将鹅肝这个美食推广出去? 道阻且长啊! 第250章 鹅肝宴 给穿越人士的一条忠告:永远要相信群众的力量,单打独斗,你一万个金手指也没用。 忠告者:陈凡。 看着眼前浅粉色的鹅肝,陈凡心中连连感叹。 鹅肝大约在一斤出头的样子,相较于另一个时空中A级的法式鹅肝,这鹅肝明显小了一两圈。 但陈凡他们选用的浙东白鹅又不是纯种的育肥肝鹅,且并不是从小育肥,所以能达到这个重量,便已经可以确定王家嫂子发明的炒玉米填饲法绝对是可行的。 将来只要继续研发,如何从子鹅填饲喂养成肥肝鹅,再经过一代代鹅种的选育,那迟早会出现比肩法国朗德鹅。 陈凡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鹅肝上,只见这只鹅肝的颜色在光线下,某个角度看去是浅粉的象牙色,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去,又是淡淡的金黄色。 这颜色类似上等宣纸浸润油脂后的通透感。 鹅肝表面分布均匀的大理石纹路,脂肪与肝组织交织形成雪花状的纹路,又好似水墨画的晕染效果。 王大牛也是满心欢喜道:“这么肥的鹅肝,要是用来做肝饭挑子,那生意定然是极好的。” 陈凡诧异地看向王大牛:“什么叫肝饭挑子?” 王家嫂子瞪了一眼自家男人,然后笑着对陈凡解释道:“夫子,别听他胡咧咧,这么好的鹅肝,去做肝饭挑子那简直太浪费了。” 周氏在旁笑道:“夫子有所不知,肝饭挑子是用鹅肝和鹅油煎出油脂,然后放在糙米内同炊,等饭熟后,将煎后的鹅肝碎、腌芥菜丁一同拌了,味道很好。” 陈凡诧异道:“这时何地的吃饭?” 周氏道:“码头周围的摊贩很多都是售卖这道饭食的,尤其是运河两岸,纤夫嗜吃油脂,肝油最易获得,所以……” 陈凡心中感叹,原以为这个时代的人吃鹅肝,顶多就是红烧后吃那种又绵又密的鹅肝。 却没想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人发现了肥肝油脂的美味。 不过,他费尽心思育出的肥肝那是为了赚大钱的,此法不可取。 陈凡转头看向周氏笑道:“嫂子,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周氏点了点头:“早就准备好了。” 只见周氏从碗柜里拿出几样食材来,分别是蟹粉、马蹄丁、河虾泥。 陈凡对周氏道:“我要做得这道菜,名叫鹅肝蟹粉狮子头。” 狮子头是淮扬菜,身在淮扬的周氏当然会做,他一听陈凡说出这个名字,瞬间就懂了。 “夫子是以鹅肝代替传统狮子头的肥膘肉,然后用蟹粉和马蹄丁揉成团?” “那河虾泥呢?” “虾滑……呃,河虾泥敷在狮子头表面,形成脆弹的表层,也可以防止油脂的溢出。” “然后用陶罐煨六个时辰!” 自从陈凡搞出那个平菇炒蛋后,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夫子在吃上,那真是一名行家。 所以当他们听到做法后,也不质疑,全都帮忙忙活起来了。 这道鹅肝蟹粉狮子头,陈凡之所以会做,那是因为这道菜是另一个时空中,嘉靖朝首辅夏言创造出来的,成菜后,夏言将这道菜送给了严嵩,讽刺严嵩“外示刚猛,内藏膏脂”,时人记录这道菜虽然是为了骂人,但却意外的好吃。 陈凡上辈子最喜欢吃,怎么可能错过这种美食? 所以自己在家时也研究过一二,最后发现古人诚不欺我。 …… 第二天,今天弘毅塾休沐。 陈凡早早就请来杨廷选、徐述和张邦奇等人。 众人还在奇怪,陈凡怎么把他们这三人凑到一块去了。 谁知海鲤一边喝酒一边笑道:“今日你们有口福了!” 杨廷选是知道陈凡喜欢捣鼓美食的,他苦笑道:“我衙门里事情繁多,最近还要准备春节诸事……” 徐述笑道:“县尊不要着急,一顿饭的功夫而已。” 张邦奇这老例监则好奇的打量着弘毅塾,看着探头探脑的一帮子学童,心里研究到底谁是周良弼和薛梦桐家的公子。 不一会儿,第一道菜被郑必昌端了上来:“两位大人、小石公,这是东家做的第一道菜【水晶鹅肝脍】!” 三人好奇地看向那道菜,只见这道菜的龙泉窑青瓷荷叶盘上放着一层冰片,显然是从大冰块上刚刚敲下来的,即使是在这个渐渐转冷的季节,上面仍然冒着白色冷气。 而冰片之上则是一片片细腻嫩白的肝片,周围则放置着一墩墩如同汤冻一样的小块。 “这是?” 郑必昌虽然也是秀才,但在这几位面前,却无缝衔接,完美融入小二的角色,费劲心力给众人科普了起来。 “这道菜是取鹅肝中最细腻的部位,用薄刃铜刀片作蝉翼片,浸冰镇梅卤去腥,铺于雕花水晶冻之上。” 在座的,都是吃过、见过的,但何曾听说过这么考究的一道菜。 别的不说,就是这龙泉窑青瓷荷叶盘,借着釉色衬托出肝片,透出一种类似琥珀的光泽,别说是吃了,就是看,都觉得这道菜精致无比。 海鲤拿起筷子点了点:“都别拘着啦,尝尝。” 说完便急不可待地夹了一片鹅肝放入口中。 这鹅肝因为冰镇了乌梅盐和甘草汁制作的梅卤后真得是一点异味都没有。 反而入口后,细密的口感混合着油脂的香味在几人的口腔中轮转。 张邦奇感叹道:“以前在泉州时,跟随车大人赴市舶司使的宴席,席间有夷人呈献鹅肝,那鹅肝吃在嘴里,也是这般口感,但却一股腥臊之味,再加上鹅肝肥腻,让在场众人厌恶不已。” “没想到今在文瑞处吃到的鹅肝,竟然如此美味,到底是我华夏饮膳才是色香味俱全啊!” 这时,郑应昌端来一盘,盘中置四小碗,他在四人面前每人放了一只。 “狮子头?” “今天不是说来吃全肝宴吗?” 郑应昌笑着拿出一把小刀,当着众人的面,将海鲤面前的狮子头一破两半。 众人再看那碗里的狮子头,经过陶罐六个时辰的煨煮,鹅肝的油脂已经渗入蟹黄,狮子头的截面上好似“金镶玉”。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惊呆了。 他们都是士大夫阶层,吃过的精致菜品不知有多少。 但跟这个相比,估计便是宫里也…… 第251章 错得离谱 吃完了水晶鹅肝脍、鹅肝蟹粉狮子头,陈凡又弄了九珍肝膏汤、墨香鹅肝卷。 拘于鹅肝毕竟有限,陈凡也只是每样做了点给众人稍稍品尝一番。 当他到来时,海鲤竖起大拇指道:“咱这东家,下厨的手艺,比那些大酒楼的大师傅都强!” 陈凡不觉得做厨子有什么不好,所以可能在别人看来,海鲤的话是有些冒犯的,但他却不甚在意,而且海公也是知道自己并不在意,所以才说出这话,陈凡都懂。 可杨廷选的老毛病却又犯了,这家伙喜欢苦口婆心教育人:“文瑞还是一切以学业为重,这些微末小技,娱身尚可,但不可沉迷啊。” 陈凡摇了摇头:“县尊此言不妥。” “哦?”众人全都诧异看向陈凡,虽然知道这两人向来好到穿一条裤子,但杨廷选毕竟是县令,你当着人家面这么说人家,是不是多少有些不给人面子了? 但杨廷选似乎并没有生气,反而好奇道:“文瑞有何高见?” 陈凡道:“县尊还记得平菇一事吗?” 杨廷选闻言惊喜道:“文瑞是……” 陈凡笑道:“我准备自己组织人手来养殖肥肝鹅,然后雇佣海陵贫苦的百姓老帮我育饲鹅种。” 刚刚杨廷选还以为陈凡会跟“平菇模式”一样,将肥肝鹅的育饲方法推广至全县呢,谁知陈凡只是雇佣人来养鹅。 杨廷选有些失望。 陈凡笑道:“县尊是不是觉得我不如将这件事推广至全县?” 杨廷选摇了摇头:“文瑞能把平菇一事教给海陵百姓,这已经是善莫大焉了,我不敢有此奢求。” 陈凡微微一笑:“鹅肝跟平菇不同,饲鹅,尤其是饲养肥肝鹅,耗费很大,普通家庭甚至都无法承担它们的饲料钱。” “所以养成的鹅肝自然是进不了百姓的餐桌的。” 杨廷选恍然:“文瑞是怕大规模养了鹅后,需求的人少,鹅肝反而滞销。还不如你控制着这个产业,倒是能靠着雇佣,让一些家庭缓一口气。” 陈凡微笑着点了点头。 “观文瑞所行,非独【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实乃【德者本也,财者末也】之践行。昔大禹【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文瑞今【为鹅肝立堤防,浚民生之沟洫】,可谓【仁者以财发生】。” 进士官的毛病,说话就喜欢引经据典。 总结来说就是陈凡之前跟沈彪辩论义利之辨。 人家辩论就是说说而已,而陈凡你却是真得言行如一。 在不妨碍百姓利益的基础下,谋取自己的利益,这不叫“谋利”。 在自己获得利益的情况下,还能想到乡亲、街坊,这就是“义”啊。 一个人,当他觉得你人不错时,怎么看你怎么喜欢。 用到小杨的头上,恰如其分。 陈凡听得都觉得脸红,倒是张邦奇抚须看着他,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时,徐述开口道:“文瑞能念及乡中父老,实在是我乡之幸事,但……” 泼冷水的来了。 陈凡正色请教:“今日请诸位前来,就是想让大家帮忙参谋一二此事是否可行。小石公但有所想,直告无妨。” 徐述点了点头:“观文瑞刚刚做的这几道菜,实为珍馐无疑,我想,文瑞一定是想让这些菜进入富家大户的府邸吧?” 陈凡点了点头,普通老百姓也吃不起啊。 “那我实言相告,文瑞,今人口味,多尚清淡,北地江南我都曾去过,鹅肝多被时人谓之曰【腥膏过甚】,一般读书人家是不会吃这个东西的。” 此言一出,陈凡心凉了半截。 读书人家,也就是这个时代的士大夫阶层,他们是有钱有闲的代表。 也是引领时尚饮食的代表。 如果这些人不认可鹅肝,那销路问题上小打小闹还行,想要赚大钱,那肯定甭想了。 说到这,张邦奇指着那道水晶鹅肝脍道:“小石公说得没错,今人多谓【肝乃藏毒之所】……” 老例监话没往下说,但陈凡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菜品,最后竟然还剩下几片鹅肝刺身没有人夹走,这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完蛋了,是自己又开始带着另一个时空的思维走进死胡同了。 另一个时空中的饕餮客们,可不管什么养不养生,也不管什么腥膏过甚,总之就是一顿造。 刺身鹅肝上包裹上金箔就能卖出天价,还有无数有钱人前仆后继地消费。 他以为任何时代的有钱人都是如此,只选贵的,不选对的。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北宋士绅推崇颜渊“一箪食,一瓢饮”的简朴生活,将其视为安贫乐道的典范。孔子赞赏这种“贫而乐”的态度,认为饮食应克制欲望,注重精神超越而非物质享受。 黄庭坚在《四休导士诗序》中提出“粗茶淡饭饱即休”,将简单饮食与知足常乐的生活哲学结合,成为士人修身准则。 宋代士大夫将莼菜(一种清淡水生植物)视为“近于大道”的至味。苏轼在《浣溪沙》中写道“蓼茸蒿笋试春盘”,以莼菜、蒿笋表达对自然本味的追求。 陆佃解读《诗经》时,将莼菜与“道之味”关联,认为其清淡特质契合士人的精神境界。 王维在《游感化寺》中描述“香饭青菰米,嘉蔬绿笋茎”,通过乡野素食寄托超脱俗世的情怀。 林洪《山家清供》记载的“槐叶冷淘”“冰壶珍”等菜品,均以清简食材展现文人雅趣。 可以说,一个又一个例子,已经表明在这个时代,清淡饮食已经刻在了士人的骨子里。 看着灰心丧气的陈凡,一直没有开口的海鲤道:“东家也无需揪心,天生万物,必有所有,读书人不吃,商贾便不吃了?天下有钱的商贾多了去了,嗜追好味的不知凡几,你做出来的鹅肝总有人愿意付银子的。” 陈凡摇了摇头,海鲤的话虽然听着有道理,但实则,在这个年代,读书人才是引领风潮的存在,若是不能打通读书人的嗜好追求,那鹅肝始终就是上不得台面的【腥膏过甚】之货,价格自然也提不上去。 这跟他走高端路线的想法已经背道而驰了。 第252章 彤史 客人们已经散去,只留下陈凡枯坐院中。 孩子们都已经睡下了,郑必昌走到陈凡身边笑道:“还想着今天鹅肝那事儿呢?” 陈凡叹了口气道:“毕竟是花了不少心血,连累这大牛哥他们几家人一直跟着忙前忙后,最后得出这么个结果,实在是不尽如人意啊。” 郑必昌伸了个懒腰:“要我说,东家你这个人呐就是想得太多,有些事情,一时半刻没有办法,说定明天就有主意了呢?” 陈凡点了点头,老郑说的也有道理。 想通此节,他又重新振作起来:“我觉得可以请几家嫂子们再想想办法,能不能给饲养的鹅喂养青料时,加上一些天然药材进去,这样养出来的鹅肝,或许能少一些腥膻之味,多一份草本的清香也说不定。” 郑必昌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此法甚好,刚刚是我点化东家,东家万一将来靠这鹅肝发达了,可千万分润一二分利给我。” “呵呵!你从我的笑容中能不能看到答案?” “东家你的笑容诚恳无比,对我感激涕零!” “嗯,猜错了,把之前送你的茶叶还给我!” ———————————— 事实证明,臭脚郑的话决不能信,第二天陈凡起床依然没有半点头绪。 他只能将自己的想法说给周氏和王家嫂子,请她们帮忙试验一二。 刚刚交待好,凤凰墩便来人请陈凡去陆府过府一叙。 等陈凡到了陆家后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陆为宽竟然秘密到了海陵。 如今他也算是朝廷的方面大员了,是不能随便离开任所扬州的。 刚刚见到陈凡,老陆便一把拉住陈凡的手道:“文瑞,上次的事情还没认真感谢你,这次却又有事要麻烦你了。” 陈凡一惊:“新盐引出问题了?” 陆为宽笑道:“非也,这次请你来,是因为我已经收到消息,宫中这次派来南直隶监临女文学馆初考之人,乃是尚宫局司计司典记何彩娥。” 这女官的官名着实拗口,要不是陈凡之前因为女官一事在陆为宽面前闹了笑话,回去后恶补了这方面的知识,不然还真搞不清这官名是啥意思。 宫中女官设有六局,其中尚宫局最为重要,尚宫局下设四个司,分别是司记司、司言司、司簿司和司闱司。 其中司记司掌宫内各司文书簿籍,收发文书登记,还要负责签署印章、然后发付执行,最重要的是,前朝司礼监贴黄一权如今就掌握在司记司手中。 司计司有司计二人,正六品;典记二人,正七品,掌记二人,正八品。 所以别看这何彩娥好像只是个司计司的小典记,实则人家是能接触到帝国真正核心权力的一份子。 “而且何典记如今已经到了金陵。” 陈凡恍然:“初选马上就要开始了!” 陆为宽点了点头:“我寻了个关系,打听到了一些内幕,想来想去还是找文瑞你来商量一二最为妥当。” “陆大人,我对女文学馆这地方不是很了解,问了一些人,他们也不是很清楚,你能先说说这女文学馆吗?” 陆为宽笑道:“其实这女官考核一般都是面向官员勋贵之家,普通百姓知之甚少,我听说女文学馆进去后,女学士可以分为三等,第三等叫紫薇典学,也就是女文学馆招收的新生,除了在女文学馆内读书之外,紫薇典学还能入宫中六局行走。” 陈凡听懂了,这就相当于大学生,刚进校园就要进入职场实习,毕竟女文学馆并不真是教授四书五经、文学之道,而是为了培养宫中实用人才。 “第二等名曰金册典学,这种一般就已经在宫中有女官官职了,平日里可以役使两名宫女。” “第三等叫玉牒典学!” 陈凡听得正入神,谁知陆为宽却打住话头,犹豫要不要往下说。 “若是这玉牒典学所涉之事不便告人,陆大人不说也罢。” 陆为宽斟酌了片刻后才道:“也不是,这玉牒典学有御前行走资格,而且还负责记录《彤史》!” 听到这,陈凡才明白为什么陆为宽有些为难,这《彤史》是一本书,也是一个官职名。 彤史此官隶属尚仪局,正六品,一般有两人担任,一人负责掌管宴会召见进奉皇帝的事务。 另一人就厉害了,他专门负责跟着皇帝,凡事皇后、妃嫔、群妾跟皇上发生点什么,她都要拿出一本名叫《彤史》的小册子,将发生事情的时间、地点,甚至时间长短都要详细记录下来。 关于这个职位最高光的时刻之一,就是陈凡所在另一个时空的明朝成化六年七月初三。 朱佑樘出生于北京紫禁城西宫,当时宪宗万贵妃专宠,又善妒,后宫有孕的女子都被迫害。 明宪宗偶尔来到内藏库,与纪女史谈话, 也不知道当时是不是一时冲动,按着纪氏就在内藏库把事情办了。 不想春风一度纪女史便有了身孕。 万贵妃知道后,非常愤怒,命宫女去坠胎,宫女谎报说是病痞,而非有娠。万贵妃还是把纪氏打发到安乐堂去居住。 十月满,生皇三子朱祐樘。万贵妃让门监张敏溺死其子。 张敏觉得皇上还没有儿子,不敢抛弃这个皇子,于是把婴儿藏于他室,用粉饵饴蜜哺之,万贵妃被一直蒙在鼓里。 五六岁的时候,朱佑樘还不敢剪胎发。 成化十一年的一天,宪宗召张敏栉发,对镜子叹气说:“我老了,还没有儿子。”张敏伏地说道:“臣死罪,万岁已经有了儿子。” 宪宗愕然,问哪里有? 张敏说“我说了之后就会死,皇上得为小皇子做主。”太监怀恩也说道,“张敏说的是事实。皇子潜养西内,今已六岁,一直隐匿消息不敢传出去而已。” 宪宗大喜,马上去西内,遣使者去接皇子。 最后明宪宗找人查了彤史,果然发现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临幸了纪氏,算算孩子出生时间,这不就对上了。 后来,宪宗死,朱佑樘即位,是为“孝宗”。 想到这,陈凡忽然转头看向陆为宽:“陆大人,你别告诉我,这次女文学馆突然要预选,所为者就是为了物色彤史一职吧?” 陆为宽点了点头:“竞争很激烈啊。” 第253章 考题模式 “女文学馆招收典学女学士,一般考察什么内容,大人你知道吗?”陈凡追问。 陆为宽神秘兮兮看了看左右道:“文瑞,关于女文学馆考什么这件事,我只能告诉你,你万万不能外传。” “为什么?”陈凡疑惑道。 陆为宽苦笑:“因为这件事是大家约定俗成,只在宗室、勋贵和官宦圈子里传播的事情,万一被别人听去,什么人都来考,那……” 他言有未尽之意,但陈凡已经听懂。 说白了这其实也是大梁上层贵族把持的一条家族女性出头之路,一条用女性巩固家庭地位的捷径。 大梁就连女文学馆这件事所知者都很少了,更别提女文学馆考试里的内容了。 “所以,馆阁体只是这场录取之试最基础的东西。” 陆为宽点了点头:“除了馆阁体,还有《女四书》。” 陈凡皱眉:“《女四书》?跟科举一样?取其一言,做篇文章?” 陆为宽摇头:“每年考察的方法完全不同,我仅也只从寇大人口中听说过寇小姐当年参试时宫中考察的题目。” 说完,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递给陈凡。 陈凡接过对方手里的纸,展开一看,里面竟然不是文章,而是一件真实发生的案例。 天监十一年六月丙申 承审官:徽州府知府李崇礼 书吏:刑房司吏王守中 仵作:户房算手陈九畴【此案出自明代,明代仵作实际已经成为专职,但还不能算“吏”,只是苦力类人员。因为仵作在明代没有“品位”,大多由殓尸送葬、鬻棺屠宰之家的普通百姓担任。直到清朝雍正年间,仵作才成为一种政府设置的专门负责验尸的“衙役”,也只有在成为衙门正式吏役后才有正式的工作待遇。所以我觉得这个地方突然出现一个户房算手成为了仵作,大抵是因为仵作没有地位,也没有官家身份,所以不能出现在正式文书上面,最后只能拉一个在现场,或者跟现场相关的人来充数?也不一定,这点存疑。】 据歙县申详:本县民妇汪门周氏,夫汪宗显于天监九年病故,遗茶山六百亩、宅二所。周氏依《大梁律·户律》「夫亡无子守志者承夫分」条,立女户营茶。夫族汪宗远等联名具告,指其「违《女论语》营植家私」、「僭越外事」,求依「户绝法」归产宗族。 汪宗远控: 「周氏身为未亡人,当恪守《女论语》『治丝执麻,酒浆菹醢』之训,今竟亲赴屯溪茶市,与商贾论价争衡,更擅改祖制炒青工艺,实属『牝鸡司晨』之悖行!」 周氏辩: 「茶山契书载明系先夫天监三年置办私产,非祖遗祭田。妾身虽赴茶市,然皆遣户丁程大年交割,妾惟居后堂掌总账,合《内训》『内闱治家而不逾阈』之义。且岁纳茶课银八十二两,较先夫在时反增三成,敢问何罪?」 干证程大年供: 「小人代主母行销茶货,每旬携账册禀于内室,市价升降皆由主母朱笔记认,确未见其抛头露面。」 勘验文书……【此判牍原件现藏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成化徽州司法档》,文中略过不水】 【试为堂官,堂断此案,作文一篇】 陈凡看完此卷宗后,反而更加疑惑了,这道题,到底是在考什么? 确定是在考《女四书》里的内容? 这时,陆为宽又抽出一张纸来递给陈凡道:“这是寇小姐当年答试所作之文。” 陈凡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歙县周氏营茶山案当合女教大道》 盖闻《女诫》有云:『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周氏既称未亡人,当效古之贞姜待符而死、令女截耳守节,今乃以素手执商贾筹算,此非但违《女论语》『治丝执麻』之训,实破乾坤纲常之大防也! 《内训》曰:『妇人无阃外之交,况敢与市井争利乎?』茶山者,利薮也;议价者,秽行也。周氏不念《女范》『三从』之诫,妄逞『四德』之伪,妾请以女教正其罪! 《女论语·守节章》明示:『夫死同穴,志不可移。绩麻治茧,守业于兹。』周氏若真守志,当效汉之桓少君『椎髻布衣』,岂可营植茶山?彼以户丁为辞,然《内训·慎言章》云:『妇人不涉外事,虽仆隶勿私语。』遣人市易,犹自玷清名! …… 看完后陈凡直接被整了个无语,这哪里是个女人写的文章? 要是按照那寇小姐的意思,周氏直接啥也不能干了,丈夫死了的那天开始,周氏就拿刀子抹了脖子算了。 但不得不说,这篇文章又是很契合这个时代很多人的价值观的,可以说,不仅在三观上,甚至在宗族伦理上,这篇文章都是这个时代又红又正的好文章。 但陈凡看到这篇文章总觉得眼睛要瞎,都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这寇小姐也……嗨…… “所以,这位寇小姐最后有没有考中女文学馆?”陈凡很是好奇。 陆为宽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在这题上,她失了进入下一轮的资格。” “据后来寇小姐所言,当时陕西布政使家的孙小姐在这个考核中获得了甲上,最后进入了下一轮,最终被录为当年的紫薇典学。” 这次陆为宽没有再从袖子这个“百宝箱”里抽出纸来,而是口述那女子的答案道: 「审得汪门周氏守志承业,契据分明,课税无亏,虽更制茶法而未改祖产,遣户丁行销而未亲市廛,于律无违,于礼可恕。 汪宗远等挟宗法以谋私利,本应依《大梁律·刑律》『诬告』条反坐,姑念系缌麻之亲,从宽罚银五十两充修县学。 周氏仍掌茶山,惟须遵三约: 一、岁拨茶利二十两助修汪氏宗祠 二、嗣子未立前不得典卖山场 三、茶工雇佣限用本族贫户 此判。 陈凡闻言,彻底惊了。 这跟那寇小姐所作洋洋洒洒一大篇文章丝毫不同,就是简单的堂断散判文书。 这里面一点《女四书》里的内容都没有,而且也有很多完全不契合《女四书》宗旨的判决要点。 这个陕西布政使家的孙小姐,甚至选择性援引《户律》中的承产条款,规避了《女论语》中的伦理争议。 比如她将案件定性为“产权归属”而非“女性丨行为规范”,避免直接反驳《女论语》的“妇人无外事”原则。 又比如这位小姐以“内闱治家”偷换“抛头露面”概念,借用《内训》的模糊表述合理化商业操作(如称“户丁代行”属内务)。 要知道,如果真的围绕《女论语》中《营家章》:“妇人惟事酒食衣服,不预外务”、《守节章》:“夫亡从子,无子从族”这两条来辩驳,最后肯定就陷入女性弱势的境遇。 对方却以法律条文规避思想桎梏,这也算是用皇权魔法来打败世俗魔法的绝妙操作了。 陈凡很好奇,大梁竟然已经进化出这种神奇的女性了吗? 不过再想想陆慕贞和黄其霰,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啊。 所以,什么所谓的《女四书》考核,其实就是一个官府实用法律条纹、文书格式的考核,也是一个反抗社会思想对女性桎梏的突破口吗? 这考试有点意思啊。 第254章 《九歌·山鬼》 不过,这里面还有个问题,这个时代,想要思想突破的有一批人,那自然就有对立的另一批人……守旧派。 比如之前那个同样是女性的寇小姐,她满口女教、女诫,不正是这一派的人吗? 那个尚宫局的典记何彩娥又是哪一派呢? 陈凡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后,陆为宽明显对陈凡思虑周详很是感激:“文瑞也想到了,不过,何典记因为是宫中之人,所以我能接触的人中,是没办法接触到她的。” 陈凡点了点头:“总能从一些蛛丝马迹里看出一个人的性格的。” “她是哪里人?” 陆为宽眼前一亮:“她是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医籍,其父何拳乃是太医院院正,其兄仍在太医院做官,后来在官任上参加科举,考中了乡试第一百二十六名。” “何家还有人在华亭吗?陆大人不妨前往访查一番,从侧面打听一下这位何典记年少时的旧事。” 陆为宽点了点头。 一个人的三观,基本都是从少年伊始渐渐成型的。 虽然查访一个女性少年时的闺行多有不便,但陆为宽现在为转运使,只要有想法,肯定有的是人上赶着帮忙,只不过需要小心,不要被何典记发现有人窥探她年少之事就好。 陈凡是没想到,小小的女文学馆考试,场外因素竟然这么多。 但即使是这样,这才只说了第二场考核。 “还有第三场,这一场没有人知道具体考什么。”陆为宽蹙着眉,叹了口气。 陈凡诧异道:“以陆大人和前转运使寇大人的交情都不知道?” 陆为宽点了点头:“寇小姐参加完女文学馆试后,寇大人也曾问过小姐,但寇小姐却始终未曾开口,应该是宫里下了旨意,不许对外说这件事。” “以往的考生皆是如此吗?” “皆是如此。”陆为宽点了点头,“问了几个家中有女眷参加过女文学馆的官员,他们都不知道,或者即使知道,也讳莫如深,不敢相告。” 陈凡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先不管第三条吧,陆小姐也学了这么久的馆阁体,要不请陆小姐当着陆大人的面写一篇字,我们先看看最近她的字有什么变化?” 陆为宽点了点头:“文瑞费心了。” 不一会儿,屏风后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来。 之前陈凡虽然跟陆慕贞早就见过面,说过话,还一起经历了陆家的患难。 但如今事情已经过去,尤其是当时老陆说了,要把陆慕贞许配给陈凡后,陈凡来陆府便再也没见过这女子。 仿佛陆慕贞也在小心避开陈凡似的。 就算是陈凡来教学,她也是能不说话便不说话,即使有沟通的必要,对方也多让“容嬷嬷”通传,陈凡觉得应该是陆小姐恼了陆为宽那天的话。 人家本就是一心想要做点事业的女强人,被那天老陆一说,当然要跟自己划清界限,省的再生出事端来,倒是让彼此再难相处。 陆为宽听到女儿到了,于是笑着看向陈凡对里面道:“慕贞,刚刚我已与文瑞商量了你考女文学馆的事情,文瑞相当热心,还为我出谋划策,给了我一个很不错的建议。” 片刻后,屏风里传来陆慕贞清冷的声音道:“小女子谢过夫子,夫子费心了。” 陈凡撇了撇嘴,拒人于千里之外啊。 陆为宽听到女儿的死动静,朝着陈凡尴尬一笑道:“让你出来,是文瑞想让你写篇字来,为父也想看看你最近练习的成果。” “谨遵父亲之命!”对她爹同样语调清冷,陈凡心里感觉平衡了。 陈凡没有要求对方写什么,任凭陆慕贞自由发挥。 片刻后,“容嬷嬷”从屏风后走出,老婆子对陈凡这个陆府的恩人还是比较尊重的,笑着给陈凡道了个万福,这才将纸放在陈凡几前。 陈凡拿起纸一看,却见陆慕贞所写的是《九歌·山鬼》中的一段。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九歌》是一组祀神的乐歌,原本是屈原在民间祀神的基础上加工修改而成的。 但世人大多认为,这是屈原借用祀神之词来描述自己对国家和个人前途的忧虑。 就比如这篇《山鬼》,说的是山鬼苦待情人不至,空折香草…… 想到这,陈凡和凑过来看的陆为宽好似同时想到了什么,突然怔怔抬头吓了一跳。 尤其是陆为宽,盯着陈凡,又看了看屏风之后,半晌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 因为这一篇《山鬼》,除了政治方面的隐喻之外,本质其实还是一篇“情诗”。 山鬼在山中与心上人幽会,以及再次等待心上人可心上人未至的情绪,是这首诗的主题。 诗中描写的山鬼是个瑰丽又离奇的神鬼形象,全诗把山鬼见不到心上人的那种起伏不定的感情变化、千回百折的内心世界,刻画的十分细致、真实且动人。 陆为宽盯着陈凡久久没有移目,陈凡被他看得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但他下一秒脑中百转千回,却又暗暗摇头。 自家女儿写这首“情诗”却真未必是思慕陈凡,首先不说哪有女儿当着老父的面给情郎抄情诗的,其次便是自家女儿抄录的这段《山鬼》却在千百年间有着独特的解读。 陆慕贞前面几句描写的都是山景,而最后一句,「留灵修兮憺忘归」一般都被解读为“君主耽于享乐疏远贤臣”,「岁既晏兮孰华予」是“士人年老未遇明主”的意思。 整首《山鬼》有很多描写思慕之情的句子,可自家女儿独独选用这段……显然是刻意避开那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语句。 就在这时,屏风后的陆慕贞声音依旧清冷:“爹爹、夫子,自我习字,【兮】字八分总也写不好,故而特用屈原之诗练习此字,请夫子点评【兮】字。” 听到这话,老陆和陈凡同时抬头,不约而同露出释然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陈夫子,你看这字……?” “哈哈哈哈……陆大人,我未曾想到,陆小姐这段时间颜筋柳骨没有学到,却意外在馆阁体中融合了卫夫人的簪花小楷韵律。” “你看这个【兮】字,如美女登台,仙娥弄影,又若红莲映水,碧沼浮霞。已经把握了卫夫人的【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之意。” “哈哈哈哈,都是陈夫子教导的好。” “哈哈哈哈,哪里哪里,都是陆小姐之前便习过簪花小楷,这也是意外之喜,意外,意外之喜。” 两人一边笑,一边下意识掏出帕子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转而对视一眼,又全都尴尬一笑。 你没有想歪吧?陈冬烘。 你想岔劈了吧你,老陆头。 第255章 宫闱密辛 陆为宽跟陈凡商议之后,立刻便派出了自己的远房侄儿陆炜前去松江府打听。 因为已经到了女文学馆试最关键的时候,陆为宽干脆以巡视海陵鲍坝盐引批验所的借口,干脆在海陵住了下来。 没到两日,陆炜便匆匆赶了回来。 见侄儿回来,陆为宽赶紧派人去请来陈凡。 当陈凡刚进陆府堂屋,陆为宽便匆忙拉着陈凡的手坐下:“文瑞,陆炜回来了,让他把这两天探听到的消息给你说说。” 陆炜自从上次跟随陈凡救了陆为宽,心里便十分佩服这位秀才公,并不敢把陈凡当成普通的蒙童夫子看待。 只见他躬身一揖道:“陈夫子,我按叔父之命前往华亭,果然打听到何彩娥在华亭的一位族叔。” “这位何家老者说,何彩娥一家几十年前便离籍前往京城,除了安排仆人回乡祭扫之外,很少有消息传回华亭。” “不过,何彩娥的兄长何晏清在参加乡试时曾经带着母亲、妹妹回到华亭住过一段时间,他也见过何彩娥。” 陆为宽不耐道:“赶紧说重点。” 陆炜连忙道:“据那何彩娥的族叔说,这何彩娥看着似乎为人娴静端慧,并不喜欢多言,外表上看起来,是个有涵养的大家闺秀。” 陈凡看向陆为宽,只见陆为宽道:“小女在试中,说话还是要收敛一些方好。” 陈凡点了点头问道:“除了这个,还听到什么消息吗?最近这何彩娥来到南直,难道没有回华亭去看看?” 陆炜点了点头:“还有一个消息,听闻这次何彩娥来南直后,曾受其兄之托,叫人送了一百多两银子回华亭,请族人代为修葺何家祖祠。” “而何彩娥所托之人,正是何家的老仆,那老仆到了华亭,跟何家那族叔吃酒,喝醉后曾经透露,何彩娥似乎一直在坤宁宫行走,颇受王皇后信重。” “等一下!”陈凡挥手打断陆炜,转头看向陆为宽:“大人……” 陆为宽虽然见陈凡话只说了一半,但还是默契点头道:“这个等下说,陆炜,你继续。” 陆炜看了看两人,不知道他们打什么哑谜,于是只好继续道:“还有,听那老仆说,这次女文学馆试,除了何彩娥这个考官之外,随行的还有一名司礼监随堂太监,姓骆!” “还有吗?”陈凡问道。 陆炜摇了摇头。 陆为宽见状便让侄儿先行退下了,等陆炜走后,陆为宽道:“小女的女文学馆之事,我便是从寇大人那里听来的,而且很多宫中之事,我也是从寇大人处晓得。” “当今陛下有两子,一为齐王,一为晋王,齐王已经就藩,晋王尚且年幼,但二王皆为刘妃所出,而王皇后至今无子。” “听寇大人说,虽然陛下春秋鼎盛,也颇为尊重王皇后,但王皇后生性恬阔,不喜过问宫中之事,如今后宫皆是刘妃代掌。” 一下子接收这么多的信息,陈凡在脑子里转了一会儿,这才问出了一个问题:“所以,这个司礼监的骆随堂可能是刘妃的人?” 陆为宽看着陈凡,脸上欣赏之色再难掩饰,随即感叹道:“文瑞窥一叶而知秋,将来为官,成就必在我之上。” “没错,这点在京官员大多有所耳闻,因为宫中是刘妃管事,所以各宫的掌宫牌子,以及太监,大多都是刘妃的人。” 陈凡摇了摇头:“如此看来,这女文学馆试双方都有派人前来,肯定是有所图。” 陆为宽皱着眉头,他也很是迷惑,他到底是外官,宫里的事情大多也是听以前的上官和在京同年书信中提了一嘴半嘴。 想要从这么少的信息里面提炼出东西来,确实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但陈凡这时却眼光一亮:“陆大人,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我便斗胆揣测一二,你说王皇后至今还未有皇嗣,心里急不急。” 陆为宽笑道:“那是当然。” 陈凡又道:“那这位刘妃有两位皇子,且有一位成年就藩去了,你说这刘妃急不急?” 陆为宽听到这终于坐直了身子:“文瑞,你是说……” 陈凡笑道:“其实若是我等站在王皇后和刘妃的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问题便很简单了。” “这次女文学馆挑选特意来南直挑选彤史,而且派那何彩娥来,我想一共有以下几点原因,首先王皇后并不是传说中的恬然不争之人,只不过她因为没有诞下皇嗣,知道都不过刘妃,所以故意退让而已。” 第二,王皇后若我所猜不错,她应该是南直之人。 陆为宽诧异道:“文瑞,王皇后正是南直苏州府之人。你之前难道不知道?那你是怎么猜到的?” 陈凡道:“很简单,女文学馆试本来是明年的事情,却突然要来南直隶招录个彤史,那必然是王皇后想要彤史这个位置一定要掌握在她的手中,且录用的彤史,最好是南直隶之人,或在南直隶为官的官员眷属。” “所以,她特意挑了同为南直隶出身的心腹何彩娥担任此次女文学馆试的考官。” 这时,屏风后的陆慕贞道:“那陈夫子,皇后为什么要掌握彤史之位呢?” 陈凡听到这话,有些尴尬的看了看陆为宽,谁知陆为宽也尴尬地朝陈凡看来。 彤史,那是每天都要接近皇帝的。 若是品貌俱佳,自然也容易被皇帝看中,说不定就成为这个时代,大梁的“纪氏”了。 陆慕贞那里觉得女官是这个时代女子唯一施展抱负的出路,可在陆为宽的心中,却是存着将这位喂到皇帝嘴边的心思。 父女两目标一样,但动机却大有不同。 所以,当陆慕贞问了这个问题后,陈凡和陆为宽同时陷入了尴尬。 陈凡面对陆慕贞的问题,不忍心揭穿老陆的小九九,于是隐晦提醒道:“彤史一职常在御前行走!” 陆慕贞是何等冰雪聪明之人,听到这话哪里还不懂陈凡的未尽之意。 只是陈凡看不到屏风后陆慕贞的脸色,也不知道这个杀伐果断、长相英气中带着点秀美的女孩子,此时的心理活动到底怎样。 老陆尴尬地看着陈凡,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这时,屏风后陆慕贞清淡的声音再次传来:“所以陈先生是觉得,刘妃派那骆随堂来,是想招个美艳之人充任彤史,从而狐媚当今陛下,以分皇后之宠。这样,皇后永远没有皇嗣,那齐王和鲁王就有承继大统的机会了。” “而皇后则是想找个提己贴心的南直老乡来,一方面是听她的话,第二就是即使这彤史被陛下临幸,那将来,这个老乡生出的皇子也能为她收养,跟她贴心。” 陈凡和陆为宽听完后俱是汗颜。 老陆更加不堪,挣扎了半天这才道:“慕贞,爹爹,爹爹……。要不,还是不要去考了。爹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屏风后沉默,直到陈凡以为陆慕贞已经离开了,这时,陆慕贞突然开口道:“这王皇后和刘妃凭什么以为天下女子进了宫,就都一定要按照她们设定的路……循规蹈矩?” 第256章 何彩娥 就在陈凡和陆家父女研判何彩娥这个人时,却不知道,何彩娥也在拿在此次女文学馆南试的应试名单看得出神。 而在她旁边,此刻正坐着一个敷粉面白,眼角含笑、微微发福的中年太监,这太监身上熏了味道很重的香,似乎在遮蔽一些古怪的味道。 只见这太监拿出鼻烟壶,轻轻倒了一些鼻烟放在大拇指盖上,接着用右边的鼻孔凑上去猛的一嗅。 “阿嚏!” 正看着名单的何彩娥听到动静,眉宇间隐隐有一丝厌恶,但她却不动声色道:“骆随堂,还有几日便要南试,之前舟马劳顿,骆随堂便早些歇息吧。” 这何彩娥一头乌发梳成【三绺髻】,鬓角贴伏如燕翅,脑后盘绕的圆髻以素银扁方固定,发丝纹丝不乱,额前碎发用桂花头油抿得光亮如漆,既合宫中女官仪制,又显干练异常。 其人身着鸦青色暗云纹竖领长袄,领口缀三颗白玉纽襻,袖口露出半寸月白中衣;下系艾绿马面裙,裙襕处隐现银线绣的缠枝忍冬纹。 骆遇微微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皇后面前听用的红人,心里却隐隐有种男人才能迸发的欲望在慢慢积累,只见他微微一笑道:“何姑姑尚且不累,我这半个男人怎么能喊累?” 见到这个死太监眼中射出的腌臜,以及那拿腔拿调的声音,何彩娥只觉心中欲呕,但她却强打精神道:“既然如此,公公也看了名单,也派人去查了这些人的三代,可有发现不妥?” 想要进宫当女官,当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 原则上,这女官考试是面向大梁所有良善人家的,但实则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女官考试一直都被世家官宦、勋贵、宗室所把持,按道理,这些人里,应该都属于大梁最政治正确的一群人。 但备不住涉及三代之中有犯罪、悖逆、品行不端的人混杂其间,所以骆遇这次能硬插进南试的队伍里来,就是刘妃用协查考生背景的名义才得以成行。 听到这,骆遇眼神稍稍清明,他点了点头:“说到这件事,好教何姑姑知道,卫辉郡王的四女也来参加此次南试,似有不妥。卫辉郡王三年前因饮宴无度,刚被科道弹劾,这样的人怎么能参加南试呢?” 听到这,何彩娥心中冷笑,什么饮宴无度,不过是对方的借口罢了。 卫辉郡王乃是这一代唐王的二子,这次参加南试的张淑仪乃是卫辉郡王的四庶女,按照朝廷规制,郡王的女儿俱封县主,但庶女出身的张淑仪岁禄才三百石,但实际领取还有八分折钞,现在大梁的宝钞跟废纸无异。 张淑仪与其去当什么县主饿死,还不如在宫里拼个出身,这样反哺郡王府,其母也能因此受到些照顾。 但骆遇却竭力反对张淑仪入宫,无非是因为张淑仪跟陛下是宗亲,陛下必然不可能对自家亲戚下手。 这样一来,刘妃那贱人的算计岂不是落空? 想到这,何彩娥不动声色道:“卫辉郡王不过是小过而已,言官弹劾之后便已收敛,这县主想试南试,倒也不逾矩!” 骆遇似乎早就料到何彩娥会反驳,于是又开口道:“这倒也罢,名单中似有江夏侯之女沈琼枝,何姑姑可曾看见?” 何彩娥看了一眼名单,点了点头。 骆遇道:“我之前遣人访查江夏侯府,据底下人汇报,江夏侯此女眉眼疏淡,鼻梁略塌,嘴巴生得也宽,若是进得宫中成为彤史,怕是要惊了陛下面前。” 说到这,骆遇话锋一转道:“说到相貌,底下人倒是访得名单中两人,似是容貌端正,像何姑姑这般的。” 何彩娥微微一笑:“骆随堂说得是哪两人?” 骆遇兴奋道:“其一乃是安南国王陈氏的嫡女,安南陈朝被胡氏篡夺王位,安南国王陈天平就在金陵,我手下之人访得国王陈氏这嫡女长相娇小可人,且精通汉文典籍,若是能安排其入宫,倒是个宽慰陈天平的好办法。” 何彩娥心中微微一动,陈天平被胡氏赶出了安南,只能带着家小来大梁寄居,成日里上表请求大梁发兵帮助其反悔安南,但一直都被陛下和内阁按在南直,不许他北上,这骆遇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那他为什么在这时候提起此人? 难道司礼监那边收到了什么风声?朝廷有意帮助陈氏返回安南? 对于自己没有掌握的情况,何彩娥并没有反驳骆遇,只是点了点头道:“此人我记得了!” 骆遇见何彩娥竟然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于是更加兴奋道:“还有一人,乃是两淮都转运使司,新任转运使陆为宽的嫡女,听闻此女容貌无双,且蕙质兰心、孝顺谨慎,陆为宽为官也是清省,前阵子刚立下大功,制出了新盐引来。” “若是何姑姑能在试中照拂此女一二……” 说到这,骆遇停顿了一下,随即神秘道:“说不定陆为宽也会投桃报李,对你在华亭的何氏族人照拂一二。” “陆为宽是两淮转运使,从他手指缝里漏出几千引来,你们何家也就发达了。” 何彩娥听到这话,盯着手里拿着的名单。 果然,就在这份名单上,她大拇指捏着的旁边,“陆慕贞”三个字位列其中。 何彩娥冲着骆遇微微一笑道:“皇后命我出宫,就是想寻找这样的谨慎之人,既然是骆随堂所荐,那我一定在试中好好观察此女。” 骆遇闻言,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天色不早了,那我便告辞,何姑姑你早些歇了吧。” 何彩娥蹲了个万福道:“送骆随堂。” 等骆遇走后,何彩娥让带来的宫女关了门,随即厌恶地看着骆遇坐过的凳子道:“去把这凳搬走,回京之前,不要让我看到这个凳子。” 几个伺候的宫女连忙蹲了个万福,搬着凳子离开了。 何彩娥等她们走后,方才用指头捏了捏眉心,最后将手里的名单放在桌上。 而烛火下的名单上,“陆慕贞”三个字分明被何彩娥的指甲划过一道深深的甲痕。 第257章 安南公主 腊月十二扫梁头,灰鼠逃窜不犯愁。 本来这一天,陈凡应该在弘毅塾带着一帮小子们用竹枝绑上红布清洁房梁,以迎接不久即将到来的元日春节。 但因为陆为宽不能离开任所太久,所以自己作为陆慕贞的“夫子”,必须承担起送考的责任。 南都金陵比邻大江,一到冬季,气温下降后,加上潮湿的空气,每个人都感觉身上阴冷阴冷的。 加之沿岸树木花草凋敝,整个金陵城仿佛被灰蒙蒙的颜色包围着。 当一行人来到陆家在金陵的别业时,天色刚刚过午。 陈凡安顿下来,那边陆炜和陆家的管家便来请他去给自家小姐进行最后的考前辅导。 “虽然你的字在一些细节上有了簪花小楷的风格,但说到底,馆阁体还是一个藏头护尾的书写方式。” “终究还是要讲究方正为骨,切锋入纸和顿提回顶这三个要点。” “批量化的书法是不需要太多个人风格的。” 屏风内的陆慕贞回道:“知道了!” 下午所有“考生”就要去南礼部的官廨参加初选,想要进宫备选,容貌太过于丑陋,惊着贵人总是不妥的,所以考前,陆慕贞还要参加一场容貌和礼仪方面的初赛。 这方面陈凡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等他离开时,陆为宽专门请来的嬷嬷已经在堂屋门口朝他蹲了万福。 很快,不到一个时辰,陆府的轿子就从侧门抬出了院子朝着南礼部的方向去了。 陈凡看着轿子渐渐远去,缓缓舒出一口气来。 大半年前,当他从泰州回到海陵开设弘毅塾时,他绝不会想到,自己的第一个应试的学生,竟然会是一名女子。 只希望陆慕贞这次应试能够得偿所愿吧。 …… 大梁南京分为宫城、皇城、京城和外郭四个部分。 南礼部作为六部之一,位于皇城东南承天门外东长安街边,不远处就是鸿胪寺了。 当陆慕贞的轿子来到礼部衙门侧门时,从鸿胪寺也抬出来一顶绿呢小轿,正好跟陆慕贞的轿子一起停在了南礼部官廨西跨院的门口。 当陆慕贞戴着帷帽从轿子上下来时便看见旁边的小轿上也下来一名女子。 这名女子梳着“双环望仙髻”,外面穿着一件罗绸外袍却是敞开着的,内里着一件三截式束胸,胸脯下面的皮肉竟然就这么光天化日暴露在外面,让一众抬轿子的下人纷纷侧目,转而又红着脸移开目光。 容嬷嬷看到那女子的打扮,朝陆慕贞小声不屑道:“好个荡妇,这么冷的天还穿的露皮露肉的,比那些青楼女子还要不要脸。” 陆慕贞还没说话,那名女子看到陆慕贞后脸上一喜,竟然不顾下人的劝阻,就这么直接朝陆慕贞走了过来。 见到陆慕贞,女子像汉家女子一般福了一福,动作却很是别扭:“看见贵府马车的记号,请问是陆转运使家的小姐吗?” 陆慕贞淡淡点头道:“正是,不知……” “我是大梁陛下钦封的安南公主。” 周围人闻言大惊失色,他们绝没想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一名高贵的公主。 容嬷嬷更是吓得脸色苍白,自己刚刚竟然骂皇帝的女儿是个婊子。 可陆慕贞却知道,这所谓的公主,其实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失国之人罢了,她微笑一福道:“见过公主!” 陈妙秀跟随父亲逃到大梁便被勒令住在南京,不得北上,父亲陈天平和家中长辈天天在外奔波,结识大梁官员,以图借兵打回安南去,她一个女子却只能独守空闺,虽然衣食无忧,但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次参加女文学馆试,她好不容易获准出鸿胪寺的馆驿,见到陆慕贞后,此刻的她高兴的就像一只雀儿。 两人在头前走着,陆慕贞好奇问道:“公主对大梁人物很了解啊,竟然知道我父亲?” 陈妙秀嘻嘻一笑道:“所有参加这次南试的人,我都有名单,名单上只有你一个姓陆的,我当然猜到是你家啦。”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陆慕贞笑道:“宫里的何姑姑跟你父王很熟悉呀,竟把南试的名单都透露给你了。” 谁知陈妙秀撇了撇嘴,得意一笑:“才不是什么何姑姑,是个太监,白胖白胖的太监,好像叫,叫什么骆遇。” “真是个没有心机的小姑娘啊!”陆慕贞心中感叹一声,自己只是随便一试竟然便试出对方的底细了。 就在这时,引导二人的宫女进入一个宝瓶门的跨院内,进了院子,陈妙秀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惊喜道:“好多人!” 果然很多人,春兰秋菊,院中伫立着二十多名女子,见到陆慕贞二人,她们纷纷转头看来。 这个来自安南的公主,突然被那么多人盯着,刚刚还惊喜的劲儿突然一收,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闭上了嘴。 陆慕贞和她站在人群最后,肃立等待。 刚刚引导她们的宫女这时走到人群前面的廊下道:“各位稍待,何典记有些事情,马上就到。” 等那宫女一走,刚刚还肃立的众人似乎一下子松弛了下来,人群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身着“奇装异服”的陈妙秀身上。 这时,突然有个长得富态白皙的女子冷哼道:“这是谁家的女子,真是好不知羞,竟然穿成这样招摇过市。” 话音刚落,一旁一位高颧骨,脸上长了几枚雀斑的女子冷笑道:“当然是化外蛮夷才会如此打扮,就这样的货色,还想进宫伺候贵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胖胖的女子茶里茶气的捏着手帕捂着嘴笑,周围女子也纷纷笑了起来。 陈妙秀脸色涨得通红,却一句话都不敢说,眼睛里似乎有水气聚集,眼看着要滴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旁的陆慕贞淡淡的瞥了一眼那富态的宫装女子:“服之不衷,身之灾也;德之不建,天之弃也。这位贵人出身皇族,当思口德之修。” “服之不衷,身之灾也;德之不建,天之弃也”这句话出自《左传》,在场的女子虽然都是读书的,但读得大多都是《女四书》之类的女教典籍,根本不可能看什么《左传》。 不过,虽然她们不知道这句话的出处,但众人却已然听懂这话。 富态女子面色一滞,翻着眼斜瞥向陆慕贞道:“你是哪家女儿,竟然敢跟我这般说话。” 旁边的雀斑女冷哼一声道:“知不知道跟你说话之人是谁?这是卫辉郡王的爱女,就算不入宫,将来也是要做县主的,你这女子和那小蹄子还不赶紧跪下见过贵人?” 陆慕贞冷冷看着两人,眼珠子一转,看向天空,再也不理会她们。 两人看了顿时气急败坏,虽然为了维持大家闺秀的仪态,没有叉腰大骂,但心里早就把陈妙秀给忘了,反而记恨上了仗义执言的陆慕贞,那两双眼睛看着陆慕贞的目光都不善起来。 第258章 初试 就在院中小小风波爆发的时候,隔着一堵围墙,何彩娥转头看向身边的宫女:“安南公主身边站着的那人是谁?” 宫女点看卤簿,随后小声道:“是陆慕贞。” 何彩娥没有说话。 又看了看院中气急败坏的张淑仪和那雀斑女,便又开口问道:“张淑仪身边那女子是谁?” 宫女道:“好叫姑姑知道,那女子是萧县宋县令的女儿宋春娘,张……县主从卫辉南下,经过萧县时,正好跟宋春娘结伴来的南都。” 何彩娥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骆遇匆匆赶到,刚进门,他勾头看了看隔壁院子里的众女子,然后笑道:“有事绊身,咱家倒是来迟了。” 何彩娥心中冷笑,这几日,随着应考南试的官眷到达金陵,这位骆随堂便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不知通过这件事,此人到底收了多少银子,结识了多少外官。 但何彩娥却浅浅一笑:“骆随堂来了便好,那便开始吧。” 说完,她还不等骆遇说话,便抽出身边宫女手里的卤簿念道:“张淑仪、宋春娘、齐云儿、史进男……” 她一口气念了十来个名字。 骆遇张着嘴看着何彩娥,静等下文,却听何彩娥道:“这些人,全都让她们回去吧。” “啊?”骆遇嘴巴张得更大,惊讶道:“何姑姑,这么快……” “本就是查看仪容,这些人不适合入宫。” “可是……” 可是这些人里,不少人家骆遇都收了银子的,怎么就……还没开始便结束了? 那这银子如何收下? 那岂不是收了钱不办事了?尤其是卫辉郡王的四女,郡王府长史刚刚还跟他把手言笑呢。 不过,他转念一想,张淑仪本就不在自家主子刘娘娘定下的名单内。 反倒是中宫那边因为对方是宗室,所以对其很有意向。 如此一来,倒是让自己省了不少事。 “可长史那边?” 骆遇突然撇嘴一笑:“钱,咱家是万万不能退的,大不了实话实说,把责任推到中宫那边去。” 这么一想,他顿时整个人都通透了,于是笑着道:“何姑姑到底是尚宫局的老人了,眼光就是毒辣,咱家也觉得剔掉这些人甚是妥当。” 何彩娥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去通知吧。” 院中,张淑仪一边回头,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陆慕贞和陈妙秀,一边转头对宋春娘窃窃私语着什么。 陈妙秀胆怯道:“陆姐姐,我父王告诉我,在南试中不要得罪任何人,这,这如何是好。” 说着说着,这安南来的公主已然带了哭腔。 陆慕贞跟陈妙秀根本不熟,刚刚也不过是看不惯刚刚那两人,仗义执言罢了。 面对陈妙秀,她心中也是一阵不耐烦,但终究压了压烦躁,耐心劝说道:“无妨,别人打上门,左右不能不还手吧?” 陈妙秀年纪小,又身处异国他乡,虽然天性烂漫,但又处处谨小慎微,被陆慕贞这般回护,一时间看着陆慕贞,竟有种把她当成亲姐姐的意思,得她安慰,这时候也稍稍定了定神,感激道:“谢谢,陆姐姐。” 陆慕贞没有说话,因为这时从游廊内转出一群人来,只见打头两人,一人头戴银镀金翟冠,上面挂有两串珠结,身穿青色素罗袍,胸绣云鹤衔芝补子,腰缠素色银带,正是宫中七品女官的打扮。 而另一人却身着常服道袍,下颌无须,面敷香粉,显然是个太监无疑了。 一群人站定,院中女子们齐齐蹲福。 何彩娥没有丝毫废话,直接从旁边宫女手中接过一张懿旨来,展开便读: 大梁皇后懿旨 奉天承运,皇后懿旨: 本宫观璇玑之象,察兰台之阙,惟彤史之职,乃佐六宫以彰内治,秉直笔而录圣德。今特开凤阙,广纳贤才。 取中着,赐穿一珠银镀金翟冠一顶、鹭鸶踏莲练鹊纹青红大袖衫一领、乌角带一根。 未取中者着赐南海珠一颗。 钦此! 念罢,院中诸女不敢说话,但神情却激动不已,纷纷转头跟周围相熟的人用眼神交流。 可谁曾想,下一秒何彩娥收起懿旨,冷着脸便念道:“张淑仪、宋春娘、齐云儿、史进男……” 被念到名字的纷纷出列,惊喜地站到阶下,张淑仪更是洋洋得意地朝宋春娘眨了眨眼。 “你们可以离开了!” 谁知,何彩娥下一句话,将这十二个人刚刚的幻想击得粉碎。 张淑仪失声道:“何典记,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是……” 何彩娥冷冷道:“我不管你们是谁,现在你们可以离开了。” 张淑仪闻言,立马转头看向一旁的骆遇:“骆公公……” 骆遇尴尬一笑……嘿嘿。 …… 眼看着刚刚还嚣张无比的张淑仪,转眼就被请了出去。 在场仅剩的几个人一下子全都噤若寒蝉。 何彩娥站在阶上扫视了一圈众人,然后道:“本次南试,计有三轮,每人都去东庑领个腰牌,每次试前,必须持有腰牌才能进入。” 说罢,她指着打头一人道:“一个个去,从你开始。” 听到这话,陆慕贞突然目光一凝。 打头一个女子闻言,朝阶上的何彩娥与骆遇福了一福便转身朝东庑走去。 众人等了一会儿,却并没有等到那女子从东庑里走出来,却听到东庑内传来说话的声音。 陈妙秀好奇道:“就是去领个进出的牌子,怎么到现在还不出来?” 陆慕贞看了看她,并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女子走了出来,陆慕贞看她神色,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当所有人一个个走了进去后,终于轮到了陆慕贞,陆慕贞走进东庑时,却只见一个宫女坐在桌后,见她进来,便递出一个牌子来。 陆慕贞接过牌子一看,这牌子是铜制的,长方形,四角磨圆防勾挂,正面浮雕着云纹边框,中间竖刻…… 陆慕贞眼睛突然瞪大! “针工局内侍乙字四百五号!”陆慕贞不可思议的心中默念。 随即她抬头看向那宫女,刚想说话的她突然却闭上了嘴。 那宫女恰好这时也抬起头来道:“还有没有事?没有事便出去吧。” 陆慕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腰牌,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拿着那腰牌出去了。 等她走后,桌后的宫女看着她的背影,嘴角轻轻扯出一丝笑意来。 【实在抱歉,清明节前一天感冒至今,一直咳嗽不停,晚上睡觉都受很大的影响,导致最近整个人不在状态,我尽快调整。】 【这几章虽然有些平淡,但对将来的剧情推动很重要!】 第259章 腰牌 刚刚走出东庑的陆慕贞,刚出门便引得何彩娥与骆遇两人的关注。 骆遇看着走回人群中的陆慕贞,笑着对何彩娥道:“何姑姑,我看这位陆姑娘很有意思啊,这么快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何彩娥依旧淡淡道:“她聪明还是蠢笨,还要看马上她会怎么做。” 这边陆慕贞刚刚回到队伍中,一旁的陈妙秀便好奇道:“陆姐姐,怎么你比那些人出来的都快些?” 陆慕贞看了她一眼,好奇道:“你是安南公主,为什么会想着进宫呢?” 听到这答非所问,陈妙秀的脸突然涨红,整个人也扭捏了起来:“我,我父王之前想将我送入宫中伺候大梁皇帝陛下,但被一些大臣谏阻了!” “然后,然后父皇就想让我参加女官考试……” 陆慕贞怔怔地看着这个跟自己年龄差不多,但却依然有些天真气的异国公主,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阶上念到了陈妙秀的名字。 陈妙秀刚准备离开,陆慕贞低声道:“若是看到牌子有异,不要说话,从房子里退出来即可。” 陈妙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便离开了队伍。 一刻钟后,所有人都已经领取了腰牌,何彩娥道:“腰牌你们都已经取了,明日开始便是第一场馆阁体试,大家都回去好好准备。” “是……”众女子行了一礼。 “都散了吧!”说罢,何彩娥挥了挥手。 一群女子不敢多说,齐齐转身朝外走去。 陆慕贞与陈妙秀也跟着人群走到了外面。 走出了院子,陈妙秀从袖中摸出一方腰牌,见四下无人,方才好奇道:“姐姐你看,这,这好像是大梁宫中宦者的腰牌。” 陆慕贞看着眼前同行之人渐渐走远,她突然停下脚步对陈妙秀道:“折返回去,将这腰牌换成南试腰牌。” 陈妙秀惊讶道:“姐姐你拿的也不是南试腰牌?” 陆慕贞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进了刚刚的院子。 刚进院子的她就发现此时院中只有何彩娥和骆遇二人。 骆遇看到二女走了进来,哈哈一笑,转头对陈妙秀道:“总算有两个伶俐人儿了。我就知道,她们会折回来。” 陈妙秀此时已经傻了,她下意识地跟着陆慕贞,完全搞不清到底怎么回事。 何彩娥看着阶下两人,淡淡道:“你们回来作甚?不是让你们回去准备第一场吗?” 陆慕贞拱手道:“刚刚在东庑领了块宫中伙者的腰牌,特意回转,请典记给予更换成南试腰牌。” 何彩娥冷着脸道:“当时你没长眼睛?不会让那给你腰牌的人立刻给换了?” 陆慕贞低着头道:“女文学馆试,既蒙皇后娘娘如此看中,特发懿旨交办给典记,典记又是宫中的老人,断不会在腰牌这种小事上犯错的。如果腰牌发放有误,一定是典记故意为之。” “但陆慕贞不知道典记此举有何深意,刚刚人多,小女子也不方便当着众人的面请教,故而等人走后,方才折返回来,请换此牌。” 骆遇闻言,哈哈一笑:“你就是两淮盐司陆大人的千金陆慕贞?” “正是,见过这位貂珰!” 貂珰是宫外之人对宫中宦官的雅称,这个称呼源自汉代宦官的服饰,貂尾、金珰。 骆遇能成为司礼监的随堂太监,自然是进过内书堂读过书的,所以自然知道“貂珰”这种对宦官的尊称。 他笑着对陆慕贞道:“抬起头来!” 陆慕贞缓缓抬头,骆遇看了眼她的容貌,只见陆慕贞长着一张鹅蛋脸,身着桃红竖领短袄,衣缘绣兰花纹,下系月华裙,裙褶间晕染渐变色),外罩杏色比甲;头梳双环髻,插累丝海棠金簪,耳垂明珠,手持团扇立于庭园中,尽显明媚清雅。 一时之间,骆遇也被此女身上那种知性,犹如空谷幽兰的气质给怔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待他惊醒时,心中却在暗暗点头,嘴上却道:“在宫中做事,第一就是遇事多问几个为什么,而不是急于去处置这件事。” “第二就是懂得进退,懂得为别人遮掩一二。” “宫中除了贵人,别的都是卑贱之人,若是咱们这些卑贱之人都不能相互体谅,那如何能全心全意照顾贵人们呢?” 说罢,他笑着对陆慕贞道:“你很好!很聪明,遇事也知道多想想,而且还能体恤何典记。” 何彩娥看了一眼身旁的骆遇,随即拍了拍手,这时,从她身后的房中,转出一名宫女来。 那宫女下阶递给陆慕贞一个崖柏的南试牌子,换走了陆慕贞手里的铜牌,然后转身便走了。 何彩娥也没有再对陆慕贞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让她先行离开。 …… 回到家中,陈凡早就等候在此,隔着屏风,陈凡细细将今天的事情问了。 待听完陆慕贞把今天的事情叙述了一遍后,陈凡沉吟片刻,最后道:“你之前刚走不久,你家府上便有人持司礼监随堂太监骆遇的名帖前来,来人没说什么,丢下名帖便走了。” 陆慕贞沉吟道:“应是想让我家送些银钱去的意思。” 陈凡笑了笑:“你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这方面懂得自然比我多。” 陆慕贞好奇道:“夫子,父亲说,我南试之事全权委托于你操办,那依你之见,骆遇今天褒扬了我,那我陆家要不要投之以李,报之以桃,送些钱去结交一二呢?” 陈凡耸了耸肩:“陛下如今春秋鼎盛,皇后也没有失去圣眷,将来之事谁又知道呢?我看呐!” “不如紧闭府门,勿要交通内侍。这什么女文学馆试,考得上也罢,考不上也没什么。正好在扬州做你的转运使家大小姐,岂不美哉?” 屏风后的陆慕贞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随即她敛容道:“那就一切听夫子的意思办。” …… 晚! 一名宫人从外匆匆走进何彩娥的房间。 “何典记,今日骆随堂的人,晚上又去了陆府。” 何彩娥丢下笔问道:“怎么样?” “陆府紧闭大门,那骆随堂的人在门外敲了半天,里面也没人开门,最后骆随堂的人骂骂咧咧离开了!” 何彩娥点了点头:“知道了!” 第260章 第一场 南试的正式考场在南礼部仪制司后院。 当陆慕贞走进仪制司后院时,目光却眺望着前院的方面。 礼部有四大核心清吏司,仪制司、祠祭司、主客司,精膳司。 其中仪制司是专门主官制定朝廷礼仪、教育以及科举等事务。 每年朝廷的科举就是由这个部门主司其务的。 陆慕贞伸出右手触碰着面前墙壁的青砖,微微叹了一口气,想到仪制司的职责,不由联想到自己的梦想。 “如果我如夫子那样,是个男儿身该有多好啊!”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时,突然,陈妙秀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见到陆慕贞惊喜道:“陆姐姐!” 陆慕贞被她搅扰却并不生气,只是朝她微微一点头。 陈妙秀却兴奋异常,拉着陆慕贞的手道:“陆姐姐,谢谢你!昨天我回去了,把腰牌的事情对我爹和几个叔叔伯伯说了,他们都说我应该好好感谢你呢。” 陆慕贞微微一笑:“公主无需客气,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陈妙秀却道:“以后若是能进宫伺候大梁皇帝陛下,妹妹我一定记得姐姐对我的好。” 陆慕贞心中苦笑,彤史只录一人,若是她被录了,也就是自己被淘汰了,昨日自己似乎也办了件蠢事啊。 不过她转念一想,心中暗道:“如果真没有被选上,似乎陈夫子说得也不错,留在扬州也挺好!” 就在这时,外面又有一群人走了进来。 当陆陈二人转头时,却发现昨日已经被裁汰的张淑仪、宋春娘竟然又出现赴考的女人中,被一群女人簇拥着朝里面走来。 陈妙秀见状瞪大了眼睛:“你,你们怎么……” 还没等她说完,脸上有雀斑的宋春娘得意道:“好教你们知道,这南试可不是那何典记一人说了算的,咱们县主动动嘴皮子的功夫,这些人就要上杆子求咱县主重新回来赴考。” 张淑仪得意地看着陆慕贞和陈妙秀二人道:“别跟她们废话,咱们走。” 一群女人从陆陈二人身边走开,刚转过墙去便传来一阵肆无忌惮地笑声。 “听说昨日衣着暴露的女子是什么安南公主呢!县主。” “还有,昨日帮那小贱人说话的是两淮转运使陆为宽的大女儿。” 宋春娘的声音道:“陆大人好歹也是咱们大梁正牌的进士官,怎么生出的女儿却跟这些化外妖女厮混在一起。真的好不知羞。” “同样不知廉耻,当然臭味相投,像这样的女人如何能进宫伺候陛下?且看着吧,这次骆遇那个太监已经答应我家长史了,我必然能进最后一轮,姓何的那女官也拦不住!” “就是,她以为是什么东西,咱们县主进宫那叫回家,哪容姓何那女人阻挠!” “县主,这次南试,我们不敢跟您争,只求着明年北试,您能帮忙照拂一二。” “呵呵呵呵,那要看本县主的心情了。” …… 陈妙秀紧张地看着院门,像只受惊的兔子。 陆慕贞叹了一口气道:“咱们也走吧。” …… 考场内,何彩娥道:“南试例有三场,今天上午是第一场,考书体;今天下午第二场,考《女四书》,明日上午考第三场,每场考完,当庭批阅卷纸,至于第三场考什么,我会在下午你们考完后告诉你们。” 说到这,她转头吩咐道:“发考纸。” 考察书体的考纸是由桑皮纸和宣纸多层裱糊而成,跟殿试时策论所用考纸一样同为七层。 考纸页面长一尺二寸,宽三寸六分,内嵌“礼部监制”字样,并且还加盖了南礼部的骑缝章。 页面每行固定二十四个字,由横竖红格线划分格子。 陆慕贞摸索着纸张,心中微微有些激荡。 她不知道在场应试中,多少人是为了进宫能够接近那些贵人。 但她不一样,她是女子,她所求的就是像个男子一样,能够坐在考场内,用读过的书,书写自己的人生。 即使,这不是真正的科举,即使这南试录取的也不过是宫中的女官,严格意义上甚至不是官。 但当她摸到这与殿试使用时,一模一样的考纸时,她还是激动到双手微微颤抖。 这时,宫女将今日的考题题板竖立在众人面前。 众人看去,却见那是一道有关河防的奏本。 “一炷香的时间,你们各人抄录奏本,我会计算你们谁用时最短,抄写最工。开始吧!” 没有任何繁文缛节,女文学馆南试就这么突然开始了。 陆慕贞赶紧看向题板……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 臣 某某 谨题 为黄河水患事 天监十年三月初八日 臣闻治河之道,贵在因势利导。今岁桃讯已至,清口淤塞日甚,淮扬诸县田庐淹没无算。谨将河防要务条列如左: …… 虽然陈凡在第一次见到陆慕贞时,为了挽尊,大言不惭说过陆慕贞的字不怎么样。 但实则陆慕贞从小习字,对于楷书是很有研究的。 这段时间以来,又被郑应昌和陈凡二人轮流教导,加上书写布描红的疯狂练习,她的馆阁体日日精进,早已颇有造诣。 看到题目,她却并没有如往日一般提笔就写,反而想到那日陈凡的教导的馆阁体“三要”,闭着眼睛,让自己的思绪安静下来,这才拿起笔写了起来。 何彩娥踱步走向一众考生之间,漫步间时不时停下脚步查看众人的书写。 一边看,她一边点头。 不得不说,在场众人全都是官员、宗室、勋贵之家出身的女眷,这些人并不是乡俚之间的普通百姓之女,从她们书写的字可以看出,这些人从小便训练有素,每个人的字都工整无比。 这其中尤以卫辉郡王家四女张淑仪写的字最为漂亮。 其实因为昨日之事,她对张淑仪这种嫉妒成性之人一点好感也无,要不是昨日骆遇死皮赖脸求到她这里,要不是贵人还不想跟刘妃撕破脸,她根本不会再让这张淑仪进入这里。 但今日张淑仪的字却让她对此人之印象大为改观。 从张淑仪的字中,她明显能够看出,她的字里有江永女书那种弧线的特点,往往在收笔时陡然上挑,微有一道飞白乍现,很是漂亮。 这种能在馆阁体里还能展现自己风格的书法,很是难能可贵。 何彩娥点了点头,又转而向后走去,一边看,她一边在心中暗暗点头。 当她走到陆慕贞身边时,突然站定,盯着陆慕贞的字久久不瞬一目,心中更是惊讶:“《笔阵图》笔意。” 第261章 耳光 《笔阵图》不是一个书法作品,而是一种书法理论。 这本相传由卫夫人所撰的《笔阵图》强调骨力至上,强调要用全身之力运笔。 陈凡之前所说的“永字八法”其实就是脱胎于这种书法理论。 自从陆慕贞去往海陵,跟随陈凡与郑应昌学习书法之后,她所接触的书法理论大多都是基于《笔阵图》的框架来的。 这也是陆慕贞不知不觉间,会在书写时,有卫夫人簪花小楷迹象的原因。 还有,这次陆慕贞来参加南试,所携的笔墨砚台都是很有讲究的。 之前按照陈凡的要求,陆慕贞的笔选用的是高山兔毫,因为这种毛制作的笔锋齐腰强,十分适合书写融入笔阵图笔意的馆阁体。 其次,墨用的是庐山松烟与代郡鹿角胶制作的十年以上沉墨,这种墨松烟细腻,墨色纯黑,又因为掺了鹿角胶的原因,行文时字体更加稳定,写出来的字,坚如玉,黑如漆,正适合严格要求规整的书体使用。 还有砚台,陈凡给陆慕贞挑选的是浅黑新石制作的石砚,这种砚台润涩兼具,是搭配庐山松烟墨的良选。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这三样工具的加成,再加上陆慕贞的馆阁体本就已经颇具气象,所以何彩娥看到的陆慕贞的字,虽然还没达到陈凡、郑应昌那种登堂入室的水平,但在这群女子中已经可算是首屈一指了。 第一场试很快便结束了。 中午众人没有被放回各府,吃饭时,何彩娥宣布了上午馆阁体试的成绩。 “宋春娘,乙等!” “沈琼枝,甲等!” “谭远芳,乙上!” …… “张淑仪!”何彩娥念到这时,抬头看了一眼众人。 张淑仪紧张地用手扭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何彩娥。 “甲上!” 当张淑仪的成绩被念出时,阶下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张淑仪眼睛一亮,脸上得意之色再难掩饰。 “陈妙秀!乙等!” 坐在陆慕贞旁的陈妙秀听到这个成绩,顿时沮丧地垂下了脑袋,张淑仪几人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她,脸上露出幸灾乐祸之色。 “陆慕贞!甲上。” “什么?竟然又是一个甲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淑仪是宗室之女,资源摆在那里,她能拿甲上,众人并不意外。 可这陆慕贞凭什么? 之前她的父亲不过是两淮转运使下面泰州分司的一个小小副使。 这种官儿,几年也没资格给朝廷递折子的。 她身在这种家庭,凭什么。 张淑仪看着陆慕贞,刚刚得了“甲上”那种喜悦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这种小婢女也配跟我一样?” 中午用饭时,众人围在一张桌上。 起先大家都秉持着“食不言”的规矩,可当传菜的使女退下后,众女便讨论起上午的书试来。 “刚刚看了县主的书体,所有字都呈长菱形状,笔画间点、竖、斜、弧特点鲜明,不知县主临摹的是哪家书体?”席间有人询问。 张淑仪夹了一块鸭肉放入碗中,神色得意,却并不回答。 一旁的宋春娘好像自己得了“甲上”似的,狗腿且得意道:“这你们就不懂了,这是江永女书。” “江永女书?” “没听过啊?” “是啊,古时有个叫江永的书家吗?” 这人刚刚说完,张淑仪抿着嘴做作一笑:“江永是湖广一个地名,这女书是当地一种流传于咱们女儿间的字体,相传是宋时一个名叫胡玉秀的妃子所创,这种字,除了江永还有流传,也便只有宫中才有收录,你们……” 说到这她轻蔑看向众女:“你们当然没机会看到咯。” “还是县主见多识广,到底是天潢贵胄。” “咱们的见识哪能跟县主比。” “我看啊,这次县主肯定能入选,到时候县主可不要忘了咱们这些姐妹啊。” …… 有的时候,女性在社会上行走,其实比男性之间相处的模式更加直白赤果。 张淑仪一遍享受着众女的吹捧,一边挑衅地看向陆慕贞。 其实这种近乎儿童似的炫耀,陆慕贞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在她看来,张淑仪这种人层次实在太低,让她根本提不起针锋相对的念头。 可她的沉默,反而助长了一群女人的气焰,使得他们更加骄纵跋扈起来。 “今天好像还有一位得了甲上的。” “是啊!”江夏侯之女沈琼枝用夸张的口吻道,“陆小姐,我记得好像是你吧?” 陈妙秀年纪小,又是外国人,自然不了解这群女人间的鄙视链和嘲讽口吻,反而以为沈琼枝会像吹捧张淑仪一样,夸赞一番陆慕贞。 她欣喜道:“是啊,陆姐姐,你的字写得真好,我们都比不过你呢。” 刚刚挑起话头的沈琼枝并没有再往下说,脸上露出一丝嘲弄便闭嘴轻笑起来。 宋春娘这时突然好想来了劲儿:“姐妹们,你们有没有听过一手小曲儿名叫《五更盐》?” 众女闻言顿时抿嘴笑了起来。 陈妙秀疑惑地看向陆慕贞,又看向宋春娘。 只见宋春娘丢下筷子,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一更盐官点卯迟,二更秤砣压银丝,三更搂着盐商妾,四更库房老鼠肥,五更鸡叫装清正。” “哈哈哈哈!” 宋春娘见陆慕贞还是没有说话,于是胆子更大道:“听说没?民间都将盐课司戏称为腌臜司。” 众女凑趣道:“这是什么意思?” 宋春娘娇笑道:“扬州民谣唱道:盐课司里盐如山,老爷腰缠十万盐,腌得百姓骨头咸。还能什么意思?当盐官的没有几个好东西。” 听到这话,众女笑作一团,张淑仪也饶有兴致地看向陆慕贞,胖脸上笑出了褶子。 陆慕贞依然没有发火,只是淡淡放下筷子道:“我吃好了,几位慢用。” “哈哈哈哈!”众女以为她怕了,纷纷大笑出声。 张淑仪更是得意道:“有些人,还学着人家绿林好汉,强出头呢。” 这时,陆慕贞已经离席朝外走去,刚好路过宋春娘的身边。 突然,她伸出手,一巴掌扇在洋洋得意的宋春娘脸上。 “啪”的一声,四座的笑声像是被一下子掐灭似的,所有人都惊呆了,瞪大了眼睛看向陆慕贞。 宋春娘在最初的惊愕后,怒而站起:“陆慕贞,你打我。” 陆慕贞冷冷道:“我父是三品都转运使,堂堂进士出身,你父亲不过是一小县知县,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当着我的面嘲讽我父?” “是谁给你的胆子,当众嘲讽为朝廷忠心办理盐务的大员?” 陆慕贞低下头,盯着宋春娘的眼睛:“打你是为了你好,若是你再敢乱嚼舌根子,我让你走不到萧县就被人拔了舌头。” “不信……” “你可以试试!” 说罢,她看向张淑仪和沈琼枝,两女被她的目光逼视,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去。 宋春娘捂着脸,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却半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陆慕贞突然莞尔一笑,朝众人点了点头,转身就朝外走去。 刚到门口,她便看见何彩娥与骆遇二人。 跟昨日不同,此时的何彩娥面露欣赏之色,但骆遇却脸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262章 算计 到了下午,第二试即将开始。 发考纸之前,众女陆续走入堂中桌前坐下。 早上还咄咄逼人的宋春娘等人,此刻见到陆慕贞和陈妙秀进来,虽然脸上依然还有不忿之色,但到底不敢再开口说些什么。 不过陆慕贞在经过张淑仪身边时,却听张淑仪小声道:“今天且让你先得意得意,明日须要你好看!” 陆慕贞闻言,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对方一眼,便走到了自己的座位前。 不久后,何彩娥和骆遇等人进入考场。 何彩娥依然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到了之后就吩咐众人发放考卷。 当众女拿到卷子时,刚刚还存在的窃窃私语之声瞬间便消失了。 就连陆慕贞也看着考纸微微诧异。 果然如寇大人家姐姐所言,第二场是一道判案题。 只见考纸上写着:“天监二年,南京富商陈氏病故,留下巨额家产。其生前先后娶张氏(持婚书)、王氏(无婚书但育一子)为妻,形成“双嫡妻”局面。两房各引《女四书》与律例争夺主母地位及财产分配权。” 张氏凭婚书主张“妻在,妾不可为妻”(《大梁律·户令》); 王氏以“侍奉公婆十二年”及“育子有功”要求抬为平妻。 张氏无子,王氏子主张“母凭子贵”继承七成家产。 张氏引《女诫》“贞女不二适”自证守节,王氏据《内训》“慈幼兴家”标榜教子之功。 “试问此案何断。” 陆慕贞看着这题,心中惊骇莫名,这哪里是让考生判断什么府上陈氏的遗产继承问题,这分明是将皇嗣继统的事情摆到了台面上。 张氏就是当今皇后,而那有子的王氏,不就是现如今的刘妃吗? 陆慕贞没想到,竟然只是第二场试,双方便已经图穷匕见,摆明了让考生亮明立场了。 之前陈阳和父亲陆为宽还在担心,这第二场的判题试,恐怕还会围绕了女性为官,革新和守旧这个话题,来强调女官的必要性。 没想到…… “管中窥豹,宫中的斗争已经如此激烈了吗?” 在场所有考生都不是傻子,他们从家人那多多少少都能了解如今后宫中发生的事。 所有人都陷入了两难。 若是选择皇后,那骆遇自然会盯上自己。 同样,选择跟刘妃站在同一阵营,何彩娥这个主考难道是吃素的? 关键是,只要选择了站队,那进入宫中之后,就要面临另一方的打压。 这无疑对于一个刚刚入宫的女官而言,是十分恐怖的事情。 骆遇看着堂下一众眉头紧锁的考生们,笑着转头对何彩娥道:“何姑姑,咱家这题看来出得颇难啊,拿到题后,到现在都没有一人动笔呢。” 何彩娥没有去看骆遇,自己虽是主考,但在临行之前,皇后特意嘱咐,要懂得韬光养晦,不能跟刘妃的人发生正面冲突,所以在骆遇提出更改试题时,她虽不愿,但还是捏着鼻子同意了。 不过这样也好,正借着这次机会看看,究竟底下这些人,是人还是鬼。 就在这时,堂下张淑仪率先动笔,骆遇看着她,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忍不住牵出一丝笑意来。 随着时间渐渐过去,堂下众人已经全都开始动笔答题。 这题其实并不难解,关键是阵营和立场实在难以选择。 可一旦决定了选择什么阵营和立场,那接下来答题便很快了。 果然,张淑仪第一个交卷,宋春娘、沈琼枝等人紧随其后。 何彩娥并没有急着看她们的考纸,而是用目光看向堂下。 陆慕贞和陈妙秀还是书写。 陈妙秀秀眉微蹙,显然对于这题很是为难。 但陆慕贞却神色平静,好像心中并不纠结。 终于,陈妙秀和陆慕贞也一前一后交了考纸。 骆遇迫不及待道:“何姑姑,赶紧断一断分数吧?洒家,嘿嘿,都已经等不及了。” 何彩娥看了他一眼,转而拿起考纸。 第一张便是卫辉郡王四女张淑仪的答纸,只见上面写着: 【王氏侍奉公婆十二载,晨昏定省合《内训·事舅姑》"冬温夏凊"之孝。诞育二子,践行《女范捷录·慈幼》"善教胜于多产"之训,实为陈门功臣。】 【张氏犯《女诫·妇行》"懒堕私室"之过,廿年无所出,违"七出"首条。 王氏行《女论语·早起》"五更理妆"之勤,更兼《内训·母仪》"课子忠孝"之功。 据太宗年《妾升妻特许例》:"侍亲逾十年者,可破格抬妻"。】 故而: 废张氏嫡位,迁居别院,每日抄《女范》"谦卑篇"赎罪。 王氏晋正室,主理宗祠,独子载入族谱嫡系。 张氏原有嫁妆三成充公,用于养育陈氏独子。 看到这里,何彩娥心中惊怒交加,她终于明白了。 之前她还在好奇,刘妃那边原本的打算是通过此次南试,招纳一名明艳动人之女,用以霍乱后宫,分宠于皇后。 这张淑仪明明是宗室,却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被何彩娥发现,此人小肚鸡肠,虽然她是宗室,不可能跟陛下发生点什么,但若是让此人入宫,必然会多生不少事端。 故而她才会第一时间将她逐出。 可后来骆遇却又好像收了银子,让这张淑仪、宋春娘再次可以参加南试。 刚开始,何彩娥只以为这明显与刘妃的目的相悖,骆遇之所以同意让二女参加南试,不过是贪财而已。 现在她总算明白了。 这二女就是两头蠢猪,为了进宫,实则陷入了骆遇的陷阱。 骆遇不仅贪财,也是想让二女在这南试上借着断词,鼓吹将齐王、晋王立为太子。 从而这两女就算不能入宫,可卫辉郡王、萧县县令也会因为女儿在南试的立场,不得不倾向于刘妃一边。 偏偏这两个蠢女人还以为依靠着骆遇便能入宫。 愚蠢、蠢不可及。 何彩娥脸上阴沉的可怕,颤抖的手指翻开下一页,果然,宋春娘那个蠢物所述之言跟张淑仪几乎一样。 “哼!”看到这,她抬起头看向张淑仪与宋春娘二人冷冷道:“你二人第二试,丙下。” 张淑仪和宋春娘闻言愕然,转头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骆遇。 骆遇却根本不看二人。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二人就算是立刻被逐出,又关他什么事呢? 卫辉郡王是唐王二子。 这蠢货张淑仪今日说了这般话,那宗室里最有实力的唐王一脉就算不想上刘妃的船,也不得不上了。 哈哈哈哈! 第263章 第二场 何彩娥的坏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江夏侯之女沈琼枝的判词便让她眉头稍稍舒展开来。 查张氏系天监元年年明媒正娶,婚书印信俱全,合《周礼》"六礼不备,贞女不行"之训。王氏虽育一子,然未行娶妻之仪,按《大梁律·户令》"妻妾失序"条,终身为妾。 张氏守《女诫·专心》"妇无二适"之德,堪为女范。 王氏违《内训·警戒》"毋敢专房"之诫,恃宠生骄,竟僭主母衣冠。 据《女范捷录·嫡庶辨》"螟蛉有子,蜾蠃负之",纵有庶子,不改嫡母之尊。 王氏房私占田产尽数归嫡,依太祖《侵夺家财例》杖八十。 其子改录张氏名下,遵《女论语》"螟蛉亦子,教则亲生"之规。 王氏灵位不得入祠,另设"悔过室"于偏院,日诵《女诫》三遍。 判曰 嫡庶之分明如日月,岂容牝鸡司晨?今断王氏房尽归张氏,独子改宗嫡母。再有"以庶乱嫡"者,当效太祖朝沉塘旧例。此判。 沈琼枝此女,何彩娥之前也是打听过的。 沈琼枝是江夏侯的嫡女,自然明白嫡庶大防。 这篇判词正符自己的心意。 “江夏侯教女有方!”何彩娥暗暗点头,心中的天平逐渐向沈琼枝倾斜了去。 一旁的骆遇看到沈琼枝的判词,心中冷哼一声。 这些勋贵之家,最重嫡庶。 沈琼枝又是嫡女,他早就猜到此女会如此作答,所以根本对此女的判词没有抱有任何期待。 “左右不过几年,等中宫那位年纪再长几岁,怕是江夏侯这些勋贵要上杆子结交咱们刘妃了!” 何彩娥心情大好,继续往下看去。 之后的几篇判词有的是站在嫡母张氏立场的,有的则是为那王氏说话的。 看到安南公主陈妙秀的判词后,何彩娥却莞尔一笑。 这陈妙秀不晓得大梁判词怎么写,而且也对中原的法律不甚明了,于是便以安南的律法来评断此案了。 “下邦《洪德法典》有载:妾室若出三品以上文官世家,其子可享嫡子田产之半。” “庶子斩首百级者,准改宗谱为嫡!” “可与下邦顺化慈孝寺同例,设七层石塔,专供庶子灵位。既全宗族体面,亦慰亡魂。此制或可为贵国参酌,以缓庶子木主【不得入祠】之痛。” 看到这,何彩娥和骆遇两人都有点棘手。 你说这安南公主是向着嫡母吧,却处处在给庶子找补。 你说这安南公主是向着庶子吧,却一口一个“庶子”,还给庶子得“嫡”设置这么多门槛。 这齐王、晋王都是深宫孺子,上哪去斩首百级?上哪去找三品文官世家的外族? 大梁后宫都是从小民之家挑选的,这真是…… 最后两人笑着摇头,此女简直天真,还真把这题当成那富商陈家的家务事了。 答非所问啊。 这时,何彩娥手里的考纸只剩下最后一份。 她翻开最后一页,只见一手娟秀馆阁体书写在考纸上,庐山松烟墨将每个字都规规矩矩“束缚”在格子中,在阳光的照射下,规整又明亮,一看就让何彩娥对书写之人心升好感。 可随即,等她看向陆慕贞的判词后,神情却渐渐冷了下来。 只见陆慕贞写道: 一核案情: 陈门故商陈公,先聘张氏,执六礼,载婚书,聘为嫡室。后因张氏艰嗣,复纳王氏为侧,未行娶妻之仪,然育一子,奉舅姑十二年。今陈公殁,两房争主母位,讼于公堂。 二察律例: 依《大梁律·户令》:「妻在更娶妻者,杖九十,离异。」陈公虽宠王氏,然张氏既存,则王氏终身当以妾论。观王氏所持「侍亲育子」之功,按太祖朝《嫡庶恩赏例》,可赐帛五匹、田二十亩以旌其劳,然不可僭越妻位。 三衡经义: 张氏引《女诫·专心》云:「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守贞廿载,冰心可鉴。王氏虽诵《内训·慈幼》,然查其子……违《女论语》「惟勤机杼,不问市利」之训。 四断人情: 王氏子泣血陈情,本司非铁石: 依天监五年《周门让产案》旧例,许王氏房分得陈宅东院、田产四成 然宗祠主位、族谱序齿、祭田七成,仍归张氏执掌 王氏灵牌不得入正龛,可另设「慈母偏位」于祠西庑 五正视听: 今有愚氓妄议「无子嫡妻当退位」,此乃坏纲常之谬论!昔日皇后无出,仍居六宫之首;倘因嗣废嫡,则天下正室人人自危,闺闱乱而家国倾矣! 判曰: 张氏守嫡妻之位,王氏享庶母之养。田宅析分依前述,族权永属嫡房。着陈氏族老监修谱牒,再有「双嫡」邪说流传者,以《大梁律·造妖书》论绞。此判。 看到这,何彩娥与骆遇两人的脸色全都十分难看。 陆慕贞的判词,看起来似乎是站在嫡母张氏的立场,处处维护嫡庶之别。 但实则,字里行间,尤其是第四条《四断人情》,这又是在给庶出开了个小口子。 要知道,虽然此案是骆遇拿来对标宫中目前的情状。 但这里面毕竟有一件事是完全不同的。 也就是案件里,陈富商是已经死了的。 可当今陛下可还年轻力壮,活得好好的。 像陆慕贞这般,给庶出开了个口子,其实对标宫中的情况就是齐王、晋王可以分得家产;宗庙里也有庶出的位置,且刘氏还能获得嫡母皇太后之类的位置。 所以这才是何彩娥不悦的原因。 至于骆遇,那更简单了,陆慕贞的话里丝毫没有提及庶子接替嫡房掌握家族的话。 总结来说,这陆慕贞是骑墙啊。 而且还是稍稍偏向皇后那边的骑墙。 字里行间的意思就是,若是皇后产有嫡子,那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呗? 她在等。 并没有表现出鲜明的立场。 相比陈妙秀这种一眼能看出啥也不懂的“傻白甜”,陆慕贞这种没有鲜明立场的“真善美”就特别讨人厌恶了。 “沈琼枝 甲上!” “张淑仪、宋春娘、陆慕贞 丙下!” “陈妙秀 乙上!” …… “第三场的考题,现在发下,明日你们各自交来便是!”何彩娥最后说道。 第二试结束。 众女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南礼部。 独独陈妙秀绕着陆慕贞说话儿,心里全没有半点负担。 第264章 密奏 听完陆慕贞说完第二场她的作答,陈凡皱起了眉头。 今天这第二场试,表面上是在说什么富商陈氏,其实明眼人都能猜出,这其实就是影射宫中之事。 事涉宫闱,很是为难。 陈凡设身处地站在陆慕贞的角度,若是第二场是自己应考,也很头疼。 首先不能不表态,不表态比表态更加得罪人。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的模糊,其实就是本就是一种态度。 若是用什么借口遁走,避开回答,那无论宫中还是官场都会觉得陆慕贞身后的陆为宽皮里阳秋,不值得信任。 可若是表态,旗帜鲜明的站在任何一方,这也不行。 现在来回顾宫中目前的情况。 刘妃育有两位皇子,一位是齐王,一位是晋王。 齐王因为年纪稍长,已经到了就藩的年龄,所以今年刚刚就藩。 而晋王年龄尚小,故而还养在宫中。 且陆为宽上次说过,皇后与陛下感情还算不错,关键是皇后也是个知道进退的,所以这些年宫里还算比较平静。 从这些得到的信息分析,陈凡觉得可以得出几个很关键的结论来。 第一,皇帝跟皇后感情甚笃,那这些年皇后却一直没有皇嗣出生,加之皇帝跟刘妃是有两个儿子的,所以大概率皇后的身体是有问题。 不然也不会这么些年也没有嫡皇子出身。 第二,齐王作为皇室的长子,却在刚刚就藩的年纪便被送出宫,这本身已经说明皇帝的想法。 他还是在等嫡子出身,最少,他还想跟皇后努力几年。 不然也不会这么快让齐王就藩,以正视听了。 第三,这些年后宫一直是刘妃在打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后宫中,不管是皇帝,还是皇后,其实都在担心,若是皇后没有嫡皇子诞出,那将来大位必然是要传给齐王或者晋王的。 那么作为齐王和晋王的母亲刘妃,大家在情理上也在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意思。 从这三点来看,陈凡虽然觉得陆慕贞的答案可以说已经算是比较优秀了。 陆慕贞这篇作答其实大部分立场是站在皇后那边的。 这点很好。 因为皇后不管怎么样,那毕竟是皇帝的正妻,将来就算二王中的谁夺得大位,这个嫡母皇太后的位置谁也抢不走。 给刘妃留个口子也没毛病,刘妃在法理上本来就弱势,若是她能冷静下来看陆慕贞的答案,虽然没那什么县主的答案更能让她欢喜,至少也比那江夏侯嫡女的答案更容易让她接受。 所以陆慕贞高明的地方就在于,她虽然骑墙,但也是根据现实情况,有侧重的骑墙,并不是一刀切,五五分润这种。 不完美,但天也塌不下来。 “既然已经考过了,那就先别想这件事了,第三场考什么?”陈凡问。 这时,容嬷嬷从屏风后拿出一张纸来递给陈凡。 陈凡展开一看,顿觉这考题有点意思啊。 第一场馆阁体,那是考身为女官的基础,第二场是考身为女官的立场。 这第三场才是真正考察陆慕贞这些人的业务能力。 “依天监二年旨意,阁臣可将密奏装入乌木匣,直抵御前,避开工科给事中抄录。” “密奏五不可,不可言及内帑、不可非议祖制、不可妄策立储、不可私评宫闱、不可指摘宗室。” “弘文二年,有工科给事中刘钦擅开乌木匣,私观阁臣密奏,后被捉拿下狱问斩。着应试之人设计新的密奏之法,以杜前患。” 现在宫中女官,从文臣和宦官手中收获的最大权利,就是臣子递给皇帝奏本的贴黄权。 从这条信息来看,宫里现在甚至有意绕开通政司和言官系统,将密奏之权也交给女官们来处理。 也就是说,这道考题,不仅要设计一个密奏的模式问题。 也要设计一个贴黄的保密问题。 因为毕竟是这个时代的绝密文件,在外面有外臣和太监可能泄密,在宫里难道就能杜绝这种情况了? 有的时候,宫里更是情报信息交换最猖獗的场所啊。 “今天张淑仪话中,似乎对第三场很有信心,我怀疑她已经从骆遇那得到了消息,提前开始准备!”陆慕贞的声音传来。 陈凡皱了皱眉。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要搞好一整套文件保密系统,确实很难。 不过…… 之前因为收了杨廷选这个学生,所以他已经开启了教学系统商城的官员版块,说不定可以从中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想到这,他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教学点。 经过上次的使用,这次他的教学点又蓄积了89万多点。 点开商城搜索,陈凡尤其关注另一个时空中历代有关奏折的品类。 “《谏逐客书》?” 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 这个没用。 “《论贵粟疏》?” 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 这个也不行。 “《谏太宗十思疏》?不行。” “《应诏统筹全局折》?不行。” “《陈六事疏》……不行……嗯?不对。” 看着脑海中的《陈六事疏》选项,陈凡突然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商城中的这本张居正的奏疏。 这是张居正在万历年间,提出“考成法”改革的千古名疏。 其中“省议论、振纲纪、重诏令、核名实、固纲本、饬武备”为当时乃至直到后世20世纪80年代的行政体制改革给出了重要的指导性原则。 但陈凡需要的并不是这一本千古名疏,而是…… “我记得当年开放弯弯自由行,我去台北故宫参观时,也看到了一本张居正的奏折!” “具体名字是什么来着?” 陈凡皱着眉在堂屋中沉思,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陆慕贞也没有催促陈凡。 “台北!” “故宫!” “张居正!” 突然,记忆犹如干涸的泉眼,在春天雪融后潺潺流出…… 《江南清丈田亩受阻事》,对,没错! 致仕阁老徐阶胞弟徐陟伪造鱼鳞图册、勾结漕运官吏阻挠土地丈量,张居正因此上密折。 当时那个说话有些“嗲”的导游还曾经说过,这是明代密奏的典范。 密奏采用“干支代字法”,“甲字三号”在张居正和皇帝的约定中代表的就是徐阶家族。 “亥末水位”暗喻的是…… “对,好像是太仓银库。” 一瞬间,陈凡神清气朗,顿时对这个密奏流程怎么设计有了思路。 第265章 第三场 第二天。 一大早众女便重新回到南礼部。 陆慕贞刚下轿子,安南公主陈妙秀便早早等在门口,见她下轿,陈妙秀便赶紧下了自己的轿子匆匆迎了上来。 见到陆慕贞,陈妙秀皱着鼻子嘟着嘴道:“陆姐姐,昨天我父王说,我可能进不了宫了!” 陆慕贞看着她好奇道:“难道你很想入宫吗?” 陈妙秀看着陆慕贞,神情之中有些迷茫,片刻之后才回道:“从安南颠沛流离到大梁,父王每日都在大梁衙门间奔走,我看他鬓角都白了。” “我是女子,帮不了父王,如果父王说我入宫能帮到安南和他,那,那我就想着为他做点事。” 陆慕贞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可怜这个懵懂的少女。 有心想要帮她点什么,但想到自己的昨日第二场的成绩,只能苦笑。 自己都进不了宫,又能给她什么帮助呢? 就在这时,张淑仪等人的轿子也落在门前。 还是宋春娘先下轿,一脸舔狗样儿赶到张淑仪王府轿前。 可能是因为昨日第二场的成绩使然,今日的张淑仪看到陆慕贞却没有了前两日那么敌视了,但还是当陆慕贞与陈妙秀是空气,眼睛都不往两人这方向看。 倒是在沈琼枝来到门口时,张淑仪那敌视的目光射向了江夏侯府一行。 当沈琼枝下轿后,张淑仪冷笑着对宋春娘道:“前两日,我还当她是个蠢的,没想到却是个心机深的。” 宋春娘扶着张淑仪的胳膊道:“就是,之前在县主面前伏低做小,没想到藏得那么深。” 沈琼枝经过二人时,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嫡庶之别,那是人伦大妨,你二人都是嫡出,却为庶出说话,也不知道是你们蠢呢?还是【聪明】过头了呢?” “那骆随堂不过是被宫里那位强行插丨进来的罢了,正牌子考官是谁?你们怕是忘了?” 张淑仪、宋春娘二人闻言,气得手都在颤抖。 她们不是因为沈琼枝刚刚的话而生气,她们气的是,前两天这沈琼枝还对她们前倨后恭。 可这时,却撕开伪装,再也不装了。 张淑仪指着沈琼枝,用愤怒的声音道:“你这个小人。” 沈琼枝微微一笑:“你以为你是宗室,我便要去讨好你?呵呵,宗室,不过就是写吃闲饭的无人之人罢了,只有宋春娘这种小门小户才把你们这些闲货当成宝贝供着。” 说罢,沈琼枝娇笑一声,扭着腰肢走入了南礼部,只留下生气跳脚的张淑仪和宋春娘二人。 看着眼前的闹剧,陈妙秀紧张地握着陆慕贞的手道:“姐姐,这沈琼枝好可怕!” 陆慕贞看着沈琼枝的背影淡淡道:“这样的人,没有立场,全都是算计,关键是要装就装到底,半途暴露,徒做小人,也没什么可怕的。” 待得所有人进入考场,何彩娥骆遇等很快便走了进来。 今日第三试,考试的模式昨日已经告诉众人。 具体的考题很快便发了下来。 这是弘文元年,漕运总督,永昌伯杨益昌的奏本。 臣杨益昌谨奏: 今淮扬之地连月暴雨,江河漫溢,灾情甚于往岁。据臣实地勘察,自清江浦至宝应湖段,河堤土质松软,兼之今春河工款项被挪,夯土未实,致漕运咽喉要冲“堂字坝”与盐船必经之“基字闸”皆现溃决之险。 此番水患已淹没一等白粮三十万石、军粮储备十五万石,两淮盐场存盐亦遭浸损。若按原议重修堂、基二处工程,恐耗银五百万两,且工期难保;臣斗胆建言:当急启高邮湖南侧泄洪区(约九十顷),虽暂损农田,可保盐场与漕运命脉。 另请旨三项: 速拨太仓银三百万两赈济灾民 调扬州卫官兵三千人疏导流民 开常平仓调剂军粮,以防漕丁生变 此诚危急之秋,伏乞圣断。 这是一封地方大员呈递给皇帝的,典型的奏疏格式。 先是总述危机,然后分列数据,接着给出三级预案,最后预留问责空间。 可以说这本奏疏写得很有水平。 且文中用“暂损”替代“永弃”降低了方案的残酷,用“漕丁”替代“军队”降低了政治敏感度。 当时这奏本刚一至京,内阁和通政司便夸赞永昌伯奏本写得好,要传阅方面大员,让诸方学习。 当时这奏本送到扬州时,陆慕贞还真就在父亲的书房里看过邸报。 想到这,结合昨日跟陈凡商量的解题方案,陆慕贞心里顿时有了解题的方案。 只见她先抽出几张纸来,在纸上誊录出一行行字来。 第一张标题为《内阁密奏要则》 第二章标题为《弘文贴黄条例》 等她细细写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抽出新纸来,在上面写道: 《诗》云:『王事多难,维其棘矣。』臣观淮扬水患,实如《禹贡》所载『厥土涂泥』,然今岁『黍稷重穋』皆没于潦。『自堂徂基』之议恐难行,『于三十里』或可济急。伏望圣裁。 就在陆慕贞专心致志书写之时,场中大多数人都已经完成了考试,纷纷交了卷子。 何彩娥看着手中的卷子一张张增多,终于,她抬头看向下方,只见伏案作答之人,只剩下陆慕贞和那安南逃难的公主陈妙秀还在作答。 不对,准确的说,现如今只剩下陆慕贞还在书写,而那陈妙秀似乎从开始便一字没写,现如今已经趴在案上哭了约莫一个时辰了。 “看来是不会了!”何彩娥叹了口气。 女官考试虽然相比男子的科举要容易很多。 但也绝非那些蛮夷之邦以为的,懂几个中原的汉字就能考过的。 尤其是其中还涉及了不少宫中、朝廷的规制,别说一个外邦之人了,就算是小民之家也没办法作答。 就在她默默想着事的时候,陈妙秀终于放弃了,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站起身,手里拿着空白的考纸走上了台阶。 何彩娥看了她一眼,然后用难得温柔的语气道:“我叫人先带公主出去洗把脸,然后你再回来吧。” 就在陈妙秀出去的时候,场中唯一还没有交卷的陆慕贞站了起来。 当何彩娥接过她手中的考纸时,首先就被这份考纸的厚度给惊到了。 她数了数,竟然足足有十几张。 再看第一张答案。 《诗》云:『王事多难,维其棘矣。』臣观淮扬水患,实如《禹贡》所载『厥土涂泥』,然今岁『黍稷重穋』皆没于潦。『自堂徂基』之议恐难行,『于三十里』或可济急。伏望圣裁。 这写得什么玩意儿? 第266章 加密语言 何彩娥没有当场问出,而是将手里陈妙秀的空白答卷抽了出来,先放到一边。 然后她拿出第一个交卷的沈琼枝的卷子看了起来。 沈琼枝的办法很简单,若是总结来说,可以称她的办法叫《九宫折纸术》。 原理就是将奏疏按照3*3网格折叠,阅读顺序需要遵循“戴九履一”洛书的路径来阅读。 4 9 2 3 5 7 8 1 6 何彩娥看完点了点头,这种方法虽然简单,但密折呈递的时间是被严格把控的,若是等人费尽心思拆开密折,再找出“戴九履一”的规则,黄花菜都凉了。 从这里,何彩娥也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也就是《璇玑图阵》。 玄机图是东晋前秦时期的女诗人,生于武功苏坊(今天的陕西咸阳),其人以创作《玄机图》闻明,生平载于《晋书·列女传》。 武则天曾作《织锦回文记》详述此人事迹。 至于《玄机图阵》,简单来说原作之锦被织成29*29的方阵,用五种颜色织成,且采用“分区换色”技术。 如果说沈琼枝的“戴九履一”容易被人破解,那其实将其换成《璇玑图》织锦技法,就可以满足将八百字密奏写入29*29字的方阵中,甚至可以做到,正读是《劝农诏》,斜着读又变成别的文字的效果。 这次之所以第三试会出此题,本就是宫中考虑要抛开通政司,在女官系统内研发出一种新型密奏和贴黄的加密办法来。 沈琼枝此法,确实给了何彩娥不少启发。 一旁的骆遇看到这个办法,也觉得不错,虽然知道最后运用时,女官们肯定会加以改变,但也不妨碍他觉得江夏侯这个女儿确实是长了个七窍玲珑心啊。 这时,何彩娥已经抽出了第二份答卷来。 这是张淑仪的办法。 简单来说,张淑仪的办法是机械锁闭法。 首先要制作出一种铜盒,然后将密折放入带有机关的铜盒内,解锁需要按照《道生一,一生二》等顺序拨动太极盘。 然后再火漆封口内掺入硝石,如果不是按照特定角度开启,则会导致硝石阴燃,烧毁盒内的密折,防止有人盗看。 如果陈凡在现场的话,一定会惊讶地发现,张淑仪此法在另一个时空中的明清两朝已经得到了运用。 硝石阴燃这,其实是明代锦衣卫的《锦衣密则》中采用的情报保密方法。 而铜盒则是乾隆朝密折呈送的办法,至今这种铜盒还有传世的实物,收藏在故宫里。 骆遇发现何彩娥似乎并不看好这办法,他心中明白,张淑仪等人早就被何彩娥在心里给否了。 再加上这办法也失之于简单粗暴,所以何彩娥不上心,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只是可惜了这个办法,骆遇当时将第三试的考题提前告知张淑仪等人,一是存了攫取更多银子的主意,第二则是,这两条都是自己千思万想才得出的办法,万一被何彩娥采用,虽然之后肯定会被改动,但也有迹可循。 说不得,将来在某个关键的时候,自己能通过今天这步嫌弃,给老祖宗得了些了不得的情报呢? 再往下看,考生们的办法要么太过简单,要么幼稚的可笑,几乎全都不足取了。 何彩娥看得很快,遇到这种,她几乎随便一看,转而便随手丢去一边。 屋中众女也心怀忐忑地看着阶上何彩娥的动作。 遇到何彩娥多看两眼,那考纸的主人便激动不已;若是被何彩娥随手丢到桌上,考纸的主人便垂首泫然欲泣。 终于,到了最后一张。 骆遇好奇地凑了过来看向陆慕贞的考纸。 “『王事多难,维其棘矣。』”骆遇念了出来皱眉道,“这是何意?我记得这句话出自《小雅·采薇》吧?这陆慕贞是读书读坏脑子了?密折加密,这是实务,可不是她卖弄经义文章的地方!” 想到原本自己还很看好次女,却没想到自己派去索贿的人被拒之门外,寒冬腊月里枯站一个时辰,骆遇早就想给此女上点眼药了,遇到这机会,他当然不可能错过。 何彩娥听到他的话,却并没有附和,她随手翻开下一页,只见右边标题栏写着《内阁密奏要则》。 这《内阁密奏要则》中密密麻麻记着一些看不懂的东西。 甲 皇室血脉 甲+地支表具体成员(甲子=太子) 乙 军事部署 配五行表军种(乙酉金=重甲骑兵) 丙 财政税赋 数词单位转换(丙寅三=盐税第三季度) …… 辛 刑狱诉讼 病名代案件(辛卯喘=流民暴动案) 癸 技术秘辛 工匠术语转写(癸巳榫=新式连弩图纸) 何彩娥又看向下一栏: 子 皇城中枢 建筑部件代机构(子阙=内阁值房) …… 戌 江湖邪教 经文页码代聚众(戌七页=白莲教) 越看何彩娥越是惊讶,片刻后,她突然将考纸合起。 一旁的骆遇看得正入迷呢,突然见何彩娥将陆慕贞的考纸收了起来,他顿时嘿然一笑,讪讪地转过头去。 何彩娥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一个人走到旁边对照着《内阁密奏要则》试着解读刚刚陆慕贞的第一张考纸。 「王事多难,维其棘矣」(《小雅·采薇》) 表层:形容国事艰难,契合水患危机。 暗层: 「王事」代指 盐税危机(据《密要》「王」对应盐政) 「棘」为 干支代码「己」(五行属土,暗指堤坝土方问题) 全句暗指 盐运使贪墨导致河工款被挪用,加剧水患。 …… 「于三十里」(《小雅·六月》) 表层:引用周王行军三十里,喻快速行动。 暗层: 据《密要》「三十」= 泄洪区方案编号SL-3 「里」折算为 淹没范围(1里=5沟,1沟=6顷,合90顷良田) 实际建议 启用高邮湖南侧泄洪区,牺牲农田保盐场。 「丙寅」级赈灾银(对应300万两) 「戌亥」方位(指扬州卫驻军协助疏散) 看到这何彩娥心惊不已。 这,这哪里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员女眷能写出来的东西? 可以说,这种复杂程度,已经超过了宫正司自己所设想的所有方案。 而且对方的方案似乎行之有效,且很难破解。 想到这,何彩娥走下阶来,抽出一张纸,蘸墨写下: 自徐州至淮安三百里间,河身高出平地丈余,崔镇决口阔四十丈,日泻洪流三万方。卫所军丁虽筑月堤,然夯土不实,遇雨辄溃。 写完,她将考纸递给陆慕贞,用从未有过的,带着一丝急切的口吻道:“用你的办法将这段文字重新写出。” 陆慕贞接过一看,拿起《内阁密奏要则》对照着就“翻译”了起来。 何彩娥盯着对方,只见陆慕贞一笔一划,用工整漂亮的馆阁体写道: 《诗》云:『渐渐之石,维其卒矣。』臣观淮扬形势,恰应《禹贡》『黑坟繇条』之象。『三台失次』则亥子相薄,日泻『至险』;『??交变』致泽防尽决,『四十为极』。 虽效《冬官》『五日十版』之法,然『挍日不足』,『堵版』虚设,每遇《五行志》『水不润下』之征,辄现瓠子旧患。『卒士暴露』如《盐铁》所讥,『百姓困乏』同《小雅》之叹。 写到这,陆慕贞停下笔来看向何彩娥。 此时的何彩娥半张着嘴巴,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文字,早已忘了这还是在考场之中。 第267章 给你介绍单生意 在座的所有人,看到何彩娥的神色,哪里还不清楚,陆慕贞的第三试定然是答得极好的。 尤其是骆遇,此刻的他,抓肝挠腮想要看看陆慕贞到底写了些什么。 而张淑仪、宋春娘等人,原本她们还以为自己提前知道了题目,就算她们第二场成绩一般,那第三场说不定就能依此扳回一城。 可看到何彩娥脸上压制不住的惊讶,她们已然清楚,在沈琼枝和陆慕贞这两人的对比下,自己是绝无可能通过这次南试入宫了。 一时之间,之前两人脸上那种骄矜之色一扫而空,尤其是张淑仪,此刻她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惶恐来。 卫辉郡王府为了这次南试,不仅调动了所有的资源,提前联系到了司礼监的随堂太监骆遇,更是为了她动用了不少财货。 若是此次不能入宫,可以想见,未来她在王府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虽然她是嫡女,但郡王又不是只有一个女儿…… 不管堂中这些人此刻内心在想些什么,何彩娥却捏着陆慕贞的考纸,还在继续认真研读。 《弘文贴黄条例》: 1、文书形态标准 …… 2、分类管理定制 刑案:…… 政务:…… 戎务:…… …… 3、…… 宫中从太祖年间至今,虽然沿前朝规矩,一直都有贴黄的规矩。 但大多都倚唐宋贴黄的规制,贴黄主要是用来纠正诏敕中的错误,或者补充诏书未尽之义。 虽然这些年宫里意识到,随着奏本的数量逐渐增多,新式贴黄的功能要逐渐转变成提炼、摘取奏本内容,让日理万机的皇帝能够快速阅览臣工所呈之事。 但知道归知道,却一直没有人针对这件事,将贴黄的要求彻底制度化。 可眼前这个让她又是欣赏、又是嫌恶的陆慕贞,却将宫中这个痼疾彻底在这《弘文贴黄条例》中给解决了。 甚至宫里可以直接将其拿来当做正式的规章章程来使用。 再看刚刚的密奏之法。 沈琼枝、张淑仪等人之法,虽然也可以当做密奏之法来用,但却失之于简单。 反观陆慕贞之法…… 突然,何彩娥想到前段时间一件事,两淮盐引有人造假,好像这陆慕贞的父亲陆为宽因此获罪。 最后因为呈现新盐引的制作方法,这才逢凶化吉,既化解了盐荒,陆为宽也因此得蒙拔擢,成为新的两淮盐运都转运使。 记得当时新盐引的奏本提交上来时,就是她负责贴黄的。 随着奏本一起呈送上来的还附有新盐引及验引的工具。 “好像此法与新引上天干地支那密语颇有相通之处。” 想到这,何彩娥深深地看了一眼陆慕贞。 在政治要害部门中,有的时候最缺乏的就是保密型人才。 设计机务之事,这种人才往往显得尤其难能可贵。 但是…… 可惜了。 虽然第一试、第三试,这陆慕贞都答得甚好。 但在何彩娥心中,第二场,嫡庶问题的解答才是整个南试最为重要的部分。 毕竟,在宫里,立场问题永远高于其它。 最后,何彩娥将陆慕贞的考纸直接折起收入袖中,随即转头对众人宣布道:“此次南试已毕,各位且回去等消息吧,最迟便是元日之前,取中者也可以放心在家休息段时间,正月十五之后再启程上京。” 说罢,她拿起考纸直接离开了。 场中众人全都愣了。 第三场不给分数的嘛? 南试难道不直接宣布录取谁吗? 离开的路上,往日里像只小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陈妙秀,此刻却默不作声。 陆慕贞看着眼前的少女道:“南试之后,妙秀若是在南京无聊,可以去扬州我家府中住些时日。” 陈妙秀闻言,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暗淡了下来:“姐姐,我父王说,大梁的官员都很忌讳跟我们这些人来往的,我去你家,恐怕有些不妥。” 陆慕贞闻言沉默了下来,是啊,对方身份敏感,尽管陈氏已然失国,但毕竟还是大梁朝法定的外藩王室,陆为宽作为大梁的官员,确实是需要避嫌的。 一时之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不一会儿,陈妙秀似乎重新又振作了起来:“姐姐,虽然我这次南试不可能被选入宫中了,但本来南试就是临时增加的,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明年春天的北试,我一定会好好努力,到时候去宫里寻你。” 陆慕贞苦笑道:“你怎知道我南试会被取中?” 陈妙秀半张着樱唇,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刚刚那何姑姑看着姐姐的考纸都傻了,肯定是姐姐答得太好了!姐姐第一场馆阁体成绩很好,第三场又考得好,这次入宫的名额肯定是姐姐的囊中之物了。” 陆慕贞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第一场、第三场可能在宫中那些人的眼中,只不过是个添头,真正决定她们能否入宫的关键,应该是在第二场。 但第二场实在太过敏感,就算是她,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 昨天的答卷,就算是她自己也不是很满意,更遑论何彩娥与骆遇了。 “陈夫子劳心劳力了这么久,倒是我辜负了夫子。”陆慕贞心中有些怆然。 “若是这次没能入宫,北试定然也是没戏。难道真得要把银子收回来?”想到陈凡那副财迷的样子,陆慕贞心里又有些想笑,嘴角不由自主扯出两分笑意来。 陈妙秀看到她的笑容,惊讶道:“姐姐笑起来真好看,姐姐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 陆慕贞朝她浅浅一笑道:“你不是猜我第三场考的不错吗?” 陈妙秀用力点了点头。 陆慕贞道:“我实话说,第三场我也自认为考得甚好,你明年若还是想参加北试,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夫子,你去跟他好好学,明年北试把握肯定更大。” 陈妙秀闻言,顿时眼睛一亮:“这还有夫子吗?” 陆慕贞点了点头:“当然。” 说完,她微微一笑。 陈凡,对赌的银子算我输了,现在我再给你介绍个学生,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了。 第268章 左燕君 “什么?你觉得你会考不中?” “你怎会考不中?你怎么能考不中?我不许!”陈凡黑着脸瞪着屏风上若隐若现的身影。 麻蛋,输了要给五百两的。 现在陈凡扩建弘毅塾,处处都是要钱的爪子朝他伸过来。 他对工艺要求要高,自己那点小家底跟水似的淌了出去,现在别说五百两,就算是五两、五文钱他都舍不得乱花。 陆慕贞看他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顿时觉得好笑,心里顿时生出想要逗逗这家伙的念头。 “夫子,虽然你帮了我陆家大忙,但一码归一码,当时说好了,考中二百两你拿走,考不中,你给我五百两。” “我还帮了你家新盐引的事情了,情分呢?人心呢?你这小女子,忒得狠心了!” 陆慕贞不紧不慢道:“那日我爹给你了一千两!” 陈凡顿时语塞,可他随即又强行挽回局面:“我和陆大人的关系,难道是用金钱能够衡量的?” “那是你和我爹的交情,二百两的束脩可是我自己掏的体己钱!” 呆……! 不行不行,这死女子心狠手黑,真要是赖着不给,说不定自己哪天一觉睡过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悔恨啊! 当初自己怎么就鬼迷日眼答应了她的条件。 当初自己怎么就满心满眼都是那二百两,而不考虑后果。 此刻的陈凡感觉自己像是中了无数后世的套路…… 骗子通过快递寄送免费礼品(如洗衣液、红包卡),或宣称“轻松兼职日赚百元”吸引宝妈小胡。 初期让小胡完成小额刷单任务,快速返现5-20元红包或礼品,建立信任。 收割阶段:以“操作失误”“需修复数据”为由,要求大额转账,甚至诱骗线下寄送现金。 “我是那个宝妈小胡!” 张某收到陌生快递扫码下载刷单软件,前期获利后投入100万元,最终无法提现。 “我是那个张某!” 范女士为“修复账户”向骗子寄送1万元现金,损失总计1.3万元。 “我是那个范女士!” 悔恨啊! 难受啊! 从陈凡的口袋里掏银子,简直是要了他的亲命啊。 一时间,陈凡又想到家里已经被瓜分的茶叶,顿时想跳河的心都有了。 “不行!”陈凡红着眼睛,像极了想要梭哈的赌徒,“那个何姑姑住在什么地方?我去帮你跟她分说分说。我就不信了,我的学生,怎么可能输?这不是对我教学成果的侮辱吗?” 容嬷嬷惊讶地发现身旁的大小姐笑了,她从没见过一向端庄大气的大小姐竟然笑得如此开心。 陆慕贞知道再逗下去,这夫子估计要疯,于是她刚准备摊牌,却没想到,这时突然有下人来报,说是何典记派人来了府上,说是要找陈夫子。 听到这话,陆慕贞和陈凡全都傻了。 “找我?”陈凡看着陆府的下人。 那下人也糊涂着呢,点了点头道:“是的,抬了轿子来的,说是请陈夫子前去一叙。” 陈凡转头看向屏风:“你跟她提我了?” 陆慕贞愣了半天,这才没好气道:“你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我跟她提你干嘛?” “这倒也是!” …… 在前往何彩娥暂住地方的路上,陈凡实在想不通,宫里这位到底为什么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寻自己过去? 这个问题,直到他在一处宅子的堂屋里坐下,脑子里也没想到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刚刚端起茶盏,想要喝上一口时,突然,中堂后传来脚步声。 陈凡连忙放下茶盏,随即站了起来。 来人正是何彩娥,见到陈凡,她先是点了点头,然后道:“是陈先生当面?” 陈凡拱手道:“不敢称先生!” 何彩娥依然还是那张扑克脸:“听闻陈先生是陆府小姐所请的老师?” “是,负责教授陆小姐馆阁体。” “今日陆慕贞第三试,是陈先生为其参谋的吧?” 陈凡更加好奇了,对方怎么知道自己,又是怎么猜到第三试是自己所为呢? 突然,对方话锋一转:“第二试结束之后,想必陆慕贞也跟先生说过所考的内容了吧?” 陈凡心中一凛,果然还是第二场的问题。 “不知道先生觉得陆慕贞答的如何?” 陈凡斟酌了半晌,想找个委婉的办法绕过这个问题,可看着何彩娥咄咄逼人的眼神,他谓然一叹道:“我觉得陆小姐答得甚好。” 何彩娥皱眉道:“嫡庶大别,只尊礼教,岂容人情?” 陈凡知道,何彩娥这是在提陆慕贞作答的旧账。 但他却避而不谈这点,只对何彩娥道:“我记得陆小姐最后的判词是【张氏守嫡妻之位,王氏享庶母之养。田宅析分依前述,族权永属嫡房。着陈氏族老监修谱牒,再有「双嫡」邪说流传者,以《大梁律·造妖书》论绞。此判。】” 他在说【再有「双嫡」邪说流传者】这句话时,加重了几分语气,试图为陆慕贞找补一二。 现在陈凡算是看明白了。 何彩娥这个人就是典型的皇后一派,虽然陆慕贞的作答算是有理有据,但这人眼睛里揉不得一点砂子,但凡对皇后有一点不好的设想都不行。 其实陆慕贞的答案里,是有“富商亡故”这个先决条件的,富商是不可能跟嫡妻再有孩子。 所以陆慕贞说,要分给庶子财产。 这很合理的好不好。 可这位却紧咬着这点不放,显然是对陆慕贞“就事论事”,对陆慕贞没有“刻意”站在皇后一边耿耿于怀。 这不是胡搅蛮缠嘛? 有立场是可以的,但不能枉顾事实啊。 若是皇后一党真的抱有这么极端的想法,那在宫里肯定是混不下去了。 但是陈凡想到陆为宽说,皇后一党这些年来处处退让,似乎又不是何彩娥这种人表现出来的极端和激烈。 那也就是说,何彩娥在皇后那边,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小角色。 真正能做主的并不是她。 再加上这次南试,第三试之后明明可以直接给出成绩,但却要延后一段时日。 故而,陈凡猜测…… 想到这,陈凡撇了撇嘴,似乎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何典记,这次南试,你不是真正的主考官吧?” 何彩娥闻言一愣,随即黑着脸道:“不是我难道还有别人?” 陈凡微微一笑:“是啊?不是你,难道还有别人?” 突然,中堂后传来一个中年女子的笑声,片刻后从中堂后又走出一人来:“陈夫子端得聪明,我是左燕君,工部侍郎左亭玉的胞妹!现任尚宫局尚宫!” 第269章 江上处女 左亭玉? 陈凡恍然大悟。 左亭玉不是假引案的钦差吗? 自己得忠静冠服也是这位老先生前往海陵传旨的。 没想到尚宫局的尚宫竟然是他的胞妹! 这也就难怪对方能够猜出第三试的贴黄、密奏加密办法是自己捉刀所为了。 陈凡想到这,赶紧站起,后退一步躬身一揖道:“没想到尚宫是左侍郎的妹妹,陈凡有礼了。” 左燕君笑了笑,请陈凡坐下后,自己便坐在刚刚何彩娥的上首位置上,何彩娥却不再坐下,而是伺立在其身旁,显然,左燕君正如陈凡所猜测的一样,她才是此次南试真正的幕后主考。 “听闻陈先生府试、院试皆为案首,明年可要去乡试一试?” “学问浅陋,但也想去试试。”陈凡谦虚道。 左燕君道:“陛下自承继大统以来,励精思政,鸡鸣而起,夜分不寐,止二十余岁而鬓发尽白。” “陛下常对我们这些左右宫人说,如今北有虏贼,南有倭寇,朝鲜不稳,安南胡氏对大梁觊觎已久,此时正是天下士人振作而起之时。” “可惜丹墀梧桐,凤鸟不栖,非木不美,乃金笼未启!” 说到这,她看向陈凡,深深道:“陈先生,陛下知道你!” 陈凡闻言大感诧异:“陛下知道我?” 左燕君笑道:“前有南监刘祭酒给陛下写信,说你是东南生员中文章第一人。” “后有假引案,家兄上奏说你闻一知十,通变无滞!” “陛下闻言,这才有了给你忠静冠服的赏赐。其义也是勉你励学成才,将来可以报效朝廷,报效陛下啊。” 听到这,陈凡再次站起朝北面施礼:“生员陈凡感激涕零。” 左燕君点了点头,说到这,转头看向何彩娥道:“你先下去吧,我跟陈先生单独说两句话。” 何彩娥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等她走后,左燕君也不再兜圈子,而是肃然道:“能让你一个年轻男子陪同他未出阁的女儿来南京赴试,可见陆转运使十分信重陈先生啊。” 陈凡刚要说话,左燕君挥手阻止道:“陆小姐第二场的判词,这也是陈先生的意思?” 陈凡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 果然,左燕君并没有发怒,而是轻声道:“须知陛下和皇后感情甚笃,即使刘妃受宠,陛下也从未冷落过皇后!” 陈凡明白,左燕君说这句话的意思是皇后将来说不定还会有皇嗣,难道陈凡和陆慕贞就不想想后果吗? 又重新绕回这个问题上了。 陈凡心中叹了口气,斟酌片刻后拱手道:“左尚宫,陆慕贞此女的作答绝非是首鼠两端,反而是真心诚意为皇后考虑,所以才有第二试的判词。” 左燕君饶有兴趣道:“哦?” 陈凡道:“左尚宫,若是有皇嗣诞出,那自然是大梁之幸,但若是没有呢?” 左燕君盯着陈凡,等待着下文。 “最终还是要挑一皇子承继大统。陆慕贞所谓人情之言,不过也是为了让皇后多给自己准备一条路罢了。” 左燕君鼻子轻哼一声:“你说话倒是大胆。” 陈凡摇了摇头:“若是都像何典记一般,不敢面对现实,处处与对方针锋相对,将来……” “不如坦然面对,皇后母仪天下,就算是百姓亦是其子,何况别的妃嫔所出呢?” 左燕君冷笑道:“所以皇后就要委屈作人?以后处处要看刘妃他们的脸色?” 陈凡笑了:“左尚宫,我又没说把刘妃所出的两位皇子承嗣给皇后为子。” “什么意思?” 陈凡正色道:“皇后自然是诞下皇嗣最好,但也要做万全的准备,刘妃所出两位皇子,据我所知,齐王已经就藩,晋王也已读书,两人年纪太大了,就算是皇后想要恩养两位皇子,恐怕将来两位皇子也多是跟生母亲近。” “你的意思是?” “皇后不如继续端庄娴雅,包容后宫,这是让陛下省心,也是让陛下心有所愧,更加宠爱皇后啊!” 左燕君点了点头。 “还有,以防万一,不如由皇后出面寻一淑良女子入宫,万一诞下皇子,即刻收入坤宁宫,由皇后亲自抚养,这样一来,若是将来这位皇子承继大位,皇后便也不会有今日之忧了。” 左燕君摇了摇头:“你说的,与刘妃的打算又有什么区别呢?你知不知道,这次南试,刘妃他们就是想利用彤史可以接近陛下,然后被纳入后宫,分润了皇后的宠幸。” 陈凡笑道:“当然不同。别人有这打算,那陛下记得的是别人的好;皇后若是有这打算,那陛下记得的是皇后的好。” “再说了,这个被挑选入宫的人也有讲究。” 左燕君来了兴趣:“什么讲究?” “最好是心性单纯的,有外族可以庇护的。” “为什么?” “心性单纯,不会与皇后争宠;有外族庇护,不会被轻易卷入宫中倾轧,从而保证能有皇子诞出。” “这样一来,若是将来皇后有子,自然万事不论;若是皇后无子,收养此女诞出的皇子为嗣,将来便可无忧了。此为进退有据之法。” 左燕君突然笑了:“你这么一说,好像也也有点道理,但这样一来,你那个学生心眼颇多,似乎不是合适的人选啊。” 陈凡笑道:“左尚宫,我这女弟子本来就志不在此,她想做女官,那是想成为尚宫这样的人。” 左燕君道:“想成为我这样的人有很多,你给我一个理由,我为什么要选她?” 陈凡道:“尚宫岂不闻【江上处女】之事?” 左燕君闻言眼睛一亮,随即点了点头笑道:“听家兄说,陈先生于格物一学颇有精研,我却没想到陈先生辩才也有苏张之能啊。” 陈凡苦笑,五百两逼死英雄汉,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啊。 等送走了陈凡,何彩娥从中堂后绕了出来。 “尚宫……” 左燕君挥手阻止她道:“马上就往各家投送这次南试的结果吧。” 何彩娥惊讶道:“这么快?尚宫已经有了决断?” 左燕君点了点头:“这次南试选两人入女文学馆,陈妙秀为第二等金册典学,宫中职役为彤史。” “另一人就选陆慕贞吧,让她进女文学馆为第三等紫薇典学,宫中职役……就让她在你司计司下面做个从八品的掌记吧。” 何彩娥大惊失色:“为什么?为什么要选两人?还有,那江夏侯的嫡女沈琼枝我觉得更适合……” 左燕君瞪了她一眼:“你的脑子就是一根筋吗?江上处女的典故,你回去读一读。” 第270章 深夜来信 从左燕君那出来后,陈凡也不知道今天他的“苏张之能”到底有没有发挥作用。 这左亭玉的妹妹看起来可比左亭玉那老头心思深沉多了。 转念一想,左亭玉这个工部侍郎似乎有点像后世的技术官僚,对于政治应该是兴趣不大的那种。 而这左燕君身为尚宫局尚宫,那可是妥妥的宫内女官首领人物。 是可以跟司礼监掰掰手腕的。 这样的人物要是能随意透露自己的心意,那才叫有鬼呢。 等他回到陆府的时候,没想到陆府依然还是灯火通明,似乎是陆慕贞在接待什么客人似的。 这时,容嬷嬷匆匆忙忙走了出来道:“陈夫子,杨总黄总商家的女公子来了。” “黄其霰?”陈凡大惊失色,“她怎么来了?” 容嬷嬷也是一阵义愤填膺道:“这个商贾家的女儿端得没规矩,四处乱跑,没得带坏了我家小姐。” 陈凡看着对方,心中一阵吐槽,就你家那位也不是什么好人呐,还用带坏吗? “对了,还有跟小姐一起参加南试的安南公主也来了,那南安王说是要找夫子呢!” “找我?” …… “不知安南王找我有何事?” 安南王陈平安是个二十多岁,不到三十年纪的年轻人,见到陈凡,他赶紧起身学者中原人拱手道:“陈案首,久仰久仰。” “这次冒昧前来,是听小女说,先生似乎教授陆转运使家的小姐,考女文学馆?” 陈凡点了点头,心里大约猜出对方的目的了。 果然,陈平安拍了拍手,不一会儿,从外面走进不少外邦仆役打扮的人来,只见这些人手里拿着各色礼物站在陈凡面前。 陈平安走了过去,拿起一只锦盒打开道:“这是采用湄公河象象牙雕刻的象牙算筹,是照着《占城算经》需要制作的,送给陈案首,就当得个赏玩的物件。” 说完,又拿出一柄檀木雕刻、镶嵌珍珠母贝的琴来道:“这是我们安南特有的独弦琴,案首公是雅人,也送于案首公赏玩。” 到这,陈平安这才又朝陈凡施礼道:“请案首公教授小女中原上邦礼仪,小女久慕中华,感念大皇帝陛下圣恩烛照安南,学成后也想入宫伺候大皇帝,请案首公……” 还没等他略显蹩脚的汉话说完,陈凡便打断他道:“安南王,我不过是一小小生员,学识疏浅;且每日还要操心社学塾堂之事,恐怕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教授公主了。” 陈平安连忙道:“我找人打听过了,金陵城谁不知道今年院试,陈案首的文章就连南监的刘先生都赞不绝口,请您一定要帮忙。” 呃…… 陈凡是真的不想再收什么女弟子了。 一个两个就没有一个省心的。 再说了,马上过完年不久便是县试,自己要将精力全都放在这上面,教学大半年,终于到了验证结果的时候,他根本无暇分心再去管别的事了。 当陈凡对安南王说了自己的难处后,谁知这陈平安只是一味求告,姿态放得极低,一副只要陈凡不答应,他便不走的样子。 最后更是丢下礼物,直接便告辞了,根本不给陈凡响应的时间。 待送走了安南王父女后,陈凡的两个女弟子便到了。 屏风可关不住黄其霰:“姐姐,陈夫子是我们老师,怕什么,咱们出去说话,对这个屏风好生烦人。” “黄小姐,不可……” 容嬷嬷的话还没说完,陈凡就看见黄其霰扯着陆慕贞的手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再次见到陈凡,没了当日父亲被抓的紧急,陆慕贞却突然红了脸,对着陈凡蹲了个万福。 黄其霰见状,这才勉为其难跟着一起,敷衍地蹲了蹲。 陈凡黑着脸看着黄其霰道:“马上元日了,你不好好在海陵呆着等你父亲,跑来这金陵作甚?” 黄其霰朝陈凡做了个鬼脸:“我爹回扬州了,路过海陵时,我跟他说陆姐姐在考南试,我要去找陆姐姐打听打听南试的情况。为我【入宫】做准备。” 陈凡闻言脸更黑了:“你陆姐姐都考完了你才来?” “不是啊!”黄其霰眨巴着大眼睛,“我三天前就来了,玩了三天才来找你们的。” “噗” 陈凡闻言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 这么堂而皇之的嘛? 这么理所当然的嘛? 这时,陆慕贞掩着口鼻笑道:“夫子去了何典记府上,何典记找夫子所为何事?” 陈凡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陆慕贞惊讶道:“竟然连左尚宫也来了。” “你认识此人?” 陆慕贞点了点头:“听闻这位左尚宫不仅深得皇后信重,甚至连陛下在处理政务时,也会常常跟她商量着办呢。” 陈凡闻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左尚宫到底有没有被我说动。” 黄其霰踱步来到十二根象牙算筹前,一把将算筹全都拿起:“好漂亮啊,夫子送给我好不好?” 陈凡:“……” “不白拿,我给你们算一算。” 只见黄其霰在桌上将算筹摆了又摆,最后笑道:“你们看,按照【一纵十横】的办法,红筹为阳,黑筹表阴。” “初得卦辞【无妄】!” “初始得《无妄卦》(?),主卦震(雷)客卦乾(天),示变革之兆 通过【五不单张】算筹规则调整,使三爻变阴,终成《益卦》(?),结果——女子破天纲。” 陈凡和陆慕贞两人听得玄乎,陆慕贞忍不住开口问道:“什么意思?” “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有凤鸣于文枢,得天数五、地数五,阴阳相济而文运亨通。” “姐姐,你老师厉害的紧,不出所料的话,今晚应该就有结果了,你要入宫了!” 陆慕贞轻笑摇头:“你这女子,还是改不了神叨叨的习惯,今天那何典记说了,要过两天才会有结果的。” 黄其霰噘着嘴道:“不信我?”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急匆匆在堂下禀告:“大小姐,刚有宫人传信,说南试结果已出,大小姐考中女文学馆紫薇典学,尚宫局司计司掌记,不日旨意便会下来,让您赶紧回扬州等旨意。” 陆慕贞震惊地看着黄其霰,随即用颤抖的声音确认道:“你说是司计司掌记?不是彤史?你没有听错?” “应该没有,要不要小人去追那宫人确认一二?” “不,不用了!” 陆慕贞整个人好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转头看向陈凡道:“夫——子。谢谢!” 黄其霰闻言噘着嘴道:“姐姐不应该先谢谢我吗?” 说完,她扬了扬手里的算筹,“唿”的手一缩,某人的算筹便换了主人。 第271章 益一人烛不为暗 到了第二天,消息终于得到了确认。 从扬州刚到金陵的陆炜,马不停蹄便赶往了何彩娥下榻的馆驿确认消息。 “大小姐确实被录为紫薇典学,且任司计司掌记一职。”回来后,陆炜兴奋道。 因为有陆炜在,难得呆在屏风后的黄其霰兴奋道:“姐姐,你真被取了!这女文学馆可是咱们女儿家的会试,你考中了,你是女状元了!” 陆慕贞淡淡的声音传出:“女文学馆试肯定是不能跟会试比的,而且南试不过是馆试的一场加试罢了。” 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转而对陈凡道:“夫子,我知道,若是以我第二场试的回答,必然是不能被选中的,我很好奇,你去了之后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说动了宫里这些人?” “是啊,夫子,究竟是为什么啊?”黄其霰也很好奇。 看着陆炜也用崇拜的目光看向自己,陈凡清了清嗓子,只是淡淡道:“我只不过与对方说了四个字。” “四个字?哪四个字?”陆炜好奇问道。 “江上处女。” 夫江上之处女,有家贫而无烛者,处女相与语,欲去之。 家贫无烛者将去矣,谓处女曰:“妾以无烛,故常先至,扫室布席,何爱余明之照四壁者?幸以赐妾,何妨于处女?妾自以有益于处女,何为去我?’处女相语以为然而留之。” 此文出自《战国策》,讲了一位穷得没蜡烛的女子,靠提前打扫房间,用别人烛光的余光,既帮助了别人也不妨碍人,还让自己有了容身之地。 陈凡之所以对左燕君说这个典故,其实目的很简单。 “不管是皇帝、皇后还是刘妃,那都是宫中贵人们的纠葛。” 作为宫人,一心为主自然是好的,但也要审时度势,形成自己的利益圈子。 既然是动动嘴就能办成的事情,左燕君又何必为难陆慕贞呢? 陆慕贞是个聪明人,你今日能帮她一把,将来在宫中,说不定你左燕君也能多个臂助啊。 所以,这次南试于你左燕君而言,不过是分了些烛光给她罢了。 陈凡相信,但凡是一个成熟的政治人物,她们思考问题的思维逻辑永远都是《易经》中所说的—— 君子安其身而后动。 在座的只有陆炜少不习书,此刻听到“江上处女”时,满脑门都是问号。 而屏风后的陆慕贞和黄其霰两人则互相对视了一眼,惊讶莫名。 尤其是黄其霰,眼中更是露出崇拜之色:“不愧是我相中的夫子,就是厉害。” 陆慕贞道:“益一人烛不为暗,损一人烛不为明,夫子端得好说辞。” 黑心女陆慕贞还是很有文学素养的。 她刚刚这句话虽然也是“江上处女”的意思,但却来自不同的典故。 “益一人烛不为暗,损一人烛不为明”这句话出自刘向的《列女传》,故事内容跟“江上处女”差不多,但却有了一些内容上的升华,比如把江上处女这个典故最想表达的意思,用这句话说了出来, 这也是后世“借光”这个口头语的来源。 这时,陆炜道:“今日还探听到两个消息。” “第一件事是本来这次南试想要取中的彤史一位,为安南国王的公主陈妙秀所得。我这次去时,安南国王送了很多礼物给何典记,我看到了就有十数个箱笼。” 听到这话,黄其霰惊讶道:“是昨晚那个陈妙秀?哎呀,这何彩娥也是多事,要是不取那什么安南公主,那咱夫子又能大赚一笔,别说象牙算筹了,就是黄金算筹也不在话下啊。” 听到这,陈凡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昨天那陈平安送我的象牙算筹呢?你们谁看见了?我昨晚回去收拾东西时怎么没有看见?” “啊……哈哈哈!”被陆慕贞盯着的黄其霰心虚一笑,“没,没看见呢。” 陈凡挠了挠脑袋:“奇怪了,容嬷嬷,你抽空把下人集中起来问问。” 黄其霰连忙看向一旁黑脸老妇。 黑脸老妇面沉如霜,鼻子里传出重重的“哼”声。 “第二件事是有个叫骆遇的随堂太监在我打听消息的时候气急败坏去了何典记那里,我见他面色不善便提前告辞了,临走时听见里面何典记跟他发生了争吵,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 这次大家都没有说话。 黄其霰是不清楚其中内幕,而陈凡和陆慕贞自然知道缘由,只不足为外人道也。 商量完了事情,黄其霰道:“陆姐姐,夫子,马上就要春节了,你们都去扬州我家住几天吧?等春节我再派马车送你们回家?” 陆慕贞摇了摇头:“明年正月十五我便要北上了,我还要回去跟爹爹和妹妹们告别!” 听到这,陈凡心中涌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来,自己培养的第一个学生就这样要离开了。 说归说,笑归笑,虽然平日里总说自己这学生手辣心黑,但实则相处这么久,眼看着对方要离开,他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的。 就在这时,屏风后的陆慕贞道:“夫子,我知道你今晚就要离开了,这一别,再见已经不知是哪一年!” 说到这,屏风后沉默了下来。 “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将来便是书信也不能通的。慕贞只希望夫子早登丛圆杏榜,鸿渐于磐。” 看着眼前神色落寞,眼神有些迷惘的陆慕贞,黄其霰这个大大咧咧的女娃眼泪盈眶:“姐姐,咱不去宫里不行吗?那地儿好没意思。” 陆慕贞没有说话,摸了摸黄其霰顺滑的青丝,转头朝后院走去。 陈凡怔怔站在客堂,也不知道自己做得究竟对还是不对。 将这么一个大好年华的女子送入宫中,究竟对也不对。 “呼……” “或许她自己也很迷茫吧!” “叮!恭喜宿主的学生通过大梁女文学馆试,鉴于该学生是宿主名下第一个通过国家正规考试的学生,系统特别赠送【历史名家大课体验卡·一次】、【文章大家私教体验课·一堂】!” 第272章 试帖诗 第二天一早,陈凡便起了个大早找了个商队回海陵。 陆慕贞自有黄其霰陪着各自回扬州去了。 等陈凡到了海陵,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刚刚走进弘毅塾,他就听见海鲤的讲课声…… “说起试帖诗,很多人不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 “今天我给你们讲讲这试帖诗释义……0 “试帖诗又叫试律诗、应试诗,是以五言排律为试的一种科举考题。” 陈凡静静站在门外,聆听着海鲤的教学内容。 之前海鲤想要留下来,对陈凡说,他要教授学童画技,但作为应试教育的典范学校……弘毅塾,画技对于蒙童们来说还是太过超前。 故而海画家被陈凡赶去两个班主讲诗律,次讲文章。 这还是陈凡第一次认真听海鲤给学童们传授如何写诗。 “【试贴】二字的由来,可以追溯到唐代。试贴原本有两种含义,一指贴经,一指试诗。” “按照唐代明经科的考试,主试官裁纸为帖,掩盖其上下两边的经文,中间只留出一行来,让考生总括其经文而默写出所帖的字,这便是帖经。” 听到这,陈凡顿时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另一个时空的默写嘛,给你上下文,让你默写其中一句,高考语文常用考法。 “如果有人默不出帖经的内容,你们说怎么办?”这时,海鲤开始给学童们提问。 王大牛瓮声瓮气道:“必然是要像我爹一般,打那人屁股的。” “哈哈哈!”周围学童发出快乐的笑声。 海鲤也笑了,又指着一人道:“郑奕,你来回答。” 听到这个名字,陈凡收敛心神,静静等待。 “回禀夫子,应该是被黜落了!” 听到这个回答,陈凡摇了摇头,平平无奇,这个郑副判的侄儿自从来到弘毅塾后的表现,就是一名普通少年,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天赋来。 这时,海鲤也不卖关子了:“并不会直接黜落,主试官还会给考生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名叫【赎帖】。” “什么叫赎帖?你不是默不出吗?那你若是诗作的好,那可以用诗来赎这道错题,这就叫赎帖,也是试贴诗最初的由来。” 试帖诗的特点是按题作诗。 唐代诗题,不一定有出处,考官可以随意出题,考生有不清楚的地方,允许提问,称为上请。 宋初也是如此。仁宗景祐年间,才有了必须在经史中出题,禁止考生上请的规定。后来又将命题的范围扩大到古人的诗句。 说到这,海鲤转回正题: 试帖诗结构和写法,大致和八股文相同。 首联名破题,次联名承题,三联如起股,四、五联如中股,六、七联如后股,结联如束股。 每一联的写法也有格式化要求,试帖诗最难以掌握的便是用典,又叫做用事,就是要求所用之辞要有出处,或是历史典故,或为前人用过的辞句。 用典还切忌牵强、堆砌和冷僻,讲究正用、借用、明用和暗用,要求''熟事用之生新,僻语用之无迹'',以至''连类比附''等等手法。 试帖诗多应制之作,必须庄重典雅,切忌纤佻浮艳。 “现在丙班的学童已经开始学习制艺,试帖诗也已经开始学了。” “但你们还不能写八股文章,所以试帖诗更是无从谈起。” “不过这并不妨碍你们先接触写诗。” “之前我教你们的《声律启蒙》,都已经熟背了吧?” 学童们齐齐回道:“熟背了!” 海鲤似乎很是满意道:“很好,周炳先。【铢对两,只对双】,背!” 当即,周炳先站起背道:“铢对两,只对双,华岳对湘江。朝车对禁鼓,宿火对塞缸。青琐闼,碧纱窗,汉社对周邦。笙箫鸣细细,钟鼓响摐摐。主簿栖鸾名有览,治中展骥姓惟庞。苏武牧羊,雪屡餐于北海;庄周活鲋,水必决于西江。” “释义!”海鲤又道。 “华岳:《广舆记》西岳华山,在陕西西安府华阴县。 湘江:《广舆记》潇湘、蒸湘、湘源为三湘。 禁:宫禁。 青琐:《后志》给事黄门侍郎掌青琐,户边琐镂刻为连琐文而涂青也。 ……活鲋:《庄子》市辙中鱼曰:岂无升斗之水活我乎?庄子曰:我待决西江之水而活汝。” 听到这,站在门外的陈凡也不禁暗暗攥紧了拳头,心中暗道:“炳先,好样的。” 什么叫开窍? 这就叫开窍了。 开窍并不是指学童便聪明了,而是指孩童自身的内驱力被激发了出来,知道主动学习,知道主动研究怎么学习。 就拿刚刚这段话来说,别看只有百来字,但其中涉及的典故分别有《广舆记》、《汉书》、《蜀志》、《庄子》。 这些不可能是丁班学童能够掌握的知识,就算是陈凡也未必全能知晓。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这是海鲤在课堂上给他们讲过。 一般学童只要记住【展骥】这两个字,其实是鲁肃评价庞士元的话中所用的词语就行。 但难得的是,周炳先竟然还记住了这个词出自《蜀志》,且将鲁肃的评价原封不动背了出来。 鲁肃荐于先主曰:士元非百里才,使处治中别驾间,乃得展其骥足。 漂亮,只要能照着这个努力的劲儿学下去,陈凡相信周炳先的进步会让许多人刮目相看。 很显然,海鲤也对周炳先的回答很满意。 他温声道:“试以当归为题,吟哦一句。” 周炳先想了想,似乎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勉强答出:“客子肠断处,当归不敢归。” 陈凡心中暗暗点头,将药材特性转化为意象,这周炳先虽然作的诗句还很稚嫩,但不知不觉间实则已经踏入了作诗的门槛。 想到这,他竟有些汗颜。 虽然在系统的帮助下他也能作诗,但想要作得好就别提了,而且他还从来没有真正钻研过这个。 “若是再不努力,自己这个夫子恐怕要被周炳先这小子给比过去了。” “很好!炳先你坐下,卤簿上给你记上两分,我记得你已经积攒十分了吧?等你夫子回来,我让他给你奖励。” 说罢,海鲤又道:“陈长寿,你以【龙穴砂水】为题,作一句来!” “傻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诗句?手掌伸出来!” “啪啪啪!” “啊~~~~” 陈凡捂着脸,这丫头还是没进入学习状态啊,头疼。 这时,海鲤又点道:“王大牛!” “夫子……” “啪啪啪!” “李长生!” “啪啪啪!” “徐拯!” “地脉潜龙气,山形卧虎威!” “很好,很好!课堂上没有答出问题的留下来,其他人放课!” 第273章 送节礼 原本陈凡对于目前的教学进度还是很满意的,尤其是周炳先、徐拯二人。 但待到放课,海鲤与郑应昌在书房见到他,谈起了这件事儿。 “眼看元日即将到来,学童们马上就要各自回家,待得重新回到塾内,已然是正月十五之后的事情了。”海鲤扒着指头数着时间。 “明年二月底,最迟三月中旬就是县试。像薛甲秀这样随父亲上任的,想要参加县试,恐怕二月初就要回乡准备县试了。” “丙班学童县试作个文章,我觉得还是没问题的,甚至丁班也有几人可以一试。” “但唯独试帖诗,我最担心!” 陈凡听到这,苦笑摇头。 这其实并不是他们教学进度太慢,而是教学效果太好引发的烦恼。 别的社学,想要从开蒙到参加科举,最少也要有个两三年的功夫。 但在弘毅塾这小作坊下料太猛,不仅根据学童个人情况担负安排学习计划,还有圣人图、番茄钟、催学尺这些辅助手段加持。 这导致学童们背诵、理解的速度飞快,像是贺邦泰、薛甲秀他们,现在一个个站出来“之乎者也”的,俨然已经成了小学究了。 虽然他们可能在《四书》某些经义方面还不能达到“通达”的程度,但去试一试县试也是没问题的。 跟陈凡当年一样,关键是看考官出的题究竟出自哪一经。 出到弘毅塾猛攻的《论语》、《大学》那就还好,若是出了刚学没多久的《中庸》、《孟子》,那……就当是去提前适应考场了。 那海鲤为什么担心试帖诗呢? 虽然宋以后,试帖诗已经不是那么紧要了,甚至有诗不如策,策不如经的俗语。 但大梁科举,小三试中的县试,有的地方考官是要考察你作诗能力的。 四书题之后,紧跟着就是一道帖诗题。 这种情况在北方不多见。 但在江南,因为赴考的读书人太多,县令为了增加考试难度,几乎可以肯定,必然是要考帖诗的。 “现在不管是丙班还是丁班,试帖诗的结果恐怕都是惨不忍睹。”海鲤道。 郑应昌迟疑道:“要不再等下一科?” 陈凡摇了摇头,虽然有的夫子不建议考生过早接触科举,觉得这样会影响考生自信心。 但陈凡觉得,如果考不中的挫折都无法接受,那将来府试、院试、乡试、会试又怎么办? 那可是一巴掌一掌血的科举啊。 最牛逼的天才也不可能一帆风顺。 与其让他们将来纠结,还不如从小锻炼,考不中又怎样? 考不中明年再考就是了! 想到这,陈凡道:“我来想想办法,等过完年再说吧。” 说到过年,陈凡笑道:“眼看着学童们就要回家过年了,海公、郑兄,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海鲤摇了摇头:“走?去哪?这时候你才想起让我走?上哪来得及去?今年我就跟杨国栋厮混去了!” 陈凡转头看向老郑。 老郑嘿然不语,只拿眼睛看着陈凡。 陈凡初时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都怪前世牛马当惯了,从来都是等着BOSS发银子,现在自己成了BOSS,员工这是等着自己发银子呢。 想到这,陈凡从袖中抽出两张五十两的银票来递给海鲤和老郑。 “海大富”哪里在乎这点银子,也不看,直接扔桌上了。 但郑应昌就不一样了,陈凡给他的“工资”那是一月一结的。 他本来的月薪就比书院的夫子还高不少,没想到陈凡竟然出手如此阔绰,年终奖加上这个月的薪俸直接给了五十两。 “昌飘零半生,只恨未遇明主。公若不弃,昌愿……” 陈凡眯着眼睛等着下文! “昌愿……”老郑黑了脸,“你怎么也不拦我一把。” 陈凡哈哈大笑:“你又偷看我《三国演义》的稿子了,继续啊,我爱听。” “不是看在五十两的面子上,我啐你一脸!”臭脚这个小垃圾,玩不起。 …… 到了下午,来接孩子回家过年的外地人家都已经到了。 眼看着满院子“咩咩”的羊,在木桶里挣扎噗通的大鱼、追着孩子们猛啄他们小腿的大鹅、公鸡,陈凡感觉这哪里是什么社学? 这分明是农场养成游戏的现场嘛。 直到腊月二十八,大部分学童才离开弘毅塾。 此刻塾内的学童只剩下侄儿陈长寿、郑副判的侄儿郑奕。 这郑副判好似将这个侄儿忘记了,陈凡忍不住问郑奕:“你叔父怎么还没派人来接?” 郑奕闻言有些羞于启口,嗫嚅了半天也没蹦出半个字来。 已经准备出发返乡的郑应昌道:“正好我要北上,要不我带着他去一趟淮安府?” 陈凡闻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高邮虽然也在北面,但距离淮安府还有不少脚程的,现在已经腊月二十八了,腊月三十在两淮叫“三十晚上”,在这一天很多地方都要祭扫三代亡人,烧纸钱的。 郑应昌若是再绕路去淮安,别说耽误了对方祭扫先人,就是元日也未必能赶回家了。 “不用,郑奕就跟着我过春节吧!”说罢,他笑着看向郑奕道:“如何?” 没想到郑奕听说不用去淮安,他竟然好似松了口气,兴奋地点了点头,第一次露出这个年纪的孩子才有的快活。 等送走了老郑,陈凡收拾收拾学生家长们送来的节礼,然后让周氏帮忙准备了十多份出来。 他先是跑了趟县衙,给杨廷选拜了个早年,然后又去了徐家。 徐家作为本地大族,跟自己这弘毅塾关系也不错,这自然也是要多多走动的。 再然后就是姜老发、王大牛、周氏这些街坊邻居了。 他也一个都没拉下,上街雇人挑了担子,每家都送了些鸡鸭鱼肉。 等这些都忙完时,他这才想起,好像自己还有两位县学的学老师呢。 等到了县衙西面的公廨。 刚刚走进去,陈凡就发现两位学官也正在“忙年”呢。 “拜见张教谕、焦训导。” 这两位老学官都是没有带家人上任的,可又不能回乡团聚,两个老男人只能互相报团取暖,此刻正在忙着准备过年吃的菜色。 “来啦!”张邦奇捧着块豆腐,小心翼翼放在水里养着,看样儿是要吃冻豆腐了。 “来啦!无需多礼!”焦训导拿了块三分之一A4纸大小的猪肉,正乐颠颠的拿刀切着片儿。 见陈凡盯着那猪肉看,张邦奇叹了口气道:“原先总听说学官清苦,没想到竟这般苦,一年到头,新年第一天咱两人只能从屠户那拿些存下的猪肉来打打牙祭。” 陈凡知道,这大梁学官的工资都是靠地方拨的税收支付的。 除了税收,便只有学田和义田的田租。 但这些年官学的学田早不知被谁占了去,再加上县试、府试出题、阅卷、去取,都被地方官一手包办,之中的好处根本没有学官的份儿。 所以这些学官平日里只能吃些小菜度日。 民间对学官们的饭食还有个说法,名叫“苜蓿饭”,说白了,就是嘲笑这些学官只能“吃草”。 平日里这些学官想要开开荤,那肉是别想了,只能花几文铜钱买几块豆腐吃吃,便算是加餐。 所以又有些地方把学官称为“豆腐官”。 曾经有教官作一对联自嘲: 扫雪呼童,莫谓今朝点卯; 轰雷请客,都知昨日逢丁。 什么意思? 现如今,各级官员衙门都有书役,要按期点名查验是否到岗,这叫“点卯”。 但是学官公廨内,好些的学官上任时带了个家童而已,故而下雪天大喊家童扫雪,就像点卯呼名一样。 再说,教官们平日没有肉吃,连请客也没有肉菜招待,要吃肉只有等春秋两季的阴历二月和八月祭孔。 因为祭孔都是在这两月上旬的丁日,故而又叫“丁祭”。 祭祀时要上供整整一头猪,叫“少牢”,这是相沿古法。 祭完后,这头猪便归了学校的教官、生员们分享,名之为“分胙(音:坐)”。 到了这个时候,学官们才能有几餐肉吃。 若是恰好在丁祭后有客人来,或者学官有什么重要的客人要请吃饭,那必然是要安排在丁祭之后的,因为可以上肉菜,有面儿。 多事之人又嘲笑这些学官,教官一请客,就知道又是一年丁祭之时了,所以叫“轰雷请客,都知昨日逢丁”。 因为这个时代没有阉猪,所以猪都喂养的不够肥,即便有肥猪,县衙也不会舍得拿来上供,故而一头猪顶多百把来斤。 几个学官一分,再给点贫寒的生员,学官们每人顶多不过二三十斤肉。 县学学官只有两个人,一时之间又吃不掉,所以就会把肉存在肉铺里。 嘴馋想吃肉了,便到肉铺里割一点回来。 显然,之前那周教谕走得匆忙,丁祭存的猪肉还剩这巴掌大一点没有薅走,倒是便宜了这两可怜的大梁基层教育者。 张邦奇倒是一副“安贫乐道”的样子,还有时间自我解嘲道: 风送邻家午饭沁, 儿童争告又争闻。 老妻忙抚儿童慰, 为说明朝是祭丁。 念完这首诗,张邦奇看着盆中的豆腐,神色有些怅然:“经年奔走,却是一点银钱也没攒下,若是让老妻来这海陵看着这……,我真是羞为丈夫啊!” 一旁满脸风霜的焦训导听到这话,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竟然眼眶都红了,手里那块油腻腻的干巴猪肉也不香了。 陈凡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手,冲着门外道:“抬进来吧。” 片刻后,张邦奇和焦训导亲自送陈凡走出了公廨。 焦训导:“文瑞以后点卯的事情便交给我了,也无需让扬大人那用印了。县学里的事情劳动县尊,究竟也是不便,文瑞平日里多忙啊,不能让文瑞跑腿了。张教谕,你看呢?” 张邦奇可能还是没吃够学官的苦,竟然还老脸红了一红,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就按焦训导的意思办吧。” 陈凡心中一喜,这好事啊,直接代打卡了呗:“成,我一会再让人牵两头羊来。” 张邦奇抱着陈凡的胳膊:“文瑞,你塾中若是到了教判词的时候,你说句话,老哥哥去……” 焦训导瞪圆了眼睛,“什么就【老哥哥】?” 我以为我自己已经很不要脸了。 第274章 春联 该拜见的拜见了,该走动的走动了。 陈凡终于也要回家过年了。 腊月二十九,王大牛撑着船,载着陈凡、陈长寿、郑奕,以及满船的牲口家禽鱼货将他们直接送到了溱潼。 陈凡本以为他走水路,不会惊动乡邻,省得出现上次被围观的场景。 谁知小船儿刚刚在他家院后停下就被院中的人发现了。 “秀才公回来了!” “老嫂子,你家生员老爷回来啦!” “哎哟,文瑞,大家伙都等着你呢。” “瞅瞅,瞅瞅,人家过年回家带了一船的节礼,再看看你,一年忙到头,回家就给娘几个买了几根头绳。” …… 等大牛哥系好了船,陈凡从船上下来,刚刚下船的他就被一众乡邻给包围了。 以前这些同村的邻居见到他都是“二小”长,“二小”短的,此刻却规规矩矩,局促地围着他傻笑。 陈凡正笑着朝众人拱手呢,这边大嫂卢氏飞也似的挤出人群,一把抱住刚从船上下来,仿佛到了主场,顿时鲜活起来的陈长寿。 “我的儿,我的儿哟,看,都瘦了,断是在城里没有好生吃饭!” 听到这话,刚刚走进人群的刘氏黑着脸道:“浑说什么话?长寿跟着他二叔还能过苦日子?我倒觉得现在好,给你养着,就是痴肥长肉。” 这档子卢氏才似乎想起陈凡来,她满脸尴尬地给陈凡蹲了个万福:“见过叔叔!” 陈凡何曾受过这般待遇,震惊地看向母亲。 刘氏得意道:“现在咱们也是有身份的人家了,女眷自然是要讲些规矩的。”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七大姑八大姨们顿时露出“我很不屑,但又很羡慕你能装到”的表情。 “回来了!”这时,陈准的声音传了过来。 陈凡抬头看去,只见老父跟大哥陈休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 陈凡连忙上前见礼。 陈准点了点头道:“乡亲们都已经等你好些天了。” 陈凡诧异道:“这是……” 这时一旁武徽笑道:“文瑞,乡亲们都等着你写春联呢。” 陈凡恍然大悟,这个年代可没有银行、私教机构送春联,想要春联那就要请人代写,或者去城里购买。 但还有个办法,就是附近人家若是有读书人,那便可以请这家读书人代写。 这代写之人也是有讲究的。 童生当然可以,比如乡间私塾的教书先生,但若是这村里有生员,那童生就不够看了。 溱潼这出了三个生员以上“文凭”的高材生。 一个是马家,一个是陈凡的堂兄陈轩,还有一个自然就是陈凡了。 马家因为是高门大户,村中大部分田地都是人马家的,所以这些乡邻一般是不敢去请马家写的。 这两年,这差事一般都是堂兄陈轩。 可今年不同了,堂兄那不香了。 村里出了个院试的案首,谁家不想把案首公写的春联贴自家大门上? 这不,进了腊月就有不少人家提前来陈凡家“预约”了。 可陈凡因为陪着陆慕贞前往金陵,所以今年回来得特别迟,搞得这两天心急如焚的乡邻们天天分出人来蹲守。 陈凡得知了事情的原委,笑着给众人施了一礼:“那我马上就写!” 众人见状很是高兴。 “案首公心好!” “案首公回来,休息休息再写,俺们不急。” “是啊,先休息休息!” 陈凡笑了笑没有说话,到了前院,武徽、于宝珊已经将桌子抬了出来,就连笔墨纸砚都已经准备好了。 武徽急着道:“文瑞,给我家先写!” 陈凡以前不知道,现在却晓得,这武家和于家必然跟自家是有什么“深层”关系的。 于是便点了点头:“行,武哥!” 武家是经营打铁铺子的,于是陈凡便在纸上写道: 三昧火功熔日月,欧冶子法铸乾坤! 写完后,有认字的人念了出来,顿时引来一片叫好。虽然其中大多数人都不明白欧冶子是何方神圣,但不妨碍众人看陈凡的字啊。 只见那手馆阁体工整漂亮,一笔一划,似乎都如版印一般,这在乡人眼中,那就是很了不得了。 这时,于宝珊也挤了出来,他家是在镇上开生药铺子的。 陈凡挥毫写道:“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这联浅白容易懂,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有些人小声道:“那于家不是没生意了?咱们是高兴了,于家就未必高兴了。不好不好!” 可于宝珊倒是很喜欢,笑着道:“文瑞这联写得好,若是大家没病没灾的,我于家也乐得不做这生意。” 这话说得漂亮,周围乡邻们纷纷夸张,就连陈准也点了点头,对这个子侄后辈刚刚的表现很是满意。 接下来热闹了。 屠户家的——“樊哙事业千秋继,鸿门肝胆一片真!” 轮到自己家了。 所有人都好奇地盯着陈凡,想看看这位秀才公会给自家写上一副什么好联。 只见陈凡稍一思索便在纸上写道: “深耕浅种尊,早出晚归守。” 横批:力田为本。 此联一出,所有人都互相对视,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连一向疼爱小儿子的刘氏都懵了。 别人家都是什么五谷丰登迎新年啥的,自家儿子不写个“耕读传家”,那也要给点喜庆话啊,怎么写出来的东西却这般……跟教导他爹他大哥种田似的。 就在所有人疑惑的时候,突然有人长声笑道:“好,好!案首公此联好啊!” 院中诸人齐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马员外站在院中,抚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陈凡刚刚写的对联。 乡人们见是马老爷到了,连忙避了开去,让出一条路来。 马员外站在桌前对陈准道:“陈老哥好福气啊,教出一位案首公,书读的好,还深谙农事,若我记得不错,这上联【深耕浅种遵】乃是出自《齐民要术》,下联【早出晚归守】乃是出自《陈旉农书》!” “能写春联不算什么,但能从两本农书上摘出句子组联,那就非是一般生员能做到了的。陈案首,厉害厉害。” 乡人们听不懂马老爷的话,但不妨碍他们得到陈凡“非常厉害”的认知,一下子,人群更加轰动了。 “案首公,给我家也写一副!” “案首公,我家茅厕、猪圈还没写呢。” 结果陈凡实在忙不过来,就把刚刚学会写字的陈长寿和郑奕也安排写厕所猪圈去了。 看着陈长寿笔下歪歪扭扭的【六畜安宁】、【健硕丰盈】、【五谷轮回】,卢氏欣喜的看着,眼睛里闪烁着光。 第275章 没得空闲 陈凡终于理解,电视上为什么那些靠卖字为生的书生会饿死了。 能不饿死吗? 自己从到家为止,一直忙到腊月三十,除了祭扫祖宗坟茔之外,全都是给乡邻写对联去了。 可能有人要问,你一个溱潼小镇,家家户户全都来找你写,你也写不了这些天吧? 嗨,如果仅仅是溱潼倒也好办,关键是陈凡这笔工整的对联写出去,立马传遍了四里八乡,这些人不惜多跑点路,多撑点船,也要求得案首公的一副对联。 更夸张的是,就连如皋这么远的地方,有孩子读书的人家都赶来了两三户。 陈凡这几日写联写得是手腕生疼,但看着这些人扶老携幼,脸上带着讨好期盼的笑容,他又实在不忍心拒绝,于是便只能勉为其难,振作精神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 好处一,这些人家上门多多少少带着一些谢礼,虽然这些礼物不值钱,但那也是个面子问题,从这两日刘氏和大嫂卢氏的满面春光中就能略窥一二了。 还有一个就是侄儿丫头和郑奕的字倒是通过这两日的锻炼,有了些进步,写出来的东西,落在纸上总算是有点气力了,这倒是让陈凡很是欣慰。 到了腊月三十下午,求着写联的人总算再没出现。 全家人终于喜气洋洋地准备忙碌新年了。 大伯一家今年跟陈凡一家一齐过年,好些日子没有见到陈轩,兄弟两自然是有话要聊的。 “自从大公子胡襄回来接替二公子后,书院里学氛为之一肃,请回了不少被二公子撵走的夫子。” 陈凡点了点头:“那陆羽呢?” 陈轩摇了摇头:“被大公子革掉了教习,现在天天陪着二公子,二公子走到哪都能看到他。” 陈凡惊讶道:“那这么说,这胡芳倒也不是个用完人就丢的!” 陈轩苦笑:“文瑞,胡家这两位,不管是大公子还是二公子,对你都是很重视啊。二公子那自不必说,对你的好感全无;就算是大公子也几次找我,想从我处了解弘毅塾的事情。” 陈凡笑了:“这胡襄有点意思啊,我一小小社学,还能当得起这位进士老爷的重视?” 陈轩严肃道:“有些话我作为安定书院的夫子本不应该说,但你是我弟弟,我还是要提醒你,莫要小瞧大公子,大公子一回来,书院便跟老山长在时一样,甚至更好,如今二公子花高价请来的那些淮安、扬州有名书院的夫子,也都纷纷夸赞大公子调教有术,未来安定书院必是要出几个进士的。” 陈凡感激的看向堂兄,他是知道的,这位堂兄对安定书院是有很强归属感的,能提醒他这么多,说明他也不想让弘毅塾被安定书院比下去。 这种两难的纠结,实在难为他了。 就在兄弟两闲话的时候,突然门外传来马蹄声。 众人纷纷走到院中,好奇地看向院外方向。 这眼瞅着马上就要过年了,谁会在这时驰马飞奔? 很快,马蹄声越来越近,最终在陈家院前停了下来。 马上骑士在院外翻身下马,随即推开了陈家的院门。 刚进门,那骑士便朝刘氏深深一躬:“老封君,县衙快班班头李进有礼了。” 原来来人正是李长生他爹,县衙李进。 李进又嘴跟抹了蜜似得跟众人打了招呼,这才对陈凡道:“陈夫子,县尊今日起床突然想起你前阵子获赐忠静冠服,那便要参加县衙打春牛,这不,便让我来溱潼请你来了。” 忠静冠服那是官员才有的穿戴,也就是说,陈凡现在的身份有点类似另一个时空中,享受XX待遇,但没有实职的人员一样。 而打春牛一般是地方所有官员都必须要参加的,不管是现任地方官、还是致仕、闲住的在籍官员。 亦或者是陈凡这种有官服却不是真正官员的“官员”。 听到李进这话,刘氏顿时觉得自己家儿子如今出息了,竟然连“打春牛”,县令还特地叫人来请。 于是他也顾不上什么团聚了,连忙道:“既然是县令大人来请,那便快快随这位李班头去!” 陈凡忙碌了大半年,就没有个囫囵休息的日子,刚回家便忙到现在,好不容易能歇下来了,他是满心不想凑什么热闹。 但母亲都已经这么说了,父亲陈准,大伯、大哥、堂兄也都一副“你还不赶紧去?想什么呢?”的表情,他只能心中一声哀叹。 李进笑道:“还有一事,县尊说了,今年社火,抬请都天大帝本来是城内各坊抽丁轮值,但大人说给陈夫子家留个一丁的名额。” 陈凡闻言,心中觉得古怪,大过年的,杨廷选让自己家出一人去抬神像游街,怎么搞得好像还是“恩赐”似的。 谁知李进的话刚刚说完,父亲、大伯、大哥和堂兄的脸上立马露出惊喜之色。 父亲陈准还没等陈凡说话,立马拍板道:“县尊好意,我陈家谢过了,休儿,你其他两个兄弟都是读书人,这丁便是你出了。” 大哥陈休听完不仅不生气,反而与有荣焉,就连往日里丁点亏不能吃的大嫂都兴奋地连连点头,一副沾了莫大荣光的样子。 李进还有别的事要办,自是先离开了。 等他走后,陈凡一打听才知道这海陵城的“都天大帝”为什么给他抬轿子大家都这么与有荣焉。 原来在泰海陵城西门边有一座都天行宫。里面供奉的都天大帝原型是天宝十五年,以六千八百兵死守睢阳十个月,抗击尹子奇十三万叛军的唐将张巡。 陈凡一听恍然大悟,这人在历史上很有名啊,睢阳守卫战是冷兵器时代守城战的奇迹,据说这人在睢阳守卫战中发明的“悬帘守城法”和“夜缒袭营术”被收录于《武经总要》,另一个时空中的戚继光多次借鉴此法。 这个人之所以有名,还有件事,在守睢阳时,睢阳兵粮短缺,这家伙好像把自己的小妾给杀了充作军粮。 宋元文人说他是“存大义而舍小节”。 “自从元丰三年都天行宫建成伊始,咱们海陵便从无大疫,就算周边疫病横生,那咱海陵也是安然无恙,这全都是都天大帝的功德。” “能给这位老爷抬轿子,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差事呢。”大伯抚须连连赞叹,“休儿你抬完了轿子,一定要去抓一把轿前的香灰,回来后给你大哥家的加男和你自家的丫头冲了水喝,保管一生无病无灾。” 大嫂卢氏欣喜道:“对对对,大伯说的是,往年里,这抬轿的人抓了香灰还卖钱呢,一小纸包,五十个大子儿。咱家不卖,咱给丫头和他姐喝。” 第276章 元日打春牛 到了春节,普天同庆的日子,所有人都可以跟家人团聚,但大梁的地方官们却到了一年中,第二忙碌的日子。 第一是秋收,第二便是春节元日了。 大梁弘文四年正月初一,杨廷选早早起床,在仆人的帮助下洗漱穿戴整齐后便走出了县衙。 “嗵嗵嗵!”三声铳响后,县衙门口早就等候的官绅百姓们顿时骚动了起来。 陈凡站在前面,正在跟一旁的徐述说话,却见县衙门大开,杨廷选从里面走了出来。 杨廷选站在县衙门口,神情肃穆,他微微偏头,只见县衙仪门两侧悬挂春幡,这春幡以茜草染绢帛为底,用金线绣着“东皇太乙”神符。 春幡下,衙役们拿着松枝蘸着糯米浆刷洗着衙门前的青石板路,空气中顿时弥漫出清香的味道来。 这时,有人手持桃木雕刻、缠着五色丝线的“句芒鞭”递给杨廷选。 杨廷选正色道:“开始吧”。 他的话音刚落,鼓乐齐鸣,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只见六房书吏分执春牛图、劝农文立于阶下;八名城中耆老手捧「社稷坛土」「龙王庙水」候于官轿旁。 官轿前,皂隶四人执「肃静」「回避」牌开道,牌顶插柳枝与竹叶(取「留春」「节节高」意)。 中班里,童子八人戴傩面跳「祈丰舞」。 杨廷选路过陈凡等人时,朝着陈凡、徐述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便钻进了四人抬着的云纹暖轿。 “啪!”有人挥出一鞭打在青石板路上,大声喊道:“打春牛咯!” 随着杨廷选的轿子朝东走去,陈凡在轿后朝更后面的街道看去。 只见每个随行的人,脸上洋溢着欣喜、期待又肃穆的表情走过沿街挂着“春钱”的商铺。 这些商铺门口每九步设一春盘,盘子里堆叠着水芹、生菜、春饼供百姓们自取“咬春”。 人群们跟着轿子一直走到东门外,那里早就准备好了犁耙。 杨廷选到了田间小路上这才下了轿子。 他先是让人咱帮他拿着句芒鞭,然后亲自在两名老农的搀扶下,脱了官靴走入田垄,随即在两名老农的帮助下,将犁具栓在一头牛身上。 旁边有礼房的书吏用海陵味儿的官话喊道:“孟春之月,天子亲载耒耜,躬耕帝籍,以教民尊天重农。” 他刚刚诵万《礼记·月令》里劝耕的文字,陈凡等人早就按照排练齐齐喊道:“遵圣训,勤稼穑”。 杨廷选许是锻炼太少,扶着犁走没几步就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起来。 可仪式还没结束,户房典吏手持《劝农赋》诵道:“县令执耒兮启春畴,青袍染泥兮为民谋。三推九壤承帝力,万井千村起歌讴。” 好!这时候,兼具官员、百姓双重身份,不尴不尬“阴阳人”身份的陈凡总算开始发挥作用了。 户房典吏道:“县尊有令,着生员大梁弘文三年南直隶院试案首陈凡即兴作五律劝农诗一首。”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潮人海全都勾着脖子、垫着脚搜寻着人群中传说中的案首公,弘毅塾陈夫子。 陈凡看着满沟满垄的百姓,仿佛感受到了另一个时空六七十年代挑水库的那个激情岁月。 他在万众瞩目之下从官员队伍的最后,士绅队伍的最前方走到田垄上。 回忆了一番连夜作好的诗,清了清嗓子后念道: "乌纱换箬笠,朱绂系麻绳。 犁破板桥雪,锄开曲水冰。 炊烟因吏起,社酒为民增。 莫道耕耘苦,弦歌已上滕。" 这诗实在应景儿,开玩笑,那可是陈凡跟海公商量修改到半夜才得出的结果。 一经念出,队伍前方的官绅全都摇头品味了起来。 待陈凡刚刚念完,一群人便连连叫好。 外围的百姓们也不知道陈凡念了什么,但欢呼声却山呼海啸般细卷到海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陈凡的诗总算把脆皮县令杨廷选拯救了出来。 他满脸都是笑容,任下人帮他穿好官靴,对一旁的陈凡感叹道:“文瑞,直到今天,我才感觉到为政一方,当以造福黎庶为天的真谛啊。” 陈凡笑道:“都说【县太爷的脚板印,秋后要变粮仓印】,我祝大人在新的一年里步步高升。” 杨廷选调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听到陈凡这话,他也没了往日里的忐忑,而是笑道:“不管走到哪,只要我还能为百姓们做点事,那便无憾了。” 说罢,他穿好了靴子,接过一旁递过来的句芒鞭,朝陈凡点了点头,也不上轿便带头朝城内走去。 刚刚进城不久便来到东门边的迎春桥上。 这时,只见一头用盐运河淤泥混合着麦秸制成的“春牛”已经放在了桥头。 这春牛牛腹内藏着黍、稷、稻、粱、菽五谷包,牛角用涂满朱砂的桑皮纸制成,角尖尖系着红绸,这有个说法叫“避触岁”。 春牛的牛蹄则用铸铁的模具压制成莲花纹,暗示着“步步生莲”的吉兆。 只见杨廷选用“社稷土”调“龙王水”,浇灌在春牛的眉心,口中念道“东风解冻,蛰虫始振”! 随即,他拿起句芒鞭,一鞭子打在牛背上,这叫“催耕”(催更?) 杨廷选口中念诵:“雷动风行廿四,土膏脉起万千田!” 山呼海啸的声音再次传来,百姓们的脸上全都是对丰收的憧憬。 又一鞭打在牛腹,这叫“促种”。 “黄童白叟饷南亩,紫蟹银鳞跃北川”! 再一鞭子打在牛尾,这叫“驱疫”。 “魃祟远遁三阳泰,仓廪丰登九野安”! 话音刚落,人群们便骚动了起来。 陈凡还在疑惑呢,只见李进走到杨廷选身边,手持大木锤,一锤子下去,打碎了春牛。 “轰!”人们彻底疯了。 杨廷选似乎早有准备,被衙役们护着来到陈凡等人身边,而百姓们跟拼了命似得抢到碎了一地的春牛身边,争着抢着捡拾地上的春牛泥块。 富户用红绸包好准备供奉祠堂,贫者拿回去撒入自家田埂。 就在这时,云锣、檀板、扁鼓、铜钹、唢呐、笛、笙各种乐器齐声响起。桥西突然躁动起来,人群们纷纷转头去看。 只见桥下南边突然出现一尊神像。 “是张大帝来了!” “张大帝!” 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 这时,陈凡才看见十二人抬着的大轿,抬着一尊披着红绸,面上用椿木雕刻,涂着朱砂、贴着金箔、青面獠牙的神像。 这神像很是神奇,被人抬着,随着轿夫的走动,那神像连连缓缓点头。像是在跟周围的百姓们打招呼一般。 徐述在一旁小声道:“轿杆里有机关,轿夫操控着就能点头。” 陈凡恍然大悟间却发现,自家老大哥正洋洋得意地走在前面,昂首挺胸,竟比轿子上的张巡还要威风的样子。 这轿子行到哪里,周围便有百姓自动拿出备好的笤帚清扫路过的街道。 而伴着大帝轿子,路旁的河里,一溜儿竹骨绢衣的彩船正鱼贯而行,这彩船船头装着可以转动的木质鲤鱼,船尾船尾垂挂十二串铜铃,行进时“鱼跃铃响”将这场海陵城的狂欢推入了彻底的高潮。 杨廷选笑着对陈凡等人道:“走吧,今日本官在学宫内宴请大家,大家今天不醉不归。” 海鲤这时候不知什么时候钻进队伍,笑着朝徐述拱了拱手,然后对陈凡不怀好意道:“文瑞,宴无好宴啊!哈哈哈!” 【查了不少资料,主要依据是万历《泰州志》,可以说,这个过年的场景是将明朝万历年间,泰州一带春节的场景完完全全描述了出来。感觉以前过年有趣极了。很有年味儿。】 第277章 元日唱和 待众人跟着杨廷选到了学宫。 此刻学宫两旁的厢房已经设了酒席,因没到吃饭的时间,所以席面上全都是新鲜的果子、点心和茶水,众人一边谈笑一边说话。 陈凡发现,在场的除了海陵的官绅宿老、士子富商之外,还有几个操着外地口音、作读书人打扮的家伙正围着一张桌子说话。 杨廷选清了清嗓子,笑着对众人道:“今天元日,也是咱们海陵县衙举办九九消寒会的日子,都是积年的老传统了!” 说到这,他拍了拍手,门外一直候着的衙役碰着一个卷轴走了进来。 只见那衙役进来后,当着众人的面展开卷轴。 卷轴上端写着《九九双梅消寒图》。 果然,这幅画中有两朵梅花。 左株白梅共八十一瓣,每一瓣上都录着节气。 右株红梅八十一瓣仍然空着…… 杨廷选道:“消寒日自然是要唱和一番的,诸位一边品茶一边作诗也是一年里难得的雅事。” “大家尽兴!” 他话说完,便坐在那群陌生人当中,与几人说笑起来了。 就在这时,窗外有艺伎取来琵琶一边弹奏《月令正调》。一边用扬州官话唱起了《踏雪寻梅》。 气氛逐渐被调动起来。 这时,跟陈凡一样,同为县学廪生的孔祖懿站起身,朝着杨廷选遥遥躬身道:“今天元日,蒙老父母宴请我等,祖懿荣幸之至,既老父母命我等作迎春唱和,那学生抛砖引玉!” “好!”在场众人纷纷鼓起掌来,朝孔祖懿看去。 杨廷选也微笑着颔首,用眼神鼓励了这家伙一番。 孔祖懿有心在县里众人面前卖弄,于是走出酒席,站在众席间,顿了顿方才诵道: 盐运河头柳未黄, 暖阁已觉篆烟长。 九重消尽寒梅影, 十万新引待帆樯。 他的诗刚刚念完,众人齐齐叫好,就连杨廷选也连连点头。 海陵小县,最重要的支柱产业就是盐运,这里是两淮盐引点验之所在,也是淮盐运往各地的中心节点。 孔祖懿的诗很显然是对今年盐业大发的美好期待。 有了孔祖懿带头,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就被炒热了。 这时,上次在陈凡帮助下逃得一劫的沈彪此刻也站了起来。 他首先恭敬朝着杨廷选和张邦奇等人施了一礼,然后才道:“沈彪不才,也想在这元日作诗一首,以贺新年。” 杨廷选本就不是什么记仇的人,又见沈彪早已没了身上的傲气,于是便也放下芥蒂,微笑颔首。 沈彪诵道: “银丝鲥鱼佐雪醅, 水精帘外看花回。 不知旧日堂中事, 且画江南数剪梅。” 沈彪此诗虽然工整,但却新意不多,但杨廷选要的就是对方的态度,见原本骄傲的县学生,如今低眉顺眼的摸样,那还说什么,心情大好地夸赞了几句,便让他坐下了。 一时间收到杨廷选等一众官员的鼓舞,县学生们纷纷起身作起诗来。 陈凡知道自己作诗水平不行,杨廷选几次眼光扫了过来,他都装作没有看见,只是低头喝茶,任凭其他人出风头。 估计是杨廷选也发现陈凡没有作诗的意愿,于是便也跳过了他,笑着对陈凡身边的徐述与海鲤道:“小石公,海兄,你们二人都是大才,今日怎么也得作上一作。” 徐述还在谦让,海鲤却当仁不让站起身道: 入春才一日, 离家已二年。 人归落雁后, 思发在花前。 众人听完后连连点头,就连杨廷选也笑着对陈凡道:“文瑞,你节后也抽空让海公回家一趟,海公这是想嫂夫人啦!”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这时,又有人起哄,让徐述来作诗。 徐述笑了笑,也作了一首: 荠菜登盘甘似蜜, 芦菔煨熟软于酥。 老夫自笑穷乡客, 醉插梅花便当符。 “好!” 徐述这诗一出,众人齐声叫好,就连刚刚与杨廷选一桌,一直微笑淡然的几人也点了点头,出口称赞了两句。 陈凡虽然不开口,但其实也是趁着这机会赶紧学习作诗。 慢慢品味之下,他也算是稍稍有了点头绪。 徐述这首诗相比于之前,其实水平跟海鲤差不了多少。 那为什么他的这首诗众人齐齐叫好呢? 在陈凡看来,海鲤的诗写的是思乡之情,是比较偏向于个人情感的。 在这种节日,很少有人能跟他产生共鸣。 但徐述这首诗就不一样了,那种以梅花代替桃符,体现的是文人那种桀骜不驯的叛逆,放在另一个时空中,有个词能很好形容他的这首诗……逼格。 在场的大多都是读过书的,读书人最是清高,这种桀骜不驯,有着叛逆潇洒精神的诗句是最让在座之人喜欢的,这些人当然要叫好。 “依我看,小石公此诗应是消寒会第一了!”这时,县丞笑着对杨廷选建议道。 “没错!” “小石公曾叔祖的诗,那可是在庐山勒石以记的,论作诗,在海陵还没有人能跟徐家相提并论啊!” …… 众人口中的徐岱,是徐述先祖工部侍郎徐嵩的同父异母弟弟。 其人精于数术而不求闻达,泽被桑梓而名鲜外传,这人是个科技学大牛,《淮扬水利图说》礼记载他创“四孔分沙闸”,解决了咸潮倒灌盐场的问题。 “以漕渠束淮,以高堰导黄”策略,比潘季驯【蓄清刷黄】理论还早。 另一个时空中,现代科技史家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称其为“东亚最杰出的工程数学家”。 但这个人同样精通诗文,至今五老峰上还刻着“云生函谷雨,算测海门潮。乙卯秋徐岱”的石刻。 就在一众海陵官绅吹捧着徐述之时,突然有人哈哈大笑道:“徐家虽然是世代簪缨,人才无数,但观小石公诗文气象,恐怕已然名不副实啦!” 刚刚还和谐无比的厢房内,此刻突然安静的落针可闻。 不一会儿,人们从惊讶中醒来,面面相觑,互相打听道:“此人是谁?” “说话竟如此猖狂?” “不认识啊,听他的口音是扬州人。” 这时徐述尴尬站起,朝着说话那人拱手一揖道:“才发现是精舍先生到了,在下失礼,班门弄斧了。” 众人闻言,顿时哗然一片。 海鲤嘿嘿一笑,在陈凡耳边道:“这可是个厉害角色,扬州陆弼,字君弼,号无从道人,扬州词坛盟主,其人写得诗词,清理婉约、融史入词,与当朝吴国伦等人并称江南七子。” “噗!”陈凡口中茶水差点一口喷了出来,江南七子?怎么不是江南七怪? 不过对方这么狂,必然是有狂的资本。 杨廷选笑着对众人道:“精舍先生与门下弟子同往湖广游学,今日才到海陵,我便邀请他们在海陵小住一日。” 他的话刚刚说话,徐述便客气道:“精舍先生能与我等一道参加消寒会,实在是海陵幸事,我才疏学浅,贻笑大方,还请精舍先生也作诗一首,让我等揣摩学习一二。” 嘿嘿,徐述这老小子,别看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实则心里不服气的很,这是架秧子叠BUFF呢。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海陵士人们可不管你陆弼名气多大,名气再大,你也来一首。 陆弼抚须看着众人,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这时,他身边一人站起道:“小小海陵,又怎需我师亲自出手……” 这人说到这,拱手朝陆弼躬身道:“学生方于鲁愿代老师吟诗一首!” “方于鲁!” 有人面色一变,惊呼出声。 陈凡疑惑看向海鲤,海鲤耸了耸肩:“我也不认识。” 一旁的徐述皱眉道:“方于鲁是陆弼的学生,上一科乡试第十二名,扬州有名的才子,还是扬州出名的大商贾。” 只见方于鲁走出席间,踱步沉思,来到窗口远眺,正看见光孝律寺的飞檐。 他突然微微一笑: 雪压东岳不见山,蒲团冷对佛灯闲。 僧家也贴宜春字,墨汁还掺金箔斑。 众人闻诗齐齐哗然。 就连杨廷选此刻也不由色变。 第278章 怼人我在行啊 可能在很多人看来,这首诗平平无奇,也没有多了不起嘛。 但要知道,如果真如杨廷选所说,这陆弼师徒们是因为耽误了行期,只能在元日暂且于海陵住下。 那也就是说,这陆弼师徒出现在消寒会上纯属意外。 别看沈彪这些人作诗很是轻松。 实则像曹植那种七步成诗的变态真得很少。 现实情况是,想要做个能看得过去的诗,是需要不断打磨的。 尤其是元日春节这种诗,历史上都被写烂了,想要写出点新意来,没点时间根本不可能。 就算是徐述也是早就猜到今日有消寒会,故而提前准备了刚刚的那首诗。 所谓的临场发挥,不存在,根本不存在。 这也是海鲤冲着陈凡坏笑,说这“宴无好宴”的原因了。 可这陆弼师徒呢? 他们可是恰逢其会啊,只是这么短时间便作出一首朗朗上口的佳作来本就不容易。 更何况……对方不仅诗作的好,而且对海陵的风土人情竟然也十分了解。 比如第一句,雪压东岳不见山。 东岳大家都知道,那是代指“泰山”。 可泰州城中哪有什么泰山,这不是胡扯吗? 还真不是胡扯,泰州确有泰山,没错,泰山的泰,泰山的山。 而且就在光孝律寺南边不远处。 说是泰山,其实就是个小土坡,北宋太平兴国二年,曾方实主持疏浚城河,将淤泥堆积成高6米、周长200米的土山,初名“西山”。 绍圣二年苏轼过海陵,题“淮海第一山”碑,始有“泰山”称谓,乃是取江淮小泰山,民安即国泰之意。 那再看第一句,便很有意思了。 雪压东岳不见山。用东岳泰山来类比海陵泰山,“不见山”这三个字多少有点暗讽海陵自不量力、夸大其词的意思了。 还有最后,大梁寺院多以金箔入墨。 这句表面是在说泰州的寺庙奢靡,实则呢,则是暗戳戳指责在场的官员不思民生疾苦,倒是纵容这些和尚们连墨汁都掺着金箔呢。 好家伙,这一杆子,将在场所有人都得罪了。 原本其乐融融的消寒会,此刻却是冷了场。 就连刚刚一直笑吟吟的杨廷选,此刻脸上也已经挂满了寒霜。 最让人气愤的是,陆弼和其他一众弟子似乎还对方于鲁的“急智”很是满意,陆弼的一众弟子交头接耳,窃笑不已。 “诸位,学生失礼了,恰好看到窗外光孝寺,有感而发,恕罪恕罪!”方于鲁嘴上说着“恕罪”,可脸上始终挂着笑意,根本没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他此刻更是挑衅的朝四方做了个罗圈揖,然后开口道:“勿要让在下扰了诸位的诗兴,哈哈,哈哈哈!” 海鲤看着他嚣张的样子,啐了一口道:“德行,你说这杨廷选也是脑子被门夹了,请了这等恶客来作甚?” 徐述则皱着眉头,沉默不语,口中念念有词,显然是想口占一首反击回去。 就在方于鲁坐下后,陆弼笑着对杨廷选道:“杨县尊,我看大家诗兴已去,不如对些对子,消磨打发一下时间?” 特么,老家伙“柯镇恶”表面上是转移话题,给海陵人一个台阶下,实则特么就是赢了就跑,不给别人翻本的机会啊? 杨廷选转头看向众人,刚刚还牛逼哄哄,各种抢着露脸的县学生与县中宿老们,刚一接触到杨廷选的目光,便耷拉下眼皮来,生怕被杨廷选点名。 杨廷选心里气苦,他堂堂进士,当然有能力作诗反击回去。 但自己是有官身的,跟一个举人互怼算什么事。 他的目光不由看向好友海鲤。 就在海鲤想要站起之时,突然他旁边板凳拖动的声音响起,只见陈凡微笑看向杨廷选。 杨廷选目光中惊喜一闪而过,连忙道:“文瑞,有什么话要说?” 陈凡朝他拱了拱手,然后对陆弼等人道:“扬州来的客人稍等,这《九九双梅消寒图》的红梅上还有不少空花瓣没有录诗呢。” 陆弼转头看向杨廷选:“杨县尊,此人是……?” 杨廷选得意道:“此乃去年南直隶院试案首陈凡陈文瑞,我们海陵县的才子!” 陆弼似乎并没有听过陈凡的名字,事实上,出了泰州,也没几个人认识一个小小生员,只见陆弼微微一笑,转头看向他的学生们: “你们听说过此人没有?” 陆弼的学生大多要么是扬州富商,要么都是举人,他们就算听说过陈凡,这时候也输人不输阵,全都笑着摇头。 “没听过。” “院试案首吗?还要等几年才能乡试吧?” “这几科乡试是越来越难了,想要中举可不容易啊。” 眼看着这些人越来越离谱,杨廷选终于冷着脸道:“诸位,海陵虽不比扬州冠盖东南,但也不乏诗礼传家、科甲蝉联、庠序盈门的人家,何不坐下来,听陈生吟诵一番呢?” 众人闻言总算是给了几分东道主杨廷选的面子,全都不说话了。 但他们的眼神却分明带着一副看乡下人的地域歧视。 陈凡见这些人终于闭嘴,这才施施然走了出来。 他来到门前,此刻站在门前伺候的下人们也知道海陵人被鄙视了,纷纷激动地看向陈凡,眼睛里仿佛写着“你给咱海陵争口气啊”。 陈凡见状,闭着眼睛稍一思索,然后开口念道: 日上三竿客始来, 学宫未扫宴先开。 莫言贺岁无先后, 童仆犹知立户台。 陈凡这诗刚一念完,周围寂静一片,突然,海鲤带头鼓起掌来,大声叫道:“好!” 众人这才如梦方醒,学着海鲤激动鼓拍双掌。 过瘾。 我们特么天没亮就起来打春牛了。 你们这些客人啥也不干,日上三竿才到,一到便坐在席间,偏还不懂礼数,瞧不起我们海陵人,你牛什么? 我看你门前伺候的下人都比你们懂礼数呢。 杨廷选闻言顿时开怀,要不是顾及陆弼就在身边,他简直想要畅快大笑了。 再反观陆弼等人,此刻一个个脸如锅底,坐立难安,脸上偏偏还有愤愤之色。 没关系,陈凡写的诗虽然没什么营养,但他会骂人啊,蛐蛐人是他强项啊。 来,不止一首呢,我这批发…… 锦障十里列珍馐, 朱履三千践雪泥。 最怜寒士守残夜, 冻笔犹书拜帖齐。 劳资们辛辛苦苦写拜帖邀请来的客人,这些鸟人进门,脚上还踏着雪泥便大咧咧进我家门,我特么,你特么,真特么…… 柏叶椒花芬翠袖, 礼仪虽在客行粗。 醉扶归去君休问, 门掩东风自剪符。 以柏叶椒花(礼器)的精致芬芳,对照你们这些人“客行粗”的无礼,我们海陵人宁可“自剪符”一般的独处,也不想接待你们这群失礼之人。 呵呵,大过年千里迢迢从湖广回来找挨骂? 这不是贱是什么? 杨廷选胸中块垒早去,就连呼吸都觉得畅快了不少。 眼看着陆弼几人想怒又不敢怒,满脸羞愤的样子,他哈哈一笑:“好好好,将文瑞的诗赶紧录上!” “总也作诗倒是无趣,刚刚精舍先生说什么来着?对对子?” “好好好,对对子好啊,要好好对对子!” 陆弼等人:特么,赢了牌就拿钱走人? 第279章 者者居 对对子? “我不擅长啊!” 也不能说不擅长,毕竟陈凡还是会几个千古绝对的。 比如那啥烟锁池塘柳,炮镇海城楼。 但这又不是网文小说,咋可能没来由正好扯到这种对子,还恰好让你装一个? 还是老老实实坐下吧。 就在这时,传菜的下人正好往各桌布上新的点心。 这是海陵独有的茶点……一茶三点。 所谓的一茶三点,就是一杯茶配上烫干丝、蟹黄包和鱼汤面。 大家一大早参加打春牛,虽然刚刚垫吧了几个甜点,但大多数人还是饥肠辘辘中。 要说这烫干丝、蟹黄包和鱼汤面,这是淮扬一代都很有名的点心。 海陵是两淮盐运的枢纽,盐商云集,盐商宴客时以干丝显刀工之精,初时是以扬州大煮干丝名扬天下,但发展到后来,为了便捷和性价比,海陵便在大煮干丝的基础上又出现了更加滑嫩,用开水烫制,佐以酱油调味的烫干丝。 而蟹黄包则是跟金陵汤包有些类似,但更大汁水更多,里面还掺有蟹黄蟹肉,浓浓的肉汤混合着蟹黄的鲜美,轻轻抿上一口,那简直快活似神仙呐。 至于鱼汤面,则是东台、如皋、海陵一带的特色面点,面条没什么特别,特别的是在这汤底上,鱼汤面的鱼汤是用鳝鱼骨油炸后开水熬煮的,加上大量胡椒,味道鲜美开胃,早上来一碗,暖身又开胃。 看到这一茶三点,陆弼的一名学生好像突然来了灵感。 只见他站起拱手冲着众人笑道:“今日蒙杨县尊所请,我等列席在座,为了聊表谢意,就由在下先出个上联,然后由海陵各位贤达对个下联,互为唱和如何?” 来了,海陵县一干人等连筷子都没有拿起,正襟危坐,生怕答不出来,丢了海陵县的脸。 只见那人看着大煮干丝笑道:“玉缕缠鼎味,煮透千秋宴上淮扬月!” 众人听见这个上联,顿时面色不愉,前面说了,扬州有“大煮干丝”,海陵有“烫干丝”。 这个陆弼的学生所出的上联,是吹捧扬州的大煮干丝犹如一首七言律诗,讲究章法严谨(刀工粗而齐)、意境淳厚(鸡汤丰腴浓厚),仿佛承载着“治大国如烹小鲜”的士大夫情怀。 你看他上联所用之词“鼎味”、“千秋宴”,分明是在说扬州的干丝比海陵的干丝“大气”、“贵气”。 此联一出,海陵县学生员那一桌便开始窃窃私语讨论了起来。 好在这上联虽然有些瞧不起海陵的意思,但不管是格式还是意境上都是不难。 不一会,一名海陵县学约莫四十多的老增生站了出来: 银丝沸晨香,烫活一盏春头海陵潮。 【玉缕缠鼎味,煮透千秋宴上淮扬月; 银丝沸晨香,烫活一盏春头海陵潮。】 对仗工整无比,在场所有海陵人全都欢呼出声。 就连海鲤也微微点头,评点道:“扬州以“煮”显绵长厚重,泰州以“烫”彰迅疾灵动,工艺差异跃然纸上。” “扬州指向历史纵深中的宴饮文化,泰州定格市井当下的时令鲜活。” “扬州以“月”喻文雅静谧,泰州以“潮”喻生机涌动。” “关键是,泰州干丝:似一阙婉约小令,追求瞬间灵动(现烫现食)、本真至味(清鲜爽口),这正体现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的小民智慧啊!” “好!”杨廷选道:“对的好啊!” 这时,城中一家名叫“者者居”的百年老店店东起身道:“杨县尊,我店想用十两纹银购买此联,刻于店门外。” 众人闻言齐声叫好。 这者者居的老板确实厉害,花了十两银子,将这场对联大赛推上了一个新的高潮,一方面宣传了自己的店,一方面又哄得杨廷选开心,最最重要的是,将来不管谁去者者居吃饭,看到门口的楹联都有好大一段故事可说。 海陵人出了风头,自然这会儿要乘胜追击。 又有一名县学生起身拱手道:“我这也有个上联!” 说罢,对刚刚起身的者者居店东道:“者者谦迎南北客!” 听到这个上联,者者居的老板刘店东脸上大喜,而扬州众人则纷纷大怒,甚至有人指着这名县学生道:“真是无耻,剽窃我们扬州的者者居店名,竟然如此坦然。” 说到这事,那就有的掰扯了。 当今天下,叫“者者居”的店家,出名的有三家,分别在扬州、济南和海陵。 者者居这个名字其实很奇怪,第一次听到用“者者”当饭馆名的,都会顶着一脑门子的糊涂。 其实这是意取“近者悦、远者来”的妙意。 那扬州的众人为什么为如此生气? 因为者者居虽然出名的有三家,但就属扬州的最有名。 扬州的馆子似乎都有很富有文学色彩,“如意馆”(在大东门)、“问鹤楼”(在徐凝门)、“杏春楼”(在缺口门)之类。 还有“席珍”、“涌泉”、“双松圃”、“碧芗泉”、“悦来轩”、“别有香”等等,都富有文化韵味。 《归田琐记》卷一中,记扬州大儒阮元虽于文章学问无所不知,但对“者者居”这个新典故却并不知晓。 当梁章钜告诉他,扬州有一家名叫“者者居”的酒馆之后,阮元这位饱学之士不禁为之解颐,说:“我数十年老扬州,今日始闻所未闻也!” 后来,有人把“者者居”同扬州的“兜兜巷”配为绝对,也是一段有趣的扬州掌故。 “者者近悦远来,三春茶沸西湖水,” 兜兜东转西回,十里香缠广陵烟。” 这个对联说的就是这件事。 而海陵的者者居跟扬州的者者居名气比起来就相形见绌了。 若是海陵跟济南一样,远在千里之外也就罢了。 关键是扬州和海陵距离还颇近,这导致两个地方的人都说自家者者居名气大,饭菜好。 这县学生抢先一步夸赞自家者者居,你说这扬州士子能不气炸了肺吗? 就在一众海陵县学生得意之时,突然,刚刚那个叫方于鲁的举人傲然起身道: “者者谦迎南北客,好上阙!我来对!” “鲜鲜妙煮维扬春!” 他的下联一出,刚刚还满脸得意的县学生们顿时大惊失色。 好嘛,自己抢来的先机,人家直接给安在自家扬州者者居的头上了。 第280章 你来我往,谁都没有占到便宜。 扬州士人和海陵士子这次是真对出了火气。 你海陵士子上联说:“凤衔春信,海陵岁首梅先发;” 我这扬州读书人马上对出下联:“龙拓云程,吴地潮头帆正扬。” 我海陵士子用溱潼的会船节出联,你扬州人总不好对了吧? “篙点浪花,千舟竞发喧天鼓!” 谁知下一秒扬州士子便对了上来: “旗扬云水,万民欢腾动地歌!” 我海陵士子用望海楼出联: 曾几沧海变桑田,万里江河归眼底; 我扬州士子用“且看高楼临古堞,一城烟雨入樽前”立马化解。 我海陵士子用“经术倡东南,分斋授业开宋学”自夸。 扬州士子立刻用:“弦歌传海内,明体达用育英才”堵得你难受。 …… 针锋相对、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让。 大家皱着眉头苦苦吟诵,就连茶都冷了,也没人去管。 只要走读书科举这条路的人,经学贯通之后,填词作联犹如捫掌观纹,大家谁也奈何不了谁。 眼看着众人火气越来越大,本来好好一场新春茶话会,肉眼可见即将上演全武行,杨廷选赶紧站起想要出口叫停。 就在这时,刚刚一直淡然喝茶的陆弼抢在他前面开口了。 “今日新春佳节,我等从湖广回返扬州,老夫同行的弟子中正好在湖广采买了五船彩石送给老夫修葺精舍。” 陆弼是天下闻明的名士,他一开口,杨廷选和众人全都不说话了,静听他的下文。 “这次路过海陵!”说到这,陆弼朝身边的杨廷选一拱手:“幸蒙杨县尊款待,无以为报,我便借花献佛……” “若是有人能对出我出的上联,那几船彩石我便送给对出我对子的人吧。” 众人闻言顿时大吃一惊。 彩石不是一种石头,而是很多石头的代称。 最好的比如汉白玉、青田冻石都可以叫彩石。 而太湖石、云南的孔雀石也能叫彩石。 若是这种石头,一船下来,价值最少几千上万两银子了。 所以陆弼所说的彩石不可能是这种石头,但即使是普通带着颜色的鹅卵石,一船估计也要价值三四百两。 而陆弼他们一共有五条船的彩石,也就是说,最少值千里两以上了。 杨廷选见玩大了,赶紧劝道:“精舍先生,既然是你学生孝敬你的,那就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弼笑道:“几年没来海陵,没想到海陵士人才思敏捷,令我大为惊讶,区区几船彩石,若是能奖励后学,那也是士林佳话。” 跟陆弼往来的都是些豪富的盐商大贾,几船彩石他还真未必看得上。 人家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再不敢应战就要被人瞧不起了。 一众海陵士子当场便鼓噪起来,纷纷要求陆弼出上联。 陆弼看了看这些人,嘴角微微一笑道:“船轻石重轻装重。” 听到这个上联,陈凡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上联,船轻石重是属于物体的物质属性与行为结果(轻装重)形成的悖论联。 其中暗合《老子》“反者动之道”的辩证思维。 且这上联平仄错落,叠字回环,这真得属于非常难得上联了。 果然,不仅陈凡觉得这联很难,所有海陵县的士人,包括海公这种“外援”都已经皱起了眉头。 杨廷选沉吟了片刻,暗暗在脑海中搜索这个上联的解法,但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他不禁抬头看向徐述、海鲤等举人,期盼他们能够对出,省得太过丢海陵县的脸。 可此时徐述和海鲤眉头紧锁,似乎也不得其要。 杨廷选又看向县学那两桌,见刚刚还颇让他满意的孔祖懿与沈彪等人,此刻更是端着茶盏动也不动,脸上露出沉思、为难之色。 这边方于鲁赞道:“老师这上联,颇有市井谚语【三秤不如一尺,三尺不如一斗】的韵味!妙啊,学生鲁钝,到现在也没有想出下联来。” 陆弼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 人家作为扬州名士,这等修养还是有的,断然不会在众人面前表现的太过自负。 方于鲁看着一众海陵人等个个愁眉苦脸,刚刚被陈凡痛斥一番的坏心情顿时扭转了过来。 想到这,他看向陈凡笑道:“那位姓陈的案首,你可有下联。” 陈凡真的无语,怎么?没完了? 刚刚的他是因为怼人是他强项,所以才出头给海陵县挽尊啊。 可他从另一个时空到现在,从来没有对过对子啊。 要命啊。 要不选择低头算了? 毕竟马低头思为了吃草,人低头思为了生存,生存嘛,不丢人。 可特么一看到方于鲁那家伙得意的样子,自己怎么就是满心不忿呢。 船轻石重轻装重,平平仄仄平仄仄。 那想要对出下联,就要是仄仄仄平仄仄平的规矩。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方于鲁挥了挥袖子,得意且挑衅地看向他,突然,他脑海中似乎有了些想法。 “怎么样?陈案首,能对得出吗?” “不要被挑衅冲晕了头脑,冷静,我有思路,我有思路,袍袖——衣服——裁缝!” 突然,陈凡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这时,方于鲁低头对陆弼道:“老师,看来海陵县无人能对出你的下联了,请老师给出下联!” “等一下!”陈凡突然打断了方于鲁的话。 杨廷选闻言顿时眼睛一亮,转头对陆弼道:“等一等。” 说罢,笑着看向陈凡:“文瑞你对出来了?” 这时,所有海陵人眼睛里带着希冀和期待的目光同时看向陈凡。 只见陈凡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尺短布长短量长。” “哎呀,妙啊!我怎么没想起来。” “这个下联好工整!” “真没想到,陈文瑞竟有如此急才!” “了不起了不起……” 海陵士子们激动了,可扬州的士子们却脸色灰败。 方于鲁跟变脸似的,上一秒还幸灾乐祸,这时脸已经僵了。 一旁的杨廷选“哈哈”大笑:“好,对的好啊文瑞。” 这时,陆弼也微笑点头道:“没想到竟然真有人对出来了,老夫本来自己想的下联是【路窄车宽窄行宽】,与这位陈案首相比,老夫的下联相形见绌,佩服,佩服!” 见扬州名士陆弼都甘拜下风,海陵这边顿时欢呼一片,看着陈凡,眼神中那种自豪几乎要把陈凡烫化了。 “那五船彩石便送与陈案首了!”陆弼依然一副名士派头,脸上风轻云淡,仿佛这一千多两银子跟几文钱没什么区别,撒出去便撒出去了,不心疼。 陈凡微微一笑:“南城进门高桥年久失修,县尊,这五船彩石便交给县衙修葺高桥吧。” 彩! 你扬州人大气,咱海陵人更大气。 海鲤、徐述仿佛第一次认识陈凡一样,目光中的欣赏再难掩饰。 杨廷选更是连连点头:“本官谢过文瑞,谢过精舍先生了。” 老名士呵呵一笑,却不看他,而是盯着陈凡道:“我这还有一联,陈案首可敢再对?” 上头了,上头了,陈凡这时候下不来了:“倒要请教。” 陆弼指着门外不远处的南山寺古塔:“古塔隐隐,七层四面八方。” 这个简单,陈凡后世好像看过类似的联句,下意识伸出张开的手掌:“孤掌摇摇,五指三长两短。” “好~!!!!!!”这次就连扬州士子们也忍不住跟着海陵众人齐齐叫好起来。 陆弼抚须,双眼微微眯起,用扬州土话念道:“大大大,二大大,二大大哪有大大大大?” 疯了! 这什么联? 绝联啊! 【这里面光孝律寺、南门高桥、南山寺、迎春桥、泰山等地名,至今海陵都还有,包括凤凰墩、都天行宫、者者居等等……】 【一茶三点,就是现在很有名的泰州早茶,水城慢生活,有兴趣的可以去泰州逛一逛这些地方,吃一吃当地美食。】 【很多大V,比如乌拉拉都曾来打卡的。一边看书,一边游泰州,很有意思。】 【顺便再请大家来对一对这个联!毕竟我的读者中,坚持看到现在的基本也都是牛人了。】 第281章 谦谦君子 大大大,二大大,二大大哪有大大大大。 为什么说这是个绝联? 因为在扬州话里,扬州人将伯父称为“大大”,大大大就是大伯父的意思。 且上联一共有十五个字,在扬州话里,这十五个字全都是仄声,且一仄到底。 这个上联翻译过来就是“大伯父,二伯父,二伯父哪有大伯父大”。 厉害,实在是太厉害了。 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陆弼能用土话入联,且精妙无比,这只能说明对方思维敏捷,而且急智近妖。 这下好了,这上联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全都色变。 杨廷选因为不是本地人,且刚来海陵做官不久,不了解当地土话在所难免。 可徐述及一众乡宦宿老、县学士子此刻却脸色灰败,只能将目光放在陈凡的身上。 海鲤沉吟道:“潮潮潮,暗潮潮,暗潮潮暗涌潮潮潮潮!” 刚刚念完,他苦涩摇头:“不行不行!” 陈凡也在皱眉沉思。 要说难,要说什么千古绝对。 这种将土话融入对联的绝对,至少能与历史上的名对比肩。 一时半会让他对出下联,他脑海中还真没什么头绪。 就在这时,扬州士子那边有人感叹道:“乖乖隆地东,老师这联子绝了啊!” 陆弼微微一笑,对陈凡道:“陈案首答不出也没什么,这并不影响老夫送你那五船彩石。” “乖乖隆地洞”也是扬州俗语,扬州人表达感叹时,最喜欢把它放在前面。 就在这时,陈凡脑海中犹如划过一道闪电。 “乖乖?” 在海陵话中“乖”这个字与“呆”这个字以平缓元音铺陈—— 也就是说…… “有了!”陈凡从沉思中惊喜醒来,看着陆弼道: “我对——乖乖乖,呆乖乖,呆乖乖还比乖乖乖乖!” 场中一片安静,紧接着,一种县学生犹如疯了似得大声叫“好”。 反应稍微慢一点的其他人也惊喜赞道:“这对得绝了!” “是啊,咱们海陵人把孩童唤作【乖乖】,下联十五个字,在咱们海陵话中全都是平声,且一平到底。” “不仅如此,陈案首下联的【比】字,按照泰州方言应该读作bei,乃是阴平之调。” 陈凡这个下联翻译过来就是“聪明的孩子,呆呆的孩子,呆呆的孩子还比聪明的孩子更乖。” 上下联,不管是平仄还是对仗,全都工整无比。 而且两人一个是用扬州土话,一个是用海陵土话,更是精妙绝伦。 海鲤感叹道:“今日消寒会,恐怕会因此联名传千古,此联多用叠字,考究音韵,出句刁钻,对句难得,可谓上联出得好,下联对得妙。” 这时候,在场所有扬州的士子全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愣愣的看着陈凡,再也没有刚刚骄矜的高姿态了。 而陆弼也仿佛重新认识陈凡一样,正色地打量着他,口中喃喃道:“这些年老夫隐居竹西,孤陋寡闻,没想到海陵竟出了这么一位少年天才。” 听到这话,杨廷选仿佛被夸的那个人是自己一般,连忙帮陈凡鼓吹起来。 “精舍先生恐怕还不知道吧,这位陈文瑞,文章作得极好,就连江阴洪先生与南监刘祭酒都对他的文章赞不绝口呢。” 听到这话,陆弼明显神情一震:“洪先生?洪升?” 杨廷选笑着点了点头:“不仅如此,文瑞在海陵开办社学,就连我们淮州府周知府家的公子,和泰州薛知州家的公子都在他那塾堂读书。” 听到这,一旁的方于鲁突然好想想到了什么。 他起身朝杨廷选躬身一礼道:“我听甘泉书院的李世坚山长曾经说过,今年盐院讲会中,海陵有个叫弘毅塾的,里面学童于经义一道纯属无比,不知这弘毅塾可是……?” 杨廷选笑道:“正是陈文瑞开设。” 扬州众人闻言齐齐色变。 李世坚那可又是一位名满天下的扬州大儒,从他口中说出对方教出的学生“经义纯熟”,那这小小社学的学童该有多么厉害? 这时,陆弼叹了一口气道:“《中庸》有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胜者不矜,如未发之中含藏道体;败者不馁,如中节之和通达人情。” “我自幼读书,然而愈老愈不知含藏道体,愈老愈不知通达人情。” 说到这,他起身朝陈凡拱手一礼:“倒是我起了争斗之心,让小友为难了。” 听到老师竟然跟陈凡道歉,一众扬州士子顿时大惊失色。 陆弼是什么人物? 其人于宋人经学一道钻研颇深,而且善书画,精弈道,更是在民俗风情上颇有研究。 听说前年扬州官府和地方士绅还推举他编写《扬州府志》,就从这点便可略窥其人才华之一斑。 可就是这样的人物,竟然跟海陵小县的一个小小生员道歉…… 而此时的陈凡却并没有因为对出了对子而感到骄傲。 说实话,能将对子对出,这确实有实力的体现,但在他看来更多的是运气成分。 若是当时方于鲁没有一振衣袖,若是扬州士子没有说出“乖乖隆地东”,那可能他也答不出来。 所以他躬身行礼道:“先生言重了,扬州、海陵原属一家,今日各位回家,只不过是与众人切磋耍乐一番,断不会有人心生怨怼之情的。” 才学好,而且还懂得人情世故,这样的人谁不喜欢? 这时不仅陆弼脸上重新浮出笑意来,就连刚刚瞧不起海陵人的扬州士子们脸上也露出了敬佩之色。 方于鲁感叹道:“《易》有云,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往日总觉得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有,但今日见到文瑞,方知屈大夫的那句【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所言不虚啊。”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的意思是说君子以谦卑态度修养德行。 而【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则出自屈原的离骚,意思是天生美质(德)与后天修学(才)兼具,王逸注:“修,远也;能,才也”,强调内外兼修。 能让一个骄傲的举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心服口服夸张一个秀才,这只能说明方于鲁是真得服了。 海鲤笑了笑,捅了捅陈凡:“好小子,这下子你要在扬州出名了!” 这边杨廷选更是心情大好,挥手道:“摆酒,今日大家畅饮!” 第282章 大梁朝开天辟地第一次家长会 对于大梁的底层读书人来说,过完了元日,元宵上灯这些日子都已经跟他们无关了。 尤其是有志于在科举一途有所成就的读书人。 过完春节不久,周炳先、薛甲秀等外地学童便前前后后回到海陵。 随他们同行的还有各家的长辈。 最先到来的是薛甲秀的舅舅,举人何陞。 再见陈凡,何陞也不得不感叹,短短半年,曾经那个不起眼的童生,如今已经赚得诺大的名声,就连他在金陵都有人跟他打听陈凡的名字。 随后来的是淮州府架阁库典吏以及陈湘手低下的一名千户所经历。 这些人前来,无非是想问一问陈凡这个夫子,他们家子弟现在还能不能参加县试。 其实在过完春节,陈凡就跟海鲤与赶回来的郑应昌商量了,列举了一份参加县试的名单。 首先是贺邦泰、薛甲秀、谢东阳、王瑛、陈学礼这最早跟随陈凡系统学习的五人。 在三人看来,其中贺邦泰、薛甲秀、王瑛这三人成绩最好,这次县试应该有希望被录为童生。 然后就是谢东阳和陈学礼。 谢东阳也还不错,而陈学礼学习的进度最慢。 “依我看,陈学礼恐怕不是个读书的料子,倒是我给他说些兵书战策、舆图地理时,他听得十分认真,回去后也能钻研。”海鲤沉吟道。 郑应昌点了点头:“没错,这小子很喜欢看东家你写得《三国演义》,还能根据你《三国演义》里的内容,画出官渡之战、赤壁之战双方的对峙形势、粮草所在。” “我倒是建议这小子别考什么科举了,去考武举说不定更有出息。” 陈凡苦笑:“陈湘最希望儿子别走他武人的老路,要不你去劝劝他?” 郑应昌闻言,立马缩了回去:“陈学礼这小家伙,若是考了《论语》、《孟子》,倒也能考过!就是进度慢点。” “嗯,那这五人就全都给报上!” 说完了丙班,下面就是人数最多的丁班。 “丁班的情况更为复杂,周炳先我觉得以他现在的进度,应该跟陈学礼的水平差不多!”海鲤首先发言。 “丁班其他人嘛……,徐拯、王大力或可一试!” 陈凡点了点头,毕竟他带着这帮学童,时间最久的也不过就是大半年。 虽然有系统加持,但时间毕竟太短。 能教成今天这结果,说实话,他已经很满意了。 至于其他人,要么受限于资质实在太差,或者家庭杂事实在太多,这些人今年恐怕是赶不上了。 尤其是王祖胤,其实他的天赋很好,这段时间以来学习的进度也很快,可惜因为家庭耽误,导致赶不上这次县试,说实话还是很可惜的。 “行,那今年县试就贺邦泰、薛甲秀、王瑛、陈学礼、周炳先、王大力、徐拯这几人吧。” 郑应昌道:“这些人中,恐怕也就贺邦泰、薛甲秀稳当些,其他人就先试一试吧。” 议定了人选,接着还有几件事要办。 一是举行弘毅塾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家长会”,首先要给各位家长通报这半年以来各学童的学习情况,以及为什么名单上这些学童可以参加县试。 第二是要给王大力取个正经的学名。 王大牛当年根本没想到自家儿子也能参加科举,给牛蛋气的名字跟玩儿似的,要拿这名字去参加科举,主考看到这名字,估计啥也不说直接就黜落了。 第三则是给参加县试的各家“家长”,讲述县试的要点。 …… 第二天,弘毅塾弘文四年上学期开学家校合作会正式开始。 首先由陈凡通报上一学年中,各学童在弘毅塾的表现情况。 当着众人的面,陈凡颁发了“三好学生”奖两名。 薛甲秀和贺邦泰两人上台领奖,陈凡特意从城中找来吹打板子,此刻院中响起另一个时空中《运动员进行曲》的调子,虽然丝竹之声听起来有点古怪,但节奏明快、旋律激昂的曲调还是让参会的一众家长、学童激动不已。 “咳咳!在这个春风化雨、灼灼其华的日子里。” “我谨以弘毅塾夫子的身份对薛甲秀同学、贺邦泰同学提出表扬。” “他们在弘文三年弘毅塾的学习中能够做到,德润心田、行有担当,智启山海,思探苍穹,体魄为舟、美育成翼!” “特颁发【三好学生】奖状,奖励你们在去年在课堂上专注的目光,在值日时的躬身清扫,在与家中长辈、弘毅塾所在歌舞巷的邻居中,能做到“老吾老及人之老”的当代少年之践行。” “希望你们再接再厉,今日你们以身在弘毅塾为骄傲;将来弘毅塾也因为你们而自豪。” “三好之名非是终点,而是你们在科举生涯中的崭新起点。” “愿此间凤城河水,映照出你们未来科举征途的星汉灿烂!” 陈凡一番话说完,他面前的两个小家伙早已激动地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了。 就连何陞看着这一幕也不禁代入自家外甥,跟着激动地几乎落泪。 待两人回到座位,陈凡继续道:“现颁发弘文三年,弘毅塾最佳体育之星——陈学礼!” 台下的陈学礼没想到自己也有奖状,立马蹦起,来到陈凡身边。 “今日校园榜样,明日家国栋梁,学礼,须知少年强则国强的道理,少年人就要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 “你与前尘过往,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我希望你在学业上更加努力,将来定有成就!” “二叔!”陈学礼拿着奖状,面对着一众学童和家长,哭得稀里哗啦。 “最佳进步之星!” 陈凡的目光扫视堂中众人。 所有被他看到的学童全都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周炳先!恭喜!” 周炳先一愣,似乎不敢相信陈凡口中念出的是他的名字,直等到身边的府衙架阁库典吏小声催促,他这才站起。 “夫子!”刚开口,周炳先便已经哽咽了。 陈凡温言道:“前尘往事多荒唐,涤净旧尘焕新生,你变化真得让我惊艳,这次县试我点了你,你尽力,就算考不过,夫子向你保证,只要你能坚持前段时间的表现,未来就算是进士也不在话下。” “是,夫子!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陈凡拂去他脸颊上的泪水,笑道:“来,给大家展示展示你的奖状。” “嗯!”周炳先重重点头转过身去,此刻映入众人眼中的是一张周边绘制着日月星辰、山、藻图案的边框。 奖状中左幅是春笋破土图,右幅是伯乐相马图。 中间隐隐约约写着几个大字: 奉文教之昭彰,扬进德之懋绩!!!!!! 第283章 王北辰 宣读完上一学年的获奖学童名单,陈凡继续进行下一项议程。 “县试三年两考,去年已经考了一次,今年还有一次。” “错过了这一次,那就要等后年了!” “因为弘毅塾初办只有半年时间,且学童中大多都是懵懂初学,故而我与海夫子、郑夫子商量了一下,建议以下学童可以参加今年县试!” “名单如下:” 贺邦泰、薛甲秀…… 随着陈凡口中的名字一一念出,被念到名字的学生“家长”自然有种高人一等的感觉。 而其他家长则心中“羞惭”,甚至已经有人尴尬地坐不住,屁股在凳子上开始扭动了。 这其中,尤其以王大牛这些穷苦人家为甚,与他们同坐的,不少都是府县有官身的官员,要么也是举人、生员;再不济也是李进这样的吏员。 王大牛自打进门后,就生怕自己的脏鞋玷污了教室,更怕那些老爷们瞧他们不起。 自打进门后,他们便自觉坐在塾堂最后,既扭捏,又浑身不自在。 听到县试名单时,每个人都幻想着自家孩子能在名单里。 但一看到那些官员士绅的背影,他们又自惭形秽,觉得自家孩子毕竟底子太薄,跟人家如何相比。 比如王大牛,别看他平日里见到士绅恶吏,也是敢呲牙的。 但那毕竟是底层人不得已的抗争手段罢了。 其实他内心里也是羡慕那些读书做官之人的。 当他听到一个个官员士绅家的子弟名字被陈凡念出,心里虽然有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失落不已。 就在这时,陈凡念道:“徐拯、王大力……” 听到这时,陈凡的目光看向塾堂最后,既期待又畏缩的歌舞巷街坊们。 他本以为念到“王大力”三个字时,这些人会激动一番。 谁知过了半晌,这些人却半点反应也没有。 他不由加重声音道:“王大力!” 说完,他的目光也朝王大牛的方向看去。 这时,整个塾堂里,那些官员、士绅、吏员也转过头去,顺着陈凡目光的方向看向王大牛。 王大牛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脸上,这时方才想起“王大力”似乎是他给儿子“牛蛋”起的大名。 可他们这些人家,“牛蛋”、“牛蛋”早就叫惯了,哪里还记得什么大名。 “大牛哥,陈夫子说的是你家牛蛋?” “是啊,大牛哥,我记得牛蛋小时候,你给他起了个大力的名字吧?” 几个街坊神情激动地看着王大牛,仿佛陈凡念到的是自家孩子的名字。 王大牛闻言,整个人已经全懵了。 陈凡看着他微笑道:“大力这段时间以来很用功,我准备先将他调整到丙班,且准备让他试一试这次县试,王大哥,你怎么看?” 王大牛恍惚地站起,结结巴巴道:“全,全凭夫子决定。” 陈凡微微一笑:“嗯,那便试一试吧,不过王大力这个名字似乎不妥!” 陈凡的话音刚落,塾堂里众人发出善意的笑声。 王大牛听到笑更加窘迫了:“陈夫子,我,我们都是不识字的,起名也是图叫着顺口。请夫子为牛蛋重新起个名字!” “嗯!”陈凡想了想笑着道:“叫王北辰如何?” “北辰?”王大牛哪里知道好不好,连忙点头道:“谢过夫子给牛蛋赐名!” 这时,代替陈湘来的那个千户所经历司经历笑道:“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陈夫子给你家孩儿起了这么好一个名字,你回去后可要备上厚礼感谢一番陈夫子了!” 说完,他笑着看向陈凡,一脸恭维的笑。 陈凡没有理他,而是笑着对王大牛道:“此言正如这位大人所言,“北辰”出自《论语·为政》,我是希望将来王北辰能够像他父亲一样,成为一个正直、德行高尚的领袖。” 王大牛手足无措,在众人提醒下,这才转出来,但他又不知道众目睽睽之下朝陈凡施什么礼节。 倒是这小王北辰到底是读书明礼了,眼看着父亲为难,他也转了出来“咕咚”一下子跪在地上。 “今感师恩,如沐春风,将来所学报师恩,幸不辱教!” 众人一听这贫家小子如此机灵,顿时心生好感,且王北辰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是语出有典,众人纷纷赞叹这小子给他爹争气。 再转念一想,这到底还是人家陈夫子宅心仁厚。 看那汉子的打扮便知道家中贫寒,能不能吃饱饭都是问题,陈夫子还能将这种人家的孩子教到如今这般地步,属实是…… 看到这一幕,很多代替上官、主家来弘毅塾参加家长会的人,此刻也萌生了将家中适龄的后辈送来弘毅塾的想法。 经过这个小插曲,会议重新回到议程,陈凡道:“既然已经定下参加县试的学童名单,下面我给诸位说一说县试需要注意的事项。” “因为县试是小三试的起步,虽然在科举中最不起眼,但不知多少人止步于此,事关学童的前途和心智的发展,所以我希望参考人家都能重视起来。” “哈哈,陈夫子,你放心,知府大人定会重视的。” “没错,我谢家回去之后便着手准备!” “今天回去我就请郎中给王瑛开些安神健脑的药来!” …… 看着七嘴八舌的众人,陈凡笑道:“无需如此紧张。” “我还是先给大家说一说县试的规矩吧,我知道你们中大部分人家对科举都不陌生,但照顾到个别家庭,希望大家还是能认真聆听,先从了解规矩开始重视起来。” 刚刚还有些不以为然的众人,尤其是几个官宦之家派来的人,此刻顿时收敛心神,不敢再胡乱说话了,甚至有人拿出了笔墨纸砚,准备记下要点,回去交差。 见众人准备好了,陈凡这才说道: 县试是童子试的初考。 我大梁设科之法为士子起家,应童子试,必有籍。 应考之人为本县境内具有儒、官、民、军、匠、医之籍的士子。 “这次参考的人中,都是符合条件的,这点自不必多说。” “本县人不得去他县应试,所以籍贯不在本县的,二月初,我弘毅塾便给假,让不在本籍的考生各自回籍赴考。” 第284章 传家宝 “童子试三年两考,俗称小考,也叫小试。” “由县试而府试而道试,未考取者可再考。” “每逢丑、未、辰、戌年和寅、申、巳、亥年,即行岁考和科考之年,提学道行文进行岁考和科考的时候,各州县便会出告示考试学童。” “开考日期多在二月,州县官要先期一个月出示试期,估计这两天,咱们海陵县考试的日子就要贴出来了。弘毅塾会关注,各位本县考生的家长也请注意! ” “注意!”陈凡环视下方:“考生到时候要按照告示上的日期,自行去县学或者县衙礼房报名参加县试,报名时需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及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三代履历,先觅本县在学的廪生保结……” 说到这,他笑着对贺邦泰、王北辰等本县考生道:“夫子我便是县学廪生,到时由我给你们保结便可。但其他不是本县的考生,这次家长会回去后,各家就要赶紧派人去准备这件事了。” 众人闻言,赶紧提笔将这点记录在纸上,尤其是几个代替各家大人来参会的,不仅记录了下来,还在纸上圈圈画画,标注重点。 等众人记好,陈凡点了点头,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 最后他转头朝郑应昌点了点头。 郑应昌连忙走了出来,手里拿了一叠纸,发给这次参考县试的学生家长。 每个家长领到三章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写得全都是字。 只见第一张上写着四个大字“中式金针”。 “士子进试,文固要佳,然场中卷字尤需慎重。予总括八句,佩记于心,自可免诸犯忌也!” 试卷慎保全,场数字宜添。 怕污尤怕雨,防烛更防烟。 圣讳急须避,真草各相连。 章章恐揭白,涂注赘终篇。 这八个要点是什么意思呢? 试卷慎保全,场数字宜添 试卷保管:科举考试采用糊名誊录制,考生需确保试卷无破损、污渍,避免因卷面问题被取消资格。 信息填写:考生须在指定位置准确填写场次编号(如乡试、会试编号)、姓名、籍贯等信息,遗漏或错误可能导致成绩作废。 怕污尤怕雨,防烛更防烟 防污防潮:古代考场(号舍)为露天或半封闭环境,需警惕雨水浸湿试卷,且墨迹遇水易晕染,影响誊录官辨识。 防火安全:号舍内照明多用蜡烛,考生需谨慎使用,防止烛火引燃试卷或号板;同时禁止携带易燃物,避免考场火灾。 圣讳急须避,真草各相连 避讳制度: 必须避写皇帝名讳(如清康熙朝需避“玄”字)、孔子名讳(“丘”)及敏感字词(如“胡”“虏”等),违者以“犯讳”论罪。 例:唐代李贺因父名“晋肃”避讳“进士”,终身不得参与科举。 书写规范: “真草”指楷书(真书)与草书,答卷须用统一楷书,字迹工整,不可混用字体或连笔潦草,否则视为“违式”。 章章恐揭白,涂注赘终篇 卷面整洁: “揭白”指答卷纸张破损或留白过多,需保证卷面完整; 修改时须用规范符号(如“√”表示删除),禁止随意涂画或添加注释,否则扣分甚至作废。 内容精炼:八股文要求逻辑严密,忌赘述冗长。例如《儒林外史》中范进因“赘语”被考官批驳。 众人看到这,不由对弘毅塾的细心惊叹不已。 这年头,虽然参加科举的人多了去了,各种社学、书院也多了去了。 但还从没有人这么详细的罗列出考试注意事项,且用歌诀的方式方便考生熟背。 虽然这里面有些内容县试并不会触及,但让考生提前熟悉,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待众人再翻到下一章,却见上面又有四个大字——《进场须知》 一、场中果食之类,悉从所好者备办,但物必干燥,制必精洁,庶免污卷之虞。 一、场中最不可少者,油布帘一块,四角钉带四根,便于缚在屋椽,虽遇雨不湿,倘或点名时有雨,亦可借此蔽身也。 …… 一、将入场先几日,将场中应用物件,预为置备,点收一处,临时便用,今将应用物件开列于后: 好笔三四支(钻眼) 时墨一锭(古墨不知研,亦不可带滞臭之墨) 小砚(钻眼,墨亦钻眼,用青线穿连砚上) 水注 蜡烛带 包卷布 …… 细,太细了,就连何陞这个久于科场的举人都赞叹不已。 这其中很多东西,若是陈凡不罗列出来,可能就算是他或者姐夫薛梦桐估计都一时备办不齐。 比如陈凡开列的备办物品名单中还有一个名叫“好真紫金锭”的东西,这其实是一味药,药效是“辟秽气,防泄泻,肚腹胀痛等诸患”。 初看时,何陞觉得这陈凡也太过婆婆妈妈,这玩意也写在上面。 但细细一想,考试时,像甲秀这么大的孩子第一次参加科场,身心必然紧张虚弱,备不住就会被寒邪所侵,食水不协产生腹痛腹胀。 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导致浪费一年的功夫,那才真是不值当呢。 但有了这丸药就不一样了,我可以用不到,但我必须要备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看完了第二页。 这时陆陆续续有人翻到了第三页。 第285章 五年县试,三年模拟 华夏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次家长会在和谐、友爱的氛围中圆满结束。 参加会议的家长们高度肯定了在上一学年中,弘毅塾全体夫子学童们所付出的辛勤努力,特别是对弘毅塾"德润心田、文铸精魂"的育人理念给予了充分认可。家委会代表全体家长郑重提出"再接再厉、再创辉煌"的美好期愿,并倡议进一步深化家校联动,共筑育人长城。 弘毅塾首席夫子陈凡同志代表全体夫子作表态发言时强调:“我们将始终秉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办学宗旨,以''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担当精神,从三个方面着力推进教育教学改革。” 一是强化师德师风建设,锻造''四有''良师队伍; 二是优化''五育并举''课程体系,全面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 三是创新''家校社''协同育人机制,构建全员、全程、全方位育人新格局。 陈夫子尤其提到,要深入贯彻新时代教育方针,在"双减"背景下探索"轻负高质"教学范式,通过建立"一对一"成长档案、开设"家长开放日"等十项务实举措,切实回应家长关切。 会议在《同心筑梦》的激昂旋律中落下帷幕。 与会家长纷纷表示,通过此次面对面的深度交流,更加坚定了与弘毅塾勠力同心、奋楫笃行的信心。 值此弘毅塾科举奋进的攻坚之年,全体夫子必将以此次家长会为契机,凝心聚力,携手共进,在培育时代新人的伟大征程中续写华章! 家长们陆陆续续散去,学童们也各自回到塾堂,场中只剩下陈凡、海鲤和郑应昌。 老郑一边摇头一边感叹道:“东家,我现在觉得,当一个社学夫子实在是委屈你了,官话、套话,你张嘴就来,真是好不要脸。” 陈凡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家长们花钱送孩子进弘毅塾是干嘛来了?科举!” “科举是为了什么?” “做官。” “《礼记·学记》有句话说得好,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 “我这是提前让学童们耳濡目染官样文章!” 海鲤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凡:“你果然不要脸……” …… 塾堂内,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授课,也是县试之前最重要的冲刺阶段。 陈凡、海鲤和郑应昌将两个班的学童全都集中在一起。 陈凡先是安慰了一下这次没能参加县试的学童,然后将薛甲秀等人召集到讲案下方。 “距离这次县试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文章这段时间你们也做了不少。多得我不想多说什么。这是我利用春节到元宵的这段时间编写的可能考点,分发下去。” 等众人全都拿到手后,陈凡翻开第五页,指着那页抬头道:“这道【左右皆曰贤,未可】,出自哪里?” 参加县试的几名学童想了想,贺邦泰首先回答道:“回禀夫子,出自《孟子》。” “《孟子》,必考题!海陵县十几年没考,今年肯定考!童生资格摆在这,爱背不背!” 这时,郑应昌又拿着一叠纸,发到几人手中。 众人拿起一看,只见第一章上面竟然是密密麻麻的目录。 《五年县试·三年模拟》 《小题大作》 《县试刷题必备:精选截搭题推荐》 《名师金点大小题》 《中榜金考卷》 《论语·题霸》 《孟子章章击破》 …… 台下的周炳先等人眼睛都直了,只感觉头皮发麻。 就连夫子们眼中的三好学生薛甲秀和贺邦泰此刻也脸色苍白,感觉这些题目全部做完,皮都要脱去三层。 “大家不要觉得难,从现在开始,大家脑子里要始终秉持一种信念。” “这种信念是什么呢?” “坚持就是胜利,最后一里路决不能松懈!” “科举改变命运,今日多吃苦,明日少流泪!” “把模拟当成县试,把县试当成模拟!” “回归经义!夯实基础!” “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全体夫子和同窗们与你们同在。” 陈凡这番话说完,塾堂里气氛顿时火热起来,那些这次没被选中的学童们,眼睛都红了,一方面是嫉妒,一方面是被陈凡的语言调动了起来。 而海鲤和郑应昌则面色古怪地相互对视了一眼。 海鲤:“这陈文瑞今天怎么有种复仇的感觉?说话咬牙切齿的。” 郑应昌:“海公,你也发现了?就感觉东家被他夫子这么凌虐过,现在他又反哺到这些孩子身上了。” 海鲤点了点头感叹道:“难怪陈文瑞文章做得好,原来是当年有如此严厉的名师按着他头学啊!” 小孩子到底好骗,随着陈凡的鼓动,贺邦泰他们眼睛都红了,好像不把这一大摞模拟考卷刷完就绝不休息似的。 看着学童们的觉悟,陈凡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谢东阳举手道:“报告!” “说!” “夫子,能不能在我们作文间隙给我们开开小灶,提升一下我们的诗文水平!” “谢东阳同学很不错嘛!《论语》有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谢东阳同学已经从被老师逼着学,转化成自己急迫的想学、要学。大家要努力向谢东阳同学学习。” “呱呱呱!” 没选上参加县试的学童们,尤其是何凤池等贼户出生的小孩,两眼喷火,羡慕崇拜地手掌都鼓出火星子了。 而谢东阳身边几人则一脸哀怨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是个问题啊! 陈凡很是苦恼。 大家来弘毅塾就读的时间本来就短,练习写文章的时间都不够,要不然他也不会出此下策,针对几人搞什么题海战术了。 作诗这玩意儿更麻烦。 虽然眼前这几名学童都是从小接受平仄韵律教育的,一些简单的典故他们也知道。 但众所周知,想要作诗,不是懂格式就行的。 还要一点灵性。 说白了,就是缺个人点拨一下,让他们豁然贯通,能将经义和杂书里看到的、学到的知识运用到诗文当中来,并且形成自己的某种风格。 想到这,陈凡忽然一拍脑袋。 “对啊,我怎么把那玩意儿给忘了!” 第286章 他来了 陈凡想起来的不是别的,正是上次陆慕贞考中女文学馆后,系统赠送的奖励——【历史名家大课体验卡·一次】、【文章大家私教体验课·一堂】!” 因为是面对大部分学童,所以后一样奖励是不适用的。 那么…… 陈凡回到住处,小心翼翼从枕头下翻出一个带锁的盒子,用钥匙打开后,只见盒子的最上方静静地躺着一张卡片。 陈凡拿起金色卡片,一边摩挲一边自言自语道:“若是我使用大课体验卡,让历史上有名的诗人来给弘毅塾的学童们上一堂诗文课,结果又会如何呢?” 想到这,陈凡捏着卡片,脑中暗暗调动系统。 “检测到宿主准备使用【历史名家大课体验卡·一次】,请问是否使用?” “是/否?” 陈凡:“可以选择名家教学内容的方向吗?” 系统:“可以!” 陈凡闻言一喜,毫不犹豫开口道:“作诗的名家,最好是李白、杜甫这种。” 系统木得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宿主使用该体验卡后,系统将会在平行时空中随机遴选!” 陈凡无奈,也行吧,没有李白,来个白居易也不错。 实在不行,骆宾王、崔融、陈子昂、张九龄也不是不可以。 “使用!” 为了学生的这次县试,陈凡含泪下了血本。 随着他的意念刚刚说完“使用”,他手里的【历史名家大课体验卡·一次】瞬间消失。 陈凡茫然地坐在原地,准备地里钻出个韦应物来。 可是等了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系统,不是,这卡片是不是出问题了?人呢?” 系统:“系统正在调配资源,最迟十二个时辰到货!” 陈凡…… ……………………………………可耻分割线………………………… 一直等到晚上,陈凡也没见到弘毅塾里来什么陌生人。 这段时间里,陈凡的心理抓肝挠腮的,总在考虑,若是突然变出个穿着月白色锦缎长袍,嘴里喊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李白来,他该怎么解释? 周氏端着晚饭来布菜时,看着陈凡盯着院门发呆,她还还下意识地转头看了门外一眼,好奇道:“夫子在等人?” 陈凡这才惊醒过来:“没有,没有!” 到了第二天,直到十二个时辰快过去了,弘毅塾除了做工的工匠和掏粪的老头,再也没有外人来过。 “系统,你是不是把我大课体验卡吞掉了?怎么到现在也没人过来?” 系统:“资源正在调配中,请耐心等待!” “靠!” 就在陈凡准备回房补个觉时,突然院门被人敲响:“夺夺夺!” 陈凡顿时大喜,在灶房正在忙碌的周氏正准备去开门,她却发现陈凡已经飞奔了出去,将门打开了。 门开后,站在门口的人却让陈凡大失所望。 在他想来,若是系统调配的有名大诗人,必然是身穿唐人习惯的圆领袍,头戴黑纱罗软巾幞头,脚踩方口麻履的伟丈夫。 可站在他眼前的却是一名身高只有一米六都不到,容貌普通,细长眼的老家伙。 且这人穿着青布直裰,头戴黑绦软巾,分明是一个大梁土著。 陈凡见到来人打扮,心中顿时失望,没好气道:“卖零嘴儿等到放课才来。” 原来随着弘毅塾的学童日益增多,周围百姓也嗅到了商机,每次都有人带些自家做的零嘴儿、小玩意儿摆在弘毅塾门口售卖。 来人听到陈凡这话明显一愣,随即细长眼儿微微眯起:“孤是曹操。” “你就是刘备,也得等放课……” 陈凡话说了一半突然瞪大了眼睛,盯着来人,结结巴巴道:“你,你是,是谁?” “弄熊咧,孤是曹操,字孟德的那个魏王。” “你真是魏武帝曹操?” 曹操瞪了陈凡一眼:“那是丕给孤上的谥号!” 陈凡恍然:“曹……公,你死后——哦不,是薨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曹操白了陈凡一眼:“多新鲜啊,不然孤咋被系统调配过来兼职的?” “吓……” 就在这时,曹操拂开陈凡,径直朝里走去。 陈凡见状,连忙追了上去:“曹公,那啥,既然你都晓得了,那对外的口径……” “你放心,来之前我系统已经通知到位了,除了孤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之外,别的我守口如瓶!” 陈凡:“……” 刚走进院子,突然有人大声喊道:“杀,曹操,你死了!” 陈凡听了大惊失色,就连魏王也停下脚步朝东墙根看去。 只见墙根下周炳先涨红了脸,兴奋地一把将手里的牌甩出,旁边的何凤池黑着脸,歪着头生闷气。 曹操此时已经朝几个孩童走了过去,陈凡急忙心惊胆战地跟了去。 来到几个孩童面前,几个学童见是陈凡来了,他们可不怕陈凡,现在是放课时间,陈凡早就说了,放课时间,他们要铆足劲玩,不用管那许多礼数。 这时周炳先看到陈凡身边的曹操,立马好奇道:“夫子,这矮老头是谁啊?” “咳咳!”陈凡小心翼翼的睇了一眼曹操,生怕他抽出剑来一剑把这小子捅死:“这位是我专程从外地请来的夫子,教你们作诗的。” 这时曹操从何凤池的卡池里拿起主公牌道:“此为何物?” 周炳先立马显摆道:“这是陈夫子设计的新游戏,专程送给我的。” 说完还骄傲的挺起小胸脯,得意地看着曹操。 曹操看了看他,目光落在手里的卡牌上。 陈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牌,只见卡牌中间图画上,一个身穿盔甲,眼睛周围跟画了烟熏妆似的老头正用邪恶眯眯眼“盯着”曹操,旁边写着魏武帝曹操,下面写着“奸雄”、“护驾”。 陈凡看到这,如坠冰窟,特么,周炳先…… 曹操转头看向陈凡,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来:“你做的?” 陈凡尴尬一笑:“瞎弄,瞎弄的!” 陈凡说完,曹操却出人意料的并没有发飙,而是转头看向周炳先,摸着他的脑袋道:“好像很有意思,小娃儿,你教教孤……老夫玩,可好。” 周炳先现在拿《三国杀》当宝贝,恨不得满天下宣传去,闻言立马开始教了起来。 片刻后,曹操似乎搞懂了游戏的玩法,转头看向陈凡,面带微笑道:“陈夫子,这牌有几点不妥,你记录一下,回去修改。” “昂?” “【奸雄】改为【治世能臣】,孟德一生未曾篡汉,何称【奸雄】?” “是是是!” “再给曹孟德加三个技能,一是【五色棒】,五色棒判定一出,在场所有人减血三勾玉!” 陈凡:“……” “二是【屯田】,每回合曹孟德自动获得两张【桃】!” 陈凡:“????????????” “三是【求贤】,角色牌中如郭嘉之流的寒门,全体出来护驾!” “你这老头,要这么搞,直接判曹贼赢不就行了?一点游戏平衡性都没有!好没意思。”周炳先噘着嘴,觉得这老头神烦,乱改夫子设计好的游戏。 这边,有没有意思陈凡不知道,陈凡只知道现在只想堵住这小子的嘴。 泪泡泡划过脸颊,自己真是闲得蛋疼,没事研究什么桌游啊? 第287章 唱戏的角儿 就在这时,海鲤和郑应昌两人正好联袂走了出来。 见到陈凡正陪着一个人,站在孩子们中间,他两还以为是弘毅塾来了客人,连忙上前见礼。 “东家,这位是?”郑应昌见对方文士打扮,于是拱了拱手。 陈凡见曹操丝毫没有回礼的意思,于是连忙解释道:“这位,呃,是我专门请来教学童们作诗的夫子。” 海鲤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文人嘛,听到诗人,尤其是陈凡大费周章,专门找来的诗人,他立马对曹操的身份来了兴趣。 “是扬州陆颖祁?” 陆颖祁是现在扬州诗坛盟主,海鲤自觉能让陈凡专门请来,自己又能服气,且在方圆两百里内的,也就这位陆公了。 谁知陈凡尴尬一笑,摇了摇头。 这时,曹操突然开口道:“孤乃曹操。” 刚刚还满脸带笑的两人此时全都愣在原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陈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两人身边小声道:“喜欢唱戏,以前是个角儿,后来没人捧,疯了!” 两人恍然大悟,海鲤笑道:“那一定是唱《狂鼓史渔阳三弄》的!” 郑应昌闻言顿时嘿嘿笑了起来。 陈凡又没听过什么“渔阳三弄”,于是小声问道:“这是啥?” “你本事汉室豺狼种,却将那龙袍暗里缝。许昌殿上欺幼主,铜雀台中锁娇凤。” 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只见曹操听得聚精会神,待得这句唱完,他竟然问道:“下面呢?” 海鲤转头看向陈凡,意思好像是说,这不是角儿吗?这支都不会? 可按下葫芦浮起瓢,那边郑应昌献宝似的唱道:“民田千顷变军屯,饿殍犹唱《蒿里行》。汝道‘白骨露于野’,谁知尽是汝刀兵!” “汝遣我裸衣击鼓辱,岂知狂生骨铮铮!今日地府三通鼓,骂破奸雄万古名!” “愿汝魂堕无间狱,代代儿孙作马牛!他日汉家重光日,剑指曹冢骨成丘!” 陈凡听到这终于听懂了,这特么是哪个?竟然用祢衡被杀后,在阴间的口吻骂曹操呢。 关键是这整支曲儿,骂得技巧还很高超,三弄分三幕递进骂人。 第一弄斥曹操篡权,第二弄揭露其伪善,第三弄咒骂其终得恶报。 这三弄,唱词泼辣犀利,戏剧张力极强。 可特么被骂的主角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 陈凡小心翼翼看着曹操,预想中的阴郁、暴怒统统没有出现,曹操反而目光清明,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微笑。 他好整似暇地等郑应昌唱完一段后,这才开口道:“昔伊尹放太甲以安殷商,霍光废昌邑而存汉祚。孤奉天子以讨不臣,诛董卓、灭袁术、平吕布,使九鼎免坠于草莽,此非《春秋》所赞‘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耶?” “作词之人谓孤戮孔融、杨修,岂不闻子产诛邓析而郑国治,孙武斩宫嫔而吴军肃?豺狼塞道时,焉能以腐儒仁术治世!昔管仲射钩,桓公任之;陈平盗嫂,高祖容之——孤用才但取其智,小节何足喋喋?” “至于《蒿里》悲声,乃悯生民倒悬之苦;屯田养兵,实效赵充国戍边之策。若守小信而纵流寇,岂非孟子所斥‘以邻为壑’哉?” “祢衡裸衣击鼓,自辱名节,非孤辱汝。昔孔子诛少正卯,因其‘心逆而险’;今汝狂悖失礼,犹效祢衡骂座,岂非《礼记》所谓‘不中礼者,天下共击之’?” 听到这,陈凡、海鲤和郑应昌张口结舌,看着云淡风轻的曹操。 曹操斜着眼,一副很弔的样子,看着天空:“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他日青史如镜,自有丹笔定孤功罪!” 他的话刚刚说完,海鲤盯着他,却用胳膊肘捅了捅陈凡:“听他谈吐,不像是个疯子啊?” 陈凡:“入戏太深。” 海鲤点了点头:“即使是个疯子,也是个有学问的疯子。你怎么会找这种人来教孩子?” 郑应昌:“不用付银子呗!” 嘶!郑臭脚…… 陈凡不敢再让几人交谈下去了,备不住他们真聊到史家对曹操的评价。 万一出现个“赘阉遗丑”之类的评价来,陈凡真怕这老哥赖着不肯走了。 “咳咳。曹……夫子,你看什么时候给学童们讲讲作诗?” 他的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周氏算准了时辰,正摇动刚制作的铜铃,告诉师生们该上课了。 “东家,我先去上课了。”郑应昌和海鲤两人没有耽误,转身便回房拿“教材”去了。 曹操见状,微微一笑对陈凡道:“不急,我去听听那两人讲学。” “对了,你们现在教什么?” “经学?”曹操在听完陈凡的讲述后,转头看向一群跌跌爬爬飞奔进塾堂的小孩,微微有些诧异道:“这些都是仕宦子弟?” 得,还以为是“举主门生”的时代呢? …… 当曹操真的看到弘毅塾的课堂后,这“千古奸雄”竟然看得津津有味。 今天丙班的课程是作文一篇——《天命之谓性》。 这道题出自《中庸》。 在上课之前,题目已经布置了下去,上课是来评讲。 海鲤抽出一篇来,对众学童道:“昨日作文,贺邦泰之文最佳。” “我念一下,大家好生体悟贺邦泰是如何破题的。” 说完,他对众人念道:“《中庸》明道原于天而备于人,必详言君子体道之事也。” “等等!”突然,课堂被人打断,说话之人正是站在塾堂最后听讲的曹操。 “【天命谓之性】一句乃是《礼记》三十一篇,乃孔子之孙孔伋之作,戴圣编订《礼记》时将其收录,怎是出自什么《中庸》?大谬!” “你这夫子,学问却也不行,怎能误人子弟?” 陈凡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曹操那年代,《中庸》还没有单独被拎出来成文一本独立的经义呢。 《中庸》这本书,原本作为《礼记》的一篇,在曹操那个年代并没有被十分重视,直到唐朝时,韩愈、李翱才开始推崇,最后到了南宋朱熹才将其独立出来,成为四书之一。 台上的海鲤皱了皱眉头,只拿曹操是头脑已经癫了的读书人,并不做理会,只是看着陈凡道:“文瑞,若是此人再影响课堂纪律,我要你马上把他赶出去。” 陈凡大汗,只能扯着曹操坐下,让他先不要说话。 第288章 经学和理学跨越千年的碰撞 贺邦泰的文章,其实以宋学以来的目光看,其实作的还是很好的。 尤其是这个题目本就是“形而上”的东西,想要说通说得有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是有点难的。 但丙班的学童因为已经习练文章有一段时间了。 在陈凡、海鲤的教导下,他们的文章已经颇具规模。 譬如其中一句:“盖谓天下有性焉,有道焉,有教焉,夫人之所知也。” “而其所以为性,为道,为教者,夫人之所谓性矣。” 这句话什么意思,天下有性有道有教,所谓“性”是上天赋予人的本质,所谓“道”是人与万物应该遵循的规律,所谓“教”是圣人依据天地万物的规律来教导人类的方法。 这么小的年纪,能从“性”这一点,延伸到“道”和“教”,并且将之阐发清楚,这已经很难能可贵了。 试想一下,另一个时空中的二年级学生,此时应该还在写“有一天,小明和小红去公园里玩”呢。 虽然两个时空的教学重点不一样。 但出了弘毅塾,可以说,很多耄耋老童生也未必能说清楚“性”、“道”、“教”三者的关系。 刚开始时,曹操还在不屑摇头,对陈凡说:“天命谓天所命生人者也,是谓性命。木神则仁,金神则义,火神则礼,水神则信,土神则知!” 什么意思? 就是将“天”拟人化,变成有意识的最高神,命就是天的命令,性就是五行赋予人的具体品德。 陈凡越听越是耳熟,不一会儿他便恍然,这不就是汉学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嘛! 将人性与天道,通过五行、五德一一对应起来。 转念一想,曹老板是东汉人,那时候郑玄、马融的经学大昌于世,他这么理解“天命谓之性”这句话,好像也是在所难免。 毕竟再牛逼的人物,也没办法跳出时代的桎梏啊。 想到这,刚刚还对曹操的到来,谨小慎微的陈凡,再看曹老板时,好像他已经跳出了白脸奸雄的固有印象,变成了一个那个年代下的“普通人”——被大儒洗脑的普通人。 不过曹操毕竟是聪明的,听着贺邦泰的文章,又听了海鲤的讲课。 等他出来后,便抓着陈凡道:“按照那丑虏的讲解,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 “是也不是?” 陈凡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了,果然能纵横天下的枭雄,没有一个是傻子。 这么短的时间,曹操竟然就从课堂上了解了朱熹对于性命二字的解释。 到了南宋,理学将儒家从神仙中剥离了出来,“理”为宇宙,不再是神了,“命”是规律,“性”则是事物存在的理。 “这是何人的学说?”曹操好奇问道。 “一个叫朱熹的家伙!” “这人的学说有大问题,若依此人之说【性即理】,那岂不是物物有个分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陈凡傻了,你曹老板刚刚一直吹牛,说你是大汉忠臣,怎么说起君臣之道,你又反驳了起来呢? 曹操冷笑道:“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什么意思? 宋明理学将“三纲五常”论证为“天理”在人间的体现,使得等级制度获得形而上的背书。 曹操却将其斥之为“小儒”。 什么叫小儒,就是那些机械遵循理学教条,将历史性的制度神化为“永恒真理”的腐儒。 陈凡心里那个汗呐。 这位果然是天纵之才。 刚到没多久,就发现了宋明理学里最大的问题。 关键是,这句话若是传出去,那可就真要命了,估计士林间要引发一场大地震。 好在这位不是从千年前穿越过来的经学家,曹操似乎对经义很不感冒。 这时候倒是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周氏道:“那女子是你的妻?我从外面来,见很多妇人戴金银头饰,穿艳丽之服,你很穷吗?怎么给妻穿素服戴木钗?” 陈凡摇头道:“你说周家嫂子啊,他是孀居之人,按照朝廷规制,禁戴金银珠翠,仅允许木簪、骨簪;孀居三年后改穿深蓝、白色或玄色,终身禁红,违者笞四十!” 就在这时,周氏端着盆走出了灶房,见到陈凡二人,微微蹲了个福。 陈凡点头回应,再转头时,就发现曹操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周氏,一瞬不瞬。 卧槽! 这尼玛!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这位可是曹孟德啊,演义里就不去说了,真实历史上,他的“后宫”尹夫人是大将军何进的儿媳,杜夫人是吕布部将秦宜禄之妻(关羽曾请求曹操破城后赐杜氏给自己,曹操见其美貌后自纳,导致关羽“心不自安”) 难道这老小子贼心不死,竟然开始觊觎周氏的容貌了? 不行,得给丫找点事做。 陈凡强行将他注意力扭转了过来:“曹先生,呃,你看诗文大课安排在什么时候比较合适?” 曹操好似终于想起来,被系统安排过来的正事了。 只见他沉吟片刻后道:“随时皆可!” 陈凡闻言顿时松了口气,笑着道:“好,那我尽快安排。” …… 院内,丙丁两班的学童都被召集了过来。 陈凡站在台上,环视了一圈,然后笑着道:“前日里,有人担心县试时面复会考试帖诗,夫子专程从千里(千年)之外给你们请来了一位曹夫子,曹夫子极擅诗文,你们要好好学!” 众人好奇地打量着陈凡身边的矮个老头,纷纷交头接耳说起话来。 只见曹操垂手而立,目若炬电,忽然振袖而言曰: 夫诗者,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昔《关雎》发乎性灵,《黍离》寄乎幽愤,《雅》《颂》载道,屈宋骋怀,皆以血性为骨,风云为气。若欲为诗,当先立其魂魄: 一曰直取本心,不饰虚辞,如‘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言必由己,掷地铿然; 二曰吞吐天地,不拘细格,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以万象入笔,荡胸生层云; 三曰以史为鉴,托古刺今,效《小雅》‘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讽喻隐于比兴,锋刃藏于典诰。 …… 听到这,郑应昌小声对陈凡道:“入戏挺深啊这老头,举例都用曹孟德的诗!” “嘘!”突然,海鲤正色道,“别说话,此人高论!静听!” 第289章 曹操教作诗 讲述了自己对诗歌的总的认知之后,曹操又讲解了作诗的一些基本技巧。 可能是在来到这个时空时已然经过了培训,所以他并没有讲述魏晋乐府诗的创作技巧,而是着重描述了作诗时,意趣类的注意事项。 比如作诗切忌平头、上尾、蜂腰、鹤膝等毛病。 但魏武帝就是魏武帝,绝不是那种站在讲案后空谈的主儿。 “我要带着他们实地走走,诗作都为有感而发,枯坐此间不过是作些无病呻吟的句子而已。” 可能是被他的风采所折服,海鲤闻言立马点头赞同道:“没错,作诗,尤其是刚刚学作诗的时候,最好要有身临其境的观感才能作出好诗来。” 很快,弘毅塾全体师生齐齐出动,全都朝城外去了,一路上不知引来多少好奇的目光。 一众人等来到东城门外。 虽然经过劝农,但此刻江淮地区的春耕并没有真正开始,江淮地区的春耕一般集中在清明前后,所以现在的东城外因为寒冷,一片凋敝荒芜的景象。 曹操负手站立于田亩之间,看着眼前的一马平川道:“眼前景象萧瑟,你们能不能口占一句诗作或者联想到前人的诗作?” 这句话是对一众学童说的。 这是引发大家开动脑筋,学会思考了。 可一帮子学童都是跟曹操刚见一面,似乎害怕在陌生人面前丢脸,生怕自己说错了,于是全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人开口。 曹操笑道:“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 这句出自《诗经·小雅·谷风》,以山谷狂风为刀锋,宣告了草木的集体死刑,还真就蛮适合冬春之交田地肃杀的景象。 有了他打样儿,一众学童也终于明白念出来的诗应该是往哪靠了。 薛甲秀第一个举手道:“曹,曹夫子!” 曹操经过刚刚在弘毅塾的观察,早知道举手是什么意思了,他微眯双眼看向薛甲秀:“你说!”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曹操闻言连连点头赞道:“善,很好,不错。” 说完转头小声对陈凡三人道:“这是何人所写?甚善。” 海鲤和郑应昌两人愕然看着曹操。 这人给他两的感觉是那种肚子里装着绝大经纶之人,可问出来的问题却又如此无知。 陈凡一头汗解释道:“这是唐代王维所作《观猎》,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好在曹操听完后并没有深究“细柳营”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这个姓王之人所作之诗,‘疾’字如鹰隼俯冲之速,‘轻’字若马蹄借雪之滑,二字尽得物理之妙。这小童念诵的两句,不着一色而万象俱现!上善。” 听完曹操对王维的评价,虽然不理解这位怎么不认识王维,但他超高的文学鉴赏能力还是折服了海鲤与郑应昌。 郑应昌道:“这位曹夫子说得好,摩诘此作,犹带骆宾王《从军行》气骨。”“风劲角弓鸣”开篇如箭离弦,继承了初唐边塞诗的雄健之风,但以“将军猎渭城”将视角从战场转向猎场,开创了盛唐贵族游猎的新美学范式。” “尤其是刚刚甲秀念的那两句,千年以降,描写冬日初春草木凋敝之象,无超其右者。” 曹操和夫子们的交谈,自然传到了一众学童们的耳朵里。 有些思维稍稍滞后的,现在也明白,原来曹夫子并不是让他们描写田野中的景色,而是让他们描写“凋敝”。 这下子,一众学童的思维立刻被打开,纷纷举起手来。 曹操看向学童,盯着那个举手最高,胸脯挺得最高的家伙道:“就那个,五大三粗的那个。” 陈学礼一脸便秘,自己好端端的怎么变成“五大三粗”了。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曹夫子,我娘说我长相秀气,不是什么五大三粗。” 曹操:“你阿母那个叫【刺猬说儿子光,黄鼠狼说儿子香】,当真你就输了。” 说完,也不管那学童心里滴血,转头对陈凡等人道:“这又是何人所作?真乃佳句天成也!” 呵呵,另一个时空中,小学生的噩梦,绝对是牛的不行啊,傻眼了吧?老曹。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好!” “北风利如剑,布絮不蔽身。唯烧蒿棘火,愁坐夜待晨。” “甚好!” “寝迹衡门下,邈与世相绝!” “妙哉!” 等众学童讲完后,曹操此刻的脸上已经郑重了起来。 他是经过培训,但系统培训时间毕竟只有十二个时辰,哪里知道千年之后有这般绝妙的唐人巅峰诗作。 这时,陈学礼的“报复”突然来了:“曹夫子,你有没有描写萧瑟之景的诗句呢?” 曹操傲然负手:“当然,我的诗作,余者不足相提并论。” 这么狂? 学童们纷纷兴奋起来,请他把他自己诗作念出。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 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当曹操看着一片萧瑟的初春景色,负手背出《蒿里行》时,所有学童全都怔怔地看着他。 薛甲秀小声道:“这不是曹操的《蒿里行》吗?” 好啊!啊哈哈,刚刚还说我五大三粗,现在被我抓到了。 陈学礼立将跳了出来:“好不知羞,这是魏武帝曹操的《蒿里行》!你伪称是自己的诗作,羞羞羞!” 曹操一时之间被这小童弄得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陈凡正准备让陈学礼这小子安生点。 谁知一旁的郑应昌叹了口气,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曹操,然后转头对陈学礼道:“学礼,不得无礼,《蒿里行》就是这位曹夫子所作!” 说完来到学童中间,只见他低声对众学童道:“这位学问是好的,就是唱戏入了魔,现在是文疯子,你们别刺激他,万一变成武疯子,把你们抓起来全都撕巴了!” 曹操:“……” 陈凡:“……………………………………” 第290章 铜雀春深锁二乔 念完了前人的句子,下面就要各人自己试着作诗了。 “看着眼前的景色,你们心中所想为何?用简洁、明快的句子描述出来,若是再加上一点【美色、美景、美句】】就能千古传颂了,作诗小技,最是简单,你们都来试试!” 好吧,合着在这位的心中,作诗忒简单了。 学童们刚刚学会作诗,尤其是丁班的,一个个愁眉苦脸,这位说得倒是简单,事到临头,他们看着旷野,满眼全是茫然。 好半晌,这才有人弱弱道:“曹夫子,我想一试!” 曹操此刻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挥了挥手道:“念!” 说话之人正是谢东阳,他看了看陈凡,见陈夫子向他投来鼓励的目光,于是暗暗给自己鼓劲,出声诵道: 《草枯鹰眼疾》 竟然是用刚刚王维的《观猎》作诗。 曹操闻言,顿时来了些兴趣。 接天衰草白,鹰影下寒郊。 疾转双睛活,斜凝一目消。 坏云原上压,飞电穴中捎。 注意同鱼睨【音倪,斜着眼看】,回身卽【音即,通即】鸟钞【后汉书·刘陶传:鸟钞求饱,意思是像鸟一样抄掠。】。 残阳低赤烧,余怒奋青骹【响箭】。 断茸荒芦际,风毛雨雪交。 快心空大野,独立尚危梢。 会猎何人在,深山又鼓铙。 这首诗大概是什么意思呢? 其实谢东阳就是描述了一番带着鹰隼打猎的场景。 前面是描述鹰隼搜索猎场的神态,然后是驱赶猎物。 最后猎物被赶到猎手的上空,一箭被射了下来。 说实话,这首诗在陈凡几人看来,写得还是挺不错的。 陈凡笑问:“东阳,你看见过打猎?” 谢东阳笑道:“夫子,我前年跟随父亲在云中县做官,有一次他带着我和几个仆人去城外打猎,仆人中有一个蒙古人,带了一只鹰同去,所以说起《观猎》,我一下子就想到那日的场景了。” 难怪,原来是有经历的。 “断茸荒芦际,风毛雨雪交。这句写得很好!将猎物被射中后的样子描写出来了!很不错。”郑应昌笑着鼓励。 一旁的海鲤也点头道:“我喜欢【快心空大野,独立尚危梢】,将驱赶猎物后,鹰隼独立捎枝的孤傲样子描写了出来。” “而且全诗用典,从这首诗里能看出你最近是下了苦功夫的,黄庭坚的诗、吴敬的诗、《西京赋》、《后汉书》、温庭筠皆有涉猎,很不错,很不错。” 谢东阳被夸赞,脸上乐开了花。 谁知就在这时,突然有个声音道:“用事饾饤,气韵壅塞;声病迭出,宫商舛逆;意象芜杂,如散钱委地;章法支离,脉断神消;字句险怪,有乖雅正!” “此诗如七宝楼台,拆碎不成片段。虽有「风毛雨雪交」等奇句,然总体未消摹古之窠臼。若使仲尼复生,当列之下品;假子云见之,必讥为『郑卫』;若使灵均操觚,当斥为『谲怪』;假宋玉裁篇,必删其『淫丽』。诗道贵在「思无邪」,如此饾饤险怪之作,非风雅之正声也。” 安静! 只听见风吹过旷野的声音。 刚刚还有些志得意满的谢东阳,此刻脸上涨红欲紫,张口欲言,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凡见状赶紧安慰道:“这位曹先生乃是诗作大家,你的诗能蒙他点拨,已经很了不起了,大多数人的诗,曹公根本不屑置评的!” 曹操闻言,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谢东阳经过这么一劝,脸色终于好了些。 但有了曹操如此评价,接下来也没人再敢浪作了。 眼看好好的一堂课,前面挺好挺和谐的,到了这会儿却变成了这个景象,陈凡三人也能哀叹连连。 没人再敢作诗,曹操也不强求。 情景课堂如今变成了“春游”,他再不说话,只负着手走在田野之中。 一会儿凑到农人家院前驻足,转头问陈凡,这个时代赋税徭役的情况; 一会儿又让陈凡指了大江的位置,看着南方半天不语。 终于到了夕阳西下,他这才意兴阑珊道:“回去吧,孤要离开了。” 海鲤和郑应昌两人只当他说的是要离开海陵,只有陈凡心中突然多了一丝萧瑟。 但他又不知从何劝起,只能跟着曹操往城里走去。 待众人来到城门处,残阳如血。 曹操看着城中,突然对陈凡道:“领着我去城头看看吧。” 戍守四城的是县衙的壮班,如今陈凡跟杨廷选的关系,整个县衙谁人不知,见陈凡带着学童们上了城楼,壮班的班头根本没有阻拦,甚至还笑着上前见礼。 待到城头,曹操伫立在城墙旁,看着远处的斜阳,突然感叹道:“孔丘教人【尽善尽美】,殊不知残缺才是大美啊!” 说罢,他看着不远处壮班班头脚下的箭壶,走上前,抽出一支折断,将断箭插在城头之上。 “吾之作,雅好慷慨,良由世积离乱,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而慷慨而多气也。” “你们作诗,勿要搬弄文字,切记要做到【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怨雅,体被文质】!” “懂了吗?” 他的这番话,大部分的学童必然是没有听懂的,但陈凡等夫子和少数几个学童却似乎得到了一些东西。 曹操突然展颜一笑,脸上没了来之后的那种沉郁:“你们谁用这断箭残阳作诗一首,作的好,孤有赏!” 学童们面面相觑,都不敢率先开口。 这时,突然二愣子陈学礼出人意料的站了出来。 漆灰骨末丹水砂,凄凄古血生铜花。 白翎金簳雨中尽,直馀三脊残狼牙。 曹操听完后,惊讶地看着陈学礼道:“观你诗作,倒是有两分为将的气概!” 说罢,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放在陈学礼手中。 一众学童们眼热无比,陈学礼兴奋道:“谢过曹夫子。” 这时陈长寿突然举手道:“曹夫子,我还小,我不会作诗,我能念一首古人的诗应景嘛?就这种折断的兵器的诗!” 曹操瞥了他一眼,见他年纪小,胆子却颇大,于是笑道:“可以!” 陈长寿立马兴奋道:“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念完,他眼巴巴看着曹操的袖口和怀中:“曹夫子,杜牧的《赤壁》,我二叔常诵此诗,定然是好的。我的礼物咧?” 此刻曹操的脸已经黑了:“你二叔是谁?” 陈长寿用手一指陈凡:“他!” 不是我,我没有, 陈凡: 什么是恐惧,恐惧就是与别人对视时,先移开的目光; 恐惧就是成为人群焦点时,浑身的不自在。 “Damn!!!!” 【好难啊!牛比的诗当然是文抄来的。】 【可学童的诗却要自己现编,不牛编起来也很累啊!四个小时四千字,从没码字这么慢过!】 第291章 建安风骨和性灵派 学童们在郑应昌和海鲤的带领下回弘毅塾去了。 巡城的壮班也已经跟陈凡招呼后走到远处。 此刻海陵城墙上只有曹操和陈凡二人伫立。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负手怔怔地看着夕阳。 似乎贪婪地想将千年后的苍茫大地尽收眼底。 眼看着落日西下,残阳如血。 曹操的声音缓缓响起: 驱马城西阿,遥眺望京阙。 望极烟原尽,地远山河没。 田中有转蓬,随风远飘扬。 长与故根绝,万岁不相当。 戎马不解鞍,铠甲不离傍。 冉冉老将至,何时反故乡。 大雁生活在遥远的塞北,那是荒凉无人的地方。举翅飞行万余里,飞行栖息自成行。 田中有草叫转蓬,随风远飞四处飘扬。从此永远离开自己的根,万年难相会各在天一方。 战马永不卸征鞍,铠甲不离人身旁。岁月流逝人渐老,何时才能返故乡。 陈凡知道,这是他的《却东门西行》。 曹操刚刚所念,其其中很苍凉的一些句子,并不是整首诗。 这也是曹操一生中,极少数表现“乡关之思”,而没有“建安风骨”所谓壮情豪迈的诗。 曹操转过头来看着陈凡道:“此诗如何?” 陈凡感叹道:“着意处,皆以兴比为生,万岁不想当,情真悲切。” 他忍不住想到另一个时空中,王船山对这首诗的评价,忍不住说了出来。 曹操转身看了看身后的陈凡:“没想到,千年以后,还有懂孤之人。” 说到这,似乎曹操心中的那股悲凉之情稍稍缓解,他第一次朝着陈凡真正笑了起来:“孤很好奇,沧海桑田,白云苍狗,后世人是怎么评价孤的?” 陈凡心中斟酌良久方才道:“洛阳饥民分食魏武仓廪陈黍,幽州铁匠犹用公之百炼钢法。” “黎庶心中自有一杆秤,量的清谁是屠城竖子,谁是真豪杰。” “南方不远处长江浩荡,非公当年横槊所临之赤壁;头顶银河璀璨,却与铜雀夜宴所见无二!” “江河万古,英雄皆过客。” “哈哈哈哈!”曹操听完后,身上那股迟暮之气一扫而空,笑着对陈凡道:“你是弘毅塾的夫子,今日全都是你的学生作诗。孤倒是想听听你作一首。” 陈凡也笑了: 沧海曾观非旧水, 碣石犹存是新篇。 莫道人间无魏武, 青史之外是青天。 陈凡早在曹操陷入那种“英雄迟暮”的状态下时,心中便想到了“东临碣石”,曹操刚有所问,他便脱口而出。 他接着“沧海、碣石”劝慰曹操,世事犹如潮涨潮落,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曹操。 青史之外,还有青天,星汉灿烂也不抵文明永生。 这是另一个维度的劝解。 果然,曹操听完后眼睛一亮,点了点头道:“没想到你这夫子,竟然还有此般急才。” 说到这曹操朝陈凡微微一笑:“系统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孤要走了。” 说到这,他顿了一顿,扶着城墙再次看向远方: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说罢,他自顾自走下城去,陈凡想要跟上,却发现自己一个年轻人,却跟不上一个小个子老人的步伐。 《短歌行》的声音很快就来到城下。 夕阳下的海陵街道上,一个老人回头朝城墙上的陈凡挥了挥手。 转身后又朝远处走去,那人影仿佛渐渐淡了去,最终消失在路上匆忙的人群中。 看着渐渐淡去的背影,陈凡心中忍不住涌起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叮!恭喜宿主获得诗人曹操的认可,获得《东临碣石有遗篇》,使用后,可以使宿主及其学生同时获得【建安风骨】BUFF。” 陈凡听着脑海中的声音,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喜悦之情。 可能是因为人类的情感太过于共通,直到太阳完全落山,他才走下城墙,心中犹自郁郁。 待到了弘毅塾,已经是学童们吃晚饭的时间了。 见陈凡是一个人回来的,海鲤端着碗看向院外:“那个曹先生呢?” 陈凡叹了口气:“走了。” “走了啊?”海鲤遗憾地摇了摇头:“此人虽然疯癫,倒是有真学问的。” 陈学礼道:“海夫子说的对,我觉得那个曹先生比南京刑部的那些官儿还有学问。” 听到这话,海鲤和陈凡都笑了。 可能在陈学礼的眼中,最有学问的官儿就是南京刑部的那些人了。 陈凡也不由感叹,孩子到底是心思敏感,估计他是从曹操身上感受到了知识的渊博,同样也感受到了那种上位者的风度。 说归说,笑归笑,海鲤这时却正色道:“那曹先生显然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大才,但就是因为其心郁结,所教之言却有离乱之世的迹象,大梁虽有小衅,却大抵承平,当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之论收为己用!” 陈凡点了点头,曹操所作的魏晋乐府,其中大多都是慷慨悲壮,就像是一尊铭刻着战争、宇宙、死亡的青铜鼎。 器型是熔铸四言乐府的古老形制,纹饰是雕刻星汉沧海的超验图景,铭文是镌刻烈士暮年的存在宣言,音色是回荡金戈铁马的声学记忆,包浆是沉淀前年的历史氧化层。 放在经典之中,它照见了人类面对时间、战争、死亡的永恒困境和超脱。 但若是放在当今的大梁,尤其是放在科举的考场,这就显得不合时宜了。 陈凡点了点头道:“作诗作的是一口气,而不是人云亦云的为赋新词强说愁。” “我们作诗时要保留曹先生所说的那种批判精神、创新意识。” “要将白骨露於野的悲悯之心,转化为【家事国事天下事】的任事之心。” “少一些悲壮,多一些倔强。” “那你们诗中的格调就会整体上一个台阶了。” 听到这,学童们纷纷放下筷子,若有所思起来。 陈凡见状,这才放心的使用了【东临碣石有遗篇】 瞬间,他感觉到周围学童们身上似乎有一层微光浮现。 突然,座间贺邦泰的身上光芒一闪而过。 陈凡惊讶地看向他,周围人此刻似乎根本没有觉察到什么。 陈凡赶紧打开《慧眼识珠》: 【姓名】:贺邦泰 【年龄】:7岁 【状态】:极度好学。 【恶习】:无。 【天赋】:书法(戊等)、学习(乙等)、性灵派诗人(辛等) 【学习效率】:370%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三步之内,必有芳草,出生穷陋闾巷,却不堕青云之志,刚刚收获BUFF【建安风骨】,结合自身的人生经历,异变成为性灵派。 看到这,陈凡盯着贺邦泰,眼中异彩连连。 “邦泰,今日学了作诗,你能不能口占一首?”陈凡很想检验一下对方性灵派诗人的成色。 贺邦泰闻言,小脸上先是有些为难,然后才看了看谢东阳道:“夫子,今天我听东阳说了他小时候在云中时的故事,我能不能用脑海里幻想的云中作首诗呢?” 陈凡闻言大喜:“当然可以,你试试!” 贺邦泰歪着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想了想,最后道: “云中北望尽尘埃,木脱霜寒大漠开。” “天海诗情驴背得,关山秋色雨中来。” “茫茫阅世无成局,碌碌因人是废材。” “往日英雄呼不起,放歌空吊勒石台。” “吧嗒!” 突然,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打断了陈凡的惊讶,只见海鲤半张着口看向贺邦泰,脸上全都是不可思议。 第292章 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 陈凡绝对没有想到,一场跨时空的教学大课,在诗坛大拿走后,自己的学生却结合了建安风骨,形成了这个时代的性灵派。 昨日贺邦泰的诗,没了曹植的“华而不实”,却结合了曹操诗作中“霸气中自见真性情”的风骨。 【代北风云皆莽苍】,虽然以个人游历的经历消解了建安史诗的格局,但也开辟了微观叙事的新局面。 虽然性灵派过渡强调自我性灵,丧失了建安诗介入现实的力量,陷入了文人趣味的窠臼。 但就算如此,那贺邦泰也是开宗立派的人物啊。 陈凡真得没想到,自己的学生里,竟然会出现一个诗坛开宗立派的人物。 不过这样也好,出人意料中,解决了陈凡的一个麻烦。 接下来让贺邦泰的风格拉动整个弘毅塾的诗歌创作风格。 让更多的“建安拥趸”返回现实,创作出合理合法且高于这个时代的诗歌才是他的工作。 不然…… 万一真的有学生在县试中写一句“白骨露於野”,那特么玩笑就开大了。 就在在弘毅塾忙碌着“中和”建安风骨的时候,扬州陆为宽派人来请陈凡,说是正月二十二,陆慕贞就要乘坐官船北上。 陆为宽邀请陈凡去转运使司做客,感谢半年来陈凡的辛苦。 等陈凡到达扬州时,整个陆家都处在忙碌中。 庭院里堆满了箱笼,时不时有下人走进院中抬着箱笼朝院外走去。 陆为宽看到陈凡时,脸上并没有如同往日一般满面春风。 “唉!以前慕贞说要考女官,本官也是支持的。” “怎么到了她离家北上的日子,本官心里却有些不舍了!” 陈凡叹了口气:“好在过些年陆小姐就能出宫,大人也不必太过难过。” 陆为宽摇了摇头,转而勉强笑道:“文瑞,你和慕贞到底师生一场,这次劳动你从海陵前来,本官烦你多宽慰几句小女!” 说到这,他朝内院看去:“你另一个学生,黄总商家的小姐也来了。” 后院都是女眷,陈凡虽然受邀前来,自然也是不方便进的。 上午只跟陆为宽喝茶叙话,到了中午,陆为宽又拉着一般下属作陪,请陈凡吃了顿饭。 席间老陆可能是喝多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拉着陈凡的手叹气不已。 “文瑞啊,老夫后悔啊!” “去了宫里,再等出宫,慕贞又不知是多少岁了。” 陆为宽拍着陈凡的手,满嘴都是酒气,醉眼迷离道:“当是在金陵,老夫说得都是心里话,慕贞这个丫头,老夫最是疼爱她,从小将她捧在手心里,自然知道这丫头心中所想。” “别看她那日好像无动于衷,实则老夫觉得,她对文瑞你是有心意的。” 陈凡看着酒桌上三个一群,两个一党正在说话的盐运司官员,见他们的目光没有看过来,于是赶紧对老陆道:“陆大人,你喝多了。” 陆为宽用力睁了睁眼睛:“可惜了,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再等慕贞出来,不知已经是何年何夕。” “一段好姻缘呐!好姻缘呐!”陆为宽抹着眼角,似乎很是难过。 “陆大人醉了,扶大人下去休息!”陈凡招手唤来下人。 下人们将陆为宽扶下去擦脸休息去了,陈凡跟盐运司的官员们不熟,便找了个借口出了花厅。 他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里散酒,突然眼睛被人蒙上,一个女子的声音故意捏作粗豪嗓道:“猜猜我是谁?” 陈凡无奈道:“其霰,把你手撒开!” 果然,下一秒,捂着他眼睛的手松开,黄其霰噘着嘴不悦道:“没意思。” 陈凡笑道:“你不在后院陪着陆小姐,上这来干嘛?今日陆府宴客,乱走乱闯,小心遇到坏人。” 黄其霰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神秘兮兮道:“坏人,这世上坏人很多,但我遇到过的,却只有一个。” 说罢,她盯着陈凡,那意思不言自明。 陈凡白了她一眼,转头又去看鱼池。 这时,突然几张纸在他眼前“唰唰”抖动了起来,陈凡定睛一看,竟然是几张一百两的银票。 “干什么?知道你家有钱,拿我这炫耀来了?”陈凡没好气道。 却不曾想,黄其霰诡异一笑:“这可不是我的银票!” “哦?” “这是你另一个女学生陆慕贞陆姐姐让我交给你的。” 陈凡皱眉道:“她北上入宫,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把银子给我干嘛?” 黄其霰撇来嘴,一脸酸溜溜的样子揶揄道:“还不是怕你盖书院没钱,陆姐姐可真是心疼你啊,把女儿家的体己银子都拿出来给你了。” 陈凡愕然看向后院,随即摇了摇头:“我不要,盖房子的用度已经够了!你帮我还回去。” 黄其霰一把将银票塞入陈凡的怀中:“要还你去还,我就是个传话的。这陆姐姐也真是,有我这个女学生在,夫子还能差了银子?” …… 到了午后,官船已经在运河边停靠等着了。 陆为宽还专门从漕总请了一船漕丁护送转运使司的官船北上。 因为是跟着漕船,码头那边有消息过来,说漕船马上就到,让陆家赶紧准备。 整个陆府瞬间忙碌了起来。 陈凡站在院外,正跟着一众官员安慰陆为宽。 却听见院里传来鞭炮响声,随即是一众女眷嘤嘤的哭泣声传来。 这时,陆炜跑了过来,小声对陆为宽道:“大人,小姐已经上轿了!” 待轿子抬出府,前来送行的官员们跟陆为宽打了声招呼,说了会儿话便纷纷告辞去了。 只有陆家人和陈凡随着轿子前往运河码头。 待轿子快要上船时,陆为宽已经冷静了下来:“文瑞,慕贞马上要入宫了,你要不要去交代她几句。” 陈凡点了点头,来到轿旁。 轿子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听到陈凡的脚步声并没有说话。 陈凡来到轿边,将袖子里的银票抽了出来:“陆小姐,你在宫中,勿要掺和到皇后和刘妃的事情里,万事跟随左宫正行事。” 轿子里没有人回答。 陈凡顿了顿又道:“你将来花银子的地方还有很多,我这里够用,你拿回去吧。” 陈凡将手里银票折起,塞入轿帘中,却没有人去接。 这时,只听轿子里传来陆慕贞的声音,这次她的声音却没有了往日里的清冷:“夫子拿去用吧,给学童们添些吃喝用度!” “这!” “这钱可不是直接给夫子的,你我对赌一番可好?” “对赌?” “嗯,这里是五百两银子,若是几年后夫子的学生有人考中状元,那五百两归夫子,若是考不中,待我出宫,夫子需得还我一千两。” “这……” 还没等陈凡多想,只听轿子里铃声轻响,轿夫好似得了信儿,将轿子抬起,转眼便踏上了宽大的船板。 …… 瞬间,身后的几顶小轿中传来女人们的哭泣声,陆为宽也老泪纵横,站在踏板旁朝着官船上的轿子摇手。 陈凡只感觉心中堵得慌,有点难受。 官船渐渐离开岸边,在宽阔的运河中,变成千万樯帆中的一根,渐渐远去、远去,再也看不见了。 陆家人已经离开了。 陈凡犹自伫立在岸上,神情有些落寞。 脑中有个空灵的歌声响起,他喉头滚动下,忍不住跟着唱了起来: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斛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身后传来黄其霰的声音。 “夫子,陆姐姐好像喜欢你呢!” “什么叫喜欢?” 黄其霰皱眉道:“对啊,什么叫喜欢?” 陈凡看着帆影,神色怆然:“喜欢,就是慈悲!!” 第293章 俞敬俞一中 送走了曹操,送走了陆慕贞,陈凡绝没有想到,大梁弘文四年新年之后,他会连续迎来第三场分别。 县衙后院,杨廷选看着下人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转头苦笑道:“原以为还要有个一两月,没想到吏部的官牒昨日便到了。” “大人这次是去?” “没有去得苏杭!”杨廷选洒然自嘲,“常州府同知。” 说到这,他将手里的官凭递给了陈凡。 收到很多历史类影视剧,二把刀编剧的毒害,很多人以为官员上任带着一颗大印。 这其实很搞笑,官印是官员到任后跟上级交接的重要物品,咋可能由吏部新选,还未到任的官员带着? 其实官员走马上任真正的凭证就是此刻陈凡手里的官凭。 官凭有两样物品组成,一个是委任状,不过在大梁,这东西叫“敕牒”,还可以叫“旨授”或“判补”! 另一个证明文件是官员的身份证明,这玩意叫“告身”,或者叫“出身”、“官照”。 委任状是由吏部颁发,上面注明了某人为某衙某官,还规定了到任的时间,超过这个时间,就有地方的巡按御史上表弹劾。 而身份证明文件则由朝廷统一制作,通常在官员取得身份时授予,譬如将来陈凡若是能考中进士,第一次去吏部等官的时候,告身便会发下。 告身没有时间限制,由官员自行保存,死后也不收回,所以通常该官员的子孙后代会将其收存。 陈凡打开杨廷选的刺牒,只见上面写道: 朕绍天法祖,统御万方,必选贤任能以安黎庶。尔杨廷选,辛丑科进士出身,历职海陵县令,勤慎廉能,才堪任剧。今特授尔直隶常州府同知(正五品),佐理府务,专督清军、巡捕、水利诸事,兼察属县奸弊。 一、掌治武备,勾稽军籍,整饬卫所,凡兵饷器械务令足用 二、巡防江海要冲,严缉盐枭盗匪,保境安民 三、总理溧阳、宜兴诸县水利,岁修圩田闸坝,防潦备旱 四、协理刑名,凡徒罪以上案牍须与推官会审定谳 五、每季终具结《军政册》《水利考成册》呈抚按衙门 自吏部给凭之日起,限四十日抵常州交割,逾三日者罚俸一月,逾十日者咨部议处。 陈凡看到这奇怪道:“常州离这不远,也就是渡江一两日的路程,大人为什么这么着急赴任?” 杨廷选苦笑道:“不是我着急,而是有人着急啊!” …… 泰州城。 眼看着自家下人在知州衙门口递了一张名帖,俞敬这才饶有兴致地放下轿窗上的帘子。 暖轿中,坐在火盆对面的陆羽笑道:“大人,薛知州虽然是首县知州,官阶上稍压咱一头,但他毕竟跟咱们没有什么统属关系,所以只要递个名帖就行。” 俞敬摇头叹道:“年前在北京投贴,年后正月十五之后在南京投贴,本官原以为终于可以歇歇了,没想到,到了淮州府,竟然还不得闲。” 说到这,他开口道:“争门投刺乱如烟,辘辘冲风亦可怜。触眼但逢骑马客,纵怀须待听莺天。” 陆羽等他念完,小心赔笑道:“大人果然大才,一件琐事被大人这么一说,竟然也颇有意趣。” 俞敬看着陆羽,嘴角微微一笑,这姓陆的不学无术,连夸人都不会夸。 但有了这人,自己刚刚外放为官,于官场的门道却也不熟,能得此人帮忙奔走,他也少了不少事儿。 就在这时,陆羽道:“薛梦桐那里,大人只要飞帖即可,但安定书院却要大人亲自拜访的。” 听到安定书院,俞敬也不由在轿子里坐直了身子。 俞敬字一中,浙江金华永丨康县人,此人乃天监年间举人,捐班后一直在吏部候补备选。 去年通过家中在京为官的亲戚,走了礼部侍郎胡源的门路,这才打通了吏部的关节,得了个海陵县县令的实缺。 所以胡家于他而言,那是举主,万万不能轻慢了的。 安定书院! 俞敬看着眼前的胡家大公子胡襄,恭敬一揖道:“下官见过大公子。” 胡襄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身材微胖,一笑起来,脸上犹如蒸熟的馒头:“在家赋闲之人,当不得大人如此!” 胡襄虽然嘴上客气,但屁股却半点没动。 俞敬见状丝毫不敢生气,莫说这胡家在泰州的权势,就说这位胡大公子胡襄,原也是堂堂四川叙州府正堂,若是不是为了自家百年书院,被胡侍郎叫了回来,不然俞敬见到面,那人家也是可以坦然受他一礼的。 一旁的陆羽这时也小心陪着笑,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给胡襄磕了个头:“大公子!” 胡襄看着陆羽,脸上却没了好脸色,只淡淡道:“不敢!” 待双方刚刚坐定,不知从哪得到消息的胡芳急匆匆走了进来,见到陆羽便道:“你们怎生来的如此之慢。” 俞敬二人连忙站起见礼。 陆羽道:“俞大人年前年后都在拜访各位上官,半点也没敢休息。” 胡芳冷哼道:“再不来,县试都要考了!” 陆羽赔笑道:“断不敢误了公子的事。” 俞敬茫然地看着陆羽,这神情一下子被胡芳捕捉到了,他顿时不满看向陆羽:“怎么?你没给他说吗?” 陆羽尴尬一笑…… 一旁的胡襄眯着眼道:“二弟,什么事?” 胡芳冷哼一声:“海陵县的弘毅塾那个陈凡,上次院试时勾动巡按御史周三近,按了我们书院四个人!这口气我断然是咽不下的。” 胡襄皱眉道:“胡闹,这件事分明是那四人咎由自取!” 胡芳却不管大哥,转头看向陆羽和俞敬二人:“海陵乃江淮鱼米之乡,吏部选官,像你们这种,大抵都是要去两广、云贵的,能让你们得这美差,你们心里须得有数。” 陆羽连忙站起道:“二公子,你放心,我和俞大人定以胡家马首是瞻。” 胡芳看了看依然愣住的俞敬,重重“哼”了一声,便甩袖离开了。 见胡芳走后,大公子胡襄皱眉道:“在地方上好好为官就是,不可找人家麻烦,如若不然,我亦有言官同年。” 俞敬和陆羽二人面面相觑,搞不清到底应该听谁的话了。 第294章 来者不善 两日后,弘毅塾。 刚刚上完一天课的陈凡,正在塾中批改学童们的文章。 就在这时,院外有人说话的声音传了进来。 不一会,书房的门被敲响,李进从门外走了进来。 “李班头,你下衙不回家吃饭,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李进神色焦急,见到陈凡开门见山道:“陈夫子,你可认识刚上任的县令俞某?” “俞某?” “俞敬,听说是个举人,不知怎么被选到海陵,接替了扬大人的位置。” 陈凡摇了摇头。 “那陆羽呢?刚来的县丞!” “陆羽!”陈凡眼神一凝,“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今日我奉杨大人之命,去宜陵迎接新任县令和县丞,到了宜陵,那陆县丞便向我打听弘毅塾的情况。” “都打听什么了?” “问了弘毅塾有没有学田,每年的乐道银有多少云云。” 陈凡皱眉道:“你怎么答的。” 李进摊了摊手:“我一个快班的,哪里知道这些事,我就直接回他不知道。” 陈凡点了点头,留着李进吃了口茶,闲聊几句便将他送走了。 李进刚走,陈凡便匆匆离开弘毅塾去往县衙。 因为新官和原任官员交接是有正式流程的,一般会找人算好日子,然后提前通知,最后原任官员按照流程当面点验朝廷给与的刺牒、告身,然后才会交接。 这也是俞敬、陆羽二人,明明已经到了海陵城西,却没有进城的原因。 听到陈凡的话,杨廷选皱眉道:“也就是说,这陆羽原跟你有抵牾?” 陈凡点了点头。 杨廷选想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文瑞,我觉得咱们先不要风声鹤唳,那陆羽问李进学田、乐道银的事情,那他尽管到任后去查,本官虽与你交好,但一切都是按照朝廷的规制在办事,绝没有徇私枉法。他想查也查不出什么来的。” 陈凡点了点头,他最怕的就是这点,杨廷选万一给弘毅塾的一些福利,没有走官面上的流程,那很可能接下来就会成为对方的口实把柄。 这时,杨廷选道:“明日我要去城西迎接新任县令,正好要邀请县中士绅同往。” “本念文瑞你的学生县试在即,所以没有通知你,既然如此,文瑞你不如明日与我同行,到时见面,我为你化解一二?” 陈凡闻言点了点头,陆羽那种小人便也算了,但他跟那新来的县令又没有仇怨,能平安过渡那自然最好。 第二日。 城西官道旁,壮班一名县兵骑马飞奔而至,待他下马,跪下道:“新任县令车架马上就到。” 县中众人闻言,一致排好队伍,在张邦奇和一主簿的带领下等在官道旁。 不久,两顶绿呢小轿远远从官道被抬了过来。 到了众人面前,那两轿中下来两人,陈凡看去,一人身穿县令官服,年月而立,而另一人,正是原安定书院的教习——陆羽。 见到来人,主簿和张邦奇齐齐迎了上去。 双方见礼后,主簿给新县令介绍前来迎接的本县致仕官员、里长、粮长和乡中士绅宿老。 当介绍到陈凡时,那主簿笑着道:“这位陈凡陈文瑞,乃是去年南直隶道试的案首,兼在本县社学弘毅塾教蒙童读书。” 听到陈凡的名字,领头的新县令俞敬抬头看了看陈凡,虽然笑了笑道:“年少有为!” 说罢便又去接见下一位了。 而拉在他身后的陆羽,看到陈凡时嘿然一笑:“陈夫子,我们又见面了。” 陈凡看着笑吟吟的此人,也跟着笑道:“原来是陸教习,哦,不是,应该是陆县丞。” 陆羽哈哈一笑:“这世上的事也是有趣,去年你我哪能想到你回海陵教书,我在海陵为官呢?” 陈凡懒得虚与委蛇,拱了拱手道:“那真要恭喜陆大人了。” 陆羽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凡,好似要将他细细收入眼眶一般,最后才哈哈一笑,跟着俞敬去了。 一旁的姜老发道:“陈夫子,这人是个笑里藏刀的。” 那边杨廷选在官厅验过了俞敬、陆羽的敕牒、告身,然后拿出《交盘清册》,在衙役的伺候下签了字,最后将其跟县印、仓库钥匙、赋役黄册一并移交给了俞敬。 到这里,若是被罢官的前任官员就可以去馆驿里窝着,等着离任了。 但毕竟杨廷选是高升,而且还是在不远的常州府为官,淮州和常州接壤,两边早晚还有往来,所以俞敬便邀请杨廷选去县衙赴宴。 杨廷选早就知道规矩如此,所以便也没有推迟。 待进了城,海陵县早就在三班的带领下,将城中街道清扫的干干净净,进门的地方还铺了黄沙。 俞敬一行直接去了县衙对面的城隍庙,俞敬身穿青色云雁补子圆领袍,系素银带,戴乌纱展角幞头在城隍庙前的,供着猪牛羊的黑漆云龙纹供案郑重行礼。 “维弘文四年,岁次乙巳,敢昭告于城隍尊神:奉天子命,牧养此民..." 俞敬刚刚念完》《赴任誓文》,一旁的道士便立马高声喊道:“神飨!” 紧接着,俞敬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念道:“本官初至海陵,在城隍神前立誓,一不枉法受赃,二不酷刑刑虐民,三不纵仆害里……” 仪式足足搞了半个时辰,终于,最后俞敬将杨廷选给他的《阴状》在案前火盆里烧了,海陵县才彻彻底底迎来了新的县令。 搞完仪式,杨廷选笑着跟俞敬说了会儿话,不久后便离开了。 前来迎接的众人也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片刻后,馆驿中,杨廷选对陈凡道:“刚刚我私下里探了探那俞敬的口风。” “此人虽然是刚刚为官,但口风很紧,提到弘毅塾时,只是一味微笑不语,根本不接茬。” 陈凡皱眉,看来对方确实是“带着任务”来的。 杨廷选道:“文瑞,要不你跟我去常州吧,常州地处江南,更加富庶……” 陈凡笑了笑摇头道:“谢过大人好意!” “那你在海陵……” “大人,账册给新县令了吗?” 杨廷选听到陈凡这话,突然笑了:“你是说?” 第295章 外地考生回乡 两日后。 官员离任,大部分不会拔脚就走。 一般会拖后三日。 毕竟为官一任,在地方上还是有不少来往的关系需要在临走前维护的。 杨廷选这几日很是忙碌,往往一顿饭要应酬几个场子。 第二天就要离开了,今晚他送走了海鲤、陈凡、徐述等人,正准备好好睡上一觉。 谁知刚刚擦把脸的功夫,门外就有驿卒小声道:“扬大人睡下了吗?” 杨廷选不耐烦道:“何事?” 门外的声音越发小心:“新任的陆县丞求见,说是要奉上程仪。” 杨廷选闻言,冷笑一声,随即道:“帮我回他,就说我已经睡下了,贵官的好意心领,让他为官一任造福百姓即可,程仪什么的心领。” “是!”门外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 上灯时分。 看着匆匆赶回来的陆羽,俞敬忙不迭站起,急迫道:“怎么样?他给了吗?” 陆羽一把摘下官帽,脸涨得通红:“没有,人家压根就没见我。” 俞敬闻言大急:“什么?没见你?你没说奉上程仪?” 陆羽抓起茶盏喝了一口:“说了,定是那杨同知知道我们与胡家的关系,必然会跟弘毅塾不对付,所以给咱们下马威呢。” 俞敬皱眉,却并没有说话。 陆羽赶紧道:“也说不定是那陈凡使的坏。” “大人,这陈凡本来就是一个小小童生,借了知府周良弼和知州薛梦桐的势,横行乡里。” “来之前您不也听说了他的事?吏部验封司主事钱裕,就是因为他,被罢官夺职,至今还流落京华不敢回乡,如此恶生,就算咱们没有胡二公子的招呼,也必不能留他为祸县政。” 俞敬还是没有说话,只绕着二堂不断转圈。 陆羽急了:“大人,别的不说,这二公子可开了金口,咱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俞敬却道:“二公子所言之事,我已记下,无需多言。为今之计,既然杨廷选不愿给出账册,你看如何是好?马上就知府大人的生辰,没有这账册,事情可就大了。” 陆羽知道俞敬的意思,是想让他再跑一趟,求一求杨廷选。 可他摘了官帽往茶几上一丢,就是不搭茬,摆明了他不会再跑一趟了。 俞敬见他摆出这幅无赖的摸样,心中不忿,但脸上却依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道:“栖泉忙碌了一天,想必也是累了,既然如此,你便先回去休息吧。” 陆羽闻言,仗着他是胡芳的亲近之人,朝俞敬拱了拱手便抓起官帽退了出去。 看着对方的背影,俞敬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开口道:“来人,把这幅茶盏撤了,以后二堂待客只用土窑烧的茶具。” …… 二月初十。 经过这段时间的“集训”,学童们文章和作诗有了很大的进步。 今日是参加外地县试的考生回乡的日子。 一大早周家、薛家、陈家、谢家和王家派人来接回各自的公子。 陈凡带着海鲤、郑应昌和一众学童们为几人送行。 陈凡上前为薛甲秀扯了扯衣襟,又拍了拍几人的肩膀。 “最近你们的文章,夫子每一篇都读过了,若是发挥正常,甲秀、王瑛、东阳,你们三人应该是能取中的。” “学礼、炳先,你们的《大学》还未通达,若是遇到《大学》题,尽力而为即可!” 几个小童在陈凡面前用力点头。 “你们岁数都还小,我的本意也是想让你们通过这次县试,能够去感受一下考场氛围,所以你们一定要秉持着胜不骄败不馁的精神去迎接这场县试。懂了吗?” “是!夫子!” 看着眼前的一颗颗小金豆子,陈凡心中涌起无限的成就感。 交待完学童,陈凡的目光又转向各家来接孩子的人。 尤其是周炳先和薛甲秀两家的下人:“回去后转告你们家大人,你们两家公子回乡路途遥远,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晓行夜宿,不要为了贪行,错过了宿头。” “水路务必要坐大船,陆路务必要跟随商队!” 这年月可不是另一个时空,路上剪径的强盗水匪多如牛毛,自己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学生,万一在路上出了事,那他要遗憾一辈子的。 薛梦桐派来的是他家的管家,闻言笑道:“陈夫子但请放心,知州大人已经让四川老家派了几个族中的老人来接,我们这边也联系了漕船,到时候公子坐漕船,断是没有匪类敢劫道的。” 这边周府的下人也说,到时候由亲信的下人十来个,护送周炳先回乡考试。 那周府下人说完,还掏出一张帖子来递给陈凡道:“下月月底二十七,是我家老爷的生辰,老爷让小的专请夫子到时候赴宴。” 陈凡接过请帖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笑道:“若是不耽误的话,炳先那时候也回来了。若是炳先争气,到时候贵府双喜临门!” 那下人闻言高兴的不行,连连作揖,说“借陈夫子吉言”。 就在周炳先等人各自离开后,陈凡刚准备回去,却见李长生他爹李进站在不远处探头探脑朝自己这边看。 见陈凡看了过来,李进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他将陈凡请到一处僻静地方,看了看左右道:“陈夫子,这新来的县丞脑子挨驴踢了,这几日疯了似的让户房找你的麻烦。” 陈凡笑道:“什么麻烦?我行得正,他找不到我麻烦。” 之前陈凡就怕对方会无中生事,所以专门找了杨廷选,确认过弘毅塾相关的产业全都是合法的,这会儿他高枕无忧,根本不怕。 谁知李进道:“我的陈夫子哎,你这当然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县里的王记生药铺了!” 陈凡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王记生药铺?这与我何干?” 突然,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 李进道:“那陆羽查到了去年王记生药铺用【义学田】的名义送了十亩学田给咱弘毅塾。” “是!” “问题就出在王记生药铺上,这陆羽让户房查了王记的清税,发现去年王记生药铺的税还没交上。” 陈凡冷着脸道:“拖个几个月,这不是常有之事吗?” 李进张了张嘴:“官字两张口,那不是任人家说?” 第296章 学田诡寄? 大梁在天监初年开始允许民间捐田办学,也就是所谓的“义学田”。 因为义学田有减免税赋的功能,所以朝廷控制的极其严格。 王学海这么大一老板,为什么最后只送了陈凡十亩学田,其中就有这个原因。 按照《大梁律》户律的规定,学田初捐,不仅要有赠予和受赠双方立下的字据,也就是所谓的“白契”,还必须要有经过官府盖印的“红契”。 这两个手续,陈凡都有,所以之前陈凡才觉得学田不可能成为对方攻击自己的手段。 但到了弘文年间,朝廷因为学田兼并、乱发,所以又新出了《优免新例》,其中规定,若捐田之人,三年中有欠税避役的记录,则可认定“以捐田为名,行诡寄之实”。 赠者按照“欺隐田粮”追责,受赠者不仅田产入官,还要按每亩田的时价十倍罚银。 李进走了不就,姜老发就匆匆赶了过来。 “不好了,迎春街上,王记生药铺的掌柜被官府的人带走了。说是诡寄学田,诈以避税”! 歌舞巷的几乎人家就是用弘毅塾的学田培育平菇,这学田如何来的,他们再清楚不过了,所以姜老叔才会在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跑来报信。 他前脚刚到,后脚王大牛便匆匆赶来了:“夫子,不好了,县衙的人去了大棚,说我们的田是诡寄的私田,他们把……他们把大棚全都推了,平菇也全都给砸了。” 陈凡闻言大惊失色:“全都砸了?” 王大牛恨声道:“他们砸了一个棚子,我让黄家二郎带着歌舞巷的弟兄们把其它几个棚子的平菇全都转移出来了。” 姜老发道:“夫子,现在怎么办?” 王大牛捏着拳头:“他们若是敢来找夫子的麻烦,我晚上一个个让他们挨闷棍。” 姜老发瞪了他一眼:“胡闹!” 说罢,他看着陈凡道:“要不请周知府出面说一说?” 陈凡摇了摇头:“远水解不了近渴,再说了,这本来也是我们无理在先,按照规矩,他们确实可以这么做。” 姜老发叹了口气:“你说咱这日子过得好好的,偏就是官府这些人多生事端,原本杨县令就挺好,海陵人没福气,人家高升了,刚走,便来了这种混账官儿。” 陈凡没有说话,而是对王大牛道:“现在还有几处大棚没被推倒?” 王大牛道:“只有城南了!” “走,咱们去看看。” …… 几人刚到城外,就看见南城外第一次试着培育菌种的那处大棚,围满了人。 人群围着大棚指指点点,不时传来女人的哭骂声,和男人愤怒的爆喝声。 陈凡赶了过去,排开人群,就看见快班、壮班和十来个铺兵站在大棚外,正跟一群歌舞巷的街坊们对峙。 “姓李的,你家儿子也在弘毅塾读书,这可是弘毅塾的学田,陈夫子仁义,虽然没要咱们租田的租子钱,但咱每个月也是往弘毅塾送菌子的。你砸了这大棚,就是砸了你家儿子的碗,就是砸了咱歌舞巷街坊的碗。” “是啊,李进,你好歹也是咱们海陵人,从小都是乡里乡亲看着长大的,你真要帮着外人来欺负咱们自己人。” 李进苦笑道:“乡亲们,我李进吃衙门的饭,老爷们让咱出来砸,咱不敢不允啊,不然回去那是要吃板子的。” “狗官!” “是啊,还是之前的扬大人好!” “今天谁敢砸,老子跟他拼命。” 因为陈凡将平菇种植推广到全县的缘故,此刻弘毅塾的大棚遭了难,受了弘毅塾恩惠的,或者家中有孩子在弘毅塾念书的,此刻纷纷站了出来,挡在大棚与李进等人面前。 李进那个委屈啊,心里早把陆羽这个县丞家里女眷问候了个遍。 但他又不能大庭广众之下告诉众人,其实他已经早就去弘毅塾通风报信了,除非他将来不想在衙门厮混。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有人喊道:“陈夫子来了。” 陈夫子来了? 陈夫子来了! “陈夫子!” “陈夫子!” 感受到乡亲们亲切的目光,陈凡一边跟相熟的人打招呼,一边走入场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已经被推倒一半的大棚。 此刻歌舞巷的女人们,一边哭一边收拾着即将成熟,展开肥厚叶片的菌袋。 看着地上被踩烂的平菇,陈凡一阵心疼。 这可都是银子啊,这都是穷街坊们下锅的米,碗里的菜啊,就这么被糟蹋了。 这时李进和那壮班的班头小跑着来到陈凡面前、 李进惭愧道:“夫子……” 陈凡摇了摇头:“你们是奉命行事!” 那壮班班头看了看左右,小声道:“那狗日的县丞,刚来就给咱找事!夫子,咱奉命行事,你赶紧叫街坊们将里面的东西搬完,然后我们装装样子,掀了棚上铺盖的稻草就算交差了。” 陈凡拱了拱手,道了声谢。 就在他转头吩咐众人抓紧抢救菌袋时。 突然有人开口道:“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将这棚子拆了,这王记可是欺隐了朝廷的钱粮,王记生药铺的掌柜还待在班房呢!” 陈凡抬头,就看见陆羽冷着脸走了进来,恶狠狠地瞪着李进等人。 李进等人见状连忙顾不得其他,招呼着手下就朝大棚扑去。 好在这时大棚里的菌袋已经被转移到几家的板车上,减轻了不少损失。 看着衙役和县兵们拆着大棚,陆羽这才装作一副刚刚看见陈凡的样子:“哟,陈夫子,本官公干在身,刚刚没看见你嘛!” 陈凡冷冷一笑,却根本不看陆羽,转头对王大牛道:“大牛哥,我改主意了。有人拆咱的棚子,这可是咱吃饭的东西,是不是就给他们拆了?” 王大牛眼睛一亮,神情顿时振奋道:“狗曰的,我看谁敢拆!” 说话间,一步跨了上前,抓起一名县兵的胸口,一把将他扔了出去。 那县兵在空中打了个滚,“咕咚”一下正好掼在陆羽身前。 陆羽顿时被吓了一跳,他以前做过巡检司巡检不假,但欺压良善还行,真要是遇到王大牛这种混不吝,他也是怕的。 而且,此刻周围的百姓全都义愤填膺地看着他,一副要生吞活剥了他的样子。 歌舞巷的几个壮汉更是将陈凡拦在身后,一步步朝他逼了过来。 “李进,周佑,你们还傻站着干嘛?还不把这些乱民给我捆起来。” 李进和周佑此刻哭丧个脸:“大人,咱们还是先回衙门吧,万一事情闹大了,您这新官上任的。” 这两人久在衙门里行走,早就练就了一身滑不溜秋的身段,他们一边说,一边往围观的百姓们身边靠。 看起来努力想要营救被围的陆羽,实则光在那扯着嗓子喊,却压根没用半分力气。 陆羽此刻被众人围着,肺都要气炸了,偏就衙门里的这些人又救不了他,他只能恨声道:“陈凡,你且等着!” 第297章 如此账册 县衙内,俞敬扶额看着眼前的陆羽皱眉道:“弘毅塾为本县社学名声最卓者,百姓也颇为尊重陈生,陆县丞,你我刚至海陵,你又何必做事做绝呢?” 陆羽脸色不愉道:“县尊,你难道忘记来之前,二公子的交待了?” 俞敬正色道:“二公子有交待,大公子亦有交待,大公子可是说了,让你我在海陵实心做事,不然,他可是要让科道同年弹劾我们的。” 陆羽嗤笑一声,看着眼前这个迂腐的县令:“县尊,大公子是放过一任知府的,身上还保留着做官的体面,说话做事是不可能那么直白的,若咱们听话不听音,恐怕才真会让大公子失望啊。” “这……”俞敬闻言沉默了。 他虽然是举人出仕,但家中兄弟几人都是进士,上数三代族中亦有两个官至参议的族人,可以说俞家在桐城也是诗书传家,他本身学问很好,奈何考运太差,少年成名,三次会试皆是落榜。 几个为官的兄弟不忍见他在乡中沉沦,这才凑了银子,帮他通过胡源的门路做了海陵县令。 来之前,他压根不清楚安定书院和弘毅塾的纠葛,胡源那边也没有提及,只吩咐他踏实做事。 可自从与这陆羽见面后,他也逐渐晓得一些内幕。 自己能以举人的身份到鱼米之乡为官,他原以为是自家几个兄弟的面子,原来,真正促成此事的,其实是胡家的二公子胡芳。 就在这时,陆羽道:“大人,咱们不说二公子那边的吩咐,就说京里那个不敢回乡的钱裕。” “他家本是海陵大族,就是因为这陈凡勾连前任县令杨廷选,导致毁家灭族,这样能够牵动乡里的恶生,整日里不学经典,专靠蛊惑人心,勾结县官为祸乡里。” “有他这种人在,你觉得咱能做好这一任吗?” 俞敬闻言皱了皱眉头,他家中几人在外为官,自然知道生员勾连地方官,包讼为害地方的弊端,听到陆羽这话,他又有些迟疑了。 “还有,前任县令临走前,可是没有将【账本】留下啊!这分明是在警告大人啊。” 听到这,俞敬脸上也露出愠怒之色。 陆羽口中的账本,并不是县中哪一项开支的簿子。 而是历年海陵县令给各级官员“出礼”的账册。 比如过不了多久就是淮州府知府周良弼的生日,俞敬作为淮州治下的海陵县县令,必然是要去参加寿宴的。 那参加宴席,俞敬肯定要筹办礼物,这礼物究竟价值几何,那是有讲究的。 往年历任县令都会传下一个账本,这账本里记载了给各级官员的礼物价值。 不能低,别人送一百两,你送五十两,周良弼会怎么想? 不能高,别人送一百两,你送一百五十两,周围州县的官员会怎么想?你这不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吗? 偏这件事还不能四处打听去,送礼虽然是约定俗成的陋规,但一旦大张旗鼓,言官必然会弹劾的。 私下里问行不行? 行。 但你连“账本”都没有,这最少说明两件事,一,你这个人是个棒槌,这么点事都搞不定;二,这说明你的前任对你有意见,俞敬的前任若是被罢官夺职那便也罢了。 可人家杨廷选是高升了,而且是去了更加富庶的常州府做同知,同在南直隶,谁会因为你一个官场菜鸟去得罪常州同知? 俞敬想到那日杨廷选在城外官厅迎接他时说过的话。 “俞大人,范文正曾言,天下治乱系于学,学校之中,惟以成德为事,县学廪生陈凡在海陵开设弘毅塾,颇得百姓拥戴,贵官可以多多信重。” 听到这话时,俞敬立马想到在安定书院时胡芳曾经说过的话。 他下意识觉得,这陈凡实在是过分,自己还没上任,就勾连杨廷选敲打自己。 所以他当时面色不愉,当场便回道:“既是县学生又是社学夫子,那陈凡当以勤勉读书、育人为要!” 这话说得也没毛病,但俞敬想起自己当时说话的冷淡语气,这时他方才反应过来。 这陈凡既然与杨廷选交好,自己当时那态度必然是恼了对方,人家转眼就给自己下了个绊子,这真的是…… “大兄说我做官不过县令,现在看来,果然不假,还是喜怒太形于色啊!”俞敬叹了一口。 可既然已经这样了,他如果不想被人架着,当个三年空头县令,那自然要见招拆招了。 “那你说怎么办?” 陆羽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俞大人,王记漏缴去年税款,按照《大梁律》,三年滞缴税款,所捐义学田都要作诡寄处理充作官田。” “这说破大天去,咱们也占个礼字。今日陈凡带人鼓动百姓闹事,这事断不能善罢甘休!” 俞敬斜睇了他一眼:“我听说,陆县丞在安定书院为教习时,似与那陈文瑞不睦啊!” 陆羽闻言顿时涨红了脸:“大人,我确与那陈凡不和,但我现在既已为官,自然不会将当年的小事放在心上。咱们新官上任,若是没有点霹雳手段,县中上下何以服众?那陈凡也不过就是恰逢其会罢了。” 俞敬点了点头,陆羽这句话倒是说到了他的心里。 跟杨廷选一样,俞敬新近为官,最担心的也是在两眼一抹黑的海陵被地方大族、吏员架空。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刚刚上任就来个下马威。 “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那准备怎么办?” 陆羽笑了:“俞大人,这也好办,陈文瑞毕竟是县学廪生,咱们还是要给他两分体面的,但今天带头闹事的那些刁丨民却不能放过,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为首几人都是弘毅塾所在歌舞巷的刺头,咱们只要抓几个……” 就在这时,门子来报:“大人,举人徐述求见。” 一听是徐述,俞敬顿时眼睛一亮,他四哥就是大同行太仆寺的协理马政主事,来之前就写信给他,说到了海陵一定要帮他拜会徐家。 一旁的陆羽自然也知道徐家的名声,可以说徐家在整个淮州府,那可都是鼎鼎有名的存在。 两人见到徐述,都十分客气迎了出去。 俞敬笑道:“小石公,久仰久仰,本官刚刚到任,诸事繁杂,没能前去拜访,实在失敬。” 徐述笑道:“俞大人言重了,理当是我来拜会大人才是!听闻大人的兄长乃是俞笃俞主事?” 俞敬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了几分,赶紧将徐述请了进来。 第298章 蹲班房 因为都是举人,且有车纯这关系在,俞敬见到徐述并不敢端父母官的架子,而是笑着分叙了年齿,最后以年兄弟相称。 大梁为官,是有很深的鄙视链的。 比如杨廷选这种进士官,如果遇到俞敬这种举人官,那能用正眼跟你说话都是修养好了。 举人为官,民间有句俗语叫“捧着卵子过河”,形容举人官员在官场胆战心惊的程度。 但举人到底也是举人,那是法定有做官资格的人。 他们虽然跟进士官不能比,但遇到陆羽这种从不入流的巡检司巡检转迁上来的,打心眼里也是彻底瞧不上的。 俞敬和徐述两人一口一个年兄,一口一个贤弟的称呼,根本就把陆羽当成空气一样。 陆羽刚开始还陪坐在下首,想要说两句话,可很快他便发现,他压根插不进话去,只能悻悻告辞,说是去给两人准备酒席。 等陆羽走后,徐述这才道:“年兄,这次我来,是有一件事要办。” “贤弟请讲!” 徐述笑道:“是这样,我想打听一下,年兄既已到任,县试什么时候开始?” “按理说往年这时候礼房应该已经出示试期了。” 俞敬笑道:“就在这一两日。怎么?贤弟家也有人要参加这次县试?” 徐述点了点头道:“犬子徐拯今年便要参加县试!” 俞敬“哈哈”一笑,开玩笑道:“贤弟,今日你来见我,那可不合规矩咯!” 徐述赶紧站起躬身一礼道:“大人说笑了,徐述不是来为犬子说项的。” 俞敬压了压手,示意徐述坐下。 徐述坐下后才道:“我打听这件事是因为犬子参加县试,保结之人是我二弟徐怙,但最近我二弟要去一趟如皋,处理一些家中田庄的事情,所以害怕耽搁保结之事,故而前来打听一二。” 俞敬哈哈大笑,嘴上说:“贤弟,这些都是小事,何须你专门跑一趟。” 可他心里却不以为然,觉得这徐述处事不分轻重。 跟田庄那种琐碎之事相比,哪有自家儿子科举考试来得重要,还需要专程跑一趟县衙打听? 不过他并没有变现出心里的不以为然,只以为徐述爱子心切,于是开口道:“且让令弟再等两日,后天礼房就可以接票了。” …… 果然,到了下午,县衙的礼房便贴出了告示,说今年海陵的县试在二月二十二日开考。 从明日起,县中除娼、优、皂、隶、奴仆之外的应试学童可以带着保结之人前往县衙领取具结文书和保票。 消息一经传出,整个海陵县的社学、私塾、族学、义学全都忙碌了起来。 在去县衙之前,这些参加县试的学童首先要做两件事。 其一是跟邻居、里保打好招呼,到时候具结文书里,乡邻里保是要签押的,因为国家要确保考生确有其人,防止外地人冒籍“异地参考”。 其二就是找县中的廪生担保了。 消息一出,陈凡的弘毅塾顿时人满为患。 很多人虽然明知他开设了弘毅塾,自己便有需要作保的学生。 但这些人也精明,早就打听了,这次弘毅塾在海陵参加县试的学童一共只有三人,分别是贺邦泰、王北辰和徐拯。 而徐拯自然有徐家二爷作保,也就是说…… 一个廪生可以保结五人,剩下三个名额,在廪生稀缺的情况下自然要靠抢的。 果然,陈凡最后在熟人的介绍下,给县中其他三个学童作了保。 约定好明日去礼房交保票后,便收了钱,将三个学童及其介绍人送走了。 刚刚送走那些人,屁股还没落座,院中姜老发惊慌失措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陈夫子,陈夫子,出事了!” 陈凡扶住姜老发:“姜老叔,慢慢说,怎么了?” 姜老发的声音引得郑应昌和海鲤也走了出来。 “不好了,县衙派李进将大牛他们几家人全都抓了去,李班头让我赶紧来通知你想想办法。” 听到这话,海鲤顿时瞪圆了眼睛,放在他那张丑脸上,看起来更加狰狞:“这县令,刚来就要惹众怒吗?” 郑应昌皱眉道:“东家,这件事可不好办呐,明日就是礼房收保票的日子。若是王大牛进了班房,那牛蛋可就没了县试的资格了。” …… 县衙班房内。 李进虽然抓了王大牛等十几人,但却并没有为难他们。 “大牛,这件事你也别怕,那新来的县丞没有真想拿你怎么样,要真是想整治你们,就不会把你们关在班房了。” 同样被抓来的黄水生“嗤”了一声:“李班头,你放心,咱几个都是铁打的汉子,断不会叫你为难,那县丞有什么招数,尽管往咱身上招呼,咱要是求饶半个字,我是婢子养的。” 这时又一人道:“李班头,这件事你万万不要再去麻烦陈夫子,咱们这些人皮糙肉厚,蹲几天班房没甚要紧,就是千万不要让孩子的夫子为难。” 李进叹了口气道:“你们且先安心待着,等过几日那新来的县丞消气了,咱再想办法去给你们几人讨个好。” 就在这时,李进身边的一名作读书人打扮的白役道:“班头,这王大牛家的牛蛋今年要参加县试吧。” 周围人笑道:“那是,大牛哥家的牛蛋现在争气了,是咱们这些人家里,第一个参加县试的。” 王大牛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似乎想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那白役道:“不好,若大牛一直被关在这里,那牛蛋可就参加不了县试了。” 王大牛和李进等人闻言一惊,王大牛连忙追问道:“这是为什么?” 那白役叹了口气:“班房虽不是大牢,是轻罪的犯人待的,但只要待过班房,且定了罪,甭管这罪名有多小,那也会被列入官府的【警戒人】名单,家里有人上了这个名单,那家中三代就不能参加科举了。” 李进闻言一拍大腿,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王大牛此刻脸色已然苍白:“那,那怎么办……” 第299章 五生联保 到了县衙礼房接收具结文书的日子。 一大早,参加县试的贺邦泰、王北辰便找了邻居、里保等在弘毅塾内。 由陈凡作保的另外三人,此刻也赶了过来。 郑应昌见状,一脸忧色道:“东家,王大牛被县里抓了,若是不放人,且被录入警戒人的册子,牛蛋是不能应试的,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警戒人”又叫“警迹人”,这个词最早出现于元朝,元制规定,凡事盗窃或者强盗初犯、纠众对抗官府之人,罪不至死者,会在其项、臂刺字,并将其列入特殊户籍,加以监督。 按照另一个时空的说法,其实就是有案底的人被“监视居住”的意思。 到了大梁,虽然警戒人已经不用刺字,但是按照律令,这些人每月都要前往官府报道,说白了,其实就是罪人的一种,只不过不用蹲大牢罢了。 这时海鲤拉住郑应昌道:“你别操心,文瑞既然昨日便已经知道此事,到现在还没有动作,想必已经胸有成竹了。” 郑应昌看了看陈凡,最终欲言又止。 出发后,陈凡带着一众人等到了县衙,此时的县衙外早站满了摩肩接踵的人。 见到陈凡,跟他认识的纷纷上前打招呼。 但往日里对陈凡相当客气的县衙礼房吏员,此刻见到陈凡却没了之前的笑脸,眼光一直避免跟他接触,全当没有看见。 姜老发见状,“呸”了一口道:“这些趋炎附势的东西,杨县令在的时候,这些人见到你就恨不能摇尾巴了,杨县令一走,这些人却好像立马不认识你了。” 陈凡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姜老叔一把年纪,难道还看不开吗?” 姜老发愤愤道:“我就是看不惯这些人的嘴脸。” 这时,陈凡的衣袍被人摇动,陈凡转头,却看见是牛蛋。 “夫子,我爹……” 陈凡笑着宽慰道:“没事,你爹又没有动手打县衙的人,县衙必不会为难他们的。” 牛蛋迟疑道:“那,那我还是回去吧,省得让夫子为难。” 陈凡摇了摇头:“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 终于,礼房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好,开门放案,在院中具结文书的工作开始了。 “淮州府海陵县朱庄乡五生联保,欧迁、庞文化、刘智远、范叔大、秦阚上前。” “欧迁,淮州府海陵县宁川乡三十二都二图,年十五,身高五尺一寸,面白无须,左眉痣一点……” “祖有田、父大为,查无娼优隶卒出身,亲供无匿丧、无刑伤、无冒名!” 念到这,那书吏道:“里长、保长上前画押!” 随即他又补充道:“若保长不在,可由粮长代为!” 说罢,那欧迁请来的里长、保长上前,在亲供、三代履历的文书上画了押。 因为县试是科举最开始的考试,所以在具结文书方面相当严格,这玩意一旦开具,在未来除了“亲供文书”是每年考试都要重新开具之外,其他文书都是一直可以沿用到会试的,所以礼房的书吏不敢有任何懈怠,跟抓贼似的盯着欧迁等一行人。 在里保画押之后,那书吏又道:“庞文化、刘智远、范叔大、秦阚四人上前。” 这一步是五生联保,五生相互保结,这是为了连坐追责,五人中有一人出事,那其它四人全都要被追责的。 这种事都是之前早已协商好的。 有的家族还会相互之间签订长契,每到科举之年,相互保结时各家分出多少人,以保证保结人数,以及保结之人的可靠性,防止到了现场出现变故,或者临时找个人来,那人身份有什么问题,从而耽误了自家晚辈的举业。 等四名联保的学童签字画押后,那礼房的吏员这才拿出保票。 县试的保票是宁国府专供的青檀皮纸制成,文书右半盖县印,左半留给府衙存根,供查验时印文合榫,一叠保票还盖有骑缝章,上面有“礼制唯严”四个篆体半字印。 保票边框上方是魁星点斗,下方是鲤跃龙门。 有的县页脚还有吉祥词儿,譬如海陵县便有取自《神童诗》的“禹门三汲浪,平地一声雷”,预示着对考生的美好祝福。 等那五人全都具结之后,为他们作保的廪生这才上前画了押。 到这,那五名学童也就获得了参加县试的资格。 等他们拿到文书保票,旁边的人纷纷涌了上去查看文书上的考试时间。 “二十二日,哎哟,这快了呀!” “这新县令倒是个急性子,刚刚上任,我还以为他会将县试定在三月呢。” ……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了起来,而前面的吏员还在不断开具着保票。 陈凡等人一大早便到了,可直到快用午饭时,礼房方才念到了弘毅塾的名字。 “扬州府海陵县十三厢歌舞巷、十五厢十胜街,贺邦泰、王北辰、许韧、钱至孝、雷文耀。” 念到这个名字时,那县吏明显顿了顿,随即歪头看向一旁的白役,那白役看了看陈凡便低着头离开了。 “贺邦泰,城中十三厢歌舞巷……” 念贺邦泰的时候,一切都没有意外,很快便通过了。 可到了王北辰时,那县吏先是抬头看了看牛蛋,然后突然道:“你这前几日刚刚改了籍?” 牛蛋躬身道:“回这位官人的话,学童前几日蒙塾老师为我改了大名,原叫王大力,现在改名王北辰。” 听到“王大力”三个字,人群中发了一声笑,搞得牛蛋脸涨得通红。 那县吏倒是没笑,而是装模作样翻找着之前准备的各种文书,漫不经心道:“你家三代可有贱籍?” “没有!” “可有匿丧、刑伤、冒名之情状?” 听到这,王北辰顿了顿,转头看向陈凡,陈凡朝他点了点头,王北辰道:“没有!” “说谎!”那县吏一拍桌案,作势大怒道:“县衙刑房的文书里,分明记录你父王大牛前两日聚众胁迫官府办差,现在还被关在班房里呢!” 陈凡见状,心中叹了一口气,呵呵,果然还是来了。 在众人一片惊讶声中,他走道王北辰身边,按照王北辰的肩膀道:“既然县吏对我这学生的情况有异议,那便暂时撤下王北辰的名字吧!” 说罢,他转头道:“李长生,你顶替王北辰,与其余四人联保。” 县吏见状顿时傻了,据之前得到的消息,这弘毅塾只有三人赴海陵县试啊? 这李长生? 好像是快班李进家的大儿子啊。 “这位县吏,李长生的父亲虽是县衙快班班头,但并非经制吏,也不是卒籍,他赴考应该没问题吧?” 那礼房的县吏抬头看向一旁不远处,陈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陆羽正笑着看向这边,还朝陈凡点头致意。 礼房书吏似乎得了信儿,翻了翻桌上的文书,最后点了点头道:“李长生没有问题。” 第300章 峰回路转 对于临时被李长生顶替,王北辰在众人的注视下并没有感到羞惭,反倒是挺直了胸膛。 陈凡看着带着一丝倔强的少年,小声道:“别担心,一切有夫子。” 王北辰转头用坚毅眼神看向陈凡:“夫子,不必为了我为难,我参不参加县试无所谓,只求夫子能想办法让我父亲和各位叔伯出来。” 陈凡笑着点了点头:“难得你有这份孝心。” 有了王北辰的这个小插曲,县吏们的工作又重新走上了正轨。 说实话,一般人是不敢在具结文书和保票这一道程序这搞什么猫腻的。 这不是另一个时空中的“我大清”,冒名顶考的情况还比较少见。 快到晌午吃饭的档口,县吏们懒洋洋的拿着最后一份文书念道:“淮州府海陵县十厢凤凰墩、十三厢歌舞巷,应试五学童联保,徐拯、钱毅、黄韬、桑炳宏……” 突然,念到这,那书吏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不远处的陈凡。 被念到名字的徐拯等人已经走到桌前,还没联保的人群也都盯着那书办。 这时,新任的礼房典吏皱眉道:“怎么回事?” 那县吏看了看典吏,欲言又止,最后只把徐家提供的五人联保名单递给了那典吏。 典吏接过一看,同样眼神微微一滞,随即也看向了陈凡。 很快,就在众人不解中,他赶紧拿了联保的名单,匆匆走向二堂门口不远处的陆羽处。 他将手中的名单递给陆羽,然后低声在陆羽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陆羽将手中的纸条展开一看,当他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顿时脸色涨红。 这红不是羞惭的红,而是被人戏耍之后的那种恼怒。 他狠狠道:“打回去,让徐家重新找人五人联保,不然不许考试。” 那新任典吏纠结了片刻,随即小声道:“县丞大人,这徐家……” “徐家怎么了?徐家就能枉顾朝廷律令了?” 典吏被这么一抢白,于是低头道:“我这就去办。” 说罢回转了来,在那县吏面前小声交待了几句。 那县吏面露为难之色,但也只能拿着纸条念道:“徐拯、钱毅、黄韬、桑炳宏……王北辰。” 王北辰的名字一经念出,经历了刚刚的人群顿时哗然一片。 牛蛋也愕然看向陈凡。 陈凡朝他微微一笑,便抬头看向那县吏。 县吏咽了咽口水道:“王北辰,刚刚不是已经将你打回去了吗?怎么又出现在这五人里?” 说到这,他翻了翻卷宗,又道:“还有钱毅、黄韬、桑炳宏,你们三人的父亲也被捉在班房,不可参加县试。” 人群顿时大哗。 刚刚王北辰的事情,大家都能猜到,这或许是弘毅塾试探县衙的态度。 可现在一股脑将几个不合“规矩”的人放入名单,那就不止是试探了,而是赤裸裸跟县衙对着干呐。 想到二堂前喝茶的县丞,众人心中哪里还不了然,这分明是弘毅塾的陈案首跟新县丞有嫌隙…… “你们难道不知道?那新来的县丞,上任还没两天,就带人抄了弘毅塾的学田。” “还有这事?” “老兄,你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 “可在下实在不知,这弘毅塾的陈案首,为何会将几乎罪人子弟加到县试的名单里?” “什么罪人?不过都是些普通百姓,看不过那县丞无中生事,所以为弘毅塾出了头。” “你说的不对,那王北辰的父亲与其他几乎人家,都靠着弘毅塾的学田种平菇过活呢,县衙抄了学田,就是断了人家的生路,人家怎么可能不拼命?” “老兄,你越说我越糊涂了,这是弘毅塾的学田,怎么又跟那几户人家扯上关系了?难道这几户人家租种了弘毅塾的学田?” “没有,我听说人家陈夫子是个好人,免费给这些苦哈哈种平菇,一文钱也没收。” “还有这事?” “可说呢!” “这新来的县丞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那是,陈夫子不要一文,免费教全县的百姓种植平菇,还免费提供平菇的菌种,平菇成熟后,还帮大家联系收购的商人。” “今年开春,县里多少穷苦人家,就因为陈夫子多存了一两多银子?这种好人,学田被推平,我要在场,我也跟官府翻脸啊。” …… 人群议论纷纷,看着县吏和不远处的陆羽神色渐渐不善。 这时,给五人作保的徐家二爷徐怙站了出来:“敢问这位县吏,这王北辰、钱毅、黄韬、桑炳宏四户人家,可曾定罪?” 县吏在徐怙面前不敢托大,只好站起赔笑道:“二爷,那几户人家虽还未定罪,但也就这一两日的工夫……” “笑话!”徐怙瞪了那书吏一眼:“既然还未定罪,为何不能联保?” 一旁的典吏心中苦笑,这陆羽真是绝了户的奸诈,他知道这件事上报到府衙,绝对会被打回。 王大牛等人又没有什么过激的行动,只不过是跟县衙的人对峙罢了。 这种事情,在每年秋收、春种的村民间不知道要发生多少起。 但为什么陆羽还要这么做? 他把王大牛等人关起来,其实并不是为了真要给王大牛等人治什么罪,而是利用这种“悬而未决”,造成弘毅塾这几户人家的孩子丧失这次县试的资格。 只要他的目的达到,就能落了弘毅塾和陈凡的名声,让县中上下看看得罪他的下场。 这也是刚刚上任的官员惯使的小手段。 典吏和县吏面对徐怙的质问,只能转头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陆羽,可陆羽却装作看不见,低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小婢养的。”典吏暗骂一句,然后转头赔笑道:“二爷,这王大牛等人的事情,几日后便有定论,反正县试开具保结文书又不是只有今天,要不您先回去等消息?” 徐怙嘿然一笑:“等消息?我等不起消息,明日我就要出发去如皋。” “这?” 徐怙道:“既然你做不得主,那我便去找能做主的人来。” 就在这时,二堂边的陆羽突然感觉身后有人,他转头一看,竟发现是俞敬在徐述的陪同下朝这边走了过来。 看到徐述,他心中顿感不妙,但他还是抢上前去:“县尊!” 俞敬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看你做得好事!” 说罢转头对徐述道:“小石公,王大牛等几人已经放了,这几户人家的子弟可以参加县试。” 徐述见状淡淡道:“如此谢过县尊了。” 俞敬“哈哈”一笑,转头却冷了脸:“还不速速去告知礼房,赶紧将徐公子五人联保的事情办妥当了!” “可是……”陆羽急了,还想要说些什么,可看到俞敬第一次露出冰冷的眼神,他最终将话咽进肚子里,匆忙朝礼房走去。 第301章 设宴说项 对于俞敬让他亲自去解决这件事,陆羽心里是抗拒的。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尤其是俞敬的身边还站着徐述,这位不管是后台还是乡愿,都不是他一个没有任何科举背景的杂流官员能够违逆的,即使他的身后站着胡家也不行。 当陆羽来到那县吏面前,在场所有人似乎都已经感觉到了事情将会有反转。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陆羽,想看一看这新任的县丞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来丢这次的脸。 不甘? 愤懑? 阴狠? 还是歇斯底里? 可任谁都没有想到,就在这时,陆羽突然微微一笑,遥遥对陈凡拱手道:“陈夫子,刚刚县尊来说,已经查明了王北辰等几家人无罪,如今县里已经将他们放了!” 在场所有人,包括陈凡、徐怙都有点惊讶。 这几句话看似平常,但也相当于在所有人面前认了怂。 在自己的权威领域,若有人质疑你并且当众反驳你,让你下不来台,大部分的人的处理方式是拼命捍卫自己权威。 要么虚张声势,让别人觉得自己输人不输阵;要么干脆撕破脸,我谁的面子都不给,毕竟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但这位…… “能屈能伸呐!”陈凡心中暗道。 若是陆羽表现出一般人的愤怒或者羞惭,陈凡倒是对此人便也放心了。 但对方竟然表现若此,他这才发现,原来这么长时间,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前同事”。 相比胡芳的另一个狗腿子李翔,看来这位的段位便不知高出了多少。 其实在前日学田出事的档口,陈凡便猜到对方会有所动作。 针对这件事,陆羽想要借题发挥,直接找自己的麻烦是肯定不现实的。 因为自己是生员,且是廪生,又是开国以来南直隶的府试案首,上面有周良弼的关系,北监刘祭酒那也是挂了名的。 他陈凡早不是当年那个随便让人拿捏的小童生了。 就算陆羽如今是县丞,也不能随便找自己的麻烦。 所以找不到自己的麻烦,那必然是要去找别人麻烦了。 谁呢? 无疑是那日出头的王大牛等人。 陈凡既已猜到,那定然不会让对方如愿,这才有了徐述亲自前往县衙拜会俞敬这件事。 只不过陈凡也没想到,俞敬的四兄竟然是大同行太仆寺的主事,这样一来,那断不可能出任何意外了。 可是用徐述的关系去让俞敬强压陆羽,这其实是有后患的。 对方刚来海陵走马上任,自己便按着对方的头,逼着他强压同来上任的陆羽,这必然给俞敬留下自己把持上官,聚党成群,左右串联,投牒呼躁的印象。 如果一个生员在县令眼中有了这般印象,那麻烦可就大了。 所以陈凡不仅要把问题处理了,接下来还要处理这位俞县令心里的疙瘩。 凤凰墩。 徐述端起酒道:“今日犬子能参加县试,这全都是县尊大人的恩德。” 说完,他一口将杯中的酒喝了:“我先干为敬。” 俞敬“哈哈”一笑,脸上并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是劝解道:“贤弟说的这是什么话,都是小事,小事。” 两人吃了点菜,又聊了几句,徐述这才回到正题:“今日承蒙兄长发声,不仅帮了犬子,也让弘毅塾的几个学童得以参加县试,弘毅塾的夫子陈凡也想给大人敬一杯酒,聊表谢意!” 听到陈凡的名字,俞敬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不悦。 但因为此刻在徐府做客,他只能微微一笑:“言重了。” 他的话音刚落,从花厅侧房走出一人来,正是那日在官道旁,跟杨廷选的车架一齐迎接自己的年轻生员。 “学生陈凡,见过老父母。” 对于徐述,俞敬可谓是十分客气,这是因为对方也是举人的身份,而且还是当朝太仆寺卿车纯的女婿。 但对于自己治下的生员陈凡,俞敬便收起了笑脸,对于陈凡站着躬身行礼的举动显然不满。 虽然生员可以见官不跪,但在私人场合见面时,地方的生员还是很“愿意”跪拜本县父母官的。 可眼前这个陈凡却站的笔直,甚至连装装样子的屈膝动作都没有,俞敬当然生气。 徐述人精,见状哪里还不知道俞敬已经生气了,于是便笑道:“县尊,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本县的弘毅塾夫子,去年南直隶院试案首第一名陈凡,陈文瑞!” 说完,还补充了一句:“对了,就连圣上也知文瑞,前不久还下旨赏赐了他一套忠静冠服。” 听到忠静冠服,俞敬微微色变,这可是皇帝赐于亲近臣僚和翰林院官员的特殊官服,别说他这个小小七品县令,就算是他在地方为官的几名兄长也是没有的。 “难怪此人见到我不肯下跪,原来是……” 接受了徐述的解释,但不代表俞敬心里头便熨帖了,他微微点头道:“陈案首请坐吧。” 陈凡刚刚入座,俞敬便开口道:“学田一事本官也听说了,王家既欠缴弘文三年的税银,那县衙也只能按规矩办事。” 陈凡站起拱手道:“大人秉公执法,当是官员楷模,那王员外助学的学田本是好意,奈何去年年底因为王家盘账,故而耽搁了缴税,王员外昨日派人来,说是不仅要补齐去年欠缴,还要捐银百两修缮申明亭。” 申明亭是县衙大门外的一个小亭子,虽名为亭,但其实就是个大瓦房。 一般乡间街市中有什么纠纷,或者土地财产有什么纠葛,以及打架斗殴,小偷小摸这种轻微犯罪,原告是不能直接去县衙告状的。 要不然大老爷什么事也不干,天天处理县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了。 所以申明亭的作用就出现了,一般由县里德高望重的人就这些小案件进行调解,调解不成,这才会让这些人上堂断案。 王学海这么做,其实是很聪明,他有这笔钱,完全可以直接给县衙,或者直接给俞敬修缮后衙。 但他缴纳银子给县衙,让他们去修缮一个小小的申明亭,那破瓦房如何要用一百两银子? 说到底,不过是用公家的账本光明正大给俞敬送银子罢了。 果然,俞敬闻言,脸色稍稍变得好看些了。 出来做官,他可以不要那一百两银子的贿赂,但他一定是要众人俯首认他这个县令的权威的。 有的人做官,是为了银子;有的人做官,是为了多巴胺。 而俞敬,正是后者。 第302章 生员之害 “申明亭的修缮,何须那么多银子?那王员外既然有心,那便五十两即可,但本官有言在先,这次是看在小石公的面上,若是以后再拖欠税银……” 说完了这件事,双方的“恩怨”便算是暂时放下了。 可俞敬又提起一事,让陈凡的心又提了起来。 “前日我观县学卤簿,陈生你有恙在身?” 徐述深深看了陈凡一眼,那意思仿佛在说:“这位还是没有彻底消气啊。你便假装有病算了。” 可再有病,也不可能考完院试,除了释菜便一天也没去过县学吧? 陈凡很是纠结。 若自己假装有病,那人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肯定永远对你关上门了。 你一个屁八个谎,任谁也不愿跟这种人来往吧。 想了想,陈凡还是决定老实交待:“回禀县尊,因为学生还担任弘毅塾的夫子,每日都要授课,所以县学那边便告了假。” 俞敬闻言,脸色一变:“告假也要有告假的手续,你入了学,自然也要按照学政衙门的规矩来,一请假就是几个月,学政衙门那边你可呈文了?” 话题到这又进入了死胡同。 徐述清了清嗓子刚想为陈凡辩解几句,谁知这是俞敬又道:“今天下之出入公门以挠官府之政者,生员也;倚势以武断于乡里者,生员也;与胥吏为缘,甚有身自为胥吏者,生员也;官府一拂其意,则群起而哄者,生员也;把持官府之阴事,而与之为市者,生员也。” 说到这,俞敬看着陈凡语重心长道:“前者噪,后者和;前者奔,后者随。上之人欲治而不可治也,欲锄之而不可锄也。” “小有所加,则曰:是杀士也,坑儒也。” “开国以来,以此渐为大患!” 听到这,徐述和陈凡额头隐隐有汗渗出。 这老哥说话简直太直白了。 可以说,他直接将大梁这些年来,生员所干的事情痛骂了一番。 这些年,大梁很多地方的州府县的生员,利用当地百姓尊崇科名的心理,加上“公论出于学校”的社会共识,操控舆论,造谣诽谤,上下奔走倡议,要挟州府县官,谋取私利。 这些人知道天下衙门,自有重士体面。 于是乃借斯文之名,倡义气之说。 或一士见陵于乡党,则通学攘臂争告于有司;或一士见辱于有司,则通学抱冤奔诉于院道。 以至于有大臣上疏大声疾呼: 废天下之生员而官府之政清;废天下之士人而百姓之困苏;废天下之生员而门户之习除;废天下之生员而用世之材出。 这些话有些偏激,说实话,敢于作恶,有能力作恶的生员毕竟是少数,大多数生员还是能恪守儒家伦理的,但它的确说明了此时的生员已经对地方政务和社会的影响造成了不少影响。 若是今天让俞敬对自己留下这种印象,那他不仅以后在学里不能犯丁点错,而且还将连累整个弘毅塾的海陵本地学生。 陈凡闻言皱眉道:“大人所言者,乃伪士而非真儒也!” 俞敬没想到对方会跟他辩驳,于是也生出好奇之心道:“哦?陈生试说之?” “《孟子》有云,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生员束脩入泮时,皆立誓,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官府政令有违《周礼》以利万民之旨,士子依《春秋》退诸侯、讨大夫之义发声,实是为了匡正时弊。” “若以个别败类之行,见污于生员全体,岂不是因噎废食,岂不是有违夫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之训?” 陈凡的反驳很简单。 首先我要跟那些故意闹事的人区别开来,我不是那些人,无事生非,目的无非是搞钱。 第二,你们官府要是不干人事,我们读书人就是监督你们的一股舆论力量。 我是舆论力量,我是正派人事,你对我的指责无效,反弹! 这番话,陈凡引经据典,说得有理有据,俞敬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反驳了。 毕竟读书人干扰政事,那是大梁太祖的明令:“生员可直言政事”。 只不过今天有些人的心思歪了而已。 光是讲大道理是没办法让人服气的。 陈凡这时从袖中抽出一个册子来,递给俞敬。 俞敬皱眉道:“此为何物?” 陈凡道:“学生的塾中有名举人,姓海名鲤,乃是前任杨县令的好友,从他处,我得知杨县令临走前一时疏忽,带走了县中一本账册,学生担心县尊没了账册会耽误事,故而请海先生专程去了趟常州,将这本账册要了回来。” “现在物归原主。” 俞敬闻言,眼睛微微眯起,接过账册打开一看,果然,这正是记载历任海陵县令与官员来往的礼单账册。 看到这,俞敬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看着陈凡的目光复杂无比。 …… 从徐家出来后,刚回到弘毅塾,海鲤便道:“给他了?” “给了!” “这账册给他了也有可能加深那俞敬心中的疑虑啊!” 杨廷选打包中无意带走了账册,海鲤跟他通信无意中晓得了这件事,陈凡托海鲤专程去常州要回了账本。 谎言,明眼人一听就知道全都是Bullshit,陈凡这么做,岂不是更加确定,他陈凡与前任县令勾连甚多吗?这账册便是最好的证据啊。 陈凡叹了口气:“可能吧,但最少咱们也表明了一个态度,我不想跟他有什么冲突。” 海鲤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如果俞敬这人懂事的话,该取录的人他不会断了他们的前程,只不过……” “只不过这次县试,水平在可以取录,也可以不取录的弘毅塾学童身上,这俞敬大概率是会选择不取录了。” 就在这时,姜老发带着王大牛等几人走了过来。 刚进门,王大牛等人就带着自家孩子想要给陈凡磕头。 “夫子,这次又劳烦你帮我们救出来了!” “夫子,我们皮糙肉厚,以后你别管我们,咱让那些狗官关着,我看他能拿咱怎么样?” “就是……”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之际,姜老发黑着脸道:“浑说什么,破落玩意,夫子哪里是为了你们,那是为了你们的崽!” 陈凡看着这群汉子,心中着实为他们几家中最有希望考过县试的牛蛋担心。 以牛蛋的水平,本就十分勉强,又遇到这件事…… “给你爹和叔伯们争口气啊!王北辰!”陈凡摸了摸牛蛋的脑袋! 牛蛋捏着小拳头:“夫子,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第303章 县试开始 有了徐述的从中调和,虽解决了弘毅塾学童们参加县试的资格问题。 但其实陈凡与这位新县令的交谈并不融洽,甚至还有些针锋相对。 很快,县学的焦训导便亲自上门通知陈凡,说是县里让县学整顿学风,县学生每日都需到县学点卯。 陈凡一听,就知道这是俞敬在敲打自己。 为了不让张邦奇难做,他只好将塾里的事情安排好,每日都前去点卯。 好在张邦奇虽然不能硬顶俞敬,但在规矩范围内,老张还是能给陈凡行个方便的。 每日陈凡一大早去县学签个到,便可以回弘毅塾了,别的事自有老张帮忙遮掩。 还有一件事便是县衙班头李进的位置被拿了下来。 “夫子,真不是我李进贪图这位置,这位置有什么好?每日里风里来雨里去,遇到捉拿贼人还有限期,超了限期便要被按在堂上打板子,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李进刚在县衙受了委屈,便来弘毅塾抱怨起来。 他因为屡次三番给陈凡报信儿,早就被有心人发现,捅到陆羽那边去了。 再加上李长生又在弘毅塾读书,这次还参加了县试,陆羽怎么可能饶了李进,这两日一直在俞敬面前递小话儿,终于夺了李进的班头之位。 对于李进,陈凡心里还是比较歉疚的。 人家好好的吏员干着,却因为自己被殃及池鱼,如今失了班头的位置,虽然暂时被安排在门房端茶送水,暂时还有个营生,但没了班头的位置,先不说损失了多少银钱,便是地位上落差,也让人受不了啊。 关键是从今往后在衙门里处处要受上官刁难,日子可就难熬了。 想到这,陈凡道:“李班头,等这件事晾一晾,我写封信给知府大人,看能不能请他帮你找个巡检司的位置,或者去鲍坝的盐司批验所……” 李进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他又不是经制吏,混到班头这个位置,纯粹是几代人在海陵县衙经营的人脉。 说到底,这快班班头也就是走到头了。 但陈凡给他说的这两位置,巡检司巡检,一是跟他“专业”对口,都有捉贼拿赃的活计,二是一下子从小吏变成了官员,虽然这官员是个不入流的。 还有陈凡说的鲍坝批验所,这可是两淮盐运司在盐运河上设置的核验盐引的所在,跟盐运扯上关系,就是去里面做个吏员,那也是极肥的缺啊。 李进哪还有什么迟疑,躬身一拜道:“陈夫子仁义,您放心,我在县衙还有几个贴心的,就算我不在县衙了,我那几个兄弟也会把县衙最新的消息告知夫子的。” 陈凡笑着摇了摇头,他又不是真得想把持县政,以前杨廷选在时,为他出谋划策纯粹是两人关系好。 如今既然俞敬不待见他,他才懒得管那么多事。 且因为杨廷选的离开,以及肥肝鹅研究的失败,导致“帮助杨廷选将海陵县税赋提升至100000石”这个支线任务也失败了,正好,别人不待见,自己也就暂时歇了活儿,一门心思读书教书吧。 到了二十二这天,还是三更天的时候,不少人家便点了灯,妇人们在灶台上忙碌了起来。 今天是县试,天还黑着,县衙前便站满了前来赴考县试的学童和他们的家人。 县试的考场一般都是设在考棚或者县衙的大堂。 因为海陵县富裕,县衙的大堂是五间两卷共十间,极为宽敞。所以并不需要单独设立考棚,自开国以来,县试便一直安排在这里。 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终于县衙大门洞开,县令、县丞、主簿和张邦奇一同走了出来。 俞敬在县衙大门外临时搭建的台子上坐下,两旁站满了胥吏。 礼房的书吏拿了书册来,按册点名,廪保相认。 这考试流程跟府试、院试其实差不多,但在陈凡这里,却看着很新鲜。 以往自己的身份是考生,但这次他的身份却是廪保。 等所有考生全都领了卷子,提着考篮“观场”后,他跟随着廪生队伍,一齐进了县衙,站在了衙役排衙的位置,而学童们此刻已经在大堂前,院中的桌子下做好,研墨的研墨,养神的养神。 虽然县试考卷上都印有座位号,但并不规定非要按号就坐,所以入场后生童们哄抢光线好的地方。 陈凡朝考生们看去,只见弘毅塾的学童们,贺邦泰、徐述这种身体单薄的,此刻被抢占了好位置,只能坐在县衙大门口的廊檐下,光线极差。 反倒是牛蛋他们几个因为从小干活,身强体壮,加上之前得了陈凡的交待,刚放进来便挤占了前二三排的位置。 县试即将开始,礼房的典吏站了出来,宣布了考场纪律,最后又强调:“县试照例不继烛,也就是白天、傍晚都不准点蜡烛,有违者,驱逐出考场,都谨记了。” 说完后,他小心转回俞敬处。 俞敬毕竟是一县正堂,这时候是要自恃身份,绝不会跟生童们说话的。 他只点了点头,从案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题目递给那典吏。 典吏见状,连忙弯腰双手接过,转头对堂下宣读到:“大梁弘文四年,南直隶海陵县县试四书题一道……” “左右皆曰贤,未可。” 听到这个题目,陈凡心中一喜,果然如同他所料,这次靠的竟然真的是《孟子》题。 左右皆曰贤,未可,这句话出自《孟子·梁惠王》下: “孟子见齐宣王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欤(音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 这道题取其中一句。 《四书章句集注》关于这句话的注解是:“盖尊尊亲亲,礼之常也。然或尊亲者未必贤,则必进疏远之贤而用之,是使卑者逾尊,疏者逾戚,非礼之常,故不可不谨也。……” 《孟子》的原文翻译,大概意思是: 孟子拜见齐宣王时说:「……国君选拔贤才时,若遇到不得不突破常规的情况(例如要让地位低的人超越尊贵者,关系疏远的人超越亲近者),怎能不慎重呢?即便身边近臣都说某人贤能,也不可轻信;要等到全国百姓都说他贤能,再去亲自考察。若发现他确有才能,方可任用。」 而朱熹对这段话做了充分的补充解释: 尊崇地位高者、亲近血缘亲者,本是礼制的常规。 然而,若尊贵者或亲族未必贤能,就必须起用那些关系疏远却真正贤能的人。 这种做法会导致卑贱者超越尊贵者、疏远者超越亲近者,违背了礼制的常态,因此必须格外谨慎。 第304章 自惭形秽 陈凡看到这题,心中顿时明白这文章页应该怎么写了。 说得简单点,其实就是针对“国君左右近臣的推荐”来展开,说明一下国家用人的制度应该如何设计。 其实这道题对于陈凡这样两世为人的人来说,简直不要太好作答。 但…… 看着场中,这次县试的考生中,虽然没有出现头发花白还在坚持靠县试的“人瑞”,但三十多还在拼县试的人依然不少。 相比这些有了一些社会经验的考生来说,自己弘毅塾的学生还是年纪太小,社会阅历的缺乏,很可能导致他们在回答这些问题时不能深入阐发。 “要是这题给薛甲秀、周炳先来作答,恐怕这两小子县试是必然得过了。” 但陈凡并不是很担心,因为之前他一直有预感,这次县试可能会考《孟子》。 所以针对《孟子》,他给学童们出了大量的题目,而这道题,陈凡清楚记得,就在之前《县试必刷50题》上。 他再看向院中,果然,贺邦泰、徐述这两人已经提笔在稿纸上写了起来,而其他人脸上也没有露出焦急之色,显然因为之前有过针对性训练,他们胸有成竹。 就在陈凡观察自己学生的时候,堂上的一众官员也在讨论这次县试。 马主薄也是举人出生,因为是上一届杨廷选的班子成员,自从俞敬到任后,他明显感觉被边缘化了,遇到这个机会,他必然是要抓住机会,跟俞敬打好招呼的。 “昔孟子谓齐宣王曰:‘左右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今大人此题,正合亚圣‘兼听明察’之旨!以贤才选拔为问,暗合《孟子》民本之思,深得圣贤治术精髓。” 以前他一个举人,是断不敢在杨廷选面前引经据典的,但现在不同了,大家同为举人,马主薄谈兴甚浓: “昔汉举孝廉、唐开科举,皆以‘选贤任能’为要。大人此题,上承周公《立政》‘克知三有宅心’,下启朱子‘尊尊亲亲,礼之常也’之教,贯通古今,非大贤不能为也!” 说实话,虽然为官,进士之下皆为蝼蚁,但在大梁,能成为举人本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马主薄这段话,引《孟子》立论,然后比附历代之事,显然是已经将俞敬的题目吃透,拍的马屁也正挠在俞敬的痒痒肉上。 俞敬抚须微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县学的教谕,老例监张邦奇:“贵官觉得我这题出得如何啊?” 张邦奇虽然是个例监,但好歹也是读书人,闻言丝毫不怵:“宋范文正公(范仲淹)变法,首重‘明黜陟、抑侥幸’;今大人以此题试士,正是革除‘任人唯亲’之弊,若韩非子所言‘使法择人’,必能兴本县吏治!” “昔柳子厚(柳宗元)治柳州,以教化易蛮风;今大人出此题,显见已怀‘教化育才’之志。他日县中贤才辈出,必如《礼记》所言‘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成一方大同之治!” 不远处的一众廪生闻言,纷纷点头。 这老例监虽然不能引经据典,但人家还是读了书、通实务的,说的话虽然也是马屁,但也能看出有两把刷子。 俞敬闻言笑着点了点头,不吝褒扬了两句:“学老师引史鉴今,不务虚妄,未来咱们县学必将大昌!” 听到这,一旁坐着的陆羽早已如坐针毡。 这些人“之乎者也”说了一堆,说实话,听了半天他压根一句也没听懂。 眼看着马主薄、张教谕都已经吹捧过了,而且还好像这些马屁还拍的颇有水平,那俞敬马上要问到自己,自己该怎么回答? 难道就回一句:“大人这题出得妙极?” 那也太丢架子了。 就在这时,俞敬点评完了张邦奇的话,陆羽赶紧坐直了身子,等着俞敬发问。 却没想到俞敬说完后便缄口不言,甚至连目光都没看向陆羽这个方向。 陆羽的脸“腾”的一下便红透了。 俞敬没有问他时,他害怕俞敬发问;但俞敬真不问他时,他又觉得被这群读书人狠狠地羞辱了一顿。 从他在巡检司出来后便进了安定书院,左右接触的全都是读书人,通过跟这些读书人的接触,他深深体会到这个年月,读书人跟白身那巨大的鸿沟。 一个人最缺什么就最在意什么。 也就是因为这一点,他才千方百计,含污纳垢小心奉承那胡芳。 好不容易利用胡家做了官,以为自己身份变了,总能让陈凡这些读书人高看自己一眼。 谁知自从来海陵后,不仅陈凡徐述这样的人,压根“瞧不上”他,甚至连同为胡家门下的俞敬也在这种场合“折辱”他。 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憋着一团火,就想要发出来。 恰在这时,李进端了茶水走了过来,给众人续茶。 李进也算是能屈能伸了,以前他好歹还是三班中快班的班头,去到乡里,就算是有功名的人家都要小心翼翼伺候着他。 而此时,他做着县衙里最卑贱的活计,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不满来。 他先是给俞敬的茶盏里续上了水,然后顺手便给县令右手边的马主薄倒上了,接下来又是马主薄下首不远的张邦奇。 等给张邦奇续完,他绕到左手边的陆羽身边,小心翼翼赔笑招呼道:“县丞大人……” 此时的陆羽早已气得面色铁青。 大梁向来以左为尊,他陆羽不先给县衙二把手,坐在左边的自己倒茶,倒是先给那马主薄倒茶,这分明是瞧不起自己啊。 想到刚刚的遭遇,此时的他早就想借着事儿发泄一通了。 这时,李进已经将他的茶盏续慢,正收瓷茶壶呢,陆羽却故意胳膊肘一歪。 李进也是倒霉催的,哪能想到这时候会被陆羽撞了,手里的瓷把儿一个没抓稳,“啪”的一声,提梁壶调在地上,瞬间水花和碎瓷片溅射了一片。 众人的目光全都朝这方向看来,就连考生们也纷纷抬头。 陆羽还没等俞敬说话,他一边抖落官袍上的水渍,一边骂道:“腌臜东西,竟然在县试中惹出这大动静,来人,将这厮拖下去,打十杖,重打!” 李进闻言,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他知道陆羽断不可能饶他,他只能转身跪在俞敬面前:“大人,小人手滑,坏了县试,求大人饶小人一次。” 陆羽见李进不求自己,反而跪在俞敬面前,心中更是大怒,他也不管俞敬,直接开口道:“拖下去,重打!” 俞敬见状,刚刚想开口的他最终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微皱起,看着堂下有个赴考的生童激动站起,他凝眉道:“勿要喧哗走动,赶紧把这人拖下去。” 第305章 老师是弘毅塾陈凡 场上站起的那名生童很快就在巡考书办的警告下抹着眼泪重新坐下。 刚刚还一片祥和的县试,却因为陆羽突然的暴怒,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有些堂下冷眼旁观的胥吏,见到衙门里原本颇有人脉的李进竟然被如此折辱,他们噤若寒蝉。 可噤若寒蝉只是表面上的顺服,各人心中如何想,便谁也不知道了。 陈凡看着犹自哭成泪人的李长生,心中叹了口气。 他早就劝李进不要来上衙了。 可眼看到了月底,李进舍不得这个月的银子,笑着说等这个月结束再辞了差事。 可谁能想到,这陆羽竟然如此不给原快班班头的面子。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几名官员都没了说话的兴致,反倒是陆羽时不时说笑两句,但应者也不过是敷衍而已。 直到了下午,已经陆陆续续有人交卷。 县试在小三试里规矩最为简省,往往学童能否过关,就是县令一言而决。 且大多数卷子,县令一般当场就给你批阅了,除非是收卷时,一下子交卷的人太多,那时候才会拿回衙中细看。 前几名交卷的,俞敬拿了卷子,刚开始还饶有兴趣的通读,但县试的考生水平摆在那,很快,俞敬便读得索然无味。 接下来几人,他拿了卷子,也就跟别的主考一样,看一下破题,然后往下简单扫上几眼便把卷子丢到一旁。 陈凡也在时刻注意着自己的学生。 就在这时,最早提笔的贺邦泰与徐拯此刻已经搁笔不写,陈凡知道这两人应该已经答完了。 徐拯还在抱着卷子,一个字一个字的检查,而贺邦泰看起来似乎胸有成竹,又快速看了一遍,便起身交卷了。 在贺邦泰起身的一瞬间,陈凡手心里顿时捏了一把汗。 以往自己考试,也是喜欢提前交卷的,当时的他觉得没什么。 可看到自己的学生也提前交卷,他却比学生还要紧张。 见又有学生交卷,俞敬懒洋洋的从书吏手中接过卷子。 贺邦泰的卷子刚拿到手,俞敬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他不由抬头看向堂下的贺邦泰,见他如此年幼,更觉诧异。 这卷子,先不说内容咋样,就这一笔字,不知要让多少秀才、举子难堪。 再看破题。 “夫天下之言贤者众矣,然必验诸行事而后真。” 俞敬看完心中暗赞一句。 《集注》有云:左右近臣,所言固未可信。 这生童开篇便将《集注》的话引申出“左右近臣”的范畴,文章立意顿时海阔天高,再无所羁。 他接着往下看。 “盖左右之誉,或处于私;独断之明,必察其迹。” …… “日月之明,不照曲室;江海之深,难测潜流。人主居九重之上,视听所及,皆在辅弼近习之间。若以耳代目,以誉取人,则管仲之囚徒可为相,伊尹之庖厨难登朝。故曰: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非虚言也。” …… “读经闻史,见兴亡之际,未尝不废书而叹。夫齐桓用管仲而霸,及其殁也,竖刁易牙用事;汉武得卫霍而强,及其老也,江充巫蛊祸起。左右之言,始则甘如醴,终则毒如鸩。故《诗》云:"诲尔谆谆,听我藐藐",非谓人主当塞聪蔽明,实欲其执两用中,允执厥衷而已。” 看到“束股”,俞敬再也难掩心中兴奋,当场赞道:“执两用中,允执厥衷!善,甚善,此子之文,乃宰执之言也!” 旁边众人闻言,顿时惊讶莫名。 背诵王曾在考试时作《有教无类赋》,其中有“神龙异禀,犹嗜欲之可求;纤草何知,尚薰莸而相假”句。 主考陈恕击节赞叹:“此真宰相器也!” 后来王曾果然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开创“天圣之治”。 可大梁又不是北宋,主考很少预言考生的前程。 而且眼前这小家伙才几岁? 他能跟王曾、李迪、张九龄、文天祥这些人相比? (李迪考中状元,真宗赵恒亲试《卮言日出赋》后谓宰相寇准:“此人他日必代卿位”! 考官沈佺期读张九龄《应道侔伊吕科策》时,特批“经国大略,当与管仲、乐毅并驱”。 等等……) 见众人不信,俞敬将卷子递给了马主薄。 马主薄看完后,跟俞敬的表情一样,他手指着“执两用中,允执厥衷”道: “《尚书》有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子读书触类旁通,县试时便通晓五经,实在难得。” 听到马主薄的话,俞敬顿时大失所望。 他在意的是这考生引经据典吗? 他在意的是这名考生在文章中表现出的,超越常人的政治观点。 齐桓公、汉武帝年轻时多么英明,可以重用管仲、卫霍,可是到老了呢? 还不是易牙、江充这样的小人当道? 《诗经》说“谆谆教诲,听者藐藐”,并非是主张人主应该鼻塞视听,而是强调要把握两端取其中道,恪守内心公正的准则而已。 “大哉斯言。史识如鉴,不类少年之稚;辞锋如刃,不让台阁之臣;胸次如海,浑忘科举之程。” 俞敬再次感叹,让马主薄将卷子递给下首的张邦奇。 马主薄老脸一红,知道自己的评语没有说到县尊的心里,只好讪讪将卷子递到一旁。 张邦奇是在车纯身边帮办过实务的,对于人事任命方面,他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心得。 虽然他认为用人当用其才,而非其德,但不得不说,堂下这名学童,在这么小的年纪能写出这么“冠冕堂皇”的文章来,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说白了,人家“主旋律”文章写得好,这本身就是一种超卓的水平。 俞敬评价其有“宰执之材”,这倒也没说错。 他沉思片刻,抚须点评道:“此文史鉴精微,有伊周之器; 义理醇正,具程朱之脉; 文势跌宕,得韩柳之神;气度宏远,契圣贤之心。好文章。” 你看,有的时候排比句就是能让人觉得逼格高处不止一筹。 俞敬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着对贺邦泰道:“文章不错,本官便给你过了,你老师是谁?” 贺邦泰强压心中狂喜,恭敬转身朝陈凡的方向躬身一礼道:“学童老师乃弘毅塾夫子姓陈讳凡!” “陈凡……”俞敬等一众堂上之人全都沉默了。 第306章 王北辰交卷 俞敬此刻的心中十分尴尬。 实话实说,他接任海陵县令,上任之初心情并不是很好。 尤其是那个叫陈凡的生员,自己的举主胡家跟他不对付,他虽然只想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并不想成为胡家打压对方的工具。 但有一说一,到了海陵,这陈凡给他的观感并不是很好。 县衙查到赠送他学田的王家漏税,秉公办理,就是要将学田收回,可对方竟然纠结乡民阻挠办案。 还有,县中胥吏,如刚刚那李进,都跟这陈凡交好。 在俞敬看来,这陈凡怎么看怎么都是那种串通胥吏,横行县中的恶生。 虽然有了徐述在其中转圜,也通过陈凡解决了账册一事,但他心中还是对陈凡此人不以为然,觉得他不过是个蝇营狗苟、不思进取的读书人罢了。 可眼下,就是这个让自己瞧不上的生员,教出来的学生竟然能作出这般文章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若这贺邦泰是陈凡为其开蒙的话,那陈凡这个做老师的文章,又该是什么样的气象呢? “难怪此人能考中府试、院试案首,文章一道,这人不能小觑。”俞敬看着堂下的陈凡,心中暗道。 可他转念一想,一个人的文章代表了这个人的心性,能教出贺邦泰这样的学生,难道陈凡真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种生员吗? 第一次,俞敬心中产生了偌大的问号。 难道这陈凡是李林甫、蔡京这样的人? 李林甫精于骈文,《全唐文》存其奏疏12篇,尤擅"露布"文体,开元二十四年《贺幽州擒奚贼露布》被收入《文苑英华》,且其人书法造诣深厚,《述书赋》称其"墨妙如锥画沙"。 而蔡京这人就更不必说了,书法列"宋四家"(原为蔡京后改蔡襄),《宣和书谱》赞其"冠绝一时"。主编《大观茶论》,茶文化理论影响日本抹道至今 诗文结集《保和殿曲宴记》,杨万里评"有魏晋风骨"。 “文章写的好,人品却未必佳!”俞敬叹了口气。 但他刚刚已经说明,这贺邦泰必然是要取录的,不能自己扇自己的脸吧? 想到这,他温言对贺邦泰道:“你先出去吧,希望你将来若是能够为官,需谨记今日之言。做一个造福百姓的好官。” “是!”贺邦泰年纪虽小,但行事雍容,恭敬一礼,便缓步倒退着走出堂去。 看着对方年纪如此之小,俞敬心中苦笑摇头:“跟这般年纪的孩子说这些,他又能记得多少。” 想到这,他心中暗暗懊悔,刚刚不应该如此轻率,将童生的名额给了贺邦泰。 这边贺邦泰离开,一直关注堂上的考生们,见贺邦泰之前全都是黜落,可到了贺邦泰这,观察堂上诸位大人的神情,似乎给了这生童通过。 几个考生们顿时大喜,想趁着俞敬心情好,赶紧便起身去交了卷子。 俞敬看了这些卷子,有一二人文章作的尚可,他便当堂问了几个问题,答得好便也录了,答得不好,他也不说话,只是将卷子放在一边,等最后看全场的成绩,再适当处理。 至于那些文章作得狗屁不通的,他直接不给好脸色。 尤其是其中一个年逾五旬,门牙都掉了了考生,破题竟没看出这题出自《孟子》,俞敬直接毫不客气,当场将其斥退,并且对那考生道:“观尔文章,我之一任,不许再考!” 什么意思? 俞敬是说,就你这水平,我再给你一任三年的机会,你不可能考过,赶紧滚蛋。 这老头闻言嚎啕大哭,连连朝着俞敬磕头。 可俞敬却心如铁石,放任这种人不事生产,继续考下去,那是对他的家人的残忍。 都是从科举经历过来的,俞敬太清楚每个考生身后家庭的心酸苦楚了。 这一番说话,俞敬口干舌燥,他端起茶盏喝了几口,盏里的茶水顿时便空了。 旁边的书办见状连忙退到二堂,不一会儿-有人端着新茶壶走了出来。 这次来的当然不是李进,而是一个面色白净,身材、相貌都极好的少年郎。 俞敬看到来人,皱眉想了想,似乎没在县衙见过这人。 这少年郎给他斟了茶后,径直绕过马主薄,而是来到了陆羽这边,小心翼翼给陆羽斟满了茶水。 这时陆羽笑道:“大人,此人名叫萧安怡,乃是新补进衙门的书办,快班少了李进那厮,下官想着是不是让他去快班,平日里给快班做些书写的活计!” 俞敬又看了一眼萧安怡,见他男生女相,举手投足间,扭扭捏捏,心中顿时不喜,但他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驳了陆羽的面子,于是挥了挥手并不说话,而是又看向了考场内。 刚刚因为俞敬当面驳斥了那名五旬考生,场中的考生们心头刚刚燃起的那把火又被浇灭了。 所有人埋头苦吟,等着下一次机会。 就在所有人你等我,我等你的时候,突然,场中一名衣服朴素,身材却壮硕的少年郎站了起来。 “牛蛋?”陈凡暗暗皱眉。 这时候牛蛋交卷,万一被陆羽为难,那…… 果然,在看到牛蛋起身的那一刻,早就把他印刻在脑海中的陆羽端起了茶盏轻抿了一口,就在茶盏遮住嘴的瞬间,他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来。 俞敬看到堂下躬身的少年,脑海里也有印象。 “此童似是那日……” 想到这,俞敬皱了皱眉。 刚刚已经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赞赏了弘毅塾的学童。 若这时再让此人过了县试,那岂不是让场中众人误以为自己忌惮弘毅塾,忌惮陈凡? 俞敬并不没有叫人去接王北辰的卷子,手中摩挲着桌角:“文章若是作的不好,那须得申斥一番,但要斟酌用句,不能坏了此童的向学之心。” “若是文章作得尚可,此童年纪还小,便让其回去堪磨几年再考。” “若是文章作的……,呵呵,本官也是多虑了,弘毅塾能出个贺邦泰这样的学童,已经很了不得了。怎么可能……” “到时,便录了贺邦泰与徐述家的公子,便也做到人情、官面儿两不误了,至于这王北辰……看你的本事了。” 第307章 纠结 “递上来!” 想通了处理方案,俞敬便让书吏接了卷子呈送了上来。 “弘毅塾的学童,字都这么好吗?” 看到王北辰的卷子,俞敬心中感叹。 虽然王北辰的馆阁体写得没有贺邦泰好,但说实话,这也比之前他看过的考卷上的字,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了。 比如刚刚那五旬的考生,写出来的字犹如软脚蚊虫,不堪入目,明明一大把年纪,却还不如眼前这名少年。 到这里,俞敬总算相信那日陈凡的自述了。 陈凡在徐家说自己之所以不去县学报道,实则是忙着教授弘毅塾的学童,从弘毅塾两名学童的字上来看,这陈凡说得倒也未必是假话。 再看文章。 不以近臣之誉进贤,盖其慎也。 怎么说呢? 这个开头中规中矩,没有刚刚贺邦泰的破题让人眼前一亮,但实话实说,即使是这样的破题,也可以在县试中刷下去大部分的人了。 最少从这个破题上来看,考生对《孟子》这篇的理解,以及对朱子的《集注》是下过功夫的。 继续往下看: 夫左右太信,则有与不肖论贤者矣。国君之所可,岂在是与?孟子箴齐王之疾曰,人才首关于大政,君心每惑于小言。所贵乎进贤者,亦慎诸此而已。 若君主过度宠信近臣,便会纵容品行不端之人妄议贤才。 国君的治国方略,岂能建立在这种偏听偏信之上? 孟子曾针砭齐宣王的弊政,指出选拔人才乃国家根本大计,而君主心智常被奸佞谗言所惑。 举荐贤能之道的精髓,正在于审慎防范此类弊端啊。 看到这,俞敬叹了一口气。 若是拿刚刚的贺邦泰的文章,来跟这王北辰的文章相比。 那贺邦泰的文章就是天纵其才,天马行空之下又能落在实在处。 而这王北辰的文章,处处都是“实在”二字,看起来没甚文采,但句句紧扣主旨,绝无多一字虚言。 这是两种风格的文章,若必须比出个高下来,自然是贺邦泰那种文章更容易受到考官青睐。 可这并不代表俞敬不喜欢王北辰的文章。 举个例子,王北辰的句中有“左右太近”之语,有“每惑于小言”之语。 一个“太”字,练字无比精简,过度宠信四个字,被凝练成“太”,这看起来好像很简单,但写这篇小说的作者就没有这水平,这作者写得东西跟老太婆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 所以能将文字简化到极简,且能让人不误会其中的深意,这本身就是一种水平。 还有,什么叫“小言”? 花言巧语。 《庄子·列御寇》有云:彼所小言尽人毒也。 《注》有云:细巧入人为小言。 《释文》有云:小言,言不入道,故曰小言。 所以这个叫王北辰的考生,看起来小小年纪就长得五大三粗,但在这粗壮的身体里,蕴藏的可不是满腹草包。 他能将文字精简,又不是胡乱精简,而是言出有典,这就可怕了。 接着往下看, 左右虽卑也,与外臣之尊者,常相低昂,如曰某也贤,其尊之也,则有借君侧以威众者,亦因而尊之乎? 近侍虽处卑位,却常与外朝重臣形成权力制衡。若近臣声称某人贤能,外廷显贵便借君主威势抬高此人,这是否意味着权柄正通过君侧被暗中操控? 看到这,俞敬没有再看堂下的王北辰,而是看向廪保队伍里肃手而立的陈凡。 这陈凡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样的人才能教出这样的学生? 小小年纪,看起来不过十岁不到的样子,竟然已经看透了官场中的一些门道。 就拿王北辰刚刚这段文章里的观点。 刚看完,俞敬脑海中就浮现出王守澄与李德裕的“甘露之变”前的博弈。 王守澄扶持李德裕制衡牛党,反而促成外朝改革派短暂联盟,这种“敌人的敌人”策略在党争中反复出现。 俞敬能理解王北辰文中观点的“珍贵”,是因为他本身就出自桐城诗书之家,对于历史典故熟悉无比。 通过典故的印证从而理解王北辰文章中观点的宝贵。 可王北辰,据他所知,不过是县中一个“泼皮”的儿子。 这样的人家…… 他忍不住再往下看去: 夫观意察色,工辞善誉以移主心者,莫左右者若也,而弗之可焉,则如不得已之心,自近者始矣。 由是公听并观,尊贤不失,尚何贤知之士羞,而世主之论悖乎? 结束了。 俞敬在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段“大结”之言,可谓道尽了儒家辅弼人主的最重要方法。 也就是诸葛亮的“亲贤臣、远小人”之语。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说: 那些善于揣摩心思、巧言令色以动摇君主意志的,莫过于近侍之臣。若不能遏制这种现象,君主将陷入被动妥协的境地,祸患往往从亲近之人开始。 若能广开言路、兼听众议,使贤才各得其所,怎会有才智之士蒙羞埋没,又怎会令君主的决策悖离天下公论呢? 王北辰的“大结”之言,不正暗合《孟子》原文:“国君进贤,如不得已”? 一反常态,遇到这么好的文章,俞敬这次并没有递给马主薄和张邦奇来看。 张邦奇两人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俞敬,只见他皱着眉,一脸沉思。 陈凡心中“咯噔”一下,若是牛蛋文章作得不好,那对方必然不会出现如此纠结之色。 怕就怕牛蛋文章作得好,对方却不想让弘毅塾及自己太过露脸。 陈凡猜测的一点也没错,此刻的俞敬就处于两难之中。 一方面他之前已经下了决心,除了贺邦泰与徐拯之外,不再让弘毅塾取录一人。 但作为一名文人,虽然已经为官,但刚刚做官的他,心中那种文人的坚持还没有崩塌,所以导致此时他的内心十分挣扎。 但看着王北辰也至多不过十岁的年纪,俞敬心中突然一动,笑着看向他:“你今年几岁了?” 王北辰恭敬回道:“回老父母,学童今年9岁了。” 俞敬点了点头:“你这文章尚可,回去用心读书,到了十二,我来取你。” 王北辰闻言,跪伏撑地的手都因为用力微微颤抖起来,他不甘道:“求大人看我苦读,给我取了则个。” 俞敬闻言,倒是没想到这王北辰小小年纪,胆子倒是不小。 他也没有生气,而是沉吟片刻道:“那既然如此,我出一上联,你若能对得我满意,那我便录了你。” 刚刚还在看热闹的陆羽,闻言顿时不满地看向俞敬:“这老东西行事太过优柔,便怎得又给这王北辰机会?” 俞敬当然不知道陆羽在心里骂他,他微笑看向王北辰:“大器贵在晚成!” 第308章 长才屈于短驭 县令大人刚刚让这生童,过几年再来考,到时候便将他录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生童文章作得好,已经入了县尊的法眼,但县尊大人考虑到对方年纪还小,所以想再磨砺这小家伙几年。 听到俞敬这话,陈凡第一感觉就是:“完了”。 陈凡脑海里立马想到另一个时空中,晚晴状元张謇的经历。 咸丰年间,12岁的张謇参加南通州试,作《视远惟明》赋震惊四座。 但主考官李文安却批复道:“文如苏颋,惜雏凤声清”,最后张謇硬是被逼着三年后再考。 最后张謇在光绪年间中了状元,考官李文安也被士林赞扬,说如果没有当年他对张謇的砥磨,说不定张謇后来也就考不上这个状元了。 狗屎。 在陈凡看来,张謇人家明明有才,《视远惟明》的文章他也看过,绝不是一般人能写得出来的。 这样的人,正应该出名趁早。 就因为那李文安的一句话,让人家耽误了三年的时光,偏世人还要赞他“用心良苦”。 现在自己的学生也遇到了这种境遇,偏自己只是廪保,在堂上半句话也不能说的,现如今只能呆着干着急。 可谁曾想,牛蛋这小子,偏就跟他爹一样,身上有股子拗劲。 普通学童,在县令如此说法之后,哪里敢质疑? 可这小子竟然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就冲这点,陈凡觉得自己以前真是小看牛蛋这个孩子了。 其实陈凡何止是小看了牛蛋。 牛蛋虽然平日里在学堂里不显山不露水,但他回去后,帮家里收拾了渔网、喂养了家禽牲畜,还要打理大棚里的平菇。 一日下来,就算是贺邦泰这样的也比他的生活清省很多,更别提周炳先这些官宦子弟了。 可就算如此,他每日里忙完一切,在家人都已经休息后,还跟其他几乎人家的孩子,就着一盏油灯苦读不辍。 不仅课堂里的知识,他力求日日皆习,别的几乎人家的孩子都回家睡觉了,他还是不睡,拿出从海鲤、郑应昌那借来的书,再读半个时辰方才罢休。 每日里睡觉不足三个时辰,便又要早起帮父母操持家里的事情。 可以说,这个少年,论及学习的自觉性,在弘毅塾中也是首屈一指的。 就在陈凡以为这次县试,牛蛋可能要被耽误时,没想到俞敬竟然还给了牛蛋一线生机。 “大器贵在晚成!” 这个上联其实很简单,但难就难在俞敬之所以出了这个上联,目的是进一步劝解王北辰,让他歇了这次县试的心思。 说白了,这不过是另一种婉拒的方式罢了。 只见王北辰凝眉沉思,并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周围人都替这个小小少年捏了一把汗。 尤其是张邦奇,他看着少年袍子已经浆洗发白,下摆处的颜色还比上身颜色深了一些,知道这是这户人家用了新布在旧衣上接了一段才做了读书人的长衫。 这种贫寒人家的子弟,本就读书不易,蹉跎三年,这样的人家还能支付这三年的花销吗? 但此刻他不能说话,因为俞敬已经出了上联,张邦奇心里想着,若是这少年答不出下联,到时候看情况,他也许可以帮忙说项两句,只是决定权不在他这个学官身上,县试都是地方官一体作主,他的话有没有用,可就不得而知了。 场中众人,张邦奇知道进退,知道这不是说话的时候,但不代表所有人都知道。 这时,县丞陆羽开口说话了,他先是看着堂下沉思的王北辰,然后笑道:“该生果如县尊所言,学问还不行呐,不然大人出了上联,为何久久不能作答?” 说到这,他拱手对俞敬道:“下官觉得,为了该生好,还是就依照大人刚刚所言,让他回去再学几年。” 俞敬没有说话,目光却又看向给陆羽添茶的萧安怡。 他此时,不由想到刚刚王北辰文章中的一句:“左右虽卑也,与外臣之尊者常相低昂。如曰:某也贤,其尊之也,则有借君侧以威众者。” 左右近臣虽然地位不高,但是经常与朝廷重臣相互呼应。 如果他们说“某人贤良,应该重用”,那这里面就有可能有,借近臣的地位以威吓众人的人。 想到这,再看陆羽和那萧安怡。 俞敬越看心中越是警惕。 就在这时,堂下的王北辰拱手道:“大人!” 俞敬从思绪中被惊醒,他看了一眼陆羽和萧安怡,随即淡淡转头,看向王北辰笑道:“可是有了下联?” 王北辰道:“正是。” “大器贵在晚成,学童对【长才屈于短驭】。” (驭:音御,这里是驾驭车马的人的意思。) “大胆!”王北辰的话刚刚说完,俞敬身边的马主薄便起身黑脸道:“竟讽县尊大人是【短驭】,你这生童,胆大包天。” 这一声呵斥,声音很大,顿时让堂下的考生纷纷抬头,惊惧的看向马主薄。 王北辰虽然倔强,但年纪还小,听到这话,也不禁浑身颤抖起来。 陈凡叹了一口气,心中为牛蛋可惜。 就在这时,张邦奇起身道:“对对子而已,马大人不要太过较真,我相信此生童并非有意……” 就在张邦奇说话之时,突然,上首的俞敬“哈哈”大笑,起身亲自走到堂下。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俞敬俯身挽起了王北辰道:“对的好!大器贵在晚成,长才屈于短驭!是本官小看你了!” “县尊!”王北辰愣头愣脑的,一句话也回不出。 这呆呆萌萌的样子,反倒是让俞敬更是爱怜。 他想拍拍王北辰的憨头憨脑,但一想到,对方已经作出那般文章,对出这么绝好的对子,已经不能孩视之了。 他刚伸出的手,最终落在王北辰的肩膀上:“你很不错,好好努力,府试时,要给海陵县争气!” 王北辰闻言,激动地再次跪下,连连朝俞敬磕头道:“谢过县尊大人,必不叫县尊大人失望。” 一旁的马主簿笑骂道:”你这小家伙,应该称呼县尊大人为老师了!“ 张邦奇看了他一眼,这老家伙倒是见风倒! 第309章 被堵门了 半年,这才仅仅跟着陈凡学了半年,原本閭巷中拖着鼻涕,跟着父亲后面杠渔网的少年,竟然在县试时当场被高高在上的县尊大人录了童生。 刚刚考完没多久,陈凡还在弘毅塾里给学生们分析今年县试的考题,得到消息的街坊们轰动了,不一会儿就把弘毅塾围了个水泄不通。 往日里周氏很不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但如今,她看着塾堂里,依然专心致志听课的儿子,眼中的激动再难掩饰,脸上又是泪水又是笑容,站在院墙边,跟大家伙一块,用崇敬的目光看向课堂。 “贺家的,去年陈夫子收学童时,你那一叩也是值了,邦泰这小家伙争气呐!”刘家嫂子用羡慕的目光看向周氏,心中却在暗暗懊悔,当时为什么就拉不下脸,明明自己做的饭食肯定比这寡妇做得好吃。 “贺家的也不容易啊,这大半年,一大早就带着儿子采买菜蔬,天寒地冻的,也每日不歇,到了日落,给夫子、学童们做好晚饭才回家。”李家大娘就住在周围,这半年里,将周氏的辛苦全都看在眼里。 关键是,这半年里,周氏谨守规矩,虽然在弘毅塾多有不便,但每次看到她,她都只在院里、灶间活动。 以前这群女人觉的周氏一个寡妇抛头露面,可能坏了礼法。 但通过这半年以来的观察,大家也算是看明白了。 人家弘毅塾的夫子们是知道避嫌的,人家周氏也是知进退的。 这样一来,以前对周氏各种闲言碎语的人,此刻再见到周氏,只觉得她是个能为儿子,牺牲太多的母亲。 心中除了感叹和敬佩,却是半点偏见也没了。 “好女人呐!” “将来这也是一段佳话,说不定能上县志呢。” “要我说,就应该请里老上禀县里,这样的妇人就应该得到朝廷的表彰。” 面对街坊们的感叹,周氏给众人蹲了蹲福道:“街坊们过誉了,自先夫离世,照顾邦泰,本就是我一个做母亲的责任,不敢提什么旌表。” “而且这半年里,街坊们只看到我做得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不知道陈夫子为了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子弟能读书,付出的更多。” “陈夫子才是我们县里最应该表彰的人。” 周氏说完,众人连连点头。 “那是,陈夫子教咱种了平菇,今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咱还多了一两银子的救命钱呢。” “陈夫子是个善人!” “我看陈夫子是天上的文曲星,将来必然高中状元,公侯万代的。” …… 众人正在议论纷纷时,突然远处又走来一群人。 为首之人,一人扛着半扇猪肉,脸上喜滋滋的朝弘毅塾来了。 “是大牛!哎哟,大牛生发了,竟扛了半扇猪来!” 原来,这群人正是歌舞巷那几户在陈凡塾中学童的家人。 这些人家,几户倾巢而出,每个人脸上挂满了笑容。 终于,院外的动静越来越大,陈凡眼看这考题分析的教学任务是暂时完不成了,于是他干脆给学童们放了课。 一群小家伙心里早就按捺不住,欢呼一声飞也似的跑了出来。 见这“乳燕投林”的架势,就算是人群中的老学究也每了往日的苛责。 陈凡的弘毅塾,规矩虽多,但有一条,只要是放课,孩子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不像别的塾,学童不仅上课,下课时也极讲规矩,就算是放课快跑几步,也是要被夫子狠揍一顿的,更别提玩耍了。 刚到歌舞巷时,周围的几个老学究还因此断言弘毅塾教不出好学生。 可现实“啪啪”打脸,人家弘毅塾教出来的学童,听说在县试考场上连着两人当场被县尊取录了。 人群见陈凡、海鲤等人走了出来,顿时如水般沸腾起来。 “陈夫子!” “陈夫子,今年弘毅塾啥时候收学童啊?十六岁还能开蒙不?” “陈夫子,塾里学童多了,贺家的忙不过来,我能来帮忙不?”刘家嫂子从妇人堆里挤了出来,双手摇动,像是另一个时空女歌迷看到了爱豆。 几个也暗自存下这心思的妇人,面上一窒,转眼也跟上摇起了花手。 陈凡一边朝乡亲们点头致意,一边微笑着跟熟悉的人打招呼。 就在这时,王大牛喜笑颜开道:“夫子,俺,俺去买了半扇猪,中午给娃娃们吃。” 说完,这黑铁塔般的汉子,竟然脸红了,在众目睽睽下挠着头,不知所措。 陈凡也没客气,笑着打开院门,让王大牛将半扇猪放进灶房。 看到钱毅、黄韬、桑炳宏这几个学童的家长,陈凡道:“钱毅、黄韬、桑炳宏三人,刚学完《孟子》没多久,若是没能取中,你们回去不要苛责孩子,只要他们肯学,坚持学,我陈凡保他们一个生员功名。” 钱、黄、桑三家男人立马表态,黄大根代表几人道:“夫子,学,咱们家娃娃都是要跟着您学的,若是敢不学,我打断他的腿!” 开玩笑,怎么可能不继续学? 若是以前众人还有疑虑,只是将孩子扔进弘毅塾,想着让孩子习点字,习点算,将来好谋个差事,现在王大牛家的牛蛋,例子摆在那呢。 这才大半年,人家竟然就成了县尊老爷的学生了。 家里出个童生呐,那是他们几辈子想都不敢想的。 更何况人家陈夫子都说了,保他们家几个孩子一个生员的前程。 虽然陈夫子也是生员,但陈夫子说话,向来说一不二,他只要能说出这句话来,那必然是能做到的。 那还想什么? 砸锅卖铁也要供自家小子读出来。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道:“那不是张顺祖、赵麦生和李满仓吗?”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看了过去,却见三个男人跟做贼被发现了似得,落荒而逃。 有不知道情况的,转头去问:“这三人咋个回事?” 有明白其中原委的,看着三人的背影叹气道:“这三人原本也是跟王大牛他们一起,送孩子进了弘毅塾读书的,中途却因为之前那个钱家威胁,最后把孩子又领回去了。” “嗨,这事儿闹的!” “可说呢!就是可惜了娃娃。” 众人摇了摇头,几个读过书的感叹,人生际遇,就是这么出现偏差的。 有的人读书将来做老爷,有的人却因为父母的选择,一辈子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 这时,院中的陈凡朝众人拱手道:“各位乡亲,县试还没结束,大家都散了吧,我要给学童们讲书了!” “陈夫子,你忙!” “陈夫子,你要收学童,到时候让里老们通知俺们一声啊!” “陈夫子,贺家的忙不过来,我可以来帮忙,我烧的鱼杂和杂鱼都很好吃!鲜得咧!” 第310章 临行密密缝 大梁的县试只考一场,考完后两天便应该放榜。 但也有例外,江南因为参加科举的人很多,因为参加人数基数大,所以出现好文章的几率当然也大。 那这时候,往往州县官员就会加试。 这加试也有说法,县试中,第一场考四书题一道,这叫“正场”。 而加试则有“初复”、“再复”和“面复”之别。 加试是根据各地情况,主考的州县官员自行决定场次的。 譬如在一些科举大县,如苏湖一带、江西、福建等地区,因为科举之风盛行,且考生人数太多,这些官员直接将复试三场全都排满。 那考生便只能悲催得考上四场,每一场一个白天的时间,隔一天考一场。 但海陵县不同。 海陵虽然读书人也多,但毕竟不是苏州吴县那样子的大县,整体读书人的基数下来了,故而俞敬主持的这次县试只考两场。 一场是正场,还有一场是面复。 所谓面复,就是大体上已经圈定了录取范围,然后从中再刷下一批人来。 这录取范围大小,刷下来多少人,那是按照朝廷的配额来决定的。 是的,录取人数也是有配额的。 按照大梁的行政分级,大梁将县分为上中下三等。 上县自然就是富庶、人口多的地方,比如刚刚说的吴县。 这种县一般录取50-70人不等。 中县在这个年代,举例说明就是湖广一些普通的县城,这里大约录取30-50人左右。 而下县则是这个年代还没有充分开发的云贵等地,每个县大约录取人数在20-30人左右。 大体上配额是这个样子的。 但也有特殊情况,比如某地遭遇灾荒,那可能朝廷恩典,给你增加几个配额,或者当地驻有卫所,比如泰州有泰州卫,那也会每一届额外录取10-15人左右。 海陵虽然是“小县”,但因为在江淮最富庶的地区,所以在朝廷配额上属于“大县”。 但这个“大县”又有点名不副实,最后朝廷给到的配额是“大县”中的最低,也就是五十人。 这次正场,县衙贴出了告示,通过正场考试的一共有66人。 “也就是说!今天面复,要从这六十六人中还要裁汰16人。”陈凡一大早便站在讲案后,面色严肃的看向众人。 陈凡看着堂下贺邦泰、王北辰、徐拯、李长生和黄韬,面带严肃道:“这次你们几人都进入了面复环节。” “其中邦泰、北辰,你们两我是不担心的,到时候很可能县尊都不会考察你们。” 贺邦泰和王北辰因为是被当庭取中,所以在面复中被淘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陈凡的目光转向徐拯,心中暗道,估计看在徐家的面子上,俞敬也不可能淘汰徐拯这小家伙。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从徐拯的身上挪了开来。 他不想让自己的言行,给徐拯带来“他很特殊”的感觉。 这对孩子将来的发展不好。 再看向另外两人,李长生和黄韬能通过第一场四书题的考核,这让陈凡有些意外。 李长生和黄韬本不在他参考县试的名单上,他们虽然已经读完了《孟子》,但在陈凡看来,他们的理论基础还不够扎实,别说跟贺邦泰、薛甲秀这样的孩子比,就算是王北辰,他们也略逊一筹。 毕竟八股文章并不是仅仅考经义,议论文体,关键在于“旁征博引”,并不是说一个学生将《孟子》读完便没事了,便肯定能考中了。 那干脆不考八股文,直接考背书得了。 所以在陈凡看来,李长生和黄韬在这方面是短板。 也不知道两人是哪一点打动了俞敬。 他们写的文章,陈凡昨天已经叫他们默了下来。 在陈凡看来,贺邦泰、徐拯、王北辰的文章,都算不错,徐拯的略差些,但也已经达到县试通过的水平。 而李长生、黄韬这两人就真的是意外之喜了。 文章不能说不好,只能说尚可。 陈凡昨日得到消息时,整个人还有点懵呢,直到家里又收了两扇猪肉,他才清醒过来,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徐拯、李长生、黄韬,你们的文章我看了,做的……尚可!” 见三人脸上露出喜悦之色,陈凡又正色道:“但若我是县尊,那肯定是不能让你们过的。” 看看,什么叫现代教育的“糟粕”,给个甜枣儿,再当头来一棒子。 既不能让他们翘尾巴,又不能打击了他们的信心。 果然,刚刚还有些喜悦的三人,此刻全都屏息凝神,安静了下来。 “今天县试,我若是县尊,必然会重点考察你们三人。”陈凡说话时,目光重点关照了黄韬和李长生。 尤其是李长生,因为李进的事,李长生的身份就有点敏感了。 陈凡真得替这小家伙,心里捏了一把汗。 “面复,最可能的考题就是试帖诗,贴诗我们最近已经集中训练过,多余的不说,你们只要能正常发挥,我相信你们三都是有机会的!” 这时,徐拯道:“夫子,作贴诗,你有什么关照我们的吗?” 陈凡思索了片刻,最后道:“不要想着一鸣惊人,这是考试,不是诗人的有感而发,只要四平八稳,言出有典即可。” 几个童子闻言,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这时候,海鲤补充道:“试帖诗,考得最多的就是你们身边的小事,或者前人诗句的阐发。你们切记一点,不要【语不惊人死不休】。刚刚你们陈夫子说过了,言出有典最为关键,都记下了嘛?” “记住了!”几个学童同时郑重点头。 老郑还是有些不放心,也站了出来:“我讲一点!” “虽然试帖诗不用写在纸上,但你们要记住,每个人的衣着就是自己的体面,要给县尊留下一个好印象是非常重要的。” “这不是让你们衣着绫罗,朴素一点也很好,但切记干净整洁……” “精神面貌要昂扬向上!”陈凡挺了挺胸,笑着插了一句。 “哈哈哈!”几个学童纷纷笑了出来,刚刚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见差不多了,陈凡嘱咐道:“吃饭,换衣服,然后……出发!” 看着吃饭去的学童,老郑耸了耸鼻子:“终于明白,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那感觉了!” 第311章 早衙 面复安排在午后,但县衙每日处理的事务有很多,所以今日刚刚卯时,衙门里便站满了人。 大梁的各级衙门,除了法定假日和皇帝登基、寿诞、丧葬的其余时间,地方官每日清晨便要开始办公,日暮时方才散衙。 早上六点一到,吏典、隶兵以及各种杂役便在承发房画押签到。 所以才称之为“点卯”。 除了点卯,还有“画酉”,下午6点散衙,吏员们还要去承发房打卡,且这年月可没有什么单双休一说。 这么看,好像在这年月做牛马,也不得劲啊。 县官每日升堂分为早衙、午衙和晚衙,早衙一般是上午六点到八点,这功夫粮里长各照都图,依次站在院中两边的廊下次第升堂,作揖后听县令的派遣,然后放出。 但今天一大早,情况却有了变化。 随着正式升堂的云板声响起,在海陵县上班的公务员们,加起来两百多号人齐齐按照班次站在院中。 俞敬早就坐在堂上,看着堂下闹哄哄的一片,眼里那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只觉有趣,就连坐在椅子上的屁股,也磨蹭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瘾头这才满意道:“升早堂。” 他的话音刚落,承发房的赵承发走出班来,转身朝院中大声道:“阴阳报时。” 阴阳官出列:“今日早衙时辰卯时一刻。” 说罢,他又重新退回班去。 赵承发又喊道:“三班报各城门,衙署门,关厢街市门形状。” 这时,前日刚通过陆羽推荐的,那名叫萧安怡出列,用“女声”道:“迎春们、济川门、通淮门、迎恩门按时开启关闭,各门值夜,快班两人,壮班两人。” “五巷、十胜街、招贤寺、凤凰墩……,各厢更夫一人,昨夜无失火、夜盗、怪异等情。” 往日里,负责汇报昨夜情状的都是三班班头,众人却没想到,今日汇报人竟变成了衙门的新面孔,他们口中的“二椅子”萧某人。 一时间堂下议论纷纷,有说笑的,有眉飞色舞的,有斜睇着陆羽脸上意味不明的。 堂下哄闹,负责讲述的萧安怡顿时成了众目睽睽下的熟虾,只见他脸涨得通红,就连说话声音都颤抖了。 但坐在俞敬左手边县丞位置上的陆羽却似乎很享受这情形,嘴角微微含笑,带着一丝鼓励的目光,温情脉脉地看向萧安怡。 俞敬脸上没有表情,只安静去听。 待那萧安怡结结巴巴交待完,他这才看向赵承发,赵承发轻咳一声道:“肃静。”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来。 最后,又由赵承发宣布了今日点卯、请假的情况,早衙这才正式开始。 俞敬轻咳一声:“今日早堂,有何要事?” 他的话刚刚说完,陆羽便坐在位置上朝堂上俞敬拱手道:“大人,昨日下晌接到府衙传牌,说是户部下了札付到了南都,让南都调粮十七万石前往浙江备倭,且需在三月初九之前于湖州交付。县中马上就到青黄之季,存粮不多,请开常平仓发运。” 古代的文书分作三种,一种是上行文书,也就是下级衙门给上级衙门的文件,这一般叫“呈”、“详”或“禀”。 还有一种是下行文书,六部往地方布政司传递的文书叫“札付”,上级衙门往下级衙门传递信息的叫“牌”。 特定事务需要请示上级的,比如科举、祭祀这类的文书,叫“贴”。 还有平行衙门之间的文书,那叫“关”或者“咨”。 刚刚陆羽的意思就是说,府衙下了文书,说礼部交代南都调运粮食前往湖州交付。 而常平仓一般是各地用来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平抑粮价的储备粮所在。 储备粮本就是为了平抑粮食价格用的,那是最关键的时候才能开仓的救命粮,可户部却为了备倭,竟然调运储备粮。这说明事态已经很紧急了。 俞敬皱眉道:“浙江那边最近倭寇又有动静了?” 说到这,陆羽也叹了口气:“前些日子,倭寇一股攻破福州,据线报说,这些倭寇很可能北上抢掠浙江沿海,朝廷已严令浙江、南直、山东沿海墩堡戒警。淮扬海防道的备倭船昨日还从盐运河东去了。” 说到倭乱,这也是大梁朝的痼疾了,从太祖年间便一直闹挺个不休,至今依然荼毒东南,每年朝廷备倭不知要花费钱粮几多。 就连陆羽这样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感觉直不起腰来,丧气无比。 既然说到备倭,马主薄也站了起来:“县尊,为了备倭一事,上面也让我们出动壮班前往通州狼山,受狼山总兵一体治辖。” 俞敬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些年东南年年闹倭寇,但倭寇一般都是在苏松一代抢掠,淮州地处大江,沿岸都是下操江的管辖范围,一般倭人是闹不到这里的。 可没想到,自己前人那杨廷选呆在海陵,啥糟心事也没有,开开心心升官走人了。 自己却刚刚上任就遇到这种破事。 想了想,俞敬道:“既是户部札付那自然不能耽搁!” 他左右看了看,对马主薄道:“主簿掌管本县团练、捕盗,那就劳烦老兄走一趟狼山吧!” 马主薄笑着起身道:“那是自然。” 说罢,俞敬又看向陆羽:“县丞管粮,常平仓的事情,你马上去办,办完后,速速押送粮草前去湖州交割,不可耽误。” 陆羽这官瘾还没过,自然不愿出去奔波,但俞敬已经发话,他当然不敢违逆,于是懒洋洋拱了拱手:“知道了。” 俞敬瞥了一眼陆羽,转过头来,对着堂下,因为这消息而议论纷纷的人群道:“都吵什么?倭人又不会离开大江,走这么远抢我们海陵,这段时间都给我实心用事,勿要怠慢。” 众人一想,还真是,海陵隔着大江还有泰兴呢,再说了,倭寇就算来了,抢他们海陵作甚?旁边的扬州、泰州不是更加富庶? 想到这,众人心里松了口气。 俞敬见公务处理的差不多了,于是道:“本官午堂还要县试面复,就散了吧!” 【很多人从官职名称等等细节早就便知道,这大梁其实是以明朝中后期为模版架空的王朝。 可能有些人不解,为什么你不直接写明朝? 呃,因为真实朝代,那有县试之后就童生的? 因为行文逻辑和结构、节奏等问题,架空是最好的选择。 里面有很多社会风俗和制度都是参考明朝,也有些部分是为了剧情,将清朝的东西掺杂了进来,比如试帖诗。 这两天一直有朋友催更,我年纪大了,能力有限,只能多更一章,聊表心意。 所以说要给我五星好评的友友请出列! 让我每天更200章的友友,¥%……&* 害怕我因为读的人少,提桶跑路的友友不用担心,这本书已经卖了有声版权,应该不会中途而废!除非成绩实在提不上手。 所以,没有五星好评的友友们,这本书写多久,就看你们了! o(╥﹏╥)o】 第312章 面复 虽然早衙时,因为倭寇的消息搅得衙门上下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但说实话,对于海陵人来说,倭寇这件事最近也就是发生在苏州的浒墅关,距离自己这里还很遥远。 所以从俞敬到县衙的扫夫,早衙议过此事便也结束了,除了担心粮价可能上涨之外,这件事便也到此为止。 吃完午饭,衙门前又挤满了前来面复的考生,礼房书吏们推了碗便又忙了起来。 面复相较于正场便更加随意了些。 新任县令俞敬又为了在读书人面前展示自己“恺悌君子,民之父母”的美好一面,所以面复被定在后衙举行。 等陆羽、马主薄、张邦奇等人赶到时,县试第二轮的面复便正式开始了。 县衙书吏这时出列道:“肃静!” 好奇打量四周的学童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俞敬看着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尔等六十六人,皆经县试抡才,脱颖而群,足见寒窗苦志。” “本县观诸生童文卷,或如清泉泄玉,或似老松寒霜,本县欣慰。” “然朝廷取士,非但取笔墨之华,尤重器识风度。” “昔王右军兰亭挥毫,须臾成章;谢太傅东山对弈,谈笑靖边。” “是知庙堂之器,必兼才思敏捷与从容雅量。” “今日面复,依祖制命试帖诗一首,诸生童需谨记:炼字如铸剑,须千锤而显锋锐;谋篇若布阵,贵奇正而忌散漫。限韵之内求新意,方圆之间见胸襟。本县将秉公校阅,去芜存菁,择五十贤才荐于府试。望诸生勿负初心,展骐骥之足,鸣朝阳之音。” 众考生听到这,早就心怀激荡。 之前早听说新来的县尊是个举人,大家打心里觉得他跟上一任的杨县尊根本不能比。 但听完新县尊刚刚的这番训话,众人心里明白了,这位虽是举人,但也是腹有诗书的举人,绝不是什么草包,更不是他们这些连童生都还不是的读书人能够瞧不起的。 一帮子考生,刚刚还志得意满,眼高于顶,却在这番话后纷纷肃穆站好,不敢再做什么小动作了。 同样,听到俞敬这番话,在场的马主薄和张邦奇也频频诧异看向县令的方向。 心里大抵在想,此人谈吐不凡,见识也不短,怎么就止步于举人,未能考个进士?实在是可惜。 可能整个后衙,只有陆羽和几个白役觉得枯燥无聊,目光游离,全把这俞县尊说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训示结束,到了出题阶段。 俞敬抚须笑道:“贴诗之考题,本官昨日并未准备,今日便想起什么便考什么吧。” 听到这话,众人顿时愕然。 临时出考题吗? 这样一来,考题的随机性便大增,于考生而言未必是什么好消息啊。 俞敬的话还没有结束:“既然是随性出题,那干脆今日便随性到底,本官看到什么或者想到什么,临场出题,每个人都不同!” “啊!!!!!!” 一众考生更加愕然,临时出题便也罢了,一人一题那是不是就更过分了? 那遇到关系户,你出个简单点的题目,遇到你看着不爽的,你再出个难点的题目,那岂不是不公平? 可惜县试的面复根本谈不上公平,小三试,如果正场的经义题,县令还要考虑到公平,那到了面复时,县令真就是看个人心情黜落了。 面复正式开始,俞敬扫视了院中那几十个考生,他的目光首先定格在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身上。 “你是何人?” 那中年人赶紧站了出来,恭敬朝俞敬一礼道:“回禀大人,学童廖永丰,城南六都廖庄村人。” 看着中年人略有些局促的脸,俞敬笑道:“我记得你,你的文章虽有匠气,但贵在义理通透,所以本官便给你进了面复。” 那姓廖的中年人闻言,赶紧跪在满是青苔的院中,重重朝俞敬磕了个头,语调中已经带有哭腔道:“谢县尊大人,学童惭愧。” 俞敬让他站起,然后抚须看向四周,似在思考应该出什么题目。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天空。 今天的天气并不好,天上乌云密布,似乎快要下雨了。 俞敬突然低头看向那姓廖的生童:“《礼月令》有云:仲春之月,雷乃发声。你就用《雷乃发声》为题,作诗一首吧。” 所谓《礼月令》其实就是《礼记·月令》的简称。 全名为《礼记·月令第六》,是两汉人杂凑撰集的一部儒家经典。 内容分为“孟春之月”、“仲春之月”、“季春之月”、“孟夏之月”、“仲夏之月”、“季夏之月”、“年中祭祀”、“孟秋之月”、“仲秋之月”、“季秋之月”、“孟冬之月”、“仲冬之月”、“季冬之月”共13篇。 二月正是仲春之月,在这本书里,《仲春之月》有载:是月也,日夜分,雷乃发声。 也正巧了,今日正在仲春之月,天上又一副打雷下雨的样子,俞敬心有所感,正好便出了这题。 旁边张邦奇这个老例监自然不懂这么多,但同为举人的马主薄却摇头晃脑道:“蛰虫咸动,启户始出,堂尊此题应时应景,妙哉妙哉。” 俞敬听完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一旁的老例监心中暗笑,这正是人家俞县尊抖弄的时候,显得你了? 张邦奇莞尔一笑:“县尊这题,似是题出有典啊。” 俞敬果然面色转喜,对张邦奇道:“教官也不知《礼》乎?” 张邦奇连忙拱手,连道惭愧。 俞敬却哈哈大笑,显然十分开怀。 一旁的马主薄脸都绿了,老例监看向老马,心中叹了口气,早知道天下做官的都是这水平,我便早些求车公放我出来了,叹…… 可马主薄好歹还能捧上一捧,跟文学靠得最近时,也不过是在书院当一名教习的陆羽则全程干笑,半个字也插不上,心中只能干着急。 就在官员们说话的时候,院中的廖永丰已经打好了腹稿。 “回县尊,学童已经得了!” 俞敬爽完了,笑着点了点头:“念来。” 廖永丰轻咳一声念道: 雷乃发声 铃铃声启蛰,虩虩(音:戏,虩虩形容恐惧的样子。)势凌虚。 宛转千盘后,艰难一震初。 人间能失箸,天上只行车。 风雨驱驰骤,龙蛇变化徐。 摘茶遥应鼓,惊笋促携锄。 花县听全彻,潮音沸略如。 先机能感雉,尾段仗烧鱼。 涣号由宸极,乘阳仰发舒。 第313章 何为试帖诗 廖姓中年生童念完后,场中寂静无声,人们神色各异。 生童们闭着眼睛,脑海中在思索刚刚记下的几句诗中,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出处。 但他们大抵想了一圈,最后只能想起“一震”和“人间能失箸”的典故来。 《华阳国志》有载:曹操谓先主曰,天下英雄惟使君与孤尔,先主方食,失匕箸。 会雷大震,先主曰:圣人曰,迅雷风烈必变,一震之威,乃至于此。 公亦悔失言。 倒是徐拯、贺邦泰、李长生、王北辰、黄韬这五个弘毅塾出来的孩子神色间有些震惊。 尤其是徐拯与贺邦泰,他惊讶地看着廖姓中年人,神色间有些迷惘。 王北辰这时小声道:“这人很是厉害,我听了前面几句,几乎是出处用典。” 李长生嗅了嗅鼻子:“我也只听懂了前面几句,后面几句我一句也听不懂。” 听不懂的不仅有学童,在场的官员中,有一人连魏王和先主的典故都不知道。 “平日里作诗都讲究个押韵,此生童作的诗实在拗口,本官觉得不好!”陆羽装作读书人,硬生生往读书人圈子里凑。 他这话刚说出口,俞敬和马主薄这两个举人,脸上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就连老例监也知道按照韵脚来说,试帖诗一般要求一韵到底,平声韵,不能出韵。 这廖姓生童做得这首诗韵脚是虚、初、车、徐、锄、如、鱼、舒,都属于《平水韵》的六鱼韵部,是符合试帖诗的规定的。 偶有“车”字出韵,也在规定允许范围之内。 也就是说,这陆羽啥也不懂,一个劲乱讲话,他以为切韵就是念出来朗朗上口即可,殊不知,一开口便露了怯。 面对这种不在圈子里硬往里凑的人,向来是招人厌烦和瞧不起的。 起初陆羽跟俞敬一同上任,马主簿还觉得这县里的一把手和二把手是一伙的,他这个三儿算是歇了菜。 如今一看,这陆羽竟是个如此草包,甚至连县衙各房的典吏、掌案尚且不如,一时间马主簿又觉得自己举人的身份,顿时高大上起来,似乎也未必就真做三儿了。 陆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不学无术的草包属性,初春里摇着折扇,搁那装文化人呢。 俞敬却根本不理会这种不同文墨之人所说的话,而是笑着点头对那廖姓生童道:“很好,你的诗,首联破题,韵脚六鱼,五言排律,宛转对艰难,千盘对一震,人间对天上,失箸对行车,对仗也很工整。” “尾联讼圣,【涣号由宸极,乘阳仰发舒】,句中有“宸极”二字代替帝王和“乘阳”二字颂扬皇恩,这一点很重要!” 之前说过,贴诗写作,是有一套规矩的。 这规矩,大抵可以从格式、内容、用韵、题目来源等方面相看。 首先,试帖诗的格式结构,应该是五言排律,通常有特定的句数,比如十二句或者更多。 然后题目一般出自经史子集,尤其是四书五经里的句子。当然这些年大梁朝在这方面规矩放宽,出题也可以从御制诗里出,甚至考官自拟。 另外,破题和承题部分也有讲究,比如首联要破题,点名题目出处,接下来要展开。 中间要工整,用典要恰当,结尾还要颂扬圣人,也就是赞美朝廷或者皇帝。 专门交待一句,试帖诗里的用典也不是随意乱用的,典故限出于《十三经注疏》及《御批通鉴辑览》,说白了就是用典必须出自四书五经和朝廷认可的正史,稗官野史那是肯定不能用的。 这些知识,陆羽自然是不懂的,(但读者大大们现在懂了,所以各位已经比一县的副书记兼副县长厉害了,恭喜。) 有了这些限定,再回头看廖生童的诗就会发现,这人作诗虽然有些地方确实拗口难懂,但每一步都踏在规定范围之内,且还小有引申,这已经是很牛杯了。 铃铃声启蛰,虩虩势凌虚。 宛转千盘后,艰难一震初。 人间能失箸,天上只行车。 风雨驱驰骤,龙蛇变化徐。 摘茶遥应鼓,惊笋促携锄。 花县听全彻,潮音沸略如。 先机能感雉,尾段仗烧鱼。 涣号由宸极,乘阳仰发舒。 这首《赋得雷乃发声》 首先全诗十六句,符合规定。 除了首尾联之外,中间14句形成7组工对,符合规定。 平仄交替,严格遵守“二四字分明”的原则,符合规定。 官韵押《平水韵》六鱼部,无邻韵通押现象,符合规定。 韵脚布局,阴阳平衡,虚实交替,符合规定。 点题明破,首联"铃铃声启蛰"直扣"雷"字,符合"起二句见题"要求,符合规定。 暗破"虩虩"引自《周易·震卦》,呼应《御纂周易述义》,符合规定。 用典“失箸”用《三国志》刘备典,符合规定。 “烧鱼”引《周礼·天官》“春祠鲔”的祭祀规制,符合规定 …… 所以,有的时候,不是你觉得人家不行,人家就真得不行。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根本都察觉不到人家厉害的地方? 俞敬看了陆羽一眼,心中愈发难受,这胡家举荐的人中,怎么有如此不学无术之人? 这两天这陆羽的言行举止,简直越来越让他羞于之同行,甚至同衙为官。 堂下的廖永丰还在等着俞敬评述,俞敬笑着看向他道:“你说你是城南……?” “廖庄村!”廖永丰赶紧回道。 “你家是否有人读书做官?” 廖永丰愈发恭敬:“学童叔祖曾任辰州卫卫学教谕。” 辰州就是另一个时空中湖南省怀化市沅陵县一带。 旁边的马主簿到底在海陵待了几年,笑着道:“廖家也是我们海陵大族,耕读传家,家风甚好。” 俞敬好奇道:“你怎么这年纪才参加县试?” 廖永丰脸一红:“学生年少时不喜读书,婚后才幡然醒悟。” 俞敬点了点头:“试帖诗按照《钦定科场条例》,分为四部分别评述。” “你这首诗,理我给你【上】;辞我给你【中】,气我给你【中下】,韵我给你【上】。浪子回头,甚好甚好,本官便给你取录了。” 廖永丰闻言大喜,连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俞敬笑着眯起了眼,转头扫视院中,突然看到跟王北辰站在一起的学童,他收起笑容,指着那名学童道:“你叫何名?” “我……,学童名叫李长生。” “噗嗤”,听到这个名字,县衙不少在场的书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314章 卧龙 李长生,这名字可太熟悉了,“班头”李进家的活宝儿子,以前没少给李进惹事。 有个书办甚至记得,这李长生有次拿偷食李家祠堂祭品,最后将酒水替换成童子尿,被发现后,害得他老子被族老罚跪祠堂三日,整个海陵县人尽皆知。 就这么个小家伙,如今也读了书,竟然还文绉绉,自称“学童”了,实在是引人发笑。 俞敬当然也看到了众皂吏书手发笑,他疑惑地侧过头看向一旁的马主簿。 马主簿赔了笑脸,小声凑近递话:“这是原快班班头李进之子。” 听到这话,俞敬下意识转头看向陆羽,陆羽早就将李进八辈儿祖宗都查清了,哪还不知道这李长生在陈凡的弘毅塾读书。 见俞敬看了过来,陆羽沉着脸道:“大人,那李进虽不是吏部在册的经制吏,但也常年混迹县衙,其人最是刁滑,有其父必有其子,大人慎重!” 俞敬虽然不喜陆羽,但不得不承认,他这句话说得有道理。 从古自今,吏员在官员眼中,都是一群滑头,地方政令就是败坏在这些人的手中。 比如汉时爰书移狱案,元狩二年,长安狱吏田甲受淮南王指使,篡改囚犯供状「爰书」,将谋反证词替换为普通斗殴记录,事发后被腰斩,这也导致了了汉武帝设立「御史监录」之制。。 还有宋时元佑四年的朱墨异色案,开封府吏周大用朱笔篡改已用墨笔定稿的判词,将死刑改为流刑,最后苏轼因为此案,在奏折《论周大朱墨案》中推动建立「判署双色校验法」。 到了大梁,这些人更是嚣张,折色耗羡,仓底掺沙、飞洒诡寄、空月冒饷、驿传倒换,只有官员想不出的空子,没有吏员钻不到的空子。 俞敬上任之前,几位兄长书信交待,到任之后,最最紧要之事,就是不能信任这些吏员。 所以,虽然俞敬不喜陆羽为人,但在这件事上,两人的立场又趋于一致。 想到这,俞敬脸上,因为廖永丰而展开的笑容慢慢归于平复。 “须得出个难题!” 俞敬沉吟片刻,看着院中因紧张而微微有些颤抖的李长生,心中更感此子形容猥琐,难堪科举。 “既是如此,那便让他以……” 俞敬轻咳一声:“李姓生童,你以《卧龙》为题试咏之。” 听到这《卧龙》之题,一众学童顿时面面相觑。 在另一个时空中,只要听到“卧龙”两字,只要是中国人,那必然知道这是在说诸葛亮。 但在这时空,《三国演义》还躺在陈凡的书房里,《三国》方面的戏曲不少,但这些戏里也没有提及“卧龙”二字。 所以虽然《蜀志》里有“卧龙”二字,但在这时代却并没有普及,也就难怪众学童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俞敬这题出自哪里了。 俞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试帖诗本来前两句便要破题,他专挑了个难的题目来考,就是想让李长生知难而退。 可他却没想到…… 听到这题,一众弘毅塾的学童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 卧龙凤雏,这不是夫子写的《三国演义》中,蜀汉最厉害的两个谋士吗? 卧龙诸葛亮,观星、空城,贼拉好用啊。 熟,简直不要太熟啊! 下一秒,让俞敬大跌眼镜的场面出现了。 只见李长生刚刚还因紧张而颤抖的身体,此刻已然挺得笔直,躲闪的眼神也似乎……自信了? 就在俞敬疑惑不解时,李长生已经开口。 卧龙 诸葛卧南阳,神龙岂久藏。 听到这破题,俞敬刚刚拎起茶盏盖的手停在半空,惊讶地看着院中的李长生。 图形迷起伏,云气迭飞扬。 “竟然【图形起伏】此典,彼生都知道?”俞敬此时已经惊讶的张开嘴说不出话来了。 李长生念得很慢,显然在紧张的思考。 片刻,他似乎脑海中,关于这首诗怎么写的思路已经彻底被理清,一口气念道: 天地庐中大,风雷世上忙。 为霖吾志在,舒啸此声长。 睡即骊珠抱,行凭尺木翔。 鸟蛇通变化,鱼水殉君王。 井失炎炎火,星流作作芒。 之而形体具,古柏问祠堂。 俞敬傻了。 马主簿傻了。 老例监傻了。 一众书手站在廊下,瞪大了眼珠子,看着这个在他们身边长大的顽童。 他竟然会作诗了。 竟然会作诗了? 在这些吏员,尤其是识文断字的书办眼中,一个人若是能写文章,他们会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学问人”。 但如果一个人能作诗,那就不一样了。 那是真正的读书人才会的东西。 那是老爷们、生员举人进士们才会的东西。 可眼前,这李班头家的小子,半年前还是个人见人厌的混账小子,提到这小子,他们最喜欢说的话就是:“以后哪家闺女许了这小子,那可就遭殃了。” 可短短半年过去,这小子就是囫囵在弘毅塾读了几天书,他竟然…… 一帮子书办们此刻的心理苦涩极了。 李班头平日里人缘很好,在衙门里与人为善,下乡也不胡乱欺负百姓,众吏员对他被陆羽撵出快班颇有微词。 但此时,众人心里莫名其妙“暗爽”了一把,颇有另一个时空中,又怕兄弟吃苦,又怕兄弟开路虎的赶脚。 俞敬半天才醒过神来:“这,这是你作的?” 李长生有些莫名其妙,不是我作的难道还是你作的? 俞敬也反应过来,这话问得挺蠢,于是又追问道:“你似乎对三国颇为熟悉?” 李长生也不知道这时候该无形装一波,只无辜点了点头:“熟。” 俞敬捏着眉心:“蜀志、魏略是谁教你们的?” “啊?”李长生挠了挠头,“是我们看完《三国演义》之后,觉得有趣,所以跟海夫子借的。” 《三国演义》? 俞敬看向一旁的马主簿:“你看过这本书吗?” 马主簿摇了摇头,两人齐齐看向李长生。 李长生又挠了挠头:“这是我夫子写了给我们看的故事,可有趣了!” “你夫子?” “就陈夫子啊!”少年声音很是懵懂稚嫩。 第315章 用典 全都无言。 每个人的心里此刻都在汹涌翻腾。 尤其是俞敬。 在他来到海陵后,“陈凡”这个名字,每一次出现都会刷新他对此人的观感。 从最开始胡家那,陈凡在俞敬的心中,此人吃着安定书院的饭,却带着一众生童出走,最后还在院试时,害得安定书院名声扫地,这让俞敬觉得此人就是个卑鄙自私的小人。 到了海陵后,他对陈凡的观感,因为杨廷选一事变得更差。 他又不是傻子,哪还猜不到,“账册”一事,本就是杨廷选与那陈凡勾连好,卖他作个人情。 还有,学田诡寄,聚众生事,勾连胥吏。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俞敬对陈凡很是警惕。 但一件事都有两面。 你说陈凡既然人品有问题,周知府、薛知州难道不知道? 他们为什么心甘情愿把自家孩子送去弘毅塾? 要知道,这些官员,对于子弟教育的问题最为慎重。 难道自己一个刚来的,还没有周良弼、薛梦桐了解的多? 这是他最近在反复思考的一个问题。 还有,在徐述家中,自从他俞敬正式跟陈凡见面后,陈凡给他的观感似乎并不是传说中的那么不堪。 其中谦逊有礼,做人做事有里有面儿,徐述对他赞不绝口,甚至还将独子送到弘毅塾,也请那陈凡教导。 徐家,那是从宋室南渡后便兴盛至今的诗礼之家啊。 你可以怀疑一名官员的眼光,但决不能怀疑这种世家大族给族中子弟选择夫子的眼光。 还有,听说洪升、刘讷都很是欣赏此人,甚至皇帝还钦赐忠静冠服。 难道真的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俞敬的理智告诉他,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但概率真得很小啊。 现如今,他亲眼见识了这位弘毅塾的夫子教出的学童是多么的优秀。 贺邦泰、徐述、王北辰,他们的文章在之前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且这个胥吏之子…… 是啊,为了教导学童,让他们了解汉某那段往事,此人尽然能写出一本书来…… 用故事的形式,诱导孩童们去自己探究那段历史。 这手段,实在是高明。 就拿这李长生的诗中用典来看: “南阳”就不去说他了,“图形起伏”一典好像是出自《名胜记》,卧龙岗,起自嵩由之南,绵延数百里,至此截然而住回旋如巢,然草庐在其内。 时人以孔明为卧龙因名。 “云气飞扬”语出《易》,云从龙。 汉高帝有“大风起兮云飞扬”之语。 “为霖”? 俞敬皱了皱眉,暂且放下这个典故,转而想到“舒啸”二字:“这两字应该是出自《魏略》,亮在荆州与石广元、徐元直、孟公威俱游学,三人务于精熟,而亮观其大略,每晨夜从容,常抱膝长啸,而谓三人曰:“卿三人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三人问其所至,亮但笑而不言。” …… 想到这,俞敬已经满头大汗。 这李长生诗中用的典故,有一些他是知道的,但更多的他则听都没听过。 比如刚刚的“为霖”,又比如“井失炎炎火”之句。 俞敬是官员,但也是个刚刚踏足官场的读书人。 早前在乡里读书,遇到不懂的知识,他往往夜不能寐,一早便起床翻书,还是搞不懂,他往往步行几十里去请教老师。 可现如今,这诗中有些典故他又不懂了,如果不搞清楚,他真得睡不着啊。 可又没有老师请教,若是直接去问,又丢了官员的体面。 他左右环视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县学教谕张邦奇的身上。 “张教谕,你觉得此诗用典如何?” 张邦奇闻言一怔,我例监啊,你问我? 问我还不如问身边的老马咧! 但…… 张邦奇眼珠子一转,脑子顿时灵光了起来。 这哪是问我啊,这怕不是俞敬他自己不懂,所以…… 算了,谁让我不要脸,习惯了。 他站起拱手,惭愧道:“此生童用典生熟不一,云气飞扬、舒啸等句似出自汉高帝诗、魏略,但其它……” 堂尊有官员包袱,我例监啊,我没包袱啊。 张邦奇转头就看向李长生:“你这【为霖】两字,语出何典?” 李长生惯性吸鼻挠头:“听塾中海夫子念过,凤栖常近日,虬卧欲为霖,好像是唐人钱起的《和范郎中宿直中书,晓玩清池,赠……赠》。” 李长生“赠”了半天也记不起诗名了,反正很长。 但这不妨碍场中读书人对这两句诗的理解啊。 凤凰栖息在梧桐树上,永远接近太阳;龙卧伏着,但总想成为霖雨。 这不正点题“卧龙”,还顺便描写了诸葛孔明的志向? 俞敬此刻只想拍大腿,只想“舒啸”,这弘毅塾到底是什么地方? 教出来的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儿”? 太可怖了,这么大点的孩童,竟然用典用到这地步。 丧心病狂啊。 张邦奇梆硬着脸,梗着脖子继续“考察”:“那井失炎炎火出自哪里?我知道,但我怕你乱用典。” 李长生吓得自我怀疑了,瞪大了眼睛,声音已经着急了:“回大人,学童用典出自《异苑》,刘敬叔的那本《异苑》呐!” 听到《异苑》两字,俞敬和马主簿两人的脸上顿时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 马主簿立马脱口笑道:“张教官就是考验你,我们哪能不知道《异苑》此典?哈哈哈哈!!” 说完,似乎为了急于证明自己知道,马主簿立马说出了典故:“蜀郡临邛县有火井,汉室之隆,则炎赫弥炽。既桓灵之际,火势渐微。诸葛亮一瞰而更盛。至景曜元年,人以烛投即灭。其年蜀并于魏。对不对?” 李长生用羡慕又崇拜的目光看向马主簿:“是是是!就是这《火井》的故事。” 马主簿被这小童肯定,心中舒爽无比,笑着问道:“你们弘毅塾还教《异苑》?” 李长生有些不好意思:“我……,学童平日里贪玩,就盼着放课后,夫子给我们讲故事。最近陈夫子正在给我们讲《异苑》,里面的故事可有趣了,还有大蛇变成野鸡的故事呢!” 看着少年兴奋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几名官员们额头上的汗已经都快滴落了下来。 第316章 滑猴儿 统观李长生的这首诗,典故出处基本都是陈寿的《三国志》。 其它的典故,除了《异苑》这种变态的引用,便大抵是唐诗了。 比如前面的“为霖”,出自钱起的《和范郎中宿直中书,晓玩清池,赠南省同僚两》。 “还有后面的“龙蛇变化”,这是出自杜甫《八阵图》的诗序”李长生道。 俞敬等人读诗词,对于这首《八阵图》应该很熟悉了。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 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可这首诗里并没有出现龙蛇变化相关的文字啊? 见俞敬眉头皱起,张邦奇无奈,只能又充当一会工具人。 “你这生童,记岔了吧?《八阵图》这首诗哪有什么诗序?” 一旁的贺邦泰在李长生不远处躬身行礼道:“回这位大人的话,长生确实记岔了,龙蛇变化之语出自《武备志》……” “阵势八,天地风云龙虎鸟蛇也,兵略传闻曰:其名八阵者,则诸葛孔明也。” “当时夫子说到这首诗时,引申来讲,便给我们说了《武备志》中,关于八阵图的解释。” 李长生顿时红了脸:“学童学问不求甚解,让大老爷们见笑了。” 见笑? 谁敢笑? 谁会笑? 你弘毅塾给一帮孩童讲《异苑》,大家都可以理解。 但你从唐诗引申到《武备志》,这多多少少是不是有点变态了? 关键是,李长生这小子,虽然记不清这典出自哪里,但用得还特么顶顶的好,这找谁说理去? 懂的人笑不出来,不懂的人却笑得开怀。 刚刚俞敬、马主簿、张邦奇三人如临大敌的样子,让陆羽以为,这李进的儿子也作得一首好诗。 现在他才恍然大悟,这小子在弘毅塾学得不精,这是当场犯了错被抓包了啊。 “大人,此生童自承用典有误,当以黜落,让余众引以为戒啊!” 刚刚战战兢兢,生怕说错话的陆羽,这次经过李长生、贺邦泰的话,终于确定自己不可能说错话了,那还等什么? 谁知张邦奇、马主簿跟看傻子一样,诧异转头看向了他。 陆羽还以为自己脸上沾上了什么东西,伸手抹了一把。 可谁知,俞敬这时也转过头来,冷着脸对他道:“尔本杂官为恩主擢于微末,岂不闻《论语》“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今观汝县试庭前聒噪,犹夏虫语冰、盲者论色,三句不离饾饤俚语,五言尽露筌蹄之相。昔韩昌黎云“惟陈言之务去”,尔乃陈腐满腹,竟不知班门弄斧之讥乎?” 陆羽见俞敬对自己说话,可里面很多都听不懂,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对方,但随即意识这必然不是什么好话。 可偏偏他又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只能又羞又急又茫然看着俞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此刻院中却“哄堂大笑”起来。 就连几个读过书的书办也呲着大牙,赤裸裸地用戏谑的目光打量着陆羽。 终于将心中积攒了数日,对那陆羽的不快一股脑发泄了出来,俞敬心情大好。 他对李长生笑道:“你这学童,学问确实没有同窗贺生精用,但贵在你学了典故,大胆敢用,又能将之用得恰如其分,这就很难得了。” 针对刚刚李长生的小错漏,俞敬一带而过,现在开始正式评价。 只见他严肃了起来:“你这诗,第三联"风雷世上忙"出现三仄尾(仄平仄仄平),违反《声调谱》【二四六分明】之要!” “用韵嘛!倒是符合《佩文诗韵》上平七阳部。” “所以,你这诗,气格遒劲而微失绳墨,典实丰赡偶有差池。若将''''鸟蛇''''易''''龙虎''''、''''王''''字更''''皇''''韵,可更登一层。然以风骨论,已得试帖三昧。” “更难能可贵的是,你首句【诸葛卧南阳】直切【卧龙】之题旨,正是【破题如劈竹】之意。” “收束【古柏问祠堂】,借杜甫【丞相祠堂何处寻】意境,达成【结响遒劲】的效果。” “总得来说,此诗技法尚可,意向略逊,符合【清真雅正】的衡文之准。” “我给你【上】的考语。” 李长生茫然地看了看左右,然后又看向见过几面的老熟人:“三老爷,我过了嘛?” 马主簿笑骂道:“尔要自称【学童】,还不谢谢堂尊,你过啦!” 李长生顿时一喜,猴儿似的滑跪:“谢过大老爷!谢过大老爷!” 好嘛,这小家伙,哪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满嘴都是乡民俚语,满口“大老爷”、“三老爷”。 但俞敬等人却并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小东西很是有趣,猴儿似的,机灵劲儿着实惹人喜爱。 (呸。俞敬你真是好不要脸,作诗之前,你觉得人家是胥吏刁滑家里出来的,形容猥琐;现在人家作了诗,你满意的紧,又觉得人家可爱,好一只双标狗。) 李长生成了童生。 李长生被县尊定了童生。 在场的学童们还没什么感受,除了弘毅塾几个同窗为他感到高兴之外,别人都是陌生人,对李长生背景并不了解。 但在一帮子吏员眼中,那可就不得了。 李长生,那个往祖宗用的酒壶里撒尿的小子。 那个拖着鼻涕,带着妹妹,每日里来班房找爹要钱买糖角的小子。 他竟然是童生了。 半年啊,这才半年啊。 半年前李长生还是通扬塾的学童,学了两年也没甚起色。 大家伙还在劝李进,别把银子丢进水里都听不到个响儿。 钱家倒了之后,李进把儿子送去弘毅塾时,大家伙还在笑他,说他祖坟火烧三日也蹦不出个读书种子来。 可如今。 可如今…… 如今,俞敬对弘毅塾这个叫陈凡的家伙越来越感兴趣了。 “或许,其人并非胡家口中那般不堪?” 想到这,俞敬拿起礼房呈来的文册,上面录了这次参加面复的人。 除了学童的基本信息之外,还有师承。 他用手指一行行捋了一遍,心中有了打算。 可他面上却并不显露出来,而是又看向众人。 见县尊又准备点选人来作诗,且一连录了两人,院中学童纷纷挺起胸来,希望借着这机会,让县尊选到自己。 可他们似乎忘了正场时的前车之鉴。 第317章 名额 俞敬已经被连续两位生童的诗作震住了。 难道这海陵县的生童,水平竟如此之高? 难道南都附近的生员质量竟如此之高? 他的目光扫向人群,见一个个生童昂首挺肚,很是自信。 考生一自信,倒把他这个考官整得不自信了。 “难道都是【井失炎炎火】?” “你,对,就是你,你师承何塾何人?”俞敬指着一个年纪跟李长生、贺邦泰差不多的生童道。 那生童见俞敬点到自己,顿时大喜,昂首阔步走到人群前列,心里却是打定主意,一定不要像那李什么长寿似的,畏畏缩缩,要拿出自己读书人的气度来。 说不定县尊看着自己举止大方有度,也就放了自己过了。 想到这,他躬身一揖到地:“回禀县尊,学童城西圆通寺佛学学童毛元亮。” 听到“佛学”二字,俞敬侧身看向马主簿,马主簿连忙回道:“堂尊,这圆通寺是城西宜陵的一处大佛院,院中主持长老印心和尚是南直有名的诗僧,常与南都诸部堂的大人们相互唱和。寺中设有一义学,曾出过两名生员。” 听到这话,俞敬点了点头看向那个叫毛元亮的学童:“刚刚以雷为题、以人物为题,这次便以诗为题吧。” 圆通寺的印心和尚作诗作的好,那我便考你以诗为题的帖诗。 俞敬沉吟片刻后诵道:“云横秦岭雪!” 听到这个题目,那个叫毛元亮的生童顿时大喜过望。 云横秦岭雪,这定然是出自韩愈的诗作“云横秦岭家何在”。 刚刚心中还有些忐忑的他,顿时心中大安。 片刻后,毛元亮便吟道: 岧峣秦塞险,玉垒冻云攒。 冯妇攀巉石,文君倚画栏。 冰封函谷道,月映灞陵滩。 虎踞蓝关路,龙吟蜀栈峦。 银沙湮汉阙,素甲覆周坛。 驿使梅花寄,鲛人泪竹残。 尧阶敷六出,禹甸兆三安。 圣代无饥馁,尧风煦百官。 念完,他满眼期待地看向俞敬。 其实当他念到一半的时候,俞敬严重便露出恍然之色。 为什么是“恍然”。 因为他发现,原来是他想多了。 并不是海陵县的诗作水平远超全国平均水平。 而是自己刚刚挑中的两个人实在是太过于“惊艳”罢了。 眼前这人,如果不懂诗的人乍一听,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 可懂诗且知典的人一听便能听出问题来了。 看着满眼期待的毛元亮,俞敬摇了摇头:“你这生童,作诗也不过是学了个半吊子。” 毛元亮脸上期待地神情一窒,这不可能啊,这诗作出来后,他自我感觉还挺好的。 俞敬看着对方道:“你虽然用韵皆是十四寒部一韵到底。但平仄却出了问题。” “你这首句「岧峣秦塞险」为仄起式(平平平仄仄),次句「玉垒冻云攒」应为「仄仄仄平平」,但「冻云攒」三平调(仄平平),犯孤平之误。” 毛元亮心中一沉,当时的他脱口而出,还真没有注意到这点。 “你那诗中冯妇为春秋晋国搏虎勇士,诗中「冯妇攀巉石」却与「文君倚画栏」并置,后者指汉时卓文君,二者时代相隔千年,强行对仗!殊为不妥!” “「虎踞蓝关路」化用韩愈「雪拥蓝关马不前」,但蓝关位于陕西,与「蜀栈峦」(四川)无关联,拼凑地名!” “尧阶敷六出」典出《韩诗外传》「尧阶三尺,雪六出以应瑞」,但末联「圣代无饥馁」强行颂圣,与雪景又有什么关系?你这结束的太仓促,原本根本没想好颂圣之句,为了应对格式,强行扭转,听着实在别扭。” 毛元亮额头上的汗已经渗了出来。 “最关键的是!”俞敬毫不留情,“我出的题目「云横秦岭雪」化自韩愈「云横秦岭家何在」,但诗中仅首联点题,中后联转典,并未未紧扣「云横」意象!” 说到这,俞敬摇头叹气:“相较于前两人,你这诗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呐。” “念在你举止尚算有止,便给你个【中下】吧!”说完,俞敬查点名册,找到那毛元亮的文章,“你的文章作的也是虎头蛇尾,便让你过了吧。” 本来就只要剔出16人,现场66人,俞敬不可能开头便黜落十来个,那后面没法弄了。 毛元亮本来已经绝望了,但听到俞敬让他通过县试,他顿时惊喜地跪倒在地,激动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俞敬却黑着脸道:“你的学问还不成,回去再读几年!去吧。” 县令发话,毛元亮从刚刚的兴奋中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县尊既然这么说,也就代表,虽然他考中了童生,但在俞敬呆在海陵的几年里,他是甭想参加府试了,就算他想考,廪生也不可以为他作保。 可这时候…… 现场的生童,其中有脑子活的算是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了,既然这毛元亮文章一般,诗也只得了一个【中下】的考语,这都被县尊大人给取了,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县尊大人在节省着黜落的名额,留着后面用啊。 那岂不是说越早作诗的人就越占便宜? 想到这,生童们激动了,连连超前挤去,就恨不能挂在俞敬的眼皮上,让俞敬一眼便看到自己。 可是参加县试的这些生童,大多数人平日里都恨不能头扎在经义文章里,就算学了作诗,也不过是个半吊子。 俞敬亲自出题,又一连考了十几个,却再难有什么能入眼的诗作出来。 说实话,这些人作的诗,可谓是狗屁不通,有些人甚至连毛元亮的那首都不如。 按照俞敬的脾气,他真不想让这些人通过。 但就是刚刚的原因,他必须保留名额留着后面不时之需。 这十几人中,除了两个实在说不过去的,他黜落了两个,其他人都纷纷通过,院中此刻喜气洋洋,生童们沾沾自喜。 可这会儿,俞敬实在觉得这些诗作污染耳朵,便懒得再出题考校,而是将任务下派给了马主簿,倒是让老马好好过了把瘾。 老马一过瘾,便没收的住,场中只剩下两人时,他才惊觉黜落的名额已经用了十五个。 也就是说,这剩下的两名生童中,就算两人诗作得再好,那也必须被黜落一人。 此时,已然考过的两人,此时已经全都站在廊下去了,马主簿看着院中孤零零的两人,心中顿时一惊。 原来,这两人中,其中一人他正好认识,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海陵县的名门望族徐家,小石公的嫡子徐拯。 另一人…… 他拿着俞敬给他的名册一对,头顿时疼了起来,原来另一个人名叫黄韬,是弘毅塾的学童。 “我真是蠢货,怎么把两个弘毅塾的给留在最后?那徐拯必然是要录的,万一那黄韬诗作的也好,那可怎生是好?” 想到这,他的目光看向俞敬。 俞敬疑惑道:“怎么了?” 马主簿咽了咽吐沫,将名册递还给俞敬:“县尊,您看一眼?” 第318章 天上下将军 当俞敬看到名册时也愣住了,随即他的心中便涌起对马主簿的不满来。 “这么一点事情都做不好!”俞敬皱着眉想要吐槽两句,但很快他便意识到,出现这种难堪的局面,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在他的身上。 他因为初次为官,第一次主持县试,根本没有任何经验,想到县试中,自己可以一言而决这么多生童的前程,于是一兴奋,好好的面复就变成当庭宣布考试成绩了。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这种尴尬的局面都会发生。 他这时才回想起年少时,自己参加县试,当日主持县试的官员似乎并没有当场宣布取录与否,是面复之后,他们这些考生等了一会儿才被告知了成绩。 俞敬想到这,顿时脸上一红。 以前他觉得做官嘛,那位置谁都能做。 现在想来,就是这一点点的细节,却能看出生熟手来。 可问题还是要解决的。 徐述的儿子那定然是要取了的,那也就是说,剩下那个叫黄韬的少年…… 俞敬心中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对不住那少年,但事已至此:“便后年录了这黄韬,算是弥补一二吧!” 打定了主意,俞敬还得考虑,怎么把事情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最简单的办法无非是给那徐述出的题容易些,给那黄韬出的题稍难些。 “有了!” 俞敬简直太佩服自己的急智! 只见他肃容抬头看向两人:“徐拯何在?” 徐拯上前一步躬身道:“学童徐拯见过老先生。” 一个小小的称呼,便能看出家庭的不同来,普通家庭出身的学童称呼县令,习惯上还是带有小民习惯的称谓,例如:老爷、县尊之类。 但读书的士大夫人家,一般喜欢称呼父母官为老先生。 没有人定这个规矩,但好似约定俗成一般。 阶级和身份,往往就是从这些细节里体现了出来。 俞敬笑着点了点头:“你试以《周瑜火烧曹兵赤壁下》为题,作帖诗一首。” 听到这个考题,徐拯垂下的面容动了动,最后好像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再次躬身道:“请老先生用此题先试生童黄韬。” “好机灵的孩子!” 堂上俞、马、张三人顿时心中同时涌起这个念头。 “好心地的孩子!” 三人心头随即又同时涌起这句话来。 俞敬心中苦笑,原来这孩子也看穿了我的用意。 原来,只剩下一个取录的名额,却要两个人来争,而跟自己争抢这个名额的人却是自己的同窗。 徐拯早就知道了这一点。 而且他出身大族,心思和见识比别人都多些。 早就猜到俞敬一定会让自己过了这县试。 而最好的办法,就是给自己出一道相对简单的题目。 果然,之前这县令出了《卧龙》一题,从而知道了弘毅塾孩童都喜看《三国》。 所以俞敬故意出三国方面的题目来考验自己。 但…… 徐拯知道,若是今天他真得答了这题,将来自己在弘毅塾,再看到小伙伴时,他会别扭,会难受、会羞于面对众人,会永远觉得自己亏欠黄韬。 所以! 他选择拒绝。 俞敬心中暗叹徐家家风竟如此之好,但面上却严肃道:“县试抡才,岂容你在考题上挑三拣四?” 一旁的黄韬就算再傻,也明白了过来。 他身着满是补丁,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长衫,用从未有过的严肃口吻道:“徐喷嚏,你也忒瞧不起人了!我何须要你让我这题?” 不了解内情的人,此刻看着两人争执起来,都还有些蒙圈。 可直到其中内情的人却都在心里暗叹,没想到弘毅塾教出来的学童,不仅学问好,竟然人品也没得说。 一旁几个书办,甚至马主簿都在想着是不是要让家中的晚辈去弘毅塾就读了。 这下俞敬却是为难了。 自己很欣赏院中的两个少年。 但终究只能取录一个。 可见他二人如此退让,态度十分坚决,他只能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你二人觉得我出的题目有失公允,那我便出两题,你二人抓阄吧!” 说罢,他拿起案上的笔来,思索了一阵。 恰在此时,刚刚不断的响彻天地的雷声渐渐停歇,雨下了起来。 见到这场面,俞敬心中已经有了题目。 不一会儿,两张纸条被握在书办的两只手里,递给廊下避雨的二人选择。 徐拯朝身边的黄韬一拱手:“你先选!” 黄韬看了他一眼,便随便点了自己面前拳头里的纸条。 二人选好,张开纸条。 只见徐拯手里的纸条上写着《王师如时雨》。 而一旁的黄韬手中的纸条却写着《雷始收声》。 听到书办念出两人的题目,众人全都诧异无比。 《雷始收声》? 县试面复的第一个考生廖永丰,他作的是《雷乃发声》吧? 众人忍不住抬头看往天上。 乌云翻动,骤雨落下,雷声已经停歇。 没想到这位县尊大人,竟然又用雷声来考学童,实在是出人意料。 徐拯从小耳濡目染,对于作诗来说并不陌生,经过陈凡、海鲤和那个曹夫子这段时间以来的点拨,他自信作诗方面比黄韬这个农家孩子要强上许多。 于是不等黄韬说话,他便抢先道:“学童想先作!” 先作,便少了很多思考的时间,众人明白这是徐拯在为同窗争取时间,心中不由更觉得徐家这嫡长小公子人品真得没话说。 这次黄韬没有跟徐拯争,而是用感激又鼓励的目光看向徐拯。 徐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后看向天空上落下的雨水来。 众人见他思考,也不忍心催促这个善良的孩子。 一盏茶后,终于,徐拯开口了。 《赋得王师如时雨》 天上下将军,王师有盪除。 威风雄莫比,时雨沛应如。 大队龙蛇阵,前锋霹雳车。 神灵通溟涬【天地混沌的样子】,矛戟立空虚。 气动云霓外,声驰草木余。 指挥沉蚁穴,谈笑落河鱼。 洗甲银潢挽,成功铁券书。 …… 一诗既成,在场所有人都呆愣原地。 县衙的后衙院中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回荡。 “天上下将军”……,开篇便如雷声一般振聋发聩。 第319章 雷始收声 天上下将军。 徐拯到底是家学渊源,又经过弘毅塾的调教,这首诗可以说开篇就是“王炸”。 这句诗的典故出自《汉书·周勃传》,亚父既发至霸上赵陟遮说曰:军事贵神秘,将军何不从此右走蓝田,出武关,抵雒阳,间不过差一二日,直入武库击鸣鼓,诸侯闻之,以为将军从天而下也。 但第一次用这个典故写出这句的人却不是眼前的徐拯,而是东晋时的庾信。 庾信有首诗名叫《同卢记室从军诗》,其中有“地中鸣鼓角,天上下将军”之句。 但你要说徐拯不过是拾人牙慧那就错了。 庾信诗中所谓的“天上下将军”,描写的是两军对垒时,己方所利用的空中武器。 具体什么武器已经不可考证了,但大抵应该是风筝之类的东西。 而徐拯将这句话抽出来,其实更加还原了《汉书》中的原意。 这句诗作为整首诗的开篇,顿时让人有种开篇宏大壮烈,有读下去的欲望。 可惜,因为庾信此人的诗作并不是很有名,《汉书·周勃传》堂上几人看过,却大抵也是记不住这个典故的。 可这些并不妨碍俞敬眼睛一亮,转头对马主簿和张邦奇道:“此诗直抒胸臆,不泥古古人,且全诗通俗自然,也不堆砌典故和刻意雕琢,本官似在本朝从未见过此种风格的诗文。” 马主簿此刻脸上也难得露出郑重之色:“堂尊有没有发现,这弘毅塾出来的学童,作诗似乎都有种……生气涌出,沉郁空灵的感觉。” 俞敬和一旁的张邦奇顿时恍然,张邦奇道:“没错,就拿这徐姓生童诗作之中的句子来举例,威风雄莫比,时雨沛应如。大队龙蛇阵,前锋霹雳车。等句,无不是浅显易懂之言。” “但却贵在文辞不矫揉造作。” 三人没有再说话,而是回想起之前李长生的诗作,似乎确实跟徐拯的诗作风格趋同。 若有一人出现这种情况,那可能是意外,但同一塾中出现两人风格趋同,那说明这都是夫子教的呀。 “这么看来,弘毅塾中还有诗文高手,也不知是不是那陈凡。”俞敬心中暗道。 为了公平起见。 虽然俞敬很喜欢徐拯的这首诗,但却不再开口评价了。 他的目光转向最后一个还没作诗的黄韬,目光中也没了之前看待弘毅塾生童的挑剔目光。 俞敬温言对黄韬道:“可曾有了?” 黄韬一躬身对俞敬行礼道:“县尊大人,学童已经吟得。” 此时,场中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这个少年身上。 知道内情的都已经为这少年捏了一把汗。 徐拯的诗,县尊虽然还没给出最终的成绩,但通过几位大人的评述,那想必是作的极好的。 如今轮到这个少年,压力也全都给到了他。 黄韬很是紧张。 但他并不笨,知道自己之所以能有一个与徐拯公平比试的机会,那是徐拯为他争取来的。 他心中很是感激徐拯,胸中那股少年人的傲气让他觉得,只有自己将诗作好,那才对得起同窗刚刚的相帮。 只有把诗作好,才是给他这种穷人家的孩子争个脸面。 只有把诗作好,才能报答陈夫子的恩情。 想到这,刚刚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却颤抖得更加厉害了,这更剧烈的颤抖却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 激动! 《赋得 雷始收声》 万物告成功,神威息太空。 侯真如电过,声已谢雷同。 前部归丁甲,诸天静雨风。 响停车百里,势竭鼓三通。 …… 就在这时,天空一道闪电划过,雨下得更大了。 黄韬抬头看天,继而低头看向俞敬等人。 无复金蛇掣,徐消玉虎雄。 警心犹虩虩(念啥?不要翻前面),倾耳失隆隆。 蚊市荒凉后,鲸涛想象中。 春阳重奋发,先为验晴虹。 想要搞懂这首诗,首先要搞懂诗中几个重要的词句。 首先“雷始收声”这个题目,其实也是出自《礼月令》,跟廖永丰的那题一个出处。 但这题出自其中《仲秋》。 “雷同”这个大家伙口中经常说的词儿,其实是有出处的。 《礼》有云:母雷同,什么意思?雷之发声,万物无不同时应者。 “金蛇掣”——苏轼诗,雷光时掣紫金蛇。 “玉虎”——玉虎晨啸,古人代指雷鸣。 “蚊市”——《汉书》中山靖王曰:夫众煦漂山,聚蚊成雷。很多蚊子聚集在一起;嗡嗡之声就像霹雷一样。 “鲸涛”——《古今注》:鲸鱼鼓浪成雷,喷沫如雨。 解释完再看黄韬所作的诗,是不是就变得很有意思了? 小家伙整首诗里,一个“雷”字都没有。 但全诗,除了最后一句之外,每一个字又都是为“雷”这个字在做诠释。 什么叫水平? 这就是水平。 这么叫诗? 这就叫诗。 关键是,这首诗,不管你懂不懂其中的典故,读起来都十分朗朗上口,而且平仄、韵脚无一错漏。 俞敬的心已经累了。 今天弘毅塾学童的表现已经彻底震碎了他的三观。 这群孩子,读书既杂且广,而且用典恰当无比。 关键是他们的诗作中都有一种似乎很明显的风格。 这种风格不类古人诗作中的任何一种风格。 大气、直抒胸臆,且让人读之朗朗上口。 或许他们的作诗的水平跟历代的大诗人还不能相提并论。 但要知道,他们可都是一群平均年龄不满九岁的孩子啊。 俞敬将一旁书吏抄录的诗作接了过来,又重新将黄韬的诗看了一遍。 整首诗看似描绘雷电渐渐消退的景象,却隐隐在比喻阴阳变换的宇宙规律。 金蛇掣、玉虎雄,蚊市荒凉、鲸涛想象,那种微观和宏观的对比,那种雷息之后,苍茫大地留下的空寂感觉,让人回味无比。 最难能可贵的是最后一句,春阳重奋发,先为验晴虹。 这尾联将全诗中那种颓唐空寂的感觉,突然一下一扫而空,让俞敬心中突生出春天万物竞发的丰沛感。 “好!太好了!” “这下子可真麻烦了,徐拯和黄韬两人的诗作几乎不相上下!” “苦恼啊!” 【不是故意卡文,恰好写到这】 明天县试就要结束了,再不结束,我要秃了! 第320章 闹翻了 只有最后一个录取名额,但弘毅塾的两人的诗作都很不错。 甚至可以说,徐拯和黄韬的诗作,已经超过了县试里绝大多数考生。 此刻的俞敬心中是又悔又气。 悔的是自己初次主持县试没有经验,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恨的是这马主簿怎么也跟他一样,上了头便不管不顾,弄出现下这种被动的局面来。 此时的他抬眼看向院中的所有考生。 俞敬很希望这些人里,有跟弘毅塾这两个孩子一般,能有那种认识到自己水平比不过弘毅塾,所以挺身而出让出自己名额。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人群似乎读懂了他眼神中的诉求。 一帮子人高马大的成年人,目光顿时避开俞敬的审视,游离了起来。 年龄稍小些的,此时也不自在地扭丨动着身体,脸上露出羞赫之色。 他们知道知道自己的水平,那是必然比不过徐拯和黄韬的。 但人性都是自私的,他们不想失去自己的童生名额。 俞敬叹了口气,心中愈发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实在是孟浪。 就在这时,张邦奇似乎已经看透了俞敬的尴尬,于是在旁边小声提醒道:“大人,面复诗作的成绩只能作为参考,还需结合正场的成绩相看,才能最终决定取中的生童名单。” 听到这话,院中的生童,大部分人的目光齐刷刷瞪了过来。 俞敬眼睛一亮,心中暗赞这张教谕真是知情识趣,他心中已经认可了张邦奇的解决方案,但话不能讲的那么直接,还需要委婉演场戏,从而堵住悠悠众口。 只见他皱眉道:“张教谕是何意思?本官面复时已然说了,面复汰去十六人的就看诗作,你怎么面复都结束了,却有横生枝节。” 张邦奇看着俞敬“生气”的面孔,心中却一点都不急。 他跟随车纯几十年,早就习惯了给上官擦屁股的活儿,只见他正色道:“下官以为县尊汰除十六人的办法,本意是好的,但国家抡才,最终看得到底还是正场的成绩,为了生童们以后府试、院试计,恳请大人将正场与面复的成绩结合起来计较。”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再次转向俞敬,尤其是已经被录取的生童,此刻全都紧张了起来。 俞敬似乎还在犹豫。 但这时,一旁的马主簿开口了:“堂尊,余窃以为,张教谕此言有理。” 陆羽闻言,差点骂出声来,他这时候才算看明白了,俞敬和马主簿两人捅了篓子,现在俞敬是在通过张邦奇找补,这马主簿当然也想通过这件事挽回自己在俞敬心中的印象。 他急忙站了出来驳斥道:“张教谕此言不妥,大人乃一县之尊,说话自然是要算话,如何能朝令夕改?” 张邦奇似乎早就胸有成竹,闻言立马起身拱手:“县丞大人,这非是朝令夕改,当今科举,首重制义,太祖曾言:制义阐明义理,发其精蕴,道统在斯治统治亦在斯,乃关乎国之气运的要中之要。” “程圣在《二程遗书》中有云:某素不作诗,亦非是禁止不作,但不欲为此闲言,作诗可至束书不观,以撮弄字句为巧之弊,实不可取矣。” 陆羽心中冷笑,反正黑的白的,你们这些读书人翻过来是一套,翻过去又是一套,怎么说你们怎么有理! “张邦奇,巧言令色,要你这么说,咱这大梁为何面复皆考试帖诗,按照你的说法,干脆面复也考经义文章倒也罢了。” 张邦奇并不生气,而是微微一笑,拱手对陆羽道:“到底是县丞大人,见高识远,下官也觉得诗词之道,以后不必充于面复,改为策论都比试帖诗更能挖掘人才。” “你……”陆羽大怒,霍然站起,瞪着对面的张邦奇。 张邦奇却一直面露微笑,老神在在地盯着陆羽的眼睛。 “好了!”俞敬黑着脸沉声道:“陆县丞注意你为官的体面,不要动不动……” 他没有往下说,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你一个海陵县的二把手,动不动就手舞足蹈,吹胡子瞪眼睛,实在是丢份。 陆羽张口结舌,论口才,他八竿子够不这这些读书人,此刻三比一,他就算有冲天的怒火,也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扭转局面。 最后他只能满脸怒色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朝俞敬拱了拱手。 俞敬见这厌物终于闭嘴,心情顿时大好,于是转头朝张邦奇拱手道:“到底是咱们海陵的县学教官,张教谕所言实在有理,之前是本官思虑不周了。” 听闻此言,院中顿时惊呼一片,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童生的那群考生,心中顿时担忧了起来。 偏偏众人还说不出反驳之言来。 这县学的张教谕所说的话,其实也是有道理的,除了县试,别的考试都不试帖诗,人家张教谕说,这样是为了让他们适应今后的考试政策,这全都是为他们好,谁能说出半句质疑的话来? 还是那句话,县试自由度太高了,怎么考,考什么都是县令的一句话。 陆羽见这两人装模作样演戏,冷冷一笑道:“今日之事,我定给淮州府同知写一份申祥,县尊大人到时被巡按查点此事,可就不要怪我了。” 可能在很多小民心中以为,一县县丞是受县令直接管辖的。 但实则有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县令之于县丞,之所以能压县丞一头,其实是因为每年可以对佐贰官进行考评。 而县丞的顶头上司其实并不是县令,而是府衙的同知。 大梁的府衙同知作为知府的副手,通常分管钱粮、清军、水利等专项事务,与县丞的职责范围直接对应、垂直管理。 陆羽说会把今天的事情汇报给淮州府同知,其实同知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同知上面的巡按御史。 巡按御史这个七品小官是大梁官场的奇葩,中央有都察院,这巡按就是地方上的御史,地位有点像各省巡抚的佐贰官,但又不受制于巡抚,巡按虽然只是七品,但在地方上极有权势,是可以弹劾州县主官的。 陆羽这么说,其实就是威胁俞敬,他要借巡按之手,弹劾俞敬了。 也就是说,双方刚刚上任时的蜜月期彻底结束,终于因为县试之事——分道扬镳了。 俞敬到底是一县主官,如何能被下属威胁,闻言一甩官袍的袖子冷冷道:“悉听尊便。” 说罢,他对张邦奇道:“就按张教谕你说的办,结合面复帖诗考语于正场的成绩,重新评定取录名额。” 陆羽闻言,见自己的威胁无用,肺都要气炸了,他一拍椅把,再次起身,干脆拂袖而去。 场中众人见新上任的县尊大人和新上任的县丞大人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闹翻,顿时噤若寒蝉,没人敢发出任何声音来。 第321章 最后的加试 因为正场和面复的成绩都是有专门的书办记录在案的。 所以接下来,礼房的书办便取来两场的成绩开始排名起来。 像贺邦泰、王北辰这种因为文章作得好,在正场时被当庭取录的当然不在这次排名之内。 而其余人就没这么好命了。 因为正场更为重要,所以这次排名的规矩是按比例计算成绩的。 县试正场的成绩占七成,而县试面复试帖诗的成绩占三成。 那些县试正场成绩不太好的生童,此时已经紧张到筛糠。 很快,新的排名出来了。 礼房的书办呈送到堂下,马主簿立马颠颠地起身接过,也不看便递给了俞敬。 俞敬接过一看,脸上神色一窒,堂下被新县令一言九鼎震慑的马主簿顿时一惊:“怎么?又出岔子了?” 确实,又出岔子了。 其实八股文作得好,试帖诗一般也没问题。 所以这名单里,之前被录取的大多数人都在其中。 但却有五人因为正场、面复的成绩一样,被单列了出来。 被列出名字的五人分别是毛元亮、张恒恺、王澍、谢忠……黄韬! 俞敬头真得疼了。 又是黄韬。 但好在这次解决了徐拯的问题,让他私心稍稍安生了一些。 他整理了一番心绪,抬起头冷然道:“将这五人唤来。” 很快,书办便点了五人的名字。 弘毅塾众人听到“黄韬”的名字又在其中,纷纷担心地看向他。 黄韬有些惭愧道:“都是我学问不精,落了咱们弘毅塾的名声。” 徐拯宽慰道:“勿要这么说,阿韬你一定能行,这次夫子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努努力,你一定会被取中的。” 其他几人也纷纷给黄韬打起气来。 若是陈凡在现场,他绝想不到,这次县试,自己的学生竟然遇到这么多的波折来。 黄韬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坚毅,又恢复成那个在大河上与风浪搏斗的坚毅少年摸样。 待到五人齐齐站在俞敬身边,俞敬道:“现在县试还剩一个名额,按照成绩,就应从你们五人中取录一人。” “本官为了公正起见,专出一题,你们谁破得最好,那最后一个名额就是你们的。” 破题。 也就是又要考一场经义。 只不过只需作个破题即可。 但这五人能排在最后,说明这五人都是经义文章中处在五十多人里最后面的。 尤其是黄韬,他知道,要是按照弘毅塾的标准,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来参加这次县试,能走到这里,除了陈夫子对他们的要求远超一般的塾堂,还有就是自己诗作应该给自己涨了不少分。 虽然诗作在最终的排名里占比并不多,但这还是说明,在场几人经义文章的水平应该都在自己之上的。 想到这,他的手心里已经湿了,整个人紧张不已。 俞敬却根本不给众人任何心理建设的时间,他拿起笔在纸上只“写”了一笔,然后就让书办展示给五人去看。 待场中所有人看到这次“考题”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原来这考题竟然是个——“○”。 这是什么? 当即那名叫王澍的考生便质疑道:“县尊大人,朝廷规定,制义所出之题,全都要出自《四书五经》,您这题……” 俞敬微微一笑:“这题正是出自《四书》。” 院中“轰”的一声,众生童纷纷议论了起来。 黄韬皱眉看着眼前的考题,脑子里反复回忆,到底这出自哪里。 “难道是夫子在句读时圈画的关键之语?” “不可能,夫子的句读不是圣人之言,这没办法用来出考题。” “可是……除了夫子圈画的【○】,圣人的书里怎么会有这东西呢?” 俞敬静静地看着几人,见几名考生全都愁眉苦脸,他摇了摇头,颇有些失望。 黄韬还在紧张地思考,他的脑海中始终萦绕着“句读”这两个字,他敢肯定,最少在《四书》已经学完的部分中,根本没有“○”这个字。 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而过,他“唿”的抓住:“这……这这,这好像在刚刚开始学了没多久的《中庸》中出现过。” “对,《中庸》,天命谓之性章句里的【中】字。”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在该处批注:“○,音衷,本义为矢贯的,引为无过不及之名。” 此符号实为宋代版刻中标识关键义理的标记,并非原文所有,但被后来人认为本身就是圣人经义的一部分。 而俞敬以“○”命题,正是取《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的哲学概念,要求考生阐发“未发之中”的义理。 想通了此节,但并不代表自己就能破出,黄韬紧张地思考,额头上冷汗细密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那个叫张恒恺的生童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片刻之后,他突然激动道:“县尊,我破了!” 俞敬微微点头:“破来!” “夫子未尽之言,空空如也。” 一旁的马主簿点头笑道:“堂尊题目出得妙,这考生破得也不错。” 这时叫王澍的生童也惊喜道:“我也有了,我破【先行有言,仲尼日、月也。】” 俞敬微笑点头,似乎这叫王澍的生童破的也不错。 王澍旁边的谢忠此刻也诵道:“我破【圣人未言之先,浑然一太极也】!” 等他念完,圆通寺佛学出来的毛元亮也有了:“圣人立言之先,无方体也。” 俞敬、马主簿、张邦奇三人在听完这个破题后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三人不约而同看向毛元亮,脸上的嘉许之色再难掩饰。 现在五人中只剩下黄韬还没有破题了。 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这个县试中命运多舛的少年。 只见黄韬沉吟片刻后,看了看众人,口中缓缓诵出:“县尊,学童破【圣人立言之先,得天象也】。” 当黄韬念出他的破题后,马主簿手中的茶盏因为惊讶差点没有拿稳,茶水撒了他官袍一身,他忙不迭起身拍打起来。 俞敬看了看他,随即转头郑重宣布道:“五人中,取录之人乃生童黄韬。” 就在这时,院中的雨渐渐停歇了下来,带着草木香气的清新空气充斥了整个县衙后院。 【县试结束了,事实证明,我不是卡文的人!】 第322章 县试三案首 “同样一个【○】,却又五个不同的破题,你们不能小觑海陵县的其他生童啊!” 县试之后,陈凡便立即召集学童,开始讲评今次县试的面复。 尤其是针对黄韬的加试,从这道题里,陈凡发现,俞敬这个人,虽然只是个举人,但绝对不能小瞧他的学问。 “是啊!”海鲤在一旁也正色道,“黄韬这次胜就胜在【立言之先】与【天象】,立言有先有后,【立言】有得有不得,【天象】是本乎、顺乎、自然等等,这个【○】就大可发挥了!这也是黄韬能被最终取录的原因。” 郑应昌恍然点头:“第二个【圣贤立言之先,无方体也】,这破得虽然不及黄韬,但也算上佳了。” “无方”就是【有○】,古人以方比喻做人做事的原则、以圆喻灵活。从这里就能看出,回答这题的生童,做事只讲灵活而不讲原则。” “跟黄韬的破题大气相比,他是既小家子气,又能看出做事不拘手段,故而才被黜落。” 陈凡笑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善于观人者,是能从幼时便能看到其未来的。黄韬很好,这人被你刷下不冤。” 黄韬是个很沉默朴实的贫家孩子,闻言低着头,有些局促的扭动衣角。 离开县衙,此刻他身上那浆洗到发白的长衫已然脱了去,早就换上了渔家子弟身着的短打,看起来哪里有县试那百折不挠少年的摸样,整个儿一个风里搏浪的少年。 这时,贺邦泰好奇道:“可是夫子,其他几人的破题,为什么也不及黄韬呢?” 至于其它三个破题,听完了自己学生的破题后,陈凡多少有点看不上那三。 未言之先,浑然一太极,立论也跟黄韬一样,从天象出发,但角度却是不同。 浑然与太极两点立论,什么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混沌初开,等等,那生童是从自然的变化、发展来论述。 黄韬所言“天象”,是指一切事物的根本。 而这考生却谈的是变化。 那考生不去抓事物的根本,而是去追逐事物的变化发展,这本身就是舍本逐末的行为。 而“先行有言,仲尼,日月也”,这个考生的思维逻辑完全不同,走了另外一条破题之路,以赞颂孔子如日月之明立论发挥。 “未言之先,空空如也”,反之“既言之后,实实在在”。 这两个生童思维巧则巧矣,放诸别处,那也是难能可贵的高级破题了。 但跟伫立风中,观察日月星辰的,但看河山枯朽荣华的黄韬相比,他们的境界差了不止一筹。 所以,这五个破题就算是摆在皇帝的案头,黄韬被取录生童也是板上钉钉。 分析完考题,陈凡看向众学童:“其实,这是一道非常不可理喻的题目。” “但即使是这不可理喻的题目,照样可以写出变化多端的破题。” “一有破题,便抓住了论证的角度中心,接下来,按照程式,用自己的思维逻辑,逐步展开,便可以写成以破题、承题为中心的文章了。” 塾堂中的学童闻言,大多数人似有所得。 “再回到这题,虽然这题出自《中庸》,但各人破题的办法却都用的《论语》中的话——空空如也。” “这次俞县尊出的题目本就蹊巧,也没个出处的准地儿,所以黄韬等五人才能用《论语·子罕》破题,但正式的科场,典出何经,便要从此经本意破题,你们万万不可因为此事便在下次破题时胡乱破了!” “知道了!”一众学童齐声响应。 陈凡满意地点了点头:“为了防止你们被县尊大人的出题带歪了,每个人回去后制义五篇,后日交到我处。” “啊~~~~~~~~~”讲案下的学童们顿时哀鸿遍野。 陈凡却不管这许多,微微一笑道:“好,放课吧!” …… 陈凡、海鲤、郑应昌三人刚刚走出塾堂,却突然听见外面响起爆竹声来。 “小试放榜了,陈夫子,你赶紧去县衙看榜啊!”一名路过的街坊,一边快步朝东走去,一边转头对陈凡等人喊道。 今天也是县试面复后的第二天,县试一般在面复之后一两日便会放榜,陈凡听到这个消息,也激动了起来。 这可是他第一批参加科举考试的学生啊。 虽然已经大抵知道了他们的考试成绩,但一日没有录在榜上,他心中便一日还都悬着。 当陈凡几名夫子带着学童一股脑涌到县衙大门外时,今日县衙八字墙边的站笼早被清理一空,诺大的白墙上早已贴了一张榜来,下面围拢了密密麻麻看榜的人。 陈凡刚到人群外面,认识他的人便连忙行礼道:“陈老爷!” “陈夫子!” “陈案首带学生来看榜了?请,里面请!” “恭喜陈案首,这次县试,弘毅塾多人上得轮榜,喜事啊,天大的喜事啊。” 陈凡一一根众人行礼,并不因为自己的生员身份便将众人的礼节坦然受之。 待他终于来到榜下时,榜下站立的两名皂班衙役忙上前小意道:“恭喜陈秀才!” 陈凡微微一笑,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抬头去看。 只见那县试的榜单是圆圈形状,按照顺时针方向写着取录的人员姓名。 第一名在圆圈正中,也就是十二点的位置,上面赫然写着“贺邦泰”三个字。 陈凡见状并不意外,然后又看向其他地方。 县试的榜单五十个人名为一圈,姓名头都朝外,别的地方,取录的人数不足五十人,则要间隔加宽,也排成一个圆圈。 这榜单不得直排或者横排,用这种方式,深意是表示这个取录的名单尚未确定。 尚需经过府试喝道试才能确定谁才是科举的最低级功名——生员的资格获取者,现如今,这童生都不算数儿。 所以才给这种圆形榜单取名为“圆榜”。 陈凡一一将圆榜看完,最终确定,这次弘毅塾里参加县试面复的贺邦泰、王北辰、李长生、徐拯、黄韬等人竟然全都被取录成为了童生。 “叮,恭喜宿主主线任务完成。扭转凌寒斋学童们的厌学情绪,县试通过十人,获得SSS级奖励。奖品:宿主本身四书融会贯通、八股文入门、试帖诗入门三百首!” “叮!因为宿主四书已经融汇贯通,八股文已经入门,奖励另行发放,变更为抽奖次数*2。” “叮!恭喜宿主有三名学生获得县试案首荣誉,奖励弘毅塾【县试案首光环】,在弘毅塾就读的学童,县试通过率增加20%!” 陈凡听到久未发声的系统音,心中惊讶无比,自己的学生中竟然出了三个县试案首? 除了贺邦泰还有谁? 薛甲秀? 最可能的就是他。 那还有一人是谁? 第323章 大哥送礼 又被堵门了。 这次相较于正场结束那次,围在弘毅塾周围的百姓多了不止十倍。 自从县试放榜之后,这两日带着自己学童上门求学的人实在太多。 刚刚成立半年的弘毅塾,这次在县试中一下子拿下五个童生名额的消息,此时早就扩散至四里八乡。 甚至连不少兴化、如皋、泰兴的学童家长都纷纷找了过来。 陈凡现在是既痛并快乐着。 弘毅塾刚刚成立时,百姓们都处于观望的状态,除了泰州跟来的薛甲秀、周炳先等人,进弘毅塾读书的,大多都是家中贫苦,交不起束脩的寒家少年。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歌舞巷破旧的街道,塞满了华丽的马车,骄横的家奴驱赶着围观的人群。 喝骂声、吵闹声喧嚣无比。 王大牛等几个汉子已经竭尽全力在维持秩序了,但跟激动的人群相比,这简直是杯水车薪。 陈凡透过书房的窗户看向院外喧闹的人群,他终于体会到八月小学报名时,那些老师们面对汹涌的家长,心中升起的那种无力感了。 郑应昌苦着脸道:“怎么办?东家,要不你再找几个夫子吧,马上新塾堂建好,正好可以多找几个夫子来教新的学童。” 海鲤摇了摇头:“现在的塾师,大多良莠不齐,弘毅塾之所以如此为人追捧,那是因为咱们教出来的学童学问都很扎实,若是不管不顾,什么人都收进来,不管收进来的夫子或是学童,其中说不定就有落了弘毅塾名头的。我看还是要慎重,取丨精不取杂。” “不要为了那点束脩,丢了弘毅塾如今大好的局面。” 陈凡算是明白了,现在弘毅塾处在一个发展的十字路口。 郑应昌的想法是扩大经营,多多招纳夫子,多多吸纳生员,这一方面有社会影响方面的考虑,还有办学经费上的考量。 而海鲤的想法就传统多了。 他的办学观念还很传统,也就是走精英教育路线。 学童贵精不贵多,采用小班教学,让保证科场录取率,打造南直隶优质教育资源。 可以说,两人的想法都有道理。 如何取舍却是个问题。 说实话,陈凡的想法是有教无类。 在他看来,除了天生智力有缺陷的孩子,其他孩子并没有愚笨聪明之分,只要用心,都是能教出来的。 所以他之前一直想能收就收。 但现在弘毅塾的生童已经几十人了,靠他们三个夫子,既要分班教学,还要多科目教学,还要管理住校生的生活,说实话,已经分身乏术。 如果仅靠他们三人,根本不可能再吸纳别的学童入学。 也就是说,现在制约弘毅塾发展的,实则是教师资源。 “从哪忽悠……不是,从哪找愿意教授学童,教学素质又高的夫子呢?”陈凡很是苦恼。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三眼铳的炸响声。 顿时,院外鸡飞狗跳,人群瞬间乱了。 陈凡三人吓了一跳,尤其是陈凡,他是知道人群聚集,若是发生踩踏,那是会出人命的。 陈凡连忙走出房间,刚到院子,心里好歹松了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院外已经来了一队人马,这些人身着卫所兵的大红夹袄,很快便将周围喧闹的人群用刀柄打将的四散而逃,只能远远躲了去看。 不一会儿,弘毅塾的大门前便被清空。 院外的王大牛上前去跟这群人中领头的人交涉了一忽儿,片刻后他急急忙忙小跑了回来,结结巴巴对陈凡道:“泰州千户所陈千户马上就到。” 陈凡闻言却并不意外。 系统早就告诉他,这次县试,弘毅塾有十人过了县试。 除了在海陵县参加县试的五人,弘毅塾还有外地考生五名,分别是薛甲秀、王瑛、周炳先、谢东阳、陈学礼。 这也就是说,另外这五名外地考生,竟然也齐刷刷的通过了县试。 陈学礼的籍贯是泰州千户所军籍,自然考试就在泰州,陈湘这么快赶来,也算正常。 果然,不一会儿,一名骑着马的长须粗豪大汉在弘毅塾门前下了马。 陈湘这次来没有穿官府,只身着普通直裰,见到陈凡,他一巴掌拍在陈凡的肩膀上:“二弟,二弟啊!为兄要好好谢你,为兄出了一口气啊。” 陈凡笑道:“学礼考中了?” 陈湘哈哈大笑,朝西边拱了拱手:“知州薛大人给脸,取中了学礼那小子。” 陈凡点了点头:“那要恭喜大哥了。” 陈湘又是一声长笑,拍着陈凡的肩膀道:“这次来,喜事不仅是这一件。” “哦?” “兄弟,你也知道大哥我跟那朱杰争淮州卫指挥同知一职的事情吧?” 陈湘是泰州千户所千户,而朱杰,也就是安定书院学童朱绶他爹,朱杰是淮州卫指挥佥事,两家因为争夺淮州卫指挥同知势同水火,之前陈学礼还因为拿小刀要去攮朱绶,差点被安定书院开出,陈凡当然知道这件事。 陈凡笑道:“难道大哥……” 陈湘人逢喜事精神爽,哈哈哈大笑道:“兄弟,我升官了。” 陈凡连忙拱手:“恭喜大哥,恭喜大哥。” 陈湘一把将他挽起:“自从认识兄弟你,我家便喜事连连,这都是兄弟你带给俺们爷两的好运,啥也不说了,大哥是个粗人……” 说罢,他一挥手。 陈凡头皮一麻,武官果然作事便糙的很,啥也不管,大庭广众就是炫银子。 果然,又是十个箱子摆在弘毅塾院中。 陈湘的亲兵一一打开,这里面文房用度、银锭子、各色布匹琳琅满目,甚至还有一柄用鲨皮鞘、象牙柄的宝剑。 陈湘将那剑拿起,一把抽出:“兄弟,都说你们读书人喜欢佩剑,大哥我这别的没有,上好的兵器一箩筐,这宝剑名叫松烟凝黛,别人送我时说什么【拈来轻、嗅来馨、磨来清】,最是适合你们这些读书人佩着。” 陈凡朝那剑看去,只见那剑身有松枝纹,锋刃隐含黛色,一看便知这真是一把适合文人佩戴好剑。 “谢兄长!” “哈哈,你我之间还客气作甚,以后你多多在你那不成器的侄儿身上多用心便也罢了。” 两人正说话间,陈湘的一名亲兵跑了过来,小声道:“大人,外面有人要进来。” 陈凡虎眼一瞪:“没看见我跟我兄弟在叙话?闲杂人等都叫他们等着。” 那亲兵道:“是知府周大人、知州薛大人的车架。” 陈湘闻言一窒,随即瞪了一眼:“泼才,你不早说!” 第324章 又来两案首 周良弼和薛梦桐两人并没有带太多的随从,跟陈湘相比,二人几乎全无排场可言。 刚进院子,周良弼便瞪着陈湘:“陈练兵,朝廷前日命淮州卫从信地出发,前往南都驻防备倭,你身为淮州卫掌印副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你好大的排场,带这许多人来海陵,你想作甚?” 刚刚还拍着陈凡肩膀大笑的陈湘,此刻头缩着,腰弓着,脸红着,像极了挨训的孩子,半晌后才结结巴巴道:“回周府台的话,我是奉指挥使大人之命,回泰州处理点事。” 周良弼又瞪了他一眼:“还不把你的人撤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淮州卫的兵进了城?” 陈湘满头大汗,连连道:“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陈湘一个从三品的卫指挥同知,见到个四品的知府,竟然如此唯唯诺诺,这又刷新了陈凡对这个时代朝廷以文御武的认知。 陈湘转过头去瞪着亲兵道:“还不赶紧按照周府台说的去做?都把人给撤了!” 陈凡赶紧道:“留些人,帮忙维持下秩序!” 陈湘闻言,目光转向周良弼。 只见周良弼点了点头,他这才又嘱咐了下去。 这边小插曲刚刚结束,周良弼犹如换了张脸似得,笑着朝陈凡拱手道:“陈夫子,昨日我接到老家驿邮加急传信,说炳先过了县试。” 薛梦桐哈哈一笑:“府尊,炳先可不是只过了县试,他可是得了贵乡的县试案首啊。” 陈凡闻言,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周良弼。 周良弼“哈哈”大笑,对一旁的薛梦桐道:“薛知州,你那佳儿不也考中了县试案首?” 三个案首,原来另外一人竟然是周炳先? 陈凡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周炳先的学习进度一日千里不假,但在陈凡看来,他跟贺邦泰、薛甲秀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可…… 陈凡心中有疑问,当即便问了出来:“不知炳先和甲秀报喜的信中,有没有提到今科县试的考题。” 周良弼和薛梦桐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信来递给陈凡。 陈凡展开薛家的家书,里面的内容大抵就薛甲秀的问安和汇报了这次县试的考试情况。 略过问安的内容,陈凡看向这次薛甲秀的考题,只见上面已经按照陈凡之前的要求,将考题的内容在考后回忆下录了出来。 题目是《夫妇之愚 八句》 这个题目陈凡一看便知道是出自《中庸》第十二篇: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 按照《四书章句集注》的注解,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之道,近自夫妇居室之间,远而至于圣人天地所不能尽,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可谓费矣。 君子之道既广大又精微。 即使是普通男女的愚昧心智,也能理解其浅显的道理;但若论及其精微深奥的极致境界,即便是圣人也有未能全然知晓的部分。 普通男女的平凡行为,也能体现道的日常实践;但若触及道的至高境界,即便是圣人也有难以完全达到的局限 这是原文的解释。 朱熹对这段话的引申则更加复杂。 其中涉及到“道的普遍性”,也就是日常生活处处有道。 但“道”又有双重特性。其一是“费”,也就是广大的意思,道无所不在,如《诗经》所言“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上下昭著于天地万物。 其二是“隐”,也就是精微的意思。道的本质深藏于现象之中,需通过“戒惧慎独”的修养方能体悟,正如《中庸》强调的“莫见乎隐,莫显乎微”。 这道题很有意思,体现的是一种哲学辩证的关系。道既是“愚夫愚妇皆可知可行”的日用常行,又是“圣人犹有所憾”的终极真理,体现了“下学上达”的儒家修行次第。 以上可以略过不看,其实圣人想要告诉我们的是很简单的一个道理,做什么事,都要从浅显处入手,避免空谈大道理,做人要做一个平易近人的人,但思想高度却要深邃无涯。 下面看看薛甲秀小朋友的破题。 “体物而不尽于物,君子之道之费也。” 体察事物而不局限于事物的本身,这就是君子所持的中庸之道最为广泛的运用了。 陈凡看到这,抬起头对薛梦桐道:“甲第这个破题,我不请薛大人来评讲!” 然后他笑着将题目和破题给赶来的海鲤说了。 薛梦桐、周良弼他们早就知道湖广名士海鲤在弘毅塾了,这一次终于得见,他们也很好奇这位名士对孩子文章的品鉴。 海鲤抚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圣人所不知,如孔子问礼问官之类;所不能,如孔子不得位、尧舜病博施之类。” “愚谓人所撼于天地,如覆载生成之偏,及寒暑灾祥之不得其正者。” 海鲤这段话什么意思呢? 圣人也有认知的局限,例如孔子曾向他人请教礼制、官职制度(如《左传》记载孔子问礼于老子,问官名于郯子);圣人也有能力的局限,例如孔子未能获得治国之位施展抱负,尧舜推行「博施济众」时也因力所不及而感到遗憾。 所以我认为人们对天地的遗憾,主要在于其运行中的不完善:例如天地覆载万物时有偏颇(如山川分布不均、资源分配失衡),以及气候变化与灾祥现象偏离常态(如反常的寒暑、灾害频发等) 海鲤的这段话并不是对薛甲秀破题的评讲,而是对于朱熹那段话的引申。 周薛二人一听,惊讶的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一个小小的弘毅塾,竟然有这么一位经义纯属的大儒坐镇,这就难怪他这两儿子能过县试了且得了案首了。 