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族长的奋斗》 第 62章 因祸得福 高芝六神无主的样子,令人心疼。原本以为只要不去理会宁王,对方就会知难而退的,但她显然高估了对方的原则性。她没有想到,宁王居然会这么做:没有经过她的允许,就直接当着皇帝及满朝文武的面,表示要求娶于她,还要皇帝赐婚。这个人怎么会如此不要脸的,身为皇子就可以如此的枉顾她人的感受,为所欲为吗?原本就对其颇为不耐的高芝,如今自然更加的讨厌他了,可是人家是皇子,又能拿他怎么样了? 周薇看着失魂落魄的高芝,愤愤不平的道:“那个宁王,怎么会如此的嚣张跋扈了?之前便一直过来骚扰,高芝姐姐不理会他。前几天,他还追到了这里,想要硬闯进来,被门口的士兵给拦下来了。后来,有一个士兵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居然直接就拿马鞭子抽人,把那个士兵打得满脸是血呢。” 周勃等人闻言,都皱了皱眉头。陈庆之想起刚刚进门时,看到的那个脸上有鞭笞伤痕的士兵,想起他挂着憨憨的笑容说的那句话:回大帅,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碍事的。原来如此啊,这些士兵是他派过来的,来之前,他给他们下过命令:要把这座小院,当做军事重地,除了相关人等外,其他的任何人,不得到他的允许,统统不准入内。军令如山,这些士兵显然严格执行了他的命令,却没想到因此害他们被宁王给打了。那个士兵,想必是因为宁王的身份,不想让他为难,才故意的说是自己摔了一跤的。 其实当兵的,受点伤也不过跟吃饭一样,不算什么稀罕事。只是,身体上的伤可以无所谓,但这种对一个人尊严的践踏,却是极为恶劣的行为。行伍中人,血性肯定是有的,但那个士兵却自己忍下来了,而且为了避免自己跟宁王起冲突,还撒了个谎,尽管那是一个极为拙劣的,一眼就能被看破的谎。尽自己的责,却被无情的羞辱,为了顾全大局,还要自己吞下苦果,想起那个士兵憨憨的笑容,陈庆之此时感到了出离的愤怒。 陈庆之大部分时候,还是很和善的,但其实他本身是个脾气火爆的人,只不过,身负重任,刻意的在压着而已。要知道,他可是曾经在朝会上,当着皇帝的面,出手揍过人的。虽说大部分时间里,顾着身份,但像这种涉及到原则性的事情时,他的脾气可就上来了。周勃和郭守敬是知道他的性子的,一见情形不对,担心他会暴走,便赶紧一左一右拉住他,嘴巴里劝道:“老陈,你先不要冲动,咱们好好商量一下,北方还在打仗,朝堂里面不能乱的。” 陈庆之咬了咬牙,不知道因何居然笑了一下,道:“呵呵,没想到咱们当兵的拼了命,要保的居然是这种混账东西,还真他娘的让人心冷啊!”说完这句话,陈庆之又呼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显然,虽说强自忍耐下来了,却是怒意难消的。周郭二人见状,都松了口气,不过这句话却是不能接的。 周勃转移话题道:“宁王的确不值得女子托付终身,如今咱们还是要想个法子,帮高姑娘摆脱他的纠缠才好。” 郭守敬接口道:“或许是因为屡次受阻,才让宁王失去耐性,选择用这种方式逼迫高姑娘的。如今陛下不知就里,金口玉言要让高姑娘后日进宫,这却是不好办了,难道要抗旨吗?” 陈庆之冷笑道:“抗旨便抗旨,那也比嫁给那种混账东西强。难不成明知道是火坑,还傻傻的往里跳吗?” 郭守敬闻言翻了翻白眼,知道他在说气话,也懒得理会,续道:“如今,还是要想个法子,彻底绝了宁王的心思,否则恐有后患了。说起来,高姑娘年岁也……,却为何至今都没有婚约呢?要是名花有主了,倒是可以名正言顺的拒绝了他的,就算是皇帝陛下也不可以硬要拆散别人的姻缘的。” 周薇闻言,福至心灵,开口道:“虽然还没有婚约,但若是已经有了意中人呢?” “有意中人,倒也是个好借口。不过,这个人可不能随便找,否则的话,有可能会害了他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宁王又不是傻子,焉能不知道这是推托之词,到时候,以他的性子,怕是会恼羞成怒,对其报复的。所以,若是一定要用这个办法来推脱,这个人还必须要慎重挑选才行。” 周薇正要再说什么,衣角却被人拉了拉,侧头一看,却见高芝正在朝着她摇头,不由得又闭上了嘴巴。不料,陈庆之却突然来了一句:“可惜,张恪已经和薇儿有了婚约了,否则他倒是挺适合充当这个挡箭牌的。他和高姑娘本身就认识,而且主要他在皇帝那里有不小的份量,不用担心宁王的报复。” 郭守敬也道:“这倒确实是,退一步说,就算宁王要报复敬之,倒还真的很难说,最后谁会吃亏的。敬之这小子,还是挺有些手段的。” 周勃认真的思索了一会儿,倒是道:“其实,仔细想想,这个挡箭牌,倒还真的让敬之来做最合适,也比较不怕有什么后患。另外找个人的话,一来突然之间冒出来这么一个人,人家可不会信;二来,这事儿的确是有不小的风险,有很大可能会害了人,咱们于心何忍?反而是敬之,不用怕这些顾虑。” “可是敬之和薇儿已经有婚约了,这样做的话,你不怕引来风言风语吗?” “呵呵,这种事儿,必然是会引来风波不断的,躲是躲不掉的。不过,也正因为都是自己人,我们都知道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因此反而不用去介意那些传言,也不用担心会因此产生什么误会。我们都知道,这只是用来搪塞一下宁王的权宜之计,只等这事情过去之后,大家再想个法子处理后续。只不过,这样做,对于高姑娘的清誉还是有所损害的,毕竟你还待字闺中。高姑娘,你觉得如何?若是介意的话,那咱们就再另想办法。” 高芝心说:我哪会介意这个的,可是……。怎么这事情居然发展成这样了?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了。高芝抬起头来,与周薇交换了下眼神,周薇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于是,高芝站起来向周勃屈膝一礼:“全凭大人作主,只要能摆脱宁王的纠缠,其它的,我都无所谓的。” 陈庆之闻言,高兴的一拍手,道:“好,有高姑娘这句话,事情就好办了。只是,要怎么把张恪和高芝有‘私情’的事情,透露出去了,总不能自己去大街上大喊一通吧?” “那肯定不能这样的。这种事说起来,毕竟是不太好听的。虽说,年轻男女之间,发生这样的事情,也算正常,但毕竟张恪是有婚约在身的,这事儿一旦传出去,肯定会遭人非议和诟病的。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是要面对不小的是非和压力的。因此,正常情况下,他们应该是偷偷摸摸的才对。不过,宁王的逼迫,倒是可以反过来利用的点。咱们这样,就说高芝有感于宁王的情意,只是自己毕竟心有所属了,知道宁王居然在陛下面前请求赐婚后,大为惶恐,深怕因此担上了欺君之罪,更怕损及皇家威严,因此托了人向皇帝解释并请罪。希望在大错尚未造下之前,及时纠正过来云云。如此的话,想必皇帝也不会因此有所怪罪的。毕竟这事儿,说穿了不过就是男女之事而已,既然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那也就算了。” “哈哈,如此甚好!说到处理这种事儿,还得是你们这帮文人比较会啊。既然如此,明日进宫后,我便照此跟皇帝禀明了。” 被陈庆之给暗损了一句,周勃斜睨了他一眼后,道:“这事儿你去说的话,却不太合适。毕竟你一个兵马大元帅,还去管这种小事儿,不免有不务正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之嫌。我去的话,也不适合,毕竟我是薇儿的父亲,张恪的老师,照道理,这种事儿肯定是要瞒着我的。如此的话,还是劳烦郭老大人去走这一趟,比较合适。”被周勃回损了一句,陈庆之倒也不生气,而且周勃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因此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了赞同。 郭守敬闻言,倒也不推辞,拱手答应了下来:“这事儿就交给老夫吧。” 高芝和周薇见状,互视一眼,心中的感受复杂难明。本来是个麻烦事儿的,怎么一来二去的,倒好像有点要变成好事儿的样子呀!张恪和高芝的事情,目前只有寥寥几个人知晓。虽然没有太具体的探讨过,但这件事情要公开,只怕还是要等到张恪和周薇正式完婚后,再来处理,会比较好。提早公开的话,肯定会风波不断的,也会让他们都遭遇无谓的闲言碎语。只是,如今看来,这事儿居然阴差阳错的,要提前被公开了,你说这算怎么个事啊?虽然好像也是件好事的,但怎么总感觉怪怪的呢?难道说,宁王无意之中,还办了件好事?那要不要谢谢他呢?虽然说,有点要因祸得福的样子,但也真的是,太奇葩了点啊! 第 63章 北境观兵(上) 第 63章 北境观兵(上)北境,边境线,人族军营。 随着旭日东升,此时,一场大型的军中演武正要拉开序幕。在人族与狼族分界线的南侧,属于人朝的这片宽阔的原野上,在北侧狼族大军的注视之下,高达五万的人族士兵以及无数战车、马匹投入其中,预计将持续进行一天一夜的攻防演练。 人族的军中演武平常自然是都有的,但这一次显然是大不一样的,因为这是在数十万狼族大军的眼皮子底下公开举行的。这一大胆的行为,其实让敌我双方都多多少少有些不解,甚至人族军中有不少人对此提出了质疑:为什么要在对手的面前举行演武呢?这样做,岂不是要把自己的作战方式都暴露在对手的眼前吗?这一决策,与资敌何异?然而,所有的质疑,都被北军统帅袁焕强硬的否决了,而且没有给出任何的解释。总而言之,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军令如山,此次演武势在必行。 另一边,以月影为首的狼军高层,对于人族的这一行为,也是有些看不懂的。其实,他们倒也没有那么在乎说,有这种观摩人族演武的机会的。虽说,狼军在战斗时,也讲究团队作战,但却并没有太多的强调具体的战术战法的。也不是说不想要,只是执行起来很困难。因为大部分底层的狼兵,很难培养出来那些战术素养。某种程度讲,狼军战斗方式还是很原始的,他们习惯了接到命令后,凭着一股子狠劲儿,不要命的朝敌人猛冲。即便是上头布置了什么战术,也会在一阵冲锋后,很快地失去作用,根本没办法调整。而对于大多数狼兵来说,那些所谓的战术、走位、有利地形、制高点等等,实在是太难记了,还是直接冲上去比较爽利。 底层的狼兵对于人族的军演,基本上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的。但偏高层一点的,比如月影等人,却是很重视的。与人族对战多年,对于人族的一些军事思想、战略思维等等,还是颇为感兴趣的。想要学以致用,不太可能,毕竟条件上并不具备,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这些高深莫测的理论,高山仰止。这一套一套的,虽不明但觉厉。况且,仔细看一看对方的战法,总归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因此,早早的狼军一众高层便走到了本方一侧的阵前,作壁上观了。有这种免费的演出,那自然还是应该来捧捧场的,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嘛! 而在人族军营,狼王狼后也莅临了现场。几天前,当人朝这边突然单方面宣布要暂停谈判时,还是让狼王灭世小小的吃了一惊的,不知道人族这边又想耍什么花样呢?虽说,身在人族,对方也是好吃好喝的供着,算得上极为礼遇的。可是,再怎么样,这金窝银窝那也比不上自己的狼窝的。狼王灭世早就急着想要赶紧回家去了。这个时候,人族怎么还来个暂停了?这是弄的哪一出了?在灭世的立场看来,即便是在谈判时让让步,那也不是不行的,只要能让他尽快回家去,其它的都是可以商量的嘛。他这边正想着,要怎么把自己的这一想法传过去狼族那边时,人族这边便发了公告,宣布之所以要暂停谈判,目的是为了要举行冬季演武。听到居然是这么一回事儿时,狼王不可抑制的撇了撇嘴:这馊主意,估计又是那个小子提出来的,你说他怎么就是不走寻常路呢?这正谈判了,却非要停下来搞什么演武,这不是有病吗?不知道人家着急要回家过年吗?只是,狼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还真是拿他没办法。总之,那小子非常讨厌,这一点再一次的被证明了。 狼后明月倒是对所谓的演武兴致缺缺。如今,她的很大一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那些小狼和那些人族士兵的身上了。说来也是异数,不久前,这些士兵还曾虐待过这些小狼了,没想到,转眼之间,这些人和小狼如今居然难舍难分了。对于这种转变的原因,狼后是很有探究的兴趣的。当然,她也知道,之所以会如此,大部分因素还是和她家的这些小孩子年龄还比较小有关。可不管怎样,他们的的确确向她展现了某种难得的、正向的、积极的态势。 对于狼族的未来,狼后是有着与狼王极为不同的思考的。为了能够更好的生活,狼王灭世想的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侵食其他种族的领地,然后奴役他们,迫使其为狼族贡献价值。而狼后,她当然也希望自己的族群能够生活得更好,但她并不认为用狼王这种激进、残酷的方式,能够达成这一切。彼此核心理念的不同,也造成了这两位王的貌合神离。而最近几年,狼王屡次的铩羽而归,似乎也证明了想要单靠武力征伐达到其目的,此路是不通的。可惜,自卑却又骄傲的狼王灭世,并不打算承认失败,只要有机会,他必然是会一次又一次的再去尝试的。因为这一己之念,在这背后,必将会有无数的生灵因此枉送性命。然而,狼后却没有办法阻止他。不过,狼后也并打算就这样躺平,从此不管不顾了,只是她也一直都没有找到可行的办法,改变这一切。直到如今,张恪用那种看似荒诞无稽的方式,做了个实验,而结果也似乎证明了人族与狼族之间,即便是有千年的恩恩怨怨,也不是完全没有化解的可能性的。而如果双方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进行合作,互通有无,甚至融合发展,那是否正是双方共同走向美好生活的康庄大道呢?困难肯定是很困难的,可万一它实现了呢? 于此同时,被狼王疯狂吐槽的张恪,正悠闲地带着王大丫、杜若以及那头幼鸟坐在一座小山包上,静等演习的开始。有关演武的具体事宜,张恪并没有再参与其中。不过,他倒是和袁焕稍稍提了些建议:不必太着相于具体的战术、战法的演练;主要声势上一定要造得大一点,灯光、火光、声响这些弄得越是闹腾越好;争取做到,让狼族即便是闭上眼睛,也能震到他们,那就完美了。对此,袁焕倒是深以为然的。一来,新式武器的具体战法,还有待研究,如今还是架势大于招式的阶段;二来,对面的狼军,你给他们演示什么阵法,他们之中又有几个看得出来门道的;三来,与其费尽心思的搞什么战术演练,不如直接搞点场面活,反而能够比较直观一点;最后,此次演练,最大的目的还是要向狼族展示火器的强大威力的,既然如此,搞得“热闹”一点,那也才是题中应有之意的。 辰时过半,人族演武正式开始了。在这片宽阔的原野上,五万人族将士,被分成了两拨。但数量上却相差很大,其中一部披着白色披风,却只有五千人马。另一拨却有多达四万五千人,身穿红色披风。人数上的巨大差距,所形成的视觉上的冲击力,立即便吸引住了围观者的视线。虽然势均力敌的战斗,也很吸引人,但若是来一场“以少胜多”的戏码,那显然也很不错的。这一出场设定,毫无疑问,已经起到了“先声夺人”的作用。大家都好奇想要知道,这五千人究竟要如何与数倍之敌进行对战的。很显然若是此次演武只是要展现以多欺少的场面的话,那这个演习可就没有什么意思了,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总不能,劳师动众、劳民伤财之后,却只是为了展示这么普通的场面吧? 张恪虽然不清楚这次演习的具体流程和细节。不过,看到攻防两端的阵容差距后,也多少知道了袁焕他们的思路:那便是让这五千士兵使用新式武器和数倍于他们的用传统武器的军队来一场攻防战。以此检验新式武器的战斗力、战斗效果。看来,虽然是抱着让狼族大军“大开眼界”的目的举行演武的,但袁焕等人并不打算敷衍以对,而是要真正的来一场实战性的演练的。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动用了这么多人和资源,总不能只是为了给大家瞧个热闹的,那也太败家了。 随着一声声的“鸣鼓吹角”响彻云霄,演习开始。毕竟人数上占据着极大的优势,红方便也毫不客气,首先便朝着白方集体压了上去,这是奔着要硬拆了对方的节奏啊。不过,白方这几天来,显然也是做了许多相应的准备的,因此并不见慌乱。他们快速地分成了十个纵队,互相之间保持一致的距离,互为犄角、互相保护,严阵以待。红方见对方本来就人数少,却还要分拆开来,这不是找死吗?于是,红方便也跟着稍稍调整了一下,数万大军分成了十个方阵,继续向对方冲了过去。 眼见红方也拆成十个方阵了,每个方阵不到五千人了,白方的十个纵队随即便也开始了下一步的行动,却并没有朝着红方冲过去,而是调整了一下阵列的方向,变成了两条斜线。在两边观战的,见状都有些不太明白,白军这样做的意图。不过,看这形势,红方若一直这样冲过去的话,整个军阵便会被这两条斜线给分隔成三个部分的。可是,即便如此,在人数上红方的三分之一,那也依然是白方的三倍啊!白方,莫非还有什么后招? 第 64章 北境观兵(中) 北境,人族演武场。 随着演武的开始,原本带着各种各样不同情绪、目的的敌我双方,都在那盛大的场面开始后,牢牢地被吸引了视线。包括从来没上过战场,原本对此兴致缺缺的狼后,此时也不免被那波澜壮阔的场面给震憾到了:原来这就是战争啊,倒真的是惊心动魄呢。尽管这只是演练,但是场面却还是颇为壮观的。当然,对于狼王、袁焕、何刚等久经沙场的老將来说,这种场面却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并没有什么好惊奇的。当然,如今他们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这一点当然也与身在战场之中是有所不同的,感受也不一样。因为是演习,他们反倒是可以用一种较为放松的心情来看待这一切,同时因为站在更高的视角,也可以获得不一样的收获。其实这也蛮有趣的,因此倒也看得津津有味的。 红白双方的列阵、变阵、冲阵,虽然双方还没有真正的身体接触,却已然显现出了双方指挥官出色的指挥和应变能力了。白方的指挥官,正是从虎族领域赶回来的李如松将军。而红方指挥官,是北军中的另一号大将——孙阳。这位孙将军对于举行此次演武,内心里是极为不认同的。他不明白一向英明谨慎的袁统帅,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间点上,在对手的面前进行演武。只是,对于他们几个反对的意见,袁焕坚决的否掉了。出于对大帅一向的尊敬,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默默的接受。在袁焕下令对演武之事,进行各种准备后,也认认真真的执行了命令。 毕竟是在狼族大军的面前,进行演武,兹事体大,影响深远。最终孙阳将军向袁帅毛遂自荐,表示要在此次演武中,亲自统领其中一军。袁焕倒也没有拒绝他的自动请缨,不过除了告诉他:兵力四万五千人、全军身着红色披风、武器装备自选外,便没有提供任何其它信息了。而有关于演武的另一方兵力是多少、将领是谁等等,一概不予告知。孙阳虽然对此有点纳闷,不过,无所谓啦,这也许是袁大帅想要让演武更贴近实战才这么做的,那就这么着吧。自信霸气的孙阳,并没有为此有任何一丝不满或者受挫的感觉,反而还有一点儿小兴奋。对于这一场特殊时期、特殊地点举行的“军中演武”,变得开始期待了。 到了军演前一晚,半夜时,孙阳便已经将自己红方一部的队伍拉到了演武场地上了。黑夜中,相隔五里的对面,黑漆漆的也看不见什么,偶尔传来一些声响,也闹不清是什么。不过,无所谓了,无论对面是谁领军,有多少人马,干就完了。直至天光大亮后,手下来报,对面的白军,只有五千兵力时,孙阳才一阵错愕:对面只有五千?自己有四万五,这么悬殊的兵力比,这……,这到底是在侮辱谁啊?孙阳眼睛闪过凶光,沉声问道:“对面领军的是哪一位将军?” “回将军,他们的将旗上写的是个‘李’字。” “哦?李字?莫不是李如松?听说他去相助虎族,不仅把狼族打退了,还毫发无损的。此人倒确实是有些本事的,可是他怎么敢用五千人来对我们四万多人了?他哪来的这种底气?欺人太甚!”虽说只是演习,但众目睽睽下,谁又想输了?孙阳在此时,是真的感觉有被羞辱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袁大帅要这么安排,但,既然如今已经这样了,那就干吧。于是,带着一丝怒气的孙阳率先动了起来,指挥着己方的部队向对面直接发起了进攻。兵力几倍于对方,这种情况下,自然就是直接碾压过去的,难道还要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的,无端的让同袍和对面的狼军笑话了。 在红方发起进攻后,白方就开始变换阵型了,孙阳便也紧跟着做了相应的调整,不过,前冲之势并没有受太大影响。不得不说,孙将军所挑选的手底下的这帮人,战斗素养还是过硬的,虽然是在冲阵过程中变换阵型,但并没有产生太大的混乱,只是节奏稍稍停顿了一下,一鼓作气的气势却依旧还是饱满的。占据着兵员数量上的巨大优势,虽然就这么冲进对方阵中,红方必定会被对方切割成三个部分,但即便被分成了三份,每一部分的优势依然还是很大的,因此倒也无须过分担心。总之,彼此实力悬殊,孙阳打算在第一个回合里,就要凭借人员上的优势直接“团灭”了对方。 两军距离五里,虽然只有一方在前冲,另一方一直待在原地,但双方还是很快便交错在一起了。毕竟只是演习,不会真的打生打死,因此武器都是被布料包裹住的,上面还沾上了颜料。当双方拉近距离后,便使用各自的武器进行攻击。按规矩,只要披风或者身体的任意部位沾上颜色了,便表示阵亡了。在孙阳的预想里,他是准备要直接包围住对方,然后迫使他们投降的。因此红方的一部分先头部队还特意地绕过了白方的前锋阵营,往对方的后路包抄过去。白方毕竟才五千人马,还被分成了两部,因此这并不费力。 然而,白方会坐以待毙吗?李如松显然早就预计到了对方会想要对他们围而歼之。只见其待红方冲过来后,便镇定自若的下达了作战命令。白军两条斜线的外围先是朝对方投掷了一批改装过的火油弹和震天雷,有效阻止了对方的靠近;那些东西在爆开的时候,便会喷洒出颜料和粉末,一旦被沾上,那便意味着“阵亡”,这一下便有效遏止了对方的靠近。紧接着,白方便反过来将闯进他们两个斜线之间的那一部分,大约一万人的红军团团围住了。然后,便再一次地朝着他们扔过来与其说是弹药却更像是炮仗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对方的头顶一阵噼里啪啦的“狂轰滥炸”之后,各种颜色的颜料、粉未便在空中炸开,远远的看着,倒是颇为的绚丽多彩的。只是,对于那一万被围住了的红军来说,这可就一点都不有趣了,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已经“阵亡”了。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只是这一次,死得也太快、太莫名其妙了。 红军的后方,作为指挥官的孙阳看着前方,自己那一万多兵力就这么在绚烂的烟花里,一瞬间被团灭了。孙阳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作何反应,因为太快了,感觉自己这边还没开始动手了,就已经减员了一万多了,这他娘的,也太扯了吧!可是,规矩就是规矩,那些人只能当做“阵亡”了,这一点儿,众目睽睽下,肯定是赖不掉的,可是,这么莫名其妙的“损兵折将”,这也太憋屈了。然而,演习尚未结束,孙阳也只能下令,让剩余的三万多人先撤回来了。战情诡异未明,需要重新排兵布阵一下,免得又莫名其妙的被“消灭”了。 随着红军一方的暂时性撤退,已经“阵亡”的那一万多士兵,也随即撤出了战场。也是真憋屈啊,此次军中演武,他们连汗都没有流一滴了,就出局了。这些士兵,身上、头上顶着各种颜色的颜料和粉末,垂头丧气的走出场地,那样子要多狼狈便有多狼狈。一想到,周围不仅有友军还有狼军在场边观兵,他们便都觉得脸上臊得慌,这真的是奇耻大辱啊,这才刚开始啊,他们就被请出场了,丢人丢到了北境啊!可是,没办法,这还只是演习了,要是真的打仗,他们此刻便是“战死沙场”了。如今,他们也只能安慰自己:丢脸总比丢命强吧! 场外观兵的各方,却是各有所思的。对于人族的这些新式武器,狼王、月影等都是亲身领教过它的威力的。虽然,那的确不是血肉之躯可以抵御的。但要说,就全然没有办法对付,那也没到那个份上的。依狼王想来,狼兵自身的敏捷性、灵活性总是极有优势的,只要那些火器不是太密集的话,还是可以靠着这些先天优势,躲一躲的。而只要狼军速度够快,能够冲进人族的军阵之中,那个时候这些火器便也失去作用了。除非人族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在自己的阵中引爆那些火器,否则便只能重新使用冷兵器来对敌了。打仗这种事儿,武器装备当然很重要,但决定胜负的也不会只是因为这一个因素的。不过,通过这第一个回合的观兵,倒是让狼王等狼族高层看到了人族军队在战术战法上的先进性,这以后要是彼此对上了,倒是不能再跟以前一样,只知道玩命的往前冲了。那样子,勇是够勇了,却跟送死没什么区别。对于狼军而言,这一点,显然应该要引起更多的重视的。 狼族这边在反思,而人族这边,也同样在做着检讨。李如松他们在北境的战绩,北军中都已经传遍了,但对于他们到底是怎么打的,而那些火器到底有怎样的威力、如何运用的,绝大部分将士都还是一无所知的。所谓眼见为凭,终究是要亲眼目睹之后,才能有一个较为直观的认知的。这也是此次军中演武的目的之一。大帐外,袁焕朝着左右的将官瞧了几眼,见到他们脸上都露出了深思之色,便也点了点头。未来的战争,火器必然会成为重点的,因此许多旧的思想就需要被改变,而这个改变,要从现在就开始。 第65 章 北境观兵(下) 北境边沿,人族演武场。 场外的一处小山包上,张恪等人看完了军演的第一回合。坦白说,对于排兵布阵,战术战法等等,他们都只是门外汉,看不出来太多的门道。不过,这第一回合,以场面来说,倒是挺“热闹”的,噼哩啪啦、五彩缤纷的。而随着红军一方一万多人的退场,也显示了在这第一个回合里,人数较少的白方显然意外的占得了先机。杜若倒是看得有点入迷的,尤其是那些爆开来的五颜六色的烟火、粉雾,瞧着还真是挺好看的。 张恪不清楚这样的效果,在狼族看来,究竟会具有多大的冲击力。从虎族领域到狼牙山再到此次北境观兵,人族一而再再而三的向狼族展示着自己新式的武器。相信到了这个时候,无论再怎么顽固不化的狼,也总该有些不一样的想法了吧?《孙子兵法·谋攻》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本质上,战争就是伤人损己的事情,张恪自始至终都是更愿意用其它的手段,来达到自己的战略目的的。所谓:虽国之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在另一个世界,古代的中国人便一再强调“慎战”的思想,也一直认为战争只是政治的延续和手段之一。凡事不要只想着靠战争的手段去解决问题。固然有时候,战争可以快速的解决问题,但它的后遗症也很多,其造成的损耗,甚至有可能拖垮一个强大的国家。而战争的残酷,更是不言而喻的,尤其是对无数的普通百姓而言。 不轻易言“战”,但更不能忘战。张恪基于人族与其他族群在生理机能上的不同,意识到想要让人族始终在战斗时占据战略优势,便只有在战斗装备上去下功夫了。于是,他将记忆中的“黑火药”的配方提供给唐宗师,让他们据此进行深入研究,并用它开发出新的武器——“火器”。作为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张恪毫不怀疑热兵器的先进性和杀伤力。但主动开发火器是为了备战,并不是因为好战。人族自然可以生产制造足够的、杀伤力巨大的火器对其他的族群进行毁灭性打击。但这么做的后果,便也同时将自然生态也一起毁掉了。做为从另一个时代过来的人,生态平衡、物种多样化等等理念,深入他的内心。现代的人类,毫无疑问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更是独一档的存在,但他们却也明白保护生态环境的重要性,并为了保护其它的族群,不遗余力。这样的理念,张恪是发自内心的认同的。也是因此,他更愿意通过举行一场演习的方式,去震慑住狼族,不战而屈之,避免双方陷入无休无止的战争之中。那总比大家打打杀杀,互相伤害来得强的。 相隔太远,张恪也看不到对面的狼族,如今究竟是何反应。他当然希望这场演习,能够对对方产生足够的威慑力。但若是最终的效果,不如预期,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此次费尽心思心力,自然是想要有所收获的,但这绝对不是什么畏战之举。若是此次之后,双方还是只能兵戎相见,那么拥有新式武器的人族,也绝对不会胆怯的。而这次观兵,便也只当是一次常规的军事训练,不外如此。 演武持续的进行。因为在第一个回合,便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红军只好先行选择后撤,重新布置。若是在真正的战场上,遇到这样的状况,最好的选择,应该要暂缓进攻,待弄清楚局势后,再来战斗,以免无谓的伤亡太多。然而,这是在军中演武,是有时间长度的,有长官、有同僚、甚至有敌方在一旁观战的。因此,红方的主将孙阳,不得不在短暂的休整之后,硬起头皮继续地朝白方发起进攻。再怎么说,自己手头上的兵力依旧是比对方多得多的,总不能输了一次,就怂了吧?大庭广众之下,丢不起这个人啊! 虽然不得不发起进攻,但红方却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密集冲锋了,毕竟要防止对方在彼此接近时,又把那些会爆开的东西抛到他们头上。红方选择了将部队分散开来进行冲锋,这样最起码互相之间有了空间可以腾挪闪躲一番。但光躲避显然是不够的,最终还是得要对对方形成杀伤才行的,而这就只能靠远程的弓箭了。只是白方显然又一次预判到了对方的行动,早就备好了重重盾牌,严防死守。只是那些箭矢的箭头都已经被包裹住了,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致命性了。白方在盾牌的保护下,最终红方的进攻手段,不出意外的并没有取得任何的效果,反而还给对方白白的送去了大量的箭枝,红方对此也只能徒呼奈何! 红方主将孙阳见状,不得不下令停止了射箭,免得白白浪费了不说,还变相给对手提供了箭矢。这个时候,孙阳己经开始有点黔驴技穷了:没想到,兵力如此悬殊的状况下,这场演武居然让他给打成了这个样子,这下子,脸可是丢大发了。虽说,对方用了新武器,让他们措手不及,但打仗嘛,还能管对方用了什么装备?不过话说回来,如今他确实对那些新武器充满了好奇,此后必然是要好好去研究一下的。但目前,还是先赶紧想办法,看看怎么才能扳回这一局吧。要知道他们可是四万五千人对上对面五千人啊,这要是真输了,那可真的没脸见人了。 红方三万多人一直围着白方五千人,不断用各种方式骚扰、试探、突袭,想要找到对方的弱点和突破口。不过,白方在李如松的指挥下,一直防守严密,他们也自知双方人数差距太大,因而也不去做什么盲目的出击,只是顽强的固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因为他们知道,这样的情况,只要能一直维持到明天太阳升起后,那便是自己这一边赢了,毕竟此前他们已经“干掉”了对面一万多人了。这一认知及心理上的优势,却是让白方的五千将士心态上都极为的平和坦然的。而相对的,孙阳他们却是对此感觉极为难受的:对方可以接受这种互相拉锯,彼此谁都奈何不了谁的状况一直持续下去,可他们不行啊!这一仗,除非在明天天亮时把对方五千人马全"歼"了,否则他们就只能认输的。而眼见今天的太阳已然要隐入山后了,他们却依然找不到什么突破口,心中的焦急,可见一斑。 心急之下,孙阳发起狠来,命令全军对着白军阵地发起了一轮猛攻。然而,白军通过固守阵地加上远距离弓箭反击再加上近距离火器的打击,不断持续杀伤着对方的人员。虽然在此过程中,己方也不可避免的有了些战损,但相比起攻方来,战损的比例简直天壤之别,不可同日而语。最终在入夜之后,还是红方先受不住,率先鸣金收兵,停止了进攻。孙阳等上层将官也看出来了,他们的战法、士气等等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之所以战损比对方快、比对方多,关键就在于对方所使用的那些新武器上。对方只要把那玩意儿点着后,往己方阵营里一扔,各种颜料和粉末爆开来后,一下子就可以让自己这边数人甚至数十人中招。而根据演武的规则,身上只要一沾上这些,便要被视做“阵亡”,自己退出战场的。 红方的将士真的是欲哭无泪啊,这一仗打得……可太他妈难受了!对方就跟小孩子扔炮仗似的,简简单单就把他们给打败了,欺人太甚了啊。可是,规矩就是规矩,输了就要认,不认的话……那也一样丢人的。等“阵亡”的士兵们怏怏不乐的退场后,清点完人数,红方这一边,人数已经只剩下两万出头了,也就是说打了一天后,红方便损失过半了。孙阳听完汇报后,身体忍不住的一哆嗦:这是打的什么烂仗啊?早知道……早知道就不去主动揽下这个活了,俺老孙这一世英名啊,这……这是要晚节不保啊!在友军和敌军的共同见证之下,他们被狠狠的踢了屁股啊! 战损超过一半,军心已乱,士气已失,此时军已不可战。尽管手下有将官提议,要搞一次夜袭什么的。但孙阳最终否决了,因为他明白:所谓夜袭,需要出其不意才能有效果,可在如今的状况下,对方又怎么可能会没有防备了,因此也就失去了奇袭的效果,到时候便又只能和白天一样损兵折将呢。此次演武打到眼下的这种状况,要说心服口服那是不可能的,然而军人嘛,输了就是输了,再怎么着,也不会耍赖皮或是去死缠烂打的,那样子岂不是更丢人。这一场输了,以后找机会找回场子就是了,行伍中人还是讲究光明磊落的。 在一番痛苦的抉择过后,尽管心中憋屈,但孙阳最终还是提前宣布认输了。这一天下来,虽然只是演习,却也让他开始认识到那些新武器的重要性。让他最在意的是,这场演习里,那些火器的威力肯定也像那些被改造过的冷兵器一样,被大大的阉割了的。倒是不知,它们的真实威力,究竟如何呢?此刻的红方诸将,内心都充满了好奇。 第 66章 火器展示 天亮了起来,阳光洒在大地上。 经历过一场盛大演武的那片原野,如今已然一片狼藉。地上是各种颜色的颜料和粉末,每一次狂风吹过,沾上颜色的粉末和尘土,便飞扬起来,看起来颇有些诡异。 此时,袁焕正在自己的帅帐,召集了军中的中上层将领,对于昨天的军中演武进行复盘和讨论。对于昨天的演武,仅就战术、指挥等主观上的因素而言,双方其实都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尤其是作为红方而言,老实说,虽然他们经历了一场惨败,毕竟是提前认输了。但即使换个将领来指挥的话,恐怕也大概率会那么打的,而结果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因此,在经过一番讨论过后,众将官便自然而然的将重点放在了那些新式武器上了。 对于北军的大部分将士而言,关于“火器”还是处于“只闻其名,未见其实”的程度。他们虽然都已经知道了李如松在北境虎族领地内所创造的战绩,但对于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一梦幻般的程度的,委实还是有些难以想象的。他们倒不是在怀疑李如松的能力,只是对于火器这种东西,是真的毫无所知的。昨天军演时,他们倒是仔细观察了,不过,单就指挥作战而言,倒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而因为只是军演,武器的威能是经过阉割的,因而有些东西可能也就没办法完全的展现出来。譬如说,火器在实战的情况下,究竟是有着怎样强大的威力? 相比之下,反倒是狼军中,有不少狼对火器要更为熟悉一点儿的。毕竟,他们亲身体验了一把。另外就是,当日在狼牙山眼睁睁的看过十几座的山体接连崩塌的惊悚一幕,后来他们便听说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人族使用了一种叫“黑火药”的东西。经历过这些的狼,如今在面对人族时,已然没有了以往的凶性,隐隐的有了些惧怕。但对于没有亲历过的狼来说,却还是没有办法知道那所谓的“火器”和“黑火药”究竟是多么恐怖的存在。他们显然也不具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而昨天人族的演武,他们也都全程观看了。老实说,虽然表面看起来规模甚大,但毕竟只是演练性质,实际看起来便也没有到"震撼狼心"的地步。毕竟连血都没有流一滴,总感觉差了点儿意思的。当然,这是对普通狼兵而言的。而在狼王灭世和月影等狼军中的高层看来,他们还是有着不小的收获,或者也可以说是“打击”的。 在虎族领域见识过人族的火器之后,尽管确实让他们颇受震憾。但要说就此便会让他们完全认怂,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他们一直都在想办法,希望找到应对的措施。只是他们所设想的一些战术,例如:分散兵力、快速突击、或者残酷的炮灰战术等等,在看过昨天的演武之后,便发现了他们的那些设想,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的效果的。因为那些所谓的应对措施,孙阳也都用过了,而结果已是明摆着了。终究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自以为是的战术都是徒劳的。这无疑让狼王等狼族的高层,大感挫败。 而在人族军营,当讨论的重点集中到了火器上时,袁焕在大家的一再要求下,便同意开展一次观摩活动,让所有的北军将士亲眼看看“火器”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当袁焕带领着一众将官走出帅帐,向演武场走去时,要举行“火器”表演的消息,便也开始传遍了军营。于是,如昨天一般,北军将士们又纷纷走向了演武场。昨天,他们亲眼目睹了五千人打败四万五千人的惊爆眼球的演武场面,但实话实说,对于火器真实的威力,还是难以完全明了的。对于这玩意儿,大家心里是真的已经好奇得不行了。 而人族这边的骚动,自然也立刻引起了对面狼族的注意了。一开始时,他们还误以为人族是要不宣而战了,还紧张了一下,但很快的就传来消息:人族马上要在军前演示火器。于是,如同昨日重现一般,很快的,演武场两边,再一次聚满了观众。对于狼王、月影等狼族高层来说,自然一下子就能想到,人族之所以要一次又一次的向他们展示火器,绝对不是因为无聊耍乐子,而是为了要震慑他们的。只是,知道归知道,有这种机会近距离观察一下人族的火器,自然还是要看一看的。 袁焕带着众将来到演武场,环顾一圈之后,倒也不藏着掖着,笑着朝李如松道:“子茂,直接开始吧,好好给大家演示一下。”作为北军中,唯一指挥并实战过新式武器的将领,李如松当仁不让的成为了此次火器演示的指挥官和讲解员。 “是,元帅。各位,我们首先来看一下这个。这便是震天雷,是唐龙唐宗师……。”李如松一边说着,一边命手下士兵举着几枚震天雷让大家观看。许多人之前已经听闻过此物,不过,倒还真是第一次看到实物,因此颇觉新鲜,纷纷好奇的围拢过来,仔细观察着。老实说,只看外表的话,这个铁疙瘩还真的是没什么太抢眼的颜值的。当然,武器最重要的是威力,又帅又能打自然是很好的,但若只能二选一的话,那当然还是能打更重要了,丑一点就丑一点吧!于是,还没有等李如松深入浅出的讲解完,许多人便已经按捺不住的催促道:“老李啊,你就别白话了,赶紧试一个瞧瞧啥味儿吧,弟兄们,可都好奇得紧呢!” 李如松闻言撇了撇嘴: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一点耐心都没有,人家都还没显摆完了。不过,眼见这帮人都眼巴巴的瞧着他呢,也怕犯了众怒,终于还是无奈的朝一旁的亲兵点头示意了一下。那亲兵得到示意后,赶紧从身后拔出一面旗子,朝着后方远处挥舞了几下。而在离李如松等人几十丈的地方,已经用一些石块垒起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房子。这个就地取材,简单垒起来的石头房子,长宽高各一丈,顶上倒是没有盖的。仓促之间,还要尽可能的突出效果,这就已经是眼下在这荒野之地所能做得出来的最好的目标靶子呢。为了更突出目标一点,士兵们还在石头房子的四个角上分别插上了一面红旗,还别说,简陋归简陋,倒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眼见一切准备就绪,李如松环顾四周,见到所有的人都是一副翘首以盼的样子,就连远处的狼军也早已围扰过来了,心里面多少还是有些爽利的,这还真有点像是一个孩子在得到了好玩的玩具后,即将要跟别人展示一下的样子呢!李如松故意咳咳了两声后,大喊道:“准备……。” 前方十丈处,早有十名士兵一人手持一个震天雷在等待着了。闻声后,便各自将震天雷的引信体旋转了上去,而后再度束手等待。 李如松见他们都装好了,便又大喊一声:“投弹……。” 士兵们拉掉拉环,助跑了几步后,便将手中“嗤嗤”冒烟的震天雷用力地向着那座没有顶盖的石头房子扔了过去,然后就又往回跑了一段。 此时,演武场静寂无声,所有的人还有狼,他们的视线全都追随着那十个震天雷的飞行轨迹在移动。对于人族这边,那些还没有看过火器的人来说,倒是没有想到,这东西操作起来居然这么简单,这跟放炮仗也没啥区别啊?而对于曾经在北境虎族领地,吃过它们的亏的狼兵,当看到空中飞翔的铁疙瘩后,那惨痛的回忆便又涌上了心头,许多狼兵居然下意识的的朝后退了好几步,才反应了过来。如今他们之间距离太远,根本就不必害怕的。 那十名士兵站立以及投弹的位置、方向和距离并非一致的,因此十枚震天雷并没有同时落到那座石头房子里,而是有前有后的。不过相差的时间也并不太久。而当第一枚震天雷准确地落入那里面,并传出来"嘭"的一声巨响后,还没等大家好好体味一下了,其余的九个震天雷也纷纷落入其中,“嘭……嘭……嘭……”的巨响持续传来。对于许多第一次接触这个的人和狼来说,他们完全对此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于是便不可避免的被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包括第一次见识这个的狼后明月,她本来好好地在一旁瞧热闹的,没成想无端地被吓得一哆嗦,忍不住的发出一声惊叫后,还慌张地朝后面退了好几步。 而当巨响过后,大家望向那座石头房子的方向,随着那些烟雾随风散去,那里已然是没有那座石头房子的身影了。固然这只是用石块简单垒起来的,但那毕竟也是石头做成的,而如今那些石块已是四处飞落,大石块变小石块,小石块变小石子了。咱就说,连石头都成这样了,这要是血肉之躯碰上了,那……。难怪李如松他们能打得狼军望风而逃,就这玩意儿,那是谁碰上了都只有选择逃的份儿啊,跑得慢了还不行!这一下展示的效果,看来倒是比昨天的演武更有威慑力的,袁焕见状满意的点了点头。 第 67章 鹰将 演武场。 李如松在袁焕的示意下,又向敌我双方展示了一下火油弹。虽说不展示也不要紧的,毕竟震天雷的威慑力已经足够大了,不过,既然来都来了,那还是弄几个玩玩,让他们都开开眼界吧! 不得不说,对于第一次看到这些火器的人来说,其展现的威力还是挺夺人眼球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性使然又或者人类这个物种本身就具有毁灭性倾向,因此许多人族将士对于这种恐怖的东西,反而充满了兴趣。袁焕看着大部分人脸上那兴高采烈的表情,也是无奈一笑。其实,反过来想,作为军人,对于强大武力的渴望,应该也算是理所应当的吧! 另一边,狼族大军在观看火器演示时,表现得出奇的平静。不过,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对此无动于衷,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表现出害怕,那是怂了,不可取;表现出欣赏,那是犯贱,不可能;表现出无畏,那有点太假了,他们是真的不太会。因此最后,只剩下装冷漠,表现出浑不在乎的样子了。只不过,在人族看来,这就显得幼稚可笑了。一些眼神好一点的人族,分明看见他们在此后走动的时候,那腿肚子分明一直在颤抖着了嘛! 在外围一直观看的张恪,满意的点了点头。总而言之,此次火器演示,还是很有威慑效果的。这是明着在告诉狼族,我手头上是有杀手锏的,就问你顶不顶得住吧?就问你还敢不敢在我们面前瞎嘚瑟?就问你要不要放下姿态,和我们好好谈吧?不愿意吗?不愿意,那咱就打吧,反正我是已经无所谓了,这就是手中有剑的底气啊!想起钱老说的那句话:有没有和用不用,不是一回事儿。还得是人家看问题看得透彻啊,像这样的真理,放在哪里、放在哪个时代,都是适用的。 张恪侧头瞧了眼站在不远处的狼王和狼后。对于人族的这一系列动作,其背后打得什么算盘,相信这两位应该是看得清楚明白的。只不过,他们对此显然也没有什么办法的。相对来说,狼后对此是比较看得开的,毕竟她本来就不认为狼族一直走武力扩张的路子,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某种程度上,若是能借由人族之手,给予本族的那些好战分子一记当头棒喝的话,或许以后他们还能静下心来,认真的听一听自己的意见的。 不过,相比于狼后,狼王对此自然就是极为不满的。在他想来,人族搞的这些花样,绝对就是冲着他来的,这是赤裸裸的对他以及对他全族的恐吓,用心何其险恶啊!只不过,他能怎么样了?人家都敢于腆着个脸说:这只是一场例行的、常规的冬训演练,绝对没有针对任何其他族群的意思。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事情,也就他娘的人族干得出来了。在我们面前搞这么一出后,居然还恬不知耻地说什不针对其他任何族群,问题是,这里还有别的谁吗?你还说这不是冲我们来的?现在你们就连扯淡都这么敷衍了吗? 总之,人朝这一次便算是朝他们亮了一次底牌了,至于狼族究竟是要如何抉择,那只能且行且看了。若是万一他们真的要头铁,选择撞上来,那没说的,人族也唯有迎上去了。张恪将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不再过问了,重新带着杜若她们四处闲逛起来。期间,王大丫还让其给那头从北境带回来的鸟儿取一个好名字。经过这段时间的精心照料,这头小鸟目前看起来,已经颇为健康,也长大了不少,原本稀稀疏疏的羽毛也绒密了许多。张恪并非动物学家,他也看不出来这鸟到底是个什么品种。想了一圈后,倒是从他个人的角度,颇有些恶趣味的给其取了个名字——鹰将。 王大丫喃喃念了两声“鹰将,鹰将。”倒是没有追问这个名字的由来,可能也觉得这个名字取得还算是“霸气侧漏”吧,便直接接受了下来。不管怎么说,比起当年,张恪想要给她改的那些个名字,这个“鹰将”还算是有点水平的,虽然没有“杜若”的名字听起来好听、有诗意,但想到将来这鸟儿长大后的雄姿,“鹰将”之名其实还是很贴切的,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 另一边,人族与狼族的谈判重新开始。经过了军中演武及火器演示后,人族一方凝聚了人心、提升了士气、增强了信心,这让他们在面对狼族时,底气十足。而狼族,虽然表面上还是硬气得很,却已然有些色厉内荏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越发的想要赶快迎回两位大王,这家里面没有个主心骨镇场子,心气儿是真的不足啊。也是因此,在谈判时的一些调子上,狼族开始有些放软的迹象。又过了两天,狼族派来使者,请求拜见狼王。袁焕想了想后,也知道有些事情终究还是需要狼王来点头的,让他们见一见,其实倒也是有必要的,于是便予以了准许。 而在狼族使者与狼王见面之后,果然,谈判便开始进入了快车道,一项项的条款逐渐的被落实在纸面上。在这一过程中,张恪始终没有参与其中,而是选择了旁观。说他一点都不在意谈判结果,这显然并不准确。然而,张恪却深知,无论谈判结果如何,那些东西恐怕大部分都只会落在纸面上,而不会落在实处。只要狼族还是由灭世来当家,你就不能指望用一纸书文去困住他的。在人朝并没有打算干脆干掉灭世,直接梭哈的情况下,这些东西便更多的只具有象征性。当然,它倒也并不是全无用处的,比如对于人族内部,它还算是给出了一个相对满意的交待的;再比如哪怕只是空头支票,但等将来再度面对狼族时,也算是一张牌,哪怕作用有限,但用来敲打敲打对方,也还是不错的嘛。 最终谈判达成时,张恪倒也看了看内容,果然都是些大而化之的东西居多。比如:两族互为友邦,狼族尊人族为上邦;双方重新确认边境线,并各自设立界碑予以明确;狼族以后不得再无故踏入人朝领地,凡越界者,人朝有权从重处置;此后每年狼族要向人朝上贡一定数量的皮货、药草等财物以示尊崇;为避免误会及处理边境问题,双方同意建立定期协调机制,妥善处理相关问题等等等等。 这些内容,究竟有多少能落到实处?而若是出现了不执行协议或者执行不到位的情况时,又将如何督促以及处罚之类的,便完全没有提及了。不过,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了。若不是狼王急着想回去,相信狼族是不会同意签下这些不平等条约的。尽管依着他们的尿性,遵照协议执行的可能性几乎是没有的,但他们为此还是感到不爽的,哪怕这是一份他们不准备执行的协议。估计等狼王一回到狼族之后,就会立即翻脸不认账的。到时候,人族也还真的拿他没办法的,难道再跟他们打一仗? 最终,张恪拿着那份谈判文书,找到袁焕,跟他提出要在上面加上一条:在边境线上,开设市场,与北境各族包括狼族进行贸易,名曰——互市。为保障互市的正常交易活动,平稳有序地进行,要求狼族及其他相关方,都必须对互市的安全、秩序予以保障。为此,在互市贸易获取的收益上,人朝愿意拿出一部分来,分润给其他参与方。 袁焕听完后,大致明白了张恪的意思。只是,他想不通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以他对张恪的了解,这小子一向不会无的放矢,在这个当口,突然加码这么一出,一定是有什么深层目的的,这自然是要问个明白的。听到袁焕的疑问后,张恪道:“开设互市,除了可以让各族之间互通有无外,当这里头掺杂着各方利益之后,将来互市的所在地便可以成为我们和北境各族之间的战略缓冲区的。而且,朝廷为了支援北方的防御,平常是需要从内地不断的向北方输送各种物资的,其实这才是我们最大的负担。而如果我们能够将互市贸易建立起来,让商人们在利益驱动下,主动把各种物资贩运到这里,那个时候我们便能直接从他们手上采购物资,这将大大减轻朝廷的负担。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袁焕闻言,明白过来,却又皱眉道:“只是,狼族会同意吗?他们或许也会看到其中的利害关系的。这是在边境线上,任何异动,都不可能不被反复检视的。” “大帅所虑甚是。这也是我急着要在这个时候把这一条加进来的原因之一。在狼族内部不乏聪明之士,难保他们有谁看出我们的用意。若是往常,这个互市要建立起来,怕是难免会有波折。但如今,狼王急于回归,却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点。而且狼族刚刚遭遇了败仗,他们会有一段时间的战略收缩期。这无疑又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窗口期,这个时间,保守一点估计会有两到三年,而我们便要在这段短暂的时间里,将互市做大做强,将生米煮成熟饭。与其说,我们要建立与北境各方势力互通有无的市场,不如说,我们要在北境的边境线上用贸易手段建设一道屏障,护卫我人族。” 第 68章 双王回归 袁焕对于所谓的,用贸易手段建立互市市场以为屏障的理念,并不太明白。但基于对张恪的信任,他还是听取了张恪的意见,向狼族提出了要在边境线上,建立互市市场的要求。 不清楚狼族对于此事有没有做过深度的评估,总之,在一番讨价还价之后,狼族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一条。这样一来,谈判协议也最终达成了。不管其过程怎样,可以看出来,当协议签署时,双方都还是挺高兴的。彼此也都将此事当成了本方的胜利,看起来倒都是皆大欢喜的样子的。 而随着谈判的圆满结束,双方的敌对紧张状态也是肉眼可见的大大缓解了。或许也都知道这种和平的状态,只是短暂的,因此反而让双方都倍感珍惜。其实哪有什么天性嗜血的,大都只是为了生存下去罢了。但凡不需要打打杀杀,也能好好的生活,谁又能真的不畏惧死亡,不想要安稳过日子呢? 翌日一早,狼王狼后回归之时。月鬼天还没亮时便已经率先回了一趟狼族阵营,再驾着狼王的马车回来迎接双王的回归。跟随在马车后面的,还有十几头母狼,她们此行是过来要将那二十几头不听话的小狼崽子领回家去的。这帮小崽子,去了趟人族才多久,居然连老娘都不想要了,回去之后肯定是要狠狠的揍上一顿的。 马车在人族军营的辕门前停下来后,早已迫不及待的狼王灭世,便一下子跃了上去。在马车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对他来说,这一刻或许也有点儿恍如隔世的感受吧!灭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代表人族过来送行的何刚等人,却没有见到张恪的身影,他的眼里闪过复杂之色。对于这个人族少年,每一次遇见他,都会吃亏受欺负,这无疑是让灭世极为不爽和不甘的。但某种程度上,也让他对其颇为欣赏。只是,灭世深深地知道,这个少年是他们狼族的大敌。尽管不愿承认,但灭世的确对其颇有些忌惮。自其出现以来,已然改变了人族与狼族之间的态势。相比起以前,如今狼族对于人族的相对优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蚕食殆尽了。从前他可以在任何时候,放心大胆地对人族发动攻击,然而如今,他确实发现已经没有办法再那样的随心所欲,也不再像以往那般自信满满了。想到这些,原本因为可以回家而来的好心情顿时跌落了下来。 另一边,马车下,那些母狼们已经开始揍娃了。小狼崽子看到自家的老母亲后,果然就不敢造次了,纷纷从那些士兵们的身后走出来。只不过,他们耷拉着脑袋的那副死样子,还是让许久不见赶过来接他们的老母亲们气不打一处来。自家娃娃竟然鬼迷心窍到了这种程度,对于人族如此的痴缠,这才多久啊,就已经见异思迁了,不揍一顿让他们都长长记性,那还了得。于是母狼们个个伸出狼爪子对着小屁孩一阵猛拍,小崽子们自然是一阵又一阵鬼哭狼嚎的。 那些人族士兵们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但终究大家都保持了缄默。话说,人家当妈的,管教自家孩子,天公地道的,别人还真的是没有什么立场去干涉的。最终,还是狼后看不下去了,出来喝止了这一出“军前教子”的好戏,然后在一片噪杂声中,母狼们驱赶着那些小狼崽子朝着本族的阵营一路过去。晨光熹微中,那些士兵们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小小身影,心中五味杂陈的。一旁的狼后转眼看了他们一眼,眼神中透露出柔和的光芒。这段日子虽然短暂,但这些士兵还真的是用了心在照顾那些小家伙的,只看这些小东西个个身板都变得圆滚滚的样子,便说明了这一点。而这一切,无疑让狼后感触良多,甚至是颠覆了她对于双方关系的一贯认知,也让其对两族的关系和未来有了新的思考方向。当然,此时此刻的狼后,对于这一点是不反感的。那个人族小子,倒是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的。 狼后抬起头来,刚好与车上的狼王灭世对视了一眼,不过,她最终并没有选择和狼王共乘那辆马车,而是跟随在那些母狼和小崽子们的身后,跑步追了上去。狼王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随即转身走进了车厢里。月鬼一抖缰绳,马车开动,朝着狼后她们追去。半路上,月影等早已恭候多时了,接到狼王和狼后之后,大家倒都是松了口气。像这种双王尽皆被俘之事,之前从未有过,也是因此,让他们一度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如今,双王终于回归了,大家的心里感觉踏实了许多。 此次狼族进攻虎族的行动,从一开始时的顺风顺水,再到后来人族的突然加入,改变了战局,以致最终功败垂成,再到最后二王相继被俘,形势可谓一波三折。巨大的反转,让狼族内部一度惊慌失措。而随着二王的双双回归,无疑会使狼族的心气儿稳住不少。虽然,许多有识之士也心中明白,这一次,狼族是真的元气大伤的。而且,狼族对于虎族的侵犯,虎族岂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后续的报复,是可以预估的。再加上如今的人族愈发的强势,他们的火器实在是太过厉害,给了狼族很大的心理阴影,而他们又一向和虎族关系匪浅,往后的一段时间,狼族只怕得要做好夹起尾巴做狼,过上一段苦日子的准备的,形势严峻啊。 这一切的发生,无疑让狼王的领导力受到了一定的质疑。只不过,在这个非常之时,维护狼王的权威,才是稳定狼族内部凝聚力的不二之法。因此包括月影等狼族将领或是高层,甚至是狼后自己,尽管她对于狼王有意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挑事儿的。狼族需要时间休养生息,而这首先就要确保内部的稳定,不能再有动乱了。狼后默默的看了一眼狼王的车驾,又看到在马车旁的众狼,大家都是默默的前行,整个队伍显得很是沉寂。狼后暗叹了口气,接下来,狼族不得不沉寂一段时间了,这都是战争失败所带来的后遗症!而这倒是坚定了她一向以来对于狼族的未来与狼王灭世只想着武力扩张极为不同的另一种思考。但,现在,还是先把这些放一放吧!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得要先休养生息,才能再说其它的呢! ***** 随着狼王狼后回归狼族,也标志着此次北境战事的结束。人族毫无疑问成为了最大的赢家,而这一切,靠的不是什么奇谋妙计,而是火器。这种基于黑火药而制造出来的武器,一推上战场,便立即改变了北境的形势,这一点儿,是许多人都没有想到的,哪怕是张恪对此也是始料未及的。另一个世界里,倒是有一个词儿,叫做“蝴蝶效应”。或许这一切的发生,也是有其内在逻辑性的。就好比,改进了“纺织机”便让人类开始了工业化进程;一个小小的“马镫”让人类与马儿更紧密的结合,并让骑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战场上的主角;一个蒸汽机便让世界开始走进机械化时代等等。当然,仔细想想,这事儿其实并不奇怪,要知道那可是“黑火药”,四大发明之一啊,不牛X的话,那才不合理了。 边境线上,狼族大军已经撤离了,只留下少量狼兵进行常规的巡逻。而人族军队也正在准备离场。此次,双方大军集结于此,却最终没有打起来,这样的情况,其实并不多见。这其中的原因有很多,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人族的实力提升,已经让狼族有些相形见绌了。总之,还是那句话:弱国无外交。只有自己足够强大了,对敌方有了足够的威慑力了,才能保障自己的安全和利益不会被侵犯。而让人族实力骤然提升的,无疑就是那些火器了。一时间,制造出这一神器的唐龙宗师和唐家,受到了军中将士的无限尊崇。 军队忙着有序撤离,反而张恪又是闲下来了。当然,他倒也不是真的无所事事了。例如他便一直有在帮着杜若,重新学习人族语言以及适应人类的生活习惯。关于杜若的身世,张恪曾经跟狼后询问过,但并没有什么结果。当初,他们从人朝被掳过来时,杜若尚未出生。那一批人究竟是从何处掳来的,姓名籍贯等等为何,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自然是不可能会知道的,而那些狼兵显然也不会对此做记录。而杜若的母亲,包括其余那些成年人,早都已经故去多年了,更是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因此杜若的身世,只怕是难以查清了。找不到杜若的家人,张恪便只能继续把她留在身边。况且,杜若一直都缺乏安全感,除了张恪外,对其他人也都不怎么亲近。对于杜若的未来,张恪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去安排,他当然是希望她以后能如正常女子一般去生活的,但这件事显然是急不得的,只能走一走看一步了。无论是狼后对于本族未来的担忧,还是张恪对杜若未来的期望,其实这才是所有种族日常生活的常态:总是有操不完的心啊! 第69 章 狼王和狼后(上) 第69 章 狼王和狼后(上)很久很久以前,寒冷的北境一直都处于混乱、无序、残酷、争斗不休的环境中。所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种族,都必须全力以赴的挣扎求存。 在这片荒野求生之路上,狼族通过他们的努力、团结,在一代代狼王苦心孤诣的带领下,逐渐的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主宰,哪怕是同样强大的虎族,许多时候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只不过,虽然努力的成为了北境最强大的种族,但实际上,狼族的生活水平却并没有因此得到多少提升。这片土地,实在是太荒凉、贫瘠了,始终没有办法为他们提供足够的资源,让狼族再向前去发展。每一年,到了严冬季节,他们还是不得不如以往一般在冷酷的现实面前,无奈的选择将一些衰老病残的狼,残忍地赶出狼群,让他们出去自生自灭,以便把有限的食物分配给更年轻和幼小一点儿的狼。自古以来,狼族便都秉承着这样的生存法则,他们也一直都觉得汰弱存强,乃是自然之道,这样做也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种族能够更好的繁衍生息,于是乎,他们便一直默默的承受着这一切。然而,真的只能一直这样下去吗?一直以来,其实狼族内部,不断的有成员对此提出质疑。 后来,狼族渐渐的把目光投向了南方那片温暖的土地。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是强大的人族。人族无疑是比狼族更聪明的种族,他们会制造和使用各种工具,也会建造各种建筑物或设备用来保护他们的领地。总之,人族本身看着羸弱,可实际上却是很难对付的,甚至是比强大的虎族还要难对付的。因此虽然一直觊觎着人族生活的那一片好山好水好土地,也曾多次想要谋夺那片土地,可惜一直以来,狼族都没有能在人族身上占到太大的便宜。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当狼族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依旧还是在北境这片荒野之上,挣扎求存着。 那一年,灭世降生了。他是老狼王的第四个孩子,从很小的时候,便表现出了非凡的智慧,深得老狼王的喜爱,无论去到哪里,他都喜欢带着这个孩子。而某种程度上,老狼王也是经此向整个狼族宣告,灭世便是老狼王认定的新一代狼王了。后来,老狼王还俘虏了一个人族女子回来,专门教授灭世人族的语言和文化,那个人族女子的名字叫做:昭娘。 又一年,在外出巡视领地时,灭世遇到了与他年龄相仿的明月。那一天,明月不慎与自己的族群脱队,还不幸遇到了一群饥肠辘辘的野狗。尽管明月不断的奔跑,想要逃脱,然而那些讨人厌的野狗却一直对她穷追不舍。坚强聪明的明月尽管还未成年,却一直没有放弃自救,她知道自己必须不断的奔跑,不断的与追击的野狗缠斗,以此拖延时间,等待救援。其实,往常的时候,这些野狗是不敢轻易地招惹狼族的,只是她如今落单了,她如今还很弱小,这才让这些野狗敢于这样子欺负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明月已然是筋疲力尽,陷入绝望之中了。这个时候,灭世出现了。这是灭世与明月的第一次相遇。在明月最无助的时候,他犹如一道光一样,照向了她。少年灭世亲自带着狼群冲了上去,消灭了那群野狗,将明月救了下来。那一天,北境阳光明媚,狼族的两位少年天骄,一个雄姿英发,一个姿容秀雅,一见衷情。 老狼王对于自己最宠爱的孩子,一如既往的给予了支持,在灭世的要求下,他更是直接将明月带回了狼族的圣山。那里是狼族的核心地带,不仅是狼王一家生活的地方,历代的狼王狼后也全都安葬于此。老狼王将明月带回圣山,其实也等于是在向整个狼族发布公告:明月是四殿下选定的王妃,将来她会成为狼族下一代的狼后。 灭世和明月,此后便一直在一起学习和生活,彼此之间感情甚笃,老狼王对此很是满意。这一对预定的新一代的狼王狼后,也确实天赋异禀,他们一起跟着昭娘学习人族的语言及其它的知识。而之所以,老狼王要他们学习这些,是因为狼族从来没有放弃过想要征服南方的那一大片美好土地的梦想。而要打败人族,首先便要对他们进行更全面的了解,正如人族的那句名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而这一切,首先便要从学习对方的语言和文化开始。 灭世和明月也没有辜负了老狼王的期盼,他们很好的掌握和学习了人族的语言和文化。明月甚至还表现得更加的优秀,甚至于随着学习的深入,对于人族文化表现出了一定的尊崇。至于灭世,他一直紧记着老狼王的嘱托,盼望着有一天能够带领狼族,去征服南边的那片土地,让狼族能够去往那个梦寐以求的地方生活。少年灭世,从来没有忘记老狼王对自己的期望,也一直将征服人族视为自己的使命,甚至他还雄心勃勃地认为自己,终有一天要成为整片大地的主宰。于是他们孜孜以求的努力学习着人族的一切。那个时候,小狼王灭世壮志凌云,意气风发,小小年纪便已然赢得了狼族内部所有成员的尊敬和爱戴。而小狼后也是不遑多让,同样受到了狼族上下一致的好评。正是:少年初长成,自在恰如风,少年自有少年狂,身似山河挺脊梁,敢将日月再丈量,敢问天地试锋芒,世人笑我我自强。 那个时候的小狼王灭世毫无疑问是充满了魅力的,他豪情万丈、睥睨天下、聪慧果敢、无所畏惧。虽然明月与他在许多事情上,存在着明显的分歧,但这并不影响她与其他狼族成员一样,尊敬着、热爱着这位未来的狼王及自己的伴侣。然而,世事岂能尽皆如愿,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世间的生灵,让他们都深刻的认识到什么叫做“命运的残酷”。 那一天,老狼王如往常一般带着灭世及一帮手下外出巡视。原本以为这只是又一次平常的外出,临行前,灭世还兴高采烈的和明月说,回来时要给她带礼物。然而,一个多月后,却只有一身是伤的灭世独自回来了。因为灭世误闯了人族的领地,老狼王及一众手下为了救他,不得不与人族军队浴血奋战,终因寡不敌众,全军覆没,甚至连尸身都没能带回圣山安葬。经此一事,回来后的灭世,整个的精神状态变得极为的萎靡,曾经在他的眼睛里的那些神采飞扬,已变得黯淡无光。经过救治,灭世的伤好了,只是被弩箭射中的那条腿,却没有能够恢复如初,瘸了。这让灭世再遭打击,从那之后,他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孤僻、少言、敏感,也不再怎么爱出门走动,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天骄,异常的沉寂。 对于灭世的这些异常,大家都觉得他应该只是一时之间对发生的一切,难以接受而已,等过上一段时间以后,慢慢的也就缓过来了。明月也是这样想的,她并没有因为灭世瘸了一条腿,而表现出什么不同,而是始终在一旁关怀、鼓励着他,盼望他能够重新振作起来。只是,老狼王死了,本来应该由灭世接替其成为新狼王的,然而灭世却一直浑浑噩噩的。而这也让灭世的登基仪式不得不一缓再缓。这一异常情况,却让狼族中的一些投机分子,起了非分之想。最终他们发动了一场政变,想要将狼王一家子全都杀了,夺取狼族的权柄。 那一夜,反叛者们包围了圣山,一场血淋淋的厮杀展开。尽管守卫圣山的狼兵拼死抵抗,但叛军最终还是成功的攻入了圣山上的圣殿。当叛军的领袖踏着无数的尸体进入圣殿,那一刻他志得意满。只是还没有等他高兴多久,圣殿的大门突然落下,将大部分的叛军隔绝在了圣殿之外,只剩下叛军首领及其亲信的几十头狼茫然无措的立于殿中。正当他们惊慌不已时,灭世带着明月、月影从殿后走了出来,在他们身后还有几百头狼呼拉拉地紧跟其后。看见这一幕,叛军首领已然知道自己被反将了一军了。他看着瘸了腿的灭世一步一步的向其走来,那阴鸷的眼神,望之令其不寒而栗。不是说,这家伙被人族打击得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形如行尸走肉了吗?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灭世瘸着一条腿走到叛军首领面前,用他冰冷的眼神盯了他一会儿,又缓缓扫过其身后的几十头叛乱狼,桀桀怪笑道:“就凭你们也敢觊觎王座,真是痴心妄想。不过,这样也好,本王要登基,需要一点血来祭祀,正好你们就送上门来了。” 已经失魂落魄的叛军,早已没有了刚才的意气风发,狼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快、太刺激了。在这圣殿之中,加上叛军在内总共有几百头狼,却是鸦雀无声,殿中只回荡着灭世森冷的声音。 灭世缓缓的又走了几步,大家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却见其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算了,跟你们这些蠢货,说那么多一点用都没有。月影,干掉他们。” 月影答应一声,口中发出一阵狼啸,瞬间其身后的群狼便猛扑向叛军,圣殿内恐怖血腥的杀戮开始。灭世转过身来,看都不看一眼那地狱般的景象,而是缓缓的步出了圣殿。明月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头,跟了上去。 圣山之巅,新的狼王仰首望着天上的圆月。明月走到他的身后,开口道:“这一切,其实是你故意这么安排的吧?” “不是,是父王早就安排好的。历任狼王,在坐上王座之前,都会举行一场血祭的。” “可他们毕竟都是我族的勇士,何必非要这样呢?” “这是规矩,我必须这么做的。通过这场血祭,我才能震慑住族中那些有异心者。你也知道,我族从来不乏桀骜不驯之辈,其实从长远的角度看,这或许才是维持我族内部团结最好也最经济的方式。如此一劳永逸,也免得以后纷争不断,你觉得呢?” 明月闻言,沉默了下来,尽管很残酷,但她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父王死了,他的身体甚至被人族用马儿一路拖着走,他的鲜血在雪地上……。我知道这个时候,族中那些不安分的东西若是先一步获知了父王的死讯,怕是会蠢蠢欲动的。于是我不得不紧赶慢赶一路逃回来,甚至为此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回来之后,为了引诱那些家伙自己跳出来,我还一直假装成毫无斗志,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就是为了让他们都放松警惕,然后把他们一网打尽。” 明月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呢!站在灭世的角度看,他的所作所为,似乎无可指责,那些叛军毕竟真的发动叛乱了,落得这么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月影此时来到了他们身后,俯首恭敬的道:“启禀陛下,叛军已经全部授首了。” 灭世“嗯!”了一声,并没有回过头来,月影见状,正准备退回去时,只听灭世又出声叫住他道:“月影,吩咐下去,从今以后,本王的名字就叫做——灭世!”月影答应一声,望着立于山巅的那个身影,他知道,狼族从现在开始,进入了新的时代。灭世或许也是心潮澎湃,忍不住地抬起头来对着天边的圆月"嗷嗷嗷"的鸣啸,其声威震苍穹,远播北境。 第 70章 狼王和狼后(下) 灭世继任王位,这本就是预料中事,虽然发生了一场叛乱,但也很快就被平息了下去,在狼族内部,此事也并没有引来太大的风波。关于老狼王的死讯及遇难的详情,也随后公告了整个狼族领域。老狼王在狼族还是颇受爱戴的,听说他惨死于人族之手后,许多狼也表现出了义愤填膺,对于人族的仇恨,也加深了一层。 新狼王在上任后不久,也宣告了:终有一天,狼族一定要报此血仇,让人族付出代价。于狼族而言,这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从来就只有咱们欺负"人"的份儿,什么时候咱们让"人"这么欺负过,这仇要都不去报的话,大家以后还怎么做狼啊,是不是?而灭世也在族中刻意的去宣扬了对于人族的仇恨。让原本只是简单的族群对立,大家也不过就是为了生存在互相竟争的,一件可以说是"意外"的事情竟是慢慢的变成了仇深似海,不共戴天的局面。另一方面,灭世还在族群内部,大力的宣扬人族所生活的那片领地,有多么多么的美好,资源多么多么的丰富,要是狼族能够去往那里生活的话,那将是多么多么的幸福之类的。总之,狼王灭世,通过一系列操作,不仅凝聚了本族的向心力,稳固了自己的权利地位,也为将来向人族发动侵略,进行报复甚至谋夺人族的领地等等奠定了民意基础。 明月察觉到了这一危险信号,并为此忧心忡忡。对于老狼王的惨死,她也感到很伤心,毕竟老狼王一直待她不薄;对于老狼王及历代狼王一直想要带领狼族过上更美好的生活,她也觉得这是无可厚非,理所应当的。只是,自从跟随着昭娘开始学习人族的语言和文化以来,明月越来越惊叹于人族文化所展现出来的丰富内涵及深厚底蕴。她很怀疑能够创造出来这么厚重的文明的人族,会被其他的族群轻易的征服甚至奴役。为此,明月尝试过去劝阻灭世,然而灭世却对其所言,置若罔闻。 登上王位仅仅一年后,灭世便发动了第一次南侵。而结果却不出明月所料,狼族很快的便铩羽而归了。明月想着,经此一役,或许灭世会认清现实,放弃这一不切实际的想法了。然而实际上却是事与愿违,灭世反而是更加变本加厉的厉兵秣马,准备着下一次南侵。按照灭世的说法:人族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之所以会失败,只是因为毕竟是第一次出征,自己确实是缺乏经验,准备上呢也是有所不足的,等下一次,他一定可以成功的。明月尽管对此颇感焦虑,只是却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劝阻他。 又过了两年,灭世自以为准备充分了,便又开始了第二次的南征。然而,不幸的是,这一次他输得更惨更彻底了。灭世固然耐下心来总结经验,并精心准备了两年之久。然而,人族在经过了灭世的第一次南侵之后,也早已经提高了警觉,加强了戒备,还在边境线上花了大力气构建了各种工事,两年来末有一刻放松的。于是,在双方都准备充分的情况下,人族又是坐镇主场,以逸待劳,最终他们再度给予了入侵的狼族又一次的迎头痛击。 经历了两次惨败后,倒是狠狠的将不可一世的灭世,给打醒了。但这也只是让他更加的重视人族了,至于说让其从此丢掉幻想,放弃南侵,那是不存在的。他只不过是认识到了,和人族硬碰硬,显然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还是应该讲究一点策略的。于是乎,除了再次积蓄自身的力量外,他还开始尝试去联合其他的族群、研究山川地理、侦查人族的各种情报等等手段,努力地为己方增加获胜的筹码。不得不说,灭世此狼还真的是非常执拗的,在经历了两次惨败后,不仅没有打跨他的信心,反而还激起了他的凶性,誓要与人族不死不休。而且他也很懂得从失败中去汲取经验教训,虽然狠辣却绝非鲁莽之徒,虽悍勇却不失其智,颇有些枭雄之姿。 然而,灭世的这种执拗,在明月看来,却是极其危险的。她明白,灭世对于人族的仇恨,怕是已经深入其灵魂深处,不可消解了。然而,狼族想要征服人族,在她看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然而,她却始终找不到办法去阻止他。尤其她还发现在狼族内部,认同灭世这一理念的狼,居然有越来越多的趋势,明月对此大感无奈!这一日,心中烦闷的明月找到了自己的人族老师昭娘,向她倾诉。 昭娘是被老狼王俘虏回狼族,专门负责教授灭世人族语言和文化的,后来明月也成了她的学生。昭娘虽是女子,年龄也并不大,但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对于她的身世,老狼王没有提过,昭娘自己也从来不说。一开始的时候,昭娘是不怎么愿意教授灭世的。后来,老狼王与其约定,只要她好好的、用心的教授灭世,十年之后,便将她送归人朝与家人团聚,昭娘这才无可奈何地勉强同意了下来。 不过,在教授的过程中,昭娘倒是逐渐地发现到,年幼的灭世的确是聪敏非凡,而且极为的好学,撇开其狼族的身份不说,委实是个资质不俗的好学生的。后来,老狼王又把明月带给了她,同样的天赋异禀,聪慧好学。对于这两个狼族学生,昭娘倒是越教越喜欢的。渐渐的,昭娘便也安安心心的在狼族做起了女先生。当然,她从没有忘记十年之约,她依旧盼望着时间一到,她便能够回归故土。然而,就在十年之约快要到时,老狼王却突然死了。 昭娘本想着,老狼王死了,可新狼王是自己的学生,等十年之约到期后,想来灭世应该是会遵守约定,放她南归的。然而,当那一天来临之际,当昭娘兴高采烈的找到灭世,请求他允其回归故乡时,迎来的却是灭世突然的暴怒,并直言不讳地说,他是不会让其回去的。这让昭娘一时间心沉谷底,十年的期盼,一朝化为乌有,强烈的落差让其忍不住对灭世破口大骂,结果便被其软禁了起来。 明月对于昭娘这位人族女先生,是极为敬爱的。某种程度上,明月的思想受其影响很大,甚至爱乌及乌下,也让她对于人族的文明充满了向往和尊崇。对于灭世不准其南归一事,实话说,明月是感到矛盾的。一方面,她知道这位女先生一直都盼望着回到故土,那里毕竟有她的亲人朋友;另一方面,她其实是很想要女先生一直留在狼族的。尽管身为狼族,但明月与其他狼并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本来倒还有个灭世可以和她交流的。可是自从遽逢大变之后,如今的灭世也已经不再像曾经的那个他了,变得让她都快要不认识了。整个狼族,如今唯一还可以交流的反倒是只剩下这位来自于人族的女先生了。 “先生也知道,我其实也是希望我族能够获得更好的生活的。只是他这般做法,除了加深与人族的仇恨外,什么都得不到的。自他登上王座后,一心只想着对外发动战争,对内部事务却一概轻视,这几年,大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你的心思,我理解。这几年,因为两次南征,你们族中死伤无数。若是战死的,倒还落得干脆。最苦的却是那些受伤身残的,不仅得不到救治,而且没了捕猎的能力,生活上只能仰其他狼的鼻息,在族中不免受到轻视,甚至有一些还被直接驱逐出族群,成为孤狼,最终难免病死饿死在荒野。他总是说,他要给狼族带来更好的生活,但老实说,比起老狼王在的时候,是大大不如的。” “这些事情,我也跟他说过几次,只是他一心认为,只要能够夺了人族的领地,这些问题,就全部可以迎刃而解,一劳永逸了。他还说,狼族若是一直困守在北境,就永远也发展不起来的,之前每到冬天,食物匮乏时,我们不是照样也要把那些老弱病残都驱逐出去,任其自生自灭吗?总之,他……他总是有一堆理由,可是有些话,我……我也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去反驳,唉!” “事实倒似乎是没有错。只是,人族的领地那也是他们努力打下来,再辛辛苦苦建设起来的,凭什么要求他们让给你们?不要以为人族就没有自然灾害,没有饥荒,只是他们懂得团结、互助、共渡难关。就说同样是那些在战场上受伤的人族士兵,他们不仅会受到救治,即便是丧失了生存能力,也不会被赶出去,任其自生自灭的。我们常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才是一个族群最应该去追求的价值观,而不是像你们一样,一旦一个成员无法贡献价值了,便弃如敝屣,抛之荒野。你们说这是生存之道,却不知这样做,丧失了仁道。为上者,当博施济众,当施仁道,保民,济民。仁道是智慧的声音,是强者之路,是高飞的翅膀,是远航的舟。也是任何一个种族不断发展壮大都应该去坚守的核心价值观。” 这一番话,鞭辟入里,振聋发聩,将明月一直以来想不通的事情,解释得入木三分,让她深受触动:先生不愧是先生,说得真好啊!明月崇拜地看着昭娘,正想说点什么,表达一下崇敬之情时,一个声音响起在门外:“说得好,说得好啊!先生之言,确实是真知灼见。”明月回头望去,灭世拖着残腿,跳步走了进来。 昭娘因为不能归家,又遭其软禁后,对于灭世便一直耿耿于怀,见他进来,冷然道:“你来干什么?” 灭世看着她,放低姿态道:“本王自小跟着先生学习,对您一向尊敬有加。本王母后早逝,我甚至把您当作母亲一般敬爱,您为何始终不愿留下来呢?” 昭娘不接他的话茬,而是冷漠的道:“我与你父王有十年之约。这十年来,我已尽心尽力的教导于你,并无违背约定之举,为何你却不守信用,不让我返乡呢?” “我也说过,您既然思念亲人,我便将他们接来此地,与您团聚,只是您拒绝了。” “他们在人朝生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此生活?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有什么强人所难的?先生不也是在这里好好的生活了这么久吗?为了让您生活得舒适一些,我还特意从人朝请来了匠人照着人族的样式为您打造居所,凡此种种,先生竟一点都不领情吗?”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匠人最后被你杀了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哦,原来你知道这件事啊!不过,也无所谓了,杀了就杀了,谁让他们不知死活的要为你带什么家书呢!” “果然如此,你这个畜牲。” “嗥……,你骂我什么?” “没想到是我害了他们,十几条人命啊,你这个畜牲,就因为他们好心帮我带一封信,你就杀了他们,你不得好死,畜牲……畜牲……。” “嗷……,闭嘴。” “我偏要骂,你这个畜牲,畜……。” 骂声戛然而止,在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中,丧失了理智的灭世一个前扑,咬向了昭娘的喉咙。当周遭忽然之间静谧下来后,灭世看向嘴边,昭娘正死死的瞪着自己。灭世心下一惊,松开了口,昭娘跌落地上,只有圆睁的双眼,透露着不敢相信、不甘、怨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当明月反应过来时,昭娘已经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了,脖颈处鲜血横流,触目惊心。 “先生,先生,先……生……。” 明月一声声的呼唤,却没能叫醒昭娘。好一会儿后,明月忽然冷冷的说了声:“出去。” 灭世看了看她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开口想要解释:“我不是……。” 明月只是重复:“出去。” 灭世见状,咬了咬牙,却终究还是返身走了出去。在他跨过门槛之时,灭世或许便已经知道了:他和她之间,已然回不到过去了。今天他对昭娘所说的每句话,皆是发自内心的,只是最终却是这样的结局。本来,他想解释几句,比如他只是一时气愤、一时冲动、他不喜欢先生那样子骂他之类的。然而,他知道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门里门外,狼王狼后,从此将是位处两个世界了。灭世知道明月的心里很悲伤,可她知不知道,他心中其实也充满了痛苦了?灭世再度咬了咬牙:无所谓了,无所谓了。某一刻,灭世说服了自己:既已无可挽回,那也不必恋恋不去,生命本就充满了恨事的。想到这里,灭世再不逗留,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一对狼族天骄,或许谁都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们竟会经历这一切,如同这首词所感叹的:天意弄人。 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人生长恨! 第 1章 绯闻男女 人朝,京城,正月初四,诸事皆宜。 此时,京中百姓尚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当中。尤其是年前,从北境传来了好消息。人族军队已经帮助虎族打退了狼族,而且还俘虏了狼王和狼后,大家对此都是感觉与有荣焉,振奋异常的。 北境的战事,吸引着民间百姓的关注。但在京城的上层圈子里,除了这件事之外,还另有一事,自过年前被曝出来后,便一直在上层人士间受到关注,并持续地引发热议。这件事情,倒不是什么国家大事,而只是一件男女情事。只不过,因此事所涉之人,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才将此事的热度一直推高了上去。 这件事大概是这样的:皇帝陛下的三皇子,倍受陛下宠爱的宁王殿下,喜欢上了一名女子。这名女子姓高,乃是一位家财万贯的富家千金,大名鼎鼎的矾楼就是她家的产业。宁王殿下对这位高姓小姐,一见倾心,为与佳人共结连理,更于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求皇帝为其赐婚。没有想到的是,这位高家小姐虽然尚未有婚约,却已经心有所属,和别人有了私情了。为此,高小姐不得不婉拒了宁王殿下的美意。而她所钟意的对象,乃是一个叫做张恪的家伙。这个姓张的小子倒也是有些来头的,这人虽只年届双十,却己然是当朝五品,允文允武,颇受皇帝陛下的赏识,在一众年轻官员里,极受器重。然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小子,他竟早已经有了婚约了。而且他的未婚妻还是当朝礼部侍郎周勃的独生爱女。却没想到,这小子已经与周家女有婚约了,居然还敢在外面与别的女子勾勾搭搭,属实是色胆包天,令人不齿。 原本乃是一段佳话的,没想到却变得如此的狗血,实在是……太刺激了。当这件事情在京城上层圈子里曝光之后,原本还对高小姐“一往情深”的宁王殿下,顿时羞愤欲绝。自己喜欢的姑娘,竟然倾心于一个有婚约在身的臭小子,并为此拒绝了他。对于任何一个男子来说,这种事儿那都是奇耻大辱的,更何况他乃是堂堂皇子。然而,他却一时间不知道找谁出气。找高小姐麻烦,这个确实是有点儿拉不下脸来,他堂堂皇子,被女子拒绝了,本就已经够没面子了。你可以把这件事当成一个误会,轻轻放过。但若是事后,去找人家女孩子进行报复,那就不一样了,这还真是挺没有风度的行为的。都是要脸的人,哪怕心里面气得不行,也最好别那么做,传出去,人家不免会说他“心胸狭窄”的。作为“素有大志”的皇子,若是给众人留下这么一句评语的话,那可真就“得不偿失”了,不值当的。他倒是想要找张恪的麻烦,可惜,人家如今不在京城。 这件事情固然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宁王显然对此事非常的在意,也极为的不爽。其实,美女他并不缺,关键是这个事情阴差阳错的竟然弄得在上层社会里,人尽皆知的地步。每次出门,他都觉得别人看待他的眼神里,别有深意,甚至有可能还在心里面嘲笑着他。其实,这多少有些小人之心了,可是没办法,宁王就是想不开。一想到,他好不容易主动追求一个女子,甚至还主动向皇帝请求赐婚了,却最终闹了个“笑话”,他就出离的愤怒。宁王身边的人,自然都看出了这位主子对此事的在意。但他们也都一致的觉得,这种事儿还是冷处理比较好,只要不管它,时间一长,这事儿也就过去了,终究这只是件小事而已。要是去针对此事做点什么的话,反而会让此事没完没了的,为了“大局”着想,实在是犯不上的。 最终,宁王在一众手下的合力劝说下,决定不再纠缠这事儿了。只不过,他的内心里,从此便也长了根刺,在以后日子里,时不时的会刺痛着他。 另一边,此次事件的女主高芝,此时正躲在矾楼里,跟许合子、唐芯等人聊着天。随着北境战事,基本大局已定,她所承载的为北方将士输送物资的压力已经大大减轻了。只是,自从外面开始沸沸扬扬的传着她和张恪之间的“花边新闻”后,便让她“没脸”再出去见人了。而且为了"真实性",她也不能再和周薇一家人有任何接触了。虽说这个事真真假假的,有点复杂,但为了让宁王彻底死了心,因此,这么做还是有必要的。虽然是做戏,但还是做全套比较好。而高芝自那之后,便隐身起来,主要也是考虑到毕竟对外面的人来说,她就是个“第三者”,作为一个“反派”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谁知道会不会有谁出来骂街了? “嘿嘿,这个事情,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说实话,要不是咱们这么熟,也恰好知道其中的内情,还真的会搞不清楚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也难免会和其他人一样,稀里糊涂的去瞎凑热闹。好比周勃叔叔他们,估计到现在还都不知道你和张恪,其实真的就是一对‘狗男女’呢!” “什么‘狗男女’,说得这么难听,看我不撕了你这张嘴。” “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说顺嘴了,你们俩是真爱,是真爱行了吧?” “好了,高芝,你放开芯儿吧,她就是口无遮拦惯了的。不过,说起来,这事儿张恪还不知道吧?等他回来,知道这件事情后,他的反应一定很有趣。” “嗯嗯嗯,是啊是啊!听说许多人都在骂他,什么花心大萝卜啊,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啊,色胆包天啊。不过,也有一些小孩子表示很佩服他,都已经有婚约了,还敢在外面勾搭……,啊……疼,疼,疼!”这是身体的某部位又被高芝扭转乾坤了。不过,不得不说,唐芯的用词,还真是有点“雷人”啊,也难怪高芝会受不了。 “虽说,这事儿有诸多巧合,不过,仔细想想,对你和张恪来说,倒也不是一件坏事的。你们的事,迟早是要公之于众的,如今歪打正着的,以后倒不如将错就错,把这个事儿坐实下来呢。” “对啊,反正他们两个早就……那什么了,这样倒是正好。不过,这样一来,岂不是便宜了那小子吗?你们说这家伙,运气怎么这么好?啥事儿不用干,一件烦心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解决了。还有没有天理呢?” 这话说的,倒是……在理的。就连高芝自己都觉得,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有点莫名其妙、匪夷所思的。原本困扰着他和张恪的事情,被宁王一闹后,居然反转成如今的样子,这运气也实在太好了。虽然还有许多问题要推敲,但确实如许合子所言的,在未来,或许还真可以“将错就错”地就此将她和张恪之间的事情摆上台面的。当然,目前他们俩还都是“反面角色”,这事儿还得要真真假假演一段时间的。 这件有趣的“绯闻”,因为当事人等,或者不在京城,或者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冷处理,因此热度便慢慢的降下来了。而随后,有关于在北境,人族与狼族结束了对峙,并签署了协议的事情,也已经传回了京城。相比之下,那些“花边新闻”显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说实在的,若不是事涉皇子,估计也没多少人会去关注这种事儿的。 朝廷并没有公布与狼族协议的具体内容。民间百姓只知道,此次人族狠狠的教训了一顿不可一世的狼族,令得他们元气大伤。而且俘虏了狼族二王一事,也确实是非常牛叉的,虽然最后还是将他们放了回去,不过无所谓了,能抓他们一次,就能抓第二次的。总之,咱们如今强得自己都害怕,小小的狼族,已经不在话下了。 而在中上层,有关于朝廷要在边境线上设立互市市场一事,也逐渐的传开了,并引发了极大的关注。可实际上,人朝与其他种族的隔离政策并没有被取消,至少在正式的文书上,对此并没有什么体现。只不过,随着这两年来,市舶司衙门的成立,并出乎意料的带来了极大的财富后,许多人开始对于对外贸易自然而然的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因此,虽然还不知道皇帝及其他主要大臣们对此事持何种立场,但许多人都已经开始打起了主意,想要在这其中分一杯羹了。总之,要先去做一些准备,去占个位子,以免到时候又赶不上趟,后悔莫及。 不得不说,市舶司一事,给许多人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就说今年回京过年的周通周明达吧。之前不过就是个在京城里瞎混的小年轻,没成想,短短两三年,手上居然便掌管着每年几百上千万两的生意。这让许多人眼红病都犯了,听说周通回京述职时,皇帝陛下对其大加赞赏,升官奖励之类的,更是不在话下。也怪不得,皇帝陛下那么高兴,就说今年,人朝又一次卷入了战争。每一次发生战争,那钱花得,就跟流水似的,朝廷不得不想尽办法,花上好些时间,才能把因战争而来的财政亏空给补上。可是今年了,周通一回京,就给皇帝带回来了近二百万两银子,一下子便让还在为大过年的正发愁没银子花的皇帝老爷子,逗得喜笑颜开了。现如今,他基本上算是把周通当成财神爷供着了。你还别不服气,咱就说,若是有人大过年的,给你封个二百万两银子的红包,那别说把人当财神爷供着了,就是当爹都行啊! 第 2章 小聚 京城,矾楼。 这一日,“财神爷”周通与几位故友相约于此。自回京后,便一直有各路人马,给其递帖子,送邀请函,想要和他见面,拉关系。不过,周通大部分都婉拒了。这其中,他甚至连皇子们的邀约都拒绝了。去年的时候,他还不怎么敢这样做的,但今年,倒是没什么压力的。毕竟,谁都知道,如今他甚得圣宠,皇帝陛下把他当个宝似的,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这让周通也有了些底气,不必要再去看别人的脸色了。不得不说,这种随心所欲的感觉,还真的是挺爽的。想当初,他身为周家子弟,却一向都对官场敬而远之,这其中最主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不喜欢掰扯这些,觉得不自在。现如今,因为市舶司衙门的风生水起,使得他也跟着水涨船高,变相的让其不必受到其他人的制约。只需要好好的帮皇帝陛下管好市舶司衙门这一亩三分地就行了,这一点倒是让他最为开心的。因此,虽然一年到头忙得不可开交的,他却是乐在其中的。 前段时间,应付完了一些长辈以及处理了一些琐事,眼瞅着过几天,他便要再回青龙城了,这一日便特意空出时间来,邀了一帮挚友来矾楼小聚一下。在顶层的一个雅间里,许鹤、许合子、高芝、唐芯、尺玉、李严、杨博、陈亮等人济济一堂。不一会儿,周通带着堂妹周薇走进了雅间。 见到周薇也来了,雅间里的一些人,便下意识的转头看了看高芝,心里头嘀咕:怎么周通把周薇小姐也带来了,这下尴尬了。由于宁王的关系,导致了张恪和高芝的私情曝光了。作为周薇的堂兄,周通不可能还不知道此事的吧?虽说他才回京没多久,但这个绯闻早就在京城上层人士间传遍了,他没理由还不知道的。啊,莫非这竟然是一场针对高芝而来的“鸿门宴”?不对啊,这可是在矾楼,高芝的地盘上啊?不过,也难说,这毕竟是在京城,本来周家就是京中有数的豪门世家,如今周通更是深受皇帝的宠信,可以说是炙手可热的。他若是非要替自己的堂妹出头,出手教训教训“小三”的话,那还真的没什么人敢干预的。本来,这种事儿,人家不还占着理儿吗? 就在在场的一些人,心中忐忑,不知道该怎么上前打招呼时,却见进门后的周薇环视一圈后,直接向着雅间内的一侧径直走了过去。李严、杨博等不明内情的人见状,心里面就是一咯噔:完了,完了,今天是要出大事儿了啊!然而,他们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周薇绕过几个人,直走到了高芝的面前。 “高芝姐姐,你也在啊?” “嗯,薇儿妹妹,你也来了。听芯儿说,过年期间,你连门都没出过,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的呢。” “唉,有什么办法的。外面风言风语的,每次出门,总会被人指指点点的,烦都烦死了。后来,我就干脆待在家里,躲清静了。姐姐不是也一直待在矾楼里吗?” “呵呵,其实我本来就是爱清静的性子,这种日子,对我来说,倒是不难过的。再说,矾楼这里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呢,也不是太无聊的。倒是苦了妹妹了,说是躲清静,其实很闷的吧?对了,我让芯儿给你带了好些矾楼大师傅做的点心,你吃了吗?” “嗯,吃了。那个桂花糕,鲜花饼,松子百合酥都好好吃呢!” 毕竟是正月里,天气还是很冷的。刚刚走进来的周薇,脸色有些苍白,高芝连忙将她的小手拉过来,放在手心里揉啊揉的。俩人就这么旁若无人的手拉手坐下来,继续说着话。 李严等人愣愣的瞧着她们,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不是,这二位,她们不是情敌吗,可这样子,哪像啊?这是她们疯了,还是我傻了啊? 周通见他们几个都傻站着,不由得失笑不已。不过,这事儿还真不能怪他们。不知道内情的人,只怕见到这一幕,都会一头雾水的。而他之所以,把这些人都约在一起,一来是因他们都是值得信赖的朋友;二来是消除他们的一些疑虑,毕竟一边是高芝、一边是周薇,全是好朋友,若是一直误会下去,肯定会影响到大家之后的相处的;三是少一个人误解这件事,总是件好事的,尤其是这些好朋友,也不好一直瞒着他们的。 都是相熟的人,人到齐后,便开始吃饭喝酒聊天。毕竟是正月,天寒地冻的,那自然还是吃一顿火锅最舒服了。自从张恪将这一煮食方式带到这个世界,并经由矾楼不断研究、改进、推广后,火锅早已在人朝流行开来了。虽然也有些人,认为这玩意儿,太粗暴了,不够精细,难登大雅之堂,但喜欢的人还是越来越多的。 虽然人数不少,又是围炉煮火锅,往常的话,早就热闹开了,但今天却稍显沉闷。在座的有好几个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周通见状,不得不笑着地开口道:“呵呵呵,今天大家可有点放不开啊!看来,有件事情还是有必要先解释一下的,免得有些人食不知味,白白浪费了这些美食。” 李严等人闻言,纷纷放下筷子,望着他。周通道:“外面传的那些东西,真真假假的,你们也都听多了,我就不赘言了,说点你们不清楚的吧。关于敬之和高芝姑娘,他们之间确实是有感情的。当初为了开办市舶司衙门,敬之受命南下去了青龙城。别看如今市舶司风光无限,但其实一开始时,困难重重啊。也亏得敬之,能力超群,才把这个事儿办成了。这期间,高芝给了我们许多无私的帮助。也是在那个时候,他们俩彼此有了感情。男女之情,总是很难解释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嘛。只是,这件事情对于我家妹妹来说,毕竟还是很难一下子接受下来的。” 大家静静地听着,偶尔看一眼周薇和高芝。周通又续道:“去年,敬之他们一起回京来。中间想必又发生了不少事,我也不太清楚细节,但薇儿告诉我,敬之打一开始便没有向她隐瞒他和高芝之间的事情。后来,敬之随援军北上,还将为援军提供后勤补给的大事托付给了高芝,再之后薇儿便去给她帮忙。现如今,她们已经情同姐妹了。总结来说吧,敬之和高姑娘确实是互有情义的,但此事薇儿其实是知情的。许姑娘和唐芯对此也知之甚详,只不过为了帮高姑娘摆脱宁王的纠缠,才故意弄成这样的。为此,高姑娘和我家妹妹也才不得不假装不合,互不往来的。这整件事虽然有一些是有意为之的,但也有一部分确实是阴错阳差的,倒并非是有意要瞒着各位的。我回京后,听到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后,其实也一度感觉晕头转向的,直到我去找薇儿询问之后,才知道这事儿的真正缘由。” 李严等人恍然大悟,原来有关张恪和高芝的传言都是真的,只不过周薇是知道他们的事的。不过,说起来,周薇竟然能接受下来这种事儿,也实在是难得。 一旁坐着的唐芯假意愤愤不平的道:“说起来,这个事儿,就属张恪占了最大的便宜。也不知道他究竟施了什么手段,能让她们俩都对他如此死心塌地的。薇儿还好说,毕竟是打小就被他给骗了的,没想到连高芝姐姐也中招了,简直没天理嘛!” 这话说的,让高芝和周薇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反应了,周薇只得嗔怪的拍了唐芯一记:“胡说八道什么呀,张恪哥哥哪会骗我的?” “看看,看看。平时挺聪明的一个姑娘,一说到张恪,就变傻了吧。没救了,没救了。” 这句玩笑话,倒是把大家都逗笑了,薇儿却是一脸红彤彤的。其实,无论是张恪,还是高芝抑或是周薇,大家都是深知他们的为人秉性的,也都很喜欢欢他们的。作为朋友,也真心希望他们都能幸福。因此,当过年期间,这件事曝光出来后,大家都还是很担心的。只不过,这种事儿,旁人也很难插得上手的,只能跟着瞎操心了。如今见她们这样,大家自然是都很为他们高兴的。 不过,老成持重的许鹤却出言提醒道:“这件事情,大家自己心里清楚来龙去脉就行了。到了外面,千万不要和任何人说起。那位宁王殿下,可不是什么善茬儿,若是知道自己被耍弄了,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许大师说得对。毕竟是在京城里,人家还是皇子,咱们还是躲着他一点好。如今,敬之尚在北方,大家还是要小心为上。” 高芝这个时候开口道:“我这几天考虑了一下,过两天先回青龙城吧。” 周薇闻言,握紧她的手道:“姐姐这个时候回去?可是,北边都打完仗了,说不定,过几天,张恪哥哥就回来了,你不留下来,等等他吗?” 其他人也纷纷劝说,不过,高芝摇了摇头,反问道:“即便是张恪回来,那我们如何见面了?” 众人一听,明白过来,如今在其他人看来,张恪和高芝的事情,虽然不违律法,但于礼法而言,却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因此即便张恪回京了,他们两个其实也不好公开见面的。难道要偷偷摸摸的见面?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这事儿细想之下,还真的是挺麻烦的呢。 第 3章 高芝退出 京城,矾楼。 经高芝一语惊醒梦中人后,众人方才发现,这个时候,高芝暂时离开京城,或许不仅仅是必要的,而且也是必须的。否则,等张恪回京后,就将面临一个棘手的局面。 一方面,张恪是周家的准女婿,再怎么样,周家的脸摆在那里,你居然敢在外头沾花惹草,还闹得满城风雨的,这可是公开打脸了,怎么交待?而且,在事情曝光之后,竟还不知悔改,依旧与高芝持续来往,这就有点欺人太甚了吧?因此,高芝先一步离开京城,委实是让大家到时候都避免陷入尴尬困境的不二之选。 二方面,虽然宁王一方在事情发生之后,选择了冷处理,但想也知道,他一个皇子,丢了这么大的脸,不可能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把这一切生生吞进肚子里的。宁王或许不好对两个女孩子做什么,但对于张恪,可就不见得会客气了。只等张恪回京之后,或者便会想办法对其做点什么的。而到时候,面对宁王的攻击,周家人究竟应该如何面对呢?到底要不要去保下张恪这个"负心汉"呢?被打脸了,居然还去保护对方,这不怎么合理吧?但若是高芝提前离开了京城的话,虽然不能说就解决了问题,但至少给了周家一个台阶下:可以据此认为高芝选择了主动退出。而一旦周家选择不追究张恪这件"许多男人都会犯的错"的事了,那他们便也师出有名,可以堂堂正正的出来当张恪的靠山了。而那个时候宁王想要找张恪的麻烦,也就师出无名了。毕竟人周家都没说什么了,你瞎起什么哄了?至于说,人家高姑娘不喜欢你,难道不行吗?再说,人家如今都已经离开京城了,怎么还没完了呢?什么人吗?还皇子呢!差评! 三来,张恪对于朝廷,对于皇帝而言,绝对是个能臣的。但此事毕竟算是私德有亏的,皇帝不管再如何器重他,也不能假装看不见的。朝廷不能一方面嘴上喊着要教化万民,另一方面却对于官员的个人操守问题,选择性失明,如此双标,如何服众?而在宁王一方,你也不能指望他们对此视而不见,不针对这件事,向张恪发起攻击的。而到那个时候,皇帝或许便不得不做一定的处理。而这显然是会影响到张恪的前途的。此事,可大可小啊!而若是高芝离开了,便可以变相的为张恪解套了。到时候,只要周家不追究了,皇帝也认定张恪因为年轻,才犯了错,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这事儿慢慢的也就过去了。而这一切的前提便是——高芝退出。 在场之人,都对官场之事,有所了解,仔细想过之后,便也都明白了高芝的思考,其实是极有道理的。只是,这样一来,高芝便是主动牺牲自己了,固然很伟大,却也让人心生恻隐。为了成全张恪的前途,也让这个事情不会影响到许多人,这么做,或许不是最好但却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只是,对高芝来说,这显然是有点残酷的。因为谁都不敢保证,此时的退出,未来还能否破镜重圆。 雅间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重。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为了不让张恪被宁王拿住把柄,将来受到他的掣肘,高芝不得不理智的选择退出。然而,谁都知道,只要有宁王在,高芝以后其实是不好再回到京城来的。甚至于,若是将来有一天,这家伙坐上那个位子,那张恪和高芝怕是都将有不小的麻烦的。周薇等几个女孩子,估计也已经想到了这些,不由得有些心伤。 见气氛沉重,周通开解道:“如今咱们暂且退让一下,等敬之回来后,或许他会有办法的。再说,宁王也未必便真的能……得偿所愿的。大家不必太悲观的。”这话就有点深了,大家虽然都听出来了,却是不好接口的。当然,这是将来的事情了,眼下倒还不急。只是,对于高芝需要暂时离开京城一事,大家都提不出来反对,因为确实想不出来有什么更好的方案了。想来,高芝对此也是深思熟虑过的。这样一来,固然可以大大缓解张恪回京之后面临的压力,但也为他们俩人的未来增加了许多不测。 在这个世俗社会里,强硬的去挑战公序良俗,并不明智。而这种东西被人当做武器,也确实让人无奈。除非,你愿意抛开一切底线,不管不顾,我行我素,只是,他们显然都不会是那样的人。有些人只是简单的把这些东西当做对人性的束缚,然而理智成熟的人,都会明白到:正是因为有许多人愿意自觉的、默默的去坚守这些底线,才让整个社会,存在着一种叫做秩序的东西,使得社会能够相对平稳和良性的运行。或许没有什么人是喜欢排队的,但自觉排队的人,一直以来都有的。 周薇默默的走过去,抱着高芝。高芝轻抚着周薇的头发,彼此都没有说话。这一刻,显然也不需要什么语言了,心中唯有深深地认同与理解。 三天后,高芝坐船离开了京城。为避免麻烦,去送行的只有许合子。同样是从青龙城出来的两个女孩,这些年来,反倒是在离乡背井后,才互相熟悉起来的。说起来,也有点邪性,当初某种程度上讲,许合子便是为了彻底摆脱镇海王,而选择离开青龙城的;而如今,高芝也是因为一位王爷的关系,不得不离开京城的。他们这些人,因为自己的身份,仗势欺人惯了,从来不会顾及他人的感受。遇到喜欢的,便会像恶狼一样扑上去,对于普通人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办法去抵抗。最终,大多数人,都只能选择躲开他们,讽刺的是,这或许已经算是比较好的结果了。 陪同护送高芝回去的是矾楼的两个护卫,眼见主人家似乎有什么私话要说,便自觉的先上了船去。许合子看着高芝,说道:“等张恪回京后,这件事情便让他去想办法吧,他鬼主意多。你就当回家,去休息一段时间,别想那么多了。” 高芝笑了笑,也道:“呵呵,自然是全交给他去想法子呢,我才不费这个脑子了。” “嘿嘿,就是这个道理。唐芯说的对,张恪占了这么大的便宜,这种操心费脑子的事情,自然是要他来的。你呢,就安安心心回去,等他去找你吧!” 高芝点了点头,转头瞧了眼船上后,又转过来看着许合子,道:“我走了。” “嗯,保重。”虽然说了许多鼓励的话,但毕竟超出了自己的掌控范围了,对于未来的不确定性,其实一直都在。那些话,更多的只是具有激励自己的意义。看着高芝返身上船的背影,许合子的心情难免也有些低落。只是,她做不了什么的,剩下的就只有对那个人的信心了,希望他回来后,真的有办法解决。只不过,面对到一个得势的皇子,显然并不轻松的。 ***** 北境,人族与狼族边境线。 张恪并不知道,京城里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有许多人在盼望着他的回归。此时,人族的军队大部分已经回到各自的驻地了。虽然关于在边境线上设立互市市场的建议,朝廷还没有批复下来,但张恪却已经在提前做着准备了。依他的判断,最佳的时期,就在这两三年。要趁着狼族如今元气大伤,建立互市,用经贸手段让人朝与北境各族深度勾连,形成利益绑定。张恪希望用这种方式,让北境各族通过互市市扬得到自己所需要的物资,而不是用掠夺的方式。拿狼族来说,他们想要更好的栖息地,本质上是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只不过,他们选择了发动战争,想要靠掠夺来达到目的。但如果,有另外一个方式,可以改善他们的生活,而且不用打生打死的,那么他们会不会重新做选择了? 既然他们觉得人族的生活更好,那就向他们输出人族的生活方式。人族是唯一懂得生产各种物资的种族,其他的种族基本上都是天生天养的,只能被动的依靠大自然的馈赠去活着。这让他们的生活千年万年里,都一成不变。而如果,人族愿意将自己所生产的物资,分享出去,用以改善他们的生活,他们难道会拒绝吗?难道他们没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吗?基于这些思考,张恪才会一力主张,要在北境边境线上建立互市。他想要借此,改变北境各族的生活状态,用经济而不是用战争的手段,为人族的北方,带来持久的和平与稳定。这已经不仅仅只是做生意了,而是一种战略考量了。 有关经贸或者经济对于政治、外交甚至军事的关联和作用,在另一个世界里有着无数的实践和讨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政治的根源是经济;经济结构深刻影响社会结构;良性的经济活动可以促进社会发展以及资源的合理分配。类似的话,不知凡几。而从小方面讲,经济也关系着一个社会里,所有人的衣食住行,甚至可以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张恪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就曾经深刻的让其领会到了,经济发展对于个人生活方式天翻地覆般的改变。 而建立互市市场,向北境各族输出人朝的产品,用经济活动让人朝与北境各族形成某种程度的生活联动,以改变和提高他们的生活水平。当他们可以用非战争的手段就能解决生存和发展问题时,那才是真正实现各个种族和平共存的时候。虽任重而道远,但,这一切是绝对值得去努力的。 第 4章 找帮手 为了让互市市场更快的建立,张恪马不停蹄的忙碌着。他知道要在边境线上筹建这个市场,来自军方的支持是很重要的。终究这里是战区,其特殊性决定了军事的优先级,以致在这里要推行任何的政策、政务,如果没有得到军方的支持,怕是都要沦为虚设的。因此,时不时的,张恪就会去找袁焕聊聊天,不断和其沟通交流,探讨建立互市的重要性、必要性、紧迫性。 随着张恪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强调,袁焕也慢慢的开始理解了张恪的种种思考。想要完全理解这一全新的战略思维,显然是不现实的。仅仅通过建立几个互市市场,向北境输出一些物资,就能够改变北境各族的生活方式,进而改变他们固有的生存法则,最终改变他们与人朝的相处模式,这种事儿,是不是太过于想当然了?你要说,袁焕真就相信了这一套,那委实是没有到那份上的。不过,袁焕还算是思想开放的,虽然心中存疑,但并没有去完全否定。也或许,自认识张恪以来,不得不说,这个小伙子,还是很有一套的,那为什么不让他试一试呢?而且,在这之后的两三年,的确会是北境相对安稳的时候,北境两大族,虎族和狼族都伤了筋、动了骨,需要休养生息。如果真的要在北境边境线上弄点什么的话,这段时间还真的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既然如此,那便让张恪去试一下吧。而即便不成功也不怕的,通过前一段时间的那一场北境观兵,袁焕充分感受到了火器的强大威力,对于战争形态的改变也是立竿见影的,现如今他其实满脑子都是火器。他知道,对于北境,如今的人族其实已经形成战略优势了。真要再来一场大战的话,还真的不怵的,这是因为自身强大实力带出来的信心。不说这几年,狼族实力大减,就算他们实力还是巅峰,袁焕也有充分的底气跟他们硬杠的。 基于这些考虑,袁焕也向张恪表态,军方会对他的行动予以支持和配合。而在达成了与北军统帅袁焕的共识后,张恪便开始加速筹备工作。这其中,人自然是最关键的因素。而张恪最先找来的帮手,便是来自于黑龙城震远镖局的江风和陈升。 说起来,张恪还是这家镖局的股东的,虽然只是挂个名的。张恪倒是知道,这几年来,震远镖局还真的每年都会给他送去分红的,但具体的数额,他从来都没有过问过。当年震远镖局的当家人江震远涉入了狼族入侵黑龙城之战,虽说情有可原,但最终也不得不选择自尽。此事自然令得震远镖局名声大损,口碑崩塌。勾结外族,自然是人憎鬼厌的,然而为了几百口镖师及其身后几百个家庭的生计,弱冠之年的江风也不得不站出来,挑起重担,让镖局重新运营。那个时候,他们急需一个有官方背景的人来依靠,重振旗鼓。但是,并没有哪一个官员肯在那个时候去趟这一滩浑水的。最终,他们找上了张恪。其实,彼时的张恪才十六岁,根本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但因为他是礼部侍郎周勃的学生,又与北军统帅袁焕及黑龙城高城主有交情,又有个“白狐公子”的美名,算得上是个潜力股吧。或者也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在,总之,最终张恪倒是接受了下来,成为了震远镖局的挂名股东。 双方当时都不见得对于彼此的结盟有什么底气和信心的,不过,最终事实证明了,这一次的合作,的确是双赢的。因为受到江震远事件的负面影响,震远镖局在重新开业后,果然举步维艰。而彼时,代表张恪北上的张远找上门了。那个时候,张家已经与虎族的风清扬敲定了合作事宜。张家与虎族贸易的开展,需要物流系统的支持,而既然张恪也是震远镖局的股东,那自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因此,张远便将那些货物的运送业务,统统都交给了镖局。 其实,走北境的镖,还真的不是一般的镖局敢接的活儿的。虽然利润很好,但风险也很大。不过,因为张恪和虎族风清扬的特殊关系,当震远镖局扛着张恪的旗号,往来虎族与人朝之间时,却发现竟是出奇的顺利。甚至可以说,虎族对他们还……挺客气的。这种事儿,唯一的解释,便是张家与虎族是有特别交情的。虽然江风他们不知其中内情,不过,无所谓了。总之,走北境虎族的镖,利润高又没风险,这让他们在最艰难的时刻,得以顺利的过渡,并逐渐的缓过来了。而当最难的时间过去,所谓否极泰来,慢慢的震远镖局又开始兴旺起来了。 而对张家来说,他们要开始与虎族做贸易,也是急需一个可靠的伙伴的。特别是解决货物的运输问题,更是重中之重。要知道,走镖这种营生,看着似乎不难,但其实还真的是个技术活的,还真不是随随便便拉起一支队伍,就能吃得上这碗饭的。尤其是走北境的镖,那广袤无垠的荒野之地,连个路标都没有,光是要认准方向,就是一个巨大的门槛。而震远镖局好歹也是经营多年的实力派,虽说彼时声誉受损,但实力还是在线的。那些从事此业多年,经验丰富的老镖师,便是他们的无形资产,也是他们的底气。只要给他们机会和舞台,发光发热,再铸辉煌,绝非难事。这样的伙伴,简直就是张家梦寐以求的,更何况张恪居然还成了他们的股东,如此一来,做一单生意,挣两份钱,简直不要太酸爽了。 而随着与虎族贸易的不断深入和加强,两方都借此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如今的震远镖局比起江震远在时,已然犹有过之了。而张家也是赚得盆满钵满的。而且,因为双方的合作极为合拍,张家甚至不需要将精力放太多在北方。也是因此,张远能够在几年前,便将这个摊子全都交给其他族人,他则放心的去帮张恪弄市舶司的事情。虽然,张恪没有再过多关心这些事情,但他大概知道自己家和震远镖局的合作,是极为顺利的。因此,这一次张恪要在北境边境线上开设互市,第一个想到的帮手便是江风和陈升。 在接到张恪的信后,江风和陈升便立即从黑龙城出发,赶往边境线,往寻张恪。张恪虽然甚少关注这边的事情,但江风和陈升却一直在关注着他。对于他在京城以及青龙城的一些作为,都有所了解。直到去年,狼族突然发动了对虎族的战争,使得人朝与虎族的经贸往来一下子中断了。这对于震远镖局的影响,不言而喻,毕竟这是镖局最重要,最挣钱的业务。只是,他们对此并没有什么办法的,只能盼望着战事能够早点结束。虽然也曾经想过,去找张恪问问情况,毕竟张家的生意也一样受到影响了,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此乃战争,虽然听说,张恪很受皇帝的器重,但在这种级别的政事面前,他又能有什么作为了?没想到的是,前不久,居然听说张恪带人深入了北境,还将狼王狼后都给俘虏了过来,并最终迫使狼族签下了一份对于狼族来说,极不平等的条约。那个人,居然是这样子解决问题的,简直不要太猛了。 江风和陈升感觉有点不认识这个人了,虽然本来也没有那么熟的,但还是感觉匪夷所思的。而随着战事的结束,想来与虎族的贸易,又将很快的开启的,震远镖局上上下下已经开始为此做着准备了。这个时候,他们接到了张恪的来信。没有任何的犹豫,俩人连忙放下一切,赶到了边境线上。 在军营外,跟守营的士兵道明来意后,那士兵便入营通报去了。正在大帐中与袁焕说着话的张恪,听说江风和陈升来访,倒是有些意外的,没想到,他们俩这么快就来了。张恪向袁焕告罪一声后,赶忙去营门口迎接。将他们带进来后,便直接领去了自己的营帐。只是,在这边境线上,又是在军中,条件所限,张恪的帐中连桌椅都没有的,委实没办法招呼客人的。正自烦恼时,袁焕派亲兵过来,让他们去往他的帅帐叙话。张恪虽然觉得不太适合,江风二人并非军中之人,如何进得帅帐?不过,袁焕已经在准备回黑龙城外的大本营了,此时他的帐中,除了桌椅和行军床外,倒是别无它物了。既然袁焕都诚心相邀了,若是不去的话,倒反而显得自己矫情了。于是便又带着他们去了袁焕的帐中。 对于袁焕,江风和陈升都是见过的。当年在江风盛邀之下,张恪成了镖局的股东,还刻意的带着江风去面见过袁焕,主要也是想帮江风拉一拉关系。毕竟在北方,老袁这么大一尊佛,不拜一拜,都对不起自己的。只不过,后来诸事顺利,江风便也不曾去找过他,况且他虽然年轻,却也知道守分寸,晓得有些交情是不可以随便就攀用掉的。而今,又见到袁焕对于张恪如此客气和不见外,连自己的营帐都借给他用,心中便越发认定,当年偶然结识下的这位,果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人的际遇委实奇妙,你永远不知道某一天你认识的某一人,将会深深地影响你的人生。 第 5章 太会算计 袁焕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然后,便自顾自的拿起一本册子看了起来。张恪将两人领到帐中的那副桌椅前,请他们坐下后,笑道:“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来了。” 陈升拱手笑道:“接到张公子的信后,我家总镖头深怕误了公子的大事,便放下一切,快马赶过来了。” “哦,其实也没必要那么急的,不过……,也好,我也希望尽快落实下来。此次,我请二位过来,事情有点大,也有点多。二位先听听看,是否愿意帮忙。你们在北方交游广阔,与各路商人都有接触,要办这个事儿,应该是不难的。” “请公子示下,我等必定全力以赴。” 张恪点了点头,也不再客套,随即将他想要在边境线上设立互市市场一事,详细的解说了一遍。随后又道:“虽说,如今朝廷还没有正式的批复,不过,我不打算等了,我现在就要先把这件事情做起来。首先,我需要立即就请人在指定地点建造房屋以及仓库,只有先把硬件设施建设起来,后续的招商工作才能更快更高效的启动,想要引来金凤凰,总得先要把窝给搭好的嘛。” “敢问公子,您要建的这个市场,具体有多大呢?” “具体多大,我也不好说。这么说吧,这个市场内的商家及往来商人加起来应该得有上万人,你就按照满足万人的生活起居的要求去建造吧。对了,不要忘了还要建一些仓库。” 江风、陈升一听,倒是小吃一惊。满足万人生活起居的规模,这还真的不小啊!都快赶上一个镇子了,一个坐落在北方边境线的市场有必要一下子搞这么大吗?不过,这倒确实是个大工程,足以让人眼红了,而张恪居然找他们来承接这件事,真是够意思啊。尽管心中尚有疑问,他们却还是立刻答应了下来。 张恪道:“除了工程质量外,另有一点,便是速度要快。先期的资金可能咱们还要自己想办法先垫付。毕竟,若是等朝廷批银子,还不知道要拖多久。不过,你们放心,你们的银子,若是要不来,便尽管来找我,我不会让你们为朝廷做了事,还要亏了自家银子的。其实,我已经写信回老家,让他们先筹措一笔银子运过来了,只是这毕竟才刚过完年,或者还要等上一些时日的。” “张公子,我们自然是信得过您的,先行垫付一些,没有问题。既然公子想要尽快启动工程,那不如我现在就赶回黑龙城,招募工匠,购买木料、砖石等材料,以便尽快开工。只不过,这么大的工程,黑龙城中的材料必然是不够的,还需要去跑跑别的地方。” “如此,就有劳陈镖头了。我知道仓促之间,就要你们来接下这么大的盘子,困难肯定不少,总之,大家一起努力克服一下,争取做下这件大事。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张公子,言重了。在我等最困难的时候,承蒙公子不弃,才让我们震远镖局,起死回生,此恩此德,我等不曾或忘。如此的话,陈某就先行回黑龙城去安排一切了。” 张恪知道他们江湖中人,义气当先,既然答应了就会说话算话的。于是便也不再矫情,抬手拱了一礼,表示感谢,陈升回了一礼后,返身退出了大帐。张恪回身又向袁焕,谄媚地笑道:“大帅,您这边的这些帐幕,怕是要留下来给我用了,否则,等陈镖头带人过来时,这里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可不成。” 袁焕闻言,摇头笑道:“你这小子,真是会算计,什么便宜都捞啊!呵呵,留给你便留给你了,对了,营中尚有一些粮食、炊具,你要不要?” “要,要,要,不要岂不是傻子吗?小子谢谢大帅,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袁焕抬起手指,点了点他,失笑不已。想了想后,又道:“既然答应了要配合你,那我便再留个百人小队给你差遣吧。一来,可以护卫营地安全;二来,毕竟是临近狼族的地盘,职责所在,本就是需要护边的。” 军队的调动,是很敏感的,别看只有一百人,那也不是说爱去哪儿就去哪儿的。袁焕的考虑,还是比较周到的。虽然借了一个护边的名义,但张恪自然明白这是袁焕对他的爱护之意,心中自是感激。这一百士兵留在这里,对他当然是极为有用的,这种事儿,他自然是不好自己提的,也亏得袁焕为他如此着想啊!张恪郑重的向其躬身施了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翌日,袁焕在留下一支百人队后,便带着剩余的人马回师黑龙城大营了。随着袁焕等人的离开,如今这个营地之中,除了那一百兵士外,便只剩下张恪、杜若、江风了。而胡不归、王大丫等人,因为要监视狼族大军回返领地,目前都还没有回来。虽说彼此签了协议,但大家对于狼族特别是狼王灭世的操守,可没有什么信心的。为了以防他们回身反咬,胡不归、王大丫便各自带了一队斥候进行跟踪监视。不过,从之前传回的信息来看,狼军倒是没有什么异动的。他们一边北返,一边解散队伍,各自回去自己的聚居地,狼族大军确实没有再集结的迹象。胡不归他们想来,再观察一段时间后,便会回来的。 营地之中,忽然少了那么多人,忽然之间的安静还是让人有点不习惯的。不过,等过几天,陈升带人来后,这里便又会是一派热闹景象了。为了尽快建好互市市场,张恪此番也真的是精打细算到了极点了,如袁焕所说:什么便宜都捞!靠着厚脸皮,拥有了现成的营地;靠着忽悠,找来了江风和陈升,让他们帮忙找工匠,甚至先期还得垫付一下资金;他甚至还扣下来一批军粮物资以为己用。总之,他好像啥事儿没干,一件这么大的事,就让他乔好了,如今就只坐等开工了。也难怪袁焕说他:太会算计! 张恪对于袁帅的话,倒是不以为耻的。哪有什么事情,是一个人可以全部干完的,终究是要充分的调动资源、人力,然后进行整合、推进,使得人员各司其职,资源物尽其用,那才能干好一件事儿的嘛!不过,先期要把这些合理的组合到一块,那也是很难的好不好?江风也是后来才知道,在他们来之前,那个所谓的互市市场,其实还啥都没有的。没想到,张恪只是写了几封信,召来几个人,再和袁焕掰扯掰扯,就把这么一件事,给成功启动了,咱就是说,张恪这家伙还真的是挺不地道的。这跟坑蒙拐骗也没有什么区别的,关键被他骗了,还傻呼呼地要替他数钱。每当想到这些,江风都忍不住的一哆嗦。 张恪自然是不知道江风心中所想的。他每天带着江风和杜若在军营外面,之前举行演武的那块空地上,不断地进行测量,并绘制简易的规划图。依照的模板是京城坊市的格局。不过,为了方便车马停靠以及装卸货物,特意将马路留得很宽阔,按另一世界的标准,这些道路可都是八车道的。大致的规划完成后两天,陈升便带着第一批一百多匠人入场了,同来的还有几十车材料。因为营地是现成的,经过一番简单的安置之后,匠人们便开始了放样,打桩等先期的工作了。在这荒野之地,这里却逐渐的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来。安排妥当之后,陈升和江风便又马不停蹄的回黑龙城,继续去延请更多的匠人和采办各种物资了。毕竟要凭空建造出一个小镇来,还要尽可能的快,这里面所需要的人力,物资可都不是小数目。也亏得张恪找到对的人帮忙,否则怕是没办法如此顺利的。镖局的营生,决定了他们平常便要与各路人马、商家、货物打交道,因此能够顺利的去找到这些人和物,换个人的话,怕是会两眼一抹黑的,有钱都不知道去哪找去。而且镖局中人,也懂得一些验货的手法、对于各种货的价格也需要有一定了解,不怕被人以次充好或是坐地起价,这种种有利的条件,也确实是张恪首先便去找他们过来帮忙的主要原因。 眼见诸事顺利的推进,张恪便想着要去一趟紫狐村,看望一下老爹老娘。这些年来,诸事缠身,却是不曾再去看过他们,委实是不像话的。不过,工地上没有人盯着也不行,他之前写信回晋州,让老家先筹措一些银子并派几个得力的族人过来,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到? 张恪这里正等着张氏族人的到来,而另一边,黑龙城南城门,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地正依次进入。车队中的第二辆马车里,张远掀开帘子,看着外面久违的城市景观。自接到小族长写给家族的信后,正好从青龙城返乡过年的张远,便自告奋勇,决定亲自带队北上。这些年来,在小族长的运筹帷幄下,诸事顺利,家族兴旺,其气象已经和老族长时不可同日而语。天降麒麟啊,晋州张家的族人们,如今的心气儿愈发的高涨了。而大家也都明白,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最近这几年,小族长倒是没有怎么向家族要求过什么,这一回忽然来信要大批银子和人手,虽然还不知道什么事,但不管如何,小族长的事情自然是族中第一要务的,于是张远受命而来。 第 6章 朝堂那些事 京城。 朝会正在举行,讨论的是人朝要不要在北境边境线上设立互市市场一事。这事儿,与人朝立国以来的固有政策相悖,因此自然有人反对。不过,赞成的人也不少。究其原因,与几年前,开办市舶司衙门,并大获其利,是有莫大关系的。根据年前便定下来的政务,到了今年,市舶司衙门便要开设第五处了,而据估计,仅这五处市舶司衙门及其相关的收益,今年就将为朝廷带来至少四百万两的税入。这已经占到整个人朝总收入的五分之一了,简直不要太香甜了。也不怪,作为市舶司目前除张恪外的二号人物,市舶司副使周通,此番回京述职,会被当做财神爷了。 其实,一开始时,市舶司衙门的成立,并没有受到大家的重视。从皇帝到大臣,都依旧是把目光盯在土地上的。然而,如今自然是大不相同了,当大家将目光转投向大洋时,才猛然发现,那里竟然藏着那般巨量的财富。毫无疑问,“开洋裕国”如今被当成一项重要的国家政策,已然是大家的共识了,其滚滚之势莫可阻挡。 而既然海外贸易有利可图,那么在边境上设立互市,是否同样也能大获其利了?尤其,这个建议还是创设市舶司衙门的张恪提出来的,这家伙不说其它的,仅就创收而言,那真的是一把好手的。有了前车之鉴,这就让朝堂上的许多人,都倾向于赞成开边互市的。只不过,反对的也有,而他们反对的理由,倒也是站得住脚的:边患未除。同样是对外贸易,大家或许并不怀疑在北方边境开设互市,同样会如同在海岸线上开设市舶司一般,为人朝带回来大量的财富。但大家不反对开洋,却反对开边,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大家认为海外并没有什么实质威胁,但北境之敌,殊为可虑。千年以来,人族的最大威胁,都来自北方。说句不好听的,人朝把任何好东西放到北方去,早晚都会被那些不堪教化的番帮异族给糟蹋了的,指望他们遵守规则,好好的和咱们做生意?得了吧,谁会信?因此,有不少人认为,此举或许有利可图,但其患更大。对于北方蛮族,还是用老祖宗的办法——互相隔绝,比较可取。虽然北境确实是有不少好东西,比如珍贵的药材、稀有优质的皮货、甚至于一些珍稀矿物,只不过,那些蛮族实在是不值得相信的,无信则不可交也。说得直白一点,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就不要和他们一块玩了吧! 周勃静静地听着朝堂上的辩论,却不发一语。这件事情自新年重开朝会以来,已经吵吵嚷嚷的好些天了,却始终难以形成共识。这里面其实不仅仅是理念上的不同,更有利益上的博弈。自从在北边开设互市的消息传出后,已经有不少人提前做了准备,想要从中分一杯羹。不同于市舶司的开设,在那之前,人朝对于海洋贸易的开拓几乎没有。若是不算上民间商人汪大渊壮着胆子,自己造船去开拓的那几次,那就真的只能挂零了。而北境边关贸易却是不同的。谁能不知道这里面有利可图的,只要有腿有脚,加上一点胆色敢于去冒险闯上一闯,那必然是会有回报的。想当年,张恪的老爹便这么做过,若非后来不幸被狼咬了,说不定如今还在这条路上走着呢。 因为有利可图,所以民间与北境的走私贸易一直都是存在的。不过,敢于去吃这碗饭的,也的确需要一些冒险精神的。但危险性越大,获利便也越大。久而久之,这里面便诞生了一个利益集团,那便是靠着走私边贸而发家的那些人。他们所行之事,于法不容,因此平素极为低调,但其庞大的利益,是需要维护的,这便又促使他们需要与朝堂上的大人们有所勾连,为他们的利益代言。所以,反对开互市的大臣中,自然也包含有这些走私集团的代言人。他们不乐见朝廷在边境开设互市,因为那会冲击到他们的利益。若是大家都能从安全的地方,稳定地获取所需了,那还有他们什么事呢?本质上,他们便是靠着朝廷禁绝边贸的政策,火中取栗,冒险向北境输入物资获取暴利的。要是这个政策改过来了,暴利自然就没了,而为了点蝇头小利,显然是不值得他们冒险走私的,因为风险已经远远大于收益了。 周勃是知道这些内幕的,可是这些事情牵连甚大,并不适合在朝堂之上提出来,因为那样子引起的风波,有可能会导致朝堂陷入混乱之中,难以收拾。即便是要对他们下狠手,也需要找个好时机的。周勃自然是要支持自己的弟子兼女婿的。年关之际,他就已经收到张恪送来的一封长信。里头详细论及了他为何要在北境边境上设立互市的缘由。周勃详细的推敲了一番后,虽不能完全领会其中的深意,但过往的经历表明,张恪在大局观以及前瞻性上是颇有些过人之处的,他对自己的爱徒,也是极为有信心的。而且,周勃深知,人朝在北境的相关政策,如果依旧沿袭旧例不做改变的话,则多年以来的状况表明,继续这样走下去,前方那就是个死胡同。人朝与北境各族,特别是狼族之间将会一直一直这样的陷入循环之中,难以脱身。所谓破而后立,或许如张恪所言,趁着这几年的窗口期,何不打破常规,去尝试一下别的路子呢?再说人族也并非就把宝只压在这一个面向上,立足自身不断发展壮大,始终还是主轴的。只不过,既然有另一条路可以走,试一试又有何妨?要是最终走不通,那也正好死了这份心,某种角度上讲,也不算一无所获的。 周勃默默的听着、观察着朝堂上众人的议论,心里面默算了一下,大致判断出,支持开边的人数还是要相对多一些的。终究这对朝堂上的诸君来说,实实在在的利益都是肉眼可见的,抛除掉那些别有居心的,站在公家的角度支持以及相对中立的人后,剩下的真正死心塌地要反对的,还是居于少数的。再加上人朝刚刚才抗狼援虎成功,大家信心暴涨之际,此时提出改变旧制,受到的阻力也确实要小一些。因此,经过一段时间的拉锯后,最终开边互市的政策还是获得了通过。但大方向确定后,细节上的问题,还是需要不少水磨功夫的。比如互市市场的行政级别、隶属关系、相关官员的任免、税率的制定、监管审计的规程等等都需要协调。相比起当初市舶司衙门的开设,那个时候,大家都不太重视,因此张恪基本上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实施,名义上的上官又是周勃,根本就不怎么去管他,所以一切都显得很简单。但这一次,许多人都盯着这一块了,大家都知道这或许又将是一只会下蛋的鸡了,都想着在里头掺一脚,为此必然是要掰扯一段时间的。 对于这些,张恪在给周勃的信中,也有提及,他的意思是:互市要尽快做起来,为此相关的收益可以出让,但管辖权必须捏在自己手上。简单的说:银子可以拿出来大家分,但怎么做事儿必须得听我的。不得不说,这个格局还是可以的,这方面,周勃自然是要为自家弟子尽力的争取的。比较有利的是,皇帝对张恪还是比较支持的,而在张恪愿意让利的情况下,这事儿的谈判空间便又大了许多。 在周勃为此事协调奔走时,去往北境支援虎族的李如松也率领军队返回了京城。这一次,援军战绩之辉煌,的确是出乎了很多人的预料的。原本只是打算去打打酱油的,没想到却最终成了扭转乾坤的神之一手,还真是有些匪夷所思。凯旋而归的李如松部,自然是受到了皇帝以及京城百姓极大的礼遇。朝廷的各种奖赏自然是纷至沓来的,李如松等将官更是升官晋爵,风头一时无两。虽然广受赞誉,但李如松并没有飘飘然的,因为他心中明白,此番之所以战绩彪炳,大部分却并非他的原因,而是因为唐家的火器。李如松有心要求见一下唐龙宗师,只不过,他向陈庆之元帅提及此事时,陈元帅却并没有同意,而且脸上还露出了复杂的神色。这让李如松一头雾水的,但却不敢多问。 陈庆之或许是怕他有什么误会,便隐晦的解释了一下。李如松听后,一阵默然,不知做何反应。虽然陈庆之说得隐晦,但他还是大概听出来陈庆之的意思:皇帝对于火器的强大威力起了忌惮之心,因此对于掌握火器制造方法的唐家不放心了。双方虽然没有起什么冲突,但明眼人从一些蛛丝马迹也能看出不妥来。但这种事儿,目前没有什么人敢于去挑破这层窗户纸,皇帝家和唐家如今互相之间颇有些冷淡。而陈庆之是知道唐龙宗师对于皇帝这种无端的猜疑是极为不满的,虽然周衍曾经去规劝过他,但老人家的倔脾气有点儿上来了,并没有选择逆来顺受。如今,没什么要紧事的话,还是先不要去打扰他吧。 李如松对此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帝王之心,他不敢去妄加揣测,只是,这两位巨头若是真的……,那对人朝而言,无疑是会产生难以估量的潜在风险的,李如松不免为此忧心忡忡。 第7 章 再临紫狐村 北境边境线。 京城的那些纷纷扰扰,并没有影响到张恪。他每日游走在工地上,对建设工作进行监督,直到这一日,张远带着十几个族人赶到。张恪没有想到张远会来,倒是意外之喜,这意味着他可以将这里的事务放心的交出去。倒不是说他想要偷懒,只不过,他显然是不太适合做监工的。他更擅长的是做一些规划或者组织人事之类的,反而要他处理具体的事务,他明显是有些无所适从的。相比之下,张远在这方面,其实是要比他更有优势的。 听张远所说,他此次带来了五万两银子北上,那些银子目前暂时存放在震远镖局内了。这个倒是无妨的,他之所以让家里带银子过来,主要还是怕朝廷那边拖沓,以致不能尽快开始建设,如今一切都已在稳步推进,那批银子便暂时放着,以备不时之需。朝廷至今还没有对互市做出正式的批复,他也不知道究竟上面是怎么考虑的。虽然他相信老师会为他争取到最有利的局面,但若是这中间出什么岔子了,必须要他亲自回京一趟去处理,这里的工程,他也不会让其停下来的,这个必须坚持。而到时候,张远及那批银子的到来,便是这一切的保障了。 张远及那十几个族人的到来,无疑解放了张恪,让他从那些琐事之中解脱出来。用了三天的时间,张恪将手头上的事务全部交接给了他们,又与江风和陈升见了一面,交待了一些细节后,便打算先行去往紫狐村一行。临行前,张远让他给这个互市取个名字。张恪想了想,本质上边贸与海贸并无不同,既如此,不如直接沿用市舶司之前用地域命名的惯例,不过这里是荒野边境,并无具体地名,而临近的最大城市便是黑龙城了,于是便最终定名为:黑龙互市市场。 张远等人对此并无异议,而且这样一来,倒是可以让人对于这个互市的性质有更直观的认知,知道这里也是官府所设的市场,绝非什么野路子的。本来张恪有心要等王大丫回来的,毕竟要在狐族领地内,顺利找到紫狐村的位置,没有狐族的带路,只怕是不行的。然而,王大丫始终不见人影,张恪不愿意枯等下去,便决定先往靠近狼牙山的那个方向去。去年战时,为方便人员和物资进出狐族领地,人族与狐族在那里设了一个据点,虽然不知道还在不在,但张恪决定去碰碰运气。 为安全起见,张远还让他带上十个士兵随行,加上杜若,一行十二人骑着马儿沿着人族边境线往东北方向,狐族的领地而去。没想到,半路上便恰好遇见了回返的王大丫和胡不归。听到张恪要去紫狐村看望父母,胡不归便决定和他一起去一趟。之前,他和王五倒是在合作过程中,结下了友谊。大家又都是宗师修为,平常互相切磋讨论一下,对双方而言,都是极为有益的。张恪自无不允,而有了胡不归和王大丫,那十名士兵自然便不需要再跟着去了,而且人太多了,也不方便进出狐族领地的。再加上,这些士兵名义上是受命保护营地的,可不是他的私兵,可以跟着他到处瞎遛达,因此还是让他们先回去比较好。张恪拿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给他们,那些士兵们倒是没有想到只不过陪着走了几天路,就能发个小财,都很高兴,假意推辞、道谢一番后,便回去了。 有了王大丫,便不愁迷失方向了,一行四人快马加鞭,在王大丫带领下,直奔狐族领地。几天之后,便进入了狐族的山林里了,速度也慢了下来,翻山越岭十来天后,紫狐村,终于到了。 穿过那迷宫般的密道后,一如当年初见之时,时间也好似在紫狐村面前失效了一般。这里的景物,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一样的平静、美好、和谐、与世无争。有时候人们或许会对于生活总是一成不变,感到厌烦甚至会觉得是在虚度光阴,然而在张恪看来,这一切却是如此的弥足珍贵。若不是外面还有许多事没做完,放不下,就这样终老于此,对他来说也不是不可接受的呢!当然得要带上周薇,对了,还有高芝,还有……,其实还有许多想带的人的,只是,或许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来这里往后余生吧? 众人走下山坡,朝着谷底走去,第一次踏足此地的胡不归和杜若不住的东张西望,左手边是从山上一泻而下的瀑布,右手边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山谷下则是错落有致、大小不一的房屋,那一派祥和宁静,令人陶醉不已。而耳边传来的瀑布声,又恰如其分地在这片平静之中放送出一份别样的喧闹来,在这一静一闹中,却令人不自觉的心神安宁,就连呼吸似乎也不知不觉的变得缓慢了下来。这山谷中的温度明显的比外面要温暖许多,委实是一处天赐的宜居安居的宝地。 山谷间,矮树丛和梯田之间无数的小道交错其中,时不时的有小狐狸、小兔子、鸡鸭鹅等小动物或闲庭信步、或信马由缰的奔跑着。杜若有些失神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对她来说,这绝对是其做梦都不曾得见的美丽风景。小动物们对于他们的到来,大都只是好奇的看着,只有其中两头刚刚从矮树丛中跑出来的小白狐,在看到他们,特别是王大丫后,兴冲冲朝他们跑了过来。王大丫弯下腰来,拍拍他们的小脑袋,口中笑道:“呀,你们俩又长大了!” 其中一头小白狐好奇的看了看另外几人后,朝着他们走过来。杜若下意识的又要躲到张恪身后,张恪连忙拉了拉她的手,笑了笑轻声安慰道:“他们都很乖的,不用怕。” 小白狐睁着宝蓝色眼睛,仰起脑袋瞅了瞅略微紧张的杜若,尖尖的毛绒绒的两个小耳朵前后耸动着,极是可爱。杜若终究是忍不住的慢慢蹲了下来,小白狐也不怕生,向她又靠近了几步,小脑袋还蹭了蹭杜若的手臂。杜若忘形的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白狐雪白的毛发。另一头白狐见状,似乎有些“不甘人后”的意思,也紧接着跑过来,有点争宠的意味般站在杜若的另一边,眼巴巴的看着她。杜若便伸出另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小脑袋,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来。 张恪看着他们,若有所思。之前他一直在考虑着要怎么安置杜若。老是跟着他这样东奔西走的,终究不是办法。危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杜若的身体其实是需要静心调养的,而张恪显然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再加上,这段时间以来,还是可以看出来,杜若还是没办法完全适应人族的生活的,更谈不上融入进去了。