海鲤对朱圣人的话延伸完成后,这才缓缓道:“甲秀这篇文章的破题,已经达到【理真义精】的程度了,尤其是对经文的理解中参入己意,从大旨上看,又深契儒学正统。可谓是唯其理真,破题有经义之神,得注释之妙,漫说是县试案首,这破题便是拿去府试,也是案首无疑。” 陈湘摸着胡子,脸上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心里却在鄙夷这个丑八怪吹捧过甚。 反倒是薛周二人听完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很是认可海鲤的评价。 第325章 口惠而实不至? 听完海鲤的评讲后,陈凡道:“朱圣有曰:笃,厚也,笃恭,言其不显其敬也。” “朱圣在《中庸》第三十三篇总注中说,以驯致乎笃恭而天下平之圣。” “从甲秀这破题来看,文与题之形貌相合,亦就是思理精细,得题之神,气力深厚,文必肖题,笔墨虽未至化境,但亦大为可观。” 好吧,文人都是这个德行,不拽两句,就会让人感觉水平太低。 陈凡的点评其实很简单,薛甲秀小朋友作文很不错,朱熹以理学思维注解《中庸》,将道德修养(如「笃恭」)与文学表达(如「破题」)结合,形成「文以载道」的创作观,,其文章与题目形式内容高度契合,体现出思维缜密、把握题目精髓的能力。 文章气韵雄浑,内容忠实于题旨,虽未达到浑然天成的至高境界,但已堪称佳作。 你看,这么一解释,是不是就有点高中语文老师的那意思了? 可你要直接这么说,大家都觉得你狠LOW。 但引经据典这么一说,薛梦桐和周良弼却又被震撼到了。 他们虽然知道陈凡文章水平不错,也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他的能力。 不然也不可能放心将孩子送到弘毅塾来。 但就是这么一句小小点评。 陈凡用《中庸》之评注,点评《中庸》之题,可谓是将经典信手拈来。 这种对经义的理解和应用,在士林中已经蔚为可观。 陈凡并不知道他们两人心中的震撼,而是拿起另一封家书展开读了起来。 周家的家书内容跟薛家的差不多,看到后来,陈凡却突然笑了。 “文瑞,怎生发笑?”海鲤和周薛两人都好奇地打量着陈凡。 陈凡将手里的家书递给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员工老郑。 老郑有些诧异,海公是名满士林的名士,他虽然是洪升的学生,但也就是个小生员,且名气比起陈凡,简直微不足道,陈凡却在这时候把信递给他,他有些错愕。 不过郑应昌只是错愕,但并不怯场。 接过信,郑应昌细细读了一遍,当他看到县试的标题时突然也笑了。 原来,周炳先这次县试的题目是《其为人也孝弟 一章》。 首先,这题出自《论语》,丁班之前一直重点学习的经义就是《论语》和《孟子》,其中尤以《论语》花的功夫最多。 其次在陈凡的《五年县试 三年模拟》卷中,就有一模一样的题目。 当时给周炳先评讲时,郑应昌还记得,因为周炳先当时破题破得不好,被他拎到讲案后罚站,最后还因此留堂重写了。 再看内容。 “惟孝弟远于不仁,而为人之本可识矣。” 郑应昌乐了:“这不是当时我让炳先重写的那篇吗?一字不易啊。” 陈凡整日里跟周炳先这些住校生待在一起,他留堂,陈凡当然知道,记得那天他还曾去看过。 周炳先刚开始时写的破题是:“夫孝弟者,人伦之基也。根植于亲亲,枝叶发乎治平,此圣贤所以重本而达道也!” 翻译过来就是,孝悌(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是人际伦理的根本。它扎根于对亲人的关爱,由此生长出治国安邦的宏图,这正是圣贤重视本源、通达大道的缘由。 按道理讲,周炳先原本从孝弟引申到治平,其实还有点东西的。 但这种套路,说白了,就是有点浅显了。 举个例子,周炳先的这种解题思路,就有点像另一个时空中很多网文小说。 套路化,程式化,想要表达的东西浅显、苍白,虽然价值观还算正确,但翻来覆去都是被打压,然后歪嘴一笑,读者已经看得疲惫了。 但反观周炳先改正后的破题,惟孝弟远于不仁,而为人之本可识矣。 翻译过来就是:“唯有践行孝悌(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之道,方能远离不仁之举;由此即可认知到做人最根本的准则。” 有人说了,这看起来还没之前那个好呢。 错了。 这么破题有个特点,将孝弟跟“仁德”拉上了关系。 进而后文就容易阐发了。 首先可以从“根除不仁”阐发:孝悌是仁德的根基,《论语》言“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孝悌是仁的根本),通过孝悌的实践,可抑制人性中的自私与戾气,避免堕入不仁之境。 你看,又引申到了《论语》本经,用经典来验证经典,自圆其说,这就让考官看到后,有一种无法反驳,且觉得你这人作文时深思熟虑的感觉。 其二,还能引申出“本立道心”:朱熹强调“君子务本”,孝悌作为“人道之基”,能使人自然生发仁爱之心,进而扩展至家国天下(如《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你再看,这样一来,还是可以绕回“修平治齐”这里面来。 这不比你单讲“修平治齐”来得更有多样性?内容更加丰富? 最后,从这点立,还能引申到“教化”、“社会风俗论叙”这上面来。 听郑应昌解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周良弼和薛梦桐两人已经被彻底折服了。 若他们以前将孩子送来弘毅塾,是觉得弘毅塾里有陈凡。 但现在他们只觉得当初在那么多人质疑,觉得他们脑袋坏掉的情况下,他们还坚持送孩子来弘毅塾,那特么真是能吹爆一辈子的最佳投资了。 看看这弘毅塾的配置吧,你们大家都睁开眼看看吧。 海内名士,书画双绝,尤善舆图地理的海鲤;名不见经传,但做题思路清奇、先天书法圣体的秀才。 再加上一个银子少,名声小,但教学方面办法却很多的陈文瑞。 这弘毅塾是什么? 这是隐藏在海陵县的白鹿洞,这是隐藏在淮州府的岳麓书院,这是低配版的国子监啊。 呸,现在的国子监……,狗都不去,比喻失误。 周良弼和薛梦桐这次是真得彻底将心放在肚子里了。 不过,让陈凡很失望。 文人到底是文人,不给实际利益,一点不知道急人之所急,他们这些人,就喜欢搞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周良弼挥了挥手,让伴当送来一个挂轴,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十子登榜弘文传薪火。” 又一仆展开下联:“三童案首毅学壮山河。” 最后来了个横批:桃李破云。 那边薛梦桐也凑趣道:“我这也有。” 说完,薛家的下人捧着对联走了出来。 上联:三人成众,众星拱月摘桂首。 下联:十口成古,古木逢春育新枝。 横批:教泽绵长。 “哈哈哈哈!”在场众人都笑了。 郑应昌:这下东家要发奖金了。 海鲤:没想到我半生飘零,最后竟然在弘毅塾教书中找到了乐趣。 薛梦桐、周良弼——臭屁。 陈湘:“文官就是口惠而实不至。” 陈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爽! 第326章 俞敬的态度大转变 人呐,真得是一种很复杂的动物。 陈凡在另一个时空,也算是经历了不少事情。 穿越之后,发现虽然相隔了时空,但人性是永远不会变的。 学生家长看到老师,永远都是那副很热切的样子。 虽然周良弼和薛梦桐处处想要表现出自己的淡然,但官架子的缝隙里还是处处透露出那种普通家长看到老师时的奉承。 其实有的时候,老师并不是永远会受到家长的追捧。 记得另一个时空,陈凡上面的大领导,虽然孩子在人家老师班级里,但人家老师还要上杆子去巴结他。 陈凡心中将那大老板跟眼前的周良弼比了一比,发现若是放在同一时空,周良弼跟那大领导的级别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再反观自己,似乎并不没有上杆子去“舔”的冲动。 想到这,他觉得自己有些牛比,但转念一想,这可能不是自己牛比,而是自己心里清楚,并没有什么求到周、薛、陈湘的地方。 所以心理上并没有比他们这些官员矮上一头,自然腰杆子更硬。 反应到日常的言行举止中,对对方也就更恬然自守罢了。 说了这么多,陈凡其实心中想的是,教育这本身是个社会行业,避免不了跟形形色丨色的人打交道。 老师也是社会上行走的人,避免不了跟周围的人接触。 但教育一定不能行政化、产业化;老师不能处处想着当官儿,处处想着往家里搂超出能力之外的银子。 若象牙塔是一方净土,社会应该让他们生活在净土之中。 就在他感叹之际,院外又有了动静。 这次来的人却出人意料。 当俞敬穿着道袍便装来到弘毅塾时,周良弼狠狠瞪了陈湘一眼。 陈湘也知道自己搞出来的动静,竟然让海陵县知道的,他只能嘿嘿笑了笑,再不敢吭声。 俞敬还是去府衙办理上任手续时见过周良弼。 当时见周良弼时,他还跪下给周良弼磕头了。 虽然大梁朝的规矩,下官见上官,除非是正式场合勾摄公事,别的时间是不用下跪的。 但两名官员碰到一起,总不会是完“小猫钓鱼”,所以后来官场默认下级官员见到上级,是一定要行跪拜礼的。 当然,除非两边关系很不错,这规矩也就可有可无了。 比如薛梦桐,比如陈湘,薛梦桐是府治县衙的掌印县令,平日里跟周良弼走动本来就多,加上两家孩子都在弘毅塾读书,所以虽然两人是上下级,但见面是不跪的。 陈湘那头也是这个意思,虽然他是武职,但逢年过节,没少跟周良弼走动。 别看周良弼见到他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但他其实并不很怕,总之,油头滑脑的同知大人,在周良弼面前表现出害怕,多少也有点演戏的成分。 但俞敬就不一样了。 这位刚刚上任,南直的官场于他是两眼一抹黑。 刚进院子,他便要给周良弼跪下。 周良弼也很坦然的受了一礼,然后才上前将他搀扶起来,笑着道:“一中,无需多礼,我来海陵,为的是些私事,本不想惊扰地方!” 俞敬早就听说周良弼、薛梦桐家的公子在弘毅塾读书,见他二人同时到了弘毅塾,当然早就猜到是因为孩子的事情。 他的目光转向陈凡,见陈凡负手站在周薛二人身边,似乎在他来时,跟周良弼交谈甚欢,形容不卑不亢。 普通的生员见到府台,早就汗出如浆,车轱辘话都说不出半句来了。 但陈凡…… 再想想自己…… 俞敬突然心里有种,自己这官儿算是白当了的感觉。 就在他心中有些黯然的时候,突然目光扫到一旁,发现几人身后的仆人手里拿着对联。 再看对联,俞敬心中一颤,不可思议地看向陈凡。 很快,他转头再朝周良弼、薛梦桐拱手道:“不知这【三童案首毅学壮山河】的下联是……” 周良弼带来的一名幕友笑道:“好叫俞大人知道,我家公子回乡县试,如今得了县试案首。薛大人家的公子亦是如此。” 俞敬呆了一呆,还在静等下文,可半晌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剩下还有一个案首,不正是自己点的贺邦泰吗? 一个小小的社学,竟然同在一科出现了三名县试案首。 虽然这只是县试,但这大梁两京一十三省,又有多少社学能同时拿出这成绩来? 等他消化完这个让人震惊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不是恭喜周良弼和薛梦桐,而是目光转向陈凡。 这个陈凡,自从自己上任,感觉每一件事都是在刷新自己对他的认知。 从厌恶,到淡然面对,再到县试时,被他教出来的学童震撼,从而对他这个夫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可到这时,他已经彻底被陈凡折服了。 一名社学夫子,能同时在一科中教出三个县试案首来,这最少能够说明,此人真的是有大才啊。 再说了,陈凡有能力,又跟自己的上官交好,俞敬就算脑子进了水,也知道不能再在对方面前拿大了,毕竟胡家虽是自己的举主,但到底县官不如现管。 …… “府台大人,薛大人、陈练兵,你们尝尝这个酒!”俞敬身为东道,热情给各人酒杯里斟上。 这次,他特意亲自来到陈凡身边:“陈夫子!” 说完,他给陈凡的酒杯里倒满酒。 陈凡赶紧站起客气道:“怎敢劳动县尊亲自斟酒。”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的没有提及之前的不快,俞敬心中松了口气笑道:“以后海陵县的学童们,有了陈夫子这样的蒙师,那是他们的福气啊。” 说罢,他端着酒杯,转头看向众人道:“此酒乃是海陵特产,名曰【枯陈】,隔水细蒸、榨出浆汁,最后加中药入坛封存2-3年才出售。请……” 众人好奇地端起酒杯,凑近一闻,除了酒香,这酒又有一股很浓的药香味,酒色橙黄,口感甘爽醇厚。 “好酒!”周良弼作为主宾,自然第一个出声,想要感谢一番俞敬的招待。 可当他刚想说话,突然雅间走进一人来,小声凑在俞敬耳边说了点什么。 俞敬听完后脸色大变,下意识抬头看向周良弼等人。 第327章 倭寇到了南都 周良弼见俞敬看向自己,顿时心“唿”的一沉:“出什么事了?” 俞敬此刻早已满头是汗道:“府台大人,南京出事了!” 听闻此言,陈湘手里的杯子“吧嗒”一声摔在地上,瓷片顿时四分五裂。 原来,就在刚刚,海陵县衙收到南京塘报,说本月初,大股倭寇从浙江绍兴上虞县爵溪所登陆。 他们他们首先攻占了会稽县高埠,夺取当地民居作为据点。 绍兴知府刘锡和千户徐子懿虽率兵包围,但倭寇趁夜扎竹筏从东河突围而出。 突围后,他们杀害了杭州御史钱鲸,随后向西流窜,先后劫掠于潜、西兴、昌化等地,引起内地极大恐慌。 倭寇进入南直境内后,先后攻掠徽州歙县、绩溪、旌德等地。 在旌德县,典史蔡尧佐率千余官兵抵抗,却被倭寇攻破南门,在城内大肆杀戮。 南陵县战斗中更为离奇,当明军放箭射击时,倭寇竟能徒手接箭,导致官兵惊骇溃散。 “芜湖县丞陈一道父子率当地精锐"芜湖骁健"力战,最终全部阵亡。” “倭寇经芜湖、太平府直逼南京,在江宁镇与我军发生激战。龙虎卫指挥朱襄和大江指挥蒋升率部迎战,却因军纪涣散遭袭,朱襄战死,蒋升重伤,300多名官兵被杀。随后倭寇进抵南京城下,首领身着红衣、骑马张黄盖,率众进攻大安德门。张部堂急令关闭城门,动员百姓登城防守。”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南京,那可是南京啊,倭寇从浙江一路北上,竟然如入无人之境,直至南京城下。 众人的目光一齐看向陈湘。 在座的,只有陈湘是武职,他应最清楚其中的情况。 陈湘咽了咽口水:“我回来时,这伙倭寇据说还在浙江,莫非是插了翅膀,飞过来了?” 众人闻言,皆是无语。 大梁承平日久,尤其是南直,更是自太祖开国以来,从未经历战火。 而倭寇往年最多只从广东福建北上至宁波一线便停了下来。 还从未有继续北上,深入南直的情况。 这也导致南直的官民虽然知道倭寇这件事,但也从来没有将之放在心上,总觉得倭寇距离自己这边很遥远,断不会影响到自己。 可如今倭寇已经打到南京城下,周良弼、薛梦桐脸色苍白。 那可是南京,和淮州府中间就隔了一个扬州,走陆路也不过二百里。 以倭寇一月转战的速度来看,打到淮州府也不过是转瞬间的事情。 陈湘彻底坐不住了,他起身脸色严肃拱手道:“我淮州卫驻地距离大江卫不远,大江卫若是出事,恐怕此刻我们这些客兵也是大为震动,我需得赶紧赶回南京!” 说罢,转身就匆匆走了出去。 看着他离开,众人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僵立当场。 不过片刻,周良弼最先醒了过来,他将酒盏一推,肃容对俞敬道:“好好守城,万勿出了差池。” 说完,还不等俞敬回话,他便转头对薛梦桐道:“立刻赶回泰州,迟之城中恐慌若是蔓延,要出大事。” 薛梦桐连忙起身,就连小帽都忘了拿,跟着周良弼便走了出去。 好好一桌酒宴,刚开始便结束了,俞敬看着满桌酒菜,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陈凡穿越以来,听说过不少倭寇的消息。 但以前听到的消息都是倭寇只在浙江南部、福建一带出没,且人数很少。 他穿越过来,当然知道另一个时空的明朝,东南沿海倭寇横行之事。 但穿越到大梁,这个世界的很多风土人物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往日里听家中长辈、里老街坊们说到倭寇,那仿佛发生在天涯海角的事情,那些倭寇大多也不过至多几十人,所以他也就以为,这个时空的大梁,倭人不过是芥藓之疾。 可是当这些倭寇到了南京,那个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且距离海陵不过二三日的路程,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一阵后怕。 俞敬已经匆匆告辞赶回县衙去了。 当陈凡出了酒楼,发现好在街上行人似乎并不知道倭寇已经到了南都的消息,郭旗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这一刻让陈凡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到了晚间,情况各种消息风一样刮遍了海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首先是这两日一直等在弘毅塾登基入学的那些车马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见了。 很快,城中流言四起。 吃完晚饭,孩子们自习的自习,休息的休息,姜老发带着王大牛等人匆匆赶来打听消息。 油灯下,海鲤面色凝重道:“海氛不靖,倭寇猖獗,竟至于留都震动,此亘古未有之奇祸也!今观彼寇,竟能横行三千里,破城斩将如入无人之境,此非倭奴之能,实我卫所之堕也!” “太祖高皇帝设卫所之法,军户世守,兵农合一,何等周详。而今军田尽为豪强所并,军卒沦为厮役,卫所武备,十不存一。浙直诸卫,空额过半,存者亦多老弱。倭寇犯南陵时,守军竟有持木棍充数者,此岂非滑天下之大稽?昔日在闽,见倭寇焚掠福宁,将婴孩抛掷为戏,妇女尽数掳走,所过之处,尸骸塞路,井水尽赤。彼时犹谓闽海特甚,不意今日竟祸延畿辅!” 说到这,他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好像恨不能当场手撕了几个倭人似的。 这个消息,别说姜老发等普通百姓了,就算是陈凡这个生员也从没听说过。 郑应昌皱眉道:“那为什么这些年,我们南直地方上却从来听说过这些事?” 海鲤冷笑道:“江淮乃朝廷财赋重地,若是出了乱子,民生凋敝,谁能担这个责任,地方官吏颟顸塞责,封锁消息,就算是有浙闽商贾入境,官府也不许这些人乱说话的,不然抓到就是在衙门外站笼。” 众人听到这全都默然以对。 这时,王大牛怒道:“官兵平日里耀武扬威,见到这些倭寇却是半点办法也无,我也听人说过,这些倭寇天生矮小,长得跟猴子一般无二,只恨官兵怯懦如鸡,若是遇到我,定把他们头都给拧下来。” 海鲤正色道:“勿要轻视这些倭寇,这些倭寇虽然长得矮小,但天性残忍狡猾,天监十七年七月,有倭船搁浅温州,倭寇佯弃尸于岸,卫所兵搜检时,忽【死尸】暴起发难,原乃倭寇精兵涂鲎血伪作腐尸。乘乱夺南门而入,知府投井自尽。此辈能屏息逾两时辰,非常人所能为。” 什么屏息两个时辰之类的传言,陈凡是肯定不信的,但从这件事上看来,倭寇确实也狡猾如狐,天下承平日久,百姓官府军队对战争和敌人都没有什么警惕心,最是容易为敌所乘。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最后议定了一个章程。 最近这段时间,不管是学童还是学童家长都不要轻易出城。 最近报名弘毅塾的学童,说定了前来面试的,也无限期推后,等待时局安稳之后再说。 就在这时,弘毅塾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有人喊道:“陈夫子歇下了吗?” 众人闻声面面相觑,郑应昌道:“谁?” “我是县衙兵房书办刘启,奉县尊之命请县中士绅去县衙议事。” 第328章 议事 当陈凡来到县衙时发现,徐述已经在二堂用着茶了,他的身边围着一群厢坊里老,正在打听倭乱的具体消息。 这年月,晚上因为要点灯费油,所以人们往往睡得很早,这些人几乎都是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加之心中惶恐,每个人的脸上被在油灯的照耀下都显得焦躁不安。 徐述见到陈凡到了,于是劝慰了众人两句,将他们打发走后便拉着陈凡来到一边:“今日住在江浦的世交遣人头前送信,说是要来海陵我家借助段时日。” 江浦距离南京城不远,陈凡知道,这徐家的世交定然是为了躲避倭乱,所以才举家借住到海陵这。 陈凡皱眉道:“小石公家故交颇多,有没有南都的消息?” 徐述皱眉摇了摇头:“只听说官军吃了败仗,倭寇有数千人,个个凶狠诡诈,草菅人命。” 陈凡两世都生活在承平年月,第一次感觉到战争距离自己竟然如此之近,一时间竟呆立当场。 就在这时,俞敬沉着脸,带着典史和县衙六房典吏走了进来。 刚刚坐下,俞敬便开口道:“倭寇祸乱南都,南直震动,今日下午接应天巡抚塘报,让沿江州县注意备倭,本官刚刚上任,县中县丞、主簿又因公事勾当去了外地,故而请各位士绅前来商议备倭事宜。” 就在他说话的功夫,还有人不断进入二堂。 陈凡甚至看到了同为县学廪生的渔行行首沈彪。 沈彪见到他也是一愣,随即朝陈凡拱了拱手。 这时,有里老问询倭寇搅乱南都的具体情形。 俞敬将塘报里的内容一一说了。 众人议论纷纷,一时间二堂里犹如禽圈。 这时,一个住在凤凰墩,曾任南京工部员外郎的士绅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诸位静一静,听老夫一言。” 众人见是王乡官,于是纷纷闭嘴。 王乡官朝俞敬一拱手道:“县尊,南都遭了倭灾,前段时间沿江几个卫所都已调兵拱卫,虽然大江卫、龙虎卫轻敌大意,以至小败,但大军云集,区区倭寇,应不会糜祸至淮州,依老夫看来,现在咱们海陵最好还是镇之以静。” 王乡官的话刚刚说完,几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人便站了起来大声附和。 跟着陈凡一起来的姜老发低声道:“这些人都是海陵的大商贾,他们生意都在城中,若是闭门备倭,这些人的生意都会受到影响。” 陈凡闻言,了然点头。 这时,突然有个人站起斥责这些人道:“倭寇狡猾,来去如风,朝廷纵然调兵围剿,但南都附近水道纵横,若是倭人绕开大军西进,或是从河汊转入运河,江左立时危矣。” 陈凡转头去看,正是沈彪。 俞敬刚来海陵,不认识他,于是温言道:“你是何人?” 沈彪躬身一揖:“回禀县尊,学生是县学廪生沈彪。” 听说是生员,俞敬面色更加温和:“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应对?” 沈彪道:“学生这些年一直在打听这些倭寇的消息,听来往客商带来的消息说,这些倭寇奸诈凶狠无比。” “去岁在旌德县,倭寇故意将部分抢掠来的金银沿途丢弃,引诱官军脱离阵型追击,随后设伏歼灭。更令人胆寒的是,他们会将战死的明军尸体摆成特定图案,如将首级排列成箭头形状指向下一个攻击目标,这种怖行对后续遭遇的官军产生强烈的心理震慑。官军往往不敢追击,以至于倭寇堂而皇之前往下一城池。” 朝廷一直在南直封锁倭寇的消息,众士绅听到沈彪这话,顿时议论纷纷。 可沈彪的话还没说完:“还有,前日有芜湖的船家前往扬州,学生恰好听他说倭寇在芜湖之事。” 俞敬好奇道:“何事?” 沈彪道:“倭寇伪造了盖有操江御史关防的假文书,骗开城门,在城中烧杀抢掠,最终在芜湖纵火,在官兵来到之前,大摇大摆从水路遁去。” 在众人心中,倭寇就是一些化外野人,虽然凶残,但跟野兽一样,是不会动脑子的。 可经过沈彪这么一说,这些人竟然还会骗城,这顿时让在座的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俞敬听完后问沈彪道:“那依你之见,海陵当如何备倭?” 沈彪当仁不让道:“这段时间当紧闭四门,调遣衙役骑马、乘舟往扬州、京口方向打听,若有倭寇出现,便赶紧回报,到时也让县衙有个准备。” “还有,须得赶紧通知官道河汊两旁百姓倭寇来了的消息,让他们发现倭寇之后赶紧逃去野地、宽阔水面暂避。” 刚刚众人还听得很认真,可待沈彪这段话说完,那王乡官闻声斥责道:“荒唐,县尊万不可听此人胡言!” “倭寇远在南都,距离咱海陵还远着呢。” “再说了,那倭寇必然是寻些富裕的地方抢掠,淮州在咱们大梁虽属富庶之地,但周围苏州、扬州、通州、京口,哪里不是人烟稠密、钱货堆积之所?” “倭寇就算要抢,也抢不到咱们海陵来。” “若是通知乡里倭寇来的消息,这些百姓惊恐之下全都携家带口涌入海陵,这么多人挤在这么小的一个城里,万一出事,府衙那边当是拿县尊你首先追责。” 人群“哄”的一声再次议论起来,尤其是里老们都赞成那王乡官的话。 俞敬也点了点头,大梁朝的地方官守土有责,县城若是出事,或者被攻破,县令是要殉城的,但城外的乡民就不同了,那些人不管死多少,责任却有应天巡抚和地方的卫所分担这些责任。 俞敬心里已经认可了王乡官的话,但还是转头看向徐述道:“小石公,你看呢?” 徐述沉吟片刻后开口道:“在下是从鄞县刚刚搬回海陵,浙江那边有关倭人的说法很多,刚刚那沈秀才所言大抵为真,在下也曾听过;至于励石公所言也不能不考虑。” 励石公就是那王乡官的号,王乡官朝徐述点头致意。 最终徐述道:“城门是不能关的,不然骤然关闭城门,城中百姓以讹传讹,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乡间只需胥吏通传各里里老粮长,嘱咐他们安排些合用的人,注意周围乡里的情况即可,不要惊扰百姓。” “至于沈秀才所言,派遣人手前往县境打探消息,我觉得可行,可让快班骑马乘船前往京口、宜陵等地,甚至可以沿江而下,直至看到倭寇再遣人回报消息。” 徐述的办法就是折中,因为不会影响王乡官等大族和商贾们的利益,这些人纷纷点头奉承起徐述来。 又因倭寇毕竟还在南都,所以沈彪虽然心中不满,但也对徐述的话表示能够接受。 最终由俞敬拍板,定下了此事。 第329章 你这次算得也不准啊 待众人商议之后便各自回了家。 全程陈凡都没有开口。 倒不是他对这件事漠不关心,关乎到自己的身家性命,他怎么可能不关心。 但目前来看,徐述的中和的方法还算应对得当,他自然不用再开口了。 到了第二天,许是各里老回去后通知了各厢坊的百姓,之前浮躁的民情渐渐安稳了下来。 刚开始还没有人敢去离城太远的地方去,但几日一过,南京那边并没有消息过来,出去打探消息的马快也回来说京口、扬州、淮州一代都没有倭寇的踪影,据传,有人说在南京城下的倭寇已经转去苏松一带了。 这下整个海陵城的百姓都齐齐松了口气。 这几天因为担心家里,一直阴沉个脸的郑应昌也渐渐有了笑容:“东家,等明天还没有消息,便通知各坊的学童都回来吧。” 这些天风声鹤唳,街道上都没什么人,学童家长们担心万一有个风吹草动来不及带孩子跑路,所以除了附近歌舞巷、凤凰墩的学童,其他一律没有来弘毅塾。 陈凡点了点头道:“也好!那下午便让大牛哥去各家通告一声。” 他的话音刚落,院外有人敲门道:“陈夫子在家吗?” 陈凡推开门走了出去,见一个家仆打扮的人站在院门口,看见陈凡出来后,他连忙躬身行礼道:“陈夫子,我是扬州黄总商家的,我家老爷让我们护送小姐来海陵就学,说过两日他安排了扬州的事情后也会过来,请夫子这两日代为看顾我家小姐一二。” 陈凡愕然看着门外的马车,这小妞黄其霰傻大胆,你黄至筠难道也没长心眼子吗? 这什么时候,也不怕路上出事。 可随后他便明白了,扬州距离南京太近,估计黄至筠担心倭寇进入扬州,所以提前将家中女眷送来距离南京更远的海陵,反正他在这里有别业,住在这里方便,且方便观察情况,事情一旦不谐,从海陵走水路立刻可以北上进入内陆,或者继续往东前往沿海地区,因为这附近的沿海都是滩涂,不利于船只登陆,反而相较于大江入海口附近更为安全。 就在陈凡发愣的时候,轿子里传来黄其霰的声音道:“夫子,我赶路过来,甚是疲累,能不能在塾里讨口水喝。” 陈凡自然知道这小妞哪里是讨水,分明是憋坏了,想着下车放放风。 他有心拒绝,但估计黄家不少人都不知道这小妞的真实面目,自己又不好当面拆穿,无奈,只能道:“既然如此,那黄小姐就暂在弘毅塾歇息片刻吧。” “谢过夫子!”轿子里传来温文有礼、大家闺秀的声音。 …… “呜哈哈,夫子,过完年有没有想我这个女弟子啊?”黄其霰绕着陈凡的书桌,好奇地抓起这个放下那个,旁边的婆子低眉顺眼,半个字也不敢蹦出。 陈凡一阵脑壳疼:“黄总商什么时候过来?” 黄其霰抓起陈凡的《三国演义》书稿看得津津有味,随口便回道:“我爹他要把家中产业安顿好,安排掌柜、帮佣们各自回乡暂避,估计还有个一两日呢。” 陈凡听到这话皱眉道:“不做生意了?” 黄其霰抬头看了他一眼:“满城都人心惶惶,一日数惊,还怎么做生意?前日听说有人在瓜埠见到了倭寇,整个月扬州城都乱了,士绅和有钱人家纷纷出城过江避乱。” “那府衙那边难道没什么举措?” “有人说要关闭城门,但盐商大多反对,我爹劝了几次也没办法说动那些人,最后只能跟相熟的几家商议了一下,暂时停了生意,避往远地,观望几日再说。” 陈凡点了点头,好奇道:“你这个小神婆平日里算命最准了,你难道没有算过倭寇会不会往东?” 黄其霰得意道:“当然算过。” 陈凡大喜:“怎么样?” “不会!” 听到黄其霰这话,陈凡顿时松了口气,大笑道:“那行,你先在这呆着,晚上就在弘毅塾留饭,我请周家嫂子陪你用饭。” “不要,我要跟长寿一起吃。” “随你。” …… 到了晚上众人用过晚饭,陈凡正准备亲自将黄其霰送去她家凤凰墩的别业。 谁知刚走到院中,车都还没备好,突然西城阜通门附近一点火光乍起。 陈凡初时还以为是哪家走了水,可渐渐的情况有些不对起来。 火光在短时间内突然变大,映照着夜空中泛出妖异的红色。 整个海陵县全都好像醒了过来,周围厢坊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查看。 郑应昌站在梯上看向西城,低头对院中人道:“这火势也太猛了些?到底是哪里烧了?” 海鲤看着火光,神色渐渐转冷:“似乎不是走水!” 众人猝然一惊,纷纷转头看向他,海鲤肃容道:“若是走水,火势不可能一下扩展这么快,应是有人故意纵火。” 众人这两天本就提心吊胆,听到这话,郑应昌惊呼:“难道是倭寇来了?” 这句话刚说出口,院中黄家家仆顿时乱作一团,几个随侍黄其霰的女人瑟瑟发抖,脸色苍白。 就在众人担心之际,门外有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渐渐接近。 不会儿,脚步声停在院门处,弘毅塾院门被拍响。 “谁?” 院外传来王大牛的声音:“夫子,是我们,老发叔让我们来护着塾堂。” 听到熟悉的声音,众人顿时长舒一口气,院门打开,只见王大牛等孩子在弘毅塾读书的人家,全都带着家小站在院门外。 姜老发一进门,便对陈凡道:“夫子,阜通门那边起火了,我看那火起得奇怪,害怕是倭寇来,所以带着他们一起来弘毅塾,人多了,也能守着塾堂,大家都有个照应。” 听到这话,陈凡感动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西城那边好像大火烧塌了什么建筑,“轰隆”一声响后,又有嘈杂的人声在夜空中回荡。 弘毅塾周围纷纷传来闭门锁户上门板的声音,众人心中更是惊慌。 陈凡看着脸色煞白的黄其霰:“你这次算得也不准啊。” 第330章 杀人陈尸 大火烧了半夜,西城阜通门那边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凶狠的呵斥声也响了半夜。 整个海陵城好像一下子被恐惧吞没了一样,所有百姓都瑟瑟发抖的躲在家中。 弘毅塾的情况稍稍好些,因为有王大牛他们几家人在,又有黄家的家仆,虽然大家都是普通百姓,但到底男丁较多,胆气也稍稍壮些。 到了下半夜,哭叫声渐渐小了下来,大火也渐渐熄灭,直到天边露出了鱼肚白,街巷中才渐渐有人出门查看。 郑应昌登上梯子看了一会儿,见状元坊下已经有零星的男人匆匆走过,便下了梯子奇怪道:“东家,这情况有点不对劲啊,听昨晚那动静,好像已经被倭寇进了城,怎么闹了半夜,这会儿又好像没事了?” 姜老发透过院门中的缝隙朝外查看,一边看一边道:“许是倭寇压根没打开城门,只在西城边的住家那烧杀一阵子便就走了。” 众人闻言都觉得有礼,海陵城虽然不大,但城墙都是砖墙,不仅城高池深,四角还有望楼,甚至这么小的城还有一道暗水门,从高祖时便有了这门,但这么多年从没开启,就是为了防备贼人突然围城,城内人可以从暗水门潜出,出其不意给敌人来一下子。 众人又听了一阵儿动静,见似乎应该没事了,陈凡觉得总这么待着也不是个事儿,于是便叫人打开门,准备出去看看情况。 王大牛道:“夫子,外面不安生,你要出去,那我陪你。” 陈凡摇了摇头:“应该是无事了,你们守着弘毅塾,这里孩子多,不能出事。” 说罢,他便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脚步刚刚迈出院门,一种恐惧的战栗感便由心脏直泵大脑。 陈凡不知道那些影视剧里的人物,为什么遇到再大的事情都临危不乱,甚至被几十几百万敌人围城,也面不改色。 反正此时的他刚踏出院门就感觉小腿肚子忍不住转筋抽搐,显然真正面对可能的危险时,他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穿过小巷来到迎春大街,迎春街上各家铺面几乎都上着门板,偶尔从门板的缝隙中,陈凡能够感觉到一双双眼睛正查看着外面的情况。 往日这时间县衙的快班、壮班、铺兵、帮闲早就混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了,可这会儿,别说这些人,连个正经百姓也没几个。 好不容易看到两个人,这两人看见陈凡跟见了鬼似得,匆匆忙忙便转进小巷消失不见了。 陈凡又往西走了走,刚到抬盐铺,突然在路上撞见一群人。 那群人见到陈凡也是一惊,其中一个为首之人惊喜道:“陈夫子,你怎么也出来了?这乱哄哄的怎也不带个伴当。” 说话之人正是沈彪的弟弟,给陈凡送过鱼的沈十三。 “沈小弟!”陈凡遇到熟人顿时松了口气,抬头又看向不远处的人群,朝沈彪点了点头:“沈兄!” 沈彪带着十几个身穿玄色短打,手持长棍的壮汉走了过来,见到陈凡道:“陈……夫子去哪?” 陈凡道:“想去看看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彪微微诧异,显然没想到这节骨眼上,陈凡竟然还有这胆量,不过他沉默片刻后便点头道:“那就同去。” 有了沈彪这一行人,陈凡胆气更壮,不多会便来到了阜通门下。 海陵四城都有瓮城,此时阜通门和瓮城的大门洞开,空气中蔓延着大火后的焦糊味道,突然,沈彪身后一名壮汉惊叫道:“快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透过青烟,远远看见阜通门门内南墙上,从城墙下吊了一根绳,绳子下面一人被吊着脖颈,此时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死人了!”沈彪面色凝重,众人更是持着长棍,小心戒备了起来。 当众人小心翼翼来到瓮城时发现,除了吊在城墙上尸首外,瓮城里,衙门平日查验行人的小棚里,横七竖八躺了六具无头的尸身。 陈凡看到这场面,胃部一阵翻腾,沈彪等人也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到了城墙下,众人看得更清,从城墙上吊下来的尸体,用的绳子很长,直接将尸体吊在平日衙门张贴露布的地方。 这时,陈凡才看到尸体旁竟然有一张露布贴在那里。 陈凡走到近前去看,只见上面写道: “海陵县诸官吏、富户、百姓知悉: 吾等乃扶桑浪士,奉天照大神之命,渡海伐罪!昨夜已破尔城门,斩尔戍卒,如宰鸡犬。今悬尸于墙,以儆效尤!若不信吾等长刃之利,且看瓮城内尸骸成堆,血浸砖石! 限尔等两日内,凑足白银十万两,装船运至城西巡检司水寨。若少一分,便屠一户;若迟一刻,即焚一坊!吾辈战舰泊于大江,甲士藏于尔巷,休想欺瞒! 倘若报官求援,必先杀尽衙役;若敢聚众反抗,定叫阖城鸡犬不留!勿谓言之不预也!” …… 一刻钟后,县衙二堂。 上任时风光无限的俞敬,此刻被家中带来的老仆死死按在椅子上。 周围跪了一圈从桐城跟随一起上任的仆人。 那老仆哭着道:“大人,万万不能出门呐,现在城中连鬼影都没几个,万一倭寇藏匿其中害了大人怎么办?” 俞敬怒道:“不能再等了,昨晚你们说天黑,情况不明,不给我出去便也罢了,现在天都亮了,我身为海陵县令,若是犹如妇人一般躲着不出衙署,那我还做这县令干嘛?” 那老仆涕泪横流一边抱着俞敬的腿,一边哭诉道:“昨夜里出了事,县衙、县丞衙的吏员便跑了个干净,今早连扫夫都没了影子,大人若是出门,无人护卫。” 就在这时,二堂外传来动静。 那些下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齐齐转头朝外看去。 不一会儿,陈凡、沈彪等人走了进来。 俞敬在看到陈凡、沈彪一行人的时候,心中大石突然落了地,急忙问道:“文瑞,威炳,外面怎么样了?” 陈凡神情凝重,将手里倭寇贴在墙上的告示递给了俞敬。 第331章 献银求和 天色已经接近晌午,城中才有百姓渐渐走出家门。 因为衙役逃散一空,几具尸体仍无人收敛,此时的西门瓮城内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县衙内,俞敬几次三番邀请之后才聚齐城中士绅,再次商议杀人陈尸之事。 那日的王乡官首先发难,质问俞敬道:“俞大人,我且问你,咱们海陵城晚上都是要关城门的,昨夜阜通门、瓮城门皆都大敞四开,贼人是如何开了城门的?” 往日里看着俞敬是父母官的份上,王乡官好歹还给俞敬些面子,但经历了昨晚一晚的担惊受怕,他这个进士官致仕的在籍闲居之人,竟然根本不给俞敬这个举人任何面子,人刚刚聚齐便首先发难。 俞敬满头是汗,哪里答得出来,半晌后才道:“等县衙三班回来后,立马让快班带着仵作去查。” 鲍坝批验所的监掣官鹿鸣春道:“我批验所还有去年积存盐课银二十九万余两,若是被倭寇侦知,俞大人,你与我都要被朝廷拿罪问责的,请大人想一妥帖之法,保这银子的周全。” 俞敬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档子事,他顿时吓了一跳,二十九万两的盐课,若是被倭寇抢了,那对于他和鹿鸣春来说,真就是灭顶之灾了。 就在这时,沈彪起身道:“县尊,速速派人出城请兵吧!” 海陵附近,除了淮州卫驻扎泰州的守御千户所之外,还有几支人马。 一是海陵东北部灶区驻守的盐城守御千户所,这千户所隶属淮安卫,专司盐场治安,设有把总一人,领骑兵三百余。 还有就是漕运总兵下辖的水兵两百,专司防汛;中营游击,驻扎白米护卫漕船;里下河水师,驻扎溱潼,专剿湖匪。 一听沈彪想要求兵,堂中顿有几人纷纷怒吼。 “不可!” “不可!” …… 原来,正是王乡官等海陵城的士绅大户。 王乡官瞪着沈彪道:“沈威炳,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的道理,你难道不懂?你也是海陵县人,若真让那些比土匪还狠的丘八入了城,阖城百姓的身家性命是不是由你担待?” 沈彪丝毫不怵这老头,起身争辩道:“若是不请兵,倭寇万一入城屠戮,我等用何抵御?” 说到这个问题,顿时堂中又没人说话了。 几个乡绅富户低着头,只用余光跟周围人交流。 陈凡也感觉出堂中的异样,想要说点什么,谁知就在这时,一旁的徐述扯了下他的衣衫,闭着眼,用极小的动作摇了摇头。 俞敬此刻陷入了两难。 请兵,兵来了海陵要遭殃;可若是不请兵,光靠海陵县这点衙役铺兵,怎么能抵挡穷凶极恶的倭寇? 他的目光不自觉扫向徐述,但徐述却闭着眼,似乎并不想发言。 他一个刚刚接手县政的官场新人,有没有进士身份的加持,一时之间在堂中竟束手无策。 尴尬的沉默。 终于,在一盏茶后,王乡官轻咳两声,对俞敬道:“俞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匆匆入了内堂,等他们走后,堂中的沉默才被打断,陈凡转头道:“小石公,你刚刚拉着我是何意?” 徐述低声道:“这些人要花钱消灾了。” 陈凡瞪大了眼睛,这倭寇连个影子都没看见,便要花钱消灾? 万一钱给了,这些人不讲信誉怎么办? 还有,十万两,这么多银子,怎么凑? 后堂内,俞敬客气道:“老先生是有良策退敌?可能教我?” 王乡官斟酌半晌这才缓缓开口:“俞县尊,老夫在南工部任上致仕,消息比别人都灵通些。” “请讲。” “前年倭寇攻打绍兴,倭首向城中索要【犒军银】八万两,绍兴士绅凑银四万两及丝绸千匹,倭寇遂解围而去。” “有先例在此,为海陵百姓计,县尊似可仿照前例……” 他的话还没说完,俞敬“唿”的站起,满眼都是惊讶和愤怒:“老先生是要我款贼?” 王乡官尴尬的缩了缩脖子,随即辩解道:“非是款贼,俞大人,你且想一想,漫说那些兵你请不请的来,便是能请来,海陵城损失的可能都不止这十万两。” 听到这话,俞敬颓然的一屁股坐在椅上。 其实王乡官这句话说得没错,大梁官兵调动,离开信地本就要兵部或者应天巡抚的勘合,他一个小小县令,根本无法调动。 就算能调来兵,这些兵大多都是各地青皮流氓临时拼凑出来的,抢掠也就罢了,这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比江匪、土贼还凶。 俞敬是万万不敢让这些人进城的。 王乡官看见俞敬不说话了,以为他已经意动,于是又劝道:“海陵是两淮盐业重地,又是漕运重地,在城中的盐商、粮商多如牛毛,只要县衙下令,以捐输的名义叫这些人掏银子,他们为了身家性命必然甘之如饴。” 俞敬看着这个无耻的家伙,心中愤懑,倭寇是让城中士绅百姓凑银子,可这位死道友不死贫道,要命也不舍财。 可眼下形势已然如此,兵又不能请,请也请不来,自己淮州府的子弟兵被调去了南都,客兵一至,立时糜烂。 要靠县衙这点力量守城又是不易,昨晚事发,到现在衙中还是小猫三两只,根本没人应卯。 …… 不一会儿,两人从后衙走了出来,所有人都盯着俞敬和王乡官看,只见俞敬心事重重,而那王乡官则似乎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般,脸上带着轻松。 俞敬坐下后,看了看王乡官,最终无奈将两人商议的结果说了出来。 谁知话音刚落,来参加商议的几名商人顿时大怒。 这年月,能够行商把生意做到他们这种规模的,谁身后不站着几个官员? 其中一名姓冯的海陵座商怒道:“倭寇临门,俞县尊不思御贼,倒是想要我等毁家纾难,愣是打得好主意。” 一番话,说得俞敬面红耳赤,俞敬只能找补道:“只是商议。” 于是又将王乡官口中绍兴的案例说了一遍,俞敬又不傻,自然不会轻易得罪众人。 这下子,所有人的矛头全都指向了王乡官,搞得他也好生尴尬,下不来台,怨怼地瞪着俞敬,气呼呼地转头不发一言。 就在众人吵闹之时,突然有个声音大声道:“住嘴!” 众人愕然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个少年书生怒目圆睁瞪着他们。 那人身边的徐述瞠目结舌,半张着嘴看向陈凡。 陈凡扫视了堂中众人,尤其是那王乡官和为了守住钱财争吵不休的几名商人。 “我听你等商议两次,就商议出了这个?” “今日若献十万银,明日便索百万金!倭奴贪欲,何异豺狼舔血?” “王老先生你饱读圣贤书,岂不闻【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乎?” 他突然起身,来到二堂门口,指着西城方向道:“彼辈悬尸辱我父老,此乃血仇,非财货可解!吾等海陵子弟,绝非孱弱之辈!高祖立鼎时,我闻海陵童子犹持竹枪守卫垛口,今日城墙尚坚,壮士未死,尔等竟欲效仿南宋割币求和耶?” 说到这,他拿起茶盏,猛地砸在地上,碎瓷片四处飞溅,吓得堂中士绅惊叫躲闪。 陈凡看着愕然的俞敬:“今日再有言献金款奴者,有犹此盏!” 第332章 一盘散沙(两章合一) 这两日众士绅聚集县衙商议倭寇之事,陈凡一直表现的都很低调,除非必要,尽量不开口说话。 他只是一个教书先生,虽然有功名在身,已经跻身士绅的行列,但别说跟徐述这种世家子弟相比,就是连王乡官,那人家也是致仕官员,不好比的。 但他怎么都想不到,在场的所有人竟然想要向倭寇花钱买平安。 听到这,他再也忍不了了,若是什么土匪、江丨贼、流寇倒也罢了,自己当个鸵鸟,权当没听见,可那是倭寇,那可是引动了基因里的仇恨,这叫他还如何去忍? 场中出现难堪的沉默,俞敬看着堂中众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当他的目光看向陈凡时,竟然有些不敢与之对视,自动略了过去。 最初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诸位听我一言。” 说话之人是鲍坝批验所的监掣官鹿鸣春,他先是转头看向陈凡:“陈秀才,少年人勿要冲动,事涉全城百姓和朝廷的盐课,当要慎重。” “本官说几点心中的想法,以供诸位参详。” 说罢,他朝俞敬拱了拱手道:“俞大人,贼人要银子,若是按照绍兴的故例,似也可商议,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嘛!” 面对想要说话的陈凡,他伸手按了按,看着陈凡一副【你等等】的表情道:“但不管这倭寇要多少银子,让城中官绅出这笔钱,实在是有些为难大家了。” 一听这话,堂中众人先是窃窃私语,随即大声赞同鹿鸣春的话来。 鹿鸣春得了众人的赞许,他微笑道:“既然是为了阖城百姓,依我之见,还是全城百姓都要交一份银子的。” “当然,我们官绅是要多交些的,毕竟我们这些人世受国恩。” “这样,我先表个态,本官捐银一百两!” “鹿大人急公好义,那我们这些商贾也不能缩在后面,我出二百两!”一个盐商首先表态,看着鹿鸣春一脸谄媚。 “我出一百两!” “我小本买卖,就出五十两吧!” 刚才提议献币求和的王乡官此刻倒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肯说,好似一张嘴就漏了银子似的。 陈凡见状怒火中烧,本以为自己刚刚的表态,总能激得有些骨气的人站出来同仇敌忾,没想到却又成了这帮人推脱甩锅的可笑现场。 到这时,他才明白,什么叫人微言轻,无人问津。 自己只是个秀才,在这帮人眼中,自己能进得县衙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刚刚的义愤之言,不过是少年人不识时务的表现罢了。 尤其是那鹿鸣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还以为自己反对输贼,其实是舍不得银钱。 到这会,他心中激荡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 他要成长,他要科举,他要出人头地。 若今天他不是个秀才,而是个举人,站在这里,这些人也丝毫不敢孩视于他,更别说是进士了。 就在这时,突然不远处的沈彪站起怒声道:“我不与无耻小人为伍,今日若尔等敢予倭寇输银,那我必将今日之事,详细录于巡按大人。” 一听这话,鹿鸣春顿时大怒:“沈威炳,你别忘了,你想给巡按大人投贴,那也是要俞大人的县衙用印的。”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形势一触即发的时候,陈凡身边的徐述轻咳两声道:“现在敌情未明,咱们自己人就吵起来了,这成何体统?” 徐述一发话,这徐家世代积攒的名望就开始发挥作用了。 虽然双方还是互相瞪着,但都卖了个面子给徐述,没有再说话了。 徐述先是对俞敬道:“大人,我觉得此时谈输银给贼寇,实是不妥。敌人杀了几个衙役更夫,贴了张告示,咱们便自乱阵脚,实在是荒唐。” “若是有贼人佯装倭寇,或是倭寇人数很少,不敢攻城,只敢恐吓,那我们上赶着送银子,岂不是可笑?” 众人闻言,都沉默了下来。 “还有,海陵城还有城墙保护,可鲍坝批验所在城东,为今之计,首务是将盐课赶紧解来海陵城内,找一妥帖之地安置!而不是争论给不给贼人送银子。” 俞敬闻言,顿时长输一口气道:“小石公此言正是我想说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没有说话。 俞敬又道:“为今之计,小石公,你看倭寇那边……?” 徐述沉吟片刻道:“还是应派县衙马快前往城西巡检司水寨查看,到底是何方人马?” “对对对!”俞敬连连点头,可他随即难堪道:“自从昨晚火起,今日县衙三班竟无人应卯。” 说完,他的目光看向士绅,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估计是想请各家派遣健壮家奴骑马去西边查探。 又是沉默。 包括陈凡,他倒是想挺身而出,但他就是个教书的,海鲤、郑应昌和他三人如何去得? 虽然若是自己有所请,王大牛他们必然会冒这个险,但王大牛又不是他的家仆,自己凭什么去要求人家。 就在这时,沈彪自告奋勇道:“我亲自去!” 俞敬大喜,走到他身边,拉着沈彪的手道:“威炳,辛苦你一趟。” 沈彪神情严肃地拱了拱手,随即便退了出去。 众人看没自己的事了,便又纷纷提出告辞。 等所有人走后,只有陈凡、徐述留了下来。 俞敬留下俞敬,是想请他帮忙在乡宦士绅和县衙之间沟通转圜。 徐述点了点头道:“当仁不让,县尊请放心。” 随即俞敬看向陈凡:“刚听陈夫子之言慷慨激昂,心中实是雄迈,奈何本官刚刚上任,县中情况还不熟悉,加之此刻心乱如麻,故而我想请教陈夫子未尽之言。” 这是想要问陈凡,若是不输银给倭寇,该如何守城了。 陈凡又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刚刚的发言不过是出于激愤,但现在若是胸无一策,定然会被俞敬小瞧,于是沉吟片刻后道: “大人,城门每晚都要关闭,但今早衙役更夫却死在瓮城中,需得防备城中有内应为贼人开城门。” “而且我料内应人数必然不多且跟那帮衙役更夫很熟悉!” “为何?”俞敬发问。 “胥吏本就凶狠,普通百姓避之不及,昨夜贼人若于衙役不熟,根本难以靠近城门!” 徐述和俞敬二人连连点头。 “还有四城城门处都有警钟,若是不熟,这些人就算突然杀出,警钟处的衙役也是有时间敲钟的。” “可昨夜先是火起,又是喊杀声凄厉,我猜内应必是用了什么手段,混入瓮城内,在衙役没有防备的时候突起发难,一下子将这些人杀了,然后再烧城下的民居和城门。” “那喊杀声呢?贼人既然蒙混进了瓮城,乘衙役不备杀了他们,可喊杀声又是怎么来的?” 陈凡在说自己想法的同时,其实也是在一点点捋顺自己的思路。 听到俞敬之言,他皱眉道:“或许是贼人故意鼓噪,让人以为倭寇势大,吓阻城中百姓官绅不敢前去查看。” 说到这,他才恍觉到一点:“也就是说,很可能城外的贼人人数并不多,他们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俞敬眼睛一亮,好似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文瑞,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倭寇?” 徐述摇了摇头:“大人,不能这么早就妄下猜测,我在浙江时听闻,倭寇人数其实并不多。” “不是倭寇当然最好,但也需得小心谨慎。” 俞敬连连点头称是,随即又道:“那依文瑞之见,现如今要如何……呃,【备倭】?” 陈凡道:“刚刚小石公所言不错,当务之急是赶紧将盐课运城中,万万不能为贼人所取,不然大人也要受朝廷责难。” 俞敬闻言,不置可否,盐课那到底是盐运司的事情,他只要把海陵守好,那就算盐课被抢,他也不是主要责任。 陈凡这么说,其实也是有私心的,若是盐课真的被抢,那陆为宽的麻烦可就大了,所以能帮一把是一把。 俞敬这时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命城中胥吏全都要来衙门点卯,今日不至,那以后就都不用来了。” 俞敬通过这件事也发现,这帮胥吏可恶,但离了他们,自己这个光杆儿县令还真是什么事都束手无策,闻言也是点头,转身命家人去城中通知去了。 陈凡继续道:“等县衙胥吏到了,要严令他们在城中搜索陌生人,尤其是酒楼、客栈,若有生面孔住店,必须向衙门报备。” “其次,也要命里老严查厢坊,不得收容无关人等,十户联保,且让坊中青壮搜索旧旧无人居住的房子,以防贼人藏匿!” “好!”俞敬点头应下。 “还有,县衙的三班衙役、扫夫、膳夫、更夫、书办,只要是能走路,拿得动木棍的,都要他们今晚去四门值守,且要在晚上之前,用砖石将烧毁的阜通门堵死。” 说到这,陈凡顿了顿:“还有最后一点,客军来了就是兵祸,但淮州卫和泰州千户所都是我们淮州的本地子弟,他们生于斯,长于厮,虽然他们大部被调往南都,但肯定有留守的人马,只要能请动他们,小股贼人便也无忧了!” 前面俞敬听完都非常认可陈凡的观点,但听到这却犯了难:“文瑞你也说了,淮州卫大部被调往南都,剩下的人必然是要守卫泰州的,道台大人不可能轻易让这些兵马来海陵防驻。” 俞敬口中的道台大人,其实就是淮扬海防道于大綬,此人是天监十五年进士,从浙江知府任上升至淮扬海防道。 淮扬海防道是天监年间后期设立的,主要职责就是为了备倭和护漕,其驻地便设在泰州,所管的不仅有扬州卫、淮州卫、淮安卫和大河卫,还有圌山、荻港等营兵,权利极大,俞敬这小小县令,连人家的衙门都够不着。 很快,一旁的徐述突然道:“于大綬此人与州治薛大人相交莫逆!” 听到这话,俞敬的目光“刷”地看向陈凡。 陈凡点了点头道:“我可以写信一封!县衙可命人送到泰州,请薛大人出面说项。” 俞敬感激地看着陈凡道:“前情种种,我与文瑞多有抵牾,文瑞不计前隙,危难之时倾力相助,下官感铭五内!” 陈凡起身道:“不敢当。” 徐述道:“既然已经决定固守待援,那从今天起,我等便要扎紧海陵城这【篱笆】,防止贼人再次生事,搅乱民心。俞县尊,我今夜愿带家丁巡防西门、南门城墙。” 陈凡也站了出来:“我愿协守北门、东门城墙。” 俞敬感激的半晌说不出话来,连连点头道:“本官在县衙居中调度,誓言与海陵共存亡。” ……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当陈凡回到歌舞巷时,姜老发已经接到了快班的通知,让他组织坊兵今夜上城协防。 陈凡还没进弘毅塾,便被一众周围的百姓围拢了起来。 “陈夫子,听说是倭寇打来了?是也不是?” “县衙让我等自备棍棒,等候调配?” …… 面对七嘴八舌的街坊,陈凡按了按手,让众人安静下来,然后才道:“乡亲们,昨夜确有一伙贼人自称【倭寇】,趁着衙门不备,杀了几个壮班衙役和更夫,但从这帮人的行迹来看,他们的人绝不会多!” 众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脸上也逐渐松快了些。 住在歌舞巷东头的王家婶子道:“陈夫子,我家当家的说,要带着娃儿去乡下避一避,你有学问,懂得多,我听你的。你觉得咱走不走。” 听到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陈凡摇头道:“城外失了城墙,贼人烧杀抢掠根本无可阻挡,还不如大家在城中万众一心,就算贼人来了,咱也不怕!” “没错!” “说得对!” “这时候就应该听读书人的。” 众人七嘴八舌,对陈凡似乎很是信任。 姜老发见状对陈凡道:“陈夫子,咱们厢坊接到的任务是一户抽一丁,一半人守住厢坊,防止贼人作乱;另一部分人要跟陈夫子你去守城墙与县衙。” 这时候,城内各坊当然紧要,但更为着重处应该是城墙和县衙。 这也是陈凡跟俞敬、徐述商议后的结果。 城墙自不必说。 而县衙,一会儿陈凡就要带着衙役三班,汇同批验所的盐丁将几万两的盐课存往县衙的库房。 陈凡听到这,他对众人道:“守住厢房要做两件事,一是防火,二是防贼。” “一处有火,各家都要出门帮忙灭火,防止火势蔓延。” “一处有贼,各家老幼妇孺在家中鼓噪,男丁出门驱赶!” 街坊们听到这,全都有些兴奋,围着陈凡说些防火防贼需要补充的细节。 待众人说完,陈凡对众人的积极态度很满意,转头对姜老发道:“老发叔,你挑另一半人,一会儿随我出城办事儿!” 听到出城,刚刚还兴奋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姜老发点了一个汉子道:“天九,你弟弟地九在家,你便跟着夫子出去一趟吧。” 被挑中的那汉子闻言跟触了电似的浑身一抖:“老发叔,我爹虽然生了两个,但我那弟弟从小体弱,我要是出了点事,这一大家子谁来撑着?” 不等姜老发说话,有人道:“这凤凰墩上那么多大户人家,一家丁口几十人,凭什么他们也是只出一人,咱小门小户也是出一人?不如让县衙叫那些大户多出些人去。” 有了这两人说话,形势顿时变了味儿。 刚刚说话的王家婶子退了一步道:“咱家只有一个丁壮,就是娃儿他爹,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我和娃儿怎么办?要我说,大家还是逃出城去,反正那些倭寇抢的也是那些高门大户,关咱们这些小民啥事?” 旁边一个胖大婶白了王家婶子一眼:“你家只有一个丁壮不假?咋的?谁家不是一个男人?哦,别人家男人去城上打倭寇,就你家男人守在铺上抱着你个老娘们睡觉?你要不要脸?” “你说谁不要脸?” “说得就是你。早就看你不惯了,前些日子从你家门前过,你个丧良心的家伙,是不是把脏水泼了我家娃儿一身!” …… 陈凡目瞪口呆的看着众人,眼看着他们越吵越凶,最终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只留下老发叔和他二人在风中凌乱。 姜老发红着脸,喘着粗气骂道:“平日里一个个都说自己是英雄,遇到事各个都做了缩头的王八,夫子你别急,我去给你一个个拎出来。” 陈凡也是两辈子以来,第一次给这么多人开动员会,且是做这么凶险的事儿,全没想到最终会落得这个结果,没办法,他只能拜托姜老发这个德高望重之人去协调了。 就在姜老发走后没多久,周氏带着贺邦泰走了过来。 陈凡见到他们,抚着贺邦泰的脑袋道:“周家嫂子,这两天外面不安生,正好弘毅塾最近盖了几间大屋,大牛哥他们几家住进来后还很宽裕,你带着邦泰也住过来,大家有个照应。” 周氏连忙道:“还是不了,家中还有那么多家禽需要喂养,夫子上次给我的鹅种,最近我也在给他们尝试各种饲食,万万不能功亏一篑,只请夫子让邦泰跟同窗们住在一起便可。” 贺邦泰闻言急道:“娘,我……” 周氏温柔地笑了笑:“最近城中嘈杂,但也不能忘了温书。” 第333章 索贵 陈凡并没有在弘毅塾待上多久,他回塾堂,将身上的道袍换了下来,随即换了身不妨碍行动的短打,又将好大哥陈湘送的那把松烟凝黛取了插在腰上。 王大牛走上前来道:“夫子,鲍坝虽在东城墙外面不远,但还有个把时辰就要天黑了,搬运银锭又耗费时间,实在太危险了,我带着几个兄弟护着你。” 陈凡摇了摇头:“我的主业是一名夫子,我的首要任务是保证学堂里的学童们不被危险侵扰,但我马上要做的事情也很重要,所以我想请大牛哥你带人守着弘毅塾!” 王大牛还待再劝,可见陈凡脸上露出决然之色,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道:“那你将黄老八带上,他身手也很好!” 黄老八就是黄韬他爹,是个满脸沟壑,更加沉默的汉子,他二话不说便站到陈凡的身后,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很……无辜。 陈凡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那行,我走之后紧守门户!” …… 当陈凡带着老八来到县衙时,俞敬终于从三班拼凑出二十来人,又不知从哪搜罗来二十多辆马车,马车的车夫们和三班衙役,一个个面色如土,紧张地看着陈凡,甚至连拉车的马也似乎被人影响,不安的原地踱步。 俞敬见陈凡到了,于是连忙将他请进门房,屏退众人后对他道:“时间太紧,只能搜罗出这么多马车,文瑞,你看可够用否?” 鲍坝批验所的盐课银有二十九万两,这年月一两白银约计三十多克,二十九万两也就是90多万克,即九吨重出头。 而大梁的马车,一辆通常能装载一到两吨的货物,不过外面的马车大多都是单马,装载能力只有半吨左右。 20多辆已经足够用了。 但目前存在的问题是,马车有了,护卫马车的人手实在太少。 算上陈凡和老八,还不够一人一辆跟车分配的。 万一要是遇到贼人半路打劫,那根本不要想,直接逃就是了。 “县衙各处都要用人,就是这二十多人,还是本官逼着去的!”俞敬一脸为难。 陈凡知道他的难处,也不过多纠缠,恰在这时,徐述已经带着家丁来到县衙,见面之后,徐述知道了陈凡这里的难处,沉吟片刻后道:“现在天色不早了,从城中临时拼凑护送之人来不及了,不过鲍坝旁边就是徐家庄,我徐家的族人都聚居在那里,我现在便派人去田庄,让族老给文瑞派些人手过来。” 陈凡感激道:“那便谢过小石公了。” 这时兵房派人来请俞敬商议火药的事情,俞敬告了声罪便匆匆离开了。 门房里只剩下陈凡和徐述二人…… 县衙八字墙外,一溜儿马车正在焦急地等待着陈凡出来。 众人看着渐渐偏西的日头,心中焦躁无比,谁都不想天黑在城外,赶着装满银子的马车乱逛,那跟找死又有什么区别。 李进走后,顶首的快班班头名叫索贵,他几次朝门房张望,却始终看不到陈凡出门,心中更是着急,再加上他本就是赶鸭子上架,此刻骂骂咧咧道:“这陈秀才,谈点事儿,怎么跟老太婆的裹脚布般又臭又长?再不出来,天都黑了。” 一旁一名叫蒋三的帮闲陪笑道:“班头,说不定那陈秀才也是被县尊逼着去的,磨蹭到天黑,那干脆就不用跑这一趟了。” 索贵“呸”了一口骂道:“你懂个屁,本来盐运司的事情跟我们有个弔关系,还不是那陈秀才主动揽的活儿,害得哥几个也得跟着冒险,入他大爷的!” 众人见他骂陈凡,全都不敢开口,陈凡在海陵名声还是很不错的,再加上有功名,且跟前任县令相交莫逆,以至于衙门里的人都有点怕他。 见众人没有附和,索贵环视一圈,嘴里仍然喋喋不休,骂骂咧咧,恰好看到不远处一个细皮嫩肉,身着黑衣红帽的小白脸,心中更是火起:“萧兔子,你给老子滚过来!” 萧安怡知道他是县丞陆羽的人,县丞又跟县尊当场撕破脸,所以自从他被陆羽安排进了快班,便处处被人打压欺侮,尤其是班头索贵,平日里总对他说些污言秽语,他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于是一早儿就缩在马车旁,生怕被人看见。可没想到,索贵还是点了他的名。 “班,班头!”萧安怡佝偻着身体,缩着脖子,在马车便应了一句。 索贵见他那副熊样,哈哈大笑道:“你特娘的,陆羽去湖州,没把你这兔子带去暖被子?爷几个今儿出城是去杀倭寇的,若是遇到倭寇,你狗日的敢跑,老子回来让你从菊花变成喇叭花。” “哈哈哈哈!”索贵的粗话,顿时让快班一众人等,以及看热闹的马车车夫们纷纷大笑。 萧安怡长得本就……极美,被这番污言秽语说了,脸上又羞又气,红彤彤的比个娘们儿还可人些。 他不敢反驳,因为他知道索贵既然能跟李进完成顶首,那必然是前任班头李进的心腹,顶首就是吏员们顶替上吏的一种说法,一般上吏去职,是可以推荐下一任的接任者的,官员一般不会干涉,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所以,一般上吏会选择自己的心腹接替自己,一是为了自己以前做得事情得有人继续把盖子捂着,二是继续施展自己在县衙的影响力,三,当然还有顶首银咯。 索贵原本就是李进的心腹,专管着县里市集、赌档、青楼,李进一出事,便选了他来顶首,索贵也是命有些不好,刚花五百两接了班头的位置,便遇到这事,心情不好,又遇到为难李进的县丞的心腹,他当然要给自己找点路子。 不过那萧安怡人长得细皮嫩肉像个娘们,性格也忒软弱,看着他竟然扶着车厢,嘤嘤抽泣,显然是快要哭了。 索贵暗骂一声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突然看见门房里陈凡走了出来,他立马换了张稍稍斯文的脸迎了上去:“夫子,我是李班头的兄弟,我叫索贵,这次出城,你把我当牛当马用。” 陈凡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挥手道:“出发!” 【睡了一天,马上还有一章】 第334章 官道 虽然等待时心里将陈凡骂了个狗血淋头,但见到陈凡后索贵却始终落后陈凡半个身位,始终十分恭敬。 他看了一眼腰间插着短刀的黄老八,认出这位是码头里厮混的狠角色,也知道黄老八为何会护卫在陈凡身后。 自从离开县衙,陈凡一直没有说话,索贵便转向黄老八道:“老八兄弟,你家娃娃争气啊,这次县试被县尊点了童生,将来你黄家算是生发了。” 黄老八睇了他一眼,闷闷道:“都是夫子教的好。” 索贵有些羡慕道:“我家也有个娃娃,才十二岁,几次跟李班头说,想要将他送去弘毅塾,但又怕那兔崽子脑子笨,学不得!” 说完,他偷眼去看前面的陈凡,可陈凡半点反应也没有,连一旁的黄老八也没接茬,他顿时有些失望。 就在这时,官道上一骑飞奔而来,下了马就来到陈凡身边,两人去一旁小声说了点什么。 索贵茫然的看着低声问话的陈凡,心中猜测来的骑手是什么人? 陈凡跟那骑手说了几句话后,那骑手便骑上马直接进了城,陈凡便又跟上车队朝外面走去。 等众人出了城门,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索贵回头看着夕阳,估摸着也就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到上灯的时候了。 城外因为倭寇的消息四野无人,蜿蜒的草河便倒是停满的渔船,船上老小看到陌生的车队,全都远远警惕地打量着管道上的他们,有在岸上的娃儿也被那些船家呵斥着召回了船上。 眼看着距离城门越来越远,草河也看不见了,四周安静的只剩风声,所有人都紧张的四下里观望,生怕野地里突然转出倭寇来对着他们一通砍杀。 好在鲍坝批验所不远,车队很快便来到批验所前。 鲍坝批验所比县衙的房子还多,不仅在陆地上有检厅、盐仓和官吏的办公衙署,甚至横跨着盐运河还建了个水寨,水寨有点像另一个时空的水闸,横跨水面,在水面之上还有供盐丁查验盐船的射垛、望楼。 当马车来到批验所前,整个岸上的批验所已经灯火通明,鹿鸣春亲自迎了出来,见到陈凡,他感激的握住陈凡的手道:“陈案首,到底是年轻人,急公好义,要不是你代表海陵县来帮忙,我这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陈凡对眼前这名正七品的制擎官因输银一事有些厌恶,他不愿跟他多谈,而是直截了当问道:“鹿大人,银子可曾装好?” 鹿鸣春对于陈凡的冷淡却不以为意,但却面有难色道:“还需要点时间。” 马车队一听还要等待,顿时吵嚷起来,谁都知道,到了夜晚,路上不仅难走,还有要命的倭寇,那可真是要了命了,虽然这次衙门给了一两银子的运费,但那可是用命在赚钱啊,谁也不愿为了一两银子把命送了。 索贵心里也很着急,但他刚当上班头,若是因为这件事丢了职事,那五百两的顶首银顷刻之间便要化为乌有,见状,他朝一众快手和帮闲努了努嘴,蒋三跟他最久,立马持着水火棍骂骂咧咧冲进车夫中,劈头盖脸的打了下去。 这水火棍前端虽是空心的,但打在人身上还是很疼的,一时间马车队里大乱。 而快手们这时也反应了过来,拿着锁人的铁链冲入车队,车夫们更是哭爹喊娘。 陈凡皱了皱眉,转头道:“好了,不要惹出愣大动静,怕倭寇不知道这里人多?” 索贵闻言,立马赔笑着点头,转过脸喝骂道:“都住手,他妈的都给老子停下。” 见萧安怡一直怕的没有动手,路过时他一脚踹在萧安怡胯上,萧安怡“哎哟”一声,算是倒了血霉,一时间又“嘤嘤”哭了起来。 陈凡看到这场面,心中更是不悦,他只好转头对鹿鸣春道:“鹿大人,尽快吧,天色越晚,危险越多。” “还有,我听俞大人说,这水寨里还有巡检司?” 鹿鸣春道:“有,用来查盐枭的,有弓手三十多人。” 陈凡毫不客气道:“既然盐课由我们护送,那弓手便一齐交给在下吧。” 鹿鸣春顿时急了:“这怎么行,这些弓手还要护卫盐仓周全。” 陈凡看了他一眼:“是盐课银重要还是存盐重要?鹿大人,丢了银子你要掉脑袋,丢了这几仓盐,也不过几千两的损失,你自己算算这笔账吧。” 鹿鸣春脸色灰败,好半晌才到:“那行,那你带二十个弓手走!” 陈凡摇了摇头:“我全都带走。” 鹿鸣春在昏暗的光线下,嘴唇似乎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最终他点头道:“好!”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偶有一声归巢的倦鸟发出鸣叫声,在早春的寒冷中更增添了几分萧瑟恐怖的气氛。 大约一个时辰左右,一名库大使走到鹿鸣春的身边道:“大人,银锭都已经装箱子了。” 陈凡闻言道:“带着车队,赶紧去装车,所有人都去帮忙!” 从银子装到箱子里,库大使带着人从下午就开始了,直到现在才完成,那是因为盐课银库,按照朝廷规制,装箱的人必须赤身果体,且只能派库大师手里的库丁去做。 但装车就不一样了,别看批验所就是个七品衙门,但这里面除了官吏,要有三十名巡检司的弓手、有五十多名专司搬运盐包、维护翻坝的坝手,以及三十多名专门抽查盐包的签筒手,这些人加上车夫,很快便将一箱箱沉重的银锭搬上了马车。 临行前,鹿鸣春也不知道是因为春寒料峭冻的,还是因为天黑之后怕的,他瑟缩道:“陈案首,你,你一定小心护得这些盐课银的周全,我将坝里的事情安顿好便进城去。” 陈凡点了点头,转身便对马车队道:“走!” 当车轮“辘辘”的声音消失后,车队离开了批验所的青石板路上了官道。 批验所的灯光渐行渐远,不一会儿就变成了远处的“鬼火”,让回头的人看得心里发毛。 陈凡让批验所的弓手们前后各十五人护卫着车队朝城里行去。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车碾过潮湿的车辙时,发出的水声。 陈凡握着松烟凝黛的剑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他不时的看向四周,心脏忍不住“蹦蹦蹦蹦”跳个不停。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黄老八扯了扯他的衣角,陈凡吓了一跳。 “夫子,太安静了!”老八的声音在陈凡耳边小声道。 陈凡一下子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握着剑柄的手僵硬的连指头都活动不了。 就在这时,突然马车队伍中传来“啊”的一声惨叫。 索贵闻言抽出腰刀,身体转动着吼道:“谁,是谁……” 车夫、快手、弓手们本就紧张地绷着一根弦,听到这身突如其来的惨叫,人们顿时慌成一团。 蒋三鼻息粗重道:“班头,好像是赵达财。” 因为怕成为靶子,整个车队只有前后有灯笼,且灯光刻意被掩了半边去,蒋三也是从惨叫发出的位置和声音判断出来的。 索贵闻言,惊慌道:“赵,赵达财,你特娘别吓人。” 没有人回话,四周再次死寂一片。 可老八却缓缓抽出了短刀,对一旁的陈凡道:“有血腥味,出事了。”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远处海陵县城的位置又跟昨晚一样,有火光腾起,陈凡眼眸“唿”的缩起,“嗖”的拔出剑来:“都别慌,都别慌。” 可车队哪可能不慌,有的马车停下,有的马车想往前赶,顿时挤作一团,车夫们的吆喝声,快手们的喝骂声,弓手们的埋怨声混杂在一块,让原本井井有条的队伍更加混乱。 就在这时,突然两旁的田野的中传出怪叫声,人影幢幢的朝官道上冲了过来。 人们发现了田野中的埋伏,不知是谁说了句:“倭寇来了,逃命去啊!” 刚刚还骂做一团的人们,顿时发了声喊,四散而逃,索贵见状,和他的帮闲蒋三喝骂着,想要叫人回来。 黄老八沉着脸道:“夫子,不成了,咱们赶紧走。” 陈凡看着越来越近的怪人们,还在怒吼:“都回来,都给我回来。” 黄老八却一把扯住他的腰带,一翻手就将他扛在肩上,朝不远处的小河边芦苇荡跑了去。 “别走啊,都特娘别走啊!”车队中只余下索贵和蒋三两人。 蒋三拉着索贵道:“班头,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索贵满脑子都是五百两的顶首银,但被蒋三这么一扯,这才醒过来,妈的,五百两还能有命值钱,他立刻住了嘴,掉头就要带着蒋三跑。 可当他刚转头,却看见一张美得犹如女人的面庞。 “妈的,萧兔子,还特么挡路?跑啊!” 萧安怡的脸在尾车微弱的灯笼光下,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圣洁的面纱,他早没了泫然欲泣的娇弱,嘴角带着嘲弄道:“班头,你知不知道,我十五之前是做什么的?” 索贵已经觉察到萧安怡不对了,他结结巴巴道:“做,做什么的。” 萧安怡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玩味,有一丝嘲讽:“我就是你说的那样,是兔儿爷!” 说完,突然他手中不知从哪翻出一柄短刃,闪电般一扎,瞬间那薄如纸片的短刃便扎进了索贵的脖子。 索贵惊讶地瞪着萧安怡,但刚想开口,满嘴里涌出腥臭的血来,一旁的蒋三看到这一幕,傻傻地看着,手脚犹如被捆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直到那短刃被萧安怡抽了出来,索贵的血跟箭似的射了他一头一脸,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噗通”跪在地上:“萧爷爷,萧爷爷,饶我一命,我家里还有父母,还有吃奶的娃,你饶我一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 就在这时,旁边围过来二十多个大汉,那些大汉看到萧安怡,为首那人笑道:“萧美人,这趟活儿不错!” 萧安怡笑了笑,一刀又捅在蒋三的胸口,但没扎在心脏上,那蒋三此刻像个女人似的惊声尖叫,不停捂着胸口在地上抽搐。 萧安怡却不管他,而是来到马车边道:“查一下,然后带着银子赶紧走。” 那为首大汉点了点头,一脚飞踢,踢在蒋三的头上,那蒋三顿时没了动静。 当他来到马车边,拿刀一划便破了封条,随即拿起撬棍打开一口箱子。 “拿火把来。” 随即有人打着火镰,点了根火把。 众人头都凑到那口箱子,眼中却不是闪闪发光的银子,而是砖头石块。 萧安怡的“俏脸”顿时阴沉了下来:“被耍了!” 那大汉道却不生气,转身对众人道:“留下两人查看余下的箱子,其他人跟我走,去批验所!” 第335章 批验所 夜空中的惨叫声,让芦苇荡中的陈凡身体忍不住打了个晃。 黄老八道:“夫子,是那索贵的声音。” 陈凡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接着用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 身体的疼痛,果然让他的思维清晰了些:“老八,刚刚运银子的车队里有贼人的奸细。” 黄老八小声道:“那惨叫的赵达财我不认识,那间隙应是距离他不远。” 陈凡点了点头:“若是能回到城中,找到车队里的人,一打听便能知晓刚刚谁在赵达财的身边了。” 可是…… 能回去吗? 在索贵等人的惨叫声后,夜色再次回归寂静,犹如一张择人而噬的怪物缓缓朝两人围了过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陵城中再次腾起大火,陈凡咬了咬牙道:“城里出事了,走,回城。” …… 一群人蒙着脸站在距离批验所不远处的土丘之上,萧安怡道:“刚刚还是灯火通明,这么快就灭了灯!” 为首的蒙面大汉“哈哈”一笑:“走不远!” 说罢他当先一步提着刀朝批验所内走去。 刚进大门,众人果然看见虽然灭了灯,但在月光下,水寨旁的码头边有人影在晃动,时不时还有交谈声传来。 蒙面的二十多人也不说话,只沉默地朝码头方向围了上去。 待到了近处,却听有人在骂些什么。 “草丨你家八腿,赶紧给本官装了箱子,倭寇说不定马上就来,你们磨磨蹭蹭,都是想死?” 萧安怡听到这话,于是低声对身边的大汉道:“这人不是坝官就是库大使。” 大汉点了点头,对方骂人时说“草丨你家八腿”,其实这是淮州府的土话,“八腿”就是“八代”的意思,因为代这个字,淮州人念出来像腿,所以外地人听完肯定迷糊。 也就是从这污言秽语中,萧安怡分析出了对方的大致身份。 鲍坝批验所有官四名,一是监擎官鹿鸣春,他是正牌子的盐司衙门官员,是有功名在身的。 除此之外,还有从八品的坝官,从九品的巡检,以及不入流的杂官库大使。 那巡检刚刚跟着车队去了,在他们袭击车队时,这巡检早就跑得没影儿。 那也就是说,还有三个可能。 但对方说的是土话,大梁正经官员是不能在本地任职的,故而从中得知,对方不是坝官就是库大使。 眼看着大大小小的箱笼被装进了盐船,众人再也按捺不住,发了声喊便提着刀冲了出去。 黑夜里突然冲出这么多蒙面的汉子,那官员顿时吓得面色如土,瘫坐在码头边,一旁的亲眷家仆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倒是那盐船的船家高声吼着篙手,赶紧点篙离案,但萧安怡越过人群,一个箭步便跳到船上,篙手已经呆了,愣愣的拿着长篙,直到刀刃压在他的脖颈时,才“咕咚”一声跪下,口中连喊:“千岁饶命。” 为首那大汉见萧安怡已经掌控了局面,于是二话不说,也跳到了船上,他兴匆匆的打开装船的箱笼,却没想到,这箱子里依然不是银子,而是一箱箱衣物、日用。 见到这一幕,大汉顿时大怒,他返身跳下了船,一脚磴在那官儿的身上:“银子呢?” 那官儿哭道:“在下就是个库大使,一年不过11两的俸禄,做官两年,清廉自守,只存了一百两,愿奉于千岁大王。”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银票,抖抖瑟瑟的双手举过头顶,旁边的女眷们看到这一幕,全都哀嚎了起来。 大汉一把打落他手里的银票,拧起那大使的耳朵,一刀便割了去:“我问的是盐课银。” 大使哀嚎着满地打滚,早已说不出话来,这时,他家的一个老仆扑了过来,跪在大汉身前道:“回禀千岁,盐课银子下午便出了库,被船接走了。” 大汉闻言顿时色变:“运去哪了?” “不,不知道啊!” 大汉又拿着刀朝那老头走去,老头哭喊道:“真的不知,下午来了个骑马的,拿着海陵县衙的文书去找了鹿大人,鹿大人转头便领着那人来了库房,让我家老爷将装好的银子装船。” 听到这话,萧安怡从船上跳了下来:“你说什么?银子之前已经装了箱?” 那老头道:“今天一早,鹿大人去海陵县议事之前便让我家老爷将银锭装箱了。” 大汉疑惑地看着萧安怡:“怎么了?” 萧安怡咬着牙骂道:“咱们都被那陈秀才耍了。” “什么意思?” “那陈秀才肯定早就知道银锭装了箱,到了批验所,还装模作样让马车等候装箱,他跟鹿鸣春在演戏给我看呢。” 大汉闻言,没了刚刚的急躁,反而用拇指摩挲着刀柄笑道:“奶奶的,竟然被个文弱秀才耍了。” 说完,他又低头对那老仆道:“鹿鸣春呢?他去哪了?” 老仆道:“刚,刚走!没告诉我们去哪,就带了两个伴当,坐了只小船离开的。” 大汉暗骂一声狡猾,盐运河周围水系复杂,而且有很多在船上生活的人家,故而周边几条河流汊港都密密麻麻停满了大小船只,鹿鸣春乘船往这些船里一躲,漫说他二十多人,就是再来二百人,到天亮也找不出狗官来。 那大使家的老仆见大汉不说话,于是膝行过去,想要去拉大使。 大使依然疼得满地打滚,哀嚎阵阵,大汉心情本就不好,见状一刀递了过去,将那大使的人头削了下来。 惨叫声、哭嚎声戛然而止,人头恰好落在老仆的怀中,仍在“吱吱”喷溅着温热的液体。 大汉随即挥了挥手:“都杀了,一个不留。” 他的手下沉默地逼了上来,转眼间,码头上十几个人便全都倒在血泊中。 萧安怡没有动手,甚至有些厌恶地看着那些人收割生命,待一切都安静后,他看着海陵县城的方向道:“也不知道县城那边怎样了?” 大汉哈哈一笑:“放心吧,这趟虽然没能得了盐课银,但你的计策必然奏效,明日那些大户就要吓破了胆,乖乖给咱们送银子。” 第335章 围攻责难 陈凡与黄老八两人摸着黑赶到东城门时,东城边上的凤凰墩此时早已火光冲天。 他朝城墙上喊了几声,但根本就没人回话。 他们又不敢在一地停留太久,防止那些贼人再杀回来,好在黄老八对周围很是熟悉,带着陈凡躲在水门旁的坡下。 就这样,两人担心受怕,又苦挨着早春夜间的寒冷,直直等到半夜,陈凡在迷迷糊糊间被黄老八推醒。 “夫子,凤凰墩的大火灭了!” 陈凡抬头朝城墙上看去,果然,原本被火光照亮的城墙此刻已经重新隐藏在黑暗中。 而一直扰动喧闹的城市,在这一刻好像也重归平静,再也听不到半点动静。 陈凡略略放下心来。 若是有大股的贼人或是倭寇,如果进了城,这海陵早就乱了,不可能有人阻止扑火,也不可能这么快安静下来。 “说不定是贼人怕城里有人接应我们,所以故意放的火。”黄老八道。 …… 好不容易挨到了天明,陈凡和黄老八两人又冷又饿,城门依然没开,城墙上很快便传来说话的声音。 待二人坐着吊篮缒上城头时,陈凡肉眼可见的满目疮痍。 距离最近的凤凰墩,往日里桃红柳绿,一派江南景象,此刻那些桃李掩映的高门大户,很多人家的门房、院落都被烧的千疮百孔。 而且城中还有不少别的地方,此时也冒着寥寥青烟。 在城头值守的正是歌舞巷旁十胜街的坊兵,见到陈凡,那坊兵期期艾艾道:“陈,陈老爷,昨夜里出事了,好多人家都出事了。” …… “好多人家都出事了!”俞敬黑着脸拿出一张黄纸来递给正在吃饭的陈凡。 陈凡放下筷子接过一看,只见又是一封威胁的信件。 但这次的信件中,针对的对象却不是阖城百姓,而是海陵城中的士绅人家。 只见那黄纸上写着: 海陵朱友仁听判: 尔盐仓积银如山,绸庄铺锦似海,真当倭刀不识富贵门耶?今夜烧尔门楼,不过略示天威。若再冥顽,下次便不是几间破屋这般便宜! 朱友仁,尔扬州盐栈年入十万,长子朱文炳现为凤阳府照磨,尔之底细,早由海商呈报!限明日午时三刻,备纹银一万两,裹红绸置县衙。迟一刻,断尔子一指;缺一钱,掘尔祖坟! 若指官军来救,劝尔等勿费心思!圌山张千户昨日刚收吾白银五百两,此刻正醉卧花船。南京城下,却不见卫所望风而逃? 文末画着一柄带血的倭刀。 俞敬又递来一块被烧得乌黑的瓦片。 陈凡知道这朱友仁,他家也住在凤凰墩上,黄至筠的别院就在他家院子旁边,这人也是那日反对商户给倭寇输银的几人中之一。 不过他反对的理由,并不是想御寇,而是不想自己这等士绅掏银子,而是想让全程百姓均摊。 陈凡随手将那黄纸扔到一边,又问俞敬道:“俞大人,沈彪回来没有?” 俞敬点了点头:“昨晚出事前回来了!” “怎么说?”陈凡眼睛一亮。 “城西巡检司的水寨没有看到贼人或是贼船!” 陈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承发房那边传来呵斥声。 很快声音就越来越清晰:“都给我滚开,我要见俞敬!” “滚开!” …… 俞敬和陈凡对视一眼,知道那些人来了。 果然,不片刻,门子便退到二堂门口,随即被人一把推开,从门外走进三十多个神情激动的士绅来。 那些人为首的正是王乡官和朱友仁。 王乡官看到陈凡,顿时大怒道:“陈凡,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凡却看也没去看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糖水鸡蛋。 王乡官愤怒转向俞敬:“俞大人,昨夜我等家中被烧;就是倭寇的细作探听到有人阻拦给银子。你说,那些你大费周章纠集的坊兵顶个什么用?上城的坊兵让倭寇进了城,在厢坊的坊兵救火又来不及,最后既得罪了倭寇,又让我等损失了资财,两边都落了空。” “就是!”那朱友仁道:“一大早就听说陈凡你灰溜溜的坐篮子缒进了城,把那盐课银也给丢了,你一个小小秀才,只略通些文墨,就敢大言退敌?现在害得我等家中被烧,你退的哪个贼,却得什么寇?” 他的话音刚落,昨夜被人纵火的人家纷纷指着陈凡骂了起来。 这时,王乡官冷笑道:“陈凡,你还不知道吧?你那弘毅塾也被倭寇递了信!你自己家都管不好,还大言拯救这全城百姓,你不觉得荒唐吗?” 陈凡闻言,顿时大惊失色,弘毅塾?难道也被烧了? 一旁的俞敬有些歉然道:“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他们就到了,昨夜有贼人去了弘毅塾,但被你塾中之人吓走了,最后只留下了一封信,勒索你一千两。” 陈凡听到弘毅塾没事,顿时放下心来,他冷笑着看着王乡官和朱友仁道:“来,既然你们找来了,那咱就好好分说分说。” “你们说,坊兵被分摊去了城头。没人给你们家救火?” “是啊!”朱友仁梗着脖子。 陈凡冷笑:“若是县尊不纠结这些坊兵,就连那一半救火的人都没有?你们这些人,不思感激我出谋划策救了你们的产业,不思感激县尊辛苦任事,反倒是怪我们没把人手全给你们留下?” “人手全都留下,贼人进了城,你们觉得他们还会烧你们的门房吗?还会只勒索你们这一万两银子吗?呵呵,怕不是全家老幼被贼人屠戮干净,几世所存都被贼人抢掠一空了吧?你怪我和县尊?你们如何有脸来怪我和县尊?” 俞敬听到这,心中只觉得一阵痛快,陈凡几乎将他想说又没说出的话全都一股脑送给那些贪生怕死之人。 恰在这时,门子匆匆走了过来:“县尊,鹿大人求见。” 果然,不一会儿一脸春风得意,满是松快的鹿鸣春走了进来。 刚进门,鹿鸣春便一把握住陈凡的手道:“文瑞呐,昨天下午你派人告诉我,要防止贼人在车队里动手脚,我还不信,后来幸亏听了你的话,用小船将银子先转移了出去,不然昨夜出了事,本官这官也就当到头了。” 众乡绅一听这话,方才知道,原来盐课银没有被贼人抢去。 俞敬也很欣喜,虽然盐运司的事情跟他这个地方官关系不大,但他毕竟也是参与决策者之一,到时候若是盐运司上奏叙功,那奏本上肯定也是有他名字的。 “若不是文瑞,不仅盐课银子要丢,便是昨夜,城中恐怕也要生出许多祸乱来。” 众士绅此刻全都闭上了嘴,虽然心里依然担忧自家人口财产安全,但也不好这时候攻讦陈凡了。 就在众人沉默地时候,突然门子又转了回来,语带兴奋道:“大人,坊兵在里老的带领下查找倭寇谍探,刚刚有人来报,说是潇湘书堂后面的柴房里有动静。” 第336章 柴房 潇湘书堂,听名字好像是安定书院的同行。 但实则却是一家妓院。 大梁的妓院也有等级之分,最低贱的叫小地方,也就是半掩门子,第三等叫下处,二等叫茶室,而这潇湘书院则是妓院中最顶级的,书堂里的姑娘除了姿色上佳之外,还要粗通文墨、琴棋书画、唱曲戏文,官员和士绅最喜欢就是书堂的常客。 当众人听到自己经常去得会所出了状况,顿时大吃一惊。 俞敬也很重视,立刻想要叫快班班头带人去查看。 但这时候他又想起,那新任快班班头索贵已经在城外被贼人杀了。 他刚来海陵,本就对衙门里的人员还不熟悉,周围又没有个贴己可以商量的人,一时之间顿觉为难。 陈凡猜到俞敬的难处,于是小声提醒道:“前任快班班头李进对城里的情况比较熟悉,又在快班多年,可以临时请他来帮忙。” 俞敬闻言,脸立马红了,李进为什么被赶走? 说白了就是当时他厌恶陈凡,继而讨厌起了李进,再加上刚上任要找人立威,所以就把李进打了板子,顺着陆羽的意思将他班头的位置拿下了。 但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到这时,俞敬才明白杨廷选为什么会跟陈凡交好。 原来人家并不是勾连一处,而是杨廷选真得认可陈凡这个人呐。 所以李进…… 俞敬小声道:“李班头那里,本官实在是……” 陈凡也避开那群士绅小声道:“当时也不是俞大人的意思,这节骨眼上,李班头不会拒绝的。” 俞敬很感激陈凡照顾了他的面子,于是握着他的手道:“拜托文瑞了,你放心,快班班头的位置我给他留着,只要他能把这件事做好,兵房典吏过两年出缺,到时候我跟兵房的老刘说项,让他顶首。” …… “夫子,去临时帮个忙没有问题,但兵房那里……”李进的棒疮早就痊愈了,得了陈凡的信儿,立马赶到了弘毅塾。 陈凡笑了笑:“李班头是看不上兵房典吏的位置了。” 李进“嘿嘿”笑道:“有陈夫子的名帖,盐司衙门那里自然是比县衙兵房有前途的多。” 陈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过你这段时间先帮忙将快班管起来。” 李进拍了拍胸脯:“别的不敢说,快班都还听我的话。而且是陈夫子主理此事,必然没得问题。” 三班归典史(管理治安和监狱)管,但海陵县的典史年纪大了,常年卧病在床,基本不管事儿,俞敬自己又要处理一摊子事,他怕李进心里还有怨怼,只能请陈凡亲自跑一趟。 虽然李进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但显然王大牛等人根本不信快班那些快手的身手,所以临行前,黄老八已经站在了陈凡的身后,王大牛还想去,但经历了昨晚的事情,陈凡万不敢让他们离开弘毅塾。 可去潇湘书堂,很可能面临危险,大家又不放心。 正在这时,有个人悄悄站了出来道:“我跟着去。” 众人齐齐朝那人看去,却发现,原来竟然是丁班的一个大娃儿。 陈凡看着何凤池又拿出了很久没见的钢叉和弹弓,有些无语:“凤池,你还是呆在塾堂里!这次出去太危险了。” 何凤池抿着嘴不说话,将腰间的弹弓拿出,随即掏出一枚陶丸放在弹弓的袋上,一弹弓射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墙外大树上一只雀儿掉了下来。 何凤池淡淡道:“管他什么人,四十步之内,我的弹弓可以射他的眼球。” 眼看着“丫头”从院外捡来一只被“爆头”的鸟儿,陈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走!” “二叔,我也要去!”丫头拿出竹弓。 “滚蛋!” 扁嘴。 …… “哎哟!李班头,您老亲自出马,奴奴也就放心了。”一个四十多岁,脸上皮肉松弛的老鸨迎了出来。 李进张了张院子里道:“怎么样?还有动静吗?” 那老鸨道:“十几个茶壶盯着呢。肯定没走脱。” 果然,转进一个偏僻的小院时,十几个戴着绿色头巾大茶壶提着棍棒看在那柴房门前。 “今天一早寮口来拿柴炭,想给姑娘们烧水洗澡,刚进了院子,他就听见这里面有动静。” “现在还有吗?”李进不耐烦的打断道。 “没,没了!” 李进闻言,瞪了那老鸨一眼,然后努了努嘴,快班里走出两个快手,抽出腰刀后小心翼翼朝那房门口走去。 其中一名快手侧耳听了听动静,然后用刀鞘推了推那房门,让人惊讶的事情出现了,那房门“吱呀”一声竟然开了。 李进小声道:“进去看看,其他人在门外守着。” 那两个快手得了信儿,小心翼翼朝里面走去。 可他们二人刚进门便退了出来:“头,里面有个死人!” 听说出了命案,那老鸨脸都变了:“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这我以后怎么开门做生意啊?” 陈凡没去管他,小心凑到门口朝里面看去,果然,里面躺着一个四十多岁,满脸胡茬的中年人。 不一会儿,李进带着面罩走了出来:“柴房门门闩在案发前被人插上,但被人用薄刃想要从门缝里撬开,结果被人发现,那伙人撞门而入,柴房狭小,里面有六个人的新鲜脚印,其中一个是死掉那汉子的。脚印五人穿草鞋,一人穿布鞋,草鞋中,四人鞋底是鱼骨纹,死掉的那人是六股绳交叉的回字纹。” “房内两处稻草铺,一处散乱,一处平整,应是原本房内有两人,另外四人从外面闯了进来,杀了其中一人,带走了另一人。” 陈凡挥手打断道:“这伙人为什么闯了进来,不将藏匿的两人全都杀死?而是杀一个带走一个?” 李进拉着陈凡来到门口,指着那两处稻草堆到:“夫子你看,那干净的稻草铺!明显是有人拿了稻草认真铺就的,而且那铺可坐可卧!” 随即,他又指着另一处稍显凌乱的稻草铺道:“你再看这铺子,只是随意在地上铺了点草。” 陈凡恍然:“你是说,这藏匿的二人,其中一人是看守者,另一人是被看守的人抓来的,而另一伙四个人,则是来救人的。” 李进点了点头:“而且被救的这人是个女人。” 说罢,他用刀鞘指了指房中一处脚印:“女人的脚,且未裹脚。” 第337章 明心宝鉴 这时,房间里的尸体被人从里面抬了出来,县衙的仵作顿在地上仔细验看。 片刻后,那仵作站起。 李进道:“钱癞子,怎么样?” 姓钱的仵作沉吟道:“这尸首是跟人打斗后,被人按住,一刀划了脖子。” “还有,这人是常年跑船了。” 陈凡好奇道:“这你也能看得出来?” 钱癞子见是陈凡发问,于是小心赔笑道:“秀才公,你看这人的脚!” “这脚,脚趾叉开,显是常年不穿鞋导致的。” 陈凡更好奇了:“这年头,不穿鞋的人多了去了!” 钱癞子又指了指那尸体的腿部:“您看这人的腿。” “怎么了?” “有点罗圈!”只有常年在船上打转的人,才会既光脚,又因为盘坐导致罗圈。 听到是在船上讨生活,陈凡第一时间想到了倭寇。 谁知那癞子道:“小的说的经验,都是指海陵附近水上讨生活的。倭寇咱没见过,不好说,不好说。” 陈凡也不知道倭寇啥样,但倭人多罗圈腿,他倒是知道的。 这下子,他顿时犯了难,原本他已经有八成把握,觉得这次杀人悬尸是土寇干的,可这尸体一出现,又让他迟疑了。 等尸体被抬走后,陈凡走出院外,谁知他刚出院子,便看见一片莺莺燕燕、花红柳绿。 刚刚那老鸨见他们出来了,也不知道怎么知道了陈凡的身份,她立刻上前,搀着陈凡的胳膊道:“秀才公,您可要帮奴奴给县尊说说,咱这里姑娘多,能不能多派点人手在附近转转,这事一发,以后这生意还怎么做?” 她朝陈凡眨了眨眼睛:“您帮忙说项两句,事后我找个姑娘给您老挂衣!” 说罢,她朝远处一个女人招了招手道:“小眉,快点过来见过秀才公。”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夹袄,藕色襦裙的女子小心翼翼走了过来。 “柳眉庄,刚从扬州堂子里买来的,只要秀才公能帮忙说句话,眉庄以后就是秀才公的人了。” 陈凡看了那柳眉庄一眼,随即将自己的胳膊从老鸨怀中抽了出来,转头对李进道:“咱们走。” 待出了院子,陈凡好奇道:“刚那女人说什么挂衣?什么叫挂衣?” 李进嘿嘿笑道:“夫子不常去这些地方,自然是不晓得的。” 特么,我不是“常去”,我是从没去过好不好? “挂衣就是留宿在姑娘的房间,比打干铺有意思多了!” “什么跟什么啊?打干铺又是什么?” 李进笑得更加神秘了,但一想到对方是自家儿子的先生,于是立马正色道:“呃,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啊。” 你特么。 …… 查了半天,谁知就去认领了具尸首,回到县衙,陈凡将情况大概给俞敬说了,俞敬再三道谢。 因为从昨晚到现在,陈凡还没有好好休息过,俞敬一脸歉意的请陈凡先回家休息,到了晚上,便是贼人限定交银的时候,到时还要陈凡来帮忙。 陈凡带着二人朝弘毅塾走去时,整个海陵县的坊兵都已经被李进的快班驱赶着,挨个坊检查外来人口了。 来回这一路上,何凤池始终没有说话,陈凡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县试的事情,倒是对他少了些关注。 “凤池,最近书读到哪了?” 何凤池闷闷道:“读到《明心宝鉴》了。” “哦?”陈凡在县试前交办他们读千家诗,如果进程快的可以读《明心宝鉴》,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挺努力。 《明心宝鉴》这本书收录了很多民间谚语与处事哲学,比如另一个世界常听到的“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便出自这里。 而且这本书既有《幼学琼林》的典雅,也有《增广贤文》的俚俗,读起来非常有意思。 按照一般的教学进程,弘毅塾的蒙童读完《千家诗》后,或学《朱子家训》,或学《童蒙须知》,但何凤池这群贼户的孩子年纪普遍偏大,在选择教材上,陈凡觉得太过于痴幼的内容,这帮孩子并不感兴趣,所以最终挑选了《明心宝鉴》。 听到他读到《明心宝鉴》,陈凡“夫子”的习惯又蹦了出来:“我考你一考,看你学得怎么样?” “积善逢善……” 何凤池在他半个身位后无奈的翻了个白眼:“积善逢善,积恶逢恶。仔细思量,天地不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还不报,时辰未到。……” “哟!可以啊!凡戏无益……” “凡戏无益,惟勤有功。人非贤莫交,物非义莫取,忿非善莫举,事非是莫说。谨则无忧,忍则无辱,静则常安,俭则常足。” 陈凡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何凤池道:“道理学得不错,但也要学会将这些道理体用到日常生活中来,所以,凤池,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何凤池就知道这夫子没憋什么好屁:“不是我们的人。” 一旁的黄老八诧异地看着何凤池,心中肯定在猜测这孩子的身份,他隐隐有了些猜测,但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诧异也不过一闪而过。 陈凡苦恼道:“刀头舔血,杀人不眨眼,又常年在船上讨生活,你说他们难道真的是倭寇?” “亦或是?” 不一会儿,三人已经走到了弘毅塾门前。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海鲤正在与人说话:“文瑞呐,学问是有的,老哥哥你是个有福气的!” 与他说话之人笑道:“都是海先生和郑先生帮衬着,我也不图他有出息,只愿他能让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少操点心也就罢了,唉,这不,听说有倭寇来了,他母亲担心孩子,非要我们来看看。还劳动村里几个孩子陪着一路。” 陈凡推门而入,愕然地看着树下与海鲤交谈的人:“爹?” 陈准笑道:“你回来了?” 陈凡下意识看向父亲、大哥和武徽、余宝珊脚上的草鞋。 一样的做工,但看不见脚底。 “二叔,你回来了?爹给我们带了大鱼头,今晚请周婶给加点肥猪肉炖了吃,好不好。” 陈凡看向灶房,不愿来弘毅塾避难的周氏,此刻正在灶房里忙到起烟。 第338章 审问 “老哥哥你看,是文瑞回来了!”海鲤笑着一边跟众人一起站起相迎,一边对身边的陈准道。 陈准见到陈凡,依然是那副沉默的老爹样子,只碍于海鲤的面子,笑着对海鲤点了点头,然后便只看着儿子。 倒是大哥陈休、武徽和余宝珊看到陈凡,高兴的迎了上去。 刚见面,武徽便想照以前一般,给陈凡的肩头来上一拳,但一想到如今陈凡的身份,他又缩回手去,亲热道:“二小,你回来了。” 陈凡压住心中百转千回的念头,笑着恭敬施礼:“武哥,余哥!” 武徽和余宝珊见陈凡虽然中了秀才,但还是照以前一般对他们很尊重,心中更是高兴,脸上的笑意更盛,陈凡看着他们的笑容,又不由怀疑起自己的猜测。 大哥陈准道:“娘听说县里有倭寇闹事,非要我们来城里接二弟回乡下住几天。” 陈凡很喜欢这个憨厚的大哥,笑着道:“我没事,就是让爹娘和大哥担心了,应该找个人回去报个平安的。” 这时,郑应昌道:“现在文瑞可走不脱,新来的县令很是看重文瑞,夜里组织坊兵守城,都交给了文瑞和徐家的大先生。” 武徽这时道:“走不脱便罢,反正来都来了,我们护着二小周全。” 说话时,武徽上身被肌肉撑起的短打不停的跳动,更给郑应昌这文弱读书人一种“猛士”的感觉,眼中看着都带了艳羡。 海鲤赞道:“好后生,没想到陈老哥乡里的后生胆气倒壮。” 陈准憨厚一笑,没有说话,很老农。 绕了半天的弯子,陈凡试探道:“爹,你们什么时候进城的?” 陈准掏出烟杆,塞了点晒烟进去点着后才道:“今日刚到。” “哦!昨日就有消息了,我还以为你们昨日就来了!” 陈准没有说话,倒是余宝珊道:“昨日出的事,我们也是晚间才得了消息,今日一早便来了。” 陈凡看不出几人面容上的端倪,只得作罢。 这时,灶房里帮忙的王家嫂子喊道:“饭好了!” 一群小朋友忙不迭从院里各个角落钻了出来,纷纷去灶房端碗拿筷,帮忙布置桌子,陈休看着儿子陈长寿也一手端了一个装满饭的碗惊讶道:“这小皮猴子,往日在家里从来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这才几日,竟然也知道帮忙端碗了,二弟这里不仅教学问,还教做人,甚好,甚好。” 海鲤抚须道:“这也正是老夫喜欢待在这弘毅塾的原因,文瑞把孩子们教得极好,《汉书·贾谊传》有云: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从小培养孩子们自己动手,将来这些孩子就算不读书科举,也能作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养活自己,总不至于不读书便废了。” 众人齐去用饭,在路过灶房时,陈凡特意打量了一眼里面正在用筲帚刷锅的周氏,却见周氏跟周围几个女人时不时说笑两句,压根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陈凡这里饭刚吃一半,县衙那边俞敬又派人送了点粮食、肉蛋来,这两日,全是徐述与陈凡在外帮忙操持,之前他又对陈凡不太友善,所以特意自掏腰包要下人买了东西过来慰劳。 来人是俞敬从桐城带来的老家人,那老家人恭敬道:“陈老爷,我家大人说,自从海陵有乱,城中物价腾贵,特意吩咐我采买些东西过来,以备弘毅塾取用。” 陈凡客气请他进来说话,那老家人婉拒后道:“今日便是贼人约定的日子,大人请陈老爷用完饭,稍事休息后便前往县衙商议。” 说罢,他正准备离开,却见李进匆匆忙忙走了进来,还没进院子,李进便大声道:“夫子,石人头巷有坊兵在废墟中围了几个花子,找本地乞丐辨认了,说没见过他们,现在已经被关在城隍庙的审事厅,俞大人已经过去了,特意叫我来请您也过去一趟。” …… 待到城隍庙时,路面上依然一个行人都没有,经过皮场庙,几个人皮草袋被挂在小庙的廊檐下随风摆晃,很是阴森。 待进了旁边的城隍庙,刚进门陈凡就听见里面传来凄厉的惨叫声,待进得里面,只见俞敬坐在上首,徐述坐在他下首,两人朝刚进门的陈凡点了点头。 陈凡看向屋中,六个作乞丐打扮的人被五花大绑,绑在十字木枷之上,身上本就破烂的衣裳因为被沾了盐水的鞭子抽打,如今已经坏成了布条。 “老爷,咱都是田被押了,逃荒过来的,真不是什么贼人呐!” 俞敬冷笑道:“你手掌上全是硬茧,明显是常年握刀所致,还敢谎言欺我?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倭寇还是土寇?” 其中一人哭着哀求道:“大人,小人们真不是啊,小人们是砀山人,年后青黄不接,又押了地,没有活路才跑来作花子的。” 陈凡闻言,插言道:“你说你是花子,那你唱一段花子的门楼调我听!” 旧时讨饭的乞丐是不允许进主人家中的,因为会被狗咬,所以又聪明的乞丐就会在主人家院落的门楼里唱些喜庆吉祥的小调,以便让家中女眷心软,从而讨些银钱、吃食。故而这种小调叫做门楼调,也叫讨吃调。 陈凡这话一问出口,那中年乞丐明显一愣,随即哭道:“我们都是刚刚讨饭,还不曾学会。” 陈凡冷笑:“县中传警,各坊的外地人都去里甲报备,监视居住,偏你几人躲在石人头巷的废院里,若不是今日县中第二次排查,你们是不是准备晚上再杀些人,闹些动静出来继续哄骗县衙?” 中年乞丐也没话可以辩解了,只能苍白的苦求道:“冤枉”。 但他嘴里说着冤枉,眼泪却已经止住,陈凡知道,对方知道瞒不下去,也不准备再骗下去了,除了应付的叫两声冤枉,也放弃抵抗了。 陈凡对俞敬道:“县尊,请将几人单独关押拷问,谁若是先行举告,便饶了那人,其余人等一并在今晚前格杀勿论。” 听到这话,刚刚还哭哭啼啼的中年人顿时色变,挣扎着想要挣脱绑缚,他目眦欲裂地看着陈凡道:“陈秀才,你若敢动我们一人,我们的人必屠了你的弘毅塾,鸡犬不留!” 陈凡冷笑道:“你不是砀山典地逃荒,刚到海陵县吗?怎么还对弘毅塾和我这般熟悉?” 中年乞丐再也不装了,恶狠狠转头对其他几人道:“不要着了他的奸计,官府万万不可能放过我等。” 徐述这时睁开眼道:“县尊,先将此顽妄贼酋杀了!” 俞敬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对南监的狱子点了点头,狱子很快就押着那人出门去了。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叫骂声,随即叫骂声戛然而止,很快,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头便被摆在盘子上端了进来。 俞敬厌恶地挥了挥手:“去把它挂在皮场庙。等事后取下,尸首一齐送法司处置。” “是!” 待那狱子走后,屋中被捆绑的几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其中一个年轻的花子更是身体抖个不停。 俞敬声音冰冷,看着那最年轻的花子道:“看你在贼匪中岁数最小,本官怜惜你,给你个机会先说!” 那年轻乞丐此刻如同烂泥般瘫坐在地上:“我们,我们不是乞丐,也,也不是倭寇,我们是江上讨生活的。” 第339章 乞丐 陈凡闻言,目光与李进的目光恰好对视。 对了,之前癞子仵作就说潇湘书堂的那具尸首,正是常年在船上讨生活的。 而年轻乞丐承认,他们是江匪,正好符合这个特征。 俞敬大怒:“倭寇扰我东南,你们不仅不思杀倭寇护家园,还伪作倭人,杀我百姓,讹我银钱,你们还是大梁的子民吗?” 那年轻乞丐因为交了底,情绪彻底崩溃,眼泪鼻涕糊在脸上,哭得撕心裂肺。 旁边其余几人此刻也如同斗败的公鸡一般,沮丧地垂着脑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凡这时又道:“县中除了你们几人,还有没有奸细?” 年轻乞丐嚎啕大哭之中,抽噎的根本说不出话来,好半晌后,情绪稍稍稳定些才回道:“没了,就我们几人。” 陈凡闻言,眸子“唿”的一缩。 审问很快便结束了,除了被砍掉脑袋的中年乞丐之外,还剩下五人全都被押解去了南监,陈凡等人随后出了城隍庙,众人看着五人被狱子押着经过皮场庙,正好看见那中年乞丐的头颅,此刻已经跟人皮草袋挂在一起随风摇曳,场面看起来诡异又瘆人。 县衙二堂 “那年轻乞丐撒谎。”陈凡语气很是肯定。 俞敬微微有些诧异:“文瑞,你怎么知道?” 陈凡道:“昨夜出城的车队中就有贼子的细作,那乞丐却说只有他们六人,这是其一,其二,今日我和李班头去了潇湘书堂,那里面的尸体,体貌也是常年在船上生活的样子,我估摸着也是跟他们一伙的。他们撒谎。” 徐述皱眉道:“那文瑞刚刚为何不说?” 陈凡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徐述的话,而是转头看向李进:“李班头,查出来没有?” 李进道:“查出来了,据那日车队里逃回来的快手、帮闲回忆,死去的赵达财周围计有五人,其中快手二人,这三人肯定没有问题,都是世代海陵人,我打小就认识他们!身家都很清白。” “还有二个车夫,那两名车夫向来与人为善,老实本分,也是世居海陵,奉母至孝,应也不是他们。” 陈凡知道李进是老江湖了,他说没问题,应该就没问题。但…… “还有一人是谁?” 李进看了看俞敬。 俞敬好奇道:“你有话直说,看我作甚?” 李进只好道:“还有一人便是陆县丞刚刚招进快班的萧安怡。” “是他?”俞敬脸上顿时露出凝重之色,“查过此人履历否?” “从他提供的户籍文书上来看,是泰州迎幸巷的。”李进嗫嚅了半天才道。 俞敬好奇道:“那是什么地方?” 李进道:“那地儿我听去过泰州的人说,是象姑馆汇集的地方。” 听到象姑馆三个字,堂上俞敬和徐述脸上都露出厌恶之色。 因为大梁官员禁止狎妓,所以男娼很是流行,男娼待得地方有叫男风馆的,但俚俗之间,喜欢叫这种地方为象姑馆。 俞敬又问道:“那萧安怡现在何处?” “跟着几个快手帮闲在巡坊!” 陈凡好奇道:“那年轻贼人既然做戏给我们看,说明他觉得肯定有人去救他们,若我猜得不错,他们的指望应该就是那萧安怡了。” 说到这,陈凡好奇道:“今晚快班的快手、帮闲有无安排?” 李进闻言,猝然一惊:“他与人调了,今晚正好守西门。” 俞敬闻言,顿时大怒:“知道他有问题,怎得还将他排去那紧要处?” 李进嗫嚅道:“回禀县尊,我就是个临时捉来做事的班头,也不是衙门里的人,衙门里安排人,我插不上嘴。再说了,小的也只是怀疑,没得实据。” “……”俞敬闻言一阵无言,他这才反应过来,人家李进是临时来帮忙的,而且拿下李进,安排萧安怡进快班,还是陆羽提议,经过自己点头的,想到这,他不由一阵气馁。 …… 月上枝头,今夜便是“倭寇”让缴纳赎城银的最后期限。 但所有海陵县人都知道,县衙的那位新来的县尊老爷已经决定跟倭寇死磕到底了。 站在西门城头的坊兵们紧张地看着黑洞洞的城外,生怕倭寇突然从野地里蹦出来,飞上城头。 萧安怡坐在阜通门下,蜷缩城门旁的站笼旁,这里往日是秋税时关押交不上税的农民,或者城中小偷小摸之人用的,但此刻站笼却纷纷围了布,里面垫了稻草,变成一个个独立小间,供给守城衙役门避风。 萧安怡没有进站笼的资格,他自从进了快班便被排挤,只能凑到站笼外,接着围布遮蔽点冷风。 看着天上的月亮,想到今日皮场庙的那个头颅,萧安怡知道李水生他们那伙已经露了,也知道今晚若是城中不送银子出城,何捻头必然会带着兄弟们过来逼迫海陵县就范。 他看了看四周,装作撒尿走到城门洞内,此刻城门洞两边插了火把,那日被烧的焦黑的城门,烧穿了好大一个口子,此时虽然已经被木板挡住,木板后砌上了砖,但又没有凝固,费点事总能用脚蹬开的。 “比上次麻烦了些,须得费些功夫,最好是乘着捻头来时,城墙上闹哄哄的,我在悄悄下来乘着众人不备,灭了火把再开城。” 萧安怡算了算时间,觉得有把握,于是便系上裤子,重新回到站笼下坐着去了。 站在瓮城角楼黑暗处的陈凡开口道:“今晚辛苦小石公和县尊守城墙了!” 徐述笑了笑:“城中或还有贼寇,文瑞巡查诸坊,还需小心!” 俞敬握着陈凡的手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文瑞虽然是读书人,又这么年轻,真是让不知多少人羞愧。待此间事了,我定奏禀圣上,叙小石公和文瑞之功。” 徐述拱手道:“海陵本我乡梓,守土乃我等乡人之责,县尊言重了。”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拱了拱手,便告辞下城去了。 待到了城下,早有几个人等在那里,火光下,父亲陈准、大哥、武徽、余宝珊、黄老八、何凤池都在,但在火把阴影处还站着一人。 陈凡凑近去看,顿时大吃一惊:“黄小……弟,你怎么来了?” 黄其霰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我要在城里抓郭开!” 战国末期,赵国权臣郭开勾结秦国,多次向秦国传递情报并诬陷赵国名将,这小妞竟然把这海陵当成了邯郸,防内奸当成了抓郭开? 陈凡黑着脸:“荒唐,我们做正事去的,你去了岂不是添乱?” 黄其霰嘴一扁看向陈准:“陈老伯!你看!” 陈准难得露出笑脸,转头看向儿子时却又板起:“黄……小弟想去抓便去得,又不要你这小身板护她周全。” 武徽、余宝珊也齐声道:“是啊,有我们在呢,文瑞你放心!” 我放心? 我放的什么心? “去去去,都去都去,被贼子抓了当压寨,有的你哭!”陈凡小声威胁。 黄其霰吐了吐舌头:“算过了,没危险!” 陈凡一阵脑壳痛,明明是个数学小天才,非要干“神婆”勾当,偏还算得准,找谁说理去? 第341章 我家有人是反贼 自从“倭寇”乱起,陈凡便一直处于奔走的状态之中。 为了预防城内还有乱起,陈凡带着众人坐在坊门的铺舍中,这里是铺兵们值夜的地方,如今所有铺兵都已经被县衙安排去坊内巡视,所以迎幸巷的铺舍成了陈凡等人暂时的落脚点。 “迎幸巷周围是海陵最中心的厢坊,咱们只要待在这里,不管去哪都是最快的!”黄老八在给陈准等人介绍。 等待中,陈凡终于得闲跟自家老爹好好谈一谈了。 铺舍外,陈准“吧嗒”着晒烟,这东西自从传入大梁,被医家认为,抽一抽对身体有好处,于是立刻风靡大江南北,江淮这里抽的人还算少,北方甚至小娃娃都没事整两口。 陈凡试过,这东西跟另一个时空中的烤烟味道天差地别,他实在无福消受,最后只能望而兴叹。 黑夜中,一点火光忽明忽灭,呛人的烟雾被喷吐出来,陈凡扇了扇风,开门见山道:“爹,之前钱家那个钱琦,是你们杀的吧?” 黑夜中的小亮点黯了一会儿,忽又亮起,陈准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嗯!” 陈凡又问道:“那周氏和她的孩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贼子要掳走他?为什么咱家要去救他们母子?” 小亮点这次黯淡了很久,陈准低沉的声音道:“周姑娘是吴王周士相的亲孙女,是吴王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 “咱家、武家、余家与贺家,当年就是因为护着吴王幼子,所以才在梁军攻城前逃了出来,最后安顿在海陵。” “那为什么几家不住在一起呢?” “一下子这么多家住在一起太过扎眼!” 陈凡点了点头:“后来周氏长大后便嫁给了那贺家?” “嗯!”小小的亮点再次明亮起来。 陈凡又问道:“那爹,这次的贼人是不是在泰兴抢掠的贼户?” “你知道的还挺多!”他声音低沉道:“是彭陵告诉你的吧?” 原来自家老爹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知道,自己跟德爷的来往,他竟然也一清二楚。 “倒不是他说的,是我猜的,周围有实力的土寇,应该就只有那群人了。” 陈准叹了口气:“陈决做事狠辣,不择手段,迟早有一天会坏在他这心性上。” “陈决?”这又是一个新鲜的名字,陈凡好奇道:“他是什么人?” “你三叔!” “啊????????”陈凡大吃一惊,“爹,你什么时候又有了个弟弟?” 陈准沉默片刻:“我们不通往来几十年了!吴王身死几十年,大梁的皇帝都换了好些个,这陈决还想打着吴王的旗号,跟大梁划江而治,这已经不是痴人说梦了,这是蚍蜉撼树。” 陈凡一时之间消化不了这么多信息,半晌之后才愕然道:“所以这三,三叔打算掳走邦泰,用他一个吴王后裔的名号——造丨反?” “呵呵!” 陈凡头皮都麻了。 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么巧,自己从泰州回海陵,偏偏落脚在歌舞巷,偏偏收了贺邦泰作为学生。 不……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也许自己刚到歌舞巷,周氏便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原本她一直自己教贺邦泰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找自己这个夫子? 想必也是为了儿子考虑,不想让儿子一辈子养在后院之中。 …… 陈凡自打穿越以来,可以说一切都挺顺风顺水,这也导致他自以为所有事情尽在掌握。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似乎被好大一张黑幕笼罩着,直到今天他才缓缓揭开这黑幕的一个角而已。 现在好了,凭空多出个一门心思造丨反的三叔来,造丨反呐,那可是诛九族的重罪。 别自己辛辛苦苦考中了进士,贼户事发,自己立马被拉出去斩首示众,想想就……委屈。 当陈凡将心里的担忧说出来后,陈准道:“不用担心,除了陈决,那伙贼户中几乎没有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算是那陈决,也不会害亲的。” 陈凡撇了撇嘴,这谁知道?备不住哪一天自己那三叔被逼急了,那啥急了跳墙,拉自己一家下水。 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去。 陈准显然不是很想谈那三叔的事情,此刻又沉默了下来。 但陈凡却不肯放过他,好不容易有个了解贼户的机会,他怎么可能错过。 陈准无奈,只能道:“当年吴王拥兵数十万,整个江南、福建、江西都是吴王的地盘,所以吴王死后,朝廷将当年吴王的拥趸全都打为贼户,贼户也就遍布江南、福建、江西,一代代繁衍下来,几百万也是有的。这也是陈决痴人说梦最大的倚仗。” “其中江南的贼户最多,淮州、常州、苏州这三府便有三十多万户!” 陈凡听到这,感觉头皮一阵发麻:“这三十多万户要是造丨反,那可……” 陈准笑了:“哪有这么简单?虽然在大梁,贼户的日子不好过,但也没到彻底活不下去的地步,就比如彭陵那些人,贩私盐、做纸坊买卖,如今通过你洗白了贼户的身份,这些人据说在栟茶几个盐场混得风生水起,跟很多行盐的商人都搭上了关系,你说这些人会造丨反吗?” “啊?”陈凡愕然看着陈准:“爹,你这也知道?” 陈准笑了笑:“你这事做得可不漂亮,瞒不过有心人的,不仅我们知道,就算是陈决那里可能也已经知道了,都是贼户,虽然大家互不认可彼此做的事,但关系纠葛,千丝万缕,消息是会插上翅膀的。” 陈凡顿时冷汗流了下来。 陈准仿佛知道陈凡担心了,于是道:“你也别想太多,陈决就算知道了,也会约束手下的。” “万一有一天,三叔约束不了了呢?” 陈准磕了嗑烟袋:“那就谁知道,便杀了谁!” 一阵寒风吹过,陈凡不自觉的身体抖了抖。 突然,一阵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黄老八匆匆走了出来:“是凤凰墩方向。” 陈凡闻言,平复了一下心情,拔出剑道:“走!去看看。” 第342章 声东击西 刚到了凤凰墩的坊门前,一名铺兵便急匆匆跑了过来。 “陈老爷,听动静是王乡官的家中出了事!” 陈凡闻言,皱眉道:“那坊兵们有没有去?各家仆从呢?” 铺兵哭丧个脸道:“凤凰墩里住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家,坊兵都是这些人家的家仆,听到动静,这些人一股脑全都散了,各自护卫主家去了。” 陈凡口中暗骂一声,然后一边走一边道:“那王乡官家里难道没有仆从?贼人有多少人?” 铺兵期期艾艾啊道:“小人,不,不知道。” 这些铺兵有点像另一个时空的城管、消防队员,平日里就做些灭火、管理坊间秩序的杂事,还顺带递送公文,给过往官员、路人提供些喝水、歇脚的地方,所以指望这些人去对抗贼人,显然是不可能的。 当众人来到王乡官家的时候,陈凡惊讶的发现,王乡官的院子竟然就在黄至筠的别院旁边。 如今黄其霰因为没有在别院住,所以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带着两个仆役看家。 陈凡叫开了门,那看门的老头吓得瑟瑟发抖,见自家小姐在,方才稍稍安心。 “一炷香前突然闹腾起来,里面刚开始传出一两声喝骂声,随后便有人叫得那个惨,小老儿从没听过这么惨的叫声。咱院里又没人,小老儿担心那些贼人进了咱得院子……” 黄其霰打断他的话道:“咱家院墙能看到他们家院子里的情况吗?” “可以!” 武徽、余宝珊二人闻言,也不说话,立刻便拉着一个仆从往后院去了。 陈凡看了看爹和大哥,见他二人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只好道:“老八,咱去那王乡官的大门前叫门,试探一下里面的动静。” 黄老八点了点头,率先走出了黄家。 陈凡与何凤池两人跟在后面,陈准和陈休站在黄家的院门处,显然是准备两处接应了。 黄老八上前拍了拍门,大声道:“开门,谁在里面!” 院子里没有动静。 黄老八又连叫了几声,却听见里面传来女眷哭喊声。 陈凡闻声,于是上前道:“我们是海陵县衙的人,里面的贼人听好了,县尊大人已经带了弓手赶来,你们莫要伤害……人质,不然等县尊一到,围了你们,你们便插翅难飞了。” 他的话音未落,突然见东城城墙上一阵火光炸起,那里正是俞敬代自己守着的迎春门。 这时,突然院墙上飞出一个东西来,“咕咚”一声掉在陈凡脚下,陈凡低头去看,眼眸瞬间猛缩,原来这头颅正是那王乡官的。 只见那头颅在火光的映射下,脖颈间肌肉瘆人的露了出来,中间钉钉挂挂的好不恶心,尤其是那王乡官的脸上,前两日意气风发,此刻已经变成了惊愕的死不瞑目,形状极惨。 “你们的县尊如今自身难保,你这狗吏还想唬我,我家大王说了,赶紧把咱几个兄弟交出来,不然老子一盏茶杀一个。” 黄老八闻言,小声道:“夫子,你来拍门,我从门楼上翻上去看看。” 陈凡道:“小心。” 黄老八身手很是矫健,从门口的石狮子上稍一借力便一下攀上了墙头,可当他刚刚露头,一支箭矢便“唰”的一声贴着他的头皮擦过,显然院里的人早有准备。 黄老八狼狈的跌了下来道:“里面的人很小心!” 陈凡点了点头。 这时陈准带着武徽走了过来,陈凡见武徽身上也很狼狈。 武徽“啐”了一口骂道:“院子里只有十来个人,但都很小心,每个人都带了弓,露头便射,不好进!” 陈准道:“我叫余宝珊呆在黄家院子里,防止贼人走脱。” 陈凡点了点头,刚刚他便让铺兵去通知王家另一户邻居,叫他们也小心防备这伙贼人从那边翻出。 陈凡清了清嗓子道:“里面的好汉,县尊已经知道你们不是倭寇了,你们也不要再装腔作势,实话与你们说,你们那几个同伙已经把你们都招了,朝廷待倭乱一平,回转来便要收拾你们,我看你们不如今夜便弃暗投明,还能争取个首举之功,莫要撞了南墙放才后悔啊。” “去你妈的!”里面人骂道:“你要再敢多一句嘴,老子再送个人头给你!” “线香已经点着了,赶紧给老子去狱里提人!” 陈凡顿时陷入了两难,坊兵大部分已经上了城墙,多余的力量都护卫着县衙、银库和粮仓,断是无人来支援他们。 可陈凡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杀人,于是只好道:“行,我去提人,你莫要再杀人了。” 这次里面没有了动静。 陈凡转身朝那铺兵道:“你赶紧去东城找县尊,让他写个条子,将今日抓的乞丐都提到这里来。” 那铺兵哪里敢往东城门去,那里城头上刚刚被什么东西炸了一下,现如今还烧着大火。 何凤池不屑的看了看那人,然后道:“我去。” 陈凡不放心他一个人,于是恶狠狠看着那铺兵:“你与他一起去,不然出了事,县尊拿你是问。” 那铺兵没办法,只能跟着何凤池走了。 待两人走后,凤凰墩重新陷入了寂静,仿佛根本没有事发生似的,除了陈凡脚下的人头时刻提醒着他,里面有着一群穷凶极恶的悍匪。 眼看着何凤池已经走了不短的时间,距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陈凡算了算时间,从两人去东城,再去南监,再回返过来,时间无论如何是不够的。 于是他只好道:“里面的好汉,我们的人已经去提人了,路上需要时间,你们万万莫要伤人。” 这次没有人回答陈凡,空中只有“忽忽”的夜风声。 陈凡又等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突然,他看向黄其霰:“这凤凰墩院子的后面是不是都有码头?” 黄其霰这时才后知后觉道:“是,是啊。” 陈凡大惊失色道:“老八,赶紧再去看看。” 黄老八二话不说,再次扒上了墙,可这次却没有箭射出,黄老八低头看着下面的陈凡道:“里面全是被捆起堵了嘴的,没有贼人!” “不好!”陈凡转头看向弘毅塾,贼人要银子是真,要周氏和贺邦泰也是真。 当海陵县识破了他们不是倭寇之后,银子已经没了指望,那周氏娘倆就是他们最后的目的。 开门破城强抢,可以得银子,可以抓人,这是那帮贼户的一个预案。 在凤凰墩杀人,吸引城中预备防守力量又是另一个预案。 “走,回弘毅塾!” 第343章 大鹅立功 漆黑的凤城湖,月光下有两艘小船在平静的湖面上劈出两股浪来,小湖对岸的海阳楼只成了个模糊的黑影。 “何捻头,这弘毅塾必然是学生教得好!不然怎么会占了海陵城中这么多地,还把社学拓到了凤城湖边?” 船首蹲着一名大汉,正是昨夜劫了盐课车队那为首之人。 他“哼哼”了两声:“教书教得好又如何,咱杀掉的读书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这种人,柔弱的跟小鸡崽一般,一扭脖子,就断气了。” 船中传出轻笑声。 刚刚说话那人也笑道:“那可杀不得,来之前总杆首特意交代了,来海陵县,未做官的读书人不杀。” 何捻头轻哼了一声,显然对这吩咐很有意见。 他身后一人道:“要我说,总杆首如今也是老了,做什么事都瞻前顾后,还是跟着何捻头有前程,有银子拿,吃喝不愁。” “就是!” “何大哥,兄弟们只听你的!” “风里来雨里去,兄弟们没二话!” …… 船头的何奇峰脸部在黑暗中动了动,但他很快平静了下来,转头训斥道:“这是什么时候?说这些话作甚?都把刀拿出来,弘毅塾里有几个常年跑船的,虽然不会甚武艺,但力气却大!” 众人闻言立刻不说话了,但他们并不害怕,刚刚何捻头的回答,看似训斥,却并不是反驳。 …… 凤凰墩因为住着的都是大户人家,且滨水而居,每家后院都有私家的码头,平日里供大人们游湖,或是家中走水路运些大件物什。 从凤凰墩的码头去歌舞巷,虽然都在湖边,但走水路却要绕个半圆。 何奇峰估摸着县衙的那群人还跟傻子似的呆在王乡官家门前,心里自然有些得意,但一想到若是走岸上,凤凰墩距离弘毅塾却是很近,心里又不由得急躁起来。 好不容易靠了岸边,何奇峰转头道:“之前都已经说了,这里面都是些老弱妇孺,咱们抢了人直接便走!莫要绑错了人。” “知道了,何捻头,那女人和孩子,咱都看过不止一次,断不会错。” “王鲢子也是阴沟里翻了船,早叫他跟我们一起行动,他非要先绑了那女人,现在打草惊蛇,平白让我们添了些为难。” “屁的为难,抓个女人孩子,能有多难?咱进去,看到有阻拦的一刀给剁了,总杆首那问起,咱就说匆忙间顾不得!” 何奇峰看着黑洞洞的弘毅塾道:“行了,上岸!” …… 自从倭寇的消息传开后,王大牛便带着人住进了弘毅塾,这两天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今晚陈夫子带着人出去后,他更是紧张,眼睛都已经熬得血红,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掌着灯,看了看学童们住的房间,一一数了房间里上下床,见没有少学童,他方才松了口气。 待他走出房间,关上门,门口桑二道:“大牛,你也歇会儿,哪个贼人没事抢社学啊?抢什么?抢书册吗?” 王大牛皱着眉道:“不管这些人来不来,夫子既然将弘毅塾托付给我,那我就要护得弘毅塾周全才是。” 桑炳宏的爹桑二叹了口气:“也是应该,人家陈夫子待咱几家的恩德,熬夜算个什么。” 两人正说话呢,突然听见院子后面,靠近湖边的地方传来鹅叫声。 先是一声,随后后院就像炸了锅似的,大鹅那种难听的嘶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弘毅塾的灯光全都亮了起来。 郑应昌匆匆忙忙披了件衣服便第一个冲了出来。 “这么大动静,会不会是黄大仙?” 王大牛腰间别着刀,手里提着棍子,脸上凝重道:“走,管他是什么,先去看看。” 当六七个汉子来到后院时,火把光照射下,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桑二探头看去,见还是没甚动静:“大牛,怕真是大仙。” 王大牛没有说话,他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却听那些鹅叫声依旧不绝于耳,反而越来越凄厉。 情况有些不对,王大牛更加警惕起来。 就在这时,突然,箭矢的破空声“嗖”的响起,众人还在诧异之时,郑应昌“啊”的一声惨叫跌倒。 “有贼,贼有弓,躲起来,躲起来。” “有贼人,快点,灭了火把!” “回去一个人,把郑夫子拖走!” …… 歌舞巷的汉子们七嘴八舌,整个儿都乱了。 但经过最初的慌乱后,众人稍稍安定了下来,王大牛无比庆幸,今天听了陈凡的话,叫各家将养的大鹅全都带来了弘毅塾,若是不然,贼人摸进来都不知道。 王大牛躲在后院新砌的宝瓶门便,探头朝里面看了看,黑漆马虎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他大声道:“里面的大王,你们摸错了门子,咱们这里是社学,全都是穷书生和学童,找银钱,你们东转!凤凰墩的大户人家多。”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一人骂道:“去你妈的,你特娘什么东西?大王我想抢哪里就抢哪里,赶紧给我滚远点,不然要你的命。” …… 何奇峰躲在一处堆放的青砖后骂道:“一个社学,怎么养这么多鹅来?下午踩盘的时候还没有呢。” “捻头,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冲进去,杀了!点火的点火,告诉东门、西门,咱们这活动开了!”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突然,陈凡刚找匠人修建的几栋大屋梁柱被人点燃。 桑二看到这一幕,“唿”的起身骂道:“狗日的贼子,你们打劫便打劫,烧屋子作甚?陈夫子花了多少银子才盖的屋啊!狗日的。” 他的话音刚落,却听见粗重的脚步声突然从后院传来。 众人连忙握着棍看去,只见十几个黑衣蒙面的汉子抓着腰刀朝院门这杀了过来。身后点燃的柱子犹如火炬一般,将这些人的影子照得犹如妖魔。 王大牛咬着牙道:“都别乱动,守着这院门,他们进不来。” 说完,端起手里的棍,看着冲在前面不远处的一人,兜头砸了下去。 这一棍砸的又快又狠,贼人猝不及防,顿时被砸在锁骨上,那贼子“啊”的一声惨叫,瞬间跌在地上打起了滚。 何奇峰看到这一幕,气得牙痒,但好端端的调虎离山,好端端的偷袭,如今却搞成了这样。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提着刀沉默地冲向提着棍的那魁梧大汉,一刀朝那大汉的面门上砍去。 却不想那大汉虽然高大,但却很灵活,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那棍子便跟点篙似得,又快又准的点向他的面门。 何奇峰匆忙闪开,矮身又一刀划向对方的肚子,这时候他的兄弟都已经冲到了院墙边,纷纷用刀看向那人。 那人往后一跳,躲开了兵刃,随即大喝一声:“桶他们。” 瞬间,六七根棍子从那狭小的宝瓶门里钻了出来,瞬间有几人被捅,纷纷趔趄后退。 何奇峰见状大怒,一刀砍了出去,刀子锋利,一斩便砍去了一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棍子。 棍子坚韧,刀砍之后,只砍了一半,另一半是被持棍之人甩断的,但那断了的棍子反而“长”出了带着木茬的尖来,无意之中让这棍威慑力大增。 就在这时,前院海鲤的声音传来:“他们在后院。” 王大牛精神一振:“陈夫子他们回来了。” 果然,不久后他们的身后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武徽、余宝珊提着棍子走在最前面,陈休、陈准,何凤池紧随其后。 何凤池来到门前,气还没喘一口便一丹丸打出,瞬间,贼人中一人捂着眼睛惨叫蹲了下去。 何奇峰眼看着今夜是没希望了,恨声道:“走了!” 这些人一看便是训练有素,何奇峰发话后,有人搀起受伤的同伴,有人挥刀劈砍着追来的众人,还有人射箭阻滞,陈准等人因为害怕被箭射中,无奈只能看着他们缓缓撤到了船上。 “开船,快点,妈的,朝西门去!快点!”何奇峰刚上传,便一脚踢在那点篙离岸的人屁股上。 船上拿弓那人依然不停朝案上追赶的人射箭。 很快,何奇峰等人的船便驶离岸边,从水路朝西边的文峰桥驶去。 就在他们一群人以为逃出生天时,突然有人道:“何捻头,身后有船。” 何奇峰扒着船篷朝后看去,果然,只见一艘小船上站了四五个人,正朝他们靠近过来。 何奇峰还没数完船上到底有几人,却听见“夺”的一声,一支箭插在船尾的梆子上。 “他们也有弓,是官军!” ? 第344章 一箭贯耳 何奇峰等人身后的小船上,黄其霰激动地手舞足蹈:“夫子,难怪你能写出《三国演义》,我觉得你就是那里面的诸葛孔明,你竟又能猜到贼子会偷袭弘毅塾,还知道他们遇阻会从水路退走。神了,神了!” 陈凡看着前面的船,并没有看今天刚收下的“小迷妹”,反而对身边的弓手道:“咱能射中他们吗?” 那弓手为难道:“陈老爷,咱们这三人里,两把是竹弓,射不远,唯一一把桦木弓,射距倒是够了,就是咱们力气够不着那船。” 陈凡低头看去,果然,其中两个弓手带着的是竹制羊角弓,这种弓偏软,射距只有二十多步,平日里巡检司用来吓吓盐船还可以,真要拿他杀匪,这竹弓就连安定书院的那把小稍弓都不如。 而另一张倒是辽东上好的桦木制成的,不管是硬度、韧性、弹性都很好,但这弓是六力弓,边军用着尚且吃力,这巡检司的弓手便只能拿来当个摆设了。 不过陈凡并不着急,这城门都还关着,这群人就是瓮中之鳖,他们只需要远远看着这帮人即可,待城墙上缓过手来,这些人一个都逃不了。 “捻头,这些人远远坠着我们,我们船大,甩脱不开,怎么办?” 何奇峰满头是汗道:“再找个人去撑船,看见火光,西城那边有人接应我们。” …… 黄其霰看着前面的船,跟她家的小篷船距离越拉越远,不由急道:“老纤叔,你赶紧划吖,别放贼人跑了。” 那给黄家别院看门的老头哭丧个脸道:“小……,少爷,咱这船船头是方的,就是老爷游湖用的,如何能追上前面那船,依我看,要不咱还是回去吧,万一出了事,老爷非杀了我不可。” 黄其霰一瞪那老头:“今春刚给你涨了一月二分银子,那可是本少爷作得主,你是听老爷的,还是听我的?” 老头似乎想到了什么,浑身一抖,双臂不要命的摇了起来。 陈凡没管自己这个女魔头弟子怎么欺压老头,他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建筑,心里却暗暗纳闷:“奇怪,再走一点,前面就是西门了,西门那虽然有萧安怡做内应,但城门跟码头之间相隔还有段距离,在这里还有不少坊兵巡守,这些人若是想跟萧安怡汇合打开阜通门,就这几个人可不是不易。” 眼看着都天行宫近在眼前,这里就是从去往阜通门的码头了。 几个弓手捏着箭,紧张地打量着前方,他们也知道,这些人马上就要靠岸,他们正是想乘着他们停船的间歇,试着能不能射中那些人中的一两个。 可就在这时,前面那艘船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突然越过了都天行宫的码头,竹篙一点竟然转而向北去了。 陈凡看到这一幕顿感诧异:“他们往北干嘛?” 其中一个弓手道:“许是知道坊兵们巡守,他们不敢撞上去。” 另一人道:“应是想甩开我们,然后上岸躲进岸上人家里。” 陈凡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躲,海陵县就这么大,天一亮,挨家挨户,这些人马上就全都会被搜出来,一个都跑不掉。 海陵县城中有“三多”,庙多、河多、桥多,城中水系发达,各种沟汊纵横交错,眼看着他们七拐八转竟然拐到了城墙西北角,距离箭楼不远的位置依然不停。 前方城墙上灯火通明,且似乎已经有人发现了城下的两条船,城墙上的人大呼小叫。 黄其霰兴奋道:“这些人跑不掉了,他们是自投罗网。” 就在这时,陈凡脑子里似乎有一道闪电划过。 突然他想起那日贼乱起,姜老发曾经对他说过,海陵城有四门,但还有一座太祖年间筑城时留下的暗水门,这水门从不开启,而那暗水门正是在城墙西北角。 果然,就在这时,突然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绞盘声,就在黄其霰和弓手们不明所以的时候,突然前面那条船上点起一支火把,一人站在船尾长声大笑道:“谢过后面船上的兄弟相送,诸位就送到这吧,告辞。” 陈凡听这声音,正是在王乡官家中那狠厉的男声,他不由冷笑道:“兄台端得好本事,没想到暗水门还有你们的内应,佩服佩服。” 何奇峰听到这声音,顿时明白过来,这人正是王乡官家门外,带人堵截他们的那领头之人。 “唷?原来是旧相识,兄台可敢报上姓名,下次我专程来海陵拜访兄台。”何奇峰看着前方的水门已经缓缓打开,容得下自己的船通过,顿时志得意满起来,哈哈大笑道。 陈凡冷笑道:“岂有不先报上自家名讳,而去问别人名讳的道理,兄台何不先说说你的自己的名字。” 何奇峰“哈哈”大笑,见那开门的两个内应已经跳上了船,而船已经通过了暗水门,他也不再跟陈凡虚与委蛇,转而喝骂道:“狗吏,下次老子来海陵,定取你这狗吏项上人……” “头”字还没说出,何奇峰“啊”的一声惨叫,众匪大惊失色,连忙扑上去查看,只见一支箭矢擦了何奇峰的头射出,将何奇峰的左耳射飞,此时,何奇峰满头满脸全都是血。 众贼大惊失色,纷纷转头去看,却见模模糊糊的后船上,一个人影站在船头,正缓缓放下弓去。 “捻头!” “捻头!” “狗日的,回去将那射箭之人杀了!给捻头剁了下酒!” 何奇峰捂着耳朵,只觉得此刻仿佛隔着水,有人在他耳边敲着大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汐一般的痛感。 但他实是悍匪无疑,一把将脸上的血迹抹去,站起身来对后面的陈凡道:“今日吃了兄台一箭,来日我必杀你全家,涌泉相报。” 就在此刻,前船船身已经过了暗水门,城墙上传来坊兵们的惊叫声、喝骂声,透过洞开的暗水门,陈凡看见城外点了一大片火把,显然是前船匪贼的接应之人来了。 陈凡不敢托大,连忙冲着城墙上喊道:“我是弘毅塾夫子,生员陈凡,城头上赶紧下来人,把水门关上。” 此刻已经出了城的何奇峰捂着一侧耳朵,咬着牙道:“那人又喊了什么?” 其中一个同船之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何奇峰:“何捻头,那人说他是弘毅塾陈凡。” “陈凡!”何奇峰目眦欲裂,挥手一巴掌将帮他包扎的那人扇倒在船板上:“嘶!你踏马轻点!” ? 第345章 贼退 “射中了!” “陈老爷,你那一箭射中贼人了!我听见他呼痛声了!” 三名弓手激动的仿佛是自己射中贼人一般,兴奋地看着船头的陈凡。 陈凡摩挲着妇好韘,看着缓缓关起的暗水门,并没有高兴。 刚刚他见贼人出了城,城外竟然有大批接应的人,顿时再也顾及不了许多,只能高声表明身份,让城上之人赶紧下城关闭水门,以防贼人乘机进城。 可这样一来,贼人便有可能知晓自己的身份。 将来恐怕会引来无数麻烦。 虽然那“三叔”是贼首,但底下人又不知道自己跟他的关系,万一哪天乘着自己不备,一刀将自己脖子抹了,那可就太委屈了。 不过陈凡略一思索便不再去想,相比于未曾发生的事情,此时东西城门的安危却关系着整个海陵所有百姓的安危。 黄其霰接过陈凡手里的桦木弓,眼睛里波光流转,仿佛今日才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这个夫子一般。 “我让几位好汉送你回去,莫要再乱跑了,我要去城墙,你跟着,我不放心!”陈凡交待自己的女弟子道。 黄其霰这次出人意料的并没有像往日般纠缠,她微微垂首,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 陈凡并没有发现这个小丫头刚刚的变化,让船靠了岸,脚上轻点,一跃便到了岸上。 “夫子……” “嗯?” “小心些!” “你少给我添乱便行了!” 黄其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嘟着“哼”了一声:“老纤叔,回弘毅塾。” …… 阜通门前,因为城外的贼人,整个围墙上下都很紧张。 陈凡到达瓮城前瞥了一眼,见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待他上了城,徐述依然站在城门楼的阴影里,看着瓮城。 陈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萧安怡此时已经离开站笼,帮着一群坊兵,将布打湿挂在一根长杆上,陈凡知道这叫悬帘,一般是用木架挂在城头之上,城下若有贼人抛射,抛物线会先将箭矢射到悬帘之上,从而借用布匹的惯性,卸去箭矢的力道。而将布匹沾湿,则是防止贼人发射火箭。 “王乡官被杀,贼人从暗水门逃了出去。” 徐述的目光并没有移动,点了点头道:“听说了!” “萧安怡没有异动?” “城中火起时,他躲在城墙阴影里,但很快城中火灭之后,他便又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陈凡知道,那火是贼人在弘毅塾烧的。 贼人被赶跑后,就在陈凡追击的途中,他便看见了弘毅塾方向火势渐小,最后更是直接灭了。 “应是发现没什么可乘之机,所以放弃行动,准备自保了!” 徐述这时才叹了口气,转过头对陈凡道:“幸亏文瑞一早就让县尊组织坊兵,搜索奸细,不然若是今天下午被抓的那帮人还在城里,说不定四处防火,海陵立时便乱了,这萧安怡也就有了机会。” 陈凡摇了摇头,来到城墙另一边,朝城下看了看,城外的贼人说到底并不是军队,奸细没有搅乱海陵,内应也没有打开城门,他们并没有莽撞攻城。 海陵虽小,但也是土墙包砖,若是城中平静、自己不要生乱,且有坊兵把手,别说城下那几百只火把了,便是来几万贼,也不是那么轻易能攻打下来的。 陈凡估计这会儿他们还不肯走,估计还是存了一分萧安怡打开城门的希望。 “总这么对峙,已经没了意思,小石公,派点好手下去,将那个萧安怡拿了吧!” 徐述点了点头,挥手叫来不远处的弟弟徐怙:“二弟,将请来的打行打手们派下去,再调几个勇壮的家丁,将那贼子拿了,小心些!” 徐怙闻言,朝大哥和陈凡点了点头,很快便带着十几彪形大汉走下城区。 不一会,城下传来骚动,可预想中萧安怡的垂死挣扎并没有发现,萧安怡被围后,好像一副手足无措、很是意外的样子,也不知道在城下跟徐怙等人说了些什么,情绪很是激动。 但徐怙却并不管他,一挥手,打手们一拥而上,很快便将他五花大绑就近押在站笼里,周围人莫名其名,也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城门里的动静显然已经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到了城外。 果然,城外的匪徒们似乎意识到今夜应该彻底没戏了,陈凡就听一声“鹧鸪”般的乐器吹动,城下的火把开始移动,渐渐朝西行去。 这其间,城外甚至连个说话声都没有,贼匪们只是沉默离开,显然很有纪律,陈凡觉得,就他们今晚的表现,甚至比陈湘那千户所的兵都靠谱儿。 城头上的坊兵已经两日没有休息好了,见到这伙贼人撤走,城墙顿时欢呼声大作。 “贼走了!” “贼走了!” 坊兵们奔走相告,看到个平日里不熟的人,都劫后余生般相互拍着对方的肩膀,脸上笑成了褶子。 很快,俞敬那边也传了消息过来,说迎春门外的贼人也全都撤了,只有城门楼那被烧了一角,有个坊兵救火被烧伤,除此之外,无一人伤亡。 虽然贼人已经撤离,但徐述等人并不敢大意,一直到东方破晓,众人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徐怙笑道:“大哥、陈夫子,你们这两日都辛苦了,赶紧去歇歇,我在这守着。” 众人正说着话呢,却见城西官道远远又有十几骑飞奔而来。 等那十几骑来到城下,其中一人道:“我是淮扬海防道瓜州营兵,奉道台大人之命,前来救援海陵。贼人呢?” …… “哪位是陈凡陈老爷?”县衙中,那营兵躬身道。 陈凡:“是我。” 那营兵更加恭敬:“淮州府知府周大人接到陈老爷急递,便赶往我家道台处,请道台大人出兵襄助海陵,但这两日如皋、海安、兴化处处皆有贼人自称倭寇,让城中缴纳【赎城银】。故而处处有警,道台大人只能从自己标营中挤出咱们这些人来驰援海陵。” 听闻如皋、海安、兴化都跟海陵有相同的遭遇,俞敬顿时急道:“那几处如何了?” “海安还好,没有中了贼人的计。” “但兴化、如皋城中士绅却被吓破了胆,纷纷交了银子送去贼人处,如皋交了银子,却还没有放松警惕;但兴化县令前日晚间交了银子,以为贼人已然退走,谁知这伙贼人狡诈,去而复返,乘着城中没有防备,贼人一鼓而入,城中官绅士民多遭屠戮,房舍皆被焚烧,县令也在县衙上吊死了。” 听到这话,俞敬手脚冰凉,看着陈凡和昨夜陪他守东城的沈彪,心中涌起一阵感激。 若不是他二人,当时说不定自己就听了王乡官的话,也输银款贼了。 ? 第346章 既智且勇陈夫子 随着贼人退走,几日后,越来越多的消息传至海陵。 首先是倭寇的动向。 这次侵扰南京的倭寇一共只有五六十人,倭首穿红衣戴黄帽,率众攻打南京大安德门,“攻城”两天,期间趁着大河卫、龙虎卫这帮卫所兵轻敌、懈怠,突然杀出,裹挟着仆从,竟然杀伤了两卫近千人。 且自浙江登岸后,横行浙江、南20多个州县,行经千里,无人能阻,杀伤梁军合计四千余人。 最后在南京留守、应天巡抚、操江御史的协调下,才将这伙倭寇逼到苏州府,最后出动几千人才将其剿灭。 倭寇虽然被剿灭,但遗留下来得恶果却让整个大梁难以吞下,首先是各地土寇打着倭寇的旗号,各处骗开城池烧杀抢掠,导致南直、浙江有三个县被抢掠一空,兴化便是其一。 其二,因为地方卫所贪污成风,卫所军官侵夺普通卫所军丁的土地房产,导致士兵军饷短缺、粮食不足;营兵甚至连开拔银都拨付不了,整个江南因为几十个倭寇,上万的卫所军、营兵乱做一团,跟无头苍蝇似的。 朝廷震怒,已经将应天巡抚下诏狱治罪,安池兵备道因为塞贼畏敌,被逮拿进京,朝野震动。 其三,江南乃是朝廷赋税重地,经过这么一折腾,很多地方因为备倭而耽误了春耕,明年漕粮必然会出现大问题。 “整个南直、浙江一片糜烂,但咱们海陵在这次乱事中却表现抢眼。” “首先是保住了去年年底的两淮盐课。陆大人已经上奏为我海陵县请功!” 俞敬抚着胡须,这几天里,他一直都是笑吟吟的,随即他又道:“其次是力保我海陵县不失,也没有款贼,兴化之惨况,兴化籍进士李世全已经率南直隶在京官员上奏,请将淮扬海防道李大绶交由部议,从严论处。这时候,咱们海陵能不款贼,守得百姓安居乐业殊为不易,李道台估计会借那几个标营兵大做文章,以示自己任上并非无功。” 说到这,他笑着对陈凡道:“文瑞,李大绶现在应该很感激那日你去请兵,不然他这次倭乱可以说是毫无建树,必被夺职的,但他派出了标营兵,虽然没甚用处 ,但只要请座师、同年们上奏时说些好话,说不定海防道的位置便保住了。” 陈凡对此并不感兴趣,就南直的官员,关一批,流一批,杀一批才好,几十个真倭,竟然能够搅动东南,真是丢脸丢到了姥姥家了。 “大人,既然淮州卫泰州千户所已经从南都回转,咱们海陵县白日里可以开城门了,这七八日,百姓们生活殊为不易,再不开城门,恐怕城里要出事了。”陈凡提醒道。 俞敬点了点头:“昨日泰州千户所派了一个试百户,带着百十来卫所军驻扎鲍坝,贼人应该投鼠忌器,不会再来,既然如此,那就通知下去,开城!” 在旁侍立的吏员们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激动起来。 自从那晚贼寇烧了阜通门,也就第二天开了城门,其余时间全都四门紧闭。 如今倭乱已熄,土贼也销声匿迹,确实到了开城的时候了,不然城中菜蔬、粮食、柴炭这些生活用品就要出大问题了。 这边县衙吏员去通知开城门,二堂里面徐述却问起了萧安怡等贼寇的消息。 “这几日一直严加拷问,但这伙人嘴很严,只说是大江上跑船的船工。” 沈彪冷笑道:“胡说,船工可不会撒谍探、布内应,骗城门。而且还在几县同时发动,这些匪贼必是老贼,去年泰兴虹桥等地被烧杀抢掠,应该就是这些人干的。” 俞敬点了点头:“本官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件事朝廷已经交由操江御史查办,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陈凡心里咯噔一下,他现在既想让朝廷将这些人一锅端了,又怕到时候“三叔”被抓,供出自己一家人来,那岂不是完蛋?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俞敬突然道:“这次贼后内应很是奇怪,他去王乡官家,这本官大抵能理解,但为何会去文瑞的弘毅塾?” 徐述在一旁道:“弘毅塾虽是社学,无甚钱财,但文瑞在贼寇来时,力排众议,坚决要求守城,估计那萧安怡发现文瑞乃海陵之胆,故而想让同伙抓了文瑞,让我海陵众人丧胆罢了。” “而且贼人也恨他一招瞒天过海,转移了盐课银,所以才施以报复。” 俞敬哈哈大笑道:“贼人估计怎么也想不到,文瑞竟然用小船将盐课运到了小石公家的田庄。这伙贼人就算想来县衙库房里抢夺此银,也会扑了个空。可惜贼人蠢笨,文瑞这招却没有用到,本官真想看到那群贼寇打开县库时,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的表情,哈哈哈!” 沈彪闻言点头,对陈凡拱手道:“往日里总觉得文瑞为人甚好,读书有成,没想到既智且勇,在下这次是真服你这案首了。” …… 当陈凡从县衙走出时,整个海陵县都沸腾了,这几日,百姓们先是被困在城内担惊受怕,等贼人退走,十几个标营兵进城后,百姓们又苦苦等着开城春耕。 终于,今日海陵县城门开了,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一路上,不少认识陈凡的百姓,见到他都恭敬施礼,甚至一些老人也是如此。 往日里大家伙看到陈凡,他们的尊敬,大多是敬畏陈凡生员的身份。 可今日却不同了。 “陈老爷,县衙里的老爷们都说是你组织坊兵、排查奸细,力排众议不给贼人送银子,是也不是?” “鲍坝巡检司的弓手说你距贼人八百步,一箭穿喉,贼人殒命?” “陈夫子,有人说你王乡官被砍头的那日,你两手各抓一个贼寇,跟抡风车似得,一路抡过去,砸死了几百个贼寇,是真的吗?” “胡说,我听说陈夫子手提一杆亮银枪,枪头有如蛟龙出海,一点寒芒,便有二十多个贼人栽倒马下。” “你们都瞎了眼,没看见陈夫子使的是剑吗?陈夫子那日手提宝剑,自己个出城,在贼阵中杀了个七进七出。” “唉?陈夫子,你怎么走了?你给我们说说那日到底杀了多少贼寇啊!” ? 第347章 周良弼调离 “老郑,伤口恢复的怎么样了?”陈凡刚刚回到弘毅塾,便看见郑应昌这些天第一次走出了房门,正在院子里活动。 那晚他被贼人射中,好在射中的是肩膀,当晚王大牛他们就去了正德堂,将那位名叫王照的名医请了过来。 当陈凡回去时惊讶地发现,王照这神医真不是吹牛,将郑应昌的伤口处理的很好,甚至还有现代医学中常见的伤口缝合技术。 陈凡一直以为古人根本不会缝合伤口,但跟王照聊完后才知道,人家处理伤口时,用的是黄连、金银花煎汤清洗伤口。 这两样都是可以治疗金创引起的伤口溃烂,也就是抗菌消炎。 不仅如此,王照当日给郑应昌缝合了伤口,缝合伤口的线竟然是桑树枝韧皮,煮沸脱胶后编结而成的细线,那线极细,估计只有0.2MM左右,且经过米醋浸泡,韧性超强。 记得那日王照说:“这桑皮线要取三年生桑树枝韧皮编制,桑皮也可防止伤口溃烂。” 陈凡在听到后,真的感叹这个时代人的智慧,没想到人家早就对伤口抗炎杀菌有了针对性方法。 郑应昌耸了耸受伤的胳膊的那条肩膀笑道:“好多了,这两日也能活动活动。对了,听说城门已经开了,贼人那边不用防备了?” 陈凡道:“应是无碍了,自倭寇在苏州被剿灭,各地卫所军、营兵纷纷回到信地,这时候若是出来生事,那就真是千夫所指了。” “可真别再来了,我一教书匠,这身子骨本就弱,今日来一箭,明日挨一刀如何吃得消,最近……” 说到这,臭脚郑顾影自怜般抚了抚脸颊:“都清瘦了!” 说罢,他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陈凡。 “好好将养!” “嗯!” “注意休息!” “嗯!” “我去忙别的了!” “嗯………………?” …… 没过两日,朝廷关于此次倭寇与土寇骚乱东南一事明发旨意。 朕绍膺骏命,丕承洪基,夙夜兢惕,惟以安邦定国为念。近者岛夷跳梁,寇掠南都,烽燧夜举,江左震骇。此皆朕德薄能鲜,致干戈之衅,黎庶罹兵燹之苦,思之恸然,寝食弗宁。 今览兵部奏报,守臣疏于防备,将士怯于锋镝,此非独将佐之过,实乃庙堂筹谋失当。特颁明诏,整饬兵备,储养英才,其条例如左: 一、敕令五军都督府会同兵部,简拔智勇将校,汰撤老弱冗兵。各镇总兵官当亲诣营伍,考校骑射火器,月具操演实录驰奏。沿江要津增设水寨,广造福船、蜈蚣船,募习海战壮丁二千人,岁给双饷。 二、南京守备太监张宏忠即日解任就勘,以魏国公徐文爵权领南京中军都督府事。应天府辖境五十里内,着工部尚书董役,增筑敌台三十座,浚深护城河二丈,贮火药百万斤于聚宝山武库。 三、复太祖旧制,命礼部设武学于龙江关,岁取通晓韬略、膂力超群者三百人肄业。三年有成者,授千户实职。 咨尔六部九卿、封疆大吏,当体朕焦劳之意,共抒忠荩。军民人等但能力纾国难,朝廷不吝公侯之赏!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弘文四年三月二日(钤"广运之宝") 俞敬读完皇帝的旨意,然后看向徐述、陈凡、沈彪等人:“虽然圣上的旨意中将这次南都倭乱之事归结于朝廷,但九卿小朝议事时,却对整个东南地方官员做出了处置。” “光是南直、浙江、福建三省的知县便被罢斥七人!”说到这,他看向陈凡:“三地还有两名知府被申斥调离,其中就有咱们淮州府的周大人。” 陈凡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惊讶,倭寇本就挺让朝廷闹心了,这节骨眼上,土寇诈城,且让兴化县被攻破,县令在县衙大堂悬尸自尽,这件事影响太大了,周良弼这个淮州府知府说什么也要背锅的。 “听说是调任贵州遵义,还是知府!”徐述看了看陈凡,低声道。 虽然都是知府,但一个是江左富庶之地,另一个则是在这个时代没有完全开发,满处都是少数民族的荒蛮之地,显而易见,这是被贬嘀了。 陈凡叹了口气,周良弼虽然跟自己的关系还没有薛梦桐亲密,但好歹也点了自己府试案首,且是周炳先他爹,也不知道这次调任贵州,炳先会不会跟着他一起去? “那新任知府是……?”沈彪好奇道! 俞敬摇了摇头:“还不知道新任知府人选,应该就在这一两日便有消息!” …… 泰州,淮州府知府衙门。 周良弼亲自迎了出来,见到陈凡连忙拱手道:“这次幸亏是文瑞,不然我就不是调任贵州,而是被夺职下狱也有可能。” 陈凡知道他当日写了信,请周良弼说通王大绶派兵支援海陵。 虽然这对海陵并没有什么大的意义,但王大绶借此运作了一番,保住了海防道的位置,周良弼也因此获益,只是调离了事。 “可那王大绶依然还在海防道的位置上,周大人却……” 周良弼道:“王道台的座师是当今首揆,且儿女亲家又在都察院!本官……呵呵!” 说罢,周良弼苦涩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旋即周良弼又是一揖:“正好文瑞来了,之前我还想在离任前专门去海陵拜访!” “我这次去贵州,却想将炳先托付给文瑞,你看可否?” 陈凡松了口气,这么长时间以来,周炳先那小子是自己一步步扭转过来的,他也不想让炳先跟着周良弼去贵州,那地方自开国以来进士一共只出了六个,文风未启,若是周炳先跟了去,若荒废了学业就可惜了,这也是他这次专程来泰州的原因。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来到后衙道:“大人,新任知府已经到了!” “什么?”周良弼闻言,顿时皱起眉来,两任官员交接那是要提前通知前任的,哪有就这么直接上任,招呼都不打一个的? “新知府没有来咱们衙门,而是去了王道台那!” 周良弼知道自己官途算是基本走到头了,除非以后有大的政绩,不然很难有大的升迁,但自己的接任者进城不与自己打招呼,却直接去了海防道王大绶的府上,这多多少少让周良弼心生不快。 陈凡看了看他的脸色,然后问道:“这新任知府是什么来头?” 第348章 韩辑韩文和 “世兄,这次我从湖州推官任上,被调任淮州府任知府,一切还要你多多帮衬!”韩辑端着茶盏笑着对上首的王大绶道。 王大绶这个道员却并不敢因为韩辑只是个知府而托大,笑吟吟道:“文和客气了,你这次在湖州任上为大军筹措粮草立下大功,兄长这里却……,唉,何敢称【帮衬】二字!” 说罢,他又道:“文和这次来,老师那边可有交代?” 韩辑点了点头,掏出一封信让下人转交给王大绶。 王大绶连忙站起,恭恭敬敬双手接过那信,片刻读完后有些为难道:“老师说东南、东北如今都是用兵之时,让我好生在任上发掘文武兼备之材,并说朝廷已经决定另开武举,但江南士风柔弱,南兵向不堪战,卫所更是糜烂,这事恐怕……” 韩辑笑道:“朝廷和叔父的意思是从卫所军和营兵之外另起炉灶,在有功名的生员、举人中挑选谙熟武艺、兵略之人另组一军。” 王大绶恍然大悟:“所以朝廷重开龙井关武学?” 韩辑点了点头:“正是。” …… 这边两人说罢了正事,王大绶道:“文和,你来海陵,可曾去过周良弼那?” 韩辑无所谓的拨了拨茶盏中漂浮的茶叶:“不曾!” 王大绶皱眉:“周良弼跟为兄我同病相怜,他虽不像为兄我有老师帮忙说话,但他还是有真本事的,这两年将淮州府整治甚好,今次去了贵州遵义府,将来未必没有复起之时,文和你万不该先到我这里来的。” 韩辑百无聊奈地打开折扇子扇了扇:“这世上有治才却无运气的人多了,我哪有那精力一一照顾到他们的心思。周良弼的座师刘守愚因立储之事被陛下下令回乡闲住,在京的同年也大多被贬斥,他能得个贵州遵义府的知府,那还是沾了世兄的光,他不来感激我等,难道还要我等先去拜会?” 王大绶闻言,知道这位老师的亲侄子,向来自视甚高,于是便岔开话题笑道:“文和,现在还喜对弈否?” 听到这话,韩辑顿时眼睛一亮:“反正今日无事,世兄陪我下上一盘?” 王大绶笑着拍了拍手,不多时,便有人端着棋盘棋子走了出来将之摆好。 两人落子的速度都很快。 但不久之后王大绶的落子的速度便缓慢了下来,每落一子都慎之又慎。 这时,王大绶黑子第127手落于天元三路,颗他执棋的手骤然悬停在棋盘之上,目光所及,棋盘西北角的“大雪崩”定式已成乱局,二十三颗白子犹如困龙蜷缩仔一块,而黑子的“三连星”阵势此刻已然显出狰狞的獠牙来。 王大绶死死盯着棋盘,眉头皱成一团苦苦思索,反观韩辑则气定神闲,右手指尖轻叩檀木棋笥:“世兄,你这手【镇神头】固然精妙,但你可曾算过此局有几处劫材?” 话音未落,韩辑手执白子雷霆般切入黑阵七寸,原本铜墙铁壁般的黑棋竟然露出犹如蛛网般的裂隙,竟然处处都出了破绽。 王大绶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道:“没想到几年未见,文和的你棋艺竟精进若此,三十手之前就埋下的【倒脱靴】的伏笔,为兄我甘拜下风!” 韩辑不紧不慢地收拾起棋盘上的白子,一边收一边道:“危势远难救,定时似有奇。倘从一路打,惟有著星。” 王大绶看着韩辑感叹道:“文和你自小便有【神童】之名,于弈棋一道更有天资,这句话看似是在说棋局,但又颇合兵法。” “就比如这星位布局之说,星目如主将控制要冲,小目如策应,机变支援,【一路打】之言,正合兵法【以正合,以奇胜】的道理。” 王大绶虽然下棋不行,但在官场浸淫多年,说出来的话处处都挠中韩辑的痒处,韩辑心中高兴,正准备再摆一局跟王大绶下一盘,却在这时,有下人上了堂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韩辑闻言点了点头,然后放下棋子道:“兄弟我这次在湖州筹粮,多亏了这淮州府一名县丞帮办,正好那县丞为我去府衙投帖回来,想借机拜见世兄一二。” 王大绶闻言,自然是要给韩辑面子的,于是笑道:“淮州府哪个县的县丞?” “海陵县!” 王大绶听到海陵县的名字顿时来了兴趣,这次若不是阴错阳差卖了个面子给周良弼,派了些标营人马去海陵,他在这次倭乱之中未必能全身而退,所以他现在对海陵县的观感颇为友善,本来一个小小县丞想要见他肯定是颇为麻烦的。 但他现在心情不错,于是便点了点头道:“那就请那人进来吧。” 不多时,院中有一身着县丞官服的人匆匆来到堂下,刚到廊檐处便跪了下来:“海陵县县丞陆羽拜见道台大人、府台大人。” 韩辑双手后撑在席上,整个人用一个舒服的姿势后仰着舒放上身,毫不顾及堂下之人。 王大绶看见他这做派,心中苦笑,老师这侄儿年少聪颖,但从来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哪有半点官员的体面。 他轻咳一声道:“陆县丞起来说话。” 陆羽磕了几个头匆匆站起,肃立在堂下,王大绶道:“海陵县这次没有被土寇诈城,这都是陆县丞这样的地方官员与士绅同心戮力的结果啊。” 陆羽连道不敢。 王大绶勉力了他两句,然后道:“倭寇被灭,土寇却暂无消息,以陆县丞之见,现下本官当如何所为?” 陆羽斟酌良久,方才恭敬道:“土寇余党奔溃,旦夕皆可成擒,此皆丈道台大人威名,这次土寇之扰,不伤一民,不废一食,至若民心初定,余勇可贾。但下官听闻乱事初平,当以【稳】字为先,且朝廷已经明发旨意,斥操江备办剿匪诸事,大人或可谨守泰州,其他听凭操江调配兵勇。” 说了这么多,陆羽的意思就是让王大绶什么都不要做,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这正合了王大绶的想法,他笑着对韩辑道:“此人倒是稳重!” 第349章 颇为赏识 听说韩辑去了王大绶的府上,周良弼便匆匆叫人备了轿子,拉上陈凡便朝海防道衙门赶去。 路上陈凡不解道:“这韩辑进城不先来拜见大人,却先行去了海防道王大人那,周大人又为何要……?” 周良弼脸上一红,最终叹了口气道:“我也是听浙江的同年说,这位韩辑韩大人据说是首辅韩鸾的亲侄。”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事也是我同年在户部有个同乡,那同乡写信告知他的,官场上至今很少有人知道。我叫上文瑞你同去,一是见一见王大绶,另外便是将你介绍给韩辑,等我走后,你弘毅塾在淮州也能行些方便。” 陈凡微微有些诧异,说实话,周良弼虽然将儿子送到自己这读书,但在任上的时候并没有对他有太多的照顾,没想到临调任,却对他颇为关照。 待到了海防道衙门,标营兵进去通禀之后,陈凡和周良弼在外面站了许久才得以进门。 刚进后衙陈凡就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撑在凭几上,见到周良弼进来也没起身,而是继续跟王大绶对弈,似乎棋局比起堂下的前任还要重要似的。 王大绶见状,也不好推了棋盘,只能朝周良弼点了点头,抱歉的笑了笑。 陈凡却在这时候发现,在湖州运送粮草的陆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此刻他正站在韩辑和王大绶两人身边,端着茶盏,半跪在地上伺候着,身上还穿着官服,却跟个下人似得,全无半点朝廷官员的体面。 不一会儿,那年轻官员用手中的云子轻敲棋盘笑道:“端甫兄,你输了!” 王大绶早就想结束棋局,赶紧接见堂下一直等候的周良弼,闻言干脆直接认输道:“文和端得好手段,我实不如也。” 韩辑却一点都不急,指着棋盘点评道:“此局虽以七子收官,实则自三十手起已无悬念。端甫兄且看这【批亢捣虚】之策——他指尖划过棋盘西南角,兄只道我弃三子为败招,却不知此处正是【开户突围】的伏笔。待你贪食边角,我中腹星位早已成屠龙之势!” 说完,他负手而立,衣袍带起檀香袅袅:“我这手【孤雁入云】的变招……,便是叔父,怕也是要甘拜下风。” 说罢,他斜睇了一眼堂下二人,随即回到位置上坐下。 王大绶见状,便让下人前来收拾了棋盘棋子,自己却迎下堂去,搀着周良弼的手道:“赉臣你来啦!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新任淮州知府韩辑韩端甫!” 周良弼不敢托大,拱手对韩辑道:“韩大人。” 韩辑转头对着他笑了笑,点了致意。 王大绶这时看向陈凡道:“这位是……?” 周良弼侧身介绍道:“这位陈凡陈文瑞,这次海陵得以保全,皆是文瑞之功。” 堂上的陆羽闻言,脸上不屑之色一闪而过,但王大绶他们说话,他断是没资格插嘴的。 王大绶闻言欣喜道:“原来你就是陈文瑞!” 说罢他转头对韩辑道:“端甫,这位陈秀才可不简单,他的文章,就连南监的刘祭酒也很是赞赏!这次文瑞协助海陵县令俞敬组织坊兵、保住了两淮盐课二十多万两,听说陆运司已经上奏朝廷为他请功了。” 韩辑闻言,似乎终于从百无聊奈中醒了过来,饶有兴趣地打量起陈凡来,这次淮州府各州县皆糜烂,唯独只有府城泰州和海陵得以幸免,原来竟然是一生员之功。 他点头笑道:“陈秀才倒是年轻,进学之后是几等生员啊?” 陈凡道:“回这位大人,忝为县学廪生。” 韩辑对此很是诧异,这么年轻便是廪生,从增补到廪生,避开这次府试,那也最少三年的时间,陈凡如此年轻,那他究竟几岁中的秀才? 王大绶早就了解过陈凡,自然明白韩辑此刻脸上的惊讶究竟何来,他笑着对韩辑提醒道:“文瑞是府试、院试双案首。” 竟然是南直的院试案首,这就不得了了,韩辑终于坐直了身子,正式朝陈凡点了点头:“南直隶读书人多,且学问精研,文瑞能在南直隶得中院试案首,想来是学问的!” 王大绶哈哈一笑,让周良弼和陈凡入座,然后又介绍道:“文瑞确实书读得好,而且在教书育人方面也颇有心得,周大人家的公子和薛知州家的公子都是文瑞在教着,而且两位公子在前不久的县试中,都得中案首。” 韩辑闻言终于正色坐直了身子,这年月,自己读书好的人不少,但自己读书好,还能把学生教好的人那就很少了。 他虽然有点名士做派,官场上很是惫懒,但却十分看中读书人,尤其是教书教得好的读书人。 因为自己的叔父韩鸾年轻时,在家乡就因书读得好,最后被先帝时的阁老耿良松看重,让其以生员的身份进入府内给耿家子弟开蒙,最后甚至将孙女嫁给韩鸾,在韩鸾中了进士之后,更是一路提携,韩家因此得盛。 念及此处,韩辑对陈凡观感颇好,笑着对陈凡道:“文瑞可懂弈棋?” 陈凡刚来时对方就在下围棋,心知这新来的知府肯定是个围棋爱好者,但他本身虽然会下围棋,但并不精通,于是便老实道:“略懂,但下得不好。” 韩辑闻言顿时遗憾道:“可惜!可惜!” 旁边伺立的陆羽此刻嫉妒的脸都绿了,他在湖州督运粮草时与韩辑结识,后来无意中得知韩辑的身份,从此之后便小心奉承,没想到韩辑竟然摇身一变成为淮州府知府,他当时欣喜若狂,觉得自己投资的早,将来比因为此人飞黄腾达,是个比胡家更粗的大腿。 可没想到,今日陈凡被周良弼带来此地,韩辑似乎很是欣赏陈凡,这让他顿感吃了苍蝇似的难受。 韩辑因为对陈凡有了个好印象,于是专门问了问海陵县在土寇来时的情况,也随即赞了陈凡几句。 等与陈凡说完了话,他这才跟周良弼简单交谈了几句。 但只约定了交接的时间后,便说让手下幕友具体操办。 等说完这一切,韩辑似乎已经倦了,朝周良弼和陈凡二人拱了拱手便离开堂中,下去休息。 王大绶留周良弼和陈凡在府中用饭,但这次周良弼虽然好脾气,但被人如此轻视,饭是肯定吃不下的,婉拒后带着陈凡离开了道台衙门。 第350章 备办武学 从海防道衙门出来后,陈凡全程没有跟那陆羽说一句话,甚至连临走时的招呼都没有一个。 周良弼在回去的路上也发现了这点,于是便问了怎么回事。 陈凡将陆羽过往种种说了一遍,本来他与那人并无深仇大恨,但因为胡家,导致互为对立。 周良弼点了点头:“那韩辑似乎对文瑞印象颇好,那县丞既然是跟着韩辑一起回来的,想必那县丞已经知道了韩辑的身份,那他肯定曲意逢迎,文瑞回海陵后勿要轻易得罪此人!” 陈凡没有应承周良弼这话,有的时候,麻烦并不会因为你不去主动招惹便不来找你。 陆羽若是不来招惹自己还则罢了,若是惹上了他,就算他背后站着的是韩鸾亲儿子,他也照弄他不误。 …… 当日的陈凡根本没想到,陆羽回到海陵后不久,对他的敌意更浓了。 县衙大堂。 陆羽冷着脸看着俞敬,心中对这个举人县令很是不耐烦。 他明明跟自己一样,都是胡家举荐为官的,但却在来到海陵之后处处与自己不睦。 不仅当着一众官员和县中生童的面讽刺自己“不知书”便也罢了。 这次回到县中,自己安排进县衙快班,准备顶替李进班头的萧安怡竟然被这俞敬下令捉拿进了南监,对外放出的口风竟是什么“贼寇内应”。 萧安怡? 贼寇的内应? 笑话,这小人儿细皮嫩肉的,一掐都能掐出个水来,他能是贼寇的内应? 这分明是俞敬趁他不在收拾他的人啊! “县尊大人,敢问这萧安怡到底有何贼寇迹象,为何要将其定为贼子内应?” 俞敬见对方毫不客气,用质问的语气问自己这个上官,脸上顿时也冷了下来:“此人在与陈秀才出城接银时,站在快手赵某身边,赵某身死,此人嫌疑最大。” “另外,贼寇那晚啸聚城下,此人多次靠近城门,行迹殊为可疑!将其关起,那是本官的意思,怎么?陆县丞有什么疑议?” 陆羽双眼圆睁,喘气似乎都要喷出火来,就这么瞪着俞敬道:“县尊,我已去南监问过此人,据萧安怡说,那日快手赵某确实在他身边,但赵某身边有其他快手、车夫,为何只怀疑他,却不怀疑别人?” “别人都是身家清白,世居海陵,就独独他是陆县丞上任后才来海陵的,你说本官不去怀疑此人,而要去怀疑那些在海陵世代居住的本地人吗?” 俞敬的反问让陆羽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他的心里虽然也曾怀疑过萧安怡,但到了南监,看见萧安怡那楚楚可怜的可人样儿,他的心顿时融化了,这样的“美人儿”又怎么可能是能提刀杀人的贼寇呢? 俞敬见他语塞,冷笑道:“陆县丞,你我虽同是胡部堂举荐,但说到底,咱们都还是大梁的官员,以后你在海陵为官,不要因公废私,处处与陈凡为难,经此一事,让本官看透了很多人。” “平日里的膏粱之辈,未必是乱起时的擎天之柱;平日里仗义执言的文弱书生,也未必是勾连县衙,祸乱地方的狂生。” “胡部堂的举荐之恩,当然要思报答;但因此而害县政,我必写信去北京,连你和胡二公子一并告了!” 陆羽大惊失色,不知道在这段时间,这俞敬究竟被陈凡等人灌了什么迷魂药,此刻竟然连胡芳的面子竟也不给了。 俞敬冷着脸,拿出桌上一份邸报道:“朝廷准备在东南各省重开武学!我观陈凡此人颇有胆略,想借他弘毅塾备办我们海陵的武学堂,陆县丞,你可有异议?” 陆羽还能说什么,只是一甩袖子,气哼哼出门给韩辑写信告状去了。 …… 弘毅塾内,俞敬亲自到了后院查看被贼人烧去一半的大屋。 “县尊大人,虽然贼人点了梁柱,但因为歌舞巷的坊兵救援即时,所以多还堪用,只需将烧毁部分加固一番便可。”陈凡落后俞敬半个身位,给这位县令介绍自己刚刚盖了差不多的房子。 俞敬转头看向王大牛:“本官业已听说,你便是王北辰之父?” 王大牛闻言,上前跪倒瓮声瓮气道:“正是!” 俞敬赞道:“好啊,你这做父亲的,给朝廷养了个读书种子,自己也忠贞勇悍,护得海陵城坊,好,甚好。” 跟着王大牛身后的一群街坊,激动的看着王大牛,他们从没想过,像他们这样的苦哈哈,竟然有一天还能得到县令大人的赞赏。 俞敬这里说罢,站在一栋大屋前道:“文瑞,朝廷下旨,让东南各县重办武学,我有意将此事交给你弘毅塾,你可能办好?” 陈凡为难道:“塾中屋舍皆足,只没有教授武学的夫子、教习。” 俞敬“哈哈”一笑:“本官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说罢,他拍了拍手,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头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俞敬道:“文瑞,这位老先生曾任应天巡抚马都爷幕友,文韬武略,无一不通。这次马都爷挂冠,老先生正欲返乡,路过海陵时,因与本官乃桐城老乡,本官故而特请老先生留下,帮文瑞教练武学生。” 那老头原本是应天巡抚的幕友,平日里别说陈凡这个生员,就算是知府、道台见到他都客气无比,且有银子奉上,如今不过是看在俞敬家几位兄长的面上才答应留在海陵,听到俞敬介绍,他微一拱手道:“在下覃士群!” 陈凡见此人派头不小,加之又在巡抚帐中为幕,心里也很期待,他本来建设新弘毅塾,就准备开办讲武堂,见这覃士群来了,顿时高兴无比:“老先生既然是马都爷的幕友,那必然是韬略过人、运筹帷幄的大才,不知老先生读过什么兵书战策?” 覃士群傲然道:“鄙人粗通《孙子兵法》、《吴子》、《六韬》、《尉缭子》、《黄石公三略》、《太白阴经》、《李卫公问对》、《武经总要》、《虎鈴经》、《守城录》。不知陈小友是否要考校在下一二?” 既称陈凡为“小友”,陈凡便知道,对方必然已经是举人以上的功名了,于是本着,就算这位教武学不行,总能教蒙童的心思,于是赶紧道:“没想到覃先生大才,文武兼备。以后便要麻烦先生了。” 覃士群却有话说:“鄙人有话在先,若不是俞县尊盛情,鄙人是想回乡悠悠林下的,但既然是乡人所托,那便勉为其难,但我在马都爷幕中,一月银钱是二十两,看在俞县尊面上,想要我留在弘毅塾,一月银钱不得少于十五两。” 就在这时,有人冷笑道:“好狂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有何资格一个月要银十五两?” 第351章 制图六体 覃士群听到这个声音,也不转头,只是嘿然冷笑:“是否在下狂言,马都堂自是知晓,虽然如今马都堂挂印归乡,但也不是一小县之人可以质疑都堂眼光的。” 卧槽,好牛的感觉。别的不说,就这牛逼的范儿,陈凡觉得这人说不定真有点东西。 刚刚开口质疑的海鲤站了出来,同样是冷冷一笑:“马都堂幕中人多了,谁知先生是不是滥竽充数之人?也不必麻烦,我且考你一考便知你值不值这月俸银子。” 覃士群闻言,终于转头看向海鲤,刚入眼,海鲤那张丑到清丽脱俗的脸便呈现在他的眼前,覃士群望见这张脸,心中更是不喜:“足下是哪一位?想要考校我的人多了,我是不是连贩夫走卒也要应付?那一日里也没得事能做了。” 见两人针锋相对,郑应昌兴奋地捅了捅陈凡,连连眨眼,果然,看热闹是不分阶层,不分时代的。 海鲤坦然大方,朝覃士群一拱手道:“在下武昌海跃之!” 刚刚还牛比轰轰的覃士群听到海鲤的名字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片刻后,他惊声道:“原来是天下闻明的武昌海兄,失敬失敬。” 众人全都愕然,包括海鲤在内全都惊讶地看着覃士群。 覃士群道:“跃之兄,你的《秋葵图》扇面,我千金购得,爱不释手,从桐城至马都堂幕中常伴左右,一日旦离,食不知味。” 说罢,他叫来随行的小厮去车上拿来一把折扇,“唰”的一声打开后,果然上面画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秋葵,旁边题了“叶裁绿玉蕊舒金,微贱无媒到上林。岁晚冰霜共摇落,此中不改向阳心。” 陈凡凑近了一看,只见上面铃了“跃之”二字,旁边还有“四十不动心”的闲章。 看到“四十不动心”,陈凡便知道,这确是海鲤的作品无疑了。 得,刚刚还对覃士群大加攻伐的海鲤,面对自己的书画迷,一时之间愣在那里,准备火力全开的他彻底哑了火。 覃士群激动的拉着海鲤的手,看了看弘毅塾前院那几间破草房:“跃之兄,你在这里作甚?访友?探亲?路过?” 那嫌弃的语气,仿佛是在说:“偶像,你别在这待着啦,这地方你一踏足,那不是污了你的鞋?” 陈凡、俞敬、郑应昌等人全都尴尬地搓了搓脚板,合着您偶像来这地儿就是跟进了茅坑一样,那咱算啥? 接下来,偶像书画家跟小迷弟畅聊,从书画聊到文学,从文学聊到风物,一聊便是小半个时辰,众人又不好打断,只能站在旁边陪着笑聆听。 终于,终于海鲤大谈书画创作心得时瞥见无聊的陈凡,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拉来陈凡道:“简之,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陈凡陈文瑞,我的东家。” “东家?”覃士群瞪着陈凡,一副“你配吗”的表情,片刻后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跃之兄,以你之才,怎得到了这种地方?是不是生活上有什么难处?小弟家中略有薄资……” 海鲤连忙拉着他道:“简之,文瑞文章经义乃是南直一绝,科途一道,成就必不在你我之下,且文瑞可不是一般的读书人,他可是……” 说到这,海鲤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陈凡:“他在我心中,可是马融、二程一般的人物。” 覃士群吃了一惊,马融?二程? 马融是谁?那可是东汉儒学的关键人物,他通过注经、传薪、援道入儒,重建儒家经典《五经》,并且培养出郑玄、卢植这样的弟子。 二程即程颢和程颐,程颢字伯淳,又称明道先生。程颐字正叔,又称伊川先生,曾任国子监教授和崇政殿说书等职。二人都曾就学于周敦颐,并同为宋明理学的奠基者,世称二程。 程颢早年受父程珦之命,与弟程颐和周敦颐问学,由此立志于孔孟之道,又泛览诸家。由于他和程颐长期在洛阳讲学,故他们的学说亦被称为洛学。 朱熹就是继承和发展了他们的“洛学”才成为一代儒圣。 偶像竟然说这除了长得帅,看起来没有其他优点的小秀才是二程、马融一样的人物。 “跃之兄,你是不是欠了他一大笔银子?”覃士群还是一脸不信。 俞敬看不下去了,苦笑道:“覃先生,要不我们还是说一说武学的事情吧?” 总算绕到了正事上,覃士群正色道:“跃之兄,你在这……【嫌弃脸】一个月多少银子?” 海鲤道:“十五两!” 覃士群立马对陈凡道:“那你每个月给我十四两就行!” “啊?”陈凡看着海鲤,一副幸福来得太突然的感觉。 谁知情况天翻地覆,覃士群这做派,海鲤又不同意了:“怎能如此?简之要是有大学问,确实知兵,一个月五十两那也是应该的!” 郑应昌:“……” 俞敬:“……” 陈凡:“………………??????” 好在海鲤还算靠谱,开口道:“简之,我替东家问你几个问题,你不吝赐教。” “不敢当!跃之兄请问!” “西晋裴秀所创【制图六体】,简之可知?” “什么叫制图六体?”郑应昌小声问陈凡。 陈凡摇了摇头,你问我,我问谁去? 谁知说到了专业问题,覃士群洒然笑道:“都说兵法舆图不分家,跃之兄又是天下闻明的舆图大家,我早就猜到你会有次一问。” “所谓六体者,分率、准望、道里、高下、方邪、迂直是也。” “余尝闻制图之道,首重六体,乃晋裴秀所创,载于《禹贡地域图·序》。今日试为跃之兄释之: 一曰分率,分寸之率也,以辨广轮之度。若以黍累黍,以寸量里,使千里之遥缩于方寸,此乃舆图之筋骨。 二曰准望,准绳之望也,以正彼此之体。譬如北斗指极,日晷定方,使山川城邑各得其位,不相僭越。 三曰道里,经纬之道也,以定所由之数。若驿使传书,商旅贩运,虽隔山海,可计程而行,此乃舆图之血脉。 四曰高下,山陵之度也,以校地势之差。 五曰方邪,蹊径之斜也,以测坡度之险。 六曰迂直,曲直之变也,以算径路之实。此三者,因地势而制宜,如匠人运斤,削高补低,使迂途若直,险径若夷。 昔人云:「虽有峻山钜海之隔,绝域殊方之迥,登降诡曲之因,皆可得举而定者。」盖因六体相参,方能化天地之形于一纸之中,此乃制图之精要也。 郑应昌转头:“东家,别装了,这咱听不懂。” 陈凡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听不懂的,分率就是比例尺,准望就是方向校正,道里就是在图纸道路上标注实际里程数,高下就是地面起伏、高低落差;方邪就是地形坡度的修正,迂直就是道路直线距离呗,有啥难的?” 他刚刚说完,覃士群和海鲤突然停下了谈话,全都转头看向陈凡和郑应昌。 郑应昌头皮一麻,连忙指着陈凡道:“他说的,有错找他。” “尼玛!”要不是看这臭脚郑受伤,陈凡想揍他。 谁知覃士群定定看着陈凡道:“何为比例尺?” “夫天地广袤,若欲缩千里于方寸,必循「度」之法。昔鲁班造矩,分毫刻线于尺上,谓之「班尺」,此乃比例之雏形也。譬如绘九州舆图,若以寸代百里,则图上三寸可表三百里山川,此即「图寸」与「实地」之比也!在下称之为【比例尺】!” 覃士群张着嘴,半晌之后对俞敬道:“你先回去吧,我留下了!” 第351章 兵法到底为谁服务 赚了! 赚了! 赚大了! 应天巡抚的幕友,一年少说几百两的年收入,再加上代替巡抚勾连公事,上下打点的贿赂,一年少说上千两。 可覃士群最后竟主动要求十四两的俸钱,坚决不能比他的偶像海鲤高。 那还说什么? 应天巡抚的幕友,来低级武学教导蒙童,一个月只要十四两银子,陈凡觉得自己简直赚大了,不,是赚爆了。 俞敬离开时,覃士群和海鲤还在交流,就连他这个县令都没去多看一眼,更别提相送了。 等陈凡回来时,见两人还在就兵书战策问题进行讨论。 海鲤:“水避高趋下,兵避实击虚,然则韩信背水列阵恰是逆势而为,此非与孙武公相悖?” 覃士群哈哈一笑:“观巨鹿之战、垓下之围,项王破釜沉舟与淮阴侯背水为营,皆暗合《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后存''的精髓。当年赵军见汉军阵型犯兵家大忌,二十万大军倾巢而出,却不知那两千奇兵已绕道插旗——此正应【以正合,以奇胜】的虚实之道。用兵之法不一而足,需顺天时,循地利、尊人和,方才好一鼓而下。” 海鲤继续发问:“然则吴起谓【用兵必审敌虚实而趋其危】,若按此论,马陵道减灶诱敌与赤壁诈降火攻,岂非殊途同归?孙膑减灶示弱是虚,曹操铁索连舟为实,虚实转换存乎一心。 ” 覃士群:“采石矶水战,虞允文临时督师,以车船霹雳炮破金军铁骑。这正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今人研读兵法,多如东坡【八面受敌】法,每次只究一理……” 陈凡越听越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两人讨论的兵书和战例,确实是高屋建瓴,用人话讲,就是适合总参的参谋们讨论的话题。 但具体落实到细节,比如如何练兵,如何行军打仗,旗鼓金号,低级军官的培养等等,两老头是一个也不提。 好不容易等两人停下休息,陈凡小心翼翼问道:“海公、覃夫子,我想请问,怎么样才能练出虎狼之师呢?” 海鲤笑道:“文瑞,昔年管夷吾治齐,仓廪实方知礼义,府库足方识荣辱。强兵不在操戈,在通天地人三才。《淮南子》有云:''得道者,虽弱必强'',吴起守西河,五万疲卒可退秦甲二十万,何也?” 覃士群笑道:“司马仲达在渭水,十万蜀军粮尽自溃。你道他练过兵?《太白阴经》载:''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武侯星落五丈原,可见天数在帅不在卒。” 陈凡愕然道:“但若是士卒怯战……” “当年田穰苴斩庄贾,三军股栗而令行禁止。”覃士群一挥手道:“《三略》言''军以赏为表,以罚为里'',韩信背水列阵,市井之徒敢效死,岂因操练?乃仗兵阴阳之术。” 陈凡听到这终于明白了。 在这个时代,上层士人中就没有练兵这个概念。 在他们看来,所谓练兵就是丘八们应该做的事。 比如陈湘,那他是管练兵的淮州卫指挥同知,那练兵就是他的事情,但在海鲤和覃士群眼中,他们这些人只算是高级丘八,压根算不上“将领”, “将领”是什么?在他们看来,将就应该熟读兵书,懂得战略,懂得“势”,至于仗怎么打?应该派什么兵,手拿什么兵器,在什么时候切入敌阵那不是“将”应该考虑的事情。 所以,像那种白袍儒生,挥斥方遒,一挥羽扇,敌人灰飞烟灭,这才是他们眼中的“战争”。 可……不对啊。 不能否认《孙子兵法》是一门高深的兵法。但传统兵书多聚焦在战争哲学或者战术原则上,比如《六韬》讨论的是什么?是治国和用兵的关系。 再比如《吴子兵法》,强调“内修文德,外治武备”。 这些都有道理,但作为一名临阵指挥的将领,就凭借这些去跟敌人对阵沙场? 陈凡虽然不懂兵法,但也觉得这事太扯了。 突然,陈凡好像抓住了大梁卫所兵之所以不堪用的一个重要原因。 那就是有指挥权的文官,根本不懂练兵、用兵;而卫所、营兵的武将,因为他们大多是世袭,所以也不懂如何带兵打仗。 这导致整个大梁上下,竟然没有一个系统性的理论,教他们如何成建制的复刻出强兵。 再说明白一点,大梁有人懂玄之又玄的兵法,有人有半吊子的家传练兵方法。 但却没有人一个人能够系统掌握战略、战术和练兵的方法。 大梁开国时有名将,或者说华夏历史上名将辈出,但为什么他们死后没有继任者能复刻出他们的辉煌? 因为他们的成功,都是基于自己对战争的理解,而不是像儒家一样,有一个完整的教学体系。 陈凡想到这,突然一下子激动了起来。 朝廷建立武学,目的是什么? 目的不是培养多少个本兵,不是培养多少个巡抚、兵备道。 武学的最终目的是培养知兵、懂兵和练兵的中低级军官,至于这些军官升级为高级军官以后,让他们再去学《孙子兵法》不就行了? 中低级军官要懂什么“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陈凡整理了一下思路,拱手对二人道:“二位先生,在下以为,兵法之道,既要有高瞻远瞩的战略谋划,亦不能忽视具体的练兵与战术实操。《司马法》不也说过:''士不先教,不可用也''。练兵乃是强兵之基础,若士卒未经良好训练,纵有精妙战略,亦难实现。” “所以我觉得武学最重要的是培养武学生们,让他们懂得如何练兵、在战场上常规的致胜之道,而不是让他们泛读兵书。” 海鲤闻言,摸着胡须沉思片刻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可覃士群却摇头道:“若这么说来,这武学便不叫武学,该叫校场不更好?练兵有什么好教的?不过就是听些金鼓,教那些军丁们排排战阵?” 陈凡当然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脑子有局限性。 他们不知道,一个军队中,决定战争输赢的往往不是统帅,而是基层军官。 “可是要怎么才能说服他们呢?”陈凡很是苦恼,“要是有《高校军事理论与技能训练》这本军校生人人都有的书就好了!实在不行来一本《高中生军事训练》也行啊。” 突然,陈凡脑海中想到了一本旷绝古今的兵书,这本书似乎就是从实操入手,教习军官,兵员选拔、训练、武器使用、阵法、律令及兵法等各方面建军作战的全面型兵法书。 “必须想办法搞一本《纪效新书》!” 第352章 守睢阳作 《纪效新书》名气极大,在另一个时空中,只要是个上过学的基本都听说过戚少保的这本著作。 但听说归听说,陈凡那个和平年代,谁没事去读一本古早练兵法门? “所以还是要依靠系统啊!”陈凡总结了一下系统的产出方式。 首先就是签到。 七日一签,基本上都是对儒学的理解,少部分掺杂了一些史学方面的知识。 其二就是任务奖励,不过这显然不靠谱,陈凡算是搞明白了,这系统呢也是个属算盘的,若自己的行为没有触发到相关条件,任务是不会触发的,这也导致任务数量很少,指望这个也有点困难。 其三就是商城购买。 很可惜,因为武学这个版块在系统中还没有被触发,所以商城武学那一栏至今都还是灰色的,根本没办法购买。 “难办啊!目前看来,只能寄希望于签到了。” 陈凡皱着眉头,指望签到这种概率性获得物品的方法显然无异于大海捞针。 陈凡摸着下巴:“大海捞针总好过什么都不做的好,对了……” 突然,陈凡眼睛一亮:“只要能在跟战争相关的地方签到,是不是更容易获得武学书籍?” 可问题来了,海陵什么地方跟战争有关联呢? 陈凡能够想到的,第一是凤凰墩,凤凰墩是南宋时岳飞担任泰州知州,从城河中取土垒出的高地。 第二是泰山,也是当时取土垒出的小山。 还有什么呢? “对了!” 陈凡突然想到元日时,都天行宫里的“都天菩萨”张巡,大哥元日时还沾了陈凡的光,成为都天菩萨抬轿人之一。 张巡是安史之乱时死守睢阳、城破不屈的大将张巡,在都天行宫打卡应该也是可以的。 想到此处陈凡心中立刻便有了决断……去都天行宫。 岳飞虽然是抗金名将,但想从城河取土中吸取战争经验,陈凡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反倒是都天行宫里具象到个人的张巡雕像,似乎更加靠谱一些。 正好明日就又到了签到日,陈凡一大早便早早睡下,第二天没吃早饭便匆匆出了门。 虽然来到海陵已经快一年了,但陈凡还是第一次走进都天行宫,都天行宫又叫都天庙,整个建筑由门楼、戏台、东、西厢楼、大殿、后楼等组成了庙宇主体。 门楼5间,中开券门,上嵌“古都天行宫”石额,并饰有祥云图案的砖雕,门前两侧立狮子盘球的石鼓一对。 门内后金柱下置屏门,平时开两侧小门,香期屏门打开。戏台与山门楼相连,座南朝北,上下两层,下层为通道,上层为演戏台,单檐歇山屋面,翘角飞檐,小巧精构。 陈凡刚走进庙里,庙里的庙祝正在吃早饭,见到陈凡顿时眼睛放光,放下碗忙不迭跑了过来在陈凡面前跪下:“什么风把陈老爷吹来了?小道这边有礼了!” 说罢自顾自站了起来,一边拍打膝盖上的灰尘一边谄笑道:“老爷一定是为乡试而来,咱吴天大帝最是灵验,老爷若是拜了他老人家,今年乡试定是要高中的。” 陈凡笑道:“承您吉言!” 说罢,从袖中摸出一颗约莫二分的碎银递给那庙祝。 平日里百姓来上香,多是一两个铜板,那庙祝一大早便收了二分的银子顿时乐得眉眼都开花了。 他屁颠颠跑去一旁拿了三支自己搓的草香来递给陈凡。 陈凡接过,径直走到神像之下将香点燃,此时他的心情紧张无比:“张大帝,今借贵行宫签到打卡,希望大帝保佑在下签出个《纪效新书》来,是,我知道戚少保你未必知道,但烦劳你在上面多帮忙打听打听!实在不行,帮我开辟出武学版块也不是不行,大不了我用教学点自己购买!阿弥陀佛,不是,大帝保佑!” 一旁的庙祝见陈凡口中念念有词,心说这些读书人能中秀才,果然比那些黔首百姓更加虔诚些,待这陈秀才拜完,须得劝他抽个签,这样一来,解签时说些吉祥话儿,赏赐必然不能少的。 庙祝想到这时,只见陈凡已经将手里的草香插在香炉中,随即他又退后两步,口中依然念念有词。 “叮!【是否签到?是/否】” “是!” 【恭喜宿主获得《守睢阳作》!】 “哈?”陈凡傻了,“合着昨晚激动了一宿,今天一大早赶来庙中,最后签到给了首诗?” 陈凡气得抖抖瑟瑟从袖中摸出系统刚给的纸条来,展开一看—— 《守睢阳作》 接战春来苦,孤城日渐危。 合围侔月晕,分守若鱼丽。 屡厌黄尘起,时将白羽挥。 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 忠信应难敌,坚贞谅不移。 无人报天子,心计欲何施。 看完这首诗后,陈凡的心顿时哇凉。 因为都天行宫的存在,陈凡是好生了解过张巡这个人的。 这首《守睢阳作》正是张巡的诗,诗中,前面几句还算是平常,主要说的是守睢阳时的场景。 但最后两句便有些“不吉利”了。 我和将士们苦战守城,战况危急,却无人上报天子,虽有破敌的谋略,却无法得以实现。 自己辛辛苦苦来签到,系统给了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凤凰墩或者小泰山打卡呢,说不定给个背嵬军练兵的方法,冷兵器时代的全员特种兵兵种,那也很不错的呀。 丧德啊,陈凡懊恼的想抓头发。 庙祝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位海陵名人,见他从袖中摸出张纸条后,脸色便变得很难看,庙祝的心中顿时忐忑了起来。 “陈老爷,要不要小的给您擎支签来?”他小心翼翼试探道。 本来他对增收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谁知陈凡想了想后摇了摇头:“罢了,一大早让你陪着,耽误了你用饭,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说罢他从袖中又摸出一锭碎银,看着约有五分左右的样子再次递给对方。 庙祝心中那个感动,眨巴着眼睛,匆匆从后殿拿了个红绸蒙着的东西来递给陈凡。 陈凡疑惑地看着对方,庙祝感动道:“陈老爷出手大方,小庙没甚报答的,这是尊抟心斋泥塑坊捏制的吴天大帝像,请老爷拿回家供奉起来,保管家中人畜安宁、家宅兴旺,老爷你今秋桂榜高中。” 陈凡接过那雕像,突然,他左手心里捏着的《守睢阳作》纸条传来阵阵温热。 “叮!恭喜宿主通过给都天行宫捐纳香火钱的举动,激活了【守睢阳作】中隐藏BUFF,携带此诗作可以为携带者提供【裹疮出阵】BUFF和【饮血登陴】BUFF。两个BUFF都是在军队濒临崩溃时使用,可激发军队和将领的潜力,死战求生,军队士气、战力大幅提升!” 第353章 系统不给力啊 做人不要扣扣索索! 做人不要扣扣索索! 做人不要扣扣索索!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神仙也争那三根香火的! 陈凡攥着《守睢阳作》,看着桌上的吴天大帝像,笑起来像个傻子。 没错,虽然这次签到没有得到《纪效新书》,更没有开启系统的武学版块。 但当一个人觉得一无所有时,《守睢阳作》便是老天赐予的大馅饼啊。 陈凡将手里的张巡诗作拿起反复看了又看,终于折好小心翼翼夹在《诗经》中。 收好《守睢阳作》,陈阳高兴之余,现实的问题再次摆在他的面前。 经过这次倭寇攻打南都,土寇诈银淮州两件事,陈凡认识到整个大梁,最少是大梁的东南,安全形势不容乐观。 这里面当然有多种多样的因素,但最直观的就是大梁承平日久,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缺乏一支强军保护城池和百姓。 南都的情况陈凡不在现场,他不是很清楚。 但海陵的土寇他是跟对方照过面的。 其实面对“三叔”那伙人,在陈凡看来,海陵有包砖城墙,城中但凡有胆气略壮的甲兵几十,便能让之前那伙贼人不敢轻举妄动。 若真能练出戚家军那样的强军,便是真来千把贼户,几十名甲兵应付他们也是绰绰有余。 朝廷如今认识到了东南军备废弛,想要改变这种现况。 也提出了相应的举措。 但在陈凡看来,这些举措都大抵停留在方针政策的层面,根本没有人去细化这些政策,也没有人想到如何推进这些政策。 比如俞敬,他考虑的是完成朝廷下发的KPI,只要在海陵兴办武学就行了,至于武学能培养出什么样的人来,那不是他关心的。 “所以,还是缺乏《纪效新书》这种备兵百科全书啊。”陈凡苦恼的捏了捏眉心。 其实他早已决定兴办武学,从系统抽取的书院图纸里也有武学相关的建筑。 可如何办这个武学? 还是像传统武学一样,背一下《孙子兵法》,提弄几个石锁,射箭骑马稍稍练一练便去考武举去了? 与其这样,陈凡还搞什么劳什子的讲武堂? “签到已经用过了,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呢?”陈凡撑着下巴,拿起桌上的张巡泥塑。 他将泥塑翻到底部,只见上面刻着【张祖胤敬塑】五个小字,陈凡见到这几个字,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从张祖胤异食癖好了之后,小家伙突然就多了一项泥塑的天赋,这阵子课余都在陶六儿的抟心坊里“打工”,现在这小家伙做出来的东西已经在海陵周边渐渐打响了名声,一个元日售卖的泥塑就赚了六十多两银子,比他爹在弘毅塾当“体育老师”赚的多得多。 “就是有点可惜,祖胤要不是因为那场病耽误,这次县试应该也能考过!” 说到县试,陈凡脑海里突然想到了什么东西,摩挲着神像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片刻后他恍然道:“对了,上次完成主线任务,系统的奖励折算为两次抽奖了。” 自从县试之后,陈凡一直忙碌,都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 反正今天各种手段都想到了,这次不如一块儿把奖也给抽了。 【是否抽奖,是/否?】 这边他脑中念头一动,系统已经有了反应。 “抽奖!” 【叮!恭喜宿主获得《秋仙遗谱》!】 “秋仙遗谱?什么东西?五线谱还是简谱?” 陈凡拿起桌上出现的一本小册子,翻过第一页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围棋赋》:“略观围棋兮,法于用兵。三尺之局兮,为战斗场。陈聚士卒兮,两敌相当。拙者无功兮,弱者先亡。自有中和兮,请说其方。” 陈凡看到这才明白,原来这是一本棋谱,而这篇《围棋赋》陈凡之前也在别的书上看过,作者是马融,没错,就是海鲤口中的那个马融。 陈凡又翻了翻,后面还有班固《弈旨》、张拟《棋经》、刘仲甫《棋法》及《围棋十诀》,再往后就是“弈图”了,上面绘制的是围棋图案,图案上密密麻麻都是黑白子。 陈凡虽然学过围棋,但对这东西并不感兴趣,于是随手就将《秋仙遗谱》放在书案一角,便不再去管它了。 “还剩最后一次机会,吴天大帝保佑啊!”陈凡抓着张巡的泥塑,口中念念有词。 【是否抽奖,是/否?】 “是!给我中……………………” “叮,恭喜宿主获得【历史名家大课体验卡·一次】!” 陈凡一翻白眼,瘫坐在椅中。 啥啊,眼瞅着武学马上就要举办了,难道真的要让老覃天天给学生灌输“水无常形”? 折腾了这么久,吴天大帝啊,不给力啊。 陈凡有气无力,算了算了,【历史名家大课体验卡】也不是不能接受,正好今日弘毅塾恢复上课,干脆一起用掉。 不出意外,使用了【历史名家大课体验卡】之后,卡片消失,跟原本便没有存在过似得。 有了曹操那次经历,陈凡知道,这是系统正在安排,时间长短不一。 正在这时,“铛”的一声响,弘毅塾倭乱后第一堂客开始了。 陈凡叹了口气,满心郁闷的夹着书走出了书房。 院中孩子们疯狂冲向塾堂,周氏站在院中,笑着看着孩子们。 见到陈凡,她朝陈凡蹲了蹲福,陈凡也点了点头,一旁的海鲤带着覃士群笑道:“文瑞,今日复课,第一堂课讲什么?” 陈凡道:“今日讲古文!” 覃士群毕竟是举人出生,闻言点头赞道:“昨日海公说东家有马融、二程之姿,我尚且不信,但今日听闻社学竟教授古文,便知文瑞绝不是那些普通蒙师。” “习练古文,对于科场八股甚有裨益,一曰规矩森严,文法自成,古文之对偶排比,如《诗》之比兴、《易》之象数,皆为八股之骨血。古文之格律严苛,使学者于字句间求精微,于声调中辨平仄,方能得八股之精髓。譬如《四书》章句,学者需揣摩圣贤语气,方能【代古人立言】,此非熟读古文,岂能得其神韵?” “其二曰经义贯通,思理周密。八股之题皆出四书五经,若无古文根基,何以解经中微言大义?” “其三曰辞约义丰,化腐为奇。古文贵简练,八股尤重"无中生有"之技。有人尝言:【八股如弈棋,局格虽定,而妙着无穷】。” 陈凡颇有些意外的看向覃士群,果然,这年月,能考中功名的人,没有一人是草包。 他躬身朝覃士群一礼道:“覃先生说得好,在下以为以古文为舟,八股为楫,则虽拘于格式,犹可溯游经典之源流,得治国平天下之大道。此乃古文润泽八股之真谛也。” “说得好,这位先生,能请老夫进门讨口水喝否?” 众人正在说话,院外站着一个枯瘦瞎了一只眼,用方巾包着头的老人,正朝院内众人拱手。 周氏看了看那老头,又看了看陈凡。 陈凡心中一动,客气对外面那瞎眼老头道:“先生请进。” 第355章 文起八代之衰 虽然知道,突然出现的这个老头很有可能是系统安排的历史名人。 但塾堂里的学童们都还在等着,陈凡只能跟正喝水的老头拱了拱手,夹着书本朝塾堂里走去。 这次上课的是丁班,班上周炳先等人还没有回来,但因为这次县试,丁班的牛蛋几人得中童生,导致现在整个塾堂里的学童全都好像憋了一股劲儿,见到陈凡等人进来,这些学童们“哗”的一声整齐站好。 “夫子好!” “你们好!” 王北辰肃容大声道:“坐!” “唰!”整个塾堂里的学童们齐刷刷坐下,双手交叠在身前,一个个小家伙,目光炯炯地盯着陈凡,眼睛里透出前所未有的那种对知识的渴望。 跟海鲤一起,坐在塾堂最后一排听课的覃士群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半晌都合不拢嘴。 他是南直举人,能在南直考中举人,至少说明两点,首先要头脑聪颖,第二就是从小有良好的教育资源。 覃士群从小在安庆桐城书院读书,教授他的都是当世名儒,书院的风气当然很好。 但传统的书院怎么能跟弘毅塾相比? 弘毅塾是陈凡吸纳现代学校教育的规章制度,规范了学童们的方方面面,《弘毅塾学童行为规范》所展现出的学生风貌,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书院能够企及的。 海鲤在一旁低声笑道:“怎么样?我第一次来时,也被吓了一跳。” 覃士群盯着讲案后的陈凡,第一次感叹道:“这弘毅塾的学童本就多,文瑞能将这么多的学童潜心向学,这已经很不简单了。你之前说他是马融、二程一般的人物,初时我还有些不信,但现在却是有些信了。” 海鲤得意抚须,开玩笑,我海跃之多么骄傲的一个人,不然平白无故为何跑来一个小小社学当个蒙师? “看着吧,后面还有让你更惊讶的!” 不知什么时候,刚刚讨水喝的老头此刻站在塾堂外面,周氏见他瞎了眼,可能是有些可怜他,还给他端来一个条凳放在窗下。 面对周氏的善意,老头却并没有什么表示,像是根本没看到周氏一般,眼睛仍然打量着塾堂内部。 “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陈凡看着塾堂里的少年们笑问:“有人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又说得是谁呢?” 堂下海鲤与众学童似乎对陈凡这种提问式的开场已经习以为常,但覃士群和窗外的老头却饶有兴趣的看向陈凡。 不管是蒙学还是书院、官学,一般的教学形式都是老师只管讲,很少有面向全体学童提问的,陈凡上来就是提问,这种启发学童思考的教学形式,立刻吸引了覃士群和窗外的老头。 丁班的孩子毕竟读书时间还短,就算是王北辰这些考中童生的学童也不过是读了些最基本的经义,他们压根没听过这句话,所有人都皱着眉头苦思良久,最终摇了摇头。 陈凡笑道:“这句话是北宋苏轼在《潮州韩文公庙碑》中对韩文公昌黎先生的评价。” 接下来,陈凡简单介绍了一下韩愈的人生过往经历,接着转到刚刚的话题:“何为八代?这里的八代指的是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这个八个朝代。有没有人知道,在这八个朝代里,文体有什么共通的地方?” 说到这个,堂中立刻有十几只小手举了起来。 陈凡扫视一圈,从这些人中发现一个往日里课堂的“小透明”——淮州盐运副判郑汝静的侄子郑弈。 这孩子自从来到弘毅塾,整日里病恹恹的,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学习任务倒是能完成,但要说完成的多好那就谈不上了。 陈凡很诧异他能主动回答问题,于是笑着点他道:“郑奕,你来回答。” 郑奕第一次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他有些紧张道:“夫子,郑夫子曾经说过,陈夫子你擅用骈文入八股,开创了制义先河,故而当时给我们介绍骈文时,就说过这几个朝代文人都是擅写骈文的。” 陈凡满意的点了点头,表扬道:“郑奕很不错,今后要多多举手回答问题,给你记一朵小红花!” 郑奕兴奋的脸上红彤彤的,激动坐下,身体挺得笔直,显然陈凡的鼓励很有作用。 陈凡继续道:“八代骈文盛行,这种问题,桎梏很多,有的文人一味追求形式华美,但内容却失之于空洞,这导致一个后果,文章不能言事,言之无物。” “昌黎先生见此,便族长恢复先秦两汉的散文传统,强调【文以载道】。什么叫文以载道?就是一篇文章要言之有物,要有对事物的思考,要【唯陈言之务去】,要【词必己出】,反对骈文那种刻意的堆砌词藻,推动散文回归质朴自然。” 陈凡这段话说得非常容易理解,堂中的学童们立刻便听懂了。 “那什么又是【道济天下之溺】呢?”陈凡这次没有让学童们来回答:“昌黎先生生活的年代,佛老盛行,儒学的正统地位岌岌可危,民间多是悲观厌世修来生的谬论,昌黎先生视此为【道统中断】、【天下之溺】,那需要怎么拯救天下人心呢?” “儒学!” “举个例子,上古帝王未受佛学影响却享长寿、国运昌盛,汉明帝引入佛教后,东汉至南北朝君主多短命、亡国。” “梁武帝三次舍身佛寺,禁绝牲祭、素食苦修,最终却被叛将侯景逼死,国家覆灭。这是什么?这是【事佛求福,反更得祸】!” “所以昌黎先生觉得怎么解决这些问题呢?博爱之谓仁,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 “咱们圣人弟子,当以【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的坚守,将圣人之礼提升为超越生死的精神追求,从而对抗佛道的避世思想!” “这样,国家才能强盛,百姓才能安居,这就是昌黎先生以儒斥佛道的最终目的。” 说到这,陈凡顿了顿:“说了这么多,其实刚刚举得这些例子,夫子想告诉大家的只有四个字——” 【文以载道】 “如果一篇文章中,不能阐发一种核心观点,那文章就会失之于空洞。” 第256章 训诂 “《师说》,昌黎先生的核心观点是什么?” “是主张【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 “《谏迎佛骨表》呢?” “是指出过度礼佛,会导致民生凋敝、生产停滞,社会混乱,国家危亡。” “《原道》呢?” “是指出尧舜禹至圣人、大贤的儒家道统、谱系,强调【博爱之仁】,进而批驳佛老破坏纲常伦理,主张【人其人,火其书】!” “所以大家发现没有,我说到现在,一直在强调一件事,写文章,要言之有物,这【物】就是文章的骨架,没有骨架,就算你堆砌再多华丽的辞藻,也无法让这篇文章【站起来】!” “我给这个【骨架】起了个名字——【中心思想】。” “所以,我们学习古文写作的首要目的就是言之有物,就是要有中心思想。” “将来大家在制义时,想通的道理,写文先立意,写文先确定你阐发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 “都明白了嘛?” 能不明白吗?陈凡借用古文写作,借用韩愈的文章,其实是在给所有学童上了一趟深入浅出的写作课。 通过他的讲解,学童们了解了韩愈的相关事迹;了解了韩愈的主要作品;了解了韩愈文章在那个时代的历史意义;顺便还说明了为什么要学习古文。 因为古文是为时文服务的,是要学习韩愈文章中的精髓。 别说这群犹如白纸一般的孩子,就算是海鲤、覃士群和窗外的老头,此刻都听得若有所思,大感今日有所得。 这时,李长生举起手问了个问题:“夫子,那我们研习古文,应该从何做起呢?读哪些书或是文章呢?” 陈凡笑道:“唐宋八大家的文章都蔚为可观,皆可入手,且要映照着史书一并读了。” 李长生挠了挠头:“那该读多少书啊,每日里学经义、练字、制义都忙不过来呢!” 陈凡正想说话,这时窗外有人道:“有生书宜速读,不多阅则太陋;温旧书宜求熟,不背诵则易忘;习字宜有恒,不善则如身之无哀,山之无木;作文宜苦思,不善作则如人之哑不能言,马之跛不能行,四者,误一不可。” 所有人都朝着窗外看去,诧异的看着那个瞎眼的老者。 海鲤这时起身,躬身朝窗口一礼道:“先生此言甚善,从先生刚刚的话里,我觉得可以总结三个字【约、专、耐】!” “约者,是读书要少而精,抓住题旨,刻苦钻研,人之一生,精力有限,与其四处撒网,不如精研一本,这样更容易有所建树。” 窗外的老者闻言,笑吟吟的点头,只不过瞎掉的三角眼实在可怖,加上他又干瘦干瘦的,让一众学童望而生畏。 海鲤继续道:“所谓专,也就是【读书不二】,选定一个方向,那便一直钻研下去,不要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最后什么都不落下!” 窗外的老者抚须赞道:“这位先生高见。” 海鲤笑了笑:“所谓耐,那就是耐心了,求速效必助长,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只要日积月累,如愚公移山,终久必然有豁然贯通之候!先生才是高见,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门外老者起身拱手道:“在下曾涤生。” 陈凡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一怔,我去,系统怎么把这“剃头”招来了? 海鲤却对这个名字很陌生,转头看向覃士群,似乎想说:“这人谈吐不凡,应该是有名之人,你认识吗?” 覃士群茫然的摇了摇头。 海鲤这时对陈凡道:“文瑞,这位老先生颇有高论,何不请他进来给这帮孩子们讲讲如何习学古文。” 陈凡咽了咽口水,盯着窗外的老者,躬身一揖道:“曾老先生……” 窗外那人颇有深意地看了陈凡一眼,随即笑道:“那我便讲两句吧。” “学作文,首重训诂。” “何为训诂?郭璞《尔雅.序》解为:所以释古今之异言,通方俗之殊语。孔颖达谓:诂者古也,古今异言,通之使人知也:训者道也,道物之形貌以告人也。” 陈凡听到对方竟然从这个角度教授学童写作,他颇感意外。 但转念一想,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 训诂学以解释古代语义为核心任务,通过训诂能深入了解古文中字词的本义。例如《说文》中“血,祭所荐牲血也。从皿,一、象血形”,明确了“血”字的本义,在学写古文时,就可依据本义准确运用字词,避免望文生义或使用不当。 还有,训诂学在译解古代词义的同时,也会分析古代书籍中的语法现象。学习训诂可以让我们熟悉古汉语独特的语法规则,如宾语前置、状语后置等特殊句式。 比如“何陋之有”是宾语前置句,正常语序是“有何陋”,掌握这些语法规则有助于人们在写作中正确运用古文句式,使文章更符合古文的表达习惯。 还有,古人优秀的文章在行文结构和表达方式上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通过训诂对这些文献进行解读,我们可以学习到古人如何谋篇布局、起承转合。 例如《滕王阁序》,文章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从描绘滕王阁的壮丽景色,到抒发个人的感慨,最后以自谦之辞作结,学习这样的行文结构能使学习的人的古文写作更具逻辑性和层次感。 总而言之,在学习古文写作时,遵循训诂所体现的古汉语规律和文化传统,能使习练者的作品更符合古文的风格特点,避免出现不伦不类或生硬模仿的情况,更好地传承和弘扬古代文化。 学童们自然是不懂什么叫“训诂”的,曾老头似乎很喜欢教导别人研究文章写作,他细细的给一众学童们讲解了什么是训诂学,如何学习训诂学,又讲解了训诂学的意义,这番新颖的言论,听得海鲤、覃士群,包括陈凡在内,全都如痴如醉,仿佛一个大儒在手把手教你怎么利用训诂来模拟古人的写作技巧。 不知不觉,曾老头讲了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他总结道:“想要做出古茂文章,须由班、张、左、郭上而扬、马而《庄》、《骚》而《六经》,靡不息息相通,下而潘、陆而任、沈而江、鲍、徐、庾,则词愈杂,气愈薄,而训诂之道衰矣。至韩昌黎出,乃由班、张、扬、马而上跻《六经》,其训诂亦甚精当。尔等试观《南海神庙碑》、《送郑尚书序》诸篇,则知韩文实与汉赋相近。又观《祭张署文》、《平淮西碑》诸篇,则知韩文实与《诗经》相近。近世学韩文者,皆不知其与扬、马、班、张一鼻孔出气。尔等能参透此中消息,则几矣。” 这段话什么意思呢? 从班固、张衡、左思、郭璞上溯至扬雄、司马迁,再至《庄子》《离骚》《六经》,无不息息相通。 而下至潘岳、陆机、任昉、沈约、江淹、鲍照、徐陵、庾信等人,文辞愈发杂乱,气势愈发浅薄,训诂之道逐渐衰微。 直到韩愈出现,才由班、扬、司马迁、张衡等上溯至《六经》,其训诂之学尤为精当。 你们若细读《南海神庙碑》《送郑尚书序》等篇章,便知韩文实与汉赋气息相通;再观《祭张署文》《平淮西碑》等篇,又可见其与《诗经》神韵相契。 学韩文者,皆不知韩文与扬雄、司马迁、班固、张衡实为同源一脉。若能参透此中奥妙,便算得上深谙文脉了。 全体起立。 什么叫大儒,这就叫大儒,不仅告诉你要学什么,还把学习的顺序详细列表,你只要遵循这个学习列表,并且下功夫钻研,那写出来的文章就【颇识古人源流,而文章又窥见汉魏六朝之门径】了。 “曾国藩!到底是湘乡古文流派的执牛耳者!”陈凡叹了口气,“本想着《纪效新书》,却没曾想到请来这尊剃头大神!” 注:天津教案之后,曾国藩的眼睛就渐渐瞎了。 第257章 结硬寨,打呆仗 “不知曾先生是哪里人士?听先生口音,似是湘沅人?”海鲤端起酒杯,恭敬站起,一上午的讲课,已经然这名自负的才子,对眼前这个瞎眼老人颇为推崇。 曾国藩不苟言笑,吊梢眼动了动,只沉默的点了点头。 众人也不奇怪,似乎离开了塾堂,这位老者身上那种谆谆教诲、好为人师的劲儿便消失了,转而变得沉默寡言,给人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甚至……有点阴冷,但又有种上位者的气势,让众人不敢小觑。 覃士群久在应天巡抚幕中,对曾国藩身上的感觉尤为熟悉,他试探道:“应是长沙、湘潭一带的口音,观老先生行止,似有阁臣气度,这些年长沙、湘潭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唔……又姓曾的……好像没有啊,地方上……” 陈凡不敢让他们再瞎猜,连忙笑道:“与曾老先生萍水相逢,既然曾老先生不愿说自己的身份,我们又何必乱猜?曾老先生能来我弘毅塾为一日师,便是我弘毅塾的贵客,来,曾老先生,我敬你一杯!” 曾国藩吃得很少,很快便放下筷子道:“难得来一趟,这位陈夫子,我想在弘毅塾四处走走。” 郑臭脚连忙放下碗筷,主动积极道:“老先生,我陪你走走。” 曾国藩笑而不语,只用眼睛看着陈凡。 陈凡只得放下碗筷笑道:“还是我陪老先生走走吧!” 郑臭脚撇了撇嘴,然后小声道:“多请教些,回来咱们互通有无。” …… 离开前院,两人来到凤城湖边,春日的微风吹拂湖面,荡漾起一层层的涟漪,开阔的水面让人胸中块垒顿去。 曾国藩站在湖岸边,看着远处的海阳楼道:“同治元年,老夫在给皇上的奏本中提及,【饬李鸿章部速援扬、泰】,海陵在咸丰十年为发匪占领,至于同治二年才被少荃部下吴毓芬收复。” “海陵恢复后,老夫奏请征收两江厘金,从中拨给部分予以李少荃委派的候补知府许道身疏浚通扬运河,同时修筑防洪堤坝。” “许道身在给老夫的信中提及海陵风土人物,说通扬运河之南,城内有凤城湖与之贯通,湖边有海阳楼,滕子京曾在此建文会堂。” “老夫不管是在帮办团练大臣任上,还是后来两江任上,都未曾来过海陵,没想到……此刻却站在凤城河边,远眺海阳楼。” 说到这,他突然微微一笑:“对了,海陵之东有一处地方名为姜堰,那许道身在疏浚运河至那处时,还曾修了一堤,名为【曾公堤】。” 陈凡很难将眼前这个感叹时空,追忆往昔的和蔼老人,跟那个杀得人头滚滚,小儿止啼的曾剃头联系起来。 他只能顺着对方的话感叹道:“当年烽火连天,百年后稚童嬉戏堤畔,方能体会老先生【结硬寨】终为生民开太平啊。” 曾国藩点了点头:“老夫《挺经》中有云,【以杀止杀,杀人安人】便是此理。” 听到这话,陈凡突然心中一动。 这两日自己一直在为讲武堂到底教什么而苦恼,眼前这位不仅是有清一朝儒学最后集大成者,他创建的湘军也在近现代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问问眼前这位练兵带兵的心得呢?说不定就对自己有所裨益。 恰在这时,两人回转看见被土寇烧黑了的梁柱。 曾国藩道:“这是……?” 陈凡连忙将前些日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曾国藩听说陈凡想要开讲武堂,刚刚那个追忆似水年华的老人立刻便消失了。 他点了点头道:“用儒学培养将领,这想法甚好,老夫所建湘军中,有将领五百余,其中监生以上有功名者占了一多半。” “老夫为何要用文人统兵?因武弁气习恶劣,非读书明理者不能革其面,洗其心,故而治军之要,首在教化,枪炮之利终在其次。” 陈凡闻言,立马追问道:“可是晚辈从没习过武,也没接触过兵法战策,现在若是办讲武堂,只去讲些孙子兵法,晚辈怕误人子弟。” 曾国藩笑道:“老夫当年回乡丁忧,发匪糜烂江南。我奉先帝之命出山办团练,不也有岳州之败、靖港之溃?但为什么最后竟以功成?就是因为湘军中有罗泽南、江忠源这些卫道之儒生。” “想要练好兵,老夫只教你五点。” 第一,选兵需选朴拙耐劳之名,矿工、山民最好;选将多选儒生中有胆气者。 其二,一军中有营、哨、队三等,营官自选哨官,哨官自募士卒。 第三,圣人之学治军,每次要有晨课,教导士卒忠君爱民。分设刀矛火器、阵法、负重行军三块操练,营中每日都需“站墙子” 第四,军纪要严,包括禁止吸食鸦片(违者斩)、私离汛地(杖八十)、造谣惑众(割耳游营)等。推行"连坐法",同伍违纪全队受罚。 创设【粮台】,统一发放饷银,士卒月饷4两白银,这银钱是绿营3倍。严惩克扣军饷行为,发现军官贪墨者,立即处死。 第五:未战而先虑败,结硬寨,打呆仗,行军半日即修筑壕墙。谍报细作的事情也要专人去做。 说到这,他意味深长道:“最后,多用火器。” 陈凡听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这位多年带兵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等曾国藩讲完,陈凡问道:“老先生,什么叫站墙子?您当年具体是怎么操练士卒的呢?” 曾国藩笑道:“所谓【站墙子】,其实就是挖壕沟,深一丈二尺,底宽八尺,取土筑墙;墙高九尺设射击垛口,墙后五步挖「地堡」藏兵。壕底插竹签、墙外铺「铁蒺藜」、每隔三十丈设地雷巢。” 每日申时(15-17点)必须完成「两时辰工程」,雨雪无阻。 验收需以「三箭法」——距墙百步射火箭,墙不塌、火不燃、尘不扬方为合格。 说到这,曾国藩笑道:“吾每至驻地,必先策马绕营三周,见壕浅墙薄者,立斩营官,故我湘军营垒号称『铁寨』。” 陈凡闻言,心中暗暗腹诽,人家都说这位是结硬寨,打呆仗,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平日里士兵训练都是挖壕垒墙,打起仗来,行军半日,不管遇不遇敌,先按这标准扎营下寨,这岂止是铁寨,这时铁乌龟啊。 不过转念一想,曾国藩这办法似乎还真挺有操作性,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不搞什么声东击西,围三缺一,我就土丨工作业,你打我,我缩在寨子里。我打你,我把你围在寨子里。 打仗,不确定性太多,那我控制风险,将溃败的可能性降至最低。 果如这位老先生给胡林翼的信中所言:“用兵之道,扎营如铸铁,行军如流水,二者缺一不可。” 第258章 纪效新书·补遗 在另一个时空中,很多人都嘲笑曾国藩的这种笨办法。 但其实设身处地想一想,这种将防御工事日常化的理念,不仅突破了华夏传统野战的思维定式,更暗合另一个时空中近代堑壕战的雏形。 更是将复杂的带兵规范化,程式化,让一帮书生也具有操作性。 陈凡想到这,愈发对曾国藩的练兵方法感兴趣起来。 于是便又追问道:“老先生,您还没说,您是怎么操练湘军的。” 曾国藩许是累了,转身进了宝瓶门,在门边石桌旁坐下。 “士卒每日操练「劈、刺、格、挡」四式,要求「力贯矛尖,身随刀转」。新兵需通过「三试」:刺草人百次不喘、劈木桩十断九裂、持械疾跑百步不落方可入营。” “矛贵直入如毒蛇吐信,刀求横扫似猛虎剪尾。” 陈凡点了点头:“那火器呢?” “三速——装药速(鸟枪30息/发)、列阵速(火器营半刻钟置防)、撤退速(携炮拆解不可过百息)。” 陈凡越听越是兴奋,这些是什么? 这些都是细化到分秒的经验啊。 兵书固然有用,但哪能跟带过兵、打过大仗的人手把手教你的好? “我湘军临敌,先以火器轰击,待敌阵稍乱,则变鸳鸯阵为三才阵突击,此法歼敌甚众。” “防御时以粮车围成「回」字形工事,车隙架劈山炮,车顶置湿棉被防火箭。祁门之战,我湘军以200辆粮车结阵,击退太平军陈玉成部万余兵力。车阵环列如铁壁,发炮如雨,贼尸枕藉。” 陈凡片刻也不敢分心,只恨出来时没有带好纸笔,他认真记下后又问道:“那体能……哦,就是负重训练怎么训练呢?” “兵贵如猿猱之捷,故练足力为第一要义,凡过壕沟五尺者,不得持械踌躇。士卒负30斤(含5日干粮、武器、帐篷)日行60里;哨长以上军官需额外背10斤地图文书。当年湘军初创,我令团练每月两次「百里奔袭」,要求8时辰内负重20斤跨越湘赣交界山地。这负重可以是杂物,亦可以是石锁】 陈凡暗暗咋舌,每个月两次百里负重行军,真要是在这个时代能做到,那甭管是倭寇还是土寇,打不过,最少贼也追不上。 现代步兵都要考核负重拉练,没想到曾国藩那个时代就已经有针对性的相关训练了,这么一说,曾国藩的思维还挺超前的。 曾国藩教的很细,不厌其烦,只要说到重点,他反复叮嘱,一一举例。 陈凡是对古代战争一窍不通的小白,当曾国藩听到陈凡问“什么是鸳鸯阵”的时候,摇了摇头道:“你这夫子,什么都不懂,这不是误人子弟吗?最少你也要看一看戚南塘的《纪效新书》啊。” 说罢,他恍然道:“哦,你这个年代有倭寇没戚南塘是吧?” 陈凡闻言眼睛一亮,语音中带着颤抖问道:“曾老先生~~~你,你还记得《纪效新书》吗?” 曾国藩并没有回答陈凡的问题,而是笑道:“刚刚我在塾中听说你独创了骈文入八股的法子?” 陈凡老脸一红,系统咋弄了个满清过来的老师,自己那点文抄故事,全都被人掀了老底。 曾国藩见他这幅摸样,第一次“哈哈”大笑起来:“看来你还要做这个大梁的戚南塘啊。” 陈凡嘿然道:“曾老先生教我那么多,我准备结合老先生的练兵办法,然后在参详一番《纪效新书》,将二者结合起来,最后成书交给学生,书名《文正公兵法》!扉页上就写着【爱民为治兵第一要义】!” 说完,他顿觉不妥,文正是曾国藩的谥,特么,人家站在自己面前,自己直接给人家谥号整兵书上去了。 但也不对啊,他确实…… 一笔糊涂账。 好在老曾还是要脸的,他摇头笑道:“那就不必了,老夫当年练兵也是参校《纪效新书》!” “我可以将《纪效新书》里的一些重要内容抄录给你,但你也需知,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老夫的一些练兵法子,你也可以参详后,补充戚南塘兵书一二,嗯……就叫《纪效新书·补遗》吧。” 陈凡赶紧退后一步,郑重躬身行礼道:“谢过老先生了!” 两人回到书房,陈凡亲自研墨,曾国藩提笔看向一旁的他道:“《纪效新书》里《任临清观请创立兵营公移》这些我就不录了!” 陈凡也不知道这《任临清观请创立兵营公移》是什么,但见曾国藩不录,应该是不甚重要的官方文移之类,他忙点头道:“老先生觉得怎么录更好便怎么录。” 曾国藩点了点头,直接在纸上写道:“《束伍篇》第一原选兵,兵之贵选尚矣,而时有不同,选难拘二。若草昧之初,招徕之势……” ………………………… “若草昧之初,招徕之势,如春秋战国,用武日久,则自是一样选法。放今天下,承平,编民忘战,车书混同,卒然之变,自是一样选法……” “天下三家,边腹之变,犯如将有章程,兵有额数,饷有限给,其法惟在精。第三切忌不可用,城市油滑之人,但看面目光白,行动伶便者是也;奸巧之人,神色不定,见官府藐然无忌者是也。” “第三可用,只是乡野老实之人。所谓乡野老实之人者,黑大粗壮,辛苦手面,皮肉坚实,有土作之色,此为第一……” 陈凡拿着新鲜出炉的《纪效新书·补遗》,在海鲤、覃士群、郑应昌等人面前念诵起来。 几人听得十分认真,听到仔细处,还低声跟周围人小声交流两句。 陈凡念了一段,郑应昌便赶紧道:“东家,你要用这法子练兵?这书是谁给你的?” 说完他恍然道:“必然是昨日刚刚离开的那位曾老先生给你的,对也不对?我看他这几日,成日在你书房中书书写写!” 陈凡瞪了他一眼,本想着在众人面前再来个文抄大法,谁知还没开始便被这臭脚郑打断了计划,他只好无奈的:“是也不是,这书是补遗,上面有那老先生的补充,但这本书原作者却是位姓戚的将军。” “哪个卫所的?”海鲤闻言赶紧追问。 陈凡咽了咽口水:“呃,好,好像是山东那边的吧。” 覃士群立马道:“老夫马上写信去登莱巡抚幕中,请他帮忙打听一二。” 陈凡吓得魂都飞出来了,他连忙打岔道:“几位先生,这,这兵书怎么样?” 覃士群正色道:“倭乱中得此书,如获指南,当以全文刊布,可使边将人人习之。” 海鲤感叹道:“此书一出,阴司演武,犹依此书。” 注: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载鬼卒论兵:“阴司演武,犹依戚将军《纪效》旧制。” 第359章 一日理百事 淮州府·淮扬海防道衙门。 王大绶丢下手里的棋子,苦笑着看向对面的韩辑:“文和,你已经上任有些时日了,府衙中诸事繁琐,你天天往我这跑,若是被有心人参上一本……” 韩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道:“世兄是嫌我叨扰太甚了。” 王大绶再一次苦笑摇头。 韩辑长身而起,拉着王大绶的袖子道:“平日里总是麻烦世兄,今日世兄去我衙里做客!” 说罢,拉着王大绶就朝外走。 王大绶无奈,只能一边走一边劝道:“文和,你的身份本就难逃有心人窥探,若是被人所乘,老师须得怪我没有看护好你。” 韩辑拉着他上了轿子,坐定后笑道:“小小淮州,能有多少公务?这才几日,我随意便断了去。” 王大绶见他神色傲然,只好闭嘴不再去劝。 待到了府衙,韩辑叫来承发房典吏道:“将这几日所积公务,悉数取来。” 那典吏匆忙出去,不一会儿着几个书手,每人都搬了好大一摞上了堂来。 只见韩辑翻开一本南京户部询问兴化县此次匪乱的文移,他头也不抬,一边看一边道:“今日正好放告,叫衙门外告状之人进来。” 不一会儿,一群告状的百姓挤满了堂前,韩辑依然不抬头,手里一边写着申祥,一边叫承发房那典吏按照序号,让告状之人一一上堂。 他这边笔下犹走龙蛇,口中却问着案情,王大绶看向那文移,只见韩辑写的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而且嘴上丝毫没有因为书写而耽误询问案情。 待那堂中告状之人说完,他手里的文移恰好也写完了,只见他抽出一张纸来,随即在纸上写起此案的判词,口中还一边发落,区直分明,并无分毫差错。 那堂中告状之人连连磕头拜伏。 只不到一个时辰,自他上任以来积攒的公事已全都处理结束。 韩辑见堂中百姓全都离开后,他将手中笔往大案上一扔,然后笑着对王大绶道:“此等官府之事?何足为奇?” 王大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在任淮扬海防道前,他也是放过一任知府的,自然知道府衙的事情有多繁琐。 但韩辑积攒多日的公事,仅一个时辰便勾当结束,且在他看来,似乎处理的还非常好。 王大绶感叹道:“常听老师说,文和天纵之材,为兄服了。” 韩辑笑着接过下人送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随即道:“现在咱们可以好好手谈两局了吧?” 王大绶摇了摇头:“文和你处理公务得心应手,但为兄却没有你这才干,衙门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为兄呢。” 韩辑拉住他的袖子,笑眯眯道:“其实请世兄来,是为了一事。” “朝廷勒令地方举筹武学,胡源家大公子胡襄与我是同年,所以小弟这里准备将武学一事交给安定书院去办,胡襄上次寻到我这,说这件事既然是圣上看重,那就必然要办好,所以请我代他找几个合用的武学教官来!” 王大绶道:“既如此,文和只需跟淮州卫说说,淮州卫那里……” 韩辑没等他说完,挥手打断道:“卫所糜烂,实不堪用,这次我想从世兄标营里找一二个深谙练兵之人教导武学生。” 海防道衙门的标营是圌山参将手里的营兵,因为圌山控遏大江,所以经常在大江上锁拿盐贩和江丨贼,卫所兵是肯定比不上的,甚至一些营兵也没有圌山营兵精锐。 王大绶还以为是什么大难题,他作为淮扬海防道,调几个标营兵给安定书院,这事情不要太简单。 可韩辑却小声道:“世兄,这人你可不能随便找几个给我!” 王大绶好奇道:“你有什么要求?” 韩辑起身负手而立:“这些武学生,我亲自教他们兵法战策,从你那调来的营兵要是那种可以管束队伍,对阵法、金鼓、兵器、马术都十分精通之人。” 见王大绶一脸怀疑的看着自己,韩辑“哈哈”大笑道:“怎么?世兄难道也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 随即他第一次认真道:“世兄,我实话与你说,这次陛下是下了决心的,一定要在东南练出一支强军来,各地督抚、地方衙门全都想借这次机会在陛下那露个脸儿,叔父特意写信给我,让我实心操办此事,且从京营中调了两个善用攻城器械的把总来。” 王大绶皱眉道:“那你还要我的人干嘛?” “练的都是土民,京营那些人过来说话,这些本地的武学生如何听得懂?” 王大绶点了点头:“文和还懂练兵?” 韩辑傲然道:“我也细细研读过曾公亮《武经总要》的,五事七计,道、天、地、将、法、主孰明,将孰能。这些还是还是知道的。” “72中阵法,枪、戟、狼牙棒、刀、斧、鞭、锏三十般兵器,我也曾在家中,让仆役们操练过。” “京营那两个把总来,我主要是让他们教授武学生搭车、钩撞车、折叠桥、云梯制法,和塞门刀车、木女头(移动掩体)、风扇车这些攻城器械。” 王大绶摇头笑道:“你既已经想好,那过两日,我便将人给你送来。” 韩辑难得正色朝王大绶一揖到地:“那就谢过世兄了,不过这件事还请世兄代为隐瞒一二,地方上虽然都已经开始兴办武学,但那些人都不知道陛下对此的重视程度,小弟我就想着利用这机会,一鸣惊人!” 王大绶知道他的意思,就是外松内紧,不要让别人看出端倪来,省得有心之人全都一拥而上,到时候韩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扛不住那么多竞争者。 就在这时,堂下有人道:“大人,海陵县知县俞敬送书信一封。” 韩辑招了招手,拿过书信,拆开一看,随即将信放在一边,皱起眉来。 王大绶见状好奇道:“怎么了?出事了?” 韩辑“嗤”笑一声道:“俞敬说他县里那个生员陈凡……写了本练兵的《纪效新书·补遗》!” 王大绶闻言好奇道:“哦?又是那个陈凡?” 韩辑挥了挥手:“一个秀才懂什么兵法,这俞敬也是老朽可笑,竟让我在全府武学推行这练兵法子。” “说到这个陈凡,胡襄、胡芳兄弟似对他颇为不喜,之前那个县丞陆羽前几日来府衙,说这次土寇诈城,陈凡借此机会,在县中胡乱抓人,搞得县里民怨沸腾。” 王大绶摇了摇头:“常州府同知杨廷选在任时,陈文瑞能与之相交莫逆;杨廷选是谁的人,你心里应该很清楚;而新任县令俞敬是胡家举荐上来的,他也与陈凡关系不错,这说明什么?说明最少这陈文瑞是个有办法的,不然两任县令,他们身后之人立场又不同,他们早就跟陈凡不睦了,哪能今日给你写信,举荐他的练兵之法?” 韩辑是聪明人,虽然骄傲了些,但却不是个偏听偏信的,他点了点头道:“世兄到底长我几岁,这些事比我看得通透。” 王大绶笑着摇了摇头:“俞敬也是有心了,文和你虽看不上,但官场上也是要回信感谢一二的。” “嗯!” 第360章 乌骓 “韩知府不用此法,原也在预料之中。前几日他从标营选了十几个营兵放在安定书院后山日日操练。安定书院这段时间也放出告示,说要招收良善人家子弟入武学!因为不用入军籍,故而不少穷苦人家都将孩子送了过去,据说韩辑天天都要去看一看,甚至还亲自给那些武学生讲课。”郑应昌刚去泰州办事,回来后将他在泰州的见闻讲了一遍。 陈凡展开今日刚刚收到的书信道:“杨同知在常州写信来,说朝廷很是重视此事,部议中,大人们对选何练兵之法争议颇大。杨同知说,不多日朝廷就会亲派大员来我东南,专研此事。” 覃士群抚须笑道:“难怪那韩知府如此上心,估计是想着借此机会入得圣人之眼。” 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关于东南兴办武学,各省练兵的消息越来越多。 陈凡几人总结之后发现,朝廷的政策对此有些模糊,他只让各省兴办武学,但没有统一的教材,也多是委任地方官员和士大夫行办此事。 可朝廷中相关的争议却不绝于耳,有人建议重振卫学,将武学纳入卫学中,然后用北宋《武经总要》的办法训练武学生。 也有人觉得卫所已经实不堪用,那些卫所兵丁,很多都已经变成了事实上的卫所军官家的佃户,让他们种田可以,让他们打仗却是不行。 卫所不仅教不出武学生,也没有武学生的好苗子,想要搞好武学,就只能从民间遴选。 陈凡道:“县衙明日就要张贴告示,到时候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来报名。” 第二天一早,县衙八字墙外便贴上了露布: 钦奉总督军门钧旨 设塾训武事 告本县忠勇子弟知悉: 盖闻承平修武,社稷之纲;弘毅养士,乡闾之盾。 今倭氛虽靖而边燧未宁,负耒耒耜则为民,执干戈则为兵。特依法度,开弘毅武塾,择良家子教习战守之术。凡我子弟,当以报国守土为志,踊跃应募! 一、 选士之要 首察心性,次考筋力 良民根脚:须三代隶本县籍,身家清白,无刑狱奸盗事; 胆气为先:面恶兽、闻金鼓而色不变者; 膂力为基:能挽硬弓一石,负五十斤疾行三十里; 朴拙者取:市井油滑、衙门积年、黥面跛足者不纳! 二、 教习之纲(恪守新书六科) 「练胆气以立魂,习技艺以充器」 …… 三、 养兵之制(县衙特恩) 「厚廪饩以砺志,明赏罚以正心」 月给米三斗,冬夏赐战袄靴履; 岁考优等者 教习兵法战策,保以武举; 犯十七条禁令者(喧哗乱行、私斗窃物等),杖革逐出! …… 露布下,有个读书人正在给周围的百姓念诵,百姓们一边听一边议论纷纷。 “这弘毅塾不是教人考状元的吗?怎么还教起丘八了?” “这你就不懂了,我家外甥在县衙做事,听说这次倭寇闹事,皇上震怒,下旨在东南办武学,各县都练起来了,兴化那边动静更大,兴化李阁老家被抢掠一空,李家的公子李存疏老爷自己花钱办了个武学,天天在李家庄子里操练,过往之人都去看热闹呢。” 刚刚问话的人摇了摇头:“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那些书生怎么会打仗?他们连马都不敢骑吧?” …… 弘毅塾门口,一匹额广如削竹,目似悬铃炯赤,耳尖如锥立,颈如鹤弓蓄力,肩胛高隆若峰的乌骓马正站在院外。 郑应昌一边看着那乌骓马,一边啧啧有声道:“也不知道是谁将这匹宝马栓在咱们院子门口。” 说罢,他上前爱不释手的抚摸着马鬃,转头对陈凡道:“怎么样?怎么样?我牵着这匹马的时候,有没有【颈如鹤弓蓄力,肩胛高隆若峰】那意思?” 陈凡点了点头:“可以,可以!” 就像每个男人都无法拒绝豪车一样,这个年代,每个男人都无法拒绝一匹良马。 臭脚郑见这匹马十分温顺,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他拉起缰绳,突然跳上马背:“胯下乌骓墨浪翻,满城姑娘掀轿帘,悔婚翠花墙头趴,大捶胸口泪哭杀,架架架~~~” 说罢他意气风发坐在鞍上,举起三根手指道:“河曲龙驹,运到咱这,作价二百两一匹,这乌骓马一丝杂色都无,至少翻了三倍六百两。” “六百两,现银拿下,没靠父母,没有典当,没有借债,我~~~没~~~~买……哈哈哈哈!” 说完,他小心翼翼从马上爬了下来,兴奋的来到陈凡身边:“乘着主家没来,你也上去试试!” 陈凡摆了摆手,伸手将马上的银丝鞍从马上卸了下来,郑应昌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你卸人家马鞍作甚?你知不知道这一马鞍上的一根银丝就能抵上我们弘毅塾所有人晚上一顿饭钱?你现在敢偷人家马鞍,将来还不把人家马给偷了?放回去,放回去。” 陈凡淡淡道:“这马鞍是我的?” 郑应昌身体晃了晃,看了看陈凡手里的银丝编制的马鞍:“你你你的马鞍放在别人的马上干什么?” 陈凡:“马也是我的!” 郑应昌此刻如遭雷击一般,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凡! 陈凡抚摸着马背:“你看我这马,脊背平直如板,可立铜钱不坠,肋排紧密如帘,马行老板说了,“十肋成算”为贵,老郑,咱好起来啦!” 郑应昌面色苍白,怔在原地半天:“恭喜你~~~啊~~~~啊~~~~~~这乌骓马肯定不是你的!” “是我的。是不是很为我开心?” “啊~~~~~~啊~~~~~~就你这样你怎么能骑上乌骓马?大家一起穷的好好的,你怎么有钱买这么好的马,啊~~~~~~~~????” 这时,院门推开,黄至筠带着女儿走出院子,对着陈凡道:“陈夫子,这次海陵险之又险,要不是你,小女恐怕……,这匹乌骓马喜欢不喜欢?我再叫人给你配条银丝马鞭如何?” 陈凡微笑摇头,接着转头看向郑应昌,老郑此刻已然红温,哭丧着脸,仿佛丢了一千两。 PS:发低烧了,几个月都没有断更,昨天断了一天,今天整个人昏昏沉沉。希望赶紧好~! 第361章 团练 时间到了三月中,又有几件大事发生。 一是福建有大股倭寇登岸,差点打进了福州,地方官员、士绅、百姓纷纷逃难,福建总兵被逮拿进京治罪,这样一来,东南练兵这件事更为急切。 第二是倭乱时诈城的土寇,终于露出了马脚,操江御史衙门在包港、小河寨一代抓获百余江丨贼,为首之人名叫包超,不过人虽然抓了,但这些人抢掠来的钱财却了无影踪。 第三件事便是朝廷有鉴于东南倭情,终于认识到需要有重臣在人事权、财权、兵权方面统一指挥抗倭,三月中邸报显示,原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苏时秀改加兵部尚书衔总督东南军务,统筹包括地方团练在内的所有抗倭武装。 不久后,“总督东南军务 苏 为地方团练事札付淮州府知府韩”的文件便摆在了韩辑的案头。 总结来说就是苏时秀认为,地方武学要结合团练来办,武学生在学习理论知识的同时,还要掌握将来带兵的实践,这样既可以练出卫所、营兵之外的一支地方团练力量,用以补充抗倭;另一方面也可以让武学生不要只有理论没有实践,毕竟这些武学生将来若是考中武举,那是真的要带兵的。 韩辑收到消息,很快便将之转到地方各县。 陈凡最近很是苦恼,自从县衙的消息公布以来,前来弘毅塾打听的人不少,但却都是问科举班的,讲武堂一个报名的人都没有。 倒是何凤池几次找他,说不要读那些经史子集,倒是想将来考武举,做将军。 何凤池这小家伙,陈凡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觉得对方有股子英气在身上,上次面对贼人时他的表现更是让陈凡刮目相看,见他决定弃武从文,陈凡当然很是高兴。 “凤池,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将来说不定你就能考个武状元来!” “不过这年月,书还是要读的,功名也要去考,不读书不能开智,不读书不能明理,很多事,等你书读得多了,自然就窥一豹而知全身,将来你若真能带兵,读书对带兵更是大有裨益!” 但只有何凤池一人,这讲武堂肯定是开不了的,就在陈凡苦恼的时候,陈湘终于带兵回了信地,也催着儿子回到海陵。 听说又可以读书,又能学武学,陈学礼的眼睛顿时亮了:“二叔,我想进讲武堂。” 陈学礼在读书上的天份确实不高,同样的努力下,薛甲秀已经是县试案首,但他这次只是堪堪过了县试。 陈凡倒是不反对他去讲武堂,但就怕他老子陈湘知道后会反对。 古往今来的父母,都不想儿女吃自己吃过的苦,陈湘知道这年月武官在文官面前就是低人一等,他要是知道陈学礼这个童生,放着“大好前程”不好好读书,而是去考武举,估计能把这小子的皮给揭了。 陈凡踌躇了半晌,只能对他道:“你还是先跟你父亲商量商量再说。” 谁知陈学礼这次通过了县试,翅膀也是硬了,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夫子,我听凤池说了,进了讲武堂又不是不学经义,反正我两不耽误就是了。” 陈凡闻言便也答应了下来。 讲武堂的第三、第四个学生却是让陈凡有些诧异。 三月底俞敬以县衙的名义委任徐述为海陵团练总练,陈凡为团总,实际以陈凡的弘毅塾讲武堂为核心,打造海陵团练,这消息一出,沈彪兄弟二人找到陈凡,说他们兄弟想进讲武堂学习如何带兵。 陈凡对沈彪这个胆气颇壮的书生,印象早就大为改观,自然十分欢迎。 再说了,按照曾国藩的练兵思路,统军之人都应该是读书人,就这点,倒是跟目前的情况相符。 有了四个人,讲武堂就可以开办了。 徐述这个总练毕竟占了海陵团练的正职,总不好什么事情都不做,等团练正式招兵时,他划拨了城东徐家村的一处晒场,供给团练操练,另外县衙每月给团丁五钱银子的月饷,徐家再给每人补上三钱银,也就是说,团丁除了日常的收入之外,还有每月八钱银,这与最近层出不穷冒出的各地团练相比,已经属于“高薪”了。 因为这次朝廷给南直各县划拨的团丁名额是四十人,所以陈凡又从黄至筠那拉了点赞助,黄至筠答应给这些团丁每人再补八钱银,现在每个团丁一月的饷银达到了一两钱分,这钱已经不少了,毕竟这个时代普通壮劳力,一个月的收入,累死累活也不过才一两出头而已。 不过,给这么高的饷银,陈凡也是有要求的,那就是要这些团丁彻底脱产。 当然,他也知道想用一两多银子让普通百姓彻底脱产,这还是有些缺乏吸引力的。 所以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海陵城的城市居民和周围的农民,而是……淮中十场的灶丁。 在大梁当灶丁晒盐是一项很苦的工作,这些人从小一年忙到头,整日里脚泡在盐卤池里,二十岁不到就溃烂了,很多灶丁盐户三十岁时就不能行走。 除了在盐场摊晒盐的人之外,盐场熬煮盐的灶丁更惨,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官府的芦荡割芦苇,然后砍树烧炭,忙完了,还要去灶房烧灶熬盐,常年盯着火,导致这些人眼睛久而久之便坏了,所以盐场瘸子多、瞎子多,到了这几年,盐场逃丁很多,朝廷也很苦恼。 有了陆为宽这层关系,陈凡当然很容易就在淮中十场招满了团丁。 当陈凡带着何凤池等四人来到徐家庄,看到这些团丁时,大家都觉得是捡到了宝贝。 这些灶丁个个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皮肤黝黑,身体结实,除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瘦弱了些,照着《纪效新书》来看,这些人神态平静,沉默寡言,能吃苦耐得劳,简直就是天选之兵。 陈凡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台上,看着台下蓬头垢面的灶丁们,台上台下没有人说话,只偶有灶丁们的一两声咳嗽。 陈凡对此很是满意,若是招些城厢百姓或者农民,此时此地早就成了赶大集的场面了。 但这些灶丁就不同了,他们吃惯了生活的苦,早就有些“麻木不仁”,也知道说废话、做无用功是对体力的一种浪费。 旁边的沈彪凑近道:“陈团总,人已经到齐,请您训话。” 陈凡点了点头。 沈彪立刻站了出来,对着下面道:“奉县令大人令,招募海陵好汉入团练,团练团总大人就是这次拒贼于海陵城外的陈秀才,陈团总能文能武,是咱海陵人人称道的英雄好汉,跟着陈团总保境安民,既能受百姓敬仰,每个月还有一两八钱的银子,一月一两八钱,一年就是二十多两,没有克扣,没有短少,按时发放,若是能抓到土寇乱匪或是倭贼,还另外有奖赏。” “二十两!”听到这个数字,台下“麻木”的一双双眼睛好似突然活了过来。一名灶丁道:“老爷,是不是每个月到手足额一两八钱?” 沈彪刚想说话,陈凡抢先道:“以后在长官面前说话要打【报告】,还有,在军中,不称【老爷】,以后你们叫我【团总】,叫他……” 说到这,陈凡一指沈彪等四人:“叫他练总。” 第362章 团练2 本来陈凡想在团练中设置东南西北四个练总,分别由陈学礼、何凤池、沈彪,以及沈彪的弟弟沈鲲分别担任。 但考虑到沈彪好歹还有个生员的身份能够压服众人,其他几人一是年纪小,二是又没什么拿的出的技艺来,虽然是想让他们实践如何带兵,但拔苗助长,只会适得其反,所以最后陈凡只让沈彪担任了这个练总。 好在沈彪自从在陈凡那看到了《纪效新书·补遗》后,一时之间奉为练兵神书,每日里爱不释手,再三研读,理论上已经初具规模。 陈凡既然忙着弘毅塾的教学之事,又要兼顾到徐家村的团练,有了沈彪的分担,到底能轻松一些。 但想要练出强兵,新成军时便是最为重要的关节,这是给这支队伍注入灵魂的关键时期,陈凡片刻不敢假手他人。 虽然兵招满了,但这些人符不符合要求陈凡还不知道。 他朝旁边看去,何凤池见状,立刻小跑下了台子,带着一群早就候在旁边的徐家家丁走上前来,在一众团丁们面前停下。 这些家丁每个人手里提着一个奇怪的东西,软塌塌的,看起来有些重量,上面还用针线密密缝了结实的带子。 “这东西名叫【沙敷】,是绑在你们腿上的,每人两个,每个重曰三斤(纪效新书里的一斤是按照明制596克),从今日起,你们两条腿上都要绑着这沙敷,就连睡觉时也不准卸下。” 这些团丁闻言,还有些不以为然,当陈凡宣布,从今日起,每日需要绑着这东西跑三十里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仅是团丁们,就连被蒙在鼓里的陈学礼、何凤池、沈鲲三人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好在众人虽然惊讶,但他们吃惯了生活的苦,对比却并没有异议。 就在所有人以为陈凡的训话还要继续时,谁知陈凡道:“沈练总,你带头,跑到城南九龙湖处折返回来,中途不准有人掉队,再晚本团总都等着你们,若是有人不想当这个兵了,那就自己偷偷离开,离开之前将沙敷交予同伴。” 台下的灶丁们闻言,终于“嗡”的一声议论起来,可沈彪却不给众人说话的机会,三两步到了台下:“扎好沙敷!” “跟着我!” “跑!” 说完,第一个跑了出去。 那些团丁们看着沈彪已经出了晒场,终于,犹犹豫豫的跟了上去。 接下来是沈鲲、何凤池压在队尾。 陈学礼见状,看着陈凡欲言又止,但见这二叔看都不看他,他只能咬了咬牙,迈着步子紧赶了上去。 陈凡走下台来,默默绑上沙敷,跟在他后面跑出了晒场。 他知道陈学礼想要说的是什么。 陈学礼从小跟在陈湘身边,看多了军伍中的操练,尤其是陈湘那些家丁的操练,他以为考武举就是练习武艺,排兵布阵,却从没想过跟这群大头兵一起绑着沙敷,在乡民众目睽睽之中“狼狈奔跑”。 说白了,他现在已经考中了童生,身上也穿了文人的“长衫”,见团练跟他印象中的练兵不同,一时之间胸中那“长衫”脱不下来而已。 倒是沈彪让陈凡刮目相看,他之前是知道今天要越野负重的,而且他因为廪生和牙行的身份,整个海陵的百姓,几乎都认识他,但他却没有片刻犹豫,今日也是第一个冲出了晒场。 此刻,一群身着破衣烂衫的灶丁们在沈彪的带领下朝南跑去,一路上所有人都沉默着,还没跑出徐家村,周围的百姓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的打量着这支奇怪的队伍。 有些村中的顽童甚至跟着队伍跑,一边跑一边嘻嘻哈哈、指指点点的笑。 陈凡是经历过初高中、大学军训时的越野跑的,所以这种好奇没有丁点感觉,只是跟在人群后面压着队尾。 但这却让队伍里的其他人心理上别扭起来。 灶丁们还好些,有了当兵吃粮的心理准备,反正生存都快出问题了,丢脸算个什么。 可弘毅塾的几人,以及沈彪可就难过了。 尤其是沈彪,他一个生员,又自己打拼出渔行的生意,在海陵不说是横着走,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来到乡里,那些农人,谁见到他不客客气气行礼。 可如今,他却像猴子一样被众人围观,沈彪心中微微有些后悔,只怪当初他觉得跟着陈凡此人,是能够成就一番事业的;也觉得如今东南糜烂,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若是能趁着这个风口得哪位大人看中,说不定便一飞冲天,不必再走科举之途。 陈彪跑了一阵,腿上传来的沉重感,胸口喘不过气的火辣辣的感觉,更加加剧了他的后悔。 但想到这几日在陈凡面前挥斥方遒,大谈治兵方略,若是第一天因为怕吃苦就退出,那也实在丢脸,无奈,他只能硬着头皮,撑着疲惫的身体,盯着沿路人群异样的目光,强迫自己迈起腿来。 可他这边还没妥协,身后便传来骚动,只听见围观的人喊道:“渔行那小掌柜吃不消,倒下了。” “哈哈哈,沈家小郎君做生意是把好手,当兵跑操却是不成。” 沈彪心中一紧,下意识朝后看去,可身后全是密密麻麻的脑袋,哪里能看到弟弟沈鲲,他心中怒骂两句弟弟“没出息”,便咬着牙转头继续跑了起来。 队伍的最后,陈凡停下脚步,一边看着脚下瘫软成一堆的沈鲲,一边借着机会赶紧调整自己的呼吸。 沈鲲沮丧的坐在地上,不时抬头看向头顶那个不怒自威的陈案首,心里有些羞愧:“陈夫子,我,我太累了,我跑不动了,我不当团练了,不当了不当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不行,可见沈鲲的意志已经被彻底击溃了。 陈凡一边喘气,一边看着虽然掉队,可依然还在跑着的陈学礼,他终于点了点头道:“你回去吧。” 沈鲲如蒙大赦,忙不迭朝陈凡行了行礼,臊眉耷眼的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解开沙敷,好像连脚步都轻松了不少。 陈凡没有再去看他,也不去看围观的百姓,追着队尾的陈学礼跑了过去。 到了队尾,陈凡一脚踢在陈学礼的屁股上:“你爹还是淮州卫指挥同知呢,就生出你这么个孬货来?步子迈大些,跑起来。” 陈学礼:“呼哧,呼哧……” 第363章 团练3 当队伍从九龙湖重新回到徐家村晒场时,整个队伍已经脱了节,陈凡因为早在安定书院之时就养成了每日锻炼的习惯,所以勉强跟上了队伍,形容尚不算狼狈。 最惨的是沈彪、陈学礼两人,这两人平日里养尊处优,根本没有锻炼的习惯,出发没多久就呼哧带喘跑不动了,但两人意志很是坚强,虽然落在后面,但也一瘸一拐,忍着小腿抽筋的剧痛挪了回来。 这都在陈凡的意料之中。 但也有在陈凡意料之外的事情,这次“拉练”,竟然有两个灶丁半途吃不消最终选择了退出。 陈凡看那两人筋骨强健,小腿纤细有力,根本不像是力竭的样子,估计是脑子里有别的想法。 陈凡也不去劝,直接让二人解了沙敷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就是了。 刚回到晒场,所有人,包括灶丁在内,几乎全都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甚至有的人不顾形象的直接躺在晒场中,任凭看热闹的徐家族人指指点点。 陈凡拖着灌了铅的腿挪到台上,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道:“都站起来,按照之前的队列站好!” 灶丁们稀稀拉拉站了起来,闹哄哄的你找我,我找你,好半晌才站好。 台下终于安静了下来,陈凡先是招来了徐家的管事,让他将看热闹的人群驱赶离开,等场中彻底安静下来他才道:“小小30里,已经有三人选择离开!看来之前我是高估了你们这群人。” 沈彪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这三个人里就有他的弟弟,而他的表现也可以用“不堪”二字形容。 以前他总觉得陈凡没什么了不起,后来觉得陈凡也不过就是书读得厉害,文章写得比他好,但今天这三十里跑下来,他气馁的发现,陈凡年纪比他小,竟然脚力也远胜于他,沈彪心中最后那丝不服气也彻底烟消云散了去。 毕竟是第一次操练,陈凡也不想过于打击众人,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留下来的都是好汉子。其中有些人脚力比我好!我这秀才甘拜下风。” 陈凡此话刚刚说完,台下响起一阵哄笑声,陈凡的身份盐司的官员都是提过的,一个高高在上的秀才老爷,说话竟如此风趣,这群苦哈哈们只觉得新鲜。心里也对台上这个年轻人多了点亲近的意思。 这是陈凡拿出名册递给一旁的何凤池道:“让他们排队,八排五行。” 何凤池闻言,结果册子跳下台去,这三十里竟对他丝毫没有影响,只见他拿着名册,叫到一个名字,便带着那人往划好的石灰点走去,不一会儿,这些灶丁们便站在点上排出了队列。 接着,何凤池又教了这些人左右,灶丁们目不识丁,从小便是打柴烧灶晒盐,左右不分,顿时场中闹哄哄的。 沈彪提着一把县衙给的腰刀,用刀鞘在那些人的身上一阵乱拍,警告他们不准说话。 好不容易队伍才整肃起来,众人也分清了左右的区别。 陈凡一直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闹哄哄一片,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待场中再次鸦雀无声时陈凡才道:“你们能坚持下来,那便是我海陵团练的一员了,之前去各盐场招兵时,想必你们也都听过了,只要考核合格,每个人先发第一个月的饷银。” “发饷!”陈凡一挥手,早就等候的徐家家丁便搬着一个小箱子走了出来。 来到台下,他将箱子打开,咯铛铛,早就剪好称重的碎银撒了一桌。 场中所有灶丁的眼睛一下子全都被吸引到了桌面。 陈凡环顾四周:“在领饷之前,我最后再说一句,入得团练,行止就需按团练的规矩,若是有人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时,站在后面的一人道:“只要老爷你不短了我们的银子,我们听老爷的话。” 陈凡转过头去,在人群中搜索声音的来源:“刚刚谁在说话。” 没有人应声,但台下的陈学礼和何凤池早就锁定的那人,很快,陈学礼便拽着那人走了出来。 陈凡淡淡的看了那人一眼,从容的对众人道:“刚刚已经说过,想要说话,要说报告,在这里,你们要称呼我为团总,有约不守,打十棍,赶出团练。” 陈凡似乎早就预料会有这一幕,早早就备下了徐家的家丁,那两家丁轻车熟路,扛着棍子走了出来,将那样按倒,褪了裤子,当着众人的面业务娴熟的乱打一通。 顿时场中的灶丁和远处看热闹的人群都被这人的惨叫声吓得再也不敢说话。 灶丁中,散漫也在缓缓消失。 十棍很快打完,那说话的灶丁臀丨部已经青紫一片,有的地方甚至渗出血来。 陈凡看了那人一眼,对陈学礼道:“拿二钱银子给他治伤,拿了银子马上离开不得逗留。” 那人栖栖遑遑,不知所措的接了银子,最终穿了裤子,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陈凡又道:“还有谁想走,现在还来得及!” 等了些许时间,终于又有一人走了出来道:“报告,小,小人也想走。” 陈凡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让他走。” 那人本以为也有点银子可拿,却没想到陈凡竟然直接让他走人,顿时变得进退两难。 再等陈凡凌厉的目光扫过,那灶丁终于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等他走后,陈凡道:“既然你们选择留下,那就是我们海陵团练营的兵了,外地的团练怎么练兵我不管,但在海陵,我要的是令行禁止、愿意用生命守乡卫土的好汉,只要你们听我陈凡的,认真操练,不偷奸耍滑,我保证你们不仅能拿到足额的月饷,还能收获百姓的尊重。” 废话不多说,陈凡一挥手:“发银子!” 灶丁们在沈彪的安排下,有序的上前拿了银子,中间再没有一人随意讲话,比之刚来时,神情中多了一丝憧憬,少了两分随意。 看着一个个排队领钱的灶丁们,陈凡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一手恩威并施是曾国藩教他的, 据说当年湘潭之战前,他夜查营房,发现三名聚赌士兵,当场格杀,随即对营房中其余三名未参赌的人,每人发给赏银十两,一时间全军震动,再也无人敢在营中设赌。 第364章 团练4 到了四月上旬,薛甲秀、周炳先等外地考生终于回了海陵,陈凡并没有因为团练的事情而放松弘毅塾的教学。 薛甲秀他们刚回来,陈凡便给他们设计了专门课程,让他们追赶进度。 周炳先初时还因为父亲调任,心中对回到弘毅塾有些顾虑,生怕人走茶凉,谁知陈凡还是一如既往待他很是温和,之前并没有因他父亲的官职而对他有什么特殊照顾;这会儿也没有因为他父亲调任贵州而有什么冷待,一切如常。 这也让周炳先大大的松了口气,重新变回之前活泼的样子。 “什么?学礼竟然去习武了?”周炳先惊讶地看着陈凡,一脸不可思议。 陈凡笑道:“是啊,他现在黑黑瘦瘦,像是变了个人,若是朱绶现在跟他打,估计学礼打败他不费吹灰之力。” 周炳先目光中透着艳羡,不仅是他,就连塾堂里其他孩子,大部分也蠢蠢欲动。 这年纪的孩子最是好动,这段时间以来,陈学礼何凤池回到塾堂读书,下课总给他们讲述在团练中发生的趣事,他们早就心驰神往了。 周炳先搓着手道:“夫子,嘿嘿,我能不能也去……” 陈凡正色道:“讲武堂不是玩耍的地方,休得胡闹。” 周炳先撅着嘴道:“那学礼为什么能去?” 陈凡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听到弘毅塾的大门“哄”的一声被人大力推开,众人齐齐朝外看去。 陈凡就见陈湘气势汹汹的带人冲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嚷嚷道:“陈凡呢,陈凡你给老子出来。”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海鲤等人,见到气势汹汹陈湘,带着几个家丁神色不善的站在院中,海鲤上前道:“陈同知,你这是&……” 陈湘好歹还挺尊重海鲤这个举人,抱了抱拳道:“这里不关海公的事,我自去找陈凡说话,陈凡,你给我出来。” 塾堂里的陈凡叹了口气,走到院中,陈湘看到他顿时怒道:“陈凡,亏我拿你当兄弟,你就这么待你侄儿的?我家学礼好不容易考中了童生,正是科场一帆风顺的光景,你怎蛊惑他去劳什子团练?要当兵,着什么急,老子死了,他有得袭职。” 海鲤见他越说越大声,引得很多学童纷纷张望,他顿时怒道:“陈同知,要去讲武堂,那是学礼自己的决定,你在这大呼小叫作甚?” 陈湘冷哼一声:“谁不让我儿子读书,谁就是我仇人,今日我还是给尔等面子的,若要惹的我不快,那便顾不得了,我陈湘谁的颜面也不看。” 恰在此时,准备跟陈凡一起去徐家村的俞敬到了,见陈湘这混不吝的样子,俞敬怒道:“陈同知,兴办武学是朝廷大计,贵公子说不定就能因此给你陈家光宗耀祖,你却来为难陈夫子,这是什么道理?再有纠缠,须得小心我参你一本。” 到底是文官,陈湘收了肆无忌惮,但依旧神色不善道:“依我说,都是胡搞,你们这些读书人懂什么练兵?莫要耽误了那些青壮,更别耽误了我家孩子。” 陈凡这时才笑道:“大哥,你休要生气,我看你是误会了。” 陈湘原本一脑门子的火大,顶着高血压就来了,可伸手不打笑脸人,眼看着陈凡笑吟吟的,他态度立马软了下来:“兄弟,你这不是胡搞嘛,你也知道,大哥就学礼一根独苗,老陈家就指着他跳出卫所做个文官呢。” 陈凡故作诧异道:“我说大哥你肯定误会小弟我了,果然如此。” “嗯?”陈湘瞪着牛眼看着陈凡。 “学礼确实去了讲武堂,但他去之前可是答应我的,学业上不得耽搁,若是发现耽误了读书,我是必要叫他回来,不准他再去的。” 陈湘闻言,总算放松了些,紧接着他埋怨道:“我说兄弟你啊,多此一举,我家学礼想当官、想带兵,等我老了,位置就是他的,你还不知道大哥我,就盼着他将来能当个状元,光耀门楣呢。” 陈凡将他拉到一边:“大哥,漫说是状元,就算是进士,三年才多少个?想要考过,那是千难万难。” 陈湘还待说话,陈凡却打断道:“当然,学礼是聪明的,将来也是有把握靠进士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每个人的考运都不一样,万一,我说万一学礼到时候……” 陈湘虽然着急,但也知道陈凡说得是实话,天下学问好的多了去了,但有的人考运就是不好,一辈子都在举人这级别打转转。 想到这他点了点头:“所以兄弟你……” 陈凡笑道:“在不耽误学业的情况下,学礼又学了带兵,将来最差也是个儒将,前途不比大哥你远大?两手都要抓……” 陈凡握起拳头。 陈湘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两手都要抓紧!” 陈凡:“……” …… 经过陈凡一番开导,陈湘虽然心中还有疑虑,但总算愿意跟着陈凡、俞敬等人去徐家村看看了。 刚到徐家村,陈湘便看见一群粗黑的大汉在一人的带领下,正热火朝天的挖沟。 而那群撅着屁股的人中,正有自家儿子在其中。 看到这一幕,陈湘的胡子顿时翘了起来,眼珠子又瞪圆了。 他刚想说话,这边就听见领头那人拿着一根竹枝插进沟里:“陈团总定下的规矩,壕深一丈二尺,胡麻子,余下的二尺土你留着晚上运回去当坟头呢?” “荀二,墙高九尺,每十步设一垛口,垛口呢?第二次提醒你了,再有一次,我让你一边挖眼珠子,一边挖垛口!” 眼看着那凶狠的大汉距离儿子越来越近,陈湘的心都揪了起来。 果然,那大汉在陈学礼身后站定,陈湘第一次手心里冒汗,自家儿子可以给自己打骂,但别人要打要骂,他这个当爹的只会曰他姥姥。 打定主意的陈湘,只待那人对陈学礼口出狂言,他便立马带人冲上去给儿子报仇。 只见那人绕着陈学礼的身边,一会儿量量这个,一会儿量量那个,最终开口道:“陈学礼!” “到!” “你做得很不错,给这帮人再讲一遍,你是怎么玩壕的。” “是!”陈学礼右手横在胸前朝那大汉行了一礼,随即骄傲站在壕中,用声嘶力竭的声音道:“陈团总令,壕深一丈二尺,底宽八尺,取土筑墙;墙高九尺设射击垛口,墙后五步挖「地堡」藏兵。” “壕底插竹签、墙外铺「铁蒺藜」、每隔三十丈设兽夹陷阱一个!” “很好,归列!” “是!” 看到这一幕的陈湘缓缓松开了拳头,咽了咽口水,转头问陈凡:“兄弟,这壕沟这么挖,是谁教你的?” 第365章 儒将 陈湘家祖辈都是军户,对于壕沟这种军队的土丨工作业实在再熟悉不过。 按照《武经总要》的说法,壕沟的作用,主要是用来针对骑兵和步兵的直接冲击,壕沟深度需要使得战马飞跃不过,通常在一丈五尺左右(深广皆丈五,马不能越。),但因为蒙古马马种退化的原因,这个尺寸在国朝初年变成了一丈二。 壕沟还有两个作用,一是士兵可以借壕沟隐蔽移动,就好像李云龙打仗,用挖战壕靠近小日子的阵地扔手榴弹那意思,其实那不是他首创,早在唐代,李靖在阴山之战中“潜掘长堑”,使得突厥骑兵坠入陷阱。 第三个作用是壕沟与土墙结合成堑垒,如战国时齐军守城“环城凿堑,积土成垒”(墨子·备城门)。 很显然,儿子陈学礼刚刚撅着腚挖的壕就是第三种。 但似又与传统的堑垒不同。 这里的堑垒增加了发射火器时使用的垛口,且增加了“签桩”,这种签桩是金军围汴京时所使用的类似,“堑深三丈,插鹿角三重”。 而且,在这基础上,这壕沟更是丧心病狂的加上了陷阱和藏兵洞,这又进一步增加了敌军冲阵的难度。 陈湘简直不敢想象,若是真有这种倒霉的敌人想要冲击这种壕沟,那将要付出多大的死伤。 陈凡笑着对陈湘道:“大哥,这只是小手段,我弘毅塾的兵书上,营伍中的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这兵书上写不到的。” 陈湘咽了咽口水,用满是狐疑的目光打量的陈凡。 就在这时,远处被陈凡调来,充当临时“教官”和“监工”的王大牛“嘟”的一声吹响了竹哨:“都有!” 随着他的号令,堑壕中的所有人几乎同时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直挺挺赤膊站在壕中。 “拿好工具,出壕列队!” 就听见远处“哗啦啦”的一阵响,一群泥人从壕中钻了出来,只片刻就按照队列要求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休息!”王大牛宣布。 一众团丁听到这个消息,犹如弘毅塾下了课的学童,顿时喜笑颜开,四散找水喝去了。 陈学礼正跟何凤池两人嘻嘻哈哈找个阴凉处准备休息会的时候,突然屁丨股被人重重踢了一脚,陈学礼顿时大怒,转头就骂道:“谁特娘……” 他一转头却看见自家老爹那张久违的万年寒霜脸,他顿时一个瑟缩,兔子似的躲到陈凡的身后,弱弱的叫了声:“爹~~~~~~” 陈湘本来一肚子火想要发,但看见儿子瞅他的那眼神,他的脑海中顿时想起去年儿子在安定书院时,回到家也是这瑟瑟发抖的样子。 陈湘的心一下子柔软了下来,但嘴上依旧骂道:“小兔崽子,你老子花银子让你读书,你倒好,有力气使不完?老子干脆送你去疏通运河!” 陈学礼扯着陈凡的衣服,露出个头来道:“爹,儿子不是不读书,儿子只不过想做周公瑾,儿子要【羽扇纶巾】!” 陈湘闻言一窒,转头看向陈凡:“周公瑾是谁?” 陈凡简直没眼看,低声提醒了句:“就是周瑜。此人通音律,精诗书,孙权称其【文韬武略,万人之英】。” 陈湘顿时恍然,但…… 完蛋了,他现在没词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陈学礼能读书科举,现在儿子说了,他要做文武双全的儒将,这似与他的愿望并不冲突,而且还给他这个武勋世家加了层保底,就算科举不成,回来带兵也是个好手。 那他还有什么理由揍这小子? 一时之间,陈湘楞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俞敬见状,连忙笑道:“没想到陈同知的公子竟是个有大志向的,文武殊途,能在其中一途上有所建树已然不易,陈公子其志可嘉。” 能被俞敬这个文官当面点赞儿子,陈湘之前压根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听到后心里无比受用,此刻他终于缓颊道:“你想做儒将,想做周瑜,那学些兵书战策,学些如何统御部众的道理就行,你自己赤膊,跟那些子粗汉一起挖什么土?” 这大半年以来,陈学礼早不像以前那么怕陈湘这个做老子的了,见父亲态度软化,他“嘿嘿”笑着走出来道:“爹,一看你就是没读过史的。” “你小子!”陈湘瞪圆了眼睛,扬起手作势要揍,陈学礼哈哈一笑躲了开去。 “初时我也不想挖土,但夫子给我说了几件事。” 众人一听,全都好奇起来,尤其是俞敬,他很好奇,陈凡究竟是如何让这个同知公子心悦诚服的跟一帮子灶丁挖土的。 陈学礼扳起手指头道:“夫子说的第一件是《李卫公兵法》上说的,唐时灭突厥之战,唐军深入漠北,士卒畏寒欲退,亲持铁锸掘冻土,【士卒见总管负土填壕,皆泣而奋起】。” “夫子说,这叫【将与士卒同寒暑、劳苦、饥饱,故三军之众闻鼓声则喜,闻金声则怒】,我将来是要做将军的,所以必须知道这点。” 陈湘瞪了得意的儿子一眼,小声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骂道:“这特么不是邀买人心嘛,我都是发银子,给家丁找媳妇,哪用这么麻烦。” 陈学礼又道:“还有,二叔说,当年东魏高欢率十万大军围攻玉璧,北周玉璧城守城士卒不足八千,韦孝宽【昼夜巡城,与卒共凿反突击壕】,苦战六十日,东魏士卒战、病死者七万。” “还有,后燕的慕容垂,围攻平城时,【燕军掘三重堑围城,垂年逾七旬犹执畚锸】。北魏守军登城见之,【相顾失色,有卒缒城请降】。” “还有汉时臧宫平蜀,【夜半遇涨水,宫持炬立水中,令士卒掘土筑堰】。” “还有宋时刘锜令诸将分地掘壕,自领签军(降卒)持锸作业!”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将领身先士卒,若是想当名将,就须得吃这些苦。爹,你放心,儿子不是以前不懂事的小娃子了,儿子现在学如何带兵,脑子比坐在塾堂里还清醒,夫子晚上教我读书,我不仅不累,反而教我一次,我立马就能记住,比以前学起来快多了。” 陈湘愣在原地,一旁的俞敬感叹道:“文瑞,我是真服了,挖个壕,你还能教陈公子读《李卫公兵法》、《宋史》、《晋书》、《后汉书》,看来这李公子将来说不定真能成为一代儒将。” 第366章 兄弟 徐家祠堂,徐述为陈凡专门腾出的一个小院里,覃士群正在给沈彪、陈学礼、何凤池三人讲解舆图。 只见覃士群取出一卷泛黄的舆图铺在地上,手指轻扣着舆图中的山河纹路,双眼微微眯起,仿佛在聆听手指略过的山河中传来的阵阵松涛。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对三人道:“舆图者,非为丹青戏笔,实是乾坤缩骨是也。” “太祖时北伐,大将温敬持《山河疆理图》可夜叩居庸关,何也?因为图中有三命……” “一曰地脉命,燕山北坡缓而南坡陡,故元军铁骑掠地如风,温帅依图置火器于陡崖,箭雨倒倾如瀑!” “二曰水脉命,标潮白河冰封日,冬至后七日可渡重甲。” “三曰人脉命,蓟镇十七隘口,图注‘奚族樵径通墙子岭’。” 陈湘和众人一起坐在屋子角落里,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眼前这位讲解舆图的老者他是认识的,乃是前任应天巡抚马都堂的幕友,马都堂在任上时,他们这些人别说见马都堂,就算是能见这位幕友,没有二百两那是想也别想。 可陈凡……二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将此人请了过来——教自己的儿子。 不,何止是教自己儿子,这老先生讲的东西,大部分甚至自己都闻所未闻。 一时之间,他也听得入了迷。 这时,覃士群拿起笔,走到案边写写画画。 片刻后他拿着一张纸,指着上面一个圆圈和方块道:“此为山形!” 接着又指着=和加粗的=,对众人道:“此乃水形!” “方缺角者县城,三角者卫城。这是城形!” “—为官道,…为兽道,这是路形!” “松针示密林,垂柳为苇荡,此为林形。” “尔等要读图,先要解五形…………” 覃士群又说了半天,终于因为口渴歇了下来,陈学礼等人停止了做笔记,放下了手里的笔。 陈学礼举手道:“报告!” 覃士群非常喜欢弘毅塾的这个规矩,他笑着点了点陈学礼道:“学礼,起来说话。” 陈学礼站起身:“夫子,这山河万里,当年制图之人是怎么画出来的呢?” 这个问题同样是陈湘十分好奇的,往日里,只有卫指挥使的帅帐中才有一张南直隶的舆图,每次看到那张图,他都觉得神圣无比,仿佛那张舆图就代表了淮州卫的最高权力。 他也曾无数次想过,南直隶那么大,到底是什么人画出来的呢? 覃士群笑道:“制图之法,在脚量山河。” 这时,覃士群看向俞敬:“俞兄县衙是不是有鱼鳞册?” 俞敬点头微笑。 覃士群道:“一样的道理,国初时,太祖令卫所丈量山川地理。” “每总旗辖地五里,步测时系铃于踝,百步响二十五为平川……” “遇坡地则投石计息,石滚三息坡缓可驰马,五息坡陡须设垒!” “夜观星野分野:北斗柄指蔚州……” 专业,真的是专业,陈凡感觉自己捡到宝了。 原本他觉得覃士群就是个只会《孙子兵法》的骗子老头,所谓幕友,就是给主家提供些阴谋诡计啥的,根本没有什么真才实学。 可见识到覃士群的业务能力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么荒谬。 古代人也不是傻子,在这个年月能科举当官的,更是人人都是精明鬼,怎么可能在专业岗位上招收不专业的人士呢? 还有,通过这件事,陈凡发现,似乎讲武堂未来的教学,自己还是不要过多插手为好。 什么通过站军姿,教习军体拳就能在这个时代练出一支强军,那纯粹属于痴心妄想。 在专业面前,自己那点可怜的军事知识,在专业人士面前简直贻笑大方。 就比如这舆图,首先,自己也不懂另一个时空中军事地图应该怎么制作,那么就面临一个现实问题,也就是要使用这个时代的舆地图。 可自己连怎么看图都不会,又拿什么去教导学生呢? 所以啊,陈凡通过这段时间以来的见闻,他已经想好了未来讲武堂应该怎么运作。 首先,他自己要多多学习军事方面的书籍,多看、多听、少说、少实际操作。 具体的事务交给覃士群来处理。 有了《纪效新书·补遗》,覃士群只要按照上面的内容,套用这个时代的现实情况就能教出优秀的武学生,且能练出一支强军来。 而陈凡给自己的定位是,将另一个时空中,现代军队的编制、军人政工、军纪条例等引入这个时代。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这个年代的士兵,脑子里“当兵吃粮”的想法,因为一支军队,不知道为何而战时,它的战斗力始终是存疑的。 只要解决好这个问题,再加上戚少保、曾文正的练兵方法,陈凡相信,练出一支强军来,教导出优秀的将领来才有可能。 最后他要做的还有一点,那就是陈学礼等人的文化课学习进度。 这不仅仅是满足陈湘让儿子考进士的愿望,而是陈凡认为,一个读书的、善于思考的将领,是一定比大老粗,目不识丁的将领更加优秀,更加善于理解战场。 当众人从徐家祠堂走出来时,陈湘的脸上已经挂起了笑容。 他算是看明白了,还真别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爱打洞,自家这儿子,在学习兵法方面“颇有乃父天资”,覃先生教得,儿子是一听就懂,一点就通。 最让陈湘满意的是课程的最后,陈凡当场抽了陈学礼背诵《孟子》,陈湘当然没读过《孟子》,也不知道儿子背得对还是不对,但看到俞敬、覃士群等人微笑的表情,想必儿子是应该熟背了的。 接着陈凡又拟了一篇文章,叫什么《一匡天下》。 儿子当场作了文,破题叫什么来着?对了,好像是“佐霸者有辅世之功,圣人所以取之也。” 他当然不懂作得好不好,但那个县令却评价道:“此子洞悉《三传》二百四十年时势,了然于心,故能言之简当如此。” 听那口气,想必是作得好的。 想到这,陈湘将陈凡拉到一边,不说话,只是傻笑:“嘿嘿,嘿嘿!” “大哥你这是?”陈凡明知故问。 陈湘挠了挠头:“兄弟,大哥今早实在是,那个啥,哈哈哈哈!” 陈凡微微一笑:“大哥也是心疼学礼,兄弟我都懂!” 陈湘谓然一叹,第一次真心诚意对陈凡喊道:“兄弟~~~~~~~~~~” 第367章 鸳鸯阵 陈湘这个人,别看身居武人高位,但身上却有着这个时代小市民的狡猾。 陈凡并不反感这种狡猾,因为他穿越前,本也是这样的人。 他能够理解陈湘为了儿子,对夫子的那种虚与委蛇,也理解他发现自己对陈学礼的真诚后,态度的转变。 另一个时空中,自己每次开家长会,遇到孩子的老师,心里明明觉得这些老师生活在象牙塔里,有着一种莫名的高人一等心态,自己很烦这种自以为是,但还不是低头哈腰,一个劲的奉承? 所为者,不过是想让对方能对自己的孩子更好点,上课的时候能多多让自己的孩子回答问题。 同样,当自己跟其中一个老师真的处出感情,心态转变后,也是从以前的曲意奉承,变成了后来的【红浪漫二楼贵宾两位】。 当陈湘了解陈凡是尊重自家儿子的想法,且切身为自家儿子考虑后,他也在设身处地为陈凡考虑。 “训练若只有那个王大牛王兄弟来带,恐怕缺了点血性,王兄弟毕竟没有上过战阵。” “正好大哥我亲兵中有几个在这次南都倭乱中砍过倭寇的,我调那几人过来,就按照你的办法操练他们,顺便大哥也让他们学学兄弟你的办法,兄弟,你觉得怎么样?” 对于陈湘的好意,陈凡其实心中是有些为难的,现在的卫所兵训练很糟糕,毛病更是多如牛毛。 陈湘似乎看出陈凡的顾虑,他笑道:“兄弟,你放心,我这几个家丁都是家生子,从我家老太爷那辈就跟着咱陈家的,平日里都是我自己操练他们,身上没有普通卫所兵的坏习惯。” “再说了,你大侄子在这些人里,我也不会让那些兵油子带坏你侄子,兄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陈凡笑着点头道:“大哥都这么说了,那就烦劳了。” …… 不几日,陈湘派了两个家丁头目来到海陵,陈凡一眼看过去便知道这两人应该是见过血的,长得孔武有力不说,身上那股子狠劲儿,根本不是王大牛他们这些强壮百姓可比。 两人见到陈凡,照面便即跪下给陈凡磕头。 “二老爷,我是老爷派来听二老爷差遣的。我叫陈爵!” “二老爷,我叫陈禄。” 陈凡让他们起身,对二人只嘱咐三点。 “你们到了徐家村,第一要把学礼当成普通团丁,怎么操练别人,就怎么操练他,不许纵容!” 陈爵和陈禄互相对视了一眼,连忙抱拳道:“是!” “第二,你们营伍里的习气,到我那都不准带去,你们只需负责日日监督那些人,叫你们来,就是要让团丁们知道营伍里的令行禁止。” “是!” “第三,训练的科目你们一样要学,学不好,我亲自叫你家大人打你们军棍!” 陈爵和陈禄这次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了刚到时那种不以为然。 当陈凡将二人带到徐家村时,这时晒场边缘已经盖好了十几间草屋,晒场也被竹枝编了围墙,总算稍稍有点营伍的样子了。 当三人进去时,只见陈彪几人和团丁一起正在聆听覃士群讲解鸳鸯阵和三才阵。 “鸳鸯阵古已有之,但陈团总让我教给你们的鸳鸯阵跟以往的鸳鸯阵有很大不同。” “新的鸳鸯阵有12人,其中队长一人,位于队首指挥,持旗枪发令,观察战场动态并调整阵型。” “狼筅兵有两人,这两人是这鸳鸯阵防守的重中之重,两人持握一丈六尺长毛竹狼筅扰乱敌人视线,防止倭刀劈砍。” “长枪兵四人,分列狼筅兵两侧,持一丈四尺长枪,狼筅兵一旦接敌,长枪兵要从狼筅的缝隙中突刺倭寇要害。” “阵中还有四名藤牌首,藤牌手左持藤牌,右持腰刀或者标枪,他们的作用,一是要护卫狼筅兵的下盘,二是要投掷标枪扰乱敌阵,三是近身时弃牌拔刀白刃战。” “五是镗钯手,镗钯,喏……就是那边那个。” 两名亲兵顺着覃士群的目光朝屋内一角看去,只见那兵器有些像草岔,“山”字型。 覃士群道:“这镗钯可以架枪、可以格杀、可以刺杀。” “镗钯手主要是防御侧翼,架高长枪,稳定我方长枪的瞄准,进而捕杀漏网之敌。” “十二人中最后一人则为火兵,火兵一般是背负炊具和杂物,不过陈团总说了,他正在跟县衙要几把鸟铳,将来阵中火兵,不仅要背负炊具,还要在阵中接敌时使用火铳杀敌,战后还要负责割取贼人首级。” 覃士群说完后,整个场中十分安静,并没有人随便说话,搞得陈爵、陈禄二人一肚子的问题,此刻也不敢发声。 终于,有人站起问道:“覃先生,这狼筅到底有没有用啊,我总觉得这用毛竹枝扰乱倭寇,听起来不靠谱。” 覃士群闻言严肃道:“我当时在马都堂幕中,听闻倭寇十分擅长一种战法,名叫【跳荡术】,倭寇凭借此法可以快速接近我军,近身搏杀,刀术凶悍异常。” “而据我这段时间研究发现,这狼筅还真是克制跳荡术最好的办法。” “首先狼筅兵很长(现代的五米左右),用的是陈年老毛竹,老毛竹的竹枝坚韧异常,即使是倭刀锋锐,也难以在两军对阵时全部斩断。” “这样一来,倭寇既摸不清我阵中虚实,又难以靠近我阵,而我长枪正好穿过狼筅,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最重要的是,毛竹这种东西,在东南随处都有,取材方便。” 众人闻言连连点头。 这时,有个人站起问道:“覃,覃先生,那这狼筅到底怎么练呢?” 覃士群认得此人,此人是栟茶场的一名灶丁,长得孔武有力,最近训练极为刻苦,名叫周四。 覃士群点了点头:“陈学礼,你来回答。” 陈学礼昂首站起,陈凡身边的陈爵和陈禄顿时兴奋起来,勾着头看向自家少爷。 只听陈学礼大声道:“回夫子,按照陈团总《纪效新书·补遗》上所录,狼筅兵首先要练习气力,持筅静立,一次半炷香,直到筅头枝杈纹丝不动为合格。” “其次用包布竹竿模拟倭刀劈砍,训练以腕力旋转狼筅缠绕敌兵器!” “再次,狼筅兵需盯住摇摆的灯笼,将其当成敌首,在晃动中保持筅尖始终对准敌首。” “最后,听鼓点变向,根据鼓声急缓瞬间切换格挡方向!” 覃士群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 陈凡也非常满意,到底是考过了县试,读过书的和没有读过书的区别真得很大,陈学礼这小子对《纪效新书》研究的非常透彻。 而此时,来时还对什么团练不屑一顾的陈爵陈禄,此刻早就收了身为亲兵的骄傲,认真的听着课堂里的教学。 第368章 出版商 陈湘派来的两名亲兵还带来了一个消息,总督东南军务的苏时秀已经到了南都,应该正在奉旨查办倭乱时丧师失地的官员。 等南都事了,这位苏督师会先去浙江抗倭前线,召集东南几省的总兵开会。 然后再去福建视察沿海墩堡。 等他从福建回来后就要查看南直各地的备倭情况,其中重点考察项目之一就是武学和团练。 陈湘的信中让陈凡好好准备,这次若是能在这位苏督师面前露个脸,对将来团练的发展会有很大帮助,据说泰州安定书院已经请了王大绶海防道标营的人帮忙操练了。 韩辑和胡家兄弟憋着口气,想要在这位新督师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呢。 陈凡将陈爵、陈禄丢在了徐家村,又去了县衙,催了催俞敬给团练的粮食和火器,得到准信儿后方才回到弘毅塾。 刚到弘毅塾,便有一拨人等着他了。 最近陈凡忙忙碌碌,在弘毅塾除了上课、备课和睡觉之外,几乎都在徐家村,黄其霰已经好些天没看见他了,如今见到陈凡,黄其霰兴奋道:“夫子,我爹说了,如今兵荒马乱的,他不让我上京了!” 陈凡早知道这小妞是打着上京选秀的幌子在他这玩耍散心,见她得偿所愿,也笑着道:“那恭喜黄小姐了,黄小姐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啊?” “回去?回什么去?回哪里去?我跟我爹说了,我想在海陵跟陈夫子学作诗,估计最少要在海陵呆上一年的功夫呢。我爹说了要听听你的意思,夫子……” 说到这,黄其霰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眼中透露出一丝很好骗的样子:“夫子你不会不同意吧?” “呃,那个啥,嗯,你也是知道的,团练的事情,我忙得抽不开身……” 黄其霰认真听陈凡解释,一边点头,等陈凡说完,她招了招手,一个丫鬟不知从哪蹦了出来,吓了陈凡一跳,那丫鬟手里拿着根银丝编的马鞭递到黄其霰的手中。 黄其霰握着马鞭微笑地看着陈凡。 “咳咳咳!”陈凡眼睛看着那根马鞭,丧心病狂啊这些盐商,这一根马鞭,够我给弘毅塾盖多少间大屋呢? “黄姑娘,你这样做,我很为难啊。” 黄其霰扯着陈凡的袖子,将马鞭交到陈凡手上,脸上笑得像个市侩的狐狸:“不为难不为难,那匹乌云踏雪最是调皮,夫子用这鞭子好好收拾收拾它。” 看着这小妞因为笑容,身体泛起的波澜,陈凡心中一突,没来由想到一首诗。 “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想到这,陈凡赶紧又咳了两声,造孽,脑子里怎么会出现这首诗? 见陈凡没再说话,黄其霰脸上浮现出【奸计得售】的开心:“夫子,今天我给你找来两拨人。” “什么人?” “一拨是书坊的,一拨是我家戏班的!” 陈凡用马鞭抽着自己手心,疑惑道:“干嘛找这些人来?” …… 书房中,书坊的老板细细看着陈凡的《三国演义》手稿,他越看越是兴奋。 半晌后,他忍不住抬头道:“陈老爷,这书稿本书坊收了,你放心,我们众芳书林是江左数一数二的大刻坊,市面上的《千家诗注解》那都是本坊的刻本,也是自古以来,第一家用【上图下文】版式刻印书籍的坊刻,老爷若是将这本书交给本刻坊,保管老爷的书在整个大梁都得有售。” 过年期间陈凡趁着有空,总算将《三国演义》写了出来,最近又将文字校勘了一遍,没想到刚校勘好,他还没来得及考虑“出版”这件事,自家的贴心女弟子便已经帮他找好了刻坊。 陈凡默出这本经典名著出来,自然是要刻印出来给世人看的,但他一直以来都有顾虑。 “李掌柜,交给你们坊来刻自无不可,但我有一惑,若是有别的刻坊盗了这书去,私下刻了售卖怎么办?” 陈凡费了那么大劲儿,当然要利益最大化,所以他最大的顾虑就是盗版。 谁知那李掌柜哈哈一笑道:“陈老爷你放宽心,咱们刻板后会去扬州府衙存案【照验】,一旦发现有人盗刻,官府便会将私刻之人【条处笞刑,罚没书版】!” 陈凡微微诧异,但在脑中搜索一番,似乎《大梁律·刑律》中还真有这条,只不过当时背诵这条时,根本没有跟现实联系起来。 但又有个问题出现了:“那李掌柜,你们又如何发现是盗版呢?” 说到这个李掌柜更加自得:“李老爷,这你放宽心,咱刻坊在刻本扉页刻有专属牌记,【扬郡众芳书林梓行,翻刻千里必究】,最后一页还会刻上【倘有无知利徒,影射翻印,雷鸣电击,族灭家倾】。” 陈凡:“……” 李掌柜又道:“这等手段,只能防一些君子之贼,对付小人之贼,咱也有办法,比如咱会在书里一些地方刻错一二字,或在笔画转折处暗刻坊标,若有人盗刻被咱发现,打行的人立马就会上门,揪住他们送衙门。” 陈凡一脑门子的汗,这时代的打击盗版,那是现实中的“打击”啊,拳拳到肉的那种。 “但这种对外地盗版似乎用处不大!” 李掌柜点了点头:“若是老爷你这本书畅销海内,那麻烦自然也就多了,但咱也不是没法,到时候咱联合各地的书坊把价格降至成本,盗版的泼才没了利润,自然就放弃道刻盈利了。几次这么一搞,那些盗刻的小书坊立时便要倾家荡产。” 陈凡竖起大拇指:“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掌柜的,来谈谈价格吧。” “陈老爷,你这书,我料得是必然畅销的,我给你一百两银子!以后有这种好书,你只管找我们刻坊。” 陈凡微微一笑,并没有搭茬。 “二百两,我真得是诚意满满。” “呵呵!” “陈老爷,你倒是说句话,给咱撂个底!”李掌柜急了。 陈凡竖起手指:“一千两。” 李掌柜惊怒交加:“一千两,另请高明吧,陆弼陆先生和他弟子方于鲁的文集,也不过作价二十两……” “不不不,您别走,我们还能再谈谈!” “好,好吧!一千两就一千两。” “李掌柜,我说的一千两,是你们的发行权,卖出的书,每一本我还要分润二分的利润。” “啊~~~~~~~~~~?” 第369章 临江仙 见陈凡“狮子大张口”,李掌柜满脸的愤怒:“陈老爷,我李某人在扬州做书坊生意,从来都是童叟无欺,要不是名满江南的黄总商所邀,我也不会来此。” “没错,在下知道老爷的这话本确实写得甚好,但一千两银子,还要每卖出一本都与老爷分利,咱这行里没有这规矩。” 见老掌柜气哼哼的,脸色涨红,陈凡笑着将他扶着坐下:“李掌柜,勿要激动!” 陈凡拿起《三国演义》的书稿来,对李掌柜道:“首先,我要纠正掌柜的一个说法,这本书可不是话本,话本是说书人使用的文字底本,而我这章回体的演义,那都是基于史实的基础上创作的,叫【小说】似更合适。” “还有,掌柜的也莫要觉得我要价高,若是掌柜不要这书稿,那我便自己找匠人刻印,自己售卖。我今日之所以愿意跟掌柜的谈,那一是因为黄总商的面子,二是因若由我自行刻印,还要考虑售卖的渠道,颇为麻烦!” 李掌柜想要说话,但陈凡却抢先道:“但我不缺银子,也不怕麻烦!” 李掌柜张口结舌,面色变幻。 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摇头道:“陈老爷,我实是喜欢你这……小说。那便这样吧。” 陈凡哈哈一笑:“李掌柜不要这副表情,将来……你的众芳书林说不定会因为我的这本书名垂青史!” 李掌柜撇了撇嘴,哪个文人找他刻书时,不都是说的这般,可名留青史又怎可能那般容易。 不过他老于世故,当然不会将心里话当着陈凡的面说出,恭维了陈凡后他便提出了告辞。 但陈凡却将他留下,笑着对他道:“李掌柜能答应我刚刚的条件,这说明掌柜的慧眼识珠,你那刻坊财力也颇为丰足;既然如此,我便一事不烦二主……” 说到这,陈凡转身又朝书桌走去,片刻又转回递给那李掌柜一本书。 李掌柜接过一看,只见那书封面上有七个大字……《一百篇优秀程文》。 李掌柜看到这个奇怪的名字,抬头看向陈凡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但当他翻开第一页时眼睛便瞪得溜圆。 只见第一页写道:昔仲尼编《诗》三百而雅言传世,刘子玄著《史通》而笔法垂范。此书集天下程文百篇——非为炫技,实欲承稷下之遗风,续文脉于将倾! 购此书者有三益: 其一曰『取法乎上』——凡入选者,皆效香宋公『辞清意切、迥拔孤秀』之格,破题之术,熔经铸史,气贯长虹; 其二曰『直笔为纲』——去浮夸绮语,承史家『不掩恶、不虚美』之风,如杜工部诗史实录,字字皆作金石声; 其三曰『机杼自成』——每篇附批注,仿赵尧生『蝇头细字点乾坤』之法,解文脉如庖丁解牛! …… 首刊百部,一次性购买五本者,赠各省大宗师会试文章一份;购逾十本者,附赠『魁星点睛』闲章一枚,各省在任大宗师院试、乡试、会试文章一份! 李掌柜此刻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生员,真的很想扒开这个生员的脑子研究研究,他是怎么会有这等奇思妙想的。 原来这本《一百篇优秀程文》是陈凡找了陆为宽,利用他的人脉,从礼部经历司搞来的历年进士文章,从中摘录了一百篇收集成书。 陈凡早就发现,在大梁,科举虽然日益成熟,读书人之间也会传阅好的文章。 但从来没有像后世《小学生优秀获奖作文大全》那一类的书籍售卖。 这对于经历了另一个时空教育产业洗礼的陈凡来说,简直就是一座金矿摆在他的眼前等待发掘。 他其实早就收集好了相关文章,想要找人刻印,但被琐事缠身,一直没有机会,今天遇到个靠谱的书商,他这才想起这件事来。 李掌柜能做书坊的老板,当然也是读过书的,自然了解这本书的含义,这年月的书坊,一般都是刻印文人诗集、文集,或是民间戏剧话本为生,大一些的书坊或者官刻坊也会刻些经史子集之类,但从未有人想过,将时文集合起来单刻一本书供读书人参详揣摩。 李掌柜看着文章开头那一个个进士的名字,他想都不用想,一旦这本书刻印出来,天下的读书人会如何疯狂。 那些进士就是一个个成功的标杆呐,甚至有些人已经成为各省的提学御史,若是能从这些人的文章里揣摩出他们的喜好,那在将来的科场中,岂不是无往而不利? 最最最让李掌柜无言的是,眼前这个叫陈凡的生员,竟然深谙生意人的门道,什么首印百部,用脚指头想一想都知道,这就是让那些想要买书的人增加紧迫感,一旦这种紧迫感产生,他们肯定会疯狂采买,为自己的亲戚朋友也带上一本。 更何况买五本,买十本还有各省大宗师写过的文章。 甚至一次性采购十本,还能一窥大宗师年轻时写过的程文。 李掌柜声音颤抖问道:“陈老爷,这,这本册子,你准备……” 陈凡笑道:“不收银子!” 李掌柜闻言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 果然,下一秒陈凡道:“这我要与掌柜的分利钱,售出所得,书坊七成,我三成。” 李掌柜闻言,毫不犹豫道:“可以。” 这种包赚不赔的买卖,傻子才会拒绝。 他一刻也等不及了,叫来门外听用的下人,嘱咐他去银庄取银票来,自己拿着两本书,一会儿看看这本,一会儿看看那本,哪一本都好像白花花的银子摆在他的面前,他笑得脸都起了褶子。 这时,他突然道:“对了,须得找几个名人做序才好。” 陈凡经过他这么一提醒,点了点头道:“这个你自去办,须得有大名声的,咱们面对的毕竟是整个大梁,地方名士可不够格。” 李掌柜咧着嘴笑道:“那是自然。” 陈凡点了点头,走到书桌旁,挥毫写了起来。 片刻后将他写的东西递给了对方,李掌柜接过一看忍不住读了起来: 《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第370章 三笑三哭 五月的金陵,随着倭寇骚扰南都的事情过去了两个月,这个东南重镇,帝国的南都重新恢复了活力,整个城市依然欣欣向荣。 毗邻国子监、贡院的三山街是整个南都书坊最为密集的地方,被成为“天下书籍备于建阳之坊”。 整个三山街沿线及附近的区域聚集了一百八十多家书坊,这种密集程度,冠居大梁之首。 其中尤以积德堂、富春堂、世德堂、十竹斋最为有名。 刘讷身为帝师,因身体原因告老还乡,但因皇帝再三挽留,最后特旨他去南监担任祭酒,以示恩宠。 刘讷这些年有个习惯,每日一早都会绕着国子监,从秦淮河边踱步至三山街。 他起床后先是去了绳愆厅查看昨日登记监生请假、出入的卤薄,见昨日又比前日多了二十多人,他的眉头忍不住皱了皱。 这些年朝廷东南剿倭,靡费日多,对于监生也开放了民间俊秀科,所谓的民间俊秀,其实很多都是目不识丁之人通过捐納得个监生的名头。 朝廷通过这种手段,得以弥补财政上的亏空。 可这样一来,造成不少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涌入南北监,导致南北监的学生质量大幅下滑,这段时间以来,刘讷常常忧心忡忡。 刘讷放下卤簿对那绳愆厅的吏员道:“乡试在即,南监出入亦要有些规矩,到时南直生员齐聚金陵,却见得南监竟是这般摸样,成何体统?” 那吏员小心翼翼道:“是!” 刘讷指着卤薄上一个叫黄明友的名字道:“此人经史兼通,文理俱优,我记得是率性堂的,怎么这两日总也出去?他去了哪?尔等可曾问过没有?” 其中一个吏员道:“似去了三山街的积德堂看书,最近不少人都去了那!” 刘讷闻言皱眉道:“积德堂?老夫每日都曾路过,怎没见着?” …… 半个时辰后,刘讷绕了一圈,正好到了三山街,这里不少书坊的老板都认识这位老大人,见面纷纷走出店铺躬身行礼。 刘讷也没有官员的架子,一一回礼。 当他路过积德堂时,想到刚刚吏员的话,不由得停了下来走了进去。 刚进门,就见积德堂内挂着一幅中堂,上书…… 世间数百年旧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 看到这副中堂,似有张迁碑体韵,联好,字好,他不由得点了点头。 这时,书坊的掌柜恰好从后面走了出来,见到刘讷,他连忙小跑几步,来到刘讷面前跪下:“刘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说今儿一早门外便有喜鹊叫。” 刘讷想到今早绳愆厅吏员的话,他板着脸道:“你这中堂是谁的联?谁写的字?” 那掌柜连忙道:“回祭酒大人,这是海陵一名生员,名叫陈凡的联,字也是他的。” 刘讷只是随口一问,当他听到陈凡的名字时突然怔了怔:“你是说,是海陵县的生员陈凡?” 见那掌柜点头,刘讷抬头再看那幅中堂,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但很快,他又皱起眉道:“听闻最近有不少监生来你这书坊?今日怎么没见他们人?” 掌柜的闻言,脸上顿时露出难堪之色欲言又止。 刘讷瞪了他一眼,三山街有不少铺面都是在南都官员家的,这积德堂便是勇平伯家的产业,刘讷道:“你要于我说实话,不然老夫去于勇平伯说,收了你的铺子。” 那掌柜闻言顿时大急,连忙道:“老大人,最近确有不少监生来此买书,他们……他们……” “他们买完后就在我积德堂看,赶也赶不走,这几日,我不仅要供他们吃喝拉撒,还要去帮他们去国子监点卯,小的也是苦不堪言呐!” 刘讷闻言更是奇怪,能在国子监读书的人,大多家中殷富,想要看书,买回去看便罢了,又何必在这书店里看得废寝忘食? “他们人呢?” 掌柜的咽了咽口水道:“在,在后院。” 后院几间厢房中,十来个穿着青色道袍,头戴黑色儒士巾的读书人如痴如醉的各自捧着一本书,他们看得津津有味,有些人眼圈儿都变乌黑了,仍然手不释卷,根本没看见从前堂走进来的刘讷。 这时,突然一名身宽体胖的监生哈哈大笑道:“练兄,你看这曹操说的什么?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否?……山人自有妙计!” 一旁姓练的监生头也不抬,像是对台词似的将“王允”的“台词”说了出来:“公有何妙计?” “不才愿往……” 胖监生看到这段,犹自回味无穷:“所谓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这曹操的抚掌大笑,正衬得满朝公卿俱都是一群草包!” 说到这,他谓然一叹:“今之庙堂,亦多夜哭之徒,若无曹孟德之勇,何以救社稷!” “这海陵罗贯中却是个深谙衮衮诸公德行之人。要不然,也写不出如此精彩的……呃,小说来。” 那姓练的监生道:“同样是曹操的大笑,我倒是觉得这罗贯中写得曹操在乌林道、葫芦口、华容道的三笑三哭更是精彩。” “哦?我还未曾看到那处。” 练姓监生叹道:“曹操于舟中舞槊之时,既大笑;今在华容道中,又大笑。前之笑是得意,后之笑是强颜;前之笑是喜生还,后之笑是笑死境。一笑而前后局面迥异矣。这位罗先生大才若斯,短短几段文字,将那曹操的机变、自负和权谋浓缩于一瞬,奸雄之姿跃然纸上。” 说罢,他拿起书,准备递过去给那胖监生“分享”一二,谁知刚刚站起,突然看到书坊掌柜陪同下的刘讷,正满脸寒霜的站在院中盯着自己。 “吧嗒”! 那练姓监生吓得书顿时掉在地上,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连忙跪倒:“学,学生见过祭酒。” 刘讷阴沉着脸走到那两人身边,此刻胖监生也发现了刘讷,他同样吓得跪倒在地,身体跟筛糠似的,一身肥肉抖成了波浪。 刘讷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只见上面写着《三国志演义》五个大字,面色不善道:“你们成日里不坐监读书,来外面就看些杂书,可对得起家中殷殷之父母?” 两监生不敢说话,身体依然抖个不停,刘讷见两人如此不堪,顿时更加怒道:“什么机变、自负、权谋,什么三笑三哭?你们到底看得什么书?陈寿的《三国志》里哪有这场面?” “陈寿所引裴松之《山阳公载记》,只说了曹操率军从华容道步行撤军,途中遭遇泥泞道路,行军极为艰难,哪来什么三笑三哭?这是何人所写?简直误人子弟。” 他一边说,一边翻开,却见这书开头第一页录了首小词,名曰《临江仙》。 当他看完这首词后,脸上愤怒的表情突然一窒,怔在原地半天。 一旁的书坊掌柜见两名监生跪得腿都打晃了,这祭酒大人还盯着《三国志演义》开头那首词不动,他连忙小声叫道:“祭酒大人,祭酒大人。” 刘讷恍如被人从千里波涛中拉了上来,神色悲怆地转头看向那掌柜:“这海陵罗贯中,是不是陈凡。” 书坊掌柜一脸为难道:“这作者用得别号,我实在是不便……” 他话说一半,见刘讷瞪了眼,掌柜的连忙把人卖了:“正是!” 第371章 怎么哪哪都是陈凡? 正在这时,突然院中一处房间内爆发出一人的哀嚎声,声音在安静的院中显得“凄惨”无比。 “吴兄,你端得每次都是好运气,上次你是貂蝉,开局便抓了顺手牵羊;这把你拿了陆逊,这么多张手牌全都可以发动【连营】,这叫我们还怎么玩?” 刘讷却听另一个声音道:“余兄,偏得你最爱狡辩,之前你拿到周瑜,开局便用【英姿】杀了我们,你怎得忘了?” 听到这两个声音,刘讷的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 他转头看向那掌柜,掌柜低着头也不藏着掖着了:“他们不是真的在杀人,而是用《三国志演义》买书时附赠的一众,呃,桌游,跟下棋似得,可以很多人一起玩!” 刘讷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将门大力推开,“轰隆”一声闷响,空气污浊的屋内,五六个穿着澜衫的少年蓬头垢面得抬起头来,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了,看到刘讷时,他们的目光呆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祭酒大人!” “祭酒大人!” 屋中的少年们“哗啦啦”跪了一地。 刘讷走上前去,拿起桌面上的一张卡牌,只见那张牌画着一个手拿羽扇的文士形象,卡牌的左上角用篆书写着【诸葛亮】三个大字,而人物的下方则写着【观星】和【空城】这两个字。 他将这两个词拿了反复去看,然而却搞不懂其中的意思。 他想要去问,但又觉得这时候跟这群不务正业的少年人讨论这个,会带来不好的影响。 于是刘讷深深将心中的疑问摁下,转而看着地上跪着的【吴兄】:“吴金明,我记得你爹是徽宁池太兵备道所辖安庆卫指挥使吴可大,老夫可曾记错?” 那个吴兄额头上的汗瞬间便滴落了下来,只能低眉顺眼道:“正,正是。” 刘讷“哼”了一声:“你爹算是武人中有志气的,平日里自己读书,还将你们兄弟几个都送去读书,我记得你兄长吴玉堂上一科考中了举人,可有此事。” 吴金明知道这老头看似在闲聊,实则是在欲扬先抑,他垂头丧气道:“正是。” 果然,刘讷一拍桌子,吓了所有人身体一哆嗦:“你和你兄长一母同胞,却没有你父兄身上那股子韧劲,自从来了南监,只认真读书读了三个月,怎么?开始放任自流了?” 跪在地上的吴金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并没有开口。 刘讷疾言厉色道:“《四书》《五经》未通,尔等竟耽溺于稗官野史,沉溺于这等野史衍出的博戏?你们对得起家中的父母,对得起供养你们读书的朝廷,对得起……你们自己吗?” 听到这话,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已经有人“嘤嘤嘤”的哭了起来,似乎想要表现出幡然悔悟的样子,引得刘讷同情。 就在这时,刚刚一直没有说话的吴金明却突然道:“祭酒大人,我等玩物丧志确实不对,但这并不是博戏,《三国志演义》也不是稗官野史,那海陵罗贯中说了,《三国志演义》就是个小说,跟那话本一个意思,大家看了就是图个乐;这《三国杀》是桌游,同窗们聚在一起耍乐,不碰银钱的。” 刘讷说得正在劲头上,却被吴金明当众反驳,他有心发火,但多年的涵养让他按下火气,苦口婆心道:“好,就算你说得对,但老夫还是那句话,你爹吴可大送你来南监,是让你看话本、耍游戏的?” 吴金明反正顶撞都已经顶撞了,此刻也彻底放开道:“我也没说不学,但也不能天天被锁在南监,成日头悬梁、锥刺股吧?这都什么年月了。” 此言一出,跪倒的众人默默的“骚动”,显然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刘讷被气得不轻,好好好,自己为官多年,居颐养气多年,今朝彻底破了功,他将手里的牌丢下,转头对那掌柜道:“去,给我拿一本《三国志演义》来,我倒要看看这到底有多好看,竟然让你们这些人如痴如醉,对了,还有那副什么【桌游】。” 刘讷打定了主意,等自己批注完,定要在南监里好好杀一杀这股歪风邪气。 就在他转身出门时,突然看见院外有个熟悉的人影,手里捧着本书,另一只手拿了个饼子,一边走路,一边看书,一边还在不断吃饼子。 看到那人,刘讷心中更气,吴金明等人都是官宦子弟,很多都是荫监、例监,他们读书不认真,刘讷生气归生气,但却不失望,但眼前这人名叫黄明友,徽州府人,读书向来是南监坐监的人中最好的,也是他觉得将来必然有一番成就的。 可这黄明友竟然也。 “站住!”刘讷面若寒霜,喝止了对方。 黄明友看书看得入神,被这么一吓,手里的饼子顿时落在地上。 他连忙将饼子拾起,小心翼翼的拍打一番后才眯着眼睛看向前方。 原来这位因为常年读书,目力受损,当他看清对面站的是刘讷后,长身一揖道:“见过祭酒。” 刘讷见他虽然看杂书,但行止依然有礼,心情稍好,他用稍温柔的口吻道:“一大早便吃个饼子,到底何书让你如此痴醉?” 就在刘讷等对方说出《三国志演义》这几个字后,好生劝说对方迷途知返,谁知黄明友将手里的书递给刘讷道:“祭酒大人,学生看得是《一百篇优秀程文》,正巧看到祭酒大人乡试时的文章,学生正在细细揣摩,没有看见大人,失礼勿怪!” 说完,他又躬身行了一礼。 《一百篇优秀程文》? 怎么听这个名字如此古怪。 “也是那海陵陈凡找人刻的,书坊里都卖空了!小店只有最后一本样书,黄监生每日都来借阅。” 又是陈凡。 刘讷感觉脑壳一阵“突突”,怎么哪哪都是他,咋的?最近这家伙家里开刻坊了? 他接过黄明友手里的书,果然,这一页正是他当年乡试时的考题——《王勃然变色乎》 第372章 那盐商也跟陈凡相熟? 这篇文章的考题出自《孟子·梁惠王章句下》,齐王因为听了孟子的直言而“变色”,刘讷记得当年正是神宗朝,神宗皇帝因子嗣问题,大臣们要求“立储”的折子常被“留中”。 自己当年年轻气盛,听说这件事后,恰遇乡试考了这题,于是借题发挥,写了这篇文章,当时的湖广提学大宗师严恕很是喜欢这篇文章,觉得青年刘讷是大梁的中兴之才,文章有为天下师的气概,所以那年乡试将他录为湖广榜魁。 后来刘讷为官,常在别人面前提及此事,一生除了会试的座师之外,也奉严恕为师,严恕死后,他还以弟子礼为严恕抬棺,一时之间,刘讷天下闻名。 “时君之恶直言也,征于色矣。” “夫孟子论贵戚之卿,直言也。直言闻而王色变,尚可与言哉!” …… 看到这时,刘讷发现这段话的下方有一大段小字注释: 文章雄快犀利,齐王闻直言而变色,以六股来发挥所以勃然变色之故,却只用二小股来敷衍题面。 其敷衍题面处,仍将“逆于心”陪起“征于色”之缘故,也即上面六股之意。 这种贵在发挥题意,不贵敷衍题面的作文方法,正是英宗朝诸位文章大家的看家本领。…… 最后是陈凡对这篇文章的归纳总结: 看其发题意外六股,首说卿而加乎君,以君而听乎臣;次说弑君篡国,主少国疑,此时有浅渐深之法,刘祭酒之妙笔也。 刘讷看到这心中震撼无比。 他的这篇文章,自己得意了一辈子,能因此夺得乡试榜首,刘讷当然知道这文章很好。 这么多年以来,不少人也会当着他的面提及此文,但大多都说他影射朝政,有一颗赤子之心。 但从来没有人从文章的角度来赞赏文章的本身。 也从来没有人像陈凡一样,一针见血的指出“英宗朝时,八股文章处于大变局之中,各种风格的文章粉墨登场,这些文章标新立异、琳琅满目,却是望之迷人眼。” “但像和泉公此文一般恪守经注、秉承传统的文风却仍有很大的优势。” “所以,追逐风潮当然亦无不可;恪守规矩却始终历久弥新。且以吾之细析,似和泉公这种文风,必然大昌于世,观此文者当细细揣摩。” 这段陈凡写的评价的下面,还列举了几个题目,让购书的人,按照刘讷这篇文章的风格,试着仿写几篇,练习一下。 看到这书,刘讷已经彻底无言了。 若在没有看到这本书之前,单凭《三国志演义》和那个什么《三国杀》,刘讷必然要找来南直隶的新任大宗师罗尚德,让他好好找陈凡谈一谈。 院试时的那个有名儒之姿的少年,不能因为想要赚点银钱,便去写些“末流”的文字。 毕竟效仿圣贤治经,在刘讷看来,才是陈凡将来的远大前程。 但见了这《一百篇优秀程文》,又让老头糊涂了。 在老头看来,陈凡搞出的这个程文集,对于文章点评之精准犀利,已然胜出不少当世名家,深得文章三味了。 刘讷叹了口气,心中暗暗道:“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少年人。” 从院试时,陈凡写出“则甚矣,其自坏其心以坏及人心也,而人犹不知其害之生也”这段文字以来,刘讷就觉得对方应该是个严谨,不苟言笑、跟自己一样,一心治学之人。 但《三国志演义》却让他一度对自己的观点产生了怀疑。 可转而又看到陈凡点评的程文集。 看好——怀疑——看好。 短短几分钟内,刘讷对于陈凡的观感犹如起伏的波浪,摇摆了。 刘讷晕晕乎乎的,转头对那掌柜道:“将那个《三国志演义》、《优秀程文一百篇》包起来,我各买一本,你去我府上,找账房结银。” 掌柜的一脸为难道:“祭酒大人,这书已经卖断了货,实在是……” “有的,有的,我今日就派人去扬州刻坊,叫他们发来!” 刘讷收回了凌厉的眼神,也不管跪了一地的监生们,迈步走出了后院。 当他回到家中时,脑子里还在思索陈凡的事情。 刚进二进的院子,就听见后院里传来响动。 刘讷招了招手,管家立刻跟了上来:“后院里怎么回事?什么动静?” 管家的小声道:“老爷,后日便是老封君的生辰,府中都在准备着,按照大爷那边的吩咐,下人们请了一个戏班来给老封君热闹热闹。” 管家口中的老封君是刘讷的母亲,按照大梁的封赠制度,刘讷的母亲被朝廷封为“恭人”,后日便是刘讷母亲的七十生辰,刘讷的长子早早便问了他的意思,今年是要大大操办一番的。 但像刘讷这种传统、方正的读书人家中本身是不养戏班的,虽然在这年月,东南的很多世家大族、官宦人家都会养戏班,可在刘讷看来,这是败坏家风的一种表现。 尤其是那些描写书生、小姐的低俗戏曲,简直让刘讷深恶痛绝。 可刘讷也是人,也是生活在现实世界里的,他不喜欢,不代表别人不喜欢,这年头南曲正当流行,刘讷的母亲便是南京出了名的戏迷,哪家办事儿,刘母受邀的话都是要连去几天过过戏瘾的。 刘讷奉母至孝,当长子来询问他意见时,他也忍住不愿,答应了此事。 想到这,刘讷点了点头道:“今天积德堂的人会送书来,你把银钱给他结了!” 那管家连忙躬身道:“是,老爷!” 刘讷点了点头,一边走一边随意道:“请的是哪家的戏班?” 管家道:“大公子请转运使陆大人帮忙,找来了盐商黄至筠家的黄家班。” 这年头,盐商在吃喝享受上最是舍得花钱,黄至筠又是盐商的总商,家中的戏班在整个东南都十分有名,很多官员都以请到黄家班作为谈资,一吹就能吹上好几年。 刘讷皱了皱眉,他不是很喜欢跟盐商这种人打交道,但想到母亲,还是点了点头:“勿要唱些艳词艳曲!” 管家连忙从袖中抽出一张戏单来递给刘讷,只见那戏单打头一支名曰《单刀会·鲁肃求谋》。 刘讷愕然的看着手中的戏单,转头对管家道:“黄至筠家跟海陵陈凡认识?” 管家茫然的看着刘讷:“老爷?我,我不知道啊!” 第373章 不系园 “夫子,这次去南京,爹在南京牛首山还有处园子,到时候你就和我们一起住在那里,好不好嘛~~~~~~”黄其霰拉着陈凡的袖子不停的摇动,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撒手的架势。 陈凡惶急抬头看向前方已经进了船舱的黄至筠,要是被老黄看到这拉拉扯扯的样子,自己百口莫辩啊。 陈凡虎着脸假意训斥道:“你一个小女孩子家,成日里跟夫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我在南京,自有住处,牛首山太远,我去南京不过两日,就不在路上耽搁了。” 黄其霰扁着嘴,一脸的不开心:“自从我说了不想入宫,我爹成日里催着我嫁人……” 说罢,她一挺还不曾蔚为大观的胸膛道:“这还叫小女孩子家吗?” 不等陈凡说话,她又气恼道:“你定是要住到陆姐姐家在南都的院子里,是也不是?” 陈凡见她这幅摸样不觉好笑:“我住陆大人家不是正好,他家距离苏督师家和刘祭酒家都不远,这次去南都,一是去刘祭酒家给他家老封君庆寿,另一件事就是给陆大人宴请苏督师的宴席作陪,正好两不耽误。” 黄其霰闻言冷笑道:“我看你不是两不耽误,是一石三鸟。” 陈凡好奇:“还有什么事?” “顺便去陆姐姐家里,睹物思人呐!” 陈凡白了自己这个女弟子一眼:“说得什么话?” “哼!” 见黄其霰别过头,跟个小孩子似的不跟自己说话,陈凡只觉得好玩,不过心里又觉得黄其霰对自己的态度,最近似乎有些变化。 至于到底有什么变化,陈凡也不知道,但总觉得这女子估计叛逆期到了,处处跟自己这个夫子作对。 就在二人都不再说话时,船上的黄至筠走出船舱笑道:“陈兄弟,赶紧上船,我给你介绍介绍我着【不系园】。” 待上了船,黄其霰自然又变成了乖乖女的摸样,对着黄至筠和陈凡蹲了蹲福,对黄至筠道:“爹爹,女儿去舱里读书去了。” 黄至筠笑道:“你呀,性子就是太闷,书看少点,莫要闷出病来,偶尔打开窗挂个纱帘,吹吹风看看沿岸的景儿!” 黄其霰乖巧点头:“是!” 说罢,走到黄至筠身后,冲着陈凡挥动粉拳,脸上一副小雌虎的野性。 待黄其霰走后,黄至筠暂时摆脱了慈父人设,笑着对陈凡道:“我这女儿,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闷,真是让陈兄弟这个作她夫子的为难了。” 陈凡憋着笑,这老黄被瞒得好苦,就那混世女魔王,江湖小半仙,她性子闷?她若是性子闷,那自己就是自闭症了。 待双方坐下,下人端了茶来,黄至筠笑道:“文瑞,你可知老夫这不系园取自何典?” 这种小问题还是难不倒陈凡的,陈凡道:“应是出自《庄子·列御寇》中【泛若不系之舟】之典,黄先生以水路沿岸美景为园,以不系之舟身处园中自成一景,可谓是风雅无双了!” 陈凡这番话正挠中了老黄的痒痒肉,黄至筠哈哈大笑,赞道:“文瑞的学养,真是无人能及,老夫想了一年多,找了许多个清客方才议定的名字,文瑞随口便道出其典出处,厉害厉害。” 说罢,他略显自得道:“我这画舫舟长六丈二尺,宽丈余,前舱可贮百壶酒,中舱设宴席,后舱藏书画诗卷,后舱还设有卧房、书坊、廊台,无论是宴饮、雅集都是上上之选,对了,老夫这不系园还有【十二宜九忌】为约哦!” 陈凡对这个时代的盐商豪富简直叹为观止,对此也很好奇道:“何为十二宜九忌?” “十二宜者,这不系园只接纳四类宾客,分别是名流、高僧、知己……呵呵呵”黄至筠说到这顿了顿,然后才道:“还有美人。” “另外还有八类雅事雅物,妙香、洞箫、琴、清歌、名茶、名酒,肴不逾五簋(菜肴不超过五道)、却驺从(谢绝仆从簇拥,保持清静)!” 陈凡转头看向窗外伺候的仆从,黄至筠笑道:“一会开船时这些下人就会分别去前后的船上,万不会扰了我等的雅兴。” 陈凡暗暗咋舌,都出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但在老黄这不存在啊,去趟南京,竟然也要搞这么大的排场来。 就在陈凡准备问还有哪“九忌”的时候,突然舱外传来响动,黄至筠听到声音便笑道:“来了!” 原来还有客人,陈凡和黄至筠一齐迎出舱外时,只见一个四十多岁,圆滚滚的中年文士,正站在岸边指挥着家奴往船上搬运箱笼。 那人见到黄至筠,表情不像是不系园的客人,只点了点头,倒是老黄重新又踏过跳板来到那人身边躬身道:“茅山先生。” 那人这才放下指挥的手,转过身来不咸不淡道:“黄总商。” 黄至筠是生意人,自然不会因为对方的态度问题而生气,他微微一笑对那人介绍道:“茅山先生,这位小兄弟姓陈字文瑞,乃海陵生员,小女的书法教习。” 听到这话,那叫茅山先生的胖中年上下打量了两眼陈凡:“常听洪先生说,淮州府有个叫陈凡的生员文章作得不错,可就是你?” 陈凡见他态度倨傲,心中不爽,但看在洪升的面上,他也不咸不淡朝江阴方向拱手道:“那是洪先生谬赞。” 见气氛有些僵硬,黄至筠连忙道:“文瑞,这位是孙先生,咱们直隶镇江府金坛县人,原任太常寺主薄,三年前丁忧回籍,马上孝期满便要回北京出任光禄寺少卿!” 这胖茅山不耐摆手,朝着船上看了两眼道:“黄小姐可在舟上?” 陈凡听到对方这么一问,心里更是觉得对方不像话,哪有见面就问人家带没带女眷在船上的? 谁知黄至筠道:“小女就在船上。” 那胖茅山顿时眉开眼笑道:“黄小姐在船上那便是好了,正好我带了南曲大家秦妙音,待开船后,让妙音给黄小姐唱两曲解闷。” 果然,就在这时,一个头戴帷帽的娉婷女子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来到众人面前,帷帽中的女人蹲了蹲福:“小女子秦妙音见过黄先生。” 第374章 胖茅山 南曲是华夏最古老的戏曲形式之一,起源于南宋时的浙江永嘉,也就是后世的温州,最初时,是百姓在节庆、庙会时自编自演的草台戏班,形式脱胎于民歌、方言、宗教说唱,主要是用方言演唱生活中发生的趣事。 到了元朝,因为科举暂停,很多文人没事儿就把精力投入到这上面来,随后逐渐演变为文人版的昆山腔、百姓喜欢的“弋阳腔”、盐商追捧的“海盐腔”和市井流行的“余姚腔”。 这四种声腔区别很大,昆山腔精致犹如工笔画,最受文人喜爱;弋阳腔受众群体最多,田间地头常有人唱,往往一呼百应;而海盐腔则是用官话唱出,官员的宴席中出现最多;至于余姚腔则是插科打诨、俚俗诙谐,受众群体也很广泛。 待那秦妙音上得船来不久,不系园上的奴仆果然便纷纷下了船,又等了一会儿画舫逐渐离开了保障湖岸(清朝时才改名瘦西湖)。 刚一离岸,黄至筠便邀请众人入了席,果然,这宴席采用的是分餐制,黄至筠作为主家坐在上首,其他人分列其下,每个人面前有方小案,案上摆着五道菜肴和酒水,再无其他。 黄至筠端起酒杯道:“这次共往南都一行,茅山先生能赏脸共行,不系园蓬荜生辉!” 说罢,他一仰脖子将酒喝了。 可那胖茅山却并不接茬,而是左看右看道:“黄小姐怎么不出来一起用些。” 看到这,陈凡总算看明白了,原来这厮是对黄其霰有意思啊? 也不知是不是看过黄其霰的人,还是看中了黄至筠的财,但这么堂而皇之叫人家女眷出来共席,这在这时代是非常失礼的。 黄至筠若只是一个小商人,或许还迫于其官员的身份,不得不委屈女儿,但这可是扬州盐业总商,虽然要给官员面子,但他背后站着的官员多了去了,胖茅山一个光禄寺的少卿,他还是扛得住的。 黄至筠脸上不悦之色一闪而逝,随即笑道:“小女在房中用饭,就不来了。” 胖茅山闻言顿时大失所望,只能点了点头默默吃饭。 待吃完饭,胖茅山立马便对身边的秦妙音道:“听闻黄小姐最喜南曲,今日特请妙音同行……”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黄至筠:“黄先生……” 黄至筠已经拒绝了一次对方,再次拒绝就不太好了,他只能点了点头:“那就让小女在帘后听吧。” 听到这话,胖茅山顿时喜出望外,忙将身子凑到一旁,对那秦妙音说了些什么。 舱后闺房中,听到贴身的婢子传信,黄其霰大发雷霆:“这孙旵(音:产,日光照耀的意思),真是好不要脸,我不去。” 那婢女好劝歹劝,直到黄其霰听说只是坐在帘后听时方才问道:“那帘前坐得何人?” 婢女道:“是陈先生。” 黄其霰闻言,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片刻后突然笑道:“走,那去听听什么秦妙音的南曲罢了。” 待她到了帘后,胖茅山孙旵只见帘后人影晃动,顿时心中一热,一改刚刚的倨傲之色,站起身来对帘后躬身道:“黄小姐,又见面了!” 等了半晌,那帘后才传来“弱弱”的声音道:“原来是茅山先生,孙夫人未曾同行吗?” 提到正妻,孙旵毫不在意,他挥了挥手道:“她一乡中妇人,又不似黄小姐知书达理,我怕将她带入京师,徒惹人笑。” 此言一出,舱中所有人都暗暗皱眉,就连帷帽下的秦妙音也动了动。 陈凡看了那胖茅山一眼,脑子里不由浮现出这油滚肉缠着女弟子的场景,心中不由一阵恶寒,真特么老不修。 见黄其霰已经坐定,孙旵转头对秦妙音道:“妙音,既然黄小姐到了,那就请你把我写得曲儿唱来。” 秦妙音闻言款款站起,来到舱角,终于脱去了帷帽,待众人见到她容貌时,舱中所有人眼睛顿时一亮, 只见一张莹润的鹅蛋脸,好似甜白釉的莲子碗,黛眉用螺子青画作却月眉;双眼好似两丸浸在蜜水里的黑水晶,眼位染得飞霞妆,看人时犹如春雾绕西湖,三分清冷中藏着七分潋滟。 黄至筠愣神之后抚掌笑道:“都说秦大家不管是南曲还是容貌都是东南一绝,今日得见,果然世人不欺我等。” 秦妙音闻言,神色依然带着清冷,站起身给黄至筠蹲了个福道:“不过是堂下之人,当不得黄先生赞。”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陈凡突然感觉坐着的屁股被人蹬了一脚。 他掉头怒目看向帘后,却听女弟子道:“你怎生不把眼睛挖了挂在那秦大家身上?” 陈凡低头小声道:“浑说什么,不准踢我。” 似是听到这边的动静,那秦妙音转头看来,陈凡忙端正坐姿,微笑朝她点了点头。 秦妙音点头回礼,待得舱中安静方才开唱: 老藤偏缠嫩蕊梢,笑它东风空自劳。 蜂儿采蜜休嫌早,花房未锁牢—— 莫待子规啼,春光贱卖了! 休道是露重霜寒欺芳草, 暖阁里自有金丝罩。 若肯移栽玉盆中, 胜似野地任风凋! 一曲唱罢,秦妙音清越的声音犹自绕梁,孙旵摇头晃脑,似乎沉醉其间,但黄至筠和陈凡的脸上却已然变色。 孙旵这胖茅山填的曲儿叫《挂枝儿》,是大梁如今非常流行的曲调,世人多喜以此填词唱曲。 但孙旵这曲词里却是赤果果的对黄其霰的调戏。 譬如这第一句:“老藤偏缠嫩蕊梢!” “老藤嫩蕊”便无需多言了,那是孙旵自诩老枝,将黄其霰比作“嫩蕊”,就差把“纳妾”这两个字直接写在词里了。 还有“花房未锁牢”之句,典出冯梦龙《山歌》,“姐兒房门半夜开”,这已经不是调情,而是下流了。 还有“移栽玉盆”,这在大梁的富贵人家,也是购买妾室的隐喻。 …… 还有什么蜂儿采蜜休嫌早、子规啼,都几乎已经是毫不掩饰的想要在船上一亲芳泽了。 黄至筠虽然是商人,在这个时代地位当然没有官员高大,但商人做到他这个程度已经不能叫商人了,而是应当称之为“巨贾”了。 平日里一般的官员看到他也得客气称呼一声“黄先生”。 可这孙旵却竟然当着他的面羞辱他和他的女儿,是可忍孰不可忍。 黄至筠“唿”的起身,拂袖冷脸道:“孙先生,你醉了!” 孙旵自认为自己是京官,而且尚且“年轻”,未来前程远大,自从上次无意间看到黄其霰,便对黄其霰上了心,一方面是贪色,一方面又为财,他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罢休,不然辛辛苦苦,花了大价钱请来秦妙音是作甚? 还不就是为了展现自己的“风雅”。 殊不知他心中的风雅,在别人看来,简直就是侮辱。 “哈哈哈,黄先生,我还没醉!黄小姐,你看我这词儿填的如何?” 帘后的黄其霰此时气得已经浑身发抖,顿时帘子一动,陈凡屁股上又挨了一脚:“我被人欺负了,你还不说话?” 听着女弟子略带哭腔的低语声,陈凡当然心中更气。 小黄,我的弟子,从来能够欺负她的人只有我,你胖茅山是什么?一身板油的两脚兽? “哈哈哈哈哈哈!”陈凡长身而起,对着板油男笑道:“孙大人何必着急,我恰也填了一词,请秦大家一并唱来,最后一齐让黄小姐品鉴个高低。” 第375章 老驴脸敷粉偏学那少年郎 虽然在这个时代,填词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很多无望科举的读书人,常隐匿真名,专在戏班填词为生。 但想要写出符合曲牌格式,且能符合唱腔的曲子还是破费一番脑筋的。 孙旵这曲儿也是在家中抓了几天脑袋才写出来的。 所以众人以为陈凡也喜好填词,正好遇到秦妙音这种大家,故而技痒,想要展现一番。 虽然被陈凡打断了“求爱”,孙旵心中颇不爽利,但为了维持自己骄傲的人设,他又不好对此多说什么,不然会显得很小气。 他也不说答应还是不答应,转头看向秦妙音:“秦大家,虽然你是我请来得,但这个生员的唱词你想不想唱,都还随你。” 陈凡心中翻了一万个白眼,这孙旵小气到家,就差直接开口,让秦妙音拒绝他了。 众人的目光看向秦妙音,秦妙音微微一颔首,根本不接孙旵的暗示道:“能入不系园同行,妙音心中感激,既然同舟同行,陈公子请了……” 陈凡笑了笑,离开席位,走入舱中,不一会手里拿着一张纸出来递给了秦妙音。 秦妙音接过一看,不由得抬头看向陈凡。 一旁的孙旵一边喝酒一边等待早就不耐烦了,见秦妙音看着陈凡,顿时皱眉道:“妙音,速速唱了。” 陈凡也拿目光看向了秦妙音,似乎在说:“你到底能不能唱?敢不敢唱?” 秦妙音突然微微一笑,她本就长得好看,这么一笑,顿如百花齐绽,她轻轻点头,侧身拿过一个琵琶。 “峥”一声拨动,《劈破玉》的调子,这曲牌很是冷门,孙旵和黄至筠刚刚还未曾上心,听到如此冷门的曲调,两人也顿时来了兴趣。 头腔过调,一阵怪异的琵琶声后,秦妙音看了陈凡一眼后唱道: “癞蛤蟆顶荷叶装甚麒麟相? 尿壳郎滚金球当自己是玉璋! 井底蛙呱呱要吞江——” 听到这,孙旵和黄至筠全都呆住了。 下一秒,黄至筠嘴角微微翘起,瞥眼悄悄看向孙旵。 而此时,孙旵似乎也从震惊中走了出来,脸红成了大红布,转而又变白,最后却又黑着脸看向陈凡。 陈凡却没看他,他用手掌轻拍着大腿,斜着撑在靠几上,似乎沉醉在秦妙音的歌声里。 歌声还在继续,琵琶轮指急奏,二腔到来: “秃尾巴鹊儿占凤凰梁, 秃鹫披霞帔扮个锦鸳鸯, 老驴脸敷粉偏学少年郎!” 当最后一句唱出时,帘后突然传出“噗嗤”一声,黄其霰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 老驴脸敷粉,那孙旵上船时,就敷了薄薄的一层粉,歌词唱到这,说的是谁,已经不言自明了。 孙旵脸上的肌肉抽搐,端着酒杯的手都在颤抖,但他被当众处刑并没有结束。 琵琶掷拨划弦声如裂帛一般,砸板的尾煞到来了: “劝伊且撒泡热汤照照腔, 莫污了清明世界朗朗乾坤光!” “嘭~~~~~~~~”突然,孙旵大怒,将手里的酒杯砸在舱中地板上,那酒杯顿时被摔得粉碎,孙旵也不看陈凡和秦妙音,他恶狠狠地转头看向黄至筠:“黄先生,我好意来你这船上做客,你的不系园就是如此待客的?” 他原以为黄至筠会如同以往一般,低声下气,将那大胆生员训斥一番,谁知黄至筠“呵呵”一笑,只是不咸不淡道:“孙大人,都是酒后戏作,也不是针对的谁,您是不是醉了,怎生摔了杯子?” 老黄这句话,顿时将受气包变成了无理取闹,孙旵不可思议地看向黄至筠,一个商人,竟敢当众驳了他的面子? 往日里,那些盐商他见了多了,哪个不是巴巴将女儿想送给自己做妾? 这黄至筠竟敢…… 想到这,他转头看向陈凡,一个小小生员,就算有点名声,他怎么敢当众羞辱朝廷官员? “好,好好好,黄先生,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他突然站起,冷冷看着众人:“停船,靠岸!” 黄至筠这时还假模假样挽留道:“孙大人,这前不靠村,后不着店的,你又何必?” 孙旵哪还有脸待在船上,他厉声道:“靠岸,靠岸,我要上岸!” 黄至筠呵呵一笑,装作无奈的吩咐船工道:“靠岸。” 待船一到岸边,孙旵迫不及待走到船边,临上跳板前看向秦妙音。 秦妙音朝他微微一笑:“孙大人,小女子一人赶路颇有不便,就不跟你上岸了!” 说罢转头看向黄至筠:“黄先生,这不系园能否搭小女子一程。” 孙旵肺都气炸了,重重“哼”了声,转头踏上了跳板。 不系园为了稳当,向来都是搭三块宽板的,但孙旵走得又急,片刻也不想在船上丢人,待船工只搭一板时就愤怒上板。 他本来就胖,重心不稳,又是挟怒下船,一个不慎,在那板上晃了晃,竟“噗通”一声掉在水里。 黄至筠见状,生怕出事惹祸上身,连忙道:“赶紧救人。” 这一声,几个船工纷纷跳了下去。 谁知孙旵是江南人,虽然胖,但还是会水的,船工们想要搀他上岸,他傲娇的扑腾着水面,阻拦船工靠近。 但他又不想湿漉漉的上岸,被众人看到,直到另一条船上的自家家仆下了水,“拱卫”着他,他方才深一脚,浅一脚的上得岸去。 此时的他狼狈无比,脸上因为敷粉沾了水,这粉还残留了一些,在那胖脸上搞出了沟沟壑壑,简直狼狈踏马给狼狈开门,狼狈到家了。 就在孙旵羞愤不已的时候,却突然听见女子的银铃般的笑声传来,他下意识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却见不系园船舱窗户后人影一闪,随即传来女子的说话声:“老驴脸敷粉偏学少年郎!劝伊且撒泡热汤照照腔!” 孙旵胸中气闷无比,一把挥开家仆给他脱衣衫的手,踩着鞋子里的水,一路“鼓吱鼓吱”的走了。 黄至筠这边见他走远,转头回归“现实”:“文瑞,这次去南直,孙旵必然也是要去拜会刘祭酒的,到时碰面,面上可不好看!” 陈凡笑了笑:“无妨,反正我就是去刘祭酒家拜见一番就走,又不停留,碰不到的。” 第376章 那人名叫Vae 待得重新出发,众人坐在舱中,看着没有仆役的不系园上,仆役出现打扫船舱,陈凡、黄至筠对视一眼,只觉得这趟金陵之行像是吃了只苍蝇似的。 “这孙……先生,简直是……”黄至筠甚至都不知道如何评价了,“原就是去年,他带着夫人来扬州采买,暂在我家借住了一晚,没想到竟生出恁多心思,实在是让人难堪。” 带着老婆,住在人家家里,还看上了人家未成年的女儿,禽兽啊! 陈凡撇了撇嘴,只是没想到黄其霰这小痞幼,竟然也有人能看上,偏还是个半拉老头,真是……母油评价。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秦妙音突然站起,朝黄至筠行了一礼道:“黄先生,请恕在下刚刚失礼了。原也不知道是来黄先生这里唱,小女子只当那茅山先生已然跟女方说洽方才……” 黄至筠挥了挥手,他当然猜到这秦妙音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并不是刻意来帮孙旵。 毕竟孙旵下船时,秦妙音不与之同行,这本身已经说明了她的立场。 这时,秦妙音朝陈凡微微蹲身道:“这位陈先生所作《劈破玉》,唱词是小女子见过最诙谐的,先生有急智,只船上这一会儿,就将那茅……的敷粉、荷叶巾融入唱词中,先生往日里也喜欢填词吗?” 陈凡根本没有专门研究过填词,还不是前阵子黄其霰将家里戏班子带去了海陵,专门为了配合《三国演义》,哦不,现在叫《三国志演义》的发售,所以专门排了几场三国戏。 排戏中,陈凡跟黄家班的人聊了之后,对这个时代的戏曲才有了一些认识。 闲暇时也试着填了几首词而已。 秦妙音见他摆手谦虚,却不相信他只是闲暇偶作,又施一礼道:“先生还有没有大作?一定请先生不吝赐教。” 一旁的黄至筠笑道:“秦大家是东南有名的曲痴,遇到有意思的曲子,常千金求售,文瑞若是有什么大作,千万不要藏起,只有交予秦大家这样的人,方能传唱天下啊。” 乖乖隆地洞,原来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音乐人呐。 还真别说,这秦妙音的气质,与另一个时空中某王姓天后颇类,有些不苟言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因为黄至筠在旁劝说,陈凡想了想道:“前阵子倒是填了一词,只是太过普通。不好拿出来贻笑大方。” 黄至筠笑道:“反也船上无趣,文瑞不如写出来,请秦大家帮忙斧正一番,说不定将来也是我不系园的一段佳话。” 帘后的黄其霰瞪着老爹,偏就是老爹事多。 但她立了十多年的人设,断是不能今日破功的,再加上她也好奇夫子写了什么曲儿,于是捅了捅身边的侍女,叫她赶紧端了笔墨砚台出去。 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陈凡也不再推迟,大大方方坐下,提笔就在纸上写了起来。 黄至筠和秦妙音好奇去看,只见陈凡写道: 南商调·山坡羊 看到是这曲目,秦妙音眼睛一亮。 这南商调脱胎于元杂剧,最古早的版本是元杂剧《倩女离魂》中《商调·集贤宾》的套数。 元末周德清《中原音韵》中有载,北方的《山坡羊》多用于悲伤的曲目。(比如关汉卿的《窦娥冤》) 不过到了大梁,北区南渐,在声腔上,《南商调》传奇再造,从北区的一板三眼,增加了“增板”的延展抒情,有的曲目,拖腔能达到八板。 也就是说,这曲子,从原本的悲愤曲目,渐渐转化为南曲中悲伤、幽怨的曲调。 女子嘛,就是喜欢这种调调,越悲越好,越伤越妙,要不然后世言情剧也没那么多“虐”的情节了。 不待秦妙音多想,陈凡已经落笔在了纸上: 胭脂雨落旧梦沉砚 焦尾琴喑哑了断弦 秋水凝睇似初见 映我玉簟寒霜满院 残笺湮墨痕 说甚鲛绡泪未干? 若返兰舟初逢岸 宁作萍踪散 不教离恨染—— 任他凤诏催金殿 且抱孤桐卧松烟! 陈凡刚刚写完,黄至筠这个大男人还好,而秦妙音已然看得痴了。 这首词其实是分成三个时态的。 过去时,“旧梦沉砚”,砚中墨石凝固的往昔泪水,胭脂雨是江南离别时的惆怅。 现在时,焦琴尾暗哑了断弦。 将来时,寒霜满院先于离恨染,如今空余霜华…生离比死别更诛心! 总的来说,陈凡这曲儿描写的是雨中小情侣送别的场景,很有文艺青年的调调。 黄至筠这个大老爷们还没什么,只赞道:“文瑞这词儿道尽了痴缠之事,果然一经通而百文生,厉害厉害。” 这曲子对于老黄来讲,就是个颇有意思的新曲儿,但对于文艺女青年的秦妙音来说,这杀伤力……巨大。 她沉浸其中半晌之后,突然转身拿起琵琶坐下便依着调子拨弄了起来。 陈凡又不是很懂南曲,只跟着黄家班了解了几天。 很快,秦妙音就发现了这曲调中的不对:“陈先生的词是真真儿写得好,但……” 她皱着眉:“但词与曲调却似不恰。” 说罢,她又出了舱,匆匆取了轧筝来,当她唱道“宁作萍聚散”时忽然蹙眉停下:“南曲严守「宫商角徵羽」五声,而「萍」字发音触七声……” 陈凡闻言,汗水已经从额头上渗了出来。 很快,秦妙音的指尖在轧筝第十三弦上悬停:“【催】字抢板!有倒是【赠板如抽丝,乱板似驴鸣】,先生这句应拖两拍,却只能唱出一拍来。” 陈凡汗颜道:“秦大家,我实在不懂南曲,这只是我听了别人的一个曲子,然后改编过来的。” 秦妙音闻言,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但她变得更好奇了:“陈先生,你能唱给我听听原曲吗?这曲子很有意思呢。” 陈凡看了看老黄,当着他的面唱这原曲,很有些羞耻啊。 不过,大男人嘛,我什么时候怂了……? “为什么 你当时对我好 又为什么 现在变得冷淡了 我知道 爱要走难阻挠 反正不是我的 我也不该要 …… 红雨瓢泼泛起了回忆怎么潜 你美目如当年 流转我心间 渡口边最后一面洒下了句点 与你若只如初见 何须感伤离别” 秦妙音听着这“古怪”的曲调,美眸流转:“陈先生,唱这曲子的先生姓甚名谁?虽然曲调奇怪,词兒直白,但很……” 陈凡哑然,心中默念:“Vae,《如果当时》啊!我改编的不牛吗?” 第377章 取水礼 从扬州坐船去南京,若是官船或是漕船,在河泊所查验扬州签发的“水程牌”后,持关票需在凤仪门外码头上岸。 但不系园是民船,所以只能在三山门码头停靠,但这里紧邻南京城最繁华的三山街市集,距离贡院仅两里。 刚靠岸,陆为宽派来的官轿便停在了码头之上。 秦妙音见来接陈凡的轿子,竟是盐运司陆大人的官轿,心里又重新评估了陈凡的身份。 “难怪陈先生敢当面嘲讽那孙旵!”她看了看码头上的陆府轿子,轻笑道:“原来陈先生也不是普通的生员呐。” 陈凡拱了拱手道:“秦大家说笑了。” 秦妙音朝陈凡点了点头道:“所以昨晚那两曲,一名曰《青花瓷》,一名曰《发如雪》,小女子没有记错吧?” 陈凡嘿然:“没有!” 秦妙音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凡:“陈先生真是怪人,明明是自己所作的曲子,非要说是什么海陵方文山所作,难道是怕传唱太远,落得个【奉旨填词】的下场?” 这特么怎么解释?这年月,做个正直的、不说谎的人,换来的却是误解。 …… 很快,秦妙音的下人也雇了轿子,临走前,秦妙音隔着帷帽道:“陈先生,那晚上刘府再见!” 待她走后,黄至筠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看着远去的轿子,老黄感叹道:“可惜啊,秦大家落发为誓,一辈子不愿嫁作人妇,不然说不定陈先生又能多一红颜知己了,案头填词,院中唱曲,好不惬意、羡煞旁人呐,哈哈哈哈!” 这老不正经的,陈凡笑道:“黄先生,你一会儿去哪落脚?” 黄至筠道:“好不容易来一趟南京,自然是要去各个衙门走动一番,其霰去牛首山暂住,文瑞自去便是,晚上刘祭酒那遇见再说。今晚不谈,既然来了南京,明日我做东,在秦淮河上设宴,请文瑞一定到场。” 看着陈凡的轿子远去,黄至筠正准备回头,突然胳膊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哎哟!”黄至筠转头,发现是女儿满脸不悦站在身边。 “乖女儿,谁惹你生气了?” “爹,你怎能带女儿的夫子去那种地方呢?”黄其霰气得嘴巴一鼓一鼓的,狠狠瞪着自家老爹,哪还有半点温柔女儿家的样子。 …… 陈凡坐在轿子里,走了没多远,便到了陆为宽在南京的别院。 这处宅子也在三山街上,距离刘府并不远,待轿子在院内落下,陆为宽早早便等在院中,见到许久未见的陈凡,陆为宽笑道:“文瑞,你终于来了。” 自从上次送行陆慕贞,一别已经几月,陈凡躬身行礼道:“陆大人。” 陆为宽赶紧将他扶起,两人一边走陆为宽一边给陈凡介绍他这处宅子。 “南京官员众多,但并非聚居一处,有道是【东贵西富、南隐北勋】,勋贵武官们都住在太平门内的千户巷,六部文官住在大功坊周边,别看我是两淮转运使,但到了南京,那两处也是置办不了的,只能在这三山街御道旁买了处小宅子,逼仄了些,委屈文瑞了。” 陈凡看着三开间的大屋,笑着摇了摇头。 待宾主坐定,陆为宽道:“我上次接到你信,知道你现在帮着海陵县编练团练,弘毅塾也新开了武学,所以特意写信让你过来,这次苏时秀从福建回来,我带你去拜会一番。” 陈凡道:“陆大人,我又不是官员,去拜会总制东南五省的督师,是不是……” 陆为宽笑道:“无妨,苏时秀虽是督师东南,但钱粮日用还都着落在南直、浙江,两淮的盐课占了其中大头,就冲这点,我领你前去,他必然是要见你的。” 说罢,他又道:“朝廷对于武学和团练究竟怎么办,也是着落在苏时秀身上,我看了随信捎来的那本《纪效新书·补遗》,私心里也是觉得好的,所以我也想为国荐贤呐!” 陈凡闻言,这也是最近一直烦扰他的事情。 现在陈学礼、何凤池、沈彪等人都在武学中,他们虽然想乘着朝廷兴办武学的东风,想要一飞冲天的意思。 但现在武举究竟怎么考、考什么都还没有定下,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耽误人家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这件事,猜测了一番苏时秀的想法。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道:“大人,刘府那边派人来问,海陵来得陈先生有没有到?” 陆为宽诧异地看着陈凡:“刘祭酒果然器重文瑞,这还没到上门递帖子的时候,竟已经派人来请了。” 陈凡也很诧异,他跟刘讷只在贡院里见过一次,过年时,虽然买了些礼物送到南京。 但他又不是官员,就是一个海陵小地方的士子,怎生让刘讷亲自派人来请? 一时间,陈凡和陆为宽面面相觑,觉得这里面恐怕会有事发生。 到了刘府的时候,刘家人正从秦淮河的码头行“取水礼”回府。 大梁官宦人家祝寿,讲究天地人伦共振。 在生日这天一大早寅时,阖府家眷在后花园观星,待井宿(朱雀第一星)隐没时焚「寿星章」符箓,这叫“天贶启祥”。 到了卯时,孝子需用钦此瓮盛水,瓮身系五色丝绦,然后赴附近的河道取水,这叫“ 地祇献瑞”。 上面是天地之拜仪。 人伦之礼就复杂了,首先要孝子持玉跪进,给先人祖宗初献牛羊祭。 亚献时令鲜果十二品,子媳行礼,恭人受半礼,扶起子媳。 终献《萱寿图》手卷,阖府同诵《贞寿堂记》。 陈凡来时,恰好遇到刘家阖族取水回府,陈凡在府门口躬身朝打头的刘讷行礼。 刘讷明显看到他了,但因礼仪的原因,他的脸上仍然肃穆,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来。 待进了府中,下人们接过水瓮,他方才低声对一管家摸样的人小声说了点什么。 那管家看了看陈凡,连忙点了点头,朝一个刘家的年轻人走去。 不一会儿,陈凡正在门房送帖子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原来你就是海陵罗贯中,我等了你几天了!” 第378章 劝诫 见陈凡一头雾水,来人赶紧拱手行礼道:“陈兄,在下刘绍宗,字孝隆,祖父就是……” 说到这,他指了指院里跟人谈话的刘讷,随即吐了吐舌头。 陈凡早就听说刘讷有个孙子,名叫刘绍宗,天性聪颖,在陈凡上一科中了生员,若不是被刘讷压着,估计乡试已经考中举人了。 想到这,他连忙还礼道:“原来是刘公子!久闻大名,失礼失礼!” 刘绍宗全没有官家子弟的倨傲,见到陈凡便兴奋道:“陈兄,《三国志演义》写得好极了,这几日我没日没夜的读它,昨晚熬了一晚上才读完。” “有个问题想请教陈兄,书中【赤壁之战】你写了十章,火攻、连环计层层铺陈,兄台为何不惜笔墨写此役?” “还有还有,那《三国志》上,赤壁之战的战场应是江北乌林,但书中却在江南赤壁,写到这时,陈兄是怎么想的?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考虑?” “对了,还有诸葛亮和周瑜的人物上,陈兄对周瑜似乎很不喜欢,这赤壁之战应是周瑜的手笔,为何你会反将其写成心胸狭隘之人?反倒是政事上颇有建树的诸葛亮,被兄台写成【多智近妖】的角色?” 说到这,他怕陈凡误会,连忙找补道:“陈兄莫要误会,这本小说写得极好,也知道你这么写是为了彰显蜀国是汉家正统,小弟之所以这么问,是好奇兄台这么写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小弟也写过类似小说的话本,但却始终挣脱不出正史框框,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最后全都被小弟付之一炬了!” 刘绍宗“呼啦啦”说了那么多,陈凡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恰在这时,管家走了过来,轻咳一声道:“公子,祭酒大人是让你迎陈公子入府稍坐,你把客人拦在门外,大人若是知道……” 刘绍宗闻言,一拍脑袋笑道:“你看看我,见到陈兄,这几日积压在心里的疑问,恨不能一下子倒出,失礼失礼,陈兄请进。” 陈凡终于松了口气! 待进了刘府,此刻的府中忙碌异常,陈凡以为刘讷会等忙完再召见自己,谁知刚刚坐下,还没等刘绍宗再次发问便有人让陈凡去刘讷的书房。 刘绍宗见状,恋恋不舍的对陈凡道:“今日府中事多,陈兄千万别提前离开,晚上得闲,小弟还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 陈凡苦笑一声,只能冲着对方拱了拱手。 刘讷的书房在二进的院中花厅旁,是个三开间的独立轩室,青砖铺地,白灰勾缝。 陈凡刚进门就看见堂中挂着楷书金漆写就得“敦教化本”四个大字,两侧立柱刻着对联:“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 还没等陈凡坐下,刘讷便走了进来,见到陈凡,他冷着脸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陈凡看。 半晌之后他放才开口道:“我已老朽,你亦不是我的学生,但为朝廷惜才,故而老夫知你今日到了金陵,便着人去请,你道为何?” 陈凡赶紧躬身行礼道:“还未请教老先生。” 刘讷道:“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听到这话,陈凡恍然,原来刘老先生是对自己这段时间又是办武学,又是搞新书发行很是不看好,故而特意提前把他叫来府中,想要规劝他一番。 他的这句话出自《大学》。意思大约是任何一样东西,都有一个根本的基因,也有一个顶点的末端。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开始的动因,然后才有最后成就的终结。 如果一个人能够知道那个应该是先要做的,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那么他就可以接近人道之门了。 延伸开来说,就是刘讷就是要陈凡懂得“大学之道”、“明明德”的学问,是从“知”、“止”开始的,什么事情应该做,什么事情应该先做,你陈凡可要想清楚了。 陈凡沉吟片刻,拱手道:“老先生是说我最近为海陵兴办武学一事,以及《三国志演义》一事吧?” 刘讷没有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看向陈凡,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释。 陈凡心里还是很感动的,刘讷显然是不认可他的作为,但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提出直接的反对,而是委婉的劝他,有些事情要分清先后主次,也就是说,他在劝自己,要一心科举,不要把心思动在别的方面。 感动归感动,陈凡是独立的个人,自然有自己独立的观点:“老先生训示【知所先后】,小子深以为然。然《礼》亦有云:虽有佳肴,弗食,不知其旨也。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科举所考经义,若不经世致用,终成空谈,十年寒窗,不过报效朝廷,方今天下,东南诸省寇乱扰动,几不能安下一方书案,我兴办武学,既是为了保下海陵这一方净土,也是为了报效朝廷。老先生觉得呢?” 刘讷叹了口气:“你的初衷虽好,但你一介书生,怕是要失之于空谈,到时举业有挫,武学团练也不落好,终究两头都失了去。” 陈凡笑道:“武学团练非是倡勇斗狠,圣人周礼六艺之教!昔者孔子射于矍相之圃,子曰:‘吾何执?执射乎?执御乎?’圣人不亦重射御乎?” 刘讷似乎被陈凡说动,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老夫听人说你的弘毅塾门前有一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武学和团练我不反对。” “但你却又写了部小说,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个什么小说,搞得现在金陵很多读书人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天天都钻里头去了。这你又作何解释?” 陈凡哈哈一笑:“《演义》虽托名稗官,然小子笔削之义有三不敢违:一不敢悖忠奸之辨,二不敢诬先贤之志,三不敢废治乱之鉴。市井贩夫读孔明涕泣,不也与童子诵《孟子》一般,得了教化的真髓?” 刘讷皱眉道:“贩夫走卒需知什么治乱之鉴、先贤之志?” 陈凡也不与他争:“老先生说的是,不过写这本小说刻印了去,也是为了武学和团练,练兵是要钱的,学生想做点事,朝廷给的银子杯水车薪,那便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刘讷闻言终于释然:“无论如何,小子昼夜攻读未辍,此为先;武学、著书乃闲暇为之,此为后。然若以轻重论——知民生而施仁政,闻边警而晓兵略,此方为真先后!” “武学和团练若是缺银子,待苏时秀到了,老夫去帮你说,老夫叫你来,是不想你空费了时间,乡试眼看就到了,只有让自己站在更高处,才能做更大的事情。” 陈凡闻言,正色行礼道:“谨受教。” 这时,门外有人道:“大人,新去北京上任的光禄寺少卿孙旵到了。” 刘讷对陈凡温言道:“你今晚就在老夫这用饭,绍宗很喜欢你的《三国志演义》,你们年轻人……多多往来。但还是那句话,一切以举业为重。” 第379章 新书发布会 陈凡随着刘讷走到外面,果然,那日在水中狼狈挣扎的孙旵,如今却风度怡然的站在院中与刘府的访客们谈笑。 见到刘讷身后的陈凡,出人意料的是孙旵竟然好似根本不认识他似的,疾走几步迎上前来,躬身朝刘讷行礼:“老大人,自三年前京中一别,下官僻庐守孝,竟三年未能请益大人面前,实在遗憾。这次赴京,照例要递奏折进宫请安的,需不需要下官帮着老大人,转告圣上些事宜?” 刘讷对于这个南直的后起之秀,年纪轻轻便进位光禄寺少卿的孙旵很是看重,他笑着道:“爱晖有心了!” 两人一边聊一边朝屋内走去,身后跟了一大串官员。 待到厅内,刘讷没有着急给孙旵介绍屋内官员,而是拉着陈凡道:“爱晖,这是陈凡,海陵人士,老夫曾在与陛下书信中,专门提及文瑞。” 众人闻言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孙旵更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凡。 陈凡没想到这个原本只有一面之缘的刘讷,竟然还会在给皇帝的信中专门提及自己,他躬身对刘讷行礼道:“得老先生赏识,陈凡三生有幸。” 刘讷摇了摇头然后对众人道:“今天下之文章,竟趋于奇矣,彼为奇者,其立意固薄简易,卑平淡,将跨碾区宇,蹈轶前人,以文雄于世,而不知其滋为病也!” 刘讷到底是传统文人,又是多年执掌国子监,讲起话来晦涩难懂,但好在堂中大多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也能听得懂。 这段话什么意思呢?大约是说当今天下的文章,都趋向追求奇怪之风,那些追求奇诡之人,他们创作时很是鄙夷简明平易、贬低自然平淡的文风。 他们这种人,还妄想跨越疆域的限制,践踏超越前贤的成就,试图以此称雄文坛。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恰恰酿成当今文坛的弊病。 众人闻言,全都神色肃然,暗暗品味刘讷话里的意思。 虽然科举对于场中大多数官员来说,都是取得功名的敲门砖而已,如今他们已经进了官场,大部分人便不愿再去钻研什么经义文章的。 可他们不听别人说经义可以,但眼前这刘讷可是南监祭酒,当朝大儒,他说的很多对当今文风的理解,是能够影响大梁文坛风气的。 这些官员不再去考,但他们还有子侄啊。 若是能从刘讷口中听得一些他的高见,传授给子侄,说不定就能在科举中一往无前。 这时,刘讷话锋一转,看着陈凡道:“文瑞,你怎么看呢?” 众人皆又讶然,在场这么多进士、官员,刘讷不去问,而去问一小小生员。 虽在场很多人都听说过陈凡的名声,但见刘讷如此看重于他,心中又将陈凡在他们心中的档次抬高了一截,纷纷静立听他发言。 陈凡拱手朝刘讷行了一礼,又对众人做了个罗圈揖:“今日屋中皆为高贤……” 刘讷笑道:“文瑞不必自谦,以我见之,你的文章,已胜过这屋中多人。” 此言一处,屋中顿时哗然。 孙旵也是满目不忿,他佯装顺着刘讷的话开口道:“既蒙刘老大人如此看重,那就请这位陈秀才阐发高论,我等洗耳恭听。” 果然,这话一出,在场很多官员眼中纷纷露出不以为然之色。 陈凡看了一眼孙旵,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说一说心中浅见。” “文章一道,以理为主,气以行之。文不切理,虽有惊人奇句,无当圣贤之旨。” 听到这,孙旵“呵呵”一笑:“此言有理,不过刚刚刘老大人已经说过,陈秀才有没有自己的高见呢?” “哈哈哈!”众人纷纷笑出声来,虽然大多人不与孙旵似的,他们的笑容是善意的,但还是很让人难堪的。 一旁的刘绍宗见状,不想让“偶像”在官员们面前丢脸,刚想上去帮衬一句,打诨了过去,谁知陈凡洒然一笑道:“孙大人性子还是那般着急,且听我将话说完……” “然理是矣而无大气举之,谈理亦不快意。至于理真气足,根本已得,而文犹不工,何也?” “无法以运之故也。” “法者,题中天然之度,如匠氏之绳尺,乐师之律吕,行军用兵之行伍阵势也。” “题不一,题法不一,亦莫不各立一天然之度为作文之准则,学者规抚摹仿,久久纯属,无意之中自中节度,法果可废乎?” 此言一出,刚刚还不以为然,笑看陈凡这个秀才的官员们,一瞬间肃然起来,孙旵半张着嘴,不可思议的看着陈凡。 刘讷抚须微笑,一脸欣赏之色,而人中的刘绍宗两只眼几乎都要冒出了小星星,看着陈凡仿佛在看一只国宝。 原来,刚刚刘讷阐述了当今经学文章,世人多喜奇诡的文字。 然后他让陈凡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陈凡先是确认了刘讷所言,然后才展开讲了自己对于如何做出一篇好文章的见解。 经义文章首先要讲理、讲气,在理足气充之后,还必须要讲作法。 只有总结出文章写作的规律和技巧,让“学者规抚摹仿,久久纯属,无意之中自中节度!”方才能提高八股文写作水平。 就在众人愕然地时候,刘讷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来对众人道:“这本《一百篇优秀程文》,诸位回去后可以让宗族子侄买去细细揣摩,文瑞从国朝历年乡试、会试的考卷中集辑成卷,老夫看了,其中文瑞对这些文章的点评,已经深得圣人之言三味。” 说到这,他抚着书皮道:“这次各位能来为老母寿,刘某感激不尽,回礼,便送给位子侄……科举一路青云罢。” 话音刚落,刘家管家带着小厮上了堂来,每个小厮手里都捧着一叠陈凡的《一百篇优秀程文》,最后将这些书分发到每一位贺客手中。 刘讷微笑道:“诸位不要以为我刘讷小气,回礼就回了一本书,待诸位回去细细翻阅之后,方知我刘某送了你们家晚辈一场富贵啊!” 看到这,陈凡都已经傻了,好好的一场刘府寿宴,究竟是怎么被老爷子变成新书发布会的? 第380章 龙风巾 “苎萝山下,村舍多潇洒……” “一见娇姿,妙态非凡” “溪纱一缕,胜似琼瑶” 越调的水磨腔在刘府的后院响起,湘帘之后的琉璃水阁中,刘府的老封君在一众女眷的簇拥下,笑吟吟的看着水戏台上范蠡遇见浣纱的西施。 “老封君,你看戏台顶上,水戏台就是这般好处,月影之下,水面的波光反射向台顶,似游鱼般,忒也好看!” 另一名官员的女眷笑道:“都说扬州的黄家班冠绝东南,这旦角唱【浣纱溪水碧】时,秦淮河风穿帘而入,恰与笛师那【尖腹腔】混为一响,这府中后院顿时好似天宫。” “可说呢,刘府是天宫,咱们老封君呐,那便是神仙人物咧!” 刘洪氏笑吟吟的应付着,不时还评点着台上两名戏子的唱腔,与女宾和晚辈们笑做一团。 这时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女子道:“母亲,黄家班的旦角唱得虽好,但比起秦妙音还是差些!今儿个儿媳专着管家请了秦妙音来,下一支便轮到她了。” 一种女眷听说是秦妙音来了,脸上顿时纷纷露出期待之色,刘母笑道:“也不知这秦大家这次会带来什么新曲儿,着实期待的紧。” “府里安排的是《共君断约》!”刘讷的夫人笑着对刘母道。 一听是《共君断约》,刘母皱眉道:“这唐传奇的曲子,总也听了不少,就没有新鲜点的?” 刘夫人知道是下人知道刘讷不喜欢《玉簪记》这些题材的曲目,所以才特意换了的,但今日是刘母寿辰,她这个做儿媳的当然要讨婆婆欢心,于是便笑道:“那不如让那秦大家过来,母亲亲自问一问?” 众人一听,顿时起哄。 不一会儿,秦妙音走上堂来,听说刘母要听新戏,秦妙音也不着急,款款蹲了个福道:“恰在前日刚获一支戏!今日正好为老妇人寿。” 刘夫人笑道:“可不要是些尼姑思凡这些,我们读书人家,听不得。” “是三国的故事,说的是关羽的儿子关索与蛮王孟获的女儿花鬘【化敌为情】的故事,名叫《龙风巾》!” 一听是三国戏,其中一位都察院御史家的夫人笑道:“怎么回事?最近总也听到《三国》,我家小儿子,成日里翻看《三国志演义》!” 听到《三国志演义》,周围的女人们全都有话要说。 有的说她们也拿了去看,已经几日里未曾休息好,总想着故事里发生的事情。 刘夫人也笑道:“正是,我家绍宗也喜欢看呢!” 刘母高兴了:“那大家都喜欢,便选这支吧!” …… 不一会儿,场景布置好,黄纱遮了戏台前脸儿,一众帮打列阵相对。 一阵响板,却见穿着盔甲的秦妙音手持蛮刀款步走了出来。 板声突然加快,秦妙音的声音犹如天籁般响起: 象阵卷尘山河颤,银铃震破汉家天! 小贼休夸青龙偃,且看巾帼裂旌幡! 场中的小生横枪,作势挡住大象的蹄子,随即长枪一挥,搅了个枪花,枪风扫落了花鬘(秦妙音)的面纱。 台上一时间鼓乐声全都停了。 台上两人四目相对,刹那间似乎时间被定格。 就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台上时,突然板声缓缓响起,节奏很慢。 秦妙音一脸惊愕地唱道:“这双眼,怎似星落深潭水?” 那边扮关索的角儿将枪收起,一脸迟疑道:“蛮甲翎羽……竟藏芙蓉晖!” 这两句词刚刚唱出,堂中笑声一片。 “有意思,有意思,本是敌国交战,战场上却四目相对,互生情愫。” “是啊,老封君,这可比什么才子佳人有趣多了。” 不一会儿,演到花鬘战败被囚,关索违令私探伤营。 索递药酒,花鬘打翻在地冷笑道:“假仁休递无情盏,纵放我归亦不降!” 关索拾碎裂陶片割袍裹其伤:“袍染君血胜朱砂,此痕刻骨……怎作寻常?” 花鬘抚袍渍泪光浮动,低喃道:“刀剑丛中三十年,何曾见……裂甲藏柔肠?” 唱到这,戏台两旁左右回廊观看的文武官员也不喝酒了,这年月本来文化生活就很贫瘠,有个新戏出来,常常万家空巷,百姓扶老携幼去看。 再加上这支《龙风巾》题材新颖,唱词有趣,这些人直接看得忘记了聊天。 半晌之后刘讷才道:“今日的曲儿倒也有趣。” 说罢他笑着对陈凡道:“这几日,怎么全是三国?你可不要告诉我,这曲儿是你写得?” 陈凡笑着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 这时,整支曲子最高潮的部分到了。 孟获假意许婚,实则设象阵绞杀关索。 象群冲阵,花鬘跃入重围挡在关索前:“父王!箭可穿儿玲珑心,莫伤他怀赤诚!” 台上的秦妙音一把对开那关索,独自面对象群,哭腔散板中唱道:“君若身死泸水畔,妾化青山抱骨眠……” 关索反手挽着她突围,双人背对背迎敌,一起在急板下唱道:“并刃劈开修罗道,情天终破铁牢关!” 曲终人静! 众人大多都是官员,听得戏曲很多,甚至很多人还养着家班,但这种唱腔设计融合板式变化,“割袍裹伤”、“双人破阵”等动作强化舞台视觉冲击。 敌——惊——疑——殉情——同心的情节递进,化敌为情的浪漫内核,架空的三国人物。 这林林总总的新鲜感,冲击着在场每个人的视觉。 他们目眩神迷、他们意犹未尽,他们不忍发声,生怕小小的动作让这对跨越时空的恋人会因为舞台的落幕而消失。 老封君一滴眼泪落在襟上,一旁的侍女连忙拿出锦帕来擦拭。 就这个小小的动作,仿佛才让这个停止的世界重新活了过来。 “好!” “好曲!” “再来一段!” 刘母看着儿媳道:“去,把那秦妙音叫来,有赏!” 不多时,秦妙音上了堂来,刘母慈祥的看着还未卸妆的秦大家,温声道:“秦大家唱的好,老生很是喜欢,这词儿,这曲儿是谁作的?真真个妙人!是不是南曲何亮工的手笔?” 秦妙音微微一笑,蹲了蹲道:“回老夫人,填词作曲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到这,她纤纤玉手一指,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她指着刘绍宗身边的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正跟刘绍宗相谈甚欢。 老封君见状,讶异道:“竟是个俊朗的后生,是绍宗的朋友吗?” PS:明朝时《龙风巾》非常流行,但现在已经散失词曲,这是我自己编的,不过也是按照《三国戏文辑佚》中的一些线索编写,剧情梗概是没问题的,唱词嘛…… 第381章 老搭档了 “要说这唱曲儿,除了四大南腔之外,小弟前日前往襄阳,走水路路过安庆时,层听过一种《采茶调》,虽是民间土调,却清丽悦耳!”刘绍宗坐在陈凡身边,两人聊得颇为投机。 刘绍宗这人是典型的官宦子弟,他谦逊有礼,书读得很好,身上世家公子的约束也多。 难能可贵的是他可能还年轻,没有被社会风气沾染太多,仍是个心思较为单纯的年轻人。 至于他说的《采茶调》,陈凡听了太多了。 待他说完便笑吟道:“正月采茶是新年,郎持账簿上茶山,茶山脚下十八亩,当田押地赎娇颜!” 刘绍宗听到这段后,惊讶的看着陈凡:“陈兄竟然连《采茶调》都知道?世人都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陈兄,还有你什么不知道的?” 陈凡哈哈一笑:“恰好塾中有个夫子来自安庆桐城,他没事的时候,便喜欢唱两句《十二月采茶》,久而久之便也听会了。” 就在刘绍宗正准备追问时,突然琉璃水阁中来了个下人,在刘讷身边说了些什么,一边说,一边还朝陈凡看来。 待他说完,刘讷愕然地转头看向陈凡:“文瑞,这支《龙凤巾》竟是你写的?” 此时,台上的秦妙音刚刚唱完,众人还沉醉在新曲中,当他们听到刘讷话时,全都惊讶地转头看向陈凡。 刘绍宗更是长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凡。 陈凡笑吟吟站起朝刘讷拱手道:“前日恰与秦大家在舟中巧遇,听说她也要来老先生府上贺寿,便顺手写了支曲子,为老封君寿。” 听到这,一众官员心中感叹,这陈凡,经学文章做得好,深得当世大儒刘讷推崇,听其言,确实对文章一道有超越众人的见解。 更难得的是,这位还不是个刘讷般古板的正人君子,这戏排地更好。 这是什么? 这才是文人骚客啊,别人与之相比,好像都有些附庸风雅了。 在大梁,官员士人是将填词视为风雅之事的,很多人都以在家班中排了新戏,然后借给别家去演为荣。 就好像后世的有钱人,他们请来很多超级巨星,自己做导演,拍出戏来,走到外面那就有的吹了,那啥太极拳这电影知道吧?我马首富拍的。 底下人纷纷竖起大拇指:“哎哟,竟然是马爸爸拍的?拍得真好,一点都不尬,好好看哦!” 显然,这里面有吹捧的成分,但首富在其中获得了多巴胺,以及电影明星般的待遇,这就足够了。 可陈凡不同啊,陈凡排出来的《龙凤巾》,不仅不尬,反而水平真得很高,六层楼那么高。 刘讷虽不喜欢家班戏子,但也没有古板到不给别人听戏的地步,他笑呵呵道:“好你个陈文瑞,写得一个《三国志演义》来,偏又就着那什么小说,钻研出这些来,又是桌游,又是新戏,还有什么?快些说来!” 一众官员们听到刘讷这话,顿时哗然一片,最近《三国志演义》风靡南都,南都这地方的各大衙门,大多都是养老的闲职部门,自从那什么《三国志演义》面世,这些官员们每日里上衙,忙完了手里仅有的那点事儿后,便茶一杯,书一捧,看到下衙,吃完饭后再看一会儿,这已经都成诸位大人的生活习惯了。 他们心中总在好奇,这海陵就距得不远,也叫人去打听罗贯中是何方神圣。 在他们心中,罗贯中应该是个潦倒卖文,郁郁不得志的中年人。 可谁知,《三国志演义》的作者,竟然是陈凡,是那个被刘讷推崇不已得少年。 有人赞赏,自然就有人不爽。 坐在刘讷身后不远的孙旵,听到这《龙风巾》,立时那日被陈凡嘲讽的场面便浮现在了眼前。 看着一边微笑行李,一边起身朝周围谦逊还礼的陈凡,他胸中有股子无名之火,从刚见他时被压抑的小火苗,“蹭”一下燃成熊熊大火。 可别看孙旵虽然在商人黄至筠面前表现的很愚蠢,那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是朝廷的四品京官,觉得只要自己随便说句话,别人就要上杆子去巴结,所以那日他才行为肆无忌惮。 但其实孙旵是个十分有心计的,他并没有在陈凡最风光的时候站出来,跟刘讷唱反调,反而和光同尘,一齐吹捧着陈凡。 陈凡这边自然不知道孙旵对他的又嫉又恨,这时,他正笑着接过刘母的赏银。 看着眼前的五两银子,陈凡对刘讷道:“长者赐不敢辞,谢过老封君了。” 刘绍宗在一旁笑道:“祖父,今日陈兄在此,断不能如此轻易放了他去,陈兄大才,还知安庆府的采茶调,我猜他腹中定然还有本子,何不今日当场让黄家班念白助兴?” 刘讷瞪了这个跳脱的孙子一眼,显然是不想再麻烦陈凡的。 陈凡今日出得风头太多了,也连连摆手,逊谢不已。 一众官员在场,行止要有个度,出风头可以,但不能把风头全都出了的道理陈凡还是知道的。 就在这时,一旁的孙旵突然起身笑道:“陈秀才果然名不虚传,一曲《龙凤巾》已令满堂生辉,连老封君都赐下赏银。只是——” 他故意拖长语调,眼带讥诮地扫视众人,“真正的才子当如曹子建七步成诗,陈秀才既然连安庆的土调都熟稔于心,何不趁此良机,即兴为新曲填词?秦大家就在台上,若陈兄能当场谱出一支新戏,让黄家班献唱,岂不更显我南都文坛风流?免得众人以为,陈兄的才华只存于私室,到了众人面前便露了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陈秀才是找人代笔的呢。” 听到这话,刘讷和刘绍宗祖孙两人同时眉头一皱,表面看起来,孙旵是在恭维陈凡,但内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陈凡若是不能当场填了词来,很可能就会被人诟病为找人捉刀了。 别小看这种流言,大梁的士大夫为了附庸风雅,找人捉刀写本子的事情多了去了。 流言一旦传出,对陈凡的名声总是不好的。 刘绍宗不由暗暗后悔刚刚他提了那什么采茶调,于是抢先道:“孙大人,这写曲子毕竟不是写诗,写诗可以七步,本子七步可写不完咯!” 刘绍宗毕竟大家子弟,这段话用玩笑的口吻说出,既给陈凡解了围,又不让孙旵这个客人难堪。 孙旵却根本没拿他一少年当回事,只盯着陈凡道:“陈秀才最近在南直好大的名声,就连本官在乡野都听说了《三国志演义》,怎么?今日有幸得见真人,陈秀才却不敢展露一二吗?难道……” 他拖着长音,呵呵四边看去,好似对众人道:“难道真有捉刀人?” 周围有些看不得别人好的客人,此刻也“嗤嗤”笑起来帮腔。 刘绍宗再好的脾气,这时候也生气了,他转头低声对陈凡道:“陈兄,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陈凡简单将不系园的事情说了一遍。 刘绍宗顿时大怒,他刚要起身,谁知被陈凡一把按下。 “陈兄……”刘绍宗急道。 陈凡朝他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孙旵。 只见他眉峰微挑,却不露愠色,反是笑吟吟起身,朝刘讷及众人拱手道:“孙大人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书生,岂敢比肩古人七步成诗?然今日老封君过寿,填个新词嘛,在下却也不敢推辞——那便只能勉为其难了!” 说罢,他目光转向台上的秦妙音。 秦妙音跟他老搭档了,见状连忙盈盈一礼道:“陈先生赐曲,妙音求之不得。” 第382章 黄梅戏 “陈凡!”刘讷怕他年纪轻,被人一激便做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于是连忙叫住了他。 陈凡微微一笑道:“老先生,让我一试,成与不成,都是对老封君的一番心意。”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刘讷没法再劝,只能招来刘绍宗问了起来。 刘绍宗在爷爷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刘讷闻言眉头紧紧皱起,转头看向孙旵,目光中带着冷然。 孙旵却是不怕,他上门拜会这个老头,那是因为对方以前是皇帝的日讲官,现如今对方已经离开中枢,影响力早就大不如前,在士林那点薄名,他孙旵更不在乎。 相反自己这次起复,直接成了光禄寺少卿,虽然这位置只管些礼仪、祭祀,但这却是迁升的一个重要阶梯,可以想见,他日后的前程未必不如这行将就木的老头。 这时,琉璃水阁中一众官眷早就发现陈凡朝台下走去,刘母伸头看了看,好奇对身边的儿媳道:“这个陈小郎君要作甚?” 刘夫人将刚刚外间的事情说了一遍。 水阁中的官眷们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当众写个本子啊。 那个写本子的,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么短的事件写出新本子的? 老封君担心道:“年轻人好意来祝寿,且不能让人家下不来台,到时若是写不出,或是作得不好,你们要想个法子,叫那些起哄的人消停些!” 刘夫人眼珠子一转,看向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女子,然后笑吟吟的走了过去。 “彻眉!” 女子正独自坐在角落里百无聊奈,见刘夫人来了,她站起像个男子似的抱了抱拳:“刘夫人。” 刘夫人显然很不习惯这女子的做派,愣了一愣方才指着台下的陈凡小声说了几句。 那叫“彻眉”的女子像个男子般,侧头从湘帘的缝隙中看了看陈凡,最后点头起身去了。 此时,刘府的小厮早已抬了桌子放在台下,众人见陈凡真得站在台下,接过了小厮的笔,顿时议论起来。 “哟,这是要真写啊。” “能写出《三国志演义》的才子,写个曲儿有何难处。” “冯主事,这你就不懂了,想要写一支曲子可不简单……” “小弟还真不懂这些,请教兄台……” “写个本子,先要选题,也就是要拟个骨架来,是才子佳人,还是奇冤得雪,也就是要先定个调子。” “定了调子之后,跟写文章一样,那也要分股的,最简单的就是起承转合,楔子补充背景。更简单一些的就是才子佳人、忠奸相争,辅之以市井笑料,譬如那《长生殿》,便是安史之乱和帝妃间的那点事儿一齐写了。” 说话之人是个行家,众人全都围拢上来听他继续讲来。 “这写曲子,又不是写文章,还要依腔填词,先要用宫调定情绪,如【仙吕宫】清新绵邈、【正宫】惆怅雄壮!” “然后是曲牌组套曲,按固定顺序串联曲牌(如【点绛唇】-【混江龙】-【油葫芦】),一套曲约10-20支,一套才构成一折戏。” 众人听到这倒抽一口凉气,不由得抬头看向台下挥笔直书的陈凡,有些心软的,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那人继续道:“还没完呢,每支曲牌定字句、平仄、韵脚,如《窦娥冤》【滚绣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仄仄平平交替,句尾押“ian”韵。诸位,钻研透了,这可不比科举文章写得轻松哟。” 众人闻言,果然心有怯怯,原本对陈凡还有些信心的人,经过这人一说,也觉得陈凡断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写出一支新曲来。 孙旵一支抄着手看着陈凡,他在不系园时便领教了陈凡的急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写出“秃尾巴鹊儿占凤凰梁,秃鹫披霞帔扮个锦鸳鸯,老驴脸敷粉偏学少年郎”,这种人自然不是草包。 回去后他细细想了那日的情景,一时之间也沮丧务必,觉得陈凡此人确实不凡。 但他这人偏就不信邪,从来都信奉在哪跌倒,就要在哪爬起的道理,你陈凡不是有急才吗?那今日就让你好生表现表现。 就算陈凡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写出一支曲子来,曲子的质量也不可能有多高。 所以,只待那秦妙音一唱,只要不如《龙凤巾》,到时这《三国志演义》和《龙凤巾》到底是谁写的,可不就成了谜? 想到这,孙旵笑容更加和熙了。 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陈凡依然在奋笔疾书。 这时,人群已经开始骚动。 女眷们是更加期待了,眼看着一个俊秀的大才子写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写出多么动人的本子来呢。 而男宾们则是惊讶异常。 能写这么多,不管这个本子写得质量如何,就是能写出这么多字来,说明人家陈凡肚子里有货啊。 就在万众期待之下,陈凡终于搁下笔来,拿着手里一叠文稿直接去了侧花厅。 那里是黄家班暂栖的地方,众人知道,这是陈凡写好之后,给黄家班交代腔调、身段和唱词去了。 果然,不一会儿,陈凡走了出来,重新坐回到位置上。 刘绍宗赶紧问道:“陈兄……” 陈凡笑了笑道:“先听曲儿。” 片刻之后,场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舞台,只听一阵密集的高胡揉弦声传来,如人哽咽。 一身“闺门旦”打扮的秦妙音款款走了出来,就在水阁的栏杆旁坐下,她倚着栏杆如怨如诉地唱道: . 春风送暖到襄阳 春花带露满园香, 乳燕双双绕画梁。 好景偏逢人烦恼, 几回思母又望郎。 孙旵和众人听到这,刚刚被高胡声镇住的他们顿时笑了起来。 还以为是什么新本子,那陈凡写了半天,又是“闺怨”这一套啊。 众人顿时大失所望,打哈欠的打哈欠,喝茶的喝茶。 水阁中,刘母等一众女眷却百看不厌这种桥段,听得十分仔细,是不是还点评一二,并没有剧本的老生常谈而失望。 “这么短的时间里,那陈文瑞能写出这个本子,已经实属难得了!”刘夫人陪在婆婆身边,笑着道,“听说老爷很欣赏这生员,有意将他收为弟子呢。” 刘母眼睛盯着戏台,突然“嘘”的一声,让儿媳赶紧闭嘴。 只听那戏台上唱道:“朱笔头上一点红 (刘大人)朱笔头上一点红, 全凭慧眼识英雄! 万岁见他才貌龙心喜, (白:老夫若是从中办好此事,) 少不得要加官进爵受皇封!” 唱到这,众人终于有些回过味来,这曲子似乎跟平日里的唱调有所不同啊。 “这,这似乎是江西的弋阳腔混杂了安庆的《采茶调》!”刚刚那个颇为懂行的官员皱眉聆听着台上演员的唱词。 片刻之后,他一拍大腿道:“肯定是《采茶调》。” 这时,陈凡身边的刘绍宗激动道:“文瑞大才,刚刚才说了《采茶调》,你竟将他与弋阳腔结合,创出了新的腔调,这调子清越无比,真真儿好听。” “就是,就是这故事……实在……实在无趣的紧!” 原来这前面的唱词大约说的是一女子名叫冯素珍的女子兄弟被逼离家出走,父亲听信谗言想要悔掉冯素珍与青梅竹马李兆廷的婚约。 冯父强迫素珍改嫁豪门,囚她在绣楼。 冯素珍最终决定女扮男装去京城找到大哥,救出情郎的故事。 十分老套。 女人们听了还挺有劲儿,但一群大老爷们却已经憋不住,纷纷低声说起话来了。 陈凡对于刘绍宗的评价不置可否,而是笑道:“绍宗,你听……” 就在这时,一直如泣如诉的高胡突然中音区按下实音,平稳连弓下,音乐声渐渐激昂了起来。 秦妙音重新走了出来,此刻她已经换了“闺门旦”的装束,而是换了身女扮男装的“女小生”行头,出场便唱道: 为救李郎离家园, 谁料皇榜中状元, 中状元,着红袍, 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 我也曾打马御街前, 个个夸我潘安貌, 原来纱帽罩啊罩婵娟! 我考状元不为把名显, 我考状元不为做高官, …… 秦妙音这人本就天赋异禀,加之陈凡将曲调融入安庆采茶调的婉转,辅以简洁念白,在后台不足半炷香功夫,她便领会精髓。 而且陈凡又指点了她身段:“此曲贵在刚柔并济——女儿身,状元心,一步一摇皆含傲骨。” 果然,秦妙音在台上这几句,声如清泉击石,抑扬顿挫间,既有采茶调的乡土情韵,又添了昆腔的华美,台下众人此时早已不再说话,几乎所有人都差点将眼珠子挂在了戏台上挪转不开。 陈凡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发笑:“这……,就是黄梅戏的魅力吗?” 第383章 《女驸马》 这时,这支曲儿到了最高潮的部分《洞房夜·状元心潮》。 只见红烛高照的戏台上,琵琶的轮指声模仿着更漏,让所有人恍惚间进入了戏中。 平板慢词,秦妙音饰演的冯素珍执笔虚悬,腕颤如惊鸿:“手提羊毫……喜洋洋。” “修本告假……回故乡。” 这时她侧身掩袖,烛光下的剪影摇晃,显得整个人物心事重重。 突然,秦妙音顿笔抚向胸口: 李郎啊 监牢中不知你——是死是亡 这鲜红状元袍——千斤重 裹住了——女儿身——寸断肝肠! 看到这,观众们好似也代入到冯素珍的纠结中,所有人蹙着眉头,刘夫人擎着绣帕放在眼睛下,脸上带着焦急、带着哭意:“怎就写了这么个本子,怎就写了这么个本子,真是急死个人了!” 若是平时,刘母定然要拿儿媳这句话打趣的,但今日的她盯着戏台,片刻不敢转开眼睛。 如今这女状元要与公主入洞房了,马上真相就要被揭穿,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哟。 公主她——帘后笑语——声声软 我却是——剃刀过颈——步步寒 花腔甩板,秦妙音将乌纱帽甩出老远: 纱帽啊! 你能遮住乌云鬓 遮不住——惊雷滚滚——在胸膛! 天公啊——(伸臂向穹顶) 借我三更霹雳火 烧穿这——铁索——(双手扯链状)女儿枷!! 疯了,彻底疯了,在场的所有人心都急干了,完蛋,完蛋,冯素珍她…… 这时秦妙音下了台去,可观众们依然不敢转动眼睛,就连一旁伺候的下人仆人们也忘记了添茶倒水,半张着嘴看向台上。 这时,饰演皇帝的演员上了台来。 那皇帝一拍御案,铙钹“轰”的炸响! 皇帝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前方唱道: 状元竟是钗裙扮? 欺君大罪——该斩头! 秦妙音再次上了场: 头可断——血可流 民女陈情——再叩首! 救夫不为贪富贵 寒窑能熬——冬与秋 万岁若斩——冯素珍 千古谁信——帝王仁? “哎呀,哎呀!”刘夫人的眼泪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这女子,好生与皇帝说便是,怎好说什么头可断血可流?” 女人们一边为冯素珍的大胆而惊叹,一边又为她即将到来的命运而惋惜。 突然,扮演公主的演员冲了出来,弦乐也从刚刚的激烈变得柔和起来: 慢动手——!(公主展臂护冯素珍) 听她言——如清泉——洗透心垢 女儿身——懂女儿——万般苦愁(与冯素珍执手) 公主:赦她罪—— 冯素珍:民女宁死—— 皇帝离开座位,扶额叹道:你二人啊...... 见事情好像有了转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刘母抚着胸口对儿媳道:“这女子,好样的,这公主,毕竟也是天家贵女,将心比心,善解人意呐!” 一众女子们连连点头,场面顿时欢乐起来。 尤其是到了皇帝唱: 「罢罢罢! 冯素珍听封—— 朕赐你——龙凤玉如意 打王鞭——可上朝堂! 唱到这时,琉璃水阁中一片雀跃之声,就连台下的男宾们也纷纷展颜。 平素里最不爱听戏的刘讷,此刻早就忘了经学宗师的身份,丢掉了方正的坚硬外壳,笑着连连点头对众人道:“昔屈子托香草美人以言志,今观冯氏女红妆夺魁,玉笏代簪,岂非《易》云‘阴极生阳’之象乎? 犹记《烈女传》载缇萦救父,不过伏阙上书; 此女竟破天罡,直取龙门魁首, 较之木兰从军更多三分泼天胆魄!” 一众来宾早就被这支曲儿所折服,纷纷点头,他们的目光不自觉扫向刘讷祖孙身边的陈凡,眼神早就变了。 若是一个落魄文人,专门写得词儿,他们即使再喜欢这支曲儿,也会对那人不屑一顾。 但眼前这个少年人,年纪轻轻便是南直隶院试案首,且得儒学宗师刘讷看重,那他可就是风雅非凡了。 刘绍宗这时也用崇拜的目光看向陈凡:“陈兄,刚刚那【手提羊毫】一段,笔锋蘸血,墨带雷声,纵临川四梦亦逊其孤绝!更妙者——状元袍作裹尸布,金銮殿化断头台,此等笔力,当拟太史公写荆轲易水歌!” 没等陈凡搭腔,刚刚那个对戏曲钻研颇深的官员道:“此戏必传千古 当与《梁祝》化蝶并悬日月,异日修《艺文志》,当补录:‘弘文朝有南戏《女驸马》,乃海陵生员陈凡所作,其义直追《春秋》!” 说罢,他好似机场给偶像接机的小迷弟,几步走到刚刚陈凡书写的岸边,将手里的折扇展开,泼墨挥毫在那扇面上写下许多字来。 写完后,他将笔一丢,来到陈凡面前:“陈小郎,这扇子便赠予你,喜欢你一定收下。” 陈凡没想到这时代追星这么癫的吗? 你追星不应该是要点偶像的东西? 怎么还要送偶像你的墨宝? 他展开扇面,只见上面写到:“莫道传奇皆稗史,素珍肝胆即春秋!” 落款写着:大梁弘文乙巳年榴月 庆云野人书。 “陈兄,赶紧谢谢曾大人!曾大人可是南都第一雅士!” 陈凡这才知道这“老野”,不,是野人兄原来姓曾。 “谢过曾大人。” 老野兄紧紧握着陈凡的手,激动的几乎浑身都在颤抖:“文瑞,待老封君寿诞过了,一定请你去我府上盘桓几日,你这才具,定要为家班也写支新曲来!” “对了!”老野兄突然问道:“还不知道这支新曲叫什么名字呢?” 周围人这才恍然。 “是啊,叫什么名字?” “这支新曲,马上就要风靡大江南北,我等有幸,竟是当面看着陈秀才亲笔写出,将来也是一谈资啊!” 陈凡微微拱手笑道:“这支曲儿名叫——《女驸马》!” “好!” “这名字起得妙!” “真是玲珑心思,女驸马,这曲名一放出去,别人家还没听就好奇,驸马还有女人?” 后院甬道头,本被安排去找父亲,给陈凡救驾的【彻眉】,此刻早已傻傻站在原地,眼睛里好似重新点着了两把火…… 【未完待续】 第384章 陶瓷药室 “文瑞呐,这两日你可把黄至筠给害惨咯!”陆为宽一边喝粥一边笑着对陈凡道。 自从《女驸马》在刘府一炮而红,官员和家眷们回去之后,在各种场合谈及这支新曲,一时间来寻黄至筠借家班的人不计其数。 东南唱南曲的“明星”有四人,秦妙音这“首发歌手”如今在四人中隐隐有跃出一头的趋势,谈到秦妙音,很多人第一时间便想到那句“为救李郎离家园”,曝光量大增。 陈凡估计,若不是因为自己住在陆为宽的宅子里,那其他三人说不定早就捧着银子来求新戏了。 对于填词作曲,陈凡只能说偶尔为之,并不想以此为业。 因为戏剧创作,真的是高知行业,不仅要精通各地唱腔,还要精通各种乐器,又要对传承的曲谱谙熟于心。 他又不是文抄狂,偶尔抄两首还算说得过去,天天以文抄为业,那也忒没意思了。 吃完饭后,陆为宽和陈凡二人坐着轿子朝西安门内,武英殿西侧的督师公署行去。 到了武英殿,门口驻扎着一队二百来人的督师标营亲兵。 因为武英殿来往进出之人颇多,所以亲兵只是稍稍查验陆为宽的官牌后便放行了。 待进了跨院,陆为宽指着東庑那一排房子,小声对陈凡道:“按照朝廷规制,总丨理东南军务者,居武英殿西廨,与守备太监值房隔院而峙!” 陈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東庑那边行走之人大多都面白无须。 待通传后,苏家的管家摸样的人引着二人走了进去。 不过刚进后院,那管家便道:“老爷正在接见贵客,二位请在西厢稍待。” 陈凡跟着陆为宽走进西厢时,房中已经坐了满满一屋子的人,看样子都是来求见苏时秀的。 人群中陈凡还发现一个久久未见的面孔——胡芳。 四目相对,胡芳对陈凡的到来似乎也颇为惊讶,陈凡也不去见礼,只远远的朝他点了点头便在陆为宽身边坐下了。 陆为宽早就看见了胡芳,但应该对胡芳此人不喜,所以并没有打招呼,等陈凡坐下,他低声道:“胡芳身边之人就是他大哥,现在安定书院的山长胡襄!不知道他们来此,所为何事?” 陈凡若有所思道:“听说安定书院也办了武学,难道胡家兄弟这次跟我们一样?也是为了武学之事而来?” 陆为宽皱了皱眉,他也没想到,对方竟存了跟自己一样的心思。 武学之事,不仅关乎到东南的抗倭大事,同样也影响弘文朝武将选拔的方针大政。 任凭是谁,都想在这件事上露一露脸,说不定就因此得了陛下的青眼。 就在陈凡思索,一会儿苏时秀可能得问题时,突然,“叮”的一声响。久违的系统任务发布了。 “叮!对于立志建立综合性书院的宿主来说,武学是这个时代综合性书院的必备科目,苏时秀在抗倭中遇到了一些难题,解决这些难题。并获得这位东南督师重臣的初步信任!” “任务奖励:奖励开启商城武学版块,并获得陶瓷耐烧引火药室技术。” 陈凡听到这,顿时精神一震。 引火药室这玩意是枪械上的专业名词。 大梁现在所使用的单兵火器就是鸟铳。这玩意用火绳引火,火绳需要提前点燃,像是始终燃烧着的蚊香一样,击发过程则是点燃火绳-倒入火药-塞入弹丸-压实弹丸-瞄准-点火。 但另一个时空中17世纪的西方已经发明了燧发枪。 这玩意是燧石+击砧点火,扣动扳机便自动打火,有点像打火机的原理。 而引火药室就是燧发枪上的一个部件,简单来说,他就是枪屁股上的一个小凹槽,打仗的时候塞进去指甲盖大小的一撮火药。 燧石打火后“咔嚓”一声冒出火星,火星蹦入这个小坑,“轰”地一声点着火药,火药爆炸的气浪就可以把子弹推出去了。 简单来说,这玩意就是负责接火星,点炸药的一个小灶台。 陈凡以前在博物馆看过古早的燧发枪,在他的印象中,燧发枪的药室都是铜制的。 当时导游还跟他们说过,最古老的燧发枪,在17世纪时确实是很先进的东西,但这东西也有缺点。 首先金属因为高温,一烧就很容易变形,金属导热快,也会导致枪管烫手。 若是铜制的药室,生锈的铜绿会污染火药,导致击发异常。 还有最最最最重要的一点,这东西又贵,还造得很慢。 然后那导游就自豪的告诉陈凡等一众游客:“咱中国人就是聪明,15世纪时,咱们明朝的工匠就原创发明了使用烧制的陶瓷制作药室,比欧洲同类的技术早了将近两百年。” 说罢,她领着陈凡等人来到一旁,指着一个陶瓷药室残片道:“你们看这陶瓷上写的啥?” 众人放下相机凑了过去,只见那瓷片上写着“天顺五年军器监造。” 天顺五年,那是土木堡学习班学员朱祁镇的年号。 陈凡只记得当时看到这时,身边一个漂亮的历史系美女默默说了句:“那年曹吉祥造丨反!” 说完转头对好奇的陈凡道:“清军入关后推崇骑射,康熙朝“禁火器用瓷,复归铜铁!康麻子就没干几件好事!呸!” 陈凡:“……” 可能很多人以为陈凡此时应该激动的手舞足蹈了。 呵呵! 别的穿越人士,造个燧发枪跟喝水似的,凭借着聪明伶俐的脑袋,别说燧发枪了,加特林都能搞出来。 自己这个破系统,搞了半天,就给了个陶瓷药室。 咋的? 给出一系列的任务,然后自己一步步学习攻克技术难关,最后苦尽甘来,终于获得别人拍脑袋就轻易得到的东西? 陈凡感觉受到了系统一万点的恶意暴击。 倒霉系统任务少也就罢了,给的任务奖励还扣扣索索的,没意思,没意思啊。 就在这时,管家摸样的人再次走了过来,排在前面的一名身着四品文官服的官员赶紧站起。 谁知那管家笑着来到陈凡等人身边:“陆大人、陈先生,督师请你们过去。” 众人看着陈凡那生员打扮,顿时一头雾水。 胡家两兄弟的脸色顿时变了。 不过那管家又笑着看向胡襄、胡芳二人:“二位,督师也请你们一并进去。” 胡襄并没有说什么。 胡芳却冷哼一声,似乎是对要跟陈凡这生员一起进去而不满。 第385章 苏时秀 当陈凡跟着那人进入节堂之时,扑鼻而来的是翰墨的香味混杂着檀香。 堂前用屏风隔开,屏风的左手边,陈凡经过时看见一个黑铁木的枪架,上面斜斜倚着一柄金丝楠鞘的宝剑,旁边的小案上放着厚厚一摞拜帖。 刚转过屏风,就看见刘讷坐在堂中下首的椅子上,正朝着他微微点头,而他的上首则是一个脸型修长,颧骨微微凸起,显得面向十分刚毅的中年人。 这人眉毛细长疏淡,眉尾入鬓,眼窝深邃,看着陈凡等人的目光如电一般,似乎那目光若洞肺腑。 陈凡从这人面相上能够看出,这人端坐时肩平如衡,脖颈绝不轻转,显然是个端正刚肃之人。 但在督师节堂之中,此人青髯及胸、乌髻高束,又自由翰林清流的风流。 这是个让人倾倒追随,又让畏惧尊敬的人。 陆为宽见到此人,撩开袍子便跪了下去,陈凡和胡家兄弟也连忙跟着拜倒在地。 “下官陆为宽拜见督师大人。” “生员陈凡拜见督师大人。” …… 待几人参拜之后,苏时秀的声音响起:“诸位都起来吧,今日虽在节堂,但不勾摄公事,且都放松!” 苏时秀的声音很好听,很有磁性,就是那种,在另一个时空中可以随便勾搭到无知美少女的磁性烟嗓中年大叔音。 这时,一旁的刘讷指着陈凡道:“汝实,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陈凡陈文瑞。” 苏时秀闻言,笑着点了点头看向陈凡。 陈凡赶紧站起,本以为这苏督师会跟自己说几句话,谁知他只是道:“坐,坐吧!” 随即,刘讷下首一个青年人起身道:“督师大人,这两位便是礼部胡侍郎家的两位公子。” 听到是胡源的儿子,这苏时秀开口道:“原来是胡家的两位高才,安定书院名满天下,就是苏某在京师也是神往不已,仆曾与胡侍郎道,仆少年时最神往之地有二,一是白鹿洞,二便是泰州安定书院。” 胡襄这时起身道:“督师既已至南都,距离泰州不甚远,若得闲,还请督师拨冗一行,我胡家阖族荣幸之至。” 苏时秀笑了笑,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接下来,他又跟陆为宽说了几句,最后,终于把话题拉回到公事上来。 “陆大人,离京前,陛下召见仆,令仆从两淮盐课中,岁拨四十万两,从湖广购粮,此事你可接到六部的部咨?” 部咨是朝廷六部联合发文,户部主导,内阁附签的专项政务文书,而且还经过了司礼监披红,这么多顶大帽子压下,陆为宽哪敢说个“不”字,连忙起身躬身道:“下官收到了。” 苏时秀这时嘴唇轻抿,盯着陆为宽的道:“本督师再加一条,从湖广购粮也须得你盐司转运!” 陆为宽闻言“啊”的一声抬起头来。 两淮盐课,一下子就被这苏时秀拿去大半,剩下的户部肯定盯得紧,可这苏时秀却让陆为宽将湖广买粮这件事也承担了,虽然这是用盐课银来买,但途中损耗和运费都要两淮盐司来付,再加上一条利益链的官员层层克扣,这可就不是四十万两的事情了,一年下来,少说还要最少增加八万两的开支。 陆为宽有了部咨,当然不愿意再承担这笔费用,可他刚想说话,苏时秀眉棱乍起,陆为宽顿时有种股栗的冲动,刚刚想说的话全都咽进了肚子。 陈凡心中暗暗咋舌:“好大的官威。” 苏时秀见陆为宽蔫了,于是面色放缓,笑着对众人道:“倭乱蜂起,仆受命南来,肩若担千钧。还望诸位和衷共济!” 见堂中气氛依然肃杀,刘讷轻咳一声道:“汝实,你刚刚上任便去了浙江、福建,一路看过来,可发现什么问题?” 终于谈到倭乱,陈凡的注意力开始集中起来。 苏时秀叹了口气道:“用一句浙江渔民的土谣形容,真是【白灯照沙岸,十村九绝烟】!” “倭寇以缴获的福船为旗舰,四周环伺小早船,形如百足蜈蚣,夜袭登岸时,常在桅杆上挂白灯笼三盏,故而才有此谣!” “本官这次南下发现,这倭寇,真倭只有三成,大抵都是倭岛一个叫萨摩藩所出,其人剃月代头,缺齿黑牙(曰本武士染铁浆习俗)。” “据福建总兵陈述,另外七成皆是海贼所扮假倭,这些海贼多出自闽浙沿海的渔民,上岸后头裹红巾,持双刀屠戮乡里。” 听到这话,刘讷愤怒的一拍茶几道:“剃发染齿,禽兽之形!裹巾戮胞,枭獍之性!此七成假寇——非倭刀所驱,实苛政剥其皮! 非海波所诱,乃贪吏绝其路!” “对那真倭,这种化外腥臊,当犁庭扫穴;而那些假倭自堕畜道,应永削版籍;至于那些沿海的庸碌、贪腐官员,纵寇甚于通寇,当锉骨扬灰!” 老先生很是激动,说完之后胸膛起伏不定,怒目圆睁看着苏时秀。 苏时秀连忙起身扶着他坐下,又劝慰了几句,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陈凡叹了口气,刘讷虽是儒学名臣,但所言太过书呆子气,并没有什么实际可操作的方案提供,所以苏时秀只是尊重他,却并不搭话。 反倒是刘讷下首的那名年轻人此时道:“刘老先生所言有礼,但失之于缓不济急,当今之计,下官倒是认为应该在沿海多设墩堡,沿海民众十户联保,炊烟断处,当以全甲连坐,这样一来,沿海奸狡之徒也就断了从倭的念头。” 苏时秀用欣赏的目光看向那年轻官员道:“文和此策正和本官心中所想一般!” 陆为宽趁着两人说话,小声对陈凡道:“他就是新任淮州府知府韩辑,首辅韩鸾的侄儿。” 陈凡闻言又好奇打量了这个年轻的知府。 这时苏时秀道:“沿海多设墩堡这条,奈何所费用颇大,若是设的密了,没有银子,若是设的疏了,又无甚作用,本官最近一直在为此事烦扰。” 说到这,他突然抬头看向陈凡和胡家兄弟:“听刘老先生和文和说,你们几位都在乡中开设了武学,且编练了团练,想必你三人都是知兵之人,诸位可有教我?” 陈凡和胡家兄弟都没有想到,苏时秀的考验就在这不经意间突然开始了。 第386章 你看得懂舆图? 苏时秀提问时,他的目光是看向胡家兄弟的。 今日坐在堂中的几名官员。 陆为宽前来是为了筹措钱粮之事,然则他和刘讷同时推荐了一个名叫陈凡的“知兵秀才”,据说上次南都倭乱,土寇乘机诈城,就是这名秀才守住了海陵,故而他才允许陈凡进了这节堂。 可刘讷刚刚的老生常谈让他对这秀才的能力产生了怀疑,加之陆为宽在银钱上的不爽利,更加让他不再重视这个姓陈的秀才。 反倒是韩鸾的侄儿韩辑所言,颇切实际,这让苏时秀对胡家两兄弟反倒是重视起来。 胡襄与胡源听到苏时秀问时对视一眼,随即胡襄拱手道:“在下曾在四川任知府,我试为督师细述川中墩堡之要!” 苏时秀闻言,顿时来了兴趣,伸手温言道:“大公子请言。” 胡襄正色道:“四川墩堡,自在下离川前,计有387座,分散川中各地,但看似散乱,实则也有重点。” “这重点就是三个点,一是川北米仓道,二是川东三峡链,三是川南苗疆网。其中川北计有127座,分布在米仓道和金牛道,这是为了控遏陕南入川之咽喉!” “三峡锁江链,这是为了防备湖广苗变。” “川南的墩堡则集中在永宁司和马湖府一线,是为了防备云贵的土司。” “其余42座则是建在松潘一代,是为了防备藏人。” 众人听他对川中墩堡如数家珍,顿时正色起来。 陈凡也第一次见识到这位胡家大公子的能力,看来这人绝不是胡芳那种草包。 这番话后,苏时秀对胡襄的观感更佳,于是点头道:“云楚博闻广记!” 胡襄的一番话让苏时秀动容,刚刚还称呼他为“大公子”,此时已经称呼胡襄更亲热的表字了。 胡襄道:“在下所言,实是想说一点,那便是墩堡虽然靡费,但只要选址都在河川控扼之处,便可省去许多不必要的开支,比如大江、嘉陵江和吴江的交汇处,建有涪陵龟背城控遏两江,便是其中道理。” 苏时秀顿时激动起来,连连点头道:“云楚大材,所言甚和我心,那依云楚之见,浙闽两省,墩堡应密布在哪些紧要之地呢?” 众人的目光,包括陈凡都期待的看向胡襄。 可谁知胡襄这时间却突然卡壳了,他悻悻道:“这,这还需督师与幕友细细商议。” 擦……激动了半天,原来这位也是纸上谈兵。 不过胡襄这纸上谈兵是建立在对川中墩堡的深刻了解之上,比之刚刚刘讷的“整顿吏治”更具有可操作性,最少也提供了一个减少建设费用的思路。 苏时秀自失一笑,心说自己见猎心喜,刚刚到底还是失态了。 他收起笑容,用鼓励的目光看向胡襄道:“云楚毕竟没有在浙闽当过官,能了解巴蜀的情况,已经较一般官员更用心了。” 胡襄笑了笑,他毕竟放过一任知府,脸上并没有因为苏时秀的赞赏而表现出自得之色,只是淡淡坐下,拿捏的云淡风轻。 相较于他,胡芳这个做弟弟的就显得薄浪了许多,待大哥坐下后,他朝胡襄挤眉弄眼,显然很是得意。 苏时秀这时显然已经有些疲倦了,他笑着道:“仆今日刚到南都,一路舟车甚是疲乏,各位稍坐,待我更衣之后,正好在府中设有一宴,宴请的都是南都的官员,诸位一起……” 他的话还没说完,下面的刘讷不愿意了,他之前可是答应过陈凡,要在苏时秀面前帮他说项的,可苏时秀却连问都不问陈凡,他执拗劲儿上来了,对苏时秀道: “汝实,东南倭事,还要集思广益,你何不问问文瑞?” 苏时秀闻言,心中有些不悦,但刘讷此人是皇帝的老师,且一直跟皇帝有信笺往来,这次离京,皇帝还亲自吩咐他,让他待自己去打听刘讷的身体情况。 想到这,苏时秀不得不忍住不快,停下脚步点了点头道:“老先生误会我了,我是准备待宴后再问文瑞,既然老先生发话,那……” 他的目光看向陈凡:“你且说说看。” 特么,合着我是添头?是可有可无的? 要是放在别的事情上,陈凡肯定推说不知,你不尊重我在先,我何必为你出谋划策? 但这件事毕竟是关乎到倭寇之乱,杀小曰子,民族大义面前,自己受点委屈——那算个屁? 想到这,陈凡突然起身,来到椅子后面的浙闽两省舆图前。 胡芳见他看向舆图,顿时故意笑道:“文瑞,你只是海陵一社学的蒙师,难道你还能看得懂舆图?” 胡襄听到弟弟这话,头动都不动,只是抿嘴轻轻笑了起来。 韩辑也微笑着摇头,显然也觉得陈凡这行为纯粹是不懂装懂,说不定下一秒便胡乱指了几处,算是交差了。 刘讷、陆为宽担心的看着陈凡。 他们虽然知道陈凡在海陵鼓捣什么武学和团练,但也听说了覃士群的事情。 在他们看来,一切都是原来的应天巡抚幕友覃士群在弘毅塾操持武学、团练之事,陈凡不过是提供了一个平台而已。 但…… 陈凡微微一笑,指着图上浙江沿海一处道:“此图,朱砂绘礁处,实为倭寇巢穴『三叉涡』——诸公请看!” 只见陈凡的指尖精准点中宁波外海“双屿港”旧址,声如金石相击:“按照兵部所颁《武备海防图志》,◎为暗寨,●为礁石。” 说到这,他指着双屿港旁的一行小字道:“图载大潮高七丈,然天监十一年五月十八,当日潮高九丈三,这高度,《温州府志》可查,督师待事后当让人将这图改了。” “不然倭寇惯乘【鬼涨潮】突袭,此误将导致守军砲位仰角失了准头!” 众人全都愣住了,苏时秀准备端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怔怔地看着陈凡。 突然胡芳回过神来笑道:“《府志》也可有误,怎比得督师节堂的舆图精准?” 陈凡看了看他,淡淡道:“按照《海道经》中的【八分算潮法】,五月十八这天应加朔望之率,也就是系数。哦!系数这个词二公子怕是不懂!” 胡芳闻言正想再问。 可惜陈凡微微一笑抢先道:“可惜我不想解释!” 第387章 八分算潮法 【下面有涉及计算的部分,大家可以跳过。】 陈凡说完,一脸的高深莫测,搞得胡氏兄弟也不敢开口询问,生怕露了怯。 对面的韩辑眼睛微微眯起,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与众不同的生员。 所有人都有些尴尬,此刻若是发问,就显得自己太孤陋寡闻了,但若是不问,心里那好奇劲儿如何开解? 好在搞理学的人死脑筋,就爱较个真,刘讷是几人中年龄最大的,但也是最不在乎这些的,反倒是陈凡口中的《海道经》与八分算潮法引得他好奇无比。 “文瑞,这《海道经》是谁所著?我怎从未听过?” “还有那个什么八分算潮法,这又是什么?” 陈凡那句“没兴趣教你”,那纯纯口嗨,目的就是打击一下胡二公子的倨傲,面对刘讷,他自然不会是刚刚那副态度。 “回老先生的话,这《海道经》是沿海船商秘传的潮信书,记录了北至辽东,南至长江口的潮汐规律。” 在场的官员听到这全都十分茫然,听名字,他们还以为是官府所修,没想到竟然是海商归纳整理的海运“手册”。 因为抗倭就离不开跟大海打交道,所以陈凡这段时间非常重视收集这类信息。 恰好王如海行商,跟东南沿海的大海商多有联系,听说陈凡为了抗倭办团练,他特意给陈凡找来了这《海道经》。 经过陈凡和覃士群、海鲤的研究,这海道经确实是将天文周期和潮汐量化关联的实用手册。 但这本书毕竟只是私修的工具书,其中有很多的问题。 比如这里面就有个致命的缺陷——未计算地形对潮时的影响。 譬如杭州湾的喇叭口效应,会使得潮差倍增。 陈凡这时抬头看向苏时秀:“督师,制作节堂这浙闽海图之人,必然也是参考了《海道经》,但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知道查了《海道经》上的大潮潮信、潮差,但并没有实地走访过,以至于出现双屿港图载大潮高七丈这样的错漏。” 苏时秀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点了点,众人只听旁边的屋中传来脚步声匆匆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个幕友打扮的人匆匆返回,来到节堂,在苏时秀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苏时秀一边听,一边看着陈凡,最终他点了点头。 待那幕友退了下去,苏时秀刚刚斜斜倚在太师椅上的身体,此时已经坐的笔直,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笑着对陈凡道:“刚刚幕友寻了制图之人,陈先生,确如你所言,他亦是通过《海道经》绘制了这浙闽海图。” 刘讷和韩辑闻言,顿时眼睛一亮,韩辑看向陈凡的眼神此时微微有了些变化。 刘讷笑道:“哈哈哈,文瑞,老夫怎么形容你这后生呢?书城腹笥、灵枢独照,可惜你不像老夫有个大肚子,不然我可要说你那肚子里【绝大经纶】啦!” 在场所有人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刘讷的口中听到他对一个人,有如此的赞许。 所有人,包括胡家兄弟心中都在暗想,不过是会一个什么《海道经》,怎就如此吹捧于这陈凡? 难道这陈凡是刘讷家的亲戚? 胡芳哂笑着低头不语,旁门左技而已,都是海商商贾所用的小道,竟得刘讷如此夸赞,真是……呵呵。 大梁的文人士大夫,他们既瞧不起武人,也看不上商贾,所以对刘讷这句话不以为然,也是可以想见的。 但胡家兄弟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以,苏时秀组织东南抗倭大局,陈凡的这手段却是十分重要。 “陈先生,那八分算潮法又是何意?可能细细说与老夫听?”苏时秀对陈凡的重视,也从他对陈凡的称谓中体现了出来。 陈凡刚进节堂时,碍于他是陆为宽和刘讷所荐之人,苏时秀称他为“陈秀才”。 但自从刘讷强迫他留下,问计于陈凡,他口中对陈凡的称呼就变成了“那个谁”,待陈凡真得拿出实力后,他总算认可了陈凡,对他的称呼也变成了“陈先生”。 陈凡根本不关心什么“称呼”上的问题,他对苏时秀道:“请苏督师赐予笔墨。” 不一会,节堂旁伺候的亲兵便端来了桌案和笔墨纸砚。 陈凡提着笔道:“八分算潮法是一众用于精准预测沿海潮汐时刻与潮高的算法,掌握了这门算法,可以直接影响海防部署、舰船航行以及将来在沿海对倭的防守和出击。” “想要掌握八分算潮法,要分四步:” “其一:定基准潮时,譬如初一、十六两日,肌醇高丨潮时在子时和午时;初八和二十三两日是卯时和酉时。” 苏时秀这时打断道:“这可准确?陈先生难道找人去浙闽沿海观察过大潮?” 陈凡微微一笑:“原理其实很简单,并不需要找人去实地查看,只要知道月相朔望(初一/十六)时日月引力叠加,便会形成最大潮差即可。”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根本不知所云。 但陈凡却根本不听,对众人又道:“第二步就是算日期偏移量:” 随即他用笔在纸上写下: 以天监十一年五月十八为例: 步骤一:立基准日 “取近朔望日:五月十六日为基,其高潮在午初三刻”(即午时三刻,今11:45) 《海道经》法:朔望日高潮必在午/子时 步骤二:算日差积刻 求日距: “十八日距基准日,得二日之差” 乘八分率: “日差乘潮率八分:二日 × 8分 = 十六分” 注:明代1时辰=100分,此处分指百分制单位 化时辰刻: “十六分合为一时六十分(因100分=1时辰),六十分即六刻” 1时辰 = 8刻 1刻 = 15分(百分制) 60分 = 60÷15 = 4刻 步骤三:加时辰定刻 “基准午初三刻,加积一时四刻(十六分=1时辰+60分=1时4刻): 午时 +1时辰 = 未时 三刻 +四刻 = 七刻(满八刻进一时) 终得 申初三刻(未时七刻进位成申时三刻)” 步骤四:补朔望率 “五月十八乃望后三日,依律加率六十分(即四刻): 申初三刻 + 四刻 = 申时七刻(今15:45-16:00) 再因地脉增三刻(杭州湾特例),实为酉初初刻(16:15) 写到这,陈凡搁下笔,众人早就好奇的离开座位来到陈凡身后。 就在众人沉吟不语时,韩辑开口道:“陈先生,请问这算法最后得出了结果,到底有什么用?” 陈凡叹了口气,这就是这个时代士大夫的通病,谈起圣人文章,那是天花乱坠,一旦涉及到理学,除了个别士大夫,这些人都是两眼一抹黑。 自己已经将答案都写在纸上了,这些人依然看不懂。 陈凡耐心解释道:“设若倭寇乘着大潮攻打台州松门所……” 陈凡踱步来到海图旁,指着台州沿海的一处卫所继续道:“若倭寇是天监十一年五月十八这天来攻,我军算准潮信,于卯时伏兵滩涂……” 苏时秀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陈凡所言的诱敌来攻,己方伏兵滩涂,就是因为计算了精确的大潮时间。 在退潮前诱敌登陆,潮退后,沿海的滩涂立刻就成了死亡的泥沼,到时虎蹲炮一通炸过去,再伏兵尽出…… “这就是八分算潮法的作用吗?”苏时秀喃喃自语道。 陈凡笑道:“这八分算潮发不仅可以用在这里,还能用这法子算出月光最黯的时刻,顺潮突袭倭船的锚地;亦可按照朔望潮差调整墩堡卫城内红夷砲的角度……” 说到这,陈凡转头看向陆为宽:“陆大人,这八分算潮法,你们盐司最好亦要派人学了。” 陆为宽惊讶道:“这……我盐司学了干嘛?” 陈凡笑道:“算准了潮时,可以在海边设一闸,待大潮时开闸引海水入盐田,待低潮时闭闸晒盐,比起煮海成盐,这晒盐法不仅省了人工、柴薪之费,一年我预估淮中十场可多产盐200万斤。” 陆为宽半张着嘴,瞪着眼睛看着陈凡,口中喃喃道:“二,二百万斤……” 淮盐每引400斤折银0.8两;其次是附加税,倭乱时期加征的备倭银每引0.2两;还有运输费用,从盐场到盐仓的运费每引约0.15两。 计算下来200万斤盐相当于5000盐引。正税收入4000两,附加税1000两,扣除运费750两后净增4250两。 4250两,是什么概念? 苏时秀要是编练一支3000人左右的新军,启动资金也就五千两左右。 苏时秀拍了拍手,刚刚那幕友再次进入节堂,苏时秀将那张纸递给幕友道:“找市舶司的算潮师核准十年间浙闽大潮的潮高和潮信!” 【八分算潮法】不是杜撰,此书里绝大部分所引用的知识都是历史真实,八分算潮法源于明代官修航海典籍《海道经》,其核心记载见于该书《潮汐秘诀篇》,后经戚继光《纪效新书》、郑若曾《筹海图编》 等实战著作完善,形成中国古代最精密的潮汐推算体系。 第388章 这陈凡到底是何方妖孽? 那幕友看了一眼陈凡,然后接过纸匆匆忙忙走了出去。 众人一时之间俱都无言,每个人都在思考陈凡刚刚的法子。 就在这时,刚刚引陈凡等人进来的那人在节堂外道:“大人,今日宴请的官员已经到了,是不是请他们先去花厅等候?” 苏时秀闻言抬起头对众人道:“已经到了用饭的时间,仆略备薄酒,刘老先生,韩府台、陆盐司、陈先生、云楚,还有那个……胡二公子,我们移步花厅吧!” 陈凡听到“胡二公子”这称呼差点没笑出来。 果然任何时代都是一样,只有掌握了筹码才能让人尊重,不然就如胡芳似的,节堂谈话约莫一个时辰了,最终他在苏时秀心里,依然还是胡源家的二儿子。 胡芳显然也从苏时秀对他的称呼中嗅到了不同的味道,此时尴尬的脸色涨红,跟在大哥后面站起,沮丧无比。 待众人来到花厅后,此时这里已经坐了几名身着常服之人,其中竟然还有陈凡熟悉的。 一个是即将北京赴任的光禄寺少卿孙旵,还有一个是自己的戏迷——庆云老野,哦不,是庆云野人曾大人。 另外两人,一人不像是官员,富态的犹如富家翁一般,不过神情肃穆,陈凡看不出这到底是哪一路神仙。 至于最后一人面白无须…… “咱家虽然久在南都,但想要见到刘老先生却是不易,记得上次见刘老先生时,洒家那时还是司礼监随堂,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先生精神矍铄,咱家也就把心放肚子里了。” 好吧,太监。 待众人相互见礼,陈凡才知道那富家翁实则是南京勋贵中掌握军权的勇平伯顾敞顾汉英。 而那面白无须之人则是南京留守太监王表,字大章。 等到了老野兄时,老野兄哈哈大笑对陈凡亲热道:“文瑞哪文瑞,我这几天在家中将《女驸马》的词儿抄了一遍,又叫来家班排了几场,却总少了那日的味道,正准备找你去帮忙,谁曾想,你躲来了苏督师这里,哈哈哈哈!” 苏时秀、韩辑和胡家兄弟全都愕然地看着二人。 这曾凤鸣在南都是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找他办事之人全都铩羽而归,偏这人还简在帝心,听说不久后就要调回北京。 他怎么跟陈凡认识了? 而且还一副很熟悉的样子。 苏时秀好奇道道:“应文,你这是?” 曾凤鸣笑着对苏时秀道:“老前辈,这陈文瑞乃是吾之戏友,文瑞在刘老先生府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写了一支新曲《女驸马》,此时已经风靡南京,不知多少人家想请文瑞过府而不得!没想到却在老前辈这见着他了。” 苏时秀愕然地看着陈凡,一会儿又看看曾凤鸣。 他实在难以将刚刚从容计算潮信的陈凡代入到风流才子的框框里,难怪刘讷刚刚说他是“书城腹笥、灵枢独照”,原本苏时秀还以为是刘讷对他的吹捧,可现在看来,这个叫陈凡的生员似乎并不简单。 陈凡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曾凤鸣,而且这曾凤鸣和苏时秀还系出同门。 若要问陈凡是怎么知道他们是“同门”的,这就要从两人的称呼上说起了。 曾凤鸣对苏时秀的称呼是“前辈”,官场上,“前辈”这个词可不是随便称呼的。 在同一座师录取的不同届进士只见,存在着严格的伦理称谓体系。 比如这“前辈”二字,就代表两人出自同一座师门下,但科甲差了三届,也就是官场的资历有九年的差距。 曾凤鸣就属于典型的后进,在称呼上他就要称呼苏时秀为“前辈”或者“老前辈”。 也可以称呼“某公(座师姓氏)门下长兄”,自称则是“晚生”,正式的书信往来,落款必是“晚生某某顿首”。 但若今日两人的座师在场时,曾凤鸣则需称呼苏时秀为 “大师兄”。 比如另一个时空中,张居正在徐阶门生聚会时,他就要称呼早三科的高拱为“华亭门下大师兄”。 还有一种情况,若是晚三科的曾凤鸣在官位上有一天反超了苏时秀,那这时,公开场合,曾凤鸣要称呼苏时秀为“某某公”,但私函中仍然要署“晚生”。 若是你敢用别的称呼,万一被科道知道,这是要被弹劾【悖逆师门】的。 最后一种情况。 若是两人有结盟的需求时怎么办? 那时候就要互称“年世兄”,这是规避科甲差距的一种办法,另一个时空中严嵩的党羽就是这么互相称呼的。 所以从一个小小的称呼中,陈凡就能得到很多的信息。 若是不浸淫此道的人,听到这话,可能一带而过,压根不明白两人之间的关系。 等跟曾凤鸣打过招呼后,场中只剩下胖茅山一人了。 刘讷见到他,直到他的龌龊,冷哼一声,将袍袖一拂,转过头去。 众人正感诧异,孙旵脸皮却厚,笑着对陈凡道:“文瑞,我们又见面了。” 看他那样儿,仿佛曾凤鸣一样,很欣赏陈凡似的。 陈凡呵呵一笑:“原来是胖——茅山先生,咱们又见面了。” 孙旵看陈凡那敷衍的样子,似乎也不生气,而是笑道:“文瑞果真不是常人,下可结交商贾之辈,上又是苏督师的坐上之宾;文乃受刘老先生所重,至于武嘛……在苏督师这为客,想必文瑞亦知行伍之事呐!” 孙旵这个人是很现实的,在刘讷府上见到陈凡时,他已经惊讶于一个生员竟有这般能量,后又打听到对方就竟然住在盐司陆为宽的府邸,这就更让孙旵觉得此人神秘非凡。 可今天,东南五省的督师苏时秀的官廨亦见此人,他心头跟陈凡的那点抵牾早就烟消云散。 能周旋于各大官员府中的陈凡,在他心里只有一种可能……此人是个政治掮客。 掮客在这个时代也叫“中人”,官员晋升的走动、商议什么不方便自己出面的事情,往往都通过这类人跟对方接触。 这种人虽然看起来无官无职,但能量极大。 孙旵显然是误会了陈凡的身份,一时之间摸不到底,故而行色间有了些讨好的意思。 陈凡哪里知道这家伙的心思,还以为这胖茅山憋着什么坏呢,转过头就去拜见勇平伯王敞和南京镇守太监王表去了。 “陈凡谢过顾伯爷,谢过王老公!” 两人同时一愣,有些迷惑的看着陈凡,王表好奇道:“这位以前见过咱家?” 陈凡于是将院试时李世亨舞弊,最后是南京留守三大臣的文书才让曹都宪插手这事说了,两人恍然大悟,顾敞对刘讷道:“老先生,这就是那个案首?你亲自考验后的案首?” 刘讷微笑点头。 胡氏兄弟听到这,脸上露出尴尬之色,院试对于陈凡,那属于高关时刻,但对于安定书院……实在是丢脸。 众人听了刘讷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苏时秀感觉脑子有点绕。 “这人能在南直隶这种地方得了院试案首,说明此人读书是很好的。” “又能学曹植,当场写就一支从未有过的新曲。” “还能在节堂对我侃侃而谈八分算潮法。” “对了,还组织县兵守住了海陵县。” 不是,眼前这人到底是何方妖孽所化? 第389章 手段 就在这时,刚刚出去的幕友走了回来,在苏时秀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苏时秀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目光看向陈凡。 不过他并没有再提及刚刚的事情,而是微微一笑道:“仆刚到南都,日后东南剿倭,还要诸位和衷共济,今日在署中略备薄酒,请诸位入席。” 片刻后,众人跟随着他的脚步来到偏厅,果然,此时偏厅中已经摆了两张八仙桌。 苏时秀跟顾敞、王表和刘讷三人谦让了一番后才坐在上席上首,其余众人又是一番谦让,最终纷纷坐下。 陈凡与胡家兄弟,老野兄等人坐在一桌,刚刚坐下,亲兵便在那幕友的招呼下上来布菜。 陈凡前世便是老饕,来到这个世界后更是喜欢研究吃食,但随着亲兵一道道菜布上了桌,这些菜陈凡竟大部分闻所未闻。 这时,那幕友笑道:“诸位大人,督爷为了这筵,特意让小人们仔细备办。” 说罢,他来到苏时秀身后,指着席中一道青瓷盘装着的泥螺道:“这是鉴湖醉泥螺,用的是绍兴十年花雕浸足三秋,螺肉脆如嫩藕,盐度必用镇海盐场头道霜盐,多一分则僵,少一分则腐。” 众官员纷纷朝面前桌上看去,不时小声交谈些什么。 那宦官王表笑道:“苏督师太客气了,我们都是为朝廷,为皇上做事,自然是要用心的,这么精致的菜色,我等受之有愧啊。” 对方是东南最有权势的太监,苏时秀面对他时也十分客气,笑着道:“王老公,这些都是仆去了一趟东南,各省官员的心意,仆一个人一餐饭不过薄粥小菜,正好今日诸位到来,仆也是借花献佛!” 待他说完,那幕友又指着一道菜道:“这是雁荡云雾脍!” 陈凡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这道菜,似乎是用什么鱼片出的生鱼片。 那幕友笑道:“诸位大人,这是温州乐清湾黄鱼取‘三冬龄’,刀工需在卯时施展,鱼肉方能透出月光色!” “这是榕城蟳生,福州西禅寺古法:活蟳冻晕,淋闽江上游青橄榄汁杀腥……” “这是泉港蚝烙千层塔,用的是海蛎肉夹五层腐皮,秘诀在晋江陈埭镇三年陈豆酱!烙时茶油七分热,腐皮脆如春冰裂,蛎肉犹带微甜。” “这是天目笋煨金华瞳,严州府厨行秘传:火腿取‘瞳心’(腿心肉)二寸见方,笋需未破土的黄泥拱,炭火煨透,奇鲜无比!” …… 众人越听越觉得这幕友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首先这些吃食都是浙闽沿海的物产,苏时秀去了一趟两省沿海视察,回来时,沿途官员孝敬也是官场的常事。 但在这么多同僚面前,尤其是这位南都镇守太监面前“炫耀”,这是怕皇帝不知道吗? 刘讷到底是老实人,一伸手拦住了那幕友,沉着脸道:“汝实,将这些饭食都撤了吧,老夫,老夫吃不得这些。” 他本想说吃不得这些民脂民膏,可最后还是顾及苏时秀的脸面,没有说出口。 苏时秀微微一笑,将手里的筷子放下:“老先生,仆也吃不下啊!” 众人愕然看着苏时秀,却见苏时秀突然黑着脸道:“这些都是浙江副总兵刘沫派人星夜送入行辕,随着这些食材一并来的,还有五万两银票。” 说完,他一挥手,旁边有亲兵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众人看去,果然那托盘上放着一叠银票。 苏时秀冷哼道:“五万两?够买三万石军粮!可去年台州大营饿死的兵士,腹中剖出尽是观音土!” 亲兵猛然掀开托盘下层红布—— 发霉的掺沙米饼与生蛆的咸鱼干滚落席面,腥臭冲得宾客掩鼻。 “这便是刘沫克扣的军粮!士兵月饷本有一两,到他手里只剩三钱烂钱(劣质私铸钱)!” 幕僚捧出染血账册,苏时秀撕开页面仍在面前桌上:“今年倭寇夜袭慈溪,守军火器炸膛死伤百人——因刘沫用泥坯填塞炮管充数,实心铁炮早卖与倭寇!更将舟山军械库钥匙刻模,倭船凭蜡印夜盗箭矢十万!” 卫所实存兵九千,造册报一万八千——多出九千空额饷银全入私囊! 战死士兵抚恤银十两,家属仅得纸钱一串!阵亡名录写‘通倭逃兵’,妻女充为营妓! 强迫军户为阵亡亲人缴‘忠烈税’!义乌一名陈大成的兵丁,年年祭父,反欠卫所冥银二十两! 说到这,苏时秀冷哼一声道:“押上来!” 片刻之后,一个伤痕累累的胖子被押到席间。 苏时秀道:“请尚方宝剑。” 这时,一名亲兵捧着刚刚陈凡进门时看到的金丝楠鞘宝剑走了进来。 苏时秀拿起那剑对地上跪着的胖子道:“刘沫,今日这五万两和两桌的酒宴,沾着台州溺毙民夫的泪、慈溪炸膛士兵的血、被倭寇掳掠女子的屈辱!本官杀你,你可有话说?” 那刘沫此刻早就吓得涕泪横流,哭喊着摇头,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苏时秀却一挥手:“拉下去砍了,人头硝好,就挂在中军辕门之上,以警霄小。” 说完,那刘沫就被拖了出去。 不一会儿,惨叫声便消失不见。 厅中重新安静了下来,众人俱都垂首不语,苏时秀这时突然笑道:“刘老先生,你刚刚对于那些沿海的庸碌、贪腐官员,纵寇甚于通寇,当锉骨扬灰!仆觉得老先生说得甚好!今日我处置那刘沫,老先生觉得我处置得当否?” 刘讷起身,躬身朝苏时秀行了一礼道:“督师此举,甚为妥当!” 苏时秀见他刚刚一口一个“汝实”的叫着,现在却称呼自己为“督师”,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赶紧站起,搀着刘讷的胳膊道:“老先生觉得我处置得当,那仆就放心了!” 陈凡看着苏时秀,心中不由暗自佩服。 原来,这就是督师的威风和手段吗? 今日他宴请的几人,现在看来,全都是有目的的。 刘讷和王表,一个是外臣,一个是内臣,但他们都有一个特点,俱都是皇帝亲近之人,苏时秀通过两人打消皇帝心中“擅杀兵将”的疑虑,又震慑了东南沿海的武人。 顾敞这边因为掌握了部分南直兵权,但他是勋贵,苏时秀这一手,是在用雷霆手段威慑于他。 孙旵是即将赴任的京官,外派的大员,有了孙旵在京中描述今日的场景,会少了很多科道关于他“擅专”的弹劾。 陆为宽……钱袋子,这就更不用说了。 至于戏迷老野,陈凡不知道他的身份,故而不好揣度。 而自己和胡家兄弟……,这位也是不浪费,他刚到南直,正需在民间立威,经过自己等三人出去这么一说…… 皇帝、朝廷、民间、军中,这督师通过杀了一个副总兵,一下子将自己的大旗立起来了。 厉害,实在是厉害。 当官好啊! 当这种手握大权的官更好。 既能为民舒困,还能享受醒掌天下权,分泌多巴胺的快乐。 陈凡在桌下捏了捏拳头,乡试,乡试你快点来吧! 第390章 墩堡六节点 苏时秀的杀人立威,果然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这满桌的珍馐当然是吃不了了。 苏时秀挥了挥手道:“端下去,分给标营的官兵!” 那幕友躬身道:“是!” 待闲杂人等全都走后,在场的所有人看着苏时秀的目光都变了。 尤其是胡氏兄弟。 经过刚刚那件事,对于苏时秀这种有能力、右手腕的大员,心中拜服不已,早就生出了跟随之心。 吃完了简单几道菜色的宴席后,众人重新回到节堂。 苏时秀重新恢复到那个中年儒生的气场,但此时已经无人敢再小瞧他了。 “陈先生,刚刚听了你的八分算潮法,仆获益匪浅,还要请问浙闽沿海,若立墩堡,当以何处为要冲?” 众人的目光刷的看向陈凡。 胡家兄弟艳羡的目光也看了过来,谁都想跟随一位有能力有手腕的领导后面做事。 若是能得苏时秀看中,真的选了他们的武学和团练法子,说不定就能在这东南倭乱中博得一番泼天富贵。 尤其是胡襄,原本还有点侍郎公子,卸任知府的矜持,在刚刚那件事后,早就消散于无形,听到苏时秀发问陈凡,他也坐直了身子,想要找个机会证明一二。 陈凡起身告罪来到海图旁,指着海图道:“刚刚胡大公子所言川中墩堡皆有所重,这点学生十分认可,故而东南沿海也有几处重要所在,学生试为诸位大人分解之。” 陈凡的手指在海图上寻觅着,最后停在杭州湾的所在:“澉浦观海两卫直线距十五里,佛郎机炮可交叉覆盖钱塘江口!杭州既是浙江省城,又是东南财税重地,杭州之周全,关乎整个东南抗倭的大局,故而两卫沿岸,需得布堡。我称这些墩堡为倭寇的【断喉锁】!” 众人听到这连连点头,就连苏时秀也正色道:“不错,杭州设若有失,那东南抗倭就成了笑话。陈先生,你继续。” 陈凡继续道:“舟山的金塘岛应设墩台日观双屿港炊烟,夜察倭船火把。六横岛炮台控扼东海航道,倭船欲北犯宁波,南下台州?皆为这两处墩堡监视着,学生称这两处为【剜心刀】!” 双屿港是大股流寇的老巢,陈凡早就从覃士群那得到了消息,自然是要在舟山群岛有所布置的。 果然,苏时秀用欣赏的目光看着陈凡道:“甚好!” “松门所借潮汐设死亡陷阱:涨潮任倭船靠岸,退潮时滩涂变修罗场,桃渚所瓮城箭窗密如蜂巢,只需用八分算潮法,算出大潮,再用此处沿海墩堡提前警讯,督师设一强军在桃渚所拖住倭寇,待得潮落,就是倭人覆灭之时,学生称之为【碎骨锤】!” 这时,一旁的顾敞点头道:“好一个断喉锁、剜心刀、碎骨锤,浙江沿海,紧要处有三,杭州湾、舟山和台州,三处陈先生皆有布置,此法可行。” 勇平伯这勋贵,虽然这些年不怎么管事,但祖上传下来的军略还是通晓的。 他一眼便看出陈凡这三处都是浙江的紧要之处。 说完话后,看着陈凡的目光,似有所思。 就在这时,老野兄道:“文瑞,你刚刚说了浙江,那福建呢?” 陈凡刚想说话,这时受到他启发的胡襄站起抢先道:“我父亲曾在福建为官,在下年少时随同父亲上任,福建沿海在下大多去过,或可为诸位分解一二。” 说罢,他站到陈凡身边,朝着陈凡微微一笑,但身体已经站在陈凡前面,自然而然的挡住了众人看向陈凡的目光。 众人知道他的身份,当然不会得罪这位侍郎公子和前知府,只有刘讷、陆为宽和老野兄三人面露不快。 陈凡倒也无所谓,你胡襄想说,那正好称称这位胡家大公子的斤两。 待陈凡回到座位上,苏时秀笑道:“陈先生稍歇,听云楚说的对也不对,到时你再补充。” 陈凡微微起身,便重新坐下端起茶盏不再说话。 通过苏时秀的表态,陈凡算是看出来了,对方显然更加重视身为官宦子弟的胡家兄弟。 这倒也正常,胡家兄弟的老爹是户部侍郎,苏时秀人在东南,自然不会得罪京官中的上层,甚至他还要刻意拉拢。 怪只怪自己至今只是个秀才,在乡野间或是县衙,似乎还能说得上话。 但到了苏时秀这层级就不够看了。 别指望什么一言便让上面人纳头便拜,那都是《三国志演义》隆中对的神话,自己若是真信了,那可就没意思了。 轮到了胡襄,只见他指着闽江口的位置道:“请督师在梅花所设六堡,品字形布局,倭寇攻左堡则右堡炮击其背,冲中堡则两翼交叉射杀,中间的五虎礁暗藏铁索火雷链,这是闽江口天险,必要重兵布守!” 听到胡襄的发言,陈凡眼睛一动,这胡家大公子果然聪明非凡,也对福建当地的地形地貌了解的破为深刻。 关键是他竟然还知道布设水雷,这……是个人才啊。 胡襄说完,微微一笑,冲着陈凡的方向道:“陈先生,按照刚刚你的陈述,鄙人也给这闽江口的墩堡群起了个名字,就叫【断脊鞭】如何?” “你踏马抄袭!还踏马好意思问我的意见?”陈凡端着茶盏微微抬起,冲着对方笑道:“大公子真起得好名字!” 胡襄见状,哈哈一笑,顿感挥斥方遒的劲儿上来了,手指移动,指着崇武道:“此处控扼泉州,琉球、夷人海商皆要走泉州登岸,督师或可在永宁卫附近设十数墩堡,见倭寇便点燃硫磺烟柱,番船见烟便知倭寇,到时还可与那些番船商量好,夹击倭寇。” “我称之为【碎齿砧】!” “你特么!”陈凡心里翻起白眼,气得名字真是难听,什么断脊鞭,什么碎齿砧,一点都不新鲜!没意思。 “最后便是在月厦沿海岛礁布设墩堡,如月港、鼓浪屿、澎湖等处!” “红衣大炮射程约可照拂月厦外海,兼而监视南海诸岛,我称其为倭寇之【焚尸炉】!” “哈哈哈哈!好,好好!断喉锁、剜心刀、碎骨锤、断脊鞭、碎齿砧焚尸炉,有了这些手段,待得潮信来时,东海龙王该换新坐垫了——拿倭酋的人皮来铺!”苏时秀听完后,豪情万丈! 这时,却有个不和谐的声音道:“前辈,墩堡虽好,但第一要务是发现倭寇,提前示警。这几处,譬若澉浦、观海这两处杭州湾的墩堡,相隔十五里,若是寇来点燃狼烟,但海边风大,十五里的距离恐怕根本看不到啊。” 说话之人是曾凤鸣,陈凡的“老野兄”,苏时秀顿时一愕,但却并没有生气,也就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师门小弟。 可不生气归不生气,这个现实问题摆在面前,既然决定要布设墩堡,便一定要解决此事。 他的目光看向胡襄。 胡襄见苏时秀的目光看来,老毛病又犯了。 他可以在别人“抛砖引玉”下侃侃而谈,但要他独立解决问题,那真是……一点思路都没有哇…… 肿么办? 用快马传讯? 这个答案似乎很蠢。 那别的还有…… 苏时秀和众人,用期待的目光盯着胡襄,但见他额头冒汗,刚刚高屋建瓴、意气风发的他此刻却好像泄了气似的,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终于,老野兄又开口了,对着陈凡道:“文瑞,你有没有办法?” 说完,还冲着陈凡眨了眨眼。 陈凡笑了笑,起身道:“有!” 【是的,我是卡章狗!(?_?)求书评,五星好评后绝不断章!】 第391章 镜阵 听到陈凡有法子解决这个问题,胡襄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这是胡芳却抢先站起道:“曾大人未免也太着急了,我兄长刚讲完闽省墩堡的设立,不像在座的各位,只需要带着耳朵听即可!总要给他点思考的时间吧?” 就在这时,刚刚一直很安静的孙旵也点了点头道:“云楚不急,刚刚你闽省布墩的想法很好,你细细思索一番!” 陈凡古怪的看向孙旵,这人刚刚还表现的十分乖巧,自己几次发言,他也都适时的点头认可,仿佛对自己再无嫌隙的摸样。 可这时候却又态度转变,站在了胡家兄弟这边,咋的?十二生肖还不够,非要加上变色龙呗? 不过转念一想,陈凡也大约明白了对方的考虑。 胡襄兄弟两人是胡源的儿子,胡源是礼部侍郎,而光禄寺恰在礼部的管辖之下,他这个光禄寺少卿当然要向着上官家的公子了。 可是,你拍马屁,那是你的自由,却将沿海布设墩堡说成是胡襄的主意,这实在是有些不要脸了。 曾老野无奈的摇了摇头,似乎很是不屑孙旵的偏帮。 好了,主动权又回到了孙旵的手上,沿海墩堡传讯的问题又再次难为起这位胡家大公子了。 陈凡好整以暇的再次端起茶盏,静待下文。 胡襄此刻的心里,对自己这个弟弟是又爱又恨。 爱的是他又给自己争取了一个表现的机会,恨的是自己此刻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刚刚就应该让姓陈的先说,然后自己再如刚刚一般补全姓陈的想法,后发而先至才是,二弟坏我好事!”胡襄想到这,用埋怨的目光看向胡芳。 可胡芳根本不知道他兄长此时的想法,见大哥看过来,还用鼓励的眼神看向大哥,点了点头心中暗道:“大哥,把姓陈那小子比下去啊!” 胡襄都已经无奈了,只能闭着眼思考起来。 一瞬间,九边和口外的传讯方法都在他的脑海中过了一遍,无非只有狼烟和快马两种办法。 那有没有办法让这两种办法更加快速的传递信息呢? “只能将其改良!” 胡襄越想心中的想法越加成熟,片刻后,就在众人快要不耐烦时,他终于开口道:“可用狼烟配合旗语的方式。” 苏时秀顿时来了兴趣:“云楚,你细细说。” 胡襄见苏时秀那鼓励的眼神,胸中顿时有了信心:“督师,沿海风大,狼烟效果不好,但总有风平浪静的时候,狼烟还是不能少!” 苏时秀点了点头。 “还有,可以在墩堡间隔,每五里择一高处设旗语兵,只要倭寇一到,一山看到五里外的旗语立刻便可传递至下一处!” 苏时秀皱眉道:“若无高处呢?” “可在间距五里处设一岗,遇警时,骑兵策马奔向下个岗,接力传讯。” 就在众人还在思考这个法子的时候,经济口的官员陆为宽首先就大摇其头道:“不妥不妥。” 胡家兄弟顿时朝他露出不悦之色。 苏时秀也颇为诧异:“陆大人,你为何觉得不妥?” 陆为宽道:“沿海官道大多破败,若是想要传讯及时,首先就要整修官道,这里面没有百八十万两根本完不成。” “还有马匹、草料、旗语兵的饷银,一年加起来,少说十几万两。” “还有,你这又是拓路,又是建岗,还要安置旗语兵的住处,闽省还好,浙江寸土寸金,占了田地是要给抵住银子的。” 他的话音刚落,刘讷也摇头道:“天监年间清查驿传,查出浙江虚报马匹三千吃空饷!朝廷这几年好不容易整肃了东南的驿传,若是再添加马匹,内阁能不能通过先不说,就算通过了,说不定又让一些官员钻了空子。” 这时,刚刚一直没有开口的韩辑道:“虽然这个法子有缺点。但抗倭大计,不能因噎废食,我觉得此法可行!” 胡襄感激的看了看韩辑,韩辑的目光却在陈凡身上。 苏时秀转头看向勇平伯顾敞和南京镇守太监王表:“二位觉得如何?” 王表笑了笑:“咱家就是听个热闹,顾伯爷,您觉得呢?” 顾敞这时缓缓抬起头来,对苏时秀道:“刚刚陈案首不是有法子吗?何不听听案首的高见?” 苏时秀笑道:“是啊,陈先生,你刚刚的办法是什么?我们洗耳恭听。” 兜兜转转,问题又回到了陈凡这里。 胡家兄弟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刘讷和陆为宽都旗帜鲜明的反驳了胡襄的意见,并且说得都十分有道理,让人无法反驳。 可胡襄实在想不出除了狼烟和旗语,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传讯。 陈凡笑了笑,在他看来,胡襄这套思维就是典型的农耕文明思维,所想的都是人力畜力密集型的办法。 而陈凡,他的办法则是海洋科技的思维。 SO~~~ “我的办法是在沿海墩堡设立镜阵!” “镜阵?”苏时秀皱起眉头,似乎不是很懂。 陈凡起身微微一笑,自信负手踱步道:“《易·离卦》有云,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镜阵之妙,正合离火之象!” “用铜镜折射的光线以代狼烟,如日月经天,光耀三百里无遮;夜晚以琉璃灯替烽燧,似北辰守夜,辉映八荒而不寐!” 华夏人嘛,总喜欢说些八百里分麾下炙之类的燃语,陈凡自然也不能免俗,在场都是读书人,自然不会揪着他这点不放。 陈凡继续道:“请问大人府中可有铜镜!” 苏时秀笑了笑,不一会儿亲兵就将一鉴铜镜交到了陈凡的手上。 陈凡来到窗边,就这窗外的阳光,调整好角度,瞬间,镜子折射的光线照入略显昏暗的屋内,屋中顿时明亮了起来,墙壁上也出现了一个镜子折射的光圈。 “嗤!”这时,胡芳站起,一手夺了陈凡手里的铜镜,他朝屋外房顶一朝,镜子的光线瞬间便消失不见:“陈文瑞,这就是你的办法?” 陈凡叹了口气道:“唉,二公子,学以致用,不能仅仅将圣贤之言学以致用,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门学科名叫……物理?” “物理?你,你什么意思?” “哦,我的意思是,要是想让人家在白天远处看到折射的光线,这种镜子当然不行。” 胡芳疑惑地看了看陈凡,又看了看手里的镜子。 陈凡道:“我这里有个算式,镜子折射光线的射程=(镜径*曲率精度)÷大气透射率。” “哎哟,不好意思,我忘了你连系数都不知道,大气透射率对于您来说可能更难,我就用你能听得懂的话解释一遍吧。” “我所说的铜镜,折射出的光线可以让十五里的墩堡直接看见,想要做出这种铜镜需有三个要点~~~~~~^” “第一,九寸铜镜恰如战船大帆,镜宽一寸,光锋长一里!好比松江布坊织机——梭子宽窄,定布匹长短!” “第二:打磨需达''''工部尺末毫厘境''''(误差<0.01寸),犹如苏绣娘劈丝——十二股蚕丝并作一股,偏半毫便断!” “江南梅雨时,水汽蚀光三成;漠北风沙天,尘雾折力五成。此乃阴阳二气相搏之理——好比漕船载粮,顺风日行百里,逆流仅四十!” “哦,你一定想问到底怎么计算,对不对?” 胡芳张了张嘴,陈凡摊了摊手:“说了你也不明白,但据我所知,苏州便有匠人能制作这种铜镜!” 苏时秀顿时眼睛一亮:“苏州?” 嗯,苏州,覃士群看完《纪效新书·补遗》中的镜阵法之后说的! 第392章 顾敞 陈凡的法子还需要验证? 一时之间苏时秀陷入了沉默。 关键是陈凡那什么大气,什么折射太过于玄奥,不仅是胡氏兄弟,就算是他也听不懂啊,偏他还不能直接去问,要不然他这督师的脸往哪去摆。 可就在这时,一直充当透明人的王表突然捏着嗓子说话:“这位陈案首说苏州有人能做这铜镜,咱家倒是有话要说。” 苏时秀点了点头:“王老公请!” “咱家虽是南京镇守太监,不管这采买的差事,但逢年过节,或是宫里哪位的寿辰,咱家也采买些东南时新的东西入宫孝敬陛下和各宫的娘娘。” “去年咱家派人去苏州,那小子买了一方铜镜,确实光鉴照人,比别的铜镜更精致,照得人也清楚几分。” “据说那人住在专诸巷,名叫陆继华,听说连寒山寺的和尚也买了镜子挂在寺中塔上,周围晴天里,周围十数里的苏州百姓都能看见那镜子反射的光。”【注1】 说到这,他笑吟吟的看向陈凡:“案首公,你说的可是此人?” 陈凡笑着拱手道:“老公博闻广记,确是此人。” 完蛋了,这小子不是吹牛比,人家来真的,大梁是真有这门技术? 周围十数里都能看见那镜子反射的光? 曾凤鸣最初的提问是什么来着? 譬若澉浦、观海这两处杭州湾的墩堡,相隔十五里,若是寇来点燃狼烟,但海边风大,十五里的距离恐怕根本看不到啊? 十五里,十数里,这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别的人可能还对一面镜子反射的光,能射到十数里外感到存疑。 但苏时秀心里已然信了。 就在不久前,幕友回禀,市舶司的官员查了浙江市舶司算潮师的记录,天监十一年五月十八当日,双屿港附近的潮高的确是九丈二三左右。 这可是市舶司的记录,做不得半点假。 而这一切,都是陈凡用那个什么八分算潮法计算得出的。 可以想见,这陈凡确实是一个人才呐。 苏时秀这时展颜道:“陈先生却如刘老先生和陆盐司所言,有大才具!不知可否入我幕中,助我剿倭?你放心,只要你答应,我立刻向朝廷为你请赞画游击一职。” 赞画游击,虽然也是营兵体系的游击衔,但却是个军伍中的文官,有点类似“军师将军”那意思。 他的话音刚落,陪在厅中的那幕友顿时朝陈凡投来羡慕的目光。 大梁的武官体系复杂,游击将军本身是无品级的差遣职,但会挂都指挥佥事(正三品)或指挥使(正三品)等实职。 赞画游击更特殊,属于幕僚性质。 按官职看,游击将军俸禄对应正三品,但实际权力浮动很大。 另一个时空中明朝嘉靖年间,戚继光的赞画游击陈第,虽无正式品级却可代行总兵职权。 这种【低品高权】现象在战时很常见。 赞画游击一般是参与军机谋划、监督将领,类似现代参谋长+政委的结合体。 万历朝鲜战争时,赞画游击甚至能否决总兵决策。 再比如俞大猷的赞画游击梁守愚,以从五品文官身份节制三品参将,充分体现明代【以文制武】特点。 当然明代中后期品级与实际权力脱节严重。像崇祯朝杨嗣昌的赞画游击,品级不过从四品,却能指挥二品总督。 大梁跟另一个时空中的大名情况差不多,在以文御武的方面更有甚之。 也就是说,只要陈凡点点头,他甚之可以跳过乡试、会试、官场熬资历,一下子就获得起码五品以上的官身。 这样的诱惑不可说不大。 毕竟任你才高八斗,科举的风险依然很大,历史上多的是小三试时风光八面,乡试之后灰头土脸的例子。 与其跟千军万马争那独木桥,不如直接接受战时安排,官职落袋为安。 胡家兄弟中,胡襄因为已经是进士,对此还能泰然自若,但此刻只有举人功名的胡芳早已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就在这时,陈凡还没有答应,却见几人同时站起了身—— “不可!” “前辈,不可!” “节帅三思!” “汝实…不可!” …… 说话之人分别刘讷、老野兄、陆为宽和……顾敞? 陈凡愣住了,前三个人他还可以理解,他们反对陈凡为官,是因为他们知道,若是陈凡答应了苏时秀,大梁朝廷的铁律,其中一条就是有了官身就不能再参加科举考试了。 朝廷三令五申:“已授职者,不得复与科场!” 除非有三种情况,一种是“观政进士”,新科进士“实习期”有三到九个月,因为尚未获得正式任命,你对你的会试、殿试名次不满意,那是可以重考的。 还有一种是翰林院的低级官员,比如观政时考取了庶吉士,严格说来,这也不是官员,所以他可以参加翰林院的内部考试,比如散馆试、翰林院内部的升等考,以及后面的经筵将官选拔考等半体制内的考试。 最后一种则是遭贬黜的闲散官员。 这些官员被革职或是贬为庶民,只要不是因罪革职,那便可以先辞官,恢复民籍后重新参加乡试。【注2】 他们三人反对,是因为在他们眼中,陈凡参加科举更有光明的前途,而不是半途去做个什么幕僚性质的赞画游击。 让陈凡颇为意外的是,不知为何,这顾敞竟然也提出了反对,而且似乎比另外三人更加急切。 陈凡不是傻子,他肯定不能跳这个坑的,先不说参加科举,大好前程在等待着他,就是海陵县那一大摊子还在那,他怎么可能脱身? “谢督师抬爱,陈凡在乡中亦可为朝廷分忧,为督师分忧。”陈凡一边拒绝,一边在暗戳戳的提醒对方,这次我来,是为了武学、为了团练,你赶紧的,我帮你出谋划策这么多,你赶紧把事情给我办了吖! 苏时秀没想到自己开出了这么富有诚意的条件,对方竟然拒绝了。 大权在握之人,往往做出的决定不容质疑,在他们眼中,自己只要稍稍抛出橄榄枝,那对方一定是上杆子跪谢后,高高兴兴上任的。 见陈凡和众人的态度,他的脸上顿时冷淡了下来。 孙旵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他滴溜溜的小眼珠子一转,转头拱手道:“督师,我觉得似乎胡云楚更适合这赞画游击一职,云楚本就是进士出身,再次为官,吏部那里阻力小些!” “且云楚边才亦是了得,不逊任何人呐!” 胡襄闻言,顿时激动地握紧了拳头,他本就对父亲叫他回乡接手书院感到不满,胡襄正是壮年,正是干一番事业的时候,怎能空耗时间去教授一帮学童? 难道真要他穷首皓经,做个老儒? 苏时秀再也不看陈凡,转头对胡襄道:“云楚确是大才,我本已准备表你为整饬宁绍台兵备道,孙少卿此言恰中我意!” …… 从督师行辕出来。 刘讷道:“你应去谢谢顾伯爷!他似很关心你啊!” 陈凡转头,恰好看见不远处的顾敞站在轿旁正对着他微笑。 “伯爷,今日陈凡谢过伯爷拳拳爱护之心!” 顾敞微微一笑,对陈凡道:“我找人打听过,文瑞还未结亲?” 陈凡抬头,诧异的看着顾敞。 “嗯??????” 【注1:陆继华(1432-1501),创「双面异纹镜」——正面浮雕,背面阴刻(北京故宫藏「双面龙凤镜」)其人在镜工中的重大贡献:改进「锡汞齐」配方,使镜面反射率提升40%】 【注2:黄观的科举奇迹,洪武二十三年乡试解元,洪武二十四年会试会员+殿试状元,洪武二十五年,任礼部右侍郎正三品,建文元年,辞官回乡,以平民身份重考乡试,建文四年,再中进士(后因殉国未任官) 嘉靖七年,浙江按察佥事(正五品)史道冒名参考,结局:革职,流放辽东。 万历四十年:知县王时英伪造户籍考举人,最后被斩首《明神宗实录》卷502 按:黄观我还能理解,这史道和王时英到底图什么?可能是涉嫌替考,或者是对现在的官职不满意,准备考进二甲前列进翰林院?】 第393章 功亏一篑 陈凡就算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对方竟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自从他回到海陵后,人生逐渐有了起色,尤其是府试和院试考完,家里有不少上门说亲的媒人。 就连同村的马员外也找媒人登门,想要将他孙女嫁给陈凡。 但每当母亲刘氏问起陈凡这事时,他总是以“举业为重”打发了去。 但这种借口已经越来越不能搪塞刘氏了。 上次陈准他们来海陵,临行前大哥还说,最近如皋县令找媒人登门说亲,母亲很是意动。让他尽快调整心态,准备结婚。 从另一个时代穿越过来,虽然陈凡的心理年龄很大,但这身子却只是个16岁的少年人。 陈凡还是对这么早结婚,心里有些抗拒的。 “文瑞?”一旁的顾敞温言笑着打断了陈凡的思绪。 “伯爷,学生还未曾结亲。” 顾敞抚须微笑,目光不远处一家院内的桃树道:“听说文瑞的本经是《诗》?昨日我读至''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总觉这海陵水土竟与周南相通——草木得时则盛,良才遇主则明啊。” 说到这,他停顿凝视陈凡,然后又意味深长道:“之子于归,宜其家人...这般气象,方是治世之兆。” 顾敞这人说话是很有水平的,他先是用触目可及的桃树引出《桃夭》一诗。 然后用“桃树”比喻自家的女儿,“海陵水土”则暗指自己所处的环境。 “宜其家人”则是暗指两家可以联姻。 可偏这些话又不是放在台面上的,换个理解方式则又变成良臣、贤主了。 他一个掌握南都兵权的勋戚,毕竟是要脸面的,话当然说的不可能那么直白。 陈凡思索片刻后躬身一礼道:“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然吾志在传灯续焰!” “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出自《中庸》第十二章,造就是起始的意思,“端”即是开端。 刚刚顾敞用“宜其家人”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来试探陈凡,陈凡的回答也是模棱两可的。 他这句话里的“夫妇”二字,狭义当然是指夫妻关系,当广义上又象征着最基本的人伦纽带。 直接翻译过来就是,君子的修身之道,其根本的起点是人际关系啊。 大家既然都是绕圈子,那陈凡当然要装糊涂。 顾敞听到这话,并没有生气,反倒似乎是被陈凡的机智震惊到了,半晌才“哈哈”笑着指向陈凡:“陈文瑞啊陈文瑞,你说你振铎宣风,难道你要一辈子教书育人吗?难道别的人生大事全都不管不顾了?” “传灯续焰”,佛家以灯喻法脉,禅宗法统的传承就是一本名叫《景德传灯录》的书,陈凡这里当然指的是儒家道统的传承。 朱熹重修白鹿洞时提写“圣域薪传,儒林焰续”,说得跟陈凡那一个意思。 陈凡此时还能说什么,只能躬身行礼唯唯。 顾敞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难得难得!” 说完,转身上了轿子。 …… 待轿子走远,等在不远处的刘讷、陆为宽和刚刚出来的老野兄曾凤鸣都还等着。 刘讷问道:“顾敞与你说了什么?” 陈凡将刚刚之事说了出来。 谁知刚刚说完,刘讷、陆为宽和曾凤鸣三人再次同时出声反对。 “哼!这个顾敞,文瑞你千万不可听他的,勋贵子弟衣罗绮、食膏粱,目不识丁而位列公侯,文任若慕其虚衔,结亲以图富贵,是弃圣贤书而逐犬马之乐也。” 曾凤鸣也叹气道:“今之士大夫,以身事勋戚者,犹市贾之易货耳!文瑞你有好大的前程,万不可受此蛊惑。” 最后一个反对的陆为宽更是激动:“不可,不可不可,文瑞你千万不要跟勇平伯府结亲!” 他的神色很激动,但说了半天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给人的感觉就是为了反对而反对,搞得刘讷和曾凤鸣都替他着急。 陈凡心中一动,想到陆为宽那日醉酒后所言,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陆慕贞的影子,一时之间又想到那日码头送别,一晃这么多日子过去了,这陆小姐说好到了京师安顿下来便写信过来,可到现在陈凡也没收到一封信。 这时刘讷又道:“公侯纳文士之女是为降尊,文臣攀勋贵之姻实为逾制,太祖祖训——士农工商各安其分,文瑞你可不能糊涂!” “再者,那勇平伯府的小丫头,我是见过的,是个……不安于闺房的女子,非是良配!” 陈凡见老先生这么激动,好像被勇平伯顾敞看中的是他家孙子刘绍宗似的,他只好又强调了一遍刚刚回复顾敞的话,三人听完后方才稍稍安心。 两日后,陆为宽放衙后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告知陈凡,苏时秀已经正式行文朝廷,任命胡襄为宁绍台兵备道,协助他处理幕府之事。 随着推荐文书一并递上去的,还有苏时秀准备在整个东南推介安定书院的武学模式,并且用这种模式来编练新军和团练。 陈凡这段时间通过陆为宽也了解了一些安定书院的练兵,说起来并没有太多新意,只有几点尚算对比现在卫所练兵方法,有了些许进步。 比如安定武学也采用了分级教学,一等是蒙童,习练木刀,开六力弓,二等是进学级,能抓练石锁百斤,箭中三十步靶,三等是师范级,能骑马挥舞铁枪,并在马上连射十矢。 而且据说他还给苏时秀想了个办法,名叫屯田轮戍法。 什么叫屯田轮戍法? 说白了就是从卫所的战兵之余,抽取卫所余丁,战兵打仗,余丁在屯田之余,免去城防杂役,充入团练。 这样国家不费一饷,就能练出一支“强军”。 说实话,陈凡并不看好他的办法。 卫所本就糜烂,正军尚且孱弱,毫无战意,胡襄却还想用余丁进入团练。 光是五月练阵,八月割稻,就是个两难全的事情。 想要编练出天下强军,没听过这么搞能成的。 “唉!”陈凡叹了一口气,本来各地都有武学、都有团练,却只有他和安定书院最有机会被苏时秀选上。 却因为自己当时拒绝了苏时秀的招揽,而使得他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 完了,任务又完成不了了。 陈凡撑着下巴,哀叹不已。 就在这时,陆府的门子走了过来拱手道:“陈先生,门外有位曾大人求见。” 第394章 老野 陈凡和陆为宽一起迎出门外。 曾凤鸣看到陈凡顿时笑道:“文瑞,这次你可躲不了了!” 陈凡现在哪有心思搞什么戏曲创作,只能苦笑道:“庆云先生,实在抱歉,这两日我无心写曲,待得明日回到海陵,调整心情再写了派人送至你府上,这样你看可行?” 曾凤鸣扳开折扇,扇了扇风笑道:“文瑞今日似乎兴致不佳啊!” 陆为宽道:“庆云先生,文瑞这次来南都本就是为了武学一事而来,刚刚得到消息,苏督师那边选择了安定书院胡襄的办法,文瑞准备了这么久,实在是……” “哈哈哈哈!”这时,老野兄突然大笑起来。 陈凡和陆为宽诧异地看着对方,搞不清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曾凤鸣得意道:“巧了,这次我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陈凡愕然的看着对方,陆为宽也不得其要。 陆府的堂屋中,曾凤鸣道:“文瑞,昨日你们先行离开,我从苏督师和胡家兄弟的对话中得知你也编练了团练,且在塾中办了武学?” 陈凡点了点头道:“确有此事。” 曾凤鸣收齐折扇,脸上的笑容也敛了去,正色道:“我能听听文瑞是如何编练团练,武学里教授些什么内容吗?” 陈凡一听,感觉这位是话里有话啊。 难道事情还有转机? 想到这,他也郑重起来,将这段时间所作之事完完全全说了一遍。 然后从袖中掏出那本《纪效新书·补遗》递给对方。 曾凤鸣接过之后,不再说话,而是细细翻看起来。 本以为这位戏曲爱好者对练兵之法兴趣了了,很快就会放下书回归谈话之中。 谁知两人这么一等,直到上灯时分,曾凤鸣依然看得津津有味。 期间陆为宽想要让他去吃些饭再看,也被曾凤鸣拒绝了。 最后陆为宽已经扛不住,回后院休息去了,这曾凤鸣却是越看越兴奋,烛光下的眼睛亮晶晶的,片刻也不曾离开书页。 直到陆府的仆人前来换第六次茶叶时,曾凤鸣终于放下了书。 他抬起头来,看到昏昏欲睡的陈凡激动道:“文瑞,文瑞……” 陈凡迷迷糊糊抬起头来,谁知他的手一把被老野兄抓了起来:“你这《纪效新书》有没有给苏督师看过?” 陈凡怔了半晌,这才醒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未曾。” 曾凤鸣一拍大腿激动道:“太好了,太好了。” 说罢,他在堂中踱着步,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最终,他一拍手道:“文瑞,苏督师那里不用你的法子,我这里却要大用!” 陈凡诧异道:“庆云先生,你要用?你用来干嘛?” 曾凤鸣哈哈一笑,并没有回答陈凡,而是急切道:“文瑞,我问你,若是用你的法子,操演一支五百余人的团练,一年需要用多少银子?” 陈凡在心里计算了一番后道:“约莫两万两左右。” 曾凤鸣一听这个数字,闭着眼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他睁开眼睛道:“这么低?” 昂?????? “我特么又犯了【要少了】的毛病?” 曾凤鸣道:“你知道胡襄那边,仅用卫所余丁一年耗饷多少吗?” 陈凡呆呆的摇了摇头。 “八万两。” “五百人?八万两?他是吃银子的?”陈凡牙齿都快咬碎了。 说完他连忙找补道:“庆云先生,我先跟你说明哈,我刚刚给你说的银子,那是用传统的鸳鸯阵。但最终我想编练的团练是全员火器的营兵。团丁军饷4两一月,弹丸六千两年耗,兵器维护一年一千八百两,被服粮草一年三千六百两,训练损耗一千二白两,军官俸给两千四百两,一年合计三万九千两,这还不算火器制作。” 曾凤鸣笑道:“胡襄那八万两也不包括这些啊!” 陈凡听到这话,顿时愤怒了,合着我要银子还是太谦虚了呗? 怎么都不能给胡家兄弟这么丧心病狂赚银子的机会啊。 要赚,那也应该是我……不是,也应该…… “曾先生,兵法之优劣,先看钱粮之虚实;为将者也应量国计之嬴缩,这不仅是为将之本,也是朝廷用兵的首先要考虑的。” 曾凤鸣嘿然一笑:“别急,别急,本官都明白!明白!” 嘶,刚刚急赤白脸的样子是不是太难看了? “你放心,本官可以想办法,一年先给你四万两,我也不要你编练全火器的团练,这个后面再说,我只要你一年内,能练出一支能打胜仗的团练即可,剩下多少钱,我不会让照磨所来查账,你尽可以用在武学中,甚至……可以用在别处。” 老野兄……不,爹! 这活爹啊! 按照现在海陵团练的用度,陈凡一年只需一万两出头的开支。 老野兄一下子不仅解决了他的度支问题,还有三万左右的盈余。 三万,别说五百,就算是一千,那也练得啊! 曾凤鸣拍了拍陈凡的手:“这件事,我大抵可以给你定下,你在金陵多留几天,我现在就写信去京师,相信很快银子就能拨下。” 说完,曾凤鸣就这么直愣愣、急匆匆的走了。 散财童子都没他走得快,陈凡待他离开后仍然觉得是在梦中。 直到第二天一早,陆为宽听到这事时,欣喜的拍了拍陈凡的肩膀:“文瑞呐,我就说你这人是有大运道的。曾凤鸣这事情,老夫看来,已经成了。” 陈凡不解道:“为什么?他要去京师请示何人?” 陆为宽笑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陈凡闻言一愣,是啊,搞了半天,他连曾凤鸣在哪个衙门都还不知道呢。 “他现在是南京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听说马上要调任北京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了!虽然看似平调,实则是升官了,这叫以北衙驭南曹,说明呐,这曾凤鸣身后有大背景呐!” 说完,陆为宽笑道:“你知道他身后之人是谁吗?” 陈凡摇了摇头,这他怎知道? 陆为宽眨了眨眼:“他夫人三年前过世,最近寇大人来信,说京中有传言,次辅唐胄要将幼女嫁给他续弦!” 陈凡还是不解:“不对吧陆大人,就算他有次辅撑腰,但庆云先生跟苏时秀不都是一个座师吗?为什么他要拆同门师兄的台?” 陆为宽笑了:“这你就不懂了,苏时秀是清流出身,但这位次辅唐阁老却是浙党的魁首啊!” “两厢里,斗的厉害呢。” 经过陆为宽这么一分析,陈凡好像有点懂了。 曾凤鸣找到自己,完全是出于三方面的考虑: 第一他是浙江清吏司的主事,管着浙江全省田赋、漕粮、盐课,还有重要一点,还负责筹措抗倭的部分军费。陈凡这法子省钱,就是捂好了他浙江清吏司的钱袋子。 第二,他的未来老丈人跟苏时秀不是一路人,甚至相互之间斗的厉害,只要曾凤鸣在自己这下注嬴了的话,那他在丈人一党中的话语权自然得到了提升。 第三,他现在是南京兵部职方司的员外郎,还没有调任北京,在其位谋其政,武学和团练也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若是将来出了成绩,那也是他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啊。 想到这,陈凡感叹道:“都不是凡人呐!” 自己的辛苦,成就了别人,还没到手的四万两银子,立刻就不香了。 “果然是老野!” 【有闽粤人士吗?解释一下老野!】 第395章 夜店大撒币 “叮!对于立志建立综合性书院的宿主来说,武学是这个时代综合性书院的必备科目,苏时秀在抗倭中遇到了一些难题,解决这些难题。并获得这位东南督师重臣的初步信任!” “任务奖励:奖励开启商城武学版块,并获得陶瓷耐烧引火药室技术。” “因宿主并未获得苏时秀的信任,任务失败!” “因宿主意外获得浙党支持,成功开启商城武学版块。” 人生呢,有的时候就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就在陈凡以为自己这鸟系统又在自己头上暴扣的时候,没想到竟因为老野兄的到来,成功开启了武学版块。 他连忙迫不及待打开商城武学版块。 果然,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 可惜,可能是因为系统控制的原因,这里面并没有出现航母、无人机集群这些超越时代的技术。 陈凡翻阅之后发现,比如之前系统的奖励——陶瓷药室技术就罗列其中。 售价——12888888教学点。 陈凡本以为之前系统任务的奖扣扣索索,却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陶瓷药室技术竟然这么值钱。 但火器的改造,在陈凡看来并不是最急切的。 反倒是商城里的有些商品成功吸引了陈凡的注意。 《武备志·火器篇》——商城售价88888888,拿下。 这段时间以来,陈凡积攒的教学点已经成了天文数字,再也不用像以前那般花起来再三思量。 这本茅元仪所著的《武备志》,里面收录了另一个时空明晚期的大部火器图谱,包括红夷炮、迅雷铳,最关键的是这本书还收录了《火药配置九要诀》,是这个时代,最权威的火药配方。 接着往下翻。 徐光启手稿《兵机要诀》。 这也是好东西啊,西班牙方阵大明改良版,棱堡土木作业方法。 仅售12888888,跟陶瓷药室竟然一个价格,拿下。 吴殳(音:叔)的《手臂录》。 看到这个商品,陈凡的意识停顿了一下。 吴殳? 陈凡之所以看到这个名字时,意识在翻阅商城商品时停顿,是因为另一个时空中,在一本文学评论上看过此人的生平。 吴殳又名吴乔,字修龄,明末南直太仓人,此人虽为赘婿,且一生寄人篱下、生活清苦。 但他在明亡后坚守志节,甚至有人说他参加过“反清复明”的活动。 吴殳这人,“于书无所不观”,高才博学,但因为性格孤洁傲岸,点评古今文字更是“肆无忌惮”、辞气纷纭。 但这些都不是陈凡停驻的理由,让陈凡记住此人的是那篇文章下面的一行小字,上面说此人曾对《纪效新书》18卷进行改写、诠释和发挥,成就了一本新的兵法《纪效达辞》。 此人还有一本很有影响力的著作名曰——《手臂录》。 《手臂录》这本书对各家枪法和单刀的使用,归纳出一本精辟的论述,尤其是使用刀法如何对阵倭刀,他给出了很多行之有效的技法上的创新。 看着商城中的《手臂录》,陈凡见猎心喜,立刻毫不犹豫以二十八万的价格直接买下。 书籍到手,他立刻翻开阅读。 恰好翻到他这本书刀法的一卷。 “卸力滑斩式……” 倭刀有居合术“袈裟斩”(其实就是横斩),单刀斜着格,非是上下硬挡,沿敌刃滑斩手指。 …… “倭刃利在劈削,我则以滚代格;其势猛难遏,我以斜消直;其刺必尽势,我借势踏之——三要既得,十二式皆通” 陈凡看到这点了点头,不愧是写出《纪效达辞》之人,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中就有对阵倭刀的“滑接”之法,吴殳将此法发扬光大,专找倭刀无护手盘的缺陷猛攻了属于。 陈凡又翻了翻,其中还有什么滚刀缠颈式、踏刀断膝式等等,真的是把对阵对阵倭寇的方法掰开揉碎嚼烂喂到嘴里了。 “有了这本书,团丁经过苦训,正好用来对阵倭寇!这也弥补了团练暂时没有火器、火器严重缺失的弱点。” …… 就在陈凡沉迷在“购物”的快乐中时,突然他的客房门被人敲响。 “陈夫子,黄总商来了。” …… 黄至筠这次来陆府是邀请陈凡去他牛首山别业小住一晚的。 陈凡刚开始还真就天真的信了,人家几次三番邀请,实在是盛情难却,陈凡于是便告辞了陆为宽跟着黄至筠出门了。 谁知出了门,刚上马车,黄至筠这老小子便“嘿嘿”一笑,用男人都懂的猥琐(可爱)面容对陈凡道:“知道陆小姐对陈夫子有意,故而刚刚在陆府老夫没有明说,这次请陈夫子并非去牛首山,而是夜游秦淮。” 陈凡不是什么道德标兵,但该有的姿态还是要有的,于是立马义正词严道:“黄先生,这种烟花之地最是折人,我要不,还是不去了吧。” 黄至筠眼睛都笑眯起来了,他一个商界老手,商K比牛首山别业都熟的家伙,怎么可能听不出陈凡语气里的“迟疑”和“不舍”。 但老黄人老成精,闻言顿时正色道:“陈夫子,你这就误会了,此次夜游秦淮,实在是秦大家数次求到我府上,一定要请你拨冗一见,我也不过是代人传话而已。” 原来是这么回事,两人相视一笑,搞黄不行,但是艺术交流完全是可以的嘛。 月色初染琉璃塔,河灯如星逐水流。 黄家的下人们拨开喧嚷的人潮,待到贡院码头时落轿,陈凡二人站在秦淮河边。 放眼看去,不远处的珍珠桥上,画舫珠帘半卷,里面有女子摸样的人正用纤指拨弄戥子秤,称量着恩客的赏银。 突然,一个船头挂着“牡蛎坊”的画舫船头,一名小厮打扮的人站在船头大声道:“这是我家公子的【买波钱】,捞了钱的,都给我让开!” 说罢,那小厮一挥手,漫天的梅花形金箔被抛入水中。 那金箔一张约莫不到一钱左右的重量,落在河面上却也不沉,灯光映照其上,折射出诱人的光芒来。 顿时四周的船夫纷纷掏出带着网具的竹竿,叫嚷着、不要命似的捞起了金箔。 不时还有人因为争抢谩骂、跳入水中厮打。 船上的小厮见状哈哈大笑。 陈凡指着水面上的金箔好奇问道:“黄先生,这买波钱是什么?” 黄至筠笑了笑道:“都是些秦淮河上的陋习,这金箔上都刻有客人名号,所为者不过炫富而已。” 陈凡恍然:“夜店大撒币啊!古代版。” 复社文人张溥痛斥:“买波钱响处,九边将士腹鸣如雷”(《七录斋集》) 李自成《剿兵安民檄》:“君昏臣聩,掷金帛于秦淮,饿王师于潼关” 《板桥杂记》《陶庵梦忆》及明代南京方志都有对“买波钱”的记载,非是虚构。 第396章 发如雪 就在水中争抢金箔的船夫大打出手之际,一艘挂着“寒秀舫”灯笼的豪华画舫裂波而来。 原本河中厮打的船夫,见那艘画舫径直驶来,纷纷吓得躲到一边。 刚刚抛洒金箔的小厮脸上顿时露出不悦之色,转头进了自家舱内。 黄至筠见到寒秀舫,转头对陈凡微微一笑:“文瑞,我们的船来了。” 待那艘画舫来到码头边停好,立刻便有小厮打扮的人抬了包着锦缎的跳板搭好。 陈凡上得舱中,只见前舱门前挂着“寒香”匾额,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进得中厅,舱中的布设全都是紫檀,最显眼的就是中间一方紫檀镶嵌螺钿的书案,书案之后供着一副《寒江独钓》。 看到偌大的船舱只供这一幅画,陈凡还未见到这画舫的主人便已经知道,此人必然是自比柳宗元的孤傲之人。 这时,一旁的黄至筠从袖中掏出一张素色名帖,递给前来接帖的侍女。 陈凡细细打量了去,只见那帖子上写着“眉楼”二字。 那侍女接了帖子,这才展颜笑道:“原来是黄先生当面,我家小姐正在梳洗,稍后便到,秦大家已在琴室等候,请二位移步。” 当二人又在偌大的舱中转了两转,方才到了琴室,果然,秦妙音早就等在其间。 见到二人,秦妙音高兴站起见礼,随即便迫不及待对陈凡道:“陈先生,小女子今日特意请黄先生邀请您来一叙,是为了刘府那支《女驸马》感谢您来了。” 陈凡笑道:“那日也是为刘府老夫人祝寿,秦大家何须感谢我!” “那当然要感谢!”突然,有脚步声从琴室外传来,人还没到,一阵清淡的兰花香味便渗入琴室之中。 随即一个鬓发如云,桃花满面,纤腰削玉的女人款款走入室内。 这个女人一进入舱中,就连身为扬州盐业总商的黄至筠也连忙站起,笑着朝他拱手道:“顾大家到了,有些日子没见,顾大家双眸横波,斜睨夺魄,老夫都不敢正视了!” 顾眉团扇轻轻掩住朱唇笑道:“黄先生总是拿我开心。”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陈凡看着顾眉,毕竟这个女人的艺名中带个眉字,她的这对眉毛实在给人印象太深刻了。 顾眉的双眉天然成倪瓒山水笔法 “折带皴” 画意,左眉梢藏一痣如 “墨点飞白”,其用缅甸紫梗调胡麻油描画,日光下显绛紫,烛火中又泛着金红,蹙眉时如剑,笑时弯作“初三月”,十分好看。 这时,顾眉与黄至筠谈笑完,转头看向陈凡:“这位便是写出《三国志演义》的陈案首?” 秦妙音微微一笑:“正是陈先生。” 顾眉整个人立时化得娇俏可人的模样道:“梅生这阵子不是听公子的女驸马,便是看公子的《三国》,闲暇无事时,放舟河上,与侍女们玩《三国杀》,公子你看,梅生一日里全都被公子安排了去。” 黄至筠笑道:“金陵人称梅生为【善财君】,最是会赚钱的,文瑞的书啊、曲啊、牌啊虽然有趣,但也不会让梅生沉迷其间吧?” 顾眉娇俏的横了一眼黄至筠道:“梅生再能赚钱,跟黄总商相比,那真是萤火之如皓月了!” …… 自打这个女人进来后,舱中的气氛便立刻活跃了起来。 陈凡前世也去过不少商K,但要说另一个时空中的妹妹,最少在调节气氛方面,跟这位相比,那是拍马也赶不上。 众人坐下后,用了些茶点,顾眉知道今日的主宾是陈凡,所以三两句便把话题绕回陈凡身上,让有些不自在的“初哥”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今日里听说写了《女驸马》的大家要来,梅生特意请了一整套的南戏班子,恰好秦姐姐也在,不如请秦姐姐再唱一曲,让陈公子斧正一二,说不定在我这《寒秀舫》上,案首公还能写出个《女榜眼》、《女探花》来,那我这寒秀舫便立时名满东南了!” 陈凡还没说话,一旁的秦妙音道:“《女驸马》唱一支太久,倒是在黄先生的不系园中,陈先生曾教过我几支新曲子,这几日练了练,还请陈先生看看我习练的如何。” 顾眉闻言顿时拍手叫好。 陈凡心中感叹,没想到啊没想到,商K真得搬到秦淮河上了。 不一会儿,乐队到齐,排在外间。 秦妙音轻抿了口茶水便随着伴奏唱了起来。 霜凝鸦鬓,尘封鸾镜,画楼空锁寒烟 旧帕啼痕,认取点点檀殷 当年醉墨题襟处,剩半阙、冷落花笺 最堪怜,簪折钗分,月缺难圆 这厢是:青丝委雪埋香篆 那厢是:红烛泣血照无眠 争奈他:九曲回廊风刀剪 断送了三生石上盟鸳 …… 一曲唱罢,余音袅袅。 顾眉眯着眼、蹙着眉,好似已经沉浸在这支曲儿中。 “此《发如雪》,曲可入《花间》别调,然骨相非闺阁语,公子似有借儿女私情酒杯,浇天下兴亡块垒。” 丸辣,改编后的《发如雪》杀伤力也这么大吗? 陈凡笑着摇头道:“顾大家玩笑了,不过都是游戏之作而已。” 秦妙音早就把陈凡当成业界的神仙人物了,当下便想请陈凡示范一曲。 这可就要了陈凡的命了,让他填词改编尚可,可他压根不会这个时代的曲调啊。 但顾眉、黄至筠听到这,全都用激动又期待的目光看向陈凡。 陈凡几次逊谢,但众人还是想让他来一曲。 没奈何,到了商K,看来不一展歌喉是不可能了。 “那我便……还是唱《发如雪》吧!” 说罢,陈凡站在窗边,也不等伴奏,看着天上的一弯月色唱道: 狼牙月 伊人憔悴 我举杯 饮尽了风雪 是谁打翻前世柜 惹尘埃是非 …… 你发如雪 凄美了离别 我焚香感动了谁 邀明月 让回忆皎洁 爱在月光下完美 你发如雪 纷飞了眼泪 我等待苍老了谁 原本斜倚在雕窗旁的顾眉,在听到副歌部分“你发如雪”时,手中把玩的团扇“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这时,陈凡唱道“惹尘埃是非”,顾眉脑中一下子想到十三岁破瓜那夜,鸨母将合卺酒泼进铜盆:“顾眉,你这身子本就是千人枕的尘,哪配谈情说爱?” 十七岁时,她遇到了第一个想要托付终身的人,那晚之后,她夜夜跪在佛前焚香祈祷,但那个读书人,却用自己的赎身银,娶了官家小姐。 前尘往事犹如打翻的“前世柜”,惹得尘埃是非剜心般的痛。 是啊,还要等待苍老了谁? 狼牙月照见的旧伤痕,终于熬到了青丝成雪,终于混进了秦淮河胭脂水粉的浊浪中。 顾眉双眼已经被水雾蒙上,看着朦胧中负手清唱的少年:“原来,他才是那个最懂我的人。” 第397章 有人闹事 “梅生,你怎么了?”一曲唱罢,就在所有人沉浸在唱词中时,秦妙音起身扶着顾眉诧异道。 顾眉擦了擦眼角,勉强笑道:“陈先生唱得词儿像是剐肝儿的刀,奴家听着心里难受。” 说到这点,秦妙音可太有发言权了:“可不是嘛,这些曲子,刚开始听时,觉得有些古怪,还从没听过有这种曲调呢,但听得时间长了,心沉浸进去,只感觉真的好。你不知道,陈先生还有一支曲儿,名叫《如果当时》,最近听得我欲罢不能。” 顾眉眼前一亮惊喜道:“陈先生,能请您唱给梅生听一听吗?” 啥情况,自己和老黄跑商K,真就是吃果盘唱K? 他连忙摆手,说自己唱得不好。 谁知两女一齐邀请,最后陈凡没辙,只好笑道:“这样,秦大家,我用采茶调将《如果当时》改编一下,你再唱唱试试,就不要再为难我了。” 果然,秦妙音和顾眉顿时眼前一亮,来了兴趣。 陈凡在另一个时空中曾经听过黄梅戏腔改编后的《如果当时》,记得那天听完后,他一整天都惊艳无比。 现下,他便将戏腔如何融入这首歌的要点简单描述了一遍。 陈凡本来就不是很专业,有些地方也不知道怎么用理论知识来描述,只好他教一遍,两个女人跟在后面学一遍。 不得不说,秦妙音和顾眉都是这个时代最有音乐天赋的人,陈凡只简单教了几下,两人很快便掌握了。 顾眉眼睛亮亮的:“陈先生,你简直是我见过最惊才绝艳的曲调大家,经过你这么一改,原本平直的调子,在植入《花腔三颤》的技法后,波折顿生,好听了许多。” “若是能以安庆官话咬字,恐怕效果会更加惊艳呢。” 黄至筠在旁起哄道:“好主意,梅生你快快唱来。” 顾眉也不腼腆,闭着眼在脑海中复盘一番后,便走到隔壁,似乎在交待些什么。 不一会儿,请来的戏班吹打声响起。 众人皆是一愣,竟然是最近风靡南都的《女驸马》。 这时,却只听顾眉唱道: 为救李郎离家园 谁料黄榜中状元 …… 陈凡听了,这顾眉虽然唱的是《女驸马》,戏词并没有变化,但伴奏却从原本的明快,变成了慢速的拉伸和气声的破碎。 尤其是到了“帽插宫花好~啊”,“好啊”两个字被他用安庆官话唱出,她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哽咽。 原本好好的“中状元”,此刻却好像变得十分荒诞,好似虚幻的成就,即将在下一秒便会破碎了似得。 到了“好新鲜哪!”时,顾眉抬手邀请陈凡,陈凡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但明显,这帮乐师应该是经过秦妙音调教过的,竟然用古典的乐器弹出了《如果当时》现代的曲调。 陈凡赶鸭子上架,微微点头跟着节奏: 为什么 你当时对我好 又为什么 现在变得冷淡了 …… 我为你唱最后的古谣 唱到这时,陈凡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顾眉微微一笑,手作兰花,似娇羞般挡在自己的颊边,接下来,她眉头微蹙,轻轻摇头: “红雨漂泊泛起了回忆怎么潜。” “你美目如当年流转我心间” …… 美! 太美了! 陈凡的那一段,声音原本是有些男声的低沉。 但到了顾眉这一段,声音带着黄梅戏的戏腔,又带有安庆官话,加之清越的声音,一经唱出,顿时惊艳了所有人。 原本有些喧闹的河面上,此时仿佛所有人都在聆听着天籁。 这时,顾眉双手翘起小指,交叠在胸前:“与你若只如初见,何须感伤离别利?” 唱到“离别”二字之前,她的美目流转,看向了陈凡。 陈凡此刻也完全放松了下来,完全沉浸在音乐当中。 “你和我,曾经有共同爱好” “谁的耳边,总有绝句在萦绕” …… 唱到这时,他也目光转动,看向顾眉,果然,顾眉心领神会,接过副歌部分。 恍惚间,陈凡有种双人唱K,情歌对唱那意思了。 就在舱中所有人沉浸在顾眉的歌声中时,突然,“轰”的一声响,画舫好似撞到了什么东西一般。 顾眉没有站稳,一下子头嗑在窗棂上。 丝竹管弦声立刻便停了下来,舱外有人高声道:“都聋了?我家公子叫你们的船停下,没长耳朵还是怎么回事?” “寒秀舫”立刻便有人上前交涉。 但“轰”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搭在船上。 不一会儿外舱便传来寒秀舫管事之人急慌慌的声音:“公子,公子,眉楼今日已经有客了,已经有客了。” 刚刚那嚣张的声音再次传来:“滚一边去,我家公子上了船,便叫那些人赶紧滚蛋。” 说话间,茶室门被粗鲁的推开,两个彪形大汉挤了进来,虎视眈眈的看着众人,然后站在舱门两边。 这时,一个身穿宝蓝色澜衫的年轻人摇着扇子走了进来。 这人约莫二十上下的年纪,长得十分俊秀,可惜眼袋位置隐隐透出乌青色,显然是个沉溺酒色之辈。 陈凡看向这公子身边伺候之人,脑中顿时有了些印象。 这小厮不正是刚刚在秦淮河码头船上撒金箔的那家奴吗? “你们到底是何人?张管事,拿我的帖子去五城兵马司和工部都水司,就说有贼人上了寒秀舫,请他们派人过来捉拿!”顾眉捂着额头,脸上早没了刚刚的温柔可人,她满面寒霜的盯着来人,形容冷淡。 陪侍在那公子身边的恶奴刚想说话,谁知被那公子拦下。 那公子踱步笑着走到众人间,盯着顾眉和秦妙音上下打量道:“刚刚那歌声可是二位其中之一唱的?” 两女都转过头去,不去看他。 那公子也不生气,转头看向黄至筠和陈凡道:“今天这画舫我包了,你们出了多少银钱,出去之后找我家仆人去拿,公子扰了你们,便三倍赔给你们吧。” 黄至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闻言顿时怒道:“你是谁家子弟,竟这般蛮横无理,要比有钱,老夫未见得比你家大人少些。” 公子洒然一笑,压根没说话,看着舱门的大汉立刻上前,一下将老黄踹倒,就在舱中对老黄拳打脚踢起来。 “住手!”陈凡怒声斥道:“我看你也是个读书人,竟纵仆行凶,旁边不远就是学道衙门,难道不怕褫夺衣衫吗?” 那公子缓缓转头笑道:“你说罗尚德?你尽可以去告,你看他敢不敢拿了我的生员!” 陈凡闻言顿时皱眉,竟然敢直接称呼大宗师的名讳,再加上刚刚挥金如土的做派,此人来头必然不小。 就在双方僵持之时,寒秀舫似乎又有人登船。 不一会儿,一张陈凡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茶室中。 来人看到陈凡明显一愣。 “胡芳!” 第398章 全智贤? “陈凡?” 刚刚进来的胡芳,在见到陈凡时一脸愕然,没想到秦淮河画舫如星,竟然也能碰到对方。 那公子看了看两人,脸上带着笑意道:“怎么?这人你认识?” 胡芳此刻的脸上早就没了往日里的倨傲,在那公子耳边小声说了点什么。 那公子闻言顿时眼前一亮:“你就是那陈凡?” 陈凡皱眉看着他,也不搭话。 那公子微微一笑:“你这人,虽然迂腐,把握不住贵人的提携,但确实是个有才的。我姓苏,当今督师东南五省正是家父。” 舱中众人顿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这个嚣张跋扈的家伙,竟然是苏时秀的儿子。 难怪刚刚顾眉说要让衙门的人来,对方根本一点都不怕。 就在众人诧异之时,那苏公子“刷”的一声打开折扇,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陈凡道:“刚刚跟一女声合着唱曲儿的,就是你吧?” “那陈凡,你也可以留下,就跟刚刚那女人再唱一遍,其他人嘛……都可以下船了。” 此时,鼻青脸肿,刚刚还羞怒不已的黄至筠,此刻也没了火气,他一届商贾,若是遇到个知府、道台,他尚且还能支应,但到了苏时秀这种级别的官员,对方不来找他的麻烦,他便要烧高香了,哪里敢得罪对方的儿子。 就在黄至筠灰溜溜的准备离开时,突然,刚刚一直没有说话的顾眉道:“寒秀舫桐木梁骨,宁可焚于君子一炬,也不屑曲于权势之下半分。” 陈凡闻言,眼中顿时异彩连连。 刚刚上船时,他就从前舱供奉的《独钓寒江》图中察觉到船主人的孤傲,但自从跟顾眉相见,对方都是一副温婉摸样。 没想到小小女子竟有这般气节。 苏公子身边的嚣张小厮闻言顿时大怒:“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家公子若是说句话,这秦淮河上哪家画舫不扫榻相迎……” 他的话还没说完,顾眉道:“若是往日,寒秀舫笑迎八方客;但今日我顾眉与知己一二游河,公子这种打上门的【贵客】,恕不接待!” “你!!!!”小厮怒了,他一旁的苏公子脸色也变了,只见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顾眉,突然冷冷一笑:“本公子原本只想上船听一支新鲜曲儿,但现在本公子改主意了!” 他扫视了一圈舱中众人,脸色转冷,再也没了笑意:“全都给我滚下去,今日我便要尝尝这眉楼主人的滋味。” “你敢!” 陈凡挡在顾眉身前:“《大梁律》有言,强辱官妓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袭扰画舫者,以匪盗论斩!苏公子今日敢踏破此门,明日应天府衙的揭帖便送进令尊书房!” 听到陈凡这话,苏公子显然犹豫了起来。 若是别人说这话,他只会当个笑话来听。 但这陈凡在督师节堂内侃侃而谈,当时不少人都看出,这位与刘讷、陆为宽、曾凤鸣等人关系不错。 尤其是刘讷,若是这老东西参劾自己父亲“教子不严”,那他必然会被父亲责难。 一时之间,苏公子犹豫了起来。 可是一旁的胡芳却突然笑道:“你一口一个《大梁律》,那你陈凡知不知道太祖时便规定,【生员不许狎妓,违者黜革功名】,我记得你是海陵县的县学生员吧?” 陈凡“呵呵”冷笑:“胡二公子倒是个律文老手,那你记不记得《大梁律·刑律九》中有言,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人减一等。若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二位一个是加兵部尚书衔东南督师的公子,一个是礼部侍郎家的佳儿,两位又作何解释?” 胡芳和苏公子对视一眼,哈哈大笑道:“我等游湖,恰见你这生员嫖宿妓船,故而准备拿了你去学道衙门!我和苏公子哪来的宿娼?” “嘶~~~~~”陈凡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下麻烦了,满身嘴也说不清了属于。 “苏公子,小女子秦妙音,今日陈公子是受我所邀,来眉楼教唱新曲,若是苏公子不嫌弃,那就让妙音的客人自去,公子想听什么曲儿,由妙音唱给公子听,可好?” 陈凡和顾眉闻言顿时大惊:“秦大家……” 可一旁的苏公子闻言顿时惊喜连连:“没想到今日双喜临门,竟然还在这眉楼碰见名满江南的秦大家!” 说到这,他倨傲看向陈凡:“今日既是秦大家面上,陈兄,那你自可下船,陈兄的齐人之福,苏某便帮你身受了,哈哈哈哈!” 草泥马,真拿我是土著秀才是吧? 老子当年在商K,也是敢拿酒瓶砸人脑袋的…… 就这双方剑拔弩张,现场一触即发之时,突然“咚咚咚”声传来,寒秀舫再次被什么东西连续撞击了几次。 苏公子一个不慎,刚刚光顾得意了,趔趄中摔在胡芳怀中,两人顿时变成了滚地葫芦。 “公子!”那小厮连忙去扶。 苏公子“云鬓散乱”,一把打开小厮搀扶的手,起身喝骂道:“谁?谁撞了船,去,赶紧去,叫人把船老大全都给抓了!” 不一会儿,舱外苏公子的下人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道:“公子,是,是官兵。” 听到是官兵,苏公子更是怒极:“官兵?谁家的兵敢撞本公子的船?”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一个清越的女声在舱外响起:“苏得春,你好大的威风!” “谁,是谁!” 这时,船舱中走入一个身高约莫一米七的大长腿……公子。 这女扮男装的公子眉如雁翎刀横飞入鬓,右眼睑下生朱砂痣一粒,整张脸英气勃勃,让人有种不能直视的……威压感。 是的,这种感觉出自一个女孩子家身上,陈凡感觉——很奇妙。 女子扫视了一圈舱中众人,却没有先看向苏公子,反倒是盯着陈凡看了两眼:“哼!!!” “嗯?” 不是,兄台,你到底是哪边的?来了之后就冲我冷哼? 这啥意思? 这时,那女子终于看向苏时秀:“苏得春,整个东南的兵难道是你家的?不错,你爹是督师东南,怎么?连我勇平伯府的亲兵也要受你爹的节制?” 苏得春听到勇平伯府时一愣,再看着眼前这大长腿妹妹,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是,是顾小姐,我,我……” 陈凡惊讶不已,特么,这来得哪一路神仙? 刚刚还嚣张无比的苏得春竟然像是老鼠见了猫。 “滚!” 女人横眉冷对苏得春,苏得春被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道:“顾小姐,我们,我们马上离开……” 说罢,他带着胡芳等人,踮着脚匆匆忙忙走出舱外,不一会儿,四周便安静了下来。 顾小姐这时才转过头看着顾眉:“早听说你叫顾眉?你这名字改了!以后我不想再听见。” 顾眉闻言,连忙低眉顺眼道:“是,顾小姐。” 顾小姐见状,方才转过头去看着陈凡:“以后再敢来这种地方,我定叫人砍了你的脚!” 你家妈,全智贤? 第399章 陈凡要被人娶了 随着苏得春的离开,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终于告一段落。 秦妙音、顾眉、黄至筠等人似乎对这个女公子十分忌惮,丢下几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没义气的离开了。 顾小姐全没有女儿家的做派,先是绕着舱内好奇地打量了一番装饰,然后好像才似乎想起了陈凡。 他来到陈凡面前,也不说话,将陈凡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后方才开口道:“我叫顾彻眉,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 “啊?”陈凡刚从惊讶中醒转过来:“你很有名吗?我为什么要知道你的名字?” 顾彻眉显然对陈凡提出的反问很有意见,对着陈凡杏目圆睁,呲了呲牙,好像一只母兽在示威一般。 陈凡看了,不仅不害怕,甚至还觉得挺可爱。 “以后跟我说话,只管回答即可,不准反问。” 笑话,我陈凡何时受过这等气,你爹来跟我说话…… “好的,顾小姐!”看着贴脸皱起鼻子再度发出警告的顾彻眉,好男不跟女斗。 顾彻眉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次乡试,你给我好好考,本小姐是南直乡试举人,你若是只有个秀才功名,娶你过门时,太也丢人。” “哈?” 这时,顾彻眉突然朝他丢来一个物件,陈凡赶紧接着,张开手,却见是一枚莹润的缺角玉佩。 “人这一辈子,贵在有瑕,但我顾彻眉的男人必须是完美无瑕之人,瑕在玉上,便算替了你了;你若再犯错!可就别怪我了!” 说完,她压根不等陈凡回答,转身几步便离开了舱室。 陈凡还在愣神的功夫,就听见外面顾彻眉喝道:“将这眉楼的牌匾拆了,看着碍眼。” “是!”周围顿时响起整齐的答应声,听这声音最少二三十号人。 良久之后,陈凡还傻愣愣拿着缺角玉佩站在茶室中。 黄至筠擦着汗水走了进来:“文~~文瑞。” 陈凡还是一脸懵逼地看着黄至筠:“黄先生,她怎么这么……嚣张?” “哎哟!”黄至筠苦笑道:“勇平伯家的女公子,少年聪颖,逼着江宁一小吏伪造民籍参加科举,最后被她一路考中了举人,要不是当时的学道举告,这位可是真敢上进考状元的。” 陈凡诧异道:“搜身呢?科举不都要搜身?” 黄至筠看了看舱外:“这位的姨母可是当今王皇后,从小跟着勇平伯入京朝见,听说连陛下都很喜欢她,夸她若是男儿,当不让须眉。” “南直隶早就有传言,说这位在南京胡闹,陛下都是知道的,本以为她也就考个小三试便收了心,谁能想到这位文章作得……差点做了举人,最后宫里才发话,让学政衙门把她打发了走!” “咕咚”! 陈凡咽了口唾沫,这,这这,这女子也太彪悍了吧?难怪连苏得春这种官二代看到她也退避三舍。 不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个时候,她“娶我”? 呔! 大胆…… …… “陈先生!”顾眉泫然欲泣地看着陈凡手里的玉佩,“奴没想到公子竟是苏公子的……,今夜就不留宿公子了。” “啊?”原本还有这个项目的吗?陈凡瞬间感觉亏了一个亿。 不是,也不是有什么龌龊的想法,只不过肚子里还有很多海陵周杰伦的歌没有教你们吖。 比如《说好的舒服呢》、《听话的妈妈》、《扮兽人》、《以妇之鸣》、《不能说的咪丨咪》、《你比从前快了》、《三年二胎》…… 可恶,好生生的艺术交流,竟然就被这恶女给打断了。 得! 回去好好歇息一晚,明天逃离南京,二代们惹不起,难道我陈凡还躲不起? 笑话。 …… 督师行辕后院。 苏得春刚刚跟胡芳喝得醉鬼似的,踉踉跄跄回来。 却见后院堂中灯火通明。 苏得春顿时酒醒了一半,也不跟胡芳交代两句,转头就朝旁边跨院走去。 刚走没两步就被苏时秀的亲兵拦住了去路:“三公子,督师大人请你过去。” 苏得春顿时如丧考妣,耷拉个脑袋朝堂屋走去。 刚进门,苏时秀闻到儿子身上浓浓的酒味,顿时怒道:“乡试在即,你不知用功,还敢出去饮酒,真当我苏家没有家法吗?” 一旁的胡襄看着堂前跟鹌鹑似得二弟胡芳,心中顿时了然。 一番恨铁不成钢的埋怨后,为了二弟,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站起道:“部堂(督师这种临时的差遣,平日里下级看到他,正式场合称呼督师或者督宪,私下则按照他本职称呼,苏时秀因为挂兵部尚书衔,所以胡襄现在作为他的下属,需要称呼他为【部堂大人】。)皆是我管教无方,胡芳,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带着三公子出去喝酒!” 胡芳缩了缩脖子,用早就商议好的说辞道:“三公子刚到金陵,我领着他去与谢澍、刘志然几人切磋文章,结束后高兴,便多喝了几杯!求督师责罚!” 说罢,他跪在堂下,身子瑟瑟发抖。 苏时秀转过头看向胡襄。 胡襄连忙道:“谢澍和刘志然都是南都有名的举人,下次会试很有可能高中。” 听到这,苏时秀方才脸色和缓了下来。 “老夫本就是南直宁国府人,这次为了东南倭事驻留南都,乡试在即,你少给我出去惹祸,跟士林中人接触也要避嫌,从明日起,你收拾收拾去泰州,我请了一位名儒去安定书院教你文章,乡试之前,不准回来!” 听到老爹这话,苏得春脸色一垮,像是被抽了气的皮球似的坐在地上。 苏时秀最见不得儿子这般不争气的摸样,挥了挥手,将他赶了下去。 待堂上只有他跟胡襄时,苏时秀方才又道:“沈应经已经到哪了?” 胡襄连忙站起恭敬道:“已经过了徐州府。部堂大人放心,沈德徽那边已经都说好了,他与学道罗尚德是少年好友,对罗尚德最为了解,请了他来,就是请他揣摩罗尚德乡试的考题。” 苏时秀摇了摇头:“不能仅仅呆在安定书院,不然有心人得知得春也在那里,两厢联系之下,就算得春能取中,也会受人诟病连累老夫。” 胡襄笑道:“部堂,我早就跟韩知府商量好了,到时候韩知府会移文淮州府各县,临考前让沈应经去淮州府府学、各县县学都走一圈,让他以受韩知府之邀,给州府县学学生讲课的名义过来,这可是好事啊!” 苏时秀满意的点了点头,现在他是真有点欣赏胡襄这种为上司考虑周到的下属了。 第400章 早恋?大胆! 十日后,海陵黄家凤凰墩别院。 一名小厮领着陈凡匆匆走入府中,一边走一边急惶惶道:“陈夫子,小姐今日一早,刚到海陵便闹着要走,老爷去了池州,说了让小姐在海陵安心就学,小姐若是离开海陵,我们必被家法,夫子你快劝劝小姐呐。” 刚到门口,陈凡就听见黄其霰冲着谁在发脾气:“我爹?我爹怎么了?有他这么做爹的吗?” “竟然带着我夫子去秦淮河那种烟花之地,哪有半分做爹的样子?” “爹没有爹的样子,那就休怪女儿也不听他的话了。” “我不管,今日我就要走!扬州府上就算我呆得不开心,我也要走。” 房间里,黄其霰一边偷偷看着窗外人影晃动,一边加大声音更加“生气”。 这时,陈凡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其霰,怎么住得好好的要回扬州了?” 黄其霰听到这声音,嘴一扁,差点没哭出来,堵着气歪头不理睬陈凡。 陈凡走了进来笑道:“你爹那日领我去,是应秦大家之邀,将几支曲子填完而已,我和你爹都是正人君子,怎么可能流连那种地方呢,哈,哈哈!” 黄其霰也不说话,转头看着陈凡,神色默然。 刚刚还在掩饰些什么,大声发笑的陈凡,笑容渐渐尴尬停止。 黄其霰扁了扁嘴对身边的小侍女道:“东西收拾好没?我们走。” 陈凡见她真要走,顿时慌了,老黄临走前把女儿托付给自己,自己咋能放她离开:“其霰,其霰,给我个面子,别走,别走哈!” 黄其霰背对着陈凡,脸上一脸得逞的笑,当她再转过头来时,又变得傲娇道:“既然夫子要我给你个面子,那行,那我给你个台阶,你要是答上来,那我就不走了。” “行,你问!”陈凡摇了摇头,一脸无奈,这一届学生,太难带。 黄其霰灵动的眼珠子转了一转:“锄禾日当午,下一句是什么?” “真是不靠谱!”陈凡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女学生:“是不是?” “什么真是不靠谱?”黄其霰瞳孔放大,顿时急了:“汗滴禾下土啊!”粉拳直接打上了陈凡的胳膊。 “对对对,答错了,答错了!你再换一个!” 黄其霰想了想:“好,那我就再给你一个台阶,这次你要答不上来,我就不走了。” “行行行!” “嗯~~~~~玉皇大帝住的天庭在天何处?” “哦!根据《淮南子·地形训》估算哈,天庭高度是昆仑山高度的八倍,那天庭高度就是陆拾壹里又叁百肆拾步,属于平流层,平流层在云之上,凌霄宝殿就是在云上,从而反证得出我计算的结果应该没问题。” “哎呀!你看夫子我,怎么不小心就答出来了,你还有别的台阶吗?” “我……我还有……我……” 陈凡笑着道:“好了好了,是夫子错了,以后夫子再也不去那种地方了,你也别生气了,别走了好不好。” 黄其霰刚刚还一脸委屈到哭的表情,终于渐渐露出了笑容:“嘿,哼……,那我就不走了哈!” 说罢,摆了摆手让下人们退走了。 陈凡看着她这表现,心中暗笑:“小女孩,还跟我闹上脾气了,拿捏!” 待下人们离开后,刚刚还露出笑脸的黄其霰脸色又垮了下来:“夫子,我可跟你说,那个叫顾彻眉的男人婆可不是什么良配,你可别中了她的邪!万万不能入赘勇平伯府上。” “要,要入赘!”突然,小女孩的声音扭捏了起来:“那也要入赘我黄家,我爹救我一个女儿,万贯家财,到时全都给你去用。”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两人相隔很近,陈凡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 最近我陈凡命犯桃花? 怎么连续被两个女人“真情告白”? 以前总听人说娱乐圈乱的很,他还不信,现在信了,自己一搞艺术,什么师生恋,什么COSPLAY女扮男装都贴过来了。 见瞳孔渐渐放大的夫子,黄其霰心中小鹿乱撞,试探着摇了摇陈凡:“夫子,夫子……” 谁知下一秒陈凡大手一把拧住了她的耳朵,痛心疾首道: “小黄呐,青苹果哪有红苹果甜?” “你现在懂什么是爱?不过都是些动物本能!” “三十岁前谈恋爱都是瞎折腾你知不知道?” “女学生谈恋爱=自毁前程,男生谈恋爱=害人害己!” “再说了,夫子要是跟你眉来眼去,岂不是带坏了整个弘毅塾的风气?” “你虽然是女学生,但学风也是纳入到弘毅塾考评中的,可不能因为你早恋,把你们女学班的流动红旗整没了吖!” “心动不是错误,但春天开的花经不起风雨!” “把喜欢化为动力,当你足够优秀,选择才真正自由。” “讲台是银河,师生是星轨——轨道交错时耀眼,相撞即灾难!” 黄其霰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凡,这一套套的说辞不要钱似的从夫子口中蹦了出来,你是要考举人呐? 啊没错,他确实要考举人! …… 一场师生恋,还没开始就被陈凡给扼杀在襁褓里,只独独留下小黄黯然神伤。 “年柱納音,路旁土,剑锋金,土生金,妻旺夫。” “日主干支,丙戌日主(阳火),己卯日主(阴土),火生土夫助妻。” “我算得没错啊,我明明跟夫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怎么会被夫子拧着耳朵教训了这一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算一算月令格局?” “午月火旺,酉月金旺,火克金,嘶~~~~~~~~~”黄其霰瞪大了眼睛,看着案上的算筹,“怎么月令多了个人,坏了我和夫子的好事?” “是她!” “顾彻眉!!!!!!!!” …… “阿嚏!”正拿着《优秀程文一百篇》翻阅的顾彻眉突然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顾敞笑道:“你呀,昨晚又看到什么时辰?小小年纪,还是不要熬夜,省得受了风寒。” 空气安静。 顾敞尴尬轻咳:“淄川候家有一嫡子……” “爹,乡试后那陈凡只要考中了举人,你带着亲兵把他捉来,我立时成亲!” “好嘞!” 第401章 破岩斋 泰州·安定书院 书房内,胡氏兄弟、苏得春和一个约莫五十多岁乡绅打扮的中年人正在用茶。 片刻后,胡襄道:“如今我蒙部堂大人赏识,出任整饬宁绍台兵备道,但留在幕中参谋军机,书院这里就交给二弟你了!” “眼看就要入秋,乡试在即,破岩斋今年有六人赴考,算上三公子,计有七人。” “往年我安定书院每次乡试皆有一到两人中举,这次七人赴考,得中举人者当应更多才是!二弟,书院之事一定要上心,不可懈怠。” 胡芳笑道:“大哥且放心,有沈先生千里赶来襄助,这次乡试,我安定书院一定胜过南直各大书院,崭露头角。” 一旁的中年人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是矜持的端起茶盏品了起来。 胡襄见状,特意站起朝他拱手道:“沈先生,一切都有劳了!” 沈应经端坐不动,只拱了拱手道:“胡大人客气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必全力施为!” 胡襄闻言,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因为没有经过父亲允许,私自充入苏时秀幕府,不久前胡源写信回南直将他训斥了一番,并且勒令他必须辞去官职,回书院当山长。 并且在信里说,苏时秀虽然有科道清流在后面为他撑腰,但他在朝中得罪人很多,不少人憋着劲想要他好看,胡源说胡襄在这时候为了起复,实在不智。 但胡襄在外为官多年,上次因为接手书院辞官,他便心中不愿,这次收到父亲的来信,他心中更加愤懑,觉得父亲一而再再而三阻他仕途,实在是太过自私。 以他的能力,为官必有一番大展拳脚,仅让他窝在书院教一辈子书,那是屈才。 想到这,他不由更加珍惜苏时秀这个恩主给予他的机会,说话间,脸上已经带上了笑容:“得春,马上乡试就要到了,部堂大人将你安排来泰州,那也是为了让你收心,你须与我约法三章,这期间,万不可胡闹,安心读书,待考完,我让胡芳带你在泰州耍个够。” 苏得春闻言,病恹恹的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便赶紧回去吧!” 胡芳见状,只能无奈朝沈应经拱手道:“沈先生,得春就拜托了!” 沈应经看了烂泥似的苏得春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鄙夷不已,苏时秀当年也是考中二甲第七名的高才,生的几个儿子也争气,只有这个苏得春,他在山东就听说此人整日纵情酒色,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对于辅导这种人,要不是胡襄重金相邀,他正好也缺银子,不然,他绝不会答应此事的。 见胡襄郑重拜托,沈应经无奈起身道:“我尽力而为!” 苏时秀幕中事务庞杂,胡襄也是为了苏得春专门抽空回来一趟,见书院之事已经安排妥当,他便连夜坐船赶回南京去了。 胡襄一走,苏得春顿时犹如出了笼的鸟儿,频频朝胡芳挤眉弄眼。 胡芳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但自己亲大哥的命运如今就掌握在苏时秀的手中,他也不敢让这位苏公子砸了安定书院的招牌,进而毁了安定书院和父兄的名声,于是他只装作看不见,低眉不语。 “三公子,既然督宪大人将你交到老夫手上,那老夫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你便先去破岩斋随读几日,也好叫老夫看看你读书的进度,放好对【症】下药!” 好不容易从南京跑了出来,没想到一日不得闲,马上就要读书,苏得春大感不悦,但他也知道父亲为了请来沈应经,颇废了一番心思,便是他再不高兴,也是需要应付几日的。 听说沈应经教他一段时间后,便要为了掩人耳目而去淮州其他各县讲学。 一念及此,苏得春反而有了期待,笑着拱手道:“遵先生的命。” 胡芳和沈应经闻言,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破岩斋。 陈轩今日正在教授破岩斋中几个即将乡试的学生读《孟子·万章》并作文一篇。 陈轩自己也是秀才,平日里只负责带领破岩斋习读经典,像斋中几名秀才的作文一事,以往都是胡源这样的山长和专聘的教授讲习的。 但自从胡源走后,胡芳、胡襄接手安定书院,一开始胡芳、胡襄,一个进士、一个举人,还可以给这些秀才们讲讲课。 但两兄弟都不是能静下心来教书的人,教学总是断断续续不能连贯,请了几个举人教授,这些人一听说胡芳之前开革老人的行为,也都不想折腾。 这样一来便导致这两兄弟不想教,外面又找不到人来,破岩斋那几个秀才早就怨声载道,吵吵着要离开安定书院,陈轩只能勉力维持,用切磋的名义,整日里跟这几个秀才习练文章之道,勉力维持。 “《万章》之篇,当溯洄三代遗风,依圣门矩矱道来——” “第一章·天心在民(释尧舜禅让) “昔者尧荐舜于天,非虚礼也。燔柴告庙,烈风雷雨弗迷,此天心昭焉; 使主祭而百神飨,治万民而讴歌归,此人心向焉。 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四岳举、黎元从,即昊天敕命耳!” “文旨所言及二节,即君臣纲纪之要……” “桀纣之世,酒池肉林残民命, “时日曷丧”之谣遍传巷陌。 当是时也: 太史抱图箓奔周 殷顽挟白旄降牧野 亳都童谣曰“夏德若骄阳,民皆欲避之” 此非臣弑君,乃代天行殛!《泰誓》云:“抚我则后,虐我则雠”,斯之谓也。” 听到这,站在一旁的沈应经微微点头,对一旁陪同的胡芳道:“安定书院昌盛百年,果然不同凡响,一个生员斋长,竟能将《万章》阐发若此,难能可贵!此人是谁?” 看着讲案后侃侃而谈的陈轩,胡芳面露复杂之色道:“此人姓陈名轩,是我父亲十分看好的生员,故而留他在破岩斋中担任斋长。” 沈应经点头:“胡侍郎学究天人,看人的眼光也颇为老辣,这次乡试,若我所猜不错,以此人的学识,不出意外,当是能中个举人的。” 听到这话,一旁的苏得春瞥了一眼台上的陈轩,心中有些郁郁,来的路上,沈应经也曾问过他几个问题,他答完后,胡芳被他授意,问沈应经,他这次乡试有无把握,但沈应经只是嘿然不语,并不正面回答。 可来了这破岩斋,却没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穿着浆洗发白的澜衫的生员,竟得了沈应经这句评价,他心中当然不快。 “稽天之云,不逾五尺之庭;燎原之火,起于星宿之芒” ——读此篇者,当思立身承命之道,勿效纵横家言利舌也! 这时,陈轩的教学内容已经讲完,然后来到讲案一旁,朝那几名生员躬身道:“我与诸位各作一篇文章来,作完后相互切磋一番!” 那几名秀才闻言,也纷纷站起,恭敬朝陈轩施礼:“谨遵斋长之令。” 第402章 陈轩 站在外面的胡芳想借着这个空档进去介绍一番苏得春。 谁知沈应经却拦住了他:“我们先走,待这几人写完文章后,我正好也看看这几人的文章。” 胡襄花了大价钱请到沈应经,主要当然是为了苏得春,但也顺便为了书院这几名秀才乡试! 听到这话,胡芳自无不可。 这时,沈应经突然转头对苏得春道:“得春,你也作一篇来!” 苏得春傲然一笑,区区一篇《孟子》文而已,他虽然为人不羁,但自幼聪颖,恰《万章》父亲给他们兄弟几人讲得最多。 “今日必然让这老头刮目相看!”苏得春一边应承,一边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约莫三刻之后,书房中等待的沈应经朝胡芳点了点头。 胡芳道:“三公子,时间到了。” 恰在这时,苏得春正好写完最后一笔,他将笔一扔道:“且拿去!” 胡芳接了卷子,略看一眼后,顿时眼前一亮,惊喜的看向苏得春。 随后,几人再次来到破岩斋前。 这次几人直接走进破岩斋。 刚进门,塾堂中的众人齐齐起身施礼道:“二公子!” 胡芳又回归当初“淡淡”的倨傲摸样:“嗯,我兄长已经出任宁绍台兵备道,今后安定书院还是由我掌管。” 众人听到这话,全都没有做声,但却纷纷互相对视起来,且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担忧。 胡襄担任山长,虽然也没有胡源尽心竭力,但好歹还算负责,有问题,他也会出面解决。 但这位二公子在担任山长时,将书院搞得乌烟瘴气,甚至还出现了斋长带着学童一齐在院试舞弊的丑闻。 众人顿时心中丧气无比,尤其是那几名秀才,心中已经暗自在想退路了。 陈轩心中也十分复杂,但他作为安定书院的夫子,又蒙受老山长胡源的赏识,他虽然无奈,但价值观却让他只能被迫接受,祈祷胡芳能因前车之鉴,改弦更张。 “山长!”陈轩带头朝胡芳行礼。 胡芳虽然因为陈凡的关系不喜此人,但也不得不承认,陈轩是真心诚意、踏踏实实在安定书院教书,几乎一心都扑在书院。 他可以不喜欢此人,但也分得清好坏,厌恶中带着几分敬佩,语气不由得和缓了下来:“嗯,刚刚这位刚来的沈先生还说你《万章》讲得好,陈斋长,辛苦了!” 说罢,他不等陈轩回答,便道:“将你们刚刚的文章收上来,给新来的沈先生看!” 陈轩闻言也不说话,将几份卷子全都收了上来,递到胡芳手中。 “沈先生!”胡芳将卷子递给沈应经,沈应经接过后便当场翻阅了起来。 “冯琦之文章,未窥圣人门径,先效蒙童呓语!这次乡试不用参加了,大罗金仙来了,这么短的时间,也教不出你这个举人来。”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那冯琦,冯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文章一道确实很不擅长,院试时不知如何蒙混过关,做了秀才,自此之后便放飞了自我,整日里浑浑噩噩,文章愈发退步,陈轩想尽了办法,也救不了这要死的鬼。 “郭文旭,破题若刀斩乱麻,承题却又重归繁复,好些注意条理,或可一试……” 沈应经一一讲众人卷子点评了去,陈轩惊讶地合不拢嘴,只因为这新来的沈先生点评众人文章颇一语中的,切中各人文章中的顽疾。 刚刚还对沈应经有些怀疑的一众人等,此时也知道这位定然是位名师无疑了,他们纷纷端坐了身子,虚心听起沈应经对各自文章的点评来。 这时,沈应经拿起苏得春的文章看了两眼,突然眼前一亮,有些意外的看向苏三公子。 苏得春早就等着这番惊讶,得意的半眯着眼睛,微微摇动扇子。 沈应经念道:“大贤之论交际,不为己甚者也。甚矣,圣人已无甚之行也。” “通此于交际,而何主必却哉?” 这句话翻译过来意思就是:大贤(孟子)谈论人际规范时,主张不做过火行为。圣贤(如孔子)本身已做到极致克制。将此原则用于君臣交往,怎会坚持拒绝馈赠呢?"——这里化用《万章下》孟子论"却之却之为不恭"的典故。 苏得春这个开头很有意思,在沈应经看来,一共有三处亮点: 用【不为己甚】勾连《离娄》《万章》体现经学功底; 【何主必却】反问句,暗合八股文【逆破】技法; 末句【通此于交际】完成经典嫁接。 原来在沈应经看来,这个苏得春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却没想到这篇文章做得似模似样,却也并非无药可救。 但再往下看,他便发现,苏得春虽然前面作得让人眼前一亮,但后面就有些拉胯的。 譬如“圣人已无甚之行”表述含糊,既未点明孔子具体事例,又偏离了万章篇讨论周天子赐食的核心矛盾。 故而在沈应经看来,若是这苏得春肯下苦功跟自己学习段时间,就凭他的底子,和自己对大宗师心思的揣摩,他还是有很大概率考中的。 想到这,他微微一笑,对大金主鼓励道:“文章写得甚好!再接再厉,这科乡试有你的名字。” 苏得春闻言,心中顿时大喜,表面上躬身谦逊了一番,但再抬头看向陈轩等人时,眼神中已经带了一丝倨傲。 这时,只剩最后一篇陈轩的文章了。 沈应经抽出一看:“大贤论交际,始终以为不可却也。” “夫君子未尝一日忘情于天下也,如是而欲绝诸侯之交际者,过矣,是故圣人不为也。” “且圣贤处世,甚无乐为己甚之行也。己甚则天下欲有所以交于我……” 沈应经看到这,眼睛越睁越大,异彩连连。 很多年没有见过学问如此扎实的生员了。 没错,陈轩的文章作得非常……成熟。 为什么要用“成熟”这个词? 因为全文看下来,沈应经并没有在文章中看到什么奇葩惊艳的立论。 但陈轩此人却把八股文经典的立论模式完美呈现了出来,关键是往里面填充的内容,也都一一对应,恰当无比。 比如起讲部分,他便采用了作《孟子》八股文的经典起讲“大贤-夫-且”的三段式结构。 “大贤”破题,“夫”字展开论述君子心系天下的立场。 “且”字段则深入剖析了圣贤处事的哲学。 这种“层层递进”的结构,正是八股文“起承转合”的最佳体现。 在沈应经看来,陈轩这人并没有天纵之才,但却从文章中看出此人做学问之踏实,当今天下想要找到这种年轻人,已经难能可贵了。 “你叫陈轩?哪里人士?可愿意跟着我读书?”沈应经放下手里的文章,看向陈轩。 所有人愕然看向两人,他们没想到,这位新来的教授,竟然一眼相中了他们的斋长。 沈应经笑道:“哦,老夫忘了介绍自己了,我是沈应经,山东泰山书院的前堂长!也曾在岳麓书院做过两年经长!” “哗……”小小的塾堂里顿时大哗。 泰山书院,那是北方数得上名号的大书院,声望不在安定书院之下。 而岳麓书院更不必说了,在岳麓书院做经长? 经长可是书院中《四书·五经》公推第一人,会讲的主讲,保管监守文庙《十三经注疏》雕版的天下名儒。 这样的人,竟然愿意收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斋长,在他们看来,那是陈轩几辈子才修来的福分呐。 刚刚还在得意的苏得春此刻已经满面寒霜。 胡襄专门为他花钱请来的人,却在他的面前,招一个穷鬼做弟子,那他算什么? 他一个堂堂督师家的公子算什么? 第403章 猜题 “乡试揣摩考题,虽然为陋病,但别人揣摩,你不揣摩,便要后于他人。” 沈应经站在陈轩之前站的讲案后面,对着塾堂中苏得春、陈轩和那几个破岩斋的秀才语重心长道。 “乡试主考,必须是进士出身,且躲在翰林院或者部院任职,尤以翰林学士、侍读学士或六部侍郎为主。” “根据南京抄送的邸报,这次任南直隶乡试主考的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苗灏,此人字势远,家中行二,年三十八,祖父曾任刑部员外郎,山东济南府德州军籍,山东乡试第十五名,会试二甲十一名。” 听到沈应经竟然将主考官的生平籍贯打听的如此清楚,台下顿时响起学生们的窃窃私语之声。 胡芳满意的点了点头,果然是大哥重金邀请来得高人,消息果然灵通。 “今年倭寇劫掠东南商路,以至柘林港之乱;夏天时黄河大水,徐州决堤,淹没良田无数,南直、山东、河南十数县遭灾;上个月,有人弹劾首辅韩鸾及次辅唐胄纵奴为祸乡里,大肆圈地,两家各占十数万亩!” 说到这,沈应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见众人被吊足了胃口方才道:“老夫找朋友打听过了,这三件事里,苗学士都是递了折子的。” 众人疑惑地相互对视,这沈先生说要给他们讲乡试的事情,怎么扯到朝廷里面去了? 这个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沈应经微微一笑,似乎早就猜到下面人会有这种疑惑,他好整似暇道:“当今陛下推崇理学,反对【与民争利】的桑弘羊式聚敛,听说经筵中,苗学士曾于陛下道:聚财而有道,非笼市利之谓也!” “下面再说说咱们南直隶的大宗师,罗尚德!” “大宗师表字讳希容,山西平阳府临汾县人士,其兄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罗尚礼,其父罗永章乃太宗朝大学士,一家清介方正,余少时便住在临汾,恰与希容同窗。” 堂中闻言再次骚动起来,他们没想到,眼前这位竟然是大宗师罗尚德的少年同窗。 可惜,乡试主考是苗灏,若是罗尚德,那岂不是…… 众人心中扼腕叹息。 可这时,沈应经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精神全都提振了起来。 “大宗师在翰院时,与苗灏同为庶吉士,两人相交莫逆,无话不谈,关系颇为紧密。” “这次苗灏若是来南直,拟题时,或与大宗师相商。” 苏得春虽然早已知道沈应经此人的能量,但听到这话时不免还是眼睛放光,期待地看着对方。 沈应经笑道:“上个月与大宗师书信,大宗师信中言及《大学衍义》,数次说到其中【理财篇】,还与我书信往来两次,讨论【义利之辨】,其中说及……” “【管仲之术终非王道】!” “豪商占窝,国课十损其四~!” “但求桑麻丰,不闻锱铢声!” “信的结尾!”沈应经看着众人:“大宗师言:今日之阁臣、吏部若不明大道,恐成桑孔之续!” 说到这,沈应经正色道:“说了这么多,我想告诉你们的就是——这次乡试,恐怕会围绕着【财货】来出题,以期找到舒缓朝廷用度不足的办法。” “下面我来拟些题目,你们拿回去好生揣摩!各写十篇文章交于我来审阅!” “是!!!!”台下众人像是找到了敲门砖似得,激动的无以复加。 【财聚则丨民散,财散则丨民聚】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来百工则财用足】 【节用爱人,时使薄敛】 陈轩听到这几题,顿时暗道这沈应经出题老辣。 《四书》中有关财用之说,大多都罗列其中,甚至最后一题【节用爱人,时使薄敛】还出了个《论语》、《中庸》的截搭题,题目出得可谓是十分全面又有深度了。 到这里,这节小课便告一段落了。 胡芳站起身,用严厉的目光扫视众人一番后道:“今日沈先生说的话,若是传出去半个字,我胡家和安定书院必让他在南直无法立足。” 众人闻言,身上忍不住瑟瑟一抖,全都敛容躬身道:“是!” 沈应经依然还是那副笑脸,挥了挥手道:“都下去吧,陈轩和苏得春留下。” 待众人陆陆续续出去后,苏得春埋怨道:“沈先生,你可别忘了,这次来南直,那是胡道台请你来给我讲课的,你把题目都告诉了他们,岂不是抢了乡试的名额?” 沈应经似乎早就猜到这位二世祖要发难,轻轻一笑道:“三公子,我方才说的几道题目,全都是这次不可能考的。” 胡芳、苏得春、陈轩三人愕然地看着沈应经。 【财聚则丨民散,财散则丨民聚】——去年池州府府试的考题。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上一次山东乡试的考题。 【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北直隶上一科的乡试考题。 【来百工则财用足】——浙江湖州府上上科的府试考题。 【节用爱人,时使薄敛】——至于这道截搭题,虽然没有人考过,但翰院出身的苗灏,是绝不可能出截搭题这种没有水平的题目的。 胡芳早已目瞪口呆,半晌之后方才道:“那沈先生你……” 沈应经得意道:“我猜测今年南直隶乡试肯定要考【财用】之题,他们若不是读死书的,自然会去好好思考财用之道,这便也算我仁至义尽了。” “但!”沈应经话锋一转,自信道,“三公子却是花了银子的,所以老夫给你的题目,更有可能是这次南直的真正考题。” 沈应经刚准备说,苏得春突然道:“等一等!” 他一指身旁的陈轩:“沈先生,银子是胡道台为我出的,他凭什么听?” 沈应经的脸上没有了刚刚的不羁,终于出现了一丝为难,片刻后,他对陈轩道:“陈轩,你若是现在拜我为师,我可以请三公子……” 陈轩虽然知道,也许这位马上所说的,关乎他的前程,但一想到苏得春的态度,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他自然不可能再留在这里。 只见他躬身道:“刚刚学生已经获益颇多,谢过沈先生,告辞!” 说罢,他躬身,倒退着出了塾堂。 沈应经和胡芳叹了口气,心中暗道此人有骨气,但是可惜了…… 苏得春得意道:“先生,你可以说了。” 沈应经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开口道: “老夫猜测,这次乡试,最可能的考题有四个。” 【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九经之‘柔远人,怀诸侯’与理财】 “还有最后一个题目……【大学】中的——【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 第403章 训练 “太好了!有了这四万两,咱们依照《纪效新书》,不出半年,必然能练出一支强军来!”覃士群欣喜的看着陈凡手里银票。 海鲤也很高兴:“最重要的是,咱们得《立团呈文》、《军械请领牒》都已经被兵部核验通过,咱们这支团练,现在也算是正经的朝廷兵马了。” 陈凡点了点头笑道:“马上再扩招一千人,算上已经编练的五百人,优胜劣汰,最后留下一千人。” “这一千人,要有宗族、里保、粮长、盐场大使开具的《团练忠贞保结》,跟科举一样,若是上了战场,一人逃跑,十户连坐。这是兵部的要求,也是我的要求!要练兵,必要严肃军纪。” 海鲤和覃士群二人点了点头,当兵吃粮可不是游戏,朝廷给了四万两,那是真要你拉上队伍跟倭寇血拼的。 不严肃军纪,最后害人还要害己! “沈彪!”陈凡转头看向一旁晒黑的年轻生员。 “在!” “兵部这次还给了《防区勘合》,咱们这支团练的信地只允许在海陵以东至如皋海边,不得过江,不得往西去府城,越境剿匪,需要兵部的【调兵火牌】,下次拉练,你们须得注意。” “是!”沈彪拱手称是,随后坐下。 “覃先生,《团练考成法》、《年终奏销册》、《海防约》、《漕运护卫特批》这些手续,你最是熟悉,一切就拜托了。” 见众人一一领了差事,陈凡肃容道:“虽然南京兵部拨了四万两给我们,且不会用照磨所查验我等花销,但我还是决定将这四万两全都用在练兵之上。” “我准备先找曾大人购买仿倭制的鸟铳300支,约莫1200两的样子,狼筅用毛竹铁尖,自己找匠人打制五百杆,约莫四百两。棉甲夹铁片,800套,四千两;火药车,维修兵器甲胄的工具合计两千两。” “训练场也要重建,徐家村虽然设施齐备,但将来打枪放炮还是不便,我准备在城南九龙湖附近搭建营房,我找人算过了,营房、操场、训练射击的雨棚、壕沟矮墙、移动箭靶和火器标池校准的装置,一共合计7000两。” 这时,覃士群插话道:“对了,文瑞,上次你让我找的边军火器教官、刀盾教头和倭语通译,我都已经找好了。” 陈凡闻言顿时大喜过望。 虽然他们团练是按照《纪效新书》编练的新军,但武器装备还是使用的老东西,尤其是火器和冷兵器的使用。 陈湘给了几个亲兵,但毕竟出身卫所,实力在卫所兵中是矮子里面的姚明,但放在大梁来看,他们既比不过营兵,更是差了九边边军以道里计。 上次他请覃士群用应天巡抚幕中的关系,帮忙找些人才,没想到这么快人才就到位了。 “走,去看看。” 操场上,短短半月未见的团丁们,此刻因为大量营养的补充和刻苦的训练,此时所有人,包括陈学礼、何凤池这两个孩子,也全都晒得黝黑,胳膊、腿上隐隐有肌肉凸显。 此时,五百团丁正站在场中,每个人都拿着一个榉木制作的鸟铳模型。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人拿着马鞭巡走在队伍中间。 那人一边查看队列一边训话道:“现在老子没有火器给你们,有人说那就暂时不练了,等将来有了鸟铳再说。” “哪个卵子昨晚的抱怨?你以为我不知道?” “狗日的,老子告诉你们,现在就算给了你们新鸟铳,你们也用不了。” “你们以为鸟铳就是点个火,放个药子儿就成了是吧?” “狗屁,先给老子负重三十斤,再带着榉木鸟铳练习翻越胸墙,每天翻五百遍!” “拿着鸟铳,你们不懂号令,不懂金鼓声有什么用?歇息了还要给我背鼓号音。” “除了这个,还要练炮仗在你脑袋旁炸响,你都不准给老子动一下。” “最后还有逆风装药护火,雨雾防潮。” …… 陈凡看着对方侧头小声询问道:“这人覃先生是从哪找来的?” 覃士群左右看了看,小声道:“这人在大同镇偷了军粮,后来逃到河南,在河南巡抚手下当亲兵,河南巡抚朱友志调任山西,他不敢跟着回去,便循着一个老乡在马都爷标下喂马,后来因为在营中喝酒打架,穿箭贯耳游营前被我救下了。” “文瑞你放心,这人叫崔三儿,倒不是坏人,当时偷军粮也是因为上官贪墨,他实在养不活老娘了才出此下策,后来老娘还是死了,他现在倒也无牵无挂。” 陈凡咽了咽口水,没想到还是个逃兵,这真是…… 就在这时,不远处两个光头的和尚遥遥走来。 陈凡大惊失色:“这营房里怎么让和尚进来的?今天谁值门?” 海鲤笑道:“文瑞,那可不是普通的和尚,那是覃先生专门为团丁们请来得刀盾教头。” 覃士群点了点头:“他们都是少林寺的僧兵,是我花了好些力气,求了宣武卫轘辕关守御千户所的老熟人,才请了两名僧兵下山教习团丁们刀盾技艺。” 没想到是少林寺的和尚。 “今年倭寇进犯南都,后来去了苏州、松江,少林的武僧月空率领僧兵八十人驰援松江,以长七尺,重三十斤的铁棍大破倭寇,首殲倭處,是为今年东南剿倭首功。”(注1) 就在这时,刚刚那边军逃兵崔三儿叫人拿来黑布条,让每个人将自己的眼睛蒙住。 “从现在起,全程禁语!” “蒙眼完成木铳装填,错序者鞭十。” “记住我跟你们说过的十二步装填法!”崔三一边走一遍道:“何凤池,你来说给我听。” 何凤池蒙着眼,紧紧抓着木铳道:“取铳、验膛、置引、填纸、捣实、入弹、封口、压捻、置火、擎铳、待令!” 崔三儿满意的点了点头:“狗日的不错!今晚都去找何凤池背好这十二步,明日考校不过,何凤池持铳翻墙加练二百,其余人加练五百次。” “开始!” “啪!”马鞭抽在陈学礼手上,“老子跟你这同知公子说了多少遍了?引线孔定位,要用左手小指沿铳管滑行至铳腹凸起,拇指按压才能确认火门,你的手往哪摸呢?” “是!”陈学礼不敢叫疼,面容扭曲的生出了左手小指。 注1:正统十三年(1448年),少林武僧周友率百僧协助明军平定邓茂七起义,获英宗赐「救封少林寺」金匾 成化二年(1466年)特许少林寺「蓄僧兵五百,械甲自备」 正德七年(1512年),武僧三奇友巧借山势,在轘辕关用滚木雷石击溃刘六起义军5000余人,这个战术写入了《河南武备志》 据《吴淞甲乙倭变志》统计,嘉靖年间少林僧兵累计歼敌2300余人,自身阵亡100余人,而同时期的明军对阵倭寇,战损率达到35%。 这说明少林寺在另一个时空中,同时期的明朝就已经武德充沛,且受到世人共推了。 《少林僧传奇》塑造「十三棍僧救唐王」故事,虽属虚构,但该话本就是出现在明朝万历年间。 第405章 科试 陈凡并没有打扰团丁训练,而是直接回到了徐家祠堂,并让人去等训练间隙,叫来了沈彪。 “文虎!”看着匆匆进来的沈彪,陈凡起身道:“辛苦了!” 沈彪肃然道:“既在营中,团总当称我为沈哨官。” 陈凡微微一愕,随即笑道:“今日找文虎,却不是商量团练之事。” 沈彪闻言,这才神情一松,拱手跟众人见礼后,方才坐下:“文瑞,你找我什么事?” “乡试在即,大宗师已经到了泰州,两日后便会来我海陵县学,科试要开始了。” 科试又叫科考,是大梁儒学生,在三年两考中的第二次考试。 第一次是岁试,所有生员都必须参加。 因病、因丧不能参考者,后期都必须要补考。 考试的内容是《四书》、本经的八股文写作。 按照文章的优劣分为六等。 一等前列补充廪生,或者依次补充增广生员。 二等和一等都有赏赐,大多是五两以内的银子和文房用品。 三等如常。 四等鞭笞挞责。 五等则廪生、增生降一等。 六等黜革。 国子监岁贡生员的名单就由此产生。 科试的考试内容基本跟岁试差不多,其中科试也分成六等,其按等次补廪生和增广生及其前列者给赏之规定,都跟岁考一样。 但科试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给乡试选取考生。 所以,考中一二等的生员才拥有乡试的资格。 大梁在各地设提学道,专管学校事务,相当于另一个时空中分管文教的副省长。 南北两京和十三布政司各设一人。 两京大多以御史,个布政使司大多用按察使副使或者佥事充任。 任期三年,三年中巡回至全省各州府县,召集生员进行岁考和科考。 也就是说,这不仅是陈凡、沈彪等人能不能取得乡试资格的关键考试,也是提学大宗师三年任期内最重要的三件事之一(小三试验之院试、岁考、科考),所以陈凡才会如此重视此事,专门将沈彪叫来询问他的意见。 沈彪根本就没有考虑,直接点头道:“文瑞你放心,虽然最近白日里训练很疲惫,但晚上我都是要坚持做一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的,包括凤池、学礼,也跟着我如此,不敢有一日懈怠。” 陈凡点了点头,沈彪、陈学礼与何凤池的举动跟他给他们未来的规划一样。 要做就要做个儒将,只有读书更多,脑子才能更活,将来在军中的话语权也才能更高。 “好,这两日你准备准备,我允你三日假,到时候科考见!” …… 泰州 昨日淮州府府学的科试已经结束,今日轮到了州学。 一大早薛梦桐便忙前忙后,亲自命人将州学里里外外打扫了个干干净净。 随即卯时之后他便带着一众教官和应考生员等在学中,可大宗师罗尚德却始终没有出现。 府学公廨中,一名长髯中年人正笑着给沈应经添茶道:“刚准备出发去州学,没想到喜鹊在门外枝头叫了,本官当时便猜测,应有喜事到来,没想到竟是士彝来了。” 沈应经笑道:“山东一别,已经有大半年,谁也没想到会在泰州见到希容。” 罗尚德一边添茶一边说话,一边眼睛却盯着沈应经的笑脸,想从中看出对方突然到访究竟所为何事。 但沈应经始终笑眯眯的,他谓然一叹,摇头苦笑道:“士彝,你老实跟我说,你来泰州,究竟所为何事。” 沈应经“哈哈”一笑:“当然是受人所托,无奈之举。” 罗尚德闻言,心中顿时警惕起来,他皱眉道:“乡试?” 沈应经摇了摇头:“哈哈,希容,你放心,我做事,从不让你为难,只不过是为你引荐一人罢了,你自去品鉴此人,把人领到这,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手,门外立刻有一人走了进来:“见过大宗师。” 罗尚德脸上不动声色,闭口不言。 沈应经早就猜到这位老友会有此做派,笑着道:“不过是一个后生晚辈,我带来见一见希容罢了,希容无需担心。” 罗尚德依然不说话。 但堂下的年轻人这时却抬起了头。 一个生员,在一省大宗师面前时从来都只有战战兢兢的份儿,罗尚德压根没想到对方会抬起头来与他直视,他目光与对方刚一接触,顿时楞了一愣,随即脸色冷了下来。 他神色不善的挥了挥手:“下去!” 堂下那年轻人脸色变了一变,忍不住道:“大宗师,我是……” 见他要说话,沈应经立马打断道:“得春,你先下去!” 那年轻人闻言,欲言又止后,终于讪讪退了下去。 等他走了有一阵子,罗尚德埋怨道:“这又是谁的关系?士彝,你真是什么银子都想赚啊?马上就要乡试了,你带这些人来,岂不是害了我?言官若是知道,必然是要弹劾我一本的。” 沈应经笑道:“他又没说自己名字,言官又如何能弹劾你?”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道:“再说了,今天这事就算有言官知道了,也断不可能上奏弹劾于你。因为……” 他看了看门外,小声道:“他姓苏!” 罗尚德听到这个姓时,顿时一怔。 沈应经道:“希容,你以为我这次是为了银子才来的?” 罗尚德皱眉道:“难道不是?” “首辅因内阁唐胄的浙党忧心,已经连续几次禀奏陛下,挑选一人入阁。原本这位的父亲是清流领袖,正好用来对抗浙党,是独一无二的入阁人选。但他来了东南,这几年便没了机会,反倒是你兄长罗尚礼不朋不党,是首辅老先生中和内阁的好人选。” “那位虽然来了东南,但清流影响力还在,你兄若是想要入阁,就不能让清流这帮人坏了事。” “所以,我这哪里是为了银子,实则是为了你罗家啊!” …… 待沈应经从公廨出来时,不远处等候的苏得春连忙迎了过来:“沈先生,怎么样?” 沈应经沉吟道:“这种事,谁都不会给个准信儿,但他今日没有发火,只说马上要去主持泰州州学科试。” 苏得春闻言顿时大喜过望:“那就是成了!” “哈哈哈,既然如此,那我还要下那番苦功作甚?这几日我在安定书院可憋闷死了。” 沈应经看着眉宇飞扬的苏得春,心里摇了摇头,这位罗希容,虽然跟他相交莫逆,但也是个心思深沉之人,他今日只是将利弊分析给这位好友听,却并不知道对方真正的想法。 “应该没问题吧?我这可全都是为他家考虑啊!” 第406章 可惜了 今日是大宗师下马,科试海陵的黄道吉日。 天没亮,俞敬就跟薛梦桐一样,带着县衙一般人等前往县学,与张邦奇等人收拾起了县学。 陈凡等一应考生也全都站在俞敬、张邦奇身后等待。 张邦奇这阵子总算接收了第一批五十匹太仆寺战马。 如今就在毗邻陈凡九龙湖的团练驻地旁修了马场。 “文瑞,你答应给老夫找的养马马户呢?什么时候到位?太仆寺护送马匹的马户马上就要回去了,你可不能给我断了人手。” 陈凡小声道:“放心吧张教官,我帮你挑选的人手这两日便到,这些人祖上有不少都是养马的,只要稍稍习练,很快就能适应。” 张邦奇闻言,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 这时俞敬笑着转头道:“你们两人聊什么呢?” 陈凡将事情说了一遍,俞敬摇了摇头道:“也是难为文瑞,周身事多,也是能者多劳啊!” 他随即道:“不过最近弘毅塾、武学和养马这些杂事都要暂时放一放,科试不同往年,太祖时,只允许廪生参加科试备选乡试,到了英宗年间,放开了增生也可以参加科试;先帝时再次放宽,竟然连附生也能参考了。” “参考的人多,那竞争便也愈加激烈,文瑞可万万不能大意。” 陈凡知道对方是为自己好,连忙躬身道:“是!” 就在这时,西门外有县衙快班马快飞马而来,到了俞敬面前跳下马道:“县尊,大宗师的轿子已经到了西门外二十里处!” 俞敬精神一震,转头对一众生员道:“都打起精神来,随本官出城迎接大宗师。” “是……”包括陈凡、沈彪在内的县学生们齐齐应声。 就在众人准备出发前往阜通门时,突然县衙方向又有快马赶到。 一个身着官袍之人飞身从马上跳了下来,只见来人却是县丞陆羽。 陆羽下马后神色仓皇的对俞敬道:“县尊,不好了,刚刚姜堰铺急递,说是白驹巡检司和白米巡检司都发现了贼人,请县衙派人前去支应。” “什么?”俞敬大惊失色,“这,这些土寇不都被操江御史剿灭在常州了嘛?怎么,怎么……” 俞敬心中一边着急,一边暗道倒霉。 他上任这才半年,第一次海陵城差点被贼人诈开,好不容易守住,没想到这科试的节骨眼上,又出现了贼人的踪迹。 “速速去请马主薄、徐先生,待我迎接完大宗师后……” 俞敬的话还没说完,陆羽便急匆匆打断道:“大人,去岁虹桥之事历历在目,南直刚刚稍稍平静,万一再出现虹桥惨事,朝廷必然震怒!” 俞敬闻言,顿时六神无主,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突然看到陈凡,心里好像突然有了主心骨:“文瑞,为今之计,只有请你带着团练去两处查看一番了,若是交予别人,我实在是不放心。” 张邦奇闻言顿时惊道:“陈文瑞不能去,大宗师眼看就到,科试在即,他若是走了,今年乡试便考不成,还要再等三年。” 俞敬闻言,顿时清醒过来,是啊,这时候怎么能让陈凡去剿匪呢。 “那……”俞敬想了想,“文瑞,这件事能不能托于徐先生或者覃先生。” 陈凡闻言摇了摇头道:“徐先生虽然担着练总的名,却是将团练全都交托于我;覃先生虽然成日里都与团丁生活在一起,但他毕竟年纪大了。” “那可如何是好!”俞敬眉头紧锁,十分为难。 这时,陈凡冷静的声音传来:“县尊,还是我去吧。” 沈彪也挤到众人身后道:“文瑞,我也与你同去。” 俞敬摇头:“不行不行,你们都要参加科试,不然还要再等三年。本官不能耽误你们,” 沈彪亢声道:“乡梓不能保全,就算考得举人进士、做了官,又有何用?” 俞敬听到这话大为感动,周围人也纷纷朝他射来崇敬的目光。 沈彪原本就在县学声望颇高,一众县学生此刻更是将他奉为偶像。 张邦奇这时候道:“既然沈彪去了,陈凡,你就不要再去了!” 陈凡摇了摇头,虽然他不想搞什么“湘军”,但沈彪刚刚都已经慷慨激烈了,这时候自己因为个人前途表示不去,那将来自己在海陵还能做人嘛? 再说了,姜堰的白驹、白米巡检司,都在溱潼周围。 陈凡害怕若是那帮贼人是冲着自家去的…… 想到这,陈凡笑着安慰俞敬和张邦奇道:“谢过两位大人拳拳爱护之心,团练接受百姓供养,关键我自然要护卫乡梓,我身为团总若是不去,团丁们怎么看我?百姓们怎么看团练?” “再说了,就算科试没有考成,不还有【遗才大收】嘛!” 所谓【遗才大收】是指因为各种原因耽误或者没有参加科试、录科或者录科未取者,还可以参加的一次考试,取录的人就可以保送乡试。 也就是所谓的“于遗才大收以尽其长”。 这种录遗的考试内容及考试各项规则与科试一模一样,不过这【遗才大收】因为是录遗,可操作的空间便大了,向来都是各个仕宦之家预定好了名额,且这已经是朝野公认的默契。 当然,这些仕宦大族吃相虽然难看,但也不会把事情做绝。 一省若是【遗才大收】录取二十人的话,也会留下三两个名额给普通人。 也就是说,本来以陈凡的水平,想要考过科试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但这么一来,他和沈彪若是想要通过【遗才大收】获取乡试资格,那无疑是希望渺茫。 所有的生员全都肃穆地看着陈凡,仿佛已经猜到了他的下场。 俞敬和张邦奇还想再劝,但他们的身份却不允许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再说些什么。 最终,张邦奇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们决定了,那便去做吧,人这一辈子,哪能时时顺风顺水,更何况,你们之所为,海陵百姓会感佩一辈子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谁又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陈凡点了点头,张邦奇说得有道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和沈彪二人拱了拱手便匆忙离开了县学。 半个时辰后,城西官道。 俞敬率领县中一众人等躬身拜见罗尚德。 罗尚德与他寒暄一二后笑道:“海陵县学我可认识一位旧识,陈凡陈文瑞可在?” 俞敬闻言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小声将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 罗尚德闻言惊讶地看了俞敬半天,最终才摇了摇头道:“可歌可佩!” 心中却暗暗叹气:“可惜了!” 第407章 白米 在赶往徐家村的路上,沈彪看着周围人群,依然不紧不慢的朝着迎春门去,甚至在他们出城时,守着迎春门的两名快手,还跟他两打了招呼,见了礼。 沈彪皱眉道:“团总,情况似有些不对啊。县衙收到土寇的消息,再怎么样也要令城门戒备,甄别敌间才是?怎么春和日立,依然这幅太平景象。” 他的话刚刚说完,突然恍然道:“假消息,那陆县丞……” 陈凡挥了挥手,骑在乌骓上道:“不管是不是假消息,但白驹作为陛下龙兴之地,又是淮中十场紧要所在,且控遏盐运河,北可以威胁东台、富安,南下可以控制如皋,都是不能有失的地方。” “为了团练,不管是县里、盐运司,都在咱们团练身上花了大笔的银子,不能说我们觉得是假消息,便不去了,不然将来俞大人和盐运司的陆大人,就算想给我们拨银子,也会有人出门拿今日之事阻挠的。” 沈彪一拳砸在另一只手掌上愤怒道:“团练是为乡土警备所用,若总这般,还没正经接触贼人,士气便要泄了。” 陈凡点了点头:“若真是陆羽放出的假消息,那便跟团丁们说,这次是拟敌攻来的一次操练!是为了提高他们的警惕性和备战的能力。但事前不要透露我们的猜测。” 沈彪正色抱拳道:“是!” 陈凡回望了一下海陵,心中冷笑,这陆羽竟跟他们玩起了阳谋,笃定他收到贼寇的消息必然是要随团练出发的,这样一来,便耽误了科试,他也就失去了乡试的资格。 好算计。 但阳谋就是阳谋,为了自己在乡梓的名声,为了刚刚新建的团练,他明知道这是对方的计谋,也不得不往下跳。 看来这次回去……不,不能等自己回去再处理陆羽这事。 …… 等到了徐家村,当覃士群听说此事后惊讶道:“怎么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收到?这样一来,你们俩乡试便要耽误了!” 沈彪欲言又止,满脸的愤懑,但想到陈凡的话,他最终将心中的气咽了回去。 团丁们很快就被哨官们集合了起来,陈湘派来的两个家丁也被陈凡派出去两个巡检司附近打听消息。 让陈凡惊奇的是,当所有人听说要去剿匪时,不仅没有害怕,甚至还隐隐有些兴奋。 “太好了,练了这么久,是骡子是马,终于可以拉出去溜溜了!”陈学礼这阵子又黑又瘦,在营房里除了训练就是读书,早就屁都闷臭了,听说能出去剿匪,他当然最是积极。 王大牛如今也正式进了团练,领着一份饷,暂代哨长一职,他却没有少年人的兴奋,皱眉道:“贼人刚刚退走没多久,好端端的怎么又冒出来了?会不会是谣信?” 陈凡一一安抚好众人,随即让团丁们准备好行军所需的物什,待得午后干粮炒好后,便领着几百号人出了营房。 这几百号人队伍严整,在徐家村附近时,百姓们习以为常,只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便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但越往东走,围观的百姓们就越来越多。 这些团丁,身穿大红色交领胖袄,手中兵器维护保养的极好,精神面貌绝不是卫所兵可比,甚至比一些将领手下的亲兵还要精神。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刚开始还有些怕,但后来见这些人目不斜视,管队的军官也不理睬他们,他们愈发大胆起来,对着团练队伍评头论足,更是有一群孩子赤着脚跟在队伍后面,兴奋的又笑又闹。 陈凡也不叫人去驱赶他们,只要不妨碍队伍行进,他们想看就随了他们,正好给自家的团练宣传一波,也叫海陵县的百姓知道他们这支人马。 约莫离开徐家村走了二十多里地时,前去白驹、白米巡检司附近打听的陈湘亲兵折返了回来。 “陈团总,白驹巡检司附近并未发现贼踪。” “白米附近也没有发现,当地一切如常,巡检司的水寨商船依旧通行,只不过今日值守的弓手比往日多些。” 陈凡听完心中愈发笃定,这两处的警讯绝对就是谎报。 不然以商人对路程安全的敏感,哪还有人敢经过附近。 至于巡检司的弓手增加巡防。 陈凡冷笑,对沈彪道:“这两处巡检司必然是受了陆羽的指使,若我们到了,没有贼寇的踪迹,他们便推说收到了哪里的消息,误判了形势,为了装得更像些,他们也搞些风声鹤唳的样子出来罢了!” 沈彪闻言,脸上的肌肉此时都在颤抖:“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耽误了你我三年时间,我与他陆羽此仇不共戴天。” 陈凡沉吟片刻,从队伍里将何凤池叫了出来。 他将何凤池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何凤池闻言很是惊讶,但最终点了点头,很快便脱离了队伍朝南去了。 沈彪见状好奇道:“凤池去哪?” 陈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反而大声吩咐道:“抓紧赶路,今日必须要到白米巡检司。” 白米巡检司位于海陵西北,在姜堰铺西北方向不远处的白米镇,它是距离姜堰最近,负责与姜堰巡检司一起守护着海陵东大门的存在。 且又是盐运河沿线,连通海陵、海安与沿海盐场的重要节点。 可以说是两淮盐运的稽查私盐的最重要巡检司之一。 此时已经到了日暮时分,巡检司巡检白勇正在水寨中喝着小酒。 一旁做了两个同样面红耳赤、醉醺醺的伴当。 其中一人道:“白大哥,假传警讯那可是重罪,若是被人发现,那是要砍头的。” 白勇摸了摸胡子上的酒水骂道:“我何曾假传警讯了?只不过将一帮私盐贩子误以为是土寇罢了,到时候谁能因为我的【小心】而治我的罪?” “再说了,到时候不是还有陆县丞代为周旋嘛!” 几个伴当听到这脸上方才有了笑容。 其中一人道:“待今日盐运司的船走后,今晚咱就把水寨一关,禁止来往船只通行,做戏便要做全套,到时那什么团练到了,也必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另一人道:“若是这伙团练今日便赶到咱白米咋办?” 白勇嘿嘿一笑,自信道:“咱大梁最精锐的边军步卒一天也不过行个三四十里。这伙刚组建的团练,一天能行个二十里,爷爷都给他们翘个大拇指!” 﨔 第408章 贼人真来了 就在几人准备继续喝酒时,突然屋外一个弓手急急慌慌的冲了进来。 “不,不好了,巡检,咱们水寨被围了。” 白勇闻言,手里的酒杯“吧嗒”一声摔在竹篾地板上。 旁边的伴当抓着那弓手道:“谁的人马?快,快把水寨门给关了。” 那弓手哭丧个脸道:“盐运司的船还在通关,而且还有几船的【私货】等着过关,巡检老爷吩咐过的,这几条船都是每月孝敬的,一定要等他们通过才能关寨门。” 白勇这时方才反应过来,一脚踹在那弓手身上,脸色煞白道:“你特娘的只知道听话,自己就没有长脑子?分不清轻重缓急?狗曰的。” 说罢,他赤个上半身,抓着腰刀急匆匆朝外面走去。 刚走到门外,河面上的河风一吹,他顿时一个趔趄,欲要作呕,可当他看见有身着红色胖袄的兵丁,此刻已经冲上了水寨,他刚到嗓子眼的秽物,因为惊吓,瞬间呛进了气管。 他还没咳两声,一个约莫十多岁的孩童,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他“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口中“哇”的一声吐了一地,污秽顺着水寨竹子的缝隙往下滴落,那少年骂道:“倒霉,竟然是个孬货。” 待陈凡走上水寨时,白米巡检司的所有人,包括河道中等待通关的所有船只船主全都被押到了寨子上。 其中有盐运司的小吏,上了寨子还在叫骂,说什么耽误了运盐,要叫这些当兵吃粮的丘八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但当陈凡露了身份后,那小吏“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原来是陈先生,小人是鲍坝批验所的,这些日子总听我家大人说起先生,小人刚刚有眼不识泰山,言语上冲撞了先生,先生大人大量,不要跟小人一般见识。” 陈凡笑了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醒酒的白巡检,转头对那小吏温声道:“难得鹿鸣春鹿大人还记得我!回去后帮我跟鹿大人带个好。” 上次土寇攻城,陈凡用假银锭将贼人引走,鹿鸣春却在陈凡的安排下,乘坐不起眼的小渔船,将几十万两的盐课装船后藏在徐家的田庄中,最后瞒天过海,保住了盐课。 这位后来又得知陈凡跟陆为宽的关系后,便一直打着感谢陈凡的旗号,动不动给陈凡送些东西,一来二去,陈凡倒和这位混熟了。 那小吏听到陈凡这么说,脸上顿时露出“自己人”的神色来,笑着对陈凡道:“陈先生,不知道有什么是小的可以帮忙的!” 陈凡道:“听说此处有土寇出没?你可知道?” 那小吏茫然道:“土寇?没有啊!先生是从哪收到的消息?” 白勇听到这话,本就因为醉酒而苍白的脸颊,此刻更白了。 陈凡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们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巡检司的人没有通知你们吗?” 小吏道:“巡检司倒是叫我们今天早点过关,别的啥也没说。” 陈凡又问了问别的商家、船东,这些人统统摇头,只说今日收到消息,说水寨要提前关门,让他们赶紧通关。 陈凡身边的沈彪听到这话,气得一脚蹬在那白巡检身上:“狗贼,误了爷爷们的好事。” 陈学礼在一旁道:“夫子,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这里有贼人吗?” 陈凡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对陈学礼道:“留下五十人,其他人整队,连夜赶往白驹所。” 说完,待陈学礼走后,陈凡看着白勇道:“白巡检,你竟敢假传贼袭的消息,跟我走一趟海陵吧,脑袋看来你是不喜欢,正好去摘了!” 白勇怯怯道:“这,这位先生,确确实有贼人!” 陈凡眯着眼道:“既然有贼人,你为何不通知盐船?不通知过往的客商躲避?” “你一个巡检司巡检,贼人来了,县里都知道了,巡检司水寨下方的客商、官船却不知道,那不管怎么说,也是渎职,抓起来!” 陈凡一声令下,那白勇和几个伴当全都被如狼似虎的团丁们捆了个结结实实。 白勇见陈凡动了真格,连忙道:“我是朝廷命官,你一个团练,无权抓我。我要见县……令大人。” 陈凡冷笑道:“白巡检造谣白米被袭,实则是与贼人串谋,设计将我海陵团练调出,然后趁海陵空虚,攻占海陵县谋反自立!” 听到陈凡这话,白勇的魂都吓出来了:“没。没有,这,这都是你胡说!” 陈凡冷冷一笑:“我胡说?刚刚我已经收到线报,说海陵城外有贼寇出没,海陵城已经四门紧闭。科试在即,县中还有大宗师罗某在城中,若是城池有半点差池,大宗师与列位大人有半点差池,别说你的项上人头了,就算是诛你九族也不为过。” 白勇神色茫然的看着陈凡,想要从陈凡的话中分辨出真假来,但他哪里敢赌,万一真有贼寇出现在海陵,那他这边报假警的性质可就严重了。 “陈,陈先生,这,我也是受上官指使……” 陈凡眼中精光一闪:“哼,你自己做的事,还要栽赃在别的大人身上?你好大的胆。” 陈凡这句话让白勇心中更加慌乱,难道他已经成为“弃子”了? 难道陈凡有所顾忌,想让他做替死鬼? 人呐,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最容易自己吓唬自己,一时之间白勇的脑海中百转千回,最终都化为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念头。 惶急中,白勇脱口而出道:“陈先生,冤枉呐,是前日县丞大人巡查白米,将下官召去,说要让下官在今日派人报信,说有贼寇出现在白米。” 陈凡和沈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欣喜。 陈凡故意冷着脸道:“胡说,县丞大人怎么会让你传这假信?你难道是个呆子?他让你犯法你便去做了?” 白勇此刻早已悔恨的涕泪横流,嚎啕大哭道:“陆大人说,只是报个假讯,到时候有人查问,他让我说误将私盐贩子当成了贼寇,下官也是猪油蒙了心,觉得这也没事,大不了到时候抓几个私盐贩子交差了事。便,便……” 被押送上来的几个船东打扮的私盐贩子闻言,眼中顿时露出惊惶之色。 巡检司的那个小吏更是转头看向那几人,眼神中的意味莫名。 谁知这时,沈彪呵斥道:“胡说,分明是海陵县有人通寇,然后指使尔等如此行事。你这巡检,须得想明白了,你到底是受那人蒙骗,还是与那些人沆瀣一气?” 白巡检仓皇的跪在地上,脑子转了半天,突然福至心灵:“下官冤枉啊,下官是被那陆羽蒙蔽,分明是那陆羽与贼寇勾结,下官是被蒙蔽的啊!” …… 海陵县县学。 科试已经考完,俞敬、陆羽等一众县衙官员正准备邀请罗尚德去县中酒楼赴宴。 谁知就在这时,县衙兵房的书吏急急忙忙来到县学:“不好了,大人,城外有贼人叫嚣着攻城。” 俞敬和罗尚德闻言大惊失色,俞敬脸色煞白:“贼人来了多少?” “黑乎乎的,东城那说影影绰绰有几百人。” 俞敬闻言瘫坐在椅子上:“完了,我们中了贼寇的计策,将团练调走了!” “快,快,让三班民壮全都上城,派人去凤凰墩请徐先生出面组织坊兵上城驻守!” 陆羽此刻茫然的看着东边:“贼,贼人?贼人真来了?” 﨔 第409章 威武之师,文明之师 城墙上,俞敬及一般县衙的头头脑脑神色紧张地看着城下。 就在迎春门外,约莫三四里外的田垄里,影影绰绰站了好些人。 这些人在田里四处放火,徐述看着火光,目光凝重道:“约莫二百来人左右。只要谨守城池,这些贼人是断然进不了城的。” 俞敬闻言,心中松了口气,可一旁却有人道:“听说上次海陵遭土寇袭扰,城中出现了不少土寇的谍探,贼人凶悍狡猾,难免有失,请俞大人多多派人在城中防间才是。” 说话之人是大宗师的阅卷幕友,一个五十多岁的致仕知府。 提学上任,一没有衙门,只能暂时在各地州府县学的试院内办公;二是没有下属,平日里提学道只管辖着境内的州府县学学官,但学官的情况又很特殊,阅卷工作、日常事务是不能指望他们的,故而大宗师在上任之前,会临时招募几名幕友,这些幕友有的是地方名儒,有的是致仕官员。 而如今说话之人就是代表罗尚德同至城墙的阅卷幕友。 罗尚德因为是提学道,专管学校事,他的身份是不能上城的,不然会被言官弹劾,但事关自家身家性命,没办法,便只能让这个幕友代为上城探听消息了。 俞敬对这幕友十分客气:“回先生的话,县衙已经派人去各坊知会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快手跑了过来,慌慌张张道:“老爷,城里里甲都通知到了,但百姓们各有理由推脱,各坊都说组织人手需要点时间。” 陆羽在俞敬身后听到这话顿时大怒:“上次贼寇来时,这些人也需要这么久?” 旁边有吏员低声道:“上次是弘毅塾的陈先生和徐先生奔走一日有余才凑齐了这些坊兵。” 陆羽闻言顿时语塞。 此时,城墙上众人一时无语,有人转身看向黑漆漆的城内,心中发毛,总觉得城里哪哪都有贼人的内应,只等城外贼人发动便鼓噪而起。 这时,徐家二爷徐怙叹道:“要是文瑞在就好了,他手下五百团丁,虽然刚刚操练不久,但五百人往这城上一站,贼人也断然不敢攻城的。” 听到这话,众人全都用埋怨的目光看向陆羽,白驹、白米虽然是辖下,但毕竟县治才是最为紧要之处。 这人听风便是雨,因为他陆羽管辖的巡检司周围有了贼人,便将县里最重要的一支武装派了出去,现在贼人玩了招“声东击西”,却把城中所有人都置于险地之中。 陆羽此刻心中也是苦啊,因为萧安怡之事,他跟陈凡结怨颇深,如今他虽然想办法,将萧安怡送去了府城,通过韩辑的关系,让萧安怡得以免罪。 但陈凡借着他去湖州运粮之时,明知道萧安怡是他的人,还将萧安怡打为贼寇嫌疑,这分明就是针对自己。 两人如今在海陵县早已势同水火。 可他这次也只是用了招阳谋,断了对方的科举前程而已,贼寇的消息都是他找来手下两名巡检故布疑阵罢了。 谁曾想,偏偏就这么倒霉,贼人恰好来了海陵。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会不会是陈凡耍诈?” 陆羽越想越觉得可能,但偏偏他心中也有鬼,自然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心中的猜测。 就在这躁动之时,“轰”的一声响,城内县衙方向腾起一阵火光。 火光映射在所有人的脸上,这一张张脸上全都是灰败苍白。 “那是什么方向?”俞敬紧张的双手扒在城墙上,看着火光的方向。 “是常平仓。” 陆羽闻言,脸色顿时煞白。 在江南等朝廷赋税重地,县丞衙署就是设在常平仓,因为县丞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督办漕粮入库。 虽然今年还未秋收,仓里的粮食也都因发运去了湖州,导致现在常平仓几乎是空的。 但常平仓可以说事关陆羽的身家性命,县里别的地方出事,那倒霉的是俞敬,可若是常平仓出事,府同知第一件事就是要拿县丞下狱的。 陆羽此刻心中更加笃定,这绝对是陈凡在针对自己。 不然贼寇为什么哪都不烧,偏就要去烧没什么粮食的常平仓? 可…… 他还是有苦说不出。 “快,赶快,徐先生,请你带着家中健仆,汇同县衙三班人手,速速弹压城中贼寇!” 徐述点了点头,转头对二弟点了点头,徐怙立马下城去了。 徐怙这边刚刚下了城下,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东城外的野地里突然“贼人”躁动了起来,喧哗声不绝于耳,野地的火光下,“贼人”四处奔逃。 城墙上众人此时全都懵了,根本来不及反应到底出了什么事。 就在众人紧张的看着城外,心里又担心城内之时,却在寂静的夜空中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多时,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一支火把便出现在城墙下。 “俞县尊可在城上?我是陈凡!” “陈凡!” “是陈先生” 众人定睛看去,果然火把的光中,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坐着一个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直裰,外罩青缎比甲的昂藏少年,不是陈凡又能是谁? 马主簿见到陈凡那英挺的身姿,老朽的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着:“县尊,县尊,是陈文瑞,是陈文瑞呐!咱们有救了,有救了。” 刚刚那罗尚德幕友,冷峻的脸上也松弛了下来:“这么说。海陵的团练回来了?” 俞敬嘴唇颤抖着:“回来了,回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上,一条“火龙”蜿蜒朝海陵行来,待到了城下,众人却见一群身着交领胖袄的海陵团练队伍整肃的来到城下。 在一声声口令中,这些团丁发出整齐划一的呐喊。 随即又是原地踏步的声音传来。 马上的陈凡举手握拳,那廪生沈彪的声音传来:“全体都有,立定!” “踏~” “踏~” 有节奏的两声踏步声响起,团丁们整齐地队列排布在城墙下,面对着城外野地的方向。 陈凡翻身下马,对着城头抱拳道:“海陵父老在上!俞县尊在上,陈凡携子弟兵五百,星夜赶路百里,所幸未迟,已将城外贼人赶走,今陈凡与袍泽愿横戟宿于城下!贼寇若至,先踏尽我等残躯,方能摸到海陵城砖!” 城墙上从县兵、小吏始,在贼寇临城的紧张下,在见到陈凡星夜驰援后的放松下,此时听到陈凡的话语,所有人无不动容。 俞敬感动道:“文瑞,城外毕竟不安全,你还是带着团丁们进城吧?” 陈凡毫不犹豫拒绝道:“大人,按照《大梁会典》,团练不得持械入城,违者以谋逆论!海陵团练是朝廷的团练,是海陵父老的团练,是大人的团练,海陵团练不能知法犯法!” 感动! 所有人都感动了。 俞敬之所以请陈凡带兵进城,完全是出于对陈凡的信任。 但陈凡却并没有因为“大功”而忘形,依然谨守本分。 这样的兵,这样的带兵之人,才是城头上一众士大夫心中的神圣之师、威武之将呐! 那提学道的阅卷幕友感叹道: 书生持戟,在畏法而不在恃力——恰如《论语》‘君子有三畏’; 壮士守城,重护民尤重于勤王——正合《孟子》‘效死而民弗去’之义也! “快哉快哉!昔年范文正公筑堤苏湖,尚需‘先忧后乐’以安众议;今朝陈文瑞破贼归来,竟守‘持械不入’而全法度!” “真是【金戈未染凌烟墨,玉律先镌报国心】!” “我必要呈报大宗师,这样的儒将,才是国家科举应该遴选的栋梁嘛!” 第410章 二堂对峙 天色微亮,晨光透过白雾撒向四野。 田地仿佛在这一刻舒醒了过来。 海陵城一夜鸡飞狗跳,最终也没有抓到放火的“贼间”。 反倒是城下又来了一群穿着破衣烂衫的男女老幼。 城墙上的俞敬看着这群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心头有些恍惚。 只见这些人中走出一个老头,径直走入团练的阵中,与陈凡交涉了几句。 就在他疑惑这些人到底是从哪冒出来时,陈凡转身拱手道:“俞大人,贼人应该已经走远,我准备将团练分驻四城之外。” 俞敬连忙道:“文瑞,你这安排甚为妥帖,本官马上就安排县衙人等准备干粮,送到四城外让这些壮士们用些饭食!” “谢大人!”陈凡又是一躬身。 俞敬这时道:“文瑞,既然贼人已经走远,你速速进城,本官有要事与你相商。” …… 半个时辰后,县衙二堂中,县中一班官绅全都等在这里。 陈凡刚刚进了二堂,就发现上首之人,竟然是院试簪花宴上,赐他月白澜衫的罗尚德。 他连忙抢前几步,躬身道:“未知大宗师在此,陈凡失礼了!” 罗尚德一边笑,一边点头道:“放翁有诗云,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书生从戎,威武至此,文瑞,我们又见面时,你让老夫刮目相看呐!” 衙中众人听到这话,全都朝陈凡射来羡慕的目光。 一省大宗师竟然对陈凡推崇备至。 就算陈凡这一科没办法考了,但有了罗尚德今日之考语,将来所有继任的提学道可都要掂量掂量了。 科举为国抡才,海陵出了个上马击胡,下马草书的人才,为什么别人发现了你却没有发现,那就是你水平有问题。 俞敬此刻亲自站起,抱着陈凡的臂膀情真意切道:“一路辛苦了!” 此时无声胜有声,陈凡拱手低眉,更让人觉得他谦逊有礼,为人不骄不躁,也不刻意菲薄自己,总之,给在场所有人的观感都很好。 马主簿这时开口道:“文瑞,你这次去白驹和白米,有没有发现贼人?”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尤其是一旁的陆羽,更是紧张地看着陈凡。 陈凡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看向陆羽,陆羽只觉得菊花一紧,感觉要遭。 这时陈凡道:“并未发现贼踪。” “不过,倒是发现了些蹊跷!” 陆羽的汗水“刷”的一下从额头滴落了下来,他心道要糟,难道那两个巡检把他给卖了? 陈凡当着众人的面拍了拍手。 不多时,只见几个团丁押着两名身着巡检官服的人走入堂中。 那两人刚进了二堂,就发现上首坐着的竟然不是俞敬,心中顿知这是又来了更大的官儿,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了。 “白勇,张翼,你二人将这两日的事情细细说给堂上诸位大人知晓。” 张翼就是白驹巡检司的巡检,他被陈凡派人连夜抓了过来,跟着白米巡检司的巡检白勇一齐带入城中。 白勇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了,好半天才整理心绪结结巴巴开口道:“十几日前,下,下官正在巡检司值守,突然有人禀报,说……” 他这时抬头偷偷看了眼陆羽,但目光刚一接触便垂目继续道:“说县丞陆大人到了。” “下,下官连忙在白米镇找了几个娼妓,又让人治备了十多个精致菜色……” 俞敬闻言,黑着脸道:“莫要东拉西扯,说正事!” “是是是!”白勇闻言更慌了,“陆,陆大人找到小人,说,说他跟前些日子攻打海陵、兴化的贼人相识……” “放你妈的屁!”陆羽闻言,惊怒站起,一脚就要踹向白勇。 白勇猝不及防之下被陆羽狠狠踹了一脚,滚地葫芦一般将一旁跪着的白驹巡检司巡检张翼也撞倒在地,堂中突然大乱,几名衙役根本不敢上前阻拦,俞敬几次呵斥,但陆羽却发疯了似得,殴打地上的白勇。 眼看着场面无法收拾,陈凡一声令下,押着两个巡检上来的团丁冲了上来,劈头盖脸就朝陆羽殴去,瞬间,陆羽的官帽便被打落在地,满头的乱发遮住了他狰狞可怖的脸,看起来诡异无比。 待两名团丁将陆羽按倒在地后,俞敬黑着脸道:“你继续说。” 白勇怕怕的看着被堵了嘴,犹自挣扎的陆羽一眼后,方才继续道:“陆大人说他与那些贼人相识,然后命下官谎报白米附近有贼人出没的消息,这样就可以将团练调离海陵,以便贼人攻城。” 听到这,马主簿怒极站起,指着陆羽道:“陆羽,你好大的胆子,你一个朝廷官员竟然跟贼寇串谋,你这是谋反!谋反!” 俞敬没有管马主簿,盯着地上的白勇道:“他让你去做,你便去做了?” 白勇赶紧道:“小人,小人哪里敢做这等事,但他是上官,又说若小人不答应,便杀了小人全家,小人只能虚与委蛇……” 说到这,白勇激动道:“但小人万万不敢行此谋逆之事,并未派人来海陵谎报贼情。” 俞敬闻言,疑惑道:“承发房!” 承发房典吏连忙上前:“这几日确实未曾见白米和白驹巡检司有人前来。” 原来,陈凡早就问清楚了,可能是陆羽也怕事先惊动了他,从而让他有准备的时间,脱身不去白米和白驹巡检司,故而让白勇和张翼两人派遣心腹去县丞衙署禀报的。 所以县衙并未有正式禀报的流程,这也给了陈凡钻空子的空间。 不然这等谋逆重罪,白勇和张翼是死也不可能沾边的。 但没了县衙的正式禀报流程,就没有了手脚。 陆羽本以为天衣无缝的安排,最后搬起石头打了自己的脚。 陆羽在地上扭曲着,挣扎着,想要说点什么,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俞敬厌恶的看着地上的他,脸色阴沉道:“来人,将他们三人一并押下!” 很快,陆羽和白勇、张翼便被押了下去。 等三人走后,俞敬犹自恨恨道:“我早就觉得那萧安怡必然是贼寇一党,陆羽拼命护着他就有隐情,如今看来,这陆羽根本就是贼寇按插在官府的匪首之一。” 陈凡看了俞敬一眼,心中暗自给他竖了个大拇哥,俞大人好样的,你能这么联想便更好了。 俞敬发完火,稍稍缓颊对陈凡道:“文瑞,刚刚城外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陈凡拱手道:“那些都是栟茶的灶丁,是张教官让我代为寻找的养马之人,恰好我在路上遇到这群义民,就请这些人随我一同回援海陵,夜里惊走贼人后,我请这些人伏在官道沿途,监视贼寇消息,今天一早方才与我们汇合。” 俞敬闻言感叹道:“果真是义民呐,马上用县衙的名义,没人给赏一两银子!灶丁们苦,养马更苦!权当是本官和海陵百姓的一点心意吧。” 城外,“德爷”彭陵揪了一根草棒,一边剔牙一边戏谑道:“凤池,灶丁们苦呐,养马更苦,你去跟陈凡说,我们帮了他这么大一忙,又是扮贼匪,又是演义民的,总得有些报酬吧?你小子可不能读了几天书,便屁股歪在陈凡那去了!” 何凤池标准军姿站在德爷身旁,用机械的声音回道:“是,德爷,我会向团总汇报此事。” 彭陵一愣,突然一脚踢在何凤池的屁股上:“你特娘才端了几天陈文瑞的碗?说话跟特娘木头似得,滚滚滚!” 第411章 活久见 贼人退走,但警戒却不能撤,俞敬只能命县衙马快速速去淮州府报信,并请淮州府上报后调动官军前来扫荡。 诸事安顿下来之后,官绅们弹冠相庆,又觉得躲过一次匪灾。 但也有人觉得淮州府这两年好像风水不好,总觉得周边有一支巨寇窥视,纷纷商量起将家搬去泰州、扬州,甚至有人想直接搬去南京。 俞敬见不得这些人在这搅乱人心,让这些人全都离开。 县衙重新安静下来后,俞敬亲自来到罗尚德面前拱手道:“大宗师,虽然朝廷规制,错过科试不能乡试,但看在陈凡、沈彪二人拳拳报国之心的份上,能不能请大宗师在【遗才大收】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罗尚德伸手打断了俞敬。 “文瑞,遗才大收名额有限,老夫刚刚上任,二十多个名额便几乎全被占下,老夫也不想谎言诓你,这些人里不要说是老夫,有些人就算是首揆也是要给些面子的,希望你能理解老夫的苦衷。” 罗尚德一番话说得十分诚恳,同样一脸惋惜的看着陈凡。 “不过你不要因此懈怠,你年纪还小,三年之后,待得文章愈见老辣,我想,到时乡试、会试你或可一举而下!” 俞敬听到这话更加着急:“大宗师,人生又能有几个三年,你看这些人里能否有模棱之辈?求大宗师替我海陵秀才转圜一二。” 罗尚德为难的皱起眉来。 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遗才大收】的名额都是早早定下的,这些人家也都是要脸面的人家!” 说完他起身道:“去往兴化之后,我便要回到南都,到时便要处理【遗才大收】之事,对了,从兴化走陆路回南京,要走哪个门进城来着?” 罗尚德问完,也不等堂中众人回答,便起身自顾自离开了。 俞敬还想追上去再问,可陈凡却一把将他拉住。 “文瑞,这可事关你的前程,我且要为你去争一争的。” 陈凡微微一笑道:“大宗师已经允了我们参加【遗才大收】。县尊又何必再去叨扰?” 俞敬茫然的看着陈凡。 …… “从兴化县走陆路去南京,陆路约有二百多里,需要先经过淮州,再经过扬州,南下渡江,从石城门(汉西门)入城最为便捷。” “大宗师出行,必然是坐轿,渡江也有地方上的官船,轿子一天行进三四十里,官船走长江大运河水路约七十多里,也就是说,大宗师约莫在七到十天后回到南京主持【遗才大收】!” 海鲤疑惑地看向陈凡:“你算这个东西干嘛?” 陈凡笑着对沈彪道:“大宗师今天已经在话里给了暗示。” “他说【遗才大收】的名额是早早定下的,怎么定下的?都是私相授受,见不得光的。” “且罗大人又特意说明他几日返程,询问我们从哪个门进城,意思就是让我们在他进城那日,在他轿子前闹出点动静来。” 海鲤突然笑了:“罗尚德不敢得罪那些人,便要你将事情闹大,最好闹得全城皆知,闹得他【不得不】把【遗才大收】放到台面上公平竞争!” “他倒是个片叶不沾身的,以前在湖广时,听说此人为官方正,嫉恶如仇,看来嫉恶如仇或许有之,但为官方正嘛……” 沈彪担心道:“难道真要当街拦大宗师的轿子?那可是……” 陈凡看了他一眼:“怎么?怕了?” 沈彪闻言挺了挺胸:“怕什么?倭寇来了我都不怕!” 陈凡哈哈一笑:“那正好,今日我让大牛哥买了几头肥猪,你正好带人赶回去,过两日全队拿刀杀猪!用时最短的哨有肉吃!” 一听说要杀猪,就连沈彪这种彪悍的书生也皱起了眉头,一脸为难道:“啊,杀猪啊!” “嗯,不杀猪,你们怎么会杀人呢?本团总花了重金给你们练胆,可不要辜负本团总呐!” …… 十日后,石城门内。 官道两旁的行人相较于别的城门并不多,入城的大多都是从江北运来的大宗竹木。 各种杉木、楠木、毛竹从江上卸下后便沿着城墙堆放,六合的煤炭、薪柴成车成车的往城内的炭栈运去。 除了竹木和柴炭的生意之外,石城门内的几个坊,大多都是做些定制马鞍、缰绳、轿子的店铺,皮箱、皮具、铁器打制、染坊也都有些。 除此之外,此处还是虎贲右卫的驻地,西常平仓的所在。 一般官员宁可绕路也不愿跟这些丘八、泥腿子一起进出,他们大多会选择绕行不远处的玄武门。 陈凡带着沈彪,已经在此等待了三日。 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连陈凡也开始怀疑起来,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也许那日罗尚德只不过就是随口一问罢了。 他晃了晃脑袋,将桌上的一口豆花灌入口中,正准备松开衣领凉快凉快,谁知这时,一群劳力中出现了四五个身穿锦缎的富家子弟打远处走来。 看着跟苦哈哈们格格不入的打扮,陈凡顿时来了兴趣。 细看之下,陈凡竟然还看到一个面熟之人-盐运司淮安分司副判郑汝静之子郑睿,也就是自己的学生,郑奕的堂弟。 这郑睿上次在泰州,因为回答出【高明之家,鬼瞰其户】这题,为淮安临川书院赚得一分,故而陈凡对其相貌记忆尤新。 不多时,郑睿一行摇着扇子慢慢靠近了陈凡这处小摊。 “洪波兄,你是从哪得知大宗师会从此门入城的?你是不是记错了?”郑睿恰好从陈凡身边经过,并没有注意到他,而是跟身边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正在说话。 陈凡听到对方的对话内容,眼睛微微眯起,看来得知罗尚德从此门入城的消息,并不是只有他们知道啊。 那个“洪波兄”道:“【遗才大收】最是紧要,我爹早就买通了学道衙门的书吏,那书吏整日里便伺候在大宗师身前,五日前便听说大宗师要从兴化走陆路回南京,今日便应该从这进城,如何得错?” 郑睿皱眉道:“咱们几家事先便已经说好此事了,怎生又生出变故了?” 洪波兄叹了口气:“听闻这次人有些多,大宗师也没办法,各家都是有脸有面的,总不好直接拒了,所以我才叫上你们赶过来,第一时间见到大宗师,不然等到城里……” 说到这,他看向郑睿两人:“你们礼单都可曾带了。” 郑睿摸了摸袖子,紧张地确认了一番后,这才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突然不远处的城门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 只见最前面有清道旗两面,黑字白边,上书“提督学政”、“肃静回避”。 后面青旗三面,这象征着罗尚德四品文官的品衔。 接下来是素色银衔牌四面: 钦命提督南直隶学政 赐进士出身 澄清士习 振扬文教 看到这仪仗,郑睿兴奋道:“来了来了!咱们赶紧过去。” 可谁曾想,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见身边的卖早点的小摊上,两名读书人跟飞也似的越过他们,直扑大宗师仪仗。 其中领头那人来到仪仗之前,压根不管不顾,将一众旗手撞的七倒八歪。 只见那人一把抓住大宗师的轿杆,大力之下,轿夫们措手不及,轿子“咚”的摔在地上,轿夫们摔了个七倒八歪。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场面,而那手扶轿杆之人高声喊道:“海陵生员陈凡、沈彪及赴省试,未获取录科,路号于大宗师,请~大宗师~收~遗~才!” 郑睿三人看到这一幕,嘴巴长得大大的,半晌也合不拢。 我靠,真是活久见,竟有这么不要命的…… 第412章 当街冲撞 郑睿见到这一幕,顿时急了:“洪波兄,这也是收到消息的,快,赶快,咱们也赶紧去,正好这帮人鲁莽,冲撞了大宗师,咱们上前护持一番,大宗师必然是要承情的。” 那洪波兄闻言,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刚刚那两猴急之人,真是焯虾子等不得红,正听说【遗才大收】人满为患,他们竟然敢冲撞大宗师仪仗。 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想到这,三人匆匆忙忙赶了过去,还没等轿子里的罗尚德说话,那为首的【洪波兄】便扯着陈凡的衣领道:“大胆,竟敢冲撞大宗师!” 说完,连忙回头冲着轿子里道:“大宗师,学生江宁县生员谢涛护持来迟,庆大宗师责罚。” “学生郑睿护持来迟,请大宗师责罚。” “学生王济……” 三人表面上是护着罗尚德车架,实则急不可耐的报上了各自名号,以期罗尚德在听到三人名字后,将三人牢牢记在心里,早早定在【遗才大收】的名单之上。 果然,片刻之后轿帘拉开,满脸寒霜的罗尚德走出轿子,周围百姓一下子见到一省管文教的大宗师,顿时纷纷跪倒在地。 罗尚德黑着脸问道:“刚刚是谁推攘官轿?” “是他们!”郑睿三人的手指齐刷刷指向陈凡、沈彪二人。 罗尚德冷哼一声道:“你二人知不知道冲撞学道仪仗,立责三十大板?” 陈凡闻言,连忙和沈彪二人跪倒在地:“情急之下,冲撞大宗师,学生愿领罚!” 他话音刚落,仪仗中负责“安保”的皂吏便越众而出,拉着两人当街按倒在地。 陈凡心中暗道:“卧槽,真打啊?” 就在板子竖起的时候,突然罗尚德身边一人道:“且慢!” 原来,说话之人正是罗尚德的那名阅卷幕友:“大人,学生看这两人似乎眼熟,请慢行刑!” 刚刚还紧张到一头汗的陈凡,白眼都快翻上了天,你们演戏归演戏,差点没把人吓死。 罗尚德皱眉看向幕友:“罗先生认识这二狂生?” 幕友装模作样俯身看向陈凡,随即惊讶道:“这不是前几日在海陵大破贼寇的陈凡陈文瑞吗?” “嗡~~~~~~~~~~”听到幕友这话,周围百姓全都兴奋了起来。 原来不久前海陵县有贼寇袭扰的事情便已经传到了南都,自从今岁倭寇来南京城下绕了一圈之后,承平日久的南京百姓对贼寇攻城这种事十分敏感。 当他们听说这伙几百人的贼寇,勾结县丞准备攻打海陵县成时,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名叫陈凡的秀才带着刚刚组建的团练连夜疾行百里,拯县丞于贼手,救百姓于水火。 这些日子以来,陈凡这个能文能武的秀才名字早就传遍了南京,现在一看,果然是敢于杀贼的狂生,竟然敢当街阻拦大宗师的仪仗。 也只有这种人才敢做出这等事来吧? 南都的百姓们经过前几个月倭寇之事,早就对官军失去了信心,如今有这么一个英雄带着新办的团练拯民于水火,他们如何能让这等英雄受了委屈?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请大宗师饶了这陈秀才,便别打了吧。” “是啊!大宗师,现如今,敢护持百姓的都是好样的,咱不能伤了这书生呐!” 更是有人道:“大宗师,俺们皮糙肉厚,愿意代两位生员老爷受这杖责。” 眼看着百姓们越来越激动,这让罗尚德、郑睿等人,包括陈凡都十分意外。 陈凡压根没想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在南都落下了好大的名声。 罗尚德微微抚须,安抚众人道:“诸位所想,本官业已知道,且待本官问询几句!” 他这么一发话,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罗尚德看着陈凡二人道:“你们今日冲撞仪仗究竟所为何事?” 陈凡这时早已被皂吏松开,他躬身道:“大宗师前些日子下马海陵县,恰遇贼寇扰城,学生因为带领团练追击贼寇、守卫县城,故而耽误了科试,学生听说朝廷有【遗才大收】之政,故而冒昧冲撞仪仗,求大人给一个机会,让学生参加乡试。” “哎哟,原来是为了击贼误了科试!” “什么意思?误了科试又怎样?还有那什么叫遗才大收?” “这你都不知道?我跟你讲,是这么回事……” 百姓们听到这人解释,本就对陈凡颇有好感,此刻却又平添了几分怜悯。 为了乡梓,为了乡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还这么年轻便亲冒矢石,不顾危险击贼,从而耽误了科试。 这样的人若是参加了科举当了官,那倭寇还能依靠几十人便大摇大摆攻打南都吗? 总听说朝廷科举是选拔人才用的。 那这样文武双全的秀才,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呢? 百姓们激动了,纷纷跪倒: “大人,就给这秀才一个机会吧。” “是啊,为了百姓耽误了科试,朝廷应该给这种义士一个机会啊!” …… 看着群情汹涌的百姓,郑睿三人好似站在民意的风口浪尖,跟百姓们一齐跪倒请愿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叫他们这时候走,似乎也不妥当。 三人便只能跟竹竿似得杵在人群中,好不显眼。 看着求情的百姓们,罗尚德终于松了口道:“既然是为朝廷分忧,为百姓纾困的读书人,那本官这次就不再追究了。” 众百姓闻言,顿时欢呼起来。 罗尚德这时却正色道:“虽然朝廷有制度,收拢遗才于乡野,但 那也是要经过考试的。且现在遗才名额已满……” 说到这,他突然看向杵在原地的郑睿三人:“谢涛?郑睿?王济?” 听到罗尚德此刻念到他们的名字,郑睿三人菊花一紧,预感应该没什么好事要发生了。 果然,罗尚德道:“若是本官记得不错,你三人正在【遗才大收】名单里!” “正好!”罗尚德仿佛发现了一个金点子,语带兴奋道:“周围有南京百姓为证,你们三人与这海陵县的两名生员一起做篇文章来!” “你们是朝廷认可的遗才,便用你们的文章试试这两人。” “若是你们的文章做得好,那说明你们确实有资格列具【遗才】名单之中。” “若是你们文章作得不如他二人!”罗尚德冷冷一笑,“那你们也就算不得【遗才】了!是也不是?” “是~~~~是~~~~~是~~~~~”周围的百姓兴奋了起来。 当街比试文章,精彩啊!又有热闹可看了! 第413章 六德六弊 这世界为什么会出现【遗才大收】这种东西? 当然是统治阶级怕遗漏了真正有才的人,故而设计了这个堵漏的政策。 但政策这东西,向来都是设计时的初衷是好的,但时间一久,在下面推行时便会出现千奇百怪的事情。 就比如郑汝静的儿子郑睿,你说他不读书吗? 肯定不是,能回答出陆为宽那日提出的问题,这本身就说明这小子绝对是很聪明的。 但这天下聪明人多了去了,州府县学里,一群熬红了眼睛的生员盯着人乡试名额,像郑睿这种生员中的新丁,对经义的理解自然是不能跟这些人相比的。 但乡试三年一次,错过了就要再等三年,不管如何,去碰碰运气,万一就成了呢? 所以,【遗才大收】这政策就倒了霉了。 郑汝静的操作是,在科试当日,以郑睿卧病不能下床为由,躲避考试。 但实则人家根本不跟苦哈哈们抢一个赛道,早在一年前或者半年前,他们就通过各种京中的关系,压到南直,让罗尚德不得不将郑睿的名字放在遗才大收的名单里。 世界就是这么黑暗,打开天一阁乡试、会试名录,看看那些举人、进士的三代履历你就会发现,这些人里大多都是官二丨代、军丨二丨代。 是,这些举人、进士的家庭很多都是当官的,但大多当的都是小官。 小官? 就拿弘治十五年进士登科录中的进士王納诲为例,王納诲是陕西西安府长安县人,曾祖王奉先,在前元当主簿,父亲王錝,做过县学教授。 元代的主簿相当于县ZF办公室主任+税务局局长,还兼任GA局户籍管理部负责人、自然资源J不动产登记中心主任。 你以为这就完了?没有。 还兼任财政局副局长,乡镇税务所所长及综合zhifa大队大队长。 没了?还有! 县FA院副院长,司法JU基层调解中心主任。 甚至还管着GONG安局治安大队和县监察委员会委员+审计J经济责任审计科科长。 至于王納诲他爹王錝,那也是县级教育局局长、省重点中学校长和省级学科带头人了。 很多人翻遍史书,动不动就是丞相、将军,他们看不起县令,更别提什么主簿、教官了。 实则这些人的家庭,很可能是自己家几辈子人都拼搏不来。 所以,当一个来自海陵的家伙,当街拦住大宗师的轿子,且大宗师还答应了此人,要考察他们。 三人顿时从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三人中,郑睿盯着陈凡,他努力的在脑中搜索着记忆,陈凡、海陵县?是盐院会讲时大出风头的那个弘毅塾夫子? 难道是他教了郑奕那个病秧子? 会不会是他? 他不敢确定。 谢涛、王济更是觉得,这陈凡来头不小。 这时,罗尚德道:“你们暂借这家刘记竹木铺的柜台一用,本官给你们出一道题……” “等一下!” 就在罗尚德准备出题时,谢涛却出言道:“大宗师,我等三人恰逢其会,而这二人却是突然出现,为公平起见,请大宗师取来四书,随便翻取一页,选中一题考察我等。” 罗尚德闻言,微微有些诧异,这谢涛显然是怀疑自己跟陈凡等两人串谋,早就拟好一题,专等着他们呢。 罗尚德心中无私,自然不怕,他“哈哈”一笑道:“有道理!” “既然你怀疑本官,那你在现场挑选一位百姓出来,请他出题吧!” 人群顿时哗然,他们惊叹于谢涛敢当面质疑罗尚德,也有脑子聪明的,听了谢涛的话后,开始怀疑起陈凡、沈彪二人来。 作为一省提学,前些日子下马各州府县,行囊中自然带着四书五经。 罗尚德叫人取来四书递给谢涛,脸上微微带着一丝笑意,好像根本没有因为谢涛的质疑而生气。 谢涛看见罗尚德笑容,惴惴的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接过《四书》,目光扫向人群。 百姓们虽然喜欢看热闹,却对于成为热闹的主角很是害羞,谢涛的目光所及,所有人都自动后退几步,目光躲躲闪闪。 就在人群跟退潮似得往外退去时,却将地上一个撑着竹板凳,不良于行的乞丐留在了圈内。 谢涛的目光盯在那乞丐身上,乞丐慌慌张张撑着板凳就要离开,谢涛一看,就是你了。 罗尚德就算再没品,他堂堂一省大宗师总不会还安排个乞丐在现场吧? 当那个乞丐被叫住时,满是污垢的脸上,已经紧张的扭曲了。 “你来翻一页!”谢涛转头看向罗尚德,见他负手站在轿子前面,眼睛已经微微闭起。 那乞丐伸出手,但又怕自己满是泥垢的手脏污了这些金贵、神圣的书籍,一时之间为难了起来。 最终他在谢涛的催促下,随手翻开一页。 谢涛道:“你划个地方,划到哪就考哪。” 那乞丐随便在书上画了个圈,见任务完成,逃命似的拄着板凳离开了。 人群中发出哄笑声,看着那乞丐落荒而逃。 谢涛看着这乞丐划中的范围,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看向一旁不远处的郑睿。 郑睿被他这眼神一看,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完全搞不清这谢涛这么兴奋干嘛? 罗尚德的幕友全程站在谢涛身边,此时已经从谢涛手上拿过书来递给罗尚德:“大宗师,还真就巧了,你看……” 罗尚德一看,顿时也笑了。 原来那乞丐翻到的那一页是《论语·阳货》一篇。 而他手划的那个圈里,则正是一段话: 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 “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为什么说“巧了”? 因为这段话里说的是“六德”、“六弊”。 这段话什么意思呢? 翻译过来就是: 孔子说:“仲由!你听过六种品德和六种弊病吗?” 子路回答说:“没有。” 孔子说:“坐!我告诉你。……” “爱好仁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愚蠢;爱好聪明而不爱学习,它的弊病是放荡不羁;爱好诚信而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容易被人利用伤害;爱好直率而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说话尖刻刺人;爱好勇敢而不爱好学习,其弊病是容易闹乱闯祸;爱好刚强却不好学习,它的弊病是狂妄。” 现场谢涛、郑睿、王济、陈凡、沈彪,一共五人。 而那乞丐随手一圈,在罗尚德的眼中便好像出了六题。 “来吧,六德六弊,你们各自挑选一题!” 谢涛闻言,迫不及待道:“大宗师,我挑【好仁不好学 二句】!” 旁边不远处的郑睿听到这话,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三两步抢上前来:“既然谢学兄挑了第一句,那我便挑第二句【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 二句】!” 罗尚德见他二人如此急切,眼睛微微眯起,但他不动声色的转头看向陈凡等三人:“你们呢?” 那王济一直不怎么说话,闻言也不先挑。 陈凡见状,微微一笑站了出来:“那我就挑【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 二句】好了。” 沈彪无所谓的笑了笑:“我第四句。” 最后轮到王济:“那我第五句。” 罗尚德深深的看了他们五人一眼,随即笑了笑:“好,既然题目你们都挑好了,那便各自去写就吧。” 第414章 义信和贼信 众人进了竹木店,店老板何曾遇到这种事情,竟不觉生意被耽误了,反而恭敬的将罗尚德一行请了进来,又是奉茶,又是端出点心招待。 而陈凡等五人就没这待遇了,竹木店长长的柜台,一人占据一角,各自去旁边几家店借来了笔墨纸砚。 此时,围观的百姓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将小小的竹木店门口堵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陈凡不紧不慢的磨着墨,心中却在思考这篇文章究竟应该怎么写,自己废了那么大劲儿,还请来了一省大宗师陪同演了这出双簧。 若是最后写的东西还没三个撞枪口上的倒霉蛋好,那他今后在南直隶就别混了,已然成了笑话。 他今天挑选的这题,题目其实应该是《好信不好学 二句》,完整的题目是《好信不好学 其蔽也贼》。 不得不说,圣人有些话确实十分精辟。 比如这句,信奉诚信的人,如果不学习,死板的遵守诚信,不知道变通,那么他的这个优点就会被有心人利用,最后反而成为伤害自己的工具。 对于孔子这句话最好的注解就是宋襄公了。 楚军渡泓水时,宋国大司马公孙固疾谏:“彼众我寡,可半渡而击!” 此乃兵法常识(《孙子兵法·行军篇》:“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 宋襄公却拒绝道:“君子不困人于厄,不鼓不成列!”(君子不把人逼入险境,不攻击未列阵的敌军)。 他倒是君子了,但楚君登岸后可不管他是不是君子,是不是“待其成列而战,方显仁义!”,直接将宋军打得大败,甚至宋襄公大腿还挨了一箭,次年伤重而亡。 教员对此曾有评价:“蠢猪式的仁义道德。” 想要写出好的文章,能将道理阐发的清晰而简约,那就要结合例子来思考。 等陈凡在脑中将宋襄公的故事回顾一遍后,果然,文章的条条框框已经基本在他脑海中成型了。 恰好此时墨已经磨好。 他拿起毛笔蘸墨后挥笔在纸上写道:“信而不至于贼者,好学之由也。” 夫信非以为贼也,而不学则必至乎此矣。 且夫信者,千乘不以易一言,岂不亦天下之至贵哉? 然君子不恃信而恃学,以为好信犹未尽天下之美也。 盖好信之人,指事命物,期于成其言,惟学所以导当。 …… 然不学者或悯其志而哀之,学者或目为贼而贬之。 何也? 亏国损身,诚当斥远其名儿使为戒。 然则好信固未尽天下之美也。诗书以明之,朋友以极之,则信非所信而不知变,斯庶几可免也夫。 陈凡的文章一挥而就,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篇文章写得畅快淋漓。 他的这篇文章的核心论点是什么呢? “信而不至于贼者,好学之由也”开篇点题——守信不沦为祸害的关键在于学习。 接着层层递进:守信虽可贵(千乘不易一言),但须以学问为根基;否则易陷入"小信成大诈之端"的陷阱。 最后对比学者与不学者对【信】的判断差异,强调学习能辨别【义信】与【贼信】。 什么叫【义信】?什么又叫【贼信】? 陈凡的文章里说了。持义而守诺,合道而践行,这就叫义信,这句话出自《后汉书·冯岑贾传论》,陈凡下面又进一步在三个反面进一步阐发。 首先是个人修养,义信就是轻财仗义,信守然诺。 从社会治理方面,义信就是朝廷和官府的公信力,政策的守信程度。 最后是从文化的角度,信,是华夏传承的精神纽带,咱们华夏人从古自今都要遵守一个“信”字。 那么【贼信】又是什么呢? 说白了,就是借信之名,行诈之实罢了。 表面诚实守信,实则用欺诈铺垫,这叫大诈之端; 拘泥诺言,损害更高尚的道义,这叫大信之贼。 不管是大诈之端,还是大信之贼,都会侵蚀社会的公序良俗,这可要不得啊。 最后一句总结陈词:“信非所信而不知变,斯庶几可免也夫。” 若不能通过学问辨明何为真正的“信”,便难以避免其祸害。 当陈凡将文章递到罗尚德手中时,罗尚德和他的幕友愕然的看着陈凡。 罗尚德因为是在院试半途接手,虽然看过陈凡的文章,但哪里知道这位写文章竟然速度跟飞也似的,这么快…… 刚拿到手,罗尚德看到第一句破题便心中了然,这文章不得了,对圣人经义的理解已经到了很高深的水平,整个破题,一字不可易,精炼、精准。 再往后看,尤其是罗尚德看到中后四股时,忍不住蔚然而叹道:“暗用四事立论,一篇春秋定天下之邪正解。” “从这篇文章里变能看出你熟于古今事故,故随其所见,迅笔而出,皆足以肖题之情。” “他人穷探力索,恒患意不称物,实由读书未贯串也!” 罗尚德这番评价可以说十分有水平,他评价陈凡中后四股援引的四则典故,仅仅凭这一篇《春秋》笔法,便厘定了天下邪正是非的标准。” “从这篇文章便能看出,你深谙古今之事,因而能随所见所闻迅疾落笔,每一处都精准契合题目的本意。” “旁人绞尽脑汁、竭力探索,却总苦于思想无法切中实质,根源在于读书未能融会贯通!” 为什么陈凡觉得他的评价有水平? 就是因为罗尚德一语道破陈凡能写出这篇文章的原因——书读得多,历史典故了解的多。 在这之前,陈凡就是通过宋襄公故事所以才厘清了这篇文章的结构。 而对方竟然一语道破天机。 “看来这位罗大宗师,虽然是因为院试救火,故而被朝廷紧急调来南直,但其人对经义的理解,和对文章的理解,也是高深莫测啊!” 一旁的幕僚笑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写出这种水平的文章,南直隶的士子中恐怕也没有几人啊。” 他的话音刚落,却见谢涛、郑睿两人也同时站起,拿了卷子走到罗尚德面前。 “大宗师,我写好了!” “大宗师,我也写好了!” 那幕友脸色一窒,难道南直隶的读书人都如这陈文瑞一般如此急才? 第415章 结果都出来了 陈凡于经义文章上的造诣,罗尚德是亲眼见过的。 所以对于陈凡能将一篇四书题作得又快又好,这本就在他意料之中,不然他也不会费这般周折,为朝廷收此遗才。 但谢涛、郑睿、王济这三人,他却是知道的,不错,三人都是南直生员中的年轻俊秀,假以时日,将来或有一番成就。 但就他们目前的水平而言,跟陈凡相比还是差了不少的。 当然,这几人的家事也是罗尚德考虑的范围之内。 谢涛之长兄如今在广西担任知县,虽然听说他跟翰林院经筵官曹某相熟,但在罗尚德眼中,这种关系并不硬扎,是可以舍弃的。 不过谢涛的二兄谢澍听说最近与苏时秀家那个苏得春走得颇近,但关于苏时秀…… 罗尚德捏着卷纸的手放下,目光又看向一旁的郑睿。 此生是淮安府盐运副判郑汝静之子,郑汝静是业务型官僚,盐官更是没有他一省提学清贵,他自然也不用刻意顾及…… 反倒是…… 罗尚德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王济,此人的祖父是大哥罗尚礼当年乡试时的座师,若将他黜落,士林名声和大哥那里恐怕不太好交代。 他罗尚德虽然一心想要做个纯臣,但人这一辈子,只要不是避世而居,那就要照顾到方方面面。 想到这,他谓然一叹,重新拿起谢涛和郑睿的卷子看了起来。 刚刚看了谢涛试纸的第一句话,罗尚德的眼睛顿时睁大,射出不可思议的目光。 仁者爱众,学以明智;好仁废学,愚蔽生焉。 盖仁为德之基,学乃智之钥;二者相资,斯可免于昏蒙之患。 尝闻圣人之训曰:“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夫仁者,恻隐之心也,发于天性;学者,格物之功也,成于人力。苟徒慕仁而怠学,则慈爱虽深,识见反昧,譬犹夜行无烛,必堕荆棘。是故蔽愚之害,深可戒焉。 …… 看到这,罗尚德心中震惊无比,看走眼了。 谢涛此人,两个兄长一个是进士,一个是南京有名的举人,没想到他的文章竟然也这么…… 谢涛的文章好在哪里? 他的这篇文章论证角度很是刁钻、多样。 首先他解释了仁和学的关系,然后列举了历史和经典中的任务,接着论述不学习的弊端,最后提倡道德和知识的结合。 用另一个时空的话来评价,他的这篇文章写得有理有据,且文字精炼、典雅。 其中如“仁而无学,如盲者导途;学而不仁,如巧匠造械”,可以说这种排比描写的十分生动。 “可以说,以文载道,大抵就是这样的文章吧!”罗尚德深深地看了一眼谢涛,然后将他的文章递给身边的幕友。 那幕友从知府任上致仕,以前也是三甲出身,当他拿到文章时一看,也诧异的看向谢涛。 “学而时习,蔽愚自祛;仁学并进,至善可臻。愚蔽既破,光明斯现;仁智交融,大道乃亨。大宗师,此生的文章已登堂入室。” 幕友虽然知道罗尚德心中的谋划,但也知道他的这位东家做事圆润,但为人方正。 在处理事情上既坚持原则,又不会头铁,一条路走到黑。 谢涛本就有关系,写得文章又很不错,那…… 他看向陈凡,目光中暗暗带了一丝“可惜”。 “大宗师已经帮了他这么多,奈何他时运不济,谁能想到谢涛今日竟然能写出这般文章来,只能……唉,等下一科了。” 罗尚德并没有当众评价谢涛的文章,而是拿起郑睿的文章又读了起来。 “知者探赜,学者固本;好知废学,荡佚生焉。” …… 昔孔子删述六经,韦编三绝,故能“从心所欲不逾矩”;子夏博闻强识,然夫子诫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恐其溺于知而疏于学也。 …… 若舍敬笃之学,纵知周万物,亦如沙上筑塔,倾覆瞬息。 …… 罗尚德此刻愕然抬头看向谢涛、郑睿二人。 谢涛的文章已经让他很是惊讶了,可这郑睿的文章也是可圈可点。 若是乡试考了这题,这二人的文章可以说都能够榜上有名了。 郑睿这篇文章章法森严,逻辑环环相扣,融摄儒学精髓,摒弃空谈浮华,且针砭时弊、可以启迪世人。 看着罗尚德和他幕友的表情,谢涛、郑睿当然知道,他们的文章已经博得了两人的认可,甚至是惊艳。 本以为这次前来迎接大宗师,会成为弄巧成拙的笑话。 谁知峰回路转,那乞丐竟然随意圈画出了这“六德六弊”,果然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大宗师看了他们的文章后,相比“遗才大收”的名额里,他们稳了。 他们是高兴了,但这时陈凡却心里打起鼓来。 这篇文章他自己是十分满意的。 给大宗师看后,大宗师那里也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本以为这次是三指捏田螺——十拿九稳了,没想到谢涛、郑睿的文章一递上来,罗尚德和幕友看他的目光就变得“惋惜”了。 他疑惑地看着谢涛、郑睿。 谢涛这个人他不熟悉,但郑睿他却是知道的。 上次讲会之后,郑睿原本跟他一样,只不过都是参加了府试的童生而已,两人一同参加了上一科的院试。 自己有系统的加持,读书进度快,且有历代大儒写得文章可以参详,所以才在院试之后转攻乡试。 可这郑睿没有系统,倒不是陈凡不相信对方是天才。 天才为什么不参加科试,堂堂正正争取乡试名额,而要走后门,抢“遗才大收”的名额呢?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就在陈凡等人各怀心思之时,沈彪和那个王济的文章都已经写好,两人前后交了卷子。 罗尚德接过卷子一看,差点没晕过去。 又是两篇水平极高的文章呐。 沈彪的破题……好直有其蔽者,非好直之过也。 夫好直有蔽,则将禁天下使不直乎? 开篇振聋发聩,直阐题旨。 就这个破题,放在乡试,能写出这水平的也是寥寥。 若用一句话来给沈彪此人的文章作个评价,那可以说是:“文足以达难显之情,【绞】字分明如画。” 罗尚德对沈彪文章的评价,用另一个时空的解释是:“文字穿透力强,能化抽象为具象,直击人的心灵深处。” 【绞】字通【皎】,是清晰明亮的意思。 罗尚德是说沈彪这篇文章,文字如绘画般精确生动,用字极具画面感,一字一景,纤毫毕现。 再说王济的文章,他抽的题目是【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 王济的文章,破题虽然中规中矩、乏善可陈。 但他在起股时却异峰突起,能够看出此人虽然文章不如其他四人老辣,但也是可造之材,假以时日,未来可期。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按照排名的话,在罗尚德心中的顺序是陈凡-谢涛-郑睿-沈彪-王济。 中间这三人其实文章水平可以并列第二。 本来罗尚德估计引来谢涛三人,是想从中剔出谢涛、郑睿,但又怕剔出两人,随即增补两人,看起来太过明显,故而引来了王济。 所以对罗尚德来说,最好的结果是陈凡、沈彪、王济三人入选。 可现在…… 看样子只能留下陈凡、谢涛和郑睿三人。 沈彪剔除也就罢了,王济…… 罗尚德有些苦恼。 他没想到,想要小小操弄一下权柄,最后却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 这时,门外围观的百姓们早就等不及了。 有人壮着胆子问道:“大宗师,谁得文章作得最好?” 第416章 沈彪落选 虽然心中踌躇,不愿接受这个结果,但最终罗尚德还是宣布道:“吾观五人文章,陈凡当拔为头筹。” 沈彪闻言,顿时激动的眉飞色舞,频频看向陈凡。 而谢涛、郑睿、王济三人则不可思议的看向陈凡,尤其是谢涛和郑睿,二人眼中射出不可置信的目光。 罗尚德对陈凡点了点头道:“遗才大收,你可以得一名额。” 听到他的话,店铺门口的百姓们顿时喜上眉梢。 谁不喜欢大团圆的结局,陈凡一个能救民于水火的英雄,文章也能作得这般好,正符合了普通百姓心中那种朴素的价值观。 但同样一句话,落在郑睿、谢涛和王济三人的耳中,那味道就不一样了。 【遗才大收】名额本已确定,但没有到最后一刻,谁都不敢确定自己就在那名单之上。 尤其是他们三个的背景,是这名单上最“弱”的倒数前三。 若是陈凡被录取,那也就是意味着,不用管什么背景不背景的了,他们三人之中,必有一人面临着淘汰的命运。 刚刚还有些松弛的氛围,现在一下子便紧张了起来。 此时,罗尚德继续道:“排在第二、第三名的是……” “谢涛~~~” 谢涛闻言,眼中一亮,随即脸上露出了笑容来。 “郑睿~~~~~” 郑睿狠狠地捏了一下拳头,随即笑着跟谢涛二人一同躬身道:“谢大宗师!” “是这个道理!”店铺外有路过的读书人道:“能进了遗才大收名单,说明这二人文章定然是好的,只是那陈文瑞允文允武,文赋天授方才挤掉了王济的名额。” “是啊,这陈秀才能抢了遗才大收一个名额,实在是厉害!” …… 听到这些议论声,沈彪神色黯然。 他这人功利心比较重,看清了未来朝廷将会在东南用兵的大势,所以想走一走军功的路子。 但这不代表他在科举上便放弃了。 武人便是做到一二品的高官,见到一进士出身的县令,也常有下跪的举动。 他是想一边习武攫取军功以作保底,将来还是要走科举正途赚个出身的。 谁知道…… 陈凡好不容易争取来得【遗才大收】机会,竟然就这样被他浪费了。 他的情绪一下子便低落了下去,心中开始彷徨——兼顾文武两途,难道真有前途吗? 而此时,一旁的王济,心中更多的则是震怒。 他知道自己的文章参加乡试尚属模棱之间,他又是无锡人,当地厉害的读书人太多,故而想通过祖父当年的关系,谋一个乡试的机会。 可没曾想,与他同来的谢涛、郑睿二人入了大宗师的法眼,反而他是唯一一个黜落之人。 但谢涛、郑睿二人的文章他是读过不少的,与他相比,谢涛的水平或许比他高上一点点,但高的也不多。 至于郑睿,他明明刚刚入学,文章与他比起来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凭什么郑睿能留在名单上,而他却被黜落? 王济此人本来少言寡语,也不爱与人争执,但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在这种事关前程命运的档子,他当然不会相让。 下一秒,王济上前一步道:“大宗师,能不能将郑睿、谢涛二位学兄的文章布出,让我学习一二。” 谢涛、郑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嘲讽之色。 罗尚德自然知道,王济心里是有芥蒂了,但他品评文章公正无比,自然不怕王济要去看。 看了更好,正好也让王济和他背后的王家晓得,自己并不是刻意针对。 他叹了口气,歪了歪头,示意幕友念诵。 幕友点了点头,拿起谢涛的文章念了起来: 仁如春霖,润物无声;学如秋阳,照幽破暗。 徒存仁心,弗务学问,犹泛舟沧海而失南针,终沦覆溺。 仁非学以深其识,则施恩反成姑息;学非仁以立其本,则机智流为权诈。二者偏废,愚蔽斯彰。 听到这,王济的心沉了下去,这……这…… 谢涛此文的水平,可以说甩了他王济刚刚那篇几条街。 再听郑睿的文章…… 知非学以凝其髓,则博闻反滋妄诞;学非知以广其途,则笃行流为迂拘。二者相离,荡佚必彰。 王济听完后,这次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就连沈彪也是满头大汗,原来他还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猫腻,但此刻听完,他刚刚的文章,确实相较于此二人,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呐。 幕友念完两人的文章,干脆又将陈凡的文章念了一遍, 陈凡的文章就更不必说了。 就连站在门外的读书人听完也是心折不已。 “这位老爷,这陈凡的文章写得好吗?” 那读书人感叹道:“乡试时,此人若是也能作出这等文章,恐怕是有机会争一争解元这个位置的。” 众人一听,看着陈凡的目光更加热切起来。 此时的王济早已心灰意冷,他躬身低头对罗尚德道:“大宗师,学生读书不精,文章亦写得不如谢学兄、郑学兄,刚刚是学生孟浪了,错怪……错怪了大宗师,请大宗师责罚。” 说到这,他已然带了一丝哭腔,重重跪倒在地。 罗尚德本来心中有些不喜,但此情此景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反而对自己设计赚来王济,心中多了一丝愧疚。 他主动起身,上前扶起王济,语重心长道:“不要气馁,你的文章亦有可取之处,但少了陈凡文章那般直抒胸臆的大气和简练,再学三年,乡试榜单上未必没有你的名字。” 王济此时泪流满面,激动道:“谢大宗师教诲!” 谢涛见状,哈哈一笑,拍着王济的肩膀道:“你我好友,待我这次考完乡试,我定于王学兄你分享乡试之体会心得。” 郑睿也笑道:“是啊,是啊!王兄,就算我二人侥幸能考中举人,但我们都是旧交,不会瞧不起你的,再说了,大宗师都说了,三年之后……” “大宗师!” 郑睿的深情表演还没结束,谁知他的话就被人粗鲁打断了。 郑睿气愤转头看向说话之人,只见陈凡站在沈彪身边,拱手对罗尚德道:“生员谢某、郑某之文,涉嫌抄袭!请大宗师明鉴。” “啊~~~~~~~~~” 一时之间,屋里屋外所有人全都哗然,就连罗尚德也惊讶道:“抄袭?抄谁的?” 谢涛更是激动道:“陈文瑞,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毁谤我等?” PS:昨天一天补觉,整整睡了一天,今早起床依然浑浑噩噩,其实上个星期头痛欲裂,睡眠很差,所以昨天干脆不写了,尽量多休息休息。 今天补上,应该有四章! 不好意思了。朋友们! 第417章 剿袭,还被现场抓包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想到,本来已经定下的事情,竟然还会出现反复。 谢涛激动的声音回荡在竹木店内。 店铺外也传来了嘈杂的议论声。 “你说这陈秀才发什么疯?人家两人可是当着大宗师的面作的文章,而且还是刚刚乞丐随手划拉的,怎么可能事先知道题目,他们难道未卜先知?” “就是!你们说,这陈秀才会不会是因为同伴没有进入这什么【遗才】那啥的,所以……” “唔,不应该吧?” “不至于不至于!” 抄袭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被提出,都是对读书人的重大侮辱。 你可以说我的文章需要磨练,但你不能说我抄袭。 文章不好那是水平问题,抄袭那是人品问题。 面对气势汹汹,想要找他讨个说法的谢涛,陈凡并不畏缩,反而面露微笑,目光与他直视。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刚刚还一脸愤怒、满目凶光的谢涛在陈凡洒然的目光中竟然退缩了。 他身边的郑睿此刻面色涨红,全没了刚刚的志得意满,一个劲的扯着谢涛的衣衫,让他不要再说。 两种截然不同的表现,罗尚德是什么人?久经官场,察言观色那是基本功,一下子他便猜到,这里面恐怕真有问题,陈凡所言非虚。 沈彪和王济好似一下子活了过来,眼带兴奋的看向陈凡,期待着他将二人的抄袭坐实。 罗尚德沉声道:“陈生,你刚刚说他们抄袭,抄的是何人文章?”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陈凡的身上,陈凡微微一笑,看着谢涛道:“谢学兄,如果我记得不错,你这篇【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应该是天监六年陕西乡试考题,而你这篇文章,抄得应该是凤翔府军籍考生高宗本之文!” 说到这,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笑容犹如和熙的春风,但落在谢涛眼中,这目光却犹如寒霜,让他此刻的心情如坠冰窟。 陈凡继续道:“大宗师,高宗本字冒卿,行一,那年陕西乡试考了第三十五名,乡试时的一道四书题正是……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 罗尚德没有说话,而是盯着陈凡,想从中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假。 陈凡笑了笑:“后来这位高宗本在天监十二年考中会试第二百一十七名,先是在工部观政,然后出京历任知县、同知,去年听说已经出任兖州府知府,大人曾任山东参政,想必应该听说过此人。” 听到这,罗尚德突然想起,山东官场还真得有一人名叫高宗本。 初听这个名字时,他压根没有将这个名字跟脑海中的高宗本结合起来,听陈凡这么一说,他十分早就信了八分。 陈凡这时候又转头看向郑睿。 郑睿看他的目光转来,整个人瑟缩了起来,甚至手都在忍不住的颤抖。 “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郑学兄出自临川书院,学问本来极好,盐院讲会上【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更是阐发的精妙绝伦。” “以你的学识,稍稍打磨两年文章,乡试榜上必有你的名字?” “哎~~~~,你为何要当着大宗师的面去抄袭呢?” “这不是铤而走险?这不是临深履薄?这不是火中取栗吗?” 郑睿结结巴巴,汗出如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罗尚德的幕友道:“陈凡,他的文章也是剿袭?” 陈凡点了点头道:“康麟,贯广东广州府顺德县,名籍,府学生。治《书经》,与我的表字一样,都是【文瑞】,弘文元年恩科广东乡试第三名,后面有没有参加会试我就不知道了。” 听陈凡如数家珍的报出康麟的籍贯,郑睿早就面白如纸,要不是最后一丝力气在支撑着他,他早就跟烂泥似的瘫软在地上了。 周围百姓没想到事情竟然还能如此翻转。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陈凡竟然能言之昭昭的报出两个名字,且连人家籍贯、考试的成绩名次都一一列出,想必肯定是确有其事的了。 “你看那谢涛、郑睿二人的脸色,必然是被说中了!” “神了,别的省乡试,这陈秀才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啊!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 罗尚德黑着脸,他心中此时也笃定自己被这两小子耍了。 但他同样也是满肚子的疑问,陈凡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以他的地位,自然不用亲口问这些问题,一旁的幕友此刻又开口道:“陈生,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难道认识这康麟和高宗本?” 陈凡微微一笑,看着面前汗出如浆的两人淡淡道:“不是,因为我知道他们抄袭的是一本书,名叫……《优秀程文一百篇》!” “啊!《优秀程文一百篇》!”这时,一直站在门口看热闹的那个读书人惊呼出声。 旁边有人道:“这位老爷,你知道这本书?” 那读书人连连点头:“听说过,这本书最近在南都售卖的极好,我数次去三山街询问都失望而归,如今这书已经在南都洛阳纸贵、一书难求了,几乎所有有志于科举的读书人都是人手一本。” “原来你们是抄袭这本书上的!”幕友惊讶的半晌合不拢嘴。 这本书在南京十分流行,乃至于渐渐扩散至整个东南,就连他跟大宗师也有所耳闻。 听说这本《优秀程文一百篇》里收录了一百篇优质的四书文,这些四书文大多都是从太祖年间到现下的乡试、会试中出现的好文章。 这些文章有些是名儒写的,有些是并不出名的读书人的考试文章。 文章后面都有辑录之人的犀利点评,甚至还贴心的列出这些文章的优点,并拟定几个题目,让购买者按照这篇文章的优秀之处跟着仿写。 提学衙门早就知道了这件事,罗尚德也一直想要搞来一本看看,但最近他忙于下马各州府县,根本没有时间,所以这件事耽搁了下来。 没想到,这谢涛、郑睿竟然…… 罗尚德的脸色转冷,缓缓开口道:“你们作何解释?” 第418章 这本书,是我编的啊! 此时的谢涛和郑睿两人脸色又有了变化。 谢涛的脸上从刚刚的苍白如纸,变成了此时的一阵红一阵白。 而郑睿此刻已经彻底涨红了脸,完全说不出话来。 “既然你们无话可说,那遗才大收的名额就由陈凡、沈彪和王济顶替了吧。” 王济和沈彪二人听到罗尚德的话后,幸福的差点晕了过去。 他们一度以为这一科乡试,对于他们而言是彻底无缘了。 谁知峰回路转,谢涛和郑睿两人竟然是剿袭别人的文章。 刚刚还被沾沾自喜的两人居高临下“安慰”的王济,此刻“咕咚”一声跪下:“谢过大宗师。” 这是要坐实罗尚德的这个决定了。 沈彪见状,连忙跪倒在地。 可沈彪还未开口,突然,谢涛道:“学生不服!” 罗尚德闻言微微有些诧异,以往读书人被人现场抓了剿袭,基本都是羞愤难当的表现。 他谢涛竟然“不服”? 罗尚德都要被气笑了。 “不服?你有何不服?” 谢涛跪倒在地亢声道:“请问大宗师,科举考四书五经目的究竟是什么?” 罗尚德道:“一是为国家选材,二是阐发圣人经义。” 谢涛听到这话,顿时大喜:“那我再请问大宗师,我和郑睿的文章是不是阐发了圣人经义?您能说我们的文章写得不好吗?” “这……”罗尚德愕然地看着谢涛,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竟然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但偏偏一时之间还就无话可说。 为什么? 因为圣人的思想自从南宋以来都是一脉相承,说白了就是统一口径的,统治阶级完全将朱熹那一套当成了标准答案。 既然答案都是标准的,谢涛的文章所阐发的中心思想也是切合标准的。 那也就是说,罗尚德是不能因为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而罢黜他的。 也就是说,罗尚德不能说这篇文章写得不好。 那谢涛这么说的目的是什么呢? 以拖待变…… 我的文章没有问题,但是不是抄袭,你还能把人家作者现场找来对质? 而且南京这里,《优秀程文一百篇》早就洛阳纸贵,想在书店买到根本不可能。 谢涛也是从兄长那借了一本,这两天跟郑睿二人彻夜研习。 那既然市面上买不到,罗尚德万一找人借一本呢? 谢涛也有话说,那有没有可能借到的那本是假的?是有人想害他? 当然,事情绝对不可能走到这一步,在这之前,他家里就会发动关系,找到罗尚德解决此事。 也许他参加不了这次乡试,但也不会因为剿袭一事而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总算是留了点读书人的体面。且还能防止罗尚德当场给出对他和郑睿的处罚。 事情一旦拖了下来,未来就有转机。 陈凡也不得不感叹这小子真是好诡变。 事实上,另一个时空中的明清两朝,还真就出现了这种情况。 尤其是明末的李贽,他专门开设了“科举补习班”,这补习班就是将历朝历代的举人、进士、大儒的八股文拿来一一研习。 最后东拼西凑,竟然跟批发似得,搞了一大批举人、进士出来。 最后朝廷不得不针对这件事出手,捣毁了这个校外补习机构。 当时的朝廷面临的就是罗尚德此刻的困境。 考生们在考场上默出前辈们的文章,考官是不能判为下等的。 因为这些文章本来就写得很好,你若是将其判为下等,那你是不是没有领会到圣人经义的精髓?你是不是水平比以前的考官差? 最后,也就是因为这个漏洞,截搭题开始流行。 其实大梁之前也有这种情况发生,但从来没有出现过谢涛、郑睿这种敢在大宗师面前,且较为私下的场所光明正大的剿袭。 罗尚德一时之间无言以对,脸上阴晴不定的看着谢涛。 “若是此时此刻,有一本《优秀程文一百篇》摆在此文贼面前,那他就不能再拖延了。可恨!!!!”罗尚德心中暗道。 “大宗师,谢涛此生所言,学生以为差矣!”这时陈凡再次开口。 “抄袭就是抄袭,就算这位谢生员体悟了前辈的文章,但每个字都一模一样,这就应该被判剿袭!” 谢涛闻言冷笑道:“你找一本你说的那书来一一对照!我给你两天,两天后我们学道衙门见!” 卧槽,围观的百姓们纷纷用嫌弃的目光看向这谢涛。 明明被人现场抓包,还死鸭子嘴硬,用“拖”字诀想要蒙混过关。 “太无耻了!” “大宗师,这种人就应该夺了他的衣巾,简直有辱斯文。” “就是,如果我大梁的读书人都是这样,那要科举何用?” …… 面对群情激奋,谢涛笃定现场没人手中有《优秀程文一百篇》,他冷冷一笑,用怜悯的目光扫向那些百姓。 “穷鬼们,只要拖得今天,明日我家便会找人将此事淹了,偏你们这些穷鬼咄咄逼人,有用吗?” “谢生员的意思是,只要有人能现场拿到《优秀程文一百篇》,且对照后,你便是抄袭其中的文章,那你这罪便坐实了,是吗?” 谢涛又不傻,他自然不会落了口实,于是只是一味冷哼,并不理睬陈凡。 陈凡也不在意,嘿然一笑,从怀中摸出一本书来递给罗尚德:“大宗师,恰好我这有一本!” 谢涛、郑睿二人顿时脸色大变。 而沈彪和王济两人则眼中异彩连连。 旁观的百姓此刻甚至比两人还要激动。 “大宗师,快看看这两人是不是剿袭啊!” “是啊,大宗师,赶紧看看!” “大宗师,高宗本之文收录在这本书的二十八页,康麟之文收录在二十九页,大宗师翻一翻便知道了。” 罗尚德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凡,随即翻到二十八页,只见那上面的文章题目果然是【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 文章标题下面正是谢涛刚刚的破题【 仁者爱众,学以明智;好仁废学,愚蔽生焉】,与书上对照,竟然一字不易。 罗尚德放下书,冷冷看着谢涛:“你还有何狡辩之辞?” 谢涛此刻真的慌了,他满头大汗、结结巴巴道:“大,大宗师,这,这是陈凡,对,是陈凡害我!” 罗尚德冷笑道:“乞丐是你找的,也是你亲手让那乞丐圈的题,陈凡是如何害你?” “是……是,这文章是我写的。不知怎得被陈凡收录了去,还杜撰了一人……”他越编越编不下去,最后只能闭口不言。 陈凡微微一笑:“谢生员,你恐怕不知道吧?这本书确实是我所编,哦,对了,忘了告诉你,高宗本高府台那里,我是给了稿费,不是,我是给了笔资的。尽可去查。至于康麟此人,我正请刻坊寻找。不信,你可以去问南监的刘祭酒,他的文章也被收录在此书中,我也给了他笔资。” 谢涛和郑睿两人听到这话,却是再也站不住了,两人一前一后瘫软在地,甚至郑睿嚎啕大哭,已经开始向罗尚德求情起来。 PS:对了,遗才大收,当场拦大宗师的轿子这件事,历史上确有发生,熊廷弼当年考武举,中了举人后,但因武举地位低下,被读书人欺负了,最后他一个不忿,当街拦了大宗师无锡邹某得轿子,邹某真的因此摔在地上,最后邹某当街命他作文。 熊廷弼也是争气,当场被录取。 后来熊廷弼督学畿南,见到邹某,邹某踌躇若悔,熊廷弼道:”雷霆雨露,皆佩教诲“,最后”欢然无复遗憾“。 第419章 堂哥被人打了 “咱们大梁的乡试,三年为一科,逢子、午、卯、酉年举行。” “八月初九是第一场,十二日第二场,十五日考最后一场。” “跟小三试不通,到了乡试,科举便更加正规,也更受朝廷的重视了。”海鲤正色对陈凡、沈彪,以及刚刚从高邮赶回来的郑应昌道,“何为正式,最直观的改变就是不再由地方官出任主考,主考统统选派京官担任。” “顺天、应天用大翰林院官两员,如侍讲、春坊庶子、谕德之类。” “浙江、江西、福建用翰林一员,修撰、编修、检讨皆可。湖广用翰林编检一员,部属官一员。” “四川、河南、山东、陕西、山西、广东、广西、云南、贵州,或通用部属,或用中书评博一员,或用别寺降官。” “同考官,也叫做分考官,即你们常说的房考官,何为房考?朝廷以五经为五房,各地推官、县令、教谕、教授充任五经房房考。” “同考官和分考官统统可以称为【内帘官】!” 这时沈彪打断道:“海公,何为内帘?” “试官入院,即封钥内外门户,因主考和同考都在门内,故而称之为内帘官。” 沈彪点了点头:“那既然有内帘管,那一定也有外帘官咯?” 海鲤笑了笑:“乡试设提调官,总摄试场外一切事物,因不入帘,故而称之为外帘官。提调官在十三省由各省布政使担之,但两京则又有不同!” “南直隶的乡试外帘提调官计有两人,一人是提学道,一人是应天府尹担任。” 三人闻言都点了点头,虽然一场考试,海鲤所说的这些官员,他们可能只能见到一部分。 但就是这些人决定了他们的前途命运,尤其是主考和房考,他们都是阅卷官,直接掌握着考生的成绩,一笔下去,能不能从生员进阶到真正的士大夫阶层,就看他们笔下究竟写得什么了。 “除了以上的官员,咱们应天府乡试还有监临官,一般都是巡按御史充任,但南北两京还要增加一名监临,由朝廷指派。或是南京勋贵,或是应天巡抚,特殊情况下,南京守备太监亦有可能。” 说实话,虽然众人都是老实人家的孩子,绝不可能做出科场舞弊的事情,但听到朝廷的规制竟然如此之严,包括陈凡在内都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压力在不断袭来。 海鲤慨然一笑道:“不用紧张,就跟小三试一样,而且老夫觉得乡试比小三试还要松快些,小三试都要挤在考棚里,天气又炎热,一场考下来,没有被热死,也被那人味儿熏死。” “但到了乡试就不一样了,都是单独的号房,你在里面写累了还能睡上一会儿,只要不作弊,谁都管不了你!” 三人听完后全都露出一丝笑容来,心里果然松快了不少。 “海公,您继续讲!” 海鲤点了点头:“一场乡试,除了上面说的那些官员之外,还有印卷官、收掌试卷官、受卷官、弥封官、誊录官、对读官、寻绰官、监门官、搜检官、供给官。” “这些人都是外帘官,对应他们的临时差遣各司其职,跟你们关系不大,不用记住。” 海鲤说完这些,脸色渐渐开始严肃起来:“刚刚说的是考官,现在我来给你们说说场规。” “我朝开国至今,公道赖有科场一事。” “时移世易,公道渐渐崩坏,士子以侥幸为能,主司以文场为市,利在则从利,势在则从势。” “有的考官见钱眼开、以权谋私、接受嘱托、贿卖考题、暗通关节,包庇亲友,徇私舞弊、聚敛钱财。之前陈凡你院试也领教过了。”海鲤严肃道,“虽然我相信你们的人品,但还是要多说一句,不要怀有侥幸之心。” 听到科场老前辈的谆谆教诲,陈凡三人全都站起郑重躬身行礼道:“谨受教。” 科场舞弊从来避无可避,另一个时空中,万历年间张居正当权,其子张嗣修高中丁丑榜眼,另一子张懋修中庚辰科状元,世人怀疑张举人利用权利,指使主考所为。 当时就有人做打油诗贴在朝门之上: 状元榜眼俱姓张, 未必文星照楚邦。 若是相公坚不去, 六郎还作探花郎。 讽刺挖苦,极尽其致。 张居正死后遭神宗清算,这也算是他一桩大罪,二子都被削籍,故而当时有语云:“丁丑无眼,庚辰无头”就是从这个典故来的。 所以不管什么时代,不要作弊,不要作弊,不要作弊。(看书的有不少年轻的朋友,这里特别写到这件事,就是想要提醒大家,作弊一时爽,但总有一天会被抓包的。不是在学科的考场上,也是在人生的考场上。) 就在海鲤跟众人详细介绍乡试“防闲”的手段时,突然外面传来周氏的声音道:“夫子,令兄从泰州来,似乎……有些狼狈,您出来看看吧。” 陈凡一听,顿时微微诧异,堂哥陈轩前不久刚刚来信,说是也通过了科试,准备赴考乡试,怎么这时候不在安定书院安心备考,却跑回海陵了? 众人一齐迎了出去,只见陈轩正在跟一名挑担子的担夫结账,那担夫收了钱,将两大包行礼放在地上后便躬身离开了。 “兄长!”陈凡迎了上去。 陈轩身体一震,随即有些难堪的缓缓转过身来。 当陈轩转过身的一瞬间,陈凡吃了一惊,只见陈轩的脸上不知被谁打得跟猪头一样,右眼肿成了熊猫,眉间甚至被打得呲了一条口子,伤疤还在其上。 “大哥,这是谁干的?”陈凡抓着陈轩的手怒目道。 陈轩苦笑两声,并没有答话,而是躬身朝海鲤三人郑重行了个礼方才道:“文瑞,我来投奔你了。” “汝母俾也,胡芳干的,对也不对?”陈凡怒了。 草,当年自己刚刚穿越过来,就是堂兄陈轩怕他不能在乡下安心读书,所以帮他找了安定书院的助讲职位,一边补贴家用一边读书温习。 可以说,陈轩是陈凡来到这个世界后,除了父母大哥之外,对他最好的那个人了。 如今陈轩竟然被打成这样,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哥,你在我这好好休息,我去泰州找胡芳!” 陈轩一把拉住陈凡:“文瑞,不是二公子。” “不是他?那是谁?” 在众目睽睽之下,陈轩叹了口气摇头道:“是苏督宪家的三公子。” “是他?苏得春?” 﨔 第420章 解决问题不一定要打打杀杀 “事情要从三日前说起……” 自从苏得春进了安定书院之后,日日都有沈应经严加约束,每日里需写四书题四道,五经题两道,其余判词等题十数道。 苏得春从小哪里这般用功过?连续十多日下来,他早就苦不堪言。 后来因为海陵有贼警报到府城,泰州四门紧闭全城戒严,这导致安定书院的师生惶恐不安,最后胡芳无奈,只能给众人全都放了假。 沈应经恰好也有事要去南京,苏得春一下子松快了下来,顿时如鱼得水,天天夹缠着胡芳,要胡芳带他领略一下泰州风情。 胡芳初时还谨记大哥的叮嘱,连续几次都言辞拒绝了苏得春,但随着一次次被拒绝,苏得春脾气越来越大,对胡芳这个山长的态度也是越来越差。 胡芳眼看着这都快变成仇人了,想到大哥把这公子弄来泰州,所为者不过是想结好苏督宪罢了。 若是真得罪了这苏公子,别到时候人情做了还落不得好,苏得春就算考中了举人,到时候在苏时秀面前吹吹风,他们兄弟两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全都要付之东流。 想到这,胡芳最终妥协了,并且跟苏得春约法三章,只出去耍一次,第二天就要回来。 谁知人家苏公子真是信守承诺之人,说是一次那就是一次,人家直接呆在勾栏里不走了,白日里听歌喝酒,晚上被翻红浪,日子过得要多惬意就多惬意。 胡芳劝了两次,但苏得春根本不理他,直把他这个侍郎公子、书院山长当成亲随,躲在粉头的屋子里,胡芳只要来,便让粉头衣衫不整的打发他走。 胡芳也是有脾气的,几次三番之下,他直接气得骂娘。 但转念一想,口子都已经开了,那就让苏得春玩个痛快算了。 只要在沈应经回来之前,让他回书院即可。 谁知就这么蹉跎了几日,沈应经突然从南京回来了。 一到书院,就发现苏得春竟然跑了出去眠花宿柳。 沈应经大怒,心说我从山东千里迢迢赶来,考试范围都划定给你了,你竟然趁我不在勾栏听曲去了。 这样若是不能考中举人,那不是砸了他沈某的招牌? 还有他为罗尚礼的一番谋划不也付之东流了? 他越想越气,就让苏家的下人将苏得春从青楼里押了出来,并且威胁苏得春,若是他再敢这般,那他就写信给苏时秀告状,且直接拔脚走人,再也不问此间事了。 “这都是沈应经和胡芳恶了那苏某,关大哥你什么事?”陈凡听糊涂了! 陈轩叹了口气:“那苏公子回来后老实了两日,整日都在破岩斋读书作文。但三日后我去义字号巡夜,发现他的铺上没人,便告诉了山长。” 陈凡恍然,苏得春被陈轩告了状,他虽然做了没皮没脸的事情,但又想要脸面。 他不好拿胡芳和沈应经开刀,便找无权无势的自家大哥拿捏了。 “大哥,你被苏得春打了,难道胡芳就不给你个说法?” 陈轩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失望之色,最终摇了摇头。 海鲤听到这怒极而笑:“这胡源家两个败家子,我看这安定书院迟早要败在他俩手上。” 郑应昌则道:“陈兄,不在安定书院也好,文瑞这虽然庙没有安定书院大,但假以时日,将来淮州府书院执牛耳者,未必仍是他胡家了!” 陈凡点了点头:“大哥,既然来海陵了,那正好,弘毅塾最近增加了不少学童,人手正好不够,你若能呆在这,那就算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 陈轩闻言,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最终点了点头道:“那一切就拜托文瑞了。” 陈凡笑道:“都是自家人,还跟弟弟我客气。” 众人对于陈轩的到来很是高兴,只有沈彪道:“这苏得春打了陈学兄,那断不能饶他!” 陈轩闻言连忙道:“苏得春是苏督宪的公子,苏督宪那里就连应天巡抚都要受其节制,千万不要因为我惹出事来,我陈轩挨打没什么,万一大家因此受我牵累,那我心实难安。” 沈彪不是个普通的读书人,他很早就做牙行买卖,打打杀杀的事情见过太大,盐运河上,为了抢地盘打渔,每年不要打死几个,早就养成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陈学兄,你莫怕,我到时候从苏州或者大江上游给你找几个打行来,这些人人面生,而且专门做这种事,除非他苏得春不出门,只要他出了安定书院的大门,我就让他十倍百倍还予陈学兄。” “不可!”陈轩急了,“若是如此,我立刻便走,今日你们就当没有见过我。” 沈彪因为【遗才大收】刚刚收了陈凡的恩惠,早就想着报答陈凡,可陈轩态度又如此坚决,一时之间他也有些为难。 就在这时,陈凡突然问道:“大哥,那什么沈先生……,你说他是为了苏得春专门去的安定书院?” 陈轩点了点头。 “是为了苏得春科举一事?” 陈轩皱眉道:“应该是的,虽然胡二公子表面上说是为了破岩斋请的沈先生,但这沈先生对他人并不伤心,大多数时间都是教授苏得春,只有我偶尔去请教时,他才说一两句。” 陈凡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大哥,你细细给我说说这沈先生。” 陈轩跟沈应经接触的并不多,三言两语就将接触后对方的言行举止说了一遍。 陈凡笑了:“看来这位确实是为了三公子的乡试而来。” “主考官原来已经定了,苗灏,苗灏?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陈凡转头看向海鲤。 海鲤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后突然道:“文瑞,你忘了?前几日邸报上说,翰林院侍读学士苗灏上本弹劾齐王强夺官民田宅子女,岁遣人挟货南北强市,有司不敢问。” 陈凡恍然笑道:“对对对,最近事多,总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很熟悉。” 沈彪皱眉道:“文瑞,陈学兄被人欺负了,你现在还有心思研究谁是乡试主考?” 陈凡笑道:“稍安勿躁!” 随即他又转头对海鲤道:“海公,我记得当日邸报上,弹劾齐王的好像不止苗灏一人吧?” “十数人!” 陈凡点了点头:“解决问题不一定要打打杀杀,想要对付苏得春,其实很简单。” 﨔 第421章 王月生 泰州西郊官道旁,胡芳扯了扯苏得春的袖子,苏得春不悦的白了胡芳一眼,但看着驴背上村姑的眼睛总算老实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沈应经家人已经收拾好了马匹,与一旁的沈应经低声说了几句,沈应经点了点头方才回转来,看着胡芳和苏得春道:“既然要掩人耳目,乡试之前我便按照商量好的,去往淮州府各县讲学去了。” 胡芳从袖中抽出一百两的银票,双手奉上道:“先生一路辛苦,这是书院给先生的一些歇脚银,请先生收下。” 沈应经看了看胡芳手里的银票,随即摇了摇头道:“我此行淮州,事前胡道台已经给了银子,这银子便不收了。” 胡芳还待再劝,沈应经用手将银票推走,然后转头看向苏得春道:“之前我拟的题目,你要好生揣摩!” 苏得春见沈应经要走,感觉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到了,连忙躬身道:“是,先生!” 沈应经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对苏得春道:“三公子,你先到一旁歇息,我与胡山长说几句话。” 苏得春嘴巴动了动,似乎是在腹诽,但还是笑了笑,摇了摇扇子走到一旁,正好他的书童跟得慢了,他一脚磴在那书童腰上骂道:“沈先生要说悄悄话,你还不赶紧躲远点?碍着人家先生,恁地丢我们苏家的脸。” 书童被磴倒在地,许是这一脚重了,加上年纪还小,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苏得春不忿,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沈应经和胡芳看到这一幕缓缓转过头来,双方都默契的没有说话。 最终沈应经叹了口气道:“这苏得春天赋是有的,但心思不在读书上面,这段时间写得文章越写越是不堪,照这样下去,就算我算中了考题,他去了乡试也断然是考不中的。” 胡芳闻言沉默了。 他日夜盯着苏得春,如何不知对方的成色,比起苏得春,胡芳都觉得自己家教不是一般的好。 沈应经又看了一眼依然在打骂书童的苏得春,最后用极低的声音道:“实在不行,找人捉刀吧。” 胡芳点了点头,科举中捉刀这种事太常见了,这些年小三试,听说不少偏远州县,因为没有专门的考棚,只能在露天考试,结果有些人直接请了代考游荡在考场附近,考题一发下来,这些捉刀之人便写了文章,然后通过各种手段传递到考场内,甚至当监考的官员如若无物。 乡试虽然这种情况很少,但那是不知道考题,如今若真被沈应经猜中,到时候只要找人代写了文章,叫苏得春背了就是。 沈应经说完后,在此拒绝了银票,也不跟苏得春打招呼,就这么翻身上了家人牵来的马,一转马头便离开了。 等他刚走,打骂书童的苏得春立马停了下来,看着沈应经远去的背影冷哼一声:“连个招呼都不打,苍髯匹夫欺人太甚。” 刚到苏得春身边的胡芳闻言,嘴唇动了动,但看了地上的犹自打滚的书童一眼,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老匹夫跟你说了啥?” 胡芳将沈应经刚刚的交待说了一遍。 他本以为苏得春听完后会大发雷霆,谁知苏得春喜上眉梢道:“早应如此,老匹夫耽误我多少光阴?” 说罢他叫来下人,翻身上了马,也不管胡芳,直接一夹马腹朝城内疾驰而去,官道上一阵鸡飞狗跳。 胡芳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赶紧乡试,将这魔星送走才是。” 这边苏得春刚刚进城,刚走到林家桥,便看见前方街巷中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他这人,叫他枯坐读书,那是半个时辰也待不住,但哪里有了热闹,一看便是半天。 见有这么多人,不知看些什么,他连忙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桥口。 “嘿,看什么呢?”苏得春一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着桥下,一边挑了挑下巴对身前一男子问道。 那男子道:“王月生来泰州了。” 听到这个名字,胡芳顿时眼睛一亮。 如果说南京的JI家,秦淮河上自然以顾眉为尊,哦不,现在顾眉听说已经改名为顾横波了。 除了顾眉之外,南京城还有一位名妓就是这王月生。 听说此人通诗画、精音律、善应对,是官伎中的“上厅行首”,据说光是要跟她见上一面便要登场费五十金(白银五十两),这已经相当于县令半年的俸禄了。 上厅行首可不是轻易得见的,却不知怎么回事,竟来了泰州。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王大家是路经泰州,今日受盐商汪老板所邀,在汪家的蒹葭园献唱【注1】,过两日便要动身南下,前往镇江烧香。” 这年月,盐商经常会借名妓炫耀财力,盐商汪然明,是泰州本地的座商,生意虽然不能跟黄至筠相比,但也是富可敌国、日掷万金的主儿。 苏得春一听竟然是个盐商请来了王月生,心中顿时暗骂一声。 就在他准备要走时,突然人群躁动了起来…… “王大家来了!” “来了来了!” 苏得春闻言,牵着马挤开人群,果然看见一条装饰华美的小船遥遥从盐河上行了过来。 人群拥挤不堪,苏得春蛮横的将周围人推开,勾着头看向那船。 待那船到了林家桥,刚刚过了桥洞,就在这时,那船的舱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紧接着从舱中探出一只描金错银的云头履,鞋尖缀着的珍珠足有莲子般大小。 随即,一个身披玄色云锦披风,穿着玄黑地金绣蟒云纹襦裙(违制,但名妓经常会用,一般也没人追究)的女人走了出来。 那女子面目被薄纱遮着,但髻影压额如暮山含黛,行动时珠翠无声,唯见步摇垂绦扫过颈侧雪白的肌肤,犹如金蛇游过雪原。 什么对男人来说,是最致命的诱惑? 就是这半遮半掩的样子,所有人都知道那薄薄的面纱后面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但偏偏就是看不见。 人群更加躁动,争先恐口,但不敢发声,惟怕惊扰了舟中佳人。 苏得春的呼吸愈发急促,他忍不住冲着船上扯着嗓子喊道:“王月生。” 这突兀的叫声让舟中佳人微微侧脸看向岸上。 一阵河风吹过,薄纱被撩起半面,只见那薄纱下朱唇上扬三分,左颊梨涡突然出现,但旋即消失。 两岸所有的男人都看呆了,苏得春更是咽了咽口水,傻傻的对旁边那人道:“她刚刚冲着我笑了。” 路人:“公子好福气。” “今晚我就要睡丨她!” 路人:“?????” 注1:蒹葭园还在,就是泰州的乔园。 根据《万历泰州志》、《陶庵梦忆》记载,林家巷旁有林家桥,因林家巷居住之人多为盐商,这个地方应该是青楼勾栏书寓的聚集地。王月生确实曾受汪氏邀请,当时泰州万人空巷,都想一睹王月生芳容。 﨔 第422章 楚王世子 林家巷中,大多都是盐商大户的宅邸,从外面看去,皆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院墙。 但甫一走进汪宅,照壁之后便宛如一幅精巧雅致的江南水墨画卷。 处处透着这个时代,江南园林的幽深韵味。 院内假山叠翠,嶙峋多姿,这些天然的雕塑与一旁的亭台楼阁相映成趣,就在水中小阁不远处,十几个人列做两旁,旁边的池水清澈如镜,倒映着岸边的垂柳依依,荷叶田田。 就在这时,上午时还行舟河上的王月生,此时身着一袭月白绣银竹纹长衫,不知从哪走出,款款行至湖石亭的朱漆廊柱下,指尖轻叩檀板,朱唇轻启唱道: 石叠千峰云入户, 荷擎一盏月登楼、 …… 小桥箫音犹在耳, 竹影扫阶尘不动 …… 就在王月生唱到这里时,恰好有穿堂风掠过,满园的竹叶簌簌应和着檀板。 一个黄衫公子轻摇折扇笑着对此间主人汪然明道:“这就是汪先生说的惊喜?” 汪然明笑道:“世子好不容易出门一趟,黄总商说了,一定要在下好生接待世子,淮州地狭人少,没甚稀罕人物,在下便想着从南都请来王大家献唱,以博世子一乐!” 黄衫公子摇着折扇,微微一笑道:“汪先生用心了!” 虽然他一直跟汪然明说话,但目光却始终盯着王月生,片刻也不曾挪开。 汪然明看到这一幕,嘴角轻笑,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就在他的目光刚转过去,只见一名下人匆匆走来,小声在汪然明耳边说了几句话。 汪然明闻言,转头对那黄衫公子道:“世子稍待,我去去就来。” 黄衫公子挥了挥手,犹自沉浸在王月生的曲中。 汪然明匆匆来到院门处,只见一名约莫二十出头、脸带倨傲之色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不知这位公子找老夫何事?” 早已换了身衣衫,又梳洗一番的苏得春看了看院里:“听说王月生大家在你府上?” 说话生硬,全没把汪然明这个主人放在眼里,汪然明神色转冷道:“你是谁?” 苏得春头歪向一边,根本没有说话的意思,他一旁的家仆一把推开汪然明道:“瞎了你的眼,这位是苏督宪家的三公子。” 水榭之中,王月生已经一曲唱罢,黄衫公子抚掌笑道:“石涛写园以墨,月生歌园以声。刚刚月生那句‘石叠千峰’如渴笔皴擦,‘荷擎一盏’四字字又似没骨点染。更绝者曲终三息蝉方续鸣,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仙曲儿!” 王月生微微一笑,蹲了个福道:“世子谬赞,论唱曲儿,奴在南都尚排在顾大家之后,若世子拨冗一行,我定为公子请来横波姊姊!” “好……” 黄衫公子话还没说完,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汪然明焦急的声音传来:“你,你到底是谁?怎么强闯良善人家……” 苏得春来到水榭时,没想到竟然已经有个年轻人惬意的坐在里面了。 见状他顿时醋意大发,但在佳人面前,他只能将心头酸意强压下来,转头对王月生道:“王大家,在下苏得春,刚在桥头得窥大家仙容,如见天人,冒昧拜访,还请佳人恕罪则个。” 王月生并没有因为苏得春的冒失闯入而生气,她只敛容一笑道:“原来是苏公子。” 黄衫公子见到这一幕眼睛微微眯起,原本盘坐蒲团的右腿撑起胳膊,用一个极闲适的姿势看着苏得春:“兄台,你这不请而入,难道便没有给主人家的一个交代吗?” 苏得春身边的小厮看了一眼对方,刚想开骂,但见这人衣着华丽,姿态雍容,于是便道:“这位公子,我家公子是苏督宪家三公子,若有叨扰,你说个价,必让你满意。” 黄衫公子身后一个管家摸样的人嗤笑一声,并没有说话。 黄衫公子笑道:“原来是苏时秀的儿子,那就坐下一起品茶吧。” 苏得春听对方如此狂妄,竟敢直呼父亲姓名,他刚想说话,谁知一旁小厮扯了扯他的衣袍。 苏得春这时也反应过来,拱手道:“还没请教……” 那管家摸样的人道:“这位是楚王世子!” 苏得春闻言,顿时一惊,楚王是太祖第六子的后人,从国初存续至今,共传四世,可以说是大梁最有实力的亲藩。 “不知是世子,苏某刚刚孟浪了。” 黄衫公子笑了笑道:“无妨,坐下吧。” 苏得春坐下后,拱手道:“不知世子为何从武昌千里迢迢来这淮州?需不需要在下……” 黄衫公子叹了口气:“近日因齐藩遣藩府人挟货南北强市,被苗灏等人所劾,朝廷因此收紧了藩府市购,我楚藩地处湖广,最是缺严,朝廷收紧市购,我藩府吃盐都成了困难事儿,这不,父王让我东来,寻汪先生接济一二。” 一旁的汪然明躬身连道不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旁的苏得春听到“苗灏”二字时,心头一动,这苗灏不正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这一科南直隶的主考吗? 没想到乡试马上开始了,这人还在京师掺和到齐王藩邸的事里。 当然,苏得春也知道对方什么府里没盐吃全都是鬼话。 两淮盐运,一大部分都是发往湖广江西,官盐到了地方,基本都被中间商拿走再卖给百姓,而各地藩王拿的盐都是大头。 想必是因为齐藩的事情,朝廷收紧了各藩的商业活动,导致食盐的供给降低,所以楚藩才派了人来淮州商量此事。 只是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楚王世子。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汪然明道:“世子,你说京中之事,会不会是针对齐藩……” 世子神色严肃的点了点头道:“陛下无有嫡出,齐藩一直便受宠溺,就藩也是因为朝臣诳言礼制,逼得陛下不得不让齐王就藩。” “现在这些人又拿礼制说事,怕是来者不善。” 说到这,他似乎突然想到身边还有个清流领袖家的公子,于是赶紧闭口再不说话,微微侧头看向一旁的苏得春。 此时的苏得春一边喝酒一边听着王月生唱曲儿,似乎并没有关注楚王世子和汪然明的对话。 﨔 第423章 天与贤 虽然苏得春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但那是对地位比他家低下的,他觉得可以随意拿捏的人才是这般。 遇到顾彻眉、楚王世子这般勋贵、藩王子弟,他当然知道,惹上了他们,未必能讨得好去。 所以当他离开蒹葭园时,压根没提王月生的事情。 “可惜啊,这王月生今晚定然是去侍奉楚王世子了!”苏得春咂摸着嘴巴,恋恋不舍的看向身后。 今日跟着他的小厮便是当日在秦淮河上“大撒币”的那位,听到主人这话,他哪还不知道怎么办?于是连忙上前两步谄笑道:“公子,王月生那确实可惜了,但小的这还有个去处。” 苏得春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你倒是精明,什么地方?” “笼沙书寓!” 书寓也是青楼的一种,相比一般的青楼更加高级,听到这话,苏得春迟疑道:“书院那边……似有不妥。” 小厮哂笑一声道:“那胡芳早就被公子拿捏的死死的,咱还怕他?” 苏得春闻言,“哈哈”大笑:“头前带路。” …… 掌灯时分,笼纱书寓中,苏得春早就喝得面红耳赤。 几个女人或是坐在他的腿上任凭苏得春上下其手,或是在一旁娇笑着给他灌“皮杯儿”,好不惬意。 就在这时,书寓门外传来马车轮子轧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一会儿院门外就嘈杂了起来。 苏得春醉眼迷离的看着院门,一把将附近行过的龟奴扯过:“谁啊?今日本公子不是包了你们书寓?你们怕不是私底下又接客了吧?” 那龟奴道:“公子误会了,今晚王大家在我们书寓借住。应是王大家到了。” “王大家?王月生?” 龟奴笑道:“正是,咱们笼纱的外婆原本在金陵就与王大家交好。” 苏得春闻言顿时酒醒了大半,一把将身上的女人推开:“竟有此事?快,快带我去见王大家。” 院门处,王月生款款走下马车,可谁曾想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行的还有两名读书人。 苏得春暗骂一声,怎么这王月生到哪都有拥趸相陪。 王月生走进院中,看到苏得春时一愣:“苏公子。” 苏得春也不尴尬,笑着道:“没想到与王大家又见面了。” 王月生掩着嘴道:“没想到奴与苏公子这么有缘分。” 这时那两名读书人走上前来,王月生介绍道:“这两位是苏州府来的秀才老爷,严先生和孔先生。” 苏得春撇了那两秀才一眼,根本懒得搭理,只拱手道:“今日在蒹葭园听了王大家的仙音,心中意犹未尽,不知今晚苏某能否都有幸再请王大家唱两支曲儿。” 王月生笑道:“既然是汪先生的贵客,便也是月生的贵客,公子稍待,奴梳洗一番后便来,公子择一处稍坐。” 待王月生走后,苏得春得意的看着那两苏州府来的生员:“这两憨货恐怕郁闷至极,没想到王月生竟丢下他两,跟我你侬我侬去了。” 那两个生员好像很少来书寓这种地方,送走了王月生后,便好奇地打量着书寓的陈设,不一会儿就被安排去了雅间,上了些酒菜果品便打发了。 不一会儿,那龟奴折回,将苏得春带到两名生员的隔壁:“公子,王大家一会儿就到!”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拉上了门。 苏得春这里见房间里只他一人了,他拉了拉衣襟,散了散酒气,正琢磨着今晚如何得手,突然隔壁传来刚刚那两个生员的说话声。 “孔兄,咱花了一百两银子,就把咱们安排在这吃酒,今晚到底能不能一亲芳泽,你给句实话。” 这时另一个姓严的说道:“你以为上厅行首是那么好见的,就咱们那点钱,就是见一见王大家,想要一亲芳泽?没有个几百两,手都摸不着,劝你趁早歇了心思,今晚就在这笼纱书院找两个姐儿算了。” 姓孔的不忿道:“那刚刚在门口,那獐头鼠目的家伙一文钱也没出,王大家为何要单独与他见面?” 苏得春听到这,嘿然冷笑,还说咱是獐头鼠目,两个不知所谓的乡下人。 王月生为什么会特别待见自己?一,当然是自家的身份,二,当然是本公子的相貌。 想到林家桥王月生对他翩然一笑,苏得春更是情难自禁,酒气翻涌。 就在这时,隔壁那两个憨货又说话了。 “听说了吗?这次咱们南直乡试的主考是翰林侍读学士苗灏。” “早就知道了,我兄长在刑部为官,与苗灏是会试同年,相交莫逆,兄长早就写信告诉我了。” “哎哟,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喝酒啊,别傻坐着,这顿酒五十两一人,贵得要死。” 一日之中,又听到苗灏的名字,醉眼迷离的苏得春酒顿时醒了大半。 他站起身来,蹑手蹑脚走到墙边,这雅间是用木头隔开的,隔音效果并不好,苏得春侧耳去听,果然,不一会儿墙壁那边两人又说起话来。 “严兄,你兄长既然与苗灏是同年,那有没有考题方面的消息传回来?” “这个嘛!”姓严的生员有些迟疑。 姓孔的秀才连忙道:“严兄,你我同窗,相交甚笃,可以说无话不谈,眼看乡试在即,若你有消息不告知我,那咱还是朋友否?” “孔兄,我实在是……” “呵呵,严兄,你这就不仗义了!” 听到这,苏得春嘴角轻扯,他是绝不相信那姓严的有什么消息的。 想到自家已经给自己安排了沈应经,他心中不由更加得意。 这时,隔壁的严秀才道:“前段时间兄长确有信来,提及苗学士时曾言苗学士颇为看中经济之学,恐怕这次乡试的考题会跟这有关。” 隔壁的苏得春眼睛顿时瞪大,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墙壁。 不一会儿,隔壁又有声音传来:“但前日我刚刚接到兄长消息,说他跟苗学士喝酒时,苗学士说到京中现今一事,幽愤难当,并且酒后失言,说这一刻南直乡试一定要以礼制为题。” 姓孔的声音响起:“京中何事?” “今上宠信齐藩,冷落中宫,以至于中宫至今无有嫡子所出!” “嘶,这,这能出什么题?” 苏得春闻言,耳朵赶紧贴在墙上,聚精会神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只听对面那姓严的似乎踌躇了很久方才小声说了点什么。 苏得春在隔壁听得不甚清楚,还待仔细去听,却听见隔壁有人进门布菜,严生和孔生的谈话戛然而止。 苏得春气得差点跳脚,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收获,因为他分明听见严生所言的开头三个字:“天与贤!” 苏得春眯着眼又等了半天,见隔壁的谈话又转为风月,最终他无奈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苏得春端着酒杯凝视着杯中的酒液,“意有所指,但又不明言,或许那两个憨货所言为真呐。”【注1】 注1: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这句话表面上是讨论禅让和世袭,但实际上却是在强调后一句话,即虽然继承权是由“天命”决定的,但天命也是依附于嫡庶有别的宗法正统。若天子有嫡子,则传子不传贤,庶子无权争位。 但这里想要表述的意思十分隐晦,很适合苗灏这种人在乡试上借着考题兜售私货。 第424章 辩论赛 “不可能,三公子,你决不能因为两个偶遇之人的一番话便改了章程。”胡芳言辞激烈,对苏得春所言完全不信,“沈应经此人最擅揣摩试题。沈应经既然框定了范围,那三公子就听了便是。” 苏得春闻言点了点头,胡芳说得有道理,他对于前几日发生的事情,心里也是存疑的。 不过…… 就在这时,门外匆匆走进那日陪着苏得春去笼纱书寓的小厮,那小厮在苏得春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苏得春脸色一变:“你确定?” “确定,用了老爷的名帖,找了南户部的关系查问的。” 苏得春点了点头,挥手叫他退下。 胡芳皱眉道:“怎么了?” 苏得春摩挲着下巴道:“我找人用我爹的名帖去南户部查了,北京刑部确实有个姓严的员外郎。” 胡芳闻言,脸上顿时露出震惊之色。 “难道是真的?” 这下子胡芳也不敢保证了。 万一这件事是真的,苏得春听信了沈应经的话,最后落榜,怕不是要怪罪在他的头上。 本着规避风险的念头,他迟疑道:“要不,也好生练练这题?” 苏得春意味深长,笑着看向胡芳:“胡山长,你说你胡家废了老大的劲儿请来的沈应经,估了一大堆的题,本公子练的头都晕了;再看本公子出去喝顿酒,一文钱没花,就拿到了真正的考题,唉,早知如此,费这劲儿干嘛?” 胡芳心中不悦,看了看苏得春道:“就算北京刑部有个姓严的员外郎,也备不住是那人胡诌!” “人家为什么要胡诌?”苏得春听到胡芳还在质疑,仿佛一个孩子被大人否定了自己努力后得到的成果,顿时大声道,“人家有什么理由胡诌?我都没有暴露身份,他们压根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再说了!”苏得春道,“在蒹葭园时,楚王世子与那汪氏交谈时也提到了齐藩之事,显然这件事早已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了,而苗灏就是弹劾齐藩的急先锋,他出这样阴不阴阳不阳的题目最有可能。” “经济之学?你见翰林院那些清贵有几个真正懂经济之学的?要他们吟风弄月还行,侈谈什么经济,简直笑话。” 胡芳也被苏得春这番话说得意动,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道:“三公子,那你不妨将沈先生划定的那些考题,与这【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一并背上几篇程文,岂不更加保险?” 苏得春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样更加保险,只是一想到要背那么多,顿时头大。 他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道:“好了好了,忒得聒噪,知道了!” 胡芳见他不想听,却也没法子,只能离开去找人写【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这文章了。 待胡芳走后,苏得春后脚便出了门,那小厮见状连忙贴了过来:“公子,去哪?” “猴精儿!”胡芳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你最懂爷了!” “嘿嘿,明白了!” …… 却说沈应经那日离开府城泰州后,转道便南下去了泰兴县,因为韩辑打了招呼,泰兴县的县令不敢耽搁,忙用上宾之礼宴请沈应经,随后又是邀请他去县学讲了两天的课。 沈应经也不敝帚自珍,权当是真得讲学一般,只要是愿意请教的,他都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当然,预估考题这种事他肯定不可能随便到哪都说的。 待两天之后,泰兴县令、县学教官与一般生员依依不舍地将他送出了北门。 沈应经出了门后便往北走,下一站就是海陵县。 俞敬这边自然也早就收到了消息,早早派人守在官道上,探听得沈应经来了,他连忙带着张邦奇等人迎出了承恩门。 “沈先生,一路辛苦,我在衙中设宴,请先生暂歇风尘。” 沈应经好奇地打量着海陵城,就是这座小城,今年两报匪乱,但听说都被一个名叫陈凡的生员带领民壮团练守住了城池。 想到这他笑道:“谢过俞大人,对了,我听闻县里有个名叫陈凡的生员,似乎允文允武,不知他这一科可曾参加乡试?” 提到陈凡,俞敬有说不完的话,他摇头感叹道:“确有其人,陈文瑞两保海陵,为此误了科试,所幸大宗师遗才大收时,将其录入遗才名单,这一科乡试得以参加。” 沈应经听说陈凡竟然被好友罗尚德收为遗才,心中不由惊讶:“这陈凡家中何人为官?” 俞敬当然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笑着摇头道:“无有。” 沈应经听到一个没有门第背景的寒素子弟竟然进了遗才大收的名单,心中不由更加好奇:“这陈文瑞如今在县学否?” 一旁的张邦奇拱手笑道:“该生平日里还开着一名为【弘毅塾】的蒙学,大多数时间都在弘毅塾教书,偶尔去团练练兵。” 沈应经闻言对陈凡更有兴趣了:“县尊,反正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去弘毅塾看看?” 俞敬笑道:“自无不可。请!” 当一行人来到弘毅塾时,弘毅塾中书声朗朗,只听一间塾堂内有人道:“若是大贤穿越到大梁,遇到北方大旱灾年,是该坚持【远庖厨】的仁心,还是亲赴灶房赈济灾民?” 听到这,沈应经停下了脚步,一旁的俞敬笑道:“说话之人就是陈凡。” 沈应经笑着点了点头,却没有再往前走。 这时,陈凡的声音再次响起:“周炳先,你们蓝方先发表观点。”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一个小男孩的声音道:“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若亲见宰牲,则仁心蒙尘。今虽逢灾年,然君子当如孟子拒见牛羊觳觫,持守本心方能行仁政,毕竟心净则政清!” 小男孩话音刚落,陈凡的声音道:“很好,周炳先收获三枚竹篾。有三人支持炳先的观点。下面请红方王瑛发言。”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只听一声竹板拍打桌面的声音伴随着另一个童声音响起:“荒谬,大贤自己斥责梁惠王‘率兽食人’,今灾民啃树皮,君子却因‘远庖厨’袖手旁观?此乃 伪善 !” “欧欧欧欧欧!”他的话音刚落,塾堂中传来一阵喝彩之声。 陈凡道:“红方收获五枚竹篾。下一轮。” 叫王瑛的小子继续发言道:“请问蓝方:大贤言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然灾民非禽兽,岂可因畜生之仁弃活人之命?” 随即周炳先回道:“民固重于兽!然大贤曰‘无恻隐之心,非人也’ ,君子远庖厨正是护此恻隐心——若今日为救灾亲杀牲煮肉,他日便敢学酷吏‘杀民如杀豚’!此心一失,何谈仁政?” 陈凡的声音又起:“观察组贺邦泰发言!” “至圣先师曾曰:‘伤人乎?不问马’,人命贵于牲畜!然亦云 ‘钓而不纲,弋不射宿’ ——君子取物需存仁念。” “好,今日辩论,王瑛胜出!大家鼓掌祝贺!” “呱呱呱……” 鼓掌声中,刚刚那个叫周炳先的孩童委屈道:“夫子,这输了,但我不服,我抽到的论点不好!” 陈凡笑道:“无妨,炳先,辩论是增强你们的思辩能力的一种手段,也是加强和巩固你们所学知识的一种手段,赢了或者输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利用这个方式,让你们进一步掌握课堂上的知识,并且锻炼多思考的习惯。” “明白了!” “大家明白没有?” “明~~~~白~~~~啦!!!!” 屋外沈应经呆立在院中,惊讶地嘴巴半张,一旁的俞敬、张邦奇二人对视一笑,只要是第一次听到弘毅塾讲课的人,大抵都是沈应经如今这摸样。 话说这陈凡的脑子怎么长得? 偏就是他弘毅塾的课生动有趣,就连他们偶尔来听,也觉得颇为有趣。 第425章 黑板与粉笔 “哈哈哈,以前听人说秀才公两次击退土寇,我原以为是那些人的大言而已,但又听说大宗师的轿子都被你攘倒,老夫方才信了。” “好胆色,好胆色啊!” 陈凡没想到,前些日子和大家讨论的沈应经,竟然来了弘毅塾,他连忙躬身道:“久仰沈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沈应经眯着眼笑道:“陈秀才不要学那些腐儒,你我第一次相见,哪来的久仰?” 恰在这个时候陈轩从后院匆匆赶来,见到沈应经躬身道:“沈先生!” 沈应经在这里见到陈轩,顿时愕然地长大了嘴:“这……” …… “没想到,你们竟然是堂兄弟,真是……”沈应经感叹一番后摇头道:“文蔽,安定书院之事,老夫惭愧呐!” 陈轩就是因为将苏得春的事情告诉沈应经等人,才恶了苏得春,最终被赶出安定书院。 这也是当日沈应经的要求,陈轩不过是严格执行沈应经的命令罢了。 陈轩躬身道:“沈先生言重了,其实这两年我也早有出走之心,只不过念及老山长恩德,所以才留在书院,这次……也算是……” 说到这,陈轩心里像是被堵了什么东西似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呜呼哀哉!逢时不祥……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沈应经也被陈轩的遭遇感染,叹了口气。 众人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说下去,大家心里都清楚,若是像胡家兄弟这么胡来,将百年书院当成官场官场晋升的一个交易平台,那书院的性质早就变质了,淮州百年书院恐怕行将就木。 沈应经其实心里很是欣赏陈轩的,第一次见到陈轩讲解《孟子》,他就觉得陈轩是块璞玉,当时甚至有了收他作为弟子的想法。 但他在安定书院并不顺心,苏得春的纨绔超乎他的想象,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浪费在监督苏得春的读书上,后来渐渐也就把陈轩的事情忘了,如今再次偶遇陈轩,他心里很是高兴。 “不知沈先生此行海陵有什么事吗?”这时一旁陪客的海鲤问道。 张邦奇笑道:“沈先生是受知府韩大人之托,来海陵为即将赴考乡试的士子们讲授经义。” 听到这,陈凡心中微笑,所谓的讲授经义,不过是苏时秀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 沈应经笑道:“没错,我是受韩知府所托,不过老夫今日来了弘毅塾,倒觉得这里非常有趣,那个几个……辩论?的孩子对经义的理解很难得!” “不知老夫能否去塾堂,跟着孩子们一起听一堂课?” 陈凡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就在海鲤准备说话之时,陈凡突然抢先道:“下一堂课是丙班的小课,还请沈先生不吝赐教,若我讲授之中也什么不妥,也请先生指出。” 沈应经笑着摆手道:“言重了!” 丙班! 当沈应经在众人的陪同下鱼贯而入时,突然塾堂里的板凳“哗啦啦”响起,所有学童站得笔直,精气神饱满,目不斜视的看着讲案。 就在沈应经不明所以之时,只听一个学童用饱满热情的声音大声道:“夫子好!” “同学们好!” “坐!” “哗……”丙班的所有学童齐刷刷的坐了下来,所有人双手交叠在胸前,坐得笔直,眼睛目不斜视,并没有因为沈应经等人的经过而好奇转头。 看到这一幕的沈应经既觉得新奇又觉得震撼。 这么小的孩子,陈凡是怎么把他们培养的如此有规矩,且眼睛里有光的? 他不是没接触过蒙学,事实上,他们沈家在山西就开设了蒙学,但他们沈家蒙学里的学童跟眼前这些孩子相比,就是这“志气”上就输了不止一筹。 当众人在课堂后面坐下后,陈凡拿起白垩笔转身在一种类似“浮票板”的黑色木板上书写了起来。 一旁的海鲤小声对沈应经等人解释道:“这是文瑞刚鼓捣出来的新东西,用杉木板拼接后刨光,桐油浸泡,最后以松烟墨混合鱼鳔胶制成墨汁反复涂刷七层,最终形成可以书写的黑面,这表面还施以薄蜡,书写之后用布就可轻松擦去!反复使用。” 沈应经连连点头:“就像科场里的浮票板!” 浮漂板这东西是科场里的专用物什,比如应天府乡试安排号舍,按照《千字文》将2000间号舍化为“天地玄黄”等二十区。 等考生进了考场,通过抽签可以获得自己的号舍号码,内帘听用的书吏就会在浮漂板上登记考生的座次,比如“黄字叁拾柒号:陈凡 籍海陵”。 这种浮漂板因为可以擦拭后重新使用,所以方便临时更换号舍,比如考官害怕有人作弊,大笔一挥,临时更换号舍,那书吏就要在浮票板上擦去原本的号舍信息,重新登录新的号舍信息以便考生查看。 这就是华夏最终的黑板。 但朝廷制作浮票板因为工艺的原因,漆面十分容易脱落,雨天损毁严重,且书写时大多用的是朱砂,耗费极大,故而没有流行开来。 但陈凡制作的黑板书写清晰无比,擦拭也方便干净。 最神奇的是他手里攥着的一根小白棍儿,那小白棍儿接触黑板,白色的粉笔字就出现在黑板上了,比起朱砂,黑底白字更加清晰清爽。 就在沈应经惊叹不已的时候,只见陈凡在黑板上写下《天下有道 四节》的题目,随即他放下粉笔道:“你们过几月就要参加府试了,如今最重要的就是习练八股文章。这一节课,就以黑板上的题目各写一段!” 说到这,陈凡开始分配任务: “薛甲秀,你在县试虽然考中了县案首,但文章我看了,破题很是一般,那今日你就负责破题!” “王瑛,你承题、起讲最差,你负责续接甲秀的破题,撰写承题、起讲部分。” “学礼,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入题是你之短板,你负责入题。” “邦泰,你就负责起股……” 见陈凡竟然将一篇八股文拆成八股,分别由八名学童分别负责一段,沈应经不由皱起了眉头。 要知道,每个人的文章风格都是不一样的,能机变到驾驭各种风格文章的水平,可不是眼前这些孩童可以完成的,虽然这里面似乎还有什么“县案首”。 “这岂不是作出篇四不像来?这还能起到锻炼学童八股写作的目的吗?” “简直是瞎胡闹,原以为这陈凡还有点东西,没想到竟弄出这么个驴唇不对马嘴的法子来教学生。” 第426章 语言能力 沈应经虽然心里不认可陈凡的教学方法,但他毕竟只是旁听的客人,肯定是不能当着学童的面质疑人家夫子的。 很快,学童们便循着黑板上的题目开始思考了起来。 《天下有道 四节》这个题目出自《孟子·离娄》,全题目是“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 天下有道指政治清明的时代,这时道德水平决定地位高低;天下无道指乱世,纯粹以暴力强弱定尊卑。 孟子认为这两种状态都是【天】的体现——这里“天”不是宗教概念,而是指客观历史规律。 最后结论强调顺应规律才能生存。 在学童们思考的时候,沈应经也在搜寻《四书集注》中对这四节经文的注释: 有道之世,人皆修德,而位必称其德之大小。 天下无道,人不修德,则但以力相役而已。 天者,理势之当然也。 这时,一旁的俞敬摇了摇头道:“《孟子》虽然大多数读书人接触的都很早,但《离娄》这段话却不是这个年纪的孩童能够深刻理解的。” 沈应经听到俞敬这话,心中暗自点头:“稚子心性未定,骤闻天理势变之说,犹植幼苗于疾风,非但不能固本,反有摧折之虞。” “此章熔义理、势道于一炉,即如朱子《集注》‘理势当然’四字,非二十年功夫不能参透其中机锋。” “师者当如医家辨证施治,今以虎狼药投之总角童子,虽出于望生成才之心,其如揠苗助长何?” 在沈应经看来,眼前这群孩童,最大者不过十二三岁,他们的人生阅历根本难以支撑起“道德理想和暴力现实”理解。 陈凡这阶段应该循序渐进,解释经义中的含义,再辅以历史上的典故加深学童们的理解,而不是直接让学童们依靠自己的小脑瓜子写出八股文章来。 这一切对于这个年纪的学童还是太早了。 “县试就算能过,但还需时间打磨几年,或许十七八时再参加府试,方才能成。” 就在他看着黑板上的题目,心中暗自思存之时,刚刚被点名的薛甲秀已经举起手来:“报告,夫子,我已经有了破题。” 沈应经闻言惊讶地看着薛甲秀:“这么快?这题就算是给安定书院破岩斋的那帮秀才,也断然不可能破题如此之快。” 随即他摇了摇头:“必然是瞎破一气!” “夫子,我的破题是:欲王者致其德,而天可得而用矣!” 薛甲秀的话音刚落,沈应经、俞敬、包括刚来不久的陈轩全都长大了嘴巴,惊讶地盯着薛甲秀的背影。 “不是,这孩童不是说他破题不行吗?” “这就是你说的不行?” 这个破题不仅高度浓缩了《孟子》这段话的主旨,能把复杂的政治哲学凝练成一句话。 但更厉害的是,这个破题将“致德”与“用天”建立了因果关系。 什么意思? 在这个功利的世界,只有以小役大,以弱役强,信那有道之天不过。 但在薛甲秀的眼中,天岂肯去做无道者? 明明是人无道。 人若有道,则天自然转无道为有道了。 为什么沈应经、俞敬、陈轩三人惊讶? 因为薛甲秀这个破题,可以让那些功利者、腐儒们胸胆、眼孔为之一开。 陈轩感叹道:“文章到理透时,真能推排豪杰,展拓万古。实在没想到文瑞教的学生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境界了嘛?” 再想想自己在安定书院蹉跎的这两年,破岩斋的情况每况愈下,估计破岩斋的学生们拉过来跟弘毅塾这几人相比,在某些方面也要相形见绌了。 沈应经听到陈轩的话,心中大赞,可以说,这陈文蔽的话扎扎实实说到了他的心里。 也就在这时,他对接下来负责“承题”之人的应对更加好奇了。 难道是这县试案首太过优秀? 将破题破得如此别处生面,下面承题之人可就难了。 又等待片刻,刚刚那个王瑛举手道:“夫子,承题起讲有了。” 陈凡用鼓励的目光看向他:“好!今天这速度快了很多,念来听听。” 沈应经等人方才知道,原来弘毅塾搞这种形式不是一次两次了啊! 这时候王瑛清越的声音传来: 夫德则得天,文王是已,欲为政天下,舍此能得志乎? 且知天之说者,则王事可成。天之道主于扶德而已随其世之有道无道,展转属之,未有易也已。是故有时而行正道,有时而行权道。行正道则专属于贤德,行权道则若附于强大。 王瑛讲完,在场的俞敬和沈应经同时站起,因为太过激动,腿部带动了凳子,搞得原本安静的塾堂内发出“哗啦啦”桌椅碰撞的声音。 一众学童全都转过头来,好奇地看向两人。 两人站起身后神色激动,似乎想要辩驳些什么,但想了想之后却又神色肃穆的重新坐下。 但这次他们重新坐下后,沈应经和俞敬二人的腰杆子挺得笔直,显然是要用心听陈凡分说了。 陈凡似乎对二人的反应一点都不好奇,他笑着对众学童道:“夫德则得天,好啊!” 王瑛的这两段话是什么意思呢? 德行修养是获取天命的根本途径,周文王就是最佳的例子啊(文王是已),想要治理天下,舍弃修德之道岂能实现抱负? 这段话是对刚刚薛甲秀破题的进一步阐释,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但衔接的非常自然,且语出有典,分别引用了“文王视民如商”和“论语·为政”,且最后用反诘的口吻强化必然性,这在沈应经等人看来,已经比大多数生员的承题都厉害了。 可让沈应经和俞敬二人反应这么强烈的并不是这里,而是第二段起讲部分,王瑛的言论实在骇人。 他表面延续朱熹“扶德”说,却将天道动态化为“正道/权道”双轨模式。 最震撼的是“行权道则若附于强大” 这是什么?这是王瑛竟承认暴力在特定历史阶段的合理性,这完全突破了程朱理学的道德绝对主义。 这就是两人激动站起,想要反驳的原因。 可两人激动一下之后,只是激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王瑛在句子里加上“若附”的微妙表述,这两个字既描述现实又不予价值认同,堪称语言艺术典范。 什么意思呢? 就好比另一个时空的网络中,很多人发表的言论都很偏激的,有的甚至有些“异端”,但却用一些标准词汇将这些私货包装了起来,人们看了,如果加以思考,其实是可以察觉到私货的存在,可又偏偏抓不住对方的痛脚。 这就是水平。 王瑛的水平是什么? 是用标准的八股格式,包裹了“理势合一”的历史哲学思想。 要知道这思想,可是另一个时空中王船山“发掘”出来的。尤其是“展转属之”四个字,不就是最早期的“历史唯物主义”吗? 这就难怪沈应经和俞敬两人惊讶如斯了。 反倒是陈凡根本不慌,他一直以来培养学生,就是要他们多思考,不要思维僵化人云亦云。 看来,目前这效果还算不错。 最让陈凡欣慰的是,他的学生现在已经有了既能独立于这个世界思考的能力,又学会了用语言包装自己,不会被这个世界攻讦的能力。 善!!!!! 第427章 这帮小子很给力 夫天亦岂畏强大者哉?其能为强大者,必其少能自立者也。 不然,亦其先世少有功德者也。世无大德大贤,则小德小贤亦能成其强大。天意亦徘徊之,而其人亦遂能制小弱存亡之命。 …… 随着一个个学童的站起,沈应经已经无话可说,此刻的他仿佛一条干涸河床上的鱼,喘息着,眼睛茫然的看着一个个学童站起后又坐下。 这时代,不缺乏能将八股文章作的好的人。 但一个塾堂内,一人负责一股,最后八股串联起来,文风犹如一人所写,这就很难得了。 刚刚《天下有道 四节》这道题,在沈应经看来,全文有瘦硬通神之力,英伟绝世之气。 若他是考官,给出的评语将是:此文打破八股格式,拟定主旨,一本古文,夹述夹议,笔阵出没,于一意旋折中却有冰车铁马并驾齐驱。 其机阵之灵变,骨力之苍雄,又使文章更添几分奇丽。 若不是沈应经当场看着一众学童作文,他甚至会在拿到文章后,误以为是饱学鸿儒所作。 关键还是那句话,这可不是一个人的作品呐。 这弘毅塾,从进门开始,处处便透着不一样的那劲儿。 除了表面的黑板、粉笔、辩论、举手回答问题这些,还似乎有很多秘密隐藏在这些表象之下,沈应经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但他总觉得这种教导学童的方式,似乎是跨越时代的…… “今日我们塾堂来了一位饱学之士,大家欢迎沈先生!”这时,陈凡的声音打断了沈应经的思绪,随即一群孩子转过头来看向沈应经。 这些孩子们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和对知识的渴望,眼睛灼灼的盯着他,很快,鼓掌的声音响起。 沈应经从来没有有过像今天这种体验。 他在经学上造诣颇高,甚至还在岳麓这种大书院里担任过要职。 他接受过万千学子敬佩崇拜的眼神。 但今天…… 弘毅塾里…… 这些学童们清澈的眼神里,没有那些读书人的“功利”,他们只有单纯的对知识的渴望。 他有些局促的站起,对孩子们一一点头示意。 下一秒,陈凡道:“想不想听沈先生对你们刚刚所作之文给予评价?” “想~~~~~~~~~” 弘毅塾的课堂气氛太好了,陈凡又是个调动课堂气氛的专家,很快,沈应经就晕晕乎乎的站在了讲堂上。 定了定神,沈应经道:“在我看来,尔等刚刚所合作的这篇时文,已经有与古文合二为一的趋势……”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陈凡:“所以老夫知道,你们一定有一名擅长古文的夫子,对不对?” 一众学童连连点头,沈应经笑道:“刚刚这篇文章得力于先秦诸子,兼仿柳宗元。” “其中雄快不及陈际泰,但论干脆,陈际泰的文章也未必有你们的好!” 坐在最后的海鲤等人闻言一惊,太过了,太过了,这陈际泰是谁?那可是岳麓书院的山长,向以古文称世的大家。 沈应经竟然将几个孩童合作的文章拿去于陈际泰相比,虽然比的只是文章的风格,但那也…… 这时,沈应经话锋一转:“刚刚是对尔等的肯定,但你们的文章也有问题。” 贺邦泰举手道:“请沈先生不吝赐教!” “请沈先生不吝赐教!”学童们齐声恳求。 沈应经点了点头:“刚刚你们的文章虽然幽深沉鸷,但还没有做到一溪一壑皆藏蛟龙的地步。” “想要更精进一步,那就要摒弃读书时的漫衍浮夸,不要掩卷读后,竟不知书中所云。” “八股文章若不瞄而放矢,依题阐发,只求灵巧,那虽文章工整,也不能称好。” 趁着沈应经喝茶润嗓的时间,陈凡补充道:“沈先生说的很有道理,之前我是不是跟你们说过,没有学问就不要去追求华丽的文采,即便那种文章能炫人耳目,但都是旁门左道。” 沈应经见陈凡也附和自己的认知,于是谈兴更浓:“没错,老夫举个例子,如【譬如宫墙】,这一句中宫是宫,墙是墙,不是一码事,子贡的话只侧卸到墙字,其【宗庙之美,百官之富】与【室家之好】都在宫里分别,与墙无关。” “这时因为【宫】的等级不同,所以墙才有高卑之异。” “而后来人没有体会到这一点,将宫墙混为一谈,一如墙之尺寸,即关系到圣贤的分量,这么做就可以称之为【谬】矣!” “有人能以《譬之宫墙》为题,认题真切之下,写出宫、墙之别吗?” 众学童没想到老先生会突然布置一道题目,立马,人皱眉苦思,有不熟悉经义的赶紧翻开朱子集注,寻找翻译。 这时,一直没机会发言的谢东阳第一个举手。 沈应经兴致勃勃的伸出手来:“你来回答。” 谢东阳被点了名,得意洋洋站起身来扫视一圈,然后才背起手,摇头晃脑诵道: 人畜美以自实,而有余不足之数相与差也,此宫之说也;亦标形以接物,而可测不可测之间亦相差也,此墙之说也。 求之于宫,而赐于夫子有余不足之实,可相方而得之;求之与墙,而赐与夫子可测不可测之情,一颗相方而得之。 宫墙之喻出自《论语·子张》,原文是【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这句话比喻的是,对于深奥的学问或者高深的道理,如果不懂得入门的方法,就无法窥见其中的精华。它强调了学习方法的重要性,指出只有找到正确的途径,才能深入学习和理解。 世人混谈“宫”、“墙”,其实宫是宗庙、是百官、是室家。 而墙是认知的极限。 汉唐注疏中,何晏说“七尺曰仞。言夫子墙高数仞,不入其门则不见其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他将宫墙视为整体,强调“入门”的必要性,但并未未区分宫、墙的哲学意涵。 这就是大谬了。 谢东阳的两段话,通过对比孔子和子贡的话,将师徒之间的差异描述了出来。 又通过“求之于墙”,把握了这种差异的本质。 这再一次证明了弘毅塾的学童们已经初步具备了哲学思考的能力。 沈应经非常喜欢这种感觉,甚至有些见猎心喜的爽感。 陈凡看到这一幕,微微一笑:“这帮小子,很给力啊!” 第428章 哭穷 张邦奇有些哭笑不得。 他将县学打扫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又通知了这次参加乡试的所有考生,专等着沈应经上门。 可左等右等,等了三天,沈应经那里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最后他实在等不了了,干脆撒手不管,自己跑去九龙湖养马去了,县学里的事情全都交给了焦训导。 而此时的沈应经早就被弘毅塾的学童们激发了教学兴趣,每日里要么是给学童们讲课,要么是听陈凡等人上课。 甚至他还饶有兴趣的跑到徐家村,看了一天团练的练兵。 好在他脑子里还记得来海陵的目的,知道自己还要去县学里演演戏。 “什么?”陈凡听说沈应经要走,顿时大吃一惊,自己布置了这么多天,难道一点收获都没有? “沈先生,孩子们都很喜欢你,要不你就多留几天吧!”陈凡恳切道。 “是啊,沈先生,您的学识,大家都钦佩不已,还想多聆听你的教诲呢!”陈轩热情挽留。 海鲤:“干脆留在咱们弘毅塾得了,咱们虽然是座小庙,但风清气正,孩子们也都听话!” 沈应经闻言不由心动了。 他这一辈子喜欢钱、喜欢追逐权利,但喜欢教书育人那也是真的。 看着这么多“璞玉”,说他不心动那是假的。 但……他那颗功名利禄之心还没熄灭。 他还“年轻”,他还想再追逐几年啊…… 这时,郑应昌道:“唉,咱们弘毅塾虽然有海公这个举人坐镇,但我、文瑞和文蔽三人都只是生员,学识有限,生怕耽误了这些孩子!要是沈先生能留在弘毅塾就好了!” 说完,老郑的目光若有若无的看向陈凡。 站在沈应经背后的陈凡竖起一个大大的拇指,漂亮! 沈应经这下子是真为难了,一方面是他这么多年的抱负还没有个结果。而且操作罗尚礼入阁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只要罗尚礼入了阁,那他起复就有奔头了。 但弘毅塾这里确实又让他留恋不舍。 真是两难的局面。 “咳咳!”这时,陈凡轻咳两声站了出来:“我们弘毅塾人微力弱,海公又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在官面上,在民间,当然没有安定书院那种声望,也处处受人欺负,还不就是因为我们几个只有生员的功名。” “但……算了!”陈凡摇了摇头,一脸的毅然决然,“但我们有困难却坚决不退缩,一定要将孩子们教好,不让他们受外界的影响。” 郑应昌“急”了:“文瑞,你的愿望是好的,但这不切实际啊,就拿年初说吧,咱们给孩子们种了点菜,菜棚都差点被人掀了!” “啊?竟有此事?” “是啊!” 沈应经还想再问为什么不报官,但转念一想,是啊,弘毅塾这海鲤,确实是个名士,但官面上不熟啊。 至于其他三个生员,在百姓眼中看起来,他们是秀才老爷,但在官府看来,不过是三个穷书生罢了。 但如果他们要有个举人的身份,那就不一样了。 对啊! 举人的身份? 沈应经想到这,眼前一亮。 “呃!老夫这几年还有些俗事未了,几年后我定然要来海陵,陪着这些孩子们一起读书!” “那个,乡试在即,你们几人都是要参加的,准备的如何了?” “没有把握!”陈凡唉声叹气。 “恐怕得悬!”臭脚摇头晃脑。 陈轩诧异的看着这两人,平日里就他们两个最是自信,今天是怎么回事? 怎么总在沈先生面前妄自菲薄? 沈应经听到陈凡和郑应昌的话后,最终叹了口气道:“你们呐,乡试在即,也要好生准备准备!” “这样吧,老夫拟几个题目,你们拿回去好生揣摩!” “教导学童固然重要,但自身的学养也不能丢下!” 陈凡和郑应昌顿时大喜过望。 片刻后沈应经将题目写在一张纸上递给了陈凡:“这几日你们就在家里好生揣摩,老夫要去县学讲学,你们不用去了!” 陈凡躬身一揖:“是!” …… 待从弘毅塾出来,沈应经的老家人牵着他的马道:“老爷,那陈秀才和郑秀才……” 沈应经微微一笑:“你是说,他们哭穷,实则是在套我的话?” 老家人愕然道:“原来您知道啊!” 沈应经的身体随着马匹的走动而起伏,他摇了摇蒲扇笑道:“按照《三国志演义》里的一句话,周瑜打黄盖罢了!” “老爷,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 “那老爷写了几题?” “只有一题!就看尔等运气好与不好了!” …… 待沈应经走后,弘毅塾几个人全都聚在一起,好奇地展开沈应经留下的纸。 “《生财有大道》?” 看到这题,陈凡和沈彪二人面面相觑。 这题不是他们在县学时曾经比试过的题目吗? 就是因为那次比试,系统还给了陈凡一个主线任务。 任务奖励他记得是《生财有大道》神品一篇,以及【正嘉折文】的头衔。 虽然至今他还不明白“正嘉折文”是什么意思,但前面这个“神品”文章,却让他垂涎已久。 记得上次在县学,他所作之文,是在另一个时空明朝探花邓以赞的文章基础上,修改来的。 最后得到系统的评价却只有一个“上品”。 想要赢得“神品”和头衔奖励。 他还需要获得《生财有大道》为题的绝品文章一篇。 “连邓以赞的探花之材,也只能写出上品,绝品很难呐。”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们刚刚一阵哭穷,又说什么受欺负了,原来是为了诓沈先生的考题!”陈轩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海鲤笑道:“这两个家伙,估计人家沈先生早就看出你们心中那点小九九了。” “不过!”海鲤又道:“这题没有在文蔽上次说的那几个题中。” 老郑伸头过来:“会不会沈先生给了个经济题,就把我们打发了!” 陈凡摇了摇头:“应该不是,《生财有大道》,这种题目虽然是考经济之学,但这题出得堂堂皇皇,正适合科考出题。” “没错,我反倒觉得,如果这次乡试苗灏真以经济之学为题,那这题应更合适!”海鲤神色认真道。 “那啥也别说了,最近每人都写几篇来,写好之后切磋切磋!” 第429章 投桃报李 几人纷纷回房间写文章去了。 陈凡等人平日里都拿作文章当吃饭喝水似的平常,自己练习,又不用誊录,很快几人便陆陆续续将文章写了出来。 《生财有大道》为题的四书文,强调的不仅是财富的获取,还有道德和治国之道。需要在文中讨论的是儒家对经济的看法。 比如义利之辨,强调以义为先,反对唯利是图。 同事还要练习治国平天下的理论,说明财富管理对国家的重要性。 陈凡通篇看下来发现,大家对于考点的理解还是比较通透的。 比如堂兄在文章引经据典,从《孟子》的井田制,到管仲、范仲淹的例子,这些例子都可增加论点的说服力,也能对考官展现堂兄对经典的熟悉和应用能力。 每个人的文章写得不错,但也是有挟持的。 比如沈彪的文章里大谈经济,却忽视了道德。 老郑的文章过于空泛,不能结合现实。 自己的文章虽然都有兼顾,但处处都想写,又处处写得空洞,没有重点。 总的来说,大家看下来,都觉得自己作的一般。 “若是以你们这几篇文章,乡试或许能被取中,但风险极大,即使被取中,名次也不会太好!”海鲤看完文章后认真道。 “文瑞你的这篇还稍稍好些,但也比上次县试那篇作得差了不止一点。” 上次县试时,陈凡是照着另一个时空明朝探花邓以赞的文章提炼修改而成文的。 当时觉得这题并不难。 但现在让他抛开邓以赞的模版,写出拥有自己独立见解的文章来,他很有种“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感觉。 一时之间,大家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好在乡试虽然很快就要到来,但毕竟还有段时间。 大家各自散了去,准备好好习练一番。 就在各人自回住处后,陈凡刚准备跟海鲤说话,却听见院外有人来了。 “夫子!” 陈凡听到声音就知道是徐拯这个小家伙,自从这个小家伙吃了陈凡给他的偏方后,身体愈发强壮,早不是之前小萝卜头那样儿了,面色红润的他跨步进了院子,见到海鲤和陈凡就是一礼。 海鲤道:“今日休假,你怎么来了?” 徐拯道:“我爹要我二叔将下个月团练的粮食运来,二叔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徐家村。” 果然,不一会儿徐怙从外面匆匆赶了过来,刚进门他就笑道:“徐拯,你这蹦蹦跳跳的太快,以后断是不会带你出来了。” 看到徐拯,陈凡突然心中一动,于是笑道:“辛苦二爷了!” 徐怙笑了笑,他这人,人聪明,但话很少,平日里只闷头在家里读书,所以在海陵县,名声比他大哥小了很多。 “今日还早,正好与二爷一同去徐家村走一遭。”陈凡道。 …… 运粮的队伍出了东门,路上徐拯犹如被放飞的麻雀般,看到什么都很兴奋,指指点点个不停。 陈凡笑道:“徐拯,你跟管家去头前看看,我跟你二叔说句话。” 徐拯很懂事,跳下马车就离开了。 徐怙有些惊讶,他虽然跟陈凡接触过几次,但平日里很少交流。 待徐拯走远后,陈凡道:“小三试时,在下和弘毅塾都蒙二爷照拂,陈凡心中谨记,须臾不敢忘。” 徐怙淡淡一笑:“都是些小事,我们都同住海陵,自然应该守望相助。” 徐怙是陈凡的保结,又跟徐述一起,为弘毅塾的孩子们考县试,帮了大忙,陈凡一直想要报答徐家,但总是没有机会。 “听说二爷这次也要参加乡试?” 徐怙点了点头:“科试时,因为文瑞不在,侥幸得了县学第一。” 陈凡笑道:“二爷太过自谦,我听小石公提起,在宁波鄞县时,二爷的文章,就连宁波知府也是看重的。” 徐怙摇了摇头,并不沾沾自喜。 陈凡想了想后,对徐怙道:“近日有个朋友拟定了几个文题,我作了之后,觉得文思不畅,能不能请二爷写几篇程文来,让在下研究研究?” 徐怙笑着刚想说些什么,但随机他看着陈凡的笑容,心中似有所感:“这,不敢当,文瑞但写给我,我与大哥细细参详之后,咱们一起切磋。” 陈凡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递给对方。 上面都是些《四书》中出现的经济相关题目。 …… 上灯后,徐怙终于回到府中。 徐述早就备好了饭菜等着二弟和儿子回家。 刚到家里,徐怙就将大哥拉到一边,并将纸条递给了大哥。 “你说,这是文瑞给你的?”徐述拿起纸条就着烛光看了起来。 “你把文瑞下午说的话细细说给我听!” 待徐怙说完,徐述扶着须道:“都是四书题啊!且都是经济之学?还专门问了你这一科考不考?” “大哥,你说……” 徐述没等他说完,点了点头道:“我了解文瑞这个人,他这人从来不说废话,最是务实。既然人家要跟你切磋,那你就用心把每个题目都写上两篇。写完之后我来改一改再给文瑞看。” 徐怙见大哥如此认真,心中狂跳,随之而来是狂喜涌上心头,他面红耳赤道:“大哥,这是不是……” 徐述摇了摇头:“不要瞎想,我听说最近在县学里给你们讲课的沈先生,之前在弘毅塾待过几天?” “正是!” 徐述点了点头:“这位沈先生我找张邦奇打听过了,人家是进士出身,在京中能量很大,做过岳麓书院的经长,听说最擅揣摩考题。” “其人在北直隶、湖广、山东都很有名。” “那会不会是他提点了弘毅塾?” 徐述摇了摇头:“你权当不知道,这些题,只有你我二人在家里揣摩就好,不要再拿去外面说。” 说到这,徐述感叹道:“文瑞是个投桃报李之人,能把这些题目给你,人家也是担了干系的。” “大哥说的是!” “以后多与文瑞他们走动,这次乡试,说不定人家便一飞冲天了!” 第430章 徐怙做题 过了两天,徐怙登门拜访陈凡。 两人在书房坐下后,徐怙笑道:“乡试在即,大哥让我给文瑞讲一讲乡试需要注意的事项!” 随即他解释道:“虽然弘毅塾有海公在,大哥说他不应班门弄斧,但智者千虑,或有一失,大哥怕影响弘毅塾诸位乡试,便命我来给诸位讲一讲。” 陈凡闻言大喜,连忙叫来其余三个考生。 众人见礼后,徐怙道:“咱们大梁乡试,考生于每场当日四更前便要携带笔墨砚台等考具齐集龙门。” “然后分三门点名入场。” “哪县考生于何时何门点名,事先都会公布。” “跟府试、院试一样,到时候都有贴着各县名的长牌灯作为指示。点到我海陵县时,海陵县长牌灯点燃。到时监临点中门、提调点东门,监试点西门。” “进了场,找到座号,咱们每个考生都会拨一名号军看守,以防考场作弊,是每一个人都有对应的号军,不再是院试时,号军巡看十几二十人了。” 陈凡等人连连点头,虽然这些海公跟他们大体上说过,但人家专门来讲,再听一遍不是坏事。 “我大哥说,入场后,第一件紧要的事就是赶紧钉好油布防雨,然后趴在席舍中的木板上灭烛睡觉。咱们半夜就起床了,若不抓紧休息,弄个通宵不睡,真要到做题的时候,神情会十分疲乏!” 说到这,徐怙郑重道:“特别是第一场的七篇八股文,若真是一夜没睡,哪有精力能作得出,诸位切记切记!” 众人连忙点头,应承了下来。 徐怙见众人记下,于是接着道:“接到考题,诸位先在草稿纸上写出初稿,修改好后,一定要在黄昏前誊正,不然时间肯定不够。虽然乡试可以继烛,但连继三烛而不完成者扶出!” “誊写时字迹务必端正工整,题目和正文都有规定的格式。比如试题上,不许加奉试字,正卷务依所出题目次第楷书,不许草书!” 这一点,众人都是从院试出来的,自然是知道的,徐怙强调了一下便没有多说:“到时候县学会有格式要求与避讳的要求,一张纸兒,大家熟背即可。” 到了这会儿,徐怙才道:“下面是我兄长参加乡试的体会,诸位请用心听了!” “场中作文,先作首艺,随即作第三艺,再作第二艺。何也?人的精神,三只蜡烛点完后便消耗的差不多了,到时,不可能有不萎顿的人。” “首艺时用全幅精神,到了第二作便有兴到笔随之处,三则竭矣!” “帘官挨次看去,每况愈下,索然无味,将二三篇换个顺序,帘官阅至三艺,兴致勃勃,毫无委顿之态,则售矣!”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劲。 这是什么? 这就是活脱脱的考场经验啊,而且是不外传的考场经验呐,就连海公也没有提到这点。 那么徐述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呢? 乡试一共考三场,最重要的当然是首场的八股文章。 第一场的八股文章,一天要作文七篇,三篇四书题,四篇五经题。 其中最重要的是三篇四书题,而三篇四书题中,又以第一题最为重要,分值最高。 不过四书题整体都很重要。 可以说,只要三道四书题作好,那基本上乡试就80%的几率考中了。 那么徐怙的意思是什么呢? 第一场考试的时候,一定要先作第一题,这是肯定的,那时候人的精力最旺盛,思维最活跃嘛。 第二要做四书题的第三道,因为阅卷官是按顺序读卷的,如果第一篇好,第二篇稍好,第三篇一般,那读卷官的印象就很一般。 这里若是小小调转一下顺序,第一题好,第二题一般,第三题也很不错,这样读卷官就有抑扬顿挫的感觉,说不定你就被录取了。 接下来,徐怙不厌其烦的讲解了考场里可能出现的很多问题。 众人也不敢怠慢,细细将这些考试须知都一一记录了下来。 待众人走后,徐怙喝了口茶,对陈凡笑道:“文瑞,前日你曾拟定了几个题目,我拿回去后也请教了大哥,最后做了几篇来,请你斧正。” 陈凡连忙站起躬身道:“不敢。” 待他接过文章后翻阅了起来。 第一篇是陈凡随便拟的一个题目——《盖均无贫》。 这句话出自《论语》,全文是: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 孔子在这段话中强调了财富分配的公平性,社会的安定与和谐对于国家的重要性。 他认为,只要实现了这三点,就可以吸引远方的人来归顺,使得他们安居乐业。 同时,他也指出,如果一个国家内部存在不均、不安与不和,那就回导致内乱,这才是最大的忧患。 陈凡看向破题:观均安之效,而知不患贫寡之由也。 通过观察财富分配公平带来的社会安定成效,就能明白为什么说,治国不必担忧国家贫穷或者人口稀少的真正道理了。 说白了,徐怙的破题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陈凡抬眼看了下徐怙,他跟这位徐家二爷接触甚少,没想到对方文章水平竟如此之高。 在他看来,对方这文章或许是经过了徐述的润色,但第一句话就点名了儒家治国理念中,关于财富问题的核心逻辑。 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接连看了几篇,陈凡越看眼睛越亮。 “二爷的文章登堂入室矣,阐发之精准,就算是不少进士也不及也,不知二爷年轻时师从何人?” 徐怙摇头谦逊了一番后道:“年轻时跟大哥的岳丈车公学习过四书和《诗》。” 陈凡恍然大悟。 车家是大梁有名的《诗》经世家,从南宋以来便大儒层出不穷。 徐怙兄弟跟着车家学习,难怪文章水平超过常人不少。 这时候,他又翻开一页,只见上面写着《生财有大道》。 再看第一句破题: 传者论裕国之道,不外乎经制之得宜而已。 “叮!” 检测到宿主收集了绝品《生财有大道》,可获得系统奖励。” “恭喜宿主获得任务奖励:《生财有大道》神品一篇(暂不发放),头衔:正嘉折文。” “正嘉折文:国家取士,说经者以宋儒传注为宗,行文者以典实纯正为主。得此头衔者,行文瑰丽浩演,气跃而不穷,转折处皆折!” PS:最近的情节都是乡试,可能文言文很多。 大家谅解哈! 第431章 正嘉折文 陈凡没有想到,本来自己的投桃报李之举,竟然意外收获了任务的完成。 其实沈应经预测的题目,虽然在陈凡看来,可能性很大,但不到乡试那一天,谁都不知道究竟预测的对不对。 他将题目拿给徐怙,也是因为徐家在海陵很多事情上,表现出跟自己同进同退的立场。 可他着实没想到…… “这神品的《生财有大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奖励,难道还需要特定的时机?” 陈凡心里隐隐有个猜测,整个人甚至有些激动了起来。 另一个奖励“正嘉折文”,系统的解释终于让陈凡了解了这个头衔的厉害之处。 之前同样是系统给的“成弘法脉”,以及这次给的“正嘉折文”,其实都是另一个时空中明朝某一时间段内,文体文风的豹变。 “成弘”指的是成化、弘治年间,而“正嘉”当然指的是正德嘉靖年间。 在华夏的历史长河中,任何一种产生过重要影响的文体,在其臻于成熟之后,都会随继出现一个极其盛大的局面。 明代的八股文也不例外。 他在成化、弘治年间,文风趋向于成熟之后,随之而来的正德、嘉靖两朝便是其极盛时期。 在此之前,混穆初开,无论文体、理念、作法,明代八股文都处于一个初创到逐渐成熟的动态变化过程之中。 虽然在成化、弘治年间已经趋于成熟,但尚有足资完善之处。 后此盛极而衰,文风颓变,逐渐偏离了八股时文的正宗。 崇尚才情、雕琢日盛;专讲机法,务为灵变;文无实理真气,气脉渐弱;文词浮艳,佛经道藏摘而用之成了正嘉之后八股文的主流。 总之,在正嘉时期,手握衡文录士的主考们,对“摽窃异端邪说,炫奇立异者,文虽工,弗录”。 说这些,可能有很多人不理解正嘉时期,八股文蔚为大观、浩浩汤汤、高手如云的场景。 但说几个人名,估计很多人就理解了。 “海瑞、王慎中、罗洪先、嵇世臣、茅坤、高拱、翟景淳、王世贞、张居正、杨继盛、许孚远、胡定!” 如果这些人在文章上还只能算是名家的话。 那执牛耳者也有。 唐顺之、归有光! 陈凡得到的这个头衔,与他而言,最大的好处便是一瞬间,这些名家大儒的写作手法、包括对经义的各种理解,犹如“灌顶”一般,灌输到了他的脑海中。 以往那些在读经义时的阻滞,此刻忽然从各种角度被人强行打开。 那种好似仙侠小说里,功力突然暴涨的爽感,这一刻,他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 就在他在房中闭着眼细细品味这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时,突然,书房的门在外面被人敲响。 敲门之人是今日丁班的值日生张祖胤。 “夫子,今日庭讲孟子《子莫执中……》,时间到了,海先生让我来请您!” 陈凡笑着点了点头,扶着张祖胤的大脑袋道:“祖胤最近也跟着丁班学到《孟子》了?” 张祖胤憨憨道:“回老师的话,《孟子》我已经读完,现在正在读大学,而且也能跟着其他同窗一起学习破题了。” 陈凡欣慰的点了点头:“走,去看看你们究竟学得如何。” 等到了院中,果然,弘毅塾的所有学童们都搬了凳子出来,大家聚集在院中等待陈凡讲课,院子外,不少百姓、读书人也扒着院墙,不管能不能听懂,好奇的张望着院内。 其中尤以读书人居多。 这个情况在这个年代非常常见,只要是社学,每月都会举行一两次“院讲”,院讲那日,若是这社学夫子名气较大,四里八乡的读书人都会早早守在社学外面,免费听上一节课。 而且社学的夫子也不能敝帚自珍,阻拦他们,不然,“有教无类”又怎么算? 待陈凡到来后,场中逐渐安静了下来,就连扒着院墙看热闹的百姓们也渐渐停止了说话。 陈凡扫视了一圈学童们,笑着道:“今日讲【子莫执中】!时间有限,就不让大家一一发言了,由我来讲一讲这段话的意思。” “【子莫执中】出自《孟子·尽心上》,全段应是: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 “子莫是战国时,鲁国的一位贤人,他的主张是【执中】,也就是持守中道。孟子先是肯定了他这种做法,比极端(比如杨朱的【为我】或墨子的【兼爱】)更接近正道。” “孟子首先承认【执中】本身是值得肯定的方向,因为它在两极之见,寻求平衡,本就符合我们儒家【中庸】的精深!” 说到这,他对众人道:“大家觉得对不对?” 台下一群小萝卜头连连点头。 “但!”陈凡这时突然道:“若只是【执中】而不懂权变,这个【执中】是不是好似又陷入了【固执一端】的局面?与那些偏执极端,似乎没有区别?” 院中的孩子们皱眉思考着陈凡话里的意思,有的似乎已经理解了,陈凡看去,大多是丙班的学童们,丁班的很多人都还困在逻辑中,不能自拔。 这时,一名扒在院墙上的年轻读书人道:“陈夫子,听不懂啊,你能不能举个例子说明一下。” 陈凡微微一笑:“就好比你对父母尽孝,若父母犯错时,你依然一味顺从,你这种行为就是看似【执中】(遵守孝道),实则违背了【权】的原则!” 陈凡对那年轻人道:“所以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应该怎么办?” “以谏诤修正、劝道父母!” 陈凡哈哈大笑:“没错。” 这下子不仅院中弘毅塾的学童们,就连院墙外目不识丁的百姓们也纷纷点头,觉得陈凡说得很有道理。 尤其是郑应昌,他爹最是好赌,原本郑家在高邮州也是豪富人家,但到了他爹这一代,赌博赌得田舍都抵押了,害得臭脚不得不“设计”陈凡,搞了个长期饭票。 以前的他在家中不敢说一点父亲的错,生怕乡邻说他不孝。 但现在经过陈凡,用这么清奇的角度一解释,他发现自己这么多年的书竟然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凡现在懂了,正嘉折文这个头衔,给他带来的一个重大好处,就是能用不同的视角来理解经义。 比如这一段,若是放在以往,他绝不可能这么理解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再举个例子,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对也不对?” 果然,一谈到男女之间那点事,围墙上的小年轻们,懂的都懂,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我靠,不管哪个时代,都有这群骚哄哄的家伙。 “但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嘿嘿嘿嘿!!!!!!!”围墙上发出一阵LSP的笑声。 算了,讲不下去了,直接做题吧。 “大家用这段话为题,写篇文章来!” “我写个范文,大家一会儿抄了,拿回去揣摩!” 听到这话,不管是墙里还是墙外的读书人,眼睛通通亮了起来,尤其是围墙上那些读书人,他们本身就困于教育资源有限,说白了,放到另一个时空中,就是山区贫困学生类似,他们可能有课本,但写作文却没有《优秀作文大全》这种书开阔眼界。 陈凡写了一篇范文,那对于这些人来说,就是拓展思路、开阔眼界的一种方式,而且还免费,要不然他们为什么一大早,天还黑着,就赶路来海陵? 还不就是为了这院讲? 值了。 第432章 神神叨叨的苗主考 陈凡并没有注意到院外那些读书人的兴奋,此刻的他却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之中了。 他刚刚拿起笔构思这篇文章时,关于从何种角度阐发这篇文章的思路就如同潮水一般狂涌而至。 “时人欲矫异端之偏,而不知其自陷于偏也!盖不偏之谓中;而用中者权也。” “子莫欲矫杨墨之偏而不知权焉,则亦一偏而已!此大贤斥其弊以立吾道之准也。” …… “夫为我,一也;兼爱;一也;故杨墨之为执一易知也。” “中,非一也;中而无权,则中亦一也,故子莫之为执一难知也。” “非孟子辞而辟之,则人鲜不以子莫为能通乎道者矣。” 这段话什么意思呢? 试图矫正杨朱(“为我”)、墨子(“兼爱”)等偏激思想的人(指子莫)。 这些人虽以“纠偏”为目标,却因方法错误(不懂权变)陷入另一种偏执,本质上与杨墨无异。 真正的“中”是动态平衡,需通过“权”(权衡变通)实现。 陈凡在文中举例,比如“祖宗之法不可变”这句话,其实就是违背了孟子的思想,行为太过于极端了。 坚守祖宗之法,其实不等于封闭自守。 学习他人,也不等于全盘照搬。 前者就是防“执一”,后者就是“纠偏反陷偏”。 一切都要以“权”的智慧推动社会文明的发展,在动态的调适中不断创新。 当他写完后,让学童们抄写了两份,一份贴在院中的大板之上,一份贴到了外面的院门处。 但陈凡的文章贴在大板上后,海鲤等人全都凑了过来品鉴。 海鲤作为他们这些人中,“学历”最高之人,在看到陈凡这篇文章的第一句话后,顿时惊讶的瞠目结舌。 为何? 因为这篇文章跟前几日他们几人写《生财有大道》时的文风,有了很大的变化,而且在思想上也有质的飞跃。 “文瑞这篇文章认题颇真,可以说将题中蕴含的意义一一体现的明明白白,虽然未尝务为高奇,而文内坚凝而外浑厚,如一笔书成。” “尤其是这篇文章里曲折相生,反正相顾,平舒叠幻,如山川之出云,以我看来,已经达到古文中之老境,这已经不是一般读书人能达到的境界了。” 陈轩刚来弘毅塾,虽然之前也看过堂弟的文章,但今天给他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 “文瑞,你是不是很喜欢欧阳修、曾巩的文章?” “吾观你这篇文章,似乎对此二人的文章研究很深啊!” 众人经他这么一提醒,顿时恍然。 郑应昌道:“没错,这篇文章确实有欧阳修、曾巩之文的影子,文法里对二人的技法运用纯熟,而且还不漏痕迹。” “以古文写时文,我看文瑞你这篇文章已经达到手眼别出,我行我法、于熟圆出苍坚的地步了。” 海鲤点了点头,用郑重的口吻道:“文瑞,今日之文虽然是你所写,但你也要细细观摩体察其中文意,若乡试时你能拿出今日这篇文章的一半水平,那今科乡试,你稳了!” …… 五日后,京口。 镇江府知府何启云与丹徒县县令石济良一大早就守在官道旁。 七月底,长江边的镇江府又闷又热,二人穿着齐整的官袍,虽然旁边有仆役打扇,但仍然汗出如浆。 终于,到了快接近晌午的时候,官道上出现了这一科南直乡试,翰林院侍读学士苗灏的仪仗。 两人赶紧让陪同的乡绅里老排队站好,不一会,苗灏的车架便在众人眼前停了下来。 何启云抢上前一步躬身道:“苗学士为我南直士子,真是一路辛苦,何某在府中已经备下酒席,还请苗学士移步,暂歇几日。” 他的话音刚落,轿子的轿帘被人撩开,只见轿子里坐着的苗灏清瘦无比,轿帘撩开,他却并没有抬头,手里似乎拿着本书正在读。 何启云努力看去,似乎那书皮上写着《增删卜易》四个字。 看到这,他不由想起京中同年给他的来信中曾经说到过苗灏此人。 此人为人清介耿直,虽然在翰林院做得清贵京官,但颇喜针砭时事。 除此之外,此人还有个爱好,那就是喜欢研究易经,而且颇喜欢给人算命。 就在何启云心里回忆着苗灏的信息时,轿子里的苗灏此时好像才从看书的沉浸中醒转了过来。 他放下书,走出轿子,对何启云道:“何府台,乡试在即,即将锁院,我不能在江北盘桓,但听说镇江乃是天下第一江山所在,贵宝地一定是风水上佳之所。” “我奉旨南下,为国抡才,路过此地,当拜会当地文昌帝君,以祈这次南直乡试顺利。不知贵府有无文昌帝君庙?” 何启云与石济良面面相觑,没想到这苗灏竟然搞这么一出,不过很快何启云便道:“有的,府学尊经阁后有文昌殿,天监年知府林鹗铸文昌帝君铜像一尊,高六尺,冕旒执圭,颇为神异。” 苗灏闻言,顿时大喜过望,点了点头道:“那先去拜见文昌帝君才是要紧事,速去速去。” 刚开始时,何启云与石济良还以为此君只是做做样子。 谁知苗灏转过头便念起了《阴骘文》:帝君曰:吾一十七世为士大夫身。未尝虐民酷吏。救人之难,济人之急,悯人之孤,容人之过。广行阴骘,上格苍穹…… 《阴骘文》全名是《文昌帝君阴骘文》,这本书是道家经典之一,全篇都是以实际案例导人向善的内容。 不过科举中,很多人相信“行善积阴德,天必赐功名”,加上朝廷背书,将其纳入《正统道藏》的行列,所以世人都说“科场得失,半在文章,半在阴骘”。 这年月不管是考生还是考官,都很相信这个,在士林中尤其被奉为圭臬。 话虽如此,但像苗灏这样,到了一地,竟然要步行入城参拜文昌庙,且全程背诵《阴骘文》的官员,那不说凤毛麟角吧,也只能说他独树一帜了。 到了府学,一行人将他引入文昌庙。 苗灏先是四顾一番,见庙中果然有个铜塑的神像,身着帝王冕旒,手持玉圭,两旁配侍着“天聋”、“地哑”二童。 苗灏似乎松了口气,满意的跪拜行了礼。 待出了殿门,他方才道:“因为赶路,本官从北直隶坐船,一路都未下船,心中终日惴惴,今日拜得帝君,心中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一帮子镇江官员全都无语至极。 就在这时,旁边不远处有人念诵文章:“时人欲矫异端之偏,而不知其自陷于偏也!盖不偏之谓中;而用中者权也。” “子莫欲矫杨墨之偏而不知权焉,则亦一偏而已!此大贤斥其弊以立吾道之准也。” …… 苗灏听到这文章,眼睛微微眯起,终于从一个神棍恢复成了名儒的做派:“念诵文章者何人?” 何启云连忙派人去找。 片刻之后,一名府学的士子被带了过来。 苗灏抚须道:“你刚刚所诵之文,是你写的?” 那士子摇头道:“回这位大人的话,这是学生前几日去海陵弘毅塾,弘毅塾那日院讲,夫子生员陈凡所写。” 苗灏转头看向一旁,这时,队伍里的洪升道:“陈文瑞是上一科的南直隶院试案首,颇有才名。” “这位是洪升!”何启云小声在一旁介绍道。 苗灏见是名儒,躬身朝洪升一礼。 “陈凡陈文瑞!”苗灏这人,最是神神叨叨,他转头看向文昌帝君神像,“这时候听到这篇雄文……也不知此人会不会参加乡试。” 第333章 龙潭官道 苗灏这人虽然有些喜欢神秘主义,但到底为官多年,还是比较注意观瞻的。 从府学出来后,他拒绝了知府和地方乡绅的邀请,直接带着随从往西去了,甚至还拒绝了丹阳县令的陪同请求。 过了丹阳,这一千多里行程就算快要结束了,一行人刚刚到了龙潭,就看见远远的又有人站在路边。 下人向轿子里的苗灏禀告时苗灏还不甚注意,毕竟应天府是大梁南都,迎来送往的官员极多,南京东门官道上有人迎来送往很是正常。 谁知行到近前,有人拦住轿子,说是督宪苏时秀在官亭摆酒,为苗学士接风洗尘。 苗灏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苏时秀是陛下钦点的东南督师,圣眷正隆,出京时便有好友提醒他,苗灏的第三子正好参加这一科南京乡试。 对方虽然不曾明确请他帮忙,但有的时候官场中人说话,绝不可能太过露骨。 对方提点到这种程度,自己若还是不懂,那这么多年的官场就算白混了。 他很反感科场请托这种事,但只要身在官场,有些事却不能随着性子。 苗灏坐在轿子里思索了片刻方才拉开轿帘,笑着走了出去。 这时候,堂堂督师东南五省的苏时秀竟然已经亲自迎到了轿旁:“苗学士,京中一别,没想到竟在此地见面,人生之际遇,实在是难以揣测啊。哈哈哈哈!” 面对苏时秀的寒暄,苗灏拱手笑道:“本兵为国分忧,以儒冠统帅三军,实在辛苦!” 官道上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苏时秀一伸手道:“略备了些薄酒,请苗学士赏光!” “请!” “请!” 同为京官,两人坐下后当然要聊一聊京中风物,苏时秀与苗灏其实并不熟,但官场中人,关系七拐八绕总能扯上。 几杯酒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总算热络了一些。 这时苏时秀放下夹菜的筷子,突然叹了口气道:“今年南方有倭乱,江北十二府又遭蝗灾,各府县学田歉收,生员膏火银缺额三成,幸得户部王侍郎允诺,今冬加拨五千两协济!” 说完,苏时秀端起酒杯,以袖掩面喝了一杯,眼睛却灼灼的看向苗灏。 苗灏心中一动,知道对方这是话里有话。 所谓户部王侍郎,其实就是他的同门世兄王觳,现任户部右侍郎,出京时,就是他跟自己提及了苏时秀家三子参加乡试的事。 苗灏久在翰林院,不清楚王觳与苏时秀之间有什么利益纠葛,但对方这么一说,他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私事却已经被苏时秀拿捏了。 原来身为翰林官,按制有三百亩族田是可以免税的,但这需要经过户部备案。 自己之前找了几次王觳,但事情却一直拖了下来。 苏时秀这时候提及什么江北蝗灾,学田歉收,他哪里说的是什么学田,分明是用这件事来提醒自己。 苗灏一时之间心里挣扎,他想把事情说清楚,义正言辞的拒绝,但对方压根没提乡试的事情,没辙,他只能端起酒杯干笑两声算是附和。 苏时秀知道这么清贵的翰林官员最好拿捏,见苏时秀眉宇间有不安之色,心中暗笑,当他放下袖子后随即又笑道:“朝廷事多,仆这私邸也不让人省心。” “我有一子,近作《井渫不食论》,传扬出去,却被老友批驳,谓之【气胜于理】,这少年人呐,不管是心性还是文章都欠火候!” 苗灏听到这,脑袋都疼了。 苏时秀这句话什么意思? 一者,当然是告诉他,他儿子是有文集流传的。 第二则是他儿子的文集有这许多人点评,暗示自己其子“才名”已显。 这次苗灏不能再不说话了,只能笑道:“本兵戎马倥偬间,还要操心家事,让下官想起放翁诗句《冬夜读书示子聿》!” 说罢,他诵道:“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学业上本兵也无需催督太急,还是循序渐进为要!” “苗学士说得太好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嘛!” 苗灏实在不喜欢打这些机锋,于是起身拱手道:“本兵,我奉皇命南下,不宜乡试锁帘在即,就不多驻留了,待得考完回京,再行拜见。” 苏时秀哈哈大笑道:“也好也好!来人呐!” 这时,有下人端了个盘子走了过来。 苗灏一看到那托盘,顿时大惊失色:“本兵,这……不妥吧。” 苏时秀拉起苗灏的手道:“势远,你误会了!” 说罢,他将托盘上的红布摘下,露出一方砚来。 这砚是一只澄泥砚,于平常人家而言,这砚台算是珍贵,但以苏时秀和苗灏的身份,这砚台其实很普通:“势远,东南再见,总不能空手,朝廷有规矩,你这身份又不方便受些贵重的东西,就这小砚聊表心意!万万勿辞!” “这!!!”苗灏神色纠结的看着砚台,他当然知道这砚台里绝对有文章。 但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如果直接拒绝,那就把人得罪了。 可若是收下,那…… 眼看着苗灏久久不接那砚台,苏时秀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气氛逐渐尴尬。 好半晌,苗灏将那托盘一推笑着对苏时秀道:“昨夜我于庭中占得一【风火家人】卦,九三爻动曰:家人嗃嗃,悔厉吉。” 苏时秀闻言,又习惯性的眯着眼看向苗灏。 风火家人,九三爻动。 下卦离火(?):象征内在明理、温情 上卦巽风(?):象征外在柔顺、渗透 “火得风助,家道昌明”,这卦象强调家庭成员需明理而谦和。 九三爻又有什么特性呢? 阳爻居阳位(当位)但处下卦顶端:刚强过甚,易失中和 上下爻关系: 与上九无应(两阳相斥)→ 缺乏长辈调和 与六丨四逆比(阳乘阴)→ 压制配偶/晚辈 再看卦辞:家人嗃嗃,悔厉吉 “嗃嗃”是象声词,描写“严厉呵斥”时候的样子。 这句卦辞说的是“治家手段太过刚硬,导致家庭关系紧张,家长因为过度严厉最后心生悔意,殊不知,这时候危机就要到了。” 但这个卦辞的最后还有一个“吉”字…… 苏时秀大概是懂苗灏的意思了,什么解元之类的就不要想了,但一个举人或许还是能保障的。 苏时秀心里有些失望,但最后勉强笑了笑:“没想到苗学士还擅占卜一道。” …… 龙潭官道上,苏家的下人来到轿旁:“老爷,仪仗要不要打出来?” “打?打什么打?怕别人不知道老爷我来了是吧?赶紧走!” 第434章 租房趣事 三年大比,以诸生试之直省,曰乡试! 乡试是大梁科举三级考试中的真正起始阶段,科举选官正式从乡试开始。 乡试一词来源要追溯到《周礼》,其中有“大司徒之设,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 这里的兴,其实就是举的意思。 乡大夫举贤能者,以饮酒之礼宾之。 乡举一词便出于此处。 不过那时候的乡举不考试,而是荐举。 到了汉代取士,有举文学、举明经有道等。 唐朝取士,参用诸科,由州县者曰乡贡。 到了宋代,由外府解送礼部之前,必先考试,其情与大梁的乡试便有些相似的。 所以百想便把乡贡称之为乡试。 乡试除了“乡贡”之外,还有很多别称,比如秋试,因为乡试规定在八月举行,这时正是仲秋,故而得名。 乡试还称呼秋闱、省试、观场、大比、乡荐。 其中“观场”这个称呼最有意思,因为很多生员“年年科举,岁岁观场”而得名,意思是每次都来参加考试,但参观一番场地后便回家了,由此可见,乡试之难。 今年秋闱,陈凡因弘毅塾夫子中有三人参加考试,为了安置学童,故而并没有提前来南京。 等他跟陈轩、郑应昌、沈彪、徐怙等一众人到了南京时,城中的大小旅店全都已经住满了人。 其中徐怙虽是徐家二房,但因为其岳家在南京,故而并不担心住处,徐怙邀请陈凡等人去他岳家住下,但毕竟隔着一层关系,不大好去打扰,故而被陈凡等人拒绝了。 待他走后,陈凡等人一商量,最后还是决定去贡院附近赁一居所暂住。 陈轩和郑应昌两人都有乡试的经验,以前他们住不起旅店,都是跟人合租民居,故而自告奋勇,带着陈凡朝试院走去。 说实话,陈凡虽然几次来南京,但从来没有进入这些街巷之中,一路逛过去,看看这个时代的南京百姓生活,还挺有意思。 不一会儿,到了隔着试院三四条街的庆丰街,沿途几乎家家户户都贴了招租的“广告”。 到了一家门口,陈凡朝二楼一看,竟然看见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子坐在窗口做针线活,见他们一群男人看过来,那大姐儿抿嘴一笑,顿时将沈彪的魂都勾了去。 这年月,他哪里经过这般阵仗。 就在沈彪盯着那大姐儿一瞬不瞬时,旁边已经有几个生员打扮的也是色与魂授般抢先一步敲响了门。 不一会儿,门被人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听说这群士子要租房,立刻开出了一人二两银子的房费。 那几个士子虽然肉疼,但一想到楼上的那个美娇娘,立马硬着头皮交了房费。 沈彪见状,唉声叹气,只怪自己慢了一步,让那几个生员捷足先登了。 谁知郑应昌哈哈大笑,指着沈彪道:“别看了,都是积年的老伎俩了,那房子定然又破又坏,住不得人的。” 沈彪和陈凡闻言,顿时好奇地看向他。 郑应昌道:“哪来那么多的仙女儿?都是这些房东临时请来的土娼,专门骗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第一次租房的生员。” 沈彪闻言瞠目结舌,没想到竟然还能这么搞? 陈轩笑了笑:“听前辈们说,有些人家租不出去,要么是用土娼勾引士子,要么在家里挂些腊肉咸鱼,等你真住进去后,女色没了,口腹之欲也混不到了,到时候才觉得花得冤枉银子。” 众人“哈哈”大笑,都觉得这经历实在新鲜有趣,又为刚刚那群士子的“倒霉”开心无比。 接下来,老郑又说了不少乡试中的趣事。 就说这生员老爷,平日里在乡下着实是个人物,但到了南京,这些老爷们就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见什么都新鲜。 上一科时,有个凤阳府的士子到了南京,有一日他去店里买东西,临走时,偷了几根墨条藏在袖子里。 店家看见了便揪住那人不放,谁知那凤阳府来的秀才骂道:“我是奉着皇帝圣旨来乡试的,你们还敢污蔑老爷我做贼?你污蔑老爷,那便是侮辱了陛下。” “然后呢?”沈彪好奇问道。 “天高皇帝远,他几句大话如何能吓倒商家?但商家也怕!最后只能将他放了。” “怕什么?” “怕他将这贼拿了,明日就要被凤阳府的士子把店围了。” 众人听完皆是摇头。 “还有一事,咱们选的寓处一定要有茅厕。” 郑应昌话刚说完,就见陈轩连连点头。 陈凡也来了兴趣:“难道南京城的寓所都没有茅厕?” “哎哟,文瑞,你是不知道,乡试最麻烦的就是解大手的问题,现在想起上一科时我头还疼呢。” 原来上一科郑应昌租的房子没有茅厕,男人们又用不惯马桶,所以只能去院子外面大街上找空地解决。 乡试一下子涌入这么多考生,全都挤在试院附近,到了那时,只要是稍微偏僻一点的地方,全都是一堆一堆的小小金山。 有浪荡的士子当街方便,偏要等到大姑娘小媳妇经过时,“唿”得脱下裤子…… 陈凡到了这个时代,一直都谨小慎微,处处以士人的行为规范要求自己。 到这时,他方才觉得这个世界鲜活了起来,就算是读书人,也特么不全是“之乎者也”的迂腐家伙,暴露狂在这礼教下原来更多唉! 沈彪听到这头皮发麻道:“大白天的,当着女人家的面,如何,如何……” 陈轩苦笑道:“天黑你就只能憋着了!” 沈彪闻言大急:“为何?” “挨到天黑,到时候必踏了一脚屎回来,屋子里全是臭味,睡都睡不好。” 这下子不仅沈彪头皮发麻,就连陈凡也怵了,早知如此,早早就应该来南京定下旅店啊。 偏偏前些日子陆为宽、刘讷、黄其霰等都说要借房子给他,却被他怕打扰人家一一拒绝了。 现在好了,处处都是“黄金”,就捡吧。 就在四人一边走,一边小心扫视周围空地时,突然远处有马嘶声传来,很快,蹄铁砸在青石板路上的清脆声越来越近,周围百姓纷纷避让。 “谁竟然当街纵马?”沈彪怒视马行来处,愤愤道。 转眼间,那马已经行到近处,几人连忙侧身避让到路边,可那马上的骑士一提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前蹄腾空而起,最后在几人面前停下。 只见马上一个身穿宝蓝武士服的女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几人,最终将目光放在陈凡身上:“找你几日,怎么今日才到,住处都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带着你几位友人快随我去。” 郑应昌看了看马上女扮男装、英姿飒爽的骑士,又看了看陈凡:“东家,这谁啊?” 陈凡气急败坏道:“勇平伯的嫡女,我们不要听她的,自己找住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郑应昌道:“女公子,我是弘毅塾的夫子,陈文瑞雇来的舌耕,我去,我跟你去。” “哈?”特么的老郑。 “女公子,我是陈团总手下的哨长,我也跟你去!” “沈彪,你……” 沈彪陪笑道:“团总,你也不想半夜踏一脚屎上床吧?” “……” “女公子,府上离试院近吗?” “大哥你怎么也……” 陈轩拍了拍陈凡的肩膀,叹了口气,一切尽在不言中。 【PS:这一章有关于乡试的描写,借用了陈DU秀的《实庵自传》中的描写。这是记载他清朝末年去南京赴考乡试时见闻,很有意思,很值得一读。】 第435章 大哥你变了 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从这一刻起,陈凡等人才明白,大梁开国传承至今的勋贵之家,到底跟他们这些普通D丝人家究竟有什么区别。 勇平伯府位于夫子庙贡院街东,府邸后门与贡院高墙仅隔着一条三丈宽的青石板巷,步行至于考场入口不过百步,可以说这里就是南都文脉核心中的核心,秦淮河支流绕府而过,就连陈轩也连连感叹“藏锋聚水,文曲之地”。 顾彻眉翻身下马,很快就有下人接过马缰拴在一个雕刻着精美虎头的拴马桩上。 后面陈凡几个提囊枴鼓的“乡下人”刚一抬头,就被伯府那五进三路,黑漆金钉、双立石狮的气派景象给震慑住了。 四人中只有陈凡还稍稍好些,毕竟另一个时空中看了不少景区,但景区归景区,一眼就知道那是国家的。 可眼前这伯府,却是人家顾彻眉家里的。 富贵逼人呐! 沈彪这个没见过世面的,见管家摸样的人迎了出来,正跟顾彻眉说话,趁着这档子功夫,他指着两丈高的院墙道:“文瑞,这大梁朝,能把府邸建成这样的,屈指可数了吧。” 谁说不是呢,只见那院墙上还嵌着瞭望孔,角楼上设有弩窗,看到这众人才反应过来,这位勇平伯顾敞那是既贵又富还手握实权,毕竟人家是朝廷任命的南京守备,南都勋贵中的第一人。 “我让管家收拾了四个清净的院子,就在秦淮河畔!”就在刘姥姥们看着高墙大院啧啧不已时,顾彻眉已经跟管家交待好了,来到陈凡的旁边。 “顾小姐,我等一定好生监督文瑞,务必让他今科乡试高中!”狗腿郑应昌谄媚之情溢于言表。 顾彻眉看了看他:“你叫郑应昌吧,跟画像上不太一样啊!你家尚欠高邮州通达银庄五百三十二两七钱本金,这一科若还是不能考中,银庄的人就要收了你家的祖宅。” 郑应昌:“……” 说话间,顾彻眉转头看向陈轩:“你是陈凡堂哥?你是这几人里最老实的,不过人善被人欺的道理你却不懂,胡家那么对你,你就这么灰溜溜走了?” 陈轩满头大汗:“实在是,实在是不忍……” 他的话还没说完,顾彻眉一挥手打断道:“你要有心,我叫人绑了那胡芳来,到时候蒙着面,给你亲手剁了他一根手指,如何?” 陈轩:“……” 沈彪有话要说,谁知还没说话,他就被打断了:“你娘死了,你爹另娶,你一气之下带着你弟弟另立门户,这么多年以来,满心满腹想的都是出人头地,让你爹后悔。” “倒是有点志气,只是不多!就因为你的溺爱,你弟弟如今被你养成了个废物。” 沈彪:“……” 顾彻眉头转向陈凡,陈凡立刻打断道:“你调查跟踪我们?” 顾彻眉丝毫没有女子的羞涩,理所当然道:“你若是中举,就是我顾彻眉的男人了,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我当然要打听清楚。” “吓………………” 听到顾彻眉这话,周围三人不约而同跳开两步,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中间孤零零的陈凡。 陈凡老脸一红:“瞎说什么,什么我是你的男人?顾小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可从没答应过你什么。” 顾彻眉撇了撇嘴,一副你迟早都是我的人的表情。 就在几人说话的档口,有人从府里走了出来,见到一行人后,他径直走到顾彻眉身旁:“表妹,这几位是?” 顾彻眉看了他一眼,也不搭话,招手让管家过来后吩咐道:“带这几人去临湖别栖那四个院子,吃喝用度有什么短少的,全都补齐!” 管家看了陈凡一眼,随即低头道:“是!” 事情安排了,顾彻眉头也不回的直接进了府,留下一帮大男子面面相觑,气氛着实尴尬。 但刚刚出来的那男人好似不在意顾彻眉的冷落,朝几人拱手道:“在下叶钊,字时勉,几位都是来南京应举的生员吗?” 众人见他态度谦和,于是纷纷回礼,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 叶钊笑道:“我与几位一见如故,待乡试考完,诸位若是有时间可以去我盱眙老家住上几日!” 众人一一拱手称谢后,叶钊便笑着离开了。 待他走后,管家领着四人进了府,勇平伯府的内部并不奢华,不过占地极大,众人一边走郑应昌向那管家打听刚刚那叶钊。 “叶公子是临淮侯次子,临淮侯与我家伯爷是姨表兄弟。” 陈凡闻言好奇道:“临淮侯次子?勋戚之家也能参加科举?” 陈轩在一旁道:“原则上朝廷是明令禁止。但勋贵旁支庶子若是放弃爵位,是可以以民籍参加科举的。” 管家笑道:“叶公子从小便好读书,人也聪明孝顺有志气,早早就跟侯爷说了,他放弃临淮侯府的身份,将来要参加科举,这不,只用了六年,叶公子便考中了生员,听说这一科很有希望中举。” 听完后陈凡几人颇为惊讶,要知道出生在勋贵之家就相当于端上了朝廷的铁饭碗,就算是庶子或是旁支族人也是由朝廷供养,一辈子衣食无忧的。 但这叶钊能舍弃舒适圈,用科举给自己蹚出一条路来,不得不说,确实是跟管家说的一样,这非有大志气是不可能有这决心的。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顾彻眉口中的“临湖别栖”,这里的几间院子看起来平平无奇,院子只不过略比徐述这些乡宦人家精致了一些。 这时,那管家道:“伯爷和小姐两月前吩咐工匠专为……” 说到这,他的目光看向陈凡,随即又移开目光笑道:“专为诸位公子建了这几所别院,为了几位公子能有个安静的环境,小姐交代这里的屋舍地基全都要悬空三尺,里面填充的都是陶粒。” “窗棂镶嵌的双层西洋琉璃,地面铺舍西域绒毯,不管是外面还是房间里,绝无杂音!”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外表平平无奇的房子竟然有这般专为他们的设计。 待那管家告辞后,众人走进房间里,老郑立马变了脸,眼睛通红声嘶力竭道:“好你个陈文瑞,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竟然也吃起了软饭。” 沈彪在一旁摸摸这个,摸摸那个,连连点头道:“这软饭……香!” “滚滚滚!”陈凡正在驱赶几人,谁知道头顶凉风习习,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屋顶处一个隐藏的竹制风轮缓缓摇动,凉风阵阵,沁人心脾、 众人循着机关来到隔壁,两个侍女正摇动竹把。 卧槽,腐败啊,人力版电风扇,江南酷热的中秋,这简直是居家神品。 想着若是租赁寓所后的那番惨烈,就连陈轩也再次拍了拍陈凡的肩膀:“文瑞!勇平伯和顾小姐待你不错,实在不行,你便……从了吧!!” “大~~~~哥~~~~~你变了!” 第436章 熟人不少 在勇平伯府住了几日,顾敞和顾彻眉就再没出现过,除了每日里送饭、收拾房间和浣洗衣物的侍女们之外,陈凡几乎以为他们四个人已经被彻底遗忘了。 八月初九一大早,管家三更时分就来到临湖别栖,此时陈凡等几人早就起床洗漱,管家来到几人面前,身后跟了四个小厮。 “陈公子,我家伯爷知道几位今日乡试,早早就备下考篮,诸位看一看,还有什么短缺的,我立马命人补上。”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的小厮提了四个木质的考篮来。 其中三个是普通的松木制成的考篮,而独有一个用料考究,上面浮刻着吉祥图案。 那几个小厮将考篮的抽屉一一拉开在地上排布好,只见里面全都是上好的笔墨砚台,油布帘、盖的毡毯、蓝靛布袋、果脯点心、人参……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这考篮里没准备的。 不过只有那个精致的考篮内,点心做得奇形怪状,要不是颜色正常,简直就像是小孩捏的。 见陈凡的目光看到那些点心,管家老脸一红道:“陈公子,这考篮是我家小姐专门为公子准备的!” 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再次扫射了过来,但这些天陈凡久经考验,脸皮也厚了许多,他拱手对管家道:“谢过伯爷、小姐,不过我等已经备好了考篮,贵府的好意心领了。” 管家劝了几次,但陈凡坚持不收。 这倒不是陈凡有什么“大男主主义”,不好意思接收人家女孩子的心意。 实在是乡试那是大事,所有的考具全都要自己一一查点方可,尤其是吃的东西,陈凡看到那些歪七八扭的点心,真害怕到时候吃出啥问题出来,在号房里穷折腾。 那管家见状一脸的为难,陈轩在一旁的:“既然是主家心意,文瑞你便拿一块糕点带着吧?” 陈凡点了点头,从那些奇形怪状的点心里挑出一只老虎来:“顾小姐这只老虎捏的栩栩如生,这心意我就收下了。” 一旁的管家见到那“老虎”,眼睛跳了跳,这哪里是什么“老虎”,分明是小姐捏得蟾宫折桂包,蒸制的时候散了架,月兔也蒸成了“老虎”。 从勇平伯府出来后,不一会便到了试院的仪门处。 话说住得近就是好,他们提着沉重的考篮,也不费劲,到了地方气定神闲,别的刚刚赶到的考生,衣衫都已经湿透,有的更是浑身透着一股酸爽的味道。 过了五鼓,仪门前的广场早已人头济济,整个南直隶,参加了州府县科试、录科、录遗的生员,南监的贡监、茵生、官生全都集中到了这地儿,沈彪寻了个高处看了,赴考的人数约莫有四千多人。 “咱们南直乡试,国初时定额一百人,虽然这几年渐渐涨到一百五十人,但每年生员、监生的人数也在逐年递增,增加的五十个名额根本不够用。” “是啊,国初那会儿参加乡试的生员,包括学官、未入流官吏统共一起,也不过千把来人,那时候却录了一百人。咱们现在四千多,却去抢一百五十人的名额!” “唉!!!” 周围的士子闻言,纷纷唉声叹气。 就在这时,不远处淮安府考生的队伍里走出一人来,朝着陈凡等人招手:“陈兄!” 众人一看,招手的不正是前几日看到的叶钊。 “陈兄,你们出府,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理应一同前来!”叶钊说话间看向几人的考箱。 见几人的考箱全都是竹编的,叶钊脸上顿时涌出笑意来,他伸了伸手,将手里松木制作的考箱放在众人眼前,故作诧异道:“咦?表妹没有给诸位准备考篮吗?” 众人见他这摸样,哪还不知道他的想法,纷纷意味深长的看向陈凡。 陈凡笑了笑:“已经叨扰太甚,不好麻烦主人家。” 叶钊闻言,还有点感动,他摇了摇头道:“虽说勇平伯府不在乎这点东西,但几位读书人的持守,在下还是佩服的。” 好嘛!这个棒槌肯定还不知道顾小姐对陈文瑞的心思,若是知道了…… 郑应昌和沈彪二人不怀好意的看向陈凡,嘿嘿直笑。 就在这时,又有人招呼了过来。 “陈案首!陈案首!” 众人听到这人群里竟然藏了个案首,纷纷侧目。 陈凡看到来人,连忙拱手道:“原来是李兄。” 原来来人正是淮州府兴化县的李存疏,院试时跟陈凡考前结识,没想到乡试又见面了。 “李兄,你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 听陈凡这话,李存疏刚刚还很高兴的脸上露出了哀伤之色,上次土寇诈城,兴化县被攻破,李家作为兴化县最大的乡宦人家,老宅被洗劫一空,李家众人仅以身免。 听说李存疏后来变卖了部分房屋田舍,又向在京为官的二叔拿了笔银子在家乡办起了团练,发誓要找贼人报仇。 叶钊显然也听过李存疏的名字,他上前拱手道:“兄台是不是兴化李阁老的后人?” 得,陈凡现在才发现,科场上,越往上走,世家子弟便越多,这年月普通人想要出头实在太难,他们几个都是祖坟冒了青烟才能站在这里的。 说官宦子弟,官宦子弟便又来了一个。 不远处有人朝仪门挤了过来,等候点名的士子们被挤得东倒西歪,一个个站定想要抱怨,却见十来个营兵护着安步当车的两人,众人便立刻闭了嘴。 陈轩看到那行人,脸上露出纠结之色。 “苏得春、胡芳。”陈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此刻,被众人保护下的两人,胡芳一边走一边用扇子掩住嘴轻声道:“三公子,这可如何是好?来的路上,沈先生说了那几篇文章你背得结结巴巴。” 苏得春满不在意:“大略记住即可,以我的能耐,只要有个思路即可,再说了……” 苏得春看了看左右,用极低的声音小声道:“《天于贤》那篇我背得滚瓜烂熟!” 胡芳被这句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这些日子,这位苏三公子好像笃定乡试一定会考《天于贤》这题,倒是在这题上下了不少功夫。 当然,沈应经布置的几题,他也背了,但没了沈应经的管束,他终日里混迹勾栏书寓,浑没将那几题放在心上,只两日前草草背了几遍便算是交了差。 现在胡芳只能祈祷乡试真的考《天于贤》这一题了。 第437章 贡院考神 乡试的点名、搜检流程跟府试、院试差不多,对于陈凡一行人来说早已轻车熟路。 在棘闱大门口时,陈凡还看见了几个老熟人。 周三近和勇平伯顾敞。 周三近依然那副风宪官不苟言笑的样子,明明看见了陈凡,却装作看不见似的,目光驻留片刻后便继续巡视起来。 至于顾敞,勇平伯依然一副笑呵呵,人畜无害的样子,见到陈凡他微笑朝他点了点头,陈凡赶紧站定,躬身朝他行礼。 不要误会,吃住在人家那么久,见到主人家,总是要客气客气的。 不过勇平伯客气归客气,却没有在搜检上像陈湘那样给予方便,陈凡该脱的一件不少,想要成为体面人,终究是要经历一些不体面的事情,懂的都懂。 等过了搜检,陈凡也跟小伙伴们彻底分开了,到这会,他才有空打量起试院来。 虽然院试的时候也是在试院考的,但院试跟乡试相比,那简直就是小儿科了。 这时候的试院外墙上早已遍插棘刺,内外无人能逾越,“棘闱”这个乡试的别称就是从此而来。 大梁各省的乡试在省会举行,贡院也全都建在城市的东南方。 南京试院大门上正中悬挂“贡院”墨字匾,东西各建一坊,分别是“明经取士”和“为国求贤”。 贡院大门外是东西辕门,大门分左中右三门,进了大门后为龙门,门内又平列四门,盖取“虞书辟四门”之典。 从中门进去,沿着中轴线一直往里便是“至公堂”,堂前有一幅楹联: 号列东西,两道文光齐射斗; 帘分内外,一毫关节不通风。 至公堂是监临、提调、监试等外帘官的办公之所,至公堂后有飞虹桥。 过了飞虹桥有一道门,所谓的外帘和内帘的区域划分就是通过这道们。 而龙门和至公堂之间有一楼,号曰“明远”,此楼居高临下,全闱内外形势一览无余,到时候监临、监试等官员就是登上此楼稽查士子有无思想往来的举动,以及执抑人等是否有通传交通的弊情。 到了晚上,这个楼上吹角击鼓用来代替打更。 吹角的时候,有人在旁高喊“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让人听着毛骨悚然。 试院的四个角还立有大旗,此旗平时束而不放,遇到有突发情况放而警众,棘闱外巡视兵丁看到之后就会破开大门前来救援,但这种情况若是发生,那除非是出了天大的事情,要不然就算是有生员在考场死亡,这旗也是不能展布的。 陈凡一边好奇的观看乡试考场布置,一边跟着人流朝至公堂走去,至公堂前是个超级大的院子,到了院子前队伍的行进速度便慢了下来。 不一会儿,陈凡就看见院中摆放着一尊神像,那神像须发皆是张,长得豹头环眼。 因为上次来院试时没有看到这个,陈凡向旁边一士子打听道:“这位兄台,这是什么神仙?” 那士子五十多岁,他看了眼神像,随即用虔诚的口吻道:“这是考神张飞,看见神像前那红旗了嘛?到时候你拜考神时,心里一定要跟着旗子上的大字念,不然会有冤鬼纠缠,坏你前程。” 陈凡抬头看去,果然有面朱红色大旗立在神像前,微风一送,那旗上写着“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张飞成为考神,具体原因陈凡不清楚,但历史上的张飞绝不是“海陵罗贯中”笔下的粗鲁武夫,这人书法极有功夫,遒劲雄迈。 传世者有《刀斗铭》、《记功题名刻石》、西川平都山的《立马题名碑》等,想来有此等本事,当个考神也不至于失格吧。 至于为什么到了乡试要招徕冤魂怨鬼? 听海公说,这是希望这些冤屈鬼们,在考试放榜前将冤仇一笔勾销。 以免仇人中举,门厅炽热滚烫,冤鬼们不敢上门,以至于有冤无处申了。 陈凡跟随着众人朝张飞行了礼,走了“流程”之后便过了桥入帘。 他的考位在宙字三百二十二号。 拿着号牌的他,在去往号舍的路上,心情一直很紧张,生怕抽中了个屎号,要是那地儿可就麻烦了,五谷轮回之地,耳边是“噗通噗通”声,鼻中是滂臭的味道,一天坐下来,尤其是炎热的中秋,那滋味,别提多爽了。 好在他的运气不错,号房在一列号房的中段,距离屎号还隔着二十来间,刚刚给陈凡讲解考神的那位老头生员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此刻他的号房正对面就是旱厕,陈凡分明看到老头浑身颤抖,一屁股坐在地上,转眼间就嚎啕大哭起来。 “苍天啊,学生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差啊,学生考了二十几年,这一科可是老夫最后一次机会了,怎生的,怎生的……” 周围人纷纷向他投去怜悯的目光,陈凡看着他因为颤抖而抖动的花白鬓发与胡须,心中同样戚然。 有的人可能觉得这种人太迂,都一把年纪了,还来考什么科举,遇到这一点挫折就哭天抢地的,纯纯白活了一辈子。 殊不知当一个人背负着全家的期望,等到最后却是破灭,那种绝望,能只是哭,而不是以头抢地,这就已经很体面了。 很快,动静闹大,周围有号军提溜着那老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那老头唯唯诺诺,抽抽噎噎的收了声,随即被那几个号军一把推进了号舍,压根没有丝毫同情和怜悯。 陈凡看了看,摇了摇头,走进了自己的号舍。 这号舍外墙高八尺,号门高六尺、宽三尺,陈凡按照之前海鲤等人教授的经验,进门就开始搭设油布。 周围有经验的考生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陈凡歪头看了看,找到了巷子口的水缸,知道那是中午做饭生火、用水的地方便缩回了脑袋,进了号舍后将考篮里的东西能挂起统统挂起,不能挂起的分明别类安置好。 等他忙完这一切,便将一块木板搭在砖墙的缝隙中,拿了块毯子搭在肚皮上睡了起来。 真累了,折腾了大半夜,任凭外面吵吵嚷嚷,很快他便轻轻打起了鼾! 第438章 鬼啊 “也不知道陆慕贞在宫里怎么样了?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我还欠她不少银子呢,若是能去北京,也不知道能不能找人带个信儿,请她出来一下,当面还给她!” “也不仅仅是还钱,主要还是想看看久久未见的弟子。” “好吧,说实话,慕贞长得确实挺好看的,就算是单纯欣赏欣赏也是一种享受。” “其霰!小神婆,她天天神神叨叨,会不会是算到了些什么?” “要不然看我的眼神为什么总是怪怪的,好像一副吃定我的样子?” “呵呵,小丫头,年纪不大,还没张开呢,就想摘我这朵食人花?早恋是要判刑的!是要被社会唾弃的,而且我对幼丨齿也没啥星期,毕竟这年月也没有JK,也没有白丝袜。” “欧巴~ 我们玩个小游戏吧?猜猜下一名乘客,下一脚先迈左脚还是右脚?猜错了嘛……” 女人拖长尾音,笑得像只刚偷到鸡的小狐狸,“就挨一巴掌哦!” 陈凡内心OS:啊?这么突然?不过看她这么可爱,应该……就是轻轻拍一下吧? “右脚!” 全智贤嘴角弧度瞬间扩大,眼中精光一闪:“错啦!” 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脆响,堪比过年放的二踢脚!陈凡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仿佛有金星在跳霹雳舞。他懵了:这手劲……是练过如来神掌吗?! 陈凡捂着火辣辣的脸,倔强的小火苗“噌”地冒起来:“不、不算!再来!” 全智贤欣然应允:“好呀!” 陈凡瞪大眼睛,死死盯住下一名乘客的脚,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尊严的生死赌局:“左……左脚!” “又错!” “啪——!” 又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力道精准,角度刁钻,陈凡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扇出窍了,身体随着车厢晃动,像个不倒翁。 “再来!!!!”陈凡输红了眼,咬牙切齿的看着明眸皓齿的全智贤。 很快,一队大兵拍着队列朝他们走来。 …… “啪!!啪!啪!啪!”陈凡捂着脸,眼前的女人逐渐从全智贤变成了顾彻眉,“不要~~~不要再打了……” …… “不要再打了,毁容了!” “醒一醒,刁你妈,醒一醒,没见过在秋闱睡得这么香海做梦的。” 陈凡隐隐约约听见“金陵雅言”的声音,随即他的胳膊被大力摇晃。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只见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号军一边推攘着他,嘴里一边骂骂咧咧。 “嚯嘶尼玛,终于醒咯,把你眼屎擦一擦,第一场要放题了!” 陈凡听到“乡试”两个字,这次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好可怕的梦,他下意识摸了摸脸,嗯,没肿。想到最后顾彻眉的那张脸,他连忙甩了甩头,强行将这张脸驱赶出了脑袋。 “谢过这位大哥!”陈凡朝那人拱了拱手。 那个号军翻了个白眼,随即站到陈凡号舍的对面,拄着腰刀,死死盯着陈凡,像是防贼一般。 “通!”一声砲响,陈凡知道这是要放题了。 他赶紧拿出搜检后发放的考纸,以及笔墨砚台水注这些。 刚刚安顿好,考题便由书役举着牌子走进巷子里展布开来。 今天的乡试第一场考生要制义七篇。 陈凡看向大红展牌,眼睛突然瞪大:“卧槽,沈先生真乃神人也!” 黄字二十七号的号舍里,终日沉迷酒色的苏得春也同样被号军摇醒。 起来后的他脑袋昏昏沉沉,仿佛有人用布紧紧勒住了他脑袋一圈,不疼,但就是不爽利。 他的眼袋黑的有些吓人,下牙床的一颗牙齿有些松动,他最近总是喜欢用舌头去顶。 就在这时,展板来到面前。 苏得春心情激荡的看向展板,只见那四书义第一题…… “什么?” “竟然是《生财有大道》?” 看到这,他脑门上的汗“唰”的一下流了下来。 “不,不对啊,为什么不是《天于贤》?明明苗灏出京前还递了折子,奏请陛下依制宿中宫,恢复【椒房之幸】!” 苏得春分明记得邸报上写道:“《春秋》重嫡嗣,所以定国本而塞乱源也。” “这,这,这分明是……,为什么会不考《天于贤》?”苏得春双目赤红,好像要将那展板吃了似的。 宙字号舍内,陈凡兴奋的将考题录入草稿纸中。 四书题三道: 第一题,《生财有大道》 第二题,《晋人有冯妇者 冯妇攘臂下车》 第三题,《必得其名》 经义题四道: 第四题,《卫风·竹竿 全篇》 第五题,《周南·芣苡 全篇》 第六题,《魏风·陟彼 二句》 第七题,《夏之日 冬之夜 二句》 陈凡将题目全都抄写完成,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着急写第一篇。 而是分析一下这一科乡试最重要七道考题。 《生财有大道》,这题太熟悉了,在考前,他已经针对这个题目做文十来篇,这题目出自《大学》第十章第九节。 第二题《晋人有冯妇者 冯妇攘臂下车》,这题出自《孟子·尽心下》第二十三章。 陈凡闭上眼,心中默诵原文: 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 孟子曰:“是为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背到这,陈凡嘴角微微翘起。 人生啊,就是这么奇妙,院试时,周三近曾经用【虎负嵎】作为考题,考验安定书院的舞弊童生唐瑜。 陈凡至今还记得唐瑜的回答: “虎若曰:我所积畏者妇(指冯妇)也,今尔众,其奈我何!” “虎若曰,我所甚惧者搏也,今徒逐,其奈我何!” “虎若曰:我所失势者野也,今在嵎,其奈我何!” 唐瑜除了丑,陈凡考完回家后还用这题考察过自己,并且针对性的写过几篇文章。 没想到无心之举,今日竟然带来了收获。 至于第三题《必得其名》则是出自《中庸》,原文很长,不过磨刀不误砍柴工,陈凡也回忆了一遍。 接下来的经义题,陈凡并没有因为他们不如四书题重要而大意,一一默诵原文,且将朱熹的注释全都回忆了一遍后,他才将目光重新转回第一题。 就这么一个轮回,耽误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专门监视陈凡的那位雅言大哥,此刻用看傻子的表情看向陈凡。 别的号舍早就动笔了,偏就这位,放题前呼呼大睡说梦话,放题写了几个字后便两眼放空。 这是来正经考试的吗? 这怕不是脑有病吧? 突然,眼前的“傻子”终于有了动作。 陈凡拿起笔:“《生财有大道》,作为乡试的第一场第一题,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若是拿之前在县学写过的那篇,过关应该没问题,但相比于徐怙的那篇,便差了点意思。” 纠结,有的时候,训练过多也有坏处,训练多了,对自己的要求也就高了。 这么好的机会,明明早早针对这题大量训练过了,若是作出的文章还不如别人,那自己辛辛苦苦训练又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就只能以中举为目的,剿袭过往的自己吗? 雅言哥看到傻子拿起了笔,但很快又放下了,他心中暗暗摇头:“这位看来不是举人老爷的命。” 就在他准备转头看向别处时,突然,他面前的号舍前好像朦朦胧胧出现了一个什么……人? 不,那是人,但却是人的虚影…… 那人身穿大红色官袍,补子上的仙鹤振翅欲飞欲衔灵芝,乌纱帽下是一张法令纹深凿的面庞! “神仙?” “不是,妖怪?” “鬼~~~~~啊~~~~~” PS:我一般是不喜欢断更的,但最近单位实在是太忙,早上很早就起来,忙碌一天,中午饭都没时间吃,昨天回家后一个字都不想写,只想休息。所以,昨天偷懒了!汗!对不起各位等待的读者。 皮皮先生! 是我! 第439章 陈凡舞弊 陈凡很烦,《生财有大道》这篇文章想要作得好,那就要有切实的治国理政的方略。 要言之有物。 任何好的文章,都是建立在对某件事情有着切身体会和思考的基础上的。 他陈凡上一世牛马,这一世读书科举,根本接触不到有关经济的国家大政方针,自然就无法理解上位者身临其境时的所思所想。 没错,《新闻联播》他以前常看,跟朋友吹牛时也能讲两句“经济学”,但真要写出来,陈凡只觉得尴尬,失之于空泛。 而想要写出比徐怙那篇绝品文章更好的文章,这种空泛是要不得的。 就在陈凡擎着笔,皱眉思考的时候,突然他听见一个冷峻刚毅的声音缓缓念诵道: “帝王之治,欲攘外者必先安内;欲富国者必先恤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惟百姓安乐,家给人足,则虽有外患,而邦本深固,自可无虞。” 听到这,陈凡“嚯”的抬头,却没有看见说话之人,刚刚那位雅言兄此刻正用惊疑不定的神色口中喃喃道:“神仙?妖怪?鬼~~~” 陈凡顿时被吓得不清,四处转头去找,完蛋了,难道是刚刚拜张飞时心不诚? 导致这具肉身的主人找过来了? 但也不对啊,听刚刚那个声音,明明已经不年轻了。 “惟以钱粮完欠、讼狱清浊、边防险否为考成之据……完不及七分者,听该科参奏黜退。” 声音还在继续,陈凡又被吓了一跳,可号舍就么大,若是藏人,早就应该被发现了。 陈凡抬头再次看向雅言兄,只见他此刻早已拔腿就走,不知去了哪里。 “完蛋了!” 这次真得遭遇考场灵异事件了嘛? “仆今谬司国柄,日夜惴惴……惟以‘取之有制,用之有节’八字自励。” …… 刚刚将考题抄录了出去,今年南直隶的乡试终于正式开考。 苗灏坐在太师椅上心情很是不错,一旁的罗尚德匆匆赶来:“主考大人,考题已经全部放出,你看是不是巡走一圈?” 苗灏放下茶盏笑道:“正该如此。” 就在两人准备出发时,突然内帘巡绰官匆匆走了过来,在罗尚德耳边低语了几句。 苗灏皱眉道:“出了什么事?” 罗尚德听完后瞠目结舌道:“刚,刚刚有号军报告,说,说宙字三百二十二号考场前出现了一个身着红色一品官袍之人!” 苗灏眉头紧蹙,他着实没想到,自己主持的乡试,竟然第一场就有人舞弊。 可是…… 棘闱早已封锁多日,哪里来的红色一品官袍之人? 他是怎么进来的? 若是考生请的抢手,又怎么会身穿如此夸张醒目颜色的官袍前来协助作弊? “那号军是不是眼花了?”苗灏问完,与罗尚德二人齐齐看向巡绰官。 那巡绰官讷讷不能言。 罗尚德厉声道:“宙字三百二十二号的考生是什么人?可曾查清?” 巡绰官闻言,连忙回道:“下官查了,是淮州府海陵县士子陈凡。” “陈凡……” “陈凡……?” 苗灏与罗尚德同时惊讶出声。 苗灏看向罗尚德:“罗大人认识此人?” 罗尚德点了点头:“此人乃是下官录遗之才,文章作得极好,为人听说也是方正的,在南直小有名气,是上一科院试之案首,就连南监祭酒刘讷也很欣赏此生的文章。” 苗灏闻言,不由想到那日在镇江府学听到的文章,好像文章作者正是海陵陈凡。 “他舞弊?” 别说罗尚德,就连苗灏都觉得不信,能写出那种水平文章的读书人,胸中自有傲骨,又怎么可能作弊? 但看着巡绰官言之凿凿的样子,又好似不是冤枉对方。 苗灏抓起官帽戴在头上,沉着脸道:“走,去看看。” 当一行人来到宙字三百二十二号所在的甬巷时,早就等待多时的雅言兄连忙跑了过来跪倒在地。 “那红衣人可还在号舍前?” 那号军连忙指着甬巷道:“回禀大人,还在!” 苗灏与罗尚德闻言神情顿时紧张了起来,若是“舞弊”,自己一行人站在甬巷口已经有段时间了,贼人应该早就吓跑了,怎么可能还停留在号舍前?这么张狂的吗? “在哪?”罗尚德朝巷子里看去,却并没有看到对方口中所说的红衣人。 那号军手指着陈凡那号舍门口道:“大人,你细细看,就是一个影子!” 众人凝神看去,果然,一道人影站在号舍之前,如果不仔细看,那影子几乎好似透明似的。 “这是什么妖法?”罗尚德见状大怒,说罢他径直就要朝巷子里走去。 苗灏这时却面色沉静道:“罗大人稍安勿躁。” “主考大人,陈凡是我录遗的,他竟敢在乡试舞弊,下官有罪,但请治罪之前,让我将他捉了,枷在贡院,以儆效尤。”罗尚德脸上羞愤难当,全都是被人“欺骗”后的失望。 苗灏摇了摇头:“罗大人,我亲自去看看到底什么情状!” 说罢,他一挥手,叫来那巡绰官与号军,径直走向了甬巷内。 主考巡视,甬巷内的考生们见到之后纷纷低头,动也不敢动。 当苗灏来到三百二十二前时,果然,之前那红色虚影更加明显,但这虚影好像看不到他们到来似的,只是低着头看着号舍里。 苗灏好奇地伸头看向号舍内…… 一个年轻俊秀的士子此时……竟然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且发出轻轻的打鼾声。 “大人,这人颇为嗜睡,放题前就睡得天昏地暗,还是我推醒的。” 苗灏没有理那号军,壮着胆子朝那红衣人走去。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捅了捅那红衣人,却发现手竟然穿过了虚影,没有丝毫阻滞。 苗灏见状更加大胆,他自认为自己作为朝廷钦命的乡试主考,自然有朝廷的气运加身,等闲鬼神不敢侵扰,于是他谨慎的踏前两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他竟然穿过了红衣人的身影,感觉就跟普通行路一般,没有任何区别。 苗灏神色凝重起来,还……真不是舞弊。 难道这世界上真有鬼神之说? 第440章 务本节用 “草木必培其根,而后枝叶畅茂!” “输不及额,辄予削黜” 眼前的红衣人还在不断给陈凡讲解着他的“治国理政”的要点。 陈凡越听越觉得这些“要点”似乎很是耳熟。 比如红衣人所说的第一句:“臣闻帝王之治,欲攘外者必先安内;欲富国者必先恤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这句话他太熟悉了,出自《陈六事疏》中的“固邦本”一节。 而那句“今百姓财力殚竭,惟望朝廷宽一分,则丨民受一分之赐……与其朘削以空其巢,孰若蠲除以培其本?” 这句话似乎是出自《请蠲积逋以安民生疏》。 “惟以钱粮完欠、讼狱清浊、边防险否为考成之据……完不及七分者,听该科参奏黜退。” 出自《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疏》。 …… 渐渐地陈凡似乎有所明悟,眼前之人应该是…… 神宗万历皇帝的老师,大明财务魔术师,考成法暴君(加班狂魔版)、帝国裱糊匠(502胶水版),人亡政息行为艺术示范第一人……大明中兴第一人——张居正。 “故而,《生财有大道》者,仅以四字为要——务本节用!” “嘭!!!!!” 一瞬间,陈凡恍然大悟,心里面构思的文章好像突然抓到了一根主线。 封建王朝,想要经济改革,目的不过是“富国强兵”。 因为制度的问题,导致这种改革的核心逻辑只能是从制度简化、技术性精确治理以及货币化转型着手。 且要在王朝现有体制框架内实现资源的高度动员。 别说什么推翻朝廷,就能跃进至更先进的XX主义,受限于时代和政治结构,以及民间的思想解放程度,目前可行的改革只有税收公平、行政高效率等等有限的改革。 而张居正,可以说已经算是华夏古代将这种改革推进到巅峰的政治人物。 他的政治手段和行政手段,不能说后无来者,那也是前无古人了。 陈凡心中一阵激动,他想跟这个大明的改革家说几句话,但他拼命的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眼前的红衣人似乎发现了陈凡的着急,冷峻的脸上展露出一丝微笑来:“好生想想,如何破题!” “有了!”陈凡兴奋道。 …… “有了!” 就在苗灏、罗尚德等人围着号舍,细细打量陈凡的时候,众人没想到突然刚刚还在打鼾沉睡的陈凡好似触电一般惊醒过来。 “有了?什么有了?” 陈凡刚刚清醒,被号舍前围拢的众人吓了一跳,见到罗尚德,他连忙想要站起。 谁知罗尚德按了按手道:“你刚刚说有了,什么有了?” 陈凡兴奋道:“学生知道应该怎么破题了!” 罗尚德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凡,随即转头看向苗灏。 苗灏点了点头:“那你破来!” 他一边说话,一边看向号舍前的空地,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陈凡睡梦中时,那个红色的虚影还在若隐若现。 但陈凡刚刚醒来后,那虚影便消失不见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疑不定的看向陈凡,觉得此人会不会被鬼啊神啊的附体了? 苗灏说完后,陈凡也不在乎有那么多人围观,此刻他脑子里文如泉涌,他不敢耽误,只想尽快将脑子里的东西落在纸上。 只见他提起笔在纸上写道:“善理财者,得其道而自裕也!” 善于管理财务的人,他们能够找到并且采取正确的理财策略和措施,使得我们的国家富足充裕起来。 看到这个破题,苗灏眼睛一亮,别的不说,就这个陈凡的字那绝对是一流水准。 再看破题,更是惊艳无双。 《生财有大道》这题是以《大学》第十章第九节整节文字为题,是属于大题中的大题,这样的题目,破题是很有难度的。 但陈凡的破题极其精炼,高度概括了题目里的全部思想内容。 《大学》第十章第九节里讲了很多具体的理财策略和措施,而这些有都属于生财大道的具体化。 题目原文孟献子讲的是选择国家理财人的标准,自然是要以义为利的善于理财者。 陈凡的破题部分由三部分组成,一是人,即善于理财者,二是原则和策略,也就是要“得其道”,有了这两个条件,也就必然得到一个结果,那就是“自裕”、 这里的“自”不是自己一人,也不是自己一家,而是自己的国家的意思。 短短一个破题,既将《生财有大道》这五个字阐发的明明白白,还将这三个要素包罗其中。 这是什么样的破题? 别人不知道,但苗灏自认为以他的水平,写这篇文章,破题也未必有眼前的陈凡破的好。 罗尚德这时则更加惊讶,陈凡这个破题,比当日作“六德六弊”时,水平可以说跃升了一大步。 若当日陈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 二句】的破题:信而不至于贼者,好学之由也。 这句破题若是万中无一的话,那今日这破题就是神之又神的破法了。 “神之又神……”突然,罗尚德心中似有所悟,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向陈凡,“都说文章以天授,难道真有神人下凡……” “盖务本节用,生财之道也。果能此道矣,国孰用不足乎?” 就在苗灏与罗尚德脑中激荡不已时,陈凡的承题部分也已经写完。 承题也属于文章的开头部分,陈凡这句话指出“得其道”中的“道”究竟是什么? 是“务本节用”。 他还在承题中指出,“果能此道矣,国孰用不足乎”。 苗灏和罗尚德都已经看出来了,陈凡对于国家生财之道的中心思想就是“务本节用”、 首先不谈论这个观点对或者不对,就文章结构来讲,承题部分开诚布公,直接摆出观点,就这种勇气便能看出陈凡胸中已有定策,并不是虚言以充文章。 “且夫聚人曰财,国而无财,非其国矣;理财曰义,财而不义,非其财矣。” “是以君子之生财也有道焉,固不必损下而益上,而经制得宜,自有以裕于国也。” 完蛋了,陈凡的观点彻底将苗灏和罗尚德思维,从刚刚的“红衣人”身上吸引到了文章的本身。 他们两都很好奇,到底有什么办法,不用损害下层百姓的利益,但朝廷又能获益呢? 第441章 朱衣人点头 “诚能驱天下之民而归于农,其生之也既无遗利矣。又且汰冗员,裁冗费,不使有浮食焉。” “尽三时之勤以服乎耕,其为之也无遗力矣。又且量所入,为所出,不使有侈用焉。” 如果能够驱使天下百姓都回归到农业生产这个根本大业上,那么田地之间能够生产物品的地方就不会漏掉。因而尽地之利。 同时有淘汰那些既多余又无能的机关工作人员,裁汰掉哪些不该支出的浪费的资金财物,不使国家机构中有不干工作尸位素餐的现象存在。 如果能够尽快提供多种便利条件,使得人民在应该进行农业生产的春夏秋三季尽情地从事耕作,那么就会使人民在从事耕作的时候拿出自己全部的力量。 同时,又精打细算,准确地根据需要,根据收入情况来安排日常的生活费用,并且不让浪费的情况出现。 看到这,苗灏与罗尚德心中暗赞。 千年华夏,刀耕火种至今,农业从来都是这个国家和社会的根本。 朝廷、皇帝、官员、士大夫的根也全都在农业上面。 《论语》有云: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孟子》里面也说了: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 圣人和大贤都在强调农业才是国家的根本。 苗灏从镇江府学,听到陈凡的那篇文章开始便知道此人颇有才华。 文章作得是极好的。 一般像这种有才又年轻的士子,大多恃才傲物,喜欢发表一些离经叛道的观点来吸引注意。 但刚刚看了陈凡的文章,苗灏发现这个陈凡老成持重,所言虽无有猎奇之处,满纸皆是堂皇。 “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此子已有致中和之意,斯言有宰辅之气!” “斯则勤以务本,而财之入也无穷。” “俭以制用,而财之出也有限。” “以无穷之财,供有限之用。” “是以下常给而上常余,虽国有大事,而内府外府之储,自将取之而不匮矣。” “百姓足而君亦足,虽年或大祲(音:金,妖气,这里是重大的灾年),而三年九年之蓄,自可恃之以无恐矣。” 陈凡这篇文章,后二股的文字较少,但分别对上面中二股的两点措施做了小结,并指出其中有利之处。 中间过接:“以无穷之财,供有限之用”。 这样写,结构就通畅自然,让人读后有一气贯通之感。 就好比你设计了一个问题,但很快就在下一节把问题解决了,顺便描述了解决问题后的美好前景。 这是什么? 这不就是大梁科举爽文吗? 美女遇到黄毛,大帅哥将黄毛打走,谁知那大帅哥跟美女一见钟情,从此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宗门大比,有反派力压群雄,陈凡指点卑微外门弟子,那卑微外门弟子用陈凡教得打狗棒法将反派打得抱头鼠窜,最后外门弟子被宗门圣女看中,提出与之双修,从此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套路。 你给出的解决方案既然很传统,那就要在文章结构上有所布局。 任何时代,不管是庙堂之高还是下里巴人,人性都是那么回事,都喜欢看爽文的。 陈凡提供的爽文,文字精炼,可行性高,符合儒家经世治国的理念。 而且文章写到这里,质实简严,文字质朴,言不甚深,但文字简练,思路严密,在苗灏和罗尚德看来,这篇文章高屋建瓴,雄居一世,气势博大,这哪里是一个参加乡试的秀才所写? 若是说这篇文章是某阁老参加召对时所言,他们也是定然相信的。 罗尚德看到这,心中期待:“就看最后的大结如何了。” “千万不要狗尾续貂!” “坚持住啊!千万不要烂尾!”同时,苗灏握紧了拳头,仿佛恨不得用全身的力气和精力灌注到陈凡的身体里。 此时的陈凡早已全身心投入进到文章里面,已然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谓之大道,信乎?” “其为谋国经久之计,而非一切权宜之术可比也。” “然则有国家者,岂必外本内末而后财可聚也哉!” 治理国家的根本策略和方针就是以上所述,这是替上位者所思考的久远大计,不是那些权宜术法小道,那些短浅的眼光所能比拟的。 既然这样,那么那些掌握大权的上位者,难道一定要把外交事务作为根本大事,却把国家的内部事务放在末位,你觉得这样才能够去聚集财富吗? 全文结束,陈凡用反问句收尾,最后的提问,发人深省。 一个国家,想要富强,为什么要“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 为什么要“苦练内功”? 为什么要搞“内部大循环”? 因为任何远交近攻、阴谋诡计,都没有自身的强大来得实在。 而大梁这种农业社会,大部分经济活动都是田中所出。 所以只要搞好农业,不要挥霍浪费,国家生聚个几年,自然富国强兵。 最浅显的道理,但很少有人能沉下心来去把这个说明白。 尤其是乡试这种考场,有的是人想着法子的搞钱,总觉得想出与众不同的办法出来,那就能高人一等,那就能入得考官的法眼。 殊不知,苗灏,罗尚德这种传统士大夫,读书经年,早已返璞归真,他们所期待的不是天翻地覆,而是在儒家的框架内进行一场行之有效的改革。 而陈凡文章里的办法,就是在这种社会条件下,最容易被苗灏、罗尚德这种士大夫们接受的办法。 “然则国家者,岂必外本内末而后财可聚也哉?” “说得太好了!” “发人深省!” “此子天纵奇才又沉稳老练,将来必挂腰玉,衣绯紫,堂皇而列丹陛之下矣!” 苗灏和罗尚德看着依然低头,认真检查文章的陈凡,两人心中不约而同涌出这个预感。 就在这时,刚刚作文时消失的虚影好像又出现了。 只见那个虚影盯着陈凡案上的文章看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苗灏瞪大了眼睛,这次红衣人点头的样子他是看得清楚无比。 这时,那虚影再次渐渐消失不见。 苗灏转头看向罗尚德,而罗尚德此刻恰好也转头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汇聚的一刹那,苗灏嘴唇哆哆嗦嗦挤出了几个字:“朱衣人点头。” 第442章 天生相公 待回到堂上,主考与副主考两人久坐无言。 好半晌后,苗灏突然开口道:“文章自古无凭据,惟愿朱衣暗点头。罗大人,刚刚……那是朱衣人点头?” “朱衣人点头”这个典故出自南宋王栐的《燕翼诰谋录·卷五》:欧阳公知贡举,每阅卷,坐后尝觉一朱衣人。凡合格者,朱衣人辄点头。公疑侍吏,回顾无之。因语其事于同列,为之三叹。 相传北宋年间欧阳修在担任主考官时,批阅试卷总感觉身后有红衣人暗中观察。 凡是文章合格的考卷,朱衣人便点头示意,反之则没有任何反应。 欧阳修数次回头却始终看不见那人影,遂向同僚感叹此事,并留下了上面的诗句。 后来这个典故还形成了一个成语——“朱衣暗许”或“朱衣点头”。 苗灏所言的朱衣人点头便是这个意思。 罗尚德心里是不相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的,但刚刚他可是在现场,亲眼看见了朱衣人,且那人影手摸不到,人经过时甚至能穿过那影子。 他想了半天,这种现象似乎有点像《梦溪笔谈》里描述登州(今烟台)海市【云气中如宫室、人物、车马】。 这并不是什么“蜃气”,而是“世间之气,映照而成”。 想必这朱衣人也是另一处所在的真实人物,被“世间”之气折射,恰好照到了陈凡的号舍前。 但不管是世间之气折射,还是真的“朱衣人”,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不管是陈凡作文之前还是作文之中,他和苗灏等人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看到那朱衣人递送什么东西给陈凡。 且陈凡作文时那副认真思考,全神投入的样子是做不得假的。 也就是说,首先可以排除陈凡舞弊的可能性。 其实看到陈凡的文章也知道,能写出如此文章之人,也断不可能为一秀才的“抢手”。 能写出这种煌煌大言之人,必然是胸中气象万千,满腹绝大经纶,他们这种是不屑于做那等腌臜之事的。 “主考大人,陈凡的文章庄雅仲夷,真醇正大。无奇谲之态,无藻缋(音:会,绘画的意思)之色,无柔曼之容,无豪宕之气,读此文而得其所以为文,见宏邃之养焉,见精明之识焉,剸割之才焉,见笃实之学焉”。 陈凡若是听到罗尚德对他这篇文章的评价,他真的会拜伏堂下的。 他的文章,是通过对张居正的一生相业进行总结得来的。 所谓文如其人,张居正是个杰出的政治家,他具有深邃的学养,又具有精明的见识,他讲求实效,凡事务实。 为纠正嘉隆两朝的混乱,他大力整顿吏治,铲除腐败,量入为出,节约开支。 整顿财政田赋,推行“一条鞭法”。 陈凡的这篇《生财有大道》可以说完美描述了张居正一生的执政理念,也是苗灏、罗尚德这些士大夫们渴望而追求的“治世”场景。 苗灏叹了口气:“罗大人,你我今日所见,岂是‘世间之气’可解?朱衣显圣,乃天心示兆!《易》曰‘圣人以神道设教’,欧阳文忠公昔年见朱衣点头,尚叹‘文章无凭’,而今你我亲睹神明临场,岂非昭昭天命?陈生此文,上应紫微,下合文昌,非独人力可成,实乃圣贤借其手笔,道破治世玄机!” “昔王荆公(王安石)作《上仁宗皇帝言事书》,有白鹤翔集;范文正(范仲淹)书《岳阳楼记》,现洞庭龙君听诵。今陈生一文惊动朱衣,岂非盛世将临之兆?此文我预将其呈送御前,若圣天子采而用之,则我大梁中兴可期矣!” 罗尚德笑了笑,他自然不会跟对方争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子不语怪力乱神嘛。 但显然,苗灏也是十分看重陈凡文章的。 不然不可能说出呈送御前这种话来。 想到这,罗尚德心中微微有些得意,看,这就是我遗才大收得来的遗才。 往年的遗才大收,都为权宦掌握,自己一到南直便破除了这种坏政,收到的遗才又这么有水平有能力。 这叫什么? 这就是政绩呐! 且是你朝廷派来的主考亲自“考证”后的政绩。 想到这,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这陈凡难得能得主考青眼,只是不知其人其余文章作得如何?”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不知什么时候,天上乌云密布,很快便有雷声想起。 “轰隆”一声响,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大雨转瞬即至。 虽然已经到了秋天,但这雨下得又快又急,“哗啦啦”的倾盆大雨浇得号舍前的号军们犹如落汤鸡。 甬巷里转眼便积了水。 就在这时,号舍传来一声凄厉的哭骂声:“贼老天,这雨怎么下得一点征兆也没,爹,娘,孩儿对不起您二老啊,孩儿的卷子湿了……啊~~~” 这一声歇斯底里的哭嚷声很快便在呵斥下戛然而止,但随机此起彼伏的哭声便在贡院的各个方向传来。 陈凡听到哭声,看着头顶上早就搭好的雨布,心中不由感叹,海公当时强调再三的注意事项真真儿救了命了。 此时的他已经作好了一篇《生财有大道》,作为第一场的第一题,是乡试最重要的一题,自己对这篇文章非常满意,若此时没有头顶这块雨布,那哭到眼瞎的人就有他一个了。 就在这时,就隔着他不远处,一个苍老的哭声传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被分配了屎号也就罢了,这大雨滂沱淹了茅厕,脏水已经灌进了号舍里,号军兄弟,求你帮忙清理则个!” 陈凡听出,正是那个给自己讲解“考神”的老头。 唉,这老头也忒倒霉了,这种天气,遇到屎号,又遇到大雨,且偏偏他那号舍低洼。 想想那场面…… 陈凡摇了摇脑袋,将那场景驱赶出去,随即伴随着雨打在篷布上的声音抽出了第三张考题:《必得其名》。 陈凡相信,对于想要中举的人来说,自己刚刚那篇《生财有大道》便已经足够了。 但若是想要冲击更高的名次,接下来的几篇文章,一丁点都大意不得。 《必得其名》出自《中庸》: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祿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 原文中的“材”字,陈凡记得朱熹的注释为“质也”,“笃”注为“厚也”。 诗句选自《诗经·大雅·假乐》,诗中的“宪宪令德”是赞扬周成王拥有显著的美好的德行。 这题其实与第一题相比就简单多了,因为这题考察的是考生对《中庸》的熟悉程度,以及对朱子注释的熟悉程度。 对于陈凡而言,自然简单无比。 他闭目沉思片刻,很快便有了破题:“圣人有誉于天下,理可必也。” 写出了这个破题,陈凡自己品评了一番,觉得很不错,且一下子思路就被打开了。 “夫名者,名其德也,有大德矣,名安能去之?” 号舍对面的雅言兄正脱了外衫在那拧水呢,抬头一看,却见刚刚写完一篇文章的陈凡再次奋笔疾书了起来。 “真奇了怪了!”他的目光看向周围号舍,那些考生要么手忙脚乱收拾雨蓬,要么咬着笔杆皱眉苦思。 再看看陈凡,好整似暇的惬意样子,哪里像是来考试的? “这难道就是老人家说的,天生的相公?” 【养肥再看的友友们莫要自误,你们看看呐可怜的在读吧,别明天就被编辑叫停,不给写了!o(╥﹏╥)o】 第443章 剩下两篇 黄字二十七号的号舍! 别看苏得春平日里拈花惹草,不干正事。 但此时的他却难得沉浸下来,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可惜了,《天于贤》是胡芳找了姻亲,前翰林院吴编修捉刀代写的。若是能考这一题,这一科我必可以冲击解元。” “不过,帮我作《生财有大道》的人也不差,天监进士,胡襄的童年,只是……” “可恨我笃信那两个苏州生员的话,没有认真背诵《生财有大道》!” “但文章我大体还能记住,可以试着……” “王者足国之道,自其所以裕民者得之也!” 看着稿纸上的破题,苏得春微微点了点头:“有了这个破题,这一篇考官给的评等就不会差了!” “后面怎么写的来着?” “夫……” “以此生财,而财不可……不可……算了,与其浪费时间回忆每一个字,不如以自己的理解将字句填充进去,毕竟我已经了解了枪手的本意。不过是务本节用而已。” 宙字三百二十二号。 “宁非圣人之福耶,岂亦有天焉存乎其间耶?而况犹不止此也,君子可以得舜孝矣。” 陈凡在第三题的最后结语部分,再次回归到本文题目中对“舜其大孝也与”的赞颂上面来。 文章先用两个反问句,加强语气,强调舜为圣人,应该有这样的福分,这是符合天理的。 并且进一步指出,还不止这些,他认为舜这样的大孝之人继承王位,也是天下人的福分。 以此收尾,陈凡看着稿纸,将刚刚完成的文章再次通读了一遍。 随即改了两处错字,又按照脑海中早就谨记的避讳文字一一核对了,发现没有错漏后,他调整心态,用纯欣赏的目光再读一遍。 “嗯,虽然这篇文章肯定没有刚刚第一篇写得好,但这也比我平日里的水平高出不少了。” 到这会,不知不觉雨已经停了,天也接近晌午。 甬巷里陆陆续续传来走动的声音,不一会陈凡就看见有人在号军的看守下朝茅厕走去。 陈凡摇了摇头,就现在茅厕那种状况,他就算拉裤兜子里也不会去的。 果然,走过的几名士子也是满脸为难和畏惧,估计是肾不行,实在憋不住了,不然谁想这时候去趟那趟“浑水”。 “年轻真好,夹的住!”陈凡心中暗暗感叹了一句。 天近晌午,不仅有去上厕所的,当然也有肚子饿了,准备生火做饭的。 每个甬巷巷口都有专门给考生做饭的地方。 这里当然没有炉灶,陈凡刚刚经过时就看见只有一个土砖搭的灶台。 考生要一个一个排队申请去做。 陈凡看了看面前满地的泥汤,上面漂浮着很多不可名状的东西,最终他摇了摇头:“算了,好歹还带了些点心,中午就垫一垫得了。” 想到这,他将卷子小心卷好,拿出考篮来。 打开考篮,里面各色食物便出现在陈凡的面前,这些都是他之前精心准备的。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饭糗,这玩意是提前将米饭蒸熟后晾干成颗粒,很像后世的方便食品里的脱水米,然后经过捣压成薄饼。 饭糗大约有三四片左右的样子,更多的是晒干的实心馒头,这年月叫蒸饼。 其他就是各类盐渍的菜干、酱菜之类,有梅干菜、萝卜缨和盐酱瓜,都是用小瓷坛装好,用以佐餐用的。 看到这些,陈凡有些为难,他准备的大部分食物都是需要煮开水后泡发的。 但现在这情况,他实在是膈应,不想离开地势稍高的号舍蹚水去煮饭。 他现在有点后悔了,海公之前交代时,也提过要防备这种情况,提醒他带一些咸肉丁、油渣、咸鸭蛋,但他嫌这些要么油腻,要么是腌制的东西,害怕吃坏了肚子,所以最后便没有准备。 饭糗和蒸饼虽然能吃,但太过噎人了。 陈凡摇了摇头,感觉这时候肚子还不是很饿,于是喝了口水又将考篮收了起来,准备实在扛不住的时候再说。 待他收拾好拿出卷子,第二题是《晋人有冯妇者 冯妇攘臂下车》。 想要作好这题,就首先要回归到经义的本身。 冯妇博虎的故事只要是读书人都耳熟能详,这故事最早出现在《孟子·尽兴下》,说的是齐国闹饥荒,陈臻说,国都的人都觉得先生还会请齐王打开粮仓赈济灾民。 原来,在这之前,齐国也发生过灾荒,孟子便曾劝过齐王打开粮库赈济灾民。 这次孟子对陈臻道:“如果我再这么做,就成冯妇了。” 冯妇是个人名,晋国人,善于徒手打老虎,后来成为被提拔成士人后,就不再打虎了,因为士人有士人的行为规范,士人是不能亲涉险地,随便伤害生灵的。 但有一天,很多人在野地里追赶一只老虎,那老虎就背靠在险峻的地方,让人不敢随便靠近。 这时,有人看到了冯妇,就快步上前迎接他,对他说了这个情况。 冯妇听完撸起袖子,伸出胳膊,跳下车子就跟着去打虎去了。 百姓看到他到来,都十分高兴。 但是士人却都在讥笑冯妇的行为。 这个故事其实是个很有趣的故事,也很发人深省。 首先是冯妇的行为明明很值得敬佩,为民打虎的英雄嘛,为什么他会遭受到士人的嘲笑? 那是因为在士人眼中,刚刚成为士人的冯妇,“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一旦遇到老虎,便见猎心喜,杀心又出现了。 但换个角度,老百姓欢呼雀跃,并不是因为冯妇成了士人,而是由于冯妇下车打虎,为民除害。 这体现了人生真正的价值,在于对社会的贡献,而不是他士人的身份。 搞清楚第一个问题,下面是第二个。 为什么冯妇博虎这件事,会跟孟子劝齐王开仓赈民联系起来呢? 因为陈臻觉得,孟子会不好意思再次对齐王提出开仓放粮的建议,应该不会再这么做了。 但孟子却说:“再这样做,我不就是冯妇吗?” 陈凡为什么对这篇经义这么熟悉? 因为经义的原文其实是有一些歧义的,如果不搞懂,对于这篇文章的理解就会出现偏差。 既然搞清楚了,那陈凡就开始模拟大贤(孟子)的口吻开始作文了。 “晋人始则改行以从善,终则徇人而失己也。” 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起初能改掉他原本勇猛强悍的行为表现,并且变成好的,善良的人,到后来却因为别人的安全失去了自己士人的行为准则,又变得勇猛强悍起来。 夫改过贵于有终也,冯妇既已为善士矣,而犹博虎焉,何其不知止哉?孟子盖以为发棠喻也。 改正原来的过错,可贵之外在于坚持下去做到有始有终。 冯妇既然已经成为善良的人了,可是依然去打老虎,他为什么不停止自己的行为呢? 孟子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故事,引发出他对于他劝请齐王把棠地的粮仓打开,把里面的粮食拿出来分给灾民,救济灾民的事情来打比喻了。 好,重点来了。 陈凡停下笔,凝神思考片刻后,随即在纸上写下:“若曰:君子之道,时行则行,时止则止。” 君子做人做事的准则,就是在应该进行的时候进行,应该停止的时候停止。 …… 完美,这句“若曰”简直点睛,一下子让陈凡脑子一下子通透了。 第444章 第一场考完了 待陈凡将四书题三篇全都写完后,他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不管是乡试还是会试,虽然要考的科目有很多,但最最紧要的就是这几道四书题。 只要是能在这三道四书题上拿下考官,那乡试便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人一旦从专心致志中放松下来,饥饿感一下子便席卷而来。 陈凡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号舍里到处是呛人的烟气,不知道是哪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在甬巷口生火,估计是柴火淋湿或是这家伙不会生火的原因,搞得四处“硝烟弥漫”。 陈凡收起卷子,再次拿出考篮,看着考篮里的食物为难。 不想出去,但此刻的他饥肠辘辘;出去吧…… 他拿出一块蒸饼来胡乱吃了几口,又喝了几口水,想着先糊弄过去。 可蒸饼被晒得又干又硬,陈凡就吃了两口便咽不下去了。 他身体靠在墙上,手里拿着半块蒸饼,刚想丢进考篮里,谁知这时候看到了顾彻眉送来的那只“老虎”。 他拿起老虎捏了捏,嗯,还挺暄软。 陈凡一口将老虎放入口中,顿时一股药材的香味弥漫在口舌之间。 有“人参”和“龙眼肉”。 陈凡一口就尝出口中糕点里的辅材。 肚子里有了东西,陈凡略微休息片刻后便抓紧时间继续做起题来。 到了下午,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只“老虎”的原因,陈凡感觉今日的状态愈发的好。 不仅没有丝毫困倦,头脑反而相当清醒。 肚子虽然还有一点饿,但他想到另一个时空中的一项研究结果。 人如果在半饥饿的状态下,大脑是运转最快的。 反而是东西吃得越多,脑子转得越慢,因为血氧被分配给了胃部消化食物去了,供给大脑的便少了,也就导致思维变慢。 到了下午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陈凡的七篇文章便已经全都作好,且已经检查后誊抄在了卷面上。 乡试的卷子都是由礼部印制,每场的草卷(也就也是稿纸),正卷各纸十二张,首书姓名,年甲、籍贯、三代、本经。 因为规矩十分多,陈凡生怕在某个细节里出现问题,所以在誊抄之前细细检查了十数遍,要不然他乡试第一场早就考好了。 将卷子细细装入考袋后,休息了一会儿后,发放蜡烛的人来了,很快贡院门口一声炮响,这代表若是有人交卷便可以出贡院了。 而蜡烛则共有三根,待三根蜡烛全都用完还没考完的考生就会被人强行“扶出”,说是“扶”,那是对读书人体面点的说法,其实现实并不温情,大抵是巡绰官带着人将你从号舍里拖出来赶出贡院。 试卷都已经誊真,饥肠辘辘的陈凡自然不会再在贡院里傻坐。 好在这时候甬巷里的水已经退了去,陈凡叫来“雅言兄”:“交卷!” 那号军经历过今日朱衣人之事,不敢再对陈凡不敬,小心翼翼拱手道:“小人给老爷接着食盒,地滑,老爷小心!” 陈凡拱了拱手,谢过号军。 待交了卷,陈凡走出贡院,此时夕阳西下,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站在门口等消息的考生家人见到有人走了出来,齐刷刷围拢了来。 “这位秀才,今日考得什题?” “这位兄台考得如何?” “已经给烛了没?” 陈凡此刻疲惫异常,哪有心思应付这些人,眼看着身后又有考生出来,他连忙告了声罪逃出人群。 走到贡院不远处时,陈凡见到有人挑着担子卖饨饨,也就是另一个时空中的馄饨。 那小贩挑着的担子,前面是个带抽屉的食盒,里面放着包好的馄饨以及调味料,担子的另一头则是柴禾与小炉。 陈凡见状上前道:“老丈,来一碗饨饨。” 那老人看到陈凡一副读书人的打扮,且提个考篮,连忙道:“老爷这一科高中。” 陈凡知道,按照规矩,参加完乡试的考生,在考完后遇到做生意的人,若是对方给了口彩,那是要多多付钱的。 他也不在乎这三两文,笑着道:“谢过老丈,若是高中,必来感谢。” 那老头闻言忙活的更快,三两步在清汤的饨饨上点了葱花和香油便递给了陈凡。 一股食物的香味扑鼻而来,陈凡感动的差点流眼泪,他也不嫌烫嘴,三两口将十几颗饨饨咽下肚子,接着干脆将汤也喝了个一干二净。 最后他也不数,在老人的摊子上丢下一把铜钱便离开了。 “老爷,太多了!”老人在陈凡身后喊道。 陈凡挥了挥手回头笑道:“且就寒炉煨芋栗,人间有味是清欢,吃得好,便谢过老丈了!” …… “十年辛苦寒窗下,一日看尽长安花。”苏时秀坐在堂中对一旁的胡襄感叹道:“老夫年轻时家境优渥,也像得春一般浪荡,自二十九岁时方才幡然醒悟、苦读不辍,最终考得进士。” “老夫有三子二女,得春最肖年轻时的我,放浪不羁,人呐,遗憾的是不能同时拥有年少和对年少时的感悟。” “我想唤醒时春,将当初我不懂的话讲给他听。” “可惜当年的我听不懂,现在的他也听不懂。” 下首的胡襄连忙拱手道:“部堂,得春年纪还小,等考中举人后您将他带在身边好生约束便是,明年说不得,必然是一举考中进士的。”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再提沈应经的事情,但苏时秀还是点了点头:“辛苦了!” 胡襄站起躬身道:“为部堂大人分忧,那是下官分内之事。” 就在两人谈话时,去接苏得春的胡芳带着苏得春回来了。 苏时秀见到儿子,下意识“唿”地站起,但又怕在下属面前显得自己太过心急,他只能又徐徐坐下。 “爹!”进门时,苏得春的语气很是轻快。 苏时秀点了点头道:“饭食已经准备好了,你先去用些吧,还有两场,好生考!” 待儿子走后,他方才问道:“怎么样?” 胡芳咽了咽口水:“第一题是《生财有大道》!” 苏时秀闻言怔在当场:“不,不是……” 胡芳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大哥:“不是,不过听三公子说,他第一篇作得不错。” 苏时秀黑着脸道:“派人去查查那两个生员,仔细查!” 第445章 考完了 很神奇,自从那日被顾彻眉领入勇平伯府后,这个大姐头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陈凡考完第一场,还想着感谢一下她制作的老虎来着,谁知等了三天,人家恁是没有来别院。 乡试第二场考判文五道,诏、诰、表内科一道。 内科一道的意思就是三者间选做一道就可以了。 说实话,陈凡真得应该感谢张邦奇,这老例监虽然不考科举,但在写判文上确实厉害。 经过他这么一点拨,陈凡五道判文,写得轻车熟路。 考试判文,起于唐代。 唐代科举,及第后并不授官,要进入仕途,还要经过吏部的考试,称为省试,也叫“释褐试”。 考试的内容有四个方面,一曰身,二曰言,三曰书,四曰判。 身,取其体貌丰伟;言,取其言词辩正;书,取其楷法遒美,而判则取其文理优长。 四者之中,和从政关系最密切的就是判。 到了大梁,虽然科举以八股为主,但写得一手好判文,还是能给考生加分很多的。 第二场的五道判文题中,有一道颇为意味深长。 “审得乡董顾锡泉,以孝廉之官身,司乡曲之祭酒,勾结官吏,欺压小民,十载以来,无恶不作……” 你看,苗灏还没等陈凡这些人中举呢,就已经在考场里给未来的举人们下规矩了。 不过,普通人若是作这判文,大抵直接会将这顾某褫夺举人功名,然后再下狱问罪。 但判文里可不能这么写。 判文不是司法审判,这里面也要维护统治阶级的利益。 所以书写判文时,陈凡要先不追既往,不逆将来,宥(宽恕)其前犯,勖以后事。 力戒从今而后,须洗心革命,勿再蹈故。 说完了这些,再提若是将来再犯,则“今再不问,直纵虎以噬人民。” 这玩意,只有经历过官场的人教导后才能写出。 陈凡以前总听一句话说“寒门无贵子”,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若是没有张邦奇的教导,遇到这种问题,陈凡也就被苗灏这个主考官下了套了。 而剩下的表、诰、诏三篇,陈凡选得是“诏”,苗灏出的题目是《拟汉武帝罢田轮台诏》。 说白了,就是以汉武帝的口吻写一篇草拟一篇诏书,因为将来考试的人中说不定就有要进入翰林院负责拟诏的,必要的公文写作还是要会的。 “朕愤匈奴暴横,数使将将吏士出击绝幕数千里,仍置河西四郡。使使者招来西域诸绝国,置校尉,屯田渠犁,冀以破弱匈奴。” “三十年来,士马亡失,馈运不赀,有司重赋增算以急军兴,加以苛暴,是朕之不明,重困天下父老子弟也。” …… 等考完了第二场,别院中的气氛就已经轻松了下来。 若第一场最为重要的话,第二场则次之,第三场一般只要不是写出大逆不道的话来,策问是不会作为分数的参考的。 不过,心态上放松,不代表就不重视。 堂兄陈轩在考试之前,还是多次强调,科举要尽量做到尽善尽美。 所谓“论、表、策场,杨古今事理,务中肯繁,不许滥写旧套。” 策文写作也不是瞎写,经义写作,文字要在五百字以上,六百字以下,过了六百字就是违式,不许誊红。 但到了策论时,每篇可以写一千余字,但也不能瞎写,写多了,试卷解送礼部检查时,也会追究提调官的责任。 终于,第三场考完,参加南直乡试的几千名士子彻底解放了。 整个南京城都陷入了疯狂之中。 酒楼妓馆,生意火爆。 路上到处是放浪形骸的读书人。 不管考得如何,这种巨大的心理压力了这么久,总要有个宣泄的口子。 陈凡也想找个酒楼好好吃上一顿,谁知刚刚除了贡院大门就遇到了刘绍宗。 “孝隆?你怎么在这?” 刘绍宗笑道:“好你个陈文瑞,这三场怎么也没遇到你?” 陈凡这才响起,刘绍宗也是参考的考生之一,不过南京城汇集了大几千名秀才,没有遇到也是正常。 “文瑞,我祖父说了,等你考完就让你去一趟我府上。” 陈凡犹豫的回头看了看。 刘绍宗仿佛早就猜到了似得:“还要等同伴?” 陈凡于是便将陈轩等人一同来考试的事情说了。 谁知刘绍宗闻言大惊失色:“你,你不住我家,怎么住到了勇平伯府?” 陈凡好奇道:“勇平伯府怎么了?我觉得顾小姐虽然跋扈了些,人还是不错的。” 刘绍宗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陈凡:“文瑞,有的时候我觉得你真是奇怪,你一个大男人,能受得了内人天天出府策马扬鞭?” 陈凡挠了挠头,说实话,他内心里并不觉得顾彻眉的行为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地方。 不过在这个时代,大家闺秀出阁前基本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顾彻眉这种,在刘绍宗这些人看来,确实有些离经叛道了。 不过…… “孝隆莫要胡说,我只不过是借住在勇平伯府上而已,这里面有些情状你不是很清楚。” 刘绍宗摇了摇头:“我叫下人去勇平伯府说一声,你先跟我回去吧,祖父应该早就等着了。” 等到了刘府后,刘讷没有问自家孙子考得如何,反而道:“文瑞,快快快,七篇经义还能默出来吗?” 等刘讷看到陈凡的文章后,笑着点头道:“七篇文章,皆是上品,首艺更是老成持重之言。这一科,你稳了。” 一旁的刘绍宗用羡慕的口吻道:“文瑞,你是不知道,祖父看了我的第一场七篇文章后,说我文章犹如嫩竹初发,虽具清秀之姿,却乏坚韧之骨。” 刘讷瞪了一眼孙子,随即笑着对陈凡道:“不管这小子能不能考中进士,我是想让他去一趟海陵,跟随你一段时间,文瑞你代老夫好好教教他。” 刘绍宗闻言顿时大喜过望:“一言为定,祖父,你可不能反悔!” 陈凡赶紧道:“小子何德何能,怎么能教得了孝隆,老先生折煞我了。” 刘讷正色道:“孝隆文思虽勤,然学力未厚,引经据典犹如浮光掠影,未得精髓。” “吾观你首艺《生财有大道》,全篇无有浮言,但句句持重,绍宗缺的就是你这份沉稳,你勿要自谦!以你之才,孝隆就算拜你为师亦未尝不可。” 陈凡大惊失色,连道不敢。 可刘绍宗这小子看热闹却不嫌事大,躬身朝陈凡一揖道:“达者为师,从小到大,祖父从未让我拜师,今日能让我拜在文瑞兄门下,我相信祖父的眼光。” “这……” 刘绍宗不给陈凡推脱的机会,直接一揖到地。 拜完后,他笑着起身道:“陈师,你搬来我家吧,弟子也好日夜请益。” 刘讷笑道:“对了,这几日文瑞你赁在何处。” “祖父,陈师他住在勇平伯府。” “吧嗒!”刘讷的茶盏盖手一滑掉在盏上,“顾敞端得好算计,这是想要榜下捉婿啊!” “快快快,拿我的帖子,把你的东西全都搬来!” 第446章 阅卷 乡试阅卷的工作其实在第一场考完后便开始了。 受卷官将收上来的试卷盖印衔名于卷面,由外帘的弥封官弥封好后,即刻送往誊录所用朱笔誊录。 试卷誊录好后,便交给对读所,对读所中,由岁考、科考中考中四、五等的生员充当对读生,将墨卷和朱卷对读核对,没有人从中动手脚,之后将朱卷和墨卷分开,朱卷送提调堂挂批,由监临挨包盖印,若干卷子包为一包,若干包分为一批,陆续装箱送往帘内各房阅评。 原来的墨卷则存放在外帘,等三场考试红卷已定,放许调取墨卷于至公堂对比写号。 在这个时间里,主考苗灏需要按照自己拟定的题目,同考生一样写出七篇程文,这七篇程文就相当于范文,等朱卷进入各房后,同考官会按照苗灏的范文给卷子评等。 各房同考官又叫房官,房官分得一部分卷子后便会回房阅评。 房官中意的卷子,会用青色墨笔加圈加点,并且加以说明这文章到底好在哪里。 等这种卷子集齐五六份后,便会送到副主考那,这就叫做“荐卷”。 荐卷又叫“出房”,即卷子出了房,要往主考那送了。 若副主考觉得这卷子也很不错,那就会在房官评语的上方加批一个“取”字,再送主考。 主考阅后若还是中意,又会在副主考的“取”字上面批一个“中”字。 那若是某考生第一场卷子已荐,那第二场、第三场的试卷则直接出房。 若第二场、第三场的卷子考得水平高,但七道经义没有被推荐的,也可以加批,连同补荐。 但显然第一种情况就是基本被取中了。 而第二种情况则是在录取不足,搜遗时,方有可能被搜出来补录进去。 看到这,一定会有人觉得,这些主考、副主考、房官好辛苦,之前早早被锁在贡院,半个月见不到家人,考生解放了,他们还得阅卷,又是半个月出不了贡院。 嘿嘿,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这帮人潇洒着呢。 乡试考官入帘后,按照朝廷规制,每日都要好酒好菜供应着。 这年月可没有上班时间不能喝酒的规定,基本入帘后,自主考以下,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 那些房官平日里都是教官出生,官卑俸薄,将苜蓿饭吃得肠子都吃青了。 好不容易有一个大鱼大肉、大吃大喝的机会,他们这些人怎肯放过。 大梁定制,士子各习一经,《易》、《诗》、《礼》、《春秋》、《书》,分房较士。 易经分得五房,《诗》五房、《书》二房、《礼》一房、《春秋》一房。 每一房都有一人主之,谓之本房座师。 这一科《诗》房也就是一共五名座师,其中《诗》三房的座师,乃是南直宁国府教谕,名叫项毓。 项毓这个人虽然只是个学官,但在士林文名赫赫,与八股一道钻研颇深,是海内首屈一指的八股文高手。 士林对他的评价是,其“文名大噪,残膏胜馥,沾溉遍于海内”。 应该说这个人当房座师阅卷,水平那是绰绰有余。 但他这个人向来名士派头。 入帘后,因为他的名气,总裁、副总裁官都对他很客气。 他也是个不知收敛的,每日里喝得醉醺醺。 但好在房内其他几个宁国府各县的教官还算是负责,几日以来都没有出现过什么错漏。 不过前几日项毓连连吃了入帘宴、上马宴、内帘官会茶宴、祭魁星宴,撤棘宴,整日里醉醺醺的,房里的事情都叫各县考官担待了去。 今日恰逢五日的祭考神宴,是一月中仅有的五场大宴之一,菜色颇丰,酒也是专门从常州府拉来的好酒,项毓不好意思好处全都占了,便说中午让众人去吃酒,他来阅卷。 等众人走后, 项毓因为连日吃酒,整个人头昏脑涨,洗了把脸清醒了片刻才拉了卷子过来看。 卷子展开后,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项毓头又疼了。 勉强看了几份后,酒虫便又重新被勾起。 他起身朝房外看去,果然见至公堂那边觥筹交错,欢笑声不断传来。 项毓只觉得口干舌燥,恨不能过去再喝几杯。 可奈何朝廷规制,朱卷入了房,除了晚上锁门之外,房中都要有人。 项毓难受的拉了拉领头,没奈何又重新坐了下来打开一份卷子。 财者,天地生生之机;道者,圣王经纬之权。 盖财非私殖可聚,必循大道而后丰。 只看了这几句,项毓嗤笑一声,直接将这卷子卷好扔进一旁黜落的篮子里。 “这等卷子也能参加乡试?这几科乡试的生员质量愈发不堪了。” 他重又拿了份卷子出来,展开一看, 尝观三代之隆,府库充而民不困者,非巧术之能也。 “狗屁不通,毫无文采可言。” 项毓再次将这可怜人的卷子扔了去。 他长长的打了个哈欠,宿醉后的脑袋嗡嗡作响,头疼欲裂。 喝了一口茶水后,他依然困倦无比。 待又拿起一份卷子时,看到那卷子上的字还不错,他总算来了点精神。 “善理财者,得其道而自裕也!” “嗯?”项毓看到这破题,顿时更精神了。 他勉强坐直了身体,继续往下读去:“盖务本节用,生财之道也。果能此道矣,国孰与不足乎?” 当他看到“务本节用”这四个字时,顿时晒然一笑:“我看这考生破题颇为精彩,没想到承题却依旧老生常谈,开源节流谁人不知?但光靠开源节流便想足国用,实在是没甚新鲜之处。” 他拿着卷子不再去看,直接卷起再次仍在了篮子里。 待那边宴席结束,一众房官面酣耳热回到房中之时,项毓已经倒在椅中酣然入梦了。 同时,在《春秋》房中,来自苏州府的教官徐文雷也展开了一份卷子:“王者足国之道,自其所以裕民者得之也!” 看到这破题,徐文雷惊喜道:“终于有一破题振聋发聩了!” 再往下看,徐文雷叹了口气:“理虽顺,奈何文辞繁赘!” 想了想,他最终还是用青笔在卷子上画了个圈,并且写上:“理顺词繁,破题甚妙。”的评语,最后将这卷子放在荐卷那一叠中。 数了数,已经凑齐了五篇,他招了招手,一名文吏匆忙走了过来:“大人!” “去,将这五篇送去副总裁官那里。” “是!” 第447章 换房 “为蒙莊,达生则齐彭殇;为梵王,清净则空生灭。” “余岂其匹耶?第悗(音蛮,不在意)念半生田庐,营置皆子孙计,唯李柏甄松,作依魂魄,与为终古耳。” “远为具酌游旷,有惟贤达。” “但使三生石上,此性常存,将为蔽漆灯,橘谈比乐,亦焉往而不得乎?” “我相者,又奚必其可歌可铭者欤?” “是为志!” 看着一手漂亮的草书跃然纸上,罗尚德赞叹道:“苗学士不仅这一手字好,人也豁达旷远,实在令我这俗人羡慕啊。” 苗灏拿起桌上的纸,仔细看了看,随即转头对罗尚德道:“罗大人谬赞了,不过是一抒胸臆而已,游戏之作,游戏之作。” 罗尚德见他心情好,于是小声道:“乡试已毕,各房已经荐了不少卷子上来,宴席是不是暂时停一停?不然耽误了阅卷,到时恐怕不美。” 苗灏闻言点了点头:“虽是陛下体谅下臣,但也不能因酒误事。” 他沉吟片刻道:“这样吧,饭食还是照常供应,酒水则晚上再给!” 罗尚德点了点头道:“这样甚好。” 这时陆陆续续有书吏呈送荐巻来到至公堂。 苗灏看了看那些卷子,然后对罗尚德道:“也不知道那朱衣人点头的卷子在也不在这里面,跟那篇文章比起来,我手上这篇小文,就有些撅牙拗口,不堪入目了。” 罗尚德哈哈大笑道:“没想到陈文瑞的文章竟得主考这般欣赏,这也是他的造化了。” 苗灏笑了笑,按照规矩,阅卷时他们是不能说考生的名字的。 但无所谓了,他早已拟好了奏本,只等贡院一开便八百里加急,将陈凡的那篇《生财有大道》呈送御前。 当然,陈凡的文章好那是一方面,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在考场上,在一众人的见证下,他们全都看到了“朱衣人点头”。 在苗灏看来,这就是祥瑞呐。 自己主持的乡试里出现了祥瑞,那还不赶紧报给皇帝,让宫里也高兴高兴? 两人说了会儿话,罗尚德便告了声罪,去一旁审阅呈送来的朱卷去了。 《春秋》房因为是小房,所以卷子审阅很快,一般都会被压在大房上面。 罗尚德翻开一篇,却见这考生的破题是“王者足国之道,自其所以裕民者得之也!” 见到这破题,罗尚德十分满意。 再往下看,他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夫利天下,言民也。 利国之道于利民得之,言利者可以外求为哉。 说实话,这承题也还算不错,只比破题略逊一筹。 但到了下面,这考生的文章还真有苗灏刚刚自谦的那“撅牙拗口”的意思了。 “有天下而讳言利,不可能也。必先有以生其财于先!” 看到这,罗尚德眉头皱得更紧,他低头看向房官的评语:理顺词繁,破题甚妙。 罗尚德心中暗暗点头,因为阅卷的工作刚刚开始,谁都不知道最终合格的卷子有多少。 所以刚开始的阅卷都会松一些,以备后面淘汰。 这尺寸的松也不是随便乱松的,而是要求考生的文章里最少有亮点才是。 比如这个考生,就以破题抢眼。 后面虽然依着“寡食舒用”不断阐发,但本人练字炼句水平太差,使得好好的一篇文章最后写出个虎头蛇尾出来。 这种水平的卷子,罗尚德因为是一省宗师,岁考、科考里面见得多了,故而大抵有个排名的估计。 “破题虽好,但全文没有一丝灵动劲儿,好卷子还有很多,先摆在一边,等最后再看。” 罗尚德没有在上面写个“取”字,而是放到一边去,留着最后比卷用。 乡试的阅卷工作,一般在第三场考完后的十天内完成。 当然四书五经的八股文写作,考官的审阅最为仔细,用时也最多。 五天之后,各房四千多份考卷都已经审阅了出来。 整个贡院的所有考官全都松了口气。 到了第二场、第三场的阅卷,朝廷为了显示对第二场、第三场的重视,所以这两场的考卷各房是要交换阅卷的。 说来也巧,《诗》三房的卷子正送给了《春秋》房去看。 项毓这几日午间没酒可把他给憋坏了。 不过好在晚饭时酒还是敞开供应的。 到了审阅第二场卷子时,他依旧还是老样子,判词题只看一题,若是毫无文采可言,便直接丢进脚边的篮子里,有些勉强能看的,他也是叹了口气,对周围几名房官唠叨几句“考生一科不如一科”的话。 但春秋房里就完全是两样了。 徐文雷这人看卷子最是仔细,基本上每一章卷子,包括稿纸他都是要细看的。 今日翻到一份卷子,不仅五道判文题文采飞扬,就连拟汉武帝罢田轮台诏也写得非常好。 尤其是“今日之计,务在省刑薄赋,使百姓力本业,益盖藏,其守边乘塞,暨修文皇帝马复令,令补阙毋乏武备而已,余不忍闻”等句,既言之有物,又练字极简极精。 徐文雷郑重将这卷子卷好:“能将诏书写成这等水平,想必此人七篇八股文章定然作得不差。” 旁边的房官笑道:“这考生将来一定是要谢你这座师的,若这考生第一场只能排在七八十名,那有了您第二场的荐卷,这考生的最少排到前三十去。” 徐文雷抚须笑道:“咱们这些房考,除了为国抡才,这搜检人才也是自己的一份乐趣啊。” 说罢,他看向一旁的书吏:“待我将这剩下的一并看了,你便送去副总裁那吧,还是十多份卷子。” …… 乡试第三场考完后第八日,房官阅卷的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下面还有两件事便可张榜公布这一科南直乡试的中榜名单了。 其一搜罗“落卷”。 房官未荐之卷,主考是有权调阅的,以从中发现人才。这就叫“搜落卷”。 第二就是“写榜”。 乡试写榜规矩极多,但在这之前,要先搜落卷。 苗灏和罗尚德两人召集全部房官,两人走下至公堂,对着众房官拱手道:“诸位辛苦了,再坚持两日,待写榜之后,我必设大宴请大家一醉方休。” 众房官喜笑颜开,这一个月跟坐牢似的,眼看着就要被放出去了,大家都很高兴。 苗灏目光扫向众人,见到站在最前面的项毓,他知道此人在士林名气极大,所以也不摆官威,客气的拱手对项毓道:“项教授辛苦!” 项毓笑道:“不过举手之劳,但余有一事想请总裁上疏陛下!” 苗灏闻言,诧异道:“请讲。” 项毓侃侃而谈道:“吾观今科乡试士子,读书不求融会贯通,不丘探讨讲求之力,但诵陈腐软熟之言数千,习为依稀仿佛,浮糜对偶之语,自足以求有司之选矣,此弊不除之,恐害科举。” 项毓的意思是这一些考生读书不行,只钻研些取巧的文辞便来应考,全没有半点真才实学,长此以往,国家就不能通过科举选材了。 听到这话,众人反应不一,有的人觉得殊为可笑,他项毓成日里醉酒,统共没看过几篇文章,怎么好意思说这一科的考生全都不行。 也有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这种人的想法是,反正除了老子那一届,其余各届考生都是渣渣。 苗灏和罗尚德心中自然对项毓这种浮浪话不以为然,项毓此人虽然有名,但口气也大,自己是个举人,整日里恃才傲物,看谁都不顺眼,甚至还点评阁老文章! 他们心里膈应,但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足的,苗灏点头笑道:“项教授说得有理。” 有理,但我绝不可能上奏陛下。就这样了! 第448章 遗卷 因为快要写榜了,众考官也是考完后第一次聚在一起,少不得一顿寒暄。 见众人寒暄的差不多了,罗尚德轻“咳”一声道:“主考大人,你看是不是将各房雋异遗卷检出详看一番?” 苗灏点了点头看向各房主官:“各房第一场的遗卷都搬上来吧。” 他的话音刚落,很快便有书役抬着若干箱卷子来到至公堂上。 众房官同考看也不看那些卷子,只笑着喝茶聊天。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走过场而已,往年都要走的流程。 果然,苗灏走了下来,绕着那些箱子挑挑拣拣一番后,最终拿了十多份卷子回到案前。 他将这些卷子一一展开,能被各房罢落的卷子,大抵质量是不行的。 但肯定也有一二可取之处,苗灏就是要屎里淘金,捞一二人出来。 挑拣了半天,他终于找到两个幸运儿,将卷子摆到一边去了。 “罗大人,你看看这两份卷子可还行?” 罗尚德拿起卷子看了看,最终点了点头道:“尚有些可取之处!” 众考官心中感叹这两名考生祖坟真是冒了青烟,估计那两考生若是知道有此节,睡觉应该都会笑醒! 到这会儿,从第一场搜遗卷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剩下还有几个名额,那是要从第二场、第三场的荐卷里,挑出优秀的,然后回溯第一场,若第二场、第三场考生考得不错,第一场也能看得过去,那便又会诞生几个幸运儿。 一般这个名额是四个人左右,平均一场搜遗两人。 就在书役们将第二场第三场的卷子抬上来时,突然《春秋》房的房官徐文雷起身拱手道:“总裁、副总裁,我在审阅二场卷时,发现有个卷子无论是判文还是诏书,都比他人水平高出一大截来,待我翻一翻这卷子!请总裁副总裁品鉴。” 众人全都惊讶的看向徐文雷。 荐巻之后,还当场向主考、副主考再次推荐,这种情况可以说太稀有了,他们都很好奇,徐文雷所说的那份卷子到底有多好。 苗灏笑道:“甚好,有徐教官推荐,那第一场必然是录了的。若是第二场真作的好,那便给此人名次上再提一提。” 罗尚德点头道:“朝廷三令五申,教大家要重视二场、三场,大人此举,正合陛下求贤之心。” 徐文雷所说的那张卷子很好找,那卷子书体工整遒劲,很有特点,很快徐文雷便亲自从巷子里翻出那卷子。 当苗灏接过卷子时,脑子里一阵恍惚,映入眼帘的字怎么这么熟悉? 但他怎么想却始终想不到在哪看过。 他作为乡试主考,诸事繁杂,脑中千头万绪,想了一会儿后终于放弃。 果然,徐文雷说的不假,苗灏看了此人的卷子后,十分惊讶。 尤其是那第二道判词里,乡宦顾锡泉一案的判词正与他所想十分契合。 “不追既往,不逆将来,宥其前犯,勖以后事。”苗灏看到这连连点头,不由感叹此人判词不仅文字优美,且行事老练沉稳。 再看诏书。 “且虚内以实外,耗中国以事远方,若此何穷之有!” 看到这,苗灏几乎想要拍案叫绝。 文章这东西,就怕货比货。 参加乡试的生员因为都是读书人,这些人闷头读书,没有经过社会的毒打,写出来的东西要么激烈昂藏,要么猥琐颓然。 很少有此人的文章这般沉稳坚毅。 看到这,苗灏抬起头来感叹道:“徐教官慧眼如炬,此人的第二场考得甚好!” 说罢,他将卷子递给书役:“去,按照官服给发的编号,找出此人第一场朱卷来!我看看此人第一场的七篇文章。” 那书役得了差遣,忙带着人去已被取中的卷堆里找。 可找了半天,却始终找不到卷子。 几个书役忙得满头大汗,最终回苗灏道:“总裁大人,找,找不到!” 苗灏和一众考官全都惊讶莫名。 徐文雷诧异道:“找不到?你们是不是没有好生去找?以此人的文章,必然已被取中了的。” 书役擦了擦汗道:“回大人,实,实在是未曾找到,已经找了三遍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难道…… 难道此人的第一场没有被取? 苗灏不动声色道:“既然取中的卷子里找不到,那就继续去遗卷里找!” 那书役苦着脸应命去了。 接下来苗灏又接了几份卷子,竟然又发现四人的文章不错。 这下子乡试录遗的名额其实已经满了。 但苗灏心中十分好奇,能写出那般判词的人,第一场的文章到底是什么样子,好在副主考那里还有些可取可不取的卷子作为罢落的备选。 只要此人的第一场文章不错,那他就可以将副主考罗尚德的备黜名单中刷下去一人。 又等了一会儿,刚刚那书役匆匆忙忙赶了过来:“大人,找到了,找到了!” 苗灏接过卷子,看着那书役道:“从哪找到的?” “《诗》三房!”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项毓。 刚刚还老神在在的项毓闻言,脸顿时红了。 苗灏不动声色打开卷子。 卷子刚刚展开,他突然“唿”的站起:“是他!” 一旁的罗尚德闻言,凑过来道:“总裁……” 谁知他刚看到那卷子,整个人也弹了起来:“是他!” 堂中众房官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苗灏懊恼拍手道:“这几日忙得天昏地暗,竟然将他的卷子忘了。” 罗尚德也一脸惭愧道:“是我的错,我本应为主考拾遗,没想到……” 苗灏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项毓:“项教官,你们房到底是怎么看卷的?” 苗灏的话中,责怪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了,项毓这个人平日里被人恭维惯了,他脸色涨红,但依然梗着脖子道:“我不知此卷有什么特别,竟然让二位大人如此看重。” 罗尚德冷冷看了眼自己管辖下的学官:“这样的卷子你都能黜落,可想而知你们三房阅卷是如何颟顸!” 说罢,他挥手道:“去,将三房的卷子全都搬来,重新审阅。” 一众房官闻言脸上纷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重阅《诗》三房的卷子,那就代表总裁、副总裁严重质疑这一房的阅卷了,传出去,项毓这个三房座师妥妥的要被处理的。 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凝重起来。 从白日到点烛,所有考官全都绷着脸陪在至公堂上。 直到三更鼓时,三房的卷子才由主考、副主考全部再次审阅了一遍。 而就是在这次搜检中,两人竟然重新搜出三份首艺水平颇高的文章来。 苗灏和罗尚德两人面沉似水,两人小声交流了几句后,罗尚德拿起笔在几份搜检出的卷子上分别写了“取”字,苗灏也在这些卷子上写了“中”字。 写完后,苗灏道:“罗大人,一下子多了这些人,你看……” 罗尚德点了点头,派人将几份或取或不取,处于不尴不尬地位的几份卷子拿了出来。 苗灏接过一看,果然,三房搜检出的几份卷子,水平都比这几份卷子水平高出不少。 但当他看到那“王者足国之道,自其所以裕民者得之也!”的破题时,眼睛微微一凝,只见那道字走字底上扬时,折弯突兀。 苗灏按着卷子沉思片刻,最终看了看罗尚德:“既然罗大人将这几份卷子拿来,那就说明罗大人对这几篇都不看好,那就依着罗大人的意思办,将这几份放进副榜吧!” 罗尚德不疑有他,点了点头道:“正该如此。” 第449章 五经魁 因为项毓的缘故,乡试阅卷已经耽误了一日,按照朝廷制度,初八日入场,至二十日以后贴榜单,审阅试卷的时间不过十日。 也就是说,大梁乡试的放榜时间是在八月底之前完成。 但为了吉利,故而发榜多用寅日或辰日支,以辰属龙,寅属虎,取龙虎榜之意。 可是因为弘文四年八月的辰日和寅日只有八月二十戊辰日和八月三十的戊寅日这两天。 八月底的戊寅日时间拖得太久,没办法,所以只能选择八月二十的戊辰日放榜。 现在已经是八月十九,也就是说,因为耽误了一日,导致写榜的时间只有一日,非常紧张。 大家熬到三更,只是草草回去休息片刻便重新集中到了至公堂。 写榜是有规矩的,首先要让各房将自己房取中的卷子拍个名次。 然后按照朱卷上的编号编定名次。 一样三本,封号印记。 其一留着写榜用,其二交给提调官与监视官存档,第三本则交由礼部存档。 房因五经而分,所以各房都会取一个头名置于全场的头五名中。 这就是“五经魁”。 而五经魁的第一名就是解元了。 乡试没有探花、榜眼,除了解元,只有第二名有个名号,叫做“亚魁”。 考官们顶着惺忪的睡眼来到至公堂,本以为卷子都批改完了,选出五经魁应该是很简单的。 但《诗》房又出了幺蛾子。 昨日总裁苗灏与副总裁重阅三房的卷子,最后剥了不少项毓的荐卷。 这让项毓脸上十分难堪。 今日《诗》五房合议经魁,昨天苗灏、罗尚德将陈凡的卷子抽了出来大加褒扬,这件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而且众人也都看了陈凡的卷子。 说实话,五房看完陈凡的文章后,也都认可总裁和副总裁官的眼光。 这样的文章,那不仅仅是经魁的不二人选,就算是选作解元也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所以众人一方面是认可陈凡的水平,第二也打着奉承上官眼光的心思,其余四房不约而同推了陈凡的卷子为诗经经魁。 可项毓这里却有不同的意见,他只一个劲推荐另一份卷子,固执的就是不同意众人的想法。 “项先生,你所荐文章,虽然还不错,但跟主考大人看重的那篇文章相比,我觉得还是差了不少!” “是啊,项先生,你也没必要因为你们房被驳回重看,就迁怒于人家考生嘛!” “没错,项先生,你可不能一错再错,到时候惹得主考不快,真要重责你喝酒误事,到时候大家都下不来台嘛。” 一众其他房的房官,有的人说话比较直白,有的人说话比较委婉,但都在劝项毓还是挑选陈凡的卷子作为头名。 但项毓此人在士林略有薄名,说实话,他这个人在八股文上也确实有些才气。 但此人负才任气,听到众人或劝道或埋怨的话,他冷笑一声:“文章千样,此生的文章入不得我眼也是正常,若两位总裁官因此怨我,那不好意思,我倒要疑他们别有居心了。” 听到这话,周围房官脸色大变。 要知道担任房官的大多都是各州府县学的训导、教谕,他们这些学官,严格起来根本就不算文官。 平日里在地方上,地方上的官员还可能面子上过得去,相对尊重他们一点。 可苗灏、罗尚德那是什么人? 一个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一个是南直隶的提学道,那都是官场上跺跺脚就能让地方抖三抖的大人物。 他项毓仗着一点才名,仗着两位总裁官在贡院里对他客客气气,怎么?他就想骑在人家头上拉屎了? 众人只觉得这人太傲,但大家劝都劝了,不可能再说,于是一房的房考,来自安庆太湖县的张教谕道:“既然大家对人选有异议,那便将两份卷子全都提上去,让两位总裁官定夺吧。” 众人连连点头,只有项毓冷笑,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表情。 很快,五经房都将自己的荐巻递了上去,苗灏与罗尚德两人一边看一边点头,显然对各房推荐的人选都很满意。 可到了《诗》房,竟然有两份荐巻,这明显是不合规矩的。 苗灏皱眉道:“怎么回事?诗房为何有两份荐巻?” 刚刚那太湖县的张教谕出列禀告道:“回总裁,我等四房,一致推荐壹佰陆拾捌号的卷子,但三房的项教官却认为叁佰壹拾壹号的卷子可为经魁,我等争执不下,故而请两位总裁官定夺。” 苗灏神色稍缓,点了点头,随手拿起了卷子。 刚刚拿起168号的卷子,便一眼认出是那个叫陈凡的考生的卷子。 再拿起项毓推荐的311号卷。 他苗灏何等聪明,立刻明白是项毓跟自己负气顶牛呢。 苗灏心中光火,昨日他已经找人私下了解过了,项毓阅卷时整日醉酒,卷子拿起来扫一眼便断人生死,这种不负责任的人,出了事不仅不知补救,反而怨怼上了他。 再抬头时,苗灏脸色已经转冷,只听他阴沉道:“就选168号为经魁吧!” 其他四房考官闻言顿时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再看向项毓的表情已经带了一丝幸灾乐祸。 项毓见状,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唿”的站起:“敢问总裁官,你搜遗卷时将168号的卷子搜出,现在又要将他的卷子抜为经魁,你难道不怕人言可畏吗?” 苗灏听到这话,顿时大怒,谁知这时一旁的罗尚德却先一步站起:“狂言吠吠,我与总裁都觉得此文乃是佳作,房官们亦是这么觉得,偏只你一人有异议,还中伤主考,简直大胆,这一科后,你那学官不用当了,等着参劾吧!” 项毓霍然起身,须发戟张,目眦欲裂,以扇骨直指苗、罗二人,声调陡然拔高,字字如淬毒之针:“噫!两位总裁,尔等沆瀣一气,操弄科场于股掌之间,岂非视朝廷抡才大典如儿戏耶?昔闻‘君子不党’,今观二公行止,直如市井匪类勾连!那份卷子,文理虽然俱佳,但好文又不止他一家,总裁竟强抜为经魁,非为私某人乎?搜遗时已露端倪,今复明目张胆——此等行径,与鬻题贩爵何异!可叹可鄙!” 说罢,他又将毛头转向四房房官,嗤笑中带着三分讥诮:“至若诸房官,更属谄媚之徒!见总裁颔首则蜂拥附议,闻项某直言则噤若寒蝉。所谓‘四房一致’,不过曲意奉承之遮羞布耳!诸君读圣贤书,所学者唯叩首如仪耶?竟将‘衡文’二字践踏至此,岂不羞煞孔孟门庭!” 说到这,项毓竟然还上头了,骤然抚胸昂首,只做孤臣泣血状:“此间之人,独项某秉赤心、持正论,岂料忠而见谤,直而招尤!尔等以权压良,以势蔽贤,竟使某蒙此不白之冤……” 好一顿骂,项毓口舌本就灵活,现在又将自己代入到孤臣的臆想设定中,他哪管其它,此刻只想骂个痛快。 可惜,就是这一通骂,却反而让苗灏冷静了下来:“罗大人,参劾的时候,奏本也给我署名!” 有的时候,对付疯子,反而是苗灏这种冷静最让对方失望、抓狂。 项毓骂也骂完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到未来的前程,心中顿如死灰,有心再“强项”一番,但他不是少年人了,生活已经教过他做人,只不过这次教得更加深刻。 他……怂了。 怂了? 苗灏还要杀人诛心:“副总裁,这一科解元,我看就定这168号吧!” 罗尚德根本不怕,他早知道苗灏要将卷子呈给皇帝献祥瑞。 一个小小学官狂吠? 那就真只是狂吠了! 罗尚德微微一笑点头:“总裁官慧眼!我附议!” 项毓看着两人,牙齿都要咬碎了,但他……不敢再次顶撞,因为他怕——牢狱之灾! 第450章 草榜 到了午后用完饭,便正式到了拆号写榜的时候了。 早上因为五经魁的一场风波,直接将项毓气到饭也没吃便回了住处。 下午的写榜更是人都没到。 苗灏冷笑一声,根本没将一个小小学官放在眼里。 他反正秉公办事,心里没鬼,走到哪他都有理。 不过写榜时需要各房座主在场,项毓不在,这明显是心里还是不服,给苗灏下绊子呢。 众人都觉得这项毓好没意思,可写榜按照规定又需要人在。 这时候外帘一众官员,如周三近、顾敞等人也全都来到至公堂监临了。 听说这件事后,顾敞道:“既是主考、副主考及一众房官公推,那项毓梗着便梗着吧,《诗》三房重新选个座主来,勿要耽误了发榜。” 说罢,他看向周三近。 周三近自无不可。 很快,《诗》三房就公推了个姓焦的座主来。 项毓枯坐住处等了良久,专等着苗灏着人来请,到时他便借坡下驴,事情也就转圜过去了。 可就在这时,突然至公堂前广场方向传来一声炮响。 项毓听到炮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神色茫然的看着窗外:“他们,他们竟然不等我这座主去?他们,他们怎么敢?” …… 因为各房中午的时候就排好了名次,所以这时候已经形成了一个榜单。 这个榜单也有个专业名词叫做“草榜”。 不过草榜里各个名次后面写的不是名字,而是每个考生的编号。 开始写榜前,苗灏让书吏将早就准备好的草榜发给在场的顾敞、周三近等人。 然后让人又调来墨卷,在各人面前也放一本,这叫“铺堂卷”。 这样做的好处,一是便于号码和考生姓名对号入座,二是可以避免有的人在编号和姓名这个小小的空挡里玩暗箱操作。 别以为出了小三试,科举变得正式了,搞花样的人就少了。 因为中举或者中进士后都能获得做官的资格,所以在乡试、会试上下暗劲的情况不增反减。 另一个时空的电影电视作品里,好像一到科举就是规规矩矩,难得有个辫子戏说什么考场黑暗,腰斩主考云云,大家便觉得那是少数事件。 其实科举玩花活的千奇百怪,只不过有些事情太小,贡院里便被压下去了,或者事情再大些,朝廷为了观瞻帮忙压下去了,辫子朝那几场科举大乱,捂不住的不是作弊本身,反而是场外政治斗争导致的结果。 等铺堂卷全部摆好后,苗灏再次点头,书吏们这才将朱卷送给正副主考面前。 其中列名五经魁的卷子放在正中,然后才是其他。 按照规矩,等做完这一切才正式开始拆号。 书役负责拆号,副主考在朱卷卷面上写上第几名,之后再由主考在墨卷卷面的右方照着朱卷上标明的录取名次,将考生的姓名、籍贯标注在草榜中。 这时候,书吏唱第几名,叫某某及某府某县生员等。 …… 二十日一大早,刘绍宗便早早将陈凡等人全都叫了起来。 沈彪揉着眼道:“孝隆兄,这天都还没亮,去这么早干嘛?” 刘绍宗微微一笑:“你是不知道,这几日四千多考生、陪考的家人、看热闹的百姓,若是不早早去,你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昨晚我祖父就让下人去贡院大门前占地儿了。” 正说话间,刘府的下人走了过来:“小公子,勇平伯府派人来,说他们给几位客人占了位置,让几位公子跟着他们去。” 刘绍宗挥了挥手道:“以我祖父的名义回掉他们,就说我刘家已经安排人去了,就不劳烦勇平伯府了。” 下人出去了一下,随即又转了回来:“小公子,伯府的人说,他们府的女公子下了军令,他们不敢回去,说是跟着我们一起去贡院。” 听到这话,刘绍宗“哼”了一声道:“文瑞,你看你看,这女子如此霸蛮!” 陈凡有些尴尬,对于勇平伯府和刘府而言,他都是客人,人家都是来帮忙的,他实在不好说什么。 果然,等众人出府时,只见十几个挎着腰刀,身着卫所兵打扮的勇平伯家亲兵站在门口,见到众人出来,领头的那人也不说话,带着人就跟在了陈凡等人身后。 从三山街到贡院也不远,陈凡等人刚出府门没多久就看见街道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刘绍宗擦了一把汗,对跟来的下人道:“快去找找,我们家占的位置在哪?” 那下人头里去了,众人被人群挤在外围,等了半天也看不见那人回来。 眼看着后面的人又堵上了,刘绍宗愈发焦躁,伸着脖子垫着脚看向前方。 又等了一会儿,那下人还是没有回来,陈凡道:“或是被人群推着,走不回来了。” 这时一旁勇平伯府的亲兵上前道:“我等护送几位公子看榜。” 刘绍宗冷哼道:“我家不知道在哪占得位置,这么多人,你们难道还能找到。” 那领头的躬身道:“刘公子,我家伯爷是今科南直乡试的监临官,所有贡院军丁统归我家伯爷管辖,伯爷进贡院之前就说了,等考完,领着几位公子直接进仪门!” 进仪门,也就是乡试张贴榜单的地方,用脱口秀场地来形容,这一块就属于“互动位” 听到这,就连刘绍宗也不犟了:“有这好地方你早说啊!” …… 很快一群兵丁便上前排开人群,护着陈凡等几人朝贡院走去,一路上拥挤的人群看到这群带刀的兵丁,谁都不敢堵路,很快便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天气热,人又多,众人挤得七荤八素才来到贡院门前。 果然,这地方何止是好,简直就是特么观礼台啊。 到了地方,他们一行人被直接带着越过警戒线,走进了仪门。 刘绍宗小声道:“在走十几步就要到写榜的桌案了,这帮勋贵,真是……” “这帮勋贵怎么了?”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身男装的顾彻眉摇着扇子,下巴微微抬起,用眼底的余光看向刘绍宗。 刘绍宗只感觉菊花一紧,陪着笑道:“在下,呃,在下说勋贵们都是急公好义,对,急公好义!” 顾彻眉不理他,转头看向陈凡:“这一科考得怎样?” 臭脚郑连忙道:“文瑞呐,那肯定没问题!” 陈凡:“……” 第451章 屎号大爷 “这是陈轩?” 突然一个声音从众人背后传来。 但陈凡等人转过头的时候,发出声音的人更加惊讶道:“你是那天在秦淮河上……” 说话之人正是苏得春,而他旁边,堂堂的侍郎公子胡芳竟然混成了跟班,被一众营兵拥簇着走了过来。 不过,苏得春的话刚说一半,就发现了陈凡身边的顾彻眉,导致他音调刚刚提高,转眼就降了下去,好不尴尬。 “顾小姐也在啊!”此时的苏得春竟露出两分讨好的神情来。 陈凡很是奇怪,苏得春是苏时秀的儿子,苏时秀可是文官的大佬,他们这群人按理说是跟勋贵走得不是一条道,根本没理由在勇平伯府面前低头。 上次在秦淮河的时候,陈凡就觉得很奇怪了,难道这苏得春杀人被顾彻眉看见了? 对于苏得春这种人,顾彻眉一脸嫌弃的像是在看一堆垃圾,白了个眼,转身去了贡院前的棚子里坐下,好像跟苏得春站在一起会被传染什么病似的。 顾彻眉这么一走,苏得春压力顿时泄了,整个人又支棱了起来。 他看着陈凡、陈轩道:“本公子讨厌的人果然沆瀣一气,蛇鼠一窝,一个告密贼,一个小白脸,你们两人怎么混到一起去了。” 他身边的胡芳小声道:“他二人是堂兄弟。” 苏得春惊讶地看着他们:“嘿哟?堂兄弟?这,嘿!有点意思。”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胡芳一把拉住了他,将他拉到仪门另一边去了。 “你扯我干嘛?”苏得春一脸不耐。 胡芳道:“看榜要紧!出来时督宪已经说了,不要横生枝节,看完榜就赶紧回去。” “回去,当然要回去,这一科我是保证中的,我爹……” 苏得春话说一半,又被胡芳扯了扯,他立刻清醒过来:“咳咳,以我之才!嘿嘿!必然榜上有名。” 周围的读书人纷纷朝他看了过来,苏得春得意的摇了摇扇子,仿佛这一科已经高中。 …… 陈凡等人正朝着苏得春的方向看呢,可谁知这时候人越来越多,原先他们身边的空地上,就连贡院前负责治安的卫所军也渐渐不能控制,一步步往后退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发了一声喊,突然有人紧张道:“别挤了,别挤了,有人晕倒了。” 可他的声音如何能传到后面去,人群还是被迫往前涌动。 眼看着那片小小的空地就要被淹没,就在这时,刚刚还在棚子里的顾彻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陈凡等人身边,只见他一挥手,一旁一个卫所军官打扮的人走了出来。 “小姐!”那军官长得人高马大,但在顾彻眉面前却不敢造次,头都不敢抬起,只叉手等候明令。 “龙虎卫和大江卫,几千人被倭寇几十人吓破了胆子,他们不堪用,我爹特意将你们广武卫从溧水天生桥调过来,你就是这么守贡院的?”顾彻眉横眉冷对,一番话将那大汉说得大汗淋漓。 “下官都听小姐的!”那大汉再次叉手。 “把你的人带出去,叫这些人全都别挤了,不按规矩的,拿马鞭伺候,然后封锁周围街巷,不能再往里面进人!” “是!” “还要留条路出来,报信的人要走,路要能行马。能不能办到?” 那大汉迟疑片刻道:“这里面大多都是读书人,若是……” “再挤,这里面就是一个个读书的死人了,去办!” “遵命!” 那广武卫的大汉一个呼哨,瞬间从四面八方纠结了百来人,转眼间这些人就分了两队,提了刀鞘马鞭冲入了人堆。 很快,人群便传出汹涌的叫骂声,有的骂声还很难听,说话之人大抵都是仗着自己读书人的身份,瞧不起这些大头兵的。 可随着一声声惨叫传来,刚刚还汹涌向前的人群波浪好似退潮了似的,又向后涌了去。 陈凡一直在关注顾彻眉,刚刚人群汹汹叫骂的时候,这个女人毫不畏惧,脸上沉浸的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一旁的郑应昌小心扯了扯陈凡:“文瑞,以后弘毅塾的事情,你不在,我们总算知道去找谁了!啧啧啧,是个能做主的。” 陈凡一把抓了臭脚的手指:“你上蹿下跳,最近话很密啊!” “疼疼疼!”郑应昌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老郑,我就好奇了,每次你回家前都预支十两银子,上次你因科试回乡,怎么没找我要银子?” “嘿嘿!东家,有话好好说,你先松手!我那几日,呃,忘了。” “是忘了,还是不缺银子?” “真忘了!” 陈凡也不跟他贫嘴,看人群分了开来,连忙上前搀扶起刚刚晕倒之人。 谁知来到那人面前,陈凡竟然还认识,这……屎号大爷? “学丈!这位学丈!”陈凡摇了摇对方,堂兄陈凡这时要了碗水走了过来,陈凡接过水喂给了屎号大爷。 不多时,屎号大爷便悠悠醒转了过来,陈凡将他扶到仪门前稍稍宽敞的地方,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屎号大爷坐下后才慢慢醒转,说实话,老头状态奇差,皱巴巴的澜衫上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汗臭味冲鼻子,一张老脸上因为汗水流下,将满是灰尘污垢的脸分出了沟沟壑壑。 “在,在下宁国府生员马九畴,谢,谢过恩公!”屎号马大爷挣扎着想要站起,给陈凡行礼。 陈凡笑道:“学丈难道忘了?入场时你还曾指点我考神为张飞!” “啊?”马九畴眼睛亮起,感动道:“没想到邻痒友还记得小老儿。” 众人聊了一会儿才知道,这马九畴为了占位置,昨天就已经到了贡院门口,天气热,又人挤人,马九畴站了一天,只吃了带来的一个饼子,刚刚终于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要不是陈凡等人施救,刚刚的他就真要被人踩踏而死了。 “嗵嗵嗵!”就在这时,三声炮响,封闭半月的贡院大门终于洞开,人群一下子又骚动了起来。 马九畴激动的颤颤巍巍站起:“皇天保佑,这一科一定要中,中,中啊~~~~~~~~~~~~~~~” 第452章 无能的丈夫 三声炮响之后,贡院至公堂内一片欢声笑语,终于到了这一科乡试的最高潮、最欢乐的时间了。 差役们早早搬了丈长的公案放在至公堂前,苗灏在一众人等的邀请下来到案前坐下,罗尚德、周三近、顾敞以及一众房官人等按职份分列左右。 “请总裁拆弥封咯!”书役们齐声吼道。 在众目睽睽之下,苗灏郑重接过一份卷子,拆掉弥封后念道:“弘文四年南直隶乡试第七名……松江府青浦县生员——叶凤灵! ”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远处一名头插红花,帮闲打扮的人“哧溜”一下钻了出来跪在苗灏面前。 苗灏知道,这是早已买通书役,专门从事报喜行业的“报子”。 这些人老早花了重金买转书役,到填榜的时候,拆出一名来,就透出一个信去。 这边苗灏报完,一旁的罗尚德在杏榜第七名的位置填上——第七名,松江府青浦县 叶凤灵这几个字。 待罗尚德填完,那报子磕头道:“谢老爷们赏,第七名松江府叶凤灵老爷谢老爷们取中。” 说罢报子站起身来,转头飞奔出去。 为何如此急切? 因为这跟院试的报子又不同,他们一人买通一个名额,中举的这个人家里所有人都由他来通知,早一天出发,他便能多通知一些考生的亲朋,别小看这一天,能多赚几贯钱,这些人一年的着落就看这几天的马程了。 贡院外,所有人听到炮响都激动了起来,纷纷勾着脑袋看向院门处,不一会儿,只见刚刚那报子急匆匆走了出来,在仪门处接了同伴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后一家马腹,一边朝甬道奔去,一边大声喊道:“乡试第七名是松江府叶凤灵老爷得了!” “乡试第七名是松江府叶凤灵老爷得了!” 只几声,那声音就淹没在马蹄声中了。 松江府叶凤灵,这可是第七名呐,人群感叹、艳羡、叽叽喳喳,环顾四周想要找到这个幸运儿。 可惜也不知道那叶凤灵是不是被堵在外面了,大家找了半天,喊了半天,这一科乡试第七名也没寻到。 陈凡兄弟两、老郑、沈彪,包括那屎号马大爷,甚至不远处的苏得春,此时全都紧张地看着门内。 这一刻,就连陈凡都不能控制自己,只想着那院子里冲出来的第二名报子,报到的是自己的名字。 过了片刻,果然,第二名报子冲了出来:“恭喜苏州府昆山县盛钟老爷,今科乡试第八名连捷!” “啊!七八两名竟然都是苏松人。” “苏松两地士子也太厉害了。” “那地方那么有钱,读书人又不用营生,当然读书厉害!” …… 连续两个举人名额出来,考生们的心此刻犹如被一只大手紧紧抓着。 偏写榜不单纯是录个名字,还要各色人等确认、留档,所以这个过程是十分慢的。 节奏一慢下来,那就太煎熬了。 顾彻眉此刻已经安排好了仪门前广场的秩序回到了刚刚的那棚子里。 他看着陈凡,只见这人抿着嘴,皱眉看着仪门里,明明很紧张,却时不时转过头跟周围几个人笑着说话,言语里还带了些安慰。 顾彻眉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苏得春,那苏得春此时脖子伸的老长,像只刚被抓上岸的老鳖,算了,不想污了眼睛。 接下来又出了九、十两名。 第九名是一位来自庐州府的士子,第十名来自徐州府。 “第十一名!”一名报子从贡院匆匆走了出来,“第十一名,扬州府高邮州 郑应昌郑老爷连捷。” 郑应昌听到这话,笑着对陈凡道:“哎哟,还是我们高邮州的,叫什么来着?” 陈凡看傻子一样:“老郑,你中了,十一名!” “啊?”郑应昌茫然的看着陈凡。 沈彪激动道:“郑夫子,你中了,这科乡试第十一名!” 陈轩也上前拱手,可他腰还没弯下去,郑应昌一翻白眼,嗝……直接晕了。 “卧槽!”陈凡吓得粗口都爆了,赶紧将老郑抬到棚子下面,顾彻眉一脸嫌弃道:“十一名就激动成这样。有出息也不大!” 这时,郑应昌突然醒了,冲着顾彻眉哈哈狂笑:“我中了,我中了,我乡试第十一名!” 话刚说完,又眼睛一花,晕倒在沈彪怀里。 刚刚老郑这一咋,把顾彻眉吓了一跳,见这没出息的又倒下了,嫌弃的挥了挥手:“来两个人,把他带去医馆,太兴奋了,又中了暑,涂点药便好。” 不远处的苏得春看到这一幕,嫉妒的眼睛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陈家兄弟两的朋友,竟然中了乡试第十一名,好在不是陈凡、陈轩二人中的,不然他要呕血。 苏得春旁边的胡芳看到这一幕,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郑应昌是怎么回事? 那是他找人安排,想在府试弄一下子陈凡的,谁知道自己反被这郑应昌摆了一道,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这郑应昌找到了长期饭票,直接在弘毅塾教书了,听人说,此人水平很不错,颇得陈凡信任。 如今这郑应昌高中乡试第十一名,转眼间,姓郑的就跟自己这举人平起平坐了。 可惜,苏得春、胡芳更气的还在后面,等到了快晌午的时候,陈轩高中乡试第四十八名,成绩虽然没有老郑好,但也足以把苏得春、胡芳两人气够呛。 尤其是苏得春,他是知道自家老爹找了苗灏的。 听苗灏的那意思,取录自己肯定没问题,但想名次靠前就别想了。 五经魁、解元什么的虽然要等到最后,但就目前来看,自己的成绩甚至还没有被自己揍一顿的陈轩高,想想他便憋屈不已。 四人同时出来的,如今两人高中了,陈凡和沈彪两人也有些急了。 陈轩上前安慰道:“不要着急,我们慢慢等消息。” 说罢,拍了拍陈凡的肩膀:“大哥陪着你看榜。” 陈凡笑着点了点头,对于中举,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没问题的,至于五经魁,甚至解元,他觉得自己可能性不大,毕竟四千多名考生,任何一点机缘巧合,自己就可能名次被刷到后面去了。 顾彻眉此时走了过来,看了看陈凡,跟着他并肩看向仪门内:“考得这么差?前五十名都没有?这一科你有把握没有?” “呃,应该,备不住,或许,可能没问题吧?” “你不会是个银样镴枪头吧?” “噗!”陈凡差点一口血喷出,侮辱谁呢?我很猛的好不好! 到了下午,即将傍晚的时候,沈彪的名字终于出现了。 “第一百三十八名,淮州府海陵县沈彪老爷,高中南直隶乡试第一百三十八名连捷咯!” 听到自己的名字终于出现了,沈彪嘿然而笑,转瞬,他收了笑容,有点担心的看向陈凡。 “文瑞……” 陈凡勉强笑了笑,拍了拍沈彪的肩膀:“恭喜恭喜!” 沈彪压住心头的高兴,抿着嘴对陈凡道:“还有十二人,文瑞,你肯定能中。” 陈轩叹了口气:“文瑞,别担心,就算这一科不成,下一科你也是必中的!” 两人不约而同,全都没有朝陈凡能中五经魁的方向去想。 这倒不是他们不相信陈凡的能力,只不过这实在是太虚无缥缈了,能中五经魁的人,那已经不是祖坟冒青烟了,概率实在太小。 这时屎号马大爷哭丧个脸道:“诸位年少,还有将来,我,我这一科,唉~~~~~” 说完,老马花白的胡须激动的颤抖起来,眼泪“唰”的流了下来。 苏得春看到这一幕,早已没心情关注陈凡等人了,他恶狠狠的对胡芳低声道:“这苗灏好不当人,竟然敢把我的名次压得如此靠后。” 胡芳同样小声道:“能中就行,又不是会试,二甲靠前还能进翰林院。” 就在这时,刚刚广武卫的那名军官走了过来,在顾彻眉面前停下:“小姐,要不要给您治备点饭菜?” “吃什么吃?都站饱了,哪有胃口!”说到这,别看顾彻眉嘴上不饶人,可心到底还是软了:“给那几人弄点吃的来!真是……无能,连我都考不过!” 靠,小妞,你特么这么说,我怎么有点“无能丈夫”的羞愧感了? 什么鬼? 第453章 解元 面对大哥和沈彪的劝解,陈凡心里说是不失落那是假的,但说实话,他还有隐隐的那一丝期待,期待着万一五经魁中有自己也说不定呢? 可天下英雄何其多也,这种希望……很渺茫就是了。 他收拾收拾心情,对二人笑了笑,转头对如丧考妣的刘绍宗道:“孝隆,同病相怜啊!哈哈!” 刘绍宗苦笑摇头:“祖父说我文章还没到火候,须得再琢磨三年,不然就算中举,明年会试也是没希望的,刚开始我还不服,现在看来,祖父说得没错。” 刘绍宗跟陈凡年纪相差仿佛,陈凡读过他的文章,其实已经颇为可观,也不知道这一科出了什么状况,竟然到现在也他的名字。 很快,一百五十名被一名颍州卫军籍考生夺了去,这一科除了前六名,所有中举的名单都已经出来了。 考生们对自己的水平,大抵是有一个清晰的认知的,到这会,大部分人都已经知道,他们这一科没有希望了,比如屎号马大爷,这时候早已老泪纵横,眼神里全都是绝望。 “马学丈不要难过,我辈读书人,百折不挠,三年后再考便是!”刘绍宗是个实诚君子,明明自己也很难过,但还是劝解马九畴。 马九畴谓然一叹道:“这位闱友,若老夫是闱友们这年纪,那三年之后必然是要再考的;但老夫今年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加之家境贫寒,这次赴考乡试,乃是聚拢全族之利最后一次赴考,族中众人已经颇有微词,此次之后,我也要为生计奔波了。” 说到这,他低头啜泣,摇头吟道:“青灯廿载磨穿砚,典尽东吴几亩田,梓潼不见马相如,更欲南行问酒垆。” 众人听到这首诗,心俱戚戚。 努力了一辈子,最后倾家荡产买了祖田也没考中,马九畴自比未遇时的司马相如,“问酒垆”也就是准备弃文谋生的意思了。 写榜写到这会儿,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仪门前已经有军丁在各紧要处插上了火把。 而至公堂前,一水儿胳膊粗的大红蜡烛密密排在案前。 所有人都知道,到了上灯时分,整个乡试写榜最高潮的部分就要来临了。 乡试写榜,写完了第七名之后的榜单,便要从第六名开始倒着写。 也就是写完第六名之后,先写第五名、然后第四……最后第一名。 这叫做“五经魁”,也就是从五经房中各取第一名。 第一名必须有主考取中,第二名必须由副主考取中。 第三名至第十八名,则十六房官必占其一,这也有个说法,名叫“房元”。 如果有一房官所荐的卷子没有在这十八名之内,则要由其它录了两名的房官分一个名额给他。 前人诗作所谓“绿杨分作两家村”就是说得这个。 坐在苗灏左边第二位的顾敞等了一天,却始终没有听到陈凡的名字,此刻他也灰了心:“这陈文瑞,刘讷将他吹得天花乱坠,怎得这一科没中?” “总不会是五经魁吧?” “唉,闺女一把年纪好不容易相中个人,别到最后又失之交臂,这样一来,我那件事可就难办了呀!” 顾敞这边正想着心思,却听书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跪在案前:“总裁大人,弘文四年南直隶乡试第六名是……庐州府合肥线军籍府学生 杨钦!” 听了一天的录取人员名单,在场的考官们早就有了免疫力,虽然这杨钦得了第六名,但众人一点兴奋的心情都没有,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个“开胃菜”,真正的五经魁马上就要诞生啦! “禀主考大人,第五名直隶松江府上海县府学增广生,《书经》许元奎!!” “第四名,南京羽林左卫,军籍,直隶丹阳县人国子生,治《春秋》康济!” “第三名 贯直隶常州府江阴县国子生 治《易经》,卞思敏” “第二名亚魁!!!!!!” 所有人听到这全都屏息凝神,亚魁了,这可是亚魁了! “直隶安庆府望江县 医籍 果子生《礼记》 江綜!” “江綜?” “我听过此人,此人的父亲好像是太医院使江秀敏!” “没错,江家杏林世家,在安庆一代很有名望,没想到江家的后人竟然不参加太医院试,来参加乡试了,且还得了亚魁,不简单,不简单啊。” “嘘!别说话,解元来了!” “禀总裁大人,今科南直隶乡试第一名解元是……淮州府海陵县 民籍 县学生 治《诗经》…………陈凡!” “噗!” “噗!” 书役刚刚念完,苗灏身边不远处的周三近、顾敞两人同时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苗灏、罗尚德好奇地看向二人。 周三近连忙起身告罪道:“呛了一口茶水,失态失态!” “一样一样!”顾敞拿出帕子擦拭胡须,脸上的笑意却再也掩饰不住了。 苗灏和罗尚德两人没有在意,笑着将榜写好后道:“去,拿一对蜡烛去《诗》三房。” 按照规矩,乡试的解元出自哪一房就要赏给哪一房一对蜡烛。 差役们喜滋滋的拿出蜡烛来送到姓焦的座主面前。 这一切本来跟这焦房官一丁点关系都没有的,没想到天上掉馅饼,自己竟然成了今科解元的座主,焦房官幸福的都快晕过去了,今后他出门,也可以自称解元郎的座主老师了,这是多大的荣誉?这是多大的骄傲?这是多大的资历? 就在这时,从远处匆匆赶来至公堂的项毓看到这一幕,心彻底凉了。 傻,自己太傻了,为什么要跟主考顶牛? 现在主考为了跟自己“别苗头”,专点了那人为解元,自己平白无故失去了一个解元学生! 项毓越想越气,越想越难过,看着满堂的房官恭喜那焦房官的场面,他一挥袖子,“噔噔噔”又离开至公堂,不知道干嘛去了。 全场乡试榜单写完,另有书吏同时照着榜单填写好一份乡试题名录。 到这会,依然没有人报子出门通报第一名解元的姓名,因为解元无需报名,解元直接登榜贴出即可。 应天府尹按照规制看了一遍杏榜,直接在榜单上盖下大印。 “贴榜咯!” 第453章 闹五魁 “嗵嗵嗵!” 又是三声炮响,久住金陵的百姓已经猜到,这是要贴榜了。 此时的仪门前,苏得春脸色阴沉的可怕,五经魁中,《春秋》房的经魁已经被一名叫康济的士子夺了去。 这也就意味着这一科乡试,他已经实打实的榜上无名了。 苏得春没有了希望,但陈凡、刘绍宗两人却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期待。 沈彪宽慰二人道:“今年的解元是《诗经》房里的,你二人都学《诗》,说不定解元就是你们两人其中之一!” 他的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苏得春“嗤”的一声冷笑:“解元?就你们也配?” “本公子都名落孙山了,就你们?还想做解元?别痴心妄想了!” 被苏得春膈应一路了,陈凡眼看着这一科希望渺茫,他心中早就压着一把火没办法抒怀了,见苏得春又来挑衅,陈凡再好的脾气也压不住了,只听他冷哼一声道:“苏得春,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是啊,我爹是什么人?本公子当然跟你们这些穷酸不一样了!” 花了这么大力气,最后苏得春还是没有中举,此刻的胡芳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偏偏这草包还四处挑衅人家。 胡芳不耐烦道:“三公子,有这口舌之争的功夫,你还是好好想想这一科到底怎么回事吧?” 苏得春闻言,脸上又羞又红,是啊,自己找的人猜中了首艺考题,父亲那边还通了主考的关节。 最后自己竟然还考不中? 自己还特么有脸去嘲讽别人? 想到这,苏得春顿时觉得马上回到家,那一顿板子吃不起啊。 “吱嘎~~~~~”沉重的棘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场中突然哄然! 只见一众官员从贡院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主考苗灏手中捧着一张榜卷,一行人来到门口,看向贡院前的人山人海,官员们心中激荡无比。 苗灏强忍着激烈的情绪,双手将帮卷捧到彩亭,随后朝北方行三跪九叩大礼。 “贴榜!” 随着苗灏一声令下,吏员、号军们齐声附和:“贴榜~~~~~~~~” 随即监临官上前躬身请了榜卷来到贡院前的照壁。 早就等候再次的书吏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展开那榜卷。 榜卷缓缓展开,这一刻,无数双眼睛,不管看得到还是看不到全都激动地期待着今科解元的诞生。 此时的顾彻眉竟然比身边的陈凡还要激动,她盯着缓缓展开的榜单,终于,终于…… “淮州府海陵县……陈凡!” 顾彻眉“唿”的转头看向陈凡:“你……你你你,你是解元!” 陈凡傻了,陈轩呆在原地,沈彪面色狰狞,刘绍宗瞪大了眼睛。 突然,几人的情绪好似山洪一般激荡而出。 “文瑞,你是解元!” “文瑞,你中了!你是解元了!” 屎号大爷马九畴傻傻的看着陈凡,这,这个身边的年轻人,他,他竟然是今科乡试第一名? 是解元郎救了我? 马九畴此刻内心五味杂陈,艳羡的看着年轻人们又跳又笑:“年轻,真好!” 陈凡傻傻的被几个朋友围着,这时候,就连醒转的老郑也兴奋的跳着过来,猛猛拍打陈凡的肩膀:“好家伙,好家伙,我本以为这次回去,就冲我乡试第是一名的成绩,要狠狠让你给我加点薪酬的,你这解元一来,我见到你还要叫声解元公,妥妥的被你压一头啊!这还叫我如何开口?如何开口?哈哈哈哈!” 陈凡知道这家伙从来都没个正经,他也“哈哈”大笑道:“你放心,这次回去,统统给你们涨月俸,都涨都涨!” “陈凡,他竟然中了解元!”胡芳看着狂喜的陈凡等人,神色惨然。 安定书院,因为他,失去了与一名解元的缘分。 他亲手给胡家造成了一个解元的仇人。 “爹几次三番写信回来,要我们兄弟与陈凡化干戈为玉帛,以前的我总觉得爹老了,现在才知道爹的眼光……” 就在胡芳看着陈凡等人满腹心思的时候,一旁的苏得春却怒极反笑道:“这苗灏是瞎了眼吗?这陈凡,他凭什么?凭什么他能的解元?一个乡下地方的生员罢了,为什么?为什么?” 他目红耳赤地看着胡芳:“为什么?为什么那苗灏连个举人都不肯施舍给我,却给这陈凡解元的名头?你说?为什么?你说啊!” 眼看着苏得春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转头恶狠狠的看向不远处的苗灏等官员。 胡芳吓了一跳,连忙拉着苏得春道:“三公子,你千万不能在这里闹出什么事来,不然就算是督宪大人也保不住你。” 说罢,他一挥手,奉命保护苏得春的几个营兵围拢了上来,防止苏得春真闯下什么大祸来。 就在胡芳忙着安抚苏得春情绪的时候,场地里办场的委员,书吏、衙役、厨子、伙夫都不知各自从哪买了几斤烛来,又有差役从贡院里捧出个大木盘。 这些人纷纷将手里的烛点燃插在那盘子里,随即有人托着盘子在空场地里绕行。一时之间,贡院大门前亮如白昼。 这些蜡烛将来取回去分给家中有读书人的亲朋,那是顶顶好的礼物。 闹五魁正式开始了。 几十挂万响的鞭炮齐齐点燃,噼里啪啦,火光迸射间,乐工们从贡院大门边走到广场钱,他们一个个化妆成大头凸鹗,眼深颌长的怪样子,脸上涂满了朱砂,胸口挂着红胡须,头上戴着乌纱帽,身穿紫红袍。 这些假魁星们早就发现了陈凡等人的喧闹,知道真“魁星”就在这里。 他们伴随着鼓乐声一边跳,一边将陈凡等人围拢起来。 看着被“魁星”们围在中央的陈凡,顾彻眉的眼睛在火光中灼灼闪着光:“他竟然中了解元!” 自己那年所谓的“解元”不过是玩笑,而陈凡,这个她看中的男人,竟然真的…… 波光流转间,她的目光移向父亲的方向,却见老头的目光正好与她相对,顾彻眉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冲着父亲点了点头。 恰在这时,苗灏不知脑子抽了什么筋,转头对顾敞道:“勇平伯,今日红鸾星落离宫午位,天喜暗合坎宫子水,水火既济则姻缘通达。可是个【榜下捉婿】的好日子啊!”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顾敞邪魅一笑:“原来如此,若真能捉得一佳婿,定要请苗学士喝小女的喜酒啊!” “哈哈哈!”苗灏敞怀大笑! PS:真不是故意卡文,往后看大家就知道,这里面的人物都是后续相关,少不得交代一下。 第455章 榜下捉婿 一同前来的几个人,最后却只有主家刘家的少公子没有登榜。 这境况便有些尴尬了。 好在刘绍宗这个人豁达开朗,对陈凡等人的安慰,无所谓的笑了笑道:“心里难受是肯定的,但相比做官,我更喜欢的是读书。文瑞,你们就别安慰我了,这科不中,我就不应紧着备考明年的会试,又有三年时间,让我可以松快些,多读点书。” 世人都说“读书做官”,读书和做官好像永远连在一起,但这世上真的有人没有那么大的功利心,一心沉浸在书籍的海洋里。 陈凡等人十分佩服刘绍宗的志趣,不过也只有刘家这等士大夫家庭才能侈谈醉心读书吧,世人忙忙碌碌,大抵还是要为了生计奔波。 “走吧,祖父若是知道你们几人同中进士,一定会很高兴的!”刘绍宗哈哈大笑。 “走?”不知什么时候,刚刚还坐在棚子里的顾彻眉已经骑上了马,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去哪?” 陈凡见状,连忙躬身道:“顾小姐,这段时间叨扰不少,待我等回乡之前,一定登门拜访伯爷,以表谢意。” 顾彻眉淡淡的扫了一眼陈凡,她也懒得废话,直接一挥手,转眼,刚刚簇拥着陈凡等人前来的十多个兵丁一拥而上,把陈凡架着便直接上了一辆马车。 “顾小姐,你这是……”陈轩惊愕的看着这一幕,他着实没想到,不远处就是主考,众目睽睽之下,勇平伯府的人竟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挟持新科举人。 “嗵!” 此时又是一声炮响,有书役大声喊道:“副榜出来咯!” 一下子人群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了过去,哪还有人关注仪门后的马车上,解元郎竟然被人生生绑架了。 沈彪最是冲动,一撸袖子就想上前救人。 谁知他被郑应昌一把拦下。 “郑夫子!”沈彪眼看着顾彻眉已经打马准备离开了,整个人顿时急了。 郑应昌笑道:“急什么?文瑞嫁到勇平伯府那也是一桩喜事嘛!” 陈轩皱眉道:“别胡说,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纵然顾小姐是良配,那也不行。” 郑应昌看着远去的顾彻眉与马车,微微一笑:“你们要相信文瑞嘛,说不定他欲拒还迎呢?” “你!” “胡扯!” 刘绍宗:“我马上赶回家,让祖父去勇平伯府上要人。” …… 就在几人说话的档子,弘文四年南直隶乡试的副榜被贴了出来。 苏得春看着自己的名字列在副榜的第一名,差点被气笑了。 没有考中举人,他当然生气,但苗灏将他列在副榜第一,那对于他来说就是赤果果的侮辱了。 “这苗灏还真是……呵呵!”苏得春发出阴冷的笑容,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胡芳也满脸阴沉,这确实有点太侮辱人了。 所谓副榜其实就是从落榜的举人中挑选出一批人来,朝廷为了鼓励他们的向学之心,所以专门录了一个几十人的小名单,只要登在副榜之上,下一科乡试就不用再参加科试,也就是说,副榜上的人直接便获取了下一科乡试的考试资格。 这个副榜,说实话,安慰性质更浓一些,对于一些普通读书人来说,走到外面,可以称自己一声“副榜举人”,那也是生员中顶呱呱的存在。 可苏得春是什么人,他若是想通过科试,那再简单不过了,加上苗灏之前已跟他家有默契,最后竟然失言,还将他录在副榜之上,这于苏得春而言,不就是赤果果的羞辱吗? …… 羞辱,这是对新科解元郎赤果果的羞辱。 陈凡眼看着自己五花大绑被人从车里抬了出来,刚刚考中第一名的高兴此时已经化为了羞愤。 “顾彻眉,你这掳掠新科举人,报到官府,勇平伯也是要跟着吃挂落的,你不要自误,不要自误啊!” 勇平伯府的那个亲兵头头无奈叹道:“公子,别喊了,这府里,小姐就是王法,出了府,南京城勇平伯府也是王法,你叫破喉咙也没用的。” 那人说完便不废话,直接将陈凡关在他之前住的地方,派了几个人看守后便离开了。 陈凡这么一等就等到半夜,前院有喧闹声响起,听动静应该是勇平伯忙碌了一月终于回府了。 陈凡扒着窗户对外面看守之人道:“这位兄弟,你帮忙请一下你们家伯爷!” “哈哈哈哈!贤婿,自己家,何必言请?哈哈哈哈!” 陈凡听见顾敞的声音,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对方把他关起来,彻底不管不顾,那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才麻烦。 “吱呀”!顾敞这老登推门而入,笑眯眯的看着陈凡道。“好贤婿,你真是给我家增光啊,老夫在贡院里着实为你捏了把汗,老夫猜到你这一科必中,但没想到……好小子!” 说到这,顾敞兴奋的一拳砸在陈凡的肩头,敞怀大笑。 “伯爷,你,呃,是不是搞错了,贤婿这称呼我实不敢当。” “有何不敢?”老登上下打量着陈凡,越看越是满意,“这些年难得有个我和闺女都满意的姑爷人选,说是你就是你了。” “伯爷,虽然不知道为何得顾小姐青眼,但婚姻大事,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实不能自专!” “没事!”顾敞大手一挥,“去你家议亲之人,比给你报喜的报子出发还早!” “贤婿你就安心在我府上住着!” “伯爷,实,实不相瞒……”陈凡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递给顾敞,“在下已经定亲了!这是我的婚书。” “哈哈哈……”顾敞的笑声戛然而止,不可思议的看着陈凡,“你,定亲?什么时候的事情?谁家女子?我怎么不知道?” 陈凡朝他一躬身道:“伯爷,事有仓促,乡试之前刚刚定的亲!” 就在这时,突然人影一闪,陈凡手中的婚书已经到了顾彻眉的手中。 “顾小姐,唉!陈凡没想到能得小姐青眼,奈何已有婚约在身……” 顾彻眉根本不看陈凡,只拿眼睛盯着那婚书,片刻之后,她打断还在不断告罪的陈凡,微微展颜一笑道:“你一个淮州府人,为什么拿的是常州府的婚书?” “呃……这个,我准备入赘!” “哦?”顾彻眉美眸流转,“听闻常州府同知杨廷选与你关系匪浅,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帮你伪造了一份婚书?” 陈凡的额头冷汗一下子滴落了下来:“绝,绝无可能!小姐说笑了。” 顾彻眉微微一笑,来到陈凡的面前盯着陈凡的眼睛道:“《夷坚志》故智罢了,你当我是没读过书的妇人家?” 听到《夷坚志》陈凡脸色终于变了。 《夷坚志》是南宋洪迈写的一本志怪小说,里面有个故事,说的是宋时,有个商贾之家榜下捉婿,新科进士为了躲避,故而伪造了婚书,商人一看对方已经有了婚约,没办法只能将进士送走。 后来有很多小说从这个故事里找到灵感,将周邦彦嫁接到这个进士的人设中来。 顾彻眉第一次在陈凡面前开怀笑道:“以后不要再自作聪明了!” …… 刘府内,沈彪急得团团转:“去勇平伯府的刘家人已经回来了,他连门都没进得去。这,这可如何是好?” 陈轩豁然起身道:“我们去求主考大人吧!” 此时,郑应昌躺在床上,翘着腿优哉游哉道:“你们呐,哈哈哈,太小瞧陈文瑞了,这小子奸猾的很,早就准备好了后手!” “哦?” “嗯?” 郑应昌得意一笑:“我跟你们说,在来刘府之前,他便写信给常州府的扬大人……” 沈彪、陈轩一听,顿时松了口气。 沈彪埋怨道:“郑夫子,你怎么也不早说?害我白白担心这么久!” “我说了,你们还能配合演戏演得那么真切吗?也只有我,心有大事,面如平镜!文瑞他才能将如此大事告知于我!哈哈哈哈!” 沈彪:“你跟陈文瑞两个人真是,嘿嘿!” 陈轩哈哈大笑:“既然这样,那我们也不用担心了,哈哈哈!” 第456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伪造婚书一事,我猜,你肯定跟你同伴其中之一说了!”顾彻眉手拿着陈凡伪造的那份婚书,一边翻看一边抽空对身后五花大绑的解元郎陈凡道。 陈凡已经彻底没脾气了:“小姐又是怎么知道的?” “刘家人来了一次,被挡驾后便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想必是你那知晓内情的同伴已经跟刘府的人说了,刘府专等着你从勇平伯府大摇大摆自己走出去呢,对也不对!” 妖怪! 这女子多智近乎妖。 “顾小姐,多慧伤寿,以后不要这么聪明了!” 顾彻眉哂笑一声,对陈凡道:“磁青纸掺的槐米汁,拱花的纹理也对,你这竟然是一份真的婚书,看来杨廷选跟你的关系真得很不错啊。竟然敢给你一份真得婚书造假。” “你知不知道,按照《大梁律》,诈伪制书,按罪当绞?” “至于那些从犯,什么媒人、书吏,只要是参与者都是流三千里。” “啧啧,真是下了血本了。” 陈凡听到这,心中“咯噔”一声响,随即笑道:“顾小姐人美心善,断然是不会做那等举告之事的。” 顾彻眉将手里的婚书放在案上,对陈凡的话却不置可否。 她越是这样,陈凡的心里便越不蹬底,片刻之后他试探道:“顾小姐,明日鹿鸣宴,我若是不参加,恐怕要出大事啊。” 顾彻眉还是没有说话,好一会儿后她方才开口道:“陈凡,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吗?” “因为刘讷府上的那支《女驸马》!” 陈凡听到这,愕然道:“女驸马?” 脱锦袍露云鬓跪倒金阶,女儿身二十年深藏苦海。 不是臣欺君罔上恋冠带,只为那茫茫世路不容裙钗! 顾彻眉缓缓念出这段唱词,转头看向陈凡:“《周易》开篇‘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陈凡你说,这阴阳本共生,何来的主从?” “为什么到了《内训》,便要【女子无仪】,到了《仪礼》,便要【妇人从人】?” “我出生勋贵之家,自小父亲宠溺,养成了我独立独行的性子。” “那些老古板的世人眼中,我是个抛头露面,不懂女红,不知相夫教子、不安于室的女子,他们顾及我勇平伯府的威势,顾及宫中……,他们拿我没办法,所以他们只能私底下诽谤我、贬低我,恨不得让我这个女子中的异类立马消失。” “我知道他们看不起我,厌恶我,但我就是要活出个铮铮铁骨的样子出来,就是要证明我们女子一样能出人头地,读起书来,比那些男子还要厉害。” 说到这,她似乎响起了些往事,声音转而低沉:“我想证明自己,所以我冒名参加了科举。” “也为了证明自己,我日夜苦读,片刻不敢停歇,我怕我一旦考得不好,那些人就会指着我说,你看,女子读书能读出个什么样子来?女子读书,哪有男子读得好?” “十四岁那年,我就通读四书五经,就连教授闺塾的师傅都赞叹我天资聪慧,远超一般男子。” “我连中小三试,成了生员,赴考了乡试。” 说到这,她的声音沉寂了下来。 最终,她没有说乡试的结果,只是出人意料的,第一次在陈凡面前露出一丝女子的柔弱:“最终,我以为的【为女子先】,在世人和宫中眼里,不过是一个勋贵家女子的瞎胡闹罢了。” “一道令旨下来,我心中的那条路便戛然而止了。” “我曾经很痛苦,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就是活在一个笑话里。” “世人不理解我,那些男子鄙薄我,甚至连我的父亲也觉得我玩够了,应该要收收心嫁人了!” “临淮侯的那个儿子叶钊你觉得如何?” 陈凡正在倾听顾彻眉的心声,突然被她提问,他一怔道:“看起来温文尔雅,也挺有志气的,算是良配!” 顾彻眉嗤笑一声:“是挺有志气的,科举算是一条路,我也是他的一条路!这一科他考不中,下面就要来走我这条路了。” 陈凡愕然道:“那……既然顾小姐知道了他的居心,只要拒了便是。” 顾彻眉没有说话,而是认真的看着陈凡道:“能写出【不是臣欺君罔上恋冠带,只为那茫茫世路不容裙钗】唱词的你,会不会跟他们不一样?” 说实话,陈凡来自另一个时空,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男女平等,就算穿越至今,他对于每一个女性,打心眼里也觉得他们是跟自己一样,都是平等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发动周氏以及一帮歌舞巷的嫂子们去做点事情了。 现实也确实如此,现如今海陵县的男人们有自己的营生,女人们同样也不再是每月等着丈夫赚来钱,仰人鼻息过日子了。 她们同样的聪明、勤劳、踏实、肯干,有的妇人甚至种植的平菇,一个月赚得比自家男人都多。 所以,当刘讷等人点破顾敞居心的时候,陈凡心中并没有厌恶。 只不过…… “顾小姐,确实,我不是那些老古板,你做的那些事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出格的地方。” “而且我坚信,女人总有一天会跟男人一样,她们做官、她们行商……,男人做的事,她们大多都能胜任,且很多人作得比男人还好。” 顾彻眉闻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陈凡。 “我也能理解你,你想通过自己作为榜样,来唤醒这些女人,让她们踏出家门,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你的初衷是好的,但你的办法却在我看来并不可取。” 顾彻眉疑惑道:“那应该怎么办?” “有一句话,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想要让女人能够独立自主,那就首先要解决女人的收入来源问题,没有收入,她们永远都只能仰人鼻息的过日子。她们不可能因为会写诗,会写文章便能走出家门的。” “你觉得女人通过科举做官,自上而下就能解决问题,恰恰相反,我觉得想要达成你的目的,自下而上去改变百姓的这里……”陈凡指了指脑袋。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你们不是要证明给谁看,而是要让所有女性自立自强才是嘛!” 顾彻眉听到这句诗后浑身一颤,随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躬身对陈凡行了一礼道:“文瑞之言发人深省,顾某谨受教!” 陈凡松了口气笑道:“那个,那个,顾小姐,我给你出了这么好的点子,你看是不是可以……” 顾彻眉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凡:“若是你刚刚坚持要走,我说不定便放了你了,但现在嘛……!” “啊?????” 女人嫣然一笑:“但是你放心,明日鹿鸣宴你尽可去得。” 第457章 吃软不吃硬 第二天一早,果然,勇平伯府的下人到了快晌午时过来恭请:“陈老爷,我家伯爷要去参加鹿鸣宴,老爷邀您同往。” 鹿鸣宴之设起于唐代,因为要歌《鹿鸣》之诗以宴之,所以宴名鹿鸣。 待陈凡来到外院时,果然顾家父女都已经在堂前等候了。 “文瑞!”勇平伯笑呵呵地站在堂前,专门等着迎接陈凡进入堂中。 “伯爷!” “哈哈哈!你我以后可不要如此生份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嘛!” 坐在堂中的顾彻眉,听到这话时,脸上难得红了一红,嘴巴动了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伯爷!”陈凡看了一眼她,对顾敞道:“这件事……” 顾敞没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道:“走,走走,路上一边说一边走。” 就在这时,临淮侯二子叶钊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见到顾敞后躬身行礼道:“表伯父!您是要去参加鹿鸣宴吗?” 说到这,叶钊一副“楚楚可怜”的失落样子,眼中透着一丝对鹿鸣宴的憧憬:“侄儿真是没用,本想着在鹿鸣宴上给伯父增光,谁知竟然名落孙山,让伯父、表妹失望了!” 顾敞“哈哈”一笑:“时勉,你还年轻,再等一科,三年后我等你的好消息。” 叶钊躬身一揖,转头看向陈凡:“文瑞兄,乡试之前你我结实,恕在下眼拙,那是在下怎么就没想到站在我面前的,竟是今科解元公!” 有了昨日顾彻眉的提醒,陈凡对眼前这个叶钊也有了些防备,于是笑着道:“主考提携,让在下腆列榜首,受之有愧!” 叶钊“真诚”摇头道:“主考苗大人的看中是一方面,但解元公的文章必然是好的,在下名落孙山,在解元公面前才是有愧!” 顾彻眉看到叶钊,估计是心中不快,他甫一出现,顾彻眉便起身去了后堂。 顾敞见二人都是年轻人,于是便笑道:“文瑞,我去叫人备车,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交流!” 待顾敞走后,叶钊好像松了口气,直起腰来对陈凡道:“陈兄这解元,寒窗十年终得扬眉吐气,在下听闻伯父有意招陈兄为婿?” “伯爷只不过是邀我来府上小住,叶兄误会了。” 叶钊点了点头,叹道:“伯府世代簪缨,到底与寒门清流不同,陈兄这般才子,怕是不惯这高门的规矩吧?” 陈凡看了一眼叶钊,笑了笑没有说话。 “陈兄,你莫要怪我多嘴,咱们大梁士人素来以清流自守,如今你若是与伯府结亲,坊间怕是要传你攀附权贵,明年上京会试,若是遇到看重个人操守的大主考,你的前程恐怕……” 陈凡笑了笑道:“叶兄到底出生临淮侯府,思虑的就是比我这寒门清流、小门小户的多。” 叶钊闻言,以为陈凡将他的话听进去了,于是幽幽叹了口气道:“说来惭愧,我临淮侯府与勇平伯府两府乃是世交通好,在下幼年时,家中长辈就有意让我和彻眉结亲。” “我本想着等这一科考中,便正式让人上门提亲,看来!又要再等三年了。” 陈凡看着对方惺惺作态,一副我已经占好位置了,你不要过来啊的表情哂然一笑道:“原来如此,那叶兄倒是要用功了!三年之后又三年,顾小姐可等不了那许久!” “这……” 叶钊还想说话,谁知这时下人已经来通知陈凡准备乘车了。 陈凡拱了拱手道:“叶兄,那我就先赴宴去了,有空再聊。” 叶钊脸上动了动,挤出一丝笑容道:“解元公慢走。” …… 马车上,顾敞看着刚刚上车的陈凡笑道:“叶钊这人如何?” 陈凡点了点头:“很不错,待人谦逊文雅,没有世家子弟的跋扈骄横。” 顾敞眯着眼,笑着看着陈凡。 陈凡微微一叹:“伯爷,我与你说句实话,虽然古往今来,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凡事也要讲个水到渠成。” “我与顾小姐见过几面,也知她为人不是坊间传说那般,但毕竟相识日短,做朋友尚且为难,更何况作对【琴瑟在御】的夫妻呢?” 顾敞点了点头:“你这句确实是肺腑之言。” 陈凡闻言心说有门儿,立马打蛇随棍上道:“那您派人去我家里……” 顾敞安慰道:“昨夜我也想通了此节,贸然上门议亲,恐对你我两家都不好,所以我已经连夜派人骑三马追上议亲之人,让他们上面只贺喜,不提亲事。” 陈凡听到这,眼睛陡然亮起,心中感动的都快哭了,忍不住掏了心窝子:“伯爷,您跟一般的勋贵真不一样,勇平伯府还是通情达理的。” 顾敞听到这,脸上突然一垮,叹了口气:“只是可惜我膝下只有一女,我这一辈,也没有亲兄弟,通情达理又如何,等我走后,这勇平伯府就要交给远房的侄儿了,到那时,彻眉还能活得这般自在吗?” 陈凡闻言,沉默片刻道:“伯爷年纪只有四十出头,正值壮年,只要广纳妾室,想要生出儿子来,想必不是难事。” 顾敞就等着这句话呢,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好像千言万语无法开口似的。 “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顾敞“顾虑再三”,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与文瑞可能做不得翁婿,但也一见如故,有些话也不怕你笑话,这些年我不是不想纳妾,但实在是……实在是彻眉反对!” “啊?” “彻眉这女子,你这两天应该也了解了,最是厌恶纳妾这种事儿,我又从小惯她,不忍她伤心,故而这些年蹉跎下来,眼看着就两鬓斑白咯!” 说到这,顾敞两眼隐有泪光浮现:“原本我打算将彻眉赶紧嫁出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也就无暇再管家中之事了,到时候我納一房妾室,或许能生个儿子,但彻眉从小眼光于顶,普通男人根本看不上。” 说到这,他看向陈凡:“好不容易有个看中的,没想到……” “哈?” 合着是我阻碍你老顾家传宗接代了? 顾敞说话时情真意切,陈凡真得有种负罪感油然而生。 “算了,算了,天意如此,贡院到了,我们下车吧!” “伯爷,您慢点,我扶着您些!” “哎,像文瑞这样的年轻人,不错,不错,真得很不错啊!” “伯爷,客气了。” 从车上下来的顾敞看着陈凡,心中微微一笑:“老闺女说得果然不假,文瑞这人吃软不吃硬。” 第458章 鹿鸣宴 等顾敞和陈凡二人来到贡院时,苗灏等一众考官已经全都到了。 新科举人们也济济一堂,一百来人喜上眉梢,拜见老师的拜见老师,相互攀谈的相互攀谈。 乡试之后有两件事最为紧要。 一是鹿鸣宴,这可能是同科举人们一辈子唯一一次齐聚一处。也是唯一一次能见到所有考官的日子。 第二件事是朝廷发给的乡试登科题名录,这东西一定要保存好,题目录里将中式举人的履历写得非常清楚,放在这个时代就是个同学联系录。 为什么说这两件事最为紧要? 因为中了举人后,也就有了做官的资格,做官最紧要的是什么? 人脉! 而同年、老师是在官场上最最紧要的人脉。 “新科解元到!” 门口唱名的吏员高声喊道,顿时,刚刚还有些嘈杂的场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郑应昌等人急忙迎了上去,陈轩上下打量着堂弟,担心道:“文瑞,没出事吧?” 沈彪也关心道:“陈夫子,勇平伯府没拿您怎么样吧?” 郑应昌“哈哈”一笑:“你们呐,担心都多余,你看文瑞,能来参加鹿鸣宴,就代表他计策得售了!哈哈” 陈凡没好气的瞥了一眼老郑,有这么不靠谱的战友,想不出事都难呐。 “没事就好,文瑞,赶紧去拜见总裁、副总裁,还有你的座主!” 自打陈凡进门,苗灏就一直关注着这个年轻人。 “陈凡拜见恩师!” 陈凡来到苗灏面前,一撩下袍跪倒在地。 “解元郎来了!”苗灏哈哈大笑,竟然亲自站起搀扶陈凡。 一旁的人没想到苗灏竟然会有此动作,要知道刚刚就连其余四个经魁前来拜见时,他也是高坐其上,略略点头而已。 “解元郎快快拜见副总裁,拜见座主和各位乡试官员!”苗灏热情的为陈凡介绍。 陈凡又转头拜见罗尚德,罗尚德这次也亲自站起扶着陈凡道:“你为国击破霄小拯救黎庶,又能在乡试高中解元,前程不可限量,但时时需谨记将来若能为官,须得不忘来时之路!” 等陈凡拜见监临周三近时,周三近这个铁面巡按,竟然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缓颊笑道:“文瑞,相比于做官,我倒是更希望你能将弘毅塾办好,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能为朝廷培养三千英才,史书必留你一笔!” 陈凡闻言,郑重道:“周大人,不管将来如何,弘毅塾一定会继续办下去,我也一定会以为国培才为己任。必不忘周大人今日所嘱。” 周三近感动的点了点头,他见过太多意气风发的举人,他们年轻时很多都曾为蒙师,可一旦中了举之后,便立刻辞馆,回到家中坐等投献,然后继续读书,以期会试高中后做官。 陈凡今天的允诺,却让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新科举人,不管陈凡说得是不是真的,但能在这么多官员的面前表态,这已经说明陈凡并没有忘记初心。 待陈凡这边一一拜见各位监临、提调等官员后,他郑重来到房考官那一片。 这边都是《诗》三房的房考,坐在上首的正是座主焦房官。 看着陈凡这个白捡来的弟子,焦房官的脸上已经笑出了褶子。 “拜见座师!”陈凡躬身一揖。 焦房官喜笑颜开,连忙双手扶起陈凡:“文瑞呐,老师我是徐州沛县教官,明年上京参加会试,若是路过沛县一定要来找老师!” “到时定然是要专程去老师那聆听教诲的!” 就在一片祥和的档口,这时,突然一名差役面色惊惶的冲进场中:“不好了,房官项毓在贡院照壁前闹事,他抄了新科解元的卷子,并且在上面写了【主考专取遗才陈某之遗卷为新科解元】!” 听到这话,场中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新科举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扫向陈凡和苗灏等一众考官。 此时的陈凡脸上一片茫然,完全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自己怎么就突然被人攻击了。 而再看上首的苗灏和罗尚德二人。 这项毓题字中,有遗才、遗卷的字眼,这分明将他二人全都框了进去。 这是暗戳戳的说他们录取陈凡是有私心。 就在这时,突然旁边传来一声厉喝:“来人,去将项毓那老朽给我拿了!” 众人转头,却见竟然是顾敞。 顾敞因为是勋贵,又掌握南都兵权,所以平日里说话做事非常低调,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此人竟然会第一个站出来维护陈凡与诸考官。 “等一下!”刚刚脸色难看的苗灏伸手阻止了顾敞,“天监朝,文章大家艾辉文名遍传天下,不管是谁的文章,经过艾辉的点评,那些人就像考中了举人进士一般感到荣耀。” 众人不知道这节骨眼上,苗灏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艾辉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苗灏继续道:“可诸位知不知道,艾辉七赴乡试,却七次惨遭罢黜,甲戊年乡试,他的卷子被分到项爽房中,项爽在当年文明赫赫,特别擅长八股文,也是海内首屈一指的八股文高手。” “但他看了艾辉的文卷,因为嫉妒,便只读几行便丢入落卷之中,致使艾辉落第。” 一众人等听了项毓这话,纷纷诧异地看着苗灏,有些了解这件事的人悄声提醒周围人道:“那项爽便是项毓的父亲。” “原来如此!” 苗灏继续道:“艾辉领取落卷,看到项爽阅卷如此马虎,气愤不已,便当即将其七篇制义时文刊刻了出来,传示天下。” “我记得艾辉当年道,士子三年之困,不远千里赴考,而房官止阅几行,弃之不顾,此岂有人心者乎?” 众人听到这,似乎隐隐约约想到,好像还真有这件事。记得当年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项爽也因为屈抑了人才而引起公愤,导致其名声大损。 没想到项爽这做父亲的前车之鉴,项毓这作儿子的不吸取教训,竟然又…… 苗灏这时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既然项爽之子质疑我等,那就由本官出钱将今科解元的七篇文章刊刻出来以示天下,我与罗大人有无私心,自然有天下人评说。” “对了,我昨日便已上书陛下,将陈凡的文章附录其中!” 苗灏好整以暇的看着贡院大门的方向。 从他办了项毓开始,他便早已做了准备,果然,项家人都是小肚鸡肠,呵呵! 第459章 风波消弭 此时的贡院外,项毓贴解元墨卷的事情很快便传遍了金陵城。 不少落榜的举人纷纷赶往贡院。 这些人之所以盘桓金陵不回乡,大多是心中郁郁,觉得自己苦读多年,没想到竟然没能中举。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这些人仿佛一下子找到了自己落榜的原因,迫不及待的从金陵城的各个角落重新汇聚到贡院。 此时的贡院照壁之外,项毓满身酒气,醉眼迷离的大声嚷道:“国家选材,却成了私相授受的交易,我项某人微言轻,想法不能直达天听,故而只能用此下策,请路过的,有良心的官员代为奏禀。” 人群越聚越多,这些人指着墨卷议论纷纷,但根本没有人敢做出头鸟去看。 “这陈凡究竟是什么人?竟能买通主考、副主考?” “话可不能乱说,八字还没一撇呢,这项毓你知道是谁吗?他爹是天监七年山西文水县教谕,就是因为做房官时整整压了艾辉艾大家七科乡试,最后被罢官回乡的。” “你说的是他老子项爽,老子干的事,儿子就一定会做吗?” “呵呵,哪科乡试不会出点幺蛾子,我就这么一说,咱们看看就知道了。” 到这会儿,终于有人忍不住凑上前看起了墨卷,有人带头,顿时,墨卷周围便挤满了人。 “善理财者,得其道而自裕焉。这种破题很普通嘛!就这种破题谁作不出来?” “就是,尽三时之勤,以服乎耕,其为之也既无遗力矣。不过都是老生常谈,这样的文章竟然能做解元?看来项房官说的是真得啊!” 读书人都有个毛病,自己水平有限,写出来的东西提不上手,但品评别人文章时却觉得自己也能行。 一众落地的生员见有人带头,便纷纷起哄,一旁的项毓见众人这反应,更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脸上激愤之色愈加明显。 “请主考大人出来说话。” “是啊,这种文章凭什么能被点为解元,这边围了这么多人?为什么总裁大人不出面解释?是不是他怕了!” 眼看着人群汹汹,声音越来越大,场面也开始失控。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道:“诸位冷静,诸位冷静,我来说句公道话可好。” 众生员朝那人看去,只见那人头发花白,年纪已经不小了,穿着一身洗白的澜衫,一看就是考了半辈子没出头的破落秀才。 “学丈,您请讲!” 大家看在那老头年纪大的面上,终于稍稍平静了下来。 项毓在看到此人后却眉头微怂。 只见那人出列道:“诸位,在下宁国府府学生马九畴。” 原来说话之人正是屎号大爷,他说完这句话后,走到项毓面前恭敬朝项毓施了一礼:“学老师!” 围观的人群这才发现,原来这老头竟然是项毓在府学的学生,他们顿时好奇起来,马九畴这个项毓的学生究竟会说些什么出来。 马九畴朝着众人道:“诸位,我与解元公有缘见过几次,小老儿上次看榜差点被人踩踏而死,正是解元公带着人救了小老儿,小老儿与解元公相谈后觉得,解元公此人清雅大方,急公好义,并非是蝇营狗苟之辈,学老师!” 说到这,马九畴转头看向项毓道:“学老师,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 项毓平日里在府学就看不上这穷酸马九畴,没想到出门在外,他这个做学生的,竟然当面坏他的事,他冷笑一声:“马九畴,你活了大半辈子,竟然还跟孩童似得,别人搀你一把,这就能说明他是好人了?” “就是!” “没错!” “学丈,可不要受人蒙蔽啊!” 马九畴摇了摇头道:“有道是【羽檄飞书用枚皋,高文典册用相如】,文章好坏怎么能以社会风尚和个人喜好来套天下之文呢?拿天下之文来就自己的框框,这样必丢失美文,屈抑人才呐!” 马九畴说到这,诚恳的朝四方拱手做了个罗圈揖:“诸位,诸位,请口下留德!” 马九畴这话说得颇为有礼,刚刚那么多人菲薄陈凡的文章,很大一方面其实一方面是发泄自己落榜的怨气,另一方面就是想着浑水摸鱼,看把水搅混了,乡试或许还有转机,虽然这种希望非常渺茫。 但众人听了马九畴的话后,再沉淀下来静心看那墨卷,不由得又觉得陈凡的文章写得确实好。 不管是遣词用句,还是破题承题大结,整篇文章蔚为大观,根本挑不出毛病。 这时,又有海陵县参考的生员道:“陈文瑞此人急公好义,编练团练,打退土寇,保卫乡梓,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买通关节,做那种舞弊的勾当?” 说话之人正是徐家的二爷徐怙,这一科,他高中乡试第76名,他正是听说了陈凡出事,才拉着同行的生员一起过来的。 “谁要说陈文瑞舞弊,我们海陵县的生员第一个不服。” “就是!” “就是!” …… 好端端的申讨大会,竟然出了这样的转折,项毓只觉得这马九畴端得讨厌。 面对海陵县士子的维护,他勉强应道:“哼,不过是阴授名士关节,荐之榜首罢了!” 徐怙众人一听,这老小子刚刚还一口咬定是陈凡买通乡试总裁副总裁,这会儿又改了口,说是总裁官阴授名士。 他们知道这项毓八成是胡乱揣度,根本没有真凭实据,这时候说这种话也不过是挽尊罢了。 有的时候,这边的气势弱了两分,那对面的气势便涨了两分。 这年月同乡本就抱团,自己县出了个解元,那是全县都与有荣焉的事情,海陵县的生员顿时不干了,纷纷上前扣门,说要告项毓的状。 这气势一上来,不仅项毓蔫了,就连想浑水摸鱼的人也打了退堂鼓,毕竟年年都有人质疑乡试解元,但朝廷可从来没有改变过总裁官的决定。 几名海陵县的读书人上前扣了门。 很快监临官,江西巡按御史便出来了,周三近也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将陈凡的七篇制义全都贴在了照壁之上。 最后他又宣布道:“总裁官已将今科解元的卷子全都呈递宫中,且陈解元的墨卷,总裁官亲自出银刊刻,以布天下,若有疑议,自有世人评说,都散了吧!” 周三近这么一说,最后那点想要闹事的人也老师了,主考亲自花钱把解元的卷子刻出来,能做到这一步,足以说明私心无愧了,再纠缠下去,主考大人考完便回京了,但副主考可是南直隶的大宗师,今后众人的把柄还握在人家手里呢。 第460章 做人 虽然鹿鸣宴出现了一场小风波,但陈凡的心情却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说实话,在听到项毓闹事的时候,陈凡刚开始还有些担心,但堂兄陈轩和郑应昌都不以为然。 “哪一科榜单不出点事?文瑞你习惯就好!” “是啊,不仅是乡试,小三试到会试,只要是有竞争的地方,每年都会传出点怪话出来,只要自己行得端,坐着正,那就别怕!” 此时的几人已经踏上了回乡的路程,从勇平伯府告辞的时候,让陈凡非常意外的是,顾彻眉这次没有出现,反倒是顾敞亲自将他送出了府,还送了一大笔贺仪。 陈凡坚辞不受,对方也没有强迫,最后好聚好散,让陈凡简直好像生活在梦里似的,只觉得之前被捉的经历有些不真实了。 几人出了城,这些天正好遇到各路赴考的生员回乡,城门外还遇到了海陵的同乡。 从他们那听说了鹿鸣宴那天贡院外发生的事情,陈凡又是好生感谢了众同乡一番。 “解元公,那日幸亏有宁国府的那老学丈帮腔!”同乡的生员说道。 陈凡点了点头,这份人情很大,自己回去之后应该备些礼物送去宣城的。 徐怙感叹道:“也是陈夫子你心善,听说要不是那日救了马老丈,鹿鸣宴他也不会挺身而出了,可谓是一饮一啄,自有天意!” 众人正说话间,已经到了聚宝门城墙处,这里是途径江宁、溧水、高淳的官道起点,因为同行几名士子要去溧水投封家,大家商量好了,便从这绕行再回海陵。 恰在这时,陈轩指着前面突然道:“文瑞,你快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身着浆洗到发白的澜衫老者,正蓬头垢面的站在城门外官道边,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代写书信”。 众人看去,那人正是屎号大爷马九畴。 陈凡见状,已经知道对方肯定是没了回乡的路费,在这卖字凑路费呢。 马九畴正招揽着生意,却突然看见陈凡等人走了过来,他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想要将手里的纸藏起来,慌乱间,整个人局促无比,动作看起来殊为可笑。 “晚,晚生,见过解元公,见过诸位孝廉老爷,诸位学兄。” 登榜乡试成为举人,之前众人身份本是平等,但现在却出现了差异。 马九畴看着少年得意的众人,心中说不难过那是假的,但他还是尽量挤出笑容跟众人打了招呼。 “马老丈,我们同科应举,之间无需这般客气,这次要不是你为我仗义执言,在下……” 陈凡的话说一半,马九畴便认真道:“解元公勿要谦虚,那日你的文章我看了,从文章里老朽就能看出,您是【国器】之才,再说了现在您几位已经考中了举人,按照朝廷的规矩,作为孝廉,您几位已经有了半个官员的身份,我乃生员,称呼您几位只能是【老爷】。不然逾了规矩,提学道是要拿问的。” 听到这话,海陵县其他几个没有中举的生员方才恍然。 是啊,陈凡等人虽然一路上非常谦逊客气,但大梁朝读书人之间,等级十分森严,自己刚刚还一口一个陈兄的叫着,若是被小器之人告到提学道,他们几人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一时之间,几人冷汗淋漓,偷眼看向陈凡几个举人。 陈凡早就见到几人小心翼翼的样子,他微微一笑:“朝廷虽有规矩,但我们几人不讲究这些,大家若是觉得不好,便称我为陈夫子便是。” 马九畴闻言诧异道:“解元公如此年轻,若放在普通人身上,自己读书的时间尚且不够,解元公竟还教书?” 众同乡一听这话顿时笑了,徐怙道:“不仅文瑞,这位郑兄、陈兄也是解元公的弘毅塾夫子。” 沈彪笑道:“我是弘毅塾半个学生!” 郑应昌等人哈哈大笑:“解元公这塾堂待着便是赚了,平日里他不仅教蒙童,也教我们呐!” 马九畴傻了,看着周围几人,见那几个没考中举人的生员面露艳羡之色,不由好奇陈凡那弘毅塾究竟是个什么所在。 塾中几个夫子竟然统统考中了举人。 这时陈凡道:“马老丈,之前赖您在贡院前仗义执言,我这里有些区区谢礼,请您收下。” 他知道对方是读书人,直接说送他路费,马九畴肯定不收,于是只能用谢礼作为借口。 谁知马九畴摇头严肃道:“解元公这钱我断不能收。” 陈凡诧异道:“这是我一番心意,老丈你……” 马九畴肃然道:“那日我是仗义执言,可今日若收了钱,将来恐对解元公的名声不利。” 一听这话,陈凡没了办法只能道:“不知老丈往后有什么安排?” 提到这事,马九畴脸上露出惭愧之色:“久久无功,便不能蹉跎科举了。老朽待回乡看着能不能也开个蒙馆,教书糊口度日吧。” 陈凡闻言,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弘毅塾正缺人,要不老丈与我等一起去海陵,看看我那弘毅塾?若是想留下,到时也不失一谋生之法。” 马九畴知道对方是变相的邀请自己同行,不管留不留在海陵,陈凡定然会安排路费。 他有心拒绝,但一是好奇弘毅塾,真得想去看看,二是饿了一天,到现在粒米未进,他真怕这老身子骨死在路上,于是便惭愧道:“那,那真是谢谢解元公了!” 陈凡闻言,心情大好:“老丈这是什么话,我辈正应守望相助才是,听说你说我这人清雅方正,急公好义,您都把我架那儿了,我可不能言行不一啊!哈哈哈哈!” 马九畴看着大笑的陈凡,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感动,他擦了擦眼角,只重重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众人看着陈凡的做派,心中不约而同感叹,早听说陈凡交游广泛,官面上也有不少大人物与其相交莫逆,就人家刚刚这行事的方法,任谁不倾心相交? “走,老丈,我帮你提行李!” “不,不敢劳驾解元公!” 第461章 投献 擢第未为贵,贺亲方始荣! 中举之后第一件事,陈凡亦不能免俗,当然是要回溱潼老家。 因为郑应昌从半路便告辞先回了高邮州,故而陈凡走水路经过海陵时,只悄悄去了一趟弘毅塾,请海公帮忙照顾几日塾内之事,并且将马九畴暂时安顿在塾内,便又重新上船朝东而行。 他倒不是中了举,便不把弘毅塾放心上了,实在是若是自己在海陵漏了行迹,想都不用想,接下来便是铺天盖地的应酬。 而且他若是出现,也是让海陵县俞敬等人犯难,县里应该早就收到消息了,自己身为解元,人家肯定是针对贺礼有安排的,自己贸然前去,实在不好。 这次回弘毅塾,孩子们倒是有了很大的变化。 以前看到他嘻嘻哈哈的小家伙们,看着自己的眼神明显变得拘谨了起来。 这点陈凡也很无奈,举人,尤其是解元,这种名头和光环,不管是读没读过书的,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其实陈凡对于自己身份的改变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但到了家中之后,他还是被吓了一跳。 下了船后,他跟堂哥陈轩告别,各自回家。 当他刚到家门口,往日清净的小院中挤挤攘攘的站满了人,就连门外都有无数陌生男女伸着脖子,朝院内挤去。 陈凡不知道什么情况,于是凑近一男子身边道:“这位兄台,你们这是干什么?” 那男子撇了一眼陈凡,一脸嫌弃道:“就你这丑摸样也来解元公府里自卖为奴?” 陈凡闻言愕然道:“这,这些人都是来自卖为奴的?” 那男子骄傲道:“那不然呢?” 说完他看了看陈凡,用试探的口吻道:“你不会是解元公家里的亲戚吧?” 陈凡笑着摇了摇头。 那男子顿时松了口气,用责备的语气道:“看热闹去一边去。”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哄闹了起来。 “卢大娘子回来了!” 陈凡愕然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一辆驴车上,大嫂卢氏坐在车旁,车上堆满了采买的食材。 一阵子不见,大嫂好像彻底变了个人,以前一年到头穿在身上的蓝色粗布襦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缎面的,头发上也抹了香油,脸上用了脂粉,整个人精气神大变,好似成了财主家的女眷。 看着围拢过来的人群,卢氏脸上浮现出一丝享受,似乎又有一丝不耐:“我说你们都围着我干嘛?我婆婆都说了,卖身入府的事情,一切要等我家二叔回来再说,你们在门口夹缠了这些日子,烦也不烦?” 有人连忙跪在驴车旁磕头道:“大娘子,我家是带地投献,家里好十几亩上好水田,都在河边;家中老小身体都好着呢,老的能干活,小的能伺候大娘子,您行行好,便收了我家吧!” 还有人道:“大娘子,我家女儿年方二八,摸样儿俊着呢,情愿给解元公做妾,不要银子,只要让我一家人为奴伺候府上便成。” 卢氏许是早就听够了这些诉求,挥了挥手道:“别跟我说,要投我家也须得等二叔回来再说,快点让路,快点让开路,今日如皋县的县太爷来我家做客,没空跟你们费这些口舌。” 说完,他对着车夫一挥手,那车夫立马下了车,牵着驴便排开人群往里面走去。 卢氏坐在车上,下巴微微昂起,好似打了胜仗回朝的将军顾盼自雄。 就在她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突然看见人群中,一个身着月白袍子,拐着一个青布包袱的熟脸站在人群中正朝她笑。 卢氏看到这张脸,顿时被吓了的一声叫,慌里慌张从驴车上跳了下来冲到这人身边:“二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 堂屋中,母亲刘氏看到儿子回来,激动地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儿唉,我这是几辈子轮回修来的福分,我的二小唉!” 母亲一边抚着儿子的胳膊,一边仰望着愈发高壮的陈凡,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一旁的卢氏拿着手绢不断擦拭眼角:“娘,咱嫁过来第一次看见二叔,那时候便知道二叔将来是要做官的!” 刚刚还一脸激动的刘氏听到这话,转头就瞪了儿媳妇一眼:“偏就你嘴巧,好话都让你说了。” 一旁的大哥陈休尴尬的搓着手:“二弟,辛苦了!” 陈凡朝大哥微微一笑:“爹呢?” “下地了,我也是刚回来灌几瓢水,一会儿还要过去。” 陈凡点了点头道:“大哥,你先别去,让大嫂把水送去,你先叫上武哥和余哥,将这些人全都劝走。” 听到这,不仅大嫂卢氏长大了嘴巴,就连刘氏和陈休也露出了不解的目光。 陈休:“二弟,这些可都是来投献的!” 陈凡点了点头:“我知道。” 卢氏急了:“二叔,这些人可都带着地契,最远的有从徐州府赶过来的!就这么叫人家走了……” 陈凡当然知道,生员只要一中式当了举人,立刻便身价百倍,衣食无忧。 有的是人送钱送房送田,甚至送女人,送奴仆。 更有的是人自动投献,愿当仆从小妾。 奇怪吗? 卖了自己,还要给主家带来厚礼。 不奇怪,相比投献后这些人免除的徭役,和一系列陈凡这个头衔给他们带来的便利而言,这些礼物都是小儿科。 但陈凡很不喜欢这种豪横恣肆,鱼肉小民的行为。 他想要赚钱,有的是办法,但办法决不会是靠趴在国家朝廷和百姓的身体上靠着吸血自肥赚钱。 家中三个人,两个女人还想不通的时候,大哥陈休这时却点了点头道:“便按着二弟的意思来,大哥马上将这些人请走。” 陈凡点了点头:“若有贫弱者,大哥,给他们点干粮!” “知道了!”陈休一边挥手一边朝外走去。 这边陈凡正坐着歇脚的功夫,就看见外面的人群渐渐散了去。 有的人犹自不肯走,但估计是大哥他们态度坚决,最后也只能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余宝珊和武徽二人跟着陈休终于进了院子。 两人站在院中你推推我,我推推你都不敢进门。 陈凡笑着迎了出去:“武哥,余哥!” 二人闻言拘谨的缩了缩穿草鞋的脚:“二,陈老爷……” 陈凡上前哈哈大笑,一把将二人揽住:“什么陈老爷?咱们三家还有那生份劲儿?” 余宝珊和武徽被这么一揽,那熟悉的亲切感顿时回来了。 武徽挠了挠头:“乡里都说你是什么文曲星下凡,搞得我俩……嘿嘿。” 陈凡假意严肃道:“武哥,一,文曲星那是状元,我就是个解元,二,状元难道就没兄弟了?咱三家,那关系可比兄弟还亲近呐!” 武徽闻言顿时高兴了起来:“嘿!宝珊,我就说二小是个念旧的吧!” 第462章 改换门庭 就在陈凡等人站在院中说话的档子,突然门口不知从哪冒出了一群人。 这些人,人人手里拿了棍棒,也不敢院中之人,直接推了院门冲进院中,为首一名花白头发的短衫老头道:“都给我砸了,什么窗户啊,门呐,院子围墙呐,院门呐,全都给我砸了。” 陈凡吓了一跳,这是哪位仇人寻仇寻到家里来了? 他想阻止,却看见大哥等人全都笑嘻嘻地看着这些人冲进院子,武徽和余宝珊二人更是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 陈凡直接被搞懵了:“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休还没说话呢,一旁的刘氏笑道:“二小,这是好事!别拦,千万别拦!” 到这会儿,刚刚那指挥打砸的老头方才来到陈凡面前,只见他“咕咚”一声跪在陈凡面前:“解元老爷,咱恭喜您改换门庭咯!” 他的话音一落,那些忙着打砸的汉子们同时停下手里的活计,转头冲陈凡笑着喊道:“改换门庭咯!” 陈凡:“……” 卢氏在一旁道:“他二叔,这都是规矩,你便由得他们砸吧,凡是家里中了举的,乡里的工匠便要来家里砸窗户、拆门,然后他们复杂修缮一新,这叫【改换门庭】,是好兆头!” 那顾老汉陪笑道:“是啊,解元老爷,当年黄老爷中举时,就是俺带着人去砸的。” 陈凡将他搀起道:“这……你们砸了又修,这不还要你们破费吗?” 谁知陈凡的话刚说完,周围人全都咧嘴笑了,那顾老汉道:“老爷,您这就不知道了,咱们都是苦匠人,给您家改换门庭之后,您家老封君便可怜我,以后家里用得着我们的事便不会去找别人了。” 陈凡闻言,一下子恍然大悟,合着花一次钱,便包了陈家这举人家庭的工程,以后不用参加招投标,直接干活了。 好嘛,陈凡还纳闷呢,谁知这天下的事,就没有人自找亏吃的。 陈家正如火如荼的被拆家呢,外面又来人了。 母亲刘氏一看见那一行人中的轿子,立马眉开眼笑道:“二小,快快,你和你大哥一起出去迎接!” 陈凡好奇道:“谁啊?” 刘氏一脸神秘的笑道:“你去便是了。” 陈凡自从回到家,处处都是让他摸不着头脑的事,好在出门时大哥小声道:“这是如皋的何县令,前日便到了,一直隐名住在镇上的客栈里,专等你回来呢。” 陈凡闻言顿时明白了过来,他皱着眉道:“议亲的?” 陈休点了点头:“上次何县令便派人来谈这事了,但被父亲以你参加乡试的名义挡了!” 陈凡摇了摇头:“家里什么意思?” 陈休:“父亲的意思是等一等,待明年再说,但母亲想着你早些婚取,早些生下一儿半女,所以父亲最后也没说什么,只说看你的意思。” 说话间,那青布小轿已经停在了门口,转眼间轿帘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人来。 陈凡连忙拱手道:“愚弟陈凡见过何县尊。” 到了举人这个阶层,更生员时情况就大变特变了。 举人见到县令,不再像以前生员时自称“晚生”或者“侍生”,因为已经有了做官的资格,所以在阶级上陈凡其实跟何县令已经平等了,所以要自称“愚弟”。 这些倒不是陈凡琢磨出来的,而是鹿鸣宴后,同年之间宴饮,相关的规矩就由大家传开了。 你若是不学,到了这种场合乱称呼,那是要被笑话的。 那何县令见到陈凡,连忙抢上前来笑道:“文瑞,你我之间虽为见面,但神交已久,我今为客,你便无需多礼了。” 何县令抬头看向院内乱纷纷的情状,笑着拱手道:“原来今日便【改换门庭】了?甚好,可惜本官治所在如皋,这边又没有合用的工匠,待文瑞以后在别处砌屋的时候,我派几个巧匠来施为!” 陈凡拱手笑道:“不敢不敢,何县尊,里面请。” 因为陈家就只有几间草屋,待客时“乒乒乓乓”的甚是不妥,顾老汉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连忙带着人去了后院喝水避开了。 堂中坐下后,何县令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道:“解元公起自寒微,更是难得啊!” 他的话音刚落,陈准从外面扛着锄头回来了。 何县令竟然亲自起身迎了出去道:“陈老兄,回来了?” 陈凡听到这称谓直接无言,自己在何县令面前自称“愚弟”,何县令见到自己父亲,又称呼他“陈老哥”,全乱了。 陈准不是普通的老农,见到县令并不畏缩,他放下锄头微笑拱手道:“原来是何县尊,请,请。” 几人重新进了屋,闲扯了几句后,何县令便开口道:“陈老哥,上次与你们商量的事情,你有没有跟文瑞提啊?” 陈准的目光看向陈凡,转头笑道:“这件事已经说给他听了,但那时他正备考乡试,我便也没催问他的意思。” 说罢,陈准转头看向陈凡。 陈凡轻咳两声:“何县尊……” 谁知还没等陈凡说完,何县令便笑道:“我与学宪罗公是山西老乡,多有书信往来,信中提及贤弟婚事。罗公在信中有言【解元配才媛,当效明远、清照故事】。” 陈凡刚想说话,何县令又道:“我这女儿,她母亲走的早,十三岁便掌中馈。去岁如皋遭遇大潮灾,米家腾贵,她以陈米混新粟,腌蕨代鲜蔬,阖府二十七口人未减一餐一饭。” “且小女自幼摹写赵文敏公帖,于书道亦是颇有心得,前不久有文瑞亲书文章一篇传至如皋,小女获得,如获至宝,终日临摹文瑞字体,揣摩文瑞文章。” “唉,文瑞啊……” 就在何县令卖力的鼓吹自家女儿的时候,突然门外传来杂乱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讲话。 何县令皱眉道:“哪来这么多马?” 众人正疑惑呢,却见门外一名头戴凤翅抹额盔,身穿六瓣明铁胄的将领翻身下马,几步便走进堂中“咕咚”一声跪在地上。 何县令皱眉道:“你是何处的兵头?竟带这许多马来?” 谁知那人根本不看他,一个抱拳对陈凡道:“解元公,标下乃南京留守抚标营中军游击唐元华!奉我家伯爷之命,为解元公乡试高中榜首贺。” 何县令闻言一惊,南京留守抚标营?勇平伯? 这时,那唐游击又道:“我家小姐知解元公多有刊刻之需,特送来刻坊匠人十二户,纸坊匠人二十户,以为解元公贺!” 一听到“我家小姐”四个字,何县令脸色陡然一变。 这边陈凡早就知道勇平伯府派人来了溱潼,但没想到他们竟赶在这个时候:“唐游击请先坐!” 唐元华起身抱拳,坐在一旁。 陈凡转头看向何县令歉然道:“不好意思,愚弟府上事多,县尊请继续说。” 何县令擦了擦汗,挤了挤笑容道:“也没甚事,不过都是些家长里短,贤弟家中事务繁杂,那我便不叨扰了。” 第463章 贴黄 何县令中午的席面都没吃便直接坐轿走了。 因为家中一波接着一波上门道贺的人,实在不是个谈事儿的地方,最后陈凡约了唐元华去了附近的南山寺相谈。 到了寺中,老和尚听说是湖边陈家人,连忙洒扫了一间临湖的客舍给陈凡待客用,又沏了茶来方才客气的退了出去。 但和尚走后,陈凡正踌躇着如何让勇平伯府死了心呢,谁知姓唐的游击率先开了口:“解元公,这几日我未至府上拜贺,实是因为在海陵、溱潼两地探访了几日。” “在海陵时,我听人说,贵塾正在修建新的房舍?听说那房舍的牌匾上不仅有五经斋、藏书楼字样,还有版刻坊、杏林苑、虎贲堂、农学院、天工房……?” 陈凡闻言对此一点都不诧异,刚刚唐元华说要送他刻工、纸工时,他便已经猜到了。 “是这样,我家女公子有意做些济惠小民的事情,所以想借贵塾的地方一用!” 陈凡闻言诧异道:“伯爷这是改主意了?” 唐元华微微一笑:“应该说是我家女公子改主意了!” 陈凡大喜,顾彻眉估计是把他那日的话听进去了,所以想借着自己弘毅塾的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出来。 她无非是想让女性多点技能,在这个社会上多点话语权而已。 解放生产力的事情,这个不仅不能拒绝,还要鼓励和支持啊。 陈凡笑道:“只要不是压着我的头结婚便可,顾小姐也是考过科举,读过圣贤书的,我这弘毅塾欢迎之至。” 陈凡这么爽快倒让唐元华有些意外了:“解元公,难道你不怕有人说……呃,你应该也知道,我家女公子……” “何须乘月待君归,自照星河击楫回。顾小姐有这气魄,陈凡只有敬佩和支持的份儿,又怎会在乎那些人的一些流言蜚语?” 唐元华这次是真有些佩服陈凡这个新晋的解元郎了,自家小姐在士林遭遇的非议他当然听说过,陈凡竟然能这么干脆的答应下来,这足以说明伯爷和小姐看人的眼光绝没有错。 两人说了会儿话,唐元华奉上礼单便告辞离开了。 待唐元华走后,陈凡坐在客舍中并没有离开。 刚刚对于顾彻眉的事情,其实他早就对此有了一些想法。 随着新房马上建好,陈凡心中的弘毅塾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它将从一个半官方性质的社学、蒙学,变成一个自己理想中的综合性学校。 当然还是要披着书院的皮来做事的。 但大梁的书院基本上都是教授四书五经的,自己这里突然来了个多学科教学,甚至还可能出现女学。 那书院面临的非议和阻力一定是非常大的。 他之前也想过解决的办法,比如邀请洪升、刘讷这样的名儒来书院讲经、站台。 陈凡相信,只要自己开口,两位老先生肯定是会来的。 但他们到来,是因为经学,是因为陈凡这个人,而不是认同陈凡经世致用、本末兼赅、兰蕙同芳的教学理念。 他们或许会勉强帮忙一次,但绝不是长久之计。 也就是说,弘毅塾的未来,是需要在官面儿上有一顶能扛住压力的保护伞的。 本来作为勋贵的勇平伯府,因为敏感的身份并不合适。 但恰恰是顾彻眉这个人之前的“胡闹”,以及他的小姨是宫里那位的缘故,反而成了如今最佳的选择。 故而唐元华提议时,陈凡脑中电转,一瞬间便想通了,这才有了他如此爽快答应的结果。 而且还有一点,弘毅塾的规模眼看着越来越大,管理工作的力不从心是个大问题。 海公、堂兄、郑应昌以及自己,明年是必然要去参加会试的。 且海公、堂兄和郑应昌三人让他们教学还行,但说到管理,他们三人都不是好的人选,海公太过名士范儿,很多事情都靠喜好驱动;堂兄为人太过方正,不知变通;老郑……,还是算了。 所以陈凡亟需在弘毅塾中引入一名专心搞管理的人才。 管理说白了就是管人,顾彻眉这人天生就有种让人折服的大女主气度,若是让她来做未来的“教导主任”,估计侄子长寿也不敢逢人便说“家叔陈文瑞”了,想想就痛快! 不过一切还要等陈凡考察后再做决定,目前先观察观察顾彻眉究竟怎么把这个女子班搞起来。 …… 北京·紫禁城东六宫南侧庑房 紫禁城东六宫南侧庑房是尚宫局女官们的办公之所,因为国朝女官有整理奏折并兼有贴黄之责,故而此处也成了宫内最为紧要的所在。 “陆掌记,这么晚还不休息?”一名宫女打着哈欠路过贴黄房时,朝里面的人打了声招呼。 “嗯,还在等何典记从司礼监拿新的折子来,今晚要迟些!” “那我给您端碗茶来?” “不用了,你先去睡吧。” “那掌记也不要熬得太晚,我先去休息了!”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陆慕贞翻开已经贴完的奏本,重新检查了起来。 《榆林有虏二十八骑入关抄掠,射杀二骑,其余遁走》 《户部请拨太仓银十八万两赈济陕西蝗灾》 《钦天监报昨日太微垣东次垣突泛紫光,与赤气有夹角》 看到这,陆慕贞微微一停,太微垣象征的是朝廷,而太微垣东次垣有紫光出现,这应是好事。 她重又翻开钦天监的奏本,将其大概扫了一眼。 钦天监每天监测到的星象都是要上报的,其中繁杂的程度,任谁都不会仔细去看。 陆慕贞也不过是因为要等何典记那边送来新的奏本,故而有闲扫上一眼。 “夜见北斗杓尾延伸赤色云气,状若朱绶贯入六星。” 只看了一条,陆慕贞便摇头心中笑道:“不过都是些好消息。” 说完,她将奏本合起,准备伏案假寐一会儿。 就在这时,何典记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跟了四个宫女,这些宫女手上每人都拿了一摞奏本。 “慕贞,之前的全都写好贴黄没有?”何典记进了门便问陆慕贞道。 陆慕贞连忙站起:“回典记,已经全都写了。” 何典记满意的点了点头:“把你从南直弄进宫来,初时我还觉得你不能胜任,现在却是你帮了我大忙!尚宫大人真是慧眼!” 陆慕贞微微一笑:“都是尚宫和典记赏识。” “哎呀,我们之间就别那么生份了,你以后叫我何姐姐就行。” “嗯,何姐姐稍坐,我给您端盏茶来!” 何典记摆了摆手坐在椅子上:“你忙你的,我休息一会儿就把你贴好的奏本送去给尚宫。” 陆慕贞微微一笑,也不坚持,随即坐下后拿起那四名宫女送来的新奏本看了起来。 只头一本便吸引了她的目光-------《钦命提督南直隶学政、翰林院侍读学士臣苗灏谨奏:为恭报弘文十年以巳乡试事竣并陈祥瑞事》 陆慕贞迫不及待翻开奏本,匆匆看完后,她合上奏本,悄悄看了眼身后正在喝茶休息的何典记。 见何典记的目光没有转来,她悄悄拿出刚刚已经贴黄好的奏本,将那本钦天监的奏本抽出,然后用极快的速度将原有准备贴黄的黄纸拿出,随即拿出新纸,在上面写道:“钦天监昨日报夜见北斗杓尾延伸赤色云气,状若朱绶贯入文昌六星。” 第464章 皇帝 翌日! 大内文华殿。 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元春手捧着尚书念道:“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 张元春说话间,殿上一个约莫三十多岁,身穿玄色道袍的中年人坐在案后,双眼微微眯起看向张元春,这人虽然尚还年轻,但头发已经花白,尤其是额头前更是白了一簇。 他两眼的眼袋微微发青,可从眼中射出的目光却冷静又桀骜。 “陛下,人主一人出游则费千,民十户之产也。” “严恭寅畏,天命自度,天命无常,惟德是依。” “乱罚无罪,杀无辜,罚不可妄加,刑不可滥施!” 张元春半是《尚书》原文,半是自己对经义的理解,洋洋洒洒说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结束。 在场几位翰林院的编修、修撰听得入神,待张元春讲完后方还未觉。 这时,案后的年轻人缓缓开口道:“兰台长果然是《尚书》大家,朕每次经筵,听完后都是收获良多。” 张元春坐着拱手道:“老臣谢过陛下谬赞,不过都是老臣的分内之事罢了。” 年轻人微微一笑:“《尚书·无逸》朕记得全文有一千零二十四字,只不知先生为何讲授的经义内容才不过三百字而已?” “这!”张元春一时之间答不出来,用目光看向西侧端坐的首揆韩鸾。 韩鸾整个人仿佛坐在西壁的阴翳里,绯色的蟒袍包裹着他枯瘦的骨架,两道法令纹如刀般削下,让人看到他忍不住生出低头的念头。 他明显看到了张元春投来的目光,但却并不打算给出什么提示来,随即眼睑微微下垂,似乎神游物外去了。 张元春见状,只好嗫嚅道:“这,这是老臣觉得尚书中对陛下有用的章句,最后摘写出来,加上自己的想法说于陛下。” 年轻的弘文帝将两位臣子目光的交汇尽收眼底,他知道张元春讲的《尚书》都是首辅韩鸾摘写然后交给他的。 弘文帝心中一阵烦闷,皱眉道:“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先生,这作何解释?” 张元春闻言松了口气道:“圣天子垂拱而治,着卑贱的恶衣服,上行下效,有安定社稷之功,知稼穑之艰难!” 弘文帝摇了摇头,指甲划过桌面,轻轻敲打:“朕觉得这句应是昔年文王亲执耒耜,方知民生之艰,而非披蓑便知世间疾苦!” 张元春的目光再看看向韩鸾,韩鸾这次终于开口了:“陛下智慧天生,体而行之,方晓世情万方。” …… 又一刻钟的样子,今日的经筵终于结束了,回懋勤殿的路上,弘文帝一路上冷着脸。 他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刚刚用【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来问张元春,当然不是真得讨论学问。 经筵其实是大臣和皇帝关于市政方针的另一个博弈场所。 韩鸾指使张元春在经筵中删除《尚书》里的句子,不过是存了让他“垂拱而治”的目的。 但他年纪愈发大了,接触的政务多了,当然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见解。 如今的大梁虽然表面上看来一片祥和,但东南倭乱,西北灾情,北虏时不时犯边,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但国家财赋却年年亏空。 在他看来,朝廷已经到了必须要改变的地步了。 可对方依然在谈什么“儒以文乱法”、“变法者多挟私欲”,如今甚至已经到了避开或者擅阐经义,利用经筵日讲给自己洗脑的地步了。 他正在脑子里盘算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不知不觉肩舆已经被抬到了懋勤殿前,门口的小太监跪倒接驾,随即起身来到肩舆前小心翼翼搀扶着皇帝下了肩舆。 “陛下,皇后来了,带着陈选侍来的!” 弘文帝听到这两个名字,刚刚冷峻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温暖来:“皇后身体最易受寒,陈选侍又刚刚怀了身孕,赶紧让他们各自回宫休息,勿要伤了身体,朕今晚还要看奏本,待闲暇了去看望她们。” 那小太监连忙道:“是!奴婢立马去办。” 进了宫,弘文帝休息了会,吃了点东西便坐在案边翻阅起今天刚刚送到的奏本。 第一个本子是督师东南的苏时秀上的,本子里说了最近在东南练兵的事情,结尾时还弹劾了南直隶提学道罗尚德在庐州府科试时,收受庐州府知府三千两程仪。 一般到了罗尚德这个级别,程仪四五百两,至多一千两,弘文帝虽然没有去过地方,但官员间这些事情他还是知道的。 看到三千两这个数字,他皱了皱眉头,在一旁的纸上写上了“罗尚德”三个字,随即又冷然道:“苏时秀到了东南这么久,不去浙江福建,只在南京坐镇又有何用?” 随即他在奏本上批复道:“东南事急,勿要分心他顾!” 接下来,他又翻了几本奏疏,都是各地要钱要粮的事情,他捏了捏眉心,慨然一叹。 虽然不想再往下看了,但按照祖制,事情是一天都耽误不了的。 他只能勉强自己提起精神继续往下看了起来。 突然,《东南乡试事毕写榜并述朱衣人点头祥瑞事》的娟秀小字映入了眼帘。 看到“祥瑞”二字,总算让弘文帝眼前一亮。 他翻开奏本就着烛光细细看了起来。 《钦命提督南直隶学政、翰林院侍读学士臣苗灏谨奏:为恭报弘文十年以巳乡试事竣并陈祥瑞事》: 窃惟圣朝开科取士,实乃抡才盛典;南闱锁院抡贤,敢忘敷奏至诚。今乙巳科江南乡试告竣,诸生文章经济已誊录造册,恭呈御览于后。然闱中忽现灵异之象,臣等目击心惊,不敢不剖肝以闻。 臣与副主考罗尚德巡至明远楼。时见西文场号舍顶忽透赤光,初疑走水,急率兵丁持械往视。及至宙字三百二十二号舍前,但见: 一朱衣人峨冠博带,周身光华流转如霞蔚云蒸,立于瓦檐不染纤尘。其面覆金雾莫辨眉目,唯见右手玉笏虚点陈凡卷牍,颔首者三。檐下铁马骤响如鸣珮环,有异香袭人若檀麝交叠。 臣方欲叩问,红光倏然收束直冲斗牛,唯余大日在天、朱卷在案。遍查该号舍,仅淮州生员陈凡伏案疾书,墨迹未干之卷上《生财有大道》策论间,赫然浮现金粉字纹,指触即隐。 臣观此象: 朱衣耀闱,暗合文昌临世之谶; 金痕透纸,岂非奎星点额之征?昔宋郊渡蚁登龙虎,王珪红袍兆鼎魁,然皆事后附会。今圣天子当阳,乃现神官亲点寒儒之旷古奇观! 赤光起时,贡院古柏尽作龙吟 异香散处,棘闱病生沉疴顿消 此非陛下至德格天,安得文运显圣若斯耶? 臣苗灏顿首再拜! 看到这,弘文帝拿出陈凡那篇《生财有大道》看了起来。 当他看到“诚能驱天下之民而归于农,其生之也既无遗利矣”时,弘文帝放下文章。 “陈凡!陈凡?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突然,他想到乾清宫偏殿的屏风上似乎有这个名字,顿时恍然记起:“原来是他!” 一时之间,假引案、刘师傅的私信、东南土寇,淮州府只有海陵得保县治等事,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 突然,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连忙从一旁的奏折堆里翻出一本钦天监的奏本来,只见那奏本的贴黄上写道:“钦天监昨日报夜见北斗杓尾延伸赤色云气,状若朱绶贯入文昌六星。” 第465章 未来 陈凡考中解元的消息传到溱潼后,一个不起眼的江淮小镇上顿时热闹了起来,各地来的马车堵满了乡间的小道,甚至陈家村中的道路都被轿子挤满了。 只要能跟陈家扯上点关系的人都在往溱潼赶。 “常州府同知扬大人贺解元公连登高榜……”黄员外家的秀才管家临时被请来陈家做了“迎宾”,接到杨廷选送来的礼单后高声唱道: “前元【龟趺承露】砚一方 紫毫玉斗笔一支 常州天宁寺镇寺之宝金粟山藏经纸十张 青麟髓墨一锭 鎏金魁星点斗像一尊 苏绣云雁补子青罗解元袍一领 …… 陈家堂屋中,俞敬听着外面的唱礼声笑道:“杨同知这礼物是用心了的,别的不说,就这金粟山藏经纸,听说是大中祥符年间的遗藏,一张纸在读书人心中便抵万金啦!” 陈凡苦笑着摇头:“听到这些礼单,我心中实在是忐忑难安,不知将来又如何报偿大家的心意。” 以俞敬和陈凡的关系,自然不是一般的举人和县令的关系,他并没有纠结陈凡的自称,笑着道:“你弘毅塾新盖的塾堂快要完工了,将来必然是要招徕新学童的,这些人家谁没有子侄亲朋,到时候求到你这时,你给开个方便之门便是了。” 陈凡点了点头,前日弘毅塾增扩的工程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再过两日便要上梁,这些天来溱潼的宾客,很多人都在打听这件事。 俞敬这时开口道:“文瑞刚中解元,将来作何打算?” 陈凡以为他问得是科场之事,于是回道:“当然要应会试!” “我问的是弘毅塾!” 陈凡最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因为自己科举的原因,导致这段时间以来,在弘毅塾的教学工作中缺位了不少。 马上他就要面临着进京赶考会试,弘毅塾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发展? 放弃弘毅塾? 不说自己身负的系统,就说弘毅塾那一帮孩子,他也舍不得丢下他们。 斟酌片刻后陈凡认真道:“只要我在塾中一日,我便会将自己会的倾囊相授!如果实在不行,官场与我而言,并不是抱负所在。” 俞敬闻言摇了摇头道:“昔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今日困守乡塾,不过泽被数十童子,岂若程伊川掌国子监而正天下学脉?什么叫弘毅?——此方为真弘毅!” 陈凡听到这,愕然看向俞敬。 “《礼记》‘建国君民,教学为先’?昔胡文定(胡瑗)立苏湖教法,终成太学三舍法——无进士及第金章,何来改制权柄?” 说到这,俞敬自己也不禁感叹了起来: 烛火暖寒窗,终逊朝阳化雪功 要令冰心荐轩辕,且踏金銮第一峰啊,文瑞! 【烛火暖寒窗,终逊朝阳化雪功】,陈凡口中默默吟诵这句小偈,心中激荡不已,俞敬的话,让他想到了另一个时空中的张江陵,张居正昔著《帝鉴图说》时,不过是荆州寒士! 所著所写,为人嗤笑为“屠龙计”。 但后来其人入阁,颁布《提学敕谕》,自此,天下社学,《孝经》成了必修科目。 大丈夫行于天地间,当效张江陵之功。 但弘毅塾的学童…… 薛甲秀、周良弼、陈学礼……,一张张面孔在自己的脑海中闪过。 “家长将孩子送到弘毅塾,就是对我的信任,若不能将孩子们教好,却一门心思想着做官,这……岂不是愧对那么多信任我的人?” 一时之间,选择让陈凡两难起来。 俞敬似乎早就猜到陈凡会有今日的难处,他笑着对陈凡道:“文瑞,你放不下那些孩子,但岂不闻【桃李遍京华】故事?” 陈凡诧异道:“何为【桃李遍京华】?” “昔年英宗时,湛若水掌国子监事,其人携岭南弟子三十人赴任,京师新泉书院冠绝中国。” 陈凡瞪大了眼睛,还能这么搞? 一遍做官,一边教学。 俞敬看到他惊讶的样子,于是笑道:“但这么做要有个前提!” 陈凡诚心请教。 “那就是你要负清贵之职。” 陈凡恍然大悟,若是自己考得不好,最终考了个二甲三甲,二甲在京城六部观政,你一个六部实习生,还在外面教学生,那叫图惹人笑。 考中三甲,被派往哪个犄角旮旯担任县令,学生们就未必愿意跟着你背井离乡了。 但自己若是能考得好,考中二甲前列,甚至三鼎甲留在翰林院成为翰林,那翰林本来就是文化官员,又很清闲,且前程远大,学生家长们当然愿意自己的孩子有个翰林院的老师。 也就是说,到时候自己也可以抽一批学生跟着自己上京,一边上班,一边教学。 “到时文瑞真成了翰林,也可以在京师办个书院,在京师办书院,又能教授学生,还能养望,一举两得。” 陈凡听到这是真心动了,可他还有个顾虑:“那海陵这……” 俞敬笑道:“这就是我跟你说这件事的原因呐!文瑞,海陵县的弘毅塾一定要保留!” “可以聘请名师接任山长一职为学童开蒙,若天资聪颖之辈,可送入京师由你亲自教导。” 这不就是跟另一个时空,国内三年,国外两年的那种合作办学差不多嘛。 也不对,这更像朝廷的官学体系,书院设在海陵,进阶的书院“国子监”在京师,选拔优秀学生进弘毅塾京师分塾学习后参加科举。 老俞难怪这么热心。 甭管在哪学,都是弘毅塾的学生,将来这些学生考出了成绩,考出了风采,因为弘毅塾根本在海陵,这些学生的成绩最后都是他的政绩。 人老俞笨嘛? 聪明着呢。 就在这时,大哥在外面朝他招了招手,神秘兮兮的样子。 陈凡告了声罪走了出去。 陈休小声道:“二弟,三叔那边送了礼来,贺你考中解元。” “三叔?哪个三叔?”陈凡这话说完,立刻想了起来,三叔陈决?他一个水匪头子,离开家这么多年不通音讯了,怎么还往他家送礼来了。 “人呢?” “丢下东西就走了。” “去看看!” 陈休打开东厢蚕房的门,映入陈凡眼帘一片金光。 第466章 自荐做门房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 仲弓问子桑伯子。 子曰:可也,简。 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 子曰:雍之言然。 这是陈凡从溱潼回弘毅塾的第二天。 回到弘毅塾的陈凡,他自己感觉好像并没有什么改变,他还是他。 但学童们此时一个个正襟危坐,就连赶回来的何凤池,此刻也收去了眼睛中的桀骜不驯,端正的坐在课堂里,看着陈凡的目光中充满了崇拜和畏惧。 没办法,解元,这个名头,就算是深山遗老,乡野土人也知道其中代表了什么。 陈凡并没有用言语缓解他们对自己身上光环的畏惧。 而是像往常一样给学童们上着课。 “雍这个人,姓冉,名雍,字仲弓,比圣人年轻二十九岁。” “在圣人的高第中,道德学问最好的是谁?”陈凡在课堂上最喜欢作得事情就是提问,因为只有提问,才能吸引学童们跟着课堂的节奏走。 孩童们用为大脑发育的原因,他们的注意力是集中不了多久的,如果课堂没有互动,或者互动很少,那教学质量肯定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陈凡扫视了一圈,用手点了点一个从泰兴来的学童,学童名叫张廷槐,父亲是泰兴县县学训导,一个县学训导的孩子被送来弘毅塾读书,据说在泰兴当地轰动一时。 张廷槐到底是学官的孩子,自小他父亲给他打得基础不错,对于这种问题,他随口便回答了出来:“回夫子,是颜回,【子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不迁怒,不贰过,那是圣人功夫。” 陈凡欣喜的点了点头:“非常好。” “那若是论慷慨好义、行军打仗最厉害的又是谁呢?” “是子路……【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 据《左传·定公十二年》记载:仲由为季氏宰,将堕费。公山不狃袭鲁公,仲由挺身护驾,三斩敌旌。 子路确实是可以胜任大国三军统帅的,不过因为年龄和学习进度的问题,张廷槐并没有引用《左传》中这个直接的例证,反而用《论语》来回答问题,这也算答得非常好了。 “那经济之学、远交近攻第一的是谁?” 这次陈凡的问题并没有让张廷槐回答,他目光扫视学童,大部分人全都积极举手,少部分人皱眉沉思。 就在这时,他看见第三排的南墙边,一个学童打着哈欠,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所有人都在集中精力,积极与陈凡互动的时候,只有他呆在一角,萎靡不振。 “郑奕,你来回答!”陈凡用温和的语气看向他。 郑奕,这个淮安府盐运副判的侄儿,自从来到弘毅塾后表现不能说不好,只能说是中规中矩。 之前陈凡点过很多次,让他在课堂上起身回答问题。 郑奕有时候能回答出来,有的事情回答不出,总之,在陈凡的眼中,这个孩子就是个很普通的孩子,他在经义学习上,没有贺邦泰、张祖胤的天赋,也没有“牛蛋”王北辰的刻苦,给陈凡的感觉是,这个孩子好像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似的,整日里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陈凡找他谈过几次,但效果都不是很好,也让海公、老郑等人试过,结果都是平平。 郑奕被点到名,神情茫然的看着陈凡。 陈凡道:“夫子的问题,你有没有听清?” 郑奕木讷的点了点头:“夫子,夫子是问圣人弟子中经济之学、远交近攻第一的是谁!” 陈凡心中松了口气,能回答这个问题,这就说明郑奕上课时还是听讲的。 一个孩子上课走神很正常,但若是整堂课都不听讲,那问题可就大了。 “那你能回答吗?” 郑奕扁着嘴,看起来很木讷,很快他回道:“不知道。” 这时,旁边班头李进,哦不,鲍坝批验所点佥副使的儿子李长生道:“夫子,大家晚上都上床睡觉了,郑奕不睡觉,扒在窗边看后院的大树。” 孩子们年纪还小,课堂上当着别人的面告状的事情很多,陈凡也不在意,点了点头道:“很好,李寝室长,你反馈的问题很及时。” 说完,他转头看向郑奕:“下课后来我书房。” “欧~!~~~~~”学童们发出一阵起哄声,郑奕耷拉着脑袋坐了下去,目光好歹转向了陈凡。 课堂继续。 “刚刚提问的问题是子贡,具体原因,作为今日课堂的课后作业,下节课我检查。我们继续讲经!” “圣人这么多弟子中,还有一个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他就是冉雍,圣人认为【雍也,可使南面】。” “所谓南面,就是说他有南面而王,君临天下的大才。” “圣人周游列国,每个国家都怕他,因为他的排场太大了,一来就带了那么多弟子,而他的弟子中,各国的人都有,各种人才也都齐备。” “冉雍可以做君王,宰相可以让子贡出任,三军统帅子路可以担之。这情形,你们说诸侯国谁敢收容圣人?” 学童们“哈哈”大笑起来。 “圣人往人家国境边一,谁不紧张?所以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实在是其来有自。” “他不是没有办法,而是非常有办法,太有办法了,只要他一点头说,你们干吧!” “那问题可就大了。三千弟子,在那时代,哪一个大国都吃不消。” “但圣人却不走这条路?为什么不走这条路?这种道德修养,就是千百年来,我们研究圣人之学的根本了!” “很多人以为,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读书人被逼得穷困潦倒才做了圣人,那就完全错了!” …… 一堂课下来,陈凡的讲课生动有趣,不仅让学童们感觉到他们的夫子又“回来了”,就连坐在最后听讲的马九畴也被深深吸引。 下课后的书房,陈凡笑道:“马老丈,这段时间住的可还好?” 马九畴连忙起身道:“解元公,感谢这段时间的招待,我,我准备向您辞行。” 陈凡皱眉道:“老丈回乡后做何营生?” 马九畴苦着脸没有回答,显然以他这个年纪和身份,高不成低不就,不是很好找活儿。 好半晌后,马九畴突然起身长揖到地:“解元公,我见弘毅塾马上便要扩大许多,山门处必缺一典签,若蒙不弃,我,我,我想担任这典签一职。” 陈凡闻言诧异的合不拢嘴,典签,说白了就是书院的“门子”,马九畴虽然年老,但也是参加过乡试的生员,他竟然留下只做个典签? “今日听了解元公的课,老朽实在汗颜,觉得这几十年的书都白读了,往后,我,我想蹭~课!” 说完,马九畴老脸通红,站在一旁手脚都好像放不开了似得。 见陈凡久久无语,马九畴连忙道:“解元公放心,我到时候把老婆子和儿子一并叫来,他们都能在塾中做点事情。老朽,老朽只要一份工钱就行。” 陈凡算是听懂了,马九畴说是要做“门子”,其实还是没有熄了科举之心,他是想在弘毅塾半工半读啊。 陈凡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辛苦马老丈了。” 马九畴闻言顿时高兴起来:“山长叫我九畴就行,我马上写信给家里!” 送走了马九畴,陈凡的目光看向书房角落里的郑奕:“说说吧,晚上为什么不睡觉?” 第467章 郑奕 郑奕面对陈凡的询问,低头看着脚尖没有开口。 “想家了?我听郑副判说,你父亲在家乡耕种?是不是很久没有回家了?我叫人送你回去看看父母可好?”面对不开口的孩子,陈凡只能用自己的想法来揣度。 “我娘很早的时候就没了,我爹,在我来塾堂前,也走了。” 陈凡看着眼前的孩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家伙,父母竟然已经全都故去了。 估计郑汝静对这个侄子也不重视,只出于亲戚的义务,花了五两银子将他打发到了海陵,这个没有一个熟人的地方。 劝道一个失去至亲的孩子忘掉悲痛是不可能的,陈凡沉吟了片刻对郑奕道:“《礼》有云,居丧之礼,毁瘠不形,视听不衰。你父母也不愿意看到你为了他们形销骨立。小弈,你知道夫子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郑奕点了点头,依然没有抬头。 果然,口头劝解的效果不佳,陈凡也没有强求一下子就解决问题,事实上很多教育方面的事情,都是水磨的功夫,急不得的。 陈凡温言道:“你先回去休息休息吧,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夫子!” …… 郑奕走出了书房,并没有回塾堂,回住处时经过后院,正好看见刚刚在夫子书房,自荐为典签的老人坐在后院石桌旁下棋。 弘毅塾后院的石桌上是刻了棋盘的,新的山门还在收尾,马九畴这个典签没有去处,便只能在这打发时间。 郑奕和马九畴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一个专注了自己跟自己对弈,一个用好奇的目光观察着棋局。 这时候的围棋,主流已经是十九路,但民间仍有十七路,行棋的规范也与另一个时空中的现代围棋区别很大,首先讲究的是白先黑后,另外“无气提子”跟现代围棋一样,但允许“块子自尽”,也就是“死子可弃”。 “打劫”方面则需隔一手提回,这有个专业术语叫“隔河争” 郑奕看了一会儿,干脆坐在马九畴的对面,双手撑着小脑袋盯着棋盘越看越是入神。 马九畴自弈,是用《玉石藏机》的棋谱,摆“长生劫”自娱而已,不一会儿,棋局便到了尾声。 见棋已下完,郑奕抬起头道:“你可以教我下棋吗?” 马九畴看了看他,摇头道:“弈棋为杂科小道,老夫这一辈子就是因为喜爱下棋,耽误了不少研习经义的时间,导致皓首不能登桂榜,空耗岁月,你小小年纪,还是要把心思全都用在钻研经义之上,你有个陈夫子这样的好老师,不要浪费了机缘。” 郑奕被他拒绝,也不吵闹,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棋局后便起身离开了。 来到宿舍后,他倒在床上,想了想今天发生的事情。 “居丧之礼,毁瘠不形,视听不衰。”郑奕口中轻轻念着陈凡刚刚劝慰他的话语,脑中却忍不住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场景。 那日父亲下田浇水,后来是被乡人抬着回来了。 回来时父亲脸上已经发黑,小腿上肿胀青紫了一大片,其中还有两个黑色的血洞,一看便知是被毒蛇咬伤。 后来村里的大夫来了,在伤口上割了个小口子放了毒血,又开了几服药让他煎服给父亲喝下。 可是药并没有什么效果,只拖了两日,父亲的伤势越来越重,转眼就进入了弥留之际。 想到父亲在床上痛苦的样子,神情一直都很淡漠的郑奕,眼中不知什么时候有了泪水。 那日父亲快不行了,回光返照之际叫人将他喊到床边。 “郑奕,你是一个普通的孩子,父亲也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我不像你二叔,没有能力给你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你想要过那样的日子,将来就要你自己去争取了。” 说到这,父亲喘了几口气: “读书是你的武器,人可以白手起家,但不能手无寸铁。” “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如果你不想一辈子吃苦,就得下决心吃一阵子的苦。” “我死后,凡事不要想着靠你二叔,要靠自己,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除了父母,其他人没有义务一直对你好。” 想到这,郑奕早已泪眼朦胧,从喉咙里挤出“父亲”两个字来,声音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要羡慕别人,每个人出身不同。真正的竞争不是和别人比,而是和昨日的自己比。” “亲人的缘分只有一次,这辈子不管你和我亲不亲近,我们都不会再见,小弈,这辈子父亲很抱歉,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了。” “呜呜……”情绪犹如开了闸的洪水,倾泄而下,郑奕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用被子捂着脸,放声大哭。 就在这时,也不知道是不是情绪激动,导致了他瘦弱的身体忍不住抽搐了起来。 刚一抽搐,郑奕挣扎着掀开被子,想要用手去拿床头墙上的包袱。 可这次抽搐的十分厉害,他根本没有力气爬过去。 这么短的距离犹如天堑一般。 恰好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宿舍的门被人从外打开。 二丫捧着一个瓦罐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半晌之后,陈凡坐在郑奕的床边,看着他吸服了一袋红色粉末状的散剂,抽搐的身体渐渐平静了下来。 海鲤拿过剩余的药剂,展开纸,用手捏了一点粉末搓了搓,然后放在鼻尖闻了闻:“有硫磺、雄黄和朱砂。” 陈凡听到这吓了一跳,这是什么药?竟然用了这么多矿物类药品。 他连忙叫人去请正德堂的老神仙王照。 王老神医来了之后,给郑奕把了脉,又叫郑奕伸出舌头看了看,接着掀开眼皮。 最后他拿过那小纸袋闻了闻。 陈凡见他皱眉,于是小心翼翼开口问道:“王神医,这小家伙到底怎么了?这药是怎么回事?” 王照抚须道:“解元公,这小童得了一种罕见的【寒髓症】。这种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发作时身体如坠冰窟,痛彻骨髓。” “而这药是由朱砂、硫磺、雄黄、阳起石粉等制成,药性燥烈霸道,能暂时驱散寒意,但极易成瘾,长期吸服会损伤神志,消耗元气,且药效会逐渐减弱,需要不断加大剂量才能控制病情。” 陈凡愕然,这什么药?这不是“DU品”嘛?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治疗这个问题?”海鲤沉声道。 王照抚须看着安静睡去的郑奕,缓缓开口:“此子舌如覆雪,是寒毒凝滞之象,尺脉如游丝,这是肾阳将绝。” “治是可以治的,不过耗费极多,且治疗的时间很长,解元公,你要不要先通知他家人……”王照犹豫道。 陈凡摇了摇头:“老神医还是先开方子吧。” 王照点了点头:“每日亥时三刻灸「髓会」悬钟穴,冬至日灸「气海」,日复一复,一年可以拔去寒毒。” 听到这解毒方法,陈凡和海鲤等人诧异道:“这也不复杂啊?为什么之前的郎中会用这么霸道的药?” 王照摇了摇头:“虽然不复杂,但医者所耗精力颇多,可能……可能是这孩子的家人怕靡费过甚,所以用了这最简单的,治标不治本的毒方。” 听到这话,陈凡想起那日郑汝静听到弘毅塾每年只需五两的时候,那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顿时明白过来,估计这是郑汝静怕花钱,更怕麻烦,所以…… 海鲤又请教道:“那这孩子体内金毒又怎么解呢?” 