她自小成长于狼族,有些东西确实也没办法一下子改过来。倒是紫狐村这里,或许是一个不错的过渡场所,让她可以在此逐渐的转变过来。这里同样是位于北境,而且除了有狐族还有人族,又很安全,在这里肯定是比跟着他去四处游荡要好得多的。 几个人随后又复前行,路上遇见的紫狐村的村民,见到他们都友善的打着招呼。上一次来时,待的时间并不算长,张恪也还只是个半大小子,现在虽然长大了不少,一副大小伙子的样子,但还是有不少村民还记得他的。 “张小哥,你来了。” “哟,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 “小哥儿,这么久没来,你娘可是天天念叨你来着。” “小哥儿,这一次可要在这儿多住几天啊!” 张恪对于这些质朴的问候,一一含笑答应着。没有任何的功利、做作、虚伪的成分,这是绝对纯粹、真诚、友善的相处方式。胡不归等人无比享受的看着这一切,对于刚刚从战场上走出来的几人而言,他们偶尔也会恍惚一下:这里,是真实存在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在这北境蛮荒之中,竟然还藏着这样一处秘境? 王大丫带着他们直奔张澜和柳明珠夫归所居住的那幢小屋。推开竹门,屋前的小院,与几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因为刚过完年不久,门上、窗户上都贴着大红的春联和窗花,看着颇为的喜庆。或许是有些“近乡情怯”之类的情绪在作怪吧,此时的张恪,竟然有些迈不动步子,一直呆站在门口。胡不归他们正奇怪的看着他时,一个带着惊奇和喜悦的声音响起:“咦,老胡,你怎么来了?” 这一声儿叫唤,洪亮而粗犷,众人回身一瞧,却是王五,正大步流星跨进门来。胡不归也自高兴,哈哈大笑道:“哈哈哈,老王,我老胡这可是不请自来啊,怎么的?不欢迎啊?” “说的什么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哦,敬之,你也来了,怪不得呢!” 张恪正想着上前打招呼,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颤抖的呼唤:“恪……恪儿,是……是你吗?” 张恪闻声回头,母亲正一手抓着门框,一手握着拳头,呆呆地看着他。四目相对时,“唰”的一下,柳氏的眼泪夺眶而出,滚滚流淌而下,犹如断线的珍珠。张恪望着母亲,泪如泉涌,正是:慈母倚门情,游子行路苦。无论平时看起来如何坚强的人,终究在至亲的面前,都会毫无防备的脆弱不堪。因为在他们面前,我们不再需要任何的伪装。 第 8章 一件喜事 北境,紫狐村。 柳明珠抱着儿子,本是喜极而泣的,哭着哭着却是有些收不住眼泪了,甚至有些脱力了。张恪连忙扶着她坐下来,轻声安抚着。王五见状,向胡不归等人使了个眼色,带头走了出去,王大丫转身之际,拉了拉杜若。杜若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张恪后,终究还是随着他们先行退出了这座小院。 柳明珠抓着张恪的手,情绪渐渐的稳定了下来。当年,柳明珠强忍着心中的不舍,将张恪“赶”出了紫狐村。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孩子,不能在这个年纪里,就将时间用在“承欢膝下”中。如果张恪只是资质平平的孩子,那也就算了,可是他不是。从他的老师周勃见猎心喜,主动地收其为弟子,便可以知道,张恪事实上在某些方面应该是非常有才华的。柳明珠有时候也会担心,儿子走上仕途后,必然要去经历那些不可测的风险的。但作为母亲,她自然也看得出来,自己这个孩子,眼里的憧憬无限及心中的豪情万丈。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成为那个阻挡他去实现自身价值、展现自身才华的人。 这些年来,生活在这儿,柳明珠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也真的很喜欢。她固然也会想,若是他们一家人能就这样安安稳稳的在这里一起生活下去,那就太好了。只不过,她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啊!哪怕她很想对儿子说:你以后别走了,就待在这里陪着爹娘吧!然而,这样的话,她显然是说不出口的。因为她明白,那必然会成为儿子的心理负担,让他放不开胸怀。 母子俩坐在张澜的身边,聊着这些年来的状况。因为紫狐村来往不便,他们之间的书信往来,不算频繁,基本上只能趁着有族人刚好要出村去办事时,才会托付一封带出去。而张恪这几年南来北往,居无定所的,许多时候要顺利接到那些家书,还是有点困难的,总是需要历经诸多的波折和时间,也必须要麻烦到很多人。后来,便也逐渐的减少了,以免给别人造成困扰。生活在通信不发达的时代,也难怪会有这样的一些话:父母在,不远游;家书抵万金;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这些吐槽,自然都是因为交通不发达,通信不便造成的,都是其来有自的。 关于张澜的情况,大抵是: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但始终没办法恢复意识。当初他们千里迢迢,寻过来时,张澜确实是处于弥留之中,很是危险。后来张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他用了“麝香矾石散”,这个药,有通窍醒神,消肿降压,祛湿活血等作用。用了之后,张澜的身体倒是恢复了,不过却始终恢复不了意识。这种情况,估计是大脑受到不可逆转的损伤了。对此,即便是医学发达的另一个世界,也没有什么办法,何况是这里。人类的大脑,可以说是宇宙中最复杂的物体,显然在这方面,张恪是完全没有什么办法可想的。柳氏或许经过这么些年,也已经想开了,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太激烈的表达。总之,相比起张澜失踪,杳无音讯的那几年,如今他毕竟就在自己的眼前,对此,柳氏还是很感恩的。 张恪也向母亲谈起这些年的经历。不过,自然是本着报喜不报忧的原则,有选择的叙说的。他和周薇订婚的事情,当初已经由族人通报过柳氏了。对于周薇这个准儿媳妇,柳氏自然是一百多个满意的,小的时候就是个漂亮又有教养的小姑娘,如今想必更是出落得婷婷玉立了。说到这个,柳氏显然是最为开心的,只是可惜,不能见面,还是有点遗憾的。张恪也只能向其保证,有机会的话,便会尽快带周薇过来与他们见面。 直到王大丫过来,请他们出去吃饭时,张恪才发觉,忘形之下,外面天已经黑了。张恪看了看院子里的人,想起一事问道:“怎么不见哈尼和倾城了?” 王大丫笑了笑道:“听说你到了北方后,她们俩刚过完年,便出发去找你了。没想到,你却到了这里。不过不用担心,白姑姑带着几个族人陪着去了,等她们知道你在紫狐村后,应该就会再回来的。” 张恪摇头一笑,这还真的是巧了!又问道:“赵常山呢?上次见面时,我问他什么时候回京去,他支支吾吾的。他都出来这么久了,不要紧吗?”赵常山毕竟是朝廷的内卫,这样长时间的脱离组织,可是要犯纪律的。当初他受张恪之托,护送哈尼和倾城回紫狐村,没想到碰到王五后,便一心想要拜其为师,以至于一直滞留在北境。身为内卫,未经请示,擅离职守,这自然是极为不妥的,若非张恪利用自己的关系,为其操作了一番,难免会被朝廷问罪的。还好,汪直还是给面子的,最终赵常山并没有被追究。 王大丫意味深长的一笑:“如今,赵大哥已经不再是内卫了。他帮朝廷从人朝通过我们狐族的山林往虎族去输送物资,此事在虎狼大战时,发挥了极重要的作用。袁大帅为此帮他请了军功,赵大哥便用那些功劳换取了人身自由,眼下他已经是我们狐族的人了。而且,也已经拜在了我爹爹的门下。” 张恪讶道:“哦,是吗?赵大哥竟痴迷武道至此吗?” 一旁的王五插口“哼”了一声,道:“痴迷武道或许有一些,不过,这小子,其实是看上了这里的一个姑娘,才死活赖着不走的,连老夫都被他给骗了的,哼!” “啊……?” 王大丫笑道:“其实,赵大哥喜欢的姑娘是新月姐姐。年前,柳阿姨便已经做主将新月姐姐许配给他了。”新月是柳氏的贴身丫环,从小就跟在她身边的贴心人,也是张恪魂穿过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当初柳氏决定留在紫狐村时,新月也是自愿留下来陪伴她的。 却说,当初赵常山护送哈尼和倾城回到了紫狐村。一开始的时候,赵常山的确是因为对王五的崇敬,佩服,才想要留下来拜师的,但王五并没有马上同意。主要还是因为紫狐村毕竟是个特殊的地方,不能随随便便接收一个外人,尤其还是一个朝廷里的人,难保不会有什么麻烦的。不过,赵常山倒的的确确是个好苗子的,王五便也没有赶人走,想着先观察些日子再说。但在那期间,因为都是从外面来到紫狐村的,新月虽然是自愿留下的,但她毕竟年岁不大,想来对于外面的世界依旧是有些留恋的。于是,在知道有外面的人来到紫狐村后,便经常去找他聊聊天什么的。原本这或许只是因为同是“外乡人”而起的接触,但一来二去之后,俩人却是渐渐的互生了好感。 柳氏在知道这件事情后,倒是没有反对的。毕竟是自小跟在身边的丫头,她也希望新月能有个好归宿的。因此便为其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打算送她出嫁。只不过,新月却是不怎么想离开柳氏的,她在外面没有别的亲人了,柳氏便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尽管她有些怀念外面的世界和生活,但却还是舍不得柳氏的。而在新月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赵常山后,赵常山却表示愿意陪她留在这里,这个表态,倒是令得新月颇为感动也更添爱意。其实,对赵常山来说,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为难的。站在他的角度,他在外面孤家寡人一个,并没有什么牵挂,留在这里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而当他将自己愿意加入紫狐村的想法告知王五后,王五便也表态愿意收他为徒,传授武艺。于是,这事儿弄到最后,倒是皆大欢喜的。 知道这些来龙去脉后,张恪便也很为他们高兴。正在这时,说曹操,曹操就到,赵常山和新月一起走进门来。张恪连忙站起来,拱手道喜:“刚刚听说赵大哥和新月姐姐喜结连理了,恭喜恭喜啊。” 新月有点羞涩的屈身回了一礼:“谢谢少爷。少爷……,长大了呢。” “嗯。之前不知道这件喜事儿,也没有准备什么礼物,只能下次再补给你们呢。” “少爷不必如此,在这里我们啥也不缺的。” “要的,要的。一直以来,都亏了姐姐在替我尽心照顾着我娘,才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我是真心感谢姐姐的。”言罢,又朝赵常山拱了拱手,半开玩笑地道:“赵大哥,以后定要好好的对新月姐姐哦,不然我们这些娘家人可断断不能答应的。” 赵常山有些憨憨的挠了挠头后,方才回了一礼道:“张公子放心,赵某已经知道新月的厉害了,不敢……,呀……。”却是被一旁的新月隐秘的踩了一脚,疼倒是不怎么疼,却还是下意识的惊叫了一声。众人一见,全都默契的选择了失明又失聪。张恪没想到,一向温柔的新月,成亲之后,会有这样的举动。不过,显然,他们这一对,要说谁会被欺负的话,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张恪暗自好笑的同时,也放下心来,无论如何,这终究是件令人高兴的喜事。 第9 章 欢乐趣 张恪在紫狐村,悠闲自在的过着日子。胡不归和王五以及王大丫、赵常山每天讨论武学,偶尔切磋一番,自也是乐此不疲。张恪除了侍奉爹娘外,其它的时候,便如上次来时一般,自己去往瀑布边的水潭钓钓鱼什么的。只不过,上一次跟在他身后的是倾城,而这一次则变成了杜若以及那两头小白狐。缘份这东西,真的很奇妙,从初见之时开始,那俩小白狐便一直缠上杜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张恪是有心想要把杜若留在这里生活的,因此倒是乐见于此。 这一日,去外头走了一圈要找张恪的哈尼和倾城等又回到了紫狐村。却说,她们一行兴冲冲地一路找到黑龙互市市场时,却只见到了张远。经张远告知后,方才知道张恪已经出发去了紫狐村,她们一路赶来,却是与他们完美的错过了,不由得大叹不走运。没办法,她们便也只能再次往回赶,这一番折腾啊!本来是想要来给张恪一个惊喜的,却变成了白跑一趟,实在是令人沮丧,唉,这个冤大头当的,啧啧啧! 兴冲冲而去,却恹恹而回的哈尼等,风尘仆仆的回来后,心情倒也稍稍好了一些。走出密道之后,倾城便抛下其他人,一路小跑着向柳氏她们所在的小院子过去。走到岔路口时,却忽然又折向瀑布的方向。跑到瀑布下的那个深潭边,果然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一如当年般,静静地坐在那里钓鱼。不过,在他的身旁,此时却还有另外一道陌生的身影和两头小白狐。 刚才一路小跑,此时却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在瀑布声中,那两道人影显然是听不见身后的动静的,倒是那俩小白狐最先有所发现,转过了头来。倾城是狐族的小公主,也深受大家的喜爱,虽然她平常显得高冷了点,也不怎么和其他小伙伴们玩在一起,但这并不妨碍大家对她的倾慕。俩小白狐,见到是她,连忙站起来向其跑过去。这个动静便也引起了张恪和杜若的注意,纷纷下意识的回头张望。 当张恪回过头来,和倾城四目相对,稍一愣神后,便站了起来,向其走了过去。走近后,张恪单膝跪地,朝其伸出了双手,小白狐一个箭步冲上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张恪,你来了!”一个甜美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张恪下意识的答应着:“嗯!”随即便发觉不对,嗫嚅着叫道:“呃……,啊?你……你,你……你会说话了?” 倾城咯咯咯笑了起来,状极得意。临近年关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突然能够口吐人言了,这可把她给乐坏了。对于所有异族,包括狐族在内,能不能说话,大部分还是只能看天意的。本身的天赋或者环境,大抵会有一定的影响,但这里面基本也没有什么规律可找的。不过,像北境狐族和西域猫族这样的,或许是因为他们长期和人族在一起生活的缘故,觉醒语言天赋的机率是相对要大一点的。 对于倾城能不能说话,什么时候可以觉醒这个技能,只能说机率不小,毕竟她的祖母白姑姑应当会遗传一些天赋给她。但这种事儿,是没个准数的,更没办法强求。就算是人类自己,个体之间的语言天赋,也同样是天差地别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因为会说话了,倾城便一直急着要去找张恪,想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在她想来,张恪肯定会为此大吃一惊的。倾城也一直在想着,见到张恪之后,第一句话,应该和他说什么呢?越是想着这些,她便越是兴奋难耐,于是乎,在听到回来过年的王五他们说,张恪目前正在北方后,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找他。白姑姑眼见拦不住她,却又实在不太放心,毕竟外面战火方熄。最终她决定陪着孙女出去一趟,于是从王五的徒弟里找了几个人再加上哈尼,兴冲冲的在刚过完年时,就出了紫狐村去寻人了。没想到,千辛万苦找到地方了,方才知道张恪已经去了紫狐村了。彼此之间竟是错过了,原本兴奋不已的倾城,不免失落,但也没办法,只能再往回走。回来后,兴奋之情,倒是减少了一些,直到看见那个身影,心中才再次激荡。原本一直设想着在见到张恪后,究竟要说什么开场白的,只不过想了各种各样的话后,在真正的见面时,却终究只是脱口而出的一句:张恪,你来了。 惊愣过后便是惊喜,如同许多为人父母的,在听到自己的孩子开口说第一句话时,会兴奋莫名一样。至于说的什么内容,却是没那么重要的。不过,这一句话倒是让张恪想起了小时候,每次去晋州城城主府时,周薇也总是笑着用这句同样的话和他打招呼:张恪哥哥,你来了。 久别重逢,张恪抱着倾城站了起来,高兴的道:“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话的,怎么都不告诉我?” 倾城咯咯笑道:“人家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怎么样,张恪,你有没有很开心啊?”倾城的声音清脆、软糯、甜润,让人不自觉的沉浸其中,只想多听一听她说话。 “嗯!那可实在是太惊喜了……。”正想再说点什么时,衣袖被人拉了一拉,张恪回头一看,却是杜若,一边拉住他的袖子,一边好奇地看着倾城。想必对于长得这么漂亮的小狐狸,她也是没有什么抵抗力的,一直目不转睛的瞧着。而且,这小狐狸竟然已经会说话了,而且说得挺流利的。反观她,虽然一直在学习,但到目前为止,说话还是不怎么利索的。 张恪见她们互相凝望着,便开口为她们介绍道:“这是白倾城,是狐族的小公主。这是杜若,她自小在狼族领地长大,最近才回来的。” 相比起张恪初见她之时,如今的杜若无论是外貌、神态、动作、包括走路的步态等等都已经大为不同了,已经更像一个普通人了。但若是比起其他人,其实还是有着明显的分别的。有时候她还是会有一些下意识的动作,比如在听到异响后,她便会因为惊吓而趴在地上之类的。如今她的头发还是比较短,脸色相对其他人要黑红,眼睛倒是很亮,身体稍稍有点驼背。 一人一狐对视了好一会后,倾城开口招呼道:“你好!” 杜若看着她,开口应道:“你……你好!我……我叫杜若,是张恪给我取……取的名字!” “哦!我叫白倾城,我的名字也是张恪取的呢。这么说的话,咱俩还真的是‘同病相怜’了。” 张恪闻言,立即一脑门黑线:不会用成语就不要瞎用,什么叫‘同病相怜’啊,这词儿能通用在这事儿上吗?正想说教一番时,身后传来动静,张恪回头一看,却是白姑姑站在了身后。张恪连忙顺手将倾城放到了杜若手上,再恭敬的朝其深施一礼:“小子张恪拜见白族长。” 白姑姑点了点头,说道:“行了,用不着这么客气。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好好陪陪你爹娘,知道吗?” 张恪自然不能说不的,连忙答应下来。说起来,无论是他个人还是人族,都是欠着狐族人情的,张恪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尊敬对方的。白姑姑见他态度不错,因为去外面白跑了一趟,而有些不爽利的心情,倒是好了一点儿。看了看杜若和她怀里的倾城后,再次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待她离开了,一直静静地跟在她身旁的哈尼才满脸喜悦地走上前来,笑道:“公子,早知道你要来,我们就不用白跑一趟了。” “对不起啊,哈尼,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的。”毕竟是久未见面,张恪便也没有心思再钓鱼了,收起渔竿后,大家一起往家里走。到了小院后,王大丫闻讯而来,大家欢聚一堂,院子里便也逐渐的热闹了起来。柳氏看着这番难得的欢乐景象,自然也很开心。张恪见状,干脆开始组织大家,准备食材,聚餐庆祝,而首选的自然便是火锅了。紫狐村内的物产虽然比不得外面丰富,不过鸡鸭鱼肉蛋和各种果蔬自然也还是有的。当然,平常的时候,大家基本上都还是粗茶淡饭的。 不过听说柳氏这里要聚餐,而且要弄一种叫‘火锅’的东西后,许多村民便也带着新鲜好奇的心情过来瞧了瞧,有些村民甚至还主动给他们送了些腊肉、蔬菜等过来。食材虽然不丰富,但胜在地道和新鲜,用简单的方式烹饪后,味道自然是不差的。一边煮着火锅,张恪还一边往院子里拉人,但凡有人路过,便都叫进来吃喝,主打一个走过路过不能错过放过的态度。于是乎,从午后一直到午夜,这个小院子便一直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比过年时都还热闹。紫狐村,倒是很久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白姑姑、王五、胡不归等自然也来了,见到大家都这么开心,自然也跟着心情大好。这里面,就属村里的小孩子和小狐狸们最是开心了,一直嬉闹奔跑不停,欢笑声响彻山谷。对张恪来说,这其实也是这些年来,最放松、最开怀的一天了! 第 10章 离别苦 北境,紫狐村。 张恪已经来这里半个多月了,这一日,他告别爹娘,准备重回那喧嚣的尘世之中。紫狐村对于张恪来说,自然是极有意义的,毕竟自己的父母如今生活在这里。而另一方面,这里的平静、安稳、祥和的生活状态,也令人陶醉。张恪觉得,还是不要待在这里太久了,这会磨灭他的意志,让他不知不觉的就忘记了外面的那些人和事的。也许未来有一天,他能够放下外界的一切,来这里往后余生,但显然现在还不到时候。柳氏己然很满足于这半个月来,儿子的陪伴。和所有的母亲一样,她依旧只是忍着自己心中的不舍,看着他去开始下一段征程,并默默的盼望着孩子下一次的归来。离别虽苦,却也是人生的必修课的。 胡不归初进狐族,这段日子倒是过得很是惬意的。他每日里与王五探讨高深武学,好不过瘾。这世间,宗师虽然有那么几个,但能够互相毫无防备,尽情交流的,目前来看还真的只有王五一人。俩人性情相投,也都不太喜欢玩弄心机,因此相处融洽。唯一不太好的是,胡不归这家伙真的是嗜酒如命。只不过,紫狐村可没有那么多酒供他喝,半个月而已,这家伙就把王五为数不多的珍藏给搜刮了个干干净净。王五倒也不是心疼酒,只不过,也是真的招待不起啊。遇到这么一个拿酒当水喝、当饭吃的酒鬼,也只能表示敬谢不敏了。村里的其他人倒是还有一些酒,但自然不好真的腆着个脸去要的,再说,就胡不归那酒量,剩下的那一点点酒都不够他三两日喝的,还是算了吧!总之,听到他们要离开了,王五还真的有点松了口气的感觉的。 而为了让杜若在一个安稳的地方,安心的学习并逐渐的融入和习惯人族的生活,张恪已经决定将其暂且留在紫狐村了。这世间,他怕是也找不到其它更能让其放心的地方了。好在,杜若在紫狐村,倒是和村里的小伙伴们都相处愉快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村里的小狐狸全都很喜欢她。后来经过不断询问、了解,小狐狸们都反应说:杜若的身上有香香的味道,有点像是倾城身上的味道的。张恪后来猜想,这应该是和她们俩的饮食习惯有关系吧! 倾城一向不吃荤腥,只吃蔬菜瓜果,因此身上一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而杜若自小生活在狼族,在那里自然不可能对食物进行烹煮的,而狼族就只吃生肉,杜若偶尔也会吃,但她觉得那种东西太臭了,要不是饿得慌了,她也不会去碰的。可是,人总要吃东西的,为了活下去,杜若便只能自己去野外找寻各种各样的野果子、野菜、甚至是一些能吃的植物根茎或者草药。在这期间,也曾误食过一些有毒的东西,甚至差点儿因此丧命,好在最终她都挺过来了。一直到遇上张恪之后,她才慢慢的去吃一些熟食,但是却也不能吃太多。否则便会呕吐或者闹肚子。她还是习惯于生吃一些蔬菜或者瓜果,这应该是和她如今的肠胃状况有关吧。 张恪也请王五和胡不归两位宗师给杜若检查过身体状况,他们倒是都表示,虽然因为过往的生活环境恶劣,导致了内里虚损严重,但只要慢慢的调养,杜若的身体要恢复如常还是没有问题的。如此的话,张恪便也放下心来,也不再强制要去改变她的饮食习惯了,顺其自然就好。 大抵因为饮食习惯吧,杜若或者倾城的身体长期吸收植物性元素,才导致了她们的身体也自带有植物性清香,这或许便是她们受到小狐狸的欢迎和喜爱的厡因吧,当然这只是张恪自己的猜测而已。而一向高冷的倾城,对于杜若也表现出亲近感来,甚至知道杜若在学习人族语言后,还主动说要来教她。一个小狐狸要教一个人族说人话,这事儿还真的是让人有些哭笑不得的,然而它还真就那么发生了。不过,无论如何,杜若能适应紫狐村的生活,这一点无疑是非常令人欣慰的。这让张恪想要将其留在这里生活的想法,坚定了许多,也放心了许多。 除了张恪和胡不归要离开紫狐村外,哈尼和倾城也准备跟张恪出去。王大丫却暂时不随他们走了,原因是那头从狼牙山带回来的小鸟,成长得很快,才几个月,就已经长得像头大公鸡似的,羽翼渐丰了。王五说这段时间,对这头鸟来说,是极其关键的时候。必须要在这段时间里,训练他学会飞翔,一旦错过了,会影响到他之后的成长的。这当然是极为重要的事,这头幼鸟如今已经是与王大丫命运交缠着了。固然王大丫当然也可以就这样子一直养着他,但作为一头连狼族都要顶礼膜拜的大鸟一族,终究广阔的天空才是他的归宿,他最终也应当要去天际自由翱翔的。王大丫虽然不懂要怎么去训练鹰将学会飞翔,但总要去试一试的,无论这个过程有多难,要花费多少心思和时间。无论是谁,都要努力的去寻找自己的归宿,鹰将是属于天空的,他自然也应该努力去找到回家的路。老是让别人养着,算什么事嘛? 密道外,张恪回身望向王五、白姑姑、王大丫、杜若等,拱手为礼道:“大家都回去吧,我们应该还会在北方待一段时间的,有机会的话,我们会再来叨扰的。” 白姑姑闻言,开口道:“你要来就来好了,不过,就不要再带这个傻大个了,全村的酒都不够他一个人喝的,其他人怎么办?”白姑姑一向直言不讳,张恪闻言也只能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不敢吭声了。 胡不归脸上抽搐了一下,想他堂堂宗师,已经多久没被这般嫌弃过了,实在是有点跌份儿啊。胡不归不太自然的笑了笑,嗫嚅着道:“呵呵呵,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咱们村里的水质实在是太好的缘故,这里的酒实在是够味儿,我这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啊哈……,失礼了,失礼了。这样吧,老胡出去之后,便让人送些好酒过来给你们,虽然比不上咱家自酿的,但也还不错的。还请白族长不要嫌弃啊,哈哈,哈哈!” 毕竟胡不归是宗师,而且人家姿态都放这么低了,白姑姑便也不好再说什么。转头轻轻碰了碰小孙女倾城的小脑袋几下后,便转身进了密道。张恪转身面朝杜若,轻拍了下她的头,道:“你在这里好好生活学习,除了要学会说话外,也要学写字,等过几年,你要是想去外面看一看,走一走,我再带你出去。” 杜若听话地点了点头,虽然有点舍不得张恪,但她也挺喜欢生活在紫狐村这样安全的环境里的。既然张恪要她先好好待在这里学习,那便好好听他的吧。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杜若还真的是无时无刻不在抓紧着学习呢。只见她忽然学着白姑姑的样子,欺身上前抓着张恪的衣襟,因为不够高还踮起脚尖用自己的头脸在张恪的脸上蹭了几蹭。 张恪显然没有想到,杜若会忽然来上这么一出:不是,我是让你好好向他们学习,也不是说啥都要学的呀!像这种,就完全没必要的嘛!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好嘛?张恪呆呆地任其在自己的脸上磨蹭了一番后,便见其转身进了密道。还别说就这一套下来,还挺有刚刚白姑姑的范儿的。只不过,杜若自个儿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可站在王大丫等人的角度看来,这些动作多少还是过于亲昵和暧昧了一些的。 张恪转头看了看王大丫、哈尼、王五、胡不归、赵常山甚至是倾城,见他们都一脸懵逼的样子,心里面也不由得大叫:看什么看嘛?我也不知道她会这样子的,好不好?再说了,不就是蹭一蹭脸吗,能咋地?能咋地?可是,这事儿还真的是不好说什么的,张恪等了一会,见他们都没有说话,便故作镇定的朝王五拱了拱手:“王大叔,告辞了,后会有期!”言罢,潇洒地转身上了马车。其他人或者也意识到,刚刚杜若的一番作为,应该就只是有样学样而已,并不代表什么的,于是纷纷收回神来。胡不归和哈尼、倾城连忙也向王五他们拱手告别,转身随张恪上了马车。 胡不归坐在车座上,抓起缰绳一抖,马车缓缓起行。在马车前方,还有狐族的两头小狐狸在为他们领路。马车渐行渐远,逐渐的消失在这片山林里。 在小狐狸的带领下,胡不归他们很顺利的走出了狐族的莽莽山林。相比于张恪第一次来时,如今的路倒是好走了一些的。因为这些年来,狐族与人族之间的联系有所加强和增多,特别是去年虎狼大战时,为了从狐族的领地内更高效的走物资,王五他们还是稍稍开辟了一条更方便于让马车行走的道路的。只不过,为了安全,还是设计得弯弯绕绕的,若是没有狐族来带路,依旧是会迷路的。这一特殊的环境,可是狐族赖以生存的优势,不会轻易改变的。某种程度上这和生活在东海的暗礁丛林中的海民们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大家都是为了能更好的生存,经过不断摸索,最大限度利用地理形势和环境,保障自身能够安全的生活的。这自然是属于他们的生存智慧,值得尊重也令人钦佩。 第11 章 令人期待 五月,黑龙互市市场。 虽然仅仅过了几个月,但这个在荒野之地建设中的边市,却已然初具雏形。张远,江风,陈升等谨记张恪的嘱托,狠抓质量的同时,也一直在尽可能的提速。不得不说,有他们三个人的互相配合、又有着朝廷的名义、北军的支持、震远镖局的人脉等等有利条件的支撑,相关工作都是开展的极为顺利的。唯一的小麻烦,便是朝廷上层有关这个市场的讨论和决议,还是有些拖沓的,也因此相关的建设银两直到四月初才拨付下来。若非张恪早就对此有所预料,让江风和张远拿出自家的银子先行垫付了,才让工程在第一时间就得以先行启动了,否则便要白白浪费几个月的时间了。 朝堂上的事情,张恪不方便评头论足,无论如何,事情能够按照设想推进就好。在朝廷的批复里,还特别强调让北军和包括黑龙城在内的周边城镇对互市的建设提供支持和便利。这一条,应该是老师为他争取到的,毕竟这个互市市场在行政隶属上,目前并没有明确,也就是说,包括黑龙城在内,没有谁对其有任何管辖权。既然如此,大家理论上便是各论各的,谁也不必理会谁的。但有了这一条后,虽然不能说便能凭此对别人予取予求,但在一些不伤及根本利益的事情上,想来便不至于会被随意的敷衍或是拒绝了。这一点,对张恪已经足够了,他本来也没有打算要依赖他们的支持,基本上只要不来使绊子,也就够了。 尤其是黑龙城,在互市市场建成运营后,其实是会对其贸易地位产生冲击,影响其收益的。张恪并不清楚现任的城主,徐尚徐弘达对此究竟是个什么看法。在北方,一个不受黑龙城节制,却会冲击到其经济地位的城镇,理论上讲,徐城主应该多多少少会感觉有些膈应的……吧?不过,这几个月以来,黑龙城城主府,倒是并没有给他们任何为难的。目前,有许多建筑材料及各种生活物资还是需要经由黑龙城再转进互市工地的,他们若是要在这些事情上拿捏一下他们,也真不是没有手段的。但,这种事儿并没有发生。 建设上的事务不需要张恪操心,他便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编制互市市场管理条例上了。在朝廷批复的相关文件中,已经有许多关于互市市场的条款和限制了。当然,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虽然同意了在北境设立互市,但相信大部分人对于异族的防备之心,可一点儿都没有减轻的。别看朝廷如今同意开设了,可若是过几个月,上面突然就一纸文件下来,说要撤了这个互市,那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总之,相比起市舶司来,互市的贸易限制无疑是要多得多的。 张恪想要通过互市市场,用经济手段影响北境各族的生存形态,甚至于让他们将来的生活所需对于人朝形成某种程度的依赖。想法是很好,但这是个循序渐进的事情,要见到效果,不会那么快的。为了让这个市场能够持续的运营,最重要的还是要:赚钱。而且还要尽量地让更多的参与者,从中受益。只有相关方获利越多了,才能让这个市场存在得越久,发挥的作用也会越大。而为了不授人以柄,一些该规避的事项,也需要严格执行和管控的。虽然黑龙城目前对于互市的事情,没有表达什么明确的态度,不过张恪打算近期还是要去黑龙城走一趟,和徐城主好好聊一聊的。 毕竟思来想去,互市市场还是应该与黑龙城建立更紧密的合作关系的。往后,无论互市市场如何运作,都是绕不开黑龙城的,甚至在许多事务上还需要他们的配合。作为人朝北方最大的城市,哪怕因为军事因素,使其权柄受到军方的制约,但那也不能就当人家“啥也不是”的吧?虽说已经有了朝廷的背书,让他们配合,但若是人家有心捣乱的话,那也有的是办法的。建设创业不容易,但搞破坏,那可简单多了。总之,为避免麻烦,张恪决心去把徐尚和黑龙城拉进来,成为互市的利益相关方。当然,这肯定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但总比让其成为掣肘,跟自己捣乱强吧?伟人曾经说过:政治嘛,不就是把自己人搞的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如何把自己的人搞得多多的,可以简单用四句话概括:脱离群众绝对成不了事,站稳群众立场最安全,抓住一小撮最有效,永远别站在群众对立面。基于这一指导思想,那自然是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即便是让出一些利益,但只要最终受益的是和自己一伙的,如此也就足够了。 这一日,张恪带着哈尼和倾城去往黑龙城。几个月前,刚从狐族回来的时候,胡不归还留在张恪身边一段时间,主要是担心狼王会有什么报复行动。毕竟他发出的对张恪的悬赏追杀令可一直还没有撤销呢,也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思,总不可能是忘了这一茬儿吧?张恪宁愿相信他是故意留下这条尾巴,来膈应人的。不过,这么一来,固然有点意气用事,但确实多多少少还是让张恪的人身安全有那么点隐患在的。不过,张恪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互市工地上,周遭还有袁焕特意留下的一百兵丁守卫,而且在整条边境线上,北军的巡逻护边并没有放松下来,因此真说有多担心,那倒也不至于的。于是,没过多久,胡不归便先回黑龙城了,毕竟他堂堂宗师,只当个保镖的话,也实在是不像话的。作为四大城的守护宗师之一,胡不归与朝廷并无实质上的从属关系,但朝廷供奉着他们,自然也是希望他们的存在,能够保家卫国,护卫人族的。平常的时候,若无特殊原因,宗师们都需要在四大城坐镇的。虽然这并不是什么硬性规定,但宗师们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操守的,不会光享受供奉,却逃避责任,他们丟不起这个人。某种程度上,“人族宗师”不仅仅是一种称号、一种荣誉,更是一种责任和义务。 听说张恪要去黑龙城,张远原本打算派十名士兵护送他们的,却被张恪拒绝了。他的理由是:虽说狼王没有撤回追杀令,但从实际情况看,现如今即便是杀了张恪,对于两族如今的态势而言,也不会有什么改观的。火器的存在,已经让人族占据了上风,这个时候干掉张恪除了泄愤之外,毫无意义,甚至有可能激怒人族,让他们发动报复,趁着狼族如今相对虚弱时,再次给予他们一次迎头的痛击。所以,但凡狼族还有点理智的话,都不会去做这样的蠢事的。再者,战场之上,生死各安天命,没有什么好说的,但老是想着用这种暗杀的手段,对付敌人,显然是不够光明正大的。堂堂狼王,想必多少还是要顾忌一下自己的脸面的,总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使出这种下三滥手段的,太跌份儿了不是? 拒绝了张远派兵护卫的建议,张恪更没有搞什么特殊化,带着哈尼和倾城登上了一辆震远镖局来往于黑龙城和互市之间的马车后,便起程去往黑龙城了。自从互市开建,无数的物资都需要从黑龙城转运过来,这些生意自然是由震远镖局来做了。按照张恪和江风定下的协议,震远镖局先行垫付了一部分建设资金,为此自然也要给予他们一定的好处的,而首先便是运送物资的这些业务,便都是交给他们做的。平地起一座万人的城镇,这里面所需要的物资,犹如天文数字。这里也没有水路可走,只能依赖各种牲畜来驮运。因此震远镖局在承接下这些业务后,还必须大肆招募人手,购买牲口和车辆,加上垫付建设资金,那钱花得……啧啧啧!这么说吧,若是朝廷最终否决了互市,那震远镖局就只能打烊了。真就是: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之间回到了解放前。好在,这并没有发生。 张远见他们坐上震远镖局的镖车,倒是稍稍放下心来。这一路,有二百多里远,马车要整整走上一天的。而张远真正担心的,其实就是这条路上的安全,毕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时有猛兽出没的。不过,跟着镖局的车队走,他们本来就是在干着保人护镖的工作的,有这些专业人士在,还是稍稍让人放心的。而张远之所以如此的小心谨慎,实在是因为小族长的安危,直接关系着家族的兴衰。晋州张家如今的确是欣欣向荣,但张远明白这一切都是系在小族长身上的,若万一他有个什么闪失的话,张氏一族或许不会一下子没落下去,但肯定会被打回原形的。此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势,不由得他不慎重以待。 张恪对于族人的关心,自然是感动的。只不过,他可不喜欢走到哪儿都被一大堆人跟着,若是实在无法妥协,那自然没办法,毕竟也不能总是由着自个儿性子来,还是要顾及一下其他人的感受的。但若是在还可以变通的情况下,他当然还是尽可能的能免则免的,自由诚可贵嘛! 坐在马车里,张恪掀开帘子看着外头热火朝天的工作场面,据张远的估计,再过两个月,便可以迎来第一批商户的入住了。而与其它贸易市场有所不同的是,黑龙互市市场将不仅仅会有人族的商户,也会有其他族群来入驻,在此交易他们本族的特色产品。张恪畅想着各个不同的族群在这个市场里头,吆五喝六,叫卖不止的热烈场面,真的是……令人期待啊! 第 12章 徐尚的野望 黑龙城。 自人族创建国度,悠悠岁月里,人事变迁,沧海桑田,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在这片土地上演。作为四大边城之一的黑龙城,却是所有的城池中,最最命运多舛的。 作为直面北境虎狼等强悍异族最近的大城,自建城以来,黑龙城便多次因战火而毁,复又重建,这座城市究竟经历过多少次轮回重生,已经很少有人还能记得清了。朝廷自来都是极为重视黑龙城的,为了应对北境大敌,人族最为精锐的部队更是长期驻守于此。为了不让这座大城没落,不仅赋税减免,还有许多其它方面的扶持政策,为的就是让这座实际上承担着北方防务重责的大城始终保持足够的活力,夯实其底蕴,使其持续发挥作用。而私下里,民间百姓不叫黑龙城为“城”,而是叫“堡”——黑龙堡。因为它承载的军事色彩如此的厚重,与人朝的其他城市殊为不同。 特殊的地理位置,赋予黑龙城特殊的历史使命,但在这背后是一次又一次的战火蹂躏,百姓的生死离别。而它就这么顽强地一次次的轮回重生,仿佛打不死的小强一般,屹立在人朝北方。 张恪随着震远镖局的车队来到黑龙城后,在北城门口双方便分道扬镳了。张恪自行带着哈尼和倾城步行走在黑龙城的大街上。倾城的出现,引来了许多人的侧目,不过,一开始时,大家也只是因为他们不凡的外貌而多加打量而已。在黑龙城,平常也不乏异族到访的。除了在战时,会采取临时关闭城门,实施戒严的措施,谢绝异族来访外,其它的时间,只要进行正常申请登记,都是可以进城的。因此,对于城中出现狐狸,大家并不会感到奇怪。 不过,张恪及倾城这对组合的出现,倒是慢慢的令人想起了一个久违的名号——白狐公子。虽然事隔多年,但在黑龙城却还是有不少人记得这个喝号的。当年,少年张恪识破狼族阴谋,并在谈判时直斥狼王的事迹,被刻意的宣扬开来,目的是为了激励百姓和将士的士气和血性,有点类似于现代宣扬“战斗英雄”之类的举措。这种事儿在其它地方或许只会被当作“趣闻”来看待,但在常年笼罩着战争阴影的黑龙城,这却是颇受追捧的。黑龙城比起张恪到过的其它地方,显然是更具尚武精神的,对于勇猛之士,也更加的敬重,这自然是与其特殊的战略地位有关的。虽然大家并不认识张恪本人,但因为倾城实在太夺人眼球的关系,让人很容易便联想起“白狐公子”这号人来。虽然这在当年只是很短暂出现,但还是不乏有心人还记得的。 再加上,去年的虎狼之战,最终因为人族的介入,令得原本节节败退的虎族,反败为胜,甚至人族还有一支小队深入狼窝,将狼王狼后都给俘虏了过来。这一传奇般的战绩,可说旷古未有,一度令人难以相信。而据说,主导此事的人中,就有白狐公子张恪。其实相比起来,白狐公子的名头是要比张恪这俩字还有名气的多的,有许多人并不知道他们所津津乐道的白狐公子本人名字叫做张恪的,或许也是因为白狐公子这个外号听起来确实是比张恪这俩字儿更为“拉风”吧。 对于一路上,百姓的指指点点,张恪也渐渐的感觉吃不消了,耳边隐隐传来“白狐公子”的叫唤声。张恪其实是不怎么喜欢这个外号的,总感觉不像什么正经名号,反倒像是个二世祖。不过,却是没有想到,事隔多年,居然还有人记得这么一说的。张恪不由得抱着倾城加快了脚步,带着哈尼走向城主府。 黑龙城城主,徐尚徐弘达听闻张恪来访,连忙命人将其请至客堂招待。对于这位背景深厚的年轻人,尽管在品级上双方有着不小的差距,但徐尚知道自己在他面前,还真的没有什么资本好装大头的。除了对方与京城周太师家有着特殊关系外,尤其去年军方在北境战绩彪炳,甚至连狼王狼后都俘虏了回来,大涨了人族的气势,而据他所知,张恪在这其中,甚至可以说是灵魂人物,起到了关键的作用。虽然具体的情况细节,徐尚不太清楚,但确实从种种迹象可以看出来,这个年轻人是颇受各方的重视的。 年初的时候,就有关于朝廷打算要在边境设互市的消息传到了徐尚的耳朵里了。而据说这个主意便是张恪提出来的,而且获得了袁统帅所代表的北军的大力支持。黑龙城在地理上,确实是处于不利位置的。由于长期处于战争的威胁中,黑龙城的经济一直得不到发展。但若是能与北境各族化敌为友,大家和和气气做生意,那黑龙城在地理上就会化劣势为优势,其发展的前景,还是颇令人期待的。去年刚刚接任城主一职的徐尚,自上任以来,便一直在为黑龙城的发展而冥思苦想着。其实历任黑龙城城主,也都曾经为此殚精竭虑,付出努力过。虽然朝廷为了北方的安定,一直都在为黑龙城持续的输血。但是,但凡有点志向的,想要做出一番政绩的,谁又真的喜欢这种一直被供养的状态呢?而一直以来,之所以大家都说黑龙城城主不好干,或许最大的根源就在于此:经济上不能独立,底气不足啊。虽然北军一向谨守本分,不会来干预地方事务,然而一个只能靠着别人供养过活的人,又能硬气到哪里去了?这是历任城主心中的痛,然而,他们努力过、尝试过,却无一例外的无功而返。一年又一年的,朝廷都要给予黑龙城大量的经济及物资援助,但是,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一切的症结所在。总之,所有人都对黑龙城的发展不抱什么期待,但大家也都认为它必须存在下去。它存在的意义不在于为国家贡献多少税收,事实是朝廷年年还都要往里搭钱。但它是人族直面北境各族的中心城市,它是一种象征、一种信念,它有必须存在下去的政治理由、军事理由。 去年,北境虎狼大战,狼族损失惨重,并最终不得不签下不平等的和平协定,以换回被俘虏的狼族双王。这件事情,让苦思已久的徐尚,看到了黑龙城发展的一丝曙光。黑龙城想要谋发展,首要及必要的条件,便是北境的和平,而如今,它似乎降临了。尽管,许多人都觉得那一纸所谓的和平协定,并不怎么牢靠。可是徐尚却不想在他这一任上碌碌无为,得过且过的,他想要求进步,想要做一些事情,想要为黑龙城留下点什么,他想要试一试,这是身为黑龙城城主徐尚的野望。 可是,就在他摩拳擦掌想要有一番作为的时候,一个消息又将他刚被激发起来的热情给浇灭了。朝廷一纸公文,令张恪在边境线上建立互市市场,开展与北境各族的贸易往来,并着黑龙城及周遭城镇、军镇予以配合。那一天,徐尚拿着那份公文,看了许久许久,最终还是只能长叹一声。他不清楚,朝堂这一决策背后的动因,然而,这不重要了,他之前的所有想法,如今已然都成了空想。唉,时不利兮啊!既然朝廷已经决定开设互市了,还让黑龙城配合,那主从关系便已经确定了,往后便老老实实的做配角吧。本来黑龙城,在政治、军事等方面的自主性就不高,如今连经济的主导性也失去了,那还有什么好蹦哒的,乖乖的当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二世祖”吧。经此一事,徐尚算是真的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不怎么愿意来黑龙城当这个城主了,以至于这个位子竟然意外的落在了自己身上。唉,真的是让人心灰意冷啊! 本来在府中闲坐的徐尚慢吞吞的换了身正式一点的衣服,走向客堂。一边走一边心想,朝廷发文让他配合张恪的工作,不过这几个月来,对方倒是不曾找过自己的,今天突然上门了,想必定是为了互市的事情吧!徐尚虽然没有去互市的工地看过,但有关它的消息,却是不胫而走。毕竟两地相隔不算太远,而且那边所需要的大部分物资都要通过黑龙城转运过去,因此如今两地人员往来极为频繁。而从他们传回来的消息来看,那里的建设一直都在稳步、快速的推进中的。依徐尚想来,除了互市的事情外,张恪想必也不会有其它事找他的,两人之前虽然有过一次见面,但这当然还谈不上有交情的。既然不是私人拜访,那便只剩下公务上的事情了。对于这个某种程度上“破坏”了自己发展大计的年轻人,徐尚心理上其实多多少少是有些不想见他的,但职责所在,他还是得收拾心情去面对的。 张恪带着哈尼和倾城进了城主府,对于徐尚的种种复杂心绪,他自然是不知道的。此次来访,他是抱着要与黑龙城进行捆绑与合作的态度来的,也做好了要出让一些利益的思想准备。总之,要促使双方走上合作共赢的道路。对于只有一面之缘的徐尚,他并不了解其为人,上次见面时,对方倒是表现的很客气,只不过,今天在利益面前会怎么样,却又不好说的。尽力而为吧,张恪一边喝着茶一边想道。 第13 章 拜访徐尚 黑龙城,城主府。 徐尚来到客堂,一进门便主动拱手笑道:“张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恪连忙站起来,躬身一礼:“不敢不敢。下官张恪参见徐城主,冒昧来访,实在唐突,还请大人勿怪。” 徐尚笑着伸手请其坐下后,便走到椅子前率先坐了下来,张恪待其坐好后,方才跟着落座。 “张大人此番与袁大帅、李如松将军等为我人族扬威北境,可喜可贺,可敬可佩。张大人,年纪轻轻,就能立此不世功业,实令徐某叹服啊!” “徐城主过誉了,这些全都是在陛下和朝堂诸公的领导下,靠着将士们英勇无畏的奋战取得的成绩,张某不过就是跟着吆喝了几声,实实不敢居功的。” “呵呵,张大人太谦虚了啊!对了,不知张大人今日来此……?” “哦,是这样子的。朝廷命下官在边境线上开设互市,以便和北境各族进行贸易。因为之前没有这方面的先例可以参考,许多事情下官也只能摸索着来。如今,互市市场的工程建设已经完成了大半,预计再过两个月,便可以迎接第一批商家入住了。下官此来,正是为了此事。大人贵为黑龙城城主,互市临开之际,尚有几件事情还需要劳烦您来帮帮忙。” “哦!不知有何本官可以效劳的地方呢?张大人但说无妨,能做到的,徐某及黑龙城必然是要全力配合的。” “下官先行谢过大人。” 互市市场要顺利开市,首先当然是要有商家入驻了。其实,自设立互市的消息在人朝各地陆续的传开后,如今已然有不少各地的商人北上过来询问洽谈了。与北境的贸易,自然是有利可图的。北境幅员辽阔,种族林立,除了虎狼两大族外,还有许多其他的大大小小的异族,甚至还有一定数量的人族也生活在那里。如此多的种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自然便会有各种各样的需求,而有能力满足那些形形色色的要求的,唯有人族。只不过,人朝一直以来的政策,对于和北境各族的贸易一向都是诸多限制的。只是,明面上的限制,是无法挡住私底下的交易的。 边境线如此漫长,人族与异族之间总能想到各种办法来进行交易的。人朝朝廷自然也知道这一事实的,只不过,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也不能随便坏掉的,现实上也确实做不到完全禁绝。因此除了一些违禁品控制严格外,其它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当然,朝廷没有严格管控,却也并不意味着什么人都有能耐进来吃这块蛋糕的。北境之地,不比人朝,法律、秩序都是缺失的,在这片不讲规矩的地方,唯一的规矩便是:实力为王。而无论是谁想要在这里长期稳定的赚取利益,最重要的便是要在北境先找到既可靠又有实力的合作伙伴。 想当年,张恪的父亲张澜冒着极大的风险去北境做生意,固然是收获颇丰,但他那种走单帮的方式,实在是太没有保障了,最终还是在险恶的环境下,差点丧命。到了张恪时,他也是在找到了虎族风清扬这个优质的合作伙伴的前提下,又去找上了震远镖局,在理顺了整个渠道后,才放心大胆的让家族过来挣这份钱的。但他们也仅仅只是去走北境东线虎族领地内的这一条商道,至于西线狼族的领地及其它地域,那就还是只能敬而远之的。毕竟有命去挣那份钱,也得有命花不是。 朝廷对于张家与虎族之间的贸易往来,受律法所限,自然是不可能在明面上予以支持的。不过,由于人朝与虎族关系还算可以,便也没有去强制禁绝。而基本上,张家也一直守着底线,对于那些官府明令禁止向外输出的物品,从来都不去触碰。而对于那些在人朝有着极大需求的原产于北境的商品,比如一些珍贵的药材、皮货等等,则尽力收购,用以满足人朝内部对那些东西的需求,如此也算惠及了民生。而官府对这些来自于异域的商品,也会在交易中去抽税的。总之,大致的处理方式是:出境的东西要经过严格的审查,杜绝一切违禁品出境;而入境的东西嘛,毕竟都是好东西,价值不菲啊,来都来了,总不能扔了吧,就不要去细究其具体来源了,只要诚实上了税,便允许其入境后上市流通了,毕竟老百姓对那些东西是真的有强烈需求的嘛! 而除了像张家这种算是被朝廷半公开允许的,也多少有着官方背景的运作着北境贸易的商家外,暗地里自然也有一些势力在挣着这份钱的。不过为了攫取更多的财富,他们一直是避着官府来运作的,说白了也就是走私。官府对此自然是要打击的,只不过,这些人通常都游走在边境线上,有时候甚至会进入北境之地躲藏,官府拿他们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办法。这些人倒是不至于叛国叛族,大多数只为求财。为了规避风险,这帮人自然也需要与人朝中的一些有权势的人结交;当然,一个巴掌拍不响,朝廷中也确实有一部分人对于与北境的贸易往来,是持开放和支持立场的,因此他们彼此之间也会在暗地里进行一定程度的合作,各取所需。 此次,黑龙互市市场的设立,很自然地牵动了明里暗里的许多人或者势力的视线关注,也自然都想要在这其中博取自己的利益。在老师周勃给自己的信中,对于走私集团也有详细的提及。张恪倒是不担心那些走私集团的。这是在北方,若要问谁是这里真正的老大,那么,毫无疑问,是军方。所以,理论上只要袁焕袁大帅支持自己,那张恪基本上是可以在这里横着走的。虽然他也可以预见到,或许就在军方内部,也难免会有人与这些搞走私的有所牵连的。但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曲高则和寡。在复杂的情势下,是不适合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走私集团的存在,有着复杂而又长远的历史成因,不能简单粗暴的对其定性。若是有可能的话,张恪倒是想着能否找个办法,用类似于“招安”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的。当然,目前为止,这还仅仅是个思路而已。只不过,利益摆在面前了,张恪也相信自己早晚还是要和他们碰上的。 盯着互市市场的势力,虽然很多。但对张恪来说,最需要争取支持的便是袁焕和徐尚俩位大佬了。在北方,只要这两位军政的一把手,都能够支持他,那处理许多事情便都会顺利得多的。张恪将关于互市的事情,事无巨细的介绍了一遍,然后道:“互市市场虽然与黑龙城只距离二百里,但毕竟已经是在边境线上了,说是孤悬于外也不无不可。那里纯粹就是做生意的地方,本身不事生产,但上万的商户及往来的客商,他们的生活所需,需要保障,这方面就只能仰仗黑龙城的支持了。” 徐尚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吃喝拉撒睡,人生五件事,不管是谁,要在哪里生活,这五件事总是要先行解决的。徐尚道:“这一点,张大人尽可放心。不说朝廷已经发文要我们配合,就单说为互市提供生活物资,本身也能为黑龙城内许多百姓创造赚钱的机会,本官自然是全力支持的。” 张恪闻言拱手致谢后,又续道:“另一件事情是,下官想要向大人借一些人手。” 徐尚闻言,不明其义,倒也没有急着发问,而是静下心来,听其后续。 “城主大人也知道,互市开启贸易后,是需要从中抽税的。其它的事情,或者可以委托给民间人士,但征税的事情,却不能这么做了,尤其互市初立,像这样的事情是需要更加明确的规范的,这一点,想必大人也是明白的。然而,下官如今在北方,手底下可是一个正经吏员都没有的。袁帅那边倒是人多,但都是些大头兵,难堪此任,下官思来想去,这事儿还真的只能靠大人帮忙了。” 征收税赋的吏员,自然不可能随便找人就能做的来的。张恪虽然也想过自己招募人,培养一下来用,只是时间上来不及了。这些人员的培训需要时间,相关的资质也需要朝廷认可,这里面要办理的手续,其流程要全部走完,也不知道究竟要多久。即便是特事特办,两个月的时间,只怕也未必够的,而且培训完后,那些人能否胜任其职,也还是个问号的。而更重要的是,征税一事,实在太过敏感了,最好还是交出去比较省心。张恪有意将这事儿打包给黑龙城的税吏来代为征收。虽然两个地方,并没有行政上的直属关系,这么做,有些于理不合,但若只是代为收一下钱,应该是可行的,当然,相关的账目一定要清清楚楚才行。 徐尚闻言,皱了皱眉,并没有立即答应下来。代征税款,这事儿要做起来,难倒是不难的。可是一来“师出无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还是有值得规避的地方的;二来,互市是个新兴所在,也不知道张恪究竟能将其运作到什么程度,若是万一有什么“不规范”的地方,出现什么纰漏,到时候,岂不是要连累到他和黑龙城上下人等,这样子,可不太值啊!白白帮人家忙上一通,没有什么利益不说,却还要担着一些不可测的风险,怎么想怎么不值当啊!这个事儿,倒是不能轻易的答应啊,徐尚心道。 第 14章 如君所愿 张恪见到徐尚皱眉沉思,知道他有所犹豫,连忙赶在其出口拒绝前,开口说道:“城主大人对此想必是有所疑虑的。税赋之事,乃是为政之基础,不可不慎。也正是因为其重要性,下官才不敢随便地将其假手于人。下官也是思之良久,才想将此事交托于大人的,若是大人都不愿接手此事的话,下官也实在想不出来在这北方,究竟还能有谁,有接手的资格了。还请城主大人万勿推辞,大人有何顾忌,咱们尽可以细细的协商,下官诚心相托,请大人切勿相疑。” 话说到这份上了,徐尚便也不好立时拒绝了,他道:“张大人所言,本官明白。说实话,派城主府的税吏帮忙代收税赋,操作上倒并非难事。只是,你也知道,我黑龙城与互市并无隶属关系,在其它方面配合一下贵方,并无不可。可是,代收税银嘛……。这事儿,毕竟事涉国帑,兹事体大,这么做多少有越界的嫌疑,你我这般私自定夺,殊为不妥啊。” “大人所言极是。不过,正是因为这些税款,皆是国家的公款,才更需要严格规范其征收的程序的。而下官手底下并无正式的官吏可以负起这件差事儿的。而在这附近除了大人的黑龙城外,也实在找不出更适合的人员来做这件事了。至于大人的疑虑,不如这样吧,下官便与大人共同上书朝廷,在取得朝廷的正式许可后,再来行事,如何?” 徐尚见对方这么说了,倒是没有那么抗拒了,张恪见状,又道:“大人您想,站在朝廷各位大人的角度看,互市与黑龙城,一个管贸易一个管收税,双方既互相配合又互不隶属,如此又可以起到互相监督的作用,岂非上上之策吗?而且待互市正式运营之后,每年通过黑龙城代为上缴朝廷的银钱,可不是小数目啊。虽说这些钱都不属于咱们两家的,但这功劳可是大家都有份的。” 徐尚闻言,倒是眼睛亮了亮。张恪的话,倒是无意中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了。黑龙城自建立以来,基本上没有怎么给国家上缴税款的,相反还常常需要朝廷的各种补助、接济。就说每一次打完仗后,都要修复城池、重建受损民房、恢复生产、救济因战争而生活陷入困境的百姓、对因战争而导致伤残的百姓进行扶助等等。真的不是黑龙城历任城主败家啊,而是真的盯不住这个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们不断流失,而且不流还不行。话说无论是修城还是济民有哪一件事是可以耽搁的,又有哪一件事情是不必花钱的?于是,黑龙城基本上就没有哪一年财政不亏空的。虽然,皇帝和朝廷也都知道这个事儿,并不会对此有什么斥责之语。可是,他们每每自己看着这些,那也还是很心塞的。而如今,诚如张恪所言,若黑龙城接下了这桩差事儿,虽然也不过就是个过路财神而已,但毕竟也算从他们这里往朝廷送钱了,那也算是黑龙城成立这么多年以来,绝无仅有的场面了。且不说功劳不功劳的,至少表面上,咱也摆脱一下“光吃不吐”的负面形象嘛。 已经心动了的徐尚,也不由得俗气的追问了一句:“咱这个互市,一年能贡献多少赋税啊?” 张恪闻言,心情放松了下来,知道这个事大概是能成了。他微微一笑道:“具体的数额现在还不好估算,不过依下官粗浅的推估,等互市开市,并进入正轨后,每个月至少要收取过万两的税银的,若是达不到这个数,那就算是失败的。当然,今年可能会差一点,毕竟等开市时,已经是下半年了,因此成绩或许会不甚理想。不过,到了明年,应该就能步入正轨的,大人尽可放心,拭目以待。” 徐尚闻言,心下略略一震,没想到这么一个市场,一个月居然就能创税万两。那么按照朝廷所颁布的什一的税率去算,岂不是说每个月,在互市就要交易价值上百万两的货物吗?那一年下来,岂不是要交易过千万两?真的有这么高吗?这小子不会是信口开河吧?不过,他可是一手创建了市舶司衙门的家伙,听说,市舶司衙门今年估计能够为朝廷贡献近四百万两的税赋,要是这么一比的话,互市一年才十几万的税赋,好像也没有什么好惊奇的了。 而互市如果真的一年有这么大的交易量,那它所产生的辐射效用,最先受惠的,那必然就是黑龙城了。有了生意,就代表着有人、有货、有各种需求,这里面的商机,简直就是送到黑龙城嘴边的肉啊!如此说来,这互市的事情,那必须得支持啊。徐尚自到任以来,便一直在苦恼于要怎么样才能让黑龙城发展起来的。虽然之前无数的前任已经失败收场了,不过,人嘛,就是这样,总觉着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别人干不成的并不代表自己也干不成,于是乎,总要去试一下的,不是有那么句话吗:理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徐尚自然也是满怀激情来黑龙城上任的,只是随着时间的过去,当他充分的了解了黑龙城的“前世今生”,特别是现实的束缚后,他的心也在渐渐的发凉。这黑龙城贵为四大边城之一,然而,想要发展,无论是资源、政策、家底、周遭环境、人文历史等等,总之就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用的,贫乏到令人发指,无奈又无语。短短几个月后,徐尚的激情也渐渐的丧失殆尽了,唉,实在是车到山前却无路啊! 原本心灰意懒的徐尚,在人族与狼族签下和平条约后,倒是短暂的又燃起过希望,但随着年后朝廷批复了建立互市的事情,便又很快的又破灭了。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之后,老徐的心是真的凉了:得了,有心栽花花不开,还是保持历任黑龙城城主的光荣传统,躺平吧!却没有想到,今日张恪的来访,一番说词之后,又把他的心尖儿犹如死灰复燃般的给重新烧起来了,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无心插柳柳成荫啊!而且不同于以往只是流于他对未来的畅想,眼下的机遇,是真的具有可操作性的。只要互市市场真的能够繁荣起来,那黑龙城必然是会受益匪浅的。虽然在这个事儿上,黑龙城明显是没有主导权的,说白了仅仅就是配角,但利益那可都是实实在在的。而且,退一步说,哪怕这事儿最后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对于徐尚及黑龙城来说,也不必负什么责任的,更不会有什么损失,只不过就是恢复原样而已。像这样的好事儿,哪有不支持的道理? 张恪并不清楚徐尚内心的想法,也不清楚他一直对于黑龙城的未来有着不少想法。不过,无所谓的,只要他愿意合作,并在其职责范围内对互市给予支持,也就够了。哪怕在此过程中,为他自己捞取一些政治利益、经济利益,那也是应该的,张恪对此并不介意,原本他就抱着这样的心理准备来的。想要做成什么事,总会面临各种各样的矛盾的。只要能够抓住主要矛盾,解决矛盾的主要方面,其它的方面该妥协便妥协,该放弃便放弃。矛盾是永远消灭不了的,基于这个基本认识,抓大放小,首先保障让事情朝着大方向去走,细微处可以微调,至于其它小的方面则不必斤斤计较。某种程度上,这也正是所谓的:做大事则不拘小节。想要什么事情都面面俱到,那最后可能反而啥事儿都做不成的。 当徐尚原则上对张恪及互市市场表态支持与配合后,便又提了些要求,其中最主要的两条:一是人朝进入互市市场的货物,要先在黑龙城进行检验,看看有没有违禁品;二是北境的货物从互市流出后,要优先由黑龙城的商家选择购买一定比例的货物。张恪有些发愣的看着徐老头,不由得对其刮目相看:看不出来这老家伙,原来还挺厉害的。这两个条件一旦落实,黑龙城便变相的掌握了互市的进出渠道了,这里头的利益可是大了去了。 首先说对人朝出口的货物进行检验,这一条一实施,便意味着所有出口货物,别的地方先不说,你先得在黑龙城检查一下,完了才能去互市,这便变相掌握了允许出口的认证权,而有了权,便是有了利益。再来,进口的贸物要给予黑龙城商家的优先购买权。却说人朝最想要从北境进口的主要是:珍稀药材、稀缺矿石、皮货等等。这些东西自然都属于相对高价值的货物,但是也大量存在良莠不齐的现象,这与北境各族的生产力水平普遍不高有关系。不管如何,在这种情况下,黑龙城的商家一旦有了优先购买权的话,那不用说,品质最好的东西肯定要被他们给先挑走了的,难道还能指望他们都有“孔融让梨”的高尚情操吗?而这便意味着利润最丰厚的进口商品都在黑龙城商家的手里了,你想想这里头的利益又有多大? 张恪看着眼前“貌不惊人”的徐尚,都说“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此言诚不欺我啊,这徐老头没想到还挺狡猾的呢!徐尚不知道张恪在想什么,但见他眼含深意的盯着他看,老徐便明白道自己的那点算计,怕是瞒不过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不过,所谓“坐地起价,落地还钱”,谈事情不就是这样的吗?也没有什么需要不好意思的,不过,正当他以为张恪会拒绝这些要求时,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忽然微微一笑:“如此,便如君所愿,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哈哈哈!” 第15 章 风声 黑龙城,城主府。 在与徐尚谈妥了合作事宜后,徐尚亲自草拟了一份协议,对双方的合作条款及权责进行确认,又正式复抄了两份后,两人便分别在上面签字画押了。这份文件,只对双方个人有约束力,但却谈不上有真正的法律意义。毕竟这只是他们俩人私下里商定的,更像是合同而不是法律文书。但是,正所谓人无信不立,双方自然也都有义务确保其落到实处。 徐尚对于张恪最后并没有杀他的“价”,多少还是有点意外的。张恪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他对于自己所提的那几个条件背后的用意,其实是看穿了的。尤其是那两个条款,明显是对黑龙城比较利好的。能够谈下这份“合约”,徐尚自然是心满意足的,只不过,最后让他有点在意的是:张恪这个年轻人,啧啧啧,有点看不懂啊!年纪轻轻的,却透露着一股“深谋远虑,少年老成”的味道。看来周勃周子兴,倒确实是培养了一个了不得的弟子出来了,也难怪这么年轻便能深得皇帝的器重,这些年来倒还真的做了不少实事的。在年轻一代里,更是声望无出其右者,如今看来,的确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啊。虽然张恪目前的品级还够不上“大员”一列,但其手中所控制的“市舶司衙门”和“黑龙互市市场”,却已然有向人朝经济的半壁江山发展的势头了,委实是不可小觑的,某种程度上,其实际掌握的权利并不输于站在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的。看来,以后对于这个小伙子,还是应当予以更多关注的。 张恪离开城主府时,徐尚亲自将其送到了门口,依依惜别。不管怎样,对于结果,俩人看起来都是感到满意的,彼此之间关系便也显得近了许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走到大街上,张恪见天色将晚,考虑了一下后,便带着哈尼和倾城去往胡不归的住处,打算在他那里对付一宿。没想到,在胡不归家里,倒是遇到了出来办事的赵常山。问过之后,才知道赵常山此次是出来采购物资的,而且已经差不多了,若是晚一天的话,大家倒是碰不上了。见到赵常山,张恪倒是想起一事,说道:“黑龙互市市场,很快就要开市了。赵大哥回狐族后,不妨问一下白姑姑她们,有没有想要在市场里开个店铺。若是有意的话,我可以给你们预留一个。” 胡不归闻言,首先赞同道:“那就留一个吧。她们一年里要出来好几次采买各种物资,有个自己的地方总归方便许多。再说,狐族内也有些自己的特产的,比如自酿的酒啊什么之类的,也可以拿去那里售卖嘛,何乐而不为呢?” 几个人闻言,都看了看他:这家伙,估计又是惦记着人家狐族的自酿酒了。不过,他说的话倒都是在理的,于是,赵常山便也点了点头,答应回去后便问一问。几个人,在胡不归家里一起吃了顿饭,次日一早,赵常山启程回狐族,张恪他们则与胡不归一同去往城外的军营,拜会袁焕。 自狼军北归后,已经过去了几个月,目前来看,狼族一切如常,但人朝北军却并没有放松警惕,始终让斥候队严密监控着北境方向。尽管,已经有了火器这一逆天的神物,但据唐锋所言,受限于材料、工艺等原因,震天雷和火油弹的产能是没办法在短期内就大举扩张的,因此大家还是要省着点用的。这种东西毕竟是属于消耗品的,既然不可能无限量供应,那也就意味着扔一个就少一个的,所以大家使用时还是要悠着点的,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嘛!有好东西自然不能不用,但以往的技能包也不能就那么放弃掉的,因而当张恪和胡不归他们走进军营后,看到的便是如往常般热火朝天的训练景象。练习骑射的、刀枪剑戟的、拳脚功夫的,当然还有练习投掷的。 张恪看着这些,不由得赞赏的点了点头。无论在什么时候,武器装备进步到什么程度,但“人”作为一支军队的主体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如果因为装备升级了,军队就开始漠视“人”本身的作用,不再严肃对待日常训练,那这支军队早晚也是要废掉的。显然,袁焕他们并没有被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这一点确实是令人欣慰的。 张恪他们在守营校尉带路下,在往帅帐而去的途中,忽然有个一身盔甲的将军朝着他们走了过来,拦住了去路。那名将军先是礼貌地朝着胡不归抱了抱拳:“拜见胡宗师。” 胡不归赶紧回礼:“孙将军,安好。”见其眼睛盯着张恪,连忙主动出言介绍道:“这位是张恪张敬之。敬之,这位是孙阳孙将军,乃是袁帅的爱将。” 孙阳?原来这位就是“北境观兵”时,红方的指挥官啊,看着倒是威武不凡的。北境观兵时,虽然这人惨败于李如松之手。不过,这还真的是“非战之罪”的。当日,张恪也全程看了整场演习,也大概听过之后的复盘。对于孙阳的指挥调度,大部分人都表示很难说有什么大的过错和失误,之所以惨败,主要还是因为对于火器完全不了解。换个人上的话,大概率也不会比孙阳做得更好的。而且当日毕竟只是演习,有许多条件及设定的限制,若是实战的话,结果或许可能还会有所不同的。毕竟实战的话,还要考虑到军队面对生死存亡的态度和意志品质等等因素。 孙阳与张恪互相致礼后,孙阳看着他道:“本将听闻,张公子参与了那些火器的制造,不知此事属实吗?” “嗯,张某确实在这件事情上出了些力气,不知孙将军此问,是……?” “呵呵,张公子不要误会。火器于我人族,其利甚大,说它是我族的守护神器也不为过的。虽然演武时,败于其手,但孙某对此只有钦佩之情。当日战败后,孙某便多方打听了一下关于火器的事情,刚刚得知张公子来了军营,便特意赶过来打个招呼,表达一下敬意。” 张恪闻言,赶忙躬身行礼,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火器的事情,张某只是出了个主意而已。大部分的研究制造工作,都是唐龙宗师带领着我朝的能工巧匠完成的,张某不敢居功。” 孙阳闻言倒是没有与他争辩什么,皱眉想了想后,显得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最终他还是道:“自演武过后,孙某与李如松将军也算不打不相识,孙某在那之后,便和李将军常有往来。有关张公子的事情,还是从他那里知道的。” 张恪点头,表示明白。去年,他和李如松一道从京城带援军北上,也算是共事过的同袍吧。只不过关系嘛,倒也谈不上如何亲近的。但听孙阳所言,李如松想来倒应该是说了自己好话的。孙阳续道:“前不久,孙某接到李将军从京城送来的一封信。在那封信里,李将军隐晦地提到了一件事,让孙某有些在意。孙某听说张公子与唐宗师家交往密切,便想着趁此机会向公子打听一事。不瞒你说,此事已令孙某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多日了。” 张恪与胡不归互望一眼,能令孙阳如此在意的,那应该不是什么小事的。张恪皱眉看着他道:“哦?是和唐宗师有关的吗?孙将军请直言无妨,张某必定知无不言。” 孙阳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后,朝他们凑近了些,小声的说了几句。听完后,张恪目光一凝,瞪着对方。孙阳点了点头,又道:“这件事情,各方应该都是讳莫如深的。若不是李将军的来信,隐晦的提及,在此之前,孙某还真的不曾听到过任何风声的。李如松虽然忧心忡忡,但这个事情,显然他是做不了什么的,心忧难解下,才忍不住写信和我提了提。据说皇帝陛下如今和唐家之间似乎关系有些紧张,而唐宗师更是已经命令唐家的所有工坊停工了。对外的说法是,工坊需要做一番整顿。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唐宗师或许是在借此表明心迹的,但是也有可能唐老他……,唉!” 孙阳没有说完,但张恪已然听明白了:唐宗师也有可能是在向皇帝表达不满。怎么会闹得这么严重的?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没人跟他说了?其他人不说,为什么老师的来信中,也没有提及呢?难道,这事儿其实比听到的这些还要严重?以至于老师都不敢跟他说起?皇帝和唐家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产生嫌隙的呢?这事儿还确实是很严重的,因为涉及到的双方,是人朝最重要的两个家族。杨家和唐家,绝对是人朝历史最为悠久的两大巨头,没有之三。杨家作为皇家,世享尊贵,自不必说;而唐家,只看唐氏庄园大门上的那副门联:“与国同休”和“安富尊荣”便可见其在人朝的地位,与杨家相比同样是不遑多让的。而若是这两家的关系真的出问题了,那当然是很严峻的情况。也难怪,孙阳会表现出焦躁不安、夜不能寐了。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事儿,实在是太过敏感了,以致于周勃竟然没有对远在北方的张恪提起过只言片语。 张恪有些烦闷的想到:这才刚稍稍的解决了一点外部的威胁,如今内部又有了危机,奈何奈何!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相比起来自外部的威胁,内部的问题或许还要更为的凶险和麻烦的。 第 16章 莫名的危机感 远在京城的政治旋涡,虽然让人十分的在意,但显然张恪他们也做不了任何事的。孙阳见张恪对这些风声知道得比他还要少,倒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一行人随后一起朝袁焕的帅帐走去。 拜见袁焕后,袁帅瞧了瞧几个人脸上怏怏不乐的表情,不由得讶然问道:“你们怎么都心事重重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面面相觑间,最终还是由胡不归开口问道:“袁帅可知道京城发生的事情吗?有关于皇帝陛下和……唐家的?” 袁焕闻言,看着他们好一会儿后,才点了点头道:“本帅倒确实是收到了点风声,不过,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待听闻是孙阳接到李如松的私信才知道的后,方才点了点头,随即叹了口气道:“此事你们自己知道就好了,就不要再外传了。具体的事情,咱们隔的这么远,也不好妄下断语。有许多事情,也不能简单的就去判断谁对谁错。总之,还是要相信陛下、相信唐宗师、相信朝堂诸公,他们会处理好这个事儿的。咱们呢,只要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儿,就够了!” 虽然听起来只是一些场面话,但实际上还真的只能如此处理了。京城越是暗流涌动,边境便越是不能出什么乱子,袁焕所说的,倒也确实都是些老成持重之言,大家便也都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见他们都点头不语,袁焕便也知道像这种事儿,不知道也就算了,一旦知道了,想要无动于衷地抛诸脑后,那无疑是在强人所难的。不过,这事儿他们在这里说得再多也没有什么用的,更改变不了什么。于是他便转移话题道:“敬之此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张恪强打精神,回道:“回大帅的话,是这样的。黑龙互市市场预计再过两个月便可以迎来第一批商户入驻了。毕竟是在边境线上,这个市场又主要是面向北境各族开展贸易的。由此,进出互市的各族客商,身份便极是复杂。因此,在互市市场的安全保卫上,便会是个很大的问题。大帅之前给互市留下了一百兵士,他们也很好的护卫了工地的安全。但等互市开市之后,这点人手恐怕就有些不够了。小子此来,便是想请大帅再派多一些人来,以策万全的。当然,若是可以的话,小子是希望大帅能够直接派一支部队常驻互市市场的。一来震慑那些不法分子,维持秩序;二来,向各族客商展示我朝对繁荣互市的决心和能力;三来,若是出现突发状况的话,可以及时进行干预,拨乱反正。” 袁焕闻言,点头应允道:“敬之的考虑,很充分,本帅准了,这样吧,本帅另外再给你五百人马,连带之前的一百人,总共六百人,长期驻防互市,你看够吗?” “够了够了,其实北境的那些异族目前来看,威胁并不大。小子此举主要还是为了防患那些混迹边疆的宵小之徒的,有六百兵士驻防,已经足矣!多谢大帅。” “诶,不要说什么谢不谢的,朝廷本就有发文要对互市建设予以配合和支持的,此为职责所在,本帅自是责无旁贷的。这不过是件小事,也容易解决。终究还是京城的事情,令人更加在意啊!唐家的工坊停工,火器的供应便会出现问题。虽然如今北境相对安稳,但此事若是拖久了,让狼族侦知了此事,恐怕……。” 虽然袁焕语焉不详,但在场的人自然是听明白了。火器如今已是人族最大的王牌,也正是因为它巨大的威慑力,才让人族在面对北境各族时,有着强大的自信。某种程度上,张恪能在边境线上顺利的推进互市市场的各项工作,也得益于它的战略保障的。这个建在北境线上的互市,建得起来是一回事儿,你还得要护得住才行。若是火器不能稳定供应,提供起足够的火力输出,互市便是建起来了,也不免陷入朝不保夕的困境中。这种情况下,哪还有建设的必要了? 张恪看着大家道:“我们在这里,做不了什么的,担心也没有用。不过,我……是相信唐宗师的。” 这话却是别有深意的,张恪说的是相信“唐宗师”,而不是相信别的什么人。众人倒也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只是纷纷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对于唐宗师,大家都是信任和服气的。至于其他人,却是不好说的,也不方便说。就张恪个人而言,他觉得皇帝固然算得上是英明神武,但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也决定立场。身为皇帝,他的思考跟别人肯定是不同的,那是独属于他这个身份而带来的思考角度,不管你把这个形容成“帝王心术”或是“驭下之法”,总之“圣心难测”,这也是自古以来都有“伴君如伴虎”这种说法的由来。 张恪有心想要回一趟京城去看看,只是互市开市在即,实在是不好这个时候就离开的,最终还是那句话:相信唐宗师。相信他会“以大局为重,以苍生为重”。张恪隐约猜想,双方的嫌隙或许是源于“火器”的。皇帝或者说皇室,最忌惮的无非便是“大权旁落”,从这个角度去推想,对于掌握着强大的“火器”制造术的唐家,心生忌惮那也就可以理解了。那么强大的武力值,的确也具有着“改天换地”的实力,因此皇家选择“谨慎”的对待,倒也并不奇怪。只是,这种莫须有的猜忌,对于唐家来说,显然是有些难以接受吧。事实为何,却是不好确认的,因为即使张恪如今赶回京去,双方大概率也不会承认什么的。这事儿实在太过敏感,一个处理不好,轻的话,或许只是一个闹剧,重的话,也有可能变成一个悲剧,甚至是惨剧。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事儿,过于敏感和复杂了,而从目前来看,也并没有在实质上发生什么明面上的冲突,因此老师周勃并没有在给自己的信中,提及此事。只是,这种“隐而不发”的状态,也真的是令人细思极恐啊! 张恪带着心事离开了军营,准备返回互市工地。而同样心情复杂的胡不归,一来不想这个时候自己一个人待着,二来眼下也没有什么紧要事,于是便决定跟张恪回互市,算是散散心吧。他们依旧是去往震远镖局搭的马车,如今镖局每日里都有好几趟马车要往来于黑龙城和互市之间,运送各种物资。因为这条路上,目前为止,途中还都是荒野之地,中间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因此大部分往来的人员及货物,即便是有自己的车马,也大都是选择跟着震远镖局的车队一起出发的,既方便又安全。 小狐狸倾城自离开了狐族地界,踏入了人朝领地后,便不怎么开口说话了。这主要是她的奶奶白姑姑有过交待:进入人类的领地后,能不开口说话的,就不要开口,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倾城为了跟张恪出来,也是满口答应了。显然狐族族长对于紫狐村之外的人类,还是很有戒心的,按她的说法:人心险恶啊!对于这一点,张恪也不好反驳什么,而且多多少少也没有什么底气去反驳的。 到了马车里,因为都是自己人,便没有什么顾忌了,倾城开始叭叭叭的说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因为憋坏了,还是她本来就碎嘴,这一点儿倒是和她可爱又高冷的外表不怎么相符的。好在她声音清脆好听,倒也不至于招人烦。 “张恪张恪,你们家皇帝和唐爷爷吵架了?” “张恪张恪,咱们要不要去京城劝一劝他们呢?” “张恪张恪,倾城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薇儿了,还有芯儿姐姐,哦哦,还有公主姐姐,嗯,还有谁来着?要不,我们还是回京城吧!” 哈尼有些无奈将她拉到一旁:“好了好了,你还是歇会吧,别一直烦着公子了。” 张恪倒是笑了笑,道:“京城自然是要回去的,不过现在可还不行,得先把互市弄起来,待其步入正轨后,咱们才能回去。不过,我看你好像挺想念京城的,你要是着急的话,那要不然我派人先送你去京城吧?” “啊?我自己去吗?哦哦,不用的不用的,倾城还是等等你吧,不用这么麻烦的。” “倒也没有什么麻烦的,你先去京城。我这边处理好一切,估摸着、应该、大概、可以赶在过年前回去的,这样算来,也才半年时间的,很快的嘛。” 倾城闻言,又尖又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小脸蛋却垮了下来,脑袋瓜子更是摇个不停,连声说道:“不用了,不用了,咱们还是一起回去的好,一切回去的好。” “哈哈哈!”张恪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倾城见状,晓得自己被戏弄了,又窘迫又气愤:“臭张恪,臭张恪,你欺负我,我……我咬你喽。”车厢里,一片笑闹声中,倒是驱散了点郁闷的气氛。张恪将“余怒未消”,还在不停挣扎的小狐狸抱起来,好一会儿后,才安抚住了她。世间之事,岂能尽如人意,无非更加努力去做好自己能做的而已。因为唐家的事情,张恪心里面也不免多了一些警惕和危机感,当然很多事情,光担心是没有用的,为了自己、家人、朋友的未来,还是要多做一些准备的。张恪眼睛眯了眯,如是想着。 第17 章 黑龙大道 互市市场的建设稳步推进着。为了赶进度,据张远的统计,前前后后,已经聘用了超过万人的各种匠人以及帮工的民夫了。短时间内要动员这么多人,固然很难,但其实最难的还不是这个,最难的是建筑材料的收集和运输。木、石、砖、瓦等材料,倒不是没有,只是越到后面越需要去往更远的地方收购,而随着距离不断的拉长,运输问题便越使人挠头。许多时候,进度的滞后,并不是因为人工,而是因为材料无法及时到位导致的。 北境边境线上,大片的荒野,并不缺少水源,只是那些基本上都是些小溪小河,虽然偶尔会在一些低洼地带形成宽阔一点的湖泊,但那根本没有办法利用起来,形成水运系统。张远在考察过那些宽窄不一,深浅不均的河流后,最终还是只能老老实实的回归现实,不再打水运的主意了。为了提升运力,除了征召人工外,还得要征调更多的牛马骡。于是,一个奇观便在从黑龙城到互市的二百多里大道上持续上演着。每一天里,从白天到黑夜,都有无数的牲口川流不息的行走在这条路上,无数的生活物资和各种材料被送往互市工地。原本坑洼不平的路,经过这一番折腾后,竟然慢慢的被牲口不断的踩踏变成了一条宽阔、笔直、平坦的路。这让原本还想着要不要花点钱修一修路的张远等人,都大感惊喜。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不过,路虽然让牲口们踏平了,却也同时产生了一个问题:道路上牲口的粪便太多了。这些粪便且不说美观不美观的,随着越聚越多,已经到了影响运输效率的地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张远不得不组织人去清理那些粪便。不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居然还意外的产生了一个商机:粪便生意。这玩意儿居然还能产生效益?不用奇怪的,世间万物,皆有来处,自然也会有去处。 那些牲口的粪便,经过发酵处理会成为肥料,用来种植;若是风吹日晒后,干透后又可以变成燃料,用来烧火取暖。这些还是张远后来才了解的事情。话说,几个月前,当张远正在烦恼着要怎么做才能更快地清理掉路上的那些排泄物时,就有一个穿着富贵的人找上门来了,说是要免费承揽下这条路上的粪便清理工作。张远听完对方的来意后,心说:还有这种好事儿?这是猴子搬来的救兵吗?真的是雪中送炭啊!尽管这事儿,总让他有点难以理解,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看起来还蛮有钱的人会来承揽这种事儿。但是,正在烦恼不已的张远,为了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便想直接答应下来。不料,在他正要点头之时,另有一个看着也是个有钱的商人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来意居然也是为了承揽粪便的清理事宜的。而且这俩人不仅认识,而且似乎互相之间还有点过结。 张远可是个精明人,到了这里,哪还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儿肯定没有那么简单的。虽然他还是不懂为什么有人要来竞争这玩意儿,但毫无疑问,这里面绝对是有利可图的。而瞧这两个人同样的衣冠富贵,这样的人不用想都知道断然不会只为了些“蝇头小利”而出动的,那这么说的话,莫非这里头的“利”还不小?长了心眼的张远见状,便知道这个事儿不能随随便便就答应下来了。于是经过一番“公平、公开、公正、自由”的竞争后,由其中那个姓牛的商家花了“高价”承包下了未来一年的道路粪便清理的生意。之所以,只有一年,也是张远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怕吃亏了还不自知,因此故意和对方签的短约。不过为了安抚那位牛老板,张远还是答应他等明年重新招标的时候,让其拥有优先权。而另一个人,张远也没有让其空手而归,而是与其约定,互市市场的粪便清理业务将由其承揽,不过签的同样也是一年的短约。 搞定了这件事后,正所谓:术业有专攻。不到两天,路上的牲口粪便就被清理一空了。牛老板还在道路旁沿线挖了好几个大坑,用来堆放那些排泄物。又沿路修建了许多简单棚屋,实际上就是厕所,既有给人用的,也有给牲口用的。而主动将牲口带到那些棚屋进行排泄的,便能免费让牲口喝个水以及吃一些草料什么的。这一举措,也大大减少了那些牲口在路上随意排泄的行为。经过这一番整治后,整条道路的路况获得极大的改观。而那些排泄物被收集起来,集中处理后,或做肥料,或做燃料,都是可以卖钱的。这便是一整套的生意经了,里面的利润有多少,张远不清楚,不过只看牛老板的样子,想必是很可观的。其实,牛老板的这些举措,并不复杂,投入也不多,只不过,要弄清楚里面的门道,也是要花些功夫的。 张远将这件事情,报告给张恪后,倒是忍不住有些感叹。他倒也不是在眼红这桩生意,相比起张远负责过的大生意,无论是矾石矿,还是与虎族的贸易或是市舶司来,这些还真的不算什么的。他只是觉得,真的是各行各业都有其道,此事也算让其又开了个眼界的。张恪倒只是对此笑了笑,毕竟在另一个世界生活过,张恪对此倒是有所了解的。据一些史料记载,明清时期,在那些大城市里,粪便的收集、处理及销售,就已经形成产业链了,这桩生意甚至还引来了黑白两道的争抢,由此可见其炙手可热的程度。鼠有鼠道,蛇有蛇路,行有行规,任何行业都有它自己的门道,只要是有利于社会的良性运转,就应该予以尊重和支持。对于张远在这件事情上的处理,张恪还是满意的。 经过这一番处理,这条黑龙城直通互市市场的道路,变得干净整洁了,又经过无数车马不断的碾压,也越来越平坦坚硬,这条笔直的大道,如同巨龙一般横亘在这片荒野之上,看起来蔚为壮观。在张远的提议下,张恪还为其取了个名字:黑龙大道。 马车行走在黑龙大道上,张恪抱着小狐狸坐在驭手旁边的座位上看着北地的风光。极目望去,这条笔直的道路仿佛无穷无尽般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边。路上各种牲口拉着各色货物行走其上,让这片荒野之地显得生气勃勃的!看着这一切,倒是让因为京城的暗流而心情复杂的张恪,舒缓了许多。 对张恪来说,无论是皇帝或是唐龙宗师,自从他上京后,对他还都是极好的,从感情上他并不想分出什么高底的。而从现实面讲,他也不希望他们之间出问题,因为毫无疑问,内部的动乱,尤其是像他们俩这个级别的矛盾冲突,其危险性甚至会比外部之敌,更为的可虑。其所造成的内部分裂和冲突,由此形成的内耗,若不能及时化解、止损,甚至有可能拖跨这个国家的。希望不会到这一步吧。 距离太远,张恪知道着急也没有用。可能也是因为怕他担心吧,周勃才没有向他提及这个事儿。暂时放下这个隐忧,张恪又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互市的事情上。而随着互市市场临近开市,已经开始有商家过来洽谈入驻的事情了,有些甚至是从京城远道而来的。 张恪一回到互市,听说有京城来的商家后,便赶紧过去找人,想着能否从对方那里了解一下京城的事情。没想到见到来人后,居然还是好朋友。张恪望着面前的两个人,惊喜的道:“增文兄、启明兄,怎么是你们?呵呵,小弟这厢有礼了。” 杨博和陈亮回了个礼后,杨博首先笑着道:“敬之风采依旧,可喜可贺啊。今年年初时,便听说了敬之又要在北方做大事了,我和启明兄便想着要过来紧跟敬之的脚步,发发大财的。只是,朝堂上一直都没有准信儿,因此耽搁了一段时间,直到两个月前,才发了正式的文件。我和启明兄,随后做了些准备,便紧赶慢赶的跑来了。” 陈亮接口道:“倒是没有想到,到了这里后,这个互市居然已经建成这个模样了,我还以为,这里还是一片荒野了,瞧这进度,应该很快就会开市了吧?” 张恪点了点头,随即便道:“二位兄长,远道而来,且随小弟先回住处,让小弟为二位兄长接风洗尘,有什么话咱们稍后再来细说。” 张恪带着杨博、陈亮回到自己的住处——互市监的后院。根据朝廷的批复,管理黑龙互市市场的机构,名曰:互市监。互市监既是官署名,也是官名,张恪自然便是第一任的互市监了。品级与市舶司使同,也是五品。虽然这一年多,张恪已经放手不管市舶司的事务了,只是朝廷到目前为止,也并没有另外委派他人接这个差事儿。不过,并不是没有人想坐这个位子,事实上是太多人争抢了。毕竟如今的市舶司衙门,掌管着巨大的贸易,创造着巨量财富,如何能不引人觊觎呢?皇帝对此自然心知肚明,只是当初在设市舶司衙门时,是独自设立的,与其它部门基本上没有什么联系,这让其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了独立性。而哪怕张恪放手这么久了,但它的运转却一直都很稳定,倒是也没有什么迫切需要要另外找人补这个缺的。基于这些原因,张恪的市舶司使这个职位,便一直都保留着,皇帝至今也并没有给出具体的说法。不过,如今张恪事实上已然另起炉灶了,相信市舶司使还是要另外找个人来顶的,想来到时候,必会引来很多人的争夺的吧。 第 18章 百业待兴 黑龙互市监,后院。 张恪将杨博、陈亮领到后院自己的居所,吩咐哈尼整治几个小菜后,简单的为两位好友接风。目前,互市市场虽然已经有许多商户谈好了入驻的事情,但因为还没有正式开市,大多数商户尚都处于紧张的筹备中,自然也还没有酒楼之类的开业的。因此只能简单一点儿了,杨陈二人自然是不会计较这种小事儿的,久别重逢,虽然酒菜都很简陋,但彼此却是其乐融融的。过了一会,胡不归、张远,江风、陈升也闻讯而来了。互相介绍见礼后,觥筹交错间,在这北地,倒是难得的热闹开了,当真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张远笑着问杨博道:“杨兄,不知此来,有没有意向,将你的‘百味香’开到这边了?说起来,咱这地儿,还是需要一家像样一点的酒楼的。等开市之后,来来往往的客商极多,他们总要请客、吃饭、住宿的,这里头绝对是有生意可做的,就是不知杨兄有没有兴趣?” 杨博笑道:“不瞒张兄,杨某正是为此而来的。刚刚和启明兄在市场上转了一圈,倒是看中了一个地方,正想着向张兄请教一下了。” “哈哈哈,没想到杨兄手脚这么快。不瞒杨兄,虽然已经和许多商家谈好了意向,不过都还没有正式签定契约的。所以,无论杨兄看中了哪儿,张远都可以给你安排,你尽可放心。” “如此,多谢张兄了。杨某倒也不会别的,只能干这老本行了。倒是启明兄,他家家大业大,有不少大生意可以做的。” 陈亮闻言,摆了摆手,摇头道:“若是在认识敬之之前,你老杨这么说,我也就恬不知耻地认了。如今,当着敬之和张远兄的面,说什么大生意,可就实实是在膈应人了。看看市舶司,再看看这黑龙互市市场,哪个还敢在他们面前说什么做大生意啊?不敢比不敢比啊!” 张远闻言,倒是没有否认什么。这几年,他的见识眼界宽了,如今更是有了官身。就是在市舶司衙门,除去张恪和周通外,就属他的地位最高了。别看只是个八品主事,可是人家手上管着的生意可是千万两级别的,且还在不断增长中。而自从张恪离京北上,周通这个市舶司副使便实际行使着市舶司的最高权利,相应的张远的权利也被放大了许多,过去这段时间,说他是青龙城市舶司的实际掌权人,都并不为过。而目前,人朝总共有五处市舶司,但青龙城市舶司的龙头地位并没有受到动摇,它每年收取的税银几乎占了整个市舶司收入的一半,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张远占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位置,但是一听说张恪需要人手了,他竟然毫不迟疑的就来了北方,委实也是让一些人大跌眼镜的。虽说张恪已经一年多不管事儿了,但他毕竟还是市舶司使,要调动手底下的一个八品主事,不算什么出格的事情。可是,若换做任何人,就这么将人家从繁荣富庶的地方调到苦寒之地去从头创业,还真的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坦然接受的。不过,对于张远来说,做这个决定,并没有什么要纠结的。 从晋州城出来,张远上过京城、去过北境、出过东海,这些经历早已将他的眼界、思维改变了。他知道这一切是怎么来的,内心深处对于那些所谓的“财富”,虽然不能说视之如无物了,但也的确是看淡了许多。可以说,如今的张远对于自己的人生追求已经有了更高的期待值了。换做几年前,他或许会对于自己能有机会得到一官半职感到兴奋,但现在他确实是觉得:这事儿嘛,其实也就那样吧。也因为这种心态的转变,在他回晋州过年时,听说小族长要从家里调银子、调人北上的事情后,便跟三叔张盛主动请缨,率队北上。那个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张恪要干什么,但既然要钱要人了,那肯定是又有新计划了。这些年来,张家人也看清楚了,甭管小族长要干什么,理解不理解的没关系,总之全力配合就是了。张远对于小族长有了新计划,却没有第一时间叫上自己,是隐隐有些失落的:莫不是,小族长已经不再需要我了吗?不管了,先去北方看看再说。 到了北方,张恪倒是没有对张远的自作主张说什么,主要他也确实缺可靠人手。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调张远过来,主要也是考虑到张远在市舶司衙门干得好好的,责任重大,不宜随意调动。对此,张远却是不以为然的。以市舶司衙门的办事方式,你一个市舶使拍拍屁股一走,就是一年多,它还不是照样运转得好好的,难不成他一个主事不在了,它就运转不开了吗?再说,周通不是还在吗?如今市舶司蒸蒸日上,皇帝陛下更是把它看作心头肉一般,后台这么硬,还真的是没啥好担心的。 张远来到北方,看到了小族长果然又要搞事情了,心里头这个兴奋啊。话说,这家伙这些年来,“胃口”还真的是养刁了,也不管啥成就不成就的,他就是喜欢跟着小族长搞新项目。眼见在这北方的边境线上,小族长竟然直接要在这儿新起一座城,在这座巨大的工地上,一排排一列列的房子正在修建,宽敞笔直的道路纵横交错,这场面,啧啧啧,怎么看怎么让人心中舒坦啊。相比起许多年前,为了安置逃避战火而从北方向内部迁移的难民,张远受命于晋州城外的山谷处主持修建的安置点——“灵源村”,这个互市市场不仅在规模上要大上许多,在功能性上也要多上许多。而且据小族长所说,若是这个互市开市后取得良好的效果,那后续还会再沿着边境线多建上几座的,未来可期啊! 因为这些,张远对于陈亮的话,心里面倒是极为认同的。比起来,曾经的那些生意,还真的只能算是小场面了。就连一旁的江风和陈升,也深有同感。曾经,在他们将震远镖局做得有声有色时,在这北地,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但跟眼下正在做的事情比起来,就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看着这片凭空拔地而起,如今已渐露峥嵘的互市市场,很难想象在几个月前,这里还只是一片荒芜。 张恪笑了笑道:“启明兄过誉了。你们家累世经营,手上的生意,单拎任何一样出来,可都是会让人口水直流的。不知道此番北上,有什么目标呢?这互市,百业待兴,我还要多多仰仗了。” 陈亮哈哈一笑:“敬之真是会说话,不过,陈某此番来此,确实是抱着要和你们一起发财的目的来的。虽说也有大家交情在的原因,不过,在商言商,陈某可是深知只有紧跟敬之的步伐,才能大发其财的。” 杨博闻言,捧场道:“这话倒是没错。唉,别人都只看咱们家大业大,岂不知这开销更大。为了养活一大家子人,我和启明兄可都是操碎了心啊!上一次,敬之开设市舶司,带着我俩跟着赚了一笔。这一回,一听说你又有新项目了,我和启明兄便紧赶慢赶的自己跑过来了,就怕赶不上趟啊!要说赚钱这事儿,咱最服气的还是敬之你啊!” 生意人这嘴啊,说得张恪也有点招架不住了:“停停停,您二位,就不要再给小弟带高帽了,实在是撑不住了。咱们还是说点正事吧!” 众人哈哈大笑,又再调侃了几句话,开始说起正事来。杨博的“百味香”酒楼倒是简单一点:选好了地儿,定下装修的事后,让匠人们按照要求施工,再然后,便只等杨博将人马拉过来,很快就可以开门迎业了。只不过,这里毕竟是在边境,离此最大的城市,便是黑龙城了。而在这边境线上开酒楼,绝大部分便只能去依靠黑龙城供应各种所需了。不过好在黑龙大道如今的运输效率很高,完全可以及时供应各种所需。当然杨博还需要去黑龙城选择一些靠谱的供应商,不过这个问题不大。 倒是陈亮这边,他家的胃口比较大,需要沟通交流的地方自然也相对多了许多。对于陈家的情况,张恪虽然了解过,但并没有太深入,反而是张远了解得还比较多。诚如杨博提过的,陈家还真的是家大业大。陈家累世经商,在京城商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涉足的领域也是极为广泛。不过,相比于北方,显然陈家更重视的是与南方的贸易往来。而陈亮此次北上,显然是抱着要布局北方的意图来的。之前陈家对于北方的局势是抱着非常谨慎的态度的,当然这也并不出奇的,谁也不知道辛辛苦苦的投入,会不会因为战争的因素,一下子就打了水漂了。其实,这也是许多商家不愿意来北方的原因,也正是因为这些人的缺位,才让北地的走私贸易有了更大的发展空间的。 而随着朝廷要在北方设立互市的政策落地,像陈家这样的商家,便也开始将目光投射过来了。虽然,还是有许多人对此抱持谨慎观望的态度,哪怕是在陈家内部,也并不是没有反对的人的。不过,陈亮还是说服了族人,拿出一部分资源,来此布局。对此,张恪自然是表示欢迎的,如他所言:黑龙互市,百业待兴! 第19 章 一举多得 人朝与北境各族的贸易往来,严格来说,从来没有停止过。这是基于双方对一些特产的强大需求而来的。比如人朝对原产于北境的鹿茸、麝香、甘草、皮毛、羚羊角等一直都是求之若渴的。而北境各族,如虎、狼、鹿、豹、狐等等,虽然他们依旧过着相对原始的生活,看起来似乎天生天养,什么东西都可以直接从大自然中去获取。可实际的情况是,大自然从来都不会是予取予求的,也不可能总是那么友善的。季节变化、气温高低、水源枯荣、生态失衡等等,都足以影响到一个族群的生存。 而面对生存问题,总不能坐以待毙的,总是需要找到办法应对的。在这些方面,人族的生活方式无疑给了他们许多启示和借鉴。比如:筑屋建巢躲避风霜雨雪、寻医问药治疗伤痛病患等等。就像风清扬的人族老师吕岩,他最开始的时候,其实便是以一个兽医的身份被虎族招募的,后来才渐渐的融入虎族,成为了虎族的供奉的。总之,所有的种族一直都在想方设法求生存,追求更好的生活。而这当然便需要去获取更多的资源才有可能实现,可是北境各族除了求诸于大自然外,并不懂得自己生产,于是他们便只能去与人族以物易物呢。这便是北境需要和人朝进行贸易的客观原因,说实在的,他们也没有其它的选择。 北境各族在面对刚需时,所采取的举措,不尽相同。人朝好东西太多了,狼族一直以来想的是,通过侵略和掠夺,强行获取自己的所需,甚至于按狼王灭世的终极想法,是要直接用武力去占领人族领地,然后奴役人族,为他们贡献价值的。而像虎族,他们曾经或许也有过类似于灭世的想法,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和条件不具备,尝试过几次后,觉得这个事儿成功的几率太低了,便逐渐的放弃了,转而寻求与人族进行合作。而在北境的其他族群里,张恪最欣赏的是狐族。他们通过联合一部分人族,采取共同分享、共同生活、共同建设家园的方式,彼此和谐共存、互相依赖,创造了一个美好家园,形成了一个命运共同体。而这其实正是张恪想要推动的与异族相处的理想模式。当然,狐族的这种模式的成功,是有其特殊性以及时间沉淀所造就的。而对于其他的族群来说,这并没有太多可以借鉴的。除非,大家全都能耐下心来,花上几百年时间去融合发展,才有可能达成,只是客观上,这的确太难了。 张恪推动边境互市的事情,主要目的是想要通过经贸手段调节人族与北境各族之间的交流往来的。运用经济手段来解决矛盾争端,远比用武力要更具有持续性及根本性效果。从人族的角度看,每一年,人朝对于北境的防务开支,花费都是极为巨大的,若是有别的方式能够终止北境这种无休无止的战争威胁,节省下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何乐而不为呢?而北境各族对于人朝的各种物资是有刚需的,只是由于人朝的国策,使得他们难以通过正常渠道获得满足。那便改变一下,人朝主动在边境线上开设互市,让北境各族在这里通过以物易物的方式,就可以得到他们必要的物资。如此的话,大家都能各取所需,也就没有打打杀杀的必要了。 想法固然很好,能不能达到预期目的,却是另一回事儿了。张恪自然明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唯一能做的便是努力的去工作,这是做任何事都应该具有的态度。张恪张远与陈亮持续交流着。依陈亮所言,他们家的主业是粮食买卖,兼营酒水、茶叶、药物及各地的特产等等。此次北上,基本上是冲着北境的那些特产来的。尤其是北境所产的纯野生珍稀药材,那是有口皆碑的品质上佳,比如鹿茸、羚羊角之类的,更是只在北境才有,陈家可是盯着这一块好些年了。只是,之前对于人朝国策及边境不稳等等顾虑太多,一直都不敢过来。现如今互市即将开市,自然要抢先来此占个位子的。 陈家想要在互市收购北境的高价值药材,自无不可。不过,与北境异族之间,目前基本上只能接受以物易物的交易形式。毕竟在人朝流通的货币,无论是金银铜等实物,还是银票之类的凭证,在北境各族中都是不予承认的。因此若是陈家要收购北境的这些名贵的,价值不菲的药材,还需要他们准备对方所需要的同等价值的货品以供交易。在这方面,张家倒是可以提供一些帮助的。他们毕竟与虎族做了多年生意,对于哪些东西在北境是属于紧缺的或者是高价值的货品,还是有不少心得的。比如消杀用品、一些成药、以及牛羊肉等等。在这其中,以冬季的肉类最被虎族所需。 北境之地,消耗肉类最大的两家,无疑就是虎狼两族了。只是,他们显然都是不懂得节制更不懂得放牧的主。而这便导致了他们的食物常常会出现短缺,尤其是冬天,气温骤降、大雪纷飞之时,更是匮乏。虎狼及其他以肉食为主的族群每年都会遇到食物不足的困难,其它的季节,或者还可以硬撑一下,但到了冬天时,就没办法了。没有足够的食物,便不只是饥肠辘辘了,若是没有足够的脂肪储备是没办法让其抗过整个寒冬的,那后果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在张家与虎族开展贸易后,每年到了冬季,张家都要搜罗大量肉食运往虎族领地。而因为虎族的需求实在太大了,张家族人在三叔公张盛的首肯下,投入了诸多资源在北方草木繁茂、水源丰富之地开辟了多个牧场,专门饲养牛、羊、骡子等牲畜用以提供肉食。其实,虎族也曾经学着人族要用饲养的方式去解决自身食物来源的问题。只是,在虎族领地内饲养牲畜,效果并不好,这里面有气候、水源、饲料等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这个事业在虎族内部,根本就难以维继。不要以为养殖业很简单,放牧饲养或许还没有那么难,但繁殖幼崽那可真就是个细致活了。这么说吧,同样是进行养殖,最终会出现这样的差别:同样养一百头牛,三年后,人族总共吃了三十头后,可回头一看,家里还是有一百多头;但虎族养了一百头,三年后回头一看,那是一头都剩不下的。原因嘛,懂的都懂! 总之,虎族最终还是放弃了自己养殖的想法,一方面是“家贼难防”,另一方面是效率低下,再有就是大量的养殖会对境内其它族群的生存空间形成挤压破坏,进而影响到原本的食物链平衡。总之,在虎族的立场看来,自己养殖牲口,性价比不高,远不如直接从人族那边购买,而且还省时省心省力。 而张家的养殖业,之所以能够快速的发展,也得益于几年前北方已经引进了玉米种植这个先决条件的。养殖业要发展,首先要解决的自然便是牲口的饲料来源问题,而玉米在北方的推广种植,倒是意外的成就了这个产业的发展。虽然因为气候原因,北方只能种植一季玉米,但这一高产粮食的出现,却也使得大力发展养殖业后并不会对固有的粮食供应造成冲击,这也是北方养殖业并没有遭到抵制的最重要的原因。毕竟保障人族自己能够先填饱肚子,这是任何人都必须坚守的底线。而玉米种植由于并不会侵占原有那些农作物的田地,因此并不会引来非议。而且因为引进了玉米,发展了种植业,提高了粮食产量后,还借此发展了养殖业,在此过程中自然需要雇佣大量的人手,这又促进了当地的就业,为他们带来额外的收入,而养殖的牲畜不仅对虎族形成了出口创收,多余的肉食也能供给北方的百姓,让他们也能吃得起更多的肉食。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张家毫无疑问也多了一条生财之道,这事儿,发展到最后,真可谓一举多得。这些倒并非张恪所能想到的,纯属意外之喜了。 虎族这几年其实各方面发展都不错,包括种群数量,也一直处在缓慢增长中,这其中食物供应充足自然是极为重要的因素。随着种群数量的增加,生活品质的提高,虎族也愈发的重视和人朝的贸易往来。当然,这里面其实也不乏反对的声音的。主要是虎族内部的一些成员,认为这样做,尤其是直接从人族那里交易肉食,会让他们的捕猎技能退化,消磨掉虎族本身的野性,让他们变得软弱。坦白说,这种看法,还是有道理的,只不过: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论是人族还是虎族还是其他族类,都逃不过这一真香定律的。 为了更好的与人族互通有无,这些年来,根据客户的要求,虎族还招募了许多人族帮他们照看、采集、种植那些高价值的药材,为了获取完整度好一点的毛皮以提高其交易价值,在吃肉时也会相对“斯文”一点了。总之,因为经济活动,的确在缓慢的改变着虎族的一些生活习性。当然,这一切都还处在初级阶段,任重而道远,但仅仅是这一点点的变化,就已经让张恪对于自己的想法,更加坚定了信心了。 第20 章 拐跑VS私奔 北境种族林立,也各有各的习性和喜好。去年的时候,人族将狼族二王及几十头小狼崽子俘虏了回去。后来,张恪安排一些士兵和那些小狼崽子同吃同睡,不仅仅是要培养感情,也借此观察记录他们的生活习性。通过那一段时间的观察,除了人们对于狼族的那些固有认知外,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比如小狼崽子其实天性是很爱玩的,但也很具有破坏欲,尤其喜欢撕咬东西,经常把照看他们的士兵的帐篷里弄得一片狼藉的。而他们对于人族的许多东西都喜欢研究:棉被、棍棒、头盔,总之任何他们没见过的,都喜欢玩耍或者说破坏。他们最喜欢的,据说是一个蹴鞠,常常一窝蜂的追着这个球,跑来跑去,乐此不疲。这让张恪等人认识到:撇开他们狼族的身份不谈,不过也都只是些充满了好奇心,外加“不省心”又“调皮捣蛋”的小鬼头嘛! 了解其他族群的生活习性,还是有其必要性的。那是彼此加强沟通交流的先决条件,即便是人与人之间,想要更好的相处,也同样需要互相加深了解的。而要加深了解,就首先要多接触,而要多接触,便要有一个合适的平台,边境互市无疑便是这样的平台。自从张家与虎族开展贸易以来,在这方面,张家倒是对于生活在北境的这些异族的生活习性有了更多的了解。比如小狐狸都喜欢那些闪闪亮亮的东西,小狼喜欢球之类的等等,别看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情,但这种信息掌握得越来越多,便越能找准对方的喜好。这并非简单的想要以此“投其所好”的问题,而是一个理念:掌握受众的消费习惯,才能精准的投放产品,然后养成消费观。张恪想要利用互市贸易,间接地影响北境各个族群的生活方式,为彼此找到更好的相处模式,便需要从这些小事情做起,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嘛! 与陈亮大致商量了一下他们在互市市场的方向和定位,陈亮倒是渐渐的有了点底。毕竟陈家首次将触角伸入北境,还是需要一些信息捜集的。陈家主要想从北境进口珍稀药材,而说到出口的货物,他们倒是有意向张家学习,开辟牧场,向北境输出牲口肉食的。这方面,陈家和张家倒是有合作空间的。北境对这方面的需求旺盛,随着互市的开市,显然要开发北境这么大的市场潜力,迅速地进行扩张,率先占据制高点,光靠张家一家显然是力有未逮的。事实上,张家确实早就有扩大养殖规模的打算,奈何力不此忱Фタ蓁漳,而若是有陈家的加入支持,对于双方而言无疑会是双赢的局面的。张远和陈亮,代表两家据此进行了协商。 张恪一边听他们交谈,一边顺口向杨博问道:“对了,增文兄,关于京城的那件事,你这边有什么消息吗?唉,自从知道这件事后,小弟这心里啊便一直七上八下的,奈何距离太远,也没办法做什么,唉!” 杨博闻言,心里一咯噔,却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正在商量事情的张远和陈亮闻言也停止了说话,将目光望向他们。杨博与陈亮互视一眼后,嗫嚅着道:“这个嘛,怎么说了,唉!宁王殿下的所作所为,的确有些……欠妥,不过,他毕竟是皇子,敬之还是不要过于冲动才好。再说,如今高姑娘已经离开京城了,宁王在那之后,倒也没有再做什么事儿了,这件事情,依愚兄看来,还是……还是让它就这么过去吧!” 杨博嗑嗑巴巴地说完这些话,抬头一看,却见张恪神色怪异的盯着他,只见他皱紧着眉头,沉声问道:“宁王?高姑娘?发生什么事了?高芝……离开京城了,为什么?增文兄……,麻烦你……说清楚一点。” 杨博闻言一愣,醒悟过来:原来张恪不是在问这件事情啊!糟了,这下算是不打自招了。只不过,为什么这件事情居然没有人告诉他呢?莫非是怕他知道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还真有可能的,毕竟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自己的女人被人欺负了,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呢?只是对方可是宁王,想来没有人告诉张恪这件事情,也是为了他好。杨博想到这里,不由得暗骂自己嘴贱,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劝道:“敬之不必着急,这事儿说起来也是一场误会,如今高姑娘已经暂时回青龙城去了,她目前一切安好,你完全不用担心的。” 张恪直勾勾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倒是稍稍点了点头,却又一字一句的坚持道:“还是说说吧,增文兄。你这样子,反而会让我更担心的,不是吗?” 在张恪的注视之下,杨博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尽管张恪的语气平淡、调门也不高,甚至话语中还带着点商量的口吻,但杨博还是感到后背有点发凉,额头上隐现汗珠,在这冷热交杂中,让其颇有些坐立难安。其他人见状,也都不敢开口说什么了。 胡不归并不认识高芝,不过见到他们的样子,却是多少能猜到一点。至于宁王,虽然没见过,了解也不深,但却多少知道一点他的事。胡不归开口道:“在这里的,全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到底怎么一回事,你就直说好了。” 杨博无奈,还是只得将宁王因为觊觎转运物资之事,火烧矾楼意欲逼迫高芝就范,后来竟然见色起意,甚至于在皇帝面前,巧言令色鼓动其赐婚,最终逼得高芝不得不避出京城等等事情,详细的说了一遍。 张恪静静地听完,中间并没有插口说什么,杨博却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看他的反应。他倒也没有添油加醋或者避重就轻什么的,毕竟张恪早晚是要回京的,到时候他一样会知道这件事情的全貌。但是,杨博还是尽量用平铺直叙的方式,说完了整件事,尽量不去用到太强烈的字眼,以免刺激到张恪。立场上,他自然是站在张恪一边的,只是,对方可是宁王,不是可以轻易招惹的人物啊! 张恪倒是从始至终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大家都不免暗松了口气。其他的人遇到这种事儿,生气总是难免的,只是大概率也做了什么的。可是,这事儿落到张恪头上的话,倒是不好说他会不会做点啥的。毕竟是在十几岁时,就敢当面直斥狼王的主,谁知道他会不会脑子一热,选择和宁王硬杠了。而且既然连周勃他们也选择不告知他这件事,那也说明他们应该也是有着同样的担心的。总之,那件事情随着高芝离京,已经告一段落了,那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张恪看了看几人的神色,多少明白他们的心思,这一番好意,他还是感激在心的。只不过,对于宁王,他一向是不喜的,彼此之间也屡有过结。在京城时,张恪便一直刻意的不与其往来,一方面是因为做为臣子,他不想站队也不愿意让人误会他站队,这事儿老师周勃也曾经有过隐晦的提醒;另一方面基于对方的品行,他觉得和这家伙实在是处不到一块去的,也实在没必要去浪费时间和感情;再者,当今皇帝如今还不算老,没必要这个时候上赶着去和宁王虚情假意的,犯不上。总之,张恪抱着谨守本分,好好做事的态度,从来不去和几个皇子来往,也算井水不犯河水。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啊,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毕竟相隔几千里,张恪在这里暂时也做不了什么的,为避免这些好朋友担心,他笑了笑道:“既然高芝没事,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对于高芝,我是有所愧疚的,以她的条件,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归宿的,跟了我后,不仅要偷偷摸摸的,还会引人非议,帮我做些事情,竟然还惹上了这种无妾之灾,唉!” 杨博等人倒是安慰道:“敬之不要这么说,虽然你和周小姐有婚约在先,不过,撇开这个不谈,我们都觉得你和高姑娘是真的很般配的。敬之少年英雄,高姑娘也是巾帼不让须眉,不说我们这些朋友对她很是佩服,就是周侍郎,郭大人,陈元帅他们也都是对其赞誉有加的。” 胡不归大大咧咧的道:“喜欢就是喜欢了,哪里说得上什么愧疚不愧疚了。再说,你小子连母狐狸都能拐跑了,拐一个小姑娘,又算得了什么事儿嘛?” 此言一出,倒是让张恪差点儿破防了,只是还没等他说什么,就听小狐狸倾城不满的叫道:“不许你说我是被拐跑的,我和张恪是私奔的。” 此言一出,顿时把大家都雷到了,哈尼赶紧一把将其抱起来,拍了她小脑袋瓜子一记,嘴巴里念道:“你胡说什么呀,知不知道那个私……是啥意思呀?啥都不懂你就敢乱说呀,哎呀……,走了,走了。” 小狐狸还想说什么,哈尼赶紧捂住她的嘴,朝众人施了一礼后,急急忙忙的走了。看着哈尼将小狐狸带进屋里了,大家面面相觑间,又意味深长地盯了一眼张恪,一脸忍俊不禁的样子。张恪翻了翻白眼,一头的黑线! 第 21章 远虑近忧 张恪本来想问的是唐家的事情的,没想到杨博误会了,主动将高芝的事情说了出来。对于周勃、高芝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向其隐瞒这件事,张恪稍稍思量,便也理解了他们的苦心,尽管他并不喜欢他们的这一做法。对于宁王,张恪并不怕他,但现实点说,以张恪目前的实力,要说真的去对一个得势的皇子做点什么,其实风险还是很大的。不要说张恪很受皇帝器重这种话,那一边毕竟是人家的亲儿子,要真到了干仗的时候,皇帝最终会选择帮谁,那还是明摆着的。 眼下,既然高芝已经回了青龙城暂避,京城里又有老师,郭守敬老大人,陈庆之元帅等人在看着,想来这事儿暂时也就这么着了。而即便是张恪真想做点什么,目前来看也真不是什么好时机的。对于宁王,张恪不认为自己能和他处一块去,假如将来某一天,对方真的坐上了那个位子,只怕他还真的要想办法另谋出路的。但现在,最好还是先暂且放一放了。因此,张恪便将注意力收回,再次打听起唐家的事情。 陈亮比起杨博来,倒是对此知道得多一些,只听他道:“其实唐家和陛下明面上倒没有什么太明显的冲突,但暗地里确实是有些不寻常的。陛下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让汪直加强了对唐氏庄园的监控,但还是很讲究分寸的,并不会影响到唐氏庄园内的生活。而且,因为北境战事的胜利,陛下也因功同时给予了唐家大量的赏赐。陛下究竟是怎么个心思,不好妄加揣测,不过,唐宗师他老人家……大抵是有些不满的。而因为唐家受封赏后并没有上表谢恩,也是因此,朝堂上下才了解到了陛下与唐家之间是有些不妥的。” 顿了顿后,陈亮续道:“这事儿对于所有人,包括陛下和唐宗师在內都是不好摆上台面去的,因此所有的人对此都是讳莫如深。只不过,这显然也并非什么好事的,因为越是这样子暧昧不明,反而越是让大家人心惶惶,这些暗流的不断发酵,也自然会引起更多的恐慌。只是,并没有人敢于去求证什么,大家基本上都选择了静观其变。后来,还是周老太师出面,几次去与唐宗师沟通交流,最终说服了唐家将黑火药及火器的制造之术及那些匠人统统交由陛下亲自掌管,一直到我们离京之时,相关的交接工作都还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之中。” 张恪与胡不归互视一眼,心道:果然是为了黑火药和火器的事。这种划时代的产物,甫一登上舞台,便改变了战争的形态。它在战场上展现出来的强大的威力,也很快引来了当权者的警惕。作为皇帝,是不会愿意看到这种强大的力量,被其他人所掌控的。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臣子,哪怕对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点不臣之心。 张恪作为一个从那个拥有着悠久历史的世界过来的人,对于皇帝有这样的行为,并不感到奇怪。首先,唐家在民间的声望之隆并不逊色于皇家;其次,因为负责制作兵器,与军方的关系也一向密切;再来,作为人朝除了皇家之外,唯一的千年世家,唐家无疑底蕴深厚;而唐家虽然一向谨守本分,从不涉及朝堂政治,一心一意只为人族制造兵器,只是,这么大一尊神祇杵在那里,怎么可能被无视了?总会有人过来与其拉拉关系,甚至搞搞联姻之类的。因此,无论唐家有心还是无意,以他们为中心,都必然会与各色人等联结起千丝万缕的关系。再考虑到“门当户对”的因素,这些唐家的关系户,只怕还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所以,若是站在皇帝的角度看,唐家无疑是过于的——“耀眼”了。 有些事情,是经不起细想的,当皇帝的,是不是都会有“被迫害妄想症”,张恪不知道。但另一个世界的历史事实告诉他,底下的人心里怎么想的并不重要,当皇帝的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定义别人。所以便有了这些历史的发生:“杯酒释兵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推恩令”、“削藩”、“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等等。而许多时候,许多的人最终都只能用生命才能证明他们的忠诚。这种皇帝与臣子之间的信任危机,历史上比比皆是。如同白居易这首诗所揭示的,做人是很难辨别对方的真实内心的,这只能让时间来证明。而时间并不是对所有人都那么慷慨的。 赠君一法决狐疑, 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 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所有被定为有“反心”的人,是不是真的要谋反,有的时候仅仅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他说你有你就有,没有也有。张恪自然是相信唐家的,皇帝或许也并非真的对唐家不放心,他不放心的应该还是火器,别说唐家了,这玩意儿掌握在任何人手里,他都会寝食难安的。周太公劝其将有关火器的一切包括匠人都全部上交,显然是极为明智的,也说明周太公是准确把握到了皇帝的心思的。正所谓:怀璧其罪。自古皆然啊! 对于唐龙或是唐家,他们的心情想必是极为不爽的:咱们辛辛苦苦为国操劳,换来的却是皇帝的无端猜忌,换做是谁,都会感到委屈的。不过,若是站在皇帝的角度看,他的心里大抵也是纠结不已的。这事儿有点类似于:你丐帮弟子几千万,你一天不解散,叫朕怎么安心的即视感。你们家已经这么牛了,还掌握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你一天不交上来,教朕怎么安心啊? 对于周太公力劝唐宗师主动上交这些东西的做法,张恪觉得这已经是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理方式,换做是他,也大概会这么做的。口头上表忠心是没有用的,终究还是要用实际行动,才能让皇帝真的放心。至于心中的委屈,也只能默默的忍受了,不过想来皇帝若是够聪明的话,应该会在其它方面给予唐家一些补偿和安慰的。总之,唐家这么做,消弭了危机,稳定了朝堂,消除了阴霾,稳住了人心,虽然有点委屈,但确实算得上是明智之举的。 张恪点了点头,顺口问道:“那些火器的制造和那些匠人,现在是谁在管着啊?火器事关北境的防务,如今军队对它的依赖甚重,唐家不管这一摊了,换的人靠不靠谱啊?此事事关重大,不可不慎啊!” “陛下并没有把此事交给工部,也没有交给兵部,而是下旨新成立了一个叫‘火器营’的部门。主管人是汪直汪大总管,只不过汪总管需要常伴君侧,自然不可能一直盯着这摊事儿,所以火器营的日常工作便都交给了一个叫做‘赵无极’的人来署理。” “‘赵无极?’这人谁啊?没听说过啊。他何德何能,当此重任?” 陈亮和杨博都摇了摇头:“我们也不认识。听说之前是在京城府担任少尹的,主管治安、缉盗、水龙局等事务。” 京城府设一府尹,三品,下设两位少尹,四品。这个赵无极能在京府担任少尹一职,应该是有点能耐的。四品虽然还不到朝堂大员一列,但也已经是在门槛上了,再往前跨一步过去,就是朝廷中枢了,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是简单人物。皇帝能将自己那么看重的事务交给这个人,想必这人必定是有过人之处的。火器营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既然皇帝如此安排了,那也只能相信他的判断了。而且,说到底,火器营可是皇帝硬从唐家手上“夺”过来的,目的便是为了亲自掌控这股力量。所以在选择让谁来掌管这个摊子这个事儿上,只可以是由皇帝“一言而决”的,其他人是没有置喙的空间的。想到这里,张恪便也只能选择相信老皇帝的选择了。 谈完了事情,张恪便与他们到还在紧张建设中的互市市场上去走了一走。让杨博他们感到最与众不同的是市场内那些纵横相间的道路。其笔直、宽阔的程度几乎要和京城的天街大道相媲美了。其实这个市场的格局最初便是张恪以京城坊市为模板做的规划的,因此在杨博他们这些从京城来的人看来,倒是颇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的。大致参观完后,杨博和陈亮便返回黑龙城去了。既然确定了投资意向,那后面便是赶回京城准备资金、组织团队,然后把他们都拉来北方了。互市很快就要开市了,时间上还是挺紧的,路途遥远,从这里到京城来来回回一趟还是需要不少时间的。从黑龙城到京城又大多只能去走陆路,旅途还是挺艰辛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李如松这种猛人,单枪匹马半个月就能从北境跨越几千里到达京城的。普通人不花上个把月的时间,是走不完这一趟的。 送别了杨陈二人,张恪与胡不归回到了互市监后院的住所。一坐下,胡不归便道:“你真的不担心你家高小姐吗?” 张恪叹了口气,道:“谁说我不担心的,只不过,暂时她应该不会有事的。” “哦,怎么说?” “高芝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她是青龙城矾楼高家的嫡女,只要回到了青龙城,她还是有一些自保之力的。再加上,宁王他又不能随便离京,所以暂时应该不会有事的。只是……,唉!” “那不就好了,只是什么呀?” 张恪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高芝和唐家的事,都给他提了个醒儿:在这皇权至上的世界,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只不过,这话自然是不好说出口的。看来还是应当未雨绸缪啊! 第 22章 再见风清扬 胡不归离开之后,张恪还一直呆坐着,默默的想着心事。 无论是老皇帝还是宁王,他们但凡起了什么坏心思,都有可能让底下的人无法承受,只能被动的做出妥协,这种无力感让人窒息。尤其想到,宁王将来有可能会登上大位,而以双方的关系,到时候,只怕……。张恪一直努力的做事,体现自己的价值,当然不仅仅只是因为本身的情怀,他也是想要借此获取更大的权利地位,这一点不需讳言。因为只有拥有足够的实力,才能更好的去保护自己及身边的人,他是必须这么做的。只是,唐家的遭遇,让他意识到,这可能还是不够保险的。想到这里,张恪自嘲的一笑:莫非,我也得了“被迫害妄想症”?这种安全感的缺失,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哈尼和小狐狸倾城许是感受到了张恪的情绪不高,她们并没有多想,只以为他是因为高芝的事情在担心。一直以来,张恪这种状态的时候并不多,大部分的时候,他都表现得自信满满,很给人一种安心、放心的感觉。不过,毕竟事涉爱人,这样子也可以理解的嘛!见他一直呆坐着,倾城本来想过去瞧瞧的,却被哈尼拦住了。倾城抬头看了看她,哈尼只是朝她轻轻的摇了摇头,倾城又看了一眼那道身影,终究还是没有过去。 那一晚,张恪直到夜深人静时,才回房去休息。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究竟想了什么,只是当第二天早上,哈尼和倾城再看见他时,张恪又变回了平常的样子了:自信、优雅、淡定、从容。此后,张恪便又进入了工作模式,而随着互市开市的日子日益临近,从各个地方过来的商户也是越来越多了。咨询的、洽谈的、签约的,张恪等人忙得团团转。 这一日,稍稍得闲的张恪正于后院中闭目养神,静静地陪在他身边的小狐狸倾城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鼻子尖耸了耸,口中叫道:“大老虎?是大老虎!” 张恪闻言,睁开眼来,看向倾城,小狐狸朝着他点了点头。张恪知道她嗅觉灵敏,自然不会闻错了,想了想后,起身站了起来。此时,远处已经隐隐约约传来了骚动声,一声声惊呼此起彼伏。张恪抬步走出后院,来到互市监大门口。门前笔直宽阔的城中大道,一道巨大的身影,正朝着互市监缓步而来。原本熙熙攘攘的大道上,人群在那道身影所过之处,纷纷避让后退。在那嘈杂的议论声、惊呼声中,那道身影却如入无人之境般,自顾自的前行着。也确实是如同无人之境,因为原本能够并行八辆马车的大道上,此时已然只剩下那道独行的身影了。 “还真的是威风凛凛啊!”张恪看着那道身影,忍不住的感叹道。随着那道身影的走近,张恪微笑着走下门口的台阶,双手交叠于前,静静地等待着迎接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那道身影走到张恪身前三丈处时,停了下来,双方静静地互望了一会儿。周遭的人,纷纷站在远处眺望着互市监大门口的这一幕,不住的窃窃私语,猜测议论着。 张恪郑重的抬起双手,朝着对方弯腰施了一礼,站起来后笑容满面的道:“风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嗯,好久不见。” 张恪侧身一让,做了个邀请的动作:“风兄请。” 这位自然便是虎族的风清扬了。人族要在北方边境线上,开设几处互市的消息传出后,虎族对于此事倒是“乐观其成”的。虽然平时虎族便与人族有贸易往来,但受限于人朝国策,规模上始终还是太小了,远远满足不了需求的。而且,很多时候,由于正规渠道所能获得的货物量不够大,因此不得不去向走私集团求购。可是那些家伙心黑手辣的,常常便会遭遇到对方的坐地起价。只是,有的时候也没办法,为了拿到一些必需品,也只能忍痛让对方宰上一刀。像张恪他们家族,生意上倒是很公道,只是他们家竭尽全力也不可能完全满足市场需求的。而且,量小一点,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要是量大了,怕还是会引来非议的,张家在这方面一直都很谨慎。朝廷不来找茬,但你也不能贪得无厌是不是?对此,虎族倒也不好对张家说什么的,而且相较而言,张家毕竟已经算是少有的有良心的生意伙伴了。 而如今,人朝允许在边境开互市,虎族自然是上心了的。再听说,张恪目前还是这个互市的互市监,这让原本就有意与张恪搞好关系的虎王,直接便将风清扬给派过来了。其实黑龙互市监离着虎族领地还是挺远的,而是更贴近狼族的地盘的。原本虎族倒是可以等一等的,根据人朝的公告,人朝是准备沿着边境线设立多处“互市”的,作为北境唯二的大势力之一,在靠近虎族的地方,设置一个,显然是非常合理的推断的。不过,虎族却是有些等不及了,谁知道靠近他们的互市啥时候才能建起来了?这些年来,靠着和张家的贸易往来,风清扬的风之谷获得了长足的发展,也惠及了周边地区。这无疑让虎族内部都对此虎视眈眈,深切盼望着能够和人朝更进一步的发展贸易。尤其之前的虎狼大战,尽管他们最终打败了狼族,但经此一役,虎族无疑是元气大伤,急需各种资源来恢复实力。对于狼崽子敢于冒犯虎威,虎族上下显然是非常之不爽的,这事儿自然是不能就这么算了的。但是想要报仇,那首先自然得要壮大自己的,打铁还需自身硬嘛!总之,经各方面的考量后,风清扬千里迢迢的赶过来了。 风清扬望着张恪,经过岁月的洗礼,如今的张恪越发的气度不凡了。点了点头后,风清扬道:“我还有一些同伴在离这里十里的地方,因为怕引起误会,便让他们在那里稍待,麻烦你派些人去引他们过来。” 张恪闻言点点头,风清扬还是谨慎的,毕竟是虎族,若是不先打个招呼就闯进来,还真的可能会吓到人的。只看如今,在门前大道上,大家虽然都很好奇,却都只敢躲得远远的探头探脑,可见一斑。张恪连忙转头朝旁边的哈尼吩咐道:“你去找一下远叔,让他找几个人一起去接一下虎族的朋友。”哈尼点了点头,又向风清扬施了一礼后,领命而去。小狐狸倾城看了看风清扬,虽然大家算得上是旧识,不过,这家伙块头实在太大了,看起来实在有点瘆得慌,想了想后,她还是追着哈尼去了。 风清扬看到小狐狸招呼也不跟他打一声就跑了,感觉还有点纳闷。他倒是不知道,小狐狸其实是害怕他,才跑了的,这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血脉压制吧!张恪倒是不以为意,转身引着风清扬走进了互市监。 却说哈尼和倾城,找到张远,将事情告之后,张远赶紧去找了几个震远镖局的镖师,一起往东一路寻找过去。倒是还好倾城也跟着来了,在她的灵敏嗅觉的指引之下,他们顺利地找到了虎族的那一支队伍。这支队伍倒也不全是老虎,还有十多辆马车,全都满满当当的,也不知道载着什么东西,全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驾驶马车的是十几个人族的车夫。在张远上前一番交涉沟通后,车队便再度起行,紧跟在那几个震远镖局的镖师身后,朝互市市场走去。这几个镖师也都走过北境虎族的镖,倒不会对于队伍中出现了几头老虎,而有什么害怕的。 张远当年负责过一段时间家族与虎族的生意。虽然看不到马车上的货物究竟是什么,但还是大致可以判断出应该是产于虎族境内的特产,比如鹿茸、人参、貂绒等等之类的。这些东西在人朝可都价值不菲,不愁销路的。这么看的话,虎族此来,应该也是要来互市进行贸易的。张远对此倒是很高兴的,这对于提升互市市场的吸引力、影响力无疑是有极大帮助的。 看着从眼前走过的一辆辆马车,张远心下甚是满意。忙里忙外好几个月了,眼见着互市马上就要开市了,各地的客商也正纷至沓来,如今连北境的虎族也要在互市落脚了,互市的未来可期啊!正在张远畅想着互市未来的盛况之际,身边的小狐狸倾城忽然间“咦”了一声。张远侧头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却听倾城兴奋的指着其中一辆马车道:“你们看,好漂亮的小虎。” 张远和哈尼顺着倾城所指,望过去,却见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厢里,正有一头看起来比倾城还要小一点的虎崽子,脑袋瓜子从窗户里伸出来,虎头虎脑的四处张望着。许是感受到被人注目了,便也转过虎头,朝张远他们看过来。见到只是几个人类后,便又转过头去了,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在说:大惊小怪的,人族真幼稚啊!可是,马上小虎便又快速地转过头来,虎眼圆瞪的看着车下,他的视线牢牢地钉在了小狐狸身上。不得不说,倾城的颜值是真的抗打啊,那头小虎紧紧的盯着她,看得是失魂落魄,眼睛都不带眨的。 张远一瞧,嗬,这小虎仔,倒是真漂亮:偏金黄色的皮毛,圆圆的脑袋,橘里橘气的,煞是可爱。虽然他呆愣愣的看着小狐狸的样子,显得有点傻,但还是萌萌的呢。这小虎看样子应该也不过才几个月大,只不过,为什么风清扬要带着这头幼崽长途跋涉,跨越数千里地来这里呢? 第 23章 该不会是我吧 互市监,后院。 张恪直接将风清扬领到了自己的住处。说起来,他们也有五六年没见了,这几年来,彼此倒是都有不小的成长的。 风清扬将自己此番受虎王之命而来,准备在黑龙互市市场占个地方,以方便和加强与人族的贸易往来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 张恪听完点点头道:“这个自然没有问题。我朝开互市,本就是为了让各族在此互取所需的。你们来此驻点,我们是欢迎的。另外,为了促进互市更快,更好的发展,也为了管理更规范,交易更公平,我准备邀请一些商户包括非人朝的商户,共同成立一个‘互市管理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由互市监牵头组织,邀请大家共同来制定互市市场的管理条例、交易方式等等事宜。毕竟这个市场里龙蛇混杂,总难免会出一些问题的,若是遇到交易双方无法自行解决的,便可以将其提请到这个委员会,由其公开进行仲裁,以示公平公正。风兄,你们虎族是大族,自然也应该在这个委员会内有一席之地的。” “你这个考虑还是很周到全面的,我没有异议。不过,‘他们’是不是也会在这个委员会里了?” 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张恪自然是明白风清扬所指的。对此,张恪认真的道:“自然少不了狼族的。之前我们在签定停战协议时,里面也包含着关于互市的条款的。其中明确规定了双方都必须共同维护好市场的安全和秩序的,因此这件事情是不可能撇开他们的。” 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的风清扬,张恪又续道:“风兄啊,我希望你或者你们虎族能明白,设立互市的目的是为了促进我们与北境各族的贸易往来,让大家都能够在此互通有无,各得所需。而通过经贸往来,彼此之间也可以加强交流,增强互信,减少摩擦。总之,这里就是个做生意的地方,大家只是来这里做做买卖,并借此改善改善生活的。我也不是要让你们放下那些恩怨,但一码归一码,在互市,就要按互市的规矩来行事。这也是我要成立这个‘互市管理委员会’的目的。不论是谁,胆敢违反相关条例,那便只能依例行事了,这一点,还请风兄理解支持。” 风清扬看着张恪认真严肃的表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虎族与狼族的恩怨,自然是不可能就此了结的。不过,张恪的意思,他倒也明白的:你们之间呢,有什么问题,请去别的地方解决,但绝不允许在互市搞事情。对此,风清扬其实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事实上,虎族自然也是希望互市能够繁荣稳定的,毕竟他们也的确有需要从这里拿到一些所需的物资的。至于和狼族之间的恩怨,总有地方去解决的,何必非要在这里闹呢。 眼见气氛有点严肃了,毕竟是多年不见的好朋友,张恪便笑着转移话题,道:“老风啊,这都多少年了,没想到你到现在居然还在长个儿。不过,不得不说,你这块头,走在街上,还真的挺威风的呢!哈哈哈!” 听张恪由风兄转变称呼,叫他老风,风清扬便知道正事谈完了,该聊一会儿家长里短了。风清扬也是一乐:“呵呵,那倒是。刚才我一路走来,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看来我的确是很威风的。” “哼哼,说你胖,你倒还喘上了。对了,吕岩先生如今可还安好?”吕岩是风清扬的人族老师,张恪当年去风之谷找风清扬时,与其相谈甚欢。 风清扬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叹道:“老师年岁已高,去年狼族兵临风之谷,我们不得不辗转撤离,那个过程,显然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损害,如今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是每况愈下,唉!” 张恪闻言,也只能安慰道:“生命皆有其定数,非凡力所能拒者。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你们虎族如今情况怎么样?这一场虎狼大战,虽然最终赢了,你们和狼族也都损失惨重。可是,老风,他们的恢复能力可比你们强多了啊。你们如今还是要先想办法更快的强大自己啊!” 风清扬点了点头,道:“这个我自然知道,这也是我族大王此次派我来此的原因。经过这一场大战,我族百废待兴,我们是急需各种资源来恢复的。之前,你们对于与我族的贸易限制颇多,我们即便是想要快速发展,奈何资源有限,终究是难以维继的。如今你们要在此开设互市,无疑对我们是极为有利的。张恪啊,我们大王还托我问一下,在贸易上,不知能否多少向我族倾斜一下呢?” 看着风清扬期待的眼神,张恪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资源并非无限的,一个互市更不可能完全满足整个北境的全面发展。因此,人朝若是在贸易过程中,有所侧重,自然会影响到北境各个种族之间的发展态势的。只是,人朝若真的将资源向虎族倾斜的话,显然是会引发狼族的不满的。不过,这里面倒确实是有一些操作空间的,但却不能做得太过了,还是要掌握一些度的,在操作手法上也要多一些讲究,这还需要一些细致的探讨。张恪对此也只能答应会认真予以考虑。 风清扬也明白,这事儿关系到人朝自身的战略考量,并非张恪可以随便就决定下来的,因此略略提过之后,见张恪答应考虑了,也就不再多谈了。一人一虎又聊了聊这些年来的经历,此时,后院门外传来了马嘶人声。张恪过去打开门一看,却是张远他们回来了,身后还有虎族的那支马车队。哈尼和倾城径直走进门来,不过,在她们身后,却还跟着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一开始时,张恪还以为是只猫呢,可再仔细一看,才发现其实是一头小老虎。看到老虎倒是不奇怪,此番风清扬所率领的虎族车队中便有好几头呢。可是,怎么还有这么一头小家伙了呢?他来干什么?旅游吗? 小老虎也不管其它的,屁颠屁颠地紧紧跟随在小狐狸倾城的身后,走了进来。张恪奇怪的跟着她们走了进来,看了看后,向哈尼出言问道:“这是……?” 哈尼摊了摊手,带着一丝笑意道:“我们过去接车队时,遇到这个小家伙。他看见倾城后,便一直缠着她呢。” 张恪转头看向小老虎,果然见他一直眼巴巴的看着倾城,只要倾城动一下,他便立即紧跟上去,像个小跟屁虫似的,惹人发笑。张恪刚想说点什么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嗷呜……”。 张恪望向身旁的风清扬,却见其正拿虎眼瞪着那头小老虎。小老虎显然被这一声吼,给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这个时候他才清醒过来,转头看向风清扬,那一瞬间,张恪分明见到他那小小的身子哆嗦了一下,然后,才耷拉着小脑袋走到风清扬的身边,那样子还真像个乖巧的小猫。 风清扬先是看着小老虎冷哼了一声:“哼,没出息的东西。”然后才向张恪道:“这是我儿子,今年刚出生的。” 张恪看了眼蔫蔫的小老虎,笑着点了点头,又疑惑的问道:“你怎么把他带来这儿了?这小家伙看样子应该还没到断奶的时候吧?” “确实还没到,平常的时候,哺乳期都要半年的。不过,与狼族的战争,让我族减员颇为的严重。如今急需尽快的扩大种群,为此我族今年新生的小崽子,都是三个月就断奶了的。” 张恪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对虎族来说,种群数量,无疑就是战斗力,而战斗力就是实力。这也不光是虎族,对其他的族群来说,也是一样的。某种程度上讲,狼族之所以能在北境称雄,其强悍的繁殖能力,才是最重要的因素。如果仅就繁殖力这一点而言,虎族确实是要比狼族要弱上许多的。这应该就是虎族如今要尽可能的缩短幼崽的哺乳期的原因。