王照苦笑道:“这更加麻烦,张介宾的《景岳全书》中说,要解金毒,需晨服八味地黄丸引火归元,午灸关元穴,每日要饮羊乳,赤阳散毒可日减一分,吃饭要食《朱雀粥》,晚上睡觉前用升麻、绿豆衣煮汤熏蒸后再生食鸡子清三枚。” 众人闻言心中一紧,这么说来,郑奕原本的问题解决并不算太难,只要持之以恒针灸便可,没想到庸医开的药产生的金毒反而十分麻烦。 “对了,这赤阳散不能一下子便断掉,需要日渐减少用量!”王照补充了一句。 第468章 棋道天才 “呸,这世上竟还有这等绝情的叔叔!”郑应昌啐了一口,看着手里的十两银子骂道。 前几日郑奕被发现身体有问题,陈凡立刻着人送信去高邮州,让在家准备出发来海陵的郑应昌跑一趟淮安,告知一声郑奕的叔叔郑汝静。 谁知老郑到了淮安,找到在河下的盐司衙门,郑汝静根本没出面见他,而是派了个衙门的书吏递了十两银子来,说是麻烦弘毅塾帮忙给自己侄子治病。 郑应昌忍着不快,拜托那人再去通禀,说不给钱没关系,请郑副判作为二叔,好歹去一趟海陵见见侄儿。 谁知等那人再出来时脸色,书吏身边还跟了一人出来。 郑应昌不认识那人,那人却自称郑汝静的儿子郑睿,这郑睿全程黑着脸,最后还叫人拿棍子将老郑赶出了门房,说是“弘毅塾以后再要来人,一例打出去,要不是看在你是举人的份上,今日叫你出不得淮安府”。 郑睿因为遗才大收被陈凡顶了位置,他恨弘毅塾,陈凡能够理解。 但郑汝静是怎么回事? “那可是他亲侄儿啊!” 海公黑着脸道:“看这家人的做派,也就能理解,为什么郑奕会服用赤阳散那种药粉了。一家子都是薄情寡义的禽兽。” 几人虽然厌恶郑汝静这一家子,但人家是官身,又远在淮安府,他们还真拿这家人没什么办法。 “先给郑奕治病吧,钱不是问题,孩子在咱们塾,就不能让他出事!”陈凡沉声道。 几人纷纷默然,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这些天以来,因为王照的药,效果没有那么快,加上强制减少了赤阳散的量,郑奕每日里浑浑噩噩,躺在床上,发作时涕泪横流想要服用赤阳散。 众人为了他好,只能去找王照,王照说没办法,除非是用曼陀罗花的汁液可以让他好受些,但这也有成瘾性。 最终陈凡只能将郑奕关在房间里,每日等他发作完成才放到院中,给他活动活动。 想到这孩子应该又到了活动时间,陈凡一个人朝后院走去,路上遇到马九畴,两人打了个招呼,马九畴道:“山长又去看郑奕?” 陈凡忧心忡忡的点了点头。 说话间,两人来到宝瓶门前。 “咦!”马九畴突然站住了脚步,看向院内。 陈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往日里萎靡不振,或走或立,焦躁不安的郑奕,此时却安静的坐在石桌旁,目光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人走进,只见郑奕用大小石子当做黑白两色,正在桌面上自己和自己下棋,就连陈凡两人靠近他也仿佛没有听到。 马九畴看了一会儿,轻“咦”一声,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随即转过头来看向陈凡,脸上有急不可耐的表达欲。 陈凡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离开再说。 不一会儿,两人回到书房,马九畴脸上惊讶之色未消:“是【长生劫】,是《玉石藏机》里的【长生劫】!” 《玉石藏机》是一位号“坐隐先生”,证明汪廷讷的围棋国手所著棋谱,有人说可能实际的汇编者是大梁的棋圣过百龄的托名之作。 所谓的【长生劫】是指棋盘中,双方可以无限循环提子,任何一方停招棋局便会崩溃。 棋谚有云:“劫中有劫,乾坤难断”说得就是这种情况。 若是给不懂围棋的人做个比喻,这就好像两名武林高手,甲挥拳时,乙方后仰躲避,乙方后仰的时候,甲方必须收拳回防,以备乙方后招。 结果两人卡在“出拳-后仰-收拳-前倾”的无限循环中,谁都不敢停手。 掌握了【长生劫】的方法,便可在棋局中产生很多变招。 比如投石问路,在无关紧要的区域故意送吃三子,主动制造新的劫材,迫使对手分散注意力,引动棋局的变化。 总之,学习和破解长生劫,首先就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来研究“出拳-后仰-收拳-前倾”战术动作,普通的棋手根本够不着这种高度。 “你是说,他只看了一遍?”陈凡问, 马九畴点头道:“这小子应该是不懂围棋的,那日他看我下棋,我观察过他,对于如何落子,他表现的十分疑惑,显然是根本不懂围棋中的规矩。” “但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仅仅几日过去,他竟然能自己循环摆出【长生劫】。若是他看一遍就能在心中揣摩后学会,那他的天赋实在是吓人了。” 陈凡点了点头,起身径直朝后院走去。 这时候,郑奕已经结束了【长生劫】,目光却始终凝视着局面,目不转瞬。 “你好像对围棋很感兴趣,夫子陪你下一局如何?你会吗?” 郑奕恍然抬头,见是陈凡,他连忙站起行礼。 “坐下,坐下!”陈凡微笑道。 “回夫子,我,我不会。” 陈凡心中一惊,竟然不懂围棋?不懂围棋还能自行摆出【长生劫】? 他不动声色笑道:“不会那我便教教你。” 说罢,陈凡取来棋子,在棋盘上教了起来。 不一会儿,陈凡便教会了落子的规矩、气的概念、提子的规则、打劫的规则、胜负的判断之类简单的围棋下法。 郑奕听得很是认真,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病态又兴奋的红色。 “能下了嘛?” 郑奕跃跃欲试道:“我想试试!” 陈凡微微一笑,让郑奕执黑先行,且在四角星位摆了四个黑子。 郑奕拿着黑子撑着下巴观察了一会儿棋局,下一秒座子天元。 陈凡眉峰微蹙:“这么落子,乃是《棋经》所载大忌啊!” 郑奕没有说话,此时他的脑海中仿佛有一方棋盘,黑子落下后,白子摆放的各个可能在脑海中一一闪现。 陈凡见自己的学生不说话,于是便摆出经典的三六路“镇神头”杀招。 谁知郑奕突然微微一笑,根本不管白棋在右上角的消费挂,而是拿起一子点入左上白棋可能得拆边位置。 陈凡看到这一幕又是一愣,他现在完全搞不懂对方到底是会下棋还是不会,说郑奕会吧,一般人是不可能这么座子的,但说他不会吧,这子恰好破坏了自己白棋接下来的意图。 不知不觉,棋局已经来到中盘,在棋盘左下角,黑棋不顾自身薄弱,强行将陈凡的白棋分段形成对杀。 郑奕的大脑仿佛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算力惊人。 不一会儿黑棋便走出精妙手筋,陈凡的白棋大龙莫名其妙就危机重重了。 眼看着黑棋继续利用死子制造劫争,此劫关乎棋盘左下角生死,陈凡无奈,被迫用掉宝贵的劫材。 到这会,陈凡额头微微冒出细汗,再也不敢当对面的小家伙是个初学者了,他左思右想之后在右上角下出“一字解双征”的妙手,同时化解了两处的危机,反而犯傻了黑棋的中腹数子。 郑奕看到这一幕,兴奋的手都在颤抖,他在脑海中不断的计算着下一子落在何处最为妥帖。 但这种大量的计算是极消耗脑力的,郑奕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头也开始疼了起来。 但此刻,对弈的紧张已经让他彻底忘了对赤阳散的依赖,精力全神贯注在棋盘之上。 郑奕的手捏着白子已经开始颤抖,陈凡见状连忙道:“小弈,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此时的郑奕,赤阳散的药力渐渐消退,加上大量的脑部活动,致使他不仅手开始颤抖,整个人也如同筛糠一般:“下,下完,夫子。” 只见他47手落子在六七路。 陈凡叹了口气,随即落下白子。 郑奕坚持到这会,看到自己最终以半目惜败,最终才嘴角含笑,“咕咚”一声趴在石桌之上。 宿舍里,马九畴看着熟睡的郑奕道:“没事吧?” 陈凡摇了摇头:“身体虚弱,脑力不能久持,没什么大事,休息休息应该就没问题了。” “不过……”陈凡摸着下巴道:“我虽不善围棋,但跟第一次下棋的他对弈,最后仅凭细腻收官,最终以半目获胜,此子恐怕……在围棋上天赋很高。” 第469章 秋仙遗谱 经过正德堂老神医王照的确认,郑奕确实是身体虚弱,加之用脑过度导致的昏迷。 只要注意休息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陈凡也问了王神医,能不能给郑奕下棋。 王照表示可以,下棋不仅可以填补养病时无聊的时光,还能转移郑奕对赤阳散的依赖,一举两得。 只要适度,下棋是好事。 听到这话,陈凡总算放下心来。 既然郑奕喜欢下棋,对身体的治疗也有一定的帮助,他自然会鼓励。 正好自己书房有一本上次抽奖得来的《秋仙遗谱》,正好送给郑奕,让他没事的时候翻翻。 床榻上,刚刚去正德堂针灸完的郑奕百无聊赖的看着天花板。 那天花板上仿佛有一方棋盘,黑白两子正在激烈的搏杀,而这棋面,正是那日陈凡与郑奕两人对弈的那盘棋。 “吱呀”,门被打开,陈凡拿着书从外面走了进来。 郑奕听到声音,意识打断了棋路,他转头见是陈凡,连忙想要下床施礼。 陈凡快走两步将他按住:“别下来了,你休息吧,今天怎么样?身体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郑奕那张稍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感激:“回,回禀夫子,好一些了,夫子,我,我二叔那边有,有消息了嘛?” 这些天又是针灸,又是用药,又是熏蒸,即使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也知这开支是很大的。 他不想去打扰郑汝静一家,但好歹那是他的二叔,而眼前这人却只是他的夫子,他想着,能不能先欠着二叔家的,将来慢慢还。 但若是欠了夫子太多,夫子万一将他赶出弘毅塾,那他…… 陈凡微微一笑,安慰道:“你二叔有公事勾当,出门去了,放心,等过段时间他回来了便会知道此事。” 听到这话,郑奕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 陈凡将手里的《秋仙遗谱》递到郑奕手中:“这本棋谱,收录了宋元至国朝初年的诸多珍珑棋局。” “里面既有一些关于棋道的基础知识,也有很多先人的棋道经验。” “不同于传统棋谱的平稳布局,这本书以【奇险】著称,许多棋局暗藏陷阱,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郑奕闻言,眼睛顿时亮晶晶的接过棋谱,迫不及待的翻看了起来。 “这本棋谱强调【以虚击实】,我闲暇时翻看了几页,里面的棋局,很多看似无用的闲棋,最终却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你没事的时候便研究研究,以后咱们弘毅塾也开设个兴趣班,你若是这本书读得好,到时候让你给他们讲一讲什么叫【弈者如将,落子如兵】!” 郑奕闻言,双手将《秋仙遗谱》捂在胸口,用力的点了点头:“夫子,我一定好好学。” 陈凡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一切以身体为前提!” “嗯嗯!” 郑奕连连点头,但脑子里想的都是陈凡刚刚的话,“能帮夫子做点事情,我一定要下功夫好好研究这本书。” 陈凡见状,从床边起身笑道:“行,那你就休息吧,最近先不要管课业,等身体好些后,我来帮你补上。” …… 陈凡走后,郑奕小心翼翼的将《秋仙遗谱》拿在手上,右手轻抚封面,仿佛这本书是什么至宝一般。 翻开这本书的前半部分,这里大多都是些先辈关于棋道的文章,他继续往后翻去,果然,很快他便看到了教授围棋基础知识的页面。 因为陈凡之前曾经教过他,且这些日子,他只要得闲脑子里便一直在思考,所以基础知识方面,他已经会了个七七八八。 大概看了看,再继续往后翻,很快,一个名叫“七星聚会”的杀招谱吸引了他的目光。 “黑一镇头,白二小飞,黑三刺,白四钻,黑伍六七三连压。” 郑奕一边用眼睛看,一边在脑海中浮现出棋盘, 黑子、白子按照顺序陆续座子盘中。 到了黑子伍六七三连压这一步时,郑奕眼中神光一闪,之后白棋大龙气绝的那一步已经被他在脑海中提前算到了。 合上书,郑奕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此时的天花板上仿佛有七名江湖好汉正在布阵厮杀。 第一人(黑一)封住退路。 第二三人(黑三、黑伍)刺中对手的要害。 最后四人(黑七黑九等)同时出剑,此时的白棋犹如被刺中了要害,整条大龙瞬间窒息。 再翻看棋谱,只见上面写着“三线如铁壁”。 “这是要黑子像城墙般逼迫白棋退无可退。” “七针刺蛟龙”…… “这是打击白棋【气眼】” “舍孩套狼”…… “这一步要故意送两子诱敌深入” …… “七星聚会”是宋元时期,手谈的常见杀招。 它常见,但并不代表就能轻易掌握,相反因为这里面布局谋划其实非常考验功力。 比如前五手,黑棋要伪装成软招,第六手突然变杀招。 这五手座子,要让对手在心理层面放松警惕,其实是很难的。 五子棋都下过,如何让敌手觉得你是在布局右边,但突然几步之后,对手愕然发现,你在棋盘左边有了四子连环,且两头没有封堵,这就是“软招”。 而此时的郑奕,已经在天花板模拟的棋盘中反复在实验这一步了。 陈凡说他或许是弈道的天才,果然不假。 什么是天才,天才就是能抓住一件事的本质,然后反复钻研将它吃透,然后举一反三,化有形为无形,运用起来大音希声、大化无形。 前院书房内,弘毅塾新任保安队队长黄老八将手里刚买的棋盘棋子放在桌上。 “夫子,买回来了!” “麻烦八哥给郑奕送去。” 待黄老八走后,海鲤道:“我们继续,现在新弘毅塾已经全都整治好了,半个月前就已经往各处投了帖子,三日后便是正日子。文瑞,你真准备好了?” 陈凡点了点头郑重道:“早就想好了。” 陈轩皱眉道:“就怕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到时大喜的日子闹将起来,恐怕不好。” 郑应昌也点头道:“是啊,东家,我觉得还是要慎重。” 陈凡挥了挥手:“既然决定要做,那就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去做,偷偷摸摸反而不美。” 众人见劝他不了,全都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第470章 教导主任 翌日。 一大早,秋风涌起,水波不兴,都天行宫的码头上,顾彻眉从踏板上走下船。 她打量着不远处香烟燎燎的行宫道:“一身肯作偷生计,千古长留不死名。” “这就是张巡的庙吗?” 一旁的陈凡笑道:“顾小姐也知道张巡?” 顾彻眉转头看着陈凡:“你莫要将我当成一般女子!” 陈凡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当二人走在海陵的街头时,动不动有人让到街边,躬身朝陈凡行礼:“解元公!” “解元公早!” “陈夫子,新出炉的草鞋饼,正是脆香脆香的时候,您拿一块尝尝?” 陈凡一一跟众人招呼,又从袖中摸出好些个散钱来递给那老板。 “陈夫子,这点东西您拿去吃便是,要甚钱咧?”那包着头巾,在草炉旁满头大汗的老板连连摆手。 陈凡坚持将钱放下,又与那老板交谈了两句方才继续伴着顾彻眉朝弘毅塾走去。 “喏,早饭没吃吧,这草炉饼很香的,你尝尝。”陈凡一边用左手递了一个饼给顾彻眉,一边狠狠在右手的饼上咬了一口,芝麻混杂着麦香,加上脆蹦蹦的口感,陈凡幸福的差点哼出声来。 顾彻眉见陈凡递来的饼,一时之间有点手足无措,侧头见陈凡吃得那叫一个快活,全然不顾及他解元老爷的身份。 “吃吧,又不是在金陵,没人认得你!”陈凡的手又伸了伸。 顾彻眉从小锦衣玉食,几乎没有从过路边这种脏兮兮小店里做出来的东西。 她有心拒绝,但听到陈凡说“这里不是金陵,没人认得你”。 听到这句话的她莫名其妙感觉心里突然轻松了不少,就连看着递过来的饼子也觉得似乎很香的样子。 她犹犹豫豫的接过草鞋饼,看了看陈凡,见他还在跟别人打招呼,没有注意到自己,她连忙举起饼咬了一口。 刚出炉的烧饼刚进嘴巴,那股奇香一下子充斥她的口腔。 这种香味是她从来没有尝试过的。 她生在伯府,用饭都有下人伺候,规矩很多,往往端上来的东西都已经温热了,哪里有这种刚出炉的香味。 她本打算就浅尝一口,可又实在忍不住,乘着陈凡头没转过来的时候又咬了一口。 正在咀嚼着呢,陈凡嘿嘿一笑:“怎么样?香吧?以后你呆在海陵,好吃的东西多了去了,绝对是你们伯府里没有吃过的。” 顾彻眉嘴里有东西,面对陈凡的微笑,她有些羞耻的感觉,囫囵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想从社学升为书院,要通过县衙保到府衙,然后由府衙呈报礼部,眼看着客人过两天就要到了,礼部那边有消息了嘛?” 顾左右而言他的小把戏,陈凡微微一笑,指着她的嘴唇道:“上面有芝麻。” 顾彻眉眼珠子瞬间瞪大,慌乱的举起手用袖子遮住嘴唇,另一只手拼命扑棱。 “哈哈哈哈哈!”陈凡见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此刻竟然如此狼狈,心中别提多痛快! 好不容易整完,陈凡勾着头看了看:“没了没了!” 顾彻眉这才松了口气,瞪着杏眼道:“我跟你说正事呢!” 陈凡耸了耸肩:“卡在淮州府,至今没有下文。” 顾彻眉皱眉道:“那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不就是个名字嘛!继续叫弘毅塾也没什么不好。” “胡闹!” “哪家社学会教武学、工学、医术?哪家社学还有女子读书?名正则言顺,不然将来麻烦很多。” 陈凡点了点头:“总不能因噎废食吧,俞县尊说,过两日淮扬海防道也会来海陵,到时他出面请王大绶帮忙说项一二。” 两人正说话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歌舞巷。 歌舞巷这一年来,因为弘毅塾的原因已经不再是以前污水横流、脏乱破败的景象,但在顾彻眉这,见惯了南京青石板铺就得大街小巷,何曾看过这等地方。 陈凡笑了笑:“怎么?” 顾彻眉没有说话。就在这时,弘毅塾的院门处扒着一个脑袋,看见陈凡的身影后,黄其霰激动的从院子里跑出来:“夫子,你回来啦,海公说你去接人了,接的人呢?” 听到声音,顾彻眉轻摇折扇,又恢复成高冷女神的样子转过头来。 黄其霰一眼看到女扮男装的顾彻眉,顿时愣住了。 “她就是黄其霰吧?”顾彻眉淡淡道。 黄其霰瞪着大眼睛,上下打量着顾彻眉道:“你是谁?” 陈凡低声在她耳边道:“顾彻眉,未来弘毅塾的教导主任,女子学院的院正。” “她就是……”黄其霰惊叫出声,陈凡立马给她使眼色。 “她就是抢亲的那个?”黄其霰用挑剔的目光看向对面那人,口中品评道:“名气很大,摸样也就一般般嘛!” “文瑞,为了规范管理,以后女学生都要在女子学院就读,不管是什么人,都没有例外。”顾彻眉不管低声交谈的二人,眼睛看向别处,嘴里却公布了个大消息。 “啊?凭什么?凭什么你刚来,我就要听你的话?”黄其霰嘟着嘴一脸不悦反驳道。 “因为我是夫子,你是学生!” “我才不要做学生,我以后……” “咳咳咳咳……”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传来,“其霰,你以后都是弘毅塾的好学生!” 黄其霰皱着俏脸嘟着嘴,一脸不服。 “小孩子,还在叛逆期,总会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顾主任不要听小孩子胡说!” 顾彻眉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转头再次面对黄其霰:“作为文瑞的女学生,还是有些特权的,以后你就是我的……” 说了一半,顾彻眉想不起陈凡说得那些拗口名词,于是看向了他。 “助教!”陈凡立刻提醒。 “嗯!以后我就让你当我的助教了,小女孩,年纪这么小,心思少用在乱七八糟的上面!跟着我多读些书!” “你……” 顾彻眉不等她说完,头前朝山门前的泮池走去:“文瑞,你带我参观参观。” 看着夫子狗腿的凑了上去,给新任教导主任讲解了起来。 黄其霰气不打一处来,正好看到不远处二丫鬼鬼祟祟的拿着叉叉糖,她几步走了过去,叉着小腰对二丫道:“长寿,你说你二叔不能看上那男人婆吧?其霰姐姐难道没有那男人婆好看?” 陈长寿手里叉着糖:“你都说是我姐姐了,你跟我二叔差着辈呢,要不你等我长大,干脆嫁给我得了。” 气……抖……冷! 写信,必须写信给陆姐姐,今晚就写。 PS:本文不后宫,我再强调一下。 总有人觉得要后宫了。 其实你们能够看出来,黄其霰就是个青春期懵懂的小姑娘,崇拜老师,并且误以为这是喜欢,是爱情,这种情况现在是不是很多? 陈凡也明确说过她是“早恋”了,为什么还有人要把小姑娘往陈凡那靠? 至于陆慕贞和顾彻眉,这要卖个关子,以后大家看后续吧。 第471章 开讲仪式 “嘭嘭嘭!” 今儿个是弘毅塾新熟建成的日子,整个海陵县的百姓都知道,弘毅塾正筹备着建立海陵县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家书院。 一大早,县兵中的火铳手便拿着三眼铳来到弘毅塾的新山门前,俞县尊交待了,三眼铳的药子儿今日管够,炮仗也都齐备着,看到坐轿子过来的就放几发。 “兴化县生员李老爷为弘毅塾贺,特备贺仪一百两。” …… 陈凡拱手对李存疏道:“李兄,你人来便是了,还怎么这么破费?” 李存疏微笑道:“文瑞还认我这个朋友,那二百两便花的值当!” 李存疏跟陈凡相识于府试,前不久二人刚刚都参加了这一科南直隶的乡试。 陈凡中举,且考中了解元,可惜李存疏却名落孙山。 当陈凡问起李存疏乡试怎么回事时,李存疏苦笑道:“自家中出事之后,琐碎之事太多,实在没办法静下心来,且我现在也响应了朝廷的号召,编练了一支团练。” 说到这,李存疏好奇道:“听闻文瑞也练了一支团勇,现驻在何处?” 陈凡笑道:“团勇自有信地,不能随便入城,现驻扎在城东。不过今日淮扬海防道王大人要检阅团勇,到时候通义若是感兴趣,也一并去看看。” 李存疏连连点头道:“太好了!到时候有什么不懂的,再向文瑞请教。” 两人正说这话,“嗵嗵嗵”又是三声铳响,马九畴的声音再次响起:“南监祭酒刘大人,江阴洪先生到。” 两人一听,连忙整理衣衫来到门边迎接。 洪升依旧是满面红光,一把雪白的大胡子铺在胸口,笑起来慈祥无比:“文瑞呐,文瑞,没想到,初见你时,你还是个童生,转眼的功夫便已经考中了解元,那日老夫就对旁边人说过,这弘毅塾的夫子,将来不得了啊。” 陈凡连忙谦逊一番,转头看向笑吟吟的刘讷:“祭酒大人,孝隆没有跟你一起来?” “陈兄,这种好事如何能少的了我?”刘绍宗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喜滋滋的看着陈凡:“没想到啊,陈兄在海陵,竟干了这么大的事业!啧啧!” 刘讷瞪了孙子一眼:“你就是没有文瑞稳重,整日里没个正行。” 刘绍宗嘿然一笑,也不反驳,只好奇地打量着山门旁的一方下马石。 “祖孙两状元,一门三进士?这是?” “这是我们海陵乡贤,徐蕃、徐嵩、徐岱父子三人,考中一门三进士,其中徐蕃还是状元,当日修建弘毅塾时,在状元坊下发现的,徐家后人小石公就将他送给了我,我将它摆在弘毅塾内,让过往学童看到这石头,便想起我海陵乡贤。” 众人一听,竟然还有这个故事,徐家在大梁虽然不是一等一的大家族,但在南直隶还是很有名的,在场众人无不听过徐家的事。 巧赶巧,徐述正好带着弟弟和儿子在弘毅塾内帮忙待客,正好经过此处,陈凡又是一番介绍,请徐怙带着两位老先生进门参观去了。 接下来,陈凡一直站在门口迎接宾客,忙得口干舌燥,已经快到晌午了,马九畴道:“山长,应该没人来了。” 陈凡摇了摇头,淮扬海防道王大绶之前说要跟薛梦桐一起过来,但薛梦桐都来了半天了,他还没到,毕竟是淮州府屈指可数的大员,陈凡不敢怠慢,只能拖延开席的时间。 正在这时,马九畴道:“那是不是?” 只见远处数顶轿子朝弘毅塾行来,到了近前,果然,从蓝布轿子中,王大绶走了下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意外的客人……淮州府知府韩辑与胡家的大公子胡襄。 陈凡赶紧迎了上去,躬身道:“未能远迎,道台大人勿要怪罪。” 王大绶哈哈一笑道:“解元公,勿要客气,督宪大人也派人带了贺礼来,你赶紧迎接。” 说罢他让到一旁,目光看向胡襄。 胡襄此刻的心情无比复杂,一个被他家书院开革的小小童生,自从离开安定书院后便一飞冲天,乡试竟然还考中了解元。 虽然自己是进士,对方只是个举人,但他这个进士,乡试的时候也不过考了七十多名,最少在乡试这个阶段,他是彻底输给了陈凡。 因为跟陈凡的抵牾,双方的关系一直不甚和睦,当苏时秀让他带着礼物来海陵时,他内心是拒绝的,但今时不同往日,陈凡再也不是那个不用正眼瞧的小人物了。 一省乡试解元,就算是到了督宪的节堂上,督宪大人也是要给与充分的尊重的。 “文瑞,又见面了,督宪大人每次想到那日你在节堂的高论都要扼腕叹息,惋惜没能将你招入幕府。” 王大绶在一旁笑道:“幸亏文瑞没有入幕,不然岂不是耽误人家了?” 众人凑趣笑了起来,只不过胡襄的笑容干涩,脸上的笑意也很不自然。 “韩大人!”陈凡得空,终于朝韩辑行了一礼。 韩辑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名士样子,摇着折扇只拱了拱手道:“恭喜恭喜。” 陈凡是给他递了帖子的,但送信之人等了很久,府衙那边只回了句知道了便没了下文,陈凡一直以为韩辑是肯定不会到场了,没想到他今日…… …… 弘毅塾的中庭院中,老的草房前几天就已经被推平,此刻的地面铺设了整齐的青砖,诺大的院中摆满了八仙桌,席间的客人,上至东南五省督师的代表,下至淮州府各县的县令、乡宦,可谓是高朋满座。 陈凡也没想到,当自己考中解元之后,莫名其妙多了那么多“久仰”之人。 各县的县丞、主薄此时都没办法进入院中,只能在顾彻眉刚刚命人整饬好的歌舞巷流水席中入座。 “铛”! 一声钟响,陈凡站在正厅笃学堂前的檐下,看着渐渐收声的宾客,他环视一圈,用略略激动的口吻道: 昔孔子设教洙泗,倡“有教无类”;朱子立白鹿洞规,言“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吾辈今日之书院,亦当承先贤遗风,以“明德至善,知行合一”为纲。 《礼记》云:“建国君民,教学为先。”书院非独为授业解惑之所,更当为养浩然之气、铸栋梁之材的沃土。愿诸生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自勉,不负韶华。 忆昔弘毅塾初立时,不过茅屋三椽,生徒五六。夏日酷暑,汗滴砚台成墨;冬夜严寒,呵气凝霜作笔。然师生同心,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孟子》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昔年困顿,恰是砥砺之机。 今日的弘毅塾大屋伫立,我等更当铭记“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持守弘毅之志,薪火相传。 “好!”台下刘绍宗、李存疏等年轻人被陈凡的话语感染,不约而同喝起彩来。 陈凡朝他们微微点头,然后继续道:“前面都是想了几日,闷在书房里写出来的。” “哈哈哈!”阶下的宾客全都笑了。 陈凡笑了一会儿,然后渐渐收敛了笑容继续道:“下面说几句没打草稿的话。” “哈哈哈……” “弘毅塾既然是教书育人的地方,那自然在这种时候要重申教育之道,寄以后学之望。” 众人闻言,也全都坐直了身子,聆听陈凡接下来所阐述的教学理念。 “在下希望,未来的弘毅塾和我们弘毅塾的所有夫子都能做到以下三点:” “第一!以文化人,德业双休。” 《论语》载:“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学问之道,当以德驭才。若徒务辞章之巧,而无济世之心,则如无根之木,终难参天。 “第二,兼容并蓄,明辨笃行。” 韩昌黎《师说》云:“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弘毅塾当海纳百川,不拘一格。然学贵有疑,诸生需存“格物致知”之诚,勿囿于成见,亦勿流于空谈。 “第三,守正创新,继往开来。” 愿我弘毅塾师生共勉:既恪守经典之正,亦敢开风气之先,使书院成“旧学商量、新知培养”的殿堂。 “好!!!!!!” 前排的刘讷、洪升大声叫起“好”来,众人一见这场面,连忙跟着齐声叫好。 一时之间,弘毅塾的中庭叫好声不绝于耳。 陈凡看了看身后,就在他身后隔着一个小湖的地方,望海楼耸立湖畔,仿佛在见证这一盛况。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今日弘毅之门既开,愿与诸君同心戮力,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倘得他年桃李满园,便是对今日盛况最好的告慰。 说到这,陈凡举起手中的酒杯—— 谨此! 共襄盛举! “共襄盛举!”众人同声附和,随即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第472章 管中窥豹 中午用饭之后,宾客们大多都没有离开。 因为刚刚中午的仪式名曰“开讲”。 书院落城,真正的仪式是在黄昏时,仿照州县学的“释菜礼”。 为什么宾客们愿意等到晚上都不愿提前离开? 一,当然是给陈凡这个山长的面子,既然要捧场,就要捧个彻底。 二是因为这个时代本来娱乐活动就很贫瘠,而新书院落成这种热闹,很可能一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众人当然珍惜。 吃完饭后,众人休息片刻,喝了点茶水,很快就发现中庭吃饭时的桌子全都挪走了,在笃学堂前,一众歌舞巷的年轻人充当的帮闲搭建起了帷幕。 有人好奇不解,不知道这是要搞什么噱头。 洪升抚须笑道:“帷帐象征【经筵道统】,书院开讲之后要设帷帐,有【启帷】、【开帷】之义,典出《后汉书》,解经不穷戴侍中”。 “解经不穷戴侍中”这个典故,在场除了寥寥几人之外,都没有听过。 毕竟大家同样看《后汉书》,可谁没事像洪升那样,将那么大的部头全都啃地滚瓜烂熟,有不懂的就开始问了。 比如靠着“解元的学老师”名头混进内场的老例监张邦奇,好奇地转头问身边一人道:“什么意思?” 身边那书生道:“东汉戴凭精通经典,某次朝会上,光武帝命群臣互相考问经典。理屈词穷的将席位让给辩胜者。” “戴凭一举夺下五十多个席位,被誉为【解经不穷戴侍中】。” “后人便以【夺席之才】形容知识渊博的雄辩之士,因为后汉朝堂多张帷幕,故而洪先生说用得此典。” 老例监惊讶道:“你是何人?是陈凡的举人朋友?” 那书生惭愧道:“在下李存疏,兴化县生员,并非举人,惭愧惭愧!” 老例监看了那书生半晌:“你惭愧?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以头抢地?” 正在这时,突然七声云板音响起。 接着从旁边四书堂中走出四十多个学童,这些学童身着统一的“校服”,来到帷帐之下时,每个人手中的书整齐划一的举起。 随着瑟笙鼓乐声响起,四十名学童在声音条件最好,长相最清秀的薛甲秀带领下开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 我只好我,是我周行。 …… 学童们唱得是《诗经》中的《鹿鸣》之章,《鹿鸣》出自《雅》,《雅》是周秦旧都得乐歌,也就是西周的国都“镐京”、“丰京”,“雅”在古代有记录书写的意思,发音与“乌”相同,这正是秦地音乐“乌乌”的特点。 因为这是王朝故都,代表中原华夏的正统音乐,所以称之为“夏” 所谓“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夏与楚越地区不同,音乐也有别与楚越,这是久来的传统。 所以在大型庆典、祭祀活动中,要用夏音。 而《鹿鸣》之章,是描写宴会以美酒、音乐款待宾客,表达了待客的热情和礼仪。 尤其是唐朝以后,《鹿鸣》常用在招待乡试考官和举子的宴会。 “文瑞考得这解元真是实至名归!”那个叫李存疏的书生感叹道,“小小的开讲礼,便能得窥文瑞饱治经典之一二。” 这次不仅老例监,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叹了起来。 有的人想不通,不过就是一个唱歌表演罢了,怎么就引起别人的尊重了? 其实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婚丧嫁娶中,各家都有一个长辈,他通晓当地的风俗,操持着整个活动,在仪式中,他无疑就是最受尊重的那一个人。 同样的道理,书院的建立并不是很常见的事情,陈凡能在经典中完整这个仪式,本来就是学问的一种象征。 《鹿鸣》之后,又是海公的古琴表演《文王操》。 众人看得目不转睛,整整一个午后都沉浸在雅乐的熏陶之中,怡然自得。 这边表演告一段落,众人再次休息喝茶,陈凡来到王大绶这一桌拱手道:“道台大人,弘毅塾如今既有四书堂、五经斋,也有虎贲堂,不过虎贲堂平日只供给团练学习兵法所用,暂未开启,听闻大人要校阅海陵团练,所以想请大人和诸位宾朋移步城南九龙湖校场。” 众人一听,书院开讲,竟然还有这热闹可看,人群顿时轰然叫好。 王大绶一旁的韩辑和胡襄二人更是对视一眼,他们来的路上就很好奇,当初陈凡在督宪节堂侃侃而谈,不知他练兵又是如何,是不是如同别的文人一般,是个眼高手低的马谡之流。 王大绶哈哈大笑道:“文瑞允文允武,真乃大才,走,大家一同前去看看,也不说什么校阅,本官就是好奇!” 早知道有这一出,俞敬早就搜罗了城中的马车,将众人一股脑全都送去了城南。 如今的九龙湖早就不是当年贼户在时破败不堪的样子了。 诺大的水碓如今早被修葺一新,草棚也被拆了个精光,从太仆寺转运过来的北马在海陵招徕的“马户”放牧下,悠然自得的在马场踱步。 而在马场的旁边,倚湖围起了一个诺大的校场。 众人来到校场大门前,陈凡也没搞什么“细柳营”故事,直接将众人全都领了进去。 校场临湖的位置是一排排整齐的营房,营房的南边是占地十多亩的校阅场,校场中一个诺大的木台,木台旁插着两面大旗。 一书:海陵团练 一书:保境安民 看到如此干净整洁的营地,王大绶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阵子,因为身份的原因,他查看了淮州府、扬州府、淮安府和部分常州府的沿海州县团练,大部分团练就是草台班子,营房跟猪圈差不了多少,团丁也几乎都是临时拉来凑数的乞丐、市井小民。 但到了陈凡的海陵团练,最少在营房建设这方面,已经可以媲美淮州府胡家组建的泰州团练了。 韩辑和胡襄看到这场景也十分诧异,要知道胡家的泰州团练之所以有这媲美海陵团练的场地,那是因为下有他胡家的支应,上有淮州府衙、淮扬海防道衙门的人员、钱帛支持。 可这陈凡有什么? 一群穷酸,哪来的钱,哪来的人? 怎么就治备出这种好地方来的? 就在众人或是兴致勃勃,或是满腹心思的时候,突然从营房区看不到的地方,一人高声喝道:“全体都有!” 这声音吓了众人一跳,纷纷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向右转!” “起步~~~~~走!” “嗵嗵嗵嗵嗵嗵!”紧接着,众人耳边传来齐整的脚步声,这声音,好似大鼓一般,震得众人惊愕连连。 第473章 外行看热闹 虽是深秋,但下午的阳光似乎想在冬日前放肆挥洒最后一份毒辣。 刺眼的光线让在场所有人全都将眼睛微微眯起。 就在这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突然,一个九横九纵的方队在一哨官的带领下踏步进入众人的视线。 这八十多名青壮团练身着统一的玄布短打,草鞋绑腿,自烟尘中踩着鼓点走了过来。 紧随其后,又是一组方队,这次零头之人刘讷和刘绍宗竟然认识。 刘绍宗惊讶道:“文瑞,这,这不是今科刚刚考中的沈举人吗?” 陈凡笑道:“正是,他也是我们海陵团练的哨长。” 举人当丘八? 在场的官绅全都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向沈彪。 尤其是胡襄,他家的泰州团练,虽然二弟胡芳挂着团总的名,但也没有亲自参与实务,一切都是委托给王大绶亲兵标营操办的。 在他看来,自己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只要懂兵法,知道山川舆图,知道后勤粮草也就算很厉害的了,若天天跟这群泥腿子混在一起,那哪还有读书人的体面? 不过虽然其中大多数人不理解,可刘讷、洪升两人却点了点头:“都说万事通透需恭行,想要带兵,不能知当兵之人的疾苦,又如何能带出强兵来呢?” 听完刘讷的话后,洪升笑道:“不过,文瑞,你这团练可真是太奢侈了,用举人带兵……啧啧。” 陈凡恭敬道:“二位先生,自宋以来,进士簪缨而提虎符者不绝于史,其优势可凝练为四纲十二目,今以经史为据剖之如左:” 《周易·师卦》云:“师,贞丈人吉。”王弼注曰:“丈人严庄之称”,读书人出身的统帅,自幼习《易》明阴阳消长,深谙“贞正之道”才是治军根本。 听到这,一旁的王大绶点了点头,对韩辑道:“用兵如弈棋,心乱则满盘输,读书人知礼而性沉静,贞固足以干事。” 陈凡接着又道:“修平治齐之序,恰是儒将治军方略,想要治军,必先治心,次治身,再次治众。《礼》有云:五人化伍。终之为成。” “至于其它,如读了圣贤书方才知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 …… 陈凡一一列举了读书人带兵的好处,这让众人一时之间也觉得他说得颇为有礼。 但有礼归有礼,像他们这些士大夫是绝不可能效仿的。 不过此时人群后面的李存疏却在心中反复揣摩陈凡刚刚的话,他在兴化办团练,自己也带过一段时间团练兵,对如何将兵将捏合在一起,一直以来都把握不准。 但听了陈凡的话后,他似乎有些豁然开朗的意思。 退一万步说,若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战场上如何将这些兵调遣的如臂使指呢? 别的地方团练的情况,他李存疏不清楚,但自己身为兴化团练的团总,就应像陈文瑞说的那样啊。 沈彪带着的这一队后面,又有三队陆续踩着整齐的步伐来到校场。 这后面的三个领队之人更夸张,竟然是三个半大不大的娃娃作为哨官领队。 薛梦桐一眼就认出了淮州卫指挥同知陈湘的儿子陈学礼。 众人正议论纷纷的时候,第一队哨官昂首挺胸来到木台之下,右手横胸行了个军礼道:“报告团总!海陵团练受阅团丁整队完毕,请团总训示。” 陈凡深情开始变得严肃起来:“校阅开始!” “是!”王大牛提拳及腰,一个漂亮的立定转身,双拳在腰间挥动,跑步回到阵列中。 “全体都有,向右转!齐步走!” 团练的队伍听到命令,“唰”的一声同时右转,又在王大牛的口令中踏着尝步绕着校场走了起来。 按照《纪效新书》的规定,士兵的步伐分成三种,一种是现在团丁们走的常步。 常步步幅二尺,垂臂摆幅三寸,每分钟约走七十步左右。 还有一种是捷步,捷步步幅三尺,曲臂提肘,每分钟约一百二十步。 最后一种叫趋步,趋步,顾名思义就是小步急趋的意思,身体前倾大约十五度,步频一百五十步。 常步适用的场景一般是阵地移防或者是仪仗入场的时候。 说起来有点玄乎,实则就是扛着枪,扶着刀,用正常的步伐走动而已。 但到了陈凡这里却加以改进,比如挥臂的幅度,抬脚的幅度,行走时对其前方和左侧等等。 所以当队列行走起来的时候,惊叹声再次响起。 “文瑞,这,这些兵是不是练过走路?”刘讷好奇道。 听到这问题,周围王大绶等人全都竖起了耳朵。 陈凡笑着点头道:“是的,刻意练过。” 众人听到这恍然大悟,一旁不远处的胡襄哂笑一声,用极低的声音对一旁的韩辑道:“这陈凡倒是会摆弄些样子货。” 韩辑莞尔一笑:“团练而已,能搞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果然,王大绶看到这一幕,心情大好,先不说这些团丁练这玩意有没有用,最少看起来不错嘛,给朝廷写报告时,也有了些素材不是? “文瑞还是实心用事的。”他毫不吝啬,当众褒扬了陈凡一句。 陈凡微微一笑,心中知道众人对队列训练不以为然。 他也不会傻傻的告诉众人,看起来很简单的队列训练,其实是现代军事纪律内化和战场执行力的神经反射训练。 通过重复性动作建立条件反射,这样可以使得士兵在战场的高压下本能执行命令。 大美丽军队的《神经军事学》曾有研究表明,队列训练可以强化大脑基底核到前额叶的通路,提升应激反应速度。 其二,队列和军姿训练,只要超过一小时以上,就会锻炼士兵的忍耐阙值上限,锤炼士兵的生理极限承受力。 为什么队列和军姿训练是穿越者的法宝? 因为这玩意确实低端但有效啊。 “一群外行!”陈凡心中暗暗腹诽。 他心中吐槽,但面上依然微笑如故,你们拿我当傻子,拿队列训练当成书生领兵瞎胡闹。 等万一有一天,这些团丁的表现会让你们闭上嘴的。 第474章 女子学院 等队列训练之后,陈凡原本打算给众人演示一下这段时间火铳的训练效果,但因为火铳实在太少,最后只能放弃,改为营垒挖掘演练。 看着一帮糙兵汉,挥汗如雨跟地球过不去的场面,在场的官老爷们早就失了兴趣。 只有王大绶下了木台,凑近了观看一番。 回来后对陈凡当然又是一顿“人捧人高”的夸赞。 眼看着太阳快落山了,陈凡知道这些人无心留在校场内,便提出回到弘毅塾休息一番。 果然,一众人等哄然叫好,几个腿脚麻利的,谦逊推让了几下便迫不及待的钻进了马车。 那些士绅们不屑的眼神早就落在一旁作陪的徐述、覃士群眼中。 覃士群冷笑看着正在爬上车的王大绶,重重的啐了一口骂道:“老夫在应天巡抚幕中之时,这王大绶年初想要见老夫一面要花三百两银子,那还得看老夫的心情。” “今日里老夫就站在他旁边,这王大绶看见我几次却假装看不见,什么东西……?” 徐述是看过很多次团练训练的,他当然对团练知根知底,只不过…… “胡襄如今在督宪幕中,恐将来练兵、武举都要按照泰州团练的规矩推广至东南个州府,到时候怎么办?” 陈凡笑了笑道:“无妨,没有这么快,不打一仗,朝廷不可能轻易将其全面铺开的。” 几人落在后面不方便多谈,说完之后,陈凡又交待了覃士群今晚安排顿好的给团丁们便匆匆离开了。 到了弘毅塾后,已经到了黄昏时分,释菜礼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相比于开讲,释菜礼因为官办学校多有举行,所以虽然流程郑重,但大家都觉得没什么新鲜感。 吃完晚宴之后,一些前来祝贺的宾客渐渐离开了。 当然更多的人知道,下面将是跟这位南直隶的新科解元公结识的好时候,所以大部分都留了下来。 “文瑞,我看弘毅塾如今的规模已经不小了,有没有向朝廷申办书院的想法?”洪升不在官场,不晓得内情,一出口就让在场许多人屏息凝神起来。 陈凡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韩辑,见他依然端着茶盏,转头似乎正与王大绶说话。 陈凡微笑道:“洪先生,确实有这个打算,不过……” 刘讷疑惑道:“怎么了?” 海鲤最是直接了当:“申办的文书,已经由县里交到淮州府,但一直都没有下文啊!” 众人的目光“唰”的看向韩辑,那边的韩辑好整似暇的说这话,仿佛没有听见似的。 刘讷看了看陈凡,又看了看韩辑,对于这个首辅的亲侄子,就算是刘讷也是用颇为客气的口吻道:“韩知府,文瑞在海陵办书院,这是好事啊!” “刘祭酒!因为要向礼部报备,手底下的礼房典吏说要向弘毅塾核实些情况。” 刘讷点了点头:“这么多人抢破头来弘毅塾读书,这说明弘毅塾很不错嘛!韩知府能办就尽快给他办了吧。” 韩辑笑了笑,终于转过头来看向陈凡:“听说弘毅塾除了教授四书五经之外,还教武学、医术、工匠、农学?” 听到这话,周围宾客一片哗然,一个从海州赶来的致仕南直隶礼部主事愕然道:“医匠、工匠和那些泥腿子岂能跟读书人一起登堂入室?这不是亵渎洙泗嘛!” “洙泗”最初指的是洙水和泗水这两条河流,古代这两条河从山东泗水县北合流而下至曲阜北部,然后又分为二水,洙水在北,泗水在南。 后来因为孔子在洙泗之间聚徒讲学。《礼记·檀弓上》记载“吾与女事夫子于洙泗之间”,这是关于“洙泗”与孔子讲学联系的早期文献记录。 此后,“洙泗”开始有了特定的文化寓意,特指学堂、书院、学校之类的读书进学的地方。 这主事话音一出,果然不少人连连点头。 “之前我还寻思着将子侄辈送来海陵,若弘毅塾真要这么办下去,那这地儿不能来!没得耽误了后生晚辈。” “若是兼教医术还能接受,毕竟仕途不成,退而行医,后辈以后也能有个保底的营生,可这教农学,教工匠之学算怎么回事?” “瞎胡闹!” “就是!” 刘讷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吃了一惊:“文瑞,你这弘毅塾到底要教些什么?除了这些还教什么?” 陈凡看了看急切的老头,不忍心骗他,于是坦白道:“弘毅塾将来若是成为书院,教授经学的地方,就叫做弘毅学院;教授农学的地方,叫做农业学院;教授工匠之术的地方叫工业学院;还有武学,在咱们这叫虎贲学院;自然,也有医学院……” 说到这,陈凡停顿了一下看向众人:“我还准备开办一所专门教授女子的学院,就叫女子学院。” “什么?” “竟然还有女子进弘毅塾来学习?” “成何体统?女子不呆在家里相夫教子,到这满是男人的书院里来,将来还怎么嫁人?” “关键是什么人家会送女子来外面读书?” 韩辑听见周围一片质疑声,微笑着看向陈凡,他想看看陈凡,这个能在苏时秀节堂中侃侃而谈的家伙,面对这种情况会有什么反应。 “敢问解元公!”这时,有个中年人站起身道,“女子读了书,将来还怎么嫁人?” 陈凡认得此人,他是宜兴人士,曾放过一任知府。 陈凡道:“《诗经·斯干》有云:【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本是曲解!郑玄有注:仪者,善也,这里的仪可指的是女子当明辨是非!” 【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前后全句是: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 意思就是:生了女孩,要让她睡在地上,穿上裼衣,玩纺锤。她不需要有是非之心,只需负责准备酒食,不要给父母带来忧愁。 陈凡将中年人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女子就操持家务便可以了,还要读什么书呢? 这不是平白给父母增添烦恼吗? 但陈凡借用郑玄的注解驳斥了他的说法:“观英宗朝成书的《松窗琐话》有载,松江府有才女陆娟通经史,求娶者踏破门槛!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又有一人道:“男女同塾岂不是乱了纲常!” 陈凡回道:“《周易·家人》有云,“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正则不乱,那是邪思者自污尔!” 你们不是自诩为儒家的卫道者吗? 今天我就用儒家的经典来驳斥你们。 陈凡看着众人,还有谁? 这时,有个老头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站了出来:“解元公的学问,老夫是佩服的。但解元公既然引用了《周易》,那可知《白虎通义·嫁娶》一章?” “虽为阳倡阴和,男行女随作何解释?” “老夫还听说,天监二年,有女医私习《铜人腧穴图》,竟生髭喉结!据说此乃《妇人良方》载‘经血化精逆冲’之症!” “天监六年,山西女塾猖獗,是年彗星贯紫微——礼部奏曰‘牝鸡司晨,干犯天和’!解元公可知道此事?” “还有,解元公准备教这些女子什么?” “精者益精,纺布如何纺得更多,用来补贴家用……” 陈凡的话还没说完,那老丈打断道:“《管子》云‘工贾不变则官失其守’!”(工匠和商人若是不安守本分,将导致国家治理体系崩溃。)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围攻”陈凡的时候,突然从笃学堂后传来一个清越的女声: “前日宁波镇海传来捷报,三百倭寇被一千多宁波军民斩杀,这些人中有四十一个妇人。” 顾彻眉一身男装,背着手款款走到阶上,她清冷的目光扫视全场:“就是这些你们觉得只能围着灶台的女子,挺身而出救了镇海三千余户!” 一众男子在她眼光的逼视下,不禁侧目,不敢与之对视。 顾彻眉走下台阶,来到刚刚那老头面前:“若你这把枯骨呆在镇海,不也得靠这四十一位你瞧不上的妇人救你性命?” “这……” 顾彻眉也没等他说完,随手走到韩辑的身边,将他的茶盏端起,手掌轻抖,茶盏在韩辑面前碎了一地:“你们在这菲薄女子的时候,难道不知道你们就是女子生的?” 韩辑当然知道,站在他面前,“嚣张”无比的这位是谁。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硬气的话,但就在这时,海陵县衙的一名书吏匆匆走了进来:“县尊,县尊,快,快回衙,邵伯驿的快马来报,有圣旨明天就到!” 第475章 天使来了 俞敬听到这话后下意识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迎接圣旨是天大的事情,在这之前需要布置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天使下榻所在,比如净街的安排,参与迎接的人选等等。 邵伯驿在扬州,距离海陵已经非常近了。 “诸位,文瑞,下官少陪了!”俞敬匆匆忙忙的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俞敬走后,刚刚还在诘责弘毅塾的人全都转移了话题。 “圣旨怎么会来海陵?” “或许是经过。” “嗯?” “听说朝廷上,臣僚对苏督宪这段时间以来的逶迤不进颇有微词,上次朝会时有人提出,要给东南派一位使臣劳军。” 说话的两人目光不自觉抬起,看向不远处的胡襄。 此时的胡襄脸色极为难看,他在苏时秀幕中早就收到消息,说最近朝廷会派遣户部右侍郎孔春华担任劳军使。 所谓劳军,其实就是个幌子,至于朝廷真正的目的,看这位天使的身份就知道了。 说白了,朝廷已经没钱了,担不起旷日持久的钱粮消耗,所以户部那些人着急了。 想到这,胡襄也坐不住了,起身跟韩辑、王大绶告辞。 王大绶道:“先莫着急!” 说罢,他转头看向韩辑:“老师那里有没有给你来信?” 韩辑茫然的摇了摇头:“没有!” 就在所有人全都莫名其妙地猜测时,突然,山门处又有一名县衙的快手飞奔而入。 那快手也是陈凡的熟脸儿,不过再见陈凡时,他已经不敢站着拱手了,而是“咕咚”一声跪在陈凡身前磕头道:“恭喜解元老爷,刚刚又有邵伯驿驿夫来报,说来的这位天使是户部右侍郎孔大人,孔大人是为了给解元老爷颁旨来的。” “我家县尊让老爷赶紧准备准备,孔大人是坐官船到运河,再转盐运河来海陵,运河夜间可以行船,明日孔大人一早准到。” “啊?” “什么?” “是给陈文瑞颁旨的?”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后震惊的看向陈凡,就连一旁站着的顾彻眉也颇为诧异。 刚刚一直没有说话的刘讷走到陈凡身边:“文瑞,怎么回事?陛下怎么会给你颁旨?为得什么事?” 所有人同时竖起了耳朵看向陈凡。 陈凡也是一头雾水呢,闻言摇了摇头。 这下好了,本来路程近,晚上准备回家的宾客彻底不走了。 弘毅塾忙着接旨的事宜,他们也各自去海陵亲友、客栈投宿,专等着明日在弘毅塾看个更大的热闹。 …… 第二天一早,海陵城住在迎春大街附近的百姓,刚刚出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大街的地面上全都用干净的井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从西门到迎春大街,最后转而向南至歌舞巷,沿途五六里的路上全都用竹子扎起了彩棚,棚子上缠满了红色的纱绫。 因为昨晚县衙接到消息时已经是晚上,衙役们连夜敲开各家布庄将所有红色和白色的纱绫全都和买了去,临时抓来的工匠点着火把在刚搭好的彩棚上缠绕红纱绫。 红纱绫用光了,便将那些白色的纱绫现场染了,稍稍一干便赶紧缠了上去。 到了歌舞巷,刚刚因为顾彻眉的个人洁癖问题而改造好的小巷,此时又焕发了新的生机,钦差大人驻足下马的地方,此时的歌舞巷彩棚将一整个巷子全都铺满,彩棚上的纱绫也都用的上好的料子。 陈凡从弘毅塾门前朝巷子里看去,感觉一下子又穿越回去了,来到了当年某个5A江南水乡景区。 整个海陵县衙都忙翻了,但弘毅塾内反而不疾不徐,井井有条的按照之前的教学安排上课。 今天是陈轩和郑应昌两人的课,听着四书堂、五经斋内传来的郎朗书声,昨晚没走的宾客们再次刷新了他们对弘毅塾的认知。 天大的事情,也不能耽误教书育人。 刘讷感叹的对身边的洪升与刘绍宗道:“听说弘毅塾仅用半年就将顽童教成了县试案首,而且还是一科好几个案首,现在看来,或许这就是文瑞成功的秘密吧。” 就在这时,一群仆役抬着无数的箱笼、家具从远处走来。 陈凡见状,看着领头的徐怙发呆:“这,这是怎么了?” 徐怙笑道:“文瑞,听说上次朝廷给你颁旨时,你就摆了个香案,我兄长说这实在是对陛下不敬,这次可不能马虎。” 说完,他指着身后长长的队伍道:“兄长让我将家里的家用物什,其中值钱的全都搬了过来借给你用。” “啊?没,没有这个必要吧?” 徐怙看了他一眼:“这可是比婚丧嫁娶还要重要的大事,咱们海陵县多少年才能接一次旨意?上次准备不足已经很失礼了……” “行了,行了,你也别管了,这件事便交给我了。” 自从陈凡在乡试前跟徐怙勾兑了之后,徐家二爷原本稍显清冷的性子,如今也变了,整个人在面对陈凡时,总想为陈凡做点什么似的。 “快,快,全都搬进来,小声一点,勿要惊动了学童!” 陈凡看着从身边经过的东西眼睛发直。 徐家拿来的东西无一不是精工细作,处处透着徐家官宦世家的豪奢底蕴。 黄花梨的圈椅,大理石的屏风,缠枝莲纹、镶嵌红蓝宝石的镂空香炉,银鎏金的酒壶、剔红的三层捧盒。 最夸张的是其中两件东西。 一件是紫檀木雕花大案,这张大案宽逾六尺,两边翘头,通体乌黑油亮,两个翘起的案头,一边刻着松鹤延年,一边刻着吉祥如意。 另一件是一张楠木拔步床,这玩意可不是普通的床,陈凡也是第一次看见:“原来这就是西门庆心心念念的拔步床啊。” “什么?西门庆是谁?”顾彻眉在一旁好奇问道。 “我知道!”同样身着男装的黄其霰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出来,“是夫子写的一个小说里的人物。” 顾彻眉好奇道:“什么小说?” “叫什么《金瓶……》” 黄其霰还没说完,陈凡立刻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是我写的,是兰陵笑笑生写的。” 黄其霰报复性“鄙夷”一笑:“夫子,又改笔名了?现在不叫海陵罗贯中,改叫兰陵笑笑生了?” “好你个黄其霰,你竟敢偷偷进我书房!” “略略略……不害羞,偷偷写那种书!” “……” 第476章 神鉴允臧 等到中午,说好的钦差还没到。 臭脚郑引着宾客和孩子们吃完饭后,来到门口的“望钦差石”旁:“你去没去你卧房看看?金碧辉煌啊!” 陈凡白了他一眼:“那可都是要还的,你离我房间远一点。” 臭脚郑撇了撇嘴道:“我才不进去呢,那里面的东西磕破一个角,那那我全家卖了也赔不起,随便一件都是几百上千两银子呢。” 陈凡苦着脸道:“刚刚我看见两个瓷瓶,应该值不少钱,老郑,你说钦差要是把那两瓶子碰碎了,我拿什么去还徐家?” 郑应昌理所当然道:“那怎么要你赔呢?不应该找钦差赔吗?” “那到时候让你去跟钦差说这事!” “谢过,再会!” 就在郑应昌准备没义气遁走时,前面撒水的衙役又来了。 “这一天来八趟了!”郑应昌感叹道,“他们也不容易啊,为了你的事,从昨晚忙到现在,不洒又不行,路上全都铺了黄沙,不洒水,钦差大人的白袜皂靴、袍角上全都占了土,心情必然不好的。” 两人正说话呢,突然就看见那两个拿着桶瓢的衙役好像发现了什么,向后张望片刻后,提着桶撒丫子跑进了旁边的巷子。 随即一骑飞至,骑手在马上大喝道:“解元公,钦差马上就到,请解元公准备了!” 说罢,那骑手拨转马头也进了巷子消失不见。 在院中喝茶的刘讷、王大绶、韩辑等人闻言,连忙整理了衣袍走了出来,站在陈凡的身后。 众人刚刚站好,只见远处俞敬带着马主簿、县衙六房主吏,在三班的拥簇下,浩浩荡荡走了过来。 身后不远处钦差旗牌伞扇大张,在这些仪仗器具下面,数十名衣甲鲜明的亲兵护卫。 所有人全都拱卫着一顶轿子朝弘毅塾走来。 当一行人来到山门前时,陈凡带着所有宾客、弘毅塾夫子、学童们一齐跪下,俯首拜道:“恭迎钦差大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时,从轿子里走出一名黄面长须的三品官员。 他便是钦命劳军大臣兼传旨钦差,户部右侍郎孔春华。 孔春华下轿后先是代替皇帝坦然受了众人三叩九拜大礼,然后又接受了陈凡,以及下级官员的再次叩拜,这才笑眯眯的伸出双手道:“诸位,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没想到刘老先生也在,老先生看着康健的很呐!” 说罢,孔春华看了看脚下清理过无数次的地面,又转头看向歌舞巷、状元坊的方向,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凡身上:“这位就是南直隶新科解元吧?” 陈凡连忙一揖到地道:“正是,未能出城迎接天使,陈凡有罪。” 孔春华上前亲热的搀起陈凡的胳膊笑道:“你是正主儿,理应呆在这接旨,又有甚错?哈哈哈!” 这时,他的目光移动,在人群中突然发现了韩辑的身影,孔春华微微有些错愕,随即笑道:“文和也在?真是巧了,本官还准备路过淮州府时去寻你呢。” 韩辑越众而出,脸上没有别的官员脸上的奉承,但也比之前收敛了太多:“解元郎的新塾开讲,我也是恰逢其会。孔侍郎一路辛苦了。” 孔春华似乎兴致很高,与韩辑攀谈了几句,这才在俞敬的引导下走入塾中,顺着红毯一直进了陈凡的卧室更衣去了。 大家伙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等到刘讷几个老头都快站不住的时候,才听见有人喊道:“钦差大人到!” 这时,众人便见穿着一身簇新三品朝服的孔春华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摞黄色的卷轴。 孔春华走到徐家那张豪华大案之后,先将圣旨摆在架子上,接着向北方上香叩首,最后才站起身,重新拿起圣旨,目光环视四周。 这时,场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惟天道酬勤,人文炳蔚;国朝取士,德业为先。粤自周官选俊,汉策求贤,莫不稽古右文,旁求俊乂。尔南直隶海陵县儒学生员陈凡,幼禀岐嶷,长擅英华,乡闱擢秀。 昔欧阳永叔之典文衡,曾感朱衣而暗点;今尔陈凡之魁虎榜,实符天意以昭彰。 尔其:学窥圣域,行合儒宗。五经之奥,若挹江河;六艺之精,如承瑚琏。闾阎诵尔之名,庠序式尔之范。解元一第,岂惟文藻之工?盛世储才,端赖德行之粹。 兹特: 赐尔匾额一具,题曰“神鉴允臧”,以彰天眷之隆,人文之瑞; 加赏白金五十两,纻丝四表里,用示朕嘉尔隽才,励尔远业; 於戏! 《书》云“俊民用章”,《诗》曰“乐育菁莪”。尔其懋修厥德,无替朕命。他日鹏抟九万,朕将拭目而观。 钦哉!” 众人听到这个圣旨时,忍不住微微抬头看向最前方跪倒的陈凡。 “昔欧阳永叔之典文衡,曾感朱衣而暗点”? 这是什么意思? 若是以“朱衣人点头”典故嘉许陈凡,那为什么又要赐匾额“神鉴允臧”? “神鉴允臧”若是拆解开来,“神鉴”,神是指神明或者超自然的事情,鉴为“审察”、“审视”或者“天意认可”的意思。 “允臧”,允是肯定副词,解释起来有“确实”、“恰当”的意思。 “臧”为“善、美好”的意思。 连起来就是“确实优秀”。 整个匾额翻译过来就是“经过神明的审查,此人被认定为真正杰出的优秀人才。” 在场都是读书人,怎么可能不懂这其中的含义。 “难道说?乡试里,这陈凡遭朱衣人点头了?” “不可能吧?还真有这种事?” “怎么不可能?这可是陛下诏书上写着的。” 诏书甫一念完,底下便传来一阵议论之声。 孔春华微笑卷起圣旨:“解元郎,接旨吧。” 陈凡连忙站起,俯身上前用双手接过圣旨。 孔春华又道:“俞县令,工匠可曾准备好?” 俞敬连忙道:“已经准备好了。” “嗯,那就将陛下钦赐的匾额挂在山门之上吧。” 听到这话,韩辑看向陈凡,现在好了,弘毅塾哪里还需要什么礼部批准的书院名号。 有神权和皇权双双加持的“神鉴允臧”便是弘毅塾最好的“招牌”。 第477章 图穷匕见 《神鉴允臧》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与不远处徐家状元牌坊上的“恩荣状元”四个字交相辉映。 有人看到这一幕感叹道:“海陵真乃文萃之地,短短这几步路,又是一门三进士,又是朱衣点额的钦赐解元。” 孔春华笑道:“解元郎,出京之前,陛下召见时对我说,你是为朝廷做了事的,好生温习,来年在京师,朕希望你能登上杏榜,成为真正的天子门生,到时候再另行叙赏!” 有不了解陈凡的人,不知道他陈凡到底为朝廷做了什么。 但了解陈凡得人却知道,陈凡这一路上所做的事确实超出了很多读书人的能力范畴。 所以,这也难怪皇帝远在千里之外也能记得海陵小县的这个读书人。 陈凡跪倒在地接了口谕:“谢陛下隆恩,陈凡必努力读书,未来报效朝廷和陛下。” 孔春华满意的点了点头。 正事办完,这位钦差又回了陈凡的住处,换了便服出来。 这时的弘毅塾门口送菜的大车排成了长队,徐怙成了弘毅塾的临时管家,带着马九畴,和他刚刚赶到海陵的儿子一起,将这些大车引到侧门。 就算是徐怙这种大户人家出生的公子哥儿,见到这些大车里的食材也是吓了一跳。 “这,这快把海陵城给搬空了吧?” 这年月,就算是住在城里的城市居民在城外也是有田的,他们秉持着小农经济的自给自足,所以城市里卖果蔬、卖肉食的商贩比之另一个世界少了很多。 想要凑齐这么多菜品招待钦差大人,王如海跑遍了整个海陵周边的乡村。 他擦了擦汗笑道:“徐老爷,凑齐这些真不容易,这比平日里我家酒楼用的菜蔬贵了好些。” 说罢,他拿出单子,一旁的马九畴连忙让儿子马夔拿了笔记录。 “上等猪前腿肉五百斤,计纹银十二两;上等羊肉三百斤,计纹银七两;活鸡七十只,计纹银五两;各色鲜鱼,哦,这是沈老爷专门交待的,直接去渔行拉了过来,没有要钱……” 王如海直接报了好一阵子,一旁抄写的马夔手都抄酸了,转头对马九畴道:“爹,买了这么些食材,钦差大人能吃得完吗?时间一久,还不都放坏了?” 马九畴看了儿子一眼:“你啊,眼睛光盯着钦差,你有没有想过,周围这些近邻平日里帮衬不少,要不要摆流水席感谢人家?” “呃……” “有了陛下钦赐的【神鉴允臧】牌匾,未来几日,本不打算来弘毅塾的那些人,会不会赶过来?” “这……” “还有这里里外外忙活的县衙三班、书役、白役,解元老爷要不要赏点饭食?” 马九畴看着正在被卸下的食材,摇了摇头后,对王如海道:“王掌柜,恐怕还要辛苦你,这些食材估计还是不够。” 王如海忙了一天,却没有半点不耐,开什么玩笑,现在有的是人排着队抢着给解元公做事。 自己不过是沾了儿子的光,才让解元公把这活交给了他家在海陵的酒楼掌柜。 当王如海听说这件事后,哪里肯让别人代做这件事,这可是在解元公面前露脸的机会啊。 王如海从昨日里便关了酒楼,一大早便将伙计们全都撒去了四周乡里采买,然后他坐镇酒楼点验采买的东西。 质量不好的,不新鲜的一律扣下,可不能让钦差大人在食材上挑出半点咱解元公的刺儿。 “放心,我已经叫伙计们去泰州府、泰兴县去采买了,断不会坏了陈老爷事。” …… 席间! 孔春华用筷子捯了一块平菇惊讶道:“没想到这种口外的平菇,竟然能在海陵吃到,这就是文瑞带着海陵县百姓种的那种?” “正是!”俞敬躬身道:“天使,陈解元用草棚在淮左种植平菇,如今已经惠及整个海陵县的百姓,就连南京的商人都坐船来海陵县采买,这平菇虽然利头很小,但一年也能让一户人家多存个一二两银子。” 一二两银子在席间这些高高在上的官员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但孔春华却是财务官员,他深知一县百姓,每一户每年能存一二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听到俞敬这话后,孔春华叹道:“寻常五口之家,岁入不过十两,这一二两足抵白日口粮,糙米五石,便能熬过春荒。” “这江南田赋折银,一亩征银三分。一户若有十亩田,岁納三钱银。省下这一二两,便能抵十年税银。不知能活多少百姓。” 刘讷也在旁边道:“是啊,若社学束脩一岁需银八钱。贫户昔日因缺此银,致使稚子失学,今有这菇棚所出,足够儿童蒙学所费。” 听到这,一众士大夫突然想到了陈凡昨日说过,他想要搞什么农学院。 有了陈凡之前的成绩,若陈凡真想搞,朝廷和皇帝那边恐怕不仅不会反对,而且还会大加支持啊。 陈凡在席间谦逊了几句,他也收到了点风声,知道孔春华此行,在海陵宣旨不过是个添头,所以,今晚真正的主角是人家孔春华,自己还是少说几句为好。 果然,不一会儿,孔春华便话锋一转:“解元公以一己之力,让海陵富庶了不少,但整个大梁以及东南诸省的百姓却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啊!” 众人闻言,心知孔春华这边要出击了,以宁绍台道员身份参与苏时秀幕中诸事的胡襄顿时紧张了起来。 果然,孔春华目光黄转向胡襄:“胡观察,听说你颇受苏督宪信重,如今在他幕中参谋军机?” 胡襄知道避不开,连忙起身拱手道:“回天使的话,胡某忝列督宪幕中,只做些拾遗补缺的小事。” 孔春华却不理他,微微一笑道:“去岁东南剿倭耗银一百七十万两,今年还没到十月,已经耗银三百二十多万两,尔宁绍台月请饷牍在我的案头摆了三寸厚,请问,你这兵备道今年剿了多少倭寇?” 胡襄闻言,额头上的汗水一下子渗了出来,顺着他的法令纹划入口中,又苦又涩。 “浙直盐课、市舶税银皆已抵押输边,若下月再无捷报,本官只得奏请改‘均平银’为‘倭饷银’——届时你那三府田赋加征三成,民变之责尔自担之!” 图穷匕见,原本和乐融融的宴席,转眼间变得刀光剑影。 第478章 山雨欲来 就在海陵全县都在为陈凡接旨的事情忙碌的时候,位于浙江嘉兴府平湖县东南的乍浦所,这一刻火光冲天。 夜色中,无数人影像鬼嚎似的冲进了乍浦港,港旁陈山、汤山的烽火台并没有因为接敌而燃放烽火,港湾内的三艘福船、无数备倭船湮灭在熊熊烈火之中。 …… “嘭!”震泽的督宪行辕中,苏时秀面色铁青,一掌拍在案上:“乍浦所沿海设有烽堠12处,昼夜瞭望,竟然让倭寇趁着涨潮将港内军船焚烧一空,饱掠之后从容遁走,金山卫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帐中行辕诸僚属噤若寒蝉,全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见没有人说话,帐中的气氛仿佛凝固一般,颇受苏时秀信重的浙江按察司佥事于坤出列道:“督宪,金山卫上下懈怠,当然要治罪,为今之计,天使已经到了南直,行辕这边还是要想办法消弭这次乍浦所的影响为要。” 苏时秀看着一帮瘟鸡似的官员,胸腔里好似有一团火在烧,他冷冷道:“怎么消弭?乍浦三面环山,东临杭州湾,驻军一千一百二十人,有战船,有烽堠,有寨堡,有佛郎机,有碗口铳,是与金山卫、澉浦一起的【浙北铁三角】!” “本官上任以来,乍浦要什么本官给什么!” “结果呢?守军不发一弹,不射一矢,竟然被倭寇连续占了所有烽堠,最后堂而皇之杀入城中,将一千多人,外加三千多官军眷属屠戮一空!” “你要我怎么消弭?你来说!” 于坤红着脸道:“都堂,已经探知倭船从舟山群岛北上,经王盘洋侵入,如今看来,这条线路,倭寇的目的并不是乍浦,而是杭州湾。现在只有赶紧让三江所、临山卫,以及宁波参将帐下营兵赶往萧山、海宁、仁和等地驻防,乍浦丢失,影响还不甚大,但若倭船一进杭州湾,必然东南震动,到时候场面就万万不好收拾了。” 苏时秀闻言,想到倭船在杭州湾横行的场面,他脖颈不由一凉,随即沉声道:“顺甫说得有理。” 于坤见苏时秀终于冷静了下来,于是又道:“乍浦一失,浙北的余杭、嘉兴等地都在倭船兵锋之下,就连行辕也颇为危险,我请督宪先行移驻松江府,然后调金山卫南下驻守乍浦。” 苏时秀摇了摇头,他也知道震泽这个与嘉善毗邻的小镇已经不安全了,但如今孔春华已经到了南直,他在京中的关系已经多有书信往来,提及这位天使,都说对方此行非善,让他多多提防。 他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候再去松江,这样会给孔春华畏敌如虎的口实。 不过于坤的第二条建议很对,让原本驻守奉贤、朱泾的金山卫南下填补乍浦所的漏洞,也能让倭寇不敢肆意进入杭州湾。 “顺甫!”苏时秀皱眉道:“金山卫是南直隶最南的驻军,若是调了金山卫南下,倭寇万一北上,若将奈何?” 于坤胸中早有对策:“督宪不是委托胡观察在南直练了一支团练吗?” 苏时秀摇了摇头:“刚练了几月,实不堪用。” 于坤却道:“当兵的不见血,如何能练出强兵?让他们驻守华亭南桥,旁边有金山卫的青村中前所护持,应无大碍。” 苏时秀依然摇头:“泰州团练人数太少……” 话说了一半,他突然想起那个在他节堂中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唔,除非将淮州府的全部团练全都调来方才能填了金山卫的空子。” 于坤看了看苏时秀,心中有些不以为然,在这位督宪的眼中,团练是比卫所还差的军队,所以质量不行就用数量来凑。 可是他并没有反对苏时秀的幼稚想法,毕竟团练伤亡又不计入兵部统计,就算这些团练全都扔了,战败的责任也小于卫所军溃败。 商量好了对策,幕府中开始运转了起来,于坤也告辞准备离开。 就在出账时,他突然看见苏家的管家急匆匆走了过来。 两人一个照面,拱手算是打了招呼,那管家便匆匆走进了营帐。 …… “老爷,楚王世子确属真实无疑,派去湖广的家人已经回来了。” 苏时秀皱眉道:“竟然真是楚王世子?难道是我多心了?” 管家这时又道:“楚王世子虽然是真的,但三公子这件事确实颇为可疑!” “哦?” “小的叫人去查了那王月生,那王月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交了赎身的银子,不知所踪了。” “而且王月生身边的那两个苏州府生员更为可疑,苏州府并没有查到这两个人,但小的在苏州府打听后,听说苏州府的打行之前有人接过一单买卖,说要请他们找两个苏州口音的读书人。” 听到这话,苏时秀眼睛一眯:“人呢?” “已经带来了。” 说罢,管家冲着帐外道:“带进来!” 不一会儿,几名亲兵押解着两个鼻青脸肿的人走了进来。 那两人见到苏时秀便“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大老爷,饶了小的一条命吧!小的上有……唉哟。” 两个打行被亲兵各自狠狠踹了一脚,口中发出一声惨叫。 管家虎着脸道:“说,把你们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是是是,大人,八月初的时候,有人来打行里,让我们找两个谈吐文雅的苏州口音的读书人,我们便在东山找了两个童生。” “那两个童生呢?” 管家:“派人去找了,那两人再也没回来过!” 苏时秀又问:“找你们的人是谁?” “不,不认识,只听口音,好像是……是,淮州府的。” 苏时秀眯着眼道:“你怎么知道那人是淮州府口音?” 打行的一人道:“小的们接过淮州府的不少生意,淮州府当地不少牙行为了抢地盘,都会花钱请我们办事,一来二去,小的就对淮州府的口音熟悉了。” 苏时秀漠然道:“来人,带他们下去,把跟他们有往来的淮州府所有牙行人员名单全都列出来。” “是!” 待那两个打行的人走后,苏时秀道:“你来的时候,苏得春有没有好好温书?” “这!三,三公子……” 苏时秀痛苦的闭上眼睛,挥了挥手道:“下去吧。” 第479章 一举数得 乍浦所被屠戮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南直,原本已经走掉大半的宾客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一下子走了个干净。 乍浦已经跟南直的松江府接壤了,谁都不知道倭寇会不会还会像上次一样突然闯进来。 官员们急着忙守备乡里的事情,乡绅们忙则往大城市里搬。 没几天,陈凡就听说不少江南的士绅搬来了江北。 就连徐家都有不少故旧借住,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李长生,我见你新换了衫子,之前的旧衫子呢?”陈凡看着李长生笑着问道。 李长生起立道:“回禀夫子,娘说之前家里穷,衫子布料用得不好,所以给我新作了几套衣衫给我上学用咧。” 周围学童闻言发出一阵笑声。 陈凡也笑道:“可是你之前的衣裳并没有坏啊?等坏了再做新的不行吗?” 李长生挠了挠头:“娘说以前的衣裳在家里可以穿,这次做两件料子好些的,可以在塾堂多穿几年。” 陈凡点了点头,李进自从被他介绍去了盐运司,家里也好起来了,李长生这段时间不管是吃穿还是笔墨纸砚都换了个遍,甚至小小年纪已经用上了湖笔。 在盐司衙门这种地方,不贪是不可能的,陈凡今天之所以问李长生的衣裳,也不是为了李进。 他转头看向所有学童:“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假如有一双布鞋,用得是上好的缎面,既结实又好看,但一双要卖一两银子。老板说,这鞋穿个两三年没有问题。” “这双鞋的旁边还摆了一双鞋,这鞋用的料子没有刚刚那双鞋好,老板说这双鞋最少可以穿一年,不过只要五钱银子。” “你们说,如果是你们去买,会卖哪一双?” 今日的课堂,陈夫子是来精讲《论语》的,一帮学童疑惑的看着陈凡,搞不清他为什么不讲课,口中不是衣衫就是鞋子。 这时张祖胤起身道:“夫子,当然要买一两银子一双的缎面鞋。” 陈凡笑着点头:“为什么?” “因为五钱银子的鞋,只能穿一年,想要穿两年就要买两双,跟缎面鞋一样,花同样的钱都可以穿两年,但缎面鞋柔软舒适,又特别漂亮。这点是五钱银子的那双鞋所不具备的。” 众学童听到这话后全都点头。 “没错,祖胤说的对!给我我也买缎面的。” “一下子要掏一两银子,这鞋也太贵了,不过好看又舒服,而且还能穿两年,傻子才选五钱的那种。” …… 听着所有学童全都叽叽喳喳选择了缎面的鞋子,陈凡微微一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道:“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这句大家都背过,谁来回答一下,夫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谢东阳举手道:“圣人通过赞扬公子荆的廉洁和节俭,来批评当时的贪污和奢侈风气。” 随即他释义道:“圣人谈到卫国的公子荆,说:“他善于管理家业,刚开始有一点财产时,他说:‘差不多够用了。’稍多一些时,他说:‘差不多完备了。’更富有时,他说:‘差不多完美了。’” “很好!”陈凡第一时间给予表扬,“东阳说得非常好,可以说,将经义理解的非常透彻。” “大家读到这时,会不会觉得,圣人经典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 “但如果结合生活经验和成长的阅历来看你就会发现,圣人真的很有智慧。” “祖胤刚刚说,花同样的钱,穿同样长的时间,应该选更漂亮的那双,对吗?” 张祖胤点了点头。 陈凡道:“那夫子给诉你们一点,有句话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个从小过惯了苦日子的孩子,等环境渐渐好了,自然会奢侈起来,这种习惯非常容易养成;可吃惯了好的,用惯了好的之后,一旦生活出现了些许波折,生活又陷入了穷困,那时候再想要减省可就难了。” 众学童听到这话脸上纷纷露出沉思之色,李长生局促的坐在座位上,觉得新衣裳各种刺挠。 陈凡看到他这样儿,微微一笑道:“我再讲一个故事,郭子仪大家都知道吧?” “知道!” “郭老令公,太知道了!” …… “郭子仪致仕之后,唐皇送了他一座汾阳王府,在兴工建筑的时候,他闲来无事到工地上去监工。” “他嘱咐一个正在砌墙的泥工道,墙基要筑得坚固些。” 那泥水匠对郭子仪道:“请王爷放心,我家祖孙三代在长安都是做泥水匠的,不知给贵人们盖了多少府邸,从来都是见府邸换主人的,还从未见过哪栋房屋倒塌了的。” “郭子仪听到这话,拄着杖便离开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去过工地。” “我再讲第二个故事,唐末王玢在尚书任内,快要告老还乡的时候,他故乡的旧宅,有些被邻居侵占了。” “他的家人要去告状,把草拟的状纸拿给他看。” “杨玢在纸上批道:“四邻侵我我从伊,毕竟须思未有时。试上含元殿基望,秋风秋草正离离。(注1)” “他的家人看到这首诗后便没有再去告状了。” “好了,今天听了我两个故事,你们也要说一说,我为什么要给你们讲这两个故事?” 陈长寿起身道:“二……夫子,你是想让李长生把新衣服换了!” “后面站着去!” “……” 贺邦泰这时站起道:“夫子是香蕉道我们,做人要知足常乐、安贫乐道,这世上如果能有温饱,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陈凡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邦泰说得很好,你们都是要读书科举的,将来若是为官,能有公子荆这样的修养,就不会受外界环境的诱惑了。” 说到这,他看向李长生,用温和的语气道:“夫子的意思并不是反对你换新衣服,你能了解夫子想说的话吗?” 李长生点了点头:“夫子,我明白,我不仅自己要明白,回家后还要把夫子的故事讲给我爹我娘听。” 陈凡大为欣慰:“好,这就是咱们读圣贤书的意义啊!” “既然提到了郭汾阳,那再引申一下,我点两个人,这两人各念一首有关郭汾阳的诗来!” “王瑛!” “门前不改旧山河,破虏曾轻马伏波。 今日独经歌舞地,古槐疏冷夕阳多!” “很好,《赵嘏经汾阳旧宅诗》!下一个,黄望丁!” “汾阳旧宅今为寺,犹有当年歌舞楼。 四十年来车马散,古槐深巷暮蝉愁!” “非常好!” 这时,最后面站着的陈长寿突然举手道:“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陈凡闻言愕然,随即对侄子露出一丝微笑:“长寿,你这首诗里虽然没有郭子仪,但却道出了今日课堂三味,很好,你回去坐下吧。” …… 一堂课结束,陈凡夹着书走出塾堂,顾彻眉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她盯着陈凡的眼睛道:“陈夫子端得有些手段,难怪这么多人抢着想把子侄后辈送入弘毅塾。” “今日课上,你既讲了《论语》;又说了汾阳王故事;劝诫了学童的家人;还讲了做人知足常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道理,最后还从中引申出诗文来,一举数得。” “关键是你这课上得环环相扣,从学童身边事入手,经义读得有趣又印象深刻。” “哈哈哈,顾小姐谬赞,惭愧惭愧!” 顾彻眉绕着他转了一圈:“女子学院那日遭受许多非难,能不能请陈夫子也帮着我们女子想个法子,让咱们女子学院一鸣惊人。” “这……” 注1:四邻侵我我从伊,毕竟须思未有时。 试上含元殿基望,秋风秋草正离离。 四邻侵占我的房产,我任由他们去侵占吧,毕竟要回想当初未曾置办这些房产之时。 试着登上含元殿的基址眺望,秋风中枯草摇曳,一片荒凉的景象。 第480章 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难呐!”陈凡放下茶盏看了顾彻眉一眼,然后长长叹气。 顾彻眉通过这段时间以来的观察,早就摸透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脾性。 这是个明明一肚子鬼点子,却总要乘机拿捏一番的家伙。 “你若是能帮我想个好办法,那我便用一个天大的消息来跟你换!” “先说说你的消息。” “先讲讲你的办法!” 陈凡愕然的看着顾彻眉,突然他笑了:“好!那就先说办法。” “我问你,这个世界上,谁的银子好赚?” 顾彻眉想了想:“当然是有钱人!” “细化一下,有钱人家的……” “人?” “女人呐!笨蛋!” 陈凡看着横眉冷对,好像一个不爽就要拔刀的女人连忙嘿然道:“你看你,又急,你听我慢慢给你道来。” “这有钱人家的女人,天天呆在后宅里没事做,整日里寻思着怎么花钱,她们胭脂水粉,买;成衣铺子里的新款衣裙,买;夫君,孩童的一应用度,买!” “她们为什么能这么花钱?” “因为她们整日里想的都是往脸上涂涂抹抹……” “……” 陈凡看着这脑袋异常的女性,无奈道:“因为有钱人家的女人都是管家的,她们都是钱袋子。” “嗯!有理!” “那撬动女性市场,就是咱们女子学院教学的第一个突破口。” 陈凡说到这,从一旁的书桌上抽出一本书来,翻找了几下,最终将书放在顾彻眉的面前。 顾彻眉接过,翻了翻封面,见是《事林广记》,这是一本南宋末年建州人陈元靓所撰的日用百科书籍。 里面记载了宋时市井生活和很多实用性的知识。 比如“九九算法”,比如城市生活中当时的各种“黑话”,还比如…… “仁宗敕翰林定熟水,以紫苏为上,沉香次之,麦门冬又次之。” 这句话什么意思呢? 据《事林广记》记载宋仁宗曾举办过一场消暑饮品大赛,仁宗对作陪的翰林说:紫苏熟水是最上品的饮料,沉香熟水次之,麦门冬熟水再次之。 顾彻眉看完后抬起头道:“做饮子?就这?” 她虽然听从陈凡的建议,想要从改变普通百姓人家的女性做起,帮助她们掌握一定的经济话语权,但……搞了半天,陈凡却让女子学院做茶楼厨娘培训,她真得有些无语了。 “你看你,又急!”陈凡就喜欢看到顾彻眉抓狂的样子。 “做饮子,是一个很有市场生意,而且工作轻省,不需要重劳力参与,非常适合女性创业!” “可是,上茶楼不就行了,这些饮子虽然现如今的茶楼不卖了,但人家一查这书,就算你生意做得再好,也会被人抄了去,到最后还不是白忙活一场。” 陈凡欣慰的看着顾彻眉:“还不错,有产权保护意识!” “什么叫……” “嘘,接下来听我讲!” “倭寇在浙北这么一闹腾,江南的大户人家全都朝南京、扬州、泰州这些江北的大城市搬来,这样一来,我们刚刚说的消费群体就有了。” “产品嘛,我们不做紫苏饮子这些,我们做……哼哼!奶茶!”厉害吧,快表扬我吧女人。你断是没听说过的,对不对? 谁知傲娇的陈凡得到的却是顾彻眉鄙夷的眼神:“就这?奶茶?” “南齐王肃父兄被齐武帝萧赜所杀,于北魏太和十七年投奔北魏,他因难以适应当地以牛羊肉、乳制品为主的饮食,便将中原茶叶与北方羊奶放在一起煮开了饮用。喏,这就是你说的奶茶,又叫酪浆。” “现在草原上的北虏天天都要喝这个,就这?” 呵呵,女人,现在你多鄙夷,一会儿我就要你多崇拜我。 到了晚上,陈凡叫来女子学院的院长和助教。 三人一行到了厨房,周氏见到陈凡过来,点了点头道:“夫子,你让我准备的东西已经全都准备好了。” “夫子,你这么晚有什么事叫我就好了,怎么还麻烦周姐姐啊?关键是……”黄其霰看了一眼身边的顾彻眉:“怎么还带上她吖,顾姐姐出生伯府,可能连灶房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吧?” 周氏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有些想笑,她抿着嘴低下头,眼角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陈凡黑着脸道:“黄助教,我们现在在进行教研室活动,请你严肃点。” 黄其霰还是有点怕陈凡的,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了。 陈凡转过头看向周氏身边的陶罐,只见里面全是煮至软烂的赤小豆。 他点了点头道:“周家嫂子,将咱们之前做的糖霜拿出来,用十比一的比例,将这些赤小豆炒干。” 周氏早就熟悉了陈凡口中那些新鲜的词汇,闻言拿出白糖就跟赤小豆一起,按照比例放入锅中。 周氏这边炒着豆子,陈凡亲自拿出一只砂锅,将锅中倒入水和宜兴产的红茶,小火煮了一会儿后,便关火闷了起来。 这边趁着闷煮的功夫,陈凡又将鲜羊奶倒入铜锅,小火热至沸腾,随即加入白砂糖搅拌至融化。 那边正好茶基底也焖好了,陈凡拿出铜勺递给顾彻眉。 顾彻眉还傻傻站着,看见铜勺递过来有些懵。 “把茶汤舀过来,缓缓倒入奶中。”陈凡交待道。 “哦哦!”顾彻眉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舀了勺茶水缓缓倒入奶中。 陈凡一边等她倒茶水,一边用勺子搅拌,避免奶液凝结,等到铜锅周围再次冒泡时,他见茶水加的差不多了,于是喊了“停”。 等他这边完成后,那边周氏的赤小豆也炒制好了。 陈凡拿出一只瓷杯来,将瓷杯中放入两勺炒制好的赤小豆,用勺背将赤小豆轻压铺平,随后将煮好的奶茶倒入杯中,搅拌后又在杯面上撒了少许芝麻和花生碎。 “嗯,请你们几位女士品尝大梁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三个女人一脸懵逼的接过刚刚制作完成的三杯奶茶。 黄其霰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奶茶刚刚入口,一股浓郁的奶味和坚果香立马霸占了她的舌尖,让小妮子忍不住“嗯”了一声,脸上立马露出享受的表情。 “好香,好甜,好喜欢!” 陈凡看到这场景,顿时露出一丝微笑:“女人,果然拒绝不了一切甜的东西。” 顾彻眉小心翼翼喝了一口,随即,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讶之色:“酪浆我也喝过,但……但这奶茶跟那完全不一样,好,好好喝!” 随即,她又挖了一勺红豆,就这奶茶放入口中咀嚼,浓厚的甜蜜,配合这奶茶甜,不同层次的甜味冲击着她的味蕾,让她忍不住又尝了一口。 周氏年纪稍大些,比两女便稳重得多,她尝了一口后点了点头道:“夫子,这酪浆很好喝,若是再加些陈皮丝就更有风味了。” 陈凡笑道:“以后你们不要叫这个【酪浆】,要叫这个红豆奶茶!” “红豆……奶茶?” “嗯,未来还有椰果奶茶、芝士奶盖奶茶、水果茶底奶茶,对了,彻眉,你父亲有没有旧识在小琉球?让他们搞点木薯过来,到时候就能做珍珠奶茶了。” “嗯……啊?” “没有啊?那就找陈妙秀他爹——南安王陈平安好了!嗯!是条路子。” 第481章 人事安排 奶茶这种东西,技术含量说高也高,说低也低。 说它低是因为门槛低,只要想把产品弄出来还是非常简单的。 但想要将精益求精做到与别人家不一样那就要花点心思了。 陈凡在另一个世界虽然没搞过这东西,也不是很喜欢喝这玩意,不过女朋友是喜欢的,所以就跟着了解了一些。 “想要做出跟别人家不一样的奶茶,这要从三方面下手。”陈凡看着三女道: 第一原料,第二工艺,第三创新。 “我给你们一点思路,你们将来拓展拓展哈!” “首先,双茶拼配,混合两种以上的茶叶,比如正山小种和炭焙的乌龙茶,这样可以平衡茶感和香气。周家嫂子,注意我说的那个比例问题,多调试几遍,不要怕麻烦!” 周氏看着两女,抿着嘴笑道:“是,知道了陈夫子。” 黄其霰遇到感兴趣的东西,顿时从“失恋”的痛苦中走了出来:“夫子,也给我布置些事情。” 陈凡“嗯”了一声:“其霰,你来研究下多少水温可以快速激发茶香,比如高温多少秒,转中温多少秒延长浸泡后可以最大可能释放茶香。” “好咧,我今天就叫人去把我家所有茶叶全都拿来,一一研究。” 陈凡一想道黄至筠那几十两、上百两银子一两的茶叶,连忙摆手道:“不用那么好,就普通的茶叶就行,甚至为了控制成本,茶叶碎也行,包个茶包扔进水里,效果都一样。” “周家嫂子,明天请歌舞巷的几个嫂子,还有他们家的几个丫头都过来,让他们用鲜牛奶提炼淡奶油。” 顾彻眉皱眉道:“淡奶油?” “嗯,就是奶皮子然后稀释一下,很简单,牛奶加热就行。” 顾彻眉咽了口口水:“这,这淡奶油是干嘛用的?” “奶茶想要顺滑的口感,里面只是加奶可不行,口感太过寡淡,可以掺杂些淡奶油进去,这样的奶茶喝在嘴里,口感更加丝滑,香味也更加浓郁,周家嫂子,老规矩,注意配方保密!” “明白!” 接下来,陈凡又给众人介绍了“什么叫焦糖、什么叫海盐、什么叫抹茶……” “等这些全都完成之后,其霰,你家吃喝向来讲究,你把你能想到的,咱大梁流行的东西全都放在里面尝试尝试。” “毕竟我说的配方,只是我个人的喜好,要符合大姑娘小媳妇的口味,你比我专业!” 小黄同学早恋,其实就是太闲了,当陈凡将她真正拉入到一个事业中来时,她整个人既激动又兴奋,握着小拳头,眼睛里全都是光,恨不得马上搞出点成绩出来,然后满世界炫耀去。 这时,顾彻眉道:“那我呢?” “你也有任务,咱们的奶茶事业可以一边经营,一边开发新产品嘛,你先在泰州寻一家铺面,然后找人装修起来,哦,就是把屋子装饰起来!然后再培养一批营业人员。” 听到这,周氏小声提醒道:“陈夫子,若是叫些女子来家中做活计,大家为了补贴家用都是愿意的,但若是让这些女子抛头露面……” 陈凡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 不过…… 第二天,溱潼镇上一处做虾球的商铺前,陈凡笑着对顾彻眉道:“若是能请动这位,那昨天那问题就可以解决了。” 顾彻眉好奇地打量着门前摆放商品的摊位,只见摊位上摆放了几个盆,盆里的鱼饼、虾球看起来便干净清爽,摊位上一层不染,从这就能看出,摊主是个十分爱干净的讲究人。 就在这时,一个头戴靛蓝头巾的女人,腰间挎着一个大瓷盆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顾彻眉在看到那张脸后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王月生。” 谁能想到,往日秦淮河上名动南都的名妓,竟然躲在这么一个乡野地方卖起了虾球? 那女人看到陈凡和顾彻眉也是一愣,随即笑道:“是什么风将陈夫子和顾小姐吹到我这小店来了。” 顾彻眉惊讶道:“你怎么在这?” 王月生看了一眼陈凡,微微一笑道:“朱颜辞镜、韶华不再,在风月场中不能总想着争那头牌,不是应该想着早点离开吗?我在这里,顾小姐又为什么要好奇呢?” “可是我听说,想要给你赎身,那银子可是天价!” 王月生微微一笑:“我这些年自己存了些,又遇到一位好心人……” 说到这,她明眸微转,笑盈盈地扫了过陈凡。 陈凡轻咳两声道:“呃,那个,王大家,实不相瞒,我这边有点事想求你。” 在王月生听完陈凡的计划后,将手中的瓷盆放下:“陈夫子,你是知道的,我离开金陵也是因为避祸,这样一来……岂不是?” 顾彻眉狐疑的看着王月生和陈凡,总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有什么事。 陈凡笑道:“无妨,我请王大家出山,是因为王大家这些年认识不少沦落风尘的苦命女子,你是作为本公司,咳咳,本店的人事主管,帮忙招纳些人手来。” 顾彻眉闻言,顿时眼睛一亮,这年月,暂时愿意抛头露面的女子,最多的就是沦落风尘的这些女人了。 她们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色衰而爱驰,离开风月场后,大部分人生存都有困难。 如果能请到她们,这样既解决了这些女子的生存问题,又可以让这些见过世面,大胆泼辣的女子撑起一家店来。 “不过,我有个要求,请王大家在远些的州府找人!” 王月生闻言,脸色一变道:“你是怕我们这些女子抛头露面后,被恩客发现,毁了你们店的名声?” 陈凡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看向顾彻眉道:“我们之所以要做这件事,是想给天下的女子寻找一个能养活自己的营生,若所有人都觉得奶茶店是妓家才能开的,那便违背了我们的初衷。” 顾彻眉闻言连忙补充道:“王大家不要误会,我希望将来这件事,不管是妓家还是普通女子都能做这营生。并不是王大家心中所想那般。” 王月生微微一笑:“我祖籍庐州,那里有认识的几个外婆,她们认识的女子多,但我先说好了,她们如今都从了良,你们勿要……” “你放心!” “这你放心。” 陈凡和顾彻眉两人不约而同保证。 王月生“噗嗤”一笑道:“奴家在秦淮河上曾听闻,顾伯爷家的小姐是只【母大虫】,没想到竟也这般好相处。陈解元真是好手段呐!” 陈凡老脸一红,看向一旁的顾彻眉,谁知顾彻眉脸色如常。 三人说好后,陈凡和顾彻眉离开,顾彻眉刚刚握紧的拳头方才松开,手掌上全都是汗水。 第482章 开业 过了大半个月,周氏、黄其霰那边已经研制出一批产品,在弘毅塾内试喝后反响极好。 就连海鲤这个半拉老头每日里都十分期待黄其霰的出现。 而泰州城内的店铺装修也终于结束了,、王月生招来的营业员经过短暂培训后,开业的日子终于到来。 毗邻城中美景三水湾的钟楼街上,一家神秘的店铺已经敲敲打打半个月。 来往的行人询问隔壁店铺的老板,这新店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这半个多月以来一直神神秘秘,装修都用竹编围了,看不见里面。 谁知店铺老板说,这店面早就被勇平伯府买了去,不知道要做什么。 今天是奶茶店开业的第一天,陈凡站在店铺的二楼,推开窗看向远处,城内三条河这这里交汇,形成了一个难得的城内大水面,屋子后面的河边一片绿茵,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安置了桌椅,周围还移栽了茂密的树木,加装了围栏,直至河边,已然成为一方私密的小天地。 黄其霰兴致勃勃的看着远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挥舞着拳头道:“今天,作为奶茶店三股东的我,祝愿本店生意蒸蒸日上,一往无前。” 说罢,她转头对顾彻眉道:“院长,你也来一下,对运势极有好处,不骗你!” 顾彻眉闻言,看了看近前的王月生和陈凡、以及一众庐州府招来的员工,此刻只感觉有些羞耻:“好端端的发生什么疯,马上要训话了,你消停点。” 果然,王月生穿着一身叠云襦裙款款走到陈凡身边道:“陈掌柜,员工们都准备好了,请您训话。” 陈凡此刻仿佛穿越成了某集团的董事长,缓缓转过身, 渊渟岳峙自我感觉颇好的看向众人。 “咳咳,今天有幸与诸位……姐姐共事。” “今天诸位脚下这间店铺,啧啧,可不是普通的茶水铺子——这可是老勇平伯当年跟随咱太祖爷出征塞外时,抓了几个北虏大汗的御膳房老师傅,最后从那老几位身上得来的奶茶配方。” 听到这话,顾彻眉整个人都惊了,神特么北虏大汗,神特么御膳房老师傅,这都什么鬼? “诸位,有了北虏大汗御膳房老师傅的配方,咱们这家店是什么?” “是淮州府未来的纳税大户,是隔壁茶楼店小二羡慕到哭的福地啊。” “诸位姐姐,按照培训的内容来,干得好,年底分红,外加逢年过节都有米面粮油肉可领,转遍咱大梁,姐姐们,有这么好的员工福利没有?” 一帮子莺莺燕燕、半老徐娘扭着腰肢、抿着嘴齐声笑道:“回大掌柜的话,没有。” “唉!对喽!” “所以,马上就要开门了,姐姐们应该怎么做?” 一帮子女子齐声唱道:“手要稳,心要细,对客笑容赛蜂蜜!” 陈凡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踱步走到一个下巴上长了一颗美人痣的女子身边:“胡姐姐,若是客人嫌贵,怎么回答?” 那胡姐姐娇媚一笑:“这位小姐,这可是南洋进贡的糖霜,寻常百姓喝一口都要烧高香!” 陈凡很满意,转头对王月生道:“这位胡姐姐培训时认真听讲,给赏五钱!” 姓胡的女子闻言,差点将陈凡抱起来啃上一口,陈凡吓得连忙避开热情的胡姐姐,来到一旁冷艳的王姐姐身边:“王姐姐,若是有人闹事怎么办?” 王姐姐冷眼看了看楼下:“公司有保安部,里面精壮的肌肉小伙挥之即来!” 陈凡擦了擦额头:“好,非常好,也给赏五钱,大家都不错。那……准备营业!” “茶香飘四海!” 众女齐声呐喊:“银子滚滚来!” “客人皱眉头!” “立马换新瓯!” “要问奶茶谁家强?” “南直淮州找茶王!” …… “噼噼啪啪……”一阵爆竹声中,围住店铺的竹棚被人撤走,来往的行人全都好奇地驻足看向这家神秘店铺。 “嗬,半拉月了,终于开了?卖啥的?” “王老贵,你读过书,这招牌上写得啥?” 王老贵抬头看去念道:“《茶颜观色》!” “啥嘛?卖茶的?” 众人勾着头朝里面看去,一大帮男人此刻惊掉了下巴。 只见一群漂亮女人,穿着统一的天青色短袄襦裙,笑吟吟的站在店内。 门口还站着两个极好看的女子,有路过的行人,两人一个万福蹲下,吓得路人一跳。 “欢迎光临!” 这些女子虽然被这么多人围观,但每个人落落大方,笑容满面,一时之间不知道多少老少爷们流下了幸福的口水。 围观的人中也有女子,她们的目光自然不会盯着同为女人的服务员身上。 此时,反倒是这古怪茶楼的装饰吸引了她们的目光。 只见传统歇山顶结构,青砖灰瓦的建筑,配上朱红色雕花门窗,一切都跟普通的富有人家没什么区别。 但视线进入内部就不一样了。 只见开放式的吧台,里面几个女子忙忙碌碌,似乎正在制作着什么东西,明档明厨的设计,让她们很是好奇。 店铺墙壁统一用仿古宣纸裱糊,但里面的人物、山水画都很奇怪……仿佛……是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将画分解了出来。 中堂一副清明上河图,但凑近了看去,只见里面的人物,每个人手上都端了个杯子,有的更是将一根长长的东西放入口中,仿佛是用芦苇杆之类的东西吸吮着什么饮品。 门边的几上摆了一排形状古怪的杯子,这些杯子跟竹节杯一样,都是直筒型的,跟竹节杯不同的是上面还有个握把,看起来就不似中原的物什。 视线再回到大门口的楹联上: 一勺糖浆甜过三生石, 半杯奶茶穿越五百年。 横批:饮以为常。 终于有个进城的年轻庄稼后生忍不住了:“这位姑……婶……嫂……呃,你们家卖得什么东西?” 门口迎宾胡姐姐甜甜一笑,露出梨涡小虎牙:“回这位公子,我们是一家奶茶店,配方来自神秘北方草原,都是草原北虏汗庭流传出来的,非常好喝!要尝一杯不?公子!” 年轻后生晒黑的脸部红彤彤的,对过于热情的胡姐姐有点吃不消的样子:“一,一杯多少钱?” “价格不等,最便宜的五十个制钱!” “五十?这么贵?”后生脸涨得更红了。 “今日开业酬宾活动,前五十名客人免费品尝。” “免费?” “免费?” 人潮人海中,一双双眼睛瞪得好似铜铃! 第483章 营销 “客官,这是您的【锦衣夜行】!” “这位女博士,请问何为【锦衣夜行】!” “客官,这是本店推出的爆款——焦糖奶茶!” 客人:“……” 当那名客人拿到青花马克杯时,只见赤褐色的糖浆在乳白色的奶液中晕染出形似流霞的纹路,那奶茶表面还浮动着琉璃似的脆片,让人看着便觉得新奇又上档次。 他小心翼翼轻轻抿了一小口,当奶茶第一次触碰到大梁百姓的舌尖时,粗粝砂糖颗粒瞬间在他的口中爆破,释放出类似烤蜜薯皮的焦脆甜感。 细细咂摸了一下味道,丝滑挂口的绸滑奶茶包裹着他的舌苔,似乎泛起了坚果的香味。 奶茶顺着他的喉咙流立刻下去,就在他意犹未尽的时候,一股炭火烘焙的茶叶木质香气在他喉间游荡。 “这,这奶茶也太好喝了!” 服务员洪姐并又没因为客人的失态而变换表情,她的脸上始终带着温和、谦逊又职业的微笑:“客人的喜欢,就是本店的荣幸。” 大梁服务业中何曾有这么温柔的声音? 奶茶甜在客人的口中,声音却甜在客人的心里,沦陷了,真的沦陷了。 客人小心翼翼将杯子放在吧台上,有些脸红,有些局促:“请,请问可以把这奶茶带回家吗?我,我自己带了竹筒,杯子还给你们!” 洪姐彬彬有礼道:“客官,前五十名参加开业酬宾活动的客人,不仅可以免费品尝香甜奶茶,还可以获赠盛装奶茶的容器……” 说到这,她伸出纤纤玉掌,用标准的礼仪小姐动作摊手介绍道:“您获赠的这只侧提梁直筒杯,是本店找专业烧瓷工坊定制,全大梁只有五十只哦!” 客人看着眼前的杯子,这,这这,竟然免费请喝奶茶,还送杯子。 这杯子那可是上好青花,拿起来低头看看,除了落款上写着店名【茶颜观色】四个字之外,杯身一水儿上好青花釉面,放在家里拿来泡点茶水,那也太上档次了。 关键是,这还是限量的,谁都不是傻子,像这么好喝的奶茶,茶颜观色眼瞅着就要火啦。 而这开业五十只限量杯子,将来说不定拿到当铺都值个一二两银子。 五十名先期品尝的客人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喝完走出了店铺。 候在外面的人好奇道:“嘿,这位兄弟,咋样?” “啧啧啧,除了贵,没毛病!这滋味,一辈子都忘不掉啊!” “有没有这么夸张啊?” “夸张?你知不知道,这可是北虏大汗御膳房大师傅的配方,你跟我说夸张?” “北虏那些茹毛饮血的家伙,有啥御膳房啊,哈哈哈,你别开玩笑了。” 幸运儿客人恼了:“你懂什么?我听里面的女博士说了,这店可是人家勇平伯的产业,老勇平伯当年干了些什么?你没听说书的说过?” “啊?” “呵呵,不跟你说了,我花重金买了一杯,给我家夫人、丫头都尝一尝,美咧!” 陈凡和顾彻眉等人站在楼上看着楼下门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黄其霰笑道:“夫子,这扮演客人的家伙要扣钱,表演太过浮夸,我早说过叫我家老黄来演,你非不信。” 陈凡白了她一眼:“你家老黄知道你天天乱跑乱溜跟女盲流似的,恨不得抓住我把我吃了,还叫他来演,想什么呢?” 王月生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好似月牙:“没想到解元郎不仅读书厉害,做生意也有这么多办法,我原以为这么贵的奶茶今天刚开业会没人买呢,你看,已经有不少围观的人经不住诱惑,花钱品尝了。” 陈凡摆了摆手:“这不算什么,大客户还没出动,不着急。” 此时的知州后衙中,管家婆子对刚到的顾彻眉道:“顾小姐,客人们都已经到了,我家夫人说,您来之后直接进花园的暖阁就是。” 顾彻眉没有回话,只是冲后面招了招手,不一会,几名女子端着盆盆罐罐跟了过来。 后花园中,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对薛梦桐的夫人何氏笑道:“你们家甲秀真是越来越出息了,上次回家时,薛大人带他去我家,我可是在屏风后面听了甲秀的谈吐,啧啧,真是个知书达理的小大人了!” 胖妇人左手边的年轻小娘笑道:“早就听夫君说过,薛大人家的公子争气,今年得了县试案首,何夫人,上门给公子提亲的人不少吧?” 薛梦桐的夫人何氏笑眯眯道:“都是他那个解元老师的功劳,说到这个,咱不得不提我家夫君,他那是真有眼光,从人家陈解元还是童生时就断言,说陈解元不凡,将来必成大器,我当时还不信呢!不怕姐妹们笑话,我还跟他为这事闹过几次。” “哈哈哈!说到陈解元,我听说这次他高中乡试第一名之后人就不见了几日。” “哦?上哪去了?” “我夫君说,是勇平伯榜下捉……捉……”说话之人突然间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了似的,目光怔怔的看着院门方向。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水粉色襦裙的女子走进了花园。 “谁啊?” “这小娘,长得好生标志!” “这腰肢,比我十六岁时还细!”胖妇人艳羡道。 何氏看了看众人的反应,随即笑道:“这位就是勇平伯的嫡女顾小姐啊!” “啊!母大虫!” “是她!” 众女一片哗然! 说话间,顾彻眉已经走到了暖阁前,她膈应的扯了扯衣裙,随即蹲了个福道:“何夫人。” 何氏连忙迎了出来,亲热的牵着顾彻眉的手道:“哎哟,哪来的仙女下了凡尘,小眉,你吖,就应该打扮着,解元郎那边才……咳咳,进来坐进来坐。” “我给你介绍,这位是王观察的夫人。” 胖妇人站起身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这是韩府台的夫人!” 瘦弱妇人也起身微笑行礼。 “这是王盐司的妹子,刚从四川随他亲哥上任。” “这是……” “这是……” 顾彻眉一一朝众人行了礼,随即安静坐在一旁。 妇人们等她坐下后又东家长西家短聊了起来,顾彻眉有点不习惯这种场合,坐在一旁有些格格不入。 何氏见状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待得众人讲得口干舌燥时,这才开口道:“小眉,听说你最近鼓捣了一个店面,是做什么的呀?” 顾彻眉第一次为了产业“牺牲”自己,事到临头,有些亢奋也有些紧张:“呃,奶茶。” 何氏夸张道:“奶茶?好新鲜的玩意儿,什么味道?店铺在哪?我叫下人去买些来给大家伙尝尝。” 顾彻眉更局促了,跟做贼似的,结结巴巴背台词:“何,何夫人邀,邀我来府里做客,我,我也没带什么礼物,便带了些奶茶让夫人和,和大家尝尝。” 何夫人都替这小娘子着急,好不容易等她背完,这才“惊喜”道:“哎呀,来都来了,还带什么礼物,真也是……” 顾彻眉闻言,终于演不下去了,慌慌张张站起,冲外面道:“抬进来。” 只见一帮仆妇抬着几个精致的碳炉走进暖阁,随即又是些精美的瓷器拿了进来。 众人正好奇呢,只见一仆妇拿起瓷瓶,将里面的液体倒入小铜锅后,将铜锅放在了碳炉上。 不一会儿,王大绶的夫人便吸着鼻子道:“好香啊!” 她扶着“粗壮”的腰肢站起,勾着头看向碳炉方向:“这就是奶茶吗?” “嗯!”顾彻眉点了点头,“这,这叫【太和醍醐饮】!” “太和醍醐饮?好奇怪的名字!”韩辑的夫人好奇道。 “嗯,是用上品武夷陈年岩茶,配着杏仁酪牛乳煮制,然后加了些海藻糖熬制的焦糖。” “听起来不错啊。” 这时,小铜锅已经“咕嘟”了起来。 顾彻眉咽了咽口水道:“各位,奶茶里面要加东西吗?” “加东西?” “嗯,我们这有桂花酒酿冻、炙甘草茶冻、蜜豆、陈皮丝、酒酿小圆子……既美味,又,又养生。” 好不容易背完台词,顾彻眉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何氏连忙“惊喜”道:“哎哟,这么好的东西,小眉真是有心了,来,来来,大家都赶紧尝一尝。” 王大绶的夫人拿过了第一碗,她看着手里的三才碗道:“这是定制的碗吧?上面还绘着补益本草图纹样呢!” “是吗?我看看!”王盐司的妹妹接过茶盏仔细端详,不一会儿点了点头:“茯苓、桂花和甘草,画得真好,杯子也好精致!” 王大绶的夫人这时已经用六片杉木条拼接、内嵌薄铜片防渗的吸管猛得吸了一口奶茶。 瞬间,茶香、奶香和皮冻似的炙甘草茶冻一下子迸发出奇异的,她从未尝试过的味道。 口中的酒酿小圆子,在奶茶喝下肚后,还给予了她不单调的咀嚼体验。 “呜!好喝哎!”胖妇人连连赞叹。 韩辑的夫人喝的是桂花酒酿冻+红豆,桂花的香气和蜜豆的香甜,也让她爱不释手。 “早听说小眉你文武双全,没想到竟还会做这些东西,关键是还这么美味!太让我惊讶了!” “哎哟,可说呢,这双巧手,早这样不就早嫁……早赚大钱了嘛!” “这东西看样子可不便宜呢!” 顾彻眉红着脸,忍者羞耻,将那个人给出的价格报了出来:“这,这是我们店的养生定制奶茶,不是店里普通卖的那种,一,一杯八钱银子。配上杯子、吸管,一套二两银子。” 当众人听到价格后,暖阁中空气为之一窒。 顾彻眉的手在袖中微微捏起,完蛋了,早就跟那个人说过,这价格太高了,成本一点都不值钱,黑心,黑心死了。 何氏也紧张的微微抬眼看向众人。 片刻后却听韩辑夫人道:“这么便宜?你们会不会亏本呐!” 众女替顾彻眉着急的表情……溢于言表! 第484章 董事长和总经理 “回来啦?”陈凡拿着书坐在窗边,黄其霰和王月生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 顾彻眉回来后坐在陈凡对面:“你这办法不行。” 陈凡微笑道:“哪里不行?” 顾彻眉闷闷不乐道:“今天何夫人帮我们说了不少好话,但在场的女人连一个说要买奶茶的都没有。” “她们喝完就聊别的事去了,压根注意力就没放在奶茶上,只有王大绶他家那个胖夫人,一杯接着一杯,上完厕所就回来继续喝,每一种小料都尝了一遍!” “哈哈哈哈!”陈凡放下书开怀大笑道:“你啊,谈业务嘛,不要着急啊顾总。” “顾总?”顾彻眉瞥了一眼陈凡,这个男人嘴里,总会迸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词来。 “嗯,就是总经理的意思!【总】,设其参,傅其伍,郑玄注曰,总,谓掌其大要!【经理】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中的经理宇内,指的是经营管理。” “总经理顾名思义就是这一摊子的事,全都你说了算!简称【顾总】。” 顾彻眉忙了半天,纠结了半天,回来后身心俱疲,但听了这么有情绪价值的分析后,整个人顿感神清气爽。 “你就一张嘴了!”女人的傲娇让她不能轻易表扬一个男人,“我是总经理,那你是什么?” “我是董事长,以后你叫我【陈董】。”陈凡得意一笑,“《汉书·薛瑄传》,董事不可不免,就是处理事务的意思,【长】这个字嘛,你懂得。” 顾彻眉想了想:“那这一摊子,到底是董事长大还是总经理大?” “当然是总经理,你看你,掌其大要,我呢,处理具体事务!您是领导,都要听您的!” 顾彻眉总觉得这个男人的笑容好似狐狸,但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好在【总经理】听着就提气,最终她满意的点了点头道:“算你懂事!陈董事……长!” “得嘞,顾总,赶紧把今天的事情给我汇报汇报!” “嗯!嗯?汇报?” “描述!你看你,又抠字眼儿!” …… 听完顾彻眉的描述后,陈凡心里也有些拿不准这些女人的心思,不应该啊,自己这奶茶难道对于这些女人来说,喝不习惯? 要知道自己可是专门针对这些士大夫女性精心调配的奶茶。 既不会太浓郁,又有养生的噱头,最适合这些人群了。 怎么就…… 就在这时,黄其霰提着裙子小跑上了二楼:“夫子,有人找。” “谁啊?” “说是泰州盐司副判王儒海的管家。” 听到这话,顾彻眉傻了眼,这,这是来买奶茶了? 陈凡听到是管家来了,突然微微一笑道:“其霰,一号方案。” 顾彻眉彻底懵了:“什么一号方案?” 陈凡朝她眨了眨眼:“你走之后,我和其霰刚刚商量的!我跟你说哈……” …… 后院中,王儒海的管家恭敬的朝黄至筠的二管家行了一礼:“这位兄台,你是勇平伯府的……?” 黄府二管家挺了挺摇杆:“我是跟着大小姐的,勇平伯府二管家!” “管家好!” “王兄这次过来是……” “哎呀,是这么一回事,早些时候,我家小姐在薛知州府上品尝了贵府的那个……奶茶!” “哦哦哦,有这么回事,我家小姐说带给各位夫人小姐尝尝来着。” “对对对,我家小姐派我来问,能不能从贵府手里买这奶茶的配方。” 二管家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是,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冒昧,但我家小姐说了,第一,我们愿意出高价,第二,只要【茶颜观色】有店面的城市,咱家都不会挤进去抢生意!可以找中人和官府立下字据。” 二管家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家这方子,可是老伯爷当年……” “是是是,知道稀罕,但我家诚意十足,二管家尽管开价。” “方子是肯定不能卖的,不过我家小姐说,这事也不是不能通融,只要你们选择加盟我们的【茶颜观色】不就可以了?” “加盟?何为加盟?” …… “什么叫加盟。”二楼上,顾彻眉看着院中的王副判家的管家,转头问陈凡。 “就是我们出技术,对方出资金、店铺和装修,每卖出一杯奶茶,对方就要分钱给我们!” 顾彻眉皱眉道:“既然赚钱,为什么要给别人去赚,我家又不是没有银子。” 好,你牛,你有钱,我服了! 陈凡一头热汗,耐心解释道:“顾总,你想啊,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家店,你的精力绰绰有余,管理十家店,你是不是就要找专门的人来管理了?” “嗯!我可以在家生子中挑点聪明的!” “……那我问你,一百家店呢?” 顾彻眉:“……” “再说了,你的初衷是什么?” 顾彻眉陷入了沉思。 …… 后院中 “对,我们出技术,出人,你们家老爷小姐只要出钱、出门面,负责招人,然后坐在家中数银子即可。” “那这样,假如你们哪一天把那个什么【技术总监】弄走,我们这店可就开不下去了啊!” 二管家耐心解释:“这你怕什么?你刚刚不是说了嘛,官服和中人做保,伯爷府会为了这点银子丢那份儿嘛?” “也是哈!” “王兄,咱这加盟还有个规矩。” “还有?” “嗯,奶茶店里必须请女博士卖茶。” “这,这又是为何?” “女博士,哈哈,大家都是男人,看着都赏心悦目,懂的都懂嘛!” “嘿嘿嘿嘿!” 两个老色胚相视一笑,加盟的事便算是初步敲定了下来。 待王家管家离开后,二管家来到二楼回禀道:“小姐,陈老爷,王家那边应该没问题了!” “很好,很好,谈成第一笔加盟,赏!” “谢陈老爷!” 众人正说话呢,楼下保安部肌肉小哥在门外道:“东家,外面有人自称海防道王道台家、泰州苟同知家、淮州府韩知府家、麒麟街吴员外家的管家,说要求见东家!” 顾彻眉眨巴着大眼睛,惊讶道:“她,她们……” 陈凡微微一笑:“她们呐,拔根毛比猴都精!各个嘴上不说,是怕这门好生意被别人抢走呢!” 顾彻眉皱眉道:“既然是好生意,咱自己做!一样可以聘请妇人!” 看着顾总偶尔“守财奴”的小女人样子,陈凡觉得还是挺可爱的嘛,不过…… 陈凡意味深长的对两女道:“这奶茶生意,赚得是奶茶的钱吗?” 黄其霰、顾彻眉不约而同道:“不然呢?” “笨!”陈凡重新拿起书:“这行赚得——那是加盟的银子!” “你又懂了!” “对啊,不然我为什么叫董事长呢!” “……” 第485章 鲁密铳 一晚上签约八个加盟商,其中还有签约了一家四川大区。 一个加盟商,一千两银子的加盟费;一省的大区加盟商,五千两不二价。 女子学院只需要负责培训人员;设备、装修、运营指导;关键物料提供等工作。 收了加盟费,加盟商每卖出一杯奶茶,还要上缴女子学院5%的提成。 这么苛刻的条件,若是放在另一个时空,加盟商估计早就望而却步了。 但在大梁,这么新奇的运营、装修、营销手段、产品,组合拳一顿操作下来,有商业头脑的人已经从中嗅到了商机,她们更是毫不犹豫下手,抢占市场。 其中让陈凡刮目相看的就是王盐司那个叫王岫云的妹妹,典型的川妹子,泼辣大胆,理财小能手,他王家是川北大族,家中本就颇有资材,昨日直接叫人过来,自掏体己银子,又找她嫂子融资两千两,直接拿下四川全省的经营权。 并且这王岫云还有超越时代的见识,今天一早就赶到店里,找到陈凡、顾彻眉等人,提出了两个附加条件。 第一,产品每年要迭代更新。 第二,她要进入女子学院学习经营管理学,请陈凡教教她怎么搞出这么多有创意、能赚钱的产业。 产品本来就是要不断迭代更新的,奶茶这种东西,若是千年一成不变,那定然是“圈”,不,定然是赚不到钱的。 只有不断开发新品,不断制造噱头才能不断吸引客流。 这点陈凡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并且写入了合同。 但第二点…… 这点不用他答不答应,顾彻眉大手一挥代为答应了。 这样一来,陈凡便又多了个女学生。 只不过陈凡也拿不准,这王岫云到底是自己想进入女子学院学点东西,还是因为他哥知道自己跟陆为宽的关系,所以走了妹妹这条路。 陈凡这么猜测也是有理由的,因为王岫云说他哥想请陈凡过府一起吃顿饭…… …… 奶茶的事情就是小打小闹,给女子学院的启动打响招牌、募集资金。 目前来看,效果非常不错。 陈凡看着顾彻眉道:“那天你叫我帮你想办法,然后你告诉我一个消息,消息呢?” “天使到了震泽,并没有申斥苏时秀,但多次催促苏时秀进兵剿倭。” “苏时秀前不久已调金山卫南下,并且上奏朝廷,请调南直团练入驻浙直交界之处,随时支援浙北!” 陈凡听到这消息后大惊失色:“这,这你怎么不早说?” 顾彻眉道:“这只是消息,朝廷那边还不知道会不会答应呢。” 陈凡皱眉道:“若真要调团练南下,我们这支团练,别的都还好说,就是太缺火器了。” “火器又没地儿买去,万一真要南下,这……” 顾彻眉看了看陈凡,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递给了他。 陈凡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总督南京戎政 钦差整饬江北防务 太子少保 勇平伯 顾敞 牒准: 倭寇异动,海防孔亟,海陵团练所部缺铳甚急。查该团练忠勤可嘉。 今特调你局贮库军械,火速拨发应用。 计开(弘文乙巳年闰六月库藏新器): 鲁密铳贰佰杆 配发火药壶(熟牛皮制)肆佰具 铅弹(每铳配贰佰枚)共肆万颗 三眼铳伍拾杆 铁蒺藜火药包(三钱装)叁佰个 神火飞鸦二拾架 火鸦箭(带倒钩)陆拾支 百子连珠炮拾位 子铳(黄铜预装)叁拾具 万人敌(陶壳震天雷)捌拾颗 配慢燃火绳(浸硝棉芯)贰捆 ……】 下面加盖了总督南京戎政的朱文方印,还有勇平伯的光防白文条印。 也就是说拿着这个条子,直接去南京兵仗局就能把东西领出来了。 陈凡抬头,内心的欣喜再也忍不住,要不是男女有别,他是真想把顾彻眉高高抱起转圈圈。 “给力啊顾总!你是女诸葛吗?你怎么知道团练缺火器的?我记得之前我没在你面前说过啊?” 顾彻眉微微一笑:“上次那应天巡抚的前幕僚来找你,你不在书院,我问了问团练的情况!” 陈凡听到这,看着顾彻眉的眼珠子都快融化了。 顾彻眉发现陈凡的眼神变了,反倒是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对方道:“干什么?董事长,你这口欲流涎的样子让我感到陌生呐!” …… 不得不说,顾彻眉办的事,太漂亮了。 不仅给了火器,就连火药也安排好了,消耗火药按月结算,到时候去江北督饷道备案即可。 甚至空器壳、废铁缴回时,还能再换火器。 覃士群得到消息的当天便带着人去了南京,第二天雇的船队便满载而归。 当陈凡来到九龙湖时,陈学礼、何凤池等人正围着一口口箱子,眼珠子恨不得掉进去。 这时,覃士群从边军逃兵中请来的火器高手拿起一支鲁密铳。 他黑着森然的枪管对众人道:“鲁密铳,是西域鲁密国进贡的,铳管三尺八寸,可射一百五十步(230M),这种火铳在边军中都是稀罕物,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鲁密铳。这是从哪弄来的?” 背对的陈凡,正研究火铳的众人,都没有发现身后已经来人了。 陈学礼傲娇道:“还不是我二叔,自从他嫁了二婶之后,勇平伯府有什么咱们就搬什么。别说鲁密铳了,过两年整台红衣大炮来也是轻轻松松。” 覃士群感叹道:“你说解元公还拖着婚事干嘛?早点把顾小姐娶了,咱这千把号人的装备还不比京营都阔绰。” “咳咳咳!” 众人听到咳嗽声转过头来,陈学礼见到身后那人,脸上顿时垮了下来。 陈凡微笑着走到陈学礼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学礼啊,你最近好久没回塾里了,我可是答应你爹,读书不能落下的。” 听到陈凡没有追究他刚刚说的话,陈学礼顿时放松下来,笑着道:“二叔,我片刻不敢忘记,每晚都挑灯夜读的。” “不信你问覃先生。” 覃先生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 “很好!那我考考你,”陈凡脸上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孟子·离娄下》云“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礼记·曲礼上》则曰“礼从宜,使从俗”。今有楚使入齐,见齐人殉犬葬以棺椁,欲以周礼谏其非。试辨当持爱人以责其违礼,抑或从俗以全其仁?” 陈凡随机补充道:“你引《春秋》里的事例举证吧!” 覃士群听到这题,看着陈凡的笑容,顿时夹紧了腿。 太坏了,这人太坏了。 用“殉犬葬”这种极端案例与仁礼捆绑,孟子要求主动教化他人,那就是迫使别人“干涉他国风俗”;若陈学礼按照礼记“从俗”训,他立马又变成了“非礼”的恶人。 这是什么? 这是瞎子算卦——两头堵啊。 陈学礼:“……” “哈,这就是你的学习成果?等着领罚吧!” 第486章 出征 南京那边的相应军械拨下,果然没过几天,总督东南五省军务行辕的移文便到了海陵。 【为调兵协防事。 照得浙直沿海地方,海氛不靖,倭寇时虞窃发,亟需添兵戍守,以固疆圉。 近据塘报,松江府华亭县南桥一带,地势冲要,为贼匪窥伺之区,防守尤关紧要。 兹奉总督东南五省军务行辕钧令,相应拨发军械齐备。 仰淮州府团练速即整饬部伍,点检军实,克日前赴该处驻守。务须扼险设防,昼夜巡哨,协同本处官兵,严加堵御。所有浙直各境防务,一体策应,毋得玩忽贻误。 倘有疏虞,定行参处不贷。 须至移文者。】 因为有了心里准备,陈凡拿到公文时并不意外,其实早在之前,相应的准备工作便已经如火如荼的进行了。 覃士群道:“南桥地处蛰浦之南,是南直进入浙北的最后一道大河所在,东边是金山卫的青村中前所,南边是金山卫的卫城。” “若金山卫调入乍浦,那倭寇若是北上松江,那么就必经南桥。” 陈学礼道:“夫子,你说金山卫去了乍浦,海宁卫一部分去了澉浦,一部分去协防杭州,我看舆图,倭寇即使北上,也要经过这两卫的防区;但若是走海路至南汇登陆,那也有南汇中后所,和青村中前所挡在前面,这次去南桥,咱们作战的可能性不大。” 陈凡欣慰的看着陈学礼,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陈学礼的变化竟然这么大,果然是遇到感兴趣的事情,一个人才会主动钻研啊。 这时,何凤池道:“虽然我们只是协防,当还是要一切小心!万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很好!”陈凡对两个年轻的小哨长非常满意。 一个展现出了对时局的分析能力,一个展现出小心谨慎带兵的能力。 这两种能力都十分难能可贵,最少让他这个半吊子轻松了不少。 “根据行辕来人说,这次只调我们五百人,还有一半人在营中,咱们要分派一下,谁出战,谁守信地。” “我!” “我!” 何凤池与陈学礼不约而同站起,抢着报名出征。 陈凡看向覃士群道:“覃先生,你看呢?” 覃士群道:“几个哨长留下一人管束营伍就行,其他人都带过去,就算不打仗,能出去感受感受出征的氛围也比在家里强。” 说罢,他转头看向王大牛:“王哨长,你就留在营中,管束队伍吧。” 王大牛年纪大了,学习能力一般,做些训练工作他十分称职,但要带兵就差了点意思。 王大牛也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于是也不争抢,起身抱拳道:“是!” 覃士群接着道:“团总,你要照应弘毅塾,明年又要进京会试,你就别去了,让沈哨长带兵前去便是!” 听到这话,陈凡点了点头,他连训练都没参加过几次,营中事务其实都是沈彪、覃士群在管理。 自己若是去了,那就是外行领导内行,行军打仗可不是开玩笑的,只是…… “沈哨长,明年你也要进京会试!这……” 沈彪摇了摇头苦笑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能考中举人已经很勉强了,若是想考进士,最少还要读个几年书,明年我就不去京师了。” 陈凡听到这话愕然半晌,不过回过头来想一想,沈彪这次乡试名次本就靠后,能登榜,估计也有提前知道考题的原因。 这样也好,沉浸几年再考,更有把握。 想到这,陈凡也不纠结,点了点头道:“那便委你为副团总,什么事都要跟覃先生商量着来。” 说到这,陈凡握着覃士群的手道:“覃先生,您年纪大了,本不应该再让你奔波,但他们都还年轻,又是第一次出营作战,没有你,我实在不放心,只能……” 陈凡话没说完,覃士群笑道:“我本就不是安生过日子的人,半辈子都在营伍之中,我虽年齿已高,但也不愿死于卧榻,若是能为国家、为百姓扫灭倭寇,虽九死而无憾!” 陈学礼等人听到这话,全都激动地站了起来:“扫灭倭寇,九死无憾!” 看着众人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陈凡第一次感觉到,能用弘毅塾这个平台将大家伙团结起来做点有益国家、有益百姓的事情,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出征在即,多话不说,我只想让你们记住一点,万一遇到军情紧急,凡是三思而后行,还是那六个字【结硬寨、打呆仗】,这最适合咱们这些战场经验不足的队伍。” “是!团总!”众人起身,异口同声回道。 陈凡看向陈学礼:“学礼,这里面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夫子!” 陈凡摆了摆手,像是叮嘱亲侄子一般,对陈学礼道:“兵凶战危,多听你沈大哥、覃先生的话,这次出门,你就是大人了,万事不要冲动。” 陈学礼眼中噙着泪水点了点头:“二叔,我知道了。” …… 海陵团练因为等县衙筹备粮草,在营中又等了两日。 就在准备出发的时候,没想到却等来了兴化团练。 “文瑞,这次驻防松江,你我两支人马一起出发!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李存疏刚下马,就拉着陈凡的手急切道。 他是书生领兵,又因为离府城太远,兴化也没有驻军,都是他照着兵书,请了个老军帮忙操练,这次出征,就数他心里最是没底。 陈凡这里自无不可,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当两支人马汇合后,李存疏看着海陵团练队伍里,一水儿新制鲁密铳,眼睛都瞪直了。 “这,这……这么多火器?都是海陵县拨给你的?” 陈凡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是勇平伯拨下来的。” 李存疏闻言,羡慕的眼睛都红了:“好你个陈文瑞,你没在榜下结亲,倒是把人家勇平伯家的小姐拐来了海陵。” “这下好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说实话,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都什么跟什么啊,鄙人风采,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理解? 董事长那点心意,哪个总经理不揣摩透彻? 吓! 第487章 一家人 送走了团练一半人马,陈凡虽然心里牵挂,但也知道,这一天总要来的,不然朝廷平白无故给你养了一千人在心腹财税之地,图啥? 陈凡送走队伍后,想了一下,总归还是不放心,于是昨晚熬了一夜,将自己的脑海中关于行军打仗的那些注意要点一一列出,最后写了一份信,今早便想叫人投送驿站,帮忙送去。 他打着哈欠刚刚出门,就看见马九畴家的小儿子站在外面,见他出来,马夔连忙端起游廊上放着的洗漱用品来到他的身前。 陈凡见状,无奈道:“汝和,我都说了,这些事不用你做,你忙你自己的事情就行。” 每次见到马夔,陈凡总想起《潜伏》里,孙红雷的对手马奎马队长,脑海中也不由浮现出“愚蠢的马夔”这几个字。 但事实上马夔并不愚蠢,相反,他还是个十分机灵的年轻人。 因为父亲在弘毅塾做典签,拿的银钱比别的书院典签高的多,马夔知道是陈凡照顾自家父亲,所以到了海陵之后,在弘毅塾里处处找事情做。人前人后忙着,就连臭脚郑也颇为不好意思,几次劝马夔别帮他刷鞋,放着他自己来就是。 这段时间自己一直很忙,陈凡还没空跟这个年轻人认真聊过:“汝和,你原来在庐州老家时是做什么的?要不,我托人帮你找个差事做?” 马夔有些不好意思道:“原本跟着父亲读些书,后来父亲要科举,家里困难,我便找人学了记账,在外面帮人做事。” 陈凡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读书?你读过哪些书?参加过科举吗?” “就是些《四书五经》,考中了生员之后便没再读了。” “嗯?”陈凡抬起头看向马夔:“你是生员?” 马夔有些不好意思道:“是,大前年南直隶院试……最,最后一名。” 陈凡闻言,愕然看向马夔。 他没想到,每天站在自己门口,给自己端盆拿手巾的年轻人,竟然还是个生员,关键他生员的资历比自己还老,竟然是上一科的…… “既然是生员,为什么不再考?” “娘说家里只供得起一个读书人,我生员考了庐州府倒数第一,娘说我不是读书的种子,便让我找些事做,再供父亲考一科。” 陈凡挠了挠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这时,马夔道:“昨日听爹说,乡试时为难夫子的那个府学教官项毓已经被革除了举人的功名!” “哦?” “我爹说,乡中旧识来信说,那项毓被革除了学官后,如今被扬州府正谊书院礼聘为堂长了。” 陈凡摇了摇头,项毓那种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针对自己,但听说是经学传家,八股文作得极为漂亮,这边下岗再就业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原本远在庐州的项毓竟然到了正谊书院担任堂长去了。 扬州啊,离淮州还近了些。 就在两人说话的档子,远处突然传来争执声音,两人停止谈话静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谁知听了片刻,马夔脸上突然红了。 陈凡也听出来了,这是马九畴似乎正跟自己的结发妻子田氏正在争执些什么。 隔壁院中 “现在什么东西不贵?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每日里都想些天上掉馅饼的事来,儿子正是结亲的年纪,也没有个正事儿,我叫你去求陈山长,你还碍着这老脸不肯去,耽误了儿子,我可不依。” “嘘!你声音小点,隔壁就是山长和海公、郑夫子、陈夫子他们休息的院子,吵醒了他们,你让我这脸还往哪搁?” “山长待我不薄,一年给我十五两,养活你们已经足够了,前些年你说儿子院试最后一名,科举无望,将他撵出门做工去,现在咱有银子了,我想让儿子还是读书。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道理你不懂?” “嗤,别提这事了,你考了几十年,现如今呢?没得耽误了儿子,我看呐,顾小姐那边最近不是搞了个什么奶茶什么的,正缺账房,你去求一求陈山长,我听说一年二十两呢……” “咳咳!” 突然,一声咳嗽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马九畴夫妇转过头来,只见自己儿子,满脸通红的站在陈凡身后。 马九畴急忙上前拱手道:“山长。” 田氏也蹲了个福:“陈老爷!是咱老两口吵着您睡觉,真是,嗨,这真是……” 陈凡微微一笑道:“婶子是为了汝和的事情操心呢?” 田氏眼睛一亮,随即从袖中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抽噎道:“可不是嘛,陈老爷,我家马夔今年也十九了,别人家这年纪,咱都抱孙子了,可前两年为了他爹,生生把孩子给耽误了。” 马九畴听到这话,脸红不已,讷讷不言。 “老妇人本不该开这个口,但老爷是个心善的,老妇人斗胆求老爷给咱家马夔找份差事,我们家马夔什么都能做!” “娘!”陈凡身后的马夔喊了一声,脸上通红。 此时的马九畴也很不好意思:“山长,女人家,没出过门,你别听他的……” “你倒是出过门,你见识便涨了?”田氏急了,随即呛了回去。 陈凡打断即将再次争吵的二人,转头看向马夔道:“汝和,你是怎么想的?你是想出去做事,还是继续读书?” 田氏闻言,想要说话,但陈凡一眼看过去,田氏立马住了嘴,安静的呆在一旁,不知不觉间,陈凡也有了一身让人畏惧的光环。 马夔看了看田氏,又看了看马九畴,最终小声道:“夫子,我,我想读书。” 田氏闻言急了:“马夔……” 陈凡微笑打断道:“老婶子,那些走的比马夔远的,并不一定比马夔聪明,只是人家每天比马夔多走了一点,要知道,这世界上,坚持,也是一个很强大的力量啊!” 马九畴听到这话时,整个人一怔,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凡。 陈凡一见这景象,坏了,好像让老马也跟着激动了。 果然,马九畴道:“山长,您知道为什么我愿意亲近您吗?” “啊?” “因为你每次说出来的话,总令人振聋发聩!山长,在不耽误事的情况下,老朽能不能跟儿子……蹭课听。” 见陈凡呆在当场,马九畴连忙道:“我们父子两愿意给书院做任何事!只要您给我们在廊边蹭课!任何事!” 陈凡转头看向马夔。 马夔当即跪下道:“求山长成全!” 田氏见到这一幕,最终叹了口气,也跟着跪倒道:“山长,您,您便答应他两吧,我,我也愿意给孩子们做饭洗衣,给夫子们洒扫房间。” “娘!”马夔跪倒在田氏面前嚎啕大哭。 马九畴也满脸羞赫道:“夫人,这些年,对不住了!” 第488章 恐怖的天赋 【姓名】:马九畴 【年龄】:52岁 【状态】:希望能够继续读书。 【恶习】:拖延症、讨好型人格 【天赋】:学习(壬级)、棋道(戊级) 【学习效率】:180%(加成后)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总体来说,老马是个好人,但有的时候做事一根筋,情绪起伏太大,兴奋时觉得自己可以一往无前,失落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总的来说,除了年龄大些,学习上还是能用功的。 【姓名】:马夔 【年龄】:19岁 【状态】:希望能够继续读书。 【恶习】:懦弱、长期悲观、被母亲严格控制导致“躺平”了一段时间,自我放逐 【天赋】:学习(辛级)、棋道(辛级) 【学习效率】:230%(加成后)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马九畴老来得子,但并不娇生惯养,因为家中母亲性格强势,导致他性格软弱,学习上还是小有天赋的。 …… 收到系统,自己又收获两名学生的信息,陈凡查看了两人的数据。 这数据让陈凡觉得既理所当然,又出人意料。 理所当然的是,两人毕竟是父子,在很多方面都有相似性,比如天赋。 但出乎陈凡意料的是,马夔竟然还比他爹的天赋高些。 “看来院试考了最后一名,也是当时马夔的运气不太好啊!” 马家三口见陈凡站在原地,盯着父子两人看了很久。 马九畴以为陈凡对他们蹭课还是有些犹豫,于是讨好型人格又犯了:“陈山长,你就收下我和马夔吧,我们愿意拜师。” 说罢,他拉着儿子,竟然就朝陈凡这个十多岁的少年人跪了下来。 陈凡连忙将他们父子拉起:“这是干什么,快起快起!” 当两人起身后,陈凡道:“我也听马典签说过,这些年因为科举,生活拮据,这样,弘毅塾没有斋长,就请马夔担任斋长,专门负责学童们的起居、考勤、纪律、协助我处理些日常的事务。” 斋长这个职位,在书院中有两种工作方向。 一种是安定书院那种,负责一个班级的教学,有点像班主任。 另一种则是岳麓书院设置的斋长,他们多由品学兼优的高年级学生担任,兼具学生与管理者双重身份。 陈凡让马夔担任的斋长,就是后面一种,有点像生活老师。 “每年十两银子,如何?婶子若是能帮田家嫂子做点事,那我另有感谢。” “当然,想听课,随时可以,有什么问题也可以请教书院的几位夫子!” 陈凡的一番话,不仅打消了马家三人的后顾之忧,而且还给了他们重新读书的机会,马九畴感动地无以复加,一个劲儿说他这次乡试遇到贵人了。 “马夔,解元公这么待咱,咱们夫子在书院,一定要好好做事,不要让解元公失望!”马九畴对儿子郑重交代,“你平日里多关注关注住在书院的那些孩子,让解元公他们少操点心。” 马夔闻言,郑重点头道:“知道了爹!” 他刚说完,似乎想起了点什么:“山长,我,我有件事想告诉您。” “就是最近一直没有去塾堂的郑奕,他,真的很有弈棋的天赋,这段时间以来,我见他一个人无聊,便没事时陪他下会棋,刚开始时,他还下不过我,只一个晚上,第二天再去时,我已经下不过他了,最后还是他让了六子,我才堪堪赢了一局。” 听到这话,陈凡吓了一跳。 他可是看了马夔的面板数据的。 这位可是棋道(辛级)天赋在身,比他爹马九畴还厉害些,郑奕才学了几天棋? 竟然一个晚上就给马夔让六子了? “我,我前日里上街买东西,听人说镇江府的圌(音:锤)山书院最近正举办诗棋雅集,我想着能不能带着郑奕去参加,这,这或许对他的病好些。” 陈凡点了点头,圌山书院遍邀南直书院去参加他们一年一度的诗棋雅集,邀请的名帖前两日已经送到了弘毅塾。 听说江阴大儒洪升原本就是这书院的老山长。 而这次邀请的名帖就是洪升专门让人给弘毅塾递来的。 陈凡之前还在犹豫要不要派人去,派谁去。 听到马夔的汇报,陈凡觉的确实如他所言,郑奕服用赤阳散,下棋其实也是分散他注意力的一种手段。 既然学生有这方面的天赋,那也应该鼓励。 “走,我们去看看郑奕。” 宿舍内,郑奕的床上摆放着棋盘,郑奕正跪在床边凝神沉思。 陈凡和马家父子走进来时,他犹自未觉。 “郑奕!”马夔道,“山长来看你了。” 郑奕恍然抬头,连忙想要站起,陈凡笑着让他坐下:“小弈,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郑奕以为陈凡是来催问他二叔的事情,紧张地重又站起:“夫,夫子,我可以不去正德堂,我……” 陈凡的双手按了按:“别紧张,我是问你身体,你别多想。” “好一些了!”郑奕听不是赶他走,身体放松了下来。 陈凡眼光落在棋盘之上,他能看出,棋盘上正摆着一局死活题,但他对弈道钻研不深,看不出到底是什么题。 谁知马九畴这时诧异道:“你竟然已经开始研究《呕血谱》了?” 所谓呕血谱是指宋代围棋国手刘仲甫与骊山老妪的一场棋局。 这局表面平淡,但骊山老妪在看似平淡的局势中突然落下一字,瞬间将刘仲甫所有计算崩溃。 刘仲甫身为国手,自负棋力无双,却被一无名老妪一击制胜,传说他当场“呕血数升”。故而得名《呕血谱》! 郑奕有些不好意思道:“闲暇无事,通过这死活题,研究一下如何【弃子争先】和【借劫成势】。” 陈凡的弈棋水平着实一般,但看着目瞪口呆的马家父子,他突然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想到这,陈凡在脑海中查看起郑奕的面板资料来: 【姓名】:郑奕 【年龄】:13岁 【状态】:热爱学习 【恶习】:服散 【天赋】:棋道【神级】 【学习效率】:-120%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一名奇怪的学生,天赋神秘,时有时无,但只要一旦发掘出来,该童的隐藏天赋可谓卓绝非常、世间难觅。不然也不会以一个-120%学习效率的学渣,综合评分却能达到恐怖的【乙级】。 现在你发掘出了郑奕的天赋,他在棋道上的恐怖天赋,甚至超越了甲级! 什么是天纵之才? 陈凡没想到自己的弟子中隐藏了一位。 第489章 圌山 秋去冬来,几场秋雨一落,天气渐渐转冷。 一年一度的圌山书院诗棋雅集还有两天就要开始了。 洪升亲自邀请,陈凡是必然要去参加的。 因为是诗棋雅集,所以陈凡不仅带上了马家父子和郑奕,还带上了两个诗词上比较有天赋的学童同往。 这两人便是在县试上崭露头角的王北辰和黄韬。 两人一个是王大牛的儿子,一个是黄老八的儿子。 这两个做父亲的大字不识一箩筐,没想到儿子竟然还有诗才。 圌山在镇江府丹徒镇北,大江边上,说是山,其实并不高,但在长江中下游平原这一马平川的地界,这圌山也是名胜所在了。 而且因为控遏大江,圌山有下操江御史帐下的圌山营兵,还有一个千户所的卫所兵。 不过这些营兵和卫所兵都屯驻山下,山上却山势险峻、江天一览,著名的“圌山烟雨”是为古润州八景之一。 陈凡等人刚登山的时候,刚刚下过雨,山间雨雾缭绕,山形若隐若现、意境幽远。 一行人路过米芾“江天胜揽”的摩崖石刻时还饶有兴致的驻足观赏一番。 很快,收到消息的圌山书院便派人前来迎接。 当众人还未到书院时,就看见远处伫立着一座七层八角的砖塔,塔身似乎已经倾斜。 迎接他们的圌山书院知事道:“解元公,这是为镇大江风水而建的报恩塔,建成时便塔身倾斜,但却屹立数百年不倒,殊为神奇。” 他又指着塔下一处明黄色的院墙:“那是建于唐代的千年古刹绍隆禅寺。咱们圌山书院就在绍隆禅寺旁边。” “当~~~~当~~~~~当~~~~~~” 就在这时,寺中钟声响起,回荡在云雾缭绕的山间,掺杂着山脚下隐约的江涛呜咽,让人顿时有种逸出尘外的感觉。 随着众人攀登,山上的雾气越来越重,就连刚刚还能看见的寺庙围墙也渐渐隐去在浓雾中,只留下塔檐一角隐隐约约还能看见。 又过了一会儿,众人终于登到山顶,就在这时,旁边幽静的树林中突然有人吟诵道: 绝顶孤峰插混茫,大江如练界天长。 龙腥夜带腥涎雨,蜃气朝喷火焰光。 地控金焦双阙迥,山连吴楚一尊强。 凭高莫问兴亡事,惟见寒潮送夕阳。 一首诗念完,旁边有个中年男声赞道:“妙哉,【大江如练】化用谢朓名句;【地控金焦】指圌山与金山、焦山共扼长江咽喉。在这圌山之上,这么短的时间便有如此佳作,徽山先生名副其实。” 这时,那人又道:“洪先生,徽山先生已经有了,你这个圌山的老主人可有唱和之词了?” “哈哈哈!”不一会儿,洪升的声音响起: 星残月落晓岚昏,雾里楸枰见石根。 欲问仙踪何处是,一蓑鸥外海门吞。 “好!山形如棋盘,海门吞三字有大胸襟,大气象!” 这时,陈凡身边,圌山书院的知客道:“陈山长,说话之人是我们圌山书院的涂山长!” 涂敬,镇江金坛人,其人是天监三年进士,曾任大理寺少卿,致仕后接任了洪升担任圌山书院山长已经四年,在南直士林,向来以诗书画弈四绝闻名,人称“四绝”先生。 陈凡正在回想海鲤告诉他的,关于这人的情报,那知客已经走入林中:“山长,弘毅塾的陈解元带着学童们到了,正在林外。” 听到这话,几人不约而同“咦”了一声,很快便有三人从林中走了出来。 为首之人下颌留着一把短须,头顶用儒巾束着,身上穿着一袭道袍,颇有点方外之人的感觉。 而他身边站着一个胖乎乎的老人,陈凡不认识。 至于第三人,正是洪升。 “后学晚辈陈凡,见过三位先生。” “文瑞你来了!”洪升上前一步搀扶起陈凡,转身给他介绍道:“这位是涂山长,这位是徽山先生,徽山先生是正谊书院的山长!两人都是老夫的朋友。” 陈凡闻言,抬头看向徽山先生,脑中不由想起项毓来,原来就是这人将项毓纳入了正谊书院,也不知道这次项毓有没有来。 “二位,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陈凡陈文瑞,今科解元,皇上亲赐匾额【神鉴允臧】!” “原来这位就是朱衣人点额的陈解元,洪先生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你啊!”涂敬笑着看向陈凡。 这时,一旁的徽山先生微微一笑:“解元郎既有朱衣人点头,那才学必然是好的,我们几个老朽在此作诗,不知解元郎有没有兴趣啊?” 洪升、涂敬说起朱衣人点头时,那语气感觉就是在就事论事。 但朱衣人点头到了这徽山先生口中,意味就有点夹枪带棒了。 陈凡闻言,微微一笑,自然也不虚他,拱了拱手道:“才学什么的不敢当,但雾中登山,胸中自有一抒之情,徽山先生有言,在下自当奉陪。” “好!”涂敬“哈哈”大笑,带着众人转过一片竹林。 竹林外,突然好像变换了天地,一瞬间眼前再无遮挡,漫天云气的缝隙中,远处江面若隐若现。 不得不说,没有另一个时空中的5A景区、4A景区,这种原始的,没多少人打扰的“世外桃源”实在让人沉醉其中。 这时,徽山先生道:“既然是老夫邀请的陈解元,那老夫便起个头!” 涂敬和洪升没有察觉到徽山先生言语中的针对,闻言笑道:“甚好。” 徽山先生看向陈凡,缓缓念道: 塔身虽斜骨自端,风云磨洗几曾残? 朱衣若问经纶手,且看江流十八滩。 一首诗念完,涂敬和洪升脸色突就变了。 尤其是洪升,皱眉看向徽山先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作一首针对陈凡的诗来。 陈凡心中冷笑,这徽山先生以报恩塔“斜而不倒”自喻坚韧,却在诗中隐晦质疑自己的的朱衣人点头故事,最后说,要看一个人有没有真才学,只有大江的“江流十八险滩”才能考验真正的人才。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说陈凡你那所谓的朱衣人点头,不过是穿凿附会而已,哪有我的的真才实学? 被人当面质疑,陈凡必须要反击回去! 突然,陈凡笑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圌山胜景,令人神往。徽山先生,好诗,好诗!” 听到陈凡这话,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洪升和涂敬脸色古怪起来,一旁的徽山先生则面如猪肝,紫红一片。 第490章 护师之心 可能有人会奇怪,陈凡刚刚那句话有什么问题?为什么徽山先生会很难堪? 明明就是附和徽山先生描写圌山,赞美圌山景色而已。 其实陈凡刚刚那句话的前两句“云山苍苍,江水泱泱”是引自范仲淹的《严先生祠堂记》。 全句是“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这句话本是范仲淹赞颂东汉隐士严光(严子陵)的品格高洁。 但陈凡却故意丢掉了后两句,只留下前面的“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范仲淹是用“山水永恒”比喻严光的品德流芳千古,成为士人的人格标杆。 南宋之后,这句话已经成为评价人物德行的标准范式。 比如朱熹就曾经用这句话赞誉过周敦颐。 可到了陈凡这,只截取了云山江水的壮丽景象,隐去了后半句对“先生之风”的赞美,表面上陈凡是在附和对方,对圌山风景的褒扬。 但实则却在暗讽对方虽然身处山水形胜之地,却无严光淡泊名利的真士人风骨。 苍苍和泱泱的宏大,与徽山先生见面就嘲讽别人的渺小行径,立刻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哈哈哈……”洪升突然大笑,指着陈凡道:“寅之,我就说这解元公口舌了得,当日在弘毅塾开讲礼那天,人家可是舌丨战群儒,一人应付那许多老头子,不落下风。“群儒啊!” 说到这,他又转头对徽山先生道:“宗元,服气没有?就文瑞这种急智,说他被朱衣人点头,老夫是信的!” “再说了,苗灏是什么人?他眼看着就要被升为翰林院掌院,正是爱惜羽毛的时候,如何会在乡试这种大事上使小动作?你啊,就莫要再试探文瑞了。” 徽山先生闻言,只是笑了笑,却并没有对陈凡道歉性质的说几句,而是径直转过头去,背着手看向大江,显然还是被陈凡刚刚的暗讽气得不轻。 陈凡心中冷笑,也不再看他,笑着跟洪升二人重新见礼。 且又介绍起他带来的几个学童。 当洪升看到马九畴时,竟然还有点印象:“文瑞,你参加雅集,怎么还把书院典签带来了?” 马九畴闻言,脸顿时红了,嗫嚅道:“洪先生,我,我也是夫子的学生。” 这下子就连涂敬都傻了,陈文瑞年未满十八,竟然收了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学生,而且还是书院的典签,这…… 陈凡为了避免马九畴尴尬,于是便道:“塾中少有善弈之人,马典签于此道钻研日久,故而带他来一会东南手谈大家。” 两人听到这话方才放下心中疑惑。 涂敬更是觉得弘毅塾成日才一年,估计塾中人才积累浅薄,没奈何,为了参加诗棋雅集,故而临时拉了这老典签凑数而已。 想通此节,众人也就不再管他,反倒是将目光转向王北辰与黄韬身上。 “今日有景,文瑞,不如让你这两位弟子也各自吟诗一首?” 听到这话,背着身,耳朵却一直留在众人身间的徽山先生,身形动了动。 显然,这次诗词雅集,他也带了相应的人才前来。 陈凡转身看向二人:“既然是长者所邀,你二人不可推辞。便各自作得一首来。” 二人同时躬身道:“是。” 黄韬先来: 危塔倾云锢古今,梵墙明灭雾深浅。 一钟撞破润州雨,万舸潜吞海国阴。 僧履苔痕迷魏晋,江声岳色荡胸襟。 忽闻绝顶疏钟响,始觉浮生是客心。 “好!”涂敬首先喝彩。 说实话,这个名叫黄韬的小童,这首诗作得一般。 但在这年纪,能严格依照平水韵创作,且诗格颇类宋诗格调,这已经很难得了。 最后“始觉浮生是客心”虽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思,但能在这年纪,写出如此“涤荡胸襟”的诗来,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 涂敬道:“你叫黄韬是吧?” 黄韬躬身道:“会先生话,正是黄韬。” 涂敬吩咐一旁的知客:“一会儿,你去库房拿一套文房四宝来送于此人!” 弘毅塾众人闻言全都喜形于色,这诗棋雅集还没开始,黄韬便帮弘毅塾先声夺人! 一旁的徽山先生背影又动了动,显然也被黄韬的诗才打动了。 洪升笑道:“你呢,叫王北辰?你可吟得?” 刚刚众人欢喜时,弘毅塾众人只有他王北辰面色肃然,听到这话,王北辰躬身道:“回先生的话,我也有了!” 洪升笑道:“好好好,都是好孩子,你且念来。” 王北辰正色吟道: 孤塔斜擎未羡春,朱衣岂是点头人? 江声夜洗泥沙净,云气朝分日月新。 自有风雷藏笔底,何须犬吠认衣巾。 圌峰若问真颜色,万古青苍不染尘。 一首诗念完,这次不仅洪升等三人怔在原地,就连陈凡也愕然看向王北辰。 却见王北辰突然跪倒在湿滑的地上,对陈凡道:“有人侮辱夫子,学生实在忍不住,请夫子责罚。” 孤塔斜擎未羡春,朱衣岂是点头人? 王北辰见陈凡刚刚被徽山先生暗讽,心中气不过,立马用诗回怼了来。 这首联,用【孤塔斜擎】呼应报恩塔斜而不倒,暗喻陈凡虽遭非议但风骨自立。 【朱衣岂是点头人】直接反击,用反问否定功名靠运气的指控。 颔联中,【江声洗泥沙】暗指时间会证明清白;【云气分日月】用了双关,既写山顶云雾遮日的实景,又讽徽山先生见识不明如蔽日阴云。 到了颈联,王北辰的诗突然锋芒毕露,【风雷藏笔底】是彰显陈凡真实才学,对比【】犬吠认衣巾】,此典出自《晋书·陆机传》“黄耳藏书”,讽刺对方嘤嘤犬吠只识衣衫。 最后尾联升华,王北辰用圌山【万古青苍】的亘古澄明,对比对方言辞的【尘浊】,人品高低立判。 更为难得的是,王北辰依然用黄韬刚刚的平水韵,可以想见,这是听完黄韬的诗后,胸中积郁,不得不抒,随便找了个现成的韵脚,立刻便回怼了去。 其诗之锋快,其维护师长心意之坚定,让人动容。 徽山先生终于装不下去了,“哼”的一声,挥了袖子,甩手走了。 “宗元!”涂敬喊了一声。 一旁的洪升拉了拉他:“随他去吧!” 随即转头对王北辰道:“诗做的好,寅之,也赏给这小家伙一份文房四宝吧。” 涂敬苦笑两声,摇了摇头对那知客道:“洪山长说话了,立刻去办!” 第491章 如此亲戚 徽山先生李阳春被王北辰气得胸口发堵,但以他的身份又没办法跟一个小童计较,没奈何,他只能离开众人,回到圌山书院为正谊书院安排的住处。 刚到住处,一名中年人喝得醉醺醺的来到他身旁道:“山~山长,你不是去会老友了嘛?怎,怎么回来了?” 看到项毓醉成这样,李阳春更生气了,怒其不争道:“乡试的时候,你说你是喝酒误事,最终被苗灏找了个借口开革,如今来了正谊书院,怎么还是这般不晓得好歹?这才大白天,又喝这么多?” 项毓努力稳了稳身子,哭丧个脸道:“叔父,我,我给你丢脸了,但我心里气不过啊。” 听到项毓一个四十岁的大男人哭哭啼啼成这样,李阳春想到他的父亲,自己的老友,心中对他的不满也稍稍褪去了些,感叹道:“你啊,唉~~~~算了!” 说到这,李阳春道:“刚刚见到那弘毅塾的陈凡!” “叔父,你见到陈凡了?” “嗯,口尖舌利之辈,教出来的弟子也学了他,哼!” 李阳春将刚刚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项毓闻言酒顿时醒了一半:“叔父,安能让他师徒这般辱您?我去找他们去。” “回来!”李阳春叫住了项毓,“算了,这人确实有些才华,如今我们客居圌山,还是要给涂敬、洪升两人几分面子的。” 项毓闻言,心中不以为然,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垂头沉思片刻,最终告辞出了书院下山去了,不知要做什么。 “陈解元,你看!” 就在项毓两人说话的时候,圌山书院门外,涂敬指着一株老柏:“此树老干虬枝,乃南宋淳祐年间先贤手植。当年文丞相(文天祥)过润州,尝在此树下讲‘天地有正气’,今树心虽空,而骨节愈奇,恰似我圌山书院之学统:外枯中膏,似癯实腴。” 陈凡一边跟着两位先生参观圌山,一边感叹道:“此山,东望海门,浪涌如八家笔势;西眺金焦,浮玉似两汉碑额。如此美地美景,让晚辈羡慕不已!” “哈哈哈!”洪升道:“寅之,你派人先将弘毅塾众人安顿下来,我带文瑞参观参观书院。” 涂敬笑道:“如此甚好!” 说罢,招来一人,叫他带着马九畴等人住下了。 圌山书院建在山上,虽然风景殊胜,但实在地小狭仄,所以除了最新住进来的几家书院,其余人都被安排去了绍隆禅寺的客舍。 当马九畴等人在绍隆禅寺刚刚住下,就有不少别家书院的人过来看热闹。 这些人看到新来的书院,竟然还有个老头,全都好奇地窃窃私语起来。 “这是哪一家书院?怎么还有个老头?” “不知道啊,刚来的!” “这老头会不会是书院的夫子?” “不可能,你看他衣着,跟其余学童都一样,哪有书院的夫子跟学生穿一样衣服的?” 马九畴带着众人整理房间,耳边听着门口的闲言,他只是微微一笑,到了他这个年纪,很多事情已经看开了,根本不在乎别人说些什么,倒是马夔的脸有些红,看着父亲道:“爹,要不要我把他们赶走?” 马九畴笑道:“他们乐意看就看吧,咱们做自己的事。” 听到马九畴的话,外面有人壮着胆子道:“老丈,你是哪家书院的生童?” 马九畴转过头去笑道:“老夫是弘毅塾的生童。” 众人闻言,全都“哈哈”大笑,实在太有趣了,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竟然自称“生童”。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路过的人驻足道:“弘毅塾的生童?” 说罢,他排开人群朝屋中看去,一下子,他眼睛瞪大,惊讶道:“郑奕,你竟然也来了!” 郑奕本来在弘毅塾一群人中就是个小透明,听到竟然有人叫他,他回头一看,顿时惊喜道:“睿哥儿!” 原来,来人正是淮安临川书院的学童,盐司副判郑汝静的嫡子郑睿。 郑奕久病在床,心中思念淮安的二叔一家,如今竟然在镇江府的圌山见到堂兄,他高兴极了,几步走上前就要拉兄长的手。 谁知郑睿后退一步,用厌恶的眼神看向这个大伯家的堂弟:“不是说你病得下不来床了嘛?怎么活蹦乱跳的?” 旁边有郑睿的同伴好奇道:“郑睿,这人谁啊?” 郑奕嫌弃的看了一眼堂弟:“我们家一个亲戚!” 听到这话,郑奕挂在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哟,是你家亲戚啊?怎么他不在我们临川书院读书?却跑去弘毅塾了?” 郑睿想到陈凡那张讨厌的脸,冷哼一声道:“临川书院?是谁都能读的吗?” 旁边那人顿时傲然道:“你这话也对,看看这群人身上的衣衫,估计也没钱读我们临川这种百年书院。” 周围人一听郑睿两人竟然出自临川书院,顿时点了点头,那可是临川书院,山长沈炤是乾化二十八年殿试状元,这位可是德宗朝至今,南直隶的唯一一位状元,能进入临川书院读书,那是很多人羡慕不来的事情。 学童不仅要有才学,兜里没有银子,临川书院的大门往哪开你都不可能知道。 “走吧,跟这种穷亲戚有什么好说的。”同伴拉着郑睿就要离开。 谁知郑睿驻足道:“郑奕,你们弘毅塾没人了嘛?陈凡带你来圌山书院干嘛?” 郑奕讷讷道:“夫子,夫子带我来下棋。” 郑睿闻言“哈哈”一笑:“下棋?你也会弈棋?真是的,我爹一年五两银子给那陈凡,他就教你下棋?回头我就让我爹断了你的银子。” 郑奕闻言顿时急了:“睿哥儿,别~~~~~” 就在郑奕着急的时候,马夔站了出来,他早已看见对方身上穿着澜衫,知道对方也是生员,于是拱手道:“这位年兄,郑奕于弈道颇有天资,来日必能为郑府光耀门楣,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郑睿嗤笑一声:“他?给我家光耀门楣?就靠下棋?能给郑家光耀门楣的只有我,我如今在临川书院读书,又是生员功名,若不是被你们山长抢了遗才大收的名额,说不定现在我已经是举人了。你说他一个病秧子给我家光耀门楣?” “真~是~笑~话~~~~~~~~”郑睿咬牙切齿道。 马夔性格有点软弱,被郑睿这么一说,他有些没办法招架。 这时一旁的马九畴道:“这位斋长所言不妥,东晋谢安,淝水之战与客对弈,以棋局掩藏心中波澜,展现了名士风度,是为【魏晋风骨】的象征。” “南朝柳辉,官至尚书左仆射,以【弈棋定品】选拔人才,就连武帝都曾赞其【卿棋如卿诗,皆超群绝伦。】” “弈棋并非小道,斋长又何必菲薄于此呢?” 郑睿瞥了他一眼,随即转头看向郑奕:“圌山诗棋雅集,那明日倒要领教一番国手的风采了!” 周围人闻言,全都“哈哈”大笑。 第492章 诗会(1) 第三天一早,圌山天清气朗,万里无云,山边的草地上摆满了蒲团,往南看去,大江帆影竞渡,水天一色。 涂敬站在人群前方,广袖徐展,旁边有人击磬三声,众宾渐静。 “诗棋雅集,自我圌山开讲以来,数十年间,三年一次,遍邀东南嘉宾,胜者以绍隆禅寺银杏叶录诗,负者饮长江水磨墨——横竖都是江左风流一味。” 草地上,众人洒然而笑。 “青石枰上纵横十九道,昔年王摩诘《辋川集》题壁,必先与裴迪手谈三局,方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今日吾辈效古,当以一子一韵共参天地文章。” 恰在这时,绍隆禅寺钟声响起。 一声钟响,涂敬吟诵道:“永忆江湖悲白发。” 二声钟响:“坐隐不知岩穴乐。” 第三声久久未曾响起,涂敬悬袖静候,良久方才道:“不知为何,今日钟声只有两声,那便恰留与诸君以诗棋续之……” “请!!!!!” 管弦声骤响,诗棋雅集正式开始。 第一场是诗集,东南士林,向以诗词傲然天下,在士林,若是作不出好诗来,那是要被人嘲笑的。 诗作的好,同样,在士林中很吃得开,所以这种圌山这种雅集,其实也是宣传自己在士林中名声的一个机会。 当然,以陈凡解元的身份,已经不需要用这种雅集来宣传自己了。 但同样,书院的生童若有上佳表现,对弘毅塾的未来发展好处良多。 这时,洪升作为老山长,起身对众人道:“今日诗集,涂山长让我出题,我昨夜思得几个题目……” “既然是在镇江府,那便要说一说镇江风物,昨晚我想的题目,其一为鲥鱼;其二为砚台,其三为节气,其四为人物,其五……我也是刚刚才想到,便已禅寺钟声为题!” “今日不拘师生,凡参加雅集之人,都可赋诗,或一首,或全部,大家敞怀极目,稍放胸怀。” “洪先生,我们这些山长便不作了,不如到时候我们教导学童作来,看谁家书院的诗好,这诗会便是谁赢,如何?” 说话之人是颍川书院的山长,一个白须老头。 洪升笑道:“也可,这样亦是有趣!” “好!!!!!” 洪升在东南各省名气极大,他题目刚出,众人便齐声叫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陈凡正在思索这几道题时,突然感觉似乎有目光朝他射来,他抬眼看去,却见是个陌生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盯着他的目光并不友善,甚至有些仇恨的意味,陈凡正莫名其妙呢,一旁的马九畴道:“山长,那就是项毓。” 陈凡恍然。 说实话,他心里其实感觉挺无辜的,自己也没得罪此人,不知道为什么这项毓处处针对自己,现在被罢了学官,看来这笔账也算到了自己的头上,他着实有些冤枉啊。 不过他莫名其妙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无所谓。 “马典签,你觉得今日诗会,咱们是全作还是择一题来作?” 马九畴道:“一人择一题作,山长您看这样可好?” 陈凡想了想,对郑奕道:“你习练诗词时间尚短,诗便不要你作了!” 郑奕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明显松了口气。 陈凡将众人召集过来,给大家分析诗题,首先是鲥鱼,鲥鱼作为长江丨三鲜之首(刀鱼、鲥鱼、河豚),自太祖年间就成为大梁的固定贡品,因为运送鲥鱼入京,需要冰船快马,昼夜疾驰千里,朝廷为此还制定了严苛的《鲥贡制度》,导致有人说【一鲥之费,中人之产】,洪升出这题,明显有针砭时弊的意思。 其二,节气、人物、钟声,这些题目都有其偶然性和必然性。 节气是诗会常备的题目,一般都会有这题,显然是给诗作能力不佳的学童准备的。 而人物题,既然来了镇江,当然要歌颂一番镇江此地人物,这也是老题。 至于钟声,则是偶然,刚刚三响只闻两声,洪升也是有感而发出得题目。 最后是砚台,有人会问,为什么洪升会出个砚台的题目,镇江又不出产砚台。 说到镇江的砚台,就不得不提米芾与镇江的渊源了。 米芾号“米癫”、“穿砚”,晚年时定居镇江,因崇宁党禁期间其友苏轼、黄庭坚遭贬,他便选择了镇江这一非政治中心(北宋属两浙西路)作为隐居地。 陈凡觉得洪升就是因米芾“穿砚”之号,以及他与镇江府的这段故事,故而出了此题。 众人听到他这么一讲解,心中也全都了然了。 马九畴首先到:“山长,我非诗材,便挑个简单点的,就【节气】这题如何?” 陈凡知道,他应该是有了腹稿了,于是转头看向他人。 王北辰道:“夫子,我家常年在水上营生,鲥鱼我最熟悉,我选鲥鱼为题。” “好!” 黄韬:“那我选人物吧!” 黄韬这个孩子有点沉默寡言,跟他爹黄老八一样,陈凡有点拿不准,于是开口道:“你选人物,可知镇江人物?” 黄韬道:“我不知镇江有什么出名的人,但曾经路过镇江的人,也可以写吧?” 陈凡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刘寄奴?还是米芾、辛弃疾、苏轼?亦或者沈括?” 黄韬摇了摇头:“回禀夫子,我曾与我爹跑船时来过镇江,路过韩桥,我爹给我说了韩世忠的旧事。” 陈凡笑着指了指黄韬:“原来你跟你爹来过圌山?” 黄韬点了点头:“来过,不过只在山脚下,并未上过山。” 原来这“韩桥”是圌山脚下的一座石桥,据说是宋时,韩世忠扼守圌山时,为了方便军队进出而架设。(解放后,桥的北面建了水泥桥,原韩桥被拆除,现仅存桥墩痕迹。附近的老百姓为了纪念韩世忠,将这座小石桥命名为韩桥,其附近的村落也因此被称为韩桥村,至今仍然存在。) 陈凡道:“镇江和韩世忠的地方不仅韩桥一处,著名的黄天荡战金兀术就在镇江!还记得黄天荡一战吗?我给你们说过这个故事的。” 黄韬闻言,眼睛一亮:“记得!” “嗯!一会儿尽力而为,诗作得自己满意即可!” “是!” 众人哄然应诺,但心里全都憋着股劲儿。 (评分掉了一分!) (心中郁郁) 第493章 诗会(2)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有人道:“涂山长,洪先生,我们江宁书院已经得了!” 说话之人是应天府江宁县的江宁书院山长,江宁书院设在江宁县治之南的房山之上,毗邻秣陵关,旧名虽然不显,但这些年因为出了两名进士,故而在江南书院中渐渐崭露头角。 洪升笑道:“方山长,那就请吧。” 那方山长朝四周拱手道:“那我们江宁书院便抛砖引玉了。” 说罢,他朝学童们点了点头。 其中一人起身吟道: 北固霜清草叶稀,焦圌两山浸寒晖。 西风万里鲈鱼味,犹带江南雪未归。 众人听完这首诗,纷纷点头,这是五题之中的“节气”题了。 霜清和寒晖两词点出了初冬的景象,诗中又有镇江府的地标焦山、圌山,末尾佣西风万里和鲈鱼典故,道出离人离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写出这种作品来,不得不说,这学童三把刷子丢一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不过“西风万里”都是用老了的典故,有拾人牙慧之疑,只有最后一句还算有点意境,故而洪升也是点头笑了笑,只道:“甚好,甚好!” 江宁书院的第二人起身道:“我作《鲥鱼》诗,请诸位先生点评。” 说罢,那人负手道: 网得西施国色真,诗云领如蝤蛴领。 银鳞耀日晴光动,玉箸临风暖浪新。 “这人是以《诗经·卫风》【领如蝤蛴】喻鱼身之美。”陈凡给几个学生解释。 洪升听完后连连点头,这学童作的诗比刚刚那人就高明的多了。 不过江宁书院这有两名学童,两人诵完便结束了。 这时,很多书院的学童都已经作好,纷纷吟诵了起来。 陈凡听了这些诗,有些作得还不错,有些则平平无奇。 不过,这些书院的学童,大多都是童生,甚至是白身,只有少数几个,如正谊书院、临川书院这样的大书院生童中才有很多生员。 所以他们作的诗平平无奇也就不奇怪了。 这时,临川书院的山长道:“洪兄,我们书院也全都作好了。” 众人见是临川书院,视线全都集中了过去。 这时,临川书院的第一个人起身,众人见到那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陈凡听了听旁边书院的夫子说话,这才知道,原来起身的这人竟然是状元沈炤的嫡孙,沈蓉。 据说这沈蓉大有乃祖遗风,于书、画、诗、棋都很有造诣,年纪轻轻便已经考中了举人,但因为服丧,所以在高良涧临湖结庐而居,每月中只有半月去临川书院读书,世人都传他明年服丧结束,进京时必然高中,到时淮安府又有一段祖孙双进士的佳话了。 断碑犹认绍兴年,墨沼苔侵旧日烟。 最爱北固山下路,乱云堆里拜颠仙。 绍兴是南宋高宗年号,因为在镇江米芾海岳庵的遗址中有个绍兴年间的断碑,据传此碑可能是最早纪念米芾的遗存。 故而沈蓉才有“断碑犹认绍兴年”之句。 【墨沼】指米芾洗墨的池塘(镇江海岳庵曾有墨池),诗中,沈蓉所言的苔藓侵染的不仅是水池,更是被岁月模糊的艺术传说。 其中【烟】字有双关的意味,在陈凡看来既指墨色氤氲,也暗喻历史如烟。 最后一句,乱云堆里拜癫仙,陈凡最是喜欢,乱云对上静谧的废墟,动静之间,诗的格调立马上升了不知几个档次。 “好!很好,甚好!”洪升、涂敬两人不约而同连声称好。 这首诗,众人听完也是佩服不已。 “到底是状元嫡孙,家学渊源,实在厉害。” “乱云堆里拜癫仙,这句恐怕要传颂东南了。” …… 众人交口称赞的沈蓉面色如常,只躬身朝众人施了一礼便款款坐下。 这时,临川书院的山长又道:“林富,你作来。” 那个叫林富的生童刚刚起身,陈凡身边的郑奕身体便是一抖,陈凡有些诧异的看向郑奕:“怎么了?” “没,没什么?” 这时那林富道:“几位先生,山长,我选的题目是钟声!” 鲸音午夜出璇霄,唤醒清河万斛艘。 不是道宫勤击杵,人间谁识岁功劳。 此诗作出,涂敬点头道:“你这钟声,说得是淮安府天庆观吧?” 天庆观是淮安著名的道观,因为在运河旁边,故而每次道观响钟,漕船人家便知道天明了。 这首诗作的有一说一,还算不错,用“鲸”声比喻钟声的雄浑,还是挺有味道的。 但比起沈蓉刚刚那首,差了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况且洪升以“钟声”为题,虽然并未明说,但其实是指绍隆禅寺的钟声,彼人将镇江搬去了淮安,将寺庙变成了道观。 不能说他作错了,但总是差了点意思。 “这是盐司淮安副判郑汝静之子郑睿,诗棋两道都有异才!”临川书院的山长看着起身的郑睿,给洪升和涂敬介绍道。 “两位先生,我以宗忠简公墓为题。” 宗忠简公就是宗泽,死后宗泽葬于镇江京岘山。 说实话,宗泽墓其实在这个年代也是少有人知的地方,众人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以宗泽墓为题,不由全都坐直了身体,打起精神静听下文。 “大河星落汴河枯!”郑睿念出了第一句。 “三呼渡河气未苏。” “唯有丹徒山下冢,松风犹作战时呼。” “彩!” 郑睿刚念完,洪升便起身大赞。 文人都有英雄梦,洪升虽然已经年老,但听完郑睿的诗后也是激动不已。 陈凡听到这首诗时,他颇有些意外的看向郑睿,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有诗才,这首诗说实话,浅白无比,但诗中那种“松风犹作战时呼”的气节,实在让人动容。 看着场中之人全都用赞赏的目光看向堂兄,郑奕的眼中,既有羡慕、又有高兴,还有一丝失落。 此时的郑睿享受着众人的褒扬,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容,今日他算是露了脸了,宗泽墓他恰与父亲在路过丹徒时拜谒过,故而当洪升出题时,他便窃喜,这种既不为人熟知的地方,埋着一个英雄,这种题材,诗作最容易出彩。 果然,今天诗会,就连沈蓉都隐隐被他压了一头。 他的目光看向陈凡,有心看看陈凡此刻脸上的表情。 很可惜,陈凡低头正在跟郑奕说着什么,似乎并没有关注他,这让他兴奋之余,稍稍有点……不够尽兴啊! 第494章 诗会(3) “文瑞,你与学童说什么呢?” 诗会正在进行,收获了不少佳句,洪升很是高兴,转头间却看见陈凡正与一小童说话,似乎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雅集之上。 早就在关注陈凡的项毓冷笑道:“陈解元这是效仿王子猷雪夜访戴呢!” “放着满堂珠玉诗词不听,偏与黄口小儿私语,莫非是嫌我辈俚句污耳?还是说…………” 项毓目光斜睇众人:“……您那朱衣点额的仙缘,还须向垂髫童子求教?” 没完了是吧? 众人闻言看向陈凡,目光已然不善。 尤其是刚刚作了首好诗的郑睿,此刻更是着恼,不由冷笑道:“世先生尊范,恐怕比鹿鸣宴时还要潇洒自若吧。” 临川书院的山长闻言皱眉训斥道:“岂能对解元公无礼?退下!” 郑睿梗着脖子,用挑衅的目光看向陈凡与他身边的郑奕。 洪升此时在也忍不了了,他将身前的茶盏重重扣在几上,随即“唿”的起身:“项毓,我本不想揭你短处,你当我不知道你为何处处为难陈解元吗?” 洪升这人一直给人儒雅风流的感觉,见到谁都是一副和气样子,见他突然发怒,众人一下子全都怔在了当场,就连他身边的涂山长和徽山先生此刻也不禁讷言语,不敢说话。 “乡试主考苗灏出了试院,曾与南监祭酒刘公言,项毓身为房官座主,却终日饮酒,卷只读三两行,随手便扔进罢落筐中!” “要不是有房官极力推荐陈文瑞的二场文程,今科解元几不能登榜!” “后为大宗师罗和总裁官苗共同阅卷,公推其卷为榜首。” “后将其卷并于奏本,呈递内阁与陛下阅知。” “内阁与陛下不仅没有说陈文瑞的文章有问题,甚至陛下还钦赐匾额【神鉴允臧】。” “而你……” 洪升怒目圆睁,须发皆戕骂道:“而你小鸡肚肠,被总裁官斥责之后,纠缠不休。” “而你胆小如鼠,不敢去纠缠总裁,不敢去纠缠副总裁官,偏要去纠缠陈文瑞。” “怎么?你是觉得陛下的【神鉴允臧】送错了?” “我今日告诉你,虽我为白身,但京中还是有几个至交好友的,便是他首辅韩鸾,我也有信通得。” “你这等人,一再纠缠,那就别怪我一状告到陛下那里!” “哼!”洪升看向徽山先生,“我看谁还敢要一个被褫夺举人功名之人担任书院堂长!” 洪升骂完,项毓唇间的冷笑如冰裂的蛛网般凝固,端着酒盏,佯装不羁的手指簌簌轻颤。 “叮”的一声,酒杯落在石几上,声音响如轰雷,惊得不远处书院的檐角铜铃倏然噤声。 郑睿挑衅的脖颈仍梗着,喉结却如吞了铁蒺藜般死死卡住; 徽山先生半抬欲劝的手僵在当场。 记录诗会的书院夫子身前,录诗的纸在风中“猎猎”作响。 安静! 没有人敢说话。 但每个人的心中却震撼不已。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陈凡成为解元,其中竟然还有这么多弯弯绕儿。 大家静下心来一想,项毓其父,包括项毓本人,向以名士自居,数次担任房师时,就被曝出过喝酒误事。 原来这次他项毓又…… 在场的哪个不是读书人? 哪个没有星夜赶过考场? 扪心自问,若是自己遇到这种房师,那真是想杀了他的心都有。 而陈凡…… 众人这才想起当事人陈凡。 目光转过,但见他似乎置身其外,脸上无悲无喜。 “原来这才是解元风度。” “胸有沟壑,面如平波!” “好气度!” 众人心中此刻纷纷赞叹起来。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卷轴,悄悄在涂敬耳边说了点什么。 涂敬闻言,脸色变得铁青,他接过卷轴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的愠怒之色更盛。 只见他道:“去拿给项堂长,请他解释一下,这是何意?” 只见那书院的典签走到项毓面前,展开卷轴。 众人看去,只见上面画着长江边的一座小山,山上有塔,塔身微斜,塔下站着一个书生。 题跋处题了一句诗——“圌山塔,斜又斜,朱衣点头假解元;书院墙,高又高,里头藏着草佬包!” 落款是“江湖散人”。 项毓看到这画,脸色顿时变了,他强装镇静道:“这,这是什么?” 涂敬冷笑道:“这不是项堂长让人画的吗?” 众人闻言讶然,这画明显是绘的圌山和山上的绍隆禅寺,最意味莫名的是那句题跋,明显是嘲讽有人走后门,攀高枝儿。 结合刚刚项毓的言语,此时大家全都知道,这画明显是嘲讽陈凡用的。 涂敬冷笑道:“你在别处,我不管那许多,但你若在我这造谣中伤,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徽山先生急了:“这,涂山长,你也不能因为之前的事,就说这画是项堂长画的吧?” 涂敬转头,用凌厉的目光看向徽山先生,随后一字一句道:“把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破烂儒生袍的老头被带到了雅集现场。 那老头见到这么多人,顿时吓了一跳。 涂敬道:“你为何来我圌山?” 老头结结巴巴道:“我,我是来要钱的。” “要什么钱?” “有个人要我赶工画一幅画,说好了一日画好,给我十五两银子。” “我昨夜画了一晚,今天终于画完,那人的家仆来取画,说好了十五两,那家仆只愿给我五两!” “我,我,我……我实在气不过,便坠着那家仆找了过来,我是要钱来了。” 涂敬看了满头大汗的项毓,转头对那老画师道:“买你画作的是谁?在不在这里?” 那老画师转头看去,突然指着项毓道:“就是他,客官,你说好的价钱怎么就不认呢?” “哗!” 在场众人一片哗然。 一个人,造谣中伤到这么没有下限地步,家仆私扣画资也就不难理解了,毕竟蛇鼠一窝。 涂敬一甩袖子:“我圌山诗棋雅集容不得你这样的人,请吧。” 项毓失魂落魄的朝外走去,身后涂敬对洪升道:“明日我先写封信给大宗师,必要褫夺此人举人功名。” 第495章 诗会(4) 项毓被圌山书院的主人亲自赶人,离开时他的脚步踉踉跄跄。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官方觉得没有问题的事情,到了民间发酵后,总有很多阴谋论。 但洪升毕竟没有做官的经历,且在士林德高望重。 他这样的发了火,那就是全无保留的站陈凡这边了。 以洪升几十年积攒的名声站陈凡,这分量,就算是原本对陈凡解元名头有疑惑的人,此时也不得不掐灭了他们的念头。 到这会儿,所有人才惊觉,自从事情发酵至今,作为事件的主角——陈凡一直都没有说话。 “陈解元,今日让那项毓狺狺而吠,那是我们圌山书院的错,老夫在这向你致歉!” 涂敬说完,郑重起身来到陈凡身前,拱手躬身施了一礼。 陈凡连忙扶起老人,脸上依旧带笑:“本就不是夫子的错,我又怎么会对圌山书院和夫子生出不满之心呢?” 旁边的马九畴道:“涂山长,我本是庐州府的生员,就曾在项毓手底下就学,此人常年醉酒,上任三年不曾教过我们一天,庐州府的生员多有微词。” 说到这,他又道:“上次在试院门口,我便当众为陈山长发声,奈何人微言轻,今日听了涂山长和洪先生的对他的斥责,我要为庐州府的生员感谢两位先生。” 项毓走后,洪升脸色稍缓,也来到陈凡身边道:“文瑞,这种小人,勿要将他之言放在心上。” 陈凡拱手朝着几人施了一礼,然后淡然笑道:“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 众人闻言,惊讶无比,“浮云过太空”比喻项毓的毁谤短暂虚无,这新科解元郎“心外无物”的超然境界,真是让人心折。 之前那位江宁书院的山长惊讶道:“原来解元郎还有诗才?” “是啊,这首诗作得太好了。” “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这是何等胸襟?” “解元公,能不能再作一首?”这时,有人提议。 “是啊!解元公,再作一首!” “解元公!” “……” 陈凡看着众人,笑着摇了摇头道:“今日雅集,本是书院学生作诗,我这弘毅塾的山长就不作了!” 众人闻言却是不依…… “解元公,你再作一首吧,我等也好回去后品读研习!” 陈凡还待再拒绝,但洪升此时却道:“文瑞,既然大家都想听你作的诗,盛情难却,你便作一首吧。” 陈凡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踱步来到崖边。 众人不自觉屏住呼吸,将目光跟随着他的脚步,生怕漏掉什么。 因为此时已经有人预感到,这次诗棋雅集中陈凡的这首诗,恐怕不日就要传遍江南,成为一时佳话。 此时的突然一片云彩飘过遮住了阳光,田地同时暗下,仿佛是暮色浸染了圌山青黛,江南初冬的风似火,依旧滚烫,灼烧着天际,山下一行白鹭飞过。 这种壮阔的景观让陈凡竟然一时失语,沉醉在了其中。 想想这景色间,却有人事纷纷扰扰,他慨然一叹坐回案边,“弘文四年初冬,口占示诸生!” 听到小序出来了,现场落针可闻。 只见陈凡拿起一根青箸,口中吟诵道: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陈凡用青箸击青瓷盏,发出的声音犹如节拍,他每诵一句,远处的山涧都会传来回声。 当他诵至“骨碎成灰”之时,眼中的萧瑟之色渐渐隐去,随之而来的是一往无前的不惧毁谤。 “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一句犹如金石发出的铿锵之音,余音绕梁,振聋发聩。 安静。 安静的可怕。 此刻只有松风吹过。 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犹自闭眼、沉醉其中的陈凡。 这一幕仿佛是一幅画卷,此刻定格在了圌山之上。 突然…… 画卷动了。 一帮学童手忙脚乱的拿出文房四宝。 “快,快,快,赶紧抄录下来!” “太好!太好了!” 所有人都预感到,这首诗将会在最短的时间传遍东南士林,不,不不,应该是传遍整个大梁。 手忙脚乱间,有人打翻了砚台,有人激动颤抖的手根本拿不稳笔来。 山长们交换这彼此的震惊眼神,徽山先生须髯颤动,面上震惊无比,胸中更是巨浪滔天。 突然,陈凡案前站着的涂敬仿佛反应了过来,见陈凡将这首诗亲笔录了下来,他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从怀中掏出私铃,不由分说,“啪”的盖在陈凡刚刚写就的诗稿之上。 陈凡看着稿子上那鲜红的“四绝”朱铃,有些讶然的抬起头来。 涂敬一把扯过诗稿:“文瑞,你实在圌山写就的这首《石灰吟》,那可就是我们圌山书院的琴棋雅集的诗,这我帮你收起来。” 旁边的洪升慢了一步,气得他胡须乱颤:“好你个涂寅之,这如何是你的?明明是我请文瑞作的,这可是文瑞看在我的面上才写的。” “洪山长,今日诗棋雅集,你可不要胡搅蛮缠。” “涂敬,胡搅蛮缠的是你吧?” 两个老友,此刻像两个孩童一般,气哼哼的瞪着对方,谁也不让谁。 “你让文瑞再给你写一张不就是了。” “那不行,第一张是我的就是我的。” “那就别谈了,不给。” “你!” 眼看着两老头快打起来了,陈凡无奈道:“二位先生,不如……” “我在这诗稿上录上您两位的名字?” “好!” 这个折中的方案终于让僵持不下的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陈凡无奈接过那张纸,在上面写道: 乙巳闰冬,会于圌山。寅之先生置酒,徽山夫子击节。 是日也,白鹭掠苍黛,松涛沸茶烟。 念及前日偶见山下匠人煅石,灰飞如雪而炉火不熄,乃知物性坚贞,犹胜人心反复。 小子有感而发?谨录俚句,乞二翁斧正—— 弘毅塾陈凡沐手敬题 陈凡刚刚写完,却见洪升也掏出私铃按在其上。 得,又多了个【焦山遗叟】的私铃,跟前面的“四绝”相得益彰,谁也不差谁了。 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可众人却并没有觉得可笑,相反,不少人跃跃欲试,也想着借由这首诗,留名人间! 第496章 诗会(5) “能写下《石灰吟》,陈解元便说他考中了状元,我也是信服的!” “没错,这项毓真是无耻!” “要留清白在人间!诗品如人品!陈山长绝不可能做那种腌臜之事!” …… 听着众人的议论,陈凡心中也不由感叹,为什么别人穿越都要文抄? 没办法,这也太“大杀器”了,《石灰吟》一出,将来谁质疑他的人品,就立马会成为所有人的众矢之的。 虽然陈凡并不认同诗品如人品这句话,比如写出“粒粒皆辛苦”的人,却是个大贪官,可见其谬,何况这首诗还是他文抄来的。 但他又是这场诗会的实际受益者。 得,算了,不去纠结这个。 在所有人都被这首诗表达出的那种精神感染的面色潮红时,却听陈凡道:“但肯寻诗便有诗,灵犀一点是吾师。不过是灵光一现,诸位别再用这眼神看我了,再这样?我可不好意思再呆在此处了。” “但肯寻诗便有诗,灵犀一点是吾师。”洪升闻言,又是喃喃复述一遍。 听到陈凡随便一句自谦之语便如此高妙,现在众人算是彻底拜伏了。 陈凡此时想嘎的心都有了。 他不过是随口引用了一句袁枚的《遣兴》,没想到又引起一片哗然。 这下好了,自己这大梁诗坛新星的名号应该是彻底站稳脚跟了,躲都躲不掉的那种。 几家书院的山长全都走了过来,想要跟陈凡攀谈几句,就连徽山先生李阳春也站在圈外,想要凑过来说上几句。 陈凡与圈内众人谈笑几句,他刚准备挤进来,谁知陈凡却道:“没想到今日因为我打扰了雅集,实在是抱歉,诸位,雅集到底是给学童们一个相互切磋的集会,大家就别再围着我了,我很有喧宾夺主的感觉,颇不自在。” “哈哈哈!”众山长一笑便各自散了。 李阳春见状,也不好意思杵在那里,只能悻悻然跟随众人再次离开。 诗会重新开始,陈凡将舞台留给了自己的学生,自己退居众人身后,脸带微笑,看着学童们,脸上没有自矜和骄傲,只有鼓励。 涂敬道:“文瑞的诗才我是领教过了,想必弘毅塾众人的诗作也是不凡,那接下来就是弘毅塾作诗吧。” 马九畴首先站起,朝四方作揖道:“学生乡试之后,才带着儿子投到陈山长门下,诗作的不好,并不是陈山长教得不好,一是在下愚钝,二是在弘毅塾日浅,诸位见谅,见谅。” 众人发出善意的笑声,目光看向马九畴。 马九畴贴了“护身符”后方才回身朝陈凡施了一礼诵道: 楚尾吴头第一州,冬云低压海门秋。 南朝多少兴亡事,尽在僧楼暮雪收。 说实话,马九畴的诗并没有他说的那么不堪,相反“冻云”、“暮雪”相得益彰,写景也是恰到好处,可谓是中规中矩的中上之作了。 轮到王北辰,他选得是《鲥鱼》题。 一场风波,这么长的时间,王北辰胸中早有所得。 五月鲥鱼已至燕,荔枝卢橘未应先。 赐鲜遍及中珰第,荐熟谁开寝庙筵。 白日风尘驰驿骑,炎天冰雪护江船。 银鳞细骨堪怜汝,玉箸金盘敢望传。 五月份,江南的鲥鱼已经运到了北京,就算是荔枝核卢橘也未能抢先。 皇帝赏赐的时鲜遍及宦官的宅邸,祭品熟了,又有谁来主持宗庙的祭祀? 尽管风沙漫天,送鲥鱼的驿骑仍在路上奔驰,遇上炎热的暑天就在江山送鱼的船里倒入冰块。 白色的鱼鳞细嫩的鱼刺实在让人喜爱,又岂敢盼望皇帝赏赐那玉箸金盘呢? 一诗念罢,众人皆都默然。 一首好的诗作,定然是要言之有物的。 相比于赞美风景,这样的现实主义诗歌最能打动人心,也最让人沉默。 大家都觉得这首诗好,但偏偏没人敢说出来。 陈凡看到众人的反应,突然笑道:“北辰,你最近《通鉴》读得不错!” 众人闻言,诧异转头看向陈凡。 这种讽刺意味的诗作,传出去,那真是害了王北辰。 陈凡鼓励他们讽刺性创作,但也要照顾学童的安危,故而才有此一说。 果然,众人一听这首诗是读《通鉴》有感而发,顿时松了一口气。 有人笑道:“《杜阳杂编》载咸通七年【吴越贡鲥鱼腴膏】,此为鲥鱼之贡开端,自此贡鲥滥觞,让人唏嘘。” 王北辰听闻陈凡之言,哪还不知道自己的诗作实在太过直白,于是赶紧道:“这位先生果然饱学,学生这诗题为《丁卯岁鲥贡有感》。” 众人一算,丁卯为唐懿宗咸通三年,正值宦官田令孜专权时期,正好符合诗中“中珰”之称, 这下子,再也没有人怀疑王北辰是讽刺当今陛下了。 至于借古讽今? 天下文人,谁不借古讽今? 小意思啦。 轮到黄韬,只听他诵道: “石桥犹记黄天荡,老树空悬铁索寒。 不是蕲王江上戍,临安风雨早凭栏。” 这首诗相比刚刚王北辰所作,说实话,还是差了点意思。 但就凭最后一句“临安风雨早凭栏”,在这种雅集之上,也算学童间的上乘之作了。 很快,马夔也念了一首米芾和砚台相关的诗句。 讲真,可能是前面写米芾的人太多了,加上马夔的诗词水平也就那样,当他念出后,全场所有人的反应平平。 刚刚被陈凡调动起来的那种激情渐渐平息了下来。 人的注意力集中时间都是有限的,壮怀激越之后,平淡中人会变得散漫。 说话声、谈笑声渐渐多了起来。 见弘毅塾来了五人,有人看着郑奕道:“陈山长,弘毅塾来了五人,今日真好有五题,最后这《钟声》一题是不是最后一生来作?” 听到这话,郑奕局促站起,脸上带着羞惭道:“我,我不会!” “怎么可能?你有陈山长这样的夫子,还能不会作诗?” “不会作诗,陈山长带你来弈棋?” 郑奕更觉得自己给弘毅塾丢脸了,他又不知道自己下棋的水平,因为他几乎都没有与人切磋过,于是更加局促道:“我,我棋下得也不好。” 众人闻言顿时失了兴趣,转而跟旁边人说笑去了。 不远处的郑睿看到这一幕,却是高兴无比。 陈凡面前,他是不敢再放肆了,但对于这个穷堂弟,哼,定要在棋盘上叫他好看。 第497章 棋会(1) “手谈之会,当效范西屏之灵变,如飞鸟掠空;施襄夏之沉静,似古潭印月。” “昔汉武帝建元年间,倪宽以《周易》解棋势,谓:天元如君,四隅如诸侯,腹地如黎民。今诸君落子,当思《尚书》协和万邦之道。” 涂敬的棋会开场白很简单,随即圌山书院的人便在场中石几上全都摆上了棋盘。 马家父子看到棋盘,立马坐直了身子跃跃欲试,不仅是他,周围人也几乎全都激动了起来。 这年月能作为消遣的事情并不多,能作为读书人消遣的事情更少。 他们平日里要注意自己的身份,百姓们喜闻乐见的游戏,他们很少参与。 所以下棋成了他们为数不多可以消遣的娱乐活动。 棋之为雅,是因为以天道为局,棋盘十九道暗合《周髀算经》【十九年七闰】法则,对弈的过程便演绎了阴阳消长。 其中,四角星位应二十八宿,中腹天元为紫微垣。 棋之为雅,又是以心性为道。 所谓“一子一菩提,一劫一因果”,唐代时王积薪《围棋义例》便已有【弈棋如参禅】之说。 “诸生自行捉对,胜后自行挑选下一个对手,无有限时!” 涂敬的意思其实就是——这是雅集,娱乐性质胜过比赛性质,大家兴致来了,可以挑战雅集中的高手,若是兴罢,自行回去休息就是。 没有比赛,也就少了几分竞争,这样更适合棋手在放松的环境里下出高水平的棋局,这样也就完成了雅集的本意……雅。 听到这话,郑睿的目光一下子就锁定在堂弟郑奕的身上。 虽为雅集,但也是扬名的场所,今日诗会,自己作的诗本来已经得到了涂敬、洪升等人的赞赏,他本以为靠着诗作,也能在南直扬名。 谁知天杀的魔星,自己的死对头陈凡作出了《石灰吟》,就算是作为对手的他,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己的诗比陈凡的《石灰吟》更好。 事实上,自己引以为傲的诗作,在《石灰吟》面前,犹如腐草之荧光,岂比天心之皓月?譬如涧溪小鲋欲较东海之鲲鹏? 郑睿已经没了跟陈凡相较高下的心思了,但他又咽不下那口气,所以只能找陈凡的学生——那个自家的穷亲戚撒气了。 好在他从小聪明,在弈棋上颇有天赋,而且父亲还专门请了淮安府的弈道大家陆澄空教他下棋, 在他八岁时父亲就已经不是他的对手,十二岁时临川书院的棋道高手跟他下棋,也要请他让了六子。十四岁就连师傅陆澄空与他对弈,也不敢再让子了。 就在郑睿起身时,突然身边的同窗林富拉着他一把,用眼神看向不远处的沈蓉。 沈蓉是世家子弟,在书院向来桀骜,独来独往,这两人早对沈蓉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不爽了。 林富一努嘴,郑睿立马懂他的意思,反正今日时间还长,便先去杀杀那沈蓉的傲气。 这边马九畴和马夔父子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对手。 两人的对手,一个来自江宁书院,一个来自徐州的戚山书院。 很快,两人便沉浸其中,厮杀了起来。 陈凡看了看两人的对局,真别说,系统还真没有蒙人,陈凡明显看出马夔比他爹从容的多。 “臭棋篓子!”陈凡看着马九畴微微一笑。 这时,突然有人来到陈凡身边躬身一礼道:“解元公,我想与他对弈。” 来人是正谊书院的一名学童,显然他是对自家堂长刚刚的遭遇,心中有些不满,这是来挑场子来了。 不过他也不敢对陈凡如何,目光只盯着陈凡身后的几人。 陈凡微微一笑:“你想与谁对弈?” “他!”那学童手一指王北辰。 这王北辰刚刚的诗作,就连山长都私底下说好,他这次来,就是要跟王北辰比试比试,在弈棋上压过弘毅塾一头。 谁知王北辰拱手道:“这位学兄,在下不会下棋。” 来人都懵了,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这时,有个怯生生的声音道:“夫子,我能不能替王北辰出战?” 郑奕早已跃跃欲试,遇到这种机会怎么可能放过。 陈凡笑着点了点头道:“你身体不好,不要思虑太深。” 郑奕连连点头。 那正谊书院的生童见自己挑战弘毅塾,最后弘毅塾只排个病秧子大头菜出战,心中顿时索然无味。 郑奕得到陈凡的允准,高兴的迈步上千,有些生疏的恭敬施礼道:“在,在下郑奕,见过学兄。” 郑奕如此客气,刚刚已经准备开溜的这人也不好意思直接走了,只能拱手道:“在下魏铭!” 听到这个名字,沉浸在棋局中的马九畴抬起头惊讶道:“魏石观是你什么人?” 魏铭傲然道:“那是家父。” 陈凡也楞了,魏石观他还见过,上次扬州名士陆弼来海陵时,带了一群学生中,正有一人名叫魏石观,介绍时,陆弼和方于鲁还曾说过,魏石观是他学生中最善弈道之人。 魏石观其父魏子粟曾在天监朝奉诏入京担任陪皇帝下棋的棋待诏。 听说在当年名气极大,号称“东南第一国手”,虽然随着魏子粟故去,名气渐落,被淮安府的陆澄空后来居上,但马九畴这样的老棋迷,一听说扬州府姓魏的,还是一下子想到魏子粟、魏石观父子。 不仅马九畴,周围人显然也知道扬州魏家的名号,当魏石观的名字一出,顿时,不少人围观了过来。 郑奕刚学围棋没几天,哪里听过魏家的名字,此时的他沉浸在即将第一次跟陌生人对局的兴奋中,坐下后便恭敬道:“魏兄,您请执白先行。” 魏铭闻言脸色顿时大变。 大梁棋局,执白先行。 白棋第一手可以抢占天元或者星位,这样一来,便直接定义了棋盘的格局,优势很大。 在魏铭看来,这郑奕名不见经传,竟然不猜子儿便让他先行,这明显是小瞧他。 “你!!!!”魏铭冷笑道:“便是你有风度?我何曾需要你让白?你先走!” 原本还算和气的场面,魏铭一下子变了脸,这让不懂棋盘人情世故的郑奕有些懵。 他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只能顺从的拿起白棋。 众人见状,顿时哄笑起来,这人怕是个二傻子吧? 人家魏铭不过是气话,你还真直接执白啊? 不应该“投子问先”、“推枰让先”或者“星位定尊”吗? 人家让你执白你就执白? “你到底懂不懂弈棋啊?”有人当即开口质问。 “是啊!小孩子若是一知半解,就不要在这里丢人了,你知不知道你对面坐着的人是谁?” 郑奕有些紧张,抬头看向陈凡。 陈凡扫视了众人一眼,周围嬉笑声顿时消失了去。 “不过手谈而已,便如此吧!” 陈凡一言定论,众人不敢再说话,就连魏铭也觉得无所谓,反正对面坐着的是个二傻子! “就当耍弄耍弄他了!” 第498章 棋会(2) 郑奕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下棋,说实话,他心里有些紧张。 不过站在他身边的陈凡,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安心。 他伸手取来一枚白子,目光盯着棋盘,很快便落下了“白一”。 众人一看,这枚白子竟然落在“三三”位。 顿时,周围发出窃笑之声,要不是顾及到陈凡在场,这些人估计就要大笑出声了。 对面的魏铭也笑了:“竟然下在三三位,你到底会不会下棋?知不知道《弈正》里说过,四四星位如诸侯镇边,三三乃蛮夷窥视之径?” “就是!三三直接取地,似商人逐利!这人下棋好生没品!” 魏铭拿起一枚黑子放下,微笑着看向对面的郑奕:“今日我就教教你,什么叫【君子谋势不谋子】!” 这些话传到郑奕的耳中,他有些难堪的抬起头看向陈凡。 陈凡微笑道:“今日雅集,随心所欲!” 众人闻言,顿时觉得自己的行为似乎跟“雅集”不符,他们停止了发笑。 郑奕也安心了不少。 陈凡又道:“你怎么思考怎么下,不要管我们!” 对面的魏铭心中嗤笑,若是这样,都不用到中盘,我就能吃的对面这位投子认输了吧? 果然,几步后,魏铭的黑棋逐渐强势起来,顶着白棋,让人感觉白棋形势不妙。 郑奕拿着白5似乎恍然未觉,直接来了个无谋直挡。 这一步刚刚落下,周围人顿时哀叹出声。 手谈有个常理,叫做“压强不压弱”,也就是说,当对手棋子强势(气多/联络好)时,应该避其锋芒,转而压制其薄弱处。 但郑奕的白5却直接顶住了魏铭的白4强势厚势,造成白5和白1三三重复围地,这种情况又叫“叠床架屋”,是一招看起来很废的落子。 魏铭笑了,心中对郑奕仅存的那种重视也消失了:“郑学弟,回去后多读读棋谱,你应该学一学什么叫【敌强则迂、似水绕山】。” 可惜,他的话并没有得到郑奕的回答,此刻的郑奕托着下巴,目光紧紧盯着棋局,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魏铭也不去管他,直接一子落下。 “好棋!” “漂亮!” “好一招泰山压顶!” “哎呦,一招【镇头】啊!” 周围人顿时发出惊呼之声。 又接着几步后,魏铭的黑12脱先抢角,口中炫耀道:“学弟,看到没,我这招在《棋经》上叫【攻孤击虚】。” “魏学兄家学渊源!佩服!” “虽然对手实力太差,但能走出这一步,魏家果然是出过国手的!” …… 此时的陈凡闭口不言,他对于棋道关注甚少,估计跟马九畴这水平下,也是输多赢少,对于这盘棋,他跟大家的看大差不多,觉得郑奕果然是自学的棋谱,现在看来,有些不靠谱。 就在这时,陈凡的目光突然落在了白3之上,他目光微凝,似乎脑子里出现了一些模糊的记忆,但却抓也抓不住。 就在陈凡思考的时候,棋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中盘。 看起来,黑棋已经占尽了优势,白棋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魏铭百无聊赖的落下一子强攻,随即道:“郑学弟,我陪你下了这么久也差不多了,我看,你也别浪费时间了,干脆推子认输算了,我还想领教领教别人的棋道呢。” 此时的郑奕抿着嘴,没有开口接茬,面对对手的黑子的强攻,他落下白31. “哈哈,小飞逃!” “小飞逃”中的“小飞”是指与原棋子呈日字形对角位置下的一手棋,类似于象棋里马走日的位置关系。 在围棋中,“逃用跳”是一种常见的策略。 跳是指和原有棋子在同一条直线上,隔1路落子(小跳)的下法。 当己方棋子处于被攻击状态时,跳这种下法具有很多优势。首先,跳能够保持与友方棋子较好的联系,使己方棋子不至于过于分散,便于形成整体的力量进行防守。 其次,增加了逃跑的路线选择,让对方难以完全封锁己方棋子,从而增加了逃脱的可能性。 例如,己方的一颗棋子如果直接硬往外冲,很可能被对方卡住关键位置而吃掉,但通过跳就可以灵活地绕过对方的包围圈或者避开对方棋子的锋芒。 但总的来说,郑奕这一手看起来似乎才刚刚感觉到黑棋的“危险”,开始选择“避其锋芒”了。 “哟,竟然还会燕翅步(小飞逃的别称),还不算太蠢,不过,可惜可惜!” 魏铭的黑32立马追击。 瞬间,形势变化,郑奕的白33落下后,黑34步步紧逼,顺利吃了两子。 陈凡看到这,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 接下来,他已经猜到了! 这时,棋盘上,黑32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追击到了星位右侧“七死八活”的险地,可魏铭,包括现场所有围观之人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他们还沉浸在魏铭刚刚的追杀之中,并未发现危险已经渐渐降临。 随着黑42落下,郑奕的白子又被吃了三颗,魏铭也兴奋了,一边收子一边笑道:“所谓【食敌一石,胜筑十垒】,今日是吃快活了啊。” 众人也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就黑子强攻中腹之时,突然白67一子切断了黑龙归路。 场中一片哗然之声。 “这,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突然……” “这,这是……” 魏铭看到白67落下,观察了一下棋面,突然脸色煞白道:“倒,倒脱靴,竟然是……倒脱靴。” “倒脱靴”是围棋死活问题中的一种独特棋形,又称为“脱骨”“提后再断”,其核心机制是在对方提掉自己数子后,通过反叫吃擒住对方数子,实现局部战局的逆转。 这种技巧的本质是利用暂时的“弃子”换取后续的反击机会,体现了围棋中“先予后取”的战略思维。 魏铭这时候才惊觉,自己的棋子,从刚刚猛冲猛打的爽利,在被白67落下后,瞬间变得拘束无比。 此时的郑奕咳嗽了两声,脸上露出病态的潮红,显然他也十分兴奋。 到了收官阶段了。 魏铭心中已乱,甚至在黑78时误填了自家眼位。 不过在最后魏铭还是显露出他棋底深厚,绝望强攻白子大龙,逼迫郑奕放弃大龙转杀左上。 就在所有人以为,魏铭又有机会时,这时,郑奕一招“金蝉脱壳”,彻底杀了对局。 看到这场面,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从一开始,绝不可能想到,处处被围追堵截的郑奕,竟然在最后彻底终结了对手。 “魏兄,还,还要继续吗?”郑奕捂着嘴咳嗽了两声,随即开口问道。 魏铭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怔怔的看向郑奕:“你,你从一开始落子33位,就是有预谋的?” 郑奕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这,这是夫子说的【羚羊触蕃,赢其角】。” 【羚羊触蕃,赢其角】源自《周易·大壮》,比喻看似被围困,实则是在蓄力反击。 众人的目光瞬间看向陈凡。 原来高手在这里。 “没想到解元公,不仅诗作得好,竟然还精通弈道?在下佩服!” “佩服佩服!” 围观的所有人全都躬身朝陈凡施了一礼。 陈凡都傻了,连忙摇头道:“不,不不,我不善弈棋!” 可惜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在谦虚,看着陈凡的目光崇拜不已。 待众人离开后,陈凡这才拉过郑奕:“这一招【羚羊触蕃】,怎么是我教你的?” 郑奕用理所当然又疑惑的口吻道:“这不是夫子所著的《秋仙遗谱》上写的吗?” “啊?” “夫子,这招我研究了三日方才能想通应该如何运用,而夫子竟然能结合小飞逃、倒脱靴,创出如此精妙【诈败】,夫子真乃天人也!” “哈?” 第499章 棋会(3) 就在郑奕不远处,同样引人注意的一盘棋则是状元沈蓉和郑睿的对局。 初时,大家对郑睿这人不是很了解,大多数人都是冲着沈蓉去的。 不过棋局过了中盘,大家惊奇的发现,这郑睿竟然杀得出自状元世家的沈蓉节节败退。 经过一番打听,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这郑睿竟然是新晋国手淮安陆澄空的弟子。 此时沈蓉的大龙已经被黑棋“五把刀”眼杀,仅剩一只假眼。 沈蓉额头冒出细汗,目光死死盯着那只假眼,显然犹豫不决。 此时郑睿的黑子大势已成,他看着平日里骄傲的沈蓉这幅样子,心中畅快无比,转头对众人道:“我这黑子外围如铁桶一般,每一颗子都钉在沈兄逃窜的路线上,这招我师傅给起了个名字,叫做【铁索横江】。” “郑公子棋艺了得!” “到底是陆国手的弟子。” “是啊,纵观整盘手谈,无论是势、术,沈公子都被碾压。” 郑睿闻言,得意的看向沈蓉道:“沈兄,还不投子认输吗?” 沈蓉抬起头,用沉静的目光看了一眼郑睿,但最终依然埋下头落下一子。 郑睿微微一笑,似乎早已算定沈蓉会落在那地,他故意不补劫,随即双手笼在袖中,好整以暇的看着对手。 沈蓉此时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他无奈,只能选择自杀式扑劫。 结果终局时,黑子盘面领先47目。 大梁贴目制下,47目相当于现代25目差距。 这个差距已经非常巨大了。 “哈哈哈!”一旁的林富大笑道:“郑兄,你赢了沈兄了!” 说罢,转头故意大声朝周围宣布着这个消息,他的声音引来场中所有人的目光,就连与洪升手谈的涂敬也转过头去。 “山长,那边是临川书院的沈蓉与郑奕对局,郑奕是淮安府的国手陆澄空弟子,沈状元之孙沈蓉不敌!输了47目。” 涂敬闻言惊讶道:“47目?这么多?” 一旁洪升也很惊讶:“我年轻时拜访过淮安沈家,沈状元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在当时号称【绝才】,没想到他孙子竟然输了这么多。” “看来今天这棋会,高手颇多啊!” 涂敬“哈哈”一笑,将手中黑子投入棋盘之中:“走,我们去看看!” 洪升笑着指了指他:“你快要输了,故意的吧。” 涂敬微微一笑:“三目之后,我就要围杀你的大龙了。” 说罢,他用手在棋盘上点了三点,洪升果然脸色一变,随即摇了摇头叹息道:“你这【四绝先生】的雅号,果然没有叫错。” 就在洪升、涂敬两人说笑时,临川书院那边却差点打了起来。 原来就在刚刚,跟郑睿交好的林富,因为大声宣扬沈蓉输了,导致场中与沈蓉交好的同窗顿时不满起来。 “林富,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这么大喊大叫是什么意思?” “我自为郑睿高兴,与你何干?”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郑睿,你和林富平日里就跟沈兄别着劲,如今赢了一盘棋而已,便这样小人得志,有意思吗你们?” 郑睿闻言,沉着脸道:“我可一句话没说,你掰扯我干嘛?” 那人冷笑:“看你刚刚棋局上那得意劲儿,你话少了?” “你……” 就在这时,临川书院的山长匆匆赶了过来,呵斥双方道:“都给我住口?嫌不够丢人?自家书院的同窗,竟然在雅集之上争吵,回去之后,全都在圣人像前罚跪三日。” 此时的双方全都住口,但彼此的眼神却恨不得吃了对方。 一直没有说话的沈蓉,这时缓缓丢下手中棋子,起身看了一眼郑睿,随即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朝郑睿深深一揖道:“今日拜在同窗郑睿之下,沈某心服口服。” “沈兄!” “沈公子!” 跟沈蓉交好的几人惊呼出声。 沈家作为淮安府最为显赫的世家,沈蓉自小骄傲无比,如今他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郑睿施了重礼,他们实在有些想不通。 郑睿“哈哈”大笑,畅快无比:“沈兄日后若是想在棋道上有所长进,可以多来找我,我一定不吝指教。” 沈蓉身形微动,但随后躬身又是一礼道:“如此,却要多谢郑兄了。” 临川书院的山长见到这一幕,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最怕在雅集上丢了他临川书院的脸面,见局面暂时平缓了下来,他也不分那青红皂白了,连忙道:“如此甚好,甚好,你们同窗还是要相互友爱才是。” 人群外的涂敬和洪升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正准备离开时,突然有人道:“郑兄棋艺果然了得,到底是陆国手的关门弟子!” 众人的视线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刚刚败给郑奕的魏铭,手持折扇站在人群之外,笑眯眯的看着郑睿。 郑睿自然认得魏铭,微微一笑道:“怎么?听魏兄的语气,似乎想与我手谈一局?郑某敢不奉陪。” “是魏子粟嫡孙,魏石观之子。” “哎呀,那是国手的孙子。” “有好戏看了!啧啧!” 谁知魏铭微微一笑:“魏铭新败,胆气已失,今日就不领教郑兄的棋艺了,不过……” 他“呵呵”道:“不过场中有位高人,不知道郑兄敢不敢挑战于他?” “高人?”郑睿拇指和食指搓着一枚棋子,傲然笑道:“什么样的高人?比你魏兄还高的高人吗?” “哈哈哈哈!”一旁的林富哈哈大笑。 魏铭闻言也不生气,手指着不远处的弘毅塾道:“弘毅塾的学童,与郑兄同姓的郑奕!”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不远处,马九畴和马夔正跟陈凡交流刚刚的棋局,一旁坐着一个“木讷呆板”、正在发呆的“豆芽菜”。 郑睿诧异道:“你说的是他?” 魏铭见他神色有异,也是微微诧异道:“怎么?郑兄你认识?” 一旁的林富“哈哈”大笑:“你是说郑睿的那个穷【堂弟】?刚读书没几个月的病秧子?他是高手?” 郑睿微微一笑:“我可没有这种堂弟,不过,我倒是很想领教领教魏兄口中的【高手】!” 第500章 棋会(4) “山长,那次看你跟小郑奕手谈,我还觉得你的棋艺只是一般,没想到你竟是扮猪吃老虎,故意让着郑奕啊!” “是啊,山长,我和父亲都对弈道感兴趣,山长能不能在方便的时候指点我父子一二。” 丸辣,解释不清了,现在自己不装逼也能人前显圣了。 这误会下去,将来都要找我下棋怎么办? “不是,你们误会了,我给郑奕的那本《秋仙遗谱》是前人所著!” 陈凡没有撒谎,《秋仙遗谱》本就不著撰着名氏。 几人一听,全都露出了然之色,一旁的牛蛋王北辰更是瓮声瓮气道:“夫子,海陵罗贯中之类的笔名,都是你不想招摇罢了!放心,《秋仙遗谱》的事,我们不会往外说的。” 陈凡呆若木鸡,果然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用谎言验证谎言,最后得到的一定还是谎言。 文抄虽好,还是要慎用啊! 就在这时,刚刚败在郑奕手下的魏铭又走了过来:“陈夫子,郑奕兄弟的棋艺高超,魏铭甘拜下风,不过还有一人不服,说要领教。不知郑奕小兄弟接不接这挑战?” 说罢,他让开身子,露出腆个大脸的郑睿来。 郑睿见识到项毓的下场后,此刻的他还是很怕陈凡的。 之前和沈蓉对弈时的倨傲在看到陈凡的那一刻,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陈,陈解元!” 陈凡看到这郑睿就生气。 他冷冷道:“你回去与你父郑副判说,告诉他郑奕很想他这个二叔,让他有空的时候,还是要把郑奕接回去团聚一番!” 郑睿闻言,心中虽然依然厌恶郑奕,但在陈凡面前已经不敢表现出来了,只能唯唯道:“知道了。” 陈凡看他那敷衍的样子,更是火大,但考虑到郑奕一直不知道,他已经被二叔一家遗弃的事情,所以陈凡只能按下心中火气,冷哼一声,甩了袖子别过头去。 见陈凡不再看他,郑睿明显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一旁的郑奕。 此时的郑奕手里拿着刚刚从地上揪下的一根枯草,目光中带着期待看向堂兄。 “哥~~~~” 郑睿闻声,脸上顿时露出厌恶之色:“雅集之上,你个窗弟乱叫什么?叫我郑先生。” 按照规制,未获得童生资格的读书人,在称呼生员时,要叫“相公”、“先生”或者“学长”。 而生员称呼这种读书人则叫“书友”,“儒兄”或“窗弟”。 其中书友体现的是双方平等交流的意思。 而儒兄则带有生员对读书人的一种勉力的敬称。 但“窗弟”这个称呼就有意思了,这称谓多含提携栽培之意,多用于书院前辈对后来者的称呼。 现场很多人都已经从那林富的口中得知,两人其实是堂兄弟关系,那可是有同一个祖父,未出五服的近亲。 这郑睿竟然要求自己的亲堂弟用朝廷规定的敬称? 而且还有一丝长辈提携晚辈的意思,称呼对方为“窗弟”。 所有人都明白了,想必这两家关系不行啊。 郑奕并不懂什么叫窗弟,但他也能通过堂兄那种拒之千里的表情知道,自己并不受待见。 他心中难过,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涨红了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废话少叙,听魏铭说,你还是个什么弈道的【高人】,我这次来,就是想领教领教你高在何处。” “堂……” 郑奕刚想说话,郑睿朝他一瞪眼,他顿时怕了,有些怯懦道:“郑……先生,我,我刚学不久。” 郑睿转头看向魏铭,魏铭耸了耸肩,摊手道:“郑兄试试便知。” “那就别废话了,开始吧!咱们手谈一局!” 就在两人坐下后,一直冷眼旁观的陈凡突然道:“郑睿,刚刚听说,你是陆国手的弟子?” “正是!” “那不如赌上一盘,你堂弟在我塾中读书,一年我只要他五两银子,但他年纪虽小,也是要买衣物、学具的,五两银子可不够!” “今日若是你输了,叫你爹把这银钱补给郑奕如何?” “什么?去弘毅塾,一年才要五两银子?” “这孩子也太可怜了吧?一年五两银子,也就够吃饭吧?” “可是为什么要找郑睿家要呢?” 黄韬看了那人一眼,凑过去小声说了点什么。 那人闻言顿时怒目看向郑睿:“这不是欺负同宗兄弟吗?这也是官宦读书人家能做出来的事情?” 周围闹哄哄的,郑睿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没办法,只能站起道:“陈解元,今日若他能赢了我,那我让我爹一年给他五十两银子的花销,够不够?” 陈凡微微一笑,按住了想说话的郑奕:“够了!” 这时郑睿又道:“那若是他郑奕输了,又怎么办?” “你说!” “陈解元明鉴!《礼记》有云:『兄弟之子犹子也』,然先父之前已与伯父(郑奕父)折箸分爨(分家)。今伯父、伯母既殁,按《大梁律》,郑奕由族中公丨产支应——” 陈凡好奇道:“哦?你们还有多少族人?” 郑睿道:“可不少,还有几个远房叔伯,还有一个嫡亲姑姑。” “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这也太无耻了,明明有亲叔叔,还叫族人共养!” “他姑姑都已经出嫁,难道还要管本家的侄儿?” “这实在是……” “这种人,真有脸当众说出这种话来。” 此时的郑奕脸色苍白,刚想说些什么,激烈的情绪似乎牵扯到了他的病情,他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一旁的马九畴连忙上前拍着郑奕的背。 陈凡也被这郑睿的话气笑了,不过他点了点头:“行,一言为定!若郑奕输了,以后郑奕直至成年,他的一应花销和束脩,我陈凡包了!” “解元公仗义!” “这郑奕有这样的家人,却有陈解元这样的老师,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是啊!” 陈凡其实不在乎那点银子,他只不过是不齿于郑汝静父子的做派,所以胸中不吐不快。 “我的学生,我来疼;别人要欺负他?” “不行!” 【不知不觉500章了!谢谢大胸弟们一如既往的支持】 第501章 棋会(5) 站在人群外围的涂敬和洪升等山长一直冷眼旁观,并没有干涉陈凡等人的对话。 待双方议定,洪升摇了摇头道:“这郑汝静掌握着海州板浦、惠泽、洛要三个盐场,年产盐四十多万担,听说他去年为了跟陆为宽争度转运使的位置,一个月就在南京花了二十万两。” “没想到他竟然对自己的亲侄子这般苛刻。” “若非陈文瑞急公好义,这孩子也太可怜了。” 涂敬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算了,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咱们又不是郑睿的师长,说之无益,徒增烦恼。” 洪升点了点头:“老夫是不担心的,陈文瑞这人向来沉稳,既然他敢跟那郑睿打赌,那想必是有所倚仗。” “你说那孩子?”涂敬看了看郑奕,随即摇头道:“此童面颊有阳毒纹,瞳仁边缘泛青灰色,这人的身体木气犯睛,有重病在身,就他这样,他有没有精力完成一局手谈尚且两说,再说,这郑睿可是陆澄空的弟子,以这孩子的身体,若是不能速胜,就他这个身体……” 涂敬说完,摇了摇头,显然并不看好郑奕。 此时的场中,双方已经议定了郑奕执黑,郑睿执白。 随着对局开始,双方都很谨慎,郑睿并没有因为之前的狂妄而轻敌冒进,而郑奕则也一反之前跟魏铭对局时的故意装傻,此时也采用了稳健的二连星布局,将黑1、黑3占了对角星位,从而避免复杂的定式。 见郑奕如此布局,郑睿抬起头来看向堂弟:“布局稳健,我很好奇,你这棋艺是跟谁学的?” 郑奕道:“是,是陈夫子给了我一本他写的棋谱,我没事的时候自己琢磨的。” 郑睿闻言,抬头看了看陈凡,随即又问:“你学了多久?” “不,不到一个月!” 听到这话,郑睿的手抖了抖,一旁的魏铭脸都黑了。 随即林富笑道:“小子,别吹牛了,魏学兄虽然不如你堂兄,但也不是刚学棋一个月的人能轻易击败的。” 郑奕面对质疑,并没有选择解释,他拿起黑12小飞守角。 不远处的涂敬笑道:“我也觉得这郑奕在吹牛,你看他这一落子,看似守角,实则是诱使白棋进攻呢。” 不过执白的郑睿毕竟是国手的亲传弟子,对于这种程度的诱敌深入,他一眼便看了出来。 郑睿不动神色,看似没有发现,却在白34时突然大斜飞压。 大斜飞压这种定式虽然经典,但着实好用,转眼间郑奕的黑棋便被白棋压迫在右上角苦活。 郑睿得理不饶人,从高位四线斜向黑棋阵容突入,限制郑奕黑棋边路的发展空间。 他这一招非常狠辣,在场很多人都没有发现,郑睿其实是通过压迫黑棋右侧,为后续中腹作战创造了主动权。 瞬间,郑奕的黑棋原边空潜力从约15目被压缩至8目左右。 白棋除了获得了棋盘中的优势外,也为后续攻击中腹的黑棋埋下了伏笔。 一旁的魏铭此时看得异彩连连,虽然他也不屑于郑睿的人品,但不得不承认,对方这一招大斜飞压着实生猛,换做自己,此时应该也是手忙脚乱了。 郑奕此时显然已经感觉到了压力,手里拿着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直到思考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他这才落下一子。 外围的涂敬看到这一幕顿时惊讶道:“好魄力,47手竟然强行扮断。” 陈凡棋艺不精,待二人继续落子后方才回过味来。 原来刚刚郑睿的白42行成“尖冲”犹如坠子刺入黑棋之中,为了避免白棋的后续封锁,郑睿只能选择被迫保留逃亡中腹的路线。 可这样一来,黑子的中腹便会变薄,极容易遭遇缠绕攻击。 但因为棋局还在中局,黑棋的健康状态尚算不错,所以郑奕取舍之后冒着风险落子“十”位板,虽然风险极大,但可以避免愚行。 陈凡记得《秋仙遗谱》有载:“遇尖冲当以柔克刚,愚形非败,滞后方危!”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遇到“尖冲”,一定要果断,若是拖着不处理,事态会越来越危险。 郑奕最后为了避免愚行,冒着大风险,其实处理的已经非常好了,从这上面看,郑奕对《秋仙遗谱》可谓是背得滚瓜烂熟了。 虽然郑奕的行动十分果断,但郑睿抓住了优势,便一直在猛追猛打,郑奕迫于压力,只能选择防守。 周围人的目光死死盯着棋盘,都为场上压抑紧迫的气氛吸引,目不转瞬。 郑奕此时,显然压力很大,初冬天气已经微凉,但郑奕的头顶却冒着蒸腾的热气,他的鼻尖也隐隐有汗渗出。 马家父子紧紧捏着拳头,虽然此刻的他们不敢出声打断郑奕的思路,但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他们恨不得以身代之,上阵搏杀。 这时,突然郑奕落下一子。 众人顿时哗然。 “碰?” “什么?这时候碰?” “碰”是直接紧贴敌子的意思,在这种情况下,黑棋若是想扭转颓势,一般会选择多路飞出,寻找出路。 可郑奕却反其道为之,竟然紧贴的对方的白子落下一子。 郑睿看到这,他终于微笑着抬起头来:“怎么?想试探我?” 众人正茫然的时候,远处的涂敬道:“这个叫郑奕的小家伙不简单,他为了避免处处防守,处处受制于人,竟然选择不退反进,试探白棋的弱点,企图给对方制造混乱,从而浑水摸鱼。” “不过,显然那郑睿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郑奕的额头这时也冒出汗来,脸上潮红色越来越明显,但精神却看着十分亢奋。 果然,郑睿并没有混乱,反而下得还是十分稳健。 随着时间的推移,郑奕的局面越来越差,几乎被郑睿一面倒的围攻。 “不行了!能坚持到中盘,这郑奕已经很不简单了。” “是啊,你看,这郑奕精力明显不济,刚刚一字,空门大开,白送给郑睿三颗黑子。” 郑睿并没有听见周围人的议论声,此时的他紧紧盯着那三颗黑子,犹豫着要不要下手,他害怕郑奕是故意放他吃那三颗子。 但看来看去,却并没有发现危险。 最终,他终于落下一子,将那三颗黑子吃掉。 外围的涂敬看到这一幕,眼睛的光微微一闪,小声道:“上当了。” 洪升却好奇道:“怎么就上当了?” “那郑睿为了抢三颗糖,却把金元宝放在了危险的地方(棋形变重)。” “这些白子将来会变成牵累,被黑棋利用反复攻其必救。” “这郑睿虽然谨慎,但输就输在太过于自信。” 涂敬的目光看向不停咳嗽的郑奕身上喃喃道:“这个小家伙,不简单啊,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上了棋桌,却是个洞悉人性的高手,他下棋已经不仅仅是下棋了,而是在操弄对手的人心。” 洪升闻言:“有这么夸张吗?” 涂敬嘿然一笑:“你接着看吧,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第502章 棋会(6) 陈凡看着白94落下,随即郑睿收掉了三枚黑子。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郑睿马上就要赢了的时候,反倒是他最先察觉出不对来。 这倒不是陈凡能像涂敬一般,能洞悉棋局未来的发展,他之所以知道这里郑奕定有深意,是因为他对郑奕的了解。 郑奕这小孩,从刚刚与魏铭的对局上就能看出来,他布局操盘的能力很强。 刚刚要被吃掉三子的局面,连自己和马九畴这两个臭棋篓子都能看出来,他不信郑奕看不出来。 那郑奕不采取行动,只能说郑奕另有图谋了。 果然随着三颗黑子被白子提掉,几步之后,众人始觉白棋的棋形突然气紧起来(连接不顺畅)。 郑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很快,白148镇头又失误,他强行为了封锁黑棋,却忽略了自身大龙的危险。 到这会,任谁都发现,就在众人不知不觉间,黑棋犹如春雨一般,悄无声息的竟然扭转了劣势。 黑159落下,跨断鬼门。 这一子同时威胁了白子的A、B两点。 这下子问题来了,郑睿若是补A则B位被打吃。 若是补B,则A位断点被破。 郑睿的冷汗一下子就湿透了后背。 看到这,林富还没发现郑睿的白棋已经到了危险的境地:“郑睿,怎么了?落子啊,你快赢了啊!” 旁边的魏铭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并没有说话。 林富见状,挑衅的看了一眼魏铭:“你什么意思?” 魏铭呵呵一笑:“没什么意思!” “那你笑什么?” “我笑郑兄棋下得真好!” 林富:“……” 对局中,郑睿的脸色苍白,好像憋了一泡大的,被人堵着拉不出来的那种冷汗,不要钱似的往出“苦苦”冒。 自己刚刚还是大意了,太过于贪吃,竟然没有发现对方利用弃子制造出围攻自己大龙的阴谋诡计。 如今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选择补A被打吃,这样总好过断点被破,大龙因无法做出两眼而死。 但这样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郑睿灰心丧气的落下一子,懂行的人看到这一幕也明白,这一局胜负已分,接下来不过是垃圾时间罢了。 可就在这时,郑奕的咳嗽声突然变得急促。 一阵撕心裂肺之后,涂敬走入人群中关切道:“这孩子怎么了?我略懂医术,快,给我切脉!” 陈凡也紧张了,低头道:“郑奕,别下了,让涂山长看看,你怎么突然咳嗽加剧了。” 谁知郑奕捂着嘴,一边痛苦的咳嗽,一边摇头道:“不,不,山,咳咳,山长,我要下完!” “郑奕,要听你夫子的话!”涂敬关切道。 郑奕抬起头来,两眼通红,眼角挂着泪珠哽咽道:“我,我不想拖累夫子,我,我想赢,咳咳,赢了,就,不用夫子,咳咳,给我贴银子了。” 场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这个病秧子、因为消瘦而显得头颅很大的“大头菜”。 陈凡这才知道,一直谨小慎微,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弟子,竟然自尊心这么强。 他有些后悔,自己刚刚为了赌气而设立的赌约,会不会给这个孩子带来更大的压力。 这病了这么久,淮安府一直没有人来看他,郑奕应该早就猜到自己不受二叔全家待见。 为了能留在弘毅塾,听到刚刚的赌约,他拼着病情加重,也想给自己争得在一分体面。 “小弈,别下了,夫子!一切都没有身体重要!你放心,回去之后,你安心呆在弘毅塾,夫子永远都是你的夫子。快,让涂山长给你把把脉!”陈凡温言劝道。 “是啊!郑奕,听山长的话,别下了!”马夔也上前劝道。 “郑学弟,别下了,听你们山长的话吧!” “是啊!身体要紧!” …… 众人都在劝说。 最后有人看向郑睿,希望他能投子认输,赶紧让这可怜的孩子治病要紧。 此时的郑睿却始终不抬头,装作研究棋局,反正我的目光没跟你们的目光接触,那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人群愤怒了,有人指责道:“郑睿,这可是你亲堂弟啊,你竟然这么狠心?” “你家做盐官的,也不差那点钱吧。” 谁知这些人不劝还好,一劝说还把刚刚装死的郑睿给劝“毛”了。 他“嚯”的站起,指着那人的鼻子便骂道:“你浑说什么?我父是盐官怎么了?盐官家里就钱多的使不完是吧?你什么意思?你家是干什么的?你说来听听!” 众人冷冷的看着郑睿,不发一眼。 “咳咳,夫子,让我下完,咳,求,求你了!”郑奕眼神哀伤,转过头看向陈凡,哀求道。 陈凡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最终点了点头。 场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用怜悯的目光看向郑奕。 郑奕紧咳两声,喘息着对郑睿道:“郑——先——生!过,过百龄曾言,鬼门跨断,如吕祖飞剑斩黄龙。” “你,你看我这一子!” 说罢他手中一子落下,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叮”的一声。 涂敬看到这一步“嘶”的倒抽一口凉气。 魏铭也睁大了眼睛,目光中全是不可思议。 只见那枚黑子一子刺入白棋鬼门,白棋瞬间左右不能兼顾。 郑睿呆呆的看着这一幕,原本他还以为自己尚且能胡搅蛮缠十几步,却没想到黑子还有杀招。 赢了! “郑学弟赢了!” “哎呀!妙哉!” “神之一手!” “太妙了!” 弘毅塾众人惊喜的脸上笑开了花,马家父子抚这下颌,盯着郑奕刚刚落子的地方啧啧感叹。 此时的争议,一手握拳,捂着嘴咳嗽,一手仿佛置身局外,冷静的提起白棋大龙那二十二子。 就在他收起二十二子时,郑睿面如死灰地看着对面,心中满是不情不愿。 这时,提完子,刚准备站起的郑奕突然再次猛得咳嗽起来。 “咳咳咳!” 陈凡赶紧上前扶着郑奕道:“小弈没事吧。” 郑奕抬起头,勉强一笑:“夫,夫子,我赢了。” 陈凡重重点头:“嗯,你赢了。” “咳咳咳……” “啊~~~~~~~”人群突然尖叫出生。 陈凡呆呆的看着棋盘和郑睿的脸,只见上面殷红点点。 “小弈~~~~~” 第503章 三观刷新 臣兵部尚书兼东南五省督师苏时秀谨奏: 为浙省倭患猖獗、请饷以固海防事 臣时秀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奏圣主陛下: 窃惟东南海疆,自弘文以来,倭寇频仍,荼毒生灵。今岁秋月,贼势尤炽,湖州、宁波、台州、温州诸府告急,烽燧连天,民不聊生。臣受命以来,夙夜忧惕,然贼船飘忽,剿抚两难,非增兵饷不足以靖边患。 秋以来,倭首纠合浪人、海匪,连陷双屿、沥港、乍浦等要隘,劫掠商船,攻袭州县,百姓流离失所。 浙省水师久战疲敝,战船朽坏,火器匮乏,士卒月粮拖欠,士气低迷。虽暂募乡勇协防,然无饷难聚,恐生哗变。 …… 乾清宫养心殿中,身着常服的弘文帝摆了摆手,正在奏报的王简立刻停了下来。 只听弘文的声音道:“挑要紧的读。” “东南五省,监抚道等标,营伍纷杂军令不一,事权不一,自臣到任之后,为厘清头绪,不得不留驻南京,挑选人才,扩练营兵,另选勇士,编练乡勇。” “然则沿海卫所颓圮,亟需重修;战船须增福船、苍山铁等百艘,以固水防。” “浙江营兵士卒缺饷三月,火药用尽,乞拨银五十万两,以充军实。” …… “好了!”弘文再次打断王简,闭上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之后,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冷笑道:“说是要饷要粮,只是讳过之词罢了!” 站在一旁的王简闻言,不敢作声。 “这几月来,他要粮有粮,请饷给饷,朕无有不允,但本兵颟顸不前,致使我大梁百姓惨遭涂炭,他是朕绕开内阁,一力让他赴任东南的,如今他不思战守,只想着为自家不成器的儿子买通考官!” “这样的人,做出这样的事,让朕在面对诸位老先生时,脸……”估计是觉得接下来的话说出去有失身份,所以弘文没有继续。 王简是内书堂出身,并没有在司礼监有甚职位,他是弘文的心腹,平日里在皇帝面前比别的人,可以稍稍放松一些。 但今日听到这话,他吓得赶紧跪在地上道:“督臣刚至东南,地方上需要熟悉,这情况也是有的,未必就是不实心用事,乍浦之后,督臣急调金山卫南下,护卫杭州湾北,处置也甚为恰当。以此来看,陛下并没有选错人才。” 他顿了顿又道:“但督臣想要买通乡试主考一事,确应重处,可朝廷用人之际,矫枉过正,反而不美!” 听王简给他圆了面子,弘文脸上的厉色缓和了不少。 就在王简准备让一旁的小太监继续读下一本时,弘文却道:“几日前,户部奏报,说九边将士已欠饷五月,如今已经入冬,北虏或扰边墙,这时候调动边军,最少需补齐两月饷银方可。” “太仓余银上月是多少?” “回禀陛下,约270万两。” 九边年饷银约600万,两个月就是100万两,国库一下子去掉三分之一,再加上东南需要拨付最少五十万两,弘文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查得延绥副总兵康勇,久历战阵,曾于天监十一年鞑靼入寇时率部斩首二百级,功绩显著。今宁夏告急,臣请升其为总兵官,调赴平叛。……” 殿中王简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弘文却并没有再听奏本,他的思绪重又转回刚刚太仓银告急的事情上去了。 “国家财用,不过开源节流,殿中诸臣、内阁诸位老先生却束手无策。” “煌煌大梁,朝廷用度竟只有这点。” “朝廷需要通经达古的科举之才,也需要那些能为国家聚敛财富之人呐!” …… 不知不觉,殿中已经掌灯。 外面有太监敲着梆子走过。 “太~平~吉~祥~~~~” 接着又有一个宫女喊道:“平~~~安~~~无~~~事!” 王简听到梆子响,小声对弘文帝道:“陛下,该用膳了。” 见弘文没有反对,他挥了挥手,不一会,便有太监端着食盒走到偏殿。 当弘文在偏殿坐下后,看着桌面的菜色顿时皱起眉来:“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晚间只两碟小菜即可,怎多了一碗燕窝?” 王简道:“陛下,刚刚皇后来了,他听说陛下最近看折子看到很晚,怕陛下伤了身体,所以娘娘亲自煮了燕窝,嘱咐奴婢一定伺候陛下用了。” 听说是皇后送来的,弘文方才没再说话,他一边吃饭,一边对王简道:“最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王简想了想,突然笑道:“要说有趣的事,还真有这么一件,是勇平伯府那位小姐。” 听说是顾彻眉的消息,弘文笑了笑:“她又要去考进士了?” “这次却不是!”王简凑趣道:“那位小姐跟今科南直隶的新解元陈凡合开了间茶楼!” 听到这话,弘文停了停:“陈凡?” “陛下记性真好!正是那陈解元,您还钦赐他【伏鉴允臧】牌匾呢。” “他们怎么凑到一起去了?” 王简笑道:“勇平伯有意榜下捉婿,也不知道后来怎的,这女婿没捉成,顾小姐倒是跟那陈凡一起开茶楼了。” 弘文终于发出今天第一声爽朗的笑容:“这小眉真是胡闹,好端端的郎君,怎么就成了合伙做生意了,开茶楼干嘛?这又能赚几个银子?他勇平伯府还缺那点银子?” 王简笑道:“陛下,这您可就说错了。” “哦?” “顾小姐和陈解元合开的那茶楼,自开张以来,茶客络绎不绝,听说店里那什么【珍珠奶茶】,一杯要卖一两多银子。” “什么奶茶?”弘文更有兴趣了:“珍珠磨成粉放在奶茶里?那一两银子一杯不算贵啊。” 王简凑趣笑道:“就知道陛下会这么说,皇后下午来时,已经命人将顾小姐做的【珍珠】熬了奶茶送来了。” 一听这话,弘文顿时笑了:“这女子,竟还记得我这个皇帝姨夫。” 这时,有人端着一个古怪的杯子走了进来,杯子上还插了根吸管。 弘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杯子,然后又拿起吸管研究了一番,最后才轻轻对着吸管抿了一口。 瞬间,几颗豆豆似的东西滑入他的口中。 就着丝滑香浓的奶茶,弘文嚼了嚼那几颗豆豆。 “这就是珍珠?糯糯的,咬开还有豆沙馅儿,这小眉,几年前大大咧咧的,还能有这心思?”弘文疑惑看向王简。 王简道:“这可不是顾小姐弄的,奴婢的人打听了,听说都是陛下的那个解元公鼓捣出来的!还有那什么加盟,现在大江上下、淮河南北都已经铺开了这奶茶店,顾小姐坐在家里收银子,听说光是往泰州府衙缴纳的税银,这一月就十二万两。” 听到这话,弘文帝惊讶的差点将手里的杯子甩出去,税银?十二万两? 按照大梁的商税,各地按照季节、地区稍有浮动。 市肆门摊税、过税(流通税)和杂税,统共加起来,要收5%~10%左右。 也就是说,这小眉和陈凡鼓捣出来的东西,一个月就赚了白银最少120万两。 想想自己太仓银库里可怜的那点银子,弘文的三观被刷新了。 第504章 江边疯子 “涂山长,为了我这学生的事,叨扰太久了,有时间您去海陵,我一定尽地主之谊!”陈凡站在圌山书院的山门前,躬身朝涂敬行了一礼。 洪升“哈哈”一笑道:“涂山长管着诺大的书院没有时间,倒是老夫,闲人一个,将来叨扰你的是老夫啊,哈哈哈!” 涂敬和陈凡对视一笑,涂敬道:“赤阳散霸道,不能轻易断了,正德堂王照医术高明,他既然有了法子,老夫就不班门弄斧了。” 陈凡连忙再次躬身:“这些日子要不是涂山长看顾,我这学生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涂敬笑了笑,对一旁的郑奕道:“病好之前,勿要耗神了!” “谢过涂山长!”郑奕学着陈凡的样子,也躬身行了一礼。 洪升见状笑道:“行了,行了,涂敬给你学生疗病,你不也教了我们两个老家伙你们弘毅塾的那些门道。我两也是颇有收获,颇有收获。” 涂敬也点头正色道:“所谓转益多师为吾师,老夫这几日也是颇受教了,陈解元无需客气。” 陈凡微微一笑:“那山高水长,就此别过。” “就此别过!” …… “十月寒露接霜降,田稻收完修谷仓。织机轧轧催冬布,腌菜蒸糕备雪藏。” 弘毅塾师生几人走在下山的路上,耳边传来山农的歌声,马九畴笑道:“山长,这次雅集,咱们弘毅塾可出了大风头了,估计郑奕这小家伙,转眼就要名动江淮。” 郑奕羞涩道:“我,我不想名气大,当日我就想着要给夫子争口气。” 王北辰笑道:“好样的,咱们弘毅塾的人,走在外面就是要给夫子争脸面。” 黄韬闷闷道:“那个郑睿真是无耻至极,从那日下完棋,他便躲在屋舍中再不出来,赌约之事,哼,我看他就压根不想兑现。” 郑奕闻言,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陈凡。 陈凡站定脚步看向郑奕:“那日夫子也是气不过,方才有那赌约一事,害你因此昏睡几日,夫子本就心中不安,赌约的事情,你就别放在心上了,我之前说过,你尽可在弘毅塾待下去,今日我却又告诉你,弘毅塾以后就是你的家,银钱的事情,你万勿放在心上。” 郑奕听到这话,抽泣着跪在山路上:“夫子,郑奕将来一定要出息,一定要千倍万倍还予夫子。” “起来吧,起来吧。” “红树半江晴照水,黄茅几店浅遮山。游人只道秋光好,谁识冬来景更闲。” 不远处,歌声再次响起,众人心中舒畅,连下山的路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 因要等船渡江,江边集聚了不少人,已经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集市。 当陈凡几人到了江边时,船还未凑够人,马九畴主动去江边等船,陈凡便带着马夔等人进了一间茶棚歇脚。 刚坐下没多久,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喝骂之声。 正倒茶的茶房闻言顿时抱怨道:“又来了,早应报官将这武疯子撵走,成日里祸祸咱们这些生意人家,烦得紧。”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茶棚之外,却见一人蓬头垢面,任凭店家如何叱骂,他还是在那些店家摆在外面的摊位上乱翻一气。 那疯子正乱翻之际,店主忍无可忍,拿起一个扫街的竹扫帚兜脸打在那疯子身上。 疯子虽是疯了,但也是怕疼的,竹扫帚上的竹枝有小竹节,打在人头脸上,将那疯子脏污的脸上顿时划出几道血痕来。 见到这幅景象,茶棚中突然有人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博士,你将那疯子带进店来,给他洗把脸,处理处理伤口,再点杯茶,弄几个果子给他。” 众人闻言朝那人看去,只见一个身穿袈裟的和尚坐在桌上,旁边两个小和尚跟着伺候,端茶倒水。 茶房闻言,赶紧放下茶壶,丢下陈凡等人走到那和尚身边客气道:“法界大师,那疯子……” 法戒和尚朝身后的小和尚点了点头,那小和尚拿出十几个大钱拍在桌上:“佛爷叫你去你便去,你这茶棚还开也不开。” 众人原以为这群和尚慈悲为怀,但却听那小和尚开口说的话,马夔顿时道:“这也是帮假模假式的!” 陈凡笑了笑,自己拎起茶壶倒茶。 却见那茶房拿了钱,交到柜上后,忙不迭跑去了外面,捏着鼻子将那疯子牵进了茶棚。 茶棚里的客人倒没有走掉,而是好奇的看着那脏兮兮的疯子。 突然,王北辰道:“夫子,那,那人好像是……项毓。” 陈凡闻言,放下茶壶,看着迎面走来的疯子。 谁知就在这时,那疯子也看到了陈凡,瞬间,疯子尖叫一声,朝陈凡扑了上来。 异变陡起,陈凡也没想到,眨眼间,就被那疯子扑到身前。 “陈凡,陈凡,我做鬼也要杀了你!” 就在陈凡即将被项毓那脏污的指甲抓破脸时,突然,坐在下首的黄韬不知道什么时候绕了过来,只一脚就将那项毓踹到一旁。 “夫子,没事吧!” “山长!” 几人连忙走到陈凡面前,护着陈凡。 黄韬虽然是少年人,但从小做农活,也跟黄老八习练过几天强身健体的庄稼把式,只一脚,就将项毓踹的七荤八素,头也嗑在桌角,血流了满脸。 只见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呼哧”“呼哧”,胸口起伏个不停,口中犹自骂道:“陈凡,你买了苗灏,中了解元,你莫以为我不知道。” 见到这一幕,不远处穿袈裟的和尚皱眉道:“这位小施主,你下手也未免太不知轻重,只是一个疯子,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黄韬却不管什么和尚道士,只冷冷道:“他要伤我夫子,我便杀了他也无悔!” “阿弥陀佛!《金刚经》云‘无我相、无人相’,这位小施主却动辄踢打弱者,岂非著相生嗔?我观你这夫子也是读书人,更该以德化人,怎纵弟子行凶?《梵网经》曰‘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人是我母’,疯子亦是众生,伤他如伤父母,尔等不怕因果业报么!” 陈凡没想到自己就是坐着喝茶,也会被人一通训斥。 他缓缓转过头去道:“你这和尚是假的吧?” “混账,你知道这位是谁吗?这是咱金山寺的都监大和尚法界法师,你岂敢无礼?” 陈凡冷笑道:“大师既引《金刚经》,可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佛门讲慈悲,亦讲智慧。若见人持刀行凶,是否要引颈受戮才算‘无相’?这疯子扑杀于我,弟子护师如护法,正是‘降魔卫道’之勇!《大般涅槃经》有云‘菩萨持戒,为护众生’,莫非大师认为,纵恶伤善才是佛法?” 刚刚还一脸慈悲的大和尚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陈凡继续道:“佛家的【无我相】可不是大师刚刚话中的意思,无我相,乃是要先破执念,而非要别人忍受攻击。” “还有,这位都监大和尚,疯子杀人——可不是什么【众生平等】。” “大和尚掌管寺产,还需多读佛经,不然出门在外,丢的是你家寺庙和你家佛祖的脸面。” 陈凡话音刚落,周围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法界和尚面色铁青,脸上再也没有云淡风轻之色。 【不好意思,昨天头疼,写了千多字,觉得写得不好,没有状态,最终放弃,休息了一天,让大家久等了!】 第505章 再相逢 那边的和尚被陈凡几句驳斥的“体无完肤”,脸上顿时沉了下来,哪里还有刚刚大德高僧的样子。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和尚更是铁青着脸,提着哨棍便走了出来。 王北辰见状,忙挡在陈凡面前道:“你们几个和尚,难道还要行凶不成。” 这时,一直躲在柜台后面的掌柜连忙走了出来,来到双方面前作揖道:“几位法师,几位客官,今日本就是为了个疯子,你们又何必起了口角,今日小老儿作主,免了两方茶钱,出门在外,大家各自行个方便,可好?” 说罢,那掌柜对着双方连连作揖。 这时,那两个年轻和尚中的一个冷笑道:“范老大,这地儿你能做什么主?就凭你也配出来做个说和的中人?你配吗?” 那掌柜闻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讷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好半天后他踱步来到陈凡等人面前拱手陪笑道:“几位客官,今日的茶钱便算在小老儿头上,你们赶紧走吧。” “走?”马夔急了,“凭什么?” 那掌柜看了看身后小声赔笑道:“几位,这江边的营生都是租了金山寺的铺子,今日若几位法师于我为难,小老儿这一家上下十几口便没了营生,诸位行行好,赶紧走吧。算……算小老儿求您几位了。” 说罢,那茶摊的掌柜便大礼作揖,朝陈凡拜去。 陈凡见对方一把年纪,便不再说话,正准备起身时,那项毓又跳起来,疯疯癫癫道:“酒,我要喝酒,快给老爷我拿酒来。” 对面和尚见陈凡等人已经作势要走,以为他们是怕了金山寺,那法界和尚坐在座上,洋洋得意道:“掌柜的,没听见吗?客人要酒喝!” “都监,咱小店是卖茶…………唉唉唉,小老儿现在就去买酒,现在就去。” 走出了店面,王北辰仍就不忿道:“夫子,咱就不应该走,只要您说一句您是解元,那和尚怎敢欺负咱。” 马夔年纪大些,闻言劝解道:“跟这种荤和尚说这些,没得失了山长的身份,出门在外,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走在前头的陈凡并没有管身后几人议论,而是想到项毓竟然疯了。 关键是这人疯了就疯了,疯了也不忘败坏自己的名声。 实在让人恼火,经过圌山一事,士林是不可能有人再说什么了,但这项毓满口胡言乱语,百姓们怎么想? 就在这时,前面有人道:“停车,快停车。” 陈凡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女人从车上被侍女扶了下来,她头上戴着帷帽,身段一看,好像有些眼熟。 “陈解元!”女人的声音充满了惊喜。 陈凡闻声也喜道:“秦大家。” 秦妙音站在陈凡的面前款款蹲了个福:“没想到在这渡口竟能遇到解元公。” 陈凡笑道:“秦大家怎么来的镇江?” 秦妙音道:“宜兴的蒯家请奴家去唱《女驸马》!” 看着眼前这让她事业更上一层楼的恩人,秦妙音高兴无比:“大船还有一会儿才到,我请解元公去个干净处歇歇脚!” 陈凡笑道:“那就麻烦秦大家了。” 秦妙音惯在江左各处“走穴”,各地方有什么特产她了然于胸:“前面有一家刀鱼馄饨很是有名,解元公,我请你尝尝?” 美人相邀,陈凡刚刚糟糕的心情顿时舒缓了不少,他也性质盎然道:“走,去尝尝大江的刀鱼。” 众人分了两桌在酒肆坐下,秦妙音和陈凡共坐一桌,秦妙音指着小二端上来的菜色道:“这家虽然刀鱼馄饨有名,但也做时鲜,解元公,你看这清蒸的鲥鱼,是用酒糟蒸熟,还保留着鳞片,极为油润鲜美。” “还有这肴肉,佐以姜丝和当地的香醋,也是美味无比。” 陈凡笑道:“没想到秦大家竟还是个老饕。” 秦妙音笑道:“他乡遇故知,只想把奴家以前觉得好吃的都荐给解元公。” 陈凡微微一笑,吃了一口馄饨,果然鲜美无比。 这边秦妙音道:“解元公,好吃吗?” “唔,很不错。”陈凡又舀了一勺,“你也吃啊。” 秦妙音嘿然道:“这是专请解元公的,因为奴家一会儿有两件事相求。” 陈凡放下勺子笑道:“早知道不吃了。” 秦妙音嗔怪的瞥了一眼陈凡,风情万种道:“解元公端得会捉弄人。” “说罢,先说什么事,我才敢动筷子啊!哈哈!” 秦妙音笑道:“我听闻解元公跟顾小姐开了一个名叫【茶颜观色】的铺子,正在,那个……加盟?” 陈凡笑道:“一定是王月生告诉你的。” 秦妙音笑道:“那你别管,奴家想加盟淮安府。求解元老爷在顾小姐面前美言几句。” “你自去找顾彻眉便是!” “哎呀,顾小姐面前说话,哪有跟解元公说话痛快。” 陈凡明知对方是恭维,但也点了点头:“行,回头我问问。” 秦妙音顿时大喜,起身蹲福道:“解元公就是奴家的恩公。” “少来,还有一个呢?”陈凡笑了笑。 “还有一个……那是上次解元公答应奴家的,再给奴家写一折戏。” 陈凡无奈摊手道:“弘毅塾实在太忙,恐怕明年会试之前是没空了。” “啊!”秦妙音闻言,有些失望。 “怎么?没新戏,看来我这一桌子佳肴便吃不到了?” “哪能啊!”秦妙音笑道:“小二,再上一壶金山翠芽!” 过了片刻,小二走了过来,手上却没有端茶壶。 秦妙音正奇怪呢,那小二却一脸为难道:“两位,您两位还是去别处吃吧,这,这桌菜,算小店的。” 秦妙音闻言,皱眉抬头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付不起银子吗?” 这时,陈凡却缓缓起身道:“秦大家,走吧,不要为难店家。” “可是!” 秦妙音还想再说,却见陈凡转头看向店外,她顺着陈凡的目光看去,却见三个和尚站在店门口,正一脸嘲色看向他们。 “陈解元,这是?” 陈凡沉着脸道:“妙音,你不是要新戏吗?来,我找个地方写给你。” 第506章 遇险 两名年轻的和尚并没有阻止陈凡等人进出,只是用戏谑的目光打量着陈凡,其中更有一个和尚上下打量着秦妙音的身段,口中“啧啧”,不知道在嘀咕着些什么。 秦妙音见那和尚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不由皱了皱眉头,在即将擦身而过时,她放下了帷帽。 出了店,众人走了一段距离后,马夔道:“夫子,要不我上山一趟吧,以涂山长的名望,只要他出面,这些和尚不敢这么放肆。” 涂敬曾经做过大理寺少卿,是镇江士绅中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陈凡相信,只要涂敬出面,这些牛鬼蛇神肯定是要绕着道走的。 但他对这些和尚早已十分厌烦,并不想避而走之。 “佛门清净之地,本应【以戒为师】,然今见诸多所谓佛子,身披袈裟而心染尘垢,口诵弥陀而行同俗流,恰如《楞严经》所斥:云何贼人,假我衣服,裨贩如来。” 说到这,陈凡顿了顿道:“像这种只知蒙骗愚俗,不守【不捉金钱】戒的和尚,我不仅不能避开,还要让世人都知道他们的嘴脸。” 一旁的秦妙音早就因为刚刚那和尚肆无忌惮的目光而心中愠怒,闻声立刻赞同道:“陈解元说得没错,现在很多和尚,忒讨人厌了。” 陈凡道:“佛教的教义深邃广大,以慈悲为怀、智慧为本,劝人离苦得乐、明心见性,实为世间至善至真的真理。佛陀所言【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法句经》),本应指引众生走向解脱。” “然而,今之佛门弟子,却多有背离圣训者——或贪财敛物,破【不捉金银】之戒;或争名逐利,忘【无我】之旨;甚至假借佛法,行欺诈之实,恰如《楞严经》所斥【末法时代,邪师说法,如恒河沙】。究其根本,非佛法不善,乃人行不端。正如莲出淤泥而不染,教义虽净,奈何人心易浊。” 秦妙音听到这话,用钦佩的目光看向陈凡。 到底是名动江南的陈解元,自己只会说和尚不好,但陈解元这么一说,就是觉得有味道。 这就是读书的好处了。 陈凡转头对马夔道:“刚刚好像听说那几个和尚是金山寺的,马夔,你去刚刚的茶铺,花点钱找来那茶房,我要问几句话。” 马夔闻言点了点头,转身寻人去了。 …… “哎呀,客官,我店里一大堆事,哪有功夫闲聊,你别拉,衣服再给我拉坏了。” “给你钱,别废话,跟我走,问你几个问题就放你走。” “哎哎,那你别扯我,我又不跑。” 不一会儿,两人走到陈凡呆的僻静地儿,那茶房苦笑道:“客官,你们怎么还不走啊?那些个和尚是好像与的?听小的一句话,出门在外,遇事能忍则忍。” 陈凡笑道:“受教了,不过是打听几个小问题而已,博士勿忧。” “那赶紧说吧,我那一大摊子呢。” 陈凡道:“那几个和尚是金山寺的?” “没错,领头的是金山寺的都监大和尚法界,这金山寺的寺产都归他掌管,在镇江府,这大和尚比知府说话还有用呢。” 马夔闻言斥道:“在我家老爷面前,休要狂言。” “我怎么狂言了?”茶房叫起了撞天屈,“这镇江府,沿江的水浇地、铺面、山林,可都是金山寺的寺产,多少人家指着金山寺活命呢,你说这法界和尚是不是比知府还厉害?” 陈凡点了点头道:“这寺里的和尚都这么强梁吗?” 听到这话,茶房顿时警惕起来,陈凡笑道:“博士,我一个外地来的读书人,马上就离开了,不过是经历了刚刚的事,所以想打听打听,日后回乡,也跟朋友有个谈资罢了。” 一听这话,茶房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强梁?何止是强梁?这法界大和尚,有老婆的,还娶了六房小妾,平日里收咱们得租金,也是七分交寺里,三分留着养小妾,听说去年为了娶第六房小妾,还逼着人家女家退了早就订好的婚事。” 秦妙音闻言怒道:“畜妻养子,这还叫和尚吗?难道方丈不管?” “管?怎么管?方丈是云澍法师倒是个真正的出家人,但他出自南京报恩寺,又是僧正司派来的,这法界大和尚可是条坐地虎,寺里面都是他的人!” “再说了,只要掌着寺里的吃喝拉撒,方丈?方丈也要吃饭吧。” 陈凡“哈哈”一笑,又拿出几枚钱来放在他手上:“没想到你也知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啊?” “没事,谢谢了!” 送走了茶房,几人朝江边走去,秦妙音道:“陈解元刚刚说要送奴家一支新戏……” “还记得呢?” “那你都答应了的!”秦妙音以为陈凡要反悔,帷帽里的樱唇嘟了起来。 “上船写给你!” 几人来到江边,恰好看得到马九畴迎了过来:“哎哟,山长,来得太巧了,大船到了,我正准备寻你们去呢。” 秦妙音道:“看在夫子送我新戏的面上,今日过江的花销,小女子请了。” “秦大家就是大气。” 这年月过江,行商旅人都喜欢做大船,因为江中风浪大,且水匪很多,大船安全,且大船的船家都是有靠山的。 陈凡等人自然也不敢去坐小船,众人正等着秦妙音的护卫去谈价格呢,却突然看见江边码头涌来一群短衣打扮的破落户来,这些人吆五喝六,提着短棒吵吵骂骂的朝着陈凡几人走了过来。 陈凡见状,连忙将秦妙音这个女子藏在身后。 那群人中,为首一人道:“快,把那男子身后的女人给我绑起来,真是好胆,竟敢跟小白脸私奔!” 陈凡见是冲自己这群人来的,心中哪里还不知道,这些人就是金山寺那法界雇来的泼皮。 “我看谁敢动手!”陈凡终于怒了,他没想到,一个寺庙的和尚,竟然也这般大胆,竟敢当街强抢民女。 说罢,他转头对马夔道:“你拿着我的名帖去渡口的巡检司,让他们派人过来。” 那群泼皮闻言,顿时笑作一团,为首那人道:“你特娘小白脸,巡检司的那些玩意儿算个屁,我放你们去找,今日若是能把他们找来,爷爷跟你姓!” 说罢,他一挥手,一群泼皮上前就要抓秦妙音。 秦妙音吓得惊叫连连,身边那几个护卫想要阻拦,瞬间就被众人一拥而上打倒。 陈凡见状,抡起随身的雨伞,朝着抓秦妙音的人兜头砸去。 王北辰等人也连忙来帮忙。 那领头的泼皮啐了一口骂道:“还特娘敢打我混江蛟的人。” 只见那泼皮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尖刀,周围看热闹的人见他亮出凶器,顿时惊叫声一片,四散而逃。 混江蛟拿着尖刀,朝着陈凡的肚子上就刺了过来。 陈凡正跟几个泼皮纠缠,护着身边的秦妙音,却突然看见尖刀朝自己刺来,他顿时大惊失色,想要避开却是来不及了。 眼看着那柄刀就要刺入自己的腹部,陈凡心想,完了,明年是进不了京,参加不了会试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见一只大手突然伸出,紧紧攥在那锋利的刀刃之上。 混江蛟见状,惊惧地抬头看了看那人,随即又用了用力。 却见那刀割得对方的手鲜血直流,但却不得寸进。 “你!” 混江蛟被来人这一手吓到了,慌忙撤了手。 陈凡这时才看见,面前之人是一个黑脸虬髯的赤脚大汉,只见那大汉道:“青红棍还没断呢!劫道的划你地盘了吗?坏规矩的货,老子现在剁了你也算替祖师爷行道!” 第507章 三叔 江心小岛之上,因为是沙洲,所以只建了一处竹屋,周围养了些鸡鸭。 陈凡等人自从被那黑汉救了之后,那黑汉也不管陈凡等人的连番道谢,只黑着脸让众人上船。 马九畴见状,几次询问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但那大汉却闭口不言,就连手上淋漓的鲜血也不包扎,就这么任凭它淌着。 来到竹屋前,众人被领了进去。 “夫子!”郑奕年纪最小,缩在陈凡身边,紧张地抬头看向陈凡。 陈凡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随即抬头道:“此间主人是哪位,请受陈凡一拜,谢过尊仆救了在下!” 说完,并没有人回答,就连黑脸的汉子也走了出去。 就在众人疑惑之时,却突然门被再次推开,只见一个身披蓑衣,手拿钓竿竹篓的老人走了进来,见到陈凡几人,那老人嘿嘿一笑:“来啦?” 众人:“……” 马九畴看了看陈凡,走上前道:“谢过兄台的尊仆救命之恩,我们山长是海陵人士,等回到海陵,必派人送来重礼!” 那老头嘿然,脱下蓑衣,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竹桌前“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方才道:“来都来了,在老汉这里住上几日可好?” 马九畴为难道:“我家山长,塾堂里还有一大帮孩子,若是久久未归,恐怕……” 他刚刚也是看到黑脸大汉那血勇的样子的,且那大汉说的话,好像是黑话,所以马九畴估计这人也不是什么善主儿,故而一直推辞,想要赶紧离开。 老汉看着陈凡笑了笑,然后突然道:“将他们全都带出去!留下这位山长。” 他话音刚落,只见门被推开,瞬间,一群人涌了进来,将马九畴等人全都带走。 秦妙音惊声道:“陈解……陈山长,莫要害了陈山长……”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几个中年健妇拖了出去。 不久后,外面重新安静了下来。 老人坐在竹凳上,好整以暇的看着陈凡,脸上始终带着一抹微笑。 陈凡叹了口气,来到老人面前,恭恭敬敬长身一揖:“见过三叔!” 老人“哈哈”大笑:“有股子机灵劲儿,竟然临危不乱,能猜出老夫是谁!你说咱老陈家祖坟哪一年冒的青烟,早知有你,你说我还反个屁啊?是不是?文瑞。” 陈凡恭敬道:“三叔谬赞,你虽与我爹长得不是很像,但眉眼间,却能一眼认出,跟大伯极为相似。再加上一直听说三叔是靠水吃饭,所以想猜出三叔的身份并不难。” 陈决叹了口气道,抓了抓头皮:“嗨,你娘刘氏看起来也不甚聪明的样子,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怪胎来?稀奇,稀奇。” 涉及到母亲,陈凡不能接茬,只好转而问道:“三叔,刚刚码头那群人是金山寺都监和尚的手下吧?” 陈决笑道:“也不是,他们就是些泼皮,岸上是秤砣三,船上便下饺子,有奶就是娘。” 秤砣三和下饺子都是黑话,码头称重总喜欢在秤上做手脚,所以秤砣一般代指码头讨生活的人,而“三”则代指三只手,也就是小偷。 “小饺子”就更好理解了,就是指那些在江山做没本儿买卖的江徒、水匪。 “小子,你是怎么得罪金山寺那和尚的?”陈决饶有兴致地问道。 陈凡于是将项毓之事,以及茶馆中遇到法界的遭遇全都说了一遍。 “你既然说是去参加圌山雅集,为什么不找涂敬?有他帮忙,就算是金山寺,也是不敢招惹你们的!” “而且,你若是亮出【解元】的招牌,我相信那大和尚也不敢动你身边的女人。” “那不是我的女人!”陈凡闷闷解释了一句。 “哈哈哈!你小子,也到成家立业的时候了,怎么,你是喜好男风?” “咳咳咳咳!”陈凡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这三叔,踏马的,什么三叔,这分明是老土匪嘛,说得什么“虎狼之词”。 “哈哈哈,不逗你了!”陈决似乎对自己让这个解元侄子失态,心中很是得意:“那项毓怎么总是针对你?都已经要被革除功名了,疯了也不放过你,你小子,不会真买通考官了吧?” 陈凡没好气的看了眼三叔:“文人,都有这种毛病,死犟着就是不松口,就算是错了,那为了面子,也是要一直骂到死的,读书人的事,三叔不懂。” 陈凡也思考过项毓为什么一直追着自己駡,后来想想,这人虽然没有李贽之才,却有李贽一身的毛病。 晚明李贽因批判程朱理学被诬“惑乱人心”,狱中仍坚持“不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 官府勒令其悔过即可免死,他却夺剃刀自刎,临终前写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 其著作《焚书》书名即预示“宁可被焚也不删改”的偏执,这种“求骂”心态正是这个年代文人的一种“通病”。 用现代的话来讲,其实就是“立人设”,如果项毓自食其言,那也就是人设崩塌,将来必然沦为士林的笑柄。 但相反,只要他一直咬死了是自己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被苗灏打压,那自然有一批心理阴暗、怀才不遇之人,总是拿这件事攻击朝廷不公。 这样,他就不可能成为士人中人人唾弃的败类,反而可以跟那些人报团取暖。 人心这东西,其实很复杂,但说到底,不过是“功名利禄”四个字罢了。 听完了陈凡的分析,陈决倒是对这个侄儿“世事洞明”的精明非常赞赏。 于是陈决笑道:“你这么聪明,那你说这件事有没有什么蹊跷呢?” 陈凡闻言一怔,随即恍然道:“三叔是说,项毓今天跟我相遇,其实都是有预谋的,他没疯!” “你看,你看你看!”陈决摊开手“老陈家祖坟冒得不是青烟,是红霞啊!” 陈凡一头大汗,这老土匪,说什么昏话,红霞那是随便冒的吗?那是朱重八才应该有的待遇啊。 “既然你想明白了,那三叔见你一面不容易,就送你一个小礼物,我把那个项毓和法界大和尚全都宰了,怎么样?” 陈凡:“……” “还,还是不用了吧!” “你心软了!” “不是,三叔,有的时候杀人不用刀的呀!” “哦?你说来我听听!” 陈凡:“……” 陈决听完,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凡:“你奶奶的,都说读书人蔫坏,果然不假!” “三叔,我奶奶,那是你娘啊!” “嗨!这话儿论的!” 第508章 白蛇传 “陈解元,这伙人什么来历?怎么还不放我们离开?”秦妙音看了看竹屋之外,眼神中全是担心。 陈凡笑道:“就是一群好汉,他们气不过那混江蛟欺负我们,所以才出手。不过,混江蛟是金山寺的和尚派来的,你也知道,金山寺的那帮和尚势大,这帮人也不敢得罪,所以就把我们暂时藏在岛上几天,等事情过了,再送我们过江。” 秦妙音闻言,顿时长长松了口气,她拍了拍胸前的起伏笑道:“害我担心了半天。” 突然,她警惕的看着陈凡:“那他们为什么把我们两关在一起?” 陈凡道:“哦,是我要的。” 秦妙音紧了紧衣襟,眼神畏惧地看着陈凡,语气严肃道:“陈,陈凡,要是被顾小姐知道我们的事,那,那可咋办。” 陈凡转头看了看她:“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这关顾彻眉什么事?我叫你来,是趁着我闲,给你写新戏!” 秦妙音闻言,顿时松了口气,随即笑道:“要没有顾小姐,那你倒也是良配,就是给你做个小的也无妨;现在是不成了,你家里有,有只母大虫。” 陈凡眼白都快翻上天了,跟你们解释不清了! “今天找你过来,是为了我的新戏《白蛇传》!” 陈凡简单将故事说了一遍,秦妙音闻言惊喜道:“是《白蛇记》吧?” “《白蛇传》!”陈凡又说了一遍。 秦妙音笑道:“唐代就有类似的故事叫《白蛇记》,说得是陇西一男子李黄贝白衣美女所救,那白衣女子实则是个蛇妖,李黄被蛇妖诱惑后【身尽消】,故事可恐怖了!” “不过,这故事太久远了,还有近些的,南宋就有话本《西湖三塔记》,不过里面的人物是白衣娘子、奚宣赞(许仙原型)和道士,跟你那个也是有区别的。” “不过哦,到了前元,杂剧《西湖三塔记》已将白蛇与男子的情爱之事结合了起来,《录鬼簿》上有记载,这支戏添了白蛇对书生产生情愫的故事,跟你这个就比较像了。” 陈凡没想到,《白蛇传》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不过没关系,戏曲嘛,大多都是有原型之后,被历代改得名目全非,这次他也要改,而且要大改特改。 “你听着,帮我录一下!” “千年白蛇精(白娘子)与青鱼精(小青)化作美女,在杭州西湖偶遇药铺伙计许宣(后世演变为“许仙”)。” …… “白娘子为资助许宣,盗取官府库银赠予他,导致许宣被捕。” …… “端午节时,许宣按习俗让白娘子饮雄黄酒,导致她现出原形,许宣被吓死。” …… “白娘子冒险赴昆仑山盗取灵芝仙草救活许宣,但金山寺法海识破其妖身,劝许宣远离。” …… “白娘子为夺回许宣,召集水族与法海斗法,水漫金山寺,但因法力不敌,最终被法海收入金钵,镇压于雷峰塔下。” 其实古早的《白蛇传》更接近另一个时空中徐克的武侠电影《青蛇》,陈凡就是以此作为蓝本进行二次创作。 “但是呢,这个本子,咳咳,是我以前写的,现在要改一下!” 秦妙音眨巴着大眼睛道:“不是挺好的吗?” “不不不,还要改!” “这里的法海,要参考《金瓶梅》中胡僧的形象,表面持戒,实则是个纵欲的淫僧。咱们要制造表里的反差感,才能让观众更喜欢这个角色的深度。” 陈凡一句话就暴露了他真实的意图,秦妙音笑道:“陈解元,你真是报仇不隔夜啊,你也不怕那些和尚找你拼命?” “拼命?他们没那个机会!你看着吧!” “好好好,解元郎真是厉害,继续,继续!” “法海本是持戒高僧,却在收服白素贞时被其“妖性中的纯粹”触动(如白蛇为救许仙盗仙草的执着),产生了“羡慕-嫉妒-占有”的心理畸变。” “端午现形事件中,法海目睹白蛇现出原形仍被许仙接纳,意识到“自己终生修行却不及凡人一瞬真情”,心魔骤生。” “等一下,你这个《金瓶梅》是什么书?我怎么没看过?”秦妙音撑着脑袋,目光看向陈凡。 “女孩子家,看那么多杂书干嘛?那是你看的吗?” “呵呵!”秦妙音冷笑,一脸狐疑。 “注意力集中,你要是我学生,我现在已经打你手板板了!” 秦妙音:“那我倒是想拜解元郎为师,就怕你们读书人到时候又是风言风雨。” 陈凡笑了笑:“没想到秦大家还怕这些。” 秦妙音闻言,有些错愕的呆在当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西湖水泛春波漾,偶遇郎君意彷徨。 奴本深闺寂寞女,愿随君子效鸳鸯。” …… “呀!怎地娇妻变蟒身? 鳞光闪闪目如灯! 悔不听禅师良言劝, 今日方知祸临门!” “注意注意,下面关键的地方来了!”陈凡拍了拍手,提醒秦妙音。 秦妙音的小手握着笔杆写个不停,笔头都渗出汗珠了:“快了快了,马上就好……好了,你念!” 那法海初见白蛇化形的白素贞,邪念顿生,借佛理掩饰贪欲。 (法海唱,假作庄严) 【驻马听】 佛前灯影晃袈裟,乍见仙娥落晚霞。 玉骨冰肌非妖相,分明菩萨坐莲花! 怎说她是孽障?——合该归我渡化! 【煞尾】 金钵不装香火钱,偏要收你入禅榻! 秦妙音听到这句,想起走出那家食铺门时,小和尚看她的那赤果果的眼神,顿时写得更快了。 …… “好,这一段白素贞识破了法海的阴谋,知道法海是为了得到自己,而强行破坏了自己与许仙的姻缘,继而当众揭穿这法海的破戒之举。” “这一段【商调·集贤宾】体。” (白素贞唱,悲愤交织) 【集贤宾】 你口念弥陀手捻珠,眼底淫光藏不住! 雷峰塔若知你心,早该先镇你这淫徒! 我盗仙草为救夫,你盗佛名——只为欺天霸妇! 【逍遥乐】 说什么佛法无边?分明是色胆包天! “陈解元真是厉害,【集贤宾】适合长篇控诉,【逍遥乐】增强讽刺力度。您用在此处最是恰当不过。” “休要吹捧,记住了,这里【眼底淫光】句用泣声(旦角哭腔技巧)。 【色胆包天尾字突然拔高八度,模仿海盐腔【蓦地一声】技法。” “哦!” “记住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 平日里如仙子般的人物,如今却成了个小书手,忙得满眼精光,发鬓纷乱。 第509章 平安 在这江心小洲上住了几日,马九畴终于忍不住了。 “山长,这帮人看起来可不是好人呐,咱,咱还能回去吗?” 陈凡安慰道:“不用担心,这些人也是为我们的安全考虑!” “可是!” “唔,那我一会儿跟他们说说,看现在风头是不是过了,应该可以走了吧。” “唉唉,山长,你小心呐。” …… “怎么?这才来三叔这住了几天就要走了?”陈决提着竹篓正准备出门,却被陈凡拦了下来。 “塾中还是很多事,心中实在挂念,若是三叔得空,可以随小侄去海陵住几天嘛。” 陈决脸上带着笑,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陈凡看。 陈凡被他看得都不好意思了,摸了摸鼻子,轻咳两声。 “这次若没有金山寺那和尚的事,我也是要找你来住两天的,既然你要走,那我也不拦你。” 陈凡惊讶道:“三叔一直派人跟踪我?” “怎么叫跟踪呢?这大江下游的渡口,每天发生些什么事,我若是不知道,又怎么吃得了大江这碗饭?” “你去圌山之前过江时,我就已经知道了。” “我老了,这些年常在江上行走,一到阴天,膝盖关节就酸痛莫名,胸口也堵得慌,江上的事情,我也看顾不了多长时间了。” 陈凡闻言道:“朝廷应该也不清楚三叔的事情,三叔何不把这一摊子事脱手,交给其他人,自己去岸上住一段时间呢?” 陈决看了看他,“嗤”得一声笑道:“我早与你家断了情分,我上岸,住在哪里?住在你弘毅塾?” 陈凡默然。 “再说了,若没有我坐镇,何奇峰、萧安怡还不翻了天?” 萧安怡陈凡是知道的,他在那时,通过陆羽的关系,在海陵县衙做内应,运银的路上,就是他杀了车夫,作为内应,想要抢走银子。 幸亏当时自己早就猜到贼寇会打银子的主意,所以早就将银子换成了砖石。 后来者萧安怡因陆羽的关系,走了韩辑的路子,竟然被放了,最后不知所踪,想必应该是回到贼寇巢穴中了。 “三叔,这何奇峰是什么人?” 陈决看了侄儿一眼笑道:“他啊,被你一箭射中了耳朵那人,咱们江徒中的捻头,身边聚拢了不少年轻人,现在就连我,也不好轻易驳斥他的意思!” 陈凡早听爹说过,三叔这边也分派系,最近有一群年轻的贼户聚拢在一起,他们更加仇视朝廷,土寇扰城的事情,就是这些人做的。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要派人跟着你了吧?若是你在江边出了事,你爹还不找我拼命?” 陈凡疑惑道:“三叔,你这次救了我,放我上岛,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陈决一巴掌拍在陈凡的后背上,蒲扇般的大手,打在陈凡背上生疼:“嘿,你奶奶……你小子,三叔找你来,看看大侄子不行?非要有什么事?” 陈凡笑而不语,盯着对方的眼睛,这一通看,倒把这老土匪看得不好意思了,片刻之后,他方才有些扭捏道:“咳,确实呢,嗯,有一件事找你帮忙。” 陈凡道:“三叔请说。” “我听说彭陵这家伙讹了你?让你把他们那摊子的娃娃全都留在了弘毅塾?” “德爷啊!嗯。” “咳咳,三叔呢,前些年也找了个女人,生了个儿子!” “哈?” “装什么傻,就是说,你有个堂弟!”老头一巴掌又拍了过来。 陈凡抓着后背,表情龇牙咧嘴。 陈决也不看他那夸张的表情,找了个凳子坐下,目光看着不远处的大江,叹了口气道:“你三叔少年时,觉得大丈夫天天跟你爹似的,当缩头乌龟,实在没趣,所以不顾你大伯、你爹劝阻,带着人跟朝廷对着干。” “打打杀杀这么多年,头发也白了,牙也掉了两颗,现在更是连路也走不动了,人老了,心就软了,觉得还是儿孙绕膝,这日子呐,才叫个有奔头。” “咱打打杀杀了一辈子,造了不少孽,不想报应在儿孙身上,所以只能把他托付给你,希望你能护佑他长大,这样,你三叔就算明日就死,也能闭眼了。” 说到这,江风吹入窗棂,吹得陈决雪白的须发飞舞,陈凡顿时有种天地萧瑟,英雄迟暮的感觉。 见陈凡没有说话,陈决道:“你放心,你堂弟和那个可怜的女人一直都被我藏在外面,捻子里知道的人也只有我身边亲近的几个,你,你能帮帮三叔吗?” 刚刚一直桀骜的老人,转过头时,看着陈凡的目光此刻已经多了一丝请求。 陈凡心中五味杂陈,最终点了点头道:“三叔你放心。” 陈决闻言顿时整个人好像松垮了下来,脸上老态愈发浓重:“身份什么的不用你操心了,你只要帮忙看顾他娘两,让孩子有书读,将来不求大富大贵,能平平安安就行。” 说罢,他拍了拍手,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码头上那个黑脸的大汉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和一个看起来约莫六七岁的男儿。 陈凡正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的时候,陈决拉过男孩:“平安,爹给你找了夫子,你以后就去外面读书,你娘陪着你,好不好?” 叫平安的小男孩有着一双狡黠的大眼睛,忽扇忽扇的打量着陈凡:“爹,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陈决叹了口气,勉强笑道:“爹要做生意,给你赚银子读书考功名呢。” 陈平安想了想:“那我考个秀才来,给爹盖大屋。” 男孩本以为陈决会挺高兴,谁知老头骂道:“你特娘没出息,别人家都是举人、解元,就你考个秀才,让我老脸在陈家往哪摆?考状元,必须考状元。” “嗳,爹,你放心,孩儿一定考个状元,让你有脸有面。” 都什么时候了,这老头还要在老陈家窝里耍横呢? 举人是不是陈轩?解元是不是我陈凡? 好好好,你牛比完了,非要压老大家老丨二家一头是吧? “来,拜见你夫子!” “好咧,爹!”小男孩机灵劲儿,“噗通”一声跪在陈凡面前,引得陈决又是一通駡:“没出息的玩意儿,跪他干嘛,作揖就行了,你跪他,他小子受得起吗?丢人,丢人。” 走出竹屋时,陈凡又多了个学生。 “夫子,给你吃葡萄干儿。”小男孩拿着一颗圆乎、黑乎的东西递到陈凡面前。 陈凡摇了摇头,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夫子不吃,你自己吃吧。” 小男孩遗憾的“啊”了一声,转眼将那葡萄干收了起来。 陈凡调开系统面板,查看起自己这堂弟的信息来: 【姓名】:陈平安 【年龄】:6岁 【状态】:厌恶学习。 【恶习】:喜欢用鼻屎制作葡萄干、小蜜丸儿,欺骗别人吃下。 【天赋】:无 【学习效率】:-380%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陈学礼这种角色的学习效率,以前都才只有-130%,你就说你这侄儿是什么胚子吧。 “就这?还要考状元?”陈凡回头看向竹屋,真替三叔着老头可怜啊! “夫子,我这还有一颗小蜜丸儿,蜂蜜做的,给你吃!” 陈凡一巴掌糊在这小子后颈处,邪魅一笑:“真是我的好学生呐,回头去了塾里,夫子一定好好照顾你!” 【小孩喜欢吃鼻屎的还挺多呢,这是身体和心理上的问题,并不能怪小孩,一可能是身体缺乏锌、铁这些微量元素,或者有点贫血,二是心理紧张,三是小孩子觉得新鲜,还在感官探索阶段。】 第510章 失踪人口 终于离开了,坐在船上,看着远处的江心洲,马九畴、秦妙音等人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 不过看着右手缠着布条的黑脸大汉,以及那一对母子,秦妙音小声道:“这是……” “我学生!”陈凡也没打算多做解释。 但这并不妨碍秦妙音脑补啊:“到底是陈解元,几个月教出县案首的名师,你看,名声都传到这些江徒耳中了!我还以为他们是要绑了我们,要银子呢!” 陈凡看了她一眼道:“怎么样,我教你的新戏,这几日练了没有?” 说到这茬儿,秦妙音顿时得意道:“放心吧,上岸之后我就个戏班排这出戏,不用五天,就能登台。” “陈……夫子!”这时,上船之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女人走了过来。 “呃……婶子,有什么事?” 女人听到这个称呼,身形一颤道:“借一步说话。” 一旁的秦妙音也没怀疑陈凡“婶子”的称呼,反而觉得对方这个女人三十多岁,陈凡称呼“婶子”就是礼貌性的称谓罢了。 船头处,三婶秦氏道:“陈解元,出发前,老爷说,暴彪以后就跟你了,他说你以后出门在外的时间多,若是没有个身手好的护持着,总有一天要出事。” 陈凡看着远处拉着陈平安,阻止他趴在船梆上,点了点头道:“那就……谢过了!” 女人又道:“老爷将平安托付给夫子,所以给夫子准备了些束脩,夫子请跟我来。” 秦氏走进船舱,里面摆了大大小小若干箱笼,她走到其中一个箱子处打开,陈凡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吓到。 只见那箱子里,上面一层码放了整整齐齐一层金锭子,底下又有若干的银锭,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 这年月,金子虽然不是流通的贵金属,但这玩意儿老值钱了,真要换银子的话,最低也是一两金子兑换7两多银子,甚至在某些地方可以兑换到1比10的比例。 而就上面这一层金锭,陈凡约摸着估计已经超过了二百两。 “这……,这……”看到这笔巨款,陈凡也觉得头皮麻了。 “夫子放心,这些金银并非劫掠所得,事实上,我家老爷这些年已经很少做这些事了,这些金银都是从九江到入海口,沿江贩卖私盐的收益。”秦氏小声道。 陈凡摇了摇头:“我不能要,这些还是留给你们母子吧。” 秦氏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忧色道:“这也是老爷的一份心意,只,只盼着陈解元能护得平安一生!” 说罢,她就要在舱中给陈凡行礼。 陈凡连忙侧身避开:“我先帮平安收下,等他未来长大了,我再还给他吧。” 秦氏似乎并不在乎这些金银,听陈凡这话,她也没有再说什么,脸上的忧色反而愈发浓厚。 等穿到了江北,众人刚刚下船,却见码头上站满了兵丁,正一个个盘查来往的商旅行人。 陈凡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却突见远处一行人急匆匆走了过来。 为首之人正是那日陈凡叫他去找巡检司的马夔。 马夔看到陈凡和他爹,声音早已带上了哭腔:“爹,山长,你们去哪了,这些天我都急死了。” 他话音刚落,只见涂敬、洪升和顾彻眉也匆匆走了过来。 “陈解元,你没事吧?”涂敬上前挽着陈凡的胳膊关心道。 “涂山长,怎么还惊动你了?” 洪升在一旁道:“何止是惊动了我们,江南圌山参将的营兵将整个镇江府的江岸都查遍了,就连下操江御史衙门都派人沿江搜寻。” 陈凡没想到这段时间,自己的“失踪”竟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陈凡躬身道:“谢过涂先生、洪先生。” 洪升苦笑道:“你啊,还是别谢我们了,能请动下操江御史,这都是顾小姐使的力气。” 陈凡的目光看向人群之后的顾彻眉,只见她依旧一身男装,神色清冷的看着他们,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 陈凡来到她身前,躬身一揖道:“谢过顾小姐了。” 顾彻眉淡淡道:“没事就好。” 她的目光看向秦妙音等人:“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招了招手,有人牵了马来,她翻身上马,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便就这么离开了。 陈凡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脑门的浆糊,转头道:“这是咋了?” 涂敬和洪升两个老头子嘿嘿直笑,并没有帮陈凡解惑。 寒暄了一会儿,涂敬和洪升谢绝了陈凡的邀请,坐船渡江回去了。 岸边码头的兵丁也渐渐整队撤走,码头重新恢复了喧闹。 回去的路上,陈凡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说顾小姐刚刚到底什么意思?”陈凡觉得只有女人才懂女人,于是找来秦妙音打听。 秦妙音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道:“陈解元,你呀,读书读傻了吧?” “昂?” …… 弘毅塾内! 陈凡将秦氏母子安顿了下来,带着陈平安去办理入塾的手续。 郑应昌看着眼前的小娃儿笑道:“山长,从哪寻摸来的小家伙,看这机灵劲儿,讨喜,讨喜。” 陈凡微微一笑:“既然你这么喜欢,那以后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郑应昌是新制度下,丁3班的班主任,听到这话,理所当然道:“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说罢,他转头看向陈平安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平安。” 郑应昌闻言一愣:“好小子,竟跟安南王同名同姓啊。咱弘毅塾的学童,姓陈的可真不少,文瑞,这不是你侄儿吧?” 陈凡正喝水呢,差点一口喷出来,侄儿?差着辈呢。 “既然都姓陈,那就让长寿带带这个新进塾的学弟。”郑应昌叫来一个经过的孩子,将陈长寿喊了过来。 “长寿,这是刚进学的陈平安,你带着他熟悉熟悉塾里。” 陈长寿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平安,挑了挑下巴:“跟我走吧。” 出了郑应昌的书房,陈长寿又挑了挑下巴:“我先告诉你,这弘毅塾的山长,就刚刚那个陈凡,那是我二叔,以后在塾里,你就听我的没错。” 陈平安挠了挠头:“吃葡萄干吗?西域来的。” “你小子,还挺懂事!以后在弘毅塾,除了贺邦泰那几个学习好的,谁欺负你,你尽管找我。” “呸呸,葡萄干是咸的?” 第511章 石府寿宴 说是要排练个几天就能登台,但陈凡看了秦妙音的戏班子排练之后并不满意。 他又找来匠人,给这戏做了些道具。 就这么每日排练,直到月底方才有了点样子。 这一日陈凡正跟秦妙音讨论唱词呢,五十多岁的班主气喘吁吁的走了进来。 “秦大家,我都打听好了,下月初二,丹徒县县令石济良家老夫人过寿,昨日我去谈了,对方听说是秦大家的新戏,老夫人拍了板,专请您去唱一出。” 秦妙音闻言,欣喜地看向陈凡,陈凡道:“班主,那日都有哪些宾客到场啊?可打听了?” “都按照秦大家的意思问了,说是有何知府的夫人,地方上士绅家的女眷,就连镇江驻防的白参将家也有人去的。” …… 冬月初二。 县衙后衙中遍设帷帐,二堂与后衙的照壁处放着一方大案,案上摆着“慈帏衍庆”的匾额,旁边都是各地官员送来的对联、礼品。 石济良看着“慈帏衍庆”四个大字,哈哈大笑道:“四绝公虽然人未至,但牌匾却送到了,我记得何知府夫人诞辰,他却什么都没表示吧?” 管家笑道:“您在丹徒六年,丹徒县众人熙熙,如登春台,就算是涂少卿也是佩服的。” 石济良“哈哈”一笑,背着手看着匾额:“都说涂山长有【四绝】,这字果然极好。” 品玩了一番匾额上的字,他背着手转到一边。 “这是何知府给老夫人写的寿联。” 石济良朝管家手指的方向看去,之上那幅联子写道: 鸿庥仰止,恰金焦北固烟霞,筹添海屋三千纪 鹤算绵长,看扬子南徐舟楫,樽注匏尊八百春 何启云的联上,不仅多用典故,且嵌了镇江丨三山【北、焦山、北固】与镇江的古称【南徐】,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的。 石济良感叹道:“何知府百忙之中,还为慈上写了幅这么好的联子,真是……” 他又看了几名官员送来的寿联,最后转过照壁,却见一幅对联中间是一幅精心绘制的药师琉璃光如来。 按照《药师经》记载,药师佛十二大愿中包含“除病延寿”的愿力,信徒通过持诵药师佛名号或《药师咒》祈求健康长寿。 石济良再看向两旁的对联,只见上面写道: 曼荼罗开,无量光中,恰妙观察智照闰宫,瑜珈延月相 须弥座转,微妙劫外,喜成所作智圆蛇岁,檀施等河沙 石济良不懂佛经,看不出这幅对联说的是什么,他转头问管家道:“这是何人写的联子?” “回老爷,这是大兴国寺的主持,圆融大法师派人送来的。” 一听是圆融送来的,石济良笑道:“有心了。” 大梁的寺院施行的是“僧纲司”的管理制度,镇江府僧纲司正设在城内的大兴国寺,而圆融大和尚,正是大兴国寺的主持,也是镇江府的僧正。 就在这时,鞭炮声响了起来,石济良道:“马上都要开席了,秦大家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管家立马道:“我马上去后面看看。” …… 后院中,听到鞭炮声炸响,班主催促着后台行色匆匆的各色人等:“快,快快,主家马上就要开席了,第一场《蟠桃会》准备着,马上要上台了。” 说罢,他急匆匆拉过路过一人道:“《香囊记·庆寿》的那几个角儿都准备好了没有?” “都已经画好了脸!” “叫他们快点,他们是第二场。” 随着锣鼓声响起,戏台后饰演南极星君(寿星)的演员头戴“如意莲花冠”,手持龙头拐杖从“仙楼”(舞台高处的装置)乘“云车”降了下来。 班主见状,立马将“八仙”按【吕洞宾→何仙姑→铁拐李→汉钟离→蓝采和→张果老→韩湘子→曹国舅】的顺序一一推上了戏台。 “瑞霭瑶池,祥云金阙,蟠桃会。海屋添筹,共赴长生宴。” 当南极仙翁的第一句唱词响起,他终于松了口气,回到后台。 这时却见秦妙音已经穿好了交领大袖衫,配上月华裙、松绿腰封河朱砂色批帛。 此时正用“玉容粉”(铅粉混合了珍珠末)打底,班主进来时,打底已经完成,给秦妙音化妆的侍女正在她两颊用毛刷轻轻扫过。 顿时,秦妙音的脸颊多了一层淡赭色暗影,班主看了片刻惊讶地摇了摇头道:“嘿,就多了这一扫,秦大家这扮相便多了两分妖异。” 秦妙音正在化妆,按照规矩,她是绝对不会说话的,所以并没有搭理班主,班主知道规矩,就驻足一旁接着看。 却将那侍女又拿出墨膏,将秦妙音的眼角延长至鬓发,尾端还做了个分叉,看起来犹如蛇信。 班主摇了摇头:“你说这陈解元,果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这是什么都懂啊,他当时是怎么说来着?这扮相是参照那谁?” 化妆的侍女记性好,头也不转道:“老班主,解元公说的是,这叫【凤梢眼】,参照的是山西广胜寺壁画上妖仙的形象。” 老班主啧啧赞道:“都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嘿,神了,嘿!” 不一会儿,秦妙音的妆已经画得差不多了,只见她拿起一只银丝编织的蛇形发冠,上面镶嵌了一枚珍珠。 “这就是陈解元找人定做的【螣蛇冠】?嘿,用在这支戏上,还真就恰如其分。” 因为画好了妆,秦妙音终于可以说话了,她看向一旁一个和大腹便便的男子道:“张六,法海的唱词可都记住了?” 那男子道:“秦大家,你便放心吧,都是跟着您吃饭的,十几年了,我这形象虽然没甚上台的机会,这次总算捞着了,我敢不用心?” 秦妙音微微一笑:“你呀,到时候就往形容猥琐了演!” 侍女娇笑,捂着嘴道:“张六叔就不用演都像。” “嘿,这小妮子!”张六故意黑着脸,瞪了侍女一眼。 秦妙音又转过头去看向“许仙”:“等端午饮了雄黄酒那一段,晕得一定要像!” “秦大家放心,有那玩意,咱都不用演,像着咧!” 这时,戏台上传来众人合唱的声音: 一门孝义天颜喜,九世雍和圣主知。看取金匮丹书褒美,更愿取蟠桃岁岁餐,鹤算年年纪,直待那海屋添筹亿万斯! 班主一惊,就看秦妙音化妆,竟然不知不觉过了这么久,第二支戏《香囊记·庆寿》已经结束了。 “快快快!秦大家,准备登台!” 第512章 妖僧 后衙宴席,自然男女分席。 女眷们围坐在老寿星身边,说些讨喜的话儿。 一阵鼓乐响起,石母笑吟吟道:“第三折是什么戏啊。” 儿媳洪氏连忙道:“娘,第三折就是您心心念念的秦大家的新戏。” 石母闻言,顿时来了兴趣,秦妙音名盛东南,多少官宦人家想请她唱一出戏而不得,这次儿子竟然在他80寿诞时请到了秦大家,很多人都在他耳边说石县令是真孝子。 这让石母很是开心。 “前头吃得也差不多了,人秦大家好不容易来一趟,便让男宾们也来听戏。” “娘,我这就叫人去请。” 前院中,宴席宾主尽欢,不少来宾都已经喝得面红耳赤。 镇江府的同知笑道:“石县令,何知府这次是想来的,奈何衙中正好有急务要处置,所以便委我来跟老夫人告罪。” 石济良当然知道,这不过是府台大人的托词,按照规矩,人家知府也不会亲自到场的,但他还是佯作感激道:“怎么敢劳动何大人,下官心中已经难安了。” 就在此时,席间唯一一个没有喝酒之人道:“石大人,今日贫僧寺中也有些事,请大人先领我去后衙拜会寿星!” 石济良一看,原来是大兴国寺主持、镇江府僧正圆融大和尚。 今日寿宴,他也列席其间,因为是出家人持戒的身份,故而席间只饮茶,没有动筷,更不能喝酒,处在一众宾客之中,好不尴尬。 圆融作为一个出家人,其实很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他的寺庙在丹徒治内,自己又有僧正这个官方的身份,按礼来说,今日之宴,他是肯定要到场的。 到场之后再提出离开,主家想必顾及他僧人的身份,也不会怪罪,这样一以来,两全其美。 石济良连忙站起,对圆融道:“刚刚是我疏忽了,大师见谅。” 圆融正准备客气两句,谁知这时有小厮走了过来道:“秦大家新戏开唱,老夫人请老爷和诸位宾客一同前去欣赏。” 一听这话,石济良笑道:“正好,正好,大家一同去后院。” 当众人吵吵闹闹来到后院时,台上已经开始“报幕”,只见一招悬在戏台中央,上书《白蛇传》三个大字。 这边石济良自领着圆融这个出家人去见母亲不说,来到后院的男宾早就各自坐在石家下人搬来的椅子上,喝着茶看起了台上。 “秦大家的戏,难得,石大人也是花了大力气才请来的吧?” “早知道有秦大家的戏,内人估计吵着闹着也要跟来看一看的。” “《白蛇传》?这是新戏?说得是什么?” ……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之间,就听见戏台上鼓乐声渐低。 一个清越的女声在宾客们看不见的地方唱道:“三月西湖水泛光,哪家儿郎袖藏香?” “借伞半遮偷眼枉……” 唱道这处,却见秦妙音从台后款款走了出来,撑着一把伞伸头做观瞧状: “吖!原是个怯生生的呆书郎!” “哈哈哈哈!”因为秦妙音在台上的表现太过娇俏有趣,又是唱得女子爱慕书生的故事,这一下子便吸引了再做所有官老爷们的目光。 他们虽然浸淫官场多年,但哪个不是从少年慕艾中走过来了,看到这一幕……这简直是我年轻时YY的场景呐。 这时,只见一个俊俏的读书人手遮着头,匆匆走上台來,一通念唱之后,白素贞将手里的伞借给了书生。 那个俊俏后生许仙念白道:“小生许汉文,多谢娘子赠伞!” 就在众人沉浸在书生小姐的故事中时,突然,许仙摸到伞柄的手像是触电般缩了回来:“这,这伞柄怎地冰凉?” 旁边的青色嗤笑道:“姐姐,你瞧他腿肚子打颤——” “人间男子啊,嘴上念恩情,心里揣刀枪!” 人们到这会才恍然,这哪里是什么才子佳人的老调重谈,这,这是志怪故事啊。 顿时,人群兴奋了,叫好声响作一片。 ………… 后院帷帐中,石老夫人端坐中堂的一个硕大“寿”字下,笑吟吟道:“多谢法事特意为老妇人走这一趟,明日我叫人送些香火钱去寺中,算是我为我儿祈福,万望大师代为操持。” 圆融口念佛号道:“老夫人行善积德,石大人鼠牙息讼,都是有大功德的人,香火钱就不必了,贫僧自会在寺中为大人和老妇人全家诵经祈福。” 石老夫人闻言,转头对儿子道:“你看还是圆融大师是真佛子,平日里来的都是金山寺的和尚求布施!何曾看见过大兴国寺的僧人来讨钱?” 石济良笑道:“母亲,这您就说的不对了,敬佛祖,有万千法,为百姓诵经祈福,清贫自守是敬;为菩萨重塑金身道场也是敬,金山寺地处江心小岛(金山这时候还没跟陆地连接),日用都靠僧人背负去岛上,消耗靡多,求些布施也是应该的。” 石老夫人撇了撇嘴:“我看你呐,做官做糊涂了,平日里还是多去下面走走,你不知道,这金山寺……” 石老夫人话还没说完,却听耳边突然传来“金山”两个字。 很显然,石济良和圆融两人也听到了。 三人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静下来去听,却才发现,原来是戏台上传来的声音: 这时候白娘子和许仙早已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这支戏也来到了第二幕。 大腹便便,穿着袈裟的张六走上台来,只见他的袈裟下的手正捻动佛珠。 众宾客一看这人,全都笑骂起来:“这胖子形容猥琐,哪有半分大德高僧的样子。” “不妥不妥,怎找了这么个人来演和尚?” 这时,张六唱道:“金山寺外妖气浓,白蛇腰肢赛柳风。” 这句话刚一唱完,众人惊讶道:“哎呀,这是金山寺的和尚啊。” “嘿哟,这和尚恐怕是个淫僧呐,你看他一个出家人,唱得都是些什么词?” 众人说话间,那张六在台上继续唱道:“若得他来莲台下,贫僧【降妖】——嘿嘿,先教她膝软腰酥拜不动。” 听到这唱词,众人“哈哈”大笑。 这张六本就长得一副猥琐的样子,加上他的动作和唱词,完美契合了众人心中丨淫僧的摸样。 这时,张六身边的小沙弥用童声天真问道:“师傅,您额上怎得滴汗?手中佛珠——为何捻得这般响?” 却见那法海得意道:“咄!佛前木鱼也是空,老衲今日偏要‘降妖’入怀中!” “这妖僧!” “真是没得误了佛门清净。” “这妖僧该杀。” 第513章 哭诉 白素贞被法海给盯上了。 那么法海会怎么得到白素贞呢? 就在所有人以为法海会跟许汉文挑明白素贞的身份,进而挑拨夫妻之间的关系趁虚而入。 谁知,这折戏的曲折,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这是,一个身着官服的人出场:“十年寒窗苦,不及妖术高,当年科场案,今朝又作妖。” “许仙——任你才如江,难道我项某驱使的佛前刀。” 看到中,众人一下子恍然大悟。 “哎哟,这故事还有曲折呢。” “是啊,听这唱词的意思,好像是在说这做官的与许仙有过节啊,这许仙科举考中,这项大人怀疑是白素贞驱使的妖法。” “离奇,离奇,跟本官刚刚所想完全不一样呐。” “跟这法海勾结之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了。” 这时,法海唱道:“大人且宽心,妖孽终难逃,金山寺里佛光照,定将那许仙暗地里藏黑牢。” 等他唱罢,一帮子扮演百姓的人上得台来: 原道是妖惑人,谁知是人扮妖! 秃驴念的什么经? 不过是一本项府送来害人性命的夺命抄。 …… 后堂内,石济良的目光偷偷瞥向圆融。 只见圆融的脸上隐隐泛出愤怒之色。 石济良不想在母亲寿诞之上惹出风波来,故而笑道:“这秦大家,杜撰时也不花些心思,怎得就随便拎出个金山寺的名字来。哈,哈哈哈!” 这时,石母道:“我看呐,这戏唱得好,金山寺那帮子和尚,老妇觉得都不是踏实念经修佛之人。” “娘!” 就在母子两要争执出声时,圆融口诵佛号道:“石大人,借一步说话可好。” 石济良闻言,只能住嘴,对圆融笑道:“那请大师移步旁边的厢房。” 厢房中,屋外的念唱声还在继续,圆融沉吟片刻后道:“石大人,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下操江御史派兵沿岸寻人之事?” 一提起这件事,石济良当然知道:“听说是找新科解元陈凡的?” 圆融点了点头:“我与圌山绍隆禅寺的主持相交莫逆,前几日听他说,他与圌山书院的涂山长喝茶时,涂山长说……” 不一会儿,圆融就将那几日圌山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石济良听到这话大吃一惊:“法事,你说得都是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 听到这个消息后,石济良惊疑道:“那帮泽心寺的和尚竟如此大胆?” 泽心寺其实就是金山寺,金山寺不过是百姓因为泽心寺地处金山,所以叫顺了嘴。 “石大人恐怕有所不知,贫僧与泽心寺的主持云澍法师都是出自南京的大报恩寺,云澍这几年一直跟贫僧说,寺中寺产和僧众都被都监和尚法界把持,他这个主持完全被这帮本地的僧人架空。” “这帮以法界为首的本地僧人不守佛门清规,淫乐妇女,专事敛财,甚至还以泽心寺的名义,把持市集、码头,因泽心寺名气大,法界又在官府吏员中交游甚广,导致他这些年来愈发肆无忌惮,我那师弟云澍,如今已经二三年未见他下山了。” 石济良惊愕道:“泽心寺经营寺产颇有手段,这我是知道的,但云澍法师那可是朝廷任命的主持,他们……他们……” 圆融摇了摇头:“贫僧也不知道云澍师弟如今怎样了,我曾派了人去,但只得了师弟的回信,去的弟子并未见到师弟本人!” 就在石济良沉思的时候,只见院中法海的声音再次传来:“白娘子,你从了老衲,金山寺给你当椒房!” “何必为了个窝囊废,水淹我这……黄金做的禅床。” 院中众官员哄笑出声,原来那台上饰演法海的张六抚着大光头,满眼淫光。 石济良没有说话,静静听戏。 过了一会儿,这出《白蛇传》似乎已经到了尾声。 只听饰演青蛇的那人唱道: 可笑人间多魍魉,妖倒比人更坦荡。 从今不学姐姐痴—— 我自游江湖,专咬负心郎! 院中众人听到这齐声叫起好来。 “这戏好,秃驴活该现眼!” “青蛇骂得痛快!” “现在世风日下,庙里的和尚也没几个好的了。” “可说呢,你看看这丹徒县的好地方,全都是金山寺的寺产,多少百姓给那帮秃驴卖力气。”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房中的圆融突然双手合十,深深躬身朝石济良施了一礼道:“石大人,《杂阿含经》有云:''''狮子身中虫,自食狮子肉。''''今泽心寺魔障丛生,法界等人恰似佛门蠹虫——若任其妄为,恐终将噬尽镇江佛门清誉,累及朝廷体面啊!” “云澍师弟乃礼部敕封主持,法界不过区区都监,如今竟敢囚禁上官、僭越职权。 此例若开,天下寺院群起效尤,朝廷对佛道的管束岂非形同虚设?” 这时,圆融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封旧信递给石济良:“这,这是云澍师弟多年前曾经写给贫僧的信。” “大人——您请看。” 石济良结果信,满脸肃容打开,只见那上面的字嫣红间已经发暗:“愿效鉴真大师东渡前誓——宁碎金山,不堕魔道!” 圆融用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哽咽道:“云澍他,他……如今……只怕他已……” 石济良合上信笺,脸上已经带了一丝愠怒。 他在丹徒为官多年,当然知道金山寺这帮和尚干了很多不法的勾当。 但若是真如圆融所说,这帮和尚竟敢囚禁、甚至杀害朝廷派来的主持,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他还是不敢相信,低头对圆融道:“你是本府僧正,为何不早报?” 圆融泣道:“贫僧早就写信给南礼部,但一直没有回音,去岁还曾报予府衙,可连何大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典吏派人赶了出来。” 一府僧正竟然被个吏员给隔绝衙门,这事情说出去好似很可笑,但现实就是这么悲哀,僧正虽然也是官员,但对于掌管州县衙门所有公文收发、登记、存档,协助主官审理案件时记录口供的实权吏员,这种情况太平常不过。 石济良想到这,心中暗骂: “狗吏!” 第514章 金山寺 镇江府市口街,位于另一个时空现代的大市口商圈附近,这里自古以来商贾辐辏,昼夜喧阗,茶楼酒馆林立。 这一日,茶商胡老板正在店里整理包装茶叶的油皮纸,突然他便看见门外大街上人群全都朝着西边金银门的方向跑去。 “咦?今日倒是怪了,这些人都往西边跑了去干嘛?” 小二也好奇的倚在门框上朝大街上看,突然手一指道:“东家,看,那不是肉铺的谢屠户吗?” 胡老板伸头一看,忙招呼道:“谢掌柜,谢掌柜!” 满脸油光,挺着个肚腩的谢掌柜停下脚步:“胡掌柜!” “干嘛去啊?大冬天跑这一身热汗。” “哎哟,秦大家的戏班从金坛回来,在金银门里演《白蛇传》呢,去晚了,凑不到近前!” 胡老板扶了扶脸上的玳瑁“靉靆”(ài dài),不紧不慢道:“《白蛇传》?唱的啥?” “唉哟我的胡掌柜,这你还没听说啊,唱的是金山寺的淫僧对蛇妖起淫心,坏了人家蛇妖夫妻的故事。” 听到这话,胡掌柜犹如云山雾罩的眼睛,好似突然之间亮了,好家伙,金山寺、淫僧、蛇妖、淫僧还坏了妖精的婚事? 这不听故事,就听这几个词儿都觉得倍儿刺激。 再说了,这还是讲金山寺咧。 “你看店,我回去拿点东西!”老掌柜飞也似的走出店外,小伙计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掌柜的,我也……” 话还没说完,平日里步履蹒跚的胡掌柜已经飞走了。 胡掌柜紧赶慢赶,却没想到,此刻的金银门内那块空地上,早已人山人海。 镇江城城墙长约九里,城内空间本就不大,再加上胡掌柜在最热闹的大市口西北侧开了茶叶铺子,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熟人。 “哟,胡掌柜,你也来了,您请前!” “老胡啊,回头从你店里买二两太湖翠竹,有没有货?” 一路上胡掌柜跟四周打着招呼朝前挤去。 好不容易挤到一个考前的位置,巧了,正好看见谢屠户。 “胡掌柜,快,快来我这,有地儿。” 胡掌柜连忙挤到他身旁,伸着脖子遗憾道:“都已经唱上啦。” “嘘~~~~~~~”周围人听他们说话,纷纷投来愤怒的目光。 胡掌柜只能闭嘴看向台上。 只见一个读书人打扮的男子端着一杯酒,手颤抖着递出酒杯唱道: “娘子饮罢这雄黄,为夫替你……(咽唾沫)擦汗妆。” …… 不一会儿,那读书人对面的女子画着一看便很妖治的妆容,捂着腹部哀恸唱道: 笑郎君递来穿肠药,还道是夫妻结发汤。 今日方知人间毒,不在酒——在枕边人眼底的防! 突然,人群一阵惊呼,就连身边的谢屠户也用铁钳一般的大手一把攥着胡掌柜的胳膊。 胡掌柜吃疼:“怎么了?怎么了?” 待他扶好靉靆看向台上,顿时也被吓了个趔趄,却见几人舞龙般舞着一条青蛇大蛇,在台上吐着蛇信,恶狠狠的对着那书生。 这时,旁白念道:“蠢书生!你当我姐姐图你甚好? 她贪的是你装痴卖傻——好骗她剜心作引药!” “哎呀,这书生,迂腐至极!” “怎得就舍得这般眉眼的娘子,好狠的心呐。” “废话,你天天跟这大蛇一个被窝,你不怕?” 这年月的人群何曾见过这般的舞台效果,纷纷议论起来。 “这姓项的不是好官,他那旧怨,本就是与许汉文无关,许汉文不过是恰逢其会被污蔑罢了,偏他就死抓着许汉文不放。” “那金山寺的淫僧也不是好东西,助纣为虐。” “嗨呀,说到这金山寺,那里的和尚又有几个好的。” 众人的谈话声传到谢掌柜和胡掌柜耳中。 胡掌柜赶紧转头看向谢屠户,却发现谢屠户此刻脸上早已老泪纵横。 “谢掌柜!”老胡关切的问道。 “没事,没事,风大,眼睛迷了。” 胡掌柜叹了口气:“你家那小闺女现在在哪?” 提到这个,谢屠户诺大的汉子,突然抱着头失声痛哭,蹲在了地上。 周围人纷纷向这投来讶异的目光。 胡掌柜慌了:“哎哟,谢掌柜,没事吧?” 谢掌柜抱着脑袋痛苦道:“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为了那铺子,我也不能答应那淫僧呐。” 周围有不知道内情的人问旁边同伴:“怎么回事?” “城东肉铺的谢屠户,他小女儿因为长得标志,被金山寺的法界和尚抢了亲,收入房中纳了妾!” “啊?还有这事?” “嗬,你还是府城的人吗?这都不知道?不仅是谢屠户家,这法界和他几个徒弟欺男霸女,不知多少女人被他们坏了。” “哎哟,这戏词!” “这是秦大家为名请命,故意唱了这出啊。” …… 泽心寺,始建于东晋,因金山位于江心,故寺名取“泽被江心”之意。 进了山门殿,大雄宝殿前的唐朝古银杏树下,几个和尚摆了一桌席面,上面鸡鸭鱼肉,无所不有。 其中一个年轻的和尚提了一壶酒来,在为首的大和尚身边站定,一边斟酒一边道:“师父,今天秦妙音那个戏子在金银门内摆了戏台唱戏,咱不能就这么不管不顾啊,到时候把咱金山寺的名声都败完了。” 上席的那大和尚正是泽心寺的都监法界,听到徒弟这话,他“啐”了一口痰在那树上,转头骂道:“项施主,咱家为了你,这次可捅了大篓子了,你对咱和尚不实诚啊。” 醉醺醺的项毓结结巴巴道:“本老爷,怎,怎得就不实诚了?” “你可没告诉我,那日的读书人,可是名动江左的陈解元。贫僧要是知道,又怎么会如此那般?还有,那女人你也没说他是秦妙音呐,这下可好,就连下操江御史都被惊动了,这事可不好收场。” “法,法界,你,你可是从我爹那会儿就跟咱家是至交,每年我……嗝,给你布施多少银钱?这点小,小忙你帮上一帮,不也是应该?” “小忙?”法界冷哼一声,看着这醉鬼道:“现在满南直都在看金山寺的笑话,都在駡金山寺的和尚是淫僧,这以后,谁还敢来上香?你说这叫小忙?” “嗵!” 两人正说话间,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随即一个小沙弥跌跌爬爬的跑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僧正司带着丹阳县的捕快来了。” “啊?”法界吓了一跳,酒顿时醒了,随即他反应过来,一步窜到项毓的身旁道:“你,你快点藏起来。” “快,快快,把这些酒肉都藏起来。” “别藏了!” 就在这时,山门殿旁一句森然的声音响起,只见丹阳县县令石济良已经站在院中。 石济良闻着满院的酒味冷笑道:“《王制》曰:''庶人无故不食珍,僧道无故不食荤。——哼,那《白蛇传》唱得看来都是真的,你这和尚袈裟下裹的,分明是禽兽皮囊!” “来人呐,全都锁了,给我搜遍金山寺的每个角落!” 听到这话的县衙三班头目眼睛都亮了。 不一会儿,一个怀中鼓鼓囊囊的快手回道:“大人,在僧房中发现二十多个妇人。” 他的话音刚落,又有人道:“方丈中发现一垂死老和尚,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石济良一脚踢飞酒坛,厉声喝道: “好个【佛门净土】金山寺! 佛前院中,和尚吃的是的是鱼肉,禅房藏的是妇人,功德箱敛的是民脂—— 这般【净土】,怕是修罗道也要自愧不如! 来人!给这群【高僧】戴上枷锁,让他们也尝尝苦修行的滋味!” 第515章 信 时维冬月,松江寒气日张,小侄于南桥营中挑灯作书,遥寄相思。 团练已于南桥黄埔北岸驻扎,兴化营在我海陵营地之东,泰州团练驻于黄埔之南。营盘左邻漕运水道,右接官道,粮秣补给甚便。 营房按照操练规制搭建,虽简朴却也严整,弟兄们连日操练政法、火器,士气颇旺。 督师派遣中营参佐犒军,去了泰州团练驻地,每名团丁赐银一两,我海陵与兴化团练,则每营止赐猪一口,酒十坛。 沈大哥待我如子侄,常与操演后教授我经义文章。 凤池更对小侄关照有加,凡夜哨、辎重等差遣,皆择轻省者予我。 营中弟兄多淳朴之辈,夜来围坐闲谈,偶有思乡之叹,亦互劝以“保家即保亲”之志。 知二叔素忧小侄年少不经事,然军旅实乃砺人之所。侄儿日习弓马,夜读《纪效新书》,臂力较前已增三分,更识得“令行禁止”之理。 今已入冬,倭患亦暂平歇,二叔但安心经营塾堂,教导学生,勿以小侄为念。 “凤池亦在我旁,但他生性羞涩,话少情深,特请小侄代为问安。” 伏惟珍重,待归细叙。 侄 学礼 顿首 陈凡看着陈学礼通过驿传转来的信,突然有种鼻子酸酸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孩子,一瞬间长大了,让为人父母的心中既是欣慰,又是难过。 “怎么感觉你要哭了?” 就在陈凡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时,顾彻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刚刚房梁上落了会,眼睛难受。” 顾彻眉看了看他手里的信,最终并没有说什么。 “秦妙音的加盟,公司已经跟她签好了加盟文书,顺了你的心意,给她放了淮安府的位置。” 淮安府是漕运重地,又是盐商富户云集之所,之前陈凡他们一直扣着这个好地方,没有轻易放加盟,这次顾彻眉显然给足了陈凡的面子。 “总经理做事雷厉风行,很好很好!” 顾彻眉瞥了他一眼:“都是看在她最近这段时间卖力的份上。” 说到这事,陈凡笑道:“人家一个女人家不容易啊,半个月,镇江府各县唱了个遍,常州府、苏州府也都去了,听说马上要回南京。一路奔波,风尘仆仆!” “金山寺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嗯!” “据说那法界和尚已经被下到镇江府大牢,告状的百姓络绎不绝。他也算是恶贯满盈了。对了,这镇江府僧正、大兴国寺的圆融和尚,他是怎么回事?” 陈凡微微一笑:“也是巧了,那日回海陵,在码头见了涂山长一面,给涂山长写信,涂山长回信里说,绍隆禅寺的主持告诉他一件事,说镇江府僧正圆融禅师曾经跟他说过金山寺的主持,是他的师弟。” “于是我便写了封信给他,了解了解情况。” 顾彻眉笑了:“所以,你便鼓动他去参加石济良家的寿宴?” “那也是圆融和尚救人心切,听说云澍和尚被救出来的时候,被囚禁的差点断气,这不是刚刚好吗?” “这金山寺的和尚惹谁不好,非要惹你,这下好了,法界和尚和金山寺都出了名了。” “出名好啊,出名以后才能评上5A啊!” “什么5A?” “没什么没什么。你找我什么事?”最近顾彻眉因为奶茶加盟的事情,成日里跟大姑娘、小媳妇搞商业谈判,在弘毅塾很少露面,不知道今天刮了什么风,竟然让她亲自来塾里找他。 “也是加盟的事情。” “那你直接定啊,作为董事长,我全全委托你这个总经理了。” “嗯?” “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这次要加盟的人……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谁啊?” “我小姨!” “哦!” “嗯? ”陈凡眼睛突然瞪得溜圆,“你说什么?你小姨?皇……宫里的那位?” 顾彻眉点了点头:“前日里小姨派了宫人去南京递了家信给我母亲,说想要茶颜观色的配方。” “或者,也可以加盟。” 陈凡闻言看着顾彻眉道:“你怎么看?” “我也不知道,所以想听听你的意思。” 陈凡听到这话,托着腮思考了起来。 半晌之后他看向顾彻眉:“我觉得吧,可以给她配方!” “你舍得?” “宫里要,你扣扣搜搜的有意义吗?” 顾彻眉道:“她要的可是整个大江以北!你若不愿意,我可以写信拒绝。” 陈凡“哈哈”一笑:“总经理,你看,你又掉进钱眼里去了。” 顾彻眉皱眉道:“怎么了?” “咱们开这公司的初衷是什么?是让咱们大梁的女性能够独立有一份收入。如果是宫里倡办此事,那岂不是更好?” “当然,北方全给宫里,没问题,可是咱也得有条件,首先,咱们可以不要经济收益,但却要宫里答应,还是要以茶颜悦色的品牌开店。” “为什么?” “你傻啊,有皇商背景,咱们接下来做的事情,是不是就有金字招牌了?” 顾彻眉闻言,眼睛一亮。 “第二,所有雇佣的人员,都必须是女性。贫苦人家的女性最好。” “嗯!” “第三,要是能请陛下给咱们品牌写点什么,那就最好了。” 想想康熙赐匾的“同仁堂”、雍正赐匾的“六必居”、乾隆赐匾的“都一处”,慈溪赐匾的“内联升”、光绪赐匾的“张一元”,哪家不是百年品牌。 若是有皇帝钦赐的匾额,那奶茶店就是女学打响的第一枪,接下来,有搞头啊。 …… “陛下,王皇后到了!” 养心殿中,小太监小步走到弘文的身边,低声说道。 “陛下,你看我这字写得好吗?” 不远处,贵妃刘氏笑着举起手里的“春和景明”四个大字。 弘文对那小太监点了点头,随即笑道:“这般好字,岂能用寻常宣纸?朕赐你高丽进贡的玉版笺十幅,再让尚功局替你制一支紫毫笔。” 刘氏闻言,噘着嘴道:“陛下真是小气,我想要内库新贡的金累丝嵌宝砚屏!” 弘文听到这物什,顿时犯了难,这东西他已经说好要赐给皇后…… 就在这时,王皇后从外面走了进来,刚进殿,她便看见了刘妃。 “妹妹也在?” “给皇后请安!”刘妃笑吟吟了迎了上去,搀住皇后的胳膊道:“刚刚陛下还说臣妾的字好,要送臣妾金累丝嵌宝砚屏呢!” 皇后闻言一怔,随即笑道:“写得什么字?我也来看看。” 一旁的弘文有些尴尬,但见皇后并没有说什么,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那边看完了字,弘文道:“皇后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陛下,勇平伯府有消息回来了。” 弘文闻言笑道:“怎么回话的?” “小眉说,陈解元愿意将配方献给陛下。” 弘文挥了挥手:“这小玩意儿,皇后若是有兴趣,自去操持即可,朕就不管了,不过,陈凡能舍得将这配方呈上来,他真舍得?” 王皇后笑道:“这又有什么舍不得的,臣妾舍了脸去跟晚辈讨要配方,也不过是为了充盈内库,那陈解元作为陛下的子民,哪里还能不给?” 弘文摇了摇头:“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那些赚来的银子,便给皇后做体己钱吧。” 一旁的刘氏听得云山雾罩,于是便问道:“陛下,您和皇后说得都是什么事儿?我怎么都听不懂呢?” 弘文看着这个给自己生了两个皇子的贵妃,笑着将事情解释了一遍。 刘氏闻言,眼睛一亮,顿时笑道:“这些俗务哪能让陛下和皇后操心,这件事便交给内官监去办吧。” 内官监专管皇庄等一应事体,按照规矩,这件事确实应该交给内官监来管的。 但…… 王皇后依然笑着,却并没有搭话。 弘文看了看两人,微微一笑道:“这是皇后从娘家讨来的方子,便交给尚宫局去做吧!” 第516章 医学院初设 自从弘毅塾重新开讲以来,最让陈凡担心的女子学院反而意外的有了不错的开始。 除了教授四书五经的弘毅塾与女子学院之外,其它预先策划的各学院,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处于闲置的状态。 别武学,现在南直因为苏时秀的支持,已经决定,武举考核就采用泰州团练的办法。 虽然泰州团练的办法也是围绕武力、战术和军事理论三个方面展开,但考核的内容在陈凡看来实在太过古老。 例如武力方面的考核一共有四项,一是基础体能,二是骑射、三是步射、四是刀枪器械。 其中器械里压根没有越来越流行的火器射击这个项目。 其它如军事理论考试。 所谓的军事理论考试,其实就是背书考试,考生要在限定的时间内默写出《孙子兵法》等节选内容。 按照陈凡之前的设想,在这一个科考试中,考生应该结合案例,以策论的形式分析战略走势。 因为武举是考察武官的考试,如果一名武官对战略没有基础的研判,在战术上当然无从下手。 你都不能理解形势的错综复杂,那在战场上就只能死板、教条的执行上峰布置的战术任务,而不能临场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比如,如何在完成军事任务时,更好的贴合战略的需要。 这一科除了策论之外,在陈凡看来,不应该死板的默写兵书,而是根据兵书出题,解决战场实际问题。 这样一来,这一科既考察了武举考生的战略思维能力,又考察了考生的战术研判能力。 可能有人会说,你一个武举考什么战略思维,那都是高级军官应该考虑的问题。 事实上,在大梁,没有所谓的“高级军官”,受限于体制制度和军官识字率的问题,领兵的大多都是苏时秀这种文官。 陈凡的设想,就是要通过武举,打破文官对军队决策层的垄断,要通过武举培养出职业军人,不然,以文御武,永远都是一个死循环。 在陈凡的构想中,武举中另外两个最重要的考点,一是负重奔袭,二是火器操作。 不管战争形势怎样发展,陈凡相信,军队的大范围机动能力,永远都是必考的项目。 而火器,则是代表了未来战争的发展方向。 可惜,他的设想,暂时只能束之高阁。 武学的发展,还需要机遇的产生。 但在医学院上,陈凡已经有了想法,因为这些日子郑奕的病情,陈凡跟王照越来越熟,他跟王照讨论过医学院的事情。 王照是苏州人,国初时因为战乱,举家从苏州搬迁至海陵,他本就是医学世家,一辈子又无儿无女,早就想将自己一身的医术传以后人,但还是那个问题。 这年月,大部分人都不识字,就算识字,系统读过书的人也不多。 陈凡的想法是,由弘毅塾教授公共课程,这公共课程首先是学习儒学经典。 为什么学医也要学四书五经? 因为大梁的医者需要首先研读《内经》、《伤寒论》等古籍,文学功底首先便决定了其理论理解的深度。 王照家本就是“医儒传家”的家族,不为良相,则为良医,说得就是这个道理。 其次要学习基础算学,药物配伍剂量的计算,比如“君臣佐使”比例问题等等,都需要基础算学的支撑。 还有自然科学与本草学。 药物识别需要植物学基础,针灸经络需要人体解刨的关联,当然这时代不可能提供大体老师,不过华夏先人已经给想了办法,医学生入学时,每日都会有木偶模型替代真正的人体。 其余文化基础课、伦理律法课、实践医疗实习、野外生存训练都是陈凡给医学院设计的基础课程。 王照听完陈凡的设想后,与陈凡一拍即合,不过他也提出了意见,自己的正德堂经营多年,多少患者都是冲着他和正德堂的名声而来,他不可能直接关了正德堂,甩下两个徒弟,就搬去弘毅塾只管教学。 陈凡听完后笑了,另一个时空中,医学院中知名教授、博导一边搞科研、一边坐诊、一边教学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有正德堂更好,这样学生还能多一个实践的基地。” 陈凡都已能预想到,未来一群身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在王照给病人诊疗时,他们每人手里捧着个笔记本。 王照给病人切脉之后,抬头问道:“此脉沉弦而涩,如刀刮竹,尺部尤甚——尔等可知主何症?” 旁边一群年轻白大褂头脑风暴。 其中优等生某快速翻动《外科正宗》道:“先生!此乃湿热下注,蚀肛成漏之象。《医学入门》云‘脉涩而弦,肠风脏丨毒’,患者必是肛周肿痛流脓!” 憨厚学徒某:“学生觉得……像俺爹去年得的‘跨马痈’(古代对肛周脓肿的俗称)?” 女弟子某红着脸道:“《疮疡经验全书》载,‘漏疮脉沉,脓血走窜’,患者或已形成窦道……” (王照:……我什么时候成了肛肠科主任了?) 事实上,从冬月初九开始,弘毅塾便已经在山门处罚贴出了告示。 刚开始时,陈凡以为,以王照的名气,要求入学的人应该很多。 但告示贴出去了十多天,竟然根本没人进学。 陈凡感到十分疑惑。 能学到名医王照的医术,将来可以说吃喝不愁了,有这么好的未来,为什么没人来报名呢? 后来陈凡觉得,可能是城里人各有生计,只要把告示贴到乡下,那些没有门路的农家子弟一定应者如云。 谁知到了今日,竟然也没有一个人上门。 陈轩见堂弟愁眉不展,于是便问出了什么事。 陈凡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陈轩莞尔一笑道:“不是没有人想跟王神医学医,而是王神医已经有了两个弟子了。” 陈凡皱眉道:“又怎的?” 陈轩笑道:“王神医的大徒弟、二徒弟将来都是要接掌正德堂的,海陵小县有一个正德堂就已经足够了!”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别的人就算学了王神医的医术,将来也是要在外地开设医馆的,这年月,谁愿意背井离乡去他乡行医?” 陈凡闻言,恍然大悟。 这时代的老百姓,对于外界,就感觉是笼罩了一层战争迷雾,出了村五十里,那便已经算是远地儿了,海陵县又小,正德堂有了两个学徒,这说明将来海陵县的医疗资源就已经饱和了。 谁也不愿意让孩子将来学成之后去外地行医。 就在陈凡一筹莫展之际,没想到医学院迎来了它的第一个学生。 “文瑞,我想让平安学医。” 看着眼前的秦氏,陈凡惊讶的合不拢嘴。 “可是……三……叔是想让平安将来考状元的。” 秦氏温婉道:“平安他父亲虽指望平安考个功名光耀门楣,可他父亲生平……(压低声音)欠了太多人命,这孽障太重。若平安能学得一手医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算替他父亲赎几分罪过。” 陈凡看着远处跟长寿疯跑的陈平安,最终点了点头道:“行!就试试看吧。” 【很久没有对弘毅塾现下的情况做个规划了,这两章做个规划和铺垫,不爽之处,多多包涵。】 第517章 黄成的齿轮 相比于武学、医学,陈凡设想中的工学院,工作更难展开。 首先摆在陈凡面前的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年代的匠人,他们对于自己的手艺是绝对不肯公开的,就算是家里或者族中没了男丁,他们也不愿意将手艺传给外人。 大家都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观念,且十分难以撼动。 城北漆器坊中,陈凡已经呆在漆器坊中半个时辰了。 黄成一脸难色道:“陈老爷,你还是回去吧,这东西都是我们黄家吃饭的手艺,你让我交给别人?那我三个儿子怎么办?” “我请你当天工坊的师匠,只要你能把你会的东西传授给学徒们,到时候你和你几个儿子,我都给月俸的。” “给了又怎样,没几天被这些人学了去,到时候陈老爷三两句打发走我们,让这些人来教徒弟,我们父子岂不是要饿死。” 站在陈凡面前,一直拒绝陈凡的人是海陵城北的一名漆匠,名叫黄成。 陈凡之所以苦口婆心劝说黄成加入天工坊,其实是因为黄成身边的一个木质的工具。 这个工具是用枣木制成了方型底座,四角用榫卯固定了立柱,从而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工作台。 工作台内,有一个直径约六寸的木轮,边缘刻有斜齿纹,这木轮可以通过脚踏板连杆驱动,在六寸的木轮旁还有个直径四寸的小齿轮,小齿轮与大齿轮咬合,轴心连接着粗陶制成的砂轮盘,黄成这个漆匠就是通过一愕牛皮张力带,用齿轮调节砂轮旋转,从而打磨漆器。 陈凡发现这个稀罕物件,是因为黄安去弘毅塾给弘毅塾的几个夫子打造宿舍内的家具,海鲤十分喜欢漆器,便让这黄成帮他做个大漆笔海。 陈凡路过时,正好看见这个黄安用脚踏着踏板,传动着砂轮打磨笔海上的漆面。 当时陈凡就被黄成脚下的这个小工具给吸引住了。 齿轮传动,他没想到,海陵竟然有匠人将这玩意用到制作生活用品上面。 在另一个时空中,河北满城汉墓就曾出土过目前为止华夏发现的最早的青铜齿轮。 《三国志》中也曾记载过马钧改良指南车时,使用过木质齿轮。 齿轮这东西,是精密机械发展的基石,可以运用在军事、农业、手工业上面。 中国的齿轮技术通过丝绸之路西传,最终影响了欧洲中世纪机械钟表的发展。 有了齿轮,陈凡可以有很多想法,就能实现了。 虽然这东西原理并不复杂,但陈凡在了解后得知,这黄成竟然是靠自己琢磨制作出这个玩意后,他发现,人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黄作头,说实话,这两个带齿的轮子,名叫【轮牙】,这东西可以用在很多地方,比如陆机上也用,但就换了个名字叫【钑镂】,浑天仪上这东西叫【旋机】,除了你这种龙牙轮,还有斜齿的【蟠龙轮】、伞状的【星斗轮】。制作这个东西并不复杂,我若是想做,明天就能给你做出十七八个来。” 黄成闻言呆了片刻,他没想到,自己以为传家的小秘密,竟然已经成为书上公开的物件。 “你是不是不信?”陈凡笑道? 黄成气馁道:“陈老爷说的,我当然是信的。不过,既然陈老爷都已经会做了,又叫小的去那个,那个什么天工坊作甚?” 陈凡郑重道:“黄作头可曾听说过《营造法式》?” 黄成一怔,点了点头道:“听说过,不过这些都是金陵扬州那些大地方匠人才能看到的书,听说里面记载了不少巧活儿。” 陈凡点了点头:“这本书成书于南宋绍兴年间,其中李修订的《营造法式》卷十二·雕作制度中,有一个技艺名叫【悬鱼雕刻法】。”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个雕件,用于博风板的交汇处(屋顶两个斜面的交界处),防止雨水沿着缝隙渗入椽木所用。” 黄成张了张嘴,点了点头,他不明白,陈凡为什么要说这个。 “《营造法式》上记载,制作这种悬鱼,要按照【六分法】来制作,其中,鱼头占六分之一,鱼尾占六分之三,鱼身占六分之二,粗胚时,用【剔地起突】的技法凿出鱼身的轮廓。” “细雕阶段,鱼鳞用【压地隐起】的手法,每片鱼鳞只需三刀便能成型。” “怎么可能?鱼鳞是弧面,不可能三刀便能成型,不可能,不可能!”黄成觉得陈凡在说天书。 陈凡微微一笑:“书上说,确实有这种方法,名叫【三斫法】!” 黄成是漆匠对木作当然了解,听到这时,他眼中流出好奇之色。 这时,陈凡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怎么了?陈老爷?” 陈凡看着黄成:“想要实现三斫法,其实是有前提得,南宋时,有一种特殊的工具名叫弧形锛!” “长什么样子?”黄成迫不及待的问道。 “不知道!”陈凡摊了摊手,“这工具,书中并未记载。” “啊!!!!”黄成遗憾叹气。 “还有最重要的悬鱼防水,书上记载,要用桐油和蚌粉调和,现在这比例也失传了。” “那岂不是再也看不到这种悬鱼了?”黄成遗憾道。 “还能看到!”陈凡的出乎他的意料,“倭国东大寺还有南宋匠师陈和卿传授技法,从而制作出的悬鱼。” “啊?倭国!” 陈凡点了点头:“倭国。” 如今东南倭乱,百姓们最恨倭寇,听说明明是中国的技艺,如今在华夏大地上已经消失,却在倭寇的地盘上得以保存,这让黄成的心中堵得慌。 “悬鱼法因《法式》只录其形不传其神,终致失传——黄作头愿齿轮技艺重蹈覆辙?愿意将来有一天,咱们神州再也看不见悬鱼,而悬鱼却在海外出现发生在咱们的身上吗?” “黄作头!” 陈凡突然提高声调,双手重重按在黄成的工作台上,木屑被震得簌簌而落。 “你以为我要的只是你脚下这个齿轮踏板?错了!我要的是——”他猛地指向窗外,“让千年之后的后人,提起‘大梁工巧’,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什么佛郎机的自鸣钟、不是倭国的唐物漆器,而是你黄成亲手做出来的‘海陵齿轮’!” 黄成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齿轮边缘。 “你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陈凡摇头大笑,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梓人遗制》,“可你知不知道——前元薛景石这本书里记载的‘五明座’织机,就因为他敢公开技艺,如今山西、苏松的织户家家供他的长生牌位!” “黄作头!”陈凡语重心长道:“手艺攥在手里,是死物!传出去——才是活路!” 听到这,黄成一咬牙道:“陈老爷,你刚刚说的都作数?” “作数,只要你能帮我搞出新物什来,我不仅给你发月俸,若那些物什被人看重买走,我还给你分股。”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518章 听课团即将到来 陈凡正在如火如荼搞着学校建设的时候。 许久不见的县学教谕张邦奇登门拜访。 这个老例监,再次见到陈凡的时候可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嚣张”了。 陈凡如今中了举人,已经不在州府县学的管辖范围之内了。 所以再见陈凡,老例监很是客气:“陈解元!” “张先生!倒是有些日子没见,你那养马的事情?” 张邦奇苦着脸摇了摇头道:“北马还是不适应南方,太仆寺送来的马,已经死了二十多匹。” 陈凡诧异道:“怎么回事?” “陈解元推荐来的那些人,养马倒是用心,其中不少也颇擅养马,还是老问题,北方实在受不了江淮地区的气候,生病的不少。” “马种问题啊,那就没办法了!” 现在杨廷选已经调走,俞敬倒是挺配合马政,但太仆寺自己的问题,地方上再怎么配合也没用。 “这次来,倒不是为了养马的事情!” “哦?” 张邦奇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道:“陈解元,你也知道,老夫跟车大人一样,都是宁波人……” “嗯!” “事情是这样,老夫家乡宁波,往年参加乡试,每年都有大几百,乃至上千,每一科乡试,宁波在浙江是除了杭州府外,登榜人数最多的。” “但是今年……”张邦奇有些难堪道:“但是今年宁波府登乡榜的人数,只有二十多人。” 陈凡问道:“往年是多少?” “之前最少的一科也有三十八人。” 陈凡点了点头:“那张先生的意思是?” “恰好车大人跟知府戴继本是旧识,我又在车大人幕中多年,故而跟戴知府相熟!” “戴知府马上就是还有三年,便是九年考满,若是不能在大计中获得上上的考语,恐怕宦途就要艰难了。” 陈凡疑惑道:“不是,学老先生,你这东一榔头西一棒的,到底想说什么?” “戴知府怕三年后,本府乡试登榜人数还是这么少,所以想带着本地府学、县学和几个书院的山长,来咱们弘毅塾取取经。” 陈凡闻言,突然就很想笑。 这不是外地老师来本校听课吗? 自己小时候班级后面,经常在上课时涌入一大群老师,搞得那一堂课,站在前面讲课的老师声如洪钟、铿锵有力,就连小屁孩的他们也一动不动,腰板挺得笔直。 “这!我一年轻后辈,何德何能……,不过,这戴知府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车大人每月都有与徐家的书信往来,其中少不得考校外孙的功课,加上小石先生在车大人面前说了弘毅塾不少事情,戴知府应该是从车大人那里听说了。” 陈凡明白了,人家要来听课,这是好事啊,这也是向外界展现弘毅塾风貌的一个机会不是。 “行,戴知府一行什么时候到?” “他们已经到了南京,三两天之内就应该到了。” “这么急?”陈凡有些诧异,他还想着好好备课,然后带着孩子们演习一番呢。 …… 送走了张邦奇,陈凡正坐在书房,思考在这次宁波考察团到来后,应该展现弘毅塾的什么风貌给考察团看? 还有,到底应该上什么课,教学中要展现出什么给对方。 “这么好的展现机会,到时候就把众人带到贺邦泰、薛甲秀他们在的乙班。” 陈凡正在盘算的时候,“咚咚咚”,书房的门被人敲响。 “文瑞!” 进门的是堂兄陈轩,见到陈凡,陈轩道:“文瑞,我……我是来请辞的。” 听到这话,陈凡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大哥?好端端的,你请辞干嘛?” 陈轩红着脸解释道:“我,我是准备这个元日,回乡好好读书,准备来年上京。” 陈凡闻言更是不解,他和海鲤、郑应昌、陈轩等人,白日里教学,晚上凑在一起看看书、备备课、切磋切磋学问,不仅不耽误教学,各个人的学问都是有长进的。 陈轩突然请辞,选择回家闭门造成? 这明显是借口啊。 在陈凡的刨根问底下,陈凡这才晓得,陈轩这是在教学上遇到麻烦了。 原来,上个月月底,黄至筠来到海陵,说是托几个盐商的朋友,想让他们的子弟来弘毅塾读书。 自从黄其霰来海陵后,老黄这段时间是弘毅塾最大的赞助商,书院开讲的时候,老黄一个人就给了“建校费”一千多两,那是陈凡的大金主。 而且人家平日里也不求陈凡办事,就是女儿在海陵,如今也是跟陈凡合伙赚银子。 这种大金主,这点小要求,陈凡想都不想,当然得答应。 “张鹏翼和李世文他们?他们怎么了?” 陈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他们这些盐商子弟,家中富裕,家里人也没有逼着他们参加科举,在塾堂里,实在太过散漫,已经影响了别的学生,我是种种办法都想过了,还是……” “我也曾请教过海公和郑兄,办法用了个遍,却收效甚微。为兄觉得自己实在无用,再留下去,怕是要坏了弘毅塾的名声,还不如……” 陈凡还以为多大的事,笑着劝慰道:“学生没有不皮的,慢慢教就是了,兄长何必……”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轩就摇了摇头道:“你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陈凡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学礼牌”戒尺,拿起戒尺就道:“那正好,兄长休息一天,我去代兄长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丁二班。 全弘毅塾学生中,家庭物质条件最好的家庭。 全班十三人中,七人出生扬州、泰州盐商家庭,三人出自湖广襄樊的座商家庭,还有三人则是周围府县官员家子弟。 陈凡将这些人聚集在一个班中,一是因为他们年纪相仿,之前读书的进度也都差不多;二就是他们生活条件太好,吃喝用度异于普通学生。 强行让他们这些人吃糠咽菜,这并不妥当,当放他们在普通家庭或者穷苦家庭出生的学童面前,陈凡又怕出现纨绔子弟欺压穷苦学童的狗血桥段。 所以他暂时将这些人集中在一个班级中考察一番,待了解他们的心性后再说。 当陈凡刚到丁二班门前时,他还以为会遇到职业生涯初期,凌寒斋的那情形。 谁知站在塾堂后门偷偷朝里面看去,竟然看见全班学童都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说话的人都很少,几乎所有人都抱着书看。 “咦?”陈凡抓了抓脑袋,“这不挺好吗。” 第519章 弘毅塾养老天团 丁二班中,鸦雀无声,就算是放课时间,也没有人出去活动。 跟院中吵吵闹闹鸭塘似的景象相比,丁二班的塾堂内,就像另一个时空中的图书馆。 陈凡轻轻推开后面,整个塾堂里依然没有发现,他们的山长已经用目光“扫描”着他们。 陈凡走到一个学童的面前,这学童看书看得正起劲儿,趁着他不注意,一把将他手里的书抽了出来拿在手上。 那学生“呀”的一声,吓了一跳,顿时,整个塾堂的学童,目光全都看向陈凡。 当众人的目光看到陈凡时,所有人明显都紧张了起来,他们各自慌忙将手里的书藏了起来。 陈凡没有管他们,而是低头看向手中的书,他刚刚翻到封面,眼珠子都差点瞪了出来——《绣榻野史》 我特……么! 搞黄? 天塌了呀! 绣榻野史是一本描写扬州盐商妻妾淫丨乱生活的小说,市井上流传很广。 看着眼前这个名叫李世文的学童,丧尽天良啊,这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啊。 竟然已经…… 没错,这年月很多十三岁的孩子都已经结婚成亲了。 但只要在弘毅塾,陈凡还是觉得他的学生都是些花骨朵。 现在花骨朵竟然…… 陈凡黑着脸,拿着书走到塾堂的大案前道:“都把你们的闲书交出来,我看是你们自己交,还是被我搜出来。” 学童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第一个站起。 陈凡直接走到台下,一个个翻起了他们的书包。 《鬼丈人传》 《石点头》 《西湖二集》 还有一本……《三国演义》。 特么!陈凡额头的汗已经冒出来了。 虽然李世文这种搞黄的学童只有他一人,但全班所有学童书包里全都是话本小说,这让他想到初中时,那段时间流行租武侠、言情小说看。 当时他所在的学校是县里学习风气不是很好的学校,一到上课,除了前几排的学童,其他人每个人桌肚、书包里都有小说。 甚至最后一排的同学周双喜,书包里藏了一套《大唐双龙传》。 那时候陈凡也在叛逆期,跟着这帮同学一起看小说,他们看小说的速度极快,往往一堂课就能看一本。 班级里的书,互相轮转,一天下来能看几十万字。 尤其是女生的言情小说,那时候的言情小说,说是言情,其实很多都有瑟瑟的内容,搞得陈凡这帮青春期的孩子看完后,没有不洗裤子的。 班级里早恋的情况也爆发式的增长。 都已经这样了,那同学们的学习成绩也就可想而知了。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一年,陈凡家里也知道陈凡所在的这个学校,学风不好,最后找关系,将陈凡转到了另一个学校,陈凡的情况这才得以扭转过来。 陈凡这边正在思考,应该怎么处理这个情况时,班级里的学童们已经反应了过来。 其中一个学童站起道:“夫子,现在是放课时间,我们看些闲书,好像不违反塾堂的规定吧?” 陈凡认得这个学童,他的名字叫张鹏翼,父亲张文胜是扬州盐商总会的副会长,他爹的财富,仅次于黄至筠,而且母亲听说还是河南开封归德州知州的女儿,他家可以说有权也有钱,张鹏翼就是这个年代,典型的富二代啊。 有人开了头,地下顿时哄闹起来:“是啊,夫子,四书五经太没意思了,反正我也读不进去,还不如给我看点闲书,打发打发时间。” “夫子,把我们的书还给我们吧?下次我们顶多回宿舍再看。” “夫子……,那个陈夫子都管不了我们,我看你也别管我们了!” 看着七嘴八舌、肆无忌惮的众学童,陈凡顿时明白过来,陈轩为什么要走了。 估计也是被这帮子学童折腾够呛。 “住口!”陈凡黑着脸大喝一声,“你们来弘毅塾之前,想必都是进过学的,你们看看,哪家塾堂、书院的规定中允许读你们看的这些书的?” “国朝《社学要略》第二十三款便说【生徒不得看无益杂书】,违者罚抄《孝经》,或禀明家长,你们是不是要我叫你们父亲过来?” 陈凡祭出“叫家长”的杀手锏,本以为这帮家伙应该吓得面如土色,谁知张鹏翼道:“夫子,你便是叫我爹来也没用。” 陈凡楞了:“怎么?你爹管不了你了还?” 张鹏翼道:“夫子,你问问在座的这些人,有几个家里把他们送来弘毅塾,是为了读书的。” 陈凡闻言更是惊讶不解:“你们家里送你们来弘毅塾,不读书干嘛?” 张鹏翼无奈解释道:“夫子,我们这些人家里,一辈子吃穿不愁,长辈不怕我们花钱,就怕我们结实市面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就拿我来说,我父亲送我来弘毅塾,就是为了让我没机会接触到那些人,临来海陵时,我爹跟我说……” “能读就多读点书,实在读不进,那只要别出塾堂鬼混就行,待到了给我说亲之后,便让我从弘毅塾出来,到时候自然有我媳妇管我。” 听到这话,丁二班内传出一阵哄笑。 陈凡长大了嘴,不可思议的看着众人:“你们也是这样……” “夫子,我不是!” 陈凡闻言一喜,顺着声音看向说话之人。 原来,刚刚说话的正是看《绣榻野史》的那位。 “夫子,我不是。” 陈凡咽了咽吐沫:“那你是怎么来的?” “我祖父也是行盐的,因年轻时强占民女被一道士下了咒,道士说李家男丁活不过十六岁,除非在佛寺或书院清修至成婚。我爹怕我死外面,才把我塞进弘毅塾……其实那《绣榻野史》是我爹的藏品,他说‘我家单传,闲时不当先学点本事’。” “哈哈哈哈!”学童们都笑疯了,“夫子,我知道李世文他爹,他爹李景少年时真得出家做了和尚,憋坏了!后来还俗,娶了十七个小妾。” 陈凡看着手里握着的戒尺正在微微颤抖。 老黄呐老黄,你给我弄来的都是些什么极品公子哥? 这种情况,戒尺打断了也没用啊。 这帮子家伙心里,压根就没有读书的念头,都是在家长支持下,到弘毅塾“养老”来了! 好家伙,弘毅塾养老天团啊这是! 第520章 拿来吧你 一堂课下来,经过陈凡的观察发现,堂兄能坚持到现在,一句抱怨都没有,这简直已经是忍耐力爆表了。 跟印象中的纨绔子弟不一样的是,丁二班的这帮盐商子弟,并不会打打闹闹,影响课堂纪律。 反而被收走书的他们,一个个忽闪着“无知”的小眼神,一个劲在课堂上练习“凤点头”。 叫他们起立,在课堂后面站着也没用。 课堂中陈凡叫几个睡眠质量很好的家伙,全都到最后面站着去。 结果几个人倚在一起,站着都能把眼睛给闭上咯。 陈凡看着这些学童,心里突然涌现出一种无力感。 当时他在安定书院教周炳先他们这帮孩子时,周炳先他们还知道跟自己这个当夫子的激烈对抗。 说白了,这帮孩子就是玩心重,又有点少爷脾气,其实只要抓住到他们的“七寸”,再加上分化、打击、拉拢,破除他们这个小圈子,情况就会逆转。 但眼前这帮盐商子弟却不同。 陈凡放课后了解了一番。 首先,这些孩子的家庭都是巨富之家,家里大人身上随便拔根毛,都比王瑛他爹王如海的大腿都粗。 他们的后代只要不乱折腾,家里的钱可以供养他们几辈子甚至是十几辈子都花不完。 另一个时空不是有句话吗? 说“不怕富二代败家,就怕富二代创业”。 而且他们中大多都不是家中的嫡长子。 所以并不受家里的重视,家中长辈对他们的要求只有一点……混吃等死。 第二,他们或多或少都是接受过盐商私塾的教授,且被那些塾师定性为“废材”。 每个盐商家里都会邀请塾师教导家族子弟,这些塾师中,举人很多,进士也不少。 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些学生都是在家里,被那些塾师认定为举业无望,或者不适合继承家族中的产业,最后父母看他们毕竟是自己的骨肉,还想挽救一下子,最终请到黄至筠那,将他们弄来声名鹊起的弘毅塾。 陈凡很苦恼。 对没有物质需求,且自我放逐的人来说,想要让他们振作起来实在是太难了。 “夫子,那李世文我都听说过,他是李景嫡次子,他大哥李世元在扬州很有名,不管是官面上还是民间,口碑都很好。” “但这个李世文,从小就形容猥琐,说话大点声都能把他自己吓住。听说他小的时候在家塾中,连睡了十二天,李家的私塾先生后来逢人便说他【瞌睡虫】。” “爹也是,怎么什么人都往夫子这里扔?” 提到李世文,黄其霰显然很是不屑。 “那张鹏翼呢?” “他我倒是知道的不多,只是听说他爹和他大哥对他都很好,盐商子弟就属他最是有钱!” 从情报贩子那得到的消息,陈凡总结了这帮人的两条共性。 第一,家里有钱,这自然不用多说。 第二,因为有钱,导致了他们没有努力锤炼自我的动力。 反正一辈子吃喝不愁,那还努力个啥? 想到这,陈凡心里已经有了谱儿。 “马夔!” “山长,你找我!” “这里有十数封信,你代我去一趟扬州!” 马夔看了看信,点头道:“是!” “骑马去!”陈凡又交代了一句。 …… 到了下午,弘毅塾门口集结了一帮子豪奴。 这帮人个个彪悍异常,三五个人由一个管家摸样的人领头。 马夔道:“诸位,就按陈解元信中说的去办。要凶要狠,不准将他们当成自家公子,若是差事办不好,陈解元是要写信给各位主家的。” 门口的众人闻言,齐声道:“马先生放心!” 说罢,这群人凶神恶煞地朝弘毅塾里冲去。 马夔正准备进门,却被自家老爹一把拉住:“夔儿,这怎么了?” 马夔呲着牙朝自家老爹一笑:“丁二班的学童们气着了陈举人,山长要给他堂兄出气了。” “啊?” 此时,丁二班的学生们已经结束了一天的课程。 张鹏翼躺在床上,头枕着双手抱怨道:“来弘毅塾,一个听用的人都没有,想要吃饭,还要咱自己出门去买。” “算了算了,都来这么久了,张兄还没习惯,老规矩,大家凑凑钱,让一个人去酒楼置办些好带进来的吃食,今天轮到谁出去了?” “李世文,今天该你了,我要吃烧鸡!” “给我弄点油爆盘鳝,我就好那一口!” “书被山长收走了,你再去买些回来,不然明天听课又要瞌睡!” “李世文,给我带一副双陆回来,晚上没事下了玩。”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的时候,突然宿舍门“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接下来,一下子涌进无数彪形大汉。 张鹏翼这帮少爷们吓了一跳,一个个从床上“弹”了起来。 等众人起床后却发现,这里面竟然还有认识的人。 李世文惊讶道:“李福?你怎么来了?” 李家的二管家呲着牙行礼道:“二少爷,得罪了!” 说罢,他一挥手,瞬间,他身后涌来三个大汉。 其中两人抓着李世文的双臂,第三个人上去三两下就将李世文扒了个精光。 李世文像个小姑娘一样,全程尖叫。 但这三人充耳不闻。 等李世文捂着下面反应过来时,他脸上涨得通红,大声骂道:“狗才,你们怎么敢?怎,怎么敢?我回去要告诉我父亲,我,我要把你们全都打板子打死!” 李福陪着笑躬身道:“少爷,您要怪,千万别怪小的们,小的们就是受命行事,这一切都是老爷交代的。” “我爹?” 就在李世文狐疑不定的时候,那三个大汉又找到了历史文放在床下的箱笼,不管那里面有什么,其中一个大汉直接扛在肩膀上走了出去。 看到那箱子,李世文惊叫道:“那里面有银子,你们拿走了,未来我吃什么?” 李福依旧一脸微笑,对另一个大汉道:“去,把少爷的铺盖卷儿也全都拾捯好了,一并带走!” 这边李世文还在气的跳脚,张鹏翼趴在箱子上,用恐惧的目光看向自家管家:“张三,这,这可是我,我爹给我的三百两银子,我,我读书用的,你不能拿走。” 张三的白牙光芒一闪! 拿来吧你。 第521章 小人求诸人 “夫子! 《论语》有云,不教而诛,谓之虐,你为何不跟我们打声招呼,就叫我们的家人将我们的银钱、衣物,被褥全都拿走?” 看着寒风中,光着膀子,身上仅围着一领被子的张鹏翼等人,书房中的海鲤等夫子,差点没忍住笑,一个个憋得很辛苦。 看着众盐商子弟,陈凡心中感叹:“还是大梁好啊,这年月,没有《未成年人丨保护法》,没有教育局,没有媒体,在自己的书院里,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关键是师道尊严之下,家长们就算舍不得,也要拍着手鼓着掌站在自己身后加油。” 陈凡悠悠道:“都一个个站在这里干什么?都回宿舍去,明日还要读书,这么晚不睡觉,明天你们一个个还要在课堂上站着睡吗?” 李世文红着脸道:“山长,我们全身上下,就只有这条被子,晚上若是冻坏了,你担得起这责任吗?” 听到动静,上前围观的学童们顿时“哈哈哈”笑成一团,这些盐商子弟,平日里在书院中自诩高人一等,他们自然而然形成一个小团体,拒绝与出生普通家庭的学童来往,唯一还能说点话的,只有薛甲秀、周炳先等人。 奈何周薛等人现在已经“改邪归正”,很是看不惯这些人的做派,对于这些人上杆子找话说的行为,往往就是一个白眼一转头,直接无视。 看着面红耳赤,一个个缩在被子里,冻得像个鹌鹑的张鹏翼等人,陈凡冷笑道:“忘了告诉你们一件事,从今日起,若是没有我的书信,你们每个人的家里不会再给你们一文钱,家里现在只承担你们的束脩银,其余都要靠你们自己赚取!” “我不读了!”突然,李世文涨红着脸,愤怒的转头就走。 “对,我们不读了!” “什么破书院,我回去自做我的少爷,再也不来这破书院了!” 陈凡看着他们的背影并没有说话。 就在众盐商子弟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刚刚冲进宿舍的各家管事却走了过来。 李世文和张鹏翼等人,看到自家管事,上前倨傲道:“快,带我等回扬州,这书,我们不读了。” 谁知张三出面,躬身道:“各位少爷,各家老爷们吩咐了,自今日起,家中不再给各位少爷银钱,也不准诸位少爷回家。若是敢回家,就当场逐出家中,不叙亲情。” 张鹏翼冷笑一声道:“我爹他不要我这个儿子,我还有大哥呢。” 张三拿出一封信递给张鹏翼,张鹏翼疑惑展开,随即脸色煞白,没了声音。 “怕什么?我祖母最是疼我,我爹也管不了!”其中一个盐商子弟开口道。 谁知那家管家虎着脸道:“少爷,老爷说,你但凡敢离开弘毅塾山门一步,就叫我等打断了你腿,然后不准接骨,就把你送回徽州老家去任你自生自灭,对老夫人就说你耍水的时候,淹死了。” 那人闻言都快气笑了:“这大冬天,谁去玩水?” 可他的话并没有得到回应,管家依旧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看着眼前自己管家的表情,这下子张鹏翼等人是真的怕了。 他们又不是家中嫡子,平日里本就不受父亲重视,他们所倚仗的不过就是家中巨富,不在乎他那点吃喝用度,所以养成了混吃等死的样子。 可现在,一旦家中断了他们的生活来源,瞬间,他们就茫然不知所措了。 这时,马夔取来了一些破衣烂衫丢在他们面前。 然后转头道:“山长,从歌舞巷的街坊手里就买到这些。” 陈凡看着地上补丁套补丁的衣裳,满意道:“都是拿他们身上的绸缎衣裳换来的?” “嗯,还加了钱,街坊们初以为我是骗子,直到我说是弘毅塾的,他们才肯换给我。” 陈凡哈哈一笑,转头看向张鹏翼等人:“为了不让你们冻死在我弘毅塾,这些衣衫被褥,你们若是想穿用,就赶紧下手,迟了,若是被别人抢走,那你们就等着光着身子挨冻吧。” 李世文闻言,冷笑道:“陈凡,我尊你的功名,叫你一声山长,但你别以为我怕了你,今日老子就不吃这嗟来之食,老子就要回家,看看谁敢拦我。” 陈凡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反而是转头对众人道:“我说三声,若是没有人要这些衣衫,那我就收拾起来,给有需要的人了。” 一群盐商子弟看着地上满是破洞、脏污不堪的衣服、被褥和铺盖,想到自己要穿这些衣服,盖这些被子,顿时感觉浑身痒痒的,似乎有虫子在爬。 李世文看着犹豫的同伴,怒道:“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我们就这么回扬州,我就不信,你们的家人还真能不认你们。” 一听这话,这些人脸上顿时露出愠怒之色。 一个个看也不看地上的衣裳被褥,直接从上面跨过,朝山门走去。 见到这一幕,陈轩紧张道:“文瑞,这……这样不好吧?” 陈凡看着大哥,淡淡道:“有什么不好?我今天就是要给他们上在弘毅塾的第一堂课……【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他们今日闹着回家,无非是‘求诸人’——求父兄庇护、求银钱开路。但弘毅塾要教的,是如何‘求诸己’:明日开始,要么靠抄书、扫地挣饭钱,要么饿着听讲。自己选!” 陈轩怀疑道:“还有明天吗?他们明天都已经到扬州了。” 陈凡微微一笑:“他们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光着屁股去扬州?” 这时海鲤道:“我赞成文瑞的做法,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些盐商能把生意做这么大,他们不是傻子,他们心里清楚,要想让家族绵延,就必须行善积德,要想让子弟行善积德,首先,这些子弟就必须——先是个人。” “你们看着吧,就算这些人能跑回去,他们家也会把他们送回来的。” 陈轩闻言,有些不信,但并没有开口质疑海鲤。 第522章 韩辑亲至 果然,还没过半个时辰,丁二班的这帮盐商子弟们,一个个如同鹌鹑般缩头缩脑的回到了弘毅塾。 他们确实去了码头,也去了车行。 但车行和船行都把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儿当猴看。 任凭他们说自己到了扬州会多给多少倍的船钱、脚钱,但人家哪里肯信。 这些人最后被逼得没办法了,只能将今天他们受到的遭遇跟这些掌柜的、伙计一一分说,想要解释他们只有一领破被子遮掩的原因。 谁知这些人不说还好,这些掌柜、伙计一听说,这群公子哥儿竟然是弘毅塾的人,而且还是为了不想读书才搞成这样,这帮人更不敢接了。 “几位公子,你们能受陈解元的教导,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知不知道多少人家想去弘毅塾读书,连那个入门的银子都交不上?” “就是,偏你们这些公子哥还不满足,走走走,谁敢做你们的买卖?怕不是第二天就要被人戳脊梁骨哟!” “几位公子,听老朽的一句劝,回去之后好生跟陈解元道个歉,陈解元是个心善的,断不会为难你们。” 普通的学童听到这,也就老老实实回去了。 但李世文和张鹏翼却自觉没有了回头路。 冬夜中,只有一条单被裹身的李世文道:“我反正是回不去了,你们要回去便回去!” 有人劝道:“世文,大丈夫能屈能伸,回去了不丢脸。” 任凭所有人劝说,李世文就是不为所动:“我就不信了,我就算走,也要走回扬州。” 众人见劝他不得,只能叹了口气,自己回弘毅塾了。 看着远去的众人,李世文对身边的张鹏翼道:“怎么?你也不走?” 张鹏翼嘿然一笑:“别以为你说得大义凛然,我就真信了,你小子绝对有办法!” 李世文得意道:“那是自然,走,本公子先领你去吃口好的,然后叫人卖两身衣服,明天一早,咱们就直接出城回家。” …… 弘毅塾中,陈凡看着台阶下众人,微微一笑道:“行,你们既然回来,想来也是吃了闭门羹的,夫子也不是狠心人,今日你们先去将饭堂收拾干净了,我便给你们吃穿,以后安心读书,能不能做到?” “能~~~~”一帮半大小子早就又冻又饿,有气无力的回道。 看着远去的众人,这时马夔上前小声嘀咕了点什么。 陈凡微微有些诧异:“潇湘书堂?他李书文还真读书之后有实践哪?” 马夔问道:“山长,现在怎么办?” …… 潇湘书堂。 张鹏翼虽然是盐商子弟,但因年纪还小,家中管教颇严,所以还是第一次进入妓院这种场所。 他羡慕的看着李世文跟龟公交涉,年轻人的他觉得此时的李世文厉害无比。 “李公子,您能来我们书堂,那是赏姑娘们饭吃,咱们又不是那种下九流腌臜地方,没有见客人落了难,便翻脸不认人的。请,请……两位公子先吃个饭,我叫人去买两套成衣来。” 李世文板着脸,佯装一副老派摸样,微微颔首:“嗯,去吧,待我回了扬州,叫人赏你们百八十两银子。” “那小的谢公子的赏!” …… 这时,传菜的走了进来,各种珍馐罗列桌上,李世文和张鹏翼两人饿了这么久,见到这么多好菜,瞬间跟饿死鬼投胎似得扑了上去。 龟公站在外间,透过窗棂小心翼翼打量着里面的两人,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一旁的雅间内。 一旁的雅间内,老鸨见到龟奴,急切问道:“怎么说?” “不肯读书,从弘毅塾负气出走的。” “真是不知好歹!”老鸨嘀咕了一句。 一旁的小侍女道:“外婆,怎么办?晚上要不要给他们安排姐姐……?” 外婆嗤笑打断道:“那小李公子,来了咱这四五次,连女儿们的眼睛都不敢看,装个大人样儿,板着脸就是吃喝,当咱们书堂是饭堂了!” 外婆的话说完,小侍女和龟公全都掩着嘴窃笑起来。 “那明日小的送两人出城?” “出什么城?看不出来这是陈夫子伙着两人家里,逼这两小子就范呢?” “那,那怎么办?” “咱柴房上次出了那么大的事,最后陈夫子也没叫官府找咱麻烦,咱虽然做的是皮肉买卖,但也要知恩图报,明日这两小子怎么来,就把他们一摸一样送去弘毅塾。” “是!”龟公嘴上答应,实则心里门清,这陈解元那可是海陵县的大人物,老鸨是怕惹出事端来,让陈解元不快,到时候这书堂在海陵可就没了立足之地了。 陈凡不知道老鸨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也打定主意了,若是李世文、张鹏翼两人真的回了扬州,且李、张两家也让两人回了家,那他也悉听尊便。 他该做的都做了,自己家疼孩子,他这个做外人的总不能摁着学生的头读书吧? 第二天一早,陈凡刚刚洗漱完,就见马九畴匆匆走了过来:“山长!” “是那两小子有消息了?” 马九畴连忙道:“不是,是俞大人领着韩知府来了,就在山门外。” “韩辑?”陈凡微微有些诧异。 …… 书院明伦堂中,韩辑看着院中正在早读的学童,半晌之后方才开口道:“我昨日便到了海陵,此行却是为了宁波戴知府而来。” 陈凡诧异道:“戴知府?怎么?韩知府跟他认识?” 韩辑道:“我于湖州任前,曾在宁波府治下慈溪县为县令,戴知府于我颇为照顾,听说他此行要来弘毅塾,故而先行在此等候。” 陈凡点了点头。 韩辑又道:“你弘毅塾既在淮州府治下,戴知府也是专程为弘毅塾而来,却是不要给淮州府,不要给我丢脸。” 韩辑与陈凡,因为陆羽的缘故,双方虽然没有什么大矛盾,但也彼此心中知道,自己在对方的心中恐怕没有什么好印象。 所以韩辑虽然有事来弘毅塾,但表现的却十分僵硬,始终端着架子。 就在这时,马九畴匆匆走了过来,看到堂上的韩辑和俞敬,他又往后缩了缩。 陈凡见状道:“什么事?” “这,……城中潇湘书堂,将李世文、张鹏翼两人送了过来。” 一听到这个名字,俞敬面色一变,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韩辑。 韩辑一提到什么“书堂”,立刻便明白那不是什么好地方,于是开口对马九畴道:“那李世文、张鹏翼两人是什么人?” 马九畴看了看陈凡,见他点了点头,于是低头道:“回大人的话,是书院的学童。” 韩辑闻言,缓缓转头看向陈凡:“戴知府这两日就到!陈山长。” 第523章 整个书院就你们班最吵 送走了韩辑和俞敬,陈凡在书房中坐了良久方才夹着书来到丁二班前。 此时的丁二班中,一群人看着李世文和张鹏翼,纷纷打听昨晚他两去了哪。 只见李世文得意道:“潇湘书堂。” “哎哟,李兄,那地方是青楼吧?” “嗯。” “那你们昨晚……”一群年轻人,对青楼这种神秘的红浪漫地方又是向往又是好奇。 只见李世文昂着头道:“当然是好酒好菜好姑娘!” “还有姑娘?” “废话,去那种地方,不嫖姑娘难道吃饭?”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张鹏翼的脸都红了,昨晚他本来也激动了半宿,以为会发生点什么,谁知吃完饭他们就被领了去一间卧房,龟公将他们往那一丢便不管他两了,搞得他和李世文两人一夜无眠。 李世文依然抬着下巴,神情倨傲的像个刚得手的恩客,张鹏翼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羞耻的脚丫子都痒痒了。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只见陈凡黑着脸走进塾堂。 经过昨天那一出,大部分盐商子弟都有点怕这个山长了,他们纷纷坐下,低下了头,不敢与陈凡的目光对视。 李世文和张鹏翼两人原本还想表现一下自己的“气节”,谁知接触到陈凡的目光,两人忍不住泄了气,低着头也坐了下来。 陈凡黑着脸再次扫视众人,等了一两秒后方才道:“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个班!” “我在书房就听到你们班在吵,整个书院就你们班声音最大。” “李世文,站到班级外面走廊上去!” “不要问为什么,叫你站你就站,张鹏翼你也站出去!” 两人闻言,亢着脑袋,“唿”的起身与陈凡怒目相视:“我~不~出~去~” 李世文一字一顿看着陈凡道。 一旁的张鹏翼扯了扯历史文的衣角,谁知却被李世文一挥手打了下去。 陈凡冷笑道:“看来你气性还挺大,那张鹏翼,你坐下,李世文,你自己去外面站着去。” 李世文闻言更加窘迫,也更加愤怒,他将手里的书猛地往桌上一掼:“这书我不读了!” 说罢,红着眼流着眼泪就朝外面冲去。 “世文!” “李世文!” …… 一群盐商子弟惊呼出声。 “干什么干什么?都给我坐好,不想读的也可以跟着他去!”陈凡瞪着眼看向众人。 一群人慑服陈凡的目光,纷纷垂下脑袋。 许久没遇到这么叛逆的学童了,陈凡的“疾言厉色”技能都差点落灰了。 “看看你们这副样子,剥掉了你们光鲜的衣衫,你们是什么?连街边的乞丐都比你们有精气神。” “你们除了家势,可以说一无是处,你们知不知道,我已经写信给你们父亲了,也给你们每个人都做了统计,你们都不是家中的嫡长子是不是?” “我给你们父亲的信里说了,要么,你们在弘毅塾给我念出息了,要么你们离开我的书院。” “你们以为离开书院就能回家?就能继续过你们只知道吃喝拉撒睡的米虫生活?” “那你们真是想多了,你们父亲都跟我这表了态,只要你们离开弘毅塾,他们就当没你们这个儿子!” “还想从家里要钱当米虫?不好意思,我陈凡今天当定了这个恶人,你们父亲说了,不好好读书,那就任凭我处置,不管是打死还是赶出去饿死、冻死,都不要我负责。” “怎么样?要不要看看你们父亲给我些的字据?” 陈凡说到这,拿起桌上的一叠纸挥了挥:“不信的,你们可以来台上一个个看,看是不是你们父亲的私押!” 他环顾一周,似乎在等不怕死的人上台查验。 可最刺头的一个在外面站着,一个被摁住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质疑陈凡。 加上“疾言厉色”的威慑效果,众人更是噤若寒蝉。 间没有人质疑,陈凡这才缓了缓语气,却依然生硬道:“既然没人要查验,那开始上课!” 只见陈凡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傲不可长,欲不可纵,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四句话。 写完后,陈凡转身对众人道:“很好理解的四句话,有人起来说说吗?” 沉默。 “张鹏翼,就你,你来说说!” 张鹏翼看了看屋外走廊上,企图用动个不停吸引陈凡注意的李世文,然后收回目光小心翼翼道:“这段话是叫我们,不能志得意满,不能享乐过度,志向不能停滞不前,骄矜自得。” 所有人都以为陈凡会从这四句话引申开来,继续对他们一通教育。 谁知陈凡点了点头,来到张鹏翼身边道:“可以嘛,以前学过?” 张鹏翼闻言低头道:“以前在家塾中听塾师讲过《礼》。” 陈凡点了点头道:“坐下吧!很好!” 随即又对众人道:“你们呢?听过没?” 这其中大部分人都点了点头,用杂乱的声音回道:“学过!” 陈凡微微感到诧异:“可以啊,你们竟然已经接触到了《礼记》?看来你们丁二班的学习进度,完全可以往前挑一挑嘛,最少也应该是丙班的水平了!” 众学童闻言,脸上虽然依旧瑟瑟发抖,但心里却有了一丝小得意。 “好,我们接着讲!” “其实四书五经里的内容,很多都是可以相互印证的。” “比如这【傲不可长】,有没有人知道,五经中有一句话跟这句话意思差不多?” 有个学生怯生生的举手道:“《尚书》有云,满招损,谦受益。” “咦!”陈凡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山长的话,我叫罗瑜臣!” 陈凡回忆了一下学生名册,随即道:“你是泰兴罗县丞家的公子?” 罗瑜臣是丁二班少有的官宦子弟,陈凡印象很深,故而脱口便报出对方的身份。 让他没想到的是,罗瑜臣听到陈凡一口报出他的身份,刚刚还死气沉沉的脸上突然兴奋了起来:“是,山长,没想到你竟然知道我!” 陈凡见他这么高兴,心中似有所悟,于是微微一笑道:“我当然记得你,你是罗县丞的三子,是广东府顺德县人,你曾祖子品公还曾做过贵州赤水卫的百户,后来你祖父、父亲两代读书,祖父孙稷公考中了生员,你父亲常甫公考中了举人,吏部选官后带着你兄长瑜牧、瑜工和弟弟瑜献,一齐赴任泰兴。” 罗瑜臣闻言,脸上激动之色更明显了,只见他躬身道:“夫子真是好记性。” 【还在赶下一章,今天应该还有!】 第524章 画面教学法 到了放课时间,听着院中云板声响起,摄于陈凡威服的众学童全都骚动了起来。 他们这个年纪,最是坐不得的年纪,加上下一堂课又是张让蹴鞠体育课,课堂中凳子挪动的声音响个不停。 谁知这时陈凡却微微抬头道:“大家把《美文精选》拿出来,体育老师张老师生病了,我来代班!” “啊~~~~~~”台下哀鸿遍野! 有个学童壮起胆子道:“啊?怎么张老师又生病啦?” 陈凡瞪了那学童一眼:“你们是不是有病?他有病,还不能让他有病?你们都是掼的毛病。” 一群学童噘着嘴,全都被陈凡这句干沉默了。 不远处的蹴鞠场中,脖颈上挂着竹笛的张让连打了几个喷嚏,一旁的马夔道:“张教习,受凉了?正好山长放你的假,你去休息一会儿,喝会儿茶等下一节课吧。” 张让揉了揉鼻子奇怪道:“莫名其妙的,怎么连打这么多喷嚏,行,马斋长,那我先回去了!” …… 塾堂内,陈凡敲着黑板道:“我在上面说,你们在下边说,你们谁要是会讲,我把位置让给你……” 见课堂纪律再次恢复,陈凡收起“疾言厉色”,再次敲响黑板:“上节课,我们提到【志不可满】,说用四书五经中的经典来解释这句话,用得是哪句话?” 见众人无言,陈凡指着黑板上某处:“我上节课刚刚在这里写过板书,虽然擦掉了,但魂魄还在,魂还在,你们就已经忘记了?”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啊!都忘记了?” 看着一个个无精打采的学童们,陈凡意识到,又出现了之前周炳先淘气时的问题。 系统手段虽然可以让这些人暂时集中注意力,但屁股一转,这些人又全都忘了。 站在门外的李世文吃牙咧嘴,显然看到陈凡吃瘪,他心中无比开心。 陈凡道:“《美文精选》翻开,你们先温习一下《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 见众人全都低下头去,陈凡皱着眉也在案后坐了下来。 用夫子的威权压服学童,用家庭断供逼迫学童,这些手段都只是暂时有效。 陈凡知道,时间一场,这些学童还是“歌照唱,舞照跳”,原本啥样还是啥样。 从小他们散漫惯了,乍戴紧箍咒可能觉得不适应,所以小心翼翼,但时间一久,他们也就习惯了。 不过,从短短近距离接触中,陈凡也发现了这些学童身上的一些“秘密”。 他们因为不是家中嫡子或者长子,所以从小虽然锦衣玉食,但受到的关注却并不多。 比如刚刚,陈凡仅仅是记得罗瑜臣的家庭情况,这节课中,罗瑜臣明显就比别的学童表现更好。 但背出学童的家庭情况只能用一次,再背其他人的家庭情况,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说到底,他们只是一帮缺乏关爱的孩子,他们的摆烂是长久以来没有得到认可的结果。”陈凡摸着刚刚蓄起的短须,看着一个个心不在焉的学生。 “怎么样能让他们获得别人的认可?” “怎么样能让他们积极主动的投入到课堂中来呢?” 这时,陈凡突然想到,再另一个时空中,曾经刷过一个短视频,短视频中,是一名特级教师讲授如何带动课堂的积极性,他的办法就是,让学生参与到教学工作中来,甚至将教师的角色交给学生。 陈凡想到这,心中渐渐有了一丝明悟。 “好,停一停!”陈凡打断众人的朗诵,“这首词,你们想必都背过吧?” “背过!” “早就会背了!” “太简单了!” 陈凡看着七嘴八舌懒洋洋的众人也不生气:“张志和的这首词,是一首景色描写极其生动艳丽的词!” “我今天不要你们在我面前背诵,我想带着你们一起走到诗人当年看到的景象中去。” 一般书院教授诗词,不过是再三朗读,然后夫子抽背。 众人没想到,陈凡竟然会整这么一出。 有人小声嘀咕道:“不过就是桃花、流水、白鹭、鳜鱼,有什么意思?白鹭和鳜鱼,我家总吃。” 陈凡没有理睬他,而是道:“从现在开始,大家闭上眼睛。” “请大家先在脑子里想象出你们心中西塞山的样子,很好,然后是白鹭、桃花、流水、鳜鱼的轮廓。” 众学童百无聊奈的闭上眼睛,跟着做了起来。 门外的李世文也觉得无聊,正好他躲在陈凡看不见的角落里,于是干脆也闭上了眼睛跟着做了起来。 “很好!,大家先在脑子里的画面都是黑白两色,现在,我们要给这幅画面涂上颜色,我看看谁脑子里的画面更鲜艳美丽?” 这时,罗瑜臣闭着眼睛道:“夫子,我脑海中出现了郁郁葱葱的青山,粉红色的桃花,碧绿的流水!” “嗯,很好,罗瑜臣想象力很丰富,继续,大家让你们脑海中的画面动起来。” 有人这时候举手道:“夫子,我看到了白鹭在山前自由自在的飞来飞去。” 有人道:“夫子,我看到小溪水在哗啦啦的流淌。河水冰寒刺骨。” “嗯,不错,竟然还有触觉了。” 这时,张鹏翼也开口道:“夫子,我看见鳜鱼时不时跃出溪流汇聚的深潭。” “很不错,非常好!现在我要求大家让脑海里的画面更细腻、逼真。最好还有几个特写的镜头。” 有人闭着眼道:“夫子,什么叫特写?” “你可以理解成将这些景色放大到纤毫毕现的地步。” 站在门外的李世文听完,按照陈凡的要求闭目去想,这时,他脑海中的白鹭仿佛张开了翅膀,翅膀上的羽毛洁白细密,鲜艳的桃花上还带着花粉的花蕊。 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安静下来,沉浸在脑海中的画面,这么多年以来,他也是第一次领略到诗词中的美景。 就在他徜徉在脑海的美景中时,煞风景的声音突然响起:“好了!我都不用猜,这首诗,就算到你们垂垂老矣之年,你们依然会记得脑海中想象出的美好画面。我说得对不对?” “对!!!”如梦方醒的众人此刻全都咧着嘴看着陈凡傻笑,他们虽然觉得挺幼稚,但也不得不承认,今天陈凡别处生面的教学,确实让他们将这节课铭刻在了心中。 下一秒,陈凡又宣布了一个大消息:“今晚我们集体坐船,夜宿凤城湖!” “好耶!” “大善!” “妙极!” “趣甚!” 门外的李世文这时方才从脑海中的美景中走出,听到陈凡宣布的消息后,他的心“咯噔”一声。 “丸辣,非要装什么大尾巴狼,我也很想去的呀!” 第525章 把韩辑气得不轻 “知府大人,凤城夜色乃是海陵八景之一,乘船于海阳楼下,可见南山寺佛塔鎏金顶沐月色,佛塔上的铃铛随风轻响,与岸边松柳共谱梵音!” “尤其是到了三更之后,有舟子夜捕,网起时带起一片碎玉般的水光,端得的是难得。” 俞敬一边走一边介绍着今晚的游湖项目。 韩辑因为要在海陵等待戴继一行,所以对于俞敬来说,是难得接触上官的机会。 故而他对此早有准备,在后衙招了若干文人骚客帮他想出这段“导游词”来,今晚特意在韩辑面前表现一番。 果然,韩辑听完后也是神往不已:“海陵八景,久负盛名,希望今晚所见,名不虚传。”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见前方码头上人头攒动,韩辑皱了皱眉,心道:“游湖本是雅事,有一二伴当即可,这俞敬忒不会办事,整出这么大动静来,还如何安静赏景。” 一旁的俞敬也懵了,这,这这,什么情况? 今晚游湖,他只找了一舟子,一小厮,其余就只有他、韩辑、陈凡三人。 本来好端端的雅趣之行,怎么此时登船的码头成了菜场? 去前面打听的小厮匆匆跑了回来:“大人,是陈夫子,说今天要教学生诵诗,便带着学生一同来了。” “他请问韩知府,方不方便?若是不便,他便重新找船。” 俞敬咽了口口水看向韩辑:“知府大人,这……这陈凡,真是太煞风景。” 韩辑也是脸上一黑,本想拂袖而去。 但转念一想,他这趟海陵之行,就是为了陪着戴继参观弘毅塾,这岂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再说了,他一直以来心中都有一个疑问,堂堂的百年安定书院,为什么自从这弘毅塾和陈凡崭露头角后,便处处被压了一头。 “今日或可能从这游湖上稍微端倪!” 看见知府大人沉吟不语,俞敬还以为韩辑生气了,他叫来小厮道:“去跟陈山长说,让他自行游湖,今日不用他陪韩知府了。” 韩辑闻言,伸手道:“慢,既然陈山长已经带着学童们来了,那便一起吧。” 俞敬本来就是为了哄韩辑,所以才故意那么说陈凡,闻言立马笑道:“就是怕打扰大人雅兴。” “无妨!” …… “嘿呀,来海陵这么久,跟蹲大狱似的,一直想来游湖,今日终于找到机会了。” “三年前我跟我爹游过这凤城湖,也就那么回事,我今日能来,纯属在书院里快憋坏了。” “你们说,这山长不会让我们在凤城湖上学作诗吧?作诗我可不行。” “你没听山长说嘛?是诵诗,不是叫你作,背诵古人的诗词糊弄一番不就行了。” “哈哈哈,主要是赏景。” …… 韩辑隔了老远就听见这帮子学童肆无忌惮的说话声。 他眉头又是一皱,这陈凡怎么管学生的,他在人群中搜索陈凡的身影,却见陈凡负手站在岸边,正与舟子交谈。 “知府大人到!” 县衙的书办冲着码头大声道。 一众学童闻言,顿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知府大人? 今日不是陈山长带我们游湖吗? 怎么,怎么知府大人也到了? 刚刚还谈笑风生的众人,此刻全都成了扎嘴葫芦,没有一人敢说话。 陈凡闻言,暂罢了跟舟子的谈话,转过身,越过一众瘟鸡似的学童,在韩辑、俞敬面前站定,不卑不亢,潇洒的施了一礼道:“见过韩大人,见过俞大人。” 韩辑见到陈凡,从鼻腔里挤出个“嗯”字。 俞敬也用嗔怪的眼神看了一眼陈凡,好像在说,你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陈凡笑了笑,对韩辑道:“韩大人应该是第一次游凤城湖,学生便带了一众弟子,让他们在船上诵诗,为大人佐酒。” 韩辑都快气笑了,明明是你白嫖县衙租赁的大船搞教学,怎么还成为我佐酒了? 他面无表情拱了拱手道:“解元公有心了。” 你看,这年月,有了身份的人就是不一样,若是几个月前,陈凡以生员的身份敢这么搞,韩辑肯定对他厌恶无比。 但如今陈凡成了解元,就算韩辑心中有些不悦,但也只能客客气气拱手,顺着陈凡的话往下说,谁让陈凡如今已经在士林很有影响力。 “还不见过知府大人?”陈凡转头,对一众学童道。 丁二班的学童们闻言,这才如梦初醒,齐齐躬身作揖道:“见过知府大人。” 韩辑目光从这些学童脸上扫过,突然,他的目光定在其中两人的脸上。 “……这,这两人不是……,早间从什么潇湘书堂里被提溜回书院的那两个学生吗?” 只见人群中,张鹏翼和李世文恰好跟韩辑的目光对上。 两人想到早上光个身子,披着被子,正好遇到知府跟山长讲话,两个人那时候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的心都有了。 再见韩辑,两人目光与韩辑刚一接触便垂下了老大。 韩辑虽然是首辅的亲侄子,韩家也是在地方上很有势力的大族,但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非常厌恶青楼妓馆这种地方。 如今在这里看到这两人,脸上虽然依旧没有表情,但心中却对这趟夜游已经没了兴趣。 “韩大人,请登船。”俞敬小心翼翼的看着韩辑的脸色。 “嗯!” 待韩辑上了船,俞敬一把扯过陈凡:“文瑞啊文瑞,你,唉,这事儿弄得。” 陈凡微微一笑,轻拍俞县令的手道:“县令大人勿扰,说不定今晚就能让韩知府一辈子铭刻于心呢!” 俞敬叹了口气,显然并不相信陈凡说的。 待所有学生上船之后,陈凡才最后一个到了船上。 只见船舱里摆了一桌酒席,周围窗棂虽然关着,但若是游客愿意,一转身就能打开窗户,欣赏窗外湖景。 此时的韩辑坐在席间,周围站了一帮半大小子。 加上这帮小子被饿了两天,看着韩辑面前的烧鸡,眼睛都绿了。 俞敬见到这一幕,尴尬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 好在陈凡这时候进了船舱,他看了看一帮子学童道:“这是二位大人用的,你们就别想了,不过今晚诵诗诵的好,回去之后一人给你们弄条鱼吃。” “好哎!!!” “终于见到荤腥了!” “夫子,念什么?我现在给你念两首。” 陈凡看着韩辑越来越黑的脸笑道:“你们都去前舱房,不要打扰两位大人的雅趣。” 这时,陈凡一躬身:“二位大人慢用,我去看着那帮小子。” 俞敬闻言愕然道:“文瑞,你不一起用点?” 陈凡呲着牙笑道:“二位大人用便是。” 第526章 渺沧海之一粟 陈凡走后,后舱顿时安静了下来,听着前舱鸭塘似的吵闹声,俞敬红着脸,亲自给韩辑斟酒道:“是下官安排不周!” 韩辑没有说话,用沉默表达自己的不满。但他也很好奇,陈凡费尽周折,将这帮学童们整到船上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前舱中,陈凡站在吵吵嚷嚷的众人面前,用平静的目光看向众人。 很神奇,若是之前陈轩这么看着这帮纨绔子弟,他们绝对依然我行我素。 可是经过这两天陈凡接手丁二班后,这帮子膏粱子弟此刻竟然逐渐安静了下来。 等船舱中彻底安静后,陈凡这才开口道:“我这个人,游湖跟别人不同。” 一句话,陈凡瞬间将所有人的好奇心全都拉了过来。 “别人游湖是看风景,我游湖是用风景看人。” 泰兴县县丞之子罗瑜臣好奇道:“夫子,风景还能看人?” 陈凡微微一笑:“当然!船在湖上,寒烟寥寥,浮世万千,我独渺若孤粟;然此一粟,亦含星瀚。” 文字的魅力就在这里,陈凡的一句话,瞬间让所有人沉浸在“渺沧海之一粟”的感觉之中。 这两天,虽然这帮盐商、官宦子弟表现的无所谓,甚至还有闲心打闹,但陈凡知道,这不过是他们的外表伪装罢了。 他们其实一个个身上都或多或少是有压力的。 陈凡刚刚的那句话,就是用“宏观视角疗法”让他们在面对压力时,认知自身渺小。 这样便可以很有效的缓解焦虑。 这就是苏轼在《赤壁赋》中借客之口感慨人生短暂(“哀吾生之须臾”),以“沧海一粟”对比长江之无穷,体现道家“齐物”思想——人在天地间虽渺小,却可通过精神超脱获得永恒的根本意义。 一个好的老师,他精心设计的课堂中,每一句话都是饱含深意的。 陈凡就是用第一句话,让众人放松下来,这样才能更好的融入到接下来的情景教学中去。 果然,一帮学童跟随着陈凡的思维,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小舟行与大江之上,周围水雾渺渺,天地苍茫间,只有自己一人。 那种感觉让人迷醉又松弛。 前舱的俞敬端起酒杯笑道:“韩大人,我敬您一杯。” 他端起酒杯,却发现韩辑正侧耳聆听前舱的动静。 “韩大人?” 韩辑转头摆了摆手。 俞敬疑惑地看着他,只见他微微闭着眼睛,仿佛被催眠了一般。 此刻韩辑的心中感觉陈凡能有今日的成就,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短短一句话,不仅让前舱的学童们安静了下来,就连自己放开心防,试着按照他的办法沉浸进去时,一瞬间,他只觉刚刚上船时躁动的内心,此刻竟然平静无比。 这时,陈凡的声音再次响起:“我问你们,你们能不能用一首诗来形容刚刚心中的感觉?” 韩辑闻言,心中立刻闪过一首诗:“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 这首诗出自李白的《襄阳歌》,诗中用醉态消解心中渺小的焦虑,与《赤壁赋》中“公式清风明月”有异曲同工之妙。 “夫子!我想到一句!”这时,有个声音传了过来。 陈凡的声音响起:“罗瑜臣,你很不错,这两天你的进步很大,我很期待你的答案。” 韩辑晒然一笑,就听一个年轻又兴奋的声音道:“我想到的是杜甫的《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陈凡褒扬的声音立马传了过来:“非常好,用宏大的自然景象,对比【百年多病独登台】的孤弱,这种反差感,确实与大江、一粟的反差感类似。还有吗?” 这时,又有人道:“夫子,我想到了《临江仙》中的一句话,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陈凡认得此人,那日就是从他手上搜到的《三国演义》。 他微微一笑:“为什么会想到这句?” 那学童道:“我最是喜欢海陵罗贯中的这首词,我之所以答应父亲来海陵读书,就是想在海陵与罗贯中不期而遇,我觉得,这首词中,那种亘古不变的大江是永恒的,但英雄豪杰的人生却是顷刻须臾的,这种感觉,与夫子刚刚那句话,很类似。” 陈凡惊喜道:“很不错啊,罗贯中要知道你这么说,会引你为知己!” 隔壁舱房中,俞敬小声道:“《三国演义》就是陈文瑞所著!” 韩辑正听得津津有味,突然一怔,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来。 这陈文瑞,真是“好不要脸”,明着夸别人,实则赞自己,有趣,有趣。 韩辑的心态从刚登船时的抗拒,现在已经变得有些期待了。 有了这人的开头,一下子众人的思路打开了。 只见张鹏翼举手道:“夫子,我想到一个,我想到一个。” 陈凡微微一笑:“哦?你也想到了?快说快说!” 张鹏翼道:“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辇初照人。” 陈凡感叹道:“西哲有云,一个人的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刚刚几人从【渺沧海之一粟】中,体会到的是自然的永恒和人生的须臾,但张鹏翼你体会到的却是宇宙的浩瀚和作为人,个体的渺小。” “你让我对你刮目相看啊。” 陈凡佯装颇受启发的样子,感叹摇头。 张鹏翼耳中是陈凡的赞叹,眼中是同窗们的艳羡,心中那股子得意劲儿别提了。 一旁的李世文看到这一幕,顿时也搜刮肚肠想要表现一番。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但因为之前跟陈凡“撕破了脸”,自尊让他不想站出来,这样会显得他向陈凡低头屈服了。 其实他没有想过,此刻他能站在这里,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屈服。 就在众人还在苦思冥想的时候,突然,陈凡点名道:“李世文,你听到我刚刚的话后,心中有没有所感所想?能不能用一首诗表达出这种感觉?” 李世文闻言一愕,见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他有心抗拒,继续摆谱,但少年人急于表现的心态不知怎么回事,一下子占了上峰:“当然有。”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陈凡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用不可思议的口吻道:“厉害啊,李世文,陶渊明的《形影神三首》你都读过?” 李世文昂着头,一副我很弔的样子,快点来夸赞我。 陈凡这种老师,最懂什么时候给予情绪价值了:“别人是发现宇宙之大,和自身的渺小,你已经到了承认渺小,然后选择与自然合一的境界了嘛?” “这与苏东坡【物与我皆无尽】的那种解脱,又异曲同工之妙啊!” 一旁的舱室中,韩辑的目光逐渐凝聚,他似乎有点明白了,明白为什么安定书院比不过弘毅塾了。 第527章 醉后不知天在水 “俞县令,你叫人送点酒去隔壁,今晚游湖,学童们吟诗又怎么能无酒助兴呢?” 俞敬闻言,诧异的看着韩辑,刚刚明明是你一副想要淹死这帮学童的好吧? 怎么?这才多久?怎么态度来了个天翻地覆的大转变了? 看着韩辑让人送来的米酒,一众学童齐声欢呼起来。 这时,韩辑和俞敬也端着酒杯来到前舱。 一众学童们纷纷起身。 “谢过大人赏酒!” “谢两位大人!” …… 陈凡也微微躬身笑道:“韩大人,俞大人,独饮无趣,不如众乐乎?” 韩辑虽然为人倨傲,但他本就是大梁最典型的读书人,对于这种类似雅集的场所,他最是喜欢。 之前之所以觉得陈凡带着学童来是打扰了他的雅兴。 但见这帮子学童言之有物,加上他对陈凡的这种教学方式十分认可和喜欢,此时的他也稍稍放下架子道:“本官旁听,陈山长请继续!” 一众学童听到这话,顿时挺了挺胸脯。 若说刚刚还是单纯的上课,但现在却又不同的,若是能在知府大人面前展露一番,将来就算是跟人同席,也有得吹嘘的地方啊。 尤其是张鹏翼、李世文两人,这两家本就是大盐商家庭出生,对于官府中人也是略有耳闻的。 这位韩知府,他们之前就听长辈们说过,那可是首辅家的亲侄儿,来淮州府不过是暂任,过段时间就会高升的。 若是能在首辅侄儿的面前表现一番,那岂不是将来的谈资更甚? 低度的米酒已经在各个学童面前的酒杯中斟满。 俞敬见状,举杯道:“来,大家一起,敬知府大人。” 韩辑微笑,一口将杯中之酒饮下:“不要敬我,就敬这清风明月,敬沧海一粟。” 瞬间,船舱中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陈凡微笑道:“既然知府大人到了,那下面就请知府大人出个题,让大家伙儿以前人之诗和之。” 韩辑也是兴致盎然,想了想后,昂着闭眼道:“就以小湖为题。如何?” “好!” 众人齐声迎合。 其中一个学童第一个发声道:“刚刚夫子提到苏轼,那我就用苏轼的诗来抛砖引玉。” “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众人一听这首诗,顿时齐声叫好。 此时的画舫已经到了湖心,不远处就是海阳楼,月色下的海阳楼倒影在湖面之上,确实有点当年望湖楼的感觉。 尤其是湖面刹那的微澜,似乎要将每个人渺小的个体卷入那无垠的水天之中。 虽然这不是一场作诗的雅集,但此时,听着前人的佳作,韩辑也不禁物我两忘,沉醉其间了。 “我有一首!张孝祥的《念奴娇·过洞庭》,玉鉴琼田三万顷,看我扁舟一叶!” “好!”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不错!” “我有一首朱圣人的诗,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众人听后,觉得这首诗虽然不符合此刻的意境,但也算不错,小湖如镜,喻指心性澄明,也很不错。 这时李世文道:“夫子,我曾与家父夜游西湖,那时感触颇深,能念诵一句关于西湖的诗吗?” 陈凡摆手笑道:“乘兴而来,但念无妨。” “一湖春水夜来生,几处疏钟隔岸鸣。” 李世文念罢,恰好南山寺夜半钟声响起。 众人惊愕的看着李世文,就连李世文自己也感到微微诧异,怎么有这么巧的事? 这时,韩辑哈哈大笑:“就连和尚也知和诗!” “哈哈哈哈!”船舱中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火热。 学童们突然一下不知由谁起头起哄道:“两位大人和夫子都是饱学之士,也请三位诵诗。” 这时张鹏翼道:“学童们诵诗,那是我们学识不够,两位大人和山长都是饱学鸿儒,请三位作诗。” 这一句话,将笑容满面的三人搞了个措手不及。 陈凡最先反应过来,微笑拱手道:“两位大人都是士林前辈,两位先请。” 气氛都到这了,韩辑和俞敬对视一眼,韩辑先笑道:“我先来!” “好!”众人哄然。 韩辑起身,在船舱中踱步,半醉的脸上渐有迷离,突然,他停住脚步:“蛇年冬月十二夜,冻浦舟摇星欲燃。” “莫道海陵风物瘦,一湖灯火暖寒天。” “好诗!”俞敬第一个带头叫起好来,接下来是一帮子学童,纷纷拍手。 就连陈凡也不禁点头,这韩文和确实傲有傲的资本,别的不说,就一句“冻浦舟摇星欲燃”便是难得的佳句。 韩辑满面通红,也觉得自己这首诗作得颇好,得意之下,连饮三杯,大呼痛快。 这下轮到俞敬了。 俞县令苦笑摆手道:“我无韩大人急才,待我想一想,文瑞,你先来,你先来。” 陈凡正在打腹稿呢,想了几首都觉得不好。 却突然听见俞敬要自己先来,他顿时愕然,特么,这时候想到我了。 看着韩辑和一众学童希冀的眼神,气氛都炒到这了。 若是自己不整首出来,当着众人面说,我也要想一想,那实在是大煞风景。 那就不好意思了。 我谁啊? 我文抄大神啊。 我无耻啊。 只听陈凡轻咳一声,对着韩辑和俞敬道:“那,学生便献丑了!” 只见他看着烛火下波光粼粼的湖面,片刻后诵道: 西风吹老海陵波,一夜凤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一诗毕,四座寂然。 韩辑恍惚间,无意识的喃喃念道:“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恰在这时,冬日海陵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落下。 韩辑推开窗看着漫天小雪,胸中好像有股说不出来的激动,他想呐喊,但又怕扰了满船的“清梦”。 最终,一个雪点落在他的眼底,被他身体的温度融化,最后凝结成一滴小水珠。 然后,那滴小水珠在滚落脸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滴大水珠。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韩辑佯装诵念,抬起胳膊,用袖子轻轻拭过脸颊,随即转头看着陈凡道:“解元公的诗才,韩辑不如多矣。” 接着,他转头看着一群怔愣的学童:“你们能在解元公名下读书,那是三生修来的福分,请诸位不要因为少年浪荡而错失了这个机会,韩辑拜托了!” 说罢,他起身郑重朝众学童一礼。 众学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惊讶地慌忙站起,呆若木鸡。 第528章 好大的阵仗 海陵城西官道。 一向风流不羁的韩辑,在看到轿子停下时,竟然认真的整理了一番官袍,捋了捋短须,面色严肃的跨前两步。 他站在轿边拦住轿夫,然后亲自躬身撩开轿帘。 帘开,一个花白胡须,眼袋颇重的中年人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淑似兄,韩辑未能远迎,心中惭愧!” 看到这一幕,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地合不拢嘴,随着韩辑身份的逐渐为人知晓,大家早已习惯他在官场上的傲娇。 可今天,他一个首辅亲侄、一府首牧,竟然对另一个知府,以学生之礼待之。 轿子里的戴继戴淑似并没有因为韩辑的礼遇而惊慌失措,只见她缓缓低头,从轿子中走了出来,抚着韩辑的双臂道:“文和,又见面了!” 韩辑听到这话,好像听到什么感人肺腑的话似的,竟然有些哽咽道:“韩辑初入官场时,淑似兄不已我菲薄,在我做错事时,屡次直言棒喝,让我规避了许多错漏,我这宦途的第一步,是淑似兄扶着我站稳的,韩辑一生难忘。” “本以为从湖州历练之后便会再回宁波,耳听淑似兄教诲,谁知时移世易,弟无意之中,竟调至淮州,每念及此事,夙夜感叹!” 戴继正色道:“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做事,文和若是放下世家公子的桀骜,不管去什么地方,以文和之才,都比在老夫手下做个县令强了许多。” 韩辑闻言退后一步,郑重道:“淑似兄一言中的,我就是这毛病,一直改不掉,对人青眼,则处处维护;对人白眼,则处处心斥。好在近日因一些事,弟已经发现了自己身上的毛病,并且痛下决心,一定改之。” 戴继“哈哈”大笑:“甚好!甚好!” 说到这,他目光转过,看见张邦奇道:“张先生,许久不见。” 张邦奇连忙上前躬身道:“戴大人,经年未见,再见时,没想到是在海陵!” 戴继笑了笑:“听闻车公想要北马南养,命你来此,成果如何?” 张邦奇叹了口气道:“橘生淮南,古人诚不欺我。” 戴继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忧无扰,事情才能办好!” 张邦奇躬身一礼,让开半边身子介绍起旁边众人。 “戴大人,这位就是弘毅塾的山长,皇上钦赐【伏鉴允臧】之人,陈凡陈解元。” 当张邦奇介绍到陈凡时,一直跟在戴继身边的韩辑道:“陈解元通经晓史、德才兼备,年未及弱冠便执掌书院,是我淮州府文脉所钟之人。” 听到这话,戴继诧异的转头看向韩辑:“虽然老夫听说过弘毅塾和陈山长的名声,但能得韩文和此誉,实在让老夫意外。” 陈凡微微一笑拱手道:“韩知府谬赞,所谓【文脉所钟】实不敢当。” 就在气氛一片祥和之时,突然有个不和谐的声音道:“淮州小府,科举不过三五举人,陈解元年未弱冠便掌书院,莫非因淮州无人,只得拔童子以充栋梁?” 那人又道:“再看我宁波府,自唐宋以来,王应麟著《三字经》启蒙天下;全祖望修《宋元学案》续理学薪火;天一阁藏书七万卷,范钦父子‘代不分书,书不出阁’,四百年来天下士人仰之如泰山北斗。” “什么是文脉所钟?我宁波府才是文脉所钟。” 此言一出,在场的淮州府官绅脸上顿浮愠怒之色,众人的目光看向那人,神色不善。 被人当面驳斥,所有人都以为倨傲的韩辑会当场怼回去时,谁知韩辑满脸寒霜看向那人后,脸色微变,最后却拱手用尊敬的语气道:“原来是宗周先生!” 众人惊讶的看向韩辑,又看向那人,完全搞不明白,为什么韩辑会在被当面抢白后,还如此尊重此人。 这时那人又道:“自南宋以来,我宁波府作为浙东儒学盛地,不仅有甬上四书院,还有围绕着月湖的书院群落,其中甬东书院、南山书院、桃园书院、岱山书院、证人书院、鄮山书院,哪一个不是名动天下?” “天一阁书院更是连先皇都曾钦赐匾额【保赤遗规】。” “其余各县,如慈溪有慈湖书院、象山有石浦书院、镇海有辨志书院。” “敢问淮州府有几间像天一阁书院这般,名动天下的?” “王宗周!”这时,一直沉默的戴继转头道:“文脉如江河,支流虽异,终汇于海。宁波有月湖之渊深,淮州亦有溱潼之浩荡。昔年范仲淹治淮,兴学育才,岂非文脉所系?” 姓王的中年儒生嘿然冷笑,显然戴继的话并没有说服他。 这时,陈凡走了出来笑道:“敢问这位先生是……?” 韩辑介绍道:“这位是厚斋先生之孙,宗周先生,现为天一阁书院山长。”(天一阁有段时间是有附属的书院的。) 听到“厚斋先生”四个字,众人全都恍然,难怪连韩辑对此人都如此彬彬有礼,原来这位是王应麟的后代。 王应麟,字伯厚,号深宁居士,又号厚斋,宁波鄞县人,其人博学多才,学宗朱熹,涉猎经史百家、天文地理,熟悉掌故制度,长于考证。 南宋灭亡后,他隐居乡里著书立说,著有《三字经》、《困学纪闻》、《小学绀珠》、《玉海》、《通鉴答问》、《深宁集》、《诗地理考》等。 对比众人的惊愕,陈凡并没有因为对方是王应麟的后代而惊讶,而是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大儒后人,失敬失敬。” 王镐神色默然的看了看陈凡,然后又对戴继道:“知府大人,这次去南礼部,办完事就应该直接回宁波,到这小州,瞧瞧安定书院也就罢了,弘毅塾这等地方不过只出了个解元,便要我等观摩,那我宁波的书院,光是国朝就出了两位状元,解元更是有六人,那这么一说,这韩大人是不是应该带这位陈解元也去我们宁波观瞧?” 此言一出,戴继神色转冷,刚想说话,谁知陈凡抢先一步笑道:“宗周先生,淮州虽小,尚有‘韩门五子’的《淮上草堂集》传世;宁波虽大,不知近来可有新著入藏天一阁?” “你!” “淮州小府,地狭人稀,治下只有一州三县;但这一科乡试,也有十数人登榜;宁波大府,下辖鄞县、慈溪、奉化、定海、象山、昌国六县,登榜之人,只比我这小府多了六人。” “先生难道不好奇,这淮州小府又不是文脉所钟,怎么就会有这么多人登榜吗?” 王镐还想再说,衣袍却被身边一名中年人扯了一下,只见那中年人“哈哈”一笑道:“确实好奇,这不,这几日便要随戴大人叨扰陈山长了。” 陈凡躬身一礼:“不敢,还未请教!” 那中年人笑道:“在下杨来贤。” 韩辑赶紧介绍道:“这位是慈湖先生之后!” 慈湖先生,就是杨简,此人是陆九渊心学的嫡传弟子,世称“慈湖先生”! “竟然是慈湖先生之后!”陈凡闻言,惊讶道,“失礼失礼!” 看着杨来贤礼貌又不失距离感的微笑,陈凡身边的海鲤小声道:“好大的阵仗。” 第529章 参观书院 有一说一,虽然陈凡为了家乡,跟宁波府的“教学天团”据理力争。 但在历史上,淮州府还真没有什么跟宁波府好比的地方。 宁波府在儒学上,宋以前并没有什么耀眼的地方,但是到了宋朝,尤其是南宋,这地方好像开了挂一样。 在另一个时空中,不仅出现了杨简、袁燮这样的心学先驱,也出现过王应麟这样的经史大家。 就连心学圣人王阳明,他虽然出生在绍兴余姚,但也是长期在宁波讲学的,其人不仅开创了“阳明心学”,而且还围绕着天一阁周边搞出个“月湖心学圈”,出现了不少心学名家。 宁波府后来也出现了不少名人,比如浙东史学的创始人黄宗羲,地方史学的开创者全祖望。 跟宁波一比,淮州府还真是“星光黯淡”。 “就是因为这些书院的山长,总是趴在老黄历上不肯抬头看!所以老夫才强行将他们拉来淮州府。”戴继叹了口气,对陈凡道:“老夫与四绝先生乃同门至交,听闻过不少陈山长的事,加上与太仆寺车公书信往来,也多闻弘毅塾之名,故而腆颜请张先生代为引荐,唐突之处,伏请见谅。” 戴继在陈凡看来,是个十分奇怪的人,他对世家子弟如韩辑者,不卑不亢,正色以待;但却对自己这个别省的读书人十分客气谦逊,说话甚至有些谦卑。 戴继显然看出了陈凡眼中的疑惑,莞尔笑道:“陈山长一定很好奇,老夫为什么会对山长如此客气?” 陈凡笑了笑没有说话。 “《论语》有云''学如不及,犹恐失之''——宁波乡试登科者,从天监朝每科三十余人,可与杭州府比肩,可到了如今,登科者一年不如一年。老夫每阅《登科录》,见浙东学子姓名渐稀,如观月湖书院古柏凋零,枝干虽存而新叶不生…” 这时,戴继突然忽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名册,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小字:“这上面三百七十六人,是近十年宁波落第秀才的名录。他们中有像慈溪杨氏子这般,三代不第而投海;有余姚沈氏女,鬻田供夫读书反被休弃…” 《孟子》言,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戴某无能,竟使英才沦为朽株! 所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估计很多人会觉得戴某是为了九年大计考满升官,但老夫年过半百,仕宦之心渐熄,为今所想,不过是在任时…… 戴继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指节叩在那卷名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雪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老竹。 “……不过是让那些年轻人不会因为宁波官府、书院的颟顸无能而落榜。” 听到这话,在座的陈凡、海鲤、张邦奇、韩辑等人全都沉默了。 陈凡也终于明白,一向眼高于顶的韩辑为什么会这么尊重戴继。 …… 书院中,马九畴带着一众宁波书院的山长走在刚刚扫完雪的青砖小路上。 “诸位先生,这是四书堂!对面是五经斋,但我弘毅塾,不以四书五经分斋!” “哦?那是以什么分斋?”杨来贤好奇看向马九畴。 马九畴笑道:“自然是以学童的学习进度分斋,不过昨夜大雪,学童们都在游息所扫雪。” 王镐哂笑道:“你们书院难道请不起杂役?怎好叫读书人扫雪?” 马九畴恭敬道:“回宗周先生,这是山长的意思,山长说,少年体魄,当如青松傲雪。扫雪非为劳役,乃是练其筋骨,砺其心志。!” 王镐闻言不说话了,一旁的杨来贤笑道:“陈山长还真是有办法。” 周围一众宁波书院的山长全都笑了,也不知道他们是发自内心的认同的笑,还是对陈凡所言不屑一顾的笑。 就在这时,杨来贤指着前方一处大屋道:“那是什么地方?” 马九畴道:“那是天工坊。” “天工坊?做什么用的?”有个山长好奇道。 马九畴道:“那是书院专请的黄作头教授学童机械之学的地方。” “机械之学?”众人更好奇了。 众人好奇的走到近前,却见一个有着粗粝皮肤的中年匠人,正一边说着什么,一边让旁边的小童记录。 下面一群穿着朴素的少年正专心致志的听着。 那匠人对众人道:“现在咱们用的水车,都是木头做的齿轮。按照陈山长的办法,将其改成铸铁的齿轮和曲柄的结构,借鉴那个……那个……” 旁边的小童道:“黄作头,山长说的是借鉴王祯《农书》中的水转翻车原理!” 匠人喜道:“对对对,还是祖胤你脑子灵光,一说就能记得。” 说罢,他转身在黑板上三两笔将翻车画了出来,然后用丨线将翻车分为三个部分。 “今天我就教大家怎么把长达丈余的车身分为三段。” 有个少年道:“作头,好端端的分为三段作甚?” 黄成道:“山长说了,咱们淮州府一马平川,到了河边就能把这东西装上,但若是将来用在别处有山的地方,给梯田翻水,那这么大怎么运上山?所以啊,要制出能拆开组装的翻车来。” 听到那匠人说的话,一众山长听完后都没了兴趣,他们倒没有觉得弘毅塾不务正业,这年月,官员士大夫阶层搞农具发明的大有其人。 只不过他们对这东西不感兴趣罢了。 但一旁的杨来贤却对王镐道:“这弘毅塾有点意思啊。” 王镐依旧一幅谁欠了他钱的样子,歪着头不屑道:“有什么意思?” “你是鄞县人,有没有看过《鄞县水利志》?” 王镐摇了摇头。 “他说的这东西跟《鄞县水利志》里面的翻车很像啊,不过咱们鄞县的那种翻车因为提水繁琐,不易用在宁波府的山区梯田之上,最后失传了。” 王镐闻言,伸头又看了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德本财末,好好的书院,却教这些奇技淫巧,岂非舍本逐末?” 杨来贤笑道:“宗周兄,你这话我就不敢认同了,” “朱圣人《学校贡举私议》云【礼乐射御书数,皆实用之学】,水利关乎民瘼,这也是圣贤之道啊!” “要说怎么讲三段连接起来,我的想法是,用榫卯!今日咱们就试做个小的,看看可不可行。祖胤,你要负责把今日各人的成果全都一一记录下来!以备我课后查验所得。” “是,黄作头。” 【可能还有,但请兄弟姐妹们不要等了,有也很晚,因为作者也要学习充电。】 第530章 惟命不于常 “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来自各位儒学前辈!” 当戴继等人走进乙一班的塾堂时,立刻被起立鼓掌的学童们吓了一跳。 一帮子大梁儒林的前辈,没想到弘毅塾会安排这么……“奇怪”的欢迎仪式,众人都有些窘迫,不知道应不应该回礼。 “礼毕!坐下!”随着薛甲秀的声音传来,塾堂里传来整齐划一的落座声,这一下子解救了手忙脚乱的宁波众人。 戴继看着这一幕,小声对韩辑道:“掌声如雷而生童纹丝不动,起落如臂使指,那学童一令而静。刚进塾堂,老夫便已初见这弘毅塾的端倪了。” 韩辑没有说话,他也是第一次参加弘毅塾的正式课堂,对弘毅塾的鼓掌欢迎、一令而起坐,也感到十分新奇。 就连一直牢骚怪话的宁波府众山长,此时也觉察出一丝不一样来。 这时,陈凡微笑道:“今日宁波府来了许多先生!” “说实话,对于先生们到来,我并没有做什么准备,其实乙一班的学生,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是由跃之公在给他们讲课!” 陈凡说到这,手指着案旁不远处旁听的海鲤。 海鲤则报以微笑,并没有说话。 “但戴先生指名道姓让我来给学童们讲一堂课,戴先生专程前来海陵,我当然不能却之,事前没有准备,若是讲得不好,还请诸位见谅。” 说到这,陈凡在案后微微躬身。 起身时,陈凡不待众人回答,对台下学童道:“今日塾堂讲书内容,便由你们来定吧。” 听到这话,宁波府山长们全都诧异万分。 这得是多大的能耐,才能在这么多人旁听的时候,让学生自己选择课堂讲授的内容? 有人怀疑地与旁边同伴窃窃私语道:“许是之前便商量好的,演戏给我们看罢了。” “我也觉得,若是讲得不好,或是被学生出的题难住,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我观这陈解元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肯定是提前安排定了的。” 众人七嘴八舌质疑,但此时的杨来贤却在细心的观察着陈凡塾堂里的学童。 他们一帮宁波来的山长七嘴八舌说话,若是在自己的书院,学童们早就掉头来看了。 但弘毅塾的这帮学童们却目不转睛盯着陈凡,似乎根本没人在乎身后这些人说些什么。 “有意思!” 旁边的王镐百无聊赖道:“什么有意思?” 杨来贤道:“没什么,咱们是客,也应尊重人家弘毅塾,少说些吧!” 众人听到这话,声音渐歇。 这时,有个学童起身道:“夫子,昨晚读《尚书》,对【惟命不于常】理解的不够深刻,还请夫子深讲。” 说话之人是周炳先,他已经很久没有上过陈凡的课了,见是陈凡讲书,此时的他兴奋无比,连忙找了个题来请教。 一众宁波府的山长听到这题也觉得颇有意思。 这句话出自《尚书》,是周公告诫康叔治国理政的名言。 全文是“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 其实这句话很浅白,意思就是“天命不是固定不变的,行善政则得天命,行恶政则失天命。” 了解了前后文,其实这个话题又归入了儒家“仁政”的老题目里。 也正是如此,想要在这话题中,讲出新意来,那就考察一个师者的水平了。 “你猜陈文瑞会怎么展开?”杨来贤低声对身边的王镐道。 王镐笑了笑:“不过是【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另辟蹊径的话,便是打破商王的【天命永恒】,引出《诗经》众的《天命靡常》罢了,别的,这话题没办法展开。” 杨来贤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王镐确实家学渊源,说得没错。 就在众人好奇陈凡会引用《孟子》还是《诗经》时,所有人都没想到,陈凡道:“这句话很有意思,我觉得想要讲透这句话,要从《楚书》中的一句话说起。” “《楚书》?” “这另辟蹊径辟得也太远了吧?” “有意思!”戴继笑着,对身边的韩辑道,“这解元郎不一般呐。” 《楚书》有云: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 陈凡声若洪钟,响遍塾堂每一个角落。 “这两句话,是记载在春秋时楚国国史上的名言。原文浅显,我想我就不用解释了,你们一听便能明白。” “关于【惟命不于常】咱们先放一放,我给大家讲几个故事。” 陈凡的课就是这么有意思,一听说有故事听,不仅学生,就连塾堂最后旁听的老头子们也全都好奇起来。 《大学》在说道“治国平天下”时,就转入了“为政在人”的大要。 陈凡侃侃而谈道:“曾子从这里起,引用的都是他以前时代的历史经验作为说明。” “在曾子那个时代,楚国是南方新兴的强国。楚国的名相,如令尹子文,孙叔敖等人,都是一代名贤。” “楚国当时人才辈出,代表了当时南方楚地文化特有的象征,有名的道家人物,如老子、庄子,在当时来说都算是楚人。” “还有《离骚》的作者,你们大家都认识……屈原,对不对!” 听到熟悉的名字,众学童齐声回道:“听过!” 陈凡点了点头:“曾子在《大学》中引用了【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这句话说明什么?说明当时南方的楚国文化,已经可以与中原的华夏文化、河洛文化并驾齐驱,也已经为当时的儒家先贤所重视了。” “但是,我今天不是来给大家讲楚国文化的。” 一听这话,听得兴致勃勃的众人疑惑出声。 韩辑忍不住问道:“那陈解元为什么讲这段?” 陈凡笑道:“因为春秋时,有一个人也引用了这句话,他对他的主公说【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 陈凡这么一说,学童们还好,可宁波山长们更疑惑了。 怎么越岔越远去了。 【亡人无以为宝】这句话学童们可能没听过,但他们却不可能不知道。 这是春秋诸侯中第二位霸主晋文公的名臣舅犯所言。 晋文公因为晋国内乱,流亡诸国十九年,终于能回国继位,励精图治后称霸诸国。 当他在外流亡时,追随他的名臣中,舅犯就是其中之一。 舅犯单名一个“犯”字,因为他是晋文公的舅舅,所以后来就以“舅”为姓,叫做舅犯。 明白了这个故事,便可知道舅犯所说的“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的意思。 也就是说,我们在外流浪十九年,依靠什么法宝才能在这世间立足呢? 唯一的法宝就是仁人君子同心一志,亲密无间的团结在一起。 可是,这跟【惟命不于常】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段讲课可能还要花个一两章!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看这种。因为四书五经讲多了,换换口味,换讲史学。不,应该是让陈凡换讲史学。】 【还有,我想请问,有没有读者跟家人一起看这本书的?我很好奇。之前还有朋友说,跟他的父亲一起看这本书。很好奇在年龄大一些朋友眼中,这本书合不合他们的胃口。】 第531章 小子有二千石之望 听到这,在场的山长们和学童们都已经知道陈凡这是在讲《大学》了。 《大学》里,很多篇章都是引用。 比如之前周炳先所问的《惟命不于常》,这是引用的《康诰》。 陈凡所说的“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引用的是《楚书》。 《大学》的原文是,《康诰》曰:“惟命不于常。” 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 翻译过来就是,“天道命是不会始终如一的。”这就是说,行善道便会得到天命,不行善便会失去天命。《楚书》说:“楚国没有什么是宝,只是把善当作宝。”舅犯说:“流亡在外的人没有什么是宝,只是把仁爱当作宝。” 陈凡笑道:“我知道,其实炳先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但是!”陈凡继续道,“接下来,曾子又引用了《秦誓》,来为这段话加以佐证。” “在我看来,《秦誓》的引用,才真正说透【惟命不于常】这个观点”。 “下面我们不说《大学》,我们聊一聊史书上的故事,秦缪公大家应该都很熟悉了。你们已经读史半年多,应该都听说过这位春秋时期的贤王,谁能来说一说秦缪公身上发生的故事?” 谢东阳第一个举手:“刚刚舅犯说那句话时,就是晋文公的父亲去世,秦缪公派遣使者,说要派兵护送晋文公回到晋国继位。” 众书院山长闻言,眼睛顿时一亮,纷纷朝谢东阳这个少年投来欣赏的目光。 这个故事是讲重耳在外面逃亡期间,这是为了避开国家的内乱。后来晋献公去世,秦国的秦缪公就派人去重耳那里吊丧,而且告诉他,现在晋国发生这个大丧事,这种时候很可能失去权位,也很可能得到权位。 虽然你在居丧当中,但是流亡不可以太久,得国的时机不可以错失掉,你要好好的去策划。 言下之意是提醒他,现在回到晋国夺回政权正是时候。 当然秦缪公派人去给他吊丧、说这番话,也是试探重耳。重耳就把这段话告诉他的舅父子犯。舅犯跟他讲,你还是去辞谢他的好意,你告诉他,流亡在外的人,没有什么宝贵的事物(无以为宝),只有爱自己的亲人才是最宝贵的事物(仁亲以为宝)。 朱子这里讲,「仁,爱也」,就是爱自己的父母,这是宝。舅犯就跟他讲,说父亲去世是何等悲伤的事情,怎么能够借着这种事情来图谋自己的利益?如果是这样做的话,我怎样向天下人解释?舅犯劝重耳还是去辞谢秦穆公的好意。 于是重耳就把这番话跟这个来的人讲了,讲完以后,就一直磕头,但是并没有拜谢。 来的这个人回到秦国,秦缪公就问,重耳怎么说的? 来的人就把重耳这番话转告给秦穆公,是说:感谢贵国国君好意来吊丧,来问候我这个流亡在外的臣子。现在父亲去世,我不能够亲身在灵前悲哀的哭泣,却让贵国国君为我的将来担忧。 父亲去世是何等悲伤的事,怎么可以还有其它的居心,那岂不是玷辱了贵国国君的恩义?秦缪公听了之后就点头,然后问,那他还有什么表现?来的人就说,他说完之后就在那里磕头,而没有像居丧的主人那样来拜谢,哭了之后就站起来,站起来后也不再跟我讲任何私话。 秦缪公听了之后就点头,很感叹,他说,公子重耳真是仁厚,他叩头而不拜谢,是他不以继承人来自居;他响应完了我们的话之后,哭着站起来,这是表示他对父亲的爱慕、怀念;站起来之后就不再跟客人说话,这说明他完全没有借此机会图谋私利的念头。 后来,重耳果然成为一位心怀大志的政治家,经过一段周折之后,他回到晋国,当上了晋国的国君,而且是励精图治,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就是晋文公。 那么为什么谢东阳说的这段秦缪公的故事会得到众人的赞赏呢? 因为从这个故事里可以看到,人只要有德行,便会得人心,大家就会对你产生仰慕、尊敬、拥戴。 “很好啊!”陈凡又问道:“还有谁能讲出秦缪公的故事吗?” 接下来,王瑛几人又说了羊皮换相, 蹇叔哭师、失马赠酒等故事。 陈凡非常满意,在场的戴继等人听得十分认真,其实这些故事对于他们而言,已经再熟悉不过了。 若是一个成年人给他们讲这些故事,他们会听得很不耐烦。 但偏偏就是在场的这些半大孩子讲,让他们听得十分专注。 这个年代的大梁,官宦人家或者是饱学之士,他们当然知道“以史为鉴”的道理,也十分重视子弟的史学教育。 可在以科举为目的的书院中,弘毅塾还能这么重视史学教育,一个个学童张口就是春秋典故,这对于这个年代的读书人而言就十分难得了。 这就好像另一个时空,所有人都在抢攻语数外,突然有个学校,除了语数外之外,还很重视体育,这就很让人感到意外。 陈凡听他们讲完后笑道:“还有补充吗?” 学生们不开口了。 其实关于秦缪公的故事,他们知道的还有很多,但在场的学童都已经明白,陈凡需要的秦缪公故事,是要围绕着“惟命不于常”这个主题来阐述的,他们想不到还有相关的故事,所以都主动不开口了。 陈凡笑道:“好,那我今天再讲一个故事。” “于是,缪公退而问内史廖曰:孤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贤,寡人之害,将之奈何?” 陈凡说出这番话来,在场的所有人眼前一亮。 这一段说的是秦缪公和西戎的贤臣由余对话之后,回到内宫,就对他亲信重臣廖说:“我知道古人说过,邻国境内有了圣贤之人,那才是敌国真正值得忧虑的事情。现在看来,由余是西戎的大才,对我们秦国的危害颇大,是我们秦国的隐忧啊,你怎么看?” 内史廖于是便给秦缪公出了个主意。 他的办法是,先给西戎王派遣一帮擅长文艺工作的女青年,一定要能歌善舞,使得西戎王沉浸在酒色之中。 然后再特别推荐由余这个人,要西戎王提升他的权位,这样,西戎王就对由余产生了戒心。 最后再多挽留由余待在秦国的事件,不要让他马上回国,拖延了他原来规定的出使时间。 这样一来,西戎王一定会责怪由余,怀疑他又二心。 秦缪公听了内史廖的建议,立刻照搬。 于是秦缪公留下由余,坐在一起的时候,便和他相隔不远,有时候还故意靠近由余,同坐一排,吃饭的时候,还把自己好吃的菜送到由余的面前,请由余吃。 顺便还问了问他西戎的地理形势和军事布置的情形。 这段时间里,内史廖已经送了一帮文艺工作者去了西戎。 等由余回去的时候,看到了西戎王如此堕落,便几次劝谏,可西戎王怎么也听不见劝谏。 这时,秦缪公的使者又去了西戎慰问由余,邀请他到秦国来。 由余衡量局势后,知道西戎必然会失败,不可久居,于是便投降了秦国,秦缪公始终用上宾之礼待他,问他征伐西戎的战略,不超过一年,“秦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 陈凡讲完这段故事后,笑着对众人道:“现在大家是不是觉得曾子所说的【唯任人,为能爱人,能恶人】以及【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便可以很好的理解了?” 他的目光转向周炳先:“炳先,【惟命不于常】你现在懂了吗?” 周炳先连连点头:“回夫子,炳先懂了。炳先觉得魏武帝不如秦缪公。” 本以为这个话题就要结束了,听到这话,戴继和一众山长的好奇心又被勾动了起来。 杨来贤忍不住问道:“魏武雄才大略,为什么在你眼中却不如秦缪公?” 周炳先道:“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上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如何?’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王闻之,追杀此使。” 杨来贤听到这话,惊讶非常:“小子有二千石之望。” 【秦缪公就是秦穆公,在古代汉语中,“穆”和“缪”(读作mù时)可互为通假字,均含“庄严”“美好”之意。先秦文献中常见此类用字差异,如《史记·秦本纪》称其为“秦穆公”,而《左传》等典籍偶作“缪公”。】 【《史记》明确使用“秦穆公”,使得这一写法成为主流。但汉代以前文献因传抄或方言差异,多存在“缪”的写法。】 【清代学者钱大昕在《廿二史考异》中指出,“缪”为“穆”之假借,实无区别。现代史学界普遍认同这一观点。因为陈凡引用的部分经典中使用了【秦缪公】,故而本文用【缪】字。】 第532章 质疑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酒楼的小二正从屉盒中拿出菜肴摆布着席面。 所有人还在讨论着上午听到的那趟课。 戴继对韩辑感叹道:“陈文瑞教学生,引经据典,天马行空,不拘泥,不死板,学童们听得津津有味,就连我也觉得很有趣。” 韩辑叹道:“淑似兄,实不相瞒,在昨日之前,我因一些人,对陈山长的观感并不好,但昨晚听了陈山长口占一首小诗,方觉此人才华天纵,实有大才。” 听到这话,一旁闲聊的众人纷纷好奇转过头来,杨来贤道:“韩知府,什么诗竟然知府大人如此心折?” 韩辑缓缓将昨夜的船上的事情说了出来。 当众人听到“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首诗先不论带给众人心中的那画面的美感,就说这首诗的技巧。 “醉后不知天在水”,用酒后的迷离视角,模糊了天空与湖水的界限,将星河倒影的实景与醉酒之人的幻想形成“天在水”的奇幻画面。 这种“天地倒置”的臆想,远超一般的写景,直抵庄周梦蝶的那种哲学境界了。 再看“满船清梦压星河”,一个“压”字用重量赋予了梦境以实,清梦本虚,星河本远,却因为一个“压”字产生了触觉和视觉的冲突。 这样的诗意,张力无限。 尤其是诗中,陈凡暗中醉梦中的精神自由,简直与陶渊明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杨来贤怔怔地品味着诗中描述的场景,久久无言,最后他长叹道:“此诗若非韩知府亲言,是陈山长所作,我还以为这是哪位盛唐诗人的诗作,这诗深得盛唐三昧。” 周围人连连点头。 戴继笑道:“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诸位,今日收获如何?” “确如知府大人所言,不虚此行。”众人纷纷回道。 戴继点了点头:“回去之后,大家都想一想,咱们自己的书院,有没有可以学习人家弘毅塾的地方,穷则思变嘛!” “是!” “知府大人所言有理!” “上午陈山长那堂课确实让我收获颇丰,给学童们讲课,不要总是照着书念,这样咱们觉得枯燥,学童们也觉得无趣,倒是学着陈山长,说得那许多故事来,学童们为故事所吸引,自然更想钻研其中的典故出处。” “是啊是啊!”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讨论之时,一旁的王镐道:“陈山长上午的确实不错,但这也是看学生的。” 听到王镐这话,戴继皱了皱眉头,杨来贤见状,抢先一步道:“宗周兄有何高见,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参详嘛!” 王镐竖起一根手指道:“我不否认陈文瑞的才情,但第一,故事虽妙,根基难固!” “用故事吸引学童,课堂上固然有趣,但过度依然趣味性,反而会导致学生忽视对经典的扎实诵读。” “朱圣人曾言,读书要【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讲故事,可达不到朱圣人所言的这境界。” 听到这话,周围山长们纷纷抚须点头,就连戴继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有道理。 “其二,重趣轻理,易生浮躁!”王镐继续道,“程颐有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教书育人应培养沉稳心性,而非追求一时新奇。” 听到这时,众人脸上纷纷露出沉思之色。 “第三!”王镐竖起第三根手指,“中人之姿,难承妙法!” 戴继道:“此言何解?” 王镐道:“以我今日上午观察,那些学童们大多聪慧异常,经史涉猎颇广,这样的优秀的学生,不管是谁来,教起来当然得心应手。” “《论语》有云,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聪明的孩子毕竟是少数,陈文瑞这办法仅适用那些天赋异禀的学童,对于那些不太聪明的学童,这办法反而会让他们脑中混乱。” “这话有道理!” “宗周先生说得没错啊!” “我的那些学生,各个都是榆木脑袋,还都是属算盘的,拨一下动一下,让他们能像今日课上这般互动,嘿嘿,我做梦都能笑醒啊!” “我等那些学童放课后曾经问过,那个叫周炳先的,是前任淮州知府的儿子,今年考中了县试案首。” “我也问了,今天那塾堂里,县试案首就好几个呢。” “这么一说,王宗周说得确实有道理,咱们书院里,一个书院能有一两个县试案首都了不起了。” “嘿,我说今天这课听得那么痛快,原来都是早就准备好的!给我们看得都是他弘毅塾的好学生呐!”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说话的时候,韩辑、俞敬和张邦奇等人脸已经黑了。 他们准备了半天,专门为了迎接这帮人的到来,下了不少功夫,甚至韩辑还丢下公务,专门等在海陵,就是为了接待他们一行。 他们这些人,不仅不顾念主人的热情,反而对主人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但众人偏偏还没话回怼过去。 周炳先、贺邦泰、薛甲秀等人他们都是认识的。 这些人确实都是弘毅塾“招牌”学生。 很多慕名而来求学的人,都是冲着弘毅塾对这些人的教学成果来的。 就在韩辑思绪万千,想着怎么给不在场的陈凡找补一二时,突然一阵学童的嬉闹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堂下远处院中,一群学童三五成群、勾肩搭背正在大声谈笑。 他们的行为也吸引了在场很多宁波山长的注意。 其中一人早就看不惯弘毅塾放课后,学童满世界乱跑的景象,冷哼道:“书院之中,行不摇裙,笑不露齿那是基本的礼仪,这些人如此失礼,陈山长竟也不管吗?” 这时,韩辑突然看见,昨日那个叫李世文的学童,正跟周围人说些什么。 他招了招手,对一旁的马夔道:“去听听,他们说的什么,如实来报。” 马夔闻言,为难的看了看韩辑,见对方瞪了他一眼,没辙,他只能朝李世文、张鹏翼等人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马夔回来道:“知府大人,他们在聊盐价。” 韩辑黑着脸道:“细细复述。” 远处,李世文“啐”了一口道:“淮盐每引涨了三钱?呸,那是账面上的。” “前些日子回家,我听说两淮转运使雁门暗中加了‘脚耗银’,实际每引多征五钱二!这多出的二钱,全进了盐课司的书办腰包!” “何止?听说浙江和江西盐司奏请‘盐引改票’,说是防私贩,实为逼小盐商贱卖引岸!(注:引岸指盐商专卖区)”张鹏翼道。 听到马夔的复述,韩辑刚想说话,一旁的王镐突然问道:“听这些学童所言,他们都是出生盐商之家?” 马夔看了看韩辑和俞稷,见他们没有反应,于是点了点头道:“是,他们是丁二班的学童,基本上都是盐商子弟。” “丁二班?”王镐是听说过弘毅塾排班规矩的。 甲乙丙丁四级,丁二班……,他的目光再看那些学童,一个个年纪甚至比今天乙班的学童还大。 “盐商子弟!”王镐突然笑了:“戴大人。” 戴继转头:“嗯?” “今天下午,我想听一听陈山长给这丁二班的学童讲讲课。” 戴继还没说话,旁边的韩辑先急了。 他是知道丁二班这帮家伙的,昨日那李世文,那可是小小年纪便流连勾栏的,,虽然昨晚李世文的一些行为让他对此人的观感有了些许改变,但万一呢? 不,不是万一,这些纨绔子弟肯定是不能跟周炳先这些学童比的。到时……岂不是给,岂不是给弘毅塾丢脸,给他淮州府丢脸? 就在他想办法,让王镐打消这个建议时,突然听到有人道:“宗周先生想听丁二班的课?欢迎欢迎,等吃完饭,大家休息休息,第一堂课就安排,如何?” 众人转头,却见陈凡在弘毅塾众人的拥簇下走了进来。 “刚刚安排学童们的用饭,失陪失陪,恕罪恕罪!”陈凡笑着作揖。 第533章 弘毅塾分校 席间,陈凡这个主人旁边,上首坐着主宾戴继,下首坐着主陪韩辑。 酒过三巡,一众人等欢笑不断,话题自然都是围绕着弘毅塾展开。 戴继道:“陈解元,老夫听闻弘毅塾还为女子开设的什么学——学院?” 陈凡道:“回戴大人,是有此事。” 戴继闻言点了点头道:“是教《女诫》、《内训》的闺塾?还是像宋代一般的《女子书会》?” 陈凡笑道:“是教授让女子亦能如男子一般,持家立业的科目。目前已经开设两个班,一个是会计班,一个是奶茶技术速成班。” 戴继闻言,斟酌片刻后道:“男女同塾,岂不违《礼记》‘男女不杂坐’之训?女子终归要相夫教子的,学这些又有何益?” 戴继的语气并不是质问,反而带了一丝探讨的意味。 陈凡对于这种想要就事论事的人并不反感,反而十分乐于回答:“女子通算学可理账房,习医理可济妇幼,这些都是轻省的活,若是女子能做,多出的男子,戴大人觉得他们会怎样?” 戴继闻言,没想到陈凡会从这个角度来反问,他想了想:“自然是士农工商,择一行之。” 陈凡笑道:“设若宁波府治下有两名妇人担任了店家的账房,那原本想做这账房的两名男子,说不定就会回乡多拓荒十亩啊,戴大人。” 戴继闻言,微微有些诧异。 陈凡笑了笑道:“我管这个叫解放生产力。” 韩辑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等陈凡起身敬酒时,他方才挪了位置来到戴继身旁小声道:“淑似兄,你是不是听了那个茶颜观色的事了?” 戴继看了看陈凡,微微点头。 韩辑道:“你知不知道,上个月,茶颜观色给泰州知州衙门交了多少税?” 戴继摇了摇头好奇道:“多少?” “开张两月,第一个月十二万两,第二个月,十九万两!” “噗!”戴继一口茶差点喷的满桌都是。 他连忙从袖中掏出手巾,在他扎起的胡子上小心拂拭:“这么多?” 韩辑点了点头,用更低的声音道:“听说茶颜观色在大江以北的店面都被宫里包了!” 戴继眼睛露出更加惊异的目光:“宫里?” “嗯!” 戴继听到这消息,眼睛微微眯起,看着转圈儿敬酒的陈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良久,陈凡才“打”完一圈回到座位上。 戴继这时笑着举杯道:“解元公,老夫平生很少佩服一个人,之前听了你不少事,老夫隐隐觉得,应该要跟你见上一见,如今看来,老夫这次是来着了。” 陈凡笑道:“戴大人怎么突然说这些,您能来弘毅塾,弘毅塾蓬荜生辉。” 戴继笑着摇头道:“刚刚听闻陈解元对女子那个【解放生产力】的说法,老夫觉得颇为有礼,老夫如今主政一方,常思以公灭私,民其允怀。这最重要的就是【公心】二字。” “说到【公心】,办法其实不过就那几样【减赋税、通漕运、劝农桑】。但听了陈解元的办法后,老夫想请教陈解元,若是陈解元身在老夫的位置上,还能为百姓,为朝廷做些什么事情?” “嗯?”陈凡转头看向对方。 戴继微微一笑:“【茶颜观色】那种事情。” 陈凡闻言惊讶的看着戴继,他着实没想到这戴继竟然这么快就接受了女子经济。 说实话,像戴继这样的官员真的不多。 比如俞敬,茶颜观色火爆了这么久,他就一直没有来找过自己。 显然,俞敬肯定知道茶颜观色给州府和朝廷带来的赋税,但他之所以不来找自己,不过是心里过不去女子经济这一关。 但戴继这么短时间就向自己讨教这件事,很显然,对方心里上已经接受了女子亦能出工出活的改变。 陈凡没有急着回答戴继,而是盯着桌面沉思起来。 好半晌后,他对戴继道:“戴大人,宁波自宋以来,便与琉球、倭国等地商贸往来频繁,且是我大梁市舶司所在,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若是不加以利用,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戴继叹了口气道:“是啊,但我宁波一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产业,都是朝廷从各地搜罗来的物品远销海外,咱们自己是守着金山饿死。” 陈凡道:“我给知府大人想几个法子,仅仅是思路,大人且试听之。” 戴继闻言点了点头,一旁的韩辑也竖起了耳朵。 “第一是【双面绣】,我听闻宁波自古有【金银彩绣】技法,若是找人专门设计图案,找绣娘集中生产,最后以【甬绣】的名义推向整个大梁和海外,如何?” 听到这个建议,戴继摇了摇头:“解元郎想法是好想法,但金银彩绣极为耗时,一幅精品就需数月才能绣完,而且对绣娘的技艺要求极高,更别说你说的那种【双面绣】了,就算老夫将整个宁波府的绣娘集中起来,一年完成的绣品,连宁波府都不够卖,更别提行销全大梁和海外了。” 陈凡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弘毅塾的天工坊黄作头,正带着学童们攻坚元代王祯《农书》中的提花机,这种提花机,是用穿孔的纸板控制经线升降(类似早期计算机二进制编程),预先织出图案底稿。” “绣娘到时候再假装旋转绷架和双头针的情况下,只需要按照提花底稿填充彩线就行,效率嘛,我跟黄作头商量过了,起码提升五倍!” 戴继闻言惊讶道:“五倍?” 韩辑闻言,在桌下的脚,一脚踢在陈凡的小腿上。 陈凡“嘶”的一声,一边转头看向韩辑,一边捂着小腿。 可韩辑依旧一副只顾吃菜喝酒的样子,仿佛根本没听两人谈话一般。 戴继见状笑道:“文和,老夫这么多年,虽然最早知道你的身份,但从未求你帮忙为老夫办过一件事,现在老夫为宁波百姓求一生计,你就别来捣乱了。” 韩辑笑了笑点头道:“是!” 可他嘴上说着是,腿上还在下功夫,陈凡无奈的看着韩辑。 戴继无奈笑道:“来来来,解元公,我们去旁边聊。” 韩辑闻言这才急了:“好好好,你们说,我保证只带耳朵。” 戴继闻言,这才又看向陈凡。 陈凡道:“宁波水网密集,到时候可以借助水利驱动大型绣机,这样,出产更多,利润还是很可观的。” 戴继当即拍板:“解元公,只要你能造出这东西,老夫可以从府衙挤出银子来,将此事操办起来。” 陈凡闻言,心中一悦,天工坊搞发明,能不能继续下去,就是看科研能不能转换成经济收益,只有让黄成和他的那帮学童切实体会到发明创造能赚银子,他们才会更加投入。 “这第二点!宁波自古鱼获丰富,但传统都是由男性主导腌制、贩运,女子仅仅参与初步的处理。” “我听闻浙江自古都有腌鲞的习俗,我有道美味,名叫黄鱼鲞,这完全可以交给女子制作后贩卖至全大梁。” “可以通过漕运,将这些产品销往内陆!”戴继猛得点头,“咱们宁波咸鲞那可是贡品。只是不知道这黄鱼鲞如何?” “包美味。” “还有吗?” “开办四明女医馆,以四明山草药,针对女子的闺阁病、妇人虚病,开发女子四时饮。专业培养集药膳调理、稳婆培训、妇科诊疗、产后护理相关的女医人才。” 陈凡记得宁波的特产贝母是很有名的药材。 “到时绍兴出幕友,咱们宁波出女医,不也是佳话一桩?” 戴继听完,脸上隐现潮红之色,陈凡这三点办法虽然不是【奶茶】这种闻所未闻的新鲜玩意。 但却正好说在了戴继的心里。 首先绣花、制作咸鲞和女医,这都是世人和士大夫阶层能够接受的女子做工的行业。 这样会给他推行这些事,减轻了很多阻力。 第二,陈凡说的每一个办法,都是因地制宜,并不是天马行空,随便糊弄搪塞的办法。且都有很大的可操作性。 戴继想到这,突然做了个决定道:“解元公,你有没有想法,在我们宁波府再设一家弘毅塾这般的塾堂?” “啊?分校吗?” 第534章 项庄舞剑 “分校?这个想法更好!”戴继听到“分校”这两个字,顿时觉得很新鲜,也很有趣。 关键是“分校”还会使用弘毅塾的名字,可以让宁波的士绅百姓一下子就能联想到在南直隶很有名的弘毅塾。 这就好像另一个时空中,一些名牌高校择别处开设XX学院,其实是一个道理,说白了,用了XX高校的名字,就能共享XX高校的资源和名声,对于某些条件薄弱的地方而言,是一步起飞的机会。 戴继听到这,立马坐不住了,他起身对着杨来贤示意一番,两人走到僻静处应该是商量这件事去了。 不一会儿,杨来贤回来时看着陈凡的脸上也流露出不一样的神情。 杨来贤这边刚刚坐下,一旁的王镐便问道:“叫你过去什么事?” 杨来贤将陈凡给戴继想了那几招,以及合作办学的事情和盘托出。 王镐闻言,顿时激动的脸色涨红,当场就要站起,想要说些什么。 可杨来贤哪能让他这么做,一把将他拉住:“你这时候起来反对,那将我置于何地?我以后还怎么面对戴大人?” 王镐红着脸道:“我承认,这陈凡在教授经典上确实是有办法的,但若他想把什么女子学院搞到我们宁波去,我第一个反对。” 杨来贤苦口婆心道:“王山长,让妇人们多一分收入,那宁波府的百姓日子过得岂不是更好?这是好事啊,而且自古男耕女织,女子掌厨,女医也是很多的,你为何如此反对?” 王镐激动道:“胡言乱语,所谓夫为妻纲,女子若是牝鸡司晨,那置男子于何地?家里乱了,族里便乱了,族里乱了,乡里便乱了,乡里乱了,国家也就乱了,这事岂能儿戏?” 杨来贤摇了摇头道:“不过是让妇人们赚些银钱,给儿女双亲多买些吃食,多扯些布帛,年节时桌上能添道鱼肉荤食,何必如此。” “你不懂!” 杨来贤觉得王镐胡搅蛮缠,于是也冷下脸来:“戴大人与我说及此事,我本不应该多嘴告诉王兄,现在还请王兄不要让我难做。” 王镐闻言,气愤坐下,一个人皱着眉生着闷气。 两人距离陈凡等人又不远,这边的拉扯早就被陈凡戴继等人看到。 不用猜,几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韩辑怒道:“这王镐真是腐儒,天一阁书院诺大的名头,这些年被他弄成这样,还有脸在外夸夸其谈。” 戴继倒不生气:“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读书人守着那些坛坛罐罐的事情,文和你见得还少吗?” 陈凡笑了笑,并没有插话,现在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杨来贤应该是知府戴继很看重的人,有什么事,竟然还跟他商量。 至于那个王镐,估计是因为祖上的原因,被戴继拉来,与一众宁波山长到淮州充门面的。 吃完饭,大家喝了会儿茶,很快,云板声便响了起来,学童们各自从宿舍中夹着书本飞也似的冲进了各自的塾堂。 当陈凡带着众人来到丁二班时,丁二班终于不像之前那般“用工苦读”了,但现在却成了菜市口,说笑嬉闹的声音直至陈凡站在塾堂门口才渐渐平息下来。 看着这个塾堂的情况,在场都是“老书院”了,哪里还不清楚这里面都是些什么胚料? 王镐看着一个个眨巴着大眼睛,窃窃私语讨论他们一行的盐商子弟,脸上嘿然。 果然,上午都是提前安排好了的。 今天下午,才是弘毅塾真正的一面吧。 “起~立!”丁二班众人在新任班长罗瑜臣的带领下,有气无力道:“夫子好!” 韩辑一看这场面,心里顿时为陈凡捏了一把汗。 在他眼中,这帮人就是些臭鱼烂虾,陈凡怎么就答应王镐,给这些人讲课?这不是胡闹吗? 简直拿弘毅塾的名声,和他淮州府的名声开玩笑啊。 韩辑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站在弘毅塾和陈凡的角度开始荣辱与共了。 陈凡笑道:“今日上午,来自宁波府的先生们在乙班听了一堂课,先生们觉得乙班的学童们表现都很不错,现在想来咱们丁二班也听一节课,怎么样?有没有信心,拿出你们的实力来,让先生们也觉得你们都是好样的?” “有~~~~”学童们依旧一副百无聊奈,有气无力的样子,散漫地回道。 他们的身后,来自宁波府的山长们见状,顿时窃窃私语起来,其中几人甚至大摇其头,显然对这帮学童的态度很是反感。 “今天上课,不讲经典,我们将美文!” “何为美文?就是自汉以来,名师宗匠,用如椽巨笔写出的好文章。” “这些文章有的是浩然正气,有的是雄辩韬略,有的是至情至性,有的是家国兴亡。” “比如《左传·郑伯克段于鄢》——,这其中我们能读到什么?母子嫌隙,一念成仇;颍考叔孝感天地,掘地见母,终化干戈为玉帛!” “比如太史公《报任安书》,我们能读到【腐刑加身,志节不堕;太史公以血泪著史,留正气贯长虹!】” “比如贾谊的《过秦论》——我们能读到铺陈六世余烈,笔锋如剑,直指暴秦之弊,可为帝王镜鉴!” “比如韩愈的《祭十二郎文》——我们能读到叔侄情深,字字泣血;千年读之,犹觉哀音绕梁!” “比如诸葛亮的《前出师表》——我们能读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篇表文,两朝肝胆!” 说到这,陈凡顿住,目光扫视群童:“为什么我们在一切为了科举的今天,要诵读这些古代的雄文?” “因为这些文章,可以培养我们的【浩然正气】,可以培养我们士人的担当作为;可以让义理、考据和辞章混一,培养我们日后写八股文的能力。” “可以说,不习古文,便写不好八股;不学古人文章里的精神,我们就做不了有担当,有作为的读书人。” 听到陈凡这话,有宁波的山长在后面窃窃私语道:“该说不说,这帮丁二班的小子虽然混,但陈凡这个山长确实是有水平的,刚刚他的这番话,就连我也感触颇深。” “没错!” “你老兄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这时,台上的陈凡笑道:“今日,咱们身处海陵,旁边不远就是文在堂和海阳楼,所以,咱们今天这堂课,就学范文正的《岳阳楼记》!如何?” 戴继闻言,他最是喜欢范仲淹的这篇文章,当即颔首点头,抚须微笑。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道:“陈山长,海阳楼毕竟不是岳阳楼,要说历史上的雄文跟海陵关联颇深的,我倒是想起一篇来,不如……” 王镐起身,面对陈凡和所有学童、山长的目光道:“不如,你就讲一讲骆宾王的《奉天讨武曌檄》!” “如何?” 听到这话,陈凡眼睛微微眯起。 呵呵,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王山长。 第535章 训诂“海陵” “王山长,想听《奉天讨武曌檄》?”陈凡微笑看着对方。 王镐直着身子,面对戴继和韩辑不满的目光,面无惧色道:“正是。” 陈凡点了点头:“好!那就讲《奉天讨武曌檄》吧!” 听到这话,戴继、韩辑、俞敬和杨来贤四人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 王镐在这时候提出要陈凡讲课讲骆宾王的这篇名篇,当然是意有所指。 刚刚戴继还在跟陈凡、杨来贤等人商量女子经济的事情,他立刻提出讲述一篇贬低女性的文章来,这不是针锋相对就有鬼了。 为什么这么说? 看一看骆宾王在这篇文章的第一段前面,对武则天的描述就知道了。 【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之位,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 这里面赤果果的全都是对女性和作为女性的武则天的蔑视啊。 说实话,骆宾王的第一段里,就是用女主司政的悖逆礼教说,来彰显徐敬业造丨反的合法性和正当性。 不过,虽然骆宾王的文章里是夹带私货的,可他这人实在才高八斗,一篇檄文被他写成千古名篇,读起来不仅提气,还特别朗朗上口。 尤其是最后“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读完后,那种雄浑豪迈的感觉,陈凡每次读完,都想提着剑跟着徐敬业干一票了。 那么,为什么王镐会说,这篇唐文会跟海陵有关系呢? 因为在这篇文章的第二段中有一句话——“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 你看,“海陵”来了。 相比范仲淹跟海陵,还要绕个滕子京的弯子,似乎这篇文章确实跟海陵“关系”更加紧密啊。 所以,王镐的话,抛开他的私心,其实说得还是有理有据的。 可是真的“有理有据”吗? 也未见得。 …… “《奉天讨武曌檄》这篇文章,是唐代骆宾王所写,骆宾王是谁?想必我就不用跟你们赘述了吧?”陈凡看着台下的学童,笑着道。 “知道!就那个【鹅鹅鹅】嘛!”李世文说完,跟周围同窗嬉皮笑脸。 陈凡也不管他,而是点了点头道:“其实这篇文章还有两个名字,一个叫《代李敬业讨武曌檄》,或者叫《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不过,不管叫什么名字,这篇文章中确实有“海陵”二字,这就是为什么刚刚那位王山长说,骆宾王的这篇文章跟海陵关系更深的缘故。” 陈凡转头不再说话,而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将这篇文章从头到尾默了一遍。 他的字十分漂亮,虽然要默完这篇文章需要的时间很久,但众人却没有一人显得不耐烦。 “陈文瑞能中解元,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就这一笔字,我若是房官,那也是要冲着这笔字把卷子荐上去的。”有人低声道。 他刚说完,周围人响应声一片。 等好不容易默完,陈凡指着其中那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道:“刚刚王山长说,这片文章跟海陵关系深,我不否认,但亦不敢苟同。” 听到这话,学童们还不觉的有什么,宁波府的众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王镐是谁?那祖上是天下闻明的儒宗,最是擅长经史训诂,陈凡竟然当场说,不敢苟同王镐的话,那岂不是骑着王镐的脖子质疑他祖上吗? 王镐闻言,红着脸愤怒道:“解元公,何出此言?” 陈凡笑道:“根据《旧唐书·地理志》所载,唐代的海陵,应该指的是扬州下辖的海陵县,也就是咱们大梁淮州府的海陵县!若是按照书上来说,王先生所言不错。” “但!” 陈凡话锋一转,“骆宾王曾任临海丞(今天的浙江台州),他谙熟江淮地理,这“海陵”二字,又可以指“近海的高地”,檄文中会不会以此象征唐代政权的边缘,比如东南沿海一带呢?” 众人闻言,顿时一惊,这么多年以来,大家解读这“海陵”大抵都是按照《旧唐书》中所载。 但陈凡的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些难以接受,但细细一想,还真不是没有可能啊。 你看这徐敬业起兵,那就是在扬州,当时徐敬业的势力范围就在东南沿海。 若以“海边的高地”(当时扬州离海并不远,海陵之所以为海陵,就是靠近海,不然城中也不会有海阳楼,只不过后来长江中下游平原泥沙入海,渐渐沧海桑田罢了。)还真能解释得通啊。 尤其是檄文中的“海陵”结合上下文理解其政治隐喻。 “江浦”黄旗一典,出自《三国志·吴书·吴主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 原文为:“(孙)权乘骏马越津桥,南渡江浦,黄旗紫盖见于东南。” 这里的“江浦”指的是长江北岸的渡口或者滨江之地。 你看海陵——指的是“海边高地”;江浦——指的是“滨江的渡口”。 这一下便找着了骈文对仗的要素了。 王镐当即起身道:“陈山长,你这话我可不认同,东汉至三国时期,“江浦”当然指的是大江下游北岸的渡口,但唐以后,【江浦县】可就正式建制了(如今的南京浦口)!” “这你又怎么解释?” 陈凡摊了摊手,面对急赤白脸的王镐淡淡道:“我无须解释,因为刚刚我说了,对于王山长所说的,这片文章跟海陵关系深,我不否认,但亦不敢苟同。” “哄!!!!”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俞敬、韩辑等人脸上顿时红光满面。 太精彩了。 陈凡这对“海陵”二字的训诂太精彩了。 可以说,他刚刚的那番话,一下子给千百年来《奉天讨武曌檄》这篇文章中的地理因素,提出了另一种解释。 而且,这种解释还非常合理,任何人都不能说他是诡辩。 看王镐铁青的脸就知道,此刻的他应该是像吃了一万只绿头苍蝇般如鲠在喉了。 这是什么? 这就是水平。 讲课第一战,陈凡先声夺人。 第536章 你们当老师 在场的学童们可能没有察觉到他们的老师,在刚刚没有硝烟的战场已经大获全胜。 但他们身后的一众宁波客人,此刻却心惊不已。 王镐是谁? 他可是王应麟之后,王家最擅长的就是对经典的校勘和注解。 其中《困学纪闻》,是王镐祖上王应麟对《诗经》、《尚书》、《礼记》等经典的疑难字词进行考辩,结合金石、碑刻等材料提出的新解。 还有《玉海》,这是王应麟汇集历代典章制度、名物训诂,其中对古代职官、地理、礼制的考释在今天的大梁仍然有着重要训诂价值,在很多读书人的案头都摆放着一本《玉海》。 这位王镐的祖上,专门搞地理训诂的,可他却在刚刚跟陈凡的辩论中,完全被陈凡碾压式的辩倒。 而且人家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了你祖上都没有提出过的新的训诂解释。 这不禁让人发出时移世易,白云苍狗,大儒之后未必真儒的感叹。 对于这种小小的辩论,陈凡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他可没忘,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给学童们讲课,是要服务于这帮宁波山长的听课。 “好!刚刚我与王先生所讨论的内容,你们感兴趣的,可以在课后自行研究,我们回到这篇文章上来。” 看着收放自如的陈凡,众人感觉,似乎在陈凡心中,刚刚那场训诂学上的重要辩论,改编前年以来对这篇文章地理方面的辩论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小到甚至没有给他的这帮纨绔学生们讲课重要似的。 “今天这堂课,我想跟诸位换一个身份。” “你们作为夫子,站在这台上给我和诸位先生传道解惑!我和诸位先生作为学童,听你们讲解这堂课。” 陈凡突然提出了一个让人感觉更加炸裂的教学方案来。 疯了,疯了,竟然让学生做夫子,夫子做学生。 这弘毅塾处处不守纲常啊。 陈凡的话,也让台下的一众学童们震惊不已。 “可是夫子,我,我们甚至连这篇文章里的字都读不全!” “没关系,我可以帮大家备课!只要你们有胆量站在这讲案后面,就算是复述一遍我说的话,那我也敬你们是英雄!” “哈哈哈哈!”这帮半大小子听到这话,顿时觉得太有趣了。 他们在私下里,谁不曾模仿过夫子拿着戒尺训斥学生的场面? 现在这一幕马上就要成为现实了,刚刚还懒洋洋的众人,一下子就全都跟打了鸡血一样精神起来。 “夫子,夫子,我来!”张鹏翼举手。 “我也要!”罗瑜臣, 李世文举着双手,恨不得把脚也搬上桌举起:“夫子,我学问最差,最顽皮,你看我这边,我啊,我这边!” 看着刚刚还犹如一潭死水的塾堂里,顷刻间学童们全都积极主动起来,所有的山长,包括王镐全都瞠目结舌,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凡其实早就想好在丁二班推行“人人都是老师”的教学方案了。 这帮盐商子弟,从小就家族告知,你身上没有振兴家族的任务,像你们这种人,只要别给家族惹事,那就只管混吃等死就行了。 这造成了这帮学童从小散漫,在任何事情上都没有责任心,做事三分钟热度的性格,或者说习惯。 那陈凡给出的解决方案是什么呢? 他的方案是,引导全班学童全都进入夫子的角色,面对一堂课,让他们自己设计教案,思考自己如何去讲课。 备完课,让他们自己上台给同学们讲课。 这样每个人都将自己代入到夫子的位置,站在讲案后,面对十几双,甚至几十双眼睛,他们的学习责任感就会不由自主的增强。 他们会感到,自己要想教会别人,那么自己首先要搞懂。 这样一来,每个人的学习欲望就与自然而然的增强了。 丁二班的这帮盐商子弟,哪里经历过这些套路,陈凡这钓鱼佬,连窝都没打,这些小子就已经被钓成翘嘴了。 “罗瑜臣、张鹏翼……”陈凡的手在虚空中点向两人,“今天还有最后一个名额,不然就要等下节课了,谁想……” 陈凡的手虚放半空,台下的手举得跟树林似得,有的人甚至歪着屁股站起,半蹲着,企图让自己的手伸得更高,得以让陈凡看见。 陈凡假模假式的犹豫哟、斟酌唉,最终他摆出一副不情愿的表情:“那个,李世文的手举得最高,那就你吧!” “哈哈哈哈哈!”李世文闻言,顿时臭屁大笑,顾盼自雄,引得周围一阵骂声。 他也不在乎,雄赳赳站了起来。 陈凡道:“李世文,之前你可是犯了错的,我本不应该把这个机会给你,但既然你有上进心,那我也要在这次给你的机会中,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别人口中的【废材】!” “你能证明给我看你不是吗?”陈凡盯着他的眼睛。 李世文刚想说话,陈凡又打断道:“别轻易开口,我弘毅塾男儿,一个吐沫一个钉,说话可是要算话的!” 李世文这年纪的孩子,最是不能激他,听了陈凡的话,他昂首挺胸道:“夫子,你也忒瞧不起我了,你就看着吧,我比张鹏翼和罗瑜臣聪明多了!我在家,仆役们都叫我大聪明!” “呸,好不要脸!” “真是无耻,看那种下流书,还带我去那种下流地方,现在还要压我一头!李世文,不要脸!”张鹏翼义正言辞,十分***的挺胸傲然道。 李世文肺都气炸了,这小子去了潇湘书堂,一晚上激动地张望门口,连觉都没睡,他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的? 韩辑见到这一幕,差点捂脑门。 陈凡让这几个活宝来“讲课”? 讲啥? 讲“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还是“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大好的局面,陈文瑞啊陈文瑞,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此时的韩辑,恨不能自己变成弘毅塾的学生,上去大杀四方一番呐。 第537章 课堂上的争执 所谓的【将讲案让给学生】其实只不过是一种教学手段。 真想让学生们对一篇从没有听过、见过的文章展开教学,那纯粹是想瞎了心。 所以陈凡要在这之前,先给这三人上一堂小课。 接下来的时间,陈凡给众人断了句,教了他们生字,又将整篇文章的背景介绍了一遍。 然后给三人布置了一下他们在课堂上的任务。 “罗瑜臣,你负责带着大家朗读这篇文章!” “明白!”罗瑜臣听到这话后,立刻站到一旁,盯着黑板上陈凡的板书默念起来。 “张鹏翼,你负责介绍这篇文章的历史背景和人物背景。” “知道了!” “李世文!” “到!”李世文的眼睛亮亮的! “你负责谈一谈,你读完这篇文章后,有什么感想!” “啊?” 相较前两任,李世文的这个任务就较为主观了。 想要挖掘文章背后所要表达的情感和追求;阐述自己对这篇文章的理解和观点,这对于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来说,还是有些困难的。 陈凡听出了他的犹豫,于是鼓励道:“畅所欲言,说得不好没关系,但最重要的是你要有自己的思想。” “我们弘毅塾培养的学生,不是那些只知道背书的两脚书橱,我们要的是有思想,有灵魂,活生生的人。” “现在的你们或许还说不出什么高深的观点来,但只要养成思考的习惯,这对你们将来好处颇多!” 听到这话,李世文和一众学童们依旧懵懵懂懂。 但在场旁听的众人已经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陈山长这话发人深省啊!”戴继感叹道,“朱圣人曾言,读书须知出入法,始当求所以入,终当求所以出。所谓学而不思则罔,这堂课还没开始,便让老夫仿佛又回到了少年读书时,夫子曾经的谆谆教诲。” 杨来贤符合道:“现在的科举,虽然让寒门子弟有了晋升的机会,但也有其弊端,比如八股作文,大多数人,他们都是【代圣人立言】,所思所想都不能跳出经典的范畴。陈山长能鼓励学童们独立思考,这一点在我看来,难能可贵。” 说完,他看向王镐:“宗周兄,你怎么看?” 王镐抚须道:“《中庸》有言,读书需【尊德性而道学问】,少年人心智还未长成,老夫倒觉得,与其让他们学会思考,还不如苦读经典,待其根基稳固之后再求阐新!” “而且我对陈文瑞这种教书的方式也不看好。” 此时的他已经恢复了冷静,说话逻辑清晰:“韩愈曾言,师者,传道受业解惑,咱们身为夫子,就是应该确保学生掌握经典本义,而不是让他们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不然若这些学生说出些离经叛道之语,烙印在一众学童心中,不仅说话之人害了自己,还害了这一班的学童。不妥,不妥。” 韩辑听到这话,忍不住出言嘲讽道:“大贤曾言,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天天都只知道循规蹈矩,就算教出来的学生有出息,那出息也不大。” 王镐冷笑道:“文和只知道大言空谈,自己还不是循规蹈矩,按照阁老给你铺舍的路循规蹈矩下去,我看也一帆风顺嘛!” “你!” “好了好了!”戴继看两人说得越来越不像话,出言打断道,“兼听则明,宗周先生,不管你认不认同人家弘毅塾的办法,转益多师为吾师这总不会错吧,陈解元还是很有才华的。” 听到这话,王镐也觉得自己作为客人,对盛情来迎他们的韩辑说出那番话,实在不是做客之道。 他想了想,最终朝韩辑拱手道:“文和,是我失言了!” 韩辑冷笑,根本不受他的礼:“宗周先生前据而后恭,是不是也因为我伯父是首揆?” “你!!!!”王镐闻言大怒,咬肌不断嚼动,最终冷笑一声道,“世家子弟,夏虫不可语冰!” 眼看着气氛这么僵,戴继十分后悔将这王宗周带来,神色也很不好看。 众人噤若寒蝉,不敢说话,只期盼陈凡赶紧让这帮学童把课继续下去,可陈凡还在交待着什么,显然没有那么快开始。 这时,陈轩见状,想了想起身朝众人施了一礼道:“诸位前辈,在下陈轩,乃是这丁二班的【班主任】,也就是别的书院中的【斋长】,在下想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班级的情况,诸位看可否。” 一看终于有人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俞敬、张邦奇和一众宁波山长连忙道:“甚好,甚好,正应该多了解了解。” 陈轩为人恬和清净,让人见了就心生好感,他微微一笑道:“说来惭愧,我也是刚刚进入弘毅塾,带了这个班级。” 他的声音很小,尽量不让前面不远处的学童们听见。 “但接触这个班之后,在下感到十分沮丧。” 这句话,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这帮学童都是刚刚入书院不久的盐商官宦子弟,且都不是家中的嫡长子,从小娇生惯养,进学后,行为散漫!” 听了陈轩的介绍,众人连连点头,他们都是做老了夫子的人,看学生很准,知道对方并没有说谎。 尤其是他们中很多家中也是豪绅,虽然他们是读书人,对子弟要求很严,不管嫡庶。 可架不住他们看过、听过的事例太多,知道一些商人家庭或者是小官僚家庭,对于非嫡长子教育的缺失。 “这帮孩子其实并不闹腾,但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问题,比如来书院后,生活太过奢靡,与周围同窗接触很少,他们有自己的一圈子,无聊时,就读些无益的闲书打发时间,或者三五成群吃喝玩乐!” “我曾经苦口婆心想要改变他们,但收效甚微。” “前不久,我找了山长,想要卸去斋长一职,既然教不好他们,那我很惭愧待在斋长的位置上。” 听到陈轩这话,刚刚还听得眉飞色舞的山长们都沉默了。 这些年,宁波府科举取中情况越来越差,甚至被绍兴府赶超,这种情况下,他们身上难道没有责任? 可要他们舍却在民间很有地位的山长一职,引咎自辞,他们又舍不得。 将心比心,眼前这个斋长让他们感到自惭形秽。 王镐好奇道:“那后来为什么你没走?” 陈轩惭愧道:“前两天我跟山长提起自辞一事,山长挽留了我!他说他来想办法改变这帮学童。” 这时,韩辑突然道:“前两天?到底是哪一天?” 陈轩道:“前天。” 韩辑惊讶道:“就是在船上的那天?” 陈轩点了点头。 戴继闻言道:“文和,怎么了?” 韩辑于是当着大家的面,将那晚学童们的表现说了一遍。 听完后,众人沉默了。 一群让眼前这个斋长束手无策的学童,两个深更半夜跑去青楼勾栏的学童,这样的学童,他们各自的书院也不少见。 王镐的天一阁因为名气很大,里面就有不少这样的世家纨绔子弟就读。 对于这些人,王镐向来是将他们当成渣滓,打心眼里根本不当他们是自己的学生,碍于各方情面,所以才将他们收入山门。 收进来也不过是将这些人打发给各自斋长,只当看不见这些人,毕竟眼不见为净。 他很好奇,弘毅塾,或者说陈凡到底是怎么教这些学童的? 难道就靠眼前的这些办法? 这些办法? 真能有用? 就在这时,陈凡已经给三人备好了课,笑着道:“久等了,今天这堂课,现在正式开始!” 第538章 朗读课 看着罗瑜臣,陈凡握紧拳头给他打气道:“记住夫子刚刚给你讲授的要点,记住,要把自己代入到李唐忠臣的角度去朗读这篇文章!” 罗瑜臣小小的脸蛋上满是凝重之色,只听他用低沉和刻意沉稳的声音道:“夫子,我记住了!” 全场安静。 静等诵读。 《为徐敬业奉天讨武曌檄》,孩童清朗的声音传来。 效果嘛,让期待的众人微微有点失望。 这种文章,若是由七尺大汉诵读,应该更有气势,对于一个十二三的孩子来说,还是有点勉强他了。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 第一句刚出,一众山长刚刚还有些失望的表情瞬间又有了变化。 只听罗瑜臣在念“伪”这个字时,声音短促斩截,如刀劈斧砍。 “性非和顺”时,四个字声音又放缓了下来,字字重读,可以明显从这小家伙的声音中,从这个四个字的读音里听出作者对武则天本人的鄙夷。 “很不错啊!”戴继歪了歪头,对一旁的杨来贤道。 杨来贤小声道:“关键是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念成这样,很不容易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练习了很久。” 戴继点了点头。 “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 此时的罗瑜臣已经渐渐进入了状态,开始的紧张,让他用了陈凡教他的办法,眼睛看向众人时,目光凝聚的焦点是在众人脑袋的上方,只要不跟这些人有延伸上的接触,果然,那种紧张感就慢慢消失了。 他念这一段前面时,语速又急又快,每四个字一组,语速递进,到了“弑君”两字时,语调突然拔高。“鸩母”后面又突然刻意停顿,瞬间,一种紧张地窒息感油然而生。 听到这时,就连对这篇檄文熟的不能再熟众山长们,也被文章中表达出的那种愤懑代入了进去,人人皱着眉头,神情严肃。 “鸣呼!” 从刚刚的高亢声中,罗瑜臣的声音到了这里,终于出现了转折,那种哀叹又忧伤,且还彷徨的感觉一下子便出来了。 “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庭之遽衰。” “不作”和“已亡”,罗瑜臣的气声拖得很长,似乎他是在哀婉叹息一般。 “燕啄皇孙”时,他的声音已经带了颤抖,仿佛他置身在那个时空中,感觉到大厦将倾,社稷不存一般。 刚刚脸上还带着兴奋之色的学童们,此时他们的情绪也随着罗瑜臣的声音,从激愤到痛彻心扉。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攀爬到了他们小小的心中,在他们麻木的心灵中,种下了两种情绪的种子。 尤其是罗瑜臣念到“龙漦帝后,识夏庭之遽衰”时,“龙漦”二字犹如在他们耳边轻语,“遽衰”两字沙哑中带着颤音。 或许对于普通百姓家的子弟来说,这两个词,若是不教,他们是不懂的。 但在座的学童,从很小起就已经受到了家中私塾的教育,当然明白这两个词的意思,瞬间,他们就将“武氏祸丨国”联想到了“褒姒”! 人的诵读,如果是包含情感的话,其实是很有情感张力的。 罗瑜臣的声音感染着在场的所有人,同样,场中所有人的反馈,同样也感染着罗瑜臣。 罗瑜臣此时更加放松,也更加投入到这篇文章里。 此时他的状态,就是陈凡所言,将自己代入到“皇唐旧臣”的身份中去了。 突然,他的声音饱满、激昂了起来。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帝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 “皇唐”、“公侯”被罗瑜臣念出来时,那种作为李唐正统捍卫者的骄傲,被罗瑜臣演绎的淋漓尽致。 当他念到“先帝”、“厚恩”之时,伴随着轻微的颤音,让在场的所有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个苦心孤诣的李唐老臣,手捧着遗诏,那种肃穆感揪动着每个人的内心。 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 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 罗瑜臣的眼角流下了泪水,那种亡国之痛,让他哀彻心底。 突然。 他的声音重新激荡,有若风雷。 “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 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吒则风云变色。 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一长段,他用极快的声音念完。 那种一往无前,舍死向生的情感犹如滔滔不绝的洪水奔泻而下,让在场的所有人脸上全都变了。 罗瑜臣缓缓伸出手,指着台下众人,满含热泪大声质问道:“公等或居汉地,或叶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 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 “请~看~今~日~之~域~中!” “竟是谁家之治天下!” 在罗瑜臣在喊出“请看今日之域中”时,他的手臂从下垂到猛然高举,如同托起一面无形的旗帜,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般。 他的眼眶通红,泪水未落却早已蓄满,下颌紧紧绷起,嘴角因为愤怒而轻微抽搐。 随即,他的表情骤然从悲怆转为凌厉,眉峰如刀,目光如炬,仿佛要刺穿每一个在场之人的灵魂。 一文诵成,四座皆寂。 没人认发出声音。 大家都还沉浸在皇唐旧臣的梦中难以自拔。 突然,鼓掌声响起,刚开始是一个人,很快,弘毅塾的所有学童全都站起狠狠拍击着自己的双掌,借以宣泄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紧接着,旁听众人,自戴继起,就连王镐也起身,激动的给罗瑜臣的表现鼓掌。 此时的罗瑜臣终于成情绪中走了出来,他惶恐不安,但心中好像又多了点什么出来。 他说不清,只能转头看向自己的夫子陈凡。 只见陈凡朝他竖起大拇指。 罗瑜臣不懂这代表着什么,但他不傻,他感觉到了陈夫子的那种认可和赞赏。 “夫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一双温暖的手抚在他的肩头,对,很温暖,很有力! 【感兴趣的朋友一定要试着自己读一读这篇文章。我觉得这篇文章是《古文观止》中最特别的一文,读完之后那种感觉,是别的文章没办法带给你的。】 第539章 看闲书也求甚解? 罗瑜臣的表现获得了满堂喝彩。 接下来,就轮到张鹏翼上场了。 平日里对什么都抱有无所谓态度的他,此刻竟然大冬天的紧张到手心冒汗。 “接,接下来,该,该我讲这篇文章的背,背景故事了。” 众人看他紧张,学童们全都笑出声来,张鹏翼听到笑声,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不过,好在他看向塾堂最后坐着的那帮先生。 这些人似乎始终对他抱以微笑,微笑中有着鼓励。 