相比狼族的繁殖速度,虎族是大大不如的,于是便不得不想尽办法去提升。这样做,有没有用,不好说,毕竟这也算是种族天赋,也不是说想提高就提高的。不过,从虎族急切的想要加强与人朝的贸易,以及风清扬向张恪提请人族在贸易上对虎族做出倾斜,包括努力提升本族的繁殖力这几件事来看,虎族的确是有点急眼了,显然狼族之前对他们的侵略,给了他们很大的刺激啊。 虽然号称北境双雄,但虎族可是一向不怎么看得起狼族的。你可以认为这是种族歧视,也可以理解为血脉压制。总之,在虎族的眼中,将狼崽子和他们相提并论,这在他们看来,本身就是一种侮辱。然而,虎族竟然被一向都看不上眼的狼族给欺到头上,还差点灭族了。真的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啊!这事儿对于一向骄傲的虎族来说,无疑是一记巨大的耳光的。这个仇,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的,但想要一雪前耻,还是得要先有实力才行的。 “就算如此,那你也不必千里迢迢把他带來这里吧。他才这么点大,能干啥?” “其实,我把这小崽子带来你这儿,是准备让他拜师的。” “蛤?拜师?拜谁啊?该不会……是……我吧?” 第 24章 阿虎拜师 风清扬很认真看着张恪,又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张恪挠了挠头,纠结的道:“不是,老风,你把你儿子带过来拜我为师,这不是胡闹吗?我能教他啥啊?捕食吗?可我连只鸡都不会杀啊。咱不开玩笑,好不好?” 风清扬再次认认真真的道:“自然不开玩笑,从今天开始,我就把他交给你了,要打要骂都随你便。” 张恪皱眉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又问道:“你到底想干嘛啊?说清楚点吧!” 风清扬点了点头,道:“其实,很简单的。人族毕竟才是这片大地上,文明最为昌隆的种族。其他的种族,他们的发展,到了一定程度后,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局限的。唯有人族,始终在不停的进步。我的老师说,如果虎族想要一直向前发展,就必须去拜师人族,学习他们的文明,否则只会固步自封、陷入停滞,甚至有一天会被淘汰。” 张恪闻言,倒是点了点头:“淘汰应该不至于,不过吕先生的话,还是有道理的。那为何吕先生不自己教呢?还要千辛万苦来我这里拜师?” “老师说他年岁已高,精力大不如前了,而且他说他的学识有限,也教不了什么的。老师对你很是推崇,正是他建议我来找你的。怎么,你不愿意?” “那倒不是,只不过,当老师,我是真不会啊。你不再考虑考虑别人吗?要不,我帮你们找找其他人?” “不必了,就是你了。总之,你随便教,该打打,该骂骂,只要弄不死就成。” 张恪翻了翻白眼:这他爹的到底儿是不是亲爸爸啊?有这么说话的吗?看来这事儿还躲不过去了。转头瞧了瞧一直站在旁边呆萌萌的小老虎,不由得叹了口气。两辈子为人了,实话实说,咱还真没有过为人师表的经历呢。没想到,来到这里,第一次当老师,学生居然是一头小老虎,这事儿,还真的怪……有趣的。反正,看样子,是推不掉的,风清扬倒也没有说一定要教成啥样,那就这么着吧!他们家长都不怕,我怕啥?张恪默默的给自己壮了壮胆。 见张恪点头答应了,风清扬高兴的点了点头。之所以,他一再坚持要让自己的孩子拜师张恪,除了吕岩所说的理由外,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去年,人族派兵介入虎狼之战,没想到瞬间便扭转了战局。而人族军队所使用的火器,也给了虎族上下极大的震撼。后来听说火药和火器的问世,其源头都是张恪后,虎族便认为有必要和张恪进一步的搞好关系。因为风清扬与张恪相交莫逆,虎王陛下还亲自找他谈过话,让他务必要和张恪多多联络感情。 其实,站在虎王的角度看来,这或许只是一步闲棋而已。虽说火器和火药的确来自于张恪,其在人朝皇帝面前也颇有些份量,但此时的张恪终究还是年轻,级别也并不高,未来会怎样,其实还很难讲,只能说是支不错的潜力股。但虎族之于人朝上层,眼下倒确实也没有其他过硬的关系户的。甚至彼此之间连正常的邦交都没有。因此,有这么一层关系,还是要想办法维护一下的。再加上如今虎族迫切需要获取人朝的资源,以便尽快的恢复实力,因此种种,虎王便顺势给了风清扬这么个政治任务了。 然而,风清扬虽然领了这个任务,但心里却一直有些纠结。他固然明白,虎王陛下的考虑是有道理的。就本心而言,他也愿意与张恪保持良好的关系。只是,他并不想带着功利心去和张恪交往。而当风清扬将自己的这一番心思,告诉老师吕岩后,老师却是感觉有些啼笑皆非的,但同时也为他纯良的性子感到欣慰。这个虎族学生,真是傻得有点可爱啊!但这种纯良,也真的值得好好的珍惜呢。 纯粹的友谊,固然宝贵,只是,生于这个世间,为了生存、为了责任,是不可能只依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的。许多时候,我们都不得不违反自己的本心去做事,因为生活本身就是不纯粹的。所谓的功利心,很多时候都只是趋利避害的无奈之举,并不代表什么的。不过,吕岩细想之后,对于风清扬这种略显天真的想法,其实还是很欣赏的。后来,吕岩便给风清扬出了个主意:让自己的孩子去拜师张恪。 其实,吕岩的这个想法,并没有什么出奇的。这其实有点儿类似于人族里的联姻,当大家成为通家之好后,便建立起了更牢靠的关系。这种亲戚关系不见得会比朋友关系更亲密,但却更紧密。毕竟朋友可以有很多,但亲戚可是只能有一个才算一个的。可惜大家是不同种族的,否则必然要想办法联姻的。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成为师徒了。 按吕岩的说法,只要张恪收了风清扬的孩子当学生,那以后大家的关系自然是更进一步了。那以后有啥好处,他这个当老师的还能不想着给自个儿的学生趁点儿?他好意思吗他?风清扬一听:咦,还真的是这么个理儿啊!还得是老师啊,老奸巨猾,哦不,老谋深算啊。让自家孩子拜师张恪,这事儿必须整啊。于是,趁着要率队南下的当口,风清扬在自己的那帮小崽子里面挑了个最聪明漂亮的,也不管他还在哺乳期了,便带着他南下了。 一旁的张远看见自家的小族长收了个虎族学生,倒是显得很高兴的。据他所知,风清扬可是下一任虎王的最有力竞争者。虎族的王,并非世袭罔替,而是强者为尊。而若是将来,风清扬真的能够登上王座,那以小族长和风清扬之间的良好关系,对于张家而言,显然也是非常不错的外援的。张远笑道:“敢问风兄,令郎可有名讳?既然拜师了,总要有称呼吧?” 风清扬闻言晃了晃大头,老实说,他还真忘了这茬儿。他匆匆忙忙的就出发过来了,还真没来得及给这小子取名字了。风清扬虎眼转了一圈,眼见其他人都把他给望着,众目睽睽下,自然是不能承认自己忘了给孩子取名这种事儿的。于是他道:“我并没有给他取名,我是特意带他来拜师的。你们人族收学生后,通常不是要由师长赐字的吗?那就让张恪给这小子取名吧。就像我的名字,那也是我的老师给取的呢。” 张恪心说:取名和赐字可不一样。只不过,倒也懒得跟一头老虎解释那么多。左右就是取个名儿而已,也废不了什么事。想了想后,张恪道:“你叫风清扬,扬有振奋、高升之意。那我便给你家这小子取名‘翼’吧,翼有飞翔,奋发之意,也算与你一脉相承吧。” 风清扬喃喃念叨了几声:翼,风翼,风翼。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不过,我们人族为表尊重,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直呼其名的。为了方便称呼,我再给他取个小名吧,不如就叫‘阿虎’吧,你觉得呢?” 风清扬大气地道:“说了让你定,你爱怎样就怎样,我没有意见。风翼,你过来。” 最后这句,自然是对他儿子叫的,只不过呆萌的小老虎闻言却没有什么反应,可怜他还不知道,他如今已经叫做“风翼”了。风清扬却不管这个,对着小老虎,就是一声吼,直把那小可怜吓得一激灵,翻身就倒,白色的小肚皮朝上,小腿一抽一抽的。张恪见状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一头的黑线:这老小子,可真是不会当爹啊,咱就不能好好说话吗?这一惊一乍的,早晚被吓出毛病来。唉,我可怜的徒儿啊! 小老虎好不容易重新站了起来,风清扬朝着他,嘴巴里发出“噗噗噗噗”的声音,像是在交待什么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小老虎摇摇晃晃的跑到张恪脚边,先是仰头望着他,然后便匍匐于地,似乎是在向其表示服从,也可以理解为是在拜师。张恪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虎头:“阿虎,乖!”小老虎乖巧的任其抚摸,嘴巴里发出“吚呀呀”的声音,听起来倒是萌萌的,有些可爱。张恪见之心喜,直接将其抱了起来,上下其手,撸啊撸的。好一会儿后,转头朝哈尼道:“家里有什么吃的没有,去给阿虎弄些来,他应该饿了吧。” “我去找找。”哈尼说完,转身去了,不一会儿便端着一盘剁碎了的肉出来了:“只有一些鸡肉,我已经处理过了,他应该能吃的。” 阿虎如今才几个月大,嘴里的还是乳牙,哈尼考虑的还是很周到的。张恪将小老虎放到地上,哈尼将那盘鸡肉放到他面前。阿虎先是嗅了嗅,不过虽然跃跃欲试的,却还是先转过头去看着他老爸。直到风清扬轻吼了一声后,他才开始上嘴,美滋滋的吃了起来。见他吃得欢实,大家便都齐声笑了起来。就连一直装腔作势的风清扬,眼里也闪着柔和的光芒。 张恪一边看着阿虎吃东西,一边还不忘吐槽风清扬道:“老风啊,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吼吼吼的,你这样会吓着我徒弟的,知道吗?” 风清扬闻言,倒是难得的“从善如流”,轻声道:“嗯,反正我已经把他托付给你了,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张恪看向他,好一会儿才认真的道:“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风清扬点了点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第 25章 双王对立 黑龙互市。 在张远的亲自帮忙操持下,虎族在互市市场的门店,正紧张的筹备着。作为北境最强的种族之一,虎族一下子便盘下了五间最大的店铺及一个面积最大的仓库。若不是张恪拦着,风清扬这家伙恨不得再多盘一些铺子下来,甚至直接把这个互市弄成他家的专卖场,也是在所不惜的。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那样子其他的族群可就没得玩了。 过了几日,赵常山也带着狐族的队伍来到了互市。他们不像虎族的胃口那么大,只是盘了一间中等大小的店面,甚至连仓库都没要。按赵常山的说法,本身狐族内部便可以做到自给自足的,对于贸易的需求并没有那么大。除了每年一些日常所需的例行采购之外,便没有更多的需求了,因此也没有必要把摊子铺得太大。甚至这间铺子,还可能大部分时间里要处于关门歇业的状态里的。张恪对此表示了理解,本质上狐族并不愿意和外界有更多的交流,他们还是只想要过自己的小日子的,这是他们的选择,无可厚非。 这一天,张恪带着哈尼、倾城和阿虎来到狐族的铺子参加开业仪式。因为没有想着要做什么大生意,而且每年开门营业的时间也不长,因此狐族的店铺只是进行了简单的装修,没几天便弄好了。来的时候,胡不归正与赵常山坐在店里面闲聊着。虽说是开业,不过倒也没有整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一块用红布盖着的店面招牌,拉了几条彩带,挂着几串鞭炮,就算完事了。邀请的嘉宾除了张恪他们和胡不归外,就没有其他人了,主打的就是一个简单经济。 眼见客人都到齐了,简单的寒暄过后,大家便一起将招牌挂到了门上,然后便揭开了红布。等红布落下,张恪等人抬头一看,这块牌匾上刻着“紫狐轩”仨字,倒也有模有样的。随后,鞭炮声响起,这开业仪式便算是大致完成了。本来好奇的左看右嗅的阿虎倒是忽然被鞭炮声给吓了一跳,哈尼赶紧将其抱了起来,轻轻安抚着。小狐狸倾城这几年跟着张恪走南闯北的,倒是对这些事情见怪不怪了,自顾自的和狐族的几个小伙伴聊着天。没一会儿,阿虎便也屁颠屁颠的凑了上去。这小东西,整天就知道围着倾城转悠,妥妥的一只“舔虎”,风清扬每次见到他都是气不打一处来,每每都忍不住要吼他几声,得亏这小子还小,抗不住揍,不然的话,少不得挨上一顿。 张恪倒是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因此当风清扬埋怨他不好好管教学生,不上心时,张恪只是笑道:“这有什么好干涉的,喜欢倾城的多了去了,这只是说明了风翼他的审美没有问题而已。再说,小孩嘛,你管他那么多干什么,就让他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玩两年,不好吗?我看阿虎,还是挺聪明的,你就少操点心吧。” 这些话,自然是说服不了风清扬的。这个时候,风清扬隐隐的有些怀疑了:把自家的小子送到张恪这里拜师,是不是有些欠妥呢?以前自己跟着吕岩先生学习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啊?还说什么“先玩两年”,这个老师怎么看着有点“不着调”啊?唉,张恪这家伙终究是初为人师,没有经验啊,失策了,失策了啊!可是,都已经行过拜师礼了,这个时候再要反悔,他显然也是张不开这嘴的。不管了,反正老子还有其他崽了,这一个若是真的“玩废了”,那也是命,爱咋咋地吧! 与此同时,在黑龙互市以北百里之地,狼族也有一支车队正在赶来。本来,他们比起虎族千里迢迢而来,距离上是要近上许多的,但却比起虎族要晚上许多到达。究其原因,是因为狼族内部或者更直接一点说是狼王灭世对于人族的互市政策是有所疑虑的。虽然双方签署了协议,但这份协议在灭世看来,纯纯就是迫于无奈才签下的。当时,也不过就是为了及早回家,才勉为其难签署的。回来之后,灭世可就没有打算照本宣科去履行这份破协议的。至于说,因此会失信于人,谁管它呢?再说,这协议是按照人族的想法拟订的,要说这里面没有什么阴谋诡计,灭世是打心眼里不信的。在他看来,这份协议十有八九是张恪那小子的主意,他还能为了咱狼族好,鬼才信呢!虽然灭世也看不出来,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陷阱,但总之,人族是绝不可信的。 反观狼后明月,却是有着不同看法的。在他们被俘虏去人朝期间,张恪做的那个小实验,给了明月很多的启发和遐想空间。明月是亲眼目睹了人族士兵与自家的孩子在短短的时间里,便从互相敌视变成形影相怜的。虽然这毕竟只是特例,两族积怨已久,要说从此便能化干戈为玉帛,那是不可能的。但,凡事总要去尝试的,只要有一点希望,那就去做一点,日积月累后,未尝不会有一天,大家能够彼此相融的。 而另外还有一点更实际的,那就是经过虎狼大战,再被人族的火器一番摧残之后,狼族如今的状况,委实是不容乐观的。虽然他们并没有具体的去统计伤亡,但那个数字绝对是让他们无法直视的。对狼族来说,如今无疑是极为脆弱的时候。再加上,此次对于虎族的入侵,老虎们难道会就这么算了?狼族这一次可不仅仅是摸了老虎屁股,那真是一个大脚踹过去了的。也就是虎族如今确实也是元气大伤,没有实力立即就发动报复,但这绝对是早晚的事的。灭世对此倒是表现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按他的想法:出来混的,早晚都是要还的;做错了就要认,挨打了要立正。当然,向虎族认错求饶,那是不可能的,对方显然也是不可能大度的既往不咎的。终究,未来还是要战场上再见的。 只不过,这事儿灭世想归想,但事儿了,就不可以这么想当然的去处理了。面对实质性的威胁,还是要有实质性的应对措施的:那就是尽快的恢复实力。而要恢复实力,就迫切需要拿到更多的资源。只是作为发动战争的一方,狼族之前已经几乎倾尽了所有,若是这场仗他们打赢了,那没说的,啥都有了,赢者通吃嘛。只是可惜,他们打输了。 狼族打仗并不需要像人族军队那样,需要建立后勤保障系统。但那并不表示他们不需要吃东西的。他们通常的做法是:在大军中独立出来一支队伍,专门负责捕猎。这支捕猎队,跟着大军前进,就地取材。这种行军打仗的方式,听起来似乎很方便,可实际效果,却并不好。因为随着狼军的前进,许多动物早就已经望风而逃了,难道乖乖的等着被捕杀,他们又不傻。因为这个原因,狼族的所谓“大军”出动,便需要控制在一定的数量范围内,并需要分散开来,而且互相之间必须要保持一定的距离,以免动静太大,把猎物都给吓跑了。 然而,之前入侵虎族,他们便没办法这么做了。毕竟虎族实力坚挺,凶名在外,狼军想要一战定乾坤,小打小闹肯定是没戏的,那样做等于是给虎族送菜了。于是,他们不得不倾全族之力,通过发动闪电战的战法,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如此才有胜算。为此,狼王灭世便提前进行了布局,让狼族事前大肆的捕猎,大量的储备“军粮”,为发动这场突袭战做准备。只是,这样大肆的捕杀境内的猎物,自然便会导致自己的领地内生态失衡。说句夸张一点的话,如今在狼族领地内,比较像样一点的肉,大概就剩下苍蝇和蚊子了。虽然说,蚊子肉也是肉,可那也还得要吃得着不是? 话说当初灭世一意孤行要推动这个破釜沉舟般的计划时,也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的。因为经此一役后,狼族领地内的生态,怕是好几年都恢复不过来的。只不过,最终没有谁能阻止灭世。按他的说法:只要狼族打掉了虎族,那整个北境便都是咱家的了,到那个时候,还需要担心啥呀?这话倒也没错,只是最终这一次赌博式的计划,因为人族军队的介入,在即将成功时,功亏一篑了。 经此一败,灭世的权威和领导力自然遭到了不小的损害和质疑,不仅本族的族群数量锐减,域内生态也遭到极大的破坏,这个责任,灭世自然应当要承担的。也因此,对于要不要参照与人朝的协议,去互市市场与他们进行贸易,尽管狼王极力反对,但因为狼后的赞成,而其他的狼族高层也倾向于要与人朝缓和关系,尤其目前狼族也的确需要通过与人朝的贸易获取一些紧缺的物资,最终狼族还是决定派出一支贸易代表团,去往人朝的黑龙互市。 然而,狼王灭世对于自己的意见被无视、权威被冒犯,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怒。只不过,眼下在狼族的内部,狼后显然比他要更加受到拥戴。刚刚经历一场惨败的狼王,除了无能狂怒外,什么都做不了。骄傲的灭世,深感愤懑,而他与狼后的矛盾,也因此更加的恶化了。狼后明月对此感到痛心的同时,却也有着深深的失望。然而,她知道自己不能退让了,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整个狼族的未来。北境狼族,双王完全对立的局面,自此形成了。 第26 章 孤勇者 黑龙互市监。 张恪正在后院中,尝试着教自己的老虎学生风翼说话。只不过,阿虎目前还是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对于他将来能不能真的开口说人话,这个谁也说不准的。只能说,作为风清扬的孩子,他应该是有这种天赋及这个可能性的。只不过正所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有这样的基因,也不代表下一代一定能完全继承下来的,终究还是要看看运气的。作为老师,张恪目前能做的就只是提供一个语言环境了,当然,这其实也挺重要的。 不过,最有利的其实是哈尼。在相处了几天之后,哈尼便已然找到了和阿虎进行交流的方式。张恪对此看得是一愣一愣的,百思不得其解。每当阿虎“咿呦咿呦”的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语时,哈尼总是能很快的领会他的意思:哦,你要吃这个啊;啊,你肚子疼啊,我帮你揉一揉,就好了;嗯,那咱就不去跟你爹说了,不然他一准儿又要骂你了;好好好,阿虎最乖了。 对于哈尼到底是怎么分辨阿虎究竟是在说什么的,张恪倒是细心的观察了几天,想要找找其中的规律,但,最终他还是果断放弃了。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没有“语言”天赋的。想起当年,王大丫便曾经提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二丫这丫头从小就特别会跟这帮小东西聊天。在张恪看来,除了“天赋异禀”外,也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事儿了。 正在“教课”教得得趣儿时,张远走了进来,表情略有些严肃的禀告道:“少爷,狼族的贸易代表团到了。” “哦?呵呵,还以为他们不来了呢。嗯,你按正常程序办吧,不必搞什么特殊。另外,为防他们乱来,你要把咱们的政策跟他们挑明了,包括咱们马上要成立‘互市管理委员会’的事情也和他们说一下。总之,告诉他们,这里有这里的规矩,请他们务必遵守,否则的话,就让他们从哪来的回哪去吧。” “好,我这就去。” 待张远走后,张恪想了想,又让哈尼去请胡不归过来一趟。虽然是打开大门做生意,但对于狼族,张恪终究还是不怎么放心的。就怕他们本性难移,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他花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好不容易把这个互市弄起来了,绝对不想让谁给破坏了的。互市龙蛇混杂,秩序绝对是最重要的,若是有谁在这里兴风作浪,坏了规矩,终究会是很麻烦的事。建立良好的秩序是很困难的,但要破坏秩序却很容易。狼族若是真的只是来此做贸易的,那张恪会向他们表示欢迎,但若是想要搞破坏的话,那他也不准备客气的。总不能让一粒老鼠屎,坏了整锅粥的。 不一会儿,胡不归和哈尼回来了。张恪便把自己的担忧,简单的说了一下,请求胡不归去监视一下狼族的代表团。虽然让堂堂一个宗师,去干这种事儿,的确是大材小用了,不过,张恪身边目前也确实是没什么可用之人。胡不归倒是对此无所谓的,一口答应了下来。跟着张恪来互市之后,固然有几天感觉新鲜有趣,但久了之后,的确也挺无聊的。如今终于有点“正事儿”干了,虽然只是“盯梢”这样的小儿科,不过,聊胜于无嘛! 胡不归兴冲冲出了互市监,站在大街上才想起,忘了问张恪,狼族的落脚处了。正想回身进去问问时,忽然一声声虎啸狼嚎隐隐传来。胡不归心道不妙,赶紧脚下发力,“呯”的一声跃上街边的院墙,朝发声处兔起鹘落般飞跃而去。 没一会儿,胡不归便来到了虎族所在的那五间大店铺前。果不其然出事了,只见虎族此时正与狼族在店铺前的大街上,互相对峙着。张远站在他们中间,正焦急的大声喊着:“各位,请先冷静下来,这里是互市,是大家做生意的地方,不是用来打架的。冷静、冷静啊!” 胡不归见状,一个猛子从院墙上落到了张远身旁。“呯”的一声巨响,正在对峙的虎狼双方,都被这突然的一下给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得各退了两步。胡不归先是环顾了下四周后,才沉声道:“怎么回事儿?” 虎狼双方,慑于胡不归的威势,都不敢再张扬吼叫,只是眼睛却还一直死死地盯着对方。张远苦笑了下,解释了一番。 却说狼族的队伍到达互市之后,他们倒也紧记着临行前,狼后等领导的吩咐,谨守着本分。也因为大家都没有任何出使的经验,倒是显得有些战战兢兢的。还好,张远这边早就安排好了人来接待,因此倒也没出什么岔子。他们跟随着互市工作人员的指示,一路前行,却在挑选店铺的时候出了问题。互市里最大的那些店铺,都集中在市场的中央区域,数量只有十多间。其中,先行到达的虎族已经挑了五间,如今还在紧张的装修中。作为北境的另一个大族,狼族自然不可能甘于人后的,输人不输阵嘛!因此在看了一圈之后,不出意外的,他们也看中了那些大店铺,而且一下子便打算把剩下的那十来间大店铺都给包圆了。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凭风清扬与张恪的关系,也才不过要了五间,又怎么可能一下子给狼族那么多呢?物以稀为贵,好东西不能随便出手的,会跌价的,这种事儿张远心里门儿清。因此在互市监工作人员请示过张远后,最终人族这边只同意比照虎族的前例,同样的租给他们五间大铺子,但是仓库可以多给一些。 狼族代表团虽然对此不是太满意,不过,张远也明确的向他们表示:这件事情,没得商量。眼见人族这边态度强硬,狼族这才作罢。像这种事儿,若是搁在以前,以他们的嚣张跋扈,或许还会闹一闹的,可是如今,人族已经不是以前的人族了,狼族自然也开始学着如何妥协了。有时想想,也蛮讽刺的,为什么总是非得要被揍上一顿,才能学会讲文明礼貌呢?对此,现如今的人族上下,也算是看懂了,以后再遇上那些不愿意讲文明的,该出手时还是要出手的。不是有这么句话吗:你既然不想和我讲道理,那我刚好还略懂一些拳脚,咱们不妨先比划比划再说吧。安慕小说网 张远带着狼族的代表团正在参观那些店铺时,忽然五头老虎从虎族的那五间店铺里面冲了出来。这五头是受风清扬之命在此值守的,却忽然之间嗅到了狼崽子的味道。正所谓:仇狼相见,分外眼红。他们一下子便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站在大街上对着狼族就是一阵阵狂怒的咆哮。 狼族一开始的时候,还真的是被吓了一跳,但后来见对方不过只是五头老虎,而自己这边可是几十个同伴呢,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堂堂狼族那自然是不可能认怂了的。于是狼族也纷纷对着街对面的虎族不住的呲牙咆哮。双方毕竟才刚刚经历过虎狼大战不久,也都损失惨重。而狼族虽然作为侵略者一方,但他们并没有什么加害者的觉悟。而且,在他们的认知里,若不是后面人族横插了一脚,改变了战局的话,说不定他们早就已经灭了虎族了。因此如今的这些狼在面对老虎的时候,心里面倒是不怎么发怵的,加上狼多势众的,因此虽然是在别人的地盘,那也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态度的。于是双方便开始都朝着他们狂喷不止,寸步不让,眼看着就是要当街火拼的节奏了。 张远一看这阵势,老实说,心里面是有点害怕的。就说自己这小胳膊老腿的,无论是面对到他们之中的哪一方,那无疑都是只能当菜的份儿的。只是,哪怕心里面真的害怕,张远也依然勇敢的站了出来,拦在了他们中间,努力的大声劝说,想要阻止事态的发展。他们努力了这么久,眼见着互市马上就要开市了,这要是在这当口,发生了流血冲突的事件,那这互市还能不能开啊?一想到这个可怕的后果,张远便顾不得害怕了,硬是勇敢的站到了虎狼之间,在虎啸狼嚎中,努力的想要平息事态。而其他人,早就见势不妙,躲得远远的了。 只不过,虎狼二族,那可都是好勇斗狠之辈,如今更是血气满格,他们也根本没有什么“公共场合,严禁斗殴”的观念。对他们来说,打架嘛,哪还有分啥场合的,干就完了呗!因此,对于张远,大家便都根本不放在眼里,依旧一边咆哮着,一边朝对方接近。弱小的张远,孤独的站在大街之上,如同怒海之中的一片孤舟,随时都可能被怒海掀翻撕碎。然而,他却还一直傻傻的没有放弃自己的努力。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很懂得趋利避害,本能也好,聪明也罢,算得上是“人之常情”。然而,也总会有一些“傻瓜”,他们会选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哪怕他们的选择看起来是“不值当的”、是“毫无意义的”、是“无用功”,然而,他们却依旧执着。这世上聪明人很多,但很多时候,却往往是因为有了这些“傻瓜”,是他们做的那些“傻事”,在改变着世界。这些人,当然不是什么傻瓜的,他们是孤勇者。 第 27章 斗气儿 黑龙互市,中央大街。 千钧一发之际,胡不归的强势介入,让一场即将上演的血拼,戛然而止。张远的努力和勇敢,没有白废,正是因为他的拖延,才让胡不归及时的赶到,控制住了事态,制止了这一场冲突。 虎狼双方不见得都认识胡不归,但他们都能够本能的感觉到危险。眼前的这个人类,其身上所散发的威势、气息让他们都忍不住的腿发软、嘴颤抖,刚刚还喧嚣沸腾的场面,也忽然之间便安静了下来。虽然眼睛还是盯着对面,但一时之间却也没了其它动作,这么戏剧性的转折,啧啧啧,有点尴尬啊,说好的不服就干呢? 眼见场面镇住了,满头大汗的张远顿时松了口气,他真诚的朝胡不归抱拳一礼:“多亏了胡宗师,及时赶来,否则今日这里,怕是真的会血流满地的。唉!” 胡不归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不害怕吗?” 张远擦了擦汗,坦然道:“一开始当然怕,不过刚才倒是忘了怕了,现在嘛,有您在这儿,我他妈还怕个球啊?” 胡不归闻言哈哈大笑,有些欣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哪曾想,也不知道是因为没控制好力度,还是因为某人腿还发软着,张远被拍得身子一矮,差点儿跌坐地上。还好,胡不归及时将其又提了起来,避免了他当场出丑。两人心照不宣的互望一眼后,胡不归重新拉下脸来,朝着狼族那边大步走去,锐利的眼神扫过对方,沉声喝道:“这里是人朝的互市,不是你们北境,才刚来就敢当街闹事,怎么的?当老子是摆设吗?嗯?” 狼族一方,被喝斥了一顿,面面相觑后,终于有一狼排众而出,朝胡不归走了过来。在距离对方几步远的距离站定后,他先是朝着胡不归低了低头,表示敬意后,才小心的问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呢?” 胡不归斜睨着他,一字一句的道:“胡——不——归。” 众狼闻言,又是一阵面面相觑,那站在前方的狼更是再一次低了低头,恭敬地言道:“原来是胡宗师当面,失敬失敬。小的狼族月山,奉我族陛下之命,忝为我族此次代表团特使,拜见宗师。”狼族崇拜真正的强者,哪怕是异族人士,那也是发自内心的尊敬的。胡不归坐镇人朝北方几十年了,在北境威名赫赫,即便是立场不同,也并不妨碍月山等狼对他真心的敬服。 胡不归见这月山,还算是有礼貌,便稍稍收敛了些自己外露的霸气,点了点头道:“月山啊,我希望你们一直要谨记,这里是人朝的互市,在这里只能做生意,不能作死。你们有什么恩怨,我们不管,你们尽可以另找地方去解决,但如果谁真敢在这里闹事儿,那也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你,听明白了?” 月山赶紧点头哈腰道:“明白,明白。谨遵胡宗师的吩咐。小的一定约束好他们,保证不在这里捣乱,请您放心。不过,若是他们……。” 胡不归挥手道:“你们只管好好做你们的生意,只要守规矩,便不必担心其它的事情。在这里,我人朝是一视同仁的,无论是谁,只要胆敢坏了规矩,我老胡都不会饶了他的。若是你们遇到什么事情,咱们这里还有个互市……呃,啥会来着?” 张远在一旁小声提示道:“互市管理委员会。” “哦,对了,就是这个互市管理委员会。但凡你们遇到任何不平之事,皆可上报这个会,必然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待的。” “谢谢胡宗师指点,我等感激不尽。” 胡不归点了点头,对狼族的“识大体”深感欣慰。转而,胡不归又返身朝虎族那边慢步走去。毕竟虎族与人族虽然不算盟友,却也是一起干过仗的朋友,因此胡不归很是和颜悦色的朝他们道:“你们也一样,如今到了这里,还是先把以前的事暂时都放一放吧!你们大王让你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干架的,还是要先把本职工作做好才对嘛。如今,你们族内还急等着从这个互市里换取各种物资了,要是你们一时脑热,把这里弄得一团乱,影响到互市的正常经营,那可就坏正事儿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啊?” 胡不归倒是好一顿苦口婆心的规劝,也不知道那几位老虎,到底听没听明白,不过,眼见着倒是收起了虎爪子。此时,风清扬也不知道从哪里赶过来了,他先是与那几头老虎稍稍交流了一下,然后便转过头来,虎眼瞪着狼族那边。不得不说,风清扬也是霸气侧漏的主,他的虎威与胡不归的宗师之威相比,那也是不遑多让的。只是一个眼神,便让对面的狼,大部分都不敢与其对视,还纷纷移开了目光。只有月山,倒是硬撑着与风清扬对视着,只是相比起风清扬从容淡定的样子,月山就明显显得有一些底气不足了。当然,这也不能怪他,毕竟对面那家伙,未来可是很有可能成为虎王的存在。 对于月山居然敢于和其对视,风清扬显然是根本不在乎的,他云淡风轻的率先转开了视线,朝胡不归点头致意后,又向几个手下吩咐道:“做好你们的事,好好遵守这里的规矩,其它的不要管。”老大发话了,老虎们便都低了低头,而后自行返身回了自家店铺。 一场风波就这么平息了,随后,张远继续帮助狼族处理剩下的事情。依照他们的要求,狼族顺利租下了五间大店铺和两个大仓库。而且,他们还硬是把店铺选在了虎族的对门。这多少有点针锋相对的意思,对此,张远倒是劝了几句,不过狼族却是痴心不改,非要这样子做。最终,有些头疼的张远也莫奈他何,只能不厌其烦的再一次的强调着:互市只是做生意的地儿,千万不要搞事儿啊。对此,月山倒是满口答应着。张远无奈的叹了口气:唉,这帮家伙,怎么就这么喜欢斗气儿啊,就不能斯文一点吗?一点儿和气生财的理念都没有,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处理好狼族的事情后,张远便回到了互市监向张恪汇报了一下。对于狼族将店铺选在了虎族的对面,张恪倒是不置可否。两族的恩怨由来已久,不管狼族有没有这么做,都不会对此有什么增减的。虽说这么做,的确针对性很强,但换个角度想,狼族即便把店铺开得离虎族远远的,难道他们的矛盾就会消失了?答案自然是不会的,既然如此,这事儿其实也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了。 “他们爱怎样就怎样吧,而且他们把铺子开到了一个地方,倒是便于咱们进行掌控的,我已经拜托老胡平时帮忙看着他们点了,想来不会有什么事的。你也不必太担心,这些家伙,平常好勇斗狠惯了,互相之间有点摩擦也是正常的。嗯,我看这么着吧。既然狼族的代表已经到了,你这两日便将各相关方都组织起来,开会讨论一下,尽快将‘互市管理委员会’成立起来,并把那些管理条例都和他们讲清楚。无规矩,不成方圆。立好规矩,咱们以后就只按规矩办事。一开头的时候,手一定要硬,不管是谁,只要坏了规矩,就必须严办。咱们得为互市树立一个高标准,这里不讲人情,只看事情;不谈交情,只认规矩。往来于此的各路客商,身份复杂,秉性迥异,咱们哪有办法一直盯着。因此,如果咱们不从一开始就严格执法,定下基调,一旦秩序崩坏了,再想调回来,那是千难万难的。如果有必要的话,到时候也不妨抓几个典型,来个杀一儆百。” 张远点了点头,对于互市这样一个特殊的新兴地儿,若不从严治理的话,只怕还真的是很容易就出乱子的。张远领会了小族长的指导思想,心里面也有了些底。若是狼族或者其他任何人,真要坏了规矩,那就办他,让他们都知道想要在这里立足,就必须遵守这里的规矩,互市监更不是什么泥雕木塑,摆着好看的存在。 见张远明白了,张恪又道:“万事开头难,这几日,远叔辛苦一点,把规矩立起来,以后便会轻松一点的。” 这一声“远叔”,让张远颇有一些触动。张远笑了笑道:“没什么辛不辛苦的,恪儿不必跟我客气。这些年,的确是走南闯北,四处奔波,不过说实话,我是喜欢这种生活。反而若是现在让我闲下来的话,我还真可能会不大习惯的呢。而且,这些年,每次回家,三叔总是会一再的跟我唠叨,叫我一定要好好帮恪儿做事。三叔的话,我自然是要听的,所以,恪儿你真的不用跟我客套这些的。”小說中文網 张恪点了点头,叹了一声道:“三叔公啊!倒是好久没回去看望他老人家呢。虽然每年也都有几封信,但他都不怎么提自己的事的。三叔公,他身体可安好啊?” “嗯!好着呢,能吃能睡能揍娃。咱家如今在晋州,那可是响当当的第一家族,人丁兴旺,财源广进。三叔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几年精神头可足了,恪儿不必担心。” 张恪欣慰的点点头,老人家最大的心愿,无疑便是家族繁荣和子孙满堂,好在这些年来,他们做的还不错,没有让他老人家失望。虽然前路漫漫,依旧还有许多未知的艰难险阻,但只要认真努力的走下去,相信生活会给予回报的。嗯,看来,应该找个时间回晋州看看的,忽然间涌上心头的孺慕之情,竟然有些炽热呢! 第28 章 文明墙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这一日,是黑龙互市市场,挑选的正式开市的日子。仅用了八个月,就达成了这一目标,张恪、张远、江风、陈升等人对这一成绩,自然有理由为此感到自豪。 黑龙互市,中央大街的交叉路口,正在紧张搭建着一座临时的观礼台。为的是举办一个隆重的开市典礼,届时将有许多受邀的贵宾莅临观礼。其中包括袁焕、徐尚及特意从京城赶来的钦差杨修。说起这位杨钦差,倒是与张恪家族交集颇多的。在主政张家所在的晋州城的那几年里,双方也是合作愉快。他们之间的关系,算得上是地方官与本地大族的合作典范。而在他们的精诚合作之下,晋州城各个方面也是蒸蒸日上的,杨修在这一任上,政绩上算得上是极为出彩的。而后,在结束了任期后,杨修也因为出色的政绩,在回京之后便荣升为吏部侍郎了。此番,更是代表皇帝北上观礼黑龙互市市场的开市典礼。 杨修与张家许多人认识,最熟悉的还是张远。张恪虽然早就知道这个人,但之前倒是还真的不曾谋面过的。杨修是前天到达的,对于这位钦差大臣,张恪当然要热情的予以招待的。好在杨博的“百味香”已经在互市落地开业了,互市也有了一处像样的招待宾客的地方。在接风宴上,张恪与杨修都展现了高超的社交能力,双方你来我往的都在向对方表达着欣赏和认可,也感慨了一番双方多年以来的渊源和往来,可谓是宾主尽欢。通过这次见面,也让张恪对杨修有了更直观的了解,这的确是一个八面玲珑的典型官吏,方方面面也都可圈可点,以后的仕途必然还会再往前进的,总之,的确是值得好好结交和用心经营的一位政治人物。 至于杨修,他同样对于张恪闻名已久,见面之后,也确实感到,这个年轻人,果然也没有令人失望。虽然才二十来岁,但无论是其待人接物、还是谈吐仪态,完全不会给人任何的生涩之感,真正的让人如沐春风。要知道,这种事儿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一个年轻人在面对长辈或者身份比他高的人时,往往会表现出羞涩、胆怯、不自信甚至卑微等等。然而五品官身的张恪在和一个三品大员交流时,却表现出进退有度、不卑不亢,讲话时也是条理清晰、逻辑分明。作为纵横官场多年的前辈,杨修看得出来,张恪的这些表现,是真实的、是自然的、更没有任何一丝强撑的味道,仿佛他已经在这样的情境中,千锤百炼过了,实在是……太丝滑了。小說中文網 作为官场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朝堂上对于张恪这个人,倒也不全都是正面评价的。虽然他的确做出了不少成绩,但由于其不怎么和其他的官员交际应酬,因此大部分官员对他的认识还是挺有限的。甚至有些人会觉得,这个年轻人能做出那些事儿来,应该还是靠着周家的底蕴和人脉的。不过,作为曾经的晋州城城主,与张家渊源颇深,又与张远交情不浅的杨修,对于张恪的认知显然是要比别人多很多的。杨修显然也不是那种人云亦云的人,他对于任何事物,都是有自己的判断的。而在接触过本人后,杨修对于这个年轻人的感觉,简单的总结便是四个字:后生可畏。 两人的初次见面,互相之间都不约而同努力的去给对方留下了深刻而又良好的印象。虽然品级上差了好几级,年龄上也差着几十岁,但彼此却是相谈甚欢,犹如老友重逢。而在现实上面,双方也都觉得有必要与对方更深入的结交,这正是郎有情妾也有意,因此彼此之间的关系,真犹如干柴遇烈火般,急速地升温着。 接风宴的次日,张恪又亲自领着杨修好好的参观考察了一下互市,并亲自为其讲解。虽然还没正式开市,但互市的经营活动其实早就展开了,因此市场里极是热闹。在来此之前,坦白说,杨修对于这个互市的期待值并不高。整个人朝,经济的重心其实是在东边和南边的。西边的话,地广人稀,差强人意;而北边,实话实说,就是个拖后腿的。当然,这事儿也不能怪他们,实在是长期处于战争的阴影中,并不具备大力发展的客观环境和条件。哪怕是作为边境四大城之一的黑龙城,其经济表现,也同样是四大城中垫底的存在,不仅贡献不了税收,甚至经常还要朝廷倒过来给其援助。有鉴于此,杨修对于在北方搞这个所谓的“互市”,他其实是不看好的。而他的这个看法,其实也是朝堂里大多数人的看法。 当初,张恪关于成立互市的奏疏,在上呈到朝堂进行讨论时,之所以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勉强通过,也是因为大家对它确实是没什么信心的。后来,经过周勃的多方奔走,又有陈庆之、郭守敬等几位老大人的支持,再加上皇帝的力挺,此事才最终敲定了。当时,杨修其实并没有改变立场,不过他虽然不赞成,却也没有大力反对,算是弃权了。而当皇帝要派人北上参加互市的开市典礼时,杨修便主动请缨了,他想要过来实地的考察一下,顺便也会会那个闻名已久的年轻人。 随着张恪的讲解,杨修认真的倾听着,也在心中不断俢正着之前的认知。终究是要实地考察,才能真正的了解这个互市的。杨修望着互市那气魄不凡的格局,还是很惊讶的,这可比他想象中的,要宏伟多了。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店铺,宽阔笔直的街道,巨大的仓库,以及一些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他也觉得稀罕的设计。例如:每个街角放置的垃圾桶;每隔一段距离便建有公共茅房,他们不仅贴心的分了男女间,甚至还有一些是异族专用的;街道上甚至长期有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有负责扫地的、有负责守厕所的、有巡逻的等等,全都各司其职的在做着自己的事儿。 杨修越看越惊奇:这么大一个市场,看起来却是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其治理水平,竟不亚于京城,不,它看起来甚至是比京城还要宜居的。当杨修看见无论是老虎或者是狼等异族也都自觉的去茅房解决生理需要时,他有点惊到了,什么时候这些家伙也这么讲文明了?这不科学啊?可是,当杨修亲眼看见一头猛虎从茅房里出来,还一脸惬意的样子后,他就真的目瞪口呆了。 张恪见到这位侍郎大人,这副震惊的样子时,心中暗自得意。陪同在一旁的张远、胡不归、江风、陈升等更是互视一笑。张远上前为杨修解说道:“这些都是我们互市监大人想出来,并强力要求一定要严格执行的。一开始的时候,我们也不明白为什么张大人这么看重这种事儿。不过,等到施行过后,还真的是效果惊人啊。杨大人请看,这互市无论走到哪里,那都是干干净净的,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许多人来过咱这儿,再回黑龙城或者去其它地方时,回来后就跟我们叹气说:现在无论去到哪里,都感觉又脏又乱的,浑身都难受,整得他们都不想回家了,哈哈哈!” 杨修点了点头,确实无论走到哪里,这种干干净净的样子,看着就让人莫名的感到舒适。好奇之下,杨修还亲自进去茅房体验了一把,因为一直有人在值守,茅房干干净净的,让人十分的享受。相信那些为异族建的茅房也是如此的,难怪刚刚看到那头猛虎上完茅房出来后,会是那种酸爽的表情了! “对了,那些异族,他们居然会这么遵守规矩,连上茅房都……,我还以为他们野惯了,不会配合呢?” “呵呵,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经常出现不配合的情况的。不过,但凡这种不文明、不卫生的事情一经发现,咱们的处罚力度都很大的,几次之后,就没有谁敢坏了规矩了。” “哦?都是怎么处罚的?” “第一次发现,是警告;第二次发现,是公告;第三次就直接驱逐出互市了,再想进来,就得等两年期满才行了。” “哦?这个……公告是怎么个意思啊?” 胡不归接口笑道:“嗨,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是把哪个家伙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胡乱的拉屎放尿全都写下来,贴到文明墙上,直接臊死他们,他们下次就不敢了,因为实在是太丢人现眼了,哈哈哈,张恪这小子这一招实在是太损了,哈哈哈!” 杨修闻言也是一乐,其他人也跟着笑,张恪瞪了胡不归一眼,摇了摇头,这家伙,唉!杨修笑过之后,又问道:“文明墙,那又是什么?” 张远闻言便领着他往一个街角走去,那里立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文明墙三个字,其实就是个贴布告的地方。此时上面贴着三张纸,上面的内容,如胡不归所说,都是有关于不文明现象的,有随地大小便的,有乱扔垃圾的,还有一个是故意毁坏文明墙的。想必对于任何一个“榜上有名”的,都是一种莫大的压力吧。 张远续道:“经过一开头的从严治理后,无论是我们还是其他族群的,都开始注意讲卫生、讲文明了。而且,大家也都越来越喜欢互市这种干干净净的样子。即便是那些异族,也是越来越喜欢这样的环境,也都很愿意自觉的去维护它。毕竟互市里种族繁多,不这样的话,谁都不讲卫生,随地……那什么的话,那用不了多久,这里就没法儿住了,更谈不上要做什么生意了。您说是不是?” 杨修闻言点了点头,朝着张恪拱手一礼道:“张大人,深谋远虑,心思缜密,杨某佩服佩服。今日,真的是大开眼界,不虚此行啊!哈哈哈!” 第29 章 杨修的改观 杨修也曾主政一方,对于治理地方他还是有些心得的,也深知其多、其杂、其难。 而在参观过后,他便也从互市对于卫生特别是如厕的管理这一方面,看到了他们在治理上的用心。别以为厕所问题只是个小问题,要知道,在另一个世界,至今还有人在不断呼吁要进行“厕所革命”了。而实际状况是:在一些国家,时至今日,厕所问题也依然还是一个没能解决的老大难题。厕所看起来似乎是小事情,却关乎着大民生,在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中,甚至于被上升到国家层面,受到历届领导层的高度关注和重视。 而与此同时,与厕所问题可以说相生相似的另一个难题,便是垃圾处理问题。对于乱扔垃圾的行为,其实在中国的历史上,许多时候都是被严令禁止的,有时候甚至处罚的力度还极重。在《韩非子·内储说上》便曾记载到:“殷之法,弃灰于公道者,断其手”。也就是说,在商朝的时候,在道路上乱扔垃圾,严重到居然要受到断手的处罚。而孔子却认为这个是合理且必须的,他说:“此为知治之道也。” 杨修在看到互市中,沿着大道两边每隔几百步便整齐摆放的垃圾桶时,对于他们在这方面的重视及投入,深感赞赏。要看一个地方的治理成效,最终还是要看其落在实处及细处的工作的。在街边大量放置垃圾桶并配备人员进行管理、巡查。这个看起来倒是不难,但更重要的其实是日常的维护和持续性。而在沿着互市中央大街一路看过去后,杨修自然能够从中看出,互市在这项工作上做得是很到位的。整条中央大街接近十里,其卫生情况哪怕不说完美,却也找不到任何明显的死角。杨修努力的想要找点破绽的,然而直到走完了整条中央大街,都没有任何的“收获”,这委实是令人惊叹的成就。杨修也算见多识广了,然而,与他曾经去过、生活过的任何地方相比,哪怕是京城的天街大道,如果只比干净整洁的话,只怕也要略逊黑龙互市一筹的。也难怪那些人会感叹:来过互市之后,就都不想回家了。 如果是别的官员来访的话,或许会对于互市监花费那么多的精力和物力,来处理厕所和环境卫生问题不以为然,但杨修却不会这么看。北上之前,他对于在北方设立互市市场,是持怀疑态度的。年轻的时候,他便曾经来北方游学过。依他的所见所闻,北方不仅长期处于战争的威胁中;也长期处于严寒气候之中,不利粮食种植;虽然有不少矿产资源,但受运输条件所限,不具开发价值;最后是,那里生活品质不佳,人口一直上不去,而没有人,便也没有了可持续发展的先决条件。基于这些原因,当初在朝堂探讨成立互市时,哪怕与张家有交情,杨修也没有选择赞成,虽然也没有反对,但那也只是他本着不得罪人的态度而行的,这只是他的为官之道而已。但立场上,他是不认同这一战略的。 可是,来到互市的第二天,杨修就已经在悄悄的改变自己的想法了。互市想要可持续的发展,首先且必要的条件便是:吸引尽可能多的人及异族来此做生意。只有大家都愿意来这里了,互市才有发展的可能。只是,怎么吸引他们呢?光是利益导向,恐怕还是不够的。毕竟也不是没有其它的地方,例如去黑龙城,也可以挣上这份钱的,为什么非要来互市?除非,互市还有其它吸引人的地方。而通过这次参观,杨修赫然发现,互市监或者说张恪还真的找到了如何吸引他们来此的办法。那就是着力将互市打造成为一个宜居的城市。而通过考察,杨修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还真的做到了。之前尚未来此之时,杨修也曾经思考过,若是由他来主持运作互市的话,他打算怎么做,才能让其良性发展。想来想去,不外乎就是:放宽限制、减免税收、加强打击走私等等等等。然而,张恪却从另一个角度去思考,用了一种更简单直接,也更直观有效的方式,让互市这个全新的地方,一揭开面纱,便惊艳了世人,让见过她的人,无不为其所吸引和倾倒。不说其他人了,即便是杨修自己,在短短的半天时间后,他便也已然改变了之前的想法:这个互市的未来,大有可为啊! 见到杨修频频点头,张远大为高兴。事实再一次证明了,小族长的高瞻远瞩、先见之明。其实,之前他也不是很明白,小族长让其狠抓环境卫生的问题,究竟是何用意的?不过,张远对于小族长一向是盲目信任的,总之不明白没关系,遵照着办理就得了。而如今,只看杨侍郎那惊讶赞叹的样子,便知道他们的路子走对了。毕竟这位杨侍郎不光位高权重,能力出众,眼光更是独到,若是连他也认可互市的工作成果的话,那便说明他们确实是走对了路子。其实,倒也不用看他的脸色的,但凡在互市待过一段时间的,就没有不屈服于她的魅力的,这就是硬实力,面对她时,大家的身体还都是比较诚实的。 意犹未尽的杨修,走完了中央大街后,又接着去往互市的角角落落参观了起来。张远也持续为其讲解着,比如垃极的处理、水源的管理及其它的生活保障问题。张远最后道:“我们张大人最经常向我们强调的事情便是:不要把咱们互市监只当成了管理者,更重要的是把自己当成服务者。要努力让所有来到互市的各方宾客,每一次都有回家的感觉。让他们没来过的想来,来过的想再来。如此的话,又何愁互市不繁荣呢?” 杨修点点头,感慨道:“言简意赅,却是振聋发聩啊,张大人真大才也。”说完,对着张恪又是郑重的一礼。 张恪连忙回了一礼,笑了笑道:“杨大人过誉了。黑龙互市毕竟不比其它地方,互市监也是不得不另辟蹊径啊,毕竟可利用的条件和资源都太有限了。大人眼界不凡,治理地方的经验更是丰富,还请不吝赐教,为我们挑挑毛病,提提意见,万万不可藏私啊!” 杨修闻言,哈哈大笑,手指着张恪假意嗔怪道:“你啊你,就会给我带高帽。我还真的努力想要挑挑毛病的,只不过,唉,愣是没找到。” 张远凑趣的道:“那是大人您体谅咱们,关怀我等呢。大人,您还是太心善了呀。” 胡不归在后面,听着这帮当官的,在那里旁若无人的互相吹捧,感觉有点腻歪了,不由得撇了撇嘴。好在,杨修估计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急急的拦住张远道:“打住,打住。你们叔侄俩,倒是会使唤人,不过本官是真的提不出来意见啊!你们就别为难我了吧?哈哈!” 张远笑道:“眼见的都到中午了,咱们还是先去吃饭吧,大人您就一边吃一边慢慢的再想,总之,今日我等是必定要等到您的指示精神的。您这么难得才能来此一趟,可不能就这么轻易就放过了。” 杨修哈哈哈大笑起来,心情大好,与张远把臂前行,聊得不亦乐乎。胡不归走到张恪身边,有意的放慢了点脚步,等隔得远了,才小声道:“你们这些当官的,怎么都喜欢这个调调啊?前几天,我看你这族叔敢于横插进虎狼之间的冲突里,还以为他是个汉子。如今一看,原来还很会这些溜须拍马之道的嘛,啧啧啧!” 张恪笑了笑,道:“官场之事,你老胡可不懂。别以为我老叔这几下,谁都会的。换个人的话,可不定张得开这个嘴的。” 胡不归闻言,想了想后,倒是无言以对的,起码他自己肯定是做不来这些的。张恪含笑看着前方的张远,大感欣慰。几年之前,张远还不过是个小城小家族出身的小商人,而如今居然已经可以自然地和一个朝廷的三品大员谈笑风生,毫不露怯了,这个成长,即便是张恪也是忍不住要对其刮目相看的。如他刚才所言,就这几下,还真不是随便来个人都会的。别人看张恪这么年轻,便能在官场上游刃有余、进退有度,就以为他是天赋异禀或者聪慧过人什么的。然而,张恪自己知道,若没有前世的那些经历,让他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他肯定也不可能这么顺利的行走于朝堂上的。所谓的生而知之、少年天才什么的,他不敢说一定没有这样的人,但他肯定自己绝对不是这样的天才的。 当晚,在“百味香”,互市监延开多席宴请杨修、袁焕、徐尚等大员,及王五、风清扬、月山等各族代表,加上胡不归、杨博、陈亮及一些商户代表。大家济济一堂,既为接风洗尘也为明日的开市典礼预热。这一场于北方边境,所举办的宴会,毫无疑问,是极具特殊意义的。联想到去年的时候,北境还是在战火纷飞,乌云密布的状态里的。而如今,北境各族与人族竟然就能如此齐聚一堂,欢饮达旦,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看着无论是人族,还是虎族、狼族、狐族等都能于此友好相处,哪怕只是暂时的,这般景象都让大家觉得难能可贵。杨修、袁焕、徐尚等看着这一其乐融融的场面,更是若有所思,也开始有些理解张恪力主要在此开办互市的缘由了。既然共同生活在这个世间,为什么不去找到对彼此来说都更好的生存方式呢?互市无疑为大家揭示了某种可能性,虽然遥远,却令人神往。 尛說Φ紋網 第30 章 特别的宴会 八月十四晚间,黑龙互市,百味香酒楼。 为迎接各方贵宾,互市监特意在顶楼大厅设下宴席,既为受邀而来的贵宾接风洗尘,也预祝明日的开市典礼顺利举行。因为邀请的宾客里,包含有北境的异族朋友,酒楼便需要花费更多的心思去为不同的宾客准备不同的食物。好在百味香已经提前入驻互市,也试营业一段时间了,加上提早做足了准备,因此整场宴会,倒是“忙而不乱”的。 杨修是代表皇帝来的,所以虽然在品秩上比起北军统帅袁焕要低一点,但在一番谦让之后却最终还是坐在了主位上。不过,作为一个官场老油子,八面玲珑的他,自然不会有什么盛气凌人装大头之类的惹人反感的幼稚举动的。从始至终,杨侍郎都表现得平易近人,更是频频主动举杯敬酒,包括与各异族的代表,也是时有互动,令出席宴会的所有来宾都如沐春风,充分展现了京官的不俗风采。就是胡不归,虽然一向都不怎么喜欢这些当官的,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杨大人,还真的是挺有一套的,让人忍不住的欣赏。 不过,这一场特殊的宴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倒确实还是有些稍显拘谨的。但随着杨修这位从京城下来的钦差大人主动放下身段并有意识的调动气氛,加上几杯酒水下肚之后,气氛便也逐渐的热络起来了。张恪对于杨修的这一番做为,自然是领情的。无论对方是出于公心,还是出于私谊,总之这个局面都是他们所乐见的。千方百计的弄这个互市,不就是为了让北境的各方势力,各个种族都能像这样和睦融洽的相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吗?无疑,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令人欣慰啊。小說中文網 虎族的风清扬,独踞一桌,桌上摆满牛羊肉和一些桨果。作为未来虎王的有力竞争者,他自然是受到了人朝极大的礼遇。因此不仅是作为老朋友的张恪,包括钦差杨修及北军统帅袁焕、黑龙城城主徐尚等等都要时常的主动地去与其聊聊天,互动一番。 至于狼族的月山,虽然也是独踞一桌,桌子上也同样摆满了各种狼族喜爱的食物,但却明显的要冷清了许多。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谁让他们人缘这么差呢?而月山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来,而是该吃吃,该喝喝的。张恪见状,便朝张远使了使眼色,张运心领神会,立马主动去到月山的桌子旁,与其热情地聊起来。虽然狼族在到达互市的第一天,便与虎族闹了点不愉快,不过后来倒也没有再生事了。当然,虎狼两族互相之间依旧是不对付的,虽然两张桌子没隔多远,但彼此之间确实是连对个眼都没有的。不过,这也已经算是不错的局面了。狼族毕竟是北境两巨头之一,又是受邀赴宴的,人朝自然也不能太冷落了对方,于是见他那一桌子略显冷清了,张远便主动凑过去与他聊上几句。毕竟咱们是礼仪之邦,岂能让人家指责招呼不周嘛! 胡不归与王五倒是自然的凑一桌去了。虽然王五是人族,但实际上代表的却是北境狐族,胡不归和他凑在一起,也算是代表人族作陪了。不过,说起来,这场宴会中,最能代表狐族的却并非王五,而是小狐狸倾城。只不过,倾城自然是没有这样的觉悟的,她一如既往的缠在张恪身边,而不出意外的紧跟在其身后的,便是阿虎呢。这两个小家伙,一个是狐族族长的孙女,一个是风清扬的儿子。两个小东西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要么凑到张恪身边吃吃喝喝,要么就全场乱跑,玩得不亦乐乎。也亏得他俩,长得实在是太招人稀罕,又都知道他们一直都是跟在张恪身边的,大家便也就任凭他们去了。风清扬倒是偶尔瞪一眼自己的小崽子,只不过阿虎也不知道是不是假装看不见自己老子的,根本就没鸟过他。而在这种场合,风清扬显然也不方便教训他的,最终也只能默默的咽下这口鸟气了。 总之,这场宴会,气氛还是很不错的,无论是张恪,还是远道而来的杨修都对此很是满意。相信等这位杨钦差亲眼目睹这一切回京之后,便会将这些都禀报于皇帝及朝堂诸公面前的,这也能让他们更加的支持互市之后的发展的。有杨修亲自过来走上这一遭,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这样倒也省得互市监再自己去打报告,求他们理解和支持了。有了杨修这位京官的亲自背书,自然是非常具有说服力和可信度的。而另一方面,从某种程度上讲,也大可将这位杨侍郎视为互市监未来在朝堂里的可靠盟友的,这也是张恪刻意的交好他的原因,毕竟:朝中有人好做事嘛!虽然他在京中还有老师,陈庆之等等坚实的靠山,但朋友嘛,那自然是越多越好的。 杨修今晚的心情是极为愉悦的。他没有想到,此次北方之行,倒是颇有些收获和启发的。对于张恪这个年轻人,他自然是极为欣赏的。张恪有着他这个年龄段的人中,少有的稳重、成熟及思考力,其对于互市的诸多运营、发展的独特理念让他也极为欣赏和赞叹。也难怪他小小年纪便已然得到了皇帝及朝中数位大人的认可和器重,做下了不少实事。对于真正能办事儿的,又是如此年轻,加之身后也有不俗背景的这位小张大人,杨修自然也就很乐意放下身段与其交好的。 在宴会的间隙,杨修笑着对张恪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如此良辰佳宴,又岂能没有好的诗词佐酒呢?张公子自小便有神童之誉,你的那些诗词本官也都曾拜读过,委实是才气过人,令人惊艳啊。今日佳朋满座,张公子何不当场赋诗一首,为今晚更添颜色呢?哈哈哈,诸位以为如何啊?” 话音一落,自有许多人跟着拍手叫好,纷纷鼓动张恪出手赋诗一首。宴会之上,这种事儿,倒也常见,不过在北方,文风并不兴盛,而且今日在座的,除了杨修、徐尚、杨博等寥寥几人懂得诗词外,其他的要么是军人、要么是武夫、要么是异族,对此倒确实是不太懂的。当然,这也并不影响他们跟着起哄的,反正是别人费脑筋,咱就是凑个热闹,到时候跟着大家喝喝彩就行了嘛。 盛情难却下,张恪倒也不好推辞,笑着站起来,抱拳一礼说了声:“那在下就献丑了。”说完,便直接走到宴会一角,此时素来喜爱此道的“百味香”老板杨博已经赶紧命人去取来了一张书桌及文房四宝摆好了,并亲自帮忙研起了墨。张恪向其点了点头,一边抓起一支笔查看起来,一边脑中思索开来。本来,明天便是中秋佳节了,原本倒是可以写首中秋诗词了,只是张恪之前已经将《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写了,毕竟珠玉在前,倒是不太想再写中秋了。只是,此情此景,又该写点什么呢?想起自己在此设立互市的最终目的,便是为了与北境各族止戈息争,共谋发展,同赴美好的未来的,于是张恪便提笔蘸墨写下了: 慎战诗 泽国江山入战图, 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 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首诗只有几十个字,但从头至尾,所描述的景象却都极为悲悯和残酷,不过文字比较直白,倒是不难看懂的。而在场的宾客中,有武将、有武者、也有虎狼等异族,他们大多都直面过战场的。因此当杨博代为将此诗大声诵读了一遍之后,包括风清扬和月山在内,也都是能够第一时间便领略诗中所要表达和劝诫的“慎战”的中心思想的。 在宴会其乐融融的气氛之中,张恪却写下了这样的一首诗,老实说,并不应景的。然而,对于一直生活在北境内外的各个族群而言,这首诗却是能一下子打动他们的内心的。他们长期生活在战争的阴影之下,显然没有谁比他们更知道这其中的残酷的。这首诗对别人是警示、警醒,而对他们却是感同身受的生活镜像,真实到令他们窒息。 原本热热闹闹的宴会,突然之间却沉闷了下去。张恪放下毛笔,开口说道:“大家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为了生存,争斗不休。只是当我们回过头来,其实不难发现,大家的生活却并没有在这种无休无止的争斗之下,越变越好。大家种族不同,生活习性不同,生存理念也不同。然而,我始终相信,即便是我们之间有如此多的不同,也并不代表我们就不能和谐共生,和平共处的。希望我们都能抛弃成见,互助互利,共赴未来。在这里,我要借用一位智者的话与诸君共勉——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杨修喃喃地在嘴里重复了一遍这十六字“箴言”,点了点头后,又走到书桌前将这十六个字写了下来。写完后,又细看了一番后,抬头望向张恪道:“张公子,敢问说出这十六个字的智者尊姓大名,现居何处呢?杨某想要前去拜访,聆听教诲。” 张恪摇了摇头,道:“这位先生已经过世了。他的一生都在致力于研究和思考如何让所有的族群共存共美。虽然他如今不在了,但其所倡导的和谐世界的理念,必将光辉千古,照耀这世间的亿万生灵。” 杨修郑重的点了点头,将刚刚写下来的十六字“箴言”小心翼翼的收起来。天下大同,这一极致的理想,令人心潮澎湃,所有致力于此,并为之奋斗者,皆是一座座光耀历史,高山仰止的丰碑,必将永立世间,屹立不倒。 第31 章 开市 因为第二天早上,还要举行开市典礼,所以这场宴会,亥时过半后,便结束了。 对于这场宴会所有的参与者,他们都各有各的收获或者感悟。对互市监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次成功的社交活动,为互市的开市,开了个好头。而对于北境各族,也通过它初步认识到了,人朝对于发展互市的决心和态度,他们确实是花了大力气也非常认真的想要发展与北境各族的贸易往来的,而这无疑是令他们极为振奋的,毕竟这正是他们目前所急需的。而像杨修、袁焕、徐尚等军政大员,也的确开始认识到了这个互市的潜在价值。尤其是宴会中张恪写下的那首诗及那十六字箴言,更是触动人心,引发深思。其实就现实面而言,这些理念固然伟大,但在目前来看,还是过于理想化了,想要实现天下大同,何其多艰,更非一时之功。但终究是令人忍不住的对其向往啊!而张恪所做的,正是对这一美好愿景的一种尝试,不论结果如何,都是值得肯定与支持的。 仅仅两日的接触,杨修就已经对张恪刮目相看了。之前只以为这是一个天资聪颖的年轻人,加上又有名家指点,所以才能少年得志。这虽然也是事实,但如今看来,这个年轻官员其本身所表现出来的思想的深度和广度,还是远远超过其同龄人的。其不仅在实政事务上务实而又有担当,更重要的是勇于革新,思维活跃,敢于去探索新生理念和事物,并且想办法付之于实践,这就难能可贵了。也难怪周家的周勃会收他为弟子,甚至把自己唯一的爱女都嫁给他,当真是慧眼识珠啊!杨修这些年来,倒是也收了好几个学生,资质也算不俗。然而,正所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啊!如今与张恪一比,自己家的那几个得意门生,转眼之间,便从小甜甜变成了牛夫人了。 百味香门口,张恪站在门口,相送众位贵宾,到了杨修时,却见其居然略显哀怨的望着自己。张恪自然不知对方心中所想,因此莫名的忍不住一哆嗦,不知道这位侍郎大人为什么突然露出这种表情来,让人心里毛毛的。张恪强颜欢笑的拱手相送,杨修也只能暗叹一声后,转身离开。 送完客人后,杨博举着那首诗稿笑着道:“敬之,你今晚的这份墨宝,为兄可就生受了。我这酒楼正好还缺一样镇馆之宝呢,如今不就补上了嘛?哈哈哈。” 胡不归见状,忍不住的在一旁调侃道:“呵呵,你这家伙,倒是懂得见缝插针,我说怎么你从头到尾,寸步不离的守着这首诗稿,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呢。” “哈哈哈,倒是让胡宗师见笑了。不瞒你说,虽然杨某只是个开酒楼的,但平生却最爱诗词。敬之虽然诗才盖世,可惜这些年来,动笔写诗的时候并不多,今晚难得遇上了,杨某也不得不厚着脸皮先抢了再说了,见谅见谅啊!” 胡不归不过就是调侃一下而已,并非真的要指斥什么,因此笑了笑后,转而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一句道尽了战争的残酷。老胡虽然不懂诗词,却也颇受触动,也让我想起了狼族的那座无名山谷。找个时间,我打算尽快带人再去那个山谷一趟,把那些骸骨收拾起来,带回家来。” 众人闻言,皆严肃起来。张恪想了想后,先把无名谷之事和张远解说了一下,然后吩咐道:“远叔明日典礼过后,就去找狼族的月山交涉一下此事,做出安排。他们若有什么条件,只要不太过分,你尽管答应他就是。那些人都是咱们的同胞,自然要带他们回来落叶归根的。” 张远拱手领命:“我知道了,如今狼族也有求于我们,相信他们应该会同意的。” 张恪朝胡不归道:“那老胡你就等远叔与那边沟通协调好后,再出发吧。总不好再像上回那样不招呼一声就闯进狼族的地盘的,咱们毕竟是礼仪之邦嘛。” “呵呵,好,那老胡就等几天。” 一旁的江风插口道:“胡宗师不必另外找帮手的,只需要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挑些人手随时待命,让他们跟着您去打打下手,他们常走北境的镖,还算有经验,必然不会误了正事儿的。” 胡不归拱手一礼,表示感谢。张恪拍拍江风的肩膀,以示赞赏。曾经贪玩胡闹,流连歌台舞榭的少年,如今也开始用心做事,为了民族大义出力了,令人欣慰啊!当年他爹江震远为了救他这个唯一的儿子选择背叛了民族,失了大义。而今,江风此举,也算是父债子还了。陈升看着江风,也是老怀大慰。当年老总镖头,因为舐犊情深犯了错,最终更是选择了自刎。江震远固然罪有应得,但做为一起闯江湖的老兄弟,陈升及其他几位镖师并没有选择放弃,一直在尽心尽力的辅佐江风。而如今,功夫不负有心人,小总镖头确实是成长起来了,相信江震远在天有灵的话,可以安心了。陈升转眼看了下张恪,有些感慨。遥想当年初见张恪时,他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陈升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竟然在此后,对他们的人生带来了那么大的影响。张恪无疑是江风生命中在关键时刻所遇到的贵人,若非遇到他,很难想象江风是否还会成为如今的江风的。 翌日,太阳高照,黑龙互市的中心,人潮汹涌。中央大街的观礼台上,张恪、杨修、袁焕、风清扬、月山、胡不归、王五等纷纷就座。而在台下,不仅有许多来自人族的商人,也有来自北境各旋的商户。在彩旗飘扬、鞭炮齐鸣中,开市典礼正式开始。 互市监张恪主持了典礼,他先是向参加典礼的所有来宾表示了欢迎和感谢,接着便简单的介绍了黑龙互市的规模大小、运营方式及未来的展望,然后便邀请杨修等台上的嘉宾共同上前来举行了剪彩仪式。之后,杨修代表朝廷发表致辞,表达了朝廷对于互市的支持及鼓励。之后,大家移步至中央大街旁的一幢独立的小院门口,由杨修和张恪亲自揭开了门边的一块红布,红布下是一块写着“互市管理委员会”的牌匾。依据《互市管理条例》,互市的日常事务将由这个委员会来署理,并受理、裁决在此发生的所有矛盾或未决之事。而互市监则相对的要退居幕后,虽然没有谁能忽视其存在,毕竟这是人朝在互市正式的官方代表机构,但并不负责日常事务,算是放权给管理委员会了。也因此,互市监并没有搬到中央大街这个互市的核心地带来,而是依旧偏于一隅地待在那处不起眼的地方,显得很是低调。wWW.xszWω㈧.йêt 淡化互市监在互市市场的存在感,这是张恪刻意为之的。他希望互市能够尽量按照市场规律去运营,减少人朝官府对它的影响。这样才能让北境各族的商户心理上更自在一点,让他们更加放心的来此进行贸易,总之就是:一切以市场为导向,以商户为主体,以客户为中心,让市场这支魔手充分发挥作用,充分调动商家的主观能动性,为互市的发展壮大,不断注入活力而不是阻力。为此,张恪以身作则,主动弱化互市监的作用,强化“互市管理委员会”在互市市场的能见度。这是他基于尊重市场,敬畏市场的考量,期望互市能够行稳致远而做出的决策。 对此,杨修和徐尚是有一些不同意见的。典礼刚结束,他们就共同向张恪提出了自己的顾虑。主要的意思是:虽然说商有商道,但无论如何不能撇开朝廷的,越是想让互市茁壮成长,越是不能这么做的。因为一个不受控的机构,显然是得不到朝廷的支持的。这个道理,张恪岂会不明白。他解释道:“其实下官弱化的只是互市监的管理职能,而不是它的监督职能。之所以要如此,是因为更自由的市场机制,是有利于互市的快速发展的。互市监依旧会按照法律规条对进出口的物品进行检查、征税;但除此之外,就尽量不去干涉商户间的贸易往来,让他们能够按自己的想法和方法进行自由的交易。少一些干预,多一些服务,这是互市监要做的。总之,无论何时,黑龙互市都是朝廷的互市,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下官对此心中有数,请两位大人放心。” 杨修、徐尚闻言,便明白张恪对这件事确实还是有深思熟虑过的,便也表示了认可。虽然他们其实并不理解张恪为什么这么相信市场机制。不过,互市才刚建立,行政上稍微放宽一点,倒也是可以理解的。而且,说到做项目、搞创收,那还真的不得不承认,张恪显然是比他们要懂的更多的,所以见他什么都考虑到了,也就不再提及此事了。 典礼结束,互市管理委员会也揭牌成立了,随即便开始了办公。目前这个管委会的委员有:张远、杨博、陈亮、江风、风清扬、月山、王五等。其中张远代表的自然是互市监,杨博陈亮代表人族商户,江风代表黑龙城的商家,而风清扬和王五他们,自然代表的是北境的各个族群的。委员会任何一方的代表权,都可以在报备后由他们自己转移给己方的另一个成员。而每一次在管委会行使代表权时也全都是透明和公开的。大家可以针对相关案件在进行充分的协商讨论过后,公开的进行表决,以示公正。这是张恪在互市施行民主化决策的尝试。难得有机会可以试一下,那自然是不可能放过的嘛。若非这里天高皇帝远的,还真的未必有此机会的。 第32 章 土地之争 黑龙互市正式开市后,杨修又在此待了两天,在进行充分的调研过后,才离开回京复命。 而互市市场,也没有令人失望,正式开市之后,便交易活跃。其实,就虎狼等北境各族而言,他们早几天就已经做好了交易的准备了。只不过,互市监的意思是:生活是要有仪式感的,你们还是稍稍多点耐心,等参加完开市典礼后,大家再正式进行交易吧!而因为货物要出互市时,是需要完税证明等凭证的,否则便走不了,因此他们便也不得不耐下心来等了几天。唉,这些人族就是喜欢搞这些场面活,烦死了! 不过,这一番等待也不是没有价值的。因为他们发现,互市还提供了货物运输的服务,如果你的货物太多,运输困难的话,只需要付相应的运费,就有专业人士来承接运输业务,帮你将货物运送到指定地点。这无疑为他们解决了燃眉之急,特别是对于虎狼两族而言,作为互市市场最大的客商,他们都交易采购了大量物资。有一些他们可以直接放在马车上带回去,但也有一些活物,例如活羊、牛、猪等等,却不易长途跋涉带回去。而没想到人族这一边考虑如此周详,已经适时的做了相应的准备。而承揽这些业务的,正是在北境也小有名气的“震远镖局”。 一家有名气、有资质、有底蕴的镖局,自然是值得信赖的。相比起狼族来说,虎族显然是更迫切需要这项服务的。因为黑龙互市距离狼族领地要近一点,距离虎族却还有千多里地,这么长的路途,想要靠自己将那么多活物安全带回去,还是有点困难的。而有震远镖局这么一家值得信赖的机构帮忙的话,自然是省心、放心多了。 由此也能看出,互市监的确是做了许多工作,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所以才能够及时地提供这么贴心的服务。急客户之所急、想客户之所想,真正践行了张恪所提出的:互市监不应该只是一个管理者,更应该力求成为一个服务者。让所有的客商都能在此获得最好的收获、最佳的体验、最贴心的服务。最终,互市将成为北境各族最理想的交易场所。张恪也将借此无限挤压那些民间走私商的生存空间,毕竟去互市交易:安全、可靠、有信誉、服务好,那又何必偷偷摸摸去和走私商交易呢?不仅量小不管饱,还经常被黑,没必要嘛!那些走私分子,行迹诡秘、做事小心,想要武力清剿,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精力、财力、人力自然都是极为巨大的,而且还不见得会有什么实质效果。而如今互市监这一下,却犹如“釜底抽薪”,直接就能让他们的走私行为无利可图,这无疑是掀桌子般的行径,粗暴至极。 随着开市后交易活动的活跃,互市立即便是车水马龙般的持续热闹着。从黑龙城至互市的黑龙大道,从白天到黑夜,骡马牛的车队川流不息,来往不断,一刻也不曾停歇。边境线上,因此凭空出现了一条灯火巨龙,为这广袤的荒野之地,注入了一股生气。而这一亘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景象,也让所有目睹它的人及其他异族朋友,心神为之激荡。黑龙大道上,绵延不绝的牛马骡车上悬挂的马灯,让整条笔直的黑龙大道变成了横亘在大地之上的火龙。此时正值八月中旬,天上明月高悬,银河形如拱桥,清辉映天桥,美不胜收。在这美景之下,哪怕不停奔走于繁忙的黑龙大道,却也一点都不令人感到枯燥困乏。因为这美景,也因为那美好的未来。 自今年年初,互市市场开始建设,陆陆续续的有数万工匠投入了其中,相关的建材也大量的从附近的地区不断地往互市输送,连带着大量的牛马骡车也被征调租用。黑龙大道甚至都没有刻意的进行开拓修整,仅仅是靠着这些牲口和车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给踏踩平实了。如今这条路,可以说是越走越好走了。因此虽然这二百里路程,车马走上一趟来回也至少需要一日一夜,但却并不难捱的,反而有的时候会让人乐在其中。总之,因为互市的存在,变相多了些活计,使得许多周边的百姓都有了更多的赚钱机会。而相信随着互市越来越繁荣,也将会为他们带来更多的福祉。这一点,从沿着黑龙大道,已经陆陆续续地不断有人沿路开始置地起宅子这个现象便可以看出来,许多人对于互市是抱有很大的期望的。 黑龙大道这一片地区,紧靠狼族领地,以往就是妥妥的荒郊野地。以前就是白送给人,人家都不一定要的。可是,随着黑龙互市的建设、开市,黑龙大道成为了往来黑龙城与互市市场之间的最主要的通道,日渐繁忙。因为在这条主干道上讨生活的人越来越多了,而有了人,自然也就有了生意。从一开始的小茶肆、小饭馆,再到小客栈及售卖各种物品的杂货店,最终发展到开始有人愿意到大道的两边置地起宅子。毕竟这个时候,黑龙大道两边的地价还是非常低的,大约只有黑龙城的六分之一。 一开始的时候,对于有人要买下这些荒郊野地这一行径,许多人还对此颇有些嗤之以鼻:这地儿,便宜是便宜,可是这荒郊野外的,能住人吗?傻不傻啊?可是,短短几个月后,形势悄然变化着,许多一开始时,还嘲笑别人因为贪便宜而在黑龙大道两侧买地的人,逐渐的也跟着下场买上了。究其原因,是大家还真的在这里面看到了发展机会和空间。而随着买地的越来越多,黑龙城城主府也立即就注意到了这个现象:原本无人问津的荒野之地,其地价有了节节攀升的趋势了。而这个时候,有一个问题便适时凸显出来了。那便是:这些地它到底是属于黑龙城管的,还是互市监管的呢?小說中文網 想要买黑龙城大道周边土地的人,他们事实上也不知道究竟该去找哪边办手续的。原则上所有的土地,其所有权都是属于国家的,地方政府只拥有土地使用权,甚至没有权利进行买卖。不过,荒野之地除外。为了鼓励民间百姓开垦无主荒地,这一性质的土地原则上是可以买卖的。但之前这些地毫无价值可言,如今是因为开设互市,有了这条黑龙大道后,才导致其开始升值的。可以说没有互市,就没有这条黑龙大道,那么说,应该去找互市监办手续?只是,黑龙城城主府,毕竟是四大边城之一,这么大一块地,就在它眼前,难道你竟然敢说:此地与你无关?这可有点太喧宾夺主了,怎么说人家的行政级别也要远高于互市监的吧?你这才来北方不到一年,就敢吃起独食了,这个不太合适吧? 此事最后还是惊动了双方的老大,最终,黑龙城城主徐尚徐弘达与黑龙互市监张恪张敬之,碰了个头,亲自商议了一下,最终定下了此事。解决的方案倒也简单:黑龙城到互市之间所有的“荒地”尽归黑龙城城主府管理;而互市以东大片的无主荒地,尽归互市监管理。据传,当日这两位大佬是单独闭门开会讨论的。而这一方案定下来后,据说徐城主与张互市监两人走出房门时都是笑容满面的,显然对于结果,都是很满意的,算是皆大欢喜的。尤其是徐尚,据说脸都笑歪了。只不过,具体的他们俩究竟是怎么谈的,因为没有会谈记录,谁也不知其详。但只从这个方案来看,黑龙城明显是要占上风的,互市监算是吃了大亏的。 黑龙城城主府将黑龙大道两侧的所有土地尽皆收入囊中,简直可以说是全胜了。虽然,互市以东的大片土地归互市监管,可那一大片荒野,大确实是非常大,可是没什么价值啊!不像黑龙城和互市之间的这一片土地,眼瞅着蹭蹭蹭的一直在升值了,未来的潜力更是难以估量。你说为什么徐尚在拿下这一片后,这么高兴了,他换做是谁,谁都会高兴的,好吗?不过,张恪显然也是没办法的,毕竟互市才刚开张,哪有本钱跟人家四大边城之一斗真格的。张恪毕竟只有五品,人家黑龙城主可是三品,不欺负你,就己经算是客气了,你还想占人便宜,想啥美事呢?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那可不是开玩笑滴。 张远、胡不归、杨博等至亲好友自然也都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因此在知道此次土地权的谈判失利以后,都刻意的没有在张恪面前再提此事,主要考虑是:张恪毕竟才二十出头,年轻人嘛,经验肯定是比不上那个老狐狸的,这事儿呢,老实说,也的确不能全怪他,对不对?总之,事情已然这样了,那就坦然接受,咱家孩子毕竟年轻,以后还是有大把机会扳回一局的嘛!虽然张恪回来后,一直在“强颜欢笑”,不过,也可以理解的嘛!谁还不曾年轻气盛过了,装一下也没什么的,总之,大家都别在他面前提这事儿,在孩子的伤口上再撒盐了。张恪并不知道大家正心疼着他呢,但也多少感觉有点不对劲,只不过,正沉浸在占了大便宜的心情中的张恪,转眼便将那点疑惑抛之脑后了。嘿嘿,凭白占了这么一大片土地,得好好想想、好好规划一番啊!啊,忽然之间中大奖,还真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呢说! 第 33章 实在是禽兽 互市监。 张恪拿着张地图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看个不停。互市以东大片大片的荒野之地,因为靠近狼族,基本没有什么人烟。这样的地方,对许多人来说,自然是认为其没有什么价值的。然而,这些荒野之地,没有人烟,却牧草繁盛,大小水泊遍布,好好规划一番的话,是非常适合开发建设成为优良牧场的。唯一的问题便是,怎么保障牧场的安全?如果在这里设牧场,往北就紧贴着狼族的地盘,而东、南两个方向,则是数百里范围内,都杳无人烟,剩下的便是西边距此二百多里的黑龙城了。 想要在这个地方建功立业,首要解决的便是安全问题。否则,辛辛苦苦打下的家当,随时都可能被摘了桃子的。尤其是狼族,或许这两三年内,他们不敢过来,但一旦收益足够大,也不见得他们会经得起诱惑的,反正张恪是不怎么有信心的。而且,这里也不会只有狼族的威胁的,这片土地,野性十足,在这里放牧,实在是风险大,对某些族群来说,那绝对是会引起犯罪的。 风险多,可是收益也是真大,这事儿要是不做的话,那可真的是暴殄天物了,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的。张恪转着脑子,思考着种种利弊,以及解决问题的方法及可操作性。这事儿还不能拖得太久,必须趁着狼族还未喘匀气儿的这个时间点,赶紧弄起来。否则,一旦他们又恢复实力了,到时候变数和风险大增,就不见得还能够顺利的搞起来了。 要不要引入军队来保护牧场了?虽然自己与北军关系很好,但这事儿倒是颇值得商榷的。一方面,任何军事调动都是极为敏感的,相信袁焕也不可能只因为彼此关系好,就派出军队来的;二方面,这么大一片地方,要起到实质性的护卫作用,那要多少军人才够?又要建立多少营地?三来,假如真的派来军队了,一应开支算谁的?人员、装备、营地以及一些吃拿卡要之类的,这可绝对不是什么小数目。最后一点,军队是用来保家卫国的,又不是看家护院的,终究难免会引人非议的。张恪仔细的盘算过后,终究还是觉得不太适合,也实在太过麻烦了。只是,不出动军队的话,那便只能自己组建一支护牧队伍了,只是这支队伍的战力如何保障了?若是组建起来后,却不堪大任,那不是白忙活了?到时候,牧场一样要打水漂。 组建牧场的护卫队,势在必行,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这支队伍拥有媲美正规军队的战力?总不能花费巨资,养一帮闲汉吧?唉,可惜这里没有什么雇佣兵,否则的话,直接花点钱请一支过来,那不就……。咦?雇佣兵?这个……仔细想来,也不是不可以嘛!只不过,朝廷怎么可能允许在境内有这么一支私人武装力量存在呢?不管你的出发点是什么,只怕都会让朝廷如芒在背的。除非,这支队伍对朝廷来说,有“利用价值”,比如协助护边什么的。嗯,如此的话,就说得通了。一支不必朝廷去花半分钱的武装力量,却能帮助朝廷戍边,甚至还为朝廷贡献经济价值,它难道不香吗?北军每年消耗的军资巨大,对朝廷来说一直以来就是沉重的负担,却又不得不硬撑着。若是有这么一支免费的战力帮助戍守边境,理论上来说,朝廷……应该不会拒绝的吧? 张恪沿着这一思路不断推想着,如何成立一支雇佣军。首先要师出有名,避免因敏感性造成政治后果;二要让这支队伍拥有可观的战力,这就需要专业人士来指导了;三要钱,而且是大量的钱财供给,而且要有持续性,所谓养兵千日嘛。相比起来,最后一项,对张恪来说,倒是最容易的,毕竟搞钱,咱是专业的。总结起来,要办成这事的三个要素便是:名,人,钱。好消息是,地方倒是现成的,而且够大,并且这地方还没有什么人或者势力会来阻挠。 仔细推敲过后,张恪终究觉得还是要首先去把牧场搞起来,然后再用护卫牧场的名义,去报备申请建立一支护卫队,这样子才会比较顺一点,工作也比较好开展一点。由于手上拥有大片的天然牧场,因此接下来便是去雇请牧民放牧、及购买牲畜了,这些自然也是需要专业人士的,另外当然便是钱了!想好之后,张恪便命哈尼去把张远叫来。小說中文網 张远来后,一边看着那张地图,一边听着小族长解说,眼睛越睁越大。大致的解说完后,张恪问道:“怎么样?有没有问题?” 张远吞了口唾沫,有些难以置信的道:“恪儿,你这牧场,到底……有多大啊?” 张恪闻言,瞅了一眼地图后,摇了摇头道:“具体多大,我也不知道。那是需要详细的测绘的,这份地图过于简陋了,不够精准。这一大片大都是无人区,有大大小小的水泊无数、还有一些沼泽地。因为这个地方的气候、土壤、温度等原因,种庄稼的话,很难有好的收成,加上离狼族太近了,所以才成了荒野。所以这么大一片地只能弃如敝屣,任其自然。不过,我瞅着这一大片,面积嘛,至少也得有几百个互市那么大的吧。” 张远闻言再次咽了下口水:“这么大块地方,如今都是咱家的了?” 张恪闻言失笑道:“呵呵,你想啥美事儿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地儿自然都是属于国家的。只不过,因为是无人荒地,咱们才能够以开荒的名义将其使用权拿到手里罢了。但那也还是国家的地,可不敢说是咱们家的,会出事的。” 见张远还是有些晕呼呼的,张恪便续道:“从黑龙互市往东沿着我们与狼族的边境线的这一大片荒野,不太适合耕种,但却适合放牧。但因为狼族就在边上的原因,所以牧民们即便是知道这里牧草肥美,也不会来这里的。不过如今可不一样了,随着互市的开市,咱们与北境各族都将有好一段时间会处于相对和平的时候。这个时间段,倒是可以适时的开辟几个大牧场的。这里绝对是得天独厚的天然牧场,只要解决了安全问题,何愁发展不起来了?你说这事搞不搞得起来呢?” 张远在一开始的震惊过后,也慢慢的回过神来了:小族长这是又有大计划了啊!这互市才刚开市没几天了,就又弄来这么一大片地方要搞牧场,这也太……令人兴奋了呀!啊啊啊,果然,还是跟着小族长走,有意思啊!张远提起精神,快速思考后,兴奋的道:“这是肯定搞得起来的。其实咱家本就有牧场的。当初为了与虎族贸易,咱们在靠近北境的东侧边境,就开辟有牧场,只是规模太小了,倒不是咱家不想扩大规模,属实是以那里的条件,根本发展不起来的。不过,若是能在这个地方开辟牧场,那可就不一样了,有搞头绝对有搞头。” 张恪笑着点了点头,想了想后,道:“既然如此,那就趁热打铁,趁着那些匠人还在互市,你马上去留下他们。然后组织人手,大致勘探一番,先把围栏弄起来,就先紧着互市边上就近弄一个牧场,再建一些房子以供牧民居住,还有就是购买牲畜的事情。对了,当初你们从家里带上来的银子,还剩下多少?” “我带了五万两银子上来,基本上没花出去。因为互市的消息传开后,各路的商家纷纷带着银子赶来,预购商铺和仓库,所以那些银子基本没动。” “好极了,那就把这笔银子先支到这事儿上。只不过,这点钱,显然是不够的,还需要找人来入股。呜,陈亮家不是也想要弄牧场吗?你去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加入进来。” “行,我这就去。”张远说完这句话,兴冲冲的去了。张恪略一思索,也跟着出门去了,他要去找胡不归聊一聊,看看用什么办法建立一支有战斗力的护卫队。张恪打算以开荒蓄牧的名义,将互市以东的大片土地利用起来。这样做,法律上是可行的。为鼓励民间开发无人荒地,朝廷一般不会禁止,甚至有时候还会给予一些优惠政策。而就这一片无人区而言,周遭最大的行政单位,就是黑龙城城主府了。不过,这当然也不是问题了,因为张恪已经和徐城主取得了共识,互市以西的土地归黑龙城城主府所有,互市以东则归互市监名下。双方当时谈妥这个分配方案时,可谓是皆大欢喜的。站在徐尚的角度看,虽然都是荒地,但他拿下的那一片,虽然面积比互市监的那一片要小得多得多,但它们的商业价值却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唉,小张大人终究还是年轻啊,地大有什么用啊?重要的是要有开发价值嘛,否则它就是再大的地方,那不也还是荒地?能拿来干啥,养蚊子吗? 而张恪自然也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的。论面积,黑龙城至互市之间的土地比起他所得到的那一大片可谓是九牛一毛。况且人家级别比咱高得多,却竟然主动让出大头来,简直就是“孔融让梨”的当代版嘛!哦,不对,其境界绝对远远超过了孔融的,两者完全不具可比性。按照某部电影的台词说的:徐城主,你是燃烧自己,照亮了我们,你啊,是个伟人!请受我一拜!实话说,当时张恪还真差点忍不住就要向徐老下跪呢,那种心情,还真的只有遇到了才能体会啊!自己居然白白占了这么大便宜,啧啧啧,实在是太过禽兽了啊! 第 34章 控制肚子 张恪找到胡不归时,王五恰好也在,两大宗师也不知道在聊啥,兴高采烈的。不过见到他后,便立即收起笑容来了,脸上的神情还带着点怜悯。这事儿最近倒一直让张恪觉得奇奇怪怪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几天看到自己时,都是这般怪怪的样子。张恪却是不知,大家都以为他被徐尚给欺负惨了,正对其充满了同情了。 不过,张恪显然没什么心思去猜他们对自己的看法,一坐下,便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然后便直接问起他们有什么主意没有?都是自己人,自然不需要太客气的。只是,在听完他说的事情后,两位宗师的表情倒是更奇怪了。既像是恍然大悟,又有点不知如何自处甚至是有些尴尬的样子。张恪看着他们,终究忍不住的奇怪道:“你们怎么了,怎么这副样子呢?” 胡不归闻言,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道:“哦,没什么,原来是这样子啊。我们还奇怪你怎么会把那么好的一块地方给了徐尚,却拿了那一大片荒地是要干啥了?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你小子这么奸……,不是,是这么聪明,从来就不是吃亏的主,又怎么会做赔本生意了,果然……,呵呵,哈哈!” 王五斜眼看着他,心说:你这老小子,这些话跟你刚才说的可全不对付啊,还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呢。胡不归看了眼正似笑非笑盯着自己的王五,却是不敢再谈这事儿了,假意“咳咳”了两声后,故作思考状道:“你想要成立自己的护卫队,而且还必须具备有相当的战力,这个简单来说,最重要的还是两样东西:人和银子。银子嘛,你只能自己想办法了。人嘛,我倒还真有些想法。” 张恪闻言一乐,银子的事情,他倒是不担心,不过人的问题,他确实没什么头绪。张恪想要建立的是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可不是要随便拉来几个人凑数的。这支队伍,未来所要护卫的地方,是充满了野性和危险的。即便是抛开狼族不说,那里本就荒野茫茫,异族林立,想要保得牧场的平安,没点真本事的话,那别说去护卫牧场了,自己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号了。所以,究竟到哪里去找合适的,能堪大用的,足够数量的人手,老实说张恪是真的两眼一抹黑的。于是他立即道:“愿闻其详。” 胡不归点点头,道:“咱们这里,因为紧靠着北境,尤其是狼族领域,自古以来,为了生存,便颇具尚武精神。因此无论男女,都多多少少会去练一些把式,以作防身,这也是此地一向以来都民风剽悍的原因。”张恪点了点头,这便是有了群众基础了。 “不过,虽然大部分人都会习练一点武艺,但自然也不是人人都能在武道上有所成就的,良莠不齐才是常态嘛。北军呢,每年都会就地征新兵,从中挑选合格的,但也每年都会淘汰一批不合格的或者受伤的以及年龄大的老兵。因此,全民皆兵虽然谈不上,但要说大部分的成年男子都有过从军的经历,也受过基本的军事训练,这一点,倒是毫不夸张的。”这便是说,其实在民众中,具有武学功底或军事素养的人数是有着相当比例的。虽然可能比不上北军的现役军人,但对于护卫队的要求来说,选择空间应该还是很大的。 “所以,人肯定是有的,花点时间和精力挑一挑的话,还是能够组建起一支不错的队伍的。至于说战力,跟北军比起来,肯定是比不上的,但下点功夫好好训练一番,再在装备上想点办法的话,肯定不会太差的。对了,你打算招多少人啊?虽说是护卫队,但那也是武装力量,数量太多的话,只怕会引起一些麻烦的,这事儿还是多少有些敏感的。” “这个我明白,目前来说,倒也不用太多人手,有个几百人就差不多了。等以后牧场扩大规模了,再慢慢增加吧。至于敏感性,我的考虑是,能否借鉴震远镖局的模式,成立一家类似于镖行的组织,不知道行不行?” “镖行?嗯,这个倒是可行的,这样他们倒是都能有一个正式一点的身份。而且,如今互市正处于发展期,走镖护镖的生意也正好需要扩充这方面的人手,算是师出有名了。嗯,这事儿大可做得。” 一旁的王五接口道:“你这队伍人手有了,但总要找个人来主持日常的训练及分派任务的工作的,你有什么人选吗?这可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胜任的。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要是还没有人选的话,我给你推荐一个吧。” 张恪赶紧点头道:“我确实是不知道要找谁,王大叔您请快说。” “呵呵,这人你也认识的,便是我那个徒弟,赵常山。” “哦,原来是赵大哥。不过,他愿意吗?” “嗨,这有什么不愿意的。这小子自小就是当兵的,除了这个他也干不了别的。虽然他已经加入了狐族,也跟新月姑娘成亲了。可是,他总不能就此老死在紫狐村吧?他毕竟还年轻不是?让他出来帮你带带队伍,想必他应该是乐意的。你要是没别的人选,那我现在就回紫狐村一趟,让他赶紧过来,如何?” 张恪高兴的站起来,拱手一礼道:“那自然好,小子求之不得呢。如此,有劳王大叔了。” 王五呵呵一笑,也不再多话,站起来回了一礼又向胡不归点了点头后,便雷厉风行的走了。胡不归转头朝张恪笑道:“你这小子,还真的是能整事儿,这互市才刚开市了,你就又有新动作了。不过,你怎么忽然想起要弄牧场来着?而且,还是那么大的规模,以你的性子,肯定不会只是为了赚钱吧?” “呵呵呵,知我者,胡大宗师也!当然不只是为了挣钱的。最主要的是,我想通过这个牧场,控制北境异族,尤其是狼族的肚子。” “嗯?什么意思,控制肚子?咋控制?” 张恪坐了下来,想了想后才道:“生活不易啊。不论是对我们,还是对狼族、虎族等其他族群来说,都是一样的,填饱肚子从来都是一个巨大的难题的。而除了我们人族外,其他的种族,大多不事生产,只能靠捕猎或采集为生,又或者去直接掠夺别人的。然而,这种生存方式,其实是没有什么保障性可言的。” 胡不归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就说狼族屡次南侵,究其根本,不就是为了得到更好的生存空间,获取更稳定的食物来源吗。只不过,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种事儿是不可持续的。只能陷入你争我夺,甚至是你死我活的死循环中。可是他们显然是想不出来别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的。张恪说这样子没有任何保障性,自是其来有自的。 “但是,他们不会生产,我们会啊!若是由我们来为他们提供足够的食物,让他们拿一些特产来跟我们换,大家通过交易,各取所需,行不行呢?这样便不必互相之间打打杀杀了。” 胡不归闻言一皱眉:乍听之下,似乎挺有道理的,只不过,欲望是无穷的,把他们喂饱了,他们也还会有其它的需求想要去满足的。胡不归谨慎的开口道:“这倒是与你开设互市的思路是一脉相承的。我也觉得有道理。只不过,张恪啊,他们却未必会如我们所想的。所谓:饱暖思淫欲。欲望无穷无尽,等他们吃饱了,到时候便还会有别的要求的,难不成咱们还能再想办法一一去满足他们吗?” “这我自然知道,可是老胡,不论他们有什么欲望,说到根儿上,首先要解决的,都是食物的问题,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吧,毕竟民以食为天嘛。而只要咱们抓住了这一根本问题,其它的便都是可以拿捏的了。因为不管他们想要什么,首先都是得要把自己的肚子给填饱了的,不是吗?” 咦,这么说的话,也对啊!但凡吃不饱了,你就算是有千般欲望,那也提不起来的。胡不归有些明白过来张恪所说的,控制肚子的意思了。那便是通过掌握食物的供应链,让对方对我们形成某种程度的依赖,这样子的话,他们若是还敢在我们面前嘚瑟,那就断供,看谁熬不住?不得不说,张恪这家伙,还真的是“狠”啊!不过,我喜欢!想通了这些后,胡不归一拍手掌,哈哈笑道:“好,好,好,有道理,就这么干。不过,把牧场建在此处,的确是有风险的,难保不会遭到袭击。咱们的护卫队,还是要加紧建设才行啊。你刚才说只要几百人,我看不够,远远不够。” “呵呵,慢慢来嘛,一口也吃不成胖子的。牧场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弄那么大的,要雇人、买牲口、建围栏,事儿还是挺多的。咱们一步步来,不过,确实是要趁着这两三年狼族无暇顾及这边的时候,把牧场尽量快地做大做强的。这段时间,应该也够同时建立和训练出一支可靠的护卫队出来的。” 胡不归点了点头,两三年的时间,其实不算太长,不过有现成的地方,也有一些基础素质还可以的兵源,那么只要资金跟得上,倒也勉强能够训练出一支可用的武装力量的。若是战斗力不够的话,还可以在武器装备上想些办法的。况且这支队伍,主要防的不过就是些散兵游勇,真有外敌大举来犯的话,自有北军去应付的。总之,大方向是有了,如今就看怎么去落实了。不得不说,张恪这小子,脑子确实是好使,也足够奸诈,未来可期啊!胡不归如是想着。 第35 章 驿寄 鱼传 张恪回到互市监时,陈亮已经等待他多时了。两人互相拱手见礼,相偕坐下后,张恪便开门见山道:“启明兄,张远想必已经把事情都跟你说过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陈亮笑道:“不是有兴趣,而是非常有兴趣,哈哈哈!” 张恪闻言,笑着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不瞒你说,这个计划后续需要投入的资金颇大,周期也会比较长。因为牧场需要持续的扩张,可能开头的几年,所有的收益都只能重新又投入到这里面来。启明兄怕是要做好前几年只出不进的准备了,哈哈哈!” 陈亮摆摆手道:“敬之无需解释这么多,我又不是第一次做生意,这些事情我自然懂的。你能第一时间想着为兄,我已是感激不尽的。别说几年内没收益了,就算最后赔了个精光,那也不过只是一桩生意而已,做生意本来就是有赚有赔的。这种事儿,不算什么的,再说,跟着敬之,我还真就不担心生意会赔了的。” 张恪闻言,倒是有些感动的。都说商人重利,不过在张恪看来,一个人重视利益,也谈不上有什么错的,当然不能见利忘义就是了。而且,一个人重利,跟他的身份也没有什么绝对关系的,那终究还是要看那个人自身的品性的。自认识陈亮以来,彼此之间相处融洽,以诚相待,从当初开设市舶司到后来开互市以及现在开牧场,陈亮皆是给予了自己非常大的支持,那可都是大笔的钱财啊。虽然,陈亮及其家族应该也是经过慎重评估的,毕竟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但这里面也必然有着他对于自己的友情及信任的,不然凭什么大笔银子非要投给你呢。 朋友间说太多感谢的话,也是矫情了,张恪便只笑着点了点头。陈亮又道:“互市这边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过两天,我还是亲自回京一趟,筹措银子吧,这样也能尽快地多弄点银子过来。” 张恪还能说什么,只能再次拱了拱手,想了想后又道:“启明兄高义,感谢的话小弟就不多说了。所谓一事不烦二主,我这里还有几封信想要托启明兄带往京城去。” 陈亮自无不允,伸手接过来几封信,一看信封,有给周勃的、给周薇的,另有一封却是给许合子的。陈亮暗自有些困惑,张恪给周家父女写信,没什么好奇怪的,但为什么要单独给许合子写一封信呢?虽说朋友之间也不是不能通个信啥的?只不过,毕竟相隔这么远呢,该不会是……?正暗自八卦时,张恪解释道:“我和高芝之间,不好太过高调的通信,更不方便假手于陌生人,否则恐会惹来麻烦。因此只能托启明兄亲自将此信交给许姑娘,让她想办法将我给高芝写的信送往青龙城了。毕竟她们同样来自那里,容易找到合适的人带信。事非得已,麻烦启明兄了。”说完,又递过来一封信,不同于其它几封,信封上是空无一字的。 陈亮闻言恍然,他俩之间的事,确实是要谨慎一些的,否则难免又会引来风波。陈亮郑重的道:“敬之放心,为兄知道轻重,必会小心对待。” 张恪点头致谢,又叹了口气,道:“本来我是打算互市开市之后,就回京一趟,可能的话,再赶去青龙城看一看高芝的。只是如今因为牧场之事,只怕短时间内,我是脱不开身的。而且互市才刚开始运营,陛下授我以互市监之职,假如现在就放下职责,去处理私事,也的确说不过去。所以,暂时也只能先这样麻烦大家了。” 陈亮微笑道:“敬之说的哪里话,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本就是应有之义,谈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自从知道高芝不得已避出京城,返回家乡后,张恪自然是担心的。倒不是担心高芝的人身安全,毕竟高家在青龙城底蕴深厚。张恪担心的是,她如今的心情会受到影响。他们俩人目前来说,的确是无名无分的。若是一般女孩子,对于这种情况,恐怕是会愁肠百结的,因为未来太不确定了。虽然高芝相对成熟理智,但也不代表就会对此毫无所谓的,毕竟事关自己的终身大事。因此虽然张恪没办法亲自去找她,但他还是想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的,让她多少能安心一点。这封信他其实写了不少日子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或渠道送出去。虽然他可以通过驿站甚至是军方的渠道寄出信去,但这样做终究还是有风险的。最终,他还是觉得找熟人来转寄这封信会比较稳妥一点。于是,便有了今日这一遭。 送走陈亮后,张恪稍稍放心了点。虽然暂时还没有办法给予高芝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但自己的态度却还是要明确的告诉她的,若是这一点都不去做的话,那他就太不是东西了。驿寄梅花,鱼传尺素,这是眼下的张恪所唯一能做的呢。 此后的几天,张恪放下互市监的事情,天天跑到互市以东的那一片荒野上,为建立牧场的事情忙碌着。好在互市的大部分事务,大多都已经交由“互市管理委员会”管着了,互市监因此倒也没有太多需要他亲自劳心的事情。张远已经被派去四处收购牲口了,而张家的那个小牧场也会集体迁徙过来,而小牧场里的三十多个牧民,他们也将会成为新牧场的第一批人员。而张恪的首要任务,便是提前为牧民们准备好居住的房屋,并把牲口的圈舍先行建好,以迎接他们的到来。好在之前建互市市场的那些匠人对于这项工程,显然是游刃有余的,相比起之前赶工互市市场的的候,可要轻松多了。张恪只是大致和他们提了提自己的要求,这些人便都能够心领神会,极为出色地贯彻了他的意志。加上这些活儿本身难度也不大,因此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也很高效。再过几个月,就是严冬了,因此无论是给牧民住的房子还是给牲口住的圈舍,在这其中,保暖措施就显得相当重要了。张恪对这方面的要求自然也比较高,好在这些匠人大多都是来自于北方的,对此都很了解。加上张恪也表示他不在乎成本,只要效果和质量,那还有啥好说的,直接往“死”里整呗。因此,无论是牧民们的房舍还是牲口的圈舍,都建造得极好,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这一日傍晚,刚从外面忙活完的张恪,一回到互市监,便见到了王五以及赵常山。张恪赶紧上前见礼,朝赵常山笑道:“赵大哥,你这么快就来了?这么说,你是答应来帮我了?” 赵常山笑了笑,道:“我哪敢不答应啊?师傅刚回来把事情一说,我媳妇儿就催着我赶紧来了。这不,我连个屁都没放,就赶来了。” 王五抬脚踢了他一下,斥道:“少扯淡了,新月姑娘还不是看你整天待在紫狐村,无所事事的闷得慌,才叫你出来闯一闯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要出来采购东西,你小子还不都是抢着要出来的吗?哼,这会儿倒是装做不情不愿了,唬弄谁呀?” 赵常山呵呵一笑,也不辩解,只道:“师傅,您别老揭我底啊!紫狐村不是不好,但真的没啥意思嘛!当然,也是因为此地离狐族不远,想要回去一趟也方便得很,所以我才答应的。不然的话,我也舍不得离开媳妇太久的。”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行了,既然决定了,就要认真负责,一定要把事情做好,别给老子丢人。” “您就放心吧,带兵咱毕竟是老本行,保证误不了事儿的。” 张恪拱手道:“那么,此事,就拜托赵大哥了。你先休息一下,等明天就去着手挑人吧。需要什么你尽管说。” 赵常山也不啰嗦,直接道:“挑人的事儿,我会先去找胡宗师商量一下的,他毕竟比较了解这里的人事。不过首先我得要弄清楚了,咱们的这个护卫队,具体要多少人了?驻地设在哪里?要配备何种装备兵器?还有就是饷银几何呢?不把这些弄清楚,我怎么招人嘛?” 张恪闻言,一拍脑袋,还真是,条件都还没开了,怎么招人?想了想后,终究自己不是专业的,不得要领,于是诚实地道:“这些事情,我是外行,赵大哥有什么建议不妨提出来看看。” 赵常山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来的路上,我便已经想过了。咱这支护卫团,主要是负责巡视、护卫牧场的。所要防的对象主要便是那些以肉食为主的异族,不让他们来咱家的牧场觅食偷食。我说的对不对?” “正是如此。” “既然如此,那咱们要组建的就必须是骑兵护卫队了,否则咱们两条腿的肯定是追不上那些四条腿的,到时候可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了。”尛說Φ紋網 还得是骑兵队啊?不过,仔细想想,也的确如此。只不过要建一支骑兵队,那所要花费的银子,可就要多上许多了。据他粗浅的了解,一匹最普通的拉货的马,也要二十两银子的,而要求高一点的战马,那价格都是要翻倍的,这可是笔不小的开支啊。按照张恪之前的预想,他是准备初期先组建一支两百到三百的队伍的。如果就按二百人算的话,那也要配备二百匹马的。那么说,光买马就差不多要用掉七八千两银子了。而且,这还只是买马的钱,后续养马的钱,也是个持续性的大开支的。唉,买得起,却不见得养得起啊!可是,这显然是必须要花的钱,难不成打退堂鼓吗?那自然是不能够的,只能想办法去多搞搞钱了。唉,军备烧钱,真是自古皆然啊! 第36 章 唐家的消息 经过一番商议,张恪对于赵常山所提的要求,全都答应了下来。具体便是:成立一支三百人的队伍,购置战马二百匹,骑射装备三百套。最后,就是这些人的饷银,张恪最终拍板就与北军的正规军看齐,一人一年五十两。 对于这个,赵常山自然是表示满意的。人家现役军人一年五十两,而他要去招募的,有许多可是退伍军人或者人家北军不要了的,能拿到这个数,那已然是非常不错的待遇了。ωww.xSZWω㈧.NēΤ 另外一件事,便是护卫队的驻地。不过,这个就简单了,张恪如今最缺的是钱,最不缺的就是地了。于是,张恪直接让赵常山有时间自己去看看,喜欢在哪里建营地、怎么建,和匠人们说一下就行了。大致谈好后,赵常山又试探性地问了句:“那咱们能不能去弄点火器了,那可是好东西啊!” 张恪笑了笑,道:“我也知道那是好东西,不过这事儿你就不要瞎想了,会有麻烦的。” 赵常山闻言点了点头,他也就是看张恪对那些条件都答应得那么爽快,就顺嘴问问的。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火器的敏感性。为了这个,皇帝已然不惜和唐家闹翻了都。再说,你一个牧场的护卫队,要这种东西干嘛?本身作为一支非官方的武装力量就已经很敏感了,还想拥有火器,这可不只是有麻烦了,这纯纯是在作死啊,想都别想,还是老老实实的按常规办法去建队吧。 安排好了相关事宜后,张恪便又去了趟黑龙城。首先去到军营,找袁焕报备了相关的事情。袁焕听完后,对于张恪要设牧场,并因此需要成立一支护卫队的事情,表示了理解。成立一支三百人的队伍,虽然有一定武力值,倒也谈不上什么太重要的事。从实际情况看,也确实有这个必要。毕竟是属于人族的资产,善加保护,也是应该的。张恪特意来向他报备,大抵也是因为他做事谨慎,希望杜绝后患。毕竟虽然人数不多,那也是一支私人武装,报备一下,倒也省得以后,惹来不必要的误会和有心人的猜忌。而且因为唐龙宗师的事情,显然也对张恪他们有所警醒:有些事情,还是在明面上交待得清楚一点比较好。 袁焕主动道:“有需要的话,本帅还可以调整一下军队的防区,把你那个牧场也放进重点防区来的,或者直接在牧场附近驻一队人马,你觉得怎么样?” 张恪闻言先是拱了拱手表示感谢,却摇了摇头道:“谢过大帅,不过目前还没有这个必要。一方面,牧场还在筹备中,要想成规模,那至少也是两三年后了,这段时间,有个几百人的护卫队也差不多够用了。二方面,互市才刚开市不久,如果现在就在那附近驻军的话,怕是会让北境各族产生不必要的忌惮的。咱们开设互市,就是为了与他们在那里自由贸易的,若是让他们有所顾忌的话,怕是会影响到互市的经营和发展的。” 袁焕闻言点了点头,道:“那就算了,其实牧场离黑龙城大营也不过二三百里,真要有点什么事儿的话,军队开过去也不过一两天的时间。而且现在还有了黑龙大道这条快速通道,倒也确实没有必要太过担心的。总之,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我会尽量予以方便的。” 张恪再次表示了感谢,袁焕点了点头,想了想后,又问道:“敬之,最近可有与唐家联系过吗?” 张恪闻言摇了摇头,皱眉道:“大帅这么问,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前几天我收到京城的一封信。信里面提到一件事情,陛下有意让宁王殿下纳唐老的嫡孙女为正妃。” 唐老的嫡孙女?那不就是唐芯吗?宁王,怎么又是宁王?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好鸟,皇帝怎么忽然会起这个心思的?虽然说嫁入皇室,对许多人来说,委实是可望而不可及,无上荣耀的事情。而且还是宁王的正妃,那在将来甚至是有可能成为皇后的。只是,唐芯……她愿意吗?嫁入帝王家,也并非人人都想的。张恪有些艰涩地道:“唐家……同意了?” “那倒没有,那封信上说,唐老暂时回绝了。唐老的意思是,他觉得唐姑娘年纪还小,而且他就这么一个孙女,舍不得现在就将其嫁出去,因此想要等几年再说。” 张恪闻言,稍稍松了口气。老实说,他个人是很看不上宁王的,再加上彼此之间的过结,如果说唐芯真的成了宁王的正妃,那以后大家倒是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在一起愉快地玩耍了。唐芯无疑是个非常好的朋友,性格开朗、直率,品性善良、真诚,虽然是个女孩子,却很有义气,相处起来,也很融洽自然。但若是将来,他们之间真的加入宁王这个讨人厌的家伙的话,那就不好说了。光是现在想想那个场面,张恪都忍不住要皱皱眉头,磨磨牙根。总之,心里头绝对是不怎么爽利的。当然,若是他们真的互相之间两情相悦的话,那自然也唯有祝福他们的。这种事儿,他显然也没有什么干涉的立场的。 袁焕不知道张恪心中对于宁王的那些别扭,见他沉思着,便又压低声音,道:“其实,我看陛下这么做,大抵是出于想和唐家修复关系的考虑的。之前因为火器的关系,皇家和唐家之间,多少是有些心结的。若是能够彼此联姻的话,其实倒是件好事的。” 张恪闻言恍然,袁焕这么一说的话,仔细想想,这还真有可能就是皇帝的真实意图。毕竟那件事情,确实是在实质上伤害了两家的感情和互信的。而这两头巨头的不睦,无疑还是令人很头痛的,对政局的稳定也是明显不利的。虽然最终唐家选择了妥协,将有关火器制造的技术、工艺甚至于匠人都上交给了皇帝。但他们的心里面,想来总是会有一些不爽的。因此,站在皇帝的角度想,确实是有必要打一棍子后,再给唐家一个甜枣的。而且皇帝倒还真的没有小气,一出手就将自己最宠爱的宁王的正妃之位许给了唐家的嫡女。皇帝想要通过这场联姻,彻底的修复双方的关系,实话实说,还是蛮高招的一步棋的。一来,两家的确门当户对;二来,两个年轻人,虽然差着十来岁,不过问题不大,宁王的样貌不俗,唐芯呢,自然也是品貌俱佳,俩人还真算得上是天作之合的;三来,成了儿女亲家之后,双方关系便更近了一层,有些话也更容易说开了,有助于双方关系的重塑;最后一点,众所周知,皇帝最喜欢的儿子是宁王,但朝中却有不少大臣更属意于由长子秦王继承大统。这种事儿,倒也不好说谁对谁错的,但若是皇帝真的铁了心要传位于宁王的话,那么让宁王娶唐芯为妃,倒确实是能给宁王加分的,毕竟唐家的份量在那摆着。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不过,想来这些与事实应是大差不差的。 “唉,话说回来,此事表面上看,只是陛下的家事,但实际上牵扯甚大。唐老应该也是知道这件事情不简单,因此才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的。”这话说的隐晦,不过,张恪自然是听得明白的。大统之争,从来都不那么简单的。这里面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博弈、利弊权衡、妥协交易等等,令人头痛。一个处理不好,便极有可能引发朝堂震荡。从这个角度想,便也不难理解唐宗师的谨小慎微了。虽然不能说宁王,他未来就必定能够登顶,但确实是处在旋涡的中心的。一旦唐芯真的跨出了那一步,便会被卷入其中,没有回头路了。所谓:一入侯门深似海,便是此理。 帝王家事即国事,然而,这种事儿张恪显然是没有什么发言权的。从个人立场上讲,他肯定是不希望唐芯嫁给宁王的,但是真说到反对的理由,还真的是有些不太好说出口的。总不能说:我就是看宁王不爽,所以反对这门亲事的吧?那也太无理取闹了。因此,这事儿他还真不好说什么的。袁焕想来也只是因为知道张恪与唐家素有渊源,才顺嘴提了提此事的。 出了帅府,张恪却一直没有缓过神来。虽说唐老暂时回绝了皇家的求亲,但老实说,这门亲事,只怕成的机会还是挺大的。且不说皇帝的盘算,其实站在唐家家族利益的角度看,唐芯如果成为未来的皇后,对唐家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利好呢?至于说因此卷入是非风险,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想要有所得,便要做好有所失的准备。再者说了,拒绝皇家难道就不是另一种危险吗?本来就和皇帝有点问题的,如今人家主动伸出橄榄枝了,你却非要拒绝,这是要干嘛呀?摆明了是给脸不要脸啊。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就是不知道唐芯……,她个人对此持什么看法? 张恪晕呼呼地上了马车,行进在黑龙大道上,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唐芯有可能嫁给宁王的事情。不知为何这事儿让他极感烦闷,一想到将来有可能因为宁王,他和唐芯之间不仅朋友做不成,甚至有可能站在对立面,他这心里就很烦。心情郁结之下,张恪便跨出车厢,坐在了车夫旁边。一边吹吹凉风,一边看看风景,稍稍排解下郁闷的心情。正在此时,耳边突然传来叫唤声:“张恪……张恪……,张恪……。” 张恪下意识的朝发声处望去,却瞬间石化。 第37 章 离家出走 黑龙互市监,后院。 张恪、哈尼、胡不归、张远围在一张桌子旁,看着一个披头散发,犹如流民般的女孩子正在对着满桌子的食物,狼吞虎咽的。小狐狸倾城和小老虎风翼也是不停的围着桌子打转,特别是阿虎的眼睛中更是充满了不解和好奇:这个人类,怎么吃起东西来和我一样的凶猛呢? 张恪皱眉看着女孩的吃相,心说:这丫头是几天没吃饭了啊?堂堂大小姐怎么搞成这样子的?真的是既可怜又有点……好笑啊!张恪抽了抽嘴角,忍不住出声劝道:“你慢点吃,别噎着了。” 女孩一手抓着只鸡啃,一手拿着个大饼,腮帮子鼓鼓的,闻言后看了他一眼,努力咽着食物的同时,还含糊不清的说道:“窝……蛤之颠……莫系帆老,二四六波。” “蛤?你在说啥?” 哈尼抿嘴偷笑了下,翻译道:“唐姑娘说她好几天没吃饭了,饿死了都。” 张恪摇了摇头,吩咐道:“去给她倒点水来,别等一会儿,真的噎死了。” 女孩闻言瞪了他一眼,转头接过哈尼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后,再度大口咬上了手里的鸡。见她吃得这么香,小名阿虎的风翼哈喇子都流下来了,女孩适时的扔掉手里的鸡骨头,阿虎也不嫌弃,立马张口接下来啃了起来。小狐狸倾城见状,一脸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真没出息,幸亏他爹不在,否则少不了一顿胖揍。 胡不归将张恪拉到一边,呶了呶嘴,道:“咋回事儿啊?这是谁家的女娃啊?” 张恪叹了口气,道:“这是唐龙宗师的嫡孙女,唐芯。” “啊?唐家的大小姐?那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啊?” 张恪刚下意识的想说:我怎么知道啊?随即又省悟过来,其实这事儿他还真的猜得出来大概的。只不过,如果真的如他所想的话,那还真的是件麻烦事儿了。张恪无奈的摇了摇头,招手让哈尼过来,拿出一些银子递给她,吩咐道:“你去外面帮唐姑娘买两身衣服,等一下她吃饱了,就带去清洗一下,都快馊了都。” 哈尼扑哧一笑,接过银子,转身去了。倾城走过来,看着张恪道:“张恪,唐芯姐姐,是不是跟我一样,私奔了?” 张恪一拍额头,这小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喜欢用“私奔”这个词儿的。他赶紧解释道:“别瞎说,她只是离家出走了,不是私奔。” 小狐狸天真的道:“有什么不一样吗?” 胡不归却在一旁,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如此啊!”说完,还意味深长的看了张恪一眼,贱兮兮地笑开了。 张恪一头的黑线,喝道:“别瞎想,唐姑娘真的只是离家出走的。” 胡不归点了点头:“是,是,是。不过,四千多里地啊,这离家出走的距离……还真有点远啊!不过,还真的是令人……感动啊!” 一旁的张远也忍不住道:“是啊,这一路上,她一个千金大小姐,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啊!” 两人一狐同步的点了点头,状极感慨。一旁的小老虎,虽然啥也不懂,却也跟着点了点虎头。张恪斜眼看着他们,大感无语:怎么还吃起瓜来了?你们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啊?就知道在那里瞎起哄?靠,不理你们了,啥也不是! 不一会儿,哈尼买回来衣服,又将唐芯带去洗漱。张恪皱眉沉思着,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只不过,清官难断家务事啊,这事儿还真的不太好解决的。 唐芯洗漱完毕,换上新衣服,盘好了头发,又跟着哈尼走了出来。胡不归眼尖,看了一眼后,小声地赞道:“嗯,不愧是唐家的千金,长得真是标致啊,气质也很好。” 张恪心里吐槽了句:你老胡懂个毛的气质啊你?却也转头看去,却见比起刚才那流民般的样子,现在的唐芯,还真的是挺漂亮的,跟换了个人似的,嗯,跟刚才那落难的样子相比起来,的确很难相信是同一个人。要不是她一直喊自己的名字,从声音里听出来是她,自己还真的是认不出来的。如今这样子,就不同了,放到哪里,那都是出众又吸人眼球的美人的。身上的衣服虽然普通,却掩不住她的钟灵毓秀,反而透着些雅致恬淡,很容易引人好感。只不过,张恪显然是没心情好好欣赏她的美的,待其坐下,便直接发问了。 “怎么回事儿啊?说说吧!” “唔,你什么语气啊?审问犯人啊?” “别犟嘴了,你自己知道事情的轻重。你要是诚实一点,那我也愿意帮忙想想办法。要是你非要抬杠,那我也就爱莫能助了,你自己想清楚。” 唐芯瞪着他,心中有些委屈,想她千里迢迢的,差点儿就饿死在路上,好不容易来到这儿了,这家伙却是这种态度,太过分了。唐芯眼眶泛红,泫然欲泣,胡不归见状,怜惜心大起,忍不住朝张恪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人家姑娘这一路上容易吗?你怎么就这么没人性啊?” 唐芯闻言,抬头看了胡不归一眼,问道:“请问您是……?” “哦,我是胡不归。” “啊,原来是胡宗师,晚辈唐芯,拜见宗师。”说着,起身屈膝施了一礼。 胡不归赶紧拱手还礼,口中又赞道:“不愧是唐家的孩子,就是有礼貌啊!” 唐芯甜甜一笑:“晚辈自小便是听着宗师护卫边疆的故事长大的。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宗师尊容,实在是太幸运了。宗师,您是我族的大英雄,大豪杰啊!” “呃,哈哈……哈哈哈,唐姑娘太过誉了,胡某不过就是尽了下本分而已啦,不值一提,不值一提的。哎呀,小姑娘真是好。你不用怕,到了这里,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老胡的,保证谁都欺负不了你的,啊!呵呵呵!” “谢谢胡宗师,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哈哈哈哈哈!” 张恪在一旁看着他们聊得不亦乐乎的,不由得叹了口气:不是,你俩搁这捧逗了?这俩没心没肺的东西。唉,终究还是只能由我来扛下所有了啊! “咳咳咳,好了好了,还是先说说正事吧,你到底是为什么跑到这儿的?”虽然能猜到大概,但还是问清楚一点好。唐芯也知道,想要得到人家的庇护,还是应该老实交代的,于是便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却说,当初宁王于朝堂上公然向皇帝请求赐婚,求娶高芝,没成想闹了个乌龙,而且弄得满城风雨,颜面大失,最终不了了之。不过,这事儿倒是给皇帝提了个醒。宁王身边自然是不缺女人的,但是正宫之主倒确实是至今未立的。因而此事之后,一方面,皇帝觉得这事儿还是早点定下来的好,早立正妃,也早了一件心事不是;二方面,之前的事情,显然让宁王甚至是皇室都有失颜面了,皇帝或许也是想要通过给这个儿子说上一门好亲事,把这个糗事儿冲淡一些的考虑。总之,经过一番思考后,皇帝便请人去唐家求亲了。至于为什么是唐家,想来皇帝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不少,三言两语怕是讲不清楚的。 对于皇帝为宁王向唐芯求亲一事,且不说皇帝背后的深层考量,对于唐家来说,却显然是有些措手不及的。毕竟前一段时间,彼此还有些纠葛的,这忽然之间又要结成儿女亲家了,这转折属实有点太大太快了。不过,稍稍愣神以后,也能想到,皇帝这样子,应该是有意要与他们家修好的。而若是不考虑其它的话,皇帝此举,还真算得上是“天恩浩荡”的。毕竟是将宁王正妃,虚位以待唐家。大家也都知道,在四个皇子中,皇帝是偏爱宁王的,因此将来的宁王是有可能更进一步,荣登九五的,到那个时候,唐芯就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了。 只不过,皇帝与朝堂群臣在立储的问题上是有分歧的,这也导致了时至今日,东宫之位都没能确立下来。这里面的政治斗争,唐家其实一直以来,都是避之则吉的,他们无意卷入其中,更将其视之为明哲保身之举。可若是唐家同意了这桩婚事,那么无疑就会被其他人视之为站队了,到时候他们也将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投入宁王的阵营了。唐家为此陷入了两难,内部更是争论不休,难以统一。而在征询唐芯本人的意见时,唐芯倒是极为明确的表态:我不要嫁给宁王。 然而,对于唐芯的态度,一向宠溺她的爷爷和父母,却都没有表达出坚决的支持,而是显得有些犹豫。在那之后,家族内部更是不断有三姑六婆过来给唐芯做思想工作,劝说她接受这桩婚事。这一切,都让唐芯既愤怒又伤心也很失望。对于那些劝说,她更是一句都听不进去。而皇帝那边正等着他们的消息呢,成不成的总要给个话的。随着一天天的过去,唐芯也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终于在这种情况下,忍受不了心中的焦急、不甘、恐惧、失落的小姑娘,选择了逃跑。只是,逃出唐家后,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究竟要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跑到哪里,也难免会被抓回去的。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浑浑噩噩的唐芯,竟然一路奔逃到了北方,期间受的苦楚,自然是罄竹难书,一言难尽的。直到如今,找到了张恪,她才有了那种“得救了”的感觉。wWW.xszWω㈧.йêt 张恪静静地听着,这些事儿倒大多都不出他的所料。只是,问题在于: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呢? 第38 章 收留 黑龙互市监,后院。 唐芯还在不停的倒着苦水,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悲苦,倾泻而出。 “爷爷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说什么要我顾全大局。可是,宁王什么德性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哼,他们一点儿都不疼我。” 张恪笑了笑,道:“谁说他们一点儿都不疼你的?你真以为单凭你一个人,就能从家里逃出来?要知道,唐氏庄园本就是军事重地,防卫森严,明里暗里的哨兵不知凡几,天上地下,还有各种飞禽走兽,别说你一个大活人了,就是只苍蝇也飞不出来的。再说从京城到这里,四千多里了,你一个毫无武力、手无寸铁的漂亮小姑娘,居然能毫发无损的独自走到这里,你自己觉得这合理吗?” 唐芯闻言,皱了皱眉,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张恪见她似乎还有点不服气,便笑着朝胡不归道:“老胡,麻烦你去外面看看,他们应该就在这附近守着的,把他们请进来聊聊吧。” 胡不归爽快的道:“行吧,我出去看看。” 唐芯瞅了一眼张恪,见他一副老神在在,胸有成竹的样子,倒是开始有点相信他了。没一会儿,胡不归便回来了,而在他的身后,果然跟着两个汉子,穿着极为普通,但身形高大健硕,步伐稳健,虽面色平静,气质中却又透露出刚毅,显然都是练家子。进来后,那两个汉子直接来到众人身前,齐齐抱拳一礼:“唐五、唐六拜见小姐,拜见张公子。” 见到来人后,唐芯自然便明白到张恪刚才所说的,的确是其来有自的,这让她不由得心绪复杂。张恪站起来,向那两人回了一礼,道:“两位一路辛苦了。不知道,唐宗师他老人家,有什么交待没有?” 唐五俯身回道:“回公子话,临行前,家主吩咐,让我们一路暗中保护小姐,并想办法尽可能的将小姐引向北方,来投奔公子。家主还说,我俩的踪迹大抵是逃不过公子的法眼的,到时候,便让小人实言相告即可,勿须隐瞒。家主还烦请公子,代为照料我家小姐一段时间,唐家不胜感激!” “嗯,还有吗?” 旁边的唐六,解下背后的包袱,递到了唐芯面前,解释道:“这些是小姐一路过来,所当掉的随身首饰,小人已经全部都赎回来了,请小姐收好。” 唐芯看向那包东西,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原来爷爷一直在背后默默的保护着自己啊!自己却一直在自以为是、自鸣得意,以为逃出了生天,却原来是自己太过天真了。想起那个老头,唐芯忍不住的掉下泪来。 张恪见状,便示意哈尼把她带回屋里去了。许多人在成长的某个阶段,都或多或少的会对父母长辈表现出逆反的态度,且不说是非对错究竟为何,父母长辈却总是会选择包容甚至是故意退让成全。直到他们自己长大了,或者为人父母了,才能感同身受的理解这一切,然后,便又学着他们的样子,去对待自己的儿女后辈,犹如一场轮回。 张恪看向唐五、唐六,想了想后道:“唐小姐在这里的安全,不必担心。不过,你们还是按照唐老的安排,继续在暗处守护吧,等唐老有了进一步的指示再说,如何?” “谨遵公子吩咐。” “嗯。远叔,你去帮他们在外面找一个住处,为了保密及安全起见,不要假手他人,你亲自去安排。” 张远点了点头,抬手朝唐五、唐六道:“两位,请随我来。” 唐五唐六再施一礼后,跟着张远离开。见他们走了,张恪忍不住的叹了口气。胡不归道:“怎么了?这事儿,有什么问题吗?不就是离家出走吗,既然唐姑娘不乐意嫁给宁王,难道他还能硬逼她嫁过去?” 张恪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么简单的。如果这桩婚事成了,那么万事皆休,但唐芯的终身幸福,显然就要被牺牲掉了。可若是唐家拒绝了这桩婚事,那就不只是一桩婚事成不成的事儿了,严重点说,那甚至有可能代表着唐家与皇帝离心离德。” “嗯?有这么严重吗?不就是不愿把闺女嫁给他们家吗?至于吗?” “因为火器火药的事情,皇家与唐家本来就有些纠葛。此次,皇帝陛下欲意促成宁王与唐芯的婚事,并许以正妃之位,在陛下看来,这应该算是非常正面积极的和解信号了。可是,唐家要是在这个时间点坚决拒绝了,那你认为,陛下会怎么想呢?” “嗯,陛下大概会想:唐家难道还在记恨我吗?” “嗯,若是平时,或许没有什么关系的,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啊,那就难说了。今日,我去找过袁帅,据他所说,唐家已经暂时拒绝了这桩婚事,理由是:唐宗师舍不得现在就把唐芯嫁出去,想过几年再说。” “可是,这明显没什么说服力的,唐姑娘嫁给宁王,那不也还是住在京城里的,有什么舍不舍得的?” “正是这个道理。而且如今更麻烦的事情是,唐芯,她来了这里。” “是啊,她这样一走了之,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多少还是有些不尊重皇室的。” “不单单是如此,重点是她来找我了。你也知道,我和高芝……,总之,我跟宁王之间又多了一个解不开的过结。” “啊?咦,对啊,听你这么一说,你这可是接连抢了他两个女人啊!” “喂喂喂,你别乱说话啊,小心我告你诽谤。我和高芝之间确实是有情,但和唐姑娘却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的。” “嘿嘿嘿,单纯的话,人家姑娘家还能千里迢迢过来找你?” “唉,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连你都不信,你觉得宁王或者其他人会信吗?” “唔,你这么一说的话,还真的是。那么说,你跟唐姑娘之间真的啥都没有吗?” 张恪一头的黑线,压了压火气,咬了咬牙,不忿地道:“不是,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啊?这不是重点好吗?重点是,我和宁王……,哎,算了,不想跟你说了,心累啊!” 见他站起来要走,胡不归赶紧拉住他,憋住笑道:“好了,好了,说正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张恪挣了一下,却哪里挣脱得开,无奈只得重新坐了下来,说道:“既然已经这样了,总不好把唐芯就这么送回去的,暂时也只能将她留下,照看一段时间了。只不过,这么一个大活人在这里,迟早人家还是会知道的。唐老有意识的让唐芯躲到这里来,大抵也是一时之间还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事儿,干脆便让唐芯先自躲远一点,如此也有个好借口先把这个事儿拖上一拖,争取一些时间来想想办法。虽然,唐芯仅凭自己一个人就能从京城逃到这里,这事儿本身就很扯淡,不过,哪怕是知道这是人唐家故意的,却也不会有人明着指出来的。只不过,唐芯在这里的事,也瞒不了多久的,唐家这缓兵之计,迟早都是会失效的,至于后续要如何做,我目前还真的不知道的。但是,宁王铁定是恨上我了,这真是无妄之灾了,唉!” “嘿嘿,你还怕他啊?” “不是怕不怕的事儿,嘴上说不怕有什么用,重要的是如何解决问题。我和宁王之间,本就不怎么对付,前面又有高芝的事情,如今不过就是再多一条他恨我的理由罢了。可是,他毕竟……有机会的,到时候怎么办?难道还能指望人家既往不咎,他像是那么大度能容的人吗?” “嗯,虽然我没见过他,不过,照常理连续两次在这种事儿上折了面子,但凡是个男人都咽不下这口气的。” “你也这么认为吧?其实,若这事儿只是宁王单方面的想法,那还好一点,但这事儿如今还牵扯到陛下了,这就不好强硬回绝了。唐老想必也是实在没辙了,才把唐芯先送到这里来的。” 胡不归有些伤脑筋的挠了挠头,难怪张恪会说这个事不那么简单的,事实上也确实很麻烦。一桩婚事,牵扯到皇家、唐家,现任帝王以及可能的继任者,又有种种的政治利益、名誉、面子、私人恩怨等等牵扯其中,双方也都有不能退让妥协的现实理由,还真的是如一团乱麻,难解啊!胡不归最后笑了笑,道:“要不然,你就快刀斩乱麻,把唐姑娘娶了吧,这姑娘我看着挺好的,呵呵呵!” 敢情我这说了半天,这老小子就没往心里去啊!张恪见状,也懒得再和他说什么了,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 京城,唐氏庄园。 唐钧从父亲的院子里出来,回到自己的小院。刚进门,便见到自己的夫人,正在唐芯的闺房里,靠在窗前发呆。自从女儿唐芯“逃家”后,吴氏便时常是这种状态的。唐钧叹了口气,绕过回廊走了过去,推门而入来到吴氏的身后。吴氏却是恍若未闻般,依旧是动也不动的看着窗外。 “我刚从父亲那里回来。芯儿已经顺利到达了北方,眼下暂住在张恪的互市监,你不用担心。” 吴氏闻言,终于缓缓的转过了身来,看着丈夫。嘴巴嗫嚅了几下,却终究没说什么。唐钧见状开解道:“有张恪在,芯儿的安全不必太担心。至于……,你也知道,当此时刻,让芯儿暂离京城,这已经是现下最好的选择了。” 吴氏闻言忍不住的冷笑道:“哼,唐家上万男儿,居然都只想着要靠牺牲一个女娃儿的幸福来保全自己的富贵人生。比起来,还是我的芯儿更勇敢的,起码她不会傻傻的坐着,任人摆布。” 唐钧闻言苦笑,却不敢反驳什么,吴氏出身将门,原本性子就烈,如今又在气头上,还是不要解释了,夫妻多年,他知道那样只会越糟的。只是,吴氏瞧着他这般温温吞吞的样子,却愈加的不忿了,抬脚从其身旁掠过,“呯”的一声摔门而去。 第 39章 黑龙牧场 京城,宁王府。 “呯”的一声,瓷器破碎声传来。府中的下人,听到这声音后,都下意识的往远处躲了躲,免得被王爷的怒火无辜波及到。 宁王含怒摔了杯子后,咬牙切齿地道:“唐家这是把本王当傻子吗?一个大活人离家出走了,找了两个月都没找到?他们这是……这分明是在敷衍本王,气煞我也。” “殿下请息怒。” “殿下勿须着恼,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唐小姐难不成就此不回家了吗?” 宁王怒气难消的道:“哼,先是唐老头推三阻四,说什么舍不得太早就将孙女嫁出去,现在又搞这么一出离家出走的把戏来。就算是真的,她一个女孩子手无缚鸡之力,又没长翅膀,怎么可能这么久还找不到?他们摆明了就是不想应下这桩婚事。本王将正妃之位虚席以待,唐家竟敢如此不识抬举,分明没有把本王放在眼里,着实可恨。” 宁王手下的亲信,自然纷纷附和,对着唐家一顿口诛笔伐。正自吵吵嚷嚷时,一个下人拿着封信匆匆走了进来,直到了宁王面前,俯身双手呈上那封信,又低头上前在其耳边小声说着什么。宁王接过信,听完后摆了摆手,令其退下后,才展开那封信,看了起来。 一众亲信见状,连忙都闭上嘴,并偷偷的打量宁王,却见其在看到那封信后,刚刚才稍稍和缓了一些的脸色,瞬间就又阴云密布了。一些眼尖的,分明还看到这位殿下的手在发抖。大家面面相觑,正自忐忑时,宁王忽然狂暴的撕毁了手上的信,嘴里还痛骂道:“唐龙老贼,张恪小贼,欺人太甚,本王饶不了你们。总有一天,定要把你们碎尸万段,啊……。” ***** “啊噙!”张恪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虽然才九月上旬,但在北方,已然是寒气逼人。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冬季,牧场正在为牛羊加紧建设棚圈。陆陆续续的延请过来的牧民,也已经开始工作,每日里驱赶牛羊群四处放牧。而张远在短暂的回来休息了几天后,便又马不停蹄的又出门去收购牲口了。这一个月来,最花钱的便是收购牲口了,张远从家里带过来的银子几乎全部都花在这上面了。然而,牲口的存栏量却依旧差强人意。目前主要的牲口是牛、羊。牛大概八百多头,羊两千五百多头。相比起那片偌大的牧区来说,这点儿牲口量实在是不够看的。 张远其实已经是非常努力的在收购了,但毕竟他本人也才刚刚开始接触这一行,还需要一个摸索的过程,才能得心应手。直到九月底,陈亮从京城回来,除了带来一大笔资金外,也带来了一些畜牧业方面的专业人手。据他所说,这些人是他们家的旁支,之前一直在西域放牧,且规模还不小。当然,相比起张恪所规划的这个大型牧场,那自然是小屋见大屋的。其实,许多人并不是不知道北方存在许多天然大牧场,想过来此发展畜牧业的人也很多。然而,这些地方贴近北境,安全上实在是没有办法保障,最终还是只能放弃。但眼馋这片牧区的人,一直都有,陈家的这个旁支,便是其中之一。而他们在听说了本家要参与北方牧场的运作后,便果断派人及资金北上了。到了京城便与恰好回家来筹措资金的陈亮遇上了,双方自然也是一拍即合,陈亮随即便带着他们北上了。不得不说,陈家这帮人能够成为人朝有数的商业巨头,这胆子还真是比一般人大许多的。所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有了这些专业人士的加入,以及足够的资金后,相关的工作自然便开始进入了快车道。这也让为此焦头烂额的张远,松了一口气。随着牧民、牲畜的到来以及棚圈、围栏等设施的不断完善,牧场终于有了可观的模样。十月初,张恪正式向朝廷报告:由互市监牵头,以民间资本为主,取名为黑龙的第一家位于北方边境的牧场正式成立了。虽然黑龙牧场都是用张恪本家及陈亮家族等民间人士的钱投资的,但还是挂了互市监的名头,倒是变成了官民合办的性质了。这其实是张恪刻意为之的,毕竟虽然只有半个“官方身份”,但那也是极为有用的。一方面,朝廷不必为此花一分钱,就能占得一席之地,如此的话,朝廷高低也要稍稍照顾一下黑龙牧场的;二方面,在这片荒野上,有没有官方身份,那还是有区别的,最起码能让某一些人不敢对牧场起什么歪心思;三来,牧场要是真遇上事了,有一个官方渠道来处理问题肯定是比较方便的,而若是纯民营的话,那就不好说了,难免会扯皮的。 朝廷历来都对民间开拓荒地的行为持支持立场的。黑龙牧场名义上是一家官民合办的牧场,但朝廷一毛钱都没有投入,只需要等着分钱就成了,所以这事儿应该不会像互市那样引发争议,而是能够顺利得到批复的。而且,之前张恪与徐尚已经分别代表互市监和黑龙城城主府就互市市场两端的土地使用权问题进行过谈判,最起码徐尚是要为此背书的,毕竟黑龙城也是受益方。不过,在知道张恪搞了这么一出后,徐尚却是越想越不是味儿的。本来以为自己占的那一片是更有价值的土地,可如今看来,张恪才是大赢家啊!据说,黑龙牧场前前后后已经投入了快二十万两银子了,而且这数目后续还会持续的增加。这个牧场究竟要做多大,简直难以想象。总之,之前还沾沾自喜的徐尚,一下子就蔫了,但又说不了什么,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目光短浅了:唉,怎么当初自己就没有想过要弄这个了? 十一月,北方开始迎来了第一场雪。黑龙互市因为天气恶劣,也选择了暂时休市。因为担心牧场的牲畜能不能顺利的过冬,张恪便决定搬到牧场去住了。哈尼和倾城她们自然是要跟着去的,唐芯见状,便也不肯一个人待在互市了,于是便也跟着去了。 话说自从来到北方后,对唐芯来说,还真有些逃出生天的感觉,颇有些“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意味。北方的景色自然是与京城大不一样的,这里的壮阔、野性、视野令得第一次来此的唐芯颇为兴奋。张恪等人整天忙个不停,她倒是整日里无所事事的,于是便每日里带着倾城和阿虎在四处闲逛。没几天了,这一人一狐一虎的组合倒是变成了互市里的一道特别的风景线。唐芯在这里玩得不亦乐乎,压根没有什么她是一个“逃家者”的自觉,倒更像是来旅游的。互市里的人和异族,自然都对倾城和阿虎很熟悉,见到这个陌生女孩子整天和这两位在一起,便都认定她是张恪家的谁了,因此对她倒是都很尊重的。互市里有来自各个地方的商品,琳琅满目的,唐芯偶尔看上了什么东西后,那些商家便也都看在她是张互市监的“家人”的份上,主动地提出送给她。不过,以唐芯的教养,自然是不可能做出那种白要人家东西的事儿的。遇到了真想要的东西,那也都是拿钱去买的。本来买东西要花钱这种事,不就是天公地道的吗?却没有想到,大家竟因此对其颇多好评,都夸奖说张恪家的这个女娃儿又懂事又有礼貌巴拉巴拉的,你说这上哪说理去啊。 短短的时间里,唐芯倒是逛遍了互市的每一个角落。不得不说,虽然只是个边陲小市场,但这里的卫生、整洁、秩序井然、欣欣向荣却无疑给自小生活在京城的唐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总之,互市真的是一个令人感觉很舒服的地方,完全超出了唐芯的想象,也让她有些乐不思蜀了。而倾城和阿虎也很喜欢跟着她到处乱跑,因为唐芯出手大方,每天都会买许多好吃好玩的,所谓: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所以,没过多久,这俩家伙就与唐芯打成一片了。 互市暂时闭市后,唐芯便跟着张恪搬到了牧场的居住区了。本来,唐芯还以为牧场必然是条件简陋,卫生堪忧的。没想到,却并非如此。当初,按照张恪的要求,牧民居住区的建造标准,是参考的互市市场的。张恪对于互市市场的建设水准很是满意,于是便让他们直接参照那个标准来建造牧场的生活区了。因为标准一样、匠人一样、连材料都没有什么区别,于是这个牧场生活区便被复制粘贴,建成了互市的模样。这一点,倒是让唐芯很是惊喜的。如今,她已经有些习惯于生活在互市那样的环境了,要是换个地方的话,只怕还真的是会不自在、不习惯的。 牧场的生活区以外,自然是另一番风景了。如今已经开始下雪了,牧民们也不再每天出门放牧,只在天气晴好,没有风雪时,才将牛羊赶出去逛一下,也借此时机打扫一下棚圈,保持其卫生。平常的时候,便都赶回圈中,喂喂干草什么的。张恪等人在观察了几天后,便也放下心来。不得不说,这些牧民们还是挺尽心尽责的,也很专业,把牲口及棚圈都喂养及管理得很好。