张鹏翼转头看了看夫子,见陈凡也朝他点了点头。 他的心终于安静了一些:“其实,我,我之前听族学里的族老读过这,这篇文章,但,那时候年纪太小,根本听不懂。” “夫子刚刚给我讲懂了,我,我转述一遍。” “哈哈哈!”这次,就连最后面的先生也笑了起来。 不过他们的笑容并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对他诚实的肯定,张鹏翼能听得出来。 “唐高宗驾崩后,武则天逐步掌握大权,她废中宗李显为庐陵王,立幼子李旦为帝(睿宗),实则自己临朝称制,引发李唐宗室和旧臣的强烈不满。” “开国功臣李勣(徐茂功)之孙徐敬业(李敬业)在扬州聚众十万起兵,以恢复李唐政权为号召,骆宾王作为幕僚为其撰写此檄文。” “这篇,这篇文章的作者骆宾王,号【初唐四杰】之一,少有文名,但仕途却十分坎坷……” 简单介绍完作者和这篇文章的创作背景后,按照陈凡给他备的课,张鹏翼生疏的伸出手:“下面是提问时间,有,有不懂的,尽……可以问我。” 他本来想说“尽管”来问我,但最后有些心慌,临时改口道:“可以问我。” 一来一去之间,早已露怯。 学童们却是看不出来,还真有人举手:“张鹏翼,春宫是什么意思啊?是历史文看的那种带绣像的杂书不?” 此言一出,塾堂里的学童们顿时笑作一团。 韩辑面色黑得像是锅底,看着这帮纨绔,他恨不得一手掐死一个,省得给他丢人。 李世文同样黑着脸对那人道:“你还好意思笑我,那日你不也撕了一张私藏了没有还我!” 眼看着课堂马上就要变成茶楼,陈凡正准备出声,谁知张鹏翼这时候却道:“不,不是,这里的春宫,也叫东宫,是太子居住的地方。用在这句话中,是借指太子。不是你们说得那种。” 又有人道:“那昔充太宗下陈是什么意思?” 张鹏翼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想起陈凡给他讲解过这点:“陈,列也,《战国策》曰,美人充下陈。意思就是这武则天以前是唐太宗的低级嫔御!” “武则天14岁入宫,成为唐太宗的【才人】,职责为记录宫廷起居,管理文书等事,地位低于四妃、九嫔。檄文中用【下陈】两字,是骆宾王故意为之,就是为了强调武则天的出身卑微,是为了羞辱她。” 见张鹏翼回答的这么专业,众人渐渐收起了嬉笑,认真听了起来。 “还有问题吗?” 接下来又有几名学童问了些生字、生词。 张鹏翼虽然解释中有些局促,但回答的都还不错,最少将他从陈凡那学到的东西,一一都给同窗们转述了。 “没有人提问的话,那就进入下一阶段。李世文……” 就在陈凡准备让李世文上台时,这时,戴继突然笑着道:“这位张儒童,老夫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张鹏翼是什么出身? 看到戴继那副派头,当然知道对方肯定是仕宦之人,他不敢托大,赶紧躬身一礼道:“老先生请问,请教不敢当。” 戴继点了点头,对对方的态度十分满意:“老夫想问,你之前说,这徐敬业是皇唐旧臣李勣之后,那为什么徐敬业又姓徐而不是姓李呢?” 听到这个问题,周围的夫子们脸上全都露出玩味的笑容。 这个问题,对于稍稍懂些唐史的人来说,其实很简单。 不过,这对于一帮十二三岁的少年而言,却有些复杂了。 众人也能看得出,其实张鹏翼刚刚所言,全都是陈凡所教,他不过是照本宣科而已。 那戴继为什么还要问这个问题呢? 因为他很好奇,陈凡教授学生,究竟会教到什么深度。 这同样也是一群听课山长们心中好奇的。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学童来说,还是有些难为他了!” “嗯,刚刚这么短的时间,恐怕陈文瑞就算教了他,他也记不住这许多。” “戴大人这个问题很好啊,一试就能知道对方教授学识的深浅,这以后咱们回去,若是参照陈文瑞的办法,也知道点到为止的度。” “李勣原名徐世绩,字茂功,是隋末唐初的著名武将,他家族本来姓徐,武德二年的时候,徐世绩归顺唐朝,唐高祖为了表彰其功绩,赐其姓李,【附宗正属籍】,使其成为皇室宗亲。” 听到这小子竟然真得娓娓道来,后排的山长们全都诧异了起来。 最诧异的其实是韩辑,他对张鹏翼这小子印象最深了,那天他来弘毅塾时,这家伙和李世文两人,赤着身子,裹着小被,被青楼的人送回时,简直狼狈无比。 在他看来,这种人也别读书了,简直就是没有挽救的必要。 若他是陈凡,直接驱逐了事。 可他没想到,对方今天竟然真能回答出戴淑似的这个问题。 陈凡也很惊讶,没错,这些都是他教过的,但他也没想到戴继会突然问出这个有些难度的问题,所以他当时也只不过是提了一嘴,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小子还真得努力记住了。 就在所有人感叹之时,谁知张鹏翼的回答并没有结束:“按照惯例,李世绩为了避唐太宗的讳,故而后来去掉了“世”字。” “但到了显庆……显庆好像是显庆五年,高宗为了削弱大贵族势力,曾短暂恢复部分功臣本姓,李绩再次期间恢复了徐姓。” 陈凡傻了,这,这可不是他教的呀。 “总章二年,李绩去世前又恢复了李姓,谥号【贞武】,陪葬太宗昭陵。” 众人的嘴巴长得更大。 “下面不记得是哪一年了,反正徐敬业起兵时,武则天削除其家族李姓,复归徐姓,以示惩罚,【削敬业祖考官爵,发冢斫棺,复姓徐氏】!” 戴继听到这,终于忍不住问道:“这,这些都是刚刚陈夫子教你的?” 张鹏翼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这倒不是,这是我看《隋唐两朝志传》(注1)时,看到徐茂公改名后,自己请教族学先生,先生告诉我的。” 众人傻眼,这小子看闲书竟然也求甚解? 有这精神放在经典之上,那将来咔咔乱杀啊! (注1:《隋唐两朝志传》成书于明初,相传是罗贯中(或有争议)编著,其是最早系统描写隋唐演义的小说之一。 李勣(徐茂功)作为瓦岗军核心谋士登场,书中突出其人“神机妙算”的军师形象,与正史中善战的记载有所差异。) 第540章 用檄文来学习八股写作 罗瑜臣和张鹏翼的成功,在过程和结果上无疑都是刺激着李世文。 他的脸憋得通红,自从张鹏翼下来后,目光便一直锁定在陈凡身上,跃跃欲试。 终于,陈凡笑道:“我刚刚给你讲解的,你可都记住了?” 李世文兴奋道:“夫子,都记住了!” “好!那就开始吧。” 李世文看着身边的张鹏翼,骄傲的一仰头,施施然从他身边越了过去。 张鹏翼见状气得转头对罗瑜臣道:“他倒得意了,还不都是听夫子的,照本宣科。” 罗瑜臣摇了摇头:“夫子对李世文说得那些,想要复述出来也很难得,且先看着吧。” …… 李世文站到台上的一瞬间,面对着台下这么多双眼睛,刚刚还很臭屁的他,心里那股气势,仿佛一下子就被浇灭了似的。 他有点慌,转头看向塾堂里唯一能给他带来帮助的人……陈凡。 可是陈凡却并不看他,更别提对罗瑜臣、张鹏翼的鼓励了。 “夫子还是觉得我之前太过荒唐,不是很喜欢我!”李世文心中有些沮丧。 这一幕心理活动,在他心中虽然百转千回,但其实也不过转眼一瞬的功夫。 台下那么多人都盯着他,等待他的“讲书”,李世文想到陈凡对待三人不同的态度,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吃馒头也要争口气”的傲劲儿,就像他几次因为好奇去了潇湘书堂,虽然腿肚子都在打抖,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在那里吃完一顿饭再走。 好像这样就成了谈笑风生的大人似的。 他整理了一番思绪,刚想开口。 谁知台下一学童等不及了:“李世文,你不记得夫子教得啦?” “哈哈哈哈!”周围发出一阵笑声。 李世文暗啐了一声,昂首挺胸道:“最后由我来给大家讲一讲这篇文章,读完后应该注意些什么!我们又能从这篇文章里得到些什么!” 嘲笑声渐歇,因为前两人的精彩表现,现在就连平日里不爱读书的学童们也都沉浸在这节课中。 “咱们来学经典,所为者,不过是将来都要参加科举。” “大家一定都听过,想要写好八股,那就要多读前人的好文章。那么我问大家,什么是好文章?哪些好文章才能对八股写作有所裨益呢?” 抛出问题。 所有人都没想到,包括陈凡,他们都没有想到,李世文一开口便显得如此“老练”,用问题来将所有人拉入课堂教学中去。 这时,有人道:“我放课的时候,曾经听过乙班的贺邦泰说过,他说夫子说,要多看唐宋八大家的文章。” “很好!”李世文不知不觉间,已经在模仿陈凡的一举一动。 这时又有人举手道:“李世文,该不会是要学这篇檄文吧?” 听到这话,李世文笑道:“聪明!”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很奇怪,包括宁波来的这些山长们。 八股文? 檄文? 这挨着边吗? 杨来贤饶有兴趣道:“我倒要听听这个学童的“高见”!” 李世文道:“大家虽然还没有开始写八股文,但一定都听说过,八股文写作是有格式的,比如破题、承题……这些。” “那么我们来看一看这篇《奉天讨武曌檄》!”说到这,他转头拿着一根竹竿指着板书开头道:“大家看这一句【伪临朝武氏者】,这句话,就相当于八股文的破题。” “一句话,直指檄文核心,用【伪】字定性武朝非法,《四书》题解中【一句道破】说得就是这个。” 听到这话,众人全都讶然。 戴继连连点头:“老夫以前读这篇文章时,竟然没有注意到这篇文章竟然还能教授我等八股!真是奇思妙想,另辟蹊径。” 韩辑也点头道:“听说陈文瑞文章了得,看来确实事出有因啊!” 为什么两人会这么说? 因为两人都是进士,当李世文一抛出这个观点后,两人便顺着文章往下捋,这一捋,还真有了不得的发现。 这时,李世文继续道:“大家再看,下面给武则天列举的罪状,如【入门见嫉】、如【掩袖工馋】是不是都如八股承题一般,用夫子的话来解释,这叫通过具体事例来展开论点。” 听到这话,学童们连连点头,就连王镐也不得不承认这李世文说得很有道理。 “所谓承题须如龙之珠,抱而不脱,骆宾王的这几句话,确实十分符合承题的标准。” 杨来贤看了看王镐,小声道:“陈文瑞还是很有才华的,宗周兄何必针锋相对?” 王镐冷着脸道:“司马君实有言:才者德之资,德者才之帅。陈文瑞以诡辞艳曲为能事,恰如东汉赵壹《刺世疾邪赋》所讽''佞谄日炽,刚克消亡''——此等才学,不过助长浇漓世风罢了!” 听完这话,就连杨来贤也觉得好友实在迂腐至极,他摇了摇头,不想再说话了。 “文中【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至【言犹在耳,忠岂忘心】段,这就是八股文中的【天理论证】,对应八股【起讲】部分需阐发义理。 骆宾王将武氏行为与【君臣大义】、【阴阳纲常】挂钩,恰似八股文以《性理大全》为据的论证方式。” “这种手法非常高级,想要运用却很难,为什么说这很难?”李世文卖了个关子。 “这叫好比人之骨架,你空有骨架而不能填充血肉,最后你写出来的文章,还不是形销骨立,干瘪难看?” 有学童好奇了:“那怎么填充血肉呢?” 李世文侃侃而谈:“从两方面入手。其一!” 他竖起手指:“要饱读经典,了解咱们为人处世的善恶之辨,也就是文章的中心思想。” “其二!通过饱读经典,丰富自己遣词用句的能力,写出来的东西自然华彩非常,不会干瘪了!” 他说的清晰无比,台下的学童们竟然已能听懂了。 有人恍然大悟道:“难怪大陈夫子一直教导我们,说我们一定要把经典学好,这样才能奢谈其他,就好比盖房子,经典就是地基!只有地基扎牢了,才能砌大屋,盖高楼!” 一帮学童听到这学童进一步的理解,原本心中对读四书五经时的那种不屑,一下子消弭了不少。 而一帮宁波来的山长这下子算是开了眼了。 试问这天下的书院,有哪一家能用檄文来套用八股文写作的? 弘毅塾就行! 这陈文瑞确实很厉害啊。 第541章 身份转换教学法 李世文的讲课进行了一半,见一班同窗兴奋的为他鼓掌,他脸再次涨红。 可这次却不再是紧张,而是兴奋。 “这陈山长确实厉害,难怪爹求了好久黄总商,一定要把我送过来。”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他突然一怔。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在家中只是个小透明,大哥才是爹最看重的那个。 从小有好吃的,大哥先吃;有好玩的,大哥先玩;就连上了族学,夫子也是总叫大哥默书,大哥默错了,夫子打大哥的板子,却很少叫他默书。 有一次,他故意默错,想引起夫子的关注。 但那个秀才夫子,只是稍稍翻了翻他默的经,根本没有发现他故意错掉的地方。 而那天,他清晰的记得,大哥因为一个小小的断句,最后被夫子罚着举起戒尺跪在身边,为了这件事,整个家里全都轰动了。 父亲用了家法,母亲哭着抱着大哥,祖母一边哭一边骂着父亲,说他“杀子”。 站在旁边的他,突然有一瞬间好想变成大哥,让自己承担父亲的怒火,让自己承受母亲和祖母的怜爱。 从那天开始,他就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个家里,大哥才是父亲的儿子,才是家族的未来。 而自己,不过是一个生养下来,便得不到任何期许的“废物”罢了。 也就是从那开始,他读书不再刻苦,课后四处耍闹,过分时,父亲也不过冷眼相加,甚至连一句责骂都没有。 可是…… 为什么父亲又会为了自己,几次三番去求黄总商呢? 难道是因为自己留在家里碍眼吗? 他隐隐感觉,好像不是。 因为他清晰的记得父亲那日曾经对黄总商说的话。 “黄兄,我对长子严苛,是因他肩挑宗祠;对文儿放纵,是怕折了他天生的灵性。这孩子三岁能读完《小学》、《论语》,若因我管教不当成了第二个方仲永…我死不瞑目啊!求黄兄看我家男丁凋零,实在可怜,就给世文一个机会吧!” 想到这,李世文的脑海中的记忆,恍惚间好似慢动作一样。 他分明看见爹在黄总商面前重重一揖,垂下的头上,一缕发丝不知何时垂落,记忆中的青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了白发。 “爹!”李世文眼睛突然有点热,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抿着嘴,不敢再想,他怕再想下去,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流下泪来。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其实,我还是年幼时的那个李世文。” 想到这,他振作精神,重新抬起头来看向一旁的山长。 不知为何,这次转头,山长的目光恰好跟他的目光触及在一起。 山长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可李世文却捕捉到陈凡目光中的一丝鼓励。 他缓缓回过头来,神情已经没了刚刚的“不在乎”,满是郑重道:“《丰田讨武曌檄》是一篇雄文,但它是不是就完美无瑕了?” “不同的人读这篇文章时,感触永远都不可能一样。” “在喜欢骈文的人眼中,这是足可以与司马相如、王勃比肩的好文章。” “但在古文派的眼中,此文又【过逞才藻,失檄文质实之本】,这些人似更推崇汉代《隗嚣檄文》的简练!” 看着讲案后侃侃而谈的李世文,平日里与他最要好的张鹏翼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而在塾堂之后的韩辑似乎更“旁观者清”,他虚着眼睛暗暗道:“好像更有信心的样子!” “檄文本为露布晓谕,当如《司马法》所谓''约法省罚'',今观骆丞文,如观公孙大娘舞剑器——眩目则有余,实用则不足。” 李世文越讲越有信心,他对众人道:“就拿汉代《隗嚣檄文》跟这篇对比。” “在文章辞藻方面,《隗嚣檄文》中的“陇右豪杰”四字直指本质,毫无赘饰,再看《丰田讨武曌檄》,【入门见嫉,峨眉不肯让人;掩袖工馋,狐媚偏能惑主】,这四句话意思相近,骆宾王之所以这么写,一者是为了强调,二者也是为了文章的工整。虽然读起来朗朗上口,食多却也无味。” 台下所有人听得都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显然,包括宁波客人们在内,大家都认同李世文刚刚阐发的观点。 “第二,隗嚣列王莽【毒杀平帝】等罪状都是有史可验的;但《讨武曌檄》中,【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一句,骆宾王欲言唐无忠臣,然霍光废昌邑王正类武后废中宗,此比已谬;更牵刘章,犹称关公战秦琼。” 骆宾王檄文通过"霍子孟(霍光)之不作,朱虚侯(刘章)之已亡"两句,暗示当时唐朝缺乏像霍光、刘章这样能匡扶社稷的忠臣。 但这其中是不能类比的。 霍光废昌邑王刘贺是因其荒淫无道,属权臣废昏立明。 而武则天废中宗李显属母后篡夺子权。 两者性质不同,强行拉做一处,这就有点牵强了。 还有,刘章诛吕氏,那是“刘家人除外戚”,说白了是家族内部斗争。 但徐敬业反武则天,那是“臣子叛君主”,性质也完全不同。 当然,站在不同的角度,骆宾王的话确实可以含混过去。 可就如上所说,檄文最重要的是约法省罚,文章的真实性和可靠性在有些观点中认为,这更加重要。 “还有第三!” “还有!” “一下子提出这么多问题来!” “若是这帮学童真能听懂、听下去,这一堂课可就了不得了。” “是啊,感觉弘毅塾的一堂课,比我们十天教得东西还多。” 山长们窃窃私语,满脸感叹之色。 “还有第三点!” “《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中用典极多,但谬误错漏剿袭也很多!共可罗列二十八处!” 【掩袖工谗】典出郑袖,但武则天无直接毒杀后妃事 【杀姊屠兄】夸张失实(武则天仅杀异母兄武惟良) 【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与中宗被废实际情形不符 【包藏祸心】用《左传》子产语,但郑国情境与唐迥异 …… “哗哗哗哗……” 李世文的话还没讲完,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大家都明白,这其实都是陈凡的观点,李世文不过是照着背出来而已。 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记住这么多。 学童们感觉到了李世文的聪明。 而山长们则惊叹于陈凡这种教学方法的成功。 这么短的时间,让这小子记得这么多,还无一错漏谬误,这难道就是夫子、学生身份转换后的效果吗? 第542章 陈氏教学总结 李世文的课已经讲完。 在陈凡看来,其中虽然还有些不足之处,但对于第一次上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课的他,李世文的表现已经可以用惊艳来表示了。 他朝李世文点了点头,小声道:“很不错!你没有食言!” 李世文眉宇间依旧一副骄傲的纨绔子弟摸样:“尚有不足!” 陈凡笑了笑,小屁孩,自尊心极强,是好事啊,当然,要在循循善诱之下。 就在李世文准备将讲案让给陈凡的时候。 这时,慈湖书院的尤山长起身道:“这位学童,我想请问,刚刚你说【以此制敌,何敌不摧】是骆宾王剿袭而来,那他剿袭的是那一篇文章呢?” 尤山长脸上带着笑意,显然,这个问题是他故意为难李世文的。 一是他想试一试,陈凡有没有将这一点讲透,二是他想知道若是讲透,这李世文到底吸收的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李世文刚刚还傲娇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之前说了,他的课都是陈凡帮忙备的,他在台上所讲,不过是照本宣科而已。 可是当时陈凡只说了这句话是骆宾王剿袭的,并没有讲原文的出处。 这一下子就让他为难的额头冒汗。 就在这时,他灵光一动,对尤山长道:“这位先生的问题很很好,下面,我们请陈山长回答,好不好?” 陈凡愣了,这小家伙是天生教师圣体啊! 我不会,但我可以转移矛盾。 “哈哈哈!”宁波客人们全都笑了起来,纷纷对这个学童的机智给予了肯定。 陈凡也就势走上了讲案,跟李世文这个“老师”互换了身份。 “尤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之所以说这个问题问得好,是想告诉大家,从这件事上我们就能发现,夫子在课堂上讲的内容,不可能尽善尽美,不可能方方面面全都讲到!” “那么大家怎么办?” “没错,课后,大家要自己【打破砂锅问到底】,把文章里的每一个细节全都搞懂搞会!读书,只有求甚解,才能真正掌握啊!” “对不对!” “对~~~~~~~~~” 如果跟学童们讲,你们课后要多复习,多看书,把书中的道理讲懂。 那可以说,基本就是废话。 但这种废话,在另一个时空中的家长们最喜欢说了。 他们对孩子最喜欢说的就是:“你不要贪玩,要抓紧时间写作业。” “课前预习,课后复习,你都这么大了?还要我来说嘛?” “真是搞不懂,你天天上课的时候,耳朵到底有没有带去,上课认真听讲都不知道吗?” 废话,全都是废话。 孩子需要的不是这些反问句,而是你用具体的事例告诉他为什么要复习、预习,上课认真听讲。 举个例子,你上班,老板叫你加班,连理由都不给你一个,你骂不骂人? 同样的道理,不要因为孩子小就一味的只知道用命令式的口吻去教育。 那样,你就是个失败的家长。 相反,刚刚尤山长提出了一个超出课本之外的问题。陈凡觉得这是一个教育孩子的好机会。 他想要回答尤山长的问题,其实就是嘴边一句话的事情。 但他就是不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他要埋个钩子,用这个问题来让这些学童放课的时候,自己把这个问题搞会搞懂,并且延伸到别的问题里去。 你看,这么一来,学生们不管是课堂上,还是课后,他们的学习主动性全都有了燃料。 这才是教育,这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和家长应该掌握的方法。 陈凡将这个任务布置了下去后,便宣布这节课放课,学生们可以出去休息了。 其实这一堂课不知不觉中已经接接近往日弘毅塾的两堂课时间了。 若是平时,这些学童早就炸开了锅。 但神奇的是,这堂课所有学童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课堂上,很少出现走神或者开小差的情况。 看着学童们离开塾堂,山长们“哄”的一下子全都放松了下来,纷纷转头跟身边之人聊了起来。 戴继和韩辑此刻有些意外,他们原以为陈凡会在课堂上借学童之口反驳王镐的用心。 针对“女子经济”一事展开讨论。 可陈凡并没有这么做。 这时,陈凡对众人道:“各位先生,大家听完丁二班学童们上的这堂课,感想如何?” “陈山长,你办法很多啊!” “没错,这办法很有趣,我觉得可以一试!” 说话之人说完后看向王镐。 神奇的是王镐竟然也没有反驳。 陈凡笑着对众人道:“引导每一个学童进入夫子的交涉,这样可以激发各种不同类型学童的学习兴趣,这样做,好处很多!” 听到这话,众人知道,陈凡接下来要讲干货了,于是纷纷停下了话头,沉下心来听讲。 “第一,学童长期处于被动听讲的地位,日子久了,他们肯定会觉得枯燥、单调,换做他们自己讲课或者换成同窗在前面讲课,无论讲得好不好,他们都会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讲和听的人的积极性和主动性都增强了,先生们,你们觉得呢?” “对!” “陈山长总结的好!” “第二,个人都想到自己是夫子,站在讲台上,需要面对这么多双眼睛,他们的责任感不由自主间就会增加,他们感觉到,想要教会别人,那么首先自己要搞懂学习的内容,那么,这样便激发了他们的学习欲望。” “说得好!” “第三,其实对于经典而言,学童们只要肯定功夫学,真的能自己学会,实在不行,再查阅书籍,再不会,来问夫子,甚至我们帮忙备课。这样一来学童们觉得经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不仅自己能学会,还能把别人教会。” “以前我教过的学生中,有个学习不刻苦的,在讲课时提问别人几个通假字的用法,那是个学习不错的学童,一时答不出来,学习一般的那个学童一着急,竟然责备起这学习好的同窗来,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不会,是不是没有预习?” “哈哈哈!”众人听着觉得十分有趣。 “所以,非不能也,是不为也!咱们用鞭子抽,赶着他们学,不如引导着他们去学,反而会让这些学童们增加了对学习的信心。” 众人沉默,脸上若有所思。 “最后一点,扮演了夫子的角色,站在讲案后给大家讲课讲得好,这样便激发了学生的兴趣,即使个别之处没有讲好,没有讲清楚,也不丢面子。大家信不信,有的学童讲完课,自己学的不满意,还会要求我给他们再一次讲课的机会。” “咱们这些做夫子的,要多给那些【差生】机会,多帮助他们,帮他们备课备细致一些,帮助他们减少失误。” “久而久之,哪还有差生之说呢?” 陈轩听到这,脸上早已愧疚无比:“文瑞的教学之法才是【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的圣人之道啊!” 第543章 小小心得 弘毅塾的明伦堂中,所有弘毅塾夫子与宁波的客人们坐在一起用茶。 马九畴这个典签加学生对陈凡恭敬道:“夫子,刚刚听完您的课,实在让在下获益匪浅,可惜我年老体衰,若是早几十年能遇到夫子,在下……” 他的声音中满是遗憾,看着不远处的马夔,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期许。 自己是不成了,或许儿子还有希望。 陈凡笑着摇了摇头道:“马公何必自轻?古来大器晚成者,何曾因年岁而辍志?” “姜尚年八十垂钓渭水,遇文王而拜为太师,辅佐武王伐纣,开创周朝八百年基业。” “百里奚早年颠沛,七十岁被秦穆公用五张羊皮赎回,任秦国大夫,助秦拓地千里。” “苏洵少不读书,二十七岁始发愤,终成"唐宋八大家"之一,苏轼、苏辙皆承其教。” “昔人云:''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马公今有马夔克绍箕裘,更当如汉伏波将军马援,六十二岁犹请战曰:''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言晚哉?” 马九畴闻言,心中激荡不已,虽然他知道这是陈凡的鼓励,但这种鼓励对于他这种垂垂老朽而言,实在是弥足珍贵,他已经见多了白眼,听多了嘲讽。 “谨受教!”马九畴郑重躬身朝陈凡行了一礼。 戴继见到这一幕,笑着道:“陈解元,百闻不如一见,今天你听了你的课,我方知教导学童还能如此。回头若是我将孙儿送来,还希望陈解元一定要收下那小子。” 杨来贤道:“陈山长可能不知,戴大人是山东兖州人,出身孔孟之乡,戴大人的孙子师承弘绪公,如今已经考中了院试!” 陈凡闻言连忙欠身道:“原来是弘绪公的弟子!陈凡安敢跟弘绪公争弟子。” 弘绪公,就是孔弘绪,是孔子后人,袭封衍圣公。 其人主持刊刻《兖州府志》,推动“四氏学”(孔、颜、曾、孟四姓官学)改革,是山东乃至天下都有名的儒学大宗师。 戴继微微一笑,并没有再说什么,至于他接下来怎么做就不知道了。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王镐站了起来。 大家看他起身,全都端起茶杯,表达不满。 尤其是宁波府众人,只要是带眼睛的都能看出,陈凡刚刚的教学方法效果是出奇的好。 可这王镐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人家主人,首先无论其他,礼节上就实在是难看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王镐还会一上来就质疑陈凡之时,没想到王镐躬身一揖道:“刚刚陈解元教授学童的办法果然让在下耳目一新!在下为之前的失礼,向陈解元致歉。” 听到这话,戴继喜上眉梢道:“哎呀!宗周先生,这就对了,陈解元年纪虽未及弱冠,但这教授学生方面,大梁估计无人能出其右了!” 陈凡连忙行了一礼:“不敢当,过誉了,戴大人。” 王镐神色平静的看着陈凡,却话锋一转:“但我对女子也能进书院一事,还是要说几句的。” 韩辑闻言,终于忍不住了,他拍案而起道:“王宗周,你别得寸进尺,陈文瑞处处忍让得你,你却步步紧逼,怎么?你祖上没交过你什么叫谦和有礼吗?” 听到这“啪”的一声拍桌,所有人噤若寒蝉。 王镐却懒得跟韩辑掰扯,不屑冷笑,转头看向陈凡:“陈解元,你若是能把我说通,那我在宁波必全力支持你和戴大人!但若说不通,那……便不好意思了,咱们君子相交,勿谓言之不预。” “你!”戴继神色大变,“放肆!” “宗周兄,你这又是何必呢?” “到底为了什么事?” “戴大人要在宁波做什么?” 王镐不理别人,目光炯炯的看着陈凡,似乎只等陈凡说话,他便要扑上去反驳似的。 陈凡看着激动的众人,以及一副“择人而噬”样子的王镐,他想了想,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本剑拔弩张的现场,众人一下子被陈凡的笑搞得莫名其妙。 王镐怒道:“陈解元,难道我的话很可笑吗?” 陈凡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宗周先生,我突然想到另一件事上去了,失礼,失礼。” 海鲤好奇道:“文瑞,你想到什么了?” 陈凡道:“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五千万年后,咱们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众人的脸上一瞬间全都涌现出疑惑之色。 王镐急忙道:“你莫要岔开话题。” 陈凡看了看他,转头道:“郑夫子,你觉得五千万年后,这世界是什么样子?” 郑应昌想了想:“穷者亦可饱食,寒士皆得广厦,稚童不忧束脩,老叟无惧药石。” 陈凡手中折扇一展,欣喜道:“郑夫子说得好!那若真是那样,岂不是这华夏大地上挤满了人?” “哈哈哈!”众人全都笑了。 陈凡却没笑:“人一多,那山川丛林,鸟兽渔产还够人用的吗?” 这一番话,顿时让刚刚失笑的众人笑容全都凝固了。 郑应昌神色惨然道:“是啊,到时候青山变为大漠,绿水变为板结之土,五千万年,那时候还有人吗?” 这时,宁波府的一个山长反对道:“我不同意郑夫子所言,陈山长、郑夫子所忧,实乃杞人忧天!《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吾辈当知——” “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人口滋繁本是天道,而圣人制器以应之。大禹治水前,世人亦疑九州将陆沉,然【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华夏终成沃土。” “古人畏雷火如天罚,今方知雷斧可炼金(避雷针雏形)。五千万载之后,吾人族类,必如《周易》【自强不息】之言,仍是这煌煌乾坤之主!” 陈凡笑着拱手:“还未请教!” “老夫茅宰!月湖书院山长。” 陈凡恭敬行了一礼道:“登泰山而小天下,人若是着眼于当下,为了个人利益或者所谓的天下万民,而与自己同类、同窗、同胞进行残酷无情的斗争,这其实很可悲。” “为了一个制度,为了一个朝……,为了个人利益活着,其实很可怜。” “一个学童,若是想提高自己的学习效率,那就要活得有价值,就应该培养自己面向未来的能力。” “这样,他们不会因为一点很小的打击,或者别人的一些闲言碎语,就变得心烦意乱,悲观丧气!” 说到这,他目光扫过所有人,包括王镐,这时,陈凡又笑了:“既然诸位是来听课的,那我刚刚所言,依然是我教学生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心得。” 第544章 镇江消息 陈凡说完后,很多山长还没有反应过来,还在等他的下文。 谁知陈凡笑着宣布:“今天这节课就结束了,感谢诸位先生到来!” 在场所有人诧异出声,一会看看陈凡,一会儿转头看向王镐。 此时的王镐眉头微蹙,并没有再起身跟陈凡呛言。 戴继和杨来贤两人看了看他,最终摇了摇头离开了。 韩辑则冷哼一声,在他身边经过时,大袖一甩冷笑道:“《盐铁论》里桑弘羊骂儒生【饰虚言以乱实,道古以害今】。今天读之,真是骂得好,骂的痛快!” 书房中,正在休息的弘毅塾夫子们脑中依然回想着刚刚陈凡的话。 终于,郑应昌忍不住道:“东家,你刚刚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呢?” 海鲤喝了口茶,看了他一眼道:“这有何难解?文瑞所言,不过是《通鉴》里常讲的道理——王镐所争者,譬如蚊虻过耳,蜗角虚名耳!” “《菜根谭》有云,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他这般执拗,倒似那守株待兔的宋人!” 海鲤指节叩着茶盘道:“咱们人呐,有时候想法不要拘束,应该学一学庄周梦蝶的逍遥!成了,是锦上添花,败了也不过雪泥鸿爪——横竖这朗朗乾坤,难道还因你一人翻了天去?” 陈凡笑道:“海公说得好,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今日那宗周先生争的,比那灶下婢计较柴米高低还无趣三分!” “我实在没有兴趣与他面红耳赤!” “好!说得好!” 就在这时,窗外人影闪动,韩辑和戴继笑着走了进来。 “好一句【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解元公这句话说得对极!”戴继看着陈凡,点头笑道。 陈凡等人连忙起身:“戴大人、韩大人,请坐!” 待两人坐下后,戴继感叹道:“王宗周成日里埋首故纸堆中,加上又是世家出身,全不知人间疾苦,但他本性不坏,还请弘毅塾诸位先生勿要怪他。” 海鲤等人连道不敢。 韩辑道:“做官容易,做个好官却难,只有守牧一方,才知民生疾苦。加之上峰催逼,若不能开源节流,为官一任,实在蝇营狗苟。腐儒安能知知。” 戴继笑道:“陈解元,之前我们用饭时,你跟我说的那几件事……” 陈凡立刻会意:“戴大人,这件事就由顾小姐派人跟你接洽!” 戴继当然知道陈凡跟顾彻眉的事情,所以也并没有惊讶,他点了点头:“顾小姐在吗?” 陈凡叫来马夔,让他领着戴继去见顾彻眉去了。 这时,留下来的韩辑道:“文瑞最近听说了项毓的事情没有?” 陈凡诧异摇头。 “项毓被涂敬一信告到罗尚德处,大宗师当即褫夺了他的举人功名。听说他当天就被镇江府衙抓了,罪名是伙同金山寺贼僧法界,欺压良善、巧取豪夺。” 陈凡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这项毓又不是镇江人,他跟金山寺有关系那肯定没跑的,但说他跟金山寺沆瀣一气,干些别的勾当陈凡却是不信。 不过这也是镇江府衙在向他示好。 以前他总觉得闲居士绅势力庞大,现在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自己仅仅凭借一首戏曲,便决定了一个举人、一个寺庙,甚至一府的名声和命运,现在想想,还真有点可怕。 他还是举人,若是他有一天能考中进士做了官,那又会是什么场面呢? “听闻你们弘毅塾上次去圌山雅集时,出了个弈道神童?”韩辑又问道。 韩辑身份摆在那里,周围官员、士绅肯定上赶着巴结,他得到这个信息,陈凡一点也不意外。 “没错,是我们塾中一小童!” 韩辑棋瘾又犯了,只见他搓着手道:“听说他还把魏子粟的孙子和陆澄空的弟子给下输了?” 陈凡哈哈大笑道:“我领韩知府见一见这个孩子。” “甚好!”韩辑喜上眉梢。 弘毅塾宿舍中。 王照睁开眼睛,手从郑奕的寸关处挪开,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道:“恢复的还不错,赤阳散可以停下试试!” 郑奕闻言,赶紧站起行礼道:“谢过王神医。” 王照拍了拍他的手背感叹道:“你要谢,就谢谢你的夫子吧!” “陈山长对你可谓是师者仁心了,不仅让老夫给你用最好的药,还让你针灸、熏蒸,这样的花费,就算是小康之家也负担不起的!” 郑奕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王照能看出这个孩子心中的感激,也知道这种恩情,不是几句感激之语所能表达的。 这时,他收拾好药箱起身道:“好了,你最近还是不要太过操劳,下棋可以,但不能耗费心神,听到没有。” 郑奕连忙道:“知道了先生。” 王照点了点头,挎起药箱就朝外走去,刚到门口,正好跟陈凡、韩辑两人打了个照面。 “陈山长!” 陈凡躬身道:“王神医,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王照笑道:“老夫拿着你弘毅塾的月俸,却到现在一个徒弟也没收,是老夫惭愧!” 两人说了一会儿后,陈凡送走了王照,笑着对门口的郑奕道:“小弈,恢复的如何?” 郑奕兴奋道:“夫子,王先生说我快好了!” 陈凡也很高兴:“怎么样?跟这位韩先生下一盘棋,会不会影响你?” 郑奕闻言摇了摇头:“反正我每日也要下棋,不妨事的。” 韩辑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这就是你说的郑奕?” 陈凡点了点头。 韩辑在生人面前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闻言,他淡淡道:“那就下一盘试试吧!” 院中,双方落座。 当韩辑刚刚坐下的那一瞬间,陈凡就感觉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从之前的倨傲一下子变得讳莫如深。 “你年纪小,便让你执白先行吧!”韩辑端来黑子淡淡道。 郑奕也没有废话,行了一礼感谢后恭敬坐下。 开局座子放置,黑白双方各用二子固定落于对角星位。 郑奕到底是年轻人,开局小飞挂角,试探郑奕黑棋应手,进攻意味十分明显。 韩辑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郑奕,最后选择稳定拆二,避战保形。 这时,郑奕大斜飞压,挑起复杂定式。 韩辑又选择简化的解法,在局部弃一字,取外势。 …… 陈凡在旁观战,发现从圌山回来之后,郑奕的棋风又发生了变化。 若是之前郑奕是靠着中盘绞杀,后段奇兵迭出取胜,现在就目前棋局看来,他开局大开大合,棋风变得凶狠无比。 不过想了想也是,少年人嘛,棋风多变也是正常,这未必是坏事。 第545章 负担 二十手下完,陈凡算是琢磨出一些东西来了。 韩辑棋风稳健老辣,十分擅长对大局的掌控,而且跟他倨傲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十分擅长隐忍后发。 而郑奕自从镇江回来后,不知道在研究什么棋谱,棋风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现在十分关注局部攻杀。 开局座子后,双方从对称局面展开。 郑奕选择挂角进攻,十分有侵略性,他连续使用“小飞挂”和“大斜飞压”,一度让韩辑左支右绌,局面十分艰难。 但韩辑应对的十分沉稳,他不急于跟郑奕硬碰硬,而是以稳健的“拆二”“小尖”应对,始终保持着棋形厚实,避免跟郑奕过早决战。 不知不觉,棋局到了中盘。 郑奕继续选择抢攻,白棋在右上角挑起战火,他利用“扭十字”、“征子”等手法,试图一举击溃黑棋。 以陈凡的棋力,一度以为韩辑马上就要被攻破阵型。 但又观察了一段时间,陈凡旁观者清,渐渐品出一丝不对来。 “韩辑是在故意让步!” 没错,韩辑允许郑奕的白棋获取小利,但暗中却不断加强外势。 陈凡知道,这是“弃子取势”的格局。 但韩辑伪装十分老辣,郑奕似乎并没有发现对方的悄悄布局,不知不觉间,已经让韩辑在棋盘左下方悄悄布下“三连星”大摸样。 中盘后段时,韩辑在棋盘中间故意露出破绽,郑奕此时早就杀得性起,毫不犹豫用白棋打入黑阵。 这时,郑奕似乎也察觉到一丝不对。 他凝神在棋盘上反复观察,最终犹豫中,他用白51强行突围。 韩辑笑了笑道:“现在突围,是不是有点晚了?” 说罢,他在黑54时佯装攻击右下,迫使白55补棋;黑56突然间转攻中腹。 郑奕看到这一幕,额头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他凝视着中腹位置,拼命在脑海中模拟扭转局面的可能。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几天没有服用赤阳散的原因,此时的他,身体虽然康复了很多,但精神上却没有圌山时那般亢奋。 尤其是计算棋路时,想得太过复杂,脑袋就好像自动拒绝他继续深思似的。 韩辑见他久久不能落子,于是转头对陈凡笑道:“明年朝廷就要办武举了,跟科举一样,分童试、乡试、会试和殿试,都分内场和外场,内场默写兵书一百余字,外场考步射、骑射和技勇!” 陈凡诧异道:“基本跟原本的科举一样,独独改了内场。” 韩辑点了点头:“原本的内场考策论,但那些大老粗能写出什么策论来?不过都是浪费纸张罢了,故而现在只要他们那些人能默出兵书里的一段就行了!” “可是!” 韩辑摆了摆手,眼睛盯着棋盘笑道:“小家伙生气了。” 郑奕看着对方跟自己对弈时,甚至还有闲情与夫子聊天,胸中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他努力让自己的思维放在棋局之中。 但赤阳散戒断的反应再次袭来,他没有办法深入思考。 最后只能匆匆将白子落在一个似乎还算不错的点位。 “小家伙生气了!” 对面的人声音传来,随即黑54转攻棋盘右下角,郑奕看着这一落子,额头上的汗水一下子就渗了出来,他匆忙用白55补棋。 但到了黑56时,对面那个人突然又转攻中腹,白龙眼位明显不足。 接下来,郑奕拼命做活,可黑棋却通过“缓气劫”一直在不紧不慢消耗着白棋的劫材。 陈凡也发现了,黑56就是这盘棋的胜负手,他没想到,韩辑棋力竟然这么强,一边跟自己聊天,一边用了招“暗度陈仓”将白棋大龙逼入半死的状态,接下来就一直迫使郑奕损劫补活。 到这会儿,郑奕仿佛才如梦方醒,拼命用白棋抢夺左上角,但为时已晚。 韩辑还是继续精准搜刮白棋的漏洞。 最终,按照大梁围棋“还棋头”的规则,韩辑的黑子胜了郑奕2子半。 陈凡看着一直低头不语看着棋盘的郑奕,他摸了摸郑奕的小脑袋:“没想到你这个小家伙也有被人打败的时候啊!哈哈哈!” 陈凡是真的诧异了,从郑奕表现出他在围棋上的天赋开始,从始至终,就只在不熟悉围棋规则的情况下输了自己一盘,别的时候,只要是陈凡看到的对局,或者是每天晚上郑奕与马家父子的娱乐局,从来都是郑奕大杀四方,搞得现在马家父子听说要下棋不是头疼就是肚子不舒服。 他没想到韩辑竟然棋风如此老辣,让自己第一次看到郑奕输了的样子。 此时的郑奕勉强抬头笑了笑,心中却酸涩无比。 一直以来,自己能够带给弘毅塾和陈夫子骄傲的地方就是弈棋,没想到自己最近刚刚研究出来,原本十分自信的局部攻杀技巧,却在对面那人“弃子取势”的布局中,一步步被蚕食。 以往自己引以为傲的算力更是被对方高超的谋略碾压。 他在复盘,到这会他才发现,对面这人的每一手“退让”其实都是陷阱,故意让自己吃子,却始终都是为了加固外势服务。 这种被他人全程操控的窒息感,一下子颠覆了郑奕对围棋的认知。 尤其是对面那人在关键手(黑56转攻中腹)前刻意闲聊武举,制造出的那种“游刃有余”的压迫感,让那时候的他感觉到一种“对手并未尽全力”的屈辱。 看到白51仓促突围那一子时,郑奕更难过了,那是种计算深度被大脑干扰的弱点,这种对大脑失去控制的感觉,比输棋本身更加刺痛自尊。 “夫子一定对我很失望吧!”郑奕低着头,不敢看陈凡。 虽然陈凡像往常一样,还是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但夫子的那种温柔,何尝又不是一种鞭策。 “我要雪耻!!”郑奕低垂的脑袋遮挡住他紧紧抿着的双唇,“我不要给夫子丢脸,我要给夫子争气,夫子为了我花了这么多钱,我不能输,我不能输!输了,我就没脸呆在弘毅塾了。” 这时,对面跟他对局之人又说话了:“这学童棋力在同龄人中尚算不错,但跟真正的天才相比……” 韩辑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对陈凡道:“元日前,金陵有场书院间的棋会,原本本官是想让安定书院去的,这机会便给你们弘毅塾吧!” “别小看这个棋会,这是南京礼部办的,若是能拿个前三,我再帮你们弘毅塾使使劲,到时说不定礼部那里能拨百来亩学田给你!” “你们弘毅塾不是一直没有学田吗?” “总靠你自己贴补,书院是办不长久的!” 看着远处的夫子二人,一直垂首的郑奕缓缓抬起头来,此时的他双拳早已握紧:“夫子,我一定为你挣了学田回来!就算……” 第546章 安排 所有的宁波府夫子,在第二天一早便跟随戴继离开了。 临走前,戴继与陈凡商量了一晚宁波府开设弘毅塾分塾的事情。 最终两人决定,让杨来贤呆在弘毅塾学习一段时间,等宁波府筹备好之后再回去。 这就相当于跨校进修了。 又过了五天,陈凡将所有弘毅塾的夫子全都请来明伦堂。 待海鲤等人纷纷坐定后,陈凡宣布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大消息:“从明天开始,书院的山长暂由海公担任。” 众人闻言脸上全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只有海鲤的脸上很平静。 “东家,虽然海公确实可以胜任山长一位,但到底出了什么事?这,这有点太突然了吧?” 海鲤道:“文瑞准备明日动身,赴京会试。”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又是哗然。 “文瑞,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等年前一起同行不好吗?”陈轩道,“再说了,海公不也要去赴考?书院接下来怎么安排?这,这消息也太突然了。” 海鲤苦笑道:“这次会试,我参加不了。” 众人一听,顿时恍然。 原来举人赴京参加会试也是有条件了。 朝廷针对这件事也有相应的制度,名叫“解额”制。 所谓的解额制就是各省按照朝廷分配的“解额”(录取名额)选拔会试资格的举人。 想要获得这个解额,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中的一个。 第一,就是在这一科乡试中获得好的名次,比如陈凡、郑应昌和陈轩,都是自动获取资格的。 但乡试排名靠后的沈彪就没法直接赴京会试了。 第二种,若是沈彪想赴京赶考的话有没有可能得? 有,那就要参加各省布政使司组织的“覆试”。 最后地方官府凑齐相应的人数报到朝廷,朝廷颁布旨意,赐于获得资格的举人银两盘缠,这些举人就自动获得了一个新的头衔——“公车举人”。 除此之外,这个政策,还有一些特殊情况限制。 首先,丁忧制度,父母丧期(27个月)内,举人是不能应试的,被发现,直接革除功名。 年老体衰之人(通常是60岁以上)可以自动放弃这个资格,即使报上去,官方也会劝你放弃。 而海鲤刚刚被恢复举人身份,他本人虽然没有丢下经典,但举业却丢了十来年。 且没有参加湖光布政使司的覆试,当然没有资格进京。 众人也是替他着急,所以想都没想便问了出来,根本就没过脑子。 海鲤对此倒是十分洒脱:“我争这举人功名,本就不是为了高官厚禄,只不过是忍不了当年那口气罢了。” “还有,我以后若没有意外,是不会参加会试了!” “啊!”众人更加惊愕。 海鲤摆了摆手,阻止了自己的小迷弟郑应昌的发言:“我的性格,不适合官场,这几十年,倒是在弘毅塾过得最是轻松,我本是惫懒的人,最怕案牍劳形,你们还是不要再劝我了。” 听到这话众人默然。 海鲤笑道:“你们年轻人,大胆去考,塾中一应事体,暂有我看着,等会试之后,你们万一高中,还有荣归假、归娶假、修墓假呢。到时候再商量以后怎么办。” 见海鲤神色坦然,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情绪,众人只好按捺住心头的震动,继续听陈凡讲话。 “海公今年没参加覆试是肯定不能进京赶考了,不过以后得事情,以后再说嘛!”说到这,陈凡朝海鲤笑了笑。 “第二件事,我已经写信给江阴洪先生,请他来书院跟海公一起,教授学生一段时间。” “洪先生!” “竟然请动了洪先生!” 包括马夔在内,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陈凡竟然能请动收山多年的洪升。 洪升之前在圌山担任书院山长,那时候就已经名满江淮,自从把位置让给好友涂敬之后,除了每年讲学一两次之外,就没有别的活动了。 这样的名儒,竟然能被请动,可以说陈凡肯定花了大力气了。 海鲤道:“文瑞,要不还是让洪先生来担任山长吧!” 陈凡那笑了笑,摇头道:“不可,洪先生虽然是受你我尊敬的大儒,但海公的学识也不遑多让,再者说,我这么安排,也是有我三点考虑的。” “第一,海公在弘毅塾这么久,对弘毅塾最为熟悉,洪先生刚来,在这点上跟海公是不能比的。” 众人听到这,纷纷点头。 “第二,洪先生年纪大了,思想上难免老派,在女子学院、天工坊这些事情上,他虽然没有反对,但也没有支持,倒是咱们一路走来,海公你一直都默默为了分心的我承担这许多。” “第三任何一家书院,谁是山长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好的制度,且有一颗将制度坚决执行下去的决心。” “这么久以来,海公一直默默支持着我!海公带的班也是表现最好的班,这样的海公,我放心。” 海鲤指着陈凡“哈哈”大笑:“我教的是贺邦泰他们,再教不好,那我以头抢地算了。”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文瑞,你还没说,你不跟我们一起走,是去干嘛?” 陈凡道:“我这次早走,一是跟韩知府已经打好了招呼,到时候朝廷的名额,肯定有我一个,我便无需到场,也就不用等在这里了。” “还有就是我准备去一趟松江和金陵,一是看一看团练的情况,元日不远了,团练在外这么久,我这个团总却一次都没去过,这说不过去。” “还有就是去一趟金陵,见几个人便过江北上。” “这几个地儿一跑,估计到京师的时候,你们早就到了。” 郑应昌笑道:“那咱怎么联系?” 陈凡笑道:“这次徐家大爷过了覆试,你们跟他一起走,到时候谁先到,就去太仆寺车少卿府上打听消息。” 见陈凡安排的如此妥当,众人便也放心了下来。 “我走之后,大家还是要把弘毅塾抓起来,不要影响学生们读书!”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海鲤:“海公,你的担子最重,明年会试之后就是府试,紧接着又是院试,乙班的孩子们,就靠您了。” “放心吧,那时候你正好新科进士省亲,回来带着他们府试!我断然不会放松的。”海鲤笑道。 “哈哈,前路未知,不管能不能中进士,还要在这先谢谢海公吉言!” 第547章 告别 “我要跟你进京!” “我要跟你进京!” 听说陈凡马上就要出发,顾彻眉和黄其霰两人异口同声道。 “胡闹!你们跟着去干嘛?顾小姐,其霰年纪小瞎胡闹也就罢了,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这一大摊子,离了你,怎么办?马上宁波那边的事又要铺开了,你一走,好嘛,直接散黄吧!” 看着嘟着嘴的黄其霰,陈凡用手指虚点她额头两下:“还有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男人天南海北的乱跑,名声不要啦?将来还嫁不嫁人?” 黄其霰抬头看了一眼陈凡,心说“嫁给你不就得了”。 谁知陈凡道:“看什么看?夫子说得难道没道理?都是为了你好!” 黄其霰白了陈凡一眼,扭过头生气去了。 见摁下小黄,陈凡跟换了张狗脸似的,笑着对顾彻眉道:“顾小姐,这段时间,就劳你多多费心了,马上过元日,你看能不能跟伯爷那边商量商量,弄点犒军的东西,我顺道去趟松江府,帮伯爷把这事儿办了。” “犒军的东西,我黄家出了,夫子,你带我去。”黄其霰嗅到机会,眼睛一亮又腆言转过头来。 好家伙,老黄辛苦一辈子,就养出这么个败家姑娘,真为黄至筠可怜。 “盔甲、火药,你们黄家也能拿出来?”顾彻眉淡淡扫了一眼小黄,小黄“呜呜呜”低鸣着败退下去,继续边儿生闷气去了。 “哎呀!哎呀!这怎么说的!”吃惯了软饭的陈凡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还是顾小姐体恤团练的弟兄们,到时候我一定把顾小姐的好带到。” 齐活了,自己这个团总去劳军,总不能空手大摇去吧。 现在有了勇平伯拨付的物资,总也能让团练过个肥年了。 第二天一早。 陈凡早早起床洗漱,昨晚就已经收拾好了包袱,门外早已叫好了马车。 刚吃完饭,陈凡正准备跟众人告别,谁知走出用饭的廨厨,便看见门外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 “夫子!”见陈凡出来,薛甲秀排众而出,躬身一揖到地。 “夫子!”弘毅塾的学童们全都低头施礼。 “你们……” “祝夫子金榜题名,弟子们特意一早便备了【三阳开泰仪】,为夫子壮行!”薛甲秀带头道。 这时,张祖胤捧着一束水芹(嘉靖《杭州府志》提及"芹蔬四时不绝",尤其钱塘江畔水芹冬季仍可采收。所以这里只写水芹,没有药芹)走到陈凡面前道:“采泮宫之芹,乃进学之兆,一愿夫子笔吐霓虹,直上蟾宫折桂。” 这时,李世文扭扭捏捏走上前来,手里拿了一把弓:“桑弧蓬矢,取【射天地四方】壮行之意,愿夫子马踏长安,鲜衣怒马看尽花!” 最后,陈长寿托着一方砚台走了过来:“这是歙州眉纹石砚,那个……” 陈长寿看了眼不远处的堂叔陈轩,对了下口型方才想起自己的台词:“祝愿二叔铁砚磨穿终成功,给咱家娶个二婶回来!” “哈哈哈哈……”周围人全都笑了。 陈凡本来挺感动的,被这么一句搞得都有些羞涩了,哪家黄花大小伙受得了这个,他一把扯过陈长寿,“啪啪”在他屁股上揍了几下。 “二叔,你打我干嘛?我这是替我奶说的,话也是堂叔教得。” “哈哈哈……”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待众人笑完,陈凡缓缓正色道:“夫子很感动大家来送,但该煞的风景,夫子还是要煞一煞的。” 听到这话,一众学童知道陈凡要训话了,也全都收敛起笑容,笔直站好。 “《论语》上说,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你们中有些人已经在弘毅塾开始了科举,有些人,我们接触的时间还短。” 说到这,陈凡的目光扫过李世文等人。 “诸生童且在塾中安心治学,勿要以我远行为念,也不要以为我离了塾堂,你们便自行懈怠了。” “经史子集乃尔等立身之本,每日功课当如我在时不可懈怠,学如不及,犹恐失之,望尔等共勉。” 说到这,他走到黄成面前,看着黄成身后站着的一群衣着朴素的孩子,他的神色转缓道:“黄作头,经史子集固然重要,但百姓日用也是道,希望你带着孩子们能做出些改变大梁的东西出来。我拭目以待。” 黄成道:“山长且请放心,断然不会让你失望的。” 陈凡纵然是满心的不舍,但这时也要到离开的时候了:“诸位,保重!” “山长……一路珍重!”所有人全都抱拳朝陈凡行礼。 …… 当陈凡来到山门之外,果然,状元坊下早已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旁站着一名孔武有力的大汉,大汉上前接过陈凡的包袱背在自己的身上。 “暴彪!” 暴彪抱拳一揖道:“主母吩咐了,说她是女子,不便来送夫子,便让小人陪同夫子进京,一路上给夫子打点!” 陈凡点了点头,也没客气:“那就一路辛苦了。” 暴彪没有说话,转身将陈凡的包裹放在一匹马上,随即,他翻身上了马。 就在他的那一匹马旁,还站着一匹乌骓,正是黄至筠送的那一匹。 陈凡转过身去,朝送出门的众人深深一揖:“诸位!拜托了!” 以海鲤为首,众人齐齐回了一礼:“山长一路顺风。” 陈凡的眼睛,一阵酸涩涌了上来,他强自平复了一番心情,走到马车旁一撩帘子坐了进去。 刚进马车,他还没从刚刚的感动中恢复过来,眼睛突然瞪大:“其霰,你怎么在这?” 黄其霰吓了一跳,连忙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夫子,你小声点!” “胡闹,下去,赶紧下去,你当我去是玩呢?” 黄其霰踢腾着小脚道:“我不管,我要跟夫子去北京。” “开什么玩笑!到了码头,你立刻给我下去,不然我立马掉头去扬州!直接把你送回家!” 黄其霰扁着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夫~~~子!” “叫孔子都没用!小姑娘家家的!” 见装可怜没用,黄其霰顿时换了张脸:“不去就不去,夫子最没意思了,其霰到时候叫爹带我去玩!” 说罢,一撩帘子跳下了马车,吓得旁边的暴彪猛地拉起缰绳。 “其霰!”陈凡撩开车帘,吓了一跳。 却见黄其霰朝他吐了吐舌头道:“夫子,给你算了一卦,一路平安啊!记得回来时给我带好玩的!” 陈凡扶着额头:“知道了,在家好好帮你顾姐姐。” “知道了知道了,天天就是顾姐姐顾姐姐的,夫子啰嗦!”说罢,翠绿的裙袄一闪而过,没在街旁的巷子中,消失不见。 第548章 松江府 “松江府这些年商贾越来越多,朱泾镇和枫泾镇产出了东南五省八成的上好棉布与绫子!十分有钱!” 暴彪骑在马上,对身边的陈凡小声道。 在江阴过江后,陈凡亲自拜访了镇江府知府和丹徒县县令,感谢二人在项毓和金山寺这两件事上,给予的帮助。 随即他跟即将带着弟子启程的洪升见了一面,两人细谈了一晚。 第三天一早便到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松江府。 “暴兄弟似乎对东南各府的情况都很了解?”陈凡骑在马上试探道。 暴彪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早些年随捻头经常走九江松江这一段江面,也帮着捻头走过运河,去京里办过一些事情,所以江面、运河两岸的情况,都还算比较熟。” 陈凡闻言心中惊讶,没想到自己三叔陈决竟还有事在京师办? 不过他打量了一下暴彪的脸色,知道对方不愿深谈,便也就不扫兴了。 “嗯,继续说说这松江府!” “是,老爷,这松江府英宗时,听说瓦楞帽值四五两一顶,到了天监朝,贱卖一钱。加之鱼盐之利,读书人很多!” “不过,松江府的读书人大多集中在华亭,听人说,苏松士大夫家,十有五六在华亭,到了华亭,家家高门大院,多蓄声伎!” 陈凡点了点头,记得另一个时空中的明朝,松江在嘉靖朝还出了位徐阶徐阁老,还有董其昌、莫如忠,都是当时顶尖的文人。 “不过!松江府虽然这些年富庶了,但普通百姓的日子过得却并不好。” 陈凡诧异道:“为何?” “还不是吴淞江,沿着吴淞江富户林立,他们纷纷竺坝灌田,导致太湖水无所泻,天舍淹没!” 陈凡恍然大悟这个年代黄浦江还是条小河,另一个时空中繁华的浦东,此刻多是盐碱地和沼泽地为主,主要被开发的地区还是浦西,哪里才是农业活动和市镇聚落的集中所在。 长江泥沙沉积形成上海陆地,是一个从西向东渐进的过程。 浦西地区,比如松江府城,上海县,在唐宋时期便已经基本成为陆地。 而浦东大部分地区在这个时代仍然处于“新涨沙洲”的状态,土地质量受海水倒灌影响,土壤含盐量很高。 这种地方在这个时代有个专业名词——【卤地】,如果想要开发种植,需要长期淡水的冲刷才能改良。 陈凡没有继续再思考这个问题,而是转而问起他感兴趣的事情来。 “松江有什么有名的书院吗?” “有,西林书院!” “哦?这是什么所在?暴兄弟你听说过吗?” 暴彪摇了摇头:“老爷,暴彪就是个粗人!” “嗯!” …… 一路上主仆两人聊天说话,很快,早上还在嘉定,到了下午变到了华亭县。 果然,这里如同暴彪所言,商贾云集,家家机杼声不绝于耳。 “快让一让,都让一让!” 两人正牵着马在市集中走着,身后行来一行车队,领头的车夫,一边挥着鞭子,一边吆喝道,行人纷纷避让到路两旁。 “老爷,你看!”暴彪站在路边,指着不远处行来的车队。 陈凡看去,只见牛车上都插了绿色的小旗,旗子上写着“泰州团练”! 陈凡转头看向一旁的布店店家:“老丈,这车队是干嘛的?怎么一眼望不到头?” 那店家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这是给泰州来的团练采买吃用的车队,每天都来,这华亭县种粮食的、种果蔬的、养鸡鸭的,这段时间银子赚了海了去了。” 陈凡诧异的看向那店家:“这都是泰州团练花得钱。” 店家一脸艳羡的看着车队:“当然了,不然呢?人家粮店还能白送他们粮食?” 陈凡无言,这时,车队从他们身边经过,只见那一辆辆大车上装满了粮食、鸡鸭鱼肉和蔬菜,眼瞅着朝东南去了。 “老爷!” “咱们也走吧!”陈凡的脸上气色很不好看,沉沉的牵着马重新回到路上。 过了华亭,东边不远处就是南桥。 陈凡两人前面不远就是长长的车队。 行了没一会儿,陈凡就远远看见蛰浦江北岸耸立着两处营寨,而这两处营寨恰好拱卫在蛰浦江上的桥两旁。 陈凡知道,那两处营寨,应该就是海陵团练和李存疏的兴化团练驻扎的地方了。 两人刚想上前,却突然发现车队的前方似乎发生了争执,双方叫骂不迭,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 陈凡怕是海陵团练跟车队发生了冲突,连忙提马上前。 到了近前,却发现是车队的管事正在跟几个守桥的团练骂将一处。 只听那管事指着几个团练的鼻子骂道:“你们这些穷酸,知不知道我们是哪家的车队?这可是知府高大人运给泰州团练的辎重,你敢拦我们?你们是不是想等着被揭层皮?” 那兴化团练的一名团丁陪笑道:“这位管事大人,实在不是我等故意阻拦,实在是这几日营中断了粮,咱们弟兄几个肚子里没货,想从你这买些米来!你看……” 说到这,那团丁赶紧伸手从怀中摸出钱来,递到那管事面前。 谁知管事的看也不看,手上的马鞭“唰”的抽下,将那团丁的脸抽的顿时露出一道血凌子来。 那团丁惨叫一声,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周围几个团丁见状,立马上前将那管事围住了。 那管事却根本不怕,倨傲的看着那些团丁道:“你们这群穷卵团丁,连丘八都不如的东西,竟敢拦知府大人的车队,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车里面都是督宪行辕拨付下来的粮草,你们有银子,有银子便自己去买!还在老子面前耍横!” 就在这时,兴化团练的营寨内显然收到了消息,从营寨里疾驰出三匹马来。 陈凡定睛一看,为首那人正是李存疏。 几月不见,原本丰神玉朗、翩翩公子的李存疏,此时又黑又瘦,他来到挨打的团丁身边,扶起那团丁,怒极道:“咱们都是从淮州府来协守你们松江府的,为什么你们打人。” 那管事的瞥了一眼李存疏,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原来是李公子,贵属拦着车队,似要劫掠,我担心货物有损,故而动了手!” “欺人太甚!”李存疏一个书生,满腹都是毁家纾难的情怀,可遇到这种不讲理的人,他气得浑身发抖,竟然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陈凡歪着头对暴彪道:“暴兄弟,将那个管事的给我拿下。” 暴彪没有废话,一夹马腹便上了前。 当所有人还在疑惑的看着这个陌生的孔武汉子时,只见暴彪在路过那管事身边时,一脚踢在那管事的下颌上,随即不等管事的叫出声,伸手一探,便将那管事的稳稳抓在马背上,随即拨转马头,慢悠悠的从车队身边经过。 车队的人都懵了,搞不清这大汉从哪冒出来的,竟然一时之间没有人出声阻止。 李存疏也傻了,哪来的高手,电光火石之间就制服了一个成年人,还将那成年人跟抓小鸡似的抓在马背上。 顺着车队看去,他依稀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文瑞?” 再仔细看去,他顿时大喜摇手道:“是文瑞吗?” 第549章 我考科举,到底是为了什么? 暴彪来到陈凡身前,抓着那管事,一把将他掼在地上,顿时,地面上烟尘腾起,那管事的连连咳嗽,如梦方醒。 “你是何人?竟敢……” 管事的还没说完,就被下马的暴彪一脚踏在胸口,差点没咽了气。 这时,李存疏带着人骑着马赶了过来。 见到陈凡,李存疏几乎要哭出声来:“文瑞,真的是你,你,你怎么来了!” 陈凡笑着下马,对其见礼道:“李兄,又见面了!” 他乡遇故人,李存疏把这陈凡的胳膊,这一刻,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这几月来受到的委屈,眼泪滴落了下来:“文瑞,你来就好,你来就好了,咱们两家,总算有了主心骨了!” 就在这时,看到寨门外动静的海陵团练也骚动了起来,寨门打开,从里面走出十多人来。 当他们看到陈凡时惊了一跳,沈彪翻身下马:“团总!” “夫子!” “夫子!” 陈学礼和何凤池也连忙下马跪倒在地。 车队的车夫们见到这一幕,顿时吓了一跳,看这摸样,这是来了大人物啊。 陈凡冷着脸道:“最近营中用度如何?” 沈彪听到这话,顿时垂下了头:“甚为紧张!” 陈凡一挥马鞭:“叫弟兄们出来,将这些马车全都赶到寨子去!这些马夫,一个都不准放走,全都带走。” 沈彪还在犹豫,陈学礼闻言顿时大喜,一骨碌爬起来,一脚踹在那管事的身上道:“早特娘想弄他了!” 说罢,双手食指压在舌上,一声清脆嘹亮的哨声响起,海陵团练的营门大开,从里面冲出百十来号人来。 何凤池与陈学礼上马转身,带着人将车夫们全都捆了,马车全都赶到寨子里去。 这时候,得到消息的覃士群这才匆匆忙忙赶了来。 “解元公,解元公,这些人抓不得!抓不得啊!”前应天巡抚的幕僚,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这些都是松江知府高进的家奴,他们是给泰州团练采买营中用度的车队。” 陈凡淡淡道:“我知道!” “那!” 陈凡挥了挥手:“走,先回营再说。” 众人和兴化团练的李存疏一同到了海陵团练的寨门内。 陈凡并没有管那些车队车夫,而是骑着马绕营走了两圈。 看完后,他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来这营地建的却是都符合标准。” 陈学礼兴奋道:“二叔,你交代的事情,咱谁敢将就!” 陈凡瞪了他一眼,指着远处的团丁们道:“出海陵时,这些团丁各个都是棒小伙,你看看,这才多久,都瘦成什么样了?我要不来,你们是不是准备饿死他们,带着他们的遗骸回海陵。” 听到这话,众人全都低下了头。 半晌后,覃士群这才上前惭愧道:“解元公,这,这是我要大家别轻举妄动的。” “为什么?” 覃士群看了看四周,见只有李存疏一行在,于是便小声道:“督宪行辕那边只拨了银两给泰州团练,胡襄应该跟松江知府高进商量好了,以市价上浮三层利,转给松江府代为采买。” “咱若是劫了他们的货,既得罪了督宪衙门,又得罪了本地的松江府衙,咱们客军在外……” 这时,何凤池咬牙切齿道:“覃先生去找过那鸟知府,那知府说,想要在本地买东西也行,同样得按照他跟泰州团练的成例来,一样要上浮三层。” “咱的银子都是海陵县和徐家的,哪有那富余?覃先生跟那鸟知府谈不拢,鸟知府就逼着商人不卖给咱们。” “那你们最近的吃用怎么来的?” 李存疏红着脸道:“我兴化团练都是靠着海陵同袍们的接济,派人去苏州府采买的。这些日子,那高进收到消息,拦了我们几次,日用便紧张了!” 陈凡心中怒火熊熊燃起,团练是本是为了保卫乡梓,按道理只要驻守海陵即可。 为了抗倭大业,他们远赴松江,竟连元日都不能回家团聚。 所为者是谁? 还不是松江府和大梁的百姓。 可就算这样,当地的官府,和朝廷的一品大员,总督东南五省军务的苏时秀,竟然还苛待士卒到了这般田地。 这时,许是被真的伤透了心,李存疏以袖拭泪,长叹一声道:“文瑞,吾辈读书人自幼习圣贤之道,常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之志。然观今日之事,上则督宪与府台沆瀣一气,下则商贾与胥吏狼狈为奸。将士们餐风饮露,而彼辈竟以军需为利薮!” 他仰观天际流云,声音渐低:“《诗经》有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存疏不才,愿效陶靖明归去来兮,荷锄东皋,课子读书。这抗倭大业...便交由诸君了。” 说罢,他神情落寞的准备解下腰间佩剑。 谁知,就在这时,一双手按在了他的手上,陈凡道:“李兄,且慢!” 他缓缓抬头,对沮丧的众人道:“李兄,你还记得今岁,前不久的乍浦吗?盍城百姓三千余人死在倭寇刀下,血染杭州湾。” “今日我海陵、兴化两地子弟跨江而来,难道是为了松江府?是为了他苏时秀?”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着众人道:“怎么为得是江南的百万生灵免遭涂炭啊。” “陶渊明归隐,因其时晋室已不可为。而今东南倭患虽剧,但尤有志士仁人戮力王事!” “所谓【临患不忘国,忠也】!” “若是因小挫而退,岂是我辈读书人所为?” 听到陈凡这一番铿锵有力的言语,李存疏牙关紧咬:“文瑞,我非是为了自己受点委屈而退缩,实在是看不得子弟父老们……” 陈凡一挥手:“放心,既然我来了,就断然不会让你们再受委屈!” 说罢,他转头道:“何凤池!” “在!” “去把车队上的物资分了一半,送去兴化团练的营中!” “是!”何凤池闻言大喜,转身就走。 “陈学礼,造饭,把今天扣下来的东西,给我全都烹了,让兄弟们吃个饱!” “是!二叔,我这就去!” 覃士群闻言,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欲言又止。 这时,沈彪解下佩剑,一脸惭愧的双手捧在陈凡面前:“团总,请解我副团总一职,沈彪对不起兄弟!” 陈凡道:“沈彪,你带队伍,确实有问题,咱们是干嘛的?在这营中,咱们不是读书人了,咱们是当兵的。” “当兵吃粮,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不给粮秣,还不给我们采买粮秣,我今天带着兄弟们围了那知府的衙门,他们还敢跟咱们呲牙吗?” “这?” “文瑞!你不要开玩笑,那是……” 陈凡冷然道:“开玩笑?我们读书科举走到这一步是为了什么?” 覃士群有些懵。 “就是围了那府衙,之后不用被人当个武夫一般,直接给文官们宰了!懂吗?” “啊!~~~~~~”覃士群心惊胆战的看着陈凡,仿佛这才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第550章 刘粉喜 很快,两县团练营寨内飘起了肉香,团丁们虽然还在训练,但眼睛却忍不住往伙房的方向飘去。 “团总到,都有!立正!”沈彪小跑着来到队伍前面,面色肃穆的整队。 经过这么久的训练,团丁们已经能够很好的执行队列的命令。 听到沈彪的口令之后,一个个团丁犹如弹簧般小碎步整列队形。 陈凡像往常一样来到队列之前,不过,并没有像以般给众人训话,而是走在队列中,看着一个个自己从淮中十场拉出来的灶丁。 这些灶丁们目视前方,虽然陈凡经过,却没有人再挪动哪怕一寸眼球。 就在这时,陈凡停在一人身前:“刘粉喜!” “到!” 被叫到的那个年轻人双手并在腿侧,目不斜视,声音高亢回道。 陈凡点了点头:“我记得你!” 陈凡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你是淮安府庙湾场的灶丁,后来逃到了富安场,你的脚病治好了没?” 刘粉喜操着明显的淮安府口音大声回答道:“已经全好了。” 说完,他的目光忍不住看向陈凡:“团总还记得我?” 陈凡笑了:“当然记得你,别人从盐场逃出来,都是做些小生意,或者租个几亩田;你不一样,你从盐场逃出来,又去了另一个盐场!我对你印象太深了!” 听到陈凡这话,整个海陵团练的团丁们都笑了。 这个比陈凡还大一岁的刘粉喜,此刻在陈凡面前羞涩的像个孩子,他挠了挠头道:“淮安府三个盐场,莞渎场没盐可晒,新兴场没有熟人,我待的那庙湾因为大河改道,现在已经彻底废了,我不会别的,只会给老爷们熬盐,便寻到富安场姑姑家去了,就为了口饭吃!” “哈哈哈哈!”周围又传来善意的笑声。 陈凡也笑了,淮安府跟淮州府不同,淮州府下辖十个盐场,号称“淮中十场”。 到如今,除了刘庄场(后世盐城大丰刘庄镇)和东台场(后世东台市区)逐渐衰落之外,其余八场十分兴盛。 而淮安府跟淮州府的情形却倒了过来,本来就只有三场的淮安府,庙湾场因为黄河夺淮入海,导致庙湾场都快被冲刷成可以种植的良田了,而莞渎则因长江中下游平原的泥沙淤积,也渐渐失去了晒盐的功能。 所以刘粉喜其实还是个很聪明的小伙子。 他既没有成为逃户,又找了个富安场这种好地方。 不过灶丁生活其实非常苦,天不亮就要去海边引水,然后赤脚在盐田内晒盐,如今有了熬盐法,全家老小晒盐之后,还要去灶房煮盐,而这种熬煮,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不停工的。 所以导致灶丁们几乎都有脚疾,灶丁的女人们,大多二三十岁眼睛就因为常年看火瞎了。 陈凡点了点头,对刘粉喜道:“听说团练最近吃饭成了问题,有没有这回事?” 刘粉喜挠了挠头,看了看队列前的沈彪众人:“就是不及时,咱都习惯了,饿个天把两天,不碍事!” “进了团练比当灶丁好多了,以前全家一年才能赚个几两银子,现在半年就能赚这许多,少吃两顿饭,不算事!” 陈凡叹了口气道:“之前听人念过一首诗,白头灶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旁。走出门前炎日里,偷闲一刻是乘凉。我当时觉得还是夸张,现在看来,盐场的盐户、灶丁们确实太苦了。” 这首诗非常直白,众灶丁们竟然能听懂。 更关键的是,陈凡在说话时的那种真情流露,让不少人都想到了还在盐场吃苦的家人,当场,不少汉子眼眶便红了。 陈凡收拾心情,帮身前的刘粉喜整了整团丁的袄子,然后走到队前:“弟兄们,我陈凡对不住了。” 说罢,朝众人深深施了一礼。 在场之人谁不知道陈凡那可是接过圣旨,连皇帝都知道他的举人老爷,而这老爷竟然对着众人施了大礼,一时之间,众人手足无措。 “大家在家辛劳,进了团练,保卫乡梓,原本我这个做团总的不应该让大家过这种饱一顿饥一顿的日子,但……”说到这,陈凡面色如墨,“总之,是我对不起大家了!” “这不怪团总!” “就是,要怪就怪那些当官的老爷!” “团总,我们都听说了,这事儿不能怪你跟沈副团总他们。”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为这个年轻的团总开脱。 陈凡摇了摇头:“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心善,也能吃苦,但咱团练也是兵,也是要吃粮的,我跟诸位兄弟保证,以后,饷银不拖你们一日,饭食一天三餐!若是有仗打,一天三顿,全都是干的,还有肉食!” “好!” 人群一下子激动起来。 陈凡这人,他们是相信的,自从进了团练以后,只要留下的,不偷奸耍滑的,粮饷从不拖欠,一天三顿,虽然早晚都是粥,但那也筷子能站得住的粥。 要不然,大家伙也不可能受了气,吃了亏,每日里训练照常,没有一日耽误。 “多么淳朴的兄弟们啊!”陈凡对一旁的沈彪感叹,“带兵,就不要寒了他们的心,谁不让他们好过,咱就跟他们干!关键的时候,他们也会站在咱们的身边,跟着咱们一起刀山火海!” 沈彪以前总觉得自己的性格不适合读书科举,就应该像古代名将一样挥斥方遒,可到了如今,经过这么些具体的事情后他才发现,别说像名将一样挥斥方遒了,就连待兵如子这一条,他都没有决心。 他羞愧的点了点头:“团总,我记下了。” 响鼓不用重槌,陈凡没有再废话,而是转头道:“好了没?” 不远处,陈学礼大声道:“好了!” “好了就抬上来,给弟兄们结结实实吃顿饱的!” 众人再也忍不住,“唰”的一下,齐齐转过头去,只见十几个伙兵抬着大锅走了过来。 那里面有稻米的清香,有鸡鸭鱼猪的荤香。 “都别拘着了,按哨排队!吃饭!”陈凡大手一挥。 远处的覃士群看着这段时间以来营中萎靡的气氛,竟然因为陈凡的三两句话一扫而空,他眼中再次露出讶异之色。 似乎这个陈解元的身上,有着跟他见过的所有官员不一样的东西,就连马都爷都没有的东西。 第551章 杀人 看着校场上,一边捧着碗埋头大嚼,时不时抬头高声说笑的团丁们。 众人收回了目光。 陈凡看着面前被捆成粽子的管事道:“来人,拿了他嘴里的东西。” 暴彪三两步上前,一把扯下那管事嘴里的臭布。 刚能说话,那管事的连忙道:“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就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凡淡淡道:“我问你几句话便放你走,放心,断不会为难你!” 听到这话,那管事的终于六神归位:“大人您说。” 陈凡道:“泰州团练给了你家大人多少银子采买!” 管事的连忙道:“大人,这我不知道啊!小人就负责带着车队一家家拿货。” 陈凡冷笑,并没有说话。 那管事的见状,连忙找补道:“据小人观察,这两月来,估摸着有小一万两银子。” “他泰州团练才不过一千来号人,哪来需要这么多?” 管事的急了:“小人说的都是真话,小人取货的时候都有单据!” 虚开发票吗? 陈凡点了点头:“行了,放他走吧!” 那管事闻言,没想到竟然如此轻松便过关了,连忙niu动着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谁知陈凡道:“不过……,你敢冲撞守桥的团练,此罪难饶,来人,拖下去在营外站笼三日,只需给水!” “是!” 话音刚落,何凤池一招手,门口的灶丁们便冲进帐来,拖着那管事的便走。 “你们不能抓我,我家主人是松江府知府,你们不能……” 有了陈凡的霹雳手段,尽管那管事的嚎啕大哭,但此刻帐内竟无一人敢再说话。 片刻之后,还是重新赶来的李存疏担心道:“文……,陈团总,打狗还要看主人,咱们毕竟是客军,若那松江知府收到消息,这官司怕是要捅破了天去。”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外面传来嘈杂声。 陈凡转过头看向外面:“什么动静。” 陈学礼告了声罪,飞也似的跑了出去,片刻之后回来道:“二叔,是泰州团练的人,听说咱们扣了他们的粮车,过来闹了!” 陈凡点了点头:“放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帐外就听见一个声音骂道:“狗卵子操的货,没长眼睛扣了算逑,爷爷营中的粮车也敢拦?饿死你们这帮穷鬼八百回?胆子这么大?” “喘气的有没有?踏马的给劳资出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来到了帐门不远处,只听他道:“踏马的,吃得都是老子营中的粮食,放下,我叫你们给劳资放下,沈彪!” 这一句句脏话,让沈彪气得脸都黑了! “平日里,沈兄就让人这么骂你?不还嘴?” 沈彪老脸亲一阵紫一阵,咬牙切齿道:“我是怕坏了我们海陵团练的名声,没办法,只能打落门牙和血吞。” 陈凡看了他一眼:“我看看到底来的是哪一路的神仙。” 他的话音刚落,帐门被人撩开,从外面钻进来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刚进帐子,他刚想骂人,谁知竟发现平日里沈彪坐着的地方,竟然坐了另一个小白脸。 他先是一愣,随即骂骂咧咧道:“你特娘的驴日的货,凭什么抢我们泰州团练的粮食?今日不分说个清楚,劳资押着你们去督宪面前打官司。” 陈凡淡淡的扫了这人一眼:“你是何人?” 那人白了一眼陈凡,一扬头,根本不搭理陈凡。 这时,何凤池在陈凡耳边小声道:“这是泰州团练的代团总,原来是淮扬海防道王大绶的亲兵!” 听到这话,陈凡差点被气笑了:“你是王大人的亲兵?” “哟!你这个小白脸竟然还知道我家大人?” 陈凡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亲兵闻言,终于低头看了看陈凡:“你,你是谁?” 陈凡笑了:“我是谁你不配知道,就算是你家大人在我面前,也不敢如此污言秽语。来人,此人似是倭寇谍匪,擅闯我营,被我营中将士拿下,当即斩首示众!” 众人全都傻了。 “等什么呢?”陈凡瞪了一眼沈彪,沈彪这才反应过来,吆喝了一声,很快,帐外冲进十多个人来,瞬间将那代团总摁倒在地。 那代团总其实这时已经怕了,但刚刚的桀骜,让他一时低不下头来,他厉声道:“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泰州团练的代团总,我是王大人的亲兵,我是海防道亲兵标营的把总。” 覃士群见状,终于忍不住了:“团总,这……怕是要出大事啊!” 陈凡冷笑一声:“大事?我现在就嫌事小!来人,压下去,砍了!” 说罢,他不再看叫骂的那人,转头对沈彪道:“去看看弟兄们吃完没有,吃完了的话,整队,我今天就要看看这事情能闹多大!” 沈彪见状,突然感觉到心脏“砰砰”直跳,不过,这不再是之前的畏缩胆怯,而是有种期待的兴奋。 “呜!!!!!” 沉重雄浑的牛角号声响起,就在号手不远处的旗杆上,一颗犹自睁着眼睛的人头,正滴滴拉拉的往下滴着鲜红的血。 陈凡站在队伍前面,脸上再也没有刚刚的温和。 而是用几乎狰狞的面孔对着众人道:“松江知府贪赃枉法,阻我团练自购粮秣。兄弟们千里迢迢来这松江,就连吃一顿饱饭还要看那狗官的脸色。” “再看看河对岸!” “泰州团练一千人虚报万两军饷,而你们——海陵团练的兄弟,饿着肚子还在操练!” “弟兄们,我问你们,刚刚你们碗里吃的是什么?” 校场上寂静无声,不,只有献血滴落在血泊中的“滴答”声,所有人都看着陈凡。 “是粮食?是血,还是欠你们的债?” 说罢,他没等回答,回身一指旗杆上的人头:“这颗人头,是喝兵血的蠹虫!杀一个,松江府就少一张啃咱们骨头的嘴!” “我问问你们,砍头的刀干净,还是你们磕头的膝盖干净?” “刀刀刀!”人群一下子爆发了,似乎想将这段时间以来收到的委屈全都宣泄出来一样。 陈凡恶狠狠道:“好,都是好男儿!” “走,咱们去问问松江知府,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竟想饿死咱们这些为了松江百姓而来的淮州壮士!” “走!出营!” 陈凡一把抽出腰间的松烟凝黛,带头踏出了营门。 第552章 围了府衙 看着气势汹汹整队出营的海陵团练,被挡在营门外的泰州团丁们哄的一下全都散了。 刚刚他们之所以不走,是因为见到团总被杀,一时之间全都傻了。 可现在的他们,只恨自己少了两条腿,哭嚎着“海陵团练杀人了”,一晃,人全都没了影子。 陈学礼昂着头,挎着刀,提着鲁密铳,感觉从来没有过的骄傲。 可他一旁的何凤池却看了看四周,悄悄来到陈凡身边道:“夫子,到时候宰了那知府,咱们就往常州府逃,到那里,只要你振臂一呼,一夜之间就能聚兵十万。咱们反了这朝廷。” 陈凡闻言吓了一跳,转头对何凤池道:“谁说我要杀知府?” 何凤池也愣了:“可,可夫子刚刚已经杀了泰州团练的那个代团总了。” 陈凡骑在马上笑着摇了摇头:“那种兵痞,进营就污言秽语,若是我不杀他,将来你沈大哥还怎么带兵?” “唔?不造丨反了?” 陈凡脸上的肌肉一颤,这小子,怎么还想着造丨反这事! “造什么反?”陈凡严肃道,“咱们来松江是干嘛来了?忘了?” “可!” “贪官污吏任何时候都有,但总不能遇到个贪官,咱就造丨反吧?” “夫子,那若是……,咱们围了知府衙门,朝廷若是追究起来怎么办?” 陈凡笑道:“你就看吧!我今天就叫你看一看,什么叫朝廷和士大夫共治天下!” 何凤池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这时,泰州团练的队伍已经从南桥来到了华亭,街上的百姓乍一看这么多丘八到了,吓得四散奔逃。 不过当这些丘八队形整肃的经过,且秋毫无犯时,眼熟的百姓才发现,这些人竟然是南桥那边驻防的团练兵。 “这些团练兵怎么回事?怎么出营了?” “是啊!到了南桥那么久,很少看见这么多人一齐出营呢!” “是不是回乡了?马上要元日……” 很快,这些人就发现了这批团练跟以往经过的军队完全不一样。 这些团丁军容整肃,穿街过巷都是以两人一行列队而行。 行军途中,没有任何人说话,甚至他们的目光都只是直视前方,不曾打量道路两旁的店铺。 “嗬!这就是团练兵?看起来比金山卫的卫所兵悍勇多了0!” “呸,那些腌臜丘八能跟这支人马比?给他们提鞋都不配,我看呐,就连营兵也比不过他们!” “哟,看那些旗帜!” 众人顺着那百姓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行来三个扛着大旗的校军。 其中一旗上书:海陵团练。 另一旗帜上写着:奉旨御倭 最后是一镶有云纹和火焰纹的神邸旗,只见旗帜上绣着一员身穿甲胄的神将,神将下面绣着“都天至威仁圣大帝东平忠靖王张”这十来个大字。 “原来是海陵来的团练!”众人这才恍然。 …… “是海陵来的团练!”很快府治就在华亭的松江府衙门就收到了消息。 正准备散衙的高进摘下一边摘下官帽,一边漫不经心道:“大惊小怪,来便来了,便是全都来了,他们在松江府也买不到一粒粮食!哼,跟我斗,我看看到底谁斗得过谁!” 那幕友着急忙慌道:“大人,不,那些人不是来卖粮的,他们,他们似乎是朝府衙来了!” 高进放下官帽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眼幕友道:“朝府衙来的?怎么?他们还能围了我府衙不成?” 幕友也不知道情况,但心里总觉得不太安生:“大人,你说那事,咱们做得是不是太过分了,若万一激起兵变,朝廷在这节骨眼上,说不得是要拿咱们问罪的。” “啪”! 高知府一巴掌拍在案上:“给他们胆子,他们敢吗?” “一群团练,连个兵都算不上,来了又怎样?本官调集几个壮班就把他们赶跑了,叫花子一样的东西!” 这时,松江府同知皇甫淓火烧眉毛似地大步走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知府大人,刚刚下官看见那群海陵来的团练过了我的衙门,朝知府衙门这边过来了,眼看就到!” 听到这话,高进脸色终于变了,他结结巴巴道:“怎,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快,快快!速速把关了大门,不准这群乱兵进门。”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传来:“立定。稍息!”的奇怪口令声。 随即,衙门的门房冲了进来:“不好了,大人,海陵团练造丨反了,把咱们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高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眼放空看着二堂和大堂的那道门,刚刚身上的那股嚣张劲儿瞬间好像被抽空了似得。 还是他的幕友反应快,他连忙对门子道:“去,去,赶紧爬梯子问清楚外面,是不是那个姓沈的举人带头闹事。” “对,对对!”高进好像一下子回了魂:“若是那举人闹事,本官一定告到大宗师那里,夺了他的功名。” 幕友觉得东家这时候还有这念头,根本不是处理问题的方法,但他也知道十万火急,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于是转头吩咐道:“快去。” 二堂中,三人焦急的等待,每个人的脑中都是百转千回。 高进自不必说,事情眼看着闹大了,他当然清楚,只有将这件事弹压下去,才能不受朝廷责难,可若是万一弹压不好,他的官也就当到头了。 但他并不担心,若是几个大头兵闹事,抓了几个带头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若是那沈彪带头,自己只要用功名拿捏他即可。 唯一让他烦心的事,只有如何让松江府的本地士绅闭嘴。 想到这,他忍不住暗骂一声:“该死的海陵人。” 而幕僚此刻比他东家更急,海陵团练为什么闹将起来,他当然清楚,无非是跟他们要了三成采买银的事情。 虽然这件事是高进主导,但实际操办的人可是他。 到时候万一高进把自己推出去…… 这里的三人中,只有同知皇甫淓最是淡定。 他也收到了一些风声,本来他是不想掺和进高进的烂事里的。 但转念一想,他便着急慌忙从同知衙门的侧门赶来了府衙。 就在几人各怀鬼胎之时,门子前来回报:“大人,听外边的人说,是一个叫陈凡的举人带着团练来的,他要大人出去说话。” 高进闻言,顿时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冷笑道:“又是个举人。” 可下一秒他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说是谁?陈凡?” 第553章 府衙对峙 那同知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得耳熟,于是试探着问道:“大人,这个陈凡,你认识?” 高进沉着脸不回话,倒是一旁的幕友这下子慌了:“这陈凡,是今年乡试解元。” 这么一说,同知一下子想了起来。 陈凡? 今科乡试解元,听说皇上还专门颁旨,赐了此人一副牌匾。 此人这两年名气极大,不少东南的宿儒都十分推崇此人。 西林书院的山长,天监朝官至工部尚书的陆树声也在书院中不止一次提及此人。 皇甫同知心头一下子幸灾乐祸起来,这件事,嘿嘿,看来难以善了咯。 幕友小心翼翼看了眼高进:“大人,咱,咱们现在怎么办?” 过了最初的惶恐,此时的高进已经恢复了一个官员的体面,只听他冷冷道:“我堂堂朝廷任命的知府,难道还要去衙门外见一个举人?荒唐,他若要见我,叫他自己进来!” 幕僚现在是彻底慌了,他小心翼翼道:“大人,陈凡毕竟是今科解元,在东南士林中薄有名声,大人若是能去衙外一见,那传到士林中,大家也都会说大人礼贤下士。” “再说了,本来,本来就没有什么大事,官府何必与士绅闹得这么僵?” 高进闻言,心里又打起了鼓,他堂堂两榜进士出身,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是幕友在提醒他,不要把事情闹大。 可若是就这么出去了,他也实在拉不下脸来。 于是他的目光转向皇甫淓:“子徇,你看看,这些年朝廷养士,养出了些什么骄纵不法的玩意来!” 皇甫淓心中暗“啐”脸上却是唯唯。 “子徇,依你之见,现在本官……” 还没等对方说完,皇甫淓立马打断道:“下官觉得还是不能刁养这些举子的骄纵之情,大人你刚刚说得没错。” 高进闻言一窒,他本打算皇甫淓也给个台阶,他便顺势答应下来,没想到这老夯货竟然又把他架住了。 高进到底是做了十几年官的老油子,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同知,随后转头对等候在此的门子道:“你再去问问,就问那陈凡……陈解元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 此时的府衙外,前后全都被海陵团丁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刚开始百姓们还有些害怕,但见这群团丁围着府衙便再也没了下一步动作,尤其是这些人也不说话,也不骂街,就只安静的围着。 这一下子勾起了百姓们的好奇,很快,府衙对面的城隍庙前聚满了看热闹的人。 “二叔,要不要我带人撞破府衙大门,直接冲进去?”陈学礼看着周围人越来越多,他本就是个人来疯的性子,此时语带兴奋的他搓着手看向陈凡。 陈凡摇了摇头,他杀了一个兵痞营头,带兵围了府衙,这些都没什么大事。 朝廷若是追究起来,他有一万种解释等在那里。 但带人冲破面前的六扇门的话,事情的性质立马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纵使你有千般万般的委屈,攻破了地方官府的门,那就是在挑衅朝廷的威严,说白了,就是造丨反。 这个分寸,他心里很清楚应该如何拿捏。 这时,府衙的围墙上再次探出门子的头来:“陈解元,我家大人问你究竟所为何事?” 那人说完,眼巴巴的等着陈凡回答。 谁知陈凡只朝一旁的陈学礼点了点头,陈学礼立马上前叉着腰道:“叫你家狗官滚出来!我家陈解元也是皇上钦赐了忠敬冠服的,如何跟你一个下贱门子说话?” 那门子被骂得一脑门子高血压,顺着梯子又滑了下去。 当陈学礼的话被带到二堂时,高知府被气得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不过是忠敬冠服,又不是真的官员,他岂敢,岂敢!!!!” 幕友见状,再次上前劝道:“大人,那忠敬冠服,一是陛下钦赐,二是只赐给亲近三品以上官员和御前行走的翰林,确实非同一般呐!要不,咱们还是出去听一听这陈凡到底要说什么吧?” 高进听到这话,彻底气炸了:“你怎老是涨别人威风,灭自己士气?” 幕僚一脸委屈的看着高进:“大人……” 高进最终还是害怕事情进一步发酵,只能恨恨起身:“走!” 到了外面,他刚想叫人打开大门,谁知幕友又拦住了他:“大人,小心这些兵痞,万一他们真得冲进来,虽然不敢伤了大人,但也有失大人的官体!” 高进闭着眼,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平复下来,最终他含污纳垢的撅着屁股,还是选择了梯子。 当一顶官帽从围墙上伸出来时,在场围观的百姓们全都哗然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知府大人竟然会爬梯子。 陈凡歪着头对沈彪道:“那个胖子就是高进。” 沈彪道:“是,北直隶顺天府人,军籍出身,听说其祖父是光禄寺署丞,死后被追赠工部郎中,父亲做过一任按察使。” “谁是陈解元?”胖脑袋的嘴张开了。 陈凡笑道:“看起来挺和善一人,做事怎么忒不讲规矩呢?” 沈彪脸上一红,觉得自己更没用了。 却见陈凡在乌骓马上潦草的拱了拱手:“在下正是陈凡。” 高进就看见一个文弱书生骑在一匹神骏的马上,正在朝自己拱手,见陈凡并不是什么五大三粗,择人而噬的样子,他胆子又稍稍壮了些:“陈文瑞,你何故带着团练围了本官的府衙?你是想造丨反吗?” 陈凡在马上道:“府台大人,这种诛心之言,我等忠心朝廷的士人,就是听了也觉得污了耳朵,还请不要再说。” “既然不是,那你便赶紧带着这些人离开!” 陈凡轻抖马缰,乌骓马缓步向围墙方向行去,一路上团丁们纷纷让开,到了围墙下,陈凡看着那官帽下的胖脸,大声道:“我今日带着团丁们前来,一是想问问,大人为何让松江府的店家,不准他们卖给我们海陵团练粮草、衣物、被褥?” “二问大人,为何咱们海陵县的粮草军需都要从你这采买,而且要高出市价三成?” “三问大人,我海陵团练来松江驻守,护佑的何处百姓?” 陈凡的声音很大,瞬间,他的声音便传遍了整个府衙前的广场上。 听到这话的百姓们纷纷露出惊讶地表情:“竟然还有这种事?” 第554章 兴化县也来了 团练,其实就是地方武装自保的组织。 说白了,人家组建时的目的是守卫家乡。 而海陵的团练,跑到自己松江府的地面,填补的是朝廷兵马南下的空子,守护的是松江府的百姓。 松江府一文钱不给人家就算了,还不允许人家在自己地面上采买军粮。 想要自己掏银子采买粮秣,还要比市价高出三成填知府大人的胃口。 这还有王法吗?这天下还有道理可讲吗?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难怪这群海陵来的团丁会闹事,人家没有直接转身走人就已经够意思了。 围墙里的皇甫淓一直以来都隐约听说过高进的所作所为,但也没有实据。 可当他从陈凡口中说出的话后,惊诧的仰头看着梯子上的高进。 这是多缺银子?想银子想疯了才会做出这等事来吧? 难怪这群穷酸团丁要发疯! 此时的高进脸上的红色犹如潮水一般逐渐上涌,光天化日,自己的所作所为竟然就这么被陈凡这个举人,堂而皇之的布告天下。 他知道,若自己现在但凡软一点,明天他的事迹就能传到南京都察院去。 他定了定神,黑着脸道:“陈凡,我敬你是一省解元,特意与你见面,没想到你竟污蔑本官,你等着,本官一定要移文提学道,罢了你的功名!” 这时,一旁的高进幕友,眼看着这样下去不行,连忙叫人又搬了张梯子过来,不一会儿,他也伸出头来:“陈解元,我是高大人的幕友,我可以为大人作证,你说得那些事,纯粹都是子虚乌有,你莫要被别有用心之人骗了!” 见陈凡不说话,他赶紧又道:“什么事都好商好量,听我的,解元公你先把团丁们撤了,然后进府衙来,咱们有什么误会,几句话便能解除,这又是何必呢。” 高进闻言,觉得幕友还是太软,转头瞪着他骂道:“我跟他几句话说不清!” 幕友彻底疯了:“大人,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事情闹大,对您的官声可一点好处都没有,依在下陋见,还是先稳住对方,然后再说其他吧。” 高进表面上一脸不情愿,但心里却觉得幕友还是知情识趣的。 总而言之,他现在是既想要面子,还想要里子,被架在半空下不来了。 而幕友却给他搭了梯子。 所以他表面上的愠怒其实都是装得。 这时,外面的陈凡冷笑道:“这位先生,我实话与你说,今天找你家大人要说法的,不是我陈某一人,而是我海陵团练的这么多兄弟都想讨要个说法,我若是让他们走了,独身进府衙与你商议,兄弟们说不得还以为我拿了你们的黑心钱,合着伙骗他们呢。” 说到这,陈凡眯着眼道:“我看,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清楚最好!” 听到陈凡这话,高进的肺都快气炸了。 陈凡表面是拒绝,其实每一句话都在不断“坐实”他贪赃枉法的事。 幕友见状知道陈凡不是那么好像与的,一味的软弱只会让对方步步紧逼,于是他不硬不软的顶了一句道:“陈解元,这理儿说不通吧?咱家大人为什么独独针对你海陵团练,别的团练为什么便没闹事?” 听到这话,松江府的百姓一想,确实是啊,为什么不针对别人,专门针对你海陵呢?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恩怨? 不得不说,这幕友确实有几分厉害,小小的一个反问,立刻就将民族大义的问题转移到官宦士绅的恩怨上去了,留下了无限的遐想空间。 百姓们若是一直盯着海陵团练帮助松江府,却反被恩将仇报这点,那松江知府高进就算真的什么都没做,那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更何况高进还真干了那些腌臜事。 可这么一转移,老百姓最烦的就是官面上那些复杂的阴狠勾当,倭寇都不远了,你们官绅还在缠斗,那你们全给劳资死去。 一旁的沈彪闻言,顿时大怒道:“胡说,督宪行辕共调防泰州、海陵、兴化三州县团练前来松江,却只给泰州犒军粮饷,我们和兴化县不仅从督宪衙门那里一文钱、一粒粮都得不到,我们和兴化县自己采买,还要被你们阻拦,要比市价高三层才卖给我们。受委屈的,何止我们海陵团练。” 幕友等得就是他这句话,“哈哈”一笑道:“是啊,依你说的,海陵和兴化都受了委屈,为何只有你们来围了府衙?兴化县的团练呢?” 听到幕友这么给力,高进顿时喜形于色,转头用鼓励的眼神看向幕友。 那幕友厉声道:“我看,分明就是你们找个借口,想要劫持府台大人,纵兵抢掠!” “对,分明是你们居心不良!”高进适时的补充了一句。 没想到,事情竟然有了这种转变,百姓们顿时大哗。 这年月,对于出了家乡几十里的地方,那都相当于另一个时空游戏中的迷雾,异乡的人对于本地百姓来说,更是野怪一般的存在,更别提客军了。 老百姓本来就对军队的观感不好,加上是客军,更是提防之心倍增。 经过这幕友巧舌如簧的一番分说,刚刚还在替海陵抱打不平的百姓们,脸上纷纷露出提防的神色。 陈凡转头对沈彪等人道:“你们看,有的时候解释是没有用的,反而越解释越乱!” 沈彪气得已经红温了:“团总,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把兴化县的人也拉来对质吧?” 陈凡撇了撇嘴:“下下策,永远不要跟着别人的脚步亦步亦趋,记住,咱们现在是兵,当兵的什么时候讲过理了?” “啊?” “围着他,也让他们尝尝饿肚子的感觉。” 就在这时,突然身后有人喊道:“又有团练来了。” 陈凡诧异的回头看去,只见远处果然有一群人气势汹汹的行了过来。 陈学礼看着那队伍里竖起的大旗惊喜道:“是东岳大帝旗,兴化县的人来了!” 陈凡回过头笑了笑:“看来这李存疏还算有点血性!” 第555章 大义凛然 “文瑞,我来了!” 昔日阁老的嫡亲孙子,骑着马,在一众团丁的拥簇下来到陈凡身边,还没来得及勒马便气喘吁吁道。 陈凡笑道:“李兄,来得好!” 李存疏红着脸拱手道:“来的迟了,文瑞勿怪!” “来了就好!” 陈凡知道李存疏一定是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方才下定决心前来。 围困府衙这种事,对于一个从出生起便生活在皇权下的读书人而言,无异于拿着竹竿捅破了天。 他压根就没指望对方能来,可对方还是来了,这说明几个月来,海陵团丁对兴化团丁的接济,总算没有白费,也说明李存疏这个人,虽然稍显软弱,但关键时候还是能扛事的,是个做朋友的人选。 “现在怎么办?”李存疏看着围墙上脸色更阴沉的高进,侧头问道。 陈凡笑了笑:“不怎么办?咱们又不是造丨反,我对府衙没兴趣,把他们围了,我就等个公道。” “公道?那高进油盐不进,是个属貔貅的,怕是没有公道给咱们!” 陈凡摇了摇头:“不!他那不给,自有人给!” 李存疏听得一头雾水,陈凡也不解释,直接翻身下马,来到城隍庙前,陈学礼早将庙祝的椅子搬了过来。 陈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的看着府衙方向。 他这么一搞,可彻底让高进等人摸不着头脑了。 气势汹汹的过来,谈就谈了两句,攻也没有攻的意思,这陈凡到底想要干嘛? 而那幕友还不死心:“李公子,李团总,你怎么也带着团丁过来掺和?这不是胡闹吗?这事万一捅到朝廷里,李阁老的一世英名可就尽数毁于你手了?” “还有,你不为李阁老的身后名着想,也要替你叔叔想想啊!你叔叔可是在京师为官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听李存疏冷笑道:“你们往袋子里面搂银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家也有人在京师做官?现在?迟了!” 他撂下一句狠话,拨转马头,干脆跟着陈凡来到了城隍庙。 他不愿意呆在围墙下,一是不知道陈凡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怕言多必失,坏了陈凡的事,二是他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府衙这帮人。 他确实恨高进这般蛀虫,但也畏惧朝廷威严,勉力前来的他此时早已心乱如麻。 “坏了,坏了!这可如何是好?李存疏也来了!这可是李昀的嫡孙,他三叔李志乾如今是太常寺卿,万一闹起来,大人……” 一旁的皇甫淓心中冷笑,早知道这李存疏的身份,还敢这么对人家,这不是厕所里打灯笼找死吗? 高进心里也是悔不当初,他之所以敢对海陵兴化两县团练下手,一是因为督宪行辕那边的暗示,二是知道海陵团练经常收到南京守备亲军营的接济,想着只要不把他们逼得开不了锅,这些人断然不敢翻脸。 可谁知,人家就真的翻脸了,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如今把他堵在府衙,让他一点操作的空间都没。 “你!”高进对幕友道:“你不是我,出去的话,他们不会阻拦,你出去后,赶紧前往青村中前所,让白百户带兵过来弹压!然后速速去驿站骑快马赶往震泽,将此事告知督宪大人。” 幕友闻言吓了一跳,这时候出去,万一这帮人不由分说,打他个半死怎办? “大,大人……” “快去!” 幕友见高进瞪着眼,顿时吓了一跳,只能唯唯诺诺道:“那,那在下试试!” 说罢,他想去大门。 谁知被高进一把拉住:“走后门,多带点人,防止这些人趁着大门开了,一下子涌进来,后门门小,你速度出去,后面的人一定要把好门,休得让他们浑水摸鱼。” 皇甫淓鄙夷地看了一眼高进,都什么时候了?就府衙这点烂墙,人家若是想进来,早八八年就进来了,还等着你开大门,真不知道这高知府是不是吓傻了。 幕友走了不一会儿,哭丧着脸便又回来了。 高进看到他立马急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幕友道:“那外面全是拿着火铳的兵,我刚出门,十几杆火铳对着在下的脑袋,我说我想出去,他们说陈凡说了,不准走脱一人。” 高进听到这话,顿时手脚冰凉,难道真的要被困死在这个府衙里? 这地儿,水倒是不缺,但上上下下还没来得及散衙的一百来号人,就靠他后衙的那点米粮,估计连牙缝都塞不上。 这可如何是好? 高进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打转。 突然,他在皇甫淓的面前停了下来。 皇甫淓傻了,感觉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啊。 果然,下一秒高进一把握住皇甫淓的手道:“子循,你与这件事无关,又有官身,他们是不敢那你怎么样的,如今只能请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皇甫淓立马慌了:“大人,刀枪不长眼,万一下官出去……” “无妨,无妨!你放心,他们绝不敢对你下手的。本官用项上人头担保,只要子循你丢了一根头发,我定请朝廷将他们全都抄家灭族!” 皇甫淓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你特么自己都 泥菩萨过江了,拿什么担保?再说了,这时候出去…… 这时候出去…… 皇甫淓心头一震,眼前一亮,似乎脑子里有根弦一下子被接通了。 “子循,府衙上下百多人,就靠你了,你应该不会推诿吧?” 刚刚还一脸为难的皇甫淓此刻突然脸色一变,好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沉着坚毅道:“大人,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下官吧,下官一定不负所托!定要救得大人和僚属衙吏们毫发无伤。” 高进闻言,感动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平日里这皇甫淓总是跟自己别劲儿,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是能一致对外的。 “子循!” “大人!”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皇甫淓松开手,深深一躬,转身大踏步朝后衙走去。 当他到了后门时,这里果然有十来个皂班衙役守着了,他们一个个面色惊惶不安,见到同知大人,连忙行礼。 皇甫淓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势,大手一挥:“开门!” “是!” 门开,随即再次关上,瞬间,门外的皇甫淓一个脑袋顶着十杆火铳。 刚刚还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他好似变戏法一般,谄笑拱手:“各位兄弟,带我去见陈解元。我有要事禀报。” 第556章 门开 月出于东山之上,此时的府衙门外已经燃起了无数火把,将整个府衙周围照得灯火通明。 府衙内,高进急得在大堂内转着圈,他的身后的海水朝日图上挂着“清慎勤”的大字牌匾。 一众府衙吏目站在两边,目光随着高进的移动而移动,只不过每个人此时都早已饥肠辘辘,肚子打起鼓来。 架阁库典吏忍不住拱手道:“大人,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啊?要不还是……请俞先生出去跟他们谈谈?” 他本想让知府亲自开门跟陈凡等人协商,但想了想还是别触这个霉头了,于是临时改口,请知府的幕友出去。 幕友听到这话,差点想伸手把对方的脑袋拧下来,开什么玩笑,刚刚那十几杆火铳顶着他脑门的时候,他尿都差点滴下来。 “皇甫淓到底怎么回事?”高进不管那典吏的话,皱眉道,“算时间,骑着快马,他应该已经通知了白百户了,现在早就在去震泽的路上,可白应球人呢?” 幕友凑近小声道:“大,大人,那皇甫淓会不会不管我们,自己溜了?” 高进的眼睛突然瞪圆,一拍大腿,悔不当初道:“这狗东西,定然是自己溜了,平日里从没这么好说话,今日却稍稍一劝便出门去了,他定然是怕了,自己先溜了。” 一听这话,大堂顿时炸开了锅。 “大人,这么等下去可不是办法啊!” “是啊大人,要不你出面跟对方谈一谈,你是朝廷命官,他陈凡就是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大人一根汗毛啊!” “大人,要不你先放我们出去,我们出去后帮你再去一趟白百户那边?” “大人!” “大人……” 听着七嘴八舌的声音,高进的脑袋都要炸了,他岂能不知,这些人说得好听,一旦将他们放出去,肯定一个个溜得没影,才不会管他死活。 再说了,陈凡会放这些人走吗? 就在众人快要闹将起来的时候,突然门子跌跌爬爬跑了进来:“大,大人,皇甫大人回来了!” 听到这话,高进顿时一喜:“子循回来了?哎呀,我就说他不是那种人嘛!” “他是不是把白应球带来了?白应球带了多少兵来?” 门子这时抬起头来,神色有点古怪道:“白百户没来,不过……,不过……” 幕友气得想要杀人:“有屁快放。” 门子道:“皇甫大人带了陆山长和松江府不少乡绅、致仕官员一齐来了。” 高进闻言愣在原地,陆树声来了? 可他的幕友脑子转得确实快,一瞬间便惊道:“大人!” 高进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见皇甫淓等人一面时,府衙的大门突然被人敲响。 门环的扣门的声音,“咄咄”声让高进心慌。 “高知府在吗?小人是陆府管家陆山,我家老爷说,由他担保,知府大人绝无一丝危险!” 高进闻言脸色更加阴沉了。 此时的他最怕什么? 最怕的就是这件事让松江府的士绅、在籍官员出面。 虽然他明白,这些人待在府中也肯定听说了这件事。 但只要他们不出面,事情就还没到败坏的余地。 可一旦这些人出面了,将来无论他怎么转圜,也必然在朝廷上落得个不好的名声。 这些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他呢? “驭下无方,激变团练?” “勾结上官,威福自专?” “畏缩不前,有辱官体?” 这其中,他尤其不想看见的就是陆树声这个人。 此人虽然已经致仕,但在朝廷上亲朋故交颇多,这些年又因为西林书院的缘故,在士林上名气也很大。 若他出面,自己的事情无疑即将被摆在了台面上,八张嘴也分说不清了。 此时的他进退维谷,拒绝见这些士绅,那可能会被这些人联合起来,请人代奏朝廷,给出他们当地士绅的“公论”。 可若是闭门不纳,别说在场的吏员们要翻脸,而他最后也会落得个“无能”的名声,一辈子都没了希望,还会沦为官场笑柄,累及子孙。 可形势不等人,就在他还在思考取舍的时候,吏员们已经不干了。 “大人!陆尚书德高望重,由他保证,定然无忧!” “是啊,陆尚书到了!咱们还怕那些丘八?” “大人,开门吧!” “是啊!” …… 府衙外,陆树声和一众乡绅看着不远处狰狞的城隍塑像,随即又将目光落在面前的年轻人身上。 “陈解元,冲动了!”陆树声摇了摇头。 陈凡躬身一礼:“国初卫所,军屯自给、不累百姓。而今我团练代官府驻守客地,自用银两高价购粮,此非背离祖制?凡等寒衣薄甲守土,反遭刁难,敢问陆公——这‘冲动’二字,该落在谁身?” 陆树声叹了口气:“我听闻你要赴考明年会试,这节骨眼上,你就不怕?” “怕!”陈凡斩钉截铁道,“不过,在下怕的是城隍爷阴阳司察,学生明明知道贪官污吏所在,却任他枉法人间!到时候入了阴司,实在愧对本心。” 陆树声知道这时候说这些已经为时已晚,于是点了点头道:“这高进作得确实过分了些。老夫今日前来,也仅能让他给你个交代,但别的……,我一致仕官员,实在帮不了许多了。” 陈凡退后一步,躬身一揖到地:“这样已经很感激陆老大人了,学生和海陵、兴化两县团丁感激不尽。” 陆树声叹了一口气道:“应该是老夫代松江百姓感谢陈解元你们呐!” 就在众人以为,这件事即将萌生解决的希望之时,突然有个声音道:“陆老大人,我以为还是先叫海陵、兴化两县团练撤了方才显得有诚意些。” 众人转头看向说话那人,陈凡道:“还未请教?” 那人微微一笑:“在下杜朝聘,字?夫,家父杜宪,现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太子洗马!” 这时,一旁的覃士群凑了过来小声道:“杜家在松江、苏州、嘉兴有五千多亩水田,是松江最大的粮商。” 一句话,陈凡立马听懂了覃士群的意思,合着这杜家就是跟高进合伙赚银子的粮商呗? 陈凡微微一笑:“人,不能撤!” 杜朝聘也笑了,转身对陆树声道:“老大人,你看,陈解元这是没有商量的余地啊。” 就在陆树声斟酌着应该如何说话时,却见紧闭的府衙大门突然“吱呀呀”发出牙酸的声音。 不一会儿,灰头土脸的高进从里面蹒跚着走了出来。 杜朝聘见状,张口小声骂道:“酒囊饭袋!废物一个。” 第557章 仁以为己任 “陆老大人!”刚到城隍庙前,高进看也没看陈凡,而是一揖到地,直接拜见了陆树声。 陈凡对此只是报以冷笑,对方这明显是挽尊罢了,出来不是为了自己,是因为陆树声呗? 掩耳盗铃啊。 “维荩呐,事情何至于此?” 听到这句话,高进鼻子一酸,差点流下眼泪来。 谁愿意如此?还不是这冒出来的陈凡突然发难。 “老大人,下官,下官委屈!”高进哽咽道。 所有的松江士绅全都看着他,心里都清楚对方是做戏,但也不愿为了客军得罪了本地的父母官。 尤其是华亭知县,明明衙门就距离府衙不远,却一直没有露面,这时候上杆子递了帕子过来,却被高进瞪了回去,尴尬的手都不知往哪放了。 “有什么事,只要不是太过分,我想文瑞这边也不会无端发这么大的火气。”陆树声依旧轻声慢语,不急不躁道,“倭寇这两年猖獗无比,正是朝廷和地方官绅一体用命的时候,若你们发生了抵牾,那将置松江百姓于何地?” 说到这,陆树声先是看着陈凡道:“文瑞,我听四绝先生和洪先生说过,你是个识大体、知进退的贤人,之前的事情,我松江府或许有错,那就让高维荩当面给你道个不是,以后你们海陵团练的用度采买,事情便交给老夫。” “老夫向你保证,低于市价两成帮你办好!你看如何?” 说罢,他的目光看向陈凡。 陈凡笑了笑,这才走上前来拱手道:“团练虽是乡办,非是朝廷经制之军,但那也是奉了督宪行辕的令驻防在此,哪有让老先生贴补的道理?” 说到这,他缓缓转头看向高进:“至于高大人,他应该致歉的非是我陈凡,而是海陵与兴化的团丁兄弟们。” “他们驻守客乡,自备粮秣,想要采买军需,还要受这位高大人的盘剥。” “高大人,我请问你,我们的团丁守的信地,是不是你这知府的治下?” “我们替你保境安民,还要被你吃拿卡要,你那张面皮,怎就比城墙还要厚些?” “放肆!” 就在陈凡说话的时候,突然,一旁的杜朝聘拍案而起,吓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只见他冷笑道:“陈解元,你虽是解元,但也还不是官身,你见到高知府不跪下拜见也就算了,还想让高知府给你那些下贱团丁道歉,你算什么东西?” “我告诉你,你在你淮州府狂也就算了,这里是松江府,还轮不到你狂犬吠日。” “噌!”沈彪闻言拔出刀来,“我看你才是那只狂犬!可敢尝尝我刀利否?” 说罢,他身后的何凤池、陈学礼纷纷拔出刀来。 杜朝聘却根本不怕,冷笑道:“沈彪,你有种今天就朝我脖子砍下去,老爷我保证你走不出这华亭县,你信也不信?几百团丁,吓唬谁呢?” 说罢,他一招手,身后几个悍奴便越众而出,拿着打刀跟沈彪等人对峙。 “都给我住手!”陆树声沉着脸,拄了拄手里的拐杖,冷脸看着拔刀相向的双方。 杜朝聘狠狠瞪着沈彪骂道:“婢子养的,还敢在这闹事。” “我叫你住口!”陆树声终于发怒了,瞪着杜朝聘道:“杜朝聘,就算是你爹来了,见着我也客客气气以晚辈之礼拜见,我刚刚说的话,你当成耳旁风了?” 杜朝聘闻言,这才收回凶狠的目光,重新坐下。 城隍庙中这一刻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看着这位前工部尚书发火的样子。 陆树声这时道:“这次确实是我松江府做得不对,高知府,你便出去给众人道个不是吧!” 高进闻言,脸色涨红,踌躇着不肯挪步。 这时,他身后的皇甫淓小声道:“高大人,你就听老部堂的话吧!” 高进闻言,愤怒的转头看向皇甫淓,却见皇甫淓依然一脸微笑。 都是这个混蛋,就是他,是他找来了陆树声这个老东西。 现在不管自己愿不愿意,这个歉都是要去道了。 高进纵然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他也只能低头。 没办法,松江府,有人可能不听他这个知府的话,但陆府老部堂的话,却是不敢不听的。 他蹒跚着走到庙门处,身后的陈凡对沈彪道:“去把兄弟们归拢归拢,聆听这位知府大人的致歉。” 沈彪现在是真的服了,他没想到,高进竟然真的会低头。 而且,他们还不用担负反贼的骂名。 他一把将刀插进刀鞘之内,朗声道:“是!团总!” 说罢,大踏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府衙和城隍庙之间的街上,密密麻麻沾满了海陵、兴化两县的团丁。 高进面对着这么多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团丁,他的腿肚子再次不受控制的微微抽搐起来。 陈凡在他身后淡淡道:“人都齐了,高大人,开始吧!” 高进浑身一颤,随即缓缓举起手来,仿佛双臂担着千钧一般,用低沉且又勉强的声音道:“本府……奉陆老部堂之命,特向海陵、兴化两县团丁……致意!” 待他说完,周围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传来的噼啪声,高进只觉得自己老脸通红,他知道,他的宦途完了,朝廷和士绅都不会让一个失去威望的知府继续留在松江。 但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那个恶魔般的声音:“高大人不要避重就轻,难道叫你贪赃枉法的是陆老部堂?” 高进没有回头,他痛苦的闭上了眼道:“此前采买一事,皆因本官幕友伙同胥吏盘剥于下,本府马上就将他们全都押起,必然会给朝廷,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到这,他转过头看向陈凡:“尔等客军远来,不谙松江民情也是有的。日后若有所需,当依律呈文禀报,勿再效市井之徒聚众哗扰——徒损士人体面。” 说到这,他对陆树声拱手道:“老大人,下官衙门尚有倭警塘报待复,容下官先行告退。” 陈学礼和何凤池二人见高进到这会了,还在含糊其辞,且语带威胁自己的山长,纷纷出声道:“你不能走。” 谁知陈凡伸手阻止了他们,微微一笑道:“是非对错,自有朝廷公道,也不是谁三言两语推诿塞责可以蒙混过关的。” “至于士人体面?” “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居高堂而剥民膏,纵紫袍而吸兵血,这又何谈体面?唯有‘以仁存心’,方为士人真的体面啊,高大人!” 高进深深的看了一眼陈凡,转身便离开了。 事情被陆树声用超绝的威望强行压制了下去。 看热闹的士绅们纷纷告辞离开。 陆树声临走前来到陈凡面前,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重重的叹息一声离开了。 陆树声刚走,杜朝聘来到陈凡面前,皮笑肉不笑的道:“陈凡,你胆子很大!” 陈凡斜睇了一眼对方:“我想杜先生不是因为那区区三成利与我结怨的吧?” 杜朝聘冷笑:“你确实聪明,可惜不智,你知不知道,苏督宪在朝中的门生故旧有多少?将小事闹大,确实解决了眼前的难题,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得罪的那个人,还能让你顺顺利利参加会试吗?” 陈凡莞尔一笑:“杜先生在威胁我?” “不,我从不威胁别人!” 说罢,杜朝聘也带着自己人离开了。 李存疏来到陈凡的旁边道:“文瑞,你这么做,是把两县团丁的危机全都抓到你自己身上去了,这次……要不你还是不要入京了。” 陈凡看着因为燃烧而“噼啪”作响火把,笑了笑道:“还记得我那书院叫什么名字吗?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团丁以性命托我,若我陈凡畏首畏尾,岂非悖离【仁以为己任】之训?!” “纵刀斧加身,我亦无悔!” 说罢走出城隍庙,翻身上了乌骓:“回营!” 【啊啊啊啊啊啊,你们要逼疯我了,现在都学坏了,都知道用养肥来要挟我了!】 第558章 如此犒军 “痛快!” 刚回到营中,陈学礼喜笑颜开道:“跟着二叔做事就是痛快!想到高进那张脸,我今晚做梦都要笑醒。” 众人看了看他,并没有接茬。 陈学礼纳闷了:“你们都怎么了?一个个拉个脸来?” 覃士群道:“解元公,今天这件事虽被陆老大人强行压了下来,但后患无穷啊,如今还请解元公速速赶往金陵,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请刘祭酒密信一封面呈皇上方为良策。” 李存疏拱手道:“文瑞,我立刻写信给我三叔,让他号召京中人脉,弹劾五省督宪苛待客军,松江知府盘剥渔利。” 何凤池面色动了动,想要劝点什么,但最终看了帐中这么多人,还是放弃了。 陈凡微微一笑:“大家还是别操心我了,此事我有定计,无需替我担心。” “文瑞……” “夫子……” 陈凡压了压手,进而询问起这段时间以来,营中操练的情况。 “鲁密铳皆已配发团丁,因有富余,营中各人,就连火兵也会使用!” “按照你的要求,团丁分三排轮射,前排蹲姿、中排步弓、后排立姿,装填速度比边军快了不止三成。” 沈彪接过覃士群的话道:“江南多雨,筑营时有个团丁发现了一种【十字沟渠】的导流法子,辅以竹编防塌的支架,就算是雨季寨亦然不溃。” “若有敌情,团丁们可在壕沟后预设射击台,鲁密铳依托土墙射孔轮射,长矛手蹲在坑中待敌靠近时便可突然暴起。” “夜晚营寨四角悬挂【铁灯笼】(防风火罐)。放哨团丁也配给了装填用的【铁砂弹】!” ……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将这段时间以来,发现的问题以及解决的办法一一说了出来。 这让一旁的李存疏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就在兴化营的眼皮子地下,海陵团练每天竟然做了这么多事。 陈凡点了点头:“虽然最近发生了糟心事儿,看来训练上大家并没有放松,很好!” 就在这时,帐外有人禀告道:“团总,营外有车队来了。说是南京兵仗局的人。” 陈凡一听顿时笑道:“我给你们找了些犒军的物资,这么快就到了。” 众人一听,心中全都了然,不用说,这肯定是顾大小姐的手笔,这段时间,营里要不是南京守备亲兵铁骑营的接济,他们早就揭不开锅了。 众人喜笑颜开的来到营外,放眼望去,蜿蜒的火把犹如长龙。 陈学礼都看傻了:“二叔,这二婶对你也太好了,这怕是把娘家搬空了送你这了吧?依小侄浅见,二叔你就赶紧从了二婶吧!这样小侄收东西的时候,心里也踏实些。” 陈凡转头瞪了这小子一眼,这都什么虎狼之词,合着这是把老子卖了个好价钱啊? 不过,今天这阵仗,陈凡也感到十分惊讶,于是好奇道:“覃先生,以往几次犒军时,也是这么个阵仗吗?” 覃士群连连摇头:“怎么可能?许是解元公来了,所以勇平伯府那边专门准备的吧。” 就在这时,车队已经到了面前,在营寨前停了下来,为首一名军官翻身下马,看着陈凡笑道:“解元公,在下马杰,铁骑营游击,奉南京守备衙门之命,给海陵团练送些军资来!” 说罢,掏出盖有关防的移文来,递给陈凡。 陈凡看后,客气拱手道:“马大人一路辛苦,快快请进!” 营中,众人重新坐下,马游击这个唯一有官身的,坚持不肯上座,连连道:“在解元公面前,不敢上座,还是解元公请!解元公请!” 众人看着这一幕,全都暗笑不已,这勇平伯府显然已经把陈凡真当姑爷了啊。 不然铁骑营是南京守备的亲军营,平日里最是桀骜,怎么可能对没有官身的陈凡这么客气。 陈凡推让了几次,终于拗不过坐了下去:“不知马大人这次带了些什么东西犒军?” 马杰笑着拱手道:“我奉小姐……咳咳,朝廷和伯爷之命,特从兵仗局拿了一千领棉甲来。” 说罢,他冲帐外道:“呈上来。” 不一会,一名他的亲兵捧着棉甲走了进来。 当众人听说是“棉甲”的时候,都有些失望,因为这玩意陈凡早就帮他们每人都搞了一套了,没想到对方这次还是送棉甲,不过也罢,就当添了件御寒的衣物了。 谁知马杰马游击亲自站起,拿起那件棉甲来递到陈凡面前:“解元公,请看。” 陈凡疑惑地接了过来,谁知差点没拿稳,将“棉甲”掉在地上。 他惊讶的捏了捏棉甲,抬头看向马杰。 马杰一脸惭愧道:“这几年兵仗局的工匠们实在太浪费了,打出的甲胄,损坏颇多,伯爷那里哪哪都是要饭的嘴,没办法,只能将一些损坏的甲胄叶片拆了,缝在棉甲中,就请团丁兄弟们勉强一用吧。” 众人闻言,眼睛“唰”的一下全都亮了。 这年月,就连卫所兵都做不到人手一甲,更别提铁甲了,那是朝廷最精锐的军队才能配置的。 顾小姐那边既要给东西,又怕给陈凡招祸,只能将甲片夹在棉甲里送过来。 这,简直太贤惠了呀! 还没等众人高兴完,马杰又道:“来人!” 这时,另一个他的亲兵走了进来。 “虎蹲炮!”覃士群看着那亲兵手里拿着的东西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下来。 虎蹲炮是一种小炮,在另一个时空中,这玩意看起来就像古早大炮的玩具缩小版模型一样,单兵就能抱起,随着炮身配置一个架子,使用时,先将架子埋在土中,然后将炮管架在架子上,这样一来,击发时就可以用大地抵抗后坐力,且可以随心所欲调整仰角。有点类似迫击炮。 “这也太夸张了吧?连虎蹲炮也给?咱……咱还是团练吗?”陈学礼看得眼珠子都直了,他爹所在的淮州卫,虽然也有二十多门虎蹲炮,但……那是朝廷的经制之军啊。 这……简直夸张。 “解元公,随行车队中还有火药二十桶,止血药粉十罐,咸板鸭二百只,猪十口,稻米三百斛,过冬的棉衣一千领。” 陈凡麻了,彻底麻了。 他原本就是想在顾彻眉那里打个秋风,没想到人家把家都搬来了。 这怎么办? “嗨,还能怎么办?我看总经理也是眉清目秀!实在不行!”帐中火把照得陈凡脸上通红。 第559章 如皋 “解元公,我觉得你还是去一趟南京吧!” “跟刘祭酒把事情说一下比较好。” 听说陈凡放弃原本的行程,准备直接北上时,覃士群吓了一跳。 陈凡摇了摇头:“我会写信给刘祭酒、陆转运使,以及韩知府、俞大人。就不亲自去南京了。” 覃士群还待再劝,谁知沈彪突然道:“我觉得文瑞的决定是对的。” “嗯?”众人齐齐诧异转头看向他。 沈彪皱眉道:“这次事情闹这么大,松江士绅必然有渠道捅到京师去,这样对苏时秀而言,最大的威胁就是文瑞。” “若是文瑞安全到京师,对苏时秀而言,必然有无数波折发生。但若是文瑞到不了京师呢?” 众人闻言,顿时如坠冰窟。 陈学礼道:“沈大哥,督宪不,不会那么下作吧?再说了,他如果派兵抓了我二叔,岂不是更加授人以柄?” 沈彪叹了口气道:“如果不用兵马呢?伪装成冻死、淹死……” 众人顿时露出不寒而栗的表情来。 尤其是想到那日杜朝聘在城隍庙时,最后对陈凡隐隐的威胁…… “二叔,这次还是别去京师了,一千多里,防不胜防,我看你就在营中,他苏时秀总不能明目张胆来营中抓人吧?” “是啊,咱们先下手为强,请刘老大人写信、请相熟的官员上奏!” “还是请勇平伯转圜,让他派兵把文瑞你送回海陵最好。到了海陵,只要在弘毅塾中,他苏时秀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文瑞你咋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中无不是反对陈凡进京赶考。 就在这时,陈凡突然笑了:“大家别担心,我来此方才一日多些,苏时秀就算此时也不过刚刚得到消息,若我现在就走,绝对出乎他的意料。到时候只要我小心些,他又如何抓我?” 众人还想再劝,陈凡道:“再说了,我身边还有暴彪护着,没事的。” 说到这,他起身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出发,临走前,我交待两句,营中的训练不可懈怠。” 众人见他不容置疑的面色,只好纷纷起身拱手道:“是!” “第二,虽然冬天倭寇不会轻易出港,但还是要小心谨慎,最好每日派人去东边、南边打探,不要等倭寇到了面前才发现。” “是!” “第三,不要再跟地方上,或者泰州团练发生冲突,虽然那是胡家的团练,但面子上还是薛知州所管,他定然不会因此为难于我,但我们也要知情识趣、适可而止。” “是!” 陈凡点了点头:“有什么问题,直接去陆府找陆老部堂,他碍于清名,不会拒绝。” 补充了最后一条,陈凡告别了众人,坐上了铁骑营运送辎重的马车离开了。 众人看着远去的车队,心里的担忧却一点都没有放下。 …… 因有交待,那个叫马杰的游击一路上并没有来找陈凡,车队还是以正常的速度一路北上,到了镇海卫的宝山所方才登船,接着大潮往西经过崇明、靖江,一直到丹徒、龙潭,最后在南京登岸。 不过此时的陈凡已经在马杰的安排下,乔装后,打扮成行商之人,跟暴彪上了一艘小船,来到了狼山。 两人登岸后并没有停留,而是直接骑上马一路朝北行去。 当天晚上两人就在如皋县城停了下来,打尖歇脚。 这个在另一个时空中,以百岁老人多而闻名的“长寿之乡”,此时却是有名的盐卤之地。 周围密密麻麻分布着淮中十场。 刘粉喜投奔的姑姑家富安场,就在如皋之北,海安镇附近。 因为地无所出,这个时空中的如皋根本没有另一个时空中繁华富饶的影子,小小的土胚城墙,因为岁月的冲刷,墙体早就沟沟壑壑、摇摇欲坠。 两人刚进了城,陈凡就想起他考中举人后,来他家里准备议亲的如皋何县令,当然,他现在低调来往,根本不可能去拜访这位县令大人了。 两人在城中十字街,距离县衙不远的地方,找了家名叫安澜驿的驿站住了下来。 没办法,这年月的如皋实在太小,城池就那么点大,能提供住宿的店更少,两人找了半天,只有这座官方兼具民用的驿站,最为干净、方便。 两人刚将包裹放下不久,驿站里雇佣的杂役就来了:“两位客官,两位是在店里用饭还是出门?若是累了想要歇息,咱们驿站还负责帮忙采买、置办吃食!” 陈凡累了几天,吃的也是糊口而已,听到这话,于是笑道:“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劳烦介绍介绍。” 一听这话,杂役立马知道生意上门了:“那可就多了,城中的醉仙楼,那是咱如皋的老字号,最是以【蟹黄汤包】和【如皋董糖】出名,文人雅士常常再次饮宴。” “还有聚贤居,去他家吃的就是江鲜,比如刀鱼、鲥鱼这些,若是客官亲去,坐在二楼还能观赏运盐河船景。” “除此之外就是水明楼了,那地儿可以品茶听曲儿,钱若是宽裕,设私宴也是可以的。” 陈凡听完,好奇道:“董糖是什么?” “有点像千层酥,外层粉白如雪,切开后内馅有枣泥、芝麻可选!是咱如皋的名产!”(注1) “行!你照两个人的置办,不要太奢,也不要太简单,弄些肉菜来,我这伴当魁梧,喜欢吃肉。” 说罢,他丢出约莫三钱左右的碎银子给那杂役:“剩下的算是给你的跑腿钱。” 那杂役闻言,激动的连连躬身:“谢员外赏!” 说罢退了出去。 陈凡对暴彪道:“城里还是安全些的,暴兄弟你也去洗漱一番,一会儿来吃饭。” 暴彪抱拳道:“老爷有什么事喊一声便是。” 说罢,走出了门,随手将门重又带上。 陈凡松了一口气,走到面盆架旁洗了把脸,刚刚洗好,他便听见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 他浑身一紧,赶紧去摸面巾。 就在这时,陈凡听见一个脚步声走了进来。 “这绝不可能是暴彪,没有我的许可,暴彪不可能不招呼一声便进门。” 心慌意乱之间,他终于将脸上的水擦了干净,转过头看见来人时,陈凡瞪大了眼睛:“总经理?你怎么来了?” 注1:董糖相传是冒辟疆为了讨董小宛开心,制作出来的。这里就当没有这个传说。 第560章 云梯关 身着一身青色道袍,头戴网巾的顾彻眉此刻正施施然坐在桌前,把玩着一只小瓷杯。 “当然是去京师。” “哈?”陈凡诧异道:“我不是把你和其霰全都打发了嘛?” 陈凡此刻真怕黄其霰突然从门外跳出来,大叫一声“surprise”。 顾彻眉挑了挑好看的眉毛,用略带得意的表情道:“小丫头片子,她连自己出门都不敢,你把我当成她了?我顾彻眉想去哪就去哪,是你说不让就会不去的吗?” 陈凡一下子高血压了,头疼。 “不是,顾大小姐……” 陈凡还没说完,顾彻眉道:“本来这次只想给你那海陵团练送点虎蹲炮和棉甲,听说松江知府为难你们,我便又帮你跑了一趟金陵,用女学赚的分红,给你置办了些粮秣军需。不然我早就到松江等你了。” “你听说了?”陈凡惊讶道。 “不然呢?你从海陵出发时,只说了火药和甲胄,别的好像也没提吧?” 坏了,陈凡感觉自己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总经理,你用自己的银子……这,回去之后我把我的那份给你!” 顾彻眉撇了一眼陈凡:“不必!” “你去帮我在旁边要个上房,五品以上官员住的那种,银子你出,就当是报答我了。” 好嘛,去了,那就是默认带着顾彻眉一起上京了。 不去,又拉不下这张脸。 陈凡感觉自己有种被算计的明明白白的感觉。 “还不去?我又没带仆役!”顾彻眉横眉一竖,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 陈凡感觉自己好像听错了,摇了摇头,顾大小姐可不会这个。 “唉!您歇着,我马上就去办。”陈凡很狗腿的退了出来,没办法,金主爸爸的要求,含泪也要完成。 好在今天驿站并没有多少来往官员,这种专门供给高级官员居住的地方,也是可以给驿站赚外快的,陈凡花了点银子便要了间单独小院的上房。 随即他又掏了银子,让另一个杂役上街,将如皋好吃的菜多采买些回来。 主打一个让总经理这次差旅之行,吃得开心,住的舒适。 …… 很快,菜便上齐了。 陈凡让杂役去请暴彪。 暴彪刚刚进门,见到顾彻眉竟然也在,顿时一愣,随即转身就要出门,把门关上。 陈凡老脸一红:“暴兄弟,呃,这桌菜你一个人用,呃,我去陪顾公子在上房那边用点。” 如果这要是郑应昌在,听到这话,眉毛都能给挑飞了。 陈凡喜欢暴彪这个人,原因就在此处。 暴彪闻言,只是低着头拱手道:“是!” 其他,绝无废话。 …… 上房中,陈凡给顾彻眉斟了杯酒:“总经理,虽然,呃,那个,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顾彻眉拿着筷子,挑起一块带着鳞片的鲥鱼肉,优雅的放入口中道:“说!” “总经理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去京师办?” 顾彻眉扫了一眼还不死心的陈凡:“我去看看尚宫局怎么经营的茶颜观色,女子学院做得第一件事,不能因为宫里的插手便坏了名声。” 好理由,陈凡一时之间竟无可辩驳。 想了想他又道:“总经理若是去京师,可以与我错开行程,毕竟,那个……哈!” 顾彻眉扫兴的将筷子放在桌上,瞪着陈凡道:“你当你多香似的,我还没觉得有什么,你怕什么?” 说罢,他斜斜看着陈凡:“你一个大男人,难道害怕我吃了你?” “吃菜,吃菜!!”陈凡无奈了。 …… 好不容易伺候完大小姐,陈凡回到房中,没想到暴彪竟还等在屋里。 “老爷,顾小姐是要跟我们同行吗?” 陈凡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暴彪皱眉道:“若是如此,万一遇到点危险,怕是……” 陈凡也很苦恼:“我也担心这个,但若是点明这点,依她的性子更不会走了。” 想了想,陈凡道:“只能谨慎些了,明日城门一开,我们就赶紧离开!越到北方咱们就越安全。” 暴彪抱拳道:“那我回去合计合计!” …… 第二天一早,城门刚刚开启,三骑便出了城。 一路上顾彻眉似乎对沿途的一切都很好奇,时不时左顾右盼。 暴彪落在并辔而行的两人身后十多步。 陈凡道:“总经理,听说你以前去过不少次京师,怎么还对这些沿途的风景好奇呢?” 顾彻眉道:“以前都是乘坐父亲的官船,走运河在通州上岸!从来没有沿海北上。” “伯爷这阵子身体还康健?” 说到这,顾彻眉淡淡道:“康健的很,自我去了海陵,他便彻底放开了,纳了两房妾室,忙着生儿子呢。” 陈凡一听这话,好奇道:“为什么要等总经理去海陵呢?” “我在!” “他敢吗?” 陈凡顿时满头大汗,从来只听说过畏妻如虎的,没想到堂堂的勇平伯竟然畏女如虎。 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那次榜下捉婿,后来勇平伯找他谈话,谈话时几次欲言又止。 难道…… 他是巴不得赶紧将女儿嫁出去? 然后迎来自己没羞没臊的夕阳红? 我靠。 顾敞真是……狗啊。 合着为了自己的幸福,全然不顾他人死活。 祝福这老小子生一串儿铿锵玫瑰。 三骑顺着范公堤一路北上,第二天就到了淮安府庙湾镇的地界。 “老爷!”到了庙湾,暴彪一夹马腹来到两人身后道:“过了庙湾,前面就是淮水,淮水北岸是云梯关,但过了云梯关再往北,就没有官道了。” “咱们只能从庙湾向西到淮安府的清江浦北上。” “或者先过淮水,在云梯关向西到安东,然后从安东走金城、惠泽、新坝一线,最后从海州以北的临洪镇,乘船走新沭河到山东。” 陈凡点了点头:“哪条路好走?” 暴彪毫不犹豫道:“当然是清江浦北上,全都是大官道。” “那就先过淮水,走云梯关这一条路。” “是!” 云梯关在另一个时空中,是属于盐城市的管辖范围,但在这个年代,它还是属于淮安府驻扎的大河卫管辖。 在黄河没有夺淮入海之前,这里是跟山海关、嘉峪关并称的天下三大雄关。。 因扼守淮河河口,又有“淮河第一关”之称。 之所以起名叫“云梯关”,是因为唐代时为了防止海潮所筑堤坝是阶梯状的,很像“云梯”,故而得名。 在大梁,云梯关既是江北防倭的重要节点,也是漕运稽查、盐税征收的要地。 说实话,这地方因为牵涉到大河卫,陈凡并不想从这经过。 但清江浦就是淮安府治,从那条路走更加危险,没有办法,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三人租了艘船,很快便过了淮河。 当云梯关的城墙出现在眼前时,暴彪再次上前,低声道:“老爷,有点不对,这云梯关我来过,平日里只有十来个卫所兵盘查过往,今日却有百来个。会不会是……” 陈凡如今也发现了不对。 但从渡口到关口,沿途都有兵丁和巡检司的人把手,这时候若是离开大部队,估计更加惹眼。 他小声道:“见机行事。” 一旁的顾彻眉道:“出什么事了?” 陈凡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突然看见这么多兵,觉得有点奇怪。” 顾彻眉道:“年关将近,漕运最是忙碌,不少北方漕船都在封冻期南下,许是查有没有夹带。” 陈凡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到了关前,几人拿出早就备好的路引。 陈凡和暴彪两人很是紧张,若这些人是为了他们而来,只要看到路引,一切都废了。 但好在守关的兵丁只是看了几眼陈凡三人,后又收了暴彪和顾彻眉的脚力钱、验货费等杂税,便放三人出关了。 刚出来,暴彪小声道:“看来官面上没有收到消息,不然老爷既是上京赶考的举人,又有户籍三代在路引上,这些人绝不可能没有发现。” 陈凡笑了笑:“还好还好,关键是还因我是进京赶考的举人,倒省了我三文钱的杂税,哈哈!” 顾彻眉在前面转过头来:“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快点!” 第561章 湖荡危机 虽然过了云梯关,但陈凡并不敢懈怠,如果苏时秀想要对他不利,大概率是不会选择从官面上下手的。 三人沿着淮河西行,一路上村庄集镇越来越少。 陈凡越走越觉得危险,不由得催促顾彻眉快马加鞭通过。 终于到了安东,却并没有发什么事,一路上风平浪静,这不由让他松了口气。 三人在安东并没有停留,而是取道直接北上。 到了傍晚时分,暴彪过来道:“老爷,天色不早了,我们加紧点,争取今晚在惠泽过夜。” 惠泽虽个小镇,但因为是南直隶北上的陆路交通节点,却十分繁华,加上西边不远处就是沟通沭阳和沿海的硕项湖,渔民很多,且有官府的巡检司,所以到了惠泽便安全的多。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顾彻眉突然在官道上勒住了马。 陈凡上前两步好奇道:“怎么了?” 暴彪此时也走上前来:“老爷,有点不对!” 他指着官道两旁的湖荡道:“太安静了!” “刚刚有白头公突然在湖荡芦苇丛中飞起,那边好像是有人!”顾彻眉指着西面的荡区道。 白头公就是白头鹎,这时节会南下迁徙到淮河附近越冬。 因为沭阳自古有“五湖十八荡”之称,此时陈凡等人行走的官道两旁全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湖荡区,冬日里的湖荡岸边,密密麻麻长得全是一人高的枯黄芦苇,见到这场景,陈凡心里顿时一紧。 “小心为上,我们先往回走!”暴彪立刻给出了行动意见。 眼看着距离惠泽已经不远,往回退走陈凡心中当然不愿,但他相信暴彪的预感,于是点了点头道:“走!” 三人拨转马头,往来时的路行去,走了约莫一两里路,越走三人越觉得不对。 之前官道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此刻却全都消失不见了。 而且整个湖荡里,除了风声,没有一点动静,气氛已经到了瘆人的程度。 暴彪此刻已经让陈凡两人将马速降了下来,自己也来到陈凡身边,从腰间拔出了刀。 就在三人紧张无比之时,突然,一声破空声响起,“嗖”的一声,暴彪从马上“啊”地跌落下来。 陈凡转头看去,顿时大惊失色,只见暴彪的胸口插了一支羽箭,此刻的他牙关紧闭,额头上全都是汗。 看着翻身跳下马的陈凡,暴彪捂着箭杆:“老爷,赶紧带着顾小姐走!” 此时的顾彻眉也已经下了马,手里提着一把剑,正警惕的看着四周。 “不行!”陈凡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暴彪的请求,甚至“野蛮”的没给任何解释。 “走?走不掉了!”就在这时,突然,不远处的芦苇丛中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 “陈夫子,没想到我们竟然能在这里见面!这真是……哈哈!哈哈哈哈!” 说话之人很快从芦苇丛中转了出来。 陈凡看着对方:“你是谁?你怎么认得我?” 那人摸了摸缺了一个角的右耳,语带嘲讽道:“陈夫子真是好大的忘性,怎么?射了我一只耳朵?不记得故人了?” “他是何奇峰!”暴彪献血流了满身,此刻因为失血过多,整个人已经开始渐渐失去意识了,但他依然挣扎着告诉了陈凡对方的身份,“他,他是总把头手下的捻头!跟,跟总把头这两年不,不对付!” “唷!是暴兄弟啊,你一个让人吃板刀面的。什么时候做了举人老爷的护院?我说怎么在三爷面前看不到你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哪处江面上了呢!”何奇峰嘿然一笑。 这时,他身后又转出十来个人来。 其中有两人,陈凡竟然认识。 一个是在海陵县衙快班做快手的“美人”萧安怡,另一个则是……苏得春。 “陈解元,你真是跑得够快啊!”苏得春笑眯眯的看着陈凡,“你知不知道,本公子为了找你,折腾出多少动静来?你倒好,藏得够深,竟然不走清江浦,走这种偏僻小路来!” “要不是何当家的猜到你们走这条路,本公子差点扑个空咧!” 陈凡眯着眼道:“苏公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赴京赶考的举子,若是你敢伤了我,朝廷必然是要深究的。” “再说了,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不死不休的仇怨吧?” “哈哈哈哈!”苏得春笑得几乎流出眼泪来,突然,他蓦得变脸挥手道:“拉出来!” 这时,芦苇晃动,又有两人押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王大家!”陈凡看到那女人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此时的王月生披头散发,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到没有两个贼人扶着就要瘫倒在地的地步。 “月生!”顾彻眉见到王月生这个手下大将,顿时怒目而视道:“苏得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伙同贼人,截杀良善,你知不知道,你这就是江洋大盗的行径了!你不怕死,难道还不怕你爹受到牵连?” 听到这话,苏得春骂道:“顾彻眉,你这个**养的,你当你还在金陵?还以为你身后站着顾敞那个老东西?今日本公子抹了你那娇嫩的脖子,然后给你找处水荡【载芦苇】,你说你爹顾敞能不能找到你的尸身?” “不对!”说到这,苏得春突然邪魅一笑,摸着无须的下巴道:“或者,在送你上路前,你让本公子和这些好汉们耍一耍,我便给你留个干燥的地儿下葬,如何?” 顾彻眉冷笑道:“你最好别让我跑了或是被我爹发现,不然……,你苏家给我陪葬的就不是你们父子几个了!” 苏得春闻言,笑容一窒,他想到对方姨母的身份,顿时通体生寒:“顾彻眉,你,你别吓本公子,要怪,就怪你掺和到陈凡身边!” 说到这,他转向陈凡,满脸恨意道:“是你让王月生去的海陵,是你安排的那两个童生伪装成秀才,是不是你?” 陈凡淡淡道:“苏得春,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酒囊饭袋,随便一句话就能骗得你团团转的人,就算给了你题目让你提前背下,你也考不中?” 苏得春闻言一窒,陈凡说得没错,他还真就背了《生财有大道》范文,但却根本没有背熟,以至于他在考场上只默出个破题…… “放屁!放屁!你放屁!是你,是你个奸诈小人害了我,是你!” 萧安怡搀着苏得春的胳膊,连忙俏生生的安抚道:“少爷,他们都已经是咱砧板上的肉了,何必跟几滩烂肉置气呢?再气坏了身子……” 说到这,他巧言笑兮的看了一眼陈凡,口中却冷冷道:“不值啊!” 何奇峰“哈哈”大笑,一挥手道:“抓了他们,生死勿论!” 第562章 生死逃亡 说话间,十来个人已经冲了过来,这些水匪,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把船上惯用的尖刀,刀芒在冬日的余晖下发出森冷的光。 陈凡一把将顾彻眉扯到身后:“顾小姐,你先走,我帮你挡着。” 谁知他的话刚刚说完,巨力从他胸口传来,只见顾彻眉不知什么时候揪住了他的领口,轻松一带,他又到了顾彻眉的身后:“你先走!这点人,本姑娘还没放在眼里。” 陈凡快哭了,真踏马“百无一用是书生”,平日里他也跑步、打打养生拳,但关键时候,连个女人都不如。 此时的暴彪已经重伤昏迷不醒,只有自己和顾彻眉面对十几个经年惯匪,下场不用想,便能猜到。 “反正是死,顾小姐,我陪你!”说罢,陈凡抽出松烟凝黛看向贼匪。 苏得春在这群贼人身后都快笑出眼泪了,他猖狂的指着两人道:“何捻头,你看,搁这唱戏呢!同生共死、双宿双飞,鸳鸯,哈哈哈哈!” 此时的陈凡二人已经没空斗嘴,贼人们已经冲了过来。 顾彻眉从小习武,一看就是受过高手指点,一把剑连连点刺,贼匪们一拥而上,压根没想到这小妞竟然功夫这么厉害,一个不小心,打头的那人便被刺中了胸口,惨叫着倒了下去。 但这群贼人十分悍勇,同伴受伤压根不能吓阻他们,一瞬间两人就被团团围住。 看着不知不觉背靠背防御的陈凡、顾彻眉二人,何奇峰道:“先拿下那男的!” 众人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两个狰狞的大汉,拿着尖刀就刺了过来。 顾彻眉要防备面前,根本照顾不到陈凡,此时的陈凡没办法,只能将用来刺击的剑,拿在手上跟电视剧里学,胡乱挥砍向那两人。 那两贼匪一看就是经常刀头舔血的,压根不怕陈凡的挥砍,嬉笑着跳开,等陈凡招数用老,又重新跃了过来。 陈凡知道,他们是在不断消耗自己的体力,但他压根分不清虚实,只能用剑把自己武装成“刺猬”让对方一时之间无处下口。 而他身后的顾彻眉形势也好不到哪去,匪贼们攻击的重点就在她那里,她手里只有一把轻剑,面对那几人的不断攻击,形势早已左支右绌、危若累卵。 就在这时,一声娇喝传来,萧安怡提着一把尖刀来到了陈凡面前:“让开!让我来。” 对付陈凡的二人立马跳了出来,萧美人也不说话,揉身刺了进来。 这一刀直刺陈凡的咽喉,又准又快。 陈凡吓了一跳,连忙挥剑去挡。 谁知萧美人只是一个虚招,一动手腕,那刀竟如毒蛇般朝陈凡的小腹刺来。 而此时的陈凡想要挥剑去挡,却怎么都来不及了。 一刹那间,萧安怡脸上残忍又“美丽”的笑容,犹如定格般深深烙印在陈凡的心头。 就在陈凡以为下一秒就要被开膛破肚的时候,突然,他身下一直闭眼昏迷的暴彪突然一跃而起,挥刀砍向萧安怡。 萧安怡怎可能防备一个“死人”,猝不及防之间竟被暴彪一刀砍在脸上。 “啊!!!!!”惊叫声回荡在空旷的湖荡间。 “美人”竟被暴彪一刀正好砍在姣好的面容之上,此时的萧安怡脸上出现一刀深深地血痕,下半鼻子更是被自上而下的刀砍了去,露出两个深深地血洞来。 惊恐的萧安怡一边尖叫,一边双手颤抖着想要抚摸自己那张绝美的脸,但他不敢碰触,手只能放在脸的前方,像极了幼儿园里拖着腮,表演“花朵”的孩子。 刚刚的暴起,暴彪胸口的伤口血不要钱似的流出。 此刻的他状若疯虎,仿佛那日手握利刃面不改色的他又重新回来了,只见他转过身,没有一句废话,直接朝周围人砍去,根本不管身上的箭伤,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样子。 周围人吓了一跳,纷纷跳了开来。 “走!” “走啊!” 披头散发的暴彪怒吼道:“别管我,三爷派了人坠在我们后面,马上就能赶到,你们先走!走~~~~” “他在唬我们,别管他,抓住那对男女!”何奇峰大声道。 顾彻眉和陈凡何曾看过这等惨烈的景象,一时之间全都傻了。 眼看着暴彪已经冲进了人群,不要命的拼命挥砍,挡在他们面前,陈凡最先反应过来,扯着顾彻眉道:“走!” 顾彻眉这才好像回过神来,被陈凡拉着胳膊,一头钻入了旁边的芦苇荡中。 “别让他们跑了,你们这帮废物!” 身后,苏得春的声音传来,两人不敢回头去看,蒙着脑袋拼命往荡区深处钻去。 只片刻,身后便也传出芦苇倾伏的声音,贼人已经追了上来。 此刻的陈凡心急如焚。 拉着顾彻眉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完全顾不得身后的追兵。 跑了一会后,身后追赶的人好像远了些,但他能感觉到,东边、南边和西边都有动静。 明显,贼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已经将他们三面合围了起来。 往北去的芦苇荡,水越来越多,滩涂的淤泥让他们更加难行。 即使知道这么走,早晚会被抓住,但他们别无选择,因为这是唯一的生路,是暴彪用生命为他们创造出来的唯一生路。 两人的鞋子早就陷在淤泥中,身上也全都是泥水,此时的他们蓬头垢面哪有半点举人老爷、伯府千金的样子。 突然,陈凡手里的胳膊一歪,身边的顾彻眉重重摔倒在淤泥之中。 陈凡赶紧停了下来,焦急道:“彻眉,怎么了?” 顾彻眉双眉紧锁,将自己的脚从淤泥中拔了出来,陈凡一看,那双纤细的脚上,淤泥间竟冒出了“汩汩”鲜血! 顾彻眉喘着粗气,声音却很冷静:“淤泥下面有尖石!” 陈凡脱下外衫,一把将内衬撕了个布条,蹲下身抱着顾彻眉的脚包扎了起来。 当陈凡捧着她的脚时,顾彻眉紧紧咬着牙关,神情间竟难得露出了一丝羞涩。 陈凡却没有发现,一边包扎一边道:“彻眉,追的很急,你还能坚持吗?” “若是不能坚持,我扶你躲起来,我去引开他们。” “不要!”顾彻眉一把拉住陈凡包扎的手,急切的像个孩子,“我,我要跟你一起。” “快点,就在前面。” 就在这时,追兵又到了。 陈凡点了点头,搀起顾彻眉道:“走!” 第563章 生死两岸 陈凡扶着一瘸一拐的顾彻眉又跑了一阵儿。 身后的声音竟然消失了。 他根本来不及疑惑,因为前面不远处出现一处稍稍干燥的土洲。 “有办法了!”陈凡惊喜道! 顾彻眉看了看身后,随即问道:“怎么办?” “我们一直都是顺着官道往北的方向跑的,一会儿我们去那土洲,做点痕迹出来,伪装成我们继续往北逃的样子。” “然后我们悄悄越过官道,往官道东面的芦苇荡里钻!虽然迷惑不了他们多久,但应该能拖延一点时间。” 顾彻眉螓首微点,温柔道:“嗯,就依你说的办。” 陈凡还是第一次听顾彻眉用这种温柔的语调说话,不由诧异的看向对方。 顾彻眉脸上不知不觉燃起红晕来:“看什么?赶紧走!” “对,对对!走!” 陈凡不敢耽搁,扶起顾彻眉朝土洲走去,两人满是淤泥的脚踩在土洲之上,顿时留下了两双脚印。 土洲很小,当两人来到土洲北边时,陈凡独自踩着淤泥,又故意将芦苇压倒一片,这才回转土洲,搀扶起顾彻眉道:“走!” 这次的两人将下了水,找了处芦苇少些的地方朝东逃去。 很快,两人边来到了官道旁。 陈凡让顾彻眉休息片刻,自己悄悄伏在官道的芦苇丛中查看官道上的情况。 此时的官道上依然没看见人影,观察了一番后,陈凡朝身后招了招手,顾彻眉这才小心翼翼跟了上来。 “走,我扶着你!” 两人上了岸,在岸边的枯草上擦了擦脚,以防官道上留下脚印。 谁知刚刚到了官道上,就听一个声音道:“哈哈!还真被捻头猜到了。” 说话间,两个孔武有力的大汉钻出了芦苇。 陈凡见状,心中顿时冰凉,刚刚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之前他们发现不对时,就是在这附近有白头鹎惊起,那时候顾彻眉就觉得应该是有人。 加上刚刚追赶的人渐渐没了声音,现在想来,对方就是围三缺一,将他们往北驱赶。 “陈凡,陈凡,枉你自诩还算聪明,没想到竟被贼人算计了!” 此时的陈凡心中懊悔无比,也同样沮丧无比。 他缓缓抽出剑将顾彻眉护在身后:“彻眉,这次你不要犟,我拦着他们,你走,你走!” 最后的“你走”两字,陈凡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低吼出来,顾彻眉明显能感觉到他的决心。 但…… 若是如小女人般听话,那就不是顾彻眉了。 她也拔出剑来,跟陈凡并肩站在一起:“别浪费时间,死也死在一起。” 说罢,她强忍脚下的疼痛,提剑刺了上去。 那两贼寇之所以能单独被留在北边堵截二人,明显是贼人中的高手。 见顾彻眉攻来,两人也不敢大意迎了上去。 很快,四人便混战在一起。 陈凡的压根不懂剑术,此刻面对贼寇的凶狠攻势,更是显得狼狈不堪。那大汉使的是一柄厚背刀,刀势沉重,每一击都带着呼啸的风声,逼得陈凡连连后退。他勉强架住一刀,虎口震得发麻,剑刃几乎脱手,脚下淤泥一滑,险些栽倒。 贼寇狞笑一声,刀锋斜劈而下,陈凡仓促侧身,刀尖擦着他的衣襟划过,撕开一道裂口。他踉跄几步,还未站稳,对方又是一记横扫,他只能狼狈地翻滚躲避,泥水溅了满身。 “该死!”陈凡咬牙,心中焦灼。他瞥见顾彻眉那边战况激烈,自己却连自保都勉强,更别提支援她了。 相比之下,顾彻眉的剑招凌厉如电,虽脚上有伤,身形却依旧轻盈。她手中长剑如灵蛇吐信,寒光闪烁间,逼得那贼寇连连招架。 “小娘们儿还挺辣!”贼寇啐了一口,挥刀猛砍,却被她一个侧步避开,反手一剑刺向对方手腕。贼寇吃痛,刀势一滞,顾彻眉抓住破绽,剑锋陡然上挑,直取咽喉! “噗——”血花飞溅,那贼寇瞪大眼睛,捂着脖子踉跄后退,最终轰然倒地。 顾彻眉刚解决一人,忽听身后风声骤起! 原来另一名贼寇见同伴毙命,怒吼着从侧翼偷袭,剑锋直刺她的后背! “彻眉!小心!”陈凡目眦欲裂,却来不及救援。 顾彻眉闻声急转,但脚伤拖慢了动作,刀尖已至!她勉强侧身,仍被一剑深深刺入肩胛,鲜血瞬间浸透衣衫。她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却咬牙不退,反手一剑逼退贼寇。 陈凡见状,胸中好像突然燃起了一把名叫愤怒的火焰,体内陡然爆发一股狠劲。 他不再躲闪,迎着贼寇的刀锋直冲而上,在对方惊愕的瞬间,松烟如黛犹如毒龙出洞,直贯心窝! “你……!”贼寇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刃,缓缓跪倒。 陈凡喘着粗气拔出剑,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污,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顾彻眉:“你怎么样?” 顾彻眉额角沁出冷汗,却扯出一丝笑:“死不了……快走,他们的人可能马上就到……” 陈凡不敢耽搁,将两具贼人的尸体搬到官道东边的芦苇荡中藏起,然后才扶着气喘吁吁的顾彻眉,一瘸一拐的进入芦苇荡中。 在他们西边约莫一里左右的芦苇荡中,何奇峰听到惨叫声顿时兴奋道:“逮到他们了,走!快点跟上。” 三路人马很快就出现在小土洲旁。 何奇峰看着小土洲上的脚印,脸上露出一丝厉笑:“在前面,追!不远了。” …… “呼哧,呼哧!呼哧!”陈凡的肺几乎要爆炸了。 顾彻眉肩膀上的贯穿伤不断流出血来。 “文,文瑞,别,别担心,我,我之前便让马杰带了人缒在,缒在我们身后不远,他,他们很快,就能发现不对!”顾彻眉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苍白道。 陈凡满脸惊讶:“你,你早就有了安排?” “要不,要不然我为什么要坚持跟你上京!” 此刻的陈凡心中懊悔至极:“都怪我,如果我听了他们的劝,直接回海陵便不会拖累你,不会害了暴彪。” 顾彻眉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若是因为这件事,做个缩头的大乌龟,那就不是我认识的陈,陈文瑞了!” “回,回去未必是好事,我猜到你的意思了,只有,只有在京师,东南五省督师才,才不敢肆意妄为。你,你是对的。” 说到这,顾彻眉的声音渐渐变弱,下一秒便昏了过去。 “彻眉!”陈凡摇晃着顾彻眉的肩膀,“彻眉!” 再探额头,滚烫! 第564章 大火 陈凡不敢在官道旁停留太久,他扶着手中晕厥的顾彻眉,思前想后,最后咬了咬牙,背着她朝更西面行去。 满是淤泥的滩涂本就难走,加上一个人的重量后,陈凡更加寸步难行。 但他咬着牙,大冬天满身是汗得艰难走着。 很快,远处又传来贼人们的吼叫声。 听声音距离还远,应该是虚张声势,想把他们吓出来。 陈凡不管不顾,只闷头艰难机械的跟脚下的淤泥作斗争。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都已经黑了。 这时,突然北方的芦苇荡中腾起火光来。 很快,官道西面的芦苇荡也烧了起来。 火势蔓延得很快,陈凡见状,五内俱焚。 冬天的芦苇荡是最好的引火之地,万一火势蔓延到这,他跟顾彻眉不被烧死也要被浓烟呛死。 他咬了咬牙,强行逼迫自己继续朝西走去。 他只盼前方能有一块空地,供他们能够在火势到来之前暂时歇歇脚。 终于,在大火即将到来的时候,天无绝人之路,陈凡竟然在芦苇荡中又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沙洲。 这个沙洲上有一座湖心小亭,应该是夏天涨水时,文人雅士休憩避暑的地方。 但亭子好像已经荒废了很久,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甚至鸟雀都在这竹亭的顶上安了家。 陈凡将顾彻眉背到亭中放下,随即一屁股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而这时,大火已经距离小亭二十余步了。 好在这亭周围应该常年有人停船下水,并没有长上芦苇,陈凡拖着疲惫的身体,将身上的衣裳再次撕了两个布条来沾了水,一个捂着自己的鼻腔,一个给顾彻眉盖住口鼻。 火终于到了。 大火如一头饥渴的野兽,吞噬着枯黄的芦苇,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舌舔舐着沙洲边缘,浓烟翻滚如黑龙,将夜空染成暗红色。 亭子四周的浅水被火光映得血红,仿佛一片熔岩沼泽。热浪一波接一波扑来,竹制的亭柱被烤得吱呀作响,陈凡甚至能闻到焦糊的味道——那是火星溅到干燥的亭顶,引燃了鸟巢的枯草。 他死死攥着湿布,匍匐在顾彻眉身旁,用身体为她挡住飞溅的火星。火墙近在咫尺,热风灼得皮肤生疼,呼吸间满是烟灰的颗粒,连烟熏出的眼泪都被炙烤得干涸了。 顾彻眉仍昏迷着,苍白的脸被火光镀上一层金红,睫毛在热风中轻颤。 血渍在她肩胛的衣料上凝成暗红的花,衬得肤色犹如冷玉。 一缕发丝黏在她汗湿的颈侧,陈凡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替她拨开,却猛地缩回——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不知是火温还是高热。 好在枯掉的芦苇虽然易燃,但也不耐烧。 火势来的急,走得也快。 大火继续蔓延开去,陈凡心中总算微微松了口气。 他再次探了探顾彻眉的额头,还在发烧。 这显然是因为伤口严重感染带来的。 他当然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清理伤口,然后找药物消炎。 可转眼四顾,一片滩涂甚至连干净的水都没有。 必须行动起来。 陈凡左顾右盼,突然,目光定格在亭子的顶部。 那里是用砍伐的柱子绑扎而成的顶,他瞬间脑海中想到了办法。 陈凡操起剑,顶着剑鞘朝亭顶捅去,好在捆扎的材料经过风吹日晒已经脆了不少,他没费多少力气便将亭顶捅了个四分五裂。 他在竹子中翻找了片刻,总算找到了一截还算完整的竹子,连忙放在水中清洗一番,然后又找了一截,用剑刮下竹丝来聚拢在一起。 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就有顽强燃烧的余烬还在忽闪。 陈凡蹚水过去,小心翼翼取了那火星回来放在竹丝上,轻轻吹一口气,浓烟冒气,很快一团火“腾”的一下燃烧了起来。 用竹筒蘸湿取水,最后找个好的角度放在火上,热水便有了。 他再次取了些水,打湿布条盖在顾彻眉的额上。 等水开的时候,他犹豫片刻,终于缓缓揭开顾彻眉的衣裳,中单揭开领口后,露出束丨胸来,陈凡的目光下意识的扫了过去,随即挪开。 这真不是他登徒子,而是男人下意识的行为。 圣人说“非礼勿视”,但他又不是圣人,凡夫俗子一个,礼法只能做到让他看一眼就转移视线的地步。 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顾彻眉的肩胛位置时,这时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血来。 陈凡吓了一跳,赶紧又找了几根竹筒打水来煮,然后将一块布条放在刚刚那竹筒内。 随着水“咕嘟”“咕嘟”的沸腾起来,他拿开竹筒,等水温时拿出布条,轻轻擦拭起顾彻眉的伤口来。 因为摔倒,奔跑,顾彻眉的伤口上沾了不少淤泥,陈凡反复擦拭了多次才堪堪将她的伤口擦拭干净,用煮沸后的布条包扎了起来。 忙活完,大火似乎已经烧尽,空气中依然全都是呛人的味道。 但贼人却没有再出现过。 陈凡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遭遇了马杰,被驱赶或是被抓了;亦或是以为他们已经葬身火海,懒得再搜。 但陈凡总算松了口气,继续煮了水来,将顾彻眉托在怀中,小口小口的喂她。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突然飘起雪花来,火场最后的余温也被降雪带走。 身体湿透了的陈凡冻得牙关打仗。 好在厅中还有火堆,他抱着顾彻眉依偎在火堆里,不知不觉中眼皮沉重,睡了过去。 ……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凡是被冻醒的。 火堆早就熄灭了。 他赶紧查看顾彻眉的情况。 还在发烧,但热度好像比昨天稍稍降下去一些。 陈凡不得不感叹这女人太“强壮”了,身体素质比他还好。 但他也知道,顾彻眉的伤势要赶紧救治,只要还在发烧,就说明炎症没有消退。 他可以求助系统,但系统又不提供药物,也不会提供吃喝。 只有找到人家,他们才有获救的希望。 但前面不远的惠泽他已经不敢再走,只能朝昨天贼人相反的方向,继续背着顾彻眉艰难前行。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陈凡走到天旋地转时,突然眼前黑色的火场余迹突然消失,一座大湖恁恁的出现在眼前。 突然远处的湖面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陈凡隐约听见有人在唱渔歌: 十月北风锥骨刀,织网娘子坐断腰 三更灯火五更鸡,手裂血痂粘柳条 网眼疏密官尺量,差役踢翻鳜鱼筐 去年课银卖小姑,今年典船又输仓 …… “船家,船家……救命!” 第565章 本能啊 陈凡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裂开了似得,口干舌燥。 他恍恍惚惚想要睁开眼睛,却突然听见两个陌生的声音在说话。 “外头人,你救回来两个人,又是请了王郎中,又要给煮了鱼汤喝,万一这两人是歹人,被官府知道了,咱们就完了。” “你懂什么?这两人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夫人,你看他们身上的衣服料子。” 那男人道:“屋里头的,你不懂,那男人身上穿的是飞花布,那只有松江府才有的,我也是看漕船上过路的官员身上穿过。” “还有那女的,外面罩的是杭绸。” 女人啧啧了几声,随即又道:“昨天我看了,那女子身上有刀剑捅伤的血窟窿咧。” “恐怕是遇到贼了!这年月,湖荡里有贼不稀奇!” 听到这,陈凡挣扎着爬了起来。 听到动静的老两口见状连忙在门槛旁站了起来:“这位老爷,你醒了。” 陈凡面前站着的是一对满脸沟壑,脸上长满老年斑的老夫妇。 说话之人正是其中那老翁。 “老丈,谢过救命之恩!”陈凡忍着浑身的酸痛,下地躬身一礼道。 那老翁手足无措,也不敢上前来扶,只一个劲道:“快点起,快点起!公子不要多礼!” 陈凡起身道:“我同伴呢?” 老翁道:“你说是夫人吧?在里屋,喝了药,烧退了!郎中给开了敷伤的药,我们家屋里头的也给夫人换了!” 陈凡感激躬身道:“谢过两位老人家。我去看看!” 说罢,他在指引下来到内屋,这屋子被松明灯熏的乌漆嘛黑,整间屋子只有一个土砖砌的草铺,一个木板搭的桌子。 陈凡走了过去,顾彻眉还在昏迷之中,摸了摸她的额头。 陈凡心里松了一口气。 退烧了。 陈凡想向两人道谢,下意识摸向袖内。 可逃亡时,袖子里装的那点散碎银钱,此刻早就不知踪影了。 老头似乎感觉到了陈凡的尴尬,连忙道:“老爷不要客气,救人性命那是菩萨教做的,哪能要酬谢。” “不瞒老丈,在下是淮州海陵人士,进京赶考的举子,因路中遭遇匪类,所以带着……夫人逃到此处,将来家人必携重礼,当面致谢!” 听到重礼二字,老妪明显松了口气,脸上也挂上了笑容。 “不碍事,不碍事,就是请了个郎中,买了两副土药,不值钱的,哪里要谢,哪里要谢!”老头连连摆手。 两人推让了几句,相互之间也算是熟悉了。 陈凡道:“老丈,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潼阳荡!与涟河、硕项湖相接,老汉家就在这水荡中的小岛上,平日里靠打渔为生。” “贼人会不会追来此处?晚辈实在是……” “老爷莫要怕,咱们这湖荡本来就七拐十八湾,别说外地人,就算是本地人来这里都迷糊着呢,你就安心吧。” “再说了,这小岛上,有的是壮后生,也养了狗,贼人一上岛,咱就全知道了。” 陈凡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 两人正说话间,突然里屋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陈凡急忙起身去了屋里,果然,顾彻眉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挣扎着用没受伤的那边想要撑起身体。 陈凡连忙将她扶了躺下:“你醒了!” “陈……” “娘子!”陈凡赶紧打断道,“你终于醒了,为夫担心坏了。” 刚刚醒转的顾彻眉都懵了。 怎么一觉醒来,我就有夫君了。 但见到陈凡拼命眨眼,她这才恍然。 这年头,年轻的男女出门携行,如果不是夫妻,那在外人眼中,要么是私奔,要么是卷了主家的财宝,逃出来的勾奸仆人仆妇。 但……突然被陈凡叫娘子,顾彻眉害羞的脸都红了。 “夫人醒过来就好了!屋里头的,赶紧去把熬好的鱼汤端过来!”老头在一旁连忙道。 不一会儿,顾彻眉喝着陈凡亲手喂她的鱼汤,听着陈凡讲述昏迷后发生的事情。 “你不知道,当时太危险了,火势大的很,幸好有个小亭子!” “嗯!”顾彻眉柔弱的一边喝着汤,一边听陈凡的讲述。 “我多聪明啊,用剑把竹顶捅了下来,挑了几根竹子削了烧水,然后给你擦了身子,你别说,你锁骨那……” “嗯?”顾彻眉瞪大了眼睛,柳眉倒竖看着陈凡。 “怎……”陈凡刚说了一个字,下一秒就想抽自己一耳光。 “那个啥,对了,一路上我都忘了问你,戴继那边到底怎么谈的?” “嗯?” “哈!我进京赴考的贡单、起送文书、结状、路引全都丢了!哈哈!” “嗯?” “你说那群贼现在在什么地方搜我们呢?对了,马杰,你说马杰在我们身后,他们会不会已经被马杰带人给抓了?” “嗯?” “总经理,饶命!” “嗯!” 顾彻眉这才开口道:“事有紧急,救人要紧,这次便罢,下不为例。” 还有下次? 谁敢……好像也不是不行。 陈凡的目光瞬间从顾彻眉的脖颈处往下滑去。 “看什么看?眼睛给你挖了。” 我嘞个豆,就不应该喂她喝什么鱼汤,刚恢复点,野蛮女友那劲儿又来了,刚刚的旖旎氛围,一下子全都散去。 “那个,外面的情况也不知道,你觉得下一步应该怎么办?”顾彻眉可能感觉到刚刚用那种语气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实在是有点蛮横,于是口气一软,用商量的口吻问道。 陈凡想了想:“以防贼人还在附近,我都打听过了,等过两天,我请汤老丈驾船送我们去新坝,在新坝我来想想办法,最好是写信回家,让人送银子、送补办的路引这些过来。” 顾彻眉诧异道:“你还要进京?” 陈凡闻言,眼中好似燃起了一把火:“考,一定要考,不考上进士,在苏时秀面前,永远都是蝼蚁!” “我一定要帮暴彪亲手报仇。” 说到这,他看着顾彻眉的肩胛位置:“帮你抱这一剑之仇。” 顾彻眉刚想赞赏他几句,谁知下一秒突然捂住胸口:“你眼睛怎么回事?这一趟出来,便不老实了。” “咳咳咳!不是啊娘子,本能,本能而已,真不是故意的。” 【书友说打斗场面是古早武侠片,双方都很弱,这个我要解释一下,一,这本书不想写太多打斗场面和战争场景;第二,我觉得刀剑无眼,哪有那么多招式,真的拼命,也就一两刀的事。所以一切的文字都是为了人物服务的嘛!本能,本能啊!】 第566章 天与云,与山,与水 大雪整整下了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 三日后,顾彻眉的剑伤已经好了许多,人也精神了不少。 “文瑞,今天我们就走!”顾彻眉见陈凡端着汤药进来,于是起身道。 陈凡很是诧异:“你伤还没养好,先在这歇息几日吧!” 顾彻眉听了听屋子外面的动静,然后小声道:“此乃贫家,久住不妥。” 陈凡一下子想到最近去端药时,那老妪几次想要说话,却被老翁阻止,这才恍然。 “还是你们女子心思细腻!”陈凡感叹。 喂完了药,陈凡端着碗来到灶房,见老夫妇俩正在修网,他放下碗道:“老丈,这段时间辛苦你们老两口了。” 老汉笑这摆手道:“没多大点事,您举人老爷能在我老汉这住几日,那咱这屋子也是沾了文气了!” 老妪插言道:“就是家中没甚钱,再三日便请不起郎中了。” 老翁闻言斥道:“偏就你碎嘴!” 老妪白了一眼老伴,低头又去扯网去了。 老翁惭愧道:“妇道人家,眼皮子浅,让老爷见笑了。” 陈凡摇了摇头道:“若不是老丈救命,我们夫妇二人就要死在此地了,大恩无以为报……” 说到这,他解下腰间悬着的“松烟凝黛”双手捧了过去:“这把剑是友人相送,听说是名家所制,具体值多少银子我不知道,但应够这几日药钱,还望老丈不要嫌弃!” 老翁闻言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陈凡的松烟凝黛是陈湘所送,剑鞘部分的雕饰分明有用金丝缠绕,剑柄处还有一颗不知什么材质的宝石,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时,老妪也抬起头来,似乎也没想到陈凡会将这把剑送给他们。 陈凡笑道:“老丈与我夫妇有救命之恩,这种身外之物不能酬报老丈恩情万一!就请收下吧。” 说罢,他重重一揖,将剑推到老翁面前。 老翁见状,哆哆嗦嗦接过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陈凡又道:“今后若老丈有闲,可以去淮州府海陵县,到了县里打听弘毅塾便能找到我!” 老翁更是惊讶:“原来还是夫子老爷!” “到时定还有重谢!” 老妪这时候终于坐不住了:“够了够了,老爷说得甚话!要不是家里太穷,哪里能收老爷的东西。” 陈凡微微一笑:“知道为了在下夫人的伤势,二位是欠了郎中的诊费的,无妨无妨。” 其实陈凡知道,两口子用鱼获换了汤药,压根没有欠账。 但为人在世,对于寒家百姓,他愿意给他们一个体面,给他们体面,那大家便都有体面了。 果然,老妪闻言,惭愧的说不出话来,老翁更是瞪着她,气咻咻的。 陈凡笑了笑:“还有一事相求!” “老爷你说!” “今天雪停了,我们夫妇想请老丈驾船送我们去新坝,不知可否?” “可以可以!外头的,你便送两位去,一定要送到地方才行!莫要让两位冻了!” 老妪连忙热情回应。 …… 说是停了雪,但老翁刚刚驾船行出二里多水路,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 渔船的船舱中,老妪为陈凡二人特意备了个小泥炉,炉上还架了个瓦罐煮着鱼汤。 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两人顿时感觉几日来精神上的疲倦立时消散一空。 “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看着远处的景色,陈凡忍不住想起了在另一个时空的少年时代,曾经学过的《湖心亭看雪》。 那时候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诵读,却根本体会不到作者描写的景色之美,以及文中的练字之绝妙。 现在轮到他在苍茫大地之间,本想搜刮肚肠写出一篇文章来描绘眼前的景色,最后却无奈发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顾彻眉拖着腮,听着陈凡吟诵的小文,竟也忍不住赞道:“《诗品》曰,超以象外,得其环中,以前不觉得有文当此一句,但听了文瑞刚刚的有感而发,才知道司空图所言不虚也!” 陈凡惊觉,转头看着顾彻眉,这才想起,这位虽然是女子,但也是读过书,甚至“中过举”的。 他摇头笑道:“这可不是我作的。” “哦?” “是个大才子所作,以前,我很喜欢看着他的一本书入睡!” “等回去后,我也要看!” “嗯!” 天地俱寂,万物雌伏。 一叶扁舟走走停停,终于到了雪停,方才来到岸边。 老翁点篙将船停在岸边,然后将手笼在袖中笑道:“老爷、夫人,从这上岸,往前走约莫一里多就到新坝了。” 陈凡极目远眺,却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拱手道:“谢过老人家,若是得闲,请一定去海陵做客,陈凡必有重谢。” 说罢,他伸出手来道:“娘子,登岸了。” 顾彻眉看了一眼陈凡,眼神中似有嗔怪,犹豫片刻,但最后却羞涩的伸出手来放在陈凡的手心里。 在岸上的陈凡拉着她的手,待她一跃,便在岸上接住了。 “老丈,晚上行舟须得慢些。” 老翁哈哈笑道:“无妨无妨,这水路,老汉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 说罢,在二人的瞩目下,轻一点篙,船儿就划破了平静的湖面向来时的路行去了。 直到很远,那老翁才在湖上朝他们挥了挥手。 …… “走吧!”陈凡道,“先去新坝,看看有没有客栈或者人家能暂歇一晚,明日找人送信。” “嗯!”顾彻眉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 陈凡牵着她的手,感受着手心里的细嫩和温热。 “我们下船了,也登岸了!” “嗯!” 顾彻眉的手用力,将陈凡牵着的手抬到两人面前:“我说已经登岸了!” “哦!……哎哟!” “陈文瑞,你考中举人后那股傲劲儿呢?” 算旧账是不是?是不是算旧账? 女人家心眼这一块……啧啧。 “我是怕你滑倒!” “你的嘴比你脚底板都硬!” 第567章 要疯了的爹 果然,两人互相搀扶着没有走多远便发现了远处的灯火。 “这镇子有点不对啊!”陈凡有些疑惑道。 “嗯,确实不对,似乎有人在打着火把。” 两人刚刚说完话没多久,就突然听见马蹄声传来。 这大晚上,雪地里竟然还有奔马? 陈凡吓了一跳,赶紧将顾彻眉搀扶到路旁的林中。 不一会儿,马蹄声渐近,只见一队十多个骑手打着火把疾驰在官道上。 这些人越来越近,陈凡也逐渐看清了这些人的打扮。 只见骑手们每人背后斜插着一直白蜡杆配有精铁枪头的长枪,腰间挎着短柄铁骨朵和角弓、三眼铳。 全身身着铁鳞甲,头戴凤翅盔,臂缚、战靴一应俱全。 胯下的马更是神骏无比。 就在陈凡猜测这些人是哪里的军队时,顾彻眉惊喜道:“是铁军营亲兵,我爹来了!” …… 新坝一所地主家的院墙内灯火通明。 来来回回行走的军人,走动的甲叶碰撞声让这家原主人的奴仆们噤若寒蝉。 堂屋中,马杰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一身直裰的顾敞眉目含霜:“那些人有没有说谎?为什么三天了,还是没有他们的消息?” 马杰连连磕头道:“伯爷,应该没有说谎,但湖荡连绵,雪天调集船只有……有限,故而……” 顾敞烦躁的摩挲着手里的刀把:“那就先把那个苏得春砍了!省得我心烦。” 马杰浑身一抖,抬头看向勇平伯身边的苗幕友。 苗成清了清嗓子道:“伯爷息怒,小姐吉人天相,断然不会有事,且,先留那贼子几天,待找到小姐之后再行处置。” 顾敞眯着眼道:“你是怕惹了苏时秀?” “不敢!”苗成低头道。 顾敞冷笑道:“他这个儿子教得好啊,竟然敢截杀我顾敞的女儿,我平日里被供在神龛里,还真当我是泥人了?” 房间里另外两人不敢作声。 就在这时,远处马蹄声传来。 马杰如蒙大赦道:“伯爷,有马队回来了,我去看看!” …… 很快,马杰一脸喜色的冲进堂中:“伯爷,小姐回来了!” “小姐回来了!” 顾敞闻言“唿”的站起,神情间难掩激动,一旁的苗成拱手道:“伯爷,小姐果然是有福之人,这次得脱大难,将来必有后福。” 刚刚还满心喜悦的顾敞这时却突然坐了下来:“哼!她从出生,没少给我惹事,还什么后福,她不把我气死,我便是有福了!” 说罢,他头往外张了张,果然,自家女儿跟在陈凡身后,两人有说有笑,哪有半点想到他这个老父亲的担心。 顾敞更加郁闷了。 “伯爷!”陈凡拱手一揖。 “哼!” “爹!” “哈!”顾敞冷笑,“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爹?” “爹说的这是什么话?”顾彻眉看了一眼陈凡,然后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回道。 谁知顾敞更怒了:“你看看你,还有一点女子样子,蓬头垢面,穿得什么东西,简直,简直……” 马杰和苗成一看这一家人说话,连忙告退了出去。 顾敞这下子更加肆无忌惮了:“放你去海陵,你不在海陵好生生呆着,又出来跟着这人乱跑!跑什么?你也去考状元呐!” 说罢,气咻咻的瞪了一眼陈凡。 “我出来乱跑?”谁知他的脾气大,顾彻眉的脾气更大,“我出来乱跑是为了什么?还不是给你那两房小妾腾房子。” 好家伙,这一句立马戳中了老登的肺管子,顾敞刚刚的气焰一下子就被打压了下去。 陈凡还觉得顾彻眉这么跟他爹说话有些过分,谁知道老登就吃这一套,态度转圜的比翻书还快:“哎呀,我那不是担心老闺女你嘛!” “你看你爹,大雪天,把铁骑营都带来了,这一套调兵的手续就废了我多少周折,闺女哎,你爹老了,经不起你这惊吓啊!” 顾彻眉白了自家老爹一眼:“你老了?听说姨娘都怀上了,你老什么?老蚌怀珠吗?” 神奇了,顾敞竟然羞红了脸,讷讷道:“嗨,这话儿说的,你都……知道啦!” “哼!” 顾敞在女儿那讨不到好,整理了一番凌乱的自尊,转头看向陈凡,这下子,脸又变了,变黑了。 “陈文瑞呐陈文瑞,老夫自问待你比子侄还好吧?你怎么好意思让彻眉身陷险地的?啊?我问你话呢?” “咳咳!”耳边传来顾彻眉的轻咳声。 顾敞闭着眼都快哭了,这咳嗽什么意思? 难道这两人有意思了? 想到自家的老姑娘…… 似乎语气不能这么生硬,再把姑爷给吓跑咯,造孽啊。 无奈,他又换了个温柔点的口吻道:“你说你,这叫什么事嘛?文瑞,你说是不是?” “咳!” 还不行? “回来就好!” 陈凡躬身道:“劳烦伯爷挂念,这次让彻眉受了伤,晚辈心中不安,伯爷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我挂念你个锤子,要不是为了闺女,我挂念你个铲铲。 “哎呀!这说得什么话!你我一见便觉投缘,我家彻眉也……嗯,总之,你们好些休息。接下来的事情,伯父帮你担了,你好生歇息几日,我派人送你去京师。” “正好,京师我也有英宗爷钦赐的宅子,你到了京里,就住在那里,那地儿好,离试院近,睁眼走两步就到。” 看着女儿云销雨霁的神色,顾敞此刻只想挠头。 都说女生外向,原本他还觉得自家女儿不是那样,彻眉是彻彻底底不让须眉。 但…… 他错了,错得厉害。 错得他赔了女儿还要赔房子。 丧德啊! 陈凡拱手道:“谢过伯爷,彻眉身上有伤,要赶紧请大夫看看!” “对,对对,赶紧,赶紧!” 看着女儿依依不舍地离开,顾敞的脸色再次藏在了烛火阴影处:“陈凡,我问你,苏得春老夫抓住了,你准备怎么办?” “放了!” “嗯?” “伤了彻眉,杀了我的人,他死也要死在我的手里。” “你的人?” “嗯,我的一个护卫,还有王月生大家,曾经帮我过的忙,也被牵连。” “都没死,马杰去得即时,他们被救了,就在旁边院子里养伤呢。” 第568章 伤 在整个事件中,最受池鱼之殃的便是王大家。 她本来在金陵受万人追捧,因陈凡托秦妙音所央,最后答应帮陈凡引苏得春入觳。 谁知…… 当听说王月生没死的时候,陈凡心中激动无比。 “但她被苏得春那群人J污,身体损伤颇大,这一辈子恐怕……”引路的马杰一边走,一边道。 “吱呀!”木门被推开。 房间里的油灯,让不远处的床铺很昏暗,陈凡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人躺在床上。 “我在外面,有事叫我!”马杰轻声道。 陈凡点了点头,朝屋里走去,床上的人一点似乎没有听到动静一般,依然直挺挺的躺在那里。 走到床边,陈凡小声道:“王大家!” “王大家!” 依旧没有动静。 他凑到床头一看,却发现王月生双眼睁开,空洞的看着屋顶。 原本姣好的脸上,瘀痕与伤口已经好了不少。 “王大家,我是陈凡呐,对不起,是我让你受罪了!” 听到“陈凡”这两个字,王月生缓缓转过头来,神色中渐渐有了表情:“解元公?” “是我!” “太好了!” “什么?” “唔……”一阵压抑的哭声不期而来,瞬间洪涛汹涌,波浪袭天,变成肆无忌惮的大哭。 陈凡看到哭成泪人的王月生,心中歉疚无比:“王大家,你放心,伤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渐渐,大哭再次变成呜咽,几天以来的痛苦和压抑,终于得到了释放。 她越是如此,陈凡越是自责:“都怪我,就不应该将王大家你牵扯到这件事中来的。” 王月生摇了摇头:“是我不小心,苏家的人太狡猾了,用整个江西的加盟权为饵,吊着顾家和黄家的管家,最后我没忍住,出面跟他们相商,两位管家劝了我几次,但我以为没事了。” “我原以为能让天下像我这样的苦命人,将来放归时能多个吃饭的营生。没想到还是被他们……” 看着痛苦的王月生,陈凡道:“王大家不要伤心,事情已经过去了,陈凡在此立誓,从今往后绝不会让人再伤害到你!而且将来那么多人还等着王大家给她们一条活路呢!你可要快点康复啊!” 王月生凄然一笑:“我,我被那些歹人……” 说完,她歪过头去,觉得像她这种经历的女人,甚至继续留在茶颜观色都会让众人嫌弃。 看着痛苦的对方,陈凡温声道:“王大家,伤害你的是禽兽,该羞愧的是他们,不是你。你帮过的那些姑娘们,谁不是因你的帮助才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他们,包括我都不会因此瞧不起你啊!” “古时蔡文姬被掳胡地十二载,归汉后仍著《悲愤诗》传世;梁红玉曾沦落风尘,却助韩世忠抗金成巾帼英雄。你今日之痛,未必不是他日渡人之舟。” 听到这话,王月生缓缓转过头来:“陈解元,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陈凡温柔一笑:“当然,其实我过来是有一件事想对你说。” “嗯!” “从今天开始,你我结为姐弟,认一门干亲如何?我家兄弟三人,母亲从我小时就始终抱怨没有个闺女!还请王大家成全。” 听到这话,王月生满脸不可思议地愣住了,随即连连摆手:“不,不行,不行!” 陈凡诧异道:“为何?” 王月生苦涩道:“你将来是要考进士做官的,哪有官员的姐姐出身教坊司的?这会让你图招人笑。不行!” 陈凡摇头一笑:“世上最金贵的不是血脉,是共过患难的情分。最轻贱的不是出生,而是这里。” 陈凡指了指自己的心窝。 “陈解元……” “阿姐!你应该叫我阿弟了!” 王月生难以置信的缓缓伸出手,生怕眼前都是梦幻泡影,一碰就碎了。 但陈凡却小心翼翼握住她冰凉的手道:“从今天起,阿姐就是我亲姐姐了!” “等我回溱潼,一定设宴,遍邀乡党,正式请父亲、母亲收下您这个干女儿!” “嗯!”王月生咬着下唇,感受着手里的温度,眼睛中终于恢复了一丝温度。 “姐你好好歇着,你放心,贼人的事情,弟弟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王月生摇了摇头:“我现在不在乎那些人最后如何,只祈愿文瑞你封妻荫子、公侯万代!” …… 从王月生的房中出来,马杰小声感叹道:“姑……陈解元,你这一手笼络人心的功夫,实在是妙啊。” 陈凡站定,看着马杰郑重道:“马游击,你觉得我是为了笼络人心?一个弱女子的人心?” “呃!”马杰心说你都要去会试了,弄这一出,将来到了官场还不被人笑话死? 哪个当官的会真拿当年安抚人心说的话当回事? 陈凡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信,但他却并没有解释什么。 有的时候,人心和人心虽然长得一样,但里面装得东西却是千差万别。 不远处就是暴彪养伤的房间。 陈凡进去后,来到床边刚想说话,却发现沉睡中的暴彪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 似是听到动静,暴彪的另一只眼募得睁开。 当他看见陈凡时,脸上的惊喜之色溢于言表:“老爷,你没事了!” 陈凡看着这个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大汉,心头涌起难过:“你的眼睛。” “被萧安怡那个表子剜了!没事,还有一只呢!能看见路!” 暴彪独眼里闪烁着凶光:“可惜被这个表子跟那个何奇峰跑了,不然这两日我就刨了他们!” “身上伤口怎么样?”陈凡可是记得,当时为了给他和顾彻眉争取逃命的机会,暴彪冲进人堆,立时就被砍、扎了几刀。 “没事,比这重的伤我都受过,就是胸口那一箭取出来时费力些,还好,没伤到脏腑!” 听到这话,陈凡心里松了口气:“我安排你先回海陵休息!” “那老爷你上京……” “没事,苏家不敢再对我怎样了。” 暴彪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便点了点头道:“万事小心,待我伤好,去京师接老爷回乡省亲!” 陈凡笑了:“那就托你的福了!” 说罢,他站起身来:“你先歇着,我去看看那苏三公子!” 第569章 你总得先还些债吧? 刚走出门,陈凡就发现顾彻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外面了。 “听说你要跟王月生结干亲?” 他俩身后的马杰往后缩了缩。 他本以为陈凡在顾彻眉面前会矢口否认,谁知陈凡坦然点头道:“没错。” 顾彻眉听完后点了点头:“甚好!” 马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前面的两人。 陈凡笑了笑道:“怎么?我还以为你是来劝我不要这么做的。” “中唐名臣李晟认平康坊歌伎李冶为义妹,后来李冶出家成‘女中诗豪’,连德宗皇帝都赞其‘风骨高于朱门’。我从来不觉得女子沦落风尘之后便是下贱!你也不这么认为,甚好!” 陈凡闻言,自然而然地牵起顾彻眉的手道:“志趣相投,三观一致!难得啊!” 顾彻眉突然被陈凡当着马杰的面抓起手来,急得几次想要甩脱,但陈凡却抓得紧紧的,搞得她又怒又羞。 而他们身后的马杰此刻已经碎了,结结巴巴道:“小姐,姑爷,前面就是关押苏得春的地方,小的先去忙了,有事说一声便是。” 说罢,他连忙掉头走了,慌不择路。 顾彻眉瞪了陈凡一眼:“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陈凡根本不知脸为何物,有的时候,男女之情就是这么水到渠成。 之前他有多抗拒,现在就觉得有多香。 要不是大梁礼教大防太甚,他敢跟陈准吹牛,明年给他抱孙子。 来到门口,陈凡终于松开了顾彻眉的手。 两人推门而入,却见房中不知什么时候被顾敞命人竖了个站笼。 站笼里关着的正是前几日官道上猖狂无比的苏得春。 此时的苏三公子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估计是没有米粮下肚,此刻的他耷拉着脑袋,明明听到了开门的动静,却根本懒得抬头,只出言哀求道:“兄台,你去帮我求求伯爷,你就跟他说,得春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他放了得春吧。” 陈凡听到这话,差点被他气笑了。 这位公子哥儿,操弄别人性命时肆无忌惮,但这种命运落在自己头上,却想用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让别人把他当个屁放了。 也不知道苏时秀是怎么养出这种货色的。 “三公子!咱们又见面了!”陈凡淡淡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房间内。 听到陈凡的声音,苏得春“唿”得抬起头来。 “你没死?”他的语气惊讶中带着一丝失望。 随即又跟了一句:“你没死?” 但这次的话中却全是惊喜。 “陈凡,不不不,陈解元,之前都是在下错了,在下跟你赔个不是,求你赶紧跟伯爷说一说,让他把我放了,这大冬天不给衣裳穿,我,我快冻死了。” 陈凡看着这个蠢物,心里满是对苏时秀的怜悯:“放了你?你对王大家和我的护卫做的事,你伤了顾小姐的那一剑,你觉得就算我放了你,你能走出这个院子吗?” 苏得春闻言,整个人犹如筛糠一般,因为恐惧突然颤抖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顾彻眉:“顾小姐,顾小姐,之前都是我这张臭嘴乱说话,在下再也不敢了,顾小姐,你就让伯爷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呜呜呜呜!” 顾彻眉厌恶的看着这滩玩意儿,转头对陈凡道:“有什么话赶紧问,我先出去了。” 苏得春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了,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哀求着顾彻眉别走。 陈凡用脚尖踢了踢站笼,让他别嚎了,然后看了看苏得春身上的伤,好家伙,顾敞这几日看来没少在这小子身上下功夫,内衬都被鞭子抽烂了,东一块西一块挂在身上。 “问你几句话!” “解元公,不,陈大哥!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求你,求你一定请伯爷放了我!我以后看见你绕道三里,绝不敢再生怨怼之心了!” 陈凡没管他的哀求:“听好了,问你的第一个问题,何奇峰那些人,你是怎么认识的?” “是杜朝聘介绍的,是杜朝聘!”苏得春忙不迭甩锅。 “杜家为什么要帮你?” “他爹杜宪是我爹师弟!两人同一个座师不同科!” 陈凡恍然,像杜家这种松江的本地豪绅,暗地里肯定都有帮他们做脏事的人。 而三叔他们这些贼户群体,是不可能总靠打家劫舍、贩卖私盐养活那么多眷属的。 要不然早就被朝廷严厉针对了。 那么,勾结地方豪强,帮这些豪绅们干些脏活就是另一个生活来源。 “你知道这何奇峰等人平日里盘踞在什么地方吗?你们是怎么接上头的?” 苏得春茫然道:“不知道啊,是杜朝聘帮我联系的,我在松江府跟他们见的面。” 陈凡听完后对苏得春再也没了兴趣,转身就要出门。 苏得春急了,急忙道:“陈大哥,不,陈大爷,我该说的全都说了,你让苏姑娘饶我一命,我回去后,两家再无嫌隙,再无嫌隙如何?” 陈凡转过身道:“你放心,肯定放你走!” 苏得春顿时大喜。 “不过!你干得那些事,总不能拍拍屁股直接走了吧?”陈凡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道,“在走之前,你得先还些债!” 苏得春傻了。 陈凡回头出了门,看见远处堂屋下站定的顾家父女。 “伯父!” “嗯?” “请刚刚那位马游击帮个忙。” “说!” “把那个姓苏的,剜一只眼,然后骟了,放归!” 顾敞眯着眼道:“你可想好了,这么做,苏时秀可是要跟你不死不休了。” 陈凡无所谓道:“现在不已经不死不休了吗?” 顾敞一愣,哈哈大笑道:“咦,你这书生,有种咧!” 其实他心里因为女儿的安危,活剐了苏得春的心都有了,之所以刚刚不说,就是在看陈凡想要如何处理。 可任凭他想破头,也没想到陈凡这个解元郎竟然这么狠。 不过,很对他的胃口。 男人嘛,若是让人欺负了自己人还怕怕嗖嗖、瞻前顾后的,那还叫男人吗? “好!”他抬了抬下巴,对马杰道:“按照陈解元说的办!” “放了他之后,你准备怎么应付苏……” 说话间,他转头看向陈凡,却见女儿正贴着陈凡的耳边说些什么,那样子,竟然亲昵无比。 顾敞一下子又心塞了。 第570章 冯攒运 众人没有在新坝这个小地方多待,而是在“放走”了苏得春后,继续北上,来到了海州卫城。 勇平伯顾敞这个南京守备,对东南沿海各大卫所都有管辖权。 他的到来,让海州卫指挥使吓得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在听说伯府小姐受伤之后,他连忙派人去海州城请了最好的大夫前来给众人疗伤。 这期间,淮州府的韩辑也补好了进京赴考的贡单、起送文书、结状、路引一并派人送了过来。 同时跟着过来的还有黄老八,陈凡受伤的消息刚刚传到弘毅塾,整个弘毅塾便全都急了。 歌舞巷几个走动近些的青壮全都要赶来护送陈凡进京。 但最后海鲤跟洪升商量了之后,还是派了其中“武力值”最高,办事最为稳妥的黄老八前来。 休息了这么久,顾彻眉、王月生和暴彪的伤势总算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顾敞招来陈凡道:“贤侄,我明日就要回南京了,你真得不要我派点人手护送你进京?” 陈凡笑道:“伯父放心,有你在南京,那苏时秀就不敢轻举妄动,明面上他是不会再找我麻烦的,毕竟他现在日子也不好过,若是惹得你上奏朝廷,说他纵子行凶,那这大半年啥事没干的他,可就不是下狱拿问那么简单了。” 顾敞欣慰道:“看来你看事情还是很通透的!不过,明面上他不会再拿你怎样,可入京之后,他的同年、他曾经的僚属可就……”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顾彻眉便打断道:“爹,你跟他说话就别云山雾罩了,直接说不就得了!” 顾敞一阵气结,什么“他他他”,“文瑞”都不称了吗? 好一阵他才缓了过来,没办法,老闺女就是爹的心头宝,为了闺女他这个老父亲也得摁着头。 “嗯!那个,这个,文瑞呐,我这里有书信一封,若是你遇到什么难事,就去寻承平王府,承平王府跟伯父家也是世代联姻,有我这封信,他们关键时候能帮你在宫里说上话的。” 陈凡赶紧躬身,双手接过信来:“谢伯父。” 顾敞看了这小子一眼:“别光顾着谢,赶紧考完回来,我女儿还等……” 一句话被女儿的目光石化了,顾敞烦躁的摆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天天都被气饱了,你们自己个说去。” 说罢,他起身跟河豚鱼似得走了。 留下堂中陈凡和顾彻眉两人,竟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还是顾彻眉最是洒脱:“好好考,也不要太过辛苦!” “嗯了!” “我爹给你找了漕运衙门,你跟着他们的官船北上,到了山东临清下船,到时候会有人等在码头,运河封冻,你要骑马入京,多穿些衣物,北方不比江淮,冷!” 陈凡一把捉住她的手道:“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顾彻眉瞪了他一眼:“我爹在后面呢。” “哼!你们就当我不在!”堂后传来顾敞的声音。 陈凡尴尬的松手:“你也要保重自己!” “放心吧!” …… 漕督衙门的官船等在徐州府的镇口闸,从海州出发,骑马需要两天。 本就是求人办事,不好让人家久等,陈凡收拾好了行装,便向众人辞行了。 出了海州一路向西都是平坦官道,一路上东海、邳县、新沂都是有名的大县,行人如织,没有丝毫危险。 到了镇口闸,寻到漕运码头,果然,漕司的官船早就等在那里了。 因为陈凡是解元,又有顾敞的关系,官船上特意将主舱之后,最好的两个单舱给了他们。 漕司这次派往京师的是督粮道手下的攒运官。 攒运官是专门负责漕粮运输的协调与调度,确保漕船按时、按量完成运输任务。 其职责涉及运输组织、船队管理、沿途协调等细务,是漕运体系中承上启下的关键角色。 通常这样的官员只有从七品,但其实手里掌握着实权。 攒运官姓冯,这次进京是为了年底去户部协调明年漕船调度的事情。 虽然攒运官手握实权,但其实大抵出身都是举人、贡生,或者吏员晋升,或者武职转任。 这位冯攒运原本是河道衙门的闸官,因为经验丰富,家里又使了银子,所以得了这个香饽饽的职位。 故而他对陈凡这种解元身份进京赶考的举人十分客气。 当天晚上就在舱中设宴,邀请陈凡前来一叙。 “陈解元!早在漕司时,就听同僚提起过解元公,没想到竟然能同舟往京,实在是三生之幸呐。” 陈凡也很客气:“冯大人太客气了!叫我文瑞即可。” 冯攒运没想到堂堂的解元公竟然对自己这个小吏出身的杂官这么客气,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二人分宾主坐下后,经过交谈,陈凡发现,这个吏员出生的小官,肚子里竟很有货。 “漕船分‘快船’‘慢船’,快船载精米直送京仓,慢船运杂粮停靠沿途水次仓。得按河道深浅分派——比如淮安段水浅,大船就得拆队过闸。” “九月前必须过徐州,否则黄河秋汛一来,船队全得搁浅。去年因山东段闸官受贿拖延,害得三十船粮霉变,那厮如今还在大牢里蹲着呢!” “沿途州县衙役、闸夫,个个要‘常例钱’。给少了,他们便谎称‘闸板坏了’拖延时辰——我这差事,三分靠调度,七分靠酒桌!” 许是酒喝的高兴,又或许是陈凡始终对自己很尊重,冯攒运也渐渐放松,给陈凡说了些漕运方面的内幕。 “朝廷许漕丁每石粮加收‘耗米’二升补损耗,可实际呢?漕军勾结仓吏,虚报‘雀鼠耗’‘水渍耗’,一船多刮五六十石私卖——这些米最后全进了扬州盐商的私仓!” “还有呢,苏松富户惯会‘包漕’,贿赂州县官将漕粮折银,再低价雇我们的漕船运私货。表面看省了运费,实则漕粮不足,还得从山东、河南补调,徒耗国力!” 说到激动处,冯攒运手指蘸着酒,在桌上画出运河线路来,然后在这条线上点出几个点来:“你看,这里是临清,这里是苏州、这里是通州,嗝~~~~这几处,最是麻烦。” 陈凡听到这,突然好奇道:“听冯老兄言,似乎对松江府也很熟悉?” 冯攒运一愣,随即拍了拍胸脯道:“熟悉,再熟悉不过了,每年都要去五六趟!” “那依老兄之见,这松江府年年水患,到底是什么原因?” 听到这,冯攒运忽闪着眼睛思考了片刻:“江淮水患,根子在黄河夺淮,但偏就松江府不一样。这里没有黄河夺淮的压力,却有三重''软刀子''在慢慢放血!” “愿闻其详!”反正夜晚行舟无事,陈凡也想听听这位老兄对松江府水患的见解。 因为他很好奇,这个年代的技术性官僚是怎么看待只有浦西的上海。 第571章 崇文门 “这第一,就是当年范文正在江南推行的【五里一纵浦,七里一横塘】到如今已经被破坏殆尽了!” 陈凡打断道:“还未请教冯老兄,什么叫【五里一纵浦,七里一横塘】。” “解元公可以把纵浦理解成南北向的官道,但这官道不是给人走的,而是给水走的。” “纵浦主要是用来排洪入海。” 陈凡恍然:“那这么说,横塘就是东西向,官道旁的小路,用于给田地灌溉和分洪,对吗?” 冯攒运一拍大腿道:“解元公果然聪明过人,就是这个理儿。” 原来,北宋年间,范仲淹主政期间,就给松江一地设计了很好的水利系统,也就是冯攒运所说的【五里一纵浦,七里一横塘】。 这种水利系统,配合用堤坝围垦的农田(圩田),便形成了【水行于外,田成于内】的网格化水利格局,也使得松江府成为【苏湖熟,天下足】的大粮仓。 “但到了咱大梁,沧海桑田,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松江府和苏州府的豪绅地主们发现了一个比种地赚钱的营生!” “松江棉布!” 冯攒运太喜欢这种被人捧哏的感受了,不用跟笨蛋畅聊,感觉实在很爽啊。 “没错,解元公应该是知道的,要织棉布就要种棉花,棉花这东西只有大范围种植才能保证产量,松江士绅们这时候便打起了填平水浦,营造私田的主意。” “比如这华亭县原本共有36浦,但现如今已经被填平了28处!” “这样一来,原本畅通的官道都被堵上了,一下雨,大雨漫灌,地势低洼处当然就要被淹,这就是周浦、南桥、新场一代如此贫瘠的原因之一。” 冯攒运所说的周浦、南桥、新场就是陈凡在另一个时空中的浦西。 黄浦江到了闵港因为转而向北,最后在宝山高桥一代入海,因此,后世才有浦东浦西的说辞,但这个时代却是没有的。 “至于这水患形成的第二点,还是士绅。” “这松江府的士绅大多住在青浦和华亭两县,这两处都是纵浦、横塘最密集的地段。” “士绅们营造园林私邸,为了自家别院有曲水流觞的雅趣,往往会在吴淞江上设堰拦水!如此一来,小民旱时缺水,涝时堰毁漫灌,又最易遭灾,所以在天监年,青浦县的百姓闹事,拆了十几个士绅的寨子,这件事闹得很大,最后是金山卫出动人马才将此事平息。” 陈凡点了点头:“还有吗?” “还有最后一点,潮汐倒灌。” “这是天灾,松江府地势低洼犹如锅底,东海潮汛时,潮水会顺着吴淞江倒灌,咸潮所至,农田尽成斥卤,前年时潮水曾经一夜淹了上海县城门,百姓们爬上屋顶躲水,造孽哦!” 说到这,冯攒运谈兴不减,刚想说话,却突然停了下来。 在酒精的作用下,愣在原地很久,这才端起杯子笑道:“下官说话就是这样,一说就收不住,也不知解元公想不想听,实在是失礼,喝酒,喝酒!” 陈凡听说对方话中似有未尽之意。 但既然对方不愿意说,陈凡也不会逼迫,于是便跟对方推杯换盏起来。 …… 有了漕司的官船,虽然在运河的枯水季,但也有纤工拉纤,速度不快但也不慢,陈凡在船上看了几天书,船便到了临清。 果然,在这里,顾敞早就让人备好了马,又慢腾腾走了四日,陈凡和黄老八终于看到了大梁的首善之地……北京。 原本若是全程水路,淮州府这样的南方举子进京,大多是从运河通州张家湾码头下船,然后换陆路进京。 但陈凡却走的陆路,绕了点路,不可免俗的走了“崇文门。” 崇文门外茶棚林立,此时已经有不少进京赶考的举人到了,纷纷在官道两旁的茶棚歇脚。 这些人高谈阔论,声音极大,引得周围路过的百姓纷纷投去艳羡的目光。 高大的城墙门口有兵丁查验路引。 陈凡不想在门外耽搁,便下了马跟黄老八排队入城。 到底是京师,进城的百姓被查验的极为严格,而且门前还有税关,有税大使领着税丁征税。 这种税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门税,也就是俗称的“进门税”。 北京九门均设卡收取。 这其中,车辆骡马进城需要缴纳“轮钱”,一般约是五文钱一车。 或是牲畜税,猪羊等活畜按头计税,比如每头猪想要入城,就要缴纳税金十文。 除了进城税,还有商税,“每价银一两,税银三分”。 黄老八虽然平日里少言寡语,但乍看这么高大的城墙和如此多等待进门的人,还是忍不住小声喃喃道:“这到底是京师,就是跟咱们小地方不一样,这多少人呐!密密麻麻。就这城门,一天得收多少银子呐!” 陈凡虽然不知道这个年代崇文门一年能收多少税银,但上一世去北京旅游时,他听过导游说过,明清时,崇文门一年的税银能收取十多万两。 这就只不过是一个城门呐,张居正主政的隆庆五年,国家岁入也不过250万两,一个城门税就占国家总收入的二十五分之一,这就很夸张。 就在陈凡打量着这座天下雄城之时,突然身边挤过来一群吵吵嚷嚷的读书人。 这些读书人齐齐拥簇着一个年轻儒生,霸道的将排队的百姓们挤到一边。 陈凡要不是黄老八护着,也差点被他们冲了个趔趄。 就在这时,被众人围拢的那个年轻人连连拱手道:“大家莫挤,莫要挤了!” 一众读书人这才停了下来,周围几个更是连连让周围人别动。 好不容易这群人恢复了秩序,终于到了城门口。 本以为守门的兵丁会呵斥这帮士子,却没想到,守门的兵丁、税丁脸上全都露出笑来,一个劲躬身作揖。 “唐公子!” “四公子!” “您回城啦!” 可那群人根本不给这些兵丁、税丁们好脸色,直接大摇大摆进了城。 而周围的百姓似乎也早就对这一幕习以为常似得。 陈凡惊讶地问旁边一位老者道:“老人家,刚刚那群人是谁啊?” 老人家见他是读书人,于是笑道:“一看这位老爷就是外地来的,连唐四公子都不认识?” “唐四公子?” “大学士唐阁老的小儿子啊!” 陈凡闻言诧异道:“唐胄?老野兄未来的小舅子?” 第572章 你不会是那个谁吧? 其实举人进京并不像电视剧里拍的那样,找个青楼,喝点小酒,看点小书,等到考试时间一到,人去就行。 这其中手续非常繁杂,规矩也很多。 首先,陈凡去了东交米巷(东交民巷)礼部贡院,在这里,朝廷为了应考举人,已经设立了举人挂号所。 陈凡向挂号所里的礼部官员递交了原籍州县出具的起送文书。 这是为了证明他举人身份的重要文件。 其次,还要递交结保文书。 跟小三试一样,会试同样要五人结保。 只不过,五个人分别是参考的五名举人。 陈凡这点根本不用操心,有徐述、陈轩、郑应昌在,韩辑又帮他找了个名叫秦宣的如皋举人,一起做了五人互保的手续。 举人挂号所的书吏在核对陈凡的相貌、笔迹之后,很痛快的给他颁发了“入闱执照” 这东西也是用桑皮纸制作,一张纸中间盖了骑缝章,然后一分为二,考生与贡院各执一半,用来入场时核对。 至于内容,则比乡试还要复杂。 首先是基本的姓名、籍贯和体貌特征。 然后还有科举功名,比如哪一省哪一科乡试第几名。 接着是编号,就是乡试时考试的座位号。 还有会试考试的场次介绍,比如第一场《四书》义三篇等等。 接下来,罗列五举人互结中,同考举人的姓名,以及无“匿丧”、“枪替”等弊。 最下面则是礼部关防,及提前盖好备用的提学官、州县官印信。 这样,才是一份完整的举人应考会试的“准考证”。 办完了准考证,陈凡妥帖收好后,马不停蹄便赶往了顺天府。 在顺天府,凭着刚刚搬下来的“准考证”,朝廷会给予两项福利。 一是凭执照可以去大兴县衙领取“举人廪粮”,在京三月,每月六斗。 对于家庭困难的人家来说,这可是一笔大钱。 第二项则是可以办理入住朝廷专门提供给进京赶考举人的“举人馆”。 不过据说那地方很是腌臜,就算是揭不开锅的举人也是不愿意去住的。 当然,考到举人,在大梁已经不可能揭不开锅了。 陈凡其实不缺这每个月的六斗米。 但一是该省省该花花,白给的福利不要,没有这道理。 二是一般到顺天府衙门报道时,知府大人当然不会亲自接见,但佐贰官或者幕友还是会出来见一见的。 这样将来在顺天府若有什么事,来这里走动走动,便也方便得多。 这一任顺天府知府出身四川叙南卫,军籍,姓茅名宰,字叔望。 听说是南直隶去年乡试解元来了,他竟然亲自接见了陈凡。 二堂中,茅宰并没有摆官员的架子,只是客气的询问了几句,然后又问了“只留清白在人间”,“满船清梦压星河”这两首诗。 显然,陈凡的诗名已经传到了京师,就连顺天府尹也听说了的。 从顺天府出来,手续方面的问题便已经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就是前往拜会车纯。 这位太仆寺卿,虽然不是淮州人,但因为徐家的关系,却是要先行拜会的。 这次黄老八带了不少“嵌桃麻糕”之类的海陵土产,专门就是为了应付这人情方面的走动。 车纯住在石驸马街(今天的新文化街),在这里居住的几乎都是朝廷三品以上的大佬。 刚进了巷口,陈凡就被来办事、拖门路的人潮给淹没了。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陈凡擦了一把汗,之前徐述还说让他们在车纯府上备考。 就这么闹闹哄哄的地段,哪里是能静下心来读书的? 黄老八持了陈凡的名帖与徐述的书信找到了车府的门房投了进去。 然后便回来道:“夫子,门房说车大人还没回府,等回来后再行禀报,让我们在外面等着。” 陈凡刚办完手续,连行李都还在马上呢。 本以为前来拜访一下转身就可以走了,谁知竟然还要等。 这下子他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正犹豫呢,旁边一名常服中年人道:“你也是来拜访车大人的?在下南京太仆寺寺丞沈士居,敢问……” 陈凡赶紧行礼道:“原来是沈大人,在下陈凡,受友人所托,来车大人府上投书拜见。” 一听对方不是官员,沈士居便没了刚刚的拘束:“看你是读书人打扮,难道是来京赴考的?” 陈凡点了点头道:“正是!” 沈士居反正闲着也没事,便跟陈凡摆起了龙门阵:“你是南方举子吧?是车大人浙江老乡?” 陈凡摇了摇头。 “那定是你那朋友是浙江人了!”说到这,沈士居笑道,“别怕,往年赴京举人,谁不是拜见同乡前辈,若不拜见,那就真奇怪了。” 陈凡笑道:“见见乡贤,拜谒一番也是应该的。” 沈士居诧异的看着他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呃,沈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来京拜谒乡贤,当然一方面是因为尊长尊贤;另一方面则是若不拜见这些乡贤,你去哪参加文会诗会?” 陈凡懵了:“沈大人,会试在即,哪有空去参加什么诗会?文会?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沈士居像是看外星人一般看着陈凡:“你难道不好奇朝廷会让谁做主考吗?” 陈凡惊讶道:“这还能提前知道?” “当然不行!”沈士居看了一眼陈凡,看白痴的眼神。 “能担任会试总裁官的,拢共就那几位有资格,要么是内阁两位辅臣,要么是礼部尚书,要么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没有各省官员联合起来邀请这些候选总裁官,你上哪能提前见着?” “别人都在这些人面前露了脸,你连名字人家都不知道,你觉得你凭什么能考中?” 陈凡纳闷道:“从宋朝真宗皇帝开始,科举不就有了糊名之法?考生姓名、籍贯都用纸糊住了,就算是总裁官也无法提前得知考生姓名吧?” “你是怎么考中举人的?” “呃……” “你呀你,要不是看在你也是拜访车大人,要不是我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我都不可能给你说这些。” “谢过沈大人。” 沈士居道:“唐时的【行卷】知道吧?” “知道!” “一个道理啊,主考熟悉了你的文风、用典,还需要看署名吗?” “呃!” “还有破题的方式!都是心照不宣的东西,偏你就这么天真?” 就在沈士居像训孩子似的教导陈凡时,有一辆马车驶入了石驸马街。 沈士居一看那车,立马打住话头:“车大人回来了!” 果然,周围来车府拜见的官员、马商纷纷在道路两旁躬身行礼。 不一会儿马车进了府邸,沈士居看了看前面老长的队伍,摇了摇头继续道:“咱再给你说说这文会、诗会的门道,你呀……” 他还没来得及长篇大论,突然,车府的门子气喘吁吁跑了过来,一把抓住黄老八道:“陈解元呢?我家老爷有请。” 周围排队等待拜见车纯的人,眼睛“刷”一下全都集中了过来。 陈凡躬身道:“在下后学晚辈陈凡!” 门子连忙客气道:“陈解元,快,快请,你一共几个伴当随从?” 陈凡指了指黄老八,想了想后,又指了指沈士居。 “来,都跟着一起来!” 沈士居傻了。 不是,你是举人我知道,可你也没说你是解元啊? 解元? 陈凡? 沈士居心头忽得一震,这不会是那个谁……朱衣人点头的那谁……吧? 第573章 再议马政 沈士居一路昏昏沉沉的跟着陈凡进了车府大门。 却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庭中似乎早就等在此处了。 见到陈凡,年轻人快步迎了上来,见面就是躬身一礼道:“文瑞兄,久闻大名,今日方才得见,小弟早盼与兄长一唔了!” 陈凡还在懵着呢,可他身后的沈士居却瞪大了眼睛,他可不是第一次来车府,当然知道眼前这位可是车大人的四子车铭,字日新,如今在国子监坐监,在京中颇有文名,与其他三人号称“玉京四隽”。 这车公子平日里眼高于顶,见他来他家府上拜访的官员,从来都是不屑打声招呼的。 没想到他竟对眼前的年轻人如此客气。 “这位是我家四公子……”门子站在车铭身后介绍道。 陈凡一下子想起离乡前,徐述给他介绍的车府情况。 车纯这一房,一共四子,长子和此子已经出去做官,三子在乡中守着祖产,只有这个最小的儿子从小聪颖,二十三岁中了秀才,便被荫了监,跟着父亲上任。 “原来是日新兄!”陈凡施了一礼。 车铭连连摇头道:“本应在文瑞兄面前自称晚辈,我已经腆颜以兄弟相称了!” 还没等陈凡说话,他一伸手道:“父亲已经在等着了,文瑞兄,请!” 车府正厅中,“岁寒三友”的屏风前,一名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公服的中年人,在侍女的伺候下,正解开领口的纽子,露出内衬的素白棉纱中衣。 腰间的金花带上斜挂着一枚象牙牌,他自己一边伸手小心翼翼解下牌子,一边轻轻咳嗽着。 这时,陈凡已经来到门前,趁着车铭进门通报的时候,他打量向那人。 五十余岁的面孔,犹如枯槁的黄杨木,眉心的皱纹很深,双目似蒙尘的刀子般,虽然疲惫,但仍然带着锐利。 “父亲,文瑞兄来了!” 车纯闻言,将象牙牌放在几上笑道:“名满南直的陈解元到了!” “老大人!” “哈哈哈!”车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边,亲手将他扶起:“一路上发生的不少事,我都已经听说了,你倒是胆子大,还敢来京师赴考。” 说罢,他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随即让陈凡在下首坐了。 沈士居看着北京太仆寺的上官,想要见礼,但对方始终没有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最后只好无奈的站在陈凡身边。 “徐拯的学业如何?如今已经读经典否?” 陈凡道:“回老大人的话,已经读到中庸了,出发前,正在读【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哦?”车纯点了点头:“甚好甚好,素位而行,正是小辈本分,都是陈夫子教得好啊。” 陈凡又连忙逊谢了一番。 两人谈了一会儿徐家在海陵的情况后,车纯又问道:“海陵马政一事,也偏劳文瑞颇多,现在也不知情况如何?” 陈凡斟酌了片刻,最终道:“张学官颇为用心,但成果寥寥,这倒也不能怪他,据我听到张学官闲话时,曾言北马南下,水土不服,呃,局面有些困难。” 车纯抚须点头,他应该早就收到消息了,此时不过是顺口问上一句。 听到这话时,一旁的沈士居顿时来了兴趣,竖起耳朵旁听起来。 “不过!”陈凡这时突然道,“既然蒙古马水土不服,晚辈这段时间窃思之,为何不养南马呢?” 车纯还没有说话,一旁的沈士居突然开口道:“陈解元有所不知,大梁南方如岭南马或西南马体型比起蒙古、辽东马小得多,成年体高普遍在三尺七寸到四尺三寸之间,肩宽、胸围都较小,加之骨骼纤细,爆发力和耐力不及北方战马,故而多用来当做騑马、騧马之用。” 騑马指的是驾车的马,而騧马则是指用来运输的马。 堂中众人闻言,车纯诧异道:“这位是……” 陈凡赶紧道:“这位是南京太仆寺寺丞相,陈大人,刚刚晚辈在外面遇到大人,便邀大人一起进来了。” 听闻是南京太仆寺的人,车纯点了点头道:“沈寺丞说得不错,九边、东南因为缺马屡次上奏,皇上和内阁责成太仆寺解决此难,老夫本以为在江淮可以避瘴,谁知还是水土不服,唉……” 如果问题这么好解决,中原地区就不可能一直缺马了。 沈士居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陈凡突然道:“敢问沈寺丞,南太仆寺养的是北马还是南马?” 沈士居道:“都有,不过大部分都是北马!” “那为什么不多养一些呢?” 沈士居苦笑道:“滁州地少而狭,草场早就不敷使用,这些年维持都已经困难,更别提增加马匹数量了。” 陈凡点了点头:“那请问沈寺丞知不知道南太仆寺所养北马计有多少匹?” “四千余!” 陈凡又对车纯道:“九边缺额多少呢?” “朝鲜屡有倭紧,战马最是紧张,上次统计,共需三千余。” 陈凡突然哈哈一笑。 车铭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文瑞兄,你为何突然发笑?” 陈凡到:“九边缺马的问题解决了!” “哦?”车纯坐直了身子,认真起来。 “只要将南太仆寺的战马调往北方不就行了?” 众人一听,皆是哑口无言,他们因为陈凡的名气,还以为他会有什么高论,谁知说了半天,竟然是拆东墙补西墙,不由全都失望起来。 其中最藏不住表情的就是车铭,他的脸上明显带有网恋见面后的失望。 “咳咳!”车纯轻咳道:“文瑞,东南剿倭也是很缺马的!” 陈凡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 “那你把南太仆寺的北马调走,东南怎么办?”车铭忍不住质疑道。 陈凡微微一笑:“给东南剿倭的马自然是南马。” 沈士居都已经无语了,合着刚刚全都白说是吧? “但我说的南马并非岭南马,也不是西南马种!” 众人闻言,顿时重新来了精神。 车纯道:“文瑞你的意思是……?” “占城马!” 第574章 会试密辛 占城,古称占婆补罗,后改称林邑、环王国,五代起通称占城, 其地在今安南中南部。 陈凡在另一个时空时,年轻的时候曾经有段时间很喜欢用一个名叫SKYPE的聊天软件,跟国外的妹子聊天。 有一次约到了一个越南妹子,那妹子正在学习中文,家里就是养马的。 交流中,妹子说了很多有关占城马的知识。 这种马生活在越南的红河三角洲地区,是一种体型中等,耐湿热、适应性极强的马种。 这种马成年体高月4.06~4.38尺,比华夏的南方马种稍大一些。 关键是这种马肩背厚实,特别擅长山地丘陵地区作战,而且对南方的湿热气候耐受性明显高于蒙古马和辽东马。 听到这话,沈士居突然道:“我想起来了,英宗时,安南人曾经一次进攻占城马百余匹,后由广东布政司转交给太仆寺管养。” 车纯动容道:“此马如何?” 沈士居摇了摇头道:“没有记载!” 车家父子闻言,顿时扼腕叹息。 但陈凡这时候却又想到了一篇中原地区记载占城马的记录。 “车大人,据《宋史·外国传》有载,言及占城马肩背结实,体高四尺余,蹄健而性驯,虽暑雨蒸郁,不减其力。” 听到这话,车家父子两面面相觑,很快车铭便疾步离开了。 片刻后,再等车铭回来时,看着陈凡的眼光已经又不一样了。 车纯连忙道:“是否属实?” 车铭用钦佩的语气道:“确有此载!” 车纯和沈士居二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他两都是读书人出身,肯定会涉猎史学。 但要知道,《宋史》那可是个大部头,篇幅居现存史书之首,全书共496卷,相当于《旧唐书》200卷的2.5倍。 其中,《宋史》的内容密度也是历代史书之最,以《食货志》为例,其篇幅达到了惊人的22卷,详细记载了农田、赋税、漕运等经济制度。《艺文志》更是收录宋代著作近12000部,元朝其他朝代。 而陈凡竟然在如此浩繁的史料中,信手拈来关于占城马的一个小词条,这记忆里简直太恐怖了。 原本在场三人,对什么“朱衣人点头”完全是当个传说来听的,私心里认为,这不过是苗灏、罗尚德等人出于某种原因,为陈凡扬名而已。 可经过刚刚这件事,众人却不得不重新审视起传说的真实性来。 不过,在众人眼中,这种不可思议的举动,在陈凡看来,却是太普通不过了。 他七日一签到,历代史书,那是签到中最易得的物品。 《宋史》篇幅虽巨,却也抵不过他有统子哥帮忙啊。 现在好了,有了史料佐证,占城马作为战马在南方驯养已经有了先例。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搞来马匹。 可是亲大梁的安南陈朝被胡氏窃国,安南国王陈天平还在金陵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 朝廷为了陈朝,几次发诏威胁胡朝。 胡朝在这时候,根本不可能进贡马匹给大梁。 而大梁也不可能在东北、东南、蒙古全都危机四伏地时候,帮陈天平夺回安南。 这下子,问题再次回到了原点。 尤其是如今的安南公主陈妙秀入宫,却怀了弘文帝的孩子,这让朝廷更加左右为难。 但陈凡提出的解决办法确实是个好办法。 车纯根本没办法忽视。 他“唿”的起身,将小几上的官帽拿起:“我要去面见秦阁老!文瑞,你先在我府上住下,待老夫……” 陈凡有些赫然的拱手道:“备考在即,恰好勇平伯将京中宅邸借给晚辈,便不叨扰大人了。” 车纯一愣,随即恍然。 他笑了笑,重新将官帽放下道:“既然是勇平伯邀请在先,老夫便也不客气了。这样……” 他转身对车铭道:“去将老夫的名帖拿来!” 很快,车铭便将自己父亲的名帖拿出一张来递给陈凡。 看着诧异的陈凡道:“会试之前,按例你是要拜访南直隶在京官员的,可惜老夫是浙籍官员,贸然荐你去浙籍举人所办文会,恐怕反而不美,所以你便拿着老夫的名帖去见几位南直的在京官员。” “相比他们会给老夫的面子,推荐你去参加文会的。” 陈凡虽然一向不喜欢什么文会、诗会,但很显然,沈士居刚刚话中有话,他接过名帖,深深一揖道:“谢过老大人。” 车铭又看向沈士居:“沈寺丞到我府上所为何事?” 沈士居这次来,主要是转交南太仆寺卿的一封书信,交了信后,车纯便匆匆出了门。 陈凡婉拒了车铭留他吃饭的邀请,约定等徐述等人来京后再见,便与沈士居一起告辞出了府。 等出了府后,沈士居看着大排长龙的人群感叹道:“要不是陈解元,今天又得扑个空啊!” 陈凡笑道:“刚刚沈大人说参加文会、诗会,话中似有未尽之意,学生还想请教……” 沈士居看了看四周道:“这会试前,有门路的举人都是要参加文会诗会的。” “原因,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原因!” “但你要知道,你是不可能见到阁老、部堂的。” 陈凡点了点头。 “所以车大人让你去拜见这些南直在京官员,其实也不是让你去见他们。” “你要备上一份厚礼拜见,主人家大抵会派幕友相见。” “记得,你到时要给那些人备些,唔……” 陈凡闻言秒懂,钱呗。 “到时,他们会给你写一张字,还会邀请你某日某日参加某地文会诗会。” “诗会文会时,自然有阁老、部堂的幕友前来,你要猜准谁是今年主考,便托之前那幕友介绍,认识阁老、部堂的幕友。” 陈凡懂了:“是不是到时还要花一笔钱,再去求那些阁老部堂幕友的墨宝。” 沈士居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陈凡叹了口气:“要多少银子?” 沈士居回忆了一下:“我们当年行情是本省官员那里500两,阁老部堂那里,呵呵,多多益善!起码两千两。” 我靠! 陈凡差点骂出声来,用两千五百两,买一种可能!这些举人是不是疯了? 难怪说穷人不读书,这哪读得起啊。 “我没钱!”陈凡直接了当摇头。 沈士居微微一笑:“只要你想送,就不会没钱,放心,马上就有送钱的人找上门的。” 第575章 全来邀请 与沈士居互留了名帖后,陈凡便与他分道扬镳了。 因为天气已经不早,两人便雇了辆车干忘了西城五军都督府附近的勇平伯府。 到了勇平伯府时,陈凡看着四周的琉璃瓦与七间九架的国公宅邸。 再看看被国公宅邸围绕,挂着“勇平伯府”牌匾,只有简素灰瓦和三间五架大门的伯府,陈凡第一次理解为什么顾家会被留在南京,作为南京留守勋贵了。 黄老八上前扣响了门环,很快侧门被打开,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来。 “找谁?” 黄老八操着一口海陵土话道:“恩是陈解元的亲随!带着勇平伯爷的名帖!” 那门子闻言顿时一惊,连忙客气拱手:“稍待!” 说完,飞也似的关了门。 很快,门再次打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匆匆走了出来,站在门口一看,见到穿着举人圆领袍子的陈凡,立马冲下台阶,在陈凡面前躬身一揖道:“是陈解元来了,府里这几日都派了人在几个城门等您,没想到还是错过了,小的名叫顾贤,祖上都是勇平伯府的下人。” 陈凡知道这位应该就是伯府在北京宅邸的管家了,于是拱手笑道:“原来是顾伯!” 顾贤连道不敢,赶紧叫人将陈凡带来的东西全都搬进府内。 陈凡累了一天,便跟顾贤简单说了几句话,便在侧院住了下来,随便吃了点东西后躺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 一夜过去。 陈凡因为读书的缘故,这些年一直起得都很早。 看了半个多时辰天才亮。 不多时,顾贤便到了门口,小心问道:“陈解元,我叫人来伺候您洗漱,一会儿您在哪里用饭?” 陈凡笑道:“顾伯不用客气,我不过是借居而已,这反倒让我不自在了,我一个读书人,从小自己条理惯了,无需人来伺候。” 顾贤闻言,嘴上虽然还是客气了两句,但心里却觉得这个未来的姑爷似乎为人不错。 很快,朝食便被下人端了来。 早上吃的是配着莲子、红枣一起熬煮的粳米粥,配的是夹着芝麻的酥饼。 随餐还有些八宝菜、糟鱼和炒肝尖,非常丰盛。 陈凡吃饭,向来清淡简单,来到这个时代后,最奢侈的也不过是早上吃碗鸡蛋面。 一下子看到早餐这么精致,他反倒是不习惯。 但他也没说,只喝了粳米粥,佐以八宝菜。 在他吃饭时,顾贤一直在旁边细细观察,见这位未来的姑爷对于面食、荤腥一概不动,还以为是不合对方的胃口,于是小心翼翼道:“陈解元,要不要换些南直那边的吃食来?您多用些。” 陈凡摆了摆手,微笑道:“长者赐,不敢辞,然晨食宜简,还望见谅,何况味厚则泄,薄则通,这也是养生之道!以后简单些就好!” 像顾贤这种人,平日里还要负责代顾敞在京中走动,见惯了勋贵、官员,他多多少少都了解上位者的饮食,一般不管是士大夫还是勋贵,只要位居高位,他们是很注意养生的。 尤其是吃饭,大多数人都遵循“君子食无求饱”,这样一来当然是为了养生,第二也是为了惜福。 但中下层或者骤居高位的官员就不一样了,他们成日里进出酒楼饭肆,大鱼大肉、荤腥不忌,脑子里根本没有这两种概念。 看着眼前的陈凡,听说这位未来的姑爷之前只是一社学夫子,没想到竟然也跟那些权贵士大夫们有着相同的习惯。 顾贤接触的权贵普遍奉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量少而精”,既显身份又避贪饕之嫌。 对比中下层官员“大鱼大肉”的暴发户做派,陈凡的克制恰好符合“贵清不贵侈”的顶层审美。 尤其是陈凡的言行并非刻意模仿权贵,而是自然流露的修养,这岂不是昭示其其“天生贵格”…… 想到这,顾贤对这个未来姑爷的“审视”已经结束,心中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起来。 就在这时,有下人来通报。 顾贤走到一旁听了一会儿后,随即来到陈凡身边:“陈解元,外面有人找您!” “找我?” 找陈凡的不止一人,而是一群人。 这些人打扮各异,有官员,有商人,也有读书人,看到这些人齐齐找上门来,陈凡疑惑道:“诸位是?” 这时,那名官员打扮的人抢先一步来到陈凡面前客气道:“久闻陈解元大名,听说你昨日在礼部报备,今日下官特意起了个大早前来拜会,所为者,是想邀请陈解元参加会同馆诗会!咱们会同馆遍邀鸿儒,还请了六部几位部堂大人的幕友参加,解元公到时去了,一定蓬荜生辉啊!” 这时,另一读书人打扮的也走了出来傲然道:“解元公,我是维扬会馆的值年董事,在下是受会首所托,邀请解元公参加维扬举人和在京维扬籍贯官员小聚,到时候会邀请次辅大人幕友到场!” 最后那商人就低调多了:“解元公,在下是山西和盛宏钱庄的管事,鄙店东家说了,解元公一路来京,银钱上若是不趁手,可以找鄙店转圜些时日。” 其他两人见这商人如此直白,纷纷嗤笑一声。 谁知那商人继续道:“我们东家还说了,若解元公从我们银庄周转银子,不仅在京可拆借,将来中了进士,做了官赴任,一样可以拆借,到时候利息只收本金的两成就行。” 陈凡听完皱了皱眉,两成?很少吗? 谁知旁边那会同馆的官员和维扬会馆的董事竟然脸色大变,齐齐愤怒的看向那商人。 可那商人怡然不惧,只微笑的看着陈凡,等待他的回复。 顾贤在一旁道:“陈解元,京债一般都是收取本金的五成,或是收取本金两倍,对方只收两成,是很……【客气】了,应该是为了结交解元公!” 说罢,他又补充道:“虽然伯爷来信,说只要是解元公在京需要用银子,可以从府中支用,但小老儿还是建议解元公寻其中一家拆借一些,不用多,千余两即可。” 陈凡懂了。 这些应该就是沈士居所说的,马上就会找上门来的人。 他们打着京债的名义,其实就是科举掮客。 将来做官赴任需要借钱,他们还能赚一大比。 陈凡假意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起身拱手道:“感谢诸位,学生既不打算参加文会、诗会,暂时也没有拆借银钱的准备,几位都请回吧。” 那三人,以及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放贷人员全都愣了。 那会同馆的官员以为陈凡什么都不懂,于是故意提醒道:“陈解元,你若是不懂,可以找相熟的官员、同乡举人打听打听,我们再跑一趟没什么,万不可匆下决定,将来遗憾终身呐!” 陈凡微微一笑:“无妨!!” 那维扬会馆的值年董事道:“解元公,我今日可是刚从几位维扬籍官员的府上来的,他们可都是很想见一见陈解元呐!” 陈凡听出他语气中隐隐的威胁,突然一笑道:“哦?那等考完后,我自去拜访几位大人。” “你把那几位大人的名帖留下即可。” 对方怎么可能留下名帖,深深的看了一眼陈凡,最后冷笑一声,转身离开了。 一旁的顾贤看得目瞪口呆,完了,自家小姐相中的未来夫君看来是个棒槌。 第576章 待人接物 不仅顾贤如此认为,就连在场的很多人都是这么觉得。 一看这解元公是个纯纯棒槌,刚刚呼啦啦一群人进来,下一秒便又呼啦啦全都离开。 但其中还有一人没走,便是那位山西和盛宏票号的商人。 见他没走,陈凡疑惑道:“这位先生,我不打算举债科举,更不打算举债做官,你请回吧。” 那人笑着拱手道:“解元公是不是觉得我们票号的诚意不够?来之前东家说了,他就是想跟解元公认识一下,若能跟解元公见上一面,就算不收利钱也不是不可以!” 听到这话,陈凡心中警钟大起:“贵东家是?” 那人神秘一笑,并没有说话。 陈凡立马秒懂,所谓的东家,应该是名官员了。 “还请回告贵东,他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还是刚刚那句话!” 对方见陈凡态度如此坚决,于是道:“解元公还是不要急着拒绝,我家东家说了,只要跟您见上一面,这京中的文会、诗会,他都可以帮忙安排,银钱方面更不需要解元公费神,小号一并包办了的。”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门子再次匆匆走了进来道:“管家,门外有人拿着翰林院苗学士的名帖来,说要见解元公。” 陈凡一听,赶紧道:“快快有请。” 不多时,那人被领了进来。 刚见面,来人便拱手道:“兄长。” 陈凡连忙搀起他道:“你是……?” 那年轻人笑道:“在下苗世文,字在中,家父讳灏。” 陈凡心中早有猜测,连忙笑道:“原来是贤弟,昨日我刚刚到京,今日正准备去拜访老师,没想到贤弟竟然收到消息先来了,实在失礼失礼。” 原来这位是翰林院掌院学士,陈凡的乡试座师苗灏的三子苗世文。 因为其父是陈凡的座师,所以刚见面,苗世文便已兄相称。 “兄长,我父亲让我过来是为了两件事,一是他奉朝廷旨意,前往山东,临行前让我留意兄长,若是知道兄长来京后,第一时间跟兄长联系,请兄长去家中居住。” “老师实在是想得太周到了,不过我已经借助顾伯爷府上,就不去老师那叨扰了,等老师回来,我再去拜会。” 苗世文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强求,说起了今日来的第二件事:“国子监周祭酒与我父交好,谈及解元公时,说想待解元公入京后去国子监给斋生们讲讲经义文章。” 听到这话,在场的那商人和顾贤全都大吃一惊。 国子监祭酒,那是什么人? 那是大梁最高学府的掌舵人,天下士子仰望的泰山北斗啊。 周祭酒竟然邀请陈凡去国子监,给斋生们讲八股文章? 这相当于什么? 相当于清北校长邀请省状元去自己学校给学生们讲解如何构建满分作文框架》+《应试策略与阅卷官心理分析》。 陈凡也很惊讶,连忙逊谢道:“陈凡何德何能,怎敢赴会,便是去,也是聆听周祭酒谆谆教诲。” 苗世文笑道:“兄长不必过谦,我父自南直隶回京后,将兄长的七篇文章送给周祭酒看了,周祭酒看后连连夸赞兄长的文章合法度而超匠气,贯经术而通时务,兼秦汉而融唐宋!” “尤其是那篇《生财有大道》,周祭酒说兄长的这篇文章练字如炼丹,无一闲字,如珠走盘,清真雅正,有阁辅之姿。” 陈凡听后汗颜不已,那篇文章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那可是他在张居正文章的基础上,略做改动而得。 人家周祭酒说得不错,但夸的全都是张居正,自己实在是汗颜。 “实在惭愧,周祭酒谬赞了!”陈凡红着脸道。 他这么一红脸,倒让在场的几人全都微微一愣。 天下的读书人,夸赞他的文章,这些人从来都是傲然自矜不已,恨不得别人多夸几句,谦虚点的,也只是客气两句,但脸上却是高兴的。 但看这位陈解元,脸上不仅没有骄傲之色,甚至还有点惭愧。 惭愧什么? 难道是惭愧前文还有不足? 想到这,众人的心中全都不由自主对这位解元公钦佩起来。 能让翰林院掌院学士、国子监祭酒都赞叹不已的文章,这位竟然还觉得不足。 这样的人…… 苗世文叹息道:“父亲回京后一直对我们几兄弟说,兄长是他这些年所见之真读书人,往日小弟还有些不信,但见到兄长之后,小弟是真的信了。” 他深施一礼道:“还请兄长不要拂了祭酒大人的一片心意!” 陈凡见状只能勉为其难道:“那在下择日赴监,与诸君共研圣贤之道。” 苗世文闻言兴奋异常,原来他也在国子监坐监呢。 陈凡亲自拿出之前给苗灏备好的礼物,递给苗世文带来的下人。 “都是些淮州土产,请贤弟带回去,等老师回来后,我再登门拜访。” 苗世文见他还有客人,便也不再多留,说他跟周祭酒约好了时间,再来通知陈凡。 待苗世文走后,刚刚那个山西和盛宏的来人也待不下去了。 他前来,所能拿出的筹码,无非是银子和参加诗会、文会的资格。 银子,人家住在勇平伯府,看起来似乎不是缺银子的样子。 资格,那还谈什么资格? 连国子监祭酒都邀请陈凡去给监生们讲课了,还有比这更好扬名的机会吗? 就算他们牵线组织的各种诗会、文会,目的并不是给举子扬名,但……到了陈凡这个地步的读书人,难道还真的要去找那些幕友,花高价求个“福”字? “在下叨扰太久,便不打扰解元公了!”想到这,那人躬身一揖,态度比之前恭敬十倍。 陈凡也很客气,拱手起身相送道:“劳驾先生跑了一趟,还请回禀贵东,陈凡一心举业,暂时无暇分神,待会试之后再说吧。” 那人闻言大喜,连忙道谢出了门。 见陈凡待人如此进退有据,顾贤这个勇平伯府的老管家彻底放心了。 这位姑爷,不仅读书厉害,待人接物也很有一套。 啧啧,伯爷,小姐的眼光端得是厉害。 第577章 阎本 北京城,自棋盘街向北,道路两侧是六部衙门和五军都督府。 再往北,进了承天门,西为社稷坛,东为太庙。 夹在社稷坛与太庙中间,还有两排狭长瓦房,这些瓦房便是给尚宝司、中书科和六科使用的值房。 平日里,六科官员们就在这里点卯上值。 平日里六科的官员都是跟其他官员一样,在申时散衙。 阎本却到了酉时方才从长安右门走了出来。 刚出门,他扫了一眼,很快就在西朝房前无数的马车中找到了自家的马车。 那马车好像也跟他有心灵感应似的,阎本刚看见那马车,马车便朝他驶了过来。 阎本踏上马车,车内还有一人,正是早上去勇平伯府找陈凡的那名会同馆官员。 阎本上了车,便从一旁的檀木小柜中取出一片还散发着热气的面巾。 他擦了擦脸终于开口道:“事情办得如何?” 那会同馆的大使谄笑着接过对方手里刚擦完脸的面巾道:“阎科长,去过了,但那陈凡根本就不想参加文会、诗会,不仅我,其他人他一概都拒了。” 阎本皱了皱眉:“你们会同馆想放官贷,也换个时候,赚银子的机会多了,偏就我找你办事的时候,你还死抠着那点利钱不放?” “你就不能饶他点利,我就不信他在京不使银子。” 大使苦笑道:“能住在勇平伯府,下官觉得他不像是缺银子的。” “再者说,和盛宏的掌柜也去了,他给了二成的利钱,那陈凡也给拒了!” 阎本闻言,终于诧异了,片刻后他道:“他不贷银子,那你就给他送银子,我就……” 话说了一半,他摇了摇头:“太明显了,银子的事便算了。” 那大使松了口气。 阎本又道:“还有什么消息?” “我跟和盛宏的那掌柜熟,后来找他打听,说是苗学士的儿子来找了陈凡!” “哦?”阎本顿时来了兴趣,“说了什么?” “说是国子监周祭酒请那陈凡去监里,给斋生们讲文章之道!” 阎本闻言顿时大失所望,恰好这时马车行出了正阳门,他便让车夫停在廊房胡同口,挥手叫那会同馆大使下车了。 马车又在正阳门大街上行驶了一会儿,在来到蒋家胡同时折而向东,最终在距离玉泉庵不远处停了下来。 车夫道:“老爷,到家了!我搀您下车。” 阎本这才睁开眼睛,在车夫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谁知他刚下车就看见一个让他烦不甚烦的人,正杵在他家门口。 那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比三十刚出头的阎本看起来老了不止一星半点,见到阎本,那人眼睛一亮,忙上前,也不管地上腌臜,直接“咕咚”一声跪在地上:“二爷爷!我可终于见到您老了!” 阎本是湖广安陆州京山县人,字宗元,家中行二,而跪在他眼前的这个中年人则是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族孙,是他曾祖弟弟那一支的。 “永明呐!”阎本不动声色道,“什么时候来的京?这些天我都忙晕了,起早贪黑的,竟然不知道你进京了!快,快快起来!” 阎永明闻言大喜,连忙爬了起来,也不管阎本在他面前,便用手拍打膝盖上的灰,看得阎本更是不悦。 进了家,阎本坐定后,明知故问道:“永明这次来京怎么不住在我的府上?” 阎永明其实半月前就准备来寄宿了,但都被阎本家人以“阎本不在家”为由阻了去。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于是羞赫道:“知道二爷爷公务繁杂,不敢打扰,我便在湖广会馆将就一下。” 阎本假意责备了几句便没话可说了。 阎永明见状,只好上赶着道:“二爷爷,我这次找二爷爷,实在是有个不情之请。” “唔!” “孙子是想请二爷爷帮忙支应点银子,再,再顺便帮孙子在湖广籍贯官员面前推荐一二!” 阎本早就猜到了对方的来意,一听说是借银子,脸上立马露出为难之色:“永明呐,你在安陆州那种乡下地方,根本不知道长安居,大不易呐,我一个在京七品官,每月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银子借给你?” 阎永明闻言,心中一沉,但此刻却看见阎本身边摆放的那柄玉如意。 阎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玉如意,随即“轻咳”两声:“湖广籍在京官员,我倒是认识不少,但永明呐,你也知道,二爷爷身为六科官员,平日里跟那些人走动也不多,贸然递了帖子,这——————” 眼看着此行两件事,对方竟然一件都不肯办,阎永明心里早就骂开了。 可他家境贫寒,中举之后好不容易聚拢了点银子,却在上京前被一个相好的粉头一下子卷了去,搞得他来京城的路费都是找钱庄拆借的。 到了京城,本以为能沾一沾阎本的光,靠这位二爷爷帮忙推荐去参加诗会、文会,谁知一连十多日,却连阎府的门都进不去,阎府的门子更是看他跟看乞丐一样。 刚刚阎本的推脱之词,让阎永明怒火中烧。 阎本是什么人? 堂堂的吏科给事中,虽然品级低,但职权重大,吏部官员任免、考绩,哪一项不得他点头? 给他送银子的,早不知排哪去了。 但他却装模作样,搞出个清官人设,放着好好的内城不住,偏要假模假式住在外城玉泉庵这种穷酸地方。 想到这,阎永明一肚子气也装不下去了,起身一拱手道:“既然阎科长不睦族亲,那就当在下没有来过吧。” 阎本见他前倨后恭,翻脸比翻书还快,心中也是生气,但他做官久了,胸中自有城府,只是微微一笑:“唉,实在不是不帮,永明呐,等你哪一天当官了,便知道二爷爷的难处了。” 阎永明冷笑一声,却连招呼也不打一个,直接拔腿就要朝外走去。 他的脚刚跨过门槛,突然,身后的阎本道:“永明,且等等!” 阎永明转头冷笑:“阎科长还有甚事?” 却见到阎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副面孔,笑着起身道:“算了算了,若是让你这么走了,我回乡后还能在族里待吗?” 阎永明闻言,心中一喜,刚刚的冷笑一下子在他的脸上消失了。 阎本笑道:“银子,我去找人借了给你,但你要还利息的!” “多少?” “二成!” 阎永明眼睛一亮,顿时大喜过望,再次跪倒:“还求二爷爷将名帖一事一并办了。” 阎本笑道:“唉!谁让你是我至亲之人呢?我这就给在京几位同乡写信!” 阎永明闻言都快激动的哭了:“二爷爷,刚刚……” “等一等!”阎本打断道,“想叫我帮你这忙,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帮,不,不,一定为二爷爷肝脑涂地!” “呵呵,你只要……” 第578章 当仁不让 自那日苗世文走后,很快便派了家丁来,说是周祭酒已经定下五日之期,五日后在国子监旁的极乐寺举办讲会。 到时候不仅陈凡会担任会讲人,周祭酒还请来了前翰林学士,因丁忧而辞官的直隶寿州人张溪,按籍贯来讲,陈凡还跟张溪是老乡。 不是自己一人去给国子监的学生会讲,陈凡这就放松多了。 既然周祭酒盛情难却,到时他准备在现场请张溪多讲一些便是。 打定了主意,陈凡就准备五日后起行了。 谁知到了第四天,苗世文急匆匆的赶来,见到陈凡就道:“出事了,出事了,兄长。” 陈凡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座师苗灏在山东捅了什么篓子,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谁知苗世文道:“兄长,出事了,这些天不知谁散出的消息,说你要给国子监的斋生们讲经,现在整个京师的读书人都闹腾起来了。” 陈凡疑惑道:“他们闹什么?” 苗世文擦了把汗,急切道:“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人说兄长你【黄口孺子,妄议经典】,说【四十曰强而仕】,你【未及不惑之年,安敢僭居师位】?” “还有的人说,昔年欧阳公未第时,犹谦辞讲习,说兄长你狂妄。” 所谓的欧阳公指的是欧阳修,他在没有中进士之前,虽然才华横溢,却始终谨慎自持, 据《宋史·欧阳修传》记载,他年轻时曾受邀讲学,但因自觉“未登科第,学未大成”,多次婉拒,直至中进士后才正式授徒。 在大梁士人心中,欧阳修是“德才兼备”的典范,尤其被理学推崇位“立身以立学为先”的楷模。 用欧阳修来讽刺陈凡的人可谓是居心叵测,他显然是在暗示,连欧阳修这样的文宗都懂得谦退,你陈凡一个举人,凭什么敢登讲坛? 尤其是国子监的讲席,要知道国子监讲会在以往,不仅仅是单纯的学术活动,更是政治身份的象征,一般只有翰林、资深儒官才有资格登坛讲学。 举人一般都只能在民间授徒的。 陈凡的行为,在这句话冒出来后,就可能会被很多人理解为“僭位”。 这个名声对于读书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名气。 “兄长,周祭酒听说之后,赶紧派人找到我,让我对你说,这次是他考虑不周,让你不要去了。” “周祭酒说,咱们大梁极重【谦德】,所谓【君子之道,莫先于逊】,他说这次若是你去了国子监,恐怕最后反倒是害了你!” 厅中黄老八这个从来没读过书的人都听懂了,顿时用担忧的目光看向陈凡。 而一旁的顾贤更是紧张道:“陈解元,此事确实需要慎重,万一还有人借此造谣,说你浮华相尚,结党营私,刚入京就攀附上了周祭酒,那麻烦就更大了。” 一旁的苗世文明显没有想到这一层,他顿时后悔跺脚道:“唉!要是我父亲在就好了,他是兄长座师,又是翰林院学士,由他出面,就不会有周祭酒身份这般尴尬了。” 陈凡此时也皱起了眉头。 本来他对于这件事就是抱着既然座师苗灏留书,那他肯定要去打打酱油的。 私心里想着,到时候去绕一圈,然后对老前辈张溪谦虚一下,最后就能把这件事推脱了事。 可是没想到,正日子还没到,这件事便已经发酵成这样。 “陈解元,我现在就派人去国子监,告诉周祭酒你不去了。” 说完,顾贤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陈凡道:“稍安勿躁。” 顾贤闻言,顿时急了:“陈解元……” 陈凡挥了挥手,凝视着另一只手里的书卷,缓缓眯起了眼。 三人虽然心里很急,但也知道陈凡应该是在斟酌,便不好再出言打乱他的思绪。 陈凡心中确实在犹豫。 去,会被人攻讦为“狂悖无知,不懂逊让”。 不去…… 不去麻烦似乎也不小,他不去,张溪肯定是要去的。 那就会出现两种可能,一种是国子监出面“辟谣”,说邀请陈凡会讲的事情完全是子虚乌有,消除影响。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国子监直接说“不会再邀请陈凡了,大家都散了吧”。 那无疑,不管是这两个选项中的哪一项,整个事件中,唯一成为笑话的都是自己。 一定会有人说“陈凡听说了我们要去听他会讲,他害怕诘问,吓得做了缩头乌龟!”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叮”的一声响。 “恭喜宿主触发名望主线任务。” “宿主在南直一带儒林中已经小有名气,但出了南直,知道宿主的人还微乎其微,国子监会讲,是一个扩大自己儒林名望,进一步吸引优秀生员的好机会!” “在会讲中,系统讲会根据宿主的表现给出相应的评分。” “不参加会讲,将会有损宿主【小有名气】的声望!” “系统奖励分为C级、B级、A级、S级和SSS级,每个等级都可以获得相应的声望值。” …… 统子哥八百年出来一回,没想到这次竟然是给声望奖励。 陈凡记得得到【小有名气】声望头衔的时候,还是他获得【成弘法脉】的那次。 他的学生们面板每天都在变化,而他的面板已经停止更新很久了,久到陈凡差点以为统子哥把他当工具人使,只让他教学生,就不管宿主本人的成长发展了。 既然统子哥都发话了,那还犹豫什么? 陈凡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苗世文道:“就请在中贤弟帮我再跑一趟国子监。” 苗世文闻言,总算松了口气:“对对对,兄长处理的对,还是避让则个,省得…………” 苗世文还没说完,陈凡道:“贤弟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请贤弟跑一趟,见到周祭酒后就说,我陈凡明日一定参加会讲!” “啊?” “什么?” “陈夫子……” 陈凡淡淡道:“若我今日避让,明日便有人说我‘畏难惧考’;若我登台论学,纵使有人非议,只要言之有物,自有公论。况且……” 陈凡说到这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论语》有云,当仁,不让于师。” 第579章 就是战场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北京城都在缓缓舒醒过来。 但此时若是俯瞰京师就能发现,从京师的各个角落里,一下子涌出好些个灯笼来。 他们行进的方向似乎都是绕过东西皇城,朝安定门方向去了。 此时的国子监内,祭酒周如砥正在与一众国子监官员陪着一名身穿青袍的中年人。 中年人道:“这么说,陈文瑞今日还是会来?” 周如砥叹了口气道:“是啊,本就是老夫亲自邀请,对方坚持要来,老夫反倒是不好再推辞了。” 周如砥陪坐的那人正是这次国子监会讲的“特邀嘉宾”,已经辞官在家五年多的张溪张伯清。 他与苗灏乃是同科进士,也是至交好友,不过相比官运亨通的苗灏而言,他的仕途就坎坷得多。 当年高中二甲十八名后,他与苗灏一起被选为庶吉士,散馆后便一直待在翰林院,刚修了三年史便丁母忧回乡,守孝三年后再次任官。 天监帝十分赏识他,听说他回来后,很快就拔擢他为翰林院侍读学士。 就在张溪以为自己即将在仕途大展拳脚之际,突然,报丧的人又来京了。 这次去世的是他父亲。 这一下,刚刚有所起色的仕途一下子又要中道崩殂,加上父亲去世,张溪一下子心灰意冷,最后干脆也不搞什么丁忧了,直接挂冠,决定悠悠林下去。 这次回京,他是收到弘文皇帝给南直隶礼部的圣旨,召他入京问对,看样子,又有起复的希望。 张溪在南直时就听说过陈凡的名字,据说南京国子监的刘讷对此人十分推崇,甚至还跟人说陈凡将来恐怕会成为大梁的第一位儒宗。 听说这话时,他心里虽然诧异,但对刘讷还是了解的,知道这个老头不是空言大话之人。 所以当他在京师听说跟他一起会讲的人中有陈凡时,他不仅没有因为陈凡的举人身份,而觉得遭遇了国子监的羞辱,反而很是期待陈凡的表现。 不过…… 这少年人倒叫他们这帮“老家伙”们等了好久。 就在众人说话吃茶时,门子来到堂下:“禀告祭酒大人,南直举人陈凡在门外求见。” 周如砥一拍大腿:“来了!” 不一会儿就看见门子在前引着一个年轻人朝院子里走了过来。 堂中所有人,包括周如砥、张溪在内,全都好奇地朝外看去。 只见微熹的晨光下,一个年轻人从薄雾中走出,步履从容、衣袂轻拂,仿佛一卷行走的诗书。 年轻人一袭靛青直裰,衣料是江南特产的云纹罗,布料花饰简单,只腰间悬着一枚玉牌、手里握着一柄素面折扇。 只片刻间,那年轻人行至阶前,先整衣冠,再向堂内众人长揖及地,动作如行云流水,毫无刻意之态。 开口时嗓音清润,语调不卑不亢:“晚生陈凡,拜见周祭酒、张前辈和诸位大人。” 看到这时,众人心中忍不住想起西晋时的卫玠。 “好一个【璧人风仪,谈吐不凡】的少年人!”周如砥见到陈凡,感叹站起,亲自降阶迎道。 当陈凡来到堂上后,又是朝四周一揖,风度风采方面,他是愈发懂得拿捏的恰到好处了。 周如砥见到陈凡后,心中更是后悔:“文瑞,我有负你老师之托,好心办了坏事,你勿要心里责怪我。” 陈凡笑道:“学生怎敢责难祭酒大人,今日本就是张先生主讲,学生恰逢其会,不愿错过张先生的高论,故而坚持前来,倒是让诸位大人为难了。” 众人一听陈凡这谈吐,啥也别说了,端得是个“知情识趣”,一下子便化解了国子监众人的尴尬。 张溪这时笑道:“陈朋友好大的胆色,就怕到时候老夫会讲时无人说话,那些人偏都把心思放在你身上了。” 张溪显然是在开玩笑,但陈凡却不能当成玩笑:“伯清先生恕罪,是学生思虑不周!” 张溪“哈哈”一笑,显然看出来,陈凡并没有半点怕的。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周如砥道:“时辰也不早了,咱们便过去吧。” 他话音刚落,国子监的侧门洞开,从外面抬进来十多顶轿子。 陈凡看轿子的数量,显然也是把自己考虑进去了。 待众人到了院中时,陈凡赶紧道:“极乐寺就在西面不远,学生年纪轻,坐不惯轿子,诸位大人、先生便做轿先行,学生随后便到。” 周如砥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 …… 极乐寺确实离国子监不远,从安定门进城,过一个胡同就是极乐寺胡同,极乐寺就在胡同口,而国子监和文庙就在极乐寺胡同东口不远处,其实相隔就是步行五分钟左右的事儿。 陈凡刚走到极乐寺东口,耳朵中便传来喧哗之声。 他笑着对一旁的黄老八道:“看来今天有不少人等着看我笑话啊!” 说话间,在胡同里转了个弯儿,陈凡和黄老八两人一下子怔在原地。 好家伙,这何止是“来了不少人”? 看样子,这是整个北京城的读书人全都来了呀。 而且来的不仅有读书人,极乐寺门口停了不知多少马车、轿子,远远看去,似乎安定门大街都被搞成交通拥堵了。 看着比庙会还热闹的现场,就算是一直很淡定的陈凡,此刻也额头冒出白毛细汗了。 但不去还不行,此时周如砥等人的轿子已经挤进人群消失不见,陈凡赶紧跟了上去。 谁知刚朝前挤,一个年轻士子便呵斥道:“挤什么挤?学那陈凡?等着投胎啊?” 陈凡:“……”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道:“看,是唐四公子,唐四公子也来了!” 陈凡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果然,老野兄的未来小舅子在众人的拥簇下,正朝极乐寺内走去。 而他的身后,不少手拿折扇的富贵人家子弟鱼贯而入,看他们那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去群殴,一个个气势汹汹。 千年不动声色的黄老八在看到这一幕后终于变色了:“陈夫子,他们是来打架还是来听你讲课的?” 陈凡习惯性眯了眯眼道:“这对读书人而言,就是战场啊!” 第580章 会试政策 当周如砥来到极乐寺时,他和张溪以及一众国子监官员也全都傻了。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不过是给斋生们讲讲经典,讲讲科举文章的讲会,怎么就突然一下子轰动了全城,而且还来了那么多人。 他们也都明白,这些人是为了谁而来。 心中虽有忐忑,怕惹出什么大事来,但此刻也是赶鸭子上架,必须得将这讲会进行下去了。 既然周如砥心中已经忐忑,自然不会再走什么形式,便只是对前来旁听的官员们一一招呼之后,便直接宣布了讲会开始。 此时的极乐寺后院僧寮前的空地上,早已挤满了人,根本已经涌不进更多的人了。 但极乐寺外此时依然人头攒动,不少挤在门口的读书人,面红耳赤的跟维持秩序的监生们发生着口角。 而更多人则已经绕行到极乐寺后墙,找来邻家,借了梯子爬上了院墙,也顾不得士人的体面了,就撅个腚看社戏似的盯着院内。 眼看着宣布了张溪开始会讲,场中渐渐安静了下来,周如砥看着四周,又张了张院内,转头道:“怎么没看见陈凡?” 旁边的国子监司业也在人群中找了找:“会不会是被这阵仗吓到了,直接走了。” 周如砥脸色一黑,他跟陈凡不熟,又不了解陈凡的为人,万一真是这样,那今天被撂在火上烤的可就不是陈凡而是他了。 “速速派人去找!”他虽然爱才,但还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耽误自己在士子中的名声。 国子监司业连忙起身招来不远处的六堂学长,让他们安排斋生赶紧去找人。 而此时,张溪已经开讲了。 “今天老夫给诸位会讲的内容,不涉及八股时文,只论这两年朝政之于科举的影响。” 张溪开讲,开宗明义。 这句话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的言外之意是,我不给你们讲高考考题,但我跟你们聊一聊这两年高考政策和出题方向。 这句开门见山的话,一下子讲原本冲着陈凡来的家伙,脑子全都给拉到他身边去了。 张溪是什么人? 那是中过殿试二甲十八名的高材生,是让两代帝王心心念念“返聘”的纯臣,不管是在翰林院还是在士林,名声都是极好的。 这样既是白身,又从未远离官场的“素人”,说出来的话,既不用负具体责任,又能接触到普通读书人无法接触的层面,所以今天的选题实在太吸引人了。 “自天监、弘文以来,士风是咱们大梁最讲究气节的时期。” “开国以来,大批通过学习理学成长起来的官员担负着国家兴亡的大任。” “他们正直敢言、他们不畏权贵,自仕途伊始便决心践行克己复礼之儒家教条。” “他们都是经由八股文取士培养、选拔出来的,从自身的体验和朝中正气高昂的士风,对八股文传播程朱理学的有效性,这些人有着深刻的人士。” “同样,这些做官后的读书人,为了能让八股文造就更多重气节、讲操守的官员,以应对日后可能的朝廷大政,支撑咱们大梁的纲纪,他们会特别注意呵护八股文的经学化内容。” …… 听到这,有很多人觉得张溪说得开场白,似乎有些老调重弹、歌功颂德。 也有人觉得这是张溪为了迎合官场,而维护官员们。 但更有聪明人听得仔细,从刚刚张溪的话中,已经听出不一样来。 这时官员座位的东首边,翰林院修撰曹濡对一旁的同事,同为翰林院修撰的李朝列道:“伯清前辈此言一语中的,将来经义的发展,一定会重经典,摒弃异端。” 一旁的李朝列道:“国朝初年虽太祖规定,能文之士由场屋进而为荣,但因本朝科举草创,以至于【致治之道在于任贤】,对于八股经典还是有所轻漏,现在不同了,我大梁如日中天,所有规制都已经完备,唯独科举还有刁人以歪理而图幸进,伯清先生正是在为此事正本清源,但也不知道那些举人、监生能不能听懂。” 其实听不懂没关系,张溪接下来又将这个话题直白且深入的展开了。 “自太祖时,国家取士,说经者便以宋儒传注为宗,行文者以典实纯正为主,朝廷这几年再三下旨【剽窃异端邪说,炫奇立异者,文虽工,弗录】!” 这下子,很多人都明白这位张先生想要强调什么了。 陈凡趴在墙头上也不禁暗自点头,他曾听杨廷选在任时说过,他的同年,御史闻人诠曾上奏曰:“今时文体诡异已极,乞申饬天下,立崇古朴,其要在先责学宪督臣,次责场屋考校等官。” 那天杨廷选就曾跟他说过,英宗时科举的那种标新立异写法,以后一定千万杜绝。 在陈凡看来,社会发展到这个程度,大梁的官场并没有张溪说得那么吏治清明,各种腐败、土地兼并正在快速发展,阶级矛盾也在日益尖锐。 张溪不可能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所以他才会表面上赞扬朝廷,实则暗戳戳的强调用程朱理学来约束士子考生,以图将来这些人为官时,还念着科举时那点初心。 张溪继续道:“弘文三年陛下的诏书内有一款曰,士大夫学术不正,邪伪乱真,以致人才卑下,文章政事,日趋诡异。” “而圣贤大学之道不明,文章治理,要非细故。” “圣上备揽近代诸儒,唯朱熹之学醇正可饰。” “祖宗设科取士,经书一以朱子传注为主。比年各处试录文字,往往诡异支离,背戾经旨。” “此必有一等奸伪之徒,假道学之名,鼓其邪说,以惑士心,不可不禁。” 张溪说到这,郑重对在场的读书人道:“列位要注意了,皇上当时曾颁旨礼部,让礼部便行各提学道和学校师生,以后若有创为异说,诡道背理,非毁朱子者,许科道官指名劾奏。” 听到这,在场的所有人心中一凛。 这些年,八股写作,尤其是北方的山东(地理意义上的山东,不是山东省)一代,士子很喜欢将黄老学说引入制义之中,更有些官员也很喜欢这种调调。 以至于张溪大费周章,特意强调这一点,就是为了解决现在社会上流行的这个大问题。 不知不觉,针对这个问题,张溪已经说了小半个时辰。 但大家听得都很认真,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喜欢胡乱引经据典,或者在文章中掺杂别的学派思想的士子,此刻早已心神荡漾,恐惧不已。 这时,张溪端起茶盏道:“今日便先说这些,诸生回去好生思量,会试乃朝廷最重视的取材之试,万勿心存侥幸。” 说罢,他回到周如砥身边坐了下来。 可这么一坐,周如砥却已经汗出如浆。 张溪诧异道:“周祭酒,这是怎么了?” 周如砥艰难道:“陈,陈凡不见了。” 张溪:“……” 第581章 陈凡又不见了 眼看着就轮到他上场了,却始终看不见人,这下子所有人都慌了。 国子监司业匆匆赶了过来道:“没问到。” 周如砥这下子脸黑真得如底了,一旁的张溪道:“要不,就由国子监诸位上场讲一讲?” 周如砥叹了口气道:“也只能如此了。” 可就在这时,突然院中有人喧闹道:“陈凡那厮人呢?为什么还不上来?张先生都已经讲完了,他摆什么架子?” 周如砥看向那人,还以为是国子监的斋生,于是皱眉道:“他是何人?” 一旁平日里掌管记录监生言行的学录连忙走上前来:“回禀祭酒大人,此人并非我国子监的斋生。” 这时,刚刚起哄完的阎永明,心里激动无比。 他从湖广安陆州的小地方来到这京师,没想到在家乡受人尊敬的举人,到了京师却处处碰壁,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了。 尤其是他刚一发声,“群贤”景从,唤“陈凡出来”的声音从院内渐渐蔓延到了院外。 此时的墙头,刚刚被陈凡挤了一下,骂骂咧咧的那位仁兄,此刻正跟陈凡趴在一起,他转头对陈凡道:“这陈凡,怕是怂了!咱们这么多人一齐跟他辩来,他还不被我们辩得屎尿俱出。” 就在这时,有人在下面满头大汗喊道:“陈文瑞在否,陈文瑞在否。” 陈凡一听这声音,终于直起身来,掸了掸袖子。 一旁的老兄诧异道:“咋?不看了?” 陈凡笑道:“我换个地方看!” 那位仁兄白了他一眼:“咱这地方多好,算了算了,随你,反正那陈凡估计也不会来了,下面也没甚好戏看。” 这时,人群人那人又喊道:“陈文瑞在吗?” 只见陈凡从梯子上缓缓下来,高举着手道:“我是陈凡。” 此言一出,刚刚还拥挤鼓噪的人群,呼啦啦以陈凡为圆心,腾出了一大块空地。 墙头上趴着的那位仁兄目瞪口呆的看着刚刚走下去的陈凡。 谁知陈凡转头朝他微微一笑,甚至还眨了眨眼,这位仁兄顿时懵了。 “哎呀!陈学兄,你让我们好找啊!”那位斋生,满头大汗的冲进场内,不由分说,一把拉住陈凡的袖子就朝人群里挤去。 随着他们的移动,所有人都自动分开一条路来。 当院内听说已经找到陈凡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朝极乐寺的后院院门处看去。 只见一个年轻人被一监生拉着,脚步匆忙的朝周如砥等人走去。 “那就是陈凡?”这时,唐璣在众人的拥簇下转头对身边人道,“看起来普普通通嘛!” 一旁的车铭摇头笑道:“唐兄有所不知,陈兄名满东南。其治经也,若郑玄之注《三礼》,章句精微;其授业也,胡瑗之教苏湖,门人成林,我姐夫称其为南直第一举人,考过进士授官,于他而言不过……” 说到这,车铭右手一翻:“易如反掌。” 这时,旁边的苗世文也道:“没错,陈兄长不仅读书教学生厉害,还颇通实务,他在乡间搞出什么平菇种植、还有最近京中流行的那个茶颜悦色,都是他弄出来的,其人好比刘晏之理财赋,颇有独到的见解。” “昔日管子曾曰,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今陈兄长集四民之道而汇于一身,岂非《中庸》所谓【溥博渊泉,而时出之】者乎?” 见两人如此推崇对方,众人看着陈凡的背影,心里也稍稍少了些刚刚对他的轻视。 这时,却听一人哂笑道:“在中,铭晟,殊不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天下有名的读书人多了去了,但到了京师,上有阁老、部堂以及九卿、学士等饱学之士,大比之年,还有来自两京一十三省的拔尖儿。” “他就算再也能耐,也是爹生娘养的,怎么?他还能比我们多学二十年?别把他吹得那么神,一会儿我倒要亲自请教请教。” 说话之人乃是玉京四隽中的最后一位,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马科家的公子马书林,字子约。 他与车铭、苗世文、唐璣三人,一同因父荫入了国子监,都是妥妥的官二代。 更何况,原为都御史的苏时秀去了东南,都察院的几位大佬都在蠢蠢欲动。 陈凡得罪了苏时秀的事情,已经在官场上层不是秘密了,作为清流的一员,马书林刚刚这番话,既有自身骄傲,也有其背后的利益使然。 这四人中,反倒是作为次辅唐胄四子的唐璣最为中立,他这人,平日里受人追捧,但却是个淡泊的性子,或者说,在某些方面为人很纯粹,此时的他只好奇的打量着陈凡。 这时,陈凡已经来到周如砥面前,周如砥埋怨道:“文瑞哪,你跑哪去了,怎么半天也找不到你人?” 陈凡更是委屈:“大人,外面人山人海,都是等着口诛笔伐我的人,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若不是刚刚那位仁兄报出我的姓名,大家畏我如蛇蝎腾出道来,我就是晚上也入不了这个院子。” 听到陈凡这促狭的话,一众官员全都笑了。 在这种场合下,不仅不紧张,还能拿自己开玩笑,这是何等的大心脏,一群人对陈凡这个毛头小子举人,心里突然生出些异样的想法来。 就凭他这风度,将来说他没前程,反正他们是不信的。 陈凡再次告罪,终于,转过身来,来到张溪刚刚站定的位置。 “在下便是陈凡!刚刚诸位口中的无胆鼠辈就在在下不才区区我了。” 听着陈凡这话,场中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来。 斋生们哈哈大笑,毕竟自己作为国子监的一份子,要维持国子监的体面,国子监请来的人,必须捧场。 而另一群人则恶意满满,他们把陈凡的话当成了对他们的挑衅,一时之间哄然。 “太狂妄了!”这些人中,就属阎永明最为卖力。 马书林冷笑道:“区区跳梁,全无张学士那般稳重,他有何资格站在那给咱们讲学。” …… 面对众人不一的反应,陈凡压根没往心里去,因为他根本看不到,他的眼中,这些人不过都是一群黑压压的脑壳而已,没错,面对压力,我当你们不存在,那我就没有压力。 在抗压这一块…… 陈凡施施然道:“刚刚我听了张学士的会讲,心里很是认同,张学士珠玉在前,我便补遗在后!” 我陈凡释放出善意了,我不是来装逼的,我是来给大佬打补丁的,你们狂犬病找别人咬去,别来找我哈。! 第582章 我就是来辅助的 众人一听,他是接着张溪的论点继续往下讲,说实话,此时心里没鬼的人,对陈凡已经消除了不少恶意。 这小子总算没有狂到没边,还知道只给张学士打下手,没有上来就搞“振聋发聩”的跳梁那一套。 大家都是读书人,都不笨,都从陈凡的这句话中感觉到了他的诚恳和谦逊。 这下子,尽管还有人挑唆,但现场却已经渐渐安静了下来。 见陈凡只用两句话就让大家安静下来,这下子周如砥、张溪和一众看热闹的官员全都惊讶了。 曹濡对一旁的李朝列道:“这陈凡还真有点东西,还知道事前拉一帮人来,平息众怒。” 李朝列笑道:“你以后遇到这场面可不要跟他学!” 曹濡奇怪道:“为啥?” “这种场合吃脸蛋儿!” 曹濡顿时无语,合着大家都是颜控?嘶,不对啊,老李这什么意思?说我丑你直说啊,绕这么大一弯儿。 这时,陈凡见场中已经安静了下来,他终于开口道:“刚刚张学士说,太祖时,科举制度尚不完备,有人肯定就要问了,既然太祖时科举制度并不完备,也没有始终强调朱子之理,可为什么我大梁到了今天,依然人才济济,那也就是说,为什么我大梁到了本朝,却开始强调朱子传注呢?” 陈凡开篇便抛出一个问题来,这一下子就问中了很多人的心里疑问。 是啊,太祖时、英宗时,朝廷草创,甚至很多官员还从小吏提拔,为什么那时候吏治也不差,还把国家朝蒸蒸日上的方向带呢?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科举?为什么还要强调朱子传注? 这时有人喊道:“叫你来是让你给我们讲的,谁叫你提问的!” “哈哈哈哈!”场中一片哄笑。 陈凡恬然自若,也不生气,目光下移,终于看清了那个人,没错,就是阎永明,当然,陈凡是不认识此人的,但此人从刚刚开始一直煽风点火,这已经引起了陈凡的注意。 不过,此刻不是研究这事的时候。 陈凡笑道:“莫要着急,听我慢慢道来。” “祖宗朝人才未必有今日之盛,而其时士习淳朴,绝无伪巧,勉修职业,不务虚名,故事治民安,国家奈之。” 说到这,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近年以来,士多务虚而希美官,假恬退而为捷径,其意皆借此避祸掩过,为异日拔擢计,像张学士这样,为父母守孝,而诚心拒朝廷征召者,这些人已经少见了。” 刚刚还因为“假恬退而为捷径”这句话面色大变的张溪,此刻也放松了下来,原来不是说我。 一旁的周如砥一头汗,好家伙,陈凡这家伙是真敢说啊,好在这小子会做人,把张溪给提前摘开了。 不过在场的官员或者世家子弟扪心自问,确实,这些年士风日下,很多官员在任颟顸,回乡沽名,陈凡说的没有一点夸张,甚至还保守了。 陈凡脸上此刻已经没了笑容:“出现这种情况,会对国家有什么危害呢?” “是故人怠于修职,巧于取名,相效成风,士习丨大坏!” 陈凡竖起手指道:“此其一也!”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天监以来,浮华渐盛,竞相夸诩,鄙人在乡时,曾听常州府同知扬大人言,这些人士绅厌常喜新,去朴从艳,此乃天下第一件不好事。海陵二三百里内,自天监以来,若辈皆好穿丝绸、绉纱、湘罗,且色染大类妇人!” “杨大人道其见之惊心骇目,必叹曰,此乱象也!” 这段话陈凡说得更是说到了大家伙的心底里了。 随着大梁国力越来越盛,士人浮夸之风也越来越夸张,很多读书人穿着女人的衣服,敷粉插花,招摇过市,全没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这让很多“老古董”看不惯,但不少年轻士子却在这种风气下被越带越歪。 比如……马书林。 只见他此时穿着一件 藕荷色云纹绉纱直裰,这本是士人常服,但他却用湘绣 满绣折枝海棠,衣领袖口还缀着银丝滚边,阳光下闪烁如妇人妆奁。 尤其是他的腰上,系着一条松花色丝绦,上面挂着羊脂玉玲珑佩,玉下还坠着五彩流苏,走起路来,一步三摇。 而他脸上更夸张了,铅粉敷面,两腮薄施胭脂,唇点口脂,眉描远山黛,活脱脱一副“戏妆”打扮。 听到陈凡这话时,周围不少人的目光已经聚集在他的身上,马书林气得浑身颤抖,咬牙切齿,恨不得立时冲上去,将陈凡这厮打杀了。 而他身边的“玉京四隽”中的其他三人,平日里觉得这个雅号还挺好听,也乐意让别人用这雅号称呼他们。 可经过陈凡这么一说,三人顿觉羞耻,恨不得找个洞将自己埋了算了。 陈凡这时停了停,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只觉得口干舌燥,于是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可就在他喝茶的时候,刚刚那阎永明道:“你东拉西扯说了这么多,到底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今天大家是来听讲会的,不会听你扯闲篇的。” 陈凡看了看那人,全当那人是空气,转头继续根据自己的节奏道:“在朝政上,和士风上,自开国以来到今天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么,在文风上呢?” 众人刚刚听了陈凡说了那么多,脑子还在思考官场习气和士林风气呢,突然,陈凡这么一转,他们全都楞了神。 渐渐有人回过味来,曹濡道:“此人厉害,张学士只让那帮士子【知其然】,而这陈文瑞是要让所有人【知其所以然】啊!” 没错,张溪刚刚只说了朝廷关于科举的政策导向,而陈凡补充的就是朝廷为什么会这么做? 这么做会产生什么好处。 那么这么阐述会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就是让士林从被动扭转风气,到形成共识,主动去改变浮夸尚艳的习气。 而这一切,都要从培养选拔士人的【科举】开始。 陈凡道:“任何一种文体,在成熟之后,必然经历由简趋繁,由朴趋丽的过程,八股文也不例外。” “因为受到社会风气的影响,如今的八股文出现开始讲究技法、追求丽藻之风的阶段。” “我常在南直隶听硕人,今时文体诡异已极。” “朝廷为什么屡屡下旨,力崇古朴,原因就是在此。” “但终因时风影响,规律在是,八股文文学化趋势不仅屡禁不止,甚至有蔚为大观的趋势。” “什么时候,我们笔下的文章已经从【简而质】、【雅而畅】转变为【蔚为昌】、【文溢乎衰】,直至今日【靡焉将不可止之势】?” 这时,有人高声道:“陈解元,说得好,那现在怎么办呢?究竟八股文未来之路在何方?” 陈凡微微一笑,他才不傻,我今天就是来辅助张溪这个ADC的,人要有自知之明,要找准自己在这个场合下的定位。 他心里有答案,但他不说! “我只是从张学士刚刚的话中有所感悟,真若要问咱们士人的前路在何方,当然要向张学士请教,这位兄台问我,那就是缘木求鱼了!” 众人:“哈哈哈!” 张溪抚须:“哇哈哈哈!” 第583章 任凭你们来问,尽管问 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有些人是天生为大场面而生的。 比如这次,别看之前这些读书人们叫嚷的凶,但经过陈凡用气度和鞭辟入里的语言,一下子便折服了其中大半。 原本喊打喊杀的这些人,在听完陈凡刚刚的讲话后,突然觉得对方似乎并不是传说中的骄矜、不知进退之辈。 眼看着陈凡竟然意外收获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好感,阎永明顿时急了。 二爷爷可是许了他不少好处的,若是这件事办砸了,那靠他想要考中进士,不是说没有机会,但实在是太不保险。 所以,虽然刚刚已经表现的有些明显了,可阎永明还是咬了咬牙道:“这位陈兄,刚刚你说得确实不错,但这些话,不过是拾张学士牙慧罢了。” “我想在座的各位,只要是关注朝廷邸报,都能管中窥豹,就凭这个,你凭什么今天担任会讲?” “照你刚刚所讲的内容,在场又有哪位不能站在你现在站得位置上?” “好!”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全场寂静中传来,所有人看向那人。 只见马书林翘着小指,猛猛拍手,脸上挂着畅快的表情,显然,阎永明说出了他心里想说的话。 “啊呀,是马公子!” “他谁啊?怎么一副二椅子样?” “嗨。他你都不认识?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马公知道吧?那是马公儿子!” 阎永明听到自己竟然被“玉京四隽”之一的马世林当众点赞,兴奋的脸都红了,连忙冲着马世林的方向遥遥拱手作揖。 不得不说,阎立本虽然人品极差,但能考中举人就不是笨人。 他一下子就看出陈凡刚刚只是“锦上添花”,严格说起来,根本没有任何个人才学的展示。 所以他一说出口,刚刚被陈凡风度折服的一些人,此刻又被挑唆了起来。 看着重新出现哄闹的情况,周如砥等一众官员也发现了,跟之前料想的一样,今天之所以惊动了全城读书人,这显然是有人在后面挑唆啊! 而且这阎永明明显就是对方的一把刀,专门针对陈凡的刀。 张溪因刚刚陈凡对他保持的尊重,心里对这个小同乡已经颇有好感,只见他面色一沉对周如砥道:“周祭酒,这人可是国子监的监生?” 周如砥也很生气,招了招手,刚刚那学录便疾步走了过来。 “这人是谁?”周如砥问道。 学录仔细辨认了一番后,用非常肯定的语气道:“此非我国子监的人。” 周如砥黑着脸道:“去查查!” 学录点了点头,便又重新退了下去。 所谓事可一可再而不可三,陈凡已经烦透了这些给自己制造麻烦的人。 说实话,他来到这个世界,只想安安静静的读书,教些学生;若是能力大些,还想通过自己的努力,稍稍给百姓们创造一些宽松点的生活环境,让他们不至于太苦太累太穷。 他不是那些穿越后动辄想要改天换地的人,也没有那么大的心思;也不想造核弹、搞军舰,称霸全世界。 他自问前世就是个社会牛马,没有那么大能耐。 可就是这么小的愿望,却始终因为这个或者那个原因,被一些人针对,他烦了,他厌了,他有很多种手段让眼前这个家伙闭嘴。 但他现在却决定,用最堂堂正正的方式……中门对狙来处理眼前棘手的场面。 好,社会教我什么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我长高长大长得你们高不可攀,任凭疾风骤雨,任凭夏暑寒冬都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时候,我看你们还怎么催!!!! “你是何人!”陈凡面无表情的看着阎永明。 阎永明心里本就有亏,听到这话哪里敢当面报出名字,于是强撑着昂首道:“你管我是谁?我不过是代天下人不忿而已,怎么?你陈凡还要打击报复不成!” 陈凡微微一笑:“不,只不过想知道兄台为何一直咄咄逼人罢了!” 有些人,天生对这种事情后知后觉,当陈凡将事情端上桌面,这些人才突然醒转过来。 “是啊!好像这个人一直在针对陈文瑞!” “我也发现了,从刚开始,他似乎就没安好心呐!” “肯定是嫉妒了!” “狗屁,嫉妒?我还嫉妒陈文瑞呢,我怎么不想他那样,说话夹枪带棒的?” “那是你老兄有风度、知进退。” “这话倒也是,但这个阎永明绝对有问题。” 人最怕被人揭破了心底的小心思,此刻的阎永明心脏泵了一腔子血上了头,脸顿时红了,结结巴巴道:“我,我不过是替大家发声罢了,我,我何曾咄咄逼人。” 看着他如此不堪,远处角落里一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阎永明如此不堪的表现,一下子让众人对他更加怀疑了。 陈凡笑道:“这位兄台莫要紧张,你刚刚说我拾人牙慧,好,我现在给你个机会,你来提问,或者在场的各位都可以提问,我来回答。” “若是答的不好,或不能让大家满意,那我就向诸位请罪!向在场的各位大人、先生请罪。” “哄!” 人群一下子轰动起来,回答任何学术上的问题,好狂啊这人。 虽然在场不少人都是进士、举人,但谁都不敢说把圣人经典全都搞懂了。 尤其是这个世界又不是另一个时空的后世,这时代没有网络,很多偏远地方,就连县学连一本官方修订的四书五经都凑不齐。 大部分人从读书起,都是拿着自家长辈、师长或者同窗的书,手抄来的。 其实不止是大梁,就是在另一个时空的晚晴,这种情况依然普遍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谁敢说自己就已经全都搞懂了圣人经典,谁敢拍着胸脯保证对众人的提问,来着不拒? 没有人。 就连周如砥、张溪也不敢说这种话。 可陈凡就说了! 而且说得斩钉截铁。 第584章 古音 曹濡目瞪口呆的看着陈凡,心说“遭了”,看起来挺沉稳一人,怎么说出来的话突然就不靠谱了呢? 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这天下千年,估计也只有新安那位才有资格说出这种话吧? 张溪、周如砥等人摇头叹息,纷纷垂睑,感觉今天陈凡这个人毁了。 “哈哈哈哈!”这时,二椅子大声笑得“花枝乱颤”,“好!陈文瑞,之前我觉得你就是个巧言钻营之辈,现在我倒对你这个人有所改观了,最起码,你是条汉子。” 明明挺豪迈的话,到了马书林的嘴里却跟撒娇似得。 可若是真当他是撒娇,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只见他脸色一变,掐着兰花指道:“谁先来试试这位陈解元的深浅!可不要跟人家客气。” “在下先来!”这时有人站了出来拱手道:“鄙人祝咏,湖广衡州卫,湖广乡试第六十九名。请教陈解元!” 陈凡伸出手道:“请!” 祝咏道:“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 祝咏继续道:“请陈解元接着将这句话补全。” 众人闻言大哗。 这祝咏什么意思? 还当这是唐朝帖经呢? 只要会背四书五经就行? 陈凡要是回答不出这种问题来,那简直贻笑大方了。 面对众人的质疑,祝咏却抄着手,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似乎胸有成竹,根本不在乎别人评说。 陈凡却在这时突然微笑道:“祝兄果然厉害,出的题设了个小陷阱,这是等我在下往里跳啊。” 只见陈凡负手,一边踱步一边背诵道:“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背完后,陈凡对祝咏道:“祝兄,有酒食先生馔的【食】字,不知在下可曾背错?” 祝咏深躬一礼:“没有。” 原来,在【有酒食先生馔】这句话中,食并不是发(shí),而是发“嗣”音。 众人听完后更是不以为然。 没错,他们之中经常会将“食”字读错,但这有怎样?连朱注上都说了,食,饭也。 换个读音罢了,又不影响我考科举。 这时,祝咏又问:“敢问陈解元,为何此处要发嗣音?” 陈凡道“嗣为古音,古人读【食】为【嗣】,此处坚持要读古音,并非刻意泥古。” “圣人之言【酒食】,乃是强调有酒也有食物,但【食】这个字,又可以作为动字(动词的意思,但古代是没有动词这个语法概念的,根据清代《马氏文通》载:凡字之言行为者,皆动字也。),若是不发古音,很有可能让人误会,将这句话理解错误。” 陈凡的讲解还没有结束:“程子曰:告懿子,告众人者也。告武伯者,以其人多可忧之事。子游能养而或失于敬,子夏能直义而或少温润之色。各因其材之高下,与其所失而告之,故不同也。”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孟懿子问孝,孔子回答“无违”,即不要违背礼节。程子认为,这是告诉所有人,尽孝首先要遵循礼制,符合普遍的道德要求。 孟武伯问孝,孔子回答“父母唯其疾之忧”。程子指出,孟武伯可能行为放荡,常让父母担忧,因此孔子提醒他要体谅父母的忧虑,约束自己的行为。 子游问孝,孔子回答“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程子认为,子游虽然能赡养父母,但可能缺乏尊敬之心,因此孔子强调孝不仅仅是物质供养,更重要的是内心的敬意。 下面就轮到这句经典的主角子夏了。 子夏问孝,孔子回答“色难”。程子指出,子夏虽然能理解孝道的道理,但在侍奉父母时可能态度不够温和,因此孔子强调和颜悦色的重要性。 程子最后总结,孔子根据不同弟子的资质和缺点,因材施教,给予针对性的教导,因此回答各不相同。 说白了,就是孔子在给众人讲“孝顺”这件事时,会根据每个人不同的情况分别给出建议,也就是“因材施教”,个性化指导。 这里的程子,指的是“伊川先生”程颐。 说实话,虽然一直大梁将二程和朱熹放在一起,总说“程朱理学”。 但科举的标准答案其实是朱熹的传注。 所以士大夫在对比程颐和朱熹时,肯定大家更重视朱熹,很多人都是做官后,对学术研究有兴趣,才会拾起来读的。 像陈凡这种,一下子用程颐的话,将上下文全都解释得通通透透,这可以说是“变态”了。 就众人一片抽气声中,陈凡又一伸手:“请!” 祝咏点了点头道:“我再请教!子曰,礼失而求诸野,在《微子》中可有实例?” “礼失而求诸野”其实就是大家常说的“礼崩乐坏”的意思。 《微子》是《论语》中的一篇。 祝咏的意思就是让陈凡,在《微子》一篇里,寻找孔子所说“礼崩乐坏”的案例。 这道题看起来又是送分题,《微子》一篇才多少字,在场的都不是睁眼瞎和蒙童,一下子就想了出来。 但现在大家再也不敢嘲笑祝咏了,因为大家都回过味来,这小子问得问题里都埋着坑呢,若是直接开口,说不定就要掉进坑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看向陈凡。 陈凡微微一笑:“祝兄又要诈我。” “大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 念完后,陈凡道:“祝兄,我这【大】字念得可准?” 春秋时,鲁国作为周礼保存最完整的诸侯国,乐官们集体出走,就是从侧面反映出那个时期礼乐制度的崩坏。 毕竟专业人才全都流失了嘛。 那么“大师”、“亚饭”、“三饭”、“四饭”、“鼓”、“播”、“少师”、“击磬”都是什么呢? “大师”是周代乐官之首,掌管着国家祭祀、宴飨等礼乐活动。 “亚~四饭”是按照宴席等级划分的乐官,什么等级的宴席,就派出相应等级的乐师。 而“鼓”、“击磬”很好理解,“播”则是负责鼗(小鼓)的乐工。 “少师”则是负责编钟的乐官。 (这段话实在拗口,所以专门解释一下) 那么祝咏的问题,坑在哪里呢? 还是读音问题。 准确的说,这段话的第一个字就是天坑。 “大”字不读大,而是读“泰”。 可陈凡在刚刚诵读的时候仍然读“dà”,这又是为什么呢? 众人没有异议,因为大家全都读“dà”,但大家不懂不代表陈凡不懂。 你祝咏挖坑,不代表我陈凡往下跳。 看着祝咏一直微笑的表情,陈凡也笑了:“祝兄,你是不是等着我将【大】字读成【泰】字呢?” 祝咏闻言,脸色顿时变了。 第585章 今读如字 祝咏为什么会色变。 其实现场很多人都是云里雾里。 大家隐约觉得这里面应该也涉及到古音这回事。 但却不明白为什么陈凡说了,明明古人读“泰”,陈凡却在明知的情况下,又读“大”字。 看着迷茫的一众读书人,甚至其中还有不少年过四十的举人,周如砥气得站了起来:“若都是这般子能耐,却是不要去科场上自误了!” 一众监生和外来的举人、生员们全都露出惭愧之色。 偏还就没人说得出来。 或许有一两个心里清楚,却也不愿意在这时候做出头鸟,让人觉得他显摆。 见没人说话,周如砥叹了口气道:“先秦典籍中,大、太、泰三字皆读为【踏】,也常通为一字。” “例如《说文解字》你们都是读过的,上面说得很清楚,太,大也。” “还有《尔雅》,泰,大也。” 有人不懂就问:“祭酒大人,既然互为通假,念大念太或者念泰,又有什么区别呢?不用这么纠结吧?” 周如砥瞪了他一眼:“这就是你做学问的态度?” “什么事,全都不求甚解,那你最后成就也不过尔尔。” 那人被周如砥说得面红耳赤。 周如砥气咻咻道:“文瑞,还是你来教他们吧,真是……真是……” 原来,刚刚那位质疑的仁兄是个坐监的,国子监里出了这么一号人物,他周如砥脸上无光,当然一肚子气了。 陈凡微微一笑对众人道:“刚刚周祭酒说得很对,三字通假,都是指【大】字。” “但要知道,在宋朝之前,这三个字还都保留着【踏】音,尤其是在官职、典籍中,读音都是古音。” “诸位试想之,若此处读作【大】,则大师沦为大乐师,听起来这官职普普通通,很是平庸,失去了【尊崇礼乐】的庄重敢,若读成 tà 音,是不是就有点暗合“太师”“泰然持礼”之深意。” “那么,为什么最后我们还要读成【大】音呢?” 陈凡微微一笑:“所谓大学者,大人之学也,朱圣人认为《大学》是培养大人【道德完善者】的学问,故而强调【大】读【dà 】音,是不是就可以突出【宏大、至善】之意了?” 众人恍然,场中顿时交头接耳讨论了起来。 陈凡这时候再道:““大师”之“大”读 tà 音,实为借古音呼应礼乐制度的“宏大庄严”,而《大学》之“大”读 dà 音,则指向道德境界的“至大至刚”。” “还有一点,大家一定要注意。” “朱子在注《大学》时,曾经提出一种观点——【今读如字】。” 什么叫“今读如字”,说白了就是有的地方,不是太重要的就别纠结今音还是古音了,反正这大、太、泰都是一个意思,搞那么多弯弯绕干嘛? 我朱熹干脆给大家定一下,就按照今天的习惯来读【大】音,从今往后,读书人跟着读就是了。 “此人厉害!” 在这一刻,包括张溪、曹濡等翰林院官员在内的所有人,心中不约而同涌现出这四个字来。 刚刚那个叫祝咏的读书人,分别挖了两个坑,一个是要改为古音读法,一个是今读如字。 若是普通读书人,肯定要么两个坑全踩,要么最起码栽一个跟头。 可陈凡却不仅一个坑没踩,还完美的将为什么这么读,这么读的理由分说的明明白白。 这就了不得了,不是花大功夫钻研的,根本不可能学得如此通透。 刚刚说了,在当今天下,很多偏远地方的读书人,连一本正经官刻四书五经都弄不到,你指望他们还有机会研究大、太、泰发音的不同? 那纯纯是想瞎了心。 可陈凡却做到。 而且陈凡未及弱冠之年便能通经如此,这无疑让在座的很多饱学之士都汗颜无比了。 “他还这么年轻,照这样,这人将来必然是要中状元的,不,状元三年就有一个,算不得什么。此人恐怕比状元还要厉害,将来成为一代文宗都有可能。”张溪看着陈凡的后背,心中暗暗思量。 而车铭、苗世文等人此时已经惊呆了。 他们多多少少听说过陈凡很强,但是绝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强。 强得可怕。 唐璣看着陈凡喃喃道:“往日里,我等自诩在年轻一辈中,乃凤毛麟角,可今天看了陈文瑞这番话,才知之前的我是坐井观天呐!” 马书林见场中所有人被陈凡这番表演给折服,心里虽然气,但他自问若是换了他,估计今天两个坑都得踩,心里也是丧气无比,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刁难对方了。 同样,阎永明此时也是胆战心情,心说这二爷爷是不是根本不想帮他忙,所以才让他完成两样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若是这样,平白得罪了人,简直太亏了。 就在他准备打退堂鼓的时候,身边却突然挤过一个人来,那人头戴暖帽,帽檐压得极低,脑袋也低垂着,经过他身边时,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他愕然的看向那人,却发现,原来是阎本家的那门子。 看到此人,他下意识在场中寻找起来,可是看了半天,却根本找不到阎本的影子。 他握了握手里的纸条,打开一看,闭着眼睛思考了一阵,最终还是前程战胜了理智。 就在所有人都用钦佩的目光看向陈凡,口中对陈凡毫不吝啬的褒扬时,阎永明再次站了出来。 这次他学乖了,态度谦恭道:“刚刚听了陈解元一番话,在下获益良多,请受我一礼。” 说罢,他朝陈凡深深一揖。 陈凡看着他,静静等着这人又准备施展什么幺蛾子。 果然,下一秒对方就道:“不过,在下也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陈凡鼻子里冷哼一声,淡淡道:“说来。” 见对所有人都很客气的陈凡,在面对自己时却这么冷淡,说实话,阎永明心里那个尴尬。 但谁叫他刚刚得罪死了对方。 现在为了银子,为了前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道:“我想请陈解元给大家讲一讲——【天命谓之性】。” 听到这个题目,在场的很多读书人都笑了。 “这位兄台,你就别在这丢人了,《中庸》第一句,就连进学两年的蒙童都明白,你拿这个考解元公,只能说明你这个人不学无术啊!” “是啊!刚刚处处刁难解元公,我要是你,就老老实实赶紧走人了,竟然还恬不知耻,出了个这么简单的题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在攻击阎永明。 可就在此时,陈凡,以及在座的各位进士出身官员的脸上,全都浮现出了凝重之色。 【作者比较懒,挤牙膏一样写完,往往大脑累得不行,错字确实多,将来会精校的,请大家海涵,有余力的时候我会检查的!就算是好心的读者给中老年作者的一点宽容和福利吧!】 第586章 天命之谓性 “天命之谓性”这句话,只要是读过经典的人都很熟悉,因为这句话出自《中庸》首章。 全文是“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如果从字面上来看,这句话可以解释为“人的本性是由天赋予的,只要遵循本性即为【道】,继续秉持和修养这个道就可以称之为【教化】了”。 这么讲,可能还是有很多人感觉云里雾里的听不懂。 好,那就再举几个例子出来。 就拿殖人天天挂在嘴上的西方企业文化与员工培养作为例子,首先叠个甲,这例子不知真假,未经求证,只不过是比较适合放在这里,作为解释刚刚那段话而使用。 这个例子就是谷歌的“20%自由时间”政策。 谷歌相信员工天生有创新的潜能,你可以将其理解为“天命”或者“天赋使然”。 然后谷歌允许员工用20%的工作时间做自己感兴趣的项目,这种自由探索就是【率性之谓道】。 最后公司还会提供资源、导师,以及开发相应的评估体系,确保自由创新不会变成“散漫无章”。这种制度引导,就可以理解成【修道之谓教】。 好,再举一个儒家人物的故事,加深这种理解。 孟子认为“人性本善”,即人天生生有仁义之心。 他小的时候喜欢模仿红白喜事里面的仪轨流程,这是他的“本性”,但未必是“正道”。 所以最后才有了“孟母三迁”的故事,最终让孟子接触了儒家经典,使他从“模仿丧葬”转而“学习圣贤”,最终成为儒家亚圣。 大家这么一听,肯定觉得,嗨!还以为多难,这简单的要死,明白了!全明白了。 可惜,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这里面有三个陷阱。 第一,设若“性”由天定,是否意味着人性不可改变?这与儒家“修身成圣”的理想会不会有矛盾呢? 第二,若人的善恶也是天命所定,那坏人天生干坏事,是个坏种,那在一定的角度上去看,他只不过是受本能趋使,自己并不能控制啊,那为什么不惩罚天道,而去惩罚天道“奴役”的工具呢? 还有第三:假如一切都是老天注定,后天的努力还重要吗? 坏了。 你被带入一个千百年来,儒家自己都糊里糊涂的核心矛盾里了。 这个矛盾,叫做“天命”和“人为”的困境。 这个矛盾,就连圣贤的想法有的时候也是相互背离的。 比如大家都听说过的“性善论”和“性恶论”。 天命赋予人,仁义礼智之端,但需要“扩而充之”,这是孟子的“性善论”。 天命不过只是生物的本能,人要是想成为圣人,就需要“化牲起伪”才行。 如果你觉得只有这两种尖锐矛盾的学说,那你就太年轻了,上古大神之后,西汉又出了个董圣,他在性善和性恶的基础上,又搞出个天人感应的“调和”说。 他的观点是,我管你性善性恶,全都错了,这是动态变化的过程,老天会用“灾异遣告”的办法,让天命这玩意动态变化了。 但这个问题又陷入了一个新的问题中来。 即天命会被人性操控啊,比如水灾,按照董仲舒的说法,那都是人德不修导致的,那我修了,岂不是可以控制灾难的发生了? 我要跟敌国打仗,先投降到对面去,然后各种作妖,三两天,敌人不用攻打,被水灾给淹了。 就很荒谬! …… 所以,连圣贤都没办法界定的东西,阎永明提了出来让陈凡来解答,这够恶心的。 偏偏刚刚陈凡还说过,只要是经典上的内容,随便问。 这时,曹濡起身道:“你这读书人,圣人无解,何况我等?治学不能纠结于这种问题上面,还是以朱圣之言为准。” 显然,曹濡也没有什么好的解释,所以只能用科举标准解释来帮陈凡搪塞了。 曹濡是翰林院后起之秀,能在翰林院当差的,当然都是天选之子,在场的读书人无不敬仰崇拜的所在。 可偏偏有人不买他的账:“曹大人,你这话我不认同,咱们读书人做学问,讲究的就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不懂就问,蒙童也知道的道理,怎么?曹大人还不许我们有一颗向学之心了?” 众人听到这话,全都讶然地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却见马书林大冬天摇着折扇,脸上挂着浅笑,样子很是得意。 曹濡什么身份,竟然被人当面质疑,他心中大为不悦,可自身的修养,以及对方父亲的身份,让他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拿捏接下来训斥的轻重,突然,他就陷入了两难境地中。 曹濡的难,并不是他个人学识上的难,而是千百年间,儒家不能自圆其说的难。 曹濡无言,场中突然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马书林得意的微微一笑,扇子一合,目光看向陈凡:“陈解元,你刚刚说【尽管问之】,现在我们问了,你……倒是答吖!” 陈凡身后的张溪、周如砥和曹濡等人,纷纷用怜悯的目光看向陈凡。 完蛋了,早说吹牛吹大了,现在好了,人家就拿住了你陈凡这句话,你看看,下不来台了吧。 车铭和苗世文则紧张的手心都捏出汗来,他两埋怨的看向马书林,这好友平日里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最起码也不是如此咄咄逼人的人。 今日却不知为何,明知他二人家与陈凡关系匪浅,却还要如此针对。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凡,期待着陈凡能够说出让所有人信服的定论来。 而此时的陈凡呢? 他在马书林的咄咄逼人之下,脸上依旧保持着谦逊的微笑,仿佛刚刚的针对,并不是冲着他而来似的。 他缓缓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摇头道:“真是厉害的问题,说实话,我也无解!” “哗”。 虽然大家都已经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听陈凡亲口承认,还是各种情绪纷至沓来涌入院中每个人的心中。 有惋惜、有怜悯、有得意、有骄傲、有不屑一顾。 阎永明终于松了一口气,哈哈一笑道:“陈解元,既然你不能解答这个问题,那就请你兑现诺言,当众认罪吧!” 车铭、苗世文二人闻言,气愤地出声道:“你这个问题叫什么问题?这不是纯纯找茬吗?这题不算,换一个来。” 阎永明一看见是两位官宦子弟,天生觉得矮了一头,不敢回怼过去。 可马书林却拦在前面笑道:“二位兄台,陈凡自己说的,又不是我们逼他说的,谁狂妄谁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这话——没错吧?” 苗世文冷笑道:“马书林,你明知陈凡是受我父亲和周祭酒的邀请,才特意请来国子监会讲的,你这么做,有考虑过我父亲和周祭酒的脸面吗?” “你我今日开始,割席断交!什么玉京四隽,再也没有了。” 车铭也气愤道:“没错,我也要与马兄你断交。” 唐璣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马书林,最终唯唯道:“马兄,你做得太过了!” 马书林惊怒交加,泫然欲泣道:“你们,你们竟然为了陈凡而抛弃我”。 车铭三人平日里跟马书林相处还不觉得什么,如今看他一个大汉这般讲话,不知怎得,心里突然比往日的膈应多了十倍,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 马书林“因爱生恨”,他转过头来,将怒火全都发泄在今天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身上:“陈凡,你不要磨磨唧唧,既然你也不能解释这个问题,那你就当着大家的面,跪拜认罪吧!” 陈凡看了看他,摇了摇头道:“我并非不知如何解释这个问题,而是答案太多,不知道应该选哪一个。” “啊???????” 听到陈凡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 第587章 话不是我说的,话是圣人自己说的 马书林折扇猛合,嗤笑道:“哈!答案太多?陈解元莫非是‘理屈词穷’的托词?圣人千年无解,你倒能编出三五个来?” 陈凡掸袖轻笑道:“马兄莫急啊,你且听好,若论【天命与人为】,我将这个问题分为三种境界。” “一为山脚看山是山,二为山腰看山非山,三为山顶看山仍是山,今日我就借这三重境界,说一说我对这个问题的理解。” 说完,他脸上的笑容消失,目光也不再看向马书林,或者说,他的目光不再看向某一个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道:“举个例子,天命犹如工匠做工的图纸,人是工匠,图纸设计的很完备,但工匠手艺差了些,这时候就需要监工。” “从这个例子里,大家代入朱圣人关于天命、人性的观点,如何代入?” 他朝四周看了看,最终将目光放在刚刚向他提问的祝咏身上:“祝兄,你能回答出来吗?” 祝咏凝眉沉思良久,方才回答:“陈兄所说的图纸就是天理,工匠手艺差就是气禀,而监工,是不是就是修养的意思?” 陈凡抚掌大笑:“祝兄,厉害!” 陈凡的这个举例,一下子就解决了三个问题。 性能不能改变? 图纸不可变,但工匠能经过培训做出改变。 恶人是不是无辜? 工人偷懒要罚,但怪罪图纸(天理),那天理不背锅。 努力还有没有意义? 造出一个烂尾的房子,那是因为施工不力,跟图纸设计没有关系。 这时,有个读书人道:“陈解元,你说的这些工匠、图纸、监工,我还是听不懂啊。这是朱圣人说过的话吗?” 陈凡微微一笑:“天命就像图纸,你看《中庸章句》首章注,天命之性,纯粹至善,未尝有恶。” “再看《朱子语类》卷四,禀得清明之气便为圣贤,禀得混浊之气便为愚不肖。” “最后再看《大学章句》第五章,格物致知者,修道之谓教也。” “从这三句圣人之言以及我刚刚举的例子可以得出什么结论?” 陈凡伸出手一拂:“朱圣人的意思就是天理不可变,但人性可改,恶人该罚,但天道无错,努力才能决定成败。” “哎呀!太厉害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真正弄清楚朱圣人的这些观点。”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收集朱圣人的这些观点,从而厘清这件事呢?” “这陈文瑞,简直妖孽一般,竟能条理得如此清晰。” …… 听着台下的“嗡嗡”声,曹濡面色大喜,看着陈凡简直像是发现了个宝贝。 大家都研究朱熹,但能把朱注搞得如此清晰,且用如此简单的例子列举出来,那是要大水平的。 “听说这陈凡在淮州开了家书院,到底是当夫子的,上起课来,端得是厉害!听者为止折服啊!”张溪小声对身边的周如砥道。 而此时的阎永明和马书林两人,仿佛成了小丑,脸色苍白,他们能猜到这场合中,能有人解释朱子对此的观点。 可他们绝没想到,陈凡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就把朱注解释的直白通透。 就在众人用火热的目光看着陈凡时,谁知陈凡话锋一转道:“但朱圣人这番论调是有问题的。” “啊………………” 陈凡的话,犹如一滴水落进了烧开的油锅里,全场顿时哗然一片。 刚刚还对陈凡赞叹不已的曹濡,刚刚有多欣赏陈凡,现在就有多想掐死他。 朱圣人岂能有错? 朱圣人的话哪一句不是圭臬? 朱圣人……不是,你陈凡是什么人?凭什么质疑朱圣人? 大胆。 “休得胡说!”果然,院墙上一名读书人骂道:“竟敢质疑圣人,陈凡,你太狂妄悖逆了!” 陈凡叹了口气,摊了摊手道:“你们看,刚刚那位马兄说得不是很好嘛?有问题,咱们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怎么到了朱圣人这里,大家就不准备往下问了呢?” “朱圣人那是天生的圣人,是圣贤一般的人,你撮尔小人,何敢质疑圣人?”有人骂道。 陈凡被骂了,他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狂妄,你还敢笑!”有人当场撸起袖子就要上台揍陈凡。 看着气势汹汹的众人,陈凡淡定道:“质疑朱圣人的不是我,而是朱圣人本人,你们难道还要揍朱圣人嘛?” “啊???????” 全场一下子轰然了。 什么情况? 这不是你陈凡刚刚狂悖发言吗?怎么又变成朱圣人说的了? 陈凡冷笑道:“大家回去翻一翻《朱子类语》卷六十二,上面朱圣人可是明明白白说了,理气决是二物,但在物上看则浑沦。” 这句话什么意思? 还是用图纸举例,朱熹说的是,图纸与工匠是分离又纠缠的,自相矛盾嘛。 陈凡接着说:“朱圣人在晚年写过一篇文章《答黄道夫》,上面连朱圣人都亲口承认了,【圣人亦不能无气禀之杂】。” 什么意思? 就连图纸设计师本人的手艺也并不完美啊。 深入解释一下,连儒家这套理论的设计师孔丘都有手艺上的缺陷,你还指望用这套理论完美执行什么所谓的“天理”? 他奶奶的,不得不说,朱熹也是挺勇的。 一句话直接瓦解“存天理灭人欲”的理论基础。 相当于自己在自己脸上“啪啪啪”连续抽大耳帖子。 没想到吧。 你们的朱圣人自己都怀疑自己那一套,你们还把它奉为神明圣旨,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周如砥面色苍白如纸:“祸事了,祸事了,我怎么就把这么个狂悖之人请了来,这下子出大事了。” 一旁的张溪面色冷峻,但却并不像周如砥那般慌张:“周祭酒,陈文瑞并没有说什么狂悖之言,他说得可都是朱圣人自己说的话。” 周如砥闻言一窒。 张溪继续道:“陈凡此人还不是诡变,这些都是有章可循的圣人原话,说实话,老夫读书时,也曾有过疑惑,既然朱圣人说天理纯粹,但他为什么又承认【气禀之杂】普遍存在呢?这岂不是说,天命权威就是个笑话?” “还有,若是圣人都为气禀污染,凡人又如何确保自己【气质变化】是在对的路上行走呢?” 终于,张溪肃然道:“若天理和气禀永远如此纠缠,我们到底该遵循天理,还是妥协于现实呢?” 听着张溪的这番话,全场儒生冷汗涔涔,因为此问直指的是理学的死穴。 看着全场一齐陷入信仰崩塌的氛围中,不管是官员还是儒生,全都一副如丧考妣的摸样。 陈凡突然又笑了:“大家不要这么消沉,我再给大家一个山腰上的答案,大家再来想一想,这个答案你们觉得对也不对。” 刚刚还沉浸在信念崩塌,世界观尽毁境地的所有人,听到陈凡的这番话后,一下子又燃起了一分希望,纷纷用希冀的目光看向陈凡。 第588章 知行合一 陈凡看着众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哲学方面的思辨,实在不是可以出口成章的。 他也要不断地厘清自己脑海中的思路。 台上,陈凡久久无言,可却没有人敢发出声音催促于他。 因为这时候,听懂刚刚陈凡所说之言的人已经知道,站在这台上的上,绝对是有真材实料的真儒,他是有自己的哲学思考的,不是死背书,一心将儒学当成敲门砖的取巧之人。 终于,陈凡叹了口气道:“下面说的,我也不知道大家能不能联系到天命之谓性上来。” “我只能说,如果能听懂,那你就能听懂,若是听不懂,那一辈子都听不懂的。” 说到这,他道:“见孺子入井而心生恻隐,此心即为天理,并非因《孟子》教导。” “这种观点,用一句话概括,便是【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者,无物理矣。” “若是给这种理论起一个名字,当称之为——心即理。” 陈凡说完,并没有解释,台下众人听得全都迷迷瞪瞪,脑子一时根本绕不过来。 然而,张溪和曹濡等人却脸色大变。 这时,国子监的一名博士皱眉道:“什么心外无物,心外无理,这到底说的是什么啊?” 周如砥恨铁不成钢的看着那名博士,也是六七十岁的人了,天天跟经典打交道,竟然还是如此迟钝。 所谓的心外无理,心外无物,从刚刚陈凡举得那个例子就能反推出答案来。 见孺子入井。 若是按照朱熹的论点,他认为,人只有通过学习儒家经典《孟子》,在脑海中灌输了“仁”,然后才会触发相应的救援行为。 但陈凡刚刚的论点则是,一个人,瞬间的怵惕恻隐就是天理的呈现,这种行动是自然而发发生的。 博士听完后当即质疑道:“那这不是又回到了老问题上面,天命之谓性,难道陈解元是觉得,人天生是带着善念降生的?” 陈凡转头看着那名博士,微微一笑指着院中一丛竹子道:“朱圣人格竹七日,病倒时问,竹之理何在?” “我今观竹一瞬,却要问这位博士,格竹之心何在?” 博士哑然。 陈凡继续道“朱圣人觉得竹有独立于人的理,只有听过学习归纳,才能了解竹子挺拔、中空这些特征。” “但我又要问了,若是没有此心……”陈凡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然后接着道“若无人心参与,挺拔不过是表象,是不是可以说,这根本就不是道德意义上的【理】呢?” “所以说,竹的【君子之德】不过是人心的投射而已,商人见到竹子,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用竹子制作成笛子售卖赚钱牟利,但诗人见到竹子,却会用诗咏诵竹子的【**亮节】。” “同一个竹子,不同的人能够看到不一样的投射。” “这就叫做,理随心动。” “至于博士你所说的人生下来心善还是心恶,我来告诉你。” “无善无恶心之体。” “有善有恶意之动。” “为善去恶是格物。” “这么解释,你听懂了吗?” 安静,全场安静。 听不懂的不敢出声,因为会感觉丢脸。 听懂了的,此刻满心全都是震撼。 曹濡盯着陈凡突然喃喃自语道:“原来《孟子》的仁义内在之说,竟还可以这般贯通……” 张溪颤抖着嘴唇:“此子,此子已得象山【陆九渊】血脉,【六经注我】之道再现矣。” 周如砥也是暗暗点头,心说这陈凡所言,竟有一丝陆九渊心学的意思。 这时,曹濡身边的翰林院编修李朝列起身朝陈凡躬身一礼道:“陈先生,在下还有一个问题请教。” 马书林见李朝列竟然对陈凡执弟子礼,不由大吃一惊,其实不只是他,只要是在场的人,见到这一幕全都吓了一跳,尤其是那些根本没搞懂陈凡所言究竟代表着什么的那些人。 这可是堂堂翰林院编修啊,未来的储相,竟然对一个小小举人执弟子礼,这还有尊卑上下,还有亲亲尊尊吗? 陈凡同样躬身回了一礼,伸手道:“请讲。” 李朝列道:“陈先生所言【理随心动】,这令下官心中如拨云见日,然则……” “若心即天理,为何世间仍然还有人知善而行恶者?” “第二,若良知本来就刻在每个人的心里,为什么还要读圣贤书呢?” “请先生开示!” 李朝列刚刚问出这个问题,张溪和周如砥等人的脸上精彩极了。 显然,他们也很好奇,陈凡会用什么说法来自圆其说。 陈凡赞道:“李大人一眼就发现了这个理论的症结之所在。” “对于大人你的两个问题,我给出两个答案,第一个问题,叫【知行合一】,第二个问题叫【致良知】。” 陈凡笑着伸出手掌,对李朝列道:“先来解释一下,什么叫知行合一,知与行,就好比这手心和手背,说【知孝】却不行孝者,实是未知孝也;说【知痛】却不缩手者,定是未真痛也。” “概括来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李朝列听到陈凡用手掌解释,这么复杂的问题,竟然讲解的如此简单清晰明了,他叹服道:“在下懂了!” 陈凡又道:“回答李大人的第二个问题,若良知本来就刻在每个人的心里,为什么还要读圣贤书呢?” “在下还是用一个例子来解释,良知就像一面镜子,尘垢蒙之则昏,摩拭则明,若是一个人,被私欲所蒙蔽,那他后来的行为一定是昏聩的,但若是他能克制自己的私欲,那接下来的行动,就是开明的,正确的。” “而这圣贤书就是抹布,镜子本来就是光可鉴人的,但却需要抹布擦了之后才能恢复往日的清晰。” 这时,陈凡总结道:“所以说,为什么有的人知善行恶?那是因为他被私欲所遮蔽了。” “那我们为什么又要读圣人的经典呢?那是因为我们要借助圣人之言,扼杀我们心中存在的私欲啊。” 陈凡袖手而立,声如金玉: “诸君,按照这一套理论来理解,天命之谓性,非谓天定善恶—— 乃谓天赋予人觉知善恶之能(良知), 赋予人践行善恶之力(知行), 赋予人超越善恶之途(致良知)。 这么说,大家可以理解了吗?” 曹濡激动道:“听先生的意思,这是别人的理论?那请教先生,这是哪一位大儒之言?” 陈凡笑了笑:“王阳明!” 第589章 理存于欲 “王阳明?”众人面面相觑,好像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啊? 能在理学的基础上,创立出自成一派的学问,这个王阳明应该早就名满天下了吧? 为啥我们都没听过这人呢? 所有人心中满腹疑问。 曹濡又问:“那这位王先生如今在什么地方?” 陈凡无语,我不想做文抄公,不想窃取别人的理论,所以我说了一句真话。 但这句真话,接下来我将要用无数的谎言来弥补。 真是遭罪咧。 “呃,王先生是我无意中遇到的一位隐士,他说完之后便不见了,我也不知他的去向。” 曹濡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惋惜的神色:“果然,真儒都是隐士高人呐,可惜可惜,在下还想向王先生多多请益呢。” 曹濡是个典型的读书人,并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子。 可陈凡的这句话在别人耳中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张溪第一时间就觉得陈凡是在瞎说,这天下哪来那么多隐士,唐朝的钟南山上,那些隐士哪一个不是为了“捷径”而隐? 真正的可能,张溪觉得陈凡是在避嫌。 因为这套理论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 比如按照朱熹“天理”构建的社会等级秩序,也就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但在陈凡这套理论里,瞬间就要崩塌了。 既然百姓都可以直通天理,哪还需要君主的“中介”吗? 那将来,岂不是“人人心中有仲尼”了? 还有,若是按照陈凡“事上磨练”的说法,将来百姓受灾难抗税,官员们若是都以“良知”为借口,拒绝朝廷摊派的税收,那岂不是天下就要大乱了? 所以“天理”这东西,一定要被抓在朝廷的手心里啊,不然…… 突然,张溪一下子想到,他曾在友人来信时听过陈凡开设的弘毅塾,据说那弘毅塾大门前有幅对联,说的好像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通了,张溪一下子好像抓到了问题的关键。 他看着陈凡的目光带着一丝自得,这陈文瑞,定然是怕他这套说辞,一下子让朝廷和地方上沸反盈天,所以才故意说了那什么“王阳明”,不然为什么会有“家事国事天下事”之联? “已经猜透”陈凡的张溪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并不像刚刚那么愚蠢了。 但他看陈凡的目光却变得更加深邃了。 小小年纪,不仅在陆九渊的心学基础上,将心学往前推进了一大步,关键是还能从中发现这种理论的危险,最后选择明哲保身,推说是别人所说。 “小子阴险!”张溪心中嘿然。 陈凡哪里知道自己就是说了句大实话,竟然被张溪误会了,他若是知道,也不知心里是该喜还是忧。 但这不重要,因为阳明心学,在解释“天命之谓性”上,也不过是站在山腰上,云山雾罩而已。 就在所有人觉得此刻的陈凡,已经做到了令他们高山仰止的地步,今天的讲会可能已经结束的时候。 陈凡却突然道:“刚刚那位阳明先生所言,大家觉得有没有道理?” 他的话音刚落,祝咏第一个站起,深深施礼道:“在下获益良多,以后见到陈兄,我当以师待之。” 陈凡赶紧摇头笑道:“不敢!那听祝兄的意思,你是比较认可刚刚王先生的理论咯?” 祝咏点了点头道:“没错。” 陈凡笑了笑:“那我问祝兄三个问题。” “请问!” “若心即天理,那么人的【为善去恶】是不是仍然由天注定的呢?” “呃……” “还有,若【循理便是善】,那么【理】从何来?是不是又回到朱圣人的【理】去了?” “这……” “最后一个问题,如何确保你所谓的【良知】不是私欲呢?听说现在有些商人觉得他卖假货也是天经地义,这可咋办?” 这下子不仅祝咏,就连刚刚自以为已经看穿陈凡的张溪也傻了。 这小子,自己搞出一套理论来,自己还把自己给反驳了。 这…… 这到底搞哪一出嘛。 只见这时陈凡缓缓走下台去,院中的读书人纷纷起身躬身作揖,让开一条路来。 陈凡走到院角的那丛竹子间闭上了眼睛:“若心外无物,那么,这山河大地,这竹叶娇花会不会因为我心寂灭而消失呢?” 说罢,他伸出手来,扯了扯面前不远处的竹叶,随即睁开了眼睛道:“所以啊,心即理也有问题啊!” 乱了,现在场中大部分人的脑子都已经混乱了,他们中只有少部分人还能勉强跟上陈凡的节奏。 就是这少部分人,也在皱眉沉思,不敢须臾分神。 那么这大群听不懂的人为什么还这么专注? 那是因为他们有预感,今天这场极乐寺讲会,恐怕会成为跟历史上鹅湖之会,白鹿洞讲会相提并论的一次儒家学说大讨论。 而眼前这个少年,很可能会成为陆九渊、朱熹之后的一代儒宗。 而他们,作为普通平凡的人,无法在这种讲会上发表些什么,但他们最少参与过了,将来千百年后,提到极乐寺会讲,家谱上说不定还能写着祖宗某也参与了的。 这就够了,这就很NICE了。 陈凡缓缓回到台上,看了看众人继续道:“朱圣人认为天理是独立于人之外的天道法则,就像是崔岩,应该笔直向上。” “那么我想问问大家,如果没有柴火,何来的炊烟呢?” 见众人没有跟上节奏,陈凡继续道:“先说存天理灭人欲这条。” “朱圣人说过,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是守天理的表现,那么我再问你们,为什么圣人又说,仓廪实而知礼节呢?为什么圣人说先活命才能谈道德?” “《孟子字义疏证》上有云,圣人治天下,体民之情,遂民之欲。这又怎么解释?” “之前举例时曾经说过的【孟母三迁】事,孟母为了防止孟子模仿丧葬仪式而做出迁居之举,她当时究竟是如何考虑的?是为天理?还是为了不让身为【士】的圣人,最后沦落为商贾之辈?” “再有,设若二农争水源,若按朱圣人所言,不是不是应该查《周礼》寻找【水利之理】?” “那么我如若直接按田亩分水,使得众者得活,是不是争者自息矣?” 陈凡转头看向马书林和阎永明:“性由天定?饥渴饮食即为性,何须谈玄?农夫种地难道是为了【敬天理】?不,他们种田是为了活命。” “恶人改不改惩罚?这也需要拿来形而上的讨论?” “最后,我们努力是为了什么?” 陈凡淡淡道:“大家扪心自问吧。” 陈凡连珠炮的回答,让在场的所有人瞠目结舌。 呵呵,阳明心学? 不,我不搞这一套,那都是穿越人士玩剩下的。 我给你们搞一套戴震的【理存于欲】,只要你们不是伪君子,那你们拿什么跟我辩? 真要再辩,那就别怪我邪修,给你们讲一讲什么叫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什么叫胡塞尔的“意识宗室关于某物的意识”,什么叫杜威的“真理即效用了”。 全场:麻…………………… 【个人水平所限,大家当小说看,谢谢!】 【还是两章,孩子发烧,昨晚没休息好,今天头疼。】 第590章 求拜师 陈凡会讲结束后,在场的读书人一下子全都涌了过来。 很多人都想走进了看一看这个年轻的举人,到底长什么样儿,竟能说出这许多大家以前从未想过的东西来。 同样都是爹生娘养的,同样都是从发蒙一步步走到今天,为什么他们连经义本身都还没搞明白,可陈凡却不仅将经义融会贯通,甚至有了“自己”的思考。 看着呼啦啦涌上来的人群,陈凡吓了一跳。 不仅是陈凡,在场的官员们也全都吓坏了,他们还以为这群人是想来找陈凡麻烦,于是周如砥连忙让手下的官员们组织监生将疯狂的人们拦住。 陈凡也在周如砥的亲自护送下离开了会场。 到了处清净所在,陈凡婉拒了周如砥的宴请,开什么玩笑,今天放了不止一个大雷,若是真去吃这顿饭,那饭还能吃得下吗? 他趁着后院仍然闹哄哄之际,赶紧跟周如砥、张溪等人告辞,绕行到极乐寺前面,从大门低调出去了。 等他到了外面,在一处小茶铺前找到了黄老八。 黄老八见他终于出来了,也松了口气:“夫子,那些人没有为难你吧?看他们一个个气势汹汹的,我着实担心!” 陈凡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等二人到了伯府,顾贤也是在焦急中等待了一个上午,见到陈凡便问东问西。 陈凡这时候已经很疲倦了,苦笑道:“大家都是斯文读书人,哪有什么危险!” 说完,就去自己院中吃饭去了。 留下顾贤和黄老八二人面面相觑。 这边陈凡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便又去了书房看书。 可谁知这场讲会刚刚结束,可陈凡给这场讲会带来的风潮却在京师蔓延开来。 陈凡看了还没一会儿,就听顾贤在门外道:“陈解元,出事了,外面来了不少读书人,几乎都把咱伯府给围了。” 陈凡吓了一跳,还来? 不是,难道又是爽文套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高手纷至沓来,纷纷想要取他项上人头? 跟着顾贤来到门口,陈凡刚出门,就听外面传来兴奋的声音。 “陈解元来了!” “解元公来了!” “快快快,都别坐着了,勿要失礼!” 只见一群读书人,有穿澜衫的,有穿举人的圆领袍的,也有穿监生袍子的,他们原本一个个在周围找了歇脚的地方等着,看到陈凡之后纷纷站起整理衣服。 众人齐齐来到门前,不约而同深施一礼道:“见过解元公。” 顾贤此时一头雾水,诧异的合不拢嘴,看看阶下的那些人,又看看陈凡,完全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凡看了一圈,发现领头的正是今日早上,给他出题埋坑的那个来自衡州卫的祝咏。 只见祝咏上前一步躬身一揖到地:“今日闻得解元公会讲,我等如醍醐灌顶,好些年迷糊的东西,今天便就豁然了,谢过解元公。” “谢过解元公。” 祝咏的话一说完,阶下黑压压的读书人全都躬身一揖,惹得伯府周围经过的百姓全都驻足停下观看。 陈凡吓了一跳,赶紧走下阶去,上前搀扶起祝咏,口中一边对周围人道:“诸位朋友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祝咏应该是这些人中领头的,只见他依然深躬拱手道:“今日极乐寺一会,有幸得闻解元公【格物致知】新解,又听了解元公【心外无物】与【理存于欲】的阐发,实令我等如拨云见日!” “往日里我等只知死读朱注,今日方知经义还有别的贯通法子。” “我等回去之后食不知味,便打听到了解元公的住处,特来拜会,求解元公收我等为弟子,学生以后愿在解元公面前执弟子理,随侍左右。” “我等虽资质鲁钝,但也必效仿【程门立雪】之诚,但求解元公为我等指点迷津。” “求解元公为我等指点迷津。”众人齐齐高声喊道。 要知道勇平伯顾家在京师的宅邸,那是建在五军都督府西边不远处的。 在这一片居住的大多都是国初跟随太祖打天下的勋贵之家。 这些人家高门大户,此时也被府外的动静惊动了。 一个个府邸的侧门被打开,里面探出一个个脑袋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而周围的百姓们早就惊呆了。 这都什么情况,在场的这些读书人,怎么要拜一个小年轻为师? 这些读书人里,一看就基本上都有功名的,甚至还有举人老爷。 举人老爷,那都是平日里百姓眼中眼高于顶,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但这时候却一个个撅着腚,神色肃穆的朝着那个年轻人施礼。 那年轻人到底是干啥的? 陈凡虽然是个有教学系统的挂,对每招一名学生,都会给他的带来不小的教学点收益,但呼啦啦来了这么多人,且大多都是有功名在身的。 看样子,甚至其中还有不少跟他一般,入京赶考的举人。 若是他真收下这些人,那京中的物议不用想都知道要翻了天了。 陈凡摇头对众人道:“明道先生择弟子前,必观其心中有无三代气象,陈凡自问连自己尚无此等境界,又焉敢误人子弟,大家快快请起。” 众人听他说得如此坚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祝咏激动道:“解元公,我们这些人,都是从小地方来的,一辈子难遇名师,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位,还请解元公收下我们吧!” 陈凡见状依然摇头道:“考中进士,入了翰林院尚需十年历练方才敢说讲学,我一届蒙师,跟诸位中很多人一般,都是赴考的举人,岂敢僭越收徒。” 说罢,他朝众人深深施了一礼,毫不迟疑地转身回了府内。 这一幕让行礼的众人全都歇火了。 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直起腰,摇头叹气。 磋磨了一会儿,见陈凡没有要出来的样子,这些人只好各自散了去。 最后,只有祝咏一人依然恭敬施礼,身体依然保持着深躬的样子。 顾贤见门前人走得差不多了,于是好心来到祝咏面前道:“他们都走光了,你怎么还不走?” 祝咏道:“卫所子弟进学如攀蜀道!县学教谕三年不至,学生等只能互传错谬经解,在下实在深知求得一名师之难。今见真学问却不得入其门,宁可跪死于此!” 说罢,他一撩袍子下摆,竟然就跪在了伯府门前。 顾敞都傻了,这半天过去,陈凡到底干了些啥? 第591章 五进师难求 “二爷爷!”阎本宅中,阎永明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阎本的腿哭道,“二爷爷,你不能这样啊,事先说好了的,这几天我腿都跑断了,在极乐寺您也是亲眼看到的,我已经够卖力了!” 阎科长平日里最讲体面,从少年进学后便再也没有被人扯裤腿过,乍被阎永明抱住大腿,他还有些发懵。 可看到周围家仆们投来的异样目光,阎本脸“唰”的一下黑了:“给我起来,成何体统?” 说起年纪来,阎本和阎永明这爷孙倆岁数其实差不多大,但此刻的阎本真就跟“训孙子”似的语气。 可阎永明这几日在京中摇唇鼓舌,各种挑唆,不提花了多少心思,就这腿着去往各个读书人聚集的地方,便可想而知有多累了。 更何况在极乐寺现场,他可是带头冲锋陷阵,被陈凡接二连三化解后,其实他已经不愿意再招惹陈凡了,毕竟他不傻,知道陈凡这种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才华,将来前程定然不可限量。 得罪了陈凡,自己靠上进士还好,万一考不上呢? 说不定就因此引来祸事。 可阎本这老阴人,自己明明在现场,却叫他家门子递条子给自己,继续让他当出头鸟。 好,为了前程,自己把事情办了,回来之后要他兑现承诺,阎本却一推二做五,当他是个“废物”,这么点事都办不好,不仅不给他介绍湖广籍官员,甚至连低息贷款都不帮他担保。 阎永明耐着性子,屈辱的扒着阎本的大腿:“二爷爷,您的名帖不给也就算了,看在孙子这几日没有功劳还有苦劳的份上,就求你担保则个。” 阎本心里虽然腻味这个族孙,但常年行走官场的虚伪,还是让他在这一刻撕破脸后依然说着虚伪的话。 “永明,真不是二爷爷不帮你,之前我都帮你联系了,但人家在科场上不看好你,所以不敢贷给你银子呐。” “你也是,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哪里敢乱给银子,你这么搞,不是在为难我吗?” 阎永明听到这,算是彻底死了心。 阎本只觉得抱着他大腿的手突然松开了,正诧异呢,却见阎永明缓缓站了起来,一脸怨愤的看着阎本:“二爷爷,我再最后问你一句,您这肯不肯帮我担保。” 阎本无奈摊了摊手:“不是我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见阎永明直接掉头就走。 阎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待阎永明走了出去后,他招来门子道:“以后不要让那不相干的人在府门前转悠,若是再来纠缠,直接叫人把他赶走。” ……………………………… 勇平伯府内,顾贤来到陈凡院中,见陈凡正在执笔书写着什么,他不敢打扰,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就听陈凡念道:“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 念到这他的声音渐转沉郁,忽然又拔高道: “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 顾贤是勇平伯府的家生子,年轻时也是进过学的,但听了陈凡念诵,只两三字便觉得头晕。 终于,见陈凡丢下笔休息了起来,他连忙上前笑道:“陈解元,敢问刚刚念得是什么?好多生僻字咧!” 陈凡见是管家,于是笑道:“是《秦誓》中的一段。” 《秦誓》顾贤还是知道的,他疑惑道:“这文章似是出自《尚书》,陈解元的本经不是《诗》吗?马上就要会试了,怎还有空念别的经?” 陈凡道:“治学不分经典,本经看得累了,换换脑子。” 其实陈凡这句话并没有把自己目的全都说出。 他虽然远在北京,但心中依然挂念着家乡的学生们。 尤其是马上就要参加府试的贺邦泰等人。 他们一旦参加府试,很快就要面临一个大问题,也就是选择本经。 这里面就涉及一个迫在眉睫的大问题。 “选经!” 很多人会说,这有什么问题? 直接跟着陈凡学习“诗经”不就行了? 话虽如此,但陈凡却不想这么干。 因为在他认为,每个人的喜好都是不同的,自己选择《诗》作为本经,除了有杨廷选等人的推荐之外,最关键的还是自己的兴趣。 而他不想用自己的兴趣去强迫自己的弟子跟自己一样选择《诗》作为本经。 可他这么做,立刻就会出现另一个问题,弘毅塾缺乏经师。 科举从乡试开始,都是按照五经分科取士,十三房考官也是按照五经分房读卷。 其中《诗经》房最多,一般四五房,《易经》房其次,三四房,再次是尚书,一两房。 最少得是《春秋》和《礼记》,几乎每一科都只有一房,且考试的人数很少。 竞争最激烈的《诗经》和《易经》两房,录取的名额便多,冷门的《春秋》、《礼记》考得人少,竞争自然也小,录取率高些,但录取的名额却少。 总之,科举选经门道深的很,选对一门本经,相当于科举的一次重生。 而且,治经比四书难多了。 把四书当成是经义的基础,那么,治经可就是深入研究了。 若非要将两者的难度做个类比的话,四书中最难的《中庸》在五经面前,都算是简单的了。 而且最最关键的是,治经,不是你能把经典读好就可以的。 治经要选名师,一个夫子,水平再高,名气不够,那也不能跟他学治经。 为什么? 因为五经版本太多,研究各个版本的派系特别复杂,即便是《诗经》这种通俗易懂的经,也有各种流派传诸于世。 那有人笑了:“嗨,你这搞笑呢吧?考试内容,还能没有标准答案?” 很可惜,没有,就算是朱圣人也没办法给庞大的五经系统注解,所以考生若是落在别的派官员手中,那基本就歇菜了。 故而,五经不仅选择要慎重,还要挑选名师,有名师在,天底下师兄弟就多,就算考官跟你不是一个派系的,也会考虑到你老师名气大,不敢轻易惹你。 所以很多人说寒门不科举,就是这个道理。 你就算有银子,但你没有关系,拜不了名师,那你乡试就别想了。 至于陈凡? 你跟一个四书题写成那种高度的人较什么劲儿? 而陈凡此刻就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究竟从哪给孩子们找来这些师傅呢? 第592章 郑德恩 就在陈凡跟顾贤两人说话的时候,门子又在外面探头探脑。 顾贤朝他招了招手,那门子进来后道:“陈解元、贤伯,外面有人找陈解元。” 陈凡很是无语,自从搬进了勇平伯的京中宅邸后,自己好像就成了吸铁石,动不动就有人上门。 陈凡一度都想着是不是要搬出去,找个清净的地方备考算了,但后来一想,这京师本就是个名利场,除非你不考了,不然到哪都有人找到你的。 陈凡叹了口气道:“这次来的是谁?” “那人之前来过,说是宏盛和的掌柜。” 怎么还来? 顾贤也皱眉道:“这人好不晓事,解元公差他那点银子?赶走。” 谁知门子拿出一封信来递给陈凡道:“那人说是把这封信递给解元公,解元公自会见他。” 陈凡看了看那门子,伸手接过了信。 陈凡打开信封,抽出信纸,只见上面只有一张白纸,在白纸的中央盖着一枚闲章,闲章的内容似是一株松树。 他合上信疑惑的看着门子。 顾贤在一旁道:“怎么了?” 陈凡将信纸递给了他,顾贤接过来一看,顿时大吃一惊:“松雪!” 陈凡更加困惑了:“什么【松雪】?” 顾贤道:“解元公,这是郑德恩的私印。” 陈凡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得有些耳熟,半晌之后方才恍然:“你说的是司礼监掌印郑德恩?” 顾贤点了点头:“郑德恩号【松雪】,这个人很喜欢书画,经常欣赏古画之后在画中印上这枚【松雪】。” 有意思,有意思,竟然是大太监派来的中人。 见陈凡还在思考,顾贤连忙道:“陈解元,这郑德恩……,最好还是见一下的好!” 陈凡点了点头,他既然住在伯府,就不能让主人家为难,既然如此,他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门子闻言还是没走,看了眼顾贤道:“贤伯,那个,外面那个人还跪着呢!” 顾贤看向陈凡,陈凡抚着脑门叹了口气道:“一并请进来吧!”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果然,那天见得宏盛和掌柜和祝咏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陈凡看着祝咏道:“你先稍待。” 说完对那掌柜道:“两次见到掌柜,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小人王崇!”掌柜的陪着笑脸道:“解元公,这次在下前来,是有大喜事转告。” 陈凡“哦”了一声。 对方继续笑道:“我家主人说了,上次是他考虑不周,不过,解元公在京中总是要花销的,我家主人说解元公不是普通的举人,借贷什么的实在是辱没了解元公,这次特意送上五百两,为解元公会试壮壮行色。” 一旁的祝咏和顾贤闻言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举人进京就算不缺钱,也是要去借一笔的,不然京中的大人们怎么赚利钱? 他们还从未听说,对方不仅不要陈凡撸贷,甚至还要给陈凡送银子。 尤其是经历过之前放贷上门的顾贤,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巨浪,这可是郑德恩啊,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太监,对方不仅不要钱,还给陈凡送钱。 这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他何曾听说过太监给一个举人送银子的? 陈凡看着对方递来的银票,想也不想便拒绝道:“所谓无功不受禄,这银子掌柜的拿回去吧。” 那掌柜的着急了:“解元公,请你一定收下,这是我家主人的一片心意……” 说到这,他“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将那银票举过头顶道:“之前是小人办事不力,求解元公给小人一个将差事办好的机会,小人感恩戴德。” 陈凡诧异的看着对方,自己只不过不收钱而已,这位怎么感觉都开始瑟瑟发抖了? “解元公,您若是不收银子,那小人真就没法活了,我家主人说了,若是解元公不收,那我就自己回去领【家法】。” 这就是赤裸裸的要挟啊,陈凡最是讨厌被人要挟,冷哼一声:“那你便回去吧。” 那掌柜的闻言一愕,他本以为陈凡一介书生,又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定然是有些恻隐之心的,自己只要把下场说的很惨,那对方一定被被迫接受。 谁知陈凡心硬如铁,压根不理会他这一套。 大冬天,掌柜的竟然已经汗出如浆了,他重重叩头道:“解元公,在下说的都是真话,求你救小人一命。” 那掌柜的脑袋在青石打磨的地面上重重叩了几下,沉闷的声音响了几下,很快,对方便脸上全都淌满了雪,极为瘆人。 眼看着局面就要僵持下去了,顾贤连忙劝道:“你这又是何苦呢?解元公正在准备会试,这时候都在闭门读书,不见外客的。” 谁知那掌柜的道:“既然如此,我家主人也说了,若是解元公拨冗出门一见,那也可以饶过小的。” 陈凡都快被气笑了,这郑德恩真是……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顾贤这时候贴着陈凡的耳朵道:“解元公,郑德恩绝不能得罪,您还是见一面的好!” 见顾贤也很忌惮此人,陈凡闭上眼睛想了想后道:“在哪见?” “就在出了府不远的一家酒楼!酒楼里已经备好了酒菜,就等着解元公了。” 此刻陈凡心中非常好奇,这郑德恩这么着急见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又是送银子,又是逼递话的人,自己一个举人,对方司礼监掌印,找自己干嘛? 不得不说,这一会儿,陈凡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见陈凡还在沉默,那掌柜的又是连续磕了几个,搞得地面上都是血。 陈凡黑着脸道:“罢了,便跟你去一趟吧。” 那掌柜的兴奋的直起腰,连忙从袖中摸出帕子将脸擦了,又是跳将起来伸手道:“解元公请,马车在府外备好了。” 陈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祝咏道:“祝兄,请稍待,我去去就来。” 祝咏连忙躬身道:“不敢在解元公面前称兄,解元公便称我鸣盛吧。” 陈凡点了点头,跨步走出了院子。 到了府外,果然,门前已经停了一顶普通的青色小轿。 但陈凡刚刚进去就发现小小的轿厢里简直豪奢,轿厢的侧壁上满是小小的木格,格子里全都是果子、点心,轿子里不知藏在什么地方,还有一个香炉,整个轿厢里全都是清雅的幽香。 陈凡这边还在感叹呢,却见那轿子不知不觉中已经停了下来。 随即,轿帘被人拉开,陈凡走出一看,这地儿应是一家酒楼的后院,这轿子竟是直接抬进了院子。 此时,院中站着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那人见到陈凡便笑着迎了上来拱手道:“陈解元到了,倒是让咱家好等。” 陈凡看到来人皱眉道:“你不是郑大珰。” 那人一愣,随即赞叹道:“陈解元是怎知道的?” 陈凡笑了笑:“我是什么人物,还能承郑大珰亲迎?” 那人哈哈一笑:“解元公真是聪明,咱叫骆遇,在司礼监当差,是老祖宗的亲孙子。” 第593章 状元的儿子 听到这个名字,陈凡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对方:“我似在何处听过这位伴伴!”(北方民间对皇帝亲近太监的尊称,比如嘉靖皇帝称呼黄锦为【伴伴】,万历皇帝曾称冯保为【大伴】) 骆遇笑道:“解元公,咱们虽为见过面,但咱可是早在南京时就打过交道了。” 听到南京,陈凡恍然,他记得陆慕贞在考女试时,府上曾被一个姓骆的太监差人来索贿,但最后被拒绝了。 想来眼前这位就是当时那太监了。 真是……没想到,到了京师竟然还能遇到熟人。 二人进入堂中坐下,果然,这里早就布满了珍馐,骆遇落座后举起酒杯便道:“解元公,咱听说您教男弟子厉害,却没想到您教出来的女弟子也是这个——” 说到这,他左手竖起大拇指:“陆姑娘如今在宫中颇受左尚宫重用,更是在前不久受皇后的看中,入宫不到一年,就从紫薇典学晋为金册典学了!” 陈凡闻言讶然:“慕贞她……” “已经常伴皇后左右,协助皇后处理六宫之事。” 自从离开海陵,他还是第一次听到陆慕贞的消息,没想到陆慕贞果然是块当女官的料,这才进宫没多久,不仅受顶头上次的看中,还被皇后提拔成身边人。 虽然皇后在后宫被刘妃压着,但就这晋升的速度,着实让他惊讶。 骆遇道:“来,咱们是故人相逢,满饮此杯。” 陈凡眼看着他要一饮而尽,于是道:“骆伴伴,在下不甚酒力,有事你就说吧。” 骆遇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随即放下酒杯笑道:“好,就喜欢跟陈先生这种人打交道,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 他看了看外面,见没有人走动,于是压低声音道:“咱家的干爷爷也是风雅饱学之人,他早就听说过陈先生的事,这次入京,干爷爷让人去找陈先生,就是想与陈先生结交一番。” “可没想到那个混账竟然办砸了差事,为了赚银子,私底下做主,将干爷爷赠给陈先生的银子,说成是贷给陈先生!” “陈先生,你放心, 等回去之后,咱家定要揭了他的皮!” 陈凡心中冷笑,什么赠银? 估计是极乐寺会讲之后,对方对自己有了什么想法,临时决定增加筹码,所以才把责任推倒那掌柜身上而已,说得倒是好听。 陈凡不耐烦道:“骆伴伴,你有话直说,不必绕来绕去。” 骆遇闻言,脸上又是一窒:“这个,陈先生,咱家的干爷爷很是欣赏你,干爷爷说了,就是单纯想与你结交,你勿要多心。” 见陈凡闭口不言,骆遇只好又道:“那个……咱家干爷爷身为司礼监掌印,不仅要管着朝廷里的事情,还要忙着宫里,这不,晋王年幼,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师傅,刘妃听说了陈先生的名声,所以想请先生教导晋王殿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凡便打断道:“骆伴伴,你是不是弄错了,在下不过一届举人,晋王殿下要找师傅,不应该从翰林院里找吗?” 骆遇陪笑道:“以您的才华,高中进士易如反掌,再说了,只要陈先生答应了,会试那边,自有人为您加一道保障!” 骆遇说完,紧紧盯着陈凡的表情,企图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异常。 谁知陈凡依旧一副平淡的样子:“国家抡才,岂是儿戏,骆伴伴说笑了。” 骆遇以为陈凡不信他的话,立马便急了:“陈先生,我实话跟你说,这次会试主考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凡打断了:“骆伴伴,在下告辞,今天就当在下没有来过。” 骆遇闻言一僵,随即将手里的酒杯重重墩在桌面上,声色俱厉道:“陈凡,这泼天的富贵,你难道不要?” 陈凡都已经快出门了,听到这话转过头来淡淡道:“富贵人之所欲,但】【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陈某虽一介寒士,却也知若今日为区区功名便趋炎附势、曲学阿世,他日又何以立身?何以对天下?” 说罢,他微微拱手,预期决绝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骆遇刚刚就已经憋得难受,被陈凡这么一说,立刻就爆了,他一拍桌面厉声道:“姓陈的,别给脸不要脸,咱干爷爷那边,多少人上杆子找门路求到他呢,给你点颜色,你还开染坊了!” “我告诉你,你踏出这个门,你要是能考三甲,我们便能让你名落孙山,你要能考二甲留京,我们便能让你去云南、贵州做个县丞;你要能考中一甲,我们便也能让你滚去二甲,连翰林院都进步的,你信不信?” 陈凡冷笑一声,大袖一拂,直接拔脚走人,只给骆遇留下个背影。 骆遇在身后气得差点跳脚,连连猛拍桌面骂道:“姓陈的!你个穷酸措大,给脸不要脸!咱干丨爷爷抬举你,那是你祖坟冒青烟!你还真当自个儿是文曲星下凡?” “呸!不过是个小小举人,连个进士毛都没摸着,倒在这儿充大瓣蒜!” “你等着!咱家倒要看看,是你那穷骨头顶用,还是咱家的手段顶用!” 尽管骆遇骂得痛快,可惜陈凡却已经走了。 等陈凡回到顾家时,顾贤还待在书房没有走,正在与祝咏说话。 见到陈凡,他连忙迎了过来,语带兴奋道:“唉哟,陈解元,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这位祝公子是谁吗?” 陈凡疑惑道:“谁?” 祝咏拱手道:“在下先父讳寿华,乃天监三年状元。” 陈凡愕然的看着祝咏,没想到这位竟然还有位状元爹,难怪问自己的问题,一问一个坑。 这他正看着祝咏呢,谁知祝咏再次跪倒,郑重磕了三下:“陈解元,求你收我为弟子!” 陈凡赶紧上前将他扶起:“不敢当,祝公子既然有位状元父亲,陈凡岂敢班门弄斧。” 祝咏苦笑摇了摇头:“实不相瞒,学生父亲虽然是状元,但却为士林所不容。” “啊?” “这……这要从一桩公案说起了!” 第594章 长春宫 长春宫。 皇帝已经有些日子没有驾临了,今日早些时候,传事太监和几个敬事房的随堂太监早早便来通知。 刘妃大早便叫人将宫里收拾的干净干净,还重新熏了一遍香。 过了晌午,她便在宫女的侍奉下洗了身子,梳了头。 正在梳妆的时候,有人禀报,说是去外面办差的骆伴伴回来了。 骆遇见到刘妃,礼还没行完,刘妃便让伺候的宫人停下,迫不及待的转过身来道:“骆伴伴,那陈凡应是答应了吧。” 骆遇赶紧跪倒:“都是奴婢办事不力,那陈凡恃才傲物,听说是给晋王殿下作师傅,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刘妃闻言愕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没跟他说我给的那些条件?” 骆遇想到这就一肚子火,连忙添油加醋道:“娘娘和干爷特意交待的,奴婢怎敢不说,奴婢这边还没说完呢,陈凡那厮便大骂奴婢,说奴婢和干爷都是阉贼,还说娘娘你……” 听到这,刘妃眼睛中已经充满了怒意,咬牙切齿道:“还说什么?” 骆遇小心抬头打量了刘妃一眼,然后低头继续道:“还说什么晋王又不是太子,娘娘你也不是皇后,以他之才,将来要为人主之师,岂能给一个将来就藩的藩王做师傅。” “嘭”! 突的一声炸响,瓷片儿在骆遇的身边飞溅,刘妃怒骂道:“好你个陈凡,我好心好意邀你来教我儿子,你便这般无礼!” 骆遇见她发怒,心中顿时快活起来,你陈凡博了咱家的面子,那咱家就要揭了你的底子:“娘娘,这陈凡着实可恶,奴婢后来去打听过了,这陈凡其实早就投了坤宁宫那边了。” “嗯?”刘妃柳眉倒竖。 “一是娘娘知道的,勇平伯顾家,奴婢打听到,勇平伯似乎有意将女儿许配给陈凡,那勇平伯家跟坤宁宫那边……” 刘妃“哼”了一声,她当然知道此事,这次招揽陈凡,一是因为极乐寺的事情传到她的耳中,刘妃觉得陈凡年轻、学识又好,给自己儿子做师傅,将来也能让陛下看到儿子能受士人尊崇,“主动”追随。 第二就是因为皇后最近在大江以北铺开的奶茶生意,这生意听说已经给内帑赚了三百多万两的那什么加盟费,皇后最近颇得皇上宠信,还不就是因为这件事? 她若是招了陈凡,就能釜底抽薪,让皇后那边看到自己的手段。 骆遇这时候又道:“还有一件事,娘娘可能不知道,那陈凡有个女弟子,如今在宫中做女官!” “哦?” 果然,刘妃声音中带着诧异。 “就是最近被皇后调入坤宁宫的金册典学陆慕贞,两淮转运使陆为宽的嫡长女。” “据说那陆慕贞能过女学试,就是陈凡教的。” 听到这,刘妃已经彻底相信了骆遇的话。 “陈凡,本想给你一个机会,谁知你竟已经投到皇后那边去了,那就休怪我……” 刘妃这边正在发狠呢,却听见外面道:“陛下驾到!” 她闻言“唿”的站起,随即又重新坐下,对着镜子仔细拢了拢鬓角,这才再次起身,带着宫人们迎了出去。 弘文最近心情非常好,进入了冬天,不管是东北还是东南,塞外还是西南,大梁的威胁都暂时偃旗息鼓猫冬去了。 而皇后之前弄的那个奶茶,又一下子让宫中多了几百万两,今年过年想必能过个肥年了。 这是他从做皇子以来,过得最宽裕的一年。 刚刚落轿,刘妃便迎了上来。 “见过皇帝!” “起来吧,天寒地冻的,以后便在院里迎就是,又怎得出来了?万一冻了可就不好了。”弘文温柔道。 刘妃闻言,喜滋滋的又是一福。 待进了殿,刘妃便让人拿了热手巾来给皇帝擦脸,那边又将精心准备的点心果子全都端了上来。 皇帝饶有兴致的拿去一枚糖块看了看:“这是什么糖?” 刘妃赶紧道:“这是南方进宫的梅糖,里面有果仁儿,皇帝尝一尝。” 弘文丢了一颗放入口中嚼了嚼,果然,这糖不仅有梅子味,一点都不腻,咀嚼时还有坚果香,十分好吃。 刘妃见皇帝喜欢,连忙又拿了一颗亲自喂到皇帝口中。 弘文皇后是在王府时,先皇亲自为他挑的,也就是现在的王皇后。 这么多年来,皇贵妃、贵妃之位都还空缺,妃这个位置上倒是有三人,嫔有四人。 但弘文最喜欢的就是刘妃,不仅是刘妃给他生了两个儿子,最重要的就是他能感觉到刘妃全心全意都把心思放在他的身上,这让他感觉到在宫里的一丝温暖。 然而其他女人,皇后母仪天下,夫妻二人相敬如宾。 剩下的妃嫔看到他战战兢兢,倒是不像刘氏这般亲近了。 这时,他的余光瞥到了一旁不远处的骆遇,弘文淡淡道:“你来干嘛?” 骆遇连忙跪倒:“皇爷,奴婢,奴婢……”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刘妃。 刘妃直截了当噘着嘴道:“陛下,臣妾有委屈。” 弘文来了兴趣:“有什么人欺负招娣了?” 正说着,刘妃突然泪眼婆娑的将今天陈凡这事告诉了皇帝,当然,她肯定没有傻到将用功名收买陈凡的事情说出来。 弘文听到后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又是陈凡。 说实话,他对陈凡原本的感官还是不错的,这个小小的举人,还没中举人之前,他便亲自拟旨两道,一道是赏了对方的忠靖冠服,一次赐了他【伏鉴允臧】的牌匾,可以说是他对年轻士子最大的褒赏了。 而那陈凡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从皇后要配方这件事情上便能看出,对方是个能为君父分忧之人。 但前不久他却收到致仕老臣陆树声找人代为上奏的奏本,将松江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陆树声为人方正,说话不偏不倚,并没有因为他是松江人而偏袒地方官府,反而将当地知府贪赃枉法之事,一五一十都写在奏本里了。 可让弘文心情很是不悦的是这陈凡,胆大包天,竟敢带着团练围了府衙,逼着官府解决问题。 这无疑是在百姓面前,狠狠打了朝廷的脸面。 只不过念在配方的事情上,他只是处理了那松江知府,对于团练围府衙一事,不过是拟了个不痛不痒的奏折,发往了苏时秀的行辕申斥一番而已。 然而这个陈凡,不仅不知道收敛,到了京师,竟敢对刘妃派去的人如此无礼,口出狂言。 晋王是什么人? 那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就算是陈妙秀入宫后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也没有动摇晋王在他心中的地位。 “这陈凡……”弘文摩挲着手里的茶盏,刚刚两块梅糖让他嗓子里有点腻味。 但他没有喝茶,而是在脑海中又想到了最近极乐寺的事情。 极乐寺会讲,六科有官员上奏,说陈凡妖言惑众,是礼教败类,总之话说得很难听。 弘文总的来说,是个比较念旧情的皇帝,这也能从他一直很尊重王皇后这点看出。 对于陈凡,他还在犹豫,对方确实是忠君体国之人,但可能青春年少不知收敛。 马上就要会试,是不是再让他磋磨个几年,等个一两科再录? 弘文想了想,心中点了点头,自己反正青春年少,陈凡更是年轻。 等个几年,待他成熟一些再用,那样的话,不仅自己,甚至自己的儿子也能使之为辅臣。 刘妃见皇帝久久不说话,她怕皇帝因这件事生气,反而怪罪于她,于是她赶紧道:“要不要叫人把晋王叫来,让陛下见见?” 弘文笑了笑,点头道:“好啊,好些日子没见了。”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跪在廊道:“陛下,皇后身体不适,请了太医。” 弘文闻言,“唿”的站起看向殿外:“皇后怎么了?” 那人语带激动道:“太医说,太医说,皇后有喜了。” 第595章 学阀 这边,勇平伯宅邸内,祝咏说起了他父亲的往事。 “我父亲中状元后进了翰林院,开始时很受掌院学士惠承宗赏识,那段时间,他经常带我父亲出席各种饮宴。” “后来却因为《孟子》中的一段话,两人彻底闹翻了。” 一旁的顾贤诧异不已,竟然还有人会因为书中的一句话,连同僚情义都不顾了? 看着不信的顾贤,祝咏解释道:“朱圣人注《孟子·离娄下》【大人者,不是其赤子之心】时,在书中写了【纯一无伪】四个字。” 顾贤虽然读过书,但水平也就那样,于是好奇道:“这什么意思?” 一旁的陈凡解释道:“朱熹的话就是说,婴儿时的状态,其实就是【天理流行】的完满境界,你可以理解成他对【天命之谓性】的解释。” “也就是说,朱熹通过【存天理灭人欲】,想要让世人回归这种道德上的纯粹。” “说白了就是朱熹所说的【性即理】,认为人性本善,来源于天理赋予!” 顾贤恍然,点了点头,随即又疑惑地看着祝咏道:“那你父亲为什么会因为这件事跟上官闹翻呢?” 祝咏正色道:“朱熹虽然为圣,但圣人并不是没有错,在这个注释上,他便有错。” 听到这话,陈凡、顾贤全都来了兴趣。 “首先,朱圣人这解释,显然是兼收了佛家和道家的经典,比如【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以及《老子》中所言【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陈凡不由感叹道:“令尊见解别出心裁,确实宋代理学讲究的就是【心性论】。” 见陈凡赞同他的说法,祝咏兴奋的两眼放光:“我父亲觉得从文本互证和语句考据方面,朱熹的说法都不是经义本身之义。” “比如《礼记·乐记》上说【人生而静,天之性也】,这里的指的是人的自然禀赋。” “《荀子·性恶》上说,【饥而欲食】描述的婴儿的本能。” “汉代郑玄注【赤子】为【未有知】,从这点上看,那个年代【赤子之心】仅指的是生存本能,根本与道德无关。” “而且从先秦典籍里查找,提及【赤子】共计17处,这17处里跟道德全都没有任何关系。” “【心】这个字在孟子那个年代,多是指【认知】,比如《告子上》中【心之官则思】,” “心之官则思”这句话说的是孟子认为,心是人体的思维器官,负责思考和理解,而耳目等感官则负责接收外界信息,但不会思考。 因此,只有通过心的思考,人才能获得知识和智慧。 这个观点强调了思考对于人类认知和道德修养的重要性,认为思考是人与动物区别的关键之一。 陈凡听到这心中暗自点头:“朱熹在《孟子集注》中,将这句话中的【心】当成理气结合的产物,提出了【心统性情】说,他认为心的思考功能,本能是【理】的表现!” 说人话就是,祝咏的父亲祝寿华认为,人心就是身体的一个器官,通过心对事物、知识的学习和理解,最终掌握了知识,拥有了智慧。 但朱熹却曲解了孟子的本意,他把心上升为天赋予的产物,人生下来就有【慧根】,什么东西都装在脑子里了,只有通过【格物致知】,然后有一天醍醐灌顶,豁然开朗,重新拥有了【宿慧】中的知识。 当然,这里用【宿慧】并不恰当,准确说,这玩意在朱熹那里叫【天理】。 可是,朱熹的这一套理论明显是受到了华严宗【理事无碍】和禅宗【明心见性】的影响。 这显然说明,朱熹将“心”神秘化了,背离了孟子“血气心知”的自然主义。 而“思”在孟子那里是“就事求理”,解释了就是“研究问题解决问题”。 而在朱熹看来,“离事言理”才是硬道理,因为天理本来就在每个人出生时,赋予了这个人“理窟”,你好好想,好好顿悟,总有一天你能搞明白的。 不得不说,这祝咏的老爹很有才啊,这个年代,思想极其先进,甚至有点“唯物主义”的影子了。 尽管有陈凡大概的解说,但顾贤还是有些云里雾里的。 不过他又不考科举,对学问这东西根本不感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祝公子,我这就奇怪了,两人就是为了这点东西,又没有利益冲突,怎么会闹得这么僵?” “没有利益冲突?”陈凡微微一笑,顾贤虽然老成持重,也精于人情世故,但还是不了解学术界的事情啊。 果然,祝咏叹了口气道:“顾伯有所不知,我大梁的读书人,十分重视【师法】和【家法】,跟汉代经学秉持着一样的【严守师说】。” “惠承宗这个人,出生于苏州惠氏,是儒林中著名的【吴派】,他弟子遍布天下,又掌管翰林院多年,很多官员都是他的学生。” “这导致【吴学】越来越昌盛,惠承宗以及他的弟子们把持经义,不是惠承宗的弟子,或者与他意见相左之人,在儒林是处处收排挤的。” 顾贤好奇道:“经义不当吃不当喝的,把持这个有什么用?” 祝咏苦笑道:“这东西不当吃不当喝,但却能决定科举!” “天下都是吴学,像我爹这种异类,是很难考中科举的,即使中了进士,在官场也被这些人处处排挤。” 陈凡听到这,简单概括道:“就是【学阀】!” 祝咏闻言,惊喜拍手道:“老师这【学阀】二字”总结的太精辟了!” “妙哉!老师这【学阀】二字,真乃【春秋笔法,一字褒贬】,直指要害!” “昔年读《后汉书·党锢传》,见【清议】沦为【清谈】,名士结党把持朝议,尚觉可叹;今天吴学之流,竟以经义为刀俎,以科举为庖厨,宰割天下寒士——此非【阀阅】而何?” “若论其形,魏晋门阀恃九品中正,以血脉论高低;今日学阀仗经义注疏,以师承定进退。” 陈凡好奇道:“这惠承宗还在世吗?” 祝咏摇了摇头:“早就不在了,不过他孙子惠士奇倒是在朝中担任中书舍人。” 顾贤听到这话,一拍大腿惊道:“坏事了。” 旁边两人奇怪的看着顾贤。 顾贤道:“这惠士奇既然是南直名士,又在京为官,之前有南直官员上门让陈解元借贷,这其中会不会就有惠士奇在身后操弄?” 听到这话,祝咏想了想:“惠士奇不会这么做,但家里有人借他的名声赚银子,他当然也不会拒绝。” “就怕那人回去说了,本来对解元公没什么感觉的惠士奇,反而会因此注意到解元公。” 说到这,他踌躇道:“再加上解元公在极乐寺的讲会中解释的【天命之谓性】,就怕这吴学内已经哗然一片了。” 陈凡笑着摇了摇头,好家伙,这才来多久? 先是有人故意针对他,在会讲时鼓噪。 接下来得罪了宦官,如今又得罪了学阀,再加上苏时秀的清流,自己看来是个招黑体质啊。 第596章 祝咏有个大牛先祖 祝咏因为父亲,不仅被湖广的读书人排挤,甚至到了京城,一通报家门,周围原本热情的士子们便全都避之不及。 这就是学阀的威力。 陈凡好奇道:“敢问祝兄,本经为何?” 祝咏道:“不敢在老师面前称兄!” 陈凡摇了摇头:“祝兄,拜师这件事暂且不提,说话与你说,我这里也是一身官司,若你有心,咱们考完再相互切磋学问可否?” 祝咏不肯,还是想要拜师,但最后见陈凡态度坚决,只能失望的表示,等考完一定备上拜师礼,重新拜见。 见他也不再坚持了,陈凡松了口气:“祝兄家学渊源,令尊和祝兄你所治何经?” 祝咏道:“我父子二人都治《尚书》!” 一听对方竟然治《尚书》,陈凡惊讶道:“祝兄的本经竟是《尚书》!” 韩愈曾言:“周诰殷盘,诘屈聱牙。” 意思就是《尚书》这本经非常难懂,有的时候,因为一个字,读者往往要沉吟数月,足见其晦涩难懂。 尤其是《盘庚》篇中“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这一类的比喻,今人读来如观甲骨卜辞,非训诂高手,根本不能通明其意。 陈凡又问:“不知祝兄所治《尚书》为何本?” 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尚书》这本书,命运实在多舛,汉武帝时,鲁恭王拆孔子旧宅墙壁,发现用先秦古文(蝌蚪文)书写的《尚书》,比当时流行的伏生今文《尚书》多出16篇,史称“孔壁古文《尚书》”。 东汉的经学家贾逵、马融等曾为这本古文尚书做注。 可惜到了西晋永嘉之乱吼,今文、古文《尚书》皆散佚。 到了东晋时,梅颐献上一部58篇的《尚书》,声称包含古文篇章,不过,到了唐代,孔颖达编纂《五经正义》时候,觉得这本书很可疑,估计是伪造的。 到了南宋,朱熹又在《朱子类语》中指出,拆孔子旧宅得到的那本古文尚书也是假的。 理由是文风太过于平顺,不像不像周诰殷盘般艰涩。 到了大梁,科举一切都以朱熹之言为标准答案,朱熹说孔壁《尚书》是假的,那朝廷便不用孔壁《尚书》为教材,而是选择了梅颐本。 有人这时候要问了,你前面不是说了吗? 古文尚书西晋的时候不都散佚了吗?这古文尚书又从哪蹦了出来? 没错,西汉是的孔壁古文尚书确实在永嘉之后原版散佚,但马融、郑玄通过《经典释文》、《五经正义》的引文,间接保存了部分内容。 因为郑玄等人是看过古文《尚书》并且为之作过注释的,可因为注释的文本,又不是原本,虽然为后世辑录,可却引发了争议。 那么,古文本和梅颐本有什么区别呢? 这里面争议点一般有两个,一个是前面说过的文风问题。 梅颐本《大禹谟》等篇语言流畅通顺,读起来还算简单,这点跟古文本的《盘庚》、《汤誓》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第二,梅颐本中所谓的“十六字心传”(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在古籍中从来没有见过,现在很多人觉得这是后世理学家的托古之作。 那么归纳总结一下,所谓的古文《尚书》,以及《尚书》梅本,其实都不是原简,历代也针对这件事有过大量的争议。 听陈凡询问,祝咏赶紧回道:“家父,家父所习者古文《尚书》。” 陈凡讶然的看向祝咏,他现在算是明白了,所谓的祝咏父亲跟惠承宗发生龃龉,《孟子》肯定只是个引子,两人真正的分歧,是全方位的对于经义的不同理解。 陈凡现在好奇心满满,他盯着祝咏道:“祝兄,我实在有一事不明。” “老师请讲!” “天下士子,多以梅本为宗,为何你祝家却以古文本为宗呢?” 祝咏听到这个问题,突然面带骄傲道:“实不相瞒,学生的先祖是大儒郑玄的门人,曾任汉朝九江太守的祝睦。” “先祖师从郑玄学习古文经学,尤擅《尚书》!” 陈凡瞪大了眼睛:“可是《后汉书·郑玄传》中所载,那位【受业于郑君,通《毛诗》、《尚书》祝睦?】” 祝咏起身肃立道:“正是先祖。” 陈凡傻了,这位祝睦可能很多人不认识,但要说起他的徒孙,那估计是人尽皆知。 祝睦字元德,东汉山阳郡人,师承郑玄,后来的三国名臣卢植便是祝睦的弟子。 当年刘备与公孙瓒同在卢植门中学经,那祝睦可不就是刘备的师祖吗? 这位祝睦可了不得,他是古文《尚书》郑玄一脉的核心传承,兼通《毛诗》、《周礼》,曾经还曾与过熹平石经校勘,那可是历史上顶尖的大儒。 另一个时空中的国家图书馆还有东汉建宁四年《祝睦碑》的残字拓片。 后世之人对他的评价有通郑君之绝学,发孔壁之遗文;削浮辞三十万,定章句十二卷之赞。 陈凡起身拱手道:“原来竟是元德公后人,失敬失敬。” 祝咏苦笑道:“惭愧惭愧,咏实在汗颜。虽年已而立,学问上只在旁枝末节有一二所得,实在辱没先祖。” 陈凡闻言,顿时来了兴趣:“祝兄说有一二所得?可是《尚书》训诂?” 祝咏叹了口气,摇头道:“不是,就是在诗词训诂方面有了点进展。” “展开说说!”陈凡邀请他坐下,且将椅子往他那拖了拖。 “我发现,咱们现在所知道的黄巢其实并非印象中的黄巢。” 祝咏轻咳一声看了看陈凡:“老师应该知道,最早记载黄巢的是哪本史书吧?” “《旧唐书》!”陈凡毫不迟疑道:“黄巢本以贩盐为事,乃是闟(音:踏)闾微人,萑(音:环)蒲贱类。” 这下子轮到祝咏吃惊了:“老师真乃神人也,这过目不忘的本事,果然乃是天授,不然陛下也不会赠予那【伏鉴允臧】的牌匾了。” 陈凡笑了笑:“祝兄你继续。” “黄巢出生极为低贱,就是一个贩卖私盐的,《旧唐书》里还记载了唐僖宗的一份诏书,在诏书里称呼黄巢为【草贼】。” 第597章 黄巢不是黄巢 “从这个【草】字,就说明黄巢位实卑贱,大臣郑妟传檄天下讨伐黄巢,檄文里说他是【草贼黄巢,奴仆下才,财狼丑类,不利于田畴,偷食靡衣务偷生于摽夺。】” 这句话是说,黄巢的出身,是很底层的农民,他安安分分种地,反而坐起了摽夺的营生。 “老师你看,这《旧唐书》中的黄巢,其实就跟我们现在所知的黄巢并不相同!” 陈凡恍然抚掌:“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旧唐书》里面可没有一个字提到黄巢曾经参加科举!” 现在很多人印象中的黄巢,都是落第士子的形象,一副“我被欺负了,我考不上完全是考场太黑暗的缘故!” 旧唐书成书时间,是五代时期,那时候距离黄巢死亡才三十多年。 然而下一本记载黄巢的史书是哪一本呢? 《新唐书》,北宋年间欧阳修等人编纂。 这本书中又是怎么说黄巢的呢? 祝咏背道:“世鬻盐富于赀,善击剑骑射,稍通书计,辩给喜养亡命。”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新唐书》说黄巢他们家世代都是贩盐的,有钱人家,所以黄巢这个人喜欢击剑和骑射,略读过一些书,能言擅辩,家里养了很多亡命之徒。 这么一对比有没有发现,跟《旧唐书》相比,《新唐书》将黄巢这个人拔高了,从贩私盐的农民变成了世代贩私盐的巨富,而且还提到了黄巢曾经读过一些书。 再有,《新唐书》里面的黄巢似乎也没有提到黄巢曾经参加科举啊? 那就更不存在考没考上的问题了。 那到底是谁“让”黄巢去考了科举呢? 这一杆子捅下去,又是过了二百多年的事了,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可以说,这本书重新塑造了一个新的黄巢。 《资治通鉴》里说:“黄巢善骑射,喜任侠,粗涉书传,屡举进士不第遂为盗。” 研究历史,原则之一就是要首先研究原始史料,《旧唐书》成书在黄巢死后三十多年,那么计算的话,那当时还是有跟黄巢同一时代的人在世的。 “一个事发后36年成书,一个事发后176年成书,对照两本,相对来说,似《旧唐书》更为可信!”祝咏说到了自己的得意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 陈凡补充道:“唐朝中后期,进士科每年录取三十人,十四年一共录取三百四十七人,平均一分,每年只有二十四人,一个私盐贩子,他要数次通过州县试,还要数次获得州县官员的推荐!” 陈凡笑着摇了摇头:“不太可能!” “那么多世家大族摆在那,哪里轮得到一个私盐贩子?钱再多都不可能。” 祝咏钦佩道:“老师分析的鞭辟入里,有理有据。” 陈凡苦笑道:“我也是你提醒之后才想到的,不然,我也是个读书不求甚解的人呐。” 一旁的顾贤眼睛翻了翻,你连黄巢造丨反前能参加几年科举,科举一共考中了多少人,都已经精确到个位数了,你跟我说你【不求甚解】?那我们这些人看书都看狗肚子里面去了。 这时,顾贤突然皱了皱眉:“不对啊!祝公子,你说黄巢没有参加过科举,那黄巢不是写过一首诗,叫,叫……” 老头想了半天,却想不起来了。 祝咏笑道:“老丈说的一定是《不第后赋菊》。” “对对对,就那个【我花开后百花杀】。既然有诗为证,那还能有假?” 祝咏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这诗不是黄巢所写。” “啊?”顾贤听书听得多了,说到唐朝后期,黄巢是绕不开的人物,所有人都说这首诗是黄巢所写,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如此笃定不是他写的呢? “敢问老丈,你是从哪听到这首诗的?” “说书人!” “不,说书人也是听说的,他们的依据是《全唐诗》,这首诗收录在《全唐诗》中。”(默认《全唐诗》已经出现哈,不要纠结!) “但《全唐诗》可不是唐朝人编的,那是咱们大梁才成的书,这编撰的时候很明显缺乏考据,里面错漏实在太多了。” “《全唐诗》里面把唐代以前人写的诗误收唐人名下的,数不胜数。” “比如,那里面就把曹植的诗当成了李商隐的作品,甚至宋代人的诗也有不少被收入了书里。” “据我父亲考据出来的,《全唐诗》里收录错误的诗就多达六七百首。” “就比如书中收录的另一首黄巢的诗——《自题像》,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著尽著僧衣!” “这首诗明显是后人根据唐代元稹的诗改编的,那首诗叫《智度师》,稍加改动缝合,最后挂在了黄巢的名下。” 自动甘为背景提词器的陈凡出声道:“四十年前马上飞,功名藏尽拥禅衣。” “没错!”祝咏道:“还有,《全唐诗》里还收录了黄巢的半首诗,叫《菊花联句》,堪与百花宗为首,自然天赐赭黄衣。” “这半首诗是哪来的?这其实是南宋后期士人张端义写在他的书《耳集里》的。” “张端义说,这是黄巢五岁时候写的诗,可是问到他来源,他又说是他耳闻传说,当不得真。” “后世最有名的,流传最广的,就是这个《不第后赋菊》,这首诗最早的出处也是南宋末年,最先记录这首诗的是俞文豹的《清夜录》!” “老师试想,那黄巢虽然出身卑微,但也是喜欢大江南北,建立过伪朝的人物,如果有这么首气象宏伟的诗,那为什么唐末五代、北宋南宋这二百多年,没有任何人,任何文集提起呢?” “而且这二百多年,也根本没人说过黄巢写诗啊!” “所以我断定,这《不第后赋菊》其实大概不是黄巢所赋。” 顾贤心里觉得被说通了,可嘴上还是难免求证:“那为什么这首诗到了南宋突然出现呢?” 陈凡叹了口气猜测道:“我想应该是南宋时,市井之中开始流行说书,说书人为了招揽生意,编纂精彩的故事,所以编造出来的吧?” 祝咏这下子不淡定了,他本以为自己研究了十几年方才得出的结论,怎么也可以卖弄一番。 谁知陈凡听了前面,后面竟然就猜到了他的推测。 这这这……他终于长揖到地,再次恳求道:“老师,求你收下弟子吧。” 虽然他明白,这种希望渺茫,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请求很唐突,但对于这么厉害的老师,错过了可就后悔莫及了。 “好!” “老师,你别急着拒绝,我真的是……”祝咏突然愣在原地,“啊?” “我说好!”陈凡微微一笑,别误会,人家才不是馋祝咏这学识,才不是馋祝咏的《古文尚书》传承,他就是单纯欣赏这个人呐。 第598章 隆万巧密 不知不觉,已经快到年关。 街上渐渐热闹了起来,陈凡这些日子躲在勇平伯府一边温书,一边向祝咏请教古文《尚书》,日子过得飞快,根本没有感觉到快要过年了。 就在这时,车纯让儿子车铭将他请了过去,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安南公主陈妙秀生了,给弘文帝生了个大胖小子,如今陈妙秀的位份已经被提为嫔。 陈凡心说这确实是好事,但跟他关系不大,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分走一些刘妃的宠信,让自己的女弟子陆慕贞在宫里稍稍好过一些。 第二件事是因为陈妙秀被提了位分,安南王终于见到了他心心念念想见的弘文帝,弘文帝答应派遣使者入安南调查他王位被篡一事。 但这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让安南王派遣心腹跟随使团回安南,然后脱离使团,暗中勾连忠心于安南王的安南贵族,顺便从这些贵族手里采购一批红河三角洲的耐热马种。 谈完了正事,车纯还想跟陈凡聊一聊前阵子极乐寺发生的事情,谁知这时门子欣喜来报:“老爷,姑爷到了!” 陈凡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徐述到了呀。 车纯能把自家姑爷接到鄞县住了十几年,显然是非常喜欢徐述的,听闻此事,果然高兴无比,连忙让儿子去门口迎接,自己则站在堂前,等着姑爷的到来。 等徐述一行进入府中时,陈凡果然看见徐述、堂兄陈轩、臭脚郑等人风尘仆仆的到了。 众人见面,自然又是一番高兴。 待中午席间,徐述问起了陈凡松江府发生的事。 其实车纯等人也渐渐有所耳闻,今日听徐述提起,都用关心的目光看向陈凡。 陈凡在这件事上不愿多说。 有的事情做得说不得,带兵围了官府,这件事本身已经够敏感了,再拿出来到处宣扬,那实在是找死。 大家见他不想多说,于是便劝了他几句,让他以后行事不要太过冲动。 陈凡笑了笑,知道这是大家对他的关心,只需接受即可。 这件事略过不谈,众人的话题再次回到极乐寺会讲上来。 “东家,你不知道,你在极乐寺的事情,顺着运河南下,我们在山东临清都已经听到了,不少读书人在茶馆、酒肆里说,这天下又要出个大儒了!” “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最终评分S级!获得名望值12000点,名望【学富五车】!” “叮,恭喜宿主因评分获得头衔【隆万巧密】。” 陈凡听到系统音后,说实话,还是有点惊讶的。 首先是他这个任务,他原以为会在极乐寺会讲之后便能给出评分。 谁知左等右等,一直都没有消息。 当时他便猜测,应该事涉名望,这东西有个传播的过程。 果然,在郑应昌带来他的会讲已经传播到山东的消息后,系统终于给出了奖励。 第二,他原以为自己绞尽脑汁在会讲上各种表现,最后竟然没有得到SSS级评分,名望虽然从小有名气,跃升为【学富五车】,可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失望的。 不过幸好最后系统给了他一个出人意料的奖励,头衔【隆万巧密】。 “【隆万巧密】,取自大儒戴名世对明朝隆万年间的八股写作方法的总结,戴名世曰,经义之文,自天顺以前,作者第敷衍传注,或整或散,初无定式。而成化以后始有八股之号,嗣是以来,文日益盛,而至于隆庆及万历之初,其法益巧以密!” 陈凡听到系统的这番解释,突然想起另一个时空中自己曾听说过的一种见解。 也就是把隆万年间的八股文比作中唐之诗,因为从各自王朝所处的时间段和两者的风格、写作技巧的多样性而言,这种说法确实比较贴切。 比如中唐诗或雕琢炼饰,追求辞藻华丽。 或求浅尽露的平易之风。 或崇奇尚怪,追求笔补充造化的人工之美。 这都与隆庆万历时期的八股文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不过在陈凡看来,巧和密这两个字似乎并不是什么好字。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在陈凡心中,这代表作文太过于讲究技法,务必要求灵变,如果一旦把握不好,那就反而弄巧成拙,虽然有了巧密,而文章中的那种气势自然而然就减弱了。 有倒是“有气质段总间架浑成,亦有专事凌驾轻飘促狭,虽有机趣,但无实理真气。” 但转念一想,技巧这东西,用得不好那是旁门左道,用得好,那叫锦上添花。 在陈凡看来,八股文写作,只要抓住三个要点,其实分数就不会低。 这三个要点是“明天德,陈王道,辩物情。” 将这三点拆分为四个可操作性的写作方**就是“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是非之心、辞让之心”。 只要把控住这“三点四要”然后添加上写作技巧,这对于科场而言,简直无往而不利啊。 想通了此节,他终于兴奋起来,恨不得当场让人出个题目写一写。 说什么来什么,门子再次来报,说苗灏的儿子苗世文找来了府上,问陈凡什么时候回去,苗灏从山东回来了,正想见一见他,顺便考校一下这段时间陈凡的八股作文。 听到这话,第一个激动的竟然不是陈凡而是车纯:“快快快,你们都收拾收拾,东西暂时寄存在老夫这里,然后都去苗学士府上拜会。” 徐述有些为难道:“岳丈,苗学士是陈凡他们的座师,我去似有不便。” 车纯大手一挥:“他都找人找到我府上了,我让我女婿去拜见一下又能怎样?苗灏是翰林院掌院学士,若能得他点拨,与你们而言,胜过闭门造车一月。” 得,大家伙行李还没放下呢,便又要重新出发了。 众人告辞后,来到府前,果然,这次又是苗世文亲自到了。 他原本只想请陈凡一人来着,谁知呼啦啦来了一群人,其中车纯的儿子车铭也跟来凑起了热闹。 苗世文不及多想,拱手道:“兄长,父亲刚刚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见你,若是得空,请速速与我去。” 第599章 两榜 才几月未见苗灏,陈凡便发现他官威又重了几分。 如今他以侍读学士的身份,兼詹事府少詹事,翰林院已经待了十八年。 接下来距离跨入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是最重要的关键节点。 按照升迁惯例,若是这一步能走通,再后面,便可实授各部侍郎,最终升任尚书。 苗灏还年轻,又在詹事府挂名,显然这是即将大用的前兆。 这样的官员回京,定然是有很多人等着拜见的,可苗灏却在回来后的第一时间让儿子去找陈凡,可想而知,在他心中,对陈凡是多么看重。 众人见礼后,苗灏微笑道:“文瑞,极乐寺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都是我离京时考虑不周啊。” 陈凡哪敢让他道歉,连忙起身避开道:“老师拳拳爱护之心,陈凡心里只有感激的份儿,哪敢怪老师呢?会讲中有些意见不一,这也正常。” 苗灏知道他是个知道进退的人,于是便也不多解释了:“松江的事情,我也听说了,苏时秀迟早要栽在他这个宝贝儿子身上,你却不同,你有大好的前程,不要跟这种小人一般计较。” 陈凡叹了口气,心说这件事果然开始发酵了,也不知道会试的时候会掀起多大的风潮。 不过事情若是重来一回,他依然会做出那天的选择。 既然是他招来的人,自己就要对人家负责,灶丁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凭什么让人家在举目无亲的地方,一边帮你做事,一边还要受你欺负? 长此以往,今后哪还有什么“一方有难,八方相助”? 他做人,只讲个良心,别的?再说!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以苗灏如今的地位,他是不会婆婆妈妈多说什么的。 “你们要么是我的学生,要么是车大人的爱婿,都不是外人,找你们过来,今天主要有两件事,一件事就是马上的会试,我给你们简单介绍一下会试需要注意的地方。” “第二件事,就是考校一下你们这几个月,制艺上有没有懈怠。” 说到这,他神情郑重了起来:“凡科举之贡生、举人、进士,皆谓之出身,而至进士打止,你们要记住,官职有升转,只有凭考试带来的出身,则相随终身,不会移易。” “有些人,考中的进士不为官,在地方上也是一言而诺,受世人尊敬,但官员三六九一流转,人走茶凉,大多数百姓是不会记得这么个人的。” “但进士不一样,只要你考中了进士,题目录上就有你的名字,千百年后,后人还能知道你曾高中进士,这是何等荣耀之事,若是读书懈怠了,你们自己捂着心口想一想,自己还要不要努力?” “我想,只要是想到我刚刚所言,你们定然不会再空耗时光了。” 众人齐齐起身称“受教”。 给大家打了鸡血,苗灏继续道:“《礼记·王制》中说,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以告于王而升诸司马,曰进士。” “隋唐开科举,按照唐制,应举者谓之举进士,试毕放榜合格者曰成进士,凡试于礼部,皆谓之进士。” “到了咱们大梁,对于进士还有个专门用语,曰【甲科】,出门做官,大家见面,叙出身时,不会问你是举人还是进士,大家会问,你是甲科还是乙科。” “这甲科乙科,又可以说是【甲榜】、【乙榜】,所谓甲榜者,因三年有春秋二试,别以乡试、会试之目,甲榜因为进士曾列殿试,取中一二三甲,故而得名。” 陈凡等人听得很认真,果然,这翰林院出身的老师,把制度性的内容说得头头是道,典型的政策研究性人才啊。 “进士还可以称为【两榜】,唐人有诗云,名从两榜考升第,官自三台追起家。不过两榜的来历众说纷纭,民间传说,待一人考中进士后,每到挂榜之时,天上都会飞下一榜来,上头的名字与榜单一模一样,故曰【两榜进士】。” “也有人说,举人为第一榜,进士为第二榜,中进士者必历两次榜,故叫两榜。” “还有人说,考中进士,必要先参加会试,再参加殿试,每试都要榜上有名放可成进士,故称之为两榜。” “但按老夫看来,最靠谱的说法,是两榜系由甲科乙科之说变化而来,甲科乙科演为甲榜乙榜,后来很多人弄不清乙榜之说为何意,遂以“一”为“乙”,而以举人为乙榜!” “既然举人为一榜,进士也就成了两榜,这些都是民间口头流传,久而久之,因为通俗易懂,所以两榜进士就这么来了。”(是不是很多人搞不清两榜进士到底是什么意思?) 众人没想到,这所谓的“两榜”竟然还有这么多有趣的说法,心中不得不承认这位老师真是博学多才。 “大梁会试三年一科,于乡试的次年进行,由礼部主持,故而也称为礼部试或礼闱!”苗灏顿了顿道:“一般都是阴历二月举行,这时已经到了春天,所以又叫【春闱】。” “按照规矩,主考有两人,同考八人,不过那是太祖时的规矩了,现在同考一般十八人,也就是你们都熟悉的十八房同考官。” “天监以来,同考十八房,《诗》五房”、《易》、《书》各四房、《春秋》、《礼记》各两房。一共十七房,剩下一房根据考生选经临时增加。” “主考这个位置,在国初时,都是从翰林院请用,同考都是从在外学官中挑选。” “但现在不同了,主考一般会从京官中进士出身,且有学行者充之,说白了,就是经过翰林院而成高官的人才有资格担任主考。” 这时陈凡笑道:“那老师也是人选之一。” 苗灏哈哈一笑,显然对这句话很是受用,不过,他随即摇头道:“这几年翰林院也不好使了,朝廷一般都会用大学士担任主考。” 车铭嘴快:“是不是唐次辅?” 苗灏点了点头:“正是。” 唐胄,老野兄的准岳丈啊,也不知此人是什么喜好,陈凡心中暗想。 下一秒,苗灏道:“唐次辅此人,呃,我看他早年的文章,多以奇矫为先,你们文辞要稍稍圆媚一些。” 说到这,他担心的看着陈凡,那眼神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陈凡的文章我是看过的,那篇《生财有大道》融液经史,蕴隐而曲畅,显然不是唐次辅的菜啊。 第600章 唐胄 “爹,最近你是怎么了?怎么总是不让我出去?”唐璣看着放衙的唐胄,憋了几天的他终于忍不住了,在书房堵住了父亲。 唐胄瞥了眼儿子,冷着脸道:“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唐璣无奈,只好耐着性子躬身道:“爹!” 唐胄这才脱下官帽,递给身边的随从,也不管儿子,径直走进了书房。 刚刚坐下,尾随而来的唐璣又忍不住了:“爹,我明日跟车铭他们约好了,去城外骑马!” “不准去!”唐胄冷冰冰拒绝了儿子的请求。 “为什么?” 唐胄看了一眼儿子道:“你最近少跟车铭、苗世文这几个人走动,给我好好留在家里温书。” “温书,温书,我这几天呆在书房看书看得头晕眼花了!” “放肆!”唐胄一拍桌子骂道:“你小小年纪,不给我好好准备科举,天天在京城前呼后拥,你若是再这样,我就把你撵回老家,什么时候参加会试,什么时候才准你回来。” 一听这话,唐胄顿时蔫了,可他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道:“爹以前也不管我,任我出去交友的,这两日偏就这样!” 唐胄看着儿子,叹了口气道:“听说你前些阵子去了极乐寺?” 唐璣闻言,脸上顿时兴奋道:“没错,爹,你不知道,那天国子监会讲,里面有个极厉害的南直举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唐胄便道:“我不让你出门,就是不想让你跟那个南直隶来的举人接触。” “啊?” 唐胄摇了摇头道:“前几日为父在阁中当值,司礼监的郑大珰乘着周围没人的时候,跟我说了些事。” “什么事?”唐璣好奇道。 “他说,听说最近京师有人伪释经典,自绝于名教。” 唐璣有些懵,还是没有听懂,唐胄恨铁不成钢道:“这你也听不懂?你那脑袋留着就剩吃饭的用处了?” 唐璣这才后知后觉惊道:“他说的是陈凡?” “哼!” 唐璣更懵了:“他郑德恩进宫前大字不识一斗,不过是念了两年内学堂,陈解元说得,他听得懂?” “蠢!” “……” 唐胄语重心长教导儿子道:“在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位置上就没有蠢人,你因他的出身和太监的身份瞧不起他,那说明他不蠢,你才是真的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郑德恩专门避开人来寻我,你觉得他是为什么?” 唐璣挠了挠头:“为什么?” 唐胄憋得差点一口气替补上来,恨铁不成钢道:“当然是有事求我!” 唐璣总算不是太蠢,想了一会儿后,突然眼前一亮:“爹,你是说会试?郑德恩不想让陈解元高中进士?” “唔!”唐胄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鼻中发出模糊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唐璣激动道:“他一个太监,极乐寺那是我们读书人的事,他来插手干嘛?” 唐胄呵呵冷笑:“你知道了对你又有何益?总之,你听爹的,最近不要出门,车铭那些人来找,你也不准去,如果是跟陈凡在一起,那更不准出门。” “爹,那些是我朋友,而且陈解元真得学富五车,你不是经常跟我说,要我多跟读书好的人来往吗?” 见唐胄并不说话,唐璣突然想到了什么,惊讶道:“难道,难道你们要让陈解元落榜?” “爹,你们不能这么做!”唐璣突然激动起来,“朝廷抡才大典,岂能私相授受,陈解元真的是大才,我听车铭兄跟我说,那日他去找陈解元,陈解元告诉他,那日他在极乐寺给众人讲的其中一段,名叫【心学】,是区别于程朱的一门新学。” “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爹你评评理,陈解元说得是不是很有道理,现在很多读书人徒讲空言,朝堂上也是如此,陈解元这句话直指情弊,强调真知必然是包涵行动。” “若是这样的人都不能中进士,那这科举不考也罢。” 唐胄闻言大怒,一拍桌案道:“来人,把公子给我关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走出院子半步。”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便走进两人。 唐璣大急:“爹………………” 可是他话还没讲完就直接被两个下人带走了。 原本争吵中的书房瞬间安静了下来,唐胄缓缓闭上了眼睛,思考着郑德恩的来意。 反复细品,他还是觉得这应该是宫里那位的意思。 别的人不清楚,可他作为内阁次辅,当然知道对方跟刘妃的关系。 甚至他都不用出去打听,便知道刘妃那个蠢女人,一定是因为齐王或者晋王的事情恶了陈凡。 这个蠢女人一心扑在皇帝和两个儿子身上,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他的手指轻轻叩动桌面,似乎在权衡这件事的利弊。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走了过来道:“老爷,宫里来了两名女官,说是奉了皇后的懿旨,赐给咱们府上一些果子、点心。” 唐胄闻言,赶紧站起道:“快,速速出去相迎。” 来的人,是一名中年女官和一名长相颇为书卷气的年轻女官。 为首的中年女官见到唐胄笑着见礼道:“典记何氏见过阁老,皇后前些日子收到了阁老送的补品,心中很是感谢,皇后说阁老是股肱重臣,比她更需要进补,但阁老盛情,又不能拒绝,所以皇后亲自从内藏中取了些上好的山参,与一些糕点、新鲜玩意儿,让我给阁老送来。” 说罢,何彩娥挥了挥手,一旁的年轻女官连忙让人将东西全都摆了上来。 唐胄朝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一礼道:“老臣谢过皇后体恤。” 何彩娥微微一笑,从年轻女子手中端来一个精致的杯子,随即递给唐胄道:“阁老,你看,这就是京中最近流行的奶茶,皇后说了,阁老年纪大了,要多喝些牛乳!” 唐胄听到这话,顿时疑惑的抬起头来,宫里送东西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早已习以为常,但他还从未见过专门拿出一样来单独交代的。 何典记看了看身边的年轻女官,随即对唐胄笑道:“阁老,这是南直隶举人陈凡进贡到宫里的方子制成的,就连陛下都说不错呢,您一定要尝一尝。” 又是陈凡…… 唐胄突然心里的疑惑烟消云散了,可烦恼却又随之而来。 第601章 这人强得可怕 “读书作文,近年来士习竟奇,奇文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从奇到险,从险到僻,这就走进了邪路。” “这都是因为大梁朝的八股文已经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大家该说的都已经说的差不多了,该考的也都考得差不多了,尤其是会试,都是大题,更是前任写烂了的。” “所以想要考中,就必须记住一点……中庸。” “堂皇堆垒,难出新意;另辟蹊径,又容易误入歧途,所以,咱们在考试中,一定要注意正奇交用,不要拘泥成法,也不能天马行空。” 不知不觉春节已经过去,陈凡来到京中已经二月有余,过节时,他除了去了车铭、苗世文等人的府邸拜年,别的时间全都跟几人抓紧时间复习功课。 这时,祝咏道:“老师,唐次辅的文章我也是看过的,我觉得他的文章虽然圆媚,但却不僻险,这个度说实话,很难把握。” 陈凡既然收下了这个学生,那自然就要对这个学生负责。 这段时间他也是用教学点在商城里搜索购买了不少八股名家的文章,最后挑来挑去,找到了一篇杨继盛的《王勃然变乎色》。 这篇文章的题目出自《孟子·梁惠王章句下》。说的是齐王听了孟子的直言而“变色”。 文章雄快犀利,在陈凡感觉,这非常贴近最近他看的唐胄的文章文风。 陈凡将早就准备好的文章拿了出来,递给众人,陈轩、郑应昌、徐述和祝咏四人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是……?”年纪最大的徐述拿起文章看了起来。 陈凡笑道:“这是一篇比较契合唐次辅文风的文章,大家一同揣摩切磋。” 郑应昌站在徐述身后,看着文章念了起来:“时君之恶直言也,征于色矣。” “夫大贤论贵戚之卿,直言也。直言闻而王色变,尚可与言哉!” 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呢? “当时的君主厌恶直言进谏,这从他的脸上就能看得出。”这句话是破题。 “孟子谭伦贵戚公卿之事,本应该直言不讳,但直言刚刚出口,君王就变了脸色,这还怎么继续往下说?”这是承题 这破题并没有什么巧妙之处,只能说中规中矩。 跟唐胄的圆媚相比,少了不止一点巧劲儿。 “这破题和承题只能说中规中矩,却跟那唐胄的圆媚都不搭边儿。”郑应昌摇头失望道。 陈凡笑了笑:“别着急,继续往下看呐。” …… 卿者,君之卿也,冠履之辨甚明也。以君而听乎臣,冠履之谓何? 纵心败度,人恒有之,而向之听吾予夺者,乃今一旦而可夺我也。是设卿固自危也,吾何乐乎有卿。 饰非拒谏,人孰无之,而向之听吾进退者,乃今一旦而可以进退我也。是擅国不在王也,吾何乐乎为君。 看到中,众人终于色变。 “放纵私心、败坏法度,这是人之常情。但从前听任我赏罚的人,如今竟能反过来剥夺我的权力。这样看来,设立卿大夫之位,反而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我又何必高兴拥有你们这些臣子呢?” “掩饰过错、拒绝劝谏,谁不会这样做呢?但从前听任我任免的人,如今竟能反过来决定我的去留。这样看来,掌控国家的已不是我,我又何必高兴当这个君王呢?” 这两段话,完全是站在一个君王的身份,对一名权臣的控诉啊。 这,这这这……是科举八股能写的吗? 几人面面相觑,大冬天的手心里已经有汗了。 “社稷有常奉,而亲臣、世臣,方且议长短而操废置,即弑君篡国,其谁复禁焉?吾恐教天下以忠者,其言不若此矣。” 长君犹践祚,而伯父、伯兄,且敢挟公议而除共主,脱主少国疑,其谁肯服焉。吾恐教天下以乱者,其机必自此矣。 是故逆耳遂逐乎心。发于心而遂征于色。 由是推焉,设有大过,而贵臣为之强谏,必不听矣,位亦危亦哉! “国家本有固定的君主(社稷有常奉),但那些亲近的重臣、世袭权贵(亲臣、世臣),却私下议论君主优劣、操纵废立之事。若连弑君篡国都无人制止,还如何教导天下人效忠?恐怕宣扬忠君之道的人,自己都做不到这些!” “即便成年君主在位(长君犹践祚),那些宗室长辈(伯父、伯兄)也敢借‘公议’之名废黜君主。若遇到幼主登基、政局不稳(主少国疑),谁还会服从权威?恐怕教导天下人守序的人,自己正在制造动乱!” “因此,忠言逆耳便被排斥(逆耳遂逐乎心),君主的厌恶从内心显露于神色(征于色)。由此推断,若君主犯下大错,权臣强行进谏也必被拒绝,而谏臣自身地位也岌岌可危!” 看完之后,众人全都傻了。 之前大家写八股文,那都是小心翼翼,开篇就要强调自己的观点,然后在接下来的文章中,不断引经据典让读者信服自己的观点。 可到了这篇文章里却变了。 这篇文章的作者直接将举了个相反的案例,把自己代入到谏臣的角度,突出了君王的心理活动。 君王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再往后,作者没有直接反驳君王有苦衷,而是再次反证忠言逆耳的危害,若是遇到借着公议行废立之事时,若是遇到主少国疑时,你平日里不喜欢忠言逆耳,让所有谏臣都被逐出了朝堂,到这种时候,谁又来维护皇权呢? 最后作者总结了自己的观点,这就是个不解的死结啊。 我谏言,你觉得难听,我走了,你皇位不稳,我不走,我谏臣恐怕将来死无葬身之地啊。 全篇不讲大道理,就是从双方的心理出发,然后给出各种不听谏言的可能性。 将纳不纳谏的权利交给君主。 这结尾看似是开放性的,但哪个君主嫌自己脖子硬? 被叔伯兄弟利用“公议”废立,在自己子孙小的时候被人撺掇皇位? 想想都不寒而栗啊。 纳谏吗? 纳纳纳,朕纳还不行吗? 厉害的文章就在这里,我啥也不说,但我想让你知道的,你自己主动就接受了,而不是一味的说教。 几人终于明白了,陈凡的意思,不是说言辞上的圆融,而是文章结构和设计上推陈出新,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你的观点。 在陈凡看来,这样既有新意,有出奇制胜的突破口,还能坚守文章本义,不会走上僻险的歪路。 祝咏等人一边看着文章一边又抬头看看陈凡,这人……简直强的可怕。 第602章 赵括 二月初七这天,距离会试第一场的二月初九,还有两日。 礼部侍郎,专管科举的胡源入宫在文华殿向皇帝奏禀会试诸事。 “会场内供给木材、煤、炭、苇;合用木材刘万里千六百四十斤,木炭三万二千七百九十七斤,煤炭三万三千七百二十斤,苇四千一百三十斤,大床六张,苟麻六百五十斤,共银二百七十九两九钱四分九厘一毫!” “会试场外供给抬送行李烛卷人夫等项;抬铺房桌椅等项夫七十八名,抬卷烛石砚夫二百六十六名,抬围屏夫八名,抬……” 就在贴身太监机械往下念时,弘文帝挥了挥手:“胡卿办事,我从来都是放心的,这些细处,就不要放在这里禀奏了,你这次进宫,还有什么事?” 胡源闻言,突然重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道:“老臣有一私事求告于陛下,伏请陛下允准。” 弘文奇怪的看了一眼胡源,这个老侍郎,那是地地道道的名教中人,在跟他见面的时候,从来不谈公事之外的勾当,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胡源跪在地上,花白的胡须颤抖道:“老臣年迈,家中仅有两子,幼子胡芳,自小顽劣成性、纨绔无行,如今在家守业教书,却将书院办得乌烟瘴气;长子仰仗天恩,出任宁绍台兵备道,但力薄才疏、短绠汲深,臣每念及长子,夙夜忧叹,怕误了朝廷大事!” “臣长子虽无经世之才,然幼承庭训,于圣贤之道略通皮毛,臣恐其尸位素餐,贻误海防,反使陛下威德不能行远……” 说到这,他顿了顿,再次叩首道:“臣恳请陛下令其辞官归返桑梓,整顿家学,或可为乡里教化尽绵薄之力。” 弘文帝听到这话,脸上顿时冷了下来:“胡卿,你是不是听说了东南传来消息,开春后倭寇在舟山活动频繁?” 他一字一句缓缓道:“你是怕你的爱子生死疆场?” 胡源闻言,赶紧从头顶摘下官帽放在身旁地上,磕头道:“陛下,臣子为国尽忠那是本分,实在是老臣怕他惯于纸上谈兵,反而坏了军戎大事。” 弘文冷冷的看着他,最后道:“胡卿多虑了,令郎虽然年轻,但既然有苏督师提携,那必有其国人之处,朕观东南军报,倭寇虽有小股异动,但尚不足惧。卿家世代忠良,朕信得过。” 胡源知道,皇帝这话的潜台词就是就算胡襄能力有限,但眼下不是临阵换将的时候。 果然,弘文又道:“苏督师既委之以重,朕若贸然调离,恐寒将士之心,况且会试在即,卿当以国事为重,勿因家事分心。” 到这时,弘文其实话已经说得很重了,因公废私,从皇帝口中说出这句评价来,胡源手脚冰凉,他不敢抬头,只能一味地叩首。 见这位自己亲自要求起复的老臣,任上兢兢业业,从不结党营私,且家中世代都是贤良大儒,如今他匍匐在阶下,身体颤抖的厉害,弘文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丝怜悯之心。 刚刚他的话实在太重了。 弘文心中微微叹气,用和缓的声音道:“胡爱卿,这样,等战事稍稍平静之后,再考虑将胡襄调任他处,如何?” 皇帝已经这么说了,胡源还能说什么,只能再三叩谢天恩。 待走出文华殿时,胡源步履沉重。 殿外春寒料峭,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头看向阴郁的天空,心中翻滚着难以言喻的悲凉。 胡源心中不由想起《史记》上面的一段话:“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而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 在胡襄被苏时秀招入幕府之后,胡源几次写信回乡,让长子推去宁绍台兵备道一职,也数次上奏,请求朝廷不要让儿子担任此职。 但几次都被皇帝拒绝。 所谓“知子莫若父”,胡襄这个儿子,作为父亲的他最了解了,平日里自诩边才无双,觉得自己读过几年兵书,走过几处古战场,就认为自己畅晓兵事了。 实则在这个老父亲眼中,胡襄只是个眼高手低、夸夸其谈的马谡、房琯一样的人,若是真将他放在东南抗倭前线,他迟早要惹出大祸来。 胡源深吸一口气,佝偻着腰背,看起来,比陈凡见到他的时候苍老了不知多少。 胡源朝宫门外走去。远处,暮鼓沉沉,似在敲响命运的钟声。 …… 千里之外的浙江定海。 “铛铛铛……”急促的钟声惊醒了睡梦中的胡襄。 他“咕噜”一下从床上翻身而起,屋外传来侍女的穿衣声,他急忙问道:“何处敲钟?” 还没等侍女说话,门被人从外“咣当”一声推开,随即,一名身穿甲胄的将领从外面闯了进来:“大人,不好了,刚刚收到海上传来的消息,金堂山的列港在今天傍晚被倭寇攻破,倭寇已经从烈港乘船攻入招宝山了。” 胡襄大惊失色:“为什么不举狼烟?为什么不派人坐船报警?” 那将领道:“因为倭寇乘着夜色而来,据逃回来的人说,当时已经放了狼烟,也派人回来报信了,但狼烟刚刚点起不久,墩堡旋即被占,而回来报信的船只也被倭寇半途截杀,他也是拼死才逃了回来。” 胡襄闻言,一阵天旋地转,随即他稳了稳心神,沉着脸道:“速速叫众将前来议事。” 道台衙门的大堂中,牛油大烛将整个大堂照得灯火通明,文武两班分列左右争吵、谩骂、窃窃私语。 当胡襄走进堂中时,一名将领走了出来,迫不及待道:“大人倭寇攻入招宝山,旋即登岸,我等是出战迎敌,还是固守宁海,请大人示下。” 宁波知府戴继出列道:“大人,招宝山被倭寇控制,便掐断了观海卫和定海后所的联系,如今我们当镇之以静,防止贼军攻破定海、威胁宁波。” 戴继的话刚刚说完,却见另一名将领走了出来:“戴知府这时候说这种话,是只顾着你们宁波府,却不管杭州府了,倭寇若是沿海北上走海路,或是西行穿过慈溪、余姚,绍兴府河杭州府岌岌可危。” 说到这,他转头拱手对胡襄道:“大人,在下觉得此时应该带兵赶往观海卫和招宝山之间的龙山所驻防,以防倭寇北上,待再调观海卫、临山卫南下,一举歼灭这股倭寇。” 戴继闻言,顿时大怒,指着那名将领道:“胡说八道,若是此刻去了龙山所,倭寇不走海路,而是西行宁波,沿慈溪进入上虞,又当如何?” 那名将领仗着自己是苏时秀亲信,冷声道:“戴知府说的这条路,山路难行,倭寇不会那么傻。” “够了!”胡襄一排大案,狠狠的瞪着两人,“传令,全军开拨,从慈溪绕行至龙山所。” 戴继闻言大惊失色:“道台大人,万万不可啊。” 胡襄瞪着他骂道:“昏聩,龙山所有督师大人拨给的三门佛郎机,若是落入倭寇手中,那就出大事了。” 戴继不依不饶道:“倭寇从来轻装简行,他们要了佛郎机又有何用,万一他们西行,浙江局面立刻便要糜烂了。” 胡襄面色阴晴不定,最后他咬了咬牙道:“我意已决,再勿多言。” 看着胡襄笃定倭寇北上,戴继心如死灰。 第603章 会试 两天前,再贡院门前张贴的席舍图,对于陈凡而言,就是个晴天霹雳。 从府试到乡试,他一次次完美避开了屎号,但这次……他中招了。 虽然表面上他依旧谈笑风生,对陈轩的宽慰表示出无所谓的态度,但一想到乡试那日,马九畴被屎尿包围的天塌场景,午夜梦回时,他被惊醒了几次。 到了九日清晨,整个北京城所有待考举人全都聚拢到贡院的门口。 此时的贡院外早已肃杀一片,全身甲胄的兵士将贡院围得水泄不通。 点名这些流程,都跟乡试差不多,但到了会试,在搜检这个环节就人性多了。 朝廷“例止就身搜检,举巾看视”,也就是说,到了会试这个阶段,大家都已经是有做官资格的体面人了,就不必脱衣露体,“致损士气”。 待进了场,果然,只隔着陈凡号舍两米多宽的地方就是茅厕。 不过显然在锁院前,茅厕已经被清理过,此时还没有异味。 陈凡打量着号舍,说实话,跟南京的号舍比,北京的号舍更加逼仄,听说开国时,举人赴京赶考,用的都是大兴县临时搭建的草棚,后来实在不能代表天朝气象,朝廷下旨给举人们建了号舍。 但这地方平日里又没有用处,平日里锁着门,以至于荒草丛生,蛇虫鸟兔都以此为家,陈凡的号舍墙根就有个洞,只不过已经被人用泥巴堵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狐狸挖的。 陈凡饶有兴致的研究了一下那洞窟,半晌也没见到狐仙美人出现,于是抬头打量起四周来。 不过他的眼睛刚刚落在号舍墙壁上,就发现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前辈用硬物刻下的“吐槽诗”。 “臭号三更雨,文章一夜风。功名如粪土,何必苦争锋。” 陈凡看到这脸上莞尔一笑,觉得有趣,再往下看,又得一首: “十年寒窗苦,一朝入厕旁。墨香混屎臭,金榜几时香?” 陈凡又看了看,能够入眼,让人觉得有趣的就这两首。 不过,写这些诗的举人,典型的做了彪子还要立牌坊。 谁读书不是为了做官,不是为了功名。 偏就养尊处优的举人老爷们,遇到屎号,突然就觉得“功名如粪土”了,实在是……不好品评。 兴之所至,陈凡想了想,拿出一支毛笔来,趁着考生们闹哄哄的进场,他也题了一首: 《贡院屎号题壁》 厕畔孤松影, 深宵立雪霜。 秽风侵铁骨, 不改墨痕香。 刚写完丢下笔,陈凡还在背着手品评时,却听见一人道:“不准四处张望,赶紧坐下。” 陈凡转过头,却见到一个年轻的号军,拄着长矛警惕的盯着自己。 可能又因为自己是举人的缘故,他说完后又觉得心虚发憷,眼神有点躲闪。 这也是会试的老项目了,自英宗时便有旨意颁下,说是“令每举人用军一人看守,禁讲问代冒。” 说白了就是一对一盯防。 果然,现场虽然不再搜检,但却比乡试时还要整肃,几乎没有人敢大声喧哗,很快,四周安静的跟都睡着了似得。 不一会儿,决定所有举人三年努力会不会化为泡影的时候到了。 云板声次第想起,“嗵嗵嗵”沉闷的炮声在响彻整个京师。 身为内阁次辅的唐胄,虽然在阁中总是以好好先生的样子出现,但在此时的至公堂上,他脸上露出不怒自威的表情走下堂来,随即面向悬挂在至公堂内的弘文帝亲笔《求贤诏》匾额行三叩礼。 众人见状,连忙跟在他的身后纷纷跪下。 待三叩拜完,唐胄起身接过旁边官员递来的黄绫圣旨,用介于诵读与吟诵之间的官话唱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兹值乙巳大比之期,尔天下举人其各展经纶,务求敦本务实之学。毋蹈奇僻,毋袭陈言,朕将亲览廷试卷,以待非常之才。钦此。” 念完后,他小心翼翼将圣旨合起交给旁边,之后又有一名官员躬身上前,身后鱼贯跟着若干民夫,这些人挑着一个个箱子,箱子全都贴着封条。 唐胄淡淡道:“监试官验封。” 此刻,都察院出身的官员出列,将那些民夫所挑的箱子一一查看,甚至还将每一个箱子的箱底都看了,见没有异常之后道:“回禀总裁大人,弥封完好,可以开箱。” 唐胄大手一挥:“开箱,发第一场七题。” 很快,云板声再次响起,陈凡正坐在号舍中无聊,这天还是初春,北京很是干冷,他一个南方人,这时只觉得手脚有些冰凉,有心想要活动活动,但对面那孩子大小的号军,眼睛瞪得像是铜铃,就好像他动一根手指都有作弊嫌疑似得。 正焦躁呢,那边云板声响起,陈凡知道,这是要发卷子了。 果然,不一会儿,在各监试官的陪同下,终于,会试开始放卷了。 当陈凡接过卷子时,赶紧打开,不然再跟木雕似得,他感觉自己手指都要僵了。 打开卷子,老规矩,跟乡试一样,都只考七篇八股文。 陈凡迫不及待看向首艺,却听见不远处早发卷的地方已经传来了叹气声。 再看卷子,却见上面写着《故大德必得其位 笃焉》 这个题目出自《中庸》的第十七,是孔子对舜帝的评价。 原句是“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 意思就是具有崇高品德的人,必然会获得应有的地位、俸禄、名声和长寿;上天生养万物,必定根据其资质而厚待之,能够成材的就加以培养,(不能成材的就让它淘汰)。 陈凡看到这,一下子就明白刚刚的叹气声是为什么了。 首先别以为这年代的举人,真就跟陈凡一样,将所有的经典和传注搞得滚瓜烂熟,就比如这题,中庸题陈凡是统计过的,在历年会试中,出现的频率只有一成多一些。 很多考生跟现在人一样,也是会押题的,这一来,估计就有不少人要失望了。 还有这题若是要破题,在陈凡看来,要紧紧扣住“大德”,也就是舜帝与“笃焉”(资质)这两点,但是朱熹在《四书大全》中对于这里只说了四个字“福德一致”,并没有解释大德和“笃焉”之间的逻辑关系。 这么一来,就让那些死读书,读死书的人倒了大霉了。 而且,在陈凡看来,要想写好这篇文章,需要引用《尚书·禹典》证“德”;需要引用《周易·系辞》证“位”;《孟子·告子》证“材”。 但按照朝廷规定,标准答卷只有五百字,需要引用那么多经典,文章结构极端容易失衡。 但别人作不出,不代表陈凡作不出,而且陈凡不仅要作,还要作出一篇自八股创立以来,最新、最奇、最变,还最复古的文章来。 你唐胄不是喜欢新玩意儿吗? 给你,一次给个够! 第604章 首艺 有了思路,就要趁着思路火热的时候赶紧动笔。 陈凡展开试纸,将自己的姓名籍贯以及题目等等誊写了上去,然后急忙抽出稿纸,跟急着投胎似得,磨墨动笔。 一口气行云流水,看的对面的小号军目瞪口呆。 那么陈凡的灵感是什么呢? 很简单,八股八股,我根本不用股法,只分题为上下两截来阐释题旨。 听起来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但天下文章,有没有谁规定一定要写八股,虽然是约定俗称,可却没有朝廷任何一道旨意规定制义的文体啊? 从北宋王安石的“经义文”到另一个时空中的明代八股,本来就是不断形式化的过程,文章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事物的发展辩证规律一样: 当形式僵化到窒息内容的时候,必然出现返祖现象。 陈凡的这种想法,在另一个时空中的历史上,明朝八股文大家王鏊、归有光都曾经干过,只不过体式不同而已。 更甚者,到了清代,因为“性灵说”的崛起,以及颜元“废除八股”的主张,其实比陈凡的想法更加激进。 那么有人会担心了,主考唐胄的文章以“圆媚”著称,这样的文风怕是接受不了你这种新奇大胆的文式吧? 万一弄巧成拙,那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圆媚,这并不是指文体上四平八稳,而是用词和用意上较为妥帖斟酌,不敢逾雷池一步。 但文风圆媚的人,只要是八股高手,他们其实是很喜欢在文式上看到别具一格的情况出现的。 比如当年王鏊会试《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一文,他就是突破了“八比”定式,采用了“四段论”,考官看到后当即给出评语“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还比如刚刚说的归有光,在会试时作《诗三百》,他创造性发明以史证经的“非典型”写作方法。 当时的人都称赞他这篇文章“真气动荡,非寻常墨腔。” 由此可见,有的时候,后世的书与影视作品,真的害人不浅,它们都把八股文当成是洪水猛兽,都把古时的人想象成思维僵化,形同木偶的傻子。 若真是如此,明清多少名臣,学了八股,那脑子不知道丢哪去了,还怎么出仕? 陈凡看到题目的时候,只略一思索,对于别人而言要挤半天的破题,就一下子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了。 必大德之得天,必之以因也。 这句话什么意思呢? 看起来很简单,“必大德之得天”——大德之人必定能获得上天的眷顾。 “必之以因也”——这种得必然是因为德行的缘故。 其实按照正常人的逻辑,这个破题后面这句似乎有些累赘。 后一句其实就是对第一句的补充,更加强调有德行的人必定获得上天眷顾? 问题来了,为什么要再次强调这种逻辑辩证关系? 这里面的学问就大了。 来逐字分析这个破题,就能发现其中的妙处。 比如“必”字,强调了“故大德得其位”的必然性,与后面的“笃焉”相互印证,用一个字形成了完美的辩证闭环。 还有,朱熹在《中庸章句》中解此章为“德位相称之理”,陈凡就是以一个“因”字点破其中并未言及的能动性,必传统的“德感天地”更有深度。 其次,这句话其实并没有脱离“德位相配”的传统解释框架,说白了就是“****”,但通过一个“因”字给整个破题注入了新意,这恰恰符合“圆媚”的唐胄对“稳妥中见才华”的偏好。 然后就是文字韵律结构的变化。 可能很多人在读一篇好文章时,反复诵读后总觉得这篇文章似乎很普通,但读起来就是朗朗上口,十分舒服。 不要怀疑,遇到这种情况,其实就是作者在文章韵律和结构上有所注意了。 比如陈凡的“必大德之德天”,这句话就是仄起平收,而“必之以因也”则是平起仄收,这在声调上形成了对仗,按照文言文的规则来总结。 这叫做“金声玉振”,实则就是一种听觉暗示。 最后,就是这十几个字的拓扑结构的问题。 陈凡通过重复“必”字,其实是在构建一种回环论证的模式,从“必”-“大德”;“必”-“得天”;“必之”-“以因”,仅仅用12个字破题就成为了一个微型的论证体系。 艾南英曾经说过:破题如弈道征先一着,全局皆活。 陈凡这一招,其实就是“起手天元”的绝妙布局。 好,现在虎头有了,但中断也不能拉胯。 “夫人主得而天主因。因也者,因其德也,故曰必也。” 这段老规矩,还是对破题进行一个补充说明。 人的地位是由天意决定的,但天意的依据又是什么呢? 是一个人的德行。 从“人得位”到“天定因”,再到“德行为因”,陈凡的这个补充说明,让他的第一句破题,论证更加严密了。 这完美避开了普通人应试的时候,不断强调“德感于天”的套话。 前两段陈凡写完后,回头看了下,自己也觉得很满意,若是王鏊当年四段论代替八股文,被称为“清水出芙蓉”。 归有光以史论经被称为“真气动荡。” 那陈凡自信,就凭刚刚这两段,怎么也能得到个“理趣盎然”的评语了。 这两段定了行文的调子,中间就更加好写了 “说者曰: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 “而吾独曰:德也,非天之所能为也。” 如以为天亦何莫而非天也哉!位天,位也;禄天,禄也,而且以为升闻,则亦云天锡也;而且以为不朽,则亦云天年也。苟求其故,则非天业,德也,抑非直德也,大德也。 世俗之人说,这是天命,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 但我却要说,这是德行的结果,并非天命所决定的。 如果一切都认为是天命,那还有什么不是天意呢? 地位归于天,说是“天赐之位”;俸禄归功于天,说是“天赐之禄”;若是因为德行显达而闻名,便说是“天赐之名”;若因德行而流芳百世,便说是“天赐之寿”。 但如果深究其根本原因就发现这并非是天命,而是德行——不仅如此,这还不是普通的德行,而是“大德”啊。 陈凡列举出世人所追求的“位、禄、名、寿”等俗世追求,指出人们常常以为这是天赐,实则是“德召”。 这下子,便又重新呼应了《中庸》“大德必得其位”的论述,而且进一步强调了德行的主动性,而不能消极被动的等待天意。 写完这些,陈凡呼出一口气来,可胸腔中那种未竟之意竟然还在胸口激荡。 他干脆舔了舔墨,根本不用思考,继续往下写道:“孝以德大,德还以孝大。孝以德之无不致者为大……” …… …… “天以生物之心,默用之于舜。能为笃,不能为材,而舜即以生物之理,隐用之于天。自为材,亦自为笃,必得之说,不更彰明较著矣哉!此终非人之所能为也,故曰天也。此终非天之所能为也,故曰德也!” 上天以化育万物的仁心,默默赋予舜(这样的圣王)。 (上天)能赋予舜笃实的品性,却不能直接赋予他才能;而舜却以化育万物的道理,反向作用于天(的意志)。 (舜)自己修炼才能,也自己坚守德行,【大德必得其位】的道理,岂不更加显而易见了吗? 这终究不是单靠人力能完成的,所以说靠天;但也终究不是单靠天意能决定的,所以说靠德! 最终一段,其实用一句话解释就是“天命与人事缺一不可,但德行却是其中最最重要的核心。” 当陈凡一篇文章写完时,周围依然传来不停的叹气声。 而站在他对面的小号军,眼睛看到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又看了看隔壁号舍那举人空白未着一墨的卷纸,他已经傻了。 第605章 遭罪啊 关关难过关关过,陈凡这次决定不先看别的卷子,而是一篇篇的思考,以防剩下的题目会打乱他的思路。 刚刚第一篇首艺,他觉得自己没有别的题目的干扰,自己作得又快又好,便决定就按照这个思路往下走。 第二篇是《我爱其礼》,这个题目出自《论语·八佾》,按理说,《论语》题对于拥有举人功名的人来说还是比较简单的,毕竟是四书的入门书,但这考官坏就坏在题目出自《八佾》。 佾,音艺,意思是古代乐舞的行列,每行八人,称为一佾。 舞蹈中使用佾的数量,在孔子那年代代表了主人地位等级的不同。 天子用八佾,也就是一共六十四人,诸侯用六佾,也就是三十六人,大夫用四佾,十六人,士用二佾,四人。 而《论语·八佾》记载的是当时的礼乐制度,说起来还是很枯燥的,肯定没有孟子天天逗傻子玩的故事有趣。 而且《八佾》跟《礼记·祭统》、《谷梁传》等典籍都有很深的关联,一个处理不好,就是要闹出大笑话的。 陈凡看着这题摇了摇头,果然,跟乡试相比,上强度了啊。 不过这也难不倒陈凡,这次他决定循规蹈矩,不搞出格那一套了。 玩得就是一个全面开花,我什么都行。 “圣人之心,惟知有礼而已。” “夫告朔之礼,至大礼也。圣人之心,于是乎在,而何暇为饩羊惜哉?”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圣人的信中,只在乎礼的本质罢了,告朔之礼士最重要的礼制之一,圣人的心意全都在礼上面,怎么会有空去惋惜那只作为祭品的羊呢? 告朔之礼,这里的“告”字音“故”,按照周代制度,每年春秋之交,周天子会把第二年的历书颁给诸侯,历书中包括这一年有没有闰月,每月初一是哪一天。 诸侯接受历书后,就将之藏在祖庙。 每月初一诸侯去祖庙杀一只羊祭祀,随之回朝听政。 这种仪式就称之为告朔。 而饩羊就是在举行告朔之礼时所用的活羊。 首先要理解陈凡这段话的一丝,就要搞清楚圣人口中礼的本质。 礼不是外在的仪式,而是维护社会秩序的契约。 然后还要搞清楚圣人的境界,孔子惋惜的不是羊,而是礼制消亡背后的“天下失序”。 如果对于《礼记》不了解的考生,遇到这种题目简直抓耳捞腮。 后世很多人都知道“礼崩乐坏”这个词,感觉这题好像也没那么复杂。 但要知道在这个年代,是没有人专门给你总结这一套理论的,也没有人会教你,如何将八佾跟“礼崩乐坏”联系起来。 即使有人联系,那也是藏至于私宅,只有自家子弟才能学习。 所以,这就是弘毅塾为什么能一下子考出好些个县试案首的秘密。 因为陈凡不仅有系统帮助,还有后世很多前辈对于儒家学说的高度总结。 说白了,就是他一直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教导一群小蒙童。 这简直是杀鸡用牛刀,轻松写意到令人发指。 “是则存一饩羊,其所损于有国者之费无几,而礼受其无穷之益。” “去一饩羊,其所益于有国者之费无几,而礼受其无穷之损。” “夫赐也,亦于斯二者之间,权之而已。” 告朔之日时间一长就会流于形式,子贡认为,不必拘泥于形式,干脆连羊也不杀了,还能省点钱。 但孔子认为,这尽管是形式,留下来总比什么都不留的好。 所以他说:“赐也,尓爱其羊,我爱其礼。” 赐是子贡的名,子贡是卫国人,全名叫端木赐,子贡是他的字。 而这句话里的“爱”又是什么意思呢? 很多读书不谨的人会觉得是子贡想吃羊肉,孔子想要告朔之礼能够保存。 全错!! 这里的爱其实是“可惜”、“吝惜”的意思。 这文章之所以难,其实就在这些很细微的地方。 告朔之礼究竟有哪些程序,是怎样的场景,到了大梁已经没人知道了,因为这礼节已经消失,无从考证。 但可以肯定的说,在周代,历法还不发达的年代,这一礼仪想必是隆重且重要的。 随着历法研究的深入和精密,废除这个礼仪也在情理之中。 但华夏的很多传统节日,还是要努力坚持的好,陈凡的文中,不仅写了孔子对于“礼崩乐坏”的惋惜,还阐发了一个新的观点,也就是这些节日,他不仅在那个时代是礼的表现,也是我们华夏百姓精神文化的遗产。 华夏之所以为华夏,正是告朔之礼这一类的文化节日的存在而成为“华夏”。 这种人文方面的观点,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一枚深水炸弹,还从来没有人往民族凝聚力的方向考虑过。 关键是,这还特别符合名教价值观,只要是华夏之人,就不能不认同的价值观。 第二篇又完成了。 接下来几篇,包括四书题,根本没有首艺和第二篇的难度,不过陈凡也没有掉以轻心,尤其是五经题。 虽然今举业首重经书义,固艺文之精奥焉。 但备不住哪个房师发疯,死抠五经题,若前面作得好,后面虎头蛇尾那碰上这等考官可就倒了血霉了。 不过,因为最近他住在勇平伯府,一律闭门谢客的缘故,所以作息十分规律,来客一律挡驾,所以他这阵子思维十分敏捷。 到了下午两点就已经将七道题全都写完。 可到了誊抄的时候,要命的时候来了。 陈凡正在检查七夫、七盖、七甚矣(注1)等会试格式要求呢,却见陆续有号军“押送”着考生从他这边路过。 他心思全都沉浸在文中,刚该是还没搞明白这些人到底要去干嘛,谁知半晌之后,他不远处传来“飞机”、“大炮”的轰鸣声,以及释放之后舒服的哼哼声。 他的脸一下子黑了。 果然,不久之后,一股异味飘来,他差点YUE了出来。 此时他真得很想把笔墨一收,赶紧走人。 可惜会试可没有提前交卷这一说,不到时辰,想走没门。 况且他已经行至九十九步,就差临门一脚了。 最后随着上茅厕的人越来越多,味道越来越大,陈凡差点被熏晕厥过去,没办法,他只能照着星爷的办法,将备用的毛笔直接把笔头扯出来塞进鼻子里。 再看对面的小号军,此时早已被熏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真是遭了大罪了。 注1:会试的规矩有很多,就目前所知的,除了避讳之外,大抵还有“七夫、七盖、七甚矣”、“不写音注”、“涂抹”、“不完帖”、“无束题贴”。 所谓的“七夫、七盖、七甚矣”就是每篇经义中,“夫、盖、甚矣”等虚字的使用次数不能超过七次,这种规定是为了防止有些考生用虚字凑字数,比如“夫天下者”“盖闻之”这种屁话,目的当然是为了倒逼文章言之有物。 不写音注这很好理解,就像小学生写作文,有些生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这里是不准在文中标注生僻字读音的。 涂抹不谈, 不完贴是指文章没有完成,比如缺乏破题、束题这种必要结构。 无束题贴跟上面这条的意思一样,没有总结收尾的部分也不行。 这个跟当代的学术写作格式要求一样,比如(APA/MLA)。 第606章 养心殿中 确实遭了大罪。 会试考试,不像乡试,这次是可以继烛的。 也就是考试时间到了之后,会给考生开门。 若是没有考完的考生,伸手打报告,可以给烛三支,三支之后还没考完就要搀出。 三支? 陈凡是分分钟都不想待在这里,炮声一想,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卷面后,卷吧卷吧直接起身交卷。 巡考官还从没见过这么果决的考生。 往年里,就算是待在屎号旁,大多数人也会选择强忍不适,一遍遍检查,直到最后蜡烛用光,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可这位倒好,根本没有一丝留连,直接拔脚走人。 巡考官见他年轻,摇了摇头,心中叹道:“这么年轻能来考进士,说明脑袋是聪明的,可惜行事浮浪,这么重要的会试,也不知道多斟酌斟酌。” 陈凡看着那巡考官的后脑勺,哪里知道对方的想法,在他路过一间间号舍时,坐在里面的举人们要么愁眉苦脸,要么屏息凝神,要么摇头晃脑,几乎没人抬头看他。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决定他们命运的关键时候,似乎整个考场就只有陈凡一人不在乎的样子。 待出了考场,陈凡这才大口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贡院外叫卖声不断,他中午又没怎么吃,此时竟然胃口大开,走到一家小摊前道:“老板来一碗羊杂碎汤,再来一块火烧,要夹咸菜的!” “好咧,这位老爷稍等。” 陈凡因为背着一个大考箱,刚在摊主支起的棚子里坐下,便引来众人纷纷侧目。 显然,大家都看得出,陈凡是刚刚从贡院里考完出来的举人。 这年月,羊杂碎有钱人是基本不吃的,陈凡的到来,一下子让棚内安静了下来,气愤开始古怪起来。 陈凡却压根不管这些人的想法,他坐下拿起筷子,似乎又想起些什么,揪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随即拿手扇了扇。 待那摊主上了吃食后,他旁若无人的伏案大嚼起来。 众人见他平易近人,没有一点举人老爷的架子,棚内这才重新热闹起来。 就在陈凡隔壁桌上,两个苦力打扮的中年人扯着闲篇。 其中一人道:“听说没,东南那边又出事了,倭人从宁波登了岸,一顿烧杀抢掠。” 另一人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刚刚我在正阳门那边卸货,就看见一个穿着大红胖袄,背插红旗的丘八,一边在闹市跑马,一边大喊【塘报】!” “不一会儿就进了通政司,后来听通政司干活的王九出来说,听说是倭寇从宁波登岸,连续攻破两座县城,杭州府都震动了!” 陈凡愕然抬头看向那两人…… …………………………………………………… 养心殿中,安静的落针可闻。 弘文帝拿着浙江总兵王之道弹劾整饬宁绍台兵备道胡襄的奏本,已经足足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 阶下坐着首辅韩鸾、本兵朱伦、都察院左都御史章瑄、司礼监掌印郑德恩以及浙江籍的刑科给事中顾瑾。 这时殿中的烛火突然“噼啪”炸响,打破了沉默。 皇帝沉着脸道:“好不容易过了个顺心的元日,哪能想到转眼就来了这么个消息。” “韩先生,你是元辅,你先来说说吧!” “王之道再三提醒胡襄,小心倭寇西窜,但这胡襄固执己见,非要把宁波驻军全都带去了龙山所,难道就是为了几门佛郎机?什么炮能比我大梁两县百姓的性命还重要?” 说到这,弘文帝激动的脸上通红,好像下一秒就要歇斯底里爆发似的。 韩鸾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皇帝最后那句反问实在是很让人为难,平心而论,谁都不知道倭寇是会沿海北上还是会西行或南下。 以倭寇平日里漂泊海上、行踪不定的习性来看,韩鸾这么判断似乎并没有错,更何况龙山所还有新制的佛郎机炮。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在战场上选择孤注一掷,把宁波府的驻军全都拉走。 其实宁波的驻军并不少,卫所兵不论,就是绍兴新募兵就有三千余,还有浙江水师,二千余。 这么多人,对付撮尔倭贼,就算是分兵把守,不出城浪战,也绝不可能丢城失地。 可偏偏这胡襄,一下子把兵全都带走了。 韩鸾也不晓得他是怎么想的? 到底是想竞全功,一举剿灭这伙倭寇,还是跟别的文官一样,待在战场上,就恨不得将所有兵都捆在自己腰上方才觉得安全。 在韩鸾私心里,其实觉得这个胡襄跟他爹比起来,简直是废物一个。 可他很多话都不能说,如今他老了,没几年就要告老,苏时秀不仅掌握着东南兵权,还是未来入阁的热门人选,这时候得罪对方提拔的人,显然就是结仇了。 斟酌再三,韩鸾只能含糊道:“倭寇猖獗已非一日,那胡襄是书生掌兵,又是第一次遇贼……” 韩鸾还没说完,一旁的刑科给事中顾瑾便直接打断他的话道:“阁老此言差矣!” “胡襄虽是文官,然既任兵备道,便当知兵!若是不知兵而在任上,那下官请问,到底是谁提拔他到那位置上的?国朝历来以文制武,若个个如胡襄般庸碌误国,则东南早非王土!” “倭寇不过千余,宁波驻军五千有余,胡襄却尽调精锐赴龙山所,致两县无兵可守!这哪是误判?根本就是渎职!” “还有,王总兵三令五申倭寇西窜之险,胡襄置若罔闻,一意孤行!若其稍留散守各县,何至于像如今这般生灵涂炭?” 说到这,他的眼眶红了,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道:“陛下,臣舅家就在余姚,如今余姚、上虞两县被倭寇攻破,臣代舅家和两县百姓请陛下重重治胡襄之罪。” 韩鸾没有说话,而一旁的郑德恩却有些诧异,这顾瑾可是清流,跟苏时秀那一伙打得火热,今天叫他来,是因为他是慈溪人,对余姚、上虞一代情况熟悉,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窝里开撕了。 韩鸾虽然被一个小小给事中当面责难,但他脸上却没有半点波动,只是缓缓道:“本兵,你意如何?” 朱伦起身道:“陛下,阁老,依我之见,倭寇攻破上虞,他们断然不会在绍兴逗留!” 弘文帝皱眉道:“为何?” “绍兴地狭多山,民风彪悍,倭寇不会这么傻,反倒是绍兴已离萧山不远了,若我是倭寇,必然绕开绍兴,疾攻萧山,打杭州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闻言,猝然一惊。 郑德恩看了看皇帝的脸,于是帮他问道:“若倭寇真往萧山去,这可如何是好?” 朱伦道:“应该无碍,督师苏时秀断然不会弃杭州于不顾,臣只是担心……” 弘文帝道:“担心什么?” “担心倭寇疾攻萧山不克,朝廷大军又全都被调往杭州,到那时,贼人或浮船出海向北攻入南直,或转而回军再攻宁波,若是到那时,便又危险了。” 郑德恩闻言急忙道:“那本兵赶紧派人去告知苏时秀啊!” 朱伦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一场讨论,不仅问题没有解决,反而更大的问题浮出水面。 弘文帝心中愈发着急,想到这一切都是胡襄那厮闯出来的祸,心中恨不得生啖其肉。 随即他又想到前些日子胡源说的话,心中更是懊悔。 “拟旨!”弘文斟酌了许久,想着如今还在宫门前跪着的胡源,他最终强压下心中怒火道:“派人将胡襄锁拿入京!” 如今,胡襄下了狱,可东南怎么办?可有何策能安东南? 年轻的弘文帝面色苍白,目光沉郁,怔怔的盯着闪烁的烛光,不知道内心里在想些什么。 第607章 论体文 “倭寇应该不会去杭州!”已经洗完澡,换了身衣服的陈凡对郑应昌等人道。 陈轩好奇道:“为什么?” “苏时秀不会那么傻!” 郑应昌又问:“那倭寇会去哪?” 陈凡摸了摸下巴,想了想,最后道:“这要看倭寇的胃口有多大了,若是见好就收,那就从绍兴、宁波两府中间穿过,然后循机向西回到海上。” “若是想一口吃个胖子,那倭寇估计会北上南直。” “北上!!!!!”郑应昌急了,他们海陵的团练可就驻扎在浙江和南直接壤的地方——松江府。 若是倭寇真的进入南直,团丁们怎么办? 当他把心中的疑问问出时,陈凡笑道:“放心吧,该操练的都操练了,倭寇不来则以,如果真进了松江,那他们就走不掉了。” 众人见他说得如此笃定,纷纷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轻松的表情来。 接下来几人又说了会今日会试考题后,便散了各自回房准备去了。 等众人散后,陈凡的脸上终于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 …… 浙江倭寇的事情,在京中沸沸扬扬传了三天,最后陈凡只听说胡襄被下狱问罪的消息。 昨日顾贤从外面回来,带来了他在五军都督府找熟人打听到的消息。 说是胡源在宫门外跪了一日,皇帝几次派太监搀他起来,但他坚持不肯,说要为子以谢天下,求弘文帝重责。 但不知为何,弘文帝这次并没有牵连胡襄家人的意思,甚至对胡襄这位礼部侍郎的父亲很是尊重,听说还召入宫中,好生劝慰了一番。 胡源作为第一个赏识陈凡的人,说实话,陈凡对他的观感是非常矛盾的。 他心里非常感激这位老人,是他给了自己在这世界上的第一份工作,也非常赏识他。 但胡源家的两个儿子,跟他的关系却尴尬无比。 这次来京,他几次想要去拜访胡源,但又不知道去了之后说什么,最后干脆搁置下了这件事。 可是这次胡源因为儿子牵连,在别人避之不及的时候,陈凡却想去看看这位老人,只盼着能稍稍给这位提携过自己的老人,心中一点小小的宽慰。 但现在不是时候,今日初九,是第二场开考的时间,他只能又将此事放下专心备考。 会试的第二场跟乡试一样,都是作论一篇,诏诰表内任选一题,判词五道。 论这种文体,其实是一种说理文,刘勰在《文心雕龙·论说篇》中认为,论的名字,始于《论语》。 不过《论语》记叙的都是孔子跟他弟子的部分言行,并不能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论。 到了战国时期,合纵连横,读书人靠口舌和笔墨去干说王侯公卿,作为政治斗争和思想斗争的武器,说理文这才被第一次广泛使用,论体文在这个时期发展迅速。 到了汉代,论体文进一步发展,还曾出现过《过秦论》这样垂之千古的名篇,在这时,论方才成为文坛上一中有着重要实用价值的问题,以至于在科举中也把他作为考试内容,用以检验考生是否具有进行思想斗争和政治斗争的能力。 到了唐宋,这种文体一直都是考场上的常驻,在大梁也不例外。 虽然大梁科举以八股文为宗,但一篇好的策论其实是非常加分的,尤其是若这篇策论正好被大佬或者皇帝看中,考生的名次说不定就小母牛坐火箭——牛逼冲天了。 还是原来的屎号,还是熟悉的味道,这次陈凡刚进考场就直接把鼻子给堵上了。 卷子刚发下来,陈凡看到题目顿时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题目很简单——《试论东南倭患》。 其实不要觉得古人就是那种穷经皓首,对政治不闻不问的麻木状态,其实大梁跟另一个时空中的明朝一样,论体文会关注很多现实问题。 而这篇论,显然唐胄在出题时并不知道前不久东南发生的事。 如今的唐胄已经被锁在贡院里一个月了,外面的事情根本传不进来。 也就是说,唐胄早早拟定了这个题目,由此可见,朝廷是多么关心、关注东南倭乱这件事。 陈凡摸着下巴上的短须,陷入了沉思。 若之前唐胄出这题时,只不过想的是抓住热点问题,考考应试举人是不是读死书;那正好卡在倭寇攻破两县的节骨眼上,这个论体文可就十分敏感了。 作得好,那真能一飞冲天。 若作得不好……也就没有下文了。 陈凡从来没想过,他竟然遇到了科举历史上第一次二场跟首场一样重要的时候。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卷上。 看着题目,陈凡在思考别的人会如何作答。 最后得出结论,估计以这个时代人的观点,跳不出如下几点。 第一,兵不堪用。 第二,地方官畏敌如虎,贪功冒进,尤其是后面一点,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了胡襄失败的原因,很可能就是贪功冒进。 第三,他们肯定主张剿覆抚并用,练兵固防。 这三点,提出问题,也给出了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案。 不能说这三点不对,但说实话,实在太过于普通。 只要是对形势有一定了解的读书人,应该都能看出这几点。 若是陈凡这么写,肯定不可能给考官眼前一亮的感觉。 那么…… “我应该怎么作这篇文章呢?” 陈凡盯着卷面,细细捋这两年他听到的,有关倭寇的消息。 记得之前杨廷选,以及俞敬,还有最近刚刚认识的戴继都曾经跟他说过,所谓倭寇,实十之七华为盗,十之三真倭。禁海令下,豪右勾结官府走私,贫民沦为寇盗。 说白了,倭寇是真实存在的,但以这个年代的航海条件,还不可能出现大规模的倭寇。 而这些倭寇的真正来源其实很多都是东南沿海,被官府、地方豪绅盘剥,活不下去的一群人。 这跟另一个时空中,明朝时的王直、徐海情况很像,这些所谓的倭寇首领,其实大多都是徽商、闽商。 东南沿海多山,可耕种土地太少,导致很多沿海的百姓守着大海这座宝藏,却因为朝廷禁海不能生计。 他们看着小股倭寇趁着大梁兵备废弛,通过烧杀抢掠赚得盆满钵满,活不下去的他们干脆心一横,剃了头,假装倭寇,也干起了倭寇的营生。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在大梁百姓痛骂倭寇是“禽兽之行”,出自“蛮夷之邦”时,殊不知这里面大多数人其实是自己的同胞。 这些人可恨吗? 可恨。 但完全怪他们吗? 也不全是。 若不是被逼的走投无路,谁愿意背井离乡做掉脑袋的营生? 所以,怎么解决这个现实问题? 陈凡的脑海中逐渐有了思路。 第608章 会试第二场 陈凡提起笔,在稿纸上写道: 臣谨对: 伏惟陛下圣明御极,海宇乂安,然东南倭患频仍,实为腹心之疾。臣谨披肝沥胆,以刍荛之见,陈弭患之策。 臣闻善治病者必求其本,今倭患之本,在于海禁窒碍商民之生路。 …… 昔汉晁错言:“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今所谓倭寇者,十之七华为盗,十之三真倭。盖因海禁森严,豪右垄断市舶,小民无以为生,遂剃发易服,假夷为乱。 …… 卫所糜烂,军士“荷戈如负薪”,遇倭则溃。 …… 文臣不通韬略,此乃“以书生素丝之见,制猛虎出柙之势”! 窃惟唐宋之世,市舶之利,充盈国用,而海疆晏然。唐设市舶使于广州,宋立提举于泉、广,商舶云集,岁入钜万。 杜佑《通典》载:“蕃舶岁至,宝货山积。”朱子亦谓:“市舶之设,所以柔远人而通财贿。” 然观今之海禁,窒塞商途,豪右垄断,小民铤而走险,遂使夷夏之辨混,而寇盗之患滋。此唐宋之利,反为今弊,岂非政之失欤? 臣窃以为宜仿宋制,复开宁波、泉州二港,置市舶司以掌其务。量征什一之税,以充军实,如《周礼·司关》所云:“敛市之征布,掌其货贿。” 所谓“利归于上,则奸无所逞。” 若商途既通,民得营生,孰肯从贼? …… 商船出海,须由官给凭验,登记火器,如《大梁律》载:“私藏甲仗者,罪无赦。”然可稍宽其禁,许商自备铳炮,以御海盗,其之所谓“兵民合一,则守御有恃。” …… 遣水师精锐,巡弋要冲,护商船以行,遇盗则剿。《孙子》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宜分兵设伏,“以正合,以奇胜。”若商船得护,海盗失其巢穴,则海疆可靖矣。 严海禁则商转为盗,开海禁则盗化为商。今闽浙豪右,私造巨舰连樯,官不能禁,何若官为之制?岁输其课,以益军需,则夷我两利…… 陈凡一口气将这段时间对于倭事的思考,又结合胡襄一事上的思考最终写出了这篇论来。 写完后,陈凡又看了一遍。 总的来说,他对这篇文章还是比较满意的。 首先这篇文章还是严格遵循破题-承题-起讲-对策-收结的策论结构,从历史原因、弊政分析、历史参照、相应对策这四段论证链条,层层递进阐述自己对于倭乱这件事的观点。 这正符合《文心雕龙》所言,“弥纶群言,研精一理”的文章要求。 其实他自认为他的这篇文章可操作性还是很强的。 比如短期内提出“有限开海”的折中办法,用宁波、泉州作为试点。 之所以这么干,其实也是因为东南缙绅的阻力。 这些人为了走私,招募失地农民,很多时候甚至打着倭寇的幌子,纵横大海,为自己或自己的宗族攫取利益。 陈凡若是直接提出全面开海,别说这政策能不能通过,就算是通过,估计自己也看不到那一天了,说不得自己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巷子里就被人套了麻袋,一闷棍敲晕扔进了护城河。 还有中期的应对方案,武装商船。 这一点其实也很好理解,当年东印度公司吊打半个地球,寇可往,我亦可往,给商船发执照,合法劫掠,近可卫戍边疆,远可逞威南洋。 最后再用赚来的钱反哺民生,建立海防。 正循环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在陈凡看来,不管是战争还是政治,其实都是经济问题的延续。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搞明白这个抓手,接下来的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写完后,陈凡又翻开下一题来。 对比了诏、诰、表三题,陈凡最终选择了表。 表是这个年代臣民向皇帝陈诉意见的一种文体,其实就是公文的一种形式。 表最初的形态是战国时臣民对君主的上书。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改书为奏。 西汉初年,又将奏分为四类:谢恩用章,按劾用奏,陈情用表,辩驳用议。 从那时候起,表就成为一种独立的文体。 而诸葛亮的《出师表》,西晋初年李密的《陈情表》就是表正式成型后出现的千古名篇。 而科举考试中以表作为考试内容则是出现在唐代。 唐德宗建中二年,中书舍人赵赞知贡举,请将进士科的考试改为试时务策五篇,箴、论、表赞各一篇,以代诗、赋,最终得到了皇帝的采纳推行。 宋沿用唐制,只不过对文体作出了具体的要求。 而元则又不试表文。 到了大梁,太祖高皇帝觉得写表文是官员的一项基本功,“日用不可缺”,便又重新将其列为考试内容。 这次陈凡选中的题目是赞扬太祖驱逐鞑虏,凯旋回师时,群臣的贺表。 这种歌功颂德的文章写起来不用动脑子,陈凡最是喜欢。 “伏以圣武回天,昴毕正天街之位;神功烛地,山河开地络之文!” 万国翔欢,三灵护庆。 望鸾和之至止,锵详阙之朝仪。 臣等欣忭欣忭,稽首顿首。 窃唯六服罔不承德,赖明王之四征;五材谁能去兵,助圣人之一怒? …… 握金衡而主化,亿兆民老老幼幼,长罢望于狼胥;酌北斗以调春,千万世子子孙孙,永膺图于龙叙。 臣等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 谨奉表称贺以闻! 歌功颂德的文章没什么好说的,反正都是怕马屁,这种文章最重要的是多用骈俪。 然后各种引经据典,写出那种让人看不懂,可听了之后又觉得高大上的感觉就行了。 陈凡对于经典简直手到擒来,最是适合写这玩意儿,三两下糊弄好了。 最后一题便是判词。 有了老例监张邦奇那传授的经验,陈凡做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不知不觉,天色刚刚过午,他的第二场考试内容,就已经从稿纸上开始朝卷纸上誊录了。 因为隔壁感人的味道,陈凡这次干脆连中饭也没吃。 响了炮后,忙不迭背起考篮逃也似的离开了。 第609章 刻程文 第三场为试策,这个跟乡试的规矩一样, 说到试策,可能很多人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考些什么,其实汉朝试士,以政事、经义等设计出问题,写在简策之上让应对着作答,故曰策问,“对策”这个词就是从这里而来。 到了汉元帝前元十五年九月,诏诸侯王、公卿、郡守举贤良能直言极谏者,由皇帝亲试于廷。 那一年对策者百余,但第一名却被晁错拿了。 也因为这次试策,晁错从一个小小的太子家令一跃升为中大夫。 这就是华夏历史上策试的开端。 到了汉武帝时,诏策贤良。 历史上著名的公孙弘、董仲舒都以策进。 策分为两种,对策之外还有射策。 对策是由皇帝公开命题,让应试者回答。 而射策则是将若干题目做成题签,由应试者随意抽取,抽到什么题目就回答什么题目。 当年董仲舒以对策被任命为江丨都相,而兒宽则以射策补太常掌故。 这些都是汉代以试策衡士的著名案例。 到了魏晋南北朝,策被列为考试秀才、孝廉的必考科目。 北齐这个禽兽王朝在试策时,场规很严,不仅皇帝亲临,对那些不合格的考生,还要当场发落。 “字有脱误者,呼起立席后;书有滥劣者,饮墨水一升;文理孟浪者,夺席、脱容刀。” 这段话是记载自《隋书·礼仪志》中的,描述的是南北朝南梁国子监对学生的试策场景。 前面不用解释,只后面“夺席”、“脱容刀”要专门说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是,若是文章逻辑混乱,言辞轻率,那就要被剥夺席位,也就是开除学籍,然后解除佩刀。 南北朝时,士族流行的不是佩剑而是佩刀,既是装饰,也是身份的象征,被解除佩刀,就意味着被剥夺了士人的尊严,类似于另一个世界的后世,被大学收回校徽,当然,比这个更严重些。 直至大梁,历代都有试策,太祖开科举时就曾明下谕旨说:“凡对策,须参详题意,明白对答。如问钱粮,则言钱粮,如问水利,则言水利,孰得孰失,务必典实,不许敷衍繁文……” 试策题有三道,但到了天监朝,读书人也没有社会实践,叫他们去回答水利问题、回答农业问题,那就真是为难人了。 所以现在的试策几乎就成了一个形式,问的都是有关经学、历史等方面书本上能查到的内容。 这次会试策三题,一个是关于历代帝王祭祀时有感于灾祥,然后问灾难和祥瑞跟祭祀之间的关系。 这种题目就是送分题,敬天法祖,天人感应,从天、德、人三个方面叙述展开,那么得分就不会低。 第二策是问硼谠,甘陵分部,牛李争权,汉唐覆辙可为永鉴。 那么为什么宋朝人还是会重蹈呢? 这个问题涉及到谠争,这就不太好搞了。 但经义这时候就发挥大作用了。 陈凡用“君子群而不谠”,批评“结谠营私”。 然后又用朱熹《戊午谠议》:“硼谠之祸,甚于洪水。”来痛斥这种抱团取暖的现象。 这样一来,你不能说圣人说错了对不对,主打一个最大可能规避风险。 当然更不可能映射现实。 大梁太祖爷说什么不能“繁文敷衍”,现在已经成了一句空话,傻子才会真去含沙射影当朝呢。 …… 终于,三场全都考完。 陈凡彻底从腌臜的环境里解脱了出来。 此时的他不想吃饭,不想说话,只想踏踏实实、沉沉的睡上一场,谁都不要来打扰。 考生们的任务完成了,阅卷工作则才刚刚开始。 首先第一件事,就是要先遴选一批文章出来,不是为了录取谁谁谁,而是为了“刻程文”。 所谓程文,用前人话说,就是“小录所刻之文谓之程文,特录出士子程式也,非用是以献上也。” 什么意思呢? 就是官方出面,从这一批士子里挑出几篇文章写得好的,然后贴到贡院外面用来当成标准答案,展示给天下的读书人揣摩学习,但并非是进献给皇帝看的。 贡院里,这时候虽然十八房已经分好,但同考官们并没有回到各自房中阅卷,而是集中在一起,挑选这篇士子中文章写得不错的,然后交给总裁官。 如果有人以为最后总裁官会从这些卷子里挑出好的贴出去,那只能说太天真了。 真正的操作是,同考官挑卷子——总裁官装模作样挑选一番——同考官各种在这文章里挑毛病——总裁官再挑——再被驳回,如此三次之后,同考官们“没有耐心了”。 他们就会一起对主考总裁官说,举人毕竟是举人,还是没有您老先生文章高妙,要不,劳驾劳驾您老人家,请你老人家写一篇程文出来,当做万世典范得了。 最后主考半推半就,只能“被迫”营业。 这里所谓的万世典范可能有点夸张,但在另一个时空中的明朝,主考官们写的程文,都是被收录进《皇明文选》的,在进士登科录上也会抄录。 之前陈凡的那篇《生财有大道》,就是当年张居正主持会试时写下的程文。 在一片祥和的聊天声中,今科会试的同考官们终于挑出了几份卷子来呈递给明伦堂上的唐胄。 唐胄当了那么多年阁臣,主持的会试也有两科了,对这里面的弯弯绕当然门清。 但规矩就是规矩,虽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还是一脸郑重道:““诸君所选之文,皆一时之俊才。然程文乃天下士子圭臬,须字字如金、理法兼备。老夫需细细察看。” 说罢,他眯着眼睛,就着烛光看起了卷子。 程文都是用的首艺之文,同考们挑出来的卷子当然都是《故大德必得其位 笃焉》这一篇。 唐胄拿起第一篇来,见上面破题写道:“夫位者德之显也,德者位之基也。” 看到这,他目光扫向那群依然在嘻嘻哈哈的同考官们,脸上神色已经冷了下来。 这种破题,失之于宽泛,根本没有京口“大德必得”的考点核心,这样的文章竟然还被呈送上来,简直荒谬。 不过他转而一想又释然了,反正都是走个过场,大家装装样子,这年月,谁也不会当阅卷来挑选的。 算了算了。 随即唐胄将那篇文章扔到一旁,这样的考生,定然是不会录的。 所以他干脆想了想,又拿起来写了“不录”的考语,再次扔一旁去了。 紧接着,他拿起第二篇来。 第二篇的破题写得不错,承题、起讲、入题也写得中规中矩。 从这点看,挑选这份卷子的同考官最起码是扫了一眼的,但…… 扫是扫了,可扫的不多…… 只见这人的束股写道:“是知位以德崇,德以行实。” 好嘛,这结尾也太仓促了吧? 根本没有引申至为什么“士人要修德”的境界。 前面尚可,尾部偏题,直接…… 不录。 有同考官见唐胄动了蓝笔,脸色顿时古怪了起来。 再有平日里跟唐胄亲近的,壮着胆子走过去看了看,脸色顿时变了,竟然在挑程文的时候就已经罢落了嘛? 这位还真是“节省”时间啊。 见到这状况,刚刚还轻松的同考官们脸上的笑容全都收了起来,再也没有谁敢乱说话了。 唐胄抬了抬眼,看向一众人等,随即他又垂下了眼眸。 在他这个位置,有的时候只要一个小小的、不经意的举动,自然会有人体会到他心中的不满,根本不需多言。 这,就是权利。 注意注意!大剧情马上就到,请大家不要养肥,请大家不要养肥! 第610章 岂非绝作 见众人消停了,唐胄又连续看了几篇。 有的文章写得尚可,有的有些许股很有亮点。 但总的来说,水平大抵在唐胄的心理认知之内。 他也不高兴,也不失望。 到了他这个年纪,又在朝廷里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早过了一惊一乍的岁数。 就在他准备装装样子,将下面几篇文章看完时,突然,一个破题吸引了他的目光。 必大德之得天,必之以因也。 唐胄顿时眉毛一挑:“终于来了个能看的破题了!” 这个破题,必大德之得天,直指“大德必然获得天佑”,紧扣主题。 必之以因也,又强调了这种必然性。 一下子两个小句十二个字,既概括了题中大德必得其位的结论,又将题目最后的“笃行”这一关键条件描述的完完整整。 十二个字,精炼若此,有充备的论述,还在结尾下了钩子,让人有读下去的欲望。 “就是这个破题,这人都可以给个贡士!”唐胄心中默默点头。 尤其是比起那些用平破,比如“德者,位之本也”的人,这篇文章的破题可谓是高妙。 就在唐胄准备接着往下看时,却突然又掉头看向破题。 他仔细琢磨品味一番后,一下子笑了起来:“有意思,有意思。” “虚些【得天】,实写【因也】,必甲之乙,必之以丙,前后分句因果呼应,音韵铿锵,让人读之,有着背后之人想要畅述【天道酬勤】的感觉。” “差点就漏过了!”唐胄看到这,不由为自己的敏锐感到骄傲。 但随即,他又对这篇文章的作者更感兴趣了:“不行,此破题甚是厉害,需抄录下来,将来教导璣儿时可以用到。” 想到这,他从身边抽出一张纸来,在上面,将这考生的破题录了下来。 录完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抄录,又看了看对方的卷子。 突然发现,自己当官几十年,写出来的字当然遒劲老辣,但若是比馆阁体,自己还真未必比这考生厉害呢。 唐胄对着一个破题研究了半个时辰,一会儿眉飞色舞,一会儿又抽笔抄录,一会儿又抚须轻诵,这让台下等着“驳斥”他的同考官们看得是一头雾水。 可在这贡院里,这时候的唐胄就是最高权威,他根本无需管下面人的想法。 琢磨了一番这考生的字体后,他又接着往下看去。 承题没有什么好说的,就是对破题的补充,但也能从“夫人主得而天主因。”这一句中感觉到,对方绝对是个练字高手,一句话里,唐胄想要增减一字,最后都发现,去掉这考生写下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没有那味道了。 看到这,唐胄终于察觉到对方文章的火候:“观瞧这文章,此人必是宿儒,厉害厉害!” 他想了想这次京中中进士呼声比较高的几人,有的文章风格不一样,有的年纪对不上。 “难道是陈凡?” 唐胄想到此人,随即又摇了摇头。 陈凡这人的文章他是看过的,而且对方在极乐寺的讲话,也有人专门抄录了给他。 “陈凡此人那日所言,有一部分是继承陆九渊心学那一套,又在陆九渊心学的基础上有所突破,此人确实是天纵之才,但既然所思所想被心学侵染,那就绝对写不出如此【理法兼备】的文章来。” 唐胄自诩读书是读老了的,这一点上,他的眼光不会错。 再往下看“如以为天亦何莫而非天也哉!位天,位也;禄天,禄也,而且以为升闻,则亦云天锡也;而且以为不朽,则亦云天年也。苟求其故,则非天业,德也,抑非直德也,大德也。” 唐胄看到这,突然倒抽一口凉气。 先假设“天无所不在”,考生看似承认了天命决定一切。 但随即转折,指出“位、禄、升闻、不朽”虽然表面归因于天,但根源其实在德。(苟求其故,则非天业,德也) “好一招先破后立!”唐胄眉毛角跳动,这是他每次兴奋时都会出现的下意识反应。 “抑非直德也,大德也,这句话写得也好,从普通之德上升到大德,这跟《中庸》中说的【大德者必受命】呼应了起来。” “关键是这考生的文章环环相扣,既符合我儒家【尽人事听天命】的说法,又不陷入佛老的宿命之说,其中微妙,犹如瞎子穿针,非艺高者不能作也!” …… 天意生物之心,默用之于舜。能为笃…… 此终非人之所能为也,故曰天也。 此终非天之所能为也,故曰德也。 唐胄看到这,缓缓抬起头了,整个人陷入了官帽椅中,浑身好像被人抽干了气力。 他知道,这是他兴奋过度后的“大脑空白期”,这是一种一边读一边把自己代入,最后发现自己竟然写不出这种文章,甚至不能增减一字的无力感。 “此人的文章练字、炼句都已老辣,笔法、句式已臻化境。” 但这些都不是唐胄觉得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原因,他之所以会感觉脱力。 是因为这考生的脑回路简直太大了。 这篇文章阐释题中大德者必得于天的义旨,竟然全然不用八股格式,而是纯用古文句式和笔法,可以说,是一篇将时文、古文合二为一的高妙之作。 全文被其分为上下两截,起讲用借挑法扣题。后面几段,上截下需,最后在落清“必”字时,乘势即入下截题旨。 文章以“天”为开,以“德”字为合,则题上截必得与题下截因材之义,即在其中。 而这考生“因题制局”的技巧,也就在于此。 这种不讲排偶,而以题上下两截来阐述题旨的体式,可谓是给八股文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这条道路前无古人,但唐胄相信,将来一定会大为流行。 “虽然不是八股正宗,但此文忽操忽纵,一片神行!”唐胄已经在心里给出了这篇文他的观后感。 想了想,他觉得还是意犹未尽,这次,他干脆叫人拿出朱笔来,准备直接给这篇文章一个评语。 同考官们一直关注着他这边,见他竟然当场要用朱笔评价,知道这是考生的文章入了总裁官的眼了,于是纷纷勾着脑袋想要去看。 这边唐胄在陈凡的卷下写道:“神机鼓舞,着纸欲飞,按之题分,却丝毫不紊,岂非绝作?” 第611章 选定 一群同考官见唐胄笔走龙蛇,写完后,好像依然爱不释手似的,抱着那卷子抚须看了很久。 终于,礼部主事叶宏忍不住了,上前抱拳道:“总裁,天已经不早了,程文是不是要赶紧定下?” 唐胄闻言,这才抬起眼皮,看着叶宏。 叶宏看到唐胄此时的表情大吃一惊,刚刚他离得远,只能看到唐胄似乎很是激动,但靠近看清后,只见唐胄法令纹深如刀刻,下颌须髯无风自动,再仔细看,终于发现,原来是因为唐胄桌面上的手指不断颤抖,竟然带动了胡须也跟着颤抖起来。 而且次辅大人的颧骨不知何时泛起潮红色,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两下。 那表情似笑非笑,似惊非惊,如同见了鬼神显圣一般。 叶宏见到这状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生怕一个不好触了霉头。 唐胄抬头良久,方才看了看叶宏道:“是子源呐!怎么了?” 叶宏小心翼翼躬身道:“总裁,大家都在等您看的这些程文。” 唐胄这才反应过来笑了笑:“是老夫忘神了,待我看完!” 众人脸上一黑,您这一篇文章看多久了? 咱可是陪站着,啥事也干不了啊。 都是走流程,何必那么认真。 但成大事者,绝不可能授人以柄,唐胄年轻时就是这个性格,只见他依依不舍地丢下手里的卷子,又拿起剩下的那几份。 吓! 有倒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剩下的文章里,不乏写得还不错的文章,若是以前,唐胄保持一种高姿态,居高临下看这些文章,读起来也不过是草草丨过目。 但现在经过刚刚那考生的文章洗眼后,他发现,越是认真看这些文章,他的眼哟,就越是受不了。 最后干脆匆匆扫了一眼,直接丢一旁去了。 叶宏见唐胄终于看完,他陪笑道:“总裁,怎么样?大家挑出来的文章还能入您的眼吗?” 唐胄心说,大部分都是乐色,但有一篇,何止是入我的眼,此人的文章估计必然能进登科录的。 他点了点头,实话实说道:“有一篇很不错。” 众人当然知道有一篇不错,要不然你也不可能看那么久,就差手舞足蹈了。 果然,待叶宏结过卷子,众人围拢一看,就见一份卷子上,唐胄用朱笔直接画了个○,然后在旁批注道:“神机鼓舞,着纸欲飞,按纸题分,却丝毫不紊,岂非绝作?”这一行字。 这什么意思? 这是唐胄说,这篇文章的作者好像被神灵启示了一样,激荡出振奋人心的才思,就好像《文心雕龙》里面说的那中“神与物游”的状态。 再看这文章的书法,笔势中的美感,仿佛孕育着蓬勃的生机。 还有,这文章就是题中眼目,毫发不遗啊,扣题贼精准,而且还理一分殊,老辣无比。 如果要给这篇文章定个品级的话。 那这绝对能达到“沧浪诗话”那种“神品”的最高境界了。 同考官们傻了。 他们是进士出身,也见过太多的会试文章,但他们却从来没有见过一名主考会对考生的文章给出这种超绝的评价啊。 这什么评价? 这是说对方“理气、气脉、法度”全都是神品级别 不是,唐阁老你确定没搞错吧? 什么样的文章能被奉为神品? 你要这么搞,那我们接下来流程还怎么走? 但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啊。 那行,大家就开始玩“大家来找茬”吧。 一名同考官看着卷子,见这考生写道:“孝以德大,德还以孝大。孝以德之无不致者为大,德更以孝之无不征者为大。” 他指着这篇文章,看似好像是在对众同考官们说话,实则是在演戏给唐胄看,他说道:“诸位,诸位,我来说两句。” 他清了清嗓子道:“此人文章确实不错,但亦有谬误!” 唐胄闻言,诧异的抬头看向他的方向。 见次辅关注了自己,那同考官更精神了,以为刚刚唐胄是拉不下脸,不好全都将这些文章说得一钱不值,不然那就太假了,所以才给了篇评价不错的。 这样一来,神品都没有次辅大人的文章好,岂不是更有面儿? 他自诩摸清了唐胄的心理,于是昂然道: 诸位请看此句——孝以德大,德还以孝大。乍看工整,细究却有三大谬误: 其一,《孝经·开宗明义》明言【夫孝,德之本也】,孝乃德之根基,岂能并列言【互大】?此犯主从不分之忌; 其二,朱子《四书章句》特辨【德为体,孝为用】,这考生却说言【孝之无不征者为大】,竟以表象凌驾本体,岂非倒置本末? 其三,《礼记·祭义》载【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此文混言【大孝】而未分等第,实属疏阔不密!" 不远处的唐胄并以为他有什么高见,谁知此人竟然胡说一气,完全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说白了就是鸡蛋里面挑骨头。 若要这么说,圣人还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呢,那圣人是不是就不能称之为圣人了? 一众同考官还没来记得仔细分析文章,被他这么一说,顿时感觉惊喜无比,既然借口有了,那还费什么劲儿。 