牧场里更是每隔一两天都有新的小牛犊子和小羊羔子降生,那些新生命也都在良好的环境下,被照顾得很好。总之,牧场一切顺利,令人欣慰,并不需要张恪这个非专业人士操心太多。在这种情况下,张恪便也能抽出些时间来,陪着唐芯等人四处蹓跶,领略一下北国风光了。冷是冷了点,倒也很是安逸的说。 第 40章 欣欣向荣 黑龙牧场。 十二月,大雪纷飞。 此时一支数百匹的马队,正冒着皑皑白雪,朝着牧场的方向奔驰而来,领头的正是赵常山。自从接受张恪的邀请,主持组建一支黑龙牧场自己的护卫队后,几个月来,赵常山便一直在为此竭尽所能。为了生活,他在少年时,便入了军营,后来还被招进内卫,有了这些经历,组建一支护卫队,对他来说,倒也不难。再加上胡不归、何刚等也提供了些帮助,为他介绍了不少好手,因此组建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这些招募过来的人中,大部分都是从军中退下来的,退出的原因各有不同。有犯了纪律的、有因为伤病的、也有因年纪大了以及其它个人原因的。赵常山自然也不是胡乱就找人进来的,他还是经过了一番认真的挑选的。因此,进入护卫队的这帮人,还真大多都是有一些真本事或者特长的。 在边境地区,开设牧场,安保的工作,自然是极为重要的。否则的话,辛辛苦苦的放牧,到头来,难保不会被一锅端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的。因此张恪开给护卫队的待遇和条件,还是很慷慨大方的,为的是能借此招揽来真正的好手。尽管牧场如今的经费并不宽裕,但张恪知道在这方面是绝对不能吝啬的。除了饷银向北军正规军看齐外,张恪在后勤上更是不遗余力为他们着想,力求在生活上为他们提供更好、更完善的条件。 当赵常山带着挑选出来的第一批护卫进驻营地时,倒是让这些人有些受宠若惊的。本来以为条件会很艰苦的,却没有想到牧场的东家这般慷慨大方。这个护卫队的营地,场地够大,自然是不用说的。里面排列整齐的新造好的房子,里面的宿舍有一人间至四人间不等,尽管面积都并不大,但床铺柜子桌椅一应俱全;营地的东南角还建有一个大食堂,里面宽敞明亮,桌椅板凳齐备;西南角还有一个大型的澡堂,可同时为五十个人提供热水服务;而营地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演武场,让护卫队进行日常的训练,里面甚至还有一处室内的训练场,这考虑得实在是太周到了。总之,牧场为这支护卫队所提供的这些生活设施,其优越性远远超出了大家的预期。许多护卫队员来到这个营地后,第一个想法便是:这里的生活条件可比北军要好太多了,别说牧场开的饷银和北军不相上下,哪怕少上一半,就冲这条件,那也很值得得来啊! 赵常山也没有想到,牧场的后勤保障能做到这种程度,既意外又惊喜。就连胡不归在营地参观了一圈后,也对这里感到很是喜欢,甚至于都想要自己也住到这里来了。某种程度上,老胡或许还是挺喜欢和这帮汉子待在一起的。总之,这个营地看着就让他觉得舒服、亲切。营地内的这些规划设计自然是张恪根据后世人民子弟兵的军营格局进行布置的。张恪另一世时,也曾几次去军中慰问,对于军营中井井有条的样子印象深刻。于是,便模仿了记忆中的样子,进行了这番布置。而在张恪看来,营地内队员们的吃饭、睡觉、洗澡、训练等,自然便是后勤保障中最主要的四件事了,在这一点上,张恪一点都不吝啬投入。在他看来,一支队伍,吃不好、睡不好又怎么可能会有战斗力了?虽说艰苦朴素的作风很好,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故意虐待自己,没有苦还要硬去吃的。 而在入驻营地后,护卫队的队员们,在亲眼看到了营地的一切后,他们自然对于牧场东家的慷慨大方很是感动。整理好内务后,大家又高高兴兴的到食堂参加了欢迎宴会。宴会上,食物丰盛,牛羊肉管够,队员们看着这一切,却有些无所适从了,因为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他们的想像和预期,反倒让他们觉得有点不真实了。然而,当大家略带忐忑的过了几天后,才发现这些竟然真的不是在做梦。虽然此后的伙食不像欢迎宴那天,肉管够了,但却也还是天天有肉吃的。为此,赵常山还向队员们喊话道:“牧场的东家,如此大方、仗义,咱们自然也不能辜负了这一番心意。希望大家以后都能好好的训练、好好的保护牧场,不能让人戳咱们的脊梁骨,说咱们光吃饭不干事儿。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偷懒了,那不好意思,你从哪来的就回哪去吧。咱们黑龙牧场不养闲人。” 都是当过兵的,性子直也都比较纯朴,听到赵常山这些话,都觉得深以为然,并不过分。人家提供这么好的待遇,自然不是要白养着你的,既然吃了人家这饭,那自然要有相应的付出的。于是,所有的人便都很自觉的玩命的训练、巡逻、保护牧场。他们大部分有过从军的经历,许多令行禁止的规矩也都不需要过多的一再强调。因此从一开始的时候,整个护卫队的作风和面貌便都极为的优良,张恪看在眼里,自然也是对此极为的满意的。 胡不归也时常去护卫队,有时还和他们一起出去巡逻。虽然这是支非正规的军队,但其表现出的精神面貌,比起正规军来,却是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的。胡不归见猎心喜,有时候便也在他们训练时亲自下场,指导一番他们的拳脚功夫。张恪见状,便提议要直接给胡不归一个教头的身份,以方便他对队员们进行指导。胡不归对此倒也不拒绝,甚至有些兴高采烈的。他是真的挺喜欢和这些汉子们待在一起的,在营地里和他们一起练功夫、一起吃大锅饭,感觉是真的挺舒服自在的。而队员们对于有一位宗师级的教头来指导他们,那自然是感到极为振奋的。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自然也是倍感珍惜的。总之,有这些有利的条件支撑,黑龙牧场护卫队,可谓是精神焕发、斗志昂扬,虽然只有三百人,但却已然表现出了非常不错的战斗力了。 不过,对护卫队来说,却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那便是武器装备。毕竟是私人武装,在武器装备上还是有一些避忌需要遵守的。基本上,朝廷并不禁止民间百姓持有武器,不过却有三类武器不在此列,一旦发现私藏者,则以谋反论处。这三类被称为制式装备,只能由官府制造,而且每一件制造出来后,都必须打上编号并登记造册以方便追溯和管理,即不能买卖也不能转借,即便是损坏了也必须将其上交。这三样禁止私人制造和拥有的装备便是:强弩、重甲、重型武器。不过,如今自然还要加上火器和火药了。 护卫队想要提高战力,除了保证人员的训练质量外,另外一点自然是要有合适的兵器装备了。只不过威力强大的远程武器如弩和强弓不准用;用于保卫身体的盔甲,犯忌讳也不能用;重型武器和火器火药就更不用说了。只是,除此之外,应该选择什么武器呢?其中,普通型制的弓箭自然是要有的。牧场那么大,尽管护卫队都配备了马,但若连弓箭都没有,那显然也会极大的削弱护卫队的能力的。为了规避朝廷的法律禁条,最终护卫队的常规配备便被定为:普通弓一把,箭二十支,马刀一把,匕首一把以及一根硬木长棍。 这其中比较特别的是那根硬木长棍。因为是负责守卫牧场的,有时便也需要帮忙驱赶一下牲口,这根长棍彼时便能够发挥作用了。当然这只是对外的说法,它另外还隐藏的一个功用是:将那把匕首安装在棍子的一端后,瞬间便变成一把长兵器,类似于长枪,可用来长距离杀伤敌方。虽然朝廷对于长兵器并不坚决禁止,但那是指数量小的情况下。但若是数量很多的时候,那其实还是会有点麻烦的。为了规避这一可能的风险和麻烦,赵常山他们便想了这个主意。不过,像这种通过组合不同兵器变成另外一种的想法,倒并不是他们发明的,民间早就有人这么做了。这也算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了。总之,为了提升护卫队的武力值,又不能犯了朝廷的忌讳,大家还是想了许多办法的。赵常山之前曾问过张恪,能不能弄点火器来?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朝廷是不可能让这玩意儿流向民间的。虽然张恪也很想让护卫队拥有火器,甚至于他还真的可以试着去制造出黑火药来。要知道黑火药的原始配方还在他脑子里了。当然,后续唐家对其做了大量实验,进行了改进,提高了它的威力和安全性。 只不过,想了想后,张恪还是放弃了。这事儿,一来他只是知道黑火药的大致配比,但他毕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真的去研究的话,还是挺危险的;二来,若他自研黑火药的事情,不慎被朝廷知悉的话,那不仅仅是他,还会连累许多身边的人,全都吃不了兜着走的;三来,这种事儿要取得成果,是要花费许多时间和心血,做大量实验的,显然张恪在眼下并不具备这些条件的。而且,就目前而言,这事儿也并没有什么紧迫性,收益和付出也不成比例,还有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中,所以还是算了吧。 护卫队在赵常山的带领之下,倒是尽职尽责的。每天围绕牧场进行巡逻,日常的训练也没有落下,哪怕如今大雪纷飞了,牧民们并没有每天出去放牧,也都不曾偷懒。张恪对此是极为满意的,北方的冬天虽然看起来一片萧瑟,但黑龙牧场总体上却是一派欣欣向荣的。 第 41章 烟花 黑龙牧场,除夕。 虽然是过年,但在这里,显然节日的气氛是谈不上热闹喜庆的。平常的日子或许就算了,毕竟牧场经过这几个月的经营,各种生活设施齐备,一派生机勃勃的,日子其实并不难过。但在这远离人间烟火的边境荒野之处,又是在这样特别的日子里,许多人便都难以自持地泛起了思乡的情绪来。由于天气原因,哪怕是距离牧场最近的互市,此时也是冷冷清清的。因为年前的时候,人族这边的商户们绝大多数就都已经提前回去过年了。而那些异族商户,虽然他们并没有什么过年的概念,但眼见人族商户们都撤了,他们再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于是大部分也都先回去了,只留下少部分,看家护院。 虎族的风清扬十几天前,便已经率领本族的同伴离开了。当然,他把自己的小儿子风翼留了下来。小名阿虎的风翼,对于老爹的离开并将自己单独留下,倒是没有什么不开心的表现。这或许是因为在他的眼里,老爹对他实在太过严厉了,就如同“大魔王”一般的存在。如今“大魔王”走了,他反倒是放松自在了许多。而且,自来到这里后,有一向慈祥的老师、有温柔的哈尼姐姐、有漂亮的小狐狸倾城姐姐,阿虎是真的很喜欢跟大家待在一起的。而且,对他来说,牧场还是很好玩的。他整天追逐着牧场的牛羊,即便是那些牛羊许多都比他块头要大上许多,但他们却都有些怕他,这也让阿虎感觉有些得意。在牧场里称王称霸的感觉,真不是一般的爽啊,好开心好开心! 本来,张恪也想过,过年这几天回紫狐村去陪爹娘好好过个年的。不过后来,还是算了,他反而是让张远回了趟晋州老家。一来,张远是有家室的,他也忙活了一整年了,也该让其回家陪陪妻儿了;再者,也可以让他回去跟三叔公他们报告一下这边的情况,并再筹措一笔资金过来。黑龙牧场是需要持续投入和扩张的,最初的几年里,怕是都要往里头不断的搭钱的。虽然,自己身为小族长,似乎也可以独断专行的决定下来。不过,毕竟是那么大的一笔资金,他觉得还是让张远回去和族人充分的沟通一下比较好。于是,张远仅仅留下了几个族人留守牧场,剩下的几十个也都跟着回晋州老家了。如此的话,张恪便没有回紫狐村去过年了,毕竟牧场也需要人留守,以免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没人来做决断。反正这里离紫狐村比较近,完全可以另外找个时间回去的。 随着张远等人的离开,如今牧场就剩下张恪、胡不归、哈尼、唐芯、倾城、阿虎,以及赵常山率领的三百护卫队加上六十多个牧民了。人虽然也不算少,但却还是显得有点冷清,加上外面雪一直在下,就更加没有什么过年的气氛了。直到傍晚时分,雪终于停下,张恪见状,赶紧叫上自家那几个留守的张氏族人,开锁打开了一间储物间后,便往外搬东西。胡不归他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所搬的那几十个盒子状的木箱里装的是什么。正想要发问时,却见小狐狸倾城已经凑过去对着那些箱子嗅了一圈,然后皱了皱鼻子,道:“好像是爆竹的味道,臭死了。” 爆竹?胡不归、赵常山等望向张恪,微微一笑,原来是爆竹啊!也对,毕竟是过年嘛,总要搞点气氛出来的。胡不归点头笑着向张恪问道:“你什么时候去买来的,亏你想得周到。” 张恪笑了笑道:“这些并不是爆竹,而是烟花。是我一个多月前,让张远去找烟火师订制的,前天才送过来的。过年了,总归是要热闹热闹才好嘛!” 过年和节庆时,人族总会燃放烟花爆竹的。爆竹的制作相对简单一点,毕竟只是要听个响而已,价格也没那么贵,普通人家过年时也愿意买上一点来放,图个热闹应景儿。不过,烟花就复杂多了,掌握其制作技术的人不多,价格自然也很是昂贵。这些懂得制作技艺的匠人被尊称为烟火师,很是受到大家的欢迎。不过,如今因为火器的关系,朝廷对于火药类的管制日趋严格,也影响到了烟花爆竹的产业。只是,百姓们毕竟还是有这方面的强烈需求的,尤其是过年过节,婚丧嫁娶期间,因此也不可能完全禁绝的。 张恪倒是知道一点烟花的原理的,主要就是在制作时,在火药里面添加不同的金属粉末,让其燃烧时,呈现出五颜六色的视觉效果。不过,真要制作,张恪显然是没有这个本事的。本来临近过年时,张恪便想着让张远去置办一些年货,来给留在牧场的众人好好过个年的。后来,张远说:“要不要买烟花爆竹呢?爆竹倒是容易买到,黑龙城就有。不过,烟花只能订制才有了。这东西一般人家也消费不起,只接受订制。” 张恪一听,倒是起了心思。说起来,他最近一次看烟花燃放,还是几年前的事儿了。那一年他刚与周薇订婚,上元节时,皇帝率领一众大臣登上承天门楼与民同乐,共度佳节。张恪过去后,还应皇帝之命,写下了那首《青玉案·元夕》。那一夜,京都火树银花不夜城,端得是一派盛世图景。而仔细想来,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张恪还真的只看过那一次的烟花呢。看来,烟花在这个世界确实是属于奢侈品,不是时常得见的。于是,张恪便授意张远去订制一批烟花,准备过年时燃放。大家留守牧场,不能回家与家人团聚,想必心情上是难免有些抑郁的。虽说牧场的生活条件实在来说并不差,吃穿不愁的,但那显然也不可能排解掉思乡思亲之情的。张恪希望用一场烟花秀,让大家都能开开心心的过年。 听说牧场东家买了烟花要燃放,原本显得有些沉闷的牧场,倒是沸腾了起来。护卫队的队员们以及那些牧民,原本都各自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吃年夜饭的。听说要燃放烟花后,便都兴高采烈的跑了过来,一边主动帮着抬那几十个箱子,一边嘻嘻嘻哈哈的打闹了起来,总算让牧场也有了点过年的样子了。张恪见状,自也高兴,觉得这个事儿自己办得还是很靠谱的。 由于牧场内还有不少带孕的母牛、母羊以及一些刚出生不久的小牛、小羊。为了避免惊吓到他们,造成什么不可测的后果,张恪便命他们带着那些烟花朝着互市的方向走去,一直到了距离牧场二里地的时候才停下,想来隔着这么远了,应该万无一失了。大家虽然也着急想快点看烟花,不过,也都理解不能因此惊吓到那些牲口的,加上心中高兴,因此并没有任何怨言。 这里面三百多人,倒是绝大部分都没有亲眼见过放烟花的,包括小老虎风翼。一路过来,哈尼还开心的向他们描述起几年前,他们在京城看过的那一场上元节的烟花表演。小狐狸倾城当时也在的,那一番灿烂的景象自然也令她记忆犹深,不免也在旁边跟着叽叽喳喳的补充说明着。如此一来,更是令大家心痒难耐,也更加的期待。 北方天黑得早,又因为怕待一会儿还要下雪,因此选定了块大空地后,张恪便也不再废话拖延,吩咐他们将木箱子小心的打开,取出那些烟花,准备燃放。毕竟是稀罕物,那自然不能一下子梭哈的,而是要一个一个的慢慢放了,不能浪费了不是。因为大部分人都没见过,也就谈不上放过了,因此张恪便当仁不让的亲自拿过一个火折子,准备上手燃放第一个烟花了。张恪抱起一个烟花,又往前走了二十几步,将其放在雪地上,调整放置平稳后,再找到那根引线,拿出火折子吹燃后,靠了上去小心地点着了引线。毕竟两世为人,加起来却也有好些年都没干过这种事了,因此眼见着火星子“嗞嗞”乱冒后,张恪便赶紧撒丫子跑回了人群中。 几百个人就那么睁着眼睛静静地盯着娥眉月下,皎白的雪地上那“嗞嗞嗞”冒着火星子的盒子。这个场景,说实话其实是有些诡异的,幸亏这周遭没有什么人,否则的话,有可能还真的会吓到人的。过了似漫长实则短暂的几秒钟后,只听一声声尖锐的“嗖嗖嗖”响起,从那个烟花盒子里一个接一个的火光疾速的冲向天空。众人不自觉的目光追寻着那些火光,而后那光芒在天空中“呯”的一声巨响中爆炸开来,数种颜色的火光如花般绽放,虽然时间短暂,但实实是美不胜收,令人目为之眩,神为之夺。小老虎风翼一开始倒是被那忽然传来的巨响给吓了一跳,连忙跑到了老师的身后。不过,此时大家都抬眼望着天空,倒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静。而当阿虎惊魂甫定,眼睛便也很快的被天上灿烂的光影所吸引,也如同其他人一般,仿佛被下了定身咒一般,只懂痴痴呆呆看着那一颗连着一颗的火光呼啸着射向天空,又如花火一般短暂的绽放妖艳的身姿后,消失在月色中。 一个盒子只有十二响,其实很快就放完了。对张恪来说,这样的烟花,其实挺普通的。不过,对于其他人来说,却已然足以令他们心神迷醉,不知今夕何夕了。一个烟花自然是远远满足不了大家的期待的,好在张恪此次订制了几十个烟花。 剩下的烟花,张恪想了想后,决定还是让其他人去放吧,让大家过过瘾也好。只不过,一共几百人了,肯定不够分的,那就只能抽签决定了。于是,几百个人凑在一起,为了能亲手燃放一个烟火,紧张兮兮的在抽签。张恪含笑看着这一幕,心中舒畅:这才是过年嘛,这种时候没有烟花是没有灵魂滴! 第 42章 星星之火 黑龙牧场以西,一束又一束的烟花,持续不断的在窜升到夜空中绽放,一阵一阵地反复照亮着这片寒冷的雪地。这些响动也吸引了周边小动物们的围观,他们纷纷从洞穴中跑出来,仰望着空中那瑰丽的景象。胡不归他们自然也渐渐的发现了这个现象,以那块空地为核心,越来越多的“本地居民”都纷纷从洞穴中跑出来,将他们围绕着,观看其一生中都不曾见过的神迹。 沉浸在燃放烟花的快乐中的众人,并没有因为周遭突然快速聚集的密密麻麻的围观者而受到影响。抽到幸运签的几十位牧民和护卫队队员轮流抱着烟花盒子走到场地中,亲手燃放了他们人生中的第一个烟花,毫无疑问这是一次非凡的体验。而没有抽到幸运签的人,也只是在一瞬间的失落后,便又很快的恢复了愉悦的心情,将目光投向空中,不愿错过一分一秒。星空、弦月、烟花、雪地、人类、异族,构成了一幅动中有静、色彩斑斓、和谐温馨的画面。这样的夜晚,令人陶醉、让人难舍,多么希望这一切能够一直就这么持续下去啊!然而,烟花易冷,转瞬即逝,终究这一切还是很快就结束了。 牧场的众人,虽然不可避免的有意犹未尽的感觉,然而他们很快的就开始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大家纷纷表达着自己的兴奋之情,一边说着一边打道回府。牧场里,还有一场丰盛的年夜饭在等待着大家呢。随着人族的退场,围观的小动物们便也忍不住地纷纷跑向了那片空地,他们自然是好奇于刚刚制造出那一道道美丽风景的究竟是什么样神奇的物事的。只不过,当他们凑近时,闻到的却是一些非常具有刺激性的气味。那么美丽的东西,劫原来这般难闻啊!不过,不知道明天他们还会不会来这里再弄这些呢?嗯,好想再看一次啊! 张恪等人回到牧场,便开始上年夜饭。然而丰盛的食物,却并没有将众人的思绪从烟花带来的兴奋中拉回来。大家还在不停的讨论着。某一刻,一位牧民突然开口向张恪问道:“东家,咱们明年过年时还会放烟花吗?” 旁边的人闻言,纷纷停止了说话,向张恪望过来,眼神中饱含期待。而以张恪所在的这一桌为中心,周遭也因为这一边忽然间的安静,而跟着静谧了下来。没一会儿,食堂里便全安静了下来,隔远一点的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大家全都望着张恪那一边,便也暂且按下了好奇心,屏息以待。 张恪微微一笑,这种情况下,自然不能扫了众人的兴致。虽说,订制烟花,算得上是不小的花费的,但绝对是物有所值的。经过这次放烟花,无形中众人对于牧场,显然是更有归属感了,之前牧场里一点儿过年的气氛都没有,如今却是明显地热闹起来了。张恪知道,牧场想要持续稳健的发展,除了硬件设施及资金的持续跟上外,软件上的建设也是不能忽视的。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精神上的集体认同感了。它是一个集体里,个人对于所属群体发自内心的认同与热爱,更是产生凝聚力和忠诚的最重要元素,它无形却强大,能够把所有的成员紧密的联系在一起,产生向心力,并形成强大的合力。有了集体认同感,每一个个体才能自发自觉的去尊重并维护这个群体的利益,也更愿意为其去付出自己的能量。遇到困难和危险时,也更愿意去互相帮助,共渡难关,向着共同的理想去努力。而要培养出集体认同感,自然不可能一蹴而就的,它需要长时间、持续性的投入。通过教育及举办各种活动等等来不断增强个人对于集体的认同度。而既然大家这么喜欢这个活动,不过就是花点钱的事而已,张恪自是没有理由去拒绝的。 张恪环顾众人后,笑道:“明年过年时自然还要放的,不只明年要放,后年更要放,这将会是咱们黑龙牧场,每年过年时的必备节目。” “东家的意思是,咱们牧场每年过年时都要放烟花?” “呵呵呵,没有错,咱们每一年都要放。” 此言一出,食堂里整个沸腾了,欢呼声此起彼伏。张恪倒是没有想到,只是放个烟花而已,就能让他们这么兴奋,不过,大家喜欢就好啊。随即又有一个护卫队的队员略带忐忑的过来询问:“东家,小人想把家里的老婆孩子接过来牧场这边生活,不知道……不知道行不行啊?” 张恪爽快的点头道:“当然可以啊。咱们这个牧场这几年是要不断扩大规模的,这自然便需要更多的人手了。只不过,牧场才刚开张几个月,许多基础设施还来不及建好。等过年后,匠人们回来了,便会再造出更多的房子的,到时候你就可以把家人都接过来了。你老婆可以在牧场里找找活干,例如照看小牲口啊、在食堂帮忙、或在洗衣房找点事做,都是有工钱拿的。另外,牧场以后人多了,小孩子也会多的,到时候我打算在这里开办学堂,再找几个有学问的先生来给孩子们上课,教他们读书写字。总之,你放心把家人接过来,牧场就是大家的家,以后这里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是张恪第一次公开向众人勾勒牧场的未来,许多人听完后,不由得为之神往。他们来到这里也不过才几个月,牧场的条件当然是很好的,但老实说,大家也只是刚刚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还远远谈不上热爱。毕竟,牧场处在边境线上,周遭种族林立,潜藏着的危险,更是难以预料。因此对于牧场的未来,大家还是充满了不确定的。然而,张恪的一番话,却为大家擘画了一个美好的未来画卷:一家人一起生活在牧场,有吃有穿有活儿干,若是有孩子还能去上学堂,读书认字,对于他们这些生活在北方,屡屡遭遇战火的人来说,这样的生活绝对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日子。至于说,会不会有人对此有所怀疑,觉得张恪是在画大饼,那倒也不能说没有。然而,他们更知道,这几个月来,张家可是真的将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都投到了牧场的建设中来了,这些总不是假的吧?所以,许多人在听过张恪的话后,便都在心里面泛起了心思:要想办法尽快的把家人也带进牧场生活啊! 食堂里因张恪的一番话,又再次议论纷纷了。无论是护卫队的队员还是牧民,大家远离家乡和亲人跑到这里,归根到底就是为了生活,为了养家糊口。对他们来说,所谓的理想和抱负,都太过遥远和虚幻了,远不如实实在在的生活来的实际。做为普通人,他们更希望生活有保障,有盼头,因此张恪所描述的牧场未来的样子,对他们便具有着极为强大的吸引力。 其实当初,无论是张远还是赵常山去招募的时候,尽管开出来的条件都很不错,但大部分人都是不怎么愿意来的。一方面离乡背井,另一方面那里太靠近狼族的地盘了,很难不让人担心安全问题。没想到,大家壮着胆子来这里后,发现这个牧场其实各方面条件还真的都很不错。住的是新房子,虽然不是每顿都吃得上肉,但起码餐餐都是有油水的。加上东家人也很和善,平常吃饭时也是和大家一起吃的大锅饭,一点儿架子都没有。说起来还真的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他们自小生活在北方,不单单是要面对狼族每隔几年就会发动的侵袭,即便是平常日子,也难免会有其他的异族过来骚扰:偷鸡摸狗,抢走他们为数不多的食物,甚至于在冬天的时候,会把他们的被褥或者衣物给叼走。对于这种事儿,官府也没有办法,最多也就是赔偿一点了事,至于说“抓罪犯”或者“追回失物”什么的,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北境的生活艰苦,对于那些异族来说,若是实在找不到吃的用的,那就去人族领地内“借一下”呗,虽然也有被抓住或者落入陷阱的可能,只不过,实在是饿得急了,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对于人族来说,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虽然也做了许多防范措施,但终究无法完全避免这种事儿。于是,大家辛辛苦苦的干活,好不容易有点收成,却还要日防夜防的,这日子过得委实是令人沮丧的。若是相比起来,反而是牧场这边的生活,更好更安全也更稳定。出去放牧,有护卫队守着,回来时,也有人巡逻站岗,这种安全感更是前所未有的。越想下来,大家便越发有将家人都带过来牧场生活的想法了。虽然按东家的说法,牧场会持续的扩张,但那也有个度不是,万一来晚了,人家不收了呢?于是,大家又纷纷围住张恪,让他给一个具体的章程。张恪笑道:“你们毕竟是牧场的第一批成员,你们的家人如果愿意来的话,那么我在这里表个态:一律欢迎!” 此言一出,食堂里欢声雷动,欢呼声四起。张恪看着他们欢欣鼓舞的样子,心下满意:这正是他想要的,他们对于牧场的集体认同感了。这是一个团体,能够将力量凝聚起来的无形纽带,不仅仅能带来忠诚、团结、和谐,更是一个群体能够不断持续发展壮大的精神源泉。虽然如今它还只是涓涓细流,还需要细心的呵护,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未来可期啊! 第43 章 集体认同 正月初十。 回晋州老家过年的张远,又回到了牧场。不得不说,张远的事业心挺重的。不到一个月就跑了个来回,说明他在家里总共也没有待上几天的。 张远回到牧场后,就不断的有人过来询问想要将家人接过来牧场生活的事儿。对于牧场要持续发展壮大,张远自然是清楚的,也一直在想办法招募更多的人。牧场的活儿,其实真正有技术含量的还是在牲口的繁殖和护理这两个方面,其它的就比较普通了,一般人都可以胜任。相对专业的人才,并不是没有,但这样的人,大多数都有自己的地方了,轻易挖不过来。在这方面,张恪的意思是:还是要力求自己能够培养自己的技术人才,有自己的技术及相关人才的储备才行,不能只想着依靠外援。当然,这个事儿是急不得的。至于其他的人员,要求倒没有那么高,重要的是本分可靠。而第一批来到牧场的人,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大家倒是建立起了一定的互信,如果他们的家人愿意过来的话,站在牧场的角度看,总是要比去外面随便拉人回来要强一点的。 只不过,去年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提过这方面的事情。张远之所以急匆匆的刚过完年就跑回牧场来了,主要就是担心牧场未必留得住这些人。根据张远的了解,他们中的不少人对于牧场的未来,还是抱有一些疑虑的。除了张家本家人和陈亮带过来的人外,其他人对于是否长期留在牧场,之前都是不肯轻易表态的。 然而,张远此次回到牧场,这些人的立场就突然改变过来了,还都主动的过来表示希望牧场接收他们的家人。这让张远很是纳闷,不知道为什么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有了这么大的转变。当然,张远是很高兴的,这毕竟是好事儿,有人主动来投奔,自然省得自己再到处去招募人了。不过,在他离开的这二十多天,牧场肯定发生什么事了,否则不会突然就发生这样大的转变的。为此,张远找上了张恪,向其询问了一番。 张恪便把过年放烟花及吃年夜饭那晚的事情说了一遍,也解释了一下“集体认同感”的理念。这显然是又一个新的知识点,张远自然不会怀疑张恪的学问,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种精神理念上的东西究竟是如何影响人们的行为和选择的,不过,既然小族长说建立“集体认同”这个事很重要,那自然是要深刻去学习和领会这一指导思想,并坚决贯彻的。小族长有句话令张远印象深刻:没有人愿意去做一件连自己都不认同的事情的,同样的,也没有人愿意进入一个自己不认同的团队;而只有当一个人发自内心的认同一个团队时,他才会自发自愿积极的为它作贡献。 张远理解了这句话,某种程度上讲,张氏家族便是张远所认同的集体,他便是因此而在拼命努力的工作的。推己及人,小族长的意思应该就是要让牧场的人也激发出类似的意愿或者情感出来的。张恪大概讲了些方法,例如:让牧场更多的人参与到决策中来,激发他们的主人翁意识;注重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让大家充分的沟通了解,增加人与人之间的互信,而互相信任自然可以产生更多的凝聚力;赏罚分明,树榜样,抓典型,调动人们的自觉性,同时对于出现的害群之马,严肃处理,在团队内部构建和维护好公平公正的环境;不断向大家介绍关于牧场的未来规划和愿景,给大家希望和信心,始终为团队营造积极向上的气氛及劲儿往一处使的向心力等等。说白了,就是要让大家都发自内心的喜欢牧场,爱上这里的生活。 张远拿笔记下了这些,时常拿出来看一看、读一读。而张恪自然也不是光说不练,他平日里便经常去和牧场的众人聊聊天,关心关心他们的生活,为其解决一些难处,有时候甚至也亲自下场干点活什么的。表面上看,都只是一些很小的事情,也没有什么难度,但却让整个牧场内部的气氛显得极为的——“和气”。张远能感觉到大家现如今,哪怕是在干活的时候,都确实是一副开心、欢喜、积极、主动的样子,与刚进牧场时忐忑不安、茫然无措的状态,大为不同。很显然,仅就精神面貌而言,确实是有着极大的提升的。而这应该就归功于“集体认同感”的构建了。这些变化,其实并没有多明显,但用心观察比较的话,还是能够发现其中的不同的。这些潜移默化的转变,让张远深刻的认识到,这真的是非常有用的理论知识,需要更多的给予重视。 给一个团队注入精神内核,当然是极为重要的。牧场的未来能成长到什么程度,除了物质建设的投入外,精神文明建设也是同样需要同步的,持续的进行的。相比起市舶司衙门,那种自上而下的,更多讲求效率化、规范化、标准化作业的方式,牧场的运营显然是有所区别的。对张恪来说,他实际上是想要在黑龙牧场实践一下有共产主义特色的畜牧业这一理念的。让黑龙牧场逐渐地成为具有合作分工、科学规划、各尽其能、按需分配等特点的团体。当然,这只是初级的尝试和探索,在生产资料和产品还不能极大丰富的情况下,想要实现,并不现实。但朝着这个方向去一点点地做,是肯定的。共产主义,这一终极美好的理想,有机会去推动实践一下的话,对张恪而言,很难不会去想着尝上一尝的。一个消灭了阶级差别、没有贫富差距、人与人完全平等并拥有高尚的文化和道德修养的社会,那是生长在另一个时空时,就已经深植于他内心的理想。在远离了人朝社会的这片荒野上,随着黑龙牧场的逐渐成形,这个想法也逐渐的在他的脑海中复苏了。 对于黑龙牧场的未来,张恪的确是有着更多的期待的。他希望这里将来能够成长为一个具有共产主义特色的集体。而这首先就要先把生产力发展起来,让牧场产生更多的效益,创造更多的产值,让在牧场里生活的人拥有足够多的可支配物资;然后,才是在物质极大丰富的情况下,给牧场注入共产主义的精神内核,在牧场内推动公有制成为制度共识。这些想法逐渐的在张恪心里面成形,也有了基本的蓝图。不过,目前来说,牧场还是在求生存、求发展的阶段,这个蓝图目前还只存在于脑海里,要付诸实施,还需要过几年再说了。 年后,回家过年的匠人们逐渐地又回到了牧场着手建造更多的房子,为迎接和容纳更多的人入驻做准备。张远又开始带领人员外出去求购更多的牲口,张恪则是在互市和牧场两头不断奔波。虽然天气依然寒冷,但互市已经重开了,许多商家已经开始在将物资源源不断的运送进来了。去年互市开市四个月,尽管交易火爆,但毕竟时间太短,加上许多人还只是抱着来试试水的心态来的,所以从总体交易量上看,还不算太惊艳。但今年肯定是不一样的,因为大家已经看到了它实实在在的潜力,肯定会投入更多的。包括虎族和狼族在内的异族,他们同样的在互市尝到了甜头。以往他们需要人朝的物资,需要向民间商人求购,甚至有些比较敏感的东西只能去和走私集团交易。在交易过程中,常常要遭到对方的坐地起价甚至盘剥,而且数量有限、质量不稳定、品种也比较少。而互市市场就没有这些问题了,这里产品种类多样,交易透明度高,有争议时还有“互市管理委员会”会受理解决争端。这让北境各族都对互市极为的满意。交易选择多、产品价格公道、营商环境优越,这些都让他们对于互市有着非常高的认可度,因此今年的互市预计将会迎来一波爆发式增长。而互市的繁荣和发展,当然也会带动许多周边地区跟着成长和受惠。 例如震远镖局便一直处于大踏步成长中,他们承接的业务常常都需要排到几个月后,尽管他们一直在招揽更多的镖师,但还是有点跟不上那滚滚而来的业务量。而因为走镖保货的需求旺盛,黑龙城的其他小镖局,便也借此分到了越来越多的生意,毫无疑问黑龙城或者说北方,仅就镖局这个行当而言,无疑已然进入了快速增长阶段,未来可期。 其它的行业,如餐饮业及服务业,也同样在互市有了自己的发展。由于互市有许多异族客商入驻,便也发展了一些特殊的服务行业。比如,就有一个人族在互市盘下了个小铺子,为异族提供修剪毛发的服务。本来他只是来试一试的,没想到这个小铺子却受到了异族的极大欢迎。这些异族,自然是没办法自己修剪毛发的,因此只能求助于人族。而这家“理发店”在为客户修剪毛发后,还会贴心的给他们施一些消杀药粉,甚至有需要的话,还会为其清理耳朵,爪子缝等地方的卫生。对那些异族来说,这个“理发店”简直就是个宝藏店铺,随着越来越多的异族去过之后,口碑日渐传开,这个店铺就这么火起来了。后来,老板还不得不施行“预约制”,以应付应接不暇的客人。而且,原来的小店铺已经不够用了,老板今年已经另外盘了个大店,并收了十多个徒弟,准备扩大经营挣大钱了。类似于这种面向异族客人的服务业,在互市还有不少,而这些异族朋友在尝试过后,便也将黑龙互市的种种不凡之处在他们的族群里传播开了,此举自然也助力了黑龙互市在北境的声名鹊起。毫无疑问,黑龙互市的一切,正在向着张恪所希望的方向不断地发展着。 第 44章 乐不思蜀 黑龙互市监。 张恪从牧场回来,到了后院却没有见到唐芯、哈尼她们。唐芯自来到北方后,这里迥异于内陆的风光便深深地吸引了她。当然,倒也不是说她更喜欢这里,但这里的每一天对她来说,无疑都是充满了新鲜感的。对于长期生活在京城的唐芯而言,说她一句“见多识广”是一点都没有夸大的,说句实在话,京城里什么稀罕东西没有啊?许多事情,或许在人朝的其它地方算得上是“稀奇古怪”的,但在京城却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某种意义上讲,京城不仅仅是人朝的中心,也是这片大地的核心。而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唐芯在眼界上,那还是很宽广滴。 从这个角度上想,唐芯表现出这么喜欢北方,或许也跟她此次出走的原因有极大的关系的。向往自由自在生活的她,对于深宫内院或许会自然而然的生出抵触情绪的。哪怕宁王本身很出色,唐芯只怕也是很难接受那样的生活的。虽然京城也很大,甚至她也曾经去走过其它大城市,它们都表现出了各自的特色及不同的繁华气象,对许多人来说,那都是令人向往的所在。但黑龙互市及其周边地区却向其展现出了非常不一样的面貌。同样的一座城池,撇开大小不论,相比起来,内陆的那些城市更像是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的一张纸,让人找不到一丝的空隙;而互市及其周边,则更像是在一张白纸上勾勒出了几个线条,简洁却有力,看似简单的留白却蕴含着无数可能性。这是来到互市之后,唐芯对它初步的也是最深的感受。唐芯意外地很着迷于这里地广人稀、天高地阔也毫不拥挤的样子。 虽然离开京城时,唐芯是抱着一肚子委屈的。但到了北方,尤其是找到了张恪他们后,小妮子倒是很快抛开了一切。而在其发现北方虽然没有内陆繁华,但却自有其别样的风情后,便开始了沉浸式体验了。整日里,唐芯便拉着哈尼带着小狐狸和小老虎到处瞎逛,玩得不亦乐乎,一点“逃婚者”的自觉都没有,颇有些乐不思蜀。张恪本来以为,她在这里玩上一段时间后,也就乏味了,到时候就送她回家去了,毕竟也不可能一辈子躲在这里的。从内心里,张恪当然也不认为唐芯应该逆来顺受的嫁给宁王的。对于她选择“离家出走”,还是同情和理解的。只不过,这样子毕竟解决不了问题的。张恪自然也站在唐家的角度考虑过这个事儿,但却也没能想到什么好办法:既要能够回绝了皇帝家的求亲,又不会导致与皇家加深误会和隔阂。事关一万多唐家的老小,这事儿自然是要极其慎重的对待的。 张恪虽然觉得唐芯一直躲在这里,终究不是办法,但他暂时也并没有对其进行任何的说教,反而听之任之。人生固然充满了无奈,但无论如何他也做不到将一个小姑娘亲手推进火炕这种事儿的。甚至于,若是最终有需要的话,他不介意亲自出手,安排唐芯就此“消失”在人世间,彻底地帮她摆脱掉这个包袱。甚至于他已经有了些预想了,例如将其秘密送到海外去,去红民国让红红代为照顾她。当然,这事儿自然是要征求一下唐芯本人的意见的,不过目前来看,还没到这个份儿上。而且,唐家应该也在想对策的,说不定他们会有办法妥善处理这件事情的。总之,这段时间,就让唐芯放开胸怀玩吧,好在有唐五唐六一直在暗中保护着,安全上倒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见她们都不在家,想必又跑去哪里玩了,张恪便走出后院,往前面的互市监去。黑龙互市监里只有几个文书在那里处理一些公文。因为大部分实际管理工作都移交给了“互市监管理委员会”,因此互市监平常并没有太多公务要处理的。作为互市监的张恪也只是偶尔查看一下互市的大致情况,基本上算是甩手掌柜了。尽管如此,互市监却也并非可有可无的存在。它依旧掌握着对互市的监督权,用以保证人族的朝廷对其具有主权象征,并保障互市的发展经营始终对人朝本身有利。这自然是可以理解的,站在人朝的角度看,哪怕关掉了互市,对于人朝也不会有太大影响的。也正是因为有这种底气,对于互市监这种相对宽松的管理模式,朝廷才这么听之任之的,反正我随时可以毫无压力的关掉它,那又有什么好斤斤计较的呢? 张恪正在互市监听着手下,报告最近的情况。总的来说,互市市场自年后重新开市以来,如同张恪所预估的,已经开始进入了高速发展期了。经过去年的试水后,更多的商家带着更多的商品来此进行交易。去年的情况表明,人朝朝廷确实是为大家开辟了一个相对宽松的市场环境,用来开展人族与北境各族之间的互惠互利的贸易往来。之前的种种顾虑和不确定性,并没有发生。政策的稳定、市场的繁荣、管理的规范、利润的可观,这些都在助力黑龙互市场吸引更多的客商来此寻找商机,不断的为市场注入新鲜血液,黑龙互市也因此肉眼可见的持续成长着。 张恪一边听一边点头,其实也不用听这些报告的,只需要去互市逛上一圈,便能切身感受到它如今的生机盎然的。虽然北方的第一大城,依旧是黑龙城,但若是只看热闹活跃程度的话,黑龙互市无疑才是更加繁荣的所在的。而且因为互市的布局、管理、卫生等等方面都极为的高效和先进,哪怕不是来做生意,来这里生活或者玩一下,也是挺不错的体验的。因此,每日里,来往进出互市的不仅有人族,还有北境的其他异族,他们在听说了有这么个神奇的所在之后,便都很感兴趣地过来打卡了。而在亲身体验过后,互市的一切不仅没有让他们失望,而且是远远的超出了他们的期待值。话说比起来,他们自己生活的地方,那真的是土的掉渣渣啊!对于那些异族,在没来过互市之前,他们觉得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可是来过之后,他们便不可避免地生出其它想法了,还是那句话: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啊!也是因此,许多来过互市的异族,也同样地对这个地方表现出乐不思蜀来了。 举个简单的例子:以前觉得路上有屎有尿的,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但在去过互市之后,在亲自走过那些干净整洁的道路,体验了那种舒适感后,如今再在路上踩到屎尿时,那种酸爽,噫……!真的是……一言难尽啊!话说,以前自己怎么就会觉得这是正常的呢?难怪这么久以来,人族都不太愿意和咱们打交道了,别说他们了,换做是如今的自己,也不可避免的觉得这真的是太不文明了。唉,好羡慕人族啊,瞧瞧人家这里的环境,这才叫生活嘛! 张恪并不知道互市所营造的环境,已经让许多来过此处的异族心生羡慕了。不过,这也正是他开设互市的目的之一,让他们更多的接受人族的文明理念,彼此的生活方式也能更趋一致,促进彼此的合作,引导大家进行更广泛的融合发展,努力的成为命运共同体,从此和平共处。而互市显然极大的发挥了示范作用,正在潜移默化的改变着异族的固化思想。张恪看到有越来越多的异族来到互市,并且他们都愿意在进入互市后去遵守这里的相关规定,这当然是极好的事情的。心情大好的张恪,不免对手下人开口称赞了几句。因为自己不怎么管事,把大部分工作都交给了这些人,还好他们倒是都兢兢业业的在做着这些本职工作,委实是让他省心不少! 正在此时,手下来报,有人来访。张恪让人将对方请进来一看,却是陈亮陈启明。因为牧场处在快速扩张期,需要持续的资金投入,而陈亮目前主要负责的工作就是:搞钱拉投资。而因为北方家底子够厚的人家不够多,为此陈亮不得不经常去内陆其它的地方找大户。好在陈家确实在人朝的商界有着深厚和广泛的关系,换个人的话,这个活儿还真的不见得能做得出成绩的。哪怕是一向办事可靠的张远,做这个事儿的话,效果也绝对没有陈亮做的好的。这不仅是能力的问题,人脉资源也是非常重要的。 见面之后,张恪便将陈亮引到后院,亲手泡了茶,招待看起来风尘仆仆的陈亮。虽然看起来略显疲惫,但精神状态倒还不错,显然陈亮在工作上应该还是挺顺利的。同样是在工作,但显然自己是要比对方偷懒许多的,张恪倒是在心里小小的内疚了一番。 陈亮喝了几口茶后,便向张恪简单汇报了一下最近的工作成绩。总的来说,随着黑龙互市的开市,尽管还不到半年,但其展现的发展潜力已经很被看好了,借着这个东风,陈亮倒是为牧场拉回来不少投资的。这里面除了陈家本身的人脉外,张恪的个人效应也是很突出的。这些年来,若只看为朝廷增收的话,还真没有什么人比得上张恪的。因此,在陈亮向别人介绍黑龙牧场时,因为张恪这一金字招牌的存在,倒是省了他不少口舌的。毕竟市舶司和互市的成绩就摆在面前,就算不认识张恪本人,也都不介意跟一跟的,再加上陈家的关系,因此融资的工作倒是比想象中的要容易许多的。 张恪听得连连点头,对陈亮的工作自是表示了赞赏。聊完这些后,陈亮从怀中掏出来一些信件递给了张恪,那是他此次路过京城时,为他带回来的一些私人信件,张恪连忙起身接了过来,连声感谢。他之前委托陈亮将自己的一些信件带往京城,这些想必就是那些回信了,其中应该也包含有一些他期待已久的信息的。 第 45章 你干的好事 张恪送走了陈亮后,便急忙回到房间里,关上门将那一摞信放置桌上。摊开后,一共有五封信,其中竟然有两封,信封上都是空白的,其余三封中有两封光看字迹,就知道是老师周勃和薇儿的,最后一封认不出来字迹,但字体刚劲中又透着点秀气,倒似乎也是女子的手笔。 虽然很是好奇,但张恪还是先拆开老师的信,看了起来。周勃的信中,只是如平常的内容,讲了下京城朝堂这段时间以来较为重要的一些事情,其中大部分张恪已经都了解了。另外着重谈到了唐家的事情,主要是唐龙宗师有些心灰意懒,有了离开京城回乡养老的想法,不过皇帝陛下并没有应允,而是一再的挽留,目前双方为此有些僵持云云。 而周薇的信中,都是对自己满满的思念与关心,并一再嘱咐他注意身体。小妮子对于他今年没有回去过年,想必是很失落的,但在信里面,她并没有任何提及,一如既往的体贴和温柔。这就是周薇,总是极力地为别人着想,不会对人有任何为难之举,真的是让人又爱又怜啊! 另外那封陌生的来信,张恪拆开以后,才知道这竟然是唐芯的母亲吴氏写给他的。 敬之贤侄: 冒昧来信,万望海涵。 吾已知吾女唐芯正托庇于贤侄处,在此吾先行谢过贤侄仗义之举。此次芯儿之事,吾虽知唐家确是出于无奈,但心中依旧忧郁难平。吾与拙夫膝下只有唐芯这一个孩子,自小疼爱,实不忍见其所托非人,抱恨终生。家翁虽然无奈,但还是设计帮芯儿逃出了京城,暂避一时。吾亦知家翁如此做,已经殊为不易了,因此也不敢有再多怨言。只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吾为此夜不能寐,不能自已,其中苦楚,难以尽诉。好在吾知贤侄与芯儿一向友好,知她前往北方寻你,吾心下甚慰,更感激涕零。吾知此事贤侄不免也要承担风险的,对此吾及拙夫皆铭感五内,来日必当厚报。贤侄高义,想必定会护得吾儿周全的,吾只有再次衷心的感谢。另,吾儿尚幼,所行若有不当之处,望请多多宽待。顺祝安康! ——唐吴氏 张恪的印象中,只见过对方一次,自然谈不上有什么了解的。对方给他写这封信,显然也是为了嘱咐他好好照顾唐芯的,因此字里行间都很是客气,这倒也没什么,即便是没有这封信,张恪也会好好照顾朋友的。不过,说起来他和这位唐吴氏互相之间并没有什么接触,对方居然就能这么放心把闺女托付给他一个年轻男子,倒真是挺大胆的,又或者这只是无奈的选择吧。 放下这封信,张恪拿起了剩下的那两封信封空白的,放在手中。手指隔着信封捏了捏,其中一封感觉很薄,似乎里面只有一张纸的样子。虽然有点奇怪,但想了想后,张恪还是先把另一封稍为厚实的拆了开来,不出所料,那是高芝的信。高芝在信中将过去这段时间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都交待了一下。对于她选择离开京城,她也将自己的考虑仔细的说了说,其中却并无什么抱怨之词,充分表现了她一贯理性和成熟的心性,让人一如既往的欣赏。当然,信中也直接表达了她对张恪的深切思念,盼望俩人能够早日重逢的心意,未尾处还表达了自己会一直等着他的坚决的态度,让张恪不胜嘘唏与感动。 反复地看着高芝的信两三遍后,张恪才拿起最后那封信。老实说,他实在猜不到这封信是谁写来的,又为什么是空白信封?莫非也是一位和高芝一样不方便与其通信的人?抱着疑惑的心情,张恪拆开了那封信,然而只是看了一眼,张恪的眼睛便瞪直了,傻傻的盯着那封信看着,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而这封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更是只有一句话,组成那句话的,也就只有五个斗大的字:你干的好事! 张恪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却始终一头雾水。光看字意的话,这似乎是在夸他干了件啥好事的;可是,从嘴巴里念出这句话时,那口吻又似乎是在责备他干了啥坏事的样子。张恪一动不动的看着那五个字,这字迹他感觉上是有点熟悉的,但又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究竟是属于谁的。而且他并不是什么笔迹专家,除了比较常通信的人,或者笔迹有特点的外,一般人的字他也未见得一下子分辨得出来的。不过,能给他寄来这么特别的一封信来,这绝对是自己认识的人的,只是这信的内容太过简短也过于奇葩了,实在是让他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啊! 五个字,盯着看了半天后,实在是难以确定究竟是谁写来的。这封信,对方显然是故意把那几个字写得斗大,隐藏笔迹的,加上又没有落款,仿佛是在打哑迷一样,实在是让人猜不到答案。张恪皱眉思考着,又不断地反复将那张纸拿起来仔细检查,甚至将那五个字的每个笔顺都反复比划临摹了,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虽然有几个怀疑对象,但都似是而非的,没办法确定,让人极为难受。莫非,写这封信的人,就是故意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他的?想到此处,张恪苦笑了下,心里只无奈地叹道:好吧,你赢了。陈亮说,这封信连同高芝那一封都是许合子托付给他的,这么说的话,那应该就是他们俩共同的朋友的。可是,在他们共同的朋友中,有谁会去做这么无聊的事啊?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就非得要这般打哑谜?什么毛病啊?此时此刻,张恪突然也很想跟对方说一句:你干的好事?你多写几个字,会死啊?发短信也请把事儿说清楚点,或者写上落款啊,这样子让人家怎么处理嘛? 无奈的重新把信装好,张恪挠了挠头。这几封信,有长有短的,大都没有什么需要太上心的,但他最终却让这短短五个字给打懵了,然而他始终意会不到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当然,张恪更加倾向于这是在责备他。因为若是要夸赞他的话,还可以更加简短的,对方可以写上:你干得好!而且若要夸赞人,也完全没有必要这么藏着掖着的。而若是一句责备的话,语气又似乎有点轻了,而且最近张恪还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又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的?最近这一年多,他人都在北方,忙的也都是国事,哪来的机会去祸害人呢? 你干的好事!张恪最后喃喃地又念叨了一次,便将之放置脑后了。暂时想不通的事情,也只能先放一放了,手头上还有不少事儿了,哪能一直拴在这上面的。收起那些信件后,唐芯等人回来了,张恪便又拿起唐吴氏的信来,将其交到唐芯手上,让她过目。唐芯看过之后,张恪道:“看起来,你家里倒是没有要催着你回京的意思。或许你爷爷他们还在想对策的,既然如此,你便继续在这儿待着,等他们有了进一步的决定再说吧。” 唐芯自然是点头答应的,对她来说,目前肯定也是不想回去的,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的,又怎么可能再自投罗网了?虽然,她的做法让家人很是被动,让母亲很是担心,然而,她也是不得不任性一次了,这毕竟关系到她的终身大事。唐芯甚至想过,若是逼急了,自己宁愿去死也不要嫁给宁王的。相比起其他人,唐芯对于宁王的为人秉性,是有更多的了解的。在她们的那个圈子里,哪怕是宁王的妹妹升平公主殿下,对于这位兄长也同样是不认同的。其它的先不说,只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宁王都绝非良配。唐芯虽然年轻,但从小到大都喜欢四处游荡,在见识过许多地方和许多的人后,眼界的开阔及思维的活跃,自然让她有着更独立的思想。 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与皇家结亲,是一件幸运及荣耀的事情。但唐芯,并没有这种感觉,她更愿意去找一个她从内心里认同的人来做自己的夫婿,至于他的身份家世等等,她并不太在意,攀龙附凤这种事儿,唐芯更是不屑为之。 将母亲的那封信递回给张恪。唐芯倒是有点意外,母亲竟然会亲自给张恪写信,请他照顾自己。吴氏出身将门,性格其实颇为强势,在家里甚至是比父亲还要强势的一方。遇到什么事情,轻易也不会开口求人,没想到为了自己竟然亲自写信求托于人。印象中,那个略显强硬而又严厉的母亲,原来竟是这样在意着自己啊,只是自己一直以来都被其稍显冷淡的姿态给蒙蔽了。 张恪看着唐芯,对于她的复杂心情,自然是难以体会的。其实,他对于唐芯做的事情,是抱着欣赏的态度的。某种程度上,唐芯的性格脾气和独立精神更贴近于张恪所生活过的另一个世代的那些女孩子。别人或许会因为摊上这种事儿,感到麻烦或者为难,但张恪却是很乐意去帮帮她的。这里面有大家本来就是好朋友的关系,也有着他对唐芯个人的欣赏,他也愿意尽力帮她追求人身的自由,婚姻的自由。当然,这样必然是会得罪皇帝及宁王的。但张恪知道,无论如何让他对这种事儿视而不见,甚至眼睁睁的看着唐芯去承受痛苦的人生,他是绝对做不到的。做为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张恪本能的就会认为唐芯是有着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的,而且这个显然也是不应该被任何人剥夺的。至于说会因此招来宁王的忌恨,嗯,反正也不差这一桩了吧! 第 46章 互市的危机 黑龙牧场,四月。 天气逐渐转暖,冰雪开始融化。到了这个时候,牧场的人们才真正的放松了下来。因为提前做好了过冬的准备,今年牧场的牲口不仅顺利的渡过了严冬,而且牲口的存栏量也有了显著的提升。这全都得益于牧场的统筹安排和事前充分的准备,黑龙牧场平稳的过冬,也从侧面显示了牧场有组织、有纪律、整合资源形成合力后的优越性。 其实,有些东西并不难理解,牧民们对于应付严冬也是有自己的一套办法的。只不过那种各自为战、单枪匹马的方式,终究难以抵御大自然的神威,很容易就被其给各个击破。而牧场的组织运作,则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整合分散的资源和力量,以更合理的方式去调配和应对,不仅分散了风险系数也提升了工作效率,这一出一入间,所产生的正向效果也是成倍上升的。而因为有了集体做为后盾,彼此互相依靠,无疑也让大家在面对困难时的心理压力大大减轻,因此同样是过冬,黑龙牧场内却显得一派祥和,用现代话来说:那是满满的安全感啊。而这一切,也让许多牧场的人员感受到了在这里生活的幸福感,于是也坚定了他们想要将家人都带进牧场生活的想法,毕竟谁不想过好日子了。 而年后,建筑工人陆续地回到牧场继续建造房子,因为都是熟门熟路的匠人,进度也不慢,唯一拖慢进度条的还是恶劣的天气。大多数停工的原因,皆是纷飞的大雪及狂卷的风暴。但两三个月后,依旧有几十套房子修筑完工了。而有了房子,便也开始有更多的人被带进了牧场。这其中有许多本就是最先来到牧场内的那批人员的亲属。张恪对他们的到来,全都来者不拒的接收了。短时间内,牧场便又扩充了三百多人。相关的安置工作,倒是不难,只是需要调整一下,让他们亲眷可以住到一起去。得益于提前赶造了几十套房子,因此安排起来,倒也游刃有余。 随着牧场规模的持续扩大,为了更好的进行管理,张恪还与大家开了几次扩大会议,将黑龙牧场的组织结构进行了细化,主要分为了: 生产科,主管牲畜的饲养和繁殖,以及饲养人员和繁殖人员的管理和技术培训。 防疫科,主管牲口的日常防疫及疾病治疗工作。并力求培养一批自己的兽医队伍,不仅要在治疗疾病上有自己的技术储备,在诸如牲口繁殖、优生优育、育种上也能逐渐的掌握更多属于自己的知识产权。 保卫科,就是由赵常山为首的护卫队转变而来的,职责上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不过要求更细致了一些,也希望他们要更注重日常训练,不断提升保卫实力。 后勤保障科,主要负责牧场的基建设施、牧场资源的管理、人员生活的保障和改善等等。 财政科,负责牧场的资金核算、管理、员工工钱和奖励金的发放等等。 采购、销售科,负责对外物资采购和产品销售等等。 将工作进行分工和细化,自然是有必要的。明确职责、确定权限,才能各司其职,各负其责,才不会在内部互相推诿扯皮。导致有工作时,找不到负责的人;出现问题时,找不到人来负责,陷入恶性循环。一个组织内部,必须要形成好的风气才会有战斗力,一旦风气坏了,要重新树立起来,是很费力气的。虽然目前牧场内一切都还顺风顺水,但还是要尽快地建立起科学的管理体系,并予以推动落实,并经常性地予以检验和调整,以使其更加符合牧场在各个时期的发展要求,让黑龙牧场始终能够走在快速而又健康的发展道路上。 张恪自然不打算在这里搞什么一言堂的。对于牧场的工作,他毕竟是外行的,尽管这段时间以来,也恶补了许多知识,但也不过都只是些皮毛的。用外行领导内行,不是不可以,因为当领导的,有时候并不真的需要那些专业知识。但外行的领导却必须谨记不能干扰专业人士做事情,要始终牢记:不乱插嘴、不乱插手、不瞎指挥、不瞎捣乱、不要不懂装懂、不要不会硬干、要注意团结队伍、要始终记得上下同欲者胜、离心离德者败,要尊重专业人士、尊重客观规律、要谨小慎微等等等等。在这一点上,张恪始终都有对自己的清醒认知。虽然,张恪的确有一言而决的底气,但他知道这种将任何事都放在一个人身上的管理模式,既会因人而兴也必会因人而败,尽可能想办法去挖掘并发挥团队的力量,才是长远之计。 要建立一套新的管理模式,自然不会是一蹴而就的。好在黑龙牧场是一个全新的团体,还没有在内部形成任何僵化的山头,而且眼下张恪等上层还是有着绝对权威的,因此许多事情还是可以顺利的去推动并贯彻落实的。张恪希望在内部建立一个团队来负责日常的运营和管理,虽然他对于建设团队有完整的理论指导也有相关的实践经验,但真正要在这里推行,还是有不少困难的。其中最主要的困难,还是在人员的观念,始终未能真正的放开,缺乏主观能动性,趋于保守,不太敢自己拿主意。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他们却依旧不敢站出来自己定夺。这种情况下,张恪也没办法强行扭转,因为害怕适得其反,因此只能小心翼翼的去引导。 好在建立运营团队的事情,除了要破除观念上的阻碍外,其它的方面倒是没有遇到什么实质妨碍的。而牧场的日常工作也没有受到影响,一直都在稳步、持续的扩张中。这里面张远及张家子弟以及陈亮家的那个旁支,一直都发挥着极为关键的作用。他们带着资金四处求购牲口、走访招募专业人才,为牧场的持续扩张,不断的注入新的能量。算起来其实也才半年左右,牧场在各方面就都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即便是身处其中,这种肉眼可见的成长也一样让人惊叹。 对于那些新近来到牧场的人,更是对此地各种完善及周到的设施及管理大感惊奇:这真的只用了半年多就弄到这个程度的?之前家里人来信,让他们举家搬迁来牧场生活,心里面自然是会忐忑不安的。虽然信里面描述了牧场的种种美好,但或许是太过于美好了,反而让人有些难以置信。什么顿顿饭管饱啊、天天吃得上肉啊、住的都是又新又好的房子啊、东家和善大方又不会赖账啊、过年时候还有烟花放啊等等等等!总之,牧场的生活不是一般的爽,那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理想生活。至于临近北境狼族领域,安全上的顾虑,黑龙牧场也自己成立了一支几百人的由退役军人所组成的护卫队,考虑得也算周全。加上人朝在虎狼大战时大发神威,重创了狼族,目前来看,狼族暂时是威胁不了人族的。这都是他们最终愿意离开故土,尝试来此生活的客观因素。 张恪对于牧场的发展态势,总体上是满意的,随着各个科室逐渐的负起职责,他便也慢慢的开始下放更多的权利,让他们去发挥更多的主观能动性。许多时候,许多的事情他都故意不给出什么具体的意见,而是让他们自行讨论和决定。其实,哪有永远不犯错的人,错了就好好承认,然后总结原因,避免再犯就是了。作为领导者,要允许底下的人有犯错的空间,要给他们自信,要让他们有更大的担当,因而前期工作时的一些代价便自然要去承受的。张恪谨慎的处理着这一切,目前来看,虽然缓慢,但那些新近提拔上来的管理层已然开始在逐渐的适应着自己的新角色了。 这一日,天气晴朗,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张恪带着唐芯、哈尼和倾城、阿虎骑着马儿向着远离牧场生活区的放牧区走去。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天高地阔的牧场,厡生态的风景和环境,既便已经不是第一次领略了,却依旧让人见之便心情莫名的激荡和愉悦。哪怕仅仅只是骑着马儿驰骋在这片土地上,就已经是非常不错的体验了。小老虎也表现得很兴奋,他喜欢追逐着那些牛羊奔跑,虽然他还小,但毕竟血脉压制,牛羊群见到他后,还是会不自觉的奔跑开。这自然让阿虎越发的兴奋了,跑得也是更加的欢快了。看着阿虎奋力奔跑的样子,那种力与美的展现,还真的是令人赏心悦目的。 正沉浸在愉悦中的众人,忽然瞧见远处有两骑朝着他们飞奔过来。待他们走近后,却是赵常山和张远。待双方接近后,张恪分明看到了他们脸上的神情严肃,透露出焦急来。张恪心里一咯噔,赶紧问道:“出什么事了?” 张远也顾不上客套了,连忙禀报道:“互市传来消息,有一支我族的商队,携带着大量的货物,本是朝互市而来的,却在离互市七十里地的一个小山谷休息时,被一支不明身份的贼子袭击,不仅货物被抢,伤了几十人,还……还死了七个人。” 张恪闻言,眼睛一凝:居然还死了人,这事儿可就大了。发生这种事儿,对于黑龙互市的打击,不言而喻。虽然赚钱很吸引人,但若是无法保障生命和财产安全,谁都会产生退缩的,原本欣欣向荣的发展态势,无疑会大受影响的。虽然这事儿是发生在互市市场外头的,但对于互市的影响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大家肯定会把这笔账算在黑龙互市头上的。一直都顺风顺水的黑龙互市,遭遇到了其自开市以来,最大的一场危机。 第 47章 追踪 张恪知道这件事情必须尽快的拿出应对方案,进行解决,而且越快越好。无论那帮贼子是谁,都必须尽速找到他们,并予以最坚决的打击,杀鸡儆猴,震慑宵小,给黑龙互市所有入驻的商家重新注入信心,尽可能的让他们对于到互市的经营安全保持住信心,最大限度地减轻他们的后顾之忧。毕竟不能让他们始终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去做生意的。张恪二话不说,带着大家先赶回了牧场。到了牧场后,立即朝赵常山吩咐道:“赵大哥,你先去把牧场的保卫工作交待一下。然后再挑出二百人马,带上武器到互市与我们汇合。此次,或许……还要见血的,你要做好准备。为了尽速解决问题,也许我们将不得不自己动手了。虽然我们和北军关系好,但军队的调动一来复杂敏感,二来容易打草惊蛇。所以,咱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赵常山点了点头,抱了抱拳后,转身而去。张恪待他离开后,也不耽搁,拨转了马头,道:“走,咱们先回互市去。”说完,当先拍马而去,张远,哈尼,唐芯连忙跟了上去,在他们的身后不远处,还有一直暗中保护唐芯的唐五、唐六。虽然发生了商家货物被抢的事情,但张恪对于他们这一路的安全并不担心。互市周边平时本就是有北军的数百士兵在驻守巡逻的,所以在互市与牧场之间,便都是在强力武装的保卫范围内的。加上赵常山他们的护卫队,也一直都在尽职尽责的巡逻,那些贼人还真不见得敢太靠近过来的。而他们之所以选择在离互市几十里远的地方动手,想必也是知道这些情况的。 张恪带着大家回到互市后,立马就去探望了那些被打劫的商户。根据了解,这些商户全都是来自于南方的几座小城市。他们一行总共五十多人,联合组队,结伴北上,所携带的货物有消杀消毒用品、成品药、丝绵等等。这些东西,在人朝是很普通的商品,但在北境却都是极为紧俏的。特别像丝绵这种东西,更是只有人族才会制作。 丝绵的制作工序复杂,包含着从养蚕到收茧、抽丝、精练、去杂质等等复杂步骤。这些繁琐的工序,除了人族的巧手能够胜任其复杂性和精巧性外,其他的任何种族都做不了。因为其制作过程本身不易,所以成本也相对较高。但这东西在保暖御寒、触感、透气性、除螨除菌等等方面具有天然优势,成为了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替代的物品。而北境各族对于丝绵的需求一直以来,也都极为的旺盛。特别是在照顾刚出生的幼崽时,丝绵在御寒保暖、清洁卫生方面能够起到非同一般的作用。也因为这些原因,它的价格在北境也一直极为的昂贵。 所以,在这批被劫的货物中,论重量,它是最轻最小的,但若论价值,它却是最高的。而据了解,这批丝绵都是这些南方商人在各地收集到的品质相对较好的,因而价值更是不菲。保守估计,即便是在人朝内部售卖,也要值上万两银子的。而到了互市之后,将其售卖给北境异族,肯定能交易到更大的价值的。可以说,只要能交易完成,这些人绝对是可以大发其财的。没想到,却遇上了不知来路的劫匪,不仅抢走了货物,打死了七个人,余者也尽皆被伤,损失惨重。他们本以为是在自己的国境内,也为了节省一点钱,所以并没有去请镖局护镖,如今自然悔之晚矣。张恪仔细询问起被劫的过程,然而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只知道那些贼子大约一百多骑,忽然就追了上来,将他们围在山谷后,便开始胡乱打杀,令他们不敢反抗后,便牵着他们运货的马车,扬长而去了。整个过程,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张恪代表互市监向他们表示了慰问,并承诺会尽快追缉凶手,追回失物,给他们一个交待。随后,一行人又去了互市管理委员会,与他们沟通了一下。这件事,肯定是会对互市的经营环境产生冲击的,必须对这件事情给予足够的重视。此案看起来不像是贼子临时起意的,而更像是有预谋的行动,针对性目的性都很强。究竟是什么样的势力,做下如此大案了?要知道,一支拥有一百多骑的有武装的队伍,这已经不能算是什么小势力了,能组织起这样的一支队伍,也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物。可是,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作为黑龙互市的监管者,互市监都必须予以坚决的回应,否则互市或许便要关门大吉了。 张恪向互市管理委员会的所有相关方,包括虎族及狼族的代表们强调了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并请求他们支持互市监就此迅速的展开特别行动,追缉那些贼子,严查并惩戒幕后的黑手。各方代表,也知道这个事对于互市的影响颇深,毕竟若是人族的商户们都不敢来互市市场了,那么北境的这些异族们便也没有来此的理由了,大家便都只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因此,对于张恪所提的意见,都予以了支持。经过一番紧急地协调后,虎族驻守互市的两头猛虎、狼族一支五匹狼兵组成的小队以及其他族群共近五十位的特别行动队员,在赵常山率领牧场的二百护卫队员到达后,便集中到一起,立即向着事发地的那个小山谷出发了。 算起来,离事发也才过去了一天,来到这个小山谷时,依然可以清晰的看见现场的痕迹。四溅的血液、残肢、损毁的马车车厢及其它丢弃的物品。从这一片狼藉里,便可以想像得出,事发时候的兵荒马乱。在大致的搜索了一番后,并没有什么发现。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的,整个作案过程很是快速,想必他们也知道此地虽然是荒郊野外,但距离互市已经很近了,而那里是常驻有一支军队的,若是惹出了他们,只怕会吃不了兜着走的。因此整个行动,极其快速,毫不拖泥带水,也更加证明了这帮人的确是有备而来而非临时起意的。 对于现场找不到线索,大家倒也不如何在意。张恪转向一众异族,道:“接下来,就要靠诸位了。对方虽然来得快,去的也快,又隔了一天了。但他们毕竟有一百多的人马,又带着近二十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想要完全隐藏掉自己的形迹,是不可能的。大家辛苦一下,散开了寻找,看看他们究竟是从哪个方向逃走的。” 包括虎旅、狼族等在内的二百多特别行动队的成员闻言,也不废话,纷纷散开了在这小山谷里里外外,仔细的开始寻踪觅迹。就连倾城和阿虎也跳到地上到处嗅啊嗅的。在荒野之中,这种事儿对于这些异族来说,正好就是他们生存的基本技能,做起来并不费力。五十来个异族仅仅用了一刻钟,便找出来了三条贼子们逃跑的路线。 张恪笑了笑:“三条路线吗?还真的是小心谨慎啊!赵大哥,你来安排一下,咱们也分成三队,分开追踪吧!不过,分散后,大家都小心一点,若是追踪上了对方的踪迹,也请先不要擅自行动。贼子的情况未明,不必轻易冒险。” 赵常山领命而去,将二百护卫队分成三队,每队配十几个异族,考虑到虎狼二族的特殊关系,他们还被分了开来,各自为战。张恪见赵常山考虑得如此周全,自然是没有什么异议的,再次叮嘱他们:追踪为主、不得冒险,另外,每过一个时辰便需派一个人回到这里向他汇报进展,随即三拨人马便一起出发,各自循着一个方向追了上去。 三队人马,分成三个方向从山谷出发。而张恪、赵常山、倾城和阿虎则留在了谷中坐镇。闲着也是闲着,张恪便在这谷中四处游荡起来。倾城和阿虎误以为他还要寻找什么线索,便也跟着四处查探起来。这个小山谷,两边那两座小山,目测只有五六十米高,谷中一条小涧溪流过。想来也是因为这个山谷中背风又有水源的关系,因此便常有人路经此处时,在此暂歇。这个小山谷,两个出入口倒是都挺宽敞的,大概因为进进出出的人多了的缘故,谷中的地面既平坦也没有太多杂草。 逛了一圈下来,倒是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那帮贼人选择在这里打劫,想来也只是因为方便行事的缘故,毕竟只要把两端的谷口一堵,便如瓮中捉鳖一般容易了。一个时辰后,三个队伍都派人回报了,贼人的踪迹倒都没有追丢了,方向也没有什么变化,不过要找到他们怕是还要费些力气的。不过,这倒也在意料之中的,张恪吩咐汇报的人员,让他们多加谨慎后,便让他们离开了。 追踪的行动一直持续,在回报了六轮后,其中一路往西追过去的终于回报了较为确实一点的消息:在离黑龙城百里的一个小镇外失去了贼人的踪迹,初步判断,有很大的可能,其中一拨贼人进入了那个小镇,而那个小镇的名字就叫做——梅龙镇。 又过了一个时辰,往南去的那一路也回报了,同样的,他们一路追踪,也是在梅龙镇外失去了对方的踪迹。又再两个时辰,往北去的也回报了消息,他们追着追着,最终也是去了梅龙镇。看起来,贼子兵分三路,各绕了一圈后,却都不约而同的去往了梅龙镇。只是尚不知道,那里是他们的大本营亦或只是中转站了?张恪,赵常山等也不管夜黑风高了,立即便拍马赶往梅龙镇,不管那里是不是贼子的老巢,总是要过去查个一清二楚的。 第 48章 梅龙镇 梅龙镇。 人口只有六千多,因为镇子中央有一棵老梅树,其树干僵卧如龙形,因而得名。 黎明之前,张恪等赶到了镇子外的一座小山坡处,与大家汇合了。因为都不清楚镇子里的情况,所以大家追到这里后,也不敢进到里面去,毕竟如果这里果真是贼子们的巢穴的话,就这么毫无准备的闯进去,谁知道会引发什么不可测的危险呢?于是,他们便只是分散开来,先将梅龙镇团团围住,进行监视。可能也是因为入夜的关系吧,这段时间倒是没有人再进出过这个小镇了。 二百多人和异族组成的特别行动队,就在镇子外的荒野上过了一夜。虽然已经四月了,大夜里又是在野外,还是有点冷嗖嗖的。虎族等异族倒是还好,没那么怕冷,但人族却真的只能硬扛过去了。好在这些护卫队的队员,平日里都有在努力训练,身体素质都还不错,因此还算撑得住。再者说,队伍中毕竟还有那些异族在,再怎么样也不能堕了咱人族的面子不是?因此,虽然一路追踪,又在野外冷了一晚,看起来倒还都是一副精神小伙的样子的。 倒是赶了一晚上夜路的张恪,其实身子骨都快散架了,但也顾不上这些了,赶紧召来几个领队过来开会研究下一步的行动。只不过,大家对于这个梅龙镇都是所知有限,当然提不出来什么靠谱的建议。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终究还是要先派人进梅龙镇去查探一番再说。眼见马上就要天亮了,思考了一番后,张恪先是派了个人去往黑龙城,赶紧去将胡不归找过来帮忙镇场子,有备无患。然后便和赵常山乔装打扮了一下,准备亲自去往梅龙镇内看一看,其他人则继续守在周围。 张恪和赵常山打扮成商人的样子,各自背着个包袱,在逐渐升高的太阳下,缓步走进了梅龙镇。本来以为这个只有几千人口的镇子,必定不会有什么太引人的地方的。然而,进来之后,却让张恪和赵常山全都大为惊讶,甚至说震憾。只见这梅龙镇中:酒楼茶肆林立、街道两边各种商铺不绝、街道上还全都是用大块的青石铺设的路面。仅就这第一眼而言,便已然让张恪对于这个小镇生出了“土豪”镇子的即视感呢。别的先不说,便光看眼前这条青石铺设的街道,便要耗费不少钱财的。这个小镇,单看这些青石路面,便分明是要比黑龙城,哦,不对,是比京城还要繁荣富庶的地方的。可能是因为才刚天亮,街道上行人稀少,酒楼店铺也大都尚未开门,显得冷清了些。但当张恪和赵常山带着惊奇感一路走过去时,却是忍不住的连连惊叹:这个梅龙镇,发展得还真好啊,其肉眼可见的繁荣,不输他们之前到过的任何地方,一个只有几千人口的镇子,看起来竟是如此的贵气逼人,那他们又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呢?张恪还特意走进一些小巷子里,发现即便是在偏僻之处,也是找不到什么过于破落的地方的。无论是大街还是小道,路面全都是一水的大青石铺着,简直土豪得令人发指。 四处逛了一圈后,张恪和赵常山停在了镇子中那棵形如卧龙的老梅树前面面相觑。他们还真的是有点被惊着了,这个以前听都没听过的小镇,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土豪了?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啊,却怎么竟透露着这么了不得的富贵气来呢?而且居然没有多少人知道它的存在,这简直匪夷所思,毕竟这里离黑龙城也没有多远啊,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梅龙镇,绝对不简单! 随着,日头渐渐的升高,街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那些酒肆店铺也陆续的开门营业。正好肚子也饿了,张恪和赵常山便随意地走进了一家小茶肆,要了壶茶水及几样点心当早饭了。而当东西一入口,张恪俩人也便确定了,此处还真不是虚假的繁荣。这间小小茶肆的茶水和几样点心,品质都非常的好,用料讲究,做法精细,卖相上乘,怕是价值不菲的。连一个茶肆卖的东西都这么讲究的话,那便说明了这个地方的消费能力必定要很高才行的。因为若没有足够多的富裕人家,一个小小茶肆,如何敢卖这么贵的东西?卖给谁去?谁会这样子做生意了?刚刚张恪也只是随意的让茶博士送上几样可口的点心和茶水,没想到就那几样点心,即便是在京城里,只怕也只有少数几家大酒楼做得出来的。而且,就连那壶茶水,用得绝对也是上品茶叶的。这小小梅龙镇,土豪得简直壕无人性啊! 随着茶肆内,有越来越多的客人光临,那些人想必应该是住在附近的又或者同是老顾客,他们互相之间都会自然熟络的打着招呼,与茶博士也是言笑甚欢。不过,在看见张恪他们两个陌生人后,却都明显的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各有不同,颇为耐人寻味。当然,在一个熟悉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不明身份的陌生人,大家会对此感觉好奇或是讶异,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张恪分明还是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地方。从他们频繁却又故作不经意的打量中,张恪分明感受到了某种隐隐的,危险的气息。 某一刻,茶肆中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衣着富贵,身上戴金挂玉的从旁边的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径直走到了张恪他们那一桌坐了下来。张恪故作镇定地抬头看向对方。 “呵呵,两位兄弟,看着有些面生呢!在下朱贵,未请教二位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啊?” “不敢不敢。在下张君宝,这位是董天宝。我俩自南方而来,平常做着些小买卖。听说朝廷在北方开设互市,便过来看看,有没有机会赚点小钱。路过贵宝地,便进来歇歇脚,填填肚子。” “原来如此。说起来,最近,那互市倒确实是吸引了不少各地的商户前来做生意的。这黑龙互市虽然是去年才开市的,不过如今已是客商云集,听说已经有不少人挣到大钱了,倒确实是值得二位去博一博的。” “我俩正是听人说起,才赶过来看一看的。不过我们本钱不多,也不敢说博什么富贵,只是想着能混口饭吃罢了。对了,朱贵大哥是本地人吧?小弟看这梅龙镇,繁华似锦,令人惊叹,朱大哥也是贵气逼人,想来也是做着了不得的营生的,不知道能不能给我俩透露点赚钱的消息呢?小弟感激不尽。” “哈哈哈,张兄弟过誉了。为兄哪里谈得上什么贵气啊,不过倒确实也在做着些生意。所谓相逢便是有缘,有些东西倒还真的可以跟两位唠上一唠的。” 朱贵随后还真的谈了些生意经,比如在北方什么货物比较紧俏、利润也高;哪些特产虽然利润一般,但需求量大;有一些小众的东西,少有人做,但做成独家的话,前景是极为可观的等等。说得是一套一套的,但也确实极有道理,显见其在这方面,的确是个行家。而茶肆内,在他们聊着这些生意上的事情时,也时不时的会有人插上几句嘴,或赞成或补充或反驳,纷纷扰扰中倒是让这个小店又更热闹了几分。 等吃完了早饭,张恪要起身会账时,大气的朱贵赶紧拦住了他,直接便吩咐茶博士道:“把张兄弟和董兄弟的账都记在我身上。” 张恪赶紧摆手拒绝:“使不得,使不得,如何能让朱大哥如此破费了。” “哎呀,兄弟何须客气,不过二两银子的事,愚兄不过略尽地主之谊罢了,你就别跟我争了,莫不是看不起我,使不得我的钱吗?”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张恪也不好再强行拒绝了。只能连连向对方表示感谢。不过,两个人吃一顿早饭就要二两银子,这物价也是够可以了,再次证明了这个梅龙镇果真是个富得流油的地方呢。告别了朱贵后,两人假装朝北而行,准备离开梅龙镇,前往互市。毕竟刚跟人家说过要去黑龙互市考察赚钱的门路的。所谓做戏要做全套,自然还是要再多演一会儿,演真一点的。 路上张恪和赵常山两人一边走着一边貌似自然的聊着天。 “怎么样?赵大哥!” “嗯,有好几个盯梢的,后方及左右都有。” “呵,这个小小的梅龙镇,看来是真的有问题啊!” “现在怎么办?” “继续朝互市的方向走一程,看看他们到底会跟到什么程度。实在不行,就反过来把他们先抓起来问话吧。这帮人这么小心,怕是已经引起他们的警觉了,此事不可拖沓下去,迟恐生变。至少也要先抓住这几个人问问话再说。” 赵常山默默的点头,对此自无异议。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个梅龙镇的确是有着诸多疑点的。当然,若不是他们分成三路之后,最终还是全部汇集到了这里。因此张恪他们才不得不带着怀疑的眼光和谨慎的态度亲自进来查看,使得他们更能够轻易的感受到这么多不合常理之处,否则的话估计也只能看到这里的富庶非凡,仅止于好奇罢了的。但也确实此处的这种不合情理的富贵,总让人难免会有违和的感觉的,远远的超过了一般人的常规认知,想不疑心都难。而且,这么一处地方,怎么竟会籍籍无名的,这一点同样也是颇让人费解的。就说张恪他们随便走进街边一个小小的茶肆,所遇之人皆是富气堂堂,人人还都能聊点生意经,并说得头头是道的,这事儿怎么看都有点诡异蹊跷啊!这梅龙镇,到底是啥风水宝地啊?难不成,财神爷常住这里啦? 第 49章 审问 张恪和赵常山一直朝着互市的方向不停的走了十多里地,而身后的几条尾巴倒是始终远远的缀着,一点儿放弃跟踪的意思都没有。张恪可没有心情和他们一直玩什么跟踪游戏的,更没有时间和他们这么耗下去。于是,他果断地停下了脚步,转头向赵常山使了个眼色,赵常山心领神会,撮唇而哨,尖锐的啸声远远的传向四周。大约在原地等了一刻钟后,一共六名,自梅龙镇出来便一直跟踪他们的汉子,便被护卫队给陆续的抓到了张恪面前。 张恪逐一看向那六个人,确定是之前没有见过的,他们此时正战战兢兢的蹲在地上,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张恪也不废话,直接问道:“你们是受何人指使的?为何要来跟踪我们?” 那几个人闻言抬起头来,看着他,却都选择了不发一语。张恪见状,皱了皱眉,抬手指向其中一人,大声喝道:“你说。” 那人哆嗦了一下身子,出言道:“这……,这位公子想必是误会了,小人没……没在跟踪你们啊,小人只是正好与公子同路罢了。” 张恪见他眼神飘忽不定,分明就是在说谎,便也不和他磨叽,直接朝赵常山道:“把他带到一边儿去,先打上一顿再来审问。”赵常山闻言也不废话,挥了挥手,立即便有两名护卫队队员上前把那人硬架起来拉走了。那人可能是没有想到这帮人会这么干脆利落,这么狠,一言不合就揍人,心中不免惊惧,于是便挣扎着想要辩解几句。哪想到对方根本就不给他机会,真的是一刻不停地就强行将其拉到了远处,然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随即便是一顿哭爹喊娘声传来。 张恪却压根儿不理会那些,继续手指着另外一个人,平静的问道:“你呢?你说不说?” 被指着的这个人,神色透露出犹豫,左右看了看其他几个人,显得有些许挣扎,张恪见状,又是直接一挥手,这一回却是连话都懒得说一句了。 那人见状,立即便开口求饶:“小人愿意说,小人愿意说……。”哪知道张恪根本不理会他的变卦和求饶,于是又有两名护卫队的队员上前强自将其拉起来走向了另一边,那人的求饶声、哭喊声自始至终便也一直不曾断过。 张恪正要举手指向下一个人时,不曾想,那剩下的四个人已经齐齐趴在了地上,急切地、主动地、连声地表示愿意招供了。不招供不行啊,眼前这人,他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动不动就要把人揍,稍稍一犹豫都不行,简直不是东西。跑是肯定跑不掉了,还是赶紧招了,少受点皮肉之苦吧。张恪见他们服软了,便点了点头,却也不急着问话了,转头吩咐赵常山道:“咱们还是先回驻地再行审问吧。另外你要把他们六个人分隔得开一点,注意别让他们互相之间交流串供。”赵常山自无不允,安排一番后,一行人调转头来开始往梅龙镇的方向走回去。到了临时驻地,张恪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道:“两天没合眼了,实在是撑不住了,我得眯一会了。赵大哥,你安排一下对他们的审问,然后比对一下供词,看看能挖出多少事儿来。要是发现有谁胆敢撒谎的,那就直接揍一顿。”那六个人闻言,脸色又是一僵:这一位,看着斯斯文文,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却是一点武德都不讲,更是如此的暴力,真真白瞎了这副好皮囊啊!几个人欲哭无泪,然而却又无可奈何。偷眼瞧了瞧周遭,对方人多势众,当中居然还有虎狼等异族,也不知这一伙人究竟是什么势力。总之,逃是绝对逃不远的,人家那一边可还有好些个四条腿的了;打了,肯定也是打不过的,还是老老实实的交待,省得再受皮肉之苦吧。 张恪随便找了个背风处,就躺了下来,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从前天接到消息,便一路不停歇的从牧场到互市再到那个小山谷再到梅龙镇,他是真的疲倦不堪,累惨了。也不知道睡了有多久,他被赵常山给叫醒了,睁开眼睛揉了揉,便见到了站在身前的胡不归。 张恪睡眼惺忪地招呼道:“老胡,你来了。” 胡不归笑了笑道:“你这小子,着急忙慌的把我叫来,自己却在这儿呼呼大睡。说吧,到底什么事啊?” 眼见张恪精神还很困顿的样子,赵常山连忙接过话头,道:“回禀宗师,事情是这样子的。”赵常山随即将这两天来的事情讲了一遍,然后道:“如今还在对那几个人进行审问,估摸着也快要有结果了。” 胡不归点了点头,又皱了皱眉,道:“梅龙镇这个地方我倒是听说过,大部分都是说这里的人都很有钱的样子,但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其它什么特别的了。一个几千人口的镇子,富有却又不怎么高调,这种事儿,虽然的确有点……特别,但也没有什么好值得关注的。不过,如今发生了劫掠商旅的事情,倒的确是值得怀疑了。这个小镇子,之所以能如此富有,其财路来源,怕是真有些不干净的。” 其实人朝大地上,总有些地方富贵点,有些地方贫穷点,并不能因此就判定人家的财富得来不正。只不过,因为梅龙镇在北方地界里富得突兀了,又有劫匪的疑点,再加上他们派人跟踪张恪等等事情,那自然就令人怀疑了。 过了一会儿,审讯完毕,那六个人的供词经过比对,倒也得到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他们六个人分别是受梅龙镇三大家族的指派,来跟踪张恪和赵常山的,主要任务是弄清楚他们的真实身份及具体的行程;梅龙镇三大家族分别是李、朱、宋,其中又以李家实力最大;梅龙镇大部分人都是靠着与北境的走私生意发家的,据那几个人交待,他们镇子上几乎全员都有参与其中。 整个镇子?六千多人都参与了走私活动?这让张恪等人闻言一惊,这么大手笔吗?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这梅龙镇岂不是成了走私产业园?张恪赶紧让赵常山去带个人过来,准备亲自再问问清楚。不一会儿,赵常山便去提了个人过来。 “梅龙镇真的所有人都参与了走私?” “嗯。呃,小孩子不算的话,大家应该都参与了的。因为每一年镇子里会分两次给每户人家都发分红的。” “哦,一户人家能分多少钱?” “这个倒不一定的。最少的也有几十两银子的。具体的要看每次派到的具体任务。不同的任务,分到的钱是不一样的。具体怎么个分法,小人也说不清楚,不过哪怕刚好没有分派到任务的,那户人家也能白得几十两银子的。” “那是谁在分派任务的?你们一年出几次任务?” “这个小人也不知道。有任务的时候,都是随机通知的,到时候跟着走就是了。就像今天早上,小人突然接到任务,要来跟踪公子,看看公子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小人便急匆匆赶过来了。这个属于临时任务,能得多少银子,小人也不清楚。往年的话,一年一般也不过出三四次任务的,一年下来至少能分得数百两银子的。不过,自去年朝廷要开互市的消息传出来后,我们便没有再接什么活了。” 呵,还是个组织严密的走私集团。而且,掌控这个集团的人还挺有格局的,也颇为的大气智慧,他用分红的方式把一整个镇子的人全都拉下水来了。梅龙镇的所有人,大家既然都一起发财了,便也意味着一起犯法了,谁也别想摘出去,这样反而大家都安全。 张恪最后问道:“你们难道不知道走私是犯法的吗?” 那人苦笑道:“这个哪里会不知道。可是,这事儿它,毕竟……它来钱快不是?再说咱也不杀人、不放火的,所以,也就……就那么着了。没想到,前两天,小人听说,他们又出任务了,而且好像还杀了人。知道这个事后,小人这两天其实都在害怕的,毕竟杀人劫货,那性质肯定就不一样了。看公子的样子,应该就是朝廷派来调查此案的大人,小人不敢有任何的隐晦,只请大人高抬贵手,能放过小人和家中老小一条生路。”说完,跪下来嗑起了头。 张恪闻言点了点头,随即便挥手让他离开了。张恪看了看大家,笑了笑道:“事情比我们想象的严重多了,那一整个镇子里的人,有老有少的,一共六千多人,全都参与到了走私犯罪中了,这事儿有点麻烦啊。” 胡不归也苦笑道:“没想到,我老胡在这北方待了几十年了,居然不知道眼皮底下竟有梅龙镇这么一个地方,在做着这种勾当,当真是瞎了眼啊!” 张恪摆了摆手,劝道:“这事儿还真的怪不了你老胡的。这梅龙镇的话事人,的确是聪明大胆,也很懂得收买人心,他用分银子的方式把整个镇子里的人都拉进来,的确是很聪明的一招。镇子上的人呢,只顾闷声发大财,平常也只是过着自己的日子,一年就只做那么三四次生意,算起来其实是颇懂得节制的。做这种非法的生意,最怕的就是不懂得低调和节制,许多时候出事暴露,其实多半都是因为大过贪心以及分脏不均之类的而产生的内讧。不得不说,这个话事人还真的是个人才啊。他让镇子上的所有人都参与其中,也都发了财,这样反而不容易暴露。因为暴露了,不仅来钱的路子没了,而且一家子人全都要吃官司的。所以,他们一定都是很小心的,你不知道他们,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若非此次他们杀人越货,让我们追上来了,怕是还能接着隐藏很久的。” 胡不归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常言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梅龙镇能存在这么久,自是有其本事的。 第 50章 李凤 经过一番讨论,毕竟是一个六千多人的镇子,张恪他们二百多人加上虎狼等异族,哪怕再加上胡不归,也肯定解决不了这么大的事儿,处理这么多的人的。原本以为,只是来追缉一帮杀人越货的贼子的,没想到最后竟然牵扯出来一个有组织的走私犯罪集团,而且涉案人员竟然有数千之多。这件事情的性质和级别,显然已经不是一个互市监所能独立处理的了。于是,张恪连忙亲自写了两封信,将此事原委尽述于上,再派人飞马送往北军统帅袁焕及黑龙城城主徐尚的手上,请求支援。 另一方面,张恪命赵常山加强了对梅龙镇的监控力度。只不过,他们的人手有限,要完成这个任务,还是力有未逮的。但没办法,只能盼着袁焕和徐尚能够尽快地派人过来了。随着时间的过去,当对方一直都没能收到那六个人的回报后,必然会更加疑虑的。到时候,对方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实在是很难预料。那所谓的三大家族:李、朱、宋。他们想来是拥有一定的武力值的,这从他们能够组织百多号人马去劫掠商队便可以看出一二。而他们能够一直好好的做着走私的勾当,而且还丝毫没有引来官府的任何怀疑,要说这背后没有什么背景在给他们作靠山、打掩护,这也同样是让人很难相信的。就说连胡不归在北方这么多年了,都表示对此一无所知,这显然是极不合理的。唯一的解释,便是有人在帮他们掩盖这些事情。而且这个人或者说这些人的能量还不小。 张恪越是联想,越是觉得此事不简单。之前他向朝廷递上奏疏,请求开设互市时,便在朝堂讨论的时候,遇到了不小的阻力,以致于过了好长时间才批复下来。若非有之前市舶司的成功先例,或者互市的事情还真不一定能最终通过的。显然在那些阻力里面,便有那些人的影子在的。想到这里,张恪忽然间有些犹豫了:自己该不会是捅了个马蜂窝吧?这事儿若是再追究下去,指不定会牵扯到什么人的。然而,他们杀了人了啊!要只是求财的话,那这个事儿或者还有通融调和的余地,但他们跨过了那条线,这事儿便由不得张恪有什么退让的想法了,哪怕有可能因此影响到互市的经,因为人命关天,天理难容! 据张恪所了解到的,北方的走私集团,虽然做着犯法的事情,但还真从来没有过抢劫杀人之举的。或许也是因此,朝廷才并没有对他们进行严厉打击。因为站在朝廷的角度,人朝与北境各族的确也有着对对方产品的强烈需求。只是因为自古以来的国策,对双方的贸易一直都采取了极为保守的限制策略,因此得不到大的发展。一直都只限制在四大边城及京城进行可控的对外贸易。而从需求上讲,显然是异族对人朝的贸易依赖度要强上一些的,人朝其实基本上是完全可以做到自给自足的。这让人朝在对待与异族开展贸易的事情上显得并不很积极。就整体而言,可以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所以,尽管对于边境走私,人族朝堂绝非一无所知,但因为此举对于人族利益并没有造成什么大的损害,所以一向还算宽容。但若是他们杀人越货了,那性质显然就完全不一样了。张恪并不觉得那些人不知道这个事儿的严重性的,但对方为什么此次会做这种明知道会犯忌讳的事呢?此举殊为不智,这是对朝廷律法赤裸裸的挑衅,对方难不成会以为朝廷会对此视而不见?不至于……这么蠢吧?走私求财和杀人越货之间那是有性质上明显的区别的啊!难以理解啊,难不成那些人只是一时抽疯? 正在张恪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时,忽然有手下来报:有一名女子从梅龙镇出来,被他们给拦下来后,那名女子便指定要求拜见他们的长官。张恪与胡不归等面面相觑:显然这女子便是那些人的代表了,他们这么快就找上门来,虽然有些意外,只是更加没想到的是,来的竟然是一名女子?倒不是说他们轻视女人,但梅龙镇好歹也有六千多人,怎么他们竟然会让一个女人过来了?莫非,这个女人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既然人家主动找上门来了,那也没有不见的道理的,张恪随即便让人将其带过来了。 不一会儿,只见一名女子款款而来,待其走近后,只见其:年约二三十,梳着妇人的发髻,身着红色衣裙,面容娇媚,姿态风流,步履从容淡定,神情自若平和,仿佛只是来游玩散步的一般。来到张恪等人面前后,先是用如水的眼波看了看众人后,便即嫣然一笑的盈盈屈膝一礼,轻启贝齿,用黄鹂般的声音道:“小女子李凤,拜见诸位大人。” 张恪望着眼前的女子,这女子光是这第一印象,就让人觉得不是普通人物。她自称姓李,那有可能便是梅龙镇三大家族之一的李家的人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派一个女子出来?张恪按下心头疑惑,先是向其躬身抱手回了一礼,而后道:“在下张恪,不知……李姐姐,找我们何事啊?”因为不知道对方的婚姻状况,所以本来想称呼其夫人的,临时又改口称姐姐了,话一出口,张恪自己都感觉有些意外,不过既然已经说出口了,那也就这么着吧。 李凤对于张恪有些突兀地称呼其为“李姐姐”,先是愣了一下,却又似乎很是受用的样子,掩嘴一笑后,道:“果然是张互市监当面,民间传闻大人年少英伟,人中之龙,少年时便已有了白狐公子的美名了。今日一见,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公子风采,实令小女子仰慕不已呢!” 张恪闻言一笑,不置可否。李凤见他对于自己的溢美之词,并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既不谦辞也没有什么沾沾自喜的样子,娇媚的脸上倒是露出了一点儿“颇觉有趣”的样子。但她随即又转向胡不归,再施一礼,道:“拜见胡宗师,宗师万安。”在北方,胡不归声名远播,李凤认识他倒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对方既然这么有礼貌的打招呼了,胡不归自然也回了一礼:“李姑娘,不必多礼。” 赵常山见对方望过来,便主动拱手自我介绍道:“在下赵常山。”李凤显然并没有听过这号人的,不过依旧郑重的向赵常山回了一礼。这女子倒是礼数周全,很有些大家闺秀的仪范,可是或许是她的外在实在是太过艳光四射,夺人眼球了,反而会让一般人有些不敢平视,也减少了一些亲切感。张恪看了看周围,护卫队中的许多队员都时不时的会偷偷摸摸的将眼神瞥向这个李凤,可见其吸引力之大。 李凤对于自己的魅力一向很自信,也很习惯于男人们朝她打量的眼神,因此她也并不太介意周围人的目光。不过,现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三个人,在面对自己时,却反倒都表现得极其的淡然,她心中对此是隐隐有些不爽的。一个人也就算了,怎么眼前这仨人在面对自己这么一个大美人时,全都这么一副无所谓的死样子呢?是不是太“目中无人”了?胡不归一代宗师,那也就算了;这个赵常山,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看着应是个武者,长相上倒是颇为英俊斯文的,只是看着她时,眼神里也同样是没有任何的波澜;而这个年轻的张公子,照道理以他的年纪,正是“少年慕艾”的时候。刚才他那一声“李姐姐”叫得,也真是让人一阵心痒痒,可是也仅此而已了,仿佛那真的只是少年人对年长于他的女子的一个尊称罢了。李凤不由得心中不忿:这三个怪人,哼! 其实张恪他们仨,又不是瞎子,自然都会觉得,眼前的女子是真的很养眼的。只不过,这女子毕竟是从梅龙镇出来的,来意不明,大家心理上本就提着几分小心的,因此并不会轻易被其外在所迷。而且胡不归,宗师之境,其心志之坚,又岂是能被一具皮相所惑的;赵常山醉心武道,又与新月成婚,他又非那种喜新厌旧、得陇望蜀之人,其她女子再美,他也不会轻易动什么多余的念头的;至于张恪,虽然外表还是个小伙子,但是心理年龄其实已经超过半百了,加上前世生活在一个资讯极其发达的世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啊?而即便是这一世,他所认识的女孩子中,要说漂亮养眼的,那也是着实不少了。因此,虽然他也觉得李凤是个很出色的女子,风情万种,气质卓绝的,但还真不至于就此迷糊了。而且,他如今对其最感兴趣的地方并不在此,而是在于: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呢? 胡不归和赵常山在这个时候,都不说话了,因为他们自然而然的觉得,这种事儿应该交给张恪来处理的,毕竟他俩打个架还行,其它的事情就马马虎虎了。而张恪他倒是对此当仁不让的,只不过他一直在心中默默的评估着对方,揣测其来意,倒是一时之间忘了说话了。而一向八面玲珑的李凤,或许也是少有遇到这种被男人晾在一旁的情境的,见他们仨都不说话,她几次想要开口,却忽然之间感觉有些“难以启齿”了。哎呦,这忽然之间的安静,那个尴尬啊,让她浑身都发庠,雪白的额头上,都隐隐的要冒出汗来了。芳心更是愠怒:这三根大木头,哼!老娘这一番精心的打扮,全白费了。 直到赵常山轻轻推了沉思的张恪一把后,他才醒觉了过来,赶紧拱了拱手,问道:“不知道李姑娘来寻我等,有何见教,请但说无妨!” 第 51章 法不容情 随着张恪的开口,李凤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唉,同时间碰到仨直男,也真的是够倒霉的。不过,也没办法再和他们去计较这个了,她此行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小女子此次是代表梅龙镇的六千多老少而来,请求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的。” 张恪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李凤如此开门见山。不过,这样也好,他们本来就是来处理问题的,这样子大家也省事了。但是,张恪自然不会一下子就开口承诺什么的,他道:“李姑娘既然这样说了,那么想必是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的。若只是些财物的话,那还是好商量的,可是你们竟然还杀了人啊,七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这事儿可就不太好处理的了。” “小女子明白。不瞒大人,此次之事,完全是因为我们镇中有个别人自作主张,以致犯下了大错。若大人仔细调查一番的话,便能知道,我梅龙镇虽然……确实是暗地里做着些生意,但杀人越货这种事儿却是从来都不敢去碰的,这次的事情对我们来说也同样是很突然的。当然,我们并非是要逃避罪责,我梅龙镇愿意为此做出相应的赔偿,只求那些受害者能够原谅。” 张恪摇了摇头,道:“这可不是光靠赔偿就能了结的事情了。不过,这事儿先放一放,本官比较好奇的是:你刚才说梅龙镇从来不做杀人越货的事情,但今次却是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唉,不瞒大人。梅龙镇的历史已经有几十上百年了,一直以来全都是靠着与北境各族的私下贸易赚钱养家的。这么多年下来,固然是攒下了不小的身家,但也因此让镇子里的老老少少们已经不会也不愿意再去做别的营生了。大家所有的生活全都围绕着这些生意在转。可是,自大人在边境开设互市之后,我们的生意到目前为止已经减了五六成了,再这么下去的话,大伙儿的生活是一定会受影响的。不瞒您说,梅龙镇的人早就已经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了,加上又不会别的营生。所以,便有一些人想着搞点事情,坏了互市的生意。” 胡不归冷笑道:“哼,螳臂挡车,愚不可及。” 李凤闻言苦笑了下,诚恳地道:“胡宗师,教训得是。其实,我们自从获悉朝廷要在此开设互市的消息之后,就已经感到不妙了,也曾为此托了人,使了银钱想要阻止,但最终没有成功。可是,家中的老小总还要吃饭的,我们也一直在想办法,只不过没想到镇子里有些人脑子不清楚,居然行此下策,以为只要搅黄了互市的生意,一切就恢复如初了。知道这件事情后,我们就预感到大事不妙,正在商量对策呢,却没想到大人您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张恪笑了笑,道:“哦,这么说,今天早上,我们进入镇子里时,你们就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那倒没有,毕竟两位大人用的是化名。只不过,当此非常时期,我们总是会疑心的,于是在二位离开时,便派人跟了上去。随后,他们就全都杳无音讯了,到这里,我们自然也就知道他们应该是出事了。后来,我们又让人到镇子外去查探,便发现已经被团团围住了。不得已之下,也为了避免双方后续再有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小女子便不得不主动请缨,一个人单独出来,求见诸位大人了。” 张恪点了点头,这些事情的发展脉络倒是都还在他的意料之中的。不得不说,李凤虽是女子,却还真算得上是处事果决,有所担当的,一感到情势不对,便积极主动的来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案,颇有些“坦白从宽”的觉悟。不过,正如一开始的时候,张恪就表明的态度:这件事涉及人命,性质很严重,不是那么容易处理的。虽然听得出来,李凤不断的强调:此事是他们之中有人擅做主张了。可是这也不可能改变这件事的性质的。 李凤见他没有说话,便续道:“启禀张大人,小女子临出来前,家里的长辈特意交待:犯了错再狡辩也是无用的,当以诚恳之态度与官府沟通协商。对于那支商队的损失,我们愿尽全力进行赔偿,只求此事不要再升级了。小小的梅龙镇,几千口人,还请大人代为斡旋,我等感恩戴德,必有厚报。” 话张恪自然是听明白了,李凤代表梅龙镇上下认下了罪行,但不想此事扩大了,他们愿意用钱财私下了结。不过,这当然仅仅只是代表他们出的价而已,但事情并非他们说要怎样解决就怎样解决的。当然,说实话,若非他们的确杀了人,跨越了不可饶恕的红线,张恪也不是不可以网开一面的。这倒不是因为他想从这里面捞一点好处,虽然他的牧场如今正处于急速扩张期,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主要还是因为张恪对于人朝长久以来顽固不化的那种保守封闭的对外政策的不认同。某种程度上,张恪对于梅龙镇这帮人勇于走出去,开展对外贸易,并不持反对立场,甚至说有些欣赏也不无不可。 说起来,张恪一力推动的互市,不就是为了用更开放的外贸政策,调节人族与异族之间的往来关系吗?毕竟曾经他所生活过的世界历史,告诉了他“闭关锁国”式的外交和贸易政策,最终并没有带来好的结果,甚至于那是一种灾难,那种固步自封的国家战略往往导致的是民族的落后。虽然在另一个时空里,也有一部分学者对于那个时代的政府施行“闭关锁国”的国策给予了正面评价,例如:外国的思潮及工业品对于当时的旧中国冲击太大,若是不加以限制,而是任其来去自如的话,将极大的影响和冲击到本国民众的生活;外国的东西,也并非全都是好的,加以辨别及管控,是必要的也是无可厚非的;无限制的开放,引进更多的不同的思想理念,会引起价值观的分裂和混乱,造成更多的矛盾纷争等等。 在张恪看来,这些看法倒也并不全是毫无逻辑的胡说八道的。再举个例子,有些人始终都认为,地球上的人类不应该主动去联系外星人,因为那样子太危险了,而是应该好好的躲在地球上。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闭关锁国”,或者说“闭关锁球”呢?可是,假定确实在宇宙之中存在着比地球人更高等的文明及外星生命的话,那么你不去找他,他便也不会来找你吗?如果对方的科技比你发达,地球上又有他们所需要的东西,那凭什么你认为他们不会过来巧取豪夺呢?光想着躲,又真的躲得掉吗?在张恪看来,探索未知,不仅仅是人类勇气的体现,更是不断进步发展的必由之路。前方或许布满荆棘,会让人遍体鳞伤,但止步不前,最终却只会烂在原地。 张恪无疑是支持开放贸易的,对于梅龙镇,虽然他们所做之事,于律法所不容,但他本人对他们所行之事其实并不反对。除了这一次,他们杀人越货了,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这都是不可原谅的。于是他道:“进行赔偿,那是一定的。但同时,对于参与此次抢劫杀人的所有涉事人员,都必须依法予以严惩,这一点,希望你们能明白。” 李凤闻言,心下一紧,她此次出来,其实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和朝廷沟通解决这件事的。至于说,放点血花点钱之类的,他们倒并不在乎。只是显然,眼前这位年轻的互市监大人,是很清楚这件事的轻重缓急的,也很明确的点出了解决这件事情的关键,那就是:朝廷要依法惩治参与此次抢劫及杀人的人员。虽然在来之前,李凤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一次,朝廷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虽然,他们在官府中也是有一些靠山的,但要疏通好那些关系,还是需要些时间的。而且别看那些人,平时一直都在接受他们的孝敬,也会顺手为他们争取一些便利,解决一些问题。但像这样有可能引火烧身的事情,那些人爱惜羽毛得紧,还真不见得会愿意插手进来的。 想到这些,李凤便心下恼怒:那些自以为是的混帐东西,自作主张惹下了这么大的麻烦,将整个梅龙镇的人都拖下水了,如今眼看着事情大条了,又全没有一丝主意,还要老娘出来给他们擦屁股,着实可恨。可是,参与其中的人里面,也有不少他们李家的子弟,哪怕只是为了他们,她也不得不过来走上这一遭的。李凤暗自压下这番思绪,向着张恪深施一礼,道:“大人所言,小女子自然明白,但小女子还是不得不厚颜请求大人为我等尽力争取一下。不瞒大人,参与这事儿的人,大都是我们梅龙镇几个大家族里的那些年轻子弟。他们……唉,也是一时冲动,思虑不周才做下的这等事情。可是,若真的把他们全都依法处置了,对我们来说,又实在是……代价太大了。家中的长辈,托我出来求见大人,也是希望能在事态尚有转寰的余地时,请求大人想个办法,高抬贵手,从轻发落,大人,拜托了。”说完,又是深深一礼。 张恪闻言,却是不为所动,他道:“李姑娘,本官并非不讲情面之人,我与你们也并没有什么过结,非要为难你等。只是,此事事关人命,绝对不可能单以钱财了事的。若是如此,国法何在?以后杀人者,难道都只要交点钱财,就可以脱罪了?此事万万不可。你是个聪明人,还请不要再深陷其中,以免触犯了国法,累及自身,不值当的。此为在下良言相劝,还请姑娘多加斟酌为是。” 第52 章 开条件 这些话,已然带着些警告的意味了。张恪自然有着不能徇私的理由,若是李凤还是不听劝,那张恪也只能公事公办了。对于李凤,他没有什么恶感,或者多多少少也有些欣赏对方,因此便出言点了点对方。 李凤自然是听得懂这些话中的意思的,只是,这也意味着此次梅龙镇中,特别是她家族中那二十多个年轻人怕是要为此付出莫大的代价了。李凤苦笑了下,涩然道:“谢谢大人的提醒,只是事关族中那些年轻子弟的人生,小女子总想着能不能再多多争取一下了,倒是叫大人为难了。” 这话倒是说得实在,如同许多家族中的情形一样:族人中,总是难免会出几个不那么让人省心的小辈,然后便会去做出一些混账事出来,明明气得人咬牙切齿的,却又总是让人狠不下心肠,眼睁睁看着他们自生自灭。于是,族中长辈们在万般无奈之下,最终还是不得不厚着脸皮四处去走动,为他们求爷爷告奶奶的,帮他们极力的去挽回,去争取。对此,张恪只能表示同情,哪怕他们的行为在他看来已然是溺爱过头了。他们并不是对于事情的是非曲直,失去了正常的判断能力,只不过心理上总是做不到弃之不顾,因此常常做出一些非理性的事情,这或许便是所谓的“血浓于水”吧! 张恪有些感慨地看了李凤一眼:在其烟视媚行的外表下,其实却藏着一颗为了宗族亲属而求存求全的心意,骨子里其实就是一个恨铁不成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的长辈。感慨之余,略微犹豫了一下后,张恪道:“李姑娘的心情,本官很了解。这样吧,此次之事,首恶必然是要严惩的,其他盲从者,我会尽力为他们向朝廷求求情,从轻发落,也会尽力跟受害者家属沟通一下,请他们多多谅解一下。不过,前提是,他们必须坦白从宽,主动伏首认罪。毕竟国有国法,这已然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希望你能明白。” 李凤欣喜地连声道:“明白明白,大人肯这么做,小女子已是感激不尽了。关于赔偿方面,大人不必担心,尽可以答应他们的要求,我们一定会尽量满足的。此事,不管后续如何,我们对大人都会感恩戴德的,谢谢您!” 张恪也不矫情,点了点头,略一思索后又续道:“还有件事情,张某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大人但说无妨,小女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大人是说……?” “与北境的走私生意,你们显然已经做不得了。之所以,他们会去挺而走险,想要破坏互市的运营,想来也是知道,这条路已然是行不通了的。然而,梅龙镇上下,这么多人总不能就这么坐吃山空的,终究还是要另谋出路的。当然,打家劫舍肯定是没有前途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李凤闻言噗嗤一笑,想了想后,诚恳的道:“大人所言极是,想必大人定有好的建议的,还请不吝赐教。” 张恪点点头,倒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开口道:“以前你们之所以选择这条路,坦率地讲,也跟朝廷固有的对外贸易政策有关。因为与北境各族的关系不睦,所以一直以来朝廷对于与他们进行贸易都控制得极其严格。即便是黑龙城,名誉上虽然允许其进行对外的贸易,可实际上限制多、税率重,又因为战争的关系,一直都难以得到大的发展,显得有些零敲碎打的,还常常因各种原因被停掉。当然,也正因为黑龙城的贸易一直发展不起来,才给了民间的一些人士得到了进行私下贸易的空间,你们梅龙镇当然也是因此而受惠良多的。” 这些事情自然是没有什么好否认的,若不是朝廷的这些贸易壁垒,导致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进行充分的贸易往来,民间的走私又哪来的发展空间了?李凤对此自然也是深知其详的,因此点了点头,表示了认同,静候下文。 “不过,如今情况不一样了。本官着力开设互市,正是为了打破这些陈规陋矩,让边境的贸易可以在一个公开、公平、公正、透明、法制的地方开展。为了让互市的交易活动,能够最大限度的避免来自于官府的无谓掣肘,让它可以更自由、更开放、更民主、更高效的发展,本官还特意绕过了黑龙城,选择另起炉灶,另外找了个地方单独规划并建造了新的市场。而且,即便是头上顶着个黑龙互市市场的头衔,但实际上大部分的管理工作都已经下放到‘互市管理委员会’了,目前的互市监基本上就是个摆设,只是看着却不会多说话。” 李凤之前对于黑龙互市的运作模式,并没有多少了解,或许潜意识里只以为这个互市不过就是黑龙城换了个皮而已,本质上大抵不会有什么不同的。况且,互市才刚刚开启,能不能真的有所作为,也还是有待观察的。不过,经过这一年多的观察,互市的建设进度倒确实是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的。从相关消息的传出到开市,也就七八个月的时间吧,这种效率委实是令人咋舌。在梅龙镇内,其实大多数人都是不看好这个互市的,就连李凤也觉得,互市就算真正的能成气候,那至少也是十年八年之后的事了。没想到的是,黑龙互市不仅在人朝官方没有遭遇到什么明显的阻力,而且就连北境的几大异族也全都过来捧场,悉数入驻了。这些倒是让许多人不得其解,也极为好奇:这个互市的操盘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这么快速有效的落实这一切。而如今,黑龙互市正式开市也已经半年多了,从各方面的反馈来看,都毫无疑问的说明:黑龙互市,真的火起来了。也是因此,梅龙镇内的有些人感觉到了危机,最终决定行险一博,打劫了一支去往互市的商队,意在制造恐慌,搅乱互市的大好局面。没想到的是,互市监反应居然这么快,不到两天就追到家门口,兴师问罪来了。 “本官的意思是:互市监打开大门,欢迎各路商家来此做生意。梅龙镇本来就是在和北境各族打交道的,经验丰富,如此的话,何不由暗转明,加入互市的大家庭呢?” 李凤闻言,眼睛一亮:对啊,自己怎么就只会光想着,要怎么样才能继续做走私生意呢?换个思路想:如今,不是已经可以光明正大的做那些生意了吗?虽然去互市,肯定没有走私来得暴利,但它的好处也很多啊,例如:不必偷偷摸摸,战战兢兢的;合法经营,赚到钱后也敢于明目张胆的去花了,不像之前,赚得再多,也只敢花在梅龙镇里;其实如果能够堂堂正正的做生意,谁又喜欢冒天下之大不韪,虽然赚到大钱了,但却只能锦衣夜行;梅龙镇几千口人,总要寻找一个可以见到未来的出路的,起码为了那些孩子,总不能世世代代就这么一条道走到黑吧? 不过,在兴奋过后,李凤道:“大人的提议,小女子了解了,只是……。” “李姑娘有什么疑虑,尽请直言。” “嗯,是这样的,我们梅龙镇毕竟是靠着……那个起家的,不知道朝廷会不会……会不会对我们秋后算账呢?” “呵呵,李姑娘很谨慎啊。其实,本官之前已经说过,若非你们越了界,杀了人了,只是求财的话,许多事情都是可以商量的。嗯,这么说吧:本官相信,漫漫边境线上,绝对不止你们一家在做着这个生意的,这里面的原因,刚才我也已经说过了,不能完全怪你们。你们能挣到这份钱,那是你们的本事,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这一切无可厚非。之前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本官不想再去追究。作为互市监长官,本官愿意向你们当面承诺这件事。不过,若是以后,你们依然还要做违法乱纪之事,那不好意思,本官也只能公事公办了。这样子,李姑娘可能理解吗?” 李凤笑着点头道:“理解理解,大人的意思就是既往不咎了呗!” “呵呵呵,没有错,正是这个意思。李姑娘不妨回去跟他们好好商量一下,只要抢劫商队的事情你们接受处罚了,那么其它的,咱们便都可以重新开始了。” 说到这个,李凤脸上微微一垮,毕竟涉及到族中子弟的未来,回去之后,要说服他们接受处罚,怕是没有那般容易的。只是,张恪所提的条件,委实已经很实在了,何况他还为梅龙镇提供了一条很好的出路,要是这都不接受的话,那可就有点不识相了,难道小小的梅龙镇还真的要为此与朝廷硬抗到底?终究是不现实的,李凤也只能向张恪告辞,返身回梅龙镇,准备和镇子里的人好好的谈一谈。再怎么说,杀人越货都是犯了法纪的,想要解决这件事情,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看着李凤渐渐的远去后,张恪转头朝赵常山道:“若是李凤姑娘能说服梅龙镇的人,接受那些条件的话,这事儿就简单了。不过,咱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的。派去城主府和袁帅府的人还没有回来吗?” 赵常山道:“还没有,如今天已经黑了,就算袁大帅和徐城主派人过来,恐怕也要等到明天才能到这儿了。” 张恪闻言点点头,吩咐道:“如此的话,今晚便让兄弟们再辛苦一下,守好梅龙镇,不要让任何人跑了。虽然他们未必敢于硬抗我们,但却可能故意安排那些打劫的人员逃跑。此事不可不防,否则到时候咱们找不到事主,这事儿可就棘手了。嗯,这样吧,你去请一下虎族及其他异族晚上帮忙巡逻一下,在晚上他们的视力、嗅觉等都要比咱们更灵敏,可以帮上大忙。” “好,我这就去安排。” 第 53章 兵围梅龙镇 梅龙镇外,月上中天。 如今已经入夏了,但在北方虽然白天的有些时候已经能够感受到一丝夏季的炎热,但到了晚间,依然还是有点冷的,尤其是在野外,风刮起来时,还是让人有些受不了的。尤其对张恪来说,比起其他人,他会更加的不适应。加上连续在这梅龙镇外的荒野里待了两天,身体和精神上还真的有些吃不消了。张恪不得不去找了个背风的小山坡蜷缩着躲了起来,不过却并没有睡着,因为实在太冷了。 张恪有时候闭上眼睛假寐,有时候睁开眼睛看着夜空想着心事。算起来,张恪来到这个世界也已经超过十年了,真的是时光如梭啊!如今回想起来,这些年,真正无忧无虑的日子,就只有在晋州老家时的那几年。那个时候,他一个小孩子,啥也不用干,啥也不用想,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隔天就去老师那里上上课,间中还可以调戏调戏薇儿小妹妹,那日子过得……,套用一句台词便是: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 十六岁时,自张恪离开了晋州后,便没多少再闲下来的时候了。他先是去往北境的紫狐村,接着去虎族领地,然后再上了京城;在京城待了一段时间后,又南下去应对水患,然后还去了趟海外,招抚了红民国,再后来又一次南下青龙城,成立了市舶司衙门;后来,便又回到京城,又因为虎狼大战来到了北境,至此又是两年过去了。一愰然间,已经是六年过去了,这些年来,他走南闯北的,竟是没有怎么停下过脚步。扪心自问,张恪显然是并不反感这种到处闯荡的日子的。毕竟二十来岁的年纪,正是生命中最不安分的时候,那颗躁动的心是很难就那么甘于平淡的。 这些年来,张恪自认还是为这个国家,为了人族办了一些实事的,这一点无须过于谦虚了。但当然,之所以能取得这些成绩,除了他个人本身的努力外,也离不开许多人对他的大力支持的。一个十几岁的小年轻,若没有那些长者的支持,哪里能做得了什么事儿啊?母亲柳氏的放手纵容、老师周勃的支持教导、皇帝陛下的宽容信任以及唐龙宗师、陈庆之元帅、袁焕统帅、郭守敬大人等等。是这些长辈无条件的支持和信任,才让其可以放心大胆的往前冲的。虽然,也有许多人认为他少年天才,但张恪自己知道,这一切不过就是他很好的运用了前世的经验,结合了现状再有了皇帝和老师等人的纵容和支持才做下,做成的。少年天才?生而知之?或许有这样的人吧,但他自己肯定不是的。 除了事业上,更重要的是这些年来,的的确确也交到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更有青梅竹马的薇儿及红颜知己高芝,对自己的情深义重。前一世时,无论是交友还是在男女之事上,他自认为虽然认真对待了,但坦白说,做得是不太成功的。这里面的原因,太过复杂,很难说能总结出什么真正靠谱的经验和教训。这一世,张恪当然希望能够在这方面做得好一点,他也一直在朝这方面去努力,但最终会怎么样,这个就真的很难说了。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本质上还是一厢情愿居多的,若是能够双向奔赴那自然是最好的,但这个就属于可遇而不可求了,正所谓:世人千万种,浮云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有就有,没有也真的就是没有的。 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候,能够静静地总结自己的过往了,张恪也不由得想得有点入神。直到,一声声大喊传来:“戒备、戒备……。”“有人闯关,有人闯关……。”“请求增援,请求增援……。”“他们往南边去了,南边,南边……。” 张恪一下子从地上跃起来,恰于此时,赵常山和胡不归飞身而至。 “大人,刚刚从梅龙镇中冲出了一百多骑,强行往南闯过去了。” “哼,看来他们是不打算接受那些条件了。也罢,你马上组织人追上去,但有反抗者,一律格杀勿论。” “是。” 赵常山急急去后,胡不归道:“这些人怎么想的?如此一来,岂不是罪加一等?” 张恪摇了摇头,道:“世上总有些人,习惯抱着侥幸心理,以为一走了之,便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却不知,这样只会让他们错上加错,越陷越深,最终走上不归路。不过,有点奇怪啊,白天的时候,我看那李凤的态度,对于我所提的那些条件,她表现出来的,还是比较倾向于接受的呀?这么说的话,她这是没能说服那些人了?她……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说到这里,张恪和胡不归面面相觑,心里面暗感不妙:这么看来,李凤大概率是没有说服梅龙镇的人了,而且反而让那些人狗急跳墙,选择了跑路。只是,这么一来,李凤如今怎么样了?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是,赵常山如今已经带着人去追那些人了,这里如今只剩下胡不归和张恪了。虽然,心痒难耐下,很想摸进梅龙镇里去看一看,不过想想还是算了。胡不归倒是无所畏惧,但却要考虑张恪的安全的,如今也只能耐心等着袁帅或者徐城主派来的支援了,抑或是赵常山他们能尽快地,顺利地把那些人抓捕回来了。 天明之后,当张恪再次听到了人声马嘶,正有些惊疑不定时,胡不归远远看过之后,却是笑着道:“是北军的兄弟们来了。”说完,举起手来,大幅度摇晃了几下。 不一会儿,便见一骑从远处拍马而出,向他们奔了过来。看清楚来人后,张恪笑道:“何大哥,没想到是你亲自来了。” 那人勒停了马儿,跃下马背后,上前两步,举手抱了抱拳,大声笑道:“哈哈,敬之,好久不见。听说你又惹上麻烦了,我便和大帅主动请缨,过来了。啊,拜见胡宗师。”来者正是袁焕手下的得力干将——何刚。与张恪也算是几次三番共同战斗过的战友了。 三个人略微寒暄过后,张恪便将事情的最新进展略微说了一下,然后道:“如今赵常山他们还在追捕逃犯,尚未返回。不过,梅龙镇内尚有数千民众,昨天晚上里面究竟发生什么了什么事,咱们一无所知。因此,我和老胡也只能在这里干等了一晚上,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有你们在,那就好办了。” “嗯,敬之打算怎么办?尽管吩咐就是。”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虽然他们冥顽不化,但毕竟都是我朝子民,当中还有老弱妇孺,咱们还是要力求用最平和的方式解决事情的。麻烦何大哥先让兄弟们将梅龙镇给围起来,不要让人再跑出去了。” 何刚也不废话,抱了抱拳后,就去安排了。此次,他带来了足足四千兵马,要围住一个小镇子,那还是很简单的。本来在接到张恪派人传达的信息后,原本袁焕只是想要派个千儿八百个人过来就完事儿的。毕竟只是一帮搞走私的民间商贩而已,虽然人数听起来多了些,毕竟据报有可能整个梅龙镇的六千多人都涉入案中了。不过,这里面扣除掉那些老弱妇孺之后,想必真正有武力值的,也不会太多的。不过,反正如今北境的防务任务相对轻松,压力也不大,可以派出的人员还是比较宽裕的,于是,最终何刚还是带了四千人马过来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出来练兵了。 兵强马壮的,办起事来,显然是不一样的,也不需要有太多顾忌,真心是爽得一批。因此在将梅龙镇团团围住之后,张恪便让何刚派人在梅龙镇外面的各个方向上朝镇子里不断地喊话,内容无非就是:你们已经被军队包围了,不要妄图反抗,乖乖投降,争取宽大处理等等等等。 然而,喊了半天,梅龙镇内却没有任何动静,远远的望着,也什么都看不到,别说人了,连阿猫阿狗都不见一只。胡不归皱眉看着梅龙镇,终究是忍不住了,留下一句:我进去看看。而后,便朝梅龙镇飞奔而去了。张恪本来下意识的想要拦他的,后来一想,这是胡不归啊,谁奈何得了他呢?別说一个小小梅龙镇了,就是单枪匹马去北境逛一圈,只要他不自己犯二,不去无脑抽疯,跑肯定是跑得了的。看着胡不归如大鹏展翅般的投入了梅龙镇中的身影,张恪尽管心下略感焦急,但也只好先定下心来,等候他的消息了。 张恪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何刚聊着天。本来昨天和李凤谈过之后,他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顺利解决了,没想到最终却是这般结果。到现在,张恪也没想明白,这帮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从他的角度看来,这么做无论怎样,那都是极为愚蠢的下下之策,无脑至极的。先是抢劫商队,还杀伤人命;再是拒不认罪,还冲关跑路,真是一错再错。所以,他也有些迫切的想要知道,昨天回去之后,李凤究竟是怎么和他们谈的,以至于事态竟然演变成了这般模样。 然而,等了一个多时辰,胡不归却没有回来。这一下,张恪等人开始有些坐不住了。照道理,以胡不归的身手,普天之下,能拦住他的人,屈指可数。只不过是进去探探情况而已,何至于用去这么久的时间了?虽然还不至于担忧老胡的安危,但还是多少让人心焦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从外面看的话,梅龙镇倒是平平静静,没有什么异常的。正当张恪打算让何刚率人强闯进去看看时,却见一个身影从梅龙镇的东边急速奔来,何刚定睛一看,叫道:“是胡宗师,手上还抓着个人。”俩人急急忙忙迎了上去。 第 54章 熊孩子 胡不归走近后,将手上的人放了下来,张恪低头一看,虽然没有看清脸,却从其服装和身形上一眼就认出了,其正是昨天才刚刚见过的李凤。只是此时的她满身是血、披头散发、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怎样? 只听胡不归道:“我进去之后,第一时间就想要去找李凤姑娘,了解情况。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了李府,哪曾想里里外外找了几圈,愣是没找到人。无奈之下,我只能随手在府里头抓了个人逼问。从那人的口中获悉,李凤被他们关在了府中的地牢里,然后才去将人救了出来。” 何刚疑惑的道:“就算这位李姑娘没有说服他们,也没必要这般对待她吧?这打得也太狠了,再怎么说,也是自己人啊!” 胡不归叹了口气,道:“这事儿想必还有其它内幕吧。只能等李姑娘醒过来,问过才能知道了。” 张恪也奇道:“这梅龙镇里,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境况了,老胡你还有其它发现吗?咱们都这么喊话了,他们肯定知道整个镇子都已经被军队包围了,为何一点反应都没有呢?这事儿实在是太奇怪了。” “没有什么发现,不过比较特别的是,今日梅龙镇中,无论大街小巷,全都是空无一人,所有的店铺也都是大门紧闭,显然是都躲在家里了。” 张恪皱了皱眉,却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他们究竟想干什么。这是选择躺平了吗?还能这么面对问题的?这不就是鸵鸟吗?胡不归和何刚也觉得有些难以理解:若是梅龙镇的人选择了硬杠,虽然也很不智,但起码都还可以理解,但像这样躲在家里……?说实在的,这还真的有点搞笑啊,该说他们天真、幼稚还是愚蠢了? 过了半个时辰,李凤呻吟了一声,悠悠醒来。睁开眼睛一看,便见到了张恪等人。李凤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身上的伤所带来的痛楚,让她皱起了眉头,却强忍着没有呼痛,自己缓缓的站了起来。只是,刚站起来时,还是忍不住趔趄了一下。勉强站稳后,李凤还不忘双手叠在身前,略施了一礼,沙哑着声音道:“拜见大人,小女子没能说服他们,让大人失望了。” 张恪虚扶了一下,微笑道:“李姑娘不必自责,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咱们再想办法就是了。倒是害得姑娘如此,本官着实过意不去。姑娘如今感觉如何?方不方便先告诉我们一下,昨天你回去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以至于此呢?” “多谢大人关心,其实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整理了一下思绪后,李凤将自己昨天的经历一一道来。 却说李凤回到梅龙镇后,便回到家中向家族汇报了与张恪见面的情况。为了能让族人们更容易接受,李凤还用了点小心思,首先把张恪以互市监的名义答应她,对于梅龙镇以往的走私活动,朝廷会既往不咎的政策着重地说了一下。然后,又将张恪提请他们考虑将与北境的走私贸易进行合法化转型,融入进互市市场,接受互市监监管的建议提了提。最后,才说起了关于几天前,镇子里的百多个年轻人,自作主张组织劫掠了那支去往互市的商队,还不慎杀了七个人的事情。 其它的事情倒是还好,但是当族人们听到李凤转述的张恪关于这件事情的定性以及处理方案时,便立即引来了不少族人的强烈抵制。虽然张恪说只要严惩首恶,其他人可视为盲从,从轻发落。可是,组织这次劫掠行动的带头人中,恰恰有他们李家嫡系的几个子弟。毕竟在这梅龙镇,最有势力的便是李、朱、宋三家,也唯有他们才有这样的号召力,能够组织起这样的一次行动。毕竟再怎么傻,也知道干这种事,那是要掉脑袋的,没点号召力的话,还真的搞不起来的。 其实,这事儿还真的就只是他们几个年轻人在私下里勾连后,定下来的。互市的存在,确实是对梅龙镇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走私生意产生了破坏性的影响。大家私底下对这件事情的讨论一直都在进行,但始终都没有什么好的对策。梅龙镇这些年轻一代的,自小就是生活在这样的生态里的,从他们的角度看,这个互市简直就是“罪大恶极”,是破坏他们锦衣玉食,逍遥自在生活,不可饶恕的存在。在他们的认知里,也根本没有他们的行为是属于违法乱纪的观念。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们显然也根本就没有去另谋出路的打算的。于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美好生活",一来二去的,他们还真就召来了一百多人,实施了那个危险的方案。 具体的过程,李凤等人也不是很清楚。一直到他们抢劫商队并且杀了人,回到梅龙镇后,他们的长辈才知道这些小崽子们居然犯下了这么胆大包天的一件大案。只是,大错已成,尽管痛心疾首,怒火中烧,但毕竟是自家的小祖宗,能怎么办呢?把他们上交官府,唉,“虎毒还不食子”呢,终究是狠不下心肠来的。于是,各家的长辈们之后的几日,便一直在谋划着,想个什么办法保全这帮小辈。毕竟犯的可是杀人越货的大罪,官府必然是要追查到底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这事儿还得要快才行。 正当几大家子的长辈紧急谋划着怎么帮小屁孩们擦屁股时,没想到,那天早上,张恪和赵常山便走进了梅龙镇。在这个非常时刻,这两个陌生人的出现,无疑引起了他们的警觉。虽然他们表示只是路过的商旅,但终究还是让梅龙镇上下紧张不已。朱家的朱贵还硬着头皮上去与张恪两人攀谈,旁敲侧击了一番。只不过,以张恪的段位,想要从他这里获取什么口风,显然是不太容易的。最终,朱贵帮他们俩付了一顿早餐钱后,任其离开了。但始终放心不下的他们,又派了六个人跟踪了上去。而后,那六个人便没有再回来了,到这个时候,他们便也明白了:这两个化名张君宝和董天宝的陌生人,绝对是来者不善了,大概率会是官府派来的人,虽然还不知道他们确实的身份,不过,很显然他们应该就是冲着那件事情来的。 虽说,本来也预料到像这样的事情,官府迟早总是要找上门来的,却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动作竟然会这么快。火烧眉毛了,本来他们还想着派人去走关系使银子,指望着在事情曝光之前,就从官面上把它压下来。只是如今怕是来不及让他们慢慢谋划这一切了,还是先想办法保下那帮小兔崽子的命要紧。然而,随后又有一条消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梅龙镇的周围已经被人团团围住了,所有出去的人要么被迫退了回来,要么直接被扣了下来,大势不妙啊! 各家的长辈连忙凑到一起,紧急商议对策。最终经过一番热烈的讨论后,他们便将李凤派了出去,让她先去和对方谈一谈,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通融的地方。其它的都好商量,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此番要大出血的准备,唯一的要求便是:保下那一百多个年轻人的小命。而之所以选择李凤,则是因为她本身擅于交际、同时也长得美艳,或许可以提高谈判的成功率的。毕竟一个美女去求情,总是会比一个臭男人在姿态上要显得软一点的,即便是对方拒绝了,也不至于太生硬,多多少少总会留点情面和余地的。美女嘛,就是有这种优势的,这事儿还真没地方说理去。 而当李凤受命并精心打扮了一番,出了镇子去找到张恪等人商讨时,便赫然发现了威名震北境的胡不归竟然站在了张恪的身旁。当李凤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梅龙镇的众人时,他们便明白到自己这一方并没有什么本钱讨价还价的。他们或许不太在乎那个所谓的互市监,但胡不归不一样。他虽然不算是朝廷的人,但他的能量却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民间人士可以比拟的。其威慑力更不是一个小小梅龙镇能够扛得住的。所以,这个事实也在很大程度上,断了许多人还意图反抗的心思。对于张恪所提的条件,大部分他们其实都能够接受的,除了那一条:首恶必须严惩。那些带头的年轻人,可全都是各个家族里的嫡系子弟,心尖尖儿,怎么可能亲手将他们送上绝路的。 正在大家愁肠百结,难以决断时,那一百多年轻人闻讯而来。这个时候他们自然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有了大麻烦了。原本他们还相信家族的长辈们必然会想办法帮他们善后的,可是当他们泪流满面地苦苦哀求后,这些长辈们却都面露难色时,他们心中便开始产生了绝望的情绪。于是,在害怕、失望、愤恨等等情绪的左右下,他们决定:自己跑路。 想要跑路,逃避责任,这一点自然不是什么好选择的。可是,在梅龙镇的一众长辈看来,这又似乎是别无他法下的无奈之举,于是,许多人尽管很犹豫,却又表现出默许的态度来。李凤见状,却是心中焦急,因为她明白这样做,只是错上加错,罪加一等。于是,李凤站了出来,想要劝止他们。哪曾想,那些年轻人本来就已经丧失理智了,又处在恐惧惊慌的情绪里,加上某种程度上认为李凤出卖了他们。于是,他们根本就没有让李凤把话说完,便有几个人冲上去对其拳打脚踢,当其他人目瞪口呆的回过神来时,李凤已经被他们生生打晕了过去。 之后的事情,李凤也就不知道了。当她醒来时,看到的便是张恪他们了。听完李凤的讲述,张恪便也理清了一切,心中不由得一叹:唉,还真是一帮熊孩子啊! 第55 章 公布供词 按照张恪推测,梅龙镇的那些长辈们基于“舐犊情深”,想必是默许了那些年轻子弟们的行为,让他们逃掉了。不过,他们定然也清楚这样一来,是没有办法向朝廷交待的,在这一矛盾之下,他们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后续该如何自处了。于是便只能选择将自己关在家中,闭门不出了。这种鸵鸟心态,自然是没有什么实质用处的,对此张恪只感到了一丝讽刺:那些小孩子不懂事,怎么这些大人也不懂吗?护犊子也不是这般护法吧?难怪有人会说:所有问题儿童的根源,都可以追溯到他们的家庭身上。 亲亲相隐,直在其中矣!这是孔夫子的观念。之所以有此观念,或许是出于对个人权利的保护及家庭伦理关系的重视。某种程度上,这样做的确也有利于维护亲情在社会结构中的重要性。其实,直到现代,世界上的许多国家,这一点都是被视为一项立法原则而受到广泛尊重的。因为法律规条存在的意义,应该是:防止罪恶,导人向善,促进社会公平和谐的。所以若是硬性地去强迫“亲亲不相隐”,让亲属之间互相检举,实质上的确会破坏血缘亲情,很难说这样做的利弊究竟如何。也是因此,从古至今在法律层面上,对于“亲亲相隐”基本上是采取相对“容忍”的态度的,所谓的“大义灭亲”更多的还是口号式的宣讲,在实际操作时,不难发现,很少有人会这么做的。因为你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一个背叛亲人的人,无论他基于怎么样正当的理由,都将面临到的道德困境,以及在精神及生活上的痛苦。 想到了这些后,张恪便也开始有些理解梅龙镇这些人的选择了,而他们会这么做,或者才是更符合人性的。只要你能真正的站在他们的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或许你最终的选择也会和他们一样的。而且,律法上对于这种事儿,一般情况下,都会从轻处罚甚至不罚的,原因便是:法律不能凌驾于基本的人性,成为恶法。有人甚至认为“亲亲相隐”应该被视为公民的权利而非义务。但就张恪的看法,权利总是伴随着义务的,权利更是有边界和底线的,如果单就梅龙镇这件事而言的话,那些人他们毕竟杀了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梅龙镇的众人选择了包庇,诚如张恪一开始时就告诉李凤的话:若只是抢了财物,那还有得商量,但他们杀了人,这事儿已然跨越了人性的底线,最起码首恶是必须严惩的。放过杀人犯这种事儿,是绝对不可能的。 张恪看了看李凤,想必在其心里,应该也是天人交战的。一方面,那些人里毕竟有她的族亲,于心何忍;另一方面,她更知道他们走上的是一条不归路。然而,事情已然这样了,接下来便只能用冷冰冰的律法来处理这个事儿了。张恪柔声道:“李姑娘已经尽力了,接下来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本官答应你,会尽力将事态控制在小范围内,不去牵扯更多人的。” 李凤也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自己也不能那么不识大体的,因此闻言只是向张恪施了一礼:“小女子明白,谢谢大人。” 张恪朝其点了点头,转向何刚道:“何大哥你马上派些人出去,接应赵常山他们,尽快将人犯带回来。一切都等人抓回来后,再行处置吧。至于镇子里,照旧先围着吧,不过可以酌情松一点,相信他们此刻应该也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呢!” 次日正午时分,赵常山等人相继返回。自强行冲卡逃出梅龙镇后,那些二世祖们便分开来,朝着各个方向四散奔逃。然而,尽管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却并没有什么卵用的。赵常山手底下的这拨护卫队队员,那都是他亲自去精心挑选出来的,虽然是退役军人,但却都是实力在线的,加上这几个月来,一直都在严格训练,凭他们的实力,要追上并抓住这些二世祖,简直不要太轻松了。只是因为那些人冲出来后,便无头苍蝇般乱闯,导致了他们也只能四散开来去追。不过,有虎狼等异族在,依靠他们灵敏的嗅觉和追踪的能力,根本不可能追丢的。于是,陆陆续续的,一个一个的全被抓了回来。 这些人逃了一夜,一个个看着便都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不过,张恪并没有发什么善心,让他们去休息,而是第一时间,便让人对他们分开进行了审问,做了笔录,签字画押。可能也是知道,大势已去了,那些人便也没有再做什么无意义的抵抗,因此全都主动坦白了一切。 第二天,张恪让人整理好了那一百多人的口供,大致理顺了整件案子的全貌后,便带着胡不归等人走进了梅龙镇。挨家挨户的敲门喊话,让镇子里的老老少少们,全都集中到镇子中的那棵老梅树下的广场开会。几千个人,将广场挤了个水泄不通。到了这一刻,他们大抵也已经猜到了什么,因此虽然几千个人全挤一块了,但现场居然显得很是寂静。张恪站在梅龙树下,望着这黑压压的一片却显得无比安静的有些违和的场面,心中不乏感触:终究事关自己的亲人啊,谁又能真正用平常心去对待呢? 赵常山和何刚见到这么多人围上来,倒是有些紧张的,万一他们丧失理智怎么办?这个时候,他们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张恪居然只是带着他们十几个人就直接进来了。几千个兵士在外面呢,又何必冒这种险了?其实,之所以这么做,还真不是张恪托大或者疏忽大意了,这其实是他有意为之的。不能说,这么做就没有风险的。可是张恪知道,若是他大张旗鼓的派兵深入进来的话,那这种强硬的姿态,反倒是可能引起态势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的。那无疑是对这几千人的强烈刺激,有可能激起他们的反抗情绪的。反而他们几个人进来,主动将姿态放低了,对他们的情绪是一种安抚的。而事实也证明了,张恪这一略显冒险的举动,实际上还真的起到了稳定人心的作用。因为随着人员越集越多,却始终表现出秩序井然来,没有喧哗,没有推搡,所有人的脸上,固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也都很平静,仿佛就真的只是来开会的。看着这一切,赵常山和何刚才略微松了口气。 另一边,胡不归倒是始终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不过细心去看的话,还是可以发现他的整个身体其实是紧绷着的,锐利的眼神更是时不时的朝着周遭扫视。好在,虽然人越聚越多,但自始至终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 不一会儿,人群中分开了一条道,有几个老者走了出来。