一群人顿时躬身道:“何大人此言有理!” “哎呀,何大人这话说到点子上去了。” “何大人慧目如炬,实在让人叹服。” 听到这话,姓何的同考官顿时觉得自己把握了唐胄的心思,不由更加得意。 唐胄哪里不知道对方是拍他的马屁? 但…… 由此三辞三让,流程大家终于走完了。 唐胄毕竟是个凡人,只要是凡人就没有不想名垂青史的。 既然大家都劝,那自己就写吧。 可拿起笔,他斟酌了一刻钟,却发现脑子里全都是刚刚那考生的文章。 想要落笔,却根本什么都写不出来。 最后他慨然一叹,将笔放在笔山上,神情有些委顿。 叶宏见状道:“总裁,这是……?” 唐胄摇了摇头苦笑道:“有那考生的一篇文章在,老夫就不要班门弄斧,徒惹人笑了!” 说罢,他指了指放考卷的地方道:“就用那考生的文章作程文吧。” 同考官们听到这话全都惊讶到瞳孔地震了…………………… 第612章 唐胄教育子侄 同考官们听到唐胄的表态,从最初的震惊中缓了过来,随即心里全都骂开了。 不是,我们都已经做到这地步了,你怎么还跟我们矫情啊? 赶紧搞完赶紧散了,忙了一天,你是坐着,咱可是陪着小心坐着,不累吗?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叶宏,那眼神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跟唐次辅关系好,你去再劝劝,赶紧收工啊。 叶宏也是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拜道:“总裁,会试自从天监朝起,从不用考生的文章为程文,一是考生到底学识浅薄,不能与各科总裁相比,怕误了天下读书人。” “第二也是为了保护这些考生,人吃五谷杂粮,自然心思各异,就算那考生文章写得好,但到了别人那,只能徒惹非议。” “依下官看,还是请总裁费心,写一篇吧。” 唐胄抬起头来,看向叶宏:“子源,你有没有读过这篇文章?” 叶宏点了点头:“读过!” “有没有认真读过?” 叶宏愕然。 唐胄淡淡道:“做人和做学问一样,续得戒骄戒躁啊,子源!” 叶宏闻言,臊得脸上火辣辣的,只能退了下去。 他刚站定,一帮同考官们纷纷朝他挤眉弄眼。 这时,唐胄道:“你们这些人都回去休息吧,程文的事情,就按照我的意思办。” 顿了顿,他又道:“叶宏你留下!” 众同考官听到这话,顿时如蒙大赦,而叶宏则战战兢兢地留了下来。 待众人走后,唐胄起身负手在堂内踱步:“子源,我与你父在幼时相交莫逆,几十年你我两家互为通家之好,我也一直将你当做子侄看,老夫有几句话,可能不中听,但也是为了你好!” 叶宏闻言,赶紧跪倒在地:“伯父请直言。” 唐胄点了点头:“你也踏足官场十数年年了,按照你我两家的关系,老夫本来可以提拔于你,你也数次来老夫府上,虽然没有直说,但我也知道你的心意,但老夫却始终没有给你什么承诺,你知道为什么嘛?” 叶宏听到这话,顿时眼眶微红道:“是侄儿不争气。” 唐胄突然肃声道:“你确实不争气,早些年你刚刚考中进士,老夫觉得你是个沉稳的性子,所以将你拔擢到刑部主事的位置,但你看看你这两年,愈发浮躁,不想着沉下心来做事,却总以为多往我府上跑一跑,官位自然就能到手了。” 叶宏此时汗出如浆,讷讷不能言,只能一个劲叩首。 唐胄继续道:“今天别人知道你我的关系,便怂恿你来找老夫,想要定这程文,这本是小事,但也能看出你为人没有主见,恐怕有一天会被人顶在前面啊!” “伯父,我错了!” 唐胄没有搭话,而是继续道:“还有,你是不是以为你现在做了官,道德文章就不重要了,今天我叫尔等看看那考生的文章,别人敷衍也就罢了,你也敷衍,这就让老夫对你失望了。” “伯父…………” 唐胄没等他话讲完便直接道:“我不想听你解释,你先去看看那篇文章,细细看,看完后说说你的感受!” 叶宏闻言,只能羞愧站起,来到一旁的卷堆中,翻出刚刚那篇文章。 拿着卷子,叶宏起初还因为唐胄的话诚惶诚恐,心根本静不下来,但片刻后,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看向这篇文章的开头。 “必大德之得天,必之以因也!” 乍一看这个破题很简单,他是进士出身,做官后,八股肯定是丢下了,但既然他能担任同考官,说明水平并不差。 沉下心里细细读了几遍,他渐渐品出不一样的感觉来。 《孟子》有云:“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 写这篇文章的考生,点明了德与天佑的因果关系,而且还在“必之以因也”强调了这种必然性的内在依据。 短短开头,胜似前言无语,这句话中的“因”一下子成为反求诸己的修德实践。 而且,这个破题,成了朱熹《中庸章句》中“德之胜者,必得天心”的最佳、最合理、最容易被人理解的解释。 这完全契合儒家“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世界观。 看到这,他心中虽然已经感觉到这考生的厉害,但是还是有些不以为然,这种破题,似乎我自己也能破出,伯父是不是有点大惊小怪了。 但他心中随即摇了摇头,他太了解唐胄了,诺大一个朝廷的次辅,能走到这个地步,都是心思缜密、为人沉稳、不会虚言的人。 他既然这么说,那这文章肯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叶宏又掉头看了起来。 果然,第二次读,他又发现了这破题对仗和音韵竟然完美的平衡了。 从这个考生的破题中,他想到了英宗朝八股大家王朝恩的一个破题“圣人于心之有主者,而必其于外之无验”。 同样都是以一个“必”字贯穿题旨,但跟这考生的破题比起来,王朝恩的破题竟然也显得平庸了不少。 想到这,他心中突然从被动看文,扭转成对这篇文章的好奇。 自己竟然认为一个会试赴考的举人文章,比国朝最顶尖的八股大家的文章还好? 他不信邪,觉得自己是不是因为唐胄的心理暗示,所以对这个破题解读过度了。 所以他又折返回来,继续看破题这短短十二字。 可第三遍,他又发现了让他震惊的地方。 就是这十二字中,不仅完美契合了考题《中庸》的“大德者必受命”这句话,甚至还暗含了《易经·坤卦》中“君子以厚德载物”的“厚”字,前后两小句都在强调积累之功。 一个开头,每一次看,叶宏都觉得自己有新的发现,随即他又不信邪,看了第四遍。 第四遍,他同样得出了一个新的结论。 往日里,若是这个题目的破题,大多都是从“德者位之本”这个静态的关系中阐发,但这考生另辟蹊径,竟然通过“必得”、“必因”进行动态化的阐述。 文章的天地立刻就被打开,德行——天佑——位这种流动的关系,不正是“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的最佳体现吗? 不能再看了,再看,叶宏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开始成了一滩浆糊了。 每一次重读,每一次都有一个新的体验。 他终于明白唐胄为什么要坚持让这篇文章成为程文了。 因为更易一字,他都觉得这破题就少了三分味道。 到这时,他这才心悦诚服的对唐胄道:“伯父,侄儿实在汗颜,到现在就读了个破题,竟然发现这考生的文章信手阐发,似淡而实浓,似轻而实重,文章既未剥离传注,又显得机巧、圆融。” “所谓,未离化治矩矱(音:约,法度、准则、尺度的意思。),而易方为圆,渐为谈机法者导夫先路矣。” “然于揣摩科举文中较短絜,则其功候已经大成!” 叶宏的这两段话其实是来自太祖朝编纂的《钦定四书文》一书,这句话是大儒方毅藻对文章化境的描述。 意思是,文章既没有脱离教化与法度的规范,但却能巧妙的将“方正”转化为“圆融”。 “此类的文章技法,肯定能逐渐成为科举文法的先驱典范。” “若是以科举文的评判标准衡量,文章的技艺已臻至境!” 听子侄辈说出了自己内心对于这篇文章的看法,唐胄严肃的脸上终于松了松:“你能体会到这地步,说明这些年你的文章功夫没有丢完。” “考完后,去见见这个考生!你带他来见我,到时,你跟唐璣要多跟这名文章高手来往,以老夫的眼光,十年后,不,五年后,此人名声可能还不及我;十年后他的名声就能跟老夫并驾齐驱;五百年后,没人能记得我唐胄,但他的名字却能流传。” 【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回老家,昨天准备了一章,谁知到家后发现昨天写的丢了,今天时间不够,只能重新写】 【明天回家恢复正常更新,最迟后天一切恢复正常更新,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613章 不给涨薪就躺平 《玄中记》曰:天下之多者水焉,浮天载地。 《说文》曰:浮,汎也。浺瀜沆瀁,渺瀰湠漫。〔浺瀜沆瀁,深广之貌。渺瀰湠漫,旷远之貌。〕波如连山,乍合乍散。 《庄子》曰:白波若山。嘘噏百川,洗涤淮汉。 经过一晚的休息,陈凡的精神状态明显恢复了不少,一大早就起床读起了《文选》。 之前因为教书和自己也要准备科举,所以一直没有时间研究诗词歌赋,现在会试考完,他终于有了点空闲,找顾贤借了《昭明文选》来细细研究。 若乃霾曀潜销,莫振莫竦。《尔雅》曰:风而雨土为霾,阴而风为曀。霾音湦。 《说文》曰:潜,藏也。《广雅》曰:振,动也。竦,亦动也。 轻尘不飞,纤萝不动。 他读得正起劲儿,谁知院子里的门被人推开,郑应昌顶着个熊猫眼道:“东家,昨天你还蔫了吧唧,饭都没吃,今早又精神抖擞起来了?” “好不容易考完,你就不能消停两天,让我多睡一会儿?” 陈凡哈哈大笑:“《淮南子》曰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此刻东方既白,正该效法陶侃运甓(《晋书》载其日运百甓以励志)。你看这《昭明文选》中《文赋》有言——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郑兄,何不与我共赏?” 郑应昌白了他一眼道:“我没你心大,昨晚我是担忧了大半夜才睡,好不容易刚刚睡着,你这又把我折腾醒了。” 陈凡正要说话,旁边又有一门被打开,陈轩也是黑着眼圈走了出来:“文瑞,不要打扰郑兄休息,你要去看,我陪你。” 陈凡是逗郑应昌来着,这大京城哪有什么古今须臾、四海一瞬。 陈轩擦了把脸,漱了漱口,拉着陈凡走到后院背风的地方。 兄弟两自从来了京师,还一直没什么说话的机会,正好,陈轩想问问陈凡考得怎样。 “应该还行吧!”陈凡道:“若是按照文章来论,考个进士还是可以的。但要是殿试分一二三甲,那就是命了,变数太多。” 这时,顾贤拿着一张纸匆匆寻了过来:“解元公,我叫人去贡院抄了今科的程文来,有古怪!” 陈轩奇怪道:“老管家,程文而已,有什么古怪的?” 顾贤还没说话,陈凡新收的弟子一大早便赶了过来,见到几人,祝咏急迫道:“老师,出大事了,今天我去贡院看程文,谁知那程文上没有署名!” 顾贤也道:“老夫也是为此而来。” 陈轩诧异道:“不应该啊,这可是会试,断不可能出现这种纰漏的!” 祝咏道:“师伯,会不会是抄录官忘记把总裁官的名字抄上去了?” 陈轩摇了摇头。 这时,顾贤伸出手道:“我知道诸位公子都要看程文的,所以叫下人抄了来!” 说罢,将手里的纸递了出去。 陈轩接了过来一看,忍不住出口诵道:“必大德之得天,必之以因也!” 谁知他刚刚念了一句,一旁的陈凡脸上突然露出古怪的神色。 祝咏一直在关注老师,见状奇怪道:“老师,这破题有什么问题吗?” 陈凡咽了咽口水:“这……是我的文章。” “啊?” “什么?” “老师你的文章?”祝咏更加惊讶了,“这会试的程文不都是总裁官所作?怎么?怎么……” 陈凡见他不信,于是背道:“夫人主得而天主因。因也者,因其德也,故曰必也!” 陈轩听一个字对一个字,竟然一字不错,他不可思议道:“竟然真是文瑞你的文章?” 被证实后,这下顾贤和祝咏全都傻了。 这么多科会试,总裁官写程文已经成为一种科举默认的规矩。 可这一科,唐胄竟然自己没写,而是用了陈凡的文章。 顾贤转念一想,顿时兴奋恭敬对陈凡道:“恭喜解元……不,应该是恭喜陈贡士,恭喜陈贡士。” 会试之后若是被主考官点中,这时候还不能叫进士,而是应该叫贡士。 顾名思义,就是贡献给皇帝的人才。 到时候,在殿试后由皇帝“分配”三甲进士,进士也就成了天子门生。 不过,皇帝一般不会驳斥主考们的选择,大部分情况下,仅仅是微调一下名次。 那么,顾贤说陈凡是贡士,那其实就是在说陈凡的进士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更何况陈凡的文章都已经被这一科的主考选为程文。 这说明什么? 最起码说明主考非常欣赏陈凡的文章。 且因程文选择的是首艺的题,而首艺又是三场中分量最重的一篇文章。 故而在场几人已经可以确定,陈凡一个进士肯定是跑不掉了,而且九成以上会排在二甲前十名。 这时候,显然陈轩和祝咏也反映了过来,祝咏竟然比自己中进士还要开心,连忙想要跪倒在地恭喜自己的老师。 陈凡一把搀住了他笑道:“我们之间虽然份属师生,但平日里却以兄弟相处,鸣盛无需多礼。” 祝咏起身后激动道:“老师,那文章我看了,在学生心中,老师的文章本就是状元文章,估计那总裁官也不好意思忝居其上,所以才把老师的文章拿出当作程文。” 陈凡闻言正色道:“鸣盛,这话还是不要再说了。唐次辅的文章我是看过的,他既能当年考中探花,也绝不是等闲之辈。” 陈轩也从高兴中走了出来,连连点头:“而且唐次辅能打破规矩,将文瑞的文章当作程文,这本就是谦逊君子的表现,这样的贤达,我们更应该敬之爱之。” 祝咏拱手躬身道:“谨受教。” 顾贤心中真佩服老爷小姐的眼光,这位陈解元,人既谦恭有礼,而且学识过人,当真是小姐的良配,也难为小姐这么大年纪还没嫁人,这下子,总算是遇到个门当户对的了! 这时,后窗又被推开,郑应昌顶着黑眼圈道:“求求你们,你们说话能不能再离远点,我真的困到不行了!” 祝咏道:“郑兄,郑兄,出大事了,我老师的文章被总裁官刻为程文了。” “你老师跟总裁官一起成神了?” 祝咏:“……” 突然,郑应昌好像突然反应了过来,人也不困了,心里也不烦躁了,赤个脚,从窗框上一翻而下,一把抱住陈凡的胳膊摇晃道:“你的文章被刻为程文了?” 见陈凡点头,郑应昌瞪着眼睛盯着他好半晌,最终骂骂咧咧道:“涨月俸,涨月俸。不涨月俸我就躺地上闹事了!” 众人:“-_-||” 第614章 再见胡源 笑闹归笑闹,但陈凡还是提醒道:“这件事暂时不要外传。” “对!”陈轩也正色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种事还是低调些的好,在会试放榜之前谁都不要提起!” 众人也知道这事不能开玩笑,于是齐齐点头。 吃完了早饭,祝咏见老师整理衣衫,似乎要出门,于是便道:“老师,您这是去哪?” 陈轩等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陈凡道:“来京师这么久,还没有去过胡侍郎府上拜会,正好会试结束,我登门拜访一番。” “礼部侍郎胡源?”祝咏问。 陈凡点了点头。 祝咏大吃一惊:“听说胡侍郎因他家公子在东南剿倭贼一事,正待罪在家,这时候去,恐怕……” 一旁的陈轩道:“文瑞,你去见老山长?” 陈凡道:“正是。” 陈轩放下了手里的书正色道:“我与你一同。” 待出门时,祝咏也要跟老师共进退,路上祝咏才搞清老师、师伯与胡侍郎之间的关系,于是忍不住道:“老师,那胡侍郎家的两位公子不止一次刁难你,这光景上门,别人怕不会觉得我们是去看他们笑话的吧?” 陈凡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陈轩道:“老山长待人宽厚仁慈,性情温和,我相信就算他如今身居高位,就算我们与他家两位公子不睦,他也绝不会区别对我们!” 胡家在京师的宅子,是在正阳门外不远的廊房胡同,在这条胡同的西边就是取灯胡同、扫帚胡同、柴胡同、羊肉胡同,听这名字就知道,这不是官宦人家聚居的地方。 到了廊房胡同,众人本以为会看见探病的车马队伍,谁知道整条胡同安安静静,只偶尔几个顽童飞快的从门洞中穿出,转眼又跟小伙伴笑闹着钻进了对面的门洞里。 几人见门边坐着一位老者,陈凡上前道:“请问老丈,胡侍郎是住在这个胡同吗?” 那老头诧异的看了看几人:“听你口音,应该是南直隶进京赶考的举人吧?” 陈凡笑着拱手道:“老丈真是神机妙算!” 那老头“哎哟”了一声:“你们这档子来这干嘛?那胡侍郎儿子闯了祸,在东南打了败仗,现在胡家没人敢来,你们还往前凑?” 几人对望一眼,陈凡又道:“既然是同乡,总是要拜会一番,见见乡贤的。” 老头叹了口气:“像几位公子这样的厚道人,如今——不多咯!” 说罢,抬手一指道:“喏,就那!”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胡同北边,跟这儿隔着一两家的光景,是一个极普通的小院儿,院子门楣甚至没有府邸匾额,只门旁边挂了个小木牌子。 众人谢过那老头,来到小院门前,祝咏上前轻轻扣响了门环。 过了很久,门才被人从里面“吱呀”一声拉开,从里面钻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老翁来,那老翁警惕的打量着几人道:“干什么的?” 一旁的陈轩突然激动道:“诚伯!” 那老头闻言,眯着眼打量了陈轩半天,突然诧异道:“你是陈斋长吧?” 陈轩高兴拱手施礼道:“正是在下!” 胡诚也激动了起来:“你特意来京师看望老爷?” 陈轩道:“我是来京师赶考,考完后特意前来拜会。” 胡诚闻言突然鼻子一酸,眼眶里流出浊泪来:“怎么考完才来?老爷现在……唉,怕是帮不了你了。” 陈轩赶紧道:“诚伯误会了,就是怕老山长误会,所以在下才考完才来。” 胡诚闻言有些感动,随即又摇了摇头道:“你们怕是不知道老爷家的事吧?” “是大公子?”陈轩问。 胡诚更是诧异:“你们知道还敢来?” 随即他又高兴道:“快,快请进,老爷若是知道你能来,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他连忙将几人让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只有青砖路旁的泥土被翻了两畦,估计春夏秋三季都种了菜蔬。 待众人走进昏暗的堂屋时,更加惊讶,这竟然是堂堂礼部侍郎的宅邸,低矮昏暗,屋内只有寥寥几幅字画,摆设更是一个都没有。 “你们坐,我去请老爷。”胡诚似是怕几人走了,连忙走进了后院。 不一会儿,陈凡印象中的那个面容清癯的老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比之最后一次见到的胡源,这时候的胡源更加瘦了,眼窝、双腮凹陷,走路也颤颤巍巍,需要胡诚在一旁搀扶。 “文辕?是文辕来了!”胡源眯着眼睛看向陈轩。 陈轩见到短短两年没见,老山长竟衰老至此,突然之间,一股心酸涌上心头,他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哭泣道:“山长,是文辕来看您了。” 胡源也感动的胡须颤抖,弯腰想要搀扶陈轩,可陈轩却郑重磕了几下方才站起道:“老山长,您,您怎么突然老了这么多?” 说到这,他又哽咽了起来。 胡源笑了笑:“穷数尽变,衰于阴阳之序,天下哪有不老之人。” 说罢,他又道:“你这次来京是……赶考?” “正是!” 胡源摇头叹息道:“光阴易逝,短短两年,你竟然从秀才一跃而为举人,甚至都已经进京赶考了!好,好好!” 这时,陈凡上前一步拱手道:“老山长,还记得我吗?” 胡源又眯起眼睛看着陈凡,可他看了半天也分辨不出,只说:“看着眼熟,你是……” 陈凡躬身道:“学生陈凡陈文瑞,当年是山长拔擢我为凌寒斋代理斋长,不知道老山长还记不记得我?” 胡源闻言,突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陈凡:“是你,陈文瑞?” 一旁的胡诚更是眼睛瞪得溜圆,神色复杂。 陈凡微微一笑:“正是学生!” 胡源怔怔地看着陈凡,好半晌之后才道:“当年你进书院,是你堂兄文辕所荐,老夫记得你当时还是个童生,那日凌寒斋的秀才斋长气得脑卒中,老夫让你暂代斋长一位!” “后来你让老夫刮目相看……”胡源说着说着,好像陷入了回忆之中,久久没有从回忆中挣脱出来。 很久很久之后,胡源这才抬眼再看陈凡:“没想到,当年的童生小助讲,今日竟已经成了名满东南的陈解元了!” 陈凡诚心深深一躬:“是山长在学生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学生,学生一声不敢忘记山长的恩德。” 胡源叹了口气:“老夫真是后悔。” 陈轩好奇道:“老山长后悔什么?” 胡源深深的看了一眼陈凡:“后悔当年不应该入京,这样,也不会让文瑞跟安定书院发生抵牾,说不定这时候的安定书院已经能与岳麓比肩了。” 说到这,他神情委顿,意兴阑珊:“这样,也不会像今天这般,以待罪之身再见乡人了。惭愧!” 第615章 赠送 应该是不想过多谈论儿子与陈凡的矛盾,胡源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反而问起了这两年来,泰州的一些变化。 当几人说起鱼汤面时,这个老人竟然精神振作了不少,脸上带着笑容和回忆的表情吟诵道: “晨雾氤氲灶火温, 银丝翻雪鲫汤浑。 廿年齿颊留鲜久, 一盏乡愁慰客魂。” 陈凡等人听完后对老人的诗才由衷的佩服。 这个年纪,说起一件事或者一个物品来,有感而发,随意便口占一首,这种水平,陈凡自问是做不到的,即使他如今也算是学富五车了。 “记得小时候,老夫经常去城外水田里抓长鱼【黄鳝】,一抓就是一竹兜!”胡源说到这,夸张的用手比了个很大的圆形,“回家后交给母亲,母亲将长鱼打荡干净后用酱油腌了,最后伴入五香粉放在油锅里炸制!” 他竖起手指:“三次!要炸三次,吃的时候再加一点葱姜香醋冰糖酱油,最后撒上胡椒面,那味道,真是香啊。” “年轻的时候喜欢吃些味道重的,每次家里煮鱼汤面,老夫那时总觉得味道寡淡,所以一吃面,就偷偷从瓷罐中拿出两条脆鳝来佐着面吃。” 突然,他停了下来,目光中的回忆更浓了:“可惜,那个味道在老夫十二岁之后就再也没有尝过了,我母亲在我十二岁时去世了。” 众人正不知应该怎么劝一劝这个老人时,谁知一旁的祝咏突然“呜呜呜”的哭出声来。 他的哭声让在座众人,包括陷入回忆的胡源都惊讶了。 “抱歉!”祝咏起身躬了躬身,“听老大人说起故园风情,我也不由想起了母亲,学生的母亲也是在学生十二岁时去的。” 胡源这才反应过来,他还没问过这个年轻人是谁呢! “先父祝寿华!” 胡源闻言大惊失色:“祝寿华?天监三年的状元?” “正是!” 胡源盯着祝咏看了很久,最后才缓缓道:“老夫与你父亲乃是同年,殿试后一起进的翰林院,不过那时候你父亲因是状元已经授官,而老夫不过是二甲,只在翰林院做个庶吉士继续读书。” 见是父亲古人,祝咏这次郑重下拜,重新见过了胡源。 到这会儿,胡源才知道,昔日状元之子,如今已经拜在陈凡门下,心中不由更加吃惊。 目光中的惋惜则更加浓厚了。 就在这轻松温暖的交谈下,众人直聊了半个多时辰。 陈凡正与陈轩二人准备提出告辞,谁知这时候胡家的院门又被人敲响了。 老仆胡诚听到敲门声便去开了门。 这时,一个胖乎乎的人影从门边闪了进来。 待那人进了院子,陈凡慕然发现,此人他竟然还认识。 孙旵走进院子,刚抬头便一下子看到堂屋中竟坐着这么多人。 尤其是在看到陈凡那张笑吟吟的脸后,他转身就想离开。 谁知这时胡源已经冷着脸道:“孙少卿怎么又来了?” 孙旵只好谄笑拱手,上前施礼:“老大人。” 胡源刚刚温和的脸上此时已经布满了寒霜。 众人都很诧异,大家都是来自南直隶,在这年月,最重乡党的同气连枝,怎么这两人见面气氛就变味儿了。 孙旵小心翼翼看了看陈凡,然后这才转头道:“老大人,这件事我也是受人之托!终不过也是为了你们胡家百年声誉着想啊。” 胡源闻言冷笑一声:“我儿子胡襄虽然不中用,但也担不起苏时秀肩上的责任。这一年,他苏时秀颟顸无能,致使东南形势愈发不堪,胡襄有责任,但他苏时秀就没责任了?” “他想借着这个机会,让胡家把责任全都领走,那我问你,老夫的儿子若是被砍了脑袋,于老夫有什么好处。” 听到这,众人渐渐品出味来。 想必是朝廷对于苏时秀这一年来的表现很是不满,苏时秀收到了风声,为了保住官位,故而想借这个机会,把责任全都推到胡襄头上。 陈凡想起好像谁跟他说过,苏时秀是很有希望入阁的。 如今他深陷东南“泥沼”,估计还做着入阁的梦,所以才会逼迫胡家。 想到当时苏时秀还曾招揽自己入幕府,被自己拒绝了,现在看他对胡襄的冷血,陈凡真是无比庆幸当时的他守住了诱惑。 听到胡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将苏时秀的事情给挑了出来,孙旵顿时恼羞成怒。 他孙旵虽然是南直在京官场的后辈,但他也是堂堂光禄寺少卿,几次三番来当说客,这胡老头竟然不给他一丁点面子,孙旵想到这,也翻脸了。 “胡侍郎,条件都已经跟你说过了,胡襄这次肯定是脱不了身了,若你冥顽不灵,那就休怪咱们不讲老乡的情面了。” 胡源冷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般:“老乡?你们还把我当成乡党吗?逼着老夫让儿子把他苏时秀的责任全都揽下,若是不肯,就要群起而攻之。” “老夫今天就告诉你,这官老夫可以不做,请归的折子老夫也早已递上去了,但你要老夫卖儿子?休想!” 孙旵“哈哈”一笑:“胡侍郎,你不会以为拒绝了苏督师,你还能回乡暗度晚年吧?” 胡源色变道:“怎么?他苏时秀还敢杀了我不成?” 孙旵连连谑笑摇头:“不不不,大可不必!只要想想办法,将你家书院夺了去,你觉得你一个致仕老翁还有什么吃喝嚼用?” “还有,你那个二儿子胡芳,这些年可没少以学田的名义给霄小诡寄,若是这节骨眼上,我们找人上奏一本,你说皇上会不会对你那大儿子更加着恼呢?” “你!”听说要动他的祖产安定书院,胡源终于色变了。 孙旵见状,心中大定,转而温和道:“记得太史公曾经说过,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胡侍郎,想要保住祖业和体面,我劝你最好别不识好歹。” 胡源闻言,心中悲凉,在孩子没出事之前,孙旵这个小人见到自己时,极尽谄媚;如今胡家落难,什么样的牛鬼蛇神便都纷至沓来了。 可偏偏孙旵说得是现实,安定书院名下的田产、学田不知惹来多少觊觎的目光。 现在是用这个来要挟自己,可一旦自己真的回乡,定然就有跟多人闻着味道用森冷的目光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只需要露出一点破绽,胡家便要彻底衰落了。 想到这,他似乎打定了主意似的,将目光看向一旁激愤不已的陈轩,突然对孙旵开口道:“今日起,老夫就将安定书院交给陈文辕!” 说罢,他转头对目瞪口呆的陈轩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安定书院的山长了,文辕!” 陈轩眨巴着眼睛,根本没搞清这里的情况:“老山长。” 胡源伸出手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转而对孙旵道:“你告诉苏时秀,书院我已经送人了,胡襄的事情,他想也别想。” 孙旵看向目瞪口呆的陈轩,恼羞成怒道:“只要这人不是皇亲国戚,你觉得这有用吗?” “有用!” 胡源还没说话,这时陈凡起身代他回答了,“因为老大人将安定书院送给的,是我的堂兄!” 第616章 降格以求 孙旵听到这话,神情终于不再轻松。 但他依然强撑着嘿然冷笑:“你的堂兄?你一个小小举人,莫不是以为考中了解元,就能让天下人投鼠忌器了吧?” “孙大人误会了,你们连乡贤老大人都不在乎,你们连现任的礼部侍郎都不在乎,你们怎么可能顾及到在下一个小小举人。” 话虽如此,但站在他孙旵面前的可不是普通的举人。 这个举人交游广阔,还没中进士,便领了两道圣旨。 跟恶了皇帝的胡家父子相比,这位的圣眷简直……。 更何况,在这小子身边还有刘讷那种帝师。 实在是麻烦。 陈轩这时还没醒转过来,结结巴巴道:“老山长,我恐怕没法胜任山长一职,何况,何况我已经答应文瑞,在弘毅塾……” 他的话还没说完,胡源摇了摇头:“文辕,你搞错了,我说的让你成为安定书院山长,不是礼聘你,而是将整个书院的地契、房契,书院的所有一切,全都给你。” 他刚说完,身后的胡诚惊呼道:“老爷……” 陈轩不可思议的盯着胡源,脑中混乱无比。 孙旵见到这一幕,冷笑道:“胡老大人真是好一招祸水东引。下官佩服。” 说罢,他又看向陈凡:“陈解元,我看在同为南直老乡的份上,送你一句话,做人不要锋芒毕露,考不中进士,一切都只不过是梦幻泡影,就算你有勋贵撑腰,就算你有那一两个老头子撑腰,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现在得罪的人,比你想象中的更多,而你的所作所为导致的结果,恐怕你更加难以想象……” “比如,我说你一辈子都考不中进士,你信不信!” 陈凡还没有回答,一旁的祝咏哈哈一笑:“不信,这位大人,我祝咏可以跟你打个赌,我老师肯定能考中进士,怎么样?敢不敢打赌?” 孙旵斜斜睇了祝咏一眼:“你又是何人?” “哦,在下祝咏!” “祝咏?祝咏?祝咏……”孙旵似乎听说过祝咏的名字,反复念了几遍,突然合掌笑道:“祝状元的儿子!” “没错!”祝咏昂着头。 孙旵哈哈一笑,转头对陈凡道:“你看,你满身的虱子,现在又多了几个,这位的父亲,在朝中竖敌可不少,若在下将贵师徒的情义跟中书舍人惠士奇聊一聊,他估计会对此很上心呐!” 说罢,他一拂袖,转身就走。 …… 待孙旵走后,天色不早了,陈凡几人也提出了告辞。 胡源好像又恢复到之前那副行将就木的样子,整个人散发着浓浓的朽气。 他对陈轩道:“文辕,你是正人君子,安定书院交给你,我就放心了。希望你能让安定书院正学醇风、树德务滋的精神传承下去。” 陈轩还是觉得自己不够资格,连连推辞道:“老山长,我,我不行!” 谁知陈凡一拉陈轩,随即拱手道:“老山长放心,我堂兄这个人做事但求无愧于心,断不会叫山长失望的。” ……………… 三人出了门,陈轩还在一个劲叹气:“文瑞,你怎么就能替我做主,答应下此事?你知不知道安定书院那可是胡家先祖百年的心学,从宋时就……” 陈凡看着这方正耿直的大哥,笑了笑:“大哥,我这也是为了老山长好。” 祝咏到底是官宦子弟出身,从小又是见惯了世态炎凉的,他出口直言道:“师伯,这件事,你要听老师的,那胡源就是欺负你这人真诚老实,想着祸水东引呢。” “嗯?”陈轩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祝咏道:“胡家倒了架子,守不住家业,说不得就会被周围觊觎的人生吞活剥了。但只要交给师伯你,你一定顾念以往的情分,不会亏待胡家!” 陈轩抿着嘴摇头:“老山长都守不住的家业,我如何守得住?” 祝咏看了看他身边的陈凡,嘿然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陈凡这时正色道:“大哥,我觉得你还是要勉为其难接下这烫手山芋,安定书院是我淮州府的百年书院,为乡梓教授出多少读书明理之人?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教书育人的干净地方被那些小人盘踞吧。” 听到陈凡这话,陈轩这才终于色变,他是一个纯粹的读书人,心眼儿有,但实在不多,或者说,他的心思几乎都放在学问和操守上了。 听到他一生最珍视的地方有可能被那种人糟蹋,他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没了安定书院,又不知多少孩子要多走几十里路求学。” ………… 就在众人说话的档子,贡院内誊卷的工作基本已经完成大半。 十八房同考官就以唐胄亲选的那篇程文作为“标准答案”开始阅卷。 会试这种初选,同考官们若是遇到合“式”的卷子,便会用青笔一场场签上评语,推荐给副主考。 副主考认为也很满意,则会用青笔批上一个“中”字,再呈送给唐胄。 唐胄阅后认为合式,则用青笔再批一个“中”字。 到这会儿,众同考官才静下心来细细研究唐胄推崇的这篇文章。 可他们看完后顿时为难起来。 若用这篇文章为范本,那正场会试就没人能中了。 为什么? 因为这篇文章压根没有八股体式,文章一分为二,只有上下两截,而且写这篇文章的考生虽然创造性的搞出了这种体式,可人家不仅写得毫不生涩,反而圆融饱满,理气兼备,丝毫挑不出毛病来。 大家没辙,只能请总裁官唐胄“降格以求”。 在会试阅卷中,“降格以求”事实上很普遍,因为以往都是大佬写程文,大家为了拍马屁,就说大佬你的文章太好,人家考生拍马赶不上,要不降一降标准吧? 可这次却又不同,不降标准,大家实在没办法批阅了, 唐胄见一种房官求见,说出了这个诉求,于是点了点头道:“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 科举的目的是选拔人才,而非苛求文章水平都跟那变态考生一样厉害啊。 范文虽佳,但若因此淘汰所有考生,那岂不是违背了“长善救失”的教育本意? 接着,唐胄继续道:“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当然,理明气畅者,亦不必尽拘股法!” 这句话出自《孟子》,唐胄的意思是“绳墨”虽不可废,但考生若能在“理、气、辞”三方面达标,即使水平稍差些,亦可取中。 有总裁官订了调子,众人心里这才有了底。 在回返各房的路上,突然,大家不约而同想到一个自己忽视的问题。 “今天才发现,原来那考生的文章竟然如此厉害!其他人的卷子根本无法与其相提并论,甚至阅卷都只能降格以求。” “嘶…………” 第617章 九字诀 自从程文被贴出后,让整个京师哗然。 但文章摆在那里,文章上有功夫的大家自然明白唐胄为什么会这么做。 然后,这个天下,毕竟平庸之辈居多。 一时之间,京中物议纷杂,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然而,会试因为锁院,倒是让唐胄这个身处舆论漩涡中心之人得了两天难得的安静。 此时另一个漩涡中心的人物则躲在勇平伯府,关起门来教起了弟子。 “既然唐胄被选为会试总裁官,那说明当今陛下对于文章的机巧还是颇为喜欢的,所以,若是你能成为贡士参加了殿试,那我要教你如何写出机巧之文。” 祝咏有些汗颜:“就怕学生驽钝,叫老师失望。” 陈凡微微一笑:“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是!”祝咏躬身一揖! “我估计,在不久的将来,研究古文和八股文的作法很有可能蔚然成风。” 祝咏连连点头:“没错,那天老师的程文一贴出来,众人方知原来八股文体式还能打破,估计老师会引领一番风潮了!” 陈凡点了点头:“咱们想要做好一件事,那首先就要搞明白这件事的原理,我将其称之为搞懂这件事的【底层逻辑】。” “比如,画画,那有画论;书法也有书论。同样的,对八股文,我这也有相应的理论,总结起来一共九个字。” 祝咏知道这是干货,连忙正襟危坐,目光紧紧盯着陈凡。 “这九个字,一曰宾;二曰转;三曰反;四曰幹;五曰代;六曰翻;七曰脱;八曰擒;九曰离。” “昔洞山禅立四宾主,主中主,宾中宾,宾中主,主中宾。故曰:“我向主位中来,尔向宾位中接。这你能理解吗?” 祝咏垂下脑袋,皱着眉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 洞山禅师是唐朝会稽人,也是中国禅宗曹洞宗的创派祖师,他的这句话直接翻译过来就是“我从主位出发,你从宾位呼应。” 这话光是从本意来理解,确实很难懂。 但若是代入到一个具体事例中,就很好理解了。 “你看过《三国演义》吗?” 祝咏连连点头:“之前没有看过,因为拜在老师门下,所以刚考完,我便买了一本!这话本真精彩,学生尤其喜欢开篇那首词,老师真乃天授之才!” 陈凡笑了笑,也没有否认,随即回到问题中来。 “你既然看过,那就应该知道刘备三顾茅庐这一段!” “嗯!” “你看,书中写道,刘备马跃檀溪后遇到司马徽,司马徽感叹:“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 这是第一次点出有“卧龙”这位高人,设置了悬念,但语焉不详。” “再接着,徐庶化名单福辅佐刘备,小试牛刀便击败曹军,展示了顶级谋士的威力。当徐庶被程昱设计骗走时,他走马荐诸葛,并强调:“此人乃绝代奇才,若肯相辅,何愁天下不定乎?” 经由另一位高人(宾)的极力推崇,诸葛亮(主)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 祝咏听到这,似乎有些明白了! 陈凡继续道:“刘备首次寻访草庐,遇到的是诸葛亮的朋友崔州平、石广元,他们谈吐不凡,纵论天下,让刘备误以为遇到了诸葛亮本人。” “第二次寻访,见到的是诸葛亮的弟弟和岳父,二人皆非凡俗,其居所、其家人的言行举止,都透露出一种世外高人的气息。特别是黄承彦吟诵的诗句,更是传达了诸葛亮的心境与抱负。” “有了这么多次铺垫,所以,当诸葛亮真正出场时,你是不是觉得,他一定是三国中最厉害的谋士?” “没错!” “你看,这里面,没有一句话直接写诸葛亮的厉害,而是通过这么多【宾】的层层渲染,让读者和刘备一样,内心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和敬仰。” “当诸葛亮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时,他【卧龙】的形象已然巍然屹立。” “这叫什么?” “这叫君王拱默威严,外人莫睹,而三公九卿皆承天子威光建立功业!” “总结来说,【宾】是一种很高超的写作手法,这是作者和读者之间的一种超越纸面的高层次互动。作者一直都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但绝不在文章里说出来,而是通过各种侧面描写、比喻、叙事等手法来呈现,引导读者自己去领悟那份中心思想。” “也就是读者要通过作者提供的【宾】来体会文章想要表达的【主】。” 祝咏恍然大悟道:“我懂了,老师,如果直接说出自己想说的东西,文章就失去了韵味和深度,变得枯燥死板,就好比那些禅师,如果直接把佛法道理讲出来,而不是通过机锋、公案让人自悟,那就不是【禅】了。文章贵在含蓄,贵在启发。” 不得不说,自己的第一个举人弟子确实是很有天赋的。 自己只要稍稍点拨,祝咏立马能够明白其中的道理。 但这还不够。 “同样是《三国演义》中的故事,你也从中找个例子来!” 祝咏用手抓了抓鬓角,皱着眉毛想了半天,突然,他惊喜道:“有了,老师!” “嗯!” “关羽温酒斩华雄!” 陈凡笑道:“说说看!” 祝咏:“华雄骁勇异常,连斩联军数员大将,联军众将【皆失色】,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这时候关羽请战,但他此时不过是身份低微的马弓手,他的请战遭到了袁术等人的蔑视和嘲笑,这就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老师在写这场斗将时,完全没有正面描写关羽和华雄如何厮杀,只写【众诸侯听得关外鼓声大作,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我在看到这里时也被外面的声势牵动,激动的那晚根本睡不着。” “结果,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 “这里面,联军大将被杀是宾、关羽请战是宾中之主,斗将的过程是虚写之宾,结果却落到了实在处是主。” 陈凡抚掌大笑道:“好!话本是话本,咱们来说说文章,你能说出几篇古人写的文章中,用了这法子的吗?” 陈凡的话题扭转太快,祝咏一愣,千古名篇太多,他一时之间还真没有头绪。 陈凡提醒道:“《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这篇文章大部分篇幅都是太史公在写廉颇如何不服气、如何扬言要羞辱蔺相如。这个“宾”写得越充分,就越能反衬出蔺相如一再避让、忍辱负重的难能可贵。” 祝咏恍然大悟:“在“完璧归赵”和“渑池会”中,秦王及其群臣的骄横、贪婪、强大,是巨大的“宾”。蔺相如正是在这个强大的“宾”的舞台上,完成了“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等一系列壮举。没有秦王这个“宾”的强悍,就显不出蔺相如这个“主”的英勇。” 陈凡“哈哈”大笑:“你看,这九字诀第一招,你便学会了。” 第618章 必中二甲前十 贡院中,各房都已将荐巻准备妥当,各自房官也在荐巻上写了考语。 刚到下午,各房同考官便汇同监试官将荐巻和落卷全都抬进了唐胄所在的明伦堂。 唐胄笑着对众人道:“大家都辛苦了。” 阅完最重要的第一场,也就相当于这次会试已经完成了九成九,下面就轻松多了。 一个个同考官喜笑颜开纷纷拱手道:“总裁辛苦了。” 唐胄点了点头:“今日第一场荐巻已经全都完成,老夫特意为诸位置办一宴,尔等各自去吧。” 会试跟乡试一样,也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 唐胄身为多年的阁臣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弊端,但他并不在乎,在他看来,水至清则无鱼,真要矫枉过正,反而容易滋生事端。 同考官们自然又是一番千恩万谢,纷纷拱手告辞去了。 可这次叶宏却主动留了下来,唐胄还是很喜欢这个故人之子的,笑着问道:“你怎么不去吃酒?” 叶宏拱手道:“自上次被总裁大人教诲后,下官回去痛定思痛,这几日沉下心来读卷,果然发现了一篇极好的文章,故而特意向总裁官分说,请总裁一观!” 叶宏的这种行为听起来似乎很出格,但其实在会试上很常见。 房官都有荐巻的职能,况且周围还有监试官以及都察院派来的官员监督,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所以不怕流言蜚语。 叶宏拿出自己那一房的第一份荐巻递给唐胄,唐胄接来一看,发现是第一场的第五题《春省耕而补不足 为诸侯度》。 这题出自孟子,上下文是:“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 春天君王视察春耕的情况,并且补助那些种子、粮食不足的农户;秋天君王视察秋收的情况,并帮助那些收成不好、粮食短缺的农户。 我们的君王如果不出巡,我们哪能得到(休养生息的)好处呢? 我们的君王如果不出游视察,我们又怎能得到(实际的)帮助呢? 君王的每一次巡游,都成为诸侯(应该如何治理国家)的榜样。 朱子传注中对于这段的解释是:“春秋循行郊野,察民之所不足而补助之,故夏谚以为王者一游一豫,皆有恩惠以及民,而诸侯皆取法焉,不敢无视慢游以病其民也。” 朱子在《四书集注》上的解释都可以称其为“大白话”了。 总得来说,只要熟背《四书集注》,其实这道题还是相对简单的。 唐胄不懂,这么简单的题目,叶宏还要特意推荐一篇卷子,难道这卷子里的文章还能写出花来。 他疑惑的看了看叶宏,却见叶宏满脸都是期待,唐胄朝他笑了笑,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还是为了不打击子侄辈的积极性,故而低头读了起来。 “先王游观为民,而民咏之也。 ” “甚矣,先王之虑民周也。游观补助而皆颂之,真夏后氏之风哉! ” 古代的圣王出游视察,是为了百姓(的利益),因此百姓(用歌谣)来赞颂他们。 “不错!”唐胄点了点头评价道:“这破题精准破意,直击论点,尤其是这【游观】二字最为精妙!” 叶宏兴奋道:“没错,总裁,您看这【游观】二字,咋看之下并非好言,但这个考生巧妙的将其与【为民】、【民咏】结合起来,一下子就把君王的个人娱乐这种浅显含义,拔高到了【君王勤政、百姓爱戴】的治国层面,也就是一句话,将题旨定了调儿——非私欲,乃是公心也!” 唐胄见叶宏在被自己批评后,果然有了长进,心中也是高兴,原本对这一类简单的题有些轻慢的他,现在也认真了起来。 晏子意曰:急民情者,莫急于赈穷;孚主德者,莫孚于巷议。古者天子诸侯一游观而民赖民歌也,何哉? …… 彼不徒病一人之游豫,而若以不游不豫为己悲。 彼不徒幸方内之恬豫,而又以贞度式侯为万方庆。 唐胄越看越是专注,越看越是认真,最后干脆不自觉将案下的两**叠在一起。 他为官多年,最是讲究官体,在别人,甚至在家人面前也不会做出这种两脚叠在一起的动作。 每次只有在书房处理勾当公事,或者看书看得专注时才会如此。 他先是草草看了一遍,随即又像前几日那般,重新调头再读。 如此反复三次之后,他抬起头来惊讶道:“这难道就是写出程文的那位文章高手?” 随即他又摇了摇头:“不,不对,此人应该不是。这篇体式上就八股而言,完美无暇,无有任何逾矩的地方。但……” 但会试里能够出现程文那篇,在唐胄看来就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如今又出一篇,这叫他情何以堪? “难道今年是龙虎榜?” 所谓的龙虎榜,就是一科中出现很多“大神”。 科举的历史上,龙虎榜很少见。 但还是有几次的榜单为世人津津乐道的。 比如贞元八年的“天下第一龙虎榜”。 这科被视为科举历史上最负盛名、含金量最高的一榜,没有之一,主考是后来成为一代名相的陆贽。 这一科上榜的很多人不仅成为中唐政坛的中流砥柱,更是华夏文学史上“古文运动”的先驱与核心人物,真正做到了“政学双优”。 其中的代表人物有韩愈、李观、王涯、崔群、冯宿、李绛、庾承宣。 除此之外,嘉佑二年的宋代文坛“神仙打架榜”。 这一科光是唐宋八大家就占了三个,苏轼、苏辙、曾巩、还有理学的泰山北斗人物张载、程颐、朱光庭,政坛未来的大佬吕慧卿、章惇、王韶、林希。 想到自己有可能成为这大梁第一榜中这么多厉害人物的座师,唐胄也不禁激动地双手微微颤抖。 但他很快便强迫自己定了定心神,细细揣摩起这篇文章来。 越看,他越是喜欢。 这考生在行文中似乎一直在控制。 这种控制…… 简单来说,就是全文没有一句直接说“先王是多么伟大的圣人”,而是通过侧面描写方方面面,让君王的伟大自然而然地凸显出来。 比如文中:“夫田间氓庶非能巧饰于声歌也,故其称说朝廷为最质...里巷歌谣非欲求媚于天子也,故其发抒性情为最真……” 这个考生指出,田间百姓不懂巧饰声歌,里巷歌谣不为讨好天子,因此他们的赞美是最质朴、最真实的。 这考生通过强调这种歌颂的“真实性”和“自发性”,先王政绩的“可信性”和“感人性”就得到了最有力的证明。 这比作者自己直接夸赞一百句“先王圣明”都更有力量。 还有,其中一段“吾尝按其岁时,考其方略,见其春而耕则省之,秋而敛则省之。省耕敛而有不足不给之民,则补且助之。” 这考生不空谈德行,而是“考证”先王的具体施政方略:春天省耕,秋天省敛,对不足的百姓进行补助。 这些是实实在在的政策和行动。 通过这些具体的政策,先王“虑民周也”(考虑周到)的“形象就从模糊变成了文章中可以理解的事实了。 “了不起啊!”唐胄在研究第五遍的时候抬头对叶宏道:“没人为文潇洒,讲究韵致,讲究辞藻、善用机法,讲求工巧,圆润秀逸,神韵清丽,你推荐的这卷子,主人必然中二甲前十!” 第619章 会试补录 晓拆声催双阙曙,绛蜡泪尽五门开。 麻衣如雪长安道,半是啼痕半笑腮。 二月二十一,会试终于到了拆弥封的日子。 会试的规矩,其实跟乡试也差不多,都得先比对字号、拆弥封、唱号。 今天就是填“草榜”(见乡试章节)的日子,一众官员们喜笑颜开,他们跟囚徒似的被整整关了一个多月,谁家里没点牵肠挂肚的事儿,眼看着填草榜了,填完后便要放炮开贡院门,大家也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 叶宏的脸上也挂着笑容,不容易啊,自从被唐胄当面教导一番后,他也认识到了自己这些年,尤其是做官后的浮躁,于是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做好手里的事,不敢有半点马虎。 看文章这种事不是看小说,尤其是会试的八股文,是要细细揣摩的。 一旦认真读卷,那确实非常疲惫。 唐胄看着短短几日,便瘦了不少的叶宏,直到他听了劝,非常努力,心中也是很开心。 于是他朝叶宏招了招手。 “总裁官。” 唐胄难得露出个温和的笑容道:“这两天辛苦了,一会儿填完草榜就找个池子好好洗一把!” 叶宏笑道:“我还年轻,倒是总裁大人更辛苦些。” 唐胄嘿然一笑道:“辛苦肯定是辛苦的,但这一科的考生实在不错,好文章我便一连发现了十几篇,能读到这种文章,就算辛苦,也是高兴啊!” 叶宏拱手道:“恭喜总裁又收获佳徒若干!” 唐胄“哈哈”大笑,得意的以手抚须。 这时,一旁的副总裁官道:“阁老,弥封拆的都差不多了。是不是您再看一看?” 看,当然要看,虽然在拆封前,他们已经汇同各个房官,将名次大抵订好。 但这种事,各方的关节肯定都是有的,他和副主考这边的方方面面的关节都是有的,在这时候肯定要操作一下的。 见唐胄点头,副主考朝明伦堂外面喊道:“去,把墨卷抬进来。” 不一会儿,差役们抬着若干大箱走进了明伦堂。 到了这一步,就是比号、写号了。 但在这两个工作前还有一个流程…… 会试在收到考卷后,主考与副主考在内监试官的监督下,会召集各房官抽签分配试卷。 并且展示自己拟定的程文(这一科情况比较特殊。)。 并且还会对房官们提出取录的标准和要求,以便房官尊奉。 各房官这时候会携带分得的试卷回房评阅。 对于房官认为中意的卷子,会用青色墨笔加圈加点,并且会写下评语,评阅到一定数量的卷子后,会呈送副主考。 这才是严格意义上的“荐巻”。 荐卷又叫“出房”,就是卷子已经出了房,送主考那的意思。 主考阅读后若是中意,会又批上一个“中”字。 第一场某考生卷子已经得到推荐,那他第二场、第三场的卷子就会加批续荐。 跟会试一样,若是第二三场的卷子很不错,第一场被罢落的这种,可以有一次复活机会,也可以把第一场卷子拿出来加批,这叫连同补荐。 天监时,朝廷下旨说:“令会试同考官员多取正备卷呈送主考,如有不当,令别房官代为复校。主考仍行搜阅落卷。” 主考对于同考官没有推荐的卷子是有权利调阅的,以此从中发现人才。 房官未推荐的卷子和主考没有取录的卷子,也会略加批语,这都叫“落卷”。 好,会试的流程走到这里,就出现BUG了。 若是主考和副主考有属意的人选或者临考前通关节的人选,若是这些人的卷子成了“落卷”,那怎么办呢? 办法就是“搜遗卷”! 本来提前已经决定取录的人选,那么大概率不会调整。 可若是房考推荐的卷子,在主考副主考那边没有得到全部通过,那么结果是什么? “搜遗卷”呗。 可若是已经被取中的考生里,有主考或者副主考的仇人怎么办? 还是“搜遗卷”。 这种情况主考和副主考会以复核的名义,黜落自己仇人的名字,然后从落卷中挑出一个幸运儿来,填补进去。 文章这东西,除非到了极好的程度,那谁能说出“主考有私心”这种话来。 只要有人敢说,唐胄就敢跟他当面对质,把仇人的卷子说的一文不值,把那幸运儿的卷子吹得天花乱坠,偏你还真挑不出什么不是来。 只不过,这种情况少之又少吧了,不是迫不得已,不是毁家灭门的仇怨,一般不会这么干的。 陈凡跟唐胄当然没有毁家灭门的仇怨,相反,因为未来女婿曾凤鸣的缘故,他对陈凡的观感还有点好。 可是…… 等副主考走后,唐胄对叶宏小声道:“一会儿,考前我跟你说的事情,你记下没有?” 叶宏闻言愣了愣,随即脸色一肃道:“记住了。” 唐胄叹了口气道:“嗯,若是卷子还行,那就让他做个孙三,若是卷子不行,那就不要纠结了。” “是!” 这时,副总裁官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的流程。 一名书办拿起第一份卷子,恭敬的呈到唐胄的案头。 既然是第一份卷子,当然是要严格按照流程来的,唐胄正色拿起卷子,直接翻到最后,看起了考语。 只见上面写道: 同考试官詹事府左赞善洪批:世儒类以图书说经,此作推原圣人本意,反复辩论,只解经义之疑。 同考试官吏部主事龚批:据理析数,考究精详。 考试官国子监博士吴批:是策大有功于圣经。 考试官中书舍人顾批:得理学之奥,宜录。 看到这,唐胄点了点头,其实,第一份卷子,都是为了讨个彩头,专门挑选已经被录取的考生卷子放在最上面。 唐胄又翻了翻前面的内容。 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最后提起朱笔在卷之后批了个“中”字。 当朱笔落下的瞬间,堂下的书手们整齐拱手,朗声唱和道: “大笔如椽,点定魁首;文光射斗,瑞启三元!!” 唐胄有过这种经历,也不兴奋,只微微抬了抬眼睛,朝叶宏看了一眼。 叶宏第一次干这种事,未免有些紧张,顿了顿方才道:“禀总裁大人,这一科荐巻被驳若干,是否要让各房补遗?” “可!” 第620章 破防了 见一通过场走完,叶宏心中松了一口气。 不过补遗的事情还不着急。 须得等到对号之后,看一共录取了多少人方才知道要搜多少遗卷。 副主考和房官们都是人精,当然知道这里面的猫腻,但这几乎已经成为不能说的秘密,故而也没有人提出质疑和反对。 唐胄神色更是如常,他已有过主持会试的经历,只要不是现在天塌了,那他都不会在意。 一封封荐巻被他看完,或是批“中”,或是黜落。 到这里速度就很快了,唐胄作为主考,不可能一张张、一题题全都过一遍,大抵就是看看考语,然后略读一二,最后看一看编定的名次即可。 去取既定,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将所取中的卷子,用卷子上的号码编定名次,这一步已经好了。 这个名次也还是要一式三份留下记录,,一份主考自备,其余送提调官河监试官留档。 这时,唐胄的目光突然定在一份卷子上,只见那卷子的房官考语是:“恪遵传注,敷衍书理,不求华彩,但求平淡以自明题旨!” 严格遵守朱熹等大儒的经传注解,细致阐发经书中的道理,不追求辞藻华丽,只求用平实严谨的语言清晰阐明题目要义! “评价还挺高!” 再看房官,竟然是叶宏? 看到这,唐胄来了兴趣,随意翻了一章,却是第四题——《仪封人请见----一章》 这题出自《论语》,是一道很简单的题目,但越是简单,越是考验考生的水平。 唐胄目光扫向破题:“封人未见圣而思之切,既见圣而叹之深。” 再看承题:“夫天不丧道,二三子可无患矣,封人信之以天,所以一见而有木铎之叹也。” 原文记载仪封人(仪地的边防官)请求见孔子,见面后感叹道:“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意思是天下混乱已久,上天将让孔子像木铎(古代宣布政令的铃铛)一样传播正道。 那这破题什么意思呢? 仪封人没有见到圣人(孔子)时,思念十分急切;见到圣人后,感叹非常深刻。 承题的意思是:“天不会让道统丧失,诸位就不必担忧了,仪封人相信天意,所以一见到孔子就有“木铎”的感叹。” “这破题!”说实话,唐胄不喜欢这种平庸的开头,但这开头又直观的可爱。 这里抓住了仪封人见到圣人后的心理变化,从忧心忡忡,到渴望见到圣人,再到最后见到圣人发出了发自内心的感叹。 这种心理的渐进过程,一个破题交代的直白又浅显,最重要的是该说的,能说的全都包含在内。 水平确实很高。 再看考生姓名,祝咏。 “不认识!”不过文章确实可以,他随手提起笔来,在上面写了个“中”字,然后丢到一旁。 又看了几份,唐胄起来走了走,跟副主考简单说了几句话后便又重新坐了下来。 刚拿起卷子,翻开最后一页,他眼前一亮。 “是他!” 只见那卷尾的考语,第一行写道: 武英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唐批:神机鼓舞,着纸欲飞,按之题分,却丝毫不紊,岂非绝作? 翻到第一章,果然,正是那日被他列为程文的文章。 他目光刷的一下移到文章的录名处。 南直隶淮州府海陵县举人 陈凡…… 唐胄看到这,脑袋“轰”的一下。 怎么可能是他? 为什么是他? 凭什么是他? 陈凡这个人,唐胄是了解过的。 他陈凡作的文章,唐胄也是看过的。 文采极好,擅用骈俪,古文也是极好的。 但唐胄从来没有见过对方不遵照八股格式,将文章分为上下两截! 偏偏就…… 唐胄的脸色在看到陈凡的名字时,“刷”的一下就沉了下来。 想到那日司礼监代宫里打得招呼。 自己这评语,自己那“神机鼓舞,着纸欲飞,按之题分,却丝毫不紊,岂非绝作”的评语,在离开贡院,进入礼部后就不再是秘密了。 他很难想象郑德恩和宫里那位,看到自己这考语的时候心里会怎么想? 合着我事先打了招呼,你不仅不听招呼,反而跟我对着干是吧? 越是慌张,唐胄这种人就越会调整情绪。 很快,他阴沉的脸便重新恢复云淡风轻的表情。 每逢大事有静气,这是他给自己的官场箴言。 谁知唐胄翻开下一页时,眼睛又是一黑。 《我爱其礼》 圣人之心,惟知有礼而已。 他记得这篇,是四房的同考官,来自司经局洗马的推荐,翻到最后,果然看见他的评语:“无奇谲之态,无藻蒉之色,无柔曼之容。” 什么鬼东西? 什么鬼东西? 这是一个人写得文章吗? 没错,你陈凡这篇文章我也看过,但看文风,这能是一个人所写? 唐胄不信邪,继续往后翻。 谁知看到这一题时,他差点晕厥过去。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先王游观为民,而民咏之也。 ” “甚矣,先王之虑民周也。游观补助而皆颂之,真夏后氏之风哉! ” 再看叶宏的评语:“精理明辩,一字不浮,自然浑成,全文一气灌注。” 这一刻他又想到自己对这篇文章的评语:“为文潇洒,讲究韵致,讲究辞藻、善用机法,讲求工巧,圆润秀逸,神韵清丽,你推荐的这卷子,主人必然中二甲前十!” 唐胄的脸这次是彻底黑了。 接下来怎么办? 这陈凡,每一篇都是不一样的文风,每一篇的结构都有差异,每一个字的练字都有考究。 你想抓他小辫子,想暗箱操作,怎么暗箱?怎么操作? 你唐胄亲自选出来的程文作者,最后被你黜落了,这是什么? 这是天大的笑话啊。 到这会儿,唐胄终于没了之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整个人焦躁不安。 恰在这时,叶宏来到唐胄面前道:“总裁官,可发现了那卷子?” 唐胄没好气的抬了抬眼道:“你自己看吧!” 叶宏拿起卷子,面色随即也跟着古怪起来。 可片刻之后,他的脸上又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总裁,既然他才华若斯,又蒙您青眼,不如……” “什么青眼?什么青眼!”唐胄很是激动,说话的声音也不由大了几分。 一旁的叶宏无语地看了看他:“汗流浃背了吧?当初夸的最狠的是你,现在慌的很凶的也是你,破防了啊!” 第621章 二甲吊车尾的名次 等唐胄看完了所有的荐巻,终于到了大家喜闻乐见的写榜环节,前头先是奉了贡院的头门,内外帘撤了关防。 监临、监试、提调官以及一众人等齐齐到场,聚集在明伦堂内。 唐胄面前铺着一张榜纸,各内外帘官面前也都人手一份。 挑选出来并且核对无误后的墨卷在众人面前也各放了一本,这有个说法叫做“铺堂卷”,这样做一是便于查找被录取的考生,一说调某号墨卷,那就立刻能被找出来,节省时间。 其二,当然也是为了避作弊之嫌。 待这一切全都安排妥当后,书吏跪在堂中道:“请总裁官写榜。” 唐胄点了点头,拿起手中的墨卷念道:“《易经》魁黄会,贯江西抚州府临川县 名籍 县学生 治《易经》 字吉韶 行二 年三十四,六月初十日生。曾祖季恭。祖宗彝,州同知。父功名。母吕氏。具庆下。弟重华、重耳、重爵、重英。娶徐氏。江西乡试第十五名!” 唐胄刚刚念完,立刻有人将黄会的朱卷捧了出来,他眯着眼仔细核对了之后笑道:“无误!” 书手们齐声彩道:“《易经》魁首点出,江西抚州府临川县黄会!” 这时,副总裁官又念道:“《礼记》魁庄敬,贯福建福州府闽县,名籍,国子生,治《礼记》。字克诚,行五,年三十一,三月二十日生,曾祖……” 等总裁和副总裁念完,剩下三房魁首便由同考官中官位较高,或者年龄较大的官员念出。 一旁的叶宏低垂着眼睑,他自然明白,这种荣耀是轮不到他这种年轻人的。 事实上,在他听到《书经》魁被一个来自广东惠州县的军籍考生萧青得了时,他突然感觉国家的抡才大典在他心中失去了神圣的感觉。 明明陈凡的文章每一篇都是碾压群生的佳作,但魁首却另有其人。 他对唐胄有点失望,刚刚燃起的,对未来的期望,在这个时候也似乎被湮灭到了极点。 看着弹冠相庆的同僚们,这一刻叶宏觉得很讽刺。 名字被一个个点出,但陈凡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在榜单中。 叶宏忍不住抬眼看向唐胄,难道真要将那个陈凡订到孙三的位置? 那平日里唐伯父所说的“读书人的体面”,所说的“读书人的坚持”岂不是成了笑话? 恰在这时,唐胄的目光似乎也有意无意的朝他射了过来。 叶宏平日里是不敢跟唐胄对视的,但这一刻,他鼓足了勇气,直视对方的眼睛。 唐胄似乎对他的这个动作有些诧异,微微一愕,随即目光低垂了下去。 叶宏在这一刻突然感觉往日里高不可攀的次辅大人,原来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言行不一的、知道退避、知道羞耻的老头。 他心中突然有了种胜利的感觉,但随即又被浓浓的悲哀所占据。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人微言轻的小官罢了。 而这么多年的官场,他为什么一直不能升迁? 也许,最重要的原因并不是他浮躁,而是整个朝廷都在浮躁,而他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 所以,坚持到最后,又能怎样? 成为“他”那样的人吗? 就在叶宏在心中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的耳中传来一个同僚的诵读声:“第九十七名,南直隶淮州府海陵县陈凡,民籍,县学生,治《书经》。字文瑞,行二,年十七,闰四月二十六日生。曾祖允之,祖父和,父准。母刘氏。具庆下。兄休。南直隶乡试第一名。” 当陈凡的名字刚被那官员念出,整个明伦堂顿时哗然。 陈凡,最近在京师炽手可热的名字,年纪轻轻,才学过人,不仅理学通透,甚至还精通陆九渊的心学。 这样的人能中进士,本就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但大家没有想到的是,陈凡只考了个二甲的吊车尾。 大梁天监、弘文两朝,会试录取人数大抵在三百人左右。除了一甲前三,二甲一般有100人出头,陈凡考了第九十七名,若是按照惯例,就算殿试上,皇帝对他青眼有加,那也不会将他的名次抜得太高。 这个度,将会以能不能进翰林院为准。 既然唐胄将他的名次挂在二甲的吊车尾,那意思就再明显不过了——他陈凡还没有进入翰林院的水平。 可是…… 陈凡的极乐寺“一战”,名动京师,在场所以考官,几乎都是进士出身,对于那场讲会,大家或多或少都是听过的。 甚至如叶宏等人,还将别人抄录的那日陈凡所讲,拿回家细细揣摩。 就这样一个让他们都感觉汗颜的年轻人,最后竟然只能在二甲、三甲中间徘徊。 没错,若是殿试一不小心,这陈凡可就真就沦为三甲了。 会试考试,一甲二甲三甲,说起来都是进士,但那区别可就大了。 用现在人的话,一甲进士及第,那就是朝廷的“超级精英计划”,类似于今天的【zy选调生】或者【天才计划】,直接进入国家最高人才培养机构翰林院,担任修撰【状元专属】,或者编修【榜眼、探花】。 这种情况,他们的前景最为光明,是未来的大学士、各部尚书的重点培养对象,甚至在民间也有【储相】的称呼。 他们晋升速度极快,社会地位极高,无比荣耀。 到了二甲进士出身,这只能说是“精英快车道”了。 排名从第四名开始,到一百多人不等。 等到二甲,就不能直接进入翰林院了,但有一次额外的考试——朝考来参加选拔。 其中表现优异的人,通常会被授予六部主事或者地方知县等职位,起点同样很高。 到了三甲同进士出身,那就是天才中的普通毕业生了。 他们排名在二甲之后,是进士群体中人数最多的。 而待遇嘛,“同进士”就是“与进士出身相同”,但实际上地位不说比之一甲,就是比二甲都低人一等,他们一般没有资格参加朝考竞争“庶吉士”。 等考完后,他们就会被授予地方官职,比如知县、府学教授等位置,起点比较低,虽然也能通过后期努力升职加薪,但想要进入大梁的权利核心,难度要比一甲、二甲出身的人大得多,而且在同为进士出身的官员中,常常面临一甲、二甲出身之人的歧视。 所以,圈子都是人为划定的,你举人授官,进士瞧不起你,等你考中了进士,一甲二甲又瞧不起三甲。 所有人都在为陈凡的名次扼腕叹息。 当然,更多人的人心里嘀咕起来,这陈凡看来,不过是虚有其表、名不副实啊。 名头这般大,最后却只考了个二甲吊车尾。 只有叶宏缓缓松了口气,伯父看来还是没把事情做绝。 若是真把陈凡的名次定为三甲末,那他舅太失望了。 在叶宏看来,进不进翰林院便也罢了,这个成绩,普通人应该很满足了吧。 PS:籍贯中,具庆下的意思是父母双亲都健在,考生在父母的福荫之下。 具就是全部,庆就是喜庆,下是谦辞,指在……之下,表示自己处于父母的庇护之下。 除了具庆下,还有严侍下,就是父亲健在。严是父亲的代称。 还有慈侍下,就是母亲健在。 最后就是永感下,即父母双亲都已离世。 第622章 礼部草榜 等会试的结果全都念完,众人喜笑颜开,终于到了可以出贡院的时候了,很多考官已经迫不及待的搓着手,跟旁边人交谈着,就等着唐胄宣布将榜单贴到礼部大门前,他们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副主考现任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的吴道南也很开心,心情好了之后,人就话多,他转头对唐胄道:“阁老,下官一直很好奇,今科的程文到底是哪一位考生写的?是被您定为五经魁的哪一位?能不能调出卷子,让下官看看他的其它文章。” 吴道南是山东大汉,说话声音又大,且夹杂着登州一代的口音,他刚开口,立刻便将闲谈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果然,好奇心是人类的天性,立刻便有不少人起哄道: “是啊!总裁,到底是谁啊?” “咱大梁二十年没有考生写出的程文了,这一科必然名传千秋啊!” “我觉得可能是我那一房出的卷子,应该就是《易经》魁黄会的文章,也只有五经魁首才能作出那等文章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猜测起那写程文考生的姓名来。 叶宏站在人群中,没有参与讨论,他再次拿眼看向不远处的堂上。 不过,这次唐胄的目光没有看他,因为唐胄的身边,副总裁官吴道南正用期待的目光笑吟吟的等待答复。 唐胄自从念榜开始,脸上就再也没有轻松的笑意,眼看着吴道南越来越僵硬的笑容,他终于缓缓道:“是第九十七名 陈凡的文章。” “什么?” “是他!” “哎哟,难怪那天我回去后细细一想,觉得那篇文章高妙无比,原来是他所作!” “高妙个屁,再高妙,不也只拿了个九十七,搞不好,殿试之后直接就被定为三甲了。” “能写出这种文章来,总裁官怎么会只让他呆在二甲,这……这似乎有问题啊。” 一听到那人说“有问题”,顿时,周围人的目光暧昧了起来,看着唐胄的眼神也变得古怪。 吴道南在听到这个答案后,整个人先是愣了愣,随即心中后悔不已,也不敢再继续往下问了,只能讪讪的坐了回去。 显然,唐胄也不准备解释什么,气氛一时之间从刚刚的喜气盈盈变得如今诡异起来。 …………………… “贴榜了,贴榜了。嗵……哎哟!” 陈凡正在跟前来拜访的徐述说话,突然听见祝咏的声音,随即一声巨响传来。 他吓了一跳,赶紧站起。 果然,院门口的门槛边儿,祝咏正抱着膝盖疼得直咧嘴。 陈凡上前将他搀起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激动,摔疼了吧。” 谁知祝咏一边咧着嘴,一边用兴奋的语气喊道:“老师,贴榜了,老师这一科必然是要大魁天下的,就当学生进门给老师叩头恭喜了。” 一旁的徐述闻言“哈哈”大笑:“文瑞,你这学生可真是会说话啊,走吧,我们一起去看榜!叫上你堂兄、郑应昌一起。” 就在这时,顾贤也走了进来:“好消息,好消息,陈公子,我们家伯爷受陛下召见,近日就要抵京,大小姐也跟着一起来了!” 他刚说完,却见地上捂着膝盖呲牙的祝咏,于是赶紧问道:“这是怎么了?” 祝咏:“贴榜了!” 顾贤闻言一拍脑袋:“看我办得这事,光顾着老爷要来京里的事了,贴榜这茬给忘了!” 说罢,他对陈凡道:“您几位就不用跟那些人挤了,我叫人去看就行!” 这时陈轩、郑应昌也听到了动静走了出来,听到贴榜的消息,他们的脸上也露出了激动和忐忑的神情。 陈凡见状,于是笑道:“总待在府中,反也无事,礼部离得不远,就不麻烦管家了。” 顾贤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于是也不强求,只派了几个家丁护着几人去了。 勇平伯府距离礼部也不远,过条马路转眼就到。 一如既往,像是这种放榜的日子,从来都是人山人海。 不过跟以往看榜的经历不同,这次陈凡等人到了礼部大门前时,不少读书人都认出了他。 “文瑞兄!” “陈解元!” “这一科陈解元定然高中经魁,来日殿试更是大魁天下。” “陈兄,在下四川陆庾,将来陈兄发达了,可不要忘了咱们一科同考的情分啊。” …… 陈凡微笑着从人群中走过,时不时拱手谦逊两句。 “文瑞兄!姐夫!”这时,远处有人朝陈凡一行招手。 招手之人正是车铭,今日放榜他听到消息后,迅速赶了过来,正好在路上遇到唐璣、马世林等人,于是结伴一同前来看榜。 唐璣见到陈凡,涨的脸蛋通红,激动躬身道:“祝陈兄金榜题名,来日大魁天下。” 一旁的苗世文打趣道:“能不能大魁天下,那是要听皇上的;但能不能金榜题名,却是要看你爹的了。” 唐璣脸色一白,想到那日父子二人书房中的对话,心中惴惴。 自从极乐寺会讲以来,马世林只觉得失了脸面,当见到陈凡时,他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车铭见状皱眉道:“马兄,文瑞才学过人,咱们要想着迎头赶上,可不能因为嫉妒而失了读书人谦恭之心啊。” 马世林冷笑道:“才学过人?他是状元吗?他要是状元,那我马世林立马负荆登门请罪。若不是,呵呵,我马世林自认为才学也是不错,我凭什么要向他谄颜相向?” 郑应昌嘿然一笑,抚掌道:“马兄高论!如此说来,若今科状元是旁人,马兄是不是也要去那状元门前,问他‘凭什么’才学在你之上,要他给个说法?” 他故作讶然,环顾左右,声音扬高了几分:“届时马兄负荆请罪,背上怕是还得再挂一副对联,左边写着‘才学不错’,右边写着‘不服来辩’,那场面,定然比我等看榜还要热闹百倍!” 周围顿时爆出一片哄笑。车铭拍着大腿连道“刻薄,太刻薄了”。 连一直有些绷着的唐璣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马世林被噎得面红耳赤,指着郑应昌“你、你”了半天,却想不出更犀利的话来反驳,在众人的窃笑声中,只得恨恨地一甩袖子,转过头去。 “出来了,出来了!”这时,前面有人喊道。 果然,就看见一名官员,在若干礼部官员的陪同下,拿着榜走了出来。 虽然是“草榜”,但也能决定在场很多人的命运。 “三甲出来了,今科【孙三】名叫廖运成,廖兄在不在,廖兄。” 突然,人群中一阵拥挤,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人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只见他喜笑颜开,朝周围连连拱手:“诸位劳驾,劳驾,小弟不才,正是廖运成。” 虽然是倒数第一名,但到底是贡生了,所有人用艳羡的目光盯着中年人,口中连连贺喜,手上也没闲着,朝廖运成不断拱手。 榜单从后往前贴,人群中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第九十八名,陈云鹗,贯浙江绍兴府余姚县,民籍,县学增广生。治《礼记》……” 远处一团人群“轰”的“炸响”,欢快的声音像是涟漪一般往四周传播着。 陈凡笑看着欢乐的人群,真心替这陈云鹗感到高兴,十年寒窗,终于出头了,远在浙江绍兴余姚的陈家人,难以想象在接到消息后会如何高兴。 “第九十七名,陈凡,贯南直隶淮州府海陵县,民籍,县学生,治《书经》。……” 当前面的人念道“陈凡”这两个字时,场中突然寂静一片,周围之前见过陈凡的人,他们的目光“唰”地射了过来。 陈轩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凡:“九十七名,二甲最后。” 对于别人而言,能考中丨贡士,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但关键是,所有人对陈凡的期望都是三鼎甲。 如今陈凡只考了九十七名,这…… 陈凡也是愕然,他对自己的预期是二甲前十,三鼎甲他是从来没有奢望的。 可如今,他只得了个二甲的吊车尾,这必然是被暗箱操作了。 “有问题!”郑应昌不可思议地嚷嚷起来,“那篇程文就是你写的,能当作程文来用的文章,怎么最后只得了个九十七名,这有问题,有问题……” 众人听到这话,更加讶然,原来前阵子贴出的那个没有署名的程文,竟然是陈凡所写? 这时,车铭、苗世文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唐璣。 唐璣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刚刚还蔫了吧唧的马世林此刻终于重新抖擞起来,窃窃“娇笑”道:“好一个状元之才!好一个状元之才,九十七名,我看你陈文瑞怎么从九十七名被皇上钦点为状元!嘻嘻!” “闭嘴!” “闭嘴!” “闭嘴!” 旁边几人不约而同呵斥。 他们生怕这件事对陈凡的打击太大,偏这马世林还火上浇油,唯恐天下不乱。 他们担心的目光看向陈凡,却见陈凡洒然一笑:“被点中了!诸位应该为我高兴才是!” 第623章 徐述拜师 放榜结束。 几家欢喜几家愁。 放之陈凡一行,也是有喜有忧。 徐述再次落榜,心情十分沮丧。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参加会试了,其实到了他这个年纪,若是能考中,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可再蹉跎三年,他就三十多了。 在这个年代,三十多岁的人就可以自称“老夫”,在官场上就算顺风顺水,上升的空间也很有限。 而陈凡的堂兄陈轩则高中会试第六十九名,比陈凡的成绩还要好。 倒是老郑这个一群人中,平时看起来最不着调的这位,竟然高中第三十二名,属实是打了个翻身仗。 到五经魁时,祝咏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希望了。 谁知他竟然是《尚书》房的魁元。 当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五经魁之一时,祝咏先是脸上一喜,随即转头看向陈凡。 陈凡也很无语啊,自己刚刚收下的学生,谁知最后竟然会试成绩比他这个当老师的还要高,这叫人情何以堪。 不过这种尴尬的时候,说得越多越尴尬,两人都默契的没有交流,反倒是同时安慰起了唯一落榜的徐述来。 这时候,会试的副榜也贴了出来。 没错,会试跟乡试一样,都是有副榜的。 不同的是,乡试的副榜更多的是安慰性质,可会试的副榜也是可以授官的。 只要家里有钱,走走关系,副榜举人照样可以当官。 只不过职位比起中了进士的举人比起来,就不是差了一星半点了。 若是家里没钱也想当官可不可以? 也行。 那朝廷就会给副榜进士直授学官。 当然成绩不好,又不肯花银子,得来的职位肯定不咋样就是了。 最后副榜出来,徐述的名字竟然在列。 众人为了安慰他,郑应昌道:“徐兄,能进副榜,说明你距离高中也就是下一科的事了!” 徐述苦笑摇头:“人都说【备卷】有个比喻,房荐巻叫【结胎】,主考取中比作【弄璋】,中了副榜叫【弄瓦】,备卷虽然留在礼部存档,但到头来往往不取,此便比作【半产】。” “我好歹还有个弄瓦之喜,不错了,不错了。” 大家知道这时候劝徐述,根本就是无用功,这种事,还是要自己能放下才行。 陈凡见徐述面上一阵苦涩,于是拉着他走到人少些的地方道:“徐兄,将来作何打算?” 徐述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大家都说,能不能中进士,那是命里面带来的。想我十多年前考中举人,当时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可连连在会试折戟,说实话,我已经有些厌了,回去之后若是不出意外,应该是闭门读书自娱罢了。” 他虽然这么说,但陈凡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甘。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他是徐家大房,身上挑着祖上状元的荣光。 如今,徐怙也考中了举人,他的压力很大。 不错,徐家兄弟两虽然兄友弟恭,他也很期盼弟弟能考中进士。 可到时候弟弟一支若是发达了,他身为嫡房又如何自处? 两家因为地位的悬殊,到时候妯娌间会不会产生抵牾。 他之前就想了很多。 最终只化为沉沉的一声叹息:“还是怪我自己不争气啊。” 说罢,他用艳羡的目光看向陈凡,以及远处谈笑风生的陈轩等人,脸上的失落之色更加明显:“说心里话,我现在真有点【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的不甘。” 这首诗是唐代罗隐的《赠妓云英》,罗隐一生怀才不遇。 他“少英敏,善属文,诗笔尤俊”(《唐才子传》),却屡次科场失意。 此后转徙依托于节镇幕府,十分潦倒。 罗隐当初以寒士身份赴举,路过钟陵县(今江西省进贤县),结识了当地乐营中一个颇有才思的歌妓云英。 约莫十二年光景他再度落第路过钟陵,又与云英不期而遇。见她仍隶名乐籍,未脱风尘,罗隐不胜感慨。 更不料云英一见面却惊诧道:“怎么罗秀才还是布衣?” 罗隐便写了这首诗赠她。 见到徐述如此消沉,陈凡这一刻的心里觉得,原来自己九十七名的成绩也不是那么不可以接受了。 他这一路过来顺风顺水,从府试一路高歌,两年时间便考中了进士。 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跟徐述的失意相比,他无疑是幸运的那一个。 想到这,陈凡心中对徐述此刻的遭遇更加惋惜了。 “其实徐兄的文章,在下也曾看过,说实话,文章的火候已经到了,但就差那最后一步。” 徐述听到陈凡的话愣了愣。 他的眼中,陈凡有两个身份,一个是在杨廷选二衙中,那个小小的童生;第二个就是自己儿子的老师。 在心理上,他还是觉得自己无论是家势、地位,包括举人的身份,都是远远压过陈凡一头的。 但听到陈凡的话后,他突然醒转过来,站在眼前的陈凡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小童生了,家势这些不论,人家的功名已经超过了自己,已经成为板上钉钉的进士。 徐述这种心理其实很好理解。 在另一个时空的职场中,昨天可能还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新人,没过两年人家就提拔上去了。 可那时候的自己还沉浸在过往中,见到谁都会说,那个谁谁谁,当年还是我徒弟呢。现在出息了,都成我领导了。 往往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中还带着一丝调侃和不屑。 不能说这种行为是对的,但这种行为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人对于自己身份的被动转换,有的时候就是很木讷。 可当徐述认识到这一点后,他终于正色躬身行了一礼道:“还请文瑞教我。” 陈凡连忙摆手笑道:“徐兄,不敢说教,你不过只缘身在此山中罢了,《中庸》有言,致广大而尽精微。徐兄你的文章或许格局开阔,学问渊博,但最关键处还缺乏些许微妙神采,通俗些说,就是少了点点睛之笔,往往这点【精微】之差,就能导致平庸与卓越的天堑啊!” 徐述想了想还是不得其中三味,于是又请教道:“文瑞能不能说细一些?” 陈凡沉吟片刻后道:“譬如以【君子慎独】为题。” “广大之文,四平八稳,引经据典,展现出的是学识的渊博和严谨的结构。” 譬如破题。开篇点题,阐明【慎独】是君子修养的核心,承题引《大学》、《中庸》中的相关章句,比如【莫见乎隐,莫显乎微】、 徐述想了想,不由大惊失色,刚刚听到这个题目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东西,就是陈凡刚刚说出来的。 陈凡又道:“以徐兄的思路,我估计起讲会从史书中举例,比如东汉名臣杨震的【四如拒金】,证明慎独是廉洁自守的根本!” 徐述眼睛渐渐瞪大,不可思议道:“确实!这题我之前作过,就是用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个典。” 陈凡笑了笑,他当然没看过徐述的这篇文章,只不过他从徐述过往的文章中,已经找出了对方的写作规律,听起来玄之又玄,说破了也就那么回事儿。 徐述原本已经【死掉】的心,如今重新火热起来:“请教陈兄,若你来写,会怎么写呢?” 陈凡没有在意他称呼上的变化,笑了笑道:“写这种文章,最重要的是对题目有更深一层的、发自内心的洞察和体认,并且能用精准、传神的文字表达出来。” 平庸的论述会说:“小人独处时便会放纵欲念,君子则不会。” 精微的论述则云:“然人之独处,其心最难欺者,非鬼神,乃自身。一念之苟且,虽无人见,而此心之不安、之愧怍,已如影随形。慎独之难,非难于克制言行,实难于照见并安顿此心深处之微澜。是故君子之学,非为避人耳目,实为求内心之澄澈与安宁。” 说完后,陈凡反问徐述:“徐兄,你发现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同吗?” 徐述心中好像抓到了些什么,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惊喜道:“后者没有停留在道德说教的层面,而是深入剖析慎独时内心的真实挣扎和心里微妙的活动,真正点出了慎独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人心的安宁,文瑞这段话对人性的体察,让道理变得直击人心,真实可感!” 陈凡听完后拍掌大笑:“我早说过小石公的文章火候已到,只要稍一点拨,立马融会贯通,下一科,小石公必然高中,而且在二甲之前,我可与小石公打赌。” 徐述闻言,心中被浇灭的斗志重新燃起,突然,他单膝跪地,抱拳哽咽道:“谢过老师。” 陈凡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道:“徐兄,你我平辈论交,我怎当得起你如此大礼?” 徐述不肯站起,诚恳道:“所谓一字师为一世师,从今天开始,我与徐拯都要叫您老师才是。” 其实让徐述更加感动的是,陈凡已经考上了进士,在刚刚他悄悄将“文瑞”的称呼变成了陈兄。 而自己敬陈凡一尺,陈凡便敬他一丈,转头又称呼他为“小石公”,他徐述钦佩的是陈凡的学识,但更让他倾心的是陈凡的人品。 第624章 震泽 长春宫中,当刘妃听到唐胄点中了陈凡,且给了他九十七名的二甲成绩后,不由勃然大怒。 “骆遇,难道本宫交代的还不够清楚?你就拿了这个结果过来,你是什么意思?” 骆遇心中勃然大怒,什么什么意思? 这里面操作的都是他干爷爷,司礼监掌印太监郑德恩,他怎么知道其中出了什么岔子。 但他又不敢在刘妃面前呲牙,只能委屈巴巴道:“这……干爷爷那边确实已经招呼到了,唐次辅虽然没有明确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至于中间出了什么事,为什么那陈凡的文章会被选为程文,这,奴婢也不知道啊~” “让郑德恩去说,将陈凡的文章改为副榜!” 骆遇对眼前这个蠢女人简直无语,草榜都已经贴在礼部大门外面了,怎么改? 若真是改了,那岂不闹得捅破天去? “娘娘,这件事实在是不,不太好办!”骆遇满头大汗,跪伏在地连连叩首。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到底怎么办?” 骆遇道:“最多只能想想法子,在殿试时动动手脚。” 刘氏闻言,顿时安静了下来,皱眉好奇道:“殿试时陛下亲试,这谁能动得了手段?” 骆遇抬起头小心翼翼打量了对方一眼,见刘氏脸上风雨暂歇,于是赔笑道:“那陈凡在朝中得罪的人不少,到时只要……” 听完骆遇的话,刘氏这才点了点头冷哼道:“我不管你们怎么操作,我只要一个结果,敢拒了我的招揽,我就要那陈凡后悔一辈子,你记好了,等他考完,立刻把他打发到云贵去,做个偏远小官!” “是,奴婢记下了,马上就转告奴婢的干爷爷去!” 刘妃说完了事,已经没了兴趣,抬起手挥了挥,像是赶苍蝇一般。 骆遇这边出了宫,看了看身后,见没有人看过来,于是低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骂道:“你得意什么?现在王皇后有了身孕,到时候你还能得意几天?” 正想着呢,对面来了群搬炭的小太监,那群小太监见到骆遇,连忙闪到墙根儿,一溜而顺边站好,低下了头等他通过。 骆遇正一肚子气,见到其中一个小太监身上有味道,于是一脚揣在那小太监的心窝上骂道:“腌臜的玩意,一身的味道熏鱼呢?回去把这个不会说话的玩意儿重重打二十篦头,罚跪三天,不准吃饭。” 惜薪司的那管事太监连忙上前赔笑道:“踹他脏了骆爷的脚,回去我紧着罚他。” 骆遇闻言,这才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走了。 等他走后,那管事太监将小太监扶起骂道:“你说什么了?他咋就说你不会说话?” 那小太监捂着胸口哼唧道:“爹,我哪敢说话,都靠着墙根,连气都不敢喘咧。” 管事太监看了骆遇离开的方向骂道:“狗一样的东西!” …………………… 震泽。 古时候是“太湖”的别称,但到了大梁,震泽已经成为苏州府下的一个小镇。 镇子虽小,但这里却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沈周。 沈周是“吴门画派”的代表人物,常以太湖山水入画,是当时最著名的画家。 此时的沈家正接待前来做客的东南五省督师苏时秀。 苏时秀轻啜一口茶,望向窗外的湖光山色:“石田先生,今日亲近震泽真容,再回想您笔下的太湖烟云,方知何为“师法造化”。您的画,非但画出了湖山之形,更画出了其魂魄。尤其是那氤氲之气,仿佛能透出纸面,润人心脾。不知先生是如何将这虚空缥缈的“气”捕捉于绢素之上的?” 沈周微笑颔首:“督师过誉了,画山容易画水难,画这水汽云烟尤难,在下以为,诀窍不在于【画】,而是在【留】和【染】上面。” “五代荆浩曾曰:气者,心随笔运,取象不惑,在下作画时,并不急于勾勒山石轮廓,而是先静观。待心中对湖山气象有了整体的感受,再以淡墨层层晕染,墨色在水中晕开,自然能生出朦胧空濛之趣。这“染”的功夫,即是“养气”!” 苏时秀听得很仔细,时不时点头,显然他还是非常认真在学。 两人正在交流,突然外面传来喧哗声。 主人家沈周停下话头,转头朝门外看去。 却见自己的一个仆人走到堂下道:“老爷,今天家里的船给匠人划走修了,客人要划船,公子跟他解释了,他把……” 说到这,他看了一眼苏时秀:“他把公子打了!” 听到自家儿子沈雨被打,沈周大吃一惊,连忙道:“快快,快去看看。” 当众人来到湖边时,却见一只眼被蒙着的苏得春正暴跳如雷,指着地上瘫倒的一个年轻人尖声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敢欺瞒于我,没有船,没有船就给我满天下搜去,妓家的船呢?我要妓家的船!” 沈家是读书人家,家里的老爷们在府上对待下人都是谦逊有礼,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群仆人傻了眼,定定的站在岸边。 “胡闹!”突然,一声厉喝打断了苏得春的暴怒。 苏时秀走上前去,一巴掌扇在儿子的脸上:“我看你是昏了头,吵闹也不分个地方。” 沈周原本一肚子火,见到苏时秀竟然当着自己的面扇了自家儿子一耳光,连忙上前搀扶起儿子来,随即又对苏时秀道:“督师,督师,不过都是小儿辈打闹,何必呢,何必!” 苏时秀对沈周躬身一礼道:“沈兄,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这儿子,哎!之前与你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你放心,这儿子我回去之后一定好好管教。” 沈周闻言,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只嘿嘿笑,却不说话。 苏时秀见状,愤怒的看向儿子,随即转头又道:“告辞!” 待那父子二人走后,沈周的儿子沈雨骂道:“什么东西,就这种人还想要大妹嫁去他家,呸!” 沈周看着苏时秀离去的背景,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厌恨。 回城的马车上,苏时秀看着儿子,闷闷道:“你知不知道今天带去你沈家究竟为了什么?” 马车上的苏得春冷笑道:“想让姓沈的把女儿嫁给我呗!” 苏时秀惊讶道:“你都知道,你还这般闹?” 苏得春听到这话,突然听到了什么搞笑的事情一样,“哈哈”狂笑。 半晌后方才捂着肚子,盯着父亲的眼睛:“爹,你儿子如今是太监了,太监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苏得春闻言,心中一痛,刚刚对儿子的失望,此刻化为了浓浓的哀伤。 就在这时,马车外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不一会儿,窗边响起骑士的声音:“禀督师,归安知县派人从水路传来急报,倭寇绕开杭州已经北上,昨日从归安向东去了,不知所踪。” “咚!”轿厢中“咕咚”一声,四个抬轿子的轿夫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摔倒。 只听见轿厢中苏得春尖叫出声:“爹,爹你醒醒,醒醒!” 第625章 调兵遣将 待到督师行辕,苏时秀才缓缓醒了过来。 苏得春和一众将领见状,全都大喜过望。 “父亲,你总算醒了,如今行辕都已经乱了,一些将领和文士纷纷脱营去了,营里到处都在传,说是倭寇马上就要到震泽……” 苏时秀刚醒,此刻的他头痛欲裂,没想到正用右手揉按太阳穴之时,儿子竟然又说出如此令人震惊的消息来。 他慌忙推开苏得春,连鞋都来不及床,“唿”的下了床,果然,就听见帐外营中喧哗声音一片。 他快走两步,焦急的掀开帐门,此刻的行辕内,从山东调来的营兵,以及他最为倚重的,胡襄代他在浙江新募的亲兵标营,此时已经乱成了一片,士兵们抢夺着眼前一切能够看到的物什,甚至为了一袋喂马的豆子都能拔刀相向。 苏时秀能被委以重任,毕竟不是草包,他知道这时候自己出去于事无补,于是赶紧放下帐子,转头对营中还未逃走的将领道:“持我将令,速速前往东山调集太湖水师上岸弹压。” 说罢,他转头对刚从太仓州调来的镇海卫指挥使刘定波道:“刘指挥使,你速速带兵从平望启程,向西前往归安。” 刘定波讶然道:“督宪大人,这消息就是从归安传来的,他们不是说倭寇往东边去了吗?” 苏时秀冷冷看着对方道:“若是倭寇再次虚晃一枪,往东从广德州北上,你告诉我那是哪里?” 刘定波咽了咽吐沫:“是,是应天府的溧阳、高淳。” 苏时秀挥了挥手,让他赶紧走。 当刘定波灰溜溜出门时,苏时秀的目光又转向了南京京营振武营的参将孔良才:“孔参将带着你的人马前往嘉兴,以防倭寇从嘉善、平湖一代突入松江府。” 倭寇的消息是归安知县传来的,当时就说了,倭寇是本着嘉兴平湖这方向来的,孔良才听到苏时秀让他带兵去堵倭寇,心中顿时不满。 “督宪,我从南京来时,仅带了一千多人,万一挡不住……,要不还请督宪大人调永顺土司人马前往……” 永顺土司来自湖南湘西,由土家族士兵组成,战斗力极强,在另一个时空中,著名的彭翼南、彭荩臣率领的永顺、保靖土兵,是抗倭后期最重要的主力之一。 大梁的永顺土司头领虽然也姓彭,土兵也很勇猛,但主力已经被调往浙西,剩下的五百余人名义上是彭家土司留在标营,用来护卫苏时秀,实则却是留在这催饷催粮的人马。 孔良才的话音刚落,一个被土家织锦西兰卡普包裹的脑袋顿时昂了起来,那脑袋上一根野鸡毛因为他激烈的动作微微震动:“孔参将,我家老爷派我们来,那是为了护卫督宪大人周全,我们走了,督宪大人若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办?” 说话之人,正是永顺土司头人彭宇康的儿子彭陵。 孔良才笑道:“老弟,大人的周全,哪里需要你来丨操心,倭寇还远着呢,再说了,就算倭寇来了,督宪大人一匹马,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进了太湖,到时候,哪个倭寇能追得上。” 听到孔良才这话,苏时秀的脸再次阴沉了下来。 没错,他之所以迟迟不肯去浙江,就是因为震泽背靠大湖,往前跨一步就是浙江,往后退一步就是太湖。 驻扎在这里,朝廷既不能说他畏敌不前,他也没有性命之忧。 可这都是他心里最隐秘的想法,如今被孔良才这个大嘴巴一下子揭开,他心里哪里不气急败坏。 只见他目光如刀一般看向孔良才,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孔参将,你当本督师的营帐是你讨价还价的地方?若是再有废话,当斩不饶!” 孔良才闻言,只得躬身道:“是,卑职接令。” 只不过,他不仅语气不情不愿,就连脸上也是不悦地退下了。 苏时秀见他这幅摸样,有心要治治他的骄横,可倭寇近在眼前,正是用人之际,万一把振武营逼得闹出乱子,那他这官儿也就当到头了。 不过,指望京营这群老爷兵面对倭寇,他苏时秀想都不敢想,之所以让振武营去嘉兴,其实就是怕万一倭寇来了,他们一千多头猪也可以让倭寇抓一阵子。 这样,他的亲兵标营在水师弹压之下就能确保倭寇不进入南直隶了。 只要倭寇不进南直隶,只要倭寇不要像上次一样,再去南京城下绕一圈,那他就不会有性命之虞。 反正…… 想到这,苏时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想想刚刚的布置,他又觉得不保险,于是对彭陵道:“彭世子!” 彭陵可以不了孔良才,但对于这个手握东南五省兵权的大人物还是比较尊重的。 见彭陵插手应诺,苏时秀的心情好了一些:“孔将军刚刚说的话其实也都在理,彭世子,你领本部五百人,汇同松江南桥的三支团练,务必守好,不得放倭寇一人进入华亭以北。” 彭陵一听,知道自己在孔良才的身后,不用带着自家兵马卖命,于是便勉强应承了下来。 布置完任务,又过了个把时辰,就在太湖岸边的太湖水师终于赶了过来,折腾了大半夜,督师行辕里才渐渐安静了下来,唯一不同的是辕门处挂了十多颗人头。 到这会,帐内才剩下苏家父子二人。 苏得春看着疲倦的父亲,于是小声道:“爹,万一,我说万一倭寇进了南直,怎么办?” 知子莫若父,苏时秀闭目养神,看都没看儿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得春到:“万一,倭寇没去归安,也没去平湖,而是来了震泽,怎么办?” 苏时秀冷冷道:“来得正好,我有两营人马,四千多人,还有东山的太湖水师,只要在这里牵绊住倭寇,到时归安、平湖两地回援,正好一举击溃这股倭寇。” 他的话音刚落,就突然看见帐门被人一撩,一个亲兵冲了进来:“督宪大人,大事不好,孔参将派人来说,他在路上遇到倭寇,激战一番后,被倭寇逃走,看样子是奔着北面的松江府去了。” 苏时秀猛得睁开眼睛,满脸震惊,随即怒拍大案骂道:“孔有才!这厮分明是畏敌如虎,逃了。” 苏得春顿时慌了神:“爹,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时秀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的看着前方,口中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 随即他跳了起来:“赶紧,派人扎营!” 苏得春惊讶道:“爹,去哪?” “归安!不应该去东山吗?” 第626章 南桥 “老营来报,说命我等速去南桥跟永顺土司的人马汇合,一定要将倭寇阻挡于南桥之南,不能让倭寇冲入南直隶!” 官道旁,孔良才的副将刚刚收到督师行辕的将令,转头对孔良才道。 孔良才驻马在道旁,口中嚼着草根骂道:“他娘的,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的新募浙江兵,这时候却留在他身边护着他,偏我等连饭都吃不饱的被他派出来。叫老子去南桥?他彭家土司不是傻子,老子难道傻?” 副将一脸为难道:“可这样一来,行辕那边会不会拿我们开刀?” 孔良才叹了口气,他虽然话说得硬气,但眼看着倭寇北上,却拦都不拦一下,似乎又有点说不过去啊。 “先留在这里听听风声?”孔良才也拿不准主意,目光看向副将。 副将点了点头道:“下官有一事告知大人。” “嗯!有屁快放!” “咱们的人去行辕传消息,准备回来时,见行辕里都忙着收拾东西了。” 孔良才眼睛一亮:“他苏时秀也要跑!” 副将摇了摇头:“听说是去归安。” “归安?” 归安、震泽、平湖,其实都在东西一条线上,孔良才一拍大腿骂道:“老贼奸猾。” 副将诧异道:“怎得?” 孔良才冷笑:“他叫我等送死,自己却逃去归安,好算计,好算计。” 副将摇了摇头:“不对,他要跑,肯定是跑去太湖东山,如何会去西面的归安了?”哦 副将骂道:“归安现在还算个屁的前线。” 孔良才嘿嘿一笑:“名义上是前线也行!” “那……咱们也去归安,他总不能说咱当了逃兵吧?” 孔良才骂道:“榆木脑袋,咱不去,咱就守在这,看着彭蛮子那些土兵打一架,然后咱们再尾击即可,这样苏时秀就不能说我们不遵将令,咱兄弟也不会有性命之虞。” 副将感叹摇头:“大人,还是跟着您靠谱些,下官佩服。” “哈哈哈哈!” …………………………………… “什么?倭寇来了?” 当沈彪、陈学礼与何凤池等人收到消息时,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自从他们带兵围了松江府后,吃喝问题解决了,但也彻底得罪了督师行辕。 行辕那边是一点消息都不再传过来了。 到后来,尤其是胡襄出了事后,淮州府的三支团练人马好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似的,他们被丢在南桥自生自灭。 谁知,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收到行辕的消息,竟然是倭寇已经冲着南桥而来的消息。 众人还没有消化,甚至连大仗之前的紧张都还未生出时,突然,从老死不相往来的泰州团练营中来人了。 说是督师行辕派了五百永顺土兵,如今已经到了泰州团练大营,为首之人是永顺土司的世子,少宣抚使彭陵。 彭陵派人让他们去泰州团练营中商量御敌之事。 “我去吧!”沈彪对覃士群和陈学礼、何凤池三人道:“你们守好营垒,等我消息。” 虽然跟泰州团练有仇,自己这边还杀了对方的人,但大敌当前,众人也料定那边不会在这时暴起,所以并没有劝阻沈彪。 覃士群道:“放心吧,我立刻叫人将火药分发下去,各哨全都进入壕墙与望楼,你一回来,我们就开始商量御贼之策!” 沈彪闻言松了口气,这时候就能看出覃士群这个巡抚幕僚的作用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几个人朝南桥河南去了。 等沈彪到了泰州团练营中时,营中大帐已经被一队土兵团团围住,他们每个人的眼光中都带着杀意和审视,丝毫不在意,或者根本看不懂沈彪一身举人服饰。 沈彪上前抱拳道:“在下海陵团练代团总沈彪,求见彭世子。” 那土兵也不知是不是听不懂汉话,还是故意不给通报,只把沈彪晾在外面。 沈彪无奈,只好又高声道:“在下海陵团练代团总沈彪,求见彭世子!” 这时,帐中有个年轻的声音道:“耳朵没聋,叫那么大声干嘛?” 也是神奇,明明那声音说的是汉话,可门口的土兵却好像能听懂,立刻将帐帘撩了起来。 沈彪刚刚走进,就看见数道不善的目光朝他射来,而一旁的李存疏似乎早就到了,连忙起身道:“世子,这就是举人沈彪!” 彭陵看了看他,转过头似乎在继续刚刚的话题,只听他道:“我的人刚刚回报,因为金山卫被调往浙江,这时候浙直边界,就只有我这五百人马。” “倭寇已经过了金山卫的卫城,距离我们南桥仅有四十里里。我召集尔等,是要告诉尔等,赶紧带上自家人马,汇同我们退往华亭,据城而守。” 李存疏闻言顿时大惊:“华亭城小,且因海潮倒灌,城池多有坍塌,恐怕无法驻守。” 彭陵毫不在意道:“李秀才,我敬你家先祖是首辅阁老,所以才以礼相待,但军戎之事,你们这些秀才、举人还是不要插言了!” 沈彪知道他也是在说自己,但他们身后就是无数松江百姓,南桥是进入松江府的第一道关卡,也是唯一一道,如果他们退了,没有进城的百姓可就遭了殃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彭世子,我海陵团练最擅据守壕墙,以待来敌,只要倭寇敢来,我们绝不会让他们越过南桥一步。” 他的话刚说完,泰州团练的代团总,王大绶亲兵营的一个把总道:“彭世子,倭寇刀法诡异,悍不畏死,我军火器夜晚首县,弓弩又穿不透他们的竹甲,下官也以为还是退往华亭为好。” 听到这话,沈彪和李存疏不由大怒,李存疏道:“世子,我李存疏虽是小小秀才,但也愿意率领兴化团练乡勇,死守南桥!” 彭陵冷哼:“胡闹,那么多正兵尚不能敌,你们几个书生,带这些泥腿子有何用,退下!” 沈彪闻言,不仅不退,反而上前一步道:“海陵团练愿与兴化团练一起,死守南桥。” “世子,倭寇虽凶,不过仗着刀利。我团练子弟虽非正规官兵,但日夜操练,这段时间又熟悉地形,更有保家卫国之志!” “志气?”彭陵哈哈大笑,“战场上不讲志气,只讲实力!你等若能胜倭寇,我这位置让你来做!” 李存疏闻言还要再争,谁知被沈彪拦住,他向彭陵拱手道:“世子,学生不需官职,也不能承袭土司宣抚使之位,学生只求一战,若不能胜,甘受军法处置。” 就在几人争执之时,突然帐外有土兵来报,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帐中众人一个字都没听懂。 可彭陵却在听完后脸色大变。 那泰州团练的把总小心问道:“世子,出了什么事?” “太快了,倭寇来得太快了,前锋已经距离这不足十里,我们……走不了了!” 第627章 试探 南桥往南十数里外,一个滨海的小渔村火光冲天,叫骂声,哭嚎声响彻整个夜空。 平野义弘坐在一张缴获的太师椅上,一边擦拭着仍在滴血的武士刀,一边左顾右盼,得意大笑。 帐下,数十名剃着月代头的倭寇头目正在瓜分抢来的财宝。 “梁军还是这么不堪一击!”其中一名倭寇竟说着一口福建土话,“我跟你们打赌,只要我们停在这里,那些梁军不仅不敢攻来,甚至还会不战而逃,到时我们只要冲他娘一气,松江府保管轻松占了。” 旁边一名脸上带刀疤的倭寇沉着脸,用古怪的口音道:“去年,你们,为什么在金陵败了!就连你那兄弟,也死在那里了!” 许是被说中了心痛事,那福建口音的倭寇骂道:“新二郎,你他妈是故意的吧,都打到老张家的南都了,那些当官的还不跟咱拼命?” 新二郎道:“李桑,我提醒你,松江,距离南都也不远了。” 姓李的头领道:“那不一样,咱们是一路跟官军绕圈子,被迫绕回了南直,如今官军全都被咱们甩在浙江,咱还怕个鸟!” “你可别忘了苏西秀!” 姓李的嗤笑一声:“那叫苏时秀!怕个鸟,就是一个穷酸,他懂怎么杀人不?咱们故意从震泽绕了一圈,估计能把他吓够呛。” 这时,平野义弘道:“这里毕竟是大梁的南直隶,不可久留,速速破了松江府,抢一把后,咱们就从大江口出海,那里已经有接应的船等着我们了。” 平野义弘是这群倭寇的小头领,他说的话自然没人敢反对。 姓李的倭寇有心说些什么,但自从上次他们那伙人在金陵折去大半,如今只能屈居于真倭之下。 他嘴上答应,心里却骂道:“怂包!” 就在这时,平野义弘的目光扫了过来,姓李的倭寇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他以为自己脸上不屑的表情被对方察觉到了。 “李桑,探子说,距离这里往北的南桥,驻扎了一群乡勇,你带着你的手下,去把这些碍事的乡勇撵走,若是这群人已经逃走,你把他们的营寨占了,供我们落脚。” “啊????”姓李的倭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去?我就三百人。” 平野义弘缓缓放下手里的帕子,抬眼用冷冰冰的目光看着他:“你不去?” 姓李的目光跟他刚一接触,就觉得心中一寒,连忙赔笑道:“去,去,平野将军叫去,咱就去。” 平野义弘点了点头:“那现在就出发吧。” 姓李的倭寇无奈,只能站了起来喝骂道:“咱的人,都特娘过来!” 他连喊了几声,很快,从村中各个角落钻出一个个大梁百姓打扮的人来,这些人有的一边跑一边提裤子,有的手里提着鸡鸭、赶着猪。 姓李的见状,气急败坏的上前挨个都是一脚,骂骂咧咧的半天,方才将人凑齐出发。 到了村外,一人凑近道:“大哥,这都半夜了,咱去哪啊?” 李疤子骂道:“***倭寇,他们自己人不用,叫咱们半路出家的打前站,咱真他妈爹爹不疼,妈妈不爱的种。” 那倭寇笑道:“早去早好,小渔村又没什么抢的,咱们去松江大户家里抢,那边都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抢一家,咱就能吃三年了。” 李疤子虽然也是这么想,但想到一路上这群真倭一直拿他们当吸引官军的活靶子头前开路,心里还是不得劲:“妈的,这回抢完了松江,不在平野手底下讨海了,咱还是得自己扯旗子,不然不知哪一天就要被那些人坑死。” 众手下听到这话,连连点头。 在他们心中,别说团练,就连官军,他们也是看不上的,但常在海边走,怎能不湿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呐! “这事以后再说,今天先干一票大的,兄弟们,跟上!” …… “你们带人去拦住倭寇?”彭陵看着请战的沈彪和李存疏,不屑的撇了撇嘴,“都这节骨眼上了,你们别来添乱就行。” 说罢,他用土话吆喝了一嗓子。 很快就有一个矮矮墩墩,壮硕无比的土兵进了帐。 “冉豹,你带一百人,先去试试那伙倭寇的深浅。” 冉豹单膝跪地行礼道:“是,少爷!” 彭陵吩咐完还没说话,一旁泰州团练代团总,王大绶亲兵标营的把总于腾赞道:“好威武的汉子!” 彭陵得意笑道:“这冉豹是咱永顺宣抚司七姓中最尚武的冉家人,虽然年轻,第一次上战场,但以他的功夫,倭寇绝对不是他对手。” 约莫过了一刻钟左右,突然寨门外传来一声喧哗,只见十几个土兵狼狈的逃入营中:“不好了,不好了,冉将军被倭寇杀了。” 他们因为说的是土话,营中众人面面相觑,可彭陵听到后却脸色大变,急忙叫来几人道:“怎么回事?冉豹呢?” 那土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这可把沈彪他们给急坏了:“彭世子,冉将军怎样了?” 彭陵阴沉着脸道:“死了!” “啊……”帐中几人同时长大了嘴。 那把总于腾战战兢兢道:“连冉将军那样的好汉都被倭寇打死了!” 彭陵脸上的肌肉抖了抖道:“倭寇狡诈,在路边设伏,待冉豹到时,被他们用火器打死了。” 不久前还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转眼间就被倭寇打死,这种心灵上的冲击,对在场众人,尤其是沈彪、李存疏等读书人而言无疑是巨大的。 彭陵这时候也认识到这伙倭寇的狡诈,他带来的人马本就不多,根本不想浪费在南桥这种穷乡僻壤,可是倭寇近在眼前,他如今是进不得又退不得。 不过好在他虽然是永顺土司少主,但土兵向来悍勇,他从小就接受祖父、父亲的教诲,对于战阵还是比其他人强的。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不然士气一泄,队伍立马就散了。 而且这时候还不能因为冉豹的死,而放弃对倭寇行踪的侦查。 南桥虽是松江要害,但这里人烟密集,道路水网纵横,倭寇很容易就绕开防守。 所以,查探倭寇动向的人还是要去。 他的目光从沈彪等几人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于腾脸上。 于腾吓了一跳,赶紧挪开目光。 可彭陵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于把总,你是王道台亲兵标营的兵,总比这些穷酸会打仗些,你,就是你,你去探探倭寇到底在哪里,有多少人?” “我,我我我!!”于腾感觉自己牙齿在打颤,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最终,他也在彭陵的逼视下选择了退让,插手道:“是!” 第628章 破寨 众人在帐中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左右,却始终没有见到于腾回来。 彭陵不耐烦道:“怎么回事?按脚程,他应该已经到了啊。” 他的话音刚落,寨子外面再次传来喧哗声。 彭陵大吃一惊,赶紧冲了出去,却见泰州团练营中乡勇好似无头苍蝇一般四散奔逃。 有人还一边跑一边喊道:“倭寇来啦,倭寇来啦!” 彭陵大惊,他倒不是因为倭寇来了而吃惊,反倒是营中这样子,让他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当他刚到寨门前,就见马蹄声由远及近,火把在夜空中像是长蛇,蜿蜒曲折的朝他们而来。 彭陵赶紧命令手下的土兵弹压,只一会儿,这些彪悍的土兵就上前砍翻了几个大喊大叫、惊慌失措的乡勇。 转眼间,一队人马已经来到寨门前,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剃着月代头的倭寇,在营门前勒马,随即挑衅似的驱赶着马匹在营门处奔驰,一边骑马他一边狂笑。 最后,他将手里的一个东西跟耍流星锤似的,转了几圈后,一用力,扔到了寨门前:“里面的乡勇们听着,这家伙是你们这里当官的吧?他被老子一刀砍翻割了脑袋,你们想要活命,就乖乖放下武器,打开营门跪在地上,到时候老子带你们抢那些***大户。” 刚刚才被弹压下来的乡勇们这时候又躁动了起来。 突然,那倭寇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驱马回到自己那方,拿来一支火把,将其仍在刚刚那营门前的头颅旁。 有眼尖的乡勇惊呼出声:“是于团总。” 这下子,营中彻底炸了,这些犹如惊弓之鸟的乡勇们,此刻也顾不得凶悍的土兵了,纷纷夺路而逃,抱头鼠窜。 营外李疤子见状“哈哈”大笑,随即一挥手道:“儿郎们。把这破寨子给老子打下来!” 他身后的假倭们闻言,口中怪叫着就提着刀冲了过来。 此时泰州团练的营中已经彻底乱了,不管是哨长还是普通的乡勇,全都四散奔逃。 甚至有人想要打开后寨门,过河逃去海陵兴化两县团练的驻地。 幸亏彭陵带来的土兵早就接管了寨门,这才让这些乡勇们暂且不敢恣意妄为。 但他们聚在营门处大声喝骂开门,根本没人去管大营前门。 沈彪等人也慌了,看到越来越近的倭寇,李存疏脸色煞白,他李家嫡支到他这一辈是单传,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寸功未立,莫名其妙死在南桥这种小地方。 可是倭寇压根不给众人思考的时间,泰州团练的寨墙压根没想过要应付倭寇的攻打,这寨子本就是碗口粗的木头埋在土中建成。 成年人稍稍用力,就能摇晃。 彭陵知道,若是被这些倭寇们冲进来,恐怕万事休矣。 他也顾不上那些急于奔命的乡勇了,赶紧派人将他的土兵们全都集中起来,以应对倭寇破营后的生死之战。 乡勇们看见土兵们撤了,顿时发了声喊,打开营门逃走了。 显然,倭寇也发现了后面的状况,很快李疤子就分出一支人马来包抄后营的乡勇。 彭陵见到这一幕,知道大势已去,他只能对身边人道:“给李公子……”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沈彪,却没有提他的名字:“给李公子一匹快马!” 说罢,他转头对李存疏道:“跟紧我!杀出去。” 李存疏大惊:“那沈兄……” 彭陵骂道:“你踏马再婆婆妈妈,老子连你也丢下。” “轰!” 突然,西面的寨墙不知被倭寇用什么办法,一下子倒了一大片。 彭陵骂道:“走!” 他一马当先,带着土兵们朝倒下的寨墙冲去,企图趁着敌人破墙时精神松懈的一瞬间冲出去。 只是他没注意,原本在他身边的李存疏却并没有走。 沈彪急道:“李兄,你赶紧走。” 李存疏脸如白纸,但依然坚定摇头:“不,我不能丢下沈兄你独自逃生。” “杀……” 不远处,传来彭陵的喝骂声,一时之间,兵器相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惨叫声随即也渐渐多了起来。 土兵确实悍勇,在彭陵的带领下,瞬间将攻入寨墙的倭寇冲出了一道口子。 原本在寨墙处的倭寇纷纷溃散,有些倭寇甚至丢了兵器;狼狈而逃。 彭陵见状,顿时大喜,他骑在马上,一挥刀大声喊道:“冲,冲出去!” 可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乌漆嘛黑的夜色里,他的四周突然亮起火把,喊杀声大作。 彭陵大吃一惊,他绝没想到,倭寇竟然已经在此设下埋伏。 也就是说,自从倭寇推到寨墙始,倭寇的头领就已经算准了他们会从这里突破,所以早早就在这埋伏了人,想得就是将他们一网打尽。 本来黑暗中土兵们能跟上彭陵的人就不多,这时候被倭寇分割包围,在彭陵身边的人就更少了。 倭寇们一边抵御着企图冲进包围圈救走彭陵的土兵们,一边缓缓压缩包围圈。 彭陵带人左冲右突,身边的人越死越少,眼看着倭寇步步逼近,甚至为了不成靶子,他已经开始下马步战了。 “少主,我杀进去给你开路!”一个忠心耿耿的亲兵二话不说冲了出去。 可是他刚到人群不远处,就被一群倭寇,十数把刀剁成了肉泥。 这时那个刀疤脸的倭寇缓缓骑马来到人群之外,他看了看彭陵,随即笑道:“你们不是汉人?” 彭陵咬牙切齿道:“真是讽刺,你们却是汉人。” 刀疤脸嘿然:“看来还是个土兵头子,说,你是广西狼兵还是永顺宣抚司的兵?” 彭陵“呸”了一口骂道:“等爷爷砍了你的脑袋,自然会告诉你。” 李疤子哈哈大笑并不生气:“那老子先砍了吧,让你去跟阎王爷分说。” 说罢,一挥手,倭寇们嚎叫着朝彭陵等人冲去。 “砰砰砰砰!” 就在彭陵以为这次必死的时候,突然,一阵整体的火铳声响起。 他面前包围圈外围的倭寇像是被割的稻子一样整整齐齐栽倒在地。 “砰砰砰砰!” 又是一排铳响。 刚刚还耀武扬威的刀疤脸“啊”的一声,一头摔下马来。 彭陵大喜:“是我们的人,是官军来了!” 第629章 这是团练? 围住彭陵等人的倭寇直接被两次排铳打懵,刚刚还嚣张跋扈的他们竟然也慌乱了起来。 尤其是他们的头领李疤子跌落下马生死不知,这些欺负惯了弱鸡官军的倭寇们瞬间怂了。 也不知是谁带头,纷纷朝铳声相反的方向逃去。 此时,又是一排铳响,倭寇再次倒下四五人。 这些倭寇本就是为了探清南桥团练虚实而来,如今虚也探了,实也感受到了,自然没有死战的必要。 李疤子平日里也有几个臭味相投的亲近同党,自从他被一铳打中了肩膀栽落下马后,他那几个同党也没有丢下他,而是搀着他跟着大多数人逃亡的方向溜去。 团练没有马,彭陵他们马匹也很少,加上队形散乱、惊魂未定,根本没有人敢追。 这时,被冲散的彭陵亲信才跟彭陵汇合。 “少爷,你没事吧?” 彭陵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像是被从水里捞上来似的,见状骂道:“你看我像不像有事?” 亲信:“……” “你看清楚了没?来得是哪一支人马?”彭陵勾着脑袋,伸着脖子朝黑夜中看去,却什么都看不清。 那亲信道:“应该是振武营!他们奉命去平湖堵截倭寇,让倭寇溜进南直,现在将功补过来了。” “你又不是汉人,学汉人说什么成句?学还学不好,说得什么玩意儿?狗屁的将功补过,这是让我们拼光,他们来捡现成了。” 说完,他随即摇了摇头:“不对,好像不是孔良玉。” “咋?”亲信疑惑道,“这附近,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啪!”那亲信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彭陵一巴掌:“你见过振武营有那么多火器?” 那亲信一想,好像还真是,这年头,官军,尤其是东南一带的官军,根本就没有使用火器的习惯,虽然各营都有装备,但大家平日里束之高阁,等有上官来时,放两铳听个响儿,给上官装装牌面使。 别说他孔良玉,就算是苏督师帐下这么多官军,他彭陵也没见过有几个人成建制使用火铳来着。 彭陵正想着心思,突然,他一拍大腿面儿:“李秀才呢?刚刚那个李秀才呢?” 亲信疑惑道:“谁?噢噢噢,没跟上来啊!” 彭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几个大脚板蹬了过去:“你知道他是谁不?那是前内阁首辅的嫡亲孙子,大梁多少官员都是他祖父提拔的,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咱得挨穿多少小鞋?” 亲信委屈道:“少爷,咱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留下陪那个海陵县的举人了。” 彭陵又是一愣:“那举人?小小举人而已,陪他干嘛?” “哒哒哒!”这时,夜空中响起清脆的马蹄声,不一会儿,有十几匹马电射而来。 这群人头戴一水儿铁璎枪盔,身上一套大红色布面甲,胸口和背部各有一块方型的金属护心镜。 这些人每个人的背后还都插着一面大红色背旗,上面没有标识是哪一支队伍。 他们的马上各挂着一只……彭陵虚着眼看去,不由诧异,竟然是边军都很少见的鲁密铳,而鲁密铳旁还有一只小袋,他知道,那是为了架铳而准备的叉架。 这些骑士的腰间挂着一串儿牛角制作的药管,一各皮子做的弹袋,一把腰刀,一面长方形的手牌。 他们下身穿着上衣同样材质的面甲,膝盖部分甚至还有铁网裙和甲片遮腿。 那一双靴子更是让彭陵等“乡下土包子”眼馋,那分明是缠了铁网的革靴。 旁边的亲信看着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的骑士们,他咽了咽口水道:“少爷,这,这怕不是皇帝的神机营吧?” 彭陵同样感觉口干舌燥,这群人装备精良齐整,每个人神态肃杀冷峻,马蹄声虽急,队伍却鸦雀无声,只有甲叶摩擦的轻微响动,虽然仅有十几骑,但此时给彭陵的感觉,这群人却如同带着一股山岳般压过来的沉重气势。 彭陵本以为这群骑士让他大开眼界了,可谁知接下来,远处突然火光大盛,无数火把几乎在同一时间举起,紧接着,火把开始缓慢移动,渐渐接进他们。 待那队伍靠近时,彭陵和身边的人全都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只队伍。 只见他们以十人为一行,十人为一列组成了放阵,在黑夜中竟然没有丝毫散乱,这些人虽然装备没有刚刚那群骑士精良,但也能看出是难得的精兵。 这时,一骑飞驰而来,在他们面前勒马停下,马上是一个看起来“年轻”到过分的……将领? 陈学礼居高临下的看着彭陵等土兵:“我海陵团练的沈团总现在何处?” 彭陵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谁?海陵团练?沈团总? 突然,他长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盯着对方道:“你们是海陵团练?” 陈学礼并不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彭陵直接无语了,团练,他说这是支团练,这么精悍的队伍,这么齐整的装备,你跟我说你们是团练? 那苏时秀营中那些营兵算什么? 算草芥?还是算虫豸? 彭陵被这“孩子”这样盯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道:“刚刚,刚还在泰州团练的营中!” 陈学礼二话不说,一挥手,拽了下马缰便直接走了。 而他身后齐整的队伍也在收到指令后“压了”上来。 土兵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纷纷下了官道的路肩,抬头看着行进的队伍,时不时低头与同伴窃窃私语,感叹两句。 此时的泰州团练营中,沈彪和李存疏正气喘吁吁的靠在墙上,而他们的身边,则是二十多个没有逃走的泰州团丁乡勇。 “听铳响,应该是咱们的人来了。”沈彪笑着转头看向李存疏,他突然惊呼:“你受伤了?” 李存疏苦笑着捂着脸,他原本英俊的小白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刀划破了一道口子。 沈彪去看,只见那刀伤很深,就算治好了,估计李存疏也破相了。 “这可如何是好?”破了相,就基本告别科举了,这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尤其是对出自一个世代读书的官宦人家子弟来说,更是残忍。 李存疏摇了摇头:“不用管我,这支倭寇应是小部,咱们赶紧回营!” “团总,团总,沈大哥!” 这时,夜空中传来陈学礼的呼唤声。 第630章 这么多? 海陵团练的营中,彭陵打量着帐外的营垒。 只见这海陵团练的营垒并不是随意圈地,而是依据河流,在险要处扎下。 营墙更不是泰州团练那种简单的木栅,竟然是以坚实的拒马、深掘壕沟为基,其上又层层夯土,插满削尖的竹木,形成一道足有一人半高的壁垒。营门开两处,一正一奇,皆设有吊桥与望楼,望楼上有团丁在瞭望,在火把光的照射下,那人影映在楼下地面上拉得老长,鸟铳的铳管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时,有人说话打断了彭陵的观察。 覃士群道:“要派人将凤池叫回来,大晚上,万一跟倭寇大队碰上,恐有危险。” 陈学礼大大咧咧道:“覃先生,依我看,咱们正应该趁着倭寇没有防备,直接带着兄弟们冲过去,好好杀上一气。” 沈彪瞪了他一眼:“胡闹,这黑灯瞎火的,你知道倭寇在哪?万一要是中了倭寇的埋伏怎么办?” 陈学礼蔫了,二叔陈凡每次给他回信,都反复交代,让他多听沈大哥和覃先生的话,甚至还叫他收收性子,多学学何凤池。 所以他在营中,可以随便发表看法,但沈彪开口,他不敢反对。 覃士群点了点头:“这时候还是以稳为主,万万不可轻敌冒进,一切等天亮再说。” 沈彪这时看向彭陵:“彭世子!” “唉唉唉!”彭陵赶紧站起笑道:“沈团总有什么吩咐?” 沈彪朝他拱了拱手:“吩咐不敢,我是想问,贵部还有多少人?” 彭陵脸上一红,昨晚他的人在慌乱中被冲散,最后发现,倭寇其实人并不多,这让他很是难堪:“呃,目前只收拢了百余人。” 沈彪点了点头,这年月,晚上打仗本来就很危险,大部分士卒夜不视物。 听陈凡说,这种现象叫做“夜盲症”,土话叫“雀蒙眼”,是因为身体里缺少一直叫什么——“维……什么爱”,反正很拗口。 彭陵本以为沈彪问他还有多少人,目的是为了让他的土兵帮忙守寨子。 然而沈彪就是象征性的“关心”了一下,随即自行开始布置防务。 这让一直自视甚高的彭陵心里有些不舒服。 可一想到一支团练竟然配备了这么多先进的火器,他觉得对方有这态度,好像也是理所当然。 “不能死守着寨子,要派人去往南打探倭寇的动向,虽然咱们是驻守,也不能当个聋子、瞎子!”沈彪开始布置任务。 “陈学礼,从你手下抽出二十人,以步哨的形式往南推进,一步哨三人,两人在前,一人落后五十步!” “遵命!”陈学礼抱拳行礼,下去安排了。 “覃先生!”沈彪转头。 “在!” “你辛苦一些,负责今夜检查各岗各哨,不要松懈。” “是!” “还有,从库房里,把虎蹲炮调出来!” “是!” 彭陵在旁边都听傻了。 这……团练还有虎蹲炮? 这种炮,虽然杀伤小,但胜在可快速移动,两军对垒,接战前朝对方阵头来上两发,还是挺有用的。 彭陵从湘西刚刚赶来东南不久,哪里知道这海陵团练竟然这么……变态? 他想到前不久在泰州团练营中对沈彪等人说的话,一时之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报!”就在这时,一人冲进帐中,“何哨长回来了。” 不一会儿,果然,何凤池风尘仆仆的进了帐中,而在他身后则是一个脸上有刀疤、被五花大绑的魁梧大汉。 “团总,路上遇到的倭寇,杀散了几个,这人还要逃,被我一铳打中了大腿,抓了!” 彭陵的那个亲信看到刀疤脸,顿时惊呼一声,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 彭陵瞪了他一眼,转头对众人道:“他说,这就是刚刚的倭寇头子,杀了我家冉豹的那个倭寇。” “我不是倭寇,不不不,小人不是倭寇,小人是被倭寇裹挟的良善,小人是福建蒲禧的普通百姓。” 看着对方说着一口流利的大梁官话,沈彪冷笑道:“刚刚你在营门前抛头颅挑衅时,那股子嚣张劲儿呢。” “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人姓李,叫李瑞,别人都叫我李疤子!”那倭寇大汉灰心丧气道。 “你是这群倭寇的头领。” “不不不不!”李疤子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为首的是一个叫平野义弘的倭人。” 听到“平野义弘”这四个字,沈彪、覃士群、彭陵等人大吃一惊。 这平野义弘是浙江福建一代有名的真倭。 几年前,就是他带人围了泉州,手下在泉州附近州县烧杀抢掠,百姓生灵涂炭。 后来更是盘踞在漳州龙海的月港,跟著名的大海盗吴平等人结成攻守同盟,官军屡次围剿,但都被这群人打退,损兵折将。 朝廷更是悬赏白银一万两要这个真倭的人头。 沈彪脸色凝重道:“这平野义弘带了多少人来?” 李疤子想了想:“在舟山时,有四千多人,但平野义弘分出一千人往北去长江口接应去了,登岸后,为了迷惑官军,陆陆续续又分了一些人去了别处。” “这时候,平野那倭寇身边,估计有二千人左右。” “嘶!!!!”帐中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去岁,真倭几十人便横行东南,肆虐千里。 这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真倭,那这仗还怎么打? 好在覃士群经验老到:“那这群人里,有多少真倭?” “一百多!” 帐中众人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彭陵笑道:“你特娘的说话还大喘气,两千多真倭,我以为倭寇要跟咱大梁换家来着!” 覃士群这时候道:“就算有一百多的真倭,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何况那些假倭也不是一群悍勇彪悍之辈。” 沈彪点了点头:“为今之计,赶紧派人去松江府通知陆树声陆山长,让他跟官府协商一下,趁着倭寇没来,自己人不要自乱阵脚,保护好百姓。” “还有,派人去震泽寻苏督师,让他派兵前来会剿!” “最后一点,联络兴化团练,让他们与我们结为掎角之势,贼攻我,他们来救;贼攻彼,我们去救。倭寇在岸上不能久待,只要卡在南桥不退,倭寇迟早要败!” “是!” “是!” 众人齐声插手应是。 彭陵左顾右盼,最后也插着手道:“是!” 第631章 陆府 “你说什么?”正骑马赶路的平野义弘,在听说了李疤子那伙人溃散的消息后,惊讶的勒住马缰停了下来。 来人正是李疤子的亲信,他惶恐不安道:“平野头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家李头领被抓了,那群团练火器很多,几轮排射下来,我们就像被割的稻子,死了很多人。” 平野义弘没有说话,而是低垂着眼眸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李疤子的亲信见状着急了:“平野头领,我家头领还被那群团练抓了,求平野头领速速派人去救救我家头领啊。” 说罢,他伸手抓住了平野义弘的马缰,大有一副你不派兵去救,我就不给你走的样子。 平野义弘身边的真倭见状,纷纷露出阴狠之色:“八嘎!” 拔刀声此起彼伏,现场剑拔弩张。 可马上的平野义弘依然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抬起一丝。 不知这种紧张的气氛下过了多久,平野义弘方才好像醒了过来似的,对拉着他马缰的人道:“我知道了,我给你派兵!” 听到平野义弘的话后,倭寇们顿时哗然,之前跟李疤子争执的那个名叫“新二郎”的真倭道:“头领,若那些团练真得厉害,我们去不就是,以,以,以鸡子砸石头,儿郎们大多没有穿甲!” 平野义弘笑了笑:“李桑是我们自己人,救是一定要救的!” 李疤子的亲信听到这话,感动地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他跟李疤子都是一个渔村走出来的,当年四里八乡出来的兄弟,如今就剩他们两人了,见李疤子有了逃出生天的希望,此刻他心中对平野义弘心中只有感激。 “都说这帮倭寇杀人不眨眼,我看都是人,这平野就还讲义气的,人不坏!” 平野义弘在这群倭寇中似乎威信很高,当他坚定说要救人,旁边的倭寇虽然不想徒生是非,但还是沉默了下来。 “新二郎,就由你派五百人去救李桑!”平野朝新二郎点了点头。 新二郎先是愣了愣,随即似乎听懂了什么,于是赶紧点头:“是!” 那李疤子的亲信千恩万谢的跟着新二郎走了。 待他们走后,平野义弘转头对手下道:“剩下的全部人马全都掉头!” 手下们大吃一惊:“大人,回去?” 平野义弘脸上的苹果肌动了动,似乎是在冷笑,但很快便重新平静了下来:“不,转头从朱泾渡河北上,偷袭松江府西城。” 众寇闻言,顿时大喜过望。 南桥在松江以东,这地方紧要是因为倭寇一直都从海上来,所以东面最是危险,而且南桥还控制着河道上唯一的一座稍大的桥梁,倭寇只要大部而来,若不走南桥,就要耗时费力用船运渡河。 这对于劫掠如风的倭寇来说,无疑不是一个好选择。 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平野义弘已经甩开了畏战的振武营,且探听得知,苏时秀也跟他的行辕一起落荒而逃。 整个松江府以西,可以说是门户洞开。 自己派新二郎去攻打那群古怪的团练,而他则带人连夜渡河,趁松江府不备,迅速拿下松江饱掠一通,最后在长江口登船,这一趟抢劫之行就算完美收官了。 …… 松江府陆树声宅邸内,天色已至夜半。 但此刻陆府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继上次陈凡围了知府衙门后,松江府士绅聚得如此之全还是第一次。 陆树声坐在主位,下首左边第一人是刚刚代理知府的原松江府同知皇甫淓,而坐在皇甫淓对面的正是跟苏得春沆瀣一气,坑了陈凡的杜朝聘。 “老夫致仕多年,本来不愿再理俗事,但最近倭寇逼近嘉兴,转眼就到松江,不得已,老夫只能倚老卖老,让大家跑一趟了。” 周围人闻言,赶紧起身连道“不敢”。 皇甫淓这个代理知府,他知道虽然他是朝廷在松江府的代表,但国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离开府衙,他的话还未必有其中哪一位管用。 所以刚刚上任的他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起身拱手对陆树声道:“老大人,官军都已经去了南边,倭寇虽然狡诈,但从来不与官军硬碰硬,下官窃以为,倭寇恐怕会绕路而走!” “是啊,皇甫知府此言有理!” “我也觉得倭寇不可能来!东南兵马云集,倭寇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来南直?” “要我说,皇甫大人,你回去召集三班,在征些百姓上城,这样也可保以完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这,神色轻松,压根没有对倭寇的重视。 陆树声原本就是个技术性官僚,对于行军打仗更是不懂,于是试探着道:“咱们这里金山卫被调去了浙江,驻守太仓的镇海卫还在震泽,左右只有几个百户所的老弱戍守,万一倭寇真得来了,那可如何是好?” 听到这话,刚刚还轻松写意的氛围突然沉重了起来。 毕竟军队调动不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消息渠道可以探知的,当他们从陆树声这里得到消息后,顿时慌了。 有人问:“老部堂,也就是说,咱松江府周围,就只有震泽的督师行辕有兵了?” 皇甫淓笑着提醒道:“南桥不还有三支团练嘛!” “嗤!!!!!”突然,他的对面传来一声不屑的冷笑,“团练,就那群土匪?一不满意就把府衙围了,你指望他们能帮咱抵御倭寇?” 说话之人正是杜朝聘,皇甫淓闻言也沉默了。 这年头,乡勇在大家心中,跟那些县兵、弓手、三班衙役差不多,强不了多少。 好像就是为了验证杜朝聘的话似的,突然有人闯进了厅中,“咕咚”一声跪在陆树声面前:“老爷,去南桥查探的人回来了,倭寇,倭寇真来了!” “哗………………”听到这个消息,厅中顿时炸了,所有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面色惨白。 “来,来了?”皇甫淓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觉得牙齿不受控制的打颤。 陆府下人道:“是,而且桥南的泰州团练已经被打散了,溃兵四里八乡到处都是,现在城南、城东全是乱兵。” 听到这话,众人全都惊呆了,团练没用,他们心中早就清楚,但没想到,竟然这么不堪一击,南桥的“身后”就是华亭,也就是说,倭寇已经到了眼皮子底下了。 这时有人慌忙站起拱手道:“老部堂,我家里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陆树声请众人来,目的是为了让众人募集人手、钱粮,准备御敌,可倭寇刚有消息,这些人就忙不迭逃走,这让他一个致仕多年的官员也十分无奈。 下首的杜朝聘刚刚还一脸瞧不起乡勇的样子,此时却骂道:“早就说这些乡勇不可靠,老部堂还偏护着那群泥腿子,现在好了,倭寇一到,这些人就成了土鸡瓦狗!连阻挡倭寇片刻都做不到。” 说到这,他“嚯”的起身拱手道:“告辞!” 第632章 溜之大吉 他刚刚想以一番责怪的话遁走。 谁知陆树声道:“?夫,且慢!” 杜朝聘此刻只觉得自己从娘胎里少生几条腿便出来了,哪里肯留在这里,只闷着头装听不见,一个劲朝厅外走去。 可他杜家是松江府最大的粮商,若守城,少不得杜家的协助,陆树声哪里肯放他离开,连忙叫人在院中将他堵住。 眼看着走不掉,杜朝聘心中又气又急,偏又不能对陆树声这个老家伙发火,只能转过头来道:“老大人还有事?” “?夫,守城还要靠你家钱粮家僮襄助,你若走了,这如何是好?” 杜家的产业虽在松江,但他们族人早就搬去了南都,事实上,这个年代的有钱人都一样,也跟后世一般往大城市跑。 杜朝聘不过是为了照顾产业才留在松江,所以,松江城破,他们杜家确实会有损失,但损失并不大。 可若是他杜朝聘失陷在松江,那亿万家财就便宜弟弟了。 想到这,杜朝聘随手招来一人,然后对陆树声道:“老大人,我回家要安排安排,这是我家管家,有什么事,他都能代我决定!” 说完,扭头又要往外走。 此刻的厅中,士绅们早就走了个七七八八。 陆树声哪里肯再放走他,于是黑着脸道:“杜朝聘,我与你父世受国恩,现在不要你我两家匡扶天下,便是守卫乡土你却也推三阻四,怎么?你要跑?你若是敢跑,我立刻上奏弹劾你爹!到时我看看你爹能不能扛住老夫这一本!” “老东西!”杜朝聘目眦欲裂,别人都跑了,老东西偏偏捆着自己。 就在这时,刚刚那陆家仆人再次回到厅上:“老爷,海陵团练的代团总沈彪派人来了。” 陆树声闻言大喜过望,他现在几乎是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倭寇的动向,海陵团练这时候能派人来,不管带来的是不是好消息,最起码可以让他知晓些倭寇的情况。 “快,速速有请。” 不一会儿,全副武装的团丁走上前来,呈上一封沈彪的信。 陆树声迫不及待打开,看完后心中有喜有忧。 喜的是不枉他处处为海陵团练周旋,海陵团练果然争气,就在刚刚击溃了来犯的倭寇,生擒了那股倭寇的匪首。 忧的是,据那匪首交代,他们的身后还有倭寇的大股人马正朝松江府赶来,据说有两三千不等。 海陵团练仅有几百人,加上兴化团练,凑齐了不过一千出头。 这群乡勇能抵挡住倭寇大队人马的攻打吗? 陆树声强压下心中的忧虑,温言问那团丁道:“这位壮士,你们沈团总还有什么话要告诉老夫的?” 那团丁道:“沈团总说了,请老大人组织士绅,严防四城,以防倭寇绕路而行。南桥方向不用老大人烦恼,自有我们两县团练守卫,只不过,还请老大人代为筹集粮草,以防因为缺粮,影响士气!” 听说对方并不逃走,而是愿意挡在松江府前面阻拦倭寇,陆树声感动得连连点头:“好,好好好,你回去告诉沈团总,只要他能抵住倭寇,老夫必然上奏为你们海陵团练请功!至于他说得那些事,老夫一定照办!” 等亲自送走那团丁后,陆树声回到厅中,转头四顾讶然道:“杜朝聘呢?” 那杜府的管家结结巴巴道:“我,我家少爷说去撒尿。” 陆树声闻言,脸上因为生气涨得通红,一跺脚骂道:“竖子!” 说罢,转头看向惊惶的皇甫淓:“皇甫知府,你现在速速回衙,不准任何人进出城门,若是放走任何一个士绅,你这代理知府就永远代着吧。” 皇甫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连忙站起身道:“下官这就去办。” …… 一刻钟后,松江西门,杜朝聘朝仆人使了个眼色,那仆人走到看守城门的火兵面前笑道:“哟,王二,今天是你守门啊。” 王二见是杜家的人,连忙赔笑道:“杜七爷,这么晚了,你怎么来城门这了?” “嗨!还不是我家少爷!”说到这,杜七朝不远处的马车努了努嘴,“金陵家里出了点事,着急赶回去,咱这做下人的有什么办法,大黑天只能跟着伺候呗,劳烦你帮忙开个城门。” 说到这,他伸出胳膊,手缩在袖笼里一把握住王二的手。 转眼,王二就感觉手里多出些沉甸甸的铜板来。 王二心中一喜,脸上笑容更盛:“七爷,你瞧你这,嗨!这么客气作甚?我这就叫人去开。” 说罢,回到火铺,王二一脚一个,将同伴踢醒…… “吱呀呀”! 松江府西城门被打开,随即,杜家的马车便出了城。 杜家马车出城没多久,府衙通判便亲自带人到了西门,王二正睡下,听到动静,只能骂骂咧咧再次起床。 “别踏马敲了,大半夜敲魂啊!” 他刚打开门,却见府衙的通判漆大人黑着脸道:“刚刚有人出城没?” 王二见一群人站在通判大人身后,城门大街上衙役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封了路,而且还拦了不少马车。 他知道估计出大事了,结结巴巴道:“刚,刚刚杜家少爷出城了。” 那通判闻言,一巴掌抽了过来:“大晚上开城门,你是不是想害死这全城人。” 王二被抽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倭寇来了!” “轰”王二惊呆了,整个人瑟瑟发抖,倭寇来了,自己刚刚打开了城门,若是倭寇…… “回去,禀告皇甫大人,就说杜朝聘溜了!”那漆通判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就走。 …… 西城外,四野悄然无声,官道上,只有十几支火把照亮前路。 杜七被这乌黑瘆人的夜晚搞得心里发毛:“少爷,若是遇到倭寇,咱们可就危险了,不如躲在城里!” 杜朝聘冷哼一声:“你懂什么?倭寇想攻打松江,必走南桥,有海陵团练那帮人堵着,他们一时半会过不来。” 杜七疑惑道:“那咱逃什么?” 杜朝聘撩开马车车帘瞪了他一眼:“蠢物,团练能挡多久?到时候万一攻破了松江府,少爷我怎么办?” 杜七闻言,心中那种毛毛的感觉立刻消失不见,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道:“幸亏有少爷你坚持要走,若是小的,便留在松江了,说不定命都没了。” 杜朝聘得意道:“陆树声那老东西估计知道我走了,脸都气绿了吧,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出老远,却在下一秒戛然而止,因为就在他大笑的时候,突然看见黑暗里蹦出十多个全副武装的人来。 紧接着,远处无数的火把犹如蜿蜒曲折的龙一般,正朝他的方向,正朝松江府西门的方向而来。 下一秒,周围几声惨叫,刚刚还陪他说话的杜七已经被人一刀砍死,到死之前,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杜朝聘,尿了。 第633章 两难 “沈大哥,不好了,倭寇又来了!”陈学礼满头大汗,刚刚正在指挥各哨加强营寨防御的他,没多久就收到了步哨回转带来的消息。 正在个覃士群研究舆图的沈彪皱眉抬头,沉声道:“来了多少?” 陈学礼语带兴奋道:“看着只有四五百的样子。” “四五百?”沈彪讶然,刚刚他从李疤子那拷问出倭寇大部有二三千人,怎么才来五百? “会不会有诈?”覃士群也是满心疑惑。 沈彪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哪有几百几百往咱这派的,这不是往油灯里添油嘛!” 陈学礼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二人:“别管他多少人,让我出去把他们全都灭了!” 看着摩拳擦掌的陈学礼,沈彪瞪了他一眼:“虽然倭寇只有几百,但这大晚上的,谁知道他们有没有诡计?再说了,咱们海陵团练才多少人?而且都是没见过血的新兵,你让他们出去,这与找死有什么区别?” 陈学礼顿时蔫了:“那就缩在这寨子里当乌龟?” 沈彪笑了:“怎么?之前咱们操练时,练了那么多土丨工作业,这时候有安全的龟壳不待,非要出去跟倭寇拼个未知?” “走,让大家做好准备,练了这么久,真刀真枪干一场的机会来了!” …………………… “新三郎,前面过了桥就是那个古怪的团练,火器竟然比官军还多,咱们怎么打?”李疤子的亲信仰头看着马上的新三郎问道。 新三郎眺望着远处的海陵、兴化营寨,发现此时两寨灯火通明,寨墙上甚至有人在上面行走,刁斗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你去,告诉他们,我们大部人马全,全都来了,让他们放了李疤子!”新三郎用马鞭一致河对岸道。 那李疤子的亲信都傻了,就凭他一张嘴? “新三郎,给点人跟我一起去!” 新三郎被他直呼其名也不生气,努了努嘴,从队伍后走出十来个人来。 那亲信大喜,连忙带着人朝营垒方向去了。 可那李疤子的亲信带着十几个倭寇却拜错了码头,竟直奔兴化县的驻地门前,叫嚷着让李存疏放人。 李存疏哪里会听他叫嚣,直接叫人放箭将这群人撵走。 那李疤子的亲信无奈,又不好直接回去,于是干脆又奔到海陵营寨门前呼喝叫喊。 “快把我家李大哥李头领放出来,告诉你们,我们扫海大军转眼就到,若是不放人,踏平你们的寨子!杀光里面的人。” 听着这标准的官话,陈学礼骂道:“狗曰的,又是咱大梁的人,咱打得到底是自己人还是倭寇?” 何凤池冷冷道:“什么自己人?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沈彪也是心中愤懑,不清楚为什么这次多大梁人会为虎作伥,甚至这些人自己就是那只舔舐自己同胞鲜血的老虎。 听着外面动静越来越大,陈学礼一拍大腿道:“沈团总,再这么让他喊下去,咱海陵团练的脸往哪搁?要不咱也学兴化团练,放几铳把他们赶走!” 沈彪撑着寨墙沉默不语,只死死盯着远处,关注着那里停着不动的几百倭寇。 好半天,他方才摇了摇头:“不必理会!” “嗨!”陈学礼觉得窝囊无比,一拳捶在寨墙上,长长叹了口气! 见半晌也没个动静,那李疤子的亲信又不敢再朝寨门移动,只能回转了过桥,对新三郎道:“新三郎,这些人个个胆小如鼠,缩在寨子里不肯露头,打吧!” 新三郎却冷冷一笑:“你继续去喊!” 亲信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来,新三郎也不走,也不攻,完全就是在磨洋工。 他以为新三郎是因为平日跟李疤子不合,所以才不愿攻打这帮团练,于是破口大骂道:“***倭寇,咱好歹还在一口锅里搅勺呢?你踏马见死不救……” 新三郎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你说我们是倭寇,那你自己又是什么?” 那亲信呆了呆,随即又駡了起来。 新三郎这次没了耐心,从腰间抽出武士刀放在那人脖子上:“继续!” 那亲信被冷冽的刀光吓得连连后退,但随即被周围几个真倭架着,押在新三郎面前。 “我叫你继续喊!” “喊,喊喊,我继续去喊!”李疤子的亲信害怕了,他虽然跟李疤子是一个村出来的,关系也不错,但大家都是干刀头舔血买卖的,本就不是仁义的活儿,这时候谁还为因为同伙而丢了性命? 这边沈彪见这群叫骂的倭寇去而复返,心中更是疑惑。 几百个人,打又不打,走又不走,只派个人来耍嘴皮子,这是什么意思? 但因为这群倭寇,自己这边如今也陷在营中,派出去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不敢随意出去。 想到这,沈彪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的陈学礼无奈道:“沈团总,我的沈大哥,你好端端的发什么笑。” 沈彪道:“我知道这群倭寇是干啥来的了!” 覃士群惊讶道:“他们想干啥?” 沈彪冷笑:“他们是拖延时间,让我们小心谨慎!不敢随意出寨子,说白了,他们就是倭寇派来【看守】我们的【狱卒】!” 何凤池皱眉道:“看住我们,倭寇的大队人马则去往别处,这是声东击西。” 沈彪欣赏的看着他,点了点头道:“不错!” 陈学礼恍然大悟:“他们要去松江!” 沈彪再次点头,欣慰道:“不错!” 就在这时,望楼上的团丁俯身大喊道:“西北松江府方向有火光!” 众人齐齐转头,果然,距离松江十几里路的南桥都能看见大火,倭寇果然绕开了南桥攻打松江去了。 “报,寨门外有人射箭进来,箭杆上有书信!” 沈彪接过信展开,随即脸色凝重道:“是陆老大人请两县团练襄助守城。” 这段时间以来,海陵县团练人吃马嚼都是陆树声帮忙周旋供给的,这时候陆树声来信,若真放任不管松江府死活,那他们来这松江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可还是那个问题,眼前的倭寇犹如窥视羊群的狼,此时出营,沈彪对于全是新兵的团练战力如何,他心里没底。 两难啊! 第634章 空城计 就在沈彪犹豫之时,突然一旁的陈学礼道:“沈大哥,我这有个法子,就不知道你敢不敢用?” 沈彪哈哈一笑,捶了这小子一拳道:“你有什么办法快说,还学人卖起了关子。” 陈学礼知道自己激将法被看穿,也没有不好意思,随即道:“我二叔写的《三国演义》沈大哥你看过没?” 沈彪摇了摇头:“不是在科举,就是在练兵,还没来得及看咧!” 陈学礼道:“我二叔的书中,说到赵云随刘备争夺汉中,率数十骑救援被曹军围困的老黄忠,归途遭遇曹军的大军。” 众人听他说到这,全都凝神听了起来。 “赵云看到曹军,若是这时候走,必然危险,所以退回营寨后,大开营门,偃旗息鼓。” “曹军见营门大开,怀疑有伏兵,不敢冒进,最后引兵撤退。” “结果赵云乘势追击,以少胜多,被刘备称赞【子龙一身是胆】。” “咱们之前在泰州团练的营中,已经展现了火器的威力,倭寇心中对我们已经有了忌惮。” “若这时,咱们大部偷偷从营后驰援松江,而留下一人,打开营门,那些伺机而动的倭寇定然疑虑重生,不敢轻举妄动。” “这样,我们去驰援松江府的人马,也就不用担心这股倭寇了!” 听到这话,覃士群连连摇头:“陈夫子的《三国演义》那是话本,话本怎么能当真?若是倭寇一冲而入,留下的人岂不危险?” 沈彪这时却摇头道:“这还真不是话本上的故事,这件事出自裴松之注《三国志·赵云传》,引自《云别传》。” 覃士群还真没看过《云别传》,不由张口结舌。 何凤池也点了点头道:“我也想起老师说过李广的故事。” 一听“李广”,覃士群这次知道他说得什么事。 李广在上郡太守任上,率100名骑兵追击3名匈奴射雕者,途中遭遇数千匈奴骑兵。 李广判断:“若逃跑,匈奴必追杀;若留驻,匈奴会以为是‘诱骑’(吸引敌军的小部队),不敢进攻。” 于是,李广命令士兵前进至匈奴阵前二里处,下马解鞍,故意显示“不走”的姿态; 随即射杀匈奴出阵试探的白马将,进一步强化“有备而来”的假象。 果然,匈奴军因“怪之”,不敢进攻,最后在夜半时分引兵退走。 陈学礼兴奋的额头冒汗:“沈大哥,咱也干一把。” 沈彪对这小子的兴奋劲儿简直哭笑不得,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是干某一行的天选之人。 听说这小子以前顽劣不堪,后来读书有了些长进,但跟弘毅塾的其他人相比,还是差了些,但如今看来,这小子读什么书啊? 他就因为继承家里的武职,胆子太大了。 沈彪的目光转向何凤池和覃士群:“你们看呢?” 覃士群还是摇头:“不稳不稳啊!” 何凤池则道:“我觉得学礼的办法不错,两军对垒,攻心为上,我们担心,倭寇更担心,咱们团练成立这么久,还未建功,这是个机会,我请求留下,作为疑兵!” 听到何凤池这话,陈学礼顿时炸了:“这办法是我想出来的,何凤池,这立功的机会里可不准跟我抢。” 覃士群看着两个年轻人,心中暗暗叹息,若是大梁的将领都有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觉悟,还会让倭寇逞凶成这样吗? 沈彪心中也是感动,他作为团总,是肯定要领兵救援松江的,覃先生又是个文弱老头。 如今只能从这两个少年中挑选一个。 其实他心里属意的是何凤池。 何凤池这个少年有着同龄人身上没有的沉稳和果决。 但何凤池管带马队,马队又是驰援松江必不可少的。 最终,沈彪咬了咬牙道:“陈学礼听令。” 陈学礼听沈彪叫到自己的名字,心脏因为激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似的,他转身抱拳:“在!” “就令你守在寨中,一切自专!” “是!” 沈彪不放心,最后又叮嘱了一句:“若……若是倭寇没有上当,你,你保重好自己。” 陈学礼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呲牙笑道:“放心吧沈大哥,我料定倭寇必然不敢来攻!” 沈彪点了点头,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万语千言憋在胸中说不出口,最后化为一个眼神,一个点头。 很快,海陵营中的团丁们便悄悄集结在营寨后门。 而营中各处的火把、灯笼等一切照明之物陆陆续续熄灭。 寨门前的倭寇见到这一幕吓了一跳,搞不清这群团练到底要干嘛。 李疤子的亲信也不敢大声叫骂了,夜色中,突然空气中诡异的气氛流动起来。 待李疤子的亲信和那十几名真倭回到桥南时,新三郎的脸上也充满了疑惑:“他们在干什么?” 亲信哭丧个脸,声音嘶哑道:“我也不知道啊!” 旁边有倭寇用倭语道:“三郎,这帮团练会不会溜了?” 新三郎也觉得有可能,于是又用刀尖一指那李疤子的亲信:“你,靠近了看!” 亲信尿都快甩出来了,连忙道:“换个人吧,我,我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不去,就是死!”新三郎的语调依旧没有一丝感情。 那亲信只好硬着头皮,再次过桥朝海陵营中走去。 透过桥下河水反射的光线,陈学礼又看见那伙叫骂的倭寇折返了回来。 他趴在寨墙的垛口旁,对身边的团丁刘粉喜道:“咱得吃用都是咱二叔帮咱争来得,刘粉喜,报答我二叔的机会来了,给我一铳射死那个叫嚷最凶的家伙!” 刘粉喜没有转头,不断用眼虚瞄着桥头。 “二百步了!” “一百五十步了!” “刘粉喜,刘大哥,你是咱哨中铳法最好的,你行不行啊!给句话!” 刘粉喜听到这聒噪,干脆抬起头来对陈学礼道:“哨长,咱能不说话吗?” “哎?唉唉!您来,我闭嘴!” 刘粉喜再次低下头来,看着越来越近的倭寇,九十步,八十步,七十步。 只见他不紧不慢点燃火绳。 “砰……” 火铳铳管头部爆燃出火光,随即灭去。 旁边的陈学礼只见远处那倭寇仰头栽倒,而他旁边的倭寇则发了一身喊,不要命似的逃去了河对岸。 “刘哥,我亲哥,回了海陵,我给你家送两头羊,真特娘有你的!”陈学礼压抑着兴奋的声音,一拳狠狠捶在垛墙上。 一旁的刘粉喜呲个大牙,姑家多两头羊,日子应该好过了吧? 第635章 倭寇破城了 “去哪了?”看着哨探回来的夜不收,孔良才瞪大了眼睛,“倭寇大部没去南桥?他们绕路去了华亭?” 那夜不收肯定的点了点头:“绝对没看错,小人是亲眼看着倭寇绕去了华亭西边的。” 孔良才骂道:“这帮倭寇真特娘的诡诈!” 旁边的副将深有同感,于是问道:“南桥那边什么情况?那帮团练全都跑了?” 那夜不收道:“小的同一队的人去了南桥,说泰州团练的营寨被几百个倭寇一冲就散了!天太黑,他不敢靠近,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孔良才笑骂道:“还特娘什么情况?这帮团练才当兵几天,遇到倭寇,还不一下子全都散了。” 那副将迟疑道:“大人,海陵团练是不是救一救?听说那团练是伯爷他爱婿弄出来的,伯爷和小姐那边都投注了不少心血,万一被倭打散,咱们在跟前见死不救,怕是伯爷那边……” 孔良才刚刚还幸灾乐祸的脸上顿时一窒,他的振武营是南京留守亲军,也就是顾敞直辖的几支营兵中的一支。 他孔良才可以跟苏时秀尿不到一只壶里,但若是得罪了顾敞,那顾敞能扒了他的皮。 “这!幸亏你提醒的即使,上次马杰回来跟我说过,苏时秀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得罪了姑爷、小姐,最后直接被骟了!” “是啊,堂堂东南五省督师的儿子,就这么被咱伯爷给骟了,偏那苏时秀办个屁都不跟蹦一个。” 听到副将这话,孔良才道:“那就别废话了,全军开拨,先去救南桥的海陵团练。” …… 这边刘粉喜一铳击倒了李疤子的亲信,倭寇们被吓得魂飞魄散。 这年月,火铳只有在大规模使用时,靠着密集的火力才能有效杀伤。 可海陵团练这边明显是有针对性的狙击啊。 周围没遮没挡,倭寇们胆子就算天大,也不敢堂而皇之的站在官道上了。 见属下们仓皇逃回,新三郎连忙问起对面的情况来,听完手下的回报,新三郎这次是真有点摸不准对岸的情况了。 整个营垒黑灯瞎火不说,靠近就是一铳,而且营门还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这梁人到底要干什么? 想到这,他一抖马缰道:“你们几个,跟我去看看。” 周围人吓了一跳:“头领,他们的火铳准得很,刚刚一铳,直接打在李疤子那手下的眉心,你还是别去为好。” 新三郎冷着脸训斥道:“怕什么?我只过桥看一看,又不靠近,我不信他的火铳能打这么远。” 桥边距离海陵县的营寨还有几百米,确实不在火铳的射击范围,于是众手下也就不再劝了。 等新三郎来到桥对岸时,果然,此刻的海陵团练营中黑灯瞎火,安静无比。 洞开的营门犹如一张黑洞洞的大口,虽是准备择人而噬。 新三郎见状心里也在打鼓,他感觉海陵团练营中定有古怪,不然以海陵团练这些人和如此坚固的营寨,自己手底下这些人马根本攻不破。 那么剩下只有两种可能。 一,对方是故布疑阵,等着自己这边放松警惕,靠近后用火器打自己一个出其不意。 第二,刚刚松江方向火起,看来平野大人已经动手,海陵团练在这虚幻一枪,实则是个空营垒,对方虚张声势,赶去救援松江府了。 越想,新三郎越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可是…… 万一呢? 他是个十分谨慎小心的人,这种品格是个好品格,但是过于谨慎,又变成了坏事了。 一时之间,新三郎很难抉择。 “要不!派人去海陵团练身后看看?” “愚蠢,这里又不只有一支团练。”新三郎等着对方,缓缓开口。 这下子是彻底尴尬了,走又走不得,打又不敢打。 平野义弘派他过来,一是想用李疤子的人拖延时间,二,就是要他新三郎守在这里,以防松江乱起,团练们去打扰。 可……他原本是看守的人,却因为海陵团练这古怪的行为变成了被看守的人,攻守易型了。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陈学礼算了算时间,感觉沈彪他们已经差不多到松江了,心中不由大喜。 自己刚刚进入行伍就想出一则妙计,让凶神恶煞的倭寇动弹不得,这件事他可以吹一辈子啊。 到时候谁在他面前不得挑个大拇指,赞一声“好汉”? “这次回去,我爹可不能再把我当娃娃看了!”想到这,陈学礼得意无比。 此时的松江城内,全城百姓都被衙役们挨家挨户叫醒。 府衙和县衙的衙役们如狼似虎的驱赶着城中百姓的男丁们上城墙。 当百姓们得知是倭寇到了时,惊慌迅速蔓延至整座城市。 有的人家哭喊着,求饶着;有的人家则赶紧叫自家男人躲起来;有钱的更是掏光家底,求那些官差放过自家男人。 城中兴圣教寺的著名方塔内,陆树声耳边传来城中的哭嚎声,他心中实在不忍。 但倭寇来的突然,这时候讲什么温情脉脉,那就实在是太“宋襄公”了。 旁边的皇甫淓满头大汗,在塔内窗边四处查看四周城墙,不断传下指令,派人通知青壮填补防守的空缺。 看着忙碌的皇甫淓,陆树声心里对这个知府还是很满意的。 最起码这位代理知府还是能在关键时候任事的,而华亭县令。 从始至终,这家伙连头都没冒,实在是混蛋。 终于调配完防守的青壮后,皇甫淓松了一口气:“老大人,你看刚刚的安排还妥当吗?” 陆树声点了点头,鼓励道:“患难见真情,日久见人心,皇甫知府,你辛苦了。” 若是平日,能得这位朝廷的前大佬表扬,皇甫淓能高兴的尾巴翘起。 但今天…… 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火把,皇甫淓苦笑一声。 心里说:“这一关也不知能不能过?只能祈祷团练们不要畏缩不前。”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刚刚去海陵团练送信的人回来了,当他气喘吁吁爬上塔顶,皇甫淓大喜:“见到海陵团练了没有?他们的人什么时候过来?” 那人回答道:“回禀知府大人,小人没有进入海陵团练营中,刚刚海陵团练那边又来了倭寇,营中四门紧闭,我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将书信射入营中。” 听到这话,皇甫淓的脸一垮,腿一软,几乎要站不稳了。 就在这时,就听西城门喧哗声起,无数守城的青壮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在城头乱转,一边跑一边还大喊道:“倭寇攻城了!倭寇攻城了。” 第636章 劫后余生 平野义弘这群从月港出来的倭寇,成分十分复杂。 虽然真倭只有四百多人,而其余的都是大梁人、琉球人,甚至还有东南半岛上的一些土著。 其中尤以大梁人最多。 这些大梁人原本都是各自小海寇的属下,他们的头领或是在被海寇的火拼中身死;或被大梁的官军剿灭,逃走的属下们纷纷便跟了他平野义弘。 不过,虽然这群大梁人最多,但平野义弘手下的真倭们却最是精悍团结。 往往这几百真倭就能驱使几千假倭为他们卖命。 看着松松垮垮的城墙,平野义弘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他派人叫来一众小头目,指着其中几个大梁人的团伙头头直接吩咐道:“你们几个,带着人去把城墙攻下。” 那几个头头又不傻,当然不愿,当即就有人反驳道:“平野头领,咱们又没有攻城的器具,只能派人去挖城墙的墙砖,太危险了,死伤太大。” 平野义弘道:“打入松江,你们进城先抢半个时辰。” 听到这话,刚刚还有些犹豫的几个大梁头头顿时意动。 这就是他们愿意投靠平野的真正原因,虽然在平野手下关键时候要冲在前面,但平野向来也不亏待他们。 眼前的可是松江府,天下最富庶的几个府县之一。 真要能攻破松江,抢上半个时辰,那他们下辈子,甚至下下辈子都可以衣食无忧了。 众人想到这,全都拱手道:“那俺们先上,头领可要说话算话。” 平野沉默的点了点头。 当这群梁人组建的假倭刚刚冲到城墙下时便发现,这松江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不堪一击,他们刚刚出动,城墙上就彻底乱了套。 各种嘈杂的喊声,奔走声,哭声,就连城墙下的他们都能听见。 仅有的几支羽箭射下来,那箭矢也软绵绵的,用刀随便一拨就掉落在地。 眼看着对方防守如此不堪,这群倭寇顿时红了眼,犹如嗜血的狼看到一只羊羔一般,狠狠的扑了上去。 松江府建在泥沙淤积后形成的陆地上,这种地势,地基根本不牢固,大梁建国后,松江有记载的城墙自行坍塌就十几次,最近的那次在弘文初年,南城墙直接踏了一大段,后来是用版筑法勉强修补起来。 而且松江府的城墙是不包砖的,倭寇们狼嚎着冲到城下,看着酥烂的墙砖,和墙砖之间诺大的缝隙更是大喜。 这些人有盾牌挡着城墙上稀稀落落的弓箭,下面人疯狂用镐、用刀甚至徒手翻扒那些墙砖。 很快,就有倭寇欢呼起来,原来那边已经扒开了一块砖,只要继续挖,这城墙迟早要塌。 此时陆树声、皇甫淓等人已经赶到了城墙上。 有了他们,民壮们这才稍稍安心,皇甫淓连气都没喘匀,便立刻指挥众人拆城中的房子,得来的砖石木料,不要钱似的朝城下砸去。 可城中在倭寇来前根本没有准备,临时拆房又能拆得几座? 而且跟海陵县那时候井井有序的安排不同,事发突然,松江府到处都是混乱的场景。 往往皇甫淓一个指令,十几个人抢破头去办,但遇到危险的,皇甫淓嗓子都喊破了,所有人竟然手头都有“事情”在做,无人应声。 这时,城下又传来一阵欢呼声,有大胆的衙役探头去看,顿时面如土色回禀道:“不好了,倭寇已经撬了不少土砖,这城随时要塌。” 听到这话,陆树声等人再也维持不住士大夫的体面了,脸上写满了“心急如焚”。 “快,快,看看城中官绅家里的护院、下人们有没有组织起来,万一倭寇进城,他们也要在巷弄中阻滞倭寇。”陆树声急忙道。 皇甫淓哭丧个脸道:“老大人,来了二十多个人,杯水车薪啊。” 陆树声闻言,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没一头栽倒。 “大人!” “老大人!” “快,赶紧扶老大人回府休息!” 陆府的管家,指派者自家人七手八脚将陆树声抬走。 陆树声这么一走,城上士气更加低落。 周围有些“聪明”的,见风向不对,已经拔腿开溜了。 可他皇甫淓不敢溜啊。 他作为一府首牧,若是逃跑,被朝廷知道后,定然是要下狱治罪砍头的。 “轰隆!” 就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旁边的城墙突然发出一声闷响,皇甫淓肝胆俱裂,以为城塌了。 当他转过身去时,却见那城墙大部开裂,倾斜,但并没有垮塌,但距离垮塌的程度也不远了。 “大人,守不住了,咱们,咱们走吧!”县衙的通判拉着皇甫淓就要走。 皇甫淓此刻感觉整个人都是麻木的,被人拉着就这么茫然的下了城。 他们刚刚离开城墙不久后,又是一声巨响,城——终于塌了。 皇甫淓茫然的看着城墙垮塌的烟尘处,一个个面色狰狞的倭寇冲入城中。 他口中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说罢,一挥手,推开那通判道:“你自去逃命,别管我了。” 此时他心中后悔啊,作为主官,此时的他虽然只是个代理知府,但也要与城池共存亡,城存他存,城失他亡。 自己若不要那么官迷,看到高进倒台,便走关系,使银子,巴巴上了位,谁知屁股还没坐热乎,自己就要被砍脑袋了。 皇甫淓一想到被砍脑袋时,顿觉脖颈处冰凉。 “算了算了,与其让倭寇砍死,还不如自尽,好歹还能得朝廷一个抚恤!” 一念及此,他立刻接下腰带,在旁边的巷子里找到一棵树,系上腰带,脖子就套了进去。 而此刻他的眼中,无疑是一幅人间炼狱的图画。 不少妇人听说倭寇破城后,纷纷跳下距离他不远处的池塘。 岸边的年幼的孩子哭喊着叫着“娘”! 皇甫淓痛苦的闭上眼,闭上眼就看不见,看不见心里就不难过了。 他一脚踢开脚下的破木箱,随即,一股窒息感席卷而来,大脑充血,双目凸出……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时候,突然有人一把抱住他的腿将他救了下来。 皇甫淓转头一看,竟然是刚刚拉着他走的那个通判卓天赐:“咳咳咳咳,纯瑕,你别管我,自去逃命!” 卓通判兴奋道:“大人,咱不用死了,不用死了,海陵团练兵从城东进了城了!” “嗯?”皇甫淓愣了愣,随即耳边传来火铳声。 卓通判晃着他的胳膊喜道:“海陵,团练兵来了!” “团练兵来了?呼~!~~~~”劫后余生的感觉,真好! 第637章 拜见座师 “壬午科座师百寿图?”陈凡笑着从同年手里接过一张纸来,低头念了抬头。 那同年拱手道:“陈兄,咱们如今成了贡士,将来也必然就是进士了,座师对咱们这些即将踏入官场的人来说太重要了。” “这不,咱们壬午科的几个同年商量了一下,几个人掏了银子印了几位恩师的百寿图,陈兄将来肯定用得着!” 说话这同年一幅“我看得起你才给你的表情”,显然,这百寿图并不是人人都有。 陈凡连忙躬身道:“这怎么好意思,这位兄台,多少钱,我也付一些。” 那人应该家资颇丰,大气摆手:“小钱,咱们可是同年,将来陈兄进了官场,咱们同年之间可要守望相助啊。” 待那人走后,郑应昌艳羡的看着陈凡:“你说你会试成绩明明不如我,怎么我跟你哥都没有,那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偏就给你!” 陈凡白了他一眼:“你不懂,这就叫做魅力!” “呸!我啐你一脸!”郑应昌笑骂着一把夺过陈凡手里的纸来看。 “唐老师,四月初九日。” “师母,二月初八日。” “吴老师,二月二十五日。” “师母九月初一日。” “张老师七月二十日。” “师母:冥寿三月十二日。” …… 郑应昌左右看了看吐槽道:“连死人的日子都要记?呵!” 陈凡笑了笑:“什么话都说,若是传到这张老师的耳朵里,那可就得罪人咯!” 郑应昌撇了撇嘴:“不就是在你面前说嘛,别人那……” 他话还没说完,眼珠子却转去了别处,随即满脸羡慕道:“看看你那学生,五经魁,炽手可热啊,周围围了多少人。” 好半天祝咏才从同年的人群中挤了出来,走到陈凡身边时,手里拿了一叠纸。 随即祝咏给郑应昌、陈家兄弟俩一人发了一张。 “老师,这是会试各位考官及其眷属的生辰,你们每人拿一张走。” 郑应昌和陈凡、陈轩对视一眼,三人“哈哈”大笑。 人呐,不管走到哪一步,总有规则将之划分为三六九等。 五经魁无疑是明日殿试三鼎甲的有力争夺者,三鼎甲啊,谁不想结识一二? 难怪这么多人上杆子讨好、巴结。 见三人全都笑了,祝咏一头雾水的看着他们:“怎么了?” 陈凡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祝咏无奈,只能站在陈凡身后,接着等了。 自从会试草榜贴出,这群考中了的贡士们就彻底放飞了自我。 殿试不黜落,只不过名次有先后,反正有官儿当了,大家也就没必要埋头苦读。 但聪明人到哪里都闲不住,很多贡士已经开始为今后的官途铺路,今日同年一大聚,明日同乡同年一小聚;今天请吃叙年齿,明日看戏列寿单。 陈凡本来懒得应付这些应酬。 但他又不是生活在真空世界,总有推不过的。 比如今天,贡士们聚齐,一同去会试主考唐胄、副主考吴道南的府上拜见座师。 这两位,一位是当朝次辅,一位是翰林院学士,升官快车道左春坊的左庶子。 平日里,普通官员跟他们想要说句话都不能,这群心思活泛的贡士们立马撺掇着前去拜会,只要能跟两位,尤其是次辅大人见一面,说句话,将来便有了向上的门路。 拜见会试座师,虽然朝廷三令五申禁止,生怕官场上师徒依附,结党串联。 但从唐以来,这种习惯就一直存在,几百年了,就算是皇权也没办法在这件事上做到令行禁止,而且这些年,这种情况愈演愈烈。 门贴已经递进去好一会了,终于门子出来后对众贡士道:“请贡士老爷们分批入府。” 众人心中一喜,连忙四处寻找五经魁魁首。 祝咏只得无奈,又被众人拥簇着挤到门前,跟着门子进去了。 当然,五经魁有这待遇是应得的,谁让人家是尖子生。 可接下来的人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第六名到第三十名一个批次入府。 这些人,将来很有可能进翰林院,所以,也是优等生。 眼看着陈轩、郑应昌等人全都进去了。 陈凡一人站在门外。 过了好半天,祝咏这第一批方才出来。 陈凡本以为祝咏应该很高兴,可谁知出府的祝咏脸色不悦。 “怎么了?” 祝咏闷闷道:“在唐次辅面前自报家门,次辅大人知道我父亲是祝春华后,我能感觉到,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 陈凡闻言只能劝道:“或许是你看错了。” 祝咏摇了摇头,勉强一笑:“可能吧!” 正说话间,旁边有几人认出了陈凡,纷纷上前打招呼。 “陈兄,在下牛伦,顺天府涿州人,会试考了二百一十三名。” “陈兄,在下林思辰,福建兴化府莆田县人,会试考了二百零一名。” “陈兄,在下……” 呼啦啦来了六七人,他们的籍贯来自天南地北,但却有个共同点,都是会试排名二百多的。 这些人的名次,就算殿试的文章作的多么花团锦簇,以他们的名次,最后也蹦不上二甲。 “陈兄,你作的那程文我读了,说真的,看完后,我三十余年之识见完全被你那篇文章颠覆了,空耗三十年方才知道,原来八股文还能这么写。”牛伦道。 另一个名叫林思辰的也羡慕道:“也不知陈兄的名次怎么这么靠后,不过,能用陈兄的文章作为程文,主考大人必然是器重陈兄的,这次拜见,想必主考大人一定会专门召见陈兄。” 听到这话,周围人的脸上全都露出艳羡之色。 他们这群三甲的吊车尾,一甲和二甲排名靠前的,他们巴结不上,但陈凡这种“特殊”人才,这次名次这么低,显然是他们结交拉拢的对象。 陈凡虽然知道他们是在恭维,但还是一一感谢,与他们说了几句。 就在这时,门子出来宣布道:“请第六十名到一百名进府等候。” 陈凡闻言,连忙朝牛伦那几人拱了拱手道:“叫到在下了,诸位,有机会再叙?” “好好好,必然是有机会的!” “陈兄慢走!” 陈凡笑了笑,转身到唐府门前排起了队。 就在他们这群人陆续进府的时候,突然门子来到他身边道:“请问您是海陵陈凡陈文瑞吗?” 远处的牛伦、林思辰等人见状更加羡慕了。 牛伦道:“你看吧,果然是要单独召见了。” “人家在极乐寺那会讲,学究天人,一个会试排名,不可估量的因素太多了,名次不能限制此人,唐阁老果然还是慧眼识珠,你我虽列三甲,将来也不能堕了青云之志啊!” …… 门前,那门子道:“请问是海陵陈凡陈文瑞吗?” “正是!”陈凡点了点头。 “哦!我家老爷说,您请回吧!” 周围贡士们齐齐哗然,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陈凡这边。 陈凡的脸色顿时黑了:“敢问为何?” 门子脸上虽然带着笑,但态度却倨傲道:“我家老爷的吩咐,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怎敢问个为什么?” 陈凡见状,突然笑了,一甩袍袖转过身去,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直接走了,毫不留恋。 第638章 陛见 太祖年间曾经下旨曰:“朕将亲策于廷。” 顾名思义,殿试的主考官是皇帝亲自担任。 但三百多份卷子,不可能由皇帝一个人看完,往往殿试之后,皇帝会当众选一到两人的卷子看一看,走个过场,剩下的还是由读卷官来审阅。 读卷官,读卷官,之所以将阅卷官称之为读卷官,是因为殿试皇帝亲策,殿试卷面上都会写有——【制曰:朕将亲览焉】这几个字,所以大臣阅卷不能叫阅卷,而叫读卷。 实际上是读优秀的卷子给皇帝听。 这事根儿在前宋。 《宋史》中说,宋仁宗每试举人,经过一个名叫王沔(音:勉)的人读出来的卷子,往往成绩都比较好。 在金国,金世宗御内阁也会召李宴读新进士所对之策。 久而久之,这个流程就被固定了下来。 今日殿试,陈凡等会试中式的举人,纷纷携带笔墨砚等考具,在黎明时分,身着礼部办法的袍服冠靴,按照中式的名次在奉天殿前的丹陛排排站好。 这时候,文武百官也身着朝服分立于丹陛内外。 陈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大朝的场面,好奇的左右打量附近的官员。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顾敞身着朝服,正跟几个大臣一边朝这边走,一边笑着说话。 真是奇怪了,今天一大早离开的时候,顾家父女还没有回府呢,想了半天,估计是错过了宿头,顾彻眉他们在城外住了一夜,今天早上才回府,所以两方就这么错过了。 似是感应到陈凡的目光,顾敞突然朝陈凡的方向看了过来,见到陈凡,顾敞笑着朝他眨了眨眼。 因为是大朝会这种正式场合,有御史盯着百官和新科贡士,当场纠仪,所以陈凡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能笑着微微点头。 等众人全都站好,礼部的一名员外郎走到众贡士中间,先是给众人讲了陛见的规矩和礼仪,然后又宣布了这次殿试的读卷官。 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正堂、詹事府、翰林院堂上官员担任读卷官。 提调则以礼部侍郎,监试以监察御史二员,受卷、弥封、掌卷由翰林院、春坊、司经局、光禄寺、鸿胪寺、尚宝司、六科官员担任。 等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之后,那官员刚刚讲完,就听见朝鞭响起,随即有太监道:“皇帝驾到。” 百官闻言,纷纷娴熟跪下,一众新贡士们迟钝些,见状后方才赶紧跪倒迎接皇帝。 陈凡心里揣着好奇,头微微抬起,想看看殿中的皇帝到底长什么样子,可他头还没抬起,就听旁边的御史对其他人道:“低头,再敢抬起,我便要将你的名字录下了。” 得,不看了!看不到。 熟悉的三叩九拜,山呼万岁之后,奉天殿中有个声音抑扬顿挫的在念些什么,距离太远,陈凡根本听不清。 但很快,“领队”的礼部官员急匆匆喊道:“快谢恩。” 众人早就接受过统一训练,听到这三个字,陈凡他们再次跪倒,又是三叩九拜。 等站起时,陈凡终于搞明白这次跪拜是为了什么了。 只见几十个太监鱼贯而出,每个人手里捧着个食盒,走到每一名贡士面前时便发一个布袋,陈凡接过布袋捏了捏,是个饼子。 他曾听别人说过,这东西名叫宫饼,也叫状元饼,圆形,直径大概十多厘米的样子,厚度一厘米左右。 捏起来似乎表面有酥皮,很像老式月饼脆脆的那种外壳。 “新科贡士觐见!”就在陈凡研究袋子里的状元饼时,奉天殿前又有太监的声音响起。 他赶紧收好袋子,跟着众人朝殿内走去。 奉天殿是大殿,内里极为深严,殿门外摆着茶水,刚刚礼部的官员说了,殿试不同于乡试、会试,若是考生渴了,是可以自由出入喝水吃饼的。 只不过一般不会有人在第一次入宫时这么随意罢了。 再次叩拜之后,陈凡依然没有见到皇帝的脸,只看见远处高高的丹陛之上似乎有明黄色的袍子,想必那人就是当今天子——弘文了。 跟陈凡想得不一样,进了殿后,再也没有繁文缛节、长篇大论,而是直接进入正题,礼部官员拿着花名册开始一一点名。 当一个个贡士的姓名、籍贯、三代、出身、某年某月乡试中举,某年某月会试中式一一都被念出。 等了很久,方才念到他。 “南直隶淮州府海陵县陈凡……” 听到这话,陈凡赶紧转身来到大殿中间。 当“陈凡”这两个字被念出时,周围明显传来“嗡嗡”声,显然,很多人都曾经听过这个名字。 弘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陈凡,这个让自己两次下旨的年轻人。 跟弘文帝想象中的不一样,这个以读书、教书出名的年轻人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么文弱,远远看着,相貌似乎也非常俊秀。 “难怪顾敞一定要召他为婿!”弘文帝盯着丹陛下的年轻人,心中暗暗道,“很年轻,举止也颇为沉稳,没有第一次觐见之人的那种胆战心惊。” 想到这,他又想起前阵子,阶下之人在松江府搞出的大事。 也想到最近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唐胄竟然让此人的文章做了会试的程文。 此时,弘文心中非常复杂,他对陈凡的观感总体上是很不错的。 他会试的文章,弘文也看过。 能写出这种水平的文章,最后却只考了个九十多名,若是唐胄没有听招呼,皇帝是不信的。 甚至弘文都已经知道,究竟是谁去招呼了唐胄。 但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皇帝自己也是乐见其成的。 十多岁的少年郎,若是早早得意,对他的将来并不是一件好事。 …… 在弘文观察陈凡的时候,殿中几道目光也在打量着这个新科贡士。 阎本的眼睛微微眯起,上面给他命令是让这个叫陈凡的家伙落榜。 可陈凡还是进了二甲的名次。 不过上面并没有怪罪他,毕竟这人的文章实在太好,就算是上面那位身处唐胄的位置,也不好直接将其黜落的。 所以,现在木已成舟,阎科长得到的最新指令是:让陈凡殿试滑到三甲,之后自有人在吏部运作,将此人远远扔去偏远之地做个小官,一辈子别想回来。 第639章 守礼如一 繁文缛节那一套走完,殿试正式开始。 因为陈凡名次的缘故,所以座次比较靠后。 奉天殿极深极大,殿宇空间一大,这年月有没有电灯,大白天也不点蜡烛,光线非常昏暗。 不过这种场合,坐在后面的考生根本不敢抱怨,周围静悄悄一片,陈凡也端坐其中,闭眼凝神准备迎考。 卷子很快发了下来,陈凡缓缓睁开眼睛,拿起卷纸,策问的题目很长。 皇帝制曰: 朕惟人君受天之命而主天下,任君师治教之责,惟聪明睿智,足以有临。 自古迄今,百王相承,经世牧人,功德为大。 是故道统属之,有不得而辞焉者。 唐韩愈氏,乃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传,至孟轲而止,孟子则以尧舜禹汤文王之为君…… 我太祖高皇帝体尧舜授受之要,而允执阙中,论人心虚灵之机…… 朕讃绍祖宗鸿绪,登践宝祚,惟精惟一;徐彝伦,祈天命,拯民穷;思弘化理成继立之功者…… 孔孟以来,上下千数百年间,道统之传,归诸臣下,又尽出于宋儒一时之论,此朕所深疑也。 子大夫学先王之道,审于名实之归,宜悉心以对,毋隐毋泛。 朕将注览焉。 弘文五年二月二十日。 通篇考题看下来,陈凡直呼好家伙,这考题都比他做的经题答案字数还多些。 而且,这篇考题若是弘文帝亲自出的,陈凡会觉得这皇帝不简单,野心还挺大。 皇帝也有野心? 当然,弘文就给天下的皇帝上了一课。 这题到底什么意思呢? 皇帝开篇就直接表明,君子承天命治理天下,而道统的传承是至关重要的。 整个题目围绕几个问题展开: 第一,唐代的韩愈认为,道统是从尧舜周公一直传到孔子,再到孟子就中断了。 而孟子又将传承者分为“闻知”和“见知”,也就是间接听说和亲身见证这两类。 弘文帝对此提出疑问,这样划分的详细区别和含义是什么? 第二个问题,皇帝问,宋代大儒,比如周敦颐、二程兄弟、朱熹是否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接续了孔孟失传的道统? 他们讲学和著述之功,能否与古代圣王身体力行地“行道”相提并论呢? 这是不是宋儒在夸大其辞,标榜自己? 第三,皇帝进一步追问,汉唐宋的君王,虽然很多功勋卓著,但难道他们就没有资格被纳入“道统”的传承序列吗? 最后一问,弘文“图穷匕见”,这一篇策,考得根本不是什么儒家道统谱系,而是要考生帮忙证明,他也是儒家道统传承体系中的一员,要考生证明他在儒家和天下人心目中的地位,应该与上古圣王和孔孟并肩。 说实话,陈凡看到这种问题,心里其实是很想笑的,这不是典型的掩耳盗铃的行为吗? 上古圣王因为年代久远,作过的事情实在不可考也不可靠。 但孔孟治学,为万世师表,这是随随便便拉出来一个皇帝就能比肩的? 若真有比肩之人,也是对华夏,对这个民族有着不可磨灭贡献的皇帝,或许才能列居其上。 你……做了什么? 但怎么说呢? 陈凡是来参加公务员考试的,大逆不道的话,他不会说也不用说,他不是愤世嫉俗的小青年,两世为人,自然知道这种场合之下,歌功颂德才是对自己负责。 再说了,谁没有点虚荣心,皇帝也是凡人,皇帝也想做点事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好名声。 既然是人之常情,那多多少少陈凡也要给点面子。 “歌功颂德的文章可不好写啊!”陈凡并没有像别人那样,拿起卷子,略略思索便打起了草稿。 拍皇帝马屁的文章,要想写好,真得不简单,设身处地想一想,皇帝平日周围身边围绕的人那么多,阿谀奉承的话那么多,你若只是干巴巴的赞一句:“陛下万岁。” 皇帝能记住你? 显然不可能。 那么怎么才能让皇帝记住呢? 首先,你得挠到皇帝的痒处,然后摆事实讲道理,用有别于他人的新鲜理论,说到皇帝的心里去。 想到这,陈凡脑海中关于这道题应该怎么回答已经渐渐有了答案。 时间过得很快,以往的殿试,皇帝都只是过来坐一会儿便打道回宫,将现场扔给臣工。 但或许是这一科殿试考题是弘文帝绞尽脑汁想了很久才出出来的缘故,再加上他也很想知道考生们对这道题的看法,所以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端坐在御案之后,眼睛环视殿中考生。 殿试的策问可不是八股作文,这种策问往往都是长篇大作,动辄大几千上万的字数,没办法,皇帝亲自提问,你比皇帝出的题目篇幅还短,那到底是皇帝问你,还是你问皇帝? 所以弘文帝一直坐到中午,也没见这群考生们挪一下窝。 皇帝不走,考生们中午该吃饭的不敢吃饭,臣子们站累了的不敢休息。 所有人都硬挺着,直到有太监提醒皇帝用膳,弘文方才想起这茬。 等皇帝走后,所有人都松快了下来。 考生们该吃饭的吃饭,该喝水的喝水,该上厕所的上厕所。 考官们也趁着这机会,赶紧踱几步,膝盖都站直挺了。 一时之间,大殿之内脚步声纷杂,刚刚还井然有序的场景,此时竟然如菜市一般。 首辅韩鸾因为身份地位和年纪的原因,一直都是有座的,他并没有像别人那般起来走动,一直以首揆之尊,淡然看着考场,观察着每一个考生的举动。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移动,看到远处有的考生或据案大嚼,或小声谈笑,或摇头晃脑装模作样演戏给他们这些大臣看。 但只有一人,始终端坐,右手执笔,神色淡然。 韩鸾好奇转头对身边的中书舍人秦岩道:“那个考生是谁?” 秦岩连忙去找人查问,不久后来到韩鸾耳边小声道:“那是南直隶海陵县举人陈凡。” 韩鸾闻言一愣:“他就是陈凡?” “是!” 韩鸾感叹道:“见到此人,放知曾子临深履薄,守礼如一啊!” 第640章 掌灯 在韩鸾观察考生们一举一动之时,弘文帝也在通过亲信太监观察考场内的动向。 自己刚刚离开,弘文也想知道,在这种大场合下,仪式感还未消退的考场内,到底谁能做到“守礼如一”。 在皇帝的心中,表里不一的臣子,无疑是最让他心生戒惧的。 当太监拿着一份抄录的名单递给皇帝时,陈凡的名字赫然列居其上。 再次看到这个名字,让弘文心中起了一丝波澜。 团练冲击官府这件事,始终是萦绕在他的心头。 问题就出在陈凡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学识涵养,与他在松江府时展现出来的决断,让皇帝想到后,就觉得此人表里不一。 没办法,杀人立威,围了官府,这实在是颠覆一个皇帝心中,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形象。 若是国家有这样的臣子,估计做皇帝的就睡不好觉了。 但看到这张太监记录的纸条,弘文再次陷入了沉思。 弘文指节轻叩着那份名单,目光在“陈凡”二字上逡巡不去,心中的波澜难以平复。 那太监所录的细节——众人松懈时,唯此子“守礼如一,端然静坐”——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他原本已认定此子“表里不一”的心湖中。 他原本以为,陈凡在松江府的手段,是狂生悍吏之行,有悖圣贤教诲。 但此刻,一个能在天子离席后仍保持如此定力的人,其心性又岂是简单的“凶悍”二字可以概括? 弘文沉吟良久,缓缓对身旁侍立的心腹太监道: “或许,朕此前想得左了。” “《道德经》有云:‘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世间至理,往往藏于表象之反。这陈凡,或许正是此类人。” 那太监屏息凝神,知道皇帝此言还有未尽之意,所以不敢打扰他的思绪。 “朕读《汉书》,至武帝时之名臣汲黯,其为人倨傲少礼,面折武帝,斥其‘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可谓耿直犯上。然太史公赞其‘戆’(zhuàng,刚直而愚),天下却以其为‘社稷之臣’。为何?因其内心澄澈,表里如一,虽行事不合俗流,其心却为江山社稷。” 弘文站起身,在殿中踱步,声音沉静而带着一丝新的考量。 “唐太宗之魏征,昔日亦是太子建成的谋臣,可谓仇敌。然太宗不计前嫌,用之如臂膀。魏征每每犯颜直谏,不顾人君颜面,言辞之激,有时令太宗怒不可遏,然终能纳之。为何?因其一片公心,可昭日月。此二人,行事皆非‘温文尔雅’之辈,却成一代名臣。” 他走回案前,再次看向陈凡的名字,眼神已从猜忌变为一种深邃的审视。 “松江之事,看似跋扈,或许是情急之下的霹雳手段,为的是地方靖平。今日考场之静,方显其平日涵养的本来面目。做学问,需要的是这般‘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定力;办大事,有时却需‘该出手时便出手’的果决。若他将这份考场上的定力,用于朝堂正事,而非结党营私……那松江的杀伐决断,便不是其品性凶戾的证据,反倒可能是……可堪大任的潜质。” 弘文深吸一口气,仿佛解开了心中的一个结。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看他做事的动机,观察他做事的途径,考察他安心于什么。这个人还能如何隐藏呢?)朕此前只‘视其所以’(看他做了什么),却未能深‘观其所由’(观察他为何这么做)。如今看来,此子或许并非表里不一,其‘里’或许正是一颗坚忍果决之心,只是其‘表’,在不同时势下,显露出不同侧面罢了。” 陈凡这人,只要做一件事,就会专注的做下去,所以他根本没想到自己的举动会给皇帝与首辅,以及殿中很多有心之人,对他的观感上带来了很大改变! 一个上午,他仅仅才写了文章的三分之一。 时间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十分重要。 虽然他已经对殿试改变成绩,已经不存幻想。 可是,自己的科举之路,陈凡不想走了九十九步,在最后一步走拉胯了,那无疑是一生的遗憾,所以即使是歌功颂德的文章,陈凡依然写得非常用心。 臣尝闻之:天地未判,道在天地;天地既判,道在圣人。 是圣人者,道之宗也。 又尝闻诸《书》曰:“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儃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 是元后者,人之主业。 然则道在天下,安得不属之圣人,又安得不属之大君也哉? 是故三代而上,位称其德,达而在上者,莫非圣神。 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 请因圣问而条陈之。 ……………………………… 午后的皇帝一直没有再去奉天殿,而是不断派遣太监去查看殿试情况。 到了申时末,已经有不少考生交了卷。 酉时三刻,天色已晚,考场上已经没有几个考生,当弘文帝听说,这剩下的几个考生中,陈凡依然在其中,他心中不由诧异:“你是说,从殿试开始到现在,他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甚至连站都没有站起,一直在书写?” 那太监道:“正是。” 弘文抬起头,眼眸看向殿外,突然起身道:“走,去看看。” 那太监不敢多问,连忙安排肩舆。 片刻后,皇帝重新回到奉天殿,殿门前的小太监已经提前得了信,见到皇帝,不得高声。 待弘文帝静悄悄走入殿中时,果然,昏暗的奉天殿里,如今还仅剩一人端坐在那里,执笔不辍。 十几名考官见到皇帝想要行礼,谁知弘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说话。 经过次辅唐胄身边时,弘文恰好见到唐胄案几上摆着一支烛台。 弘文顺手拿了,缓缓踱步来到陈凡身后。 陈凡这时早已沉浸在文章之中,此时,这篇文章已经到了最紧要处,昏暗的光线让他苦不堪言,这时,突然温柔的光线铺洒在卷子上,他的视线也清晰了。 一直埋首苦写的他还以为是太监们看到天黑,将殿中的蜡烛点起,所以并没有在意。 然而,不远处的韩鸾、唐胄,以及其余人等,看到皇帝亲自给陈凡掌灯,不由大吃一惊。 皇帝的贴身太监想要上前接过烛台,谁知被弘文帝用眼睛一瞪,那太监便赶紧踱步退了下去。 弘文帝这才有空看向陈凡的卷面,看完之后,他吃了一惊,殿试发得考纸以及几乎全都被写满。 再看陈凡正在书写的内容: 恭惟陛下以聪明圣智之姿,懋精一执中之学,心之所裕者与天地合其德,治之所成者与皇王匹其休。 看到这,弘文帝平静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来。 【最近的内容有点复杂,要查不少资料,又不敢瞎写,没有及时更新,请大家见谅!】 第641章 很会拍马屁 其曰:“人有此心,万理咸备,体而行之,惟德是据!”盖言道本于心也。 其曰:“匪一弗纯,匪敬弗聚,畏天勤民,弗遑宁处!”盖言学以体道也。 其曰:“敬怠纯驳,应验顿殊,徵诸天人,如鼓答桴!”盖言治以徵学也。 其曰:“郊则恭诚,庙严孝趨,肃于明廷,慎于闲居!”反躬以实践也。 其曰:“天亲民怀,永延厥庆,光前垂后,绵衍蕃盛!”考祥以视履也。 语其目則析之,极其精而不乱;究其旨则合之,尽其大而无余。 斯其学即二帝、三王之學,心即二帝、三王之心。 而至治之成,近有光乎太祖、列聖之傳,远以躋乎唐虞、三代之盛。 …… 看到这,弘文的脸上露出了郑重之色。 陈凡上面这段话,简单说起来,其实很是老套,不过是一些敬天追祖,勤勉为民的话。 若是看几个“其曰”,只会叫弘文觉得老套。 但最后陈凡忽然回到题旨中来,一下子回答了弘文帝在这个策问中的三个问题。 他说:“从条目上分析,精细而不混乱;探究其主旨,更是浑然一体,极其宏大又没有遗漏。” “这样的学问就是二帝、三王的学问,这样的心就是二帝、三王的心。” “若是想要达到这样的成就,近可以光大太祖、历代圣人的传承,远则可以比肩唐虞、三代的兴盛。” 这段话总结起来就是在阐述一个理论,皇帝要多学习,学习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明理,那么,归根溯源,治理国家怎么才能实现了? 就是将学习后得到的知识,运用到具体的实践中去。 这个道理,圣人早就说过,但所有人都把圣人之言当成空话、套话,只有在某个特定的场景中,看到类似的语言,他们才会有切身的体验。 弘文一边看,一边想到东南倭事。 他自小是没有学习过戎马之策的,等到了御极天下后,倭寇一度打到了南京城下,他这才发现,自己在戎政上,都是以臣工的想法为想法,有些事情,比如让苏时秀这个清流领袖带兵。 他私心里隐隐觉得恐怕是不妥当的。 但当朝廷里很多人都推荐苏时秀时,他有心反驳,却又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论据出来。 直到召苏时秀当庭问策时,苏时秀侃侃而谈,将如何平倭说得天花乱坠,他 尽管还有疑虑,但因为不懂,所以怕说出话来露怯,故而最后只能勉强让苏时秀去试一试。 这么一试。 果然让他很失望。 看到陈凡的文章,他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这一节。 很快,弘文帝看出陈凡的文章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只见他在纸上写道:“至于用人必当,而皋、夔、稷、契之在列;行政必允,而、礼、乐、刑政之覃敷,则又此心之妙用,而我陛下之馀事也,何敢以渎圣听哉!陛下倘能鉴臣之愚,而於所谓敬一者,贞之于久而会之于心,则道统之传,亘古今而独盛矣。斯文幸甚!宗社幸甚!臣何任祈籲陨越之至!” 至于任用人才,必须得当,像皋陶、夔、稷、契这样的贤臣都在朝中;执行政务,必须公正,礼、乐、刑、政等政策广泛施行,这都是陛下内心智慧的妙用,对我来说,这不过是陛下治国的余事,怎敢以此亵渎圣听呢! 如果陛下能够体察我的愚见,对于所谓“敬一”的道理,能够长久坚持并融会于心,那么道统的传承,将会在古今独盛。这是文化的幸事!也是国家的幸事!臣下我怎敢不竭尽全力祈求陛下采纳呢! “臣 陈凡 谨对。” 这一篇二万字长文,陈凡花了整整一天。 要知道,一天始终保持着专注的状态,这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十分疲惫的事。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忍不住抬起头,想要伸个懒腰。 可他刚刚抬头,却看见原本熙熙攘攘的大殿内,此刻早已空空荡荡。 几十个考官神色复杂的看向自己。 他这才恍然,原来自己已经是最后一人。 “唔?”陈凡突然想起,自己也没跟考官要求续烛,那这烛光是从哪里来的? 陈凡募的转头,却见一个小太监笑容温和的冲他点了点头。 “许是这奉天殿里洒扫的小太监吧,不得不说,这殿试就是比乡试人性化!” 终于考完,陈凡起身将手里的卷子恭恭敬敬送到主考韩鸾面前:“辛苦各位大人!” 说罢,深深一躬。 韩鸾笑道:“起来吧,本就是为国抡才,老夫等人身为殿试读卷官,这也是分内之事。” 说到这,他意味深长道:“不过与其感谢我等,你更应该感谢陛下啊!” 陈凡听得一头雾水,有皇帝什么事? 哦,给我这殿试的机会,那不就应该感谢皇帝吗? 于是他连忙再次躬身朝丹陛上的御座施礼道:“陛下天恩,使殿试风清弊绝,方能令学生等尽摒杂念,专注于文章,将十年所学,坦然呈于御前。方才殿内,学生突感一股清明正气充盈其间,想来是陛下圣德庇佑、化被考场所致。学生方能偶有所得,此皆仰赖陛下所赐之良境。学生心中感激涕零,但唯有效仿古之贤臣,竭尽驽钝,以报陛下于万一!” 众读卷官全都愣住了。 陈凡这个人,他们是知道的,学问非常好,听说也有经济之学。 有学问、有能力,现在他们发现,他还很会拍大老板的马屁。 这样的人,将来…… 唐胄心里在滴血。 不让陈凡进门,那是因为这几天他受尽了宫里的压力,实在不好再违了宫里那位的意思。 可如今,他转头看向韩鸾,见他笑眯眯的跟陈凡说话,哪有一点首辅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个邻家老翁关心后辈的琐事呢。 “这个老狐狸!” “明明我才是他陈凡会试的座师,明明他陈凡连会试都过不了,是老夫阴差阳错将他录了,可现在一根筋,两头堵,老夫里外不是人,让韩鸾捡了桃子。” 后殿,刚刚掌灯的小太监回来时,看见皇帝竟还没走。 弘文道:“刚刚那陈凡与读卷那几人说了什么?” 小太监连忙将陈凡刚刚感激皇帝的话复述了一遍。 弘文脸上面不改色,缓缓道:“这两日读卷叫他们快些,三鼎甲的文章早些排出来我看!” 说到这,他顿了顿:“唔,顺便将那陈凡的文章也抽出来,朕要亲览!” “是!” 第642章 殿试读卷 “呵,咱们大梁从太祖时便有规矩,殿试只考一天,且不给烛。今天老夫是开了眼界了,皇帝亲自为那个陈凡掌灯,这将来传出去,必成士林佳话啊!” 因为殿试应试人数不多,且读卷官自开国以来,已经增加到17人,所以朝廷从天监年间便规定,所有读卷官退朝后于礼部读卷,且一日便要读完。 这时礼部内,几个今天在殿上的读卷官正小声说着下傍晚时的见闻。 就在他们兴致勃勃八卦的时候,韩鸾领头,带着唐胄以及六部堂官走进了礼部正堂。 一众官员齐齐站好,肃立躬身道:“见过首辅大人。” 韩鸾依然一副笑呵呵的摸样抬了抬手道:“都辛苦了,今晚要把卷子全都读出来,诸位加把劲!” 面对这两年愈发和蔼的首辅大人,众官员却不敢轻慢,于是全都恭敬道:“是。” 读卷官阅卷,会以规定的符号在卷面上加以标识。 等标识写上后,这个读卷官会将手里的卷子给他人轮阅,也就是各桌互看。 这有个专业名词叫做“转桌”。 其他人看完后,也会在卷后本人姓名下方写上区分等级的标识。 最后将卷子汇总,由首席读卷官再读。 其他人侍立在旁,以备咨询。 想要在最后的春榜上名列前茅,必有一半以上的读卷官给这卷子头等或二等的标识。 若四等、五等的标识多,那肯定就是三甲无疑了。 如果策语有不当或者不妥的地方,或字有别体及错误者,会用黄签贴在错误旁边,不会批在卷子上,以示皇帝亲览之意。 不过,到殿试这一步,只要文章里没有原则性错误,或者有大逆不道的话,是不可能黜落会试中式者的。 等大家坐定,卷子各自发下,阅卷官们开始审阅后,韩鸾这才回到自己的小桌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唐胄在旁道:“首辅,今日殿试,皇帝最后给那陈凡亲自……,你怎么看这件事?” 韩鸾闻言笑道:“平候,我虽然老了,但外面的一些事情我还是听说了些的。咱们身受皇恩,忝列台阁,所思所想者,当以陛下所思所想为要,我怎么看,不重要,一个陈凡,能考第几名,于这个国家也不重要。” 说罢,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唐胄,又抬起茶盏喝了起来。 唐胄听得云里雾里,搞不清这个老东西到底想要说什么。 好半天之后,他恍然大惊。 韩鸾刚刚所言,其实是在点拨他,不要在乎外面纷纷扰扰的各种请求、各种威胁。 说到底,这个朝廷,还是御案后面的那位做主。 至于陈凡能得什么名次,不过都是皇帝的心意罢了。 想到这,唐胄不由后悔之前听了宫里的招呼。 这些年因为皇后无子,刘妃那有齐王、晋王的原因,所以大部分朝臣都多少给刘妃一些面子。 可能是听招呼听得习惯了,很多人已经忘记或者选择性漠视——皇后已经有了身孕这件事。 自己以内阁次辅之尊,却处处要受宫里的钳制,将来若是皇后那里…… 想到这,唐胄心中更是忐忑。 熬到大半夜,最终的成绩终于出来了。 读卷官们暂定的三鼎甲分别是,原五经魁中《易经》魁的黄会,第二名有些出人意料,竟然是草榜第十六名,来自四川顺庆南充县的罗良。 第三名则是五经魁《尚书》房的祝咏。 看到三鼎甲的名次,韩鸾也没有质疑,因为一帮草榜贴出来的名次,跟殿试后正式贴出的春榜名次相差不会太大。 他将三人的卷子都拿来看了看,见这三人的策问都作的不错,算是文章中的上乘之作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唐胄小声道:“首辅,有一件事,也不知我当说不当说?” 韩鸾微笑点头道:“平候有话直言。” 唐胄道:“这祝咏的父亲,是祝寿华。” 韩鸾脸上表情一窒:“谁?” “祝寿华!” 韩鸾听到这个名字,缓缓闭上了眼睛沉思起来。 他年纪大了,可以不用考虑朝廷中关于权利的博弈。 但他却不能不考虑这天下“学阀”的影响力。 祝寿华当年跟“吴学”的恩怨,让他这个首辅也不由慎重了起来。 没办法,“吴学”的影响力实在太大,惠承宗死后,为了拉拢吴学门人,就连他韩鸾都不得不将惠承宗的孙子惠士奇招入内阁,担任权利极大的中书舍人一职。 而且他韩鸾总有一天是要致仕的,权利这东西,人走茶凉才是常态。 吴学门人这么多,一旦得罪了他们,他韩鸾不怕,可将来他的子孙、他的亲族怎么办? 想到这,他不由皱眉用埋怨的目光看向唐胄。 唐胄脸微微一红,若是今天没有韩鸾对他的那番点拨的话,他会将这件事埋在心底,等到时候祝咏得了三鼎甲,韩鸾自然要被吴学门人记恨,他那时便可以坐观其变,说不定,首辅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可经过刚刚韩鸾的点拨,他翻然醒悟,这朝廷里面的事情,说起来,各处纷纷扰扰,最后还不是要看皇帝的意思? 他就算把韩鸾斗倒,那下一个难道一定就是他唐胄。 这时,韩鸾已经有了决定,合上卷子道:“还是这三份,送去给陛下御览吧!” 唐胄大吃一惊:“可是!” 韩鸾摇了摇头,明日这卷子呈送御前,陛下必然会召群臣问话,到那时再随机应变吧。 “反正这卷子都已经做了记号,变不得了,唯一能改变殿试名次的,就只有陛下!” 唐胄想想也是,于是便不再说话。 这时,门外有人道:“元辅,陛下派人来了。” 听到这话,众读卷官连忙起身相迎。 不一会儿,皇帝贴身使唤的那小太监传了口谕,说是明日要众读卷官带着三鼎甲的卷子,以及——陈凡的卷子进宫。 听到这话,众人哗然一片。 历年来,虽然说殿试的卷子都是御览,但其实皇帝只看三鼎甲的卷子,并在这三人中排定谁是状元。 可这次皇帝竟然还调了三鼎甲之外的卷子。 这……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念及此,很多心里有事的人已经开始想着往外传递消息了。 第643章 殿试第十名 那小太监带着卷子,由十多个小火者护送着离开了礼部。 众人心头却并没有完成工作后的轻松,反而自唐胄以下,不少人都隐隐觉得有事发生。 按照历年的规矩,晚上将三鼎甲的卷子呈送给皇帝,皇帝亲阅后会派人来礼部确定这三鼎甲的最终排序。 可是所有人一直等到三更,宫里却始终没有人过来。 唐胄虽然主持过两次会试,但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挪了挪屁股,朝一旁的韩鸾道:“首辅,这都已经三更了,是不是派人去宫门处问一问?” 韩鸾乐呵呵一笑:“不要着急嘛,说不定陛下被什么事情耽误了,距离明日去华盖殿还有一段时间,再等等,再等等。” 按照规矩,读卷之后的第二天清晨,读卷官都会汇集到华盖殿,内阁将昨晚皇帝钦点的三鼎甲抄在黄榜上呈送至御前,装模作样再让皇帝亲自审阅一下,走一个流程。 然后才将三鼎甲的试卷当着所有朝臣的面拆开,由会试的大主考从第一名状元开始宣读其人的姓名、籍贯。 最后,司礼监的太监将其郑重授予制敕房的官员,让他们将一甲三人的姓名用朱笔填在榜上。 这个榜才是民间俗称的“金榜”,因其榜示用黄纸裱裹两层而成。 众人是从三更等到了天边鱼肚白都出来了,可宫里那边依然什么消息都没有。 按理说,若是没有消息,大家继续再等着就是,可是自从英宗朝起,殿试读卷后第二天写榜,这已经成了规矩,皇帝又没派人来取消华盖殿朝会,大家只能顶着个熊猫眼洗漱一番后,朝华盖殿走去。 事实上,弘文帝之所以没有确定三鼎甲的名次,确实是他也在纠结。 通篇看完陈凡的策问,他不得不承认,陈凡这个人,才学过人,这么小的年纪能写出如此洋洋洒洒两万言,在不继烛的殿试,这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最关键的是陈凡对这道策问重视的态度。 领导最喜欢的下属是什么,未必是业务能力最强的那个,而是对自己,对自己的事情倾心奉献,灌注热情的员工。 很显然,在弘文看来,陈凡的文章从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他对皇帝的敬重,以及对大梁未来的期待。 再加上之前他已经从礼部秘密调来了陈凡的会试考卷,虽然皇帝本人是不习八股写作的,对于八股文的鉴赏能力也就一般,但他身边有来自内书堂的优等生。 他的那个贴身小太监魏然,机灵聪明,在内书堂时,就受到不少翰林院学士的表扬,甚至还有人说,这小太监魏然实在是可惜了,若不是幼年家穷,卖身入宫,不然,以他的灵性,未必不能考个秀才举人。 弘文很清晰的记得,那日魏然看完陈凡的卷子后,双手竟然微微发颤,他将那卷子轻轻放回御案,后退一步方才仰起脸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撼和敬服。 “奴婢在内书堂时,也曾日夜苦读,自以为见识过不少锦绣文章。翰林院的先生们写的时文,奴婢也常在一旁伺候,略听得一些门道。” “可这卷子……”魏然颤声道:“已非寻常科举制义,其笔力之雄健,见识之宏阔,格局之深远,奴婢……奴婢只觉如观泰山,如望沧海,竟生出几分不敢逼视之感。尤其是这破题、承题之处,如刀劈斧凿,直指本源,后面的起股、中股,更是层层推演,气象万千。” 弘文自己虽然不懂八股制义的格式,但文章好坏还是能看出来的。 确实…… 就是这样的文章,最后被定为会试九十七名,若说没有人刻意打压,他是不信的。 不过当时他对于陈凡,心里十分矛盾,故而对这个会试名次也就没说什么。 至于现在嘛! 弘文帝一边伸出双臂,让太监、宫女们为他穿着皮弁服,一边脑中慢慢思索。 不一会儿,魏然小步走了进来,低眉顺眼道:“陛下,朝臣们都到的差不多了。” 弘文帝微微点头,见冠服都已妥帖,便转身出了殿门。 华盖殿内,皇帝因还未到,群臣小声交谈,时不时传出一两声窃笑。 殿内六科站班的地方,阎本对六科其他几位科长道:“诸位,昨晚兄弟我收到消息,皇帝除了调了三鼎甲的卷子,还将那陈凡的卷子调了去。” “这?这不合规矩啊!” “不会从读卷官圈定的三鼎甲之一删去一人,让陈凡递补而上吧。” “递补而上?他陈凡会试九十七名,他凭什么递补而上?” 阎本听着几人的议论,满意地点了点头:“诸位,想必大家都已经收到了苏督宪的信,一会儿该怎么做,你们想必都应该知道了吧?” “放心吧!阎兄!” “必不能叫那个伤及苏督师儿子的凶手得以寸进。” ……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响起教坊司演奏的中和韶乐,皇帝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群臣不敢再说话,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弘文帝面色温和的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待众人起身后,弘文帝转头看向韩鸾:“首辅昨夜辛苦了,这一把年纪还陪着他们熬了一宿。” 韩鸾连忙出班,用感激涕零的语气道:“都是老臣应做的,当不得陛下一声【辛苦】!” 客气完了,弘文笑道:“今日华盖殿朝会,想必诸位已经知道,是为了殿试最终名次而来。” 他顿了顿:“朕昨晚看了三鼎甲的文章,非常好!读卷官们都有心了!朕的意思,三鼎甲就按照读卷官们昨晚商量后的结果来,黄会、罗良和祝咏。” 听到这话,唐胄长长松了口气。 显然皇帝还是知道分寸的,并没有将一个名次九十七名的考生拔擢为三鼎甲,不然,那于朝廷而言,就是一场惊涛骇浪,肯定有无数人提出反对。 “但!”这时,皇帝话锋一转道,“昨日我又看了一名考生的文章,作得很不错,依朕的意思,他的会试排名略低了些,韩老先生,我拟将南直海陵县陈凡的殿试成绩从会试九十七名,拔为殿试第十名,你觉得妥帖否?” 韩鸾还未开口,突然有人激动出班跪倒:“陛下不可!” 第644章 反对 弘文虽然才临朝几年,但威严愈重。 陈凡的这个名次,是他从昨晚开始,深思熟虑的结果。 贸然从九十七名提为三鼎甲,定然是不合适的,这显然是不给内阁次辅唐胄的面子。 但自从在殿试上亲眼见到陈凡和他的文章后,弘文对陈凡这个人的印象有了很大的改观。 所以他想了个这种的方案,既然你陈凡已经是二甲,那朕就将你拔擢为二甲前列。 虽然同在二甲,二甲前列和二甲名次靠后,在未来的仕途中完全就是两个赛道。 一个只能去六部各衙门打转,而二甲前列,翰林院散衙,立马就是朝廷高级储备干部。 显然,皇帝觉得这样的安排,既能照顾各方的面子,又能让陈凡这样未来的能臣有一个良好的官场开局。 可是,尽管他算盘打得再怎么好,话一出口,竟立刻有人跳出来反对。 弘文不动声色的看着跪倒的那人道:“你是谁?” 那人高声回道:“在下钦天监五官正。” 钦天监本就是个观测天象、制定历法、占卜吉凶的闲散部门,能上的了席面的也就监正和两名监副。 这五官正是干嘛的? 说白了,就是专门负责推演四季历法、节气的小官,这五官正,大梁钦天监一共五人,分别掌管春、夏、季夏、秋、冬的历法推算和节气。 可以说是小的不能再小的官员。 站在勋贵行列中的顾敞,嘴都气歪了,谁能想到,这么破大点的小官,竟然敢出面质疑他女婿,不是,质疑皇帝的决断? 弘文帝听到这位的官名,先是一愣,随即红着脸愠怒道:“你反对,究竟有何道理?” “陛下,臣夜观天象,见荧惑失度,近逼文昌,主文运有所冲克。臣又闻,淮州府新科进士陈凡,乡试时曾有‘朱衣神异’之事。朱者,火象也,正应荧惑。而今星象示警,恐是上天提示,科名乃国家重器,当以平实为要。若因异象而屡加超擢,非但不能锦上添花,反恐烈火烹油,过犹不及。臣伏请陛下暂缓此事,待天象归于平和,再行斟酌,方为稳妥。” 所谓的暂缓,不过是对方的说辞而已,科举大事,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名次问题久拖不决。 自董子以来,天下读书人最是信奉天人感应这一套,不得不说,这五官正的说辞,可谓是正中要害,就连弘文帝也不由得迟疑起来。 阎本等人见状大喜,他们没想到自己这边还没出手,竟就有个二愣子替他们做了出头鸟。 他朝六科班中几名科长使了个眼色,几人同时跨出班来,齐齐躬身道:“臣等也反对拔擢陈凡。” 弘文冷着脸道:“你们又是什么道理?” 其中一名科长道:“东南抗倭,形势颇峻,陈凡所募团勇,不仅未杀一贼,竟威逼地方官府,迫得松江府知府以一府之尊,爬梯上墙与团勇对峙!” 这番话刚说完,周围“哄”的一声全都炸了锅。 松江府这件事,到目前为止,只有朝廷少数几个大佬,以及各方利益攸关之人才听说过,毕竟朝廷也是要体面的。 可如今这疮疤被人当众揭开,瞬间,弘文帝感觉脸上无光,坐立不安起来。 不过既然是自己亲自决定的事情,若是被臣子三言两语就给打回去,这也实在是太丢面子了。 弘文帝转头看向苗灏,他是陈凡的乡试座师,又管着翰林院,翰林院应该会有人帮忙说几句话吧? 果然,苗灏整了整衣袖,刚准备出班,谁知他身后一人抢前一步走了出来:“臣太子洗马,翰林院侍读杜宪有事禀奏。” 苗灏诧异的转头看向杜宪,只见杜宪躬身道:“臣家在松江,屡次接到家中来信,信中,族人说海陵团练军备废弛,散漫度日,经常结伙逼迫士绅,抢掠民财,松江百姓苦不堪言,见其兵而知其将,请陛下将陈凡斥为三甲,以慰百姓。” 这件事显然犹如一枚石子投入了池塘,顿时惊起阵阵波澜。 在场的都是当官的,谁不是在乡中积攒了大量家财,若都像陈凡那团练似的,跟他们这些乡绅大族有仇似的,饱掠而走,那天下还是他们士绅的天下吗? 那这官当得还有个什么劲儿? 想到这,不少人同时出班道:“臣请黜落陈凡,这种人,为官后更加肆无忌惮!” “为百姓为天下计,请陛下黜落此人,另从副榜中挑选一人!” 听到这话,苗灏再也忍不住了,出列道:“陛下,臣是陈凡乡试座师,自问对陈凡此人还是颇为了解的,其人嫉恶如仇、清介方正,绝不可能做出纵兵行凶之事。” “而且陈凡此人在海陵乡声极好,两次率领父老识破贼人奸计,保存县城!” “正是!”又有一人走了出来,车纯正色道:“陈凡此人治军极严,臣下的前幕友在海陵为学官,帮办太仆寺养马事,其中就受到陈凡等士绅的鼎力支持。前不久引进红河马种的主意,也是出自陈凡。试问,为何当今朝堂会对陈凡此人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到底是何人在撒谎?” “车少卿说这里有人撒谎,那在下与陈凡见过几次,自问对其人还算了解,不知我有几句话,车少卿能否听得?” 车纯见是太常寺的孙旵,于是点了点头:“你是金坛人士,按道理讲算是陈凡半个乡党,见过他也是合理,但请直言。” 孙旵胖乎乎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臣听闻去年这陈凡受邀参加前大理寺卿,现镇江圌山书院山长涂敬筹办的圌山雅集,回程途中不知因何与镇江金山寺和尚结怨,回去后陈凡苦心孤诣寻机报复,并编写《白蛇传》唱词,将千年古刹的清誉毁于一旦,由此可见,此人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当儿为官,恐非百姓之福。” “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在殿中响起,弘文朝下首看去,却见顾敞躬身道:“陛下,我这边听说过两个不同的故事,也不知究竟是孙少卿说得对,还是我的对!” 于是,顾敞将金山寺和尚作得那些事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随即还爆料道:“倒是孙少卿你,抛弃家中糟糠不顾,屡次骚扰江南富商黄某之女之事被那陈凡编了唱词,说你是【秃尾巴鹊儿占凤凰梁,秃鹫披霞帔扮个锦鸳鸯,老驴脸敷粉偏学少年郎!】这件事真也不真?” “哄~!!!!!!”原本还算安静的朝堂上顿时像开了锅的粥,一众大臣全都捧腹大笑,就连皇帝也忍俊不禁莞尔浅笑。 孙旵被这波大脸着着实实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是又羞又气,身子跟筛糠似的,最后一仰头,当场昏了过去。 弘文帝收敛起笑容道:“派人去给孙卿家疗病,速速!” 就在这时,殿外有小太监疾步而入,在魏然耳边低语了几句。 魏然听完后大吃一惊,赶忙来到弘文帝面前低声禀奏了起来。 弘文帝一边听,脸上的神色变幻个不停,最终韩鸾试着问道:“陛下,出什么事了?” 弘文帝看着首辅,愣了半天才道:“倭寇攻入了松江府。” “啊!”听到这个消息后,殿中又有一人栽倒在地。 弘文抬头去看,正是太子洗马,翰林院侍读学士杜宪。 第645章 又晕 皇帝自然不可能记得每一位臣子的籍贯,但恰好刚刚杜宪自报家门,说他是松江府人,如今松江被倭寇攻破,这家伙急火攻心,竟然直接晕厥了过去。 殿上一下子倒下去两个,这朝会也乱了,周围与孙旵、杜宪关系不错的官员,有用袖子扇风的,有猛猛掐二人人中的。 折腾了好半天,二人这才幽幽醒转过来。 杜宪刚醒过来,咕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臣家就在松江,松江城破,臣家一家老小七十余口恐怕已遭不测,求陛下重责东南五省督师苏时秀,就是他颟顸无能,才让松江阖府遭此大难。” “是啊!”有南直隶籍贯的官员立时便走出几人来,其中一人道:“陛下,南直隶向来是我大梁的财赋重地,若那倭寇今天来,明天走,长此以往,可如何是好。” “再说了,祖宗陵寝尚在南都,若是太祖在天之灵知晓此事,他老人家会怎么想陛下,怎么想我们这些臣子,臣万死,恳求陛下将苏时秀下狱拿问!” “苏时秀去了东南一年,东南五省官员、钱粮任其调遣,他钱花了不少,却连个拿得出手的战绩都没有,简直无能。” “对,无能!” 这时,殿上纵使有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马科,六科几位科长等苏时秀的同党,但面对松江府被攻破,众南直官员义愤填膺的档口,他们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出头触这个霉头。 而作为内阁首揆的韩鸾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大吃一惊,但他久于官场,比这还要糟糕的消息他都经历过,所以事情发生后,他并没有急于表态,而是在观察弘文帝的脸色。 不过让他奇怪的是,此时的皇帝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当然,更不可能有喜悦,怎么说呢?给韩鸾的感觉,皇帝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古怪? 对。 没错。 就是古怪。 按理说这倭寇肆虐,遭殃的是陛下的子民,让朝廷好大个没脸,皇帝正应该雷霆震怒才是,可…… 想到这,韩鸾突然开口道:“陛下,刚刚松江府的事情,是不是还有未尽之言?” 果然,弘文帝脸上的古怪之色更加明显了,他盯着一脸义愤填膺的杜宪,然后转头看向首辅:“没错,倭寇于五日前先以小股人马骚扰驻守松江南桥的团练,只眨眼间就攻破了泰州团练的驻地,泰州团练团丁四散而逃,就连永顺宣抚使的儿子都差点折在里面。” 杜宪闻言心中更气:“臣刚刚就曾说过,这群团练就是些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战,臣请陛下将靡费朝廷军粮赋税的陈凡等人统统下狱,严刑拷问,看他们是不是从中折了好处。” 弘文看了杜宪一眼:“朕的话还没说完。” 杜宪见皇帝脸上带有不悦之色,此刻尽管心中再也愤懑,也不敢再说。 弘文见他消停了,于是缓缓开口道:“就在泰州团练营寨被攻破的时候,海陵团练与兴化团练用火铳击伤贼酋,后又以马队将其生擒。” 弘文帝这话一处,朝堂上顿时轰然。 在所有人的印象中,这团练兵就是个样子货,而被倭寇包围的永顺土司兵,那可是天下一等一的强军,不然朝廷也不会千里迢迢下旨,让永顺土司彭家带土兵出湘水,来到浙直抗倭了。 可就是连永顺土兵都打不过的倭寇,竟然被陈凡组建的海陵团练打败,且生擒了倭寇头目? 若不是皇帝金口说出,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刚刚一群攻击海陵团练的官员,如杜宪、阎本之流,此刻都茫然的看着彼此,难以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 可是,皇帝的讲述还没有结束。 “骚扰团练兵的倭寇只是小部,倭寇大部约贰仟余,乘着海陵兴化团练与其小部对峙之时,乘夜越河,偷袭松江西城。” 说到这,弘文作为皇帝,自然没有义务给臣子们解释一切,而是对魏然道:“你将南京守备衙门的塘报说给诸臣工听一听。” 群臣们都傻了,不是,东南倭情,不是应该苏时秀这个东南五省督师上报吗?怎么会由南京守备衙门报告? 众人的目光“刷”的一下看向顾敞。 顾敞也傻了,我不知道啊,你们别看我。 那魏然是个口齿伶俐的小太监,皇帝让他来讲,于是他便绘声绘色说起了那夜的事情。 原来,就在陈学礼用“空城计”使得新三郎不敢在夜里轻举妄动之后。 沈彪带着何凤池马不停蹄赶往松江府。 就在松江西城墙倒塌,倭寇蜂拥冲进松江府的时候,海陵团练犹如神兵天降,在西城各巷口,使用鲁密铳击溃了最先冲进城的倭寇中的悍勇之辈。 松江丨代理知府,前工部尚书陆树声等官绅,在听到松江城破的消息后纷纷选择投缳自尽、与城偕亡,海陵兵的及时到来,救下了这两人。 “倭寇已经挖塌城墙,自然不甘心就此退走,倭首平野义弘派倭寇猛攻西门。” “海陵兵一边借用巷道与倭寇周旋,一边用民众家中的砖石堆砌街垒。直至次日天亮,倭寇竟不得寸进。” “天亮后,百姓得知有海陵兵进驻,信心大增,代团总沈彪派人协助皇甫知府一边安定民众,一边用陈凡故智,鼓励百姓上城据守。” “眼看着我大梁士绅众志成城,寇首平野义弘束手无策,于是……” 说到这,魏然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杜宪。 杜宪心中“咯噔”一下,怎么?接下来还有我家的事? “倭首平野义弘于偷袭松江府之前,抓住了提前得知消息逃走的杜学士儿子杜朝聘。” “哗……”朝堂上顿时轰然一片。 杜宪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又是一黑,但此刻他强撑着不敢倒下,声音嘶哑,带着恐惧和祈求的目光对魏然道:“我儿朝聘怎样了?” “杜学士之子,呃,或受倭寇要挟,竟来到城下,要求松江府打开城门,当场被陆老部堂拒绝。后倭寇又挖了杜朝聘的一只眼送入城中,要求松江府筹齐白银十万两,不然就当场要了杜公子的命。” 听到这,杜宪再也支撑不知,“啊”的一声惨叫:“我的儿啊!” 随即“咕咚”一声,再次晕倒,可这次,僚属们再怎么折腾,这杜学士也醒不来了。 弘文怜悯的看着杜宪,或许这时候装晕,也是一种幸福吧。 他挥了挥手,很快便有几个殿外的大汉将军将其拖走。 几个大汉将军都是粗人,拖拽的动作十分粗鲁,一众官员眼睁睁看着这几人拖着杜宪朝殿外走去,经过门槛时,竟也不知道抬一下。 众人心里不由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刚刚还意气风发的杜学士,这时候却看着像是个丧家的死狗。” 第646章 弹章 杜朝聘晕不晕,对于这个朝堂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虽然上一秒他还是未来可期的太子洗马、翰林院侍读学士,但就他儿子被倭寇抓了不能死节,且帮助倭寇劝说松江府投降这一条,虽然朝廷不会追究他杜宪,但这大好前程肯定是没了。 弘文心里一点都不可怜这杜宪,刚刚还口口声声说团练兵如何如何没用,转眼,就是团练兵保住了他的家业。 甚至如果他儿子杜朝聘若有与城中士绅百姓共进退的决心,他都不会被倭寇抓住,更不可能丢掉一只眼睛。 一切不过是蠢货的咎由自取罢了。 终于,蠢货的老子被人抬了出去,殿上再次安静了下来。 韩鸾道:“陛下,松江府后来究竟如何?” 弘文看了看魏然,魏然立马继续道:“后倭寇久攻不下,我大梁松江府的百姓众志成城,第二天中午,振武营协同兴化县团练驰援松江,里外夹攻之下,倭寇大败,逃往大江口,企图与大江口的倭船汇合。” “但昨夜与倭寇唱了一出空城计的海陵团练一部,在哨长陈学礼的带领下,一路尾随,骚扰倭寇,最终,在宝山所附近,汇合前来围剿的狼山总兵一同,全歼了这股倭寇,倭首平野义弘授首,头颅正在传送京师。” 弘文帝闻言很是高兴,去年倭寇进入南直,几十个真倭,一路烧杀抢掠,行进千里犹如无人之境。 南京组织会剿,谁知竟损兵折将,应天巡抚也因此被罢免。 可今年倭寇再来,我大梁仅靠一乡勇团练便击溃了这支倭寇。 “海陵团练的那几人是何出身?”弘文帝的目光看向兵部尚书林有望。 林有望一个六部正堂,哪里会知道小小团练的代团长、哨官是什么出生。 他赶紧吩咐一名兵部官员去查。 不一会儿,那兵部官员回来后跟林有望说了几句。 林有望这才出班道:“回禀陛下,海陵团练代团总沈彪是跟陈凡一科的举人,家中在海陵世代做牙行生意。” 一听是牙行人家,弘文帝脸上的热情顿时消减了几分。 这年月,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世人对从事这几个行业的人大多没有好感。 “海陵团练哨长何凤池是淮中栟茶盐场灶丁,后被陈凡收为学生,读过半年书,后投笔从戎,加入了团练。” 灶户都是苦出身,弘文帝脸上露出欣赏的表情道:“难能可贵。” “哨长陈学礼乃是军籍,其父为淮州卫指挥佥事陈湘,陈学礼少时顽劣,后入了陈凡门下读书学理,海陵团练成立后,他刚过县试,已有了童生身份。” 这话一出,周围人顿时惊叹连连。 这陈学礼身上故事可真不少啊,将门虎子,少年读书不成,后遇良师幡然悔悟、改过自新,最后为了国家,再入军中,小小年纪,面对倭寇,竟唱了一出“空城计”。 少年的经历,估计写成话本会成为热门戏啊。 果然,弘文帝在这三人中最欣赏的就是这个陈学礼,尤其是听说对方的父亲竟也是朝廷命官,这不由让皇帝对陈学礼更多了几分亲近。 “好,好!兵部,你们下去后商量个赏赐的条陈来递到内阁。” “是!”林有望赶紧躬身。 弘文帝犹自觉得意犹未尽,补充道:“要重赏,尤其是那陈学礼的父亲,能养出这样的儿子,不错,不错。” 弘文帝刚刚说完,突然心里有感。 话说这陈学礼能立下今天这份大功劳,难道是他父亲陈湘的功劳? 恐未见得。 他和那个何凤池,可都是陈凡的学生。 还有沈彪,也是海陵县的举人,且跟陈凡同科。 这些人所有的共同关系都同时指向一人……陈凡。 弘文帝沉默了。 可还没等他多想,韩鸾却开口道:“陛下,老臣心中有个疑惑!” 弘文心情不错,抬了抬手道:“老先生请讲!” 韩鸾道:“听刚刚陛下说,递送塘报的乃是南京守备衙门?” 弘文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沉,点了点头道:“没错。” 韩鸾质疑道:“南京守备衙门远在南京,而苏时秀的督师行辕近在苏州震泽,为何往京师的塘报是南京守备衙门而非督师行辕呢?” 听到这个问题,殿上群臣全都竖起了耳朵。 是啊,刚刚弘文帝说起这时,大家都满腹疑惑,不过后来被海陵团练的战绩给抢了眼,忘了。 不提也就罢了,说起这件事,弘文帝心中怨气冲天,苏时秀? 指望他? 朕还能指望他? 弘文帝冷笑道:“咱们这位督师,不惧矢石,去浙江督师去了。” “啊?”韩鸾惊讶的长大了嘴巴,“这倭寇不是已经打到南直隶了,他那行辕原本就在南直,怎么又跑去浙江?这不南辕北辙吗?” 六科作为苏时秀的党羽,工科给事中出列为期辩解道:“倭寇狡诈,东南形势万变,督师许是中了贼人奸计,想去浙江围剿,却扑了个空也说不定。” 弘文帝冷笑道:“同塘报一起递送过来的,还有镇海卫指挥使刘定波弹劾苏时秀其子虐打士卒,侮辱将领的奏本。朕也还没看,魏然,你去拿来,当众读给他们听一听吧。” 魏然低头应是,小步走到殿门口接了奏章走了回来。 臣镇海卫指挥使刘定波谨奏: 为弹劾督师苏时秀畏敌误国、纵子虐兵事。 倭寇犯松江时,苏时秀身负督师之责,本应亲临前线,统筹剿倭。然其明知倭寇东窜松江,竟率行辕西趋浙江,美其名曰“迂回夹击”,实则为怯战潜逃。臣查,倭寇攻松江丨前后七日,苏时秀所在震泽行辕距战场仅百里,却未发一兵一卒驰援,反以“策应浙防”为由,避敌锋芒。此举致松江百姓孤守危城,几近陷落。若非海陵团练死战、狼山总兵合围,东南大局恐毁于其手!此乃临阵畏敌,罪一! 苏时秀之子苏得春,倚父权势,混迹军中。其人性情暴戾,常以鞭挞士卒为乐。十日前,得春因士卒未及时清扫其营帐积尘,竟命亲兵缚之杖责二百,致该士卒重伤不治。又尝宴请将领时,逼游击汪繇当众跪饮其靴中酒,辱曰:“武夫贱卒,只配犬食!”汪游击羞愤自尽,军中哗然。苏时秀非但不惩其子,反压事掩过,以“剿倭紧要”为由逼苦主息声。此等纵容亲族、践踏军心之行,罪二! 苏时秀受国重托,却贪生误国;苏得春仗势虐兵,致军心涣散。臣每思士卒曝骨沙场,而督师逍遥后方,痛心疾首!伏乞陛下革苏时秀职,严查其罪,并斩苏得春以谢三军。东南倭患方炽,若容此蠹虫窃位,则将士寒心,社稷危矣! 臣刘定波顿首谨奏!!! 当魏然念出最后一个字时,全场寂然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苏时秀估计有大麻烦了。 第647章 老野兄登门 “今日去了宫里,姨母如今有了身子,很多事都不方便来管,便叫我去代她看一看北地的店铺!估计要出门个十多日,也不知能不能赶上你放榜!”顾彻眉一边喝茶,一边对陈凡道。 陈凡握着她的手:“也不让你歇息几日,怎刚到京师就要你去?宫里没人吗?” 顾彻眉摇了摇头:“宫里当然有合用的人,但都是皇庄那边的,如今皇帝将茶颜悦色这差事交给了女官,女官多在宫中行走,外间的事情哪有经验,姨母说,还是家里人放心些。” 陈凡笑了:“你看,外戚就是这么来的。” 顾彻眉微微一笑,并没有接话,赏了会儿院中春景后才道:“总归是北地,这都三月多了,抽芽儿的枝都没几根,还是江南好!” 陈凡闻言看着她道:“那就等我放榜后,咱们回南直去住嘛!” 顾彻眉知道陈凡在说婚事,难得俏脸一红,故意道:“你眼看就要做官了,就那个名次,还不知道被【发配】去哪呢。” 陈凡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拥着佳人道:“那不好意思,到时也只能委屈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就在二人说笑的时候,外面顾贤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姐,陈公子,外面有个自称【庆云野人】的人来拜访!” 陈凡看着顾彻眉:“曾凤鸣!” 顾彻眉道:“唐胄未来女婿?” “嗯!” 不一会儿,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院外传来,不一会儿,就看见陈凡的老野兄骚包的摇着折扇走进了院子。 “拜见曾大人!”陈凡作势要行礼。 曾凤鸣赶紧抢先几步上前一把将陈凡挽起:“嘿呀!生份了生份了!文瑞与兄弟我生份了啊!” 说罢,他搀着陈凡的手臂上下仔细打量:“不愧是朱衣点额的陈解元,别人从举人考中进士,少说蹉跎个两三科,文瑞呐,你这是一蹴而就,这么年轻的官,将来……啧啧,让人羡慕哟。” 陈凡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邀请他在院中坐下。 曾凤鸣屁股刚一落座,便歪着身子道:“最近有没有什么好曲子?” 陈凡苦笑道:“野人兄,最近实在太忙……” 曾凤鸣一拍额头:“你看我,就是个戏痴,脑子里整日想得都是戏,嗨,你这刚殿试完嘛,哈哈哈!” 陈凡看着对方,心说你才不可能是个单纯的戏痴,不然以你唐胄准女婿的身份,这时候来我这,是不是多少有些尴尬? “文瑞呐!”果然,三两句后,曾凤鸣搓着手道:“我刚抵京,会试多少名?我只听说你中了礼部草榜,还真不清楚你多少名呢?” 陈凡笑着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对方。 曾凤鸣被他看了半天,脸终于红了,不过陈凡也没为难他:“考了个九十七名!” 曾凤鸣闻言眉头一挑:“以文瑞之才,只这名次?这其中恐怕……” 陈凡心说,这名次还不是拜你老丈人所赐,还装? 果然下一秒曾凤鸣叹道:“哎,不过每一科主考也都难呐,各种请托、关系,虽不可能明着答应,但多少都会给各方面留下余地,名次不理想也是正常,而且……” 说到这,他神神秘秘的凑到陈凡身前:“而且这每年的科举,也是个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地方啊。” “就好比唐时秦韬玉,累举不第这不也是杨损使了绊子?” 说到这,他“哈哈”一笑:“当然,文瑞你不是秦韬玉,你可不是那种结交宦官之人,像你这种正人君子,说不定还得罪了不少宦官呢!你说,是不是?” 陈凡听到他这意有所指的话顿时一愣。 秦韬玉,晚唐人,字中明,出身武将世家,其父是左军将领,他自幼聪明,富有文采,但多次参加科举都未能及第。 在科举受挫的情况下,秦韬玉选择借助权贵以求进身,他不仅与尚书左仆射路岩关系很好,同时也是宰相于琮的侄子,然而,他的仕途并未因此一帆风顺。 秦韬玉科举生涯中的一个重要挫折发生在他参加京兆府试时。 当时的京兆尹杨损因与路岩有旧怨(《旧唐书》记载二人曾因宅地小事产生矛盾,路岩得势时曾打压杨损),在路岩失势后,杨损便利用职权在府试中将秦韬玉“驳落”,即剥夺其考试资格或使其落榜。这被视为杨损对路岩一派的报复。 在通过正常科举途径难以入仕,且早期依靠的权贵路岩、于琮又先后在政治斗争中失势或罹难的情况下,秦韬玉转而谄附当时权势熏天的宦官田令孜,充当其幕僚。 黄巢攻占长安后,秦韬玉随唐僖宗和田令孜入蜀避难。中和二年在田令孜的运作下,秦韬玉被特赐进士及第,并很快被提拔为工部侍郎、神策军判官等职。因其这种通过攀附权宦而非正途获取功名的方式,时人戏称其为“巧宦”,意即善于钻营的官吏。 此外,秦韬玉还是晚唐臭名昭著的“芳林十哲”之一。 这是一批交结宦官、干扰科场的士人,为当时清流士大夫所不齿。 又说了会儿话,曾凤鸣便起身告辞了,说是等他高中,到时再来给陈凡摆酒庆祝。 等他走后,顾彻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第一句话就是:“文瑞,看来你的殿试名次肯定有了很大的变动。” 陈凡点了点头,曾凤鸣是唐胄的准女婿,这时候上门,只能说明他的殿试成绩有了颠覆性的变化,他这是上门来拉关系了。 毕竟海陵团练能建起来,曾凤鸣从中是起了大作用的,两人本就结了善缘,曾凤鸣出面,很多话就好说多了。 不过,虽然陈凡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殿试成绩会被拔擢,但最起码他搞清楚一件事,自己之所以落得会试九十七名这个成绩,并不是文章不好,也不是唐胄针对,而是郑德恩那帮子死太监下了手。 而那帮死太监的背后是谁? 不言而喻了。 既然知道了自己的敌人,那将来,呵呵。 “来日方长啊!” 第648章 状元 虽然今天在华盖殿,主要是为了殿试写榜的事情。 但弘文帝在听完弹章后,气得浑身发抖。 这段时间以来,他自认为给了苏时秀很多机会,甚至在倭寇攻破乍浦,屠城三千大梁百姓后,他依然选择相信不可临阵换将。 但他一再的忍耐,最终换来的却是临阵脱逃,堂堂的东南五省督师,不仅未见寸功,反而放任倭寇再次进入南直。 弘文帝再也忍不了了,冷着脸道:“即刻锁拿苏时秀、苏得春父子进京。” 说罢,他环顾四周:“天也暖和了,倭寇眼看着又要猖獗,苏得春此獠最可恶的不是浪费了朝廷的税赋钱粮,而是这一年多的时间,我大梁东南百姓又要因为此人遭受倭寇荼毒。” “都说说吧,这次派谁去东南。” 上次他提出这个问题时,就属都察院、六科的这帮官员叫的最凶,而如今,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自己动一动就被皇帝看见,想到当日他们的“倾情”推荐。 见没有人说话,皇帝的目光看向林有望:“本兵,你的意思呢?” 林有望汗颜道:“臣,臣……” 弘文帝看着自己的兵部尚书很是失望,不过转念一想,曾凤鸣应该也到京师了,过两年若他在兵部干得不错,便赶紧将这老家伙撵走。 想到这,他的目光转向韩鸾,语气稍稍温和一些道:“老先生,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韩鸾略一思索后道:“老臣以为,从这次松江府大捷便能看出,想要剿灭倭寇,并非换一督师这么简单。” 弘文帝闻言来了兴趣:“请老先生教朕!” 韩鸾连道不敢,随即道:“咱们大梁有募兵和卫所兵两种,但目前看来,除了南北两京留守的精锐,不管是募兵和卫所兵都已大多不堪一战。” “想要剿倭,那就先要练兵,不能总想着一战而灭倭寇。” 弘文的脸色变了变,但随即静下心来点头道:“老先生继续。” 韩鸾道:“松江大捷,老臣在想,这海陵团练为何仅以几百新勇直面几千倭奴?” “老臣不信这海陵兵三头六臂!想来,应该还是操练得宜的结果。” “还有,老夫也不信那沈彪、陈学礼、何凤池三人是什么天生的将种。不久前他们还坐在塾堂里念诵四书五经,怎么掉头就敢摆出【空城计】,怎么就敢领着几百兵与几千凶悍狡猾的倭寇打一场如此漂亮的仗来?” 韩鸾的这番话,让殿中很多人都沉思起来。 最后,韩鸾道:“老夫与兵事一道实在惭愧,但咱们这有懂的人呐。” 弘文帝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是啊,拉出海陵团练这支人马,培养出陈学礼、何凤池、沈彪这样的年轻将领的是谁? 那不是陈凡吗? 弘文想到这,心中立马就像将陈凡拉来问一问,到底怎么才能练出剿灭倭寇的强军来。 可环视一周,他最终冷静了下来,点了点头道:“老先生这番话才是堂皇宰相之言。这件事朕知道了,今日殿试写榜,还是不能耽误了。” 韩鸾闻言,立马躬身道:“是!” 待他退回班中,弘文帝道:“制敕房官何在?” 一名中书舍人赶紧上前,跪倒在地。 弘文帝道:“将春榜拿来。” 很快,就有太监将金榜铺在案上。 弘文帝想了想,最终提起朱笔写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停下笔来,太监将金榜捧起,走到丹陛之下。 制敕房的那名中书舍人念道: “玉音: 弘文五年三月初九日,东阁大学士唐胄等于华盖殿奏为科举事。” 会试天下举人,取中三百二十九名。本年三月初八殿试,合拟读卷官及执事等官少师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韩鸾等六十六员。其进士出身等第,恭依太祖高皇帝钦定资格,一甲例取三名 第一名从六品,第二、第三名正七品,赐进士及第;第二甲从七品,赐进士出身;第三甲正八品,赐同进士出身。奉圣旨:“是。钦此。” 照流程念完后,所有朝臣心中虽然都有猜测,但还是在等最终的名次。 不过,流程还没有彻底结束。 下一个流程是念读卷官的名字: 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韩鸾,乙丑进士。 …… …… 从韩鸾,这名中书舍人一直念到殿试的供给官 承直郎 礼部精膳清吏司主事 宋廷表,丁未进士。 到这里,时间已经过去两炷香的功夫了。 “恩荣次第……” “弘文五年三月八日,早,诸贡士赴内府殿试,上御奉天殿,亲赐策问。” “三月九日,早,文武百官朝服侍班。是日,设卤薄于丹陛丹墀内,上御华盖殿……” 终于那中书舍人把目光转向黄榜: 第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 众人听到这,顿时神情一凝,来了来了。 陈凡,贯南直隶淮州府海陵县,民籍。县学生。治《诗经》,字文瑞,行二,年十七,闰四月二十六日生。曾祖允之,祖父和,父准。母刘氏。具庆下。兄休。南直隶乡试第一名,会试第九十七名。 “哗~~~~~~~~~~~~~” 整个华盖殿被朝臣震惊的声音差点掀飞了殿顶。 所有人都知道,在经历了松江大捷一事后,陈凡可能会进入三甲。 但他们根本没想到,弘文帝竟然这么直接,将陈凡直接拔擢为第一名,第一名呐,那可是状元。 不少人听到这心中酸涩的不行。 这叫什么? 这就叫命。 为什么松江大捷的消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节骨眼上传到华盖殿上。 这分明是老天在帮陈凡呐。 之前说陈凡荧惑干犯文运的那名钦天监五官正,在听到陈凡的名字后,先是皱眉沉思了一会,紧接着,他一拍大腿兴奋道:“我知道了。” 昔者荧惑守文昌,其应在二:一曰文运崩摧,二曰兵戈内起。然陈凡以一书生,建团勇而破倭寇,正是以文臣行武事,将星象所示之内忧,转化为外患之平定。此非冲克文运,实乃以文驭武,正合“文昌”主宰文运之本意!且荧惑虽为灾星,亦主鼎革与武功。陈凡以团练破官军难制之倭寇,正合荧惑“破旧立新”之象。此非凶兆,实乃上天警示,需以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为陛下涤荡沉疴,刷新气象! “还是陛下圣明,烛照万里,于殿试时便识此子于众人之中。今观其行,实乃陛下圣德感通天地,故天降此人以应时艰。星移斗转,皆因人事而彰。我当请陛下勿再为前说所疑,当顺应天意,褒奖功臣,则星象必现祥瑞,国运必得昌隆!” 第649章 前倨后恭 自从老野兄离开后,陈凡虽然知道对方是为示好而来,也猜测自己的殿试放榜成绩会比会试要高上一些。 但接下来的遭遇,就让他和顾彻眉都有些摸不准了。 “陈公子,外面有个姓陈的说是你的本家,让不让他进来?”顾贤刚离开不久,再次回返。 陈凡闻言一愣,本家?自己家是贼户出身,听说从他家逃到海陵,就没跟原本家族再有联系了。 一是怕社会关系太多容易暴露,二也是怕连累族人。 这怎么在千里之外的京师还多出个本家来? 不过因为家族密辛的关系,陈凡害怕真出来个知道自家贼户出身的本家来,若此时不见,恐怕要出大麻烦。 所以他赶紧叫顾贤派人去请陈轩。 自己这位堂兄对家里的情况知道的应该比自己还多些。 不一会儿,陈轩过来后皱眉道:“我家世居淮安府山阳县,自从太祖时就迁居海陵,再也没有跟以前的族人来往,这会不会搞错了?” 见堂兄也拿不准,陈凡只能出去找了顾贤放那人进来。 那人一进门就连连拱手:“叔父!” 说罢,就一撩袍子跪了下去。 陈凡吓了一跳,连忙避开道:“快快请起,你是何人?为何进门便行此大礼?” 那人赫颜道:“叔父,侄儿是京师南直会馆的大董事陈大彬,祖籍南直隶扬州府江丨都县,与叔父居住的海陵县比邻。” 陈凡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自己哪来的扬州亲戚,这不胡扯吗? 你说这陈大彬胡扯,但人家还真有真凭实据,说这话,从怀中摸出一本家谱来,翻开一页道:“叔父请看,我江丨都陈氏一脉,自颍川而来,瓜瓞绵绵。谱上记载得明白,天监元年七修族谱时,先辈曾广派族人四处寻亲,方知我族第八世有位‘陈公淮’祖上,于英宗年间迁往邻县海陵。奈何此后时移世易,音讯渐疏。今番侄儿在京师,闻听叔父大名,查验年齿籍贯,正与此支吻合。再看这字辈诗,辈分井然,昭穆有序。此乃天意使然,令我叔侄在京师相认啊!” 陈凡看向那字辈诗,只见上面写道:永承宏德,瑞启文明,宗仁绍祖,世延大庆。 陈大彬言之凿凿的指着“延”字道:“叔父,你就是咱们江丨都陈家的延字辈啊,小侄正是这【世延大庆】的大字辈,您可不就是我叔父吗?” 要不是知道自己的来处,陈凡这哥俩看着对方的表情,差点就信了。 陈轩老实,摇头道:“不对不对,我们名中都是单字,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延】字辈。” 陈大彬严肃道:“这位是?” “我堂兄!”陈凡道。 陈大彬闻言,看向陈轩眼睛又是一亮,连忙再次跪倒:“原来也是叔父。” 这下子陈轩被搞了个大红脸:“你快起来,认错亲戚了。” 陈大彬摇了摇头道:“绝不可能错,小侄早就听说了陈凡叔父的名字,后来我们会馆的董事还曾来过顾府,回去后小侄心里就嘀咕,小侄是江丨都人,跟海陵离得近,依稀记得早年间族中有位老者曾说过,咱陈家在海陵是有一房亲戚的。” “后来小侄连忙派人回江丨都去问,果然,族中不少人都知道叔父父亲的名字呢,是不是上讳一个准字?” 陈凡看他越说越离谱,于是嘿然摇头道:“那许是你族中那些人都记错了,我家世居海陵,从来没有过什么扬州的亲戚,请回吧。” 陈大彬连忙道:“叔父千万别不信,叔父可知道现任吏部考公清吏司员外郎是谁?” 陈凡摇了摇头。 “正是我陈家延字辈的另一位叔父,陈延庆!”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陈大彬的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得意。 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虽然只是个从五品的官员,但考功司主持官员的“京察”和“大计”,是京中最炽手可热的官了,难怪这陈大彬一脸吃定自己的摸样。 可惜,陈凡不是个乱认祖宗的人,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真可惜,我与陈员外没有做亲戚的缘分!” 陈大彬闻言一愣,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陈凡:“您再想想?” 陈凡“哈哈”一笑:“这有什么好想的,总不能变出个祖宗来吧?” 陈大彬闻言满脸通红,只能拱了拱手,铩羽而归。 陈轩见此好奇道:“这人好生奇怪,怎么硬要咱们认祖宗?” 陈凡冷笑:“不奇怪,这南直会馆在我进京时便要我跟他们借贷,被我拒绝了,这不知道又耍什么花招,竟叫我去认什么劳什子亲戚。” 陈轩闻言也是一愣,京债的事情他也听说过,按理说若是拒绝了对方,那虽不至于彻底得罪对方,但关系也就疏远了,对方这么紧要的位置,只有求着他办事的,那陈员外郎又怎么会大费周章,去杜撰出一门亲戚来,企图跟陈凡攀上关系? 想来想去,陈轩突然脸上一喜:“文瑞,怕不是殿试你的名次提上去不少?” 陈凡点了点头:“估计是!” 堂兄陈轩大喜:“太好了,太好了,还是陛下圣明,知道文瑞你被埋没了呀!” 他的话音刚落,顾贤又来,脸上满是古怪:“陈公子,又是来找你的。” 陈凡一阵头大,怎么今天全是来找他的?难道这殿试的成绩变化真得很大?二甲前二十?不可能吧?能进翰林院的名次都危险啊! “这次来的是谁?” 顾贤道:“呃,是吏部考功司员外郎陈延庆。” “昂?” “谁?” 兄弟两同时愣在原地。 果然,不一会儿,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刚进门就笑道:“恭喜状元公,恭喜状元公!” 陈凡还没反应过来,左右看了看,状元?是说我堂哥陈?不能吧? 谁知陈延庆来到陈凡面前拱手道:“文瑞,为了第一个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下了朝,我可是马不停蹄,连衙门都没回,就直接过来了,你还不知道吧,你今早被皇上钦点为状元了!” “吧嗒”,就见顾贤手里的门贴掉在地上,嘴巴长得大大的,半晌也合不拢。 陈延庆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头来笑道:“为兄这里有贺仪五百两,恭喜文瑞高中一甲第一名,同是姓陈,我陈延庆与有荣焉啊,哈哈哈!” “小姐,小姐,陈公子中状元了,陈公子中状元了!!!!!!!!”不知何时,顾贤已经跑出房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大喊,搞得整个顾家一下子从沉寂中喧闹了起来。 第650章 殿试后 送走了陈延庆,整个伯府顿时热闹了起来。 虽然陈凡如今还没有跟顾彻眉成亲,但整个顾家谁不知道,这可是自家未来的姑爷? 如今未来姑爷高中状元,那是他顾家自立族以来的大事啊。 武,文人,而且是大梁朝文人中首屈一指的存在,那可在众人心中,不比伯爷顾敞还得清贵三分? 阖府上下全都喜气洋洋,不过是顾敞这个主人还没下朝,所以才没有大操大办起来,不过很多人已经去顾彻眉的院子叩头,恭喜小姐找了个好人家了。 没一会儿,顾敞回来,还没进院子,陈凡就听见顾敞欢快的朗笑声。 “好贤婿,好贤婿!” 等一下,陈凡看着喜气洋洋的顾敞都傻了,不是,伯爷,我还是喜欢你以前桀骜不驯的样子啊,之前都是“文瑞”、“文瑞”的叫着,看见我拉一下你女儿的小手,你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怎么? 上了个朝,洗心革面了呀。 “贤婿,你真是我的好贤婿呐!”走到陈凡身边,顾敞用力猛猛拍打陈凡的肩膀,“你中状元啦,看你这一脸懵的样子,怕不是还不知道吧?哈哈哈哈!” 顾贤见老爷这般失态,狠了狠心提醒道:“刚刚考功司的员外郎陈延庆来过,告诉了陈公子高中状元的消息了。” 顾敞笑容一窒:“陈延庆?这是个什么玩意?这种事,他怎么比我还快?” 说到这,他一拍大腿面叹气道:“都怪皇……” 话说一半,他收了口,嘿然笑道:“老夫被皇帝留了饭,问了问东南的情况,这才耽误了些时间,贤婿,你真是老夫的福星,孔良才那个憨货,跟着你的团练也蹭了点微功,让老夫在皇帝面前也是长了大脸,好贤婿,好贤婿!” 陈凡被他越说越糊涂,难道今天写榜还出了什么故事? 顾敞听到陈凡这么一问,顿时一拍脑袋,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全都说了出来,最后还补充道:“今天也是奇怪,老夫怎么感觉首辅韩老先生对你也是青眼有加?” 韩鸾? 陈凡想了想,笑着说道:“许是我跟他侄儿韩辑关系尚且不错的缘故。” 顾敞闻言,点了点头:“还是要去登门拜谢一番的,虽然人家没有明着帮你,但话里话外,还是对你颇多照顾的。” 陈凡连忙点头称是。 第651章 传胪与夸街 自从陈凡以九十七名的会试成绩夺得状元之位的消息慢慢传播开,整个京师全都轰动了。 不管是陈凡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不少人都跑来顾府门前求见。 搞得陈凡实在是怕了,干脆谁也不见,闭门谢客。 第二天一早,传胪大典举办,所有新科进士齐聚集英 传胪这一盛典,用这种仪式的时候只有皇帝登极、大婚、万寿、凯旋和元旦。 何以叫“传胪”? 根据字面意思来看,“胪者传也”。 《史记·叔孙通传》载“胪句传”,注云“上传语告下为胪”,意思就是把皇帝的话传递给各个新进士的意思。 传胪又叫殿前点名,乃是由大臣替代皇帝操作,今天一大早,新科进士们穿着昨夜礼部送至的进士服,一个个喜气洋洋的站在殿下,来往的官员们纷纷侧目。 这可能是很多人一辈子最高光的时刻。 榜眼黄会满脸潮红,眼睛放光,面对前来打招呼的众人全都笑脸相迎。 但转过头,见到神色如常的陈凡,他顿感自己刚刚的行为有些太志得意满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陈凡挺装:“不过是一个九十七名的二甲吊车尾名次,靠着撞大运这才挤占了我的状元。哼!” 黄会一拂袖,脸上重新堆砌起笑容,与前来祝贺的众人攀谈起来。 至于陈凡这边,倒也不是没人前来招呼。 不过陈凡知道他这状元,本来很多人心中就不服,若是再得意忘形,只会徒惹人厌。 所以当有人前来与他攀谈时,他也只是礼貌的点点头,小声说上几句便不再说话。 而探花祝咏则跟在陈凡身后,陈凡不与他人过多的攀谈,他这个做弟子的自然也不好多说,虽然此刻他也十分兴奋。 新科进士,尤其是一甲这三个人的表现其实很多有心人在观察。 做了进士,当了官,这只是仕途的起点,想要在仕途上还像读书时这般一帆风顺,考验的可就不仅仅是读书的能力了。 而做官,最考验的就是一个人的慎独慎微。 肩舆上,弘文帝听着太监的回报,点了点头对身边的魏然道:“心不动于微利之诱,目不炫于五色之惑。朕选的这个状元怎么样?” 魏然低声道:“陛下钦点的状元当然是好的,那陈凡若是知道陛下对他的评价,估计也做不到目不眩于五色之惑了吧。” 弘文帝心情大块:“哈哈哈!” 说话间,肩舆到了殿旁,魏然小心翼翼搀扶着皇帝朝殿内走去。 刚刚落座,群臣山呼万岁之后,传胪仪式正式开始。 一时间,鼓乐声大作,序班举榜案于殿中赞礼,中式举人们鱼贯而入。 礼部官员在旁唱道:“诸新科进士拜见陛下!” 陈凡闻言,领头跪倒,一群人这才跟着跪倒。 陈凡头颅微微抬起,目光看向御坐上的皇帝,只见皇帝正朝他温和微笑,陈凡不敢多看,赶紧叩首道:“臣等拜见陛下!” “再拜!”礼部官员又唱道。 陈凡等人接连拜了四次方才被允许起身。 待众人站起,传制官跪奏礼毕后站起,由东门处,到丹陛西向东立。 执事官举着榜案至丹墀的御道中放定,高声喊道:“有制!” 陈凡昨夜早就被礼部的官员加班培训过,听到这话,急忙再次跪下。 “弘文五年三月初九日,会试天下举人,取中三百二十九名。一甲例取三名 第一名从六品,第二、第三名正七品,赐进士及第;第二甲从七品,赐进士出身;第三甲正八品,赐同进士出身。” 念到这,传制官退了下去。 首辅韩鸾来到殿门外,捧着陈凡科举时的朱卷略略一看,随即读道:“必大德之得天,必之以因也……” 现在这档口,新科进士们谁还有心情去听八股文章,只殿中朝臣们没有看过陈凡那篇文章的人才眯着眼细细听来。 等韩鸾一篇念完,不少人心中都暗暗点头:“不愧是状元,老夫扪心自问,年轻时,不,就算是现在,也难得写出这种水平的文章来,这一科若以文章论,可以说是天监朝以来文章最优的状元了。” 在韩鸾念诵陈凡文章结束后,环视一圈新科进士们,这才道:“一甲第一名状元……陈凡。” 陈凡只能再次走出,跪倒在地。 韩鸾也不是谁的文章都念的,他只念了一甲前三名的首艺,等到二甲时便只念了名字。 到这会儿,陈凡才听到郑应昌和陈轩的殿试名次。 有意思的是,郑应昌二十七名,而陈轩则是七十二名。 郑应昌的名次被提前了几名,而陈轩则相比于会试成绩,降了几名,但也都在合理的名次调整范围之内。 二甲韩鸾只念了他们的名字,这些人也全都出班叩谢天恩。 到了三甲又不一样了,韩鸾念道名字,三甲的进士却连出班的资格都没有了,搞得一般三甲同进士心里酸溜溜的。 等唱完了名,其实到这时候,众人才可以自称“进士”了。 待所有新进士一起再次四拜之后,中和韶乐奏起显示之章,执事官再次举起榜案从奉天门左门出宫,乐声停止。 有礼部官员客气走到陈凡面前伸手导引道:“请状元郎夸街。” 说完,无数伞盖鼓乐一齐涌到陈凡前面,陈凡朝那官员施了一礼,随即走到鼓乐之后。 新进士的队伍浩浩荡荡走出了皇城,最终在长安左门外停下。 此刻不少京师看热闹的百姓已经聚在此处,看到新进士们出来后,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 “看,状元郎出来了。” “哎哟,这状元郎真真儿年轻!” “怕不是还没有十八吧。” “我说小狗子,看看人家,回头你想想自个儿,读书要不要用心?用心了,将来你也能像那状元一样,风光的紧呢。” …… 待黄榜贴好,其余进士,包括黄会、祝咏两人,他们就算没事儿。 可陈凡还歇不得。 只见顺天府尹,陈凡刚入京时接见过他的茅宰,此刻正站在一匹白马前,他牵着缰绳,笑吟吟的看着陈凡。 待陈凡走进,茅宰拱手道:“迎送状元郎归第。” 也就是他这个顺天府尹亲自牵马执蹬送陈凡回在京的住处。 陈凡怎敢托大,连忙躬身道:“府尹折煞陈凡了。” 茅宰唏嘘一笑:“之前本官就觉得文瑞你是非常之人,但让本官没想到的是,你竟然高中了状元,能给状元公牵马,那也是我等的福气啊。” 两人谦让一番后,陈凡这才上了马。 旁边的鸿胪寺官员道:“天开文运,贤俊登庸,理当庆贺,赞五拜,三叩头。” 得嘞,按照规矩,陈凡再次下马,又朝着宫里的方向行礼之后,才又上了马,在茅宰的导引下,朝顾府走去。 不一会儿,两边人碰到一起,茅宰皱眉道:“前面什么情况?” 顺天府的人连忙上前查问,不一会儿,那衙役飞奔回来禀告道:“回禀大人,听说是押解原宁绍台兵备道胡襄的马车刚刚入京,正在前往刑部大理寺。” 茅宰大怒:“他一届犯官,怎么能挡着状元公的路?去,叫他们让开路,给状元公先行。” 那衙役忙不迭又跑了去。 果然,不一会儿,对面的人群被疏散开来,囚车也被赶到路边。 茅宰道:“实在是不像话,坏了状元公的心情,回去之后我就参这些押解的刑部官员一本。” 陈凡没有说话,因为此时,他的目光正与街边囚车里,披头散发的胡襄对视。 两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复杂。 第652章 朝鲜使臣 当官,有的时候跟谈恋爱一样。 只有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胡襄被押解至京,可能除了他可怜的老父亲胡源心急如焚之外,整个京师再也没有人关注这位东南前线的堂堂道员了。 此时,大家的关注全都在礼部赐宴上面了。 金榜题名后的第二天,状元及进士宴于礼部,这个宴席就是传说中的琼林宴了。 琼林宴之制始于唐之曲江会。 宋朝时叫闻喜宴,司马光在赴闻喜宴时没有簪花,有人说,这是皇帝赐的他才簪了一朵,陈凡昨日传胪归第时簪花,由来就是从此。 太平兴国时,进士又赐宴于琼林苑,从此,恩荣宴便正式起名为琼林宴了。 今天皇帝派来,代他主持琼林宴的是内阁首辅韩鸾,但因为殿试的读卷官和执事官也要参加,所以其实今日内阁的两位辅臣全都到场。 让陈凡颇为意外的是老野兄竟然也来了。 不过虽然是宴席,但其实这场合还挺正式,两人只是眼神交流,相视一笑便算是打了招呼。 不一会儿,宴席正式开始,陈凡这个状元作为代表走到堂上,韩鸾自然依旧一副邻家老翁的笑容以对,但他身边的唐胄,此刻脸上竟也堆起了笑容。 “文瑞,昨天一晚没休息好吧?”韩鸾亲切的笑问。 陈凡苦笑:“确实。” “是太高兴了吗?”唐胄在一旁凑趣道。 陈凡摇了摇头:“不是,是上门求见的人太多,实在是不堪其扰。” 韩鸾和唐胄闻言一愣,对视一眼后“哈哈”大笑,韩鸾道:“文瑞啊,这正是‘应酬诗酒苦无暇’!状元及第,自是门庭若市,何不学太白‘会须一饮三百杯’? ” 唐胄也凑趣道:“昔有蔡邕倒屣迎宾,今有文瑞闭门谢客——然既在筵席,姑且效陈遵‘投辖于井’,纵情一醉!” 他刚刚说完,一下子想起新科贡士拜见座主时,他将陈凡拒之门外的事情,脸上的笑容一窒,随即苦笑道:“哎,老夫又岂能笑话状元郎,唉!!!!” 韩鸾笑着看了对方一眼,随即道:“好了,有什么话之后再说吧,琼林宴开始吧!” 两人闻言再不多说,到这时,唐胄恍然发现,陈凡竟一直没有叫自己老师。 阳光透过礼部大堂的雕花窗棂洒下,御香袅袅之中,新科进士们按序站立,唱名官高声唱道:“恩荣宴……摆宴!” 首辅韩鸾代表皇帝向新科进士们行“簪花礼”。 每位进士的帽檐上都插上了一枝精致的宫花,花下悬着一个小绢牌,上书“恩荣宴”三字。 当韩鸾走到陈凡面前时,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他从内侍捧着的玉盘中,取出一枚特制的银牌,郑重地为陈凡系上——这是状元独有的荣耀。与其他进士的绢牌不同,陈凡的牌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泽,上面的纹路精细无比,众新进士好奇看去,却发现,陈凡这枚竟是银牌。 恩荣宴的座次安排严格遵循等级。陈凡作为状元,独享一席,位居宴会最显要位置;榜眼和探花只能两人共享一席,位列其左右;而其他进士则需四人一席。 宴会开始后,教坊司的乐工们奏起雅乐,舞姬们翩跹起舞。 酒过三巡,韩鸾举杯向陈凡示意:“状元郎今日银牌在身,当知圣上厚望。”陈凡连忙起身,恭敬回应:“学生不敢忘皇恩浩荡,必当竭尽所能,报效朝廷。” 待他说完,众人象征性的动了动筷子,这场琼林宴便算结束了。 随即,有礼部官员捧出一套冠服来,放在陈凡面前,只见那是一套朝服,上面摆着二梁朝冠,下面是绯罗圆领朝服,朝服的下面,白绢中单、锦绶、蔽膝、槐木笏、光素银带、药玉佩、朝靴毡袜等一应俱全。 看着御赐给陈凡的朝服,不远处的黄会嫉妒的眼都红了。 他虽然是榜眼,但跟别的进士一样,早就接到了御赐的袍服,可他的袍服也跟其他进士一样,只是深蓝色的普通进士袍。 再看陈凡那件,袍子上还有代表六品的鹭鸶补子和状元专用的银枝翠羽花、银抹金牌。 果然,不一会儿,韩鸾道:“尔等都已是进士,照例马上就要授官,文瑞,你是状元,依旧制,便进翰林院担任修撰,黄榜眼、祝探花,你二人授修撰。” “二三甲考选庶吉士者,皆为翰林官。其他或授给事、御史、中书、行人、评事、太常、国子博士,或授府推官、知州、知县。” “今后踏足官场,老夫有一句忠告,希望尔等能记在心中。” 一众进士全都起身躬身道:“敬听首辅大人教诲。” “无需多礼!”韩鸾笑呵呵道,“不过是尔等经常挂在嘴边的【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罢了。” 这句话出自《论语·学而》,说的是处理政事要严肃认真,守信无欺,节约用度,爱护百姓,役使民力要顺应农时。 在场大部分新进士只觉得这是老首辅照例训话而已,大家齐声称是后就将之抛出脑后了。 一场琼林宴就这么结束了。 陈凡等人正准备离开时,却被韩鸾留了下来。 除了陈凡之外,还有黄会、祝咏二人。 韩鸾看着三人道:“留下你们三人,其实是有一件事。” 原来,最近朝鲜发生了一件大事,对马岛的倭寇因为粮食签售,生计困难,所以对朝鲜的庆尚道发起了大规模的劫掠。 这一举动激怒了朝鲜,朝鲜王李芳远派遣李从茂率领一万七千人的军队,乘坐数百艘战船直朴对马岛,清剿倭寇巢穴。 初期战事还算胜利,朝鲜军队杀伤了不少倭寇。 但随着战事旷日持久的拖延下去,朝鲜国小民穷,有点支持不下去这场战争了。 不过对马岛的宗贞盛形势更加困难,于是便向朝鲜投降,双方因此建立了贸易关系,对马岛也就成了朝鲜名义上的臣属。 可朝鲜本身就是大梁的藩属,对马岛称臣,这需要大梁朝廷的认可才行。 朝鲜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向大梁报备,却没想到,大梁朝廷不知从哪得知了此事,于是便派遣使臣训斥了李芳远。 “朝鲜因为这次对马之战赢了,所以朝鲜王增开【别试】,朝鲜王这次派遣来大梁的使者,就是别试的三甲——状元、榜眼和探花。” “如今人已经住进了会同馆,据鸿胪寺官员说,这三名朝鲜使臣请求在被皇帝接见时,与三位切磋学问。” 陈凡等人顿时了然,什么切磋学问,估计是觉得自己打了胜仗,了不起了,想要通过所谓的“切磋”,落一落大梁这宗主国的面子。 陈凡这个状元还没说话,一旁的黄会冷笑道:“首辅放心,撮尔小邦,能有什么人才?学生定让他们铩羽而归。” 韩鸾嘴上表扬了几句黄会,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陈凡。 陈凡拱手道:“学生愿为朝廷分忧。” 韩鸾这才笑了笑,将陈凡拉到一边道:“文瑞,有你这句话,老夫方才放心,国栋几次来信,向老夫推荐你,如今一看,你果然没有让老夫失望啊。” 陈凡瞪大了眼睛,他明白了,当年杨廷选背后的那个人,原来就是首辅大人。 第653章 会同馆 因自京师达于四方设有驿传,所以在京的驿传系统便称之为“会同馆”,而平日所说的驿站则称“水马驿”。 会同馆也分南北,而朝鲜使臣居住的北会同馆就建在玉河西堤。 此时,北会同馆门前的澄清坊大街上,朝鲜正使李德懋正带着三名副使,也就是朝鲜“恩科”别试的三鼎甲——状元朴熙载、榜眼金明圭和探花崔孝允从礼部衙门回来。 李德懋出身全州李氏宗室远支,他这一支一直便负责代表朝鲜王室出使大梁,其人久经官场历练,曾任职于负责外交文书的承文院,和负责翻译事务的司译院,是李氏朝廷中有名的“中国通”。 而其他三人,朴熙载出自全罗道大族,师从朝鲜大儒万有章,万友章是朝鲜专事研究大梁典章制度的名人,事实上在这个年代,研究“汉学”和天朝的一切,在朝鲜都是人上人。 至于榜眼金明圭,其人出身于朝鲜外戚金氏,金氏自全州李氏在朝鲜立国之后,便多次与李氏联姻,也是朝鲜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而探花崔孝允的家族却是军功贵族崔氏的后人,这次对马之战,就是崔氏的族人领兵出征。 李德懋刚从礼部回来,一路上唉声叹气,刚下马车,便转头对三名副使道:“这次大梁皇帝震怒,我等屡次求见都被却之门外,这次去拜见礼部各位堂官,也没有个确切的消息,你们看,怎么办?” 出身武家世家的探花崔孝允本来性格就是几人中最为冲动的,如今听到李德懋的这句话,便就在会同馆大门口吵吵起来道:“不见就不见,我刚刚可是听说了,这大梁外强中干,诺大的地方,连小小倭寇都收拾不了,去年、今年都让倭寇杀入南直隶,我看,咱们干脆留书一封便离开,他们难道还敢对我们怎么样?” “噤声!”状元朴熙载最是反感这些粗鲁的武夫,对于崔孝允能在别试中成为探花,与他一起成为三鼎甲,心中早有微词,如今崔孝允竟不顾场合,在人家的地盘上大放厥词,他心中愠怒,不由厉声喝止,“这里不是你崔家,这里是大梁,你若因对大梁皇帝失礼而耽误了陛下的事情,回去后,我必弹劾于你!” 崔孝允冷笑一声:“我又不是胡编乱造,金明圭,你说,是不是你昨天在茶馆打听到的消息?哦不,这在大梁几乎人人皆知,哪里需要打听?” 崔孝允的话一时之间让朴熙载无言以对,这时,金明圭道:“好了,都别在这里说了,我们先回去,然后再从长计议。” 众人进了朝鲜使团的院子,换下藩属国的官袍后,众人齐聚堂中,李德懋道:“老夫刚刚想了想,不管如何,对马是我们好不容易打服的,我们必须实际控制,不管大梁允还是不允!所以怎么消除大梁皇帝对我们之前隐瞒不报的怒气,让他接受这个事实,就是我们现在应该重点考虑的事情。” 朴熙载正色道:“咱们之前并未将此事禀明天朝,这本就于礼于义,确有亏欠,我觉得眼下我等应以退为进,守礼固本。” 李德懋闻言顿时来了兴趣:“朴状元,你说说如何守礼固本,以退为进?” 朴熙载道:“首先,我们应当立刻草拟最恭顺的奏章,主动向大梁皇帝承认隐瞒之罪,将对马之胜归功于【天朝威德远播】,然后恳请皇帝【天子裁夺】!” 他的话刚讲完,崔孝允冷笑道:“好一个状元。” 金明圭也用不满的目光看向朴熙载。 然而朴熙载却继续道:“这一条很重要,咱们给足了大梁皇帝的面子,满足了他们作为宗主国的权威感,我相信,只要这么做,训斥很快就会变成程序上的追认,对马也就名正言顺入了我们朝鲜的囊中。” 崔孝允和金明圭还想说话,李德懋挥手阻止了二人,然后开口道:“就算采用了朴状元的办法,可是皇帝连见都不见我们,而且通政司那边也不收我们的奏本,这又怎么办呢?” 朴熙载道:“这就是我接下来说的二三两点。” “其二,我们要让下属在大梁京师四处散播一个说法,就是暗示朝鲜愿意成为大梁在东海方向抵御倭寇以及其它势力的可靠屏障。” “如此以来,朝鲜的利益就与大梁的边关安全捆绑了起来,展现出了咱们朝鲜的藩屏价值。” “第三,要强调咱们朝鲜恪守华夏衣冠礼乐,与“倭寇”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毕竟咱们朝鲜号称【小中华】,天然就在文化上与大梁亲近。” 李德懋点了点头:“确实,咱们朝鲜可是大梁最亲近的藩属,就连大梁皇帝的后宫中都有不少咱们朝鲜的女子,大梁英宗时的辽王,就是咱们朝鲜女子所诞,咱们朝鲜和大梁本就血脉相连!” 朴熙载连连点头:“所以,咱们要在文化上打动大梁的文官,将这次外交争端,转化成宗主国与藩属国的血脉相连明证。” “之前咱们放出话去,想与大梁的新科一甲切磋,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只要在切磋中让对方感觉到咱们小中华的魅力,到时候大梁的士大夫们自然有人会帮我们开口的。” 李德懋大喜:“很好很好,明远你这个状元果然名副其实。” “哼!”崔孝允冷笑道:“说得好听,什么血脉相连,我堂堂朝鲜乃是箕子后裔,跟他大梁有什么关系?这大梁似强实弱,咱们干嘛还腆着脸去委曲求全,依我看,不见便不见,大不了,咱们兵戎相见,几十个倭寇就能搅乱的国家,我们朝鲜还能怕了他?” 李德懋沉着脸呵斥道:“胡闹!” 随即想到他家那位带兵的叔叔,于是转而温和道:“大梁的南方承平日久,士庶不习刀兵,突然被倭寇攻击,难免手忙脚乱,可你觉得大梁的边军难道是摆设,那可都是大梁的精锐。” “不过!”李德懋话锋一转:“咱们虽然要博得大梁士人的认同,可也不能一味委曲求全,若是按照朴状元的法子办也不是不可,但一定要记得,拿出你等的才学手段,叫大梁士人,尤其是那新科的三鼎甲看看,咱们【海东孔子】自称,也绝非浪得虚名。” 金明圭抄着手笑道:“李大人此言方为老成持重之言,请大人放心,我等一定好好准备,必叫他大梁的士人对我等刮目相看。” 第654章 不想为官 “哦?皇上召陈学礼入京?”陈凡惊讶的看着顾敞。 顾敞笑道:“你教出来的这个学生好啊,我说得是他的出身好。” “……?” 顾敞道:“你想啊,这次海陵团练风头出尽,朝廷官军的表现却差强人意,皇帝让你这个陈学礼入京,这个陈学礼的父亲是淮州卫指挥同知陈湘,终于能跟大梁正兵系统扯上点关系,那还不赶紧大书特书?” 顾敞在私宅于陈凡交谈,那可真把他当成了女婿,说话再也不拐弯抹角。 陈凡笑着摇了摇头道:“如今苏时秀被下狱问罪,也不知道东南剿倭的重任会落在谁的头上。” 顾敞沉默片刻忽然道:“很有可能是老夫!” “啊?” 顾敞笑了笑:“朝廷目前确实没有合适之人出任方面,老夫虽是勋贵,但因彻眉她娘亲的缘故,所以一直为陛下所重,再加上这次振武营在松江给跟着海陵团练出了个风头,昨日陛下召我入宫,我觉得他话中的意思隐隐有让我顶替苏时秀的意思。” 陈凡皱眉道:“可是伯父又不是文臣,恐怕依制,不能出任督师吧?” “嗯,所以最大的可能是让我担任五军都督府大都督!” “啊?” 五军都督府是国初时候的编制,后来以文御武日盛,五军都督府渐渐沦为摆设,大都督这个位置更是空悬日久,若是顾敞担任大都督,那将是从英宗以来,朝廷的第一位大都督。 “大都督,呵呵,说起来风光无比,但这件事……难办呐,倭寇一事,千头万绪,老夫也不知道该从何处入手,陛下隐晦提及此事时,我装聋作哑蒙混了过去,就是害怕做得不好,到最后落得跟苏时秀一般下场。” 顿了顿,顾敞突然道:“你小子,现在殿试也考完了,状元也考中了,你准备什么时候与我家彻眉成婚?你该不会是考中状元变心了吧?我可告诉你,若你敢辜负了彻眉,我现场就把你这个状元吊在府门前,你信不信?” 陈凡闻言顿时冷汗直冒,不是,刚刚还聊倭寇的事情,怎么突然画风突变,聊其婚事来了。 “彻眉不是代皇后做事去了嘛,这个,我是打算回乡省亲的时候顺便把婚事办了。” 顾敞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笑意来:“嗯,算你小子识相。那就赶紧写信回去,筹办起来吧!” 五日之后,堂兄陈轩与郑应昌出门参加“馆选”。 所谓的馆选就是朝廷甄选庶吉士的考试。 一般录取三十人左右,二甲前三十基本都在录取范围之内,但也不是绝对,所以二甲的其他人也有机会,只不过这机会十分渺茫罢了。 馆选的考试内容很简单,就是将参考人员平日所作的论、策、诗、赋、序、记等文字,限十五篇以上,呈交到礼部,然后送去翰林院考订。 另外再写新作五篇,也一并投试翰林院。 翰林院会从中挑出辞藻文理可取者,按号行去。 同样,这卷子也是要糊名的,五篇新作的题目是阁臣出题,考完当场公布成绩,谁留京,谁外放,谁进翰林院就此最终定论了。 庶吉士在馆时,翰林院会选取翰林、詹事中官阶高、资格老的为教习,负责教育他们,时间一般为三年,但也有时间长达八九年的。 学成之后,优秀的留在翰林院成为编修、检讨;次一等的放出为给事、御史,这就是所谓的“散馆”。 庶吉士的升迁比一般进士要快得多,且因“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南北礼部尚书、侍郎及吏部右侍郎,非翰林不任。” 所以庶吉士被选中起,大家看待这群人,便已经视之为“储相”了。 考了一天,陈轩与郑应昌全都到了晚上才回来。 两人的神色都十分平静。 郑应昌自不必说,他是定然要进翰林院的,但陈轩就让陈凡有些捉摸不透了。 “兄长,考得怎么样?”陈凡关心道。 陈轩还没说话,一旁的郑应昌便献宝似的道:“陈兄的文章当场就被翰林院的前辈称赞不已,出来时宣读庶吉士入选之人中,陈兄便已经被录了。” 陈凡闻言顿时大喜:“兄长考中了?” 陈轩却并没有陈凡预料中的喜悦,反而叹了口气,满腹心思的摇了摇头。 待他走后,陈凡诧异地看向郑应昌:“这是怎么了?” 郑应昌也一头雾水的直摇头:“不知道,刚刚在路上时他还挺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到你就这样了。” 突然,他恍然大悟道:“跟你这个【天山神仙】一比,自然心中郁郁咯。” 所谓的“天山神仙”是进士们对一甲三人的羡称。 一甲三人可以直接授官,所以被称为“天上神仙,而二甲被选为庶吉士的被称为【半路修行】,其余大部分人则被称为【白玉京客】!” 白玉京是传说中天帝的居所,白玉京客顾名思义,也就是京师的客人,考完就得滚蛋的意思。 一直等到吃饭的时候,陈轩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出门,而是呆在房中,对下人说他“没有胃口。” 陈凡听说后来到陈轩的住处,敲开门,却见他这种方正君子,竟然在陈凡进屋后依然没有起床,此时的他躺在床上呆呆的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凡走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笑道:“兄长,你这是怎么了?” 陈轩没有转头,叹了口气道:“没什么,有点想家了。” 陈凡微微愕然。 片刻后陈轩突然道:“你说我若是不做这个官,行也不行?” 陈凡更惊讶了:“那你辛辛苦苦考了这么久,到底是为什么?” 陈轩摇了摇头:“以前参加科举,不过是为了咱们陈家,总想着让咱们陈家在咱这一代,有个出人头地的。”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陈凡:“如今文瑞你考中了状元,海陵陈家必然千古流芳,所以——我这个官不做也罢。” “说实话,我这二十多年,一直都是为别人而活,总想着自己努力些,能给父亲,给咱们陈家长脸,让咱们陈家不受外边人欺负。” “现在考完了,今天回来的路上,我扪心自问,真要在这京师等着散馆,然后去做官,去交际?” 他摇了摇头:“说实话,这不是我想过的日子。” 陈凡道:“那兄长想过什么日子?” “我想回到海陵,教书糊口,一家人踏踏实实呆在一起,给父亲养老送终便是了。” “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兄长,做个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的陶渊明也不错啊!” 听到陈凡的话,陈轩大感意外,“咕噜”一身从床上弹起,一把抓住弟弟的手道:“你也支持我?” “换个活法而已,这官说实话,我也没什么兴趣做啊。” 陈轩连连点头:“咱们大梁人,想着做官都想破了头,做官哪有教书好,不用花那心思,不过,我不做官,你可不能不做!” 陈凡笑了笑:“合着挨苦的人必须是我呗?” 陈轩喜笑颜开:“谁叫你是状元呢?推不掉的。” 陈凡看着高兴的兄长,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是啊,谁叫我是状元呢?” 第655章 悯忠寺 自从殿试考完之后,一系列的人情往来结束,陈凡等新科进士便进入了闲暇时间。 真正的授官要等到四月,期间陈凡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陈学礼这小子入京,在兵部递了牌子,等候朝廷下一步的安排,期间还在陈凡的帮助下写了一份有关松江府之战的申祥。 第二件事是苏时秀夫子被押解至京,和胡襄三人一齐接受了三法司会审。 当年的苏时秀有多风光,现在的他就有多凄凉,陈凡听顾敞说,会审时,一些当年他手下的年轻清流官员为了上位,毫不顾忌这位老上司的颜面,很多难听的话张口就来。 苏时秀全程闭口不言,搞得这些人勃然大怒,各种折子递上去,请皇帝将苏家夫子弃市,以警后来之人。 不过这些折子,皇帝一直留中不发,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三件事就是朝鲜使臣待在京师,始终无法得见皇帝,倒是与京中不少士人来往唱和,鼓吹朝鲜是为了大梁才攻打对马岛,朝鲜对宗主国大梁“事之以诚,互为唇齿,共靖海氛”。 京中官场对于朝鲜的看法这段时间以来逐渐扭转,不少中下级官员开始与朝鲜使臣沟通往来密切,有关惩处朝鲜接纳对马投诚,不报告宗主国的看法逐渐消弭。 就在这节骨眼上,四月初四这天,韩鸾派遣管家,邀请陈凡明日去悯忠寺参加雅集,据说受邀之人还有榜眼黄会、探花祝咏,以及各衙门颇有文名的官员和在京的士子。 悯忠寺就是后世著名的法源寺,始建于唐代贞观年间,是北京最古老的佛寺之一。 悯忠寺在大梁以丁香花海闻名天下,春节花开如雪,香气馥郁。 士大夫常在花下设席,效仿晋人“曲水流觞”之雅。 陈凡今日过来,不仅带了同样受邀的祝咏,还带了好热闹的郑应昌来,陈学礼也闲着无聊,非要跟来凑凑热闹。 等到了悯忠寺内,寺中知客听说是新科状元到了,连忙通知方丈,一众寺中高层全都出来来迎接。 当道深大和尚见到陈凡时,特意降阶迎接,口中念诵佛号笑道:“状元公亲至小寺,小寺蓬荜生辉!” 陈凡在此人面前并不敢托大,别看道深和和气气,对方却是天监皇帝亲授的“圆融妙慧净觉弘济辅国光范衍教灌顶广善大国师”。 这人不仅佛法高深,而且还在天监年间组织了北京有名的“丁香诗社”,每年到了丁香花开三成的时候,便向全城名士遍发烫金请柬,世人皆称其“诗禅妙合,冠绝燕京”。 像这样的人,在官面,民间都有极高的声誉,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陈凡脸上带着和熙的笑容,拱手道:“见过大和尚。” 道深早就听过这位状元公的名声,但却不是什么好名声,听说这位状元公,不知因何恶了江南名寺金山寺的和尚,最后为此还专门编了一只曲儿传遍天下,搞得现在金山寺人尽皆知,当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道深一个堂堂国师,特意拉了半个身位,跟在陈凡身后介绍道:“首辅大人还没到,朝鲜使臣却是先到了,正与一众京中名流在香雪海品茗。”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身后的陈学礼刚入京时,便见陈凡一直待在府中,平日里还跟以往一样,督促他读书习作,似乎状元这个身份并没有改变什么。 但此刻,他见道深前倨后恭的摸样,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似乎他眼中的“没有变化”,实则“一切都不同了”。 所谓的“香雪海”,自然不是冰箱的牌子,而是京中对于悯忠寺丁香花海的雅称。 待陈凡到了寺中后花园时发现,果然,此刻的后花园内,一片雪白如海,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绕过一片僧房,视野更是开阔,隐约间,见远处有十数人正围绕着几人,正朝着花海指指点点。 待陈凡一行走近时,人群中有人大呼一声:“陈状元到了。” 刚刚还围拢在几人身边的大梁名士们,呼啦啦一下子全都绕开那几人,来到陈凡面前拜见。 陈凡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说话之人正是“玉京四隽”之一的唐璣,而他身边,自然苗世文、车铭、马世林等三人。 再见马世林,却见他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陈凡。 陈凡没有那么无聊,也不会在人生最成功的时候,干那些败人品的事情,他只是淡淡一笑,拱手道:“原来是唐公子!” 说罢,他转头看向苗世文、车铭,脸上的笑容热络多了:“二位世兄。” 最后才看向马世林微微一笑:“马兄!” 四个人,陈凡三种态度,不明所以的人会觉得莫名其妙,但其实对面四人心中却五味杂陈。 苗世文、车铭自不必说,他们两家本就跟陈凡关系不错,他们又是陈凡入京以来相处最和谐的同辈之人。 而唐璣则心中很是失落,按道理,自己的父亲唐胄是陈凡的座师,对方见到自己,也是要称一声“世兄”的。 可陈凡仅称自己为“唐公子”,显然,自己父亲那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陈凡拒之门外的事情,已经让这位新科状元心中没有这位老师了。 唐璣心中郁闷,但这事又怪不得陈凡,只能讪讪退到一边,神情沮丧。 至于马世林则惊喜莫名。 之前他对陈凡各种刁难,甚至还在礼部草榜时讥讽于他,这件事早就传遍京师,他本以为再见陈凡,会遭到前所未有的羞辱,却没曾想到,陈凡仅仅是微微一笑,还以“马兄”称之。 这一句“马兄”,一下子让马世林感动的快流泪了,之前因为即将再见陈凡而忐忑的心顿时落入肚中,他满脸惭愧的躬身一揖道:“状元公乃霁月光风,某实蓬心蒿目!惭愧惭愧!昔讥凤雏为凡鸟,今见鲲鹏覆北溟。世林今后愿执鞭镫效犬马,九死犹闻金石声!” 围观众人也都听说过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他们也没想到陈凡竟然有如此容人雅量,脸上纷纷露出赞赏之意。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长笑排众而出,看着陈凡道:“想必这位就是天朝的新科状元陈公了。在下朴熙载,下邦朝鲜今年别试第一名,幸会幸会!” 还没等陈凡回话,朴熙载道:“小人虽远在海东,但也听过陈先生的那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第一次读到这首诗,在下与老师不由击节而叹,为中华有此名士气节艳羡不已。” “今日一见,陈先生果然高人雅量,让朴某心折不已。” 陈凡转头去看,道深赶紧介绍道:“这位是朝鲜的状元,朴先生。字明远。” 又来个状元? 听着说话还挺客气,不过你这状元身后跟着的两位,为何脸色阴沉,一脸挑衅? 想到韩鸾请他来的目的,以及京中的一些传闻,陈凡心里渐渐有了谱。 这哪是什么“雅集”? 这是“双雄会”啊! 第656章 败叶秋山 果然,这时突然一声冷笑传来,只见朴熙载身后一人道:“陈状元要留清白在人间,但在下于神京所见,江南出身的士大夫为藏一画却拒赈河北饥民,南直杜氏万亩良田尽逃赋税!” “岂若我朝鲜士子……” “三年不食肉,俸米皆济孤;” “白衣赴战阵,死国如归乡!” “前不久,我朝鲜征伐对马,正为护儒道于沧海,然大梁上下,不仅不为我朝鲜欢欣鼓舞,反而遣使诘责,不知公又作何想?这清白,大梁清白了没有?与我藩属清白了没有?” “还是仅仅停留在状元公的诗中?” 此人的话刚刚说完,周围大梁士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可却无人敢站出来反驳。 关键是这人嘴太毒了,而且说得还确有其事。 他口中的江南士大夫就是前段时间给陈凡报信的那个吏部清吏司陈延庆。 前不久,河北青黄不接,百姓多有流亡,朝廷号召士绅赈济,有司找到陈延庆,陈延庆却说他家中清苦,没钱。 可转天他花了三万两白银从另一藏家手中购得《弇州山人四部稿》,一时之间,京中议论纷纷。 至于南直杜氏,自然说得就是杜朝聘他家的事情了,因为苏时秀的事情,杜家被松江士绅交章弹劾,最后曝出此事,想必这朝鲜人也是听说了,故而拿来在这里说事。 被人家揭了老底,在场之人当然没脸反驳。 不过陈凡依然脸上挂着笑容,拱手对那人道:“敢问足下是……” 那人倨傲昂首道:“我乃朝鲜科举别试,王上钦赐的探花崔孝允。” 刚刚那朴熙载都不敢在他这个宗主国状元面前自称“状元”,没想到这崔孝允却装起来了。 但作为宗主国的状元,面对藩属国的探花诘责,若是直接上前反驳或是回答,那就太失身份了,所以陈凡只是微笑不语。 好在一旁的祝咏见状,冷冷一笑:“崔探花岂不闻《论语·子张》‘君子不器’? 某官藏画丧仁,不过一‘破甑’耳!杜氏逃税背义,实为‘朽木’哉! 昔子贡问‘乡人皆好之’,夫子曰:‘未可也’—— 今君只见败叶,便谤青山, 可是侏儒仰面,骂天太低?!” 实话实说,祝咏的反驳还是很有水平的,可惜对方只是一味冷笑,显然在对方看来,在丢脸的事实面前,他觉得祝咏的辩解十分苍白。 有了祝咏的铺垫,陈凡这时才开口道:“久闻咸镜崔氏乃是朝鲜首屈一指的大族,族中名将辈出,听说崔探花就是出身咸镜崔氏?” 崔孝允洋洋得意:“我崔氏忠孝传家,我崔孝允正是出自咸镜崔氏。” 陈凡既然受韩鸾所托,这段时间以来也不是什么准备工作都没做。 首先他通过苗灏的关系,查阅了大梁朝廷关于朝鲜的一些记录,比如《大梁一统志》等书,然后还跟车纯聊了聊,因为太仆寺常从朝鲜买马,所以太仆寺中不少官员对朝鲜很熟悉。 陈凡听到崔孝允那骄傲的话后,心中嗤笑一声,面上却依旧和熙道:“刚刚听崔探花那句三年不食肉,俸米皆济孤;白衣赴战阵,死国如归乡之诗,写的真好。” 崔孝允虽然表面上目空一切,但听到是大梁状元亲口褒扬,心中还是非常得意的,只见他随意拱了拱手,语气稍稍放软道:“谬赞!” 谁知陈凡话锋一转,微微一笑道:“确实是谬赞!” 围观众人全都被他这个突然掉头转向的话搞得呆愣当场,尤其是崔孝允,刚刚心里还觉得这个大梁状元知情识趣,心里正美着呢,谁知人家当场翻脸比翻书还快。 只见陈凡依旧笑道:“听闻咸镜崔氏在朝鲜强占民田十万结,何来的白衣济孤之说?” 此言一出,朝鲜三人脸色大变,尤其是崔孝允,脸红的几乎滴出血来。 这年月,因为消息传播闭塞,就算是大梁最亲近的藩属朝鲜,大梁人对其了解也少得可怜。 陈凡翻阅《大梁一统志》时,见《四夷风土记》中的记载朝鲜的部分上面说:“朝鮮人。父母死則壑葬水葬瓦葬,而崇佛喜巫。户外脱履常坐地上。白昼市井,男女携手并行,善誘,使酒。” 但经过跟太仆寺那些去过朝鲜的官员交流后,陈凡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这时候的朝鲜,尤其是士大夫阶层,是十分重视晦庵家礼的。 也就是朱熹理学那一套。 事实上,朝鲜这个国家,对于理学有着变态的执着。 另一个时空中大明都灭了,但他依然坚持自己是华夏衣冠的传承,朝鲜使臣出使大明的记录名字叫《朝天录》,但出使清朝的记录却叫《燕行录》,燕行,也就是出差的意思,两者之间的差别由此可见。 陈凡见崔孝允等人脸色大变,知道自己收到的消息没错了,十万结,一结就是可以产二十石的土地,十万结在朝鲜就相当于990平方公里的土地,若是以后世论,相当于首尔面积的1.6倍,在这个年代,这么多土地的年产相当于朝鲜劝过税米的五分之一。 这么多田,要说全都是他崔家自己开垦出来的,鬼都不信。 陈凡都不用猜,灾荒抵押、诉讼侵占,投献为奴,大梁士绅有的手段,朝鲜这种小作坊下料只会更猛更肆无忌惮。 “对了,还有崔探花诗中的【白衣济孤】之说,我听闻,在朝鲜收容故而后一般都会签订【养子文书】,有没有这件事?” 听陈凡连《养子文书》都知道,朴熙载、金明圭二人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据说这文书规定,成年后,所谓的养子需要为崔氏服结负【也就是土地劳役】三十年?” “哦!我还听说,这些所谓的孤儿,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孤儿,而是在你们朝廷查访时,你们逼着这些人穿上孝服,然后让佃农谎称【丧家济孤户】,然后逃避官服田赋核查的一种手段,是也不是?” “所以,相比于我大梁的【败叶】,你们朝鲜的两班士大夫,却是【秋山】啊!” 第657章 佛老 “陈状元此言大谬矣!” 就在崔孝允被陈凡说得哑口无言之时,突然,旁边有人开口道:“崔氏乃是我朝功勋之后,百年间靠着先辈点滴积攒,方才有了陈状元所谓的十万结,并没有违反朝廷法纪的地方,不然我王不早就处置崔家了?所以何来的秋山一说了?” “要说这秋山,在下觉得还是大梁当仁不让,先帝时嘉善长公主向先帝说要民田三万顷,德王府侵占清河县民田七百倾,大梁的勋贵阡陌连亘,崔氏与之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这时,陈凡身边不远处的唐璣道:“这位使者听到的消息已然过时了。” “嘉善长公主去年故去,我皇帝已经向宋驸马索要三万顷的民田,如今公主府业以全部将田清退。” “那德王呢?”那使者问。 “当今圣上刚刚登基时,便责令宗人府查办此事,德王府的田……也早就退还给地方了。” 那人闻言顿时哑然。 陈凡笑了笑道:“这位是……?” 那使者恭敬一揖道:“在下乃下邦别试之榜眼,金明圭!” “原来是金榜眼!”陈凡点了点头道:“今大梁圣天子在位,洞明烛照,一切有损百姓的事情,天子无不明令禁止,这些,刚刚你也听到了。” 陈凡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最终落回金明圭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金榜眼方才为崔氏辩解,说其财富乃先辈积攒、不违国法,可金兄是否想过 —— 为何大梁勋贵占田能被圣天子一纸令下追回,而贵国崔氏的十万结田产却能世代相传、无人撼动?根源便在这‘制度’二字上。” 他微笑点头道:“贵国的两班制度,金兄身为别试榜眼再清楚不过。文武两班之上,王族之外分四等,两班子弟生而便享特权,科举有‘四祖审查’的门槛,庶孽子孙连文试都不得参与,这是从根上就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先辈为官,子孙便世代为贵,田产可免税、人丁可免役,即便巧取豪夺兼并民田,也因‘两班特权’而无人敢究。” “可大梁不同。” 陈凡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清亮,“我朝自太祖高皇帝立国便立下规矩:‘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无贵国‘庶孽禁锢法’那般严苛的身份限制。且不说嘉善长公主、德王府的田产说退便退,即便是开国功臣之后,若敢倚势侵占民田,户部查勘属实便要追夺田产,刑部还要论罪 —— 我朝律法管的是‘事’,不是‘人’,管的是‘行为’,不是‘出身’。” 他看向金明圭微变的神色,继续说道:“更关键的是‘流动’二字。贵国两班靠世袭与婚姻维系地位,阶层如铜墙铁壁,非两班子弟纵有天大才学,也难登高位;可我大梁科举,不问出身不问家世,农夫之子可中状元,商贾之孙能入翰林。就拿我陈凡来说,出身寒微却被圣天子点为状元。这般‘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光景,在两班世袭的贵国,可能实现?” 陈凡站起身,目光灼灼:“金兄说崔氏不违贵国法纪,这话或许没错 —— 只因贵国律法本就为两班特权而立。可我大梁,正在于律法之上有‘公义’,制度之内有‘活气’:勋贵无永久之权,寒门有上升之途,即便偶有权贵跋扈,圣天子也能借制度之力正本清源。这不是大梁比贵国多出几位贤君,而是大梁的制度,本就比两班世袭之制多了一份对‘民’的敬畏,少了一份对‘特权’的纵容。金兄以为,是等级森严的‘固化之制’更利国家,还是上下流动的‘清明之制’更得民心?” “哈哈哈!”突然一阵长笑声传来,众人齐齐转头去看,却见不知什么时候首辅韩鸾已经到了,身边站着一个身着朝鲜官员服饰的中年人,正朝着陈凡大笑。 “没想到刚刚到了悯忠寺就能听到陈状元高论!善!”韩鸾根本不管身边那中年人尴尬的脸色,毫不吝啬对陈凡的欣赏。 陈凡赶紧躬身一揖道:“见过老大人。” 韩鸾点了点头,对不远处的道深道:“大和尚,可都准备周全了?” 道深施了一个佛礼笑道:“今日雅集就安排在香雪海旁的观音殿,殿中保存着我悯忠寺历代石刻、经幢,老先生与诸位可以进入品赏古物,吟诗作赋。” 一行人走进观音殿,果然,殿中用红色绸布遮盖着不少古物,和尚们一一上前揭开,众人凑近去看。 自陈凡到来后,一直便是众人眼中的焦点,榜眼黄会见到这些古董,顿时来了劲儿,他虽是江西抚州人,但因进京赶考,所以曾经借住在悯忠寺,对于悯忠寺的这些古董,他也曾细致研究过。 只见他抢前一步走到一座碑刻前道:“首辅大人,诸位,这座《重藏舍利记》碑立于唐会昌六年,由采师伦书写。其文记录了舍利原本藏于智泉寺,因武宗灭佛,智泉寺被毁,后来舍利被移至悯忠寺的经过。” 道深本准备作为寺庙主人露一把脸,谁知被黄会抢了风头去,卖出去的一条腿,尴尬的收了回去。 众人听得十分认真,黄会见状更来劲了,他又来到一座碑前道:“这是《无垢净光宝塔颂》碑,这座碑文更有意思,是唐代书法家苏灵芝书写,原本是史思明为讨好安禄山,在悯忠寺修建无垢净光宝塔时所立,碑文是为安禄山歌功颂德。不过后来史思明降唐又再度反唐,碑文内容也遭到改刻。此碑文字为竖排,但却是从左至右行文,这在碑刻中十分罕见,可谓是稀世珍宝。” 这边黄会介绍地卖力,众人听得也十分专注,可朝鲜来得崔孝允却嗤笑一声:“难怪上邦天朝让区区倭丑两次攻入南京附近,原来士大夫们都喜欢这佛老之说!” 一席话,周围人顿时脸色大变,尤其是韩鸾,是他将今日雅集安排在悯忠寺,没想到朝鲜人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又是什么? 韩鸾身边的中年人见状,一步走出,黑着脸“训斥”道:“崔孝允,你太过分了,岂能说出这般话来?” 这话有意思,表面是训斥,但却不说崔孝允这话如何失礼,有股子“为了批评而批评”的味道。 黄会本来就是想要卖弄,谁知竟被对方说成喜好“佛老”。 这种标签,对于刚进官场的新丁来说,可不是什么好称呼,一时之间,黄会脸色涨红,进退失据。 半晌之后他方才质问道:“难道贵国没有僧人?” 崔孝允不屑道:“我国僧人只如过街老鼠,不敢公然肆行城市,形同卑贱乞丐。遇到武士或者官人,则恐惧伏地,一旦稍有不恭,便会被奴仆捆起来往死里抽。所以异端之说(佛教)一蹶不振。” “中古有一道僧,挺出京山。其名宝祐,能文章通佛经,畿民多惑焉。儒林抗章九重,明其罪状,充军于济州绝岛。知府日日酷杖,旬日之内即死。故自此异端之徒,摧挫自戢,而亿万苍生,只游于名敎五伦中矣。” 说到这,他反问众人:“堂堂中华乃圣人之渊薮,礼义之根本,你们这些名教之人,为何会选择这种地方举办雅集?堂堂天朝上国的榜眼,为何会对佛老之物如数家珍?” 第658章 交锋 崔孝允到底是武勋世家出身,虽然是个读书人,但身上自带着一股武人的骄矜之气。 黄会这个“秀才”,遇到这么霸蛮不讲理的人,一时之间气得手抖身筛,张口结舌了半天,想要反驳,却根本说不出话来。 其实不仅黄会,作为此间主人的道深和尚也是心里“妈卖批”。 他好心接待朝鲜使臣,精心布置,没想到没得到一句感谢也就罢了,对方还各种侮辱佛家、僧人,可他作为主人,若是这时候露出不悦之色,又失了高僧的体面,此刻真是心里怒火中烧,表面风轻云淡,左右互搏,难受至极。 “这位崔探花又说错了!”就在众人尴尬之时,陈凡淡淡一笑:“今日在此雅集,黄榜眼说的是《重藏舍利记》里武宗灭佛的兴衰,讲的是《无垢净光宝塔颂》中史思明反复的乱象 —— 我们品的是碑刻背后的治乱得失,悟的是历史兴衰的道理,何曾有一句推崇佛教教义?” “崔兄以为我们对着碑刻就是沉迷佛老?” “呵呵!我们今天聚在此地,看的是大唐为什么由盛转衰的教训,记的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古训。这才是圣人之教的真义,而不是困于一家之言,执着于门户之见,我们这些大梁的读书人是从万物格知治世之道罢了。” 陈凡在反驳对方时,说话轻言细语,并没有反唇相讥的那种激烈,反而始终平淡阔雅,让人心生敬意。 一旁的唐璣始终一眨不眨的盯着陈凡,两眼中写满了“崇拜”。 韩鸾、道深等人脸上神色也稍稍缓了缓。 这时陈凡继续道:“崔兄说贵国‘亿万苍生只游于名教五伦’,在下这也有两问:” “其一,以酷法压异端,算得 “仁政” 吗? 僧人即便有过,也当以律法处置,而非令其 “恐惧伏地”“奴仆可抽”。圣人云 “仁者爱人”,你国这般视僧人为草芥,与暴君苛政何异?” “没错!” “陈状元说的对,怎么能随便打人?这也太野蛮了吧?” 陈凡笑了笑,继续道:“其二,我大梁容佛教,容诸子百家,更容寒门子弟登堂入室,正因我们信的是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而贵国,连一个宗教都要赶尽杀绝,连不同声音都容不下,这般狭隘之态,却责难大邦,这合适吗?” “你!”崔孝允面红耳赤。 他原本只是按照“流程”,充当“打手”,落一落大梁士人面子。 可被陈凡三言两语反问回来,却被说得哑口无言,此刻他的心中不仅懊丧无比,甚至还动了真火。 “精彩,精彩!”韩鸾突然笑道:“今天两国年轻士子之间的辩论实在有趣,朝鲜能遵箕子八论,以名教治国,这确实难能可贵啊!” 韩鸾作为首辅,自然要考虑外交影响,简单围了围场面,给双方降降温。 他一旁的中年人神色也缓了缓笑道:“早在朝鲜时就听说陈状元才学过人,今日一见果然了得,在下朝鲜使臣李德懋,见过状元公。” “不敢不敢!”陈凡赶紧躬身道,“原来是李都提调,失礼失礼。” 都提调是李德懋的官职,朝鲜承文院的正堂官,专门管理外交文件、诏书等事务,位高权重。 韩鸾笑道:“原来使者在朝鲜也听过陈状元之名?” 李德懋点了点头:“在下不仅听说过陈状元的才学,还听说过陈状元有郑玄、马融、二程之能,还创办了名叫“弘毅塾”的书院,实在是让我等下邦不少读书人心折不已。” 陈凡笑了笑,他若是信了对方的鬼话才怪,自己是教了不少学生不假,但说传到朝鲜,还没到那地步,只是不知对方憋着什么大招在等着自己了。 果然,下一秒李德懋道:“正好,这次我朝的朴状元也是出身我们朝鲜著名的陶山书院,老师也是我们朝鲜大儒万友章,这次出使上邦,朴状元特意带了几个同门的师弟以观上国风物,也不知两家书院的学子,有没有机会相互交流切磋一番学问?” 陶山书院座落于朝鲜的庆尚北道,是朝鲜著名的大儒李滉所建,也是朝鲜唯一一座刚刚建立就被朝鲜王室“赐额”的书院,朝鲜的科举考试,就是由陶山书院举办,也就是著名的“陶山别科”,不仅在朝鲜,就算是在大梁也有很多人知道这间书院。 说话间,朴熙载笑道:“没错,这次在下带来得师弟中有一人极善画技,不知陈状元可有弟子在京?今日悯忠寺丁香花开,不如让两家书院的弟子以此美景作画一幅,以记今日雅集盛况。” 陈凡摇了摇头道:“弘毅塾的学生只有几名夫子进京参加会试,学生倒是没有跟来。” 这时,祝咏道:“在下前不久刚刚拜入陈状元门下,不过时日尚短,还未曾进入弘毅塾学习!所以对于使者的邀请,只能说抱歉了。” 祝咏还是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宣布自己是陈凡的学生,一时之间,不仅几个朝鲜人惊讶不已,就连韩鸾、黄会、唐璣等人也全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众人还从来没听说过,同一科的探花会拜同年状元为师,这简直是千古奇闻了。 朴熙载愣了愣,随即感叹道:“就连祝先生也心折拜陈先生为师,可见陈先生确实学究天人。不过……” 他的话锋一转,一指不远处正在看热闹的陈学礼:“这位难道不是陈先生的学生?” 陈学礼讶然看向对方,自己明明就是来看热闹的,怎么还有自己的事了? 陈凡也是一愣,他没想到,就在他收集朝鲜众人的信息时,对方也在研究自己。 陈学礼被朴熙载点名,他出列讷讷道:“我,我于画技一道,止学过几日。” 虽然弘毅塾画艺一科由海鲤负责,海鲤也是大梁著名的丹青高手,但陈学礼这小子对于这些兴趣不大,若是让他与对方“切磋”,这结果…… “无妨无妨,就是雅集交流,向来听闻天朝上国于丹青一道冠绝天下,不过是借此雅事,让两国士子共赏春光罢了。” 朴熙载笑意盈盈,话语里却藏着几分不容推辞的意味。 他身旁立刻走出一年轻士子,身着素色儒衫。 那士子对着众人躬身一礼,朗声道:“在下陶山书院金允浩,久仰上邦画技精妙,今日愿献丑,还请陈公子不吝赐教。” 陈学礼站在原地,脸色涨得通红,下意识看向陈凡,眼神里满是求助。他自幼在弘毅塾求学,陈凡虽倡导 “六艺兼修”,可他心思之前在经史策论上,之后又把精力用在练兵习武上。画艺不过是跟着海鲤夫子学了点皮毛,勉强能勾勒山水轮廓,哪里敢跟专门修习画技的陶山书院弟子比试? 事已至此,前面陈凡说得对方哑口无言,若落在实处却躲躲闪闪,只会让人觉得大梁士人只会逞口舌之快。 陈凡想了想,又看了看窘迫的陈学礼,于是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画者,心之声也。不必拘于技法,将你眼中所见、心中所感落笔即可。” 第659章 挡枪 陈凡的话似乎是有魔力一般,陈学礼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深吸一口气,走到早已备好的案几前。 金允浩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的服饰受中原士人的影响,头戴黑色裟罗制成的网巾,身着玉色程子衣,交领右衽,宽袍大袖,衣长过膝,儒雅异常。 据陈凡了解,在朝鲜,能穿着这种绸缎、裟罗衣冠的人,绝不可能家境普通,于是对那状元朴熙载道:“朴使者,这位金先生是何出身?” 果然,朴熙载一脸与有荣焉道:“我这位师弟是我国丹青高手金明国之孙,陈先生可曾听过金明国金先生的名字。” 陈凡又不喜欢研究丹青,而且这年头谁去了解朝鲜有什么高手,他正准备摇头,一旁的车铭凑到他耳边道:“世兄,这金明国是朝鲜画坛的高手,非常了得,甚至大梁也有不少人拜他为师。” 陈凡诧异的看了看车铭,眼神询问对方没有开玩笑吧? 谁知车铭肯定的点了点头道:“朝鲜画坛分为南北两宗,之前是北宗为大,主要是受到南宋院体风格和浙派风格的影响,其人多临北宋郭熙,南宋马夏之作。” 陈凡点了点头。 “不过这些年其中浙派渐渐盛行,朝鲜的南宗丹青高手开始崛起,渐渐被朝鲜视为正统,其中代表之人就是金明国。” 车铭的这番话,让一旁的陈学礼脸色更苦,这,自己……在弘毅塾读书都不赶趟,海公的画技,十成他最多学个……好吧,皮毛,一层都没学到。 而看着气定神闲的对手,显然,自己根本不可能在画技上比过对方。 他输了就输了,这不要紧,可若因此丢了弘毅塾、二叔和大梁的脸,那实在…… 就在陈学礼为难之时,不远处的唐璣脸色变幻不停,最终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来到陈凡面前道:“我想代弘毅塾与朝鲜使臣比试一番。” 朴熙载闻言“哈哈”大笑:“唐公子,我们是书院学子之间的切磋,你又不是陈先生的弟子,呵呵……” 他的话并没有全部说完,但其中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你……不行。 唐璣急了,转头急切的看向陈凡道:“我久仰陈兄才学,愿意拜在陈兄门下,在下少时学画,也曾请过不少名师,于丹青一道尚算有些心得,请陈兄……不,请老师将我收入门墙,以代师门比试。” “啊?” “唐公子竟要拜陈状元为师?” 众人诧异的长大了嘴,久久合不拢,就连韩鸾也愣了愣,这唐家的小子,不是,这番话,你爹知道怕不是要揍死你啊。 你爹唐胄是他陈凡的会试座师,你身为唐胄的儿子,本与他陈凡是平辈,可你这么一搞,那你爹就跟他学生平辈了啊? 陈凡也是讶然? 这……自己跟唐璣似乎也没接触过几次啊,这么这小子看到自己就好像色狼看到了美女,怎么还上杆子来拜师? 你爹对我爱答不理,儿子对我…… 不好意思了! 陈凡赶紧搀扶起躬身的唐璣道:“唐世兄,此于理不合,不可不可。” 唐璣闻言,心中又是一阵深深的失望,可随即眼睛一亮,这陈凡终于不再叫自己“唐公子”了,唐世兄,唐璣听到这个称谓,眼眶都湿了。 谁能理解这年月追星的感动啊。 说实话,陈凡也被唐璣的执着打动了,但对于唐璣拜师,这简直天方夜谭,这年月礼法大如天,唐胄就算再对自己不好,那在世人眼中,那也是自己的老师,自己可以跟唐胄疏远,但若是敢收唐璣为弟子,那肯定会有人说他这么做是故意的。 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唐璣,将目光再次转向陈学礼:“学礼,没有信心?” 陈学礼羞赫且懊恼道:“二叔,都怪我。” 陈凡也不逼他,于是点了点头道:“你去随便画点什么都行,切磋嘛,无所谓,谁规定我的学生每一个都是画技高手?” 陈学礼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纠结,听到这话,眼睛一亮道:“画什么都行?” 陈凡微微一笑点头道:“随心所欲。” 就在陈凡跟唐璣等人说话的时候,朝鲜那边的金允浩已经准备好了。 该说不说,金允浩画个画,阵仗实在是大,长长的条案摆在堂前空地上,各种颜料,白的、粉的、紫的、蓝的、绿的,铺满了一整个条案。光是笔就分了十几种,大大小小,阵势上就挺唬人。 到了陈学礼这边,大和尚道深也想搓一搓对方的锐气,于是便对他道:“小施主,你需要什么尽管于老衲说,我便是找遍京师,也给你找来合用的。” 陈学礼茫然的抬头朝天看了看,又低头想了想,最后挠了挠眼角:“呃,给我一支普通的笔就行。” 道深盯着对方,愕然了半天,方才转头吩咐道:“去,去我的书房,将我那支最好的湖笔取来。” 等陈学礼这边也准备好后,李德懋笑着对一旁的韩鸾道:“老先生,是不是现在就开始?” 韩鸾矜持的点了点头,正式宣布道:“开始吧。”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金允浩拿起笔“刷刷刷”就画了起来,显然胸中已有定稿,不过是现在展现在纸上罢了。 围观的大梁士人压根没看过朝鲜的画作,很多人都围到金允浩的身边细细观摩了起来。 金允浩不愧是丹青宗师金明国的孙子,只见他悬腕运笔,姿态沉稳如山,笔锋落纸的瞬间,便引得周遭一阵低低的惊叹。 他并未急于铺陈全景,而是以笔的中锋勾勒出山石轮廓,周围有懂行的高手立刻惊呼道:“锥划沙”! 锥划沙市中国书画艺术中一个非常经典的术语,用来形容高潮的用笔功力和线条的美感。 陈凡定睛去看,果然对方的寥寥几笔,力量匀实而不露锋芒,笔杆微侧间,又以披麻皴法轻轻擦染石面,使坚硬的岩体在干湿浓淡的墨色交织中透出浑厚的质感。 就金允浩露的这两手,学礼,嘿……别说他了,就算是自己上去也是废废啊。 “学礼真可怜,算是替他二叔挡枪了属于。”郑应昌在一旁洞若观火。 第660章 陈学礼作画 金允浩确实是个画中高手,锥划沙般的力道,将线条处理的匀实又内敛含蓄。 中国的技巧,被外邦消化吸收,然后形成风格迥异的披麻皴、斧劈皴等技法,让金允浩的画作在精通绘事之人眼中,独特、别有一番风味。 众人对于金允浩画作的喜欢,也不仅仅停留在技法之上,画作中所营造的意境,野逸、淡泊,一片丁香花海并不是这幅画的中心。 金允浩采用的事“一河两岸”和“上奇下偶”的稳定式构图,远景勾勒出悯忠寺殿宇的庄严轮廓,中景才是如云似霞的丁香花海,而近景色则点缀出一行赏花的众人。 “嗬!朝鲜原来也有没骨法和点缀法,你看这丁香花,通过白分和胭脂、锰紫的调和与分染,将花色深浅与光线的层次感一下子绘制了出来。” “没错,还有这花丛与天空的交界处,烘晕得恰到好处,既衬托了丁香的雅洁,整体色调又显得不过分浓艳,清雅和谐的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点评金允浩的画作,评价中无不是对朝鲜画艺竟然发展到如此地步的惊讶,以及对金允浩本人丹青之技的赞叹。 突然,有人似乎想起,这似乎是一场切磋,还有陈凡的弟子参加了这场切磋来着。 又一人转过头去看不远处的陈学礼,只见他也在埋头作画,甚至比金允浩还要专注。 “走,去看看陈状元的学生作的如何。”有人提议。 众人纷纷转身来到陈学礼身边。 陈凡原本也跟着一群人去看金允浩作画,如今跟着众人回来后,站在陈学礼案前朝他的作品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他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画的什么? 周星驰的小鸡啄米图都比陈学礼这画作精细俏皮的多。 仔细看去,就看见陈学礼的画作毫无技法可以,只能说是用毛笔在纸上胡乱画了个方框,方框的线上画了几个火柴人。 然后在宣纸的边缘画了无数个黑色圈圈。 “嘶!” “呃!” “这个……” “哈……” 众人一时之间也全都愣住了,他们想笑,但人家的状元师傅就站在一旁了。 叫他们忍,可又忍俊不禁。 大家脸上的表情古怪无比。 这时,朝鲜使团几人的脸上也是精彩纷呈。 李德懋、朴熙载,一个老谋深算,一个性格沉稳,他们尚且还能苦苦管理脸上的表情,不至于当场失态。 而那个外戚出身的金明圭,以及武勋世家出身的崔孝允就没那个表情管理的本事了。 金明圭还稍稍好些,只是频频摇头,显然对陈学礼这种明明不行,还要上来丢人的行为很不认可。 至于崔孝允则直接冷笑道:“历代名画记》有云:‘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与六籍同功。’画道之重,在乎格调、气韵、笔法三者兼备,方称士人之艺 。今观此作,笔如春蛇秋蚓,绵软无骨;墨似浮云滞水,浑浊失神!”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着一脸茫然的陈学礼哂笑道:“我朝鲜画脉,承中华正朔而自生真趣。金正喜以‘阮堂笔法’融汉隶魏碑之朴拙,申师任堂以闺秀之工写草虫生趣。两班士人,无不是以书入画、以诗养心,方敢提笔言志。岂似此等涂抹,既无‘十日一水’之谨严,复缺‘解衣槃礴’之洒脱,不过效颦未成,反类优孟衣冠耳!” 听到崔孝允毫不留情的嘲笑,大梁众人的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但眼前这小子的“画作”实在是……拿不出手啊,但凡这陈学礼的“画作”能有点样子,那大家也能吹捧吹捧,不至于被朝鲜人按在地上摩擦。 众人摇头叹气,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榜眼黄会更是怒道:“陈文瑞!你教的好弟子!《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今日国宴,何等郑重?尔徒不学无术,强逞画技,致令我朝文脉蒙羞于藩邦之前——这里是稚子嬉闹的地方?简直有辱国体!” 转而,他看向场中众人,尤其是目光在看到韩鸾时停了下来,语调沉痛中挟带凛冽:“昔顾恺之绘壁,三年不点目睛,是何等谨肃?今弘毅塾之流,竟效‘优孟衣冠’而不知其丑!陈凡是为师者,不加训诫,反纵容其妄为,《礼记》言:‘教不严,师之惰’?今日以至国辱,陈凡师徒罪无可逭!” 黄会向前一步,向皇宫的方向拱手,扬声道:“陛下历来重文教、崇士节,而今此子之行,非一人之失,实乱我朝仪、损我国格!我必请旨,当彻查陈文瑞治教不严、纵徒辱国之罪,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他一番话全都是朝着韩鸾去的,韩鸾心里对这种非正式场合的“切磋”本来就无所谓。 但被黄会这么上高度,他一时之间也不好直接说“你黄会纯粹没事找事”。 韩鸾想了想,还是用淡淡的口吻道:“文瑞,你怎么看?” 陈凡并不着急,因为他似乎已经从陈学礼的这幅“画”中看出了一些端倪。 他根本不理会咄咄逼人的黄会、崔孝允两人,只是朝韩鸾拱了拱手,随即转身问陈学礼道:“学礼,你画的是什么?” 陈学礼听到黄会这么给他们师徒上高度,心里早就气炸了,起身先是白了崔、黄二人,随即用骄傲的口吻对众人道:“我从小不喜作画,虽然跟夫子学过几天,但并不用心,朝鲜使者赶鸭子上架,强让小子作画,小子便挑了自己喜欢的画,随便画了一幅。” 金明圭皮笑肉不笑道:“你这幅画确实挺随便。就连画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陈学礼看了他一眼,他出身官宦家,自然懂得这时候找谁说话最有用,于是自动屏蔽了金明圭、黄会这些“无关人等”,而是直接对韩鸾道:“首辅老大人,小子画的是我老师所著《三国演义》一书中,【马谡拒谏失街亭,武侯弹琴退仲达】这一张的绣像画,老师叫我喜欢什么便画什么,我最喜欢【空城计】这一出,于是便在诸位大人面前献丑了。” 说到这,他指着四四方方的方框道:“这是西城县城的城墙!” 一言既出,满场微寂,他不待众人反应,手指迅速移向方框之上的几个简单的“火柴人”:“墙上二人,正是诸葛武侯与捧琴小童!阁老您看,此处虽只勾勒身形,但左侧之人头戴纶巾,身形舒展,正是诸葛丞相于城楼焚香弹琴,意态从容!右侧童子躬身捧琴,姿态恭敬。” 接着,他的手指划过宣纸边缘那密密麻麻、曾被陈凡以为是讥为】】“胡乱涂鸦”的无数黑圈:“至于这些,并非墨团,而是魏国大都督司马仲达的十五万精兵!小子笔力不济,无法细绘千军万马,只得以此环环相套的墨圈示其军阵绵延、尘土飞扬之势!司马懿生性多疑,见城门大开,孔明悠然,疑有伏兵,故而大军逡巡不前,这墨圈之虚,正暗合其心中之疑惧!” 最后,他手指重重点向方框之内,那片最大的留白:“而这城中大片空白,正是此计精髓——空城!武侯以空示人,以静制动,虚实相生,留白之处,胜过万千笔墨!刚刚那位崔什么?他提到《历代名画记》,我听海夫子曾经给我说过,作画要‘意存笔先,画尽意在’,晚辈所作,但求其意,不慕其形。朝鲜贵使所言格调、气韵,窃以为,气韵未必全在工笔,亦可存于意趣之间!” 陈学礼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回面色变幻的朝鲜使臣与黄会等人脸上,从容揖道: “小子笔拙,让诸位见笑。然《三国》之奇,孔明之智,在于运筹帷幄,以谋略屈人之兵。晚辈斗胆,以此拙作,略表对先贤智略之向往。画技虽有高下,然心中若能存此韬略气象,便不负今日笔墨了。” 韩鸾眼睛一亮,小家伙在这等着呢? 这朝鲜使臣专找陈学礼,显然是已经听说了他在松江府做的事,知道他喜欢习武,定然不擅画技,于是便准备在丹青一道落一落大梁的面子。 可这小子也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有意,专门画了这“空城计”。 韩鸾转过头看向李德懋等人,果然,此人虽在“嘿然”,但尴尬之色已经无可遁形了。 第661章 授官 朝鲜人的准备工作还是不够细致,他们知道陈凡,也知道陈凡那几首脍炙人口的诗,但根本没听说他写过什么什么演义? 这也怪不得对方,毕竟陈凡写这些东西时,用的都是化名。 不仅朝鲜人不知道,甚至一直在方丈室中坐着的皇帝也没听说过。 他转头看向魏然:“这陈凡还写过话本?” 魏然打量了一下皇帝的脸色,见他脸上露出颇有兴趣的微笑,于是赶紧凑趣道:“好像听说有这么回事?奴婢听江南回来的宫里人说,陈状元不仅写戏辞是一绝,写话本更是名家手笔,江南不知道多少读书认字的人看得如痴如醉呢。” “那个陈学礼口中的【空城计】又是怎么回事?” 魏然知道皇帝最近很关心陈凡的事情,有关陈凡的方方面面他早就打听的清清楚楚,于是便立刻将《空城计》这一章略略说了给皇帝听。 谁知皇帝听完后“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摇头道:“没想到,没想到,这陈学礼竟是依照着话本打仗,有趣,有趣的紧。” 皇帝笑了,周围侍候的人纷纷陪着笑了起来。 弘文笑罢,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行了,也没什么好看的了,明日大朝会,让这些朝鲜人觐见吧!”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道:“吏部那边新科进士的安排都妥当了没有?” 魏然赶紧道:“都已经妥当了!” “嗯!那也就明天一起吧!这是正事!” “是!” ------------------------------------- 今天一大早,陈凡便跟着顾敞的马车一同去参加朝会。 昨日从悯忠寺回来后,他就接到礼部的传信,让他去“排练”状元授官的礼仪。 今天一早,众同年再次集合在殿前,可到了这会儿,陈凡这状元就显出与众同年的不同来。 首先他身着大红的官袍,虽然没有补子,但跟其他人青绿的袍子比起来,就显得异常尊荣。 等到唱名时,其他同年都站在殿陛下两侧恭候。 唱名完毕,赞礼官引导他们分别站在东西两列最前面的三鼎甲走到殿陛前,那赞礼官客气道:“请状元公移步。” 陈凡闻言,向前跨了移步,站在雕有巨鳌的陛阶上,到这会儿,他方才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独占鳌头”了。 这时,只听得殿内有太监的声音道:“宣!” 不一会儿,陈凡身边走过一人,定睛去看,原来是礼部尚书捧着紫檀木的匣子,步履沉稳的走入殿内。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捧卷宗的礼部侍郎,其中一人正是胡源,几日不见,胡源又苍老了几分,他虽然自劾在家,但被皇帝驳了回去,虽然他已经无心仕途,可这新进士授官的仪式太过重要,他作为礼部侍郎不得不出出门。 陈凡的位置很好,能看见殿内,只见三人行罢大礼后,便将匣子递给了一名太监,随即恭奉在御案上。 皇帝亲自打开匣子,然后从中拿起一本册子展开了看了看,随即用御笔蘸满朱砂,在那册子上用力一圈。 很快,群臣便全都跪倒在地山呼“陛下圣明。” 弘文帝的声音响起道:“着有司收掌。” 听到“收掌”这两个字,陈凡才恍然这仪式是什么。 进士殿试后,有很多流程,先是传胪,然后张贴黄榜,到了这会儿,礼部还会搞一份题名录,所谓缄縢而付有司收掌,也就是让礼部将这份题名录好好收起来的意思。 这也就是“状元”的“状”字的由来。 而“元”就是元首的意思。 “君恩赐状头”说得就是这一步。 很快礼部的官员各自归班,又有一人出班道:“陛下,我吏部按规制,汇同内阁、中书科、制敕房和诰敕房,一同拟定了三鼎甲所授官职,请陛下过目。” “呈上来!”弘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道。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皇帝道:“就按照这个奏本上宣吧。” “是!”那吏部官员躬身后转过身来读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治世之道,首在得人;抡才之典,实关国运。兹当殿试既毕,诸进士文光射斗,学力凌云,而三鼎甲尤为俊杰之冠。特颁恩命,授以职衔,用示朝廷崇文重道之意。 一甲第一名状元陈凡,才识宏博,策论深切,殿试之际,深契朕心。 授尔为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赐朝服冠带,入翰苑以参机要,秉笔而承清要。尔其克勤厥职,辅朕以明教化、撰史章。 一甲第二名榜眼黄会,学贯经史,文采斐然,殿对之际,条陈剀切。授尔为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协修国史,参赞文翰。尚思砥节砺行,以彰玉堂之荣。 一甲第三名探花祝咏,器宇端凝,才思敏瞻,足称探花之选。授尔为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同典著作,翊赞文明。宜效匡扶之志,无负琼林之誉。 纶音既降,荣宠斯被。尔等既登甲科,当思致君泽丨民之本,恪尽臣职,秉忠持正。其各勉之,以副朕期!钦此! 举办这么隆重的典礼,当然是在奉天殿,奉天殿是三大殿中最宏伟的宫殿,也是大梁举行最盛大典礼的场所,来自朝鲜的使团几人,何曾见过这种场合。 他们朝鲜王室举办这种典礼一般都在景福宫的勤政殿,景福宫不过是按照大梁郡王府的规制营建的,无论是规模、殿宇色调、殿宇装饰,还是内部的陈设,与奉天殿相比,就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之前还对大梁有些不屑的崔孝允,看着领头跪下接旨的陈凡,眼中终于露出了艳羡之色。 这状元的仪式才叫隆重,而他们的“别试”,与大梁的相比,就如同儿戏一般。 而这,正是弘文帝想要达到的效果。 有了昨天悯忠寺的暗地交锋,再加上今天朝会以势压人,弘文帝最终只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当庭训斥了朝鲜王李芳远一番。 而几个朝鲜使臣面色如土,汗出如浆,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骄横。 见目的达到,弘文帝方才满意的宣布退朝。 就在陈凡准备离开时,却被一名太监拦住,那太监恭敬道:“陈大人稍等。” 陈凡诧异的转过头看向那名太监。 只见他太监道:“陛下要见您。” 第662章 召对 出人意料的是,皇帝的召见并不在经常召见臣子的文华殿。 “今天皇爷高兴,请陈状元去西苑赏景儿,顺便说会儿话。”太监看着陈凡,眼中带着艳羡道。 西苑也就是后世的北海公园、中海和南海。 在这个时代被合称为“太液池”或者“西苑三海”,位于整个皇宫的西侧,是大梁皇室最精致的皇家园林,也是帝后休憩、游览,甚至处理政务的地方。 随着身后庄严的奉天殿与文武百官的身影渐渐远去,陈凡深吸一口气,满心忐忑的跟着那太监朝西苑走去。 刚刚穿过左顺门,陈凡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巨大的金水河蜿蜒而过,河水在春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五座内金水桥如白玉雕成,桥下水声潺潺。河北岸,一片宽阔的广场尽头,巍峨的东华门城楼屹立,那是进入紫禁城内廷的东南门户。 陈凡不敢多看,其实在这里,已经算是内廷的范围了,不时经过的太监、女官在看到他状元袍服时,全都忍不住好奇的看上两眼,随即远远便躬身避让在道旁,口中称道:“见过状元公。” 陈凡不得不承认,那么多人急迫脑袋想要科举,想要中状元确实是有底层逻辑的。 就他中了状元之后的感受来讲,但凡给个性格稍稍轻浮的人考上状元,到这会儿还不知道漂到哪里去呢。 就这情绪价值,实在是…… 不过陈凡这人对这种事,刚开始还觉得颇为得意,但几次之后也就无感了,状元这个身份,在授官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为过去式了。 接下来的人生,这个身份或许是助力,也很可能成为牵累,所以在他看来,一切还是放平心态比较好。 跟着那太监,陈凡走了很久,突然行至一处,夹道尽头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湖面猝不及防地涌入眼帘,这便是皇宫西侧的太液池了。 池水浩瀚,烟波渺茫,与方才殿宇的肃穆形成鲜明对比。池边琼华岛上绿树葱茏,山顶的广寒殿在林木掩映中露出飞檐。 太监指着太液池介绍道:“状元公请看,这便是西苑了。万岁爷常在此处修养。咱们待会儿到了团城,就需要谨言慎行,不能随便张看了。” “谢过小公公!”陈凡道。 果然,等过了一座石桥后,殿宇间穿梭的宫女逐渐增多,陈凡低下头来,只跟着前面的脚步往前走,不一会儿就在一处殿宇前停下。 那边去通报后,很快刚刚那小太监便回来了,只听到低声道:“进去吧。” 陈凡晕晕乎乎的进入殿中,刚进殿门,就听见殿中有声响传来,他赶紧跪倒:“臣见过陛下!” 突然,一阵女声传入他的耳中,只听那女人道:“陛下还没来,你先起来吧。” 陈凡大感诧异,微微抬头,匆匆一眼就看见一个身穿黄色大衫、头戴双凤翊龙冠的女人正坐在上首笑吟吟的看着自己,他吓了一跳,知道这是皇后,赶紧道:“臣陈凡见过皇后。” 王皇后道:“没想到陈状元竟真得如此年轻,真是难得。” 说罢,她笑道:“起来吧,说着我与陈状元便是一家人了,没想到彻眉这个孩子竟这般好命,这么多年没有说个婆家,最后竟寻了个状元夫君!” 宫里规矩大,陈凡不能多说,只说:“都是勇平伯教得好。” 王皇后轻笑两声:“行了,状元公,彻眉是什么性子我还是了解的,只望你们成婚后能多多包容她些。” 说完后不待陈凡说话,她似乎又对身边人道:“这就是你的老师?没想到你竟有个状元老师,难得难得。” 陈凡闻言,讶然抬头,这次他才发现王皇后身边那人,竟是自己的学生——陆慕贞。 两人眼光刚一接触,陈凡便响起那日运河码头送别时的场景,与那时还略显青涩的陆慕贞相比,他的这个学生在宫里虽然时间不长,眉眼依稀如旧,但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眸子,此刻却似两泓深潭,波光不动,沉静得让人窥不见底里。 她并未刻意回避陈凡的目光,只是坦然迎上,唇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符合宫规礼仪的浅淡笑意,但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昔日那份易于察觉的青涩早已被一种内敛的沉稳和不易察觉的审慎所取代,仿佛一层薄纱,朦胧地笼罩在她周身,让她与这深宫的氛围严丝合缝地融为了一体。 她只是静静地立在皇后身侧,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整个人便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干练与沉静。 只听陆慕贞道:“都是老师教得好,才能让臣有机会侍奉娘娘。” 就在这时,弘文帝的笑声从殿外传了进来:“皇后,跟朕的状元聊什么了?” 殿中众人听到他的声音,全都赶紧站起,王皇后更是迎了出去。 弘文帝见状道:“你身子要紧,以后别讲究这些繁文缛节了。” 夫妻两说了几句后,弘文帝方才坐定对陈凡道:“朕这次召你入宫,一是想跟你这个状元郎好好聊一聊练兵的事情,朕可是听说了,你不仅文章教得好,于练兵一道也颇有心得,眼看着朝廷即将重开武举,但因东南之事,朕很担心苏时秀搞出来的那一套,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陈凡闻言一动,谦逊道:“臣也是一知半解,怕误了皇上的事。” 弘文帝大手一挥:“无妨,你尽管说,到时候我自会甄别。” 随即他又道:“第二件事,我听说你原本在南直时见过苏时秀?他还曾想招揽你入幕?” “是!”这件事南直隶很多人都知道,皇帝知道,陈凡并不惊讶。 “那你为何当时不入他那幕府?” 陈凡斟酌片刻后道:“一是臣的弘毅塾中有学生要教,答应入幕恐误人子弟。” “第二,臣也有私心,这么多年科举,臣实在不想半途而废。” “至于第三……” 皇帝听到这来了兴趣:“第三是什么?” “苏时秀此人外宽而内忌,色厉而内荏,臣当时觉得他恐怕无法担任方面,故而……” 殿中沉默了好半晌,皇帝叹了口气道:“朕当时也是这么看这个人的,但朕却没有你的果决啊!” 随即他重又笑道:“你觉得勇平伯如何?让他管着东南的兵,他能为朕荡平倭丑吗?” 第623章 谈话 对于这个问题,陈凡实在是难以回答,按理说,顾敞是自己未来的老丈人,自己肯定是要帮他说说话的。 但究竟怎么说才是帮他,这个却要斟酌。 就以现在东南的营兵卫所兵的现状,别说顾敞,就算是太上老君来了也没用。 所以说老丈人OK,没有问题,那就是害他。 但若说老丈人不顶事,那估计顾敞那边心里也不得意。 不过陈凡这个人想来认为,有事说事,待人以诚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定了定神,陈凡道:“陛下垂询臣东南军务,臣虽愚钝,敢不竭诚以对?今观东南卫所兵制,犹北辰居所而众星拱之,然积弊如疴,非一日之寒。若《尚书》所言“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勇平伯顾敞虽效穑夫之勤,然田瘠土疏,籽种寡力,纵神农复生,亦难责其仓廪充盈!” “今卫所兵饷匮乏如涸泽之鱼,器械朽钝若朽木为兵,此非将帅不效死力,实乃制度衰弛,如病牛拉车,虽加鞭笞,难致远途。昔汉文帝劳军细柳,犹重甲仗粮秣;唐太宗征伐四方,必先缮器械、足仓廪。今欲振军威,当效祖宗旧制,清屯田以实仓廪,汰冗兵以锐士气!” 弘文帝听到这心中既讶然,又有些失望。 惊讶的是陈凡并没有一味吹捧勇平伯顾敞,这点稍稍出乎他的意料。 但他也很失望,因为陈凡所谓的“兵饷匮乏,这与苏时秀等人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毕竟是自己第一次单独召见陈凡,对方说话肯定是留有余地的,于是便又问道:“你说得也有些道理,但朕觉得,东南糜烂,可不仅仅是银饷匮乏所致吧?” 看着中年皇帝殷切的目光,陈凡点了点头道:“东南之弊,也不完全是将、银、战这三点所致,在臣看来,实因兵制朽坏、海防失据。若欲根除倭患,臣有三策敢陈圣听。” 听到这话,弘文帝眼睛一亮,转头看向王皇后,王皇后笑吟吟的朝他点了点头。 “赶紧说来。” “第一,练新军而固根本,卫所兵疲敝已久,正如陛下所见,‘病牛难驰’。当务之急,应择沿海勇壮之民,募为土兵,以乡情为纽带、以保家为士气,重铸一支‘知地形、习水战、恨倭寇’的新军,如此,必可收一强军。” “其二,海陆并重,倭寇如潮,单守海岸则门户洞开,孤悬海外则难以为继,臣觉得应该梯次防守,比如外海设游哨,沿岸建烽燧,内陆严保甲。” “以轻舟快船巡弋近海,遇小股倭寇则击,遇大股则预警;于要害处设烽火台,倭寇登陆则举烟为号,使军民速援;推行十户联保,清查奸细,如一户通倭,则十户连坐,此法可断其内应。” “如此三层联防,可使倭寇步步维艰。” 以前弘文帝上朝时,官员们提及剿倭一事时,大多都是提些将领不用名,兵制太过朽烂,饷银不足等问题,他的耳朵都听得起茧了。却并没有任何一人能够踏踏实实,落实到细节处告诉他到底应该怎么将这些倭寇赶出去。 但今天的陈凡却给了他不一样的视角。 刚刚这“三层联防”的策略,就算是他这个不懂兵事的人听了也觉得颇为靠谱。 这下子,弘文帝对陈凡接下来的话更感兴趣了,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灼灼的看着陈凡道:“陈爱卿,还有么?” 陈凡道:“还有,之前臣在会试策论上便写了……” 弘文帝打断道:“是设置市舶司通商一事吧。” 陈凡微微诧异,他没想到弘文帝竟然连他并不很重要的策论第二场也亲自看了。 弘文帝笑了笑:“颇有见解!” 陈凡赶紧道:“东南豪商多蓄船自保,甚有与倭寇暗通者。不若招抚其船队,编为‘靖海商团’,许其合法贸易,但需协防海疆。有言曰,‘攻守如树之根干’,若以商船为外枝,新军为主干,既可补官船不足,亦能绝海盗生路!” 弘文见陈凡话已说完,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在心中细细思考陈凡刚刚的几个提议。 第一条自不必说,而后面几条,弘文在脑海中搜索自他登基以来发生过较大的倭乱发现,陈凡的这些建议,几乎都是有的放矢,是很有针对性的。 比如保甲,他已经不止一次听说过梁人冒充倭寇打家劫舍的事情了;还有防奸一事,去年福建几个小县被攻破,几乎都是奸细所为…… 弘文沉思了很久,殿中没有人敢说话,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终于,弘文点了点头评价道:“颇有见地。” 众人这才“呼”的一声,殿中所有人全都放松了下来。 “朕之前一直想问你,你那海陵团练究竟是如何练的,你那几个学生,年纪不大,胆量却不小,朕看,比有些官军还强些。” “所以朕很想知道,若要你去革新武举,你会如何为朕发现将才,再如何用这些将才为朕练出一支强军来?” 陈凡想了想道:“如今的武举,以及罪臣苏时秀搞出来的那个新武举,在臣看来,都是培养不出将才来的。” “哦?”弘文帝道,“说说。” “臣给现行的武举概括一下,想要成为武举人、武进士,甚至武状元,只需要做到四点,能骑马、会射箭、力气大,以及能默写一百多字。” 陈凡这话刚刚说完,王皇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见弘文的眼光朝她看来,王皇后连忙道:“臣妾去园子里走一走,陛下你与状元郎议事。” 说罢,带着陆慕贞便离开了。 等她们走后,皇帝的目光再次看来:“武将不就是要能骑马射箭力气大吗?粗通文墨也没错啊?” 陈凡道:“《陛下垂询将才之道,臣窃以为将者,国之辅佐,非匹夫之勇可胜任。昔《孙子》云:“将者,智、信、仁、勇、严也”,而“智”居其首。今武举但考弓马之力,犹造车仅饰轮辕,而遗其辕驾之术,纵得贲育之勇,终难驭战场之变!” “力能扛鼎,不过百人之敌;胸藏甲兵,乃可运筹万里。项羽扛鼎,终困于垓下;韩信怯于独斗,竟定三秦之业。故《吴子》有言:“夫总文武者,军之将也。”今武科但以“弓刀石”较力,于行军布阵、山川形势反置而不问,此犹求舟于山,求鱼于木也。臣觉得,宜效唐宋武学旧制,增兵法、地理、算学诸科,使武者知天时、察地利、明攻守。” “毕竟——挽强弓者不过一卒,通方略者乃为万夫雄。” 弘文帝听到这话,口中喃喃复述道:“挽强弓者不过一卒,通方略者乃为万夫雄。” 最终他恍然道:“所以你的团练哨官以上都是读书人?难怪那陈学礼,看了话本后,竟也效仿诸葛武候,唱出一则空城计来。” 第664章 辞官,但没辞了 弘文愈发对陈凡的一些想法感兴趣,连连询问之下,陈凡便挑了一些《纪效新书》里面的内容讲给了皇帝听。 《纪效新书》里面很多内容对于解决现在大梁的问题有很大的帮助,弘文帝是越听越是心喜,越听越觉得自己点中的这个状元简直太值了。 最后他发出一声感慨道:“让你在翰林院做一词臣实在是屈才了!” 谁知皇帝发完感叹后,陈凡并没有谦逊谢恩,而是沉默了下来。 弘文敏锐的察觉到陈凡情绪上的变化,于是便问道:“怎么?朕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陈凡连忙拱手道:“回陛下,臣……确实不想去翰林院。” 弘文闻言一愕,翰林院,这是多少进士打破脑袋都想往里面钻营的地方,你堂堂状元,不呆在翰林院,不呆在这个储相诞生的地方,难道你还想去兵部? 兵部? 也不是不可以。 就刚刚与陈凡交谈中,弘文对陈凡的了解,他去兵部做个员外郎也是足够胜任的。 正好还能帮着主持未来兵制、武举的改革,可谓是人适其位,只是官员从踏足官场到升迁的路径,都是有着一套极为规范的流程的。 一般是不可能违反这个流程。 比如陈凡这个状元,刚刚踏足官场的陈凡,一般都是进入翰林院担任从六品的修撰,这个起点很高,不仅能积攒深厚的政治资历和学识声望,更有机会接进权利核心,锻炼处理机要事务的能力。 如果陈凡官路顺遂的话,一般在翰林院积累个三到十年,期间最好兼任经筵讲官,为皇帝讲学,等到了散馆,就可以晋升了,这时候,陈凡一般可以进入詹事府或者礼部等部门担任要职,如果去了礼部,一般都是正三品起步,若是能担任礼部右侍郎,那更了不得,这已经可以说明,朝廷是在着重的培养陈凡,进入内阁指日可待。 再下一步,若是陈凡在中层京官的任上熬过五到十五年不出什么岔子,人员混得也比较好,也简在帝心,那下一步就是碰到一个机缘直接入阁拜相,获得某殿阁大学士的头衔,直接进入权利中枢。 弘文虽然没有想这么多,但在他心里,现在已经非常认可陈凡的学识,在他看来,陈凡在翰林院干个一两年,然后便找个机会让他担任日讲官,成为他身边的近臣,日日以备咨询。 至于将来,只要陈凡干得好,提拔也是早晚的事。 可若是调到兵部,那就不一样了,在地方官眼中,能进兵部那已经是了不得的好差事,但本着对陈凡负责的态度,兵部未来的上限是有天花板的,所以弘文试探道:“朕能理解你为朕分忧之心,但六部衙门实非状元的好去处,若朕猜的不错,你是想去兵部吧?” 陈凡闻言也是一愣,随即尴尬道:“臣,臣想去地方!” “什么?”弘文帝惊讶的差点站起来,陈凡,他钦点的状元,京官不做,要去做地方官? 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道:“怎么?你是觉得朕不是明主?不配你这个状元为朕效力吗?” 这话,已经非常重了。 陈凡连忙行礼道:“陛下误会臣了。” 弘文犹自愤愤:“你说。” 陈凡看了看怒火中的皇帝,小心斟酌着词句道:“陛下,臣惶恐。臣不敢妄测天意,更非觉得陛下非明主。臣之所愿,实源于一番迂阔之见,且容臣斗胆陈情。 臣之初心,并非庙堂之高,而在书院之静,学子之声。臣在海陵所建‘弘毅塾’,其名取自《论语》‘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于臣看来,国之栋梁,非尽出于翰林清贵,更多生于乡野闾巷之间。真正的经世之才,需知民间疾苦,需晓吏治艰难,而非仅熟读经书、精通章句。 臣尝闻,天下之大,非一人所能治;强国之基,在于育才。陛下欲革新武举、整饬军备,此乃雄图大略。然究其根本,若无千万识文断字、明礼知义、通晓兵法的忠勇之士遍布军中、乡野,纵有良法,亦如无根之木,难以参天。臣愿做那培根固土之人,于地方为陛下默默栽培未来数十年可用之才。这比臣一人在京师,于案牍间空谈方略,或更能裨益于陛下之宏图。 且臣以为,翰林院乃储相之所,重在辅佐陛下协理阴阳,总揽全局。而臣之性情,更倾向于躬身实践,将陛下今日所议之强军、选将、御倭诸策,于一州一县试行之、完善之。譬如刚刚臣所言之《纪效新书》,其精髓不仅在文字,更在于其于行伍中实践、总结、修正方能最终成书。臣愿效此法,以海陵或东南一隅为‘实政之院’,将圣人之道、强国之术,化入日常教化与民生治理中。待他日,臣所教之学子,或为守土安民之良吏,或为智勇双全之将弁,此方是臣对陛下、对朝廷最大的忠诚与报效。此亦符合古人所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之义,臣今日虽蒙圣恩,仍愿择一途径,从根基处兼济天下。 故而,臣非敢轻视京官之前途,实是认为,臣之志趣与所能,置于地方,或能如春雨润物,于无声处为陛下培育更多实干之才,其长远之利,或大于在京师备员清要。此乃臣一点愚诚,妄测圣听,伏乞陛下明鉴。” 听完陈凡的话,弘文帝怔愣了半晌,似乎是想从陈凡的表情中找出他说谎的漏洞。 可看了半天,陈凡的脸上始终都挂着“真诚”。 最终,他放弃了,凝眉道:“陈凡,你要知道,你是朕钦点的状元!” 陈凡终于跪下道:“臣铭记陛下简拔之恩!” 弘文帝看着对方坚定的面容,最终退让道:“朕可以让你不去翰院,但你若想居江湖之远忧其君,那是不可能的,这样吧,挑一个距离海陵近些的地方,放你一任地方。” 陈凡闻言一愣,他想辞官,怎么就搞成现在这个场面,辞了,但没能辞掉,最终辞了个半吊子。 既然如此,陈凡斟酌了良久这才开口道:“臣谢陛下,既蒙陛下如此信重,臣就斗胆,在松江府求当一名小吏。” 松江府,弘文帝闻言怔了怔,这个地方,是他真正开始关注陈凡的起点,也是他心里对陈凡始终挥之不去的一根刺。 陈凡选择这里? 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凡道:“陛下,臣在入京时,曾与漕司衙门的一名攒运交谈,听闻了很多松江府的事情,此处虽是江南粮税重地,但土地抛荒却十成占了六成,臣此去,想为陛下,为朝廷,整治出一个粮税丰产之田,教化力行之地,亲民廉洁之范的【试验田】来。” “待他日,若松江这块‘试验田’里,能长出饱满的稻穗,能走出明理笃行的学子,能形成一套可复行的吏治章程,其利将遍及我大梁万千州县。此方是臣对陛下知遇之恩,最好的报答。” 陈凡的一番话,听得弘文帝也不由心旌动摇,他最终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放手去做吧,朕也想看看,你这状元之才,到了松江大材小用后,会给朕和朝廷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第665章 原因 “爱卿既然有决心为朕治理好松江,那朕问你,这次你去上任,准备跟朕要多少银子?朕可事先说好,这两年国库匮用,你若是狮子大张口,朕这里也束手无策。”弘文真诚的看着陈凡,等待着这位状元郎的开口。 谁知陈凡却道:“臣虽然去过松江,也听闻一些官员百姓提到过松江府的难处,但臣对松江的一些实况并不清楚,所以这次上任,臣并不打算要银子。” 弘文闻言顿时错愕无比,他也任命过不少亲近官员,这些官员在上任前,不是这个条件,就是那个条件,他何曾见过陈凡这种给银子都不要的主儿。 遇到这种情况,就连皇帝也觉得接下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呢。 而陈凡却道:“松江府最大的问题就是海水倒灌,潮汐经常毁坝淹田,这不仅仅是朝廷的烦恼,据臣了解,地方上士绅也有很多人为此忧心忡忡,臣这次去,集思广益,看看能不能用最小的代价,先将吴淞江的潮灾收束住,等到倭乱平息,朝廷缓过这口气来,再彻底整治。” 弘文帝听到这,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名叫“感动”的情绪,他在这个位置上几年,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只见皇帝重重点头:“好,你放心大胆去做,有什么困难也不要为难自己,你毕竟是在为朝廷做事,朕自然是你最大的依仗!” “是!”干事业,最幸运的就是一个可以依靠和信任的领导,弘文的这番表态,让陈凡也是感动不已。 谈完了正事,弘文帝笑道:“这次你被点中状元,按照规制,朝廷是要在你家乡帮你建一座状元牌坊的,朕知道你从道试开始连中三元,朕国库虽然不裕,但建牌坊的钱还是掏的出的……” 他沉吟片刻道:“除了状元牌坊之外,朕再赏你个【连中三元】的牌坊,加上【伏鉴允臧】,凑成三座,立于你那弘毅塾前,让你家乡父老,天下士子都看看,尽心王事、忠勤任事的臣子,朕是绝不会亏待的。” 陈凡心中激荡无比,连忙叩首道:“臣谢过皇上天恩。” 皇帝站起身,走到陈凡面前,亲自搀扶起陈凡,意味深长道:“牌坊立起来,是给你陈家增光,也是给你的肩上压担子,朕等着看,你在松江,能否再立下一座让朕、让天下人都心服口服的【功业牌坊】!” 就在君臣之间都十分激动之时,王皇后的笑声在外面传了进来,弘文帝放开陈凡的胳膊,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果然,下一秒王皇后“恰到好处”地走了进来:“陛下,什么事谈了这么久,我难得来一次西苑,也让我跟陈状元说几句如何?” 弘文帝当然知道皇后要说什么,只见他“哈哈”大笑,伸手道:“朕不说了,不说了,皇后请便。” 王皇后朝皇帝温婉一笑,转头对陈凡道:“这次让你入宫觐见,其实是本宫请皇帝让你来的。” 陈凡闻言一愕,下一秒王皇后道:“本宫与彻眉的关系,你应该是知道的。” “你与彻眉的事情,本宫也听彻眉进宫时说了,如今你高中状元,有些事也应该尽快去办,不好再拖!陈状元,你说呢?” 陈凡闻言,赶紧道:“是,臣回乡省亲之时,就请父亲找媒人去勇平伯府提亲。” 皇后闻言,脸上神色更是高兴,转头对皇帝道:“太好了,陛下,按照民间的规矩,彻眉须得叫你一声姨夫,现在状元公若是取了彻眉,那咱们可都是一家人了。” 弘文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皇后放心,待他们两家结为秦晋之好时,朕这里自然也是有一份心意的。” 王皇后笑着对陈凡道:“还不赶紧谢恩。” “臣叩谢天恩……” 从西苑出来后,陈凡终于松了口气。 说实话,对于在京为官,陈凡在海陵时想过,还因此对在京为官后如何处理弘毅塾的事情有过通盘的考虑。 当时甚至还有预案,准备将弘毅塾部分学员搬来京师。 可在京师的这段时间里,陈凡发现之前他的想法还是太过简单。 修史坐馆三年,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是个清贵的好差事。 但对他而言,可就痛苦不已了。 跟堂兄一样,其实他也是一个简单的人,并不喜欢官场的尔虞我诈,在他看来,与其将精力浪费在这些上面,还不如踏踏实实教出一批有益天下,有益民生的学生来。 陈凡知道,肯定有很多人不能理解,踏踏实实在翰林院呆着,将来若是可以进入内阁,岂不是光宗耀祖? 但陈凡却觉得这些人的想法实在是太狭隘了。 陈凡心中佩服的状元有很多,但让陈凡觉得对方很伟大的状元则只有一个,那个人就是——张謇。 有人说,张謇有什么了不起,他不过就是办了几十个企业,搞了几所学校,做了点公益事业吗? 比起他,历史上厉害的状元多了去了,你佩服他干嘛? 陈凡佩服张先生,是因为他是一位超越了自身时代局限的先行者。 他的一生,生动诠释了什么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情怀与实干精神的结合。 在陈凡看来,中国人有个很大的毛病就是——“官迷”。 干什么都想着要做官,觉得做官才能“光宗耀祖”,做官才能“出人头地”。 逢年过节,做官的永远都排在上首。 但陈凡有个问题常常在拷问他自己——若是所有一等一的人才都去做官了,那谁来推动这个社会的进步和发展了? 官员吗? 不。 是那些千千万万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是那些整日里深处烟熏火燎之中的工匠,是那些孜孜不倦教书育人的老师,是那些普普通通、家长里短的,没有活在史书中的百姓。 张謇以“状元”之才,提出了“父教育,母实业”的理念,创办大生纱厂和数百所学校,就是他,将南通建设成“中国近代第一城”,至今,提到张謇很多人还会想到南通;提到南通,很多人还会想起张謇。 这就是陈凡为什么想要回乡的原因。 而这一念想,就是在堂兄提及辞官回乡时,那一刻他叹息的原因。 他,今天终于突破了自己,突破了华夏千年来的【官本位】,这一次“放肆”,看似放弃了很多,实则现在的天空与他而言,蔚蓝万里。 第666章 反应 “什么?你疯了?好不容易考中的状元,你竟然主动提出不进翰林院?”郑应昌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又把手朝陈凡伸去,却被陈凡一巴掌拍开。 陈轩皱着眉道:“文瑞,我不想为官,是因为我自己心里清楚,我的性格不适合待在官场,与其余生皆倾轧,不如退而结庐自娱。” 他话锋一转:“但你不一样,你看你,跟那些官员在一起时游刃有余,你若是不当官,那就太可惜了。” 郑应昌道:“是啊,文瑞,玩笑归玩笑,但你可是状元,若是不留京,那些人会怎么想?你有没有考虑过?” 陈凡摇了摇头:“我什么时候在乎过【那些人】?倒是老郑你,马上就要入馆了,将来不知何时才能见面,我在这里祝你鹏程万里!” 说罢,陈凡真心实意躬身朝郑应昌施了一礼。 想起府试时,自己被海陵士绅算计,就是眼前这个豪放不羁、洒脱旷达……有些贱,有些懒,有些直的秀才作保,才让自己真正地踏入科举府试的大门。 如今分别在即,陈凡心中一直有个疑问:“那个老郑,当时你跟我说过,你爹好赌,弄得你穷困潦倒,连青梅竹马的小花……” “是小翠!”郑应昌一脸黑线。 “哦哦,是小翠都没钱迎娶,现在你是进士了,银子应该不缺了吧?什么时候成婚?” 说到这,郑应昌老脸一红:“呃,其实,呵呵,小翠不是我青梅竹马。” “嗯!” “嗯?” “她是高邮春风楼的红倌人!” “所以我一年几十两,你全拿去洗脚了?” “吓,去春风楼那种地方,洗什么脚啊!” “我锤死你!” …… 这几天顾敞一直没有在府中,而是代表皇帝去了京营阅视。 直到三天后顾敞回来才知道陈凡竟然放着翰林院不干,跟皇帝主动要求去松江府。 “贤婿啊,你脑子是不是抽抽了?不行,瞎胡闹,我马上入宫,求陛下收回成命,国朝还没听说过哪个状元考完去当地方官的,这不是笑话嘛!”顾敞瞪着眼睛,看着陈凡,再也没有陈凡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股儒雅风流中年大叔的味道了。 陈凡赶紧拦住他道:“伯爷不可!” “有何不可?我好不容易招了个状元女婿,谁知道转眼就去干三甲的活,你叫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再说了,我家彻眉要是知道了,那也是必然不肯的,好端端的翰林夫人,就被你小子折腾成县丞夫人了。” 陈凡一听,心中也有些忐忑,话说顾彻眉代表王皇后出去这么久,应该就在这两天便要回府了,她若是知道自己做出这种“出格”的决定,会不会也跟她爹一样…… “大小姐回府了!”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顾敞吹胡子瞪眼睛的时候,顾贤进来禀告,“大小姐回来了。” 顾敞瞪了陈凡一眼:“你看着吧,彻眉可不是我这种好脾气,别到时候揭了你这个未来夫婿的皮。” 陈凡知道顾敞这是在吓他,但心里还是未免有些忐忑。 盏茶后,花厅中顾敞正一番口舌“搬弄”,在女儿面前大肆吐槽。 谁知顾彻眉听完后只是淡淡道:“若真是县丞,那宫里也太小气了。” “就是……,唔?不对,我的大闺女啊!”顾敞哭丧个脸道:“那是县丞不县丞的事吗?翰林院,他摆着翰林院不干,跑去当地方官啊我的大闺女ε=(′ο`*)))唉!” 顾彻眉没有理会父亲,她盯着陈凡道:“既然你做了决定,想必心里已经慎思了的,县丞便是县丞,天下的翰林多了,有几个出息的。倒不如在地方上踏实些!” 顾敞听到女儿这话都傻了,他原以为自家闺女会帮着自己劝劝未来夫婿,谁知女儿竟…… 陈凡闻言心中感动无比,刚刚的忐忑顿时烟消云散:“还是彻眉你最懂我,对了,在宫里,皇后问起我两的婚事,我跟皇后禀告说,等回海陵就让父亲去你家提亲。” “哈!”顾敞翻了个白眼,袖子一甩——走了。 顾彻眉看着父亲的背影难得展颜一笑道:“别管他,他就是个官迷!” 未来的妻子跟自己站在同一阵线,陈凡开心不已,就在他准备牵牵小手,搞些亲昵动作时,谁知被顾彻眉一巴掌拍掉:“我回府时看见祝咏,说是找你一起参加送别宴。” 听到“送别宴”三个字,陈凡一拍脑袋,这才想起今天是同年中三甲进士离京的日子。 这几天跑官也跑得差不多了,三甲众人即将赴任,从此各人天南海北,于是榜眼黄会变组织同年们为这帮人送行。 都是人情往来,陈凡自然不好拒绝,可转天他就将此事拉在脑后。 祝咏见到陈凡出来,长长松了口气:“还以为顾小姐今天回府,老师你就不出门了,黄会将今日送别宴安排在城外十里亭,咱们要赶紧过去,不然来不及了。” 说罢一挥手,早有祝咏家的下人牵了两匹马来。 等陈凡二人赶到城外十里亭时,果然,小小的亭子周围站满了人。 黄会正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停下来与周围人谈笑几句,气氛很是融洽。 当陈凡下马时,有人道:“是状元公和探花郎来了!” 一听这话,刚刚还围绕在黄会身边的人“呼啦啦”全都朝陈凡涌来。 陈凡一一向众人施礼,被众人拥簇着朝亭内走来。 黄会见状,脸上阴晴不定,半晌后见陈凡进了亭子,他方才换了一副笑脸道:“陈兄!” “黄兄!”陈凡回礼笑道,“今日有些事耽搁了,迟到的事情,一会儿我自罚三杯。” 黄会闻言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今天除了要送三甲的同年上任,还要送陈兄你呢!” 旁边有同年笑道:“黄榜眼,你说笑了,你们三鼎甲都是直接授官,陈状元更是直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他怎么会离京呢?要是回乡探亲,也是在翰林院报道后才能成行啊。” 黄会微笑看着陈凡,然后眼带挑衅道:“大家可能还不知道吧?咱们这位状元公去不了翰林院了,恐怕要去地方上为官了。” “什么?” “怎么可能?” “黄榜眼你是在说笑吧?状元怎么可能跟咱们三甲一样当地方官?” “是啊,从六品的修撰不干,去干从八品的县丞?” “那也不一定,说不定状元郎不用从从八品干起,直接放一任知县也为可知。” “那也是贬官啊,从六品,正七品,翰林院,府县,这,状元公是不是得罪谁了?” 众人七嘴八舌,看着陈凡的背影议论起来。 第667章 送别诗 听到众人八卦,祝咏作为陈凡的弟子心中当然不悦,但他也不知道这件事的真假,于是用目光看向老师。 可陈凡却依然笑容满面,似乎并没有因为黄会的失礼而恼怒。 其实祝咏跟着陈凡的时间不长,还不了解他这个年轻的老师,陈凡这人,越是心中恼怒,脸上就越是淡然。 其实此刻他早就将黄会这个三番五次找不自在的家伙列入黑名单,专等着机会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呢。 见陈凡没有反应,祝咏只得道:“今日是送别出京的同年,还是莫要耽误了。” 陈凡再怎么不受皇帝待见,那人家也是状元,朝廷就算是为了体面,也是要给这个钦点的状元体面的,所以众人就算心里对陈凡被“贬”一事狐疑不已,但还是不敢把陈凡当成普通进士,在他面前肆无忌惮。 所以祝咏刚一说话,众人连忙打了个“哈哈” “是啊是啊,关山路远,咱们还是莫要耽误了今日出京同年赶路的日头。”最了解陈凡的郑应昌则丝毫不在意陈凡吃瘪。 不,能让这位东家吃瘪的人,恐怕还在娘胎里打转转呢。 众人连声附和之下,黄会虽然意犹未尽,但也不好再揪住陈凡不放,待众人在早就备好的褥垫上坐好后,黄会请来的帮闲立刻将酒水摆在众新科进士的面前。 因黄会的父亲黄宗彝放过一任同知,黄家在江西抚州也是一等一的大家族,为了结交同年,以备将来在官场上同气连枝,黄会这次花了大本钱,用的酒水也是一等一的好。 只见他端起杯子,以聚会发起人的身份笑道:“今日城外,柳色正新,吾等幸蒙圣恩,得列甲科,本当共叙琼林之谊。然‘丈夫志四方,何必泪满襟’?昔《诗经》有云‘悠悠鹿鸣,食野之蒿’,我辈虽暂别京华,亦当如嘉鹿鸣声相和——此番诸位出宰百里,正是‘驾言徂东,以慰我心’!且汉时朱买臣拜会稽太守,衣锦重归;唐时张巡出授清河令,功标青史。可见丈夫遇合,岂囿于朝野殊途?” 说到这,众同年连声叫好。 黄会得意的环视一周,端起酒杯,还特意向陈凡举了举,最后道:“今日浊酒一盅,既贺诸君鹏程各展,更祈他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之时,犹能共醉曲江之畔!请尽此杯!” “饮甚!”众同年齐齐举杯。 一杯酒下肚,黄会道:“这第二杯酒,我等应敬谢皇恩浩荡,座师栽培! 今朝金榜题名,全赖陛下慧眼如炬,拔英才于草莽;更蒙座师春风化雨,授正道于杏坛。我等当以“忠孝传家”为念,效仿古人“得侍其上”之诚,竭股肱之力,报君师之德!” 听到这,郑应昌用胳膊捣了捣陈凡:“比你看起来更像状元郎咧!” 陈凡闻言,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音。 郑应昌觉得他这反应不过瘾,于是添柴加火道:“听说他被刘妃看中,让他教授晋王殿下!” 陈凡诧异转头:“你怎么知道?” 郑应昌白了他一眼:“我可是翰林院的,你们这些去地方上为官的消息渠道,跟我们怎么比?” 陈凡:“呵呵!” 这时,黄会举起第三杯酒道:“今日城外驿亭相送,我提议,饮完这第三杯后,大家伙都写一写送别诗,将来由我刻印成书,到时通过驿站,给每个同年发上一本,书里面再录上各位乡梓何处,临到老了,咱们辞官回乡时,得闲要多多走动。” “好!!!!!” 不得不说,这黄会还真有一把子聚拢人心的手段,这下不少人看着黄会,都觉得其人是个有手腕的,这样自然吸引了一群人朝他靠拢。 其中一人道:“今天黄榜眼作为东道,不如这诗就从黄榜眼开始,第一个作,大家说如何?” “好!”众人异口同声叫好。 黄会闻言连连摆手道:“我不好先作的,我不好先作的。” 按照以往的常例,这种场合下,自然是以陈凡这个状元为主,都是状元第一个作诗。 刚刚那人,明显是听说陈凡不受圣宠,所以上杆子拍黄会的马屁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黄会“温良恭俭让”,会把第一个作诗的荣耀还给状元陈凡时,谁知他话锋一转道:“我在江西老家读书时就曾听说一之贤弟颇有诗才,不如就请一之贤弟先作来,可好?” 一之是二甲第七名蔡万的表字,蔡万是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人,父亲蔡天礼是河南臬台,也就是河南按察使司的***主官。 听到黄会点了蔡万的名字,老郑又在旁边捅了捅陈凡:“这蔡万他爹也是刘妃那一党的。” 众人见黄会点了蔡万的名字,心中很是意外,纷纷朝陈凡看去,却见陈凡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有些人心里已经暗暗鄙夷,你一个堂堂状元,被人家榜眼挤兑成这样还不生气?呵呵,甘草状元吗? 甘草这味药,药性平和,不偏不寒,说的好听点就是性情温和,处事圆融,不轻易动怒、走极端。 但这甘草看似处处有用,但缺乏主见,很容易被人觉得是没有原则,八面玲珑。 所以“甘草”一词,实则带了一丝嘲讽的意味,众人都觉得陈凡面对黄会屡次三番的挑衅却不敢发作,其实是一种懦弱和圆滑的表现。 蔡万此人已经二十八了,相比于三十多岁的黄会而言,当然还是弟弟,只见他却当仁不让站起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献丑了。” 众人听到这话,顿时连声叫好。 蔡万起身后,在席间缓缓踱步,最终停下脚步念道:“这次我的同乡好友李谦赴任鄜州,我便以一首诗为其送行吧。” 被念到名字的李谦遥遥朝蔡万拱手致意。 蔡万笑了笑,背着手诵道: 君向陇山去,我归洛水滨。 莫愁云岭隔,同看月华新。 秋色浸征袍,雁阵惊离人。 前程花似锦,杯酒尽三巡。 “好!!!!” “好诗!” 就连陈凡听到这首诗也不由暗暗点头,这蔡万若是即时赋诗,那水平确实可以。 他这首诗,将空间设想在鄜州(今富县)的某处渡口或驿站为李谦送行。 李谦将西行至陇山,而蔡万自己将回到洛水之畔。 诗中“莫愁云岭隔,同看月华新”宽慰李谦不必因山水阻隔而忧愁,可以共赏一轮新月以寄相思。 “秋色浸征袍”,雁阵南飞更触动离情。 末句以“前程花似锦”表达对友人未来的美好祝愿。 虽然这首诗不能跟盛唐时的送别诗相提并论,但这也是水平之上的佳作了。 李谦这个被送行的人听到后,感动的两眼顿时湿润了,起身道:“一之兄,在下,在下谢谢你和黄榜眼了。” 说罢,一扬脖子,干了杯中酒。 第668章 甘草状元 送别诗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属于情感非常深厚的一脉。 源头可以追溯道《诗经》和《楚辞》,比如《邶风·燕燕》的“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描绘了女子远嫁,送者泪如雨下的场景,情感质朴而深挚,被清代学者王士禛推为“万古送别之祖”。 《楚辞》中的《九歌·河伯》有“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南浦”此后也逐渐成为送别诗中的一个经典意象。 唐代是送别诗创作的黄金时代,不仅数量庞大,艺术上也臻于化境。 诗人们将个人抱负、边塞豪情、人生感悟深深融入送别题材。也形成了多样的风格类型:有抒发离愁别绪的,如王昌龄《送窦七》中“清江月色”的深情凝望;有重在劝勉安慰的,如高适《别董大》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有用以明志的,如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的“一片冰心在玉壶”;亦有抒发深厚友情的,如李白《赠汪伦》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宋代的送别词在唐代基础上,情感表达更为细腻深沉,并常常融入家国之恨和人生哲思。柳永《雨霖铃》中“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道尽离人痛楚。苏轼的《临江仙·送钱穆父》则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展现出超然豁达。到了南宋,张元干的《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等词作,更将友情与国事紧密相连,抒发了对外敌入侵和朝廷苟安的痛恨,以及收复中原的渴望,词风激昂悲壮。 可到了这个时空中的大梁,可能由于政治权利高度集中,束缚扼杀了创作的自由空气,而且文学上的拟古之风也进一步窒息了创新的活力,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大梁虽有倭乱、边患,但总体来说,国家还处于欣欣向荣,向上发展的阶段,这导致诗词水平始终保持在一个低水平的阶段。 蔡万能做出这种变换空间,代入码头送别场景的诗,已经可以说在这个时代非常亮眼,颇有诗才了。 在好友致谢之后,蔡大才子自持一笑,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里是非常得意的。 果然,黄会跟他同处刘妃党内,自然要大加吹捧:“一之兄此诗,真可谓‘得盛唐之精髓,窥摩诘之堂奥’! 这‘君向陇山去,我归洛水滨’一联,看似平白如话,实则暗合王维‘渭城朝雨’之气象,将两地相思化作山水相逢之意象,格局宏大!而‘莫愁云岭隔,同看月华新’更是神来之笔——当年李白以‘我寄愁心与明月’慰藉王昌龄,一之兄却以明月为媒,使相隔千里的知音能共此清辉,意境之新巧已然青出于蓝!” “最妙的是‘秋色浸征袍,雁阵惊离人’! ‘浸’字写尽羁旅寒凉,‘惊’字道破聚散无常!这等炼字功夫,怕是杜工部见了也要击节称赏!至于‘前程花似锦’,既含‘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期许,又不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豪情,五联之内融汇盛唐诸家,非大才不可为!” 这吹捧,简直也没谁了。 陈凡承认这蔡万是有点水平的,但也没达到“五联之内融汇盛唐诸家”的水平吧。 可这场面,就算有人觉得言过其实也不会点出的,不一会儿,众人交口称赞,更是有人道:“一之兄之才我等是领略到了,吉韶兄,你也来作一首吧!大家说,怎么样?” 众人闻言,顿时起哄道:“是啊,黄榜眼,你也做一首!” 黄会笑吟吟的连连摆手:“不不不,这里还有一位大才子没作,我岂能先他一步?” 众人以为他这次肯定说的是陈凡了,谁知黄会一伸手道:“祝兄,你父亲乃是状元,你这家学渊源不让我等领教一番?” 祝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转头看向陈凡。 随即道:“我师未作,弟子何敢为先?” 说罢,朝陈凡一拱手,重新坐了回去。 黄会先是一愣,心说你装装样子拜师也就罢了,这个陈凡都已经失了圣眷,眼看着就要被贬去外地为官,你还在这装什么装? 要不是看你好歹是个探花,将来也同在翰林院为官,你以为我稀罕你? 想到这,他微微一笑道:“一会儿状元郎自然是要作的,大家伙现在就想听听你这探花的诗作,大家说对不对?” “没错!” “作一首吧祝兄!” 众人有心或是无意,纷纷起哄。 祝咏还是冷着脸不说话,可这时陈凡却道:“你作一首吧,莫要拂了大家的好意。” 祝咏闻言,这才恭敬道:“是!” 黄会看到这一幕,心中冷笑:“装模作样。” 祝咏起身,并没有像刚刚的蔡万那般踱步思考,而是闭上双眼,想了一会儿后道: 香山西墙外,草色映晴空。 与君今日别,何岁此时间? 峨岭雪初化,岷江舟自东。 同是看花客,天涯处处逢。 “好!” “到底是探花郎!这首诗作得妙哉。” 祝咏这首诗,用草色的盎然生机,用晴空的高原开阔,一远一近,一蓝一绿,构成了一个既清新又明朗的送别场景,冲淡了离别的伤感。 颈联“峨岭雪初化,岷江舟自东”,则通过“峨岭的雪”和“岷江的舟”这两个意象,进一步拓展了画面的空间感和动态感。积雪消融预示着春天的到来和时光的流逝,东去的行舟则暗示着友人的征程和人生的前行。这些意象共同营造出一种在广阔天地间坦然面对聚散的意境。 论格局,这首诗确实比刚刚蔡万的那首更加旷达,这也难怪众人听完后连连叫好。 等祝咏念完后,并没有表现出有多高兴,只是重新坐会陈凡旁边,陈凡笑道:“这诗很洒脱,我很喜欢。” 祝咏没有说话,显然还在为众人针对陈凡而耿耿于怀。 一旁的郑应昌则笑道:“别这幅表情,一会儿等着瞧好了,你这老师,可不是什么善人,待会儿,有得那黄会难受呢。” 这时的黄会却一点都不难受,反而春风得意的紧,因为这时很多人已经劝他作诗了。 黄会假模假样的为难道:“可是状元公还没作,我怎好先作。” 自有那种拍马屁的上杆子劝道:“这送别诗,讲究的是兴之所致,哪分什么殿试名次?我等想听黄兄的,黄兄莫要推辞了。” 几次三番劝说之下,黄会这才勉为其难的站起,他先是对陈凡施礼道:“状元郎,那我就抛砖引玉了?” 陈凡笑着伸了伸手道:“请!” 黄会笑着点了点头道:“那既然如此,我便先作一首吧?” 众人见到黄会那贱兮兮的表情,立刻感觉到恐怕有热闹瞧了,大家全都直起腰来,盯着黄会。 果然,黄会一边微笑,一边微微闭眼摇头晃脑道: 吴淞江阔漕波平,君自请缨圣意惊。 金榜名高成旧事,青骢影瘦向云行。 潮生海浦鲈鱼脍,雁过秋空半纸名。 莫道京华云雨散,且看三泖载舟轻。 听到这首诗,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陈凡,随即又低头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陈凡被贬去了松江府?” “去松江府那种地方怎么能叫贬?那可是个好去处啊。” “嗨,对于我等三甲来说,松江府当然是好地方,但对状元郎来说嘛……呵呵!” “不对啊,这陈凡可是南直隶之人,按规矩岂能在松江府为官?松江不也是南直隶吗?” “这就不知道了。” “不过,黄会这首诗可真够损的。” “谁说不是呢?要是我,早跟他撕巴起来了。” “呵呵,甘草状元!” 第669章 此时有子不如无 其实黄会这首诗里面,除了放出陈凡即将赴任松江府的消息之外,诗本身细品之下更让人玩味。 什么叫“君自请缨圣意惊”,就淡淡这个“惊”字,就颇为耐人寻味。 圣意为何而“惊”? 这陈凡难道是请缨做什么事后,为皇帝所恶,所以才将其贬至地方? 亦或是陈凡自己请缨去的松江府? 后一种可能性不大,谁家摆着清贵的翰林官不做,跑去松江府啊? 即使松江府在大梁州县之中已经算是极好的地方了,但那也不是状元应该去的地方好不。 还有,这颈联“潮生海浦鲈鱼脍”,用的是松江名产“四鳃鲈鱼”的典故(《后汉书》载松江鲈鱼味美),但将“鲈鱼脍”与“潮生海浦”并置,分明是暗指陈凡赴任后闲暇惬意无比,与京城军国大事基本上就无缘了。 “雁过秋空半纸名”,松江地处东南,秋雁南飞至此后便不再北返,黄会这显然是暗指陈凡仕途就此停滞,再也没有回京的可能。 最后那句更为明显,“莫道京华云雨散”,结合松江府“上海之根”的历史渊源,黄会显然是讽刺陈凡虽去往富庶之地,却如“云雨散”般与京中权势就此断联了。 众人细品之下,全都用意味莫名的眼神看向前阵子风光无比的状元郎。 也幸亏陈凡这人,自从会试之后行事便一直低调无比,不然此时众人的眼神就不会是“意味莫名”而是“幸灾乐祸”了。 黄会拱手朝陈凡笑道:“还请状元郎点评一二。” 旁边的祝咏终于忍不住了,只见他“嚯”得站起,瞪着对方道:“黄会,你过分了。” 黄会闻言,顿时摊手道:“我过分在何处?” “你说我老师将来与朝堂无缘,你还算是同年吗?自从殿试之后,你一直阴阳怪气,我老师大肚,不与你计较,你这小人反而步步紧逼,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黄会色变道:“我何曾说状元公与朝廷无缘了?” “你……”祝咏一时语塞,是啊,尽管大家都知道黄会诗中说得就是陈凡,但人家又没有指名道姓,祝咏还真没办法再辩下去。 其实这就是黄会耍无赖了,不过这办法很好用,真要赖到底,谁也拿他没办法。 见祝咏吃瘪,黄会这才笑道:“状元郎,这探花作了,榜眼也作了,现在可轮到你了,怎样?有了没有?” 刚刚祝咏吃瘪时,陈凡依然笑吟吟的样子,此刻缓缓站起,一旁的郑应昌见状,用怜悯的目光看向仍在得意的黄会,心说:“倒霉孩子,这笑面虎最是记仇咧!” 陈凡起身后,笑着朝四方一拱手道:“刚刚几首诗作得极好,我也在心中细细揣摩良久,获益匪浅。” 旁边人闻言,全都窃笑起来。 人家黄会说你呢,这呆子还搁那细品! 这时,陈凡继续道:“听了几位的诗,在下不由百感交集……” 陈凡的话还没说完,黄会抓住他言语中的漏洞道:“百感交集?难道状元公接下来的诗不止一首?” 陈凡瞥了他一眼,心说就知道你在这要截住我呢,呵呵。 他佯装诧异道:“这……我说得百感交集是指……” 可他仍然没有说话的机会,那蔡万显然是黄会的捧哏,立刻道:“状元郎,你这所谓的【百感】到底是哪【百感】呐?”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窃笑起来。 陈凡佯做手足无措状道:“我,我一是想到将来为官,须得上报朝廷,下报百姓……” “嘻……”周围人发出一阵不屑声。 陈凡继续道:“二是想到诸位的款款相送之情,尤其是黄兄,破费了,有心了。” 黄会笑着拱了拱手道:“都是同年,说这些……” 陈凡又道:“说到送别,刚刚在下还想起在乡中时,老母知道我要进京赶考时,担忧的样子。” “好!”那蔡万道:“久闻状元郎大才,还曾在极乐寺给京师的士子讲学,那日我未逢其会,甚为可惜,要不今日请状元郎就你这【百感】交集出三首诗来,让我等学习学习如何?” “啊?”陈凡大吃一惊,“可是……” “哈哈,状元郎不会是露怯了吧?” “哈哈哈……” 尽管场中有些同年看不惯黄会这帮人的做派,但却没有人敢像祝咏那般站起来维护自己的老师,整个亭子内外传来黄会等人的笑声,而这笑声,甚至惊动了不远处官道旁的行人百姓。 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蔡万催促道:“状元郎,今日送别,黄兄都把场面安排好了,让你这状元作几首诗你该不会连这都不答应吧。” 陈凡一脸“为难”,最终只能点了点头道:“那我姑且试之吧!” 黄会笑了笑:“状元郎,你可别试一试啊,你可是状元啊,出口成章嘛!” “哈哈哈!!!!!” 郑应昌见状,叹了一口气,继续用悲天悯人的表情看向这群小丑。 陈凡顿了顿,随后站起道:“那就先从老母送别我这个不孝子开始吧。” “赶紧的!” “是啊!” “别磨蹭了!” 陈凡不管这些嘈杂的声音,踱步来到亭中,抚这亭柱遥遥看向南方,目光从“淡然”逐渐“锐利”起来,随即又转而“真挚且深沉”…… “搴帷拜母赴京去, 白发愁看泪眼枯。 惨惨柴门风雪夜, 此时有子不如无。” 这首诗刚刚念完,刚刚还嬉笑的众人全都收敛起笑容,怔怔地看向陈凡。 郑应昌看着他们,心中却在呐喊:“笑啊,你们倒是继续笑啊?刚刚那副嘴脸了?” 他的目光转向陈凡:“这家伙赴京赶考,连溱潼都没回去过,拿来的搴帷拜母,这波又特娘给他装到了。气………………” “好!!!!” 这时,同年中那些看不惯黄会等人刚刚做法的,此刻纷纷叫起好来。 尤其是一直没有说话的陈轩,激动的脸都涨红了。 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在这风雪交加的寒夜,不得不远离家乡,掩上柴门而去,不禁感叹:有子如此,反不如无。 短短两句,陈凡便勾勒出一幅悲凉的画面,尤其是最后一句,简直是情感集聚至极点的爆发。 那种对母亲真挚深沉的情感,字字沉痛,令每一个曾经远行之人都不忍卒读。 而且陈凡这整首诗,没有一句用典,看起来寻常,但每个字在细细品味后却又刻骨铭心。 黄会、蔡万等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时,只听远处有人鼓掌后,用哽咽的语气道:“到底是写出《石灰吟》的状元公,朴熙载听到这首诗,想到远在朝鲜的老母,情不自禁,不能自已,失礼了!” 众人看去,只见那名朝鲜的使者恭恭敬敬朝陈凡施了一礼,以袖拭泪。 注:搴(qiān)帷(wéi):掀起门帘,出门。 这是清乾隆年间的诗人黄景仁所作《别老母》小改。 第670章 不装了摊牌了 朴熙载这人在朝鲜时师从大儒学习经典,平日里最是仰慕大梁,此前在悯忠寺不过是因为立场不同,所以才对大梁的士人做出些刁难的举动来。 但他的那些小伎俩,只三两下就被陈凡化解的干干净净,一来二去,这让朴熙载对陈凡这个状元的兴趣更大了。 这不,他在同文馆听说了黄会筹办送行三甲同年的聚会,知道陈凡肯定也会到场,于是便紧赶慢赶过来了。 谁知刚到,就听见陈凡刚刚吟诵的那首诗。 朴熙载的母亲到三十五岁才怀孕生下了他,他虽然出身朝鲜大家族,但父亲在他六岁时早亡,自小就是母亲将他拉扯长大。 临出使前,他的母亲眼睛已经不能视物,虽然他找了几个合用的仆人伺候,但自从离家之后便一直挂念。 刚刚突然听到陈凡那句“此时有子不如无”,便立马想到在临行前,母亲拉着他的手,摸索着抚摸他的脸,依依不舍担心的样子,于是泪崩如雨,不能自已。 大梁这帮人正沉浸在陈凡的诗中,谁知道突然来个人“┗|`O′|┛ 嗷~~”的一嗓子,顿时将大家吓了一跳。 陈凡也很意外,却见朴熙载来到陈凡面前恭敬深深施了一礼道: “陈状元,熙载此前在悯忠寺多有冒犯,实乃井蛙之见,今日特来赔罪。方才闻君‘此时有子不如无’一句,如惊雷击心——家母目盲多时,熙载出使前,她摸索抚我面颊,哽咽道‘儿行千里,母如失明复失魂’。此刻闻诗方知,天下孝子之痛,竟如此相通…… 状元公以诗道尽人子愧疚,熙载感同身受,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众人没想到陈凡一诗威力若斯,竟让堂堂的朝鲜使臣不顾使臣体面,在众人面前痛哭流涕。 但细细一想,人心都是肉长的,想到自己的母亲,众人又有谁不哽咽呢? 陈凡轻轻将他搀扶起来道:“熙载兄请起,朱子曾言‘孝者,百行之源’,其本在于立身行道,以显父母——兄台既负才学,远渡重洋,若能以所学济世安民,使朝鲜闻中华上国之教化,便是对高堂最大的告慰!” 朝鲜读书人最是信服朱子,陈凡的话让朴熙载心中好受的不少,他又是一礼道:“谨受教。” 有了朴熙载这个小插曲,黄会知道今天他想要落一落陈凡面子的打算没戏了,正准备转开话题,让别人表现表现,冲淡陈凡刚刚那首诗的威力。 谁知一直谦恭有礼,如同“甘草”的陈凡这时却道:“刚刚第一首作完,思如泉涌,第二首竟也得了。” 不是,刚刚是谁一脸为难,半推半就来着? 这时候你牛逼了? 这时候你硬扎了? 不要啊,我真不想让你装下去了啊! 黄会心叫“要糟”。 可不就要糟了嘛,只见陈凡踱步上前,站在他和蔡万等一帮狗腿对面吟诵道: 地入维扬路,天分牛斗墟。 春帆二水外,蓁蓁六朝余。 冰雪生官舍,风尘走谏书。 从来经国者,宁不念樵渔。 又是一首,又是一首让人头皮发麻的诗。 脚下的路途已经进入古称维扬的金陵一代,这片土地的星宿分野正对应天上的牛宿和斗宿。 你的船帆将行驶在秦淮河与大江之外,春草繁茂,依然留存着六朝古都往昔的痕迹。 希望你为官清廉,心境如官舍中生成的冰雪般澄澈;同时也预想你将为国事不辞辛劳,谏书会伴着风尘急速传递。 自古以来,凡是治理国家、担当重任的人,有哪一个能不心系普通百姓的生计呢? 这…… 这是送别诗嘛? 这分明是陈凡送别自己的诗,分别是展露自己心迹的诗啊。 表面上这首诗好像是在写送别去金陵上任的好友。 但结合刚刚黄会口中,说陈凡即将被贬去松江府。 都是南直隶,你说你说你送三甲同年去金陵? 开什么玩笑? 谁家三甲能去南都为官,大家伙没那么好运气好不。 倒是您状元公,被贬了也是去松江这种别人羡慕的地方啊。 所以,你说是送别诗,那也行。 但众人怎么看怎么是你自己送别自己,自己告诫自己,要心系百姓? 这是不是变相在告诉大家,无论你在哪里为官,都是清廉的官,都是好官? 嗨…… 刚刚黄会说他那首诗不是讽刺陈凡。 陈凡转手来了个这个,好像是在告诉众人,哈,我这首诗是送给你们的,绝对不是送给我自己的,要证据,没有! 郑应昌像是被挠了下巴的猫,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爽了,对,没错,就是这里,陈凡,你成功让本翰林爽了。 再看黄会、蔡万等人,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可这才哪到哪? 陈凡……陈凡又作诗了,第三首啦。 松江千里外,云帆济世行。 榜眼谈经史,白发死章句。 问以实务策,茫如坠烟雾。 足著青云履,首戴乌纱巾。 缓步登朝堂,未行先起尘。 九重降恩纶,重实干策人。 君非章句儒,与我本同心。 时事且通达,建功淞水滨。 不装了,彻底摊牌了。 陈凡这次直接是自己给自己送别了。 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寻章摘句的腐儒罢了。 在这里跟我谈什么诗词歌赋、经史子集? 我是被贬嘀的吗? 我那是皇帝降恩,让我去松江府大干、实干去了好不? 呵呵,呵呵! 就呵呵!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突然顾贤不知从哪钻了出来,走近陈凡身边拉着陈凡的袖子,气喘吁吁道:“快,快,陈公子,快回府接旨。” 众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陈轩急忙道:“老管家,出了什么事了?” 顾贤道:“皇上身边的魏公公来府里宣旨,说是要擢升陈公子为松江府同知,兼翰林院修撰的差事。” “啊!~~~~~~~” 陈凡也愣住了,怎么……? 翰林院还能兼任的吗? 之前不是商量好,去任上海知县?怎么……? 众人见陈凡被顾贤匆匆拉走,顿时爆发出激烈的讨论声。 “从六品的修撰都还没去翰林院报道,这立马升官了?” “可说呢?正五品的同知啊!” “这又是清要储相之职,又是地方实权同知,这,这哪里是被贬,哪里是失了圣眷?这分明是要被大用的征兆啊!” 第671章 回乡(1) 朝阳下,家在海陵,或租住在海陵的学生们,背着书包,与小伙伴们雀跃着朝歌舞巷跑去。 刚到十胜街,就远远听见石匠砸石头的“叮叮”声。 晨光透过状元坊石雕的镂空处,落在老匠人布满老茧的手上。 他正进行最后的打磨,青石表面在他手下逐渐变得如同缎面一般光滑。 老匠人眯起一只眼,用指腹部细细感受着浮雕上“独占鳌头”图案的每一个线条。 就在他的背后已经矗立着三道牌坊,将歌舞巷与状元街接壤的地方占了个挤挤攘攘。 那三道牌坊分别是海陵人熟悉的徐家先祖徐蕃的状元坊,陈凡高中解元时,皇帝钦赐的“朱衣坊”,也就是上书“伏鉴允臧”的那座,百姓们不习惯这拗口的词语,叫顺了口,便称之为“朱衣坊”,而第三座则是一座崭新的“状元及第坊”。 而匠人手下錾子修饰的则是第四座。 “都赶紧的,这两日咱们陈状元就要回乡省亲,若是状元公回来看到这牌坊还没建好,大人发落下来,我拿你们是问。” 只见一名穿着吏员服饰的中年文士,捂着口鼻,皱着眉看向这群满身石粉的匠人。 那老匠人起身施了一礼,陪着笑道:“哎哟我的瞿礼书,这工期也太短了,我们没日没夜的赶工,已经想尽办法了。” 那礼房典吏眉毛一竖就要说话,那老匠人连忙又笑道:“但陈状元那可是咱们海陵的骄傲,咱就算再辛苦,那也不算什么,你放心,这牌坊,老朽带着徒弟们今日就能完工。” “哼,算你老何懂事,我可提前警告你,不可偷工减料!” 老头叫起了撞天屈道:“这我们哪敢呐,一天一个大老爷来咱这督工,前天是俞县尊,昨日是韩知府,对了,大前天王道台都来了,再说了,咱要不把这状元牌坊建得结结实实、漂漂亮亮,海陵县百姓一人一个吐沫星子不把老朽淹死?” 看着这健谈的老头,瞿典吏也是一阵头大,正准备查验一番,谁知身后急急忙忙奔来一人,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听完那人讲话,瞿典吏惊了一跳,全没了县衙首领吏员的体面,瞪大眼睛问道:“什么?状元公已经到兴化了?” 那人哭丧个脸道:“快班在兴化发现了状元公,因为没设卤簿,几个马快差点没发现,俞县尊已经赶去与北边县界迎接了,临行前让我转告瞿典吏,状元坊要赶紧,赶紧。” …… 兴化县,陈凡穿着一身普通读书人的青衣长衫,刚进城他就发现了几个原本李进的手下。 那几人见到他好像见到鬼似的,招呼也不打一个,飞奔上马,“嗖”的一声便没影儿了。 陈凡这一路上还在纳闷呢,谁知第二天一早,赶到兴化县与海陵县交界处时,官道旁已经站满了人。 陈轩道:“这是什么状况?” 陈凡苦笑道:“恐怕咱们低调回乡是不可能了。” 果然,不一会儿,俞县令、马主簿、还有个刚来的刘县丞便匆匆迎了上来。 俞敬看到陈凡,心中激荡不已,想到他刚刚上任时,因为听信前任县丞陆羽的谗言,对待陈凡十分冷淡。 可谁能想到,这才多久,那个毫不起眼的小小生员,竟然连续高中,金榜题名回乡了。 现如今,陈凡差遣的管弦是从五品,比他这个正七品的县令要高几等;论科名,自己只是个屡试不第的举人,而人家不仅是进士,而且还是进士里的第一名——状元。 俞敬心中百感交集,但却根本容不得他多想,陈凡已经来到众人面前。 县尊大人一撩袍子,带着一众属下跪倒在地迎道:“下官等拜见陈大人。” 随着几人拜完,更多的声音异口同声响起:“小人拜见陈大人。” 陈凡最苦恼的一幕出现了,自从他出京,便拒绝了顾敞为他安排的官船,低调着装,与顾彻眉,与郑应昌、祝咏、陈轩、徐述等一同回乡。 中途各人回家,顾彻眉也回金陵等着他上门提亲去了,最后只剩下他与堂兄陈轩,本以为已经够低调了。 谁知还没到海陵就被“捉”了。 他赶紧上前搀扶起俞敬,又对周围人道:“诸位请起!” 俞敬见陈凡的笑容依旧像几月前那般熟悉且和熙,心终于落进了肚子里。 “县尊,诸位,你们怎么迎到这里了,陈凡再如何,到底还是老父母治下之人,这折煞陈凡了。” 俞敬听到这话,心中跟吃了蜜似的欢喜:“文……,状元公,我大梁两京一十三省,有136个府,193个州,1138个县,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人,三年才出一个状元,国朝至今,您更是第一个连中三元之人,咱们县衙上下心里高兴,脚自然也就轻快了,来迎接这区区几十里,那都是应该的。” “是啊,恭喜状元公!” “状元公涨我海陵人士气,是我们海陵的乡贤,咱们出门迎一迎也是应该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将陈凡吹得晕晕乎乎。 好不容易众人又去拜见陈轩。 这老陈家也是祖坟冒青烟,堂兄弟两人,竟然同一科全都考中。 虽然听说不知道什么原因,这陈轩辞官不做,但那人家也是堂堂进士,修地方志的时候,少不得加一句“XX年XX科进士,缘事致仕归里,优游林下,以诗书自娱。卒葬于XX地。” 众人寒暄完,俞敬一脸感叹:“别人高中进士,恨不得闹得乡梓皆知,状元公,你太低调了,下官斗胆,想请状元公打起卤簿,让乡人也沾一沾喜气。” 陈凡为难道:“这,太高调了吧。” 俞敬还没说话,一旁的马主簿连连道:“不高调,这哪高调了,状元公有所不知,天监朝萧状元高中回乡,当地县令为壮声势,连夜将附近十八个村的男女老幼全都改为萧姓,状元回乡,这些百姓纷纷前来沾沾喜气,场面那才叫热闹咧。” “是啊!”一旁的刘县丞也赶紧道:“当年吕蒙正高中状元,洛阳县大街小巷贴满了喜报,县尊大人觉得您不喜如此高调,所以……” 说到这,他一挥手。 瞬间,从官道下的林子里密密麻麻钻出百来号人,吓得陈凡兄弟两一跳。 “专门为状元公设的卤簿,状元公看在县尊大人用心的份上,就允了吧……” “是啊!请状元公便允了吧!” 第672章 回乡(2) 盛情难却,这句话道尽陈凡心中的无奈。 “当~当~当~~~~~~” 当陈凡坐进肩舆里后,队伍的最前端鸣锣九响。 这是官员出行时的惯例,不同品阶,鸣锣次数不同,如俞敬若是下乡,起轿时,就需鸣锣七响。 但陈凡是府一级的官员,又是翰林院修撰,且三元及第,自然要享受更高一级的九响。 “军民人等齐齐闪开!”锣手一边敲,一边唱道。 因为此地是兴化与海陵接壤的官道,往来客商、行人非常多,本来看见这么多官员毕恭毕敬地迎接两个年轻人,他们就很诧异了,当他们看到青旗、蓝伞、牌匾、依仗展开时方才知道,这竟然是今科状元返乡。 只见道路肃清之后,前边两个手持肃静、回避牌的衙役开道。 随后是翰林院修撰、松江府同知的官衔职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最为夺目的是俞敬等人精心准备的“钦点状元”牌和“三元及第”牌。 当这两个牌子被高高举起时,人群发出一阵艳羡的惊呼,很快,就有知礼的宿老率先跪了下来。 他们不敢说话,甚至不敢抬头看向肩舆上的那个人。 但心里却深深种下一种名叫“功成名就、荣归故里”的种子。 这个种子会让他们一生铭记,并传之子孙,某年某月,我看见某某状元荣归故里,那场面,嗨,那叫一个,嗨! 小子,你将来也要出人头地,也要争口气,咱老王家、老李家、老谢家……就全看你这辈儿了…… 陈凡坐在肩舆上,身着绯袍,腰缠玉带,十字批红,看着身前的青旗、蓝伞,这还符合朝廷规制,可当他看见皇帝钦赐的金瓜、立瓜也出现在队伍里,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俞敬在一旁骑马道:“都是在京的南直隶官员提前用驿报告知下官等,说状元公蒙皇上恩赐了金瓜、立瓜,为壮状元依仗,下官便自作主张,做了一对充用,一会儿送还给状元府上。” 陈凡:“……” 有倒是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这话确实有道理。 但这是初春呐,自己坐在四面透风的肩舆上,冷的发抖。 俞敬显然是好意,想让他多多露脸,这毕竟是一个人一生最荣耀的日子。 可他却不知道,这份“春风得意”,让陈凡显然得意不起来了。 好不容易熬到海陵北边不远的宁乡镇,陈凡本觉得这地方人少,差不多过把瘾也就得了,想让俞敬等人收起卤簿,悄悄进城。 谁知俞敬这边还没答应,便又有飞马来报,说淮扬海防道王大绶、淮州府知府韩辑已经在北城等候。 这下子陈凡是想低调都不行了。 果然,到了迎恩门前,这里早已人山人海,好似整个海陵四里八乡的人全都聚集在这里似的。 官帐前,正站着几名官员朝卤簿看来。 见到卤簿,几人迎了上来,陈凡赶紧叫肩舆停下。 那几名官员人还没到,声音便先到了。 “哈哈哈,状元郎,本官早就觉得你有登云之日,果然,果然,能在任上见到状元回乡,本官与有荣焉。” 只见王大绶几步上前,亲切的挽着陈凡的胳膊,阻止他行礼。 比之第一次见陈凡时的他,与第二次来弘毅塾的他,似乎每一次王大绶对待陈凡的态度都在节节攀升。 “王道台谬赞,下官能考中,那也是得天之幸。” 王大绶看着陈凡,心中感叹,这人确实运气太好了,会试只考了个九十几名,可谁能想到他手底下的海陵团练争气,在殿试的节骨眼上打了个大胜仗,一下子让这九十几名变成了一甲第一名。 这运气,逆天啊! 王大绶这边跟陈凡寒暄完,旁边的韩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不过韩辑的不耐烦可不是对陈凡,而是一直拉着陈凡攀谈的王大绶。 再见陈凡,他此刻的心中比俞敬还要复杂。 俞敬与陈凡,并没有很深的冲突,而他却是实实在在甩过脸子给陈凡看的。 虽然后来因为在弘毅塾见识过陈凡的厉害,从而改变了对陈凡的看法,但此刻这个骄傲的首辅亲侄,却在正式面对陈凡时有了一丝局促。 “恭喜!” “见过府台大人。” 还是之前的称呼,对方却从一个读书人的身份,变成了职衔只比他低一级的同知,更何况陈凡还挂着翰林院修撰的兼差。 韩辑想要说点什么,但骄傲的他,似乎又说不出口。 这时,陈凡恭敬朝韩辑施了一礼道:“听闻府台大人曾写信给首辅大人,请首辅大人照拂下官,可有此事?” 韩辑闻言,闷声道:“嗯,确有此事。” 陈凡用感激的语气道:“下官在京中颇受首辅老大人照拂,这一切还要感激府台大人。” 韩辑看着陈凡诚恳的样子不由一愣,整个人呆在原地,竟有些手足无措。 王大绶见状,捅咕了一下对方,然后笑道:“文和这人向来眼高于顶,以前也是对状元公不甚了解,加之误信匪类,以至于你们之间发生了点误会,现在好了,我见你二人惺惺相惜,不如结为好友,将来互相砥砺,也不失为一段士林佳话。” 陈凡闻言,主动躬身道:“还请韩兄多多指教。” 听到这称呼,韩辑紧绷的脸上顿时松弛下来,也同样施了一礼道:“陈兄弟!” 终于彻底说开,众人心情都是极好,其他官员纷纷凑上前来,想要跟新科状元,皇帝恩宠的陈凡说上几句话,混个脸熟。 谁知陈凡先是跟薛梦桐打了个招呼,便转身朝一群人走去。 薛梦桐还有点懵呢,心说我好歹也是最先发现你才华的,怎么?中了状元之后,连我老薛都只是寒暄一句就走了? 谁知这时,突然一个令他熟悉无比的哭喊声响起,转眼就看见自己的大儿子薛甲秀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抱着陈凡的大腿。 “老师,我以为你中了状元之后就不要我们了。” 陈凡爱怜的抚了抚薛甲秀的脑袋:“怎么会呢?老师上任松江,准备带上你,你爹不会不同意吧?” 薛甲秀一把鼻涕泡粘在陈凡簇新的绯袍上,抹着眼睛道:“他敢,家里我娘亲作主。” 薛知州闻言,脸上一阵红一阵黑,这臭小子,这臭小子。 第673章 回乡(3) 一别数月,再回海陵时,陈凡几乎已经不认识自己的弘毅塾了。 洪升和海鲤站在他的身后,指着山门前那四座矗立的牌坊。 海鲤感叹道:“谁能想到,当年县衙里那个小小书生,如今竟高中状元!” 他的眼中,有回忆、有艳羡,也有一分失落。 当年的海鲤科场落魄,被罢了举人的身份,好在家中豪富,有钱让他游历山水,机缘巧合之下来见一见乡试好友杨廷选,谁知就在杨廷选的二堂中见到了他这一生的贵人。 没错,陈凡就是他的贵人,先是一同努力,将当年坏他功名的考官送进了大狱,又让他找到了一生的事业——教书育人。 洪升在一旁笑道:“谁说不是呢?当年老夫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童生助讲,将来竟会成为状元郎,也绝没想到,老夫会以老朽之身,再来海陵担任书院的山长。” 说到这,他笑呵呵道:“状元郎,如今你既然不去京师为官,那老夫也就可以交出肩上的担子了。” 对于老前辈,陈凡绝不会摆什么状元郎的架子,他连忙后退一步行礼道:“老先生切莫折煞学生了!陈凡能有今天,多赖老先生之前的看顾。陈凡虽蒙皇恩,幸得功名,然于学问根基、育人道理,始终是老先生座下的学生。这山长一职,非德高望重如老先生者不能担当,还请老先生万勿推辞,继续为吾等后学掌舵引航。陈凡……愿依旧在恩师座下,聆听教诲。”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既肯定了洪升的辛劳与功绩,也明确表达了自己对前辈的尊重和对书院现状的认可,毫无少年得志的骄矜之气。 也就是这番话,让他们身后跟着的那群官员、士绅们纷纷点头。 陈凡虽然高中状元,但回乡后不骄不矜,一如往日般对待身边的人。 这样的人无疑才是最可靠的,也是最适合做朋友的。 洪升虽然觉得不合适,但此时人多,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只能笑了笑,便暂且揭过了。 就在这时,不知谁喊道:“老封君和老安人出来了。” 陈凡抬头一看,就见自己的大哥大嫂搀扶着父亲陈准、母亲刘氏从屋内走了出来。 陈凡见状,赶紧抢前几步,“咕咚”一声跪在地上道:“父亲、母亲、大哥、大嫂,陈凡不辱先祖,考完回乡了。” 在陈凡的印象里,父亲陈准向来都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可今天,他在抬头时却发现父亲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陈准颤抖着手,将陈凡扶起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凡冲着父亲点了点头,谁知刚转过头去,刘氏一把抱住儿子,放声大哭,一旁的大嫂也拿着一块绢儿跟着抹眼角。 “我的儿啊,我生的儿啊。” 不远处一个老妇人上前接过卢氏手里的胳膊,陪着刘氏落泪道:“老姐姐,这大喜的日子,咱家应该高兴不是,二小是个争气的,这不给你挣来个安人的诰命。” 陈凡担任的翰林院修撰,按制,朝廷会封他的母亲为“安人”。 统称为“敕命夫人”,而不是那老妇口中的诰命夫人。 诰命夫人那是民间的称呼,不过在这场合下也没人说什么就是了。 陈凡对这老妇人有些印象,她应该是大嫂卢氏的母亲,以前见过一两次,对陈凡也是不咸不淡的,没想到这次她竟然也来了。 众人见状元郎见了父母高堂,于是齐声恭贺,将陈凡几人涌入堂中。 此时的弘毅塾,早就摆满了酒宴,一众陈凡的学生,自陈凡在堂中坐下,便一一上前拜见。 陈凡一一扫视过贺邦泰等人的脸,轻声问道:“功课如何,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没有用功?” 众学童也没人组织,但七嘴八舌下,都是说“很用功”、“山长、夫子管得严”之类的话,让陈凡放心不少。 旁边的韩辑感叹道:“文瑞以状元之尊,回乡后第一问,竟是问学生有没有用功,难怪你将这帮学生教得如此出息!” 谁知陈凡正色摇头道:“文和兄,他们并非是因我而出息,我们师生之间不过是相互成就,没有他们,就没有我陈凡的今天。” 众人都以为陈凡是在说场面话,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若是没有这帮学生,他可能努力一生,金榜题名的希望也很渺茫。 “好了,好了,文瑞回来了,大家伙等了这么久,肚子早就饿了,赶紧入席!” 陈凡从善如流,被众人共推为主位,他谦让了半天,此处官位最高的王大绶,名望最大的洪升却始终不肯上座。 陈凡无奈坐下后,看见远处的马夔,于是便朝他招了招手。 马夔见状,连忙凑了过来:“老师,有什么吩咐?” 陈凡偏头低声道:“怎么就只有这几桌?你们呢?” 马夔小声道:“回老师的话,这些席面是县衙置办的!就给了二十桌。” 陈凡点了点头道:“你去找惠宾楼,让他们把厨子叫来,开个流水席,往日里蒙乡亲父老照拂,如今我回来了,不好让那些乡亲们站在院门处看我们吃喝。” 马夔闻言,微微错愕,随即点了点头。 陈凡又嘱咐道:“叫上你父亲,记住,尤其是歌舞巷的街坊们,不要寒了大家的心。” 马夔听到这话,终于动容,重重地点了点头道:“知道了,老师,我们父子这就去办。” 在一旁的陈准一直在听儿子说话,见此点了点头道:“你能不忘本,我便放心了!” 不多时,外面哄闹起来,席间众人这才知道,陈凡自掏腰包竟请围观的百姓、街坊吃流水席,一时之间众人全都起身褒赞陈凡不忘本。 可就在这一片喜庆祥和的时候,外面却突然传来吵闹声,随即还有喝骂之声传来。 陈凡作为今天的主角,本不好丢下众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谁知道那喝骂声越来越大,席间众人连连转头朝外看去。 俞敬脸都黑了,对陈凡、王大绶和韩辑三人道:“下官去外面看看。” 谁知陈凡拦住他道:“既然弘毅塾有事,便我去看看吧。” 众人哪能让他这个状元公自己去,俞敬连忙叫上人护着,王大绶、韩辑、洪升等人也跟着出了门。 待到门口,却见一个破衣烂衫的哭得稀里哗啦,旁边几个皂吏用厌恶、嫌弃的目光看着那少年,却并不伸手将他赶走,似乎很是嫌弃那少年。 俞敬见状气得脸红,呵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让这小乞儿搅乱,赶紧撵走。” 那几个皂吏无奈,正准备硬着头皮将那小乞丐赶走,这时,陈凡却道:“慢着!” 第674章 再见杨廷选 这么多人用厌恶的目光盯着一个孩子,并且恨不得他立刻消失在眼前,陈凡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出声叫住那几个衙役。 俞敬见状,赶紧上前道:“状元公,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四方贤达齐聚,断不可因些小事坏了诸位的心情,我自叫人去处理。” 陈凡摇了摇头道:“无妨无妨!” 俞敬看着陈凡,欲言又止,谁知怔愣的功夫,对方已经朝那乞丐走了过去。 陈凡蹲下身,将那少年搀扶起来,又见那少年身边还有一个竹篮,竹篮旁散落了不少折扇。 “这些是你家人做的?”陈凡用尽量温和的声音问道。 那少年的眼神躲躲闪闪,很像受惊的小鹿,对于陈凡的温和,好像很不适应,目光看着陈凡身上的绯袍,便赶紧低下脑袋不说话了。 “禀陈老爷,这少年是高桥下面的乞丐,爹娘早死了,高桥旁扇子店掌柜见他可怜,便每次给他些扇子,让他沿街叫卖,混几顿饭吃。” 人群中的李进解释道。 陈凡点了点头:“那为何又要驱赶这少年?” 李进同样欲言又止,看了看陈凡,又看了看乞丐,再也没有开口。 陈凡见状愈发好奇,李进是自己学生李长生他爹,进盐运司做个小吏,那也是走得自己的门路,很明显对方是知道原因的,却不肯说,那想必是有难言之隐了。 可一个孩子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带着好奇,陈凡蹲下身来,亲自帮那孩子捡拾扇子。 这一幕让围观众人大吃一惊,俞敬赶紧道:“都傻站着干嘛?还不赶紧拦住陈大人,你们去捡,都去。” 县衙里机灵的再也顾不上对那孩子的厌恶,齐刷刷冲了过来,瞬间将那点折扇拾了起来,整整齐齐码在竹篮里。 陈凡见状没有说什么,而是对那少年道:“今日这里有流水席,你留下来,等吃完了席再走可好?” 那少年愣了愣,抬头用疑惑的目光看向陈凡,最终低下头去,啥也没说。 一帮子衙役气得怒骂那少年“不识好歹”云云。 就在陈凡准备阻拦这些人时,突然有人来报,说有自称“陈凡至交好友”的从侧门进了弘毅塾,请陈凡去见。 陈凡只好对众人嘱咐道:“让他多吃点,不要赶他走!” 县衙众人赶紧躬身称是。 …… “扬大人!”陈凡看着身着便装的杨廷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杨廷选见到陈凡也很激动,紧走两步上前,双手抱着陈凡的双臂细细打量陈凡。 好半晌才激动地感叹道:“文瑞,我始终坚信,你总有一天能高中进士,但绝没想过,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且超乎我的意料,你竟高中状元。” 杨廷选,自己从泰州回到海陵,时任海陵县令,在任上帮了自己不少忙。 甚至在调去南通当同知后,还默默写信给自己的老师韩鸾,向老师推荐自己。 没想到自己回乡之后,对方竟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扬大人,你怎么会在海陵?”对方作为南通的官,除非公干,是不可以随便去别人治下的。 杨廷选“哈哈”一笑,“叫什么扬大人,生份了,你若不弃,叫我一声国栋兄。” 陈凡也笑了:“国栋兄!” 杨廷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我这次是悄悄来的。对府衙那边宣称是下乡,实则偷偷过江。” “一者,想当面贺你高中状元。” “二者,是老师前不久给我来信,信里说,原松江同知、代知府皇甫淓被朝廷调往河南,新知府是原河南布政司左参议刘一儒。” 听到这个消息,陈凡的眼睛习惯性的眯了起来。 河南布政使司,那不是同年蔡万他老爹的地盘? 在京中时,郑应昌就曾对自己说过,这可是刘妃一党的人。 如今在自己即将走马上任的节骨眼上,朝廷突然换掉原来的皇甫淓,换上那刘一儒,看来这是想要搞事情呐。 杨廷选见到陈凡这幅表情,于是便点了点头道:“看来你应该也猜到一二了。这刘一儒,文瑞切莫小看于他,此人是天监八年进士,资历老,在士林的名望也很高,号称【南海先生】,曾在广州讲学六年,朝中不少广东官员都与他相交莫逆。” 陈凡笑着摇了摇头道:“那到时倒要多多向这位知府大人请教了。” 杨廷选点了点头:“以文瑞你的手段,我与老师不同,并不担心你。” 说罢,摇了摇头叹气道:“话已带到,你我也见了,趁着天色还早,我要赶路了。” 陈凡吃了一惊:“国栋兄,今晚住下,明天再走,韩辑、海公都在,你难道不见一见?” 谁知杨廷选摆了摆手:“还是不见了,老师写信给我而不是给韩辑,这件事若被这韩老弟知道,恐怕是要埋怨老师的。再说了,我是悄悄离开治下,还是赶紧回去,省得多惹事端。” 陈凡闻言,只能点了点头,亲自将杨廷选从侧门送了出去。 等他回来时,果然有人好奇询问,到底是状元公的哪位好友来了,陈凡只能含混过去,推说是乡试时的一名同年云云。 众人也没当回事,继续闹哄哄的向陈凡敬酒。 这种日子,陈凡不好推脱,只能一一回敬。 不知喝了多少,陈凡的头已经开始昏昏沉沉了,却突然有两人端着杯子道:“状,状元公,我们敬你一杯。” 陈凡抬起惺忪的眼睛看去,却发现,原来是武徽、余宝珊二人。 陈凡赶紧甩了甩头,稍稍清醒一些后道:“武大哥,余大哥。” 旁边的王大绶喝得也有点多了,眯着眼睛问陈凡道:“这二位是……?” 陈凡道:“这是我家至交,从小把我当弟弟的两位大哥。” 王大绶听到二人不过是陈凡发小,便失了兴趣,笑着敷衍了几句便转过头去与其他人说话的。 但武徽和余宝珊在听了陈凡对他们的称呼后,脸上露出激动之色。 三人一饮而尽后,武徽红着脸道:“二,二小,哥哥有一事相求。” 陈凡闻言,放下酒杯道:“武大哥你说。” 武徽嗫嚅道:“我想与你一起去松江!” 陈凡闻言一愣,随即笑道:“行啊,武大哥,小弟我这边走马上任,正没有靠实的人,你来了,总算了了我一桩心事,太好了。” 武徽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笑来:“放心吧二小,咱是准叔看着长大的,绝对靠实!” 陈凡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余宝珊道:“余大哥,你呢?要不要一起来?” 余宝珊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就不去了,刚刚结婚,与我们家那口子在海陵开了家粥店,如今我们家那口子有了身孕,我便与她守着粥店就是。” 陈凡点了点头,人各有志,这也挺好,于是笑道:“余大哥都娶媳妇了,小弟竟然没有参加婚礼,一会儿叫人备一份礼去给嫂子!” 第675章 错字匾 宴席一直进行到了下傍晚,到了晚上俞敬还专门找了戏班,在城中七八处地方唱戏。 搞得原本平静的海陵县热闹非常。 王大绶是个爱热闹的,见状直夸俞敬办事妥帖。 酒宴还未散去,但陈凡却不能再喝了,于是告了声罪,朝塾内自己的住处走去。 谁知还没走多远,他突然被人拦住,只听那人道:“哎唷,我的状元公,喝了这么多,怎么一个人走回来,也没个身边伺候的妥帖人。” 陈凡转头一看,却没想到说话之人竟是大嫂卢氏的母亲。 陈凡赶紧缓了缓,脸上堆起笑容道:“原来是姻伯母,失礼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卢母身边竟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穿着普通的小丫头,显然是个随身听用的小丫鬟。 在陈凡的印象里,卢家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因住得靠姜堰铺近些,以前都自诩比陈家更接近城里人。 亲家往来走动时,卢母经常在刘氏面前炫耀显摆吃用,好似姜堰铺就是京师,溱潼就是烟瘴之地似的。 卢母的话里带着亲昵的责怪,眼角细纹里却堆着精明的笑意。 陈凡余光瞥见远处戏台方向明灭的灯火,突然想起这位姻伯母最是爱凑热闹,此刻本该在戏台下坐着才是,却不知在半路堵着自己有什么事儿。 果然,卢母不是个能藏话的人,下一秒就对陈凡道:“状元郎,你年纪也不小了,伯母听说你好像跟勇平伯府的小姐准备定亲了,有没有这回事?” 陈凡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是!” 卢母连忙道:“嗨,当伯母的有件事要跟你说,别看你是个读书种子,家长里短的事情知道的可没有我们多,人家勇平伯府的千金多金贵,从小蜜罐子里泡大的,将来你们结了亲,若那大小姐耍小性子,可有你们男人家好受了。” 陈凡看了看她,淡淡道:“哦?” 卢母见陈凡没有反驳,便更来劲了:“要伯母说,你呀,身边还是要有个体贴的女人伺候!” 说到这,她朝黑影里招了招手:“青儿,你过来。” 转眼,从黑乎乎的角落里,钻出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娃来,那女孩长得还算清爽,可能是听了卢母的话后不好意思,此刻红着脸,低着头,不敢看向陈凡。 “这是我娘家大哥的孙女,在家里可勤快,什么事都能干,伯母也是为你着想,这不,来之前去了趟大哥家里,专门将青儿接了过来。你若是满意,就让她给你做个妾室,洒扫叠被,通房暖脚用。” 陈凡刚准备摇头拒绝,谁知卢母又道:“人家大小姐的脾气不好,你总得有个暖心的伺候,听伯母的话,不吃亏!” 陈凡笑了笑道:“伯母,我不准备纳妾,青儿妹子青春年少,还是等两年找个良人明媒正娶嫁了更好。” 陈凡这话说完,那个叫青儿的小姑娘头几乎垂到胸口了,黑暗中隐隐传来啜泣声。 卢母没想到自己费了半天口舌,陈凡竟然直接开口拒绝,甚至连考虑都没考虑。 卢母的脸色一僵,咽了半天口水这才重又笑了起来道:“状元郎到底是见过世面了,看不上我们家青儿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 陈凡终于皱了皱眉头道:“姻伯母,还有事吗?” 说到这,他已经重新迈开步子朝后面走去。 卢母见状,连忙瞪了一眼啜泣的青儿,低声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刚刚脸都不抬,人家怎么看得上你?” 说罢,她迈着小脚,紧紧追着陈凡喊道:“状元公,等等老妇!” 这一路喊一路叫,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不一会儿,大嫂卢氏便听到消息,跟婆婆刘氏赶了出来。 大嫂见母亲在这么多人面前,狗皮膏药似的黏着陈凡,气得又急又怒,几乎不自觉的尖着嗓子道:“娘,你干什么?” 卢母见状,却仿佛见到了救星,一把拉过女儿:“哎呀,你快来帮我跟你小叔子说一说,娘想把你大舅家的青儿送给你小叔子当妾,你小叔子怕是生气了咧。” 卢氏闻言气得又羞又怒,今天这么多宾客,自己娘家上杆子给自己小叔子送妾,这叫她以后怎么在陈家待下去。 果然,听到这话,婆婆刘氏的脸顿时冷了下来。 卢氏带着哭腔道:“娘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生事,有什么话,你过会儿跟我说。” 卢母却不依不饶道:“我怎么叫生事呢。你看你家状元公,刚刚酒席上,还让个不相干的那个武家小子跟着他听使唤,既然他有能力,为什么不能帮帮他大嫂家?” “好,小青他看不上,那你大哥呢?” 陈凡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大嫂的大哥?我特么…… “你大哥身子也不好,但脑子聪明,打小我看着就是吃公门饭的,你让你小叔子不纳青儿可以,但上任的时候把你大哥带上,让他当个吏员,将来捐个官,你娘这要求也不高吧?” 卢氏都被气哭了,抹着眼泪道:“娘,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卢母瞪着女儿道:“没用!这点小事你都不能办?” 说罢,又大声道:“二小,说什么我也是你长辈,怎么?发达了,中了状元了,就不认我这个姻亲家的伯母了?这点小事?难道你都不给办?” 恰好,这时武徽和余宝珊从陈准休息的房间里出来,看到了这一幕,武徽顿时怔红了脸,上前对陈凡道:“二小,我……” 陈凡见是他,摆了摆手道:“武大哥,下面的话你不必说。” 武徽闻言,只能讪讪站在一旁。 陈凡几步踏入堂中,对随后而来的余宝珊道:“刚刚听几个学生说,余大哥粥店的生意不是很好?” 余宝珊苦笑道:“刚开的店,还没有老客。” 陈凡笑了笑,叫马夔去取了笔墨来。 却见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弓弓店!” 然后在下面题款到:“弘文五年钦赐状元及第陈凡题。” 说罢,假意“咦”了一声:“今日酒多了,竟写了个错字!” 余宝珊正奇怪呢,陈凡写了个“弓弓店”到底是什么意思,没想到竟然是“粥”字少了个米。 可陈凡却不以为意道:“宝珊哥,就这样吧,把这幅字找匠人刻成匾,挂在你们店门口。” “错字便是错字,匾上无米,善良为米,想必你们生意一定会好起来的。” 听到这话,一旁的吴氏脑子转得最快,赶紧道:“余家兄弟,还不赶紧谢谢状元公,有了状元题写的错字匾,方圆百里的人估计都会来你这店里瞧瞧新鲜,你那粥店,要火啦!” 余宝珊这才恍然大悟,兴奋道:“谢谢状元公。” 陈凡看着二人道:“武大哥、余大哥,你们还是叫我二小吧!” 两人感动的热泪盈眶,连连点头。 第676章 状元醉酒授徒 让卢母这一搞,陈凡的酒也醒的差不多了。 母亲刘氏狠狠地看着卢氏道:“还不赶紧带你母亲下去?丢人现眼。” 大嫂卢氏委屈的红着眼,拉着母亲要求。 谁知卢母却不肯了,一屁股坐在厅堂的椅子上撒起泼来:“我家好姑娘嫁给你们家,十几年了,为你家当牛做马、养儿育女,从来没要过什么报偿,今天你家二小,宁可帮着别人,也不帮自家姻亲,女儿啊,你说你这十多年,受苦了啊。” 这边卢母正在闹,陈凡大哥陈休和父亲陈准也听到了消息,赶了过来。 见到这一幕,陈休连忙道:“岳母,今天是二小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等回去再说。” 卢母却是不管,拉过拖着鼻涕的“丫头”,一口一个“外孙”,哭得稀里哗啦。 陈凡最是厌恶这种家长里短,逞口舌之利的妇人。 也终于知道大嫂前些年有些刻薄的性子是从哪来的了。 好在这些年受到家风影响,大嫂卢氏渐渐变了,不然有这种闹腾,家里还能不能待。 只见他淡淡起身对陈准道:“父亲,孩子去看看学生们。” 陈准也是黑着脸,点了点头:“刚回来,又喝了酒,早些休息。” …… 所有学生都没想到,陈凡竟然会在回乡的第一天晚上,便将在塾堂的所有学生全都召集了起来。 陈凡看着一众激动莫名的学生,刚刚糟糕的心情总算放松了不少。 学校,虽然有些时候也不能免除社会上的一些糟粕,但总的来说,却是个相对干净,单纯的地方。 陈凡先是问了问众人学习的进度。 学生们经过在弘毅塾这么长时间的锻炼,也知道这里是个特别讲规矩的地方。 陈凡询问起来,众人并没有七嘴八舌,而是纷纷用目光看向自己班的班长。 首先站起的就是陈凡进京前,发现他看《绣榻野史》的李世文。 这个盐商子弟、二班的班长,经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已经蜕变成,身上再也没有萎靡气息,朝气蓬勃的少年。 只见他用铿锵有力的声音道:“回禀夫子,我们丁二班在年后摸底作文中,全都获得了塾堂颁发的优秀进步奖,洪山长还夸奖我们最近读书很用功呢。” 一旁的张鹏翼小声补充道:“奖励,塾堂发的奖励!” 李世文闻言,果然骄傲道:“海夫子还代表洪山长给我们丁二班每人都颁发了优秀进步奖的奖品——一人两刀上品宣纸。” 其实这些宣纸在丁二班那个全员二代的家庭中,根本不算什么。 但这若是他们努力后获得的奖励,意义却再也不同。 所有丁二班的学童与有荣焉的挺起胸膛,显然很是骄傲。 陈凡微笑点头满意道:“世文、鹏翼,还有诸位学童,看到丁二班皆得‘优秀进步奖’,我心中甚慰。这证明尔等做到了韩昌黎公所言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求学之道,正在于此份持之以恒的勤勉与审思!” “然而,学问之道,绝非仅为科第褒奖。韩文公曾赞赏其学生牛堪,因其 ‘思虑足以及之,材质足以行之,而又不闻其往者’ ——即有才智却不去钻营请托。此等 ‘违众而求识’ 的清醒与风骨,尤为可贵 。望尔等牢记,弘毅塾育人,首重德行。将来若有人身登科甲,入仕为官,当思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之序,以‘仁义’为本,以‘清政’为要,方为国之栋梁 。” “今日我观尔等朝气蓬勃,如旭日东升。他日学成,无论身处何方,位居何职,望尔等能如韩文公所期,‘其至于大官也不为幸矣’——凭真才实学与赤子之心,成为朝廷股肱,社会栋梁 。更望尔等能体会 ‘不平则鸣’的社会担当!” 陈凡的一番话,让丁二班的学童们纷纷沉思起来,脸上少了二分骄矜,多了几分成熟。 陈凡的目光又转向丙班。 丙班的班长徐拯起立道:“夫子,我们丙班已经全部习完《四书》,正在研读朱子注释,只是……” 徐拯的目光扫向身后一群人。 陈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二十多个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陈凡温言问道。 徐拯道:“我们班有不少人都想去团练,不想读了。” 陈凡闻言一愣,再看那些跃跃欲试的少年,竟发现他们都是跟何凤池一样,出身贼户的少年。 这些人虽然来了弘毅塾不短时间,但可能因为少时经历,非常抱团。 何凤池这个领头的如今很可能被朝廷直接任官,这让这些家里还很穷困的少年不由动了心思。 陈凡不是那种崇文轻武之人,但…… 他点了点头道:“想要跟陈学礼、何凤池一样,通过战阵搏个功名出来,你们很有志气!” 听到这话,那些贼户少年们顿时激动起来。 “但是!”陈凡话锋一转,“你们读书知礼,脑子通过这两年学习,也比不读书的人活泛了许多,若是从普通兵丁做起,实在太可惜。” 那十多个少年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顿时被陈凡这话给浇灭了。 陈凡笑了笑:“但朝廷马上就要重开新武举,为师很可能也要协理这件事,你们若是有志投军,我觉得武举是一个更好的出路,你们可以再稍稍等等!” 安排好了丙班,陈凡的目光再次投向乙班:“你们班中,不少人就要参加府试了,可有信心?” “有!”贺邦泰等人齐声道。 陈凡笑吟吟的点了点头道:“好,别的学童都散了吧,回去读会书,早点休息。” “你们!”陈凡指着乙班贺邦泰等人道:“留下来,我出一题看看你们最近作文的水平有没有变化。” 听到这话,乙班的学童们顿时紧张了起来。 陈凡却不再看他们,而是拿起案上的墨条研墨了起来,随即在纸上写了今天的题目——《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 众学童看到这题目顿时笑了,此题出自《孟子·滕文公下》,《孟子》这本经,是四书中最有趣的一经,众人自认为掌握的很好。 就连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洪升与海鲤两人也松了口气。 陈凡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其实压力很大。 陈凡能把学生教得这么好,若是学生在他们手里退步,这可让他们如何向陈凡交代。 但这一道《孟子》题,两人还是对学童们有信心的。 学童们纷纷取来自己的笔墨纸砚,就着油灯开始作文。 窗外喧闹的鼓乐声中,谁都不知道,堂堂的状元公醉酒后竟然不是休息,而是在塾堂里给学童们考起试来,抽身去茅房的泰州府学学正见到这一幕,赶紧去堂上给薛梦桐汇报了。 薛梦桐闻言,又对王大绶,韩辑两人说了这件事。 果然,两人听到陈凡在考试学生,顿时酒醒了大半。 韩辑甩了甩脑袋,慨然叹道:“昔日程门立雪,不过为求学之诚;今日状元醉酒,犹存课徒之志。此真可谓‘道之所存,师之所存’,文瑞言行,实为我辈楷模啊!” “走,去看看!” 第677章 陈观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酒桌之时,县衙又来人了,那人附耳在俞敬耳朵边说了几句。 俞敬闻言顿时转过头来道:“可安排好了?” 那小吏一脸为难道:“今日馆舍都因状元公回乡,被各地来庆贺的官员住满了,那位恐怕……” 俞敬还没说话,一旁的韩辑转过头道:“什么事?” 俞敬连忙上前恭敬道:“府台,是原湖广学政,刚被擢为礼部侍郎,顶替胡公的陈观陈公。” 听到陈观的名字,一向眼高于顶的韩辑,以及王大绶全都脸色一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是他?” 陈观,字忠甫,今年四十八岁,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人,其曾祖陈雷,为开封府同知,其祖陈廷敬为布政司左参政,父亲陈焕,当过天监朝的光禄寺卿,陈观的长兄陈熙现任广东按察司副使,陈捷担任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讲,可谓官宦世家,已历三代,尤其是陈观这一辈,全都是身着朱紫的高官。 这陈观更不得了,少年时随大哥进京参加顺天府乡试得了第一名,考中解元后回乡,又与友人去苏州拜师读书,在士林名声鹊起,三年后入京再考,又一举获得二甲第七名的好成绩,翰林院散馆之后,官路顺遂,几乎三年一升,很多人都在传他简在帝心,将来是包入阁的。 听说是陈观来了,几人也不好再去看陈凡讲课,赶紧各自出了弘毅塾,上了自家轿子迎接去了。 此时,县衙二堂中正在喝茶的陈观脸上隐有不耐,朝廷召他入京,给得期限很急,一路从湖广赶来,他是身心俱疲,好不容易到了海陵,这县衙里竟一个迎接的都没有,仆人去了馆舍,那边也被占得满满当当。 “这海陵县到底怎么回事?县衙里连个值守的官员都没有,万一有什么急事,这可怎么办?”陈观一边皱眉,一边心中腹诽。 就在这时,突然外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棉布帘子被人撩开,只见几人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高大微胖之人躬身道:“敢问是陈侍郎在上?” 陈凡打量了一番对方,最终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就是陈观,你是此间县令?” 那男人笑了笑道:“下官是淮扬海防道王大绶。” 听到这话,陈观猝然一惊,这淮扬海防道怎么来了? 话说淮扬海防道衙门不是在泰州吗? 这时,王大绶旁边一个稍显年轻之人拱手道:“见过陈侍郎,在下淮州府知府韩辑。” 陈凡听到这个名字,更是惊讶,韩辑?首辅韩鸾的亲侄儿? 自己正准备明日前去拜见,没想到对方竟也到了此地。 “拜见陈侍郎,下官泰州知州薛梦桐。” “拜见陈侍郎,下官如皋县令何汝贤。” “在下兴化县令……” “在下泰兴县令……” “在下海陵县令俞敬。” 陈观:“……”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官员是不得擅离职守的,这一看,周围几个淮州府的官员,竟然都聚在这里? 这是想干嘛? 开会吗? 还是王大绶召集他们商量备倭一事?自己恰逢其会。 很快他的疑惑就被一行人解开了,王大绶笑道:“今日陈大人来得正巧,赶上了一出咱们海陵县,乃至整个南直隶的大喜事。” “哦?”陈观不解的看着对方。 王大绶哈哈一笑:“这科会试,我们海陵县的举人陈凡,高中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陈状元今日回乡,我等故而特地前来庆祝。” “陈凡?”陈观听说过此人,这两年对方声名鹊起,向以文章闻名于士林,不过…… “陈状元今日在他的书院遍邀亲朋,以贺陛下钦赐状元坊三座,我等听说陈大人到了,刚从书院赶过来,不如陈大人与下官等一起去沾沾状元郎的喜气,如何?”韩辑盛情邀请。 陈观看了看韩辑,最终点了点头道:“倒是要认识认识。” …… 此时的弘毅塾内,陈凡已经拿起薛甲秀收上来的卷子看了起来。 他先看了几个人的破题。 贺邦泰破:“惟圣人有以除天下之害,则丨民生得其安矣。” 这个破题非常标准,首句就点名圣人周公的核心功绩——除天下之害,第二句又直接引出结果“民生得安”,可以说是紧扣题目中“百姓宁”的最终效果。 “嗯,邦泰不错,这个破题,立意正面,逻辑清晰,是考场上最稳妥的选择。” 随即,他又拿起薛甲秀的卷子:“论古之圣人,除天下之大害,成天下之大功。” “点出了除害和成功的因果关系,气势宏大,我来看看甲秀你的后文。” 他目光下移,看了一会儿后再次点头道:“后面对周公伟业详细论述,扣题紧密,分数不会低。” 薛甲秀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急忙跟小大人似的道:“都是几位夫子和老师您教的好。” 陈凡微微一笑,也不否认,他的目光挪到王瑛身上:“最近可有懈怠?” 王瑛急忙站了起来:“回禀夫子,学生片刻不敢懈怠。” 他一个商人之子,如今有了一个状元老师,那可是天大的造化,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王如海如今逢人便说自家儿子在陈凡手下“如何如何”,他都已经成为王家出门谈生意必聊的话题了,他哪敢不珍惜如今的机会? 陈凡点了点头:“大害既去,而兆民得享太平之福。” “哦?”陈凡看到王瑛的破题,颇感意外,对着他笑道:“很有新意,破题从百姓的视角切入,“大害既去”概括了周公的作为,“享太平之福”则生动地诠释了“百姓宁”的状态,颇有以民为本的意思,开篇显得更为温情。甚好!” 乙班是陈凡最早带的一批,也是陈凡最为熟悉的一批,更是未来两年力争科举有成的一批,故而陈凡对他们十分关注。 如今一一看了下来,这些孩子在他离开海陵后,功课上面不仅没有拉下,反而都有了或多或少的进步。 不过,如今的乙班还有两个跟读生——马九畴父子。 两人都是秀才功名,摆在别的低年级班去不妥,陈凡便安排两人在乙班跟读。 但看了两人的破题后,儿子马夔的破题还算不错,马九畴这个于他一同参加乡试的老秀才,破题就实在是难看了。 “昔者天下汹汹,民不聊生;自圣人出,而四海靖、万姓宁。” 陈凡尽量照顾马九畴这个“老人家”的面子,温言道:“九畴兄!” 马九畴闻言,连忙站起道:“不敢当状元公以兄称,请状元公以弟子唤之。” 陈凡点了点头:“九畴你能以前后对比的手法,前半句勾勒出祸乱未平时的艰难时世,后半句则鲜明地托出周公功业带来的太平景象,这想法是好的。” “但词句太过浅显直白,最近……” 陈凡虽然说得温和,但被他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点出自己文章中的不足,马九畴臊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之后才嗫嚅道:“学生年纪大了,虽然努力收拾了心猿意马,但读书还是甚为艰难,很多文章复读起来,极为艰难。” 陈凡微微一笑,复习困难啊,这个好办。 第678章 复习计划 想要让马九畴这个年纪的人鼓起劲来,决不能像对待孩子一般,说些简单的鼓励之词。 陈凡略一思索,便面带正色道:“九畴可知【过夏】?” 马九畴似乎在脑海中检索了一番,可最终还是惭愧摇头:“恕学生孤陋寡闻。” 陈凡道:“过夏,字面意思当然是度过夏天,李肇在《唐国史补》中有载:“退而肄业,谓之过夏;执业以出,谓之夏课。” “在唐代,落第的举子留在长安学习备考,称之为【过夏】或者【夏课】。” 听陈凡说到这,不仅马九畴,就是别的学童和海鲤、洪升,以及洪升带来的一众充当夫子的学生也不由自主的精神了起来。 没办法,这位状元公的学识太渊博了,典故可谓信手拈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随便就能翻出些有趣的事情来,课堂上这么一说,想不听都难。 “大家都知道韩愈吧?” “知道!”学童们异口同声回答。 弘毅塾中谁不知道,他们的老师陈凡,最为推崇的就是唐宋八大家之首——韩愈。 “韩愈于贞元二年只身前往长安求取功名。在贞元三年至五年间,他连续三次参加进士科考,均名落孙山。落第后生活困苦,曾一度穷困到“长安百万家,出门无所之”的地步,甚至需要拦马求助北平王马燧才得以渡过难关。” “面对屡试不第的窘境,韩愈并没有放弃,他选择返回宣城闭门苦读,终于,贞元八年,他第四次参加进士考试的时候成功登第。” “考完后,有人问他你考了这么多年,年纪也不小了,是怎么能屡败屡战,最终考中了呢?” 马九畴听得很仔细,已经有些浑浊的眼中,逐渐透出光来。 陈凡道:“韩愈对那人说,他之所以最终能考中进士,就是因为在过夏时采用了一个办法,那个办法名叫……” 陈凡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 众学童还傻傻的等着陈凡接着讲下去,谁知陈凡到这就停住了。 谢东阳直接不干了:“夫子,关键时候,你可不能藏着掖着啊。” “是啊,夫子!” 小胖子张祖胤,哦不,如今已经是小瘦子张祖胤道:“老师,你就教教我们吧。” 陈凡刚想说话,谁知门外一阵笑声传来,王大绶以及一帮淮州府官员,带着一名身着便袍的中年儒生走了进来。 “状元郎,我给你介绍,这位是……” 谁知王大绶还没说完,陈观拱了拱手道:“见过陈状元,在下乃湖广岳麓书院的一名夫子,路过此处,因与王道员有旧,故而跟着王大人冒昧叨扰,还请见谅。” 王大绶闻言,惊讶的看向陈观,谁知陈观看也不看他,施礼之后,便神色淡淡等着陈凡的答复。 能被一众官员众星拱月似的捧着进来,陈凡才不信对方是个普通的夫子。 不过,这不重要,自己正在讲课,并不想在这些人事关系上下心思。 于是他便回身一礼道:“原来是陈兄,失礼了!” 陈观微微一笑:“久闻状元公极擅教授弟子,刚刚听状元公说韩愈的办法,下……在下也想听听,不知状元公能否不吝赐教。” 陈凡摇了摇头:“不敢!诸位请塾堂后面坐,不要影响学童上课。” 他的话刚出,韩辑就一脸尴尬道:“这是弘毅塾的规矩,陈……夫子勿要见怪。” 陈观微微一笑:“无妨。” 待这群人坐定后,陈凡:“韩愈的办法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那学问可就大了。” 众学童听到陈凡言归正传,连忙收拾起好奇心,转头看向夫子。 “说简单点,这韩愈的办法就是温故而知新,每个人的大脑记忆都是有限的,像九畴这样,学了后面,忘了前面的情况不仅仅发生在成年人身上,像你们青春年少的孩子难道没有?” “有!”张祖胤道,“夫子,前几日我读《中庸》第二节,读完之后就忘了。” 陈凡点了点头:“所以我说想要学有所成,复习功课那就必不可少。” 众人还以为他会讲出什么新鲜有趣的故事了,谁知搞了半天,就是温习课本那一套。 学生们不由大失所望,就连陈观的脸上也露出不以为然之色。 陈凡将台下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道:“别着急,我刚刚说了,韩愈的办法说起来简单,但具体操作起来,却是十分复杂的。” “若是掌握了他的这套复习办法,我保证你们想考秀才的必中秀才,想考举人的必中举人。” 陈凡这话一出,那杀伤力太大了。 他是谁? 状元郎啊。 那么可不可以推断,陈凡口中所谓的考试必成功的经验,就是他陈凡高中状元的秘诀? “想,想,想!”学生们激动了,连旁听的众人也恨不得掏出小本本将陈凡的话一字不漏的记录下来。 陈凡点了点头道:“咱们面对科举,大部分学童都被塾里的夫子要求复习。” “有的学童复习有条不紊、步步为营,学习很有章法。比如贺邦泰!” 贺邦泰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陈凡道:“但是大多数学童到复习时,面对那么多需要复习的内容,常常顾此失彼。也有的一片茫然,什么都想抓住,但什么都抓不住。” “我问你们,有没有这种情况?” “有!” “夫子真是神了!” “我就是什么都想抓住,但最后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种。” …… 众学童你一言我一句。 陈凡笑了笑:“昌黎先生给你们这些不知道怎么复习的学童,提出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那就是——复习计划。” “这个复习计划分为四点,对,很好,祖胤知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道理,已经开始记录了,你们难道还要等着复习我给你们的复习计划吗?” 众学童“哈哈”大笑,赶紧研墨。 陈凡道:“这复习计划分为四条——知识量、时间量、欠债量以及夫子的复习进度。” “下面我给你们详细展开,说一说!” 第679章 表格 学习这东西,真不夸张的将,那是一辈子的事情。 学童们要科举,需要四时研读经典,需要通过不断地复习加深知识点的学习。 官员们要政绩,需要研究各类治理类书籍、政策文件、数据报表,这一类文件最是枯燥,往往读了两次之后,官员们就把这些抛给自己延请的西席先生,自己做了甩手掌柜。 苦别人吃了,收获当然也是别人的。 故而欺上瞒下的事情由此发生。 所以官员也要学习,官员也要复习。 当陈凡抛出复习这个讲课内容时,所有人都来了兴趣。 “什么是知识量?”陈凡看着大家,解答道:“知识量于你们学童而言,就是朝廷规定的,科举考试的内容——四书五经,以及朱子注释。” “其次是围绕作出好文章来的各种辅助性知识……比如文章结构,比如……” 一众学童听得十分认真,但觉得夫子又在说空话套话了。 刚刚聚精会神,想要得到状元独家科考秘诀的官员们这时也大失所望。 谁知陈凡却突然在黑板上用粉笔制了一个表。 上面是一行分别写着……章节 页数 作文次数 难点。 下面一列分别写着:论语 孟子 中庸 大学 尚书…… 表格这东西在华夏并不稀奇,华夏最早的表格可以追溯到《史记》中的“十表”。司马迁用《三代世表》《十二诸侯年表》等,以时间为经、事件为纬,清晰罗列了复杂的世系和年代,被赞为“旁行邪上,并效周谱”。 后世修纂地方志也广泛采用表格。例如南宋《景定建康志》就设有“年表”、“世表”,《淳熙三山志》有“郡守表”,用以记录职官更迭,一目了然。 但陈凡这种用表格却对于现场的每个人来说都很新奇。 马夔壮着胆子,在一众官员关注下道:“先生这框框是干嘛用的?” 陈凡大概解释了一下这个表格的用法后。 马夔脸上豁然开朗,倍感新奇道:“以往只觉得读书时有很多错漏,心里记着想要过几日再翻来看,但总也忘记。” “后来学生记在一个簿子里,可又零零散散总有遗漏。” “但先生这——表格,学生只要按照纵横填入自己的读书进度、作文进度、发现的问题,以后在复习时,就可以一目了然了。” “没错!”王瑛也激动道:“先生这表格一画,每本书我读了多少页,重点、难点在何处,以后翻出一看,顿时了然。” 俞敬这种亲民官,在看到陈凡的表格后顿时眼前一亮。 果然,每次来陈凡这总有收获。 就说这表,若县衙公文、钱粮账册皆用此法,何愁事务繁杂,条理不清? 韩辑更是赞道:“此表……似是《史记》中之表?状元公竟将此表用于书院讲学,真是……别出心裁啊。” 一旁始终沉默的陈观也不由默默点头。 复习,明明是一个被天下夫子说到烂大街的话题,但陈凡此人竟然能将其变成具体的、可操控的办法,这就不简单了。 众人心中正在思量,陈凡再次开口道:“每一本经典,咱们学下来,总要知道有多少章、有多少段,多少适合作为考点的句子和多少个往年常考的段落。” “这是最基本的统计,咱们在制定复习计划的时候就是要按照知识体系重新安排知识量。” “掌握知识量,也不仅仅是个统计工作,还有一个分类问题,系统化问题。掌握了系统的知识量,制定复习计划时,咱们心里就会有数。”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提高我们的学习效率!” …… “咳咳!” 就在这时,咳嗽声打断了陈凡的讲课。 “抱歉,状元公,老朽心中一个疑虑,不吐不快。”陈观坐在凳上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凡。 陈凡伸了伸手:“老先生请讲。” 陈观道:“我觉得状元公刚刚说得于专心于科举的学子们——破有好处!” “但……”陈观脸色一正道:“我觉得状元公所谓的学习效率,却是舍本逐末,将我太祖开科举,纳士人的初衷给忘了。” 陈凡淡淡道:“陈先生何出此言?” “状元公,老朽以为,治国之道,在于教化。太祖高皇帝开科取士,其本意绝非仅仅选拔能吏干吏,更是要以经义陶冶士子情操,使天下读书人明礼义、知廉耻、存忠孝。唯有通读背诵,沉潜涵泳于圣贤文章之中,方能领悟其中微言大义,成就君子之德。” “而状元公此法,将圣贤经典如同货品般计量核算,划出重点难点,引导学子趋易避难,专攻考点。此乃投机取巧之术,是‘为科举而科举’。如此培养出的官员,只怕是熟谙考试技巧,却内心空乏、德行不修的功利之徒。这岂不是与太祖‘教化天下’的初衷背道而驰?老朽恳请状元公三思!” 陈凡呵呵一笑,并不因为有人反驳他而生气:“陈先生所言甚是,教化确是根本。但先生或许忘了,太祖皇帝最厌恶何事?正是空谈无用、学不致用!” “我所谓‘效率’,非是投机取巧,而是‘有效率的教化’。试问,一名学子,若耗费三年才读完《论语》,且混沌不知其纲目,另一名学子,借助科学方法,一年便通晓其脉络,并能深入理解仁政爱民之义。请问,谁的教化时间更长?谁对经义的理解可能更深刻?” “我的方法,正是为了将学子从死记硬背的苦役中解放出来,让他们有更多时间去思考义理、去实践仁政。这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 陈凡看着对方道:“您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吗?” 陈观默然不语,但脸上却似乎并没有被陈凡说动。 一旁的官员见到这一幕,心中却是在腹诽。 这陈观怕是个书呆子吧? 这年头,科举不为做官,还能为什么? 谁真没事去钻研什么上古圣贤、圣王之道? 毛病吧? 状元公这办法好啊,学一年抵人家学三年。 咱要记下,不仅要记下,还要把表格抄了,赶紧给子孙后辈用。 这东西确实是科举大杀器啊。 陈凡见陈观沉默不语,他也不再管陈观,而是对学童们意有所指道:“教化的最终目的为何?难道是为了让每个学子都成为独善其身的谦谦君子吗?不!教化的最终目的,是‘修齐治平’,是让习得圣贤道理的人,有能力去兼济天下,为生民立命!” “若我的方法,能更快地为朝廷培养出明晓水利的县令去治理水患,培育出精通算学的官员去清查账目、造福百姓。这,难道不是对太祖教化天下宏愿的最好实现吗?是执着于背诵的形式,还是看重教化产生的实际效果?你们每个人扪心自问,不用答我。” 第680章 跟状元你比一比 陈观等官员们听到这话时,只是哂然一笑,不反驳也不赞同。 他们都是官场的老油子了,胡吹高调谁不会,想要说服他们,显然,陈凡的几句话并不能收到效果。 但在座的学童们就不一样了。 听完陈凡的话后,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 他们都还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心思还比较单纯,就算是其中的老学童马九畴,一辈子也就爱好个下棋,因为下棋,一个秀才能把家都搞成贫困户,可想而知,也是个不同俗务的。 当他听完陈凡的话后,顿时心中燃烧起一个小宇宙,恭敬站起,语带激动道:“先生请放心,我一定利用典签之余的时间,认真按照您所说的来做,到时有什么不足,请你一定指正。” 陈凡摆了摆手道:“不急,我的办法还有三点。” “刚刚说了知识量,现在说说什么叫时间量。” “知识量自己掌握的如何,当你们搞清楚后,怎么将这些知识消化、吸收,显然是需要时间的。” “科举要复习的经典很多,而时间有多少呢?” 陈凡看着薛甲秀等人:“还有不到二十天,府试就要开考,想要不再府试里折戟,规划复习时间非常重要。” “在塾堂,你们被夫子支配的时间要紧紧跟上,除此之外,只要肯挤,能用于自己支配的时间还是不少的,用有限的时间尽量去精打细算安排复习,能做很多事情。” 众学童连连提笔,将陈凡的话一字不漏的记下,这时,有学童问道:“夫子,那什么是欠债量?” “读书这么多年,有什么知识掌握的不牢固,学得不好,自己心里要有个数,几年里【欠下的债】很难在短时间里还清,你们就要分辨一下轻重缓急,确定一下哪些债务能够偿还,哪些债务能偿还一部分,哪些根本没有时间偿还。” “先明确有所不为,才能做到有所为。” 听到这话,这次最先点头的不再是学童,而是一群官员,说到债务,他们这些社会人就熟悉了。 陈凡这话十分中肯,自己若是欠了一屁股债,当然是先还掉零散、欠得少的那部分,而不是一点一滴还大债主,不然年三十,一群债主堵在家门口,大债主也在其中。 “最后一点,夫子的复习进度。” “总复习塾堂中自有夫子指导学童进行,因此你们每个人的个人复习计划,要服从夫子的复习计划,当然,有些自学能力很强的学童,他们可以自行安排,但要经过夫子的允许,别的人,不要另搞一套和夫子不一样的计划。” 接下来,陈凡将这四点需要注意的细节一一解答了学童们的相关问题。 见陈凡说了四条,最后只有第一条那表格稍有新意,众官员不由大失所望。 他们原以为从小小童生,只用三年便顺遂考中状元的陈凡,一定有什么独家秘诀,谁知说出来的东西却只是稀松平常,大家都能想到的办法。 洪升见众人脸上的表情,又看见学童们偷偷打量那些官员,他担心学童会受官员们的影响,不把陈凡说的话放在心里。 于是正色道:“老夫也说两句。” 陈观见状,侧头问道:“这位是?” “这是江阴大儒洪升。” 陈观早年在苏州读书,早就听过洪升的名字,于是端正了身子正色道:“原来是洪先生!他什么时候来得弘毅塾?” 可还没等陈观等到答复,洪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问题:“一池荷花,前二十九日仅开其半,最后一日方得满塘,其速反超先前总和。复习亦然,陈夫子所言之知识量、时间量,正是这前二十九日的默默积累。世人多败于‘行百里者半九十’,皆因耐不住最后关头的寂寞。若能如你们夫子所言,将寻常方法‘一以贯之’,何愁学问不成?” 最后他感叹道:“大道至简,实干为要。你们陈夫子的办法,看似寻常,实则‘必定成功’:确认目标、分析障碍、规划时间、持之以恒。世人常求捷径,殊不知真正的秘诀,正是将这些普通方法‘锲而不舍’地践行下去,直至‘金石可镂’。荀子有云:‘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愿诸童子莫负韶光,以恒心照见真知。” 这时候就显现出名气和年龄的重要了。 陈凡虽然是状元,但年纪还小,名气也没有洪升大,说出来的话,大家会重视,但程度嘛,也就一般。 但洪升就不一样了,他成命多年,弟子无数,徒孙都已经有不少在朝中或者地方做官的了。 他虽不是官场中人,但对官场的影响力极大,绝不是一个官场新丁陈凡可比的。 果然,洪升说完,不仅学童们对陈凡的办法更加重视,就连一帮子官员也连连点头。 洪升看了看众人,淡淡对陈观道:“这位先生不是湖广学政陈公嘛?怎么又成了岳麓书院的夫子了?” 陈凡等人闻言惊讶的看着陈观。 陈观哈哈一笑,起身施礼道:“洪先生认得我?” 洪升淡淡道:“你在苏州泉林书院当讲习时,有一次我路过苏州,受惠承宗之邀,去他书院时,曾听过你的课。” 陈凡听到惠承宗的名字顿时对这陈观来了兴趣。 原来是吴派的人。 陈观躬身道:“没想到当年跟洪先生缘悭一面,不能受教,实在可惜。” 洪升哈哈大笑:“不敢言教,你是惠承宗的弟子,也算是师出名门,今日难得来此,要不也请你给这些孩子们讲一讲课?” 王大绶连忙道:“陈大人已经不再担任湖广大宗师,被皇上召回京城,担任礼部侍郎了。” 洪升看了看他,神色淡淡,王大绶胖脸一红,他本意是想提醒对方,如今的陈观已经不是学官了。 但洪升的眼神却似乎在说,别把你官场那套规矩带到塾堂里来,我们是儒生之间的事情,与官场无关。 陈观洒然一笑道:“洪先生和这位陈状元教得好,何须我来班门弄斧?” 他顿了一顿,目光看向陈凡:“不过,我倒是想用文章跟新科状元切磋一番。” 当陈凡知道对方是吴派学者后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他也拱了拱手:“敢问陈侍郎想要如何切磋文章?” 陈观傲然背手:“不若就以《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为题,各自写一篇文章如何?” 学童们听到这话顿时兴奋起来。 一个是当过学政的朝廷高官,一个是自己的状元老师,写的题目是刚刚自己写过的题目。 这无疑是一个非常好的学习机会啊。 第681章 对手厉害 到这时,王大绶、韩辑、俞敬等人方才知道,自己必然是被陈观耍了。 对方哪里是什么恰逢其会,而是专有此行啊。 堂堂的户部侍郎,跑来海陵,又借口将众官员全都领到这塾堂里来,若是刚刚,他们会以为陈观是为了跟新科状元结识一番。 但陈凡比试的话一说出口,众人便明白,这可不是结识对方的态度。 可陈观又是为了什么呢? 官员们猜不到原因,可陈凡心中却是洞若观火。 一系列的阴差阳错,让他和弟子祝咏同列一甲,预想中吴派惠承宗的门人后代应有阻挠,但事实上并没有发生,中书舍人惠士奇也并没有就此发表什么号召的言论。 这导致祝咏一度觉得,当年他父亲将门阀打压是不是描述得太残酷了些。 现如今新皇登基,对方是不是不敢造次了? 呵呵,这不来了? 自己收拢了祝咏,在这些人眼中,其实就是摆明车马跟他们对着干了。 想到这,陈凡依旧不动声色,上前躬身道:“原来是陈大人,刚刚下官并不认识陈大人,失礼的地方还请海涵。” 出人意料的是,陈观此人此刻竟突然没了刚刚诘问表格时的犀利,对陈凡“哈哈”一笑道:“名满天下的陈状元,就算老夫也因与状元公同姓而与有荣焉,今日冒昧拜访,还请赐教。” “不敢!” 两人口中说着谦词,目光中却没有话语里的亲热。 “状元公,请吧!” “陈大人,请!” 学童们心思单纯,哪里知道此中关节,他们只是好奇,这篇出自《孟子》的文章题目,在老师和这位朝廷高官笔下,又能作出如何不同凡俗的佳作来呢? 很快,两人坐下,陈观并不废话,只略略思索,便直接提笔开始写了起来。 而陈凡则并不着急,似在脑中整理着什么。 很快,状元公与人比试文章的事情便传遍了弘毅塾。 学童和还在吃酒听戏的客人齐齐朝乙班塾堂涌了过来。 一个新科状元,一个朝廷高官,两人竟然比着写文章,在场可谓是往来无白丁,他们对此的兴趣,觉得比看戏有趣多了。 良久之后,当围观之人已经将塾堂堵了个水泄不通后,塾堂里一直在沉思的陈凡终于动了笔。 跟陈观写几句,思考一下不同。 陈凡一旦动笔,便没有丝毫停顿,一气呵成、龙飞凤舞。 只约莫小半个时辰,陈观便已经放下笔,抬头朝陈凡淡淡微笑。 海鲤知道对方来者不善,自然不会有好脸色,冷冷一哼道:“看样子是作好了,倒要看看朝廷正三品的高官写出来的文章到底如何。” 陈观也不反唇相讥,只是将面前的纸一推:“洪先生,你是儒林前辈,这场切磋就请你来做个评判吧。” 洪升点了点头,伸手取了陈观的文章看了起来。 众人目光瞬间汇聚在他的手上,纷纷好奇这大梁有名的儒臣能猛龙过江,还是这状元郎占尽天时地利,压服这条猛龙。 可下一秒,众人就发现,这洪升的脸上惊异之色愈发浓厚。 “山长爷爷的脸怎么红了?”陈长寿这死小孩净说大实话。 就连陈凡也被惊动,停下笔看向洪升,只见此时的洪升抓着纸的手,竟微微颤抖,目光中异彩连连,是不是点点头,似乎只是怕打扰陈凡才没有出声,强行忍着而已。 韩辑虽然官比王大绶小,但此刻却再也忍不住,上前行了一礼道:“洪老先生,可给下官一瞧。” 太好奇了,什么样的文章,能让洪升这种名儒如此失态。 洪升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纸递了过去。 韩辑接过,王大绶等人也迫不及待凑了过来。 众人只看了不过盏茶时间,便全都跟洪升一般,惊讶之色蔓延整张脸,韩辑甚至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老神在在的陈观,仿佛想要重新认识此人似的。 就在这时,陈凡的文章也写完了。 洪升见状,慨然一叹道:“文和,陈侍郎的文章在你手里,便劳你诵读一番给众人品评吧。” 韩辑闻言,难得正色地点了点头,展开纸诵道: 惟圣人有以除天下之害,则丨民生得其安矣。 夫人类所以不安其生者,异类害之也。 苟非圣人起而任除害之责,则斯民何自得其安哉? 这段话翻译过来,其实很简单—— 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们能够铲除天下的祸害,使百姓的生活得到安宁。 百姓之所以无法安居乐业,是因为有各种异类(如夷狄、猛兽)在危害他们。 如果不是圣人站出来承担起消除祸害的责任,那么这些百姓又怎么能过上安宁的日子呢? 众学童听到这时,觉得这大官儿的文章写得很一般嘛。 虽然开头点题,逻辑清晰明了,但这种水平,贺邦泰这个学霸已经隐隐可以触及了。 其他人努力个一两年,这种开头应该也是没问题的。 若是用这种开头来跟咱们夫子比试,那得输得连北都找不着。 韩辑念到这顿了顿,抬头看向陈观,眼中却跟学童们不同。 他的目光很复杂,似乎是有崇慕、也有难以置信、还带着一丝畏惧。 下一秒,他再次开口: 昔孟子因公都子好辨之问,历举群圣之事而告之及此,谓夫,周公以元圣之德,为武王之相,斯时也成周之王业方兴,有殷之遗患未息。 其所以为天下害者,非独奄飞廉而已,而又有所谓夷狄者焉,夷狄交横,不止害民之生,而彝伦“亦或为之渎”矣,不力去之不可也;其所以为中国患者,非独五十国而已,而又有所谓猛兽者焉,猛兽纵横不止妨民之业,而躯命亦或为之戕矣,不急除之不可也。 刚刚还对这大官儿有点瞧不上的乙班学童们,听到韩知府念出的这一段,顿时瞪大了眼睛。 陈观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呢? 从前,孟子在回答公都子关于“为何喜欢辩论”的问题时,曾一一列举历代圣人的功绩来告知他,最终说到了这一点。孟子说,周公凭借着他大圣人的德行,担任周武王的宰相。那个时候,周朝的王业刚刚兴起,商朝遗留下的祸患还没有平息。 那些危害天下的,不仅仅是像奄国、飞廉这样的内部敌人,还有所谓的“夷狄”。 夷狄交相侵扰横行,不仅伤害百姓的生命,也使人伦秩序遭到破坏,不全力去除他们是不行的;那些给中原地区带来祸患的,不仅仅是五十个诸侯国,还有所谓的“猛兽”。 猛兽四处横行,不仅妨害百姓的农事生计,也残害百姓的身家性命,不赶紧清除它们也是不行的。 这段话说白了,还是在详述题义,但同样都是代圣贤立言,可陈观的这一段话,从破题、承题到起讲入手……,结构非常完整。 之前说过,八股文固定的格式对文章的束缚非常大,但高手能在其中展现出清晰的论述逻辑。 陈观围绕“圣人除害以安民”这一个中心论点,已经开始层层推进,从问题的提出——民生不安的原因,到历史论据的阐述(周公的事迹),文章结构之严谨,这已经不是一般人,甚至很多一甲、二甲的进士也达不到的。 夷狄既兼,则夷不得以乱华,而凡林林 而生者,莫不相生相养,熙然于衣冠文物之中,而无渎乱之祸;猛兽既驱,则鸟兽之害人者消,而总总而处者,莫不以生以息,恬然于家室田畴之内,而无惊扰之忧。 谓之曰,百姓宁。信乎,无一人不安其生也。周公以是而相武王,其及人之功何其大矣!嗟夫,天生圣人,为民主也。 因此,对于夷狄,就兼并清除他们,使他们不能再侵扰中原;对于猛兽,则驱赶走它们,使它们不能再威胁百姓。 夷狄被兼并清除后,蛮夷就不能再扰乱华夏,而那些众多生存的百姓,无不能互相提供生存的条件,和睦地生活在文明礼教的社会中,不再有被扰乱破坏的祸患;猛兽被驱赶之后,那些害人的鸟兽就消失了,而聚集生活的百姓,无不能休养生息,安然地处于家园和田地之中,不再有惊恐骚扰的忧虑。这样就可以说“百姓安宁了”。 果然,层层递进,陈观的这一段从历史论据,进一步推进道意义的升华。 其逻辑之严密,说理之透彻,就连陈凡也微微点头。 “是个非常强劲的对手,文章一道,恐怕就连唐胄也非其对手。”陈凡暗暗心道。 第682章 绝对高手 嗟夫,天生圣人,为民主也。 中国帝王所自立,岂夷狄所得而干之耶? 人为万物之灵,岂鸟兽所得而扰之耶?是以有虞之世,蛮夷猾夏,即任于皋陶,惠予鸟兽,复任于伯益,有由然也。周公承圣道之传,当世道之责,此其所以不容己于斯欤。 唉,上天生下圣人,就是让他做万民的主宰。中原的帝王是由我们自己拥立的,难道是夷狄所能干涉的吗?人是万物之灵,难道是鸟兽所能骚扰的吗?所以在有虞氏(舜)的时代,蛮夷扰乱华夏,就将此事交给皋陶去处理;希望施恩于鸟兽(使其不害人),又将此事交给伯益去办,这是有缘由的啊。周公继承了圣人的道统,承担着匡扶世道的责任,这也许就是他在这个问题上不容推卸、必须行动的原因吧。 文章到这里,就结束了。 除了丙丁班,和外围一些看热闹的吏员之流,并没有觉得这篇文章厉害在哪。 在场只要是精研过文章之道的人,全都沉默了。 陈观早年确在儒林很出名。 但这些年随着官越做越大,已经很久没有文章诗词传世了。 此文一出,恐怕要被天下士子传抄很久。 王大绶摩挲着下巴,小声对一旁的韩辑道:“这位陈大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啊,别的不比,专与陈凡比文章,显然是要在陈凡最擅长的地方压过他一头,这两家又是什么时候结了怨?文和,你可知道?” 韩辑看了看陈观,小声道:“恐怕是陈凡刚刚收的那弟子,探花祝咏的缘故,上次我曾与你提起过。” 王大绶闻言,恍然大悟,随即缄默,脸上挂着笑,却再也不开口了。 “洪老先生,你觉得我这篇文章还能入您的眼吗?”陈观淡淡微笑,目光却炯炯看向洪升。 洪升当然也看出对方此行恐怕来者不善,但他这人,向来不说假话,沉思片刻后,正色道:“陈侍郎这篇文章,骨力雄俊,涵盖一时,此乃程文元墨之极盛也。” “别的文章,多从【百姓宁】这个角度出发,偏陈侍郎却重讲【兼驱】,是其用意异处,俱先于反面透醒,是其作法同处。” 洪升点评里的第一句,很好理解,便不过多赘述。 但第二段却很有意思。 《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这篇文章,普通人都是从【百姓宁】这个美好的角度出发,但陈观却将文章重点放在【兼驱】上面,这意味着陈观更着力于阐述实现太平的前提和代价,突出了圣人除害安民的艰难功业,使文章的思考更具深度和力度。 这种与众不同的切入角度,就是“其用意异处”。 “俱先于反面透醒”这句点评则是更高的评价。 意思就是陈观你跟常人立意虽然有所不同,但在写作技巧上却遵循了高手共通的法则。 反面透醒是一种写作技巧,指的是不直接说你想要表达的,而是先强调其对立面的严重性,从而让你想要表达的观点更加凸显。 比如这篇文章里,陈观通过大力渲染“夷狄”、“猛兽”这些反面祸患的猖獗与危害,让“百姓宁”这一正面结果的来之不易与珍贵更加鲜明地“透”出来,仿佛被唤醒(“醒”)一样,深深烙在读者心中。 洪升认为,尽管陈侍郎的重点是“兼驱”,但他和别的文章高手一样,都娴熟地运用了这种“从反面烘托正面”的高级技巧。 听到洪升这老辣的点评,刚刚还有些懵懂的乙班学童们,此刻全都了然。 “这大官笔力雄健、气象宏大,立意别出,技巧娴熟,比之陈夫子,水平不遑多让。”贺邦泰神情渐渐紧张起来。 一旁的薛甲秀道:“别长别人士气,灭自家威风,我觉得陈夫子才是天下文章第一人。” 他这话说得十分激动,声音不自觉大了两分。 陈观的目光果然扫了过来,微微一笑:“你这学童,倒是对你老师颇有信心。” 一旁的薛梦桐见状,赶紧站起:“犬子不知高山仰止,言语冒犯,还请陈大人见谅。” 陈观看了看薛梦桐,嗤笑一声:“哦,是你的孩子!” 说罢,便闭上了眼睛淡淡道:“状元公,刚刚听你又是什么表格,又是什么欠债量,说得神之又神,玄之又玄,老夫倒想看看你这奇技淫巧之下写出来的文章到底如何。” 烦透了,这老家伙,不请自来也就罢了,还对自家老师的教学指手画脚,屋内众成年人三缄其口,但屋子外的孩子们,以及海陵的吏员、老百姓们不干了。 陈凡是谁? 对于贫寒人家的子弟,不收任何费用,悉心教导成才。 对于富商、官宦子弟,不管其再怎么顽劣,也绝不以纨绔待之。 平日里上街买点东西,都是客客气气,并没有因为身份而倨傲。 这样知礼受礼的乡贤,不欺压百姓的好人,凭什么让你一个恶客打上门来。 在陈观说完这番话后,门外顿时骚动起来。 陈观听到动静,却根本不以为意。 陈凡如何? 状元又如何? 状元只不过是你殿试的成绩,到了官场,又是另一番天地。 读书读得好是你的本事,做官又是另一套本事。 不好意思,我陈观读书读得好,做官也平步青云。 若不是你陈凡是状元,你以为老夫会受人之托,专程来你这海陵小县? 陈凡虽然年纪轻轻,但面对的挑衅太多了,生死也经历过,陈观这种话术,于他的心境而言,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 只见他笑了笑,将手里的文章递给洪升。 却没想到被海鲤一把抢过,海公嫉恶如仇,对陈凡更是当成亲近的晚辈,当成至亲好友一般,如何能受得了这恶客的气。 他抢来文章,就是想要先睹为快,若是偶有瑕疵,自己还能在诵读时遮掩一二。 谁知他刚看了片刻,便抬头惊愕的看向陈凡。 似在确定眼前之人还是赴京赶考前的陈凡吗? 再埋下头读,盏茶后,海鲤放声大笑,将手里的文章递给洪升:“山长,你来点评,你来点评。” 第683章 陈凡之文 洪升将海鲤脸上变幻不定的表情尽收眼底,知道海鲤定是看了陈凡的文章后方才转忧为喜,心里不由对陈凡这篇文章更好奇了。 陈凡的文章水平自不必说,在书院内部大家也都习以为常。 什么样的文章竟能叫海鲤如此喜上眉梢…… 洪升展开一看,嗬,脸上顿也露出六月天里喝冰水的畅快感来。 众人见了他二人的神色,心里也不由抓心挠肝般难受。 好在洪升不是卖关子的人,随即摇头诵道: 论古之圣人,除天下之大害,成天下之大功。 堂下的薛甲秀闻言一怔,不是,夫子竟用了我的破题。 显然,刚刚陈凡在评讲破题时,陈观、韩辑等人已经在外面听到了。 当洪升刚刚念出这破题时,陈观“嗤笑”一声:“做老师的倒是好借鉴,学生的破题拿来就用,方便。” 王大绶、韩辑等人面露古怪之色,天下文章一大抄这不假,但还是做师傅的还是需讲究点脸面的,一般不会抄自己学生的文章。 这群人里,倒是薛梦桐很高兴,儿子的破题能被状元公引用,那也是面上有光的。 陈凡不以为意,也不准备反驳陈观的话,而是站在讲案之后,静静地看着洪升。 洪升继续道: 夫天生胜任,所以为世道计也。 周公拨乱世而反之正,其亦不得意而有为者与? 孟子答…… 陈凡的文章大概什么意思呢? 陈凡说,提到古代的圣人,都是铲除天下大祸害、建立天下大功勋的人。 上天降生圣人,是为了给世间谋划出路啊。周公治理乱世使它回归正道,大概也是不得已才有所作为的吧? 孟子回答公都子的提问时谈到这点,意思是:天下大乱之后,必定会诞生具有圣人才能的人。 商纣王统治时期,百姓困苦到了极点,于是有周公出现。 周武王已经在朝堂上开创基业,周公就在下面辅佐他。那时夷狄扰乱华夏,如果不加以兼并控制,我知道华夏就会陷入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的蛮夷境地了。 周公于是奋起兼并他们,像奄国、飞廉这些势力,都在兼并之列。 兼并夷狄,是兼并那些危害百姓的势力;猛兽逼迫人类,如果不加以驱逐,我知道就会出现弱肉强食的局面了。周公于是奋起驱逐它们,像虎豹、犀象这些猛兽,都在驱逐之列。驱逐猛兽,是驱逐那些伤害百姓的动物。 是以夷狄之患既除,则四海永清,无复乱我华夏者矣;猛兽之害既息,则天下大治,无复交于中国者矣。天冠地履,华夷之分截然,人皆曰:百姓宁也,而不知谁之功。上恬下熙,鸟兽之类咸若,人皆曰:百姓宁也,而不知谁之力。 吁!周公以人事而回气化,拨乱世而兴太平,其功之大何如哉? 虽然,此亦周公之不得已耳。岂特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孟子辟杨墨,为不得已哉。 盖禹与周公,不得已而有为,除天下之害者也。 孔子卒,孟子不得已而有言,除后世之害者也。 然皆足以致治,其功之在天下后世,孰得而轻重之哉? 韩子曰:“孟子功不在禹下。” 愚亦曰:“孟子之功不在周公下。” 整篇读完,学童们,包括一些对文章之道精研不甚深的人,眼中皆是茫然。 若将陈观的文章当成天纵之才的智慧结晶,那陈凡这篇文章看起来就普通得多。 甚至在俞敬等人看来,陈凡的这篇文章放之乡试,确实是必中的水平,但若是从状元笔下写出,那就有点普普通通了。 从这里也能看出,一个人的水平高低决定了他的认知水平。 就如同另一个时空中很多人看名著,觉得通篇看下来很普通嘛,自己动笔写出来的东西未必比曹雪芹、施耐庵这些人差。 就好比王熙凤这个《红楼梦》的角色,其人对家木得谄媚【这通身的气派竟是个嫡亲的孙女】、对刘姥姥的戏谑【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对尤二姐的阴狠【借剑杀人】。 这种立体人格的描写,笔力一般之人根本没法驾驭。 再比如黛玉葬花,质本洁来还洁去与香菱学诗中的精华欲掩料应难,这种看似无关,但却草蛇灰线的人物关联网络,是需要作者在动笔前花大心思设计的。 当然不是拍拍脑袋,一目十行之人就能理解其中三昧。 别人看不懂,却不代表陈观、王大绶、韩辑等进士官看不懂。 当【是以夷狄之患既除,则四海永清,无复乱我华夏者矣;猛兽之害既息,则天下大治,无复交于中国者矣。天冠地履,华夷之分截然,人皆曰:百姓宁也,而不知谁之功。上恬下熙,鸟兽之类咸若,人皆曰:百姓宁也,而不知谁之力。】这一段被洪升念出时,陈观脸色顿变,看着陈凡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讶异,多了一丝忌惮。 洪升读完后,轻轻叹了口气,看着陈凡道:“没想到状元公此去京师,文章又高妙了不止一筹,已经到了大音若希的层次了,老朽读书作文一辈子,几个月前,老夫还觉得自己的文章能与状元公比上一比,几个月后……” 他摇了摇头:“恐怕这一辈子也难以企及了。” 说完这话,洪升的脸上多了一丝落寞。 看见老山长这表情,懵懂的学童们更懵了。 薛甲秀小心翼翼请教道:“山长,夫子,夫子这篇文章究竟好在哪里?还请山长指教。” “是啊,还请山长指教!” 众学童齐齐站立,拱手躬身请教。 洪升一辈子教书育人,自然要将陈凡这篇好文章细细掰开揉碎了讲给他们听。 他缓缓点头道:“你们夫子这篇文章,在老夫看来有五个妙处。” “其一,文有大法,岂容率意!古人尝言:【文必有法式,然后中谐音度】,此篇之妙,正在其【开阖照应,如车之有轴】。观其论周公功业,先以【拨乱世反诸正】为总纲(起),继分【兼夷狄、驱猛兽】二目(承),再以禹、孔、孟为对照(转),终以【孟子功不在周公下】为断(合),恰合《古文关键》所标【起承转合】之法。” 听到这话,就连不少进士官都连连点头。 他们虽然能感觉到陈凡文章的高妙,但能像洪升这般说得如此条理清晰,则又是另一重水平了。 如皋的何县令,之前想当陈凡老丈人的那位恍然摇头道:“论夷狄则侧重【文化之防】,论猛兽则突出【民生之患】,二类论据同源而异流,正是【规矩具备而能出于规矩之外】,此非率尔操觚者可及。” 这一句点评,进一步精准解释了洪升的点评,这让王大绶等人对何县令也不由刮目相看,纷纷朝他投去赞赏的目光。 第684章 三百年无能抗者 洪升朝何县令点了点头道:“这第二点,老夫以为在于【辞达而已矣,然有达之妙】!” 唐宋文章主张“洗涤心源,独立物表”,洪升的意思就是陈凡这篇文章修辞之高,正在其“清水出芙蓉”之妙。 “【天冠地履,华夷之分截然】以天地为喻,【弱肉强食】状乱世之惨,皆【只眼前景,口头语,而有弦外音】。” 这次何县令没有说话,而是韩辑正色道:“洪老先生点评的好,《文编序》有云,于不要紧之题说不要紧之语,却自风神疏淡。” “文瑞此文中,【人皆曰百姓宁也,而不知谁之功】这句,看似平淡,实则暗合诗经【风人之旨】。无意于感人,而欢愉惨恻之思,溢于言语之外!” 韩辑的这句评价,相比于之前何县令那句就深奥的多,很多人,尤其是学童便听不明白。 洪升道:“刚刚府台大人之言,你们可曾听懂?” 众学童连连摇头。 洪升笑了笑道:“诗家谢榛在《四溟诗话》中言:凡作诗不宜逼真,如朝行远望,青山佳色,隐然可爱,其烟霞变幻,难于名状,此即【风人之旨】的精髓——不直言其事,而以隐约之辞寄讽喻之情。《诗经》十五国风多借草木鸟兽起兴,如《关雎》以【雎鸠和鸣】喻君子求偶,《伐檀》以【不稼不穑】刺上位者,皆【主文而谲谏】(《毛诗序》),于平淡中见深意。 文瑞此文正得此法:表面写百姓安享太平却不知功在何人,实则暗藏未直言的深意——” 陈凡见是教导学童,便也道:“如人相见,作寒暄语,然默会其意无穷。” 洪升见他教导学生,便闭口不言,朝陈凡点头,示意他继续。 陈凡微微一笑道:“平日里大家见面,总说今日天气不错,吃过了没有,别来无恙乎?” “你们看,这样的句子,朴素自然,不堆砌辞藻,不故作高深,让读之者【初读如寻常语。】” “但平淡的话语中却往往暗藏深意,如同平日寒暄中眼神的交汇、语气的轻重,虽然未曾明说,但往往传递了复杂的情感。” “读者领会之后余味不绝,如何寒暄结束后仍在回味对方的言外之意,如此,文章便能达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境界了。” “所以,所谓寒暄语者,非谓俚俗之谈,乃指其不用险韵、怪字,而自然蕴藉耳!” 经过陈凡这一解释,众学童恍然大悟,就连在座的和外面围拢的不少读书人也都恍然大悟,看着陈凡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佩服。 能写出好文章这是水平,还能将文章的道理融入到日常生活中,这就要很高的水平了。 陈凡不仅文章写得好,关键是时时刻刻不忘自己的身份,分分秒秒抓住一切机会教导学生。 就冲这一点,让不少前来观礼的学童家长们放心了不少。 很多人觉得陈凡马上就要踏入官场,对于学生的教导可能会放松了。 但见到这一幕,众人终于将心放进了肚子里。 洪升见陈凡没有再继续往下讲,于是继续点评道:“下面我来说说这第三点。” “文以载道,非苟为雕虫!” “此文探圣人救世之原,实乃阐发王道之"。其将周公兼夷狄提升至华夷之辨的高度,诚所谓【文外有事功,言中有至理】。” 这点没什么说的。 陈凡文中“不得以而有为”之句,既点名了周公拨乱反正,又揭示了“时势造英雄”的道理。 所谓见微知著,忧深而意远,说的就是这个了。 洪升竖起第四根指头道:“这第四点老夫概而括之则是【上下千古,如在目前】。” “才生思,思生调,调生格”,此文纵论自大禹而至孟子三圣,以【除害救世】为线,串联古今 ,评周公兼夷狄驱猛兽,既考商周之史实,又察华夷之大势,正如元美评《汉书》所言:上下洽通,首尾相映。】 王大绶听到这,心悦诚服地点头道:“与世推移,其道必尔,此文突破周公至上的定论,提出孟子功不在周公下,实开重估圣价值之先声。暗含乱世需真儒之叹,读之令人猛省奋发!” 洪升笑道:“没想到王道台为官多年,又是带兵的,经典倒是没有丢下。” 王大绶赫然道:“不过是一愚所得,让洪先生见笑了。” 洪升摇了摇头:“我非暗讽,实是发自肺腑,王道台的评点正说到了点子上。文章需要【发愤之所作也】,说得就是王道台刚刚话里的意思。”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学童们:“都听清楚没?” 一众学童全都站起朝王大绶施礼道:“谨受教。” 王大绶做老了官的,平日里朝他施礼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但今天看到弘毅塾的学童异口同声朝他作揖,心里竟然忍不住激荡起来:“难怪听说这陈文瑞放着翰林院不去,偏要回来教书,原来当先生的感觉竟这么好!” 洪升见学童们坐下后,重新评讲道:“还有最后一点,也是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文瑞的文章,不仅文可载道,亦所以续统。”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纲常伦理,万世不易,此文严华夷之辨,斥被发左衽之祸,实乃捍卫斯文道统。其论周公之功【使四海永清,无复乱我华夏】,体现出【文以经世】的担当,正如其所言:文者,国家之元气也!” 他的目光扫过众学童和官员:“希望大家以后也能做个读书经世,有利于国家之人。” 最后他总结道:“文瑞此文,字字切典,可配经传。佳处尤在用意深厚,是圣人使人物各得其所。气象灿然,安和升平,雅颂之音,河岳英灵之气。” “没想到短短几月,文瑞,再回乡,你的文章浑厚清和,法足辞备,墨义之工,三百年来无能抗者。” 众人闻言皆是哗然。 三百年无能抗者? 这个评价是不是有点…… “啪啪啪!”就在这时,塾堂内传出清脆的鼓掌声,只见陈观笑道:“果然是状元之才,陈某甘拜下风!” 第685章 奇怪的师徒 众人看着肆无忌惮大笑的陈观,心中都有些不明所以。 刚刚这人明明有意针对陈凡,这时候怎么还吹捧上了? 此时的陈观不仅抚掌大笑、甘拜下风,口中又道:“老夫也试论一番陈状元的这篇文章吧。” 洪升、海鲤对视一眼,完全搞不明白此人葫芦里到底藏了什么药。 只听陈观道:“陈状元的文章我看过不少,讲求格局,专以遒劲为雄。为达此目的,除讲局法、篇法、气脉之外,对股法、句法、字法无不精心揣摩,各种文章作法在你笔下都有应用,且巧妙如同天成。” 说到这,他顿了顿道:“就拿这篇文章来说吧,在起讲部分,状元公便使用了伏法、提法、补法。在起二比中又使用了直下法、点缀法、伏法、上下贯融法、先透法、飞渡法。在中二比中有使用了直下法、先透法、直接法、咏叹法、下截挽合上截法。” “在老夫看来,可谓是无一字一句不是法度,制义中当属金科玉律了。” 刚刚陈观所说的这些法、那些法,在八股文的基础教学中,几乎人人都曾学过。 但很多人理论知识都有,具体用到实在处时却又忘了一干二净。 众学童回忆起夫子曾经教过的内容,再细细回想陈凡刚刚文章的妙处,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的状元夫子简直是在用文章给他们上了一堂生动的八股技巧课程。 “关键是,别人在一篇文章中生拉硬扯出这么多技巧,只会适得其反,而状元公你技巧全都用了,但文章读起来依旧浑然天成、一字不可更易,这种能力,就不是凡夫俗子可以做到了。” 陈凡笑着拱了拱手道:“不敢当!” 他作文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跟谁比试,其实他也是在尝试一种新的文风。 这种文风在陈凡看来,要达到息心观之,见为谨严;高声诵之,乃得其雄博的水平。 刚刚这篇文章,不过是他小试牛刀而已,还达不到他心中最高的境界。 关键是,他的这篇文章,其实是有结构可循的,也就是公式。 只要套着他这篇文章的公式,换个题目,照应能写出不错的文章来,当然,想要达到刚刚他的那种水平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了。 陈观叹了一口气:“原本老夫听说你考中状元,心中还有些不忿,看来,你确实是实至名归呐。” “老夫,甘拜下风。” 这已经是陈观第二次自称“甘拜下风”了。 但众人脸上狐疑的表情却越来越明显。 你这第一次甘拜下风,哈哈大笑,根本没有失败的沮丧。 第二次甘拜下风更是坦然以对,脸上看不出任何挫败的表情。 这是认输吗? 这哪里有半点认输的样子。 陈凡虽然也觉得对方有些奇怪,但场面上还是要说两句的,只见他拱手道:“陈大人谬赞……” 他刚准备往下说,谁知被陈观伸出手阻止。 只见陈凡老神在在道:“先帝时,老夫乡试跟状元郎一样,都是解元,但到了会试就比状元郎的成绩稍稍好些,二甲第七名,不过,殿试又比状元郎差了不止一筹,依旧是二甲第七名。” 陈凡这从二甲吊车尾,一下子跃升状元的事情已经遍传天下,众人听到这话,纷纷朝陈凡投来羡慕的目光。 但显然陈观想说的并不是什么名次。 他感叹一声道:“与状元郎相比,我等都是腐草之萤,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一众官员连忙讪笑两声,劝慰几句。 可陈观话锋一转,脸上重新露出倨傲之色:“但老夫与状元公不能相提并论,却不代表我的弟子也比状元公的差。” “之前老夫曾说过,老夫是岳麓书院的夫子,其实这话并不是假话,在湖广这几年,老夫除了是一省学道,更是苦苦寻找佳徒传我衣钵。” “没错,老夫这萤光不能与皓月争辉,然我徒弟的星火却可燎原。” 说到这,他拍拍手道:“进来吧,让状元公和诸位都看看我陈观的弟子。”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从塾堂外有两人排开众人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约莫弱冠之年,身着靛青暗纹锦袍,腰系玉带,步履从容沉稳。他眉目清朗,但眸光锐利,自带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矜贵与早慧之气,看似温文有礼,实则疏离难近。 另一人年约半百,身着半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直裰,发髻以木簪束起,鬓角已然花白。他面容清癯,目光却沉静温和,双手骨节粗大,似历经劳作,神态谦逊而不显局促。 “拜见老师!”二人不约而同在陈观面前躬身行礼。 众人皆都诧异,少年人还好理解,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出生,跟着陈观学习,也是恰如其分。 可这年过半百,看似老农的家伙也称呼陈观为老师? 这,感觉跟陈观年纪也差不多吧? 陈观指着少年人道:“此子名叫惠应麟,南直吴县人,乃中书舍人惠士奇之子,从小就跟在我身边读书。” 陈凡微微一怔,果然是惠家,而且还是惠承宗之孙,儒林学阀吴派惠家的第三代。 在场的官员一听吴县,又是姓惠,看着少年人的目光顿时变得温和起来。 这年月,虽然不是魏晋时,有门阀大族,但士林中却有学阀。 这学阀虽然不靠刀枪、不直接掌权,却往往能更深层次掌控朝野命脉。 不仅垄断知识、政治、甚至在社会地位和经济方面都有特权。 别看惠士奇如今只是个小小的中书舍人,但在内阁,就算是韩鸾和唐胄对其都客客气气,不敢稍有怠慢。 这时,陈观又指着另一个老农似的学生道:“此生名叫刘大受,字子可,是岳麓书院的一名典签,老夫去岳麓讲学时,见其虽然年过半百,但苦学不辍,最后收列门墙。” 说到这,陈凡道:“你们二人还不见过状元公?” 那个少年惠应麟闻言,鼻子里发出轻哼,头偏转到一旁,随意拱了拱手。 见到这一幕,陈凡的学童们大怒。 薛甲秀起身道:“我老师是当今天子钦点的状元,你这是什么态度?” 惠应麟闻言,非但不惧,反而轻笑一声,目光斜睨薛甲秀,朗声道: “状元公的威仪,晚生自是敬重。只是科场文章,不过一时之高低,犹如春花开谢,年年皆有,何足矜夸?我吴县惠家三代治经,家中藏书楼‘万卷阁’内,莫说时文制艺,便是汉唐注疏、宋元秘本,亦不过寻常书架之物。晚生不才,三岁识《尔雅》,五岁诵《尚书》,十岁已遍览《十三经注疏》。今日得见状元公,原是盼着讨教些经义本源、圣贤微言,岂料阁下高足开口便是‘天子钦点’,闭口便是‘官身威仪’——莫非状元公之学,只剩这‘官’字当头了么?” 他语带讥诮,随即转向薛甲秀,锋芒毕露: “这位兄台既是状元高足,想必尽得真传。恰巧晚生近日偶得一对,苦思下联未得,不知可否请教?这上联是——‘萤火争辉,敢问皓月,经义千卷可曾读破?’” 说罢,他袖手而立,唇角含着一丝冷峭: “若兄台能对出下联,或能在‘文’之一道上与晚生论个短长。若不能……呵呵,还是先回书院再读几载《正义》,再谈‘态度’二字不迟。” 第686章 狂吠之人 少年人开口就是挑衅,顿时让一众弘毅塾的学童大怒。 谢东阳道:“薛三,怼他,怼他!” “就是,不吃馒头也要争口气!” 一众少年义愤填膺,自家夫子高中状元回乡,今天本应是个大喜的日子。 谁知半途杀出个不阴不阳的老家伙来,各种刁难夫子。 这也就罢了,如今这老家伙的两个弟子,其中一个比老家伙更赤果果的阴阳人。 天下谁不知道夫子不仅道德文章好,教授弟子也是在东南出了名的厉害。 老家伙找来两个弟子,上来就对夫子倨傲不以,还挑衅薛甲秀。 这是什么? 这不是镖局武馆上门来踢馆了吗? 这谁能憋得下这口气? 薛甲秀也是满脸涨红。 不远处的父亲薛梦桐不断朝儿子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坐下。 别的小门小户不知道惠家的厉害,他一个进士官还能不清楚? 得罪了惠家,将来仕途上可就艰难多了。 而且保不准在场的哪位官员与惠家就有联系。 薛梦桐在这里担心儿子,但薛甲秀却初生牛犊不怕虎,丝毫不管父亲的暗示,瞪着惠应麟道:“对就对,有什么了不起。你再把刚刚那上联说来。” 惠应麟冷笑一声:“萤火争辉,敢问皓月,经义千卷可曾读破?” 初听这上联,薛甲秀觉得也就稀松平常。 但细品之下,顿时额头冒出了冷汗。 首先是句式,下联也必须跟上联一样采用四四七的三段式结构,这已经有了限制。 而且上联的三部分在逻辑上是递进的,萤火争辉是行为,敢问皓月是对象与姿态,经义千卷可曾读破事具体诘问的内容。 也就是说,下联同样需要构建出这种内在的逻辑关系。 而且上联以问句收尾,语气犀利,带有挑战性,下联若是太弱,就难免在气势上低了一头。 实在要以陈述句作答,则需要蕴含足够的底气和力量。 见薛甲秀紧张地满脸通红,半晌也答不出来,惠应麟淡淡道:“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上联,没想到名噪东南的弘毅塾学童,竟对得如此艰难,老师,让我对付这些家伙,简直是浪费时间。” 陈观闻言,毕竟不驳斥弟子的骄矜,反而抚须含笑,一副我看你弘毅塾,看你陈凡如何应对。 陈凡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自身的荣辱无所谓,但弘毅塾是他的心血铸就,岂能容人这般诋毁? 虽然此刻他心里已经有了下联,但偏偏不能告诉学生,不然就算赢了,也不是堂堂正正之举。 薛甲秀被所有人盯着,等着他的答案,众人目光的汇聚,让这个少年的心情愈发沉重。 “怎么?对不上?”惠应麟斜睇了一眼薛甲秀,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薛甲秀涨红了脸,回身躬身朝陈凡一揖:“学生无用,对不上来。” 众人大哗,学童们更是脸涨红到几乎滴出血来。 陈凡用眼神阻止了想要起身的贺邦泰,随即温声道:“对不上来也无妨,没关系,甲秀,你坐下吧。” 薛甲秀听着陈凡温和的声音,眼中几乎要掉下泪来。 不远处的薛梦桐看到这一幕,既是轻松了不少,也心疼不已。 惠应麟哂笑道:“状元公文章自然花开独秀,但育人子弟嘛……呵呵!” 说罢,他朝陈观拱了拱手退了两步,站在刘大受身旁。 “胡闹!”到这会儿,一直作壁上观的陈观才假模假式、不痛不痒的道:“状元公乃是天子钦赐的一甲第一名,岂是你能点评。” 说罢,又朝陈凡道:“老夫这学生自小聪慧,不知收敛,倒叫状元公见笑了。” 陈凡确实见笑了,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并没有发怒的意思,只是淡淡摇头道:“无妨。” 这时,那个叫刘大受的“老农”站了出来,恭恭敬敬朝陈凡一揖道:“大受见过状元公。” 陈凡看了看对方,心里有些古怪,自己的弟子马九畴,同样都是半百的年纪,同样都是书院的典签,同样都是秀才功名,这刘大受好像是陈观为了对标马九畴而专门找来似的。 刘大受躬身道:“刚刚听到诸位先生与老师点评状元公的文章,晚辈不才,也想阐发一下心中所思所想,伏请状元公允之。” 众人听罢哗然。 洪升点评陈凡的文章,那是因为他是儒林前辈,在东南士林很有影响力。 陈观能点评陈凡的文章,那是因为他是一省学政,又是朝廷大员。 王大绶和韩辑等官员能点评陈凡的文章,那是因为是陈凡家乡的官员,跟陈凡的关系都还算不错。 你刘大受点评? 你凭什么点评? “你算哪根葱?你凭什么点评我老师的文章?”小胖子张祖胤本是个谦和退让的性子,到这会儿也实在是受不了了,忍不住起身怒斥。 “子可,不得无礼,状元公的文章岂是你等能点评的?就算你说得有道理,传出去还以为是我陈观授意。退下!”陈观老阴阳人了,一番吹胡子瞪眼,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根本不是训斥的口吻语气。 刘大受果然没有退下,而是更加恭敬道:“状元公自然是天上文曲,我刘大受不过是愚者千虑,偶有一得,想请状元公和诸位大人听我一言,说得对与不对,都请诸位原谅则个。” 陈观转头看向陈凡:“状元公,你看……” 海鲤冷笑道:“演的好戏,文瑞,让他说。” 陈凡笑着点了点头,对刘大受道:“文章切磋,但讲无妨。” 面对陈观师徒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陈凡却始终能风轻云淡待之,就这份气度也让现场不少人心折。 刘大受恭敬朝陈凡一揖道:“国朝论经义者,以推状元公为大家之宗。转运工止能排当停匀,为三间五架,一衙官廨宇耳;但令依仿,即得不甚相远;大义微言,皆所不遑研究。此正束缚天下文人学者一徽墨而已。” “陋儒喜其有墙可循以走,翕然以大家归之,三百年无能抗者之言亦出,能不令后人笑一代无有眼人乎?” 听到这话,就连一向沉稳的洪升也不禁勃然变色,而场中众人更是大哗,纷纷起身怒斥。 “刘大受,你乃何人,竟敢对状元公如此无礼。” “放肆,你之为客,岂敢喧宾夺主。” “实在是太过分了,竟然如此失礼,要是我是状元公,直接叫人将此狂徒撵出去。” “断不能叫此狂吠之人跑了。” 第687章 挑衅 刘大受这个老农似的秀才,并没有群情汹涌而退让,他依旧一副低眉顺眼、人畜无害的样子盯着陈凡。 陈凡心中叹了一口气。 这学阀的报复竟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准备的如此充分。 现在看来,这陈观看似是师长一样的人物,实则不过是打头阵的过河小卒罢了。 而他们真正的杀手锏却是惠应麟和刘大受这两个学生。 惠应麟针对的是弘毅塾的学童。 你们弘毅塾不是自诩为状元执掌山门吗? 那就让天下人看看,你状元郎教出来的弟子到底成色如何? 学阀最担心的是什么? 是祝咏的父亲祝寿华那种学问间的异见吗? 不,学阀最担心的是断了传承。 古代的门阀,若是没有了后人,那阀阅就会被取消。 如今的学阀同样如此,虽然不以血缘关系为纽带,但师生关系在学阀里,比血缘关系更加重要。 若是任由陈凡的弘毅塾崛起,无疑,在东南一带,吴派将受到非常大的冲击。 士林、官宦、乡绅都去追捧弘毅塾了,谁又会将目光投在吴派上面呢? 若是人才断档,那他们赖以生存的士大夫晋升阶梯,便会后继乏人,他们的利益当然就会受损。 所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难怪自己收祝咏为弟子时,对方并没有针对自己展开什么报复。 可一旦自己重回东南,吴派这个庞然大物立刻就感觉到了威胁。 若惠应麟针对的是弘毅塾的学童,那这刘大受便将锋芒直接对准了陈凡。 他刚刚那段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若是评点科举文章方面的人物,大家都推崇你陈凡为宗师大家。 但我认为,你陈凡的文章只不过是能编排得停当匀称,就像一座规格死板、只有三开间五道梁的衙门官署一样,格局不大。 只要让人模仿了写,就能写得差不多;但文章中那些根本行的大道理和精微的深意,你陈凡并没有深入的研究。 这种东西,正是束缚天下文人学者的一道枷锁而已。 那些浅陋的儒生们,因为喜欢你陈凡文章有套路,有章法可循,可以照着模仿,便异口同声将你奉为文章大家。 还说什么“三百年无有抗者”,简直是盲目的推崇你,这怎么能不让后人嘲笑我们这个时代没有一个有眼光、有见识的人了? 简单来说,这刘大受是在说陈凡的文章只注重规整的形式框架,但内容空洞,缺乏深刻的思想。 平庸的学者因为他的文章容易模仿而盲目推崇,导致思想僵化,久而久之便丧失了独立写出好文章的能力了。 说得有道理吗? 还真有一定的道理。 这篇文章本就是陈凡为了教学而做。 自然要给学生以模仿的空间。 而且陈凡自从习得“隆万巧秘”这个文章风格后,因为隆万年间本就是另一个时空的明朝,八股文进入了成熟的阶段,一样事物到达了巅峰,就昭示着即将进入停滞、蜕变的时期。 因为任何事物一至成熟即会向相反方向转化,这是一条铁律,八股文也不会例外。 陈凡的这篇文章使用的就是“隆万巧秘”的技巧,写出来各种章法、句法无可挑剔,自有一套可以因循的规矩。 只要他的学生掌握了这套规矩,说实话,乡试也可去得。 陈凡本意只是使用新的文风给学生们进行一场教学,让学生们多掌握一种写作风格,跟陈观的比试不过是顺手为之而已。 可没想到竟然被这刘大受发现了。 见陈凡不语,刘大受微微一笑,拱手道:“请教状元公,在下说得对也不对?” 这时候,若是陈凡否认,那就是昧着本性说瞎话,若是急赤白脸跟对方解释,我这就是教学而已,我会的文体多了去了。 若是这样解释,那简直太丢份了,哪里还有状元的尊荣? 故而陈凡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道:“没错,此文却有此弊。后来者若不思进取,只学其形,文章一道难得寸进。” “哄!!!!!” 一群一下子喧哗起来,尤其是塾堂外围观之人纷纷交头接耳。 “状元公竟亲自承认了。” “兄台,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有天工坊的学童请教。 “哎,那人的意思就好比兄台你做了个那啥,你们天工坊经常说得模……” 天工坊的学童连忙道:“模具!” “对对对,那人说陈夫子的这文章就好比模具,未来人只照着模具便能写出文章来,根本不用思考。” 天工坊的学童还在纳闷:“那不挺好?不浪费时间。” 那学经学的学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见所有学童要么吃惊,要么懊丧;官员们也三缄其口。 没有人站出来为陈凡说话。 马九畴愤然起身道:“陈夫子的文章便是会试也被当今次辅大人定为程文,刻石放在国子监传于万事,你一个小小秀才,竟然妄评我陈夫子的文章,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 刘大受闻言,拱手微笑对马九畴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我是陈夫子最不成器的弟子,也是弘毅塾的典签马九畴。” 刘大受眼睛一亮,随即笑道:“原来是马兄,失礼失礼。既然马兄觉得我没资格评价贵师,那在下却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马兄,要不你出一题,我来试作如何?” 随即他又补充道:“当然,我的文章必然是比不过状元公的,但也能看出我有无臧否的水平。” 马九畴闻言顿时踌躇起来,他不是小年轻,当然知道对方如此放肆,肯定是有所依仗准备的。 他的目光忍不住看向陈凡,却见陈凡微笑朝他点了点头。 马九畴顿觉有了靠山,挺直了摇杆道:“那我出题,你作一篇来。” 刘大受点了点头:“一人作文实在寂寞,见马兄也是生员,你我不如同作一文?如何?” “啊?”马九畴闻言顿时大惊失色。 他的水平,在乙班中也不过是中游,比之薛甲秀这小孩还尚且不如。 若是自己现了眼,明明好心出于义愤维护夫子,最后也会适得其反,给夫子的脸上抹黑。 就在他想法子推却时,陈凡道:“九畴,你便跟这位一起作上一篇,不妨事。” 马九畴闻言,心里虽然忐忑为难,但也只能拱手道:“谨遵师命。” 又有好戏看了,围观的官吏、百姓全都睁大了眼睛。 有意思,有意思,两个年过半百的看门老头,竟然也比试起文章来。 第688章 马九畴的战斗 “爹,不用怕他,你好歹也是生员,科试也是过了的,他同样是生员,咱不能丢份!”马夔在一旁小声对马九畴道。 马九畴叹息道:“刚刚听闻这刘大受点评夫子的文章,其意颇为深奥,用典也极为精熟,一语道破,诡辩得毫无破绽,我恐怕……恐怕……” 马夔听完也是一阵无奈。 这时,刘大受笑道:“既然比试是我提出的,那就请这位兄台出题,如何?” 马九畴赶鸭子上架,又不想丢人,沉思良久方才道:“那便以《子曰为政以德》为题吧。” 《子曰为政以德》这题出自《论语·为政》,全文是: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集注》对于这段话的解释是:“政之为言正也,所以正人之不正也;德之为言得也,行道而有得于心也。北辰,北极,天之枢也,居其所,不动也。共,向也,言众星四面旋绕而归向之也。为政以德,则无为而天下归之,其象如此。” 程子曰:“为政以德,然后无为。” 范氏曰:“为政以德,则不动而化,不言而信,无为而成,所守者至简,而能御烦,所处者至静,而能制动,所务者至寡,而能服众!” 这什么意思呢? 孔子原话翻译过来就是统治者用道德来治理国家,就会像北极星一样,安居在自己的位置上,群星都会自然环绕着它运转。 朱子对其的理解翻译过来就是政的本意就是“正”,就是纠正人们的不当行为。 德的本意就是“得”,意思是实践道义之后内心有所领悟和持守。 北辰就是北极星,他是天空的枢纽,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会移动。 共的意思就是朝向,指的是群星四面环绕北极星。 用道德治理国家,统治者就能看似无为而治,天下人却自动归附,这种情况正像众星拱卫北极星一样。 那么,二程兄弟对于这句话的理解又是什么呢? 只有以道德为基础治理政事,才能达到无为而治的境界。 范祖禹针对这句话也曾有过注解:“以道德治国,统治者即使不刻意行动也能感化百姓,不须多言就能赢得信任,看似无为却能成就事业。为什么呢?” “因为他所持守的原则极其简单(修德),却能驾驭繁杂事务; 他所处的状态极其宁静,却能制约动荡局面; 他所专注的事务极其精简(以德为本),却能令众人信服。” 为什么马九畴会选择这个题目? 因为就在不久前,他曾听过洪升带来的弟子讲过这题,他也针对这题进行过深入思考,并且还专门写了一篇八股文练习。 他信心本就不足,当然要挑个练过的,并且自己还比较满意的文章来比。 刘大受听到是个简单的论语题,也不在意,只是笑道:“兄台确定就是这题?” 马九畴踌躇片刻,终于咬了咬牙道:“就是这题。” 刘大受点了点头:“请!” 两人坐下后,果然,马九畴因为之前曾经作过这题,蘸墨便开始书写,速度很快,只有在一些之前并不满意的地方停下,斟酌一番词句。 反观刘大受,始终不紧不慢,仿若闲庭信步。 学童们紧张地将手攥成拳头,小声为马九畴鼓劲:“马典签,一定要给夫子争口气啊。” “马夔大哥,马老伯肯定能赢的,对不对?” “这题之前……唔,马老伯肯定没有问题。” 马夔苦笑一声,他对自家老爹的本事多多少少还是了解的。 在文章一道,说实话,自家老爹之前并不用功,也就是来到弘毅塾,受到弘毅塾浓厚学习氛围的感染,这才重新发奋。 可到了弘毅塾毕竟时日尚短,且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总是学了后面忘了前面。 就连海公也对这个老学童头疼不已,数次劝他放弃。 倒是对自己颇为欣赏,曾经对自己说,若是早来两三年,他马夔未必不能乡试高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眼看着时间应该够作一篇文章了,所有人都好奇的看着二人。 他们都很好奇,这两个看门的老头,到底谁能更胜一筹? 果然,没让众人等多久,马九畴就搁下笔,眉宇间轻松了不少,显然是对自己刚刚所作的文章尚算满意。 他双手将卷纸递给洪升。 洪升为示公平,对不远处的陈观道:“陈大人,你也一同来观瞧吧?” 陈观摆了摆手,笑道:“洪老先生的人品,大家都是信服的,我便不看了。” 但随后又补充一句:“到时请洪老先生辛苦,念一念就行。” 表面上大度,谁知道还要洪升念出来,这不还是不信洪升吗? 洪升脸色一冷,拂袖看向陈凡:“文瑞,你也看看?” 文瑞点了点头道:“山长,还是我来读吧。你休息休息。” 洪升欣慰地点了点头。 陈凡接过卷纸,当即念道: 为政有本,舍君德无以也。 盖修之身则曰德,施之天下则曰政,其本一也。 众人听到这个破题承题纷纷露出讶然之色。 这破题破得好啊,简洁明了,只言片语就将孔子的原话阐述的明明白白。 说实话,就这破题,拿到乡试上也是够看的。 陈凡也点了点头,他也没想到马九畴这破题竟作得还不错,最少比他心目中的马九畴的水平高出不止一截。 继续往下读: 欲善所为者,可不审所以哉?周德既衰,王政不有行于天下,而功利之说竟兴,矫其弊者且废政事而谈道德。 夫子忧之乃言曰,治天下不可无政也,顾其所以为之者何如耳。 政有以有为失之者,求治太锐,遂以人主而有司之职,上下相持以文具”,而政之实意亡矣;政有以无为“失之者,论治太高,遂以晚近而慕皇古之风,朝野相尚以简略",而政之大体隳”矣。 之二者皆未足言王政也。 必曰为之以德乎?德者,得也。 以我所得,欲人之同得,是即政之所从出也;政者,正也,以我之正,正人之不正,是即德之所由推也。 这一段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呢? 想要做好事情的人,怎能不审慎思考方法呢?周朝的德行衰微后,王政无法在天下施行,而功利的学说竞相兴起。为了纠正弊端,有些人甚至废弃实际政事,空谈道德。 孔子对此深感忧虑,于是说:治理天下不能没有政事,但关键在于施行政事的方式。 政事因“有为”而失败:追求治理过于急切,导致君主越位承担官员的职责,上下级之间只注重形式文书,政事的实质意义就此丧失。 政事因“无为”而失败:讨论治理过于理想化,以至于近代人盲目仰慕上古简朴之风,朝野上下崇尚简陋随意,政事的根本原则反而被破坏。 这两种极端都不足以称为真正的王政。 那么,是否必须用“德”来治理呢? 德,即“得”:通过实践道义而内心有所领悟。以自己所得的修养,希望他人也能获得,这正是政事产生的根源。 政,即“正”:以自身的正直纠正他人的不端,这正是德得以推广的途径。 看到这,陈凡也不禁对马九畴刮目相看,这段话,马九畴描述了两种为政的极端情况。 一种是“有为”之弊,说白了就是统治者过度干预,陷入了形式主义,也就是所说的“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还有一种是“无为”之弊,简而言之就是完全放任,脱离实际,最后导致制度崩坏。 马九畴认为,儒家主张“为政以德”,但强调德需要通过务实的政事才能体现,德是内在的修养,政是外在的实践。 两者相辅相成,不可隔裂。 能有这个见识,就绝非死读书的腐儒。 果然,周围几名官员听到这段后纷纷点头,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弘毅塾门子,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尊重。 陈凡朝马九畴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去,谁知,刚看下面一段,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古帝王之为政也,其立纲陈纪“亘“万世而不易者,为之未尝无法“而以神运之,然法者其迹而德者其神迹,而以神运之,则政之所及皆德之所及,而礼乐“兵刑”非徒法已;其更化“善俗”鼓万物而不知者,为之未尝无术”,然术见于事而德蕴于心,事而以心宰之,则政之万殊”皆德之一贯,而穷变通久非权术已。 听陈凡念道这,刚刚还在埋头书写的刘大受抬起头来,朝陈凡等人微微一笑,随即又埋下头去。 而再看陈观、惠应麟师徒,此时早已微笑摇头,显然对马九畴的这段话很是不以为然。 56 第689章 刘大受 这段话很有意思,古代的帝王治理国家时,他们所确立的纲常法度能够万古不变,是因为治理并非没有法度,而是以精神或者说,是以所谓的德行来运筹帷幄的。 这段话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因为儒家对外宣称,讲究的就是一个“以德治国”嘛。 但马九畴的问题是,将这个以德治国强调过度,最后渐渐扭去,变成了“无为而治”的味道了。 在马九畴看来,德政的成效在于无形之中的感化,就好比《六韬》里面提倡的“无为而治”一样,要通过顺应民心实现风俗淳朴的目的。 写文章,尤其是议论性、政见性的文章,一是忌惮离经叛道,二是忌惮形而上,三是忌惮过犹不及。 马九畴一段话,犯了两个错漏,这就是陈凡皱眉的原因。 果然,只听惠应麟哂笑不屑道:“政至繁而君德足以贯之,犹星至众而辰居足以统之,正喻本自相关不必补出天下归之一层,且经文明云,为政何得取象无为,人多误会喻意遂并正意失之耳。欲照无为便将德字说向清净一路去,欲照天下归,便将以德说到感应一边去。” 文人点评文章,自然都是文绉绉的,惠应麟这段话什么意思呢? 政治事务虽然极其繁杂,但君主的德行足以贯通其中,正如星辰虽然众多,但北极星安居其位就足以统摄它们——这个比喻本身已经直接对应,不必额外补出“天下归附”这一层意思。 况且经文明明写的是“为政”(处理政事),怎么能将意象偏向“无为”呢?人们大多误解了比喻的侧重点,反而丢失了本意:若硬要迎合“无为”,若把“德”解释为清净无为;若硬要迎合“天下归附”,就把“以德”解释为感召效应。 《论语》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这一比喻,本身已足够说明“德”对政事的统摄作用(如北辰统领群星),无需强行引申“无为而治”或“天下归心”等概念。 惠应麟一语道破马九畴文章中的根本问题。 紧接着,他又指出马九畴刻意联系“无为”,会将“德”窄化为道家的“清净无为”,忽略其儒家强调的主动修身与教化意义;刻意强调“天下归”,则会将“德”简化为一种感召机制,脱离“为政”的实际行动基础。 孔子原意是突出“德”作为治理的根本(如北辰居中不动而众星有序),而非倡导消极无为或神秘化“德”的感召力。 此言一出,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惠应麟实在太大胆了。 他不仅将马九畴批驳的体无完肤,甚至将朱熹、二程、范祖禹等人也骂了个一干二净。 认为他们几人过度引申了“无为”和“感应”,模糊了“德”在政事中的实际主导作用。 在场所有人,除了学童和死读书、读死书的几人之外,都是在社会上经历过摸爬滚打的,早就不信什么为政以德,然后无为了。 他们其实心里是非常认可惠应麟的点评的。 但能在这个年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出朱熹等人的不足,这不仅仅需要智慧,更多的还是胆量。 一个胆量和智慧都不缺乏的少年,无疑让在场的所有人对他之前的倨傲暂且放下,眼中隐隐露出欣赏之色。 惠应麟依然一副弔弔的样子,挑衅的目光看向陈凡,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陈凡笑了笑,目光转向刘大受,意思也很明显,我先不点评,等看了刘大受的文章再说。 不久之后,刘大受也完成了文章,很是恭敬的双手奉上,陈凡微笑点头接过读了起来。 圣人论为政,独思夫以德者焉。夫为政者,所以明明德于天下也。不先自明其德,将何以为之哉? 看到这个破题,就算是陈凡也忍不住眼前一亮,开篇点题,指出“德”是治国的前提,治国者必须先“自明其德”,也就是修养自身的道德。 尤其是这个“明德”二字用得极好、极为精炼。 《书·梓材》有曰:先王既勤用明德;《大学》亦有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用这么贴切的字眼点题,就能让人一眼看出对方用典极为醇熟,是个胸有成竹之人。 果然,周围人纷纷露出沉思之色,这些人未必有陈凡对文字的敏锐,但很快也都反应过来,眼中再也没有对这个门子的不屑,取而代之,跟对待惠应麟一样,也生出了欣赏之色。 “帝王立政,贵在有为,要其所以为之者,必有异乎后世之为之也。...法易简而赞清宁,圣人默契无为之道,然道尚丽于虚也,有所以课其实者,而后政以懋。” 帝王处理政事,贵在积极作为,当他们作为的方式必然不同于后世的功利之举。 圣人看似尊崇“无为”之道(顺其自然),实则不会让“道”流于空虚,必须有德行作为实质,政治才会清明。 陈凡口中读着,心中却在叹息,从这段话就能看出,同样是书院的典签,马九畴的水平跟人家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这刘大受是典型的既有自己的思想,又顺从考试大纲,文章处理起来,简直滴水不漏。 你程朱、范祖禹不是有提到“无为”嘛? 我也承认无为,但我要给你们这无为打个补丁,也就是不能陷入形式主义的无为和脱离实际的无为,这其中,德行作为平衡点,加上帝王的积极作为,政事才能昌盛繁荣啊。 对比马九畴始终抱着朱熹、二程和范祖禹的话不放,虽然****,但放之科场,却让考官低看你一等,成绩自然不会好。 不要觉得这个时代的人就是麻木不仁,读书读到脑子僵化的那种。 其实谁都不是傻子,嘴里全是主义,心里却各有各的小心思。 “盖端本善则义,既协于辰居;而纲举目张,象自符乎星共。” 当陈凡读到刘大受这最后一段时,心中更是惊叹,此人虽然年过半百,举业也只是秀才,但水平拉到进士群里也未必不能至二甲。 尤其是最后这“纲举目张”一词,引自《吕氏春秋》,举一纲而张万目,解一卷而众篇显,于力则鲜,于思则寡。 真是高屋建瓴,大气浑然。 第690章 惠应麟 陈凡将手中文章轻轻置于案上,目光扫过凝神屏息的众人,最终落向神色恭谨的刘大受,缓声开口,其声清朗,不疾不徐: “刘典签此文,破题便是‘圣人论为政,独思夫以德者焉’,以‘明德’二字立骨,可谓深得《大学》‘三纲领’之精髓,开门即见山,立意高远,佩服。” 他略作停顿,让众人稍品其味,继而道:“文中论‘帝王立政,贵在有为’,又言圣人‘默契无为之道’却‘有所以课其实者’,此一番辩证,尤见功力。非深味于经史者不能道。昔日朱子注‘为政以德’,言其‘无为而天下归’,程子亦倡‘无为’之效。刘典签于此,却能不囿于成说,点出‘道尚丽于虚也,有所以课其实者,而后政以懋’,此为卓见。这便如孔子虽赞舜‘无为而治’,然《中庸》亦云‘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致’字,便是工夫,便是‘有为’之实,绝非放任虚无可比。刘典签此文,于‘有’、‘无’之间,持论中正,深得‘执两用中’之旨。” 陈凡语速平稳,既点出刘文契合程朱之处,更着重褒扬其不盲从、能自出机杼的辩证思考,这正是学问进阶的关键。 “至于结尾,‘盖端本善则义,既协于辰居;而纲举目张,象自符乎星共’。”陈凡微微颔首,“‘纲举目张’一语,出自《吕氏春秋》,用以呼应‘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之喻,甚是贴切。北辰居所,喻人君修德端本;纲举目张,喻政事有条不紊。德为政之本,政为德之用,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刘典签以此收束全篇,使得‘为政以德’之旨,不仅有心性之基,更有经纶之效,气魄宏大,收束有力。” 他的点评至此,既充分肯定了刘大受文章立意之高、用典之精、思辨之深,尤其赞赏其能在尊奉程朱的基础上展现出独立的思考与辩证的智慧。所言皆有本之论,引据皆切中文章肯綮,无一丝空泛溢美之辞,亦无刻意打压之态,全然一派就文论文的坦荡气度。 最后,陈凡目光平和地看向刘大受,淡然一笑:“此文理明词畅,结构谨严,尤其是能于先贤涵泳中别具只眼,更为难得。依陈某看,已得制义三昧。” 此评一出,堂内诸多士子皆不由暗自点头。陈凡之评,精准而克制,既显眼力,更显气度。 即便是刘大受本人,在对手如此公允乃至带有几分赏识的评价面前,那恭谨的姿态下,虽胜负之心未减,却也难对这番点评生出恶感来。 空气中原本因惠应麟激烈批驳而生的紧张气氛,似乎也因此缓和了几分。 见自家夫子大力赞赏别人,马九畴的目光黯了黯,脑袋也垂了下来,花白的几缕发丝被穿堂风一吹,竟让人感觉他有点心灰意懒、就此沉沦的味道来。 陈凡看了看自己的学生,并没有开口劝慰。 这时,陈观笑道:“状元公,依你大家之见,我这两个学生如何?” “精熟典籍,未来不可能限量。”陈凡依旧一副微笑的摸样点评。 明明是别人打上门来挑衅,但陈凡的涵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陈观师徒都不由折服。 见对方不卑不亢,始终以礼相待,就连陈观也不好做的太过,于是便笑着对陈凡道:“状元公莫要谬赞,我这两个弟子,一个年轻气傲,一个老气横秋,既没有状元公的沉稳,也没有状元公的年少有为,终究差了不止一筹,惭愧,惭愧。” 听到这话,众官员纷纷侧目。 你的学生,拿来跟陈凡比? 你这不是侮辱人吗? 人家年少成名,二十岁不到就连中三元,金榜题名,你拿你徒弟跟人家比,虽然嘴里说得好听,但有这么比的吗? 陈凡自然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挤兑,于是摇了摇头道:“不好比,不好比。” “每个人的未来,现在怎么说得准!” 陈凡也是狡猾,他这句话也是模棱两可,你不是要拿你弟子跟我比吗? 我已经中状元了,文章一道,自在巅峰,而你的弟子将来怎么说还未可知,你怎么跟我比? 果然,惠应麟听到这话冷笑一声:“陈大人,你这言外之意是我师兄弟二人未来的成就未必能比得过你?” 陈凡呵呵一笑:“少年人,还是脚踏实地比较好,目标不要订的太大,山要一座座翻,水要一道道蹚,你们还是乡试想比过我的弟子再说其它吧。” 惠应麟大怒:“你的弟子?那个老头?” 说到这,他伸出手指向马九畴。 马九畴见状,羞愧的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们对视。 倒是他的儿子马夔怒道:“我也是生员,乡试时,不如我们比一比?” 惠应麟上下打量了一番马夔:“就你?” 马夔涨红了脸:“怎得?” 惠应麟呵呵冷笑,不再看他,而是对陈凡道:“陈大人,既然你的弟子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那我勉为其难与其比试一番,不如这样,就以乡试挂榜的名次,我与刚刚那狺狺狂吠之人比一比。我这师兄,就勉为其难再跟那老头比试一番,可敢迎战?” 陈凡摇了摇头:“你跟马夔都是南直隶的考生,尚且可比,九畴与这位刘生员分在两省,考题都不一样,如何可比?” 这时,一直微笑不语的刘大受突然道:“回禀陈大人,我家已经从湖广迁入南直,户籍也迁入苏州府了!” 陈凡一愣,图穷匕见啊,原来他们早就有准备,就下了套等着自己这边往下跳了。 惠应麟闻言,傲然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陈凡,声调锐利而清亮: “陈大人,岂不闻《论语》有云:‘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师者若真具传道授业之能,何至门墙之内朽木难雕、粪土之墙不可杇也?昔孔子设教,首重‘因材施教’,观大人高足,或空谈道德而失政事之实,或拘泥陈说而乏应变之智,此岂非师者导引失序之过?” “《中庸》明训:‘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然‘致’字背后,乃是克己修持之实功,绝非虚悬‘无为’而废纲纪!今吾辈以乡试为衡鉴,正合《春秋》‘正名’之义——名不正则言不顺,师道尊严,当以实绩为凭,岂能徒仗科名虚誉而蔽贤者之路?” 他语锋陡转,袖中手指倏忽抬起,直指马九畴方向,厉声道:“《吕氏春秋》有言:‘举纲而万目张’,今日赌约便是这纲目之始!若大人门下果能于南闱之中,以文章实力压倒我师兄弟,我惠应麟当即刻束脩登门,执弟子礼以求教;然若大人之教终显支绌……” 他刻意顿挫,冷笑一声,“则请效古之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自此闭门谢客,慎勿复以‘明德’之论误人子弟!否则,岂非违逆《大学》‘修身而后家齐’之序,徒令天下笑儒门师道沦胥?”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在场的王大绶、韩辑等人这才发现,原来陈观等人并不是临时针对,而是早有预谋。 他们的目光看向陈凡,很想知道陈凡会不会答应惠应麟的挑衅。 第691章 文心铸剑,笔阵凌云 陈凡心中微叹,这吴派惠家,费尽心机,让堂堂正三品的中枢副贰,赶在自己功成名就、大宴宾客的高兴日子,精心挑出两名弟子上门踢馆。 自己若是不答应,那弘毅塾的名声一落千丈。 自己若是答应,对方挑选的对手——马家夫子…… 好算计,好算计,知道在文章经典上没把握赢了自己,便朝自己弟子下手。 若是针对贺邦泰、薛甲秀等年纪小的学童,在士林恐怕引不起什么波澜。 但让马家父子成为他们的对手,既不会让人觉得欺负小孩子,又能制造话题炒热度。 陈凡的眼睛睇向塾堂最后,见一众官员果然兴趣盎然地看着自己,就等着看自己如何反应。 想到这,陈凡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先扫过神色紧张的马九畴父子,再转向锋芒毕露的惠应麟,最终落回主位的陈观身上,唇边笑意温煦如春风拂过: “陈大人和您这两位弟子上门,既以‘切磋’为雅意,惠朋友又引《论语》‘君子病无能’为据,陈某若再推辞,倒显得我弘毅塾学子输了气度。” 他略一停顿,话锋微转,“只是‘赌约’二字,未免着了商贾气——圣贤门下论道,当如《周易》所言‘君子以朋友讲习’,何妨换个说法: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此言一出,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松活。将“赌约”转为“讲习”,他的话既没有咄咄逼人、歇斯底里,又暗合儒家“教学相长”的古训,在场几位老儒忍不住捻须颔首。 陈凡继而看向惠应麟,语气愈发从容:“至于‘师道尊严以实绩为凭’,此言甚是。但陈某以为,教育之‘绩’,不在一时之胜负,而在终身之成就;不在一人之显晦,而在众材之咸遂。” 他抬手虚引,指向塾堂两侧悬挂的匾额——【弘毅】二字笔力沉雄,正是他手书。 “《论语》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我这弘毅塾,取名便在‘弘’——弘道于天下;‘毅’——毅志**秋。今日弘毅塾弟子与二位切磋,胜固欣然,败亦足喜——至少让少年人知天外有天;让老学子明学无止境。若因此便论‘师道沦胥’,未免将‘教’字看得太轻,将‘育’字看得太浅了。” “好!”洪升欣喜点头。 陈凡这话说得简直太大气了。 以陈凡现在的身份,若是跟两个小小生员置气,只会丢了身份。 但对方打上门来,若是不管不顾,实在太丢脸,太掉价。 可经过陈凡这么一说,瞬间将逼格拔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最后倒显得陈观和他那两名弟子格局不大,小鸡肚肠。 陈观听到陈凡的这番话,脸色果然一变,他老于世故,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心虚,不如什么都不说,避一避陈凡的风头。 但他的弟子惠应麟出生于吴县惠家,从小锦衣玉食,又聪颖过人,人生顺遂,怎么能受得了陈凡在那“高高在上”。 只听惠应麟“呵呵”一声:“陈大人引《周易》‘讲习’之说,晚辈深以为然。只是《中庸》有云:‘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今日切磋若不以‘当下’为基,何谈‘终身成就’?正如朱子注‘格物致知’,必曰‘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方能‘豁然贯通’。若总以‘来日方长’搪塞眼前功夫,岂非落入陆子静‘束书不观,游谈无根’之弊?” 他话锋一转,突然对马九畴深深一揖,动作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恭谨:“这位马先生年过半百仍力学不辍,晚生本当敬佩。只是《论语》又言:‘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若将‘屡试不第’美化为‘弘毅精神’,将‘文思枯竭’粉饰为‘厚积薄发’,这究竟是‘因材施教’,还是‘误人子弟’?” “我二人今日登门,非为‘惹事’,实为‘求镜’——以马生父子为镜,照我等学问深浅;以弘毅塾为镜,验江南文教得失!” “望状元公……” 说到这,他重重跪地,朝陈凡叩首道:“成………………全。” 弘毅塾的学童们都傻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人。 他们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能说。 官员们也愣住了,这,这惠应麟将来必然是个苏秦张仪式的人物啊。 这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刚刚陈凡略略给弘毅塾扳回来的局面,转眼就被他重新扳了回来。 作为整个事件的主角之一,马九畴想要为弘毅塾说些什么,但嘴唇嚅动两下,可能觉得自己跟这位比起来,肯定是说不过对方的,只能懊丧闭嘴,深深地垂下脑袋。 而他的儿子马夔则怒目圆睁,显然还有一个少年人的志气堵在胸口。 就在马夔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陈凡对他微微一笑,伸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即他起身环视四周,神色再次恢复平日的淡然。 接着,他用闲话家常的口吻道:“惠朋友的意思我明白了,陈某以为不必——天下学子皆我弟子,何必非要执礼门下? 若真有一日,惠朋友或刘朋友的文章能让天下人‘见贤思齐’,陈某心中只会高兴。” “那么!” 陈凡目光扫过两人,他如今的身上的光环,自非吴下阿蒙,眼光到处,虽然温和,但却让惠应麟和刘大受不敢直视。 只听他轻轻继续道:“你们的挑战,我弘毅塾——接下了。” 听到陈凡这斩钉截铁的话语,弘毅塾的众学童心中早就憋了一口气,薛甲秀红着眼,梗着脖子道:“文心铸剑,笔阵凌云,弘毅塾的同窗们,别人打上门来了,要不要还回去?” “要要要!!!!!!!” 学童们左手按腰,右手握拳抵心,齐齐喝道:“文心铸剑,笔阵凌云!” 看到这一幕,就算是王大绶等人也不由色变,韩辑更是击节赞叹道:“词源倒流三峡水,笔阵独扫千人军,好一个弘毅塾,好一个文心铸剑,笔阵凌云!” 第692章 心斋执灯人 待所有人全都散去,陈凡脸上的笑容才缓缓褪去。 “当读书成为生意,利益攸关之下,就是性命搏杀。” 读书人拼命,外面也要披个切磋的皮。 陈凡不用猜都能想见,假如马家父子在府试中被惠应麟与刘大受比下去,随之而来的,就是对弘毅塾、对他铺天盖地的冷嘲热讽。 人在这个世界上,假如不想做点事,虚名什么的其实并不重要。 关键是陈凡想做点事,那名气与他而言就非常重要了。 他是断然不会让什么学阀来破坏他心中大计的。 “笃笃!”就在这时,陈凡的房门被人敲响。 “进!” 门开,马家父子一个仍然激愤,一个则垂头丧气。 陈凡早就猜他们父子会来:“来了!” “夫子!”马夔红着眼道,“这惠应麟欺人太甚。” 陈凡尽管心中对此事十分重视,可却不能让学生看出端倪,他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道:“惠应麟这人在我看来可以轻易击败,少年人锋芒毕露,是要吃亏的。” “而且!”陈凡用鼓励的目光看向马夔,“见你有如此斗志,只要未来一年读书得法,你未必不能胜他!” 马夔闻言,“咕咚”一声跪下:“学生来弘毅塾这么久,就是想证明自己。求先生教我。” 陈凡上前扶起他,点了点头道:“只要肯学,我这里绝不藏私。” 说罢,他的目光看向一旁低着脑袋的马九畴:“九畴兄,你呢?” 马九畴踌躇地抬了抬脑袋,随即再次低下:“夫,夫子,我,我想回乡。” 听到这话,马夔急了,大声道:“爹……” 陈凡拦住了他,转头看向马九畴:“为什么?” 马九畴惭愧道:“我,我,弟子资质鲁钝,就算有一年的准备时间,恐怕也不是那刘大受的对手,乡试……” 马夔听到这话,眼睛都红了:“爹,还没比试,谁能知道结果,若是不拼一把,平白就让人瞧不起了,将来怎抬头?” 马九畴不为所动,依旧沉默。 陈凡看了看他,叹了口气道:“九畴兄,记得你我相识,是在乡试,你给我的印象是个急公好义、嫉恶如仇的老大哥,虽然乡试不中,但心中那口气还在。” “你来弘毅塾后,待孩子们很好,也热心帮着洪山长他们处理书院事务,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是承你一份情的。” 陈凡这话让马九畴面红耳赤,连忙拱手道:“是夫子收留了九畴,怎能让夫子承情,折煞九畴了。” 陈凡点了点头,突然疾言厉色道:“我记得你入山门时曾跟我说过,少年时你不顾家,举业也是三天数大于两天晒网,最后导致家徒四壁,马夔明明有大好前程,却被你耽误了去店家做个账房,嫂子明明是生员之妻,却只能日日吃糠咽菜、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不敢出门。” 听到这,马夔从原本的哽咽变成了抽泣,渐渐哭出声来。 陈凡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提高:“你说你想回乡,是因为觉得自己资质鲁钝,怕比不过刘大受?那我问你,你是不信我陈凡教导学生的本事,还是不信你自己心中那口憋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气?!” 马九畴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震得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不敢直视陈凡。 陈凡向前逼近一步,言辞愈发犀利,字字如锤,敲打在马九畴心上:“当初你带着马夔来我弘毅塾,是为何故?不就是不甘心吗!不甘心自己一生功名无成,更不甘心耽误了儿子的前程!如今不过遇到一点小小的挑战,遇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对手,你就要当逃兵?你马九畴当年的急公好义、嫉恶如仇,难道只是欺软怕硬的遮羞布吗?” “我……”马九畴嘴唇哆嗦,冷汗直流。 “抬起头来!”陈凡厉声喝道,“看着你的儿子!看看他这个年纪本该专心举业,却要为你这个做父亲的早年荒唐去操持生计!他现在都未曾放弃,你身为父亲,有何颜面先言放弃?!” 马夔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哽咽着喊道:“爹!” 陈凡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但分量更重:“马九畴,你给我听好了。我陈凡,是陛下钦点的状元!我若没有把握,不会轻易许下承诺。我既收下你们父子,就有信心让你们在府试中脱颖而出。你现在告诉我,你退缩,究竟是不信你自己能吃苦奋进,还是不信我这个状元老师,有能力、有手段让你脱胎换骨?!” 这一声“状元老师”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马九畴耳边。他猛地抬头,看向陈凡那自信而坚毅的目光,又瞥见儿子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与期盼,想起家中贤妻的艰辛,多年来的屈辱、不甘、羞愧以及对未来的些许期盼瞬间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击着他的内心。 他脸上的犹豫退缩渐渐被一种决绝所取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再是之前的萎靡,而是带着一种请罪的诚恳:“夫子!学生……学生知错了!是学生猪油蒙了心,一时怯懦,辜负了夫子的期望,也寒了儿子的心!求夫子再给学生一次机会!学生愿拼上这把老骨头,一切听从夫子安排,绝无二话!” 陈凡看着跪在地上的马九畴,知道他心中的斗志已被重新点燃。他缓缓道:“起来吧。科举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拼,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退,则万丈深渊,永无翻身之日。未来一年,我会为你们父子制定最严苛的进学方案,望你们好自为之。” “是!学生谨遵夫子教诲!”马家父子齐声应道,马九畴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久违的光彩。 “叮!恭喜宿主获得Lv2 【心斋执灯人称号】, 获得心理创伤记忆沙盘重构术,可以用掩埋情绪焦虑容器的方法治愈心理创伤学童,心理诊疗成功率50%!” 第693章 低调奢华有内涵? “心斋执灯人?” 陈凡愣了很久方才想起,似乎是在治愈张祖胤时,自己开启了【学生心理干预师】的职业树。 获得了第一级【家脉诊者】称号后,自己这职业树便跟枯萎了似的,再也没出现过。 没想到这次竟然在劝导马家夫子的时候,自动升级为第二级的“心斋执灯人。” 见系统的介绍,这个级别的学生心理干预师似乎可以使用心理创伤记忆沙盘重构术,也可以用掩埋情绪焦虑容器的方法治愈心理创伤学童。 但什么叫心理创伤记忆沙盘重构,他压根不懂。 至于“情绪焦虑容器掩埋”,这个他倒是在另一世听说过。 很多心理受过创伤的人,会把自己受过的伤写在一张纸上,然后装入容器内埋进土里,这好像在心理上就完成了一次埋葬过去的形式,从而获得心理重生。 不过,这有用吗? 或者说,这办法就算系统不给他,他也知道啊。 既然自己都会,那系统岂不是白奖励了?-------- 陈凡总觉得这技能没那么简单,但现在又没有触发使用技能的机会,所有只能等有缘人了。 马家父子是走了,但陈凡想要休息却根本不可能。 这边他刚拿起书,很快马夔便敲了敲门道:“夫子,老太爷来了。” 陈凡赶紧站起,却发现陈准在陈休的搀扶下走进房间。 几月不见,陈准感觉又苍老了几分,原本矍铄的老头,鬓角也白了许多,背也有了些许佝偻。 待在二子搀扶坐下后,陈准道:“你这次高中状元……” 他看了看外间,随即压低声量道:“户籍方面,没有什么意外吧?” 陈凡知道他说的是贼户的事情,于是点了点头道:“应该没有。” 陈准点了点头:“听说在路上还出事了?” “是三叔带的信来吗?” 陈准点了点头:“老三也是难做,现在底下人大部分都被别人圈了去,他倒是被架空了,以后做事须得小心,外出时切记要多带点人。” “是!” 陈准顿了顿,随即又道:“你的婚事……是怎么考虑的?我听闻你跟那个南京勇平伯府……” 陈凡笑道:“这次回乡,就是想请父亲请个媒人去勇平伯府提亲。” 一旁的陈休笑道:“二小,你是不知道,为了你的婚事,爹娘操了多少心,自从你考中秀才之后,登门的人便络绎不绝。爹娘是又欢喜,又怕耽误你的举业,所以只在你中举时,熬不过何县令的缠,娘才跟你提了一次。” “爹总说你是个主意正的,不用二老替你操心,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陈准笑着摇了摇头:“行,既然你这有了准信,明天我就托人去南京。” 到了陈凡这个级别,成亲肯定不可能找什么媒婆,媒人自然是要请有头有脸的官员担任。 尤其勇平伯府又是勋贵,文官也不合适,父子三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想到一人。 “就请你那学生的父亲,淮州卫指挥同知陈湘。”陈准说出了人选。 …… 翌日,刚刚从信地偷偷赶来,祝贺陈凡高中状元的陈湘,听说陈家要请他担任媒人,前往勇平伯府提亲。 他顿时喜出望外,笑得脸都歪了。 这男女两家,一个是自己的义弟,儿子的老师,皇帝钦定的状元;一个是国朝顶级的武勋家,武人里高攀不起的存在。 自己这媒人作得简直太划算了,既拉进了跟陈凡的关系,又走通了勇平伯府的门路。 陈湘拍着胸脯答应道:“兄……,状元公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老陈身上,包叫你有里有面,勇平伯若是挑出一丁点不是来,我老陈提头来见。” …… 不得不说,陈湘这人看起来粗豪,实则心细如发,他说用心,那就真得用尽心思了。 大梁上门提亲讲究“三书为凭,六礼为仪”、 所谓“三书”,即聘书、礼书和庚帖。 聘书用用洒金红笺书写,上面写着“伏以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等吉祥语,然后盖了陈家家族的印章,大概就是另一个时空中“订婚协议”的样子。 至于“礼书”那可就讲究了,这里面需要列清楚礼物种类、数量。 聘礼也很等级,普通百姓家一般送“六礼”,说白了就是基础款。 而陈湘为陈凡准备的则是“十二礼”,“十二礼”又叫“富贵十二礼”,这十二礼分别是: 活雁一对 双瓶合欢酒束帛(五匹锦缎) 阿胶桂圆 龙凤喜饼 茶叶芝麻 以上就是基础六礼,十二礼需在这基础上加赠: 金镯一对 玉如意一支 海味四箱(鲍鱼、海参等) 三牲(猪牛羊各半只) 帖盒(内装莲子、百合等干果) 龙凤烛一对 雁喻忠贞,酒示合欢,茶叶示"从一而终"(种茶必下籽,象征婚姻永恒);金镯定情,玉如意祝吉,海味显家底,帖盒取【连生贵子】之意。 别的都好说,就这活大雁实在难得。 普通人家用鹅代替,有点钱的人家用精美的木雕彩绘大雁代替,陈湘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三天里,硬是弄来六只,说是有备无患。 然而,十二礼是礼单上的规矩,陈湘说,跟勇平伯这样的人家结亲,若真只送这十二礼,那才是真正的失礼,也丢了状元公的体面。 他大手一划拉,直接在礼单上加了酒百坛、米百石、喜饼千只、雕花龙凤烛百支。 而这一切,都是他自掏腰包,非要以结义兄弟的名义,给陈凡添点聘礼,以壮行色,不收还不行。 别以为这些东西就是些吃喝日用,不值钱。 酒、米、喜饼这些就不说了,就这雕花龙凤烛百支就能换了上好水田几十亩。 光是等匠人制作这龙凤烛,就花了一个多月准备,陈湘几乎派人找遍了南直能做龙凤烛的匠人,加班加点赶制出来的。 “兄弟,你看!”陈湘指着院中箱笼中的蜡烛介绍道:“这百支雕花龙凤烛,需先用秦岭三年白蜡虫泌蜡与江南乌桕籽油按秘比例调和,经三蒸三滤去除杂质,再掺入龙脑、麝香等名贵香料;烛模要请苏州曹氏木雕世家雕制黄杨木龙头、景德镇高岭土烧制龙身陶模,凤纹更需嵌入锡箔羽毛;浇铸时需在地窖中遵循古法,经七淋七凝工艺层层叠加,最后由绍兴【珠蜡张】用鸡油黄琉璃珠与南海珠贝点睛,老画师以狼毫金粉勾勒【七情纹】——整套工序需调动蜡师、雕工、画师等十数种工匠,耗时月余,就这些,都能抵数十亩上好水田。” 陈凡看得目瞪口呆:“这,太贵重了!” 谁知陈湘大手一挥:“这叫个什么事?送金银,那就落了下乘,咱们这种人家,就是要在这不起眼的地方下功夫,方才给人感觉咱低调又不缺银子。” 陈凡抹了抹头上的细汗,原来这年代就有低调的奢华之说了吗? 第694章 考女婿 因为陈凡的假期有限,所以订婚挑日子就很紧迫。 陈湘这个媒人往来南京、海陵几次,最终双方定下在七月十六两家结亲。 “这一日嫁娶、纳财、入宅全宜,老太爷觉得如何?”陈湘堂堂一卫指挥同知,坐在下首,满脸堆笑的看着陈准。 陈准的目光看向儿子:“二小,你看呢?” 陈凡点了点头道:“辛苦陈大哥了。” 陈湘连忙摆手,脸上笑开了花,辛苦?连日奔波当然辛苦。 但就因为这婚事,让他能数次得见勇平伯,现如今的勇平伯可不是南京留守的勋贵了。 苏时秀倒了霉,谁都没想到,最后皇帝竟重开大都督府,命勇平伯担任左都督,总管东南剿倭事。 如今的勇平伯府炽手可热,每日排着队上门求见的人,不知排到哪里去了。 而他陈湘连帖子都不用,门房看见是他,便客气称一声“媒人大爷”,随即就引进府内,搞得周围品阶比他高的官员,看得艳羡无比。 甚至连指挥使听说后,都数次请他过府,打听勇平伯喜好。 到了六月十二,陈凡便不能再在家里呆着了。 这次回乡,他一直都还没有去金陵拜会刘讷等老前辈。 结亲之前若是不能亲自上门递送喜帖,于礼数而言,定是不全的。 此时的南京,陈凡已经置办了一处宅邸,地址在城西清凉山北坡。 清凉山古称石头上,北临秦淮下游支流,南接乌龙潭,距离聚宝门仅三里地,价格此处的宅邸价格不贵,但又闹中取静,登清凉山便可远眺金陵全景,入山径则不闻市声,陈凡很是满意。 可他刚刚在清凉山别院住下,当晚就被人堵了门。 “陈兄,开门呐,我们来【考女婿】了!”一群人在外鼓噪,陈凡听那声音似乎不熟。 暴彪见状道:“老爷,要不要把他们赶走?” 陈凡摆了摆手,知道他这处别院的只有刘讷、陆为宽和老丈人家,能来这里的,必然是这三家相识之人。 他亲自迎了出去,打开门,却见是一群青年喝了酒,满脸通红的看着他。 为首之人陈凡看了有点面熟。 “不知这位兄台高姓大名,我们认识?”陈凡对那青年道。 那青年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道:“陈兄考中了状元就不识得故人了?我,我是叶钊啊。” “叶钊?”陈凡将这个名字在脑中过了很久,突然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时勉兄。” 叶钊,临淮侯次子,其父与勇平伯是姨表兄弟,在乡试时,陈凡借住在勇平伯府,曾经听说这叶钊对顾彻眉颇有意思。 只不过顾彻眉看不上他而已。 见一群公子哥醉醺醺的打上门来,陈凡知道,这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了。 果然,叶钊醉醺醺道:“陈,陈凡,我,我来给你介绍,这位,这位是抚宁侯三子,吴琦;这,这是永丨康侯的嫡子徐忠;这是武定侯郭家的二房嫡子郭宏,咱,咱听说你要跟勇平伯府结亲,特地为大小姐来考考你这,你这女婿。” 陈凡见他醉的不轻,于是便到:“距离迎亲还有几日,各位暂且先回,待迎亲时再说吧。” 陈凡本意是为这几个公子哥好,让他们赶紧回去休息,谁知几人根本不买账,听到陈凡这话,抚宁侯家的吴琦大着舌头道:“陈凡,这顾家的大小姐,那可是咱勋贵家的宝贝疙瘩,你,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娶了顾家小姐,将来不会负心薄幸吧?咱,咱要代勇平伯考,考考你。” 陈凡对于这种醉鬼,自不想理会。 谁知叶钊道:“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等?告诉你,咱不仅家事那都是一等一的贵重,便是自己个,那也全都是文武双全。” “就,就拿这吴兄说吧,他,他可是举人,举人。”只见他一步踉跄想要上前,谁知被陈凡身边的暴彪毫不留情的推开去。 他也是真醉了,若在平时,被暴彪这样的“下人”推攘,他绝对会雷霆大怒,可这时却踉踉跄跄,咽着口水,眯着眼道:“这,这我撞倒啥了?呵呵,呵呵,陈凡,你们到底几个人在我面前?我怎么看着人越来越多?我可告诉你,不许找帮手,今天我们考的就是里,考得就是你这个状元。” 因为陈凡的别院这一片都很安静,叶钊等人大声叫嚷,早就惹来不少周围邻居的关注。 陈凡见几人实在不像话,于是便对跟在他们身后的各家下人道:“还不赶紧将你们几家公子搀回去?” 那些仆人上前想要搀扶,谁知被这些醉猫一个个推开了去。 陈凡真怕这人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来,想着赶紧将他们打发走,于是便道:“你们想要考些什么?” “我先来!” “我先来!” “我,我年纪最大,我先来。” 陈凡话音刚落,几人便迫不及待抢了起来。 最后那个抚宁侯的三子吴琦晃了晃脑袋,将早就准备好的考题念了出来。 “因荷而得藕?” 小菜! 陈凡转瞬便对了出来:“有杏不需梅。” 旁边看热闹的南京都察院官员家的儿子,听到陈凡的对子,忍不住大声叫道:“好!” 因何而得偶? 有幸不需媒。 那几个醉猫呆了呆,永丨康侯的嫡子徐忠将吴琦推了个踉跄:“这就是你准备这么多日的对子?翻书都看烂了!” 吴琦扁了扁嘴,最后啥也没说,退到一边去了。 徐忠看了看陈凡,歪着头道:“我来考考你。” “有米念粮,无米念良,去米添女便是娘!” 这对子就有点意思了,【粮→良→娘】三层递进,考陈凡是否认【无米】(贫寒)之【良】,更要敬【添女】之【娘】。 这其实是在考陈凡的孝道啊。 陈凡思索片刻,忽然脑海中便有了。 周围人见他笑,全都起哄道:“新郎官,是不是有了?” 陈凡刚搬来,他们都不认识,只能以“新郎官”称呼。 陈凡朝周围施了一礼道:“确实是有了——” “有女念好,无女念子,去女添子便是了!” 陈凡这下联顿时又引来喝彩声一片,这下联,既对岳家承诺有女时珍惜,又承诺无女时也尽孝,“了”字则暗指了却岳家心愿,实在是最得人心的下联。 周围人纷纷起哄道:“这新郎官是有才的,你们别自讨没趣了!” 第695章 满城皆知 叶钊一行在陈凡面前舞文弄墨,那真就是自找没趣了。 陈凡也不惯着他们,三两下就将几人怼得酒醒大半,抱头鼠窜。 可这也引来了他的新邻居们的关注。 刚刚那个南京都察院的官员从院中走了出来,他已经听了很久,知道这邻居绝不是普通人,再见了面,看见陈凡那一身不俗的气度,便也不敢摆官员的价值,拱手行礼道:“敢问这位小哥是哪里人士?听口音似不是南都人?” 陈凡也客气拱手:“这位兄台,小弟是淮州府海陵县人。” 自己明明穿着官靴还没脱去,对方竟称自己为兄台,那官员顿时大吃一惊,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凡后试探道:“这位兄弟可是已有官身?”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猜到陈凡是肯定有功名在身的。 依陈凡这年纪,大抵就是个生员已经很了不起了,生员在称呼官员时,一般都是要弯腰大礼,口称“大人”的。 若是举人,则深躬拱手,口称“老先生”! 而对方直接称呼自己为“兄台”,这要么对方就是个不谙世事的棒槌,要么就是也是官员。 因为只有官员之间才可以以兄弟相称。 陈凡微微点头,抱了抱拳:“在下是新任南直隶松江府同知。” “啊~~~~~~~” 周围人顿时哗然。 这么年轻的官人,还是南直隶的五品同知? 这怕不是骗子吧? 可就在这时,有人却突然眼睛一亮。 只见一个面容清瘦,身着道袍的中年人惊讶道:“贵仙乡何处?” “淮州府海陵县。” 再次确认后,那中年人惊声道:“难道是新科状元郎?” 周围有一次哗然,男女老幼纷纷挤着上前朝陈凡看去。 陈凡微微一笑:“正是区区。” 听到这话,那都察院的官员早已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方才结结巴巴道:“难怪,难怪,老夫刚刚就觉得状元公不是普通人。” 这下子清凉山别院的邻居们全都震动了,自己身边竟然住进个状元来。 刚刚认出陈凡的那名中年人拱手道:“状元公,在下是南京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钱藻,字自文。” 众人见他自报家门,有些身份的也连忙前来结交。 陈凡微微一笑,向钱藻与众人拱手道:“陈凡表字文瑞。今日初到新居,本应先行拜会诸位高邻,怎奈琐事缠身,反劳各位先来垂问,实在失礼。” 他目光扫过钱藻与都察院官员,语气谦和却自持:“状元虚名不足挂齿,如今既为松江同知,便是南直隶的地方官。往后同住清凉山下,还望诸位前辈多加指点。若有用得着陈某之处,只要不违律例、不背道义,但请直言。” 说罢,他特意转向院中其他围观的邻人,含笑道:“今日仓促,未备薄礼。待安顿妥当,再邀诸位高邻小聚,聊表心意。” …… 勋贵浪荡子弟们打上了状元家的门,最后却铩羽而归。 这件事动静很大,转天就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搞得陈凡本想低调,却实在是低调不起来了。 这下子除了刘讷、陆为宽、曹光佐几人,整个南京留守的衙门,几乎约好了似的,全都有官员登门拜访。 甚至连南京留守太监王表王大章都派了人来,送了好些个贺礼。 关键是这些头头脑脑们到了,一下子让陈凡即将结婚的事情传得满世界都知道了。 六部、都察院,以及留守各衙门的中层官员们见到自家大佬送上贺礼,他们当然也不能拉下,最后竟然南京附近的三十几个守备、织造、镇守、监场、采办、粮税、矿税太监全都派人来了。 而且还说了,到了陈凡结婚那日,他们各人都是要亲去海陵庆祝的。 陈凡本来跟顾敞商议好的,两人入京都在风口浪尖上,婚事就准备低调行事罢了。 可如此一来,想要低调都不行了。 陈凡赶紧派了黄老八回海陵准备请帖,并让海陵那边抓紧准备。 黄老八刚到海陵,陈准也麻了爪子。 他家虽然不穷,但陈凡又不肯接受投献,日子依旧只是小康。 如今一下子来了那么多大人物,他们可不知道如何招待了。 这么大的阵仗,光靠着家里人和歌舞巷帮忙的街坊肯定是不成了。 陈准一早儿派了大儿子陈休,满海陵找酒楼打听谁家能承接,而且还要实惠些的,又不能丢面儿。 上午陈休刚出门,不到中午,王瑛他爹王如海便找了来。 “老太爷,这种事,还劳动大爷亲自出去问?瑛儿蒙陈夫子教导,在下心里一直想着报答一二,这次终于逮着机会,请老太爷和陈家大爷一定要把这事儿交给如海。” 陈准在陈凡考中秀才、举人后,曾见过几次王如海,见对方如此说,顿时长舒一口气:“事情当然是王掌柜这样的亲近人办,我家才能放心,但银钱方面咱可先说好,万万不可与我家客气。” 王如海闻言,头摇得好似拨浪鼓:“这怎么行?这不是打我王如海的脸吗?老太爷,这些您都不用操心,只交给我便成。” 陈准怎么会肯,如今陈凡有了官身,一切都要注意,更何况,他家也不是贪便宜的人。 王如海说了几次,见陈准半点也不松口,最后只好笑道:“行,既然老太爷要照顾我王家的生意,那我王如海便腆颜受了,必然不叫老太爷失望。” 可他屁股一转,从弘毅塾出来后,顿时将陈准的话抛到脑后去了。 “候掌柜!”王如海的目光看向惠宾楼掌柜。 “东家!” “赶紧派人去各地采买,什么鲍鱼、燕窝;什么野鸡、野兔;别在乎钱,可劲儿往回买。” 说到这,他又看向另一名掌柜:“熊掌柜,你负责状元公结婚时,从城门到弘毅塾这一路上的流水席,鱼肉不要吝啬,要敞开了供!” 又连连吩咐了十几个掌柜的,王如海方才离开。 那熊掌柜咋舌道:“好家伙,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王瑛公子结婚呢!这得花多少银子?” 惠宾楼的候掌柜瞥了他一眼道:“老熊,你是刚来的,不清楚这情况,你知道这几年,东家就是从状元公那得来的新鲜菜谱儿,就给咱东家赚了多少银子?” “你以为如今东家的酒楼开去扬州、南京,那是谁的功劳?” “那可都是状元公赏饭吃。” “悄悄告诉你,状元公在咱东家这,还有干股呢。” 一听这话,熊掌柜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候掌柜早料到他会有这副表情,随即得意道:“还有,就冲着状元公将大公子从顽童教成童生,那咱东家也是心甘情愿出这血的。” “就是,就是,更何况人家如今是状元了,谁不上杆子巴结?咱能凑上去,那都是托了公子的福咧!” 第696章 梳妆 七月十六。 黄道吉日。 整个勇平伯府周围,一片张灯结彩的热闹景象,路过的人还以为又要过年呢。 但这些不明所以的人刚刚开口,便被周围的人纷纷鄙夷。 “这你都不知道?” “老兄这是从哪里来南京的?” “这可是连中三元、皇上钦点的状元,现任松江府同知陈凡陈大人迎娶勇平伯家的大小姐为妻咧。” …… 此时的勇平伯府内,鼓乐阵阵,前院时不时传来男人们说笑的声音。 女人家则坐在后院,一边恭喜着勇平伯夫人王氏,一边喝着茶水、吃着干果,调笑着闺房里即将出嫁的顾彻眉。 刘讷的老母亲,一边笑一边道:“王夫人以后是个有福气的。前几天的事情都听说了吧?” 有人凑趣道:“老封君,咱们都是深宅内院的,哪像你有个好孙孙,把外头的趣事儿全都说给你听,我们哪晓得前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刘老夫人笑着虚点了点那贵妇的额头:“你们呐,就拿我老婆子开心。” “真不是,真不是,想听您老说呢,您啊,快点快点。” 见众人起哄,刘老夫人看了一眼勇平伯夫人王氏,笑着将那日叶钊等几个纨绔堵门的事情说了。 众人其实一早就听说了,但知道接下来要捧场,于是纷纷露出惊呼声。 “哎哟,喝酒误事。” “那几个憨货还堵状元公的门?他们干什么?比刀枪剑戟嘛?” 女人们笑成一团,王氏听到这话脸上也露出笑容来。 刘老夫人道:“他们呐,竟出对子考我们状元公呢。” 她将那日发生的事情又绘声绘色描述一遍。 众人虽然早已听说,但这老夫人听惯了戏,对于讲故事,火候拿捏极好,一帮子贵妇人们听得也是着迷。 不一会儿,故事讲完,刘老夫人道:“我说这勇平伯夫人将来是个享福的,这没错吧?你们听听,人家未来的女婿对对子都想着孝敬未来丈母呢。” 王氏听到这话,心中更是高兴,她这人脾气不好,加上又有个母仪天下的姐妹,在勇平伯府后宅向来说一不二。 但唯独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女婿感到十分满意。 自家闺女年纪老大一把,她以前是日日愁、夜夜忧,想着这老闺女恐怕是嫁不出去了。 谁知老闺女争气,要么不找,一找便给他找来个状元女婿回来。 她敞怀笑道:“状元郎那是陛下钦点的,皇后那边也是见过了的,她亲自写信给我,说彻眉这夫君,她很满意。” 一听是皇后都说陈凡很不错,众人连连又是恭维。 如今的顾家真是风光无两,勇平伯成了五军都督府的左都督,专掌东南剿倭事,这王氏又是当今皇帝的小姨子,生出个女儿,以前不着调,整个南京都有名了,富贵人家都不敢上门求娶。 偏就这女子最是好命,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了,竟然嫁了个少年状元。 真是让这群女人们各种嫉妒羡慕。 外面笑声晏晏,而此时的伯府绣楼内,顾彻眉难得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舍。 她拿着少女时喜欢过的每一样物什,看了又看,不知不觉眼竟然红了。 一旁的婢女和婆子们因她往日积威,也不敢催。 终于见她坐下,方才有个年纪大的婆子上前小心翼翼道:“大小姐,吉时快到了,咱,咱这里要梳妆打扮起来了。” 顾彻眉放下手里的红布小老虎,点了点头,轻轻抹了眼角:“麻烦你们了。” 听到这破天荒的谢语,众人全都傻了。 好半天那婆子才赶紧带着众人跪下道:“都是下人们应该做的。” 等顾彻眉在梳妆台前坐定,那婆子赶紧出门叫来顾敞的一个堂妹。 顾彻眉的堂姑姑进门时便手持五彩纱线,左右撮合后,借助纱线的绞缝在顾彻眉的面额上来回滚动,借以绞除面额的汗毛。 很快,顾彻眉的两个舅妈笑吟吟的走了进来,好一通恭喜话说了,便拿出剪刀给顾彻眉的额头剪了个“齐刘海”,还顺便修了鬓角。 等这些亲戚们走完流程,一群侍女一拥而上,修眉的修眉,点唇的点唇,纷纷忙碌了起来。 女人一生只开一次面,就是在嫁人的这一天。 待顾彻眉被众人拾掇结束,刚刚那姑妈喜气洋洋的双手捧了一个托盘来。 只见其上整齐陈列着珠翠三翟冠,冠顶的银镀金鸳鸯口衔珠结,在阳光下微颤;一旁是真红色的大袖衫,触手是上等纻丝的温润质感;与之相配的则是深青色的霞帔与褙子,以金线绣着云霞鸳鸯纹,寓意和鸣,边缘缀有细密的蹙金绣样;下裳为素罗长裙,裙面隐约可见缠枝花纹的暗纹;所有衣物均按制用深青缘边,而盛放霞帔坠子的锦盒中,正是一对镀金银钑花坠子,雕镂精巧,映着冠饰的珠光,端庄中自有清华之气 这顾家的姑奶奶,本也是嫁给清江候,出嫁时,品服比顾彻眉这宜人冠服规格高了不知多少。 但她还是用羡慕的目光,看着眼前托盘里的冠服。 国朝的封赠制度完备,用以表彰官员及其家属。 因官员等级有高低,诰敕又分为诰命和敕命两大类。 一品到五品,授以“诰命”,六品到九品授以“敕命”。 这大哥家的新姑爷,是正五品的松江府同知,侄女儿就是真真儿的诰命夫人了。 但国朝以文御武,文官给家里挣来的诰命,自然让家人更加风光。 再加上官员家眷想要获得诰敕,那最少都要三年考满,且政绩优秀才能获得资格。 陈凡这还没上任,皇帝便亲自下旨给了他陈家老夫人和顾彻眉诰命。 这是多大的荣耀? 这是多深的天恩? 舅妈们痴迷的望着顾彻眉那头冠上沉甸甸的珠翟、珠牡丹、翠云、翠牡丹叶、抹金银宝钿花、大略数了数便有几十样,单单看着都觉得目眩神迷。 那大袖礼服上云霞鸳鸯华丽无比。 当他们好不容易把双眼拔了出来,再次看向镜中的彻眉,女人们惊呆了。 这还是往日里那个假小子吗? 这是真天仙呐! 第697章 进门 刚刚给顾彻眉穿戴完,一群命妇们就听见前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 刘老夫人眼睛笑成了月牙,对王氏道:“花轿来咯。” 确实是陈凡迎亲的队伍到了。 刚到门口,这顾家的年轻一辈便将大门一拦,索要利市。 陈凡因是外地前来迎娶,所以男方家人不多,只有刚刚赶来的武徽、余宝珊等人护着陈凡的马。 陈凡一边笑吟吟的掏着“红包”,一边朝四周看热闹的百姓拱手。 眼看着拦着大门的人越来越多,陈凡也是着急。 但他今天就是个会喘气的木偶,入洞房之前是不好多说话的。 只能看着刘绍宗与武徽等人一边“撒钱”,一边讨饶。 其实这红包里的钱并不多,顾家的族人大多数都有武职,吃着朝廷的俸禄,当然不在乎那红包里的一两枚大钱,但这时候,大家就是图个热闹,越是热闹,门口面不时往外面张望的左都督才会高兴。 就这拦轿子足足闹了半个多时辰,还是顾敞怕把自家女婿闹出火气来,这才叫人让族人们散了去。 而这时,就算是见过场面的陈凡也不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话说会试前他都没这么紧张过。 就在他以为可以跟着八抬大轿进府时,却见一个中年男人一手举着红烛,一手拿着一面铜镜,面色整肃地从他身边绕了一圈。 随即走到轿前,一把撩开轿帘,用烛火对着镜子朝轿子里面折射了一下。 陈凡都看傻了,这又是什么操作。 人呐,永远不可能全知全能,这天子钦点的状元也有知识盲区,陈凡不知道,这一步名叫“搜轿”,是女方请舅家驱逐躲藏在轿子里的冤魂。 此时停在顾家大门前的轿子,轿子口是朝外的,也是为了怕被撵出的冤魂钻进府里去。 陈凡听余宝珊这么一解释方才恍然,刚刚他看见轿子口朝外,还以为人家是准备倒着进府门呢。 陈凡不止一次进出勇平伯府了,但唯独这次进来后觉得实在是不容易。 从马上下来的他,在一群陌生的笑脸下,连气都还没喘匀,便被不知是谁的人,一把扯去了堂屋。 这里早已高朋满座,冠带如云。 只见自己的老丈人顾敞黑着一张脸,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 “不是,我这是什么时候得罪这位了?怎么刚进门就给脸色看?”陈凡心里纳闷。 这时,讃礼唱道:“新郎官给老岳父磕头咯。” 人群呼啦啦全都闪到一旁,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陈凡,好似对状元公磕头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陈凡被这么多人盯着,已然一头大汗,蹒跚着踱到顾敞面前,“咕咚”一声跪了下来,一时之间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不远处的刘绍宗也急得满头是汗,不是,大哥,之前该教你的规矩,你不都背了嘛? 这节骨眼上,你怎么还给忘了? 这还是那个过目不忘的状元郎吗? 怕不是被人夺舍了吧? 好在那讃礼见多识广,笑着提醒道:“新郎官,还不见过你岳丈大人?” 眼看着端坐的顾敞脸越来越黑,陈凡一个机灵方才回过神来,一时之间福至心灵,连忙拜倒,高声道:“小婿陈凡,拜见泰山大人。适才府前,贵府青年才俊英气勃勃,拦门之仪热闹非凡,足见顾家子弟龙虎之姿,门风昌盛。凡虽仓促,然心中唯有欢喜,能得入此门,实乃三生有幸。” 听到陈凡这话,周围顾家的族人脸上顿时连连点头,到底是状元,说话好听,又会做人,这女婿,老顾家找的好,找的好啊。 大家开心了,可顾敞依旧臭着一张脸。 陈凡见状,只得小心翼翼又道:“诗》云,‘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小婿不才,虽蒙圣恩,忝中状元,然于夫妇之道,深知重于功名。今遇淑女,愿效古人‘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之心。在此立誓,必当珍之爱之,举案齐眉,不负泰山大人今日托付之重。” 陈凡自认为说得已经够情真意切了,这可是他和众人研究了好几天才研究出来的说辞。 谁知顾敞只是鼻子轻“哼”一声,依旧没有开口。 陈凡只得将手里杯子举过头顶道:“顾家乃簪缨世胄,将门之风,日后,凡虽为半子,亦当以亲子之礼侍奉堂前,恪尽孝道。于府上规矩礼数,断不敢有丝毫怠慢,凡事必先请教大人与老夫人之意。” 这番话,让众顾家族人更是满意,陈凡既深知也尊重顾家的门第和规矩,且愿意主动融入,并没有因为自己状元的身份而瞧不起武勋,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终于,一个花白头发,拄着拐杖的老翁道:“伯爷,这是咱顾家的好女婿啊,快让他起来吧。” 顾敞今天的心情,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女儿觅得如此佳婿,他心里当然高兴。 但一想到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心肝宝贝儿,马上就要送给别人了,他心头又是千般万般的不舍。 这千般万般的不舍,最终化为一股力量,狠狠地拍打在陈凡的肩头:“你若是敢不好好待彻眉,哼,看我怎么……” 他本想说些打杀之类恐吓的话,但一想到今天是闺女大好的日子,最终还是将之咽进了肚子里。 顾敞终于接了酒杯,一口入喉,辛辣与酸楚齐齐涌了上来,眼眶顿时红了。 讃礼见状,连忙笑道:“老泰山受了新女婿的敬酒,高兴的狠,快,新女婿,敬在座的诸位长辈、诸位大人一杯。” 众人闻言,顿时哄闹起来。 “一杯?一杯怎么够?” “新女婿还要趁着吉时往回赶路呢。” “那一杯也不行。” “我来替陈凡喝。” “你谁啊?是绍宗啊,今日你爷爷在也不成,这哪有代的?必须状元公喝。” 开什么玩笑,大家伙一辈子能有几次灌状元郎酒的机会? 那还不猛猛上? 陈凡真得醉了,不是叹词,是真醉了。 虽然顾敞提前安排人给酒里掺了水,但也备不住这么多人上前祸祸。 等陈凡来到后院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突然,只听一声“威严”的女声响起:“是谁?是谁把我女婿灌成这样?顾敞,顾敞,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陈凡迷迷糊糊的听着,突然眼前被阴影笼罩,只听那女人道:“哎哟,果真是个俊朗的好后生,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先祖保佑,我家彻眉有福气,有福气!!!!!” 第698章 婚礼 “娘家陪嫁好大方,八个禄罐满满装;今日良辰美景时,姑娘步步踩金银。”顾彻眉的堂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唱道。 虽然这个侄女儿平日里对他们这些亲族很是严厉。 但看着亲人嫁做人妇,从此深闺大院,见上一面再难,这姑姑还是有些舍不得。 这边女方家哭得稀里哗啦,那边男方家却忙得焦头烂额。 武徽又是灌醒酒汤,又是用井水抜的手巾擦拭陈凡的脸,好不容易新姑爷终于稍稍清醒了些。 刚睁开眼,陈凡便见一名长相跟顾彻眉很像的中年妇人,正一脸关切的看着自己。 “姑爷醒了。” 陈凡晃了晃脑袋,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恭敬道:“实在失礼。” 旁边有人笑道:“新姑爷,这就是你家岳母大人。” 陈凡虽然心里隐隐已经有了猜测,但听到这话还是吓了一跳,再次行礼道:“小婿第一次进门便如此失礼,实在无颜拜见岳母大人。” 王氏笑眯眯的看着陈凡,这是越看越是喜欢,她笑道:“这哪怪得姑爷,都是伯……咳,都是我们顾家照顾不周,姑爷快些,莫要误了良辰!” 陈凡这边还没想好如何回话,就听后面有女声喊道:“新娘子出来了。” 陈凡听到动静,赶紧起身避了出去。 这年月,繁文缛节就是这么多,明明马上都要在一个铺上睡了,但没过门时,就是要避着不能见面。 其实这院子里的谁不知道顾家这大闺女的尿性? “掩耳盗铃嘛!”陈凡不由腹诽。 院子里,刚刚看见陈凡时还满脸喜色的王氏,在端着碗给出嫁的姑娘喂饭时,却又泪眼婆娑起来。 “闺女,马上就要嫁人了,家里的饭以后也难得再吃,娘再喂你一口,以后要记得娘亲……” 旁边的妇人看到这一幕纷纷抹起泪来。 顾彻眉原本紧绷着脸,在见到这一幕后竟突然感觉到一丝心酸,眼睛便立马红了。 王氏看到女儿这样,心里更加难过,尤其是想到如今顾敞娶了小的,家里跟她最亲的女儿也离家嫁人了,不由得悲从心来,一把抱着顾彻眉嚎啕大哭。 周围几个姑妈、舅妈见状,还以为是她舍不得女儿出嫁,连忙上前劝解。 好一顿说,王氏这才泪眼连连,依依不舍的放开顾彻眉。 顾彻眉道:“娘,你放心,这府里我想回便回,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 说完,大小姐的眼睛扫过人群,最终落在院角一处,那地方站着个身着桃红衣裙的女人,目光刚跟顾彻眉接触,便像是触电似的,躲了开去。 母女两哭了一场,姑妈、舅妈终于将满眼通红的顾彻眉扶上了轿子。 其中一个舅妈道:“花轿起,步生莲,贤惠新妇人人赞;跨过火盆除晦气,往后日子比蜜甜。” 她的话音刚落,鼓乐声大作,一群轿夫这才走了进来,将轿子高高抬起跨过火盆出了后院。 当轿子终于出了勇平伯府时,顿时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众人看着八抬大花轿,全都羡慕的不行。 寻常百姓结婚,都是坐着四抬轿子,只有诰命夫人才能坐八抬大轿。 不得不说,操办婚礼流程的人非常专业,时间掐算的十分精准,等轿子进入清凉山别院时,正是之前商量好的吉时。 别院中门打开,炮仗鼓乐齐齐鸣响。 因为主会场并不在金陵,所以繁文缛节便暂且丢下,轿子只是抬进了后院,顾彻眉单独住在一处院子内。 第二天一早,轿子便从清凉山别业直接抬进了准备好的官船。 这一行官船有三艘,俞敬直接将县衙仁义礼智信五艘官船中的三艘借给了陈凡。 众人起了个大早,待到黄昏时正好到了海陵城西的码头。 黄昏的余晖为海陵城西码头镀上一层暖金,可此刻的码头却比白昼更喧腾。人潮如涨潮时的江水般涌动着,从码头一路蔓延至城门口,几乎无立锥之地。男女老少皆踮脚伸颈,朝着运河尽头张望,议论声、笑闹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热烈的网,罩住了整片河岸 。 码头上早已被官府派人清扫规整,随处可见系着红绸的桩柱和迎风摇曳的彩灯。不少孩童穿着过年的新衣,在人群腿间嬉笑穿梭,追逐着空气中飘散的糖人甜香。黄昏的余晖为海陵城西码头镀上一层暖金,可此刻的码头却比白昼更喧腾。人潮如涨潮时的江水般涌动着,从码头一路蔓延至城门口,几乎无立锥之地。男女老少皆踮脚伸颈,朝着运河尽头张望,议论声、笑闹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热烈的网,罩住了整片河岸。 码头上早已被官府派人清扫规整,随处可见系着红绸的桩柱和迎风摇曳的彩灯。不少孩童穿着过年的新衣,在人群腿间嬉笑穿梭,追逐着空气中飘散的糖人甜香。 当三艘高悬大红“囍”字灯笼的官船在鼓乐声中缓缓靠岸时,人群瞬间沸腾起来。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色的纸屑如雨纷飞。 船头迎风而立的新科状元陈凡,虽经历旅途劳顿,在一身大红吉服的映衬下,更显俊朗挺拔。 他面向人群,微笑着拱手致意,引得阵阵欢呼。 这时,身穿簇新袍子的两个少年在码头上躬身道:“恭迎师母!” 当轿子被抬下来时,陈凡笑着道:“甲秀、祖胤,辛苦你们了。” 薛甲秀笑道:“老师,我和祖胤一个是引赞,一个是通赞。” 接着又道:“请老师立于轿前。” 一旁的张祖胤道:“启轿!” 陈凡看着这两个小家伙做起事来像模像样,稳重无比,倒是自己这个做老师的像个提线木偶,直举得有趣。 轿子一路朝歌舞巷走去,这次引来的轰动比在南京时不知多了多少倍,仿佛整个海陵的人都在观看这场盛典。 弘毅塾内,长长的红毡一直延伸到正堂。 正堂前已经布置了花烛,陈家祖先的排位。 不远处又有意粮斗,里面装着五谷杂粮,花生、红枣,上面全都贴着囍字。 薛甲秀道:“新郎新娘进香。” 陈凡抓着彩绸的一端,牵着抓着另一端的顾彻眉走上前来,分别有人拿了香来递给二人。 张祖胤肃容道:“跪、进香!” 两人跪倒,先对着祖先牌位三叩首。 “二拜高堂!” 坐在上首的陈准和刘氏欢喜的合不拢嘴,尤其是刘氏,她是最喜欢这个老儿子赶紧婚娶,让他再抱个孙子的。 “夫妻对拜。” 陈凡最后跟顾彻眉互相三叩首! 缘定三生! “礼毕,送入洞房。” PS:人生大事小登科终于结束了,可以搞事业了!开心! 第699章 幕友 大梁其实对于新科进士返乡休假,有着一套非常严格的流程。 进士在殿试后,通常通过吏部“铨选”被授予官职后才可以申请事假。 比如回乡省亲、祭祖、迁葬、完婚等等,这个时间一般不超过两个月。 如今已到八月中旬,早就过了规定的请假期限,不过陈凡因为是状元,又要成婚,所以皇帝在他离京前特意多给了点假期。 眼看走马上任松江的最后期限即将到来,婚后蜜里调油的小两口也终于知道暂时分别的时候到了。 “你后日便要启程,爹写信过来问你,幕友的事情可有着落?”顾彻眉坐在梳妆镜前,身着单衣,一边梳头一边问道。 陈凡双手高举,用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赖床。 “问你话呢!”顾彻眉无奈的看了一眼夫君,平日里在外面也是有头有面的人儿,可到了私底下却跟个孩子似的。 陈凡闭着眼睛道:“还没,我之前就是个教书匠,去哪认识这些人去。上杆子推荐的我又不放心。” 听到这话,顾彻眉彻底炸了:“你这次去松江,河工水利事务繁杂,就不说这个,什么盐、粮、运、缉、盗、清军、防倭,若是没人为你分担一二,这你如何能忙得过来?” 陈凡笑了笑:“不急不急。” 顾彻眉见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刚刚还挺急的,此刻瞬间便放下心来。 他们虽然是新婚夫妇,但来往的日子也不短了,陈凡这人,只要不皱眉,那对他来说,就不存在疑难问题。 果然,等陈凡梳洗之后神清气爽地走出后院时,就听马九畴来报:“老师,县学的张教官来了。” 张邦奇刚走进来,就是一脸便秘的表情,看到陈凡之后,脸更黑了。 “陈大人,你放着好端端的翰林院不待,非去什么松江府,这咱先不提了。” “我张邦奇自问在县学还是给了你方便的,你怎么非要揪着我不放,去个松江还要把我捆上?” 原来随着陈凡即将上任松江府的消息传出,不少与他亲近的人各种托关系求到他这,打听幕友的人选,好将自己的亲戚朋友推荐过来。 陈凡刚开始还客客气气见了两次,但一查问下来,这些人选都不合适。 要么思维僵化,跟不上他的路数;要么老奸巨猾,还没上任就满脑子帮他聚敛的办法。 陈凡这次去松江是想要干出点事业来的,若是让这些人去,那岂不遭殃? 后来这件事甚至惊动了王大绶、韩辑、俞敬,甚至老泰山都从南京写信来。 又是一波“全民推荐”,陈凡相信这些人都不会害他,推荐的人也靠谱。 可去上任,以他的职位,最多带上两个幕友便顶天了。 一下子这么多推荐来的,到底带谁不带谁?这是个得罪人的事啊。 所以陈凡最后干脆谁都不带,在他认识的人里,就有两个妥帖的人选。 其一就是张邦奇。 这个县学教官,原本是跟着车铭在地方任上一路摸爬滚打出来的,对于刑名十分在行,也对地方衙门里胥吏那一套熟悉无比。 带上他,可以免了自己不少麻烦。 但张邦奇本就是为了在退休前放一任知县才来海陵的,如今随着红河马种的引入,他眼看着就可以功成身退,然后舒舒服服做一任县太爷。 谁能想到陈凡一封信写去京师,请车铭帮忙安排他帮自己一年。 张邦奇看到老恩主的信后差点没抹眼泪。 陈凡亲手拉着张邦奇坐下:“学老师,我也是身不由己,别人推荐的我不放心,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你是最好的人选,请你出山帮我一年,陈凡必有后报。” 对方说得客气,张邦奇虽然心里不愿,但也没办法,不过脸色依旧不好看。 陈凡哈哈一笑:“这次请学老师出山,虽然是帮着处理些衙门里的事情,但以学老师的身份,担任幕友实在不妥……” 听到这话,张邦奇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但脸还是偏转一旁,显得依旧不悦。 陈凡不以为意,淡淡道:“我已经请车大人帮忙,为学老师谋了一个正八品的府经历。” 听到这话,张邦奇“唿”地站起,一脸惊喜道:“这是真的?” 陈凡似乎早就猜到对方会有这反应,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陈凡这个操作实在是太绝了。 每个府都有经历司,其中负责的官员就是经历司经历,这个官儿并不大,但却非常重要,一般是负责处理文书这些杂务。 别小看处理文书,这其实是可以直接进入一府的核心管理层的。 这还不是张邦奇激动的原因,他真正激动的是,他之前被老恩主答应,将马政办好,就可以去放一任县令,但他例监的出身,注定了他就算能干上县令,那也是大梁不知哪个穷乡僻壤的县了。 可若是跟着陈凡去了松江就不同了。 虽然只是个从八品的府经历,但首先他跳出了学官的体系,正式踏足大梁官场。 其二,在松江府担任府经历,也就默认他进入了松江府的转迁序列。 若是别人担任府经历,可能一辈子都够不着南直隶县令这位置,可他早就得到车铭的承诺,换个话说,只要他尽心辅佐好陈凡,老恩主肯定会让他从府经历的位置,就近安排个县。 这可是南直隶的县呐,多少三甲出身的进士官都想破脑袋都想不来的位置。 看着张邦奇这老例监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陈凡知道,这幕友的人选搞定一个了。 “未知同知大人,老朽一边担任府经历,一边还要管着幕友的什么差事?” 幕友分很多种,粗粗一算就有刑名、钱谷、书启、挂号、征比、账房、教读和专业方面的幕友。 刑名自然是负责司法刑狱,这个好理解。 钱谷一般负责辅佐东家处理财政、税收、户籍、田亩、粮饷、仓储、赈灾…… 书启幕友负责起草公文、信函、奏章。 挂号幕友负责公文、信函的登记、编号、归档、分发,并监督办理进度,防止公务延误,职能有点类似另一个世界的办公厅。 征比试负责下乡催缴钱粮。 教读幕友才是真正教授官员子女读书的老师型幕友。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西席。 如今陈凡这个佐贰官,钱谷、征比那是知府的事情,这方面的幕友不需要配置。 他又刚刚成婚,没有子女,自然也不用教读幕友。 陈凡对张邦奇笑道:“请学老师兼着刑名……” 张邦奇听到这,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最擅刑名,状元公的判都还是他教的呢。 “书启、挂号、账房!也请学老师一并兼了。” “什么?”张邦奇满脸震惊,合着你那我这老家伙当傻小子耍呢? “我这既要忙着经历司的差事,还要把你几个幕友的差事全都兼了?那你这是一个西席的银子都舍不得花出去啊?” 陈凡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也不是,还有个幕友。” “我特娘的都给你干完了,你再找个陪你打麻雀、听戏、逛青楼、收黑钱的幕友呗?”老例监悲愤道。 陈凡嘿然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700章 冯之屏 陈凡说的第二个幕友很快便在松江府蟠龙塘,一个名叫曾家桥的小村子与其汇合了。 张邦奇上下打量着来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人满脸苦样,见到张邦奇笑,脸上苦涩更甚。 一旁的陈凡拱手拱手道:“冯攒运,咱们又见面了。” 原来,陈凡的第二个幕友正是在陈凡进京时,跟陈凡在漕船上喝大酒的冯攒运。 冯攒运名字叫冯之屏,字惟邦,家中行四,祖籍常州府无锡县,早年家里捐了点银子,在淮安府做闸官,因在任上颇为用心,多看多学,又识字,读了点水利方面的书籍,所以在水利上很是专业。 后来家里又给他捐了点银子,最后便成了漕司衙门最炽手可热的攒运官。 可他这官还没快活两年,前不久便被告知他使银子贿赂的上官事发了,牵连着他的攒运也被撸了。 就在他如丧考妣、心灰意冷的时候,漕督亲自找到他,暗示他别灰心,这次他被罢官,实则是有人想要重用他。 他听完后顿时就蒙了。 有这么用人的吗? 上来先把人好好的攒运官给解了? 所以当他接到陈凡来信时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张邦奇笑道:“冯攒运,说实话,这件事是东家专门写信给首辅大人,请他帮忙跟吏部招呼的,原想着请漕督放你去松江府做个漕司的漕粮监兑,但就在东家写信办这事的时候,都察院正好查到你上官那!” “原本是要将你一并下狱问罪的,还是东家写信给南京都察院的曹总宪,说你人才难得,方才只将你罢官,并未下狱问罪。” 听到这话,冯攒运额头顿时生出一脑门细汗。 冯之屏的后台原是漕运参政章又仁,专门负责漕粮的征收、押运和入库。 事发后他才听说这家伙参与盗卖、掺和漕粮,数额巨大。 他以前就隐隐听说过,但一想到哪一任漕司衙门不都有这事,实在太过稀松平常,肯定不会有事。 谁曾想今年四月时通州仓被查出漕粮大批霉变,朝廷水藤摸瓜,将章又人一伙人全都拿了。 他因为跑官时走得章的门路,所以也被视同一党,却没想到,就在这节骨眼上,自己去年刚认识的陈解元,也就是现在名满天下的状元陈凡,竟然会捞了他一把。 想到这,他也不嫌地上埋汰,连忙跪倒在地:“谢……大人救命。” 陈凡上前挽起他道:“冯攒运,你虽如今被罢官,但只要你在我这里尽心竭力,将差事办好,将来说不定还能官复原职,甚至……还能更进一步也未可知!” 冯攒运听完,眼睛一亮,连忙再次躬身:“定效犬马之劳。” 陈凡笑了笑,指着眼前的小村子曾家桥道:“冯先生以为,本官为什么会约你在这里见面?” 冯攒运想也没想到:“想来是大人要与在下一同赴任,所以选了这个与松江府搭界的昆山县地方。” 陈凡没有说话,而是笑着看着他。 冯之屏见状,知道自己想岔了,于是便抬头打量起周围。 片刻后,他恍然道:“这是蟠龙塘,大人这是来看河道。” 陈凡哈哈大笑,转头对一旁的张邦奇道:“怎么样?我说老冯是个管河的熟手吧?” 张邦奇也赞叹道:“东家这识人的功夫才是了得。” 冯之屏被这二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挠了挠头道:“在下不敢称熟手,只不过略看了两本书,也实地经这走过几次。” 陈凡笑道:“冯先生,这蟠龙塘有什么说法?你给这位张先生说一说。” 冯之屏先朝二人拱了拱手方才道:“听说状元公不去翰林院,而是专求了这松江府同知的位置,结合去年状元公入京时,在漕船上跟在下的谈话,在下斗胆猜测,状元公这次是想整治一番松江府的河道?” 陈凡点了点头:“没错,松江虽为鱼米之乡,但年年遭灾,朝廷在苏松的赋税也征得多,长此以往,百姓们生活艰难,本官想做点事,所以求了皇上,来松江看一看,能不能治一治这松江府的【河伯】!” 冯之屏用钦佩的目光看着陈凡道:“陈大人既然约在下在此见面,说明大人已经胸有定策了。” 陈凡笑了:“请试言之?” “上次在船中,在下就曾对大人说过,这松江府闹灾,主要是三方面的原因。” “第一就是范文正在江南推行的【五里一纵浦,七里一横塘】到如今已经被破坏殆尽!” “第二是士绅们营造园林私邸,为了自家别院有曲水流觞的雅趣,往往会在吴淞江上设堰拦水!如此一来,小民旱时缺水,涝时堰毁漫灌,又最易遭灾。” 陈凡道:“第三就是海潮倒灌!” 张邦奇在一旁道:“那为什么说,咱们站在这里,就说明大人已经胸有成竹了?” 冯之屏道:“这三点钟,前两条最是紧要,也是松江府连连遭灾问题的关键。” 只有解决了吴淞江漫溢的问题,才能解决现有松江府土地的耕种问题,也就是解决了民生问题。 解决好现有问题,再去处理海潮倒灌,就能开发新田。 说白了,陈凡的思路就是解决现有问题再考虑未来的发展。 而现下他们所处的位置就是前两个问题的关键节点之一。 蟠龙塘又叫蟠龙汇,是吴淞江上游最著名的险段,河道曲折迂回,有“五汇四十二弯”之说,这导致水流不畅,泥沙易淤,是下游松江府十年九灾的问题关键。 而另一处跟蟠龙汇相似的地方,叫白鹤汇。 跟蟠龙汇不同的是,白鹤汇的地点如今在松江府的管辖范围内,也就是陈凡的治下。 陈凡不去白鹤汇,而是先来蟠龙汇,就是因为这涉及到跟苏州府、昆山县的扯皮上,此处最是艰难。 这个问题暂且抛开不谈,冯之屏指着远处曲折的河道说:“蟠龙汇在宝元元年,虽由转运使叶清臣主持,开挖新河道,使江水【去曲取直】,但这些年因为河沙淤积,乏人清淤,再加上地方士绅引水筑园,导致河道雨季极易漫溢,想要解决松江水患的问题,先要跟这些权贵们打一打交道。” 陈凡点了点头:“走,接上我的学生,我们一起去镇子上看看!” 冯之屏诧异道:“学生?” 张邦奇笑道:“别的官员上任带的都是家眷,咱们这位陈大人上任却带了二十多个学生。嘿嘿,稀奇不稀奇?” 第701章 曾家桥 陈凡这次上任,一共带了二十多名学生。 其中十二人是天工坊的黄成黄作头带的徒弟,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这些学生已经有了初步的动手能力,加上陈凡之前编写的简单数学、几何教材,陈凡这次带他们上任,就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实践的机会,毕竟河工用到工程学的地方很多。 剩下还是十二人,基本都是贺邦泰、薛甲秀这些上次县试通过,即将府试的学生。 陈凡将他们带在身边就是想临考前给他们来一波冲刺复习。 除了乙班的这些学生外,陈凡还带来了马夔父子和……郑奕。 “怎么样?赶了这么久的路,有没有问题?” 郑奕相比陈凡进京之前,整个人更瘦了,像是一根竹竿。 原来年前韩辑见到郑奕于弈棋一道很有天赋,于是便推荐他去金陵参加了一场棋赛。 这场棋赛是南礼部组织的,参赛的都是南直隶的各大书院。 韩辑原本打算推荐安定书院派人参加,可见到郑奕的棋力后,便改了主意,换了郑奕前去。 刚开始几局,郑奕果然对阵较为轻松,一人将几家书院的棋手挑落马下。 但弘毅塾相比于很多经营百年的书院而言,实在是太小了,别的书院因为学生多,参加棋会的选手自然也多。 越到后面,郑奕便赢得越是吃力。 最后在决赛上又遇到了扬州的魏铭,魏铭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两人水平竟旗鼓相当,郑奕因为一人应对魏铭师兄弟们的轮番挑战,精力不济。 原本韩辑和陪同他参赛的海鲤、马九畴都劝他放弃。 可郑奕就是不同意。 非要坚持跟魏相决出胜负来。 最后棋赢了,也给弘毅塾增加了百亩学田,但他人又再次病倒,王神医看过之后,勃然大怒,将海公和马九畴全都骂了一通。 说这孩子若是再犯病,不仅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甚至还有性命之忧。 没奈何,郑奕的病情加重,只能重新服用赤阳散,暂且将寒毒压制,一切又重回起点。 这件事发生在年前,因为陈凡即将参加会试,所以陈轩等人虽然知道,但也不敢跟陈凡说。 陈凡也是回来之后,好一阵子没有看见郑奕才找了人问。 谁曾想这小家伙竟然瘦得脱形了。 陈凡永远都记得,当郑奕看到自己的那一刻,笑着对他道:“夫子,我给咱们弘毅塾赚了学田回来了,以后我在塾里再也不是白吃白住了。” 当时陈凡听到这话真得泪目了。 他抱着郑奕道:“傻孩子,弘毅塾永远都是你的家,你在家吃住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夫子何时跟你要过银子?” 这次他来松江府,想着将郑奕放在海陵,他实在不放心,于是便将他带了出来。 郑奕摸了摸额头上的汗道:“没问题,夫子不累,郑奕就不累。” 看着这老老小小二十多人,冯之屏都傻了,这状元公带来的人,老的头发都白了,小的才几岁。 这还正准备将弘毅塾带到松江府来啊? 众人行了一段路,终于走到了镇子上。 曾家桥说是个集镇,实则最繁华的也就是一条街,从街头到街尾,拢共不过二十来户人家,其中十多户人家做些小生意,其中一家茶棚,可供歇脚。 那茶棚的店家是夫妻两个,还有个端茶倒水,作男子打扮的小姑娘。 见到陈凡等一群人到了,那店家连忙笑着迎了出来。 “这位老爷,是喝茶还是打尖?” 陈凡看了看日头拱手道:“晌午了,请店家弄点吃的来!” “小店今日宰了两只肥鸡,准备下午给人送去,客官来了,要不用这两只鸡炖些汤来?” “好!有什么好吃好喝的,挑些上来,我们东家不缺银子。”张邦奇在一旁嘿然道。 店家笑捧了一句:“这位东家一看就是体恤人。” 这边他忙着去后厨做菜去了。 前面就只剩下那个端茶倒水的小女孩。 陈凡看了对方一眼,随即笑道:“小姑娘,看你年纪也十一二了吧?怎么不呆在家里?”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这年月,乡下的女娃娃一般都是十三四嫁人,往往家里到了女娃娃十岁之后,就不怎么让孩子出去抛头露面了。 像这样将这年纪的女孩放在茶棚里端茶倒水,其实是很影响未来找婆家的。 那女孩怯生生的看了陈凡一眼,并不敢随意跟陌生男子说话。 不远处她娘见状道:“客官刚来不知道,咱们这地儿活得艰难,若是她不帮衬些家里,出嫁连个新衣裳都扯不起咧。” 陈凡沉吟片刻后开口:“都听说苏州府和这松江府都是天下有名的富庶地方,嫂子怎么说活得艰难呢?” 那女人一边摘菜一边叹气道:“能不难吗?咱曾家桥拢共就这么点地方,田都被有权有势有钱的人家威逼利诱弄走了,原本的老邻居断了营生,要么饿死,要么全家自行发卖,我家还算好的,因祖上有点积蓄,且祖宅是在集上,所以能开个小茶棚勉强糊口。” 这时张邦奇道:“这曾家桥哪来这么多贵人?” 那女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撩了下头发方才道:“咱这里有个蟠龙塘,水色青碧,两岸芦苇很多,水鸟也不少,苏州府有钱人家最喜欢在咱这建个别院用来避暑猫冬。” 她又指了指东边:“那里还有虎峰山、中梁山,这节气那些人就喜欢跑去山里避暑那辆!” 众人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里矗立着两座小山。 有山有水,确实是个好地方。 女人说完,就端着箩朝后厨走去。 陈凡等人坐了一会儿,那小女孩便端着两只肥鸡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女人,笑吟吟道:“你们人多,当家的用这鸡炖了好些汤来,客官们每人都喝一点。” 说罢,将手里的碗一一分发下来。 众人接过女人盛来的鸡汤,吹了吹浮油,喝了一口。 冯之屏眼睛一亮:“果然是土养的鸡,不加盐,鲜掉眉毛。” 就在众人大口喝鸡汤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喊道:“掌柜的,少爷刚从山里回别院,在你家定的两只鸡了?赶紧拿来。” 陈凡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碗,又看了看站在茶棚门口那人。 尴尬了。 第702章 刁奴 这家男人听到嚷嚷声,连忙擦着手从灶房里出来。 见到来人,低声下气陪笑道:“秦三爷,您里面请,稍稍歇会,吃盏茶。” 那秦三不悦道:“谁有空喝你那土茶,快点,咱提了鸡就要走,迟了耽误少爷请客,你担待得起吗?” 店家看了看陈凡等人,随即挤出一丝笑容道:“不,不是说晚上才要吗?” “你管我!”那秦三瞪了男人一眼,早就叫你备好了,你不会还没准备吧? “这……” 秦三见状,顿时大怒,操起手里的马鞭就要抽。 “住手!” 就在这时,陈凡出声了。 那秦三满脸厉色,但见陈凡虽然年轻,可气度不凡,这曾家桥很多苏州府、松江府权贵人家的别院,他以为陈凡是哪一家的公子,于是连忙谄笑道:“这位公子,失礼了!” 陈凡看着他道:“这鸡被我们吃了,耽误了贵主人用饭,我赔给你们。” 听到这,那男店家连忙摆手道:“不能叫客人付,是,是我以为三爷你下午才到,所以才卖给了他们,三爷,您稍坐,稍坐,我马上再去村里卖两只来。” 秦三听说自家却根本不听店家的话,而是笑着看着陈凡道:“这位公子好面生,似乎在这曾家桥没见过您啊。” “我们只是过路!”马夔道。 “过路?”一听对方不是本地人,秦三的腰稍稍直了些,随即又问道:“敢问来此何事?有需要兄弟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见马夔想要说话,陈凡抢先淡淡道:“我们是松江书院的夫子和学童,经过此处,暂歇片刻。” 只是个破教书的和一帮学童? 秦三这次腰杆子彻底直了,脸上刚刚恭敬、小心的表情一扫而空,上下打量陈凡两眼,倨傲道:“原来是路过的先生!失敬。” 说罢他转头看向店东:“好你个曾来发,狗胆包天!竟敢把爷预定的鸡卖给这几个穷酸?我看你是皮痒了。” 说罢就是一鞭子抽了下去。 店中的两个女人见状惊叫…… “当家的!” “爹!” “放肆!” 就在这时,薛甲秀拍案而起,他年纪虽小,但父亲却是散州知州,别看他在陈凡面前毕恭毕敬,看起来是个纯洁乖宝宝。 但他从小就耳濡目染,自有官宦子弟的威风,见到刁奴欺人,他见了多了,本不想管。 但他却骂夫子是“穷酸”,这就让他受不了了。 “不过两只鸡,店家买来给你炖了,也不耽误多久,为何出口伤人,动手打人?难道这地儿没有王法吗?” 秦三看了一眼薛甲秀,嗤笑道:“小娃娃,看你也是读得起书的,家里应该也是殷实,教你个乖,出门在外,莫要给家人惹祸。” 薛甲秀闻言,更是义愤填膺:“你算什么东西,也能让本公子惹祸?” 秦三嘿然冷笑,并不打算搭茬,只觉得跟小娃娃说话,好像没了身份似的。 马九畴害怕薛甲秀吃亏,上前将他拉到身后,然后对秦三道:“这位兄弟,我们出门在外不容易,若是为了两只鸡,让大家弄得不快,倒也不值得,这样,你也别动手,这两只鸡,我们双倍银子陪你不也行?” 秦三闻言,转头笑着对马九畴道:“这位老先生是个懂礼数的,行,你吃了我家公子订的鸡,耽误了我家公子宴请贵客,那一只鸡作价二两,两只四两,你给双倍,那就是八两。” 正从腰间摸茄袋的马九畴手顿时停了,惊讶道:“什么鸡,竟这么贵?” 秦三“哈哈”大笑,随即脸冷了下来:“我家公子订的鸡,就是这个价,你要强出头,那便拿钱。” 终于,陈凡听不下去了,冷着脸道:“你刚刚劝我学生,在外不要给家里惹祸,那你家公子有没有叫这刁奴在外别给他惹祸?” 听到“刁奴”二字,秦三顿时大怒:“我看你们是读书人,不想跟你们翻脸,我自管教这店家,与你等何干?” “倒是要谢过了,只是好奇,你家主人是谁?竟养出你这种狺狺狂吠的狗奴来?” “好胆!”秦三气极反笑,兜头就朝陈凡一鞭子抽了下来。 谁知陈凡动也未动,下一秒,不知从哪冲出三个壮汉来,其中一个凶神恶煞,少了一只眼的汉子,徒手便抓了他的衣领,另一只手一把扯了他手里马鞭扔出店外。 另两人,一人给他胸口一拳,一人给他腰子一拳。 刚刚还呲牙的秦三顿时在暴彪的手里蜷缩成了煮熟的大虾。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形势比人强,秦三立马怂了,“小的刚刚臭嘴,冲撞了先生,先生大人有大量,恕罪则个!” 暴彪独眼看向陈凡,见他点了点头,于是将他一把掼在地上,又踢了一脚骂道:“滚吧!” “唉唉唉,小的马上就滚,现在就滚。”说罢,秦三连滚带爬出了店门,翻身上了马,也没丢下什么“有本事你等着”之类的话,拨转马头,一溜烟走了。 等他走后,一群学童“哈哈”大笑,薛甲秀更是对暴彪、武徽、黄老八三人竖起大拇指:“暴叔、武大叔、黄大伯,你们这身手太俊了,一出手,那刁奴立刻就屁滚尿流跑了!” 这边学童们喜出望外,对于这种摩擦觉得很解气、很新奇。 但却愁坏了店里的一家三口。 小女孩抹着眼泪冲进了灶房,女人也一脸焦急,唉声叹气,时不时看向店外。 倒是男人镇定些,对陈凡等人道:“客官,祸事,祸事了,你们赶紧走,赶紧走!” 武徽不悦道:“店家,怕什么?他还能把咱吃了?” 那店家气道:“你们知不知道他们是谁?” 张邦奇眯着眼睛道:“是谁?” 店家道:“那是咱苏州府的同知老爷家里人!” 听到这话,众人面面相觑。 陈凡脸上更是露出古怪之色,好嘛,他这同知还没上任,在苏州境内竟就跟苏州府的同知家人发生了冲突。 张邦奇也觉得为难:“东家,咱们赶紧走吧,将来这河工……” 陈凡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锭约莫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对店家道:“若是找来,你把这银子赔了便是!” 店家还没说话,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暴彪顿时色变:“有二十多骑,走不掉了!” 第703章 鹿苑鸡 “就是这群刁丨民!”二十几骑转眼即至,为首的正是刚刚那刁奴秦三。 听到这话,一群人立刻下马将陈凡等人围了。 其中一个中年虬髯大汉一挥手道:“全都拿了!” 冯之屏急了:“你们凭什么拿人?” 那大汉只是瞥了一眼冯之屏,但根本连回答的兴趣都没有。 武徽急了:“你知道你眼前这位是谁吗?这可是……” 陈凡闻言,看了他一眼,武徽立刻会意,不再往下说了。 刚刚被揍的秦三却来劲了:“来,你说,给你机会说,你家老爷是哪路神仙。” 武徽因为陈凡授意,所以不再说话。 为首那大汉见状挥了挥手:“都捆起来,一会儿让公子定夺。” 不多久,一行人,包括贺邦泰等孩子都被押着来到一处庄子前。 众人刚进庄子,就看见一座水磨砖雕门楼,砖枋上雕刻着福禄寿三星,以及象征登科之喜的“鲤鱼跳龙门”等图案。 进了门楼,里面院子倒是不大,典型的江南园林造景。 但庄子外面却种满了桑棉等树。 “都给我在这里老实呆着,一会儿公子便回来了,你们的事,等公子回来定夺。”为首的那大汉看了陈凡等人一眼,转身便带着人离开了。 秦三还不解气,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着武徽、暴彪和黄老八三人一人一脚。 三人忍着疼,一声不吭。 随着房门关上,张邦奇苦笑道:“何至于此?” 武徽道:“刚刚咱就应该自报家门,想来他们知道咱们大人的身份后,便也不敢如此放肆了。” 张邦奇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冯之屏道:“不能说,大人是松江府的同知,却出现在松江府和苏州府的搭界处,这本就容易引人遐思,再说了,万一遇到个愣头青,不管不顾的,那就更麻烦了。” 众人刚刚在那店里听说,这家少爷马上就要回来云云。 谁知等了一个多时辰,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一行人怕不是被忘了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有人道:“都出来,少爷要见你们。” 当陈凡等人再次来到院中时,本以为会见到一个骄矜的官宦子弟,谁知此刻院中树下,正有一约莫二八年纪的少年,正捧着一本书,翘着二郎腿,有滋有味的看着。 带人围了他们的大汉走到少年身边低语了两句,那少年懒懒的抬了抬眼道:“什么时候是我要宴请人了?明明是爹要宴请,事都没搞明白,怎么管的家?” 他年纪虽小,但口气极大,可那些下人们似乎十分畏惧这位少爷,只见那大汉连连躬身,请求恕罪。 少年摆了摆手,方才抬起头来看向众人:“就是你们吃了我定的鸡?” 说到这,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环视一周后对陈凡等人道:“谁是领头的?” 秦三立刻小跑着上前,狗腿的指着陈凡道:“就那个穷酸。” “啪!” 谁知他话刚刚说完,脸上就挨了少年公子一巴掌:“怎么说话呢?本少爷也是读书人,也是穷酸?” 秦三闻言,连忙跪倒。 “拉下去,口不择言,整日里在乡里作威作福,迟早要给我家取祸,要不是看你是祖母亲族,立刻便赶出府了。” 他话音刚落,秦三就被两人拖了离开,半个字也不敢说。 陈凡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啧啧称奇,人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说的是,就连有操守、有名望的官员,有的时候都处理不好家中的事情,可见家事处理起来十分复杂。 但这个少年,明明年纪不大,处理事情来却不偏不倚、条理分明。 这,是个人才啊。 这时,薛甲秀道:“那个……公子,能不能给我们松绑?” 那少年抬了抬眼,随即低头继续看书,一边看一边问道:“我刚刚说了,你们吃了我的订下的鸡,你们没听见?” 薛甲秀怒道:“不就是两只鸡嘛,本来就是店家卖给我们的,是你家刁奴不依不饶,想要讹我们的银子,你说个价,我赔给你。” 少年放下书看着薛甲秀:“不就是?你知道那是什么鸡吗?那叫鹿苑鸡,是我从苏州买来送给农户养了,专等着今天杀了招待客人!” “鸡就是鸡,什么路远不路远的!” 薛甲秀还想说话,却被王瑛扯了扯:“这鸡少得很!很名贵的。” 陈凡听王瑛这么一说,突然想到,另一个时空中,他有一次看纪录片,说得好像就是这个鹿苑鸡,据说这鸡种十分珍贵,可以培育成体型小、产蛋多的柴鸡,也可以培育成高大擅斗的斗鸡。 都说有什么三黄鸡,这鸡却是“四黄”,即黄喙、黄脚、黄羽、黄皮,关键肉质肥美鲜嫩,滋味醇厚,后世就是从这种鸡开发出新的品种,然后命名为“富贵鸡”,也就是著名的“叫花鸡”的原料。 “那总有个价格吧?”王瑛忍不住开口道。 那公子莞尔一笑:“这样吧,只要你们能用这鹿苑鸡作一首诗,且让我觉得诗还不错,那我就叫人放了你们,如何?” 许是见他们一群人都是读书人打扮,所以少年公子提出了这个要求。 “好!”黄老八的儿子黄韬是一群人中最有诗词天赋的,闻言立刻站了出来,“一言为定!” 那公子笑了笑:“一言为定,若是作的好,今天我便请你们一同饮酒,但丑话说在前面,若是作得不好,今天你们便谁也别想走,晚上待我家宴完宾客,碗筷碟盘就由你们刷了。” “哈哈,那这碗筷碟盘,我们恐怕刷不了了!”黄韬自信道。 “哦?那便请吧!”少年公子第一次坐直了身体,炯炯的目光看向黄韬。 黄韬闭目沉思良久,这才缓缓踱步道: 鹿苑珍禽世所稀, 灿然四黄缀缁衣。 “好!”刚念出两句来,贺邦泰、薛甲秀、李长生他们顿时大声叫起好来。 那公子撇了撇嘴:“好在何处,也就普普通通而已。” 黄韬没有搭理对方,而是继续闭眼沉思。 随即继续诵道: “不向朱门矜斗勇, 偏在蓬门司晨晞。” 听到这最后两句,少年人终于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诧。 “怎么样?怎么样?你还有没有话说?”李长生等人连声追问那公子。 却见那公子晒笑道:“还不错!” “这首诗嘛,只能让我免了你们的鸡钱,却不能让我留你们用饭!你们走吧!” 就在那公子挥了挥手,准备转身之时,突然有人道:“等一等!” 少年转过头来,目光看向陈凡:“这位兄台,还有事?” 陈凡微微一笑:“今天你府上这顿饭,我们师徒吃定了。” 少年人眼睛一亮:“哦?还有好诗?” 陈凡笑了笑: 头上红冠不用裁, 满身黄甲走将来。 平生不敢轻言语, 一叫千门万户开。 那少年听到这诗,顿时大吃一惊,上下打量了陈凡许久,方才躬身一揖道:“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陈凡微微一笑:“在下陈休!” 第704章 身份被点破 听到陈凡说自己是“陈休”时,武徽长大了嘴巴。 这二小,真是张口瞎话就来啊。 少年公子听到“陈休”二字,想了想,似乎没有听说过此人,于是便躬身道:“陈兄。在点下叶选,字舜举,家父乃是苏州府同知讳宪!” 陈凡笑了笑拱手道:“原来是叶大人的公子,失敬失敬。” 少年人见陈凡听到父亲的官职后并没有惊讶失色,心中对陈凡更是好奇:“请问陈先生,大热天的,为何走到蟠龙塘这僻静处?” 陈凡道:“我们去松江府,正好路过,没想到竟与公子家人发生点误会!” 叶选摆了摆手:“那秦三最是刁横,我早就想要收拾他了!不说他,还傻站着干什么?赶紧给陈先生一行松绑啊!” 旁边的中年人闻言,立刻叫人给陈凡等人松开绳子。 待重新坐下,叶选又叫人送了点凉茶来给陈凡师徒。 “听陈先生刚刚那首诗,知道先生大才,请问先生可有功名?” 陈凡笑了笑:“有!” 叶选眼睛一亮:“以先生之才,定是过了乡试的!” 陈凡依旧笑而不语,叶选以为他是默认了,他又看了看陈凡一行,见里面老的老,小的小,于是便又开口道:“先生有功名在身,又带了这么多少年人在身边,且往松江府去,难道先生……是西林书院的夫子?” 贺邦泰等人闻言,差点笑出声来,陈凡也笑了:“在下确是做夫子的,但不是西林书院的。” 叶选正待想问,谁知就在这时他的一名亲随跑了过来道:“少爷,老爷和客人快到了,老爷叫你出门迎一迎。” 叶选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叫人给我更衣!” 说罢,对陈凡道:“陈先生先去花园稍待,等我禀告父亲之后再请先生入席。” 陈凡并没有受宠若惊的样子,只是淡淡拱手道:“好!” 叶选见他这样,心中更是对陈凡的身份感到好奇。 普通人听到与同知大人同席,早就战战兢兢、汗出如浆了。 可这位却依旧云淡风轻。 待叶选匆匆走后,陈凡一行人去了叶家花园小坐。 黄韬躬身朝陈凡行礼道:“老师的诗才,黄韬拍马也赶不上!” 陈凡将他扶起,叹了口气,自己在诗才方面,也就那么回事。 要不是沾着文抄的光,跟黄韬这孩子比,还真未必能比得过。 陈凡摇了摇头:“刚刚你那句【不向朱门矜斗勇,偏在蓬门司晨晞】老师很是喜欢,可贵处,不在辞藻,而在心境。它让我看到了你心中的‘道’已立。昔年范文正公作《灵乌赋》,有‘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之志,其核心亦是‘不以己悲,不以物喜’的担当。你此句‘偏在蓬门司晨晞’,正是我辈读书人当有的风骨——不趋炎附势,而扎根于众生之中,如雄司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望你永葆此心,将来无论为官为民,皆不忘这‘蓬门’前的本色与担当。” 张邦奇等人听了连连点头,而一般学童更是用艳羡的目光看向黄韬。 他们这群人里,很多出身官宦之家,但偏偏家事最是普通的黄韬却诗才无两。 不得不说,作诗这件事,确实是需要天赋的。 一旁的黄老八虽然听不懂,但也知道儿子被夫子表扬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他,看着儿子的眼神也不由得慈祥起来。 那叶选这么一走,又是大半个时辰,众人坐在花园里,茶都喝得没味儿了,却不见主家前来招呼。 眼看天色渐暗淡,花园里蚊虫渐渐多了多起。 张邦奇抱怨道:“这少年人,怕不是把我们忘了吧?要不我出去问问,咱也不吃他家这顿饭了,连夜去镇子上找间客栈住下吧。” 他的话音刚落,却突然听到园子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叶选一脸歉意,一边走一边抱拳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诸位久等了,刚刚父亲友人考我学业,耽误了点时间,诸位,请,请……陈先生,请。” 陈凡拱手道:“无妨!” 待众人走出了园子,此时的叶家别院内早已灯火通明,远远看去,堂屋那边摆了一张八仙桌,桌旁正坐着两人。 “陈先生,你的随从、学生可去西厢用饭,您请跟我来!”叶选躬身告罪:“诸位,实在是不好意思,家父这朋友不喜喧闹,委屈诸位了。” 别人不说,就说张邦奇、冯之屏和马夔父子这几个成年人,一听到这话,反而松了口气。 他们之前就害怕这叶家到时候饭桌上又弄个什么诗歌唱和来。 他张邦奇是个例监,冯之屏是个捐官,马家父子更是半点诗才也无,去了纯纯丢脸。 这下好了,乐得甩锅给陈凡。 当陈凡走进堂屋时,只见两个长须中年,正在侍女的服侍下,夹着胡夹准备吃饭。 见到陈凡走了进来,坐在下首那中年人笑道:“这位想必就是陈先生了,犬子今天都跟我说了,是下人刁横,冲撞了先生。” 陈凡这才知道,这下首之人竟是此间的主人,松江府同知叶宪。 “原来是陈大人,失敬失敬!”陈凡不卑不亢拱手道。 叶宪见状,跟他儿子一样,对陈凡身份的兴趣一下子就来了。 “听说先生是位书院的夫子,不知是哪一间书院?”叶宪伸手请陈凡在对面坐下! 谁知陈凡还未回答,就听见上首那人道:“叶大人,你们眼前这位可不仅是个夫子,还是名满天下、皇上钦点的状元!” 说到这,他看着陈凡的眼睛道:“陈状元,为何微服来这穷乡僻壤啊?” “啊?” 听到这话,叶家夫子惊地差点跳将起来。 “你,你,你到底是谁?”叶选满脸震惊地看着陈凡。 陈凡看了看上首那中年人,随即对叶家夫子拱手道:“路经此地,本不想叨扰主家,故而报了兄长的名字,并非有意欺瞒叶大人和叶公子。” “不错,在下正是陈凡。” “陈先生!你真的是状元公陈先生?”叶选听到陈凡承认之言后,激动的几乎语无伦次,随即用目光看向父亲叶宪,“咕咚”一声跪倒在地,“爹,这都是天意,天意不可违,您就允了孩儿吧!” 第705章 拜师原因 看着跪倒在地的儿子,叶宪的脸上,尴尬之色显而易见的浮现了出来。 他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陈凡,最后目光又落在上座的客人身上,此时的他,仿佛才是此间别院的客人,正紧张的等着主人接下来的话。 果然,上首那名中年人像个主人似的开口了。 “叶同知,你上门求我家山长时,可没说过贵府公子对夫子的人选心有所属啊。若是知道如此,我又何必白跑这一趟?” 对方说话的语气很是严厉,似乎并没有将叶宪这个同知放在眼里。 陈凡心说,这人得多大的官啊,说话竟这般语气? 叶宪闻言,很是紧张,连忙站起朝上首那男子拱手道:“宋堂长恕罪,宋堂长恕罪,这,这实在是……” 今天这陈凡来得实在太巧,巧到一向能言善辩的同知大人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了。 倒是一旁的叶选光棍的很,直接对那中年人道:“陈先生的文章世间无两,就连陛下也钦点其为状元,舜举想要拜在他的门下,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拜师本就你情我愿,在下想拜在谁的门下,那就拜在谁的门下,有什么不对吗?” 那宋堂长闻言怫然不悦,冷哼一声道:“那就告辞了!” 叶宪见状,哪能让他就走,连忙走到对方面前拦住对方,然后深深弯腰拱手:“宋堂长,小儿言语无状,是我管教不严,万请堂长恕罪。” 随即又转头对叶选厉声道:“孽障,还不请堂长原谅?” 叶选白了虚空一眼,梗着脖子不说话。 陈凡眼看着自己莫名其妙卷入了又一场风波,虽感无辜,但人家是为了拜自己为师才引出这许多事来,也不好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 陈凡于是拱手道:“请问这位宋堂长是……?” 谁知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宋堂长这小心眼转而迁怒于他,只听他冷哼一声道:“陈状元,你弘毅塾自在你淮州府折腾,怎么?这远路跋涉,专门来找我们书院不痛快了是吧?” 陈凡莫名其妙,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搞不清对方为何这么大的敌意:“敢问这位先生是哪家书院的堂长?” 那人冷笑:“好一个伪君子,怎么?装作不知道我的来路?要是不知道,为什么专门赶来与我们书院抢学生?” 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挤兑,就算陈凡一向好脾气,此时也压不住火了,他反唇相讥道:“在下与阁下素未谋面,何来‘专门’之说?倒是阁下,身为书院堂长,遇事不察缘由便恶言相向。古人云‘有教无类’,叶公子愿拜谁为师,是他的志向所在。阁下如此作态,莫非是觉得贵书院的门楣,已高到不容学子自有主张了么?若是如此,那确是在下冒犯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一张利嘴,到底是今科状元……” “好了好了好了,两位,请给在下一个面子,给在下一个面子!”这时,叶宪终于忍不住了,几乎用哀求的语气向二人道。 随即他转头瞪着儿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陈大人是怎么来我家庄子的?” 叶选将陈凡如何打尖用饭,如何被秦三一行抓回府内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听完后,叶宪气得差点脑溢血晕过去。 “这秦三真是好大的胆子!去,快去,将他连夜赶出去府去,以后不准再来我家!”叶宪颤抖着嘴唇,对外面伺候的中年大汉吩咐道。 随即他又是可怜兮兮的看着陈凡,连连陪罪:“陈大人,那秦三仗着是我母亲亲族,一向肆无忌惮,也怪我,疏于管教,以至于让状元公受惊了,叶宪在此赔礼、谢罪!” 陈凡本就存了跟这位苏州府同知搞好关系的念头,再说了,他又没受什么实质性伤害,于是连忙上前托起叶宪道:“都是误会,叶大人无需自责!” “呵呵,看到你们宾主尽欢,倒是老夫站在这显得多余了!” 这时,宋堂长的声音传来,冷笑着看向陈凡二人。 叶宪尴尬一笑,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介绍道:“陈大人,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苏州和靖书院宋堂长。” 一听到和靖书院,陈凡立刻了然,为什么这位姓宋的堂长会对自己如此抱有敌意了。 和靖书院创建于南宋端平原谅,原是世称“和靖先生”的尹焞所建,是苏州历史上最早的书院。 国朝时吴县惠家将其从虎丘迁到城内龙兴寺废基,广纳东南士子,是惠家在东南最大的牌面之一。 有人很好奇,惠家为什么会如此针对陈凡,这其中,祝咏的事情当然是很重要的一方面,还有就是陈凡的弘毅塾如今声名鹊起,已隐隐动摇惠家和靖书院的根基了。 之前陈观带着惠应麟、刘大受来弘毅塾挑事,就是为了落一落陈凡的脸面,打压一下日渐崛起的弘毅塾。 如今宋堂长一听陈凡来了苏州,还正好遇到了叶选这件事,难怪他以为陈凡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也上门找事来了。 呵呵,虽然陈凡知道今天其实就是个乌龙,但惠家……,那就当我是来找回场子来了。 他微微一顿,却不理会阴阳怪气的宋堂长,而是对叶选道:“叶公子,听你刚刚的话,似乎有意拜我为师?” 叶选激动道:“正是,正是,老师在上,受……” 就在他撩袍子,准备拜下的时候,陈凡一把将他托住:“等一等,我还没说要收你为弟子呢!” 叶选急了,想要说些什么,陈凡却打断道:“我弘毅塾教授的东西很多,有科举八股时文、有工学、有医学、甚至还有女学,叶公子这么想进入弘毅塾,那肯定是心有所属,你是想跟我学文章?” 叶选摇了摇头。 陈凡眼睛一亮:“你难道对工学感兴趣?” 叶选还是摇头。 “那就是医学了,哈哈,叶公子总不会想去女学吧?” 叶选道:“学生,学生想跟陈先生学写话本。” 昂? 陈凡傻了,宋堂长也傻了,只有叶宪扶额哀叹,连道:“家门不幸。” 第706章 疯狂小说家 “你说你想学写话本?” 真是活久见,这年头,写话本的人,除了陈凡这种穿越人士,也只有那种科举无望,或者已经科举大成之人才会写这玩意儿。 看着对方年纪轻轻,科举肯定不会无望,当然也不可能大成,这样的人,甭管家里的反应,能堂而皇之在众人面前宣称自己想写话本,这本身就是朵奇葩。 难怪他爹叶宪哀叹。 “这,叶公子,你应该知道,我弘毅塾是不教这个的!”陈凡有些无奈。 叶宪点头如小鸡啄米:“知道,知道,所以我不是拜入弘毅塾,我是想拜入老师门下,成为老师的弟子。” “老师,你那本《三国演义》,我看的是如痴如醉,没看完时,我真是夜不能寐,食不甘味。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写出本《三国演义》那种有意思的话本来。” 宋堂长听到这话,刚刚愠怒的表情没了,反而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哈,话本,市井间那些潦倒士人写得东西吗?没想到叶大人的公子还有这爱好?甚好,甚好,我和靖书院教的可是修身齐家,可没人会这个玩意儿,要学,还真得找陈状元呢。” 宋堂长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一个教写下九流俚俗玩意儿的书院,一个写出下九流俚俗玩意儿夫子,你弘毅塾和你陈凡,呵呵,层次不高嘛! 果然,叶宪急忙道:“胡闹,陈大人那是名满天下的文章大家,诗词也是妙高一等,你就算是想拜状元公为师,也要学状元公的文章,学状元公的诗词,却学什么话本,胡闹,胡闹!” 谁知他儿子叶选铁了心道:“爹,天下考科举的人如过江之鲫;全唐诗里的诗人更是数不胜数,考中科举,千百年后或许有人能记得状元,但儿子自知不是状元之才,既然不是状元之才,那就算考中进士,几百年后谁又能记得儿子呢?” “还有诗词,儿子虽然于诗词一道还算有些天份,可你听听!” 说罢,他念道: 头上红冠不用裁, 满身黄甲走将来。 平生不敢轻言语, 一叫千门万户开。 原来是陈凡刚刚剽窃唐寅的那首诗。 “儿子自问到老也写不出老师这首诗来,既然天赋有限,不能成名,又何必坚持?” 叶宪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他知道自家儿子心气高,但从来没想到自家儿子的心气竟如此高。 “爹,人活一世,要的就是名垂千古,万世流芳。” “状元我中不了,诗词我也不是李杜那种天才,那何不另辟蹊径,找老师学一学话本。若是写得好,将来有人提到我叶选,就说这是某某话本的作者,那咱不也是给叶家增光添彩嘛!” 卧槽! 陈凡心中不由一震,看向叶选的目光顿时不同。 叶选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陈凡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已是波澜起伏。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少年:‘想不到在这理学当道的时代,竟有官宦子弟不慕科举,反而将名垂青史的期望寄托于话本之上?’ 这想法在当时看来可谓惊世骇俗,但陈凡作为穿越者,却瞬间洞悉了其中的合理性。 他深知如今的大梁,尤其是东南沿海一带手工业繁荣,市民阶层壮大,对通俗文艺的需求正呈井喷之势,活字印刷的推广更为话本的传播插上了翅膀。 叶选敏锐地感知到了这股时代潮流,不愿在千军万马的科举独木桥上挤占一个无名名额,而是要在这片近乎空白的新领域开宗立派。 ‘这小子不是傻,是太聪明了!他这是要抓住历史性的窗口期啊。’ 陈凡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知己之感与由衷的赞赏。 陈凡能先知先觉,明白叶选这小子了不得。 但落在另外两人耳中,却无异于惊雷炸响。 宋堂长心中暗道:“还好这陈凡来得即时,不然若是收了这小子,到了和靖书院,不知道要带坏多少莘莘学子。” 叶宪则哀叹连连,儿子自从去年在书肆里买了一本《三国演义》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天天琢磨这些邪门歪道。 最后更是数次请求去海陵拜陈凡这个始作俑者为师。 要不是他拦着,这小子早就跑没影了。 自己就是看儿子越陷越深,所以想着请大名鼎鼎的和靖书院将其收为弟子。 本来他苦口婆心,老婆一哭二闹三上吊,总算让这小子妥协,收拾收拾就去和靖书院了。 就在这档子功夫,陈凡这个天杀的,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一下子勾动了儿子。 难道…… 这真的是天意? …… 难道,这真的是天意。 看着脑海中叶选的系统面板,陈凡也是无语。 【姓名】:叶选(字舜举) 【年龄】:15岁 【状态】:离经叛道·文心炽燃 (痴迷话本创作,厌弃科举八股,对世俗功名不屑一顾,对文学留名抱有极致执着) 【恶习】: 蔑视礼法:公开宣称“科举无用,话本千古” 固执己见:认准之事九牛难拉,父子关系紧张 言语狂悖:常以“尔等腐儒”讥讽传统学者 挥霍笔墨:为构思故事日夜废寝,纸墨消耗惊人 【天赋】: 洞察世情:能敏锐捕捉市井百态与情感冲突(未觉醒) 叙事巧思:对剧情结构与人物命运有天然直觉(未觉醒) 文笔灵动:语言风格兼具诙谐与深刻(潜力隐藏) 【特殊状态】: “逆流而行”:研习四书五经时效率-80%,创作话本时灵感+200% “先知灼见”:能感知通俗文学的历史窗口期 【学习效率】: 科举经义:-100%(抵触情绪压制理性学习) 话本创作:+150%(痴迷状态叠加天赋加成) 【综合评分】: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当前评定:癸等(科举体系下“废材一个”) 隐藏评定:甲等·异途(文学创作体系下“开宗立派之资”) “这这这这……自己一个假罗贯中,遇到了一个真施耐庵吗?”陈凡看着叶选,咽了咽口水道:“那,正好,我这里有一本关于西天取经的话本大纲,你入我门下,试试?” 叶选眼睛一亮:“老师,细说。” 第707章 话本传奇 不是,这里面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宋堂长一脸懵逼。 专门用轿子把我从府城抬到这里来,结果你一句我不要去和靖书院了,我跟陈凡跑了? 那我岂不是白来了? 那你叶宪答应我的事情怎办? 刚刚还在拿乔的宋堂长见陈凡真要收下叶选,他急了。 “叶大人?你这不是出尔反尔,戏弄我和靖书院吗?若是如此,我必当禀告山长,到时候,叶大人自于我家山长分说去吧。” 和靖书院是惠承宗重建,现在的山长就是惠承宗之孙,中书舍人惠士奇的弟弟惠士谦。 之前便说过,惠家这一代虽然顶门立户的惠士奇只是个小小的中书舍人,但惠家门生极多,尤其是苏松一代,基本官员的赴任、升迁全都绕不开惠家。 叶宪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陈凡学问很好,儿子就算是跟着陈凡,也不可能学坏。 但若是因此得罪了惠家,那他这个同知…… 他之前便听说过陈凡与惠家多有抵牾,如今看来…… “叶选,之前你也是答应了去和靖书院的,我如今将宋堂长专门请来,你却反悔变卦,这叫为父如何自处?”叶宪着急了。 他这话说完,本以为儿子会幡然醒悟,为自己着想一二。 谁知叶选听完后直接爆了:“爹,之前你去求他们,他们还推三阻四,说什么我天资不够,不能进入书院读书,为何现在又让我进了?难道我这天资短短半个月便增长这么些?” 陈凡闻言,心说这里面还有故事啊。 果然,听到这话,叶宪的脸上也难看起来。 叶选继续道:“爹,之前不让我进和靖书院的是他们,因为爹你官小,对于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和靖书院来说,您的儿子可有可无。” “但他们现在瞄上了学田,张口就是五百亩,这学田哪里来?” 说到这,他朝宋堂长道:“宋堂长,你千里迢迢来这蟠龙塘,所为者是我这个学生吗?你是为了这蟠龙塘吧?” 听到这话,宋堂长脸色一变,“嚯”地站起道:“告辞了,哼!” 叶宪见状,连忙拉住他:“宋堂长,宋堂长,不要跟小儿一般见识。” 叶选却道:“爹,让他走,本来若是没有陈大人,我捏着鼻子也就认了,如今名师与我有缘,那和靖书院我去或不去又有何妨?” 听到叶选这话,刚刚还冷着脸打算走的宋堂长突然停下了,只见他冷笑道:“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稗官野史、话本传奇此等不过雕虫小技,或可娱悦市井小民,焉能登学问之大雅之堂?我且问你,他那话本可能助你通晓圣贤微言大义?可能教你破题制艺,蟾宫折桂?”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面色难看的叶宪,语气转为更为沉痛直指核心:“叶大人,爱子之心人皆有之,然切莫因一时溺爱,误了公子前程!师承不清,学无根柢,此乃求学大忌。公子所求者,无非是些奇巧辩术,或许能逞口舌之快,于真正的经世学问,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令郎若执意追随此人,只怕将来文风浮夸,根基虚浮,非但于科举无益,更恐坏了他治学的门径!” 最后,他再次看向叶选,语带讥讽也更显尖锐:“叶公子,你向往那等引人入胜的故事,却可知圣人教诲何在?《礼记》有云:‘敬业乐群’,其业为何?乃圣贤之业,非哗众取宠之辞。陈凡或能教你写一出悲欢离合,可能教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可能保你他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莫要因一时意气,断送了自己凭正途进取的机会!”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本以为叶选总会回心转意,再不济少年人也会迟疑一二。 谁知叶选讥诮道:“若是学圣人大义,我老师自是状元,你们惠家有状元没有?” 得,一句话堵得宋堂长哑口无言。 “还有,话本何以就不能承载大道,娱悦小民何以就不能教化人心?《三国演义》这般巨著,岂是等闲稗官野史可比?” “这书中写尽百年纷争,朝堂权谋、沙场兵锋、人心向背,皆在其中。读之可明何为忠奸,何为仁暴。” “再者,这书里纵横捭阖、审时度势、知人善任,这些道理,放在何处无用?” “评判学问之高下,岂能只看是否合乎科举时文?能接通庶民、承载道义、启迪智慧的,方是真学问、活学问!” “我求先生所授,正是这般洞明世事、练达人情的学问之道,在下心向往之,何错之有?” 好一付利嘴伶牙,陈凡觉得就辩才方面跟这弟子比都要稍逊风骚啊。 宋堂长被他怼得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似为了挽尊方才道:“《三国演义》虽然不错,但你也说了,那须得洞明世事、练达人情方能写出。” 叶选正要开口,这时陈凡却道:“话虽如此,但叶公子天资甚好,世事人情可以慢慢感悟,话本却可以现在便学着写起来,我相信他写出来的东西未必不能风靡大梁嘛!” 宋堂长看了陈凡一眼:“陈大人好大的口气。” “不信?” 宋堂长:“不信!” 陈凡转头看向叶选:“那我现在就来教你写个话本传奇,让这位宋堂长观瞧观瞧如何?” 就算叶选心再大,听到现在就要写,顿时吃了一惊:“现,现在?” “嗯!” 第708章 传奇不可以修平治齐? 话本传奇这东西,虽然正统士大夫都有些瞧不上,但这东西就好像另一个时空中D盘的种子。 说起来大家都义正言辞的鄙夷,但看起来却津津有味。 宋堂长与叶宪都明白,他们虽然表面鄙夷这东西,但若是真想写出引人入胜的故事,可不是毛头小子靠着冲动就能作出来的。 陈凡也不管二人的诧异,对叶选道:“既然你喜欢话本传奇,想必私底下肯定模写过,手边可有近作?” 一问起叶选这个问题,他立刻涨红了脸,有些扭捏道:“有,有的,就是,写得不好。” 陈凡笑了笑:“写得不好不要紧,咱们既然要看教学成果,总要有对比不是,拿一篇来给我们看看。” 叶选虽然不好意思,但一心想要跟陈凡学写话本,还是匆匆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再次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捧了一叠稿子。 叶宪看到这厚厚一叠,惊讶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他知道儿子喜欢这个,但从没想过儿子竟然已经钻进去这么深了,想来平日里在书房,自己以为的儿子苦读经义,其实说不定就是在写妖鬼传奇呢。 陈凡接过叶选递过来的稿子。 他看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看了两张。 陈凡没有接着往下看,而是将稿子递给叶宪、宋堂长传阅。 那边叶宪看完老脸抽抽,宋堂长则看得十分仔细。 看完后冷笑着将稿子往桌上一甩:“不过是一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写得端得无趣。” 叶选当然知道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档次,听完宋堂长毫不留情的点评,顿觉自己刚刚豪情万丈,此刻却被人无情踩在脚底,好生尴尬。 陈凡看着叶选道:“你写得东西我看了,确实写得很一般!” 听自己偶像也如此点评,叶选尴尬消失了,却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你这些故事里,我给你总结了几个问题。” “首先是情节构思,我看了两个故事,都是书生遇鬼、才子佳人,俗套!”陈凡点评起来毫不留情,“像这种缺乏新意和深度的故事,若是改编成唱词、戏曲,那也只能去大梁最偏远的村子,演给那些没怎么听过戏,只想着凑凑热闹的人看。” 叶宪虽然不希望儿子学习这玩意,但听外人这么评价叶选,脸顿时黑成了锅底。 陈凡却根本不看父子二人,继续道:“你的第二个问题,我称之为角色脸谱化,什么意思?就是你的故事里,好人全好,坏人全坏,缺乏真实人性的复杂层次,你想想,这世上,就算是大奸大恶之辈,说不定还是个孝子贤孙呢?是不是?” 听到这话,叶选心里想了想,脸上的尴尬渐渐消失,转而露出了思索的形色。 “第三,你刚刚的那些故事,很猎奇,但缺乏什么?” 叶选好奇道:“传奇传奇,不奇哪能流传?老师觉得我缺什么?” 陈凡笑了笑:“你这些故事里,缺乏教化啊。尤其是我刚刚看得鬼怪故事,没有教化,那就失之于“怪力乱神”之流了,就算是这种传奇故事,也要体现出【文以载道】,才能让人读了、听了之后有所感、有所悟、有所改变。你说呢?” 陈凡说完这句,叶家父子,就算是刚刚一直不屑一顾的宋堂长全都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最后一点,《文心雕龙》有云,善于适要,则虽旧弥新矣,什么意思?叙事要懂得取舍,抓住关键。” 陈凡又拿起宋堂长面前的书稿,对叶选道:“你这文笔已经不稚嫩了,但节奏拖沓,铺垫不足;有的时候辞藻堆砌,有的时候又过于平淡。” “节奏,记住我说的话,故事跟奏乐一样,也是有节奏的。” 说完这些,陈凡“哈哈”一笑,“刚刚都是理论性的东西,听一听就可以了,想要写得好,还是要多多动笔才是。一边写,我一边帮你发现你文章里的问题,久而久之,写出来东西就不一样了。” 叶选听到这,顿时大喜过望,站在陈凡面前深深一躬道:“学生谢过老师。” 其实一个人有没有真水平,从他的谈吐中,几句话就能听得出来。 叶宪久历官场,本人也是进士出身,陈凡刚那四点刚说出来,叶宪就知道,盛名之下无虚士。 这些问题,他看完儿子的文章后心里也隐隐有所觉。 但他只是感觉,而不能像陈凡一样,一阵见血的直接指出来。 这是什么? 这就是水平。 对于有水平的人,叶宪还是钦佩的,他拱手抱拳道:“既然小儿执意要跟状元公学,在下,哎,也支持,但有个不情之请!” 叶选闻言,大喜过望:“爹……” 陈凡挥了挥手,对叶宪道:“叶大人请讲。” “请状元公也教教犬子经义文章,我这实在是……” 叶选想要说话,陈凡却郑重道:“想要写好话本传奇,那么教你立身处世道理的经义文章,你觉得不学可以吗?” 叶选怔了怔。 “不学经义文章,你确实也能写话本传奇,但写出来的东西,不过是《汉书·艺文志》里所说的【街谈巷语】罢了。你想要你的话本将来流传百世?那你就要好好的跟我读四书五经才行。” 叶选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听陈凡娓娓讲出其中的道理,连忙点头道:“老师、父亲,你们放心,我一定听话,好好跟着老师读经义。” 宋堂长见陈凡三言两语就将叶宪也给“招降”了,他此刻哪还有继续留在此地的必要? 但天色已晚,这穷乡僻壤,他也无处可去,只能缩在一角,犹自挽尊。 谁知陈凡这时仿佛刚刚想起他似的,对他道:“宋堂长,你刚刚说【陈凡或能教你写一出悲欢离合,可能教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 宋堂长闻言,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但他在苏松一带,因为吴派惠家的缘故,就算是一品大员那也是坐上贵宾,如今怎么能让陈凡一个年轻人压制了? 他伸了伸脖子道:“没错!” 陈凡点了点头,继而转头看向叶选:“那今日你便当场写个话本来,我在旁点拨一二,让这位宋堂长看看,话本究竟能不能修平治齐。” 叶选眼前一亮:“是老师刚刚说的西天取经吗?” 陈凡一个趔趄,好家伙,西天取经可不是今晚就能写出来的啊,小同学。 “呃!不是,今晚你就写个《赵氏孤儿》吧!!” 第709章 赵氏孤儿 《赵氏孤儿》这个故事最早的文字记载出现在《左传》 中,但真正使其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悲壮故事的,则是司马迁在 《史记·赵世家》 里的文学性再创作。 故事的起因是晋国赵氏家族内部产生了矛盾。 赵庄姬诬告赵同、赵括谋反。 赵武,也就是赵氏孤儿跟随母亲在宫中长大,躲开了这场大规模的杀戮和搜孤。 最后在韩厥的劝谏下,赵武恢复了爵位和封地。 这个是《左转》中记载的故事,也是陈凡认为最贴近史实的。 不过到了《史记》,太史公就开始演绎了。 一个赵氏家族内部的权力倾轧,变成了忠奸之争,权臣屠岸贾残害忠良赵盾,诛杀赵氏满门。 程婴、公孙杵臼等义士舍生取义,定计救出赵武,程婴更以亲生儿子替代赵武受死。 最后赵武长大成人后得知真相,最终诛杀屠岸贾,为赵氏家族报了仇。 这两个故事之间,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来,司马迁版本的历史,矛盾冲突更加激烈,人物形象更加鲜明,是个十分适合用来改编成故事的历史。 当然,后世关于司马迁版本的《赵氏孤儿》也确实深受小说家喜爱,从元代开始,就有针对这段历史的杂剧改编——《赵氏孤儿大报仇》。 到了十八世纪这个故事传到欧洲时,法国思想家伏尔泰更是将其改编成《中国孤儿》,使其成为最早在欧洲产生广泛影响的中国戏剧之一。 听到陈凡并不是让他写神鬼故事,少年书生一下子被难住了。 他虽然想跟陈凡学习怎么写出《三国演义》这种历史演义类话本故事,但他之前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自己悄悄模写过几次,但都因为太过于幼稚,自己都不好意思读下去,直接将稿子揉掉扔了。 陈凡点了点头:“就照着太史公的《赵氏孤儿》写出个话本来。这其中要注意几个点!” “首先,要将《左转》中的家族内斗,写成忠奸对立、舍生取义的壮烈悲剧,这样,矛盾才能更集中、更激烈!” “第二,话本里的人物要有血有肉,程婴的牺牲与坚韧,公孙杵臼的刚烈,屠岸贾的奸诈,这些都要通过其具体行动和选择展现,而非简单描述一下他们的长相,斜眼吊梢眉就是奸人,浓眉大眼的都是忠臣。” 听到这话,不仅叶选,就连叶宪也觉得有趣,不由得笑了。 “第三,权利倾轧、家族内部流血的斗争,这不值得书写,咱们要把笔墨落在何处?” 叶选到底是隐藏小说家天赋BUFF在身,一点就通道:“要把升华为忠义和牺牲,这样才能震撼人心!” “很好,看来你已经入了门了!”陈凡不吝褒奖。 叶选一听这话,更有信心,眼睛都亮了几分。 “还有,详略得当也是你之前的问题,这里面什么应该细说,什么应该简略一带而过?” 叶选皱了皱眉头,思考了片刻。 这次他还没说话,旁边的叶宪倒是戏听得多,一下子没忍住,开口道:“搜孤救孤要浓墨重彩,复仇的过程反而不用过多赘述。” 陈凡一拍掌笑道:“没想到叶大人也是行家里手。” 他这一句,直接将老叶说得脸红了,讷讷摇头:“谬赞谬赞。” 旁边的宋堂长看到这一幕,肺都要气炸了。 好好好,你们三人现在都已经演上我了是吧? 陈凡最后道:“还有最后一点,讲史,说白了,不仅要给士人看,还要给谁看?” “普通百姓?” 陈凡点了点头:“没错,所以少点引经据典,文词要介于文白之间,老百姓听故事,又不是考科举,听不得那些之乎者也。明白了吗?” 叶选听到这,脸上笑容收敛,郑重道:“明白了!” “试着写一写吧!我们吃饭!”陈凡大手一挥,反倒是招呼起主人叶宪来。 叶宪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陈凡,最后咽了咽吐沫跟着陈凡回到酒桌前。 一旁的叶选招呼门外的大汉,让他搬来一方小案,又备好笔墨纸砚,便闭上眼坐在案前沉思了起来。 不一会儿,陈凡等人还在喝着汤,他已经开始动笔了。 叶宪一边招呼陈凡,一边看着儿子,才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终于忍不住道:“陈大人,这……,我这还是想让犬子未来考一考科举的。” 陈凡点了点头道:“叶大人不用忧心,能把这话本写好,贵公子科举的文章就不会差!” 听到这话,叶宪眼前一亮连忙追问道:“此言何意?” 宋堂长在一旁嗤笑道:“大言不惭,话本都能跟科举联系起来,简直有辱斯文。” 陈凡并不理他,而是对一旁的叶宪道:“叶大人,你想啊,就拿这《赵氏孤儿》举例,无论是讲述“搜孤救孤”的波澜起伏,还是作一篇论证“忠孝”的策论,都需要作者对文章结构有精心的安排。” “司马迁在《史记》中通过自己的笔法,将《左传》中相对平淡的家族内斗,改写成了一场忠奸对立、充满牺牲精神的壮烈悲剧,使得矛盾冲突更加集中激烈,人物形象也更加鲜明。这种强化核心矛盾、突出主题的叙事技巧,与科举文章中如何破题、立意,并围绕核心义理展开层层论述的逻辑思维训练,其本质是相通的。话本中“入话”部分用以点明主题、引导听众的功能,也与八股“代圣贤立言”、阐述儒家微言大义的要求有神似之处。” 听到这,叶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静静聆听下文。 “话本中程婴的牺牲与坚韧,公孙杵臼的刚烈,屠岸贾的奸诈,这些都要通过其具体行动和选择展现的,这训练的是通过具体事例和细节来支撑观点、使论述血肉丰满的能力。这与科举“策论”中要求援引史实、结合时弊进行充分论证的方法是一致的。若笔下人物都能有血有肉,那么论述道理时自然也能更加充实有力,避免空疏。”陈凡放下酒杯道,“叶大人,你觉得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叶宪拍掌道:“没错没错!” 陈凡这观点,并不是牵强附会,这是在历史上有先例的。 比如另一个时空中的明代文渊阁大学士邱濬,进士出身,官至大学士,妥妥的“理学名臣”,但世人很少知道,戏曲《伍伦全备记》、言情小说《钟情丽集》也是他的手笔。 还有明清之际的李渔,虽然是秀才,但八股文章写得极好,人家的戏曲《笠翁十种曲》、小说《无声戏》、《十二偶记》那也是一时佳作,传之后世。 所谓一法通则法法通就是这个道理。 只要叶选肯学,就他那脑子,陈凡不信教不出来。 不肯学? 我劝学戒尺难道是摆设? 一旁埋头吭哧吭哧写作的未来小说家,还不知道他已经被自家老师盯上了手板板,搁那正徜徉在写作的海洋中呢。 第710章 扛包 这顿饭,其实等叶选开始写话本起就已经进入了尾声。 很快,叶家的下人就将桌上的饭菜全都撤走,随即弄了热手巾来让陈凡等人擦了脸。 宋堂长虽然觉得呆在这里好生没脸,但他表面上是代表书院来收弟子的,实则他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只不过不方便当着陈凡的面提起罢了。 所以他也未走,一直赖在桌上,只当没事发生,依旧梗着脖子,不想落了和靖书院的脸面。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陈凡见差不多了,于是便对叶选道:“可以了,写多少拿来我看。” 叶选茫然抬头,似乎还沉浸在故事的海洋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老师,还没写多少呢!” 陈凡笑了笑:“不要紧,好的故事,开篇就能抓人。我只要看个开头就行。” 虽然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叶选刚听完陈凡的教学,不可能一蹴而就,立马就能写出精彩的故事来,但免不了还是有些期待。 尤其是叶宪,他虽然不想儿子选择科举之外的路,也有点瞧不上写小说话本的,认为这些人都是些落魄士子。 但既然是儿子喜欢的,他还是很期待。 见陈凡接过了儿子递来的文纸,他竟然没讲究平日里的官体,勾着头去看。 而宋堂长见叶宪都不讲究,他干脆也站起身,来到陈凡身后。 陈凡打开文纸,却见上面写道: 话说春秋时期,晋灵公薨后,晋成公即位。成公者,乃文公之孙,名黑臀,在位七年而崩。 其子景公嗣位,是为晋景公。此时晋国六卿专权,乃赵氏、魏氏、韩氏、智氏、范氏、中行氏也。赵氏先祖为造父,周穆王时封于赵城,故以赵为氏。 至赵衰事晋文公,列为大夫; 赵盾相晋襄公、灵公、成公三朝,权倾朝野。 看到这,叶宪兴奋道:“选儿,你这《史记》读得不错!晋氏六卿记得蛮清楚,不错不错。” 说罢,他看向陈凡:“陈大人,犬子虽然读经典不用心,但还是聪明孩子。” 陈凡看了看他,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而是接着往下去看。 景公三年,楚国伐郑,晋景公遣荀林父率师救郑,与楚战于邲,晋师大败。是年冬,景公欲诛赵盾之子赵朔,乃听信屠岸贾之言。屠岸贾者,晋灵公时为大夫,尝为赵盾所杀,故深恨赵氏。其人官拜司寇,掌刑狱之事,于景公前谮曰:“赵盾昔弑灵公,今其子朔在,当尽诛其族,以谢先君。” “邲之战!”叶宪笑着对叶选道:“没想到这你也记得如此清楚,甚好,甚好。” 谁知就在这时,陈凡“啪”的一声,将手里的文纸拍在桌上。 刚刚还被父亲夸了两句,脸上有些沾沾自喜的叶选吓了一跳:“老师,这,有什么问题吗?是不是我记错了什么?” 陈凡看着他道:“你看你这第一段,用这么多字介绍晋国国君世系,连【黑臀】这种生僻谥号都写上了,怎么?你是想做司马迁?还是想抄《史记·晋世家》?” 陈凡一句话直接说得叶选涨红了脸。 旁边的宋堂长见状,心中反而一喜,随即摇头道:“刚刚陈状元还说话本也可修平治齐,那老夫请问,孔子《春秋》,开篇即书【元年春王正月】,何曾有过半句【抓人】之语?左丘明释经,于【郑伯克段于鄢】前,必先详述郑武公娶申侯女、庄公寤生之由来,不管是经典还是话本,咱们总要先交代个前因后果吧?” “不说这晋国世系,读的人又怎么了解,赵盾弑杀灵公的灵公到底是何人呢?” 叶宪父子的目光“唰”的一下转向陈凡。 “呵,所以我说宋堂长你呀,一辈子只能当个堂长,若是有一天在和靖书院干不下去,想要给别人写个话本糊口都不能啊。” “你!”宋堂长闻言大怒。 陈凡却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转头对叶选语重心长道:“叶选,你首先要搞清楚,你写得到底是《春秋》还是话本,把《左传》、《史记》里面的史料抄了来便是话本了?那天下读书人都能流芳百世了?” 叶选红着脸不敢说话。 “话本这东西,说白了,是给百姓看的,挑担子的货郎站在说书先生不远处,听完你这开头,肩膀都磨出血了,还没进入故事的正题,你觉得人家会有这耐心等吗?” “还有,你看你这第二段,又用那么多字解释【邲之战】和屠岸贾的官职,连【司寇】的智能你都写上去了,就是不说赵朔到底犯了啥罪。刚刚还跟你说过,写东西要详略得当,该说得地方要着重描写,不该说的地方要简单略过,甚至只要不影响故事后续,干脆可以不提,我说的话你记住了没有?” 叶选的脸更红了,半天才讷讷道:“我,我就是想交待清楚些,怕别人看不懂。” 陈凡点了点头,其实这毛病很多后世文青也经常犯,总是喜欢交待背景、历史,就是不进入故事正题。 把读者全都读得没有耐心了,最后还说“他们都不懂欣赏我”!“这一届的读者水平太差了!” 陈凡道:“不要把别人当傻子,你就按照我教你的,直入主题,开篇就要爆发冲突,这样才能吸引读者和听众!” 叶选连连点头,拿着文纸正准备离开,陈凡又道:“描写的时候,要让读你文章的人身临其境!怎么身临其境?就是要真实,要有生活。” 叶选听到这话茫然了:“什么叫要有生活?” 陈凡笑了笑:“若是让你写一个码头上扛活的苦力,你会怎么写?” “挥汗如雨!” 陈凡:“万能的、空泛的、无力的【挥汗如雨】!” 叶宪、宋堂长的脸也红了,因为刚刚他们的脑子里也是这个词儿。 “苦力们什么都扛,主要是粮食。顶不好扛的是盐包,——包硬,支支楞楞的,硌。不随体。扛起来不得劲儿。扛包,扛个几天就会了。要说窍门,也有。一包粮食,一百多斤,搁在肩膀上,先得颤两下。一颤,哎,包跟人就合了糟了,合适了!扛熟了的,也能换换样儿。跟递包的一说:您跟我立一个!哎,立一个!” 第711章 以针窥海 陈凡刚刚这段话出自作家汪曾祺的作品,汪曾祺早年曾经当过扛包的工人,因为有这段经历,所以写苦力扛活的时候,真得特别有生活。 可能现在很多人都没有扛过麻袋了,这东西重,用惯性摔到肩头时并不服帖,人要弯下腰,膝盖蹲一蹲,肩头微微用力,将麻袋“颠”起,麻袋再次压到肩膀的一瞬间,人就调整好的肩头的受力点,而且还能让麻袋里的东西跟肩头更加“契合”。 陈凡举得这个例子,虽然在座的三人没有人扛过麻袋,但没扛过不代表没看过,他们路过码头是,看着那些扛活的苦劳力的东西,自然了解陈凡这番话刻画的多么入木三分。 叶宪感叹道:“没想到状元公竟然对这些劳作之事,竟也能体察入微,秒莫得如此精到。” 宋堂长却道:“难道每次写点话本,还要去码头扛大包才行?” 陈凡摇了摇头,看了对方一眼:“你这么说,说明你读书的功夫不深啊。” 宋堂长闻言,顿时急红了脸:“为何这般说?” 陈凡道:“你刚刚所说的其实我总结为一句话,直接经验与间接经验之间的关系。” “我们读书真正的意义是什么?真正会读书的人,不仅是理解文字,更是通过文字去理解文字背后所描绘的生活,我看书上有扛活的描写,再结合脑子里码头苦力们扛活时的动作,自然就能明白他们背后的辛劳。” “读万卷书,有的时候不一定要行万里路,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积攒,放大之后,村民械斗争水,其中的悍勇,也可以扩大成对战争的描写。” “说白了,观察是我们读书人的基本功,格物致知,格物致知,于细微处见精深,这才叫功夫。” “所以……” 陈凡笑着看着对方:“你觉得你会读书吗?” 堂堂和靖书院的堂长,山长之下第一人,竟然被陈凡说成不会读书、不懂读书。 别人说这话,宋堂长只会骂他狂妄。 但陈凡说了,他偏就反驳不得。 没办法,这位可是天下公认会读书的第一人,自己虽然心里不服,但嘴上若是说出来,只会徒惹叶家父子嘲笑。 陈凡见他面露不忿,摇头叹了口气。 有的时候,人蠢不可怕,可怕的是蠢还听不进去别人的真心教导。 叶选越听越觉得陈凡说得有理,于是便道:“老师,你的意思,是要我在一些细节方面描摹刻画的真实?” 陈凡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但还不全对,写话本,不仅要做到细节真实,还要注意【共情】二字。” “文章的终极目标,不是记录表面发生的事情,而是理解和表现普遍的人性。这就需要强大的共情能力。” “推及《赵氏孤儿》这个题材,我们要共情什么?” 叶选毕竟是个隐藏天赋怪,听到这话,终于恍然大悟道:“要共情程婴在“保全亲生骨肉”与“救忠良之后、全城婴儿”之间做出选择时,那种肝肠寸断的心境。” “还有呢?”陈凡继续启发道。 “还可以思考屠岸贾对赵氏一族痛下杀手的原因,是权力欲望、权利斗争还是积怨?更值得玩味的是,他对抚养多年的义子赵武,很可能产生了真实的父子之情。当最后被挚爱的义子手刃时,他的震惊、绝望与不解,也是一种悲剧。” 陈凡抚掌大笑:“很不错,共情于此,就能让你话本的人物摆脱“奸恶”脸谱,人物就变得深邃,有人性起来了。” “明白了!” 叶选这次是真得明白了,二话不说,招呼都没打一个,直接回到案前,略一思考,随即下笔。 这次众人并没有等待多久,叶选便将写好的一页纸拿给陈凡来看。 陈凡展开,只见上面写道: (入话) 善恶终须报,天道本循环。 忠良埋碧血,孤孽启星燔。 话说春秋时晋灵公在位,有个奸佞之臣屠岸贾,专权惑主,与忠良赵盾结下深仇。这一日,朔风怒号,彤云压城,屠岸贾率三千甲士,手执火把,将下宫围得铁桶相似。但见:火光灼破幽冥夜,杀声震碎太平天。赵朔知事急,仗剑立于阶前,仰天叹道:“赵氏一门,今日休矣!”回望内室,夫人庄姬腹中怀胎七月,正是赵氏一线血脉。当下对门客韩厥拱手道:“赵氏存亡,尽托将军!”言毕横剑一刎,碧血溅阶,恰似寒梅落雪,凄绝人寰。 庄姬于帷后窥见,指甲掐入掌心,几乎掐出血来,却不敢泣出声响。看官听说:这庄姬虽是女流,却深知轻重。若此时悲号,引得屠岸贾查探,岂不断送腹中骨肉?正是忍泪吞声为存孤,柔肠百转胜丈夫。 (头回穿插) 恰如当年楚平王无道,囚杀伍奢,其子伍子胥夜奔吴国,终覆楚报仇。今日赵氏之冤,一般天地共愤!然屠岸贾之毒,尤甚平王——竟矫旨尽诛赵氏满门三百余口,连襁褓婴孩也不放过。这岂不是:斩草除根绝人嗣,欺天负地丧心狂! (正话续接) 屠岸贾见赵朔已死,冷笑三声,命甲士搜宫。忽见庄姬瘫坐在地,腹痛不止,裙下竟见血迹。屠岸贾疑是惊胎,暗忖:“若生男婴,必是祸根!”便唤稳婆监守。谁知庄姬咬牙忍痛,心中暗祷:“苍天若念忠良,护我儿一声啼哭化作默然!” 正是: 血雨腥风漫玉阶,孤星一点未沉埋。 若无烈妇藏孤志,怎得他年雪恨来? 毕竟庄姬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旁边凑来看的叶宪,在看完最后一个字后,忍不住赞道:“好!彩!彩!” 叶选听到自家老爹如此反应,心中自是高兴,但陈凡还没给出评价,他心中依然惴惴不安。 就在这时,陈凡笑着放下手里的纸,用欣赏的目光看向叶选。 “甚好!” “前朝写杂剧的文人有句名言,叫做【楔子蓄势、矛盾骤起】。” “你开篇不去介绍乱七八糟的背景,而是单刀直入,直接写屠岸贾杀入赵家,听众们听到这个故事,立刻就会被拉入到那晚的血雨腥风之中。” “还有这段……” 陈凡手指着“庄姬于帷后窥见,指甲掐入掌心,几乎掐出血来,却不敢泣出声响”这段话道: “于无声处听惊雷啊!” “指甲掐掌,几见于血,此一笔,真乃以针窥海,以锥画地之力也!不言悲而悲愤自现,不写痛而痛入骨髓。庄姬其性如铁,其情似丝;于铁血交迸之际,能作此万钧压抑,非独贞妇之节,实兼慈母之智、烈士之勇矣。” 陈凡转过头去,看着身后的宋堂长:“堂长觉得如何?” 宋堂长黑着脸,抿着嘴,最终抱了抱拳:“状元公……大才!” 说罢,对叶宪拱了拱手:“叨扰了!” 说罢,臊眉耷眼,片刻也不想待在此地的他,转身出了堂屋。 第712章 上任 等宋堂长走后,叶选兴奋的对叶宪道:“爹,这下你应该答应儿子拜陈先生为师了吧?” 叶宪苦笑摇头,起身恭敬对陈凡深深施了一礼:“陈大人,犬子以后就拜托了。” 陈凡赶紧站起,想要将他搀起,谁知叶宪固执,行完礼之后方才直起腰来。 “叶大人,你我都是同知,我年纪还比大人小些,当不得这礼啊!” 叶宪正色道:“我这是对犬子的老师行礼,百姓家尚且知道,在街头见到儿子的老师,要避让道旁,你我虽是同僚,但我拜的是犬子的老师,陈大人坦然受了就是。” 陈凡拗不过他,只能微笑摇头。 “今天真真儿解气!”叶选拜了师,又第一次写出这等好开头来,心情大好,“老师不知道,我爹之前为了我能去和靖书院,几次三番,花了不知道多少银子拜托同年求到惠家,但惠家始终不答应我入书院。” “说白了就是瞧不起我爹,觉得我爹当年只是个三甲末,外放为官,朝中也没什么奥援,对他们惠家没有帮助。” “选兒……”叶宪瞪了儿子一眼。 陈凡好奇道:“那后来为什么又同意你入书院了?还派来堂长亲自迎你去书院?” 叶选冷笑道:“还不是最近府台大人拨了一百多亩学田,分润给城中三座书院,和靖书院嫌少,便买通了府台大人的幕友,劝府台大人再拨一百亩给他们!” 陈凡听到这都愣住了,这书院还能这么搞? 学田分给他们,竟然不感恩,还嫌弃少? 关键是,还逼着地方官拨给,一开口就是再增加一百亩? 这哪里是开书院? 这比普通的进士官接受投献还明目张胆啊。 关键他们还名正言顺,律法上挑不出理来。 “既然府台大人那边走通了路子,为何又求叶大人了?” 叶宪叹了口气道:“和靖书院这两年越发蛮横,府台大人也难,他既不想得罪惠士奇,又不想违反原则,只能将这烫手的山芋扔给在下。” “在下也没办法,被他们缠了许久,最终他们惠家找了中人来说,他们可以招选兒进书院,且新划给他们的学田不用在苏州府周围,只要在蟠龙塘这,填平些纵埔、横塘,新得的地给他们便是。” 陈凡闻言,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纵埔、横塘? 他们要填平纵埔、横塘? 这些可都是调节吴淞江涝旱的关键所在。 现在这蟠龙塘一带,纵埔横塘就已经被破坏的差不多了。 若再被和靖书院要去一百多亩,那吴淞江下游的松江府就不是要遭殃? 想到这, 陈凡连忙问叶宪:“叶大人,你没答应他们吧?” 叶宪道:“还没答应,不过我的意见已经不重要了,他们走不通我这里,下一步肯定是想办法逼迫府台大人答应。最后还是一样。” 陈凡心说,幸亏冯之屏约好了,专门到这里查看蟠龙塘。 也正好碰到了叶选夫子。 此事断不能让和靖书院得逞,不仅如此,将来还要让蟠龙塘、白鹤汇附近侵占的纵埔横塘全都要恢复起来,占了地的也要叫他们退了去。 ------------------------------------- 因朝廷给得上任期限迫近,陈凡拒绝了叶宪的挽留,跟叶选说好,等他在家中收拾好,便去松江府找他。 第二天下午,一行人赶到了松江华亭。 因天色已晚,此时进城上任误了时辰,陈凡便带着学生和两位幕友住在城外的客栈中。 此时松江刚经历倭乱才几个月,民生凋敝,偌大的客栈,竟只有他们一行人住店。 跟店家攀谈,掌柜的长吁短叹:“虽是倭寇被海陵团练赶了走,但往来商旅还是尽量避开沿海,生意不好做哦。” 陈凡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这家客栈。 细细一看,虽然同在南直隶,松江府的这家客栈跟陈凡见过的别地儿客栈,还真有很多不同。 陈凡指着门槛道:“掌柜的,还要请教,你们这客栈,怎么门槛做得这么高?木头外面还包了铁?” 掌柜的看了一眼,随手又指了客栈墙壁上的窗户道:“这位先生,你再看这窗户,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 陈凡转头去看,只见那窗户设计的又高又小,明显影响了采光。 “这么做,是咱们松江府这一代常用的做法,所为者,就是可以防水。” “防水?” 掌柜的点了点头:“每年夏天六七八九四个月是咱松江府百姓最烦恼的时候。” “一是天降暴雨,吴淞江发水,华亭被淹。咱这铁皮包的门槛可以阻水,窗子设地高,也能防止洪水灌入房中。” “还有就是七八九三个月,海上大风,卤潮倒灌,也要防水。” “最后一点就是这也可以防兵灾、防倭寇、防土匪。” 陈凡点了点头,这点他倒是可以理解,窗子建的大大的,倭寇、土匪这些砸了窗户就能跳进房中,这种小窗子,就算砸了窗,人也挤不进来。 看到这,陈凡心中更是忧虑,从百姓日用中就能发现,松江府的洪灾卤潮情况严重到已经影响民生的地步了。 第二天一早,武徽等开城就进城通知当地官员,陈凡到了。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城门处便传来了鼓乐吹打的声音。 百姓们听到动静,纷纷好奇的从家中走出,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一会儿,鼓乐声停止在客栈外面,一行小轿也落了下来。 松江府代理知府皇甫淓率领着一众官员来到客栈门口。 “掌柜的,新任同知陈大人住在哪个院子?”华亭皂班的班头是个伶俐人,赶在诸位大人下轿前便进了店。 掌柜的一下子看见这么多官员,头皮都麻了,说话哆哆嗦嗦道:“陈,陈大人?没,没啊。”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昨日问他门槛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但与昨日不同的是,青年穿着盘领右衽的青色官袍,脚上踏着厚底官靴,头戴乌纱,步履沉稳,姿态从容。 就在掌柜的张口结舌之际,堂堂的皇甫府台带着一行官员竟迎了进来,齐齐躬身行礼道:“拜见陈大人。” 掌柜彻底傻了,这皇甫知府,那…… 怎么府台大人给同知大人行礼? 这年轻人究竟什么来头? 第713章 有人拦轿 陈凡是见过皇甫淓的,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己竟然接了他的位置。 “状元公!状元公!”皇甫淓没有一点上官的架子,小跑着来到陈凡面前就要行礼。 陈凡哪能让他拜倒,赶紧上前两步将其搀起。 “状元公!”被扶起的皇甫淓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几个月前,倭寇攻破西门,他一根绳子就要吊死殉国,要不是陈凡的海陵团练即时进城,哪里还有他这个大活人? “谢谢状元公救命之恩呐!” 陈凡听陈学礼说过此事,于是便道:“皇甫大人客气了,调来松江,海陵团练本就守土有责,此事不用多说。” 皇甫淓连连点头道:“提前不知状元公今日到,接到消息后,下官立刻便派人去通知沈代团总了。” 说话间,他侧过身来,一一向陈凡介绍赶来的府县官员。 介绍完,陈凡倒是对其中一个姓卓的通判颇为好奇。 这卓通判面皮粗粝,官服也较为破旧,露出的里衬都被磨毛了边,他是一边拜见陈凡,一边小心翼翼想要遮着袖口。 当他听皇甫淓说,这位卓天赐卓通判,在倭寇破城时及时救下了他,陈凡刚想与他攀谈两句,谁知这时陆树声在一群士绅的拥簇下急匆匆赶了过来。 刚见面,陆树声就一把拉着陈凡的手老泪纵横。 “文瑞,要非是你,险些叫原来那高进,还有杜朝聘毁了我松江,文瑞,请受老夫一拜!” 说罢,花白胡子的老头陆树声就要朝陈凡拜倒下去。 两人又是客气一番,相比想吃陆树声见到陈凡时的高高在上,这次的他特别客气,并没有因为是前部堂的身份而轻慢这位年轻同知。 “文瑞,这是……” 陆树声看着一群陆陆续续从后院走出来的孩子,惊讶道。 “这些都是我的学生,因为府试在即,我便将他们带在身边,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 陆树声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总听说文瑞你不仅自己读书好,教学生也有一套,有时间还要请文瑞去我西林书院讲学。学生们若是知道是状元公来讲学,定然十分高兴。” 说罢,他没等陈凡回话,又热情道:“西林书院虽在城外,但距离府城并不远,文瑞带着这么多学生来,想必没有住的地方,不如就让他们住在西林书院,吃喝用度书院都有提供!” 陈凡闻言,眼睛一亮,他还在为这般学童的住宿吃饭问题烦恼了。 同知虽然有单独的衙门,但这年月,府台大人的后院都小的很,更别提同知了。 若是在外面租房子去住,他又实在不放心,人家学生家长将孩子交到自己手上,若这些孩子半夜里翻墙出去干点啥,或者被坏人掳走,他也没办法跟家长交代啊。 但住在西林书院就不一样了。 一是书院都有一套完备的考勤打卡制度,晚上还有值班夫子、教习,住在书院里,他稍稍放心些。 第二是书院本就是个读书的地方,在那里读书,可以安静些。 想通此节,陈凡便躬身道:“如此,便叨扰老部堂了。” 陆树声很是高兴:“文瑞,你文武双全,教出来的弟子将来也必是被取中的,去我那书院,正好与我西林书院的学童们相互砥砺。谈何叨扰?” 与在场的官绅全都见过面,几名差役在客栈门口点燃了鞭炮,热烈欢迎新任二老爷驾临。 不远处的乐手便在噼里啪啦、硝烟弥漫的环境中卖力地吹奏其《迎宾乐》来。 唢呐一响,气氛进入高潮,皇甫淓亲自导引着陈凡踏上为他准备的小轿。 到这会儿,围观的百姓们才听说,原来这是新任松江府同知大人上任。 “知道这大人是谁不?” “谁啊?看起来年轻的很。” “嘿,别看人家年轻,可了不得,这可是新科状元,文曲星。” “啊?是他?他不就是去年底围了府衙的陈解元吗?” “你这人?那是我们松江府对不起人家,要不是人家海陵团练,倭寇来了,咱现在早不知道去哪投胎了。” “这可是为霹雳菩萨。” “何为霹雳菩萨?” “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老兄这话当真贴切。这位陈大人来了松江真是太好了,有他在,倭寇就不敢来了!” …… 陈凡坐在轿中,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已经传了出去。 他不喜欢坐轿子,一是晃晃悠悠,跟骑马一样,不习惯那种起伏感觉的话,其实坐起来很累。 还有个原因就是,他不喜欢将人当成牲口一样,给自己抬轿子。 与其这样,他还不如骑马来得爽利。 但上任第一天,有些事还是不能拂了皇甫淓的好心。 入了城,陈凡撩开轿帘对轿夫道:“让后面的吹打停了吧!” 果然,不一会儿,鼓乐声渐渐停了下来。 一行人默默地朝城内走去。 陈凡有心低调上任,谁知进了城门没多久,轿子里的他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人声。 陈凡撩开轿帘一看,只见府衙和县衙的官差已经冲了出去,将拦在轿子前面的人群努力推到道路两旁去。 …… 黑压压一片,男女老幼都有,不少人挑着担子,背着门板,夹着包袱,推着车,场面混乱不堪。 尤其是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就算是见过世面的陈凡,一时之间也愣了。 “停!”陈凡吩咐道。 轿子刚刚落下,皇甫淓和一众官员便赶了过来。 其中那个华亭县的县令牛若愚眼前一晕。 这是见了鬼了,刚刚出来时,明明已经让三班领着白役,把整条十里出来,街都清了出来,这些人不知又从哪冒了出来。 这时,县衙的一名衙役急匆匆赶了过来,在牛若愚耳边道:“西门那些滑户,听说是同知大人进了城,呼啦一下全都聚了过来,人太多,小的们撵都撵不走,又不敢打,怕动静更大。” 牛若愚哀叹一声,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这位同知大人围了高府台的门,但没让团练围他华亭县衙,他当然知道这位的意思,不过是想让他也到现场见证一番。 可他怕得罪两头,干脆缩在县衙当不知道那日的事情。 好死不死,这位陈解元,后来变成了陈状元,更倒霉的是,这位陈状元竟到了松江府,成了上官同知大人。 这次他本想修复跟陈大人的关系,谁知刚进门,这些泥腿子就朝他脑门“帮叽”一棍子。 眼看着陈同知已经下了轿,牛若愚急忙小跑着赶了过去。 “大人,这些都是叼民,万一生出事来,恐怕会对大人不利,大人,您先进轿,我叫人……” 牛若愚的话还没说完,只听陈凡道:“你住口,站到一边去。” 牛若愚一听,卧槽,我好歹也是堂堂七品县令,你咋跟我说话呢? 但转念一想,这位可是会杀头,会带兵围了知府的,我特么一个区区七品…… 得……闪到一边去吧! PS:这两天流感,浑身没力气,实在写不动,等我身体彻底好了,一定补上! 第714章 交接 眼看着被这么多人拦下,若是陈凡这时候听了牛若愚的话,退回轿子里,那他将来还怎么在松江府当官? 这牛若愚也不知道是真愚,还是——“大智若愚”。 陈凡来不及纠结这件事,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身上衣衫补丁摞着补丁的老翁跪倒在轿前:“青天大老爷,陈状元,您的团练救了满城百姓,活人无数,我们这些人给您立长生牌位了!” 说罢,真得从身后一个年轻男子手中拿起一个木牌牌。 陈凡何曾见过这场面,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调整心绪之后,他快步上前,将跪在地上的老人托了起来。 “老人家,使不得,你们拦轿所为何事?” 那老翁道:“我等都是华亭县西城的百姓,倭寇攻破西城,大肆放火,虽被大人的团练赶走,可大火蔓延,我等家业全都被付之一炬,如今衣食无着,求大人怜悯,给口吃的吧。” 陈凡闻言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身后的皇甫淓。 皇甫淓连忙小步上前,在陈凡耳边道:“此事较为难办,因在下即将离任,常备仓必须封存,之后才能与新任知府交接。” 陈凡闻言摇了摇头:“难道新知府一日不来,就要百姓们饿上一日?” 皇甫淓为难道:“朝廷规制如此,在下也实在为难。” 陈凡想了想,又低声道:“那城中大户可有募捐?” “陆部堂之前率领乡绅们开了一个多月粥场,但那也是杯水车薪,松江府粮食最多的是之前的杜家。” “杜宪被革职查办,家产也被封存,若不解封,这钱粮也是不可以动的。” 陈凡思索片刻后道:“府尊大人还未到任,灾民却等不得了,赶紧开仓赈粮,有什么事,将来我跟府尊分说。” 皇甫淓闻言,看了看陈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经过杨廷选的提醒,陈凡猜到对方想要说些什么。 但人命关天,岂能因私废公? 很快,新来的同知大人开仓放粮的消息便传了出去,人群先是骚动起来,很快便成了欢快的海洋。 老翁抖擞着嘴唇道:“陈大人果然是真菩萨,小老儿谢过大人。” 随着老翁跪倒,灾民们呼啦啦全都跪了下来。 陈凡上前将那老翁扶起,转身便回了轿子。 那几个轿夫还在发愣,一旁的武徽上前低声道:“绕路,赶紧的。” 听到这话,这几人方才如梦初醒!忙不迭抬起轿子离开了。 见轿子抬起,冯之屏一脸忧色道:“张先生,同知大人这才刚上任,有人就要将同知大人放在火上烤啊。” 张邦奇哂笑道:“都是些上不得席面的小伎俩,若府台大人就这点能耐,呵呵,那咱这两年也就轻松了。” …… 同知衙门就在府衙不远处,说是衙门,其实一般不称“同知衙门”,而有个专门的称呼——“厅”! 陈凡站在自己的衙署前,先是感谢了皇甫淓等人的迎接。 后又与陆树声等人闲叙,说等这边忙完交接后,便去书院拜访老部堂。 终于将人全都送走,陈凡这才有空打量自己未来几年办公的场所。 这同知厅大概是借用的民宅,看起来低矮逼仄,穿过大门,首先是个不大的庭院,东西两侧还有没建好的廊房,就这么残垣断壁的摆在那,也没人来管。 正面是处理公务的正堂,虽然不算宏伟,但跟眼前这几间残垣断壁相比,也算是能体现出同知大人的威仪了。 陈凡踏入堂中,只见堂上悬着一张牌匾,上书《吴淞锁钥》。 “这个牌匾有意思!”这时,张邦奇道,“咱们同知衙门,海防、河工都是要务,这牌匾上四个字就把东家未来要着重抓的事情写了出来。” 这时,一直跟着陈凡一行的队伍里走出一老头,那老头拱手道:“下官松江府判官黄鹤,见过大人。” 同知厅里,同知当然是一厅之主官,总览分管的专项事务。 这个官儿,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有点像另一个时空中的常务副市长,主要是协助市长总览全局,什么都可以抓,什么都可以管。 府衙还有通判,这个就有点分管副市长的意思,专管其中一项,但通判有个杀手锏——他有监察权,可以直接弹劾知府和同知。 而同知的下属判官,则跟通判又有不同,他是同知的直接佐贰官,一般是从七品,协助处理同知经办的具体事务。 再往下,还有经历司经历,掌管公文往来,档案文书,相当于同知厅的“办公室主任”。 经历的下属有知事,协助他处理文书案牍。 其余照磨、检校、小吏、杂职官、差役等就不一一赘述了。 眼前这老头黄鹤,就是陈凡的副手。 陈凡听他自我介绍后,笑着微一拱手:“原来是黄判官!” 这位黄判官是来给主官搞交接的。 原本的同知皇甫淓如今是代理知府,而且马上就要卸任。 按理说,皇甫淓是最熟悉这一块的,但他要跟新知府交接,按照官场的规矩便不能再跟陈凡交接。 所以他安排了老下属黄判官代替。 黄鹤看了看陈凡左右,陈凡笑道:“这位冯先生是我幕友,亲近之人,无需避讳。” 张邦奇因是府衙经历司经历,所以不便跟着陈凡过来,而是跟着皇甫淓等人去了。 黄鹤闻言朝冯之屏笑了笑,随即从怀中摸出两本账册来。 他指着者两本册子道:“大人,这是《交盘册》,这是……《使费册》。皇甫大人交代我,一定要亲手交给大人。” 陈凡点了点头,所谓的《交盘册》其实就是前任和后人交接工作的手册,里面包括钱粮、狱囚、官有物品等等,事无巨细,一一罗列。 而《使费册》就是官员之间往来送礼需要多少银两,这都是有定额的,不可多送,不能少送,陈凡之前和杨廷选,就是用这玩意卡着俞敬,俞敬最后焦头烂额,徒呼奈何,可见这东西多么重要。 皇甫淓这么痛快就把东西交了出来? 陈凡心道:“看来这位也是心力交瘁,想着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啊。” 第714章 官不修衙 说是交接,其实皇甫淓不来也交接不了什么。 府县两级官员究竟是什么背景,陈凡跟这黄鹤又不熟,自然不好交浅言深。 既然要在这同知厅里待上几年,当然要熟悉熟悉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黄鹤带着他走到仪门前,指着旁边的石碑道:“大人,这是戒石亭碑。” 陈凡点了点头,绕到正面,见那亭中石碑上镌刻着三个大字“公生明”! 不过这三个字因在仪门外,面对着的是十里街,陈凡只觉得好笑。 这公生明应该是给官员看,时刻提醒自己。 但却摆在这里,面朝百姓。 再看那碑后还有字,尔禄尔俸、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陈凡点了点头,官员在正堂公干,抬头就是这十六个字,倒也有些提醒的作用。 其实戒石亭旁还有官员上任必游项目——城隍庙。 不过陈凡之前围了知府衙门,后来就是在城隍庙与陆树声等人谈判,那地方……,剥皮充草的人偶若干,实在是…… 好在黄鹤也是个有眼力见的,并没有按照规制,邀请陈凡前去游览。 看完了外面,进了院子后,陈凡指着东西两边破砖烂瓦道:“这是怎么回事?” 黄鹤看到这连连叹气道:“大人有所不知,前年太湖洪灾,大水漫灌到我松江,加上海上恰有大风,卤潮倒灌,我松江府一下子就成了泽国。城墙是土胚,只十多日便塌了六丈,洪水冲入城中,屋踏墙倒,这些就是那年损毁的。” 陈凡好奇道:“为何不修呢?” 黄鹤嘿然一笑,并没有说话。 陈凡顿时了然,为官不修衙,老规矩了。 至于为什么,其实原因也有很多,首先是审批手续太过麻烦,就是修缮一下官衙,别管你是布政司还是县里,都要打申请逐级申报直至中央审批。 就比如苏轼在担任杭州知府的时候,因为官署破败甚至还压死了人,上奏朝廷请求修缮,这流程又臭又长,快把这位大诗人逼疯了,最后朝廷才拨了点可怜的银钱下来。 到了大梁,陈凡想要修缮这衙署,必须要向知府申请,同意之后再去找苏松巡抚。 最后苏松巡抚向工部行文,获得批准后才能动用国库银两修缮,这就叫做【动帑兴修】,程序极为复杂。 还有就是大梁的官员,除了少数民族地区,基本都是流官,搞不好干不满三年就要走人,你把这衙署修得那么漂亮,最后还不是便宜了别人? 最后一点,若是有点官员,天生对住宿条件很是敏感,不习惯住在这种乱八七糟的地方怎么办? 自掏腰包。 关键是自掏腰包很有可能还不落好,若是修的稍稍好一些,立刻就会被有心之人攻击,说你“奢侈”、“不廉”或“靡费”,反之,衙署略显简陋还能营造“简朴”、“务实”人设。 至于在这些破砖烂瓦中工作的吏员? 他们的死活关我老爷啥事? 陈凡自然不是那种不管下属死活的老板,于是转过头对武徽道:“你找冯先生拟个申祥转给皇甫知府,请他代为奏请,修缮同知厅。” 听到这话,周围小心翼翼观察这位新任同知的吏员们,脸上纷纷露出喜色。 他们这些吏员,平日里在百姓那里,好似一方人物。 但进了厅里,风水雨淋,酷日严寒,实在是受罪,这位新任同知,刚进衙署就提出修缮,无疑他们最为收益。 黄鹤见状,嘴唇蠕动两下,最终也没开口。 陈凡转了一圈,来到后衙签押房坐下,笑吟吟对黄鹤道:“黄判官,我刚赴任,对松江情况不是很了解,你给我介绍介绍这同知厅里,往年什么事情最为紧要?” 黄鹤不假思索,如数家珍道:“咱们同知厅事情最是繁杂,什么海防、江防、督粮、河工、捕盗……,林林总总全都要大人操心。” “但……”黄鹤小心翼翼道,“大人这位置也最是尴尬!” “哦?” 黄鹤道:“大人,同知虽然是知府大人的佐贰,但想要做些事来,还需要知府大人那里放权才行。” “比如这河工,您可以督促府衙工房就治理某河提出方案,但具体能不能实施,还是要由知府大人拍板。” “当然,如今知府大人还没上任,您可以代理指挥六房。” 这也是陈凡最为纠结的地方,他能担任南直隶一府的同知,本就是皇帝超越常规的拔擢了。 以他这样的资历,若是别人,到了地方上,最多也就是个县令。 皇帝也没办法让他这个官场新丁主政一府。 可如今问题来了,陈凡是想在松江府大展拳脚,彻底改变松江府十年九涝这情况的。 上面压着个即将赴任的刘一儒…… 就在这时,武徽回来了,在陈凡耳边小声低语了几句。 陈凡闻言,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黄鹤见自己介绍的也差不多了,于是便道:“大人,今晚皇甫知府以及陆老部堂及一众乡绅、商贾在城中柳石居为您接风洗尘。” 陈凡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待他退下,陈凡对武徽道:“请冯先生过来。” 冯之屏进来后落座,陈凡道:“我有心修缮衙署,但皇甫知府那边即将卸任,不好代奏,所费不多,干脆本官自己出钱修缮吧。” 冯之屏闻言立刻道:“不可!” “大人的钱是大人的,若是公私不分,保不齐那些小吏升米恩,斗米仇。” 陈凡知道这方案肯定不行,只不过是抛砖引玉而已,他点了点头道:“那依冯先生之见,应该如何处理?” 冯之屏道:“拢共不过就十多间瓦房,大人将来要盯着河工、水利这一块,木石商家上赶着要找机会结识大人,我看,就让这些人出些工料,简单修缮一下便可。” 陈凡闻言不置可否。 时间一晃到了晚上,接陈凡赴宴的轿子到了。 陈凡坐进轿子,脑子里还在思考修缮衙门的事情。 不一会儿,轿子停下,等他下轿时,只见二三十个商贾打扮的人在皇甫淓、陆树声等人的带领下,正站在柳石居门前相迎,而他们的身边,一人正笑吟吟的盯着自己。 是沈彪! 第715章 贿赂 有段时间没见,虽然陈凡有很多事想跟沈彪谈一谈,但显然这种场合并不合适。 “文瑞,新官上任,觉得怎么样?”陆树声作为本地官绅中名望最高之人,自然见面第一个讲话。 陈凡点了点头:“不错,到底是人杰地灵之处,空气都清爽不少!也不热。” 哪有人不希望外人称赞自己家乡? 陈凡这话一说出口,众人脸上的笑容也不自觉真诚了几分。 一番寒暄之后进了柳石居中一处僻静的小院,此间早就摆满了席面。 众人共推陈凡上座,陈凡当然不肯,陆树声是老部堂,皇甫淓虽然即将调离,但人家好歹还是代理知府,他还没狂妄到觉得自己可以上座的地步。 好一顿揖让,最终陆树声坐了上座,皇甫淓和陈凡分别坐在他左右。 酒宴开始,陆树声提起酒杯起身道:“诸位,倭寇猖乱,我松江府几月前几乎失陷,要不是咱们陈大人的团练在关键时候顶事儿,咱们这些人,早就成了冢中枯骨了。” “我提议,大家一起举杯,感谢陈大人。” 众人全都起身,一同举杯道:“谢陈大人。” 陈凡站起,端起酒杯笑道:“陆老部堂客气了,团练虽非朝廷经制之军,但上仰天恩,下赖地方,本就是为了守土保民,都是分内之责,何当言谢?” “再说了,我当时远在京师,松江府这边都是沈团总操持,大家要谢,还是要多谢沈团总才是。” 沈彪兴奋站起,连忙谦逊道:“陈大人此言差矣,若非大人首倡团练,如何会有如今的局面,大家还是敬陈大人。”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没错,今日是陈大人赴任第一天,你就别推辞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搞得陈凡也没办法,只能喝了一杯。 谁知屁股还没坐定,却见皇甫淓再次举杯道:“陈大人,我要单独敬你一杯,这杯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呐。” 他话音未落,旁边又站起一人,正是府衙卓天赐卓通判,他笑着举杯,先是将那日他狼狈“逃窜”的窘态说了一遍,惹得众人哈哈大笑,随即道:“我与皇甫大人一同敬陈大人一杯。” 这里要特别说明一下,通判是府衙的官员,跟同知一样,都是知府的副手,一般是从六品的官衔。 而同知厅的判官,虽然也有称为“副使”、“副判”的,但跟通判有着本质区别。 比如黄鹤,他是从七品官,是陈凡的副手,属于同知厅内的属官,受陈凡直接管辖。 两者名字相近,但责权却是天差地别。 陈凡看了这卓通判一眼,觉得此人性格颇为有趣,故而稍稍留心了下,随即端起杯子跟二人喝了一杯。 接着便是牛若愚等几个下边的县令、县丞、主薄敬酒。 陈凡或一饮而尽,或浅尝即止,总之礼数到了,却不狂饮。 酒过三巡,陈凡起身去隔壁休息。 这种场合,以他、皇甫淓和陆树声三人的身份,是不需要一直在席上坐到宴席结束了。 但皇甫淓和陆树声二人正被敬酒,脱不开身。 陈凡在隔壁坐下后,便有柳石居的掌柜亲自带人呈上了热毛巾。 陈凡接过,擦了擦脸,谁知那掌柜笑吟吟的站在一旁并没有离开。 陈凡心里正有些诧异,却听那掌柜道:“大人能来我松江府赴任,阖府士绅没有不高兴的,尤其是小人的姐夫,听说大人来了之后,专让小人抽空跟大人说一声,他想要单独拜见大人!” 陈凡转头看了看对方,淡淡道:“你姐夫是……” 那掌柜连忙笑道:“小人的姐夫说起来跟大人还有点缘分。” “鄙人姓何,父亲何拳,乃是前任太医院院正。” 陈凡闻言,手上的茶盏盖拨弄茶叶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何拳? 这名字陈凡听着只觉得耳熟,再听到太医院院正时,他恍然道:“你是何典记什么人?” 那掌柜闻言连忙笑道:“那是家姊!小人有两个姐姐,一个兄长,大姐进宫做了典记,跟陈大人曾有一面之缘。家兄如今外放福建,放了一任县令。小人说的姐夫就是二姐的夫婿。” 一听是何彩娥的弟弟,陈凡点了点头道:“你请他进来吧。” 上次跟陆慕贞见过一面,也问了这个女弟子如今在宫里的情况。 何彩娥虽然在南礼部时,给人感觉不苟言笑,但自从陆慕贞入了宫,因是何彩娥招进去的人,所以相互之间还算融洽,陈凡不能不卖这个面子。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湛青细布的青年走了进来,刚进门就要跪倒。 陈凡上前想要搀他,谁知他坚持行了大礼:“小人见过郡丞大人。” 陈凡眯起了眼睛道:“你是读书人?” 一般人称呼陈凡,有叫“陈大人”的,有叫“陈同知”的。 普通百姓称呼他,可以称呼“二老爷”。 只有读书人会称呼同知交“郡丞”、“贰侯”或者“陈公”,当然“陈公”要年纪大些的官员才可称呼。 果然,那人道:“学生林懋勋,跟陈大人还算是乡试同年,不过大人是解元,学生惭愧,只考了个一百九十二名。” 听说是乡试同年,那也就是说,对方是个举人。 按照道理来讲,举人、同年这两个身份,对方并不需要见面下拜行那么大的礼。 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陈凡一下子神经就敏感了起来。 两人叙了叙乡试的旧谊,果然,这林懋勋就说到了今天拜访他的目的。 “学生举业平平,勉强考中了举人,但也知道自己不是块进士的料子,故而也没参加科试,幸而家中薄有资财,便出来做些小生意养家糊口。” “哦?准备做什么生意?” “西门几月前被倭寇攻破,学生想承接城墙修缮和西城烧毁区域的重建。” 这…… 这是这个时代的房地产老板呐! 听到这,陈凡的脸上的笑容缓缓敛起:“这件事,你应该去找皇甫知府。” 林懋勋连忙道:“皇甫大人马上就要去河南赴任,这摊子事他甩手不管了,所以才求到大人这里。” 陈凡“唔”了一声,并没有给个准确的答复。 林懋勋还以为他拿乔,赶紧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来:“大人,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请大人留着赏人。” 陈凡并没有接那张银票,只是摆了摆手道:“出来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刚上任,什么情况都不了解,等了解之后再说吧。” “大人请务必收下小小心意。” 陈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起身离开了。 房中二人待他走后,林懋勋道:“这算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那柳石居的掌柜道:“应该没有问题,就凭大姐当年帮了他一忙,他就不会拒绝。” 第716章 漴缺 面对一张银票,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心动。 尤其是陈凡这种外表光鲜,内里实则很不富裕的“凤凰男”来说。 他本就很少经营产业,又不靠投献,有了点银子便全都投入到弘毅塾里去了。 这次结婚,要不是勇平伯顾敞,以及很多往日里处出来的关系帮衬,他真害怕自己连婚礼都办得扣扣索索。 最后幸亏顾彻眉将自己多年攒下来的银子贴补家里,他估计看到那银票,分泌的口水都能把自己淹死。 穷呐,钱到用时方恨少。 以前他是孤家寡人一个,自己吃饱了,赚些银子填进弘毅塾,并没有什么。 如今娶了媳妇,当了官,媳妇那是个独立女性,还算好些,这两天写信来说是去宁波“考察市场”,落实之前陈凡跟戴知府之间商谈的事情去了。 单说这做官,他把老例监、冯之屏带来做幕友,总要给人家银子吧? 这么多学童跟着他读书,总要管人家吃喝住行吧? 一来一去,他那点银子早就捉襟见肘了。 但他为什么不收了? 不能收啊。 他来松江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想要做点事业出来的,若是刚来就收了银子,一传十,十传百,接下来的事情还做不做了? 再说了,刘妃那边派来的刘一儒至今还没到任,这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一直悬在他头顶。 第三就是他刚来,什么情况都不熟悉,也不好轻易收了银子许诺些什么。 等陈凡重新回到席上,见众人正热火朝天聊着什么,于是陈凡便笑道:“老部堂、皇甫大人,你们聊什么呢?” 只听皇甫淓指着刚上来的一道菜笑道:“陈大人来得正好,我刚要叫人去请你。” “你看这条鱼,我猜你没有吃过。” 陈凡看着盘中笑道:“这不就是鲫鱼吗?” 皇甫淓抿着嘴笑着摇了摇头,故作神秘,并不回答。 一旁的华亭县令牛若愚赶紧捧场道:“陈大人,这可不是普通的鲫鱼,这鲫鱼叫腊板黄,其鱼通体金黄、鲜美无比,生活在漴缺这种海边半咸水的地界,是咱们松江府的名产,十分稀有。” “漴缺?”陈凡对什么半咸水鲫鱼没什么兴趣,倒是对这个陌生的地名颇为上心。 一旁的陆树声道:“柘林堡延袤而西数里为漕泾,中间地势拗入,是名漴缺。” 陈凡一听,恍然大悟,所谓的漴缺就是海岸线向内陆凹入,形成一个缺口的地理形态。 漴字,在当地人口中念“shuang”字,意同“撞”,意思就是此地是海潮长期撞击海岸,从而形成的缺口。 陈凡乍听“shuang缺”,不明白指的是什么,但听了解释,恍然大悟。 这地方在另一个时空中的清朝康熙年间,清政府解除海禁,并在漴缺设立了专门管理海贸的海关机构——江海关。 与当时在宁波、漳州、澳门分别设立的浙海关、闽海关、粤海关,并列为中国首批四大海关机构。 到了淞沪会战时,日军也曾在此登陆,并遭遇中国军队的顽强阻击。 陈凡之所以知道这么多,就是上一世去上海旅游,导游带他们参观时说过。 陈凡记得,当时导游不仅说了这些,还曾提起漴缺这个地方,因为地形地貌的原因,在明清时遇到大海潮,潮水倒灌,通常就是通过漴缺涌入松江,引发灾难。 想到这,陈凡道:“漴缺此地,是不是海水倒灌,卤潮频发之处?” 他刚一说完,在座的官员士绅全都一愣。 片刻后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陆树声感叹道:“都说状元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文瑞第一天上任便知道此地了?” 紧接着他叹了口气道:“按理说,我松江府也算是江南鱼米之乡,但偏偏就因靠海,以至于卤潮频发,百姓过得苦啊。” 说到这,他接着道:“松江下辖三县,分别是华亭、上海和青浦。” “其中每次遭遇大潮【也就是风暴潮,指台风引起的大潮倒灌】,青浦因位于西部腹地,受冲击损失最少,可华亭和上海便遭了殃。” “华亭作为府治所在,人口财货云集,加上漴缺所在,一旦遇到大潮,庐舍漂没几尽,男妇溺死数万,卤潮所经,禾稼并槁!” 听到这,一旁的牛若愚也是垂头丧气,一脸愁苦。 陆树声接着又道:“再说这上海县,他们那没有漴缺,但因靠近大江,潮水顶托倒灌,治内地势低平,内涝十分严重,天监十年,潮过捍海塘丈余,漂没人畜无算!” “不过比华亭县好一些,华亭虽是府治,但却三年一小灾,五年一大灾,我等都快把大潮当微澜了!” 听到这话,众人全都笑了,不过这笑容有多苦涩便多苦涩。 这些人里,有忠贞之人,有奸猾之徒,但他们要么在松江任上,要么松江就是他的乡梓,谁不想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能让所有人安居乐业? 陈凡越听越是心惊。 他还是低估了松江府环境的恶劣。 因为另一个时空的固有印象,上海、沪上,那是整个东方的明珠。 自己来到这个地方,修修补补肯定有,比如内涝,比如开辟新水道黄浦江。 这些他都有思想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松江本地人最揪心的点竟然是大潮。 一顿接风宴,本来欢乐无比,但因为漴缺的缘故,最后草草散场。 陆树声临走前拉着陈凡的手道:“文瑞,你虽刚刚赴任,但绝不可松懈,如今八月底,正是大潮频繁之际,新任知府刘一儒还没到任,你要扛起这重担,松江百姓就指望你了。” 听到这话,陈凡点了点头,心中却再也没有来时的轻松,沉甸甸的。 “陈大人!” 刚刚送走陆树声等人,陈凡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陈凡收拾心情,转身笑道:“终于有时间跟你聊一聊了。” 沈彪点了点头道:“去团练住一晚?” 陈凡摆了摆手:“刚刚赴任,不太方便。” 沈彪想了想,抬头问道:“陈学礼回来了吗?获封何官?” 陈凡诧异的看着他,说实话,他没想到沈彪见面后,所谈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这事。 “来时收到消息,说是给了一个昭勇将军的散阶,实授金山卫指挥佥事,银五百两,纻丝十表里,敕建“少年义勇”牌坊,将来还可以荫一子为国子监生。” 沈彪听完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陈凡:“那凤池呢?” 陈凡知道,他哪里是在问何凤池,分明是在问他自己的赏赐。 “唔……”陈凡迟疑片刻方才道:“先说说你吧,世袭试百户,实授镇海卫千户。” “……”难堪的沉默! 第717章 各奔前路 沈彪的反应是陈凡早已预料到的,他以举人的身份来搞团练,所为者,当然不是什么保卫乡土,松江府也不是他的乡土。 他之所求,不过是名利二字而已。 追名逐利,这是人的天性,这无可厚非,但陈凡没想到沈彪竟反应这么大,许久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一味沉吟。 其实陈凡也搞不清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作为团总的沈彪,在封赏方面,反而被陈学礼压了一头。 如今陈学礼还在京师,听说皇帝对他很是亲近,已经数次召见,逢人便夸赞其有勇有谋,是未来的良将。 但对沈彪与何凤池二人却区别对待,封赏只能说中规中矩。 相较之下,若是陈凡设身处地,也会心有不甘吧。 他拍了拍沈彪的肩膀:“走吧,去我官廨里聊一聊。” 沈彪勉强一笑却说:“你一路辛苦,今日又喝了酒,改日吧。” 说罢,便朝陈凡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 …… 到了第二天,陈凡没等到沈彪,却等来了覃士群和何凤池联袂而来。 刚进门,何凤池便跪倒在地:“老师!” 说罢,重重磕头。 陈凡连忙上前将他扶起,一旁的覃士群道:“状元公,别来无恙乎?” 陈凡“哈哈”大笑:“托先生的福,若不是你们在松江争气,我这状元……” 陈凡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覃士群闻言却正色道:“状元公何出此言?人能蟾宫折桂、金榜题名,本就是天命所归,非尽人力可强求矣。” “《尚书》有云,天命靡常,惟德者辅之。状元公今日荣显,亦是天时地利人和,我等所谓,不过是顺天应人而已。” “老夫记得唐宋科举,诗赋定乾坤亦含天机。” “如钱起省试作《湘灵鼓瑟》,末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宛若神助,一举夺魁;苏轼《刑赏忠厚之论》本出杜撰典故,反得欧阳修叹赏。文运在天,岂独人力耶?状元公不可自谦!” 陈凡被他这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语搞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苦笑摇头。 一旁的何凤池却依旧少年老成,不爱说话,只在旁边默默听着。 陈凡这时叫过武徽,将贺邦泰等人引了出来。 何凤池看到同窗们,这才笑逐颜开,露出一丝少年本性。 薛甲秀打趣道:“凤池,你现在可是官老爷了,实授的金山卫试百户,我等以后见了你可要参拜一二了,哈哈哈!” 何凤池涨红了脸,他不是很会聊天,只闷闷道:“都是老师和覃先生提携。” 贺邦泰温声道:“老师在你去团练之前立了规矩,要你时时读书,你现在还有时间读书吗?将来会不会不走科举这条路了?” 说到这件事,覃先生抢先道:“凤池读书非常用功,虽在营伍,但夜晚手不释卷,他常说【夫子教导我等,就算不考科举,多读书总是有用】。” 陈凡用欣赏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少年,在京中他也曾考过陈学礼的功课,怎么说呢,这孩子可能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子。 可以看出,书,他的确读了,但收获寥寥。 听到覃士群的话,陈凡心里很是安慰,于是便考校道:“那为师便考考你,出几个题,你试着破一破。” 何凤池正色拱手道:“请老师出题。” 陈凡笑了:“哟,还挺自信!” 沉吟片刻后,陈凡道:“君子矜而不争!” 何凤池想了想,这才用沉稳的语气回答:“惟君子善处人己之间,不害其为矜群也!” 这破题一出,堂中顿时想起哗然之声。 《君子矜而不争》这个题目是什么意思呢? 这题出自《论语·卫灵公》,是孔子对君子品格的描述。 翻译过来就是真正的君子,应该庄重自持、有自尊和原则。 但并不会因此与人争论不休,争强好胜。 至于何凤池的破题的意思更加有趣。 他说:“只有君子能够妥善处理自己和他人之间的关系。君子既能保持庄重自持的品格,也就是【矜】,又能够合群相处,也就是【群】,这两者并行不悖,保持庄重并不会妨碍他与人和谐共处。” 这破题,用字极为精炼,将题意表达的明明白白,可以说已窥八股三味。 众人啧啧称奇,贺邦泰道:“庄以持己曰矜,然无乖戾之心,故而不争;和以处众曰群,然无阿比之意,故而不党。凤池破得极好!我等皆不及他。” 他这一句话,引得薛甲秀、王瑛等人连连点头,何凤池第一次在陈凡面前红了脸,嗫嚅道:“在营中左右无事,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便去请教覃先生,覃先生不以我驽钝,常常不厌其烦教导我。” 覃士群连连摆手:“我能教你多少?还是你这状元老师给你这基础打得好。” 众人又是一番说笑,最后贺邦泰他们引着何凤池去后衙说话去了。 堂中只剩下陈凡和覃士群,覃士群先是打量了一番四周,最终叹道:“没想到文瑞你最后竟选择来了松江府。翰林院呐,多少人做梦都想进去的地方。” 陈凡摆了摆手笑道:“与其枯坐三年磨性子、跑关系,不如出来,做点实在事,结交点实在人,故纸堆是历练不出的!” 覃士群感叹道:“状元三年一个,但能沉淀一番,走下去体察州县的却没有几个。” “数一数,国朝没有一个,前宋倒是有几个,但也一只手数得过来,不过是韩克忠、吕蒙正、王曾和文天祥四人。文瑞,好好干,老夫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我看好你。” 陈凡笑着摇头道:“我本对做官没什么兴趣,也不想当什么大官。” 覃士群却摇了摇头正色道:“有倒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不好说,不好说啊。” 陈凡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于是问道:“沈彪呢?今天怎么没来?” 听到这话,覃士群脸上的笑容敛了去:“心里不痛快啊!” “因为朝廷封赏的事情?”陈凡故意问道。 “是啊,文瑞,你也要早点打算了,朝廷将沈彪、陈学礼、何凤池三人全都编入卫所军籍,也给封了世袭武职,将来这海陵团练何去何从,你有没有打算?” 陈凡点了点头:“虽然他们三人有了卫所军籍,也是卫所的武职,但国朝可调卫所官为营兵武职,我想依此例,请勇平伯上奏,让海陵团练、兴化团练整合为一军,再吸纳新的兵源,严加操练。” 覃士群一拍大腿道:“这个办法好,这么好的兵,若是解散回乡,太过可惜。只不过……” 陈凡好奇道:“只不过什么?” “这支兵马,将来由谁统带呢?” 陈凡微微诧异看向覃士群,本来这最好的人选,自然就是沈彪,他年富力强,又有统兵的经验,但既然对方问出这个问题,说明…… 陈凡反问道:“有人找沈彪?” 覃士群叹了口气道:“浙江巡抚汪若泮前些日子派弟弟汪若泗来了营中,说要请沈彪、凤池代他去浙江练勇,凤池一口便回绝了,但沈彪的态度暧昧不明,如今封赏之事已经明了,我估计他不会再留海陵团练了。” 陈凡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只要他觉得在汪巡抚手下更有前程,那我也祝他一帆风顺、前程远大吧。” 第718章 死人了 过了几日,陈凡正在熟悉衙门公事,一一找官吏谈话,却没想到,这一日正在与黄鹤聊着河工,武徽从外面进来了。 “大人!”武哥是个很懂得分寸的人,在外人面前向来称呼陈凡为大人。 “嗯!” “外面有个叫沈鲲的人求见。” 陈凡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这是沈彪的弟弟,刚认识沈彪,他带了十几桶大鱼来弘毅塾,感谢陈凡在县学没有对沈彪“赶尽杀绝”。 后来团练刚刚兴建,沈彪带着他一起加入了团练,但因为负重跑训练时,吃不了苦,最后自愿离开了团练,回家帮着他哥打理渔行去了。 黄鹤走后,武徽将沈鲲引了进来。 刚进门,沈鲲就躬身一礼道:“大人高中状元,小人身份卑微,不敢当面道贺,只带了礼物去,请大人勿怪。” 陈凡笑着起身将他托起:“都是故交,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有什么话也尽管找我来说,不找我,就生份了。” 陈凡的话意有所指,沈鲲听了有些尴尬。 陈凡重新坐会椅子道:“你向来在乡中,怎么来了松江?可是有事?” 沈鲲重又笑道:“回禀大人,家中老父重病,汤药不进,只说要见兄长,刚刚去团练营中,兄长听闻后心急如焚,片刻也没停留便回乡看望老父去了。” “临行前,他交代我来向大人辞行,若是老父重病未愈,他便想着在乡中照顾老父,不能为国尽忠,也不能全了与状元公相交莫逆之谊了!” 陈凡听到这,默然! 沈彪的父亲他是认识的,海陵有名鹅行掌柜,当年陈凡想要养鹅育鹅肝,找鹅行买鹅种,就是这位沈老掌柜漫天要价,一副市侩做派。 之后听说这沈家兄弟跟父亲也不亲近,这次倒是“孝顺”,竟要回乡“侍奉”老父去了。 陈凡心中虽对沈彪的不告而别有些不满,但还是点了点头,对外面道:“武徽!” 武哥走了进来:“大人!” “去账上支二百两银子给这位沈兄弟!” 沈鲲显然没想到陈凡会这么做,急忙道:“大人,您这是?” 陈凡笑道:“沈兄与我相交莫逆,他如今回乡孝亲,我人在官场,不便问疾,便请你转交这点银两,聊表心意吧。” 沈鲲客气了几句,便将银子收下了。 待他出了门,转了几个弯方才出了西城。 官道边,沈彪骑在马上,看到弟弟前来,于是赶紧问道:“他没有为难你吧?” 沈鲲得意的晃了晃手里的银子道:“没有,他还给了二百两,说要送给你呢。” 沈彪看着弟弟手里的银子,神色阴晴不定。 沈鲲见状道:“哥,你犹豫了?” 沈彪不答,沈鲲道:“哥,这仗是你带着那两个小屁娃娃打赢的,他陈凡的状元也是你给他争来的。到最后,陈学礼那小东西倒是骑到你头上去了,他叫陈凡二叔,定是陈凡在奏对时只夸了陈学礼,人家压根就没想到你,你留在这还有个什么劲儿?” 沈彪依旧不说话,只是沉着脸。 沈鲲又道:“还是人家汪巡抚大方,也慧眼识珠,知道团练都是你的功劳,这次邀请你去,什么都没做,先给了你一个中营游击的位置,还说好了,只要你帮着在浙江练出一支新军来,将来他保你一个总兵。这么好的条件,比陈凡那厮大气多了。” 听沈鲲越说越不堪,沈彪训斥道:“陈大人于我有恩,你岂敢这么说他?” 沈鲲撇了撇嘴道:“哥,也不是我不尊重他,我这是帮亲不帮理,你是我哥,他陈凡只要不帮你,那我就要骂他。哥,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是你亲弟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沈彪这次没有反驳,只是看了弟弟一眼道:“别废话了,我先回海陵打个转,不能落人口实。你帮我跑一趟浙江,就跟汪大人说,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便到杭州。” 沈鲲兴奋道:“好咧,哥你放心,这次我们兄弟两一起,一定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 沈彪的出走,陈凡心里不是滋味。 回想起与之过往的经历,如今历历在目,从县学两人发生抵牾,到冰释前嫌。 从组建团练,他第一个响应,到最后,他将团总的位置交给他代理。 从乡试结伴赴考,到两人同时中榜,回乡路上抵足长谈。 但人生就是如此,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在每一个分叉口上,人都面临着选择,也面临着亲朋故交的不断离去。 陈凡不想因此与沈彪闹翻,他有他的选择。 陈凡只是感叹,他的人生路上,又少了一个志同道合之人。 就在他思考得失之时,武徽匆匆走了进来。 “大人,门外又有百姓闹起来了!” 陈凡眉头一皱,他上任路上,被人拦了轿子时,冯之屏就曾对他说过,上任被拦轿子,这可不是什么好的预兆,这任上估计纷纷扰扰之事颇多。 陈凡初时还不以为意,但这两天下来,确实都是些坏消息,这又让他不得不承认,冥冥之中似乎真有因果。 “让他们推举个领头的,然后带进来。”陈凡交代道。 可下一秒,他改主意了:“你让老八叔去,再让老八叔将冯先生和黄判官请来。” 武徽微微一愣:“那我……?” 陈凡道:“你去海陵团练,把覃先生叫来。” 武徽这才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黄老八引着一个老头走了进来。 那老头刚进门,立刻跪在地上道:“陈大人,小老儿又来麻烦大人了!” 陈凡一听这话,细细打量,这才发现,这老头不是别人,正是那日拦轿人中为首的老翁。 陈凡整理了一番心绪,笑着道:“老翁快快请起,出了什么事?怎么又将本官的官厅围了?” 那老汉又愧又急:“小老儿知道大人是个好官,所以没办法,只能来求大人,别的人听说此事,非要跟着过来,并非是围了大人的衙门。” 陈凡闻言,声音更加温和:“那老人家所为何事?” “死人了!” 第719章 麻脚瘟 “死人了?” 这话一出,顿时引得堂中众人哗然。 还没等那老翁再说,一旁的黄鹤立刻起身来到陈凡身边低声道:“大人,这件事,下官觉得还是要尽快通知府衙那边,皇甫大人毕竟还没交接,还是咱们松江的首领官,我们同知厅,这个,这个,不好越俎代庖的。” 谁知他刚说完,老汉便道:“大人,我等已经去过府衙了,但府衙连门都不给我们进。” 黄鹤闻言顿时怒道:“荒唐,你们纠结这么多人,知府大人受惊,当然不给你们进。你们先把人劝回去,然后再挑出一两人,府衙自然就给你们进了。” 老翁并不买账:“小人们刚开始就只有十数人去府衙,是被府衙的人打了出来,没办法,才越聚越多的。” 黄鹤生怕惹上事端,连连道:“来人,来人,将此人赶出去,赶出去。” “慢着!”就在这时,陈凡伸手拦住了黄鹤。 黄鹤与一旁的冯之屏见状,脸上顿时露出焦急之色,心里不由自主埋怨起来。 “到底是未经官场的读书人,满脑子都是经世济民,这状元公哪里知道,万一这屎盆子扣在他头上,就算他再得圣眷,三年考满,他也不得寸进呐。” 冯之屏作为陈凡专门请来的幕友,原本又是管理码头、漕船的,那地方事情更加复杂,所以深知跟底层百姓接触,万一出了岔子,那对于官员来说就是万劫不复,尤其是这种群体事件。 他觉得他有必要提醒陈凡,于是开口道:“大人,此事按照程序,只能由知府衙门收管,我等不可越俎代庖的。” 陈凡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来人!” 他话音刚落,黄老八上了堂来。 “去府衙,请皇甫大人过来!” …… 府衙里,皇甫淓也是暗叫倒霉,自他上任,原本一派风平浪静,谁知自从倭寇来了之后,松江便成了多事之秋,好在朝廷将他调去了河南,虽然还是同知,但好歹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就在新知府没来,他准备休养生息几日的时候,府衙又被围了。 “大人,陈同知派人来,说要请您过去。” 皇甫淓闻言眼睛都差点瞪出来:“我去?我还是……算了,这位,惹不起。” 但他是真得不想去啊! 可这位后台、背景实在太过吓人,若是不去,这位一生气,再杀个把人头,再把府衙围了,那他这个官真就当到头了。 皇甫淓咽了咽口水:“你去告诉来人,就说本官,就说本官马上就到。” 等皇甫淓到了之后,陈凡道:“皇甫大人,你请上座。” “不敢不敢!” “请上座!” 皇甫淓如坐针毡的坐在他原来那把熟悉的椅子上,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陈凡坐在他旁边小声提醒道:“大人,问问情况。” “哦。对对对!那个……,你叫什么?”皇甫淓看着堂下的老翁。 “小人贾大!城西恒乐坊西园弄的。” 皇甫淓终于恢复了正常:“你来所为何事?” 那老翁道:“前些日子幸得陈大人善心,城中开始施粥,但不知怎的,这几天连续死了十多人,小人想求大人派医生去给瞧瞧。” 皇甫淓闻言心里松了口气,但随即黑了脸:“你们又不是没钱,各家各户酬些钱给邻里瞧病也舍不得?什么事都来找官府,那官府什么事都别做了,整日里处理你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大人!这,这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今日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怕是,怕是发大瘟了!” 一听这话,堂上顿时惊做一团。 瘟疫,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阎王的代称。 哪个地方若是染了瘟疫,那就不知要死多少人了。 “小人也去请了街上的郎中,但郎中看完,背着药箱就走了。他说,这是【麻脚瘟】!” “麻脚瘟?”陈凡两世为人,听过不少瘟疫的名字,但还是第一次听到【麻脚瘟】这三个字。 陈凡立刻问那老翁:“你们找的郎中是谁?城中哪家坐堂的大夫?” “杏林春的周郎中!” “去请来!” 不一会,一个年过五旬的中年人,跟着黄老八匆匆走了进来。 陈凡也不废话,直接问道:“你去给城西的百姓瞧过病?你说是【麻脚瘟】?既然知道是什么瘟,为什么你不治而走?还有医者仁心吗?” 被这年轻到过分的官员一顿训斥,周郎中也很委屈:“回禀大人,实在不是小人不治,而是这种瘟就是暑热产生的瘴气所治,” 冯之屏也着急,赶紧问道:“辩证结果如何?” “从寒热来看,病人呕吐清水,下利清谷【就是粪便稀薄如同清水】、四肢不温、口不渴、舌苔白腻,此瘟多为受了寒湿污秽之气,导致中焦阳气受损。” “这种瘟,很快就会导致津液丢失,筋脉失养,从而引起腿部抽搐,这就是【麻脚瘟】名字的由来。” “可以治吗?”皇甫淓连忙问。 “呃!一般用理中汤,能温中健脾。若是重症,这用四逆汤来回阳救逆。” 皇甫淓骂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既然会治,那为何转头就走?” 那周郎中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不管是理中汤还是四逆汤,我们这些当郎中的都是用温中化寒、化湿祛浊的法子。” “但效果嘛……” 陈凡这次算是听懂了,对方的意思就是,按照诊疗结果,就应该用这两种药,但用完之后药效……没有。 该死的还是死。 在场的都不是笨人,听到这,冯之屏道:“快去找别的大夫。” 谁知周郎中道:“诸位别找了,不说这松江府,就是整个南直隶,治疗麻脚瘟都是这两道方子,前年太和县就是此瘟,当时官府遍请名医,最后也是这两个法子,该死的人还是得死,作为医者,我们无能为力。”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如坠冰窟,更是看着堂下的老翁贾大,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第720章 杀鬼丸 “快,快快,速去我家中,叫夫人取了杀鬼丸来,速去。”黄鹤听了郎中的话后,赶紧对着堂下的亲随说道。 众人也纷纷用大袖掩鼻,皇甫淓更是连声道:“贾大,你速速离去,速速离去!” 贾大也慌了,他原以为只是普通的病症,谁知郎中却说是瘟病,此刻的他如遭雷击,整个人怔怔地站在堂中不知所措。 皇甫淓见他不动,连声叫人将他驱赶出去。 几个衙役虽然心中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提着水火棍,又打又捅,恨不得离得八丈远。 “住手!”这时,陈凡呵斥道。 他两世为人,当然知道瘟疫的可怕,但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人毫无尊严的这般捅咕,他还是于心不忍。 “老丈,你先回去,待我等商议出驱瘟的法子!”陈凡道。 那贾大此刻早已懵了,听到这话,失魂落魄的转身就要离开。 正在这时,陈凡又道:“等一等!” 老翁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希望来:“大人……” 陈凡道:“你……先在同知厅里住下!” “啊!” “大人!” “文瑞!” “东家!” 陈凡看着周围众人道:“万一这消息传播出去,全城骚动,你们谁能担起这责任来?” 众人想到瘟疫扩散至四邻的可怕场景后,顿时默然。 那时候,可就不仅仅是身家性命的问题了,若是不严格控瘟,朝廷追究起来,夷灭三族都是轻的。 片刻后,陈凡叫人带着那老翁先出同知厅,劝说乡党全都先行散去,不要围在这里。 贾大估计在城西这一片确实很有威望,听说他要跟同知大人“商议”死者病症,人们渐渐散了去。 待贾大走后,皇甫淓哭丧个脸对陈凡道:“状元公,现在如何是好?” 陈凡还没说话,黄鹤派出去的亲随回来了,只见他从一个锦囊中掏出几枚药丸来。 随即黄鹤走到皇甫淓身边递出一个药丸:“知府大人,这是下官上任前,去家乡道观内求的弹鬼丸。有避疫杀瘟之用。” 皇甫淓闻言,感动地连连点头,到底是我的好部下,我都快走了,他还是记得我。 这时黄鹤又走到陈凡身边,在锦囊里挑了一颗递给陈凡:“大人,也给你一颗!” 陈凡拿起那枚丹丸放在眼前看了看,随即对堂中那周郎中道:“这是何药?” 周郎中上前两步接过陈凡手里的丹丸看了看,然后又闻了闻:“这是虎头杀鬼丸!” 皇甫淓一愣:“不是弹鬼丸吗?” 说罢,也将自己手里的药丸递了出来。 周郎中同样接过闻了闻,最后点了点头道:“大人这枚确实是弹鬼丸。” 一旁的黄鹤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皇甫淓见状狐疑道:“这两者还有区别?” 周郎中道:“弹鬼丸是用雄黄、丹砂、石膏、乌头、鼠妇制作而成。” “虎头杀鬼丸则是用老虎的头骨、朱砂、雄黄、雌黄、鬼臼捣末,用蜜蜡和为弹子大小丸药。” 皇甫淓听到老虎头骨,顿时明白了,原来给自己的是个孬货,真正的好东西,人家要巴结自己的上官陈凡了。 可陈凡却没有想这么多,转头对那周郎中道:“这真能杀瘟?” 周郎中笑了笑,摇头道:“都是道士们哄人的玩意儿,雄黄朱砂雌黄,因为有毒性,所以被人认为能克制“疫鬼”,以毒攻毒。” “而这枚虎头杀鬼丸,使用的老虎头骨,虎嘛,百兽之王,道士们以为老虎的威势能够震慑驱散鬼魅。” 他最后总结道:“前年在太和县,这东西最后炒成千两银子一颗,就是皇甫大人的那枚弹鬼丸,也要四百多两银子,可什么用都没有,银子花了,命还是没了。” “不过民间百姓一直视其为避瘟神药。” 黄鹤好心却没办成好事,最后还因巴结陈凡得罪了皇甫淓,此刻的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后悔死了。 陈凡重新接过那枚虎头杀鬼丸,端详着药丸,思绪却已经飘飞去了别处。 他两世为人,知道所谓的瘟疫,根本就不是什么瘴气,真是的病因无非是细菌、病毒等微生物导致的。 但具体怎么诊疗,怎么控制瘟疫,这还需要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他盯着周郎中道:“听你的意思,你之前似是去过太和县,参与驱瘟?” 周郎中拱手道:“在下兼着惠民药局的医官,朝廷召集南直隶惠民药局医官都要去太和县!” 惠民药局是大梁地方上的官办医疗机构,两京惠民药局由太医院统辖,设有大使、副使官。 到了地方上,府一级有提领,下设若干医官,州县则只有医官。 陈凡于是便问道:“你是松江府的惠民药局,还是华亭县的?” 那周郎中道:“小的是松江府的。” 陈凡听到这就明白了,对方上头还有提领,但现在不是细问这件事的事情,他转而问道:“太和大疫,你是经历过的,可有总结出什么办法来防疫?” 周郎中闻言,眼中亮光一闪,随即又黯淡了下来,并没说话。 冯之屏在旁皱眉道:“大人问话,你为何不答?” 周郎中迟疑了一下方才道:“我的办法,说出来,恐怕各位大人不会采纳!” 皇甫淓道:“你先说来听听。” “即日封闭城门,各坊门关闭,严格控制出入,已死之人,掘墓挖坟,尸体焚烧。” “什么?”皇甫淓大惊失色。 先不说城门封闭、各坊断绝往来,就说这掘坟烧尸,家属还不跟他们这群当官的拼命。 他正待痛斥一番这个周郎中,谁知陈凡道:“有道理。” “啊?”皇甫淓、黄鹤等人惊讶地看着陈凡。 暂缓人员往来接触,这是减缓病毒传播的一个非常好的办法,至于烧尸。 “办法可以改一改,尸体掘出后,不必焚烧,只需深埋,上下要用生石灰覆盖。” 说到这,他对武徽道:“去把祖胤和郑奕找来。” 片刻后,张祖胤与郑奕一齐到了。 陈凡道:“你二人都跟王神医学过不短时间的医术了,麻脚瘟可曾听过?” 两人齐齐摇头,张祖胤道:“老师,我们平日里主要是读书准备科举,只是因为自己有病,所以才跟着王神医学了丁点浅薄的药理。” 陈凡点了点头,正考虑是不是要叫人请王神医过来。 这时,张祖胤道:“老师,我听王老先生说过,靳文昭师兄在医术上天赋很高,这次为了郑奕的病情,靳师兄不也跟来了?” 第721章 靳文昭 靳文昭? 陈凡微微一愣,这个人他知道,但他…… “靳师兄虽然是在天工坊跟着黄作头学匠人之术,但他医道天赋很高,有一次得病,去王神医那瞧病,看了一会儿,就学会了针灸之术,王神医可喜欢靳师兄了。” 陈凡没想到,自己带来的人中,竟然还有全才。 不一会儿,靳文昭也被叫了过来,说实话,陈凡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孩子。 其实说是孩子,靳文昭今年已经十五岁,在这个年代已经属于成年人了。 陈凡见他沉稳有度,举止有礼,心中不由暗暗点头,这样的人一般都是胸有沟壑,想必此人确有天赋。 “山长!”靳文昭恭敬行礼。 “我听说,你不仅跟着黄作头学习匠人之术,还颇受正德堂王神医喜欢,传授了你不少医术?” 靳文昭脸上依然平静如水:“学生对这两样都颇感兴趣,学得杂了些,请山长勿怪。” 陈凡笑了笑摇头道:“你只要肯学,我又怎么会怪你了?这次找你来,是想问你,你有没有听王神医说过瘟病?” 靳文昭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道:“瘟病很多,比如瘪螺痧、子午痧 、 六时痧,不知夫子说的是哪种?” 陈凡对一旁的周郎中道:“你把病人的情况说一下。” 周郎中便将刚刚他说的问诊结果说了一遍。 靳文昭闻言皱眉沉默了片刻,随即问周郎中道:“病人是不是半天内上吐下泻不止?” 周郎中点了点头道:“正是!” 靳文昭道:“那应该是鬼偷肉了。” 陈凡一听这名儿,顿时大失所望,他原想着,自己靠着系统抽奖,给医学院支持了不少后世的医术、丹方。 自己的学生中若是有跟王神医学医的,应该能知道怎么治疗瘟疫。 谁知问了半天,自己的学生竟将麻脚瘟说成了鬼偷肉。 哎,看来什么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自己还是太心急了。 谁知,就在这时,周郎中惊喜的对着靳文昭道:“没错,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也知道【鬼偷肉】?” 一旁的皇甫淓傻了:“周郎中,你不是说,这瘟叫麻脚瘟吗?这鬼偷肉又是什么?” 靳文昭道:“麻脚瘟和鬼偷肉是一种瘟,只是根据地方的叫法不同而已。因这种瘟疫,病人上吐下泻,身体严重缺水,进而引发腿部抽搐,麻痹无力,所以可以称之为麻脚瘟。”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冯之屏问:“那为什么你又将这瘟病称之为【鬼偷肉】呢?难道这瘟病真得是鬼神所为?” 靳文昭笑着摇了摇头道:“并不是鬼神所为,而是这种瘟病,发病很是猛烈,病人在三四个时辰之内,因为上吐下泻,导致身体极度缺水,进而急剧消瘦下去,如同被鬼偷走了血肉,故而又称之为【鬼偷肉】。” “我刚刚所说的瘪螺痧,说得也是这种瘟,也是因为病人脱水,手指指肚干瘪凹陷,如同被晒干的田螺,进而得名。” 陈凡点了点头道:“既然你知道,那你懂得如何诊治吗?” 靳文昭迟疑片刻后道:“学生……学生只是听王先生讲过,但从来没有实践过。” 周郎中急切道:“那位王神医怎么治?” “理中汤和四逆汤,人参、干姜、白术、甘草,主要是温中健脾……” 众人一听,顿时大失所望,果然如同那周郎中所说,这南直隶,治这种麻脚瘟,最后都是用理中汤和四逆汤。 难道就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这时,靳文昭道:“山长,上次您不是给了咱们医学院一本《传染病防治学基础》吗?我觉得,瘟病在某些方面……似乎跟书中的传染病颇为类似。” 靳文昭略一沉吟,面上带着几分斟酌与探询的神色,向陈凡拱手道:“山长,学生近日研读您所赐的《传染病防治学基础》,虽其中诸多名词奥涩,其理却似与眼前疫情有可通之处。学生姑妄言之,请山长与诸位指正。” 陈凡点了点头鼓励道:“你大胆说。”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医书常言,‘麻脚瘟’乃感天地戾气或饮食不洁所致,治法多在祛邪扶正。然观此书所载之‘传染病’,其关键在于有特定的‘病因’(似微不可察之疠气),并能由一人之身,通过接触、饮食或气息,传于众人,方致一乡一市皆染同疾。此次疫情,第一件事,我觉得就是找出书中所说的传染源,这些病人到底是怎么感染的,他们是不是都去过什么地方,吃过什么东西,喝过哪口井的水,这些都要查!” 皇甫淓等人听到这话,不明觉厉。 但一旁周郎中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靳文昭顿了顿,见众人若有所思,便进一步阐述:“再者,此书论及‘防疫’,首重隔绝病源、切断传播。譬如,对患病之人予以隔离安置,勿使与健康者杂处;严禁使用已被污染之水源,饮水务求洁净或煮沸;妥善处理病患泄物及遗骸,此皆为阻断‘疠气’蔓延之根本。学生愚见,若‘麻脚瘟’果真具此传染之性,不能忽视阻其蔓延之势,治标而未治本,故效微而难遏其势。” “善!”周郎中大喜,连声道:“我也有此意,我也有此意啊!说得太好了,太好了。” 靳文昭笑了笑,最后,他又道:“至于治疗,古人云‘存得一分津液,便有一分生机’。此书亦强调,对于吐泻失液之症,补充‘体液’至关紧要。或可效法古之‘饮米汤、盐水’之法,与回阳救逆之剂并行,或能助挽危亡于顷刻。故学生斗胆揣测,此书或可为吾等另辟蹊径,不仅着眼于一人一身之证候,更当审视此疫何以发生、何以传播,从源流处着手,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但还有个难处!” 陈凡、皇甫淓与周郎中等人不约而同问道:“有何难处?” 靳文昭道:“就是,我们去防疫,也未免感染疫病,这……” 陈凡笑了:“不怕,我给大家准备个好东西!” 第722章 统一思想 陈凡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后世人人皆知的【口罩】。 口罩这东西,在华夏,最早出现在元代,宫廷中侍奉皇室饮食的太监、宫女会用绢布蒙住口鼻,以防止气息触及食物,影响了贵人们用餐的心情。 口罩真正与卫生防疫挂钩,还要到19世界微生物学重大突破后,法国微生物学家路易斯·巴斯德通过实验证明了空气中存在细菌。 此后,德国医生们经过研究证明,医护人员在手术中交谈所产生的飞沫可能携带细菌并导致患者伤口感染。 这直接促使了现代外科口罩在19世纪末诞生。 而现代口罩从手术室走向社会大众,成为重要的防疫工具,这还跟华夏有关,20世纪初的1910年,中国东北地区爆发了非常严重的肺鼠疫。 剑桥大学医学博士伍连德临危受命,他经过调查,首次明确提出了这次鼠疫可以通过呼吸和飞沫在人和人之间传播。 基于这个判断,他意识到阻断飞沫传播是防控关键,于是大力推行佩戴口罩这一防护措施。 而陈凡提出的办法,就是采用伍博士在东北时设计发明的“伍氏口罩”。 “我说的口罩制作起来非常简单,但这些需要士绅们的配合。” 很快,陈凡便叫人拿了自己的名帖送完松江府的各个士绅家中,尤其是家中有棉布作坊的人家。 当陆树声等士绅一头雾水的来到同知厅时,看到皇甫淓等人一脸凝重的坐在那,顿时感觉到,恐怕有大事发生。 果然,下一秒,当黄鹤说出麻脚瘟的事情后,所有人都骚动了起来。 要不是现在拔脚就走,以后恐怕没脸再跟陈凡等人打交道,说不定此刻已经有人急着离开了。 “诸位勿要惊慌!”陈凡神色严肃道,“只要我们官绅百姓同心协力,瘟疫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士绅们都是有见识的,听到陈凡这话,当即就有人道:“大人,前年太和县就是得了麻脚瘟,全城百姓十停死了四停,这瘟病可不能小觑啊。” “是啊,大人,要我说,现在赶紧全城大索,将有轻症的人全都抓起,逐出城外,起码二十里,以保城内百姓安全。” “没错!” “大人,赶紧下令吧。” 陈凡看着众人,先伸手按了按,示意他们不要说话。 片刻后,众人这才安静了下来。 陈凡肃容道:“隔离病人这一点说得非常好。但是,事情要一件一件办,我问你们,隔离了现在已经有症状的病人,保不齐还有轻微的,没有显露症状的病人,这怎么办?” “第二,谁去检查疫区,谁去排查到底哪些人染疫,那些人没有?” 有人打断陈凡的话道:“当然是官府,三班衙役、各坊民壮。” 听到这话,同知厅的衙役们脸都绿了,神色不善的看着说话那人。 陈凡没有搭理那人,而是继续道:“还有,我们要查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产生了这次瘟疫,若是不查清,万一这根源还在,就算隔离了病人,还会源源不断产生病患,是也不是?” 听到陈凡这话,又有人道:“这根源就是老天爷发怒,降下了疫鬼,惩处世人,没办法查清楚的。” 他的话音落下,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前辈所言‘疫鬼降罚’,出自古籍,晚生不敢全然否定。诚如《周礼》所载,早期确有‘疫,疠鬼也’之说,汉时《释名》亦言‘疫,役也,言有鬼行役也’。此乃先民对骤然而至之大疫,心生恐惧,故托言鬼神,以期解释未知,其情可悯。”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说话之人。 陈凡目光转过,正是自己书院的学生靳文昭,他心中微微诧异,随即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对方道:“文昭,你继续说。” 靳文昭得到陈凡的鼓励,果然胆气更壮道:“然而,我中华医学,早已超越此蒙昧之见! 自《黄帝内经》起,便已洞察‘五疫之至,皆相染易,无问大小,病状相似’,此言明确指出了疫病的传染性与共性,其因何在?” “《素问》明示‘四时不节,即生大疫’,又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此处的‘邪’‘毒’,并非虚无缥缈的鬼魂,更多是指因时节失常、气候乖戾而产生的‘疠气’或‘异气’。” “隋代巢元方先生在《诸病源候论》中阐发得更为透彻,此病‘皆因岁时不和,温凉失节,人感乖戾之气而生’。” “晚辈窃以为,将大疫简单归咎于疫鬼,既轻慢了历代先贤探究疫病真源之努力,亦推卸了士绅官民当下齐心抗疫之责任。” 靳文昭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不由对他刮目相看。 陈凡也是大吃一惊,此子讲话十分有逻辑。 首先肯定了疫鬼说的存在,但也说明了,这是古人认知偏颇浅薄的产物,进而引出后世的医学理念进行批驳。 第二部以典籍为矛,大量引用中医典籍来论证科学防疫的合理性。 最后提升格局,将迷信思想提升到“士绅的职责”层面,呼吁大家积极防疫、面对现实、承担责任。 果然,这番话说完后,陆树声抚须看着靳文昭,颇感兴趣道:“你是何人?” 靳文昭不卑不亢躬身:“回禀老先生,小子是陈夫子的学生,弘毅塾天工坊的学徒。” 引经据典说出这么多医学典籍,最后这小子竟说自己是什么“天工坊”的学徒? 陆树声和众人不解的目光看向陈凡。 陈凡只好解释了一番。 陆树声感叹道:“弘毅塾真是人才辈出,实在让老夫刮目相看。” 说罢,他转头看向众士绅:“我知道尔等心里想的是什么,无非是离开这里后,赶紧带着家人逃离松江避疫。” 听到这话,在场大多数士绅或低头,或嘿然、或红脸。 陆树声肃容道:“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松江是你们的根,你们逃走了,你们的族人怎么办?你们的亲朋故交怎么办?” “在我大梁背的地方,官府对于瘟疫束手无策,甚至放任不管,咱们松江府有福气啊,遇到陈大人这种想着解决问题的好官,咱们难道不应该积极配合陈大人吗?” “陆老部堂说得没错,我刘汉生愿意留在乡土,协助大人控制瘟疫。” 陈凡大喜,转头对陆树声道:“老大人,这位是?” 陆树声道:“汉生是我的学生,刚考中生员,家中办了十多个棉纱作坊,颇有资材。” 陈凡闻言更是大喜,这次召集士绅,就是想统一思想,共赴时艰。谁知竟还有意外收获。 第723章 口罩 “口罩?” “没错,我说得这种口罩,就是用一块纱布,中间衬上棉花。” “纱布长约三尺,宽约九寸,顺长折为双层,中间放一块长约4寸,宽约六寸的棉花,然后将纱布两端剪开形成绑带,使用时用中间有棉花的部分遮盖口鼻。” “这,这有用吗?”有人问。 “当然有用,《瘟疫論》中便有记载,邪从口鼻而入!”陈凡解释道。 众人听到这里,在无异议,陈凡见状便宣布道:“从现在开始,四门紧闭,若无我和皇甫知府名帖、签押,任何人,包括我和皇甫大人,都不准出城。” “啊?” “这可如何是好?” “大人,我过两日还要去常州府收一笔款子!能不能通融一二?”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同知厅的大堂顿时吵成一片,犹如鸭塘。 陈凡一拍大案,吓了旁边的皇甫淓一个哆嗦。 陈凡盯着众人道:“这不是商量。若让尔等出城,岂不是置东南百姓于不顾?” “第二,皇甫大人,请你写个申祥发往三处,一处是南京六部衙门,一处是苏松巡抚衙门,一处是东南督师勇平伯处,一是提醒他们,我松江有瘟丨疫丨爆发,让朝廷筹措物资,抓紧送来,二是让军民人等注意防疫。” 皇甫淓早已六神无主,听到陈凡的安排,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我这就去写。” 陆树声这时道:“文瑞,有什么事是老夫可以做的?” 陈凡恭敬道:“陆老部堂,你在松江威望最高,望你协同我等,劝导百姓,安静自守,勿要紧张,咱们松江府官绅百姓同心戮力,共克时艰。” “好!”陆树声斩钉截铁道,“文瑞,具体怎么做,你就吩咐吧,老夫这里,有人出人,有钱出钱。” 陈凡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刚刚您那位学生刘汉生……” “在!”刘生员拱手道。 “本官刚才说了防疫用的口罩,纱棉都是急需,刘秀才能否组织工人,从现在开始制作,有多少制作多少。” 刘汉生闻言道:“可以,不过,大人所需颇大,我这里就算一天十二时辰连轴转,也不敷整个松江府的百姓使用啊。” 陈凡闻言,目光抬起看向众人。 一听说要用自己家的棉花、纱线,刚刚沉默的士绅们更加沉默了。 陆树声见状大怒,一拍椅子扶手道:“这是在救尔等亲娘老子的命,扣扣索索,让陈大人一个外乡人看了笑话。” 听到这话,方才有人断断续续说自家的工坊可以帮着官府制作。 但能制作口罩的“工厂”有了,原材料怎么办? “陈大人,现在工坊足够了,可棉花、纱线怎么办?我们库存的用完了,还是得停下来啊!” 众人一听这话,齐刷刷将目光看向他们中的一人。 陈凡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没想到众人关注的焦点竟然是何典记的妹夫、自己的乡试同年林懋勋。 这时,陆树声对林懋勋道:“时卿,你林家是松江一府最大的棉商,如今情况危急,望你能慷慨解囊,捐出点纱棉来……” 陆树声本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够温和,姿态放得够低了,谁知还没等他讲完,林懋勋恭恭敬敬一躬身道:“老部堂,说来惭愧,如今还没到采摘棉花的时候,陈棉早就销售一空,我这里也是爱莫能助啊。” 听到这话,一旁的刘汉生道:“林懋勋,前几日我家掌柜还去你家买棉,你说今年棉花不好卖,有不少陈棉,还说要低价卖给我们,怎么到这节骨眼上,你又没棉花卖了?” 林懋勋脸都不红道:“延化老弟,巧了,就是在那日,我恰好卖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沉寂下来,刚刚被陆树声强行抬起的“和衷共济”假象,瞬间便崩塌了。 冯之屏见状,小声对陈凡道:“大人,要不和买吧。” 和买就是官府跟私人采购。 陈凡想都没想,冷着脸,摇了摇头,随即道:“疫情似火,你们先在这里商议,刘生员,请你立刻会作坊,为府衙、同知厅官吏人等制作口罩,要做到人手两个,越快越好!” 刘汉生看了一眼林懋勋,点了点头大声道:“遵命,大人。” 等刘汉生走后,陈凡冷漠的脸上寒意更重:“冯先生,去请覃先生。” 那日沈彪不告而别,陈凡让武徽前往海陵团练,帮着何凤池整顿团练,又把覃先生请了过来商议沈彪走后该何去何从,恰好这两日覃士群还在同知厅。 覃士群到了,陈凡直接道:“覃先生,你拿我手令,迅速赶往南桥,将海陵团练、兴化团练全都调来,兴化团练守卫四门,海陵团练……进城。” 说到“进城”这两个字时,陈凡的语气中已经杀气腾腾。 说完这些,他张目四望,一众官绅与他视线刚一接触便立刻垂下头去。 片刻后,陈凡的目光扫到林懋勋处时,林懋勋初时还想笑着糊弄过去,但见陈凡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不由得,他响起那日从海陵团练营中的旗杆上解下的人头。 好在陈凡的目光很快就再次挪了开去,最后,陈凡对黄鹤道:“去,找个本乡本土的吏员来,让他将松江府三县,做棉麻细布生意的人,全都给本官录下来。” 众人一听,更加慌了。 这录名字是想干什么? 不用问,这要么是马上就把他们抓起来,要么是秋后算账啊。 “大人,我想起来了,我城南库中还有两千斤旧棉!”林懋勋冷汗已经流到了脖颈。 “大人,我也想起来了,我家还有三百斤新棉!” “我家有……” 陈凡看也不看他们,转头对冯之屏低声道:“这些人报出来的棉花,上门双倍去拉来。” 冯之屏从袖中伸出个大拇指来,低声道:“就是帮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货,还是大人果决。” 半个时辰后,刘汉生递来了第一批口罩,陈凡接过,绑在脸上遮住口鼻,转头对早已集结好的三班衙役道:“走,去疫区!” 第724章 现场办公 戴着口罩的贾大,满脸惶惶不安,指着眼前的一片残垣断壁道:“大人,到了!” 陈凡看着眼前,四处都是烟熏火燎的黑色,房子要么被烧得彻底塌了,要么只剩下残破的几面墙壁。 一路上,老人孩子们在门板上或坐或躺,妇人们则在这片废墟中挑拣还能使用的东西。 “男人呢?”陈凡问道。 贾大苦笑道:“施的粥不够吃,男人们都出城找食去了。” 陈凡转头对身边黄鹤道:“吩咐下去,四城只准进,不准出。” “是!” 很快,便有飞马朝四门疾驰而去。 百姓们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纷纷警惕的看向陈凡一行。 “到了!”贾大指着一截断墙道,“这就是周郎中那日诊治的人家。” 说罢,他朝屋内喊道:“游七家的,游七家的,在不在家,有没有人在家。” 连续叫了很多声,却并没有人回应。 贾大找来邻居道:“游七家的出去了?” 邻居摇了摇头:“没,没见出去啊,一大早就没看见他家人出来。” 听到这话,贾大的心“咯噔”一下,赶紧朝院内走去。 院子里的地上还残留着不少纸钱,临时搭建的稻草窝棚前还插着白幡。 贾大走到窝棚前喊道:“游七家的,老爷们来了,你快点出来啊。” 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了答应,贾大壮起胆子,撩开布帘朝昏暗的棚内一看,下一秒,他好像看到了鬼怪似的,惊吓的“噔噔噔”连退几步。 “死,死了,全都死了。” 陈凡闻言,心里一沉,连忙道:“仵作,去看看。” 仵作带着刚刚发下的口罩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出来后跪倒在地道:“大人,死者共计三人,一妇人,两孩童,三人皆倒卧于草席之上,双臂紧抱胸前,双腿蜷缩,状若虾米。” “且三人颜面深陷、双目下凹,颧骨高耸,咱们这行,称之为【骷髅相】。” 仵作的话刚刚说完,靳文昭上前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发现,譬如有无稀溏恶臭之物?” 那仵作闻言连连点头:“有,死者裤裆污秽不堪,尽是……拿腌臜之物,地面亦有点状喷溅遗痕。” 靳文昭转身对陈凡道:“已经基本可以确认,就是麻脚瘟。” “…………………………………………………………………………%%%%%%%%%%%%%%%%%%%%%莫名其妙被屏蔽若干文字 说罢,转头对知府衙门的几个衙役班头道:“带上你们的人,若是发现还有胡乱走动的,全都给我捆了,扔在一处自生自灭。” 一听这话,刚刚还在骚动的人群,“哗啦啦”一下子全都跑完了。 陈凡刚才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杀气腾腾。 不是他心狠,麻脚瘟显然已经开始传播,这节骨眼上,若还是搞什么温情脉脉那一套,那就太过迂腐了。 不多时,西门附近两个坊的保甲长全都到了,一个个看着陈凡忐忑不安。 时间紧急,陈凡没搞什么动员之类的废话,而是直接告诉了他们,如今情势危机。 “现在需要你们做几件事。” “第一,你们之中,找出十几个青壮来,每日查看有无染疫的情况,有的话,你们要及时上报!” “第二,一切吃喝用度,官府会负责,若是有人乱跑、串门,是你们没有告知,我杀你们的头;若是你们同知到位,他们还是乱跑,谁跑,我杀谁的头。” 听到陈凡这番话,众保甲长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称“是”! “都回去,现在就挑人,半个时辰后,我要你们上报自己管辖的保甲内,有没有人染疫,有一丁点症状的,全都需要上报。” 看着这些保甲长全都离开,陈凡又转头对那仵作道:“你跟义庄的人熟,你去,从义庄带几个人来,将这尸体收敛了,然后出城找个地方埋了,记住,要深埋,上下铺洒石灰!” 那仵作刚要走,陈凡又道:“记住,你和义庄的人进门前,口罩要熏艾草,手上要戴手笼子,处理好之后,全身都要清洗才能回来,洗的时候,要用皂角,细细清理。” 仵作闻言,感动地连连点头。 他们这个行当,平日里干着衙门里最腌臜的活计,上官们何曾把他们当成一个人这般叮嘱过,听到这番这番话,仵作虽然明知危险,但心情激荡之下,依旧义无反顾的转身离开做事去了。 仵作走后,陈凡转身对陆树声道:“陆老部堂,你看这样处置得当否?” 陆树声连连点头:“文瑞这般处置最好。” 陈凡又道:“如今有两件事,需要拜托老部堂。” “请讲。” “第一,除了四门两坊之外,松江华亭全城百姓,全都要按照我刚刚说的法子隔离,这我已经派人去做了,但地方上的事情,还要依靠老部堂的威望。” 陆树声点了点头:“文瑞放心,此事是为我等的乡梓,我等责无旁贷。” “第二件事,粮食,封城一日,耗费的粮食数量惊人,一方面,我想暂时启用朝廷查封的杜家粮库之粮应急,另一方面,还请老部堂号召士绅们拿出一部分粮食来,共度时艰。” 陆树声听了第二条,更是点头道:“你放心,这件事,老夫亲自召集他们去办。” 等陆树声走后,皇甫淓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道:“陈大人,接下来怎么办?我们是不是会衙门等消息?” 陈凡摇了摇头,转头对贾大道:“其余几户死了人的人家,是不是都在这游七家附近?” 贾大连忙道:“没错,都在这附近。” 陈凡一挥手:“所有人,都给我细细检查这附近的河塘、水井,若有异常,立刻回报,我和皇甫大人就站在这里,谁做事用功,赏;谁做事懈怠,重责。” 府衙、同知厅的所有吏员、衙役、民壮、县兵,在听到这话后,大气都不敢出,连忙转身去附近找人询问去了。 第725章 霍乱时期 山长,依学生浅见,此番麻脚瘟之流行,其病气相通之径,大抵有三端可察: 其一,乃蝇蚋秽虫为媒。 每至暑夏,溽湿蒸郁,秽浊之气易生飞虫。此等虫多孳生于污秽之处,旋又飞集饮食之上,携秽毒而染净食,人若误食,则毒从口入。 其二,在于人畜秽浊之物的漫溢。 病者之溺、粪、呕泄之物,若处置不当,任其横流,则毒气渗入浅土、沟渠,污染水脉、土壤。人居其间,触之染之,或汲水而饮,邪气遂由口鼻潜入膜原。 其三,在于饮食不洁,尤以生冷为甚。 凡生水、生食,未经火熟,性多寒凉,易伤脾胃中气。更兼其或已受秽气虫媒所染,人若服之,直引邪毒入里。昔圣贤亦诫‘鱼馁而肉败不食’,正为此理。故保全性命,当以熟食热饮为第一要务。 陈凡越听越觉得耳熟。 沉吟片刻之后,他突然恍然大悟。 说了半天的的“麻脚瘟”,这不就是霍乱嘛? 另一个时空中,哥伦比亚的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有本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 这不作品就是以霍乱疫情为背景,讲述了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爱情故事。 还有法国作家让·吉奥诺的《屋顶上的轻骑兵》,虽然书名没有直接包含"霍乱"二字,但内容描写了霍乱疫情下的法国南部,主人公在躲避追捕的同时目睹了霍乱肆虐的景象。 陈凡上一世虽然没有从事卫生行业,但他很喜欢读书,恰巧,这两本书他都读过,难怪刚刚周郎中说起诊疗时病人病情时,他感觉脑海中有些残存的记忆,特别熟悉。 比如加西亚·马尔克斯在作品中,将霍乱描绘成一种具有强大传染性和折磨力的存在,病痛带来的腹泻、脱水等症状,与“麻脚瘟”的症状极为相似。 因为读加西亚这本书时,他还在读初中,对于霍乱并不了解,所以还特意上网了解过霍乱这种传染病。 霍乱是由霍乱弧菌引起的一种烈性肠道传染病。 冰原主要通过被患者或者携带病菌的粪便、呕吐物污染的水源或者食物传播的。 病菌进了人体后,在小肠繁殖,形成毒素,导致肠道功能紊乱,最后剧烈腹泻和呕吐,从而引发严重的脱水、电解质紊乱,最终休克死亡。 想到刚刚仵作的汇报,陈凡越发笃定,这就是霍乱。 “来人!” 听到陈凡突然发声,旁边愣神的皇甫淓被吓了一跳。 黄鹤疾步走了过来,躬身道:“大人。” “你可知道哪里有大量的石灰?” “石灰?”黄鹤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咱们这很少有卖石灰的地方。” 突然,冯之屏道:“有,苏州府就有,工部在苏州府开设了窑厂,专门烧制【金砖】,这些官窑主要生产砖瓦,烧造中,石灰用料极大。每年都会从浙江采购,且用漕船运送。” 陈凡大喜:“黄判官,你速速写申祥,请苏松巡抚紧急……” 话说了一半,他停住,转而对冯之屏道:“你替我写封信给南京守备太监张公公,请他帮忙去官窑拉石灰到松江府,有多少要多少。” 一旁的皇甫淓听到这话都傻了。 这新来的同知大人,竟然跟南京守备太监都能搭上话。 幸亏他进城后,自己一直都已同级相交,并没有摆什么上官架子。 一旁的靳文昭不解道:“山长,若是用石灰掩埋尸体,恐怕用不了这么多吧,找当地的商家购买就行。” 陈凡严肃的摇了摇头:“从现在开始,西门两坊间,所有人家便溺都要在家中僻静处挖坑,铺上石灰,便溺完,就地掩埋。” “什么?”众人全都傻了,“这得多少石灰啊?” 陈凡道:“不管有多少,从现在开始,苏州府的用完,就直接去浙江采买,皇甫知府,这件事,你来负责。” 得,他一个快要离任的代知府,还要管这便溺之事。 皇甫淓垂头丧气的答应下来。 “第二,迅速在西城附近开辟出两处空地,这两处空地不得相近。” 冯之屏又道:“这又是为什么?” “一处为染疫区,一处为疑似疫区。染疫区,派遣城中大夫诊疗,严禁出入。” “疑似疫区也要严格出入,每日向我汇报每个人的情况。” “行文上海县、青浦县,让这两县之人砍伐柴薪,每日送到四处城门,从今天起,通知下去,不得喝生水,吃生食。” 随着陈凡的一声令下,所有人再也不是无头苍蝇,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应该在这场瘟疫中承担什么责任。 陈凡则还在骑在马上,伫立在西门前。 很快,保甲长们重新汇聚起来。 “我丁二弄,有疑似病人两人。” “我朝日巷,有疑似病人一人。” “我石人巷,没有疑似病人!” ………… “怎么样?” 陈凡看着冯之屏道:“统计出来没有?” “统计出来了,幸亏大人发现的早,处置的即时,现在只报上来疑似病人三十二人。” 陈凡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张邦奇:“张经历,全城的大夫都找来没有?” “都找来了,连师傅带徒弟,一个十二人,都在这里了。” 陈凡看着惊惶的郎中们:“我只说两条,该怎么用验方,你们照着用,麻脚瘟用四逆汤还是理中汤,我不插手。” “但你们要记住,若是病人出现了上吐下泻的情况,第一时间用米汤调盐,给他们灌服下去,不得延误。” 众大夫听得不明所以,你看我我看你。 周郎中到底是跟陈凡说过话的,胆子稍稍大些:“大人恕小的愚钝,您方才所言,这…这寻常至极的米汤,竟能应对来势汹汹的‘麻脚瘟’?此症凶险,发病急骤,吐泻无度,顷刻间便能令人津液脱失、形销骨立,四肢挛急(转筋)乃至亡阳。我等历来施治,或投以理中、四逆之类回阳救逆,或施以针灸熨烙之法通阳祛邪。这平淡无奇的米汤,性味甘平,虽有养胃和中之效,常用于病后虚羸之体缓缓调养,然其力甚缓,如何能抵挡得住这般戾气,挽狂澜于既倒?还望大人明示其中玄机。” 陈凡听到这,总不能跟他解释,我这是上一世从网络和书上学来的知识。 也不能跟他解释什么叫短时间内电解质大量缺失。 他自豪道:“这米汤,看似寻常,实则是‘保胃气、存津液’的续命良药。 麻脚瘟的症状就是津液枯竭,用这米汤施救,总能保得一线生机。” 众郎中听得狐疑不已,纷纷摇头。 第726章 隔离 虽然一众郎中心中对陈凡的办法有所质疑。 但知府大人都没用异议,他们更加不敢说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黄鹤疾步走到陈凡面前小声道:“大人,已经找好了两处空坪,如今只是简单搭建了一些棚子,好在天气并不寒冷,那边一边盖棚子,一边接收病患,等到了晚上,周围用席子一围,便暂时可以用了。” 陈凡点了点头,看了看这个花白头发的下属,对他做事效率和变通手段还算满意。 可他的好心情没过多久便被疑似病人的数量消耗殆尽。 随着保甲和郎中的配合,很快便从西门两坊内找出了四十多疑似病患。 陈凡的心“咯噔”一下,双腿一夹马腹:“走,去看看!” 等陈凡到了隔离区时,只见空坪上临时搭建的简陋棚屋错落分布,竹竿为骨、茅草覆顶,尚未完全完工的匠人戴着口罩仍在加紧捆绑席子。 棚屋间距三尺左右,形成自然隔离带,地面隐约可见清扫过的痕迹,偶有未及处理的干草碎屑。两个空坪被简易木栅栏分隔,西侧区域已用芦苇席围合成临时病房,东侧仍在施工,传来噼啪的竹篾敲击声。 四十余名疑似患者或坐或卧于草席铺就的地铺上,多数面色萎黄、眼神涣散,不时有人俯身呕吐或挣扎起身如厕。几个孩童蜷缩在母亲怀中低声啜泣,年轻力壮者则靠墙喘息。 有郎中穿梭其间,手持脉枕匆匆诊断。 不一会儿,周郎中走了过来,神色严峻道:“大人,我把了十多人的脉象,基本上可以确定,都是麻脚瘟。” 周郎中说话时,远处竹篱笆外,家属的哭喊声不断传来。 陈凡皱眉道:“这些家属为什么不在家中待着?我刚刚说的都没有听见?” 黄鹤为难道:“大人,这些人都怕家里人来了这里,最后……会饿死!” 陈凡一听,这才明白,是啊,这年月跟他上一世不同,百姓们不明白政府兜底,也不习惯政府兜底这回事啊。 他想了想,来到篱笆处。 这里老人、男女、幼童,神色焦急地看着篱笆内。 其中一个老妇人见到陈凡、皇甫到了,连忙跪倒:“大人,大人,求你放了我家三郎吧。” 陈凡上前温和道:“这位嬷嬷,你快点起来!” 旁边一名衙役为了讨好陈凡,上前呵斥道:“陈大人叫你起来,你快点起!” 陈凡道:“退下!” 那衙役讪讪退到旁边,陈凡身边的冯之屏道:“嬷嬷,这是我们松江府新任同知陈大人,你有什么事,起来跟大人说,别跪着!” 听说是同知大人,周围哗然,那老妪更加激动:“陈大人,求你放了我家三郎吧,我家三郎病了,要有人伺候吃喝啊!” 陈凡示意上前两人将那老妪搀扶起来,然后才道:“嬷嬷放心,我们将你家三郎带来这里,就是官府统一给他们治病。在这里,一应吃喝都由官府负责!” 周围人显然不信,迟疑着不肯离开。 陈凡见状,对黄鹤道:“锅灶架起来没有?” “架起来了!” “熬粥!” 说一万句,不如用实际行动让这些人看到。 不一会儿,炊烟升起,阵阵米香传来,围观的家属们见真的有米下锅,人群终于开始相信,眼前的官员似乎跟别的官员不同,他是真心收治病人的。 陈凡见状,对那老妪道:“嬷嬷,你家三郎在哪个棚子,你知道吗?” 老妪连忙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棚子道:“那个,那个棚子里面的就是我家三郎。” 陈凡点了点头,亲自走了过去。 来到窝棚前,只见地下床板上躺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十七八岁的他原本应是朝气蓬勃的年纪,此刻却形销骨立。他面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萎黄,嘴唇干裂起皮,毫无血色。眼窝深陷,眼神涣散无神,似乎连睁眼都十分费力,偶尔眼珠转动一下,也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痛苦。头发枯槁凌乱地贴在头皮上,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三郎不时会眉头紧蹙,身体轻微地抽搐一下,尤其是双腿,偶尔会出现转筋 的症状,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的腹部微微起伏,伴随着低沉的**声,显然正忍受着剧烈的腹痛。没过一会儿,他便会俯身剧烈呕吐,呕吐物不多,多为清水和少量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呕吐过后,他便会虚弱地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双手也有些颤抖,想要去擦拭嘴角的污物,却显得力不从心。 陈凡见到这一幕皱眉道:“怎么这么严重了才被发现?” 旁边有个小吏道:“一直以为是受凉吃坏了肚子,已经好几日了。” 黄鹤也道:“大多都是以为晚上睡觉受凉了,有钱的抓些治吐泻的药来吃,没钱的都熬着。” 陈凡转头道:“汤药熬好没有?” “好了好了!”远处有眼力见的小吏连忙捧了一碗药来。 周郎中道:“情况已经比较严重了,我叫他们熬了四逆汤。” 两个快手上前,搀起那三郎,将碗放在他嘴边,那三郎也知道这是救命的药,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咕咚咕咚”灌了进去。 不远处篱笆外的老妪看着这一幕,心疼的早已落下泪来,双手合十,不断颂念佛号。 陈凡转头,再次来到篱笆旁对众人道:“都回去吧,这次瘟病,不能接触病人,病人呼出的气中就有疫病,别他们还没治好,你们又倒下了。” 众人听到这话,吃了一惊。 陈凡继续道:“你们安心,本官向你们保证,官府一定全力救治你们的亲人。” 陈凡的话语没有激荡人心的词汇,但此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的诚恳。 人群终于渐渐散去。 陈凡也松了一口气。 这时,派出去查找水源有没有被污染的衙役们回来了。 “怎么样?” “回禀大人,水源一切如常,并没有发现有人畜尸体等秽物!” 陈凡听到这,心里一沉。 他原以为这次霍乱,可能是倭寇攻城时,有什么尸体污染了水源。 可现在看来,这次霍乱,很可能是从外面传进来的。 那…… 可就真麻烦了。 第727章 应天巡抚 苏松巡抚,其实正式的名称是应天巡抚,常驻苏州。 在苏州府治侧,仅隔了一条街的地方,巡抚官廨矗立其间。 一大早,应天巡抚董选正在后堂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听幕友徐先生汇报刚从南京运来的粮饷军械。 “之前申详中要求的弓箭、箭矢倒是痛快拨了,但火器很少,粮秣须得等到秋收。” 董选夹了小菜放在热腾腾的粥上,随即用筷子拨了拨热粥,轻轻吹了一口,这才拨入口中。 “还有就是……今早松江府同知厅派快马递来急报。” 他董选身为应天巡抚,跟上,是与朝廷六部,各省都察院打交道;对下与各地海防道、兵备道打交道,与府县有些事宜往来,那也是知府出面,什么时候一个小小同知也能找到他这里了? 幕友似乎猜到了他的疑惑,小声解释道:“是今科状元,勇平伯的女婿,陈凡陈文瑞。” “哦?”董选终于发出了今晨第一个音节,“他?他写申祥作甚?” 幕友道:“说是松江府似有瘟疫,新知府还未到任,他与代理知府商量后决定封城,但城中粮草还想请抚台大人接济些。” 巡抚这个位置,在大梁算是地方上的高级军事主官,治下总兵、参将、指挥使都要受他管辖。 但应天巡抚为什么叫苏松巡抚? 因为他还管着苏松两府的税赋征收等杂务。 同样的,你从地方上拿钱,便有义务给地方上解决问题。 如今陈凡找了过来,董选想了想,最后道:“瘟疫可不是个小事,跟苏州府又这么近,陈文瑞倒是果决,但秋粮还未入库,南京那边也不给咱们粮食……” 幕友顿时明白过来,接着他的话道:“咱们也困难,但勇平伯刚刚升任左都督,咱们也守他节制,陈凡是他女婿,不闻不问到底不好,大人,咱们还是意思意思,派人过去说明一下咱们的难处?” 董选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热粥:“嗯,你看这办吧。” “报!!!!” 就在这时,院中有亲兵跪倒:“报,大人,苏州知府黄国华和同知叶宪求见。” 幕友笑了:“今天真是奇了怪了,平日里州县官员难得跟咱们有什么交集,今日松江来了人,苏州府知府、同知一齐来了。” 片刻后,黄国华与叶宪急匆匆赶了过来。 两人刚进院子时,董选已经去后面更换官袍去了,幕友连忙迎了上来:“二位大人,我家大人马上出来,二位且先坐下休息,来人,看茶。” 他刚说完,苏州知府黄国华便焦急道:“快,快请抚台大人出来,我等有要事相报。” “什么事?”换好衣裳的董选走了出来。 黄国华与叶宪赶紧躬身道:“抚台大人,出大事了,今天寒山寺上香的人中,突然有人倒在大雄宝殿前狂呕不止,寒山寺的和尚请了郎中来看,郎中说,说是瘟病!” 董选闻言,猝然一惊:“又是瘟疫?” 黄国华不明所以,与叶宪对视一眼。 董选再也没了之前的好整似暇,急忙追问道:“然后呢?” 黄国华道:“后来和尚们报来府衙,我派人去那病人家中看了,全家狂呕不止,上吐下泻,场面极其……” 幕友惊讶道:“与松江府报来的病况一样。” 黄国华与叶宪二人吓了一跳,叶宪道:“松江府?也……” 那幕友将陈凡的申祥简单说了一遍,二人脸上豆大的汗珠立刻落了下来。 幕友这时道:“二位来找我家大人,所为何事?” 叶宪道:“府台大人的意思是马上封城,阻止百姓进出,以防瘟疫突入南都,那时候恐怕天下震动。” 董选连连点头。 “封了城,便没了粮食来源,城中的粮食还不知能支应几日,到时候还要请抚台大人拨点粮草,以济缓急之用。” 董选听他们也来要粮,顿时愁眉苦脸。 “二位有所不知,我们抚台大人前不久刚派人去户部、顾督师那里要粮,但现在还没秋收,上面没有拨下,我们巡抚衙门也没有余粮啊。” “松江府陈同知写信也是来找我家大人接济点粮食给松江府。” 董选摆了摆手:“先将军粮拨付两府,不多,且用着吧,只盼着这瘟疫来得突然走得快,不然要出大事。” “正是!”黄国华道:“为今之计,还是要请城中医术最好的郎中来想想办法。” 听到这话,那幕友对黄国华道:“城中医术最好的,恐怕首推惠承宗的弟弟,现在中书舍人惠士奇的叔爷爷惠承嗣。要不,请惠老爷子来一趟?” 董选点了点头:“速速派人……算了,我亲自去一趟和靖书院吧,惠老山长若不是我亲自去请,估计他也不会出山。” ------------------------------------- 半个时辰后,和靖书院山长书房内。 惠承嗣抚须道:“听黄知府描述的症状,应该是麻脚瘟。这种瘟,庸医皆看寒热,但老夫却以为,病人中瘟后,最紧要的就是在两个时辰内,要他们多喝米汤水。” “喝米汤?” “没错,加盐的米汤水。” “请教惠山长,这是什么道理?” 惠承嗣抚须淡淡道:“此理深合阴阳升降、脏腑气化之机。麻脚瘟一症,古称‘痹病’或‘软病’,其症猝然足麻,上攻胸腹,吐泻交作,顷刻夺命。按《伤寒恒论》外附篇所载:‘人身卫外之阳不足,卒为阴邪所闭’,阴邪犯中宫,上下逼迫,元气剥尽,故需急固后天之本。” “那么…… 第一,盐米汤水温阳,破阴邪之闭!第二,补水固液,防元气脱竭;第三,调和升降,复气机周流。” “……” 惠承嗣侃侃而谈,显然对自己的医术颇为自信。 众人也连连点头,觉得惠承嗣说得颇有道理。 董选拱手道:“若是老先生能出山,我等便有了主心骨。求老先生悲天悯人,垂怜众生。” 惠承嗣叹了一口气,挥了挥衣袖:“先去把有类似症状的病人全都集中起来,老夫去看一看。” 第728章 没米了 “大人,现在怎么办,从常州府到嘉兴府,全都有瘟疫消息传了过来,上海县和嘉兴县也都查出了病患!应天巡抚也是应接不暇、自身难保。”张邦奇从府衙经历司得了消息便匆匆赶了过来,片刻不敢耽搁。 冯之屏道:“若是如此,朝廷定然是先保江北,不致瘟疫北上,到时候大江禁航、运河也不准流通,我的意思是,南京户部那边也不能指望了。” 听到这话,陈凡和他专门请来的陆树声全都沉默了。 片刻后,陆树声方才道:“如此,打开四门,让百姓出外就食,就不要禁绝往来,文瑞,你看这样可好?” 陈凡还没说话,一盘的靳文昭拱手道:“老先生,不可!” “哦?” “不仅不可以开城,还要请山长上奏朝廷,让疫区全都关闭城门,乡村也要让士绅协同官府禁绝外人。” “患病之人已经被我们隔离,是疗愈好,还是死去,这瘟情总算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若是开了城,人们四处流动,小疫成大疫,到时候悔之晚矣。” 刚刚被陈凡从库中拉走几千斤棉花的林懋勋闻言嗤笑一声道:“小儿语,不开城,这么多人,吃喝怎么办?就算是你家山长要求的,不可食用生水生肉都是一纸空言,我便问你,打柴的人去哪里找来?变出柴来吗?” 靳文昭被他嘲笑却并不生气,他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冷静和从容。 “山长,我觉得可以组织并没有发现瘟情的坊民,让他们去城外打柴。” 陈凡用鼓励的目光看着这个学生:“你继续说。” “至于钱粮,学生以为,只要我们撑过半月,朝廷定然有新的消息传来,别的地方,朝廷可能无力救援,但咱们这里,朝廷一定不会不管不问。” “你怎么知道?”有个举人打扮的中年士绅开口问道。 “第一,我们这里水陆交通便利,从淮安走水路不过两日便到,只要朝廷让漕司衙门开常平仓,那我们这几个府所需的粮食只是小意思而已。” “第二,嘉兴、松江、苏州这三府,不仅是百姓遭了瘟,同样,镇海、金山诸卫也一样遭瘟,咱们这是哪里?这是抵御倭寇北上的最后一道防线,朝廷若是不管不顾,任这几府糜烂,那倭寇在入冬之前保不住就要再来一次。” 众人听到这少年侃侃而谈,有理有据,纷纷点头。 陈凡也欣慰地用眼神鼓励。 陆树声道:“文昭说得颇有道理,今天老夫就再写一封信,请京中好友代为表奏,信里面,老夫会将文昭刚刚所陈厉害全都写上。” 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朝廷就算要管,那在朝廷放粮之前,仅靠松江府衙仓库里的那点粮食,根本不够坚持到那一天呐? 皇甫淓听到这话,脸上顿时一垮,目光也不看现在真正的主事人陈凡,而是直接看向了陆树声。 陆树声虽然当了几十年官,但也不谈不上豪富,只能对周围士绅道:“粮食的事情,大家都来议一议吧。” 听到这话,几个粮商大户全都低下了头。 陆树声见状不悦道:“你们现在装聋作哑,我不说什么,但到时候百姓们饿的眼红,抢了你家粮库,到时你们可别找老夫来陈大人、皇甫大人这里求情。” 几名士绅唯唯。 陈凡这时道:“若是别的州府,到这个节骨眼上必然是要摊派下去了,我们松江府也不摊派,算是借粮吧,你们的粮统统借给我们官府,我收多少,便给你们写多少借条,到时若是不还,你们可以去上峰告我,也可以满天下帮我扬名,说我陈凡借粮不还!” 这时候就能看出名气的好处了,陈凡堂堂状元,在这些人看来,他断不可能为了一群下等人,赖了账去。 其中一个名叫赵世卿的粮商道:“我们定是相信大人的,但我等粮食也是累世所积,不得不慎重,请陈大人见谅。” 陈凡笑了笑点头道:“无妨!” 谈好了粮食,陈凡便叫黄鹤带着人去拉粮食去了。 到了晚上,粗略统计出来,这几家,城中和城外庄中的粮食,却只够全城百姓喝粥十几日。 “这其中,稻米只有十数觳,大多数都是荞麦、粟米、高粱、黑豆、黄豆、糠麸,还有一部分芡实、菱角、茨菰,这些都可以磨粉代粮,我是一颗不剩,全都拉来了。”黄鹤道。 陈凡越来越喜欢这个小老头下属了,他点了点头道:“很好,给他们造册。然后写借条。” 黄鹤闻言惊讶道:“大人,难道你还真想还给他们?” 陈凡也惊讶了,我不还,那我将来还怎么做人? “可是朝廷那边,一般是不认官员以私人身份借的粮食的,前年开封贾鲁河大水,开封府知府向士绅借粮,写的借条,户部不认,那知府最后被逼得没法子,上吊死了。” 陈凡微微一笑:“不用怕,我不要朝廷的粮食,到时候自会还上。” 黄鹤要不是知道陈凡家的底细,他差点就信了,听了陈凡这话,心里也只是觉得同知大人打肿脸充胖子,到时候估计还是抵死不认那一套。 “就是稻米少了点、籼米更是一粒都无,病人需要米汤,这稻米都去哪了?”一旁的靳文昭皱眉道。 黄鹤摇头道:“说起来,我们松江府是江南财赋重地,每年可以向京师缴纳20万石漕粮,其中九成都是粳米和籼米。” “而我们松江的田地,如今棉七稻三,大多数田都种了棉花,稻子有的时候甚至要从湖广采买才能凑够漕粮额度。” “以前粮行还能从外地采买,如今太湖、大江、陆路运输全都停滞,手里捧着银子也买不到。这实在不怪他们。” “加上如今正是秋粮收割前期,新米要到十一月才能上市,陈米基本消耗殆尽,这倒不是他们囤积居奇。” 陈凡叹了口气:“那怎么办?没有米汤,这些病人怎么办?” “大人,米汤真的有用吗?” 第729章 爆发 隔离区内,一片愁云惨淡。 周郎中正走在营地内,四处查看。 今天是他最为担心的日子。 自从陈大人将病人隔离开来后,他一一诊治发现,这三十多人还仅仅只是瘟疫的初发期。 算算时间,就在今天,这营地内大多数病人是生是死,旦夕可决。 “四逆汤都服下了没有?”周郎中走到一处窝棚处,对门口的衙门白役道。 “周大夫,服下了!” “嗯!”周郎中点了点头,刚准备离开,突然身后那白役传来一声惊呼:“大夫,你快来看看,这,这这这……” 周郎中猝然一惊,转头去看,只见那白役指着窝棚,脸已经白了,下一秒,他转头捂着嗓子干呕起来。 周郎中疾走两步来到窝棚旁,掀开油布帘的刹那,一股混杂着腐臭与汗腥的热浪扑面而来。那年轻病人直挺挺蜷缩在稻草堆上,原本青灰的脸颊此刻涨成暗紫色,像是被人扼住咽喉般剧烈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嘶鸣。他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密密麻麻的紫红色斑疹已连成大片血疱,有的已经溃烂流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油光——这正是“麻脚瘟”最典型的“麻斑透紫”之兆。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现在的状态,那年轻病人突然从稻草堆上翻滚落地,污秽物顺着裤管喷涌而出,黄黑相间的稀便混着暗红色血丝,在地面迅速漫开一片狼藉。他双手死死抠着泥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头却突然一阵剧烈抽搐——浑浊的呕吐物呈喷射状溅在三米外的草席上,里面夹杂着未消化的野菜团子和暗红色血块,连棚顶垂下的油布都被溅上几点污秽。 “哇——”又一阵剧烈呕吐袭来,他蜷缩在地像只被抽打的虾,胃里的酸水混着胆汁倾泻而出,在身前积成一滩散发恶臭的浅洼。 更可怕的是腹泻根本无法控制,裤裆早已被稀便浸透,黑红色的黏液顺着小腿往下淌,在脚踝处汇成细流,连稻草都被泡得发胀变色。有几滴溅到周郎中的靴面上,他竟忍不住后退半步—— 周围几个白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石灰撒了厚厚一层却压不住那股酸腐与血腥混合的恶臭。 有个年轻白役忍不住转身干呕,却被周郎中厉声喝止:“还愣着做什么!拿盐卤来灌肠!再迟人就没了!” 可谁都知道,在这“麻脚瘟”面前,一切救治都像是往烧红的铁板上浇水——只能激起一阵更绝望的白烟。 眼看着那几个白役一阵折腾,可那病人似乎根本止不住似的,还在不断下泄。 搞得几人想死的心都有了,一个个哭着,再也不肯靠近一步。 周郎中想要呵斥几人上前,可下一秒,他突然想到年轻同知大人之前的交代。 “快,快端米汤来。” 让这几人上前处理浑身污秽的病人,他们是死也不愿,但叫他们端米汤,他们倒也不拖沓。 不一会儿,有人端了米汤过来。 “赶紧给他灌下去。” 病人早已呕得不像样子,白役为难的看着周郎中。 周郎中干脆一把夺了碗,也不管窝棚里的脏污,上前捏住病人的下巴,强行将碗里米汤灌进病人的口中。 “再来!” 周郎中又接了一碗,再次灌了进去。 如此往复三次,那病人糟糕的情况才稍稍缓解。 周郎中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悬着的心却并没有落下。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这半个时辰是决定这个病人生死的最关键时间。 这病人上吐下泻,是典型的麻脚瘟“津液脱失”症状。 以他在太和县的经验,病人会在两个时辰之内,跟被妖精吸干了似的,转眼变成骷髅相。 就在他心惊胆战的时候,旁边窝棚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周郎中知道,这是瘟疫急症集中爆发了。 “快,快去请陈大人!”周郎中一边走,一边叫人去通知陈凡。 他也知道,这时候请陈凡过来,陈凡又不是大夫,帮不上什么忙。 但他就是想请这个年轻的官员过来,似乎只要他过来,这隔离区里的每个人心里都稳当许多。 当陈凡赶过来的时候,这营地里的场景简直是人间地狱。 四周弥漫着恶臭,耳朵里传来的不是痛苦的哀嚎,便是**。 人群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走。 简直是末日般的场景。 戴着口罩的陈凡,露出的眼睛冷厉无比,在营中踱步,四处查看。 旁边的皇甫淓嗓子浅,几次在口罩里差点呕出。 他亦步亦趋跟在陈凡身后,仿佛他是陈凡的跟班。 不一会儿,陈凡在一处窝棚里停下,窝棚里,周郎中在一片污秽里正在给病人灌米汤。 陈凡驻足等待,不多久,周郎中满脸疲惫的走了出来。 见到陈凡,他草草拱手:“大人。” 陈凡点了点头:“怎么样?米汤管用吗?” 周郎中摇了摇头:“不知道!” 随即将陈凡等人带到刚刚救治的那个年轻人的窝棚前。 陈凡一看,巧了,这不正是那日,老妪的三儿子,呼作“三郎”的窝棚吗? “此子乃今日首见邪毒溃发之证!”周郎中捻着山羊须,指节因攥紧脉枕而泛白,“前夜虽见吐泻交作,尚属六腑传变之象,一剂藿香正气散尚能收束。然今晨观其目眶塌陷如败絮,舌面燥裂似龟纹——此非寻常霍乱,已是阴液暴脱之危候!” “在下按照大人教授的办法,给他灌了米汤,能不能挺过来,就看这一两个时辰了。” 陈凡闻言,心里也紧张起来。 霍乱要灌服米汤,补充电解质,让病人不至于立刻脱水失去,这在后世是常识。 但他不是医生,也不知道这常识能不能救命。 不过不管行不行,也只能姑且一试了。 众人看着忙忙碌碌清理秽物的杂役,一时之间全都茫然了。 陈凡身旁的靳文昭倒是对陈凡很有信心:“山长,尽人事听天命,我觉得山长的办法应该是管用的。” 陈凡笑了笑,点了点头。 第730章 米汤真能救命 与上次太和县瘟疫相比,这次郎中们用药没什么不同。 唯一与上次太和县瘟疫时不同的,就只有陈凡提出的用米汤给病人灌服这一点。 所以,在场的所有人都十分关心,米汤给这叫三郎的年轻人灌下去,到底会不会有所好转。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病人的情况一直都在反复,要么吐,要么泄,周围不少人见到这一幕,虽然有口罩,但依然下意识的掩住口鼻,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估计要不是陈凡在场,他们一个个早就溜了。 一个半时辰之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病人渐渐止住了上吐下泻,神色也没有之前的痛苦。 周郎中上前把了把脉,脸上随即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奇哉!神哉!陈大人此法,真乃起白骨而肉生死之妙手!” “适才病人脉象沉伏如丝,微弱欲绝,此乃《伤寒论》所言‘脉微欲绝’之危候,是津液暴脱、阳气无所依附、阴阳即将离决之死象。诸医用方虽对症,却如沸汤扬止,未固根本。而今不过一个半时辰,用大人说的米汤频频灌服,其脉竟由沉转浮,由微转显,虽仍细弱,然已有根有神,此乃脉气复苏之兆!正合《内经》‘精气夺则虚’后,‘谷气来复’之要义。” 旁边围观的郎中们纷纷上前把脉,结束后,一个个脸上露出笑容来。 是啊,作为医者,谁都希望病患能够得到救治,谁也不想病人一个个在自己的面前死去。 他们之前感到绝望,被陈凡勒令来给病人诊治,连家都不能回,他们心里肯定是有怨气的。 但眼看着曙光浮现在天际,他们作为医者的那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时,旁边的皇甫淓提议道:“陈大人,城中如今流言四起,人心浮动,我觉得可以让各坊派几个人来,亲眼看看病人被救治的情况,这样也能安抚人心。” 陈凡一听,觉得颇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道:“还是知府大人老成持重。黄鹤,你去办!” 旁边的黄鹤闻言,喜滋滋的忙去了。 瘟病丨爆发,大家心里都压了块大石头,如今看到了希望,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做起事来也有劲儿了。 不多时,各坊便都来了人,这些人里,大多数都是保甲长,不得不说,黄鹤是个会办事的,请来的人群里,竟还有三郎的母亲,那日围在篱笆外哭泣的老妪。 那老妪刚来,就焦急的伸头看向儿子窝棚的方向:“三郎,三郎!我的兒,我的兒!!” 靳文昭见状,主动上前道:“嬷嬷,刚刚您儿子上吐下泻,幸亏有陈大人的办法才渡过了险境,现在他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再吃点郎中的药,不多时就能回家去。” 听到这,那老妪激动的跪倒在地,连连朝陈凡一行叩首:“谢大人救了小儿的命,往后老婆子在家里给大人立长生牌位!” 陈凡上前挽住了她道:“因为隔离,所以不能让你们母子相见,你远远看上一眼,很快令郎就能回家了。” 他话音刚落,有人就将窝棚的帘子撩开,老妪急忙伸头去看,只见儿子的窝棚地上铺满了生石灰,铺垫的稻草也换了新的。 儿子虽然躺在门板上,依旧一动不动,但最起码这环境,还有官服的作为让这个老婆婆安心了不少。 “三郎,三郎,能不能听见娘亲的话,呜呜呜!”老妪呼喊着,不知怎得,再次抽泣起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似是听到了母亲的呼唤,叫三郎的年轻人突然手臂抬了抬。 这一幕被眼尖的人看见,欣喜道:“快看,你儿子刚刚抬了抬手。” 老妪闻言,欣喜地抹了抹眼泪:“儿啊,儿啊!” 所有人的眼睛全都看向窝棚那门板上的年轻人。 下一秒,三郎又抬了抬手,甚至还小声**了一声。 一旁的郎中道:“老人家,你儿子发声了,你儿子发声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激动了,麻脚瘟呐,他们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瘟,但能称得上“瘟”,那就十分可怕。 往年若是遇到这种情况,官府根本不管,到最后,全城死了不知多少人。 可这次,官府不仅管,还管得井井有条。 所有人不得出门,还每个人都发了奇奇怪怪的叫“口罩”的东西。 只要有人生病,全都被集中起来,官府统一救治。 而这,都是在这位年轻的同知大人来了之后发生的。 众人虽然没有什么表示,但看着陈凡的目光已经变了。 信心,是一剂良药,就这一个小小的举措,瞬间让整个华亭县都重新沉淀了下来,人心不再浮动。 等陈凡等人回到衙门时,没想到,新的问题接踵而来。 “大人,各坊又报来三百多个疑似病人。” “什么?” 黄鹤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皇甫淓更是直接从官帽椅上跳了起来:“怎么会这么多?” 黄鹤苦笑道:“之前大家都不相信官府会真得收治病人,百姓们还以为官府把人带走,是让他们自生自灭去了,可这些保甲长们回去后一宣传,各家各户都把隐瞒的病人全都报了上来。” 冯之屏满脸凝重道:“大人,这可如何是好,要治脱津,就须得用米汤灌服,且用米汤极多。几十个人,咱们还能勉强支应,这一下来这么多,这米……” 陈凡也是满脸忧色。 沉吟片刻,他开口道:“再派人去应天巡抚处求粮,我写一封信给苏州府同知叶宪叶大人,看他们苏州府能不能周济一二给我们。” 众人闻言全都不语,这时候,整个南直大江以南,杭州以北全都爆发了瘟疫,谁家都把米粮看得比金银还重,这时候,别人断然不可能轻易从指缝漏出一粒粮食的。 张邦奇这时道:“大人,咱们要隐瞒好米汤救人的办法,说不定别的州县还能给咱点稻米。” 陈凡摇了摇头:“不行,我松江百姓的命是命,别的州县百姓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 张邦奇想要说话,却最后放弃地摇了摇头。 是啊,如果陈凡是这种人,他也不会跟着陈凡来松江府折腾这一转了。 可没了米,没了米汤,接下来怎么办? 第731章 老而不死 应天巡抚衙中,董选将刚刚收到的申祥递给黄国华、叶宪、惠承嗣等人! “这个陈文瑞真是不简单呐,皇甫淓这个代理知府还没走,他便勇于任事,关键是也知道米汤能够救人的法子。”黄国华感叹道。 叶宪也是连连点头:“没错,陈先生真是一理通而万法解,下官觉得似乎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董选奇怪道:“叶大人为何称呼陈文瑞为先生?” 听到这话,惠承嗣的脸上露出一抹尴尬,黄国华解释道:“叶大人家的公子拜了状元公为师,所以叶大人也尊称陈文瑞为【先生】。” 董选连连点头:“你这个儿子老师拜得好,你看这信里说的什么口罩、隔离病患,这些我们压根没有想到!” 黄国华也笑了:“没错,就连杏林宗师的惠老先生都没有想到呢。” 黄国华是什么人,能被朝廷放到苏州府这个江南重点担任知府,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无的放矢。 这些天来,惠承嗣虽然也给出了与陈凡相同的办法,但他为人倨傲,他和叶宪上门请教,这老头总是摆出一副高人姿态爱答不理,甚至有的时候还把他们晾在堂上,过半天才施施然出来。 他是有名士风度了,但那么多亟待救治的病患怎么办? 而且他还不许别的郎中出诊,威胁苏州府,只能用他家玉徳堂的郎中才行。 搞得这两天因为救治不及时,已经死了二十多个病患。 苏州府是个大府,光是府城就有百多万百姓,二十多个病患看起来不多,但这还是官府已经知道的,不知道有多少? 黄国华与叶宪这两天头发都急白了,故而才瞅准机会恶心这老头两句。 对于惠承嗣的事情,董选当然有所耳闻,但惠家实在是不能得罪的家族,就算他这个苏松巡抚也不行。 所以听了黄国华的话后,董选岔开话题道:“本官觉得陈文瑞提到的办法很不错,我们也应该加快将病患隔离开来,省得一传十十传百,病人越来越多,瘟疫扑之不绝。” 这时,刚刚一直闭目养神的惠承嗣终于开口了:“不可!” 众人齐齐转头看去。 惠承嗣冷着脸道:“不可!” “《避疫论》有云:‘子不能见其父,弟不能见其兄,妻不能见其夫,此其残忍刻薄之行,虽禽兽不忍而为’?强行将病患与亲眷隔离,乃是悖逆人伦之举,绝非仁政所为。” 听到这话,几人恶心的不行,死老头子强行站在儒家的道德制高点上,所为者难道真的是“仁政”? 别搞笑了,大家心里都清楚,更深层次的原因,实则还是利益。 刚刚信中陈凡也说了,隔离开来,有了成效,病人越来越少,那他家的玉徳堂还怎么赚钱。 退一万步讲,若是将城中病患召集起来,那时候玉徳堂的人手势必不足,这也就是说,官府要让别的郎中参与救治。 到时别的郎中若是给出了与玉徳堂不一样的方剂,且比玉徳堂便宜,那到底用谁的? 万一在米汤灌服之下,别人的方剂同样可以治病救人,那玉徳堂的高价药卖给谁?瘟疫走后,惠承嗣米汤救人的光鲜,岂不是还要分润一些给别人? 松江府已经证明隔离是有效遏制瘟疫的好办法,惠承嗣反对,但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董选是不可能让步的。 “还是隔离比较好,也需要集中全城之力扑灭瘟疫。但别的郎中本官不是很放心,我看,集中起来没错,但收治后,还是要请惠老先生开方抓药。” 董选到底是老江湖,说出了一个惠承嗣无法拒绝的理由。 惠承嗣听到后,便也就坡下驴点了点头道:“那就依巡抚大人的办法,老夫便劳累一二,为了乡党,也是应该的,哎!年纪大了,勉力为之吧。” 几名官员听到这话,只能讪笑着应承两句打发过去。 这时,董选又道:“还有一件事,松江府的陈大人还有一封信来,说想找我们接济一些稻米,用来熬煮米汤。” 陈凡早另有书信到了叶宪那里,叶宪听到这话,连忙道:“陈先生不敝帚自珍,把他们的经验教训告诉我们苏州府,这是一份人情,再者说,我们苏州府和松江府同气连枝,正应该守望相助,二位大人,我觉得我们不仅要给,还要多给。 “慢!” 眼看着事情即将成功,惠承嗣抚须看着三人道:“慢!各位大人,他松江府缺粮,我苏州府难道不缺?” 叶宪急忙道:“不缺的。” 惠承嗣冷笑道:“不缺?对方只来要稻米,想必是用来回去熬煮米汤,老夫说句不好听的,苏州万一按照大人们的想法开始隔离,病患人数突然暴增,怎么办?” “疫病万一控制不住,怎么办?” “我们把粮食给了别人,到时候别人渡涉难关,我们自己却因不敷使用,死人太多,朝廷嘉奖别人却惩罚几位大人,他陈文瑞会帮几位说话吗?” 叶宪道:“他肯定会,他……” 惠承嗣没有说话,而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叶宪。 最终,董选叹了口气道:“惠老先生说的有道理啊,不过本官倒不是怕将来朝廷怪罪,而是苏州虽称江南鱼米之乡,但谁能想到,这堂堂鱼米之乡,天下膏腴之地,产出的粮食竟然还要去外省采买?” 黄国华也摇了摇头:“是啊,实在不是我等不仁不义,不顾同僚之情,咱们也没办法,仓里的那点稻米,可得用来应付未知之数啊。” 叶宪目瞪口呆道:“大人,仓里米粮不多,我们苏州可是天下有名的粮食中转之所,湖广、江西粮商大多在我们苏州有分号,只要几位大人开口,总能……” 惠承嗣这时开口对董选、黄国华道:“二位大人,我们还是讨论一下这隔离区设在哪吧?老夫知道一地,正是玉徳堂不远处的水栅街,那地方有几点好处………………” 叶宪看着侃侃而谈的老东西,气得手抖。 第732章 信心 乾清宫中,当皇帝看到东南大疫的奏本时,整个人突然灰败起来。 片刻后,他又抓起那篇奏本细细读了起来。 【钦差总督南京机务司礼监秉笔太监臣王表谨奏: 为江南瘟情骤发、军民危殆,恭请圣裁急救事。 自八月入秋以来,长江以南、杭州以北三府十二县相继爆发“麻脚瘟”,其势烈于弘文五年太和县大疫。臣遣内官监千户张禄遍历查勘,现报实情: 灾情严重者有松江府、苏州府,松江府患者三千七百余人,死者八十余,苏州府患者七千一百余,死三百余。两府将病患单独隔置,然新疫日增,窝棚至有“十室九空、尸积于道”之危。 常州、嘉兴、镇江……】 看到这,弘文再也看不下去,转头对魏然道:“去把几位老先生请来。” 不一会儿,韩鸾、唐胄等几人鱼贯而入,弘文冷着脸对几位阁臣道:“江南大疫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内阁这边准备怎么办?” 安静片刻,作为首辅的韩鸾道:“臣有三策,其一,发内帑、开漕运:恳请陛下敕令户部速拨漕粮十万石,暂借江北常平仓,由漕运总兵官督运至南京!” “其二,遣御医、调药材:乞派太医院院判携“圣济总录方”及药材南下,许南京留守各司便宜调用两淮盐课银购药!” “其三,宽赋役、安民心:暂免苏松二府今年秋粮,敕令应天巡抚“止禁疫不禁粮”,许商贾持路引运粮,违者以军**。” 不得不说,从政府政策层面来说,韩鸾的考虑已经很全面了。 但可惜,作为天下权利的核心,需要考虑的东西,更多的是人心。 “臣有话说。” 弘文看着唐胄:“说!” “这次大疫,金山卫、镇海卫驻军染疫者逾千,士卒惧疫甚于倭寇,两卫斩杀逃卒五十四人,但仍难禁夜奔北渡之潮。” “此正用兵之时,又是青黄不接之际,江北常平仓不可能顾得了百姓,还能顾得了卫所,从临清调拨也需要时间,且临清的粮也不多。” 弘文烦躁的挥了挥手:“唐老先生,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唐胄看了看皇帝脸色,其实下面的话,他实在是不想让它们从自己口中说出的,但皇帝既然问了,他只能禀奏道:“臣的意思就是用江北常平仓的粮食,全力供给卫所。”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尤其是刚刚进入内阁成为辅臣的苗灏连忙起身道:“不可!” 苗灏猛地撩袍跪地,声音因急切而发颤:“陛下!唐阁老此议,乃饮鸩止渴之举,断不可行!” 《尚书·洪范》有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太祖高皇帝定鼎时,尝谕群臣:‘军食取自于民,民若无食,军将安出?’今苏松二府数十万生民嗷嗷待哺,若尽割江北仓米予卫所,是驱民为盗也!” 说罢,重重叩首。 看着三辅如此激烈反对,唐胄的脸色很不好看。 阁臣的意见有了分歧,弘文神色更是冷然,好半晌才道:“卫所不能乱,若是被倭寇再次攻入南直,实在有碍观瞻。就依唐老先生的意思办。” …………………………………………………………………………………………………… “没米了!”张邦奇双颊凹陷,两眼血红,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 他带来了松江府库粮仓已经断了稻米的消息。 若在平日,没有稻米,大家并不慌,用其他杂粮代替便是。 可现在大米熬煮的米汤变成了救命的良药,若是断了米,这三千多名病患如何是好?已经病倒的皇甫知府、陆老部堂如何是好? 陈凡仗着年轻,身体素质好,一直奔走全府三县,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真的害怕,万一有一天自己也倒下了,这阖府的百姓怎么办? “大人,大人,户部派人在城外投递来了文书!”黄鹤兴奋地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陈凡也是心中一喜,连忙接过,打开来看。 可片刻后,他缓缓将信摆在一旁,冯之屏看了看陈凡,随即拿过信来看了看,下一秒,他神色大变:“什么?朝廷暂时也没粮?” “什么?” “怎么可能?” 堂中众人顿时喧哗声起。 “朝廷怎么可能没粮?江北常平仓,徐州广运仓、淮安常盈仓,挤一挤,总能凑出点粮食接济我们一二吧?” “朝廷不给粮,这米汤一旦断掉,那,那……” 说话间,已经有人在唐山焦急地哭了起来,都是男子汉,如果不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谁也不会如此小女儿做派。 陈凡不是神仙,他也没有办法,天灾如此,人力实在难为。 但作为松江府目前能够行动、且官职最高的官员,陈凡还是要给众人信心的。 “大家都先不要着急,病患在这段时间,实际上已经得到了控制,我们的隔离区办法,已经初显成效。” “最关键的是,百姓都相信官府,松江府的人心还在。” 众人一听,还真是这么回事,往日里官府想要做点什么事,百姓们宁可相信直接盘剥他们乡绅地主,也不信官府。 但自从这位同知大人来了之后,什么事情都同知到里甲,做出什么成绩,有什么抗疫的效果,都第一时间叫人来看。 这样一来,百姓越来越对官府有了信任感,一些宵小之徒想要乘机作乱获利,也没了市场。 “只要我们能想出一个代替米汤的办法,那就能安全渡过这次危机!” “米汤的办法就是大人想出来的,大人学究天人,一定还有办法。” “没错,大人,松江阖府上下全都靠您了!” “也不能把责任全都抛给大人,这段时间我们也要为大人多多分担些事情,大人,你只管想法子,其他事不用您操心。” 陈凡:“……” 他能有什么办法,一个米汤补液的办法还是前世的外婆告诉他的。 但他又不能在众人面前明说,这样的话,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转眼就会崩塌。 这种时候,信心或许比米汤还要重要啊! 第733章 灶心土 忙碌了半天,陈凡终于得了闲,说是闲,其实根本闲不下来。 如今因为大疫,今年朝廷将府试的时间推迟了,要不然跟着他来松江府的一众学童还要被他耽搁三年。 如今瘟疫大盛,陆树声也染病,西林书院便将贺邦泰等人送了回来。 这么多人挤在同知厅里,但大家都是年轻人,晚上打地铺,他们还觉得有趣,就是吃饭很不方便。 原本的同知厅,陈凡是想要改造的,可还没有实施,上任便遇到瘟病爆发。 但孩子们回了同知厅后,以前临时搭的小灶就不能用了,陈凡叫来匠人,准备将小灶拆掉,换成一口大锅,他跟学生们同吃同住,闲暇时也可以指点指点他们的文章。 等陈凡回到后衙时,却见贺邦泰、薛甲秀两人正领着乙班准备参加府试的几人读书。 而天工坊的几个学童,也拿了墨斗,正在帮忙设计同知厅未来重修的规划。 院里只有靳文昭一人没有参加他们的活动,只一个人拿了本书,皱着眉在树下读着。 陈凡正想找他,刚准备上前,黄老八来报,说周郎中已经请来了。 陈凡大喜,折身将周郎中请了进来:“文昭,周大夫来了!” 靳文昭这才放下书,恭敬朝陈凡与周郎中二人施了一礼。 陈凡这才发现,靳文昭看的是《太平圣惠方》,这是前宋颁行全国,指导州县治病救人的医术,在民间影响很大。 周郎中也看到了,于是笑道:“文昭在看医书?” 这段时间以来,靳文昭在陈凡没有时间的时候总会代替陈凡去隔离区,一来二去,两人早就熟悉了,时不时的,靳文昭还会向周郎中求教点医术,周郎中很喜欢这个少年。 靳文昭躬身道:“听老师说,府中稻米已然不多,而病人这段时间却不见减少,用米汤的高峰即将到来,我在查找古人有没有取代米汤的好办法。” 陈凡听了,心中感动,他这次请周郎中来,就是想商量一下这件事,没想到靳文昭想在他前面了。 周郎中拿起《太平圣惠方》温言道:“怎么样?有没有收获?” 靳文昭苦笑摇头。 陈凡道:“听说周大夫师从陈实功陈先生?” 周郎中点了点头:“我是先师最小的弟子。” 陈实功是南通州人,是南直隶处理外伤的名医,他本人著有一本《外科正宗》,也是大梁第一个将外科手术器械纳入到治疗中的外科先行者。 陈凡这段时间打听后才知道,这位周郎中竟然是陈实功的弟子。 周郎中苦笑道:“家师擅长外创,与治疗瘟病这方面,虽也有涉猎,但实在……” 陈凡表示理解,随即道:“周大夫诊病多年,以你的经验来看,有没有办法呢?” 陈凡本以为对方会摇头,谁知周郎中出人意料的点了点头道:“办法有,而且有三个。” 此言一出,陈凡师徒顿时眼睛一亮。 “快快请讲!” “米汤,特别是粳米熬制的浓米汤,性甘平,被视为补中益气、健脾和胃、滋阴润燥的佳品,尤其适合病后体虚、津液亏损的病人。” “想要寻找其替代品,关键就是在于能够替代其保胃气,存津液这一功效的食物和方剂!” 陈凡和靳文昭二人连连点头。 “我的办法有三个,一个是陈皮姜米茶,没有粳米,我们可用陈米或其它米粮,只要将米炒至焦黄,再与生姜、陈皮等一同煮水代茶饮。或可同样有益胃除湿之效!” 听完这个办法,陈凡和靳文昭全都不置可否,不是说这个方子不好,只是别的米粮也很紧张,这是整个松江府百万人的口粮啊,不能轻易动用的。 周郎中似乎早就猜到陈凡的反应,也不在意,随即说出了第二条:“也可以用怀山药煮水!” 陈凡摇了摇头:“收遍全城,估计也不敷使用。” “小米燕麦杂粮熬汤。除了这三点,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了。” 周郎中叹了口气,摊了摊手无奈道。 陈凡闻言有些失望,办法都是好办法,但现在确实情况紧急,实现不了啊。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轰隆一声响。 “推倒了推倒了。”天工坊的一群学童们拍手欢呼。 陈凡转头看去,却见一群学童围着院子角落里的土灶正兴奋的不行。 他没有去管这些孩子,正准备转头,没想到身边的靳文昭却突然站起,径直朝那群欢笑的学童们走去。 陈凡以为他是要这群学童们小声点,谁知靳文昭走到那灶边,看着被砸倒的灶台,眼睛一瞬不瞬。 “文昭,你看什么呢?” “锅有什么好看的?” “要不跟我们一起垒新灶吧?可有意思了!我在家看我爹垒过,是门学问咧,垒的不好,柴火烧得都不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有注意到靳文昭压根注意力就不在他们身上。 不一刻,突然,靳文昭道:“老师、周先生,你们快来!” 陈周二人莫名其妙的来到靳文昭面前,靳文昭满脸喜色道:“我找到替代米汤的办法了。” 陈周二人听完大惊,陈凡道:“什么办法?” “灶心土!” 陈凡皱了皱眉,刚想开口问,谁知旁边的周郎中一拍大腿,吓了众人一跳,随即,他直拍自己的额头:“哎呀,哎呀,哎呀,我怎么没想到伏龙肝,我怎么没想到伏龙肝!” 众人都傻了,呆呆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周郎中这才道:“大人,这灶心土,古称伏龙肝,经过千百次柴火煅烧之后,这灶心土性温味辛,煎水后,这土进入脏腑之中,可以搅动胃里的污浊之气,并吸附之。” “《本草蒙筌》记载其专温脾胃,最止呕吐,尤其对瘟疫中"朝食暮吐、呕如翻胃的重症,取新土三钱煎水,往往一服就能让患者停止喷射状呕吐,为后续汤药治疗争取时间。” 周郎中欣喜地拍了拍靳文昭的肩膀:“好样的,好样的,你怎么想起这灶心土的方子的?” 靳文昭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小时候,有个远亲得了重病狂吐不止,他家人请了道士,道士说,这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只有灶王爷才能治这种病,后来就是取了这灶心土煎了喂下,我那亲戚才不吐了。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家亲戚给那道士二两银子!” “哈哈哈!不错,不错不错!”陈凡笑道:“我也给你这个小道士二两银子!圆了你少年际遇!” 第734章 又乱了 官仓没米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松江府,甚至青浦、上海两县县令也派人来问。 一时之间,原本安定的人心重新惶恐起来。 百姓们这段时间都已经知道,虽然病患日渐增多,从最初的几十人,到现在的几千人。 但因为有新任同知的妙方——米汤,那大概率就能把人从阎王爷那抢回来。 可如今没米了,没米了呀。 今天一早,陈凡刚刚坐衙就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黄鹤第一个上前道:“大人,情况有些不对劲,咱们松江府的大粮商,往日虽然抠着米卖,但好歹还对外出售,今天一早这些人家全都挂了售罄的牌子。” 陈凡皱了皱眉问道:“是稻米售罄?他们手里本也没有多少吧?” 黄鹤摇了摇头:“不不不,下官说的是他们一粒米一粒粮都不卖了,包括杂粮黍豆这些。” “为什么?”陈凡有些莫名其妙。 治病救人的是稻米,又不是这些杂粮,他们控制这些干嘛? 黄鹤道:“有人听说官府已经没米,民间便传,说杂粮熬粥,效果一样。现在整个城中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在抢着购粮,尤其是那些大户,大人,若是这样下去,原本就紧巴巴的口粮供应,这可就彻底断了。” “到时候,也不用治病了,大家一起饿死得了。” 陈凡听到这话,沉吟不语。 黄鹤见他沉默,连忙急切道:“大人,还是再写个申祥去苏州和南京吧,咱们叫得苦些,上面总能从指缝里漏些出来的。” 陈凡摇了摇头,南京、苏州此时也是焦头烂额,若是能调拨粮食过来,他老丈人早就帮他想办法了。 这么久都没消息,只能说卫所、营兵那边情况也很糟糕。 就在二人商量之时,黄老八匆匆走了进来:“大人,不好了,皇甫知府那边派了人来,说今天城中好些个坊的里甲都被百姓打了。” 陈凡愕然道:“为何?” “保甲长们劝说这些百姓留在家里,但这些人却不肯听从,执意要出门,说是要抢些粮食回来。” 陈凡皱眉道:“每日口粮虽少,但官府都是送到里甲,且并没有克扣,这些人抢什么?” 黄鹤也是生气,越是忙碌,偏有些叼民来扯官府的后腿,他眉头一挑:“大人,我去请知府大人派些衙役,再从华亭县调些来,然后把这些闹事的人抓一批!” “再把挑头的几个杀了,这些叼民自然就听话了。” 陈凡看了看他,并没有责怪黄鹤动辄挥刀就是杀的想法。 这年月,官府真就是这样。 他们解决问题的办法往往很粗暴,永远信奉“乱世需用重典”这一套。 陈凡不动声色道:“这样,你派人去城中各坊,让他们闹得最凶的人挑出几个来!” 听到这话,黄鹤以为陈凡听了他的建议,立马杀气腾腾地准备转身就走。 却没曾想身后陈凡又道:“对他们都客气些,不得打骂,人带去隔离区!” 黄鹤回头,讶然地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质疑上官,只施了一礼匆匆离去了。 看着老黄一头花白的头发,这么些天也是见天儿连轴转,身上瘦的一把老骨头了。 陈凡叹了口气,看了看同知厅院子上方的天:“这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当陈凡带着暴彪、黄老八赶到隔离区时,被委任接替沈彪哨长一职的武徽已经带着一哨人马到了。 海陵团练在这次瘟疫中受到的波及微乎其微,瘟疫刚刚爆发时,他们长期住在营寨中,几乎不与外间接触。 瘟疫刚刚爆发,陈凡就抄了一份另一个世界的防疫要点送到营中,团练不是民间,纪律方面严格的多,勤洗手、不喝生水,不吃生食,遇到疑似立刻隔离,全团练都戴口罩。 这一系列措施之下,海陵、兴化两个团练,拢共只有十多人中招。 见陈凡到了,武徽紧走两步来到他身边:“团总,按照你的要求,我领了了一哨的兄弟们赶到。” 陈凡点了点头:“武哥,怎么样?这些天还适应吧?” 武徽先祖本就跟陈家一样,都是带兵的出身,从小也习练武艺,熟读兵法,到了营中,除了那些新鲜的阵法排练、火器使用不明白之外,其他方面简直如鱼得水。 他笑着道:“适应,团练兵很省心!” 陈凡点了点头,正要再聊两句,却见一群人从街角涌了过来。 来的人正是各坊中闹腾最欢的百姓,如今的他们刚刚转过街角,就看见杀气腾腾的海陵团练兵伫立在隔离区四周。 这些人原本心中就因闹事而忐忑,见到这阵仗更是慌了。 “胡三爷,我没闹事啊,里甲冤枉我咧,你们把我捉来作甚?” 叫胡三的衙役冷笑:“废尼玛什么话,大人叫你来你就来,刚刚闹腾的不是挺欢吗?” 一听这话,刚刚那人更加恐惧了,身体忍不住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见人群骚动,胡三骂道:“都特娘安静点,不然抽死你们!” 说罢,手里的鞭子也不知用了什么暗劲,只手腕抖了抖,便“啪”的发出一声脆响。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等这些人走到陈凡面前时,已经瑟缩地仿佛鹌鹑一般。 陈凡看着这些人的表现,心里其实是十分满意的。 这时节,虽然他不杀人,但是要立威。 调来海陵团练,就是为了震慑住这帮人。 没办法,天底下有的是又蠢又坏,损人不利己的家伙,备不住就有人在这场合闹腾起来,坏了他的大事。 等人群终于安静,陈凡刚准备说话,突然有人在人群里大喊一声:“大人,松江是不是没粮了?” “谁,谁,是谁?”胡三涨红了脸,提着鞭子就冲入人群,场面一下就跟炸开了锅,又乱了。 “静一静,静一静!”黄鹤扯着嗓门大喊。 可惜收效甚微,根本没人管他。 陈凡朝武徽点了点头,武徽会意,一挥手。 “嘭!”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却见一名团丁,虎着脸端着铳,铳口还冒着烟! 第735章 再定人心 端着铳的人陈凡认识,就是上次去营中见过的刘粉喜。 当陈凡再次转头时,场中已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摄于火铳的威力不敢再说话。 陈凡朝众人看去,目光巡睃,最终落在一人头上:“你出来!” 众人闻言抬头来看,最终一人瑟缩着左顾右盼,终于走了出来,而这人,正是刚刚在路上与胡三套近乎的中年男子。 “你叫什么名字?” 胡三骂道:“老爷问话,你特娘膝盖不知道弯的?” 那人普通一下跪在地上道:“小人名叫廉雀儿。” 陈凡笑了笑,用拉家常的语气道:“你姓廉?廉颇的廉?” 那人却不知道什么廉颇,只拿两只大眼睛看着陈凡。 胡三估计是读过书,或许是听过戏,赶紧上前道:“大人,那廉雀儿的姓正是廉颇的廉。” 陈凡点了点头:“倒是个好姓,你家祖上有贤人啊。” 廉雀儿虽然不知道祖上贤人是谁,但备不住人都喜欢听别人夸自家祖上,脸上渐渐没了刚刚的紧张,转而放松了下来。 陈凡温言道:“行了,起来吧。” “谢过大老爷。” 在这松江府里,只有两人可以被称为大老爷,一个是皇甫淓,另一个则是华亭知县牛若愚。 但陈凡并没有纠正他,转而笑道:“廉雀儿,听说最近坊间很不安宁,到底怎么回事?你能给我说说吗?” 廉雀儿惊讶抬头,他没想到这位新任同知,皇上钦点的状元,对他说话的语气竟然用的是打听的口吻。 平日里,别说陈凡这样的官人了,就是刚刚胡三手底下的白役见到他,也是动辄喝骂。 突然,一种被尊重的感动涌上心头,他喉头竟有些哽咽,心里早就忘了之前的小心谨慎,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道:“大老爷,坊间确实这两天有议论,听说府库没粮食了,是吗?” 陈凡微微一笑:“有粮食,传言不可轻信。” 众人听到这话,顿时交头接耳起来,他们似乎早就猜到官府肯定要说有粮,他们松江府的百姓可太有经验了,五年中三年有灾,一到灾年,问官府,官府都说有粮,要官府开仓平价,那遥遥无期。 但这时,陈凡突然又道:“但给病人用的稻米已经告罄。” 众人没想到竟有这般转折,“哄”的一声小声交谈起来。 他们之中,许多人都有拐弯抹角的亲戚住进了隔离区,有些甚至是至亲好友。 听到从陈凡口中承认没了稻米熬汤,顿时急了。 廉雀儿壮着胆子道:“大人,我弟弟虫儿被你们关了起来,既然官府治不了,那能不能给我抬回去,咱自己家想办法,就算治不了…………” 廉雀儿说到这,哽咽道:“那廉虫儿总能见爹娘最后一面。” 说罢,一个中年大男人,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了起来。 周围人见状也牵动了心里的担忧,一时间,场上哭声一片。 这时,陈凡对身边的黄鹤耳语了两句。 不一会儿,有杂役抬了一名病患前来,待走进时,廉雀儿激动道:“弟,弟,是哥!!!是哥!!!” 他伸着脖子很是激动,说着就想朝隔离区走去。 谁知这时胡三拦住了他,他这才醒过来,连忙又去求陈凡。 陈凡道:“我知道你们都怕,也有传说,官府没米之后便不管病人,任病人自生自灭,是也不是?” 众人沉默。 陈凡道:“诸位乡亲请放心,没有了米汤,我们又有了别的法子!” 百姓们虽然对陈凡观感甚好,但对于这句话还是有些怀疑。 这法子,那法子,到了你这法子那么多,那太和县那么大的瘟疫,最后别人都没法子? 陈凡又道:“廉雀儿,你上前来看看你家兄弟。看看他在这里,是不是没人照顾的样子?” 廉雀儿挣扎着上前,趴在篱笆上看向隔离区里的弟弟。 只见弟弟依旧昏迷着,但身上的衣服还算干净,显然,被关进来已经三天的弟弟是有人照料的。 既然官府都派人照料弟弟,那定然不是拉过来任其自生自灭,不然也不会费这事,还找专门的人来照顾。 看到这,他总算放心了一些。 陈凡继续道:“诸位父老,给病人吃的得稻米确实短缺,咱们松江这几年种粮的少,种棉的多,粮食都靠湖广运来,如今道路断绝,别的粮食还好,就是这米要用来熬汤给病了喝,每日消耗巨大,仓中确实已经见底了。” “不过!”陈凡的目光看向身边的靳文昭,“我这弟子最近发现了一个新的办法,可以取代米汤的作用。” 有人急切的问:“大人,什么办法?” 靳文昭在陈凡的授意下接茬道:“就是你们人人家中都有的灶心土!” “灶心土?什么叫灶心土?” 靳文昭道:“就是刮去浮灰和表面的褐黑色土块,取灶土中黄褐色的部分,这东西研碎兑水,加上盐,止呕最是有效。” 说来也巧,就在靳文昭手里拿着一块灶心土,连比带划给百姓讲解功效之时,廉雀儿的弟弟廉虫儿突然狂呕起来。 廉虫儿突然病发,人在昏迷中,胸膛却在起复,胃中的东西喷泉似的喷了出来。 这一幕直接吓傻了在场的所有百姓。 可隔离区的每个人都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一般。 靳文昭冷静道:“速去取刚刚熬好了伏龙肝水来。” 不一会儿,有杂役断了一碗满是浮灰的水来。 靳文昭也不假手他人,自己端着碗,不顾廉虫儿身上的脏污,亲手一口一口将这碗水给他服下。 期间廉虫儿依然在呕,靳文昭不厌其烦,呕了再喂,喂了再呕,如此反复折腾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那廉虫儿竟真神奇的不再吐了。 关键是,脸上原本痛苦欲呕的表情也逐渐平静下来。 只要有点生活经验的人都能看出,廉雀儿的情况稳定了下来。 “大人果然是文曲星下凡,是上天派来拯救我松江府百姓的啊。”廉雀儿激动的跪倒在地,“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陈凡温言道:“起来吧,大家放心,无论多难,咱们官府是不会抛下百姓不管的,隔离是为了集中力量对抗时疫,是为了更多人,包括你们被隔离的家人,都能平安健康的团聚,任其自生自灭这等事,天理不容、国法不容,我陈凡……” “也不答应!” “好!”也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突然冒出这一个赞来。 胡三眼睛一眯,好小子,刚刚就是这个声音。 第736章 苏州 那日靳文昭提到灶心土煮水可补津液,周郎中说这东西叫伏龙肝。 陈凡为保安全,还真在系统商城里搜寻过这东西。 可搜索结果不如人意。 后来他在一本名叫《景岳全书》的明代医案中倒是找到了“伏龙肝”。 这本书里指出,儿童吐泻不止时,用灶心土代茶饮,可补元气,而且比单用苦寒止泻药更不易损伤脾胃。 这本书里还说,灶心土在江南民居的土灶锅底唾手可得,就算没有灶心土,就算是隔离区临时搭建的土灶,只要刮下锅底三寸厚的焦土,加水煮沸沉淀后效果跟灶心土一样。 以至于作者感叹“荒村无药时,一碗灶心土水胜千金”。 自从用了灶心土后,果然,隔离区的病人不仅止了吐,下泄的情况也大有好转。 麻脚瘟这种瘟病,最危险的时候就是病人剧烈上吐下泻导致身体水分急剧流失。 有了针对的办法,其实这种瘟病就再也不可怕了。 郎中们按部就班,用汤药灌服后,病人的情况正在一天天好转,之前那老妪的三儿子,如今都已经经过诊断回家去了。 不仅是他,同一批治好的病人共有二十六人,这些人家在华亭四方,回家后,消息立马传遍了华亭。 人心进一步安定,可以说,松江瘟疫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华亭县人心安定下来,但陈凡却没办法休息。 松江不止一个华亭县,还有青浦、上海两县一直都是县令按照他的办法在执行。 他当然不放心,便安排好府城中事情,交待给黄鹤,自己带着暴彪、黄老八和几个团丁去了另外两县。 临行前,陈凡叫来冯之屏:“冯先生,府里的事情自有黄判官盯着,他是个妥帖人,我很放心,如今瘟疫在江南大肆,我们有这么好的办法,当然要告知另外几个府,麻烦你跑一趟,先去应天巡抚那,把伏龙肝的消息递到,再有就请你去一趟南京,将消息传给我岳丈大人!” 冯之屏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一口便应承了下来。 陈凡自去其它两县不谈,单说冯之屏拿了陈凡的名帖,先一步自然是去苏州。 如今道路封闭,陆路水路都有关卡,仿制人员流动。 冯之屏虽然有了陈凡的帖子依然行走很慢,到了第二天下午才到苏州。 帖子递了进去,却不曾想,董选已经去了太湖,说是太湖水师那边瘟疫闹得也挺凶,一夜死了三十多个。 冯之屏没办法,只能求见苏州府同知叶宪。 很快,城门开了,冯之屏刚进城就看见叶选等在城门口。 见到冯之屏,叶选赶紧上前见礼,随即问道:“冯先生,我老师怎么样?” 冯之屏叹了口气:“大人身体无恙,就是代理知府皇甫大人病倒,松江府的担子全都押在他一人身上,这么多日以来,他就没睡个安稳觉,人瘦了不少。” 叶选感叹道:“老师也真是难,刚刚上任,还没喘口气就遇到这种大灾!” 冯之屏道:“叶公子,苏州府情况怎么样?” 不问还好,一问叶选顿时火冒三丈,生硬答道:“不好!” 冯之屏诧异片刻,随即道:“是没用陈大人给的米汤那法子,还是没米了?” 叶选叹了口气啐道:“老而不死是为贼!国贼!” 他骂完,便将惠家最近干得事情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这玉徳堂的惠承嗣也知道米汤救命的法子,这个不提。 关键是苏州府的稻米也不多,虽然叶选他爹叶宪和知府黄国华一直在打击囤积居奇,但前不久市面上的稻米还是告罄。 两人去找惠承嗣,惠承嗣说没有米汤,还有别的办法。 两人大喜。 惠承嗣便说,还可以用陈皮姜米茶等替代。 陈皮、姜米这些在苏州这种大府城来说,又不是什么稀见的药材,两人闻言大喜,赶紧叫人去采购。 谁知去了那些药商、药店那,人家全都告知,这些药材前不久都被惠家打包买走了。 市面上肯定还有,但量太少。 黄国华和叶宪这才明白,他们一直在打击囤积粮草的商贩,却没想到,惠家不囤粮食,却囤起了药材。 别的没有根脚的商人,黄叶两人自然不怕,可惠家。 冯之屏连忙追问道:“惠家难道不卖?” “卖,怎么不卖?平日里只需十几钱一剂的陈皮姜米茶,被惠家炒到了三分五厘!” “什么?” 冯之屏大惊失色,要知道,这年月,普通人家,全家人辛苦一年还未必能存十两银子,上好的水田也不过12两到18两一亩。 陈皮姜米茶不是喝一顿就行的,那一天都要十剂八剂,这价格,普通人家别说喝了,就是闻一闻都觉得奢侈。 冯之屏闻言顿时急道:“那我真是来着了,快,快带我去见你父亲。” 片刻后,苏州府同知厅内,叶宪看完陈凡的书信后惊喜道:“陈大人真是大仁也!上次米汤、隔离这两个办法,我和董大人、黄大人铭感五内,没想到这火烧眉毛的时候,陈大人这法子又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说罢,他便派人去请黄国华,黄知府听闻后也很感动,对冯之屏躬身一礼道:“我代苏州府百姓谢过文瑞,谢过冯先生!” 冯之屏连忙让开道:“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大人不要带上我。” 黄国华笑道:“赶紧,让府衙的人告知下去,百姓们有救了,有救了。” 说完对冯之屏道:“冯先生不畏险阻前来相告,本官铭感五内,今晚先生别走,我在府内设宴,请先生一定到场。” 天色已晚,今天肯定是走不了了,再说他还要见到董选才算完成任务,冯之屏便道声谢后应承了下来。 可谁曾想,他刚坐下,还没半个时辰,便有人气呼呼的打上门来。 刚进门就听有人道:“黄大人呢,你家黄大人呢?” 黄国华闻言,赶紧站起,可这时,说话之人已经撩开了帘子,见到黄国华,对方劈头盖脸便道:“黄府台,是你对下面人说,什么灶心土可以止吐止泻的?” 黄国华见到来人,皱了皱眉头:“惠公子,就算是你爹来了,也对老夫客客气气,你这般叫嚷了来,到底是何意思?” 原来来人正是曾经去过弘毅塾,惠士奇的儿子————————惠应麟。 第737章 《本草蒙筌》 冯之屏是没见过惠应麟的,见他直愣愣駡将进来,黄国华竟只软软地顶了一句,顿时便知道此人定然来头不小。 当他听到对方姓惠之后,便一切了然了。 这时,惠应麟似也察觉到冯之屏的存在,不过他并不在意,眼光一扫而过,转头对黄国华道:“府台大人,刚刚是我失礼了!大人,市井中有传言,说府衙里传出消息,用灶心土可治吐泻?这可是真的?” 黄国华依然脸色不假,只用鼻子哼了一声,最后才道:“不是传言!” 惠应麟大吃一惊:“府台大人,你这是草菅人命。” 黄国华都被气笑了:“惠公子,你惠家不知道的法子,难道别人也不知道?行不行,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叶选这时在旁补刀道:“黄大人,无需试验了,我老师已经在松江府试验成功,活人无数,不像某些人家,接着瘟疫,敛财无度,将来断子绝孙也是应该的。” 惠应麟闻言大怒:“叶选,你駡谁家断子绝孙?” 叶选冷笑:“谁家囤积居奇,谁家断子绝孙。” 惠应麟骂道:“放屁,我叔祖说了,那是止吐泻、补津液的药材不多了,他也没办法!” 叶选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消息似的:“对也,对也,这样一来,你家玉徳堂赚得盆满钵满,富人们花钱消灾,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啊。” 话音刚落,他霍然起身,怒气勃发道:“那穷人呢?买不起你家三分五厘一剂药的穷人呢?” “因为他们穷?所以他们该死?是不是?” 叶选“哈哈”大笑:“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拜在你惠家门下吗?因为——” “你们都是一群衣冠禽兽!” “你!”惠应麟此时气得手脚打颤,浑身发抖,指着叶选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叶宪虎着脸道:“选兒,够了!” 叶选冷笑撇过头去,不再看惠应麟。 惠应麟哆嗦着嘴唇,眼睛里已经湿润:“黄大人,不管你信不信,我之前已经问了叔祖,他说,这种所谓的灶心土救命,就是乡野郎中的法子,根本不是验方,不能轻易使用!” “若是万一吃死了人,府台大人,我必写信给父亲,让他参你一本。” 作为松江土著,士绅一般都和官府最少保持表面上的礼节。 像惠应麟这般,直接要父亲弹劾本府官员,而且是知府掌印官的实在太少见了。 黄国华虽然心中对这小辈的狂妄已经腻烦透了。 但他久在官场,自要明哲保身,他强忍着怒气道:“惠公子,我实话于你说吧,这方子是松江府同知陈大人亲自送来的,说在松江府用了,效果很好,你若不信……” 他手一指冯之屏:“这位就是陈大人的幕友冯先生,你可以问他。” 惠应麟看了眼冯之屏。 冯之屏连忙道:“惠公子,府台大人说得都是真话,这法子由我家大人用了,而且《本草蒙筌》上亦有记载,你不信,可以回去问你家叔祖。” 惠应麟听到这更加迟疑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小子应该是从家里听说了只鳞片爪的谈话,便着急慌忙找了过来,脑袋一热,觉得自己是为民请命。 但转念一想,不对啊,这小子还问了惠承嗣那老家伙,哦……知道了,原来,惠承嗣那老家伙把自家的侄孙当枪使呢。 等惠应麟走后,叶宪道:“惠家,哎,越来越……” 黄国华叹了口气:“惠家这么大的产业,究竟还是抵不过玉徳堂啊。” 冯之屏在旁见二人感叹,却听得云里雾里,好在有个“自己人”叶选,在旁解释了起来。 原来惠承宗死之前,儿子惠士奇便已经考中了进士,进京做官去了。 家里这一大摊子只能委托给弟弟惠承嗣。 他这个弟弟,在惠承宗在世时还算是靠谱。 但自从惠承宗死后,惠承嗣虽然代着侄儿执掌着宗族和书院等一大摊子产业,可但凡有点小利都朝自己那一房划拉。 因为他很擅医术,所以前些年开了间玉徳堂的医馆加药店,从此之后便常打着惠家的旗号,经营自己的生意。 听到这些后,众人唏嘘不已,想着惠家诺大的名声,如今竟然落在这么个人手里,真是令人唏嘘。 这边惠承嗣回家的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陈凡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开玩笑。 而自己的叔祖从小饱读医书,在医术上不敢说天下闻名,但在苏州府地界上,惠应麟知道自家叔祖绝对是其中翘楚。 “难道叔祖没看过那本医书?所以不知道这个方子?”惠应麟的心里还在为自家人开脱! 待他浑浑噩噩到家后,门子见到惠应麟回来,忙疾走两步,小声埋怨道:“少爷,现在外面不干净,到处都是染疫的人,您下次可千万别出去了。” 惠应麟并不搭他,而是问道:“我叔祖呢?” “山长他老人家在书房,正跟宋堂长说话呢。” 惠应麟刚走到惠承嗣的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宋堂长道:“山长,您说的是,这不摆明了是陈凡欺负人嘛!他自在他的松江府作威作福,为何这般好心,还要来救我苏州府。我看呐,他就是居心叵测!” “前番收了祝咏,后又抢在我们前面收了叶选,所为者,不过就是看中我东南第一书院的荣耀和惠家的名头。” “太小人了!” 惠承嗣“哼”了一声:“拿些民间偏方来,府衙竟也就问也不问散播出去,府衙那帮人也是酒囊饭袋!” “就是!” “你找些人,散些消息出去,就说官府是没粮了,所以才故意找了些没根据的偏方糊弄人!” “放心吧山长,我现在就去办!” 在门外,原本一肚子问题的惠应麟听到这话,心里终于轻松了下来,原来,自己的叔祖并不是刚刚心里猜想的那般。 随即,惠应麟又为自己刚刚那般猜想自己的至亲之人而羞愧。 想到这,他赶紧趁着宋堂长出来之前离开,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内,正好刘大受也在,他施了一礼道:“刘兄,看什么书呢?” 刘大受见到是他笑了笑:“东南大疫,我便随便寻些医书来看。” 惠应麟好奇道:“刘兄对医道还有涉猎?” 刘大受摇了摇头:“只是看过些医书,算不得涉猎。” 惠应麟顿时想起府衙中陈凡那幕友的说的话,于是便问道:“刘兄,你知道《本草蒙筌》吗?有没有这本医书?” 刘大受点了点头:“陈嘉谟的《本草蒙筌》?你怎么问起这个?” “竟然真有?陈嘉谟是……” “哦!新安县人,算是我半个乡党!” 连刘大受都听过《本草蒙筌》,惠应麟顿觉手脚冰凉! 第738章 认可 “麻脚瘟,真凶险,上吐下泻脚麻软。 阴邪闭,元气脱,回阳救逆莫耽搁。 穷乡僻壤无药方,灶心土是第一汤。 胡椒吞服亦有效,温中散寒保元阳。 预防最忌乱赶场,盐水沸水是良方。 寒热辨证要分清,吐泻止住莫放松。” 淀山湖旁的小渔村中,陈凡听着外面更夫正在传唱贺邦泰编写的“防疫歌”,笑着对身边的冯之屏道:“邦泰这歌写得好,通俗易懂,往日里官府给百姓们看的布告拗口噘牙,百姓们哪里听得懂,以后要多用这种形式,只有百姓听得懂、看得懂官府的政策,他们才会跟着官府走。” “不然我们说什么,到了下面,经过别人一解释,味道全变了,到时候还要官府来背锅。” 陈凡之所以这么说,就是因为在他巡视的过程中发现,不少乡村,要么根本不知道有麻脚瘟这回事,要么就听信当地大户的话,不当回事。 家里真出了事,要治病要看郎中,那时候典卖田产,卖儿卖女,便宜了谁?便宜了那些大户。 官府没有行动吗? 有,衙役、书吏们下乡,往士绅家里一住,告示交给他们,然后就是吃喝,最后回到城里,禀告说已经都通知了。 通知了吗? 确实通知了。 效果呢? 没有。 甚至更糟。 陈凡是不下来不知道,真等他去乡间走一走,触目惊心。 冯之屏也感叹道:“这次瘟疫,得亏大人到任,不然这松江府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尤其是这乡里,消息闭塞,百姓们一切以士绅地主粮长马首是瞻。” 陈凡叹了口气道:“宣传口很重要,你不占领,就被别人占去了。” 冯之屏听到这话,觉得陈凡这话里意味深长。 他不由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淀山湖,就在这淀山湖西面,距离松江府仅有一湖之隔的苏州府,如今的情况简直惨不忍睹。 水陆交通断绝,陈凡不知道如今苏州府城里什么情况,但跟淀山湖仅仅一湖之隔的同里,每天都有人从淀山湖里逃到松江府来。 据那些逃来的百姓说,乡里因为这次麻脚瘟已经死了很多人,他们听说府城里死的人更多,每天都是一车车往外拉。 冯之屏恨恨道:“大人,每次咱们有什么新法子,都是第一时间通知苏州府,可这苏州府呢?叶大人说话不顶用,那是因为他是佐贰官,可你黄国华作为一府之尊,最后处处听惠家摆布,他这官当得,简直窝囊。” 陈凡冷笑:“他这不叫窝囊,这叫草菅人命。” 陈凡听到苏州府的消息,也是心痛。 但没办法,所谓有多大的能力办多大的事,他在职权范围内已经尽力了! 损不足而奉有余,这次惠家做得实在是太过分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黄老八的声音:“夫子,黄判官派了人过来,说漕司衙门派了官船来,运了十几船粮食,如今已经到了松江府,请您赶紧回去。” 陈凡与冯之屏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大喜过望。 如今松江府的疫情,因为他们强有力的措施,渐渐平息了下来,几千人感染,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最后松江府才死了一百多人。 这已经是了不得的成绩了。 如今唯一悬在陈凡心头的大石就是水陆交通断绝,外面的粮食运不进来,松江府上下都在勒紧裤腰带,算计着过日子,如今粮食到了,也就说明,整个松江府终于渡过了这次难关。 “太好了!”冯之屏抚掌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大人,我们熬过来了!” 陈凡也是高兴,一挥手:“走!我们回去。” 一行人刚到华亭便感觉整个华亭县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不再像以往死气沉沉,整个城市似乎从黑白变成了彩色,空气中都蕴含着劫后重生的喜悦气氛。 如今的华亭,疫病早被控制,人员也可以自行流动。 整个华亭县的人全都朝西城码头而去,这个用来泄洪的水道两侧挤满了人群,陈凡刚进城,恰好和陆树声等一行士绅碰到。 自从陆树声染疫病倒之后,形容更加消瘦,不过此时的他精神却还矍铄。 再见陈凡,陆树声亲自下了马车来到陈凡车前,还没等陈凡下车,只见陆树声在马车旁躬身一揖到地。 陈凡吓了一跳,连忙跳下车来,伸手搀扶。 “老部堂,你这不是折煞下官吗?” 陆树声却不管,坚持行完一礼:“文瑞,老夫这礼是感谢你救命之恩。” 陆树声病倒后,陈凡亲自上门,指导陆府下人熬煮米汤,又带了周郎中、靳文昭为其诊疗,故而陆树声才有刚刚这一礼。 这时,陆树声再次躬身拜倒。 陈凡诧异道:“老部堂,你这又是………………?” 陆树声道:“这一礼,老夫是代乡梓百姓之礼,谢过文瑞活人无数。” 陆树声说完,朝身后一看,众士绅全都躬身一揖:“谢过陈大人!” 陈凡看到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想他第一次来松江,城隍庙中,虽然顶着个南直隶解元的名头,但大部分士绅都没有将他当回事,甚至更有杜家当面背后威胁。 等他赴任松江府时,官吏士绅们虽然都去迎接了,但众人的客气,大抵都还是因为他的状元之名,因为他同知的身份,虽然客气,但目光中有着一丝不以为然。 你读书好,那是你的本事。 但你读书好,不代表做事也妥帖。 你这么年轻,因为取了勇平伯的女儿,攀附了当今圣上,来了松江,想必是来镀金了。 所以大家对陈凡,尊敬是尊敬,但打心眼里依旧不以为意。 可如今…… 刘汉生走出人群,郑重朝陈凡一揖到地:“陈大人,在下听老师说,大人您是主动要求来我松江的,可有此事?” 陈凡点了点头,上前搀扶起他。 刘汉生感叹道:“《论语》有云:‘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陈大人以状元之才,本可清要于朝堂,却慨然请缨,蹈于此地,此非‘仁以为己任’之弘毅乎?今日观之,大人不仅以仁心施仁政,更是不择地而息的真君子!” “大人之功,上合圣贤之道,下慰黎庶之心。今日这满城生机,漕船抵达,万木逢春,正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之象。松江百姓,永感大德!” 陈凡闻言一愣,转头看向冯之屏,却见冯之屏正呲个大牙朝他笑来。 这时,远处的码头,不知谁喊了一声:“粮食下船咯!!!!” “嗡……” 整个松江府仿佛在这一刻沸腾了。 第739章 对比 大梁松江府同知臣陈凡谨题为瘟疫防控事 据松江府疫情陈情及预防条陈 职方清吏司案呈,先该松江府华亭、上海、青浦等县申禀: 窃照今岁仲秋,松江府突发“麻脚瘟”,症见上吐下泻、足麻气脱,蔓延迅猛。臣督率府县官绅,依《伤寒论》“存津液、固元气”之法,施米汤补液、灶心土温中止泻,并严行隔离。至四月终,全府染疫者三千余,仅亡百二十人,今疫气已平,漕粮抵岸,市井复振,民心渐安。 下列防疫五事条陈,恭请陛下御览: 其一:请敕各省刊印《防疫歌》,以俚语编撰症候识别、急救方略,令更夫、社学传诵。松江实践可见,民若知疫理,自避秽恶,不惑于巫祝。 其二:请仿松江例,于州县空僻处置草庐、备米汤药材,专收疑似病患。每所配医官一员、皂隶数名,凡有吐泻者即送治,避免阖家传染。此举既合古法“疠人坊”之制,亦阻瘟疫流播。 其三:请禁胥吏下乡仅通士绅之弊,改由县衙直贴布告于村社市集,另遣生员宣讲。松江有庄户因大户隐匿疫情,至卖儿鬻产,当令保甲连坐举报,违者究刑。 其四:各府县宜常备灶心土、胡椒、盐块等物。灶心土取农家灶底烧结赤土(去浮灰存中心),研末密封,遇疫煎水可救急。此法价廉易得,穷乡尤宜。 其五:请仿兵部六百里加急例,凡一县日增疫者逾十人,府衙须即刻具题驰奏,勿待旬月汇总。迟匿者,巡按御史劾参。 臣所陈五事皆经实效。倘蒙敕下户部、太医院议行,或可裨益天下苍生。 谨题请旨 弘文七年九月初九日 松江府同知 臣 陈凡 谨题。 弘文帝看完后,又看了看贴黄,只见上面写道: 为松江府依古法防控麻脚瘟成效卓著,条陈五事请颁行事 臣陈凡督率松江府,依《伤寒论》【存津液、固元气】之法,以米汤补液、灶心土温中,严行隔离。三千余染疫者仅亡百二十人,今疫平民安。所陈《防疫歌》宣教、隔离所设治、直贴布告通民情、常备药料、疫情急奏五事,皆经实效。伏乞敕下部院议行,以利天下。 看完后,他放下奏本,抬头看向殿角,只见一名女官正垂首肃立。 弘文拿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才道:“陆慕贞,你进宫几年了?” 殿角的女子闻言跪倒在地:“回禀陛下,臣进宫两年了。” 弘文点了点头:“贴黄言简意赅,写的不错,尤其是【皆经实效】、【以利天下】这两句。” 说到这,弘文突然道:“陈凡年初离京时,你身为他的学生,没有去拜会他一二?” 陆慕贞闻言心中一凛,连忙道:“回禀陛下,臣如今司掌贴黄,不宜与外臣交结,陈凡虽为我师,但臣觉得——还是不见为好。” 弘文听到这话,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甚好,你是知道进退的。” 这时,弘文帝又是话锋一转:“朕听闻你在入宫之前,曾与陈妃关系莫逆?” 陆慕贞不知道皇帝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只能回道:“回禀陛下,臣昔年在南京礼部应女文学馆试时,确曾有幸与安南公主同场。彼时公主殿下风仪天成,才思敏捷,于舘试中见解精辟、文采斐然,令在场诸生皆印象深刻,然舘试之后,臣与陈妃便再无交集,仅止于数面之缘,未敢称莫逆。” 她略微停顿,继续谨慎地说道:“臣入宫后,谨守司职,一心只在文书案牍之间,从未敢以私谊妄议宫闱。安南公主殿下如今贵为陈妃,深居简出,德行昭彰。臣对其唯有敬仰,昔日馆试同场之事,不过是臣年少时一段偶遇,岂敢以此僭越?” 弘文帝显然很满意陆慕贞的回答,看着她半晌后道:“抬起头来。” 陆慕贞闻言,小心翼翼抬起头。 弘文还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名女官,只见只见她肌肤莹润如玉,在殿内光线下泛着瓷器般细腻的光泽。 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上,五官分布得恰到好处,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又不失灵秀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眉眼:双眉如新月般纤长疏朗,并非时下流行的浓黛,而是天然秀整;其下是一双秋水含神的眸子,眼型略长,眼角微挑,瞳仁颜色较常人更显乌黑清亮,眼神既带着恭谨的垂视,又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聪慧明澈的光彩。 弘文看着陆慕贞的脸呆了半晌,随即轻咳两声道:“在朕面前,无须这般谨慎小心。皇后将你……推荐给朕,朕对你这段时间所行所为,嗯,很是满意。” “你若有空,也可去后宫多多看望陈妃。她一异邦之人,在深宫中又只有你一个旧识,你去陪陪她说话,她想来是高兴的。” 陆慕贞听到这,只感觉今天的皇帝有些奇怪。 据她所知,皇帝是最不喜欢后宫与官员交往过多的,女官,尤其是她这种能接触到中枢的女官更是不行。 可今天皇帝却主动叫她去见一见陈妙秀? 突然,她心中一紧,想到了最近宫中的流言。 随着陈妃和皇后接连为皇帝诞下子嗣,皇后与刘妃之间的攻守之势表面看起来还像往常一般,刘妃依旧在宫内十分强势。 但实则随着皇后诞下亲子,宫中的人心已经悄然变了。 可皇后依旧小心谨慎,依旧对刘妃保持着表面的和睦,但她如今刚刚诞下皇子,侍奉皇帝不方便,又不想将这段时间拱手让给刘妃,所以最近一直在给皇帝送……女人。 想到这,陆慕贞心中一慌,头垂得更低了。 可此时,弘文帝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将目光重新转到奏本上,陆慕贞知道,下一本是苏州府知府黄国华的奏本,之所以这么摆放,其实是她故意的。 没有对比,怎么能凸显出陈……夫子所作所为多么难能可贵? 果然,弘文帝看完第二份奏本后,刚刚的和颜悦色顿时消弭于无形,他将奏本重重掷于御案,声寒如冰:“好一个‘疫重难挽’!黄国华这奏章,字字推诿,句句塞责!” “哗啦啦!” 陆慕贞轻轻抬眼,就发现脚下不远处,苏州府知府黄国华的奏本被仍在地上,小太监们手忙脚乱上前去拾! PS: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甲流,更新有点异常,正在努力克服,很多朋友关心,问为什么不更新也不说明下情况。 关键是这甲流迁延日久,一直不爽利,又不好意思总也请假,只能抱头鼠窜,不敢直言了。 见谅见谅! 今天开始,努力保更新吧! 第740章 合理价中标 “这黄国华是江西南昌府丰城县人,曾祖黄琥曾做过福建布政司的左参政,在江西地方上声望极高,这次黄国华被贬嘀,朝中和地方多有人为其抱打不平,就连苏州府,听说也有不少人觉得,这都是惠家坑了黄国华!”府经历司经历张邦奇道。 “还有,这次黄国华去,接任苏州府知府的人选,听车公说,朝中争议很大,首辅、次辅、三辅都有自己的人选!” 陈凡点了点头,苏州府是十分紧要的关节所在,他想要在松江府将吴淞江这河治理好,不仅要得到叶宪的帮助,苏州知府在很多事情上,更是一言而决,如今久久不定,实在不是件好事。 一旁的冯之屏道:“我还没恭喜大人,刚刚上任,朝廷便颁下嘉赏,大人一战成名,今后再也没有人说您只知读书,不通俗务了。” 陈凡对此倒没什么感觉,只是摇了摇头道:“我的名气已经够大了,这东西多了又不能当饭吃,倒是文昭你这次受陛下嘉奖颇让为师欣慰。” 原来在陈凡五个条陈的下方,他还将这次灶心土的发现运用过程,详细的讲述了出来。 对于学生靳文昭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他当然大书特书,果然,皇帝在看完后,专门指派有司,授予靳文昭“登仕郎”的散官称号,白银五十两、帛匹无算。 最关键的是将灶心土的用法摘录进入了官修医书《本草品汇精要》中。 靳文昭这小子,就医术一道而言,这就算青史留名了。 下首的靳文昭虽然年纪小,却有着难得的,比肩成年人的沉稳:“都是老师提携!” 说罢,他深深一礼。 陈凡道:“朝廷有意让你担任松江府的医学正科,你的看法呢?” 靳文昭连忙拱手道:“老师,不可!” 陈凡饶有兴致地笑着看向他:“怎么了?” 靳文昭道:“学生只是在王神医那,跟着老神医学过几天粗浅的医术,这点斤两若是去担任一府医正,这不是害人嘛!” “倒是周郎中,我觉得老师可以推荐他担任医正,周郎中师从名医,妙手回春,在隔离区内,不畏染疫,不惧脏污,一心救人,这样的医者,才是一府医正最好的人选。” 听到这话,陈凡笑着看向旁边的张邦奇、冯之屏。 两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靳文昭见状,一头雾水,搞不清他们三人到底什么意思。 冯之屏这时候才笑道:“朝廷的旨意下来后,我和张经历便猜测,你这个少年人在得到医正这位置后,估计会迫不及待走马上任。但你的老师却说,观你人品,十之八九会推辞,我二人不信,没想到真被你老师说中了。” 陈凡微微一笑对靳文昭道:“文昭,你说得对,以你现在的能力,担任一府医正还力有未逮,不如趁着年轻,趁着有闲有暇,多学点东西,我觉得周郎中就是个很好的老师,你若是有兴趣,我可以代你去分说,他老师于外科上开创一代先河,你可愿意去?” 靳文昭连忙道:“回夫子,弟子愿意。” 陈凡点了点头,又与他说了几句,然后便让靳文昭下去了。 待他刚走,张邦奇道:“你说这奇怪不奇怪,咱们都上任这么久了,这刘知府爬也应该爬到松江了,怎么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皇甫知府这几天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天天想着交接完去河南赴任呢。” 陈凡摇了摇头,刘一儒此人,他最近也了解了一二,这位号称“南海先生”,倒是跟另一个时空中一位姓“康”的名人同号。 不过相比康南海,这位刘南海的名声显然更好。 听说此人为官清介,两袖清风,不仅在士林名气很大,就连民间名声也很响亮。 只是不知道,这位到底为何迟迟不来赴任,难道被河南那边什么事情给耽搁了? 堂中三人正在猜测,这时黄老八走了进来道:“夫子,外面刘生员求见。” 刘生员就是疫情中,带头捐棉制作口罩的刘汉生。 听到是他,陈凡点头道:“请!” 不一会儿,刘汉生走了进来,进了门就跪倒在地口称:“府尊,学生刘汉生有礼了。” 在大梁,刘汉生这样的生员,在拜见陈凡这位同知时,需要严格遵守官场礼仪,既要体现尊卑,也要展现士人间的礼节。 刘汉生一般可以称呼陈凡为状元公、堂尊和府尊。 堂尊和府尊很多人以为这是“知府大人”的专用称呼,其实不然,这个称呼,一般可以用给知府和同知这两人,堂尊,就是堂上官的意思,府尊类以推之。 但刘汉生以往都是跟着他老是陆树声称呼陈凡为“状元公”,今日进门却称陈凡为府尊,这显然是要谈正事了。 果然,坐下叙话不久,刘汉生便道:“府尊,听说西城那边,您要全都推到重建?” 陈凡点了点头:“这次瘟疫首先就是从西城爆发,西城因为倭乱,现在是一片瓦砾,疫病这种东西,最是喜欢从这些脏乱地方滋生,所以本官想将其全都推到,统一策划,统一修建!” 刘汉生闻言,拱了拱手道:“学生家里不仅有棉布作坊,平日里也养着不少工匠,不知能不能承接?” 陈凡笑而不语。 刘汉生见状,顿时看向冯之屏和张邦奇二人。 张冯二人连忙道:“大人,我们手头还有些事,便先告退了。” 陈凡摆了摆手:“不用走!” 说到这,他转头对刘生道:“你也别误会本官,本官不是向你索贿。” 见陈凡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堂中众人都有些尴尬。 陈凡道:“咱们松江府共有218359户,总人口约莫48万余人,当然,这仅是统计了男丁和缴纳赋税的人口,实际人口肯定更高。” “大人真是了不起,刚来便遇到了瘟疫大灾,这就有够您忙的了,没想到您忙里抽闲,还将咱松江府的情况摸得这般清楚。”刘汉生真心佩服道。 陈凡笑了笑:“华亭作为松江附郭,权限越有98260户,但府城只有400多户。若是按照一户一宅计算,再兼顾商户、官署、兵铺、更铺这些非住宅房屋,我估计,这次要建540栋房屋。” “一栋普通砖木结构民宅,三开间的,造价约莫80^120两,衙署、庙宇这些造价贵些,约莫150两,那咱们就用均价一百一十两一栋来算,加上地基平整、道路修缮,本官估计,一共要花7万3千两银子。” “本官准备以这7万3千两为参考价,邀请各家有意重建西城的士绅前来报价。” 刘汉生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大人,这,这是个好办法啊!谁的价格低,谁就中标?” 谁知陈凡摆了摆手:“这次招标采用的是合理中标价办法!” “什么叫合理中标价!” “价格低,但你不能太低,太低你们这些承包商就在材料、施工上面找补,到最后,官府想给百姓们做点好事,百姓们却收获了一栋烂房子,到最后好事变坏事,得不偿失。” “所以,要在保质保量的基础上,给出最低价。” 冯之屏皱眉道:“大人,这保质保量可没有个参考标准啊。” 陈凡狡黠一笑:“怎么没有?” 他手一指破破烂烂的同知厅:“先让投标的商家在同知厅里建个样品房来,然后就按照他们这样品房的标准验收。” 第741章 这是拉屎的地方吧? “什么叫合理价?呵呵,不就是巧立名目,让我们给他修衙门嘛,说得冠冕堂皇!”林懋勋一边展开双臂,让侍女给他更衣,一边冷笑道。 旁边的小舅子何拳道:“姐夫,你这么说的话,就有些过分了,别的不说,这修衙门的银子又没进他陈大人的口袋,他也是给官家修了衙门,说到底,还是一举两得的公心。” 林懋勋瞥了一眼小舅子:“你懂什么,那个什么招投标,以我来看,里面估计猫腻多得很。” 半个时辰后,同知厅内,林懋勋率先起身拱手道:“还是状元公脑子活,大人这法子,我等愚笨脑袋,还真就想不出。可谓是做到了公平公正公开!” 他的话音刚落,陈凡身边的冯之屏道:“林员外这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 “本次招标,陈同知实乃锐意革新、破旧立新之举,充分体现了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有效构建了规范有序、阳光透明的工程管理新机制。” “此制度不仅为官府采购与工程建设提供了规范的执行依据,也为本地良善商户参与公共事务搭建了平等竞争的平台,更在源头上杜绝了暗箱操作的可能,是有话营商环境的切实举措、提升官府公信力的有力抓手。” “咱们都要相信,在此制度框架下,必能遴选出具实力、有信誉的优质匠坊,实现公共资源效益最大化、工程质量最优化、财政资金节约化的多重目标,真正将西城重建工程打造成民心工程、廉洁工程、示范工程,为松江长远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一番话说完,甭管堂下的人有没有听懂,全都热烈的讨论起来。 “此处应有掌声啊,穿越了当官都这么没面子嘛?”陈凡砸了咂嘴,有些没趣。 刚刚这段话,是他让冯之屏之前背下的,没错,他就是要在松江府试行一下政府招投标政策,初步搭建一个招投标平台,试水招投标流程。 他来松江之前就曾跟弘文表示,他之所以想来地方,就是想开辟一条地方行政、经济的新局面来。 而现在,就是一个突破口。 “诸位,既然大家看到知府衙门的告示,想必大家都是有意承包西城重建工程的。” “皇甫大人染疫,还未恢复,就将本次招标工作全权委托给本官。” “招标文件里面,本官说了,想要参加这次招投标,首先是要在前不久疫情中,为松江百姓作过贡献的士绅才能参加。” “在座的各位能坐在这里,显然都是疫情里出过力的,现在大家看到了,只要你为官府分忧,官府是不会忘记你们的。” “谢过大人!” “主要是为大人分忧。” “大人客气了,在下为乡党们做点事情,那也是应该的。” …… 甭管是虚情假意,还是真情流露,最少在这一刻,包括林懋勋在内,疫情时,家里物资被半强迫拿出来的士绅,全都感激地看着陈凡,觉得陈凡这人做事还是很上路子的。 陈凡道:“这招标文件第二条要求你们也看到了,为了保证工程质量,本官要你们各家的匠人,按照本官提供的图纸要求,各负责同知厅的一间房,而这间房所产生的费用,便用来抵扣投标费用,官府将不再另行支付相关费用。” 在场能都是动辄能拿出几万、十几万两白银的大商人,哪里会在乎小小的一间瓦房,听到这话,纷纷拍胸脯保证,一定将承包的标段精心施工好,让同知大人看得开心,住得舒心。 可没曾想,陈凡却话锋一转:“我开心、舒心,也要诸位赚银子赚得开心、舒心,事先我跟诸位讲好,你们怎么建这同知厅的房子,就要怎么建百姓家的房子。我这你别雕栏玉砌,到时候我倒是舒心了,工程验收的时候,你们可就未必舒心咯!” 陈凡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让众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但也吃透了陈凡这次招投标,搞这个样板房的真正目的。 原来人家还真不是乘机揩油,若是想乘机揩油,那定然是要大家给他这同知厅,该多豪华,就多豪华地修去,哪里会提醒他们这些。 刘汉生拱手道:“大人,请放心,在下一定不负您所托,将这同知厅的房子修好,还不乱花钱。” 不远处的林懋勋见刘汉生和众人全都一副听进去的样子,心中不由嗤笑。 他才不信,这天下还有不偷腥的猫,哪个官员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冠冕堂皇,私底下却蝇营狗苟。 就在这时,靳文昭从旁边的签押房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卷纸张。 陈凡见到他,笑着对众人道:“图纸来了,各人抽签吧,抽到哪一张图纸,便承担同知厅哪一间房的施工,施工从每日开始,限期十日完工。” 说罢,他挥了挥手,让靳文昭将图纸放在堂下案上。 这些图纸都是天工坊的几名学童,按照陈凡提供的《农村自建房大全》,结合大梁社会审美和松江府当地房屋特点设计的。 刘汉生迫不及待先人一步抽了一张,只见这图纸不知用什么笔将一栋房屋,包括房屋细节部分的尺寸全都标注在上面,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图纸上严格遵循了朝廷规制,庶民庐舍不逾三间五架。 主体结构为三开间,进深为五架梁,屋面为硬山形制,既没有斗拱彩画,也没有别的特别之处。 不过这图纸上还是有一些特别之处。 比如屋檐下的天沟,也就是排水沟,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雨水通过高低差的天沟迅速离开墙体,并在庭院一角设计了渗井,在潮湿的松江府,这个设计显然非常新颖。 还有,在院落后面相对隐蔽的地方,还附带了一个小房子,小房子下方还要挖个深砌的大坑。 那小房子上写着什么“卫生间”? 什么叫卫生间? 关键是,房子里面还有个小方框,上面写着冲水马桶? 马桶? 这是拉屎的地方吧? 第742章 调研 “这个叫卫生间,又叫厕所,哦,就是我们常说的茅厕!” 从小小郎中,转变为项目经理,靳文昭切换的无比自然。 “老师说了,将来这东西要在全城普及!”靳文昭指着图纸上那个叫做“抽水马桶”的小方块道,“到时候诸位上茅厕,只需要坐在这马桶上,上完一拉绳,水箱里的水哗啦一下就冲了下来,污秽便从这马桶下面的洞排到这大坑里了。” “到时,家里有田的,自己挑粪去肥地,家里没田的,这粪就能卖。” 没错,这年月,粪都是能卖钱的,到了乡间,地上一泡狗屎,娃娃们看见,眼睛都放光,拾回家,堆一堆,就能肥地。 项目经理描绘的前景让一众“包工头”连连点头,对着这个什么“项目经理”,眼中再也没有看待少年人的轻慢。 事实上,靳文昭也没见过老师所说的“抽水马桶”,但他知道,想要实现这个小小的新鲜物什,老师可以说是费劲了心力。 低吸水率、高强度和光滑釉面的陶瓷,这东西在大梁,不用去景德镇,松江府就有人能烧,但这价格可不是普通百姓能消费的起的。 “所以老师给了几套方案,普通百姓家,只能用木头的,只要用完就简单刷一刷,还是很方便的。” “有点钱的人家,可以用石头的或者锡制的!” “像诸位这种人家,当然是要用陶瓷的。” “你们想一想,想要方便的时候,坐在精美的瓷器上,方便完,一拉绳,哗啦一声,臭味便没了,这就算是王爷、首辅也没享受过吧?” 众人“哈哈”大笑。 靳文昭卷起图纸道:“老师就在前面,我们抓点紧,赶紧过去。” …… 西城门前不远,陈凡身后站着一群官吏,正拿着图纸,对着众人说些什么。 不一会儿,靳文昭带着人来了。 众人连忙上前见礼,陈凡摆了摆手,直接进入正题道:“今天踏勘现场,诸位对图纸还有没有疑惑?” 这时刘汉生道:“大人,图纸我们都仔细看过了,没什么问题,现在只有一点,官府能掏出这么多钱来吗?” 陈凡摇了摇头。 众人顿时哗然,刘汉生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大人,这,您这图纸上可都清一水儿砖木房,有的百姓穷,恐怕付不起啊。” 陈凡点了点头:“你所言,我之前也想过,所以本官想了个法子,百姓们可以先出一部分钱,然后再向钱庄借一部分,借贷的部分,分几年或者十几年付清。” 说罢,他让开身子,露出身后一人来,只见那人面白体胖,满脸笑容,见到众人,并没有开口,而是先作了一揖。 “这谁啊?” “松江府钱庄掌柜我都认识,没这人呐。” 这时,那人才笑道:“见过各位朋友,在下扬州黄至筠!” “黄至筠?” “没听过!” 突然,人群里的林懋勋惊讶道:“难道是扬州盐商总商黄员外?” 黄至筠笑了笑:“没错,正是在下。” “啊?总商?这是盐商!难怪这么有钱。” “别说这几万两了,这位指缝里漏上一些都不止几万两。” “有他在就好办了!” 黄至筠拱了拱手:“诸位,如果你们之中有人能中那个……标,等工做完了,就拿官府开具的【竣工验收证明】来我黄家的钱庄,哦,这钱庄,十日后开张,欢迎大家前来捧个人气!” “你们凭证明来我钱庄,黄家钱庄直接拨款,绝不拖欠!” 刘汉生听到这最重要的资金来源有了着落,顿时放下心来。 这时又有人问道:“同知大人,万一有人连首付款都交不起,那怎么办?” 陈凡点了点头:“这种也要分情况对待,有手有脚可以劳作的,官府劝道。” “没有劳动能力的,皇甫知府那里想办法从府库里挤出一部分来,总得给人家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是。” 他这句话刚说完,底下立刻有人交头接耳,神色诡异起来。 却听陈凡又道:“当然,这家有没有劳动能力,他自己说了不说,周围人说了也不算,申请人要自己来同知厅找我,经过我确认之后,官府会免费为他盖房子。” 听到这话,刚刚心里活泛起来,想叫亲戚朋友冒充贫贱之家,白嫖一套房子的人顿时熄了心思。 陈凡这时又举起第三根手指:“还有第三类人,既不肯劳作还贷,又有手有脚的这类人,官府会收了他的宅地,另外给他换一块地方,在那里,他们想盖什么房子就盖什么房子,官府就不强制要求了。” 众人这下子总算听出来了,这新来的同知大人下了好大一盘棋,这是要把松江府西城这一块全都建成清一色的砖木结构的房子。 “好大的手笔!” “就是不知道百姓们是怎么想的。” “是啊,砖木盖房,估计很多人负担不起吧。” 就在这时,黄鹤走到陈凡身前,小声道:“大人,都已经请来了。” 众人不知道黄判官所说的请来了是什么意思。 可下一秒,就有一群百姓在同知厅吏员的引导下走了过来,大略一看,竟有百多人。 那些百姓们刚靠近,为首一个老妪便“咕咚”一身跪在地上:“三郎,快点跪下,谢过大人的救命之恩。” 原来,来人正是之前在隔离区外,哭求将她家三儿子带回家的刘老妪。 “嬷嬷快快请起!”陈凡笑着虚扶起老妪,转头看向她身边的三郎。 “身体好些了吧?” 那年轻人因为一场大病,瘦得脱了像,不过看起来精神已经好多了,只见他羞涩道:“见过堂尊。好多了,谢过堂尊救命之恩。” 陈凡笑了笑对老妪道:“嬷嬷,你知道本官今天请你们来是为了什么吗?” 刘老妪闻言立马道:“知道,知道,里甲和官人们都来家里说过几次了。” 陈凡问道:“那你们的意思呢?愿不愿意官府统一给你们砌大屋?” 老妪喜道:“太愿意了,大人,您是不知道,咱们这一辈子,做梦都想住上砖头屋啊!” “那银钱方面呢?” “够交个首付的,这利钱又良心,咱们全家,咬咬牙,过个十多年,便换了个大砖屋,那时候,三郎娶媳妇,咱也有面!”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陈凡又问了其他人心里的想法。 有赞成陈凡的,也有提出质疑的。 陈凡一一给他们耐心解释,最后这些人终于放下心来。 等这些百姓走后,刘汉生感叹道:“从未有见过像大人这般亲民的,还与百姓们商谈!” 陈凡笑了笑,这种话听听也就算了。 第743章 夫人驾到 皇甫淓知道自己要走,便彻底将府衙这里的事情全盘交给陈凡代管。 有了陈凡从每一个细节里审查,项目推荐的十分顺利。 十日之后,一共产生了两家中标“单位”。 一个是陆树声的弟子刘汉生。 刘汉生的活儿,做得是一群人中最细的。 用料也很扎实,报价当然不是最低,但也是第二低了。 至于另一人则是姓余,名余鹏,老家是山东的,家里石材生意做得很大,基本东南这一片的石材都是此人提供。 这人常年住在扬州,是从黄至筠那听说了这边的消息,便跟着过来一起参加投标,没想到最后竟也中标了。 又过了十数日,黄鹤那边终于统计出了这次砌房的总数。 一共需建房五百六十三户,其中三十九户人家即使是借贷也没有偿还能力,还有二十三户人家不愿盖新屋,也不愿意腾地,反正就是死赖在老宅的废墟上,管谁来做工作,就是不肯接受官府的任何一种方案。 陈凡听到这皱了皱眉:“里甲有没有去劝?” “劝了,下官也带着书办一家家走了一遍,这些人家也没个正当理由,就是既不出银子,又不肯挪地儿。” 陈凡点了点头:“那你有没有说,他们若是想自己盖屋也行,但需要按照官府统一的策划,必须留有下水这些。” 说到这,黄鹤就一肚子委屈:“说了,下官是好话说尽,可这些人张口就是要钱,不给钱,下水道经过他家屋子后面地下都不行。” 陈凡皱眉:“你是不是工作没有做好?” 一说到这个,黄鹤更是委屈:“大人,我能想到的办法已经全都想了。” 陈凡点了点头:“你把这二十三户人家的黄册拿来,且再找个熟悉当地的书办来,我有话要问他。” 不一会,一名姓徐的书办来了,见到陈凡,立马恭恭敬敬行礼。 陈凡摆了摆手笑道:“怎么样?新屋呆着还习惯吗?” 徐书办这阵子也跟陈凡熟了,知道这状元公不是个摆官架子的,于是笑着道:“那都是承了大人的情,一水儿青砖地面,屋子架梁又高,走进去就宽敞的紧,若不是家里有老婆子,小人都想带着铺盖卷来衙门了当差了。” “哈哈哈!”陈凡哈哈大笑。 “尤其是那个那个抽水马桶,这东西太方便了,往日里……”说到这,他觉得下面的话太过腌臜,不好在陈凡面前再提,于是便道:“总之现在终于不用闻臭味了,也没有蚊蝇,方便的紧,小人还寻思着,给家里也弄一套呢。” 陈凡仔细观察他的面部表情,知道他说话并不是言不由衷,心中也高兴起来:“那你们要多多去订,那做马桶的作坊可是说了,订的越多,那返利就越多。” 徐书办一听,心中有些惊讶,这位这么…… 竟将商家回扣之事,这么堂而皇之的在自己面前说起? 这时,陈凡笑道:“对了,这次找你过来是想让你看看这几户人家,认不认识。” 说罢,陈凡将黄册上那二十三户人家指给徐书办看。 这年月的城池都不大,逛一圈,半个时辰就够了,所以城中居民大体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即使不认识,绕个弯也熟悉。 徐书办看罢,对陈凡道:“大人,这里面,小人认识十几户,其余的小人就算不认识,到处打听打听,总能攀上点关系的。” 果然如此。 陈凡笑道:“你再帮我看看,这些人家里亲朋好友故旧,有没有在衙门当差的,或者有没有在街面上行走的。” 徐书办闻言,不知道陈凡要问这些干嘛,狐疑的看了看他,随即又低头去看。 不一会儿,他指着其中一户道:“大人,这汤家的大儿子好像是城外巡检司的弓手。” 陈凡闻言,顿时一喜道:“好,你把写下来,还有吗?” 徐书办又看了会:“这蒋家的外甥就是府衙经历司的书办。” “嗯,不错,记下!” “这王家九郎是西城火铺的铺兵。” “这卢修可我知道,他舅舅在十字街做酒水买卖。” …… 不片刻,徐书办就把这些人家的底细扒了出来。 陈凡又找了几个熟悉当地情况的吏员来,“集思广益”一番。 最终,又把黄鹤叫来,将手里的册子放在案上。 黄鹤好奇道:“大人,这是什么?” 陈凡笑了笑:“这是这二十三户人家的亲朋好友故旧中,给官府做事的,或是做买卖的,跟官府打交道比较多的。” 黄鹤更是好奇:“这,大人弄出这个来是干嘛?” 陈凡笑了笑:“你说话不听,那就同知下去,叫他们这些亲朋好友去劝,本官相信,这些人劝的,一定比你劝的有用。” 黄鹤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这些人中,不少都是在官府当差的,若是不能劝动他们的这些亲友搬走,那他们就要小心自己在衙门的差事了。 那些与官府来往密切的商家,也要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官差就要上门查查他家账本,看看有没有偷税漏税啥的。 黄鹤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同知大人。 这手段,老辣无比,哪里像个官场新丁? 现在看来,人家要学问有学问,要名声有名声,要手段有手段。 这样的人,将来的前途…… 啥也不说了,老黄这一刻彻底下定决心,近水楼台先得月,自己要彻底抱上这根大粗腿才是。 就在这时,暴彪在门外道:“大人,夫人从宁波赶来,已经到门外了。” 黄鹤一听“夫人”二字,心里立刻给刚刚对陈凡的评价再加上一条……“要背景有背景!” 陈凡闻言,“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自打成婚后,小两口便分开了,如今终于团聚,想到这,他当然激动。 当他来到厅外时,果然见到远处有两个身着男装的苗条身影翻身下马。 顾彻眉见到夫君,先是紧张地上前两步,随即又有些羞赫,毕竟两人成婚没多久便分开了。 谁知陈凡见状,上前一把握住顾彻眉的手道:“你怎么来了。” 顾彻眉还没回答,一旁传来咳嗽声:“我说你们一个总经理,一个董事长,能不能光天化日之下注意些影响,没看到我这副经理还在旁边吗?” 陈凡转过头笑道:“其霰,跟着你师娘出门一趟,你胆子倒是变大了,竟然敢笑话老师了。” 第744章 刘一儒到了 “戴知府那边决心很大,加上今年倭乱,不少人全都涌进了府城,我看,可以考虑在宁波把你说的那些做起来。” 刚回来,顾彻眉没有像普通女子那般,说些“你没事吧,我担心死你了”之类的废话,陈凡一个大活人,只要见到陈凡,她便心安,何须赘于言语。 她更像一个与陈凡志同道合的同伴,风雨相协。 “府城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闹事的人不少,有些官绅原本对咱们这件事还持反对的态度,但想着能解决这些流民的吃饭问题,让他们不再闹事,便有不少人转变了立场,开始支持起我们来。” 陈凡笑道:“这是好事,也是契机,若是能让咱大梁的女人们都走出家门,那将创造多少财富,国家将因此多收多少税赋,早就应该摒弃那种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旧观念了。” 顾彻眉最欣赏的就是陈凡这一点,他没有将女人当成男人的附属品,在任何一件事上,都十分尊重她,也不拘束她在外“抛头露面”。 在少女时,她顾彻眉最怕的就是嫁了人后,会当一个后宅相夫教子的女人,所以,对那些父亲相中的男人,根本不假辞色,她是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愿活成那般的。 “那你就写信给黄作头,让他派几个合用的徒弟去,帮忙将天工坊最近的几样东西全都用了!” 陈凡点了点头。 夫妇两正在说话,却听外面传来黄其霰的惊呼声,随即小姑娘红着脸来到房中,见陈凡也在,原本办张开的口顿时闭了起来。 顾彻眉一看,便知道那是因为陈凡在场,黄其霰不好说话,于是对陈凡使了个眼色。 陈凡立马借口还有事要处理,便走了出去。 待陈凡走后,黄其霰这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女孩竟然羞答答的小声在顾彻眉耳边说了点什么。 顾彻眉闻言皱起了眉,抬脚跟着黄其霰出去了。 片刻之后她重新回到房中。 陈凡道:“怎么了?” “其霰,呃,方便的时候,拉了一根绳……” 陈凡闻言,顿时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哈哈”大笑。 估计是这两个女人在那捣鼓了半天,终于研究明白那玩意是干嘛用的。 “这是抽水马桶,我刚让匠人试烧出来的,以后就替代马桶,不用下人每天倒马桶了,一拉那绳,便干净了!” 顾彻眉听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陈凡。 虽然这东西是腌臜东西,但却是每个人每天都要使用的。 她当然从中看到了商机。 “你说,咱们要是从景德镇找几个手艺高超的匠人来,烧出几个,发往两京,专门卖给那些权贵,能行吗?” 陈凡笑道:“这当然可以!” “先烧几个,给爹娘,给我爹,还有宫里送几个!” 说到送到宫里,陈凡突然想到另个时空中,参观故宫的时候,导游的一段介绍。 当时他们路过一个十分逼仄的,用木栅拦起来的地方时,导游指着这个半地下的小屋子问大家:“你们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吗?” 有人猜这是宫里为了御寒烧的炕,有人说这是存储东西的仓库。 导游当时神秘一笑,对众人道:“这是茅坑!” 当时大家都惊呆了,茅坑?那是装什么地方?哪有人将茅坑修成半地下的格式,路过的人斜个眼,便能看见……,这多恶心啊。 导游这时候才解密道:“这茅坑可不是普通的茅坑,而是宫里的贵人使用的茅坑,这茅坑下方要垫上香灰,在这头顶就是个没底的马桶,平日里,皇帝要上厕所,立刻便有几个太监弯着腰蹲在这茅坑里。” “上面解手,下面就立刻用香灰将那啥给埋了,不能让贵人闻到一点异味。” 这时候,团里就有个爱开玩笑的大哥说了:“那皇帝是这么搞,皇后呢?” 众人“哈哈”大笑。 那导游也笑,片刻后说道:“一样!” “那肯定要换成宫女在下面伺候了。”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谁知那导游这次却没笑,而是正色道:“依然是太监。” 众人这次不笑了,导游继续道:“宫女迟早有一天是要放出宫的,而太监,大部分都是年老后聚居于一处,死了也不回乡!” 团里这时有人道:“难怪清朝那后宫皇后、娘娘们都带着护指,我原先还想着,这上厕所怎么揩屁股啊,原来这地下有太监给她们擦屁股,难怪难怪。” 陈凡也不知道这导游是不是开玩笑,不过若宫里真是这样,那送宫里抽水马桶,也算是让几个小火者少了屎尿灌顶的倒霉差事,善莫大焉。 陈凡正跟顾彻眉在房里闲话呢,突然外面院中,暴彪的声音响起:“大人,皇甫知府让您赶紧穿上官服,新任松江府知府刘大人快到了,要赶紧去迎一迎。” 陈凡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刘一儒终于到了。 这段时间以来,皇甫淓彻底放权给他,让他几乎忘了头顶还有个上司。 而且听杨廷选提醒,这人还是带着目的上任的。 “这刘一儒怎么才来?”顾彻眉也皱眉问道。 陈凡摇了摇头道:“先不说了,赶紧换官服!” 顾彻眉便也没多问,忙叫来伺候自己的几个婢子给陈凡换衣服。 不一会儿,等陈凡来到同知厅外的时候,皇甫淓早已等在外面了。 见到陈凡,瘦了一大圈的皇甫淓笑道:“文瑞,本官算是解脱了,将来这松江,就看你和刘大人的了。” 陈凡真心诚意地躬身一揖道:“谢过皇甫大人这段时间的照拂。” 皇甫淓连忙上前挽起他,感叹道:“要不是文瑞,本官这一次说不定就要死在任上呢,是本官应该感谢文瑞呐!只是将来江湖路远,不知还有没有相见的一天,本官祝文瑞官运亨通,前程远大,将来位列台阁,可不要忘了曾经的故人。” 说完,皇甫淓似乎有些怅然。 虽然皇甫淓要走了,可在临走前舍得放权的上官,还是颇让人喜欢的,陈凡拱手道:“江湖虽远,但我与皇甫大人可以多多书信往来嘛。” 皇甫淓闻言,顿时大喜,挥了挥手道:“就知道文瑞不是那种不念旧情的人,走,咱们一起迎一迎这位刘大人。” 第745章 来者不善 “孟真兄,你可是让我好等呐!” 官道旁,皇甫淓第一个走上前去,双手握住一个中年官员的手。 那官员脸色黝黑,很瘦,颧骨很高,法令纹非常深,一看就是那种不好说话的性格。 中年官员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皇甫大人海涵,河南布政使司那边需要交割的事情实在太多,去年贾鲁河溃堤,本官经手的就是赈灾一事,户部派人来河南查账,我作为经办官员,只能交割清楚才可离任。” “本官在河南听说松江闹了瘟疫,也是心急如焚,但后来听说皇甫知府带着全府官民,控制住了瘟疫,本官这才心安!” 说到这,刘一儒恭恭敬敬朝皇甫淓深深施了一礼:“本官谢过皇甫公。” 皇甫淓闻言,那尴尬劲儿,连忙上前挽起对方,连连道:“刘大人误会了,误会了,本官,嗨,这事儿闹的,其实啊,这都是文瑞的功劳。” 说罢,他侧过身来,露出身后的陈凡介绍道:“我给刘大人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松江府的同知,刘大人将来的佐贰,名满天下的状元公陈文瑞。” 刘一儒并没有第一时间跟陈凡见礼,而是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陈凡。 陈凡见状拱手道:“下官见过刘府尊。” 刘一儒这才道:“佛家有宿慧之说,本官原本还不信,但见了文瑞,本官信了,文瑞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本官有空倒是要跟文瑞切磋切磋。” 陈凡笑着拱手:“不敢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见刘一儒已经越过他,朝他身后的陆树声道:“陆老部堂,十二年前京中一别,没想到兜兜转转,下官竟到了老部堂的家乡任官了。” “孟真呐……” 听着身后的寒暄声,陈凡心中有些不快。 要说这刘一儒不是故意的,他绝不信。 自己带着官绅在松江抗疫的事情,朝廷已经明旨将他五个条陈颁布天下,他刘一儒不可能不知道,可以来就将功劳按在皇甫淓身上。 这点,他陈凡并不生气,皇甫淓作为名义上的松江知府,说是他的功劳也没问题。 可刚跟自己寒暄,还没等自己说完他便抛下自己,转而跟陆树声说话,这显然是有意冷落了。 将陆树声给刘一儒引荐松江当地致仕官员,这档口黄鹤在旁小声道:“大人,您跟这刘知府之前认识?” 陈凡摇了摇头。 “那下官怎么觉得他对你……” 陈凡苦笑一声,这刘一儒的态度太过明显,连黄鹤都看出来了。 一顿敲锣打鼓将刘一儒引到府衙门前,刘一儒祭拜了城隍,又跟皇甫淓做了交接,便进了府衙。 众官绅进府衙,坐下后众人又围绕着这新任知府叙了一阵子话。 这时,陆树声道:“孟真,老夫今晚在府中设宴,为你接风洗尘,请你万勿推辞。” 刘一儒起身拱手道:“老部堂太客气了,那晚上便叨扰了。” 说到这,众人知道,下面要给人家新知府一点休息的时间,于是纷纷告辞出来。 路上黄鹤道:“大人,上次烧的抽水马桶,除了给您装了两个,如今还剩两个,下官回去后派人送到知府大人那里,明日派人给刘大人装好。” 陈凡皱了皱眉,可并没有否决黄鹤的这番提议。 一是他作为知府的佐贰,需要跟刘一儒搞好关系,不管对方是谁的人,只要是能为百姓做点事,那他受点委屈真不叫事儿。 还有就是他不好拂了下属的一片好心,黄鹤也是为了自己考虑,这段时间以来,黄鹤可以说是兢兢业业,一把年纪了,囫囵觉没睡过几晚,若是在这种小事上让他下不来台,他这个做上官的也忒没意思了。 见陈凡点头,黄鹤高兴道:“下官立马去办。” 下午,陈凡正在厅里处理公务,谁知这时黄老八走了进来拱手道:“大人,外面来了个老头,自称是新任知府刘大人的家人,他说有事求见大人。” 一听是新知府派了人来,冯之屏和同知厅里的一众官员、书吏全都好奇的抬起头来。 陈凡点了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老家人走入堂中,见到陈凡拱手道:“小的刘福见过大人。” 陈凡看在刘一儒的份上,微微抬了抬屁股笑道:“你是知府大人的家人?” 刘福不苟言笑道:“正是。” “你来所为何事?” 刘福拱了拱手,冷着脸道:“陈大人,蒙大人惠赐,小的代敝上老爷先行谢过。只是这瓷器所制的马桶,敝上老爷见了,只说了一句“太过奢靡,实不敢当”。老爷命小的回话:为官者当以清廉节俭为本,此等器物,非分内所当用。还请大人日后将心思多放在地方政务、民生疾苦上,洁身自好,实心用事,便是最好。至于这些逢迎往来的事宜,大可不必。原物奉还,望大人谨记。” 听到这话,陈凡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一旁的同知厅官吏全都小声窃窃私语起来。 这时,那叫刘福的老家人挥了挥手道:“抬上来!” 下一秒,便有四个刘府下人,抬着两个抽水马桶走进了同知厅的院子,接着,就将这两个马桶就这么放在同知厅的院中,解下了绳子,扛起了扁担便离开了。 刘福这才道:“大人,小的传完话,府衙那边老爷还有差遣,便告辞了。” 待那刘福走后,厅中窃窃私语声音更大。 黄鹤见状,立马呵斥道:“都看什么?手里没活了是不是?” 一众官吏这才低下头,装模作样做起事来。 黄鹤又叫来几人,将院中的东西抬了下去,这才来到陈凡身前跪倒:“大人,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陈凡怎么可能怪他,此刻的他,已经从气愤中走了出来,自嘲的笑了笑:“快快请起。此事错不在你,原是我思虑不周,你一片赤诚,为我分忧,本官感念于心!” 听到陈凡这话,黄鹤心中竟有些感动。 旁边的冯之屏道:“大人,这刘知府,来者不善啊。” 第746章 酒席前的考校 “我记得那时,孟真你还是户部陕西清吏司主事,为了通化木料场贪弊一案上奏陛下,奏本上有句话,至今让老夫记忆深刻!” 说到这,陆树声朗声回忆道: “《左传》有云:‘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今通化木料场三年虚报损耗三十万两,监守自盗者以‘损耗’欺瞒天听,此非独贪墨之罪,实乃‘上下相蒙、蠹国害民’之兆! ” “昔唐玄宗宠信杨钊(杨国忠),纵容其兼领二十余使,终致‘安史之乱’;我朝有阉宦何渠擅权纳贿,边镇粮草‘十耗其五’。今木料场小吏竟敢‘以槐充檀、以朽冒坚’,漕运官吏通同作弊,视国法如无物——此风不刹,恐‘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日边患再起,陛下将无坚木修城、无粮饷募兵矣! ” “臣虽位卑如尘埃,然不敢忘列祖列宗之训!请陛下敕令彻查,若臣所奏不实,甘受‘欺君罔上’之罪;若贪腐坐实,愿斩木场主事以下十七人首级以儆效尤—— ‘国家欲安,必先去蠹;百姓欲富,必清吏治!’ ” 这一番振聋发聩的话音刚落,众人连连朝新知府刘一儒恭维。 华亭县令牛若愚道:“包孝肃公知开封府,不避亲党,贵戚宦官为之敛手。京师谚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今孟真公奏斩十七人首级以儆效尤,其‘铁面’之威,‘冰心’之洁,较之包龙图,亦不遑多让!《宋史》赞包拯‘立朝刚毅,贵戚宦官为之敛手’,此语移赠府台大人,恰如其分!” 又有一名致仕官员赞道:“刘府台当年此奏,真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至今由老部堂诵来仍觉荡气回肠!此等风骨何其珍贵!”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席间将刘一儒夸得天花乱坠。 不过刘一儒神色依旧淡然,最少表面上依旧十分冷静,只听他道:“诸位谬赞,我等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本是分内之事。若论‘风骨’二字,孟真实不敢当——当年之举,不过是‘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罢了。” “大人谦虚了!” “刘大人好风骨!” 这时,陆树声道:“我听闻早年间孟真在广东教书为,庐州府通判瞿寅当年也曾在你门下读过几年?” “是有此事。”从官场聊到士林,明显,刘一儒的神色放松了不少。 陆树声道:“咱们松江还是有福气啊,知府、同知都是饱学之士,今年也不知什么时候重开府试,到时候,说不定我松江府又能出几个人才。” 听到这话,刘一儒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陈凡,突然笑道:“陈同知!” “下官在!”陈凡转过头来淡淡回道。 “我听说你上任还带着学生?可有此事?”刘一儒问。 陈凡点了点头:“回堂尊的话,确有此事。” 刘一儒笑道:“正好还没开席,陆老部堂,我听闻这陈同知的弘毅塾人才辈出,既然能让陈同知待在身边的学生,想必学问是好的,不如在开席之前,把这些学生叫来,诸位也可以出几题,帮着陈同知提携一下晚辈!” 众人到这会,只有傻子才看不出,新来的知府大人这是要跟佐贰官别苗头啊。 陈凡的能力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得到了不少士绅的认可,再说了,城外还有支听从他号令的团练,这人肯定是得罪不得的。 所以在刘一儒说完后,在座的所有人都嘿然不语,没有人冒这个头。 刘一儒见到这一幕,目光转冷,也不开口,你们不愿意表态,那我也不说话,专等着你们开口。 席间突然变得安静起来。 半晌之后,陆树声作为此间主人“哈哈”大笑道:“孟真,你这个要求可太不巧了。” “哦?” “瘟疫之前,文瑞的学生可都是在我西林书院借住,可这段时间,文瑞他的学生都去同知厅帮着忙碌西城的事了,要不改日?” 刘一儒刚想说话,谁知这次却被陈凡抢白了:“反又离得不远,小家伙们能出门才高兴,便请老部堂叫个家人,带他们过来吧!” 陆树声闻言,心里叹了口气,只能笑道:“那老夫叫下人再开一桌!” 陈凡也笑了,看着陆树声道:“若是他们学问还能让知府大人满意,那就留下吃饭,不然,明天饿一天。” 此言一出,顿时,现场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这已经相当于陈凡当面锣对面鼓的跟新到任的上官打起擂台了。 这件事是刘一儒提议的,被陈凡当仁不让这么一抢白,刘一儒反而也不好发作,只是在位置上一味微笑,保持着上官的风度。 不一会儿,贺邦泰等人鱼贯而入。 刚进门,众人就在贺邦泰的带领下朝陈凡躬身道:“夫子!” 陈凡点了点头。 众学童再次躬身拱手作揖:“陆山长!” 陆树声笑道:“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到这会儿,贺邦泰最后带着众人又是一揖:“见过诸位前辈!” 众人自然又是一番夸赞! 陈凡这时才道:“席间的陆老部堂、诸位官绅父老都是饱学之士,尤其是我身边这位,是世称【南海先生】的新任知府刘府尊,刘府尊听说你们在松江,便拨冗考校你们一二,还不谢过府尊?” 像贺邦泰、薛甲秀等人跟着陈凡已经很久了,可以说陈凡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他们便能知道夫子的心意。 陈凡往日里不是喜欢着重强调一个人身份的,尤其是在他们面前。 如今郑重介绍,贺邦泰等人立马心知肚明,自家夫子跟这位刘府尊看来不怎么对付啊? 尤其是周炳先,自家老爹就是知府,听多了掌印官跟佐贰的那点龌龊,显然,自家老师也遇到这种情况了。 可自家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平日里是很好说话的,做事也踏实认真,在他们这些学童看来,若跟自家夫子都尿不到一只壶里,问题便肯定出在对方身上了。 想到这,周炳先第一个回道:“请这位刘府尊出题!” 刘一儒突然笑了,他从来没想过从一个孩子眼中看到这么浓浓的挑衅,他顿时来了兴趣:“听说你们跟着你们的夫子来松江就是为了府试?那老夫也不考别的,就考考你们破题吧。” 第747章 色难 虽然考察的是破题,但这种场合下肯定不会搞出什么拗口撅牙的题目来,不然这就太煞风景了。 也是对其间主人陆树声的不尊重。 见小子言语中颇有“挑衅”的味道,刘一儒笑了笑,自然不会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但心里难免也就生出了一丝刁难之心。 “陆老部堂,你先请?”刘一儒假意谦让。 “还是孟真先请!”陆树声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刘一儒也不再推让,看着几个弘毅塾的弟子道:“那我就考你们个简单点的,就《论语》吧,以【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为题试破之。” 众人一听,学问稍差些的人顿时露出了笑脸,心说这题考得也太简单了。 可他们殊不知,往往越简单的题目,其实是最难回答的。 “色难”仅仅两字,表面的意思是,对父母和颜悦色最难。 “有事弟子服其劳”更是直白的表述孝道。 只要读过书,正经进过学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但问题来了,若是周炳先等人的破题仅仅停留在“对父母和颜悦色比为父母做事更难”这点,那就沦为老生常谈。 陈凡听到这题,心里也是微微紧张,若自己来破,那保证能破得极其刁钻,让人拍案叫绝。 但他现如今科举都已经考中状元了,世人对他的评价,已经从一个考生,转变成对一名师者的考校。 他能破得好,不代表他的学生能破得好。 他一一看过自己这几名学生。 对于贺邦泰、薛甲秀几人,陈凡觉得他们应该是能破出个让人满意的答案来得。 但对于周炳先、黄韬、李长生等人,陈凡就有些拿不准了。 说白了,现在的他们,在陈凡看来,学问还不扎实。 众学童听到题目后,全都皱眉沉思了起来。 看到众人神色,陆树声就觉得,陈凡这几个学生恐怕不简单。 若是他西林书院的学生,这时候根本不会皱眉沉思,而是想也不想,争先抢后回答这“简单”的题目。 不一会儿,果然,还是贺邦泰的眉头最先舒展了开来。 陈凡心说,看来这是有了。 果然,下一秒,贺邦泰躬身道:“府台大人,在下这里有了。” 刘一儒眯着眼干巴巴地笑道:“看你这装束,还不曾考中功名?” 贺邦泰沉声道:“学生驽钝,学问不能让师长满意,所以不敢下场给老师丢脸。” 众人闻言全都笑了,大家知道这小子说得是客气话。 可下一秒众人便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群学童曾借住在西林书院,陆树声对他们还是了解一些的。 只听陆树声道:“孟真,这位小友姓贺,名邦泰,虽然没有功名在身,但也是去年海陵县的县试案首。” 众人闻言,瞬间恍然大悟,人家那哪是客气,简直是客气到没边了。 县试案首,府试肯定必过,院试也大概率能过的。 还是那个道理,大家都混官场,总要给海陵县令俞敬一个面子,他点的案首,上官是不太好黜落的。 那么,也就是说,这小子,一个生员的功名,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刘一儒没想到,这小子竟还是个案首,于是笑道:“好,你倒是谦逊,本官到底要看看你会如何破这题!” 贺邦泰道:“在下破,世人难见父母之色,非难在色,难在承顺二字也。” 贺邦泰的声音刚落,堂中顿时有人拍着大腿,大声道:“破得妙!” “哎呀,这破题真好,我怎么就没想到了?” “嗨哟,这小子,县试案首果然名副其实。” …… 陈凡听到这个破法,也是露出会心一笑。 为什么说贺邦泰这题破得好呢? 因为贺邦泰另辟蹊径从“难在承顺”切入,把“色”这个表象,转化为“顺”的本质,既切中了孝道的核心,又道破了知行合一的本质。 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强调:“服劳,末也;色难,本也。”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服劳,就是给父母做事,比如端茶倒水,比如养老送终。 这些都属于可见的,可量化的孝道行为。 朱熹认为这就是“末”——就像树木的枝叶,虽然重要但不是根本,少了几片叶子,树木仍然能存活。 “色难”是什么呢? 就是对父母始终和颜悦色。 这属于不可见的,需要长期涵养的内在态度。 朱熹觉得这才是“本”。 如同树木的根系,深埋地下却决定枝叶枯荣。 没有根,枝叶再茂盛也会枯死。 《礼记》强调:“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 可见“色”是对父母之爱的自然流露,装是装不出来的。 想想也是,这世界上,很多子女为了“义务”,比如怕被外人駡做“不孝”,所以动辄买点东西提到父母门上。 可门一关起来,脸就冷了下来,动辄指责父母这个、那个。 所以,刘一儒这是考如何孝顺父母吗? 根本不是,他考得是,陈凡的学生到底明不明白这句话中,圣人想要表达的主次矛盾。 也是考察这帮学生对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有没有通读,甚至通背! “好啊,这题破得好!”陆树声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贺邦泰道:“小小年纪,也知孝道之本末,好,很好!” 贺邦泰谦虚躬身道:“老山长谬赞了,我们弘毅塾,对于孝道十分重视,每一个弘毅塾的学童,夫子都要求我们,对于经义中孝道相关的经典,不仅要通读,而且要身体力行。” 人到了陆树声这个年纪,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钱? 不是! 是权利? 更不是。 他现在在乎的是儿孙绕膝,在乎的是子孙孝顺。 听了贺邦泰的话,陆树声对陈凡感叹道:“老夫执掌西林书院三十载,见惯了‘读死书、死读书’的腐儒——能把《四书章句集注》倒背如流者有之,能写一手漂亮八股文者亦有之,可像此生这般‘于经义中见心性,于孝道中悟根本’的,却是凤毛麟角。” “方才这孩子说‘身体力行’,这四个字说易行难啊!”陆树声叹道:“多少书院教学生‘温故知新’,却只教‘温故’不教‘知新’;只教‘习文’不教‘习心’。你倒好,让学生把‘色难’二字从书本里抠出来,种进心里——这哪是教书,这是在‘树人’啊!” 陈凡赶紧站起拱手道:“老部堂谬赞了。” 谁知陆树声肃容摇头:“文瑞,老夫这非是谬赞!” “你比老夫强啊!老夫教出的学生,最多是‘会做官’;你教出的学生,是‘会做人’。国朝以孝治天下,若天下学塾都能像你这般,教出‘知承顺、懂感恩’的子弟,何愁吏治不清、民风不淳?” 第748章 何先生 众人交口称赞贺邦泰,又对陈凡这个做师长的佩服不已。 这是真心诚意的佩服。 一个人,自己学问好,那是本事;自己学问好,教出的弟子学问好,那是大本事。 陆树声是什么人? 那是老资格部堂了,现如今的首辅韩鸾见到他,估计都要客客气气,两人坐而论道。 就是你这样的老资历,对陈凡也是赞不绝口,更何况,人家陆家也是开书院的。 “好好好!”突然,陆树声旁边的刘一儒抚掌笑了,这是陈凡第一次看到“开怀大笑”。 只听刘一儒道:“昔孔子赞颜回‘闻一知十’,子贡‘告诸往而知来者’,皆谓悟性天成,非力构所能至。譬如璞玉生荆山,其温润本质早已具足,良工不过稍施琢磨,岂敢贪造化之功为己有?《诗》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此子之才,殆所谓‘得山川灵秀独钟’者。至若《考工》言‘材美工巧’,今只见材美,未闻工巧——盖工巧者,当隐于无形耳!” 众人一听刘一儒这话,全都愣了愣,随即偷眼朝陈凡看去。 只见陈凡只是微笑点头,似乎根本不在意。 那么刘一儒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这是借孔子对颜回、子贡的称赞,将贺邦泰的才华归结于“悟性天成”,将其类比璞玉“本质具足”,暗示此子天赋远大于后天陈凡的教导。 《诗经·烝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考工记》“材美工巧”之说,其实都是这个意思。 这番话,通篇用典含蓄,符合他一个士大夫的身份,表面字字夸赞,实则句句隐含了对陈凡的不以为然。 说白了,就是朝众人传递了一个“师之功不显”的意思。 可是文人说话,他就是这么隐晦,在场的所有人明明全都听懂了,但却没人好开口揭出这一层意思来。 揭开了,那就是对陈凡的二次伤害呐。 陆树声见状,眉心皱了皱,担忧地看了看陈凡。 作为松江府的乡老,他自然不希望自己家乡的一二把手闹别扭,这样倒霉的只有输得那一方和……松江府。 不过目前看来,陈凡处处退让,显示出了极高的涵养,这让陆树声暗暗点头,觉得陈凡是一个十分懂得分寸的人。 他该出手时绝不拖沓,雷霆手段,杀人围衙。 他该退让的时候也涵养极高,一直都是微笑,对于刘一儒夹枪带棒的话语,始终保持着风度。 陆树声比在场所有人经历过的事情都多。 他心中暗想:“一个有学问、有操守、还懂得进退的年轻人,将来……” 想到这,他看着陈凡的目光更加热切了。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陈凡心里那个气啊。 虽然贺邦泰的天资确实很高,平日里也是整个弘毅塾最让他省心的“大师兄”,可他也是普通人,普通人怎么会对刘一儒刚刚那番话没有意见。 但他只能忍,他是佐贰官,不出意外,他跟这个首领官要共事最少三年。 如果在这些小事上自己处处跟对方别苗头,那这三年可太痛苦了。 自己来松江是干一番事业来的,可不是为了官场的你争我斗来的。 若是为了争夺这话语权,自己在翰林院待个几年,话语权肯定比刘一儒这个知府大得多。 所以,是不愿也,非不为也。 可惜,有的人就是没有眼力见,对于陈凡的不争,他们会当成软弱。 这时,随同刘一儒一同参加宴席的人中,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头戴飘飘巾的老年文士突然开口道:“东家,今日是陆老部堂设宴,虽是考校,但考些正儿八经的题目实在少点意思,不如咱们随意出题,让这些学童们来破?” 一听这话,在座众人没有人开口,倒是刘一儒带来的随行之人全都纷纷喝彩。 士绅中也有人喝彩,陈凡目光扫过,见是林懋勋。 林懋勋在跟陈凡目光接触的一瞬间,抚掌叫好的动作一窒,脸上露出两分尴尬来,可随即他朝陈凡笑了笑,又再次叫起好来。 陈凡目光转走,心里却知道,这人以后要少接触,自己刚来松江,他就对自己行贿。 虽然自己不喜这行为,但念着他是何彩娥的妹婿,为了陆慕贞,将来他若是懂事,也不是不能照顾一二。 可西城的工程,他因为投标价格虚高、且施工用材质量一般,所以陈凡并没有让他中标。 这小人从那天开始便再也没有登过门。 如今刘一儒来了,他又上杆子去拍刘的马屁,此中行为,实在令陈凡不齿。 这时,刘一儒笑道:“忘了给诸位介绍,这位是本官的幕友,姓何!” “何先生!” “原来是府尊幕友,失敬失敬!” …… 众人一听姓何的来历,立马纷纷上前见礼。 没办法,这年月,你若是想找知府大人办点事,大人大抵是不会接见你的,所以你只能通过他的幕友请托。 尤其是一些银钱上的交易,大人们两袖清风,怎么可能收你的钱,收你钱的只是他一个幕友,若是出了事,那是幕友干得,于我这个两榜进士无关,我学问好,所以我品德也好。 何先生笑着与众人一一见礼,这些可都是将来的钱袋子啊,等他终于拱完了手,这才重新看向陈凡道:“陈同知,你说在下刚刚的建议如何?” 陈凡笑了笑:“不知什么叫随意出题?这题出得有多随意?” “就是想到什么就以什么为题!” “这个提议有意思!” “还是府尊大人的幕友会找乐子!”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起来,确实,随便想到点什么就以此为题,这极为考验学生对经义的熟悉程度。 比如我指着一壶酒问:“请以此酒为题!” 学生们就要对经典中,有关酒水的部分十分熟悉,且还能做到言之有物。 另一个时空,有个古早网红作家,据他说,他参加一个什么作文大赛,考官指着一杯水叫他写出一篇文章来,他就是凭着那文章获奖,最后出书、成名、拍电影、名气越来越大,这何先生的提议,就有点这个意思,但比那网红作家的命题作文更难。 第749章 珍珠 陆树声见众人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顿时虎着脸道:“胡闹!” 他这一声断喝,顿时让场中安静了下来。 刚刚跟着起哄看热闹的人也都消停了。 只见陆树声道:“圣人经义岂能儿戏?做文章就是要规规矩矩地作,拿来取乐?这不是胡闹吗?” 他的话音刚落,何先生刚刚志得意满的脸上顿时有些尴尬。 就在姓何的准备退缩之时,他的东家刘一儒开口了:“陆老部堂,您德高望重,本官本不应该对您的话有所质疑,但刚刚您说的话,下官心里有不同的意见,不吐不快啊!” 众人一听,好家伙,这是给自家幕友找面子,也是打定主意跟陈大人过不去啊。 陆树声刚想开口,谁知这时,周炳先这小家伙早就看刘一儒、何幕友不爽了,抢在前面道:“给他出,咱们夫子教出来的弟子就没有一个怂包,出一个,我们答一个,咱要是全都破出来,那白头发的老儒你待怎得?有没有彩头?” 周炳先本就是个跳脱的性子,原本是顽劣儿童,最是不服管教。 别说一个幕友了,就是他爹这个当知府的来了,也拿他没办法。 这世界上,如果说他只佩服一个人,那个人就肯定是他的夫子——陈凡。 现如今有人欺负到他夫子的头上,还对他们这些夫子的学生质疑来、刁难去。 呵呵,姥姥! 平日里,若是周炳先这么跟长辈说话,贺邦泰、薛甲秀、王瑛、谢东阳这四个平日里玩在一起的早就要扯他衣服了,可让周炳先不习惯的是,今天这四个人竟一个扯他衣服的都没有。 他好奇的转过头去,却见王瑛在腰间悄悄竖起大拇指。 嘿嘿,点赞。 被陆树声质疑,何幕友不敢扎刺,但你一个小屁孩也敢说我是白头发老儒? 我堂堂秀才……算了,想到这小杂种的老师是天下闻明的状元郎,秀才这种头衔,就没有必要拿出来丢人了。 就在这时,却见一旁的陈凡,淡淡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道:“周炳先,狂妄!” 周炳先心里咯噔一下,他别人不怕,就怕陈凡这个夫子,如今被夫子骂了,他顿时慌了。 可随即,听了陈凡的下一句话后,他又喜笑颜开起来。 只听陈凡道:“既然你这么狂,那就你先领教领教这位何先生的题目,你还好意思要彩头,就你这三脚猫的学问,丢人!可若你真赢了,人家何先生是什么人?那是知府大人的幕友,知府大人有些人都要听这位何先生的,人家会赖账?会在乎你那点小小的彩头?” 这陈大人坏啊! 看起来是在骂自己的弟子,实则将这何幕友和他的东家刘一儒都蛐蛐了。 你刘一儒怎么什么事都听你幕友的? 你这姓何的不是要考吗?考吧,别到时候输了赖账。 阴阳? 谁怕谁? 我陈凡老阴阳人了。 听到陈凡这话,何幕友立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东家,见东家脸上并没有生气的表情,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下一秒,他想到陈凡的挑衅,顿时怒从心中来,不错,你确实是状元郎,但又怎样?你现在是我东家的佐贰。 你以后有事,不也得求到我? 敢得罪我? 呵呵! 想到这,他突然笑了,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样物什来,单手托着。 众人见状,顿时哗然。 原来,这是一枚通体黑色的珍珠。 珍珠在座的都见过,可这么大尺寸,颜色还是黑色的珍珠,众人还是第一次见。 只听何幕友道:“这是我在家乡时,有人出海得到的。小子,这作为彩头,行也不行?” 周炳先这二傻子,年纪小,对于财宝脑子里根本没概念。 只听他轻飘飘道:“不过就是一颗珠子罢了,小气,勉勉强强,就这样吧。” 听到这小子的话,何幕友肺泡都差点气炸了。 小珠子? 小珠子? 这东西是他花了七百多两才买来的,那得黑多少银子才能买到啊。 在这小子嘴里,不过就是“小气”,不过就是“勉勉强强”? 手边这是没刀,有刀他真想一刀砍死这小玩意儿。 “哼,这可是南海贝母所生,百年难有一颗,你竟说勉勉强强?无知!”何幕友骂道。 “咳咳!”就在这时,却听轻咳声传来:“这东西不是南海的物什!” 一言出,周围人顿时转过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但凡淡淡道:“珍珠这东西,大抵有几种!一是南珠、一是东珠、一是南洋珠、一是波斯珠、一是大溪地珠。” 众人听到前面的南珠和东珠还能听懂,后面就完全傻了眼。 周炳先等一众学童则眼睛金光闪闪地看着自家夫子,自家夫子就是厉害,连珍珠都懂。 “所谓南珠,出自广西合浦,是海水珠,这种珍珠,颗粒圆润,色泽艳丽,质地细腻,光泽持久,历朝历代都是贡品。” 众人连连点头,他们接触最多的就是南珠,所以很熟悉。 “至于东珠,则是淡水所生,出自东北苦寒江河,质地圆润硕大,色泽晶莹透澈!” 这个大家也听说过,东珠确实比南珠大。 事实上东珠在另一个世界的清朝,是清朝皇室专用,这点陈凡自不会说。 “南洋珠,出自南洋,颗粒大,颜色有两种,一般有白色、金色,何先生说这珠子出自南洋,这就不对,南洋不出黑珍珠!” 何先生顿时不乐意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陈凡笑了笑:“因为我知道,黑珍珠出自哪里。” “哪里?”何先生追问道。 陈凡却不急,开口道:“还是先说说这波斯珠,波斯珠也是海水珠,不过基本都是白色。丝绸之路屡有传入,不过现在少见了。这种珍珠,光泽较我华夏周边的珍珠,光泽更为柔和。” 有人道:“陈大人,我家有一串老祖传下来的珠子,听说就是老祖在陕西做官的时候,胡人卖给他的!确实如你所说,这几百年过去了,颜色还是温润无比。” 听有人给陈凡佐证了,众人更加好奇。 陈凡笑了笑看向何先生:“这黑珍珠出自一个名叫波利尼西亚的地方!” “波利尼西亚?”何先生喃喃复述一遍。 陈凡笑了笑:“这是厄勒齐亚语【希腊语】,意思是【许多的岛屿】,而这珍珠,就是出自这些岛屿其间。” 众人听得一虎一愣的,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一时之间竟没人敢发声,包括刘一儒和何先生。 因为只要他们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的学识在陈凡面前,就是渣渣的现实。 陈凡继续道:“何先生,还有,你刚刚说这是贝母所生,所以才是黑色?” “嗯,啊?” “我告诉你,这珍珠的颜色,跟它出自什么贝类确实有关系,但也分情况!” “啊?”众人这下子全都哗然起来。 “那,那……?” “有些贝类所处的海底蕴藏着矿产!” “比如橙色珍珠可能这片海底就蕴藏着铁矿。” “那我这黑色珍珠呢?” “是一种名叫黑蝶贝的贝类,分泌一种名叫壳角蛋白的东西造成了这种颜色。而不是你所说的什么南海贝母。懂吗?唔,估计你不懂哎!” 何先生:“……” 第750章 豆腐 “古有博学鸿儒,今日见到陈状元高论,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陆为宽心悦诚服感叹。 其实不仅是他,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这陈凡简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般的神仙人物。 有些事,在大家认知范围内,你高谈阔论,说再多,别人觉得你确实厉害,但心里并不以为意,转头第二天就忘了。 但陈凡要么闭口不言,开口就是人所未知的学问,这就让人打心眼里佩服了。 周良弼等人也是激动不已。 自己这边还没开始反击,夫子已经给对方当头一棒敲了下去,这样一来,众学童更有信心了。 就在这时,陆府的管家走了进来,面带喜色在陆树声耳边道:“老爷,今天您交待的,要给府尊和宾客尝一尝咱们松江府的豆腐,刚刚做好,张豆腐家送了两桶来。” 陆树声闻言也很高兴,抚须笑道:“瓦缶浸来蟾有影,金刀剖破玉无瑕。个中滋味谁得知,多在僧家与道家。老夫虽不是僧道之流,但就喜欢吃豆腐,而且就喜欢吃这松江府两家的豆腐。” 刘一儒闻言笑道:“老部堂,是哪两家?本官也喜欢食豆腐,将来免不了叫人去采买一二。” 陆树声“哈哈”大笑:“一个是南门的张豆腐,一个是北门的李豆腐。整个松江,就属他两家的豆腐最好吃。” 松江府的士绅一听这话,连连点头,都说自家也是从他两家采买,这天色,还能有两桶豆腐送来,显然是人家专门给老部堂新做了两桶待客用。 “老部堂真是有心了!”刘一儒拱手感谢。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何先生突然笑了:“老部堂、府尊,这第一题不就来了?” 刘一儒和陆树声一愣。 只听何先生道:“这第一题就是【张豆腐、李豆腐】。” 原来也是巧了,松江府这两家,一家名叫张豆腐,一家名叫李豆腐。 而在江南有一段脍炙人口的乡谚,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段乡谚是这么说的。 张豆腐、李豆腐,一夜思量千百计,明朝依旧卖豆腐。 这段话什么意思呢? 这年月,豆腐坊老板通常凌晨起床磨浆,前一晚可能盘算着“明天多做十斤豆腐”“要不要涨价一文钱”“能不能攒钱买头驴拉磨”,甚至幻想“若中了秀才就不用再闻豆腥味”…… 但无论夜里想得多天花乱坠,第二天鸡叫时分,豆腐坊的石磨依旧要转,豆浆依旧要煮,豆腐依旧要担到市集去卖。这不是“认命”,而是小人物在认清现实后的坚韧。 这段乡谚跟袁宏道的《满井游记》里的“始知郊田之外未始无春,而城居者未之知也”又有异曲同工之妙,平凡生活里往往藏着“日日是好日”的禅机。 卖豆腐也能卖出“磨砻流玉丨乳,蒸煮结清泉”的诗意来。 所以,别看这何先生人不咋样,这脑子转得极快。 所谓百姓日用处处都是学问。 若是陈凡的这帮学童没有听过这些乡谚,那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这些人,都是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读书好?读书好也是读死书。 这一问,还真就问出了问题,刚刚还挑衅意味十足的周炳先立马熄了火。 他一个知府家的公子,哪里听过这些? 再说了,他家本籍在四川,虽然在江南生活多年,可这年月拍花子的多,家里人根本不给他有太多接触外人的机会,原本在泰州读书,自由时间也不过就是从书院到知府衙门这段路程,到了海陵,更是直接住校,这些谚语,他根本接触不到,自然不会回答。 就在这时,一人站了出来拱手道:“夫子,这题有我来破可好?” 陈凡一看顿时笑了,谁啊?王瑛啊。 他家就是泰州人,王如海还有酒楼的生意,想必这些他应该是听过的。 陆树声闻言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瑛躬身道:“后学王瑛。” “哦?家里是做什么的?” “父亲经商。” 商人啊! 周围人脸上顿时没了刚刚的热情。 这年月,虽然随着商品经济逐渐发展,商人越来越多,但商人的地位还是有些低的,所以一听这人是商贾之子,这些上座的官员、致仕官员和读书人们顿时对此子没了兴趣。 陆树声却不一样,他年纪大了,早就没了这种心态,于是便笑着鼓励道:“那你试着破一破!” 王瑛道:“姓虽异而业则同,心无穷而力有限。” “哎哟!这个破得好!” “妙哉!” “好家伙,一个商贾之子,竟能破题如此之妙?这陈状元果然厉害啊!” …… 刚刚对王瑛还有些不屑一顾的众人,在听到他的破题后顿时刮目相看。 何先生也是满脸惊讶,他也没想到,这孩子竟然破得如此之好,如此之快。 他尤有不信道:“那你说一说,你这破题想要表达什么意思来?” 王瑛不卑不亢道:“【姓虽异而业则同】,后学之所以这么破,是想说,《论语》有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卖豆腐虽然平凡,但若是像松江这两家磨得好豆腐,亦能在平凡中见不凡。” “好!”众人齐齐称赞。“说得好吖!” “那第二句呢?” 王瑛继续道:“心无穷而力有限,后学是想说,既然知其不可奈何,不如安之若命,反而能另闯出一番天地来。” “好,好一个安之若命,好一个另外闯出一片天地来!”这时,一旁陪坐的牛若愚道:“东坡居士有诗云,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至味是清欢。” “经过你这么一解释,一个小小乡谚,竟然隐有大道蕴藏,人间至味是清欢,人间至味是清欢啊!” 陈凡听到这个解读,对牛若愚这个人也有些刮目相看了。 这段乡谚什么意思? 做个类比,就好像另一个时空的打工人,天天夜里想着第二天辞职后,自己广阔天地,大有所为,但天一亮就无奈接受现实,继续当牛做马,被人吆五喝六。 牛若愚这一句“人间至味是清欢”,表面是在说豆腐,但也可以理解为,把平淡生活过成“诗”。 “好,这破得好,牛县令也解得好!都好,都好!”陆树声大声赞道。 众人一边附和,一边看向何先生,那个啥,大溪地黑珍珠,是不是可以掏出来了? 第751章 廉价货 开什么国际玩笑? 柒佰两的珍珠,而且经过陈凡那么一说,翻一番,一千四百两,在座的估计都有人打破头想买。 你回答了一个问题,就想得柒佰两? 现在柒佰两这么好赚的吗? 那得买多少上好水田? 那得盖多少间大瓦屋? 那得娶多少个小娘子? 你们看什么? 我又没说只出一个问题。 何先生看着这帮人的眼神,恨不得把手里的珍珠塞进嘴咽进肚。 这吝啬又玩不起的样子,顿时让陆树声等一帮士绅们隐隐露出鄙夷之色。 作为何先生的东家,刘一儒也看不下去了,何先生丢人,那丢的是他的脸面吗? 那丢的是自己的脸呐。 刘一儒的脸本来就黑,这次更黑了:“既然用这珍珠做彩头,那就给人家吧。” 何先生一听这话,脸上顿时如丧考妣。 我特么一年在你幕中做事,你也不过就给我三十多两,我特么不干…… 不干不行啊,刚刚那学童也说了“心无穷而力有限”,老爷这工资虽少,但灰色收入多啊。 想到这,他只能哭丧个脸,将手里的珍珠依依不舍递了过去。 王瑛他们就是帮孩子,管你是谁,拿来吧你! 只见王瑛一把拿过那颗黑珍珠,周围的孩子全都围了上来好奇地一边打量一边赞不绝口。 “哎哟,这珍珠,从来没见过咧!” “比我娘那颗大了好多倍!” “比我家狸奴的眼睛还黑!还圆!” “这个卖了,咱们去歌舞巷估计能买不少糖人吧?” “买糖人?你把卖糖人的老张头买下都够了!” 看着学童们你一言我一语,围着自己的黑珍珠笑逐颜开,何先生的心都在滴血。 尤其是当王瑛这小混蛋,拿着黑珍珠,一脸懂事的表情想要献给陈凡时,他的心不是在滴血了,而是在流血啊。 只听陈凡笑着道:“这是你得的,夫子怎么能要,你自己拿去玩儿吧。” 你清高,你特么清高。就你特么清高。你也不知道叫你学生看一看就还给老夫。 老夫悔啊! 何先生的心……大出血了已经。 何先生玩不起,作为东家的刘一儒却不能认输,他想了想笑道:“有趣,有趣,既然是考校,那在座的都出出题,让我们看看陈同知的弟子,到底多么惊才绝艳呐。” 呵呵,这是将矛盾扩大化了。 怎么? 老刘自己舍不得掏腰包,又不好意思白嫖人家破题,只能将“祸水东引”,将在场的全都拉下水? 可是在场的人,谁不是人精? 输了彩头不算什么,得罪了陈凡,这位可是敢砍头的主儿。 “哪位来出一题?” 刘一儒环顾四周,这目光,不仅是审视,也是在告诉众人,站队的时候来了。 就在这时,门口一人起身道:“恰好学生这也有一题,刘府尊、陈堂尊,我这就献丑了。” 陈凡都不用抬眼就知道说话之人是林懋勋。 刘一儒刚刚就注意到林懋勋了,自己说话时,他一直都恭恭敬敬,眼睛盯着自己,双手规规矩矩摆在膝上,做出一副聆听的样子。 自己有什么提议,他也是士绅中第一个附和的。 刘一儒微笑,用温和的声音道:“你是?” “学生林懋勋,府学生员,家岳是太医院正。” 在这帮士人眼中,读书人自然是最清贵的,其次就是郎中,郎中治病救人,又识文断字,属于“同类”,甚至不少官员就喜欢自己研究些医术,闲暇时给家人、下人把把脉啥的。 而且这位的岳丈可是太医院正,平日里跟公卿大佬们接触最多,进宫也是常事,这样的人家是轻易不好得罪的。 刘一儒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笑容来,声音更温和了:“好,好好,林朋友你快快出来。” 林懋勋点头致意,避开跟陈凡的目光接触,转头朝学童们看去:“你们听好,我这里……” “你这里又有什么彩头?” 何先生听到这声音头都要炸了,就是他,就是这刁蛮小恶鬼,大溪地黑珍珠,我的大溪地黑珍珠啊。 林懋勋看着周炳先笑道:“彩头啊?这样吧,我这里有一块玉佩!” 说罢,从腰间将一枚玉佩解了下来递了出去。 周炳先踮着脚凑到玉佩前,小眉头一皱,手指在玉佩边缘划拉两下,突然“嗤”地笑出声,声音比刚才怼何先生时还尖酸: “林相公这玉佩……莫不是从城隍庙门口的小摊儿淘来的?” 林懋勋脸色一僵:“小友何出此言?” “您自己看嘛~”周炳先一把抢过玉佩举得老高,像展示什么稀罕玩意儿似的冲学童们嚷嚷,“这玉色发灰,上面还有三四个‘苍蝇翅’(玉石瑕疵),分明是昆仑山脚下的‘山料边角料’!” “雕的这‘松鹤延年’,鹤嘴歪得像被门夹过,松树叶子跟狗尾巴草似的——怕是隔壁王木匠刻棺材板剩下的边角料,找个学徒随便凿了两刀吧?” 他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用只有林懋勋能听见的气音补刀: “再说这绳结,还是去年流行的‘同心结’,今年都兴‘双钱结’了!林相公您戴这个,走在街上怕是要被当铺伙计当成‘以次充好’的假货打出去哦~ 比何先生那颗‘能换十间大瓦房’的黑珍珠差远了,给我们买糖人都嫌磕牙!” 学童们顿时哄笑起来,连陆树声都忍不住背过身咳嗽——这小子损人都带着市井烟火气,句句戳在林懋勋的痛处:既骂玉佩是廉价货,又暗讽他“跟不上潮流”,最后还拿何先生的珍珠做对比,简直杀人诛心! 林懋勋的脸“唰”地红到脖子根,手里捏着别人不要,递还回来的玉佩的指节发白——他本想借太医院正岳丈的名头压人,没想到反被个黄口小儿当众扒皮,连玉佩的料子、雕工、绳结都贬得一文不值,比何先生丢珍珠时还难堪! 陈凡听到周炳先这尖酸的话,也是哭笑不得,他虽然没有上手那枚玉佩,但就凭感觉,也知道那玉佩绝对没有周炳先说得那么不堪。 不过,你小子,干得好! 你学习不是最好的,但老师就是疼你,就是喜欢你! 哈哈哈哈! 第752章 彩头加码 林懋勋涨红了脸,他还真对周炳先这死孩子没办法。 童言无忌,他一个大人跟小孩计较,那天生就落了下乘,只会让人瞧不起。 更何况,就算他不要脸,真要跟周炳先呛上两句,可周炳先是什么背景,这段时间他早就打听清楚了。 他岳丈说好听点,虽然也是官,但那个官他心里也清楚,别人虽然尊重,但说到底,跟刘一儒、陈凡、陆树声这种正经科举做官的人相比,根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 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太医院正的女婿而已! 至于何彩娥? 听说在宫里权势很大,但她与家中联系较少,写信来也是让家人低调行事,不可用她的名号在地方上惹是生非。 想到这,林懋勋心中憋闷无比,更加坚定了找一根大腿紧紧抱住的想法。 陈凡本来是最好的人选,可自己上杆子投奔,人家不仅不念旧情,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弟子这么肆无忌惮的折辱我。 那…… “这玉佩没想到竟然是假货,幸蒙这位公子告知,那……”说到这,他随手将手里的玉佩往身后的窗外一扔。 下一秒,窗外传来玉佩落在青石板上碎裂的声音。 这个举动,瞬间让学童们笑不出来了。 他们原本就是见林懋勋想要跟刘一儒、何先生一起“欺负”自己的夫子,所以才对其冷嘲热讽。 却没想到,他竟然做出这等举动来。 别人不知,他周炳先可是知道,那玉佩玉色温润,还是很值钱的。 对方说扔就扔了,眼睛眨也不眨。 弘毅塾的学童们脸上的笑容已经从震惊逐渐转为郑重。 只见周炳先上前拱手道:“这位先生,在下刚刚孟浪了,那玉其实没有在下说得那么不……” 林懋勋挥手拦住了周炳先的话,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一块玉佩而已,算不得什么,公子若是觉得不配拿上桌,那……我城外林家洼的田庄如何?” 听到林懋勋的话,旁边跟他相熟的人顿时瞪大了眼:“林兄,不可,那可有三百多亩地啊,不至于,不至于。” “是啊!懋勋,不要冲动,那可是上好的水浇地,旁边就有河水灌溉。” …… 陆树声见游戏升级为赌气,顿时黑了脸:“林生员,咱们只是考校学童的课业,过了,过了。” 林懋勋心不心疼? 当然心疼。 可他抬了抬眼看向刘一儒,却见这位老神在在喝茶,目光根本没有朝自己这边看来,似乎自己刚刚所做不过真是赌气而已。 呵呵,所有人都瞧不起我? 你陆树声瞧不起我、你陈凡瞧不起我,你刘一儒也瞧不起我是吧? 那你们张开眼看好咯,今天,我就是要让你们都睁开眼,看看我林懋勋的气度。 只听他“哈哈”大笑,拱手对陆树声道:“老部堂,晚辈末学并不是赌气,而是真有一题,心中技痒,就想看看陈状元教出来的弟子能不能破出我心中之好来。” 到这会,刘一儒听到这话,终于放下了茶盏,微笑着看向对方。 林懋勋见状大喜,拱手又对刘一儒道:“再说了,刘大人刚刚上任,第一次见到大人时,我便被大人风采所折,今日接风宴,我这点小小彩头,不过也是为了博大人一乐罢了。” 刘一儒笑了,朝他点了点到:“有心了。” 三个字虽少,可林懋勋顿时大喜过望,他知道,自己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周围人也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这刘一儒这句话无异于是鼓动林懋勋往前冲啊。 众人的目光再看陈凡。 陈凡见众人要看他的意思,于是笑道:“这位林生有几题要考我的学生?” 林懋勋闻言愣了愣,半晌才回过味来,他以为陈凡是怕事先没说好,自己赖皮,所以给定好规矩,一共有几题。 林懋勋道:“当然是一题。陈同知,你放……” 他话没说完,陈凡竖起手掌止住了他下面的话:“一题你必输,这样,你随便出,把我的学生挨个考一遍都行。”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哗然。 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 或者说,没见过对自己的学生这么有信心的。 林懋勋也傻了,怔怔地站在那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这时,陈凡又道:“既然是出了那个什么田庄,那我也添一些彩头。” “可惜我家没有隐寄的田产,也没有私产的工坊,这样吧,若是他们其中有一人破不出或者破得不能让你满意,那我就送你一个跟【茶颜悦色】一般赚钱的营生!” “茶颜悦色!” “哎呀!早就听说这是状元公弄出来的买卖,现在看来,传言都是真的。” “那生意可值钱了!听说宫里在江北铺开后,每日里排着队的人上门去买!” 刘一儒听到陈凡这话时,鼻头都红了,转头诧异地看着他。 而林懋勋则兴奋的双手都在颤抖,下一秒便迫不及待道:“一言为定。” 陈凡却没他的激动,只是淡淡笑道:“一言为定。” 刚刚还是游戏,这下子,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何先生此刻也不觉得自己一颗大溪地不值了。 一个庄子,先不说庄子里的那些地,就是庄子里的人也不知值多少钱了。 还有陈凡说得那个,别的地方不知道,他在河南时就听说皇庄张罗的“茶颜悦色”,一个省下来,一个月就有十几万两。 跟“茶颜悦色”一样赚钱的营生。 不行,他也得再想几个题来,到时候跟陈凡拼了! 林懋勋强压住心头的热火,转头指着陆府中的一座小楼道:“就以这楼为题!”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以一字为题,好家伙,这怎么破? 大家都是考过科举的,破题都是从经典中出,这“楼”字跟经典有什么关系? 刘一儒显然对林懋勋出得这题很满意,转头对犹自苦思的何先生道:“看看人家出得这题,比你那个刁钻多了。”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弘毅塾的学童中有一人站了出来道:“我已有了!” 众人目光“唰”地射了过去。 陈凡看见是贺邦泰,顿时笑了,这不稳了? “因地之不足,取天之有余!” 清朗的声音念出,堂中先是安静了一下,随即突然有人大声道“妙哉”! “因地之不足,取天之有余!妙哉!” 第753章 鞟 楼,本来就是为了节约地方,所以往高处堆砌。 这就正好印证了贺邦泰的,因地之不足,取天之有余。 说实话,破得真得妙。 松江府学、县学的几个陪客学正,看着贺邦泰的眼睛都绿了。 这样的学童,要是在他们手下,那他们将来必然因为这学童而骄傲咧! 林懋勋脸色一惨,一字题虽然是他临时想的题目,但他自认为这题还是很难的。 经典里,跟楼有关系的文字? 似乎没有吧? 对了,对了,林懋勋突然眼睛一亮:“那个学童,破题就要有破题的规矩,不知你这破题照应何典啊?” 就是说,林懋勋在质疑贺邦泰,你这破得虽妙,但言之无物,不是从经典里出来的啊!这不算。 只见贺邦泰拱手道:“易经有云,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 众人一听,嘿哟,这小子,正是哪哪都能靠上啊。 这句话什么意思呢? 这里的“天文”指日月星辰等天象运行规律,“地理”则指山川地貌的形态与法则。 贺邦泰的意思是说盖楼需观测天象(如采光、风向)和勘察地形,现场平面铺不开,那就只能往上盖了。 你甭管人陆家是不是这么想的,但人家能从《易经》里找到破题思路,那就是本事。 更何况,南直、浙江一代,治《易》的读书人很少,这孩子,年纪不大,竟然已经读《易》,这本身就很厉害了。 “好!”陆树声道:“这破得妙,解释的也妙。这题老夫看来,算是得过了!大家觉得呢?” 甭说了,这还不过谁能过? 必须的必啊! 见众人七嘴八舌没有异议,林懋勋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渗出来了。 刚刚他还想着,第一题就把弘毅塾的学童考倒,然后漂亮话陈凡说得,自己也说得,就不继续往下考了。 可谁知自己这出得题目,根本难不倒人家,此刻的他心中不由打起鼓来。 “林先生,第二题有了吗?” 周炳先这次不再“尖酸刻薄”,而是规规矩矩拱手道。 “这!”林懋勋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可他又舍不得林家洼的那水浇地,踌躇片刻,咬了咬牙道:“有了!” 众人精神抖擞,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盯着他的嘴。 只见林懋勋道:“癞痢头路人被戏破!” 癞痢头在医学上被称为“黄癣”,愈后可能留下疤痕导致局部秃发,俗称“秃疮”。这年月患者常因外貌特征成为被取笑的对象! 戏破,就是被人通过戏谑的方式当众揭露。 结合起来就是一个患有癞痢头的普通路人,被人以开玩笑的方式,公然拿他的癞痢头来嘲弄或羞辱。 嘿! 这题越来越刁钻。 就连陆树声也皱眉沉思起来。 周围人更是互相对视后,纷纷摇头。 学童们则规矩的多,并没有互相讨论,而是闭目沉思,有的人更是口中喃喃,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次大家等了约莫盏茶的功夫,可依旧没有人出来回答。 陈凡见状,心里也有些焦急。 他已经得了答案,但却偏偏不能告诉学生。 林懋勋见一众学童皱在一起的五官,刚刚沉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他还以为弘毅塾每个人都那么厉害,原来刚刚只不过装上了而已。 害得他差点就放弃庄子。 学童们一个个愁眉苦脸,薛甲秀抬起头,看着陈凡,感觉心都要急炸了。 他很惭愧,想看看老师有没有对他、对他们失望。 可他的目光刚刚抬起,却见坐在陆树声旁的陈凡,手却好似不经意间在陆树声的椅子上轻轻一按。 陆树声年纪大了,且之前感染了瘟疫,虽然已经痊愈,但家里人害怕昼夜温差大,所以给他的椅子上加了一块狗皮的毯子。 陈凡的手,刚刚就是不经意间拂过那张狗皮毯子。 薛甲秀突然一怔,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这难道是在隐晦的提醒我什么? 这时,他又见陈凡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随即手再次拂过那狗皮。 “狗皮?还是指椅子?”薛甲秀怔怔地看着陈凡的手,以及他手边的东西。 突然,他脑海中好似有一道闪电划过。 想出来了!想出来了!想出来了 只见他一步跨出,语带坚定地道:“鞟(音:kuò)!” “阔?什么阔?”有人问。 “革享之鞟!”薛甲秀回道。 “革享之鞟?”众人有点愣神。 很快,府学汪教谕眼睛一亮:“嘿呀!” 随即他一拍大腿:“嘿呀!嘿呀!” 不是,你搁这扛活了?嘿呀嘿呀的不停,你不是不是听懂了?你倒是说啊,别光顾着趴大腿“嘿呀”啊。众人看向汪教谕,心中一阵腹诽。 汪教谕则不紧不慢道:“今日早课,在下读《论语·颜渊》,其中一句,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 众人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全都反应过来了。 “嘿呀!” “嘿呀!” 拍大腿! “原来是这个意思!” “妙哉!哈哈哈哈!妙哉!” 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这句话什么意思呢? 鞟,就是指去了毛的兽皮,也就是皮革,这句话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去了毛的虎豹皮,跟去了毛的犬羊皮一样。 其实子贡的意思是说,如果只注重内在的品质,而忽视了外在外采,就像把虎豹皮和犬羊皮都剥去毛发后变得没有区别一样,无法体现君子与普通人的差异。 他这么说,是想强调,文犹质也,质犹文也的关联,也就是文采和本质同样重要,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良好的内资品质需要适当的外在表现形式,否则无法充分展现。 癞头被人当众嘲笑。 薛甲秀用一个“鞟”字便将题目破了。 去了毛的兽皮…… 陆树声是又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好像有点嘲笑癞子的意思,只能强忍着,肚子都快憋疼了。 陈凡手放在副手上,见薛甲秀朝他看来,立马送上一个大拇指。 这可是他们弘毅塾的规矩,只要学生文章作得好,就能得到一个盖着大拇指的印,陈凡说这是“优秀”的意思。 薛甲秀害羞地挠了挠头,这还是老师提醒了,老师真厉害。 陈凡:“甲秀真厉害啊,平日里看不出来嘛,我刚刚指着陆老部堂手里的帽子,冠者,礼之始也!我是想癞子被人戏弄,戴个冠不就可以了。可这绕了一层,不太好!” “甲秀这个就不一样了,直截了当,一字破题!孩子长大了吖!” 第754章 推车的汉子 “这是谁家的孩子?这破得妙极啊!之前那林懋勋以一【楼】字出题,如今这孩子以一【鞟】字破题,都是一个字,但破题可比出题难多了!” “听说是泰州知州薛梦桐的儿子!” “哦?是他的儿子?难怪难怪!老子英雄儿好汉,这没的说。” “就是,还有刚刚那个尖酸小子,你知道他是谁不?” “他?他也是官宦人家出身?” “嘿嘿,他是原淮州知州周良弼的儿子。” “哟!难怪,难怪一点面子都不给这新知府!我看这状元公也是聪明,带的学生全都是官宦人家子弟,小小年纪,有这份心思,厉害,厉害!” 弘毅塾学童的表现,彻底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没错,他们之前早就听说过陈凡的弘毅塾,名气在江北一带很大,当时众人还以为这都是陈凡名气大,所以才托举出弘毅塾的名气来。 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啊。 这下子,倒是有人觉得,陈凡教出来的学生厉害,恐怕不仅仅是他本人厉害,这些学童的家庭背景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这也难怪,在大梁,读书人虽然很多,但能出头的、像陈凡这般的贫家子却凤毛麟角。 学问在这年月,通常都是长辈传给晚辈,这是人家保持家族昌盛繁荣的基石,绝不轻易授人的。 “哈哈……”【讨厌】的周炳先又讨厌了,他哈哈大笑,对已经黑了脸的林懋勋道:“怎么样?我们薛三破得怎么样?服不服?” “服”? 当然不能服! 林懋勋现在无比庆幸当时他没有死要面子,只出一题。 现在一题被那薛甲秀破了,他还有机会。 只见他想了想后,开口道:“破得极好,但想要用一道题就换个庄子,岂不是太容易?” 见周炳先要说话,林懋勋急忙找补道:“说实话,我也不是在乎那庄子,只不过现在大家兴致都高,我再出两题,若是全能答出,那在下才心悦诚服。” “咦………………” 孩子们发出一阵奚落的鄙夷声。 周炳先傲娇道:“不服是吧,终归今天要破到你服为止!” 陈凡见周炳先有点飘了,这才假模假式地出口提醒道:“炳先,不可无礼,陆老部堂在呢,像什么样子,没有规矩。” 好嘛,这堂上,陆老部堂德高望重,当然要尊重,那陆老部堂旁,你的上官刘一儒你是一句也不提啊? 你这是训斥孩子吗? 你这分明是拉开架势,跟刘一儒划道啊。 周炳先扁了扁嘴,不敢违逆陈凡,只能讪讪道:“知道了!老师!”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有人笑道:“真是狂妄的小子,难道这一屋子的大人还难不住你们了?” 说话间,那人长身而起,众人一看,嗬,这位也忍不住了啊! 来人非官非商,但显然在松江士绅中名望极高。 陈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人,侧头看向黄鹤,黄鹤立马了然,起身道:“刘大人、陈大人,这位是沈士居,乃是我松江府的大才子。” 听到沈士居的名字,陈凡根本没听过,但一旁的刘一儒却难得正色起来:“原来是名满天下的沈先生!” 陈凡转过头再次看向黄鹤,黄鹤在他一旁低声提醒道:“这是苏州和靖书院专门上门邀请的经长,是松江有名的大才子。” 惠家的人,陈凡顿时心中明悟。 他在京中时就总听人说,惠家的关系遍布整个朝野,之前他还没有什么感觉。 但自从他离开家赴任,一路上动辄就有个跟惠家有关系的人跳出来,搞得他现在对之前别人的提醒深以为然。 “在状元公面前不敢称才子!”沈士居微微一笑,倒是很有礼貌。 陈凡也欠了欠身表示谦虚。 沈士居转头对周炳先道:“这群孩子里,你闹得最凶,却一个题也不是你破出来的,怎么样?老夫单独考你一题,你敢接否?” 周炳先闻言一愣,刚刚还牛哄哄的脸一下子爬满了紧张。 他“狂”,那是因为他知道,邦泰、甲秀他们学问这两年突飞猛进,他狂了之后,有人给他周炳先兜底。 可要是考自己? 在座的都是人精,一看这小子的表情,瞬间便明白,好嘛,这看来是虚了。 沈士居也不逼他,只微笑地看着周炳先,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往往更能让周炳先这年纪的孩子沉不住气。 “拼了!输人不输阵!”周炳先紧咬牙关道:“请先生赐教。” 沈士居笑了,周炳先这种少年人的心思,他最了解。 只要稍稍一逼,对方便会冲动地答应下来。 “好!有胆量,有志气!”沈士居赞了一声。 “今日我刚从苏州府赶回来,路上见一推车汉子坐在路边的车上,等着帮来往人等拿行李。” 沈士居道:“那就以【见推车汉待雇】为题吧。” 以身边发生的事为题,看起来这姓沈的出题非常随意,可定下心来,众人试着破一破,问题来了。 就是一个推车、帮人运行李的汉子,这么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呢? 推车的汉子又能有什么隐喻呢? 他的什么行为可以契合圣人之教呢? 没有! 一群人想了半天,还真想不到咧。 周炳先也苦着脸,搜刮肚肠。 “隐市井而任重待举,栖道旁而贤者俟时。” 周炳先想了一个,这个破题,是将推车汉提升到“贤人”的位置,将其“待雇”的行为,比喻为“人才隐于市野,等待机遇”! 简单来说,就是将推车汉比喻成姜子牙了。 他刚想开口,但随即又摇摇头。 别人出题又没说这汉子是隐士,是贤人,自己这么一说,并不符合八股文破题,需要点名题目要义的规矩,自己真要这么回答了,岂不是落人口实,弱了弘毅塾的名头。 可是推车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这时,沈士居笑道:“怎么样?小子,答不出来?” 周炳先黑着脸,抬眼瞪了对方一眼,引得沈士居“哈哈”大笑。 众人也全都笑了。 其实这里面的人,只要不是何先生、林懋勋这种,拿了彩头的,大家都挺放松的。 见刚刚这尖酸小子吃了瘪,大家都笑了,这笑容不是嘲讽,而是善意的,一种长辈看着小辈出丑时那种“无良”笑容。 众人虽然都笑,可作为此事的主角……周炳先却受不了啊。 他委屈地看向陈凡,他早习惯了,有难处,找老师。 陈凡也笑了:“炳先,弘毅……塾的学生,不能轻易言败的哦!” 他说话时,故意将【弘毅】二字咬得极重。 周炳先看着老师“咬牙切齿”的样子,不是,老师,弘毅……塾,弘毅怎么了? 这时,他的后脚跟突然被人踢了一下,周炳先“哎哟”一声转头:“谁踢我?” 他转过头时,却只见薛甲秀昂着头,不去看他! “薛三,你……” 话说了一半,周炳先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了。 “弘毅……塾!” “叮!” “有了!!!!!!!” 第755章 心在滴血 沈士居听了陈凡教训学生,笑着道:“状元公,学童嘛,学问不到,答不上来也正常,游戏而已,无需苛责,无需苛责!” 陈凡也笑了:“自然如此,但咱们作师长的,也要教学生什么是【锲而不舍】,什么是【百战争先】,少年人,不蒸馒头……争口气啊!” 沈士居笑了,他不跟陈凡作这种无谓的辩论,反正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回到题目上来,他看向周炳先道:“孩子,破题有明破、暗破、顺破、逆破很多种方法!” “但无论什么办法,宗旨就是扼题之旨,肖题之神!” …… 只听他滔滔不绝、好为人师地当场讲起课来。 虽然大家平日里都很尊重读书人,但今天大家就是来吃个酒而已,看热闹可以,听课? 那还是免了吧。 只见沈士居讲得滔滔不绝、吐沫横飞,一旁的士绅们刚开始还微笑点头,很快便不耐烦地交头接耳,瞌睡打盹了。 沈士居说了半天,没有一丁点反响,他终于收住话头,看着一群人,心中不悦:“朽木!不可与竖子说也!” 他转头看向周炳先道:“怎么样?有没有破法?” 这边周炳先“哎哟”一声,脚后跟被人在身后踢了。 他转过头去,却见谢东阳手放在小腹上,食指指向昂着脑袋的薛甲秀。 周炳先刚想骂薛三捣乱,可一见薛三,想到刚刚薛三曾对他们说过,老师指着狗皮毯子,暗中告诉了他如何破刚刚那题。 一瞬间,周炳先福至心灵,脑中好像有一道闪电划过。 “弘毅……塾,弘毅,对,没错,老师提醒的是【弘毅】二字!” 【弘毅】出自哪里? 出自【论语·泰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哈哈哈哈哈!”尖酸小子回归了! 众人只听一声长笑,周炳先大马金刀撩袍上前,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沈士居就十分无语,你这小孩,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一惊一乍的,吓老子一跳。 只见周炳先道:“刚刚这位沈先生出题【见推车汉待雇】,我这里破【任重而道远,待人而后行】。” “哎哟喂!我怎么没想到!” “好小子,还真让他破出来了!” “这破得好啊!” “任重待举!暗合【论语】中,任重而道远的典故,急指出推车汉做的事,又暗示才德之士身负重任、等待被起用的状态!” “《中庸》有云,君子居易以俟命,小小年纪便知道贤者待时而动的道理,了不起,了不起啊!” …… 这次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夸赞不要钱似得一齐送给周炳先。 周炳先这傻小子一脸痴笑,整个人好似泡在温水中,周身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不过,得意没多久,另一只脚的后脚跟又被人踢了一脚。 “不是,薛三,你说话就说话,总踢我……”周炳先刚一转头,却见众同窗全都盯着他。 周炳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挠了挠头道:“弘毅塾学规第七条……戒骄戒躁,持重守静;得意淡然,失意泰然。” 在弘毅塾,出了错不怕,怕就怕你不记得学规,不能及时改正,不然陈夫子那【夺命小戒尺】很快就从刁钻的角度,抽的你手肿。 所以学童们见对方有什么行为逾矩的,一定会第一时间提点一二,这是为了对方好。 所以周良弼不仅不恼,反而规规矩矩,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再也不手舞足蹈了。 松江府的士绅见到这一幕,心中不由感叹。 一个孩子,天性跳脱,这可以理解。 但能经过同窗一提醒,立马规矩起来,这就是教化之功了。 而且显而易见的是这帮学童相互之间肯定经常提醒对方,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不是家里的规矩,这是弘毅塾的规矩啊。 有一些刚刚觉得这帮学生之所以优秀,是因为家庭背景的人,不由思考起来。 难道真的是家庭的原因? 这规矩,家里当然会教,但这么多同窗一齐提醒,那显然就不是家里教得出了。 “这弘毅塾有门道啊!这陈凡有门道啊!” “君子泰而不骄!陈文瑞教学生有一手!” …… 沈士居在听到周炳先的破题后先是一愣。 说实话,他没有撒谎,之所以出这题,就是他在路上的所见所闻。 刚刚临时被拿来考验对方而已。 如何破题,连他也没有答案。 因为在他心中,一个路边推车的汉子能有什么可书可写的?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官道旁、驿邮边发生着,最是普通不过。 粗糙的皮肤,黝黑的面庞,笑起来很可能还缺两颗牙,靠近了一身臭汗,这样的人有什么可写? 圣人的经义上怎么可能有他们的位置? 然而…… 陈凡稍稍一点拨,他的学生就破出来了,而且还破得如此巧妙。 是的,不仅是他沈士居,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陈凡刚刚那重音的“弘毅”二字,就是在提醒自己的学生。 但没有人说陈凡作弊。 有的学童,就算你把知识嚼烂了喂到他嘴里,他也未必吸收得了。 周炳先小朋友就不同了,稍稍一点拨,立马了然于胸。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知识储备足够,说明人家只不过学问有了,但应用还缺点火候! 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这样的点拨,再来几次,学童的脑子里就产生了惯性。 遇到问题,也就学会了思考,学会了思考的路径。 这就是教化,这就是教化,这就是教化啊。 林懋勋哭了,沈士居在松江很有名,他站起来大笑,接棒考题,他还以为以沈士居经师、才子的身份,能出一道让对方根本回答不了的题来。 谁曾想,又被那尖酸刻薄的小子答上了。 “这题可不可以不算在我那庄子头上?”林懋勋在心里呐喊。 他委屈他妈给委屈开门,委屈到家了。 他想尽快接管考题,不然庄子没了,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可天不遂人愿,沈士居就像输红眼的赌徒,再次开口:“我再出一题,学而第一,为政第二!” 谢东阳秒答:“学而后为政,未闻以政学也!” 更怒:“梁惠王章句上!” 张祖胤小瘦子:“以一国僭窃之主,冠七篇仁义之书。” 暴怒:“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周炳先无奈:“运于上者,无远近之殊;形于下者,有悲欢之异。” …… 大哥,大哥,不,我叫你大爷,别问了,再问,庄子真没了! 林懋勋心在滴血。 第756章 宋刻本 庄子没了? 孔子没了都没用。 现在整个堂中之人都被学童们回答的问题调动起兴趣来。 不过沈士居? 他已经没资格发问了。 一连问了这么多问题,都被人家一一破题,丝滑无比。 沈士居此刻就好像赌徒输红了眼,总想着在下一题难倒这帮学童。 他还想开口再出一题。 但陆树声看不下去了,委婉提醒道:“士居,你也给别人一点考校的机会,是不是?哈哈哈!” 陆树声用玩笑的语气说出这番话,可任凭谁都能听出他的不满。 沈士居又不是蠢人,被这句玩笑话当头棒喝,他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他脸色微红,只能找补,拱手对众人道:“很多年没见到这么多灵秀的孩子了,一时之间竟忘乎所以,实在是……” 众人知道他心中郁郁还要装作见猎心喜的样子,肯定很憋屈。所以都忍着笑,连连点头。 “是啊,这样的孩子,谁不想探一探他们学问的深浅?” “哎!我家那逆子,要不是年纪大了,应该叫他来看看,读书用功,就是百考不惧!” 更是有人悄悄打听起弘毅塾来。 为什么是悄悄? 因为上首还坐了个陆树声。 这位老部堂回乡之后开办了西林书院,若是在这种场合下,直接表明要将子侄送去弘毅塾,这岂不是在打陆树声的脸? 不过陆树声显然没有想到这些,依旧笑吟吟道:“你们出了题,老夫也想出个题。不知道几位学童,敢不敢应?” 几名学童对视一眼,纷纷看向周炳先,你爱出风头,你来。 周炳先本身出身官宦人家,待人接事的本事还是有的。 刚刚的尖酸,不过是为夫子不忿,所以才出言挑衅。 对于堂中的长者,且一直维护陈凡的陆树声,他还是十分尊重的。 只见他一改刚刚的跳脱模样,规规矩矩踏步上前,深深一揖道:“长者有命,小子莫敢不从。” 那张小脸神色正经无比,让周围人啧啧称奇。 取悦于人,最好用的办法就是对待他,于对待别人的态度不一样,更加尊重。 果然,陆树声心情大悦,笑着道:“你这小子,猴精猴精,倒是惹人疼爱。” 说罢,他故意板着脸道:“但老夫出得题目,可不会因你对老夫客气,就给你出个简单的题。” 周炳先点了点头:“末学后进答出来,是老先生垂爱;答不出来,是学生学业未精!” 陆树声点了点头,笑着道:“我却不是考你!” “啊?”周炳先瞪大了眼睛,不是,我都铺垫到这里了,合着考得不是我啊? 听到这话,弘毅塾的几名学童顿时挺直了腰板。 陆树声目光巡晙,最后落在一人身上。 靳文昭一愣,考我? 果然,下一秒陆树声对一旁的刘一儒道:“刘大人,前段时间,松江大疫,你还未至,幸亏有文瑞带着阖府上下,同心戮力,这才渡过了这次难关。” “尤其是文瑞的学生,靳文昭!” 靳文昭站了出来,有些惶恐地拱手:“老先生。” 陆树声指着他,对刘一儒道:“现在推行天下的灶心土一策,就是此子告知,朝廷还特旨嘉奖,是个人才。” 刘一儒眯着眼睛看着靳文昭,脸上微笑,却并不开口。 他因交接,没有即时赴任松江,这件事别人并没有说什么。 但他心里却很不得意。 他总觉得别人会在背地里说他畏疫不敢赴任。 而且他更不愿看到陈凡在这场瘟疫中收获如此大的民心、士心。 身为一府主官,佐贰本身就是状元,又在民间收获如此大的名声。 这将来的松江府,到底是谁主政? “老夫染疫时,也是靳小友不惧危险、不辞辛劳,日日上门伺弄汤药,老夫心中感激。” 陆树声依旧在哪壶不开提哪壶,刘一儒心里渐渐有些烦他。 “不过今天,我还是想考考你的学问,你有这么好的夫子,若是只研学些医术和匠术,实在是可惜了。” 靳文昭沉稳笑道:“夫子是好夫子,可我这学生惫懒,倒是丢了夫子的人。” 陈凡在一旁笑着轻轻摇头。 陆树声见状,也点了点头道:“行了,你听题,若是答出,老夫这里也有彩头,便送你一套宋刻本的《政和本草》,如何?” 众人闻言,全都“嘶”的倒吸一口凉气。 《政和本草》,还是宋朝当时版印的。 要知道这《政和本草》收录1746种药物,附方三千余,陈凡知道,另一个时空的明朝,李时珍称其为“集本草之大成”。 著名的《本草纲目》,就是从这本书的基础上,编写出来的。 抛开书的医学价值不谈,就说这“宋刻本”,这简直是收藏界的“顶流”,在这年代,已经到了寸纸寸金的程度。 为什么宋刻本这么受人追捧? 因为当时的校勘,简直精善到“强迫症”级别,可以说,宋刻本就是各类书籍的版本“标准答案”。 比如北宋时,设立的“校正医书局”,欧阳修、王安石等大儒领衔校订古籍。 《资治通鉴》经过司马光亲自审定,宋刻本中几乎无错漏。 陆游之子陆子遹刻《渭南文集》时,几乎逐字比对父亲手稿; 到了南宋,朱熹刻《四书章句集注》时,为一个注脚与弟子争论三天——就是这种较真劲儿,让宋刻本成了“文本保真”的代名词; 更夸张的是,张元济校勘《百衲本二十四史》时发现,明刻本比宋刻本多了 2000多处错字,甚至整页脱落的部分,校勘之人不管不顾,直接照抄! 后世学者感叹:“得宋本如得圣人手迹”。 这就是为什么陆树声要拿出这个做彩头,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原因。 靳文昭闻言,脸上惶恐无比,连忙拱手道:“太珍贵了,小子受不起,请老先生换个彩头。” 陆树声“哈哈”大笑:“我还没出题,你都未必能答上,却叫我换彩头?这是何道理?” 靳文昭是个实诚人,闻言顿时红了脸。 “好了好了,老夫也不逗你了,听好了!老夫出得题目是————《人而无信》!” PS:其实宋刻本受到世人追捧,校勘是个重要的方面,还有一方面的原因就是审美和工艺。 宋刻本多用四川的麻纸和浙江的皮纸,纸张纤维坚韧如丝,虫不蛀、霉不烂。 比如国家图书馆藏宋刻《朱庆馀诗集》,历经900年墨色仍莹洁如漆。 再说宋刻本的版面,宋刻本多为半叶8行16字,版心仅印书名卷数,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 明代有藏书家就评价说,宋本翻开如见江南春水,清清爽爽。 再者,宋刻本,尤其是其中的浙刻本,多用褚体和柳体,笔法圆润。闽刻本多近颜体,刚劲有力。 刻工技法高超,甚至连欧阳询的“戈钩”都能复刻出笔锋! 这哪是刻书,是在木板上写书法啊! 到了南宋,这种情况就开始改变。 南宋建阳书坊为了赚钱,乱改原文,他们竟然敢把《论语》刻成现在盗版书中猖獗的那种《心灵鸡汤》书。 不过这反而让靠谱的宋刻本更加值钱。 毕竟,只有在瑕疵品的衬托下,才能显现出真正用心的宋刻本是多么完美。 第757章 长者赐 “人而无信”出自儒家经典《论语》,具体见于《为政》篇第二。 其完整句子及上下文如下: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ní),小车无軏(yuè),其何以行之哉?” 什么意思? 一个人如果没有信用,真不知道他怎么能行与世间。 孔子用大车、小车必须依靠輗、軏才能行走的比喻,生动形象地说明了“信”对于一个人的重要性! 众人听到这题,全都笑了。 这也太简单了。 立刻便有人笑着对陆树声道:“老部堂,你这可考校不了靳文昭,只要是进过学,学过制义的人,这题都不算难啊!” “这分明是老部堂照顾后辈,想给文昭一个扬名的机会,哈哈哈!” 众人都善意地开着玩笑。 靳文昭在前段时间,帮着陈凡跑前跑后,他虽比周炳先他们这帮孩子大些,但也有限。 这么个半大孩子,不惧瘟疫,劳心劳力,大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要说这松江府的人,最喜欢陈凡弘毅塾的哪个学生,那一定是靳文昭。 所以听到这题,大家都开起了善意的玩笑。 靳文昭一听,更不好意思了,拱手道:“老先生还是另出一题吧。” 陆树声笑了,嘿,有志气的小子。 白送你还不要。 “题就不另外出了,那就给你加点难度,你是懂医的,那就在破题里加上药材的名字,如何?” 嚯~~~~ 加上药材的名字,在破题里? 这何止是加一点难度? 这是一下子登天的难度啊! 林懋勋、刘一儒几人心里腹诽不已,你要是不想送就直说,这怎么破? 众人本以为靳文昭这次是拿不到彩头了。 此时,就连陈凡也皱起了眉头,脑子里却半点头绪也无。 靳文昭脸上的笑容敛去,重新归于沉静。 熟悉他的人就知道,他这是在思考了。 靳文昭思考的时候不像别人。 有的人思考,喜欢斜着抬头看天,有的人思考喜欢皱眉,有的人思考喜欢眼睛朝下,看点东西。 靳文昭不一样,他思考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五官也没有任何动作,就是安静的盯着一个东西或是一个人。 今天他盯着的是林懋勋。 见对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直接把林懋勋看得头皮发麻。 不是,这小子看我干嘛? 宋刻本,看宋刻本呐。 直到林懋勋被靳文昭看得浑身犹如蚂蚁在爬时,终于,靳文昭挪开了视线。 “有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顿时让跟着沉思的众人如梦初醒。 “有了?我还没想到呢!” “是啊,这题有些太难了!加上药材,这破题怎么写?” “难,难,难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摇头,他们也不信这半大小子能跑的出,还破得漂亮。 陆树声笑道:“哦?这么快?那你说来我听。” 靳文昭依旧是一副不悲不喜的摸样,神色淡然道:“人而无信,我破【圣人以厚朴防风,人生当归于信矣】!” “嗨呀!” “这这这这……” 拍脑袋声…… 拍大腿声…… “妙哉!” “厚朴、防风、人参、当归,一下子来了四味药!真是妙绝!!!妙绝啊!!!” 众人听到这破题,顿时如痴如醉,惊喜不已。 就连陈凡也不由大吃一惊, 这小子,自己原以为他只是对匠人之术和医学感兴趣,没想到这学问功底也如此了得。 可他并没有教过靳文昭这些啊? 陈凡重新打量起这个学生来,他总感觉,这学生,似乎并不是表面看来这么简单呐。 想起之前他带靳文昭出来时,曾问过洪升和黄作头,这孩子是什么来历。 洪升说,是一个外地客居海陵的座商之子。 那座商是贩米豆的,家事普通,就是有点钱。 也没托关系,就是在弘毅塾秋招的时候,将靳文昭送了过来。 面试的时候,是黄作头负责,他做了几个小木匠玩意儿,很是有趣,最后便拍板收下了他。 如今看来,普通的米豆商人家,可教不出这样的孩子啊。 此时,陆树声“哈哈”大笑,指着靳文昭摇头感叹道:“好机灵的小子,好机灵的小子!” 说到这,他道:“厚朴,醇厚朴实;防风,抵御外邪的屏障,人参,双关人生,既点出“人生在世”的语境,又暗合人参补气固本的特性,信乃是人精神的元气,人参就是要补充这种元气。” “至于当归,这里可以理解成回归,必须遵循之解。” 陈凡也暗暗点头,这靳文昭的破题前半句“圣人以厚朴防风”站在儒家圣贤视角,将“信”提升为“治国修身”的普遍法则(厚朴、防风为常用药材,象征“信”的普适性);后半句“人生当归于信矣”落到实践层面,用“当归”的“必须性”强调“人人皆需以信为本”。 这两句对仗工整,既有“代圣贤立言”的高度,又有“劝世人践行”的温度,比普通破题的“干巴巴说理”高级太多! 这时,又有懂得医理的士绅道:“此破题妙处还有其他。” 众人纷纷朝他看去,只听他道:“这厚朴加上防风,医者常将二者配伍,如平胃散,用的就是这两味药,前者燥湿健脾,后者祛风解表,合用则“内外兼治”;对应到“信”——既要内心“厚朴”(醇厚),又要外在“防风”(防失信),内外结合才能成就德行。” 众人一听,嗬,还有这说法,学到了,学到了。 那人继续道:“人参和当归人参补气,当归养血,医者称“气血双补”;对应到“人生”——“信”既是精神之“气”(人参),又是行为之“血”(当归),缺一不可,暗合我儒家“言顾行,行顾言”之言。” 陆树声听到这话,连连点头道:“这解释地也好,也好。” 说罢,朝旁边伺候的儿子摆了摆手。 不一会儿,陆府的大公子带着人捧了个托盘出来,只见上面用红绸盖着送到了靳文昭面前。 陆树声道:“收下吧,孩子!你应得的。” 靳文昭的目光转向陈凡,陈凡笑道:“还不谢过老先生。” 靳文昭恭敬下拜:“谢长者赐!” 第758章 子曰 陆树声看着靳文昭年少有礼的样子更是高兴,连连点头道:“好了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都随老夫入席去吧。” 众人见主家发话,立刻纷纷站起。 林懋勋顿时松了口气,夹着尾巴就准备混入人群。 