张恪见状,赶紧上前几步,弯下腰来施了个礼,道:“晚辈张恪拜见几位长者。” 他们当中的一位,举手回了一礼后,道:“张大人不必客气。唉,老朽等知道我梅龙镇上下已然犯下了弥天大罪,虽不能说人人有罪,却也没脸说人人无辜。事已至此,老朽等厚颜恳请大人,若有什么罪责,请加诸在我们这些将死之人身上,给这些小辈们一个机会,让他们重新做人吧!拜托大人了。”说完,佝偻的身体硬是弯下身来,施了一礼,其他几位老人家也纷纷效仿,硬撑着给张恪施礼求情。 张恪见状,赶紧上前几步,将他们一一扶住,阻止他们行礼,口中连声说道:“诸位长者,万勿如此,折煞晚辈了。张恪此来,正是为了解决此事的。大家请稍安勿躁,先听我一言如何?” 那带头的老者,连忙道:“请大人示下。”张恪点了点头后,先是环顾了下四周,望着周遭灼灼的目光,内心感慨万千。虽说,他们的确包庇了一干罪犯,但说到底那都是出于朴素的亲情而做下的,错自然是错的,却也算“情有可原”。只是,该处置的终究还是要处置,否则的话,国法岂不是要沦为虚设。 “前几天,梅龙镇里总共一百零八人,枉顾法纪,抢劫了一支商队,不仅将财货洗劫一空,更杀死了七名无辜的商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相关的供词我已经整理完毕。在这里,我愿意随机将其中的几份当众公布出来,让大家都能了解其中的事实真相。赵大哥、何大哥,你们来念一下,大声一点。” 赵常山和何刚领命而出,随机从张恪的手中抽出几张纸来。赵常山气运丹田,首先大声朗读了出来。 “大家都觉得抢上几次,把那些商人吓唬住了,他们以后就不敢再去互市做生意了。那个时候,我也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后来便跟着去了。”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们没想杀人的,只想得了财物就走的。可是后来,有一个商人拼命的反抗,宋大哥他们便和他打了起来,也不知道怎么,最后真的就砍了对方几刀,然后那人就这么倒在地上了。” “意识到那人死了后,大家其实也都慌了。有好几个商人,已经害怕得直接跪在地上求饶了,可是宋三郎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竟不管他们的苦苦哀求,反而还接连出手又杀了好几个,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我……,我觉得他们应该是想要杀人灭口吧。” “在他们又杀了几个人后,我们才反应过来,制止了他们继续杀戮,后来……,便赶紧离开了那个山谷。” ………………。 听着赵常山和何刚随手抽出的供词,一张一张的念下来,梅龙树周遭的所有人全都沉默了,在那平铺直叙的话语中,揭露的却是一场泯灭人性的杀戮,而犯罪的一方却是他们所熟悉的至亲。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梅龙镇的这些老老少少受到震动和感到难堪的了,那一字一句犹如实质般地在抽打着他们的灵魂,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第56 章 收编 梅龙镇。 赵常山和何刚在各自念了十多张供词后,便被张恪叫停了,一直站在梅龙树下静静地听着的胡不归此时忍不住的叹了口气,拔出酒葫芦,猛灌了一大口烈酒。 尽管周围站着几千个人,然而却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张恪重新收拾好那厚厚的一叠供词后,开口道:“这些供词经过比对后,已经可以确认整件事情的全貌了。以宋三郎为首的几个人,他们的罪行昭然若揭,不可饶恕。虽然说,年轻人难免都会犯错,然而像这样的大罪,我没有任何理由为其脱罪,因为那七条被无情夺走的人命及他们背后的亲人,我必须要给他们一个交待。” 在静静地听着那些供词时,大家的脑海里便不自觉的会想像起当时的情景来,这显然也让梅龙镇的众人更直观的感受到了当日究竟发生了怎样悲惨的事情。这一刻,他们已然再说不出什么求情的话来了。心中对于那些熟悉的人,居然会做出那么狠绝的事情,却还是感觉有些无法接受。然而,他们当然并不是在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的,毕竟只看那些混账之后的种种表现,也能知道他们定然是犯下了弥天大罪的。只不过,终究是情何以堪啊!然而,事实俱在,是不容抵赖的。 “本官稍稍了解过了,在那一百零八人中间,最小的才十四岁,最大的也才二十出头。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也是梅龙镇里各家未来的希望,甚至是顶梁柱。说实话,对于他们,本官深感痛心,何至于此啊!” “像这样的大案子,互市监并没有审判权,需交由刑部审理定罪。不过,本官答应你们,会向朝廷尽力求情,尽量减轻他们罪行,毕竟他们都还年轻,有的甚至尚未成年。至于最后会怎么样,本官是难以保证的,这一点,希望你们理解。” 站在前面的几位老者此时已经没有脸再来要求什么了,闻言赶紧表态道:“张大人高义,无论结果如何,我等都深表感激的。” 张恪点了点头,又道:“毕竟是死了人,对于受害者,你们还是要尽量予以赔偿的。另外就是关于梅龙镇未来的出路,我已经和李凤姑娘谈过一些了,具体的你们可以去问她。希望你们好好聚在一起商量一下,毕竟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对了,那些涉案人员我就直接带去黑龙城交给徐城主了,由他接手之后的处置工作,我互市监毕竟并没有司法权处理这样的案子,你们若有什么疑问的话,可以自行去黑龙城城主府询问。” 梅龙镇的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张恪随后便带着胡不归他们告辞离开了梅龙镇。张恪此行并没有谈及梅龙镇涉及走私的事情,这事儿毕竟涉及到好几千人,显然不是他可以随意处理得了的。所以,他并没有在这件事情表态。不过,想来之后梅龙镇上下必然是要为此出点血的,朝廷应该也不至于为此大动干戈,把整个镇子一锅端了的。想来最终的处理方案,便是“认罪加罚款”吧。不过,这些事情还是交给徐尚去头疼吧,毕竟这可全都是他的治下之民。 梅龙镇外,张恪送走了何刚,他会顺道将那一百多个涉案人员及相关供词带回去移交给黑龙城城主府。目送他们离去后,张恪等便也启程回了互市。到了互市,赵常山便先带着护卫队回了牧场。此次能够这么快解决事情,虎狼等异族自然是功不可没的。也充分证明了大家虽然分属不同的种族,但在共同的利益之下,还是可以精诚合作的,此次行动,大家各施其能,配合无间,无疑也促进了彼此的团结,这一点令人欣慰。因为有过这样共同的战斗经历,还是能够感受到彼此之间的关系又近了许多的。哪怕是一向不对付的虎狼两族,经此一事后,也不再那么针锋相对,关系和缓了许多。对张恪来说,这无疑是个意外之喜的。 为此,在回到互市的当晚,张恪还特意在“百味香”办了个庆功宴,邀请了此次行动的所有异族朋友,大家济济一堂,共庆此次行动的圆满成功。期间,还以互市监的名义对他们中的十多位有积极贡献的勇士,予以了嘉奖。互市管理委员会及一些商户代表也受邀参加了庆功宴。这一隆重的场面,让不曾遇到过这种情形的异族朋友们,在大感新奇的同时,也莫名的感动,不得不说,仪式感这种东西还是需要的。估摸着,下一次要是互市监还有什么行动的话,大家伙必然是会踊跃参加的。张恪对此,自然是极为的满意的。互市,要更多的让所有的相关方认可,需要从这些事情上面一点一点的去做,不断的增强大家对它的认同度,让其始终都保持积极向上的活力以及维护它的动力。看来,像这种能够激发集体荣誉感的活动,以后完全可以多搞一搞的嘛! 现场受到表扬和嘉奖的那十几个异族朋友,当大家一口一个勇士的称呼他们时,显然是让他们很爽的,张恪分明看到有好几位,连尾巴都翘了起来。想必他们之前也没有想到,只是参加了这么一次在他们看来很普通的行动,居然能有这个待遇。不得不说,人家人族这事儿办得,那是真的地道啊!没说的,下次有事儿的话,尽管说话,咱们一定接着往前冲就是了。张恪看着这些异族朋友,表现出来的欣喜、光荣、骄傲及受宠若惊等等,也不由得感叹:都是实诚的人……呃,的朋友啊! 次日,张恪去了趟黑龙城,找到城主徐尚,与他沟通了一下梅龙镇的案子。昨天那一百多人才刚移交过来,相关的审讯工作还没有正式展开。不过,这个案子清晰明了,证据确凿,倒是没有什么难办的,只需按部就班的走程序就可以了。主要问题是:怎么判?那个“度”怎么把握?张恪可是答应过梅龙镇的人,要为他们求情,争取宽大处理的,因此他才急急忙忙的赶来,希望在案子定性之前,先打个招呼,以免落个马后炮,除了听个响儿,啥也不是。 徐尚明白其来意后,笑了笑道:“敬之是什么意见了?你尽可直言。” “是,大人。不瞒您说,下官这几个月来,一直在让人调查北方的这些走私集团。以目前所掌握的调查情况显示,像梅龙镇这样的地方,还有好几处,涉及的人员,可能高达数万,而与此相关的涉案金额,怕是有数百万两之多。” “此事,我也略知一二。这个问题,也并非现在才有的。只不过,朝廷对于这些人一直都没办法下决心处理,这里面原因有很多。除了你刚才提到的涉案人员多、金额大、影响广外,还因为他们在朝堂上也打点了一些关系,有人在为他们打掩护;另外,他们也还算是克制,除了走私之外,并没有涉及其它犯罪活动。不过,最重要的是,北方非常需要内部的稳定,实在是不能够去搞大规模的清洗的,若是引起动乱的话,对我们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啊!” 张恪点头道:“大人所言极是。为了应对外敌,内部问题自当要更加谨慎地去处理。其实,这些人之所以走上这条路,多多少少也和咱们一直以来的闭关政策有关的。有需求,便自然会有市场,有了市场,便产生了利益,而后便自然会有人去追求这些利益。某种程度上,这无可厚非,也不可能完全禁止。下官的想法是,我们可以试着将他们收编,并将他们引向正道上去。” “哦?敬之所指的可是……,黑龙互市?” “大人英明,正是黑龙互市。” “嗯,这倒是个思路。只是,那些人或许已经习惯了暴利,未必肯走正道啊!须知欲壑难填,加上这么多年的经营,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放弃掉这一切,怕是不容易啊。” “下官明白。不过,目前对我们来说,却是有个难得的机遇的。下官的建议是,朝廷不妨趁此机会,把梅龙镇当作一个典型来处理。我们可以借此告诉那些和梅龙镇有同样情形的人,只要他们肯改邪归正,朝廷便可以既往不咎。其实,自从互市开市以后,对于他们赖以生存的走私活动已然形成了很大的冲击,迫使他们也要想办法另谋出路。这也是为什么会发生梅龙镇的那帮人居然会去抢劫商队的原因,他们以为只要破坏了互市的营商环境,就可以重回过去了。梅龙镇有这样的困境,其它的走私集团必然也一样会有。因此这是朝廷一个拨乱反正的好时机,只要操作得好,咱们甚至还不必为此花费太多的代价。” 张恪见徐尚眼睛亮了亮,知道他听进去了,于是趁热打铁的道:“除了可以用最低的代价就收服这些走私集团外,他们本身就做着北境的生意,对于如何与北境各族打交道,必然是驾轻就熟的。因此,只要能将他们都顺利的纳入互市的管理体系内,他们必定能很快的帮助我们提升互市的贸易规模的。之前他们靠着走私,每年就能交易数百万两银子的生意。光是这些,只要互市能将其一半的规模都吃进来,那光凭这一项,都可以让互市随随便便就打个翻身仗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体悟,徐尚早已经明白了,黑龙城与互市乃是相辅相成的关系了。互市越是繁荣,黑龙城也越是受益,因此他是乐见互市持续向好的。而且,若是能兵不血刃的就解决了北方的走私问题,这本身就是个了不得的政绩啊!话说,这么好的事情,没理由拒绝啊! “可是,若是那帮人不同意呢?” “呵呵,这个简单,那就让他们试一下北军的刀锋吧!这两年北境会比较安稳,北军的兄弟们想来也是需要找地方练练的,免得刀枪都生锈了的!” 第 57章 功德无量 黑龙城,城主府。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笑吟吟的样子,听到的却是暗含着血腥味的话语,徐尚忍不住的心中感慨。对于张恪所说的,他倒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毕竟也是主政一方的巨头,有时候该有的铁血手段,徐尚同样不会含糊的。而且,在朝廷的眼里,那些走私集团,本来就是触犯了国法的。若是朝廷给了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们都不愿意抓住,那对不住了,公事公办罢了。在这一点上,徐尚同样不会有什么道义上的压力的。 徐尚感慨的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看他在北方做的这几件事,桩桩件件都显得那么老辣,既占着法理大义,又合理可行,说天衣无缝或许夸张了点,但却绝对环环相扣,有理有据。才二十出头啊,办起事情来就已经这么老练了,真的是:后生可畏啊!也难怪,皇帝对于他所提的事情,基本都予以允准了。先是开办互市,后是建牧场,想必皇帝对于他的能力,一定是心中有数的。之前,他或许还会觉得,这小子能做到这一切,八成还是因为京城周家的关系的。如今看来,人家还真的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而非靠着裙带关系去走后门,吃软饭吃到这一步的。这小子,了不得啊! 想到这里,徐尚温和地笑了笑,道:“张大人此言大善,那这事儿,咱们就这么定了。” 张恪站起来拱手一礼,道:“这件事就仰赖徐城主多费心了。若有需要下官效劳的地方,大人尽可随时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出了城主府,张恪又直奔胡不归的家中,却见江风和陈升也在,三人正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见到张恪,胡不归笑道:“可巧了,正说要去找你呢,你就来了。” 见他们神情放松,想来不是什么坏事,张恪便也笑了笑道:“哦,是有什么好事吗?说来听听。” 江风抢先道:“是狼族那边有消息了,他们已经同意咱们派人去那个山谷迎回那些骸骨了。” “哦,那敢情好!”话说去年的时候,胡不归就已经打算带人去把那些遗骸迎回故土的,哪曾想,张远去找月山商议时,他表示要请示一下狼王。然而,也不知道狼王究竟是怎么考虑的,此事竟是一拖再拖,这一晃,都过去大半年了。张远好几次去催促,都没有用。如今,他们突然间就同意了,也不知道是何原因。 陈升解释道:“狼族那边同意了这件事情,不过,他们提了个要求,那就是他们要求在互市要有更多的交易份额,至少不能低于虎族。” 张恪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狼王灭世本就不是一个肯吃亏的主。老实说,如今面对人族,狼族的手上并没有什么筹码的,好不容易手上捏着个牌,若是不好好利用一下的话,反而倒不像是他们的风格了。他们要求提高交易份额,想必是这半年多,在黑龙互市尝到了交易甜头的缘故吧。狼族毕竟还处于恢复期,需要大量的资源,而能提供这些资源的除了人族也没有别人了。对此,张恪并没有打算阻止。互市本来就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原本就不应该对客户区别对待。虽然人族与狼族关系不怎么样,不过生意归生意,张恪本来也不想用行政手段,过多的干预互市的交易活动的。当初他决定成立“互市管理委员会”的目的,也是抱着要让互市往自由贸易的方向去运作发展的,如今自然不会去打自己的脸的。 张恪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胡不归道:“那自然是宜早不宜迟的,谁知道灭世那老小子会不会出尔反尔呢。” 江风也道:“我这边随时可以出发,其实去年我们就已经调好人手了,稍作准备就行了。” “那好,早点把他们接回家来,也了了一件心愿。”那些骸骨的身份其实已经无法去认定了,但他们毕竟是自己的族人,客死异乡已经够凄惨了,若是有机会让他们落叶归根,回归故土的话,那肯定是不能放弃了。那是自己的同胞,血脉相连,休戚与共。而人族能够在这世间不断繁衍生息,发展繁荣,正是因为我们一直以来都团结互助,特别是在遇到外敌时,能够拧成一股绳。而这一切,是离不开血脉认同的,正是因为有此认同,人族才有了向心力,这也正是张恪他们费尽心思想要迎回那些骸骨的原因。 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大家其实都有些等不及的,于是最终决定:后日一早,便由胡不归和陈升带队,前往那个山谷,将那些同胞的骸骨起出来,迎回故乡。决定好后,江风和陈升便离开了,他们还要去通知相关人员并准备好车马干粮等等。 胡不归想必也有些心神激荡的,对于一个宗师境界的人来说,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坐立难安了一会儿后,胡不归朝张恪问道:“你还有别的事儿吗?要不,陪我喝点儿?” 张恪看了他一眼,笑道:“好啊!” 胡不归闻言点了点头,回屋提了坛酒出来,俩人就坐在院子里,一边喝着一边聊着。两人相识多年,虽然差着几十岁,却从一开始时,就彼此极为的投机。这种事儿倒也很难说得清是为什么。或许正如那句台词:我俩惺惺相惜,情不自禁。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然后,张恪便再一次醉倒了。当他再次醒过来时,首先进入眼帘的是哈尼。他举起手,拍了拍额头,哈尼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笑道:“少爷,你醒了。” 张恪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哈尼赶紧倒过来一碗水,正口渴难耐了,张恪接过来便一大口喝完了。感觉好了一点后,看了眼窗外,却是漆黑一片,便问道:“什么时辰了,这是什么地方?”这个房间,张恪并不认识,故而有此一问。 “这里是震远镖局,现在嘛,应该很快就要天亮了。” “哦,那你怎么也在这里的?” “是江风少爷,派人去互市接我们过来的。他说少爷喝醉了,需要人照顾。我们急急忙忙赶过来,没想到少爷居然就这么睡了一天两夜。” “啊?” 黑龙城,北城门。 胡不归和陈升及一百镖师几驾马车,正自集结,准备出发前往狼族领域。前来相送的江风、何刚等站在一旁,正和胡不归及陈升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听说那小子,醉得都醒不过来了?” “嗯呐,那小子的酒量,你也知道的。” “这倒也不能说他酒量不行,实在是跟胡宗师比,换做是我,也得歇菜啊。” “哈哈哈,不过,那小子虽然菜,倒是一直都有这股子不信邪的性子,倒也难得。” “嘿嘿,这倒也是。不过,他还没有醒吗?这都睡两天了吧?” “是一天两夜。” “啧啧啧,都说人无完人,那小子虽然很厉害,但还是有缺点的嘛,哈哈哈!” 大家正拿着这事儿开涮时,却见城门内,一辆马车款款而来,到了他们面前停下来后,张恪、哈尼、唐芯及一狐一虎相继从车厢里跳了下来。大家互相致礼后,何刚眼珠子一转,首先道:“今日为胡宗师、陈镖头送行,岂能无酒呢?” 张恪闻言,斜眼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而其他人倒是都憋着笑的。何刚随即便也不知道从哪里去提了坛酒过来,又命人拿了十来个大碗出来,纷纷给满上了。这一波操作下来,谁还不知道这家伙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呢。张恪对此一直表现得很平静,倒是哈尼和唐芯却都拿眼瞪着何刚,显然对他的行为很有些不满。 被两个漂亮小姑娘这么盯着,何刚也不可避免的感到压力和尴尬了,可惜其他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圆这个场,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正在何刚不知道如何是好时,张恪主动上前捧起了一碗酒,认真而又严肃的道:“老胡,陈大哥。二位此行,可谓功德无量,既能使逝者回到故土安息,也能告慰我族亿万生民,此大仁、大义、大善也,请满饮此酒,以壮行色。” 胡不归和陈升连忙捧起面前的酒,其他人见状也都肃然起敬,纷纷捧起酒来。众人举起碗来,先是向上高举过头,而后一饮而尽。人族有魂归故里的说法,狐族会狐死首丘,马儿有代马依风,鸟儿会越鸟南栖,就连树叶也有落叶归根之说。每一个生命个体,最终都要去找到自己的归宿的。此次,胡不归他们所行之事,是在帮助他人找到回家的路,让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放的大善之举。张恪说他们此行功德无量,这当然是极为客观的评价。 胡不归他们此前并没有向外宣扬过他们要去做这个事儿的。但此时此刻,黑龙城外的这一幕,却引来了许多人的驻足。胡不归及陈升许多人本来就认识;张恪和小白狐及小老虎的组合,也是声名远播。于是,在看到他们以及其他百多个镖师及数十辆马车后便纷纷猜测:这是要干嘛去啊?这种事儿,自然不属于什么机密,需要藏着掖着的,于是,当他们壮着胆子向那些随行的镖师们打听时,便被告知了事情的原委了。后来,此事便在黑龙城一传十,十传百,人尽皆知了。特别是一些家中有亲人无故失踪的,不免也会寻思:那个什么山谷里面的骸骨,莫非也有自己的亲人?这事儿倒是难以确定的,但有了这种想法后,却从此在他们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了。毕竟,是自己的亲人啊,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谁又能对此无动于衷呢?这件事的涟漪,在此后持续漫延着,直到一个多月后,胡不归等人归来。在此,先按下不表。 第 58章 你会点啥 张恪送别了胡不归等人,又向何刚告辞后,便带着唐芯他们回了黑龙互市。马车行走在黑龙大道上,路上各种牲口拖着各式各样的车,川流如织,往来不息。一年多前,这里除了荒凉还是荒凉,但自从有了这条黑龙大道及路上这些人、车、马骡,便将这荒凉变得生机勃勃呢。每一次,走在这条大道上,都会让人感觉心旷神怡的。 张恪一边瞧着车外的风景,一边向她们说起梅龙镇的事情。唐芯八卦的问道:“那个李凤,想必很漂亮吧?” 张恪点了点头,客观地道:“倒确实是挺漂亮的。” 哈尼疑惑道:“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她漂不漂亮的?” 唐芯嘿嘿一笑,道:“这有什么难猜的。梅龙镇的人知道他们此次难以幸免了,因此肯定是想要使美人计,企图减轻罪行的,否则干嘛要让一个女人出来谈判了?对吧?”哈尼和倾城闻言,不由得点点头,显然是认可她的判断的,眼神里有些崇拜。就连阿虎也是不停晃动着圆圆的脑袋,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张恪看她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不由得好笑道:“嗯,分析得不错。梅龙镇的人,或许还真的有这种心思吧!不过,我觉得更重要的还是李凤本人,确实是个人才。这种事儿,光有一副好皮囊,可没什么用。其实,李凤已经做得非常不错了,为他们争取到了最好的条件,只可惜梅龙镇的那些人一错再错,浪费了她的一番努力。” 唐芯看了他一眼,道:“她真的有那么了不起?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张恪白了她一眼,道:“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你不要瞎想。不说她了,说说你自己吧。你已经离家半年多了吧,虽说你家里没有催着你回去,不过,你自己打算怎么办?总不能老是这样子整天到处乱跑吧?” 唐芯闻言,身子立马缩了缩,赶紧表态道:“那怎么的?我才不要回去了,到时候他们又逼着我嫁给宁王,怎么办?” “你爷爷不是已经回绝了皇帝吗?你还担心啥?” “是‘暂时’回绝了,好吧?谁知道回去之后,会不会旧事重提了?呜,你干嘛?要赶我走啊?” “不是要赶你走,而是你若还想待在这里,那是不是找点什么事做呢?总不能老是像这样无所事事吧?” 唐芯闻言松了一口气,老实说,这几个月来,她就如同雀鸟出笼一般,活得那叫一个潇洒自在啊!要是让她现在就离开回京城去,坦白说,她是一丁点儿都不乐意的,人家还没玩够的说。不过,张恪说的也在理,虽然她并不愁生活来源,但这其实也是生活态度问题。毕竟自己也是个大姑娘了,整天这样无所事事,像个街溜子似的,也确实有一丢丢的说不过去哈!只是,我堂堂唐大小姐,能做啥了? “可是,我能干点啥呢?” “这我哪知道?你要自己想啊。你就去做点女孩子会做的嘛,例如:做做女红,缝缝衣服,洒扫庭院,修剪花草什么的。” 唐芯白眼一翻,嗔怪道:“可你说的这些,我都不会啊。” “呃,那你会什么?” “我……,我会读书写字,弹琴画画,煮茶插花,还有……玩儿。” 张恪嘴角一抽,却还真的无话可说,人家本来就是一个大家闺秀,从小到大学的的可不就是这些嘛!而且说实在的,人家学得还真的是很不错的说。这种事儿,只能说生活环境如此,也没有什么好说人家的。因此张恪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仔细想想后,忽然灵光一闪,道:“要不,你去做个教书先生吧?” “呃,可我是个女孩子啊,怎么可以……?” “呵呵,谁说女孩子就不能当先生的?依我看,你还真的挺适合当个女先生的。你学过琴棋书画,也擅长表达,给那些小孩子启启蒙,还是绰绰有余的。正好,我想要在牧场办个学堂,今年牧场又加入了许多人,其中还有十多个小孩子,年龄有大有小。他们的父母呢,大多数都是大字不识的。但,谁不希望自家孩子读书识字呢?你只要是能把他们的孩子教会了,那他们还不得把你当成再生父母供着啊?怎么样?你要不要试一试啊?” 唐芯闻言,倒是眼放光芒了,被张恪这么一忽悠,啊,不是,是这么一分析,这事儿还真的是蛮吸引人的呢。而且,“女先生”这个称呼,一听就很了不起的样子嘛。虽说,她唐大小姐从没干过这个事儿,不过,若只是教一些小屁孩读读书,认认字儿什么的,那她觉得这还不是手到擒来吗?嗯,应该没问题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就学着小时候,先生是怎么教自己的,依样画葫芦不就行了。于是,唐大小姐猛然点头,准备开始走上教书育人的神圣道路。 回到互市之后,稍稍处理了一下公务,眼见没有什么大事,便被急性子的唐芯催促着去了牧场。办学堂本就是除夕夜时,张恪就已经向大家承诺过的事情,因此倒也没有什么好推脱的,属于计划内的事儿。因此,张恪回到牧场后,便立即召来张远,让他先去落实这件事情。 张远听完后,道:“如今,咱们牧场尚未成年的孩子有十六个,其中男童只有九个,所以学堂倒也不用太大地方的,只要买一些桌椅、书本及文房四宝就可以开学了,少爷要是想要快一点的话,我现在就去落实一下,两三日就可以了。” “嗯,你抓紧一点,不过,你还是找个大一点的地方当学堂吧。不仅仅是那些男童要入学,那些女童也要。我希望咱们牧场将来,无论男女,都能读书识字,懂礼仪,有教养。” “啊,那些女童也要进学堂,这个……。”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其它地方,我管不着,但咱们黑龙牧场,不管男童女童都一样,而且这事儿还必须要强制施行。我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孩子落下,我希望有一天,咱们牧场所有的人都能被平等的对待,既无贵贱之分,也都能有去追求自己人生自由和梦想的权利,人人如龙。” 这几句话,张恪说得自然,然而对于张远等人来说,却显然过于超前了。对于任何一个自小生活在阶级社会里的人来说,他们早已经习惯了等级划分,并按照那些条条框框去生活。人人平等,人人如龙,这岂不是大逆不道吗?普通百姓怎么可以自诩如龙呢?张远等人对此显然是有点不知所措的。 倒是唐芯,听到这些话后,眼睛里异彩连连。特别是那句“人人都有追求自由和梦想的权利”更是让其产生了无比的认同和共鸣。她之所以从京城逃出来,除了她对于宁王这个人的确是不喜欢外,本质上还是她对于自己的人生被安排,自由和梦想被强行剥夺的不满与反抗。唐芯其实也明白,唐家和皇家联姻,背后的政治意涵及因此带给家族的利益所在。虽然她也不是不明白所谓的责任,明白爷爷和父母亲他们的苦心孤诣和不得已,然而从心底里她就是无比的反感和抵触这一切,最终她选择了一走了之。只是,对于爷爷他们,心中除了不满外,其实也是有愧疚的,这让她心里充满了矛盾,她不愿意回家去,或许也是因为她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再去面对他们吧! 所以,听到张恪这番话后,她感觉那些正是她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人人都有追求自由和梦想的权利。嗯,这句话说得太对了,太好了,太深入我心了。 唐芯在一旁心潮澎湃,另一边,张远虽然不太能抓住小族长这番话背后的精神内核,不过,秉承他一贯的作风:不明白不要紧,总之按照小族长的吩咐办事就行了。既然小族长说学堂要大一点,那就弄大一点;既然小族长说男孩女孩都必须要进学堂读书,那就都进去,谁要是反对的话,那便让他滚蛋。总之,这事儿别说不难,就是难那也必须就这么办了。 张远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张恪回过头来,却见唐芯正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奇道:“你干么这么看着我,有啥事儿你就直说吧。” 唐芯闻言回过神儿来,局促了一会儿,想了想才道:“对了,咱们这个学堂叫什么名字啊?还有,具体要教些什么内容啊?” “哦,这个啊。嗯,名字我再想想,至于要教什么?那些孩子既然还没有启蒙,那自然是先教他们一些简单的,主要还是要先让他们学会认字儿,就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等书籍先开始教吧。” “呃,这几本书我怎么没听说过?” “啊?哦,这样啊,那……我倒是还记得一些些,回头我把能记得的先写下来给你吧。其它的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唐芯点点头,表示了解,反正一开始也不可能教太深奥的内容,且行且看吧。张恪又笑着看向倾城和阿虎,道:“等学堂开学了,你们俩也要进去学,不能让人家笑咱们没文化,知道了吗?” 小老虎阿虎不明就里,可能是以为又有什么好玩的了,倒是有些雀跃。不过,小狐狸倾城却是有些不乐意的。紫狐村也是有学堂的,她可是知道那里其实一点儿都不好玩的。若是小孩子学习不认真,学堂里的先生还会打手心的。可是张恪既然说了,那大概是逃不掉了。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阿虎,心中不由得暗叹:这傻虎,他还不知道学堂是个什么地方呢,唉,真可怜啊! 第 59章 女先生 张远的动作很快,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把学堂弄好了。主要地方本来就是现成的,只是那些桌椅和文房四宝的,必须要去黑龙城才买得到,否则还能更快一点的。而第一次要当女先生的唐芯,对此是很上心的,当被用作学堂的房子定下来后,她便亲自出手去打扫布置了。一个人有事情做,尤其还是自己喜欢做的,那便很容易就能激发起热情来,如此当然也就有了精神寄托。所以虽然忙忙碌碌的,但唐芯显然对此乐在其中的,这从她这几天的精神状态也能看出来。 不得不说,唐芯作为一个大家族出身的女孩子,受过极好的教导,其本身的品味还是很好的。虽然只是个学堂,但经过她一番布置后,不仅书香气十足,而且还很雅致。她在学堂的墙上挂了字画,角落里和窗台边放了些绿植盆栽,加上摆放整齐的大书柜,小桌子及小椅子,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很是舒心。 牧场里的人,自然都听说了要办学堂的事情,因此时不时的便会有人过来看一看,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小孩子的。一是出于好奇,二是看看学堂是个什么状况,毕竟自家孩子今后就要在这里上学了,总是要多关心一下的。一开始的时候,看到未来的先生,竟然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时,大家还是不免有些错愕的。毕竟在大家的惯有认知里:先生,那不得是个道貌岸然,下巴上还要长着一把胡须,自带威严,神气十足的男人吗?可是怎么是个女孩子呢,而且还这般年轻。虽说这位女先生,看起来仙气飘飘,漂亮得不要不要的。可是,你要说她是个仙女我都还能信了,当先生的话……,她到底行不行啊? 不过,这位女先生,倒是很有责任心的,这几天一直都在亲手布置学堂。大家虽然还有些疑虑,不过,在看到女先生这么忙忙碌碌后,便也都会主动的上前帮帮忙,抬抬桌椅板凳,擦擦窗户之类的。女先生也每每会出声感谢,态度颇为诚恳亲切,倒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当然,大家最关心的终究还是她的才学,到底怎么样的?只不过,这种事儿自然是不可能当面问人家的,再说,大家基本上都是土包子,大字不识的,少数几个上过学,还算是识字的,但那跟“才学”俩字儿,可就挨不上边了。就那点水平,肯定也不可能说要去“考察”一下人家的。既没有那份实力,也没有那份底气,更怕出了洋相,也怕因此得罪了女先生。万一她因此记恨上了,以后给咱家孩子穿小鞋,可就糟了。这些家长的小心思,唐芯自然是不知道,她只一心一意做着开学前的准备。 唐芯毕竟属于离家出走的,所以关于她的身世还一直是保密的,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她是唐龙宗师的亲孙女。大家平常都是称呼她“唐姑娘”的。毕竟是个漂亮女孩子,不免便会有人在背后八卦她一下,也自会有一些人试着去打听打听她的身世,例如仙乡何处啊,家里还有什么人啊,有没有男朋友啊之类的。不过,知道她身份的,毕竟只有张恪、胡不归等人,他们自然是不会多嘴跟别人讲这些的,因此唐芯已经来北方大半年了,虽然整天四处游荡,也算认识不少人的,但大家还真不知道唐芯的来历的。只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终究还是会有那么一天的。 却说,这一日,良辰吉时,黑龙牧场的第一家学堂正式开学了。虽然目前学堂只有一位先生和十六个学生,但还是要有仪式感的。因此张恪还是下了点本钱,搞了个开学典礼。当然,并没有弄得太复杂,只是让人去订做了一个牌匾,先用红布盖上了。流程也简单:揭幕仪式,张恪讲话,唐先生训话,这便算是礼成了。 虽然并没有刻意的邀请大家来观礼,不过毕竟是牧场的第一间学堂,因此除了那些实在是走不开的,其他人便都自发的过来瞧热闹了。于是,在仪式开始前,学堂外便已经挤满了人,大家也都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小孩入学的,更是高兴,毕竟谁不希望自己家的孩子能够读书识字,将来能有出息呢? 吉时已到,张恪和唐芯一左一右揭下了红布,学堂大门上方的牌匾露了出来,上书四个大字——至善学堂。张恪习惯性的鼓起了掌,其他人虽然不解,但稍稍迟疑了一下后,便也跟着拍起手来。随后,张恪站在门前,讲了几句话。他倒也没有咬文嚼字,基本上都是些大白话:至善学堂是黑龙牧场自有的,凡是在此做事的,无论是谁,都可以将家中未成年的孩子送过来,不分男孩女孩,皆能免费上学,学堂还会为上学的孩子提供午饭,同样是免费的等等。张恪还特别强调:凡是牧场的孩子,到了一定年龄后,不分男女,都必须上学堂读书认字。任何人胆敢违反或阻挠,牧场还会追究其责任,严重者还可能会被直接开除。这也算是黑龙牧场版的强制义务教育呢! 观礼的人群,听到这个,倒是颇有些被震动了。这年头,读书可不容易,教育资源有限,所需要的花费也很大,普通人家还真的是供不起。大家不是不知道读书的重要性,谁会不想当个有文化的人呢?只不过,苦于自家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便也只能忍痛放弃了。如今,来到黑龙牧场工作,自家孩子不但有机会读书了,还是免费入学,外加免费的午餐,不来还不行,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儿?不是说: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吗? 当然,一顿免费的午餐并不是最重要的,牧场的生活条件本来就很不错,大家并不缺这一顿饭的福利,主要还是所有的孩子都可以入学,这个才是最重要的。甚至,连女娃娃也有机会读书,而且是必须的,强制性的。要知道,女孩子读书这种事儿,一般只存在于大户人家,因为只有他们有这种能力及资源,去提供这种算是额外的福利。没想到,咱黑龙牧场竟然如此的大方和开明,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其实,谁又不知道读书的好处啊,都是自己的孩子,谁又真的愿意厚此薄彼,重男轻女啊?那还不是因为资源太有限了,不得已下的取舍吗?心中又岂无愧疚?有时候看着女娃娃们,她们那期盼、羡慕却又失望的眼神,为人父母那种内心的痛苦和无奈,更是难以言表。如今好了,作为家长不再需要去做这种痛苦的抉择了,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说。 对于第一批的十六个入学的小孩及其家庭来说,这自然是个意外之喜。但也有另外一些人,却因为着自己的犹豫不决,导致与这件好事失之交臂而正扼腕顿足着。这些人他们来牧场工作,家里也是有适龄的孩子的,不过他们却并没有像那十六个入学孩童的家庭一样,把小孩子也接到牧场来。原因大抵是对于牧场未来的不确定性,想着还是要多少保留一点转圜的余地吧。哪知道正是因为自己的这一点点顾虑,却让自家的孩子失去了这个好机会。这一刻,他们都不免心中懊恼不已。 张恪讲完后,唐芯作为学堂目前唯一的先生,也简短的做了番讲话,主要还是对于那些小孩子进行训话:希望他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臻于至善,行稳致远,胸怀大志,为往圣继绝学,严于律己等等等等。相对于张恪略显朴实无华的讲话,唐芯的讲话显然是更加正式的,明显也是“有备而来”的。学堂外,大家静悄悄的听着女先生的训话,但其实真正听懂的人并不太多,不过,也因为听不太懂,反而让他们对于这位年轻的女先生,感到不明觉厉起来:嗯,这位女先生,有点东西啊!这一点,再次让那些没有将小孩子带来牧场的人又一次破防了。毕竟从某种角度上讲:先生越厉害,自己就亏得越多不是吗? 唐芯讲完后,至善学堂便算是正是成立了。随后,学堂还公开举行了第一堂课。学堂大门,窗户全开,任人围观,当然大家只能挤在学堂外面,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看。教室里只有唐芯,张恪,胡不归和张远,另外便是十六个学生以及小狐狸倾城,小老虎风翼。没想到这一狐一虎也来上课啊,倒是挺新奇有趣的。不过大家也不是不认识他们,倒也不觉得有什么。而且大家终究还是对于课堂上,这位女先生究竟是怎么上课的,要更好奇一点的。 唐芯虽然并没有当过教书先生,但她是上过族里的学堂的。因此,便只是有样学样的学着记忆中那些先生的样子来上这第一堂课。而内容,则是张恪凭记忆默写下的《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子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唐芯带着孩子们朗读三字经,这篇启蒙课文,朗朗上口,文字简洁明快,意思浅显易懂。读起来,不会拗口,而听起来也是极富韵律美。只是读第一遍的时候,孩子们倒还是显得有些不适应的,因此读起来有些磕磕绊绊的,也不整齐。张恪眼见唐芯对此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便朝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带领孩子们再接着读一遍。唐芯虽然有点慌张,毕竟是第一次授课,虽然只是带着学生们朗读课文,但课堂外有那么多人围观着,难免还是会紧张的。好在,有个熟悉的人在旁边提醒和鼓励,因此她又强自镇定了下来,调整好呼吸后,微笑着道:“大家是第一次朗读,没想到居然读得这么好。现在,我们再读一遍,大家可以大声一点,不要害怕。来,我们继续。人之初,性本善……。” 孩子们还是很单纯的,先生一夸奖,他们便都充满了能量,先生说要大声点,那就别害羞了呗。于是,无论男孩女孩,便都大声地跟着又一句一句地读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越是读到后面,读书声便越是整齐,有些孩子甚至是用尽全身力气喊的,弄得面红耳赤的。学堂外静悄悄的看着,听着,内心不自觉的颤抖和感动着:自家娃儿在念书了啊,嗯,这位女先生,还是很有一套的嘛! 第 60章 岁月不负有心人 黑龙牧场,至善学堂。 毕竟人家正在上课,总不好一直挤在外面围观的。虽然大家全都自觉地在维持秩序,也一直保持安安静静地。但这个样子,某种程度上终究还是会打扰到人家正常的教学活动的嘛。于是,一众围观的人群,终究还是带着一脸的微笑开始慢慢的,静静地,陆续的退到了学堂范围之外。大家恋恋不舍地一步一步地退到远处,耳朵边却还回荡着学堂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不得不说,那声音听起来真的是令人心情莫名地愉悦和满足啊。尤其是那十六个入学小孩的家长们,心里面更是激动莫名:祖宗保佑啊,咱家以后也要出读书人了呀! 而对于其他人来说,今天看到的一切,则不可避免的引发和坚定了他们的心思:之前怕这怕那的,终究是晚了一步啊;不行,要赶紧把自家的娃儿接过来牧场,咱家孩子也要去上学堂,嗯,必须的。 学堂里,看着孩子们短短的时间后,已然在有模有样的跟着唐芯顺畅地朗诵着《三字经》了,张恪的心情同样愉悦非常。想当年,在另一个世界,小时候的他也曾经在教室里,经历着眼前的一切。这似曾相识的一幕,看着真的是亲切无比啊!唐芯教师生涯的第一堂课,算是波澜不惊而又成功的开了个好头。课间休息时,张恪也真挚的鼓励了她几句。在此之前,他也不知道唐芯是不是真的喜欢或者适应这个新的角色,不过如今看来,唐芯还是挺喜欢的,这从她兴奋的神色,也可以看得出来。 课间休息时,孩子们倒是把倾城和阿虎给团团围住了。毕竟还是小孩子,对于这两位异族的同班同学,他们自然是感到好奇的。倾城倒是保持了她在外人面前一向高冷的形象,不过这并不影响大家对她的喜欢和亲近;而阿虎也一如既往的憨憨的,并活力十足,这倒反而让他比小狐狸更快的便和自己的新同学打成了一片。不过,相比起来,班上的女生还是更喜欢去粘在可爱的倾城旁边的,而阿虎则相对更受男生的欢迎。开学才第一天,倒似乎就要开始形成男生女生的不同圈子呢。 比起男孩子们的上窜下跳,女孩子们倒是相对要安静许多的。课余时间,她们也大都只是围绕在倾城身边聊聊天什么的,内容包括牧场里的一些趣事,向倾城打听打听狐族的事情,当然也会聊到她们的女先生。女生们对于这位老师,倒是都已经产生了莫名的敬畏了。毕竟来学堂之前,家里的长辈们便都已经不厌其烦的耳提面命过了:到了学堂后,一定要好好的听先生的话,不然回家没饭吃。当然,除了因为长辈的吩咐外,大家其实也从心里面真的喜欢和佩服着这位既漂亮又有学问的先生的,小小的心灵中除了对先生的敬畏外也有很多的崇拜。因此,话题也时常会绕到女先生的身上。小狐狸倾城对于唐芯自然是要比她们要熟悉得多的,见她们这么好奇,便也多少透露了一些唐芯的来历和情况。这里头多少有点小狐狸的虚荣心在作祟,想要表现自己比她们要知道得更多的小心思在。这其间,唐芯是唐龙宗师孙女的事情倒是就这么不经意的传了出去。那些小孩子们倒并不是太知道“唐宗师”究竟是何等了不得的人物,但当他们回到家里时,家里人免不了就会问一问学堂里的情况啥的,于是,有关于唐芯的身份信息,便也逐渐被牧场里的人所知悉了。 那些小孩子的家人,对此自然是感到很高兴的。自家孩子的先生,居然是唐宗师的亲孙女,这么说的话,咱家的孩子以后岂不是也能称一句:系出名门呢!这种事儿,不管别人怎么看,咱们就是这么认滴,必须的说。而当这个消息在牧场里逐渐的传开后,立即就把那些本来就已经在后悔没有把孩子第一时间接过来的家长们,给震得外焦里嫩呢。那可是唐宗师的孙女啊,长了翅膀都不见得能够攀得上的关系啊,就这么失之交臂了,叫人情何以堪啊?咱也别说人家是什么所谓的势力眼,你就想想现代社会,但凡自家孩子有机会进名校却错过了的话,你就说你会不会也一样捶胸顿足的吧?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过这个事儿的真实性。不过,当所有的人都言之凿凿,也都愿意相信时,那一点点的怀疑也就微不足道了。而且,事实上也没有什么人会当面去跟女先生求证这件事儿的。总之大家都这么说了,那这事儿肯定八九不离十了呗。于是,第二天,牧场里的人纷纷去找到张远,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其围住,七嘴八舌地向他打听:牧场还会不会再收人啊;自己家还有个娃儿,聪明又可爱,学堂愿不愿意收啊;只要学堂肯收我家娃儿,以后牧场的活儿我全干了,管吃管住就行了……吧啦吧啦的! 张远见到这阵仗,一开始还真有点莫名其妙的,等他听清楚其来意后,便不由得又想起小族长之前对他的吩咐来了:你还是找个大一点的地方当学堂吧;不仅男童要入学,那些女童也要;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事实再次证明了小族长的高瞻远瞩,没想到一个学堂,就让大家对于牧场的认可度又提升了这么多,让他们趋之若鹜,打破头般地争着想要进来。这应该就是小族长所强调过的:集体认同感吧。总之,大家无论是基于对牧场的认同还是只因为认同至善学堂,这都将吸引到更多的人来牧场,能让他们更安心地留守在牧场。尽管事实上,来自于外部的威胁并没有解除,但他们显然却已经愿意为此拼上一把了。而牧场想要持续和快速的扩张和发展,最重要的终究还是需要更多的、稳定的人力的,如今看来,这个难题暂时已经不成为问题了。 对于大家的迫切,张远自然是予以了积极的回应。开玩笑,之前自己还在想破脑袋,琢磨着到哪儿去拉更多的壮丁呢,如今他们自个儿送上门来了,哪有不收的道理的。当然,进行一定的审查还是必须的,不能招一些混日子的,不可靠的人进来,以致破坏了牧场如今整体上积极向上的劳动氛围。为此,张远也是将丑话说在了前头:介绍人进牧场,原则上我们是欢迎的,但牧场要的是踏踏实实的本分人,至于那些品行不端,奸懒谗猾的人就不要硬塞进来了,以免到时候彼此难看。大家对此倒是一致的保证,会认真鉴别后推荐的。毕竟对于牧场如今的整体氛围,大家也是非常认可和喜欢的,他们从内心里也不愿意找一些二流子进来,破坏了这一切。 自从至善学堂开学之后,每一天,都有不少人特意的走过去看一看,学堂周围更是常常都会有人驻足聆听。那些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是那么的铿锵有力,悦耳动听。听着听着,大家的脸上便都会不自觉的露出满足的笑容来。许多人上下班的途中,哪怕明明不顺路,也要刻意的绕一绕路,从那里经过,为的只是听一耳那动人的声音。 而第一次为人师表的唐芯,也是渐入佳境。或许她还真的很适合当先生的吧!那些孩子当然是有的聪明,有的笨,有的乖巧,有的调皮,但对于女先生,他们都还是很敬畏的,这或许便是“先生”这个身份本身所自带的气场吧!对于先生的话,孩子们自然都是奉为圭臬的。有的时候,回到家里,在与父母长辈说话时,常常便会蹦出来一句口头禅:这是我们先生说的。家长们一听,一般的反应也是:啊,先生是这么说的吗?那……那还是听先生的吧!这种情况,一来二去再而三的,在孩子们的认知里,便自然会越发的形成这样的观念:嗯,“先生”,果然才是那个最了不起的人啊,心中的敬畏和崇拜,就更是与日俱增了。 而来自于学生们的尊敬,显然也让唐芯有了更多的自信,对于当“先生”也是愈发的热情高涨了,这也算是某种程度的相辅相成吧。这种良性的循环,倒是让唐芯更快的进入了角色,对于学堂的事情,也越发的上心了。唐芯的性格本身就比较外向,也很愿意与别人沟通交流。对于孩子们的关心,自然也是发自内心的。因此但凡发现孩子身上有任何小问题,或者有时候小孩子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没有来上课,她都会及时的,不厌其烦的去拜访学生的家长。这种尽职尽责的态度及真诚的关心,自然也让这些学生及家长极为的感动,哪怕抛开她唐宗师的孙女这一点,也足以让他们对于这位“女先生”的认可度,持续而又急速的上升了。 张恪倒是没有想到,当初自己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让唐芯来当这个“女先生”的,没想到,唐芯似乎还真的是很适合做这个的。这里面,或许跟她的性格有关系,跟她本身就受过很好的教育有关系,跟她走南闯北见识广泛也有关系。张恪此后还去听过几次她讲课,学问上自然是不必说的,再怎么样人家自小肯定也是师从名家的。更重要的是唐芯过往曾经游历过许多地方,也接触过各色人等,这些经历使得她在讲课的过程中,不会拘泥于书本,而是能够适时的穿插讲一些山川地理,人文民俗的东西,这使得她的课堂总能引人入胜,孩子们自然也是非常喜欢听这样的课的,小小的心里自然也会想:先生去过好多地方,懂得好多事情,好厉害啊!总之,这无心插柳之举,似乎还真的让唐芯找到了适合她的事业呢!即便是在张恪看来,虽然有一点点意外,却也不得不承认,授课时的唐芯先生,还真的是挺有范儿的咧! 张恪自然对此不吝赞美之词,着实夸奖了一番。而受到张恪的肯定、家长的认可、学生的尊敬的唐芯,自然是极为开心的,这也更加激发了她的教学热情,为此也投入了更多的激情和心血。尽管抛开一切北上,其实唐芯对于未来,始终还是会忐忑和迷茫的。不过,现如今她似乎已然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了。至少,当她全心全意的投入到教书育人的事业中后,似乎生活中的那些恼人的束缚,也被彻底地抛开到一边了。生活不会总是如人所愿,未来也尚有无数的可能,但只要找到了心之所向,哪怕前路曲折,也当勇敢前行。正所谓:星光不问赶路人,岁月不负有心人! 第 1章 天仙配(上) 京城,皇宫。 宁王杨豪,入宫拜见皇帝,此时他正紧贴着御道边沿行走着。御道是只有皇帝才能随意踏上去的道路。除此之外,皇后在大婚当日,也是走这条道入宫的;再有就是殿试时,皇帝在亲自选定了状元,榜眼,探花之后,这三个人也可以享受从御道之上走出宫门的殊荣。但这样的待遇,在他们的一生之中,也仅有这么一次。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踏上此道,甚至连从上面跨越过去,也不被允许。为此,许多人在步入皇宫后,都会有意识的离着御道稍远一点儿行走,怕的是一个不小心越过了界踏了上去,落下个不敬之罪。 所以,当宁王此时紧贴着御道行走时,这一反常态的行为,便立即引来了周边侍卫的目光。某一刻,宁王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着,似乎在想着什么。正当侍卫们疑惑不解时,却见宁王忽然间向右跨了一步,一只脚踩在了御道上,然后抬头望向了周围。那些侍卫们见状,眼睛先是本能的一缩,然后又在宁王慑人的目光注视之下,又知机的快速移开了视线。宁王之举,当然是极为不妥的,按理当治其僭越之罪。然而,他毕竟是最受皇帝宠爱的皇子,他们难道还真的敢去向皇帝告发这件事吗?到时候,宁王只需随便找个借口,例如不小心踏了进去之类的,难不成皇帝还会真的因为这一步而惩戒于他吗?想想也知道那是不太可能的,最多怕也就是斥责两句而已。到时候,自己又当如何自处呢?何苦枉做小人呢?能进到皇宫当侍卫的,本身都是有一些家世背景的,对于明哲保身之道,自然也会有一套自己的认知。于是,他们的反应如出一辙,最终全都选择了视若无睹。 见到那些侍卫的反应后,宁王杨豪撇了撇嘴,诡谲的一笑,极为得意。而后,他又从容不迫的把右脚从御道之中提了出来,再仿佛没事儿人般继续地前行。有几名侍卫默默的握了握拳头,咬了咬牙,很明显这是宁王对他们赤裸裸的挑衅,他绝对是故意这样做的。然而,他们最终还是只能装做什么都没有看到。有些事情,不是他们可以强出头的。宁王这家伙一向嚣张跋扈,然而却又极懂得讨老皇帝的欢心。或许并非没人打算过去皇帝的面前揭穿他的真面目,然而他们却又不得不考虑后果。到时候,只恐落下一个离间君臣父子,妄议宫闱之类的罪名,何苦来哉呢?不值得的。 正在批阅奏折的皇帝,听闻宁王进宫请安,连忙宣其觐见。随侍一旁的升平公主杨静姝,随即便站了起来,向皇帝施了一礼后,指了指皇帝的身后,示意自己想要到后面的露台去。皇帝不疑有它,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柔声道:“皇儿去外面歇一下也好,这里头终究还是闷了一点,等一会儿,父皇再陪你去临水亭赏荷。” 升平公主点了点头,朝后面走去。对于那位三皇兄,因为小时候的事情,也因为对他一些做为的反感,杨静姝一向都不太愿意和他多接触,因此基本上对于宁王,她都是能避则避的。当然,对于另外三位皇子,其实同样也谈不上如何热络的。皇帝大抵也是觉得,她之所以如此,也只不过是性格使然而已,而不会认为她是有意地在避开宁王。升平公主的生母逝去多年,再加上自小失去了语言能力,虽是金枝玉叶,然而除了皇帝外,生活中还真的再没有什么贴心的人了。虽然她一直都表现得随遇而安,恬静自得,也从来不会主动去提什么要求。但在老皇帝这里,却始终有那种想要多多给予她什么的想法,哪怕她其实不见得有这种需要。而某种程度上,升平公主的与世无争或许反而也是皇帝一直都对其宠溺有加,甚至千依百顺的原故吧。这应该也算是某种形式的补偿心态吧。 升平公主站在露台上,看向四周。皇宫内的建筑、景物自然都是经过精雕细琢的,风景不可谓不美,只不过从小看到大了,再怎么样的美景,看多了也就没有太多感觉了。耳朵里偶尔传来殿内的说话声,不过升平公主并没有刻意的去听他们在说什么,一来性子上她本身就不是个八卦的人;二来她对于那位三皇兄日常在父皇面前的惺惺作态,早有领教,只想眼不见心不烦,因此便也有意无意的屏蔽掉了。 宁王倒是没有逗留太久,升平公主也是直到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后,才返回入殿的。皇帝的心情看起来不错,见她进来,笑了笑道:“父皇还有几份奏折要批阅,等一会儿,咱们就去赏荷。”说完,将手中捧着的一个精美的盒子放在了桌上,重新拿起奏折看了起来。 升平公主有心想要表达: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赏荷的,去不去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可惜,她不能说话,看了一眼忙碌的父皇后,最终还是默认了这一切。可能也是因为自己要表达什么时,都必须写字,这事儿是真的挺麻烦的,因此经常性的,升平公主在非必要及可接受的情况下,都会选择默认别人的安排。别人以为那就是她想要的,殊不知那其实只是她懒得拒绝而已。因为不方便与人沟通交流,这种事儿日积月累下来后,也多少让她已经习惯了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的去接受。好在她是公主,又深受皇帝的宠爱,因此倒也不会有什么人真敢让她受委屈的,所以倒是也没什么所谓的。 杨静姝看了一眼皇帝刚刚放下的盒子。这个盒子巴掌大小,外观精美,刚刚出去时,她确定御桌上是没有这个的,那应该就是宁王刚才献上来的吧!宁王倒是常常会献上一些他从宫外搜罗来的稀罕物,不过她并没有什么探究的兴趣,因此看了一眼后,便移开了目光,走到一旁的桌子上去写写画画了。 皇宫里的生活固然衣食无忧,但也真的挺无聊的。这些年来,最让杨静姝开心的时候,就是陪着皇帝到宫外去。她还是挺喜欢去看一看宫外的那些市井生活,感受感受那些烟火气息的,只不过那样的时候并不多。倒是最近几年,她出宫的机会多了许多。因为皇帝也是个戏剧爱好者,所以便常常带着她去矾楼的剧场看戏。 话说,自从矾楼开到京城,许鹤许大师带领着他的团队,将戏剧这一艺术形式在京城推出之后,着实引发了极大的追捧和轰动,矾楼剧场更是几乎场场爆满。尽管后来,京城里跟风开设的剧场,多如牛毛,然而却始终没有任何一家可以比肩许鹤他们。哪怕那些人想尽了办法,例如将剧场装修得豪华无比,又或者采用低价策略等等,都最终没有任何的效果。因为他们不明白,戏剧演出的核心竞争力并不在于这些外在,而在于内容。 矾楼剧场是因为有许鹤的严格把关,许合子等众多优秀演员的倾情付出,以及剧本的精心打磨才让观众心甘情愿的买单的。然而这些东西,是需要沉淀的,绝对不是随便搭个草台班子就可以被市场接受的。短时间里,他们通过一些小伎俩的确可以吸引到一些观众,但最终却还是经不起时间的检验。观众很快的就会发现他们的演出,缺乏内涵、粗糙、内容空洞、情节牵强,哪怕去照搬矾楼的剧目,演员的艺术功底及表现力也还是很容易就高下立判,暴露短板的。因此,风风火火了一段时间后,终究大部分剧团还是被淘汰了。总之一句话: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想要他们心甘情愿的掏钱,还是需要真功夫的。当然,所谓大浪淘沙,在这个过程中,也还是涌现出了一些优秀的创作者、表演者的。他们受矾楼的影响,痴迷并热爱戏剧,一直在苦心钻营和用心学习着。只不过,这当然并非一时一日之功就可以成就的,还是那句话:这需要沉淀。 随着去矾楼的次数增多,与许鹤、许合子、李严等人自然也就慢慢熟悉了。在这一过程里,升平公主渐渐的对于戏本创作产生了兴趣。一开始的时候,许鹤等人对此是有着先入为主的成见的。在他们的认知里,公主殿下毕竟是养在深宫之中的,对于市井人生肯定是不了解的,因此她所谓的对戏本创作感兴趣,只怕……也仅止于一时兴起吧!毕竟这些戏剧是要给普罗大众看的,而对此缺乏体验的公主,想来是不大可能会懂的。 不过,人家毕竟是公主,有兴趣想要了解一下戏剧的创作,那当然是不能拒绝的。于是,但凡公主殿下感兴趣的戏本,不管创作到哪一个阶段了,只要她想看,就全对她开放,甚至于她如果想要抄录回去,也并无不可。想来,以人家尊贵的身份,也做不出什么出卖剧本之类的跌份儿的事情的。不过,在公主殿下看过那些剧本后,还真的提了些修改意见的。而在许鹤、李严等主创人员仔细的看过那些意见,并与原稿进行比较之后,他们竟惊讶的发现:这位公主殿下所修改的部分,还真的非常有创建性呢。 升平公主,倒是没有对故事的框架或者情节等做什么改动,显然她对于自己缺乏普通人的生活经验这一点,也是有清晰的认知的。她主要改动的地方,是在唱词的部分。因为要进行演唱,所以在词藻韵律上是需要仔细雕琢,精心打磨的。而他们惊讶的发现,在这方面公主殿下竟然表现出了非凡的天赋。比如,最近他们正在做的一个戏本,经其改动后,委实是令他们感觉惊艳。而这部新的戏剧,名字就叫做《天仙配》。 第 2章 天仙配(中) 《天仙配》的故事架构自然同样是来自于张恪之手的。只不过,当初为了让故事更加有趣,结局更美好一点,他便将《牛郎织女》中的一些桥段,比如“鹊桥会”等也给揉了进去。如同之前的《窦娥冤》和《女驸马》,张恪也只是提供了故事的梗概及他所能记得的一些精彩段落。想要将其形成完整剧本并搬上舞台,还需要许鹤他们再进行二度的创作及加工打磨。 这个剧本,许鹤和李严已经数易其稿了,却始终觉得不太满意。《天仙配》的故事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大家却总是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够圆满,具体的说是觉得其中的某些人物形象不够成熟和饱满,显得牵强了一些。本着精益求精的态度,这部剧便被许鹤一直压着,并没有将其搬上舞台。因为许大师总觉得它还可以更好一点,他也实在无法容忍连自己都不满意的戏剧仓促地就搬上舞台,这是对艺术的亵渎,更是对观众的不负责任,绝不可取。 直到看到了升平公主所修改的文稿后,许大师才恍然大悟,自己一直以来都感觉不太对的地方究竟在哪里。那便是人物的身份上,具体的说就是在主角七仙女的人设上。要知道在人物设定上,她可是天帝的女儿,哪怕是下了凡间了,也不应该和普通女子一般的。所以,在其言谈举止上,即使不说仙气飘飘吧,最起码也要气质脱俗才行吧!虽然七仙女有感于董永的孝心,下凡嫁给了他,但人家毕竟出身高贵,在人物塑造的时候,总不能只将其当个普通的凡间女子来处理的。而且,既是仙女却又想做凡人,这个矛盾本身就极具有戏剧性,若是处理的好的话,肯定会很出彩的。但若是处理不好,也有可能成为最大的破绽的。只不过,许鹤和李严两个大男人,实在是不懂“仙女”下凡后,究竟该怎么样说话做事才对味儿的,他们实在是没有任何经验啊。他们倒是凭着自己的想象做了些演绎,但终究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当然,这世上肯定是没有仙女的,但却有接近于天帝女儿的人物,没有错,正是公主殿下。当许鹤他们看到经过升平公主修改的版本后,便如获至宝,深以为然:对嘛,这才是天帝之女该有的样子嘛!要不说: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呢,终究还是要有生活啊! 在升平公主的版本里,她并没有去动故事的结构或情节,只是对有关于七仙女的部分进行了修改,使其言谈举止更加贴近其天帝之女的人设。升平公主当然是经过名家指导的,皇帝显然是不可能随便找个人给皇子皇女们当老师的。虽说有名家教导也并不意味着就能学业有成,但终究起点会比普通人高一点,但凡这些皇家子弟上点心的话,在学问上、见识上、言谈举止上总不会太差的。而单就升平公主而言,除了她不能说话外,在平常的相处中,总是会在不经意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公主的仪范来的。而像高贵气质这样的东西,那也不可能仅仅只是靠着学习或者模仿就能具备的,这是纯靠时间去自然而然养成的。若真的去死学硬套的话,最后大抵也只会是东施效颦,徒然惹人笑话而已。 因为有着类似的身份背景,所以升平公主对于七仙女的那些改动,才显得比较符合人设。在许鹤等人看过之后,自然也会觉得:嗯,这才像玉帝女儿的样子嘛。适当的让七仙女的言谈举止与普通女子区分开,才是更符合人物设定及逻辑性的,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嘛!之前无论是许鹤或者是李严,之所以会感觉不对味儿,那是理所当然的,俩大男人再怎么努力的想像,也不可能准确地把握“天之骄女”这样的人设的。 另一方面,七仙女对于天上的生活产生厌烦,反而向往人世间的生活,这种心态也跟升平公主有所契合的。皇宫里的生活,太过单调、寂寞、缺少烟火气。然而,一个公主向往民间生活这种事儿,对普通百姓而言,其实是没有办法理解的。在他们的认知里,或许还会觉得:这人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纯粹是在找罪受,没苦却偏偏要去硬吃。这种事儿,其实不太好解释。每个人喜好不同,精神需求也不同,人生境遇更是千差万别,别人眼中的你跟自己对自己的看法也总是存在差距的。而从戏剧的角度上看,这种矛盾冲突是很有戏剧性的,但这里面还是需要对其进行更多的合理化的,否则太过于脱离生活的话,会让故事本身丧失说服力的。艺术创作,还是应该扎根于生活的嘛! 因此种种,升平公主结合自己的生活,并代入自己的思想行为,所演绎出来的七仙女形象,比起之前其他人光凭想象所营造出来的,显然要更生动、贴切、自然而又真实。而受此启发,扮演七仙女的许合子也有意识地去观察和模仿升平公主的一举一动,在塑造这个角色的时候,更多的对其进行了借鉴,包括神态、姿势、步伐等等。可惜升平公主不能说话,因此在念白的部分,许合子只能在语速、语气等上面自己发挥想象,力求将一个“天庭小公主”的形象更真实可信的搬上戏剧舞台。 这一日,京城矾楼开演新的剧目《天仙配》。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出戏,但只光听这个名字,就已经让人心痒难耐,期待值满满了。对戏迷们来说,他们并不会怀疑新戏的质量,因为自从矾楼剧场开业以来,他们便一直是精品不断,从未让人失望过,这一次,想必也不会例外。这是这几年下来,在许鹤等一众创作人员的苦心经营下,创建的美誉度。这跟外面的那些草台班子显然是不一样的。矾楼剧院从始至终,都一直站在这个圈子的顶端,甚至于随着一出又一出优秀作品的面世,他们和其他跟风者的水平差距,还一直在拉大着,短时间内,怕是不会有什么人可以与其比肩的。 矾楼并没有在上戏前对这出新戏进行太多的宣传,不是不想吸引眼球,而是没有这个必要。他们只是提前三天,在剧场外挂了个牌子,上面也只是简单地写着:三日后,戌时,开演新戏《天仙配》,明日开始预售。然后,就没了。没有错,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自信。别的剧场开演新戏,需要卖力宣传,广而告之,为的是能有一个开门红。但矾楼剧场并不需要,一直以来他们便从来没有过票房焦虑,这是他们如此自信满满,甚至是托大的由来。而事实证明,他们也的确是有这个资本的。那块牌子挂出去后,很快的,矾楼开新戏的消息便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次日,天还未亮,售票处便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戏迷们都想要在第一时间,就先睹为快。为此,许多人早早的就过来排队。 《天仙配》开演当天,太阳才刚下山,抢到票的观众就已经聚集到了剧场外,等候进场了。大家兴高采烈的各自围在一起,对这部新戏,揣测议论着。不过,他们当然是不知道什么具体内容的,在保密方面,许鹤他们还是做了充分的工作的。毕竟虽然不需要做什么宣传,但吊吊观众的胃口还是有必要的,何乐而不为呢? 普通观众还在场外等候着,但矾楼剧场内,各个楼层上的包厢里面,却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了。在顶层位置最好的一个包厢里,皇帝、升平公主、汪直三人也已经到了。皇帝坐下来后,便笑着朝升平公主道:“说起来,许鹤他们倒是许久都不曾再开新戏了。嗯,《天仙配》这名儿取得倒是颇有意思,让朕也很是期待呢!” 杨静姝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她的外表看似平静,其实内心却是有些紧张的。毕竟这部戏在创作的过程中,也有她的一部分贡献,因此不免就更多了几分期待。 几名侍者将一些瓜果点心茶水送进来,汪直细细的检查了一番后,便挥手让她们退了出去。此时,楼下的观众也已经开始进场落座,场面热烈但又有序。从这一点上也可以看出,矾楼剧场的观众,素质上普遍还都是不错的。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优秀的文艺演出活动,在提升民众的文明素质,增强人文修养方面,是有着显著作用的。 从统治者的角度看,那些展现真善美,传播正向价值的文艺活动,是应该予以重视、鼓励和支持的。民众无疑是有着对精神文化的强烈需求的,这从矾楼剧场演出时的火爆场面,便不难看出。而优秀的文艺作品,在促进审美水平的提高、引导积极向上的精神世界、歌颂真善美、批判虚恶丑、宣扬高尚情操、端正民众的世界观等方面,更是具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 坦率地讲,人本质上是不太喜欢被说教的。而文艺演出,却能够用潜移默化的方式将一些理念、意识性的东西传播开去,并通过引发受众的共情,让他们不知不觉的去接受。尤其像戏剧这种艺术形式,它具有的生动、直观、趣味性等特点,无疑会让人们更加方便和容易地去接受创作者所要表达的信息。这也是它一直都受到皇帝的持续关注的原因。他经常性的来矾楼看戏,除了因个人喜好外,也不可否认其中包含的政治考量。任何一种对民众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活动,都需要被慎重的审视,这是站在皇帝的角度所要考虑的。不过,不可否认,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同其他人一样乐在其中的。 第 3章 天仙配(下) 京城,矾楼。 新戏《天仙配》开唱。 第一场戏——《天河》。 装扮得仙气飘飘的许合子,用空灵飘逸的嗓音,唱道: 天宫岁月太凄清, 朝朝暮暮数行云。 大姐常说人间好, 男耕女织度光阴, 我有心偷把人间看, 又怕父王知道不容情。 我何不去把大姐找, 她能作主能担承。 在云雾缭绕的舞台上,美丽的仙子,短短几句唱词既慨叹了天上生活的冷清,也将自己对于人间的好奇表达了出来。随后七姐妹出场,一番交涉过后,她们偷偷的来到天河边,拨开云雾,窥探人间。七姐妹吟唱道: 飘飘荡荡天河来,飘飘荡荡天河来,天河如带白浪飞。姐妹七人天桥上,要把人间看一番。?? 拨开云雾看人间,万道霞光射上天,万紫千红景色艳,男女勤忙笑声喧。 短短的一番开场唱词,便将人物身份、关系、所处的环境、生活状态、心境等交待了个遍,也着重点出了七仙女内心深处对于目下的生活现状感到烦闷的情况。随后便是七位仙子对于人间“渔、耕、樵、读”的生活四赞,那多姿多彩、趣味盎然、充满了烟火气的生活画面对比的是天上一成不变、无穷无尽、循环往复、如困囚笼的日子,也更加勾起了七仙女思凡下界的念头。 生活在天上的仙女,为何会向往人间并私自下凡,这个问题显然是要有所交待的,这是整个故事能够成立的前提。尤其是第一句:天宫岁月太凄清,朝朝暮暮数行云。一句话便勾勒出了七仙女的日常生活是多么的无聊,一下子便引发了观众的联想:原来天上的日常生活是这样子的啊!这七仙女的生活过得还真的是苦逼啊,这一天天的,只能靠着数云朵来打发时间呢。 升平公主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上,仿佛许合子所演绎的并不是七仙女的生活,那分明就是自己的日常嘛!不过,这事儿并不奇怪的,毕竟她参与到了戏本的创作中,并结合自己的生活,塑造了七仙女的角色形象。而许合子更是在参考了她的行为举止后,进行的表演,因此不仅仅升平公主自己觉得这个人物形象像极了自己。便是皇帝,在看了一会后,也忍不住凑过来笑道:“呵呵呵,这个七仙女倒是挺像皇儿你的,嗯,有趣有趣,呵呵呵。”不过,当看到七仙女在大姐的帮助下,背着天帝下凡这一节时,皇帝倒是皱了皱眉头,有些不以为然,不过倒也没有立即就对此说什么。 台下的观众倒是没有想那么多的,对于天上的神仙竟然会思凡下界,倒只是感觉有趣的。而舞台上刻意营造出来的天上那种云雾缭绕,仙气飘飘的舞台效果,更是让大家看得兴致勃勃的。嗯,矾楼的戏,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没有让人失望啊! 第二场——《路遇》。 在这一场中,除了董永自诉悲惨身世的那一小部分外,其它的情节倒是全剧中最为轻松有趣的一场。这是男女主角相遇的一幕,七仙女有感于董永的孝心,有心帮助他,和他共渡难关。因而在槐荫树下,故意拦在了董永的面前。双方你来我往、推来撞去的场面也被设计得极为有趣,让观众们看得极为上头,脸上更是纷纷露出了姨母笑。七仙女在这一场戏中,倒是表现出了大胆、机敏、甚至是泼辣的性子来,完全展现了一个敢于主动追求幸福的女子形象。这倒是与人们一般印象里,普通女孩子的形象不太符合的。不过,考虑到人家又不是普通人,她可是天庭下凡而来的仙子,做事不能依常理论的,所以这个是说得通滴。再说了,一个又美又飒的仙女,即便是任性一点儿,那也是完全可以接受滴。 而当七仙女和董永在土地公的帮助下,结为夫妇后,观众们显然也是吃瓜吃得极为满足的。大家对于七仙女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很明显,许合子通过她的表演又塑造了一个深入人心的角色。只不过,皇帝陛下却是对此很有些不快的。男婚女嫁,哪有如此儿戏的,虽说这只是一出戏,但谁也不能小看它的影响力的。只不过,如今这戏还在表演中,也不太好就此叫停的,皇帝的脸上不免有了些许不快。他又联想起宁王和唐家联姻一事,唐芯竟然离家出走了,给了他一个不小的难堪,这倒与这七仙女私自下凡的情节有些雷同的。想到这些,皇帝便越发觉得这个戏,实在是不怎么好了。只不过,剧场里的其他人显然都不是这么看的。皇帝瞧了眼身边的女儿升平公主,却见她正津津有味的看得入迷了,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随后的《上工》《织绢》《满工》等场次,主要讲的是:董永之前为了葬父,不得不卖身给傅家为奴;为了帮董永赎回卖身契,七仙女运用智慧和勤劳,并在姐姐们的帮助下,终于让董永恢复了自由之身。夫妻俩走出傅家,心情愉悦,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有词唱曰: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绿水青山带笑颜。 随手摘下花一朵, 我与娘子戴发间。 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 夫妻双双把家还。 你耕田来我织布, 我挑水来你浇园。 寒窑虽破能避风雨, 夫妻恩爱苦也甜。 你我好比鸳鸯鸟, 好比鸳鸯鸟。 比翼双飞在人间, 比翼双飞在人间。 这是苦尽甘来的欢唱,当这悦耳动听的声音在剧场内响起时,观众们显然也被男女主人公那欢乐的情绪所感染,有些人身体竟然不自觉的跟着摇摆起来。紧接着,董永又获知了七仙女已经怀了身孕的事,当真是双喜临门,台上台下欢声一片,幸福的日子近在眼前。 然而,到了第六场《分别》,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啊,七仙女私自下凡的事情终究还是被天帝发现了。天帝派遣天兵神将下来,要将七仙女捉回天庭。天兵天将对夫妻二人百般刁难和威胁,最终七仙女不得不回返天庭。在这场戏中,董永和七仙女,刚刚才脱离苦海,好日子还没过上一天了,就要被迫分离了,从此天人永隔,令人唏嘘不已。许合子在舞台上更是将七仙女的惊、怒、不甘、不舍、心痛、心酸等各种情绪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直让人闻之伤心,见者落泪。然而,在强大的天庭面前,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反抗。 然后,便到了最后一场《鹊桥会》。七仙女被抓回天庭,并诞下了一子。然而,对夫君的思念一刻都不曾断过。虽有诸位姐姐的陪伴开解,却始终无法释怀,常常以泪洗面。众位姐姐心疼幼妹,终究还是见之不忍,于是便冒险偷偷的下到凡间将董永带上天庭,想让他们夫妻团聚。 怎料好不容易到了天河边,竟然被天帝发现了,于是便使出无上法力,搅动得天河惊涛骇浪,以阻挠他们相会。夫妻俩隔河互望,明明已在眼前,却是可望而不可及。七仙女和董永站在天河的两边,不由得痛彻心扉,恸哭流涕。这一幕感动了天上的鹊鸟,成千上万的鹊儿纷纷自发的飞到了天河边,用自己的身体搭起了一座桥,七仙女和董永也终于在鹊桥上相会了。剧终时,一曲《鹊桥仙》响起: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一曲罢,大幕落下,剧场内掌声雷动。哪怕是对于其中某些部分并不是太满意的皇帝,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微笑着点了点头。最后这首词,绝对是这部戏剧的点睛之笔,它是张恪寄回京城给周薇的。当周薇看过《天仙配》的戏本后,便觉得这首词简直就是为这部戏而生的,完全就是无缝衔接,于是便将其拿了出来。而许鹤等人看过之后,也是大为惊喜,如此“天作之合”,哪有不加入进来的道理。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笔收尾,确确实实升华了整部作品,令这部戏在落幕时,余音绕梁,回味无穷。 次日,有关于《天仙配》的话题,不出意外的成为了京城百姓议论的焦点,也再次巩固了许鹤的剧团在这个领域无可撼动的地位。自入京以来,他们佳作频出,始终引领着戏剧的潮流,广受各个阶层人士的好评。其软性的影响力,更是受到了官方层面极大的重视及肯定。而许鹤、许合子、李严等人更是在诸多场合里,成为了人们争相邀约的座上宾。当然,正所谓:人红是非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们的巨大成功,也不可避免的会招来一些不友善的目光。这其中,曾经与矾楼有过过结的宁王一系,便始终对其颇有微词。只不过,宁王一系的人也很清楚,许鹤他们的影响力摆在那里了,若是没有过硬的理由,倒是不好找他们的麻烦的。一个不好,便可能影响到宁王的某件“大事”,不可因小失大。但只要有一天,宁王真的得偿所愿了,那么以他的性子,那些曾经得罪过他的人,怕是都要把皮绷紧了的。 因为宁王的关系,许鹤等人包括矾楼上下,一直以来都是尽可能的低调的。他们都没有忘记前年,那一幢被大火烧掉的楼。而之后高芝、唐芯更是先后被逼着离开了京城。这两位本身还都算得上是家世不凡的,却也不得不避其锋芒,由此也可见,宁王给予其他人的压力有多大了。谁也不知道老皇帝对于他的继任者,究竟是怎么安排的。对于眼下的局面,许鹤等人也一直都在思考:要不要及早从京城这个泥淖里脱身出去了?别看表面上风光无限,其实在某些人眼里,啥也不是。唉,始终这么提心吊胆的,啥时候是个头啊? 第4 章 危险的念头 皇宫,御书房,月上中天。 终于处理完了所有奏疏,皇帝疲惫的伸了个懒腰,一直在旁侍候的汪直连忙递上了杯温热的茶水。皇帝接过来喝了两口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踱步到了窗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总的来说,皇帝在政务上还真的是勤勤恳恳的。自其登基以来,整个国家在其治理下,也还算是政通人和,歌舞升平。尤其是最近几年,南方的水患得到了有效的治理,又引进了高产的农作物——玉米,经过大力的推广种植,粮食更是得以年年丰收。所谓:民以食为天。仅凭这件事情,皇帝就足以比肩那些有为的明君圣主了。而后,张恪一手创办的市舶司,更是撬动了整个海洋贸易,如今每一年都为朝廷贡献了大量的财税收入,让一直以来扣扣搜搜的财政,变成了结余,说起来这种种转变也不过是最近几年的事儿而已。 北境之地,随着虎狼大战的结束,北境的这两大种族,全都遭到了重创,好几年内都难以恢复实力。因此,长久以来都是人朝最大安全威胁的北方,也迎来了难得的和平时期。而在这个难得的机遇期,身在北方的张恪,更力主在北方建立互市,与北境各族开展贸易,意图通过经贸手段,调控人朝与北境各方的关系。这一政策虽然最终落地实施了,但其实直至今日,朝堂上依旧还是有反对的声音的。这些反对的声音里,包括了三皇子——宁王杨豪。 其实对于张恪要在北方成立互市的事情,皇帝本人也是有所犹豫的。之所以最终还是表态支持,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张恪这个人。相比起这个年轻人的锐意进取,朝堂上的其他人,委实显得过于保守了。当初冒险介入了虎狼大战之中,幸得火器的加持,最终逆转了乾坤。这一场大胜,使得人朝目前占据着极为有利的局面,对许多人来说,已经殊为可贵了。许多人不免开始认为,在这样的情势下,是不是应该让人朝先就此停下来喘口气,过上几年安生日子再说了?然而,张恪却不打算就此停下,而是想要利用这一难得的机遇窗口期,尽力在北方布一个新局:那就是运用经贸的手段,将北境各族的利益诉求整合进互市,然后人朝便可以借由互市去调节北境的物资供给,进而控制北境各个异族的的民生,重塑人族与其它异族的关系。 这一新的战略思路,朝堂上真正能够完全领会的人,其实并不太多。更多人想的是:何必和那些异族做生意了?为何要把咱们的好东西,卖给他们呢?这些想法,当然是狭隘的,也过于守旧了。就连皇帝也并不是没有这样想过,然而,这几年来,张恪的表现屡屡给了他惊喜,事实也证明了张恪在战略眼光和布局上的能力,所以,何不让他试上一试了?说不得,将来这又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惊喜呢?最终,皇帝还是顶着包括最喜爱的皇子宁王在内的许多臣子的反对,批复准予了成立黑龙互市的事情。 人朝外部的威胁,暂时解除了。然而,内部的问题却又接踵而来。虎狼大战时,人朝迫于唇亡齿寒的压力,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向北境派兵支援虎族共抗狼族。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在火器的加持下,人族援军竟然一举扭转了战局,令狼族大军损失惨重,落荒而逃。胜利固然可喜,尤其是这种亘古未有的大胜。然而,也是因为这场胜利来得实在是太过惊艳了,在欣喜之余,却也让皇帝心中产生了别样的想法。那个火器,竟然恐怖如斯,简直非人间之物。而这么可怕的力量,居然不在皇帝自己的掌控之下,这如何能令他心安呢? 火器的事情,令得皇帝寝食难安。若说他怀疑唐家会有什么二心,那倒也不至于。然而,那么可怕的力量,终究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比较让他安心的。于是,通过一系列软硬兼施的手段,最终唐家还是“主动”地将所有与火器相关的人、配方、设备、材料等全部上交给了皇帝。 当然,皇帝心里也知道,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办得是不怎么地道的。唐龙宗师甚至也不加掩饰地表达过对此的不满。然而,皇帝的内心里并不后悔自己这么做。他是皇帝,有不得不去这么做的理由,他也没有感情用事的空间,在他的认知里,这也不过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而做出的决策,哪怕重来一百次,他也一样会这样去做的。 不过,显然这件事情,还是极大的伤害了皇家与唐家一向良好的关系。皇帝与唐龙宗师之间,除了君臣之情外,在私底下的关系其实也一向极好。这两家,又恰是人朝最大的两个家族,他们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这无疑会对人朝内部的和谐和稳定产生极大的冲击和伤害。皇帝对此也是大感头痛的,虽然他并不后悔那么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于此事产生的负面影响,全无所谓了。无论从公事上,还是从私交上,皇帝都一直在想办法与唐家进行和解,例如隔三差五的便给唐家上下人等赏赐之类的。只不过,唐老头显然是被伤得不轻的,在那之后,对于皇帝便一直都选择了冷处理,显然内心里是余怒难消的。对此,皇帝也是大感无奈,不过心里面其实也理解唐老头内心的不满的。这事儿,皇帝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同样的,唐宗师的反应也是理所应当的。总归而言,只能说大家立场不同,无谓谁对谁错的。 为了与唐家缓和关系,让彼此摒弃那些不愉快,重新走上正轨,回到过去。皇帝还真的是一直在想办法的,而在一番左思右想后,倒还真的让其想到了个好主意,那就是:让宁王迎立唐芯为正妃。在他想来,这无疑是让皇家与唐家能够“重修旧好”的妙招。哪知道,唐家却对此表现得并不积极,唐龙的说法是:唐芯还小,舍不得这么早就把她嫁出去。这个理由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牵强的,但也还算可以理解。但是随后,便传出来唐芯离家出走的消息了。这个可就太过分了,唐家这是把皇家当什么了,如此避之不及?竟然连这么拙劣的招数都使出来了?堂堂唐家,会连一个女孩子都给弄丢了?把谁当傻子呢这是? 且不说,唐家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是这种种做法,从皇帝的角度看来,却显然是很不友善也极不正面的回应的。这些做法也导致了皇帝本来还对于唐家有些歉疚的,如今却是淡了许多的。在皇帝看来:我都已经递上橄榄枝了,你唐家怎么还是这态度,太不识大体了。皇帝因此对于唐家也产生了些不满的情绪来。皇帝并不在乎唐龙的借口或者唐芯的出走,也无所谓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弯弯绕绕的,他只看结果。而结果就是:唐家某种程度上已经是拒绝了他主动递过去的橄榄枝。而这个事情所造成的后果,显然对于人朝内部的稳定和团结是非常不利的。唉,唐家不顾大局,辜负了朕的期望啊!这是皇帝对此事的定性,他更多的是从政治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情的。 皇帝望着窗外,不自觉的又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外部环境安定下来了,却又摊上这些烦心事了,唉,实在是让人不省心啊。心情郁闷的老皇帝回身过来,走到桌子边,眼睛不自觉的看着桌子上那一个巴掌大的精美的盒子。 一直在旁侍候的汪直见状,连忙走到其身后,贴心的道:“陛下今晚打算在哪里歇息了?老奴好速去安排。” 皇帝正郁结难舒了,闻言“咳咳”了两声后,道:“嗯,几天前,秦王送进宫里的两个西域女子,她们现在何处呢?” “回陛下,她们一直都住在荷花宫里了。” “哦,那倒是离御书房很近了,朕也乏了,不想走太远了,就去那里吧。” “是,老奴这就去下旨,让她们准备接驾。” “嗯,去吧!” 待汪直走后,皇帝拿起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是几粒漂亮的红色药丸。随着年岁增长,在某些方面他已然是力不从心了。但是男人嘛,总还是会有那种兴致的。看着这药,也不知道效果如何呢?宁王倒是一再打包票的,嗯,想那么多干什么,试一试不就知道了。皇帝将盒子重新盖好,揣进了怀里,随后含笑跨出了御书房。 与此同时,宁王府。宁王杨豪,同样夜不能寐。从高芝到唐芯接连两次被折了面子,这对一个内心骄傲的男人来说,绝对是无法忍受的。而不可避免的,对于与这两个女子都颇有关系的张恪,宁王更是充满了愤恨。然而,无论是唐家、矾楼还是张恪,都并不是他可以随意就拿捏的。而皇帝对于张恪的信任、器重甚至是喜爱,显然也让这位天潢贵胄极为的不满。这些事情,都导致了宁王常常的夜不能寐。 而且,还有一些事情也让宁王心中的愤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的累积,升高,已然处在爆发的当口了。而当他越来越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后,逐渐失去了耐心的宁王,便渐渐的在心里面产生一些非常危险的想法,甚至自己都无法阻止它的产生。一开始的时候,宁王也曾被自己突然之间冒出来的想法给吓了一跳,他在第一时间就摇头否决了这些极端的念头。可是,那些念头自从产生了以后,便如影随形,如恶鬼般缠上了他,根本就没办法从他的脑子里将其完全驱逐出去。而其心中的恶念、贪欲、仇恨等负面情绪,更是一次又一次的加强着那个危险的念头。而当某个时机来临时,宁王终究还是忍不住跨出了那一步。 第 5章 皇帝中风 皇宫,寅时三刻。 宫中的侍卫正如常的在各个宫殿间往返巡逻。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却是一片寂静,若是一个人的话,单独行走在这里面,其实还是有点瘆得慌的。忽然间,“啊……”的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传来,哪怕都是些练家子,却也被这突然间的一下,给吓得一激灵。侍卫们面面相觑,随即便反应过来,赶紧朝发声处跑过去。 侍卫们赶到了荷花宫,宫里面一片漆黑,不过大门已经开了。恰于此时,一个小太监从里面连滚带爬的出来了。率先赶到的那队侍卫的卫队长,赶紧上去拉起了他,口中同时急急问道:“这位公公,出什么事了,何人竟于宫中如此惊叫?” 那小太监浑身发抖,嘴巴里哆哆嗦嗦的,也不知道听没听清卫队长的问话,口中颤抖着道:“陛……陛下……晕……晕过去了,奴才……叫……叫了几声,陛下……都没反应,奴才,奴才……哇……。”说到这里,小太监竟是被吓得开始趴在地上呕吐起来。不过,好在那名卫队长还是听清了他说的话,虽然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中也出现了空白,不过在看到那小太监呕吐时,被那酸臭味一激,却又立即清醒了过来。卫队长当机立断,先是朝身后的一个侍卫大声吼道:“你,速速去传御医!”那侍卫赶紧领命,朝着太医院的方向奔跑过去。卫队长随即又命令道:“其他人守好荷花宫,不准任何人再进出。”安排好后,卫队长又从腰间取下来一个牛角状的物件,走到一个栏杆处,将其插了进去,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将嘴巴凑了上去,用尽力气吹了起来。皇宫里,“呜呜呜”的声音随即四处响起,分守各处的侍卫听到了这个声音,虽然还不知道出了何事,却立马就紧张起来,迅速的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哪怕是今晚不用当班正在休息睡觉的,也都立即便起身,披上甲带上刀,随时等待进一步的命令。他们知道,一定是出事了,否则石海哨是不会随便被吹响的。这是宫中的警报系统,没有谁会没事敢去吹响它的。 皇宫里,一个又一个的灯笼被点燃,然而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有人想要出门去询问,却被侍卫们拦住了,如今宫禁的解禁时间,还有半个时辰,是不允许随便走动的。 当宫禁解除时,正准备入宫上朝的大臣们却在宫门口被拦了下来。陈庆之、郭守敬、周勃、杨修等重臣被早已久候多时的大总管汪直给拉到了一旁,窃窃私语起来。其他的大臣见状,纷纷侧目,这一不寻常的情况,令他们心里面疑窦丛生,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不一会儿,陈庆之等人随着汪直急匆匆的向宫内走去,一个太监过来告诉他们:“今日朝会暂休,请各位大人各自回到自己的衙门办公。”众位官员刚想要发问,然而那名太监却只是朝着他们匆忙施了一礼后,便返身自顾自的去了,留下一众官员站在晨风中凌乱。 荷花宫。汪直、陈庆之等人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皇帝,表情凝重。 “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约寅时三刻,陛下身体突然持续抽搐,随后便晕了过去,直到现在。” “是谁最先发现的?” “是陛下的两位贵人。” “嗯?两位?” “是,陛下……,昨天晚上在御书房批阅奏疏到很晚,便就近选在了荷花宫休息,这两位贵人一直就是住在这里的。” “哦!这两位贵人的身份来历清楚吗?” “是清楚的,这两位贵人都来自西域,虽然刚进宫不久,不过,一直都很本分。” “从西域来的?还是刚进宫的?” “呃……,其实她们是秦王殿下送进宫的。殿下说,他看到陛下最近为国事操劳,情绪不高,因见这两位西域女子擅舞,便想着将她们送进宫来,平常也可以唱唱歌跳跳舞,给陛下解解闷什么的。当时,陛下还很高兴的夸了秦王殿下有孝心呢。” “哦,这样啊!那么,御医又是怎么说的?” “目前初步的判断是中风,不过暂时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 “只是什么?都这个时候了,就别藏着掖着了,汪公。” “是,大元帅。太医院经过仔细的讨论和研判后,认为陛下有可能……恢复不了意识了。” “什么?竟是如此严重?” “嗯,这是太医院考虑到陛下的年纪、平时的身体状况等,做下的判断。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醒过来,只是希望比较渺茫。” 众大臣闻言,全都静默了下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委实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让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如何是好。见大家都不说话了,汪直叹了口气,道:“此事咱家已经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但此后要如何做,还需诸公尽快给个章程出来,毕竟也不可能一直瞒下去的。” 陈庆之等人自然明白这事儿的紧迫性,只不过这事还真的有些难以启齿啊!虽然御医说皇帝是中风了,但结合前因后果,他们心里面其实明白:皇帝这个情况,大概率就是民间所说的“马上风”了。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玩这么花,真的是……。不过,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重要的是,后面该怎么办?经过一番紧急商议,最终定下了以下措拖: 一,严格封锁消息,所有涉及到的人员,包括那两名西域女子以及太监、宫女、侍卫等全都暂时予以监禁。 二,对外发布消息,皇帝因龙体欠安,需要静养,朝会暂停。一应军政,由陈庆之暂领,三省六部协同。各部门官员,需各司其职,不得懈怠。 三,对皇帝最近一段时间的饮食起居等状况,进行更详尽的、秘密的摸排和调查。 四,责成太医院对皇帝的身体状况进行更全面的调理,力求恢复。 当日午间,皇帝因病取消朝会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传遍了皇宫内外。不过,关于皇帝具体得了什么病,严不严重之类的,倒是没人说得清的。但从他已经无法亲自处理朝政,只能由陈元帅等代为署理这个事实来看,显然情况是不容乐观的。对这一突然的变故,心生忧虑的人很多,也有些官员忍不住去往皇宫,想要打听更确实的消息。然而,皇宫已经戒严了,若是没有陈庆之的手令,连宫门都进不去的。因此,他们最终都只能怀着忐忑的心情离开了。 当日下午,四位皇子也被召进了宫中。不过,不到一个时辰,便又都出来了。成年后的皇子是不准住在皇宫里面的,除非成为太子,才可以居住在东宫。然而,皇帝至今都还没有正式决定太子的人选,因此东宫尚处虚位。 宁王出了皇宫,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在王府的书房里,宁王一进门,房间里的几个人便纷纷站起来施礼。宁王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书桌后,坐了下来。默默的思索了一会儿后,宁王沉声道:“本王进宫后,见了父皇一面,他的确是处于昏迷之中,据御医所说,醒过来的希望颇为的渺茫。” 一众手下闻言,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想了想后道:“陛下身体一向康健,怎会突然如此的?” 宁王嘴角诡谲的抽动了一下:“据本王得到的消息,父皇昨天晚上去宠幸了两名西域女子,而这两名女子乃是本王的好大哥,秦王殿下前几天才刚送进宫去的。” “哦?竟有此事?” “此事千真万确,御医还说父王是中风导致的昏迷,可是……,哼哼。” “可是,哪里会这么巧的?此事必定和秦王脱不了干系。” 一众手下兴奋异常的议论纷纷,宁王待他们讨论了一会儿后,才抬手阻止了他们,道:“如今父皇昏迷不醒,也不知道这种情况究竟会持续多久。本王一方面为父皇伤心难过不已,然而更让人担心的是,朝政此后该何去何从啊?唉!” “殿下所虑极是,若是陛下始终不能清醒过来,以致荒废了朝政,岂不是致万民于水火之中吗?殿下……还需早下决断啊!” 宁王皱眉道:“本王自然知道,诸位有何建言,不妨直说,只要是利国利民之策,本王定会虚心采纳的。” 众人闻言,立马就纷纷扰扰的献言献策,宁王一边听着一边连连点头。半个时辰后,宁王府的这些幕僚们,走出了书房,各走一边,去执行定下的任务。书房里,宁王在众人走后,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此时,一道人影闪了进来,宁王看到对方,立即收起了笑容,淡淡的道:“你来了。” 那人先是施了一礼后,道:“属下听闻,今日皇宫戒严了,莫不是咱们的计划成功了?” 宁王摇了摇头,道:“严格来说,只成功了一半。” “哦?这话……怎么说?” “父皇昨夜宠幸了那两名西域女子,却在半夜时,引发了中风,目前昏迷不醒,而且大概率醒不过来了。” “哦?如此的话,虽然和原计划有些出入,不过,倒也不影响后续的事情的。” “嗯,确实如此,本王已经都安排下去了,一切还是按照计划推进。对了,秦王府有什么动静没有?” “呵呵,咱们这位殿下,如今估计怕是有些慌了神吧。不过,想来他们也是惊魂甫定,目前倒是还没有什么动作。但相信他们很快便会反应过来的,只是终究是晚了咱们一步。到时候,咱们以此事攻击于他,秦王难辞其咎,加上陛下若是真的无法恢复的话,殿下便大业可期了!” 听到这话,宁王忍不住的又哈哈哈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道:“老赵啊,承你吉言呢。此事多亏了你的谋划,来日事成,本王定然不会亏待于你的。” “赵无极,谢过殿下。” 第 6章 国本之争 京城里,有一个秘闻渐渐的在百姓之中口耳相传。因其涉及宫闱,固然让人讳莫如深,但越是这样的事情,反而越是让人忍不住的想要去探询其中的真假虚实,以至于其传播速度及范围越来越快,越来越广。而随着人们的多方讨论、印证,这个事儿的真实性,似乎也越来越被实锤了。 这个传闻是这样的:秦王殿下杨勇从西域买了两名绝色美人,不仅姿容绝顶,而且能歌善舞。秦王殿下虽然对她们很是喜爱,但却还是忍痛将她们献给了皇帝陛下。本来秦王也是一片孝心的,哪曾想,皇帝老爷子毕竟年岁大了,在那事儿上难免就有些力不从心了,但又实在舍不得美人,一个不小心,竟然得了“脱症”,也就是民间俗称的“马上风”,就此晕了过去,据说,至今还是昏迷不醒。 另,据不知名人士证实:皇宫表面如常,但如今确实是戒严了的,而且皇帝也确实已经多日不曾上朝理政了。对外给的说法是:皇帝陛下,圣体欠安,暂时就不上朝理政了,要好好的静养一段时间再说。 皇帝"马上风"这样的事儿,对于皇帝本人及皇家来说,显然是不太好听更是难以启齿的。所以朝廷自然是要刻意的隐瞒下来的。至于说,它最终还是流传出去了,那也只能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吧!为了这件泄密的事情,朝堂上的大人们倒很是发了一番邪火,然而真要说去追查泄密人,这事儿还真的是不太容易的。人家若只是口耳相传的话,那自然也就不会留下什么证据了,你能怎么去查证?而且,事情都已经在外面传开了,查不查得到,又有什么意义呢?当然,无论外面是怎么传的,站在朝廷的角度,对此自然是一律不予置评的。甚至于,京城府的官差,若是巡逻时发现有当众议论宫闱之事的,还会将其逮捕,并以“造谣生事”、“大不敬”等罪名论处,予以严厉的处罚。当然,这样子是不可能阻止得了百姓们的窃窃私语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种事儿堵肯定是堵不住的,朝廷的这些措施,更多的只是表明一下态度,做做样子而已。 而但凡秘闻,在不明就里下,往往就会伴随着阴谋论。这其中有一个论点是这样的:秦王杨勇刻意的献上两名美女给皇帝,是不是有什么险恶的用意呢?本来像“马上风”这种事儿,虽然少见,但也并不算新鲜,在民间,时不时的也会发生的。然而,这事儿毕竟是发生在皇帝身上的,这个还是比较特别的。这种事儿,发生在普通人身上,或者只是个趣闻而已,但发生在皇帝身上,便充满了阴谋的味道了。 民间的这种种关于秦王的恶意猜测,很难追查到来源。站在秦王府的角度,这种事儿也没办法去解释太多,因为没有什么用,反而有可能越描越黑。只是,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下来,也实在让人难受。偏偏有一件事,他们还真的没办法否认:那两个西域美女还真的是秦王送进宫的。这种事儿,一查就能查实的,毕竟皇宫可不是随便进的,能走到皇帝面前的,也必然是经过严格的审查的。总之,不管是巧合,还是运气不好,或者其它什么原因,这事儿秦王都肯定是脱不了干系的。 因为这事儿,秦王府此后便一直显得比较低调。在百口难辩的情况下,民间又是物议汹汹,秦王府当此时刻选择了静默,想来也是无奈之举的。这种事儿,别说不好解释什么,要真的去解释了,倒反而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还不如冷处理一下,降一降热度了。而对秦王府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了。由于皇帝的状况一直不见起色,一天天过去了,朝政便一直被把持在某些大臣的手里,这种情况已经令有些人心生警惕了。尤其是皇室,他们可不放心大权一直旁落的。而按照规矩,像这种皇帝因故无法理政的情况,本来是应该由太子出来“监国”的,问题是:东宫未立啊。但东宫之主未定,皇帝可还有四个皇子呢,可以从他们之中选一个嘛!只是,选谁呢? 本来,秦王是最合适的监国人选的。他是皇长子,名望也还不错,朝中支持他上位的大臣也不少,由他来监国,也算顺理成章。然而,偏偏皇帝此次昏迷,正是因他送进宫里的那两名女子而引起的。虽说这个事似乎意外的因素更大一点,但显然秦王也没有办法把责任推脱个一干二净的。所以,在此次竞争“监国”一事上,秦王府便多多少少显得没那么有底气了。而除了秦王之外,那么剩下的三位皇子中,另外两位无论是声望、能力都不足以服众的,因此宁王便成为另一个有力的竞争人选了。 然而,这显然不仅仅只是要选一个“监国”的人选这么简单的。因为若是皇帝最终醒不过来呢?那么这个“监国”要做多久呢?一年?两年?五年?再之后呢?此事的重要性,陡然之间已经上升到了“国本之争”,关系到无数人的利益、未来、命运。在此情况下,秦王杨勇哪怕还身陷舆论的漩涡之中,也不得不站出来,全力去争取了。而从目前来看,宁王似乎是占据了一定的上风的。 不过,秦王府自然是不可能就这样认输的。虽然,那件事情对他们来说,的确是目前摆脱不了的污点。但这种事儿,显然也没办法在实际层面上给秦王定任何罪过的。秦王府上下一致认为:这件事情伤害肯定是有的,但并不足以致命;秦王毕竟是嫡长子,朝堂中支持他的官员还是很多的,机会始终是有的。而且,目前来看,退路已经没有了,因为若是此次“监国”之争,让宁王赢下了,那么秦王一系以后的日子便难过了,甚至于“下场堪虞”。形势严峻,迫在眉睫,这种情况下,还是只能往前冲了。由此,秦王府上下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必死之心,勠力前行,为了让秦王成功上位,开始四处活动。 而在另一边,宁王府也没有闲着,虽然他们的确稍稍领先了一步,但只要事情没有尘埃落定,变数总是会有的。他们当然也知道,秦王府是绝无可能束手就擒的。不过,到目前为止,形势对他们还是要更为有利一点的。 两位皇子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反映到民间时,就体现在各种舆论的甚嚣尘上了。由于皇帝暂时无法理政,因此需要从四位皇子中选择一位,代替皇帝理政,是为“监国”。目前最有可能担起这一重责的是秦王杨勇和宁王杨豪两人。秦王毕竟占着嫡长子的名份,也一向受到诸多官员的肯定与支持,因此机会不小。不过,最近他因为受到某件事情的影响,声势上还是有些受损的。 而宁王一直深受皇帝的喜爱,朝堂及民间也一直有传言说:皇帝本人是更加属意于由宁王来继承大统的。虽说朝堂上对于宁王个人的评价,一直都褒贬不一,但因为皇帝的“偏心”,还是有不少人选择了将未来押注到他身上的。因此从种种迹象来看,若是抛除掉秦王向皇帝进献美女的事,这两位皇子之间其实还是势均力敌,难分伯仲的。 虽然像这样的大事,民间百姓并没有什么发言权,但大家还都是挺喜欢议论这些事情的。毕竟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不参与进来,过过吃瓜群众的瘾了? “要不是陛下一直都不肯早些立储,哪会有这事儿的?” “话是没错,可是谁知道陛下会突然间……,唉,也是命啊!” “嘿嘿,说什么命不命的,谁知道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呢?” “嘘,这事儿可不敢胡说。前几天,俺家隔壁的那个吴老二,才被官差抓进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出来呢!” “话说回来,要是陛下……,那这个监国还真的是要早点定下来的,否则人心不稳啊!” “嗯,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不过,这一回谁要是成了监国,那基本上就定了大势了。听说如今朝堂上每天都吵得不可开交呢?” “这也难怪,这样的事儿,那二位谁肯退让啊,定然是要争个你死我活的。” 类似的议论,发生在京城各处,更持续的向外扩散着。秦王与宁王的竞争也进入了公开化,白热化。虽然名义上争的只是“监国”之位,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如今争的就是至尊之位。而秦王杨勇依仗着自己乃是嫡皇长子的身份,不断强调其上位,是更符合宗法制度、伦理纲常,也更有利于政权稳定、能为天下人之表率,也避免不必要的纷争。总之,好处还是显而易见的。 而宁王一派则一直抓着秦王献美人给皇帝,最终导致其龙体受损这件事情在大做文章。秦王一系,则一直选择对此避而不谈,但这件事情的负面影响却不可能就此消除的。加上宁王一系虽然没有明着指斥是秦王害了皇帝,但话里话外其实却都是在影射着这个可能。秦王一系虽然对此很是不满,可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在此事上继续装聋作哑呢!唉,怎么竟是这般倒霉,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想甩锅都找不到地方啊!不过,拥护秦王的力量依旧还是很大的,宁王的这一点点优势还不足以令其胜出。而最关键的是朝堂上的许多大员,至今都尚未有明确的表态。比如陈庆之、周勃、郭守敬、杨修等人,始终三缄其口。而另外一个重量级人物,唐龙唐宗师对于这件事情,也始终是置身事外的态度。这一场“国本之争”,虽然场面一直热火朝天的,但到最近,倒是慢慢的陷入了僵局。 第 7章 魂归故里 正在京城陷进“国本之争”之际,北境的狼族领域,此刻正有一支人族的队伍,在朝着黑龙城的方向不断靠近。这支队伍便是由胡不归和陈升带领,前去狼族的月谷,迎回谷中那些人族骸骨的人员。那些骸骨,其实早就已经无法确认出身份了,但自从知道其存在后,胡不归等人便一直都在想着要去把他们从异乡迎回故土妥为安葬。这种落叶归根的执念,深入每一个人族的灵魂深处。而胡不归他们也知道,如果此事他们不去做的话,相信那些同胞的骸骨,就永远只能长埋异乡了。于是,在答应了狼王灭世一些条件后,胡不归亲自带着人去月谷起出了那些骸骨,如今他们安然返回了。 当队伍跨过了界碑,踏上了人族的土地后,所有的人都是心情复杂。这支队伍里的人,除了胡不归,便都是来自于震远镖局的镖师了。这些年来,震远镖局发生了不少事情,有好有坏,甚至一度让镖局陷入了生存危机,险些关门。不过,最终他们还是挺过来了。如今的震远镖局,形势一片大好,已经不输于江震远在世时了,有时想想,这一切也是挺神奇的。而按照镖局里,陈升等几位老人的话,这一切都是由于镖局有幸遇见了贵人的缘故。 几个月前,江风和陈升就已经在镖局里挑人了,不过当时并没有具体说要去哪里,也没有说要去干什么。只是在挑好人后通知了他们,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没有想到,这一待命就等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直到一个多月前,才接到了出发的命令。而也是到了那时,这些镖师们才知道了他们此行究竟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老实说,干镖师这一行的,本来就是要走南闯北的,风餐露宿更是常态,辛苦、危险之类的,那也都不算什么的。可是,这一次,他们一百多人居然要深入进狼族的核心地带,这还是有点儿吓人的。而当他们知道了此行,竟然是要去将一些不知来历的人族骸骨迎回来安葬时,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其实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的。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做这样的事情,值得吗?虽然同样是一场奔波,但这跟平常的走镖显然是不一样的。这其中,也不乏有些人,想要打退堂鼓的。为了一些不明身份的骸骨,竟要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实在是不值当啊! 不过,江总镖头对于这件事情,显然是极其重视的。为此,镖局甚至开出了五倍的工钱给他们。不过,后来大家之所以愿意走这一趟,倒也不全是因为钱的关系的。老实说,走镖是危险的,因此待遇上原本就很不错,谁也不差这一点钱的。主要还是因为听说了胡宗师也会跟他们一起去后,大家才毅然决定走这一遭的。这一百多人,也确实是江风和陈升经过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这帮人都是练家子,身手也都很不错。而但凡练武之人,对于武学宗师胡不归,那自然是从心底里便是尊敬有加的。因此原本那些打退堂鼓的人,最终还是一起跟着出发了。 虽然此行要深入狼族领域内,而且来回要一个多月的时间,不过,整个过程下来,其实还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狼族在整个过程中,一直都没有任何挑衅或是骚扰的行为。当然,沿途一直都有进行监视,但也都离着他们远远的,显得颇为礼貌。这当然不会是因为他们转了性子了,而是人族早已经给了他们好处,拿人手短嘛! 到了月谷后,没想到狼后倒是早就候在那里了。狼后明月对于胡不归这一行人,倒是颇为客气的。在胡不归等人做事时,也没有任何的干涉,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狼后其实是有些不太理解这些人的行为的。在狼族,只有狼王和狼后,在死了之后,会被隆重的葬入圣山。而其他的狼,是没有这个待遇的,无论是谁,死后都会被弃之于荒野。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只不过是回归到自然而已,并没有什么问题。所以,当明月见到这些人类如此大张旗鼓的来到狼族领地,只为了收拾一些普通人族的骸骨时,她自然是没办法理解的。不过,从始至终,狼后明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任何其它的表示。后来,她看着人族小心翼翼的挖着那个大坑,谨小慎微的捡起每一块骸骨,甚至努力的想要将那些骨头拼凑成完整的骨架。那些严肃认真而又带着某种神圣感的行为,让狼后及其他狼族竟然渐渐的产生了某种超越了种族的崇敬感。 很难说得清狼后等人的感受,那些骸骨真正能拼凑出完整体的其实并不多,更多的时候,总是会缺一块少一块的。但这并不影响那些人的行动,他们依旧将那些不完整的骸骨认认真真的收敛起来,然后分别将其恭恭敬敬的放到一个特制的木盒子里,并做好记录。狼后还特意去看了看,那木盒子上也只是简单的写着:男(女)、成年(未成年),以及一个编号,仅此而已。 整个收敛骸骨的过程,人族自始至终都是静悄悄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却又似乎透露着某种震撼心灵的悸动感来。在他们平静的表情背后,似乎潜藏着某种非凡的信仰之力,这让他们在整个过程中,始终表现出非凡的专注和坚持。在三天的时间里,那一百多个人族,夜以继日,从不停歇地重复做着那些事。偶尔累了,便停下来打个盹儿或是吃点干粮,然后再继续默默的去做事。互相之间,偶尔会小声地说句话,但整个气氛始终是肃穆而又略显沉重的。 狼后全程看完了这一切,某一刻,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人族可以成为这片大地上,最强大的种族了。那不在于他们的躯体,也不在于他们的聪敏,而在于他们与其他族群完全不同的精神信仰。而这,或许才是他们最可怕,也最厉害的地方。她知道,没有哪个种族可以打败有这种精神信仰的人族的。 收敛完那些骸骨后,胡不归便向狼后告辞了,也诚挚的感谢了狼族在此事上的配合,随后便带着那些族人的骸骨,踏上了归途。胡不归跃上马背,调转了马头,望向南方,紧接着大吼了一声:“魂归故里喽!”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喊道:“魂归故里喽!”随后,队伍在阳光下,整齐的前行,长长的影子铺在身后,如影随形,不再落下一个。狼后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潮起伏,对于人族,心中又更多了几分尊重。 黑龙城外,包括北军统帅袁焕、黑龙城主徐尚,互市监张恪、震远镖局江风及其他军政要员,纷纷赶到了北城门口,肃立于城墙下,望向北方。他们是在昨天接到了负责在边境线上巡逻的士兵的传报:胡不归一行已经跨越了边境线,明日午间,将会到达黑龙城的信息后,专门来此迎候的。城中许多百姓听闻后,也是自发的早早的就等在了这里。自从胡不归他们的事情传开后,大家便都在关注着这件事情,盼望着他们顺利的返回,如今他们终于回来了。 城门口黑压压的一片,不过却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在此喧哗。而随着听到消息的人越来越多,城门口也是愈发拥挤,却奇迹般地没有发生任何的争抢、吵闹或推搡。大家都只是静静地在大太阳底下站着、等着,没有人叫苦不迭,也没有人选择离开。 当胡不归一行出现在视野中,袁焕、徐尚便率领着一众官员走路迎了上去。胡不归和陈升等人,显然是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的,惊讶之余也极受触动。望着城门前那默默静立着的人群,更是感慨万千,胸膛起伏。 胡不归跳下马来,走到袁焕等人面前,抱拳施了一礼后,朗声道:“我等幸不辱命,此次共迎回我族同胞骸骨二百一十七具,如今安全返回,敬请示下。” 徐尚向其回了一礼后,道:“徐某代表我人族亿万百姓,感谢胡宗师及诸位勇士的义举。诸位辛苦了,请先行入城休息。明日,我们将会举行隆重的祭奠仪式,然后再择日将他们安葬,落叶归根。” 胡不归点了点头,不过并没有再回到马上,而是肃立道旁,目送着长长的队伍缓缓的入城。道路两旁的百姓也同样静静地目送的这支特殊的队伍,有的人在这种气氛之下,忍不住的落下泪来。 翌日,黑龙城城主府门前的广场,举行了隆重的祭奠仪式。那二百一十七具无名骸骨,被整齐的摆放在广场中央,袁焕亲自诵读了祭文。祭文里说明了这批骸骨的来历,以及胡不归等义士的壮举,强调了人族必须团结一致、共抗外敌,自强不息等等。最后,这些骸骨将被移至义庄,待择地、择日安葬,入土为安。 多年以来,北地少不了有家中亲人因战乱或其它原因而无故失踪的。这批骸骨由于无法确定身份,谁也不知道其中究竟有没有自家的亲人。或许只是为了一份慰籍,这些失去亲人的人家,此后便每日里前去义庄进行祭拜。因此,义庄里此后便一直香火鼎盛,祭品满桌,人来人往。以致于官府不得不再去雇请两个人来,专门收拾那些香灰、祭品。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一个月之后,这批骸骨入土安葬之时。 完成这件事情后,张恪、胡不归等人,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当初他们偶然寻到那里,并发现了那个洞坑,那个景象,对于当时亲眼目睹的许多人来说,都是个难以磨灭的心灵创伤。这个伤需要被治愈,这份沉重也需要被放下。而放下,并不是放弃,而是为了将来更好的前行。 第 8章 前程未卜 京城,唐氏庄园。 这几日,不断的有官员以私人名义来唐家拜访唐龙。其实,他们都是受秦王或宁王所遣,过来当说客的。监国之争,在经过了几轮明争暗斗后,如今局势倒是又僵持住了,双方争夺的动作持续不断,难分难解。而眼下,京城里那几个尚未表明态度的大人物的站队,在此刻就显得尤为重要了。而在这其中,唐家的态度无疑是非常有代表性的。 虽然之前宁王与唐家因联姻之事闹了点不愉快,但在这种情况下,宁王还是放下了那些旧怨,派人来寻求唐家的支持了。不得不说,宁王还是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的,眼下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啊!不过,唐家却最终并没有给予宁王府所希望的回应。不过,宁王倒也并不失望,因为秦王府也和他一样被礼貌的拒绝了。对于宁王来说,这其实已经算是不错的结局了,原本他可是抱着对方可能会去支持秦王的想法的,没想到……。随后,唐家开始闭门谢客,摆出了一副不想介入“国本之争”的态度来。唐家地位超然,他们选择这样做,別人也真的拿他们没办法,秦王和宁王因此便都只能去另寻它法了。 然而,同样选择不站队的,并不是只有唐家。随后,军方第一人陈庆之也选择了不见客,更是直接离开了京城,直接搬到了城外的军营去居住,态度颇为的坚决。不过,对于国家来说,这其实倒是件好事的。毕竟军方所掌握的力量,是足以以力破巧,直接掀了桌子,彻底改变局势的。只不过,这种粗暴的处理方式,对于政治生态来说,显然是极具破坏性的。若是这种事儿被接受了甚至是成为惯例了,那将成为非常糟糕的示范,于朝政而言更将是遗祸无穷的。历来,军方不介入这种事情,虽然并没有明文规定,但一直以来却都是有这样的默契的。在这一点上,陈庆之恪守了本分、遵循了传统,是值得赞赏的。对此,各方的反应和评价,也都是比较正面的。某种程度上,陈庆之在此次的“国本之争”中,实际上扮演了定海神针的作用。由于有了他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秦王和宁王无论如何激烈的竟争,才不会失控。总之一句话,想上位,就拿出真本事来,但不可以打打杀杀的。 几位重量级大佬,选择了旁观,这让两位皇子的竟争再度陷入了僵局。面对这种状况,经过多方协商,朝堂上下最终决定,一个月后,召开临时大朝会,通过集体表决,定下"监国"人选。临时朝会由陈庆之代天子主持,并邀请唐龙、周衍等旧臣大佬到现场监督,力求做到公正、公开、公平。这个方案已经是目前情况下,最好的处理方式,也获得了大多数朝廷官员的认可和支持。而之所以要拖这么多天,是因为要等待那些主政一方的大员入京,参与此次的临时大朝会。而目前来看,这些从全国各地赶回来的地方大员或许也将决定着最后的结果。离京城比较近的地方大员如今已经已有不少人陆陆续续的赶到京城了。秦王府和宁王府也一直在努力的去对他们公关。不过,在尝试过后,结果却是不尽人意的。因为这些人暂时也都选择了不表态。大家显然都明白这一次并不仅仅只是要选一个人来“监国”的,它其实就是“神器”之争。此事之后,朝廷必然也要经历一次重新的洗牌,而这显然关系到大家的未来、地位、权利、利益等等,不由得他们不予以更多的重视及谨慎的对待。 京城的“监国”之争如火如荼、暗流涌动。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北军大营里,北军统帅袁焕正与胡不归、张恪、李如松、孙阳、何刚等围炉煮茶,讨论着京城的局势。 “陈大元帅选择让军方在此事上置身事外,其实还是很高明、也很明智的一步棋的。一来,避免因为军方的介入,导致局势升级,事实上这个决策起到了稳定朝局的作用;二来,由于保持中立,两不相帮,无论到时候是哪个皇子登顶,军方都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的;三来,这样做,其实也是在保障军队内部不会因为这件事情,产生矛盾和分裂,这委实是定海神针般的决策的。” “这话没错,大元帅还是老成持重的。若是军方选择站队,介入这场纷争的话,无论怎么选,都很可能出乱子的。陈元帅严令军中将领不得介入,这犹如釜底抽薪一般,给整个局势降了温,善莫大焉啊!” “对了,徐城主出发几天了?不知道他本人是个什么主意?” “已经走了三天了。这事儿来得太突然,也太急迫,徐尚一接到消息,便轻装简从的上京了,本帅也都没来得及见他一面。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他的想法。不过,倒是没听说过他和那两位之间,有什么瓜葛的。” “唉,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事儿还不知道会如何影响朝局呢?若是陛下有个万一的话,那……,唉!” “别想那么多了,咱们离着京城几千里了,担心又有什么用呢?对了,何刚,我让你去加强对边境的巡查力度,你做的怎么样了,有什么发现没有?” “回袁帅,未将已经都布置好了,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嗯,那就好,不过,不可放松警惕。此时的京城朝堂有些混乱,咱们这里必须要更加的小心谨慎。严防某些内外势力在这当口浑水摸鱼或是趁机捣乱。必要时,本帅准许你便宜行事,无论是谁,都可以给他们一次狠狠的教训,杀鸡儆猴!” “是,未将遵令!” “总之,咱们还是努力做好本职工作,静等京城的消息吧!” 从袁焕的中军营帐出来,张恪和胡不归一起坐上了马车,回黑龙互市去。望着车窗外黑龙大道上,络绎不绝的车马,一派生机勃勃的。然而张恪却是心情沉重,因为这一切,有可能会因为数千里之外的某个变故,戛然而止。没想到,老皇帝竟然会突遭疾病,这让本来顺风顺水的北方局势,平添了变数和阴影。 胡不归看了看他的神色,劝慰道:“你也不必这么担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那个家伙也未见得就能登上大位的嘛。再怎么说,那个秦王毕竟是嫡长子啊!” 张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我并不只是担心宁王,而是即便是秦王登上大位,其实也未见得好的。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但政局有变,其影响便很难预测。我们辛辛苦苦把互市和牧场弄起来了,只要再给我们安安稳稳地发展几年,我有信心,绝对都会出成绩,出效益的。但是如今,这一切还能不能照着我们所希望的方向去发展,可就不好说了。宁王自不必提,若他一朝得势,很难想像,他不会给我穿小鞋。至于秦王……,我和他素无往来,互市和牧场就像两块肥肉,难保他不会想要伸手过来的。总之,无论是谁最终上位,对我们来说,都不会是什么好事的。唉,时不利兮啊!若是能再给个几年时间就好了。本来以为搞定了北境那两大族,便有了难得的窗口期,可以放心地发展了,没想到,如今又……,唉!前程未卜啊!” 胡不归闻言,张了张嘴后,又闭上了。这事儿已经不在他们的掌控范围内了,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又有什么用呢?张恪疲惫的闭上眼睛,脑子却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着。一会儿想着老皇帝的病情,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好转。只不过,中风这种事儿,太复杂了,个体之间差异很大。别说如今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了,就算是现代医学,对于它的研究和治疗也都不算太理想。人脑系统及血管系统的复杂性,远超人们的想像,张恪对此心知肚明,这也是他如此忧心忡忡的原因,因为太难测了,根本无从把握。 一会儿又想着老皇帝一直以来对他都很不错的,如今他生病了,要不要回去看看呢?只是,朝廷并没有召他回京,在如今这样的敏感时期,好不好不召而回啊? 张恪又想到那位可怜的升平公主,老皇帝是她最亲的人了,如今却……。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在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的便回到了黑龙互市。皇帝病重的事情,自然是不可能到处宣扬的。毕竟隔着几千里了,民间的消息传播暂时还到不了这里来。因此,互市暂时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依旧是热火朝天的场面。往日里,看见这一幕时,总是让人心情舒畅的,但今天张恪显然是高兴不起来的。不过,他倒不是在担心沪市的交易会受什么影响。说白了,人朝哪怕真是要换个人做皇帝了,大家难道就因此不做生意了?尤其是那些异族,他们有的可是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而来的,该交易自然还是要去交易的。至于你们换不换皇帝,那和我们有关系吗? 张恪随即便又离开了互市,和胡不归去往了牧场。如今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牧场的。这里毕竟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更加的自在。路过“至善学堂”时,从里面传来了朗朗读书: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听到这些后,张恪犹如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人生嘛,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考验和困难的,矛盾和问题也总是客观存在的事物,无非就是去积极面对罢了。至于结果,无非就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第9 章 令人心寒 京城,皇帝的寝宫。 升平公主杨静姝正细心地拿湿丝巾帮皇帝擦拭手脚和脸部,为其降温。时值伏月,天气炎热,令人不适。因为御医吩咐不能着凉了,更不能长时间吹风或扇风,因此只能时不时的帮其擦汗。虽然这些事情宫女们也都能做,但升平公主大部分时候还是坚持自己去做。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皇帝在事无巨细的关心、照顾着她。原本以为永远会是这样子的,然而皇帝突如其来的就病倒了,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有些事情其实并非是理所当然的。她还记得那一天,突然被告知父皇昏迷不醒时,自己是那么的浑浑噩噩、不知所措。当她脑袋一片空白地赶到父皇身边时,她颤抖着试着想要推醒他,但父皇却是毫无反应。那一刻,她呆愣愣的看着父皇的脸,眼泪无声的流淌不止。多年来,压抑着的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几乎让她窒息。偌大的皇宫里,那么多的人,她却只感觉到了“举目无亲”。 那几位皇兄虽然每天都会进宫探望父皇,然而杨静姝却明显的感觉到他们更多的只是像在“例行公事”而已。“天家无亲情”这个时候在她的眼前更加地具象化了。当然这一点她以往也并非不知道的,所以如今她将这些看在眼里,其实倒也并是不太在意了。对于他们几个的争权夺利,她也懒得去理会什么,反正和她也没什么关系。倒是几位老大人,如陈庆之、郭守敬、周勃等人,每次进宫来,都会和她说说话,安慰上几句,让她多少感觉到了几分温暖和人情味。 这一日,周薇和许合子一起入宫求见。正在照看皇帝的杨静姝示意宫女们小心看护后,出了皇帝的寝宫,在一座偏殿接见了她们。彼此见面后,周薇和许合子看着她面容憔悴不堪的样子,倍感心疼。不过,她们却并没有提及皇帝的病情,只是聊起了宫外的一些趣事。不能说话的升平公主,只是静静地听着,但整个人却是慢慢的放松了下来。比起那些所谓的“家人”,反而是这些毫无血缘关系的朋友,才会对她真诚的关心呢。不过,这样子已经很好了的,原本,她就也不是那种会奢求太多的人的。 见到周薇,杨静姝很自然的便会想到张恪,说起来,已经许久不曾听到过关于他的事情呢。算起来,他也已经离京两年了吧。杨静姝不知道的是,之所以张恪离京这么久,其实是皇帝有意安排的。老皇帝看出来了她对于张恪的特殊情感,然而张恪已经是周家的女婿了。他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除非皇帝能不顾脸面,破坏掉这桩婚事,横刀夺爱。不过,他当然不可能那么做的,即便是升平公主本人也不会允许他做这种事的。所以,为了帮自己的女儿断了念想,皇帝便有意的让张恪离得京城远远的。在皇帝想来:让他们分开得远远的,时间一长,女儿的心思也就自然淡了,之后再好好为她挑个如意郎君,这事儿便也解决了。毕竟在皇帝想来,女儿对于那个人纵然有好感,却也不至于到至死不渝的程度的。只不过,想法是很好,但事情却未必能如其所愿。对于父皇后来明里暗里,有意无意地给她安排见面的男子,升平公主却是一点肯定的表示都没有。是那些男子不好吗?显然不是的。有人说:一个人在年少的时候,最好不要遇上太过惊艳的人。或许是吧!反正一开始就把要求提得太高,的确是很容易迷失的,这也许便是所谓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吧! 皇帝对此当然是很无奈的,不过升平公主倒是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很看得开的。或许是因为自己个人特殊的情况吧,她对此却是总显得没怎么上心的。当年与张恪的相遇,其实可以说是偶然的,在那之后的几次接触也谈不上刻意。之所以会对张恪产生特别的情感,或许也只能说天意弄人吧! 只是,两年了,在杨静姝的芳心里,却依然没有谁能代替张恪在其心中的位置。其实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她倒是很希望见到张恪的。只是,这种事儿显然是不方便在周薇面前提起的。或许也明白这件事情是无解的了,升平公主并没有一味地纠结于此。况且如今父皇尚在病中,她也没有心思再去想这些了。对于周薇她们的来访,心中总归还是很高兴的。这也是最近这段日子以来,杨静姝难得的开心和放松的时候呢。 周薇、许合子离开后,升平公主便又回到了皇帝的寝宫。皇帝的身体状况倒是没有太大问题的,只是却一直没有办法醒来,只能由旁人来细心的护理照看。没有人知道,这种情况,究竟会持续多久。对此,杨静姝倒是想开了:若是父皇从此醒不过来了,那也是命当如此,我便好好照顾他就是了。至于几位皇兄在争来争去的,反正也与我无关,随他们去吧!皇宫里,原本最尊贵的两个人,前不久还是前呼后拥的,在此刻却犹如被放逐于孤岛,只能彼此相依为命,相对无言。这就是人生吧,无论好坏都只能不断往下翻页。 另一边,随着临时大朝会的日益临近,然而秦王与宁王之间的竞争虽然日趋白热化,但局势却一直僵持着,目前来看,双方都没有多少必胜的把握。不过,相对而言,作为嫡长子的秦王似乎又开始抢回一些优势了,虽然也并不是太明显。宁王府书房,宁王朝着赵无极吐槽道:“没想到,本王那个好大哥,还真有不少支持者啊!本王亲自去见了那么多人,他们竟然都不愿意表态支持本王。” “这并不奇怪,秦王毕竟是嫡长子,先天便有优势,他本人只要不是太傻,不犯什么大错,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支持他的,毕竟这样相对来说最稳当。” “唉,如今本王还真有点后悔了,不该急于求成的。本来以为此次之事,能让大哥多少受到些牵连的,奈何……。” “影响还是有一点的,只是这种事终究还是无法太过深究的。因为一旦要追究秦王的责任,就要把陛下发病的原因给摆上台面。但揭开这件秘事,毕竟会对陛下的声誉造成极坏的影响。所以,这事儿还真的只能到此为止,不太适合再深究下去的。” 宁王点了点头,皇帝马上风这种事儿,显然是不宜大肆宣扬的,这一点他自然也是明白的。赵无极叹了口气,道:“那个虎狼之药,照道理只会令男人欲罢不能而已,却没有想到竟然令得陛下失去意识,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当初,正是赵无极向宁王献计,将那两名经过特殊训练的西域美女送给秦王,然后再用其搜罗来的一味虎狼之药诱使其沉溺于女色之中,以达到伤人于无形的目的。哪知道中间出了岔子,秦王为了讨皇帝欢心,竟然将那两名西域美女送入了宫中。皇帝一见她们,果然十分喜爱,还真的就收了。原计划失败了,不过就是再另想办法而已。然而,宁王本来就已经缺乏耐心了,他早就盼望着能够尽快的登上大位了,于是便不顾赵无极的劝阻,将计就计,把那味药直接进献给了皇帝。只是,皇帝毕竟年岁已大,身体如何经得起那虎狼之药的。总之,阴差阳错之下,皇帝居然受了刺激,引发了中风,最终导致昏迷不醒。 这事儿,宁王也知道主要还是因为自己太过心急,自作主张,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因此,只能找补的解释道:“那个药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或许是父皇的身体本就是有什么状况吧。此事不提了,现如今,先生可还有什么主意,可以出奇制胜呢?” “嗯,虽然看起来,秦王现在占着点优势,但其实也并不太明显的。朝堂上,目前尚未明确表态的人还是大有人在的,我们自然还是有机会的。而观秦王的为人处事,素来便是谨小慎微的,在这非常时期,恐怕他是更不会再去犯什么错让我们抓了的。” “那怎么办?” “呵呵,他自己不犯错,但咱们还可以把错往他头上栽啊!” “哦,怎么做?” “殿下有没有办法杀了宫里面的那两个女人了?” “嗯?什么女人?哦,你是说那两个西域女子?你杀她们干什么?” “嘿嘿,她们可是秦王送进宫中的,这事儿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的。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们莫名其妙的死在皇宫里了,您说大家会怎么想了?” “啊?哦,你是说……,杀人灭口?” “没错。毕竟是宫里面的人,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就死了的?而只要找不到真凶,人们怀疑的对象,必然就会指向秦王的。因为看起来,只有他有杀人的动机。到时候,无论秦王怎么解释,都是没用的。” “哈哈,先生此计甚妙,本王这就去安排。” “殿下既如此说,想必是有把握的。若是可以的话,不妨把事情弄成似是而非一点,例如把她们弄成自尽的样子,那样才最好。” “呃,这是为何,不把她们弄成他杀,如何嫁祸于人呢?” “呵呵,秦王又不是傻子,真的想杀人灭口的话,是不可能做得太过明目张胆的,尤其那可是在宫里面啊。所以,弄成似是而非,即像自尽却又有点令人起疑的样子,效果才是最好的。” “唔,本王明白了,先生思虑周详,本王佩服之至。” 赵无极抚须,淡淡的一笑。他似乎是很沉迷于玩这些手段,并乐在其中的。只是,在他三言两语之间,却又要有人不明不白地丧命了。这种人只将杀人当做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完全无视生命本身的价值和尊严,毫无底线可言,实在是令人心寒啊! 第 10章 注意攒人品 翌日,一条爆炸性的消息,迅速的在京中众官员之间传开了:不久前,秦王殿下送进宫给皇帝的那两名西域女子,昨天晚上畏罪自杀了。虽然说,皇帝的确是在宠幸她们的时候,出了……状况的。但这种事儿,毕竟也怪不得她们的,只能算是意外,就连宫中的御医也是这般说的。再说,她们毕竟是皇帝陛下亲封的贵人,就算品级不高,但那也是皇帝的女人的。若是没有过硬的真凭实据,谁敢胡乱治罪她们的?万一,皇帝将来醒了,谁知道他会怎么想呢?反正不过是两名异域女子,还是暂且先不要动她们的好。于是,在事发之后,那两名女子便只是被软禁在了荷花宫,而且一如既往地好吃好喝供着。 照道理,既然并没有什么人说要把她们怎么样,皇帝之所以陷入了昏迷,那是因风疾所致的,这一点太医院的好几位御医也都已经确认过了。若说是她们下的毒害了皇帝,那不用说,她们早就被砍头了。但是,皇帝并没有中毒的迹象,如此的话,又为什么会畏罪自杀呢?谁会没事找死了?这事儿总让人觉得有点怪怪的。 陈庆之闻讯后,匆匆忙忙从城外军营赶回了皇宫。宫闱之内死了人,其实算不上太稀奇。生活在里头的人,多达上万,隔三差五的死个人,也是难免的。只是由于这两个人身份特殊,死的时间点也特殊,作为朝廷临时的掌舵者,还是要亲自去对这个事做个详细的了解和调查,给大家一个交待的。陈庆之进宫后,与内廷总管汪直碰面后,便直接去了吉安宫,这里是宫中专门停放尸体的地方。 有些人对于来吉安宫,总是难免会有些忌讳的。不过,对于陈庆之来说,戎马一生,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了,这根本就不算事儿的。来到停尸的地方后,陈庆之一边看着那两具尸体,一边静静地听仵作解说。听完后,陈庆之道:“确定是自缢而死的?” 仵作恭身道:“回元帅的话,已经仔细检视过了,两位贵人身上并无任何其它外伤或者与人纠缠挣扎的痕迹,现场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地方。我等也用‘银钗探毒法’、‘饭团验毒法’及‘动物试毒法’反复验证过了,并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汪直在一旁接口道:“自陛下出事后,两位贵人便一直待在荷花宫,足不出户。门外也一直有侍卫值守,除了送饭食、送热水和更换官房(马桶)的宫女外,便再没有任何人进出过了。” 陈庆之点了点头,再仔细看了看尸身后,倒也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异状,便离开了吉安宫。这事儿目前来看,倒确实像是这两名西域女子自杀了的。只是,为什么呢?如果说是畏罪自杀,那她们犯了什么罪?陪皇帝睡觉?虽然皇帝的确是在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出的事儿,但从情理上讲,很难说这种事情是她们有意为之的吧?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事儿还真的很难怪到女人头上的。所以,所谓的“畏罪”,实在是有点太牵强了。但是,目前也并没有迹象表明她们是被人谋害的。但陈庆之还是觉得这事儿透着许多诡异,也有许多不合情理之处,但又确实说不出来具体哪个地方不对。 最终,陈庆之朝汪直道:“汪公,还是烦请您,再多多仔细地盘查一下此事。当此非常时期,有些事情,哪怕再小,都难免会被人拿出来大做文章。宫里的事情,其他人也不太方便插手,只能劳烦汪公了。” 汪直拱了拱手,诚恳的道:“大帅放心,汪某明白,这也是咱家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都是朝堂宿老了,有些事情自不必说得太细,陈庆之见此便也点了点头。随后又去看了看皇帝,见其依然如故后,便出了皇宫。路经礼部时,陈庆之顺便进去见了周勃一面,与其沟通讨论了一下这件突发事件。周勃对此也谈了下自己的看法。 “这件事情,的确有些奇怪。依下官看来,怕是另有隐情的,极有可能是有人要借此泼脏水啊!” “你也这么想啊,老夫也觉得这个事儿,太过蹊跷了。更可虑的是,若此事真的是有人蓄意为之,想要通过这件事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么这个幕后之人,不仅仅是要胆大,而且其在宫里面必定是有不小的势力的。否则的话,他们断然不可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皇宫里面,无声无息的弄死两个人,想想都让人害怕啊!” “大帅所言甚是。只不过,眼下发生这种事儿,短时间内怕是查不什么来的,可是大朝会过几天就要开了。这件事情,秦王恐怕是会受到一些影响的。” “子兴的意思是……?” “一件别有用心的案件发生,有受害者,便自然也会有受益者。此事很明显会有人从中受益。下官……,无凭无据的,倒也不好妄下结论。只是,若真如我所猜想的那样,那么陛下的意外可就更加的值得怀疑了。” “嗯?你是说……?” “大帅英明。下官这些日子以来其实一直都在反复地推敲这整件事,虽然看起来都很像是意外,但它们如此接二连三的发生,总让人感觉过于的……环环相扣了。所谓过犹不及,下官如今反而觉得,最近宫中的这些事儿怎么看怎么有点太过于‘顺理成章’了啊!” 陈庆之皱眉看着周勃,经他一说,仔细想想后,不得不说他也开始觉得这个事确实有些不对劲儿了。这几件事情,明显都与秦王有关的,这一点连秦王自己也无法否认。但为什么每一件事情他都像是踩了坑一样呢?他怎么就这么倒霉,每一脚都恰好踩了在点儿上了呢?最近这几件事,若是分开发生,那倒还没什么,但一加起来的话,却很明显会让秦王大大的失分的。在竞争监国之位的这一关键时刻,突然大量的失分,那绝对是非常致命的。此消则彼长,而另一边似乎啥都没有做,却已然行情看涨呢。这一点儿,确实是有点奇怪的。 然而,这毕竟只是凭空猜测,但,若他们的猜测属实,那么那个人只怕真的是要上位了。此人如此工于心计、阴暗腹黑,让这样的人登上大位,恐非万民之福啊!老实说,对于宁王和秦王,陈庆之都是不怎么看得上的。但基本上,他也不会有什么偏向的。作为军方第一人,他更加明白自己不能随便去站队,因此他始终保持中立,不去过多的介入此次的“监国之争”。 