谁知,就在这时,有声音淡淡道:“慢着!” 众人脚步一顿,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堂上刘一儒依然在主位端坐,半点起身的意思也没有。 “孟真?你这是……”陆树声都已经走了两步,回头问道。 刘一儒笑道:“今日是老部堂为我接风洗尘,老部堂是不是忘了,给我这个做主宾的一个机会,也来考考这弘毅塾的学童?” “嗯?”陆树声刚刚出声考校靳文昭,本就是为了打断这次考校。 他虽然老了,但脑子却还没迟钝,不可能看不出围绕着弘毅塾的学童,刘一儒这边在作法。 作为主人,这肯定不是他想见到的场面,所以才出言打乱那林懋勋搅事。 可谁曾想,刘一儒不依不饶,看来今天必须要折一折陈凡的面子了。 陆树声心中一叹,缓缓走回堂中,亲手为刘一儒续上热茶,热气氤氲中语气带着长辈的温和与通透:“孟真啊,你我相识二十载,还不知老夫的脾气?” “刚刚文昭以药材破题,说得好啊,君臣佐使,一味药,能调和脏腑;一群孩子能搅动松江文气,这是什么?” 只听他掷地有声道:“这叫天道循环,各有其序。” “今日给你接风,是为洗尘,本不应该考校,而且还是这般咄咄逼人的考校。” “老夫今日席上,有松江四鳃鲈,有枫泾黄酒,哪一样不是【和】出来的滋味?” “若为考校,老夫备下这满桌佳肴岂不浪费?不如直接把弘毅塾搬去你府衙二堂,让学童们写策论便是?” “可那样,还有今日这般【少年锐气、长者笑语】的热闹吗?” 陆树声这个人,平日里很少说话,今日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一是真心维护陈凡师徒,二也是为了松江的未来担心。 他继续苦口婆心道:“你当年离京时,曾对老夫说【教兒婴孩,教妇初来】!如今这些学童不正是初来得幼苗,靳文昭破题独辟蹊径,贺邦泰破题沉稳有序,再考下去,考什么呢?你是想让他们此刻便长成参天大树吗?”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要不说陆树声在松江德高望重呢? 就算是他心中再不满,说话时也是轻言细语,充分考虑到刘一儒的面子。 大家纷纷看向刘一儒,觉得陆树声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定偃旗息鼓。 果然,刘一儒惶恐起身,对陆树声道:“方才见文昭破题精妙,贺生沉稳有度,心中欢喜过甚,竟忘了‘席间当和,考校宜慎’的道理!” “老部堂说得对,这些孩子是‘新苗’,当‘雨露滋养’而非‘烈日暴晒’。” 陆树声听他将劝告听进去了,也很高兴,上前挽住他的手道:“那还等什么,赴席去吧。” 谁知刘一儒默默抽出手来,依旧一副笑模样道:“老部堂误会我了,我可不是要考校这些【新苗】,我是听闻状元公才名颇盛,所以心里一直有一题,想要请教状元公!” 陆树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早已布满寒霜,半晌后才讪讪收回了手,那双浑浊中带着睿智的眼眸盯着刘一儒,最后道:“老了!” 这两个字,有着心酸,有着不悦,更多的是后悔,后悔今天为什么会将此人请到府上。 见陆树声脸上满是失落,陈凡上前拱手道:“老部堂,无妨的,既然刘大人想要考校我这后学,那便……来吧!” 他最后一句说得很慢,直视着刘一儒的眼睛。 两人的眼神第一次对视这么久,也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清了彼此的立场和底线。 众人无奈,只好重新坐下,为了活跃这几乎凝滞的气氛,有几个致仕官员笑着打哈哈道: “哎呀呀,刘大人这是要给咱们演一场名士对决啊。”那人笑道:“想当年我在礼部时有幸参加过读卷,可惜我那一房没出过像刘大人、陈大人这样的大才,今日这是雅事,雅事,老部堂,我厚着脸皮跟你讨杯酒,这场面,须要有酒助兴!” “刘大人请教,那是爱才,陈大人应战,那是有才,这一来一往正是预兆我松江府将来文气鼎盛!” “没错没错!” “是啊是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见这接风宴的气氛挽回了些。 刘一儒朝众人略抱了抱拳,这才重新将目光看向陈凡:“ 状元公,听好了,我有一题,题为……【子曰】!” 众人静静去听,等着刘一儒的下文,可等了半天,刘一儒竟不说话了,而是笑着看向陈凡。 “没了?” “不是,题呢?” “子曰,曰啥呢?” …… 刘一儒道:“没了,这题的题目,就是【子曰】二字。” 以【子曰】为题? 众人心里顿时骂开了,这叫什么题? 孔子他老人家说,说什么你倒是说出来啊,连个考题的主旨都没有,这叫人家怎么回答? 这就好像另一个时空数学考卷,题目写个,问…… 然后没了。 下面就叫你写答案。 这叫人怎么写? 这不是纯刁难人吗? 混在人群中的林懋勋闻言,顿时高兴起来。 这种题,根本没办法解啊,就算你是状元,连问题都没有,请问你怎么破? 这……就是我林懋勋抱上府尊大腿的好机会啊。 “刚刚说三题便将我家庄子送给弘毅塾做学田,我刚刚只出了一题,现在府尊大人发问,岂能没有彩头?” “剩下两题,便作一题,只要答出府尊大人这题,我那庄子便送给……” 他絮絮叨叨还没说完,只听陈凡淡淡道: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静! 安静! 很安静! 题:子曰 破题,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绝了!真的绝了! “啪啪啪啪!”林懋勋在心中啪啪抽自己大耳瓜子! 第759章 宴散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匹夫,这里指的是孔子的出身,百世师彰显了圣人的地位。 “一言”代替了“曰”字。 这样的破题,解释起来,实在是无趣,但读起来却朗朗上口,气度非凡,绝不是一般的读书人能破的出的。 众人全都傻傻地看着陈凡,到今天,他们才彻底认识到“状元”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分量。 陆树声首先回过神来,不断摇头叹气道:“《孟子》有云,所谓‘圣人,百世之师也’;‘一言’之轻,却承‘天下法’之重,犹见《礼记》‘言而世为天下则’之气象!” “老夫虽不敢自称皓首穷经,但也算是个读书人,同样是读书人,在状元郎当前,老夫觉得自己的书——白读了。” 在座的众人连连点头,显然陆树声这句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学童们看着自己老师的目光更是亮晶晶的,自从陈凡上京赶考之后,他们就很少见陈凡有过什么惊艳的表现了,平日里,除了处理衙门里的事务之外,教授他们时,也多是考校,只有在他们有问题请教时,才会点评几句。 谁知今天夫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这破题,那是要传之千古的秒破啊。 将来人说到高妙且有趣的破题,夫子这“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绝对绕不开的。 “好好好!”突然,场中传来一声大笑。 只见刘一儒长身而起,对陈凡道:“陈同知果然妙才,这一破,让本官心服口服,心服口服。” 众人见刘一儒“认输”了,心里一松,脸上全都露出笑来。 “府尊这题出得妙,说实话,我是想不出这么好的题目来着。” “没错,咱们松江府有福,将来必定文教大昌,府尊和同知大人都是世上有名的大儒,真羡慕府县的生员呐!” 这时,沈士居上前,朝陈凡躬身一揖道:“陈大人,盛名之下无虚士,如今沈某领教了!” 陈凡微微一愕,原以为沈士居吃的是惠家的饭,就算刚刚在自己学生面前吃了瘪,那他也不会低头的。 可见他一脸诚恳的表情,陈凡觉得此人倒也憨直,并不是屁股决定立场的愚顽之辈。 他笑着拱手道:“沈先生客气,学问如刀,还是要多多切磋琢磨方好,沈先生将来若是有空,我在衙署倒履相迎。” 沈士居闻言,微微一怔,他想不到陈凡竟然如此大度,对于刚刚他的无礼,竟也不追究,他心里感动,脸上却愈发觉得火辣,拱手叹了口气,回到人群中去了。 陆树声“哈哈”一笑,这种皆大欢喜的场面,老年人是最喜欢的,他忙道:“好了好了,大家赶紧入席,入席。” “等一下!” 众人皆是无语,想要入席就这么难吗? 先是刘一儒,这次又是哪位? 只见弘毅塾的学童中,周炳先挑着下巴道:“那谁,你答应的庄子咧?你该不会想要赖账吧?” 说到这,周炳先将手里的黑珍珠捏在指尖:“你看看人家何先生多痛快,给也就给了,刚刚就属你话多,怎么?心疼了?地契,拿来!” 众人的目光“唰”得一下看向林懋勋,果然,就见到林懋勋此时已经走到门口,一只脚跨过了门槛。 林懋勋那个尴尬啊,是,他是舍不得庄子,但他想要出门,是准备伺候刘一儒出门赴席。 可这尖酸刻薄的小子这时候说出来,他恰好一只脚跨过门槛,这落在众人眼中,偷感十足,像极了准备溜号。 林懋勋尴尬的收回脚,讪笑道:“这位小友误会了,林某岂是那种人,等席散去后,我便要家人将地契送去同知厅。” 周炳先是什么人,一听这话顿时感觉到对方是在埋坑,他白了一眼林懋勋道:“你搞错了,是我们几个赢了你,你要把地契送给我们几人,至于到时候我们交给塾里,化为学田,那也是我们的事情,与你无关。” 林懋勋老脸一热,他还想着用刚刚这话给陈凡埋个借机敲诈士绅的坑,谁知这奸猾小子竟然如此精明。 他只能“委屈”辩解:“你们不都是住在同知厅里嘛!” “那也要把我们叫出来交割,送到同知厅里算哪门子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老师讹你呢!” “咳咳!” 这时,陈凡轻咳了两声,周炳先闻声立马收了口,退到薛甲秀身边静听训话。 众人都以为陈凡会斥责学生几句,然后让学生把彩头什么的还回去。 毕竟这何先生、林懋勋都不是没有根脚的主儿。 何先生就不用说了,这林懋勋,有个太医院正的岳丈就先不提,就说他那大姨子,据说在宫里担任女官,是天子身边近侍,那是能得罪的? 可出人意料的是陈凡只是淡淡道:“跟你们林前辈,说话须得恭敬些,别天天妄自揣度别人,别人岂是你们口中那种赖账之人?” 好嘛! 这才是大家原本心中的状元郎嘛。 自己的团丁受了委屈,直接砍了泰州团练的人,包围了府衙,这种人岂会让自己人受一丁点委屈?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林懋勋也是,之前多舔同知大人啊? 现在府尊来了,又上杆子去舔刘府尊,这种人,同知大人心里能放过他? …… 陆府的接风宴一切都是风平浪静,客喜主欢,尽兴而散。 林懋勋灰头土脸好不容易熬到刘一儒、陈凡等人离开,这才上了自家马车。 刚上马车,车厢里的何拳便道:“姐夫,你在里面吃香的喝辣的,小弟我在车上,为了等你,饿得前胸贴后背啊,怎么这么久?什么饭要吃两个时辰?” 林懋勋闻言,脸上的假笑瞬间敛去,随即,阴沉之色爬了上来,他狠狠一拳砸在红木厢璧上,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给了妻弟。 何拳闻言,大吃一惊:“林家洼?那里可都种得桑!姐夫你怎么拿那块地作彩头?” 说到这,他咬了咬牙:“要不,咱就不给他送!” 林懋勋瞪了他一眼:“要这样的话,我岂不是沦为松江府的笑柄了?” 何拳闻言皱眉道:“那,那送?” 林懋勋捏着下颌短须,半晌后道:“送,不仅要送林家洼,旁边牛轭湖那块庄子的地契也一并叫人取来。” “啊?牛轭湖?那块地可有一千多亩,送给陈凡?不过啦?”何拳惊叫出声。 林懋勋撇了一眼小舅子,冷笑着看向车厢外:“谁说那块地送给陈凡?” “那?” 第760章 送别皇甫淓 自从刘一儒来了之后,皇甫淓就彻底在松江成了透明人。 离开松江,即将去河南赴任时,整个松江府竟没有一人前来相送。 出城后,却发现只有陈凡来了。 这让灰了心的署理知府皇甫淓感动得流下泪来。 他握着陈凡的手道:“状元公,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呐!你是个有情有义,有才学有手段的人才,本官祝你将来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陈凡笑道:“大人此去也是如此。” 在刘一儒上任前的这段时间里,皇甫淓即将离任,诸事不想管,丝毫不掣肘陈凡,不仅如此,还在各方面,要人给人,要粮给粮,能做到这份上,陈凡是承他情的。 如今人家要走,他当然不能人走茶凉,还是要送一送的。 没想到皇甫淓这一感动,便握着陈凡的手,说出了个隐秘的消息来:“最近因要与刘孟真交接,为兄数次去了府衙,每次都能看见那林懋勋在二堂与刘孟真说话。” 他虽然没有参加陆府给刘一儒的接风宴,但宴席上发生了什么事他还是听说了的。 “老弟你在那个……招什么……” 陈凡提醒道:“招投标!” “哦对,招投标里,让志在必得的林家没有中标,人家恨着呢。” 陈凡摊了摊手道:“一切流程都是公平公正公开,我不拿人家一分钱,合理低价中标,他恨我干啥?” 皇甫淓摇了摇头:“老弟你刚来松江,对这里的情况不是很了解啊。” 陈凡拉着皇甫淓在十里亭坐下道:“老兄细细给我说说。” 皇甫淓道:“这松江府,有四家是得罪不了的。” “第一,自然是陆老大人!他是咱松江府的士绅领袖,威望最高,尤其是办了西林书院后,松江府很多读书人都是他的门生。” 陈凡点了点头。 “这第二就是杜家。” 陈凡皱了皱眉:“杜家?杜宪被发配充军九边,杜朝聘被锁拿进京,近日就要问斩,这杜家……?” 皇甫淓摇了摇头:“杜家又不是只有杜宪这一支,杜宪还有个弟弟名叫杜宣,他是天监十二年进士,因为身体不好,便没有出去做官,平日里为人低调,也不出来走动,杜宪这一支倒了,如今是他杜宣掌家,杜家在松江扎根两百多年,自大江以南,哪一府哪一县没有杜家的地,你想要在松江大展拳脚,没了粮食肯定不行,想要粮食,没了杜家,那也不行。” 陈凡诧异道:“之前麻脚瘟封城,我召集整个松江士绅商议,这杜宣怎么没来?也没人跟我提起他啊?” 皇甫淓笑道:“那杜家是大户人家,现如今,像杜家这种人家,谁家不在南都有别产?加上现在倭寇横行,这种人家大多数都搬到南都去了,哪里会留在松江这种小地方。陆老部堂那是年纪大了,不愿意折腾,所以才留了下来,杜家别的人,不都在南都牛首山买了大宅子!” 陈凡点了点头。 “除了这两家,还有两家,一个是沈家!” “沈家?” “就是沈士居他们家。” 陈凡诧异道:“他家是……?” “沈度!听说过吧?” 陈凡恍然,他之前从郑应昌身上学了馆阁体,而这馆阁体的开山祖师之一,就是松江的沈度。 “沈家是读书人家,家里的钱财田地虽然没有杜家多,但人家是真真儿的清贵人家,沈士居不过沈家一旁支族人,惠家厉害吧?还是要恭恭敬敬礼聘他去苏州任经长。” “沈家现如今的当家人是沈秱字时秀,这沈秱常年不在松江,别问,你肯定没见过,沈时秀在乌程县山中读书,不怎么过问地方上的事情。” “可你别小看此人,此人年轻时就考中了进士,听说当今圣上在潜邸时跟他相交莫逆,还曾礼聘他做过潜邸的西席,不过这我也是听说,沈时秀我也只见过三次,此人话很少,但很有气度,绝不能以普通士绅待之。” 陈凡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最后一人,就是这林家。” 陈凡道:“林懋勋的岳丈和他夫人的姐姐?” 皇甫淓连连摇头:“那是表面上的关系,这林家……有点神秘。” “神秘?”陈凡对皇甫淓的用词感到些许诧异。 “嗯!”皇甫淓点了点头:“这人是幼年时便寄养在何家的,何家本来也就是普通官宦人家,太医院正,在老百姓的眼中好像挺了不得,但在咱们这些两榜进士眼中,也就那么回事。” “至于何家那个做女官的女儿,她是宫里人,权利虽然不小,但地方上的事情,她还是插不了手的。” “之前何家在松江就是个普通的有钱人家,但十年前,自从养在何家的林懋勋入赘之后,这何家突然好像发达了,买地、买下人、买织机、买匠坊,有人说,是林懋勋家了不得,我派人去查了查,但半点消息也查不到。” 陈凡心中一凛,皇甫淓身为一府同知,后来还署理了知府,他想查府中哪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连查三次,却什么都查不出来,这只能说明,林家背后确实了不得。 “老弟,你这次可是彻彻底底得罪了这林懋勋呐!” “此话怎讲?” “你上任之前,林懋勋就找过我,说他想要包揽西城的修缮!连匠人都找好了。我也去看了,确实,这小子不知道从哪招来了百十来个匠人养在林家洼。” “哦,就是输给你的那块地!” “这半年了,人吃马嚼的,林懋勋花了多少钱?他早就对西城这一片志在必得了。你搞了这么一出,他的算盘打了个空,人家能不恨你吗?” 陈凡听到这,点了点头,难怪自己刚刚上任,这林懋勋就迫不及待想要贿赂他。 皇甫淓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拍了拍陈凡的胳膊:“老弟,松江这一块,不好搞啊!” “又是卤灾,又是洪灾,大户一个比一个得罪不起,倭寇三天两头来周围绕上一圈,偏偏还担着个鱼米之乡的名头,税是全大梁最重的。” “听我一声劝,遇事,有刘一儒顶着,凡事别较真!混个两三年,若是能回翰林院,还是回去吧。肺腑之言,别嫌兄长聒噪。” 陈凡抿着嘴,皱着眉摇了摇头,挤出一丝笑来道:“兄长去了河南记得给我写信,来,满饮此杯!” “好!”皇甫淓结果陈凡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后翻身上马。 当皇甫淓骑在马上的背影快要消失在官道转弯处时,陈凡就听见远远传来他的声音: 三载松江似梗蓬,青衫卸去万灯空。 潮回胥浦官声寂,雪压云间驿路穷。 幸有孤篷承旧雨,敢将疲马怨秋风。 白鸥莫笑浮名客,犹带冰心返豫东。 一年多了,终于给自己放了个假,脑子彻底放空三天! 第761章 排污工地 自从那日皇甫淓说了林懋勋出入府衙的事后,陈凡便一直防着隔壁的府衙闹出什么幺蛾子。 可左等又等,直到西城恒乐坊的施工已经动工十来天了,府衙那边依旧没有消息。 刘一儒自从上任之后,也只是例行召陈凡会商了几次府中事务,别的两人也再没交集。 身为府经历的张邦奇这时候就起了作用。 “每天都来!”张邦奇口中之人,指得就是林懋勋。 他是府衙经历司经历,大小也是个官,又是老衙门了,进了府衙就结交了一批人,现在混得风生水起,消息灵通的很。 陈凡皱眉道:“这么勤快?来干啥了?” “倒也不是见刘府尊,每次来,都是跟何汝贤凑在一块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何汝贤,就是刘一儒的书启师爷,之前输了黑珍珠给学童们的那位。 陈凡摇了摇头,他不是个纠结的人,如果有人要针对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他干脆也不去想,跟张邦奇招呼一声,便叫来冯之屏、靳文昭一起去恒乐坊查看工程进度去了。 工地上,匠人们正热火朝天地开挖沟槽。 沟槽深两米多,隔五十余步,就有一口三米多的深井贯通。 陈凡自从来到大梁,他不像别的文人,喜欢下雨。 那些文人喜欢下雨,是因为他们要么住在深山、要么住在湖心,赏雨、看山,自然惬意无比。 而他,生活在海陵歌舞巷,一到下雨,小雨还好,若是遇到大雨,城中漫溢,到处都是垃圾、粪便、动物的尸体,让人看着都觉得恶心,哪有心情赏雨? 至于一坊之隔的凤凰墩,因为是海陵城中地势最高的所在,富户们自然也不受影响。 到了松江,正好这次西城两坊被倭寇烧毁,衙门组织重建。 陈凡便想着,房屋自然要给百姓们盖好,这公共卫生也不能忽视。 所以在动工之前,他、靳文昭和冯之屏,带着天工坊的几个学童,踏勘了两坊,设计了一整套地下排污系统。 这套地下排污系统被陈凡设计成三级体系。 主干道暗渠,采用《营造法式》中的拱券结构,用青砖垒砌,券顶覆土一米,渠宽八尺,深六尺,每五十步都有落差三寸,沿着恒乐坊主街敷设,与南北向的巷道支渠形成了“丰”字形的网络,交汇处设沉沙井,深三米,按照陈凡的设想,这里,到时候要派专人清淤。 至于支巷,则是明沟。 这部分由官府派人规划、划线,然后由甲长组织本甲百姓开挖,每家每户前修三尺宽、二尺深的石板明沟,两侧则用条石垒砌,沟底铺舍鹅卵石。 在接入主干道暗渠前用竹篾编制的滤水栅过滤菜叶、杂物。 这部分将来则按照《大梁律》规定,卫生清淤由里甲负责,每月朔望则由坊长、里老组团检查保送衙门。 第三步则是家庭的渗井。 每家每户,都要开挖直径五尺、深八尺的土井,井底铺舍三层过滤材料,下层是碎石、中层粗沙,上层木炭。 井口覆盖带孔的石板,承接厨房排出的污水和雨水。 厕所排出的污水则是走另一条管道,汇聚到坊内单独设置的粪水深池,那地方到时候会“承包”出去,粪水卖给农民,赚来的前贴补维护资金,衙门再补贴一点,这套系统就能玩转了。 “自从大人提供了红砖的烧制方法,我这边不仅本钱降低了两倍,还节约了大把时间!”刘汉生指着一段青砖、红砖交接处道。 前段时间,刘汉生停工了两天,陈凡将他找了过来,这才知道,原来用来制作券顶的青砖供应不及,他只能停下来。 青砖这东西因为需要“洇水闷窑”,冷却时间长达7~10天。 陈凡一听,这个好办呐,青砖,多奢侈,用红砖。 红砖不仅净黏土用得少,节约了成本,而且烧制的时候只需要九百度左右的窑温,比烧制青砖需要的1100度能省不少能耗,而且红砖只需自然冷却,三到五天就能出窑。 刚开始,刘汉生和窑商还觉得陈凡这提议不靠谱。 祖祖辈辈都是烧青砖,何曾听说过红砖? 这红砖怎么回事? 难道烧出来之后还要上色? 谁知按照陈凡的指导,窑工们烧出一窑后,整个窑场都轰动了。 那一块块红彤彤的砖被人从窑里拿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再试了试硬度,嗬,足够用了。 这下子整个工程进度一下子就翻了一倍都不止。 “有了大人这红砖,再过两三日,这主干道上的排污沟槽就能完工了。” 冯之屏感叹道:“大人这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排污沟,我看不仅能排污,若是发了洪水,西城这一片也比其它地方受灾少些,全都顺着这渠排到北俞塘去了。” 一听这话,刘汉生顿时来了劲兒:“没错,大人这选得排污口,也甚是精妙,这北俞塘自西门外三里河分流入黄浦,到时候咱们在暗渠门口设【节制闸】,这样的话,到了每月大潮,潮水倒灌,就能反向冲刷暗渠,将来这清淤都省事了不少。” 靳文昭道:“老师还在想着,如何将粪水深池接入走马塘。” “走马塘?”刘汉生顿时眼前一亮。 走马塘在恒乐坊西南角,是粮船、粪船往来的主要水道,若是走隐蔽暗管接入走马塘,到时候只需要设置个专门码头,每天清晨,农户驾着自家小船来码头收购,每船受点钱,这样既节省了城内的空间,又可以方便农民,省得挑粪的人,搞得城内臭气熏天。 越听,刘汉生便越是激动。 这倒不是因为工程让他赚了钱,而是每次陈凡到来,总会给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初时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可当细细想想,又觉得切实可行。 刘汉生是觉得,跟着陈凡做事,又能学到东西,又能站着把银子赚了。 不像以前他刘家跟官府打交道,吏员走通了,走首领吏、首领吏员那边走通了,走佐贰官,佐贰官走通了,还要走首领官幕友的门路,几次来去,活儿还没开始,预算的银子已经花去了小半。 就在这时,陈凡突然看见巷子里,一人佝偻着身子,正在用锄头挖土。 陈凡走到近前笑道:“是贾老丈吧。” 贾大闻言,笑着直起腰转过身来,这段时间以来,因为陈凡经常来工地,他们都已经熟了。 “大人,您来了!” 陈凡笑道:“忙着呢?” “关乎自家的事情,老汉忙得快活!”贾大呲着牙,笑道。 第762章 我才是松江知府 见贾大被一群人围着,很快街坊邻居们就全都知道陈凡又来了。 “大人,之前有人说,这挖沟渠排污水,是坏了咱西城恒乐坊的地脉,但这两天咱私下里议了议,觉得还是大人的法子好。” 陈凡笑着看向那人道:“哦?你们觉得好在哪里?” 那人也不怕陈凡,只是人多有些腼腆:“一是以前咱也不注意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路上一扔一倒,图个方便,但久而久之,上个街根本没地方插脚。挪了两步,不知就踩到谁拉的屎上了,搞得草鞋里全都是,洗上几次也没用。” 众人哈哈大笑。 其实不止是松江,大梁每一座城市都面临着随地大小便的情况,这年月,又没有居委会老太太,男人们路边就能方便;普通小民家的女人也没那么多讲究,在路上急了,找个人放风,僻静地方也要…………。 一来二去,整个城市就成了大粪坑。 陈凡去南京考乡试,就是听说了这情况,才心有戚戚住进了伯府。 到了北京,那更夸张,大街上满眼都是尖尖,加上天干风大,说不定一阵风刮来,既让你吃一嘴沙子,又让你闻一鼻子骚臭味,遇上下雨落雪,那更是灾难,下雨,城里涝,水面上漂地都是干尖尖。 落雪更不得了,谁知道那看起来洁白无瑕的雪下面,藏了什么污秽。 所以当这汉子说起这事时,所有人,包括陈凡都深以为然的大点其头。 陈凡之所以要大搞排污系统,就是因为他受够了大梁糟糕的城市环境,自己有机会到地方上主政,又有这么好推到重来的机会,那当然要搞,不仅要搞,还要大搞特搞,搞出名声,推广全国,彻底做到当初他对皇帝的承诺,建设出一个大梁的新“特区”出来。 那汉子见陈凡也连连点头,顿时大为鼓舞,继续道:“还有就是咱们这松江府,连连都涝,有了这排水沟,只要疏通的即时,到时候只要在坊门堵上沙袋,不让外面的水进来,咱这里,就跟下小雨一般,别的坊看到了,还不知要怎么羡慕我等呢。” 到这里,就能看出陈凡让靳文昭几个学童,带着吏员们给百姓讲解施工方案和图纸设计的好处了。 大家都明白,这城市也有高差,排去北俞塘的水不会倒灌回城。 这也是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恒乐坊没有一家阻工的原因。 陈凡相信,只要跟老百姓讲清楚,而且规划得宜,保障每个百姓的利益,大梁的老百姓都是通情达理的。 至于那些少数胡搅蛮缠的当然也有,松江城就这么大,衙门里总有拐弯抹角的熟人,我劝不动你,你熟人为了饭碗总能“劝”动你吧? 就在大家伙你一言我一语畅想着未来时,黄鹤匆匆骑马过来,下马后他拉着陈凡走到僻静处道:“大人,府尊那边叫您过去一趟!” “什么事知道吗?”陈凡有些意外,今天又不放告,刘一儒主动叫自己过去干嘛? “不知道,来得是何汝贤,看样子很急!” 陈凡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打发走黄鹤,陈凡也没着急离开,又跟贾大等人聊了会,这才上了马,在暴彪、 黄老八等人的护卫下朝府衙走去。 刚进府衙二堂,就见刘一儒坐在旁边的签押房处理公务,看起来也没什么着急事情。 见到陈凡,刘一儒放下笔,对陈凡招了招手道:“文瑞,来这里,来这里!” 陈凡见他神色如常,心里更加不解,这老小子,如果对自己不假辞色,自己反而更安心。 到了签押房,陈凡拱手道:“府尊!” 刘一儒笑着让他坐下后也不说话,只盯着陈凡的眼睛,一边看一边笑。 陈凡都被他盯毛了,他方才开口道:“本官也来任上这么长时间了,也见了不少人,本官也就开门见山,跟你谈一谈。” “大人请讲!” 刘一儒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终于敛起:“文瑞呐,你西城重建的图纸和什么招投标方案,我看了!” 听到这,陈凡心里“咯噔”一声,很快,刘一儒脸色果然变得凝重,再也没有刚刚的笑容。 “刚有户姓贾的人家来府衙告状,说你占了他家的一分地,可有此事?” 陈凡皱了皱眉,想了片刻这才想起,原来恒乐坊一个名叫贾有为的童生,家中排污深井占了他家院子的西南角一点地。 他屡次闹着说,污水井放在他家院子,会坏了他的文运,吵着闹着不给施工。 后来陈凡找了他岳丈家的一个在衙门当差的亲戚,上门劝了半天,又答应补偿他七两银子,他这才偃旗息鼓。 陈凡以为这件事都过了,没想到那贾有为收了银子竟然还告到刘一儒这里来了。 “府尊有所不知,确实占了他家院子一角,但衙门也赔偿了他,签字画押的文书齐全……” 陈凡还没说完,就被刘一儒打断道:“人家说了,这是被迫的。” 陈凡皱了皱眉,刘一儒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还有,有人说,你在十三个巷弄中,设了什么【公共厕所】?可有此事?” 陈凡道:“确有此事,这也是为了方便大家&……” “大家是方便了,住在那什么厕所旁边的人家有意见了怎么办?” “这……”陈凡心里又惊又怒,这些事,在刘一儒来之前,自己早已一家家劝好了,选择的公厕地址,当然都是远离住户的地点,可现在这些人…… “你啊!”刘一儒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年轻,年轻好,做事有股子冲劲,但年轻人也会犯错误,考虑事情不周全。” “大人!这些我之前可都处理妥当了,如今这些人跳出来,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捣鬼!”陈凡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刘一儒。 刘一儒顿时黑了脸,语气也冷冰冰道:“不要遇到点事,就觉得是别人在捣鬼,你先要在自己身上找找问题嘛!” “可是……” “还有,有人举报,说你利用西城改造收受贿赂,可有此事?” 陈凡顿时色变,声音也变得冷硬起来:“叫那人来,我可以与他当面对质!” 刘一儒冷冷一哼:“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了,这样,西城那,先停一停,事情还要协调,负责建房子的那些人,我看,也要重选!” 陈凡顿时大怒,冷笑道:“大人,收银子的恐怕不是我吧?” 刘一儒端起茶盏,冷冷一笑:“难道是我?就这样吧!有什么问题,你尽可以去巡按那里报去,但在朝廷处理的文书下来之前,我才是这松江府的知府。陈大人……懂吗?” PS:不要觉得这两章腌臜,事实上,古代的城市卫生是个很大的问题。 明人王思任的《文饭小品》中记载:愁京邸街巷作溷,每昧爽而揽衣。不难随地宴享,报苦无处起居。 清初的《燕京杂记》这本书则记录了北京居民随意倾倒垃圾和粪便的景象:人家扫除之物,悉倾于门外,灶烬炉灰,瓷碎瓦屑,堆积如山,街道高于屋者至有丈余,人们则循级而下,如落坑谷。 提及男性当街便溺,妇女倾倒马桶:“当道中人率便溺,妇女辈复倾溺器于当衢……以故重污叠秽,触处皆闻。” 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篇》中说:“街道惟金陵最宽洁,其最秽者无如汴梁……京师虽大不如南京,比之开封似稍胜之!” 穿越大军没人搞城建,那陈凡就动动手指头吧!也让老祖宗感受一下宜居文明城市。 第763章 老黄被找茬 陈凡没有丢什么狠话,成年的世界,不是丢下两句狠话,就能扭转形势的。 他也没有急赤白脸辩解。 这种时候,越是辩解就越落入了下乘。 他只是淡淡一笑:“此间事,我自会禀奏皇上。” 当陈凡直接搬出皇帝,刘一儒的脸色变了变,随后冷笑一声道:“那请陈大人自便,少陪了!” 说罢,他便端起了茶盏送客。 陈凡回到同知厅,冯之屏、黄鹤立马便迎了上来。 “大人,府尊相招到底所为何事?”冯之屏急切地问。 陈凡便将刚刚发生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听完后,冯之屏大怒:“大人殚精竭虑为了松江做了这么多,麻脚瘟的时候,他躲在河南不上任,等麻脚瘟被咱们扛过去了,他说他事情办完,走马上任来了。” “现在咱们想要改造西城,他立马拿首领官的官架子压人,我看此人外表名士,内心龌龊,保不齐就是他收受贿赂,反而以己度人!” 黄鹤的身份不能像冯之屏一般随意攻讦上官,他只是皱着眉头道:“若是如此,刘生员那边咱们怎么交待?人家可是跟咱们同知厅签了文书,还有中人作保的。” 等到午后,刘汉生还没来,黄其霰跟她爹黄至筠倒是先来了。 “老师,我爹可是听了你的话,才从扬州赶来开银号的,今天府衙的人上门,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说要查查咱们银号架本钱是否足额!” “还说有人举告我们家银号,以少做多,银色低潮。” 这架本钱,就是另一个世界银行的准备金,而“以少做多,银色低潮”指的是用成色不足的银子充作足色银两。 刘一儒这一招太狠了,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搞这一出,那就是存了干扰正场经营,制造恐慌,令储户对银号产生信任危机。 不管什么年代,只要客户对这种金融机构产生信任危机,那对于金融机构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文瑞,你看这事,老夫是不是要疏通一下上面的关节,让南京或者是苏松巡抚那边招呼一下。” 陈凡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 黄至筠的办法,若是放在平时,那肯定“药到病除”。 但在松江,最少在刘一儒面前,这招必然不好使。 刘一儒怕上官,但他是带着任务来松江的,完不成任务,他的前途就完了,得罪了上官,大不了干两年,把陈凡斗倒,他再高升去另一个地方。 所以黄至筠这招并不适用于目前的情况。 见陈凡摇头,黄其霰更着急了:“老师,这不行那不行的,那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陈凡看着黄至筠道:“黄老哥,你这银庄没有猫腻吧?会不会让人抓了痛脚?” 黄至筠立马保证道:“虽然开银庄的,十个有九个可杀,但我又不指着银庄赚钱,就是为了给状元公撑场面来的,怎么可能弄虚作假?” 陈凡笑道:“那也行,反正你这也刚开,散客的生意通通不做了!” 黄至筠一愣,没有说话, 黄其霰倒是噘着嘴道:“我爹办这银号虽然手续并不复杂,但处处关节都要打点,这生意不做了,那就纯亏。” 陈凡笑了:“无妨,我写信给岳丈,让他帮忙想办法,请漕督颁给你家银号漕平,再给你点制钱的配额。” 听到这话,黄家父女顿时长大了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所谓的“漕平”,其实就是漕司衙门专用的砝码,别小看这种砝码,在民间,漕平的砝码就代表了“权威”,谁家银号若是能搞到“漕平”或者户部的“库平”,那生意都不用吆喝,吸储能力瞬间飙升。 至于“制钱配额”则是一家银号资本是否雄厚的象征。 普通小银号,自己准备点钱,就可以搞换钱业务了。 但若是想要搞大,那必须在官服那边挂号,先用一部分白银跟官府换制钱,作为运营的本金。 这也就相当于,这家银行有官府背书了。 陈凡从另一个世界来,当他提出开家银号的想法时,怎么可能不想到今天这种局面,所以他早就给顾敞写信,说了此事。 恰好顾敞升任左都督,跟漕督孔梓文因为公务往来,也搞熟了。 再加上漕运总兵又是勋贵担任,可以说顾敞在淮安,如今影响力前所未有的大。 给银庄搞个漕平,再弄点漕司衙门的制钱配额,那简直就是洒洒水。 黄家父女为什么动容?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拥有了漕平和配额,他们原本小打小闹,纯纯支持配合陈凡的银庄生意,很可能变成他黄家千金不易的传家生意。 “可是咱都有漕平和制钱配额了,还怕他松江府衙搞小动作?为啥不接散碎生意?”黄其霰不解。 陈凡笑了笑:“现如今,这位刘大人一上来就吆五喝六、讲话夹枪带棒,咱们呐,作为佐贰,要学会退避三舍。拳头只有收回来,打出去的时候才更有力。” 黄家父女本来就是帮忙来着,如今又得了这么大一便宜,黄至筠有些不好意思道:“文瑞,要不我给你在海陵买个几百亩地吧,你这……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陈凡连忙伸手阻道:“别,黄老哥,别的我啥都不要,我只要你在松江需要你的时候,你能给百姓些实惠。” 黄至筠闻言,大手一挥:“这你放心,十几万两银子的事,若是你开口,我白送你都行,那些人若是到时候借贷,我少收,或者不收他们的利钱就是!一定全力帮你在松江把事情办了。” 陈凡哈哈大笑:“老哥爽快!” 黄至筠感叹道:“我这俗人,只能帮你这么些,不,自从跟你认识后,老哥哥我反倒是受你照顾更多,啥也不说了,其霰以后,就叫她跟定你……们家顾夫人了。” 陈凡闻言,冷汗直流,大哥,说话不要大喘气啊!吓我一跳。 黄其霰一听他爹的话,顿时来了精神:“爹,你不反对我跟着顾姐姐乱跑了?” 黄至筠脸又黑了。 第764章 富斯骄 刘汉生还未等散衙,果然准时出现在同知厅。 见到陈凡的第一句话就是:“大人,府衙今日二十多号人到了工地,为首的那何先生叫我等不准再干了。” “姓何的说,同知厅搞出来的那个招投标做不得准,一切要等府尊重新定夺,大人,你看我们都已经干了这么多天了,恒乐坊的下水都已经快沟通了,这节骨眼上,他让我们不干了,这手底下的人工钱、采买的物料银子,这可怎么出啊?” 陈凡叹了口气道:“稍安勿躁,坐下说!” 刘汉生倒也没把气撒在陈凡头上,朝陈凡拱了拱手,一屁股坐下,眼中满是焦急。 陈凡跟他刘汉生谈,就不能跟黄至筠那般,什么话都说透了。 他沉吟片刻,对刘汉生无奈道:“这刘知府刚刚上任,可能是对本官之前擅自做主开工,心里有些意见吧!” 刘汉生闻言顿时替陈凡委屈起来:“大人,他凭什么有意见?你搞招投标的时候,他不是还没上任呢吗?” “合着府衙是朝廷的衙门,同知厅就不是朝廷的衙门了?” “再说了,这西城改造,不也是当时的皇甫知府用了印的?凭什么说停就停?” 陈凡要得就是这份义愤填膺,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没办法,有倒是铁打的府衙流水的官,皇甫知府走了,他刘知府新官不理旧账,我虽然屡劝,但他不听啊。” 刘汉生道:“那既然这样,大人,我也不怕得罪你,只能拿着白纸黑字,找知府衙门要违约金了!” 陈凡要得就是这个效果,可却说:“不不不,你还是别冲动,先找你老师陆老部堂商量商量。” “衙门里有什么需要本官配合的,本官一定配合!” 刘汉生感动地点了点头道:“大人,实际上,咱们都知道你是好官,也确实是为咱松江府的百姓谋福祉来的,你要是知府……” “好了好了,别说了!”陈凡适时阻止刘汉生再说下去:“快去找陆老部堂吧。” 等刘汉生走后,冯之屏与张邦奇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张邦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陈大人,陈东家,你把我从海陵弄过来,就是让我受这份窝囊气来了?” 陈凡笑道:“又怎么了?” 张邦奇一巴掌拍在小几上道:“现在我就成了个收发文书的摆设了。那刘一儒知道我们的关系,到任这么久,小小书办都召见了几个,可我这经历司经历,他好像忘了似的!” 陈凡哈哈大笑。 “这你还笑得出来?我可提前说好,若再这样下去,我可写信给车老大人,赶紧把我调走,不受这鸟气了。” “又出口粗言秽语!”陈凡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见张邦奇要发飙,连忙转移话题道:“这不是还叫你收发文书嘛,也不是全也没事,对不对?” 张邦奇叹了口气,已经不想说话了。 冯之屏也笑了:“张老兄,大人既然如此镇定,心里肯定早就有了应对之策,你急什么!” 张邦奇一听,顿时好奇地看向陈凡:“从你当县学生那会起,老夫就知道你鬼点子多,快说快说,搞得我抓肝挠腮的!” 陈凡故作神秘地指了指天:“这要看天……” “看天?” “对,要看天,还要看你!” “我?”张邦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陈凡笑了笑,不再往下说了。 …… 刘汉生回去后,请动了老师陆树声去找刘一儒。 刘一儒自然不会驳了陆树声的面子,毕竟这种退下来的部堂级高官,要么是有密奏之权,要么门生故吏遍及天下,是轻易不好得罪的。 但他面子给了,却没给全,只说让刘汉生将恒乐坊的下水工程做完,其他再重新招投标。 陆树声提到了文书的事情。 刘一儒一推二三五,压根不认账,他说这玩意就是皇甫淓那个署理知府答应的,他都是署理了,签下来的东西做不得数。 这一番话,把陆树声气得胡子都在抖动,气哼哼地拂袖而去。 又过了十来天,刘汉生那边完工,领了银子散了匠人。 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这刘一儒竟然在知府衙门再次复刻了陈凡的招投标,不过跟陈凡规程完备的招投标流程不一样的是,他可没搞什么最低价中标,也没搞试验工程,而是直接找来几家,包括刘汉生在内,让他们报价。 最后林懋勋中标! 刘汉生事后肺都要气炸了:“也没公布姓林那人的中标价格,就由何汝贤出面宣布,说他林懋勋是最低价中标,这不是把我们当傻子嘛!” 陈凡虽然没有证据,但也不能任凭他刘一儒这么瞎搞。 他当时跟刘一儒说,会跟皇帝把他在松江的事情全都禀奏上去。 可能刘一儒会觉得是他在唬人,但陈凡说一就是一,直接写了奏本递了上去。 在本子里,他也没告状,就是原原本本将这段时间松江府发生的事情录了下来。 上面人怎么判断,这不重要。 因为治他刘一儒,陈凡压根没想过通过上面施压这法子。 手里一时被夺了权,陈凡也不急。 正好府试的日子定了下来,就在下月二十六。 因为周炳先、薛甲秀等人还要回乡赶考。 所以陈凡准备抽这段时间,给众人补一补课。 弘毅塾的规矩,并不会因为他陈凡学了《诗》,便强制要求学童们也都学《诗》,比如薛甲秀,他薛家家传的是《礼》,所以他学得还是《礼》。 陈凡五经早已全通,讲起课来,学童们也听得津津有味。 “小人贫斯约,富斯骄;约斯盗,骄斯乱。” “这段话什么意思?普通百姓,贫穷则生计窘迫,富贵则心性骄纵;窘迫到极点就可能去偷盗,骄纵到极点就可能犯上作乱。这就是这世上动乱的两大根源。” “所以,圣人说,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以为民坊者也。” “注意,这你的坊可不是坊市,而是堤防的意思。” “因此圣人用礼制来调节贫富。其目的是:使富人富而不骄,穷人穷而不困,地位高者不僭越上位。这样,祸乱自然就减少了!” “方氏曰:小人无道以安贫故贫斯约,无德以守富故富斯骄。约者不获恣(自尽)……骄者不能逊……凡此皆人之情也,而礼则因而为之节文……” 薛甲秀问:“老师,这方氏是谁?” “《礼记·解义》的作者——方愨,性夫先生!”陈凡很有耐心地讲解道:“其人前宋桐庐(今属浙江杭州)人。政和三年)中乡举,重和元年进士及第,与王庭圭同榜,官至礼部侍郎。撰有《礼记集解》二十卷!” 薛甲秀点了点头:“那个林懋勋,是不是就是性夫先生所说的【无德以守富故富斯骄】?” 得! 连学生都知道这件事了,看来此刻的松江,百姓之中应该早就引发轩然大波了啊! PS:今天看到一个书评,说这本书太平淡了,呃,怎么说呢,我是不太想写动辄撕逼的剧情的。 正常的人情社会,也不会搞得那么激烈。 可以把这本书当成日常文。 算半个爽文吧。 第765章 蓍草卜 终于到了送走学童们的时候,陈凡没有让各家来松江接孩子,而是让冯之屏,带着两个同知厅的差役,坐着官船将孩子们送回海陵,然后再由各家将他们接走。 孩子们走了,衙门里的事又被新来的刘一儒架空,陈凡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事做。 在这无聊的日子里,总算还是有好消息的。 顾彻眉怀上了。 那日顾彻眉一大早起床,用早饭的时候,突然捂着嘴到一旁干呕。 陈凡见状,就觉得应该是有喜了,赶忙叫来城中专门给女子号脉的女医过府。 果然,没多久,女医便笑吟吟走了出来,给陈凡道喜说:“恭喜同知大人,夫人确实是有喜了,老妇号了脉,应该还是个男孩。” 尽管陈凡两世为人,但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依然十分高兴,忙叫伺候顾彻眉的婢子拿来银子赏了。 当女医走后,陈凡回到房中,顾彻眉整个人还是懵的,坐在床沿,手抚着肚子,怔怔地出神。 “彻眉!”陈凡温柔地唤了一声。 顾彻眉这才如梦方醒。 “彻眉!我们有孩子了!”陈凡笑道。 顾彻眉低头又看了眼自己的肚子,脸上有些茫然,但喜色渐渐攀上了眉梢:“文瑞,我们有孩子了!” “以前总在城中疯跑,娘总说我是长不大的孩子,没想到,一转眼,我也要做娘了!” “你想好给孩子起什么名字了吗?” 陈凡一下子还真被顾彻眉问住了,这才刚知道她有孕,哪这么快就能想好? “呃!暂时还没有。” 顾彻眉笑道:“上次入京时,姨夫曾对姨母说过,若是我们有了孩子,他要赐名的。” 陈凡闻言一怔,皇帝还有这爱好? 竟然要亲自给自己的孩子起名? 得! “那我给起个小名怎么样?” 顾彻眉闻言,眉毛一挑,颇为意动:“你说来听听!” “唔,就叫……狗蛋!” 一枕头飞了过来,陈凡狼狈躲过。 “哈哈哈,开玩笑,就叫……卷哥儿!” 顾彻眉这次一听,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好,卷哥儿,一听这孩子将来就跟你一样,满腹诗书,一身书卷气!” 陈凡见她高兴,心中则是在想:“卷哥儿,哪里是什么书卷气,我是希望这孩子从小就给我卷起来。” 顾彻眉有了身孕,之前丈母娘早就跟陈凡说过,她就这么一个女儿,等女儿有了身孕,她要亲自照顾。 果然,往海陵和南京递了消息不久,海陵那边余宝珊两口子被自家老爷子派来,说是来接顾彻眉去海陵养胎。 这边余宝珊刚到,南京勇平伯府也派了人来。 陈凡一下子犯了难,丈母娘那边早就说好了的,不去不好,自家母亲也早盼着了。 还是顾彻眉识大体,说要先跟余宝珊两口子去海陵住两月,再回金陵。 陈凡看着余宝珊道:“宝珊哥,你那个粥店现在生意怎么样啊?” 余宝珊听到陈凡问这事,激动的脸都红了:“这南直都传遍了,说陈状元写了个别字,把【粥店】写成了【弓弓店】,每天络绎不绝的人来海陵看你那匾,来了之后便在我家那小店坐下,点上一碗粥,现在的生意,简直好到忙不过来了。” 陈凡“哈哈”大笑:“忙不过来就招点人帮你和嫂子啊,你一身武艺,就空耗在小店里,实在太浪费了。” 余宝珊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之前不是穷嘛,娶媳妇又借了不少钱,总想着赶紧做些生意把钱还上,谁知道有你那个牌匾在,这才几个月,外面欠的钱全都还了,二小你这里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 陈凡笑道:“现在武大哥在团练,担任哨长,将来团练估计还要扩编,你跟嫂子商量商量,看愿不愿意去团练博个前程。” 余宝珊早就听说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武徽,如今带着一哨兵,其实他哪里能不心动,一听陈凡这么说,立马便表态:“我把弟妹送回海陵就回来,不用跟我们家那口子商量,大老爷们做事,跟她们商量个什么劲儿。” 陈凡笑了笑,没再说话。 等顾彻眉走后,陈凡这下子彻底无聊了。 以前没事做,回到后衙,红袖添香,总还能打发时间。 现在顾彻眉回海陵去了,冯之屏也带着学童们去了海陵,一放衙,回到后堂,他孤零零的,一时之间竟然感到有些无聊。 等了两天,冯之屏终于回来了,跟着冯之屏一起来到松江的,还有淅淅沥沥的秋雨。 冯之屏:“东家,下雨了!” 陈凡抬头看着天,点了点头:“是啊,下雨了!” 看了一会儿阴沉的天后,他转头对冯之屏道:“去跟张先生知会一声,就说那文书可以发出了。” …… 知府衙门。 刘一儒端着一件外方内圆的瓷瓶,就着昏暗的天光细细打量,良久,他小心翼翼将那瓶子放在桌上,从袖中抽出手绢,在那瓶身上细细擦拭。 一旁的何幕友笑道:“大人,这是什么器型啊,学生是看不懂这些的。” 刘一儒眼睛都没从那瓶子上挪开,良久方才开口道:“这是龙泉窑的琮式瓶,你看这瓶身长方,四面微鼓,转角圆润,外壁刻有横直线纹,这是仿玉琮“射纹”。” 何汝贤赞叹道:“大人懂得真多!” 刘一儒笑了笑进了内室,一会儿,拿了一个布包出来,展开后,露出里面几十根枯草来。 “这又是什么?” “这是少室山谷,上蔡县白龟祠旁的蓍草!” 何幕友更迷糊了:“蓍草?占卜用的?为何要上蔡县白龟祠旁的?” “相传伏羲在那画的八卦,周公在那推演的周易,所以那地方的蓍草被视为正宗灵草。” 只见刘一儒叫来下人伺候他洗了手,然后细细从那包袱里数出五十根蓍草来,然后焚香三炷,闭目口中念念有词。 等他念完,他将插入琮式瓶的五十根蓍草全都拿出,随即又从这五十根里取出一根放回瓶中,剩余四十九根握在手里。 随着分二、挂一、揲四、归奇四步完成,三变成一爻,十八变一卦,很快结果出来了。 看着左右两堆,左边六爻全阳,是个乾卦。 看到这,刘一儒脸上大喜:“或跃在渊,无咎。” 他的目光再转向右边那一堆,脸色随即微微一变:“之卦?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 他赶紧拿出旁边一本书来翻找卦辞,终于在一页停下: 乾爻九四,跃渊无咎;阴来遇阳,金柅当守。 讼事得解,官禄暂安;若逐小利,泥陷井栏。 何先生看着刘一儒的脸色,小心翼翼试探道:“大人,算的什么?怎么样?” 刘一儒迟疑片刻道:“好!” 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太好!” 第766章 陈凡去哪儿了 绵绵的秋雨已经下了两天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松江当地的老人们感叹,今年的秋汛已经来了。 小吏甲浑身湿透,手里攥着测水标尺,声音发颤:“府尊,不好了!自从昨日其,吴淞江水位已经涨过警示桩三寸,小的刚从下游闸口回来,那榔头拍得跟城墙似的,几处土坝都被冲塌了,巡河的民夫吓得直往树上爬!” 小吏乙:“还有顾会浦,往日这时候水刚没过脚踝,今儿个已经漫到膝盖了!沿岸的几处过水涵洞全都堵死,雨水夹着泥沙往田里灌,西乡的佃户已经在堤上哭天抢地……他们说若是再涨半尺,今年的晚稻就全都泡汤了!” 架阁库一名书办道:“大人,现在最愁的是没办法泄洪,往年汛情,咱们还能挖开黄河故道分洪,可今年那故道早就被泥沙淤成平地了,几条支河,如成山塘、沈泾塘都跟闷葫芦似的,水只进不出,若是再这样,怕是咱府城就要受大灾了!” 听到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吵得刘一儒头疼,他一拍大案道:“都别吵了!!” 众人闻言,顿时收声,一个个浑身湿哒哒地,跟鹌鹑似的瑟缩着。 刘一儒转头看向何汝贤:“何先生,现在这情况,你看如何是好?” 何汝贤苦着脸,心里暗骂,这倒霉松江府,怎么没有个消停时候,不是瘟疫,就是大水,本以为在河南躲了瘟,今年应该平安了,谁知别的地方不太严重的秋汛,到了松江府,形势竟如此严峻。 他陪同刘一儒在河南任上,做的事情大多都是书启幕友的活,即使接触过贾鲁河的救灾,照搬来松江府,也没什么参考的地方。 不过…… “大人,还是上报巡抚大人吧,这种天灾,往年有死几万人的,咱们报上去,朝廷若是派人过来,也能少死点人不是。” 听到这话,家是本地的吏员心里全都骂开了。 这什么话? 表面是上报朝廷,让朝廷组织赈灾,实则就是推卸责任呐! 等朝廷反应过来,松江府都已经不知道死多少人了。 刘一儒显然也对自己这幕友的表现很是不满。 就在他要训斥一番的时候,突然有人禀告道:“大人,应天巡抚董大人已经进城,朝府衙过来了!” 刘一儒闻言,顿时大惊失色:“他?他怎么来了?” 有吏员回禀道:“大人,巡抚大人每年入秋都要来松江的,一是备倭、秋操,二是巡堤、查税,咱们府衙是要行文巡抚衙门,请巡抚前来的。这是每年的常例!” 刘一儒听到这讶异地看着那吏员:“你是说,这巡抚大人是咱们请来的?” 吏员点了点头回道:“正是!” 刘一儒一拍大案:“我何曾行文巡抚衙门?” 那吏员小心翼翼道:“小的记得,前几天张经历找您签押的文书里,就有这行文,大老爷当时是用了印的。” 听到这,刘一儒这才有了点印象。 随即他心里生出一丝异样来。 记得那天他刚用蓍草占卜完,那天天色阴沉,雨落连连,张邦奇抱着一叠文书找他签押。 他当时心乱如麻,只草草看了看,见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后便用了印。 突然,一道闪电从他脑海中划过。 雨……? 张邦奇是谁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难道隔壁的同知厅里,那人知道恐怕会有大灾,所以才请来董选…… 想到这,刘一儒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不一会儿,马车在府衙院中停下,刘一儒亲自撑伞走下廊阶站在马车旁。 马车车厢门开,董选那张心事重重的脸露了出来。 “府台大人,下官松江知府刘一儒拜见……” 他的话还没说完,董选挥了挥手下了车。 刘一儒连忙将伞撑到董选的头顶。 两人匆匆走进二堂,刚刚坐下,董选便道:“一路过来,灾情汹涌,百姓流离失所、啼饥号寒,你们府衙拿出什么法子来没?” 刘一儒心中一颤,连忙拱手道:“下官刚刚还在召集众人商量法子。” 董选环顾四周,见几名青袍官员在,顿时皱了皱眉:“陈同知呢?怎么不在?” 刘一儒心里又是一颤,自从他来了松江府,之前还走过场似的叫了几次陈凡议事,之后两人翻脸,便老死不相往来了。 见刘一儒不说话,董选顿时生气了:“出了这么大的灾情,他堂堂一府同知竟然不在?去,派个人,把他找来。” 刘一儒听到这话,心里顿时高兴起来,好在董选先入为主,以为陈凡是自己没来。 不一会儿,去隔壁同知厅的人回来禀告道:“抚台大人,陈大人不在厅内!” “什么?”董选脸色更加阴沉,他因麻脚瘟一事,原本对陈凡印象还挺好,没想到松江府的灾情已经这样了,作为松江府的佐贰,竟在这节骨眼上找不到人。 “嘭!”他本就是一路看来,心中焦急如焚,见陈凡不在,董选顿时压不住火,一巴掌拍在案上,将他面前的热茶拍得一跳,倾洒出来。 董选斥退了上来擦案的小吏,黑着脸道:“不等了,你刘一儒是松江知府,你来说,现如今,你们府衙准备怎么办?” 刘一儒毕竟久历官场,想了想后答道:“回抚台,下官想先派人去各地实测涨水的程度,以及沿岸村庄是否受到影响!” 董选闻言,心中更急怒斥道:“这雨都下几天了?还没弄清楚?” 刘一儒缩了缩脖子:“已经派人去了,只回来了三两个!” “其他,其他恐怕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就在这时,院中的雨幕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走近,有人惊呼道:“陈大人?” 那人挥了挥手,走到廊下,先跺了跺鞋上的雨水,随即脱下兜里蓑衣,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来。 当刘一儒看见来人,顿时伸出了脖子,指着廊下的人影对董选道:“抚台,那就是同知陈凡!” 董选皱着眉看着陈凡走进二堂。 刘一儒皱眉看着他身上落下的水渍道:“陈同知,你去哪了?抚台大人都等了你半天了?是不是又去游山玩水,给你那帮学生讲学去了?” 陈凡根本没看刘一儒,转头看向董选,随即拱手道:“下官见过抚台大人!天降大雨,下官不放心,便带人巡完松江府三县一千二百三十六个村,刚刚回来,没能迎接大人,大人见谅!” 衙中寂然,只余下陈凡衣服上滴落下来的雨滴声! 第767章 信重 “咳咳!”董选的咳嗽声打破了二堂的寂静,画面似乎从这一刻才活动起来。 刘一儒的脸上满是尴尬,旁边的何汝贤脚指头能把地砖抠出洞来。 几个通判更是低着头,不断用余光打量着刘一儒,心说这老小子这次可真是吃了瘪了。 董选刚刚阴沉的脸,此时已经缓和了下来,但仍有不信道:“这一千多个村,你这几天能跑得下来?” 陈凡点了点头:“可以,我让熟悉本地的书吏,先帮我整理了一下,地势高,往年很少受灾的村子名单,这些村子,我只是打马路过,叫来粮长、里甲嘱咐一声!” “至于那些往年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或是吴淞江等大河附近的村落,我则叫当地人带着去查看一下涨水的情况!” 说罢,陈凡朝二堂廊下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冯之屏已经站在廊下,他跟陈凡的目光一接触,立马疾步走入堂中,手里捧着一本用油皮纸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 打开来后,陈凡接过,递给董选。 董选一边接过册子,一边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状元,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册子上。 翻开第一页。 只见上面写着: 华亭县 胥浦乡五保(近吴淞江段) 张家浜村:水涨三尺七寸,淹低田二百四十亩,坍屋九间 李家库村:水涨四尺一寸,淹田三百亩,鱼塘冲毁三口 …… 他再翻几页 仙山乡七保(淀泖湖区) 泖桥村:水漫堤岸五尺二寸,圩田尽没,舟行街巷 大蒸村:积水五日不退,禾棉浸朽,灾民徙居高岗 …… 上海县 高昌乡二十二保 龙华村:洪溢灌田,大水伤苗,淹沙田六百亩 漕泾村:水涨三尺,庐舍倾颓十七户,仓谷霉变 …… 董选越看深情越是凝重,越看越是心惊。 若这些记录的都是真得,那恐怕这次秋粮也就完了。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道:“这些都是切实可查的?” 陈凡摇了摇头,满脸忧色道:“这两天雨水不停,恐怕有些地方的灾情比这上面还要严重。就是咱们松江府城,再这样下两个时辰,也要成为泽国了。” 董选下意识看向他刚刚下马车的地方,原本那里还只是积水至踝,现在应该已经到小腿了。 若不是衙门的门槛高,且堆积了沙袋,此时的水应该已经漫溢至屋中。 衙门尚且如此,百姓家又怎么办呢? 陈凡带来的数据,虽然每日都在变化,但好歹让自己心里对松江的灾情有了大致的了解。 想到刚刚自己刚来时,刘一儒讷讷不能言的窘态,再看面前昂藏自信的陈凡。 这种高下立判的对比,让董选已经知道,这松江府,到底谁才是实心用事的人了。 不过,像刘一儒这样的颟顸官员,天下何其之多,到了董选这个地位的官员,早就修炼的心如止水了。 别看他面沉似水,但实则敲打的意思居多。 董选终于用带了温度的声音对陈凡道:“辛苦了,文瑞!” 陈凡也没唱高调,只是谦逊的笑了笑,退了下去。 人呐,有的时候就要摆正自己的身份。 刚刚他已经出了风头,这时候若是再不知收敛的自吹自擂或者表现出忧国忧民的样子,那将至同僚何地? 同僚可不止他刘一儒一人。 果然,当陈凡只是“憨厚”的笑了笑便不再说话,堂上,除了刘一儒其他的官员仿佛又重新认识了陈凡似的,对于他的谦逊的性格,顿时生出不少好感来。 而刘一儒则心情更加糟糕。 本就被陈凡在备灾的事情下“下了绊子”,如今这陈凡又“惺惺作态”,若不是董选在场,他撕了陈凡的心都有了。 “早前松江府刚遭了倭寇,后又是瘟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洪灾又来,多事之秋,怎么办?都说说吧!”董选目光扫过众人。 府衙康通判道:“抚台大人,下官觉得,应该尽快派人下乡疏散百姓,通知里甲组织人手查漏堵缺!” 董选闻言,点了点头,这种建议,就是四平八稳,没什么新意,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刘一儒瞥了一眼那康通判,心里有些不悦,这不是把他想说的都说了。 董选目光再看向他人,最终落在刘一儒身上:“刘知府,你看呢?” “呃!下官觉得,还是要,要调集粮草,百姓遭灾,家里恐怕没了粮食!” “粮从何来?” 刘一儒听到董选的问题,下意识脱口而出:“请抚台大人调拨!” 董选一听头都大了,前不久刚刚就在他下辖的几个州府发生了瘟疫,他筹措到的粮食全都散了出去。 如今又来要粮,他拿什么给? 又是等朝廷? 那得饿死多少人? 苏州知府位置至今还空缺在那呢,前车之鉴呐! 因刘一儒是一府首领官,他不好过多训斥,但心里对他更加失望。 挪开目光,董选看向陈凡:“文瑞,你看呢?” 陈凡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为今之计,下官觉得,应先组织人手救援崇明沙所、刘和堡中所、宝山所、吴淞江所等军堡,这些地方并将靠海,受灾最严重,且承担着海防备倭重任,若是不及时救援,恐为倭寇所乘!” 董选闻言,心中猝然一惊。 这一点,连他这个专管军务的东南大员都没有想起来。 是啊,卫所虽然日渐朽烂,但好歹依旧是备倭的中坚力量。 若是这大灾对卫所不管不顾,万一这时候溜进来一队倭寇,这可就雪上加霜了。 想到这,他连忙道:“文瑞此言甚善,来人,传我令,速速派人去镇海卫,督促卫所军户,救援几个墩堡!” 董选的亲兵急匆匆冒着大雨离开了。 等亲兵走后,董选继续问道:“文瑞,你继续说……” 陈凡继续道: “第二条,稳定粮价,打击投机!” “第三,劝谕绅商捐输,清查义仓、常平仓存粮!” “第四,让灾民通过劳动获得救济,避免闲置生事!” “第五,疏堵结合,重点疏通淤塞河道,利用湖泊洼地分洪!” “第六,利用寺庙、公廨等高地安置灾民,按保甲制编管,防止疫病再起!” “第七,将责任明确分配给我、康通判、牛知县等人,每人专管一片,出了事,责任到人,防止推诿搪塞!” …… 一桩桩,一件件,陈凡信口拈来,显然心里早就有了相关预案! 灾难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年代行政能力的缺失和人为的不负责。 只要布置到位,官府结合乡绅的管理模式,其实效率还是可以的。 …… 差不多的建议。 但陈凡提出的,就是跟康通判等人提出的有些不同。 董选一边听一边点头,结束后,他也察觉到了这点。 那么,为什么他就觉得陈凡说得有条有理? 细想之下才发现,陈凡不仅提出了建议,还给出了具体执行的办法。 别人说要组织大家救灾,但具体怎么救灾,就是官府派人。 但陈凡不一样,陈凡不仅给出了救灾的组织办法,还明确划分了责任。 往日里,大家都说“能吏”、“能吏”,什么是“能吏”? 这就是“能吏”! 董选一拍大案点了点头道:“就按照陈同知的这几个条陈,大家来商议落实一下!” “至于文瑞你……,你跟刘知府都不要下去了,与我一同坐镇府衙!” 周围人纷纷看向陈凡,眼中露出佩服又羡慕的神色。 短短两炷香的时间,这位同知大人,就用自己的表现博得了上官的信重。 这就是能力啊。 第768章 临时抱佛脚 有巡抚亲自坐镇,松江的官僚体系以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行了起来。 很快任务就被分配了下去。 再过半个时辰,分配去各县各村的官吏们已经冒着雨离开了府衙。 董选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刘一儒、陈凡二人道:“短短几月,松江已历三灾。这里是我朝财赋重地,断断不能有失,尤其是府城,再出点事,不要说你们,就是我,也要跟着吃挂落。” 顿了顿,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陈凡道:“我记得海陵团练年前御倭,倭寇是不是攻破了松江西城?” 一听这话,刘一儒顿时紧张了起来。 陈凡恭敬道:“回禀抚台,确有此事,松江西城两坊被倭寇烧毁,城墙也因倭寇拔砖倒塌!” 听到这,董选神色一凛,刚刚陈凡提醒,要他防备在这节骨眼上,倭寇出动。 他是深以为然。 自己的前任就是因为备倭不力,被朝廷撤职查办。 之前苏州府麻脚瘟的事情,让他在皇帝心中的印象大打折扣,这时候,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神经敏感。 “走,去看看!”董选道。 刘一儒闻言,连忙道:“大人,您这下了轿子,浑身都湿透了,这样下去,迟早要生病,请抚台大人换身干爽的衣衫,再换个草鞋,待雨稍稍小些再去也不迟。” 董选想了想,反正自己还要在松江待上两天,急也急不在这一会儿,于是便点了点头道:“行,就在这吏舍收拾几件屋子出来,我们就暂且住在那里。” 这年月,吏员其实都是有公共宿舍的,不过吏员一般都是本地人,基本不会住在宿舍里。 所以大部分吏舍要么年久失修,一股子霉味,要么直接变成衙门的库房,堆积杂物。 刘一儒得有多大心才会按照董选的意思去做? 他连忙将后衙收拾了几间屋子出来,给董选安置下来。 陈凡见状,便也就顺势告辞,董选提醒他别乱走,他随时派人叫他去西城看一看。 等陈凡出了府衙,等在门房的靳文昭连忙撑伞迎了上来。 冯之屏在后面自己撑伞,沉默片刻后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大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有洪灾?所以才让张经历,把人请来松江?” 陈凡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我确实猜到要下雨,所以一直让张邦奇按着发往巡抚衙门的移文不发,就是想在下雨的时候,请抚台大人来松江看一看咱们的工程效果。” “可我也没想到,这次的雨水竟然这么大,说实话,这些天一路走过。看着这么多百姓流离失所,我心中实在难安,这一切……唉!”陈凡重重地叹了口气。 冯之屏劝道:“大人不要这么说,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天有不测风云,你也没办法啊!” 陈凡依旧摇头,这次却没有说话。 早在他上任之后,便接触了不少松江百姓。 向这些百姓请教时,很多人都提到,松江入秋后经常阴雨绵绵,有的时候还会引发洪灾。 他本打算接着雨水,引董选来看看西城恒乐坊城市下水的作用,然后让他支持自己在松江的动作。 可谁曾想,这天跟被谁捅漏了似的,大雨一下就是这么多天,停都停不下来。 …… 这边刘一儒也不是傻瓜,他当然也能猜到,张邦奇此举,定然是陈凡在后面手艺。 再细细一思量,不过就是西城改造的事情。 他连忙派何汝贤亲自冒雨去找林懋勋,自己则待在后衙,陪董选说话。 这边何汝贤冒着大雨赶到林家时,林懋勋正躺在椅子上,一边有丫鬟捶腿,一边惬意地喝着茶。 自从抱定了刘一儒的大腿后,果然,一个小小的林家洼算得什么? 转眼,刘一儒就推翻了陈凡那边的招投标,转而让自己入了场。 见刘一儒的身边人何汝贤到来,林懋勋连忙让丫鬟将东西全都撤下,整理了一下衣衫,笑吟吟地迎了出去。 “什么风把我们何先生吹来了,稀客稀客!”从后堂转出时,林懋勋一边笑,一边大声道。 谁知刚到堂屋,就见何先生神色不善地坐在上首。 “先生,这是……?”林懋勋不解道。 何汝贤看了一眼对方道:“林先生倒是好福气,这大雨天躲在府上,关起门来自是水色江南。” 将对方阴阳怪气,林懋勋赶紧笑道:“何先生,咱们都是熟人了,林某有什么作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先生直言。” 何汝贤道:“你最近这西城进展如何了?” 林懋勋道:“我去挖了刘汉生的几个匠人来,他们都是知道这下水怎么做的,所以在下先不管恒乐坊,在一旁的恒永坊,也让人照着恒乐坊做了一套那啥,下水系统来。” 一听这话,何汝贤顿时惊讶道:“你难道不知道刘大人驳斥那陈凡时,就曾说过,这下水实在没有必要,枉费银钱罢了,你怎么……” 林懋勋连忙道:“何先生,不知道你看没看过这图纸?” 何汝贤尴尬一笑:“呃,看,看过,简单看过。” 林懋勋道:“不得不说,这陈凡手下的那帮子学童,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别看他们年幼,但这下水系统设计得确实很好。” “咱们松江多涝,一到端午之后,天上只要下两天雨,城里就泥淖不堪,经常还有雨水淹过家门的事,所以咱们松江大部分家里都是高门槛,这一点,想必先生也都看到过。” 何汝贤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于是便点了点头。 林懋勋道:“所以在下擅作主张,便想着也要搞出这一套下水系统来。” “不然到时候天降大雨,恒乐坊转眼就将雨水排空,可我负责的恒永坊却能飘杵,这岂不是损害府尊大人的官声吗?” 何汝贤今天就是受刘一儒之命,让林懋勋想想办法,临时抱佛脚也不能让陈凡抓了空子,搞出啥两坊对比出来。 见林懋勋早有安排,何汝贤高兴的连连点头,拍了拍林懋勋的肩膀道:“府尊将这事交予你,看来是交对了!不错不错,我马上就回府里回禀府尊大人。你这两天用点心,抚台在松江,万万不可出什么漏子!” 见何汝贤匆匆忙忙又离开了,林懋勋“嗬~~~忒”朝着院中吐了口痰骂道:“出事?能出什么事?你们个个都被喂得饱饱的,这节骨眼上倒想起西城了!” “呵!” 第769章 视察 雨又下了一整夜,城里地面上的积水肉眼可见的再往上涨。 到了半夜,衙门便遣更夫敲锣,通知百姓起来堵起家门、院门,开挖屋檐下的沟渠,以防大水将土墙泡烂,百姓们在睡梦中被墙压死。 到了第二天一早,府衙里的烛火方才灭了,董选、刘一儒、陈凡等人,眼睛通红,显然是一夜未睡。 尤其是陈凡,大半夜被人叫去府衙,虽然同知厅到府衙只有很短一截路,但他的衣衫也是半湿不干,官靴更是湿透了。 董选是忧心忡忡,没有注意到这点,而刘一儒和他身边的何汝贤则早已发现,却并没有提出给陈凡换身衣裳或换一双鞋。 事实上,陈凡虽然浑身难受,但却因心急如焚,根本就懒得理会这些小节了。 “报!”一个拖长的声音传来,一名抚标亲兵营的亲兵从雨幕中冲了出来跪倒在地。 “大人,昨夜标下赶到镇海卫,胡指挥使连夜派遣兵卒抢救粮食,如今粮仓已经无虞,江海四墩堡,除了留守的兄弟,其他人和家眷也都撤了下来!” 听到这话,一块大石从董选心中落下。 随即,就是油然而生的庆幸。 昨天若不是陈凡提醒,即使是他,也没想到控遏大江出海口的四墩堡。 若真是照着这洪水的上涨速度,就刘和堡那种地方,估计堡中军民此刻已经喂了鱼鳖了。 想到这,他不由看向陈凡,却见他眉头紧蹙,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董选下意识用从未有过的温和声音道:“文瑞,你在想什么?” 陈凡转过头,神色凝重:“抚台大人,下官在想西城两坊的百姓,倭乱时,他们房屋尽毁,一直都居住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如今雨下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那边的……” 听到这,董选也坐不住了,长身而起道:“那还枯坐在衙门里干嘛?赶紧去看看。” 陈凡点了点头:“大人,我陪你去。” 他的话音刚落,刘一儒也赶紧道:“下官也去。” 说罢,神色不善地看了眼陈凡,急匆匆便跟着董选身后去了。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众人已经在恒乐坊坊门前停了下来。 此刻,坊门四周早已一片汪洋,一大早就能看见百姓们在自家门前,用各种器皿将院子里的水朝外舀去。 街面上的大水早就污秽不堪,到处飘着垃圾、烂菜叶、动物尸体…… 看守坊门的铺兵见到呼啦啦来了这么一大群,顿时吓了一跳,细看之下才发现陈凡。 他不认识董选,也没见过刘一儒,只陈凡是经常见到的,还曾跟陈凡说过几句话。 那铺兵赶急赶忙上前:“陈大人,您终于来了,小的就猜到这一大早你肯定会过来!” 府衙典吏见状,上前呵斥道:“怎么不先拜见抚台大人和堂尊?” 铺兵这才知道,原来还有大官。 董选摆了摆手,转头对陈凡道:“文瑞,怎么?你认识这铺兵?” 陈凡点了点头:“回禀抚台大人,麻脚瘟时,隔离区就在恒乐坊内,出入都要从这过,一来二去便熟了。” 说罢,他看向那铺兵:“丁三,昨晚情况如何?” 丁三笑了:“大人,你放心,昨晚虽然大家都是苦熬,但好在没有积水,还能撑得住。” 听到这,董选诧异道:“没有积水?” 他跨前两步,进了坊门,果然,雨虽然猛下,但砸到地面上之后,便汇集成一道道小溪,朝一个地方汇聚过去。 看到这,他好奇了,便沿着青石板路,跟着小溪流往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久,只绕了个弧度,在下一秒,他便看见无数小溪在一块明显凹陷的麻花石上停留……打漩,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董选年纪也不小了,眼睛还有点老花,凑到近前才发现,这麻花石上竟然还有孔,水就是从那些雕刻着镂空铜钱的花纹中流了下去。 看到这,他已经震惊了。 坊外是一片泽国,坊内虽然满目疮痍,但竟然很少有大面积的积水。 他转过头看向刘一儒:“这是怎么回事?” 刘一儒脸色一僵,还能怎么回事? 陈凡捣鼓出来的呗。 不过这东西真真儿好用呐。 幸亏那林懋勋聪明,帮自己堵住了漏洞。 想到这,他笑着上前一步道:“大人,这叫城市下水系统,是由主干、渗井……组合而成,到了大雨,利用路面高差,将积水引入这井口,然后雨水便被排出城外了。” 董选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道:“妙哉!” “这是刘知府想出来的法子?很不错啊!”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朝刘一儒看去,只见刘一儒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嘿然道:“大人谬赞,这都是阖府上下齐心的结果。” 听到这话,众人全都暗骂他狡猾。 这分明是陈凡带着一帮子弘毅塾的学童们搞出来的,你倒好,直接贪为己功。 陈凡听到刘一儒的话,也有些意外,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可他并没有说话。 跟上来的张邦奇道:“这也能忍?” 陈凡看了他一眼:“不忍怎么办?难道这档子,为了这下水是谁的想法而在这大街上冒雨争执吗?” 张邦奇想了想陈凡描述的那场面,苦笑摇头,确实,那样即使争赢了,也会在董选心中,留下个睚眦必报、锱铢必较的印象,明明是好事,却没落下个好结果。 可这也太憋屈了吧? 虽然这恒乐坊因为下水系统,路面没有积水,但现场的情况还是很不好。 百姓们没有块干燥的地方用来生火做饭,本就因为失去房屋流离失所,加上这天将大雨,情况愈加凄惨。 “陈大人!” “陈大人!您来了,这官府答应咱砌的屋子怎么又变卦了!” “是啊,大人,之前说好了,手里不宽裕的人家可以去衙门指定的钱庄借钱,不要利钱,可前些日子,为什么又叫我们必须去大通银庄借钱?而且这利钱还比别家的高?大人,可不可以还是让我们去原来那家借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董选是什么人? 一听这人说的话,心里就已经隐隐觉得,此中隐情恐怕…… 第770章 城墙塌了 百姓们的问题是冲着自己来的,陈凡虽然跟在董选和刘一儒身后,但也只能走了出来。 看着说话众人,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贾十六,这些事我已经知道了,衙门里正在商议这件事,你们且缓一缓。” 贾十六他爹,就是当时陈凡入城时,带头跪地的贾大。 贾十六闻言立马道:“大人,那为什么来咱这干活的人也全都换了,你看,你看!” 说到这,他用草帽遮雨,跑到一处墙角,这是陈凡设计图纸里,街巷中的一个公共厕所。 只见他也没用大力,只轻轻一脚就将那泥胚包砖的墙给踹倒了。 “这不是糊弄事吗?地基也没打,土里也没掺秸秆,万一哪一天倒下来,是要砸死人的。” 一众官员和吏员看到这一幕,脸色都是铁青。 尤其是刘一儒,转头狠狠瞪了一眼何汝贤。 何汝贤也是一脸委屈,可现在董选在场,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盯着刘一儒的目光低下了头。 这时,董选招了招手,让陈凡过来。 “怎么回事?这是给百姓们砌的房子?”董选问。 陈凡摇了摇头道:“这里按照我的学生设计出来的图纸,是这两条街公用的厕所,就是茅房。” 董选并没有像别的文官一样,听到这种腌臜地方便皱眉。 事实上,这些年他也经常住在军营之中,备倭时,什么腌臜的条件他没经历过。 听了陈凡的话,他反倒是颇感兴趣:“哦?为什么要设置公用的那个——厕所呢?” 陈凡躬身道:“回禀抚台大人,这里面有三方面的考虑。” 他如数家珍道:“其一,咱们松江府地狭人稠,光是府城的人口就超过了十万,这人一多,就会滋生【无厕可用】的境界,有些人,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随地便溺,这样,既不合礼法,也不雅观,最重要的是,街巷、河边到处都是粪尿,大人也看到了,到了这雨天,城中秽水横流,蚊蝇滋生。” 刚刚这一路上,董选也是忍着恶心,一路蹚水过来,听到陈凡这话,心里当然连连点头。 陈凡继续道:“第二,医家说,秽气致疫,公厕集中收纳污秽之物,可以减少苍蝇、老鼠这些病媒滋生。” 在场的都是刚刚经历过麻脚瘟的瘟疫,听到这话,心中更是讶异,他们都知道苍蝇、老鼠不是好东西,但他们完全没有把这些跟瘟疫联系在一起,听到陈凡这话,顿时紧张起来。 董选也是深情凝重地点了点头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前宋街道司制度,每日派“粪夫”清运城中污秽,这样可以将污秽拉出城去沤肥肥田,前宋都知道的道理,咱们却生生浪费了这许多,这公厕就是变废为宝,也为咱松江府的地力出一份力才是!” 不要小看这污秽之物,另一个时空的民国上海,公共卫生体系基本为零,全城200多万人的粪便处理,被粪帮牢牢掌握,这粪帮的背后,就是黄金荣的老婆林桂生。 据说当年粪水被林桂生手下的粪帮把持后,规定粪水卖给郊区菜农,每顿售价从20文涨到一百文,年利润超十万银元,也就相当于5000万RMB。 所以,变废为宝不是一句空话,陈凡心里清楚,这东西,如果搞好,不仅能给这城市带来不一样的改变,还能养活一大群人,造成良好的社会循环。 陈凡知道,可董选等人并不知道,他对陈凡说得第三点不置可否,但对陈凡说得前两点倒是深有体会。 他又问:“这是谁砌的房子?你们不是将这些事都委给匠人了?” 陈凡看了看董选,没有回答。 董选心里一下子了然了。 他也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带着一群人继续朝前走去。 来到一处深井前,他对刘一儒道:“刘府台,叫人把这井盖打开看看。” 刘一儒连忙叫来两个快手,废了老鼻子力气才将石制井盖打开。 井盖刚刚打开,就听见水流砸在井中积水水面发出的“哗哗”声,董选小心翼翼凑过去一看,好家伙,很深,周围四个管道哗哗地朝井中淌水。 董选又来兴趣了:“这水都积到井里,为什么井没有漫溢呢?” 陈凡向他解释了什么叫高差,最后说,这井里的水都通过管道流到城外的塘里去了。 董选在恒乐坊越看越有兴趣,足足冒雨在这坊中看了半个时辰。 又找了个稍稍干爽的地方,听了陈凡描述准备怎么砌盖这些民房。 他听得很仔细,时不时提出几个问题。 陈凡组织学童们设计的图纸,既符合这个年代的审美和刚需,又兼具后世的实用。 而且清一色的砖包土墙,董选可以预见,只要真得按照陈凡的想法,将这恒乐坊全都建好。 这恒乐坊可能会成为大梁最好的坊,甚至不少达官贵人都会想方设法来这坊里居住。 可是…… 这一切,在进行顺利的时候,出了施工质量的问题,这让满怀憧憬的抚台大人眼里隐约出现了一丝愤怒。 具体的情况,他不知道,但他能隐隐猜到,应该是跟刘一儒有关。 虽然知道,但他不想管。 他的职责,皇帝派他来苏松,最首要的任务是军,其次才是民,涉民的职责,又以财税为先,地方上的琐事,管太多,就是舍本逐末了。 想到这,他心里有些憋闷,但看着陈凡的目光却越来越柔和。 “这是个能做事、会做事、敢做事的人!”董选心里不由生出对陈凡的评价来。 就在这时,有人急急忙忙冒雨赶来,刚进这残垣断壁之中,那人跪倒在地,声音惊惶道:“府尊,不好了,西城刚修的那一段……塌了!” 听到这话,刘一儒还在懵逼的时候,董选的脸一下子黑了。 城墙,就是城防,就是他苏松巡抚的首要之务。 在他视察松江的节骨眼上,松江的城墙塌了? 何汝贤眼睛瞪得死死的,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随即反应过来,身体跟筛糠似的,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第771章 风向要变了 当董选赶到现场,了解了全部情况后,整个人气得浑身都在抖。 城墙营造,工部是有很严格的要求的。 有些小县甚至因为没钱,都修不起城墙。 看完整个现场,又叫来工棚里的匠人,一番逼问之后,情况最终大白。 要说这林懋勋也是倒霉催的,他害怕陈凡报复,想着赶工,觉得自己只要把事情做了,就算陈凡你整出什么幺蛾子出来,那我干完的部分里总得给银子吧。 所以一边做着坊里的工程,一边还派人修起了城墙。 这修城墙,工部对使用的土是有严格要求的,“三过筛、六遍夯”,每覆三十厘米左右,就要用石头反复夯实,直至铁锥不入。 可他为了赶工期,直接用未过筛的生土填埋,甚至掺入了碎石、瓦片,施工时,夯土层的厚度,也从三十厘米,增加到半米左右。 这玩意就导致夯土看起来挺坚硬的,实则内部松散如沙,说林懋勋运气不好,就是因为好死不死遇到这下雨天。 地基迅速沉降,城墙像是被掏空的豆腐块,轻轻一推就会坍塌。 经过董选的反复查看,还发现了两个问题,按照大梁工部的标准,城墙用砖“长一尺二、宽六寸、厚三寸”,灰浆用“糯米汁+石灰+桐油”熬制,凝固后硬度堪比混凝土。 但林懋勋偷工减料,砖块尺寸缩水,会见中石灰很少,糯米更是没有,改为沙土和黄泥代替,这跟贾十六刚刚踹倒的公厕墙有异曲同工之“妙”,外层砌一层好砖,内层全是碎土,难怪一脚就踏,一泡就垮。 更何况按照工部要求,这城墙顶部需要设“螭首排水口”,一般二十米左右一个,内侧还有散水坡,雨水通过暗道排至城外,防止渗入城墙。 林懋勋自然知道这点,但他刚修的这一段城墙,散水坡是做了,可排水口没做。 这下好了,本来墙内的松土就不能泡水,这没完工的散水坡更是将城墙内部彻底暴露在大雨之下,不垮? 不垮才怪。 城墙的清理工作还在进行。 突然有人喊道:“不好了,压死人了!” 众人脸色一僵,赶紧赶了过去。 只见碎砖湿土之下,一个女人和小孩的躯体隐隐出现,随着砖石被清理出来,只见女人蜷缩成弓状,脊背向上拱起,如同一座被压垮的拱桥。 她的左手死死撑着一块断裂的城砖,右手向后伸,指尖刚好触碰到孩子的脚踝——她在坍塌瞬间,用尽全力将孩子往自己身下拽。 雨还在下,雨滴打在砖石上发出“嗒嗒”声,像是在为这对母子敲响丧钟。 不远处,林懋勋派来的监工正偷偷用脚踢散地上的灰浆,而那段城墙的缺口,此刻像一头吞噬生命的怪兽,在雨中沉默地狞笑。 董选蹲了下去,擦去那孩子身上的泥浆,众人这才看到,孩子左手的食指上,套着一个用麦秸编的小圆环,圆环上沾着不知道谁的血。 “这对母子,到死也没有分开!”冯之屏叹了一口气,小声道。 他的声音很小,但在这里,无异于一声炸雷,让在场的每个人心惊胆战。 是啊,这本该保护他们的城墙,却成了杀死他们的凶器。 罪魁祸首在哪? 造成这一切的那个人在哪? 董选缓缓起身,身形有点趔趄。 他的幕友连忙上前搀扶着他,董选狠狠甩开了幕友的手,转头盯着刘一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迸出几个字:“抓人!” ------------------------------------- “嘭嘭嘭……” 急促的敲门声在林府院中响起。 大雨天,连门子都缩在门房的小床上。 听到敲门声,他骂骂咧咧下床打开了门。 门刚开,只见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将门撞开。 “干嘛,你们干嘛?这可是林府,我们家老爷跟府尊大人那可是……”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记铁尺, 那个曾经帮着陈凡,在恒乐坊维持秩序的衙役胡三走上前,一把捏着门子的下巴道:“抓人!你家老爷在哪?” 那门子惊惶地捂着脸,怯怯道:“老,老爷在小舅爷家。” 胡三是老松江了,林懋勋的小舅子何拳,他当然认识,留下几个人继续搜林府,他一挥手,呼啦啦带着人朝何拳家去了。 过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胡三回到府衙。 “抚台大人,人犯林懋勋不知所踪!小人已经将林家老小全都锁了,压在堂下。” 众人一听,顿时了然。 城墙垮塌,这么大的动静,林懋勋应该早就听到了消息。 他当然知道这是出了天大的事,肯定不可能傻傻在府里呆着,此时应该早不知逃出城外,去了哪里。 董选的脸色黑沉似铁。 而他一旁的刘一儒,已经刘一儒身后的何汝贤却暗暗松了口气。 “行文南京刑部,让他们发海捕文书!”董选沉声令道。 这次刘一儒倒是爽快,抢着道:“是,下官立马去办。” 等刘一儒走后,堂中气氛冷硬似冰。 好半晌后,董选才道:“现在城墙垮塌不是首要之务,百姓还处于水深火热之中,陈同知。” 陈凡立马起身拱手:“大人!” “你既然跑遍了整个松江,这松江的灾情,你是最了解的,本官令你全力救灾。” “是!” “城外的事情,暂且还有几名通判维持,你只需统筹即可。” “但城里,你要立刻行动起来,不能死人!” 想了想,董选咬牙切齿补充道:“最起码,要少死人。”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看向陈凡。 陈凡也是深情肃穆,拱手回道:“下官这就下去,尽量保证不死人。” 董选点了点头,回身对幕友道:“你去写个条子,调镇海卫一千人,从卫仓运粮,速速送来松江,交予陈大人。” 那幕友匆匆下去了。 到了此时,刘一儒才赶了回来。 府衙众人看着他的目光复杂无比。 董选直接将任务交办陈凡这个佐贰,显然已经不信任刘一儒这个正牌知府。 接下来,松江府恐怕…… 风向要变了。 第772章 浇灭 “孟真!” 回到府衙后,董选还是第一次以亲密的表字称呼刘一儒。 刘一儒本来就忐忑,听到这个称呼,他连忙站起身道:“抚台大人。” 董选压了压手掌:“坐,坐!” 刘一儒半个屁股挨着椅子坐下,侧身看向董选。 董选道:“松江府的情况复杂啊!孟真。” 他阻止了想要说话的刘一儒,继续道:“这松江是控遏大江口和倭寇北上侵扰南都的门户。” “每年又承担着大梁各个州府中最高的税赋!” “还有,本官听人说过,若是这松江府不产棉布,我大梁估计得有三成人没有衣服穿。” “你肩膀上的担子很重呐!” 刘一儒听到这话连忙道:“大人,下官才具有限,但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就一定努力做好,必然不让抚台大人为松江府操心。” 董选盯着他看了看,好半晌才道:“孟真,我问你,若是现在有倭寇冒雨来袭,你松江府能守得住吗?” 刘一儒闻言,脸上一垮,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坐在椅子上。 董选见状道:“你跟陈凡一个是首领官,一个是佐贰官,按道理说,陈凡确实应该按照你的意思处理公事,但现在是多事之秋,倭寇连续两次进入南直,朝廷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南直,我身为应天巡抚,压力很大啊!” 刘一儒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是董选为接下来的话进行的铺垫。 果然,下一秒董选道:“你刚到任不久,对现在松江府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但陈凡不一样,他抗疫有功,在百姓中有威望,我听说,士绅中不少人也服他,!” “我知道,我知道!”董选的手再次压了压,让刘一儒别说话:“我知道陈凡有些事做出来,会影响你这个首领官的颜面,但我刚才说了,现在是多事之秋,我希望孟真你摒弃前嫌,信任陈凡,让他做事,佐他做成事,孟真呐,你看呢。” 看什么? 还能怎么看? 刘一儒心里一肚子憋屈,却根本不给他机会说话,这还能怎么回答? 他只能点了点头道:“抚台大人,下官一定按照你的意思去办。” 董选见他始终回避陈凡这个名字,知道他心里不服。 但他不在乎,说白了,他虽然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但应天巡抚这个位置,毕竟还是管军多些,这次松江府出了这么大的灾情,他又恰逢其会,所以才不得不以权势压服刘一儒,若是放在平日里,他可能根本不会与刘一儒说这般话。 等董选休息去了,刘一儒一巴掌拍在小几上,整个人喘着粗气,大口大口的喘,好似在拉风箱。 屏风后的何汝贤听到动静吓得赶紧绕了出来:“大人,大人,你这是风头眩又发了?” 说话间,他立马又绕了回去,不一会儿拿了一个布袋出来,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银针。 何汝贤取出一根三棱针,一针扎在刘一儒的鼻尖。 然后是耳尖、太阳穴附近。 最后是十根手指,挨个放血。 折腾了好半晌,刘一儒方才缓了口气,整个人萎靡不振地坐在椅子上怔怔发呆。 “大人……”何汝贤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刘一儒这才转头,冷冷地看着何汝贤:“说吧,你收了那林懋勋多少银子?” 何汝贤闻言,“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学生没有啊。” 刘一儒冷笑,也不看他。 何汝贤期期艾艾、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大人,你是知道我的,这些年我跟着大人,虽然收了一些,但这些都是跟大人坦白了的,这林懋勋上次想送我五百两,我拿回来,不也呈交给大人了吗?” 刘一儒闻言,神色这才渐渐放缓。 见到这一幕,何汝贤暗地里松了口气。 事实上,上次林懋勋找他,给了他两千两,他拿出五百两来给刘一儒,刘一儒还有些不好意思,退了一百两给他。 也就是说,最终他在这件事上获利一千六百两,而刘一儒,只收了区区四百两,当然,还有一处田庄。 见刘一儒被糊弄过去了,何汝贤岔开话题道:“大人,这董抚台说得什么话?他应天巡抚管我们松江府的事情作甚?咱完全可以不用理会他。” “他若是较真,咱们身后的背景更加硬扎,还怕他不成?” 刘一儒头还是有点晕,他一边揉按太阳穴,一边道:“最近宫里的情况很微妙,听说陛下最近颇……颇好女伎,连刘妃都疏远了!” 何汝贤哪里听说过这等消息,闻言顿时大吃一惊。 刘妃本就跟王皇后不能比,只是个妃位,以前之所以能拉拢官员,不过是因为皇后无子,他却有个晋王。 可如今不仅皇后有了子嗣,宫里还有个安南来的公主,也在不久前诞下皇子。 这样一来,刘妃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 唯一可以依仗的就是皇帝多年来的独宠。 可若是皇帝贪恋花丛,不在独栖她这一朵,她还能依仗什么呢? 现如今,虽然她还掌着后宫,可将来…… 刘一儒叹了口气,是啊,他也要考虑考虑自己的将来了。 想到这,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重重墙壁,落到了不远处的同知厅。 “陈凡那小子真是幸运,不仅是状元,还跟王皇后是亲戚,这将来但凡在松江府做出些成绩,恐怕这官位……” 刘一儒有些心烦,他不想找陈凡的麻烦。 可官场这种地方,一旦站了队,改换门庭是会遭人唾弃的。 且在他这个位置上,就不说改换门庭了,就算他不给陈凡制造麻烦,他背后就要来找他的麻烦了。 何汝贤作为他从家乡带出来的老人,此刻也心有戚戚,小声道:“大人,那现如今咱们怎么办?” 刘一儒皱着眉:“先让陈凡去做吧,这件事上,好歹有董选打了招呼,有人知道,也能将此事推到他身上。” “那以后呢?” 刘一儒心中苦笑,还有什么以后? 自己刚上任,做得第一件事就出了纰漏,松江府上上下下谁还能再服他? 第一把火啊! 他看着窗外的大雨,就这么被浇灭了。 第773章 刘夔 “抚台大人将此事交予我等,那我等就要拿出个章程来!”陈凡在厅内召集众人,就连张邦奇都到了。 “这第一把火,就是烧到他林家,他们所有的施工全都推倒重来,所产生的损失,全都由林家负担。黄鹤,你拿我的帖子,去府衙,叫胡三带人先把林懋勋的家人控制起来,防止他们将家资转移了!” “是!”黄鹤立马拿了帖子匆匆出去了。 “第二把火!”他的目光看向冯之屏:“冯先生!” 冯之屏立马走了出来,恭敬道:“大人!” “你与河道最是熟悉,哪里需要疏,哪里需要堵,你也跟我跑了一趟,很清楚了,我要在府城居中调度,没办法出去,你代我出去跑一跑,一是监督下面人不要在这节骨眼上给我生出事来,第二,也要帮我听着点百姓们的需求,有什么事你派人回禀,我自会斟酌办理!” “是!” “这第三把火就是重新给我设计城墙。” 说到这,他目光转向靳文昭和一众天工坊的学童。 “文昭,这里你年纪最大,做事也最沉稳,如今这城墙既然要重修,我觉得反倒是个机会——一个能将城墙修得更好的机会!” 靳文昭一愣,随即开口道:“老师,这银子怎么办?” 修城墙可不是小打小闹,这一修起来,钱就不是钱了,是流水一般花销出去。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自家老丈人就是负责东南五省防务的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若是这点银钱都挤不出来,那自己那婚岂不是白结了? 靳文昭听到这也没有多问,而是静静等待陈凡的交代。 “之前我跟你们商量过,这城墙,既要符合工部验收的标准,又要有所创新。” “怎么创新,你们都还记得没?” 学童们一齐道:“记得!” 陈凡微微一笑,点了其中一个瘦瘦矮矮的学童道:“刘夔,你来说说。” 刘夔想了想,估计是组织了一下语言,片刻后才道:“夫子,工部要求分层夯土,但传统的夯土法,遇水就容易垮塌,上次说,咱要在那里面掺入石灰、糯米浆,增加防水性。还要在城门、角楼暗设木桩、石桩,这样形成的基础桩,可以分散压力。” 陈凡欣慰地看了这小子一眼,真不错,刘夔是海陵刘屠夫的小儿子。 家里有点钱,本想着让这个幺儿读书科举支撑门楣。 谁知道刘夔到了书院,经过天工坊的时候就挪不动脚步了,这可把刘屠户一家气得魂掉,但这刘夔还真是有点天赋,或者兴趣就是最好的天赋,这小子在读《营造法式》这本书时,钻研极深。 加上陈凡时不时给天工坊的学童说一些另一个时空,他那个世界的建筑知识,那种高楼大厦,大庇天下寒士的情状让他神往不已,当时就立志要做个泥瓦匠。 陈凡笑着纠正道:“你这梦想已经不可能只做一名泥瓦匠了,你将来会成为一名建筑师。” 陈凡至今还记得,刘夔好奇地问什么是建筑师。 陈凡语重心长道:“匠者,循规蹈矩,以手为业,垒砖砌石,重在毫厘不差;而师者,胸有沟壑,以心为尺,统筹万象,贵在谋篇布局!” “昔有鲁班造木鸢而飞天,宇文恺筑大兴而定都,其所留名者,非惟巧手,更在“明规矩、晓方圆、通古今、察地势”之宏才。真正的建筑师,当如古之哲匠,上究天文历法,下通水文地质,外合礼制法度,内应民生所需。一座城池之立,不仅在于墙高池深,更在于能否经风雨、历沧桑、安黎民、载道义——此方为汝当追逐之大志!” 这番话,当场就让刘夔激动了,研究营造之术也更加认真、努力。 这时,刘夔道:“夫子,这些城墙排水的功能都有成例,只要稍加创新即可。” 陈凡点了点头,他算是听出来了,这小子还有自己的想法,于是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想法?” 刘夔不好意思道::“学生想在这松江城墙上试验一些自己的想法。” 众人听到这话,全都意外地看着他。 城墙,工部要验收的城墙,是给你一个少年人做实验的地方? 也就是现在除了陈凡,没有长辈在场,不然肯定要抓住这小子狠批一顿。 但陈凡却没有生气,反而笑道:“能给我说说你的想法吗?” 刘夔道:“夫子,海陵土寇扰城的时候,学生也随家父上城搬过砖石,知道咱们大梁城墙大概的样子。” 陈凡点了点头,鼓励道:“你继续说。” 刘夔得到鼓励,眼睛一亮,声音也提高了些,继续说道: “夫子,学生当时在城上看到,守城的弓箭手为了射中城下靠近的敌人,要么得大半个身子探出垛口,极易被贼寇的箭矢所伤;要么就得退到垛墙后面放箭,可那样箭矢又多是朝天乱飞,十箭里未必有一箭能落到贼人头上。此为一不便。”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又道:“其二,城墙虽高,可贼寇若顶着木板、藤牌冲到墙根底下,上面滚下的檑木、砸下的石头,便不易伤到他们。他们便能安心挖墙,或是架起云梯。守军除非冒险探头去看、去砸,否则竟拿他们没什么好法子。墙根底下那一片,倒成了贼寇临时的安乐窝。” 刘夔越说思路越顺,脸上那点不好意思早已被认真的神情取代:“其三,便是城门。甕城虽好,可一旦贼寇不计死伤,用撞木、火药反复冲击,或者用计赚开了第一道门,杀进了甕城,那甕城四面的高墙,反而可能成了困住我们自己援兵的障碍。里面的贼寇成了困兽,固然凶险,可外面的贼寇若源源不断涌入,里面就成了个血肉磨盘,双方挤在一处,我们的弓箭、火器反倒不好施展了。”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学生觉得,咱们大梁现下多见的这种方正正的城墙,各处看起来都能守,可细究起来,每一处又都有些别扭。贼寇攻来时,我们的人好似被这高墙圈在了里头,只能等着贼寇来攻,再设法把他们打下去,总是……总是有些被动。” 别人听得还在深思,可陈凡却越听眼睛越亮。 “孩子,你大胆说,你要怎么改?” 第774章 棱堡 刘夔在来弘毅塾前,也曾去过私塾,在那些私塾里,夫子就是天,就是无所不知的圣人。 他们不允许孩童提出意见,甚至不允许孩童说话。 课间连孩童玩耍,疾跑了几步,也要被拉出来罚跪,打手板,甚至刘夔还被私塾的先生罚了十天内,每天带半斤猪肉给先生,才能继续上学。 别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 刘夔其实心里很清楚,若不是父亲低声下气,每天提着猪肉上门,自己的先生绝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不送? 不送也可以,那以后自己在塾堂,就可能被这先生不断地疏远,带着同窗一同的那种。 可到了弘毅塾,教自己经义课的是举人、是进士。 原来的山长,弘毅塾的东家,那可是天下闻明的状元。 这样的人,都是天下下凡的,他们不仅鼓励学童们说话,甚至还专门聘了张教习丨带着他们玩蹴鞠。 所以,当陈凡提出,让他畅所欲言的时候。 刘夔心中的感动无以复加,连连点头,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整理了好半天,他方才回道:“夫子,我是想在城墙的转角处、城墙的中间位置和城墙外延伸的甬道,都设置敌台。” 陈凡闻言,一时之间有些没听懂:“你细细说。” 刘夔点了点头,取了一支笔来,在纸上画了个正方形,然后在四个角,画了一个圈。 “夫子,这就是城墙转交处设置的敌台,这个敌台比城墙高一些,站在这个敌台上可以从各个角度射击敌人!从而照顾两面城墙。” 陈凡懂了,这东西就是角楼,也不算创新,不过他没有不耐烦,而是点了点头:“你继续。” “城墙的中间位置是一条直线,守城一方可以投入的兵力就是这一条直线上可以站着的兵卒,可若是在这直线上,建立如同城墙转交处的敌台,这样,敌台上面的兵卒也可以攻击敌人。” 虽然还是没有归纳好,但刘夔的这段话,陈凡也懂了。 说白了就是将平面战斗变成立体战斗,平面上只能安排五百人,但加上敌台,可能就变成六百人。 且这多出的一百人,还能在更高的敌台上对敌人发动进攻,打击自己所在敌台左右两边的敌人,减轻守城将士的压力。 “这个有点意思,有点意思!”陈凡笑着道:“还有呢?” 刘夔挠了挠头:“还有一种敌台,是从城门延伸出城!也就是在城门处建敌台。” 这时候,靳文昭皱眉道:“延伸出去?这样敌人岂不是可以围攻这敌台了?若是让敌人占了这敌台,也就可以在甬道的保护下攻击城门,城门上的守军可就麻烦了。” 刘夔摇了摇头:“这甬道平日里是连通的,但连通的部位只是暂时的,比如铁索桥,城外敌台失陷,咱们只要抽了桥板,拆了铁索,敌人就不能攻城了。” 靳文昭还待再说,一直沉默不语安静听讲的陈凡突然竖起了手:“等一下!” 靳文昭和刘夔二人愣住了,全都看向陈凡。 只见陈凡闭着眼,似乎在想些什么。 突然,陈凡恍然,这刘夔所说的三种敌台,好像在一本书上他曾经看过。 “是什么书呢?什么书呢?”陈凡一边用掌根拍打额头,一边苦苦思索。 “是了!” 就在这时,陈凡脑海中灵光一闪,他想起来了,上一世他曾经去辽宁兴城出差,听当地官员跟他讲过明朝末年时,袁崇焕取得“宁远大捷”的故事。 当时那名官员就曾提到过一本书,名叫《守圉全书》,这本书的作者名叫韩霖,韩霖这个人很多人不知道,但说起他的老师,大家就都熟悉了——徐光启。 韩霖天启举人,也是天主教徒,万历三十五年,韩家兄弟随着父亲迁居松江府,入青浦县学读书。 彼时徐光启正在上海家中丁忧,韩霖兄弟便拜徐光启为师,学习兵法。 有跟着高泽圣学习击铳。 学成后著有《守圉全书》、《神器统谱》、《砲台图说》。 这人是华夏军事土木学的开先河者。 可惜未尝一试胸中报复,便在躲避匪寇,进入山中堡垒后遇难了。 (韩霖死的时候已经在清初了,他早年还被胁迫加入过农民军,致使身上一直有【政治污点】,不能为朝廷所用。) 陈凡记得那名官员在介绍韩霖的这本《守圉全书》时就曾说过,当年的宁远城,就参考了这本书里的“敌台三式”。 所谓的敌台三式就是“正敌台、属敌台和独敌台”。 大概意思跟刘夔所说的大差不差,只不过,刘夔所言的一些办法,比如连接甬道和独敌台,用铁索桥,这却不是《守圉全书》里记录的了。 “这小子,竟然还有这才能!”陈凡心中很是高兴,于是便问道:“这敌台到底是怎么个形制,你细细再说!” 刘夔道:“敌台学生将之分为五个部分,一为颐、二为眉、三为眼、四为鼻、五为吭!” 陈凡一听,觉得很有意思。 将一个敌台拟人为身体的器官,有创意。 “这颐就是墙体的下部,可以用于近距离平射的炮眼或者射孔。” “眉就是指射击孔上方的遮檐,用于防箭矢、碎石,跟眉毛一样,气到保护作用。” “眼就是观测孔和射孔。” “鼻是指敌台前凸的尖锐部分,我想让这敌台是凸状的,敌人没办法通过攀爬攻击敌台。” “至于这个吭,就是指敌台的咽喉要害之处,也就是敌台的顶部,一定要加固,防止飞石。” 说完后,刘夔盯着陈凡,准备接受陈凡的褒奖。 可陈凡却点了点头,重新抽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五角星出现在众人眼前。 “夫子,这,这是什么?” 陈凡眯眼一笑:“这叫棱堡。” “棱堡?” 陈凡笑道:“你设置这个敌台的目的,其实很好理解,就是想从多角度攻击城墙下的敌人,对吗?” 陈凡指了指纸上的五角星尖角:“那为啥不把城墙直接设计成你说的敌台呢?” 刘夔闻言,眼睛突然亮得可怕。 第757章 宰相必起于州部 棱堡的整体轮廓是一个凹多边形,这使得它看起来像一颗有很多尖角的信心。 这向外凸出的尖角,其实才是棱堡的核心防御部分——棱堡。 每个棱堡呈箭头状或者五边形,从主体城墙的拐角处凸出。 棱堡与棱堡之间的城墙部分被称为中堤,他们相较于中式城墙,十分短小。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确保火力能完全覆盖城墙前的区域。 “而且棱堡跟咱们普通的城墙不一样,棱堡的城墙普遍低矮、厚重,而且要带有斜坡。” 刘夔不解道:“低矮?城墙不是越高越好吗?” 陈凡摇头笑道:“棱堡使用的防守武器不是弓箭,而是炮!” “炮?”刘夔、靳文昭等人闻言,若有所思。 “嗯,炮!我相信你们也发现了,现在火器越来越多,咱们大梁的将军炮也有十来种了,可以想见,未来火炮在防守战中的作用将越来越大,而这棱堡就是为了火炮专设的。” 众学童,很多都没见过大炮,更别提大炮守城时是什么样子。 他们听完陈凡的话,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这种不以为然不是不尊重陈凡,而是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大炮是个很遥远的东西,他们脑子里的守城,就是泼油、射箭、丢石、冲出城去跟敌人拼命。 不过,这群人里,只有靳文昭盯着桌上的图纸,目光异彩连连。 陈凡没有注意到靳文昭的表现,只见他将纸折了起来笑道:“维修西城用不到这些,不过是看到你所谓的敌台三式,为师忍不住想起这个办法来!” 众学童这才笑了起来,是嘛,刚刚不过是老师天马行空的一个设想而已。 还是刘夔的办法好,实用。 师徒几人又说笑了一阵,最终陈凡拍板道:“刘夔,城墙维修,就按照咱们之前的办法来,不过,要加上你说的这三种敌台。” 刘夔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陈凡笑道:“听我把话说完,不仅西城要这么搞,其它三面城墙一样,都要设立敌台。” 众人闻言,更是欣喜。 在孩子们的眼中,钱是没有概念的,陈凡是无所不能的。 修城墙加几个敌台算什么? 就算陈凡现在说,他要在松江府修长城,这帮小屁孩说不定还拍掌觉得好玩呢。 将孩子们送走,陈凡去看完了死去那对母子的家人,他让人送了些奠金,人也没进去,便巡视了一番回同知厅了。 雨又断断续续下了三天,许是老天爷觉得再下,就实在对不起松江府的百姓了,终于云开雨霁,恢复了晴朗。 陈凡觉得,自己从漕司挖来冯之屏,简直是挖到宝了。 这几日,可谓是险象环生,得益于冯之屏于河道十分熟悉,又做惯了攒运这种居中调度的活儿,虽然情况几度危险,但他总能第一时间选择最优解的方案,最终化险为夷。 天上下雨,下得不仅是松江一府,作为应天巡抚的董选不可能一直住在松江。 一行人送董选出城,看着大水渐渐消退后的一片狼藉,董选叹了口气转身道:“今年对于你们两人而言,很难!但做官,就是要我们勉为其难。松江府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秋后赋税的事情,我会禀奏内阁和陛下,希望能免除你们松江府一年吧。” 听到这话,刘一儒、陈凡身后的众官吏全都喜形于色。 尤其是那些小吏,他们都是本乡本土讨生活的人,身上又没有功名,家里也都有地,若真能免了秋粮交税,无疑,他们也能喘一口气。 “下官代阖府百姓,谢过抚台大人!”刘一儒赶紧躬身行礼。 董选挥了挥手,并没有跟他多说什么。 他可以不追究刘一儒所做的那些事,但并不代表他认可刘一儒这个人。 相反,这次来松江后,他对刘一儒这个世人称颂的“南海先生”大失所望。 反倒是对他一开始不看好,觉得年纪轻轻,办事不牢靠的陈凡刮目相看起来。 他牵过陈凡的手,在陈凡的手背上轻拍道:“文瑞,你送我一段!” 陈凡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后面的何汝贤看了一眼东家刘一儒,果然,东家的面色很不好看,甚至还带了一丝丝……失落。 “文瑞,秋收在即,眼看又到了倭寇肆虐的时候了,勇平伯那边正在积极整顿兵马,但苏时秀留下来的烂摊子,一时半后……”董选说到这,叹了口气。 陈凡道:“大人有什么吩咐,请尽管说来。” 董选点了点头:“你,我是放心的,是这样,这次致使西城墙垮塌的那个林懋勋,我叫人去查了查!” 陈凡一听顿时竖起了耳朵。 “我打听到,这林懋勋原本是泉州林家,林福祥的幼子,林家是泉州大族,早年间林福祥在京为官,跟何家相交莫逆,后来林家因勾结倭寇,贩卖茶叶布匹,最后被抄了家,而林家的幼子被人抱走,一直没有消息。” “刘一儒颟顸无能,竟然用这样的人家,而且还交托给维修城墙的重任。” “我已经写信给内阁,向首辅、次辅大人说了这件事。” “你暂时不要在外面说,到时候还要看内阁那边怎么处理!” 陈凡点了点头。 “林家幼子被谁抱走,消失的几年待在哪里,谁都不知道。那他维修城墙,用松土,是不是可以猜测,其实他并非故意偷工减料,而是包藏祸心呢?” 陈凡一听,心中一凛道:“大人,我懂你的意思,城墙我一定赶工修好。” 林懋勋点了点头:“我最近要去徽宁池太一趟,估计暂时没功夫看到你这边。” “但若是有什么异常,你可以遣人速速送信去苏州。抚辕自会加急将你的信带到。” “是!” 董选见陈凡一脸严肃的样子,最终笑了笑:“别紧张,我也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万一是我想多了呢?” 陈凡也笑了:“那也要将抚台大人的话记在心里,南直不容有失。” 董选用欣赏的目光扫过陈凡上下,满意道:“《韩非子》有曰,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你不呆在翰林院,而是选择来松江,别人笑你痴笑你傻,本官倒是觉得,你——前途不可限量!” “好好做事!”董选又拍了拍陈凡的手背这才踱步朝轿子方向走去。 第758章 刘汉邦 【年前事情多,断了一段时间,从今天起恢复更新!感谢书友们不离不弃,一直支持!给大家拜个年,祝大家马到成功、马上有钱!】 时间转眼来到了十月,秋汛基本已经过去,松江包括周边也是难得的一片安宁祥和。 陈凡自从上任之后,难得获得了一阵子闲暇时间。 各地的府试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从海陵传回了消息,韩辑亲点了贺邦泰为府试案首,弘毅塾参加府试一共六人,六人全都高中。 这消息一下子在海陵引起了轰动。 若是放在以前,弘毅塾的学童在海陵县通过县试。 大家伙总觉得这里面多多少少有点私相授受的味道,毕竟陈凡跟县衙里的那几位什么关系,这就不用多说了。 但到了府试,这里面的规矩就严多了,弘毅塾还能以100%的通过率完成府试,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别说韩辑也是陈凡的老熟人。 要知道,府试的卷子,那也是要弥封糊名的。 这么一来,弘毅塾的名气更大了,堂兄写信来说,府试刚刚考完,歌舞巷又是车水马龙,各地消息灵通的人士,全都带着孩子上门祈求收留。 现在唯一的困扰就是弘毅塾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人,所以,虽说陈凡的教育理念是“有教无类”,但受场地的限制,也只能选择性收入生源了。 这样,又导致一个问题,很多能跟陈凡搭上话的家庭,在弘毅塾秋招时碰了壁,便各自回家写信的写信,请托的请托。 陈凡一大早起床,便开始处理一大摞信件。 “这是刘讷的信!”顾彻眉看完后递给陈凡:“刘绍宗有个表兄弟,今年在江宁县试时落榜,想进弘毅塾!” 陈凡诧异道:“那直接去啊,说是刘老先生的亲眷,陈轩他们不可能不收的啊!” 顾彻眉抚着已经显怀的肚子笑道:“刘讷是个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多半是已经碰了壁,实在没办法才亲自写信来!” 陈凡点了点头,老祭酒是他一直很尊敬的长者,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想到这,他随即在给陈轩的信上添了个名字。 见陈凡写完,顾彻眉又打开一封信:“这是……顾坚顾元贞的信。” “顾坚?”陈凡压根没听过这个名字。 不过好在对方也知道陈凡应该不认识自己,所以在信里还附上了自己的名帖。 陈凡接过一看,这位顾先生竟然是福建布政使司左参议。 他是南直隶苏州府吴县人,妻子杨氏病故之后,续娶了陈氏,陈氏是扬州江丨都人,其叔是吏部考功司陈延庆,也就是那位要放贷给自己的扬州籍京官。 陈延庆当时搞了个伪造的家谱,说自己跟他是族兄弟。 现在陈氏嫁给了顾坚,因为这层关系,这位从四品的地方大员竟然直接跟随妻子那边称呼自己为叔父。 搞得陈凡看着手里的信哭笑不得。 所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位要送幼子来弘毅塾读书,显然目的就有些不纯了。 这无非是押注陈凡,搞一搞官官相护那一套。 陈凡随手将信丢在一旁。 就在顾彻眉准备继续打开下一封信时,黄老八站在院外道:“夫子,刘生员求见。” 听到是刘汉生来了,陈凡还以为是城墙修葺出了什么事,连忙丢下书信,整理了一番衣袍便走了出去。 谁知刚到后衙,便发现,跟着刘汉生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见过陈大人!”刘汉生见到陈凡,立马拉着那年轻人起身欲拜。 陈凡上前将两人托起:“汉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刘汉生连忙道:“没事没事,学生前来,实则是想……” 说到这,他看向左右。 一直守在旁边的暴彪见状便出了后衙。 刘汉生这才介绍道:“大人,这是舍弟,刘汉邦。” 陈凡这才看向那年轻人,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得一表人才。 “陈大人!”刘汉邦一揖到地。 一旁的刘汉生道:“舍弟今年即将参加府试,府尊那边……” 他的话没有说完,陈凡却已经知道他的意思。 因为西城改造和城墙修葺的事,刘汉生始终站在陈凡这边,这无形中也得罪了刘一儒。 如今刘汉邦参加府试,刘一儒作为府试主考,很难不会……。 对于刘一儒的观感如何,那是官员内部矛盾,陈凡不可能在外人面前评价自己的上级,所以只能说:“勿要担心,府尊那边为国选材,不会为难你们的。” 刘汉生奉承地点了点头,随即朝弟弟使了个眼色,刘汉邦连忙从袖中抽出一叠银票来。 “大人,你看,自从您到任松江,我们刘家一直颇受您照拂,我们兄弟也一直想表示点心意,这……” 刘汉生的话还没说完,陈凡脸色就已经变了。 刘汉生一直在小心翼翼打量着陈凡的脸色,见陈凡变了脸,话也说不下去了,刘汉邦伸出去递银票的手更是僵在了半空,兄弟两人全都陷入了尴尬。 “汉生,我愿意照拂你,那也是你在麻脚瘟时,仗义疏财,帮着松江百姓渡过了那次难关,你若是拿这些来给我,岂不是羞辱我?”陈凡的话音并不激烈,只是缓缓道出。 但这些话就是重锤,一下下砸在兄弟二人的心上。 刘汉生惭愧道:“大人,是我们错了。” 陈凡放缓语气道:“而且别的事我还能帮你,这府试,那是府尊一言而决,我也帮不了太多!” 刘汉生叹了口气:“大人,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行此下策,说实话,这些日子,往府衙递银子的人有很多,杜家、何家、包括老师陆家的一些旁支,我开始也想着,要不去送点银子,但一想到这府台大人的人品,我们兄弟又实在不愿……” “所以才想着看能不能走走能的门路。” 一旁的刘汉邦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大哥,考不上就算了,大不了不科举了!我跟你一起做生意去。” 刘汉生闻言顿时竖起了眉毛:“胡说,咱家想要在松江做生意,以往一直都是靠着咱们刘家扎根这松江几百年,家族人丁兴旺。” “但想要将生意做下去,做大了去,官面上怎么能没人?陈大人是自己人,我就有话直说了,别看我现在生意做得不错,但早就被杜家那些人觊觎很久了!你要不出仕,咱们现在赚得银子,迟早都是给别人赚的。” 陈凡听到这,皱起眉头道:“杜家?杜朝聘那个杜家?” “对!” 陈凡想起皇甫淓走的那日,跟他说起,杜宪还有个弟弟名叫杜宣,是天监十二年进士,因为身体不好,便没有出去做官。 刘汉邦这时却不像是个读书人,反而昂扬站起,斩钉截铁道:“他们敢?我刘汉邦也不是泥捏的,我从小习武,盗抢棍棒、火器暗器我哪一样不会,大不了,我跟他们拼了。” 第759章 严责 “怕他陈凡作甚?你们杜家的事情我早就听说了的。” “您侄子杜朝聘那也是被倭寇逼的,杜大人更是受了无妄之灾,朝廷要给黎庶们一个交代,依本官之见,你们杜家实在……哎!委屈啊。” 刘一儒叹了口气,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即放下茶盏,笑着对对面的中年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杜宣笑了笑,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我大哥与侄子的事情,朝廷那边我也在想办法,看能不能有些转圜,这些天也给我的同年们写了信!” “就是怕那陈凡得知,又要掀起不知道多少波澜!” “杜先生,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今娘娘知道了你们杜家的冤屈,也在帮忙想办法,不出意外的话,也就这两天就有消息。” “还有,我听说贵府小公子也要参加这次府试?” “正是!” “嗯!” 刘一儒并没有把话说完,可杜宣已经知道对方的意思。 说实话,大哥和侄儿的生死荣辱,他杜宣并不是很在意,之所以为之奔走,也不过是为了士林清议。 若是自己亲大哥亲侄子都不救,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所以刘一儒说前面那段话时,他并不是很在意。 可当刘一儒说起自己小儿子参加府试的事情后,杜宣顿时提起了精神。 “府尊,以后在松江,但凡需要用到我杜家的,请尽管直言,我虽然常住南京,但若是府尊相招,我必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刘一儒自从上任,便一直被陈凡压了一头,上官对他的议论也是颟顸无能。 身后的刘妃一党更是觉得当初让他来松江,就是一大败笔。 刘一儒本就是从河南布政使司实权位置上,为了对付陈凡才来到松江,这大好的前程放下,专为了对付陈凡平调而来,他本就已经很委屈了。 到了松江被陈凡压了一头,上面对他的评价下调了不少,这让他更加委屈。 若是对仕途没有期待,那他混混也就算了。 可他愿意放弃河南布政使司升官左迁的坦途不要,偏来到松江,不就是为了背后之人的赏识,以图将来仕途一帆风顺? 所以董选离开时,他是心灰意冷,可不久便又重新振作起来。 恰在这时,南直隶府试陆续开始,作为府试中一言九鼎的主考,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事实上,也确实行了。 前些日子跟他渐行渐远的松江士绅们,再次向他靠拢,原本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局面,彻底改变,这两天,就连陆树声的儿子都受人之托求了过来。 更让他惊喜的是,杜宪的弟弟杜宣,这个天监朝的进士,竟为了哥哥和侄儿的事情,通过他给刘妃那里送了白银七万两。 这让刘妃的哥哥刘荣,难得写信来夸赞了他一番。 ------------------------------------- 十月初六,松江府府试正式开始。 府中各县童生齐齐朝华亭县聚集。 因为华亭逼仄,所以没有专门的试院,而是在文庙旁的空地上搭建了考棚。 刘一儒坐在毛竹绑扎的“龙门”下,觉得很不体面。 松江好歹是江南财赋重地,是大梁出了名的富庶地方,这么个地方,竟然连个试院都建不起,实在是有失他一府之尊的体统。 原本激昂的心情也受了影响,只冷眼看着鱼贯而入的童生们。 因为今天不是主角,陈凡倒是很低调,一直坐在刘一儒的身后,而他的身后则是一府的“派保”。 这些都是府学、县学的廪生,为了考生作保而来。 如今天下有名的状元公就坐在自己面前。 自然有人按捺不住上前见礼。 陈凡也没有架子,对于上前拜见的,一一微笑回礼,时不时解答两句对方的请教。 这一幕,让刘一儒更加不快。 他本在广东讲学,士林中也有“南海先生”的美誉。 可在陈凡面前,所有人好像都忘了他的名声,只是一味捧陈凡的臭脚。 恰在这时,有个童生被搜检出,将四书章句集注的内容写在脚踝处。 这考生也是倒霉催的。 府试搜检,虽然会叫人脱去衣袍、裤子。 但这时候的裤子宽大,褪到脚上,也能遮住猫腻,可搜检的兵士偏遇到个脑子轴的,顺手扒拉了一下他的裤子,这不,一下子便看到这考生脚踝处如蚊蝇般大小、密密麻麻的小字。 兵士立即抱拳躬身,向主考刘一儒高声禀报: “启禀老爷!搜得一名童生怀挟文字,于脚踝处密写小字,人赃并获,请老爷定夺!” 刘一儒正不爽呢,听到这话,顿时大怒:“大胆!科场重地,朝廷抡才大典,竟敢行此鼠窃狗偷之举,实乃士林之耻,国法难容!” “来人,即刻将其革除名籍,褫去衣巾,拖至至公堂前,重责四十大板!本官要亲眼看这舞弊之徒受刑!” 听到这话,众人全都心神一凛。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褫夺衣巾的处罚已经很重了,还要当众被打四十大板,那可是会打死人的。 可这也是主考的权利,陈凡虽然心里觉得罚重了,却也不好开口。 “饶命,饶命啊大人,大人,我再也不敢了!”那童生涕泪横流,转眼就被人拖走了。 很快,至公堂那边就传来了惨嚎声。 原本喧闹的龙门处,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胆战心惊地看着刘一儒的方向。 刘一儒要得就是这个效果,也很享受被人重视的感觉。 很快,四十板打完,那考生被拖死狗一般拖了过来,仍在刘一儒面前。 陈凡一看那考生,那伤口惨不忍睹。 估计是刘一儒发话太重,所以行刑的大仗,很多都是打在后背上。 那考生此刻后背一片血污,显然受了重伤。 但刘一儒还不放过对方,轻蔑地看了一眼地下,随即道:“即上枷号,枷封上写明【科场舞弊犯生】,在文庙前示众一个月,本府就是要全府士民看看,破坏科举纲纪是何下场!”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心胆俱裂,这考生已经被打得进气少,出气多了,再枷号一个月? 这是要往死里整啊。 陈凡此时已经感觉出来,刘一儒这是借题发挥,斟酌道:“府尊,此童已受重责,再行枷号,恐怕……” 刘一儒本就是示威,见陈凡还敢求情,顿时心中更怒:“哼!谁是此獠师保?” 听到这话,一个老童生匆匆忙忙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而陈凡身后也走出一名廪生来。 好巧不巧,那廪生正是第一个开口向陈凡请教学问的。 刘一儒见状,心中突然兴奋起来,真是瞌睡了来枕头。 他草草训斥了几句老童生,转头看向那作保的廪生:“你是那为那考生作保的廪生。” 那廪生脸上一白,连忙躬身道:“回府尊,正是在下。” “本官会具文详禀体学及巡按御史,追究你的失察之责,革去你的功名,以正视听,肃清风气。” “哗~~~~~~~~~”议论声陡起。 第778章 争辩 考试舞弊,按照朝廷规制取消考试资格,当场鸣钟敲鼓,公开作弊事实,赶出考场,带枷站笼、杖责,这些都是有的。 但把人往死里整,还让保人跟着取消秀才功名,这就作得有些过分了。 在场读书人议论纷纷。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越出人群,躬身朝刘一儒行礼道:“府尊大人明鉴!学生冒死进言,还请大人暂息雷霆之怒。” 说话之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着士子青衫,头戴方巾,举止有度,看上去应是世家子弟。 这童生声音清朗,在寂静的龙门前显得格外清晰: “人整肃场规,惩处舞弊,乃维护朝廷取士之公,学生等衷心敬佩,不敢有异。只是……” 他略微一顿,抬眼观察了一下刘一儒的脸色,继续道:“依《大梁律》及学政条例,科场怀挟者,当革除名籍、杖责、枷号示众,并申详上官,革其终身应试之资,已足彰法纪之严、儆效尤之诚。所谓‘刑不上大夫’,然刑当其罪,方显圣人‘哀矜勿喜’之教。此人虽行差踏错,可观其体弱,重杖已近极限,若再绝其饮食,枷号游街站笼,恐……恐有性命之虞。学生斗胆揣测,大人本意乃在惩戒,而非夺命。若因此子无知妄为,而损大人仁德清誉,实为不美。” 听到这,刘一儒心中已经很不耐烦。 他哪里是为了惩处这考生,他分明是为了杀鸡儆猴,在松江府立威。 可这酸生偏不能领会自己的意图,说出来的话倒是有礼有节,自己若是再把那考生往死里整,少不了被这群读书人按上一个“酷吏”的名头。 到时候,自己非但目的不能达到,还适得其反。 想到这,刘一儒脸色稍稍放缓道:“你是何人?” 那童生躬身道:“学生姓沈,名仝。” 姓沈? 听到这个姓氏,刘一儒更是庆幸刚刚没有对这童生发火。 这年月不像后世,人员流动的情况很少,一般一府之内,同姓之间多少沾亲带故。 这人姓沈,很显然是松江沈家沈度的后人。 沈家在松江向有清名,自己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刘一儒难得笑了笑道:“既然是沈小友所请,那就饶了那厮一回吧。” 众生俱都大喜,齐齐下拜。 刘一儒见状,心中高兴,更是志得意满。 然而此时,又有一人起身后上前一步,陈凡看到那人,心中一紧。 只见那人道:“府尊,刚刚那派保的廪生,虽有失察之责,然律例所载,亦当交由学政衙门详查后方可议处。若因一人之过,立时牵连保人,甚至褫夺其功名,恐令在场诸位廪保人人自危,亦非朝廷优容学校,爱护人才之本意。” “今日乃府试开考吉时,童生们翘首以盼,若刑戮过甚,血腥冲了文星,或使士子惊惧,不能尽心作文,反为不祥。学生愚见,不若将此犯生依律枷号示众,待府试毕后,再详呈学宪定夺其并保人之罪。如此,既彰大人法度森严,又不失仁恕之道,更全朝廷抡才大典之体面。望大人三思!” 刘一儒听到这话,心里的火“噌”得一下窜到了嗓子眼。 自己处罚那考生,是为了在松江立威,可处罚那廪保却是因为那廪生目中没有自己这个府尊,却去捧陈凡的臭脚。 这对于刘一儒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过…… “你又是何人?”刘一儒强行按捺住胸中的火气,瞪着眼睛看向那人。 那人面对神色不善的刘一儒,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再次向前一步昂首道:“在下华亭县考生,刘汉邦。” “刘汉邦?”刘一儒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很是熟悉,只见他歪了歪头。 在他身后不远的幕友何先生立马会意,走上前来问道:“那刘汉生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兄。” “哗!”听到这四个字,刘一儒彻底憋不住了。 就是这刘汉生,跟在陈凡身后,处处与自己为难。 若不是那西城搞得太好,又怎么彰显他刘一儒用人不明的愚蠢? 刘一儒的脸黑了下来,勃然怒道: “原来是你!” 刘一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找到靶子的尖锐:“本官道是谁,竟敢在此大放厥词,曲解律例,为一己之私妄议上官裁决!原来是那屡屡藐视府衙、蛊惑民心的刘汉生之弟!” 他猛地站起身,向前踱了两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刘汉邦,厉声道:“你方才所言,句句貌似公允,实则包藏祸心!什么‘律例所载’、‘交学政详查’?本官身为府试主考,整肃场规、即刻处置,正是《大梁律》赋予之权责!那廪生身为派保,受朝廷廪米,享士林清誉,却不能明察秋毫,保出此等舞弊之徒,已是失职大过!此等尸位素餐、玩忽职守之辈,若不严惩,何以警示后来?何以彰显朝廷选拔保人之慎重?”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在场的所有廪生,最后又钉在刘汉邦脸上:“你说‘恐令廪保人人自危’?哼!本官正要他们‘自危’!就是要他们知晓,这‘保结’二字,重若千钧,非至公至明、恪尽职守者不可为!至于什么‘血腥冲了文星’、‘士子惊惧’,更是无稽之谈!考场风清气正,便是对文星最大的恭敬!尔等心无旁骛、凭真才实学报效朝廷,何惧之有?只有那等心怀鬼胎、意图不轨之徒,才会惊惧!” 刘一儒越说越激动,他感觉此刻不仅是在驳斥刘汉邦,更是在狠狠敲打其背后的陈凡,以及所有观望的士绅。他指着被枷在旁的舞弊考生和那个面如死灰的年轻廪生,声音斩钉截铁:“此事,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影响极其恶劣!本官为肃清科场积弊,重塑松江士风,今日便要行此霹雳手段!那舞弊童生,既已受杖,便依沈小友所请,免其绝食,然枷号示众直至府试结束,一刻不得减免!其派保廪生,即刻褫夺衣顶,革去生员功名,一并枷号示众!本官随后便会行文详禀学政衙门及按察司,以儆效尤!” 他最后死死盯着刘汉邦,语气带着森然的警告:“刘汉邦!你兄刘汉生平日里是何等行径,本官与松江士民有目共睹!你今日为他廪生同侪强出头,是受了何人指使?还是想效仿你兄,沽名钓誉,扰乱府试?” 刘汉邦闻言脸色一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他还年轻,被兄长保护的很好,从没想到,一个不要脸的人,竟能颠倒黑白若斯。 就在这时,刘一儒继续道:“你咆哮考场、干扰公务!来人,即刻将此人逐出,永不许你再踏入松江府试考场半步!” 刘一儒说完,杀气腾腾俯瞰四周,所有考生噤若寒蝉,包括刚刚那沈仝,此刻也脸色煞白,不敢再说。 刘一儒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自上任以来,心中积郁的块垒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道:“慢着!” 众人全都抬头看去,却见刘一儒身后的陈凡,缓缓踱步而出,从容且坚定,自有一副状元风度,而刘一儒这老头跟他并肩站了,虽穿着知府绯袍,却形如干瘦老仆。 第779章 孰高孰低 陈凡一走出来,刘一儒顿时觉得事情又要坏菜。 可是陈凡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于他,他先是走到龙门处看了看外面已经被枷号的舞弊童生,目光中带着审视。 随后走了回来,转向刘一儒,拱手一礼,姿态从容,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府尊大人息怒。” 这几个字,顿时让满是火药味的现场稍稍松弛了一些。 “刘府尊铁面肃纪,雷厉风行,陈某深表敬佩。科场舞弊,确乃士林之蠹,国法不容,严惩以儆效尤,理所应当。”出人意料,陈凡竟然肯定了刘一儒行动的正当性。 刘一儒原本心情是紧绷的,以为陈凡会为了彰显自己,跟自己针锋相对,毕竟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重罚廪保和刘汉邦,都是项庄舞剑。 可陈凡竟然第为他说话,他实在没有想到。 在场的读书人中,不少都是世家子弟,多多少少了解这位知府和同知的抵牾,也能看出刚刚事情因何发展到了这一步,见陈凡如此做派,纷纷觉得,这位状元同知怕是为了刘家人要来服软了。 可紧接着,陈凡话锋一转道:“然而,圣人云:‘刑罚不中,则丨民无所措手足。’又云:‘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府尊大人秉持法度,此乃‘得其情’;然如何处置,方能既彰法纪之威严,又显朝廷之仁恕、考官之明察,使民心服膺、士林称善,则需慎之又慎。” 果然,刘一儒心中冷哼,这陈凡还是为了求情。 不过陈凡不是那些考生,他不可能打断陈凡的话。 陈凡目光扫过全场,尤其落在那些面露不忍和惊惧的童生脸上,声音越发沉稳有力: “方才沈生所言,体恤犯生孱弱,恐伤性命,此乃仁者之言,府尊从善如流,已显宽仁。而刘汉邦所虑者,在于程序周详、不枉不纵,亦非无理。朝廷设‘派保’之制,本意乃以士子担保士子,互察互纠,共维士节。” “廪生失察,固有罪愆,然是否必至‘即刻褫革功名’之重典?依《大梁律》及学政通例,似当先暂革其廪保资格,拘押候审,待府试毕,由府尊会同教授、训导详查其是否知情、有无勾结,再行文详禀学政衙门最终裁定。若其中别有隐情,或此廪生亦是受人蒙蔽,即刻褫革,岂非失之草率,有伤朝廷爱惜人才之德?” 这番话,看起来跟刚刚刘汉邦说得差不多,但读书好就是不一样,陈凡既引经据典,又紧扣律令程序。 直接点出了刘一儒处置中可能存在的“程序瑕疵”和“处罚过急”,将刘汉邦的“求情”上升到了“维护体制严谨”和“体察下情”的高度。 这么说就不一样了。 只要是为官之人,最怕的就是触碰制度的红线,童生说这话,刘一儒可以把它当个屁放了,但同样为官,且跟自己不对付的陈凡说这话,他就要好生掂量一二了。 保不住陈凡就利用这件事,揪住他的小辫子,三下两下把他拱走。 所以刘一儒心中虽气急败坏,但却依然只能装作礼贤下士的摸样,强颜欢笑做聆听状。 见他这样,那些刚刚还瑟缩如鸡的考生们,终于松快了些许,尤其是刘一儒没有开口反对,他们以为这是府尊被陈同知劝好了,于是他们纷纷露出笑容来,连连点头附和。 殊不知此刻的刘一儒心态爆炸,看着这一张张点头如捣葱的笑脸,他恨不得亲自下场,一拳拳砸在这些人的脸上,就难道一点眼力见识都没有吗? 陈凡的话还没说完:“再者,府试乃一府盛事,数千士子前程所系。今日之事,众目睽睽。若处置过苛过急,难免令诚心应试者心寒胆怯,亦恐使不明内情者妄生揣测,以为我松江科场酷烈,非读书人之福地。此非仅关乎一人之功名、一案之是非,更关乎松江一府文教之风评、士子之人心。” 陈凡多么聪明的一个人,当然知道刘一儒的发难,其实都是一肚子邪火冲着自己来着。 但他也清楚,刘一儒现在最缺什么,无非是风评和士心呗。 他刻意点出这两点,就是死死拿捏了刘一儒的软肋,只要他想在松江干下去,他就只能成为被鼻环拴着的牛,听凭陈凡走到哪,牵到哪。 果然,刘一儒心中憋爆,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偏偏还得装作深以为然的样子,跟陈凡演一出心往一处使的戏。 陈凡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面色苍白、犹自强撑的刘汉邦,语气转而温和与严厉交织: “年轻气盛,目睹同侪受重处,心有不忍,出言鲁莽,冲撞府尊,确属不当。” 刘汉邦闻言,挣扎着想要说话,却被陈凡一眼瞪了回去。 却听陈凡又道:“然其心是否果真‘包藏祸心’、‘受人指使’?陈某以为,单凭一语即下此断,恐难服众。他既敢在府尊盛怒之下挺身直言,虽方法欠妥,然这份不忍之心、直言勇气,或许并非全然坏事。若因此便‘永不许踏入考场’,未免断送一少年之前程,亦恐寒了松江士子仗义执言之心。” 好嘛,又抬出“松江士子”这个群体,刘一儒简直无语,恨不得现在眼睛闭气,我看不到你,你就气不到我。 陈凡笑了笑:“府尊,依陈某愚见,不若如此处置,既全府尊威严,又显我松江士林之气象……” 第一,舞弊童生,依律枷号示众至府试结束,伤重可延医调治,免其绝食,以示仁恕。 第二,失察廪生,即刻收监看管,暂停其廪保资格及廪粮,待试后由府尊亲审,查明情由,再行议处上报。如此,既显府尊明察秋毫,不放过一个失职之人,亦不冤枉一个可能无辜之士。 第三,刘汉邦言行失当,干扰考场秩序,理当惩处。然念其年轻,又初涉科场,不若暂且记下其过,准其入场应试。若其文章才学果堪造就,则是国家之福;若其文理平庸,则说明其心性未定,需多加磨砺,届时再议其罚不迟。若其此番竟敢再有任何不当之举,则两罪并罚,从严处置,料他也无话可说。” “府尊意下如何?” 刘一儒意下不知如何,但此刻全场的考生都被陈凡这一番有礼有节有度的言语给折服了。 说话是一门艺术,能如此将法度、人情、士心三者兼顾,陈大人这一出手,果然非同凡响。 人家先抑后扬,先是肯定了刘府尊,再指出其处罚的程序问题和潜在的负面影响。 后来占据道德和法理的制高点,引经据典,将刘汉邦的话语包装成对“制度严谨”的关切。 三来捆绑集体利益,反复强调松江文风,士子人心,击中这位新来的府尊,既想树立权威,又怕失去士绅支持的软肋。 四来,对舞弊童生罚而不杀,对廪生查而后判,对刘汉邦教而不废,每一条都比刘一儒那种极端处罚更加合理,更符合“明君贤臣”的叙事,更高明的是,每一句话都给了刘一儒台阶下。 这是什么? 这就是格局和气度,相比刘一儒,嗨,这水平孰高孰低,在场每个士子心里多少都有数了。 第780章 得寸进尺 陈凡的一番话有礼有节,说完之后,在场所有考生虽然摄于刘一儒的淫威不敢高声,但也全都点头称是。 读书人这个群体,虽然因为家世、派系等原因,并不是很团结。 但绝大多数的读书人心中还是有底线的。 若是有人触碰了这根底线,或者说触碰到他们的利益,引起他们兔死狐悲的感情,那他们也是出奇的团结。 比如现在。 虽然在场不少杜家子弟对陈凡这个人不以为然,但也不得不佩服,陈凡这人确实“巧舌如簧”,说得还颇有几分歪理。 所以现场虽然没有人高声赞同,但却齐齐点头,绝大多数人目光中饱含敬仰地看着陈凡,在这一刻“偶像”这个词彻底具象化了。 这还是府试的考生,而那些陈凡身后的保人廪生们,对于刘一儒的恐惧比童生们则少得多。 有人给他们撑腰,这群人是真得敢闹事啊。 陈凡说完,立刻便有人从后面走了出来,当着刘一儒的面,大声道:“陈大人所言甚是!学生附议!” 说话之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廪生,面皮白净,下颌微须,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澜衫,目光却炯炯有神。 见又有人跳出来,刘一儒现在想跳坑的心都有了。 就陈凡那短短几句话,自己的目的非但没有达到,反而适得其反。 有人跳出来支持陈凡,不正是说明,自己的官威,对这帮人已经没用了吗? “府尊老父母容禀!学生乃上海县学廪生周文礼,冒死进言!” 他自称“学生”,行的是弟子礼,但语气神态却自有一股不容轻侮的底气。 这帮廪生,他们虽无官职,却有功名,见官不跪,有议论时政、批评地方官之好,更是地方舆论的重要主导者之一。 周文礼继续道,话语间引经据典,夹枪带棒:“老父母雷厉风行,整肃场纪,学生等自是感佩。然我朝祖宗成法,于士子尤存体恤。太祖高皇帝《大诰》有云:‘学校之士,养成贤才,以待任用。有司当以礼相待,以理服之。’ 今此廪生失察有过,固然当罚。然《大梁律》明载,生员犯事,当先由学官戒饬,情节者申提学官黜革。老父母爱才心切,急于肃清,学生明白。然‘即刻褫革、枷号同罪’,似与律例程序稍有未合。此其一也。” 他稍顿,观察刘一儒铁青的脸色,声音反而提高了一些,带上了几分地方士绅特有的、绵里藏针的硬气:“学生等寒窗苦读,侥幸进学,忝食朝廷廪饩,深感皇恩浩荡,亦知保结之责重于山岳。然廪保数百人,所保童生千余,人非圣贤,孰能尽察幽微?若因一人舞弊,保人即刻褫革枷号,不俟详查,则日后谁人还敢为寒门子弟作保?长此以往,保结之制恐成虚文,寒士上进之路或为豪右垄断。此恐非朝廷设廪保以广揽人才之本意,亦有违老父母公允之心。此其二也。” 若有人听到这里,心里就会发出一声感慨。 读书人这张嘴,确实坏。 一件事情,从不同的角度,反复来强调,打得就是你落毛的凤凰,打得就是你畏惧“士林清议”、“监察御史”、“提学官”、“科道言官”. 这些大梁的读书人,尤其是身在学宫,交友甚广的廪生常用的手段就是,他们是真得认识,或者能通过座师、同年、同乡等关系,将地方官的“劣迹”上达天听的。 所以最后周廪生补上的一句话,彻底让这位新来的府尊熄了继续硬刚的勇气。 周文礼道:“老父母代天子取士,恩威并施,自当拿捏分寸。若处置过峻,恐伤士子向学之心,更恐有损老父母在士林中之清望。江南道监察御史、本省提学宗师,乃至在京科道诸位年伯,皆重士风、察民情。若此事传扬开来,议论纷纷,恐对老父母……亦非美事。学生人微言轻,此言或许逆耳,然实为老父母计,为松江文脉计,拳拳之心,天日可鉴!” 这句话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 “你刘一儒若是一意孤行,我们就敢把事情闹大,让上面知道,到时候,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一众廪生齐齐围着刘一儒的椅子,绕行了大半圈,来到刘一儒身前,那周学礼的身后,齐齐躬身拱手下拜道:“请府尊三思!” “请府尊三思!”第二声。 “请府尊三思!”第三声则是千余考生汇同派保、保结的廪生齐齐吼出,振聋发聩,估计半个松江城都能听见了。 刘一儒的幕友何先生见事情搞大了,自己的东家面色铁青中带着一丝惨白,嘴唇蠕动,却半个字也无,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这是东家顾及到自己官员的体面,不能认错,也不好妥协,这是卡在半空下不来了。 于是他赶紧上前,在刘一儒身边道:“都静一静,静一静。” 不少人认识这位府尊的幕友,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何先生道:“圣人云:‘过犹不及’。又云:‘刚柔并济,方为治道’。方才陈大人、周生员及诸位所言,老朽细细听了,亦觉其中确有可虑之处。非是质疑府尊老父母执法之严,而是虑及程序之周全、法理之平衡、士心之安堵。老父母岂是刚愎自用、不纳忠言之辈?非也!实是初临繁剧,忧心士习,故而督责稍急。” 他把责任轻巧地归为“督责稍急”,既维护了刘一儒的基本面子,又承认了处置方式有待商榷。 “因此,”何先生提高声调,目光扫过陈凡、周文礼等人,最后落在仍被枷着的廪生和童生身上,“依老朽愚见,也揣摩东翁此刻之意——不若便依同知陈大人之法办理,以全大体?” 说完,他看向刘一儒,梯子已经给您架好了,东家,您下来吧。 刘一儒刚想开口,谁知周学礼开口道:“那不行,廪生作保不能罚!” “对,不能罚我们廪生!” “不可罚廪生!” 廪生队伍中,七嘴八舌的声音再起。 刘一儒与何先生心中大骂。 这是得寸进尺,一点面子也不给啊。 他们的目光看向陈凡,陈凡微微一笑,目光移了开去。 得…… “嗯!那,便不罚了!” “谢府尊!”众人见刘一儒终于松口,顿时欢声雷动。 “谢陈大人!”相比于谢刘一儒,众人感谢陈凡这几个字则真诚太多。 刘一儒见状,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陈凡,还真是难搞啊。 第781章 天下大悦 搜检的工作继续。 有了前车之鉴,就算再心存侥幸之辈也不敢在这时候胡来了。 刘一儒为了面子,若是再发现一例,绝对会把作弊之人往死里整啊。 这道理谁人不懂? 所以即使何先生代替刘一儒瞪圆了眼睛监督搜检,从这之后再也没有发现有人怀挟了。 待一切安定,考生入场,所有人都再次紧张起来。 刚刚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决定人生仕途的,还是科举。 刘一儒到这会终于缓过劲来。 毕竟,府试,他就是一切的主宰,你陈凡再厉害,到这会,也不过是个陪客罢了。 不一会儿,府通判前来请题。 刘一儒早有准备,提起笔在红纸上写道:《天下大悦 咸以正无缺》 很快,这题就被书役们举板传入考场中去了。 题目一出,现场一片死寂,随即,叹息声像是风暴一般扫过全场。 几乎所有考生的脸上全都露出了难色。 见到这一幕,刘一儒的脸上更有得色。 他的目光微微偏转,看向眼观鼻鼻观心的陈凡,心中哂笑。 陈凡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并未迎着看去。 因为他知道,刘一儒出的这题,也是意有所指。 这题出自《孟子》,全文是: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 什么意思呢? (周公辅政使得)天下百姓都非常喜悦。 《尚书》中说:多么光明伟大啊,文王的谋略!多么善于继承啊,武王的功业! 他们佑助、启迪我们的后代子孙,使得所有人都能遵循正道而没有缺失。 看到这题目,是不是觉得有点懵? 这段话到底想要说明什么? 歌功颂德,歌颂的到底是谁? 是文王、武王? 还是周公? 这就是这道题的一个坑,若是你大书特书文王武王的功绩,那就直接黜落。 因为这题,就是大贤,也就是孟子,歌颂周公的。 这段话里的“佑启”,保佑启迪的意思,指的是文武二王为了后代奠定基础。 为谁? 当然是周公往后。 所以为什么出这题? 刘一儒的小心思已经暴露无疑了。 他表面上说的是文武二王和周公的关系。 实际上是在映射现实中的松江府啊。 你陈凡在我上任之前确实做了一些功绩,但真正能将松江搞好的,还是我这个后来之人。 其实就出题的水平来说,陈凡觉得,世人称呼刘一儒的“南海先生”确实实至名归。 若是都是那种简单的题目,考了这么多年,实在是太没有水平了。 刘一儒出的这题,从孟子的角度,引尚书的话,表面上说文武二王,实则在夸周公。 一个题,绕了三四个弯,厉害的。 从出题上就能看出,真正有水平的人出题,在圣人经义中就能找出好题目。 不像另一个世界中的我大清,为了人为制造难度,截搭题都能分出七八种来,那就落了下乘了。 考生们虽然在哀嚎,但考试就是考试,考场中不缺聪明人。 不少人似乎已经抓住了考题的弯弯绕,开始奋笔疾书了。 陈凡看向不远处玄字区的刘汉邦,心中着实为其捏了把汗。 考生们在下面答题,考官们却谈笑风声,似乎早上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 刘一儒和陈凡甚至还笑着探讨了一些经义中的问题,引得周围人也参与讨论进来,气氛好得不得了。 很快,到了中午。 看着陆续摆上碗筷的八仙桌,陈凡也不得不感叹,时移世易,几年前,自己还是考棚里战战兢兢、吃饼和咸菜的考生,如今身份角色一变,已经成为坐在桌上,高谈阔论,喝酒吃肉的考官了。 就在一众官员准备落座之时,有考生竟然已经开始交卷。 当书吏带着那考生来到众人面前时,场面实在有些尴尬。 一桌子人刚准备落座,考生竟然来了。 刘一儒也不生气,事实上,他很享受这种一言九鼎,决人生死未来的时刻。 他当即离开酒桌,回到大案前,照例,也是要看看最前面几个考生的卷子的。 打开一看,刘一儒哂笑一声,随即道:“带他去门口守着,放炮再行放出。” 何先生在刘一儒身后好奇地探了探脑袋,随即也笑了起来。 刘一儒随手将那考生的卷子递给陈凡:“陈大人,你是文章大家,评一评吧。” 陈凡接过一看,只见上面破题写道:“夫天下者,亿兆黎庶之所居也;大悦者,民心欢忭如春潮之涌也。文王武王,圣德巍巍,如日月之临光,山河之载物,何其盛哉!今读《书》之赞辞,令人心驰神往,恨不生逢其时也。” 看完后陈凡也是一阵无语。 这题的核心是什么? 是“武之谟烈如何通过后人(周公)实现‘正无缺’而致‘天下大悦’”,此破题却仅泛泛歌颂文武,完全偏离“佑启后人”“咸以正无缺”的因果关系。” 而且抒情极为空洞,滥用比喻堆砌辞藻,什么春潮,什么日月,什么山河,压根缺乏对“谟”“烈”“正无缺”等关键词的义理阐释,不符合八股文“代圣贤立言”的严肃性。 可以说这人能过县试,估计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 最最关键的一点,这考生,开篇并没有确立“文武-周公-天下悦”的逻辑主线,后文就算写出花来,也难以收束。 所以,一篇好的文章,几乎从第一段话,第一个字开始就能被人发现。 更何况,陈凡这种文章大家。 他看完第一段后,便笑了笑,将文章递给其他几位县令,只是摇头笑了笑,并不点评。 众人见他微笑不语,心中对他的观感更好。 一个人,明明在某些领域很权威,但却能分清场合,不随便抢人风头,这就很难让人不心生好感了。 华亭县令牛若愚道:“府尊此题,深得孟子引《书》之微义。‘天下大悦’在周公成文武之德,‘咸以正无缺’方是题眼——须阐发制度完备、正道传承之要旨。” 他抖了抖手中的卷纸,“此卷破题看似辞藻铺陈,实则未扣紧‘佑启后人’四字。只泛泛颂圣,将文武之功与‘天下悦’强作勾连,却未点明周公制礼作乐、以成‘无缺’之道的关节。譬如画龙而未点睛,虽云蒸霞蔚,终是死物。” 他稍顿,话锋转向刘一儒,语气转为敬服:“府尊出此题,非但考校章句记诵,更是察考生能否贯通经义、明辨史脉。能从此题破壁而出者,方是真知文武周公相继之道,解‘治统’与‘道统’相承之理。寻常死读经书者,一见‘天下大悦’便堆砌颂圣之词,焉能窥见府尊深意?” 言罢向刘一儒微微一揖。 紧接着,他目光转向陈凡,笑容里带了几分叹赏:“下官犹记当年读陈大人《优秀程文一百篇》中亦有此题,陈大人的那篇程文破题直指‘圣人以继述成大悦’,起讲即分疏文武开创、周公守成之序,后股更以‘礼乐制度皆正而无缺’收束——可谓字字切中肯綮。今日再看此考生之文……” 他摇头一笑,将卷子轻轻放回案上,“方知文章高下,非惟辞藻,首在识见。府尊此题,恰似明镜,照见功力深浅;而陈大人昔日范文,便是那镜中明月,令人仰止啊。” 老家伙,名字里带个“牛”字,实则是个滑不留手的“狐狸”。 第782章 杜朝宗 能做附郭县县令的人果然非同一般。 刘一儒的脸上果然露出笑容来,连带着对老牛也亲近了不少。 “都入席吧,入席!”知府大人招呼众人。 一顿饭吃得还算安生,因为之前的事情,陪坐的都知道现在的安生来之不易,所以大家都埋头吃饭,敬酒也是走个过场。 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完,刚端起茶,又有考生交卷了。 “本官记得你,你叫沈仝!” 没错,交卷之人,就是刚刚第一个站出来的童生,松江沈家之人。 沈仝躬身,不卑不亢道:“正是学生。” 刘一儒脸上早已没有情绪,招了招手:“呈上来。” 在场众人心中都不由为沈仝捏了一把汗。 这府试虽然比县试正规得多,也有了弥封的政策,但知府依然可以当庭取录、罢黜考生。 这就是为什么府试之前,操作空间都很大的原因。 另一个时空的明朝也是一样,通常这样的取录,都是经由知府大人的幕友提前操作,一个府试登榜的名额,往往要几百两起。 在场众人其实也知道,沈仝提前交卷,估计是不得以而为之。 自己搜检时,显然已经得罪了知府大人,若是按照正场流程,写榜的时候,刘一儒看到自己名字,那还能让他登榜? 与其被操作,还不如大大方方拿出来,让你当着所有人点评。 你知府大人为了脸面,总不好跟我这小小童生计较吧? 陈凡也在心中暗暗点头,这沈仝十分聪明,只是不知为何四十岁了,才来考府试,就是不知道文章如何。 刘一儒应该也想清楚沈仝的小心思,尽管心里像吃了苍蝇般难受,但还是不得不拿起卷纸看了起来。 只见上面破题写道: 天下大悦,得民心也;咸以正无缺,称治效也。 这破题,普普通通吧,没有什么引申,就是单纯的解释题意而已。 再往下看。 夫周自文武开基,周公继述,其得民心而致治效也,不亦宜乎? 尝谓帝王之治,以民心为基础,以治效为归宿。民心悦则天下安,治效成则万世仰。 …… 然则天下大悦,非偶然之幸,乃必然之理;咸以正无缺,非一时之效,乃万世之规。 后之人君,诚能法周之治,行周公之政,何患天下之不大悦,何患治效之有缺乎? 看到这,刘一儒的神色少了几分厌恶,多了几分庄重。 又片刻,等他读完,他合上卷纸抬起头对沈仝道:“常听松江沈家家风清真雅正。” “看了你之文章,方知传言非虚啊!” 刘一儒道:“便叫你过了,回去等看榜吧。” 沈仝顿时大喜过望,这次带了几分诚恳又行了大礼,高高兴兴去门口等放炮去了。 牛若愚笑道:“府尊不计前嫌,我等倒是好奇,这沈仝的文章究竟如何呢。” 刘一儒想了想,又看了眼陈凡,好似要向陈凡证明自己宽容大度似的,转手将沈仝的文章递给了陈凡。 陈凡看了一遍,不由也是点头。 这沈仝确实有两把刷子,他的这篇文章简直是提炼题旨的本质,用最直白的语言提炼题目含义,摒弃了所有修饰。 “果然是台阁世家,果然清真雅正。”陈凡感叹。 他指着束股道:“ 束股引用《诗经》“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和《易经》“利用安身,以崇德也”,只是简单地解释了“正”与“悦”的含义,没有过多阐释,这份简练,多少宿儒都做不到。” 文章好坏,并不是因字数多寡而论,很多人,写文章喜欢堆砌,但沈仝则不然,意思说到位,那接下来一个多字都没有。 别以为这文章干巴巴,实则,做到极致,这也是一种水平。 毕竟八股不是小品散文,不需要你搞得花里胡哨,意思到位即可。 沈仝的这篇文章让陈凡想起另一个时空的八股大家王鏊。 王鏊的文章就是这样,以简洁明了,将理说透为宗。 又是一番传阅,传到了牛若愚手中。 牛若愚捻着山羊胡,笑容满面地开口: “府尊大人海量,不计小节取录真才,这等胸襟,真是我等下属的楷模!” 他先朝刘一儒拱手,话锋一转又看向陈凡,“陈大人更是慧眼如炬,一眼便看穿了沈仝文章的精妙之处,这等见识,难怪能高中状元!今日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既见府尊的公正,又见陈大人的才学,我松江府有二位大人在,何愁文风不兴、民生不旺啊!” 众官员这才反应过来,马屁立马不要钱似的奉上。 刘一儒捋着胡须,脸上露出几分自得的笑意,语气却故作谦逊:“牛县令过誉了,本官不过是秉持公道,取录真才罢了。” 他瞥了眼陈凡,话里带话地补充,“倒是文瑞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见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在场的官员们也纷纷附和起来! 学正孙清满脸堆笑:“府尊大人公正廉明,陈大人才学过人,我松江府真是幸甚!” 通判李谦连忙点头:“正是正是,沈仝这篇文章确实写得好,府尊大人取录得太对了!” 有几个首领吏也在下首跟着凑趣道:“几位大人的点评都是一阵见血,让我等茅塞顿开。” 就在众人互相吹捧之时,又陆续有人交卷。 这些人的文章,刘一儒都一一看过,并没有像别的知府一样,挑一些来看,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生杀予夺,一言决定人前途命运的快感。 这些人中,刘一儒看完,大多会点评两句,不过大多数人的文章都没了沈仝那种评价,更别提当庭录取了。 到了下午,从天黑忙到这会儿,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困顿了。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起身交卷。 刘一儒一瞥,顿时精深一振,放下手中的书,静静等待来人。 “学生杜朝宗见过府尊,见过各位大人。” 陈凡抬头,见到来人那张脸,顿时一震,这……太像了,太像那个杜朝聘了。 杜朝宗? 松江杜家人? 第783章 还有公理吗? “嗯!呈上来吧!”就在陈凡还在怔怔看着来人的时候,刘一儒已经开口了。 有书办呈上卷纸,刘一儒刚刚扫了几眼卷纸,便惊叹拍案而起。 “好!好文章!破题新颖,起讲深刻,这等才学,简直是我松江府的骄傲!” 他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直接对杜朝宗道,“你这文章,当庭取录!等放榜之日,定让你名列前茅!” 名列前茅? 众人心中顿时好奇起来。 陈凡看了看堂下的杜朝宗,又看了看刘一儒和他身后的何先生,心中冷笑。 “来,文瑞,你也来看看,此人文章,不俗啊!” 刘一儒一边说,一边伸手递出考纸。 陈凡微微一笑:“哦?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好文章,能让府尊大人拍案叫绝!” 他说话间,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道:“天下大悦,一归周德;咸以正无缺,允属王功。” 看到这个破题,陈凡心中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果然精绝大妙。 以“周德”对应“天下大悦”,“王功”呼应“咸以正无缺”,这文章严格遵循八股文“二句破题”的规范,既点题又点明题旨的双重指向——民心归附和政治完善。 【夫武王仗黄钺以挞殷,周公夹辅而致治,民之欣戴也奚异?《书》之垂训也何疑?】 再看这承题,更是大妙, 用武王伐纣、周公辅政的史实,将抽象的“德”与“功”具象化,同时以反问句强化《尚书》垂训的权威性,为下文展开铺垫。 尝谓帝王之兴,必合天心而顺民意。当纣之昏暴也,百姓倒悬,若蹈水火。一旦武王吊伐,周公继文,其拯民于涂炭者,真如时雨降而枯苗苏,迅雷震而蛰虫起。 是故天下之民,曩之胥怨者,今则胥悦;曩之胥叛者,今则胥附。非悦悦声色也,悦悦德音;非附附权势也,附附仁义。 周之政令,凡所施为,咸本于正而无少缺。礼以制之,乐以和之,政以齐之,刑以纠之。盖正者,万事之纲;无缺者,万化之的。 看到起股时,陈凡就知道,就文章本身来说,已经达到了会试的水准,甚至会试二甲前五十都可能。 这种兼具经义深度和文辞华美,承题起讲又层层递进、对仗工整、引经据典恰到好处的文章,刘一儒说给他名列前茅,那是一点都没问题,甚至点为府试案首也是应该的。 可是…… 可是陈凡不相信,世间就偏有这么巧的事。 刘家兄弟来他衙内时曾经说过,这松江大户纷纷去走刘一儒的门路,这段时间,何先生忙到飞起,那这篇文章究竟是怎么出来的,就值得深究了哦。 陈凡正在沉思之际,刘一儒催促道:“文瑞,看完没有,看完了也给大家伙都看一看,咱们松江府出人才啊,出人才啊。” 陈凡闻言,这才抬起头来,笑了笑,将手里的卷纸递了出去。 果然,待得众人看完之后,又是一阵吹捧。 不过就是些刘府尊到任之后,松江人才变着花样跳出来的马屁。 “府尊,松江刘汉邦交卷!请府尊指点!” 就在众人交头接耳之时,突然有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陈凡微微一愕,转头看去,却不知什么时候刘汉邦也交卷了。 刘汉邦应是注意到了陈凡的目光,微微朝他颔首。 陈凡也垂了垂眼睑作为回应。 刚刚他就很是着急,那沈仝的做法非常聪明,提前交卷,让刘一儒没有暗箱操作的余地,那刘汉邦也得罪了刘一儒,若是也用这个法子……? 果然,看到跟杜朝宗站在一起的刘汉邦,刚还满脸喜色的刘一儒,脸瞬间冷了下来。 “考完便考完了,这么大声,咆哮公堂作甚?”刘一儒黑着脸,狠狠刮了一眼刘汉邦。 刘汉邦这书生,长得五大三粗,本就不像读书人,说话声音确实大,众人听到这话,虽然知道刘府尊是借题发挥,但也轻笑出声。 这就让堂下的刘汉邦闹了个大红脸,可是他强忍着,拱手致歉道:“学生从小嗓门就大,惊扰了各位大人,请见谅!” “哼,果然是版筑匠人之家,粗鄙!”刘一儒冷哼一声再次开口:“去个人,把他卷纸拿上来。” 不一会儿,卷纸到了刘一儒手中。 刘一儒用小指拨开卷纸,斜着眼看去,随即松开小指,卷纸“哗”得一声合上。 “黜落!” 没有任何解释,就是冷冰冰的两个字。 刘汉邦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周围人也全都安静了下来。 陈凡见状拱手道:“主考大人,不知这卷纸可给我等观摩一二。” 刘一儒无所谓的笑了笑:“文瑞你想看便看吧。” 陈凡起身,拿过刘汉邦的卷纸,展开后读了起来: 天下大悦,周之德足以服人也;咸以正无缺,周之政足以致治也。 …… 当纣之昏暴也,民之思周,犹旱苗之望甘雨也。一旦武王伐纣,师渡孟津,八百诸侯不期而会,此非人力也,乃天命也,乃民心也。 当周之初创也,政之未备,犹大厦之未就也。一旦周公摄政,制礼作乐,百度维新,此非私智也,乃圣谟也,乃王道也。 …… 《诗》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非王之土也,乃民之土也;非王之臣也,乃民之臣也。民悦则王土固,民服则王臣亲。 《易》曰:“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夫感人心者,非威势也,乃德义也;非刑罚也,乃教化也。德义感而人心服,教化行而天下平。 呜乎!周之治,以民为本也。后之有天下者,盍鉴于此? 看完整篇文章,陈凡心中之火腾的一下窜了起来。 这刘汉邦的文章若是不好,或者说跟杜朝宗相比差了点意思,那陈凡也就没话说了。 可这篇文章分明又是一篇质量极高的文章。 刚刚沈仝的文章以清真雅正为美; 杜朝宗文章有点像待圣贤立言的规范,可以作为应试的标准答案。 那么刘汉邦这篇文章便是扩展内涵,深度阐释的代表了。 以“周之德足以服人”解释“天下大悦”,“周之政足以致治”解释“咸以正无缺”,在点明题旨的同时,还加入了“服人”“致治”的引申,为下文的展开预留了空间,分明是唐宋派“文以载道”的思想。 语言生动形象,用“旱苗之望甘雨”“大厦之未就”的比喻,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同时,他还打破了八股文的句式限制,加入了大量的散句,使文章更富有气势,体现了唐宋派“以古文为时文”的创新。 这正是陈凡最为欣赏的八股创新体式。 而这么好的一篇文章,对方竟然只是扫了一眼便直接宣布黜落。 公理何在? 第784章 牛若愚 不公平,没公理。 这种事情陈凡也看得多了,当然不会冲动地自己上前跟刘一儒掰头。 待所有人看完,俱都沉默之时,陈凡的目光飘向黄鹤。 黄鹤见状,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有些不情愿,但当陈凡的目光再次看向他时,他终于咽了咽吐沫起身道:“府尊,诸位大人,下官斗胆,有几句愚见。” 他先朝刘一儒和陈凡一揖,随即又朝诸位在场的官员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但语气却渐渐坚定起来: “方才府尊将这考生的文章黜落……”说到这,他看向堂下的刘汉邦,只见这小伙子早已气得浑身颤抖,面色涨红。 黄鹤收回目光,转向刘一儒道:“但下官觉得此人文章紧扣大人所出之题的题眼,代圣贤立言,义理深刻,形式新颖,所言有物,似,呃,似可暂不放入黜落之列。” 此言一出,周围人的目光纷纷垂了下来,准备迎接随时到来的疾风骤雨。 刘一儒在堂上面色变了变,却出人意料的并没有发火,而是转头看向黄鹤,用轻蔑又怠慢的口吻问道:“请问贵官是哪一年的进士呐?” 听到这话,黄鹤顿时脸色涨红。 他黄鹤小心翼翼做到松江同知厅判官的位置,可谓是如履薄冰,为什么? 就是因为他的出身不好,陈凡这个状元就不必说了,刘一儒这种进士官面前,他这个举人出身的官员也自觉低人一等。 刘一儒的府衙就在同知厅隔壁,黄鹤不知道代陈凡见了多少次刘一儒了,刘一儒不可能不知道黄鹤的出身,现在当庭问出,这就是赤果果的打脸。 “下官学问不精,不,不是进士。” “哈!”一个夸张的笑声传遍至公堂,“举人?举人懂什么文章?举人怎敢在本官面前谈什么义理深刻?” “嗤……”刘一儒从牙齿缝里发出一声冷笑,挥了挥袖子,目光转向别处。 显然,在他心中,黄鹤这个身份,连跟他讨论文章的资格都没有。 刚刚是刘汉邦气得浑身发抖,现在又增加了一个。 关键是,在这种时候,周围几名进士出身的官员也附和着刘一儒,发出轻笑之声。 “举人?举人怎么了?”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陈凡终于开口了,“府尊此言,请恕下官不敢苟同。我朝取士,进士、举人,俱为国用。进士固为清贵,然举人亦非蓬蒿。”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铿锵,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昔者,本朝名臣如王忠介公,以举人出身,官至南京右都御史,清刚震天下,权贵为之敛手;杨文懿公、未第时以举人讲学,道德文章倾动士林,后虽登甲科,然其学养根基,早奠于举业之时。此皆青史昭昭,岂能以出身一概而论?” 陈凡口中的王忠介公、杨文懿公都是天监朝名臣,这两个例子刚说出口,看黄鹤笑话的进士官员便闭了嘴。 他们犯不上因为这点小事触怒简在帝心的陈凡。 陈凡继续道:“夫文章之道,在明理载道,在经世致用,岂独系于区区功名乎? 汉之贾生,未闻其有进士之名;唐之韩愈,三试于礼部方得第。若以一时科第定文章高下,岂非管窥蠡测,徒以**轻实学?” 陈凡说到此处,转向气得浑身发抖的黄鹤,语气转为郑重:“黄判官,掌刑名钱谷,佐理一方,其职在安民,其功在实务。进士或长于经义文章,然未必尽通庶务。判官以举人入仕,勤勉王事,夙夜在公,此正‘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之践行,其实务之才,牧民之劳,又岂是空谈文章者所能轻鄙?” 听到这话,黄鹤感动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陈凡,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表情。 陈凡却没看他,而是目光如箭般射向刘一儒:“府尊适才问黄判官‘哪一年的进士’,下官愚见,此问有失公允。科场衡文,当论文章之是非优劣,岂问作者之出身年齿? 若以出身定文章,则寒门永无出头之日,布衣难觅进身之阶,岂是圣天子广开才路、野无遗贤之本意?今日所判,乃刘汉邦之文章,非黄判官之出身。府尊既为主考,当持衡如水,惟文是取,若因言者出身而废其言,因私心好恶而黜落文章,恐非‘至公至明’之道,亦有负朝廷典试之重托!” 好一个陈凡,这一段话,既讽刺了刘一儒只看出身,又托举了黄鹤与刘汉邦。 果然,下一秒他顺着前言继续道:“就拿刚刚那刘生的文章来说吧,这文章直说文王和武王的功绩,在文法上自然要求擀补,关键是,本官以为,这刘生的文章技艺很高,在文章将擀补之处处理的天衣无缝,浑然天成。” “其文体格式完整、八股齐备、对偶整齐、音节和妙,在现在应试的文章中虽然不算顶尖,但放之府试,已经难能可贵了。” “这样的文章,直接黜落?” “不知大人刚刚是不是多饮了几杯,没有看清?” “来人,将刘生的文章递给府尊再行细看一二!” 刘一儒闻言再也忍不住了,一拍桌案:“陈凡,我自上任始,便敬你是状元,不愿与你争强斗狠,平白坏了我们松江官员之见的和气。” “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相逼,怎么?你真觉得我刘一儒是泥捏的?” 陈凡闻言,起身拱手道:“府尊息怒,你误会了……” “误会?这是什么场合?你我是什么身份?”刘一儒指着自己道:“要不我跟朝廷说,你来当这个知府?到时候,府试你想录谁就录谁,如何?” 听到这话,陈凡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谁知一人早已抢先道:“是啊,陈大人,府试毕竟咱们都只是同考官,府尊才是主考,您就别闹了。” 陈凡瞪大了眼睛,目光转向那人,他真的没想到,牛若愚这个三不沾的家伙,竟然在这种时候旗帜鲜明的站在刘一儒那边。 “刚刚这刘生的文章我看了,确实一般,陈大人状元之才,但文章这东西,各有各的口味,这刘生的文章就是不符府尊的口味,陈大人也不可说府尊不能持衡如水,惟文是取吧?” 说完,他依旧那副憨憨的模样,笑吟吟地看着陈凡。 第785章 栽了个跟头 陈凡是真没想到,这个人畜无害的牛若愚会在这时候捅刀子。 牛若愚这个人给他的印象一直是遇到事情能躲则躲,衙门议事,他旁听时从不插话。 今天他屡次表现颇为圆滑,这已经让陈凡对他的印象有些改观。 可让陈凡根本没想到的是,他看牛若愚再次走眼,人家哪里是圆滑,人家分明是小节上圆滑,关键时候才獠牙毕露。 偏偏陈凡还真没办法反驳牛若愚的话。 府试、府试,当然是知府说了算。 天下间有的是文章写得好的读书人,谁能保证这些人的文章就一定被考官看中? 文章这东西本就没有什么一定的衡量标准,就算你写得天花乱坠,刘一儒说他不喜欢,就算掰扯再多,人家不喜欢,你能怎么样? 韩文公韩愈牛吧? 文起八代之衰,然而其早年应进士试,连考三次全都名落孙山,其问古体挥就,主考官厌其不循骈俪,竟视如废纸。 直至第四次,遇宰相陆贽,方叹曰:“好文章!去年怎未录取?” 欧阳文忠厉害吧? 北宋的文坛领袖,少年时也两度落榜,首试因文章风格独特,不协骈体规范被黜,再试的时候,主考晏殊竟怀疑其为模仿自己的文章,再度不予录取。 还有归有光,号称“明文第一”,但又怎样呢? 八次落第。 所以在这件事上,陈凡若是继续争辩,只会让人觉得他胡搅蛮缠。 刘汉邦走了,失魂落魄的离开堂下,站在等待放炮出试院的童生群里。 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陈凡看着他的身影,心里是有些愧疚的。 他刚来松江就遇到了麻脚瘟,在所有士绅都选择明哲保身的时候,是刘汉邦的兄长刘汉生义无反顾的站了出来。 不可否认,刘汉生站出来,有点散财结交自己,进一步在松江站稳脚跟的小算盘。 但为什么人家能站出来? 为什么别人没有? 陈凡想到这,突然一下子心窍好似开了。 之前刘汉生说,考前,杜家、沈家不少人都走了刘一儒的门路。 当时他还没在意。 可现在想想,这次府试,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自己的局。 搜检出舞弊的考生后,刘一儒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他虽然刚刚担任知府,但也是久经官场的老官僚了,什么风浪没有见过? 至于一而再,再而三的发这么大的火吗? 初时,陈凡觉得,他就是想用这种手段让考生们畏威,从而达到树立威信的目的。 但现在看来,他还是看的实在浅薄了。 刘一儒从一开始就是在演戏,从而引出沈仝、牛若愚这些人。 沈仝、牛若愚这些人的表现,引得自己放松了警惕。 最后在最不应该开口的时候,得意忘形,为刘汉邦说了话。 但因为朝廷规制,自己是怎么都不占理的。 这时候,最后一刀由牛若愚递出,刘一儒则作壁上观,既保持了知府的体面,又打击了自己的威信。 没错,威信。 天下有名的状元又怎样? 你不过是松江府的佐贰而已,就算你觉得好的文章,我刘一儒这个知府只要不喜欢,你照样说了不算。 刘家? 一直帮着你的刘家? 我压得就是刘家,就是为了给整个松江看看,你陈凡名气再大,多受上官赏识,但在松江这一亩三分地,你就是要被我刘一儒压一头。 所以将来,你们这些人想要出头,该走谁的门路,你们现在心里应该清醒了吧。 陈凡想到这,不禁抬头看向刘一儒和牛若愚等人。 只见二人正笑着说话,时不时目光看向陈凡,眼神中带着一丝…… 不是嘲弄,不是讽刺,是……怜悯。 ……………………………………………… 府试终于考完。 让陈凡等人最担心的局面发生了。 往日里热闹的同知厅,自从府试之后,突然一下就冷清了下来。 搞得同知厅里的吏员还有些不适应。 但他们多多少少都听说了府试发生的事情,这些人遇到陈凡时,看着陈凡的目光,也从往日的畏惧、尊敬,变得有些飘忽和审视了。 人心如水,就是这么残酷。 官场不是学问场,官场上,你只要露出一丝破绽,就会给别人可乘之机。 陈凡心里有些懊悔,往日里,都是自己教别人,在海陵时,自己还曾给杨廷选上过课,教过他为官之道。 但到了自己这时候,却发现,从象牙塔里走出的理论知识,放到人性层面,显得那么苍白又单薄。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刘一儒终于在松江站稳了脚跟,哪里还容得下陈凡在知府衙门的耳目,借口张邦奇在处理公文上的一个小瑕疵,直接把张邦奇赶回家了。 同知厅中,张邦奇骂道:“我自诩洞庭湖的老麻雀,也是见过风浪的,谁知这次阴沟里翻船,让刘一儒抓了手尾,就是一个印信用了迟了些,就被当众训斥了一番,这个老混蛋。” 陈凡知道张邦奇是顾及自己和他陈凡的面子,没有把刘一儒训斥他的话说出来。 然而他已经通过别的渠道听说了这件事。 据说当日放告,刘一儒当着一众僚属、吏员和百姓的面,指着张邦奇骂他“老例监”,不通文墨也就罢了,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搞得张邦奇当场就下不来台,可还没等张邦奇讲话,就被刘一儒赶出了府衙。 靠。 张邦奇是什么人? 他是看在自己面上才来帮忙的,老例监自己可以腹诽,你一个老东西凭什么骂我家老例监? 真是给你脸不要脸? 陈凡本来想着这几年,大家表面上敷衍过去也就罢了。 可你骂了老例监,那可是自己在县学的教官。 你敢骂他? 那特么就是赤果果在打自己的脸啊。 掀桌子是吧。 那来吧! 陈凡正心里愤愤不平,想要找个抓手,弄刘一儒的时候,这时,暴彪在外面匆匆忙忙走了进来。 “大人,有圣旨!” “是,圣旨,已经到门口了!” 陈凡肃容起身,抓起官帽:“走,都随我出去接旨。” 第786章 弹冠相庆 三爷家,他老婆炒了几个好菜,两家子人都聚在一块儿吃饭喝酒。 这是一间六星级酒店,规模很大,装修得富丽堂皇,要不是姬松秋的手下已经查到了秦永所在的房间,王兵还真不一定能够找到。 “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本来就很难修炼,现在更是残缺的,这可不能强行参悟,很容易就会练岔了,直接炼得灵魂湮灭。 四人表情精彩,是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不假,但怎么看都是想弄死他们的眼神。 叶飞打开止血钳,让人造血管和上颈动脉进行连接,这就像是两根水管对接,期间血液一直流淌,操作难度相当高。 推拿手法,是通过按压穴位刺激利尿,再用手掌揉法,让膀胱里的尿液运转起来,像是流动一般的,把堵塞结石冲走,结果膀胱崩溃,一泻千里一发不可收拾,这可不是人能控制的。 在他精准的控制下,这条动脉阻塞之处,渐渐的疏通开了。西门靖心中一喜,立刻控制着灵气,进入第二条动脉。 其中,五人跃向屋脊,并没有采用御剑杀敌的手段,而是像俗世剑霸那样用手掌剑。这种情形只能说明,他们准备一剑渡尽乾坤,集生平最强一剑,与大司监决死。 久保一郎一行人上了车,立刻朝‘横滨港’开去,王兵立刻驱车悄悄地跟了上去。 只不过不知萧儿为何对燕王会那般排斥,莫非真的是因为燕王的性子关系? 明明已经过了四十的大婶看到面前俊俏的少年立刻笑不拢嘴,伸出手在元宝白嫩水润的脸蛋上掐了一把。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合理的治疗再加上时间,最重要的是自身的面对和配合。 龙千羽就伸手一指海面上,就见到夏洛的双脚踩在了一只虎头鲨鱼身上,双手正在推着一艘船只。而那艘船只已经倾斜了,终于是轰下让他给掀翻了。 慕影辰和许岚不能终成眷属,又不是因为她,为什么许岚处处都在挤兑她偿。 “绝对是最良心的建议,怎么可能是馊主意。”永生自我感觉颇为良好。 我们俩去吃日本料理,不约而同想起当年我们还有李万秋在这里喝醉大闹的情形,好像还在昨天,其实我们三个已经好久没聚在一起了。 依礼晗月本应向他施礼,可是司空琰绯紧紧环着她的腰,她只得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不过村长,”温睿修有些疑惑地蹙起了眉头:“为什么不让阿柔直接回家呢?”天气那么冷,她穿的那么少,可怎么受得住?温睿修可为她担心了。 这种男士专用的东西出现在我卧室里,那就证明,昨晚到我房间的那个男人,真的不是杜樊川。 如今呢,还真是纸上黄金,连打个水漂都不响。她都想不通这家人留着干嘛?想起不是更寝食难安。 “算是废了,没指望了!哎!”瑞城叹了一口气,没有因为唐燕问起他的脚而生气。 菲莉奥肆,你费尽心思辅佐唐七邪上位,却没想到唐七邪已经对你下手了吧。 夕阳西下,张爹带领大家告别了热情的木队长一家人。他也没注意到张国庆私下与木队长的交易,乐呵呵地上了马车回了市区。 薛瑶在17:15就做好所有的饭菜,只是有些苦恼,用什么装好呢?她正在犹豫要不要用保鲜盒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双方都是如此疯狂,如此狂野。虫子不知疲倦,不知痛觉的进攻着,兽人们也狂暴的屠杀着面前的一切虫子。无数虫子的肢体被卸下,兽人战士的躯体也被虫子的肢体刺得千疮百孔。血战如潮。 射箭的人还在他们下方,两人躲开两箭,立刻就要策马冲杀。但下方的雪地里钻出了更多的人,有人举矛,有人拉弓。眨眼间已经组成了一片死亡之阵。 “泰勒她因为之前身体太过疲劳,现在虽然怀孕了,但是流产的可能性很大。”贝拉实打实地说道。 妈妈项雅芝永远有打不完的麻将,做不完的美容,对于他们姐弟,最多的就是问他们缺不缺钱,少了东西,就给他们添置。 “你笑什么?他确实是你朋友,这两天他都在照顾你呀!我们都知道的!”护士似乎也看出了陆雅的不对劲。 老李没有先看,而是直将合同草稿转交给了托洛西-唐,毕竟人家是专业人士,先让唐详细检查一番有没有大的疏漏,然后自己再做决定。 此话自然是针对萧晨而言,有盘古石令在,老石人王也难以瞬间捕捉到他的踪影。 他万万没有想到罗东竟会对自己出手,要知道两家的关系一向很好,否则他也不至于如此没有防备了。 娜迦和九尾龙狐布置的阵法还需要一些时间,梁夕与诸神无念只好出现迎敌。 于是由玉儿陪着回了自己房间换了衣裳,重新梳理了云鬓,这才出发去内廷觐见天君。 “那事情比奥克斯先生的性命更加重要?!”莉特有些不敢置信的微微瞪大了眼睛,她以为黎天那么重视奥克斯,一定会优先去帮助奥克斯。 这件事卫青云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这也是他重生回来心态放开了好多,如果是上辈子的话,这些人估计就不只是简单的赏他们一把金针那么简单了,即使是金针,那也是涂了剧毒的金针。 第787章 帮办武举事 说罢,他拉住陈凡,在一众同知厅围观人等的注视下,将陈凡拉到一边。 “这次是陛下专程让我来松江,请你这位大才子出山,帮办南直武举事宜。老哥哥我忝为武举主考,你是副主考,一应事宜,我俩商量着来!” 一听是为了武举之事,陈凡倒并不诧异,因为武举改革的想法,他在觐见弘文帝时,曾经跟皇帝探讨过的。 但让陈凡诧异的是,曾凤鸣刚从南京兵部调任北京兵部担任员外郎,按理说,这个品阶是没办法主持这么重要的考试的。 难道…… 想到这,他抬头惊讶看向曾凤鸣。 曾凤鸣好似知道陈凡要问什么,笑着道:“老哥哥我刚刚被朝廷擢升为兵部右侍郎。” 尼玛。 这老野兄,真的是官运亨通啊。 去年还在南京兵部这个闲散衙门里闲的遛鸟,今朝已经成了北京兵部的三把手了。 果然,想要实现阶级跃迁,除了读书科举,还要“嫁”对人呐。 有了次辅唐胄的托举,人家这官途跟坐了火箭似的。 “恭喜兄长了!”陈凡拱手致贺。 “哈哈哈,你我相识于微末之间,就不要这么客气了。对了,我来之前,唐璣还叫我带信,说是想拜在状元公门下聆听教诲呢。” 想到唐璣,陈凡觉得年初时在京师发生的事情恍若隔世一般。 见陈凡没有说话,曾凤鸣以为他还在为唐胄的事情膈应着呢,于是低声道:“文瑞,家岳很是后悔,常在我面前说,会试时,他有愧于你啊!” 陈凡闻言笑了笑。 唐胄态度的改变,从韩辑、杨廷选等人给他的来信中,他已经略微窥知了原因。 无非是刘妃那边如今风光大不如前,这位浙党的领袖也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准备提桶跑路了。 所以想到刘一儒、牛若愚这种妃党里的底层,陈凡心中有的时候真得会为他们默哀。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陈凡笑着道:“等来年上京时,一定要登门拜见老师。” 会试时,唐胄曾让他吃了个闭门羹,后来屡次邀请他过府,但陈凡却根本不去。 这次陈凡松口,曾凤鸣大喜过望,拉着陈凡的手道:“文瑞啊,你真的是!唉!为兄别的不多说,以后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或者家岳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好啊,好啊,哪有师生之间化不掉的抵牾,若是岳丈知道文瑞你今天的话,定然是要高兴的。” 陈凡笑了笑没有说话。 恰在这时,远处街角传来一阵嘈杂声。 只见几名官员打头,身后跟着一群士绅读书人。 为首之人正是刘一儒。 转眼,他匆匆来到同知厅前,环顾四望,顿时发现了正跟陈凡说话的陌生官员。 他疾步上前,躬身拜倒:“未知天使驾临,仆没能在衙署接洽,实在失礼。” 曾凤鸣见状,收起刚刚跟陈凡待在一起时的亲热表情,淡淡道:“你就是刘知府吧,请起!” 刘一儒闻言再拜一次才站起身:“大人,刚刚下官出衙办事,未能在衙门里接旨,如今我已经叫人回府衙摆放香案,请钦差大人移驾府衙。” 曾凤鸣闻言,愣了愣,随口问了一句:“去府衙干嘛?” 这下子,刘一儒包括跟着刘一儒来的人全都懵了。 你来给我传旨,不去我衙门去哪? 我不在衙门里,你到隔壁同知厅串串门我们能理解。 你这钦差说得都是什么话,我们怎么听不懂了? “大人,给下官的旨意,似在下官的公廨传读似更妥帖。” 曾凤鸣也懵了:“谁说是给你传旨的?” “是……”刘一儒说话间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衙门那传话的书办。 那书办早被安排回府衙摆设香案去了。 搞了半天,原来他们热脸贴了冷屁股,纯纯想多了。 这哪里是给他刘一儒传旨,这看来是给陈凡传旨的钦差啊。 曾凤鸣恍然:“哦,本官初来松江,找到府衙时,让人问了府衙里的差役,本意是想请刘知府带路,去同知厅给陈同知传旨,估计是府衙的人误会了,以为是给刘知府的旨意!” 好大一个乌龙。 刘一儒臊得连脖子根都红了。 身后杜宣等人更是觉得尴尬。 可随着松江府的官员士绅越聚越多,原本大家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可每个人的心思又开始转变了。 这些日子,松江丨传遍了陈凡在府试吃瘪的事情。 大家都觉得,甭管你陈同知多有能耐,但你在品阶上被知府压了一头,人家刘府尊之前刚到,被你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人家现在回过神来了,知府天然大你同知一头,你再有能耐,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你也得卧着。 你拿什么跟你顶头上司分庭抗礼? 所以大家伙不自觉的都开始疏淡跟陈凡的联系,反而悄默默地朝新来的知府大人示好起来。 可今天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惊醒。 不是,虽然这陈同知是松江府的佐贰,但人家是状元,是勇平伯的女婿,是南桥团练的头,是……简在帝心的那个陈凡呐。 你拿他不当干部? 这不是找抽是什么? 就在所有人心里犯嘀咕的时候,同知厅里的香案已经摆好。 陈凡率领阖府人等一一跪倒。 曾凤鸣展开圣旨,朗声宣读道: 皇帝敕谕: 国家设武科,所以储将才、固邦本也。 兹届南直隶武举之期,宜慎选考官,以重其事。 特命兵部右侍郎曾凤鸣为主考官,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盱眙侯赵世勋为同考官,尔陈凡着即前往,充任同考官,协理科场事务。 武举之设,历有旧制,然时移世易,当因革损益。尔陈凡素有才略,朕闻尔于武事多有新思,着于此次科场中,悉心筹划,务使试法、校艺、取才诸端,皆有新意。 要在遴选真才,不拘一格,以振军旅之气,以壮国威之基。 尔等其敬慎乃事,毋徇私,毋怠忽,称朕简拔至意。 钦哉! 弘文五年十月初二! 诏书宣读完毕,曾凤鸣小心卷好,笑着上前将陈凡托起:“文瑞,这件事,我们要和衷共济,将事情办好,不负圣上所托才是。” …… 就在曾凤鸣和陈凡说话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互相打量着对方,企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同自己一样的震惊。 这陈凡,又不是兵部官员,更不是武职,皇帝竟然亲自给一个帮办武举事宜的官员下旨。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事实上,或许陈凡才是曾凤鸣、赵世勋身后,真正掌握武举的那个人,之所以让他担任同考官,不过依旧是资历问题罢了。 想到这,他们的目光重新汇聚到一脸难堪的刘一儒身上。 有了刚刚的例子,那么是不是可以举一反三。 松江府之所以让陈凡当同知,也是因为资历问题? 若是资历熬了几年去,陈凡才是那个知府……,不,再过几年,松江已经不是陈凡的天地了。 第788章 背叛的人 帮办武举,肯定不能在松江帮办,陈凡将手里的事情,尤其是西城改造和城墙的事情交托给黄鹤后,便准备跟着曾凤鸣前往南京。 在哪里,他们将与盱眙候赵世勋汇合,先行商量出一个章程来,上报朝廷后,由朝廷颁布旨意,公布考试要求。 “陛下想在年底之前将武举的事情办好,时间非常紧张,片刻耽误不得。”曾凤鸣在马车上,对陈凡道。 陈凡点了点头问道:“这盱眙候赵世勋是?” 曾凤鸣诧异道:“你岳父没跟你交待?” 陈凡苦笑,自从顾敞担任大都督,总督五省军务之后,整个人忙到飞起,就连女儿怀孕也没时间过问,据说,现在每天披星戴月,就连顾彻眉的母亲一个月也见不了几次丈夫。 曾凤鸣感叹道:“东南被苏时秀胡搞一气,现在确实百废待兴,就光是巡视南直、浙江诸多卫所就要废一把子力气,更何况南边的福建、广东,你这岳丈,且有的忙呢。” 因为没有打出钦差依仗,一行人一路不停,只两天便赶到了金陵城下。 不过这次顾敞却在金陵城中,听说女婿和曾凤鸣奉旨前来,当天便拨冗见了他们一面。 陈凡刚到大都督行辕帐外,就听见顾敞在里面发火。 “弓弦朽坏不换!马匹瘦成了骨架还在充数!你们大河卫的武库,竟还有一半的刀枪是木杆包层铁皮做的。” 只见一名胸前绣着二品狮子补的武官,满头大汗的站在顾敞下首,一句话也不敢回。 顾敞又道:“都说咱们这些世袭武职,上马不能提弓射箭,下马不能治政安民,满天下都说要废除卫所,你看看你们如今搞成这样,我看,废了也就废了,不然,丢的都是我们这些武勋的脸!” 那武官这时终于怯怯开口道:“伯爷,您消消气,卫所如今搞成这样,咱们也不想啊,您是咱们的老上司了,不会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地方上的官员士绅不断侵占咱们卫所的田,朝廷也重视营兵,鄙夷卫所兵。钱粮什么的,每年拨下极少,下官维持着如今的局面都已经很难……” 谁知他的话还没说完,顾敞却道:“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淮安周围的几个卫所,就属你们这些世袭武勋侵占的卫田最多,你攀扯别人作甚?” 就在这时,亲兵进帐道:“伯爷,钦差曾大人和姑爷已经到了帐外。” 听到这话,刚刚脸上还阴云密布的顾敞,脸上顿时云销雨霁,只见他“唿”的起身,惊喜道:“贤婿来了?快,快叫他进……呃,快请钦差大人进来。” 说罢,他看着那名卫所武官,脸色再次转冷:“你先回去,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是不能把你那摊子烂事整治好,那本都督就直接把你爹叫来南京,我看看,他田登年是不是胆子大了,连我的话都敢敷衍!” 说话间陈凡二人已经走进堂中。 恰与那武将擦身而过,几人对视一眼,又俱都转过头去。 顾敞的声音再次响起:“曾侍郎,久违了!” “下官拜见伯爷!”曾凤鸣作势要行礼,却被顾敞一把托起、 “曾侍郎是天使,代表的是陛下,不可如此!” 寒暄之后,顾敞用欣喜的目光转向陈凡:“文瑞。” “岳丈!” “哈哈哈哈!地方上不比翰林院,棘手的事情多了,怎么样?后不后悔?” 陈凡微微一笑:“小婿勉力,尚可支撑。” “好好好!”顾敞大力拍向陈凡的肩膀,“有志气有志气。” 三人坐下奉茶后聊了些武举上的事,很快,曾凤鸣便识趣地提出了告辞。 待他走后,翁婿二人坐下便随意多了。 陈凡感谢道:“前段时间松江麻脚瘟一疫,多亏岳丈从南京调拨了粮食接济,不然小婿还真没办法撑下去了。” 顾敞摆了摆手道:“不说那些见外的话,我那闺女现在如何了?” “一切都好,就是想念岳丈和岳母了。” “哈哈哈哈!”顾敞指着陈凡道:“你啊,偏就会哄人,我养出的闺女,我还不清楚?她呀,嗨!算了算了,女生外向噢!” 两人说了些家长里短,便重新回到正事上来。 “岳丈,刚刚是怎么回事?” “你说大河卫的田君赏?” 陈凡点了点头。 “王八蛋!这就是个王八蛋!”说到这,顾敞便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月月初,我的人去淮安查点卫所军械,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大河卫如此关键的卫所,甲杖库里竟然全都是些朽烂货,卫所军丁,衣不蔽体,他们这些当官的却偷换漕粮、走贩私盐,一个个养得脑满肠肥。” 陈凡闻言,只能宽慰道:“这也是英宗朝以来,卫所的积弊了,岳丈又何必为此置气。” 顾敞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生气呐,我是怒其不争,你看,你们的新武举马上就要开科了,朝廷显然是对现行的兵制非常不满。” “营兵那边朝廷尚且不满意,更别说卫所兵了。” “若是新武举推行较好,很难说,咱们这些武勋世家会不会受到影响。” “不,是一定会受到影响。” “我这里夙夜忧叹,他们倒好,一个个恨不得把看得见的银子全都往怀里搂。别的不说,刚刚那个田君赏,世袭卫指挥使,他爹年轻时还给我爹做过书童,现如今田家却成了这样。” 陈凡叹了口气,看了看满脸忧色的顾敞,心里实在不忍心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其实在天下人,尤其是士大夫和百姓的眼中,岳父顾敞和田君赏同属“世袭武勋”这个即将被时代淘汰的旧利益集团。 岳父痛心于田君赏之流的堕落,但田君赏这群人正代表了顾敞这个阶层无可挽回的溃烂主流。 顾敞担任大都督,刚上任便开始清军,这其实也是亲手拆解自己阶层赖以生存的世袭特权根基。 顾敞今日整顿的每一个“田君赏”,未来都会成为反噬顾敞、阻拦新制度诞生最坚决的力量。 陈凡叹了口气,看着依旧为女婿到来而感到高兴的顾敞,心中有点沉重。 第789章 勋贵子弟 老野兄这次担任主考,实则只是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监临,让天下人看到这次朝廷对南直隶新武举的重视。 具体的事宜还是要由陈凡这个新武举的提出者操办的。 所以刚到金陵,曾凤鸣就没了影子,每天从早到晚都是忙着在南京六部衙门见走动,协调新科武举事宜。 陈凡也在抓紧完善脑海中的想法,等到曾凤鸣和另一位同考盱眙候赵世勋到来后,三人最终确定章程,然后呈交御览。 就在陈凡闭门设计武举科目的时候,暴彪走了进来道:“大人,门外有人投拜帖!” 说罢,将手里的拜帖呈了上来。 陈凡接过一看,顿时觉得有些诧异,竟然是大河卫指挥使田君赏邀请他喝酒。 陈凡皱眉,搞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想通过自己的关系,让顾敞对他网开一面? 想到这,他对暴彪道:“你去回递拜帖的人,就说我偶感风寒,谢过田指挥使的好意了。” 暴彪出去后不久,很快便又回来,对陈凡道:“来人说,同考赵世勋赵侯爷也在,请大人务必赏光一叙。” 陈凡一听,顿觉奇怪,昨天跟曾凤鸣见面,两人还提到另一位同考赵世勋,据说还在盱眙,没有启程。 怎么今天人就到了,还通过田君赏请他吃饭? 陈凡想了想,最后对暴彪道:“你去回来人,就说我一会儿就到。” 南京狮子楼,这家酒楼以“美人肝”、松鼠鱼、盐水鸭、清炖鸡孚闻名大江南北。 狮子楼雅间中,陈凡刚刚踏入,并没有看到陌生人,却见田君赏带着一群“熟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临淮侯次子,以前住在勇平伯府参加乡试的叶钊笑吟吟地起身拱手道:“文瑞兄,咱们又见面了。” 旁边也站了几人,却是抚宁侯三子吴琦、永丨康侯的长子徐忠、武定侯郭家的二房嫡子郭宏这几个。 好嘛,婚闹四人组啊这是。 “陈兄,听说你婚后与顾小姐琴瑟和谐,马上就有子嗣诞下,我等恭喜陈兄了!” “状元公事业上平步青云,家中也和和美美,真是羡煞旁人呐!”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陈凡捧得高高的。 好半晌后,陈凡这才问道:“说赵侯爷今日也在,赵侯爷人呢?” “哈哈哈哈!”这时,田君赏拉着陈凡朝席间走去,待陈凡坐下后,田君赏道:“不急不急,赵侯爷恐怕是被事情耽误了,要迟来这么一会儿。” 陈凡看了看他,没有作声,只是喝茶。 田君赏见状道:“陈同知,你我虽然从未见面,但亦有前缘呐。” 陈凡诧异道:“哦?” “陈同知进京赶考,摆脱贼人后,在海州登船前往京师,当时调拨漕船的人就是在下。”田君赏笑道。 陈凡想起来了,自己被苏得春、杜朝聘这些人,勾结贼户追杀,后来遇到顾敞等,顾敞怕他出事,于是跟漕司衙门打了招呼,调拨了漕船绕道海州接上陈凡,陈凡这才得以安全上京。 也就是在这艘船上,陈凡结实了当时还是攒运的冯之屏。 别人提到这茬,陈凡连忙站起,拱手道:“幸得指挥使大人襄助。” “哈哈哈!”田君赏亲热地拉着陈凡重新坐下道:“见外了见外了,状元公,你是伯爷的家人,我们老田家三代侍奉勇平伯,您就是我们田家的主人家啊。” 叶钊也在旁道:“文瑞,你跟老田无须客气,老田这人,是咱们南直这一块,出了名的爽快人,以后你若是有什么难题,尽管找他,他肯定能帮你摆平。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田君赏逊谢了两句便闭了嘴,脸上带着一丝矜持的笑容,显然对叶钊的话很认同。 “呃,文瑞,这次请你来呢,其实是有一事相求。”盏茶过去,叶钊再次开口。 陈凡不动声色道:“诸位都是勋贵子弟,有什么要求到我的地方?” 武定侯家的郭宏早就被几人兜圈子说话搞得烦不甚烦,于是直截了当道:“状元公,你也是跟咱们勋贵搭边的人家,咱们也不绕弯子,我就直截了当开这个口了。” “听说陛下让你主持武举事,到时候你也是武举的同考,咱们几个,要么是家中次子,要么不是嫡长,都是不能袭职的。这次武举是个机会,看在勇平伯的面子上,咱哥几个想请你帮帮忙,让咱几个通过。将来你但有所托,咱几个二话不说,赴汤蹈火,怎么样?” 郭宏说完,几人眼睛纷纷看向陈凡。 陈凡抚着下颌的短须沉吟不语,片刻后这才笑道:“武举不同于文举,所有考试的内容,考前朝廷都会晓谕天下,到时候几位自然就知道了,何须通过我来打听?” 郭宏面色变了变,直接开口道:“咱的意思状元公可能没听懂,我们要的是肯定登榜的承诺!” 陈凡闻言,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旁边的田君赏见状,立马笑着道:“陈同知,他们几个都是直爽人,说话做事直来直去惯了,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陈凡直接打断道:“这是你们自己的意思,还是你们家里都支持你们这么做?盱眙候赵侯爷是否真的知道此事?” 抚宁侯的三子吴琦道:“废什么话?陈凡,今儿哥几个要不是看在老田和叶钊的面子上,压根不会跟你吃这顿饭,怎么,你还真以为你是状元你就了不起了?你还真以为你是勇平伯的女婿我们就不敢动你?” “告诉你,今儿这事,你答应也就罢了,若是不答应,我管保叫你走不出南京,你信不信。” “不信!”陈凡直接笑着起身道,看了众人一眼,拔脚就走。 田君赏见状连忙拉着陈凡,转头道:“吴小侯爷,你说得这是什么话?陈同知是自己人呐!” 说罢又对陈凡道:“他们年纪还小,说话没个分寸,陈同知勿要见怪,要不今日便算了,下次再说?” “来人!” 说话间,有人捧了个托盘出来,田君赏接过,揭开上面的红绸,露出下面一叠银票来。 “陈同知,咱们武勋吃得就是这碗饭,帮忙则个,保住咱们饭碗,这是小意思,事后,还有重谢。” 陈凡看了看那厚厚一叠五百两一张的银票,又看了看众人,最后道:“暴彪,备车!” 狮子楼三楼,一扇窗推开,一个中年人看着逐渐远处的马车。 这时,雅间门被推开,田君赏、叶钊等人鱼贯而入。 田君赏躬身道:“侯爷,这陈凡油盐不进呐。” 那中年人抚须叹道:“那就给他找点事做吧!” 第790章 赵世勋 新科武举试院,是借用的总督府校场,校场旁的公廨内,曾凤鸣和陈凡二人好不容易集中到一起,这段时间以来,两人都是忙得焦头烂额。 今天之所以能碰面,其实是迎接另一个同考,盱眙候赵世勋的到来。 虽说是武将,虽说是勋贵,但人家爵位摆在那里,赵世勋本人又是当今圣上的亲姑表兄弟,就算是曾凤鸣也不敢拿大,早早等在辕门外,迎接赵世勋。 两人收到消息后,足足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从街角遥遥看见有队伍开来。 那队伍,前面引导的就有足足二十多名精卒,轿子也是八人抬的大轿,甚至还有人鸣锣开道,有百姓没有及时避让,那些队伍里的亲兵,挥起鞭子就打出去,搞得一时间百姓们纷纷狼狈避让,街面上鸡飞狗跳。 作为文官的曾凤鸣看到这一幕,眉头微微一皱。 陈凡也是心中不悦,转头对曾凤鸣道:“好大的威风。” 曾凤鸣点了点头:“我在南京兵部待过,跟这些武勋世家打交道很多,这些人,出门都是这个阵仗,有人参劾,朝廷也不过就是训斥几句,无甚用处。” 待到轿子接近,两人迎了上去,轿帘拂开,从里面走出一个面色黝黑冷峻的老者,这人额头刻着三条深深地抬头纹,双眼浑浊,却时不时透着精光。 目光扫向曾凤鸣和陈凡时,眼睛是眯着的,像是在掂量案板上猪肉的斤两,让人浑身难受。 “两位就是曾侍郎和陈同知了吧?”赵世勋率先开口问道。 曾陈二人连忙上前见礼。 这时,赵世勋左顾右盼道:“勇平伯呢?怎么没看见他?” 曾凤鸣上前解释道:“勇平伯去寿州办事去了!” 听到这话,赵世勋好像身体一下子舒展开了,大马金刀的越过二人道:“行吧,那咱就先议事。” 说罢,头前朝公廨内走去。 到了堂中,他也自顾自坐在上首,丝毫不顾及曾凤鸣的身份。 老野兄却不生气,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拉着陈凡,笑着在下首坐下。 “老夫这段时间偶感微恙,耽误了王事,听说你们已经该忙的忙起来了,怎么样?有什么成果没?要不要老夫出去帮忙协调一二的?”赵世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后道。 曾凤鸣看了看陈凡,接着笑道:“侯爷,因是筹办,所以首当其冲的就是这新武举到底考哪些科目的事情,文瑞是新武举的首倡,就由他来给侯爷分说一二可好?” 赵世勋闻言转过头看向陈凡,好似第一次见到陈凡似的:“文瑞呐,顾敞是我子侄辈,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跟顾家闺女婚嫁时,老夫没能亲自到场,实在……” 说自己是老丈人的叔伯,那自己岂不是要叫他爷爷,这老登。 还有,那天田君赏等人可是打着他的旗号见的自己。 陈凡可不信,没有这老登的允许,这些人敢这么做。 现在装腔作势,好像第一次跟自己见面,陈凡都还没跟这位谈正事,便知道这人表里不一,看起来是个冷酷的老混蛋,实则是个满肚子坏水的老混蛋,心里不由更加警惕起来。 陈凡笑着跟他寒暄了两句没营养的屁话,终于转回正题。 “前宋时武举考试,还考兵法战策,这些年武举,为将者不通文墨,不识舆图,朝廷一再放宽考试标准,从以前撰写六百字兵策,发展到英宗朝,只需要默写十三部兵法中的某段,到天监年间,更是提供一段兵策,由考生填空即可。” “外场考试则更加废弛,以前还考兵器,现在考什么?举石锁,一百七十斤能举过胸口,且翻转两次;舞大刀,一百三十斤的大刀舞出刀花来便可;骑射也考,以前是五十步骑马射靶,十中五,现在只需要二十步步射,十中二即可。” “以前的武举,朝廷自己都知道,这样考出来的武举人根本不堪用,往年的武状元、武榜眼、武探花这武举三鼎甲,也不过是放到营兵中,担任低级军官,常年无法升用。” 曾凤鸣这时候插话道:“确实,这样考出来的武举,又不能担任扈卫,又不懂兵法战策,就是个样子货!” 其实二人都没有说的一点是,武举也有能出头的,不过都是勋贵子弟另一种晋升之阶而已。 若是寒门子弟考中的武举,三鼎甲还好,还有个像模像样的官身,其他人则顷刻沦为下僚。 所以在曾凤鸣、陈凡等人看来,现在的武举就是浪费国家资源,选出一群大头兵来,纯纯吃力不讨好。 (这里插一句,某战狼明星,自己号称祖上是武状元、正白旗多尔衮的后人,多尔衮没有亲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这女儿史书上成年后就没有记载了,估计是和亲蒙古去了,所以这多尔衮之后就很假;再说这武状元,清朝旗人武状元只有三个,两个正红旗的,一个正黄旗的,跟正白旗一点关系也没有。更何况,就算成了武状元也没什么用,大多结果就是上面所述,沦为下僚,很难出头。战狼明星说自己从小被家里逼着习武,说是传承,实际上他不知道,考武举,真的不用学传武,他的那些话,骗骗做着遗老遗少梦的人还可以,真正懂行的只觉得有点好笑。) 赵世勋一边听一边煞有其事的点头,等陈凡说完后才道:“那这么些天,你们两鼓捣出什么章程出来了?” 两人心中一阵无语,这种倚老卖老的老家伙,真的天生厌物。 但两人都非常有涵养,只想赶紧将事情推进下去,所以曾凤鸣苦笑一声看向陈凡。 陈凡点了点头道:“我是这么想的,武举考试,内场恢复兵法、策论,增设舆图地理考试。” 侯爷你想啊,古之名将,孙武著《兵法》而破楚,韩信背水一战而定三秦,皆非匹夫之勇也!今武举专考弓马,弃兵法舆图如敝履,考出的不过是‘持戈之卒’,而非‘运筹之将’。 这《吴子兵法》云:‘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然勇气都是以谋略为骨,若无谋略,勇气不过是匹夫之怒,自损八百。 再说这舆图,可以说是兵家之根本了! 不识舆图,便不知进退?不知地形,焉能用奇? 所以,这次武举恢复内场策论、舆图考试,正是要选‘智将’而非‘小卒’,为朝廷选真正能‘守疆土、安社稷’的栋梁之材!” 说完,陈凡看着赵世勋的眼睛道:“侯爷觉得这内场考试内容,还有没有要改动的地方?” 赵世勋沉吟片刻,这才仿佛醒了过来,只见他连连点头:“好,甚好!非常好!文瑞考虑的非常全面,我全都认同。” 听到这话,曾陈二人全都傻了。 这老登挺好说话一人呐! 第791章 驳回 “文瑞呐,老夫年轻时也曾跟大军前往西南平叛!若是给一个书生说这些,他们肯定没有切身的体会。” “但老夫懂啊,就你刚刚说的新考舆图这一项吧,老夫就觉得太好了。” “你一个带兵的人,连舆图都看不懂你带的什么兵?” 陈凡笑着点头道:“侯爷说得这句话是点睛之笔。” 赵世勋挥了挥手:“咱们之间不说那些虚话,你有道理,那咱就赞成。曾侍郎,你觉得这内场考试的内容怎么样?” 曾凤鸣连忙道:“我觉得文瑞和侯爷说得都很有理,我没有意见。” 赵世勋一拍大腿道:“好,那就这么定了!文瑞,那外场呢?你准备考些什么?” 陈凡见赵世勋这般,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于是开口道:“外场我是这么想的,一共考一下几点。” “第一,考营垒、阵型设置。” “用绘图法考之,设计一个扎营、列阵的地方,要求考生按照不同的地形扎下营垒或列下阵容来。” “哦?”赵世勋点了点头:“画图?这个好,咱们这些粗人,能画出来未必能写出来,还是画出来更加一目了然。” “对,侯爷,我是这么想的,画的好不好,那先摆在后面,但画也不是乱画的,比如扎营时,需要备多少材料,水源引入如何安排,营垒挖多深,这些都是要标注在图上的。” 赵世勋这次没有说话,只连连点头。 陈凡继续道:“这第二点就是负重长跑。” “跑?”赵世勋疑惑道:“这是干嘛?” “行军作战,胜则追击,败则走避。若士卒步履维艰,胜时难擒敌酋,败时易为所困,何以保全自身、牵制敌军?” “考负重长跑,便是练士卒脚力,使其进退有据、攻守自如。遇敌则能急行布防,遇险则能从容撤离,此乃‘存己而制敌’之要诀也!” 听到陈凡这话,赵世勋迟疑道:“这,还没打就考虑跑路,若是这考试内容传出去,恐怕有失朝廷的体面呐。” 陈凡笑道:“那侯爷觉得我刚刚说的有没有道理呢?” “当然有道理。”赵世勋想也不想地开口道:“老军们都知道,你都特娘了跑不过别人,被人一刀砍了脑袋,那婆娘家财岂不是都便宜了别人?” 话糙理不糙,陈凡对这盱眙候的观感再次扭转。 这老头,说实话,还是懂军伍的,说出来的话,句句通透。 老野兄也很高兴,拱手道:“老侯爷真是明察秋毫的老军伍了。” 赵世勋摆了摆手:“刚开始,我还害怕你们两个书生瞎搞,坏了皇上的大事,现在看来,是老夫小瞧你们了。” 两人笑着起身拱了拱手。 “还有呢?外场还考什么?” 陈凡道:“老侯爷,这外场还考火器。” 听到“火器”二字,赵世勋的眉头皱了起来。 “火器?什么火器?” 陈凡解释道:“是由鲁密铳改装后的一种新火铳,这种火铳是自动击发打火,就算是雨天,影响也不大。” 接着,他进一步解释道:“现如今,火器发展的越来越快,从这些年东南抗倭的情形来看,若是军队大规模装备火器,扫荡倭人指日可待。” 曾凤鸣道:“确实,就拿文瑞你那个海陵团练来说,上次在松江,要不是火器,松江危矣。” 陈凡点了点头:“不仅要靠火铳,下官觉得,甚至连火炮的发射,也要考。” “火炮?”这次是曾凤鸣吃惊了,“火炮不就是点个火的事,这要考什么?” 陈凡笑道:“现在西夷已经发展出一种新型的大炮,这种炮,可以调整仰角,精准打击敌人,不是我们现在城头上的那种,只能打固定的点位了。” “所以,这里面还涉及到算学的知识。” 听到这话,曾凤鸣吃惊道:“西夷竟然发展到了这一步了吗?” 就在陈凡给曾凤鸣普及弹道学知识的时候,上首的赵世勋开口了:“贤侄,你说得别的考试科目,老夫觉得都不错,就是这火器,老夫是反对的。” 听到这话,陈凡和曾凤鸣两人同时停下讨论,怔怔地看向赵世勋。 赵世勋似乎很满意二人的反应道:“火器这件事,老夫觉得还是不要放在武举考试中吧。” “为什么?”二人同时开口问道。 现如今,只要是明眼人,都知道火器是未来战争的主流兵器。 若是新武举没有加入火器考试,还是继续考骑马射箭这些,那又体现出什么“新”来呢? 再说了,年初陈凡在西苑受皇帝接见时,便已经跟皇帝提起了火器的发展。 陈凡清晰记得,弘文帝当时对陈凡所说的火器发展非常有兴趣,还问了几个问题。 陈凡想到这,肃容道:“老侯爷,别的咱们都可以放下,但火器就是未来战争的方向,火器一定要考。” 陈凡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赵世勋刚刚还放松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老夫刚刚已经说了,这火器,绝对不能加入到新武举中去,你没听见吗?” 倚老卖老是吧? 陈凡火大,语气也转冷道:“你我二人同为副主考,这主考还没说话呢,你凭什么一言而决?” 曾凤鸣这时道:“盱眙候,我觉得陈同知说得很有道理,现如今听说倭寇都开始大规模装备火器了,咱们不能老是骑马射箭吧,也要跟得上形势啊。” 赵世勋冷笑道:“看来你们二人都要加入火器这一科了?” “是!” “那筹办武举的事情就暂停吧,既然有分歧,那咱们各自上疏,看陛下的意思。” 陈凡闻言,哂笑一声,别人他不知道,弘文帝那边肯定是支持自己的。 第一次筹办武举,三个考官不欢而散,最后各自回家写折子去了。 就在陈凡信心满满,觉得皇帝肯定支持自己的时候。 十天后,京中有圣旨传下。 览陈凡所奏,欲于新科武举增设火器之考,朕心有戚戚焉。夫武举之设,乃选将取才、安邦定国之要途,历数百年而不易者,盖因其循天理、合人情,彰祖宗之制也。 盱眙侯赵世勋,老成谋国,忠勇可嘉。其以祖宗之法为念,以社稷安危为重,力陈火器之弊,言辞恳切,朕深以为然。赵世勋久历戎行,深谙兵事,所言句句属实,字字珠玑,实乃朝廷之柱石,国家之重臣也。 今特降旨:驳回陈凡所奏,新科武举仍循旧制,不得擅改。赵世勋恪尽职守,功不可没,着赏白银二百两、彩缎五十匹,以彰其功。 陈凡虽有革新之心,然失于急躁,虑事不周,着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钦此! 当三人接完圣旨后,陈凡整个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 第792章 弘文病重 “还是皇上圣明啊!”接完旨后,赵世勋得意大笑,甩着袖子便上了马,连招呼都不跟两人打一个,直接走人了。 留下陈凡和曾凤鸣两人面面相觑。 前来传旨的人是兵部一位郎中,曾凤鸣拉着他问了好些个问题。 那郎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却带来了一个让曾陈二人震惊不已的消息——皇帝病重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陈凡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离京时,陈凡还见过弘文帝。 弘文帝正值壮年,虽然不说身体有多么多么好,但看起来总还是健康的。 可这才半年,怎么皇帝突然就病情加重了。 但那郎中闭口不言,用眼睛的余光看向陈凡,陈凡立刻起身,说是有事处理,去了隔壁。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曾凤鸣找了过来,脸色很差。 “到底出了什么事?”陈凡见到他,立刻开口询问道。 “据京中传言,陛下……,陛下这两年颇好女色,肾水乏亏,找了一个名叫杨元一的道士炼药,恐怕陛下这身体,就是服用这些虎狼之药才如此崩坏的。” “杨元一?”陈凡惊呼出声。 “怎么?文瑞你认识?” 何止是认识,若是同一个人,这杨元一不就是海陵赞化宫的那个观主? 当年自己的弟子张祖胤得了异食癖,自己在姜老发姜叔的带领下,前去赞化宫求药方,这杨元一答应救治,但要陈凡在赞化宫开设的道学里教书作为条件。 最后被陈凡给否了。 再后来,海陵百姓认清了这个杨元一的真面目,这道士在海陵混不下去,有一天突然消息后便不知所踪了。 没想到这几年,杨元一竟然搭上了宫里的路子。 不过陈凡想了想也正常。 这个杨元一可是陆西星的弟子。 陆西星是什么人? 那可是天下有名的得道“神仙”。 有这个身份背景,这人混入宫中也就不是那么不可思议了。 “没想到文瑞竟然还跟这个道士有过节!”曾凤鸣感叹道:“但我听那同僚说,这圣旨确实是陛下亲自叫人草拟的,毕竟陛下还没有到那种不能视事的情况。” 陈凡皱眉道:“那就更奇怪了!” …… 一连僵持了十多天,各方面的消息终于汇总了过来。 先是曾凤鸣接到了次辅唐胄的信,信里进一步确定,这圣旨确实是皇帝自己的意思。 然后在信里也证实了京中的传言,说弘文帝确实病势沉疴,每日药石不断,皇后已经伺候了五六日。 部阁大臣要求探视,但只允许首辅韩鸾、次辅唐胄和三辅苗灏觐见。 唐胄是亲眼看到皇帝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甚至连喝药都要人喂了。 不过这件事京中虽有传言,但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皇帝的身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目前这件事还属于绝密。 紧接着,陈凡的信也到了。 这次来的是三封信。 一封是首辅韩鸾通过侄子韩辑转给陈凡的,一封是自己的乡试座师苗灏的亲笔,最后一封则是跟自己关系颇好的太仆寺卿车纯的来信。 车纯的信很简单,跟唐胄的信内容大差不差,只是他作为小九卿竟然也不知道皇帝的身体具体情况。 韩鸾则是告知陈凡,跟随他们三人上的折子一起进宫的,还有赵世勋写的一封密信。 密信的具体内容不知道,但听说皇帝是看完这封信后,才决定否定陈凡的想法,新武举不准加入火器考试这个项目的。 而自己的座师苗灏显然说得就深入多了。 他先是赞赏勉励了一番陈凡在松江的政绩,接着就是对陈凡的一通批评。 信里是这么说的: 松江之事,你办得都不错,为师闻之,喜不自胜。 然近日闻你力主武举增设火器之考,为师夜不能寐,忧心如焚。 《孙子兵法》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火器者,凶器也,其力之猛,远胜弓马。 若令民间遍习火器,无异于授柄于乱民。 昔者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陈胜吴广以斩木为兵,揭竿为旗,遂亡强秦。今若火器泛滥,一旦有奸人煽动,百姓持火器而起,朝廷何以制之? 为师知你有革新之志,然革新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昔者王安石变法,急于求成,终致天下大乱,前车之鉴,不可不察。望你三思而后行,勿以一时之念,遗祸身后,误了国家大事。 现如今,京师局势晦暗莫名,为师唯愿朝廷安定,百姓乐业。 你乃为师门生,素有大志,老夫不希望你重蹈王安石之覆辙。 三思三思! 看完这封信,陈凡犹如被九天玄雷击中一般,整个人恍然大悟。 他终于知道弘文帝为什么变卦,反对火器加入武举考试了。 也知道赵世勋的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内容。 陈凡想到苗灏对他的批评,是啊,自己急功近利,还没有政治眼光,以为皇帝对火器感兴趣,会全力支持自己改革。 却忘了帝王心术,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 皇帝考虑的,不仅仅是强军,不仅仅是驱逐倭寇,他的行踪,皇权的稳固、朝堂的平衡才是第一位啊。 在这些面前,陈凡的改革主张,不过是一个随手可以抛弃的棋子罢了。 还有一点,这是苗灏在信里没有明说的,但陈凡也能推导出一二来。 如今皇帝身体不好,他也要权衡朝臣和勋戚之间的关系。 赵世勋是老臣,更是皇帝信重的亲戚。 若是有一天有不忍言之事发生,赵世勋作为勋戚,是可以左右朝廷局势发展的。 虽然搞明白了这一切,陈凡的心情却更加沉重了。 一方面是为了皇帝的病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这个还没有推出,便胎死腹中的武举考试项目。 尤其是后面这一点,陈凡当然知道,未来世界是火器的天下。 若是为了一家一人之私,而让华夏故步自封,陈凡的心实在难安。 事情没有进展,陈凡在松江还有一大摊子事,只能跟曾凤鸣告辞,先回松江处理公务,之后再行返回。 可就在他在下江码头准备乘船时,却没想到,自己的官船却被巡检司的船拦了下来。 第793章 江上对峙 陈凡刚踏上官船,就见一艘巡检司的快船拦在船头,船上的巡检官穿着青色官服,腰挂腰牌,一脸严肃地喊道:“船上的人听着,我们是应天府江浦巡检司的,奉命巡查!” 对面那船上的人刚说完,暴彪黑着脸道:“瞎了你的眼,没看见是官船吗?” 那巡检冷哼一声道:“官船?官船也要查!” 暴彪顿时大怒,作势要去船头,陈凡拦住了他,对那巡检道:“本官是松江府同知陈凡,这是松江官船,巡检司为何拦船检查。” 那巡检闻言,这才躬身行礼道:“原来是陈大人,实在不好意思,下官是奉应天府尹之命,最近江面上不太平,常有江徒水匪出没,所有过往船只都要检查。” 陈凡看了看他,最终点头道:“知道了。” 那巡检听到这话,一招手,两船就接了船梆,一群巡检司的弓兵便跳了过来。 这些人刚上船便直接去了船舱翻箱倒柜的搜查。 暴彪、黄老八等人想要阻拦,却被那些弓兵拿着刀枪逼了回去。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突然有一名弓兵在船舱里大喊:“大人,你看这是什么!” 只见那弓兵从陈凡行李中拿出一张弩和一支火铳来。 巡检眼睛一亮,立刻走上前,拿起火铳和弓弩冷笑道:“陈同知,你身为朝廷命官,竟敢私藏弓弩火器,你可知罪?” 陈凡见状,哪还不知道是这些人给自己下套了,只是冷笑一声道:“漫说这弓弩火器不是我的,就算是我的,我还是奉皇命出任海陵团练的团总,带些火器、弓弩又怎么了?” 巡检冷笑:“陈同知,我可不知道你还兼着什么差,有什么话,你跟我回衙门去说吧。” 说完,一群巡检司的弓兵作势要上前抓人。 暴彪等人急了,“噌”地抽出腰间佩刀来,双方立时对峙起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旁边又有一艘官船驶来,只听那官船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陈凡这船上的人听到动静,齐齐转头去看。 待那官船靠近,船舱的窗户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露出几张脸来。 只见临淮侯次子叶钊、抚宁侯三子吴琦、永丨康侯的长子徐忠、武定侯郭家的二房嫡子郭宏正一人搂着一名乐妓,笑吟吟地看着这边。 这时,叶钊突然一口酒喷出来,指着陈凡笑得前仰后合:“哟,这不是咱们的‘火器状元’吗?怎么,武举的黄粱美梦醒了,改在码头玩官兵抓贼了?” 吴琦搂着乐妓,嗲声嗲气地模仿陈凡的语气:“‘漫说这弓弩火器不是我的,就算是我的,我还是奉皇命出任海陵团练的团总’——陈大人,您这嘴皮子功夫倒是比玩火器溜多了,怎么没把这本事用在皇上面前啊?” 徐忠摇着折扇,故作惋惜道:“可惜啊可惜,咱们陈大人一腔热血要搞什么火器强军,结果连自己的行李都看不住,被人搜出私藏火器,这要是传到皇上面前,恐怕您这团练总也当不成咯!” 郭宏正更是直接把酒杯往船板上一摔,粗着嗓子喊道:“陈凡,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靠老婆上位的赘婿,也敢在朝堂上指手画脚?我看你就是痴心妄想,异想天开!” 叶钊补充道:“就是!你以为皇上真的看重你?在皇上眼里,你就是个跳梁小丑,用完就扔的棋子!咱侯爷随便写封信,就让你原形毕露,哈哈哈哈!” 吴琦也跟着起哄:“陈大人,要不您干脆别回松江了,跟着我们哥几个去秦淮河畔快活快活,说不定还能找个乐妓给您唱首《满江红》,抚慰一下您受伤的心灵!” 这帮勋贵子弟你一言我一语,把陈凡贬得一文不值,船上的丝竹之声和他们的哄笑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对陈凡的无情嘲讽。 这时,那舱里的勋贵子弟散开,露出一张老脸来。 赵世勋有别于第一次见陈凡时的冷峻,皱巴巴像是枯树皮的手正在一个女人身上大肆搜掠,脸上更是荡漾着淫笑。 好半晌之后,他方才收手,抬头看向陈凡。 赵世勋这时再次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轻蔑地扫过陈凡,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陈同知,别来无恙啊?”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手,对身边的乐妓道:“你们先下去,我和陈大人有话要说。” 乐妓们闻言,纷纷起身,躬身退下。船舱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赵世勋和陈凡两人的目光隔船在空气中交锋。 “陈凡,你说你放着好好的状元不当,好好的翰林院不去,非要来搞什么新武举?” “又是舆图,又是火器,还有什么战阵营垒之学,你知不知道,若是让你这么搞下去,天下人都学会了,那咱们这些人的老祖宗,在马上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学问,岂不是搞得人尽皆知了?” “你说你,也算半个勋戚圈子里,怎么?脑子坏了?帮着那帮泥腿子,占我们的位置来了?” “今天若不是看在顾敞的面子上,你现在已经沉江里喂鱼去了,老夫还会跟你废这功夫?” “去应天府衙大牢待上几天醒醒脑子,别特么成天吃人饭不干人事!” “赵世勋,你口口声声说我搞新武举是为了泥腿子,是为了占你们的位置!我倒要问问你,当倭寇在东南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时候,你们这些勋贵子弟在哪里?” “当百姓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时候,你们这些勋贵子弟在哪里?” “当士兵们在前线浴血奋战、拼死抵抗的时候,你们这些勋贵子弟又在哪里?” “你们在这里吃喝玩乐、醉生梦死,把老祖宗留下的家业败得一干二净,却反过来指责我搞新武举是不务正业!” “我搞新武举,是为了选拔出真正有本事的人,是为了让朝廷的军队更加强大,是为了让百姓们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我搞火器强军,是为了对付倭寇,是为了保卫咱们汉人的江山社稷!” “你们看看现在的东南沿海,倭寇横行无忌,烧杀抢掠,百姓们苦不堪言!” “如果再这么下去,大梁的江山社稷就会毁在你们这些人的手里!” “到时候,你们就算想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也不可能了!” “好,好一个陈凡!”赵世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凡的鼻子骂道,“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我要让他知道,跟我赵世勋作对,是什么下场!” 巡检司的人一拥而上,便要上前抓人。 暴彪等人立刻挡在陈凡身前,与这些人们对峙起来。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只听得江面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紧接着是“咚咚咚”的鼓声,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呐喊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艘通体髹朱、插满牙旗的巨大官船破浪而来,船首雕刻着狰狞的虎头,船舷两侧排列着手持长矛的卫士,威风凛凛。 船楼上,一面绣着“顾”字的帅旗迎风招展,旗面上的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帅旗之下,站着一位身穿绯色麒麟补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的中年官员,正是陈凡的老丈人——勇平伯顾敞。 第794章 落水狗 巨舰劈开的河面荡起了波澜,搅得江面上的船只上下起伏。 刚刚还看着陈凡指点嬉笑的勋贵子弟们“哎哟”声不断,纷纷扶着身边的东西,狼狈不已。 赵世勋刚刚满是得意的脸上,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顾敞?他不是去寿州清军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艘巨舰在经过陈凡等人的官船时并没有停下,船首的顾敞只是目光掠过众人。 叶钊等人在跟顾敞眼神接触的一瞬间,全都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似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似的。 只有赵世勋还强撑着,脸上堆砌笑容,朝顾敞拱了拱手。 谁知顾敞压根没看见似的,背着手转过头去。 不是? 你说他顾敞在这里出现,是恰逢其会? 看起来也不像啊。 但为何顾伯爷的眼光像是要吃了人似的? 还有,他女婿难道没看见? 众人这时是一头雾水。 但顾敞回来了,敲打陈凡的计划便不可能执行了。 赵世勋待顾敞走后,脸都黑了,看着陈凡道:“陈同知,今日便罢了,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挥了挥手要船工开船。 谁知船上伺候的管家惊呼道:“侯爷,不好了,有好多哨船围过来了。” 赵世勋闻言,急忙起身扒着窗户朝外看去,果然,不知什么时候起,周围突然冒出二三十艘船头尖锐,船身两侧加装护板的鹰船,这种船头部带有包铁撞角,还可以搭载三-五门佛郎机铳,是梁军巡视江面最重要的船只。 而此刻,这些船只纷纷朝陈凡等人的船冲了过来,陈凡因为刚上船,松江府的官船还停在码头上,他们的船外侧就是赵世勋等人乘坐的船。 当然,鹰船冲击过来,撞击的对象就是赵世勋等人乘坐的船只。 转眼间,这些鹰船越来越近,管家摸样的人惊声尖叫道:“停下,停下,都给我停下,盱眙候在船上,盱眙侯在船上。” 谁知这些鹰船置若罔闻,片刻后,就是“轰隆”、“轰隆”几声响。 赵世勋乘坐的船只转眼就被鹰船开了几个大洞,江水疯狂朝船舱内涌去。 一群妓女最先惊恐地逃出船舱,没头苍蝇似的在甲板上乱转。 而那一帮公子哥更是不堪,他们连惊叫都忘了,一个个瘫坐在疯狂涌入的水中,还没回过神来。 只有赵世勋是见过大世面的,见到这一幕,口中骂了一句,随即道:“都特娘赶紧出去。”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逃了出去。 待他们刚到甲板,那江水已经漫过腰部了。 刚刚叫得最凶的武定侯之子郭宏,此刻像个娘们似的尖叫道:“救命,救命,我不会水啊,快来人。” 陈凡主仆等人看着眼前这一幕直接都傻了。 这老丈人,实在是太……彪悍了。 就在这时,那鹰船上突然伸出十几根挠钩来,一钩一个,转眼将落水的人滴流上了船。 “我不会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上了船的郭宏依旧惊魂未定,两腿在甲板上不断扑腾,看得一众军士脸上都不由露出嬉笑之色。 而郭宏旁的赵世勋赵侯爷,此刻也是狼狈不已,不仅衣衫被挠钩钩成了破烂,浑身也是湿透,坐在甲板上惊魂未定,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后,他方才突然站起,瞪着那群嬉笑的军士骂道:“狗才,我要见顾敞,我要见顾敞。娘了个巴子的,我要见顾敞。” 码头上,顾敞正在一家店里好整似暇地喝着茶,看着女婿前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再看到赵世勋等人气哼哼地走过来,他冷峻的脸上总算出现了一丝笑意,冷笑。 “咕叽”、“咕叽”鞋子进水后的脚踩声音不断鱼贯进入店内。 客人们早就见状不妙跑了。 赵世勋刚进店门,看到顾敞便大骂道:“顾敞,你特娘的什么意思?老子今天要是死在江里,你全家都都给咱们陪葬。” 顾敞轻轻瞥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移动看向一旁之人。 叶钊接触到了顾敞的目光后,惊慌地垂下了脑袋。 顾敞淡淡道:“叶钊,你是你们临淮侯府难得的读书人,好不容易考中了秀才,我初时还觉得你是咱们勋戚中懂事争气的,没想到,你竟然还是跟这帮不争气的混账混到了一起,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叶钊闻言,脸上羞愧难当,好半晌才道:“伯父,我,我也是自觉科举无望,想着,想着要不要试试武举。” “那你好好考武举,跟这些人掺和在一起作甚?” “勇平伯,咱们这些人是什么人?你可给我说清楚了,别人怕你,我可……”郭宏话还没说完,顾敞身后窜出两名亲兵来,拉着他“啪啪”就是两耳光。 郭宏都懵了,不是,我好歹也是武定侯家二房的嫡子,你就这么打我?你个老小子敢打我? 顾敞看了他一眼道:“不服?不服回去叫你爹来找我,或者叫你大伯来也行。我倒要看看,他武定侯是不是要因为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跟老夫翻脸。” “叫……”郭宏刚想放两句狠话,谁知一想到对方如今是大都督府大都督,他们这些勋贵,包括大伯这个左都督府佥事也是受他管辖,郭宏顿时熄了火。 更何况,大房那边见到他被收拾,还不知道多快活呢。 想到这,郭宏捂着脸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了。 “谁还要说话?” 一众勋贵子弟个个低头,老东西是真敢打人呐,他们纨绔归纨绔,但又不是傻子,这时候怎敢上前撩拨虎须? “顾敞,你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就在众人噤若寒蝉之时,赵世勋突然开口,接着,一屁股大马金刀地坐在顾敞对面。 拿起顾敞的茶盏灌了一口,赵世勋冷笑道:“顾敞,咱们可都是世交,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他陈凡是谁?不过是个臭读书的,他搞出来的那一套,你知不知道后果?” 说到这,他一拍八仙桌,唿地站起,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俯,狠狠盯着顾敞道:“他是在刨咱勋贵的坟呐!” 第795章 不用劝 大梁的勋贵施行的是世袭罔替的制度,但爵位只能由嫡长子继承,旁支子弟和庶出子嗣几乎没有机会获得爵位。 旁支和庶子一般可以靠着家族恩荫得个小官,或者花钱捐个闲职,上升空间极其有限。 但勋贵中也有有骨气的,这些人从小奋发读书,跟天下的读书人一起,争那个三年三百来人的名额。 可这条路实在太难了,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就想着别的门路。 因为这些人家大多是武勋世家,骑射的底子还是有一些的,再不济,请教头、师傅的钱总是有的,所以,很多勋贵子弟从小就精通骑射。 再加上家族的人脉,所以,往年的武举,这些勋贵子弟占了大头。 这些人进入军中,只要熬一熬资历,虽然没有文官的名气,但却得的全是实惠。 再后来,这些人干脆骑射也不学了,费那事干嘛? 直接贿赂武举的主考,反正往年国家也不重视。 这些人充入军中,进一步败坏军队,这也是这些年大梁军队素质严重下降的一个重要原因。 刚开始,大家也察觉到了这个问题,可那些人是怎么办的? 他们不敢触动勋贵的利益,便寻思着,我惹不起你们,那把你们供起来,我重开炉灶,不跟你们玩了。 营兵因此便诞生了。 营兵待遇好,出头快,很快又被这些勋贵们盯上了,结果可想而知。 营兵这些人也很快朽坏,只比卫所军好上那么一些。 陈凡的武举,又要认字,又要画图,又要计算,考这考那,这帮纨绔子弟们当然不干了。 我特么都学会了,那我还考个屁,随便安排进哪个军中,我这能力也能通过家庭背景快速升迁。 我就是废物才想着走武举的门路。 你把我这条路都断了,那岂不是让我们这些废物只能进废物待的地方……垃圾场了吗? 可笑吧,任何社会都有这样的群体。 他们想着不劳而获,却又振振有词,毫无能力,却能年纪轻轻骤登高位。 不公平? 公平是什么? 过上几年,等你棱角磨平,你自然就知道什么是公平了。 而你陈凡,你要砸我们的碗呐。 得亏我们还觉得,你是勇平伯府的女婿,你是半个自己人。 咱们是被自己人卖了。 看着赵世勋满脸的愤怒,顾敞想到这,也就不意外了。 这些事,普通百姓可能还察觉不到,或者够不到这个层次。 可他身为勋贵中的一员,太清楚里面的门门道道了。 顾敞拿回自己的茶盏,指尖捻着盏盖,慢悠悠刮着茶汤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刨坟?赵侯爷这话就重了。” 他抬眼时,眸里仿佛淬着冰:“先不说我女婿搞的武举改革,,单说你们今日在码头上围堵我女婿、还出言讥讽,谁给你们的胆子?” “你?盱眙候?不是我瞧不起你赵世勋,你还没有这个胆子!” “说吧,是谁看我顾敞和我顾敞的女婿碍眼了?” 赵世勋气急败坏骂道:“碍眼?你再让你这宝贝女婿搞下去,可就不是碍眼的事情了,顾敞,我是看在两府世交的份上,今天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但是我告诉你,将来若是你倒霉了,可别来求到我。” 顾敞淡淡道:“那还不至于求到你府上。” 赵世勋一愕,随即定定地看着顾敞,这一刻屋中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赵世勋看了顾敞很久,终于,他重新坐下, “汉英!”赵世勋放缓语气,称呼顾敞的表字,语重心长道:“汉英,闹到如今这个局面,也不是我的本意,我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要跟你说一说。” 顾敞没有说话。 赵世勋道:“汉英,你身为勇平伯,又是东南五省督师、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乃是我大梁的柱石之臣,也是我们勋戚中一定一的人物。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大梁的江山社稷。” “是,我知道,你女婿搞得那些事情,对的,全都是对的,没问题。”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真这么做下去,你还能支撑你们勇平伯府的门面吗?你是真想自觉于我们这些人吗?你是真想家里办点啥事,都没人肯上你家门吗?” “到时候,陛下高兴了,文臣们高兴了,你呢?你勇平伯府呢?” “孤家寡人、众矢之的的滋味不好受啊汉英!” 说到这,他再次起身:“言尽于此,你要继续护着你这状元女婿,那你请便,但我也告诉你,回去之后,我就会上章弹劾这位陈同知。” “弹劾他什么我现在都可以告诉你,我就弹劾他蓄养甲兵、配装火器,图谋不轨!” 说罢,他转身,一句话也不说,直接走了。 叶钊等人见状,个个犹如兔子般轻声道:“伯爷(大都督)我们也先走了……” 人一个个离开,可顾敞却依旧一动不动。 陈凡见状,担心道:“岳丈。” 顾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他的目光怔怔地看着门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知道赵世勋说的是实话。如果他继续支持陈凡搞武举改革,继续损害世袭勋贵的利益,那么勇平伯府将会彻底被孤立,成为众矢之的。到那个时候,家里办点啥事,可能真的没人肯上家门了。 他是勇平伯,是东南五省督师,是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表面上风光无限,其实骨子里还是一个世袭勋贵。他的一切,都建立在世袭特权的基础上。如果世袭特权没了,他勇平伯府还能剩下什么? 可是,他也知道陈凡搞的武举改革是对的。大梁的军队已经腐朽到了骨子里,如果再不进行改革,大梁的江山社稷迟早会毁在这些人的手里。他身为大梁的柱石之臣,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梁走向灭亡。 他想做出点事来,为国为民,但却受困于阶级,难以自拔。他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向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向后一步是万丈深渊。 “岳丈!”陈凡又低声唤了一声。 顾敞好似这才醒来一样,看着陈凡道:“我知道,我明白,不用劝!”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用劝……” 第796章 临终立储 紫禁城的深夜被一种粘稠的、近乎凝固的死寂所包裹。往日威严的宫阙,此刻只剩飞檐脊兽在连绵的冷雨里,露出黑沉沉的剪影。 乾清宫的窗棂内,只透出几星昏黄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像将逝者游丝般的气息。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陈年殿木的腐朽气息,从殿门缝隙里一丝丝渗出来,弥漫在汉白玉的月台上。 当值的太监宫女们垂手立在廊下阴影里,泥塑木雕般,连呼吸都敛着,只有眼角余光死死锁着那两扇紧闭的殿门,仿佛里面关着一头即将脱缰的命运巨兽。 更远处,交泰殿与坤宁宫的方向,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往日皇后妃嫔居处的些许动静也全然绝迹,如同蛰伏的兽。雨丝穿过重重宫墙,落在空旷的奉天殿广场上,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巍峨大殿,此刻只剩下一个庞大而空洞的轮廓,沉默地浸泡在潮湿的黑暗里,仿佛已被它的主人遗忘。 穿梭在各殿廊庑间传递消息的太监,都踮着脚,像灰色的鬼魂掠过。文 华殿、武英殿这些平日枢机所在,此刻窗内虽有人影,却无半点议事声,只有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所有灯火都显得有气无力,光线所及,只照见一张张苍白、紧绷、写满未知恐惧的脸。 皇帝的病情在这两天急剧恶化,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大梁朝的皇帝,尚算贤明通达的弘文帝,就在这两天了。 就在这时雨幕中冲出一人来,那人来到值房,跪倒在地急惶惶道:“陛下召见几位辅臣。” 值房窗棂上的剪影猛得一怔,随即道:“知道了,阁老们都在,马上进宫。” 乾清宫中,皇后坐在御榻边沿,握着皇帝干瘦的手,哭得梨花带雨。 一旁的刘妃握着晋王的手,也不时用手绢擦拭着眼角,但目光却在殿内逡巡,不一会便看向了角落里的安南公主陈妙秀。 皇后所出嫡子年纪尚小,没有叫宫人抱来,而陈妙秀手中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便成了刘妃关注的焦点。 就在她盯着孩子,一眨不眨时,突然听见皇后惊喜的声音道:“陛下醒了。” 随着这声响起,殿内好似一下子活了过来似的,所有人全都忙碌了起来。 太医们上前请脉,后妃们哭成了一片,宫女太监则乱哄哄的好像有忙不完的事。 “什么时辰了?”御榻上的皇帝虚弱地问道。 皇后带着哭腔道:“陛下,已经三更了。” “唿~~~~~~”一声重重的呼气声传来,弘文缓缓又闭上了眼睛。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再次昏过去时,谁知他开口诵道: 病来生道促,忧来死路长。 怀恨出国门,含悲入鬼乡。 隧门一时闭,幽庭岂复光。 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 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 在场的后妃、太医们听到这首诗,只知道这首诗好像不是很吉利。 但只有殿角站着的陆慕贞心惊不已。 这首诗是北魏孝庄帝的绝命诗,但第一句被弘文帝改了一下,孝庄帝被权臣尔朱兆幽禁,在即将被处死的时候写下了这首诗。 第一句原本是“权去生道促”,但被弘文帝改为“病来”。 病痛来了,生命的道路就变得急促短暂了,忧愁袭来时,通往死亡的路显得漫长又难熬。 怀着满腔遗恨离开国都城门,含着无限悲凉通往了鬼混的世界。 墓穴的门一旦关闭,那幽暗的墓室还能见到光明吗? …… 过去只听说死亡很痛苦,如今亲身感受,才知道连言语都无法形容其万一。 弘文帝自然没有什么幽禁的经历,但这首诗却真实的反应了一位帝王在生命的尽头,褪去所有权利外衣后,作为一个人最本真的痛苦和恐惧。 皇帝怕了。 陆慕贞对于这个皇帝,心中是没有好感的。 就在不久前,他还对自己有些想法,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即将失去,她的心里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就在这时,几位阁臣到了。 刚进门,韩鸾便带领其他二人跪倒问安。 弘文帝艰难地将被子外的手摆了摆:“免……” 韩鸾是托孤重臣,从弘文帝刚登基便一直是首辅,本以为马上要致仕的自己会得到皇帝的优待,没想到,先走一步的竟然是弘文帝。 想到这,他不由悲从心来:“陛下,您要保重龙体,我等亿万臣民还要仰仗陛下啊。” 弘文帝没有回答,好半晌才弱声道:“老先生,朕,朕不成啦,后事如何安排,你们三位老先生要给朕,给朕一个章程。” 最受弘文帝恩遇的苗灏此刻依然泪流满面,抢先一步道:“陛下身体定然可以大好,我等还要辅佐陛下千秋万载!” 弘文帝转过头去,浑浊的泪水从眼角划过,落在枕头上,他微笑地看着苗灏:“苗师傅,朕,朕这段时间让你失望了。” “陛~~~下~~~”苗灏趴伏在地,失声痛哭。 韩鸾毕竟是老臣,经历过天监帝临终的,见到这一幕,叹了口气道:“苗阁老,陛下身体定然可以痊愈,但有的事,我们也可以做在前面。” 听到这话,弘文帝转动眸子看向首辅。 这位三朝老臣沉声道:“陛下,老臣请先立国本。” 弘文帝听到这话,长长松了口气,微微合眸:“老先生这是老成谋国之言。” 听到韩鸾这话,皇后、刘妃,以及远处司礼监的几个大珰的目光全都射了过来。 随即,这些人的目光又移向皇帝。 病榻上的皇帝沉重的喘息声回荡在乾清宫中,竟然清晰无比,不知道过了多久,弘文帝开口道:“便立皇后所出嫡子为嗣吧。” 听到这话,皇后猛得一震,抓着弘文帝的手猛得一紧:“陛下!~!!” 说完,已经伏在榻上失声痛哭起来。 不远处的刘妃听闻此言,早已面色铁青,怔怔地站在原地,头晕目眩,一个趔趄,瘫坐在了地上。 弘文帝看着地上的刘妃,叹了口气对皇后道:“皇后,太子朕给取名为承业,往后,这千斤的担子,就要交给他了,你……好生教他,勿要辱了祖宗颜面,千万看好祖宗江山。” 第797章 见面难 从松江府试开始,陈凡就觉得一切都很不顺。 一开始是被刘一儒、牛若愚摆了一道。 后又让赵世勋这老东西阻挠了新科武举。 本以为自己回到松江,暂时离开漩涡中的南京,可以安静处理积压的公务。 谁知刚到松江,陈凡便感觉到空气中的异常。 原本自己因为被圣旨招为帮办新武举的钦差,松江官场和士绅们都觉得陈凡还是很受皇帝信重的。 但前不久,新武举的方案被圣旨驳回的消息传到松江。 所有人又开始掂量起陈凡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了。 若是如此,大家对局势还是有待观察的。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让所有人觉得,这位陈同知,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手眼通天。 首先是团练驻扎的南桥,这地方原本是金山卫的地,因为备倭,协商之后,方才交给团练兵使用。 可当陈凡刚回到松江,金山卫指挥使便派人来,说是卫所要垦荒,请团练兵另寻地方安置。 这都快入冬了,垦荒?垦个鬼荒。 覃士群跟卫所的人交涉,金山卫的人却说,当时批给这片地方的是苏时秀,苏时秀都已经被下旨问罪,等着问斩了,他答应的地方,现在不作数了。 覃士群又让他们等一等,新的手续,他马上派人去南京,找新任总督,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去办。 可这人是怎么回的? “好,你们去办那挨不着我们的事,请你们先搬出来,若是大都督行辕那边有消息,你们再搬进来。” 这说得都是些什么话? 这南桥营垒是团练兵花了多少心思才整治出来的? 搬出去,团丁们在哪扎营? 搬来搬去不是浪费时间、精力和钱粮吗? 覃士群这才明白,原来这些人就是故意在折腾自己这边。 当陈凡听说了这个消息后,也是惊怒交加。 他当然想一拍桌子,让团练站着地方,有人来就打将出去。 可这样一来,岂不是正好落入赵世勋等人画好的圈套? 本来军伍之事就很敏感,再加上赵世勋那日临走前曾经说过,要弹劾他陈凡拥兵自重…… 想到这,陈凡看着覃士群道:“覃先生,你看这件事怎么办?” 覃士群沉吟片刻后道:“陈大人,依老夫之见,团练兵是肯定不能搬的,一是这南桥扼守南直和浙江的要道,万一搬走,舟山倭寇从浙江登岸北上,我松江这里就是一马平川。” 陈凡点了点头。 “第二,也是银钱方面的考虑,营垒我们可以再挖,但扎营的木材可都是要银子的,万一到时候他们反悔,反咬我们轻易离开信地、图谋不轨,我们百口莫辩。” “所以!”覃士群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陈凡,最后小声道:“他们说了,若是陈大人你亲去,事情或有转圜的余地。” 陈凡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金山卫的驻地在府治东南,望仙桥东。 这里有金山卫的一个守御千户所。 陈凡这次带上了武徽、余宝珊、何凤池三人。 等到了千户所,武徽上前递上了拜帖。 门子倒是没有为难众人,而是将他们请进了门房,端茶倒水很是殷勤。 当所有人都以为很快就能见到金山卫指挥使张思纯时,谁知那茶都喝成了白水,府里面依然没有一点动静。 武徽不耐看向门子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家大人的拜帖递到指挥使大人手里。” 那门子哭丧个脸道:“回禀几位,小的亲手递给指挥使大人的,不敢轻慢则个。” 武徽低低咒骂了一句,转过头来对着陈凡道:“大人,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改日再来。” 陈凡摇了摇头,今天既然来了,那就一定要摸清对方的路数和要求。 不然狼狈回去,更加尴尬。 此时,落日西沉,千户所内来来往往都是办事的军户、兵将,看着一声文官袍服的陈凡坐在门廊这么长时间还没被召见,全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武徽见状更气,在小小的门房内不停转圈。 余宝珊道:“不要再转了,看了头晕,大人都不急,你急什么。” 武徽道:“这不是明摆着晾着我们吗?咱受这份闲气干嘛?搬?大不了就搬呗,最好搬回海陵,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陈凡听到这些话,一直没有开口,他微微抬眸,却见年纪最小的何凤池反而是三人中最平静的,此刻的他双手按在膝上,坐姿笔挺,目不斜视。 陈凡来了兴趣,对他道:“凤池,你要不要去方便一下?” 何凤池道:“我没喝水,不用。” 陈凡更加意外了:“这小一天了,为何不喝水?” “回老师的话,因为我知道要等很久,所以为了方便,干脆不喝了。” 陈凡更加讶异:“哦?那你猜猜,那指挥使大人什么时候才能见我们?” 何凤池没有说话,按膝站起,径直跨出门房,走入院中。 门子见状大惊失色:“你,你停……” 他的话音未落,却见何凤池已经抓住一人,摁在地上狂揍起来。 那人应该是千户所的书办之流,被何凤池突然抓住按倒,咣咣咣几拳砸了下去,顿时犹如女人般尖叫起来。 来往之人看到这一幕纷纷驻足,看着何凤池指指点点。 门子见状,脸色煞白,匆忙又进院子里面去了。 不一会儿,一名身着常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住手,竟敢在我金山卫伤人,来人,拿下这狂徒。” 何凤池抬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在已经成猪头的书办手中,歉声道:“都是小伤,看起来疼,回家将养两日就好了。” 那书办作势要骂,可手里突然多了个东西,沉甸甸的,低头一看,竟是十两银子。 十两啊,那是他一年的俸银,顿时,他满眼的怒火变成了迷茫看向那凶徒。 何凤池起身拍了拍手对陈凡露齿一笑:“老师,可以进了。” 陈凡看着这小子,又想起当年拿弹弓对着自己的那个小人儿。 特奶奶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土匪性子,不过,文官的我,好喜欢。 第798章 军田 “你小子,下手也太没轻没重了!”陈凡嘴角带着笑意,施施然走进院中,弯腰扶起那书办,转头故意训斥道。 何凤池听到这话撇了撇嘴,你不带覃先生来,而是带了我们三个武夫,其目的不言自明,现在你倒是装起和事佬来了。 就在这时,听到吩咐的卫所兵这才拿着刀剑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将几人围住。 “拿下那凶徒!”刚刚那年轻人黑着脸又说了一声。 “我看谁敢!” 陈凡一声爆喝,顿时让跃跃欲试的卫所兵们迟疑起来,不得不说,尽管陈凡一直想要改变文贵武贱的现状,但这节骨眼上,文官的身份确实好使。 陈凡转过头去看着那年轻人:“你就是瞿元朗吧,见你一面真是很难啊。” 那年轻人“哼”了一声,没错,他就是世袭金山卫指挥使瞿家的嫡子,现任金山卫指挥使瞿元朗。 他没想到,陈凡竟然这么快猜出了他的身份。 “陈大人若是为了南桥那块地的事情,那就请回吧,我卫所的兵也是要吃饭的,那南桥毗邻江水,都可以开耕成上好的水田,你们占了去,我的兵吃什么?” 陈凡冷笑一声,指着院外的海陵团练营地:“瞿指挥这话就不地道了,海陵团练驻防在此,那是去年经过朝廷允许的,我们海陵团练离开乡里,协防松江,说白了,获益的也是松江百姓和你们金山卫,怎么?倭寇还没被赶走呢,你们就准备卸磨杀驴了?” 瞿元朗闻言,黑着脸道:“陈同知,这话不对,去年因为苏时秀那厮瞎指挥,把我们金山卫调去了浙江,这才让你们鸠占鹊巢,现在我们金山卫的兵回来了,松江府自然不劳烦你们那些团丁,今年又闹了洪灾,弟兄们就指着南桥那块地开垦出来,补种些粮食贴补明年呢。” 陈凡又是一笑:“南桥才多大块地方,你们金山卫朝廷当年拨给了多少田地?现如今还有多少在普通军户手里?若是这些田分给了普通的军户,哪里还需要开垦南桥那一块?南桥是什么重要所在,你是带兵的,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这句话好似一下子踩到了瞿元朗的尾巴上,他几乎跳了起来,指着陈凡道:“陈凡,你别以为你是状元,是勇平伯的女婿就可以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陈凡“哈哈”一笑:“你既然说我血口喷人,那我来给你算一笔账,按照太祖时的规制,咱们大梁的卫所施行三分守城,七分屯田,每个军户一般授田在20~50,亩,咱们南直这块儿,一般只有20~30亩。” “金山卫作为大卫,朝廷规定的兵力计有5600人,按照7成的屯田比例来算,应该有3920名左右的军户参与屯田,以每户授田25亩计算,朝廷最初划拨的军团总数应该在98000亩左右。我算得对也不对?” 听到陈凡这话,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尤其是刚刚赶来的那几个卫所兵,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全都懵了。 他们祖祖辈辈当兵,所谓的当兵,其实要么是成为正军,在卫所里偶尔操练,要么就是给上官当佃户,种地交租,甚至农闲的时候,还要被上官组织起来当成劳工队,各处接活,为上官赚银子。 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浑浑噩噩过来的,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原来朝廷在太祖时,给他们每个人都分了二十亩~三十亩的地。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地呢? 有些人活得还不是太糊涂,知道在自己父亲、爷爷,甚至太爷那一代,田就被“朝廷”收走了;而更多的人却压根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 陈凡这句话可谓是石破天惊,让在场的所有军户全都傻了。 可是还没有结束,陈凡继续道:“来之前,我也查过了,这军田被你们卫所的官老爷们私吞了6成,这6成里,你瞿家独占了八成。” “地方上的手也不干净,通过投献、诡寄这些手段,也侵占了剩下的三成。当然,这也是要你们这些当官的点头配合的。” “而最终掌握在那些军丁兄弟们手上的军田有多少?” “不到一成!”陈凡竖起一根手指,冷笑着看向瞿元朗,“我再给一个靠实的数字,金山卫被侵占的军田约为88200亩,普通军户手里耕种的军田仅有9800亩。” “指挥使大人,这本账你心里应该是最清楚的,你说我推算出来的对也不对?” 陈凡的话说完,瞿元朗脸色陡变,何止是对,要不是细节上确实有薛微的出入,瞿元朗真以为自己家中的那账本被人偷了出来。 但这种事,全国的卫所都在干,法不责众,他瞿元朗根本不怕,只见他冷哼一声道:“胡吊扯,根本没有的事。” 真没有吗? 大家伙虽然因为这个年代信息很闭塞,所以获得很懵懂,但懵懂不是无知,陈凡这一番言之凿凿的账本出来,加上有些人家的亲身经历,大家其实便已信了这文官,只不过他们位卑职低,不敢在大人物面前说话而已。 他们不说话,不代表他们心里没意见,以前看着瞿家的人,他们的眼里都是对人上人的敬畏,可今天…… 眼神变了。 陈凡自然看出了对方的色厉内荏,哈哈大笑道:“瞿指挥使,我不承认就没发生过吗?你想糊弄天下人呢?其实刚刚说了这么多,我是想告诉你,南桥,确实是你们卫所的地,但我们临时驻扎是为了抵抗倭寇。” “你不要举着你那个为了卫所兄弟的大旗,看起来好像**亮节,有本事,把你家巧取豪夺的那些地拿出来给大家分一分,不比南桥那三瓜两枣见效更快。” “怎么样?舍得吗?” 这下子瞿元朗是真得没话讲了,硬着头皮说他也没地? 那军户每年两收去他家大院交哪门子租子? 想到这,他脸色一变,干脆耍起了无赖:“别胡吊扯了,姓陈的,你若是不还我这地,我也不去找南京,我直接告到北京,告到皇帝那里去。” 图穷匕见了吗? 陈凡也是冷然道:“好好商量不行,那我在团练营中等你!” 第799章 打上门来 陈凡知道,今天他的那番话是把瞿元朗所在的瞿家得罪完了。 这帮子兵痞,别看在战场上一触即溃,但内斗、搞阴谋那是一等一的厉害。 当天陈凡就将顾彻眉和衙署一班亲近人等直接接去了南桥。 对外自然说要就近处理团练事务,毕竟他还在朝廷正式任命的海陵团总。 马车上,陈凡有些歉意地看着顾彻眉道:“你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不应该让你这么折腾的。” 若是比的女人,此刻早就担惊受怕,要么问东问西,要么皱眉指责丈夫太过冲动。 可顾大小姐哪里是普通女人,听完陈凡的描述后,她“鄙夷”地看了一眼丈夫:“瞿元朗,那是个什么东西?他也配跟你当面锣对面鼓的交涉?你啊,当初就应该叫人拿了他,直接锁了送去金陵,交给我爹去处置。” 陈凡无语,他要是真这么做,那岂不是把黑锅甩给了老丈人? 众人刚进入南桥的海陵团练大营不久,松江府同知厅外,两个在门前站岗的衙役正闲话逗闷儿呢。 突然从街角冲出几个闲汉来,这几人手里各提了桶,冲到大门前,那几人趁着衙役还愣神的功夫,将桶里的粪水兜头泼洒过来。 瞬间,两个衙役就成了落汤……臭鸡。 待得两人反应过来要追,那伙人早不知钻哪里去了。 这边还没反应过来,那边便又出事了,只见一帮喝醉了的兵油子,晃晃荡荡朝同知厅走了过来,两衙役一看这架势,立马觉得不好,正准备关门,谁知这些人立马飞奔过来,也不顾门口的腌臜,直接冲进了同知厅,这些人也不管那些目瞪口呆的吏员,直接朝后衙冲去,一番打砸之后四散而逃。 当消息传到南桥时,张邦奇黑着脸道:“怎么办?咱可不能在营里当缩头乌龟吧?” 陈凡却很冷静,对来人道:“知府衙门那边有什么反应?” 黄鹤派来的人哭丧个脸道:“刘府尊到现在也没露面,派人去请,只说喝醉了,还没醒。” “士绅们呢?” “陆老大人病的厉害,陆家大公子倒是派了下人来看了看,刘生员家派了仆役帮忙打扫了一番。别的就没见有人来了。” 学生靳文昭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老师,太过分了,这些人也太无法无天了,我觉的现在不如禀报苏州应天巡抚衙门,让他们派人纠劾瞿元朗这群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说要打上门去的,有的说也要在千户所门口泼粪的,更有甚者,武徽道:“要我说,咱们暂且忍下,等哪天瞿元朗出门,我带人拿麻袋把他套了,直接扔进海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了百了。” 可还没等众人想出对策来,瞿元朗直接带着金山卫七百多兵丁打上了门。 “开门,开门,把老爷们的地还来,***海陵佬,还我们的地!” “再不开门,老子非要敲断你们的狗腿,让你们一个个爬着滚回江北去。” “那鸟同知,有胆子出来跟爷爷单练不,小胳膊细腿,小白脸,哈哈哈!!!” “……” 听到这动静,武徽彻底怒了,一把抓住小几上的扑刀,唿地起身道:“就那帮兵痞,团总,给我一百人,我叫他们全都爬回去。” 众人的目光全都看向陈凡,等待着他的回复。 陈凡的脸上并没有愤怒,众人都以为身为文官的陈凡,肯定不会采纳。 余宝珊道:“太冲动了,要是事情闹大,恐怕不好收拾。我看还是派人去南京、苏州送信,请总督、巡抚大人来处理此事。” 覃士群也点了点头道:“宝珊这话老成持重,为今之计也只有这么办了。” 这时,陈凡终于开口了:“武哥,你说你带一百人就能把外面那群让你冲散?” 武徽一怔,随即兴奋道:“不要一百,给我五十人就行。” “好!”陈凡一拍桌子,“便给你五十人。” “文瑞!” “夫子!” “老师!” “团总!” 众人齐齐大惊失色。 陈凡竖起手来:“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去年的人头今年已经没了威慑,总要那谁开开刀,那瞿家……不错。” 武徽得了令,兴奋地大踏步走了出去,陈凡好整以暇的命人重新沏了杯茶来,便拾起一本书读了起来,再也不看众人。 帐中诸人心思各异,尤其是靳文昭,几次欲言又止,一副想说却又不好说的样子。 就在这时,帐外喧闹声突然嘈杂起来,随即一阵乒乒乓乓的兵器交击声。 众人心头更是一紧,靳文昭撩开帐门想看看外面的情况,可中军距离寨门还远,哪里看得到。 不一会儿,声音渐渐平息,帐门一挑,武徽大踏步走了进来,刚进来,便抱拳道:“回团总,那些人实在没用,只冲了一次便被打走了。” 陈凡道:“有人受伤吗?” “有,都是他们的人,跑慢了,落在后面,就把腿打断。” “还抓了个俘虏回来,团总要不要问问话?” 陈凡摆了摆手道:“不必了,叫人去问问,今天瞿元朗带来的兵都是哪一支的。” 片刻后,武徽重新走了进来,先是啐了一口,然后才道:“竟然是瞿家的亲兵,真特娘的没用。” 众人听到这消息都傻了,堂堂一卫指挥的亲兵,竟然这么没用,几百人被团练五十人便给冲散了。 覃士群这时忧心忡忡道:“大人,瞿家落了面子,下次报复恐怕……” “没事!我自有安排。”陈凡随手拿起那刚沏的茶,茶水还是温烫的,轻轻呷了一口道:“覃先生,你亲自跑一趟,将这封信递给大都督。” 说罢,又拿起桌面上的另一封信递给冯之屏:“冯先生,你跟巡抚董大人熟悉,这封信你亲自交给董大人。” 众人疑惑地看着陈凡,不是,刚刚你还叫人打将出去,一副私下里解决的摸样。 这么快你就要告老师了? 不带这么操作的啊? 陈凡似乎看清了这些人的想法,微微一笑道:“放心,我这两封信,不是叫总督巡抚拉偏架的,我呢,只是要给瞿元朗找点事做做。” 第800章 督抚行文 接下来的两天,瞿元朗的亲兵像是狗皮膏药似的,动不动来寨门前闹上一闹。 若是普通文官,遇到这种情况早就束手无策了,毕竟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陈凡其实早就猜到,这瞿元朗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等到这时候找他要南桥的地,这分明是赵世勋,以及他身后的勋贵们在后面撺掇的。 其目的不言自明,肯定是想让陈凡在松江任上疲于应付,没办法专心处理公事,给外界也有一种陈凡要么无能懦弱,要么强势霸蛮的形象,从而搞臭陈凡的官声。 那么,为什么瞿元朗这次如此恶心人? 他难道不怕吗? 毕竟朝廷既在某些事上要倚重勋贵,但他们也很忌惮这些勋贵的。 往年别说是勋贵,就是藩王翻了点小错,朝廷都是严旨申饬,甚至罢官夺爵的。 所以,瞿元朗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应该是勋贵们也了解了北京的消息,知道皇帝病重,阁臣们都忙着皇帝的事情,根本无暇管到东南这一块。 叶钊和瞿元朗二人打马站在桥东的小丘上,看着团练寨中又如前面两日一般冲出五十多人,瞬间将瞿元朗的亲兵队伍打散,那些亲兵被揍的哭爹喊娘,转眼便互相搀扶着逃命去了。 叶钊无语看向瞿元朗:“诚叔,你带的都是些什么兵呐,这么不堪一击,难怪人家说我们卫所兵没用,看到这,我倒觉得陈凡那厮做的事还是有点道理的。” 再看瞿元朗,这两天没到这个时间,他的脸就黑如锅底,虽然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做一只癞蛤蟆,就是要趴在陈凡的脚面上恶心他,但看着自己花了大笔银子养出的“精兵”,在一帮泥腿子面前如此不堪一击,这还是很伤自尊的。 叶钊见瞿元朗不说话,再看了看他的脸色,自觉岔开了话题:“接下来,诚叔你准备怎么办?” “我也想好了,这边每天给他添添堵,另外,他陈凡手底下不是有个姓刘的生员吗?我打听过了,是个没有背景的,就仗着老师是陆树声,现在陆树声自己都病入膏肓了,没空管他,他承揽的西城和城墙工程,咱从城中找些地痞流氓每天去工地闹事,非要把陈凡所有的事情全都搅黄了为止。” 叶钊听完很是高兴,可随即皱眉道:“诚叔,万一顾敞或者应天巡抚那边移文斥问,你怕是顶不住啊。” 瞿元朗笑了笑,得意道:“怕什么,我要我的地,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大不了打官司去北京。这打官司的功夫,一来一回,陈凡早就被咱搞得精疲力竭,丢脸丢完了,咱们的目的不就达到了?” 叶钊恍然大悟,摇头赞道:“这特么真孙子啊,谁想出来的主意?” 瞿元朗作势挥手:“你特娘别以为是我表兄弟就跟我没大没小的,老子照样抽你!” 叶钊嘿嘿一笑,躲了开去。 就在两人说笑的功夫,突然一骑从山下朝小丘上奔来,到了二人面前,那人下马道:“大人,大都督军令。” 瞿元朗看向叶钊:“看吧,你这乌鸦嘴,那老东西护犊子来了。” 因为心中早有成算,瞿元朗根本不急,结果公文展开一看,刚刚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变得疑惑起来。 叶钊见他神色不对,赶紧凑了过来去看,片刻后他“咦”的一声念道: 大都督府令 咨金山卫指挥使司: 为严饬海防、预饬船械以备倭警事 照得东南沿海,倭患频仍,松江一带,地当冲要,向为贼窥。迩来风汛无常,狡寇伺衅,岁岁侵掠,民罹其毒。查金山卫控扼江海,屏障苏松,乃浙直门户第一重镇。今岁虽暂宁谥,然倭情叵测,不可不预为之备。 即令该卫速调所属工匠、物料,依《战船则例》加紧营造: 福船二艘,海沧船四艘,备以巡哨,每船配佛郎机炮二位,火箭二百支; 沙船、鹰船各十艘,专司浅水协防,限三月内完工。 该卫现存火器、甲胄、弓弩等项,亟需检点: 锈蚀火炮,即送苏州兵备道匠局重修; 缺额鸟铳,速募匠如式补造; 弓弩弦力不足者,悉易新弦; 衣甲敝坏,限两月内修补完固。 该卫掌印官须亲诣库局,逐件查验,造册二本,一存卫备案,一申本府查核。 战船修造毕,即会同地方,勘验船只、试炮演武; 沿浦烽堠,每月委百户一员巡查,遇有坍塌,即刻补葺; 期限: 船械整备事,限本令到后五个月完备。每年春汛前(正月终),本府遣官诣卫点阅。倘有稽延玩忽,以致临误军机者,定以《大梁律·军政》条究治,指挥以下,皆以军法从事。 咨到,火速奉行! 大都督府(押) 待叶钊读完,瞿元朗也将这份公文重新看了一遍。 可看完后,他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就是个普通的公文,应该跟咱们的事没关系吧?”叶钊试探着问。 瞿元朗点了点头:“看样子应该是。” 然而就在这时,又有一骑上山,见到瞿元朗便道:“大人,应天巡抚衙门的公文。” “督抚一天同时行文,这……倭寇要来了?”瞿元朗见状,心里直犯嘀咕。 展开公文一看,原来是调兵的文书,董选让瞿元朗亲自领兵两千移防崇明沙所。 崇明沙所在什么地方了?再坐船往北走一点就到了扬州海门(那时候海门属于扬州)了。 瞿元朗盯着送信那兵丁道:“巡抚大人为什么调我们去崇明?有没有确实消息?” 那兵丁道:“听说是吕四场灶丁不稳。” 瞿元朗顿时放心下来骂道:“这帮***,没一个省心的,大梁就是这帮泥腿子可劲折腾。” 若是大都督府的公文,瞿元朗心中还有疑虑,觉得顾敞是在给自己挖坑,但移防崇明,这确实应天巡抚的职责所在,往年他们金山卫没少干这种事。 想到这,瞿元朗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经安静下来的南桥,低低咒骂了一句:“暂且让你休息两日。” 第801章 癞蛤蟆趴脚面 瞿元朗自知这次是彻底得罪勇平伯了,生怕勇平伯借此发难,所以回到衙内,立马就叫来指挥同知和两名指挥佥事,将任务分派了下去。 可他刚刚开口,其中一名佥事便道:“大人,银子呢?造船、修理甲胄兵器这些都是要银子的,大都督府那边给银子了吗?” “当然给了。”随着公文送来的还有七千两白银。 “怎么?不够?”瞿元朗顿时警觉了起来。这顾敞难道在银钱上克扣,然后再叫他拿出战船来,自己若是拿不出,那就可以名正言顺的…… 想到这,瞿元朗顿时一身冷汗,他是刚刚接替老父的班,对卫所衙门里的弯弯绕绕搞得还不是很清楚,当然更不知道一艘战船作价几何,一艘哨船又作价几何。 那佥事道:“这七千两造这许多船,自然是不够的……” 见瞿元朗要急,佥事连忙道:“但这也是往年的成例,大都督,往年工部、兵部也就给这么多,甚至比这还少,七千两已经是大都督府仁慈了。” 听到这,瞿元朗更加疑惑了:“那剩下来的银钱呢?” 佥事笑道:“指挥使大人莫急,那自然是要地方上支持一些的。包括人员、银两和作料,都是要松江府那边支应些。” 听到这,瞿元朗顿时松了口气,松江府的刘一儒,他早就派人联系上了。 这次他之所以在府城内也是肆无忌惮,其实也是因为刘一儒那边给了保证。 既然是同一阵营的,那要起银两来便好开口多了,说不得,还能多要些进自己的口袋,想到这,瞿元朗心情大好,转头对那佥事道:“老许,听我爹说,往年这些事都是你操办的,那这次也劳烦你!” 那老许闻言,也是高兴,这么有油水的活计,必须抢着干呐:“放心吧,大人,我现在就去府衙,找刘府尊商量此事。” 等老许走后,瞿元朗看向剩下的两人道:“应天董抚台也有移文前来,让我们带两千人移驻崇明沙所,防备吕四那帮灶丁,你们两谁跟着我一起去。” “我!” “我!” 两人不约而同请战。 瞿元朗惊讶的看着二人,平日里找他们做点事可难,今天怎么回事,竟然抢着要去。 可他又不笨,转身便想到了原因,吕四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盐场,那满地雪白的哪里是盐,那分明是银子啊。 瞿元朗哈哈一笑,想到父亲的话,利益要雨露均沾,不能厚此薄彼才能收拢人心,他点了点头,用看穿一切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那你们一起随我去。” 二人果然大喜,齐齐朝瞿元朗施了个大礼。 卫所尽管废弛,但抚台大人的调兵文书还是不敢胡来的。 当天下午瞿元朗的手下便挑好了人。 这些人大多都是各级军官的亲兵。 毕竟是去“发财”,带着亲兵去才是应该。 这些亲兵都是各级官员克扣普通卫所兵的饷银奉养,是跟主家联系勾连很深的。 平日里这些亲兵专事操练,不用务农,到了战场,这些人就被临时组织成“选锋”,可以说是各级卫所军官最信任的“奴仆”。 有这么好发财的机会,带着这些人还可以邀买人心,简直一举两得。 事情进展地异乎寻常的顺利,瞿元朗第二天便凑齐了二千余“嗷嗷叫”的亲兵,带着人出发了。 在路上收到许佥事的口信,说是刘一儒那边答应的也非常爽快,银钱的事情已经交办了下去。 崇明沙所并不远,当天晚上,一行人便到了海边,准备渡海在刘堡中所过夜,第二天继续乘船向北。 可当天晚上,瞿元朗正跟两个手下喝酒的时候,许佥事连夜送了信来,说是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瞿元朗端着酒杯,看向来人:“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原来,当天许佥事去府衙找了何先生,两人一齐又去找了刘一儒。 刘一儒当时满口答应,说银子的事情没问题,只要有大都督府的行文,事情都好办。 说完正事,三人便在后衙喝了点酒。 等酒醒的时候,府衙的书办来报,说手续都已经完成,只等府尊和同知两人用印即可。 听到这话,那许佥事傻了。 他突然想起,这金山卫若受朝廷调遣制造修补战船、兵器,确实是由府库补贴,但这里面知府发挥的作用并不大,而监管清军的同知才是这里面的重要存在。 只要同知厅里不按印,这钱,就算刘一儒允了,也从府库里拨付不出。 这其实就是大梁朝廷设计的一种地方官相互牵制的手段,知府统帅全局,佐贰却跟知府并不是一个系统。 比如同知的上司,严格说来并不是他刘一儒,而是各省的巡按。 所以若是知府强势,压服了同知,那同知就是个印章,叫他往哪盖就往哪盖。 可若是同知强势,那也可以不鸟知府,你叫我往哪盖,我就偏不往哪盖。 所以在松江,到底谁更强势? 有一说一,来松江这么久,几次交锋后,刘一儒连去同知厅的勇气都没有。 刘一儒束手一摊:“老许,我也是想帮忙的,但朝廷的制度摆在这里,陈凡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所以啊,想要钱,还是要落在他陈凡的头上。” 老许闻言,头顶着高血压,连夜去了同知厅,谁知同知厅里的人一听说他是金山卫的,差点没把他赶出去,最后判官黄鹤冷冷道:“要找我们大人,你自去南桥。” 老许马不停蹄赶往南桥。 结果可想而知,这次不是赶出去了事,而是直接被武徽带人打了出来。 瞿元朗这才明白,陈凡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他重重将手里的酒杯砸在桌上,酒水四溅:“陈凡阴鸷小人,专门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等我回去……等我回去……” 他本想说,等他回去,带人揭了陈凡的皮,但一想到手下那些亲兵的战力,到时候谁揭谁的皮还不一定呢。 想到这,他顿感丧气。 一旁的金山卫指挥同知道:“大人勿忧,大都督也不能不讲道理吧,咱们造不出船,那是陈凡不给银子,板子最后也落不到我们头上。” “我当然知道,就是这癞蛤蟆趴脚面,不伤人膈应人呐。” 你看,癞蛤蟆看谁都是同类。 第802章 夺产 说是不怕,但一想到那位大都督和陈凡的关系,瞿元朗心里还是发憷的。 没办法,他只能找来叶钊商量此事。 “之前可是说好了的,只要我这里发动,后面可都是几位侯爷给咱兜着。现如今,人家出招了,你看,怎么办?” 叶钊晓得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笑道:“这你怕啥?这件事说到底是他陈凡不给拨银子,打官司咱也占着理呢。” 瞿元朗皱眉道:“可是大都督府那边若是拉偏架……” “放心,我这就派人跟几位侯爷说一下这件事,到时候,他顾敞若是独断专行,那咱们就一起弹劾他。” 瞿元朗其实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听到这话,他也稍稍放心了些。 第二天,金山卫的人马终于坐船来到了崇明沙所,这地方本就是金山卫进场驻守的场所,所以整个小岛上已经有一些房屋。 瞿元朗将扎营的事情交给别人安排,自己便在亲兵的服侍下早早歇了。 帐中鼾声如雷,同一片夜空下的金山卫卫城,却已有暗流无声涌动。 …… 卫城跟普通的大梁城市一样,都是化坊而居,只不过,这里面不叫坊,而叫营。 乙字营是瞿元朗管带亲兵所住的地方,相比别的营,这里的条件明显好些。 但也仅仅只是好一些,别的营因为大量士卒逃亡,早已朽败不堪,一片断壁残垣。 但乙字营这里到了晚上好歹还有些人气。 此刻,乙字营东南的一处人家内,难得点了灯,堂屋中的桌上,几个军汉正在喝酒。 “那天海陵团练打进千户所的事情,你们知道不?” “奶奶的,以前咱们比营兵低人一等,现在连团练都能欺负我们了,这世道……” 其中一名壮汉道:“那你也不看是什么人来闹事,那可是文官老爷。” “呸,什么鸟老爷,真要当面锣对面鼓,我能揍他十个。” 这话说完,上首的一名中年人嘿然一笑:“揍他?你有几个脑袋?” 旁边那大汉好奇道:“王哥,这人不就是个同知吗?蒙着头打一顿,他能拿咱咋样?” 中年人王哥摩挲着杯子叹道:“这可不是普通的同知,这位听说是天子近臣,今年的新科状元!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的亲女婿。” 听到这些身份,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全都不说话了。 “喝酒喝酒,管那许多干嘛?挨着我们这些军汉什么事了!” 王哥这话说完,酒桌上便重新热闹了起来。 就在这时,王哥看向下首位置上的一个年轻人道:“小田,今天哥哥请你喝酒,你在这皱着眉苦着脸给谁看?快点,端杯子啊。” 田永涛勉强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哥哥们,小弟家中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起身便要走,谁知被刚刚说话的大汉一把扯了坐下。 那大汉瞪着眼道:“扫兴是不是?是不是扫兴?你王哥好不容易攒顿酒菜,还杀了家里的狗,你这般扫兴,是不给王哥面子?” 田永涛苦涩道:“王哥,周哥,小弟我……” 那叫周哥的大汉一脚踢在田永涛的小腿上骂道:“你特娘的有屁快放,都是结义的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田永涛被这一脚踢得,又疼又委屈,眼眶顿时红了。他一咬牙,嘶声道:“好,我说!说了哥哥们别嫌晦气!我家的田……我家的那五亩水浇地,没了!” 桌上顿时一静。王哥放下酒杯,沉声道:“没了?怎么没的?今年闹倭寇,你家老爷子拄着拐棍都没舍得丢下地跑,谁能夺了去?” 田永涛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恨意:“就是管屯的韩百户!那***设局害我!” 他断断续续说了出来。原来,卫所军屯日久弊生,田土兼并厉害,肥田好地多在军官手中。田家那五亩地靠近水渠,算是乙字营数得着的好田,韩百户眼热不是一两天了。年初,他派人来说合,想用下游三亩旱地再加点银子换了去,田老爷子不肯,说那是祖产,是命根子。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田永涛喘着粗气,“上个月,卫所清丈屯田,造黄册。我家那五亩地,愣是被划到了一个死了快十年的逃户‘刘二’名下!我去理论,韩百户拿出盖了卫所大印的册子,说白纸黑字,这地就是军屯官田,刘二逃了,地自然收回,由卫所发佃。我说我家祖祖辈辈在这地上纳粮当差,左邻右舍都能作证。你猜那姓韩的怎么说?” 周哥急道:“他放什么屁?” “他说,谁能证明?黄册就是王法!以前的册子?年深日久,早寻不着了。就算有,那也是你家强占了逃户的田,如今官府清丈,拨乱反正!”田永涛学着韩百户那阴阳怪气的腔调,气得浑身发抖,“他还说,看在同营的份上,不追究我家以往‘冒占’的罪过,已经是开恩了。地,卫所收回去,但可以优先‘佃’给我家种,每年交六成租子!” “六成?!这他娘的和明抢有什么分别!”那姓周的大汉拍桌子骂道。 “我爹不服啊,那是祖产,怎么能变佃田?他就去卫城找韩百户的上司理论,结果……”田永涛眼泪终于掉下来,“结果在衙门口,就被韩百户带着人拦下,说我爹咆哮卫所、阻挠清丈,是‘抗屯’,当场就要打我爹军棍,是周围好些兄弟伙求情才绕了则个,但我爹回家之后就气得病倒了,现在……现在情况不是很好!。” 酒桌上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王哥慢慢攥紧了酒杯,手背青筋凸起:“好一个‘拨乱反正’,好一个‘抗屯’……这韩剥皮,是又做局又杀人,还要你感恩戴德替他种地交租。” 田永涛痛哭道:“我爹身体这两日愈发差了,县衙的胥吏还拿着‘官佃契约’上门了,让我画押。我不肯,他们说,这地现在在册上就是官田,不画押,就是无佃擅耕官田,立马抓去坐牢,地照样没收。我……我没法子啊,王哥!我画了押……我对不起我爹!” 他狠狠捶打自己的脑袋,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周哥眼睛也红了,低声吼道:“这他娘的就是一群喝兵血、嚼骨头的豺狼!卫所的官儿,心思都用在怎么盘剥自己弟兄身上了!” 王哥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这事儿,不稀奇。咱们卫所,多少兄弟的好田,不都是这么被‘清丈’、‘拨佃’弄没的?只是韩百户这次,做得太绝,太毒。占了地,还要人命。” 旁边的周哥也道:“是啊,别看我们是指挥使大人的亲兵,说起来好听,但谁家不是都被上官夺了田产,才不得已寄托在那厮手下的?这跟小田有什么区别?小田还知道廉耻,咱们这群人……不要脸了。” 所有人在听到这四个字时全都沉默了。 突然有人道:“那天,那个状元来咱这时,说的话你们还记得吗?” 王哥点了点头:“具体数字不记得了,反正是说这些卫所的官儿侵占咱们祖田的事情,当时瞿元朗脸都黑了。” 周哥道:“哥,你说小田要是去找那官儿告一状,事情会不会有转机?” 王哥扶着下颌短须,想了片刻,摇了摇头道:“官官相护,信不到他咧。再说了,他凭什么为咱出头?” 第803章 挣扎 金山卫卫城以东三里,临着运盐河有一片河滩荒地,历来是弃置杂物之所。可自打三日前,这里忽然立起了一个简陋却扎眼的棚子。 棚子用粗木支着茅草顶,一面褪了色的青布帘子挡住后方,前方则完全敞开。棚前竖起一根高杆,一面素白旗幡迎风招展,上头只写了一个墨迹淋漓的大字——“陈”。 旗下设一木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摆着一面蒙皮的鸣冤鼓。案后端坐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年轻官员,神色平静,正是新任海防同知陈凡。他身旁侍立着两名从府城带来的精干衙役,按刀而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遭。 这摊子不设在卫城热闹处,偏偏选在这无人问津的河滩,本身就像一声挑衅。更扎眼的是棚子旁竖起的一块大木牌,上面用楷书清清楚楚写着: “奉宪整饬海防、清理军务。凡金山卫军、民、匠、灶户,有冤屈、有苦情、有军屯田土被占、有粮饷被克、有上官欺压凌虐而卫所不理、府县不受者,皆可至此申诉陈情。本官在此,专听尔等肺腑之言。有状递状,有口诉口。三日为期,过时不候。” 没有文绉绉的辞藻,字字直白,像一把把锥子,扎向卫城那看似密不透风的铁幕。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卫城内外。起初无人敢信,更无人敢近前。卫城门口、各营之间,多了许多军官家丁的身影,目光阴冷地逡巡着,偶尔低声呵斥那些驻足观望的士卒:“看什么看?想找死?那是文官老爷耍的把戏,小心被当了枪使,回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头两天,棚子前空旷寂寥,只有运盐河的流水声和风吹旗幡的猎猎作响。陈凡却稳如泰山,每日辰时准点到,酉时准点走,就在那案后或读书,或处理公文,仿佛真在等人告状。 到了第三天上午,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远处河堤上、芦苇丛后,三三两两出现了些探头探脑的人影,多是衣衫褴褛的军户或面有菜色的士卒。他们远远望着那面“陈”字旗和那块木牌,眼神里有怀疑,有恐惧,也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火苗在艰难跳动。 终于,在日头偏西,陈凡似乎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河堤下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他跑得太急,在棚前泥地上摔了一跤,又慌忙爬起,扑到木案前,却不说话,只是“扑通”一声跪下,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正是田永涛。他脸色惨白,额上全是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 陈凡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平和:“你是何人?有何冤屈?” 田永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极度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卫城方向。远远的,似乎有几个军汉正朝这边指指点点。 “啪!”陈凡忽然拿起惊堂木,不轻不重地在案上一拍。 这一声并不响亮,却让田永涛一个激灵,也吸引了所有暗中窥视的目光。 “既到此地,便受本官庇护。天大的事,说出来,本官与你做主。”陈凡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力量,“你手中所拿,可是状纸?” 田永涛猛地一哆嗦,像是豁出去了,将手里那团浸满汗水的纸举过头顶,嘶声喊道:“大人!小人……金山卫松江守御千户所乙字营士卒田永涛!状告本营管屯百户韩猛,设局篡改黄册,强夺我家祖传屯田五亩,逼死我父田大有,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老远。 “嗡……”远处观望的人群中,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卫城方向传来。只见数骑飞奔而至,为首一名身穿总旗服色的军官勒住马,马鞭指着田永涛,厉声喝道:“田永涛!你好大的狗胆!竟敢擅离职守,在此胡言乱语,诬告上官!还不快滚回去!” 他说着,又朝陈凡抱拳,语气转硬:“陈大人!此乃我金山卫在册兵丁,若有过失,自有卫所军法处置。大人越俎代庖,在此设摊蛊惑军心,恐有不妥吧?” 气氛瞬间绷紧。那总旗身后的几名军汉,手已按上了刀柄。远处观望的人们,不少吓得缩回了头。 陈凡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对旁边侍立的衙役淡淡道:“记下来。丙午年十月十八,金山卫乙字营士卒田永涛,首告百户韩猛夺田害命一事。” 然后,他才缓缓抬眼,看向那总旗,目光平静无波:“本官奉旨整饬海防,清军事宜,凡涉军户事宜,皆有勘问之权。此人既来本官案前陈情,便是本官之事务。尔等在此咆哮公案,阻挠申诉,是想试试本官的所奉王命是否真切,还是觉得五军都督府顾大都督的钧令,管不到这金山卫?”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尤其是“王命”和“顾大都督”几字,像重锤砸下。那总旗脸色顿时变了变,气势一馁。 陈凡不再看他,对仍跪在地上发抖的田永涛道:“田永涛,将你的状纸呈上,将冤情细细道来。本官在此,无人敢动你分毫。” 他指了指身旁另一名衙役:“给他倒碗水,让他慢慢说。” 那总旗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究没敢再上前,只能恨恨地瞪了田永涛背影一眼,调转马头,带人悻悻离去,显然是回去报信了。 田永涛接过水碗,手还在抖,水洒出了一半。他看着陈凡平静而坚定的面容,又回头望了望总旗离去扬起的尘土,再看向远处那些重新从芦苇后、土坡旁慢慢浮现的、越来越多的人影…… 他猛地仰头灌下那半碗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和眼角,展开那皱巴巴的状纸,虽然声音依旧发颤,却一字一句,开始讲述那五亩水浇地,那篡改的黄册,和他父亲死不瞑目的双眼…… 夕阳将河滩染成血色,也将那面“陈”字旗和棚子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似乎大了一些,旗幡招展,猎猎作响。越来越多衣衫褴褛的身影,开始犹豫着,试探着,从四面八方,向着那面旗帜下的木案,慢慢挪动脚步。 金山卫的天,怕是要变了。 第804章 大都督府均令 陈凡将手里的书轻轻放下,明明没有任何声音,但田永涛依旧打了个哆嗦,垂着头,不敢看他。 “既到此,天大的事,说出来。”陈凡声音平和,却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穿透了空旷的河滩,“你手里拿的,可是状纸?” 田永涛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口气怎么也提不上来。远处,那几个家丁模样的汉子,正朝这边指指点点,一人甚至手搭凉棚,冷笑看着。 陈凡也不再催他,而是对身边的学生靳文昭道:“研墨。” 靳文昭一个愣神,回过神来时赶紧拿起墨条在砚台上摩擦起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河滩上异常清晰,神奇的是,这声音不知怎得似乎给了田永涛一点支撑,他猛得吸了一口气,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喊道: “大人,小人田永涛,告百户韩猛巧取豪夺,占我家田产,我爹被气死了,我爹,我爹被他给气死了,求青天大人做主啊。” 凄厉的哭喊声,惊起了芦苇从里几只水鸟,远处观望的人群一阵骚动。 马蹄声再次急促响起,几名骑兵卷着尘土冲来,为首的一名髯须大汉勒住马,马鞭几乎戳到田永涛脸上:“田永涛!你找死!擅离营地,还敢诬告上官?滚回去!” 他又朝陈凡一抱拳,语气硬邦邦:“陈大人,卫所的兵,自有卫所军法管教!您在此设摊,搅扰军心,怕是不妥,若是被指挥使大人知道,告到上面去,怕是……!” 陈凡眼皮都没有抬,对一旁的靳文昭道:“记,丙午年十月,金山卫乙字营士卒田永涛,首告百户韩猛,夺占屯田,逼毙其父田大有。” 说完后,他方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韩猛身上:“你就是韩猛?” 韩百户昂着头,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道:“没错,某家就是韩猛,见过这位大人。” 陈凡点了点头:“本官是松江府同知,奉朝廷旨意,兼着整饬海防的差事,凡涉军务军户,皆有勘问之权……” 他的话还没说完,韩猛哈哈大笑道:“不过是个勘问之权罢了,你当你是谁?在这扮什么包青天。” 说罢,他一挥手:“来人,把这厮鸟给老子抓回去,这什么同知要勘问,那去我们卫城里问。” 靳文昭看到这一幕,心中既焦急,又愤怒:“你们问心无愧,为何不敢让陈大人在此问案。” 韩猛不敢动陈凡,却不是不敢动别人。 他见靳文昭一副弱不禁风的公子哥摸样,知道对方不是官员,伸出马鞭,一鞭子抽向靳文昭,靳文昭没想到对方竟然敢动手,马鞭到脸上时,他只来得及下意识的头一偏。 那马鞭最终落在靳文昭的肩膀上,靳文昭捂着肩膀,肩头的衣衫已经破了,鲜血从鞭痕中缓缓渗了出来。 靳文昭咬牙怒声道:“你竟然如此跋扈,本……本公子定叫你……” 他还没说完,韩猛又是一鞭子抽了下来,压根不给陈凡任何面子。 “住手!” 陈凡冷着脸,一拍桌案,发出沉闷的响声。 韩猛知道对方的身份,也不敢太过肆无忌惮,见陈凡动怒,他终于没有将这鞭子抽下去。 只见陈凡对韩猛道:“你要把人带走?” “没错!”韩猛昂着脑袋。 “好,你带走吧!”陈凡淡淡道。 听到这话,靳文昭和跪在地上的田永涛同时惊呼一声。 “老师!” “大人。” “只要你能带得走!”谁知陈凡又道。 他的这句话说完,韩猛就听“咣咣咣”的敲锣声突然响起。 随即,一阵剧烈的马蹄声传来。 韩猛虽然跋扈,但好歹也是军伍出身,听到这动静,顿时色变,这可不是几十骑能发出的动静,这……分明有一百多骑人马啊。 江南不是边塞,战马本来就少,一百来骑,这出动的起码是个参将。 转瞬间,这河滩边便被百多骑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些骑兵也不下马,就绕着小小的草棚不断转圈,防止有人逃走。 周围人看着这群鲜衣怒马的甲士,眼中全都露出惊骇之色。 韩猛也是心胆俱裂,但他强装镇定,走出营帐道:“敢问来的是哪一路兄弟?在下金山卫松江千户所管屯百户韩猛,都是自己人,请哪位大人出来见一见?” 他的话说完,却根本没有人搭理。 那些骑兵只沉默地绕着圈,卷起阵阵灰尘,呛得韩猛连连咳嗽。 终于一声呼哨声响起,骑兵停了下来,自动从北边分出个缺口来,一名将领骑着马缓缓行来。 看到来人,韩猛一惊,对方虽然不是参将,但看官袍,竟也是个营兵的游击。 别说这卫所兵天然在营兵面前低人一等,就说这百户也不是跟游击能比的官儿。 韩猛连忙躬身道:“小人参见游击大人,不知……” 来人看也不看韩猛,下了马便越过了他,随即走入棚内,那人见到陈凡,“咕咚”一声跪了下来:“铁骑营马杰见过陈大人。” 陈凡看到马杰,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这马杰,是老丈人最亲近的手下,每次办差,都是派他前来。 上次自己被贼户追杀,也是遇到了马杰等人才最终安全。 “马游击,又见面了,这次事情有点棘手,我一个地方官,不便插手卫所军务,你是大都督府的人,临行前,大都督有没有什么交待?” 听到大都督这几个字,帐外忐忑的韩猛,以及帐内跪在地上的田永涛全都傻了。 他们着实没想到,就这几亩地的事情,竟然到了惊动大都督府的地步。 其实韩猛他太小看陈凡了。 他以为只要把事情控制在一定的层面,陈凡是不会告到上峰那里的。 但陈凡就是要在这件事上找个突破口,所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陈凡根本不可能给他们机会。 听完陈凡的吩咐,马杰点了点头,拿出盖着大都督府的公文,走到棚外展开念道: 兹特谕五军都督府:即行文移,咨会南直隶巡抚、巡按御史,并转饬各该兵备、守巡、海防等道官员, 悉心体访,严加清厘。 其卫所官旗,如有前项情弊, 听该地方兵备、守巡、海防官,即便参提,应提问者提问,应拿问者拿问,各从重究治。 其军士屯田,果被豪强占据, 即与清理给主。 务使宿弊尽革,军政改观,以固疆圉。 今据查,松江府海防同知陈凡,才猷练达,堪以委任。 特命该员会同相关道府,专理松江等处海防,并就近查勘金山、青村等卫所军务屯政事宜。 凡有前项不法情事,许其会同该管兵备道,并得咨请邻近营卫协力,严行查究,从实参奏。 所属官员人等,敢有抗违阻挠、隐匿偏护者,该员并地方兵备道官,即指名参奏,以凭重治。 其应请旨及会同抚按议处者,仍照旧例行。 故谕。 说完,马杰又拿出另一份公文念道:“大都督钧令:着铁骑营游击马杰,率本部兵马,听候陈同知调遣,协理清厘军务!凡有抗命不遵、阻挠查勘者,无论卫所、营兵,皆可先行看管,再行奏报!” “谨遵钧令!” 周围百余骑兵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第805章 进卫城 韩猛如遭雷击,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跪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陈凡手里拿着的,不仅是道理,不仅是苦主,现在,更有了一把来自最高军事机构、寒光闪闪的尚方宝剑!这宝剑,此刻正悬在他的头顶。 陈凡接过公文,对马杰点点头,然后目光缓缓落在瘫软的韩猛身上,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韩百户,现在,本官要问你话。关于军户田永涛状告你巧取豪夺、逼死人命一事,你是自己说,还是本官请马游击‘协助’你,慢慢说?” 河滩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面无人色的百户身上。 看着抖若筛糠的百户大人,陈凡一挥手:“直接拿下,交给大都督府并苏松巡按议处!” “是!”百多人齐声高喝。 转眼就有几人下马,上前一把反扭住韩猛,韩猛挣扎着,这才反应过来:“我要见指挥使大人,我要见指挥使大人。” 陈凡冷冷一晒,他大费周章将瞿元朗弄走,所为者不就是调虎离山,方便自己行事,减少扯皮? 转眼间,在松江千户所作威作福的百户韩猛便被人灰头土脸,拖死狗一般,当着所有人的面拖走了。 远处那些模糊的、灰蒙蒙的、胆怯的身影见到这一幕,仿佛在图案上渐渐清晰、靠近了过来。 “不好了,不好了,韩猛被那个陈凡抓了!”卫城中,亲兵飞快地冲入管屯佥事刘斌的家中。 刘斌坐在太师椅上猛得站起:“被抓了?他陈凡又不能官我们卫所的事,他凭什么抓人?” “听说是奉了大都督府的均令。” 刘斌大惊失色:“大都督府?” 听到这话,他满头渗出汗来,在堂屋里焦急绕走。 半晌后,他咬了咬牙:“慌什么,天塌不下来,田家那地,黄册上写得明明白白,是清丈归公,他爹抗屯,自己无赖气死的,又不是我们打死的,那陈凡总不能不讲道理,咱们咬死了是按规矩办事,他总不能去翻了卫所的账册库不成?” 这些话,他仿佛是说了安自己心似的,效果还真是不错,转头他便对那亲兵道:“去,派快马去崇明,将这里的事情告诉指挥使大人,还有,立刻通知其余几位大人,让他们无论如何,把手尾料理干净,该打招呼的打招呼,该【遗失】的文书让它【遗失】,只要咱们自己人一条心,那他陈凡就拿我们没办法。” 可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马蹄声阵阵。 “什么人?大白天在卫城里骑马?”骑马之人打断了他的思路,刘斌很生气。 “不好了,不好了!”这时又有亲兵冲了进来,“大都督府的铁骑营进卫城抓人了。” 刚刚还强撑着的刘斌听到这话,顿时心胆俱裂。 “嘭” 大门突然被人暴力撞开。 一名领头军官带着几人冲进刘斌府内。 他拿着手里的文书牌票,看了看纸面,又看了看院中的刘斌:“你可是乙字营管屯佥事刘斌?” 刘斌吓得瑟瑟发抖:“是,是……” “拿了,你的事发了,有人告你伙同百户韩猛,威逼巧取侵占屯田,跟我们去苏州走一趟。” “这位老哥,这位兄弟,误会,误会了……” “拿下!”那军官根本不给他刘斌说话的机会,直接叫手下将他捆绑起来,押了出去。 此刻的卫城中,发生着从太祖开始至今一直没有发生的事情。 卫所军官,自百户以上,被抓了五成,整个卫所,官员们瑟瑟发抖、如坐针毡,卫所兵丁和其家人们却像是过年一般,先是普通的军户,随即是底层军官的亲兵军户,再然后,就连瞿元朗的亲兵中也有不少人,拖家带口朝卫城外的河滩上赶去。 当在崇明沙所的瞿元朗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到了第二天早上。 “嘭!”瞿元朗重重一拍大案:“混蛋,这陈凡奸猾,竟然把我调开,请大都督府均令直接进卫城抓我的人。来人啊,备船,我要赶回卫城。” 他刚说完,一旁随着他前来的夏同知赶紧拉住瞿元朗:“大人,万万不可,说不得那陈凡就等着你回去,好一并把你抓了呢。” “那怎么办?”瞿元朗怒道:“总不能坐以待毙,看着他陈凡在我的卫城里搅风搅雨吧?” 夏同知也是愁眉苦脸,当时叶钊等人上门游说时,他就是竭力反对的,这么多年下来,谁不知道,当兵的不要跟这些文官斗,更何况,这陈凡还不是一般的文官。 可指挥使大人好像被人下了蛊似的,听那帮人忽悠,说是要许他个爵位,他就当真了。 这爵位是临淮侯、盱眙候那帮人能使得上力的? 除非是有非常的惊天之功,朝廷才会给予封赏,这点你难道不知道? 还非说什么盱眙候跟皇上是姑表兄弟,能说得上话。 那陈凡的岳父还是当今圣上的连襟呢,你难道不知道? 现在着急了,着急了不是自投罗网? “要我说,大人你赶紧联系叶小侯爷,让他同知临淮侯、盱眙候这些勋贵,一齐发力……”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瞿元朗道:“老夏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不能自己回去,我要把兵拉回去,他们敢抓我,那也要问问我手底下的兵才行。” 夏同知大吃一惊:“大人,不能啊,崇明沙所是苏松巡抚划给我们的信地,军队擅离信地,那可是谋反的死罪。” 瞿元朗豁然大惊。 原来,原来自己早就落在了陈凡的圈套里,不仅大都督跟陈凡站在一起,就连苏松巡抚也是跟他一条心。 自己要是真拉着队伍回去,那自己真就离死期不远了。 想到这,他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帐外。 夏同知看着这指挥使大人的样子,心中一阵鄙夷,但为了自家位置,还是捏这鼻子道:“大人,现如今,你最好亲自去找一找叶小侯爷那边,看看他们是什么意思,反正那陈凡又不敢来崇明这抓人,暂时咱们还都是安全的。” “对对对,找叶钊,找叶钊,他可把我给坑死了,他必须要负责。”瞿元朗好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唿”地站起。 第806章 反击 崇明沙所,某处不显眼的宅院内。 叶钊听完瞿元朗带着哭腔、添油加醋的叙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瞿元朗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堂中踱来踱去:“小侯爷,您可得出个主意啊!那陈凡欺人太甚,拿着鸡毛当令箭,大都督府的钧令是能随便下的吗?他这是要掘我们卫所的根啊!我手下的人,他们都……” 别看叶钊在面对陈凡、面对顾敞、赵世勋等人的时候一副晚辈后学的乖宝宝摸样。 那是他知道自己力不如人,当他面对地位比他低或者有求于他的人时,他几乎变了张面孔。 “瞿指挥,”叶钊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惯常的、属于勋贵子弟的那种矜持与冷淡,打断了瞿元朗的喋喋不休,“坐下说话。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瞿元朗一滞,对上叶钊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气势不由得矮了三分,讪讪地在下首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 “事已至此,慌张无用。”叶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陈凡此人,行事确实出人意料,也够狠。他绕开你,借大都督府之力直插卫城,又借苏松巡抚之手将你钉在崇明,让你进退维谷。这连环计,用得不错,小爷我一时不察,竟然也着了他的道。” “那……那我们就坐视不管?我手下被抓了近一半的军官,卫所都快瘫痪了!”瞿元朗忍不住又提高了声调。 “管?怎么管?”叶钊斜睨他一眼,“带着你崇明这些兵杀回去?瞿指挥,那可是谋逆。陈凡恐怕巴不得你这么做。” 瞿元朗脸色一白,他当然知道,手底下人毕竟已经提醒过他了。 叶钊继续道:“他陈凡有备而来,抓人拿的是实据——至少表面上是。大都督府给了手续,苏松巡按就在左近,他现在占着理,也占着势。你现在冲回去,除了把‘抗法’、‘图谋不轨’的罪名坐实,还能有什么用处?”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瞿元朗满脸不甘。 “当然不是。”叶钊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陈凡能借力,我们便不能么?他能把事情往上捅,我们便不能从上往下压么?” 瞿元朗精神一振:“小侯爷的意思是?” “首先,你要稳住。”叶钊看着他,“崇明是你的信地,只要你不擅自离开,不给人‘谋反’的口实,陈凡在程序上就动不了你。他抓韩猛、刘斌,是冲着屯田弊案去的,只要这案子定不了你的罪,你就还是松江卫的指挥使。” “可韩猛他们……” “弃卒保帅,没听过么?”叶钊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自己手脚不干净,被人拿了把柄,那是他们蠢。关键是你,瞿指挥,你‘不知情’,你只是‘御下不严’。账册、文书,该‘遗失’的,该‘不齐全’的,底下人不是已经在办了么?只要没有直接证据链到你身上,谁能奈何你一个正三品的指挥使?苏松巡抚?还是他陈凡一个小小府衙同知?” 瞿元朗若有所思,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是啊,只要自己不被当场抓住致命的把柄,官场之上,层层级级,互相掣肘,事情就有转圜余地。 “其次,”叶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强的力度,“陈凡此番动作,看似凌厉,实则树敌颇多。他借大都督府压卫所,武臣系统里,不满者岂在寥寥?他越权插手地方卫所屯政,苏松官场,那些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县们,难道就乐意看到一个地方同知把手伸这么长,搅动风云?今日他能借大都督府抓卫所军官,明日是不是就能借别的名目,动地方上的其他文官?” 瞿元朗眼睛亮了:“小侯爷是说……” “我已经修书数封,分别送往南京守备衙门、五军都督府几位相熟的老叔伯处,也派人快马进京,禀明家中几位在京的勋戚叔伯,尤其是刘妃那里,顾家是皇后的人,咱们找到刘妃那里,她还巴不得我们向她靠拢呢。” 叶钊缓缓继续道,“陈凡倚仗的,不过是大都督府一纸特令,此等越俎代庖、扰乱祖制之举,必遭物议。武臣系统自有喉舌,届时弹劾他‘以文凌武’、‘破坏卫所祖制’的奏本,不会少。 苏松地方这边,也会有人出面说话,质疑他一个松江府同知,有何权力如此兴大狱、动刀兵。 这水,只要搅浑了,压力自然会回到他陈凡和他背后之人那里。” 瞿元朗听得连连点头,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光亮。 “最后,”叶钊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陈凡不是要为民伸冤,要查屯田么?这案子,关键在人证、物证。人证,那个叫田永涛的军户,是苦主,也是破绽。让下面的人,想办法去‘劝劝’他。 威逼也好,利诱也罢,让他改口,或者让他‘消失’。至于物证,账册文书可以‘意外’损毁,经手人可以‘急病暴毙’。 死无对证,或者证词反复,这案子他还怎么铁板钉钉?” “可……陈凡的人肯定盯着田家……”瞿元朗有些犹豫。 “明的不行,不会来暗的?”叶钊语气转冷,“崇明这里,沙民、灶户、私盐贩子,三教九流,找些亡命之徒,许以重利,做成盗匪劫杀或者意外失足,很难么?只要手脚干净,不落把柄,他陈凡难道能无凭无据再抓你一次?就算怀疑,也只能是怀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瞿元朗:“瞿指挥,当务之急,是你自己不能乱,更不能妄动。就在这崇明待着,约束好部下。外面的事,自然有人去周旋,去施压,去解决那些‘麻烦’。陈凡想借此事立威,撬动苏松的局面,我们就让他知道,这潭水有多深,想搅动风云,是要付出代价的。等他疲于应付各方压力,查案陷入僵局之时,便是我们反击,甚至……反将一军的时候。” 瞿元朗听完这一番话,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连忙起身,躬身道:“小侯爷高见!是下官孟浪了。一切但凭小侯爷做主!” 叶钊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拍了拍瞿元朗的肩膀:“瞿指挥明白就好。记住,稳住。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高个子先顶着。你我现在,是同坐一条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蛊惑:“等这风波过去,该你的,少不了。说不定,经此一遭,你和几位侯爷的情谊更固,将来……那个爵位,该你的总也跑不了。” 瞿元朗闻言,心头一热,那点恐惧和沮丧顿时被更大的贪念和希望冲散了不少,连忙表态:“多谢小侯爷提携!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稳守崇明,绝不给小侯爷添乱!” 看着瞿元朗重新振作、甚至带上一丝狠厉离开的背影,叶钊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眼神重新变得幽深冰冷。 第807章 招架 陈凡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悲愤、或麻木、或隐含期待的脸。他没有立刻激昂陈词,只是将诉状仔细收好,对身旁肃立的马杰低声道:“马游击,请你麾下儿郎,分出一队,护送田永涛及其家小,还有这几户苦主代表,即刻启程前往苏州,交由苏松巡按御史衙门保护、录供。路上若有任何闪失,唯你是问。” “末将领命!”马杰抱拳,立刻点出一队精悍骑兵,将茫然又有些惶恐的田永涛等人带上马,在众多军户复杂的注视下,迅速离去。 陈凡又对随行的冯之屏道:“卫所账册库,即刻查封,所有与屯田、军饷、丁口相关的簿册,一一登记造册,重点核查近十年田亩交割、亏空补欠的记录。另,韩猛、刘斌等犯官府邸、办公之所,仔细搜检,凡书信、私账、地契、借据,片纸不留,全部封存。抄录副本,原件加贴松江府同知厅封条,着可靠之人,分三路,一路送苏松巡按衙门,一路快马递送京师兵部存档,另一路……由你亲自保管,随身携带,不得有失。”- “是,大人!”冯之屏凛然应诺,知道这是防备有人狗急跳墙,毁灭证据。 安排完这些,陈凡走到临时设立的桌案后坐下,提起笔,略一思索,便开始疾书。他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给苏松巡抚的详细禀文,不仅陈述了韩猛、刘斌等人罪证初步确凿,更点出此案可能牵涉卫所更深层、更普遍的积弊,暗示需巡抚行文南京兵部乃至五军都督府,对松江卫乃至周边卫所进行一次“摸底”,以防类似情事蔓延,动摇海防根本。这是将案子扩大化、正规化,借助更高层级的官方程序,来对抗可能的地方阻力。 第二封,是给他在给几位阁臣的私人信函。 信中,他详细描述了松江卫军户困苦、军官贪渎、屯政败坏之现状,语气沉痛。他没有直接请求援手,只是“忧心国本,五内如焚”,并提及“闻南都勋贵子弟,或有与地方卫所军官过从甚密者,未知于此事有无牵涉,恐生波澜”。这封信,是投石问路,也是未雨绸缪,意在借助朝廷言官的力量,在舆论和朝堂上预先设防,应对叶钊等人可能发动的弹劾与攻讦。 写完用火漆封好,分别交给暴彪和黄老八,命其星夜兼程送出。 做完这一切,陈凡抬眼望向卫城方向,眼神深邃。 赵世勋,你会如何出招呢? 无非是那几样:上下打点,施加压力;毁灭证据,死无对证;混淆视听,反咬一口;甚至……行险一搏。 “何凤池”陈凡唤过自己的学生。 “老师!” “你持大都督府均令,即刻带团练兵去卫城,自即刻起,卫城四门,许进不许出。尤其注意,是否有可疑人物试图携带文书、物品出城,或是有非卫所官兵模样、行踪诡秘者出入。若有,立即扣下,报我知道。对外便说,为配合调查,防止案犯同伙串通或逃匿。” “是,老师。”何凤池领命而去。 陈凡这招是要暂时封锁消息,尤其是防止叶钊那边派人进来灭口或传递指令,也防止关键证物被转移。 “马游击,”陈凡又看向马杰,“劳烦你派得力人手,暗中盯住卫城通往崇明的各条水路、陆路要道,特别是可能从小道传递消息的途径。 若有从崇明方向来的、形迹可疑的快马或船只,尽量拦截盘查,但尽量不要发生冲突,只需记下特征、拖延其行程即可。” “末将明白!”马杰心领神会,这是要监控勋贵们和瞿元朗可能的直接联系。 陈凡布下的网,看似针对卫所,实则已隐隐将勋贵们可能的反击路径也囊括其中。他在等,等对方出招。 接下来的几日,松江卫城内外,气氛诡异而紧张。 韩猛、刘斌等人被押走,卫所中层军官人人自危,办事效率骤降。 而底层军户在短暂的兴奋后,又陷入了观望和疑虑。 陈凡却不管这些,还是如往常一样按部就班,督促手下清查账册,提审相关吏员,寻找更多线索。 叶钊的反击,果然如陈凡所料,从几个方向同时到来。 首先,是舆论。不过两三日,松江府城内便开始流传一些风声,说陈凡借题发挥,大肆抓捕卫所军官,是为了打压武臣,意图借此染指卫所兵权。 更有甚者,隐晦提及陈凡如此卖力,是因为看中了卫所那些“无主”的屯田,想为自己牟利。 这些流言蜚语,在市井坊间悄然传播。 对此,陈凡的应对简单直接。他让黄鹤以松江同知厅的名义,发布了一道白话告示,就贴在卫城和府城各处,将田永涛案的核心案情(隐去姓名住址)以通俗文字公之于众,写明军户田产如何被夺、其父如何被逼自尽、涉事军官如何欺压,并强调此案乃苦主告发、证据确凿,依《大梁律》与大都督府令谕查办,旨在“申冤屈、肃军纪、固海防”。 告示一出,市井哗然,同情军户、指责军官的声音顿时压过了那些阴微的流言。 其次,是来自上层的压力。 南京兵部、五军都督府果然有文书或口信传来,语气或委婉或直接,无非是询问案情,提醒陈凡“武臣乃国朝柱石,处置当慎,勿伤大体”,“卫所事务繁杂,宜与指挥使瞿元朗和衷共济”云云。 对此,陈凡一律以“案情重大,牵涉军户根本,已禀明巡抚,并获大都督府授权,定当秉公查明,不枉不纵”回复,并将田永涛等人血泪控诉的摘要副本,随回文一并附上。 同时,他也“恳切”表示,希望上官能派员监督,以示公正。这般不软不硬的顶回去,又占着“为民请命”、“秉公执法”的大义名分,让那些施加压力者一时也难以过分相逼。 叶钊最狠的一招,出现在第五日夜里。 几名黑衣蒙面人,试图潜入被严密看管的田永涛家旧宅,意图纵火,并留下伪造的、表明田家与“海匪”有牵连的物件。与此同时,另一伙人试图收买看守卫所账册库的兵丁,在饮水中下药,制造混乱,意图烧毁账册。 然而,这两边都落了空。 田家旧宅附近,何凤池安排的心腹团丁早已埋伏多时,将来犯者当场擒获大半,只逃了一两个。账册库那边,陈凡早就暗中将重要账册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留下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副本,看守兵丁的饮食也另有安排,下药者被抓了个正着。 经连夜突审,被擒者熬刑不过,招认是受卫城某退役老兵指使,许以重金,要制造田家“通匪”假象并毁灭账册。口供、物证迅速被固定。 陈凡拿到口供,冷笑一声。这帮子勋贵果然走了这一步臭棋。这已不仅仅是阻挠查案,更涉及构陷、纵火、破坏证物,甚至隐隐有“通匪”嫌疑,性质更加恶劣。 他毫不客气,第二天就将此事连同部分证据,以“有人意图毁灭证物、构陷苦主、手段卑劣疑似涉及匪类”为题,写成紧急公文,分别发往苏松巡抚、南京兵部、刑部乃至北京三法司。 在给董选的私信里,他更是直言“恐有地方豪强与卫所败类勾结,为掩盖罪行,不惜铤而走险,危及海防安定,其心可诛”。 这一下,压力瞬间反弹。 赵世勋等人在南京和勋贵圈子里的关系,一时间也有些措手不及,不敢再明目张胆施压,反而要忙着撇清关系。 而崇明那边的瞿元朗,在叶钊“稳住”的指示下,果然没敢擅离信地,只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断派人打探消息。当听说连派去灭口栽赃的人都失手被擒,甚至还可能扯出叶家暗桩时,他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对叶钊的那点信心也开始动摇,整日惶惶不安。 就在陈凡准备利用新获得的突破口,加大审讯韩猛、刘斌力度,将瞿元朗的罪证坐实时。 一骑快马,背插鲜艳的羽毛标志,风驰电掣般穿过官道,直入松江府城,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第808章 圣旨 八百里加急! 一行骑士汗水浸透衣衫,却不顾疲敝,为首之人手持一个鎏金铜管,嘶声高喊:“紧急诏书!松江府同知陈凡接旨!” 此刻,陈凡正在同知厅中,与马杰、靳文昭等人分析案卷,商讨下一步如何揪出赵世勋等人直接指使的证据。突然听到外面喧哗,紧接着便有随从连滚爬进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颤抖: “大……大人!京师,八百里加急!天使随后便到府衙,传、传诏!” 众人皆是一惊。八百里加急,非边关紧急军情或重大国事,绝不会启用。 陈凡心中猛地一沉,第一个念头是北方边境出了大事?还是…… 他立刻整理衣冠,沉声道:“速速去府衙!马游击,黄判官,此事,按方才所议,谨慎行事,等我回来!” 陈凡整理官袍,步履匆忙的赶往府衙,到了府衙时,只见府衙中门大开,所有官员皆已到场,按品秩排班等待天使的到来。 天使未至,众人心中虽然惊疑不定,但还算镇定。 相熟的官吏们凑在一起,小声议论交谈着,只是没有人大声而已。 作为首领官,刘一儒最近非常高兴。 陈凡这家伙,本以为去了南京,那是为天子重用了。 谁知最后竟灰头土脸回到松江避祸。 没错,在刘一儒看来,陈凡就是逃回来的。 虽然作为文官,他很瞧不起那帮子勋贵,觉得这些人就是一帮蛀虫,趴在朝廷的身上,敲骨吸髓。 但要真叫他去惹这帮人…… 开什么玩笑,那群丘八是好惹的,跟皇帝都沾亲带故的,不是原则性的问题,比如触动了他的利益,他是不会跟那些人较真的。 可陈凡就较真了,为了那个什么破武举,竟然跟那群丘八撕破了脸。 看看,看看,看看那金山卫的瞿元朗,都打上门来了。 可这家伙竟然还真就头铁,真就针锋相对,竟然把卫城给围了。 想到这,他斜睇向侧后方一步之远的陈凡,突然开口道:“文瑞,你觉得今天天使所来,是为何事?” 陈凡也很疑惑。 他根据京中的来信,觉得有可能是弘文帝身体不豫,龙御上宾了。 可这也不对,天子山陵崩,自然是要晓谕天下的,但那也仅仅是通过邸报才会传达到府一级,至多,圣旨也就到南京和各大布政使司也就完了。 哪有专门来一个府传诏的道理? 更何况还是紧急军情或重大事件才会使用的八百里加急? 陈凡想到这,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府尊可有什么风声?” 刘一儒见陈凡也不晓得,顿时放心了下来,摇了摇头:“这谁知道?”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对陈凡道:“对了,最近我听说,大都督府调兵接管了卫城,可有此事?” 陈凡看了一下他那张侧着的老脸,真能装啊,之前自己官场经验实在太过浅薄,怎么就没发现,这人还真是狡猾又阴险,一着不慎,竟然在府试栽了个跟头。 “确有此事。”陈凡淡淡将事情的原委大概说了一下。 “竟然如此嚣张跋扈!”听到这,刘一儒突然大怒转身对陈凡道:“没想到卫所内部竟然糜烂至此,文瑞,你放心,我们松江阖府上下一定支持你把这件事干好。” “那帮子兵痞若是敢呲牙,本官一定上本弹劾那瞿元朗。” 衙中众人都知道这两位不和,也知道最近卫城发生的事情。 乍听刘一儒的表态,纷纷用疑惑的表情看向这位府尊大人。 这还是刘府尊吗? 他不是跟陈凡向来不睦吗? 怎么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竟为了陈凡说话? 尤其是一旁的何先生,他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今早他陪刘一儒用饭时,刘一儒还大骂陈凡,搞得那个西城改造,那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他想安排两个商人进去“承包”,都被同知厅以“遵守合同约定”为理由拒绝了。 可现在呢? 竟然为陈凡张目。 面对刘一儒突然的激愤,陈凡心中冷笑。 这哪里是给自己“撑腰”,他刘一儒是巴不得自己跟勋贵们斗个你死我活呢。 他在旁边一边看热闹,双方再鼓鼓劲儿,嗤…… 就在府衙沉浸在诡异的气氛中时,门子闯进门道:“天使已经到门外了!府尊。” 刘一儒一昂脑袋,大袖一拂道:“都随我出去,迎接天使。” 众人来到院中,却见来人是个干瘦枯槁的老太监,陈凡心中一凛,看样子,看来人,这应该是宫里出事了。 那老太监见众人到的差不多了,对为首的刘一儒道:“刘府尊,陈同知通知到了吗?” 刘一儒面对太监,自诩为清流的他昂着头,看向陈凡的方向道:“到了。” 那老太监看向陈凡,拱了拱手,陈状元既然也到了,那咱家就宣读圣旨了。 说完这句话,他面色一改之前的神色,转而用肃穆哀恸的表情念道: “诏曰:朕以凉德,嗣守鸿基,兹荷皇天眷命,奄弃群臣。大行皇帝于丙午年十月九日龙驭上宾,遽尔崩殂,中外闻讣,哀恸曷胜!储君年幼,茕茕在疚,朕心恻然。仰承大行皇帝遗志,并奉圣母皇太后慈谕,皇嗣承业仁孝聪慧,宜早进学。兹特简拔松江府同知陈凡为翰林院侍讲学士, 此臣子学问淹通,性资端谨,着即驰驿来京,入直翰林,充日讲官,侍皇太子读书,启迪蒙养,匡弼德业。卿其钦哉,勉效忠勤,毋负朕望。故兹诏示,想宜知悉。钦此。” 诏书读完,满堂寂然,唯有那宦官尾声的余音在梁间回荡。 什么? 皇帝……驾崩了?! 众人最先听到这个消息时全都懵了。 弘文帝正值春秋鼎盛之年,刚刚即位才几年? 就这么突然一下子崩了? 众人,尤其是那些在京中没有消息渠道的官员更是心头巨震,觉得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刘一儒相比这些人稍稍好些,但他也不过收到消息,说皇帝身体不适。 哪曾想,突然就崩逝了。 等众人心中消化完圣旨中说的第一件事后,突然差点惊叫出声。 什么? 陈凡又升官了? 翰林院侍读学士? 太子……不是,皇嗣的日讲官,新皇的师傅?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陈凡。 心中……五味杂陈。 尤其是刚刚还准备搅风搅雨的刘一儒,顿觉口中一阵苦涩。 自己在这里百般算计,就想着跟陈凡这个自己的佐贰在松江分庭抗礼。 可人家呢? 不跟你玩了,我升官了。 而且还是去做皇帝的师傅去了。 人比人,真踏马的气人。 第809章 传话 国朝翰林院,一共有官员品阶若干。 首先是孔目,这就是处理文书杂务的小官儿,属于杂官未入流。 其次是待诏,掌校对、誊写,从九品。 在上是侍书,正九品,掌书法技艺。 再上典籍从八品,掌文书档案。 再上五经博士正八品,分掌儒家经典方面的研究。 以上这些官员,其实都是杂官,严格意义上说,在外是不能自称自己在翰林院供职的。 真正可以说自己是翰林院的人,最起码你的是个从七品的翰林院检讨。 这是庶吉士留院者担任,协助修史的。 再上是翰林院编修,也就是榜眼、探花以及庶吉士留院者中,有资历的人担任,这些人负责参与修史的编纂工作。 再上就是陈凡以前的位置了,也就是翰林院修撰,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专任。 负责修史撰文。 再上是正六品的侍读和侍讲。 这些人是辅佐学士们进行讲读和撰文的。 再上就是今日诏书中的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 这两个位置都是从五品,他们专门负责讲读经史,备皇帝顾问。 再往上还有吗? 有,就是陈凡的乡试座师,现在的三辅苗灏当时所处的位置……翰林院学士,又叫翰林院掌院学士,正五品。 他是翰林院的最高长官,掌院事,多由礼部尚书或者礼部侍郎兼任。 翰林院侍讲学士啊。 这可是翰林院排名第二的官儿。 再往上就是掌院学士了。 更何况,原本的掌院学士苗灏已经成为三辅,掌院学士还未选出,那岂不是陈凡到了翰林院成了翰林院中权势最大的那几个? 这才多久? 这才多久? 不过刚刚过去半年,陈凡从考中状元,担任翰林院从六品的修撰,直接跳过了侍读、侍讲的正六品一级,直接被升任从五品的侍讲学士。 现在陈凡所担任的松江府同知可是五品官。 按照朝廷一般的惯例,陈凡去担任翰林院侍讲学士,从五品官衔是要保留的。 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原本陈凡不过是个地方府县的官员,从五品也没什么了不起。 天下的五品官一抓一大把。 可他去了翰林院就不一样了。 京官,尤其是翰林,想要升上一级,那是千难万难。 陈凡这是直接跳过了从五品的这一阶,直接飞身了。 这时,有人悄悄低语,用羡慕的语气对身边人道:“到底是状元公,升官这是真快啊。他的那帮子同年,现在大部分都还只是八品官吧,再看看人家,都已经是正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学士了。” “就是,带着这正五品的官衔去翰林院,就算到时候有了掌院学士,那遇到事也要跟他这个侍讲学士商量着来吧?” “嗨,要我说,还真不是人家陈大人运气好,也不是那什么考中了状元升官就快。” “状元多了,一辈子籍籍无名的还少?那贾至、郑灏、胡旦、张九成、王嗣宗、吕溱,哪一个不是状元,但你看他们,哪一个功成名就,升官像这般快的?” “说到底,还是人家有本事,有手段、有人脉,最重要的是还简在帝心,哦,不对,是跟宫里沾着亲呢。” 众人听到这话,心里是又叹又羡,看着陈凡的目光都变了,恨不得以身代之,反倒是刚刚弘文帝崩逝的消息看起来并不重要和刺激人心了。 圣旨已经宣读完毕,刘一儒等人纷纷起身。 何先生道:“府尊,天使一路风尘仆仆,要不请天使现在馆驿休息一二,然后再在城中置办一桌席面……”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老太监手一竖:“不必了,大行皇帝刚刚驾崩,国丧期间,咱家如何能用的下。”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陈凡:“状元公,皇后那边有话要咱家传给状元公。” 此刻的陈凡脸上没有丝毫悲喜,只有恰到好处的一丝悲恸。 那太监看见陈凡并没有因为自己升官而喜形于色,对陈凡心里还是佩服的,说话的语气都温和了一些。 说白了,这些太监都是天子家奴,可能底层的小火者对皇帝是没什么感情的,因为他们只不过是入宫混一口饭吃。 但有了品阶之后,这些太监知道皇帝就是他们权利的倚仗,皇帝龙驭宾天了,他们是真的会痛苦的。 这一方面是来自私人的感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皇帝一去,他们的未来便变得不可控制起来。 陈凡并没有刘一儒那种“道德君子”的行为洁癖,对那太监还是很客气的,拱了拱手道:“好,这位公公请随我去同知厅吧。” 那太监点了点头,跟着陈凡招呼也不打一个便离开了。 只留下尴尬的刘一儒和同样尴尬的幕友何先生。 …… 同知厅内,那太监洗了把脸,坐下喝了口茶,方才放松地长长叹了口气。 “陈师傅,咱家姓张,叫张进思,原本是宫里酒醋面局管事牌子。” 大梁的太监系统一个有二十四个衙门。 这二十四个衙门里又分为十二监、四司、八局。 而这酒醋面局就属于这八局之一。 听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只是个管理宫内酒醋面食、蔬菜瓜果的衙门,在二十四个衙门里虽然不是最差、最没用油水的,但也跟司礼监、御马监、内官监、御用监这些实权衙门不能比。 “咱家是皇太后的人。”那张进思又补充了一句。 陈凡点了点头,来人的身份这一下子就合理起来。 宫里原本一直都是刘妃在执掌,虽然后来皇后有了身孕,但是为了显得自己母仪天下,雍容大度,宫里的安排一切都还是照旧。 这张进思因为皇后的原因,自然不可能得到什么好的位置。 倒是如今熬出了头。 “原来是张公公,失敬了!”陈凡微微颔首,又拱了拱手。 张进思道:“皇后这次让咱家带信给状元公,想必状元公也能猜到原因,原本大行皇帝在世的时候,刘妃嚣张跋扈,勾连内外,不管是朝堂还是地方,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刘妃的势力盘根错节。” “娘娘身边一个得用的、信任的人都没有。” “这不,大行皇帝走的那几天,娘娘忙得天昏地暗,一忙完,立刻就想到了状元公。” “您和娘娘沾着亲,又有状元的身份,在松江差事也办得漂亮。要不是因为您入官场时间还短,娘娘这次是想给你再按个春坊官的位置的,可惜害怕过犹不及,便叫咱传话给状元公,你自去京师好好干几年,将来娘娘那边自有安排。请状元公放心。” 说完,他用期待的目光看向陈凡:“不知状元公何时动身?” PS:不好意思,昨天写好,忘记上传了。今天一并补上! 第810章 太后 动身? 陈凡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 大行皇帝突然薨逝去,皇后的突然相招,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快到他都来不及反应。 见陈凡没有说话,太监张进思皱眉道:“状元公,你这实在是有些失礼了。娘娘可是忙完了大行皇帝那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随即命咱家即刻出京,用得可是八百里加急。” 陈凡看了看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才回道:“臣谢过太后慈恩,不过年初时,臣刚刚考中进士时,陛下曾召见于我,当时太后也在,想必太后应该知道那日臣对大行皇帝的奏对。” 张进思因为当时不在场,更没有听过太后有什么交待,听了陈凡的话后有些懵:“什么意思?什么奏对?咱家现在问得是,状元公到底奉不奉诏?” 陈凡朝北面拱了拱手,然后才转头对张进思道:“昔日,晏子侍齐景公,公命进膳备裘,晏子皆辞曰:“臣非奉食荐衣之臣,不敢从命。” “故臣以为,天子垂拱而治,委任责成;臣子竭诚尽节,各修其业。今臣奉旨巡按地方,察吏安民,乃臣之本职。若弃职赴阙,是废地方之事而趋殿陛之仪,非所以上承先帝托付、下慰百姓仰望也。伏乞太后鉴臣愚衷,容臣毕其巡务,使民瘼得苏,吏治得肃,然后诣阙请罪,效犬马于陛下左右。臣虽万死,不敢辞也。” 张进思虽然是大太监,但也不是每个大太监都进过内学堂,所以陈凡说出这番话来时,整个人更懵了。 陈凡淡淡道:“烦请公公将刚刚这段话……这样吧,我写一封信,烦恼公公带回宫中,呈交太后。” ------------------------------------- 臣某谨再拜上书皇太后殿下: 臣自奉先帝特简,出巡松江,夙夜兢惕,未尝敢忘乙巳冬末陛辞之日。先帝执臣手曰:“东南财赋地,松江尤重。卿当为朕剔蠹革弊,开海疆新局。”言犹在耳,今闻鼎湖弓坠,臣肝肠摧裂。然念先帝托付之重,实不敢以私情废公义。 昔范希文守延州,闻母丧而边警急,白衣理事,终制方归;诸葛武侯受昭烈托孤,南中未靖,则“五月渡泸”不避瘴疠。臣虽弩钝,尝闻古之君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松江之势有三急:一曰豪绅占田隐户,小民悬磬;二曰卫所军备弛废,海墙虚设;三曰倭船游弋外洋,烽燧时举。此皆先帝弥留时犹系念者。 臣尝对先帝言:“松江襟江带海,当为天下开新局。”所谓新局者,清丈田亩以安流民,整饬水师以固海防,开互市以通蕃货,立庠序以兴工商。今清丈方行其半,水师艨艟未具,若臣骤离,则猾吏必反噬,豪强必复萌,倭寇知臣去,恐卷涛再来。是先帝十年图治,将堕于一旦。 昔周公辅成王,而东征三监;谢安佐晋室,而从容破苻。岂不念君父幼冲?诚以社稷安危,在四方守御。今新君初嗣,正宜示天下以镇定。若臣弃危疆而趋阙下,是教四方守臣皆可舍本职、务虚仪,窃恐非先帝所以委任之意。 临表涕零,忆及先帝昔召臣于西苑时曰:“朕望卿为朕治此东南一隅。”今先帝龙驭已遐,而禹迹犹在。臣不敢负山岳之诺,惟愿太后察臣血诚,使臣得竟先帝未竟之业。东南万里波涛,皆作臣泣血叩阙之声。 臣某顿首再拜,谨奉表以闻。 信已经念完,太后抱着襁褓中的皇帝有些怔神,半晌之后方才对陆慕贞道:“这你夫子,竟然不奉诏?” 陆慕贞闻言,赶紧跪倒:“回禀太后,老师他……他实在有苦衷。” “苦衷?”太后将怀里的皇帝小心翼翼交给身边的乳母,方才转过头来道:“我知道他不慕虚名,要不然年初时,他刚中状元为什么不留在翰林院,而是去了松江?” “我也知道他想要做事有始有终!” “但他陈凡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主少国疑,宫里宫外,多少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就盯着咱娘两呢。” “就说那刘妃,勾连宫外的哥哥,卖官鬻爵,这些年折腾个不行,多少朝臣跟他家有瓜葛?” “为什么?为什么刘妃家的亲戚就知道帮助妹妹。” “我家的侄女婿却只知道守着松江那一亩三分地?” 听到这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好半天没人说话,这时,一旁伺候的何彩娥道:“太后,内臣家乡就在松江,从家乡传来些消息,或许能解答太后的问题。” 太后转过头去看向她:“哦?” 何彩娥连忙跪倒道:“太后,臣的弟弟前几日恰好来信,说最近陈同知似正和金山卫闹得不可开交。” “原因?” “好像是为了土地,军屯的地。”何彩娥小心翼翼抬了抬眼,观察了一下太后的反应,嘴里的话却说得引人遐思。 听到这话,一旁的陆慕贞连忙拜倒回道:“太后,内臣在贴黄时曾看过己方的奏折,事情的原委是这样……” 何彩娥知道陆慕贞是陈凡的弟子,也知道,自己只要说出刚刚的话,陆慕贞一定会回护自己的老师。 但她为什么还是要说? 就是因为,她想要在太后最生陈凡气的时候,在她心中种下一根刺。 果然,听完事情原委的太后皱了皱眉,半天才道:“看来这松江府闹得确实不像话,文瑞是怕真闹出什么大事来。” 她闭上眼睛想了想道:“既如此,那就以皇帝的名义,给内阁下一道旨意,帮帮陈凡,赶紧将松江的事情处理完。” 陆慕贞连忙道:“是,内臣马上就去拟旨。” 何彩娥也站起身来,眼观鼻,鼻观心,果然,到底是皇后娘家那边的侄女婿,陈凡是不可能轻易被扳倒的。 但她不急,她整日都能见到太后,总能不断在太后耳边吹风的。 一次不行,那就两次。 两次不得,那就一直。 她不信,水滴就不能石穿。 陈凡,陈凡,你当年说什么陆慕贞进宫后,大家便和衷共济了,现如今,陆慕贞进了宫,你就是这么对我松江家人的? 等着吧。 第811章 大手笔 “你说这也是真奇怪,圣旨已经到了十来日,这陈凡怎么还不启程?”刘一儒一边脱下须囊,一边伸手接过侍女递来的水,漱了漱口道。 身后站着的何先生道:“是啊,府尊,这陈凡看起来也不像是要走的样子,昨日还去了西城,检查城防的情况。” “说到那城墙,我就一肚子气,我华夏城池,从来都是方方正正,他倒好,叫那姓刘的倒腾出个什么东西,靡费更多不说,还东出一块,西凹一点,成何体统。工部来人没有?也不问问?” 何先生苦笑:“工部前段时间来了个郎中,看完后也没叫停工,就是画了图样子,带回了南京,说是要请南京的部堂、侍郎大人们看看再说。” “胡闹,南京的那帮老爷们也是跟着一起胡闹。”刘一儒坐下后,双手抬起袍子下摆,舒服地翘了个二郎腿,又将袍子放了下去,“总之,本官这里,是日也盼,夜也盼,就盼着这陈凡赶紧滚蛋,从此天涯路人,再不相见。” “他做他的帝师,我做我的知府,嘿,你说本官也是倒霉催的,怎么跟了刘妃那家,要不然啦,现在咱也说不定跟陈凡一样,又升上一升咯。” 何先生尴尬地笑了笑,现在他这位主家,在松江府刚刚建立起的名声又崩塌了,皇嫡子得登大宝,这位刘府尊可是刘妃那一边的,这松江的官绅地主,早就把这消息传遍了。 搞得虽然陈凡要走了,他这里依旧是门前冷落车马稀,惨哟。 “府尊!南京吏部衙门转了北京吏部来的札付。” 听到门子的禀报,刘一儒无奈地摊了摊手:“你看,这人呐就不能念叨,说曹操曹操到,吏部的札付来了,肯定是正是调动陈凡入京的公文。” 随即他招了招手:“递进来吧。” …… 何先生接过札付,打开后读了起来: 吏部札付 为调补知府事 据考功清吏司案呈、文选清吏司手本,照得地方紧要,员缺当慎。查得: 松江府知府刘一儒,历任以来,(精力未衰,然地方繁剧,宜加调剂,合当调补广西太平府知府。着令该员交盘明白,照限赴部,听候改授。 所遗松江府知府员缺,查得常州府同知杨廷选,才识明练,治行卓异,堪以升任。着将本官升补前缺,以重地方。 既经议题,奉 圣旨:“是。刘一儒调太平府知府,杨廷选升松江府知府。钦此。” 为此,札仰应天府转行松江府,并咨都察院转行各该巡按御史知会。刘一儒、杨廷选奉到之日,即各钦遵施行,毋得迟误。仍将到任日期,具由申报,以凭稽考。 须至札付者。 右札付松江府准此 大梁弘文五年十月二十日 主仆二人读到一半时就全都傻了。 一百多里的大将出海口,崇明沙所。 “金山卫指挥使瞿元朗,本膺世禄,当效忠勤。乃敢蔑视王章,恣行贪黩:一曰克减月粮,侵盗军士盐菜银两,致部伍嗟怨;二曰占种屯田,私役军余,变官地为私产。似此蠹军害政,深负国恩。 查《大梁律·兵律》“克扣军粮”条:“凡管军官吏克减军粮入己者,计赃准盗窃论。”又《刑律》“侵占屯田”条:“强占种官田者,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系职官加等。”瞿元朗身任指挥,贪赃坏法,情罪尤重。 参照前例,经本部会议,题 奉圣旨:“瞿元朗著革去世袭指挥使职衔,押赴按察司究问。钦此。” 瞿元朗跌坐在地,整个人傻傻地看着门外不远处的大海,以拳捶地骂道:“赵世勋、叶钊,你们特娘的害我,老子到了按察司也要告倒你们!” 随即他转过身朝着北边,涕泗横流,以头抢地哭喊道:“陛下,太后,臣冤枉啊,臣忠心耿耿效忠陛下和太后的呀。” 他身后的夏同知道:“大人,有什么委屈,你自去按察司衙门分说,下官也是没办法,只能按照札付交代的施为了。” 等了片刻,袁同知见瞿元朗还是哭得死去活来,干脆一挥手道:“来人,扶指挥使大人上船。” ------------------------------------- 十天后,松江府衙门。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着秋雨。 陈凡坐在内衙,说实话,因为他跟刘一儒的关系不睦,这内衙,他到了松江这么久,知府衙门的内衙,他还是第一次来。 见陈凡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杨廷选笑着摇头道:“文瑞,你这付样子,倒是让我想起几年前,你去海陵县衙后衙第一次见我的场景。” 陈凡也笑了,陈凡真的没想到,自己拒绝了太后,太后竟然为了方便他做事,竟然吩咐内阁将跟他有抵牾的刘一儒、瞿元朗,调走的调走,问罪的问罪。 最让陈凡心喜的是,调来的人,竟然是杨廷选。 “这都是太后、老师的恩情呐!”杨廷选感叹。 当年他在海陵县受大族豪绅压迫,差点就撑不住了。 后来总算在陈凡的帮助下支撑了下去,坚守了本心,这才通过了座师韩鸾的考验,许他一个江南富庶地方的知府。 如今到了松江,也算是韩鸾守信,也是他得偿所愿了。 只是看着眼前的陈凡,他杨廷选不得不感叹人生际遇之奇妙。 这才几年? 陈凡竟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翰林院不去也就罢了,在地方上依旧受到宫里的重视。 人比人,气死人呐。 闲叙许久,杨廷选和陈凡二人终于言归正传。 “老师马上就要告老,这次专门写信给我,说调我来松江,就是配合文瑞你,好好将松江的事搞好。” “文瑞,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别的不说,我这里全力支持!” 陈凡想了想后,对杨廷选道:“府尊……” “叫我表字吧,我们之间,就不用那么生份了。” 陈凡将茶盏轻轻搁下,窗外的雨声渐沥,他的声音却清晰平稳: “国栋兄,如今掣肘已去,松江这幅图卷,该落墨了。我的方略,分两步走。” 他起身,指尖在案上摆放的舆图虚画一圈:“其一,固本。三县城墙、地下沟洫,必须全面修缮。松江地势卑湿,海潮倒灌、夏秋霪雨,皆是大患。城墙不固,则寇可长驱;沟渠不通,则水无出路。此事不急在一时,但须立定章程,分年完成——我们要的,是让松江百姓从此不怕风雨,不怕卤潮。否则,纵有万贯繁华,一场大水,便成泡影。” 杨廷选凝神听着,缓缓点头:“不错。根基不稳,楼阁愈高,倾覆愈危。这一步,必须走。而且要下大决心,必须在我们手里完成,不能再把这难题交给后来人。” “其二,”陈凡的手指沿吴淞江旧道缓缓下移,停在入海口附近,又向西划出一道新弧,“治水。这才是松江百年大计的真章。” 他抬眼,目光如炬:“吴淞江淤塞百年,太湖之水入海不畅,每逢霖潦,必成泽国。历代治苏松水患,皆在‘疏’与‘导’二字上反复。我意,不与其旧道缠斗——我们要在旧江之南,另开一条新河,直贯入海。” 杨廷选微微前倾:“另开新河?这工程……” “工程浩大,我知道。”陈凡接口,语气却沉稳如山,“但这是釜底抽薪。新河深阔,足以分太湖之水势;沿河设闸,旱可蓄,涝可泄。更紧要的是——”他指尖重重点在图上几处,“开凿支渠,如血脉经络般铺入乡野。从此,吴淞之水患,可化为灌溉万亩良田的‘财源之水’。水退时,沃土留淤,田亩自肥;水涨时,闸门调控,无溃决之虞。” 他看向杨廷选,声音沉静而有力:“这不是单纯治水,国栋兄。这是以水为脉,重塑松江的筋骨。城墙保得住一时安宁,而这条河,将养活子孙后代,撑起漕运商路,奠定‘东南大埠’的真正根基。” 杨廷选沉默片刻,目光在舆图上新划的那道弧线上久久停留。窗外雨声渐急,他却仿佛听见了未来江潮奔涌、舟楫往来的声音。 “两步实则一步,”他终于开口,字字清晰,“固城是守成,开河是开新。守成为开新赢得时间,开新为守成赋予意义。文瑞此图……是百年格局,好大的手笔。” 第812章 河工(一) 当冯之屏、张邦奇、靳文昭坐在知府后衙时,觉得这些日子真是风云变幻,原本这屋子还是对他们一众人等第一满满的刘一儒坐着,谁知这才几日? 竟来了个同知大人的故交好友坐镇知府位置。 这朝廷对陈凡也太好了。 众人都是能做事、想做事的人,此刻全都摩拳擦掌,就准备着大杆一场了。 可当陈凡将自己心中的想法,给众人说了一遍后,几人全都傻了。 “大人,你这另开新河的想法,在下觉得难度很大。”首先开口质疑的就是技术性人才,专门处理河工事务的冯之屏。 陈凡想要说话,一旁的杨廷选道:“文瑞,请冯先生说说看,兼听则明嘛。” 陈凡本意不是阻止冯之屏说话,于是点了点头。 冯之屏道:“我就说五点。” “第一,水脉无形,何以定线?” “大人欲开新河,敢问河道具体走向、里程、深浅、宽窄几何?如何确保所择线路为地势最低、阻力最小之径?若开掘的时候,遇到巨石、流沙、和古河道淤积层,人力如何克服?” “还有,咱凭什么断定,新河之水必能自行冲刷,而不重蹈吴淞江覆辙?” 众人听到这话,全都沉默了下来。 包括陈凡,他当然知道,令辟新河是可行的,但这年月,又没有后世那种专业的水文测量仪器,甚至连一张表明高低差的建议地图都没有,这工程实在是太难了。 “第二,水量盈亏,如何测算?” 冯之屏皱着眉道:“新河欲分太湖之水,然太湖来水四季不均,丰枯悬殊。大人可曾测算:新河需多大容量,方能在汛期承纳洪水而不溃?在旱季又如何维持基本通航、灌溉之需,不至干涸?闸坝如何设置,方能精准调控这瞬息万变之水?” “三,潮沙相搏,何以长治?” “此乃最要害处!吴淞江之废,主因便是河口潮汐顶托,泥沙淤积。大人新河之口,选在何处?若亦在吴淞口附近,则同样面临海潮每日两度倒灌,咸水与河水相遇,泥沙必沉。届时,新河口数年即淤,岂非徒劳?‘以水攻沙’之说,在潮汐河口,真能奏效乎?” “第四,尺椽斗土,何以成渊?开凿数十里深阔河道,非一锹一镐之功。取土何方?堆积何处? 若两岸皆良田,弃土将毁田无数。如何排水以施工? 地下渗水、雨水如何排除?深挖之处,两岸如何防塌? 需多少木石加固?” “第五,水系如人身血脉,岂容轻易截断改造?新河一开,旧吴淞江下游水量骤减,其沿岸灌溉、航运立时枯竭,彼处百姓岂能答应?太湖泄洪路径改变,上游苏、常诸府水情亦变,若致他处新患,大人可能担当?此乃利一隅而害四方之险棋!” 冯之屏说完,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陈凡。 激情过后,发现现实都是一地鸡毛。 想法再伟大,也要落在切实可行的方案上。 张邦奇也摇了摇头道:“治水,我不懂,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二位大人,这河流改道,牵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小民赖以生存,断了他们生路,他们是要造丨反的。” “还有,这河流改道,要占了多少田亩、坟茔,那些地主会答应吗?” “别到时候消息刚传出去,便群情汹汹、半途而废了。” 这时,靳文昭也开口道:“老师,还有个最重要的问题,这可是一个大工程,断断不是几万两银子,几百号人能做的成的,到时候靡费银两巨万,牵动江南数府,所用民夫难以计数,万一在这期间有奸人蛊惑,激起民变,我等……我等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啊,老师。” 听到这几个字,在场的所有人更加沉默了。 杨廷选此刻也觉得刚刚答应陈凡时,太过于冲动,转头看向陈凡,张口欲言。 杨廷选等人心中有疑虑,那是因为他们对未知的迷雾感到恐惧。 可陈凡是知道,这条新河是能够搞好的,而且松江还会因此大兴。 不过,有些话,他还是要斟酌着说来。 他想了想,对冯之屏点了点头道:“当时请冯先生入幕,真是选对人了。” 冯之屏见陈凡不仅没有因为自己的质疑而发怒,反而对他更加客气,心里也是高兴,连忙起身拱了拱手。 陈凡道:“先生所言,可谓是句句切中要害。” “不过,在前段时间洪灾时,我也去了三县各地走了走,对于冯先生的问题,也略有一些心得。” 陈凡说完,周围人都惊呆了。 不是,你才当官多久?也没听说你有这方面的家学渊源,怎么?你还懂河工了? 冯之屏不由一阵头皮发麻,这陈大人不会说出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解决方案吧? 一想到又要外行指导内行,就很烦好不好。 陈凡道:“刚刚先生说的第一点,水脉无形,何以定线。” “先生恐怕有所不知,我所谓的开挖新河,并不是在平地上重凿,而是疏浚、拓宽、连接现有的自然水道,说白了,就是为洪水寻找一条更加顺直、更加低洼的路径入海。” 在座众人听到这话,全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沟通现有水道,那事情就好办的多,虽然还是一个大工程,但最少能看到点可以实施的可能性了。 陈凡继续道:“这水量盈亏,旱涝不能调节的问题,我这里觉得,单靠一条河来承太湖之水,自然还是危险的,因此,工程的第一步,不是开辟新河,而是疏浚现有的吴淞江中段、刘家港等旧有水道。” “此谓【复其旧制、分其水势】,等分流体系建成,新河所需承纳之水已经大为减少。” 冯之屏想了想,摇了摇头道:“这一点恐怕还不行,为什么吴淞江每年都要漫灌行灾?就是太湖水势夏季太猛,遇到几场大雨,吴淞江加上那新河道也不知行不行。” 陈凡没有点头,这一点,他不是冯之屏这样的专业人士,没办法拿出详实的数据去说服对方。 杨廷选道:“这个我们可以找工部的官员来帮忙测量一下。” 听到知府大人这句话,众人知道,这件问题暂时搁置下来,等工部的专家到了才能有答案。 于是陈凡又继续道:“先生说的第三,潮沙互搏,何以长治这一点,解决的办法其实也有,我的办法就是筑闸。” “筑闸?”靳文昭好奇问道。 陈凡点了点头:“我们在新河的入江入海口,择地修建大闸,潮来闭闸,阻止浑沙进入内河;潮水去了,河水丰沛的时候开闸,这样上游所蓄积的清水疾驰而下,冲刷河口。” “这样就能做到,以清释浑,以水攻沙”的效果了。只是,这闸口的选址非常重要,而且开启关闭闸口的时机,也要反复确定。” 冯之屏听到这话,眼前一亮,这个办法既简单,又实用。 “大人虽非河工出身,但却精通河工之术,真是天纵奇才。” “当年蒙元时,黄鹤白茅堤决口,北侵运河,危及漕运和盐场,至正十一年,蒙元工部尚书贾鲁在决口处,将二十七艘大船连成一线,船上装满了石头,同时凿沉,形成一道临时的拦河坝,迅速大幅降低决口处的水流速度和流量。” “这样一来,【石船堤】不仅堵住了缺口,还临时调控住河水,利用急速大量的水流冲刷河道,进而疏浚了黄河,可谓是一举两得。” 在场的陈凡等人都是读书人,也听说过贾鲁河的名字,但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贾鲁河这名字的由来。 原来是为了纪念这个蒙元时期的工部尚书贾鲁。 第813章 河工(二) “先生这第四问,工程浩大,取土施工,我的意思是,分段开凿,先通关键。” “取来的土就堆在两岸,夯实为堤,这样还能成为防洪的屏障。开挖的时候,设龙沟、水车排水,逐段而进。” “至于……所用民夫,”他看向靳文昭,“松江积年大灾,我想请杨府尊奏请朝廷,免松江丨三年税赋,这三年,只要松江抽丁在农闲时疏浚新河,那钱粮均免。” “人数恐怕还不够啊,大人。” 陈凡很有信心的点了点头:“那就在松江募工。” 众人一愣,这能招来人吗? 可随即想到,今年这遭灾的又不是他松江一地,再说了,农闲时出来做做工,还能管饭,这对于这个时代的很多百姓来说,其实是很划算的。 陈凡说到这时,靳文昭道:“老师,道理,学生懂了,可钱粮呢?即使以工代赈,但钱粮还是要的。” 陈凡神秘一笑:“这我就不得不给你们解释一下什么叫航运收费站了。” “捐输全凭自愿,恐难成规模。若要令江南豪商巨室争相解囊,须得让他们看见一条必行之路,与必取之利。” 张邦奇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效仿运河钞关,设卡收税?然则新河乃朝廷工程,地方岂敢擅立钞关?” “非也。”陈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不立税关,我们立的是‘养河费’,或可称之为‘船料助役银’。” 他见众人不解,遂详释道:“诸位试想,新河一旦开通,将成何等模样?它将取代淤塞的吴淞江旧道,成为太湖入海最便捷、最安稳的水道。届时——” “第一,漕粮北运,若走旧道,滩险流缓,损耗必增;若走新河,水深道畅,省时省力,户部与漕司能不动心?” “第二,江南棉布、丝绸、瓷器北输,闽粤海货、海外蕃货内销,商贾逐利如水就下,岂会舍快求慢、舍安求险?” “第三,松江府内,三县之间粮米转运、柴薪往来,新河两岸渐成市集,百姓舟楫必经此途。” 杨廷选已然明悟,击掌道:“文瑞之意,此河将成江南水网之咽喉!咽喉之地,岂能不设津渡?” “正是!”陈凡点头,“不过咱们这可不是强征暴敛。我们可以上奏朝廷,言明此河耗资巨万,官帑不足,需以河养河。奏请朝廷特许:凡经行新河之官船、民船,按载货多寡、船只大小,缴纳微量‘助河银’,专款专用,一为偿付修建时所募‘水利债’之本息,二为河道日常疏浚维护之资。这银子不是税赋,也不是过往那种厘金,而是单纯为了‘过路纳捐,共保畅通’。” 靳文昭眼前一亮:“老师此计甚妙!如此,则通行收费,名正言顺,且取之于河,用之于河。” “然关键在于,”陈凡话锋一转,“如何让士绅商贾心甘情愿,在河未通、利未见之时,便掏出真金白银?” 他微微一笑,说出核心:“所以,我们卖的不是‘债’,是‘路权’。” “何谓路权?”冯之屏好奇。 “即‘优先通行权’与‘费率优免权’。”陈凡解释道,“凡在修建期间捐输达到一定数额者,由府衙颁发‘河务功德牌’或‘河工契书’,凭此契书,其家族商号之船只,在新河通航后十年乃至二十年内,可减免三成至五成‘助河银’,且享有码头优先停泊、货栈优先选址之权。捐输尤巨者,更可于关键码头获赠或低价购得地块,兴建仓栈。” 张邦奇倒吸一口凉气:“此策……将未来通航之利,提前折价发售!捐输者看似出钱,实则是抢先买下了未来新河航运的便宜通行凭证和黄金地段的经营权!难怪大人说这是‘必取之利’!” “正是。”陈凡颔首,“咱们这江南商贾,最是精明。他们看得懂账本。与其日后船船缴费,年年纳银,不若今日一笔投入,换得子孙后代长久之便。更何况,还有官府立碑褒奖、功德牌坊的体面。此乃名利双收。” 杨廷选抚须沉吟:“此策甚巧。然则,如何确保此河必成通衢?若船只仍可绕行旧道,或走他途,这‘路权’便不值钱了。” “这便要看咱们的工程规划与朝廷政令双重保证了。”陈凡成竹在胸,“规划上,新河须比旧道更深、更宽、更直,航速快、载量大,商旅自然趋之若鹜。政令上,我们可同时奏请,适度限制吴淞江旧道重载漕船、大宗商船通行,理由便是‘旧道淤浅,不利重载,恐损漕粮国脉’。届时,大宗货运,不走新河,更走何处?” 他略顿,目光扫过众人:“更有一层。待新河成,两岸圩田新垦,市镇渐兴,商机遍地。拥有‘河工契书’者,近水楼台,其利岂止于航运?此乃一投多收的买卖。” 冯之屏听得心潮澎湃,却又有一丝疑虑:“大人深谋远虑,老夫叹服。只是……如此公然‘卖路’,又与民争利,朝廷言官,地方清流,会不会……” 陈凡正色道:“冯先生所虑极是。故此,‘助河银’之议,必须与‘豁免税课’并行。” “豁免税课?”众人又是一愣。 “不错。”陈凡道,“新河沿岸新垦滩涂圩田,初垦三年,免其粮赋。新设码头货栈,初设五年,减其商税。以此示朝廷与官府‘不与民争利,但求河渠通’的诚意。我们收取的,只是船只通行的微量补贴,用于养河,且取之有道,用之有方,账目公开。如此,方能堵住悠悠众口,也让捐输者看到官府守信、政策长久。” 杨廷选长叹一声,起身踱步良久方道:“筑河收费,以费养河,以权募资,再以惠政安民……环环相扣,将开河之难、耗资之巨、扰民之险,都被你陈文瑞转化成了可循环、可持续、多方皆有利可图的活局!这‘以商兴工,以工哺商’的法子,古之管仲、刘晏,不过如此!”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我这就与你联名上奏,详陈‘以河养河、募商兴工’之策!冯先生,请即刻着手,在勘测河道时,一并规划未来码头、闸口、税卡……不,‘助河银’征收之所的位置!张先生,你协助文昭,参照盐引、茶引之制,草拟这‘河工契书’的章程与样式,务求权责清晰,防伪严密!” 众人轰然应诺,脸上再无半分迷茫,只有被精妙策略点亮的兴奋与折服。陈凡这一套“高速公路收费站”的古代智慧版,不仅解决了钱从哪里来的难题,更编织了一张将官府、士绅、商贾、乃至普通船户的利益都绑定在新河之上的无形巨网。 靳文昭心悦诚服地对陈凡躬身道:“学生读《周礼》,有‘廛人掌敛市絘布、总布、质布、罚布、廛布而入于泉府’。老师今日之策,深得古人之意而又远过之!化国之公器为生利之源泉,导民之私利入公益之沟渠,本……学生……受教了!” 第814章 河工(三) 开挖新河这等大事,自然是要向朝廷汇报的。 当杨廷选和陈凡的本子递到内阁时,整个内阁都震动了。 “开挖新河?” “预计用工二十万?” “南直还在应付倭寇的不断骚扰,如此不恤民力,万一倭寇来犯,这么多百姓的身家性命,谁来保证?” “几位阁老,万不可答应此事,就算是不向我们朝廷要银子,也不能答应。” 几位阁老身边的官员纷纷反对,没有一人看好这个方案。 此时的韩鸾已经基本不来内阁,他早就准备致仕,拖到现在,也是大行皇帝身体突然变差,朝廷需要有老臣镇摄,所以才一直留在京师。 如今大行皇帝已薨,他已经第三次递交奏本乞骸骨了。 如今内阁里就以唐胄为首,苗灏为辅。 唐胄听完众人的话后,眉头也是深深皱起。 对于他的这个学生,说实话,唐胄心中是有些抵触的。 但是随着宫内情状的变化,他又不得不向陈凡递送橄榄枝。 座师向学生“低头”,要说他心中没有疙瘩肯定不可能。 见陈凡又给他搞出这么大一个“麻烦”出来,唐胄很是不满。 片刻后,等众人说完,苗灏也看向他时,他方才用“首辅”的语气,缓慢又沉稳道:“老夫这个学生,初生牛犊不怕虎!南直倭患未平,百姓早已疲敝不勘,他倒好,一纸奏折就要征二十万民夫开挖新河。” 他这段话,虽然没有直接否定陈凡的奏本,但也相当于表态了。 旁边几位中书舍人连连点头。 “阁老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事情要一件一件来办,非要赶在这节骨眼上不可吗?” “朝廷不是刚下旨没多久,让他帮办武举事,他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如何能做的成事?” “陈状元学识我等是佩服的,但为政之事当镇之以静,状元郎还是要磨砺两年啊。” …… 唐胄见众人都附和自己,于是点了点头道:“既然内阁商议……” 他话说了一半,好像才突然响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首辅的位置,虽然韩鸾已经不问事了,但毕竟没有致仕,内阁里这把他常坐的上首位置,一直都还保留着。 唐胄见那位置空悬,这才转头看向苗灏:“势远,你怎么看?” 待唐胄问完,众人目光全都看向三辅,苗灏好似这才回过神来似的问道:“唐阁老,刚刚我在想别的事情,你们是在说……?” 唐胄无语,只能看了看身边的那中书舍人,那人连忙将事情原委,以及众人的看法都复述了一遍。 待他说完,苗灏这才好似恍然一般,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事。” 转而他又道:“唐阁老,这件事太大,我也心中无着,要不我们还是去请示一下首辅老大人?” “首辅他老人家历事三朝,见识自然比我等要高得多,仆觉得还是要听听他的意见。” 唐胄闻言,心中大是不悦。 苗灏在自己已经隐晦表明立场的情况下,还说要去找韩鸾,这不是让自己下不来台吗? 从韩鸾回家之后,他便一直以首辅自居,如今被人委婉驳斥,他心中早已怒急。 但多年次辅的养气功夫这时候却发挥了作用,只见他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势远代为跑一趟吧。” 苗灏连忙道:“是,唐阁老。” 本来唐胄是觉得苗灏故意驳斥自己,借以打击自己的威信。 但又见他对自己的态度如此恭顺,唐胄又觉得自己似乎是想多了。 自己在内阁这么多年,他苗灏才入阁多久? …………………………………… 韩府。 自从忙完大行皇帝的事情后,韩鸾便递交了乞骸骨的奏本。 并且主动将自己在内阁里的东西,让儿子们带人搬了回来。 府里也在大包小包的装箱。 一切表现都是在告诉世人,他这次是真得要从位置上退下来了。 见老首辅摆出这番姿态,大家也都知道,他这是去意已决。 所以门前的车马骤然少了许多。 韩府中,韩鸾笑吟吟地看着苗灏道:“势远,我都已经准备走了,你还拿这些事情扰我作甚?” 苗灏恭敬道:“实在是兹事体大,我等拿不定主意,首辅老成持重,自然是要听听首辅的意见。” 韩鸾盯着苗灏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你呀……” 这两个字,意味深长,笑容里也藏了些许洞察人心的了然。 笑完后,韩鸾终于正色道:“要问老夫支不支持杨廷选和陈凡,抛开杨廷选是我的学生,陈凡也是我很看好的人才,老夫只说一件事……” 说完,他招手让一名下人过来,让他去书房打包好的一个箱子里取出一本书来。 那名下人取来后,他展开书页,从中抽出一张纸递给了苗灏。 苗灏接过一看,却见上面写道:“ 为松江府洪灾惨重,恳请陛下拨银赈灾并治理河道事: 臣于天监七年七月初五奉旨前往松江府赈灾,一路所见,触目惊心,谨将灾情如实奏报陛下: 六月廿三至廿九,松江府连降暴雨,昼夜不息,境内吴淞江、黄浦、泖湖等河道水位暴涨,超出警戒水位三丈有余。七月初二,吴淞江上游决堤,洪水如猛兽般冲入松江府城,城墙倒塌三十余丈,城内水深丈余,百姓来不及转移,被洪水淹死、冲走者不计其数。城外良田七万二千余亩尽数被淹,稻禾颗粒无收,房屋倒塌十二万余间,百姓流离失所,露宿街头,哀嚎声不绝于耳。更有甚者,因饥饿、疫病而死者,每日不下百人。 臣抵达松江府时,所见之处,满目疮痍,惨不忍睹。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纷纷逃往外地,松江府十室九空。此次洪灾,共计淹死百姓三千七百余人,损失白银百余万两。 臣以为,松江府连年遭遇洪灾,皆因河道淤塞,排水不畅所致。若不及时治理,日后必将再次发生类似灾情,百姓受苦,朝廷受累。恳请陛下拨发赈灾银两五十万两,用于安置灾民、修复房屋、补种庄稼;同时遣工部官员前往松江府,勘察河道,制定治理方案,疏通河道,以绝后患。 臣韩鸾蒙陛下厚恩,忝居高位,不敢有丝毫懈怠。今目睹松江府百姓受苦,心中悲痛万分,故冒死上奏,恳请陛下圣裁。 正德七年七月初十 谨奏 看到这,苗灏惊讶地看向韩鸾。 韩鸾叹了口气:“势远,十数年了……,不,自开国以来,松江府天灾频频,明明是江南鱼米之乡,承担着跟东南各府一样沉重的税赋,百姓却食不果腹,大梁,亏欠松江百姓啊。” 苗灏沉默不语,捏在手里的那种纸,却因为用力而渐渐扭曲。 韩鸾道:“不要听那些人的鬼话,倭寇来了,难道我们就不做事了?朝廷在江南养了那么多兵,难道是吃饭不顶用的?” “难得此二人敢于任事,朝廷借此机会,一定要彻底改变松江的现状。” 苗灏迟疑道:“可是次辅那边……” 韩鸾诡秘一笑,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苗灏瞬间便懂了。 第815章 河工(四) 永和宫的偏殿里,刘妃正对着铜镜发呆。自从大行皇帝驾崩,新帝登基,她就从执掌六宫的皇贵妃,变成了被软禁在偏殿的“先帝遗妃”。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刘妃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皇太后王氏派来的人。果然,一个身穿素色宫装的女官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刘娘娘,这是太后娘娘赏您的点心。”女官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刘妃看着食盒里的桂花糕,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她记得,大行皇帝在世时,她最喜欢吃的就是桂花糕,而皇太后王氏,最讨厌的就是桂花的味道。 如今皇太后赏她桂花糕,明面上是恩典,暗地里却是在提醒她,她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替我谢过皇太后娘娘。”刘妃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了起来。她知道,她不能拒绝,否则等待她的,将是更可怕的报复。 女官看着刘妃吃完桂花糕,又从食盒里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刘妃:“刘娘娘,皇太后娘娘还赏您一支玉簪。” 刘妃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盛开的牡丹。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因为这支玉簪,正是当年大行皇帝赏赐给当时的皇后王氏的,而她当年因为也喜欢这支玉簪,便当着皇帝的面索求,她记得,皇后王氏当时是笑着大度将玉簪让给了她,大行皇帝还夸赞自己更适合这支玉簪来着。” “皇太后娘娘的恩典,臣妾心领了。”刘妃强忍着内心的屈辱,把玉簪插在了头上。 女官看着刘妃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开了偏殿。 偏殿里又恢复了寂静,刘妃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知道,皇太后王氏的报复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多的“恩典”在等着她。 …… “都送过去了?”太后王氏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刚刚回来的那女官。 一旁伺候的陆慕贞抬了抬眼,看向那女官。 女官笑容轻佻,凑近了对太后王氏道:“太后,送过去了,您可不知道那刘氏,当时的脸色多精彩。” “事后我还找她宫里的人打听了,那刘氏哭得泣不成声,想来是知道将来的日子不好过……” “啪!” 那女官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王氏杏目圆睁,怒视着那女官:“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称刘太妃是【贱人】,谁给你的胆子?” 那女官吓得赶紧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滚出去!”王氏一挥手,脸上又恢复了刚刚的轻描淡写,好似刚刚发怒的根本不是她一般。 那女官闻言,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中只还剩太后身边经常伺候的几个人。 王氏转头看向陆慕贞感叹道:“这些人,在大行皇帝在世的时候,一个个都是狐媚子,大行皇帝走了,一个个又行这等踩地捧高的事情,哀家是从心底里瞧不上这些人的。” 说罢,她看向陆慕贞道:“还是慕贞你不错,自从入宫后,一直坚守本心,哀家对你是放心的。” 陆慕贞连忙跪倒:“内臣谢过太后赏识。” 王氏抬了抬手让她起来,转而看向她手里的奏本:“今天内阁递来的本子,有什么紧要的事?” 陆慕贞站起身,双手捧着奏本,恭敬地说道:“回太后娘娘,今日内阁递来的奏本,主要有三件事: 第一件,是关于江南织造局的。今年江南地区遭遇洪灾瘟疫,蚕桑减产,织造局的丝绸产量可能会减少三成。内阁请求太后娘娘下旨,允许织造局今年减少上缴丝绸的数量,或者从其他地区调拨丝绸补充。 第二件,是关于北方边境的。鞑靼部落最近频繁骚扰边境,杀害百姓,抢夺牛羊。大同总兵请求朝廷增派兵力,加强边境防御,同时拨发粮草和兵器,以应对鞑靼部落的进攻。 ”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除了这两件紧要的,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松江府知府杨廷选、同知陈凡的。” 听到陈凡的名字,王氏放下茶盏看向陆慕贞道:“这陈文瑞又有什么事?” “陈凡和松江府知府杨廷选联名上奏,请求朝廷批准他们开挖新河,治理松江府的河道,以防止再次发生洪灾。他们预计需要用工二十万,不过不需要朝廷拨发银两,而是由松江府自行筹集资金。内阁对这件事存在争议,一部分阁老认为开挖新河会耗费大量的民力,影响松江府的生产和生活,而且现在南直地区还在应付倭寇的骚扰,不宜大兴土木;另一部分阁老则认为,开挖新河是解决松江府洪灾问题的根本办法,应该批准他们的请求。所以内阁请求太后娘娘圣裁。” 王氏听完,沉吟片刻,说道:“江南织造局的事情,就按照内阁的请求,允许他们今年减少上缴丝绸的数量吧。北方边境的事情,让兵部和户部商议一下,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陈文瑞的那件事,内阁都有谁赞成?谁反对?” 陆慕贞道:“首辅赞成,唐阁老反对。” 听到韩鸾这个即将退下去的首辅竟然也发表了意见,王氏有些意外。 她随手招来一名太监,低声问了些什么。 那太监也小声解释了几句。 王氏的脸上这才仿佛了然,对那太监道:“你回去告诉郑德恩,就说是哀家说的,他的差事办得不错,哀家很满意。” 那太监连忙跪倒磕了头退了出去。 见那太监离开,王氏方才道:“不用朝廷的银子,那自然是好的,但也不能不恤民力,也不能让官府与民争利。” “你让内阁拟个旨意,意思就写,他陈文瑞可以搞河工,但是丑话所在前头,若是废了这么多周折,这河工弄成了半吊子,那哀家可是要追责的。” “还有,河工可以搞,但不能让倭寇有可乘之机。” “若是出了事,哀家也保不住他。” 陆慕贞闻言,连忙低头道:“是!我马上将太后的旨意传给内阁。” 王氏点了点头:“你出去时,叫刚刚那个混账进来。” 陆慕贞知道是刚刚挨打的女官,连忙道:“是!” 第816章 工部员外郎 “太后、内阁那边都是支持我们的。”杨廷选十分兴奋,他没想到,这么大的工程,自己这边刚刚报上去,朝廷竟然就通过了。 但他身边的陈凡却眉头紧蹙。 杨廷选发现了陈凡的异样,奇怪道:“怎么了?” 陈凡拿出了苗灏的信递给杨廷选。 看完后,杨廷选呆了呆:“唐阁老反对?朝中基本都是反对的声音?” 他还在想着自己的座师韩鸾为什么没有写信来,随即又明白过来,韩鸾这次已经真正致仕,估计身边的事情已经千头万绪,没有时间顾及到远在东南的他了。 “还派了一名叫周观的工部员外郎来此!”杨廷选扶着长须,眉头紧蹙。 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周观?周观?难道是他?” 陈凡道:“国栋你认识此人?” 杨廷选点了点头:“听说过此人,此人祖籍苏州府长洲县,字民表,跟我是同年进士,不过我们往来不多。此人当年反对漕运改海运,跟当时的工部尚书闹得很不愉快,最后还被调往南京工部闲置了一阵子。” “不过听说此人在南京时,跟唐胄的女婿何凤鸣相交莫逆,这便刚又调回了北京。” 老野兄的朋友?陈凡心中一动。 ……………………………………………… “民表兄,十数年未见,你还是风采依旧啊。”看着从船上下来的周观,杨廷选大步迎了上去,亲自扶着周观下船。 周观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腰系黑色玉带,头戴乌纱帽,看起来一丝不苟。他的颧骨高耸,下巴尖锐,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的嘴唇很薄,紧紧抿着,给人一种刻薄、不通人情的感觉。 他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 但他的眼神却始终带着一丝警惕和怀疑,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不信任。 “国栋!”下了船,周观毕恭毕敬还了杨廷选一礼,但却有意无意脱开了杨廷选的搀扶,一副拒人**里之外的感觉。 杨廷选这些年为官,早就锻炼出来了,对此毫不在意,笑着伸手道:“民表兄,我来给你介绍,这位就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对方便看着紧随而来的陈凡道:“不用介绍,状元公名满天下,下官还是识得的。” 说完,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凡道: “无善无恶心之体。” “有善有恶意之动。” “为善去恶是格物。” “状元公高论,在下听闻时,当日便颇想见状元公一面,当面请教。” 陈凡见对方如此姿态,连忙拱手道:“不敢言高论!周大人谬赞了。” 谁知周观却突然一笑:“状元公不必过谦。只是在下一直好奇,当年状元公在京师所言‘心即理’‘知行合一’,说‘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如今却要在松江开挖新河,不知状元公是否真的‘知’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陈凡,继续说道:“状元公可知,松江府的河道蜿蜒曲折,是千百年来自然形成的,符合‘天理’。如今你要强行开挖新河,改变河道的走向,这是不是‘逆天而行’?是不是违背了‘心即理’的宗旨?” 陈凡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呵呵,这才刚下船,就迫不及待来找茬了吗? 不过他要没生气,想要做事,顺风顺水是不可能的,朝廷那边能这么顺利通过,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所以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下船后的这点刁难,属实不算什么。 他想了想后,沉着道:“周大人对这心即理,恐怕理解的有所偏颇,‘心即理’并不是说要我们完全顺从自然,而是说要我们从内心出发,去认识和把握天理。开挖新河,是为了解决松江府的洪灾问题,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这难道不是符合天理的事情吗?” 周观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但眼神却更加冰冷:“哦?符合天理?那下官倒要请教状元公,你开挖新河,需要占用大量的农田,导致很多百姓无地可种,这也是符合天理的事情吗?” 陈凡皱了皱眉头,说道:“周大人,你说的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代价。从长远来看,它会给松江府的百姓带来更多的好处,而且……” “好了!”陈凡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观打断,周观笑了笑说道:“既然状元公如此坚持,下官也是奉命而来,也不好多说,不过下官还是要多一句嘴,下官要提醒状元公,知行合一不能只停留在嘴上,更要放在心里。希望状元公此举真正能做到【致良知】,不要叫百姓失望。” 说完,他转身就先一步离开了,留下陈凡和杨廷选站在原地,脸色都十分沉重。 一顿饭大家吃得都是索然无味,虽然杨廷选的幕友,和冯之屏、张邦奇等人不断劝酒,但酒桌上的气氛始终热络不起来。 周观此人本就不苟言笑,对陈凡的方案又保留意见,说白了,大家心知肚明,都尿不到一只壶里,这顿饭自然吃的是味同嚼蜡。 等席散后,杨廷选让自家幕友送周观去安排的住处。 陈凡则被他留下喝茶。 杨廷选端起酒杯劝陈凡道:“文瑞,你也不要放在心上,这周观能跟自己的上司硬顶那么久,不惜被调往南京也始终不松口,他就是这个性格。” 陈凡摇了摇头笑道:“无妨,我只是担心到时候河工一开,这位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工部官员四处给我们找茬,到时候就算事情办好了,在朝廷那边也落不到好。” 杨廷选也沉默了,最终点了点头:“实在不行,你请何凤池来居中调和调和?” 陈凡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最终点头道:“到时候再说吧。” “为今之计,我们是要将方案好好复审一遍。” 杨廷选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拱手道:“那就要麻烦文瑞,和你那帮学生了。” 第817章 方案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新的一年。 新皇登基,年号选定“景和”。 “景”有光明、祥瑞之意,象征着新帝在位期间国运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和”则代表和睦、和谐,寓意着大梁能够实现内部稳定、外部和平,避免战乱纷争。 “景和”出自《诗经·小雅·车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其中“景行”指的是光明正大的行为,而“和”则取自《论语·学而》:“礼之用,和为贵。” 两者相结合,既体现了新帝对高尚品德的追求,也表达了他对国家和谐稳定的期望。 当然,新帝还在襁褓之中,这种追求,是朝廷诸位大人的美好愿望罢了。 去年自周观来到松江,松江的开新河工程便正式启动了。 陈凡先是带着弟子们,踏遍松江每一处可以引流入海的河道, 他们要做的,首先就是要测算出松江境内各条河流的高差。 这年月没有后世的全站仪、GPS,陈凡本以为这件事会作得十分艰难,但等他向冯之屏请教后才知道,不能小瞧前人的智慧。 这年月虽然没有精密仪器,但也自有一套工具: 水准则绳,这东西是用装满水的水槽、铅垂线、长绳和木桩组成。 具体的操作手法很简单,就是在测量的起点和终点各立一根木桩,用铅垂线保持木桩垂直。 然后在起点的木桩放置一个细长的水槽,盛满了水等待水面平静。 接着从水面处用目镜或者长绳引出水平线,在终点的木桩上标记处等高位置。 最后对比讲出标记与地面的距离,即可算出高差。 《史记·夏本纪》中的“左准绳、右规矩”中的“准”,就是指这种水平测量方法。 这种方法应用的场景,一般都是大型的水利工程的选址和修建。 据说当年都江堰、灵渠的选址就是用这个工具,先民们一步步用脚踏勘出来的。 冯之屏一开始还动不动在言语上跟陈凡打机锋,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陈凡身上就只长了一张嘴,以为这么大的工程,只要动动嘴皮子,事情自然有下面人去做。 但看到陈凡带着一众弘毅塾工科的学生,一个个满耳都是冻疮,所有人都瘦了一圈的时候,他彻底被震惊了。 他没想到,名满天下的陈凡,竟然会带着自己的学生,像个老河工一样,冒着湿冷彻骨的严寒,将整个松江府的河道全都踏勘了一遍。 陈凡拢了拢袖子,将一张水利舆图铺在桌案上,然后对着杨廷选道:“府尊,经过这几月的踏勘,我和学生们的意见都是选用【江浦合流】的方案。” 杨廷选有些感动地看着陈凡:“文瑞,辛苦了。” 陈凡笑了笑,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而是道:“下官来给两位大人解释一下,何为【江浦合流】。” “首先,这上游,我们以古黄埔(今龙华至闸港段)为基础,向西接通泖湖、太湖,形成稳定的来水通道!” “其次,中游我们要疏浚上海浦(今苏州河口至龙华段),作为连接上游与下游的主干河道!” “最后,下游,也是最难的地方,我们要重点开凿拓宽范家浜(今苏州河口至复兴岛北端),向北接通吴淞江下游,最终从吴淞口入海。” 范家浜在这年月,还是上海县治东北部一条不起眼的小河浜,宽不过数丈,水流微弱。 陈凡之所以选择终点开挖这里,其实是因为,在上游和中游,都有可以利用的天然河道,这样可以节省很多经费与民力,到时候只要集中精力,将工程重点投入到这里便能达到很好的效果。 陈凡给二人介绍选择范家浜的理由:“比如这上游的来水通道,原来的古黄埔,也是太湖的泄洪河道,西起泖湖,东至龙华,宽约30丈,只要稍稍疏浚,就能保证上游段更加通畅。” “这中游的上海浦是吴淞江的一条支流,北起虹口港,南至龙华,宽约20丈,到时候,只要疏浚加深河道,清除两岸淤积,便能使其成为黄浦江水系的主干河道。” 周观反复看了陈凡的图纸,这段时间,他也下去跑了跑,虽然没有陈凡那般探勘每一寸河道,但对松江的河道现状也是了解的。 他皱眉指着上游的古黄埔道:“你们要开挖新河,所为者就是上游的太湖雨季水量太大,下游的卤潮倒灌,泥沙淤积,这两点,最重要的就是如何调节太湖水量。” “来水太少,无法冲刷入海口,到时候还是要淤积;来水太大,漫溢成灾,生灵涂炭,陈……陈同知可有对策。” 以前的周观,动辄称呼陈凡都是“那个状元”,“那个塾师”,见面也是“状元公”之类的“调侃”。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称呼陈凡的官职,杨廷选颇有些意外的抬头看了看周观。 可陈凡恍若未觉般,指着上游东江的一段支流,这段支流位于上游和中段的交接处。 “我欲在此处开凿闸港,引东江水北上汇入黄埔,并修建水闸调控水量。” 其实这个办法并不是陈凡想出来的,当年陈凡去上海旅游,那导游带队经过闸港时,就给团里的游客介绍过,说这闸港是当年大名鼎鼎的海瑞主持开凿的。 周观皱起眉,忍不住插话:“陈同知,这闸港不过是东江的一条支流,平日里水浅淤塞,疏浚它能有什么用处?难道还能比直接深挖黄浦更管用?” 陈凡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拿起桌上的茶盏,往舆图旁的空碟里倒了半盏水,又拿起另一只茶盏,慢慢往碟子里续水:“周大人请看,如今黄浦江水势全靠太湖来水支撑,可太湖本身有旱涝,一旦遇到枯水年份,黄浦江水势减弱,下游必然淤积。” 他说着,手指在碟子里轻轻划了道弧线:“而东江虽已淤塞,但其上游连通浙江诸水,是天然的备用水源。我们疏浚闸港,就好比给黄浦加装了一条‘输水管’,旱时引东江水入黄浦,涝时又可开闸分洪,一举两得。” 杨廷选眼睛一亮,凑过来仔细看着舆图:“还有呢?这闸港除了调水,怕还有别的用处吧?” “府尊看得准。”陈凡笑了笑,又在闸港旁的一处标注点上敲了敲,“闸港开通后,松江府到浙江的漕运就不必再绕路吴淞江,直接从闸港走东江支流,可省近百里路程。更重要的是,浙西的粮米可以直接通过闸港进入黄浦,不必再经过苏州府中转——日后松江的粮食储备,可就稳了。” “好一个江浦合流!”杨廷选抚着胡须,语气里带着真心的佩服,“文瑞,我算是服了。这工程若是成了,松江府的百姓,得记你一辈子的好。” 陈凡摇了摇头:“府尊,这还都只是纸上谈兵,真正开始实施,问题将会千头万绪。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啊。” 周观看了看陈凡,又看了看桌上的舆图,最终抚了抚胡须,沉默了下来。 第818章 寸土千金 人们常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之前刘一儒在松江坏了规矩,不承认陈凡的招投标流程,最后被陈凡拨乱反正,还是让中标的刘汉生等人施工。 虽然过程波折,但也让松江所有人都看清一个现实,陈凡此人说到做到,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所以当陈凡将松江、苏州、乃至南京、山东有名的大商人请到松江,与他们谈论“助河银”一事时,现场的商人先是怔愣了一会儿,随即反应了过来,纷纷踊跃报名。 大梁的工商业在江南发展的非常好,这个时代,很多大商人家都有读书科举的传统,加之四海行商,眼界可谓是这个年代民间最开阔的人群了。 陈凡刚刚提出助河银一事,在场的所有商人全都不约而同想到了新河若是开辟成功,自己若是在这新河的重要节点上购买租赁几处地皮,那未来,这些地皮就是下金蛋的母鸡,家族几代人都吃喝不愁了啊。 更何况听到朝廷要求漕司衙门在闸口这个地方派驻卫所一个百户屯驻,且设置码头署,所有商人的眼睛都亮了。 整条大运河,设置码头署的有几家? 山东临清、南直淮安、天津三岔口。 这三个地界是什么地方就不用多说了吧? 自己若是能提前落子…… 冯之屏以前是漕司攒运,跟这些商人打交道很多,陈凡将推销沿河闲田的任务交给了他。 “张老板,你看这闸口码头署建成后,漕船过闸时间能从三天缩短到半天,您每年跑十趟漕运,光节省的人工和损耗就得有上千两银子。这闸口边的地,您租个几十亩建中转仓,漕粮到了直接入仓,不用再拉到城里的老仓库,每石漕粮能省三分银子的运费。五十年租期下来,您算算能省多少钱?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王东家,您的绸缎从苏州运到北京,路上得走一个月,赶上雨季还得受潮。这闸口码头署建成后,漕船直达通州,二十天就能到。您在这儿租块地建个转运站,江南的新货到了北京,比别家早十天上市,价钱能贵两成不说,还能抢在别人前头把好货卖光。再说了,这码头旁边的商铺,以后肯定是江南绸缎的集散中心,您占个好位置,以后分店开起来,那可是日进斗金!” “李掌柜,您的龙井最讲究新鲜……” “赵老板,您的木材从江西运到松江……” 冯之屏说完后,这些大商家纷纷叫来自家账房,就当着陈凡的面,用算盘噼里啪啦算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专门从湖广收购粮食运至淮安的商人首先开口:“陈大人,不知官府这地作价几何?可不可以直接购买?” “不能购买,作价也分地方。” 冯之屏接过陈凡的话头,继续解释道:“田掌柜,你们家粮行收到的漕粮,都是从长江登岸北上送往淮安。” “现在朝廷让你们在松江便可以卸货,其余由漕司的船来转运,这节约下来的运费,一船就有三十五两到四十两。” 冯之屏伸出手指,掰着给田掌柜算账:“您一趟运粮五千石,以前从湖广运到淮安,光漕运加耗就得每石八斗,还有过闸费、盘剥费,算下来一船得花二百二十两银子。现在在松江交兑漕司,只需要交每石六斗五升的加耗,再算上节省的过闸费和损耗,一船直接省出四十两银子。您一年跑八趟漕运,这就是三百二十两的纯利啊!” 田掌柜账房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一响,抬头对田掌柜点头:“东家,冯老爷算的没错,按咱们去年的账,确实能省这么多!” “省下来的银子,若是能租个更好的地方卸装漕粮,那还能省下更多的钱。” 田掌柜皱眉道:“更好的地方?” 冯之屏笑道:“没错,田掌柜若是在靠近码头的地方租下仓库,船到直接入仓,就省去了再转运至陆地的这块费用,不是更省钱吗?” “所以越靠近码头,这地价就越高,码头周围邻水的闲田每亩每年租金25两。” “什么?二百五十两?这么高?” “这是抢钱吧?” “这,这这也太高了。” 在场的所有商人全都震惊了,这年头,官田租金,大约在每年租米12~15石左右,也就是等价的白银1.8两~2.25两。 这冯之屏一开口,直接翻了百倍,商人们当然不愿。 谁知就在这时,突然一名商人举起手中的牌子道:“大人,小人认租十亩。” 众人哗然,纷纷转头看去。 冯之屏大喜:“王掌柜认租十亩,请王掌柜先行挑选闲田。” 王瑛的老爹王海得意的走上前去,用手一指闸口旁边的一块美地道:“就是这了。” “这人是……?” “这是惠宾楼的大东家。” “哎哟,惠宾楼?难怪选了这块地儿,到时候码头人来人往,说不得我们还要去他这没起的酒楼吃饭呢。” ……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之时,冯之屏大声道:“诸位,诸位,静一静,静一静,先来先挑,后来后挑,抓紧了啊。” 好家伙,他的话音刚落,一群商人疯了似的全都围了上来。 “我先,我先认租200亩。” “我也要,这块河南的地,我要五十亩。” “别挤,别挤啊,快,快,冯先生,刚刚是我先开口的,我要认租一百亩。” …… 闸口附近的官闲田,一下子被抢租一空。 没有抢到的,或者对地界并不太看重的商人,又逡巡着目光,往新河下游寻找,几乎陈凡等人设置的每一个码头,周围的官闲田全都被认租一空。 待所有商人离开后,大家一算账,不禁咋舌。 就这短短一个时辰不到,竟然筹措“助河银”30万两。 杨廷选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震惊的几乎将手中的毛笔都给甩掉了。 “三十万两?就沿岸那些垃圾遍地,满是砂砾的盐碱地?凭什么能租这么贵?” 陈凡嘿然一笑:“国栋兄,他们这些人是占了便宜了,将来……这些地的租金,寸土千金。” 第819章 大商人 三十万两,于开新河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真正的大头还没有着落。 府衙二堂,此刻比起上午闹哄哄的场景,显得安静太多。 杨廷选难得拿出好茶,笑着对陈凡与一众客人道:“诸位,这是我的老师之前托人给送给我的狮峰龙井。这可是御供茶,那是宫里赏给老师,老师转赠给我的。大家都尝尝。” 江西巡按周三近笑道:“杨知府果然大方,这狮峰龙井的香气不同凡响,汤色清冽透亮,当年我在京中,曾拜访老师时有幸喝过一次,今日得杨知府招待,真是口福不浅啊。” 江西巡按按照国朝规矩,是代管南直的,这么大的工程,又涉及这么大的银钱往来,陈凡跟杨廷选商量,为了避人口舌,便主动请朝廷派遣官员监临。 最后谁知道朝廷派了个老熟人周三近来了。 这周三近当年还曾“卧底”弘毅塾,跟陈凡、杨廷选都是熟悉的。 到了这里倒也不拘束,第一天便“正式上岗”,监督起“河道运营权”的拍卖来。 这时,一旁的黄至筠笑道:“杨府尊真是太客气了,这龙井我们平日里喝得也多,但这么好的龙井,我等别说喝了,见都见不着啊!” “没错,这茶叶入口回甘,齿颊留香,果然是御贡上品。” 最后说话之人姓汪,名汪汝谦,南直歙县人,也是盐业起家,跟黄至筠一样,都是淮盐的扛鼎人物。 此人相比老黄,更喜欢结交文士,本人也有雅趣,在江南很吃得开。 杨廷选一直在南直做官,跟他自然是有交接的:“然明先生最近有什么雅作?可诵来让我等欣赏一二?” 汪汝谦连忙站起,谦逊地朝陈凡几人拱手道:“在诸位大人,尤其是状元公当面,然明怎敢卖弄?” 这时候,花花轿子众人抬,陈凡于是笑道:“早就听说然明先生诗才了得,今日有机会,正好欣赏。” 见推脱不过,汪汝谦这种见惯了大世面的人也不再扭捏,大大方方的起身背手道:“西溪秋涨拍溪扉, 一棹夷犹落晖。 却怪青山能解事, 过江先带白云归。” 不得不说,这首诗描写的秋日景色,将西溪的自然之美和文人闲适心境龙尾一体,“青山解事”、“白云先归”两句尤其充满了禅意,可以说是好诗了。 所以汪汝谦刚刚念完,就连一直不怎么喜欢笑的周三近都忍不住抚掌点头,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这边黄至筠见汪汝谦拔得头筹,露了脸,心里那个急啊。 老黄在西城和城墙改造的过程中,低息甚至免息贷款给松江官府、百姓,陈凡怎么能让老黄在这坐蜡,于是笑道:“黄总商,往年与你唱和,你也屡有佳作,今日正好诸位大人都在,不如你也拿出佳作让周巡按、杨府尊品鉴一二。” 黄至筠感激地看了一眼陈凡,躬身一拜:“那就恕小人献丑了。” “一蓑一笠一扁舟, 一丈丝纶一寸钩。” 听到这,杨廷选、周三近和汪汝谦三人都是心中哂笑,暗暗摇头。 “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 当黄至筠念出最后一句“一人独钓一江秋”时,二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原本脸上带着哂笑的杨廷选、周三近和汪汝谦三人,全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屑,迅速转为惊讶、敬佩,最后变成了恍然大悟。 杨廷选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过了好半天才放下茶杯,抚掌大笑道:“好一个‘一人独钓一江秋’!黄总商真是深藏不露啊!我之前还以为你只会做生意,没想到有如此诗才!” 而周三近原本板着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点了点头道:“这句诗意境悠远,颇有隐士之风。黄总商能写出这样的诗句,可见胸中丘壑不浅啊!” “黄兄真是真人不露相啊!这句‘一人独钓一江秋’,比我刚才那首诗境界高出不少,汪某佩服!”汪汝谦也起身拱手赞道。 黄至筠心中松了一口气,随即用隐蔽且感激的眼神看了一眼陈凡。 商人做到他和汪汝谦这个层次,有的时候,比拼的就不仅仅是财力了。 这种诗文场合,看起来跟生意无关,但实则却能在士大夫出身的官员面前,展现出自己风骨,引得这些文人士大夫的青睐和加分。 果然,一场小小的诗会,瞬间拉进了黄至筠、汪汝谦与杨廷选、周三近之间的关系。 趁着下人续水的功夫,众人终于转回了正题,杨廷选对二人道:“这次请二位先生过来,实则是为了松江开新河入海一事。” 两人虽然早已得到消息,但还是很给面子的坐直,身体微微前倾。 杨廷选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道:“想必二位总商也知道,松江开新河入海,工程浩大,所需银钱数以百万计。朝廷拨款有限,府库也早已空虚,所以我们松江官府想了一个办法,既能解决资金问题,又能让二位总商从中获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的办法是,将即将开挖的新河,按照‘畅通河道’(高速公路?)的模式来运营。具体来说,就是由二位总商出资,购买新河的运营权,期限为五十年。在这五十年内,凡是经过新河的船只,无论是官船还是民船,都要按照船只的大小和载货量,缴纳一定的过路费。” “不过,为了保证新河的通行效率和商业活力,我会向朝廷申请,取消新河沿线所有的钞关、厘金和一切官府设的关卡。也就是说,船只只要缴纳了过路费,就可以畅行无阻,不用再缴纳其他任何费用。” “这样一来,不仅能大大降低商人的运输成本,提高新河的通行效率,还能让二位总商在五十年内,获得稳定的收益。而且,随着新河的通航,周边的土地和商业也会迅速发展,二位总商还能从中获得更多的商机。” 虽然两人已经略微打听到了一些旁枝末节,但听到如此大胆前卫的法子后,两人还是愣在了原地,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第820章 三百七十万两 当周观听说,陈凡在短短时间内便筹措白银三百七十二万两时,震惊的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怎么可能?你是听谁说的?”周观对自己带来的下人问道。 “老爷,现在整个市面上都传遍了,说陈同知一分钱没从朝廷要,便筹措了三百多万两修河银,还说陈同知有办法,信誉好,商人们都信他,他若是要银子,商人们抢着送钱。” “还有人说,那些商人不要回报的送银子,就纯粹是看好陈同知将来前程一片光明,都趁着陈同知在松江时,上赶着巴结呢。” 对于百姓的说法,周观嗤之以鼻。 三百七十多万两的真金白银。 若是三万七千两,他也就信了。 就算再豪富的商绅,也不可能掏出这么大一笔钱来巴结对方。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陈凡让他们有利可图。” 当周观站在府衙,看到江西巡按周三近,又听说了事情的原委后,他从刚到松江时,对陈凡这个方案的抵触,变成了半信半疑。 他之前之所以对陈凡不假辞色,倒不是他跟陈凡有什么恩怨,也没有什么大佬在出京前对他面授机宜。 他之所以那样,是因为纯纯不看好陈凡的开新河。 在他看来,与其开新河导引太湖水入海,还不如疏浚吴淞江来得实在。 可是陈凡所作的方案,让他感觉到,好像人家的办法也不是不可以。 但还有问题啊。 这钱从哪来? 这么大的工程,朝廷的用度,不可能在你一府砸下去几百万两吧。 “所以,说白了也是收税,只不过是船只同行税。”周观听完后,心中真是一阵感叹。 明明就是朝廷应该收的税,被他们包装一下,变成了什么助河银,变成了什么船只通行费。 这不是截取朝廷的收入……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说实话,朝廷在河道设卡,一年根本收不到多少钱。 但经过陈凡这么一解释,好像这新河还真是下单的金母鸡啊。 想到这,周观的心中对陈凡竟然产生了一丝敬佩,于是他小心翼翼用请教的口吻道:“只是按照陈同知的意思,若是有滑刁之人,偷船下河,逃避交费,商家难道不担心吗?” 陈凡微微一笑:“这一点,他们当然也想到了,不过,到时候我们会在新河手尾闸口、中间重要的分流节点设置检验点,所有船只都必须验看缴费凭证方能过闸。” “而且新河会按船只载重、货物类型定价,比如装有救灾物资的船和官船,可以减免,普通商船设置五档计费。” “等新河通航之前,我们还要招募河丁沿新河分段巡逻,重点排查有无私自开辟的码头,同时推出奖励机制,若是有人发现船只逃费,举报查实后,可获得该船逃缴费用的10%作为赏金。”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周三近道:“陈同知,虽然我受朝廷委托来此,但我私人也有个问题想问你们。” 陈凡伸手道:“周巡按请讲。” 周三近道:“河流乃是天然形成了,你们凭什么在各处设闸,凭什么收费?你们收费的理由是什么?除了你们说的,修好新河后,可以让松江减少洪灾、卤潮的侵袭。还有呢?若是这样,我宁可上书朝廷,请朝廷拨款来修。” “这样,百姓今后还可以徜徉在新河之上,无需受商贾盘剥。” 陈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摇了摇头笑道:“周巡按此言差矣,且不说朝廷户部能不能一下子拨出这么多银子来,单说这【凭什么收费】,我就有三个道理要跟巡按分说。” 周三近伸手道:“倒是要听高见。” 陈凡竖起一根手指:“首先,这新河并非凭空而生,是要征调民夫、耗用料石,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以往疏浚吴淞江,朝廷拨下的银子层层盘剥,到了河工手里剩不下三成,最后要么工程缩水,要么逼着百姓出工出粮,苦的还是沿岸的农户。 现在由商人凑钱修河,他们出了本钱,自然要从通行的收益里回本。就像江南的义仓,乡绅凑粮建仓,遇着灾年放粮,难道能说乡绅盘剥百姓?这本就是‘出钱的要收益,受益的要分担’的常理。” 此言说完,周观这个工部管理河工的员外郎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要说这些人里,对河工这里面的门道谁熟,那谁也比不过他。 听了陈凡的话后,他知道,陈凡还是给各地官员留面子了,三成?能到河工手里的有一成就算不错了。 往往都是朝廷拨下了银子,各地官员银子收走,然后加派徭役,让百姓自带干粮免费干活。 那种活?能干好吗? 那样的工程,能不出事吗? 但官员们不怕出事,因为天灾嘛,老天爷最大啊,又给我送银子来了,我怎么能拒绝呢? 这时,陈凡又道:“再者,我们到时候收的不是‘过路费’,而是‘管护费’。” “新河修好后,并不是一劳永逸——这每年要清淤、要补堤、要维护闸口,还要安排河丁巡逻防匪、设点救助遇险船只。这些都要花钱,若是全靠朝廷拨款,怕是不出三年,新河就会淤塞得跟吴淞江一样。” “商人收的通行费,一半用来还当初的‘助河银’本钱,另一半就投在河道管护上。就像城里的铺面,掌柜的要给东家交租,也要花钱雇伙计、修门窗,总不能说掌柜的盘剥租户吧?租户能安心做生意,靠的就是掌柜的把铺面打理好。” 这次周三近也点了点头,认可了陈凡的理由。 “还有这第三点,周巡按算算朝廷的账。以往太湖洪水一来,松江、苏州的粮田被淹,朝廷要免粮税、发赈济,一年下来少说也要几十万两;卤潮倒灌,盐场减产,盐税也跟着少收。新河修好后,这些银子都能省下来,还能让沿岸的粮田多收两成,盐场多产三成盐,这些税收难道不比朝廷拨的修河银多? 至于百姓,他们走新河从外地运粮运货到松江,所耗时间比走吴淞江快三成,运费能省两成,最后粮价、布价都会降,这难道不是实惠?” “商人赚的是流水钱,百姓得的是长久利,朝廷省的是赈济银,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周三近恍然点头,他是个传统的士大夫,尤其又在敏感的位置任官,对于跟商人打交道的事情,天然有些抵触。 但全程看完陈凡将黄至筠和汪汝谦的谈判,又听完陈凡具体的想法后,他第一次认识到,自己之前认识的那个小童生,如今已经让他刮目相看了。 第821章 人定胜天 有了银子,人就好找了。 今年山东徐州一带旱灾,南直又有瘟疫,浙江还有倭寇侵扰。 当他们听说,松江官府招收河工,还给银子不白干,一下子不少人都动心了。 加上内阁那边行文周边,让各地官府给这些想去松江挖河道的百姓开路引,这相当于地方官府给松江这件事背书的意思。 整个南直、山东、浙江丨都轰动了。 不少人家扶老携幼在开春赶来了松江。 三月二十,天刚蒙蒙亮,营地就被唤醒了。 最先响起的是伙房的梆子声,几口能装下百斤米的大铁锅架在土灶上,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裹着米粥的香气,飘得整个营地都是。 河工们揉着惺忪的睡眼从芦苇搭成的窝棚里钻出来,腰间缠着粗布汗巾,手里攥着陶碗,排着队领粥喝,有人就着腌萝卜干,呼噜噜几口就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麻包,里面装着糯米汁拌好的石灰,旁边码放着从太湖边运来的青石板,石匠们正拿着錾子“叮叮当当”地敲打,火星子溅在石板上,又落在他们满是汗渍的脸上。 不远处的木棚里,几个师爷模样的人正趴在长条桌上算账,面前摊着厚厚的河工账册,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外面的敲打声混在一起,竟有种奇怪的和谐。 陈凡站在夹江嘴的最高处。 这里是松江和苏州的交界,地势平白高出两丈,是天然的高埠。 他张目往东看去,那是古黄埔,河道上的白帆像一群群逐浪的沙鸥,往西看则是吴淞旧有河道,水势迟缓,河堤下淤积的泥沙,在这枯水期露出一大片浅滩来,上面张满了仍旧枯黄的芦苇。 靳文昭也跟着陈凡站在高埠上,目光扫过营地攒动的人群,又落回江面上的白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唏嘘:“先生,学生从前在家里,只听说地方上赈灾要粮、修河要钱,从来都是闹得鸡飞狗跳,要么是官府催逼百姓,要么是乡绅趁机敛财。今日见了才知道,原来事情还能这么办。”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不起眼的玉佩:“这些从山东、浙江来的百姓,若是在老家,要么逃荒饿死,要么被倭寇杀了,谁能想到在这里能喝上热粥,还能凭着力气赚银子?先生这哪里是在挖河,是在给这些人留一条活路啊。” 陈凡笑了笑道:“你我都是百姓出身,做什么事情,首先不能忘本。忘本是会出大事的,一个人如此,官府如此,朝廷更是如此。” “有些人担心,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容易滋生事端,为师不这么认为,为师觉得,放任这些人在乡里成为饿殍,才会出大事。” 靳文昭点了点头道:“老师说得好,我父亲常说,治天下者,莫先于安民。老师是将这句话落到了实处……” 陈凡有些诧异地看了看靳文昭:“文昭,令尊能说出这般话来,看来不是普通人呐,一直没有问你,你到底家住何处?你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靳文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镇静下来躬身道:“家父早年读过书,后来被祖父要求不要再读,便开始经营家中粮米、竹木、木材生意了。” “哦?可惜了!”陈凡感叹道。 这时,一旁的冯之屏感叹道:“东家,你看这些百姓——从前在山东是流民,在浙江是避倭的难民,到了南直又遭瘟疫,一个个都是被老天爷撵着走的人。可到了咱们松江营地,竟能靠着一双手、一把锹,硬生生要在这淤塞的江滩上挖出条新河来。” 他伸手指向江面上被风吹得鼓鼓的白帆,又看向河工们晒得黝黑的脊背:“古人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可我今日瞧着,哪是什么成事在天?分明是成事在人!这些人饿过、怕过、流离失所过,偏就是不肯认怂,凭着一口‘要活下去’的气,就能跟老天爷掰手腕。” 说到这儿,冯之屏转头看向陈凡,眼中带着几分敬佩:“东家之前说‘放任他们成饿殍才会生事端’,如今看来,给他们一碗粥、一份活,他们就能给你挖出一条河、守住一方土。这世上最厉害的,从来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就是这千千万万肯卖力气的百姓啊!” 陈凡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顺势接话:“冯兄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曾听过一个更惊人的故事,闽地有一群人在崇山峻岭中修路——那山比吴淞江的堤岸还陡,那水比太湖的浪还急,有人说‘这地方根本修不了路’,可那群人凭着锄头、扁担,硬生生在悬崖上凿出了隧道,在深谷上架起了桥梁,把天堑变成了通途。他们说‘人定胜天’,不是说要跟老天爷对着干,是说只要人不垮,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陈凡所说的事,其实是另一个时空建国后,党和国家组织军民修建鹰厦铁路的事情。 当一众学生听陈凡说,有人竟然能像钻山甲一样,挖通整个武夷山,都仿佛是在听天方夜谭。 更听陈凡说,那些人跨越海峡,将陆地和厦门相连时,一众学生惊叹连连。 这时,靳文昭却笑了:“老师说的是永宁卫中左千户所吧?原来老师是在说故事啊,害得学生还以为真有人能移山填海呢。” 陈凡笑了笑了,这个时代,厦门还没有厦门,那时候那地方还叫永宁卫中左千户所。 就在众人说笑的时候,突然有一骑飞至。 刚到岗下,那骑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冲了上来。 “大人,大人!” “夫人,夫人说肚子疼,府里的稳婆说,夫人可能要生了。” 陈凡听到这话,整个人一愣。 随即一把夺过那人手里的马鞭,冲下岗去。 靳文昭这才反应过来,追在后面道:“老师,老师,千万别急,注意安全,注意安全呐~~~~~” 第822章 默言 靳文昭害怕陈凡在路上出事,紧追慢赶,总算到了同知厅后衙。 等他到时,只听见院中已经忙成了一团。 顾敞最近派来的稳婆、丫鬟们有条不紊的忙碌,但总有那些帮倒忙的不是。 黄其霰一会儿看看这里,一会儿问问哪里,搞得好像她生孩子似得,紧张地不行。 关键是别人还不好说她,这位,可是顾彻眉都很喜欢的妹妹,人家紧张姐姐总不能不对吧? 不过,姐姐? 不应是师母吗? “夫子,你总算回来了,我都急死了,姐姐肚子突然疼了,稳婆说是要生了。” 陈凡点了点头,抿着嘴要朝房内走去。 谁知刚到门口,就被婆子拦住:“姑爷,这你可不能去!” 陈凡一怔,就在这时,房内突然传出一声压抑的痛呼,陈凡的脚步立刻钉在了原地。他双手攥紧,骨节都有些发白,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将他隔绝在外的门扉。 “姑爷,您且宽心,里头是伯爷夫人专门寻的,南京城中最有经验的柳婆婆,丫鬟们也都是伶俐的。” 拦他的婆子见状,语气放软了些,但身子仍挡得严实,“您在这儿,反而让奶奶分心。您去前厅坐坐,一有消息,老婆子我第一个跑去禀报您!” 黄其霰也蹭了过来,小脸煞白,仰头看着陈凡:“夫子……姐姐她不会有事吧?我、我刚才正跟她说话,突然就见她叫肚子疼……” 陈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抬手,似乎想拍拍黄其霰的头,最终只是放下,声音有些沙哑:“无事,女子生产,皆是如此。你莫要在此喧哗,安静些。” 这话是对黄其霰说的,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婆子叫他去前面等候,他却不放心,只是离开后院,站在院子外面等候消息。 这时候,杨廷选到了,他是陪着自家夫人来的,杨夫人自是轿子直接进了后院。 留下两个大男人,说了几句后,大眼瞪着小眼。 紧接着,受到消息的陈学礼、何凤池等陈凡的学生也陆续赶到。 陈学礼刚进院子,就喜道:“二叔,恭喜二叔,我这是快要有个小弟了~!” 杨廷选是认识陈学礼的,见到他还是这般咋咋呼呼,瞪了他一眼道:“不在营里带兵,跑过来干嘛?” 陈学礼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道:“武叔和余叔在,我和凤池正好休息。” 陈凡这时候也无心问他营中之事,随着前来问安的人越来越多,后衙都已经挤不下了,众人一直等到日影悄然偏移,突然,刚刚拦着陈凡的那婆子喜动颜色,从后院里疾步走了出来: “姑爷,姑爷,生了,生了,恭喜姑爷,贺喜姑爷,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听到这话,陈凡僵直的后背一下子松快了下来。 他诚惶诚恐道:“那,那我能现在去看看吗?” 那婆子笑得不行,心说你这个天下有名的状元公,竟也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 她笑着道:“自然。” 周围人同时拱手贺喜。 “状元公后继有人!” “陈大人弄璋之喜!” “夫子,我这便派人去海陵通知老太爷、老夫人!” …… 陈凡这便还没走进院子,便又有个婆子着急慌忙的冲了出来:“大人,大人,不对,不对劲。” 陈凡心中一惊,周围人的恭喜声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 那婆子带着哭腔道:“孩子,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没哭。” 陈凡闻言,更是紧张,他从另一个世界而来,自然知道,新生儿不哭,很有可能是呼吸道堵塞、缺氧窒息,甚至是先天性疾病所导致的。 古代因为没有现代医疗设备,所以一般会在新生儿出生时拍打脚心、清理口鼻。 等孩子发出清脆嘹亮的声音后,就知道,这孩子没有相关的问题。 现在,孩子脚心也拍了,屁股也拍了,孩子一直不哭,这一下子,把几个负责接生的婆子吓坏了。 万一这孩子出了啥问题,她们都很难想象,伯府那边,老夫人会怎么处置她们。 陈凡再也顾不得其他,抛下众人,疾步冲入后院。 等他到了产房时,见顾彻眉以及一众婆子,全都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 只有黄其霰既有些惊慌,又有些莫名其妙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见陈凡到了,顾彻眉带着哭腔道:“文瑞,孩子不哭。” 陈凡能怎么办? 只能给自己的妻子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大步走到床边。 当他第一眼看到那个浑身皱巴巴的小男娃时,陈凡的心安定了大半。 此刻的孩子,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呼吸平稳,根本没有呼吸道堵塞或者缺氧的迹象。 他又亲自查看了一下口鼻,见也没有什么异物。 就在他检查的时候,突然有婆子惊道:“睁眼了,小公子睁眼了。” 陈凡也看到了自家儿子的眼睛,多么清澈明亮且灵动的一双眼睛啊。 此刻这双眼睛正直直盯着陈凡的眼睛。 父子两人的第一次对视便来得如此快,又如此突然。 陈凡抬头对顾彻眉笑着安慰道:“彻眉,你看儿子这双眼睛,像你,放心吧,这小子健康的很,没有问题。” “可,可是他不哭……”顾彻眉还是有些担心。 说明咱儿子天生沉稳,不爱哭闹,是个有福气的。” 他声音温和而坚定,目光与怀中那双清澈的眼睛相对,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这孩子眼神灵动,反应敏捷,呼吸平稳,绝非孱弱之相。 他略一思索,用指腹极轻地抚了抚婴儿细嫩的脸颊,继续对顾彻眉柔声道:“你听那些老人常说,‘贵人语迟’,哭声洪亮是康健,可这般沉静安然,未尝不是另一种福分。你看他,眼睛这般明亮地看着我们,心里明白着呢,只是不屑用啼哭来宣告罢了。” 他这话,半是安慰妻子,半是自我宽解,却也带了几分真心。这孩子出生便如此不同,或许真有些特别。 他转向旁边仍在忧惧的稳婆和丫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都别慌。小公子呼吸顺畅,目有神采,四肢活动亦有力,只是未曾啼哭。此非急症,或许只是天生性情使然。好生照料夫人,仔细看着小公子,有任何变化即刻来报。” 顾彻眉听了丈夫的话,又见孩子确实安详地躺在自己臂弯里,小手还无意识地动了动,揪住了父亲伸来的指肚,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放松的笑意。 “夫子,你先给小娃娃起个小名吧。”一旁的黄其霰半蹲在另一边,眼睛都舍不得从孩子身上挪开。 陈凡想了想,突然笑道:“那就叫默言吧。” 就在顾彻眉咀嚼这个名字时,外面突然有人喊道:“哎哟,今天这晚霞怎么跟火烧似的,山墙红得好像着火了一样。” 第823章 开口诗 小默言这个孩子,果然有些奇怪。 从出声到满月,真就是闭口不哭,害得顾彻眉担心儿子就是个哑巴。 陈凡这个做父亲的当然也担心。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又是这个时代最被人看重的男孩,周围流言风语漫天飞。 什么“状元家的大公子是个哑巴。” “这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孩子,竟然不能说话,实在太可惜了。” “这陈凡就是当年造了杀孽,这不,报应在孩子身上了。” ……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陈凡虽然有朝廷支持,官场上顺风顺水。 但这也导致眼红他的人更多。 听说他和顾彻眉的孩子这般,不少小人弹冠相庆。 顾敞听说外孙这都满月了也不哭,哪里不急,老两口从金陵请了十几位儿科圣手,亲自到了松江。 这年月又不是后世,没有什么检测手段。 但郎中们也有办法。 首先是检查听力,很多哑巴都是因聋致哑,有个郎中在默言浅睡时,摇动拨浪鼓。 默言瞬间醒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不远处的郎中,尤其是看着郎中手里的拨浪鼓。 见此,众郎中一致认为,陈家的小公子,听力是没有问题的。 排除听力问题,众人又检查了孩子的喉部,自然是没有异常。 其次是舌头的舌系带,看看是不是过短,限制了舌头伸出和上抬。 可也都是正常的。 最后一众花白胡子的郎中,围着襁褓中的孩子,用夸张的口型和声音逗弄小默言,视图观察婴儿会不会模仿他们的口部动作,或者尝试发出声音。 襁褓中的小默言,突然被这么多花白胡子的老爷爷围着,却也不紧张,滴溜溜的大眼睛,看过来看过去,眼睛里满是好奇,可嘴巴却任凭众人逗弄,却依旧一动不动。 最后这小家伙干脆打了个哈欠,侧过头——睡着了。 这一下子把这群郎中也搞懵了。 就生理上来说,小默言并没有明显的缺陷。 可为什么就不能张口呢? 顾敞等在前厅,见郎中们回来了,连忙询问。 几个郎中全都摇头。 其中一人道:“伯爷容禀,经我等细细检视,小公子贵体应无大碍。观其形体,呼吸平稳,肌骨充盈;查其气息,口鼻通畅,腹背温热。尤是这双眸子,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灵动非凡,绝非孱弱之相,实是聪慧之征。” “然则,这初生而不闻啼声,确属罕异。依脉象与诸般表征,喉间、胸膈未见明显滞涩梗阻之象。此等情状,医籍中虽有记载,然其因果繁复,或关先天禀赋,或系神魂暂敛,一时难以断言。” “为今之计,愚意以为,不若暂以温养为上,徐徐图之。请府上精心护持,留心观察小公子日后饮食、寤寐、应对声响之神态举动。若其目能随物,耳能闻惊,神气日增,则大可以静观其变。倘或日后再有疑虑,可随时召我等复诊。伯爷与夫人暂且宽怀,悉心照料为宜。” 听到这话,屏风后突然传来啜泣声。 顾敞听自家夫人失声痛哭,心中更沉,便拱了拱手,让下人送这些郎中下去休息去了。 待郎中们走后,顾彻眉扶着勇平伯夫人走了出来。 “娘,你别哭了!大夫不也说了,还要观察!” 王夫人抹着眼泪,对顾彻眉道:“我苦命的孩子,这可如何是好……” 突然,她转头对顾敞和女婿陈凡道:“要不从南京请几位道长过来,许是默言这孩子三魂七魄丢了一二……” 顾敞黑着脸道:“胡闹!” 陈凡也对王夫人这病急乱投医的行为感到一阵头疼,于是开口劝道:“母亲不要担心,默言是彻眉和我的孩子,便是聋哑,那也是彻眉和我的孩子,我们会像对待普通孩子一样,照料他长大,刚刚郎中不也说了吗,这孩子看起来聪慧,这就很好了。” 陈凡这一个月以来,其实早已接受了孩子不能说话的现实,反倒是开解起王夫人来。 王氏看着女儿手中的默言,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孩子还这么小……” “文瑞说的没错!”顾敞阻止了妻子再次说话,转而道:“有词云,抱看玉骨亭亭。精神秋水分明。自是人间英物,不须更试啼声。这首词应在我们的小默言身上,最是恰当不过。” 顾敞念的这首词,名叫《清平乐·子 祝福薛子余弄璋》,是金末元初文人段成己为祝贺友人薛子余喜得贵子所作的一首贺词。 用在小默言身上,还真是应景。 王氏作为丈母,生怕女儿这第一个孩子是个哑巴,会让陈凡心中不快,待顾敞说完后,她有些紧张,又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陈凡。 陈凡跟她的眼神一接触,哪里还不明白。 于是笑道:“丈人这首词真应景,恰好我这里也写了首,以和丈人。” 这一个月来,陈家阖家上下都是小心翼翼,听到陈凡这么说,顾彻眉也紧张地看向夫君。 陈凡背着手,看着顾彻眉怀中那个小小的婴儿,温声道:“忽有明珠入我怀,平生万事皆可灰。寒灯照壁无人寐,起坐摩挲看几回。” 这首诗,陈凡刚刚念完,突然,顾彻眉怀中的孩子睁开了眼,眼睛滴溜溜、定定地看向陈凡,仿佛听懂了似的。 口中更是发出“呀呀”的叫声。 几个人同时大惊失色。 “发声了,竟然发声了。” “哎呀,文瑞这首诗作得太好,这小家伙竟也能听懂,应和他父亲呢!” “默言,我的乖乖!” 几个人喜极而泣,看着顾彻眉怀里的孩子,恨不得抢过来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陈凡也傻眼了。 这郑板桥的《得子》诗,威力这么大吗? 竟然让儿子终于开口了。 状元公的儿子开口发声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涟漪,迅速传遍了松江府的街巷。 “听说了么?状元公家那位‘默言’的小公子,开口了!” “怎么开的?” “嘿!神了!是状元公作了一首诗,诗一念完,小公子就‘呀呀’地应声了!” 第824章 溃 “小默言,爹给你买了布老虎!喜欢不喜欢啊?”陈凡不顾形象的趴在木床上,用刚刚买来的布老虎逗弄着儿子。 床上的小默言懒洋洋地睁开眼,看见那只丑兮兮的“老虎”,转眼便失去了兴趣,头一歪,继续睡他的觉去了。 顾彻眉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好笑:“这年纪的孩子,就是要多睡。” 陈凡起身“哈哈”一笑:“怎么,我难道还会因为这生气?” 顾彻眉一边服侍他脱下外袍,一边道:“最近春雨绵绵,你出门在外,要注意保暖。” 看着丈夫黑瘦的脸颊,顾彻眉心里有些难受。 如今已经是景和元年的三月了,松江府进入桃花汛,冷暖空气交汇频繁,持续的春雨导致境内河道不断上涨。 再加上松江府濒临东海,春季潮汐逐渐增强。 海潮倒灌与内河洪水相遇,是每年松江府面临的第一个危机时刻。 这阵子,陈凡几乎都是吃住在工地上,已经半个月没有回家了。 听到夫人嘱托,他嘿然一笑道:“以前我还对发动这么多河工开挖新河,心中有些惴惴,但进过这阵子调查发现,这松江的农民真是太不容易了,每年都要修堤修圩,一个不甚,就是春荒不接的节骨眼上家破人亡。” 顾彻眉闻言担心道:“那这春雨下了这些天,堤上没事吧?” 陈凡疲累地抹了把脸道:“一日数警,我这次回来是处理积压的其余公事,忙完就要走。” 他的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一亮,随即“轰隆隆”的雷声传来。 雨势又变大了。 …… 闵行嘴,这里处于吴淞江和古黄埔的“丁”字型交汇处。 冯之屏和靳文昭冒着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营地内巡视。 这阵子桃花汛,降雨不断,工地上已经停工,河工们都被安置在高处。 但因为这阵子连绵大雨,还有一千多户人家没有搬走。 “雨势太大,这些人今天肯定不会搬了!”冯之屏虽然站在靳文昭身边,但因为雨幕相隔,他的声音依旧显得缥缈微弱。 靳文昭摇了摇头:“冯先生,老师交待了,必须赶紧让他们搬走,不然万一出事,这地方低洼,会出人命的。” 说话间,两人来到窝棚区,叫随行的衙役敲响了手中的铜锣。 可谁知铜锣敲响后,那些紧闭的茅草屋却只有稀稀拉拉几户人家开门。 不远处,一个壮年汉子见是他们,一转身,又把门关了起来。 他们身后的牛若愚脸色一僵,连忙上前叫来皂班的班头,让他把人都喊出来。 牛若愚这厮,自从刘一儒走后,整个人像是被拆了骨头似的,尤其是知道新任知府大人竟是陈凡故旧,从那之后,看到陈凡就像老鼠见了猫,胆战心惊,又想着法子上杆子逢迎。 陈凡也不想跟这种小人计较,其实在陈凡看来,只要你不拖后腿,能为百姓做点实事,其它的,都是小节。 一来二去,牛若愚这个伶俐人也体会到了陈凡的意思,这不,为了官位,这段时间那真是尽忠职守。 被敲开门的那人家,汉子重新走了出来,嘴里虽然没有骂骂咧咧,但脸上却依旧不好看。 牛若愚见状,主动上前道:“官府三令五申,叫你们搬去高处,你们为何这几天依旧没有动作。” 那汉子见对方是个官,终于低了头,态度缓和了些:“回老爷的话,实在是搬不动了,咱家是山东来做工的,家没了,一家老小都跟着,家当也都在这棚子里……” 牛若愚没等他说完就不耐烦的打断道:“你搬不动,咱们陈大人不早就说过,可以叫人来帮你们搬家,为何你们还是不动?” 那汉子嗫嚅了片刻,方才道:“这些日子,官府总说可能决定,锣是一日敲三次,不是每次都没事嘛!” 众人听得气极,这段时间,陈凡安排人在吴淞江巡查,发现了不少堤坝出现细微裂缝。 冯之屏作为老河工,深知这种裂缝,很容易造成泥沙渗透,最终决堤。 所以一边建议陈凡安排河工搬往高处,一边叫人鸣锣示警。 可也是巧了,这往年脆弱如纸糊的吴淞江大堤,今年却争气,一直没有溃坝。 这就导致本就疲惫不堪的河工,有了“狼来了”的感觉。 冯之屏黑着脸道:“命是你们自己的,若是真得溃坝,你觉得你们能跑得了?这不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嘛?” 那汉子终于不敢再呛声,有些不情愿道:“那,那我现在收拾东西,雨稍小一些便搬!” 冯之屏点了点头,不再理他,而是又叫人敲开下一家的门。 子夜时分,被官府聘请巡堤的老船工,正带着两名水夫在闵行嘴巡查。 子夜的雨丝像冰针,斜斜扎在老船工阿六的后颈里。他裹紧油布衫,脚踩在滑溜溜的堤石上,手里的探杆一下下戳着堤岸,那是他做了四十年河工练出的本事——凭杆尖的震动,就能摸透堤里的虚实。 往常探杆戳下去,是紧实的闷响,像敲在老榆木上。可今晚不一样,杆尖刚碰到堤土,就“噗”地陷进去半寸,还带着种诡异的空荡。阿六心里一紧,蹲下身,抹开堤壁上的青苔,指尖触到一片湿冷的软泥,混着细碎的沙砾。 “不对劲!”他低喝一声,另两名水夫凑过来,借着马灯昏黄的光,只见堤壁上竟爬着好几道发丝细的裂缝,正像蛇信子似的,一点点往外渗着浑水,水痕在灯下泛着泥浆的腥气。 阿六摸出腰间的铜锣,刚要敲响,脚下的堤石突然晃了晃。他下意识扶住堤壁,掌心传来一阵细碎的震动,像有无数只老鼠在堤土下面刨挖。紧接着,堤壁上的裂缝“咔”地一声,又裂开半指宽,混着泥沙的江水猛地涌出来,在地上积成个小水洼,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是管涌!”阿六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溃坝的前兆!他抓起铜锣狠命敲,“哐哐哐”的锣声在雨夜里撞得人耳膜发疼,可雨声太大,锣声刚飘出去就被吞了大半。 一名水夫慌了神:“六叔,要不要去喊人?” “喊个屁!”阿六一脚踹开他,探杆死命往裂缝里插,“先堵!不然等不到人来,堤就塌了!”他摸出腰间的麻包,往裂缝里塞,可泥沙像有生命似的,刚填上就被江水冲出来,裂缝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堤土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被掏空的洞。 马灯被风刮得直晃,阿六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他盯着那不断扩大的裂缝,突然想起年轻时见过的溃坝——也是这样的雨夜,也是这样的管涌,眨眼间,整条江就吞了半个村子。 “快!去搬石头!能堵多少是多少!”阿六的声音带着哭腔,可他知道没用,脚下的堤岸已经开始往下沉,江水的咆哮声里,混着堤土崩裂的闷响,像有头巨兽在堤下狠狠撞了一下。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窝棚区,灯火稀稀拉拉的,没人听见这绝望的锣声。雨还在下,冰冷的江水顺着裂缝往上爬,像死神的手,正一点点攥紧闵行嘴的喉咙。 第825章 大溃 子夜时分,地处华亭的府衙后衙。 杨廷选看着一身疲惫的陈凡道:“文瑞,有什么事,明天白天再说,你这么熬下去,身体可就垮了。” 陈凡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道:“连日阴雨,我须得明天就要赶去工地。” “正好城墙修缮已经完工,我给府尊说一说这西城改造和城墙验收的事情。到时候,华亭这边,还要靠府尊支撑。” 两人正说这话,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踩水声。 两人听到这急促的脚步声,心脏好像同时被人攥住。 不一会儿,门外有人疾声道:“二位大人,二位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门“咣当”一声被陈凡拉开,却见府衙的门子那张苍白的脸。 “出什么事了?” “溃了,溃了……” “吴淞江溃堤,把窝棚里没搬走的百姓全都淹了,死伤无数。” 陈凡听到这个消息,一个趔趄,杨廷选赶紧上前一把搀住他,转头对那门子道:“死了多少人?” “不,不知道。” 这时的陈凡已经从打击中稍稍缓了过来,转头对外面喊道:“暴彪,备马!” 杨廷选连忙拉住他:“文瑞,这天黑路滑,又加上大雨,你可不能现在就去!” 陈凡摇头,脸色凝重道:“国栋兄,我……不能不去啊。” 杨廷选看着他那仓皇的脸色,心里也是一叹。 这开挖新河,朝野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出了点风吹草动的小事,可能就成为别人的抓手攻讦陈凡。 想到这,他点了点头:“那我也去。” 陈凡却已经冷静了下来,对杨廷选道:“府尊不可轻动,府衙还需要府尊坐镇。” 说罢,急匆匆冲进了雨幕。 杨廷选看着他的背影,抬头看了看天骂道:“贼老天!” “轰隆!”回应是一条如蛇闪电,和愤怒沉闷的雷声。 ------------------------------------- 虽然已经到了子夜,但这件事还是迅速在松江高层之类传开。 工部员外郎周观、江西巡按御史周三近听到消息后同时走出了房门。 当二人找到即将出发的陈凡时,看着马上年轻消瘦的陈凡,两人心中都是一叹。 周三近自不必说,这周观原本对陈凡这个状元,整治出这么大动静,心里是有些不屑的。 觉得此人好高骛远,想着在地方上做出一番大事,然后借此飞黄腾达,却不顾百姓死活。 可到了松江之后,尤其是在了解松江的情况之后,他方才知道,陈凡确实是想为百姓做点实事的。 所以他也改变了态度,不仅不再对陈凡横眉冷对,反而在专业方面处处给予松江河工方便。 甚至他还为松江争取了工部在南直隶存储的木料石料若干。 闵行嘴一日数惊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甚至本人也前去勘查过。 陈凡为了河工的安全所付出的努力,甚至连他都觉得繁琐、啰嗦、不必要。 可还是出事了。 还是出事了。 他很难想象,这件事发生,会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什么样的影响。 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恶意…… …… 天色已经微亮,雨还在不断下。 闵行嘴东北的高地上,靳文昭痛哭跪伏在泥泞中:“老师,叶中行他……” 叶中行是弘毅塾工科的学童,父亲是泰兴县的一个棺材匠,前年被黄作头挑中,进入天工坊学习。 这个孩子非常有天份,平日里不太喜欢说话,但对于机械总有异于常人的见解。 可这样一个孩子,就在昨天,为了帮助百姓们搬迁,被决堤的洪水卷走,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陈凡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这些天工坊的孩子,大多数出身贫寒,虽然在弘毅塾,进入天工坊,不仅不要交钱,甚至塾里每个月还有贴补。 但这可是人命呐,那是一个家庭的希望啊。 年纪轻轻便殒命在此,自己该如何跟人家父母交待?该如何给自己内心一个交代? 但他此刻虽然心疼如绞,却不能让人去寻找这个学生的尸身。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来处理。 陈凡哑声道:“死伤百姓有多少?” 冯之屏和牛若愚对视一眼,牛若愚最终站了出来,低着头道:“预估三百余!” 冯之屏解释道:“幸亏昨晚我们连夜又动员了些人离开,不然这个数字要到千余。” 就在这时,昨晚对冯之屏等人很不耐烦的那个大汉,搀扶着一个老夫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刚到不远处,那老妇人便带着大汉跪在了地上。 “老妇人谢过各位大人救命之恩,老妇人谢过各位大人救命之恩呐。” 陈凡见状,有些疑惑地看向靳文昭。 靳文昭小声将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凡点了点头,上前搀扶起那名老妇人,叹了口气道:“老人家无事便好,出门在外本就不易,以后一定要听官府安排,我们这些人……是不会害大家的。” 那汉子羞愧地低下了头。 看着这一幕,周观和周三近两人对视一眼。 好不容易劝走了那对母子,陈凡看着汹涌的决堤处沉默良久,方才对冯之屏道:“现在情况如何,你说一说吧。” 冯之屏沉声道:“大人,这决堤处要赶紧合拢,不然古黄埔我们新挖河道和堤坝就全都毁了,而且桃花汛是卤潮与洪水交汇,淹没农田,就会造成田地抛荒,几年无法耕种。” 陈凡点了点头:“那赶紧组织人手……” 冯之屏小声打断道:“水流汹涌,已经安排了十数次堵坝,但都收效甚微。” 一旁的周观脸色沉重道:“可以用条石……” 他的话还没说完,冯之屏便打断道:“周大人,条石甚重,道路泥泞,运不上去。” 周观转而点头,那就用碎石,用人力挑到决堤处,让人将碎石塞入竹编笼中,推入决堤处。 众人一听,这办法似乎靠谱,于是冯之屏赶紧派人去做。 到了天光大亮,装满碎石的笼子已经垒在决堤处。 随着一声令下,笼子被众河工用撬棍撬入决堤处。 果然,决堤处肉眼可见变窄,堤坝上所有人看到这一幕全都齐声欢呼起来。 陈凡等人脸上的神色也轻松了一些。 可就在这一刻,那决堤处突然爆出一声闷响——像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竹笼! 先是最外层的竹条“咔”地绷断,紧接着,编得密不透风的笼身竟像被撕碎的纸片,在汹涌的江水里散了架!碎石子带着泥浆,瞬间被洪流卷得无影无踪,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第二排、第三排竹笼也接连崩裂,“哗啦哗啦”的碎裂声混着江水的咆哮,听得人头皮发麻。 刚刚还在欢呼的河工们像被掐住了喉咙,欢呼声戛然而止,堤上瞬间死寂。有人手里的撬棍“哐当”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没人敢说话,只有雨砸在油布上的“噼啪”声,和江水凶猛地冲击堤岸的“轰隆”声。 冯之屏的脸瞬间白了,他死死盯着决堤口——刚才被竹笼收窄到两丈的缺口,此刻又被冲开至四丈,江水比之前更猛,带着漩涡往上涌,像一头挣脱枷锁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口要把整座堤岸吞下去。 周观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疼。周三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满是沉重——他能想象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比洪水更可怕的朝野攻讦。 陈凡的手死死扣在堤石上,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看着那不断扩大的决口,心脏像被狠狠砸了一下,刚升起的那点希望,就像被洪水卷走的竹笼一样,碎得连渣都不剩。风裹着雨丝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爬,瞬间冻住了四肢百骸。 “完了……”不知是谁在人群里低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堤上的河工开始骚动,有人往后退,有人红了眼,刚才那一点点燃的士气,在竹笼散架的瞬间,彻底垮了。 江水还在涨,决口还在扩大,那浑浊的洪流里,仿佛藏着无数双怨毒的眼睛,盯着堤上的每一个人。 第826章 失败 怎么办? 每个在场的人,此刻都是心乱如麻。 “必须赶紧堵住缺口!”陈凡看着新修的河堤,以及雨幕中远处的村庄。 这可都是人命和投入的大量金钱啊。 若是出了事,损失的银钱都还有办法找补,可作为负责此事的官员,他不能像前任那些官员一样,视人命如草芥。 “都说说吧,为今之计,该怎么办?” 陈凡的问话,虽然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可目光却看向了工部来的周观,以及自己的幕友冯之屏。 周观沉吟片刻后开口道:“必须堵住缺口,可以继续用刚刚的法子试试,实在不行,换成更大块的石头。” “不行!”他刚说完,冯之屏便开口道:“先不说咱们这松江府一时半会找不到大石,就算能找到,这种泥泞的情况,也根本运到此地,就算运到此地,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周观皱眉道:“那怎么办?这缺口不能不堵啊,再这样下去,缺口越来越大,新河河堤迟早要被冲垮。” 突然,冯之屏开口道:“或可用贾鲁故智。” 众人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贾鲁就是黄河运河贾鲁河的那个“贾鲁”。 贾鲁此人字有恒,河东高平人(现在的山西高平),是元代著名的水利专家,至正十一年时,黄河在白茅堤、金堤决口,泛滥达七年之久,贾鲁被任命为工部尚书、总治河防使,负责治理黄河。他采用"疏塞并举、先疏后塞"的策略,历时八个月,动用民工15万、士兵2万,成功将黄河河道恢复到故道。 为解决黄河泛滥和漕运问题,贾鲁在汴梁(今开封)至颍州(今阜阳)之间开凿了一条人工运河,后人将这条运河命名为"贾鲁河"。 贾鲁针对黄河白茅决口这种大缺口,贾鲁首创沉船法。 他命人将27艘大船首尾相连,装满石块后固定在决口处,再凿沉船体形成水下屏障,随后在沉船基础上用土石加固,最终成功合龙。 这种方法利用大船的体积和重量快速对抗水势,是古代治河的创举。 冯之屏所谓的贾鲁故智就是这个意思。 不管行不行,先要试一试再说,陈凡不能任凭缺口进一步扩大。 他很快做出决定:“那就赶紧着手去办。” 很快,十几艘带有船舱的渔船被收集了来,陈凡叫人在船上装满石子朝决堤处驶去。 此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豆大的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一片片白茫茫的水雾。十几艘渔船像风中残叶,在洪水与潮水的夹击下打着旋,根本无法靠近决口半分。 好不容易有一艘船借着水流的惯性冲了过来,船老大紧握着船桨,脸都憋成了猪肝色,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一股汹涌的洪浪便猛地拍了过来,渔船像片破布一样被掀得侧翻,满船的石子倾泻而入,瞬间就被湍急的水流卷得无影无踪。 “没用的!”周观急得直跺脚,“水流太急,船根本靠不上去!再这样下去,不光船没了,连人都要搭进去!” 陈凡死死盯着决口处,浑浊的河水像一头咆哮的巨兽,不断啃噬着堤岸,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大。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脑海里闪过下游村庄里那些百姓的脸,还有数月来河工们日夜劳作的身影。 吴淞江此刻的情形太特别了,它虽然不是黄河,但却承受着洪水和倒灌海潮的双重影响,水势汹涌,且漩涡、暗流密布,比之黄河决堤的一泻千里,这里的情况更加复杂。 “不行,只能先收缓水势,才能堵住缺口。”冯之屏面容冷峻道。 旁边的人听到这话,全都摇了摇头,收缓水势?那不还是要堵住或者缩小决堤处吗? 这问题还是回到原点上了呀。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突然,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靳文昭开口道:“夫子,我觉得冯先生说得很有道理,咱们要先让这决堤处的水势放缓。” 周观见他年纪小,不耐烦道:“你小小年纪,又是陈同知的学生,陈同知让你过来,就是让你带着耳朵,可没让你带了嘴巴!后面去!” 靳文昭闻言面红耳赤,却一步不退道:“可是我有办法!” 听到这话,在场的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这么多水利方面的专家和老河工都没有办法,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说实话,若不是他是陈凡的学生,早就被周观等人赶走了。 就在众人嗤之以鼻的时候,陈凡却转头看向他,温言道:“文昭,什么法子?” 靳文昭道:“夫子,既然我们的船行不到缺口处,那为何不让船行到决口处的下游,给这个决口做一个围堰。” 周观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毛头小子懂什么!下游筑堰?你是嫌水势不够大,想让洪水把整个松江府都淹了吗?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吴淞江通着海,潮水一天两涨两落,下游筑堰不仅挡不住洪水,反而会让倒灌的海水在堰后淤积,到时候水泄不通,整个河湾都会变成一片泽国! 靳文昭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却依旧梗着脖子道:“我不是乱说话!下游筑堰不是为了挡水,是为了……” “够了!”周观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没工夫听你在这里异想天开!陈大人,现在不是闹着玩的时候,还是赶紧想办法怎么把船开到缺口处才是正经!” 陈凡却没有立刻附和周观,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靳文昭,温声道:“文昭,你继续说,你的想法是什么?下游筑堰,到底是为了什么?” 靳文昭本来已经被周观抢白的十分愤怒,可听到陈凡温和的声音后,仿佛又重新安静了下来道:“夫子,我说的围堰,是在这决堤外面暂时造一堵【墙】,这面【墙】不必大,但可以减缓决堤处洪水的冲击,让我们的船能行到决堤处即可。” 众人一听,似乎有点道理。 陈凡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见,现在是不是要征集更多的船只?” 他话刚说完,一旁的黄鹤便开口道:“大人,附近征用的船只要么太小,要么没有船舱……” “不用大船!”靳文昭斩钉截铁道:“不带船舱的小渔船即可。” 第827章 成功 不带船舱的小渔船? 众人听到这话又全都摇头。 这决口外围,虽然没有决口处水势那么大,但一泻千里的劲儿可不是小船沉底能控制住水势的。 可靳文昭却附耳在陈凡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陈凡初时脸上还没什么表情,可随即,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点了点头道:“行,黄判官!让文昭配合你,赶紧征集小船。” 看着两人匆匆离开的背影,冯之屏担忧道:“大人……” 陈凡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如今的陈凡虽然官位不显,但举手投足已经有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就连周观尽管心中再不以为然,嘴上也不敢再反驳了。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从新河与旧河中间的泛滥的地方,三十多艘小渔船,被粗大的麻绳拴成一条,正朝决口处行来。 待那些船只靠近,众人发现,每一条船上,还是刚刚堵缺口用的那种竹编大笼子,笼子里装满了碎石子。 这是什么意思? 还是用这一招? “这不是胡闹吗?”周观终于忍不住了,“这小船可不是平地,又要抵抗洪水冲击,又要躲避暗流涌动,如何把这船上的石子笼撬动下水?” 众人也是看着远处的船只,指指点点,时不时还摇起头来。 就算要沉船,也不是好办法,沉船虽然有用,但这么小的渔船上,仅仅够放一个石子笼,若是沉船,得牺牲多少渔船? 可就在这时,冯之屏好像发现了点什么,指着那些渔船道:“你们看,这些渔船的船梆呢?” 众人凝目看去,果然,这些渔船的船梆突出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锯了,变成跟船板平齐。 如今的小渔船船面就是一个平面,一点凸起都没有。 说时迟,那时快,一行船队已经到达了决口处外围。 水流的冲击,让连在一起的小渔舟队形顿时散乱起来。 不过相比靠近决口处的那种难以控制,最起码,小渔舟上的船工们努力支撑之下,小渔舟虽然勉力支撑,但并没有像众人料想中那样,瞬间无影无踪,渔夫们一个个咬紧牙关,用各种手段,朝决口处靠近。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二百米。 终于,小渔船再也靠近不了缺口了。 陈凡等人却见风雨中,头船上一枚红旗打开,在船首位置摇晃了几下。 顿时,头船停了下来,船上三四个汉子两脚分跨,一只脚在左边船梆处,另一只脚在右边船梆处,然后整个人身体左右用力,小船眼看着随着这些人的动作,左右摇晃起来。 随着摇晃幅度越来越大,突然,“轰隆”一声,头船上的竹笼随着惯性,在没有船梆的阻挡下,轰然滑入洪水中。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众人已经傻了,小渔船越来越多,随着往返的次数增加,一个绕着缺口的半圆形围堰渐渐形成。 众人虽然看不见水下的围堰,但汹涌的河水,在这个半圆形里肉眼可见的平缓起来。 尤其是后来加入的小渔舟,船老大们再也不像刚开始那样,需要拼了命的朝决口处划去,行进得越来越轻松。 到了下傍晚,雨势虽然还是没有减弱的迹象,但所有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堵围堰,决堤处很快就能合拢,这点已经没有人怀疑了。 随着满脸疲惫的靳文昭到来,冯之屏激动的一巴掌拍在靳文昭肩膀上:“好小子,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靳文昭脸上虽然满是疲惫,但精神依旧亢奋,他目光看向陈凡,对众人道:“这都是夫子教我的。” 众人纷纷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陈凡。 靳文昭见众人满脸不信,于是便解释道:“刚开始修河的时候,夫子曾经给我们说过一个故事……” 1954年,新中国成立之初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拉开帷幕,连接江西鹰潭与福建厦门的鹰厦铁路正式动工。这是当时中国东南沿海最重要的铁路干线,可当工程推进到厦门集美段时,却遇到了几乎无解的难题——要在波涛汹涌的厦门湾上架起跨海铁路桥。 彼时的新中国百废待兴,没有大型起重船,没有现代化的填海设备,甚至连像样的建筑材料都十分匮乏。铁道兵们只能靠人力搬运石块,一点点在海中堆砌堤坝。可厦门湾的海潮威力巨大,每天两次的涨落潮带着数米高的巨浪,往往白天刚堆起的石堤,夜里就被冲得无影无踪。 眼看工程陷入停滞,一位参与过淮河治理的老工程师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用竹笼装碎石,代替整块巨石投入海中。于是,当地百姓和铁道兵们一起动手,砍下满山的毛竹,编织成一个个一人多高的巨大竹笼,里面填满碎石和鹅卵石,再用船运到指定海域,成批地投入海中。 这些竹笼看似脆弱,却有着惊人的韧性。海浪袭来时,竹笼会随着潮水轻轻晃动,卸去大部分冲击力,而笼中的碎石则牢牢卡在海底,逐渐堆积成一道稳固的水下堤坝。就这样,军民们日夜奋战,用了近万个竹笼,终于在厦门湾中筑起了一条坚实的铁路基础,为后续架桥铺路。 这条用竹笼填海筑起的铁路,不仅创造了当时中国铁路建设的奇迹,更成为了新中国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象征。而这段充满智慧的故事,被陈凡记在了心里,又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讲给了靳文昭等孩子们听。 当吴淞江决口,洪水与海潮夹击,陈凡和众官员束手无策时,少年靳文昭突然想起了这个故事。他意识到,眼前的困境与老师说的,沟通永宁卫千户所的情况何其相似——同样是面对汹涌的水势,同样缺乏大型设备,同样需要快速构筑水下屏障。 于是,靳文昭提出了“下游筑潜堰”的方案:用竹笼装满碎石,投入决口下游的回水湾,利用水流和潮水的力量,让竹笼在决口下方堆积,形成一道水下围堰,从而减缓水势,为后续堵口创造条件。 “老师常说,常识比知识重要,学生深以为然,只要待在老师身边,听老师平日里的只言片语,学生便获益终身,这不是学生的功劳,这功劳……” 说到这,靳文昭用钦佩的眼神看向陈凡:“这功劳,应该算在老师头上。” 陈凡听到这,摸了摸鼻子,挥了挥手:“合龙!” 第828章 苏州奏本 窃照本府地滨太湖,吴淞江为泄水要道。自入春以来,淫雨连绵,湖水日积。近日雨潦尤甚,太湖水势汹涌,漫溢四岸,吴淞江受湖水顶托,兼之上游诸水汇注,以致江水骤涨,沿岸堤埂多有浸漫之险,低田庐舍渐遭淹浸。臣已督率员役昼夜巡护,设法疏泄,惟水势过大,恐非本府人力所能全制。 伏念民生所系,国赋所出,不敢不亟以上闻。倘蒙皇上敕下工部,或遣员勘视,或拨银协济,及时修筑堤防,疏通水道,庶几水患可弭,地方获安。 谨具本奏闻,伏乞圣鉴施行。 苏州府臣叶宪 谨奏 景和元年三月三十一日 听完苗灏读完奏本,屏风后的太后王氏道:“皇帝年纪还小,哀家又是女流,这东南近来多事之秋,各位老先生都说说吧,该怎么办?” 首辅唐胄坐在锦凳上思索了一会儿方才道:“臣以为,叶宪刚拔擢为苏州知府,正是用命之际,当不会夸大灾情,尤以奏本中字字急切,可见情势危急。” 他顿了顿:“老臣以为,当立批朱谕:一着工部即日拣选明于水利之员,驰驿前往勘验实情;二命户部拨发帑银五万两,先行采办桩木芦席等物,听候工部委员调度;三谕叶宪并当地官员,务须竭力防护,毋使灾民流离。至于后续赈灾事宜,待工部勘明后另奏。” 听到这话,太后王氏在屏风后点了点头,显然很是满意:“老先生老成谋国,就按照你的意思办。” 唐胄赶紧站起:“当不得太后夸赞。” 就在他坐下的时候,一旁的苗灏道:“太后,苏州府境内漫溢如此,那下游的松江府恐怕灾情更甚,尤其是松江府正在修建新河,恐怕……” 听到这,在一旁旁听的新任阁臣,原礼部尚书陶玺开口道:“臣原在部里,就听朝中对松江府开新河一事物议颇多,如今洪灾频仍,臣以为可让松江府暂停修建新河,全力疏通吴淞,已保东南。” 听到这话,唐胄仍然无动于衷,挺直腰杆坐在凳上,一旁的苗灏却用微微诧异的目光斜睇了陶玺一眼。 陶玺是福建福州府闽县人,军籍进士,字廷用,这个人平日里很低调,入阁之后,也是多听多看,对于朝政,向来不发表太多的看法。 如今却在这件事上表明态度,尤其是在他明知陈凡是自己和首辅唐胄学生的情况下,还如此说,这就引人深思了。 可是他发现唐胄出人意料的默然,这让苗灏更加觉得此中恐怕另有隐情,在情势不明的情况下,他也低下了眼睑,不再说话。 太后闻言,在屏风后皱眉道:“松江府有没有消息过来?” 一旁的陆慕贞轻抬眼眸,小心翼翼道:“回太后的话,暂时没有。” 王氏眉头皱得更紧:“这陈凡,怎么回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连个奏本也没有?” 随即又对屏风外的阁臣道:“松江府的杨廷选、陈凡都是干练之臣,工部派去的那个员外郎最近不也回奏,说松江府开挖新河,准备完备?应该不会出事吧?” 陶玺神色肃然,向屏风方向微一欠身,朗声道:“太后明鉴。臣非敢妄言,亦知陈凡乃唐、苗二公高足,才具必有过人之处。然正因其年少锐进,臣所虑者,反在其过于任事,或有不周。”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凝重:“臣闻松江开浚新河,工程浩大,征调民夫数以万计。而今太湖、吴淞水势若此,下游焉能独善?陈凡或自恃才力,冀望以新河分洪建功,故强撑不肯上报,亦未可知。然天时水势,岂是人力可强挽?万一新河工程有碍行洪,或民夫聚集,反致疫病、生变,其祸恐更甚于水患。此臣所谓‘恐另有隐情’者也。” 他抬眼看了看首辅唐胄仍无表情的侧脸,继续道:“再者,叶宪奏本已至,陈凡近在咫尺,岂有全然不知之理?知情不报,非怠即傲。无论其出于何种计较,此等事涉数十万生灵、东南财赋重地之大事,隐匿不奏,已非臣子所为。臣恳请太后,立发中旨,严谕陈凡即刻据实奏报松江详情,并暂停新河工役,一切以疏浚吴淞、保境安民为要。若其抗旨,则当另遣重臣前往督率,以免贻误时机,酿成大患。” 王氏毕竟只是女流,出阁后便一直常住深宫,听陶玺这么一说,顿时觉得也很有理,心里对陈凡的信任不由动摇了几分。 苗灏略作沉吟,见陶玺已经说到这种地步,唐胄这个陈凡的正牌座师依然无动于衷,于是再也忍不住,随即起身拱手道: 太后容禀。臣与陈凡确有师生之谊,本应避嫌。然事涉国计民生,臣不敢不言。陈凡此人,臣素知其性情,虽年轻锐意,然处事极为周详谨慎,绝非贪功冒进、隐瞒不报之辈。松江府地界较苏州更近海口,地势低平,泄水本较他处为易。其新河工程,臣记得去岁议定时,便有“分减吴淞水势,兼利灌溉漕运”的考量。或因此时,陈凡正督率民夫,借水势加紧开通某段关键河渠,以期能即刻分洪,解燃眉之急,故奏报稍有延迟,亦在情理之中。 他略顿,看向陶玺,语气平和却坚定:“陶阁老所虑,自是老成谋国之言。然臣以为,当此紧要关头,朝廷对前方办事臣工,疑之不如信之,催之不如待之。可即发谕旨,严饬陈凡须将松江实情、新河工程进展、有无险情及应对之策,限时详实奏报。若其果真玩忽,再行重处不迟;若其别有苦衷或良策,朝廷亦不至寒了任事者之心,反扰了前方部署。” 言罢,他转向首辅唐胄:“元辅以为如何?” 就在唐胄迫不得已准备说话之时,司礼监那边遣了太监过来。 那太监正是新任司礼监秉笔,去松江给陈凡传旨的太监张进思。 前不久,原司礼监掌印郑德恩,以及郑德恩的那帮子干儿子、干孙子全都被王氏一股脑赶去了先帝陵寝守陵去了,如今的司礼监虽然还没有正事的掌印,但数个秉笔太监已经全都换成了王氏的人。 “太后,松江府有急奏。” 第829章 伏请圣裁 听到这话,众人全都抬头看向屏风之后。 王氏闻言,心里一松,陈凡这个状元公侄女婿,其实在她心中分量很重。 要知道,陈凡可是他亲妹妹的女婿,在臣工当中,王氏心里自然是最属意陈凡的,要不然也不会在大行皇帝刚刚龙御上宾之时,便下旨急调陈凡入京。 可陈凡却出人意料的拒绝了她的好意和要求,表示要留在东南。 其实当时王氏心里是很不满的。 松江虽然是大梁的财税重地,但事情也要分个轻重缓急。 如今朝中没有她信任的人,自己调侄女婿入京帮自己,结果还被拒绝了,这份心理上的失落,说句不恰当的比喻,让王氏有了种热脸贴人冷屁股的感觉。 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 以前王氏在宫内委曲求全,始终在刘妃面前伏低做小,如今一朝得势,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是容不得任何人反驳她的诉求的。 那真就是陈凡,换做别人,王氏早就记恨在心上了,可即便是陈凡,也让王氏的心头微微不快,再也没有以前对陈凡的那种热情了。 王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方才对张进思道:“松江府的奏本怎么这么慢才到?” 张进思连忙回道:“回太后的话,松江府的奏本二十六日即发出,但因洪水水势太大,驿传断绝,刚刚恢复,便叫人快马疾递了过来。” 一听这个日期,二十六日,比苏州府的三十一日还早了许多日,王氏的脸上终于没有了刚刚的严肃,微微点头道:“你念一念吧,正好老先生们都在。” 张进思小心翼翼打开奏本念了起来: 臣松江知府杨廷选谨奏,为暴雨成灾、吴淞江数处决口,恳乞天恩赈济事: 窃照松江地处下游,吴淞一江贯境而入海,实为苏、松诸府泄水咽喉。自三月二十日起,本府境内暴雨如注,昼夜不息,历时五昼夜之久,雨势之猛为数十年所未见。太湖上游之水奔腾下泄,本处天河倒泻,两水相激,致使吴淞江水位陡涨丈余,惊涛拍岸,危殆万分。 臣虽命同知陈凡及府县僚属督同地方,并工部派驻员外郎周某,率民夫昼夜抢护,加高堤埂,无奈水势过于狂猛,兼之原有堤防卑薄,终致数处溃决。据查: 一、 华亭县境内,吴淞江干流李家浜段于二十二日午时溃决,缺口宽约三十丈。洪水东泻,冲毁民房四百七十余间,淹没田亩一万二千余亩。附近张家村、顾家塘等七村落被水围困,臣已令地方募集船工驾船前往,转运人口至高处。 二、 上海县境内,……。 三、 青浦县境内,……。 四、尤有可虑者,乃上海县闵行口段。该处河道狭窄,水势至此倍加汹涌,堤岸连日饱浸,已现多处管涌裂痕,虽经同知陈凡亲率丁夫,投以薪石、布袋奋力抢护,然基础松动,水流冲刷不止,实有岌岌可危、旦夕可溃之势。此处若决,洪水将直泻黄浦江,松江府城东南、上海县治所及沿海数十万亩棉田膏腴之地,恐尽遭灭顶之灾。臣心所谓危,不敢不格外陈明。 以上四处为决口之余,漫溢之处尚有多起,正在抢堵。据各州县初步查报,累计冲毁、坍塌民房两千四百余间,浸没田亩四万八千余亩。百姓溺毙、失踪人数,因水势未退,尚在探查,然恐不在少数。目前灾民露宿高岗,啼饥号寒,恐酿瘟疫。 臣一面飞饬各县,开常平仓赈济,设棚安顿;一面命陈凡率留存民夫,于水势稍缓处抢打木桩,抛投蒲包、石块,力图遏制缺口扩大。然臣等力薄材寡,面对滔天之灾,实属杯水车薪。 伏乞陛下、太后圣慈垂怜,念此东南财赋重地、百万生灵涂炭,速敕户部拨发紧急赈银、工部支援治水物料匠役,并调邻近卫所官军协助抢堵决口、转移灾民。庶几上纾宸衷,下拯残黎。 臣谨将灾情及处置情形先行驰奏,待水势稍退,容臣再行详查,造册具题。 臣无任惶恐待罪之至。 …… 听到杨廷选送来的奏本,在场所有人都寂然无声。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想到,松江府的灾情竟然如此严重。 冲毁、坍塌民房两千四百余间,浸没田亩四万八千余亩。 这个数字是多么触目惊心。 这还是土地田产的损失,百姓呢? 为了修建新河,而调集的那么多民夫河工呢? 这年月,修河的河工,都是在堤坝两边搭建草棚而居。 若是如此,这些民夫河工的性命…… 想到这,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陶玺神色凝重,起身拱手奏道: 太后,两位先生。杨廷选此奏,字字惊心,臣闻之,五内俱焚。然,正因灾情如此酷烈,臣不得不冒死进言,松江府恐有重大失职之过,其罪有三! 他转向屏风,声音提高,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 “其一,不务本而逐末!松江知府杨廷选在奏本中明言,陈凡自始至终,亲率丁夫抢护之处,乃是正在开挖的‘新河西段’接口与那危如累卵的‘闵行口’。而其余三处已溃决之李家浜、盘龙塘、白鹤港,仅以‘督同’、‘率民夫昼夜抢护’一笔带过,可见其精力、人力、物力,多半倾斜于其志在必得的新河工程与最险要处,对全局堤防之加固、巡查、抢险,必有疏漏顾此失彼之处!此乃本末倒置,焉能不失?” “其二,罔顾民生,视民命如草芥!为修新河,调集民夫河工数以万计,皆沿河搭棚而居。如今四处决口,洪水滔天,太后,诸位同僚,请想一想,这些聚集于河堤旁的民夫,其棚户简陋,能经得起如此洪水冲击否?奏报中只字未提河工伤亡,是尚未及查,还是……不敢查、不忍报?!为逞一己开河之功,而置万千役夫性命于绝地,此非失职,实乃不仁!” 陶玺深吸一口气,看向首辅唐胄,随即转往屏风处,语气转为沉痛: “其三,刚愎自用,贻误时机。陈凡确有才干,然过犹不及!其拒绝太后召其入京之旨,执意留在东南,所恃者,无非便是这新河工程,欲借此水患,一举建功,证明其主张正确。故灾情初现,其第一反应绝非全面求援,而是欲以新河分洪之能,独力回天!闵行口之危,他在三月二十六日便已明知‘岌岌可危’,却仍试图自行抢护,直至多处溃决、力不能支,方由杨廷选主奏上报。此期间,若其能早几日如苏州叶宪般,明言危局,恳请朝廷支援,工部物料、邻近卫所官兵或可早到数日,那冲毁的两千四百余间房屋、四万八千余亩良田,或可少淹一些,那或许已葬身鱼腹的河工百姓,或可多活几条性命!”: “太后!苗阁老此前所言,要‘信’前方办事臣工。然此‘信’,当给的是老成持重、顾全大局之臣,而非给一意孤行、欲以百姓身家性命为赌注,博取不世之功的狂生!臣恳请即刻下旨:一,严斥陈凡未能统筹全局、隐匿危急、罔顾民命之过,令其戴罪效力;二,立即暂停一切新河工程,所有人力物力,必须用于堵塞已决之口、加固未决之堤、安置受灾百姓!三,除已议定之工部员外郎外,应速派一稳重练达、地位足以节制地方之重臣为钦差,驰赴松江,总揽赈灾抢险事宜,以防其再行险着!” “国事为重,民生维艰,臣不敢不言,不敢不诤!伏请太后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