可是,若是真如周勃所分析的那样,那个人真的如此胆大包天、大逆不道的话,那他还要不要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阴谋得逞呢?要知道,等过几天后,一旦让其达到目的,一切可就“覆水难收”了。陈庆之内心里不由得开始天人交战起来。如果他现在就介入此事,倒是还来得及的,但这显然违背了军方一系向来都不去介入“国本之争”的惯例,开启这样的先例,于长远来看,显然并非什么好事,也有违他的本心。但要是就这样放手任之,那显然又是对国家,对万民的不负责任。 陈庆之思考了许久,始终难以决断,唉,这种政治上的事情,还真的是让人大伤脑筋啊,不像打仗,上去干就完了。陈庆之有些艰涩地道:“子兴,你有什么好主意嘛?” 周勃点了点头,也不推托,直言道:“下官倒的确是有些想法的。首先,这些事情究竟是不是意外,已经很难查清了,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了,目前来看,只能先暂且放到一边了。其次,那两名西域女子无论是被逼自尽的,还是被人杀害后伪装成自尽的,都说明了他们在皇宫中是有内应的,而且权利地位恐怕不会太低,如此的话,陛下的安全,怕是有点不保险啊!此事还需要更多的予以重视。再来,咱们其实并不能确定,那两位究竟谁没有问题的,因为陛下不能亲政这件事,对他们双方来说,某种程度上其实都算得上是受益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勃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陈庆之大手一挥,自信地道:“你大胆直言,门外有本帅的亲兵看着,无须担心隔墙有耳。” 周勃点了点头,却还是将头凑了过去,附在陈庆之的耳朵边,小声地嘀咕起来。陈庆之边听边锁紧眉头,随后又瞪大眼睛看着周勃。周勃肯定地点了点头,道:“陛下毕竟只是昏迷不醒,又不是……。将来也或许有机会再苏醒过来的。咱们这样做,既不必被迫选边站,也能争取时间去查清那些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话虽如此,只是……,这样子,其他官员会同意吗?” “呵呵,依我看,还是有不少人会赞成的。其实,从心里面许多人本来就不怎么愿意选边站的,毕竟这会得罪另外一个的嘛!而如果按此办理的话,那便不需要再为难了。而且陛下毕竟还在的,可那两位这段时间却表现得有点过于急切了,这多多少少还是有亏孝道的,也应当适当的敲打敲打。再有,咱们把此次竞争的级别主动调下来,只涉及“监国”,不涉“国本”,这样矛盾也会小很多,想来会有不少人乐见于此的。” 陈庆之闭上眼睛仔细思索着,好一会儿后,他才睁开眼笑道:“哈哈哈,子兴这一招“釜底抽薪”,确实是绝妙。好吧,这事儿就这么办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本帅就全凭你吩咐了,哈哈哈!” 周勃闻言,暗自松了口气。虽然周家一直都表示不站队的,但对他来说,最不愿意看到和接受的就是由宁王上位。这里面的原因有许多,包括了他的学生张恪和宁王一向都不对付。总之,周勃是不怎么想看到宁王上位的。好在,对那家伙不爽的人还是大有人在的。所以说,做人呢,平时还是要注意多攒攒人品滴! 第 11章 大朝会(上) 京城,皇宫,乾阳殿。 万众瞩目的临时大朝会终于要召开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将棂花图案照入大殿内金砖铺就的光亮地板上。随着鸣钟击鼓声传来,早已等候多时的文武官员、宗亲勋贵便依照着品秩地位分别列队,井然有序,安安静静的走入了大殿内。 今日大朝会,皇帝因病不能上朝,由兵马大元帅、人族宗师陈庆之代为主持。在京的官员基本上全都到齐了,就连全国各地的地方长官如黑龙城城主徐尚、青龙城城主苏沐等也天南地北地赶回来了,另有周衍、唐龙等宿佬也受邀参会。之所以如此劳师动众,是因为这一次的大朝会,关系着所有人的未来、关系着所有人的利益、关系着此后朝堂的政治格局。说它乃是变天之局,那是一点都不夸张的。 皇帝无法理政,由于其之前迟迟未能立下太子人选,因此如今只能通过召开临时大朝会的方式,从皇帝的子嗣中选择一位出来履行“监国”之职。虽然说的是“监国”,但因为皇帝有很大的概率是醒不过来的,因此某种程度上讲,此次大朝会其实也是“国本之争”。当然,这话没有人说出口的,但心里面大家显然都是如此认定的。 因为此事来得过于突然了,这么大的事情,只透过一次大朝会便要决定下来,多少还是显得仓促了一点。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这些地方首长也不可能为此长时间滞留京城,荒废了政务的。因此大家倒是都希望此事能够尽快有个结果,然后安心地回去,继续去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的。为此,今日大朝会,并没有安排任何其它议题,而是直奔了主题。 因为人数太多,乾阳殿尽管已经很大了,但也没办法让全部官员都进到殿中的,因此有很多官员只能站在殿外,从殿门口到台阶上再到广场上,都站满了人。一眼看过去,黑压压的人群中,文官们穿着紫色、绯色、绿色的官服,皇亲国戚及勋贵们则穿着明黄或蓝色的衣服,武将们有的黑色朝服、有的红色。五颜六色的样子,看起来倒是显得有些喜庆,然而实际上的气氛却很是严肃庄重的,因为这次朝会着实是事关重大。 这些日子以来,秦王府和宁王府自然都是动作频频的。而各种各样的信息更是充斥着整个京城上层。这里面,有许多很明显便是这两家故意放出来抹黑对方的。只不过,这种东西除了用来恶心人外,实质上的作用其实并不大。能当官的,都不是傻子,更不可能仅凭这种信息去做判断和决定。本来嘛,人无完人,谁身上还没有点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儿呢?不过,前段时间,从宫中传出的那两名西域女子“畏罪自杀”的事情,倒确实是比较让大家震动的。这件事情,确实也引发了许多讨论,虽然并没有什么证据表明这事儿还有别的“内情”,但却很难不令人起疑的。此事也让许多人不可避免的心生反感,毕竟无论如何,“杀人”这种事儿,还是过于不择手段了。为上者,当以仁德得天下、治天下,上若好杀,非国之幸。谁会喜欢一个动辄滥杀的人来做君王呢?那也太危险了。 对于那件事情,秦王一系并没有做任何的回应。他们当然清楚这件事情对于秦王的伤害性有多大,但也明白无论怎么去辩驳,恐怕都是无济于事的。这是一笔糊涂账,别人并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来问罪于他,但却又在心里面认定是他做下了那些事,这委实是让人无语到了极点的。无奈之下,秦王府也只能选择不做回应。只是,原本作为嫡长子的那些优势,也因为这些事情,被消耗掉了许多。 站在大殿上的宁王眼神若不经意地瞥了秦王一眼,却见其一脸憔悴的样子,显然这段时间以来,是颇受折磨的。宁王微不可察轻轻一笑,收回了目光,转而望向台阶上的皇座,目光炽热无比。御座边,内廷总管汪直与其互视一眼后,又移开了目光,一甩手上拂尘,气运丹田,朗声道:“肃静。”声音远远的直通殿外,一时间乾阳殿内外尽皆安静了下来。 陈庆之见状,便朝左边横跨了几步,站到了御阶前。他先是朝着空落落的御座弯腰施了一礼,而后转身面向一众官员,朗声说道:“诸位,因陛下圣体抱恙,未能亲政。为免贻误国事,因此在陛下康复之前,需要暂时从陛下的子嗣中选出一位来代天子理政,是为‘监国’。今日朝会,就请诸位同僚尽疏己见,本着一颗公心,慎重的选择。以安社稷,抚民心。” 简单的说完今日的议题,陈庆之便退到了一旁。这么大的事情,他倒依旧是军人本色,并没有长篇大论,而是言简意赅,三言两语的就说完了。不过,大家本来就已经知道今日朝会的议题了,早就已经蓄势待发了。因此,陈庆之话音刚落,便有官员迫不及待的出班说话了。 “下官提议由秦王殿下代行"监国"之重责。殿下是陛下的嫡长子,所谓长幼有序,由其领受此职责,合乎宗法、国法,更是民心所向,如此最是稳妥不过了。” “臣附议。” “臣也附议。” 相继有十多人表态支持,然而,随即便有人高声道:“下官提议由宁王殿下领受重责,为陛下分忧。陛下向来器重宁王殿下,此事众所周知,下官以为这才是更符合陛下心意的选择。我等身为臣子,岂能不顾及陛下的本心去行事呢?他日陛下回归,岂非要怪罪我等无视君父乎?故此,还是请由宁王殿下来受"监国"之职吧!” “有道理,臣附议。” “臣也附议。” 呼拉拉又是十几名官员站了出来,表态赞成宁王去做“监国”。从场面上看,倒也跟预期中的没有什么差别。双方的确是势均力敌的。虽然大家也都知道这种立场之争,是没有可能仅靠嘴皮子就说服对方的,只是人家都说话了,咱们自然也不能不怼回去的。于是大殿之内开始吵吵嚷嚷起来,场面热闹无比。 有卯足劲吵架的,但那些真正的大佬倒是都极为默契的选择了闭目养神,颇有些老神在在,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意味。这种事儿,他们年轻的时候,也都经历过。如今自然是用不着他们再亲自去冲锋陷阵的,就让孩儿们先吵一吵吧!顺便也借此考察考察年轻人的战斗力嘛!这种事儿,在他们眼里自然不算什么,想当年,陈庆之在朝会上还当着皇帝的面揍过人呢。而且同是做官的,多多少少有默契,也都明白站在皇帝的角度,是不太喜欢底下的官员太过“团结”的。因为若是官员们全都一团和气,有商有量的就把所有的事情都给办了,那还要皇帝干嘛用啊?所以适当的、时不时的吵个架,事实上是有其必要性的。 乾阳殿内的争执,很快的就蔓延到了殿外。站在殿外的,都是品质低一点的,为了“出人头地”,就更需要抓住机会好好表现了。因此外面的架倒是吵得比里面的要凶很多的,那架势大有一言不合就要上手开干的意思。不过,大家心里面其实也都明白这事儿说白了不过就是一场戏而已,要的就是个态度,真说要动手,却也没那么容易的。这一点,倒是让一旁站着看热闹的武将们嗤之以鼻了:这帮孙子,就他娘的会装腔作势,看着一副要吃了对方的样子,但是吵了半天后,别说见血了,连汗都没怎么下,光他么的喷了一地哈喇子,没劲透了。 光说不练了一上午,毕竟也会口干舌燥的,于是争吵声慢慢的停下来了。陈庆之转了下站累了的老腰,再次走了出来,对着一众官员道:“很好,大家都已经充分的表达了自己的意见。综合来看,大家有支持秦王殿下的,也有支持宁王殿下的。可以说,各有各的理由,也都言之成理。如今,午时已过,大家先去吃个饭,喝喝水,一个时辰后,大家再过来投票吧!先散了吧,都先散了吧!”言罢,自顾自的当先朝殿外走去了。一众官员,见状也纷纷作鸟兽散,刚刚还在互喷口水的那些人,竟是迅速的就变了个嘴脸,嘻嘻哈哈的甚至是勾肩搭背的相偕离去。都说官字两个口,其实何止两个口,那是两张脸甚至根本就是两个人嘛。 当乾阳殿人去楼空后,宫女太监们便开始迅速的入内打扫,并为一个时辰后的投票做准备。表面上看,这一上午似乎大家只是在演戏,做了场无用功。然而,这却是不能免除的,其中的深意在于: 凡,遇重大人事任免时,所以盛大召开大朝会,采取廷议推举的方式,是为着重体现国家选贤荐能,以为国用,期能贤人在位,能者在职,相与共谋国事之兴隆,而杜佞幸之窃位,实有其深远之意义。夫爵人於朝,与众共之,祖宗定制,凡大臣员缺,需经由朝会当廷众议,尽抒己见,请旨简用,何也?盖其任愈重,则举愈当公,询谋佥用,方敢推用,实所以广忠集众,而杜偏听之奸,绝阿私之患也。会推大典,绝不可废,私荐内降,其端更不可启。 所以,无论你认为这是走过场也好,程序正义也罢,都必须要有这么一个过程。因为若是直接跳过这个程序,岂非连让人表达意见的权利也剥夺了?殊为不可取。一句话,你可以不接受我的建议,但不能剥夺我表达的权利。这是朝廷展现其政治上开明态度的方式,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坏了这规矩的,否则难免会留下一个“独断专行”的昏聩之名的。都是聪明又要脸之人,这种事儿还不懂吗?心照不宣而已! 第 12章 大朝会(中) 未时三刻。 一众文武官员、皇亲国戚、致仕宿老等陆陆续续的又回到了乾阳殿。经过一上午的广泛讨论,大家知道最终结果还是要在下午由所有人来投票决出。当他们来到乾阳殿时,都在殿门口处领了一块特制的木牌。待一会儿,他们要把自己的最终选择写上去,不记名地投出自己的一票。 从之前情况看,还是有很大一部分官员都没有明确的表态的,因此无论是秦王还是宁王,目前都难言有什么胜算。而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最大的因素,其实还是在皇帝身上。由于其在确立继承人的问题上,一直以来都太过拖沓、暧昧了,导致了许多官员的无所适从,生怕站错了队。这一相对而言中立的态度一直延续到了现在,他们依旧对此事表现出了明显的犹豫。这也是此次“监国之争”,一直都无法明朗化的原因。 皇帝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许多官员内心里是不太认同的。这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是造成了朝堂内部的分化、让大家的心思不定。很难说,皇帝是不是故意这么做的,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如今他处于昏迷之中,此事也将由一众官员投票决定了。无论结果如何,能定下来这桩大事,总归是件好事,起码对于许多人来说,倒是不需要再为此纠结了。 上午列班进宫时,就已经做过统计了,此次参会的一共有一千一百零九人。所以当汪直向陈庆之通报,那一千多块牌子都已经全部分发完毕后,陈庆之点了点头,再次跨步站了出来。大殿内外,千多号人见状,纷纷安静下来,目光炯炯地望向他。包括秦王和宁王在内,大家都明白,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其实,皇帝的继任者,之前还真没有用过这种廷议共推的形式决定的。这一次,情况实在太过特殊,也算开了历史先河了。 其实,自古以来“嫡长子继承制”,虽不能说完美,但它确实在减少权力纷争、保持政局稳定、避免无谓内耗、引发朝堂动荡以及皇室成员之间的骨肉相残等方面,有着非常好的效果。因为很显然,一件确定的事情,更能够带来相对的稳定。这也是朝中许多老成持重的人,他们一直坚决的支持秦王的原因。哪怕皇帝的昏迷以及那两名西域女子诡异的身亡等事情,秦王都难以摆脱嫌疑,他们也并没有改弦更张,放弃对秦王的支持。在他们的立场,除非有确凿的证据表明秦王确实是罪大恶极,非人君之选,否则他们是不会轻易地改变自己的立场的。毕竟这事儿,也很难说是不是对手在故意往秦王身上泼脏水的。这可是“神器”之争,再怎么样匪夷所思的手段使出来,那都是不奇怪的。 相对而言,选择站队宁王的人,则多多少少有些投机主义倾向的。他们显然是因为皇帝的个人好恶,才做出这样的选择的。毕竟“嫡长子继承制”,还是要更深入人心、更符合宗法制度的,这一点不说他们这些当官的了,就是普通百姓也普遍是这般认知的。然而,他们却依旧选择挑战常规,去支持宁王,这无疑是冒险的。但有些人却总是喜欢富贵险中求,本着“风险越大、收益越多”的理念,打算“以小博大”。毕竟支持秦王还是主流的,自己再怎么上赶着去,也只不过敬陪末座而已。而有这样想法的人显然也不在少数,这也是这些年以来宁王在与秦王的竞争中,始终能够与其分庭抗礼的原因所在。 而多年以来,皇帝始终不愿意应许多臣子的请求,将秦王的继承权予以明确的确认,并有意无意地对于宁王诸多偏袒,这也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了那些支持宁王的人的信心。虽然,这事儿肯定会引来朝野的非议和不满,甚至引发内斗,但若是皇帝坚持如此,宁王还真的是有很大机会的。毕竟,皇帝理论上是有最终决定权的,若是他一意孤行,非要“废长立幼”,别人又能怎么样呢?当然,皇帝自然不是什么不知轻重的人,他显然也是顾忌多多的,这也是“东宫”一直空了这么多年的原因吧。 没想到,这一件难解难分的事情,却因为皇帝的意外病倒,变相的有了立即就得到解决的可能。因为此次的竞争,某种程度上,就是秦王与宁王之间真正的、直接的、正面的交锋,也可能这便是最后一次,双方都盼着一战定江山。 陈庆之“咳咳”了两声后,说道:“陛下暂时不能亲政,然而朝廷迫切需要一根主心骨,以避免权力真空,稳定朝野人心。所以,临时召集诸位同僚,共开大会,便是要让我们选出一位合适的人选,履行“监国”之责,代陛下理政。希望诸位都能够本着一颗公心,去投下自己神圣的一票。现在,投票开始,诸位请自行于分发的木牌上写下支持的人选,是秦王殿下亦或是宁王殿下,然后将木牌放到周老太师及唐宗师面前的箱子中,之后将由……。” 话没说完,此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等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一身红色官衣,年约四十,样貌端方,乃是吏部郎中韩林。众人正等着投票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却要出来,突然喊这么一嗓子。陈庆之倒是没有因为被其打断了自己的话头,而感到不悦,而是平静的询问道:“韩大人,尚有何话说呢?” 吏部郎中韩林先是朝其施了一礼,又转向四周,团团一揖后,才直起身来,朗声说道:“下官有一事不解,斗胆请教大元帅。” “说。” “此次召开临时大朝会,是为了从陛下的子嗣中选择一位出来,代替陛下上朝理政。然而无论是上午的廷议还是现在要投票表决了,候选人却都只有秦王殿下和宁王殿下。只是,陛下明明尚有其他子嗣,为何他们都没在候选之列了?” 殿内殿外的人,凡是听得到他声音的人,闻言都在心里面吐槽道:还以为你要说啥呢?这事儿还不明显吗?虽然同是皇帝的孩子,但也分能力高下的,眼下还真就只有秦王和宁王有竞逐监国之位的实力。其他人压根儿没有什么希望,参与其中也不过就是陪跑的份儿,何苦自取其辱了?再说,就那几位,人家自己个儿都放弃角逐了,你又在这里瞎掺和个什么劲儿啊?多事了啊,这小子是不是搞不清楚状况啊? 陈庆之倒是不以为意的样子,耐着性子解释道:“韩大人有所不知了。此次竞逐,二皇子赵王殿下及四皇子安王殿下早都已经主动表态不参加竞逐了。此次竞选,绝对是公开公正的,这一点,本帅可以性命担保。” “哦,这样啊!那么,公主殿下呢?” 嗯?公主殿下?怎么又扯上公主了?众人一时间都有些疑惑不解。陈庆之皱了皱眉,道:“长公主殿下随附马爷镇守南方的赤龙城,离京十年了,此次并没有返京。至于升平公主殿下,她并无参与其中之意的。” “哦,升平公主殿下说过她不参加吗?” “这个……,倒是没有明确表达过。” 殿内有人看不下去了,不耐烦的呛道:“此次乃是监国之争,公主殿下怎么可以参加?韩大人,请勿在此胡搅蛮缠。”此言一出,立即便有不少人出言附和。眼看着马上就要投票了,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许多人对此显然是有些不爽的。因此不免跟着出言奚落几句。 韩林望向说话之人,笑了笑,道:“哦?公主不可以监国吗?本朝有这样的宗法规制吗?” "呃",这话问的,倒是让人答不上来啊。不过这小子还真不是出来捣乱的呢。细心一想的话,好像还真的没有公主不能监国这种说法的。若是要册立皇太子,那自然是没有公主的的份儿了,但只是监国的话,还真不是非要皇子不可的。这事儿,许多人也很快反应过来了:这姓韩的郎中,还真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在对症下药的啊!怎么的,这是非要在秦王和宁王之间,再加入一个升平公主吗?只不过,这样做,除了搅搅局,又能有什么用呢?难不成,他还真以为公主能选上? 秦王和宁王也有些纳闷的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韩林,心里头狐疑不已。他们并不熟悉这位吏部官员,也有些把握不住,这一位此刻站出来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这到底是要闹哪样呢?俩人仿佛心有灵犀般,同时望向了对方,互相瞪视了一会儿后,才又转开目光。双方心里面同时想道:哼,这事儿八成是他弄出来的,净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双方都以为这是对方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心里头满是不屑。 韩林的灵魂一问,没想到竟然无人应答,因为很明显在这件事上,人家还确实是站着理的。宁王眯了眯眼,随即便望向身后的某个人,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虽然出了点意外,不过宁王倒也不认为自己的那位哑巴公主妹妹,能改变局势的。在他眼里,对手依旧只有一个,所以加不加上升平公主倒还真没什么所谓的,一句话,咱不在乎呀。而那名官员在收到宁王的信号后,便心领神会地立马就走了出来,说道:“虽然韩大人的提议,稍显……‘突兀’了些,不过,诚如他所言,确实也没有明确的规定说,公主不能够监国的。当此时刻,国家大事实不宜拖沓,既然如此,本官附议韩大人所言。” 有人起了头,许多人显然也陆续收到信号了,于是临时增加候选人的提议终究还是通过了。虽然中间出了点“岔子”,但既定的议程还是要继续下去的,由此,“监国之争”也将进入尾声了。 第 13章 大朝会(下) 陈庆之见大家都没有别的异议了,便即时宣布:“投票开始。” 乾阳殿内外,早就在各处放置了许多笔墨,方便大家取用。因为是不记名投票,因此每个人拿起笔,蘸好墨后,便各自躲到无人处拿出那枚木牌书写上了,还一直东张西望的,防止其他人看见。之所以如此小心,一是表明自己乃是独立做出选择,而非与他人串连的;二是防止因为投票问题,将来被上位者穿小鞋。 写好后,便可以把木牌藏在袖中,再亲手将其投入放在周衍和唐龙身前的两个木箱中了。一千一百多位官员,纷纷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随着那一块块特制的木牌被投进箱子中,哐哐当当的不绝于耳。一千多双眼睛看着了,倒是没有人会怀疑这里面会有什么暗箱操作的。而身在现场的其中两位候选人,秦王和宁王,尽管看起来都显得平静,但实际上心里面却是紧张无比的。他们当然知道,一旦失败了,那便也意味着他们的政治生涯从今以后就结束了。因为无论是谁赢下了这一局,都不可能再允许另外一个对自己继续形成威胁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概莫如此。失败之后的人生结局,殊为难料,失去了主动权便只能看别人的脸色了。所以,实在是输不起啊,由不得他们不紧张的。 在大殿的一角,吏部侍郎杨修,眼睛骨碌碌乱转,在两位皇子、陈庆之、周勃、韩林等身上瞧个不停。同样是任职于吏部,对于韩林这位郎中,他自然是认识的,但却说不上太熟悉。这位韩大人,年不过四十,倒是已经干到了吏部郎中这样的要职了,绝对已经算得上是年轻有为了。在杨修的认识里:这人一向还比较低调,从不拉帮结派,搞小圈子;但业务能力强,做事情兢兢业业的,很让几位上官放心,甚至都有心要栽培提拔于他;然而,这人并不溜须拍马,也不怎么去刻意的交好上官,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性子。当然,这倒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毕竟每个人为官之道不同,人生追求也不同。有些人就是喜欢“洁身自好”,不爱出什么风头,这可能只是性格使然,或者说人各有志嘛。 只是,让杨修没有想到的是,一向低调做官的韩林,竟然在这么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候,跳出来搞了这么一出,这又是何意啊?这显然不太符合他之前的人设嘛?而这样的事儿,是绝对没有可能只是因为一时兴起,心血来潮的。再想到,韩林的提议是要在监国的候选人中加上升平公主,那么说,他是公主殿下的人?或者应该说,是有人希望公主出来监国,不过原因则可能是因为:他们不希望秦王或者宁王上位。 然而,升平公主殿下,她本身并没有什么势力啊。仅仅靠一个韩林给她提名,那有什么用啊?只是,韩林难道只是出来捣捣乱的?杨修摇了摇头,虽然不太熟,但他还真不觉得这位韩郎中,会去做这么无聊无脑的事情。一个合格的政治人物,做事时那都是有的放矢的。有些时候,即便是看起来是在乱枪打鸟,但事后便会发现,那不过就是一种战术,是在放烟雾弹。但他们真实的目的,一定隐藏其中,需要一颗慧眼去拨开云雾,才能看得清楚明白。 换个思路再想,韩林为何要在临近投票时,才提起这事儿呢?早上廷议时,他为什么不早说?难道是故意的?想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嗯,这倒是有可能的。秦王和宁王互相争个你死我活的,若要插进来,也确实没有必要太早进场,以免过早的招来他们两家的火力攻击。先来个坐山观虎斗,再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战术运用上还是很聪明的。想到这里,杨修心下也忍不住点了个赞,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 这么想的话,韩林这般费尽心思,那很明显就是有备而来的。考虑到他的诉求是推升平公主出来监国,可是成功的可能性大吗?朝廷中有谁会支持她呢?杨修不由得仰起头,目光炯炯的,缓缓的在乾阳殿内外扫视起来。当他眼神扫过老神在在周衍和唐龙时,忽然眼神一缩,灵光一闪:咦,对啊,怎么忘了这两位大神呢?别看他们坐在那两个投票箱子后面,只是作为公证人,也并不参与投票,但谁说这样子,他们就影响不了此次投票了?先说周衍,周家本来就是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而他本人不但是帝师,也曾位及人臣,更以太师之衔致仕,虽然远离朝堂多年了,但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其影响力绝对不可小觑的。而唐龙,作为人朝两大世家之一,表面上看,不涉及朝政,但谁还会真当他们家啥也不是吗?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知道人家的大门上可是写着“与国同休”四个大字的。 这两位大佬,若是一起出力的话,那绝对是有可能改变局面的。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理由是什么?杨修又移动目光,望向陈庆之、徐尚、苏沐、周勃。在看见周勃半眯着眼睛站在那里时,杨修又很自然的想到他那个学生——张恪。刹那间,杨修忽然、似乎、想通了什么:张恪、升平公主、宁王、唐芯、拒婚、出逃、转运司、矾楼、高芝。一系列人、物、事,快速地在杨修脑海之中过了一遍。而后他又想到:张恪与周勃的师生和翁婿关系;张恪与唐家的交情;张恪与两大城主徐尚、苏沐的关系;周家与唐家是世交;张恪与矾楼高芝的绯闻;他们这些人和宁王的种种纠葛等等。 杨修忽然之间摇头失笑起来:呵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高,实在是高啊!大家剃头担子一头热的,却原来人家早就布好了局,今天纯粹只是过来演一场戏的。想必等一会儿,结果出来后,有些人必定要惊掉下巴的。 身边的几个人,忽然瞧见这位吏部的杨侍郎无故发笑,不由得好奇的走过去,询问起来:“杨大人,因何失笑呢?” 杨修闻言收敛起笑容,却又忍不住再度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随后,他抓起一支笔来,蘸上墨汁,也不避着身边的人了,直接在木牌上写下了四个字:升平公主。随后,便去往投票箱将木牌投了进去。 那几个人自然是看到了他写的是什么了,脸上全都是错愕不解的神色。对于杨修,他们还是比较佩服的,因此见他居然投票给了升平公主,不免让他们浮想联翩了。可是,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杨修为什么要这么选?他们又拿出自己的木牌看了看,一时间,犹豫不决起来。望着前方杨修义无反顾去投票的背影,最终他们咬了咬牙,擦掉了自己那块木牌本来已经写好的字,重新写了起来。 投票箱虽然一直在哐哐哐的响着,但毕竟有一千多号人了,因此整个投票时间也花了将近两个时辰。当汪直连喊了三次:“请尚未投票的赶紧投票,过时作废。”眼见,再也没有人出来了,汪直便宣布道:“投票结束,下面开始计票。请周太师、唐宗师移步上前。” 此时,宫中侍卫从外面搬进来了三张桌子,放在周唐两人面前,这三张桌子分别代表着三位候选人。侍卫们提起投票箱,轮流从两个箱子里抓取出一个木牌,递给两位公证人唱名后,并将木牌上的字迹示之于众人后,再分别放置在其中一张桌子上。这般做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然是做不得假的。随着计票的进行,每一张桌子上,木牌逐渐的叠高起来,十个木牌为一组,然后再另起一组。如此,哪怕是在殿外的人,也能大致的看清计票的结果。 计票的过程里,代表三个候选人的桌子上,木牌的数量肉眼可见的交替领先着。虽然,看起来并没有谁能取得较为明显的优势,胜负一时之间还不大看得出来。然而,秦王和宁王却是开始感觉到不对劲儿了,因为他们没有想到他们那位话都说不了的公主妹妹在票数上居然和他们不相上下,这不科学啊!为什么突然间有这么些人出来支持她呢?原本以为那个吏部郎中的提议,不过就是他个人为博取眼球的个人行为的。然而如今看来,莫非这并不是什么临时起意,而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布局? 随着计票的持续进行,秦王和宁王赫然发现升平公主的票数居然已经开始小幅领先了,这个时候他们也终于意识到,他们确实是被算计了。临时起意的话,怎么可能拿到比他们还多的票数?要知道,为了今天,他们两方都是早早的布局,四处的活动的,无论是他俩之中的哪一个领先,都不奇怪的,然而偏偏领先的是那个临时增补进来的升平公主?这怎么看都不符合常理的。联想到,那个姓韩的郎中,非要在投票前一刻,抛出来那个提议,这不仅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令得他们都无法仔细地思考和评估,更将他们一段时间以来的苦心布置,瞬间击破了。因为他们之前根本就没有想到会有升平公主这个变数,自然也没有对此做任何的应对方案。大意了,大意了啊!这到底是谁设下的这个局啊? 就在秦王和宁王纷纷感觉到不妙,六神无主时,抬头一看,升平公主桌子上的木牌已经又多了好几摞了。秦王和宁王有心想要叫停,然而,他们最终还是强行控制住了自己。他们没有在投票前第一时间就坚决提出反对,如今眼看着人家就要赢了,这个时候叫停,显然是非常跌份儿的,这脸还真的是拉不下来啊!堂堂皇子,这种事儿还真的是做不出来啊!两位皇子,一时间都仿佛失去了魂魄般陷入了呆滞之中。最终,此次的竞选结果出来了,许多人在惊掉了下巴的同时,也深切体会到了朝堂上的风云变幻,波澜诡谲。 第 14章 谁在做妖 乾阳殿。 经过对所有选举木牌的检查、核实、统计后。最终确认,本次“监国之争”,总共一千一百零九张票牌。其中三张为无效票牌,剩余的一千一百零六张票牌的得票数如下: 升平公主:五百五十八票。 秦王:二百七十一票。 宁王:二百七十七票。 陈庆之当庭将结果公布了一下。然而,其实都不用他来公布,只需看一眼那三张桌子,结果便一目了然了。因为这个差距属实有点悬殊啊。升平公主的得票,略微超过了总票数的一半,两位皇子的票数加起来都还要比她少了十票。看到这个票数后,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杨修终究是忍不住一笑,心忖:这票数卡得还真准啊,再多几票没什么用,少了又怕不够保险。这个布局的人,实在是自信又谨慎得令人发指啊!不过,还真的是老谋深算,令人不得不佩服啊!转眼看了一眼那两位皇子,俩人明显还处于懵圈中。此役,他们输得猝不及防的,此刻心里面想必定是一团乱麻的。 对于失败的一方来说,想必是会心有不甘的,也或许会觉得自己一方被无耻地偷袭了。然而,已然纵观全场,甚至从中颇有所得的杨修,却不会这么看的。他深切地感受到了布下这一局的人,那种心思缜密、出奇不意、环环相扣、时机把握、精准计算、充分准备、料敌于先却又举重若轻、杀人于无形的老辣手段。在杨修看来,这个布局,委实精妙得令人惊叹,也很值得之后再细细的研究和学习一下的。而对于这两位落败的皇子而言,这一仗他们还真是输得不冤的。因为这就是政治斗争,在规则允许的范围里,大家各凭手段,各施各法,若是非要扯上什么道德人品之类的缘由,那就既狭隘又幼稚了。这样的人,你不输谁输? 另一边,深宫之中,升平公主杨静姝也已然得到了她获胜当上“监国”的消息了,对此她倒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样子,似乎早有预料。大约半个月前,周薇又进宫来找她了。那一次,除了探望外,周薇更是受其父周勃所托,将他们有意推她出来,竞争“监国”一事,和盘托出。一开始时,杨静姝对此倒是表现得颇不以为然的。开什么玩笑呢,我一个公主,且还不能说话,凭什么敢去和那两位皇兄去竞争呢?这不是胡闹吗? 可是,在周薇的一番解说下,杨静姝却是越听越惊奇的。因为按照周薇的说法,自己似乎还真的是“大有机会”的呢!想起当日,周薇和她说过的话,杨静姝倒是颇有几分感叹的。 “殿下也知道,因为高芝姐姐的事情,宁王殿下与张恪哥哥是有矛盾的;后来因为芯儿的事情,宁王殿下对于唐家想来也是颇有意见的。我爹和唐爷爷他们自然是想得要深远一点的。他们都认为,一旦让宁王殿下手握大权,只怕他最先要对付的人便是唐家和张恪哥哥的。” “虽然他们也可以转而去支持秦王殿下。但在发生了陛下……那样的事情后,也实在是难以确定这些究竟与秦王殿下,有没有直接的关系的。思来想去,我爹他们才想着暂时请殿下出来,临危受命,扛起“监国”这一重担的。薇儿也知道殿下一向是心如止水,不愿涉及朝堂之事的。但请勉为其难,帮帮我们吧。对于宁王殿下的为人,公主殿下想必也是心中有数的,知道我爹他们的这些顾虑,绝非无的放矢的。为了陛下、为了朝堂、为了天下黎民,请殿下一定好好考虑。” 作为一个从小生活在皇帝身边的人,升平公主在耳濡目染之下,对于朝堂政事,绝非是一窍不通的。她虽然不能说话,但很多事情却是看在眼里的。对于周薇所说的话,她略微一想,也就知道,他们的那些担心还真不是在杞人忧天的。毕竟对于她那位三皇兄的品行操守,老实说她也确实不怎么看好的。最终杨静姝还是点头答应了周薇。反正事情由周勃他们自己去操作,她又不必费什么心思,就让他们去试试吧!至于成不成的,那就到时候再说吧!倒是没有想到,他们还真的把这事儿给办成了。想来,这事儿一定让很多人都惊掉下巴了吧?尤其是她那两位兄长,如今大概还没有缓过神来吧?想到这里,杨静姝脸上也不由得露出轻笑来。 果不其然,与此同时,已经回到了王府的宁王殿下可就笑不出来了,他又一次地狠狠的摔了东西,还一连摔了好几个。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好时,他就是爱摔东西。不过,本来满怀希望的,最终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生气也是应该的嘛!这一刻,他对那个狗屁的吏部郎中叫做韩什么的,真的是恨碎了银牙,吃了他的心都有了。没想到,最后被这么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家伙给搅了局了。 正在一股子邪火燎心不已,不知道要如何消解时,有人来了。宁王望向来人,虽然心情糟糕透顶,却还是收了收脸色,先是朝对方点了点头,又疑惑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怕被人发现吗?” 来人摇了摇头说道:“属下觉得今日之事,颇多古怪,殿下必然也有所疑惑,因此不得不冒了点险,过来和殿下探讨一番。” “古怪?什么古怪?” 来人乃是原京城府的少尹,如今的火器营副主管赵无极。当初皇帝为了亲自掌控火器这一逆天的武器,强令唐家将有关火器的一切都上交给他。为了接收和管理火器,皇帝下旨成立了这个火器营。主管人名义上是汪直,但其实负责其日常事务的是赵无极。而他其实早就已经偷偷的将未来押宝在宁王身上了,只等将来宁王登上大位,他便能跟着水涨船高,攫取更大的权力。为此,他一直都在暗地里尽心尽力的为宁王谋划着,也颇受其信任。只不过,双方的交往一向都很隐秘,毕竟火器营实在是太敏感了,皇帝正是不放心唐家掌握火器,才不惜与唐家闹开了的。为避免皇帝的猜忌,宁王和赵无极之间的交往一直便都极其小心谨慎。不过,以皇帝如今的情况,倒是稍稍可以松一松的。今日大朝会,因为火器营的特殊性,赵无极自然也不会入宫。然而今天的事,颇多诡谲之处,赵无极在刚一听说后,也实在是等不及了,还是连夜冒险来到了宁王府。 “属下听闻公主殿下竟然得票过了半数,这一点实在是……。很明显,这背后一定是有人早早的就布了局的。否则临时起意的话,是断然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局面的。” “哦?你仔细说说。” “是。殿下你想,虽然公主殿下很受陛下宠爱,但她一向不涉朝堂事务的,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官员支持她的?有人支持或许不算奇怪,但超过半数那绝对是不正常的。” 宁王闻言,缓缓的坐了下来。今日之事,今他既失望又气愤,还有些被打懵了,因此还未及想到这些。如今听赵无极一说,才清醒过来:对啊,他那位哑巴皇妹,凭什么得到这么多人支持的,她一直身处深宫之中,不问世事,又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号召力的?别说支持她了,见过她的官员都屈指可数吧?要知道,无论是他还是秦王,苦心孤诣、累死累活的布局、谋划、交际,加上多年以来的积累,不也才得了两百多票吗?凭什么她刚一出来,就能有五六百人支持了?这不科学啊! “若是秦王殿下得到这些票数,那也还说得过去。毕竟即便什么都不做,他也还占着嫡长子的大义名份,只要不犯什么大的过错,朝中便自然会有不少官员去支持他的。可是,公主殿下,她凭什么?” 着啊,她凭什么?宁王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眼睛里闪过凶光。经赵无极一说,他自然也意识到了此事的反常之处,事出反常必有妖,究竟是谁在背后做妖了? “有能力布下此局的,绝非常人,能够做到这一切的,更非普通势力。五百多票啊,刚好过了半数,稳赢。而且自始至终都没有打草惊蛇,一直将咱们及秦王全都蒙在鼓里,瞒得死死的,直到投票之前都还毫无所觉。这么老辣的功夫,这么心思缜密,这种事儿,您的那位皇妹,她做得来吗?” 宁王咬着牙:“究竟是谁在算计本王?” “能够布下此局的,依属下看,不出一掌之数,殿下只要稍微仔细地想想,便不难猜到的。” 宁王看了赵无极一眼,仰头沉思了一会儿后,沉声道:“周家、唐家还是陈庆之?” 赵无极点头赞道:“殿下英明,一下子就想到了。” “那么,究竟是他们之中,哪一个呢?” “这个……,属下也难以确定。属下最担心的是:他们……全都有份儿。” 宁王闻言,转头看着他,神情讶异,随即便眉头紧皱。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对他来说,无疑是非常糟糕的局面了。“监国”之位,丢了也就丟了,好在并非秦王得了去,升平公主做得了监国,难不成还做得了太子?他总还是有机会的。只是,若是周家、唐家甚至陈庆之都不支持他,甚至是反对他的话,那就非常不妙了。赵无极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后,才顾不上暴露双方关系的风险,赶来见他的。 宁王愤然道:“本王对他们一向礼遇有加,他们为何要如此针对?欺人太甚!” 这个问题赵无极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对于宁王在外面的风评,他自然是清楚的,但他总不能把这些当面告诉宁王吧?不过,政治立场、意识形态上的事情,其实没有什么深究地必要的,因为没有什么意义。别人对你有看法,许多时候是与你本身毫无关系的。诚如某人所言:人心中的成见,就像大山一样,无论你如何去努力,也是搬不动的。 第 15章 人心比海深 翌日,升平公主当上“监国”之事,在民间传开了。作为史上第一位“监国公主”,自然引发了热烈的讨论。不过,对于这位年轻的公主殿下,大部分人对于她的了解其实是颇为有限的。对于这个结果,大部分人也都是不持立场的,因此也无所谓什么高兴或者失望,更多的只是感觉新鲜和有趣。 而就政事而言,其实并不会对原有的政治生态产生太大的冲击的。虽然,说的是代天子理政,但显然大部分事务,还是会由各部门按照程序去处理的,这位“监国公主”,想来更多的只是作为一种象征性而存在的。因此,虽然有许多官员对于这个结果,感觉到意外,但反正又不影响到工作及自身利益,所以也自然就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抵触情绪了。总之,上面虽然突然多了个领导人,但该干嘛还干嘛吧! 当然,宁王和秦王一系的官员,显然是会受到一定影响的。他们之前一心想要通过这两位皇子的上位,水涨船高,更进一步,如今希望自然是暂时落空了。只不过,虽然自家王爷未能如愿,但对面的也同样功败垂成,所以倒也只是原地踏步而已,实质上的损失倒也没有的。至于那位“监国公主”,在他们眼里,显然只是个意外,毕竟再怎么样,总不可能她还能当上皇帝吧?所以,此次“监国之争”虽然输了,但并非致命的,既然结果已经这样了,暂时也就这么着了。 因为各方面都对于升平公主的上位,没有表现出过于激烈的反应,所以朝堂上下倒是出奇的平静的。这让许多原本等着吃大瓜的人多多少少是感觉有点意外的。当然,朝局能够稳定下来,消除了因皇帝暂时无法临朝而带来的隐忧,总归是件好事的,所以更多的人还是对此感到欣慰的。 这一日,宁王入宫探望皇帝。见到升平公主时,倒是有些阴阳怪气的,一口一个“监国公主”的揶揄着,显然对此还是心有不甘的。升平公主却是平静如水,只是看着他在那表演,仿佛在说:你看我不爽,但又能奈我何呢?宁王自讨了个没趣,但还真拿她没办法,最终冷哼了一声,拉着个脸,拂袖而去。 宁王从皇帝的寝宫出来后,在皇宫的一角,与内廷大总管汪直“不期而遇”。汪直执礼甚恭地道:“老奴参见殿下。”宁王抬手示意其免礼后,又向他使了个眼色,朝前走了几步。汪直略一犹豫后,朝着跟在身旁的两个小黄门吩咐了一句,便独自跟了上去,来到宁王的身后。 “汪公啊,本王需要一个解释。” “殿下,实不相瞒,老奴对于公主殿下竟然参与其中,事前也是毫不知情的。” “哼,整个皇宫,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如何说毫不知情的?” “老奴事后又仔细盘查了一下,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并没有任何一个朝廷官员和公主殿下有过私下的接触的,除了……。” “除了谁?” “除了周勃的女儿周薇和矾楼的许合子。” 宁王闻言,眼睛一眯,沉声道:“可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吗?” 汪直摇了摇头,道:“这个倒还真是不知。她们要私下里说什么之前,都会先行摒退左右的,所以……。” 宁王点了点头,并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人家有备而来,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不去防着“隔墙有耳”呢?不过,也无所谓她们说了什么了,如今他已然可以确定,周家就是“幕后黑手”之一,甚至有可能就是主谋。至于唐家和陈庆之,他们平常就与周家时有来往,关系好的一批,肯定也是知情人的。看来,赵无极猜想的没有错,这事儿还就是他们几个干的了。 宁王平复了一下心情,虽然依旧是恼火不已,但毕竟已经知道幕后之人了,也算一件好事儿的。于是,他笑了笑,道:“不知道就不知吧,事已至此,汪公也不必过于介怀了。本王,刚刚属实过于激动了些,还请汪公,千万勿要介怀才是。” 汪直连忙躬身下去,嘴里连声道:“不敢不敢,殿下言重了,折煞老奴了。” 宁王伸手将其扶起来,一脸真诚的道:“诶,汪公,您无须自谦的。这么多年以来,多亏了您一直都在宫里面暗中襄助本王,对此本王一直铭记于心,心存感激,不敢有一刻或忘。就说此前那两名西域女子之事,若是没有您的帮助和配合,又如何做得到呢?” 汪直闻言,心下暗自不满:宁王这分明是在警告自己,他显然是把这个事当成要挟自己的工具了。唉,难怪周勃他们宁可扶公主殿下上位,也不肯支持宁王。这个王八蛋,真的是随时会翻脸不认人的,太他妈不是东西了。心里这般想着的同时,汪直嘴里却若无其事的应道:“殿下过誉了,当初毕竟是陛下暗中授意老奴,要多多照应一下您的。陛下的旨意,老奴自然是不敢违背的。殿下应该感谢的是陛下,老奴不过是遵旨而行罢了。” 宁王闻言,心中暗怒:好你个汪直,这是想要把事情都推到父皇身上吗?本王不过是失了一局,这老小子这么快就想要跟咱撇清关系了吗?哼,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然而,心里面骂归骂,脸上却依然笑着道:“哈哈哈,汪公对父皇真的是赤胆忠心,令人感动啊!本王以后,少不得还有事情要仰仗汪公了,到时候还请不要推辞才好啊!”虽然只是盟友,互相利用的成分居多,更加谈不上什么感情。但如今,自然还不到跟人家翻脸的时候,毕竟汪直作为内廷总管,所掌握的能量,委实是不容小觑的。故此宁王打了个哈哈,放低了姿态,再扯了两句闲篇后,便告辞离开了皇宫。 汪直望着宁王的背影,眼睛里闪烁不定。毕竟是离皇帝最近的人,对于他的喜好,汪直还是有所了解的。皇帝一直以来倒确实是对宁王另眼相看的,虽然他从来都没有说过要立其为太子的。但确实是因此,汪直才会有意无意地在一些地方,给予宁王更多的方便。只不过,双方并没有白纸黑字的签下什么盟约,只能算是心照不宣吧!不得不说,大家都是谨慎人啊! 关于那两名西域女子,确实是由秦王送进宫里的,皇帝对她们也是真的喜爱。只是,毕竟年纪大了,有些力不从心了。紧接着,宁王就马上入宫为其献上了一味“神药”,解了皇帝的“燃眉之急”。当时,汪直还在心里面吐槽过:这俩兄弟,还真的是配合默契啊!不过,汪直当时对此并没有多想,只当这是两位皇子的争宠之举。然而,没想到,过了几天,皇帝便出事了。 对于那天晚上,皇帝与那两名西域女子究竟是怎么“玩的”,汪直并不是很清楚。但出了这么大的事,汪直自然要对那两名女子进行盘问,但她们也只是说:陛下那天晚上,兴致很高,但不知为何突然就晕过去了云云。而事后,御医也表示皇帝是得的“脱症”,至于原因嘛,就不要追根究底了,懂的都懂。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皇帝的身体倒的确并没有什么中毒的迹象。 然而,汪直却结合前情及那两名女子的说词,推断皇帝突然出现这种状况,或许是与宁王献上的那个“神药”脱不了干系的。毕竟对于皇帝的身体状况他还是清楚的。虽然“中风”这种事儿,一般都是很突然的,尤其皇帝岁数确实也不小了,但汪直还是感觉此事有些蹊跷。就在这个时候,宁王秘密让人给他递话:想办法弄死那两个西域女子,最好弄成“畏罪自杀”的样子。这个时候,汪直也终于可以确定,这一番连削带打的确是出于宁王的谋划了。 一开始的时候,汪直有些犹豫,但最终他还是照着宁王的吩咐做了。因为,皇帝眼看着恢复不了了,而只要他按照宁王的主意去做了,势将对秦王造成极大的打击,宁王也将借此登上大位。到时候,他的从龙之功,唾手可得。左右不过是两个女子,于是,他便秘密的遵照行事,并将其做成了自尽的假象。却没想到,如今,宁王竟然拿这件事情来点他、威胁他,这家伙果然不是东西,难怪周勃等人会这么反对他,真是不当人啊。 只不过,暂时汪直也没有办法摆脱宁王的。因为,摆脱宁王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从此次“监国之争”,周勃他们竟然绕过了他,自行去推动这件事,便可以看出来:周勃等人对他并不信任,甚至直到韩林出来,一番说词后,他才知道他们竟然要将公主殿下推出来。更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竟然成功了,而且简直可以说是“兵不血刃”的!这之后,汪直便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立场了。 理论上,秦王和宁王依旧是皇位唯二的两个人选。但以陈庆之、周勃等人为代表的一大堆朝中大员,很明显对于这两位都不怎么满意的。他们甚至宁愿另起炉灶,去支持升平公主上位,代行“监国”之职。而更重要的是,周勃他们似乎对他有所防备,因何防备?那肯定是有所怀疑了。要知道,这帮人那可都是琢磨人、琢磨事的高手。很难说,他们对自己仅仅只是不放心,而是很可能被列入他们的黑名单里了。一向行事谨慎、圆滑的汪直,已经决定,往后还是与宁王保持点距离为好。无论是宫闱还是朝堂,到处都是聪明人和狠人,想要活得好、活得久,就必须要尽量看清形势,凡事要懂得三思而后行,懂得避坑,懂得明哲保身,懂得及时抽身止损。当然,适当的时候,也要懂得抓住时机。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陛下眼看着是醒不过来了,自己便更要小心谨慎了。唉,旁人只知一入宫门深似海,却不知人心比海深啊!杂家容易吗? 第 16章 监国公主(上) 京城,皇宫,乾阳殿。 今日朝会,本是个普通朝会,但因为是“监国公主”首次临朝参政,因此倍受瞩目。升平公主一向深居简出,除了那些重臣或者特殊原因被皇帝召见,而进过内廷的人外,其他人其实是没有什么机会见到她的。再加上本朝还从来没有过“公主临朝”这样的先例,因此今日这场特殊的朝会,不仅没有人缺席,大家的精神还都特别地饱满,像极了现代社会,知道有美女老师要来上课时,那些精神小伙的状态。 只不过,等他们进了乾阳殿时,才发现公主殿下并没有现出真身。而是在御座之旁,用屏风和帘幕隔出了一个小房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确实是有个人影坐在那里,似乎还摆着张桌子,但也看不太清楚。总之,乾阳殿里的这个场景除了新鲜外,还很有些神秘感,而神秘感往往会引人心生某种敬畏。这让那些原本对于“公主临朝”还有些不以为然的官员,也都不由自主的严肃认真了起来。 毕竟大家是来这里开会,处理政务的。因此,尽管心思各异,但在“鸣鞭”之后,朝会还是按照正常的程序开始了。先是礼部汇报了一下今日朝会的参会情况,如今日有多少人参会啊、有什么地方官员入京述职啊、有哪些官员因故请假之类的;然后,兵部会汇报一下国防状况,主要就是边关是否安定如常;然后,就是个别官员的具体奏事环节,而官员们则会对这些事情进行讨论,并定下解决方案。当然,事有轻重缓急、难易之分,所以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当场得到解决的。有时候因为事情太复杂或者官员们意见始终无法统一,这种问题若非实在是太过紧急的话,便会暂且搁置,择日再议。毕竟政务比较多,不能影响到后面的议程。朝会毕竟是公开的场合,上面还有皇帝在盯着,一般情况下,大家还是本着“公事公办”的态度来的,所以气氛上还是比较严肃的,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有什么人胡搅蛮缠或是故意捣乱的。 其实国家的大部分政务都已经分派给各个部门具体负责了,六部各管一摊,各负其责。一个国家,有那么多事情,也不可能啥事儿都要上到朝堂里来决定的,这显然也是不现实的。只有那些比较重大的事项,比如涉及到重要的人事变动,波及面比较广的事项,需要大量的财政支出的项目,需要多部门协调合作之类的事情,确实是需要大家在一起进行讨论及分工,才会上到朝会里来的。不过,哪怕即使是这些事情,基本上也已经在三省六部里先研究过了,制定出一套甚至是几套方案了,朝会上只是需要决定一下要采用哪一套而已。 今日朝会,头几件奏事,大家商量过后,倒是都顺利的解决了。将决定好的事情,拟好正式公文后,便呈请“监国公主”盖上印玺就算是完成了。朝堂上,波澜不惊,虽然是“监国公主”第一次临朝参政,但和以往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直到一件引发极大争议的事项,被提了出来。 事情是这样的:西南地区的许多地方,自前年年中开始,便一直干旱少雨,造成粮食欠收,饥民不断增加。本来对于自然灾害的处置,朝廷是有一套应对机制的,从中央到地方再到民间都需要积极的响应。只是,这一场旱灾不仅持续了两年,而且波及的范围也越来越大,虽然朝廷一直努力的在救灾,然而灾情并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愈发的严重了。受灾的地方政府,并没有偷懒懈怠,也没有隐瞒灾情,因为受灾的地方和百姓都太多了,根本瞒不住。而持续的干旱,所造成的粮食绝收、草木凋零、飞蝗遍地等等惨况更是被持续不断的汇报到了京城。几个月前,甚至于在当地官员发往京城的奏报中,还出现了如“流民塞道”、“人相食”之类的恐怖字眼。 看到这种奏报后,皇帝自然是坐不住了,急令各部门抽调精兵强将赶紧下去灾区督导组织救灾,也下旨让各非受灾地区尽量筹措粮食运往灾区救助饥民。然而又是两个月过去了,这些措施居然还是收效甚微,灾区民生凋敝、饥民变成流民甚至有一些已经开始演变成乱民劫匪了。而随着地方政府在治理能力上的逐渐丧失,又反过来加重了灾情。救灾措施再好,若是无法执行到位,那也没什么用的。而最可怕的是,这些饥肠辘辘的人正在逐渐的聚集、合流,照这个趋势,或许用不了多久,一场巨大的反动叛乱,就会在西南大地上演了,形势严峻、岌岌可危啊。 然而,朝廷中对此却一直在互相推诿扯皮,局势眼看着就要失控了,可是这个烫手山芋却没有谁敢出来接。因为事情实在是太大了,御史台这段时间以来,几乎天天上奏弹劾。而被其点名的人,从中央到地方,从各部主脑到基层官员,几乎被骂了个遍,而其用词之刻薄难听,更是犹如狗血淋头,每每令人破防。 “说你们尸位素餐,你们还不服气吗?两年了,西南的情况不仅没有丝毫的好转,反而每况愈下。当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这些难道还是假的?” “我没说这是假的。自灾情发生以来,我户部上下一直都在全力以赴的调运各种物资进入灾区去救灾,从未有过懈怠。只是天灾无情,我们实在是……,总之,我部问心无愧。” “哼哼,天灾无情?焉知道是不是‘人祸’?凡事都只晓得怪到天上去,岂不知‘祸福惟人’乎?照你所言,那不如什么都不做,坐等老天爷发善心吧。” 御史们的工作,本来就是给官员们挑毛病的,虽然他们级别低,但就是可以逮谁咬谁,不这样还不行。而就今次的事情而言,灾情持续地恶化,眼看着就要失控了,御史们自然更是火力全开,不仅仅是户部,其他的部门也是有一个算一个,基本上全都被喷了个遍,那真叫一个体无完肤,七窍生烟啊。当然,也不能说这帮人就纯粹只是爱骂人,毕竟灾情也确实是不容乐观的,但凡有点恻隐之心和责任感的,都不免要为此着急上火的。他们之中自然也有不少人是希望通过骂骂人,鞭策朝廷里的这些官员们更加努力、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应对灾情,救万民于水火的。奈何,此次灾情委实过于凶猛了,朝廷事实上已经投入很多了,却依旧没能挽回颓势。 正事干不成,那就只剩下耍嘴皮子了,于是乎,朝堂沦为了菜市场,大家吵了个忘乎所以!就在大家专注于互相喷口水,都已经快忘了上面还有个“监国公主”的时候。忽然间,众大臣的耳朵里传来了“叮咛咛”的声响,声音虽然不大,却极为悦耳,清脆动听且极具穿透力。突然在殿堂上听到这个,不免有些奇怪的,于是众人连忙闭嘴的闭嘴,抬头的抬头,纷纷望向来声处。却发现,原来在公主殿下的帘幕上挂着一个金色的小铃铛,很多人刚才都没注意看,或者看到了也不知道那个是用来干嘛的。 一直站在帘幕旁的汪直也是一脸恍然的样子,随即便反应过来,赶紧绕到屏风后面。一众大臣也是面面相觑,有些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不过,没一会儿,汪直又从屏风后面恭敬着后退出来,双手还捧着一张纸。重新站回原位后,汪直先是咳嗽了一声,表示有话要说,随即便摊开了那张纸,目视纸张,口中大声地念道: 本宫听你们吵吵了半天,有用的话却是一句都没有。既如此,那你们就暂且歇歇,听听本宫的意见吧!现在户部马上去把所有受灾地区的人口重新统计核算一下。去年灾情刚报上来时,受灾人口是六百万,只是如今受灾范围扩大了许多,这两年也死了不少百姓,需要重新核算。本宫知道太具体和准确的数字很难得到,不过没关系,有个大概的数字让我们能先做个参考就行。灾情如火,没功夫再耽搁了,速去! 官员们静静地听汪直念完了这般直白的话。听肯定是听懂了的,只不过,大家却是突然有点懵圈的,总觉得这个开会节奏有点奇怪啊。所以,就连被直接点名了的户部,也一时间呆愣住了。倒是陈庆之和周勃等人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帘幕后,脸上露出了莫名的笑容来,其中包含着惊讶、欣赏、意外、喜悦等等。陈庆之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两声后,才转头对另一边的一个胖老头说道:“刘尚书,监国公主殿下的话没听到吗?还不赶紧去?嗯?” 那胖老头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朝着帘幕后头深施一礼:“微臣谨遵殿下令旨,这就让人速去查实,请殿下稍待。”随后,这位户部的刘大人便朝身后的两个下属使了个眼色,那两人遂立即出班,朝着帘幕施礼后,告退着出了乾阳殿。 “叮咛咛”的响声又传来了,这一次,汪直反应迅速,立即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帘幕后了。没一会儿,当他再度回到原位时,果不其然又捧着张纸,开始念了起来。能站在乾阳殿的,都是朝廷大员,对于升平公主不能说话的事情,自然是清楚的。因此,对于其用这样的方式下达令谕,并不感到奇怪。只是,令大家没有想到的是,这位新选出来的监国公主,第一次上朝参政议事,竟然意料之外的颇有些令人刮目相看呢。由于陈庆之等几位重臣是支持升平公主的,所以倒也没有谁敢明目张胆的对其阳奉阴违的。然而,这位公主殿下,虽然是第一次出现在这里,却似乎并不只是打算来此当个摆设的呢?许多人倒是开始对于她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样的表现,有了更多的期待了! 第17 章 监国公主(下) 皇宫,乾阳殿。 汪直抑扬顿挫的声音响起: 所谓“仓中有粮,灾年不荒”,“积谷备荒,灾蠲赈济”更是我朝早已有之的制度。据本宫所知,这几年以来,朝廷大力推广了玉米的种植,此物耐旱、易种、产量高。我记得去年年初,户部上奏于父皇时还大肆宣扬说:野有遗穗之饶,户无悬罄之忧。这几年风调雨顺,粮食年年丰收,仓廪充实,这事儿可不是假的吧?另外,工部这几年,一直都在申请加盖更多的粮仓,可有此事啊? 听到这里,工部尚书连忙出班奏道:“回殿下,此事确实。去年一年我部共建仓三百零六座,几乎可以说每过一天就要加建一座的。而今年更是有增无减,保守估计或达四百座。” 这几年粮食丰收之事,确实是鼓舞人心的。这其中,玉米的贡献非常的显著。当初为了尽快的推广,朝廷还想了许多办法,例如对玉米种植户给予了减征甚至是免征的优惠政策。而这一神奇的农作物也不负众望,给了人朝上下超乎想象的回报。所谓:民以食为天,农为邦本,本固邦宁。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人朝最大的幸事。说它是“天降祥瑞”,也不为过。不一会儿,汪直又走了出来,念道: 有相关的赈灾制度,朝廷也是第一时间就下令全力救济,又是粮丰仓满的条件下。然而此次旱情却致饥民遍野,甚至还发生了“人相食”之惨况,何也?本宫不想在这个时候追究谁的责任,我要知道的是,为什么明明有粮食,却送不到灾区的百姓手上?本宫要的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御史台的诸位若是有主意的,不妨提出来,若只是想骂人的话,那就闭嘴。我等早一日将粮食送到灾民手上,便能少饿死万千百姓。时不我待,都好好想想,不要再说什么废话了。 殿内的官员们,虽然耳朵里听到的是汪直的声音,可是这些话的口吻却竟然像极了皇帝陛下呢。那种果断、直接、不留情面、务实求真的风格,犹如皇帝在朝一般。不少臣子,此时眼中皆是异彩连连的,这位“监国公主”,虽是初次参政,其表现却是比想象中的,好的不止一星半点啊! 御史台的人这段时间以来,确实是表现得过于跳脱了,早已经让许多人不满了。只不过制度如此,就算是皇帝也拿他们没办法,一句话:人家存在的意义,就是来挑刺儿的。然而今天,这帮人却让公主殿下点名了,而且公主不像其他人,还需要在乎什么“青史留名”之类的,顾忌多多,人家说不准干上几个月就走了,还真的没必要看这帮人的脸色的。所以,这让御史台的人一时之间也有点哑火,不知道该怎么弄了。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人家公主监国,说白了不过就是“临时工”性质,还真的不必太过鸟你的。因此,公主殿下完全可以放飞自我,随心所欲表达自己的想法,而这在其他早就被御史言官折腾的死去活来的官员的眼中看来:嗯,公主殿下真的是帅呆了啊! 或许是“监国公主”的行事风格太像皇帝了,这让许多臣子不自觉的紧张严肃了许多。而且灾情如火,也确实不能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在互耍嘴炮上了。于是,众官员开始纷纷建言献策。其实,救灾制度本就存在,无非就是:确定受灾范围和人口,调集相应物资送往灾区,控瘟疫、防动乱等等。只不过,措施是有的,关键是执行要到位,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以至于效果这么差的,需要根据情况进行调整部署,然后也要择选适当的人员去进行监督落实的工作。 户部的官员倒是很快的将灾区的各项数据重新核算了出来。当然,如今灾区有点失控,甚至已经出现了匪患,数字上面未免有些不太精确。不过,如今的情形下,也不好再强求太多了,只能先力求稳定住大局,再慢慢的去处理小节了。根据最新的估算,受灾地区的人口大约有九百万。地方政府的报告中虽然屡有提及“饿殍遍野”甚至是“人相食”之类的词语,但具体的死亡人数并没有确实可信的数字。这一点儿,其实是许多地方官员的通病,用现代语言来讲,就是:工作没做到细处,不够精准,常常用一些“大而化之”的语言描述事情,导致信息传递时失真。不过,这个问题也只能以后再来想办法纠正了。 乾阳殿里,大家讨论的重点还是如何将救济的口粮,顺利高效精准的投放给受灾的百姓。只有灾民们有口吃的了,那些潜在的各种各样的隐患才能得到缓解,而只要局势稳定下来,才有时间去因势利导,最终化解掉危机。 粮食是有的,之前投进去的那些救济粮和钱财,肯定是出了状况了,但这个事儿只能之后再去查实了。升平公主的意思是:先解决眼下的危机,其它的以后再说吧!不可能一边救灾,一边查贪腐的,到时候两边都不得好,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糕。这一点,但凡有点理性的,都是支持的。本来,御史台的人,他们“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必然是要跳出来说三道四的,不过由于刚刚才让公主殿下点名过,这一回倒是都偃旗息鼓了,也是难得。 粮食有了,大概的灾民数据也有,但困难自然也有。西南地区,山高林密,即便是平时,也是不乏山匪横行,如今灾情严重,聚而成匪的便更多了。虽然,大城之间都有道路相连,但城与城间,往往间隔遥远,路途上的安全很难保障。这些情况,陈庆之也是了解的,他道:“西南地区,那里适宜耕种的土地有限,其实一直以来,吃不饱饭的情况才是常态。那里的匪患的确是层出不穷,但其实也很难成规模的,因为他们同样也没办法解决粮食供应的问题。兵部倒是年年都派人去剿匪,但也同样遇到了粮草难以维继的问题。不过,老实说,那些落草为寇的人,其实大部分还都是些生活艰困的百姓,为了吃口饱饭的无奈之举。虽说是匪,但其实常常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因为粮食本来就是不够的,让你抢都没地儿抢去。不过,自从张恪自海外引进玉米,并推广到西南地区后,这玉米还真的是好东西,到哪儿都能种,产量还大。就说此次大旱,别的粮食早就都绝收了,就是这玉米居然还能扒拉下几颗来,实在神奇。也就是赶上了连年大旱啊,要是能有几个好年景的,那里的粮食短缺问题必然会大大缓解的,可惜了啊!” 玉米的神奇之处自然不必赘言,而发现并将其引入人朝的张恪,更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或许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张恪后来力主联合虎族抗击狼族,以及推行黑龙互市和牧场的奏疏,尽管不乏反对之人,最终还是得到了皇帝及许多重臣的支持。某种程度可以说,有了这份功绩打底,只要不太过分的要求,朝廷便不会过多阻拦他的,而且他所做的事情,也确实都是极具战略眼光的成功谋划。皇帝对他的看重,更是有目共睹的。 讨论了一会儿后,汪直又代升平公主念道:救灾的措施和物资有了,然而如何调度才是关键,派遣往灾区的官员是否有相应的协调指挥能力更是重中之重。本宫记得,前年为了北上支援虎族,朝廷采取了一套新的转运物资的系统,效果极佳。这两件事还是有不少相通之处的。当时负责筹划此事的人,正是张恪。本宫打算将其调回来主持此事,诸位以为可否? 陈庆之闻言道:“张恪倒的确是合适的人选,然而他如今远在北方,赶回来可要不少日子呢。但救济灾民刻不容缓,只怕会耽误不少功夫的。” “大元帅说得对,派人去通知张大人,然后他再赶回来接手此事,保守估计也得用去一个月的时间,这样会耽误救灾的。” 周勃此时站了出来,主动请缨道:“不如这样吧,就由微臣暂且先揽下此事,前往灾区先行展开相关工作,等张恪从北方返回后,再赶过去接手。前年,张恪设计好整个转运系统后,便北上了,之后便是由微臣接手的后续。不过,实际坐镇指挥的,其实皆是由矾楼的高芝姑娘负责的,那个时候小女周薇也在其身旁打下手,帮了些忙。微臣打算将她们都带过去,请殿下恩准。” 前年的时候,那套物资转运系统,的确是运转流畅,很好地保障了北上军队的物资补给,这一点后来是颇受皇帝及军方的好评的。高芝虽然只是个民间女子,却在那段时期,受到许多人的瞩目。甚至于,让宁王都动了心思,想要求娶于她,之后,更是爆出了高芝与张恪的绯闻等一系列的事情。这些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两年了,但朝廷里的许多人自然还是记得的。不过,今天宁王倒是没有来上朝的。 或许是因为在“监国之争”时,没能争过自己的妹妹,心中尚有不甘吧,宁王及秦王今日都没有来参加朝会。不过,也能理解吧,若他们来了,到时候,免不了还要跟自己的妹妹行礼的,想来他们对此还是会感觉到别扭的。然而这样做,不免也会让一众朝臣对他们有些失望的:心胸还是过于狭隘了啊! 最终,周勃的任命还是通过了,将由他先行去主持西南的赈灾事宜。同时,朝廷八百里加急,召张恪返京。而升平公主以“监国”身份的第一次临朝参政,也就此圆满结束了。其表现之优秀,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她第一次上朝。哪怕是推动其上位的周勃等人,也是大感意外和惊艳的。本来只是为了对抗宁王而不得已将其推向前台的,如今看来升平公主殿下倒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呢! 第18 章 调令 黑龙互市。 朝廷急召张恪回京的公文,被送到了他的手上。内容是即刻回京,再赶赴西南主持赈灾。而令张恪大感意外的,则是公文最后的印鉴,上面印的是——监国公主之宝。这是怎么回事?朝廷这是让公主监国了?皇帝有两个女儿,长公主殿下,婚后随驸马远赴赤龙城,镇守南方,已经多年不曾返京了,应该不会是她。那么说,升平公主当上监国了? 黑龙城城主徐尚,赴京参加“监国之争”大朝会,至今尚未返回。倒是这封八百里加急的公文,先他一步送到了张恪的手上。所以,张恪还不知道升平公主做了“监国”一事,更不知道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之前不是秦王和宁王之间的竞争吗,怎么最后监国的却成了升平公主殿下?这个转折,委实太让人意想不到了。不过,这个结果倒是很让他欣喜的。公主殿下,她……,毕竟是自己人嘛。 不过,也顾不上惊奇或者惊喜了。朝廷用八百里加急的调令召他回去,这可耽误不得。有关西南地区的旱情,朝廷的邸报上倒是提及过,虽然不太详细,但是连续两年的干旱,想也知道,形势肯定是不乐观的。因此,张恪急忙令人去把胡不归、张远、赵常山李凤等人找来,打算把事情交待一下后,便立即出发赶回京城。 待人都到齐,张恪便将事情说了一下,然后道:“互市和牧场之事你们多多用心,按照既定的计划去做,料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需要特别注意的,始终还是安全的问题。虽然这两年,边境线上风平浪静的,但这段时间的和平,却也让北境各族得以休养生息,尤其是狼族必然也恢复了不少实力的。虽然咱们和袁大帅以及北军关系很好,但北境边境线太漫长了,北军自身的压力也很大。咱们不能就单纯地指望他们的保护的,咱们最好还是要具备有一定的自保能力的。否则,辛辛苦苦这两年,一下子就会打水漂的。” 赵常山点头,道:“公子放心,护卫队的人手一直有在扩充,平时的训练也不曾落下。除非遭到大规模的入侵,否则小股的贼子,不论是谁,都休想讨得了好的。” 张恪欣慰的点了点头,不过还是提醒道:“还是要多加小心的,尤其是牧场,发展迅速,规模也越来越大,相应的防卫压力也会随之增大,一定要慎之又慎。上个月,我曾经给风清扬写过信,让他考虑一下,出动十头猛虎,以客卿的名义加入进来,帮我们护卫牧场。不过,他还没有给我回话。” 张远闻言,笑道:“哦,这倒是个好主意。之前,我看阿虎只要在牧场时,周边的那些异族便没有敢靠近过来的,委实是护卫的神兽啊。若是虎族肯派十头猛虎过来帮忙巡视,那咱们牧场可就高枕无忧了。这可比养百十个护卫队还要划算了。” 赵常山闻言,眼睛一瞪,不满地道:“老张,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你这是在说咱们护卫队的,都是吃干饭的,比不上那些虎崽子吗?”张远见状,知道失言了,连忙想要解释。 张恪却已然笑着道:“赵大哥不要误会。远叔的意思只是说,老虎在巡视牧场、震慑周边异族时,效果比较显著而已。咱们护卫队也有自己的优势的,用不着比较这些的。” 胡不归倒是毫不客气的拍了赵常山一记,骂道:“这他娘的有什么好不服气的。若只是看护牧效果的话,一头老虎顶一百人我看一点都不夸张的。老虎们还就是有这份能耐的,这本来就是事实,你不服气个锤子啊你?”赵常山细想之下,好像还真的是这么回事的,老虎生来就具备着对于其他异族的血脉压制,这一点还真是没办法反驳的,于是,便也立即向张远道歉了。张远笑了笑,连声道:“无妨,无妨。” 张恪又转向李凤,道:“你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梅龙镇的事情了结后,李凤他们便开始进驻互市,转暗为明,继续做着与北境的贸易。毕竟是熟门熟路的生意,如今更是不必再躲躲藏藏,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做了。虽然不像走私那么暴利,但因为互市繁荣稳定,其实算下来后,赚的钱也并不比以前少的。 另一方面,张恪知道,像梅龙镇这样搞走私的人家,其实在北方还有很多。作为主管与北境贸易的互市监,张恪并不打算对他们采取过于强硬的手段。他更希望将他们都平稳地纳入互市监的管辖范围内,敦促他们进行转型,如同梅龙镇这些人一样。为此,张恪决定把这项任务全权交给李凤来做。通过一段时间的考察,李凤的能力还是得到张恪认可的。她本身擅长交际,又是出身于这个圈子的,让她去联络这些人并说服他们,主动加入互市监的体系内,这是最理想、最经济的处理北方走私问题的方式了。 为了方便李凤做事,张恪还给了她一个八品“互市监主事”的身份。虽然品秩不高,但却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官职,享受朝廷俸禄的。李凤倒是没有想到张恪居然会给自己一个正式的官身的,毕竟她是个女人,而且算起来还是有“前科”的。不过,对张恪来说,他倒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的。只要有能力,肯做事,女人为什么不能做官?更何况,这样一来,李凤便可以名正言顺的代表朝廷招安那些走私商人了。而且由于他们身处同样的圈子,彼此互相了解,知根知底的,显然更容易取得彼此的信任,有利于相关工作的展开。 而事实也证明了,张恪在这件事情上的处置,是极为明智的。梅龙镇在此前因劫掠商旅,被处置了很多人,这件事情在走私圈子里早已人尽皆知了。而这件事情,无疑给了这些人很大的震慑,也迫使他们不得不更慎重地去思考自己的未来。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时隔不久,梅龙镇的李凤居然顶着个“互市监主事”的身份,代表朝廷来招安,并开出了条件:放弃走私,既往不咎,融入互市,接受监管,共创未来。这个转折无疑是让他们觉得匪夷所思的:互市监这是在玩哪一出啊?这些条件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好到他们都有些不敢相信。 可是梅龙镇的实例又明明白白的摆在眼前,却是不由得他们不相信。其实,在梅龙镇出事后,他们是做了些应对的准备的。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梅龙镇出事了,他们大概率也逃不过去的。不过,说是准备,但实际上能想到的无非便是“破财免灾”而已。以前,这样的事情也是有过的。至于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来摆平,那基本上就要看那些当官的究竟有多大的胃口了。没想到,这一回却是一句“既往不咎”,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期待值了。若不是大家都认识李凤,换个人来说这种话,要么会被认为是在胡说八道,要么就是觉得这里头八成是有什么陷阱的。不过最终,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相信李凤,接受那些条件了。剩下的几家,虽然还在犹豫观望,但相信假以时日,他们也一样会从善如流,接受下来的。 李凤把这些事情一一做了汇报。从她的角度看来,张恪在此事上的处置措施,无疑是广被恩泽,避免了许多社会动荡,说他是万家生佛也不为过的。张恪没有在这件事情上面,利用手上的权力去压榨勒索任何人,甚至还给这些人一个上岸洗白的机会和途径。若是这样子,还不能让这些人回头,那他们也就真的不值得救了,到时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了。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不外如是。 张恪夸奖了李凤几句,勉励她好好在互市监干下去。就目前而言,互市监确实需要像她这样的一个人来充当互市与这些算是弃暗投明的走私商之间的桥梁的。虽然他们目前算是上岸了,但谁都不能保证他们会不会再回过头去,重走老路。因此,有一个深知这帮人秉性的人帮忙看着,还是很重要的。张恪倒也不是怕这帮人反复横跳,说实在的,有北军在这儿镇着了,真要是想动他们,还真不是什么难事的。只不过,既然能够大家一起和气生财,又何必走到那一步了,不值当的。 交待好这些事情后,张恪转向唐芯道:“你呢?要不要跟我一道回京城?” 唐芯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摇了摇头,道:“学堂刚开了没多久,这个时候我要是走了,那些孩子怎么办?我……我还是先不回去了吧?” 张恪看着她,有些不太确定她的真实想法。不过,他最后还是笑着点了点头,道:“也好,那你就等过年的时候,再回京吧。学堂到时候也要放假的,不是吗?” 唐芯闻言,赶紧点了点头。其实,唐芯自学堂开办以来,还真的是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的,这一点,所有人也都看在眼里。她不想这个时候离开,肯定也是有舍不得那些孩子的原因在的。对此,张恪还是决定尊重她的想法。 转头又看向阿虎和小狐狸,问道:“你们俩呢?是要随我一起去京城,还是继续待在这里读书呢?” 小狐狸倾城首先道:“我要去京城,我都好久没见到薇儿姐姐和公主姐姐她们了,我回去,我回去。” 阿虎还不会说话,不过也是在一旁跳跃不止,那意思显然是也想去京城的。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学堂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如今才知道那里根本就不好玩。再说小狐狸都走了,他就更不乐意再去学堂了。 最终,张恪并没有拒绝他们,决定带他们一起去京城了,反正这两个家伙,明显也不是读书的料。将他们带走,也省得影响到其他孩子。计议已定,张恪便命哈尼赶紧去收拾行装,准备明日就上京。离京两年了,心情还真是有点小激动的呢。 第 19章 想多了 京城,城南码头。 周勃、周薇父女正在码头上与前来相送的陈庆之、郭守敬等人话别。他们此行是受命去往西南地区,主持赈灾事宜的。户部正在紧张的筹措救灾的钱粮等物资,他们则要先行去往灾区了解情况,定下救灾的具体方略。如今灾区的情况,有些复杂难明,为了保护周勃的人身安全,朝廷还派了一支多达百人的护卫队随行。由张恪的老熟人,曾经和赵常山搭档共同保护其南下的内卫马铁率领。 对于周薇要前往灾区的事情,其母王氏自然是充满了担心的。这不仅仅是远的问题,而是如今关于灾区的种种传闻,听着都让人害怕。虽然有周勃陪着,也有朝廷派来的护卫,但终究还是让人放心不下。不过,周薇本人倒是对此跃跃欲试的。 当初,周薇在张恪面前,便曾表示过要成为像高芝一样的,能够对他有所助益的人。这或许是随着她的成长,对于兑现自身价值的觉醒和渴望。周薇觉得自己如今已经长大了,总不好一直只是躲在父母的身后,什么事都不做的。看着从小一直长大的张恪,他这些年来,都已经做过多少事了?甚至于她的堂兄,曾经吊儿郎当的周通,如今也已经是市舶司衙门的主要负责人了,许多人都对其未来的发展,极为地看好。周薇当然是很为他们感到骄傲的,但也免不了会苦恼于自己和他们的差距越来越大了。而若是不谈张恪、周通,就只看身边的那些小姐妹们:高芝自不必说,年纪轻轻的时候,便已经开始执掌矾楼这艘商业巨舰了;许合子,则在自己的演艺事业上,大放异彩,成了全民偶像;杨静姝呢,如今也当上了“监国公主”,而且其表现,还让包括父亲在内的许多朝堂官员赞不绝口;再有唐芯,据之前张恪给她的信中所言,人家眼下也已经成为了一间学堂的女先生,还做得相当不错,很是受到学生及家长的敬仰和爱戴。 当这些小姐妹们,都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时,对于周薇来说,便很难不产生别的想法的: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儿做,就我一个人啥事儿没有,这怎么行呢?虽然没有人觉得周薇一定要去做什么事业的,可她自己并不这样想,她也想要证明自己同样可以为这个社会贡献价值的。而且随着身边人的各种成功,这种想法便也越来越迫切了。为此,尽管母亲王氏一再地表示担忧,但最终还是未能改变周薇的决心。在这件事情上,周勃倒是没有选择站队的。在周家,对于年轻一辈们想要做什么事业,特别是为国为民之类的,一贯都是予以无条件支持的。即便周薇是个女孩子,也不会被区别对待。或许也正因为周家对于后辈所持的这种开明、放任和鼓励的家风,才让他们成为了传承数百年,屹立不倒的世家大族吧! 城南码头上,陈庆之略带严肃地对周勃道:“子兴此去,务必要注意安全。如今那里的安全形势,还是颇为严峻的。流民越来越多,为了一口吃的,他们很容易会被煽动。虽然军队一直严阵以待,但那里山多林多,军方的行动受限于复杂的地理形势及信息传递的困难,在应急反应上,会比较迟缓,这一点,你一定要心中有数。凡事都要多长个心眼,若是情况不明,不可轻易涉险,切记切记。” 周勃诚恳的施了一礼,道:“多谢大元帅关心,周某铭感五内。京中诸事,就烦请元帅多加费心了。公主殿下初临朝堂,虽然表现可圈可点,但殿下毕竟还年轻,还需多加看顾啊!” 郭守敬在一旁笑着接口道:“这一点,子兴尽可放心就是。不过,说真的,子兴此次力推公主殿下担当监国,还真的是神来之笔啊!殿下在朝堂上的表现,竟颇具陛下之神韵,实在是令人惊奇啊!有的时候我都怀疑在那帘幕之后的,并非公主殿下而是陛下本人呢,哈哈哈!” 陈庆之闻言,也是含笑点头,显然他也有同样的感觉的。周勃摇了摇头,失笑道:“坦白说,这一点,周某也是感到很意外的。殿下毕竟不能说话,咱们与她的交流自然也极为有限。周某也没有想到,殿下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看来,还是陛下自小便将其养在身边,言传身教之下,加上殿下自身是极其聪慧的,所以才会如此吧!此番确实是误打误撞了,好在这一切是我们所乐见的。” 众人对于周勃的分析,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此次,他们之所以推出升平公主,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阻止宁王的上位。皇帝的身体状况,令人难以预料,谁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能够恢复如初,他们不得不按最坏的情况去打算。当然,这也只是权宜之计,相信无论是宁王还是秦王都不会就此放弃“力争上游”的,后续必然还会有其它动作的。到时候,才是对他们真正的考验。而经过了此次“监国之争”,事实上也已然将他们这些人和这两位皇子的对立关系给挑明了。之前他们还可以假装中立,但如今显然不行了。只是这样一来,他们究竟要支持哪一个皇子上位了,赵王?安王?这两位个人品行上倒还算不错,只是性子过于软弱了,从小到大都被另两位给强势压着,在朝堂上和民间也基本没有什么存在感,实非人君之选啊! 升平公主呢?她倒是颇有乃父之风的,可惜她是公主,不是皇子。人朝可从来没有过女子称帝的,这可比去支持赵王和安王这两位不得意的皇子还要艰难的!周勃倒还真的有想过这件事情,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毕竟希望太渺茫了。升平公主可以监国理政,但这本质上只是代天子临朝的性质,跟直接登上帝位,是有着天壤之别的。而且,就这儿,还是靠着他们精心布局、出其不意,通过偷袭才成功的。但这种手段,显然已经没办法再用了,因为底牌已经曝光了。 周勃不知道陈庆之他们有没有想过这个事儿,他们倒是并没有就此交流过。不过,此事自然还是要彼此通个气的,只是眼下显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只有等他回京后,再好好的坐下来仔细谈谈了。周勃带着周薇登上了官船,艞板被收起,船缓缓离岸,他们将顺运河南下,先到青龙城去接上高芝,再转道前往西南。 皇宫,含凉殿。升平公主杨静姝站在露台边,遥望天边。半个多月前,在周勃的安排下,周薇受命进宫,向其通报了他们打算推其上位,担当“监国”之事。一开始时,杨静姝觉得他们有些异想天开了,她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机会的。不过,既然周勃他们想要试一下,那她便也没有去阻止,反正又不需要她做什么,成与不成的也无所谓。而且,周薇说这样可以帮到张恪,嗯,那……自然还是要争一争的。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周勃他们居然还真的干成了。而且她还是以极大的优势当选的,这个还真的很是出乎她的意料。 杨静姝事后倒是自己分析了一下这个事儿。一来,自然要首先归功于周勃他们的秘密布局,打了宁王和秦王一个措手不及的;二来,周家、唐家、军方这三个势力加起来,确实还是具备不凡实力的;三来,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也是因为秦王和宁王,两边光顾着互相厮杀了,才给了他们异军突起的机会,并最终貌似轻松的赢下了这一局。 对于自己忽然就成了“监国公主”,杨静姝其实并没有太过高兴。内心里,她其实并不怎么想做这个的。一开始时,她只是不太好意思拒绝周薇,加上心里面也并不认为他们能够成功,因此便点头答应,任凭他们去试一试了。不过,既然如今真的选上了,那便凑合着做吧,这样至少还能帮帮那个人,不是吗?而有关于宁王和张恪之间的事情,杨静姝自然是清楚的。对于自己的这位皇兄,受小时候的事情影响,她自然也对其没有多少好感。实际上双方倒是谈不上有什么实质上的过结的,可是虽说是兄妹关系,但委实是没有什么感情可言的。简单来说:她不喜欢宁王,但也不至于恨他,虽然此次肯定得罪他了,却并非她的本意,不过也无所谓的,他要怎么想都随便吧!别人费尽心思地想要当上这个监国,但于她而言,却是真的对此没有那么上心的。 不过,上朝的时候,杨静姝倒是认真的对待了的。自小跟在父皇的身边,每天都看着他如何去处理政务,耳濡目染下,她对于这些事情,并不感到陌生。开朝会时,她也不过就是把自己代入到父皇的身上去思考:若是父皇的话,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呢?然后,便学着父皇的样子和口吻写下自己的意见。没想到,朝堂上的官员们似乎都还蛮吃这一套的,许多政事就那么顺利解决了。而陈庆之、周勃、郭守敬等人,对她的这种表现,居然也都表示很认可。而事实上,她真的就只是单纯的在模仿父皇而已。 正自顾自想着心事时,汪直走过来,禀告道:“启禀殿下,周大人他们已经上船南下了。”杨静姝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其它的反应。汪直见状,略施一礼后,便退出了露台。临出去时,汪直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这位公主殿下,虽然因为不能说话,让许多人难免会对其有所忽视。然而,这几日代天子上朝理政,其表现,却着实让朝堂上下对其刮目相看。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天家的血脉,还真的是非一般人可比的啊!不知道将来她能不能……?不过,汪直随即还是摇了摇头:想多了啊! 第 20章 返京 京城,西城门。 张恪带着哈尼,小狐狸、小老虎千辛万苦、跋山涉水地回来了。在城门口,守门士兵检查完张恪的牙牌后,张恪直接让车夫驱车直奔内城,老师周勃的家中。已经两年没见他的小未婚妻了,还真的是怪想念的呢。 到了周府门前,马车刚停稳,张恪便有些迫不及待的跳了下来。周府门前的门子,眼见有马车停在门口了,便赶紧走过来询问。这里是内城,在此活动的人非富即贵,门子一般情况下,并不敢怠慢或无礼。只不过,眼前这辆马车看着实在是脏破不堪,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这个门子刚进府中不到一年,倒确实是不认得这辆车的。生怕是什么不着调的人,于是赶紧走过去询问。若对方是不明来路的或者不相干的人,那就准备直接轰走了。 张恪下了车刚转过身来,那个门子已经走到了身后,客气的拱了拱手,问道:“敢问公子高姓大名?这里乃是礼部周侍郎的府邸,不知来此有何贵干呢?” 张恪看着对方,确定是没见过的后,心下恍然:看来是老师家新收的门子了,难怪认不得我。不过,自己毕竟离京两年了,人事有所变动,也并不奇怪的。正要解释一下时,忽然间,背后“嗖”的一下,窜出一道身影,落在了地上。那个门子,定睛看了一眼那道身影后,却是惊慌间脚步踉跄连着后退了好几步,最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而后,他一边用颤抖着手指向那个身影,一边嘴唇打结似的颤声道:“老……老……老虎。” 这道身影自然就是小老虎风翼,小名阿虎的了。他如今差不多有一岁了吧,体重已经一百来斤了,虽然还不像成年老虎那样威风凛凛的,但终究还是有点唬人的,一般人见到了,害怕也是正常的。不过,阿虎只是因为在马车里待久了,闷得慌,所以才迫不及待的跳出来透透气的。此时,他正有些好奇的看着那个门子,不懂他为什么要坐在地上呢? 张恪侧头看了一眼阿虎,刚想训斥他两句时,门口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周府里的人了,好几个家丁已经走出门来查看情况了。 “咦,是少爷,是少爷回来了。”有个眼尖的家丁一眼就看到张恪了,忍不住的大声呼喊起来。正想着冲过来和张恪打招呼时,还没走上两步了,就看到了站在他身旁的小老虎了,于是又急忙纷纷停下了脚步。同时,心里头升起疑问:跟在少爷身边的不是漂亮的小狐狸倾城吗?怎么变成一头小老虎了? 那门子闻言,心下疑惑:少爷?哪来的少爷?周府不是只有一位小姐吗?这事儿,倒也不怪这个新来的门子不知道。却说,张恪自拜周勃为师后,一开始的时候,下人们有称呼他公子的,也有叫他少爷的,后来倒是统一叫少爷了。周勃和王氏两口子视张恪如己出,倒也从来不去纠正。后来,张恪和周薇订婚了,虽然他们还没有正式完婚,但府中倒是已经有人开始改口称呼张恪为“姑爷”了,不过基本上,那还是叫“少爷”的比较多的。 张恪见状,赶紧将阿虎叫到了身后,免得吓到了他们。上前几步将那个门子拉了起来,微笑着安慰道:“不要怕,阿虎不会咬人的。”其他人见状,便也壮着胆子上前,朝张恪热情的打着招呼。不得不说,张恪的人缘还是挺不错的,周府的下人对他都很是亲近。熙熙攘攘了一会儿后,张恪回身让哈尼和小狐狸先下了车,又吩咐那个门子招呼好车夫去偏房休息。这个车夫是震远镖局里赶马车的好手,江风特别安排他为张恪赶车,这一路倒也委实是辛苦得紧了。随后,大家便都拥挤着进了周府。 刚进到大堂,师娘王氏已经闻讯出来了。毕竟两年没见了,张恪赶紧上前跪下来恭恭敬敬的磕头。王氏心下喜悦,不待他磕完,便连忙上前将其拉了起来,仔细瞧着。在北方待了两年,风雪冰霜那自然是没少受的,因此曾经白白嫩嫩的公子哥,还是不免变得糙了许多,这让王氏忍不住的见之心疼。王氏拉着张恪的手,想要说些什么时,却见屋里屋外的挤满了府中的人,便佯装生气的道:“都杵在这里干什么?老管家,赶紧让人去把恪儿的房间收拾出来,再去厨房让他们做点好吃的。家里有老母鸡没有,赶紧去炖一只来。”嘴上虽然说着责备的话,脸上却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容来。 老管家笑眯眯的应了声“是”。话说,自从老爷和小姐离京南下后,夫人的心情就一直不佳,弄得周府上下人众,也都士气低落,战战兢兢的。也难怪大家见到少爷回来,会这般兴奋。老管家一回头,笑容便收了起来,喝斥道:“都散了,都散了,家里的活儿都不用干了?没规矩,出去,出去。”一众下人,见状只能纷纷作鸟兽散,不过,心情还是很高兴的。自老爷和小姐离开后,家里的气氛便有些压抑,一向亲和的夫人,整天的恹恹不乐,难见笑容,连带着大家也都紧张兮兮的,这日子过得……啧啧啧!如今,少爷回来了,夫人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了,大家便也跟着欢乐起来了。 随着周府的下人退出了大堂,立马就将一直被隔在外面的哈尼、阿虎、倾城给露了出来。王氏自然是认得哈尼和倾城的,却没有见过阿虎。张恪本来还担心师娘会被吓着,没想到,王氏见到他们后,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现,反而笑着道:“咦,这莫不是你收的那个虎族学生?嗯,看着倒是很机灵啊。” 张恪没想到师娘是这个反应,一下子就道破了阿虎的来历。他倒是在写给周薇的信里提过这事儿,所以想来应该是薇儿告诉她的吧。张恪赶紧道:“回师娘,他叫风翼,小名阿虎,确实是学生的弟子。阿虎,过来。” 风翼闻言,连忙迈着虎步走到王氏面前,仰起虎头看着她。王氏很是自然地蹲下来,撸了撸他的大头,含笑道:“小的时候,家里也有两位虎族供奉的。”张恪闻言恍然,人朝的许多世家大族,都喜欢延请一些异族,成为家里的供奉,彰显身份地位。王氏的娘家,也是大家族,家中有虎族供奉,倒也不算出奇,难怪她不害怕阿虎了,原来是有生活基础的。 王氏又朝门外喊道:“管家,管家。” 老管家闻声跑了进来:“夫人有何吩咐?” 王氏指着阿虎道:“这是恪儿的学生,你快去准备些生肉来。” 老管家应声而去,小吃货阿虎听到在给他准备吃的了,连忙谄媚地拿他的大头蹭了蹭王氏的身侧,尽显乖巧。身后的小狐狸倾城鄙夷着看了他一眼:这家伙,还真是有奶就是娘啊! 哈尼和倾城上前施了一礼:“夫人万安。”王氏下意识地回了两声“好、好”后,随即便又惊又奇又喜地看向倾城:“咦,倾城会说话了?” 上一次来京城的时候,倾城确实还不能说话,如今乍一听她开口,王氏自然很感到新奇的,于是忍不住的蹲下来将其抱了起来,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还不忘,将其抱到桌子边,把桌子上的水果端到她面前。显然王氏并没有忘记,倾城只吃瓜果的事儿的。 过了一会儿,不见周薇出来,张恪刚想问一问时,王氏已然道:“你师傅和薇儿,已经受命去往西南地区赈灾了,已经走了好些天了。” “呃,薇儿妹妹也去了?” “嗯。听你老师说,灾区的情况不是太好,朝廷虽然一直在往灾区运送各种救灾物资,但不知为何,救灾效果却一直不太好。流民日益增多,还有人趁机聚众,图谋不轨。朝廷为此很是伤脑筋,既不能置之不理,也不能手段太硬,以免引起灾民的不满,被有心人利用了,到时候便麻烦了。唉,这么危险,薇儿还非要跟着去,我这些日子来,可是天天都睡不好觉啊!” 张恪闻言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他虽然一直在赶路,但也一直在尽力打听有关西南地区的消息。而基本上,都不是什么好消息的。虽然都是民间消息,或许有所夸大,但正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灾情想必也确实是不容乐观的。 “你老师说,目前,最重要,最难的一件事,就是如何把粮食带进去,送到那些灾民手上,让他们不至于饿肚子,如此才有机会慢慢的收拾局面。而薇儿因为之前帮高芝姑娘处理过转运的事情,对怎么安排这些事情,有所了解,因此便跟着去了。唉,你师傅也真是的,这种事儿,怎么就不能找别人了,朝廷里那么多官员,就非得要让一个小姑娘出头吗?” 张恪闻言,也只能稍微安慰了王氏几句,却也不敢多言。当妈的,对孩子有所担心,本是人之常情。但薇儿妹妹毕竟也逐渐的长大了,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这个也是能理解的。张恪也并没有那种女孩子就一定要“养在深闺人不识”的封建思想。见王氏始终忧心忡忡的,张恪便将自己可能不日也将去往西南的事情提了一嘴,言道:“师娘放心吧,到时候,我会好好照顾薇儿妹妹的。” 王氏闻言,略略放心了些。张恪毕竟是男孩子,这些年走南闯北的,办起事情来,也确实是很有一套的。就连皇帝都对他赞赏有加。虽然他其实也还很年轻,但却总是给人稳重、安心的感觉,这一点,殊为的难得。只是,王氏高兴之余,却又开始伤感了:好不容易家里刚有了点生气了,这马上就又要离开了,唉!张恪见到师娘情绪如此波动,暗自好笑,也不由得想起王昌龄的那首诗来: 闺中少妇不知愁, 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 悔教夫婿觅封侯。 这人啊,就是这么矛盾! 第21 章 不太好吧 翌日,皇宫。 升平公主在含凉殿接见了从北方返京的张恪。 久别重逢,双方难免还是会感觉有些生分的。张恪正要依礼参拜时,杨静姝却抬手阻止了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张恪眼见周围没人,连个侍候的太监宫女都没有,便拱了拱手,坐了下来。跟着张恪进宫的自然还有小狐狸倾城,他自是知道公主殿下对倾城的喜爱之情的,岂会不带她同来的。本来也想带阿虎一同进宫的,不过终究还是怕唐突了公主殿下,只得作罢。而且小狐狸可是皇帝亲封的“倾城县君”,她要进皇宫没有什么问题。但阿虎却是啥名分都没有的,皇宫的侍卫显然也太不可能随便就将其放进来的。 小狐狸倾城对于升平公主还是很有好感的。毕竟当初在宫中,她可是没少吃人家的好东西。倾城迈步走到公主面前,学着人类用后腿站着,前脚合拢做作揖状,然后用她清脆甜糯的声音道:“倾城拜见公主殿下姐姐。” 升平公主本来笑意吟吟的,忽然听见小狐狸竟然开口说话了,惊得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随即又左右看了一圈,发现确实没有其他人在的。升平公主惊喜之下,急急跨出几步到了小狐狸面前,蹲下来将其抱了起来。小狐狸见状,心下甚是满足,尾巴都翘了起来。张恪对此,暗感好笑,自从倾城开始开口说话后,她就特别喜欢像这样去惊吓一下熟人,并乐此不疲。像是昨天,也一样把师娘给震了一下,让她好不得意。 “公主姐姐,你有没有想我啊?倾城好想你啊!” 升平公主哪里受得了小狐狸的这一发糖衣炮弹的,当然是只能猛点头了。一边更用力地抱着倾城,一边拿脸在小狐狸身上蹭啊蹭的,显然是爱极了她。张恪见状,忍不住偷偷的朝小狐狸挑了挑大拇哥,不得不说,这小家伙还真的是很会讨人欢心啊!难怪自古以来,那些祸国殃民的女子会被叫狐媚子、狐狸精呢,就这个,还真的不能怪那些人意志不坚定的。他就算真的是铁石心肠,也会变成绕指柔的。这还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这一人一狐那是好一顿亲热啊!虽然都只是倾城一方在叽叽喳喳的说话,不过升平公主脸上的笑容也始终都没有收起来过。呆愣愣的坐了好一阵子后,张恪终于忍不住“咳咳咳”了三声,提醒她们:旁边可还坐着个人呐! 升平公主闻声抬起头来,见到张恪正含笑看着她们了,方才醒觉过来,自己有些忘乎所以了。她连忙先将小狐狸放下,又将桌子上的一盘瓜果拉到小狐狸面前,看着她一点都不客气的就开始吃了,才含笑站了起来,走到另一张书桌上。在书桌上翻找了几下后,拿出几张纸来,朝张恪递了过去。 张恪接过那几张纸,仔细看了起来。那上面是有关于西南地区此次旱情的各种数据,从受灾时间、范围、人口、粮食减产情况等等,应有尽有。另有一张纸上是户部推算出来的,要稳住并完全控制灾情,朝廷需要投入的物资的总规模。依照上面所说的:如今受灾人口九百多万,不考虑吃饱吃好的情况下,只提供基本口粮的话,每人每天也要一斤粮食的。当然这只是大致估算的平均值,每个人胃口不一样,大人、小孩、老人之间也有许多差异,而平均每人一斤口粮也只是满足了他们基本的生存需求而已。如此的话,每一天就至少需要将近一千万斤的救济粮了。这个数字倒也不算小。 张恪再看向下一张纸,上面罗列了人朝这几年的粮食产量。而若是只看去年的话,一共产粮约八千万石。这一成绩比起三四年前,是有着极大的提升的,而其提升的最主要的原因便是玉米的广泛种植。比起水稻来,玉米对种植条件的要求要低得多,虽然农户种植玉米,在技术上还比较生疏,但产量上却已经不输于稻米了,加上此物保存方便,能当灾年的救命粮,因此种植它的人一直都在增加的。总之,得益于过去几年,粮食的丰收,朝廷是有足够的储备粮,来应对这次的灾情的。 然而,明明有粮,朝廷也一直在不停的支援灾区,但受灾地区的流民却越来越多,灾区甚至于出现了百姓“人相食”的惨况,这就很有问题了。诚然,旱情持续了两年,受灾地区也在持续的扩大,但并非所有的灾区都严重到“颗粒无收”的。人都是有求生欲望的,再怎么样,也会有人试着去自救的。而且,若非实在是不得已,谁愿意离开辛辛苦苦建立的家园,选择成为流民呢?这显然不符合人性和常理的。 只看这些数据的话,显然并不能完全展现出灾区的状况的,终究还是要亲自去到那里,才能更准确的把握具体情况的。受灾地区有近千万的人口需要救命粮,目前来看,朝廷的储备粮还是足够的,也拿得出来。如果再加上,当地也能努力开展一些自救行动的话,完全可以让这些人至少不饿死的。所以,最大的问题,其实还在于如何处理“流民”日益增多,四处乱窜的问题。 灾区一千万人口中,目前流民所占的比例究竟有多大呢?这个还真的是不太好估算的,假设这个占比是百分之一的话,那便是有十万之众了。十万流民分散开的话,或许不算什么大问题,但若是聚集起来,那无疑会是个极大的麻烦的。不过张恪觉得,百分之一这个估值应该是差不多的,毕竟当流民又不是什么很有前途的职业,应该不会有那么多人想要去当的吧?若只是迫于无奈,误入歧途了,那么只要朝廷救灾得力,让他们能有口吃的,相信许多人还是会回头的。当然,这中间可能是会有一些人图谋不轨,想要趁乱搞事情的,对于这些人自然是不能太客气的。那些流民盲目、无序、缺乏自主性,很容易被煽动、被裹挟,也极易失控,并发展成民变,那样子所造成的伤害将难以估量。因此必须对煽动者进行严厉的打击。 张恪思考完后,向升平公主道:“殿下,对受灾地区的百姓进行救济安抚,对流民重新进行妥善安置,对那些别有居心者进行坚决的打击。这些就是此次救灾的工作重点了。具体的措施还需微臣到了那里后,才能对症下药。待微臣稍作准备后,这两天就启程吧。殿下尚有其它吩咐吗?” 升平公主悠悠瞧了他一眼,去了这么久,这才刚回京,才说了这么两句话后,就又要走了,也不说多陪陪人家……再多说说话什么的。然而,灾情如火,西南地区的百姓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早一日去开展有效的赈济,便能让灾民们少受一天罪,少死一些人,所以也实在是耽搁不得的。升平公主当然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只不过,心中的那份情愫,一直压抑着,除了皇帝外,无人知晓,也确实是不方便让别人知道。这其中的滋味,当真是难以言述。这两年,张恪一直在北方,皇帝本以为将他们隔得远远的,时间一长,女儿便会淡了这份心思。只不过,如今看来,却并没有什么用的。其实,朝廷里养着那么多官员了,难道非得要把张恪千里迢迢的召回来去灾区赈灾?这里面,多多少少还是有她的一点点私心的吧。 张恪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放心,便又道:“赈灾之事,轻重缓急确实是复杂无比。不过,殿下也勿须过于忧心的,这几年来,咱们还是存下了些家底的。如今,北境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威胁,咱们完全可以腾出手来,好好的帮灾区的百姓渡过这个难关,重新恢复当地的秩序和生产的。” 杨静姝勉强笑了笑,心中的人儿,近在咫尺却似远在天边,她甚至都没有办法对其表白,因为她知道,那样做对于彼此都只能是负担。她转过身来,在桌子上写下几个字:临行前,给我写首诗词吧! 张恪接过她递来的纸,看了一眼,爽快的点了点头。想了想后,提笔写下: 《西江月·明月别枝惊鹊》 明月别枝惊鹊, 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 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 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 路转溪桥忽见。 虽然如今西南地区正在经历着灾荒,但总还是要对未来充满信心,希望丰年常驻的。写完后,张恪转向升平公主道:“殿下请放心,微臣相信,灾情一定会很快过去,灾区的百姓很快便能重新过上好日子的。” 升平公主看完这首诗词,心道:我也没说我不放心这个啊。不过,唉,算了,毕竟是首好词,清新纯朴却又野趣盎然,寓意也很不错。嗯,他写的诗词,一如既往的高水准。就是某方面呆了一点,虽然不能说这是个缺点,但总是觉得美中不足的。而且,杨静姝是知道这家伙其实是懂得怎么讨女孩子欢心的。她可是看过张恪给周薇写的诗词的,那是把周薇撩拨的不要不要的。像什么: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等等。像这样的诗句,才是适合送给女孩子的嘛!哪像他现在写给自己的,又是鹊儿、蝉儿又是蛙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嘛?这待遇差距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啊。升平公主越想越是不忿,于是又在纸上写道:你再写一首,要像你写的《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那种的。 张恪再次将纸接过来,却被上面的要求给吓了一跳。再写首诗词,倒是不难,可是这一首《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它是一首情诗啊。公主殿下,这是指定了要我给她写一首情诗吗?这个……不太好吧? 第22 章 一剪梅(二) 升平公主的眼神追着张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其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杨静姝才收回目光,同时下意识的舒了一口气。她刚才一时兴起,或许也是有一点点要和周薇攀比的小心思吧,没有细想之下,竟然直接就要求张恪给自己写一首情诗。当她看到张恪脸上那不可思议的震惊表情时,才猛然醒觉过来,自己好像越过了界了。 两人忽然间就陷入了难堪的静默之中,气氛更是尴尬的一批。杨静姝自然是感到十二万分的窘迫的,她有点不确定这样子算不算是在“表明心迹”呢?又或者张恪会不会有什么想法呢?他能感受到自己那些难以言喻的心思吗? 不过,在沉寂了好一会儿后,张恪到底还是又去写下了一首诗词。杨静姝将那张纸摊开来,那是另外一首《一剪梅》。 《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杨静姝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首词。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一句彻底让她忘记了那份窘迫,沉浸在那种心思被释放、摊开来的解脱感里。那些被长久压抑着,无人知晓,无法言说的感情,就这样被一语道破了。几年前,少男少女的不期而遇,就此在她的心里留下了印迹,并不断的加深。然而,她又深深地明白,这份感情是没办法摊开来的。花自飘零水自流,或许他们之间便如同那花和水一样,终究是各有各的去处吧。 由于自小就丧失了说话的能力,让她想要与别人交流时,变得很不方便。杨静姝在更多的时间里,选择了独处,相应的她独自思考的时候也就比别人要更加的多。对此,她倒也不免曾经自怨自艾过的。但终究每个人都要找到与自己和解的方式,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还好,她是公主,皇帝也一直很好地将她保护在身边,她并不需要为什么事劳心劳力。虽然生活沉闷,但只要心态放宽了,倒也心无挂碍,也算得上是另一种自由自在的。直到他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后,不知不觉间,那一份自在便被悄然打破了。杨静姝并不缺乏理智,也清楚地知道这份感情最好还是一直深藏在心里,那样对许多人都好。只不过,在有些时候,她也难免会想要让他知道一下自己的心意的。这并不是她想要怎么样了,也不需要他给出任何的回应,就真的只是希望他能知道一下就够了。 看着这首词,杨靜姝有些不确定张恪是否真正的了解到了她的心意。那一句: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似乎可以解释成张恪和她一样,并非无情。可是,这也有可能只是在写这首诗词时,为了遣词造句而这般用字的。杨静姝看了好久,却还是没能把握清楚。和许多人一样,在面对感情时,她也一样难免会患得患失的。而张恪在离开前,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当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俩人的身份及境地,在对待这件事情的时候,都会自然而然的更加的小心翼翼,谨慎其事的。 好一会儿后,杨静姝长叹了口气,随即露出了一丝笑容来。嗯,今天已经收获了两首好词了,应该高兴才是的。沉浸在自己的千思万念中的升平公主,忽然感觉脚边有动静,连忙低下头一看:嗬,差点儿忘记了这个小家伙呢。张恪离开时,并没有带走倾城,他知道公主喜欢倾城,所以刻意让其留下来,陪伴公主两天。毕竟他们很快便会离开京城了,就让她们多一些时间相处吧。 张恪原本打算去看望一下皇帝的。不过因为皇帝如今的状况,若无特殊缘由,是不准让外臣随意进入后宫的。尤其张恪还是个未婚的年轻男子,即便杨静姝是监国公主,却也不敢应下此事,让他擅入后宫的。所以,最终还是因为要有所避忌,此事只能作罢。临走前,只把小狐狸留了下来。 小狐狸睁着眼睛看着她,刚刚升平公主痴痴的看着张恪离开的样子,倾城自然是看在眼里的。小狐狸可不知道这些人类,会把爱情想得那么复杂的,直接便开口问道:“公主姐姐,是不是喜欢张恪呀?” 若是其他任何人问她这个问题,杨静姝显然都会有些无所适从的。不过,因为是小狐狸问的,她便没有太过介意。杨静姝俯身将小狐狸抱了起来,轻轻抚摸着。她自然是无法用语言回答这个问题的,不过,倾城抬起头看着她,看到的是她那么温柔的表情和眼神,这实际上便已然回答了这个问题。在小狐狸的认知里,她当然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类要刻意的去隐瞒自己的感情的。可是,在看到公主姐姐转而又露出来的无奈和担忧后,她还是乖巧的道:“公主姐姐既然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那倾城便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包括张恪,这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小秘密,好不好?” 杨静姝没想到她这么善解人意,自然是大感开心的,朝着小狐狸猛点着头,激动之余又将脸凑过去,亲了她一口,把小狐狸都整害羞了,但又特别的高兴。一人一狐在含凉殿玩了一会儿,倒也是自得其乐。随后,升平公主便抱着倾城去往皇帝的寝宫,看望父皇。 皇帝的状况并没有什么改观,依旧处于昏睡之中。不过得益于细心周到的照顾,身体上倒是没有其它的问题的。不过,这并不表示皇帝的状况可以乐观的。太医院每日都有人值班看护,随时检查处理皇帝的状况,这才能让他看起来还不错。但一般情况下,一个人长期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是会引发许多别的病症的,甚至随时有可能就走了的。虽然太医院对此说得比较含糊一点,但其深层意思,大家还是听明白了的。像皇帝的状况,若是出现在普通人身上的话,一般情况下,大多数人也就选择放弃了。不过,毕竟是皇帝,既然有条件,当然没理由不尽力救治的。 小狐狸倾城当年也是常常出入后宫的主,与皇帝也见过许多次了。只是,今天再次见到他时,却与往常不一样呢。升平公主将倾城放在床边,照例上前查看了一下父皇的状况。倾城在一旁瞧着,曾经那个无比威严的人族至尊,如今看起来,却也只不过是个沉睡中的普通老人了。升平公主取过床边的那盆清水,用绸巾沾湿后,帮皇帝细心的擦拭脸和手脚。小狐狸不敢打扰他们,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昏睡的皇帝、无法言语的公主、小狐狸倾城,两人一狐就这么静静地待着。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男子跨门走了进来,随即出声言道:“哦,皇妹也在这里啊?今天的政务都处理好了吗?国事为重,切切不可耽误了正事啊。百姓们可都看着呢,知道了吗?” 杨静姝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眉头微皱,却还是站起来朝对方施了一礼。倾城看着眼前的男子,这家伙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就有些讨厌。一开口说话听着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不过那话里话外却像是在训人,而且还那么大嗓门,不知道这里还有病人,需要静养吗?小狐狸有些不满地瞪了对方一眼:挺大一个人的,怎么比我一个小狐狸还不懂事儿的? 这名男子,自然便是三皇子,宁王杨豪了。对于自己被妹妹“抢”走了监国之位,他是极其不爽的,但也无可奈何。不过,此后每次见面,都少不了对这位妹妹冷嘲热讽一番。反正她也回不了嘴,也只能任自己欺负了。只是,这样又使得他更加的不忿:非要选个哑巴来当监国,那帮人真的是该死啊!因为心下不满,又使得他对于这个妹妹的霸凌也就更变本加厉,不知收敛了。 杨静姝自然是深知宁王的德行的,不过,她并不打算理会他。虽然是兄妺,但自小便没有什么感情,她也懒得去理会他那些疯言疯语。宁王见其一如既往的对其不屑一顾的样子,不由得冷笑了一声。随即眼睛一扫,便看到了正坐在床边的小狐狸。见到这么漂亮的小狐狸,宁王也忍不住惊讶的道:“咦,好个漂亮小白狐,这是谁家的?哦,皇妹,是你的吗?” 杨静姝闻言,终究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此时,门口一个小黄门过来禀报:“启禀公主殿下,户部刘尚书正于宫外求见,说是有西南灾区的紧急情况要当面汇报。” 杨静姝闻言站了起来,却又回头看了一眼倾城,显然是在考虑要不要带她一起走。不过,毕竟是去处理政务的,还是不太方便的。于是,只是朝小狐狸点了点头后,便跟着那小黄门离开了。宁王盯着她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随后转过头来,盯着倾城看。小狐狸自然是不怕他的,见他盯着自己看,不爽的转过了头去,一副傲娇样。宁王倒是对此不以为意的,笑吟吟的道:“嘿嘿,还真的是个漂亮的小家伙,来,过来这边,嘬嘬嘬……。”他以为这是升平公主的宠物,见她这么可爱,便想逗一逗。 小狐狸闻声,心下更是不爽:不是,你这是在使唤狗吗?什么人啊,这是!见他走过来了,倾城赶紧跳下床来,跑到一边去,远远的躲开了宁王的骚扰。宁王嘿嘿一乐,倒也不去追,顺势坐在了皇帝的床上。宁王转眼瞧着床上的皇帝,眼神闪烁不止。小狐狸躲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他,心里默默的念着:讨厌的家伙,没事儿就赶紧滚吧!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不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嫌吗? 第 23章 没有问题哦 皇帝的寝宫。 升平公主处理完政务后,匆匆返回。她刚刚离开后,便一直有点后悔将小狐狸留在了那里。虽然这是在皇宫里,照道理她那位皇兄应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但谁知道了?小的时候,她可是亲眼所见他所做过的混账事的。倾城那么可爱,万一宁王见猎心喜怎么办?她虽然不怕他,但也不想和他无谓起什么冲突,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好,回到父皇寝宫后,她那位皇兄已经走了。而小狐狸则静静地蹲在寝宫的角落里,升平公主不由得松了口气。 小狐狸倾城见她进来后,连忙向她跑过来,压低声音,略带神秘地道:“公主姐姐,刚刚那个人自言自语地说了好些奇怪的话呢。” 杨静姝闻言一愣:奇怪的话?她将小狐狸从地上抱了起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拿眼神示意她说说看。 却说,升平公主离开皇帝的寝宫后,宁王见四下无人,只有昏迷不醒的皇帝和倾城,便放松了警惕。宁王放肆地仰躺在床上,小狐狸远远的看着他,对其稍显奇怪的行为有些不解:不是,你跑皇帝的寝宫睡觉呢?正在此时,宁王开口了。 “父皇啊,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儿臣便跟您说几句心里话吧。”皇帝自然是无法回应他的,小狐狸闻言虽然有些奇怪于他为什么对着昏迷不醒的皇帝自言自语的,但还是下意识的竖起了耳朵听。 “全天下的人都说,父皇最喜欢的是儿臣,甚至有意将大位传给儿臣。可是,我知道,这其实只是您故意制造出来的假象。父皇只不过是在利用儿臣来鞭策大哥罢了。父皇每年都会给儿臣许多的赏赐,而且也确实比给大哥的要多得多。原本儿臣也以为这是因为父皇更加宠爱我的缘故。直到有人提醒我说:父皇每年确实给了儿臣许多的赏赐,但仔细看过之后,便能发现这些赏赐大多只是一些金银珍宝、奇货异物,固然是价值不菲,儿臣呢,也很喜欢,但这些东西实际上又有什么用呢?儿臣府上除了多了点黄白玩物外,真正的实力其实一点儿都没有增加的。” “反观秦王,父皇每年可能只给了他一两次恩遇,但给他的其实却是实实在在的封地及特权,让秦王府可以自己从中收税,甚至还给了他一定的兵权。又或者会让朝中有名望的大臣轮流去往秦王府讲课授学,让其慢慢的积累朝中的人脉。” “在别人的提醒之下,儿臣才慢慢的意识到了,这么多年以来,儿臣表面上一直圣眷甚隆,然而实际上,却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观大哥的秦王府却一直都在稳步发展着。而且,这些年来,但凡儿臣拉拢过来的大臣,要么犯事被撤了,要么就被调出京城,外放地方。以前我还一直以为是巧合,或者只是运气不好,可是后来我明白了,这一切原来全都在父皇的掌控算计之中啊!”皇子私下结交大臣这样的事情,基本上还是比较受忌讳的事情的。宁王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因此一直以来都还是比较克制和小心的。可是,即便如此,也还是没有什么用,但凡他一和某个品秩高一些的官员交流密切一点时,便总是会很快的出问题。比如当年为了谋夺晋州张家的矾石矿,便一下子折了薛明、严忠等人。那个时候,宁王还真的只以为是运气不好而事迹败露的。可是,当这样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后,他便也不得不怀疑,这背后是有一只手一直在操控着的,让他始终无法在朝堂上顺利的发展自己的势力。虽然没有什么实质证据,但宁王却是越想越不对,越来越怀疑的。而显然能做到这一步的,除了皇帝外,还能有谁呢?除了他,谁还有这样的能力将他的路都限制得死死地呢? “自从想明白了这一点后,儿臣……。其实儿臣本来一直都满怀希望的,没想到这一切都只是父皇给儿臣的假象而已,呵呵呵,父皇好狠的心啊,居然把儿臣当成了棋子。您既然无意让儿臣登上宝座,又为何要给儿臣希望呢?为什么啊?”宁王忽然咬牙切齿的吼了一声,陡然从床上坐了起来,转头看着静静躺着的皇帝。小狐狸虽然隔着远,但她视力极好,还是看到了宁王脸上露出的狰狞表情。过了一会儿,宁王重新冷静了下来。 “儿臣自是不甘心的,不久之前,儿臣偶然间得到了两名西域女子。她们身负异术,极懂让男人开心。在一番谋划后,儿臣想办法将她们送进了秦王府,我还为大哥特别准备了一味虎狼之药,想着借此让他沉迷于女色,自毁前程。没想到的是,大哥居然将她们送给了父皇。后来,儿臣实在是不甘心辛辛苦苦的谋划,就此落空了。于是,便干脆将那个药送进宫来给父皇了。原本儿臣只是想着通过这件事情,让大哥背下一个进献妖媚、惑乱君心、扰乱朝纲的罪过的。没想到最后却让父皇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世事难料,老实说,此事绝非儿臣本愿,不过,呵呵,既然发生了那也没办法了。况且,这样也好,父皇既然因此不能再上朝理政了,儿臣便只能当仁不让了。儿臣都已经计划好了,只等把那几位老家伙都调出京城后,便让皇妹自己退出,由儿臣来当这个监国,然后再找个机会……。”说到这里,宁王停了嘴又下意识的瞧了眼小狐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他倒是没再说下去了,而是站了起来,看着床上的皇帝好一会儿后,才拂袖而去。 升平公主听完小狐狸的叙述后,一些之前感到疑惑不解的事情,瞬时便全都连通了起来。比如父皇的身体一直好好的,即便确实有女色伤身的缘故,但也不至于如此严重的。如此说来,那个宁王所献上的那个什么虎狼之药应该便是问题所在的。杨静姝想起之前在父皇的御书房见到的那个精美的小盒子,莫非那便是装那种药的?再比如那两个西域女子,来得突然、死得也突然,本来就充满了阴谋的味道。之前,许多人还严重怀疑是秦王在谋害皇帝,为此更不惜于宫里面杀人灭口,但这毕竟是牵强了点,秦王也真的没必要这么做的。没想到,这一切从头至尾,都和秦王无关的。甚至于,若非他阴差阳错下将那两名西域女子送入了宫中,此时此刻躺在床上的,或许便是秦王自己呢。再来,皇帝出事后,因为事涉宫闱,自然是要严格保密的,而且也确实马上采取了措施。然而这件事情,特别是秦王向皇帝献上西域美人这一节,却还是快速地就在民间传开了,这明显便是有问题的。若说这其中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又怎么可能呢?原来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宁王在捣鬼啊! 而宁王最后说的:把那几位老人家都调出京城去,再让皇妺自己退出。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几位老人家又是指的谁呢?我又怎么会自己退出了?升平公主思索了一番后,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了。可以确定的是,宁王显然是已经开始另外一个谋划呢!一时间,杨静姝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危机感袭来。然而,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她甚至不知道应该去找谁帮忙?也不知道有谁可以相信?宁王既然能在皇宫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那两个西域女子,那他在宫中显然是有隐藏的势力的。说不定,此时此刻,皇帝的寝宫外面便有宁王布下的眼线在呢。 皇宫里面的人,不可信,那就只能去宫外找帮手呢。这样的人外面当然是有的,可是怎么把消息传出宫去了?杨静姝本人肯定是不能随便出去的。一来,如今她身负监国之责,不能随意出宫,就算是出去,那也必然是一大帮人在后面跟着的,阵仗那么大,想不打草惊蛇是不可能的;二来,她并不清楚宁王有什么样的布置,盲目行事、仓促应对的话,风险极大,这种情况下,她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这个皇宫,忽然之间就变得危机四伏起来了,这让杨静姝的身体忍不住的颤抖起来。在她怀里的小狐狸倾城第一时间便感受到了公主的惊惧,连忙出口安慰道:“公主姐姐别害怕,有我在呢。” 杨静姝闻言,低下头看着她,忽然间眼睛一亮:对啊,怎么把倾城给忘了。可是,怎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呢?倾城虽然善解人意,但太复杂的事情肯定理解不了的。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杨静姝抱着倾城走到书桌上,提笔在纸上写道:你识字吗? 倾城一看,赶紧道:“倾城上过学堂的,不过只能看懂一点点字的,还是有许多字不认识的。” 杨静姝闻言一乐,又写道:你有没有办法出宫去找到张恪,把今天的事情都告诉他呢? 小狐狸看完后,开心地叫道:“公主姐姐是要我出去找张恪吗?没问题的。”倾城倒是认不全这句话的,不过她认得张恪这两个字,因此一时忘形下,声音便大了点。 升平公主连忙伸手掩住她的嘴,同时眼睛朝周围巡视了一圈。小狐狸见状,连忙小声地道:“公主姐姐,这里面很危险是不是?你是不是想让我偷偷溜出去,找张恪来救你呀?” 见这小家伙如此小心翼翼的样子,哪怕形势紧张,还是让杨靜姝忍不住的露出笑容来。不过,小狐狸确实是太聪明了,已然理解了她的意思。杨静姝激动的亲了她一口,真是聪明又可爱的小东西啊!想了想后,杨静姝又在纸上画了个月亮。小狐狸看了秒懂,小声道:“哦,公主姐姐是让我晚上再行动吗?没有问题哦。” 见小狐狸这么乖巧,杨静姝忍不住亲昵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倾城得意地摆了摆狐狸尾巴,傲娇的不行。 第 24章 郁结难抒 京城,宁王府。 宁王杨豪刚回到府中,手下便过来向其报告了一件事情:“启禀殿下,护市监张恪已经从北方返回了京城,并于今日上午进宫觐见过升平公主殿下了。” 宁王闻言,点了点头,挥退了手下。升平公主召张恪回来,是为了让他去西南地区赈灾的。对于这个人,宁王无疑是非常不喜的。虽然事实上,他们之间只在公开场合,比如朝会的时候见过,但在私下里却并没有怎么接触过,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但却又实实在在已经恩怨颇深了。这事儿说起来其实有些离谱,但又是实实在在的真事,世事之离奇,莫过于此。 宁王一想到这个人,心里就不怎么得劲儿,这无疑也勾起了他对高芝和唐芯两人的种种不愉快的记忆。一个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子般的人物,却被这两个女子给公开拒绝了,这于他而言,无论如何都是难以忍受的屈辱的。另外一点,像张恪这样一个从小地方出来的人,居然处处表现出优秀来,从父皇到朝中诸多大臣全都对其赞誉有加并委以重任,这也让他极为的不爽。当然,宁王并不是不喜欢有才能的人,他不爽的是有才华的人却不来臣服于自己。在宁王的认知里,再厉害的人,那不也还是自己家的臣子,自己的家臣竟然敢抢自己的风头,甚至还抢了自己的女人,那难道还不该死吗? 不过,想了想后,宁王暂时放下了立即就去找张恪麻烦的心思。这个小子,不就是仗着父皇的宠信,才有今天的吗?可是如今父皇已经……这样子了,那他还能翻起什么风浪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收拾他,如今,还是先集中精力做好既定的大事,以免节外生枝。那小子的背后毕竟还是有些能量的,真要现在去动他,倒还真的会有点麻烦的,不可因小失大。只要他再多点耐心,等大事底定了,其它的任何事情,就都不是什么问题了。 话分两头,张恪从皇宫离开后,还是有些晕晕乎乎的。他虽然在某些方面迟钝了一点,但又不是傻,有些事情一旦意识到了,再用用心仔细地去观察的话,便也不难发现某些事实的。公主殿下居然对自己有了特别的……情感。张恪虽然是个拥有平等观念的人,并没有什么门第之见,但他也明白如今的社会现实。他和公主之间在家世、身份、地位等方面还是有不小的差距的。而且,即便抛开这些不谈,他毕竟已经是有婚约在身的,与升平公主之间又怎么可能呢?而公主殿下呢,虽然她不能说话,但她还是很聪慧的,更是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的。 虽然被别人喜欢,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坏事,只是张恪更加清楚就现实面而言,他和公主之间,最好还是只当朋友的好。升平公主,她自然是很好的女孩子,如果他还是孑然一身的话,那倒是不妨和她发展一下的。至于那些门第观念、身份地位之类的,在真爱面前,于张恪而言,他还真的不会把那些看在眼里的。只是,他已经有了周薇还有高芝了,那又怎么可以再去招惹别的女子呢?所以,在留下了一首词后,张恪便不敢再有什么其它的表示,匆匆忙忙的就离开了皇宫。至于那首词作,实际来说还是有一些些肉麻的,不过当时的张恪心神有些不定,也没有去细想,倒是真没有意识到这个的。 将小狐狸留下来,独自出了皇宫后,张恪尽管还是有些没回过神来,但还是坐上马车,去往唐氏庄园了。唐芯此次,人虽然没有跟着回京,但却有一封家书托其带了回来。而他预计这两日便会去往西南地区的,因此还是先把这封家书送到唐家人手上的好。 到了唐氏庄园,张恪掀开帘子望着外面。离上次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年。犹记得当时,唐氏庄园里还是一派热火朝天、忙忙碌碌、生机勃勃的样子。而今日一看,却是显得萧瑟、冷清了许多。之所以如此,那当然是因为皇帝将唐家那些研究和制造火药、火器的匠人都迁移出了唐氏庄园,另寻它处去安置的缘故了。对于这种事儿,张恪并不想去做什么评价。因为他明白,站在一个统治者的角度看,这个事儿哪怕真的是有不妥当的地方,皇帝最终还是一样会这么去做的。至于其他人的不同看法,对皇帝来说,那也仅仅只是个人看法而已。因为彼此所站的角度、高度、立场如此的不同,是没有办法得出相同的结论的。 因为并没有事先打过招呼,所以在刚进到庄园核心区域时,马车便被守卫的士兵拦下来了。张恪只能下车,将身份和来意报了一下。在路边等了一会后,闻报而来的唐芯的父亲唐钧匆匆地赶来迎接了。唐家对于张恪,倒是一直以来都是比较重视和礼遇的。一开始的时候,或许只是因为他与周勃的关系。但后来,却实实在在是因为张恪表现出来的才华和能力。尤其是作为制器世家的唐家,他们比起其他人,显然要更加清楚的知道,张恪当初所献上的黑火药原始配方以及有关于火器的那些理念的提出,究竟改变了什么,而这种改变又意味着什么。那是改变了战争的态势、模式、理念,甚至是改变了历史的重大贡献。这样的人,虽然还是个小年轻,但自然是应该予以特别的尊重的。因此,作为唐宗师嫡子的唐钧竟然亲自出府相迎,便也不奇怪了。 两人简单的寒暄过后,便相偕往山腰上唐家的主宅徒步走过去。时隔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期间,倒确实是发生了许多的事情。尤其是对唐家来说,无疑改变了许多。这其中,最主要的还是他们和皇家关系的改变。哪怕如今皇帝突发状况,以后复苏的希望渺茫,但对于唐家来说,恐怕他们对于皇家的观感已经很难改观了,一切也都很难再回到过去了。据张恪所知,事实上唐龙宗师自从把有关火药及火器的一切全部都交出去后,便不再理会任何事情了。包括不久前的“监国之争”期间,唐家更是闭门谢客,谁的面子都不给,摆出了一副:你们爱怎样就怎样,我们不想过问也不会插手,你们全都别来烦我的态度。这让所有人都明白道:唐宗师对于皇家怕是彻底失望了,或者说是哀莫大于心死了。 张恪偏头瞧了瞧唐钧,发现他比起上次见面时,还真的是改变了许多,怎么说呢?少了些意气风发,整个人显得有些萎靡不振。张恪笑了笑道:“唐叔叔,看着比以前消沉了许多啊!” 唐钧闻言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后,摇头苦笑了下:“唉,让贤侄见笑了。都是自己人,不瞒你说,自那件事情之后,家父对许多事情便开始变得有些消极以待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唐家上下……如今确实是有些士气低落的。不单单是家父为此感到憋屈,家里的其他人,也大都有些想不通的,所以,唉……。” 张恪理解的点了点头。唐龙宗师及唐家人,无疑是骄傲的,他们自然也有骄傲的资本和理由。那是基于上千年来,他们对于人族所做的杰出贡献而自发产生的。而或许也正是因为他们内心深处的这份骄傲,所以在他们遭遇到皇帝的不信任甚至是无端的猜疑、防备后,才会更加的让他们感到受不了。不得不说,唐家人的性子,还是偏于耿直了点。按说,皇帝只是不想他们再继续掌握着火器这种东西而已,但他们的荣华富贵、家族荣耀什么的,其实一点都不受影响的。甚至于,皇帝为了补偿他们,还给予了许多赏赐,并且打算和唐家进行联姻的。所以,但凡他们自己能想开一点,唐家的地位其实依旧是稳如泰山,延绵不绝的。何苦如此自怨自艾,意志消沉了?不过,或许是唐家人活得太真实了,不擅作伪,也不会去刻意的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才让他们如此的纠结。而在张恪看来,这样的唐家,其实还是蛮可爱的。而更重要的是,哪怕遭遇了不公,他们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自始至终都不曾辱没了他们大门上的那八个字:与国同休,安富尊荣。 张恪郑重的道:“小侄对于唐家顾全大局的高风亮节是深感钦佩的。千年以来,唐家一直都在默默的守护着我人族的亿万百姓。这份功绩,无论是谁都否定不了。这一点,不单我知道,陛下也知道,天下百姓更知道。小侄相信,唐家人自己也绝对不会忘了这一点的。” 唐钧闻言,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唐家一直以来都是受到所有人的尊重的,而他们自己也从来不曾忘记过要守护人族的初心。虽然,的确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但那又怎样?那是绝对不可能改变唐家千年的荣耀的。张恪续道:“大丈夫生于世间,自当不负韶华、行问心无愧之事,若是一直困扰于这等事情中,岂不是浪费了大好光阴,于国于民于己,又有何意义呢?” 唐钧眼睛亮了亮,拱手施礼道:“贤侄此言大善。家父一向对你另眼相看,不知可愿为我等去劝说一二呢?” 张恪爽快的拱手回了一礼:“唐叔叔不必客气,小侄自当效劳。” “好好好,呵呵呵。唉,不瞒贤侄,我们这些人倒是没什么,可是家父他老人家……唉,性子却是比我们还要倔一点儿的。毕竟年纪大了,实在是不好一直这么想不开的。医师也说过:郁结不抒,长此以往,会导致肝气结滞,郁久化火,情志失调,气血不畅,累及脏腑,后患无穷啊!贤侄若真能帮忙解开家父心里头的郁结,唐家定当厚报!拜托了啊!” 第 25章 定风波 唐氏庄园。 张恪跟着唐钧来到唐龙的小院。知道张恪回京,还上门来看望他,老人家明显是很高兴的。唐钧将张恪送到父亲这里后,便对其道:“儿子现在就去吩咐他们准备宴席,父亲您先跟敬之好好聊着。”唐龙宗师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嗯,你去吧!”唐钧再朝其施了一礼,转头向张恪使了个眼色后,便退了出去。他也是怕自己在这儿,有可能会影响到张恪对父亲的劝说。毕竟有些话,由一个外人来说,其实是会更方便一点的,可若是自己杵在他们之间的话,却有可能影响到他们俩畅所欲言的。于是,唐钧主动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一老一少。 唐钧到外面瞎晃了半个多时辰后,又返回了老爷子的小院。刚到了门口,便听到了老人家爽朗豪迈的笑声,唐钧心中高兴:父亲倒是许久不见这么开心的笑过了。唐钧走进去后,自觉的站在了父亲的身后,听他们聊天。 “您老是不知道啊,灭世这老小子蔫坏蔫坏的,不过,他的夫人狼后明月,倒是挺让人佩服的,也比较理智,可以交流。不过,老实说也挺不好对付的。” “呵呵,她再厉害,也不是你小子的对手,依我看啊,要说一肚子坏水,那还得是你小子啊,哈哈哈!” “嘿嘿,小子可就权当这是您老人家在夸我了。不过咱也是实在没办法啊,跟他们光讲道理,他们是不会明白的,必须得给他们先上点干货,他们才能好好的听咱们说话的。” “嗯,倒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的。你这次做得很好,咱们还真不能光顾着一直都缩在自己家里面严防死守的,就是要像这样子给他们来一次狠的,让他们都长一长记性才成的。对了,你再说说你是怎么想到要安排那些小狼崽子和咱们的士兵一起生活的,后来他们相处的怎么样呢?” 唐钧听了好一会儿后,发现他俩所聊的事情,全都是张恪此番深入北境之后发生的事。不是说要劝劝老头,别再钻牛角尖了,不再意志消沉了吗?怎么光聊这个啊?唐钧忍不住的又朝张恪使了使眼色,想让他赶紧切入正题。不过,张恪却没有给他什么回应,依旧还是说着关于狼族的事情。好一会儿后,才话锋一转。 “此次深入北境狼族的领地,小子也好好的观察了一番。虽然他们地方的确够大,但老实说,生存的环境却也着实恶劣。狼族长年以来,都想要改变这一现状,一直有意向周边扩展生存领地,的确也是有其现实原因的。” “哼,话是不错,但他们却万万不该用这种侵略的手段来改变现状。我人族所生存的地方,固然是比他们好得多。但这么好的河山难道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是想当然了,事实是,这全都是咱们的老祖宗们历尽千辛万苦,披荆斩棘,筚路蓝缕,去改造、去建设才有的美好家园。这其中所花费的心血,难以尽数!如今咱们辛辛苦苦建好了,他们就想要过来平白的给霸占了,哼,这世间哪有这种道理的?” “老爷子高见,小子深以为然。狼族自以为凭借着强悍的武力,就可以予取予求。既然和他们讲道理他们不听,那咱们就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让他们明白:人族不可欺,他们若是不经过我们的同意就敢把爪子伸过来,那咱们就去剁了它。” “哈哈,正该如此,你小子这话,我老人家爱听。” 张恪闻言笑了笑,不经意的又道:“老爷子明鉴,咱们若真想要保护好我族百姓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是需要实力的,打铁还需自身硬啊!唐家在这方面,历来是我人族最大的后盾和底气。可是,小子听说,最近老爷子,好像有点不怎么愿意再管这摊子事儿呢?不知此事是真是假呢?” 唐家两父子闻言,同时望向了他。唐钧心说:嘿,这小子倒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不过,总算是说到正题上了。唐龙却是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略显无奈的苦笑道:“你这小子,也是来当说客的吗?” 张恪正色道:“老爷子要这么说的话,也不无不可。不过,小子并非代表我个人而来的,而是代表我人族亿万百姓而来的。因为,人族是不可以没有唐家的。我相信,这一点不仅小子知道,百姓知道,就是陛下肯定也是心知肚明的。” 唐龙宗师闻言,却是立刻冷下脸来:“哼,他杨鼎臣若是知道的话,焉能做出那等事来?既然他老杨家那般不信任咱,难不成还要老夫再用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大不了,老子不干了,离开京城找个地方养老去,岂不逍遥自在得很。” 杨鼎臣?哦,这想来应该是皇帝陛下的名字吧!不过,唐老头的气性还真的是挺大的啊,居然就敢这样直呼皇帝陛下的大名。虽说这里是唐家,不必担心隔墙有耳,但终究是不太好的。唐钧则是暗自翻了翻白眼:唉,老爹又来了,这火暴脾气,也真的是没谁了。 张恪顺着唐龙的语气,笑着点头道:“您老人家说的是,我也觉得陛下在这件事情上,的确做得不够意思了。他怀疑谁,也不能怀疑您老人家啊!不过,话说回来,陛下想必也是后悔了的,所以才有心想要促成宁王和唐芯小姐的婚事的。” 唐龙闻言却是挥了挥手:“一码归一码,再怎么样,芯儿的终身大事都不可能拿来做交易的。唔,说起来,芯儿怎么没跟你一起回京呢?她……她现在怎么样了?” “唐芯小姐,一切安好,老爷子尽可放心。哦,对了,她还写了几封信,托我带回来给你们。”张恪说着,伸手入怀,取出三封信来,一封先给了唐龙,另两封是唐均夫妇的,一并交给了唐钧。 唐家父子各自接过信后,倒都是不急着看的。毕竟每隔一段时间,唐五唐六便会送回消息,对于唐芯的情况,他们还是大致掌握的。 张恪解释道:“唐小姐如今已经是我们黑龙牧场,至善学堂的女先生了。她如今教着十几个学生,孩子们对她都很是尊敬爱戴,那些孩子的家长也同样如此。本来我是邀她一起回来的,但她舍不得那些孩子,说是要等过年的时候再回京,你们不必担心。” 唐龙闻言愣了一下:唐芯,他那个小孙女,做了学堂的……先生?这事儿听起来,怎么有点魔幻呢?这个……莫不是她不想回家,找的托词?嗯,有可能啊!唐龙叹了口气,道:“敬之不必相瞒的,我知道,芯儿肯定还在怪我们的。唉,其实老夫事后也是有些后悔的,我应该在第一时间就回绝了杨鼎臣的。他那个儿子什么德行,他自己被蒙在鼓里,可是我们又岂会不知呢。这件事情,终究还是让芯儿伤心失望了,唉!” 俗话说:隔代亲,亲在心;隔代亲,连着筋。这话还真的是不会错的。唐龙对于唐芯的疼爱,不言而喻。不过,这一次,他还真的是误会了,唐芯此次确实是因为舍不得那些学生才没有跟着回京的。这件事情,倒是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解释太多,或许唐芯在其信中也会有所提及的。因此,张恪转而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老爷子,勿须太过担心。如今陛下没有办法理政,公主殿下毕竟还年轻,朝政上的事情,终究是缺乏经验的。在这非常时期,老爷子可不能撂挑子,还是要出来多帮一帮殿下的。” 唐龙叹了口气,却没有立即点头,张恪所言,自然都是事实,他当然是无法反驳的。即便是他对于老皇帝的不满,还没有完全消除,但如今皇帝已经都那样了,又何苦再和他计较太多了。唐龙倒也不是真的那般小家子气的人,自是深知凡事应当要大局为重的道理。张恪瞧其神色,知道差不多了,便笑了笑道:“老爷子请再仔细地考虑一下,毕竟我人族亿万百姓是真的需要唐家的。有些事情,其他人可是无论如何替代不了您老人家的。无论是您老还是唐家的荣耀,都不可能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被抹杀的。总之,之前的事儿嘛,还是让其就这么过去吧!另外,小子最近又新得了一首词作,这便写下来,请您品鉴一下。”言罢,便走到书桌旁,提笔写下了一首词。 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张恪写好后,搁下笔,拱手道:“此词便送与宗师了,人族需要唐家的继续守护,小子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的,便以此词与宗师共进共勉。”唐家父子二人,走到桌边,凝神细看。好一会儿后,唐龙微微一笑,又点了点头:“好一句,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好,好,好词啊!敬之的意思,老夫理会了。其实,说白了也不过是件小事,恰如穿林打叶声一般,听过也就是了。哈哈,敬之送给老夫一首好词啊!嗯,只此一词便当浮一大白啊!” 唐钧闻言劝道:“父亲,赵御医可是交待过,让您勿要贪杯的。” 唐龙一摆手,嗔骂道:“休得聒噪,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赶紧去吩咐开席吧。”一边说着,一边将那首词作郑重的收了起来。唐龙于诗词之道上,倒是谈不上精通的。但是,也还是知道张恪自从出道以来,其作品是广受各方青睐的。而且,张恪算不上经常写诗词,这倒是反而让他的作品显得更为珍贵,所谓“物以稀为贵”嘛。而若是他亲笔手书的,那就更加值得收藏了。今日,张恪留下这么一首佳作,说它值多少钱的话,那毕竟太俗气了,唐家自也不差这点钱的。主要是以后,可以在宾客们面前拿出来炫耀炫耀,吹吹牛,那委实也是不错的嘛。 第26 章 钻狗洞 唐家父子与张恪一边吃着酒一边畅聊着。唐龙在张恪的劝说下,稍微解开了自己的心结,此时此刻心情还是蛮舒畅的,于是频频地与张恪碰杯,好不快活。张恪也是来者不拒,虽然在北方时,那帮人全都嘲笑他酒量不行,不过他自己可不这么想。在他自个儿的认知里,咱可是和胡不归一对一单挑过酒量的。虽然每一次都喝至断片了,但考虑到那可是胡不归啊,委实是相当变态的存在,因此基本上还是证明了自己还是有一点实力的。 总之,这一老一少,今天倒是都敞开了喝的。中途的时候,唐芯的母亲吴氏还特地过来了一趟,以感谢张恪为其带信回来。吴氏表现得极为客气,郑重的施礼后,道:“感谢张公子对小女的看顾,给公子添麻烦了。” 张恪连忙站起来,回了一礼:“唐夫人不必客气,我与令爱也是相识多年的好朋友,自当守望相助的。唐芯目前在北方,一切安好,夫人尽管放心。” 吴氏笑了笑,道:“唔,芯儿在信里说了,是公子安排她去学堂里当先生的。老实说,我这当娘的,实在有些无法想象,那个疯疯癫癫的小丫头怎么就当上先生了的?可别到时候误人子弟啊?呵呵呵!” “哈哈哈,唐夫人多虑了。其实唐芯做先生真的做得很好的,广受那些学生及他们的家长的尊敬和爱戴。虽然说我一开始时,也只是抱着让唐芯去试一试的想法的,没想到她做的太好了,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这一点我倒和唐夫人一样,感觉颇有些意外的呢。” 自己的孩子受人夸奖,当父母的总是会感到很开心和自豪的,吴氏自然也不例外,同时也确实非常的好奇:自己那个平常总是闲不住的女儿在做先生授课的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呢?说实在的,反而越是至亲之人,在知道这个事情后,反而越是感觉到匪夷所思,难以想象。张恪见他们都好奇不已,便也尽量多描述了一些唐芯在课堂上的样子。聊了好一会儿后,吴氏再嘱咐了一番,让张恪以后要常来常往、互相走动的话后,才退了出去。 此后一老一少继续吃酒,到了黄昏时,张恪就已经开始晕晕乎乎了,于是便站起来准备告辞。哪知道,唐龙宗师许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却是无论如何不放他走的。待听到张恪说到,他目前暂时住在周勃的家里,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师娘会担心的话后。唐龙宗师便大咧咧地道:“这有什么打紧的,唐钧,你派个人赶紧去子兴的府上告之一声,就说张恪晚上住咱这儿了,请周夫人勿须担心。今日,咱们爷俩不醉不休,哇哈哈哈!” 唐钧不敢忤逆了父亲,闻言后只是抱歉地看了眼张恪后,便出去安排了。张恪见老爷子正喝到兴头上,知道自己此时若是真的离开了,还真会扫了唐宗师的勃勃兴致的,于是便只得又坐下来了。唉,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些当宗师的,一喝就没个完的,非得将他干趴下了不可。而一向在酒桌上奉行“输人不输阵”的张恪,也不得不继续舍命陪君子了。 黄昏时,哈尼带着阿虎来到了唐家。王氏知道张恪在和唐龙宗师喝酒,还要留张恪在唐家过夜后,虽然担心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将哈尼派了过来,让她好好照看着张恪。唐龙见到小老虎,不免问了下其来历,待知道他是风清扬的儿子,而且还拜了张恪做老师后,倒是爱屋及乌,赶紧让人去给拿了一大堆肉来,让阿虎大快朵颐。 不出意外的,张恪果然还是醉倒了。不过,到了半夜时分,晕晕乎乎的张恪便被哈尼强制叫醒了。在费力的睁开眼睛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哈尼的脸,迷迷糊糊的张恪下意识便想继续睡过去。哈尼见状一急,赶紧出声喊道:“公子别睡了,出大事了。” 张恪闻言,猛一睁眼,挣扎了一下,终究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甩了甩脑袋后,问道:“怎么回事儿?”此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跳到了床上,直接坐到了张恪身上,却是小狐狸倾城。只听她直接叫道:“张恪,张恪,公主姐姐有危险,有人要害她呢。”张恪闻言,瞬间回过神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小狐狸。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之前。在升平公主的掩护之下,小狐狸趁着月黑风高,又仗着灵敏的嗅觉、小巧玲珑的体型及灵巧的身手,偷偷的成功溜出了皇宫。当小狐狸从城墙边的一个被杂草覆盖住的小破洞钻出来时,便立即传来了一连串“呸呸呸”的声音,小狐狸嫌恶地不断的从嘴巴里吐出杂草。回身看了一眼那个小洞,嘴巴里还碎碎念道:“没想到,本狐狸居然要来钻狗洞,还好大半夜的,没人看到,不然可就丢大脸了。”正在自言自语时,旁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小狐狸一惊,转头看去,却见一条小黄狗正从城墙边的矮树丛中钻了出来。一狐一狗四目相对,略显昏沉的月光下,小狐狸恢复了一脸傲娇的样子看向对方,小狗却是愣愣地看着小狐狸,样子呆萌呆萌的。 “这个洞是你扒拉的?” 小狗闻言直起身来,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嘴巴里倒是“嘤嘤嘤”地叫了几声。小狐狸看着他,今日毕竟算是借了人家的小洞出来的,于是朝着小狗道:“谢谢你啊!”小狗又是“嘤嘤”了两声,看起来有些高兴雀跃的样子。小狐狸再朝其点了点头,转头朝四周看了看后,认准了方向,便头也不回的跑掉了。月色朦胧下,那小狗向前追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小狐狸消失的方向,怅然若失。 小狐狸一路躲躲藏藏地,潜回到了周府,哪知道张恪却不在,哈尼和小老虎同样不知所踪。无奈之下,只得跑到王氏的房中,将其唤醒了。问过了王氏,知道张恪他们都去了唐家后,便又脚不停歇赶往唐家。这一番折腾,着实是把小家伙给累得够呛的。好在,终于还是找到人了。 小狐狸将今日在皇宫里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之后,累惨了的小狐狸身子一歪,直接在张恪的床上躺了下去,沉沉睡了过去。张恪此时已经完全清醒了,他小心翼翼的从床上下来,再看了眼熟睡的小狐狸后,朝哈尼使了个眼色后,一起退出了房间。关好房门后,张恪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哈尼估计了一下后,答道:“大概卯时吧,应该很快就会天亮了。” 张恪点了点头,沉思起来。没想到,只不过是想将小狐狸留在皇宫陪一陪公主殿下的,却让其意外探知了这样的消息。估计,宁王也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着人畜无害,而且还美美哒的小狐狸居然不仅能听得懂人话,还能将那些话给转述出来。对于宁王有心要坐上大位,这事儿倒是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只不过,一直以来,陈庆之、周勃等重要朝堂大员都不怎么支持他,加上秦王本身仍旧具有大义名分,也没有犯过什么大错,因此在这个事儿上,除了皇帝的“偏爱”之外,宁王似乎也没有什么其它的明显优势了。他想要上位,倒还真的没有那么容易的。 现如今,皇帝的身体出了状况,宁王看来是准备趁机搞点花样来夺取政权了。根据倾城所说的,皇帝之所以会昏迷不醒,全都要归究于宁王的谋划的。然而,这件事情,哪怕张恪如今确知了宁王的真面目,似乎也没有啥用的。因为他们显然已经拿不到什么实质性证据去指控宁王了。一则那两名西域女子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二来那个什么虎狼之药,究竟有怎样的问题,也基本上没有什么好办法查证的,这就也缺乏物证了;三来唯一的证人便是小狐狸倾城了,但显然这种事儿,是不可能仅仅凭借着一个小狐狸的言词,就去给一个皇子定下罪名的,弄不好,小狐狸倒反而很有可能被当作是妖孽的。此事看起来只能另外想办法去解决了。 根据倾城听到的,宁王显然已经制订了一个计划想要夺权了。他说:要把几个老家伙调出京城,再让公主殿下自己退出。把这句话结合眼下朝堂的局势去想的话,所谓的几个老家伙,大概应该指的便是陈庆之、周勃、郭守敬等人,甚至还包括了唐宗师、周衍等。周勃如今倒确实是是已经离开京城了,不过他是去西南地区赈灾的,而且还是主动要求去的,倒不能完全说是被谁设计调出去的,虽然这里头也许真有宁王一系的暗中操作。至于其他几个人,宁王又有什么能耐和权力让他们全都出京去了?要知道,如今在监国的可不是他宁王,而是升平公主,她又怎么可能会让那么多重臣同一时间离开京城的?这是不是太过于异想天开了呢? 张恪一时间有点想不明白,宁王到底要怎么做到这一点?不过话说回来,尽管看起来匪夷所思的,他倒也是不敢掉以轻心的。这里是京城,宁王毕竟在此经营已久,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样的布置,更不敢肯定他就一定做不到。政治斗争,残酷无比,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容不得一丝大意。有时候,输就输在了某些很小很小的细节上,最终压死骆驼的,有可能只是一根草。 天亮以后,张恪立即便让人先去促请了唐钧过来相见。过了一会儿,唐钧便赶来了,同行的还有他的夫人吴氏。他们夫妻俩,误以为张恪醒来了,这是要告辞离开了,出于礼貌,吴氏便也跟着过来,准备打个招呼什么的。张恪见状,也不好支开吴氏,反正他们是一家的,倒也没什么打紧,于是便将他们一起请进了房间。 第 27章 秘会 张恪将唐钧夫妇请进屋后,还慎重的关上了门,这就让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大白天的,怎么把门关上了,这是要干嘛呀? 张恪请他们坐下后,把倾城探得的消息一股脑儿的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张恪又道:“我们尚不知道宁王的计划是什么,但我以为,对我们来说目前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如何保障公主殿下的安全。只是,宫里面的情况咱们无从把握,宁王在宫中有着什么样的布置咱们更是一无所知,这事儿有点难办啊!” 唐钧皱着眉头,忽然之间听到这样的事情,他还有些回不过来神。倒是吴氏眼泛精光,某种程度上她自然是很不希望宁王上位的,毕竟她的爱女正是因为宁王而被迫离家出走的。若是宁王真当上皇帝了,那她的芯儿怕是从此就回不了家了。吴氏本来对于政治上的事情,是不怎么关心的,那些事情显然也轮不到她一个妇道人家发表什么意见。但这个事儿如今既然涉及到了宁王,进而还会影响到唐芯了,那自然就是另一回事了。眼见丈夫不发一语,吴氏先是有些愤懑的斜瞪了他一语,又朝向张恪拱了拱手,插口道:“张公子有什么主意不妨说出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吴琳愿效犬马之劳。” 张恪有些意外的瞧了眼吴氏,此时才知道她闺名吴琳。听说她出身将门,想来唐芯外放的性子就是源自于此的。如今看来,这一位确实是颇有些将门之风,一身豪气,雷厉风行的。张恪拱手回了一礼,道:“不敢不敢。我的意思是,此事太大,咱们还是先去禀告唐老爷子、周老太公他们,大家一起商议一番才好。小子毕竟离京两年了,对于京中的许多事情并不十分了解,不好妄下决断。” 唐钧闻言赶紧接口道:“如此的话,我先去看看父亲晨起了没有。”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张恪又朝哈尼道:“哈尼,你去一下周家老宅,求见老太公,把事情告诉他老人家,若是可以的话,请他秘密来唐家一趟。” 两个时辰后,在唐龙宗师的小院里,在周衍、周荣秘密到达之后,大家开了个会。虽然这件事情乍听之下,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匪夷所思,毕竟消息的来源,是来自于一头小狐狸的。但大家倒也并不会怀疑其真实性的,对于张恪他们自然都是深信不疑的。 “咱们虽然不清楚宁王的谋划,不过,他既然那样说了,那张恪的推想,还是很有道理的。宁王的目标大概率就是陈元帅、郭老大人甚至周老太师以及家父他们几个人。这些人,正是上次监国之争时,助推升平公主殿下上位的核心人员。如此说来,宁王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那件事是我们做下的呢?” “知道了,也并不奇怪。当时那种局面,只需仔细地推演一番,倒也并不难知道答案的。如今的问题是,宁王能有什么办法把他们几位调出京城了?若他是监国,倒是可以一纸命令下去,让他们离京的。可问题是,他不是监国,根本就没有这个权力啊。” “尤其是陈元帅,他怎么可能离开京城了?除非……。” “除非有战事,而且战事吃紧,陈元帅不得不去主持大局。可是,如今北境安稳得很,哪来的战事?” “也许……未必是外面有战事,而是内部有动乱呢?” “内部?内部能有什么……,呃,你是说西南地区?” 众人议论到这里,不由得面面相觑,虽说乍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可是,细想之下,又似乎不无可能。天灾引发动乱,并不算出奇,若是再加上有心人去挑拨的话,那可能性就更大了。 张恪一边沉思一边道:“西南地区的旱灾,持续了两年,朝廷一直都在进行救济。这几年,因为推广了玉米的种植,粮食产量大增,备荒粮、库存粮都是连连升高的。据我所知,哪怕西南地区的旱情持续严重,但各地的粮价却并未走高,是不是?” “嗯,确实是如此的,可能有些地方的粮价会有所波动,但也并不明显。据我所知,户部各司借鉴了敬之两年前为了北上援军设计的物资转运系统,对各个地方的粮价一直都在进行实时的监控,因此在平抑粮价方面,确实是卓有成效。而从各地的反馈来看,粮价基本上都很稳定的。” “嗯,既然粮食供应充足,粮价也一直稳定,朝廷在赈灾上也不遗余力,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流民呢?而且,流民的快速增加,是最近几个月的事吧?” “呃,你这样一说,还真的是……。照道理,但凡能有一口吃的,是没有人愿意去当流民的。而且,在灾情开始的第一年,好像确实是没多少流民的。” “被迫离开家园,成为流民,唯一的理由,便是没饭吃了,确实是活不下去了。可是,朝廷两年来,可一点儿都没少往灾区运粮啊!但是,依旧有那么多人没有饭吃,那么那些救济粮哪去了?那可不是少了一两万人的口粮,而是二三十万人的救命粮。” “流民越来越多,四处游荡,这个时候,若是有人手头上有粮再加上刻意的挑拨,那些流民便很快的会被聚集起来,变成乱民的。莫非……?” “不会……这么夸张吧?噢,那这么说的话,周勃他们这个时候去那里,岂不是很危险?” 张恪闻言猛地站了起来,眼睛闪烁不定。这可不仅仅是周勃有危险的,跟着去的周薇同样也很危险,甚至……还包括高芝。虽然说这些都只是推测,可是越是想下去,越是细思极恐啊!因为不是有可能,而是很有可能。尤其是朝廷持续的投入救灾粮,流民却反常的不减反增,那么那些粮食跑哪去了呢?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人在趁机发国难财,收购了那些粮食。但这么大数量的粮食,总得找地方存放吧?若是真有人这么做,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那得多大本事啊?如果真有人能做到这一切,那他一定不会是普通角色。其图谋,也绝对不小。难道真的是他? 此时,与张恪同样忧心忡忡的周衍,想来也和他想到一块去了。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后,同时点了点头。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啊!如今周勃父女都出发去了灾区,若真如他们所想,那个人正在图谋制造一场动乱的话,那么此时周勃等人,无疑是羊入虎口啊!哪怕他们身边跟着朝廷的一队护卫,但那点人手在成千上万的乱民面前,犹如蚍蜉撼树,分分钟就会被秒成渣的。不管怎样,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张恪沉声道:“老太公,唐宗师,诸位。西南地区的事情着实诡异。正所谓‘有备无患’,咱们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周衍率先响应,帮腔道:“敬之有什么打算,尽可直言。” “嗯,这件事情要首先跟陈元帅取得共识,将咱们的判断告之于他。只要他那里稳住了,京城就乱不了。” “其次,升平公主的安危也是重中之重。宫中的情况,我无从把握,但我知道只要公主一天是监国,便一天是我们的最大保障。这方面,诸位有什么良策吗?” 众人闻言,都皱了皱眉,不敢擅自发言。好一会儿后,唐钧才道:“宫里的情况,以前还好说。可是自从发生了陛下的事情后,如今就不太好说了。尤其是那两个西域女子,现在看来,她们所谓的“畏罪自缢”恐怕是另有隐情的。而他们居然敢于并且真的有能力在皇宫之内做到这一步,想想还真的是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啊。” 张恪想了想后,问道:“若说宫里面,除了陛下和升平公主殿下外,最有权力的应该就是汪直汪总管了吧。这个人,可靠吗?” 周衍想了想后,回答道:“汪直嘛,老夫认识他很多年了,倒似乎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一直以来,他都只对陛下尽忠,与几位皇子也都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只是……。”说到这里,周衍也有些犹疑了,好一会儿才续道:“只是如今陛下……出了状况,倒是不敢说他会不会产生什么别的想法的。以老朽对他的了解,我判断,他应该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的。” 这话说的有些隐晦,不过张恪大致还是理解了:如果汪直是个‘一以贯之’的人,也就是说他只会效忠于帝王,那么当旧王失势,新王将出时,他最有可能的选择便是投靠那个最有可能登上王座的人。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倒也不能说这样子有什么不妥的,毕竟人天性便会去趋利避害。只不过,这样子倒是有些不好判断他的立场了。一个人立场会因势利导,随时变化,这实在是无从捉摸。张恪倒不是非要将汪直拉到己方阵营,其实只要他能不偏不倚,保持中立就已经够了。这个人不仅掌管着皇宫内务,也掌握着火器营。而据传说,皇帝还成立了一个秘密监察组织,专司监督百官及刺探情报,名曰:悬镜司。这个机构没有正式官阶品级,是直属于皇帝的隐藏力量,没人知道它的组织、人员结构。许多人知道它的存在,却都讳莫如深。而主管这个悬镜司的,许多人怀疑便是这位汪总管了。 对于这些传闻,若非张恪与周家的关系,倒还真的未必能够知晓这些的。至于其真实性,即便是周家也未必弄得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汪直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在这种非常时刻,若能与其确立某种程度的关系,当然是极为有利的。可是,没有把握啊,站在汪直的角度,无论是支持秦王或是宁王,显然都要比支持一个临时担当监国的公主要更实际一点的。监国公主又不能当皇帝,不是吗?可是,真的不能吗?张恪想到这里,心神一动。 第 28章 保护公主 对于汪直,张恪想了想后,还是倾向于认为要尝试努力的去争取一下的,至少让他保持中立。不过,虽然算是认识这个人许多年了,但实际上对于他的了解并不是很深。为此,张恪询问道:“这位汪直,他的过往是什么样子的?他既然有着宗师级的身手,又为何会成了……宦官的呢?” 周衍闻言接口道:“据老夫所知,汪直是南方边陲地方的人。那个时候,先帝率兵讨伐入侵国境的异族。得胜归来时,就把尚是婴孩的汪直带了回来,并充入内宫。对于他具体的出身来历,倒是没有人说得清了。不过,汪直自小便展现出了非凡的武学天赋,再加上先帝的着意培养,所以他能拥有宗师级的身手,倒也不足为奇了。” 若是皇帝肯花费资源去培养一个人,那自然是不难成功的。当然,汪直能最终成长为宗师,也说明了他自身的条件必定是很优秀的。毕竟要成就宗师境,不是那么简单的。整个世间的武学宗师就那么几个,其中的难度可见一斑。 “汪直已经侍候了两代帝王了,两位陛下全都对其信任有加。虽然不能说这人一点儿私心都没有,不过,对于皇家,他应该还算是尽职尽责的吧!” 吴琳接口道:“可是,那两名西域女子的死怎么说?从种种迹象来看,她们的死,确实是有问题的。想要在皇宫之内神不知鬼不觉的同时弄死两个人,这种事儿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绕开汪直的。这件事情,就算汪直不是宁王的共犯,最起码也是默许了宁王的行动,甚至还帮忙做了掩饰的。从这点来看,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还是很值得商榷的。” 周衍笑了笑,道:“你这个判断倒是与子兴不谋而合的,他也觉得汪直不值得信赖。不过,老夫以为,汪直或许确实与宁王有些瓜葛,但要说其完全倒向了宁王,现在就去下这个结论,怕是有些为时尚早的。站在汪直的角度,对他而言,保持中立岂不是更为稳妥的选择吗?” 周衍的判断自然是有道理的,汪直确实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摆明车马站位于宁王。张恪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放弃了之前的想法,道:“咱们终究是无法确认汪直的态度的,这个人立场过于暧昧,实非好的合作伙伴,至少目前并不是。可是,公主殿下的安危,又必须保障,若是不去与汪直合作的话,那又该当如何呢?诸位对此,可还有什么良策吗?” 众人纷纷思索起来,好一会儿后,周衍突然笑道:“呵呵,其实,咱们有些关心则乱了。仔细想想的话,若只是要确保公主殿下安全的话,老夫以为,汪直倒不至于会与我们为难的。要知道,公主殿下若是在宫中有什么不测的话,对他来说不仅没有任何的好处,而且还有逃脱不掉的干系,何苦来哉呢?” 众人闻言,仔细一想,还真的是这么一回事的。宁王或许有对付升平公主的现实理由,但汪直可完全没有必要去淌这趟浑水的,他没事去针对公主干嘛呀?周衍续道:“不过,为安全计,不若让老夫去拜访一下他,跟他稍微点一点,咱们也不需要他向着咱们,只需请求其作壁上观,对咱们来说也就足够了。如此的话,又不需要他表态站队或是做什么为难之事,想来这样子他应该是没理由拒绝我们的吧?” 众人想了想,都觉得这个事儿这么办还是比较稳妥的,于是纷纷赞成。商量完后,众人分头行事:一方面将事情尽快地秘密通报给陈庆之、郭守敬等人;二方面,周衍亲自出动去见汪直,说服他保持中立;三来,他们决定安排吴琳秘密进宫去贴身保护升平公主,毕竟不知道宁王在宫中有没有什么布置,不找个人守着的话,实在是不放心。而吴琳出身将门,据说一身的本事,又是个女子,最适合担此重任。张恪想了想后,又提议让阿虎和倾城也进宫去,他们具有人类所没有的灵敏度,或许能帮得上忙的。 当天日落前,监国公主下了令旨,宣召倾城县君入宫侍候。这件事情,一开始的时候令得好些人都一头雾水的。刚收到消息时,他们全都是懵圈的。倾城县君?这是从哪冒出来的显贵女子啊?居然能得到监国公主的青睐?而且,这个封号怎么之前从未听说过啊? 倒也不怪这些人孤陋寡闻的。当初皇帝只是一时的兴起,才封了小狐狸为倾城县君的。本来这事儿,就是有些耍乐子、开玩笑的味道。想必皇帝自己也知道无缘无故的就封一头小狐狸做县君,实在是有些胡闹和不像话的,到时候怕是难免要被御史言官骂昏聩荒唐的。所以,虽然确实是有这么件事情,但实际上却并没有去走什么正规的封赐程序的。也就是说,小狐狸的这个“倾城县君”是只得其名,未得其实的。就算有人觉得这个事儿扯淡,也无从开骂的,毕竟人家皇帝并没有白纸黑字的去落实嘛。只不过,所谓君无戏言,皇帝毕竟是亲口封了小狐狸这么个封号,你说它荒唐也好、胡闹也罢,书面上虽然没有这事儿,但明面上你敢不承认它吗?这不是摆明了在打皇帝的脸吗?怎么,朕说的话不好使了吗?也是因此,当年小狐狸行走于皇宫时,宫里面的上下人等倒都是认下这个封号的,提到小狐狸时,那也是言必称“倾城小县君”的。但宫外的人,倒确实是不太清楚这一茬的。 不过,在弄清楚了这一番来龙去脉后,虽然难免还是会有一些人,觉得这个事儿不着调、不庄重、不严肃。但是考虑到公主殿下毕竟未满双十,些许胡闹好像也没有什么吧?总之,这个事儿,很快的便被大家有意地抛之脑后了。只不过是一个女孩子召一头小狐狸作个伴而已,且随她去吧,终究只是件小事罢了。 在皇宫落锁前,一辆马车跨过了宫门。坐在马车里的正是唐钧的夫人吴琳、小狐狸倾城及小老虎风翼。半路上,内廷总管汪直还象征性的让吴琳他们下了马车,检查了一下。汪直眼睛看向吴琳,眼神有些难以捉摸。吴琳与汪直之前并没有什么交集,不过,她并不能肯定,这位汪总管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她显然也不方便这个时候去问他,究竟和周太公谈得怎么样了啊?今日,她是换了个身份也做了普通妇人的打扮,并以照顾小狐狸的随从身份进宫的。不过,虽然汪直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却也没有其它的动作了,甚至还亲自领着他们仨去往了升平公主在皇宫内的寝宫——长乐宫。 小狐狸倾城已经不是第一次进皇宫了,倒是显得悠然自在的。不过,小老虎风翼却是第一次走进这个地方的。这座巨大的、瑰丽的、威严的皇宫,的确让他充满了好奇,目不暇接的。阿虎一边走,一边晃着脑袋,还到处乱嗅,甚至伸出舌头来乱舔。这让小狐狸觉得实在是有点丢人现眼了,忍不住的就冲过去,踹了他一脚。不过,虽然从年龄上,阿虎要比倾城小,但在体格上,阿虎却早已经超越了小狐狸。所以,倾城这一脚显然是没有什么杀伤力的。不过,阿虎在转头看了眼正生气地瞪着自己的倾城后,还是立马就怂了。赶紧退到一边,让小狐狸从身边过去后,再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同时也不再左顾右盼,四处乱舔了,看着真的很像个小跟班。 这一幕倒是让汪直看得也不禁感觉有点好笑。一路无话地到了长乐宫,汪直照例吩咐交待了一番,提醒他们不可以在皇宫里头,四处游荡,乱闯乱晃之类的话后,便离开了。吴琳看着对方远去,若有所思。此人据说已至宗师之境,不过表面上倒还真的看不出来。当然,吴琳并不是在质疑此事的真实性,毕竟周太公、陈元帅以及自己的家翁都一致这么说了,那自然是不可能有错的。自己看不出来什么,这只是更加的说明了人家的高明之处及高深莫测而已。 进入长乐宫,拜见了升平公主后,吴琳便将他们之前分析和商议的事情禀告了一番。 “张公子他们都觉得殿下的安危要紧,因此特意让妾身进宫来贴身保护殿下。” 升平公主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目光望向小老虎。成年的老虎让人心生畏惧,但少年阿虎,看着倒是有几分萌萌哒的。吴琳见状,介绍道:“他是风翼,小名阿虎,是虎族风清扬的儿子,也是张恪的学生,受他之命进宫来一起保护殿下的。” 杨静姝闻言,倒是特意地俯下身来,抚摸了几下阿虎的大头。又转身走到了书桌后,提笔写下:“虎族的风清扬,好几年前,也来过京城,我也见过他几次的。倒是想不到,如今他的儿子会拜张恪为师,今日又入宫来保护本宫呢。” 吴琳看完后,莞尔一笑:“阿虎虽然还未成年,不过,再小也还是老虎,同样具备不凡的种族天赋,他们听觉灵敏、黑暗中还能视物如白昼,加上身手迅捷,能爬能跳,委实是当护卫的好手的。要安排宫外之人进皇宫,终究是不太容易的,为了更好的保护殿下,张恪便让阿虎也进宫来帮忙了,这倒是一步妙棋的。” 升平公主闻言又笑了笑,状极欣慰。那个人能这么关心着她,当然是很让她开心的事儿。自前天见过之后,杨静姝多多少少有些患得患失的。她觉得张恪应该是知道了她的心思的。她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因此而开始刻意的疏远她。不过,如今见他对于自己的安危这么的重视,倒是让其稍微放下心来了。被自己所倾心的人关心重视着,这当然是极让人窝心的事呢! 第 29章 好久不见呀 京城,北大门。 张恪乔装打扮后,悄悄地从这里出了城,在城外的一个秘密地点,拜会了人朝兵马大元帅——陈庆之。 见面之后,张恪向陈庆之具体的汇报了一下情况。陈庆之听完后,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唉,我就说陛下怎么好端端的会突然中风了,原来还有这般隐情。只不过,这事儿怕是查不到什么证据了,那两名女子已经死了,宁王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的。” 张恪点头道:“此时追究这件事情意义不大了,重要的是宁王所谓的做好了安排,究竟指的是什么?我们一致都认为,最重要的还是在大元帅身上。只要您在,宁王殿下在京城便翻不起太大的风浪。因此极有可能他们会在某个地方引发一场大的动乱,迫使大元帅不得不去主持大局。而最有可能的地方,便是西南地区了。我们怀疑那里的灾情,固然有天灾的缘故,但更有可能是人祸。” “哦?你的意思是,宁王会故意让人破坏赈灾事宜,使得灾情一直得不到控制,为制造更大的动乱,创造条件?” “嗯,这确实是我们目前的判断。灾情自然是真的,但只要正常救济,是不致于到如此境地的。眼下的困局,更有可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而若是真的诱发了大的民变,必然是需要人出来力挽狂澜的,到时候,大元帅或许便不得不临危受命,承担起重责了。” “嗯,倒确实是有这个可能的。那么,若敬之所想的没错的话,这件事情应该也很快就会有苗头了。到时候咱们如何应对了?” “眼下,老师已经离开京城了。接下来,宁王想必就要想办法把包括您在内的剩下的几位支持公主殿下的重臣也调出京城去的。这样,他才有办法把公主殿下从监国之位上拉下来,然后取而代之。依小子的意思,咱们不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使其暴露,到时候便可以名正言顺的收拾他了。” 陈庆之眼睛盯了他一眼,心忖:这小子还真的是够狠啊!不过,宁王此人为达目的,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居然故意制造动乱,祸国殃民,这样的的人,实非人君之选。从他的角度看,也觉得这样的人,那还是要全力阻止他拿到神器为好的。于是,陈庆之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做法。两人又仔细地商量了一下细节后,张恪才告辞离开了。接下来便坐等宁王出招,他们再来见招拆招了。 既然提早获悉了宁王欲行不轨,能够提前做好应对的话,其实倒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比较可虑的是,眼下西南灾区有可能引发的动乱会叠加上京城的危局,两相作用之下,若是把控不好的话,倒也很是危险的。既要挫败阴谋,又要控制好事态,尽可能的将局势限制在一定范围内,尽量减轻这些动乱所带来的破坏性。这个度,就有些不好把握了。要知道,朝堂上支持宁王的大臣,还是有一些的,到时候难免会生出诸多变故来,朝局怕是难免会生出种种混乱来的。只不过,明知如此,也只能因势利导,再借此机会去处置宁王了。两害相权取其轻,长痛不如短痛。 这些年来,张恪东奔西走,努力经营,国家在许多方面也都是持续向好。他自然是不想看到这大好的局面,因人废事,被迫中断的。而在眼下,宁王无疑就是目前这一切的最大绊脚石。张恪也是不得不奋力去推开它的。因为他明白一旦让宁王成功了,那他之前的种种努力,怕是大都要付诸流水了。虽然现在就要和宁王对上,也是出乎他意料的,但也没办法了,只能硬上了。毕竟对方是一位皇子,若是没有过硬的理由还真的不好动他的。为此,他也只能先让对方先出招,再去抓住他的把柄,这才能有充分的理由去拿下他。 而之所以要这么麻烦,最大的原因还在于他想要力求将此事所造成的破坏性减到最低。毕竟别看如今人朝所面对的外部形势相对安稳,然而一旦人朝内部出现动乱,而且无法迅速的平定的话,谁也不知道那些外部势力会不会趁此机会,扑过来咬上一口的。要攻破一座坚固的堡垒,最容易的方式还是从内部去瓦解它的,而这正是张恪要力求避免的。 与陈庆之取得共识后,张恪便返回了城里。路经矾楼时,张恪便进去看了看。今日矾楼剧场并没有演出,许鹤等人正在休息,听说张恪来了,连忙出来相见。两年不见了,再会之时,彼此自然都有一番欣喜的。寒暄了一会儿后,李严忽然一脸严肃又刻意的压低声音道:“敬之刚回来,对于朝堂如今的局势,可还清楚否?” 李严出身官宦之家,又长居京城,他的爷爷李泽李润卿又长期担任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天下,所以自是有着他自己的消息来源的。而李严能问出这句话来,想来也是知道点什么的。都是好朋友,张恪倒是点了点头,坦然说道:“升平公主殿下当上监国了,这事儿有些出乎大家的意料。想来,对此有不同看法的人应该不少的。不过,据我所知,公主殿下表现还不错的,陈大元帅、郭部堂等都是对其赞赏有加的,都评价说殿下她上朝理政之时颇有些神似陛下的风格呢。” 李严点了点头,道:“这话倒是不错的。只不过,朝堂中支持秦王和宁王的人都不在少数的。所以,无论公主殿下表现得多好,她毕竟是女子之身,是登不上大位的。因此,那些人都不大可能改变自己的立场的。他们对于公主殿下虽然并不仇视,但说到底,他们最终还是要从秦王或者宁王之中选择一位来支持的。” “嗯,可以理解。只不过,公主殿下毕竟是通过大朝会,名正言顺当上监国的。这至少也说明了支持公主殿下的大臣也还是挺多的嘛!即便是他们有其它的想法,但暂时来说,应该也不会硬要去改变什么的吧?” “话是不错,不过,若是陛下的状况,始终没有什么改善的话,终究还是要早一些确立正统的。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这个理由也还是站得住脚的。” 张恪皱了皱眉头,沉声道:“守心兄可是知道了什么消息吗?” 李严也不隐瞒,点了点头道:“确实是听说了些事情,秦王正在联络朝中一些大臣,准备联名上书,提请再开大朝会,用以尽快确立正统,安社稷定民心。据说,许多大臣已经被说服了,毕竟哪怕公主殿下做得再好,也不可能一直以监国的身份并按照如今的方式理政太久的,这一点谁都知道的。本来公主监国便已经有些出人意表了,所以他们是打算尽快结束这个过程的。这事儿,虽然是由秦王一系的人在发起策动的,但想必宁王那一边,应该也不会反对的。” 张恪了解地点了点头,秦王与宁王互相竞争,但在将升平公主拉下马的问题上,想必他们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这两路势力若是凑在一起推动什么的话,倒还真的是不可小觑的。当然,像这样大的事情,绝对不是短时间内就可以促成的,其中的利益交换、政治博弈,需要去进行谈判和妥协的事情多如牛毛,不可能简简单单就能定下来的。当然,此事虽非迫在眉睫,也并不是难以想象的,从现实上讲他们迟早也都是会这样去干的。但能提前一点儿知道,终究还是好事儿的。 这件事情倒是也凸显出了,秦王一系还是要相对更正统一点的,他们依旧还是想要走政治途径,去拿到权利。相比之下,宁王那边便有些急功近利,不择手段了。虽然还不知道他们具体要怎么做,但根据小狐狸所听到的那些话,他们极有可能会人为的扩大西南地区的灾情,并据此引发内部的动乱,再趁乱夺取权柄。若最终果真如他们所料的话,那必然会在人朝内部造成极大的破坏性的。而张恪他们要做的便是想办法努力的去减轻其破坏性。不过目前,他们还只能静观其变。好在陈庆之依旧牢牢掌控着军队,这也是他们最大的底牌了。 张恪看向李严、许鹤等人,严肃的提醒道:“接下来的时间里,京城或许会不太平,诸位还需小心谨慎,不可轻易卷进一些是非之中,切记切记。”因为宁王欲行不轨之事,基本上还是建立在推测之中的,所以也没有办法给他们具体的建议,只能稍作一下提醒了。 有些话,是不好说得太透的,好在李严他们都是明白这一点的,之后大家便不再提及此事,转移话题,聊起了这两年各自的经历。正聊得气氛逐渐地热络时,下人来报,尺玉姑娘来了。张恪自然没有忘记这位来自西域猫族,能歌善舞,精通琴棋书画的猫女的。只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尺玉来到京城这么多年了,却还没有返回家乡去。据张恪所知,像尺玉这样的,一般都是以被邀请的名义进入人朝的。之后,便会巡回各地,与各方名士交际,不断的去参加各种聚会,打开名气。这中间自然会获取大量的钱财的。但一般而言,每一个猫女在人朝待上个几年后,便都会重回西域去的。她们是不会等到年华老去时再离开的,每一名猫女都会将最好的时光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某种程度上讲,这也算是“猫女”这一品牌的经营策略吧。 等了一会儿后,尺玉款款而至。媚惑众生的眼睛扫过一圈后,便眉眼弯弯,笑靥如花的直接朝着张恪走了过去。直走到张恪面前,香气扑鼻时,尺玉用她悦耳动听的声音,娇娇糯糯的道:“好久不见呀,张公子。” 第 30章 再见尺玉 第 30章 再见尺玉再次见到尺玉,正在为不知如何打招呼而纠结的张恪,闻言赶紧拱手施礼道:“尺玉姑娘,别来无恙。”哪怕两年多不见了,尺玉却依旧能如此亲切自然地打着招呼,没有一丁点儿的生分或者做作的感觉,这的确也是让人忍不住的便心情愉悦起来。这可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还得加上她流露出来的态度、情绪、语气、姿态等等,总是第一时间便能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不得不说:这个才叫做专业嘛! 尺玉盯着张恪好好看了几眼后,才转向其他人,逐一的打着招呼。看着尺玉游刃有余的做着这些,张恪也不由得在心里面为其点了个赞。术业有专攻,每个人都有其在社会上立足的方式及存在的价值。长久以来,猫女一直都能广受欢迎,自然是有其道理的。而文人士子们一直都对她们趋之若鹜,更是其来有自的。猫女们不仅漂亮,而且深具文化底蕴,更在与人交际,对谈交流,待人接物上,有着超越一般人不止一筹的段位,既能养眼又能养心。对许多人来说,甚至会把她们视为灵魂伴侣,或者疗愈内心的心理医生。 其实,某种程度上讲,如尺玉这样的猫女们,对于某些人来说,倒是和人们同宠物建立的情感联系有诸多相似之处的。她们提供了情绪价值,如陪伴、慰籍、倾听、忠诚、真实、互动;她们缓解了人们的孤独感和焦虑感;她们增强了人们的幸福感和存在感;她们不会给你压力,只在需要时,做一个合格的听众,并适时地表达自己的支持。这些东西,身边的人有时候反而是提供不了的。而恰恰是像她们一样的人,在某些时刻会成为某些人心灵上暂时用来栖息的港湾。这倒不是指她们会比身边的人付出了更多的真情实感。而是因为她们所能提供的这些东西,都是明码标价好的,不再需要更多的条件了。当人们不能从身边的人那里获得足够的情感、情绪支持时,他们便会付出一些代价从别的地方找到替代品来填充。人的情感需求很复杂,想要完全满足非常困难。某些时候,类似于宠物或者猫女,其实扮演的正是非家人的家人角色。她们当然不可能去取代家人的地位,但也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某些缺失。 打过一轮招呼后,尺玉便在许合子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们俩个都是具有很高的艺术修养的女子,倒是有不少共同话题的,这些年也相处的颇为融洽。不过,许合子已经将重心放在戏剧上了,相比起来已经很少去参加各种各样的私人聚会了。不过,名气倒是反而愈发的大了,尤其是在普通民众中间,极受追捧。而尺玉相对所处的圈子是比较小的,基本上都是与文人墨客、宿老名士在打交道。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受众不一样。实在的说,普通人想见尺玉一面,还是很困难的。你要么有才有名望,要么有财有地位,否则还真是没什么机会接触到的。 不过,尺玉和李严、许合子等人的交往,倒确实只是出于朋友之谊的。看得出来,尺玉是很重视他们这帮朋友的,时常的便会来矾楼这边串个门。当然这里面,也是有矾楼距离环采阁比较近,而且因为身份尺玉也确实不太方便去其它地方走动的缘故。但无论如何,在这一过程里,大家的关系倒是加深了许多的。而无论是尺玉还是许合子,在有心交好别人时,在不带有色眼镜的情况下,大概也真的很难有人能拒绝她们的。 彼此聊着天时,尺玉倒是敏锐的感觉到了,大家的情绪并不是太高。这让她心里多少感觉奇怪,毕竟张恪刚回来,久别重逢,理当开心一些才对的。不过,她并没有直接询问,而是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呀?” 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毕竟这事儿并不适合到处宣扬。不过,张恪略一思索后,还是道:“最近一段时间,尺玉姑娘还需小心谨慎,京城……可能会不太平。” 尺玉刚刚见到他们几个欲言又止的样子时,心中其实还是有些失落的,这有点像是被排挤到朋友圈之外的样子。直到张恪开口了,她才心下稍安,同时也明白到,他们刚刚应该是在谈一些极为敏感的话题。想了想后,尺玉压低声音试探着道:“莫非是和‘争储’有关?” 众人一愣,倒是没有想到尺玉居然一下子就指出来了。尺玉见状,又主动解释道:“环采阁每日客流如鲫,许多事情只要用心,还是能探知一二的。最近这段时间,时常有人在环采阁讨论这些事情。虽然他们说的话都很隐晦,但小女子还是多少能猜到一些的。” “哦,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啊?” “说了很多,比如陛下的状况不见起色,而且就算恢复了意识,还能不能再上朝理政,恐怕也是未知之数;国不可一日无君,还需早如定下储君人选,以安人心;升平公主殿下虽然在监国之位上尽职尽责,但终究是女子之身,岂能长时间窃居此位,成何体统;早日立下储君,则无论陛下如何,朝廷都没有了后顾之忧,须知此事越是如此浑沌不明,越有可能引起各方的明争暗斗,其患更为可虑,与其如此,不如早些建储等等。” 老实说,站在这些朝臣的角度上想,这些话并没有什么错的。只不过,这里头所争的可是一个国家最大的权柄和地位,不论如何都不可能避免你死我活的斗争的。这件事情,某种程度上还是要怪老皇帝没有早下决断,或者也可以说他玩脱靶了。若是他早就定下了接班人,则无论是依照惯例立长,又或者横下一条心去支持自己喜欢的儿子,那便是断了其他人的念想了。此后,他只要再对继任者扶持一把,便能按部就班的顺利完成权利的交接了。可是,他非要这么吊着,这无疑加剧了皇子们对于大位的激烈竞逐。连带着,也让满堂文武要被逼跟着去选边站队,这是何苦来哉呀。不过话说回来,老皇帝显然应该也不会想到他会忽然之间就失了意识吧。总之,如今的状况,确实是局势复杂,弄不好,还真的会出大乱子的。尺玉身在环采阁,这些事情听得多了,她又擅长于猜度别人的心思,能有这种认知,倒也不算奇怪了。 张恪点了点头,肯定她道:“尺玉姑娘所猜想的不错,朝中确实是为此暗流涌动。局势复杂难明,诸位千万谨记,勿要涉入其中,以免祸及己身。” 许合子忧心忡忡道:“那么,公主殿下会有危险吗?”这些年,她们几个倒是和升平公主相处得犹如姐妹一般。杨静姝从来没有因为身份悬殊,而对别人另眼相看,除了不能说话外,其它方面都委实是个值得深交的好朋友的。而如今公主殿下身处这么大的旋涡之中,许合子自然会为其担心不已的。 危险自然是有的,但为免她忧虑更多,此时张恪也只能强自安慰道:“暂时倒不至于有什么危险,而且我也已经做了些安排了,你不用担心。” 这种话,倒也不见得有多少安慰的效果,不过,许合子倒也没再多说什么了,这个时候也只能选择暂且相信张恪了。作为一个民间女子,哪怕拥有某些特长,又小有名气,却还是常常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许合子在认识公主之前,如同许多人一样,原本也一直以为,公主天之骄女,高高在上,与她们大概是不同的。公主殿下过着的应该是那种予取予求、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生活的。不过,在一番接触过后,才知道那全都只是他们想当然了而已。在那深宫之中,自是有着与民间迥然不同的生活状态的。固然像是锦衣华服、列鼎而食、击钟奏乐、琼楼玉宇、雕梁画栋之类的叙述,即便是略有一些夸张,但大致上也还算有根有据的。但这却也并不意味着皇宫里的贵人们,他们的生活就一点不如意的地方都没有的。 比如升平公主,她也有属于自己不如意的地方。孤单、寂寞、冷清、单调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相比起同龄人,除了物质生活上确实是顶配外,其它的还真就未必比得上的。那种一成不变的生活,光想想就让人觉得压抑。真就好像金丝雀一样,哪怕笼子再华丽,也无法令生活本身绽放出光彩的。许合子比杨静姝要大上几岁,虽然也算得上命运多舛,但同时她却也已经走南闯北,见识过山水田园、领略过人间烟火,体验过人生百态,这短短的二十多年,委实算得上是精彩纷呈的。反观杨静姝,虽贵为公主,至今却还不曾走出过京城半步呢! 许合子确实是从心底里心疼杨静姝的。虽说一个民女去心疼一位公主,这事儿听起来的确有些不合情理,甚至荒诞不经,但这确实是许合子内心真实的感受的。前些日子,许合子还和周薇入宫去看望过杨静姝。显然,作为升平公主最亲近的人,皇帝却突然中风,失去意识,这件事情肯定是让她大受打击的,这从她迷茫的神情也能明显地看出来。毕竟那是一直在为她遮风挡雨、呵护有加的父亲,却突然遭遇到了如此的变故。很难想象升平公主这段时间以来,究竟是用怎样的心境去面对这样的困境的。 如今杨静姝的兄长们,都正在谋划着“夺储”之事。此等大事,自然不是普通人插得上手的。只希望,身处这风暴之中的公主殿下能够在这个过程中,安然无恙吧。许合子忍不住想着:皇宫里的那个女孩子,她如今还好吗? 第 31章 蝶恋花(二) 京城,矾楼。 对于升平公主,张恪自然也和许合子她们一样希望她岁月静好。不仅仅是大家相识一场,还因为他知道了公主殿下似乎对自己有着一份特别的感情。虽然因为现实原因,双方都不敢再向前跨一步深入地去谈论它,或者直接挑明了。双方都明白那样子必然是会影响到许多人的。唉,有时候,太过聪明的人,就是会不自觉的想太多的。特别是在感情问题上,男女双方都过于聪明的话,反而不见得是好事的。但无论如何,人嘛,大抵都是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出什么事的,哪怕是无法真正的去回应这份感情的情形下。对张恪来说,他此时或多或少的对于升平公主便已经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歉疚心理了,甚至会不由自主地想着要在某些方面去补偿补偿她。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想要一个人对你好,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那个人知道,你喜欢他(她)。因为哪怕是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你也很难会对发生在喜欢着你的那个人身上,所发生的事情无动于衷的。当然,像杨静姝这样的女孩子,哪怕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关系,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去保护的。所谓:我见犹怜,况老奴乎! 在矾楼过了一下午,张恪起身告辞。尺玉见状,便也跟着起身,准备回环采阁,于是两人相偕而行。环采阁与矾楼隔着东湖相望,即便是步行的话也是片刻可至的。张恪本来想要上马车走掉的,但终究还是觉得,还是把人家女孩子送回去,比较有礼貌的,反正也不太远。于是便吩咐马车夫跟在身后,他则与尺玉沿着湖畔的石板路,并肩而行。 东湖边,湖水倒映着山色,绿树成荫下,鸟语花香间,一对高颜值的男女漫步行走于湖畔,像这么养眼的景象,自然会吸引到路人的目光的。不过,或许是画面太过于光华刺目了,大家便都不忍去打扰他们,生怕破坏了气氛,于是全都不自觉的躲开了些。张恪和尺玉对此却是浑然不知的,或者也可能真的不是太在意,依旧旁若无人的前行着。 尺玉侧头看了他一眼,首先开口悠悠地道:“张公子,这一次去了好久了。不过,还好你赶回来了。若是再晚一点的话,咱们怕是见不上了。” “嗯?尺玉姑娘,这是……要离开京城了吗?” “嗯,不只是要离开京城,而是要离开人朝。我,要回家了呢!” “哦!?啊……,那……那个恭喜啊!” 尺玉嗔道:“恭喜什么啊,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张恪笑道:“呵呵呵,回家嘛,不是应该高兴的吗?” “若是没有遇到你,确实是应该高兴的。” “呃,啊?” 尺玉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平如银镜的湖面:“说起来,已经认识公子好些年了,倒是第一次有这种独处的时候呢!公子,是怎么看尺玉的呢?” “哦。尺玉姑娘你,兰心蕙质、善解人意、能歌善舞、秀外慧中、钟灵毓秀、瑰姿艳逸、高雅脱俗。” “嗯,虽然说了这么多,但听起来却感觉一点意思都没有,你能不能直接说重点?” “哦!说重点的话,那就是,你很漂亮!” “噗哧”一声,尺玉掩着嘴努力的收起了笑意,但眉目间忍不住的透着喜悦,斜飞了他一眼后,道:“嗯,这个评价还算是有点诚意啦。那么,公子喜欢吗?” 张恪看向她,真诚的点了点头。谁会不喜欢她呢?这种喜欢,倒不见得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而更像是另一个世界时,喜欢某个明星或是偶像的那种喜欢的。张恪欣赏地看着尺玉,不得不说,能够和他这么自然又放松地聊起这种相对大胆而又直白的话题,两世为人了,除了尺玉外,还真的没有其她女孩子能够这样的,这也愈发显出来了尺玉的特别。 尺玉见他没有犹豫的点头了,开心的一笑:“尺玉也喜欢公子的。对我来说,来到人朝后,最大的幸运,便是认识了公子。” 两人继续前行,此时一股微风袭来,吹皱了平静的湖面,泛起了阵阵涟漪。 “我们西域猫族,本身并不强大,西域种族林立,彼此争斗不休,为了更好的生存,我们不得不另辟蹊径。这其中,寻求人朝的支持和帮助,一直以来都是重中之重。类似于像我这样的女孩子,经过刻苦的训练和培养,被派遣来到人朝后,便以所学的伎艺娱人。除了以此赚取钱财,转换成各种物资运回猫族外,也会努力地去交好人朝有声名地位的人,以期能得到人朝的一些安全保障。” 张恪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弱者依附强者而生,这是生存之道。虽然说人朝在对外政策上,一向偏于保守,也不怎么去理会域外的纷争。但毕竟实力摆在那里,只要稍稍拿出来一点点,用来威慑一下那些实力不太强的异族的话,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们族中每一个女孩子,可以说都是带着使命感来到人朝的。虽然这个过程中,难免会被一些人给物化了、非议了、冷眼相看甚至提出某些非分的要求,但我们始终都会努力地坚守住底线。我们也始终都牢记着一句话:不要活在别人的眼睛里,要让自己的内心决定你究竟是谁。” 说到这里,尺玉表情有些伤感。张恪当然能够想象得到,这背后所藏着的辛酸和无奈。人前她们笑脸相迎,人后她们冷暖自知。而无论是谁,当他们想要一直坚守信仰和底线时,其实远远没有想象的那般轻松的。特别是在如今这个个体权利没办法得到充分地保障的时代,想要一直坚守住信仰或者底线,更是难上加难。它需要直面各种困境、需要武装并不断强大的内心、也需要非凡的智慧、坚强的意志。但凡一次的软弱,信仰就有可能崩塌了,底线就被跨越了,而后便可能就此沉沦不起了。许多人不是没想过要坚持,但终究还是选择放弃是比较容易的。坚持,毕竟还是太辛苦了。 尺玉缓了缓情绪,续道:“本来我早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年前就可以回家的了。可是,可是我……我想要再见你一面再离开。因为我想当面告诉你,我喜欢你。”说到这里,尺玉低眉垂眼,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红霞。想来在任何人面前都能谈笑风生、八面玲珑的尺玉,第一次对一个男子吐露心扉,还是免不了羞涩的。过了好一会儿,都不见身边的人有什么反应,尺玉不由得心中一紧,脑海中一阵空白,她勉强地抬起头来,想要看看对方。正在这时,自己那略显僵硬的身体便被一双大手揽进了一片温暖的怀抱中。在瞬间的惊愕过后,欣喜若狂的尺玉抬手回抱着对方。 清风吹起,湖水拍打着湖畔,岸边垂柳的枝条随风飘摆。而湖边树下,女子及腰的秀发也同样不遑多让地随风飞舞着,很难说到底哪一个看起来更妖娆妩媚,更动人心魄。 树下,女子轻声呢喃道:“张恪,我过两天就要走了,再不回去的话,会让很多人为难的。我谁都没有告诉,因为我不喜欢和人告别。但我想要让你知道,但是你不要来送我。因为今天……现在……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感受到肩膀处传来的一片凉意,张恪“嗯”了一声,又用力地抱紧了紧怀中的女子。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去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的。面对这种境况,有些人会怨天尤人、有些人会自暴自弃、有些人会不管不顾、也有些人出于道义、责任选择默默的接受。张恪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轻捋着女孩被风吹乱的秀发。这份感情突如其来,又莫名的短暂,它纯粹自然,却又余韵绵长。 “张恪,给我写首诗词吧。” “好。” 一份纯粹的感情,一个简单的要求。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没有你侬我侬、也没有山盟海誓、甚至于不敢去畅想未来,可是谁说这就不是真正的爱呢? 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张恪写下这首词作,从环采阁出来,登上马车,缓缓的离去。阁楼上,尺玉泪眼婆娑地倚门望着那驾渐行渐远的马车。好一会儿后,直到再也看不见时,尺玉才收回目光,望向拿在手中的那首词,强自忍耐,盈聚已久的泪水,在看到最后一句时,终于“唰”的一下奔涌而出了。放肆地哭了一场后,尺玉又欣慰地笑了:总算是跟他说了,这样便不会遗憾了! ***** 午夜,宁王府。 正准备休息的宁王,收到了一条消息,内容是张恪今日的行踪。消息提到:张恪乔装打扮出了城,但他具体去见了谁,并不知道。因为他们的见面地点,有明兵暗哨巡视,为避免暴露,跟踪人员不敢靠近。从城外回来后,张恪在矾楼待了一下午,然后和尺玉姑娘去了趟环采阁,不过很快的就出来了,之后便回了周勃的府邸。 自从知道张恪回京后,宁王便有心找他麻烦。只不过,如今大事在即,为避免节外生枝,影响大局,便只能暂且忍了下来。可是,他终究不是一个惯于忍受的人,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派了个人去跟踪张恪。他倒也不是一定要做什么,只是布了手闲棋而已。当然,若是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点什么,他倒是也不介意出手做点什么的。 宁王听完后,忖道:这家伙鬼鬼祟祟的去城外见什么人呢?居然还有哨兵把守?去矾楼倒是没什么奇怪的。之后又和环采阁的姑娘勾勾搭搭的,哼,这小子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嘛,说到底不也是好这一口的吗?唔,不过最重要的是,他鬼鬼祟祟的去城外,到底是去见谁呢? 第32 章 乃父之风 京城,皇宫。 天还未亮,官员们按部就班的步行走入,参加朝会。 自升平公主临朝,监国理政之后,即便是站在挑剔一点的立场来看的话,她的表现都算得上是可圈可点的。或许是因为自小就被老皇帝亲自养在身边的缘故,公主殿下在第一天上朝时,便对于朝政表现得极为的熟稔。加上她刻意的站在老皇帝的角度去思考、并努力的模仿其处理朝政的样子。所以若是不去看空空如也的御座和旁边的那一道帘幕的话,还真的仿佛老皇帝依旧在朝理政时候的样子了。 升平公主的这些表现,朝臣们自然是全部看在眼里的。可惜,她是公主,若是皇子的话,大可支持她一下,说不得还能成为一代明君了。当然,这只是大家脑海里面一闪而过的想法而已。女子为帝这种事儿,太过匪夷所思了,他们是不愿意浪费精神往深里去多想的,因为没有可能的。 而站在御阶前的几位皇子,尤其是秦王、宁王自然也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得亏她是女儿身啊,否则的话,又要增加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了。站在他们的角度看,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皇妹自监国以来的种种表现令人惊艳,也的确是颇有些老皇帝的风范的。升平公主在理政时,总是会尽量地让朝堂的官员们先进行充分的讨论,若是大家能取得共识的话,她便也从谏如流,出手盖个章就完事了。若是争议太大,大家分歧严重,无法妥协的话,她也能适时的进行调解,并给出自己的建议,若是矛盾实在难以调和了,她甚至还能拿出魄力来,强势的一言而决,而且还能够给出有理有据的理由,让大家不得不服。其实这种执政方式,不正是老皇帝一直以来的风格吗?升平公主或许也是明白到自己的不足之处,于是便干脆把老皇帝的风格模仿了个十成十。而从如今看来,效果还真的是很不错的。某种程度上,也由于升平公主采取了与老皇帝相似的执政方式,颇得乃父之风,所以朝堂上并没有因为掌权者的变换,导致在处理政务的时候,使得官员们有无所适从甚至是引发混乱的情况。而这一点,无疑也是让朝堂众多官员对于升平公主极为满意的地方。虽然公主殿下这么年轻,但却很识大体、顾大局,这委实是极为难得的,在这个非常时期,有这样的一位监国,还真的是社稷之福,万民之福啊! 当初升平公主出人意料地出任监国,要说这个事在当时没有人为此心存疑虑,担心她到底能不能当此大任,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如今这样的质疑自然是已经烟消云散了。官员们最怕的就是上来一个人,初掌大权了,就会控制不住的想要大展拳脚、随心所欲什么的,那样子实在太危险了。而升平公主表现出的稳健和成熟,也不会一惊一乍的乱来,这其实才是一众朝臣最想看到的。 朝会顺利的结束了,大家各自散去,回自己的衙门上班。宁王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痴望着那个宝座,眼神里满是渴望。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他就越发得不想再这样等下去了,他迫切的想要早点实现自己君临天下的夙愿。宁王知道,秦王那边最近也正在做着自己的努力。他打算鼓动更多的朝臣联署,再召开一次大朝会,立下皇储。只不过,这件事情,目前来看,进展得并不是很顺利。因为不少官员觉得目前朝堂局势相对稳定,一切也都处于正轨上,现如今西南地区的灾情才是重中之重,眼下还真的不是开大朝会的好时机的。尽管支持秦王的官员不少,不过眼下距离上次大朝会其实还没过去多长时间了,再说公主殿下她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所以这事儿嘛,倒是不妨缓上一缓的。 秦王本人虽然也有点焦急,不过对于这些理由,倒是不好反驳的。而且在这件事情上,他也不太方便出面或者表现得太过迫切的。要知道,老皇帝只是昏迷不醒了,又不是走了,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啊?那皇位它难道还能跑了不成?本来当初投票支持公主殿下的官员就占了多数的,如今他们自然是打心里觉得当初的选择还真的是不错的。虽然立储也的确是迟早的事儿,但需要这般着急吗?就目前来看,显然是不需要的。 秦王谋划再开大朝会的事情受阻,想必是很失望的。但宁王对此倒是不怎么在意的。因为即使是开了大朝会,他也不见得能争得过秦王的。他的这位好大哥,在他看来,委实是没多大本事的,但却有一点好,那就是“不犯错误”。而这一点,倒有可能成为秦王最大的优点和资本。这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态度,确实是受到一些大臣的喜欢的,他们把这个美其名曰——稳重。宁王虽对此嗤之以鼻,却也无奈他何。不过,无所谓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可以让他更快的拿到自己想要的。 出了皇宫,宁王秘密出了趟城,回来时,已是华灯初上了。马车在行经东湖时,座落于湖边的环采阁在月色下,灯火辉煌,浮光跃金,美仑美奂的。虽然贵为皇子,不过宁王倒还真的不常出入这些烟花之地的。是他不喜欢吗?当然不是,年轻人嘛,哪会不喜欢来这种灯红酒绿的地方的?虽然说在他的生活中,也不乏这种奢华靡丽的场景,甚至犹有过之。但那和来这样的地方,显然还是有着不一样的体验的。只不过,宁王毕竟“少有大志”,流连忘返于这些地方,于他的志向无疑是大有妨碍的。虽然并没有规定说,皇子不可以来这些地方玩。但皇家子弟,身为国家的象征,自当力争成为天下之表率,万民之楷模,要严于律己,正直庄重,这样才能取信于民,赢得民众的尊重和爱戴。如此的话,又岂能常常流连于青楼楚馆,忘返于烟街柳巷呢? 以前,宁王偶尔也会乔装打扮来这些地方玩一玩的。不过,基本上他还是比较节制的。因为怕万一被皇帝知道了,难免会被骂上一顿的,更有可能会影响到那件大事,那就得不偿失了。不过,如今父皇已经那样了,倒是不妨放纵一下的。宁王又想起前天,探子回报的消息,那个张恪那天便是和一个姑娘去了环采阁的。那个姑娘叫尺玉,来自于西域猫族,倒是有着不小的名气的,他之前倒也是耳闻过的。想了想后,宁王终究是忍不住下了车,步入了环采阁。 一进入大门,一个半老徐娘的妈妈便立即迎了上来。这位刘妈妈,虽然见宁王眼生,不过却衣着气派,神情倨傲,便判断不是普通人。尤其在他的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两名壮汉,看样子此人来头必定不小的。于是她赶紧笑容满面,热情无比的招呼着。只不过,那人先是环顾了一圈后,也不理会刘妈妈在一旁的热烈招呼,只是淡淡一笑,直接出口问了一句:“尺玉姑娘在哪里?带本……带我去见她。” 刘妈妈心说:好大的口气,一开口就要见尺玉,人家可是这里的头牌,是你想见便见的?可是,在看了对方一眼后,不知道为什么,刘妈妈竟是不敢出言拒绝。于是,她笑着道:“贵客且先随老身去雅间吃酒,再稍坐片刻,待我去寻一下尺玉娘子,让她梳装打扮后,再来侍候贵客,您看如何?”宁王闻言微微一笑,也不说话,点了点头,身后的一个汉子知机的掏出一块金子递给了刘妈妈。刘妈妈顿时眉飞色舞地接过金子,弓着腰在前头领路,宁王背起双手跟着去了。 此时,环采阁的一个房间内,尺玉正在收拾东西,按照约定,她的族人这两天就会过来接她回家了。敲门声响起,尺玉返身过去开门,却是刘妈妈。刘妈妈跨进门来,看了一圈后,叹了口气道:“姑娘这是准备得差不多了,唉,老身还真的是舍不得你啊!” 尺玉笑了笑,道:“尺玉也舍不得刘妈妈的。只不过,如今我年纪也大了,还是趁现在离开的好,免得到时候,容色衰败,让人嫌弃了。” “你说的哪里话,慢说你如今依旧是光彩照人,即便是过上几年,妈妈相信也照样会有许多人喜爱你的。来这里的人可不纯粹是喜欢皮囊的,他们喜欢的是你的好性子呢。” “您倒是会奉承人。明明年老色衰了,偏说有什么好性子呢。” “我可没说假话,总之,这满阁的姑娘啊,就没一个比你省心的。可是,我也知道,你们族里的规矩,唉,此次一别,往后再难相见,我是真舍不得你啊!” “呵呵呵,刘妈妈这些话,咋儿个就说过一遍了,怎的又来重复一次呢?莫不是,怕我记不住这些话吗?” “哦?是吗?咋天已经说过了?嗨呀,瞧我这记性,不说了不说了。” “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啊?直接说得了。” “啊……!哦,嗨……,其实是这样的。今晚呢,来了个客人,看着虽然眼生,但妈妈瞧着像是个大有来头的,他一进来就指名道姓要见你。妈妈也知道,你这几天已经不见客了,若是你不想去,我就去找个由头回绝了他。” 尺玉瞧了她一眼,心忖:你明知道我已经不见客了,还非要来此说这些话,想必那位贵客出手定是很大方吧!想了想后,尺玉终究还是不忍拒绝地道:“怎么好叫妈妈为难了,那我就去见一见他吧。只是,您以后可一定要帮我辞了的。我还有好多东西没收拾了。” “是是是,我就说,还是你最贴心,总是能体谅我的难处啊,不像那个…………。” 尺玉一边含笑听着刘妈妈数落着别人,一边跟着她走向主楼。虽然这一位,平常确实是啰嗦了一点,但对自己也还算是不错的,在离开之前,能帮就帮吧! 第 33章 相同品味 环采阁。 “呵呵,尺玉姑娘,果然是天姿国色。” “公子谬赞了,京城之中,百花争妍,尺玉的姿容其实不算什么的。对了,公子想要听曲吗?” “这个……先不急,本……公子想先向姑娘打听个人,不知可否?” “哦?公子请说,若是知道的话,小女子自当知无不言。” “嗯。姑娘可识得一位叫做张恪的年轻公子?” 尺玉闻言,心下暗自一惊,看了对方一眼后,心里面便大为犹豫。这个人忽然之间打听张恪做什么?是善意还是恶意?昨儿个,张恪还在说京城会不太平了。嗯,不如试着探探他的口风吧。而要探听人家的口风,自然不能说不认识张恪的,那不就把天聊死了,为了继续话题,尺玉笑了笑,道:“公子所说的张恪,可是自小便有神童美名,写过《咏鹅》《青玉案》《水调歌头》《临江仙》等词作的张恪张敬之公子吗?” “哈哈哈,正是此人。听起来,尺玉姑娘对他的事情很是了解啊!莫非与其是熟识的?” “公子说笑了,尺玉不过就是个远走它乡,沦落风尘的女子,怎么谈得上与张恪公子相熟了。不过,张公子的词作,每一首都令人惊艳叫绝。对我们这一行的人来说,知道其人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我们平常便需要用到那些好的词作,所以对于张公子的作品,一直都是求之若渴的。小女子倒是几次给张公子下过贴子的,只不过他都不怎么理会我。我还听说,张公子有个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还是礼部侍郎周勃大人的独生爱女,据说乃是人间绝色。如此的话,想必张公子他是看不上我们这等蒲柳之姿的。所以,公子所谓的与其熟识,实在是太抬举小女子呢。” 这些话,倒都是不假的,更算不得什么秘密,只要稍作调查,便不难证实的。尺玉还不知道眼前之人的身份,更不知道他有着什么样的能量,因此也就不敢随便胡说八道,于是便拿一些真事儿出来讲了。 那人举起酒杯,浅抿了一口,若不经意地笑道:“哦?是这样啊!本公子原本听人说,姑娘与张公子交情不浅呢,本还想着要烦请姑娘代为引见一下的,这么说的话,果真不熟?” 尺玉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听这人的意思,他似乎来之前已经知道点什么了,这是有备而来啊!尺玉脑子快速转着:张恪离开京城两年了,才刚回来几天,自己也是昨天才见到他的。那么这个人是从哪里听说,我们的交情不浅的?莫不是诈语?啊,难道是是昨天张恪送我回来,被人瞧见了?嗯,倒是很有可能的。不过,敬之昨天一路送我过来,然后便只是进环采阁写下了那首《蝶恋花》,之后很快就走了的。这么短暂的时间,又没法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想到这里,尺玉故作镇定地道:“好教公子知晓,虽然见过几次面,但确实说不上熟识的。张公子的诗词在青楼歌坊间虽然名气很大,但他本人却几乎不来这些地方的,因此能见到他本人的机会属实是不太多的。这事儿说起来也巧,小女子昨天倒是偶然遇上他了,之后我还死乞白赖的讹了张公子一首诗词呢。可惜,张公子写完诗词,便一刻不停地走了,小女子虽有心想要感谢一番,却终究没得机会呢,唉!” 这人自然便是宁王了。今日他也不过就是心血来潮、兴之所至,才进来环采阁看一下的。他知道昨天张恪和尺玉接触过,原本倒也没有怀疑什么的。在他想来,他们俩不过也就是才子佳人间的风流韵事,这能有什么?可是,他本来只是顺口进来打听一下的,却发现这个尺玉,在听到是关于那个小子的问题的时候,似乎便有一些在顾左右而言他的意思呢。一直到他几乎当面点破了,尺玉才把昨天的事情坦白说了出来,当然那些话可不可信,那也依旧是两说的。只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呢?这是要隐瞒什么吗?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尺玉和那小子的关系怕是没有想的那么简单的。 宁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因为再问下去的话,就显得太刻意了。不过,他不想再问,然而尺玉却忍不住还想打听点什么,只听她道:“敢问公子,不知您要找张公子,所为何事呢?” 宁王心中暗笑,状极随意地答道:“哦,没有什么,因在下平常便极好诗文,而张公子更是深谙此道,所以才想要与其见上一见,互相切磋切磋的。” 尺玉自然是不相信这种鬼话的。这家伙今日一来,便直接点名找我,然后便一再问及张恪的事情,这目的性还是太强了。而最奇怪的是,他要打听张恪的事情,为什么会到我这里来打听呢?明面上我们两个并没有什么关系啊。莫非他知道我和张恪私下里有交集?但是,有交集也并不代表什么的,他说的是要我帮忙引见,这可就不是一般的交情可以做到的。而且退一步说,张恪可不是普通的文人士子,他还是朝廷官员更是周家的准女婿,真要找人引见的话,那也轮不到来环采阁找她呀?所以对方之所以找上她,更有可能是因为昨天我和张恪一起回来时,真的被人给看到了。又或者,其实是有人一直在跟踪张恪?想到这里,尺玉心下一惊,然而却是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他们昨天才见过面,就被人找上门来打听消息,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再加上昨天张恪才特意提醒过,京城如今的形势复杂,要大家都小心一些的。如此的话,尺玉便更加深了一些疑心呢。 只是,眼见对方一直言语谨慎,始终不露什么口风,尺玉便也明白,今天怕是打听不出什么了。不过,能知道张恪可能被人跟踪了,这事儿还是很重要的,更要想办法赶紧告诉张恪的。 而宁王这边,他今天倒也是有所收获的。虽然还不清楚张恪和这个尺玉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不过,这样一张额外得到的暗牌,倒是不妨先拿在手里的,或许以后能用得上呢? 两个人这次见面,互相倒是都觉得有点收获的。再聊了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后,宁王便起身告辞了,他甚至连一首曲子都没有听,就走了。 宁王坐在马车里,嘴巴里吩咐道:“找个人监视那个尺玉,看她每天都去过哪里,见过何人,要一日一报。”车厢外,传来一声:“是,殿下。” 另一边,尺玉回到自己的房间,也是心潮起伏。自从皇帝中风后,关于谁能继承大统的事情,便一直被许多人议论着。皇子们会为此明争暗斗是可以想象的,而各方势力显然也会在此过程中,各显神通的。这事儿,说它在上层社会人尽皆知,一点儿都不夸张的。当然,这件事本身跟她本人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可是,张恪却肯定是身处旋涡之中的。他不仅仅是朝廷官员,而且还是周家的准女婿,因此肯定是躲不开这个事儿的。而卷入这样的大事中,无疑是极其凶险的。为了权力、地位、财富,人是可以不择手段的。更何况这里面所追逐的,并不是普通物事,而是帝位。尺玉越想,便越是心焦。她觉得这个事儿是必须要尽快地告诉张恪的。只不过,现在这么晚了,张恪住在周府,那可是内城,早就城门紧闭宵禁了,如此也只能等到明天了。 次日一早,一夜都睡不安稳的尺玉便步行绕过东湖,到了矾楼找到了许合子。直接去找张恪恐怕是不行的,因为很有可能张恪早就让人监视着了,所以尺玉左思右想后,还是只能先来找许合子想办法。 许合子见尺玉这么早就过来找自己,自然是感到很奇怪的。然而,在听完她讲的事后,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对于尺玉的推测及她所表达的疑虑,许合子也认为此事确实是不可等闲视之的。加上前天,张恪也才提醒过她们,京城可能会不太平的。许合子又让尺玉尽量描述了一下昨天晚上那个人的样貌。而随着尺玉的不断描述,许合子则越是心惊,因为那个人听起来,倒很像是——宁王。 “呃,真是宁王?” “我也不能肯定,只是听你描述后,感觉很像他。” “哦,合子之前见过宁王?” “那倒没有,不过高芝见过。你对那个人的描述和高芝提过的宁王的样子,极为相像。” “啊?这样也成?会不会……搞错了呀?” “应该不会。根据你们的描述,那个人是一个二十多岁,身量颀长,唇红齿白,一脸神气,长着一双桃花眼的年轻人。不过他看人的时候,却总是一副眼高于顶,既直接又无礼的样子。人虽然长得还行,但看着却极为的讨厌,偏偏还总爱摆着一副以为很讨女孩子喜欢的,那种自以为是的臭屁样子,简直让人大倒胃口。” 尺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这真的是高芝说的吗?嗯,不过,老实说,这还真的是精辟啊。我都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的,哈哈哈哈!” 许合子也笑着点点头:“是不是啊?我就说嘛,你们俩描述的人极为相似,我一听就觉得像是一个人的。不过说起来,你和高芝的品味儿倒是挺像的。以后该不会也喜欢同样的男人吧?唔,莫非你也喜欢……。” 尺玉闻言一惊,连忙抬起手轻打了她一下,嗔怒道:“别开玩笑了,赶紧说正事吧。”许合子嘻嘻一笑,开始想办法,尺玉见状,暗松了口气。从小的教育,都在教导尺玉要善解人意,起码要不让别人对自己感到厌烦。这是已经深深地嵌入到她骨子里的处事之道了。如今,她即将离开这里了,又何必再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平添无谓的风波,给他人带来困扰了。诚如她前日所言: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没有遗憾了,何苦画蛇添足呢?! 第 34章 你更年期啊 京城。 正在许合子绞尽脑汁的想着,要怎么把宁王已经盯上了张恪的事情通知他时,张恪正在重新思考着怎么面对眼下的局势。对于宁王想要谋夺大位,这事儿不算什么秘密。在这非常时期,大家确实是应该更加的小心谨慎的,他为此还于日前,刻意去矾楼提醒过许鹤等人。毕竟说起来,宁王与矾楼的众人也曾结下过梁子,许鹤还就此多次表达过担忧:若万一宁王真的得偿所愿了,怕是会对他们不利的,因此考虑着要不要退出京城?这绝对不是什么“杞人忧天”的,对于宁王的人品,哪怕是他的亲妹妹——升平公主殿下也是不敢苟同的。至于宁王对于张恪个人的敌视,原因倒是多方面的。那是许多年来的诸多事情叠加起来的。而即便是没有这些事情,他们俩的价值观本身差距也是太大,大抵也是尿不到一块去的。 其实,若是没有发生皇帝突发风疾之事,双方或许还会有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在某种程度上去共存的。而到了那个时候,张恪在朝堂上应该也已经有了相当的地位了,当然前提是他没有犯下什么大错,惹恼了皇帝。至于宁王,他要么成了储君,要么离京就藩,除此之外,也就只剩下造反了。张恪原本是打着好好干事业,做出成绩,稳定升职的主意的。为此,他一直洁身自好,不和那几位皇子,有任何交集,这不仅是来自于老师周勃的提醒,他自己也认为这样是比较稳妥的。在自己羽翼未丰之时,卷入大争,并不明智。哪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皇帝突发风疾,皇位之争也因此提前了。不管愿不愿意吧,许多人便都需要重新对相关事宜进行调整和部署了。 老实说,眼下的局面,相对而言,对于宁王其实是利好的。按照宁王的认知,老皇帝其实并不打算把皇位传给他的,或许他确实是较为宠爱自己,但这并不表示他会传位于自己。因为他不仅仅是一个父亲,他更是一个皇帝。而一个皇帝,特别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在做事情时,显然是不会仅凭一个父亲的喜好去做决定的。当宁王认识到这个事实后,无疑是对其极大的打击的。本以为自己大有机会的,哪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个假象,甚至于自己不过是父皇用来激励或者拿捏大哥的一颗棋子而已,这无疑让他大受刺激,心中更满是愤懑和失望。可是,这么多年的等待和期盼,是不可能一下子说放弃就放弃的。于是,宁王决定主动出击了。一开始的时候,他的谋划其实还真的仅仅只是对着秦王而去的,哪知道阴差阳错下,最后却是让皇帝得了“风疾”了。不过,尽管他的谋划与原来的设想,大相径庭,真的纯属意外。可是从结果上来看,于他而言,其实倒也并不算坏的。因为若是没有这个意外,按正常情况发展下去的话,那个位子大概率是没他的份儿的。而如今,皇帝失去意识了,宁王却反而有了浑水摸鱼的机会了。 而张恪这边,原本循序渐进,稳健发展的思路,突然被打断了,他也是不得不重新进行思考、调整的。这是生活在这样的时代的无奈,一朝天子一朝臣嘛。而对于即将到来的新时代,倒也并非一定要去逆来顺受的。当然,你完全可以强迫和说服自己,不管喜欢不喜欢的,都让自己尽量地去接受和适应它;又或者,也可以向它说不,然后想办法去改变它。 对此,张恪是有些纠结的。宁王肯定是不在他的选项中的,而其他三位皇子中,赵王和安王毫无作为,这两位也有自知之明,早早的就自己放弃角逐了,所以剩下的就只有秦王杨勇了。如果张恪以及周勃他们选择支持秦王,那么秦王的赢面当然是很大的,这其实也是最为省时省力的选择,到时候轻轻松松、唾手可得一个拥立之功。对大多数人而言,如果实在不愿意选宁王的话,那秦王几乎可以算是唯一的选择了。可是,在张恪看来,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选择的。可是,那真的是太难了,就连张恪也不得不犹豫再三啊。 张恪倒也不是惧怕困难,要做任何事,都是有困难的,不能说有了困难就不去做了吧?只不过,张恪不清楚的是:“她”本人,是不是有那样的心思呢?就怕他剃头担子一头热的搞了半天,到最后,她却来上一句:“我不要!”到时候,岂不是要瞎了。至于说,这事儿能不能做到?事在人为嘛,不去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呢?对别人来说,“女帝”太过匪夷所思了,但对张恪而言,那可是有“先例”的,谁说一定就不可以的呢? 要不要再进宫去和公主殿下谈一下呢?只是如今宫里面的情况……,自己太过频繁地入宫恐怕也不太好吧?容易引起别人的猜疑。也不知道倾城她们这几日会不会出宫一趟,那样倒是可以托她们带个话的。不过,她们是入宫保护公主殿下的,没事的话,应该不会随便出宫的。皇宫又不是自己家,可以随便进进出出的。 正自纠结时,周府的下人送进来一封信,张恪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既无上款也无下款,只是写着:请至鹤园一见,提防尾随者。这字迹写得极为潦草,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太急了,倒是看不出来是谁的笔迹。另外,鹤园?京城有这么一处地方吗?咦,鹤园?许大师以前在青龙城外的住处不就叫这个名儿吗?难道……?想到这里,张恪醒悟过来,这应该是让他去许鹤的住处见面了。不过,弄得这么小心翼翼的,加上其中提到的“尾随者”一事,那是不是在说自己眼下,可能正在被什么人“监视”着? 张恪想了想后,站了起来走出门外。一刻钟后,周府的马车出现在大门口,随即张恪走出大门,坐了上去。马车起行后,一路向南,驶出内城后,便直奔东湖而去。而在马车后不远处,有一个灰衣汉子,一直远远的追着。 马车一直开到了矾楼门口,马车停下来后,张恪下了车,一个人走了进去。那灰衣汉子连忙跟了进去。此刻已快到午时,到了饭点了,矾楼大堂早已人声鼎沸了。小二一边擦着汗,一边跑过来招呼。张恪与其说了几句话后,便跟着小二上了二楼,进了一个雅间。那灰衣汉子见状,便在大堂也寻了个位置坐下。那个雅间后面便是东湖了,除非张恪跳进东湖,否则便只能从这唯一的出入口进出。这个汉子应该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他选择坐的这个位置,刚好可以将那个雅间门口的一切尽收眼底,如此的话无论谁进出那个雅间,他便都可以瞧得一清二楚了。 灰衣汉子随便要了点饭食,一边吃着一边盯着。期间不时有扎着头巾,身着褐色交领短衣,肩搭白布巾的矾楼跑堂进进出出的,或上茶、或上菜、或上酒。此时,灰衣汉子趁着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赶紧着扒了几口饭菜,毕竟到饭点了,也确实有点饿了。过了一会,一个跑堂的恭恭敬敬地哈着腰,后退着出了那个雅间,还顺手关上了门。灰衣汉子见状,便又低下头赶紧扒饭。 那个跑堂的从张恪的雅间出来后,在二楼的回廊上绕了半圈后,又爬上了三楼,来到了那灰衣汉子头顶后方。到了三楼的最后一个房间,举手敲了四下门,随即门便被打了开来,那跑堂的跨了进去,门重新关上。 “唉,见个面而已,怎么搞的跟特务接头似的,又是换衣服,又要角色扮演的。” “这还不都是为了以防万一吗?呃,不过,特务是啥?还有什么是角色扮演?” “这个……以后再说吧。还是先谈正事儿吧!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是知道了什么消息吗?” “哦!是尺玉姑娘,她今天一大早就来找我,说……。”在这间房里的,赫然是许合子,而刚刚走进来的则是穿着矾楼跑堂的制式衣帽的张恪。虽然知道自己有可能被监视了,但张恪并不精通反侦察,也不知道怎么确定身后的尾巴到底是哪一个。为了摆脱监视,便临时想了这招“金蝉脱壳”,与跑堂的换了衣服后,变身跑堂的来到了这里和许合子见面。 听完许合子的话后,张恪疑惑的道:“宁王派人监视我,为什么?” 许合子一摊手:“那我可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老是夺人所爱,人家想要报复你吧。” 张恪闻言瞪了她一眼,许合子嘻嘻一笑,道:“虽然尺玉不认识宁王,不过我觉得昨晚上那人应该就是他。你和尺玉前天才刚见过面,便有人特意去环采阁指名道姓地找尺玉探听你的事,再对照尺玉和高芝的描述以及你们之间的事,所以是宁王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张恪闻言点了点头,他自然是不会怀疑许合子和尺玉的。只是,宁王眼下不是应该要忙着“大事”吗?怎么还有闲心在这个节骨眼特意来找我的麻烦啊?这家伙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并不蠢,凡事孰轻孰重,他肯定是拎得清的呀。还是说,这只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 敲门声响,许合子过去拉开门,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随后低声说了几句话又退了出去。许合子重新关上门,转身道:“经过仔细观察,大堂东北角有一个身穿灰衣的汉子应该就是监视你的人。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唔……,暂时先不要管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虽然这人是来监视我的,但说不定你们也是宁王的目标,所以这段时间你们自己也要小心点。还有,想办法通知一下尺玉,让她也提高警惕。” “尺玉,尺玉,叫得还挺亲热的。既然那么关心人家,怎么不自己去跟她说,让她感动感动呢?” 张恪皱眉看向她,忍不住的刺道:“你今天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你更年期啊?” 第35 章 安全第一 京城,矾楼。 负责监视张恪的汉子,看到张恪从雅间里出来,还粗俗的边走边拿一根银色的齿签,剔着牙,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看来倒真的只是来此吃饭的,期间除了跑堂的,并不见有其他人进出过那个雅间。那灰衣汉子见状,便也挥手唤来了小二结帐。张恪从楼上下来后,特意从那汉子身边走过,瞥了对方一眼,不过,当然是不认识的。张恪脚步不停地走出矾楼,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那名汉子又是远远的跟在了后面,却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其身后,有另外一个人盯上了他。虽然怀疑是宁王派的人,但终归只是猜测,未能坐实了。对于想不想要证实此事究竟是不是宁王所为,老实说,那自然还是想的。为此,虽然有点冒险,但张恪最终还是同意了许合子的主意,尝试一下反跟踪。但,务必要量力而行,若是不可为,果断放弃,无须涉险,不值当的。 张恪并没有理会身后的尾巴,一路不停回到了周家。基本上张恪觉得那个人应该就是宁王派来的,因为他也想不出来还有谁会这么做。只不过,就算知道了,眼下也做不了什么的。他依然还是要等着宁王先做点什么事后,再做出具体的应对。这样子,当然是比较被动的,但也没办法,因为无缘无故的他总不能就去对一位皇子怎么的吧?好在,陈庆之是站在自己一边的,这是张恪最大的底气。 不过如今,最让张恪担心的反倒不在京城之內,而是在数千里外的西南地区。张恪虽然判断那里的灾情有可能是被宁王人为操控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制造动乱,然后再乱中取利。只是这毕竟只是大的战略判断,具体的操作方法,那就不得而知了。而如今周勃和周薇可都去了西南了,那里的情况实在是叵测,很难说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这事儿,让张恪许多时候都有些不敢往下深想。这些担心,他自然也不敢在师娘面前露出一星半点来的,王氏本来就已经担心得要命了,如何敢再让其再添一点儿的,那后果不堪想象啊! 原本张恪急急忙忙的从北方回来,是为了去西南赈灾的。只是如今的形势,西南地区倒极有可能是宁王设下的一个局,此时待在京城,反而更有机会解掉这个局的。因此张恪觉得理智一点儿的话,自己应该暂时留在京城的。可是,薇儿和老师怎么办呢?这种无力感,让人血压飙升,张恪不由得咬了咬牙:他们两个最好没事,否则的话,老子一定扒了宁王的皮。 就在张恪忧心不已时,此时的宁王府,宁王杨豪和赵无极正在彼此商量着什么。而后,受命跟踪张恪的那名灰衣汉子被人带了进来。宁王倒是一点儿都没有要避着赵无极的意思,直接朝那汉子道:“说吧!” 那汉子答应一声,开始把张恪今日的行程叙述了一遍。最后他道:“那个人此后便没有再出过周府了,小人眼见内城马上要宵禁了,只得赶紧回来向王爷禀报了。” 宁王听完后,又问了几个问题,见确实是没有什么异常,嘱咐他明天继续去监视后,便挥手让其离开了。赵无极皱了皱眉:“王爷为何要派人跟着张恪了?眼下实在不宜再节外生枝的。” 宁王笑了笑,道:“赵先生不必担心,这只不过是本王顺手而为的一件小事情,本王知道轻重的。” 赵无极自然是知道这位大爷的脾气的,也清楚他对于张恪的敌视。在赵无极看来,宁王和张恪的那点事儿,比起他们如今正在谋划的事情,实在是微不足道。而且若是宁王确实想要教训张恪的话,也用不着急于一时的。只等过上几个月,大事抵定了,一个小小的张恪,别说他是周家的准女婿了,便是公主的驸马,那也还不是随手一捏就能让其灰飞烟灭了。 只是,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赵无极深知,眼前这位爷,心胸委实是算不上宽广的。事实上,他就是个顺毛驴,只有想办法让他开心了,事情才会好办的。于是,略一思索后,赵无极抚须笑道:“呵呵,王爷既然觉得他碍眼,何不直接将其打发到西南去了?那里乱势将起,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有去无回的。” 宁王闻言摇头失笑道:“这个本王当然知道,不过,这样子也太便宜他了。再说,若只是想要他的命,本王现在就可以找人做了他的,只不过,这样子一点儿意思都没有的。不过这真的就只是一件小事,先生不必担心,本王有分寸的。”赵无极闻言,也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次日,朝堂上,陈庆之正在通报西南的最新局势:“根据斥候的回报,从两个月前开始,在西南紧邻西域的大片地区,便有了大批流民持续地向那里聚集的迹象,这事儿可有些不寻常啊。他们为什么要跑去那里呢?要知道即便没有如今的旱灾,那个地方本身也是常年处于干旱或者半干旱状态的。那里崇阿峻岭,连绵不绝,天气苦寒,土地贫瘠,因为种不出多少庄稼,所以地广人稀,这帮人若是为了活命,没理由去那里啊?这事儿实在是很奇怪,不可轻忽啊。”说到这里,陈庆之若不经意地瞥了眼侧前方的宁王,对方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流民的大量聚集,而且还不是官府组织引导的,这种情况显然不是什么好现象。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甚至有可能是民乱的前奏。那么多灾民聚集在一起,想要生存,必然需要大量的资源,他们若是不能自己生产,那便只剩下——抢。这事儿倒是不难想明白的,因此陈庆之说这件事不可轻忽,绝非危言耸听的。 “我已经命令当地驻军,进入紧急战备状态,加强防卫及监控,并加大侦查力度,尽快查清楚事态。不过,唉,依我的判断,咱们有必要对此做最坏的打算的。” 所谓的最坏的打算,显然就是指那里会发生大暴乱。考虑到两年的持续旱情,因受灾成为流民的人,保守估计几十万打底,若是流民变暴民的比例,哪怕只是十有其一,那也是好几万人了,所以这当然是要引起足够的重视的。虽然这些人要达到什么“成就”,是不太可能的;可是,他们却绝对可以造成极大的破坏性的。为此,经过商议,朝廷同意了陈庆之的奏请,由他开始策划和组织预防工作,在西南地区及其周边,调动军队,做好围堵的准备。朝会后,陈庆之又另外觐见了监国公主,准备向其做更详细的报告和说明。 升平公主在成为监国后,也是需要找一个地方处理政务的。虽为监国,代行天子之权,但在礼制上,并不等同于皇帝,依旧还是要谨守臣子的本份的,否则便有僭越之嫌,是对皇权的不尊重。因此监国既不能坐龙椅,也不可以在御书房办公。虽然以前升平公主可以自由进出皇帝的御书房,甚至于坐在皇帝的座位上也是有的。但现在却反而要对此有所避忌的。因为那个时候有皇帝在场,所以只要皇帝自己不说什么,其他人便可以假装没看见,也没什么必要咬着这种小事儿不放。但现在的情况下,倒反而要更讲究一点了,以免落人口实。 为了方便处理政务,杨静姝便在御书房旁边命人布置了一个屋子,以做平常会见官员及办公之用。而这间屋子,正是当年十六岁的张恪被皇帝任命为尚书郎时,使用过的。而自张恪不再担任此职后,这间房子倒是一直都空闲到了现在。里面也还依旧保持着原样,包括张恪当时做尚书郎时所留下来的一些文件、手稿之类的,也一直都没有搬走。哪怕之后又有好几位新任的尚书郎入职,也都没有被安排到这间屋里去。对于为什么这里不再另寻它用,而是一直保留原样,自然也有人提出过疑问,毕竟旁边的几间屋子都有人用着,何独它却一直没有?然而,却始终无人知道为什么。这期间,负责管理皇宫诸事的内廷大总管汪直,倒是曾经有一次去请示过皇帝,想要安排一位新的尚书郎使用这间屋子,但却被皇帝否决了。 不过当时,皇帝却并没有给出什么理由。对此,汪直倒也没有放在心上,总归只是一件小事而已。可是现在,眼见升平公主直接选择进驻了那间屋子,汪直似乎也有了某种明悟。可是这种种想法,终究都只是猜测,也不方便摆上台面。这种事儿,汪直人老成精,难免会有一些自己的猜想,只不过这样的事情,他基本上也只能放在心里八卦一下而已的。自从上次小小地配合了一下宁王,在宫里面搞了点事情,然而宁王却最终没能选上监国后,汪直结合事情的始末,便知道自己怕是不小心走了一步臭棋了。 汪直没有想到最后竟然是公主殿下成了监国了,这事儿不仅仅大出那两位皇子及许多大臣的意料,也让他开始提高了警觉并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早站队了?他原本是押注宁王的,但这并非因其慧眼识珠,只是因为皇帝的喜好,而有所偏向而已。可哪怕是如此,他也还是尽可能的守着分寸,始终不愿介入太深。直到前不久,开了绿灯让宁王的人“弄死了”那两个西域女子。可最终,周勃等人不声不响的就将公主殿下成功的推上了“监国”的位子上,而他竟然和其他人一样后知后觉,在这一点上他倒是真的没有向宁王说谎的,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们的谋划的。而这么大的事情,他被瞒得死死的,已然说明了周勃他们那一拨人对于他必定是有所防备或者怀疑的呢。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啊,汪直深感于此,这段时间以来,便又更加注重“洁身自好”了,轻易也不敢再去趟什么浑水了,安全第一嘛! 第 36章 不如让我去吧 皇宫。 升平公主用来处理政务的屋子里。陈庆之、唐龙、郭守敬及其他数位重臣,正齐聚于此开着会,讨论着西南局势。朝会上人太多,没办法讨论太细节的部分,像这样的大事,便需要再进行小范围的,更加细致的讨论。 “这么说的话,这西南的形势岂不是很危险吗?” “嗯,刚才朝堂上人多,本帅也不想说得太多,只是点到为止,以免传出去后,引发不必要的议论。可是从种种迹象来看,西南地区眼下的局势,随时都有可能失控。” 唐龙沉声道:“依你估计,会有多严重?” “毕竟离得太远了,不过根据已经掌握的情况估算,那里可能已经聚集了至少二十万流民了。” “二十万?这么多?” “二十万人聚集一处,怎么也不可能是偶然的,难道这背后真的有人在谋划什么?” “不用说,肯定是有人在操控这一切的,可是他怎么做到的,这么多流民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去到那里的?” “对那些饥肠辘辘的人来说,唯一能将他们吸引过去的,那只能是粮食。可是那里土地贫瘠,哪来的粮食供应?要知道那可是二十万人啊,就算按最低标准,一人一天只按一斤口粮去算,那一天也需要二十万斤啊。这一个月就需要几百万斤粮食,价值数十上百万两银子,好大的手笔啊。” “最可虑的是,这种事儿,是不可能持久的,没有生产,只会坐吃山空,到时候这几十万人怎么办?” “没饭吃,就只能……,唔,看来这就是那背后之人的目的了。究竟是何人,竟然如此歹毒,想要利用那些灾民做乱?” 陈庆之一脸严肃的道:“这便是我没有在朝会中细说此事的缘由。若是应对不好,后果堪虞啊。若情势失控,说不得,本帅只能亲自去走一趟了,否则难免会生灵涂炭的,唉!” 此刻聚在监国公主书房内的,都是朝堂的核心人物,自然都能明白,陈庆之叹气的原因。他们倒并不是在担心压不住西南地区有可能到来的民乱。毕竟虽然听着人很多,但实际上都只是些饿着肚子又手无寸铁的灾民,战力可想而知。然而,几十万人啊,到时候如何处置?派军队强力镇压,那要死伤多少?就算他们确实参与了叛乱,但究其根本,这并非他们本愿,而是被迫、被利用、被裹挟的。真要把屠刀伸向他们,于心何忍?那可都是自家的百姓啊。可是,也绝对不能听之任之的,那样子便是对没有参与其中的其他百姓的犯罪,而且到时候乱民们四处烧杀抢掠,所造成的破坏,也将令人难以想象。有了叛乱,自然是不能不去平叛的,但大家又都清楚发生叛乱的原因,真要动了刀兵,几十万人啊,难不成都杀了?可又不能要求平叛的将士们手下留情。一边要人打仗平乱,一边还要人心慈手软,顾这忌那的,到时候这仗还怎么打,将士们的命不是命吗?然而,手足相残啊,又叫人如何能无动于衷呢? 之前,张恪便有过判断,这一切都是宁王做下的,为的是利用这场叛乱,将陈庆之调虎离山,让他不得不离开京城,去主持大局,平定叛乱。当时,陈庆之还觉得张恪的判断有些夸大了。因为即便是有叛乱,也实在犯不着他亲自去的,朝中又不是无将可派了。然而,如今看来,若局势一直照此发展下去,他还真有可能不得不去呢。不是怕压不住叛乱,而是平叛时,必须得掌握好尺度,以尽可能的减少伤亡,而要做到这一点,一般的将领就不见得能够担当胜任得了呢。到时候,别说人家要逼着他去了,他自己都忍不住要主动请缨了。 经过商议,除了西南地区的兵力调动外,还要从守卫京城的军队中抽调出两万精锐,随时待命,准备在必要时,及时的驰援西南。好不容易北境消停了两年,正该趁此机会休养生息,努力发展民生。而且之前国家在各方面的发展态势也确实是很不错的,照这样子,未来几年还真的可以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的,没想到又遇到了这样的事儿。 有些人,为了一己之私,不顾一切,肆意妄为,将平民百姓视如草芥,着实可恨。难怪无论是周勃还是唐龙、张恪等人,都不想看到宁王上位,这人还真的非是人君之选啊!老实说,为达到目的,采取一些手段,陈庆之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打仗都还讲求个“兵不厌诈”呢。可是,凡事都需要讲究一个度的,也应守好做人的底线。若是不择手段,即便是成功了,也令人不齿。 军事上的事情,杨静姝自然是不懂的,因此整个议事过程,她便没有任何表达,见到大家商议已定,便直接在公文上盖上了大印,还批了几个字:着请陈庆之便宜行事。这充分的体现了她对于陈庆之的信任。而且,她的好姐妹周薇如今正在西南了,那里如今这么凶险,着实令人担心。在这非常时期,她可不能扯后腿,让陈庆之放不开手脚。虽然根据他们的判断,这一切大抵都是宁王的阴谋,目标其实是陈庆之,而非叛乱本身。不过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关系到那么多人的性命安危了,还是按最坏的情形去打算。 陈庆之出了皇宫,便赶回了城外大营,召集手下议事。而后,一份又一份的军令便发了出去。为控制住叛乱,不使其向周边地区蔓延,相关的兵力调动其实早已经开始了,但随着事态的持续趋于恶化,还是要适时做出调整的,而其中的重点便是:如何既能将那些流民的活动空间压缩在一定范围内,同时又尽可能的不要大开杀戒。这不仅仅是为了不枉造杀孽,同时,也是在防止因为过于激烈的镇压手段,让那些人不得不以死相拼,最终酿成难以承受的惨剧。要知道,几十万饿极了的人要是被逼上了绝境再被人刻意煽动之下,那无疑将会是极其可怕的局面的,到时候,怕是真要生灵涂炭了。 陈庆之思来想去,发现似乎他还真的必须亲自去西南主持大局才能完全放心的。那里离着京城数千里地,局势复杂,信息传递又迟缓,他若是一直待在京城的话,根本就没有办法及时做反应的。又或者他要另外去找到一个可靠的人代替他去,可是去哪里找这样的人呢?要知道,这个差事儿,可不是随便找个人去,就能干得了的。若是找个文官过去,那里可是要打仗的,而且形势复杂,打的也不是普通的仗;可若是找一个武将过去,那里又不仅仅只是打个胜仗就能解决问题的,而是需要边打边安民抚境,而这显然是需要极高政治智慧的。就是陈庆之都觉得即便是自己去,想要处理好这个事情,那也是一个头两个大的,没有十足的把握的。 几十万灾民或者乱民,这一字之差,将意味着完全不同的命运。处理得好,这些人重获新生;处理不好,这些人落入地狱。事关数十万生民的命运前途,无论如何,这都是必须谨慎对待的事情。这也是陈庆之觉得自己应该亲自前往的缘由。只是,京城这边怎么办?宁王搞了这么大一个局,就是想让自己离开京城,然后再逼迫升平公主让出监国之位,甚至于,他还可能找个由头,索性直接登上大位,也未可知。周勃已经离开京城去了西南,若是自己也走了,朝堂上自己这一方便真的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陈庆之陷入了两难,一边是眼前的危局,一边则关系着未来的政治格局,两瓶毒药,必须要选一瓶的。虽然有“两害相权取其轻”之言,但就目下的情况而言,还真的很难说到底哪一瓶毒药更致命的。 陈庆之正自为难时,手下亲兵入帐报告,张恪来了。陈庆之闻报,莫名的心下一喜,他正烦恼着如何取舍呢,急需找个可靠的人来给他答疑解惑,而张恪无疑是个极佳的人选,遂赶紧道:“快快有请!” 张恪走入帐中,刚要施礼问候,陈庆之已然站起来,急急道:“敬之不必多礼,本帅正要找你呢,快坐,快坐。” 张恪依言坐了下来,陈庆之也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然后便直奔主题,将目下的形势及自己的考虑说了一遍:“我辈军人,保家卫国,上阵杀敌,不在话下。可是……唉,那可都是我朝百姓啊,何忍对他们刀兵相向呢?可是,若不制止了他们,又势将给当地带来深重的灾难和极大的破坏。唉,本帅为此实在是左右为难啊。” 张恪静静地听完这些,点了点头后道:“西南之地,是必须要有人去的,而且不能再拖下去了,一则叛乱不可不平;二则第一时间就去阻止他们起势,便能用最小的代价解决问题;三来,诚如元帅所言,那些人本质上还是我朝子民,最好能在他们犯下更大的错误之前,就能及时阻止他们,并且拨乱反正,如此也能令朝廷在如何处理后续问题时,拥有更大的余地和主动性。” 陈庆之欣慰的点了点头,抚须含笑让他继续说下去。张恪所说的正是他所想的,平叛是一定的,但不能只是想着用粗暴的方式解决,而是要粗中有细,心中更要时时牢记那些人其实本质上都是灾民而非仇寇。因此,去西南主持大局的人除了要平定叛乱外,还需要对后续的事情有所考虑,主要就是要如何处理那数十万人的未来?而这或许是比平叛还要难的事情。 “所以,这事儿其实可以说是两件事。一是平叛,二是抚民安境。但又不能把它分成两件事去办,而要综合起来,互相呼应,用整体思维去解决这件事情。” “哈哈哈,正是此理,敬之所言,都说到本帅心坎里了,如此的话……。” “如此的话,不如让我去吧?!” “嗯,啊?” 第37 章 钦差(上) 京城,城外大营。 帅帐内,陈庆之看着张恪,本来想立马就拒绝他的,然而略一思索后,又谨慎的道:“敬之想去?”眼前的男子虽然年轻,但对于他的能力,陈庆之还是认可的。而若是真的要派一个人去西南的话,这个人是必须要能够完全领会朝廷处理此事的核心原则的。那就是此去西南不仅要结束叛乱,还要在之后做好抚民安境的后续工作的。这事儿还真的是极其复杂的,需要相当的政治智慧,若是没有的话,还真干不了这活的。 对于张恪的主动请缨,陈庆之在细想过后,倒是有一些意动的。张恪点了点头,实话实说道:“回大帅,老实说要处理好西南之事,下官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这是个精细活,它表面看着只是两件事,但这里头的事儿却是千头万绪、复杂无比,稍有不慎,影响地可是几十万生民的前途和命运,想想都令人头痛。” 听到张恪自承没有把握处理好,陈庆之倒反而对他更加欣赏和认可了。因为这说明了张恪确实是深度思考过相关问题的,也不是心血来潮下,随意请缨的。国家大事,最怕的就是那种啥都拎不清时,就敢去夸下各种海口,看着好像是勇于担当,实则只是个愣头青的人。真正能做事,会做事的,都是谋定而后动,事前经过周密思考,对于可能的困难进行过充分的评估,说话实事求是,做事时也能脚踏实地的人。所以,张恪说自己为此而头痛,那至少说明了他对这件事儿,确实是想了很多、很杂、很全的。 陈庆之笑道:“看来敬之对此事是有过诸多思考的。你不妨仔细说一说。” “是,大帅。”张恪自然知道像这样的大事,是不可能仅靠表个态,就能被委以重任的,那也太过儿戏了,终究还是要上点干货的。于是,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把自己的那些想法做了下汇报。 首先,虽然对朝廷来说,最终还是更希望和平解决叛乱的问题。可是,想要让那些叛乱者深刻的认识到叛乱是绝对没有什么前途的事业的事实,那首先还是必须先使用强大的武力去震慑住对方,给他们来个当头棒喝的。妄想仅靠“三寸不烂之舌”就说服对方,那是不现实的,所以,基本上还是要先打上一仗的,而且这仗还必须打赢,打好了。 其次,虽然必须要先打上一仗,但这一仗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其中的分寸拿捏才是对主事人最大的考验。目前来看,大致的原则是:即要打赢,最好还是大胜;但又不能打得太狠了,引发对方的抵死反抗。毕竟他们并不是什么不死不休的敌人,而是我们的同胞。不过,这样的仗究竟要怎么打呢?在这里纸上谈兵显然是没有用的,只能是去到西南以后,再根据当时当地的状况随机应变了。 再来,理论上这些乱民并非铁打一块的,他们如今虽然聚集到了一起,背后的原因很多,但其中肯定不包括什么共同的理想之类的这种高大上的原因的。因此若是好好的找找他们参与反叛的原因,那还是有机会可以尽可能的去分化他们的。或许之于利、或动之于情、或挑拨离间、或慑之于威等等。当然,这些事情,也同样需要等人亲自去到了西南之后,才有办法具体的去操作的。 最后,叛乱之势,其实纯靠一口气撑着,一旦被打击,其实很容易泄气的。为了维持住士气,凝聚人心,他们会使用许多方法,但说到底,其底层逻辑的核心不外乎就是:將现实矛盾转化为集体行动力,通过宗教、利益、仇恨等等,构建起行为的合法性、正义性,同时依赖领导者的个人魅力及组织能力等维系住队伍的凝聚力。具体到此次之事,说白了他们所利用的最大的现实矛盾,便是:两年的旱情,导致了饥民遍地,在生与死之间,灾民们“被逼无奈”才选择了加入叛军。要解决问题,便要抓住主要矛盾,解决了主要矛盾,便有很大的希望解决问题了。 “虽然形势严峻、复杂、不可测性及偶然性多,但归根到底,只要我们能始终不渝地紧紧的抓住主要矛盾,并想办法去解决这个矛盾,叛乱一定是可以平定的。我们要想办法让他们明白,想要活下去,摆在面前的其实是有更好的选择的,而跟着叛军一条道走到黑,那绝对只有死路一条的。人都是有求生欲的,只要不把他们逼得太狠,逼上绝路,并想办法努力的去解除反叛的根源和矛盾,给他们一个能够好好生活下去的希望,事情一定是能够得到解决的。” 陈庆之静静地听完后,忍不住拍了拍张恪的肩膀:“哈哈哈,不错不错。敬之真的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英雄出少年啊!还别说,子兴这小子真的是慧眼识珠,找到了个宝啊,难怪他不仅收了你为弟子,还连女儿都嫁给你了呢。啧啧啧!” 张恪赶紧谦逊一番,陈庆之看着他,大感欣慰。这么年轻,便有这么高的政治觉悟,而且性子沉稳,说话做事还不毛躁,当真是难能可贵。满朝文武,聪明的人多了去了,但那种所谓的聪明人,往往在做实事时,却难堪大任。这里面原因复杂,涉及到为官者的智慧、格局、心性、大局观、沟通能力、整体思维等等。陈庆之这么多年来,毕竟看得多了,一件事情能不能办成,能办到什么样子,并不好说。但一个人到底是在夸夸其谈,还是真的有在用心思考,还是能看出来的。 而就张恪来说,他其实哪有什么平叛的经验的?之所以关注这件事情,并认真的考虑过,最主要的原因,老实说不就是周薇和老师此时此刻正在西南吗?而且他奉旨回京,本来也正是因为此事的。所以,对于西南地区,他一直都在保持着关注。虽然他确实是没有平叛这方面的经验,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这件事情的深度思考。为官为上者,并不需要事事都懂,但要懂得抓住根本问题,并针对性的提出解题的思路。 在另一个时空,曾文正公便提出过其为人做官的十六字箴言: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这意思就是:面对问题时要主动出击,而不是选择逃避,无论是机遇或是危机,都应坦然面对并积极的想办法去解决;不要对未来之事提前和过度焦虑,幻想和悲观只能干扰自己,别无用处,所以要更专注于当下,解决眼前的问题;做事情要全神贯注,不为杂事分心,不要瞻前顾后,失了自己的做事节奏及应有的判断;对于已经过去了的事情,无论对错,都不要过于沉湎和纠结,而是应当着眼于现在及未来。 这是曾国藩总结出的应用于军政管理和个人修养的重要心法,无论何时都具有极为现实的指导意义。在避免精神内耗,破除对现状的迷茫和不满,积极调动起自己的正能量等方面极具正面意义。陈庆之自然是能够看得出来,张恪的自信沉稳并不是在虚张声势,其所思所虑也绝非无的放矢。所以,陈庆之最终还是决定支持他。这其中,自然还有另外一个因素在起作用,那便是——宁王。他们都知道陈庆之留在京城的重要性和意义,这可以说是破除宁王阴谋最重要的保障了,陈庆之确实是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轻易不得离开京城的。 当然,这事儿也不是陈庆之可以一个人决定下来的。可以想见,宁王一系必然会想方设法鼓捣陈庆之去西南的。因为,有这尊大佛坐镇京城,他们无论想要干什么都会投鼠忌器的。考虑到这些,陈庆之还必须去和其他人,包括公主殿下进行沟通的。 翌日,陈庆之等人又聚在了公主殿下的书房,讨论的事情是:为应对西南地区未来的复杂局势,需派遣一名得力官员以朝廷特命钦差的名义前往,全权处理各种问题。而陈庆之所提请的钦差人选,便是张恪。对此,有人立即提出了疑问:“周勃周侍郎不是已经去了那里吗?为何不直接命其主理相关事宜,反而还要另外再派个人去呢?” 陈庆之耐心的解释道:“周勃是受命去赈灾的,当地受灾人口可有数百万之巨,因此赈灾之事同样事关重大,不可半途而废,周勃实不宜分心它顾。之所以要另派一人,除了要带领平叛大军外,其更重要的任务乃是要专注于处理流民叛乱及后续保境安民,这些事情既多且繁又杂。因此最好还是派遣一位专职的钦差前去,以免顾此失彼,到时候两头都不讨好。故此,另派专人去往西南,是必须的也是必要的。” “那为何要派张恪去了?虽说这些年来,他的确也做了许多事,政绩斐然。但像这样的大事,张恪他毕竟年岁不大,以前又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加上仓促之间就要让他担此重任,这个……,是不是有些过于冒险了呢?” “年龄小不代表能力不够,至于说相关经验嘛……。老实说,我朝已经有数十年没有发生过像这样的内部叛乱了吧?满朝之中又有哪一个官员有这样的经验呢?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经验,那就只有看能力了,而张恪的能力如何,我想大家应该还是心中有数的吧!” 陈庆之所言,倒是让人无从反驳的。最终在这场小范围的讨论会上,大家还是表态赞成此议了。但这个所谓的“钦差”的任命,还是需要上朝会才能正式通过。钦差者:钦命差遣,代皇帝巡视督察地方,处理特定公务。虽非地方之长,却有节制地方之权,虽然其职具有临时性特征,但因为其权责极大,自然需要慎之又慎。若是皇帝能够理政,这种任命倒是可以由他自行决定,但如今却是不行的,此事最终还是被提上了朝堂,进行廷推。 第 38章 钦差(中) 清晨,天光微启,城门才刚刚开启了一条门缝,一名背插羽毛驾着匹流星快马的骑士便急不可耐地冲了进去。守门卫士见状,却也不敢阻拦,因为知道这是传递紧急军情的探马,任何人不得延阻,而且若是不小心被撞了那也是白撞的。只是,北方这两年极其安定,已经这么久不曾有过紧急军情了,这又是出了什么事儿呢?狼崽子又开始闹腾了吗? 一个时辰后,京城,皇宫,乾阳殿。自西南而来的紧急军情,被公布于朝堂: 西南地区,因旱灾、蝗灾致使流民失所,约三十万户。兹有刘千斤,李胡子等人纠结流民二十余万,聚而作乱,短短三天就已攻陷占领了青石、绿柳、景宁等县镇,杀伤官府及普通百姓逾千。叛乱之军如今正在朝着东面诸县持续地进逼之中。 这是几十年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人朝内部的叛乱。在朝会进行了一段时间后,陈庆之当廷奏请研议:派遣一名官员,以“钦差”的名义,去往西南地区,全权处理平叛事宜。没想到叛乱来得这么快,昨天他们才刚刚商议好要让张恪前往西南的事情,今日叛乱发生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京城了。尽管陈庆之等人之前便已经预判了此事,然而当事情真的发生时,还是令人莫名的沮丧。因为他们知道,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这事儿或许是不会发生的。而越是知道这一点,便越是心里发寒,对某些人的失望也就越彻底。 二十多万的流民作乱,这当然是极其严重的事情,就算确实是情有可原,也必须要严肃处理的。朝堂上,许多官员对此做了相对激烈的表态,甚至意欲除之而后快。然而,也不乏像陈庆之、郭守敬这样的大臣,他们深知这些作乱的流民,本身并非什么十恶不赦之徒,反而大部分都是些普通百姓。这些人一方面迫于无奈,二来也是被人利用,才走上了这条路。他们更想要得是拯救,而不是去消灭这些人。 面对百官的物议汹汹,陈庆之更加知道此次派往西南地区的钦差人选的重要性。如果派去的人,是一个铁了心要置那些流民于死地的人,那无疑会造成生灵涂炭。而若是采取强势举措镇压叛乱,所造成的也必将是国家难以承受的悲剧和动荡,其后遗症也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国家摆脱不了的梦魇。所以,此事必须全力去争取,让张恪踏上西南之行。然而,当陈庆之推荐张恪作为钦差的话音刚落,果不其然,立即便有人出来反对了。 “大元帅此议不妥啊。如此重任,岂是一个小年轻可以胜任的。退一步说,即便是不论及张恪的年龄,他也不过是五品官身,本身也没有处置相关事件的经历,把这么大一件事情交给他,岂非太过儿戏了吗?” “吴大人所言极是。钦差所代表的不仅仅是陛下,也是朝廷的威严,虽非常职,然职权之大,类比公卿。虽然小张大人,确实是少年英杰,能力凌于一众年轻后进。可是,终究是资历尚浅,远远不到可以担此重任的时候。这好比一道佳肴,食材确实是好食材,然而若处置不当,火候不足,终究是要坏了味道,如此岂不是浪费了吗?” “刘大人此喻甚妙啊!下官也觉得兹事体大,张大人怕是有些不适合的。钦差权力极大,若没有相当资历,必然是难以服众的。若只是一般的巡视地方,或许还不怎么打紧。然则,此去西南,却并非普通公务。还是要找个更稳妥的官员前去为好。” 朝堂上对于张恪的任命,反对的人倒是不少,对此陈庆之等人并不感到奇怪。毕竟张恪还是太年轻了,资历也确实浅了点。这种东西,显然也并不是光靠嘴巴就能说服别人的。站在陈庆之的角度,他对张恪自然是很有信心的,然而若只是派人去打仗的话,他自然是可以一言而决,谁敢反对的话,说不过对方,难道还打不服吗?但这个事儿就没办法这么干了,毕竟人家说的也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实在不行的话,陈庆之只能按照最初的设想,自己揽下这份差事了。总之,此事是绝对不能随便交给别人的,否则后果堪虞。 就在陈庆之犹豫着要不要主动请缨时,“叮铃铃”声传来,大家知道这是公主殿下有令旨要示下了,乾阳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从这一点上,也能看出来,虽然升平公主监国理政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却已经建立起一定的威信了。文武百官对于她的意见,也有了某种程度的重视。 汪直驾轻就熟的走进帘幕后面,果不其然,当他返身出来时,手上捧着一张纸。百官们屏息以待中,只听得汪直“咳咳”了两声后,朗声道:“西南之事,不只是要平定叛乱的问题,若是那么简单的话,随便找个武将去大杀一通就好了,何必争论不休了?此行更重要的乃是善后之事。西南地区的百姓,已然经历了两年天灾,生活困窘,这也是流民叛乱的主要原因。如今他们还要再经历乒荒马乱,当地的生产生活秩序必然会遭到极大的破坏。所以,派往西南的官员,更重要的任务,实则是帮助当地百姓尽快地恢复生产和生活秩序。” 汪直读到这里,又返身进帘幕后换了张纸,再走出来继续念道:“你们说张恪没有处置这种事儿的经验,这一点并没有错。可是若本宫没有记错的话,本朝上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还是“陇右民变”吧?算起来,距离现在也有四十七年了吧?那个时候,父皇还尚处东宫,不曾亲政。连父皇都没有相关经验,如此说来,诸公之中,又有哪一位有处置这种事儿的经验呢?” 陈庆之闻言一乐:嘿嘿,可说呢!四十七年前,你们这帮家伙都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窝着了,有个屁的经验啊?咳咳,不过,说起来,那个时候我好像也只是刚入军中的一个小兵吧?唔,扯远了!不过,公主殿下可真聪明,一下子就说到点子上了。这下子,这帮人还好意思一直拿这个说事儿吗? “既然都没有经验,那就看能力。西南地区,如今民生凋敝,再经此民乱后,更是状况堪虞。所以,派去的官员,首要之责,便是为当地多达数百万的民众,重建生产生活秩序。说白了就是要保障他们基本的生活需求,帮助他们重新把饭碗端好端牢了。而自张恪入朝以来,便相继开设了市舶司衙门、建立了互市市场、引进了玉米种子。只此三件事,便让无数百姓受惠良多。单讲市舶司衙门,如今每年为国家贡献多少赋税,惠及多少民众,本宫在此就不再赘言了,诸公想必心中有数。在这件事情上,若是有谁自认为做得比张恪好的,那就当廷提出来,由满朝文武来公断吧!” 陈庆之暗道一声:“漂亮。”果不其然,百官一听说要和张恪比这个,顿时都缩了回去。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其中最大的福祉,说到底其实就是民生。何谓民生?最基本的便是百姓对于衣食住行这四个方面的需求。如今西南地区有数百万灾民,要让这么多人重新过上正常生活,这可不容易。再加上流民之乱,可以说是雪上加霜了。这个时候,任何人去到那里,都必须要面临巨大的考验的。原本出言反对的官员,这个时候自然也就蔫了,因为谁都知道这里面是一个多么大的坑,没点本事的话,轻易还是不要踩进去的好。 陈庆之下意识的看了眼宁王。照道理,宁王是希望他去西南的,如此的话,自然应该反对张恪的任命的。不过,看起来宁王倒是老神在在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钦差固然是个极为荣耀的职务,但也要看具体领的是什么样的差事儿的。许多官员一想到西南目前的局势,便望而生畏了。这事儿做好了,当然是大功一件,可以累积不小的政治资本。然而,这道题太难了,不是谁都敢下手去解的。若真的接下这份差事,更有可能会吃力不讨好,葬送自己的前途的。既然没有把握,那当然便只能闭嘴了。张恪想去,那便让他去好了,咱不和他争了,这样的好机会,还是留给年轻人吧。作为前辈,还是要注意提携后进,给他们发光发热,锻炼成长的机会和舞台的嘛! 在升平公主表达自己的意见后,便没有谁再出来说三道四了,就连宁王也是三缄其口。最终,张恪的任命还是通过了。钦差倒是没有具体的品级的,但因为其代天巡狩的性质,因此具有极高的地位、权威和权力自主性。可以说,这是张恪入朝以来,所当的最大的官了。不过,这一趟钦差之行,是绝不好过的,许多人也是深知其难度,才没有卯足了劲儿出来和他竞争的。二十几岁,便能作为钦差代表天子去处理特殊事务,这其实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的。然而,朝堂上许多官员却并没有什么“羡慕嫉妒恨”的情绪,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趟委实不是什么好差事的。张恪别说此行立功了,能不能全须全尾的回京,都还是个问题了,如此的话,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眼红的呢! 朝会结束后,宁王府。赵无极与宁王也谈起了这件事。 “本王当然想把陈庆之弄出京去的,有他在这里杵着,咱们有许多事情都是不好做的。可是……,唉,关键时刻,咱们在朝中就没一个敢于担当的自己人啊。” “其实这倒也足为奇的。他们自然是知道,陈庆之镇守在京城的重要性的,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让他离京的。所以自然会找人代替陈庆之出京去的。如今,也只能再找找别的机会呢。只不过,王爷为何不阻止张恪呢?这人……,还是有点本事的,万一……?” 宁王揺头失笑道:“呵呵呵,赵先生多虑了。本王承认那小子确实有点能耐,但要说他能处理好西南之事,那也太抬举他了。而且,他此去还能不能回来,可不好说啊,哈哈哈哈!” 第 39章 钦差(下) 皇宫,升平公主的书房。 今日朝会结束之后,张恪作为去往西南平叛抚民的钦差旨意就发了出去。午后,张恪按照惯例入宫谢恩。西南地区的局势如今已然火烧眉毛了,因此并没有多少时间让张恪慢慢的准备,估计这一两日内,他就要出发的。之前陈庆之已经在着手准备赴西南地区的平叛事宜了,两万人马也早已经枕戈以待,箭在弦上了。知道此行刻不容缓,焦急的等了一上午的张恪在接到旨意后,便第一时间急急入宫了:一来是依例谢恩;二则是顺便和公主殿下、小狐狸、小老虎道个别。 因为是正式的会见,所以张恪入宫后,便被直接带到了公主殿下的书房里。只是,等到达书房门口时,张恪才发现,这里不正是他以前任尚书郎时所用过的那个房间吗?公主殿下把这里设置成她的书房,这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呢?张恪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失神,直到无意间抬头,却看到汪直正在一旁满含深意地盯着他,张恪才激灵灵的醒觉过来。连忙收敛心神,跨进门去。进去之后,才发现陈庆之、唐龙、郭守敬等人也在。不知道为什么,见到里面有这么多人,张恪却是瞬间松了口气。自从感知到公主殿下似乎对自己有特别的感情后,他对于要和她的单独相处,便多少有些不自在的。 升平公主不好吗?当然不是的。杨静姝无论是样貌、性情、仪范等等那全都是一等一的好女孩。可是,他们俩之间是没有可能的,张恪已经是有婚约的人了,实在是不宜再招惹公主殿下了,这不是耽误人家吗?心情复杂的张恪进去后,依例施礼谢恩,表态会全力以赴,完成任务,尽快让西南地区的局势重新恢复稳定,走上正轨。 书桌后面,看着目不斜视,一本正经的张恪,杨静姝心里面有些不是滋味儿。对于现实,她当然也清楚得很。其实,她并没有打算和他怎样的,因为她知道后果很严重。之所以,那一天会有意无意的做了个小小的试探,或许是因为父皇的突然病倒吧!一向平稳的人生突发变故,让她忽然之间失去了依靠,显然还是让她缺失了某些安全感的。潜意识里,杨静姝或许确实是想要从张恪这里获得某种情感支撑或者也可以说替代的吧?只是现在看来,张恪并没有给她所希望的回应。杨静姝既失落又隐隐有些生气:这家伙原来是这么胆小的吗?他不是十几岁就敢于去战场直面过狼族的吗?怎么见到本公主,就这么一副“如避蛇蝎”的怂样了?难不成,我是比狼崽子还要可怕的吗?再说,人家又没有说要跟你怎么怎么样的,只想要你稍微对人家好一点点就行了嘛!哼,真气死个人啊! 书房里,突然间就安静了下来,气氛莫名的有些诡异。陈庆之与其他人面面相觑,不过,这里面除了汪直多多少少有些明悟外,大家都是懵懵懂懂的,并没有想到这二位年轻男女之间,是有那么点“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的。为人臣子惯了,他们是真不会想到那方面去的。见公主殿下始终没有回复,大家也只是觉得这是因为她不方便的缘故。终究还是陈庆之替代她开口道:“此去西南,责任重大,敬之一定要用心办差。两万精兵已然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殿下,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杨静姝看了众人一眼,咬了咬唇瓣,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汪直站在边上一瞧,露出了意味深长的浅笑,随即严肃的“咳咳”了两声,道:“殿下有些话要特别交待于张大人,诸公且先行退下吧!” 陈庆之等人不疑有它,纷纷施礼告退,就连汪直也一撩拂尘,施礼后退出了书房,还顺手掩上了门。在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张恪心里面便犹如猫抓一样,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这么“怕”的。呃,说“怕”可能不太准确,但确实很是紧张,掌心都出汗了。偏偏这个时候,杨静姝还从书桌后面绕了出来,走到了他身前,张恪便更是手足无措了。 杨静姝抬头看着眼前的男子,倒是立即发现了他的不自在,甚至于额上都冒出了细细的汗珠来了。杨静姝不由得“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脸上的笑容如花般绽放,极尽妍态。这让张恪也是看得一愣:一方面,认识她这么久了,倒还真不曾看过她这样子笑的,因此不免感觉讶异;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长时间说不了话的缘故,那一声笑,既短促而又显得有些缥缈,但却引人遐思。 杨静姝收敛起笑容,再次抬头时,却发现张恪正呆头鹅般地注视着自己,这让她忍不住的又想笑,但同时却又脸颊飞起红霞。俩人就那么静静地互望着,好一会儿后,还是张恪率先清醒过来,“咳咳”了两声后,沙哑着嗓子有些煞风景地问道:“公……公主殿下有什么要吩咐微臣的?” 杨静姝闻言,芳心暗恼,这家伙真的是……。唉,也不怪他这样子装傻充愣的,如今可是在皇宫里了,他又怎么敢做出什么逾越的事情呢?不过,他刚才看自己的样子,是不是说明,他其实也是有一点喜欢自己的呢?要不要干脆直接问一下呢?杨静姝有些犹豫不决。唉,面对这种事儿竟是比做监国还要让人为难和纠结呢。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门被推了开来,唐钧的夫人吴琳带着倾城和风翼跨进门来。张恪暗自松了口气,杨静姝则暗叹了口气:或许……这便是天意吧! 张恪先是朝吴氏施了一礼,然后便将自己已经领了钦差之命,即将要离京去往西南的事情告知于她,然后诚恳的道:“倾城和阿虎就麻烦您代为照看了。公主殿下的安全,依旧是不能放松的,有你们在,我才能放心离京。” 吴琳抬手回了一礼,认真的道:“敬之尽可放心,我知道轻重,必会守护好殿下的。” 小狐狸倾城则哀怨地道:“张恪,你又要抛弃我了吗?” 呃,这小家伙的用词,还真的是有够雷人的。张恪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道:“我出去办点事儿,那里局势有点乱,真的不方便带你们去的。你好好待在宫里,陪着殿下,我很快会回来的,嗯!” 阿虎凑过来时,张恪撸了撸他的虎头,嘱咐道:“阿虎要好好地保护她们,知道了吗?”小老虎威猛的“嗷呜”了一声,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小狐狸看着他,又转头看着升平公主,欲言又止。杨静姝朝其轻轻地摇了摇头。在这样的时候,显然是不适合谈论这些私事的,那样子只会给即将远行的张恪带来困扰,更使其增加额外的负担,无法轻松上阵。虽然,升平公主对于两人之间目前这种暧昧的状态已经有所厌烦了,她还真的很想立马就表明自己的想法的,起码不必再这么纠葛下去。至于后果,最坏的情况,无非就是被拒绝了,那不也正好死了心,倒也落个干净利落不是?这一刻,不想再暧昧不明下去的公主殿下心里面暗自下了决定:等他回京后,就直接跟他挑明了吧!我也不是要把他从周薇身边抢走,就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对他的心意而己。嗯,就是这样的。 张恪出了皇宫,便立即出了城,先去了趟军营。如今他满脑子都是西南地区的事情,他想尽快地确定下来出发的事宜。要知道周薇和老师如今可都在那里了,叛乱已起,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怎么样了?还是尽早赶过去的好。 在军营见到陈庆之时,他倒是笑着道:“本帅正想着派人去通知你呢,你倒来了。来,带你去看看此次要和你一起出征西南的人马。” 走到大营东边的一个演武场,一支两万人的部队正在集结。张恪抬眼看去,当真是:人如龙,马如虎,威势凛然,杀气腾腾,血气冲天如有实质,气魄雄伟如山压顶,让人见之血脉偾张,喘不过气来。只一见,便知道这定然是一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鲜血的军队。再仔细看了看后,张恪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这支队伍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而且,当他们从队伍前方走过时,站在前头的一些士兵都朝他投过来某种特别的眼神。 果然,只听得陈庆之笑吟吟地道:“说起来,这支队伍中有许多人可不是第一次跟随敬之出征了。对于你,想来他们还是很认可的。” “呃,这些兄弟,难道是……?” “呵呵,正是之前和你深入过狼族领地的那一千士兵以及当初由李如松带队去抗狼援虎的那支队伍。说起来,他们也算是与你并肩战斗过的伙伴了。” 原来是他们啊!说起来,这支精锐队伍当初其实是冒死出征的,没想到最后却是立下了旷世奇功,把狼族打了个满地找牙,更将狼王狼后双双给俘虏了,此等战绩,委实是出乎他们意料的。要知道他们当时也才两三万人的。在那之后,大家升官发财自然是不在话下的。对于带领和帮助他们立下此不世之功的唐宗师、李如松、张恪等更是充满了尊敬与感激。不过,当初打完仗后,他们回京受赏,张恪却没有一同回京,而是依然待在了北方,听说是受皇命要搞什么互市市场。所以,从那以后,彼此已经两年多没见过了。没想到,今天这位扬威少将军又出现了,莫非这是又要来带他们出征的?想到这里,许多人竟是莫名地开始兴奋了啊!这是又要立功的节奏啊! “既然是让你带队,我觉得还是找些熟人给你,这样子,你用起来也才会比较顺手嘛。” 张恪闻言,自然是大为感激陈庆之的细心安排的,连忙一再地致谢。 陈庆之摆了摆手,又接着道:“另外,我还给你找了个副手帮你带兵,同样也是熟人。不过,他要明天才能到,我就先卖个关子。总之,你明天就知道了。所谓兵贵神速,如此的话,你们就于后日出发吧!” 第 40章 要不我追上去 和陈庆之商议好出发的事情后,张恪便离开军营回城了。路过矾楼时,便顺道进去找许鹤他们道别。 原本张恪此次回京,就是为了西南之事的,没想到中间绕了一圈,耽搁了几天,终究还是要去了。见到许大师他们后,便说起了后日就将启程去西南的事情。许合子听完后,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一眼道:“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一下,你那个‘好朋友’今天早上,已经离开京城回家乡了。” 好朋友?谁啊?张恪看了许合子一眼,恍然道:“哦,你说尺玉姑娘啊?嗯,回家了也好,京城毕竟是非多。”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知道啊,她之前有提过的。” “那你怎么不去送送人家?毕竟是‘好朋友’嘛!” “她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走啊,而且她说过不喜欢离别的感觉,不让我去送她的。” “傻子,不喜欢的话,那干嘛还告诉你呢?” “呃?啊……,是这样吗?那……要不我追上去?” 许鹤、李严在一旁暗自摇头失笑,许合子翻了翻白眼,无奈的道:“尺玉这一走,估计便不会再回来了。早上我去送她时候,她是一步三回头的,可惜没有见到某人。唉,这一番女儿心思,真的是错付了啊!那伤心欲绝的样子,真的是我见犹怜啊!” 张恪举手投降道:“得,得,得。我现在就追上去,现在就去,她走的是西城门吧,我马上去追。”言罢,返身而逃。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吗?非得这般阴阳怪气的,谁受得了啊? 许合子看着张恪望风而逃的样子,“噗哧”一笑,随后却又发起呆来。好一会儿后,转过头来,却见许鹤、李严正盯着自己了,便皱了皱眉道:“你俩怎么这般看着我?” 李严不敢说话,许鹤却是笑了笑道:“合子啊,有时候,你也要为自己多考虑考虑的。哪怕是自私一点,也没关系的。人生短暂,错过了,就不见得能再追回来的。” 许合子心颤了颤,却撇了撇嘴:“哼,都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不理你们了,早上起得太早,我得回去补觉了。”说完,甩手而去。许鹤、李严互望一眼,同时摇了摇头,这种事儿,劝人容易劝己难啊! 却说张恪一路骑着马儿,往西追去。尺玉坐的是马车,速度快不了,虽然走了三四个时辰了,倒也不必担心追不上。诚如许合子所言,尺玉此去,往后余生怕是真的再难相见了。彼此之间,虽然并没有刻骨铭心的感情,但互有好感肯定是有的。尺玉来自于异域,猫族有着属于他们的特殊的生存之道。这和他们所处的生活环境相对恶劣有关,他们不得不想尽办法,去别的地方获取资源,以便使自己的族群能获得更好的生活。张恪对此,只有深深地敬意。猫女这一特殊地存在,在那柔弱的背后,其实有着最为坚强的生活态度,令人钦佩。 马儿跑了一个多时辰,已经距离京城百多里了,奇怪的是,却一直都没能追上尺玉的马车。张恪不禁有些纳闷:这马车难不成还会飞吗?它的速度哪有那么快的?也不可能走别的道路啊,除了这条官道,别的路都太窄了,马车根本就走不了的。张恪又挥鞭加了加速度,然而再追了几十里,依然不见其踪后,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儿了。这一路上,张恪还特地仔细观察了一下地上,发现居然连稍微清晰一点儿的车辙印都没有。张恪当机立断,连忙勒马调头往回走,心里面焦急无比,他担心尺玉一行人可能是出什么事了! 路上,倒是遇上了几拨行人,张恪都停下来问了问,然而他们都表示没有看见什么马车队。这让张恪更加的疑惑了:要知道,尺玉并非单枪匹马回西域的,她一个漂亮女孩子,路途如此的遥远,怎么可能独自上路的?而且几天前,尺玉自己也说过,她的族人会过来接她回家的,那显然应该是大队人马的,怎么可能这一路过来,没人见过了?难不成是路上被人给绑了?可是此处虽然离着京城上百里,但什么样的匪类敢在天子脚下打家劫舍的?须知京城周边常驻大军几十万,在这样的地方犯案,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吗? 张恪又往回赶了一段路,却还是没有任何发现。自己一个人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啊。正在他打算回京去搬救兵时,忽然左手边的一处密林中,十几个人走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下意识的转身往后一瞧,后路果不其然也已经被人截断了。张恪看着身前身后这些人,很明显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看来,有可能尺玉也落在他们手上了,这样子的话,倒是省得自己再胡乱猜疑了,也算是件好事吧。 张恪知道自己冲不过去,而对方只是拦住自己,并没有马上朝他动手,那说明应该有谈一谈的空间的,因此他也便努力地冷静下来,朝对方抱拳道:“诸位好汉,因何事拦住在下?有何指教,不妨直言,能办到的,在下绝不推辞。” 话音落,对面的人中,便有一个中年汉子排众而出,沉声问道:“阁下可是张恪?” “正是在下。” 那汉子点了点头,对于张恪直言不讳的态度带着欣赏,他拱了拱手客气的道:“不瞒阁下,我等此次乃是受人之托,想请您去个地方的见个面的。实话实说,我等与阁下无仇无怨的,若是您愿意配合一下,那便也少了些皮肉之苦,不知您意下如何?” 张恪点了点头,直接跳下马来,朝对方走去。那汉子见状,赞了声:“张公子,是个敞亮人啊。”又转头朝其他人喝道:“把家伙都收起来,对人客气着点儿。”那些人闻言,便都立即收起了刀剑,没有一丝犹豫。 张恪朝那汉子笑了笑,对方还真的客客气气摆手做了个“请”,一行人便往密林中走了进去。走了一会儿,便到了林中的一处空地,十来辆马车摆放在那里。空地边的十几棵大树上,或两三个或四五个分别绑着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其中几个身上还挂着彩,但似乎也没有太严重,见到张恪等人过来后,纷纷抬头把他们望着。张恪看了一圈后,确定了这些被绑在树上的人,他并不认识,不过其中倒是没有尺玉。 张恪又望向那些马车,想必尺玉应该是在那些马车上的。那汉子见他四处张望,主动解释道:“我等也不知道顾主什么时候会过来与您见面,还请稍待。” 张恪点了点头,拱手道:“有劳了!”双方这样子礼貌,倒还真不像是绑票的与被绑的关系。张恪看着这领头的汉子,感觉这人的气质还真不像是什么匪类,而他的这些手下,也都是令行禁止,看着不像是匪寇,倒更像是行伍中人。如此的话,要么就是这些人曾经当过兵;要么就是他们在内部施行了严格的军事化管理。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了这个领头的不会是个简单人物。 虽然把张恪“请”来了,倒是没有绑着他,也不禁止他行动,更没有堵住他的嘴巴。那些人随后便各自散开,去往空地周围的密林中警戒。只留下那汉子陪着张恪,这一切自始至终,都显得极为的有序和规矩。这让张恪免不了更感好奇:这么一伙有组织、有纪律的匪徒,到底什么来头啊? 张恪正想着和对方套套话时,其中一辆马车上,车帘忽然被掀了开来,露出一张如花似玉的俏脸来,随即惊呼道:“张恪,你怎么来了?” 张恪闻声望过去,倒是放下心来了,果然尺玉被劫持到了这里。不过,看起来倒是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这些匪徒显然也没有乱来。虽然这事儿看起来颇有些“奇特”,让人感觉很是怪异,但无论如何,张恪原本担着的心倒是稍稍的放松了一些。 张恪试着朝尺玉的马车走了几步,发觉那汉子竟然对此一点要阻止的意思都没有。仿佛他们真的就只是请他过来和人见个面而已,只要张恪乖乖的配合,不逃跑,爱干嘛干嘛的。张恪眼神一闪,嘴角隐晦的一笑,心里面则是又再放松了一些。 一直走到马车边,张恪并没有刻意的压低声音,自然而然的朗声笑道:“呵呵,知道你今天回家,我特意过来送送你的。” 尺玉瞧了瞧周围,苦笑道:“这样子,你倒还不如不来了。” 张恪笑了笑,心忖:别说来之前不知道这个事儿,就算是提前知晓了,我也做不到视而不见的。他转移话题道:“看起来,他们并没有为难你呢。” 尺玉看了一眼那汉子,见他虽然始终背对着这边,不过他们并没有压低声音说话,想必他是听得到的。这个时候,那汉子居然又朝着远处走了几步,似乎是要表明自己没想要偷听他们说话的态度。尺玉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客观地道:“虽然和我的这些族人起了点小冲突,不过对我们几个女子倒确实是客气守礼的。” 张恪点了点头,又问道:“他们有说过什么别的吗?” “就只是确认了一下我的身份,然后就说有人要见我,让我们好好配合,其它的就没有什么了。”顿了顿,尺玉又小声道:“会不会是那个人呢?” 张恪笑了笑,道:“也许吧,等他来了,就知道了,不必去瞎猜的。” “嗯。其实,虽然这样了,但是你能来,我……我还是很高兴的呢。” 张恪看着她,却见尺玉也勇敢的回望着他,眼睛里的深情令他深受触动。他们之间大概率是不会有什么未来的,这一点双方应该都有着清晰的认知。或许也是因为这一点,反倒使得他们能够更加坦然地敞开自己的心扉。因为: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这种情况下,实在是没有什么矫情的必要了。有些话现在不说的话,或许以后也没有机会再说了。 第41 章 羞耻感 京城以西,密林,黄昏。 本来以为只是等一会儿的事情,没想到直至太阳落下山去了,那个所谓的“顾主”,却依旧没有出现。不过,奇怪的是,被劫持的张恪等人淡然处之的,反倒是那个劫匪头子看起来倒是一脸焦急的样子。 张恪在这期间,几次与其搭话,不过对方并不怎么回应他,也就没有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见对方如此谨小慎微的,张恪便也没有再去试探,转而专心地和尺玉聊起天来。说起来,两人认识这么多年,聊过的话加起来还没今天多了,真乃咄咄怪事也。 “那个时候,好像是为了帮江风撑场子才去的吧。其实,我也是被他硬拉着去的,一帮小孩子争风吃醋的事,我才懒得参与了。” “哼,还说人家是小孩子,你那个时候好像也没多大吧?” “诶,你可不能光用年龄去看一个人的。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年龄代表不了什么的。就好像你的歌声,其他人便是唱上一辈子,也没有你动听的。” “呵呵,这倒也是,你这么举例的话,我还真的无从反驳,也不想反驳呢。不过,后来你拒绝了我的邀约,是什么意思啊?” “哦,那个啊,当时狼族正在图谋黑龙城,为了挫败他们的阴谋,忙得脚不沾地的,确实是没有时间去的。唔,这么多年了,你该不会还在为此生气吧?” “生气倒也谈不上,只是,那毕竟是我入人朝以后,第一次以个人名誉邀请一个男人,没想到却被拒绝了。你要知道,女孩子的第一次毕竟是很珍贵的嘛!所以,印象总是会比较深刻的。” “咳咳咳,你能不能别用这样子的比喻啊,让别人听见了会误会的。” “嘻嘻嘻,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再说,这里也没别的人嘛,谁会把这话传出去?哦,你说他们啊?一帮劫匪,他们不管说什么话,反正又没有人会相信,有什么好怕的呀?” 尺玉这么故意大声说话,那个劫匪头子显然是听见了的,但也只能继续装作没听见了。张恪心里面暗自好笑。尺玉无疑是很聪慧的,否则也不可能游刃有余地行走于各色人等间,广受欢迎和好评。想必她也是看出来了,这些劫匪并不是太“专业”,因此也敢于在言语上去调侃刺激一下对方。 张恪眨了眨眼,悄悄的朝她竖了竖大拇指。尺玉娇媚地横了他一眼,掩嘴偷笑。这两位倒是一点都没有被人劫持的觉悟,反而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他们心太大了,还是他们根本就是没心没肺。其实,这是因为张恪已经大概判断出来,这帮人并不是真的匪徒,而且其幕后之人,他也大致能够猜到是谁。而尺玉显然也是猜到一些什么了。所以,他们才并没有太过担心。若对方确实是什么亡命之徒的话,那他们就未必敢这样奚落、刺激对方了。毕竟谁知道对方会不会真的干出点什么过分的事儿来的。遇上那种没有原则和底线的人,其实才是最危险的。但今天这帮人,从其种种表现来看,显然不是那种人。好人肯定谈不上的,但坏人又做得不彻底,基本上,也只能算是一帮“误入歧途”的人吧! 张恪与军方的人多有接触,甚至也算领兵去过战场,对于军人的一些作派其实还算是蛮熟悉的。而眼前的这一帮劫匪,从他们的一些行为作派来看,无疑处处透露出军人的气质来的。其他人或许感觉不出来,但对于张恪来说,却不难感受得出的。毕竟有些长时间以来养成的行为习惯,神态、动作、甚至只是走路时的步伐姿态,都会暴露一个人的身份来的。而张恪在仔细观察过后,便越来越肯定,这帮人一定是入过行伍的,而不是什么单纯的匪类。虽然并不能够确认这些人眼下是个怎么样的身份,或者还在不在军中服役?但只看他们对待自己和尺玉依然还能保持着基本的“礼貌”,这至少说明他们在行事作风上,还依然保持着某种原则性。而这,才是他敢于这般"大胆"的原因。 至于尺玉,她猜测这些人应该是宁王派来的。而看起来,他们似乎也没有要杀人害命的意思。所以虽然还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干什么,但也并没有太过害怕的。倒是还大着胆子调侃了对方一番。 其实今日离京,尺玉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一方面,离家多年,如今要回家了,总归是开心的;另一方面,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对这个地方也难免会产生感情,会感到不舍;最后,这里有一些朋友,从今以后怕是再难相见了,心中的伤感委实也是难以抑制的。而就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遇到了匪徒将他们给劫持了,这让原本就心情不佳的尺玉心里面出奇的愤怒。不过,这帮匪徒虽然将他们赶进了这处密林里,但自始至终在行为上却并不粗暴,反而颇为的“讲礼貌”。尺玉见状,也就暂且忍耐了下来,还暗中示意自己的族人,暂且先不要反抗,倒要看一看到底会是什么人,要对他们干什么? 其实,西域猫族,整体上确实是不算强大,但他们既然能一直存在着,显然也是有其立身之本的。而像尺玉这样的猫女,旅居异地多年,居然能一直毫发无损,那真的只是靠着聪明机智吗?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总难免会遇到一些丧心病狂、以强凌弱、品性恶劣的人的。这个时候,真的能够只靠一些小聪明,就能保障自己的平安?这是不是太想当然了?要知道,能够见到尺玉的,本身还都不算什么普通人的,更多的还是那些有钱有势、有地位有背景的人的。在面对这些人时,一个远离家乡的女孩子,又是凭什么能够一直安安稳稳地做自己的呢?而且明明被人劫持了,尺玉却一点不见害怕,不仅表现得极为的淡定,甚至还敢大声地调侃一下这些匪徒,该不会真以为人家只是"没心没肺"吧? 张恪转头看了看那些被绑在树上的尺玉的族人,发现他们虽然一直被绑着,但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却总让人感觉怪怪的。张恪倒也说不清哪里怪的,只是觉得,若是不看绑着他们的绳索的话,倒更像是他们正背靠着大树,在那里闭目养神呢。 张恪越瞧越感惊奇,终究是忍不住凑到尺玉耳旁,低声道:“其实,你们是故意让他们抓住的吧?你们是不是有办法随时走掉的呢?” 耳朵旁传来的热气,让尺玉忍耐不住的缩了缩脖颈,那酥痒的感觉,还真的是挺……刺激的呢!甚至比起前几日在东湖边,张恪抱着她时还更令人心跳加速。也不知道是因为所处环境的原因,又或者是因为她们猫族耳朵本身就比较敏感所致?尺玉一边忍受着那种酥麻的感觉,一边压着嗓子道:“嗯,我也是有点好奇想知道,到底谁是幕后之人,为什么要搞这么一出,所以才让他们先暂且忍耐下来的。” “哦,我说你胆子怎么会这么大了?”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这些人的。若是没有他们的话,倒是没有和你这样子说话的机会的。” “傻瓜,怎么你还要感谢他们呢?他们可是坏人的。再说,我本就是追过来送你的,没有他们,我们也一样会见面的,用不着谢他们。” “就算是坏人,也会有做好事的时候嘛。反正对我来说,我是要谢谢他们的。所以,等一会儿我就不为难他们了。” “唉,尺玉姑娘,你终究还是太过心善了啊!” “那可不!” 与此同时,密林外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停下。不过,车上的人却并没有下车。很快的,那个领头的汉子接到消息,急匆匆的跑了出来。到了马车边,抱拳施礼道:“末将董大,拜见王爷。” 车厢里一个声音响起:“嗯,有劳董将军久等了,本王临时有事耽搁了。你这里一切可都还顺利?” “顺……顺利,很顺利。”董大心里想着:那可不是一般的顺利,那一男一女根本就没有半点反抗,就跟着我们走了。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邪性。不过,不管了,我堂堂一个五品郎将,居然乔装打扮来干这种绑肉票的事情,实在是太跌份儿了。总之,你要做什么就赶紧的,老子实在是受不了这种事儿的,早点完事儿了好走人。唉,如今天都黑了,城门早就关了,今晚就只能在城外对付一宿了,摊上这么个鸟差事儿,郁闷啊。 话说今天一早,董大忽然接到紧急军令:带上五十个人,于西城门外密林,拦截一支马车队。其中还特别要求尽量避免杀伤人命,也不要暴露己方的军伍身份。当时董大就感觉这事儿不靠谱了,可是时间紧迫,也没时间多想,只能匆匆忙忙的带人去了。他们这些人是隶属于火器营的,平常的任务主要是守卫营地的安全。火器营可是皇帝陛下亲自下令组建的特殊部队。陛下还数次来到火器营视察,重视程度可见一斑。能够得到皇帝如此的看重,董大等人无疑是对此颇为自豪的。没想到,今天却稀里糊涂地来此劫道绑人,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尺玉不认识董大,但董大在看到她后,倒是一下子就猜到了这个漂亮女人的身份。只是他却不清楚上官究竟是为什么要拦截下她的。不过,军令如山,没办法,只能照做了。董大带人拦下尺玉一行后,双方先是小小的冲突了一下,不过后来尺玉还是顺从地跟他们走了。截下目标人物后,董大派人汇报,得到的命令却是:原地待命。到了下午,又有一个命令传来:截下一个叫张恪的。董大心里一阵火大:这还有完没完了,老子是军人,不是绑匪。强烈的羞耻感,让董大极为受伤,也导致了在被张恪、尺玉出言讽刺时,屁都没去放一个,因为他自我感觉,太丢人了啊! 第42 章 九边形战士 董大在接到手下回报,他们所等的人乃是宁王之后,便已经明白到今日的这摊子事儿,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正经军务,而是上官为了讨好宁王接的私活了。对此,心里面肯定是不爽的。可是,没办法啊,人家是皇子,哪怕这个事情确实是属于违法乱纪的,可是做都已经做了,后悔也来不及了,更不可能对人家堂堂皇子表示什么不满的。所以,依旧还是对其执礼甚恭的。好在今日之事,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人受到伤害。但,终究这就是一个破事儿,上不了台面的。 却说宁王今日一早,接到消息:尺玉准备离京了。当时,宁王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迷糊了还是怎么的,居然下令派人去截下她。直到半个时辰后,宁王才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咦,我截那个女人干什么?可是,命令都已经下了,怕是追不回来了。宁王又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的异域风情,还是蛮勾人的呢!据说猫女都是卖艺不卖身的,这么说的话,她莫非还是完璧之躯?想到这里,宁王老毛病便又犯了,一时心痒难耐:嗯,截下来也好,本王还真的很想再会会她了,嘿嘿嘿。 虽然是临时起意的,又因为今天有事情耽搁了,直到黄昏时,他才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来的。不过,这一切显然都并没有影响到宁王的好兴致。车厢里,宁王急切地道:“尺玉姑娘在哪里,快带本王去见她。” 董大忙道:“她正在密林中,不过,殿下,那个……那个张恪也在那里呢。” 宁王听到这个名字,倒是沉默了一下,而后才道:“他们两个待在一起?这么久了,他们都干什么了?” “就只是在一起聊聊天而已,啥事儿没干。” “为什么不把他们分开?” “呃,这个嘛,他们从始至终都很配合,末将见他们这么合作,便……就没怎么去管他们了。”董大心里忖道:我们是军人,既不是捕快,更不是劫匪,无缘无故的让我们来干这种事儿,已经够让人憋屈了。而且人家都那么配合了,我又怎么好意思再去刁难人家呢?就是被他们俩拿言语揶揄了一通,咱不也只是忍着了吗?反正您要干什么,我们是管不了的,但我们自己还是少做点缺德事儿吧。 宁王虽然心下有所不满,不过倒也不好当面去斥责人家的。要知道,明面上,董大他们可不是自己的手下。人家此次算是“友情帮忙”,总不能人家帮了自己,还要去骂他们的。虽然火器营的正副手是汪直和赵无极,而他们都和自己关系密切。可是,这种事儿是不能摆到明面上的,因为一个是内廷总管外加火器营主官,另外一个则实际掌管着火器营。这两位名义上那可都是皇帝的人,身份极其敏感,自己和他们关系再密切,那也只能隐在暗处。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眼下能不暴露的话自然还是尽量不暴露的好,这可是自己目前最大的两张底牌,好钢自然还是要用到刀刃上的。 宁王想了想后,终究还是略带纠结地道:“去把尺玉姑娘带过来吧。至于那个小子……放他走吧。”宁王本来是打算教训教训张恪的,可是最终还是放弃了。这倒不是他良心发现什么的,而是张恪如今已经是钦差的身份了。这件事情虽然还没有公告天下,但却已经在朝堂上定下来了,且升平公主也已经盖上了大印。而只要张恪钦差的身份一定,他便代表着皇帝了,身份地位非同一般。如果这个时候他出点什么事的话,那绝对会是个惊天动地的事情的。谋害朝廷钦差,罪同谋反,一旦查实了,涉案之人严刑酷法、处以极刑那都算是轻的。更可怕的是,有可能还要株连九族、满门抄斩,那绝对是要血流成河的。 对此,哪怕宁王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这样干的。那后果,绝不是他所能承受得了的。别说他现在只是个皇子,还有秦王等在旁虎视眈眈的。哪怕他当上皇帝了,这样做所引起的政治风暴,也会让他陷入极大的政治困境和麻烦的。今天,一时冲动下,宁王没有深思熟虑就让他们劫下了张恪,事后他才想到这么做其实是极其失策的。如今,只能灰溜溜的再把人给放了,心中的不甘委实是让他极为难受的。说起来,也真是见了鬼了,怎么每次遇上这小子,都没有好结果了? 董大闻言,心里面又一次暗暗吐槽着:这位爷,怎么这么不靠谱啊?一会儿让抓人,一会儿又让把人放了,这不是胡闹吗?可是没办法啊,人家是皇子,而且火器营的赵副统领特别交待过,一切听从"顾主"的号令。军令如山,哪怕再是荒谬,董大也只能执行。于是,他只得拱手领命后,返身入林。 董大径直来到尺玉的马车边,态度极为客气的道:“尺玉姑娘,顾主要见你,麻烦您跟我走一趟吧。” 张恪皱了皱眉,抬手拦了拦道:“等等,那我呢?” 董大无奈的道:“顾主不方便见张公子了,等天亮之后,公子便可自行回城了。尺玉姑娘,请吧!” 张恪却依旧没有让开,反而踏前一步,横在两人之间,强硬的道:“不行,你先告诉我,你们究竟要把她带哪里去,要做什么?还有,顾主是谁啊?” 董大暗叹了口气,却不得不板起脸来,吓唬他道:“张公子请三思,在下虽然一直以礼相待,但却请不要得寸进尺,逼迫我等,免得到时候,大家彼此难看。” 张恪还想说什么时,尺玉见状,却是赶紧拉了拉张恪的衣袖,道:“张恪,你别说了,我还是去一趟吧,你不用担心。” 张恪心说:屁的不担心,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这一去不是“羊入虎口”吗?正待说话,忽然手臂上传来一道极大的力量,让他疼得差点呲牙咧嘴的喊出声来。随即那力道便又消失了,张恪讶异地回头看着尺玉,却见她正朝着自己调皮地眨着眼睛。一时间,张恪愣住了,也忘了再说话或是阻拦了。尺玉从其身边走过,跟着董大出了密林。张恪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尺玉随着董大走出密林后,便见到了那辆华丽的马车。昏沉夜色下,从那辆马车的车厢里透出红色灯光来,但看起来却多多少少显得有些诡异。马车夫早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了,车厢里灯光只映照出了一个男子的剪影。不过,尺玉看起来倒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在车厢里的人发话后,便毫不犹豫直接上了马车,走进了车厢里去。倒是董大见到这一幕后,暗叹了口气。同样是男人,他很自然的猜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虽然与尺玉姑娘接触时间不长,但男人嘛,在面对这样的女孩子时,总难免还是会产生“怜香惜玉”的情绪来的;也难免会生出“好白菜要让猪拱了”的感慨,尽管宁王殿下身份尊贵无比,绝对说不上是"猪"的,但董大却还是忍不住会这么想。只是,这事儿他又能做什么了,最终还是只能叹了口气,远远的走开,眼不见为净了。 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马车里倒是一直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又过了一刻钟,马车里的灯光忽然就熄灭了。董大见状,虽然谈不上意外,但心里面还是感觉不太舒服。今天的事情,自己虽然算是被逼无奈,也可以说是被骗了。但总归是成了某人作恶的帮凶,作为一个军人,无论如何欺骗自己,也是改变不了这一点的。自己从小立志,要保家卫国的,今日却来做这种腌臜事,实在是令人沮丧。一想起那个漂亮的女孩,不得不屈从于权贵身下,董大更是痛心无比。这个宁王,可真不是东西啊! 董大浑浑噩噩的走回密林中,却见张恪正坐在马车御座上,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星空,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犹豫了一下后,董大还是走了过去。可是,一直走到马车边了,董大还故意放大了脚步声,然而张恪却始终一动不动的,明明睁大了眼睛,却根本不转头看他一眼。 董大心中哀叹:唉,但凡是个男人,遇上这种事儿,都会悲伤愤怒的,如今他这般做派,倒也不奇怪的。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人……。董大咳咳了两声后,安慰道:“公子,不要想太多了。不管如何,总要先想办法活下去,才能再谈其它的。你们都还年轻,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张恪闻言,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怪异。其实,张恪刚刚倒确实是在想着尺玉的事儿,但却并不是董大所以为的“尺玉受人欺负”的事情。他想的是:尺玉,她居然是个武林高手?离开前,尺玉抓住他的手臂,那一瞬间就传递过来的巨痛,让他差点儿就晕了过去。这里面必定是还用了什么特别的手法,而不是仅仅只是靠着力量大而已。这说明了尺玉肯定是有学过功夫的。不过,仔细想想,这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猫女们都是那般漂亮的女子,万里迢迢从西域到人朝后,还要时常面对那么多心怀不轨的人,若是身上没有点自保之术的话,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来的。这也就不怪今天,见到尺玉后,她竟然一点惊慌失措的样子都没有。原来这并不是因为她胆子大,而是她压根儿就不怕的。 唉,还真的是“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尺玉平常看起来娇滴滴的,却身怀不俗武艺。不过,就像许多人养猫,把他们当成宠物,却往往会忘记了,其实猫本身就是非常厉害的生物,他们:反应敏捷、身体柔韧性极佳、弹跳力和咬合力极强、耳力和嗅觉一流、擅长隐踪匿迹,这简直就是天生的九边形战士啊!都说猫有九条命,这或是因为他们的生理优势给予了他们超强的九边形的战力,从而赋予了他们强悍的生存能力吧!或许,出身于猫族的尺玉,也掌握着猫的某些生存技能吧! 第 43章 衣带渐宽终不悔 张恪没想到这个假“绑匪”头子误会他了,更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过来开解、安慰自己。张恪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假意沉痛地道:“若你是我,遇到这样的事情,真的可以当做什么事儿都没有地继续去过生活吗?” 董大一时语塞,这个问题还真的没办法回答啊!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昧着良心去说谎,作为军,真真是做不惯这种事儿的。好在,张恪并没有再追问下去,转而说道:“尺玉她们,其实很不容易的。西域的环境复杂,她们猫族为了更好的生存下去,必须想尽各种办法,增强自己的实力。这其中,交好人族便是极其重要的一环。为此,猫女们努力的去学习人朝的各种文化艺术,然后运用所学的技术来到人朝,努力的去结交上层社会,以获取各方面的支持。她们表面上光鲜亮丽,实则苦心孤诣,冷暖自知。这些柔弱的女孩子,身上却肩负着非一般人所能承受的责任。对于她们,我是很佩服的。” 董大闻言,心里面震动不已,也更感愧疚。没想到,猫女竟然身负如此重担,这些女孩子的作为也的确令人感动和钦佩。在此之前,他其实也是带着某种偏见在看待她们的,从来都没有站在另一个角度去试着理解她们。 “其实生活在这个世道,几乎每个人都是在靠着出卖自身的某些东西活着的。真要说谁比谁更高尚,那也难说得紧。但,我想一个人能够为了别人去奉献自己,那绝对都是值得尊敬和肯定的。尺玉姑娘就是这样一个了不起的女孩子。真正应该鄙视的,是那些从来都只为自己,而肆意妄为,却还自诩高尚的家伙。” 董大沉默了,要说这些道理他不懂吗?或许只是没办法组织语言讲透而已,听还是听得明白的,也很认同,所以他沉默了。不过,此时他也有点纳闷的:这个张恪和尺玉姑娘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呢?如果他们关系亲密的话,为什么尺玉正在……那什么了,他却还有兴致在这儿和他讲什么大道理呢?照正常情况的话,他此时就算不表现出痛不欲生,至少也该怒不可遏吧?再说,即便他们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那也不该表现得这般冷静吧?莫非……? 正在董大这般想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在他的耳边响起:“你们俩个在说什么呢?” 董大闻言,惊愕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美若仙子般的女子正一脸笑意的站在他们身后。月亮的银光洒在她的身上,美不胜收却又刺人眼眸。然而,董大却无心欣赏她的美态,反而张口结舌,惊讶万分地道:“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的?” 尺玉调皮的一笑,道:“哦,车上的那位公子,他想必是太累了吧,如今正呼呼大睡了,我也不好意思打搅他的美梦,便自己先回来了呀。” 董大缓了缓神,一脸凝重地看了看她,又瞧了瞧张恪后,返身急匆匆的跑向了密林外。张恪待其走后,笑道:“怎么这么快啊?你究竟把他怎么了?可别弄出什么麻烦来。” “我当然知道,只是把他弄晕过去了而已,明天一早就能醒过来的。毕竟是个王爷,我还敢把他怎么样吗?哼,要不是这里人太多了,我倒还真想好好给他个教训的,不过这次就算了吧,便宜他了。” “呵呵,这么厉害啊!不过,还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啊!对了,你现在是什么境界啊?该不会是宗师吧?” “宗师?你还真敢想了,人家哪有那么厉害呀!我只不过是会一些防身术而已。我们毕竟和猫一起生活了几百年,便也跟他们多少学会了一些特别的手段,境界什么的倒是没办法界定,不过用倒是很好用的。” “嗯,其实很厉害的。你刚刚掐我那一下,感觉还挺疼的。” “我们女孩子家家的,又整天身处那样的环境中,没有点傍身之技的话,是很容易吃亏的,所以确实是花了不少功夫去学这些的。但其实大都只是利用一些巧劲而已,算不上什么太高深的武功的。” 张恪理解的点了点头,他倒是知道猫其实是非常厉害的生物,打起架来很有一套的。但他们显然并不是依仗身体本身的力量,而是利用了其敏捷性、协调性、柔韧性、速度等等,以巧取胜的。这些倒确实是挺适合女孩子学习后,作为防身术用的。 尺玉看了看逐渐西沉的月亮后,又朝张恪道:“耽搁了这么久,我们要走了。” 张恪点了点头道:“嗯,一路保重。” 尺玉听他一点挽留的话都没有,不满的嗔怨道:“你就没别的话要说吗?” “哦,那个……,你回家后,要好好生活,找个好人嫁了,一定要幸福哦。” 尺玉闻言,气得抬手狠狠的掐着他手臂,不得不说,手劲儿还真挺大的,弄得张恪呲牙咧嘴的呼呼喊:“疼、疼、疼,快、快……快放手。” 见他表情抽搐,尺玉才放开了手,却又余怒未消的拍了他一下。张恪揉着自己的手臂,见尺玉还一脸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只得陪笑道:“呵呵,我错了,错了,你别生气。”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错了,但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先道歉肯定是没错的。不过这一次,尺玉显然是真的很生气了,对于他的认错,不为所动。 尺玉铁青着脸,走到一旁,忽然举起手捏着嘴唇,发出了一阵长短有序的啸声。张恪疑惑不解地看着她:大半夜的,这是在弄啥嘞?随即他瞳孔地震,目瞪口呆地望向围围。只见原本被绑在大树上的猫族众人,在听到尺玉的啸声后,身体纷纷同时蠕动了起来,只一眨眼间,他们全部人便已然神奇的从绳索中脱身出来了。 张恪虽然眼睁睁的看着,却到底看不出来他们究竟施了什么魔法。怎么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脱身了的?难怪他们明明被绑在树上,却自始至终显得那么平静,原来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他们根本随时可以轻易地脱身出来的。 所有的猫族成员,一瞬间便恢复了自由身,这让周围的看守也都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等到回过神来,他们才纷纷赶紧拔出刀剑,可是其实心里面此时已经毛毛的了。毕竟就算再傻也知道这帮人不简单的。明明把他们绑得结结实实的,谁知道他们竟然能这么简简单单的就脱身了。这么诡异的场面,怎不令人心生恐惧?所以,虽然对方手无寸铁,自己握着刀剑,但一时之间却都不敢主动上前。 “住手!”就在这些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时,董大的声音传来了。董大的手下闻言,心中都暗自松了口气:对面这些人真是邪门啊,很明显之前就是故意束手就擒,也是故意被绑了一晚上的。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还是看老大怎么说吧。 董大径直走向张恪,尺玉见状也走了过来,三人凑在一起,互相看了看后,还是董大首先开口道:“今日之事,我等认栽了,还好大家都没有什么损伤,这事儿不如就这么算了吧!” 张恪耸了耸肩,笑道:“我们倒是无所谓的,不过,你不担心宁王殿下责怪吗?” 董大闻言惊道:“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张恪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道:“我猜你们应该是来自于军中的,尔等也都良心未泯,在下有一言相劝,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听呢?” 董大看着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倒是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什么,只是抬了抬手,让他继续说下去。张恪看了看周围后,说道:“今日之事,属实是宁王以权谋私的肆意妄为。不过,我也理解你们的身不由己。只是无论是作为一个军人或是个人,总还是应该有基本的是非判断的,勿要为虎作伥啊。” 董大闻言心中酸涩,却也不作反驳,只是拱了拱手后,道:“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我等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张恪见状,也拱了拱手,他倒也不指望三言两语就能让对方拜倒在自己面前的。军人的原则性,本身还是比较强的,没那么容易改弦更张的。看着对方离开后,张恪转身看向尺玉。没想到,尺玉见他看过来,便“哼”了一声转过了头去。 张恪暗自好笑,他主动走了过去,想要去拉她的手,却被其一下子甩开了。张恪没有放弃,再次伸手过去拉住她,这一次尺玉依旧想要甩开,只不过,力道……委实是太小了点,没能甩开。张恪故作深沉地道:“此次一别,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相见。你要回归家族,我职责所在,马上也要去西南了,就不再送你了。路上注意安全,若将来有机会,我去西域找你。” 原本已经要伤心落泪的尺玉,听到最后一句,又惊喜地抬头道:“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 张恪笑了笑,道:“自然是真的,难得来这世间走一回,怎么能错过西域的风光了?” 尺玉闻言,不停的点头,开心笑道:“西域虽然不比人朝的繁华,但也别有一番景致的,你一定会喜欢的。那,我在西域等你,你……你一定记得要来哦。” “嗯,一言为定。” 天色渐白,猫族一行终于还是再次踏上了回家的路。尺玉带着一份承诺,登上马车远去,她掀开帘子眺望,但那个身影终究还是慢慢的被清晨的雾气遮蔽住,不复得见了。泪眼朦胧中,尺玉无力地放下了车帘。她是带着某种信仰来到人朝的,如同许多前辈,为了猫族的存续和福祉,奉献着自己。一直以来,她也坚守着信念,谨守着分寸,尽量不被个人情绪所左右,影响到自己的任务。只是,有些事情又岂是可以人为控制住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尺玉其实并不能够确定,张恪会不会兑现承诺,不过她还是笑了笑:衣带渐宽终不悔啊! 第 44章 请熄了灯吧 京城,西城门外数十里,密林边。 宁王杨豪悠悠醒来,一睁开眼睛,他便猛然坐了起来。赶紧浑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摸了个遍,直到感觉身体确实是没有任何异样后,才放下心来。 话说昨天晚上,尺玉上了宁王的马车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处野外,又是这样一个充满了西域风情的异族美人在侧,直让宁王感觉到莫名的刺激。在欲望的驱使下,灯下看美人,真的是越看越上头啊!只不过,尺玉上车后,却一直皱着眉头,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不过,宁王倒是不以为意的,毕竟人家算是被自己给派人劫持了,虽然他特别交待过:尽量不要伤人。不过,想来美人还是会为此而生气不满的,这个可以理解,可完全以理解啊!不过,还别说,美人就是美人,就算是皱眉生气的样子,也是美得冒泡呢! 就在宁王心痒难耐,正想开口挑逗两句时,尺玉却忽然开口问道:“你就是宁王?” 宁王没想到她会忽然开口,还是直接问了他这个问题。不过,讶异过后,他倒是满不在乎的直接承认道:“呵呵呵,没想到尺玉姑娘已然猜到本王的身份了。没有错,本王正是当朝三皇子。”这个身份如此尊贵,自然是没必要遮遮掩掩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上一次,去环采阁时,他倒确实是有意地隐瞒下了自己的身份,但那不过就是心血来潮的游戏之举。他堂堂宁王殿下,做事哪里还需要这般偷偷摸摸的,没得失了身份,让人知道了笑话。 “几天前,本王一时兴起,没有以诚相待尺玉姑娘,这事儿的确是本王的不是,还望姑娘不要见怪才好啊!” “唔。那么,殿下今日之举……,又是何意呢?难道也是一时兴起?” “这个嘛!实不相瞒,本王当日见过尺玉姑娘后,便惊为天人,心生爱慕,对姑娘是魂牵梦萦,日思夜想的。本王原来想着要再找个时间去环采阁再一睹姑娘的风采的。不曾想,今天忽然便听说了姑娘要返回西域的事情,本王顿时被骇得失了分寸。本想立即就赶来相送的,却因身有要紧公务,不得不先去处置。所以,便只能先行拜托几位朋友,过来拦下姑娘,好让本王有时间赶过来。没想到,他们不知就理,冒犯了姑娘。唉,此事确实是本王考虑不周,以致误了姑娘的行程。在这里,本王诚挚的跟姑娘道个歉。怪只怪,本王实在是太焦急太害怕了,不得不出此下策啊!” “哦?王爷怕什么啊?” 宁王心中暗自得意,却故作深沉地道:“本王害怕此次一别,从今以后,便只能和尺玉姑娘,万里相隔,不复得见了,本王……心痛啊!” 尺玉闻言,心里面腻歪得不行,差点儿就吐了。虽然不熟,不过好歹在京城生活好几年了,你这家伙是个什么德性,当我不知道吗?还非要把自己说得这么深情款款的样子,骗小姑娘呢?这家伙,还非得一口一句“本王本王”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皇家身份似的,真是让人受不了啊。也难怪高芝和唐芯都被吓得离开了京城,躲得远远的了。就这德性,谁受得了啊? 虽然心中反感得不行,不过表面上,尺玉却是满脸通红的压低声音,道:“没想到,殿下对尺玉如此深情厚意,尺玉生受不起啊!” 宁王心下得意,却一脸深情的道:“本王不许你这么说,本王对尺玉姑娘的情意乃是发自赤诚的,岂有受得起受不起之说?” “王爷,你……你把灯熄了吧。” “嗯。啊?你……尺玉姑娘你,你说什么?” “尺玉无以为报,只能……,殿下,请先熄了灯吧!” 宁王闻言,身体忍不住的一哆嗦,看着灯下的美人,那脸上是娇羞的,言语是大胆的,身子是撩人的,宁王哪怕阅美无数,经历过万千风流阵仗,却都比不上眼前女子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请熄了灯吧”更勾魂夺魄啊。色授魂与的宁王,忍不住的吞了口口水,感觉血气上涌,快要自爆了。他是一个懂得客气的人吗?显然不是的。 宁王急不可耐地吹灭了灯笼,车厢陷入了黑暗之中。忽然之间的由明转暗,宁王不可避免的无法视物了,而眼睛轻微的不适感也让他下意识眨了眨眼睛。当宁王再次睁着眼睛看向前方时,却发现那里有两个泛着金色光芒的圆球,再仔细一看,才意识到那应该是尺玉姑娘的眼睛。尺玉是琥珀色的眼睛,内中还带着点金黄,极有特点。黑暗中,这一幕本来是有些诡异的。可是,那金光闪闪的一双眼睛在宁王看来,却又实在无比的迷人。或许也是因为长久以来,他就对这个颜色,颇为的偏爱吧。 正当宁王有些失神地看着这如琥珀般闪着金色光亮的眼睛时,那双眼睛忽然朝他凑近过来了。宁王心下一喜,正要开口说话时,后颈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巨痛,然后他便失去意识往前趴了下去。等到再次醒过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了。想起昨晚的事情,宁王立即便意识到自己被暗算了,于是他立即检查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是毫发无损后,才松了口气。 宁王心中疑惑不解,对于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他还有点理不出来头绪。理论上,他被弄晕了过去,应该是尺玉下的手。可是,那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怎么看都不像有这种本事的啊?可是,当时车厢里又确实是没有别人的,那么说,尺玉其实是深藏不露吗?那也就是说,昨天晚上,自己其实是让那姑娘从头至尾给戏弄了一番?想到这里,宁王忍不住的气血上冲,羞愤恼怒不已。 宁王掀开车帘,走出了车厢。环顾四周后,宁王跳下马车,却见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虽然已是天光大亮了,但还是令宁王感觉有点瘆得慌了。小心翼翼地往前方密林走了几步,忽然耳朵里传来“唔,唔,唔,唔”的声音。宁王循声望去,却见旁边大树上正绑着一个人,宁王仔细一看,才认出那是董大。只见他嘴巴里塞着破布,被死死地绑在树上,正对着自己努力的“唔唔”叫唤着。再往旁边一瞧,董大的那些手下也一样被绑在了树上。 宁王赶紧跑过去,一把抽掉董大嘴巴里的破布,急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董大?” 董大大口的喘了几口气后,急急问道:“王爷,您没事儿吧?” “本王没事,你先说你们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你们绑住的?” “是,王爷。昨天晚上,尺玉姑娘上了王爷的马车后,末将怕打扰到王爷的……兴致,便让他们都往后面退了退。王爷那里,熄了灯后,便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我便吩咐他们分散开来,守护在周围。” 宁王点了点头:这个董大倒是挺识趣的。董大续道:“没想到,半夜时分,末将一时分神,竟然被人给偷袭打晕了过去。属下无能,请王爷责罚。” 宁王倒是真想好好地罚他们的,几十个人呢,居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就给撂倒了,实在是太失职了。幸亏对方并没有对本王做什么,否则本王如今还能全核全枣的站在这里?一想到这些,宁王还是一阵后怕。处罚董大等人还是有必要的,为上者,理应赏罚分明。不过这种事儿,还是之后让赵无极来处置吧。眼下还是先离开这里回京城要紧。这个鬼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待不下去的。 宁王故作随意地道:“董将军不须如此,本王并无大碍的。不过,咱们还是尽快回城吧。”说到这儿,宁王赶紧亲自为董大解开了绳索。不过,这绳索绑得还真是结实啊!宁王也是费了好大劲儿,才帮他解开的。董大恢复自由后,便立即去为其他人松绑。离开之前,他们倒是不死心地再到密林中去搜索了一番。不过,那里当然是什么都没有了。董大在此过程中一直紧紧的护卫在宁王的身边,暗中观察他的反应。还好,这一番作为下来,看上去宁王倒并没有对他们起疑的。 昨天晚上,当尺玉出现后,董大便明白到此番他们是讨不了好了。果然,当他火急火燎的赶到宁王的马车查看时,宁王殿下已是昏迷不醒了。不过,稍作检查后,便也知道他的身体并无损伤,这让董大不由得松了口气。对方这是手下留情了,没有趁机对宁王做什么。只不过,接下来,又该怎么办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连一个女子都身具不凡身手,她的那些手下又岂会是易与之辈呢?想到这儿,董大又赶紧往密林中跑回去。唉,这一晚上,还真的是忙乱得够呛啊! 董大在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后,倒也果断,立即便向张恪他们提议:就此作罢。张恪他们显然也并没有要和他们火拼的打算的,于是双方和平分手。接下来,董大倒是想了个主意,就是假装自己被对方偷袭了,其实是自己动手把自己绑在了树上,直到宁王自己醒了过来。 宁王因为自己着了女人的道,虽然身上啥事儿都没有,但这种事儿,显然也让他感到有些难以启齿。所以,当董大问起昨晚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时,宁王为了面子,便撒了个小谎,说:“本王也不太清楚,本来好好的,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打晕了,估计是那个贱人暗地里还有帮手吧。” 董大闻言,也不敢去揭破对方,宁王是真的被尺玉弄晕的,而他们则是自己绑了自己的。在双方都有难以启齿的地方的情形下,这事儿自然是不能再刨根究底下去的,否则便是自找麻烦了。宁王事后想了想,大抵是认为尺玉之所以没有对自己做什么,应该是顾及到自己皇子身份的缘故。虽然此事让他感觉极为恼火,有心想要再派人追上去抓住尺玉等人,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再有什么动作了。如今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猫族手段诡异,也不见得真能讨得了什么便宜,最终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第45 章 失踪 京城,西城门。 却说,昨天入夜后,张恪却并没有回到内城周府。周勃的夫人王氏便去询问了一下哈尼,不过哈尼也不清楚张恪为什么没有回来。只道今天白天出门时,公子并没有提及不回家的话的。虽然很是担心,但内城已经宵禁了,王氏和哈尼便猜想,张恪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以致来不及在宵禁前进内城了,所以便住在外面了。他又不是小孩子,想来应该不会有事的。 然而张恪平时做事情还是很有分寸的,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所以总归还是有点担心的。于是,天一亮,王氏便让哈尼赶紧出去寻人。哈尼出城后,倒是直接就奔矾楼去了,在她想来,张恪也没有可能随随便便就夜宿在别人家的,若要住客栈的话,显然也没有比矾楼更方便合适的地方了。 哈尼到了矾楼,立即就去找到了许合子。谁知道,许合子听说昨晚张恪居然没有回家,也没有托人传任何的口讯回去后,也被吓了一跳。她们都是深知张恪一向行事稳重的,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他遇到什么意外了!许合子赶忙将昨天午后,张恪确实来过矾楼,后来便说要出城去追尺玉姑娘,跟其道个别的事情说了一下。莫不是,张恪追出太远,来不及回来,以致于进不了城了?可是,如今辰时都快过了,即便是昨天晚上确实是被隔在城外了,如今也该回来了啊!这个时候,两女更是慌了神,赶忙跑去叫来许鹤、李严等人,各自分配了方向,去往张恪有可能会去的地方寻找。 只是,在找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后,却依旧没能找到。这个情况顿时让大家感到无比的慌张了。这件事情也最终惊动到了陈庆之,在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后,他赶紧命令自己的亲兵出城寻找,同时入宫向升平公主禀报。要知道,如今张恪的身份可是朝廷钦差。一个钦差竟于京城失踪了,这事儿无疑是非常严重的。 升平公主听说这件事情后,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站在一旁的汪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想了想后,终于还是主动道:“殿下不要太担心了,老奴这就派人去寻找,一定尽快找到张大人。” 升平公主看向他,无意识的点了点头。汪直向她施了一礼,又和陈庆之点头致意后,匆匆离开了。陈庆之看着升平公主,叹了口气道:“也怪我疏忽大意了。照惯例,钦差是应该有侍卫随护的,只不过,昨天才刚决定好让张恪履任钦差之职,还来不及做出相关的安排,就发生了这种事儿。殿下不必过于忧心,这么多人在找了,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 升平公主摇了摇头,这事儿自然不能怪到陈庆之头上的。对于官员的护卫制度,虽然有一些惯例可循,但其实并没有什么统一的标准的。而像这种派往地方公干的,由于公务本身的难易、性质、地方上的安全形势以及所派人员的职务、级别等都大相径庭,所以实际操作中也确实很难制定什么一致的标准的。不过,一般情况下,都会遵循“高官有卫,要务加兵”的原则。而像钦差这样级别的身份,配备内卫基本上是一定的。尤其是像张恪此次是钦命差往西南地区的,那里如今形势动荡不安,安全保卫工作,更加不可能轻忽的。只不过,毕竟是昨天才定下来的事情,显然相关的安排还没有落实到位,以至于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总之,钦差失踪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大大有失朝廷脸面的事情的。 升平公主尽量控制自己不往坏的地方想,可是,她发现根本就做不到。自从发生了父皇的事情后,她对于许多事情便再也无法保持往日那种平和的心态了,因为她明白:人生随时都有可能会有意外发生。升平公主坐立难安,本来还想极力控制自己,继续处理政务的,但最终还是颓然放弃了。某一刻,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匆匆的跑向了后宫。 升平公主的寝殿里,吴琳看着忽然回来的公主,她急切而潦草的在书桌上写着什么。看完后,吴琳也是心下一惊,连忙喊了声:“倾城,阿虎,快过来。” 吴琳又朝升平公主抱了抱拳,道:“我现在便带他们出宫去找。” 小狐狸和小老虎不明就里的跑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升平公主伸手拽下自己腰上的玉佩,递给了吴琳。吴琳也不废话客套了,她知道有了这个便可以自由出入宫禁了,于是伸手接过玉佩,转身喊了句:“倾城,阿虎,快跟我走。” 与此同时,汪直亲自带人出了皇宫,上千人手随即便分散开来,四面八方地扑出去,搜索起来。汪直眯着眼睛,暗忖:该不会是宁王殿下做了什么糊涂事吧?那可是钦差啊,他应该没那么胆大包天吧?不过,也难说啊,他连陛下都敢……。思索了一番后,汪直还是决定亲自去宁王府走一趟。 到了宁王府,好巧不巧地在门口就遇到了刚刚回来的宁王。宁王走出车厢,一眼便瞧见了汪直,不由得讶然道:“汪公,您怎么来了?” 汪直连忙上前见礼后,直言道:“启禀殿下,咱家是奉命出宫找人的。” “找人?找谁啊?居然要劳动您亲自出宫?” “咱家要找的,乃是钦差张恪张大人。” 宁王闻言,眼神一眯,冷哼了一声后,道:“哦?汪公找人竟找到本王的府上了?莫非,你觉得是本王抓了钦差大臣吗?” “呵呵,殿下不要误会,咱家只是顺道过来问问的。不知这两日您有没有见过张大人呢?” 宁王沉着脸,生硬地道:“没见过。汪公需不需要进本王的府中搜查一下呢?” 汪直见状,谦卑的解释道:“殿下言重了,咱家不过就是职责所在,过来问一下而已。毕竟钦差失踪,兹事体大,关乎朝廷的脸面,还请殿下勿要见怪。既然这样,咱家就先告辞了。”说完,躬身一礼后,率人离开了。 宁王木无表情地任其离开,同时心里面也有些疑惑:那小子没回来吗?怎么回事儿?进了王府,回到书房,却见赵无极正在里面一脸焦急的走来走去的。见到宁王,赵无极赶紧道:“殿下,您没有放了张恪吗?如今整个京城都在找他,这可如何是好啊?” 刚回来就接连被汪直和赵无极如此质问,宁王无疑是非常不爽的。不过,此时他也感觉很是奇怪了:“唔,那小子真的失踪了?” “嗯?殿下没有抓住他吗?” “昨天本王知道他出城后,确实是让人劫下了他,想教训教训他。不过,你说的也对,他如今可是钦差的身份,这个时候动他,确实是非常麻烦的事情。所以,本王便放了他,期间更没有为难他。至于他后来去了哪里,本王确实是不知道的。” 赵无极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觉得在这个事儿上,宁王是没有必要骗他的。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想要利用西南的乱局,将陈庆之调离京城的。毕竟有陈庆之坐镇京城,不管他们想干什么,都会投鼠忌器,顾虑重重的。不过,陈庆之并没有如他们所愿,想来他们也是知道陈庆之坐镇京城的重要性的。最终反而是把张恪给推了出来,让他以钦差的身份去往西南。对此,宁王当然是有些失望的,所以才有了想要教训一下张恪的冲动,不过后来想想赵无极的话,最终还是放弃了。但更重要的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他到现在也没能完全想明白:本来是他们劫持了张恪等人的,哪知道最后却是他被人弄晕了过去,董大等人还被反绑了起来。而如今又说张恪失踪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儿啊?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每次遇到那个小子,最后都落不着什么好呢?哼,最好他出点什么意外,回不来了才最好。 赵无极吁了一口气,道:“不管张恪出了什么事,只要不是咱们的人干的,就不必去管它。而且,若是张恪真的出了意外,那么陈庆之还是不得不去西南的。到时候,咱们的事情就更有把握了。”宁王点了点头,这一点倒是确实。 另一边,吴琳带着小狐狸和小老虎出了皇宫,在矾楼和哈尼、许合子汇合后,便一起直奔西城门外。而此时,已经是午时了,发动了这么多人在找他,却依然没有任何的消息。张恪到底去了哪里呢?不会是被尺玉给拐跑了吧?嗨,这怎么可能呢,真说要拐的话,那也是张恪拐走尺玉才对啊! 吴琳等人出了城门后,沿着官道一路寻过去。这条路上,行人、车马无数,小狐狸和小老虎都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只能用土办法找人了。大家一边行进,时不时的停下来询问路人,却一直没有什么收获。直到一个时辰后,小老虎风翼忽然停了下来,还对着道旁的一处林子不住的吼叫。吴琳等人连忙跑了过去,大家小心翼翼的往林中寻去。小狐狸伸长脖子努力的嗅着,某一刻,她忽然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其他人见状,连忙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倾城在林中奔跑的速度极快,阿虎倒是勉强能够跟上,但吴琳等人在后方努力的追,却是有些力不从心的。好在小狐狸并没有在这期间变换方向,因此并没有追丢了。过了一会儿,阿虎的怒吼声传来,众人心中一紧,也顾不上闪避林中遍布的荆棘了,赶紧又加快了些脚步。等到他们寻到他们时,看到的却是令人惊恐,寒毛直竖的一幕:一条一丈多长,身体呈墨绿色,尾巴一段却是白色,头部呈三角形,状如烙铁,正将张恪的身体紧紧的缠绕着;张恪坐在地上,背靠着大树,双手紧紧的抓住蛇颈部,那条蛇则紧咬着张恪的大腿部,一人一蛇正在角力。 哈尼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倒抽了口凉气,失声道:“小青龙!” 第 46章 转危为安 林中,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张恪和那条大蛇的缠斗。不过,此时的张恪满头大汗,紧皱眉头,意识模糊,哪怕阿虎绕着他不住的吼叫,他也毫无反应。不过,他的双手始终紧紧的抓住大蛇的颈部,而那条大蛇也一直紧紧的咬着张恪的腿部,毫不放松,也不知道这一人一蛇这样子僵持了有多久。 吴琳见状,知道不能再拖延了,拔出剑来,冲过去一剑劈了下去,精准地斩断了蛇头。鲜红色的蛇血喷射而出,然而即便如此,那大蛇竟然都没有松口,三角形的蛇头依旧那样挂在张恪腿上,让人看着忍不住惊心颤栗,头皮发麻。 哈尼赶紧奔了过去,焦急的喊了两声:“公子,公子。”然而,张恪却毫无反应。哈尼又看向蛇头的位置,虽然知道这条蛇已经死了,但对一个女孩子来说,依旧是感到害怕的。只是,哈尼还是强忍着不适,咬牙伸出了颤抖的双手,将张恪腿上被蛇头紧咬住的裤子用力的撕扯开了。然后,在张恪膝盖上方三寸许的地方便有一对清晰的牙痕,暴露在了众人眼前。那一对牙痕处呈现出触目惊心的暗黑色,而在黑色外沿却又是大片的红肿。 哈尼在仔细看过伤口后,忽然站了起来,在周边寻觅起来。其他人皆不知道她在找什么,却也不敢多问,免得打扰到她。吴琳则上前,将那大蛇的尸体从张恪的身上抠了下来,扔到一边。约莫半炷香后,哈尼抓着一把青色草状的物事跑了回来。到了张恪身旁蹲下来后,哈尼也不管干不干净的,直接扯了一把手上的青草放进嘴巴里使劲儿的嚼着。直到将其嚼烂、出了汁水后,才吐了出来,涂抹在张恪腿上的伤口处。 其他人静静地的看着,她们都不认识哈尼拿回来的东西是什么,那东西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看哈尼的样子,也知道那应该是一种治疗蛇毒的草药,而且她看起来好像很有把握,不过,如今也只能相信她了。哈尼又观察了一番后,将手上剩下的一小撮草递向身后的小狐狸和小老虎的鼻端,吩咐道:“你们俩去周边找找这种草,越多越好。” 倾城和阿虎乖巧的上前猛嗅了嗅,记住了那个味道后,便各自跑开,在林中寻觅起来。哈尼回过头来,再看向张恪,见他紧皱的眉头似乎放松了一些,便舒了一口气。许合子此时才出口问道:“哈尼,张恪……没事了吧?” 哈尼见她一脸紧张的样子,便笑了笑道:“没事的,虽然的确被小青龙咬到了,不过想必是公子的反应够快,咬得并不是很深。不过,这种毒蛇除了咬外,也常常会使用缠绕的方式。公子为了摆脱它的缠绕,想必是不得不一直使劲儿,这种情况下,蛇毒便加快了在公子体内的运行,所以他才会晕过去的。” 吴琳看着她,惊奇道:“哈尼姑娘,竟然懂治蛇毒?” “我们生活在北境狐族,那里都是深山老林,植被茂盛,更有诸多奇珍异草,但同时也是蛇类遍布。不管是我们还是小狐狸们,都免不了常常会被蛇咬到的。所以,我们在这方面倒确实是有点经验的,也都要去认真的掌握这方面的知识。毕竟,万一真遇上了,能够保住性命的。” “嗯。那这个草药,叫什么呢?看起来,很普通嘛!” “我们管这个叫四叶草,有的地方也叫它蛇舌草、四角金什么的,虽然看着的确不起眼,但治疗蛇毒还是很有效的。”又指了指那条蛇,道:“这种蛇,我们那里管它叫做小青龙,有的地方叫它烙铁头蛇,确有巨毒,被咬后,若得不到及时的救治,还是很危险的。” “那张恪他……现在算是好了吗?” “呵呵,哪有那么快的。只不过,已经暂时摆脱了危险。回去后还要进行放血,排毒的。不过,毕竟咬得不算太深,应该不会有事的,你们放心。” 正说着,倾城和阿虎回来了,嘴巴里各自都叨着一大把四叶草。还好,许合子是坐着马车来的,几个人连忙将张恪扶上马车赶回城了。到了城门口,最先见到的人却是汪直。汪直见张恪直挺挺的坐在车厢里,耷拉着脑袋,昏昏沉沉的,不由一惊。吴琳连忙简单的向他解释了一下,汪直听完后,忙道:“如此的话,还是让张大人直接去宫里面,请太医诊治一下吧。”众人对此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哈尼毕竟只能对张恪进行急救而已,而宫中的太医显然还是要更专业的,宫里面也有最齐备的药材,对张恪的治疗也更有利。 有了汪直的陪同,马车一路通畅无阻的进了皇宫。期间,哈尼时不时的会嚼一把四叶草,涂抹在张恪的伤口上。虽然张恪依然没有清醒过来,但还是能够看得出来,他的状况是有着明显的改善的。到了太医院门口,远远的便见到一大堆人站在那里了。走近一看,赫然发现升平公主也在那里等着呢。马车一停下,大家也顾不上行礼了,合力把张恪给抬了下来。升平公主见张恪紧闭双眼,破烂的裤子上还有一些血迹,裸露出来的腿上肉眼可见的肿胀着。升平公主果断的一挥手,几名太医便一拥而上,指挥着众人将张恪扶进了太医院。 汪直走到升平公主身边,向其汇报了一下情况,升平公主听完后点了点头。剩下的事情,自然就只能交给太医了,众人只得静静地站在外面等待。小狐狸倾城不停地走来走去,不一会儿,哈尼被太医叫了进去,询问情况,小狐狸想要跟进去看看,不过并没有被允许。同样内心焦急的升平公主,便将其抱了起来,不停安抚着。 足足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太医才出来禀报:“启禀殿下,张大人的伤口已经处置好了。目前情况稳定,不过,并不能够保证蛇毒没有残留体内。因此,眼下最好还是不要随便地移动,而是继续留在太医院,以便随时进行观察。”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只要人没事,留下就留下吧。想来,见到公主殿下亲自关注着张恪的情况,太医院必定是不敢马虎的,倒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暂时太医们并不允许入内探视,因此许合子便提出告辞了,毕竟这里是皇宫,不好一直待在这儿的。哈尼见状,便也跟着出宫了,她还要赶紧去周府,将此事告知周王氏,免得她担心。 午后,陈庆之、唐龙、周衍、郭守敬闻讯入宫探望。待知道张恪已经转危为安后,都松了口气。几个人随即便移步升平公主的书房商讨事情。张恪的遭遇不管是不是意外,接下来的问题是:他还要不要继续西南之行? 另外一边,宁王府。张恪被毒蛇所咬,被救回来正在皇宫内救治的消息也被传到了宁王耳朵里。待听说张恪已经暂时摆脱了危险后,宁王不由得暗叫可惜:那个讨人厌的小子,还真的是命大啊!但更重要的是,如果张恪没事的话,那他大概率会继续西南之行的。如此的话,他们想要调虎离山,把陈庆之调离京城,从而掌控住京城兵马的打算便要落空了。老实说,只要陈庆之一直在京城坐镇,那么无论他们想要做任何事情,都是没有把握的。政治上可以阴谋诡计,但军事上,放眼人朝,还真的很难找到一个可以和陈庆之分庭抗礼,掰一掰手腕的。 对于这一点,宁王知道,陈庆之他们自然也知道。所以,他们才会千方百计把张恪推上去代替陈庆之,让他前去西南主持大局,这样陈庆之便能继续坐镇京城了。不是说西南的事情不重要,但哪怕是宁王自己也是不相信,仅凭着一些饭都吃不饱、手无寸铁的流民,能够成什么事的。破坏性肯定是有的,但绝对不可能撼动朝廷的统治根基的。宁王既不担心西南的动乱,更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那些人从头至尾都只不过是宁王的棋子。棋子,合则用,不合则弃,不外如是。 只不过,费时费力地做了这么大一个局后,却没有达到目的,陈庆之还依旧稳坐钓鱼台,实在是不甘心啊!话说回来,为什么每一次都好像是那个小子在关键时刻出来坏了自己的好事呢?老子和他上辈子有仇吗?着实可恨。 一旁的赵无极见他一脸阴沉的样子,想了想后,笑道:"殿下如今还想不想要对张恪做点什么呢?" "想啊!呃,嗯?你不是说他现在是钦差,不能动他的吗?" "呵呵,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属下的确是说过暂时不要动他,不过,那个指的是在京城地界,而且最好不沾咱们的手,以免授人以柄。但只要他离开京城了,而且动手的也不是咱们,那就无所谓了。" "哦,赵先生,请展开说说。" 赵无极点了点头,学着宁王的语气道:"那个小子,不是要去西南了吗?那个地方如今可是一团乱麻,在这种情况下,难免会发生点意外什么的。咱们不妨给那边传个话,找个机会制造个混乱之类的,趁机做了他。反正是那些泥腿子做的,跟咱们离着几千里远了,那便无论如何都扯不到咱们身上了,这事儿便也只能怪他自己命不好了,殿下觉得如何啊?" "哈哈哈,高,实在是高。如此甚好啊!唉,不瞒你说,真不是本王小心眼,实在是那个小子屡屡坏了本王的好事儿,委实是邪门得很。要是能弄死他,也算去了本王的一桩心病了。如此,那这个事儿就全交给先生了?" "敢不从命。为殿下分忧,本就是属下的本分。殿下尽管放心就是。" 宁王开怀大笑,昨天晚上至今的憋屈一扫而空。嗯,终究人还是在暗地里做坏事时候,感觉比较爽啊! 第 47章 车遥遥篇 京城。 经过商议,陈庆之等人大都赞同让张恪按照原计划前往西南。毕竟他们好不容易才将张恪推了上去,也不好随便就换人。而且,西南形势严峻,若不能及时在民乱爆发的初期就给予严厉的打击,大乱一起,再想要收拾,便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代价的。倒也不是说不能临阵换人,只是那样子的话,就必须再去走一遍程序了,这又平白的要耽搁好些时间的。因此最理想的安排还是按照原计划,由张恪领军,以便尽早启程,前往西南平叛。 不过,问题是张恪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了?足以应对长途跋涉吗?升平公主倒是有心想要反对的,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虽然心疼张恪,但杨静姝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及责任。朝会上才刚定下来的事情,若是朝令夕改的话,也确实不太妥当,会影响到她作为“监国公主”的权威,虽然她压根儿并不在乎这个,但若非必要,当然还是不要这样子做最好。 当然,这件事情也给众人提了个醒,那便是张恪的安全问题,必须要更加的重视了。而且不仅仅是张恪,包括升平公主及陈庆之等人的安全保卫工作也同样需要重新梳理一下。他们并不清楚宁王的后续布置,也不知道他在宫中有多少暗子,但敌在暗我在明的情况下,是必须提高警惕的。不过,对他们最有利的情况,无疑便是陈庆之还依旧牢牢的掌控着军队,这当然也是为什么他不能够轻易离京的缘故。 负责给张恪治疗的胡太医随后被召见,据他所说:张恪的身体状况目前来看并没有什么太大问题,不过现在他还没有恢复意识,要等他醒过来,经过详细的询问之后,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感觉不适的地方。特别是在精神、意识等方面,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才能给予最后的评估。若是都没有太大问题的话,便不会影响到正常的行动和工作的。因为张恪是中了蛇毒,并没有其它病患,所以只要毒解了,理论上便可以说是痊愈了的。所以,如今也只能等张恪清醒过来,才能确定接下来是不是要继续之前的工作安排了。不过,基本上还是可以对此谨慎乐观的,因此其它相关的准备工作倒也不必停下来,可以按照原计划去推动落实的。 黄昏,张恪苏醒过来,经过胡太医等人的会诊,张恪除了身体虚弱,伤口处还需要特别注意外,再无其它的问题了。这当然是好消息,而陈庆之在亲自征求过张恪的意见后,张恪便也表态他想要按照原计划前往西南。只不过,原本是准备明天要出发的,如今则要延后一天了。本来,原则上,外臣是不准在入夜后还待在皇宫里的,不过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例如,要值班的太医或者尚书郎之类的。不过考虑到张恪眼下还是不宜移动的,也为了方便让太医进行看护,升平公主便特许张恪夜宿宫中了。其实,当初张恪初入京城,作为尚书郎时,便曾经有过夜宿宫中的经历的,这对他来说倒也不算破天荒的事情。 亥时,皇宫里静谧幽深,胡太医在亲自为张恪换了药后,便离开去休息了。张恪腿上的伤口处虽然还是红肿的,但已经不再呈现黑色的状态了,显然在排毒上,处理得还是比较理想的。张恪自己感觉了一下,被咬伤的腿一动,还是感觉到了明显的疼痛,不过他知道这反而是好事的,要是没有痛感了,才反倒是让人担心的。 静寂的皇宫里,张恪却是毫无睡意。正在百无聊赖时,门又被推了开来,张恪抬头一看,升平公主跨进门来,跟在她后面的,还有倾城和阿虎。张恪不方便起来行礼,正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时,小狐狸便跑过来叽叽喳喳的叫唤开了:“张恪、张恪,你好了吗?我和公主姐姐都好担心你呢!”小老虎在一旁低吼了两声,倾城转头看了看他,见他对于自己没有被提及,显然是很不满意的样子,便又道:“还有阿虎,他也很担心。” 这一顿输出,倒是给张恪解了围了。向杨静姝点头致意后,张恪伸出双手,分别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微笑道:“已经好多了,你们不用担心。” 杨静姝看着他,见他精神状态不错,便也放下心来。随即便把手上的几本书递给了他。倾城代为解释道:“公主姐姐怕你一个人在这里会无聊,特意找了这几本书,亲自送过来给你打发时间的哦。” 张恪心下一喜,连忙双手接过书,连声道谢,他还正是感觉无聊的,没想到升平公主就适时的送书过来了。杨静姝饱含深意地瞅了小狐狸一眼,对于她刚刚那般刻意的用词,还是有些忍俊不禁的,这个小机灵鬼,怎么就这么善解人意啊!倾城隐晦的朝她眨了眨眼,略有些小得意。待了一会儿后,终究怕影响不好,杨静姝便带着她们离开了。 张恪看着她们离开,若有所思。升平公主对自己特别的关怀,他自然是感受到了。不同于尺玉,张恪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她的。和尺玉之间,并不需要避讳太多的东西,而且双方显然都非常清楚,随着尺玉的离开,往后余生里是不是还有机会见面,那都是两说的。虽然张恪说要找机会去西域,但他根本没办法给出具体的时间,这事儿也许是一两年后就能成行,但也有可能十年二十年后。基于这一认知,他们便都选择放飞自我,勇于表达了自己对于对方的好感。因为,将来不可知,如果有些话现在不说的话,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去说了。可是,升平公主这边,显然是不一样的,她的身份实在是太特殊了。 凭心而论,张恪不喜欢她吗?当然不是,抛开她的公主身份,抛开她不能说话,仅仅只是当她是个普通女孩子,相信也没有谁会不喜欢这样温柔可人的杨静姝的。可是,张恪深知一旦他们跨过了那条界线,那会影响到多少人。更何况,升平公主如今虽然是监国,但在旁边尚有宁王、秦王等一直在虎视眈眈。在如此复杂的情势下,这个时候的他们更加需要谨言慎行、克己奉公,以免惹出风波,给那些人大做文章的机会。如今西南地区形势严峻,正是需要朝堂上下合力齐心,共渡难关之际。朝廷实在是不宜在此时,陷入到任何的政治动荡中的。 张恪无意识的翻开那几本书,却发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叹了口气,深知今晚怕是要睡不好觉了。而在另一边,升平公主回到自己的寝宫后,同样是夜不能寐。今日一早,因为张恪突然间的失踪,她委实是惊恐、伤心加悔恨的。某一刻,她告诉自己,若是张恪回来了,她便要将自己的一番情意尽数告之于他。她不想再去管他会做怎样的回应了,也不去管其他人会怎么想,怎么看了,她只是不想自己将来后悔,没有向他表明过自己的心意。可是,早上的那一道看似决绝的念头,在张恪平安返回后,便又怂包地退缩了回去。杨静姝固然恼恨自己的软弱,但就是没办法,她就是害怕,可又说不清楚究竟在怕什么。其实,本质上他们两个都不是那种面对事情时,就只会顾及自己的感受,却对其他人不管不顾的人。而当一个人过于在乎别人时,便会自己将自己束缚住。不是说,这样子不好,毕竟做人还是要有底线,遵循伦理纲常的。只是这样一来,便会让他们被那些条条框框给限制住,放不开手脚了。 次日,升平公主依旧如常的去上朝,只不过精神上却不免困顿异常的,好在今日的朝会并没有什么需要她劳神的事情。不过,当结束了朝会,杨静姝顺道去看望张恪时,才知道他已经让哈尼给接走了。杨静姝站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怅然若失。呆立了一会儿后,正欲返身离去,却见桌子上放着几本书,正是昨晚她拿给张恪解闷的。走过去,顺手拿了起来,却见到其中一本书,还夹着一张纸。杨静姝眼睛一亮,赶紧将那本书翻开,取出那张纸,定睛细看起来。 车遥遥,马憧憧。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在反复看了数遍之后,杨静姝不由得展颜一笑。 周府。张恪正于府中接待陈庆之等人。陪同陈庆之而来的,除了唐龙、周衍、郭守敬外,还有李如松。李如松此番是又一次的临危受命,再次从北方赶回来领军。这是继两年多前,抗狼援虎之战后,李如松和张恪的又一次合作。而之所以要费尽心思地从北方将李如松调回来,而不是就近从京中择一将领。原因在于:一来,李如松与张恪有过合作,彼此也熟悉,不需要再互相试探,可以尽速又顺畅地开展工作;二来,李如松在抗狼援虎之战中,表现出色,是陈庆之目前正着力培养的军中新人;三来,陈庆之有些不确定京城的这些将领,有没有被某些人收买、渗透的。可是,宁王处心积虑想要把自己调离京城,总不会是为了替人做嫁衣吧?理论上,他在军中应该是有自己的代言人的。否则的话,费尽心思把自己调离了,却没有自己人出来掌控军队,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陈庆之倒是有自己怀疑的对象,但终究无凭无据的,无法确认。于是,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从其它的地方调人回来领军,前往西南,而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李如松。 对于这个安排,张恪还是很满意的。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陈庆之的心思之缜密、用人之老辣。至于李如松,他的为人、性情、能力等,张恪已然熟知,对他自然也是很放心的。对于此次西南之行,张恪倒是因为有了这么一个好帮手,又多出了几分信心了。 第48 章 抢民心 京城,南城门外。 由钦差张恪,抚远将军李如松率领的两万兵马,正准备开赴西南。 由于腿伤未愈,张恪骑不得马,只能乘坐马车。为了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哈尼还破例被允准入军中随行,不过还是需要女扮男装,避一避嫌疑。为了能在一个月内到达,这支两万人的队伍是轻装上路的,而一应辎重武器及粮草则都早已交由别的人员运往西南了。而从最新的消息来看,西南当地的局势一直都在持续的恶化当中。 其实,西南地区并非没有可战之兵,然而自然也谈不上精锐的。人朝最具战斗力也最有经验的军队,终究还是北军。西南地区的驻军,与其相比,无论是战力或是装备都差了不止一筹。另外,持续了两年的旱情,再加上有人刻意的延误救灾,导致了流民数量的剧增。据估测,这一数字早就已经超过三十万了。而整个西南地区驻军总共也只有八万人,这其中甚至还有一半兵员是老弱病残。这些人曾经或许也是精锐的,然而或因伤病、或因年龄增长,他们便被打发到了西南地区,盖因此地并没有什么军事上的威胁,实在不值得投入太多精锐兵力。只是,这一相对忽视的态度,终究因为一场天灾而反噬了过来。 虽然流民们没有任何的战斗素养,可是为了一口吃的,为了活下去,他们是会拼命的。人数上的巨大差距,需要守护的城池众多,西南当地的军队从动乱一开始就已经显得捉襟见肘,顾此失彼。在频频失利后,很快便被那些乱民连续攻克了好几座城池。在此过程中,虽然官兵们的减员并不严重,可是叛军们却士气大涨,而且占领城池后,他们自然也因此得到了大量物资,由此声势持续地大涨也就不足为奇了。对朝廷来说,唯一可以算是好消息的便是:在那些失落的城池里,存粮并不太多。 经过陈庆之等军方高层的研判,指望西南当地的驻军平定叛乱显然是不现实的。因此必须从别的地方调派精锐部队进场平叛,这便是张恪和李如松不得不千里迢迢率军前往西南的缘由。若是按宁王的设想,他其实是想要诱使陈庆之过去的,不过到底未能如愿。京城的角力,虽然都在暗处,表面上看毫无波澜。但其实却深刻地影响着数千里外的局势,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而某种程度上,算是被局势推动着在二十几岁便被破格委任为朝廷钦差的张恪,在告别了一众亲友后,攀上了马车,离开京城朝着西南而去,踏上了几十年来都不曾发生过的平定内部叛乱的道路。 视线跨越数千里,此时此刻在西南的一个边陲小镇——罗东镇,镇中央的小广场上,官府正在施粥赈济灾民。罗东只是个小镇子,人口不过五千。这两年附近的几个地方干旱严重,不过这里倒是要稍好一点的,地里还能有一些收成。这其中,官府最近这几年大力推广种植玉米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西南地区多山地,这种地形条件,限制了传统农作物的种植规模和产量。但玉米对于地形和气候的要求相对较低,因此当朝廷在罗东镇推广玉米种植时,不仅没有受到什么阻碍,在一系列优惠政策的刺激下,这个小镇还很快的便大规模种植了。当然倒也不是说这里的人觉悟更高、更有前瞻性。真正的原因是:那些山地反正也种不了水稻、小麦这些传统农作物,那些地就这么荒着也怪可惜的;既然官府免费提供了种子给大家,而且明言有多少收成都是自己的,不用上税。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种一下看看呗,不过就是多出点汗的事儿而已。没想到,这东西适应性还挺强的,在那些荒废的山地种上了玉米后,大家也没花太多的心思去照看,但它就还愣是有着不错的收成。在同样的年景下,别的农作物可是要挑着种在好地里,才能有好的收成的。而玉米绝大多数可都是种在贫瘠的山地上的,然而其收获却数倍于其它农作物。这就使得山区里的百姓,因种植此物不再饥饿甚或骤致小富者,也是不乏其人的。 百姓们还是挺实在的,虽然玉米吃起来口感比不上那些传统农作物,但它能让大家饿不着啊!饿肚子这事儿,没经历过的人,大抵是很难体会到那是多么痛苦的感受的。人朝的赋税不算太高,尤其对于那些住在贫瘠之地的百姓更是一直都施行薄税政策,甚至有时还施以救济。然而,对于罗东镇的民众而言,那些优惠政策并不能使他们生活得更好,最多也就是减轻了些负担而已。想要吃饱饭,基本上还是要看运气的,遇上好年景,风调雨顺了,日子过得也就会相对好一点了。但若是遇到坏的年景,就免不了饥一顿饱一顿的。这也是罗东镇这么多年以来,人口一直不得增长,发展有限或者说停滞的最主要的原因。 事实上,除了可耕之地少,罗东镇倒还算得上是春和景明的。这或许也是当地人尽管生活上不太富足,却始终愿意守着这块土地最主要的原因。这一切,直到几年前玉米的横空出世,才有了彻底的改变。大片的山地种不了传统农作物,但玉米这玩意儿却是不怎么挑地儿的。一开始的时候,罗东人当然也并不知道这东西的真正价值的。他们不过就是在官府的卖力宣传下,又有一系列优惠政策的加持,大家便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拿它在无人问津的山地上试种一下。没想到,它还真的带给了大家不小的惊喜。尤其是这两年,西南大旱,附近许多地方传统农作物绝收,为了活下去,许多人不得不背井离乡,成为流民。倒是罗东人得益于之前玉米的收成,却还能吃得上一口饭,用不着远走它乡,流窜乞讨。朴实的罗东人,对此还是心怀感恩的。 因为还能有一口吃的,虽然附近的许多地方动乱频发,但罗东镇却始终局势平稳,大家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虽然顿顿吃玉米,吃得嘴巴都淡出个鸟来了,但这也总好过成为流民的,这是罗东人对这件事情朴素的认知。也因为这个地方的相对稳定,周勃率人来西南赈灾,在走访了许多地方后,却最终选择在这个小镇驻留。 而自从来到西南地区,实地并深入的了解过当地情况后,周勃已然发现,之所以流民四起,除了的确天降灾祸外,这其中“人祸”的原因,或许才是更主要的。之前,他们以为天灾是主因,但经过这些日子里的走访调查,周勃越来越肯定,天灾其实充其量只是起因。有人利用了这个灾害,通过操控粮食供给,恶化了灾情,人为制造了更多的流民,并诱使他们集中到了一起,进行煽动,最终将那些流民变成了乱民。 其实利用灾害敛财、圈地这样的事儿,并不算新鲜。有些人为了一己之私,通过各种手段,在受灾地区让百姓失去家园和土地,用极低的代价将其纳入自己的手中,达到其兼并土地的目的。那些百姓为了活命,不得已出卖家产,最后甚至还要把自己也卖了,成为佃农。对于这种事情,周勃自然知之甚清。不过,这一次的事情,显然幕后黑手的用心是要更为险恶的,他不仅制造了流民,还煽动他们作乱,其心可诛。 关于幕后黑手是谁,周勃倒是猜想得到的。只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赈灾抚民,惩治幕后黑手的事情,只能押后了。旱灾的严重性,确实是事实,但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的话,却也不会严重到这般程度的。几十万的民众叛乱,这在人朝历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而朝廷是真的有足够的粮食储备的,也一直在对灾区进行持续不断的救济,各种安民政策也都一直在推出。然而,局势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在这种情况下,朝廷是一定会出兵平叛的,在此过程中,也势必将会有无数的人头落地。周勃知道这些叛乱的民众中有许多人事实上是多么的无辜,可无论他对他们是有多同情,但是没办法啊,他救不了他们的,这事儿实在是令人伤心却又无奈。虽然那些人是乱民,但周勃知道他们更多的只是被人蛊惑和利用了,对于他们,还是同情更多的。 周勃作为周家的子弟,自小便秉承着要出世为官,经世济民,为生民立命,开太平之世的初心和抱负,此心此念早已经深入到他的骨髓之中。所以在面对这件事情时,在知道这背后是有人恶意的操控后,他是极其痛心和愤怒的。对于那个人,如今哪怕是没有张恪的因素了,他也不可能再去支持他的。一个视百姓为刍狗的人,是没有资格更不配成为百姓的君父的。为君者,先不说能力不能力的,若是连起码的仁德之心都没有,真的让他坐上那个位置了,又如何指望其能带给民众真正的幸福生活呢?这事儿已经不再局限于张恪和那个人的私人恩怨或者立场问题了,更是关系着亿万百姓的福祉,而像这种原则上的问题,是绝对不能退让的。 周勃在某些事情上的立场和态度的转变,暂时也只能先按下不提。如今最重要的终究还是救灾抚民。周勃明白,只要朝廷的赈济工作做到位,流民就不会再增加的。没有人会主动想当什么流民的,但凡能活下去,百姓们还是更愿意守着家园的。从这个角度想,周勃的赈灾工作做的越多,便越能稳定西南的局势,不让它再混乱无序下去。到时候,那些想要趁乱谋事的人,便会失去发展的空间。而依周勃的判断,乱军二三十万人,应该便已经到顶,不太可能会再增加了。某种程度上,双方其实也算是在抢人、抢民心,只要自己这边的救济工作都能落到实处,相信西南地区的百姓们还是更愿意站在朝廷这一边的。而周勃对此还是满怀信心的。 第49 章 刘长子 罗东镇,小广场。 刘长子拿着个破碗,和其他人一样排着队,准备领粥。官府一天两次准时在这里免费给百姓放粥。不过,来这里领粥的倒是外地人比本地人要多的。盖因罗东镇里,大部分人家里都还有口吃的,犯不着去大排长队领那一碗粥的。而且那些外地逃难过来的人,看着也着实是可怜的很,咱就别再跟人家抢食了吧。这是大部分罗东镇百姓的想法,山青水秀的罗东镇也孕育出了清澈明净的百姓,简单、朴实、善良,真的是既可爱又可敬。 刘长子一边跟着队伍缓慢的前进,一边睁大眼睛痴痴盯着站在施粥的大棚前,给大家分发玉米饼的那个女孩。那绝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不过刘长子觉得只用“漂亮”这个字眼,根本就形容不出这个女孩的美。只是可惜,他读书不多,也不懂该用怎么样的词汇来描述她。 不知不觉间,刘长子已经走到了粥棚前,先是盛了一碗混合了野菜的玉米糊糊后,再走到那个女孩面前从她手上接过了一个玉米饼子。刘长子呆愣愣的看着女孩子,她应该和自己年龄相仿吧,穿着素雅却掩不住她的绝世姿容;她浑身上下并没有戴任何佩饰,但却自然流露出来一股有别于他人的贵气;她只是站在那里简单的分发饼子,但每一个从她面前走过的人除了得到一个饼子外还会收到一个沁人心脾的微笑。显然,没有人抗拒得了去多看一眼这仙子一般的人物的。所有的人,都免不了在走过女孩面前时,刻意的放慢了点脚步,有些人还会笑着和她打招呼,刘长子听到大家都称呼她——周小姐。 刘长子在接过玉米饼后,并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待在原地看着女孩发呆。被大家唤做“周小姐”的女孩子抬头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待见到这是个长得既高大又壮实的小伙子后,便微笑着将手上的饼又递给了他一个。女孩用她如黄莺般的嗓音说道:“一个饼子你应该吃不饱吧,你再拿一个吧。”原来女孩子看他人高马大的,想必食量也比较大,便多给了他一个玉米饼。虽然只是施粥和放饼,但那粥熬得还是比较浓稠的,再加上一个紧实的玉米饼,大部分逃难来的人如今又不用干活,没有什么消耗,因此吃得或许不算太饱,但也不至于感觉饿得难过的。不过,人跟人的胃口毕竟是不同的,有些人食量要大一点,还是会觉得饿得难受,倒也不奇怪的。 排队的人看着这一幕,倒都只是微笑地看着,并没有什么人觉得不妥。一方面,这个年轻人在人群中确实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这样的人食量会比较大,那也是理所应当的;另一方面,人家周小姐要做什么事儿就做什么事儿,谁敢说一句她的不是,谁敢?倒要看看到时候大家伙会站在哪一边? 刘长子没想到这个仙子般的女孩会和他说话,一时之间还是感觉受宠若惊的,当然也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还真不是吃不饱的,不过还是把饼接了过来,低声说了句:“多谢!” 刘长子一手端着那碗粥,一手紧紧的抓着那两个饼继续朝前走。走到一旁后,和其他人一样,寻了个角落蹲下来,开始吃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手里的两个玉米饼子感觉格外的香甜呢。刘长子一边吃着,一边抬头看着粥棚里的那道身影。虽然书读得不多,但刘长子却也知道一个词叫做:“秀色可餐”。以前他并不怎么理解这个词的,甚至觉得这是在扯淡,但今天,此时此刻他深刻的领会了这个词,及其中透出的别样的韵味。嗯,不得不说那帮酸文人倒还真是很会整词的。他如今还真的就觉得——秀色可餐呢! 这是刘长子来到罗东镇的第二天。昨天刚来时,便在镇子上四处游荡,打探消息。仔细地观察了一天后,倒是看得出来这个小镇子与别的地方还真的是大有不同的。虽然同样受到旱灾的影响,但因为镇上的居民手头上尚有余粮,心中便不慌了,大家还依旧固守着家园,没有一户人家成为流民的。而之所以如此,这其中最大的原因,应该就是前几年朝廷派人来此地大力推广玉米种植的缘故。而罗东镇恰恰因为其山地较多,在这附近算是响应玉米种植最积极的地方了。广泛的玉米种植,加上有了收成后还不用上缴官府,倒是让大家在这些年来都不经意地库存下了好些救命粮。如此,才能让罗东人在历经了两年灾情后,别的地方流民四起,他们却依旧还能够好好的待在家里生活着。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刘长子在与人聊天时,也了解到有官府的人员正在镇上施粥赈济的事儿。不过,前去领粥的倒大多数并非罗东本地人的,而是从外面逃荒过来的比较多。了解到这一情况后,刘长子皱了皱眉。此次,他和几个同伴受父亲之命扮作逃难百姓来此,是为了发动这里的百姓加入义军的。虽然罗东镇的本地居民只有几千人,不过如今聚集在这里的,加上外地人,估计得有一两万了。若是能让他们全都加入进来,委实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的。 不过,走访了一天后,刘长子便发现,想要煽动这里的人加入义军,恐怕是不太可能的。官府早一步派人来此赈灾,无论是罗东当地人还是外地人,大家眼下都有一口吃的,凭什么让他们离开此地,踏上未知的旅途,奔赴义军呢?不过,刘长子倒也不是轻易就会放弃的人,他还想努力地找找机会,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点,再尽量尝试一下。今日一早,他便和几个伙伴来这里领免费的吃食,然后,便遇到了这个被大家唤作“周小姐”的天仙一般的人儿了。 刘长子喝着粥,吃着饼。凭心而论,哪怕是带着挑剔的眼光来看,这里赈灾的吃食,做的还真的是不错的。这粥混杂着玉米和野菜,好像还有一些豆子之类的,熬得很是浓稠。那玉米饼子也同样是紧实香糯,关键是顶饱。虽然都是玉米做的,真要说多好吃,倒是不见得,但在这样的时候,这其实已经是非常好的吃食了。特别是那玉米饼,委实是相当不错的。刘长子以前也吃过玉米做的东西,老实说,他是不喜欢的。不过,这个饼倒是很符合他的口味的。当然,之所以他的口味会有这般转变,这里头有没有什么别的因素在起作用,或许只有他自个儿知道的。 玉米成为人们餐桌上的食物,其实也不过是最近这几年的事儿。这东西自然是好的,但对于它的烹饪方式,目前还是比较单调的。大多数地方还是直接蒸煮了,或是煮成糊糊食用,那口味许多人还是不太适应的。当然,在赶上了灾荒年景时,谁还去计较这个呢?不过,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世上没有难吃的食材,只有不会做的厨子。劳动人民无疑是智慧的,因为玉米在罗东镇的丰收,这东西便取代了其它传统农作物,成为了罗东人的主粮。而这个时候,怎么把这东西做好吃了,便成为了一个不得不面对的课题了。在经过一番研究实验后,还真的让罗东镇的百姓找到了一个玉米新吃法:烙玉米饼子。 做法倒也简单:将新鲜玉米剥下来,研磨成浆,加入盐、油、葱花搅拌均匀,然后上锅蒸,也可以用铁锅煎烙。喜欢甜口的,又有条件的话,还可以加入糖,都非常的好吃。哪怕是小孩子比较挑食的,也都非常喜欢。 刘长子吃着玉米饼子,时不时的望向那个女孩,目前只是从别人的口中知道她姓周,不过这么一个天仙般的人儿,虽然衣着普通,素面朝天,但想来也不太可能会是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子的。刘长子试着向周边的人打听了一下,不过却都语焉不详。不过,可以确定她并不是罗东本地人,来到这里施粥有七八天了。而这样一个人的出现,自然会受到大家的瞩目的。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她的具体来历,但这样人美心善,又始终微笑着给大家放粥发饼的女孩子,自然是第一时间便赢得了大家发自内心的喜欢的。 对于刘长子打听“周小姐”的事情,其他人倒都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年轻小伙子,少年慕艾,想要打听周小姐的事情,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滴。这几天来,但凡年轻一些的男孩子都不免会有意无意的打听一下的。可惜,确实是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的,好几天了,就只是知道人家姓周。另外一点便是看其打扮,周小姐还没有完全盘起头发,那说明她还不曾婚嫁。这便是目前知道的所有信息了。不过,但凡有点见识的人也都能够明白,像这样的女孩子并不是一般男子可以拥有的。这倒不是说势力眼什么的,而是无视现实的鸿沟,终究是会被现实狠狠的鞭挞的。生活还是应该脚踏实地,量力而行的。斯人若彩虹,浮云莫去求,可望不可及的美好事物,终究只适合憧憬。虽然也总会有人鼓起勇气去追逐,但那是要做好头破血流的准备的。 刘长子本身算得上是一个勇于追求的年轻人,不过在面对“周小姐”时,还是难免会有一些怯意的。那个女孩还是过于耀眼了,让他也不免有些缺乏自信。刘长子其实是义军首领刘千斤的独生儿子。刘千斤本名刘通,是西南地区叫得上号的豪杰,交游广阔、为人豪爽大气,传闻能力举千斤石狮,因此江湖人称“刘千斤”。西南大旱后,许多百姓为了活命,背井离乡,四处游荡。在此过程中,有不少流民来到了刘通所在的房县。刘通便尝试救助,哪知道其它地方的流民不知为何在此后竟不断的聚集过来。最终,一杆义字大旗便在西南地区升起了。只能说,时也,命也! 第 50章 怅然若失 刘千斤等人所想的还是要鼓动更多的人加入义军的。不过最近这一个多月以来,这事儿便开始明显变得越来越困难了。义军高层赶紧派出大量人员四处去打听情况。刘长子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罗东镇的。 结合各地的所见所闻,刘长子他们倒是看出来了,朝廷最近这段时间明显的加大了救济灾民的力度,措施上也更加有针对性和效率。各种粮食和物资持续不断的被运送进来,而且在一些旱情已经有所缓解的地方,官府更是已经在尝试重新组织生产活动了。若是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下去的话,谁还会加入义军呢?这一次官府的种种作为看上去平平无奇,然而却称得上是实实在在的、行之有效的、堂堂正正的阳谋。 若说一年之前,刘长子其实还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打天下、坐天下的想法的。父亲刘通虽然是一方豪杰,但要说建立义军、争夺地盘之类的想法,那个时候是真没有的,这事儿起码在大灾发生之前都显得过于缥缈了的。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为何事情便慢慢的发展到了如今的程度,刘通竟然一跃成为了义军领袖。真要说这其中有什么苦心孤诣的谋划,其实还真没有,只能说“时势造英雄”吧。总之,局势的发展,把刘通推到了如今的位置,如今他与“李胡子”、"石道人"已然共同成为了义军的三大领袖。而到了这个时候,慢慢的他们也都开始产生某些“想法”了。或者这应该也算人之常情吧,毕竟当手底下有几十万人,能被你号令行止时,那个场景绝对是很容易让人上头、上瘾的。这种味道没尝试过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而一旦尝试过则永远不会忘记,甚至会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刘长子在这泼天的富贵面前,也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心理变化。对于父亲他自然是极为崇拜的,那个豪气干云,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伟岸形象,到得如今已是越发的让他高山仰止。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对自己表现出越来越恭敬的态度,这也不可避免的让他心里有些飘飘然了。刘长子对于这些事情,还是感觉很沉醉的,而他显然也很愿意让这样的感觉一直持续下去的。为此,他才会不辞劳苦行走各地,努力的为父亲招揽更多的人。但是最近,这件事情明显受到了阻碍。 经过调查,造成这一变化的最主要的原因是:朝廷来人了。旱情两年来,朝廷倒是一直在照本宣科的持续救灾的。可是虽然灾情持续,却也并没有到流民遍地,饿殍遍野的程度。直到差不多半年前,形势才突然开始急速恶化,流民开始大量增加。而后,陆陆续续的几十万流民开始在向某些地方聚集。其实,这件事情就连刘通等几位义军首领也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的?不过,他们终究还是被局势推着走,竖起了那杆大旗。 几十万流民的反常聚集,这样的事情,肯定是会引起朝廷的警觉和重视的。这应该就是朝廷派人下来的原因。目前,已知悉此次下来处理赈灾事宜的是一个叫周勃的大官,据说很有能力。但更多关于此人的信息,义军方面便不是太清楚了。不过,只看罗东镇的情况,若是朝廷都能如此赈灾的话,那谁还愿意当什么流民,加入啥义军啊?真以为好玩吗?刘长子还是看得清楚这种事儿的,所以虽然他不认识周勃,也不知道其为人秉性,但却已然对这个来自京城的大官,产生忌惮之心呢。因为他知道,想要让西南地区的百姓愿意加入到他们那一方,是需要朝廷某种程度上的“配合”的。可是,若是朝廷赈灾得力,百姓们的生活都能恢复如初了,那谁还愿意跟他们走了?他们便也失去了继续发展下去的土壤了,这种情况对义军而言,当然是极其不利的。 虽然如今他们是和朝廷对着干的,但他们毕竟也曾是朝廷的治下之民。在心理上,对于那些站在朝堂上,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依旧还是有些天然的敬畏的。刘长子是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的,某一刻,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若是有机会,定要干掉那个姓周的大官。 虽然心里面觉得这个人很厉害,不过他们也是短短几个月时间便拉起了一支几十万人的队伍,并攻克了数县之地的人的,也未必便会不如人家。只不过,大家长久以来,都生活在官府的淫威之下,心理上总还是会不自觉的感到低人一头而已。可若是他能找个机会干掉那个周姓大官的话,那绝对会让义军士气大振的。到时候,大家便都能看得明白,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物,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并没有什么三头六臂的,如此便也破除了心中对他们的戒惧了。而若是自己真的能做成这一大事的话,那父亲在义军中的地位必然也会更加稳固的。 就在刘长子心中做着这些谋划时,另一边,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孩子匆匆忙忙的跑向施粥的大棚里,凑到那位周小姐的耳朵边说着什么。周小姐的脸上随即便露出笑容来,将手里的玉米饼子交给旁人后,便随着那个侍女离开了。这一道美丽风景的离开,也使得小广场上包括刘长子在内的许多年轻男孩子怅然若失,本来吃得香甜的粥和饼,也顿时变得索然无味了。 刘长子看着周小姐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后,才收回神来,匆匆吃完手上的东西,又朝身边的几个人打了个隐蔽的手势后,便朝着镇外行去。罗东镇这里显然是没有什么机会搞事情的,而且他们就这么几个人,还是首先保全自己要紧。另一方面,刘长子如今想的是,能不能想办法探听一下那个京城下来的大官如今身在何处?这个人威胁太大,若是能想办法干掉他的话,倒是不妨一试的。当然,像他那样的人物,身边必然是守卫森严的,别说干掉他了,能不能有机会近身都还是问题了。不过,凡事总要去试一下的。去做了不一定会成事,但什么都不去做肯定就什么事儿都成不了。这是父亲从小就教导自己的道理,要做任何事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困难的,无论如何,不要一遇到难处,便轻言放弃。刘长子一直以来都在践行着这些话。为此,虽然希望不大,但他还是决定去找找机会。而照一般情况判断,从京城下来的大官,应该是会待在大城市里的。像罗东镇这样的小地方怕是接待不了那种大人物的。而在这周边最大的城市,便是距离此地八十多里的——安顺。那便先去安顺城看一看再说吧。刘长子最后还是下意识的回头瞧了一眼粥棚,不过当然是没有那道身影了,随后他回过头来,继续前行。 与此同时,罗东镇,钱家。钱家是罗东镇最有名望的士绅之家。祖上倒是也曾经出过好些个朝廷命官的,不过最近这几代人里,却并没有出现什么人才,能够考取功名,出仕为官,光宗耀祖的。虽然钱家依旧是书香门第,但这种事儿也是要看一些运气的。不过,虽然钱家已经许多年都没有人入朝为官了,但在这罗东镇,却依然是最牛的人家的。而只看罗东民风清扬,便也能知道钱家在此地也算得上是教化有功的。朝廷的权力机构只延伸到府县之地,县以下便更多的要依赖本地乡绅协助。无论是民政、赋税、治安还是教化等等,本地乡绅都扮演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因此,别的地方不敢说,但若是在罗东镇,就一般事务而言,那钱家绝对算得上是说一不二的主的。 钱家作为罗东最具名望的家族,其府邸自然也是罗东最好的一家。当然,所谓的最好,倒不是说他们家如何如何的豪华奢靡。钱家反而第一眼看上去显得极为的俭仆,但仔细看过后,却又处处显示出书香气、厚重以及用心。有些东西是需要积累的,钱家不像有些人家,表面上看起来奢华无比,但其实缺乏内涵和底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家本质上就是个土豪劣绅,上不了台面的。 此刻在钱家的正厅,钱家当代家主钱丰正毕恭毕敬地对着面前的两个女子说话。 “周师妹不要这么客气。虽然老朽痴长了几十岁,但周太师的的确确是先父的座师的,论辈分,老朽本来就是周大人的晚辈,礼法断不可废的。况且,老朽资质愚钝,至今还是一介白丁,厚颜能与周师妹论交,已是天大的福气了,请周师妹万万不要再如此客气呢。” “既如此,薇儿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对了,师兄,这位是小妹的好友,青龙城的高芝高小姐。高芝姐姐不仅掌管着矾楼,也是父亲的得力助手,此次是特地从青龙城赶过来协助父亲运送赈灾物资的。父亲对高芝姐姐很是器重呢。” “哦,原来是高小姐当面,久仰久仰。能被周大人委以重任的,必然是人中龙凤的,高小姐如此年轻,便能得周大人信赖,实令钱某叹服啊!” “钱家主过誉了,小女子其实只是在给周叔叔跑跑腿罢了,当不得您如此夸奖的。” “哈哈哈,高小姐太谦虚了。” 钱丰的父亲确实是参加过科考,不过并没能金榜题名。他那一届的主考官正是周衍。一般情况下,落榜士子与主考官便不具有“门生”与“座师”的关系的。当然,若两人还有其它的关系,而且双方都互相认可,愿意以此继续交往,那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这种事儿,其实还是比较少见的。因为对落弟的学子而言,这么做,难免有攀附之嫌,大部分人都不愿意这么做的。不过,具体到钱丰这里,他父亲毕竟已经过世了,所以倒是可以灵活变通一下的。毕竟没有人会跟一个已故之人为难的,逝者为大嘛。当然,钱丰自谦说这是他天大的福气,倒也不算夸大其词的。毕竟那可是与堂堂周太师论的关系嘛! 第51 章 安顺城 罗东镇,钱家。 钱丰在热情的打过招呼,闲聊了几句后,便主动退了出去,将大厅让给周薇和高芝。虽然他在读书考功名上可能资质普通一些,但在人情世故上,倒是很高竿的。知道人家小姐妹肯定是有自己的私话要说的,因此过来露了个脸,表达一下对周小姐朋友的欢迎之情,聊上几句后,便知趣的告辞离开了。 周勃受命来西南地区主持赈灾工作,这里面救济物资的转运便是重中之重了。因为高芝之前出色的完成过类似的工作,所以便被请来帮忙。到了西南灾区后,周勃他们便立即开展工作,四处调查、走访,然后再根据当地实际情况,进行各种相应的安排。而转运的事务,则被其全都扔给了高芝,当然,这也足见周勃对于她这方面能力的信任。 这些事情,谈不上多难,不过由于受灾地区实在是太广了,而且更多的是山地,因此不管要做什么事,都不得不舟车劳顿,这个才是最为累人的。周薇虽然一直努力的坚持,但毕竟不曾这么辛苦过,也可能有水土不服的缘故,最终还是病倒了。不得已之下,在罗东镇时,周勃便令她就地留了下来,在钱家先休养上一阵子再说,而他们则继续去往其它的地方赈灾。 钱丰当然是知道周勃的份量的,因此对于周薇是极其尊重有加的,连主宅主厅等都让了出来给她用。他比周薇大了几十岁,却坚持要与其师兄妹相称。周薇对此一开始的时候当然是极力反对的,毕竟对方是个长者。然而,周薇虽然聪明,但毕竟还是比不上钱丰老练的,最终还是如其所愿了。不过,钱丰或许老于世故了些,但在照顾周薇的事情上,倒确实是尽心尽力,也十分的细致的。在周薇身体逐渐的康复后,应她所求,便也在罗东镇上露了几次面,给逃难的灾民分发一下食物什么的。也怪她长得实在是太出挑了,在这样的小地方,哪曾见过啊?也自然而然地便引来了许多人的关注。在知道周薇下榻钱家后,不少人家便都纷纷过来打探,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如此出挑的小娘子啊?尤其是家里有个半大小子的,更是产生了某些美好的想法。 人老成精的钱丰当然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不过,那些当然都是极不现实的,虽说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他们,但还是要第一时间断了那些人这种不切实际的念想的。钱丰明白这其实也是为了他们好的。不过,由于不方便透露周薇的家世背景,因此在回应那些人时,只能说周薇是自己家的世交,其它的一概不说,谁来都不好使。至于说因此会有什么失礼之处,得罪人什么的,那也顾不上了。说实在的,要说适龄的小伙子,咱老钱家难道没有吗?我都没敢往那方面想,你们还是都消停点吧! 因为钱丰的用心,周薇在罗东镇的生活还算自由自在。不过,毕竟是人生地不熟的,还是有些无聊的,只能偶尔去粥棚那里帮帮忙了。直到今天,听说高芝过来看她,便赶紧回来了。 “我爹人呢?” “周叔叔去了安顺城。他虽然挂念妹妹,不过实在是走不开,便让我过来看看呢。” “其实,我已经没什么事了,你们不用担心。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呢?” “一切顺利。朝廷这几年还是存下不少粮食的,只要粮食供应得上,灾民们有口吃的,再组织大家慢慢的恢复生产生活,局势就能稳定下来的,当然,这些都需要时间。不过,西北部那里的叛乱,会麻烦一点。本地的驻军,数量和战力都很有限。虽说大部分叛军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但他们毕竟人多,指望本地驻军平叛怕是不现实的。周叔叔只希望他们能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平定叛乱大抵还是要从别的地方调兵的。” 军事上的事情,她们俩自然都是不太懂的,因此稍稍提过之后,高芝便转而笑着说道:“虽然有点麻烦,不过周叔叔认为叛军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只要我们步步为营,做好赈灾之事,大部分老百姓是不会跟着他们去胡闹的。而且叛军人越多,粮食便会越吃紧,所以别看他们人多,其实内部压力一定很大的。说不定,不需要打,他们自己就崩溃了呢。周叔叔还说,之前张恪从海外引进的玉米,这一次可是立了大功了。朝廷这些年大力推广玉米种植,因此存下了许多救命粮,这才是咱们最大的底气。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嘛!” 民以食为天,这是千古不移的道理。而经过此次灾情,张恪当年引进玉米,这件事情本身的含金量显然还在持续地增加的。对此,周薇和高芝自然都感觉与有荣焉。尤其是周薇,此次的西南之行,无疑让她对于所谓的“民间疾苦”有了更切身的体会。周薇之前当然也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但终究家里将其保护得太好了,因此对于平民百姓的日常,可能更多的便还只是停留在想象上了。但当她亲身来到西南,亲眼所见受灾民众的艰困生活后,那些曾经只存在于想象上的东西便也迅速的具象化了。而也因为这样,使得她对于张恪当年将玉米带回人朝推广种植的重要性,有了更直观和深刻的体会。 周薇有些心颤的说道:“张恪哥哥当初是怎么知道这个东西有这么重要的价值,并坚定地将其从万里之外带回来的呢?照道理,他之前应该也不曾见过这个玉米的呀?” 高芝点点头,也疑惑的道:“说的是呢!他怎么能这么肯定这东西就能在人朝土地上种植呢?他应该连种地也不会吧?这种事儿,可没办法归结于运气吧?说不通啊!” 周薇思索良久,却也实在想不通,好半晌才笑道:“或者,张恪哥哥真的是天才呢!” 高芝闻言取笑道:“瞧把你给得意的。” 周薇皱了皱鼻头,反呛道:“哼,高芝姐姐不也很高兴吗?” “哎呀,你敢取笑我,看我不挠你!” 周薇一声尖笑,连忙跳着跑开了。两女在厅中追逐,好一番摇曳生姿。玩闹了一阵后,经过商量,两女决定一起离开往安顺城去与周勃会合。钱丰听说她们要离开,略微挽留了几句,见她们去意已决,便也只能亲自送她们离去。在一帮内卫的护送下,高芝和周薇朝着安顺城而去。 安顺城,地处西南的中央地带。西南多山地,但安顺城却是少有的平原地形,也是因此它成为了西南地区仅有的人口达到百万的大城,其更是连结周边大小城市的枢纽。其在政治、经济、军事上的重要性及地位仅次于京城和四大边城。 此时,在安顺城城主府,周勃正在与城主萧宏谈话。 “萧城主牧守一方,劳苦功高。周某也曾任职晋州城,深知守护一方的诸般难处。不过,恕某直言,西南诸地历经两年干旱,固然是天灾无情,当此时刻,却更需协力同心,共渡难关,岂有偏安之理。某还是希望安顺城能负起更大的责任的。若是周遭之地,灾情始终无法缓解,安顺难道还真能独善其身,高枕无忧乎?萧城主,还请三思啊!” “周大人之意,萧某明白。其实,安顺城这两年来,并不曾断过对周遭各府城的援助的,此事大人一查便知。可是,如今叛军猖獗,已有逼近我安顺的迹象。有鉴于此,萧某才不得不下令关闭城门,严查出入之人。这一嘛,是为了防止叛贼潜入,乱我民心;二来,身为一城之主,萧某护城有责,更是不得不慎重以待;三来,安顺毕竟也深受灾情之害,自保尚嫌不足,即便是有心接收周边的流民,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周某自是知道萧城主的难处的,所以我已经命人起运大量物资送来安顺了。只是西南多山地,运输不便,因此恐要耽搁几日。可是,城外的流民正陷于饥饿之中,每拖上一天,便要饿死成百上千人的,实在是等不起啊!还望萧城主怜惜百姓,出手救助一二,功德无量啊。” “唉,周大人啊,非是萧某铁石心肠啊。吾虽为一城之主,然安顺却并非萧某一人之城。实话说吧,这城中百万之众,大多数都是不愿意在此时此刻开放城门的。那帮叛军,每至一城,所行之事,皆人神共愤,却也着实令人惊惧。这些某便不细说了,相信周大人也自心中有数。这些事情,城中百姓或多或少也都听说过一些的。我安顺城众人并非没有怜悯之心,其它的事情倒还好说,可是,开城……,大家都不愿意,也实在是不敢啊。萧某,唉,实在是太难了啊!” 周勃看着雷打不动的萧宏,一时间,也是没了主意。对方打着安顺城民意不支持的大旗,就是咬死了不开城门,他还真拿他没办法,总不能强行夺了他的权吧?先不说他此行只带来了百十个人,做不做得到这一点。就算做得到,这个时候搞内讧,那后果可谁都担不起啊!而且萧宏的担心也并非空穴来风的。如今安顺城外,聚集了将近十万流民,谁能保证这其中就没有叛军的奸细呢?万一真被他们混进来了,到时候来个里应外合,则安顺危矣。那种后果,同样是没有人能承受的。 然而,周勃更知道,若是安顺城不伸出援手,那么那十万流民,要么饿死,要么直接成为新的乱民,无论哪一种,也都是天大的灾难。他之所以力主开城救助,固然会冒一些风险,但只要多加一些小心,未必不能用相对较小的代价救下更多的人的。而且,周勃深知,自己这边每多救下一个灾民,相对应的叛军便会少上一人。此消则彼长,只要朝廷每坚持多一日,叛军的败亡之期也便更近一日。这是周勃从大的方略上考量的,可惜安顺城城主萧宏显然是有他自己的考量的。事情也就此陷入了僵局。 第 52章 城门 安顺城外。 刘长子和几个伙伴赶到这里后,才发现根本进不了城。安顺城早已在数日前便已四门紧闭,想要进去,需要特别通行证。望着四周围,乌泱乌泱的人群,刘长子皱了皱眉。城墙上方,守城的士兵还时不时的探出头来,观察城下的人群,但有靠近者,便会大声喝斥警告,命他们远离。偶尔遇到几个不听劝的,甚至还会弯弓搭箭,以作威胁,森冷的箭锋闪耀着日光,透露出死亡的味道,于是所有人便都只能退避三舍。然而,往前进一步会死,往后退一步,难道就能活?那紧闭的城门,仿佛便是生死门般,明明让人越来越沮丧,却又舍不得就此离去。 刘长子看着周遭那些不得其门而入的百姓,心情复杂。一方面,正是官府的这种行为使得义军得以发展壮大,可以说正是他们的无情才将那些人推向义军的阵营的;另一方面,他其实对这些人的遭遇是充满了同情的,看着他们拖儿带女、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双眼无神、面黄肌瘦的样子,就已经够可怜的了,然而他知道这却还不是他们苦难的终点。 某种程度上,刘千斤和李胡子等人的作为,确实是加重了灾民们的苦难的。本来已经陷入饥荒了,又加上动乱,灾民们饿着肚子还要东逃西窜的,又加上各种各样的流言,让他们心生恐惧,许多老人家、孩子或者身体状况差一点儿的,就是在这种种原因下,死在了路上。而也正是因为目睹了这些惨状,才让他们心生绝望,然后便在这种情绪下滋生了对朝廷的怨恨。最终,在有心人的煽动之下,他们开始加入叛军的行列。当然在他们的认知里,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反叛之军的,而是正义之师,他们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让这些可怜百姓能够继续活下去的正义的斗争。 刘长子并不缺乏对于灾民的同情,然而如今的情势已经容不得他们心存太多的恻隐之心了,他们除了继续往前冲过去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除却成王败寇,没有第三条路了。当然若是他们选择向朝廷投降,或许的确可以避免许多伤亡。可是,那对于刘千斤等义军的领导层及其家族而言,便意味着抄家夷族的结局。如此的话,怎么抉择也就不言而喻了。 或许是一开始的时候,义军的行动实在是太过顺利的缘故吧,幸福来得太突然了,让他们也是信心忽然爆棚。一帮灾民没有任何军事上的经验,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连克数座县城,这绝对是超出他们事前的想象的。原来官军这么弱的吗?不过,义军中当然还是有头脑清醒的人的。他们分析过后,大概也总结出了这么几条:一,西南地区的兵士的确是久疏战阵,且老弱残兵占了大多数,战力有限;二,义军的确在人数上占据着巨大的优势;三,义军前几次的攻击具有突然性,官军几无任何的防备;四,义军是为了活下去而战斗的,官军在战斗意志上却极其薄弱,加上事发突然,没有任何组织性,几乎是一触即溃。凡此种种,最终让义军在一开始时,能够兵不血刃的连下多城。 不管如何,义军原本是战战兢兢,闭着眼睛往前冲的,最终的结果,却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而在占领数县之地后,别看那几个地方都不是太大,人口也不多,但事后盘点一下,居然还真的捞出来不少油水。不过,由于两年的干旱,粮食倒确实是不多的,但即便如此,说一句“战果颇丰”,也还是没有问题的。而刘千斤等义军领导层在试水了几次过后,也都意识到,虽然表面上一切顺利,但若是想保持住这种势头,还是要讲究一些策略的。另外,在军队的组织架构上也需要更规范的管理,毕竟目前他们并没有遇到什么硬茬子,没有经过真正的考验,除了人多外,其实还啥也不是。但越往后,可就越没有这些好处了,需要更早的未雨绸缪。 有了这些认知后,义军便没有在初期的胜利之后,盲目的大肆扩张,而是先在内部进行了一番整顿和思想建设。虽然也有不少人,主张应该乘胜追击的。不过,最终还是义军高层顶住了压力,对于先期的战果进行了一番消化,也对那些经验进行了初步的总结。而事实也证明了,这样做的正确性。他们是义军,可不能像那些打家劫舍的一样,只知道抢东西的,他们是有更高的追求的。虽然还没有对最终目标形成共同概念,但基本上要让这几十万人更好的活下去,是确定的目标。而这便需要好好的规划一下呢。 义军在随后的行动,相对稳健了许多,又接连攻克、占领了一些小县城。而在此过程中,他们也渐渐的明确了第一个大的目标,那便是——安顺。若是能一举拿下这座西南地区最大的城池,义军便有了一个非常好的立足点,进可攻退可守。他们意识到自己需要拿下安顺,让其成为自己的大本营。有了根据地,才能更好的去谋划之后的发展蓝图。虽然他们未必真有什么军事战略上的眼光,也许只是因为安顺够大、够富,让他们忍不住的流口水,但终究他们还是把目光瞄向它呢。仔细想想,这其实也在情理之中的。 虽然西南当地的朝廷军队,没有能力对叛军进行围剿,但对于他们的动向还是一直在严密地监视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叛军逐渐向东南方向挺进,其染指安顺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了。这件事情本身倒没什么,但却从侧面证明了这些叛军已然初步具有了某种程度的志向和日渐清晰的战略目标。叛军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是一支拥有远大志向的叛军。拥有远大志向、明确目标的团体,比起无头苍蝇一般的乌合之众,显然是天差地别的。他们将因此更加的团结、目的性会更明确、行动更加有针对性、队伍不仅更有战斗力,也更具有韧性。这样的叛军,处理起来显然也会更加的棘手的。 刘长子在安顺城外晃荡了两天,却始终进不了城。不过,他倒也不是一无所获的,因为通过打探,已经差不多可以确定那位从京城下来,主持赈灾的周姓大官如今确实是在安顺城内的。刘长子之所以对其如此关注,倒也非无的放矢的。西南地区自受灾以来,朝廷其实一直都没有停止救灾,而且一开始的时候做的其实还不错。尽管旱情始终未有缓解,却始终能在一定程度上保障受灾民众的民生需要,至少是不会饿死人。然而,到了半年前,情况便开始突然间恶化了,流民开始大量又迅速的增加,各种各样的混乱开始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刘长子也不清楚发生这种转变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不过,凭心而论,确实是因此,刘千斤、李胡子等人才得以借势揭竿而起,并迅速的发展壮大的。 而就在义军急剧扩张的态势下,随着这位京城周姓大官的到来,西南地区的形势却又突然开始慢慢的缓和下来了。尤其是,刘长子在各地亲身走过一遭后,便更加能够深切的体会到,许多地方的局势确实是在持续向好的。当然,所谓的向好指的是对于朝廷一方而言的。相对的,于义军而言,这事儿显然就不太友好了。特别是在罗东镇的所见所闻,让刘长子深切地意识到,若是所有的地方,都像罗东镇那样得到妥善的赈济,那么义军怕是再难发展下去的。而这一切的转变,追究源头的话,显然是从那个周姓官员的到来开始的。 在意识到这个人的关键,明白到他对于义军的巨大威胁之后,刘长子才想要去找到他,除掉他。只不过,他当然也知道这个事儿没那么容易的。果然,当他到达安顺城外,并打探到那人此时此刻正在城中的消息后,便遇到了第一个难题:他们,进不了城了。 不过,经过这两天的踩点观察,安顺城门倒也不是完全不开门的。偶尔还是会开启城门,供人进出的。只不过,时间都很短,而且出入的大多都是兵丁、斥候、捕快之类的。即便是有一些其它身份的人进出,也都是在士兵的陪同下的。因此,进城的机会还是存在的,只是对刘长子等人而言,显得过于渺茫了。不过,刘长子并不灰心,机会既然存在,那便耐心等待,不见得等不到的。 就在刘长子一直在苦想进城的办法,耐心等待进城的良机时,一辆由十二名骑士护侍的马车正朝着安顺城南门不断的接近着。那些护卫,一个个都是昂首挺胸、气宇轩昂、穿着统一的劲装,就连马儿都雄赳赳的,由此便也能知道马车里的人绝对是身份不凡的。刘长子仔细看去,马车固然豪华无比,但车厢帘幕低垂,看不到内中玄虚,不过车厢上刻着一个“高”字,那应该便是马车主人的姓氏了。 刘长子皱眉思索良久,却始终想不出“高”家是哪个西南的大人物家,印象中西南地区好像没有姓“高”的狗大户啊!可是,就这排场,那也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就光是那十二个骑士,那就绝对不是什么小户人家供养得起的。如此的话,坐在马车里的,倒极有可能是官面上的人呢。 见到那辆马车径直朝着城门而去,聚在南门周围的那些饥肠辘辘的百姓,有不少人便已然不自觉的跟了上去,估计是想要去讨点吃的。刘长子见状,便赶紧招呼自己那几个同伴,也跟着围了上去,想着或许可以找个机会制造点混乱,然后偷进城去。 马车在城门前十丈许处停了下来,护卫的骑士,其中一骑则越众而出,来到紧闭的大门前,透过门上的一个孔洞与里面的守门士兵交涉着。而眼见这辆华丽的马车停了下来,周遭的百姓便蜂拥向前,将其围了起来。而一场意料之外的混乱,也将接踵而至。 第 53章 惊马 安顺城,南门外。 饥饿的灾民们,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不约而同的便向着那辆马车靠近。不过,这种情况,护卫队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他们也立即便采取了行动,驱马上前将马车给团团围住了。 在城门口和守城士兵交涉的那名骑士,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动静,回过头来望了一眼。不过,在见到同伴们已经及时的摆出了防守阵形,将马车护在当中了,便又回过头去继续和守城士兵紧急的对话。虽然那黑压压的人群让人有些惊惧,不过毕竟只是些手无寸铁的民众,而且已经到了城门口了,城墙上还有弓弩手在虎视眈眈,想来问题不大的。不过,还是要赶紧说服守城士兵先打开城门,让马车进城去比较保险。 “这位大人,不是小的不愿意开城门,而是城主大人早就下了严令,没有他的手谕,城门便不得开启,违令者斩。小人也是没办法啊。不过,小的已经派人去城主府请示了,只等城主的手令一到,小人立即就开门让你们进来。”说完后,便将手上的令牌递回给了对方。 那名骑士从城门的孔洞中接过了那枚令牌,嘴巴里却是一直在骂骂咧咧的。想他们皇家内卫,到了地方上,居然被一个守门小兵给为难了,连城门都进不去,虽说确实是有非常时期的缘故,但也还是有够跌份儿的。门里面的那名守城士兵见对方恶狠狠地瞪着他,虽然心中暗自腹诽不已,表面上却只是谄媚的朝对方笑着。毕竟人家是拿着皇家内卫的令牌的。守门士兵本来倒是不认得这个令牌,也分辨不出它的真假的。而且这些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待在京城的,偶尔外出公干,一般人还真的未必有接触到他们的机会的。直到不久之前,有另外一批内卫护送着由京城下来的周大人来到了安顺城,他们这才见识过这种令牌,所以他是知道这牌子,还真的是皇家内卫所持有的。因此,虽然不能让他们进来,但态度上却一直恭恭敬敬的。当然,之所以不让他们进来,也确实是城主萧宏下过死命令,必须得有他的手令才能开启城门的,否则他们又岂敢去得罪京城来的大官啊? 那名内卫,眼见说服不了对方,无奈也只能如其所说,先等对方去请示过安顺城城主再说了。回过身来,正准备去和车厢里的两位姑娘通报一声时,异变突起。 却说,城门口一大堆灾民围住了马车。虽然不知道坐在马车里的究竟是什么人,但光看这辆马车的装饰,也大概能够知道其主人必定是非富即贵的。再加上身后的城墙上尚有无数的官兵正居高临下,虎视眈眈的看着呢,因此这些灾民并不敢真的去冲撞马车,只是聚在周围不断的祈求,希望能得到一些食物。 坐在这辆马车里的正是高芝和周薇。她们一路从罗东镇过来,知道周勃依然还在安顺城后,便赶来与其会合。到了城门口,马车停了下来,只听得外面那些灾民不住的乞求着:“好心的贵人啊,行行好,给俺们一口吃的吧。”;“我家孩子饿了两天了,求求您了,给口吃的吧。”声音此起彼伏的,闻之令人心酸。 周薇听着这些终究是不忍,正想揭开车帘看看时,手刚触碰到帘子时,却被高芝一把抓住了。周薇不解的看向高芝,高芝拉下她的手,柔声细语地劝道:“薇儿,你还是别看了,暂时咱们还帮不了她们的。朝廷的粮食应该过两天就能运到这里,到时候才能真正的帮到她们的。你现在先别下去了,好吗?” 周薇看着高芝,渐渐的明白了过来。高芝阻止她去看车厢外的悲惨世界,自然是为了她好的。即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在看到那些人和惨况时,也都难免会心中难受的,更何况是内心柔软的周薇。而这些显然也不是靠着善良和同情,便能够帮到他们的。不去看,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除了跟着难受外,并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 见周薇放下手了,高芝便知道她明白自己的用意了,安慰地轻拍了拍她的手臂。随后,高芝轻拍了拍车厢门,门被推开了一点,驾车的是高家的一个车夫,只听他恭敬地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高芝将车厢一角的一包食物,玉米饼、干粮之类的统统递了出去,道:“这些吃的,拿出去给那些人分了吧。” 车夫答应一声,接过了那包东西。马车前面的人群,见到车夫拿着一包东西下了马车,便急切地围了过去。而马车后面的人见到前面有动静了,便也下意识的往前面挤了。其实他们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只不过是某种程度的应激反应。可是,围在马车边的人实在太多了,本来就已经拥挤不堪了,在一小撮人开始推搡挤压,连锁反应下,场面便开始混乱起来了。 人群外,刘长子等人本来就是在寻找机会想要制造混乱的,眼见机会难得,刘长子等人在互换了个眼色后,纷纷大声喊道:“马车里有吃的,马车里有吃的……,冲啊……,冲啊……。” 灾民们大都不明就里,但这么多人中,肯定会有一些人容易被煽动的,而有了一,便会有二、有三,在连锁反应下,周围的人便都被莫名其妙的情绪氛围带动着往马车那边冲挤过去了。这事儿发生得太快了,那名高家的马车夫,此时才刚刚解开了那个包袱,正要把它们分发给灾民。这个时候,人群突然间就急剧地骚动起来了。马车夫望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向着自己围过来,不由得被吓傻了。然而,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被人潮迅速的给淹没了。 事情发展得太快了,当那些内卫们反应过来时,早已经看不见那个马车夫的身影了,也不知他是死是活?而更要命的是,失控的人群已然朝着他们冲过来了。仔细看冲在前面的人,他们的脸上分明也都挂着莫名的恐惧,显然他们也是身不由己往前冲的,因为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那种力量根本就没有办法抗拒,只能被动的一直往前。 内卫们拼了命的呼喊,试图拦阻,然而场面早已失控,他们的喊声全被混乱的惨叫声、哭声、骂声等等淹没了。而当人群冲到马车前时,那两匹拉车的马儿显然受到了惊吓,开始躁动不安起来。更要命的是,马车的御座上,此时空无一人。那个马车夫,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这可把那些内卫给吓坏了,这是要出事儿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随着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嘶嘶嘶”的马叫声传来,那两匹马儿开始不断跳动奔跑起来。只不过,两匹马儿在受惊之下,却是各跑各的,各跳各的,整辆马车因此不断跳动、左右摇摆、一会儿前冲、一会儿后退、一会儿又原地打着转。 城门口这荒诞的一幕,让城墙上的士兵们也都看呆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乱成一锅粥了呢? 人的叫声没有起什么作用,不过这辆马车的动静倒是立即引来了失控人群的注意力。眼见那辆马车在前方横冲直撞的,终于让后面的人群开始清醒过来了,随着一声声的呼喊:“马儿发狂了,马儿发狂了……。”人群开始急速的后退,没有想到,发狂的马儿这个时候倒是成了失控人群恢复理性的原因了,实在匪夷所思。 然而,人群正在恢复正常,可是马儿却还在发疯中,而马车夫……,唉,算了,不提他了。焦急万分的内卫们,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大声地朝着马车厢喊道:“周小姐、高小姐,你们怎么样?周小姐、高小姐……。” 正在一旁看热闹的刘长子,一直紧盯着城门。可是,哪怕是城门口乱成一团了,城门也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的,守门的士兵,愣是连一个出门看热闹的都没有。刘长子不由得大感失望,正在这时,耳朵里忽然隐隐约约地传来几个关键词。刘长子心神一动,不由自主地看向前方,同时耳朵仔细地分辨着。然后,他果然看见那些护卫全都追在马车旁,不断的朝车厢里焦急的喊着:周小姐、高小姐……。 刘长子目光一凝:周小姐?是那个周小姐吗?想到那个仙子般的人儿,刘长子顾不上思考太多了,慌忙运起神力,猛地拨开人群,朝着那辆失控的马车狂奔而去。见到有人忽然冲向马车,内卫们一时间也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刚想出声阻止时,却见其已然一手攀着车厢边沿,再跟着急跑几步后,一个猛子跃上了车顶。这身手,委实是相当漂亮的。别看这一手看着似乎简单,但在内行人看来,一般人还真的做不到的。毕竟马车此时是处于失控状态的。 内卫们眼见那人跃上车顶后,便双手抓着车顶的边沿,努力的向前蠕动。此时,内卫们大抵都猜到了对方要干什么了,于是便都暂时地闭上了嘴。果然,刘长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顶上,惊险地爬到了前面后,随即便一个漂亮的翻身,落在了驭座上。稳住身形后,刘长子立即捞起缰绳,努力的想要去重新控制住发狂的马匹。而实际上,这个部分,才是最难的。若说刚才他攀上马车的行动,固然是很危险,但只要时机抓得准,身手敏捷,还是能够做到的。最难的是将失控的马儿重新控制住,要知道这辆马车,可是有两匹马的。 刘长子还是有经验的,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胡乱的猛拉缰绳的。若只是一匹马,倒还不妨事,可以用蛮力去强行制伏它。但两匹马,便需分别掌握好每一匹马缰绳的拉动力道,使它们的行动节奏慢慢的趋于一致,这样马车才能安全的平稳住。这需要时时观察两匹马的状态,结合手上的动作力道,耐心的操控,并配合声音的安抚,但绝对不能使用蛮力,否则是极有可能翻车的。好在,经过一番周旋后,两匹马儿倒是终于渐渐的有了点平静下来的趋势了。 第 54章 咦,是你啊 安顺城,南门。 当马车最终停在了城墙边时,刘长子才心有余悸地抹了把汗。再往前几丈,便是护城河了,西南干燥了这么久,护城河中如今早就只剩下龟裂的河床了。而河床底部距离地面深达两丈,这马车要是真冲下去了,那还了得。 内卫们显然也是惊魂甫定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都纷纷吐出了一口长气。随后,他们的目光又都看向驭座上的人,却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这个人无疑是挽救了他们命运的,因为若真的车毁人亡了,那他们这些人是绝对逃不掉责罚的。会不会死,不知道,但掉层皮绝对是跑不掉的。不过,这个从天而降的英雄,到底是谁啊?竟然能够冒死帮助他们,之前没见过啊? 另一边,刘长子看着围住自己的那些护卫,一时间他也有些不知所措的。刚才,他顾不得深想,一听到“周小姐”三个字便上头了,火急火燎的冲了上去。如今才感觉到阵阵后怕,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这些人给团团围住了。问题是,这些人围住他后,却一直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看。这是什么意思啊?这些人应该是朝廷的人,这样的话,大家自然算是敌对势力的,不过,他们应该不认识自己才对吧?而且,自己也算是帮了他们的,总不至于恩将仇报吧? 刘长子剑眉一挑,正想说话,身后却突然传来响动。一只葱葱玉手颤抖着掀开帘子,一张煞白的俏脸随即露了出来。刘长子侧过头来,看向身后,却发现那张脸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位——“周小姐”。这其实也是个极美的女子,单就容貌而言,比起周小姐,甚至是不遑多让的。不过,刘长子却多多少少有些失望了。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后,车厢里又传来一个声音:“怎么了,高芝姐姐?” 一听见这个声音,刘长子便忍不住的挑了挑眉、一阵心喜。他刚刚倒是差点忘了,这辆马车中,其实不止一个人的。但一听见这个黄莺般的声音,刘长子也立即就知道了,说话的人正是那位牵动着他心神的周小姐。虽然周小姐只对其说过一句话:"一个饼子你应该吃不饱吧,你再拿一个吧!"简简单单,很平常很朴实的一句话,然而却深深地印刻在了刘长子的脑海中了,别说只是隔了几天而已,哪怕是终此一生,刘长子怕是都忘不掉这道声音的。 而当那张俏脸在那位叫做高芝的姑娘身侧露出来时,刘长子忍不住一阵心颤:果然是她啊!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而且还是在这么特别的情况之下,这难道是上天的安排? “咦,是你啊?!” 呃,她……,她还记得我?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吧? “啊?薇儿,你认识这位……,公子吗?” 薇儿?她名字叫薇儿,好美的名字,真的是人如其名呢! “噢,我们在罗东镇,见过一面。这位大哥,您怎么称呼啊?” “我叫刘长子。”想都没想的回答之后,刘长子才突然一阵心惊:自己怎么这么轻易地便把自己的真名实姓,就这么直接说出来呢? “噢,原来是刘大哥,谢谢你啊,救了我和高芝姐姐。” 刘长子看着薇儿明媚的笑容,听到她真挚的话语,瞬时便把刚刚生出的那一丝担心给抛到了一边,他憨憨的挠了挠头,连声道:“不用谢,不用谢。噢,周姑娘,你……你没受伤吧?” “谢谢刘大哥关心,我没事儿的。高芝姐姐,你呢?” 高芝带着一丝审慎的目光,看着刘长子,随即笑了笑,道:“我也没事儿。谢谢刘公子的救命之恩呢。” 不知为何,对于高芝那种带着探究的眼神,刘长子感到了些许不自在,他略微闪躲着对方的眼神,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用客气的。” 此时,安顺城南门突然被打开了,大队人马随即便冲了出来。刘长子见状,身体不由自主的一紧,抓着缰绳的双手手背更是青筋暴起。高芝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幕,若有所思。 那队人马出城后,其中一部分立即占据了有利位置,形成了对于城门口的保护,防止有人趁机冲击城门。另有数骑则在出城之后直接朝着城门右侧奔去,那正是高芝的马车所在的方向。周薇走出车厢,眺望着城门口方向,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心的叫道:“是爹爹,高芝姐姐,是我爹,他来接我们了。” 许长子自然也看到了正朝着这边奔来的数骑。许长子暗吁一口气,虽然心中早就有所预料,周小姐应该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出身的姑娘,但现在看来,她极有可能是个官宦小姐的,而且背景应该不俗。只看刚刚守门士兵还死活都不肯开启城门的,如今周小姐的爹爹竟然能够大开城门,并亲自出城来接她,便可见一斑。周小姐的父亲显然是非常有能量的官面上的人。咦,等一下,姓周的官员,还有能耐命令安顺城大开城门,这人莫不是……? 周勃焦急万分的策马来到马车前,直到瞧见女儿正安然无恙地站在车厢前时,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之前,守门的士兵赶去城主府禀报,恰好在城主府的周勃知道女儿回来了,自然是极为高兴的。而安顺城城主萧宏虽然在某些事情上和周勃有着不同的看法。不过,人家闺女都已经到了城门口了,哪有不让进的道理。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天子近臣、礼部侍郎、家世背景更是深厚无比,这点儿面子那是必须要给的。于是,萧宏连忙亲书一道手谕,并派出大队亲兵随同周勃出城去接人。 可是,这一来一回的耽搁,等周勃到了城门后面时,门外却正是一片混乱的时候。周勃担心宝贝女儿的安全,便想强行开启城门。只不过,守城的将士见到外头如此混乱,生怕这位京城来的大人出点什么事情,那可就糟糕了。于是一直在努力的好言好语劝阻他,请求其稍等一下,待看清楚形势后,再开门出去。可是,一向沉稳的周勃,在看到城门口的乱象后,又哪里冷静得下来。尤其是马儿受惊之后,马车四处乱窜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翻车的。 好在,正当马儿失控狂奔时,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一个年轻人,冒险攀上了马车并制伏了受惊发狂的马儿,最终将马车又稳稳当当的停了下来。周勃担忧周薇的情况,赶紧强硬地命令守门士兵开门。而眼见城外混乱场面平息下来了,而且对方确实是拿着城主的手令的,士兵们遂立即打开了城门。不过,还是先一步让大队士兵出了城,将城门口团团围住了。 见到周薇和高芝都平安无事了,周勃才真正的放下心来。抬眼望向刘长子,刚刚对方拼死救下女儿的一系列行动,他自是看在眼里的。此时,便也真诚的朝对方弯腰拱手施礼道:“多谢这位壮士拼死相救,在下周勃,这厢有礼了。” 刘长子见对方执礼甚恭,加上毕竟是周小姐的父亲,于是他赶紧回了个礼道:“不敢不敢,举手之劳而已,所幸周小姐她们吉人天相,全都安然无恙,万幸了。周……大叔,不必客气。”虽然知道对方是朝廷的大官,不过,一时之间倒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合适,于是便唤了对方一声——“周大叔”了。 周勃倒是许久没听过别人这么称呼他了,倒是有一些错愕的,但同时又颇觉得新鲜有趣。抚须笑了笑后,才转向周薇和高芝道:“你们俩都还好吧?” “我没事儿的,爹!” “我们都没事儿,谢大人关心。” 周勃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看周围,道:“咱们还是先进城吧,有什么话,等进了城再说。哦,这位壮士,可愿随周某一同进城,周某定要好好的感谢你一番的。” 最终,一直处心积虑的想要进安顺城找到周姓大官,却一直没有什么头绪的刘长子,却因为一场意外的混乱,一下子便将这两个难题给同时解决了。不过,新的问题却也来了:这位“周大人”,他居然是“周小姐”的父亲,这下就麻烦了。刘长子满肚子的纠结:自己怎么可以伤害周小姐的父亲呢?那样的话,她岂不是要恨死自己吗?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啊!可是,不这么做的话,几十万义军的宏图大业怎么办?要不,再想想别的办法?刘长子大感惆怅,命运可真会捉弄人啊。 城门外,刘长子的几个同伴,眼见少主驾着那辆马车进了城,因为不方便和其说话,也没有找到机会与其沟通,因此他们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都误以为,这一切都是少主的灵机一动,方才顺利的打入了敌人内部。却哪知道,这一切真的就只是巧合居多的。不过,这显然是没有影响到大家对于刘长子的敬佩的。少主不仅身手了得,而且大智大勇,居然用了这么个方法进城,实在是“太机智了”。既然如此,咱们就乖乖的在外面等着吧,若有什么事情,少主应该会想办法和咱们联络的。几个人计议刚定,就见城门又被缓缓的关上了。得了,这下也用不着纠结了,老老实实的在外面等着吧。 城主府,听说了城门口的事后,萧宏亲自到了府门前相迎。见面之后,萧宏倒是好好的对周薇表示了一番慰问,做足了场面功夫。 “贤侄女,受惊了。请先进府中好好去休息一番,晚上萧某再设宴,给几位压压惊,请万万不要推辞。”周勃闻言,倒是有心推掉的,奈何萧宏一再坚持,最终周勃还是答应了下来,晚上准时过去赴宴。 而就在刘长子阴差阳错的混进了安顺城之际。江湖人称刘千斤的刘通也正率领着一支人数达五万人的义军,行走在西南的山路上。而他们的目的地,正是安顺城。而在其它几个方向上,尚有数路人马也都分别在朝着安顺城的方向,持续地进发。 第 55章 休整 有关叛军的最新动向,一直都是被重点关注着的。很快的,叛军兵分三路,却都向着安顺城方向挺进的情报便被朝廷的斥候侦查到,并逐级的上报上去了。 而此时,由张恪和李如松率领的两万平叛兵马才堪堪到达西南地区的边沿。持续的急行军,队伍的疲惫,肉眼可见。于是,张恪在李如松的提议下,决定让队伍停下来就地休整两天,再进入西南地界。恰于此时,有关叛军最新动向的情报,也被送达了他们的手上。 “子茂兄,怎么看?” “叛军将目标对准安顺城,不算什么太意外的事吧。若他们不去走这一步,反倒只能说明这帮人缺乏起码的战略眼光,那也就不值得咱们千里迢迢的来这里了。” 加入叛乱的民众的具体数目,没有办法计算得太精确,加上他们还一直在变化中,估算上确实是比较困难的。不过,大致应该就是在二十几万到三十万之间。而军方也判断这应该是极限了,再往上增加的可能性不大了。一开始的时候,叛军或许会觉得人越多越好的。可是,当人数增加到一定程度时,他们就必然会遇到物资供应上的大麻烦的。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睡,每一项都能把人逼疯。为了解决物资问题,他们便只能不断的去攻城掠地,抢夺物资。可是,西南地区本来就是相对贫瘠的地方,又因为地理情况,基本上没什么大型城市。而那些小城市,本来就没有太多的物资储备,又加上还在经历着连年的大旱,更是穷的叮当响了。叛军表面上看,极为容易地连下了数城,可是这中间的实际收益,事实上却是少得可怜,直让人欲哭无泪的。 底下的人或许不清楚这些事情,但叛军的上层却一直在为物资问题头疼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为了维持住叛军的发展,是必须要搞来物资,特别是粮食的,若是连饭都没得吃,几十万人怕是转眼间就会作鸟兽散的。好不容易聚起来了这么多人,可是要散的话,那却也是眨眼之间就会全没了的。所以,叛军上层一直都在找肥羊,而最终他们也将目标瞄向了西南地区最大的那只羊——安顺城。 张恪笑着点了点头,确实是如李如松所说,叛军的这个选择真不算意外,甚至可以说完全是在意料之中的。叛军急需大量物资,也需要一个适合的地方做根据地,如此的话,还真没有什么地方比安顺城更合适的了。 “那么,咱们怎么办呢?” 李如松走到一幅地图前仔细地看了看后,才道:“叛军的战力不足为惧,遇上咱们这样的精锐队伍,正面对上,他们只有挨打的份。可是他们毕竟是有几十万人的,咱们不能盲目的进去,若是不小心踏进叛军的包围圈了,还是会有极大的风险的,毕竟咱们才两万人,就算是他们站着让我们砍,咱们也砍不完的。” “还有一点,西南地区山地居多,这一点儿叛军必然是会利用起来的。他们必然也是知道自己在人员、武器、军事素养等方面的劣势的,所以若我是他们,必然便会想办法多多地去利用地形地利、尽可能的避免和咱们正面硬抗的。所以,咱们的行军便必须更小心谨慎才行,以免遭到对方的伏击。此外,咱们还必须加强斥候的侦查力度,尽可能的及时掌握叛军几路人马的动向,并时刻对周边的地理形态进行严密精准的查探。其实相比起来,这里的山川地形或许才是我们要面对的最大考验和挑战的。未将觉得,叛军想要攻克安顺城,难度还是很大的。目前来看,咱们还是稳扎稳打,按照原计划行军就可以了。” 军事上的事情,显然是李如松更在行的,张恪更多的在把控大的战略方向,细节上的东西,则更多的要依靠李如松的专业判断。所以,见李如松对此已经有所考虑了,张恪便也不再置喙呢,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干。两人认识也有几年了,双方之前就有过合作,李如松也已经了解了张恪的行事作风,知道他是很愿意放权的一个官员。虽然,如今张恪顶着个“钦差”的名头,但在这一点上,倒跟之前并没有什么改变的。 其实,领军的将领,最烦的就是遇到那种啥也不懂却又偏偏喜欢刷存在感的上官。军中之事,容不得那些想当然的奇思妙想、胡乱指挥,更不能纸上谈兵。纪律、服从、情报、士气、天时、地利、战场的实际情况等等,都需要进行实时的掌握,并根据实际状况做出合适的应对。所以,这绝对不是随便找个聪明人就能够胜任的。若是没有一定的资历及经验的积累,是很容易出事的。所谓“军中无小事”,领兵者的任何一个指挥失误,都是生死攸关的,必须慎之又慎。 张恪并非军人,他自己也深知其中的利害,所以一直以来都是谨守“本分”的。而且在这个问题上,也从来不会去拿腔作调、做什么暧昧不明的表达,让下面的人无所适从。为此,基本上他采取的态度,简单来说,便是三个字:少说话。 李如松自然在这种情况下,感觉轻松自在的。名义上,张恪是钦差,代表的可是天子,理论上他才是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的。不过,一路走来,在军队的具体指挥上,张恪却明显的一直在刻意的隐身的。这无疑让李如松的主观能动性,充分的被调动了起来。而事实也证明了,李如松的确是一名优秀的军队指挥官的。几千里路,他们顺顺当当的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五天到达了目的地。两万人马,不仅一边行军,还一边在做着各种磨合训练,充分的利用所有的时间,加强着指挥作战的协调性、统一性。就连军事门外汉的张恪,看到这一切后,也觉得赏心悦目的,更不由得对李如松深感佩服,这真的是指挥的艺术啊。 当然,将指挥权交给李如松后,张恪也并不是无所事事的。对于平定叛乱,他还是有信心的。但这场仗要打到什么程度,平叛之后要怎么处置后续的事情,才是最伤脑筋的。那可是几十万人啊,总不能一股脑儿的全部干掉吧?张恪便一直在脑袋里思考着这些事情。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决定,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存亡,不可不慎啊! 在休整了两天,并决定好了接下来的行军路线,也派出斥候先一步去探路了,大军明天一早便要正式进入西南地界了。黄昏时,张恪正在军帐内,由哈尼为他换药。其实张恪自己感觉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了,不过,哈尼却不怎么放心。毕竟他被蛇咬后,没几天就随军出发了,这一路几千里了,多多少少总会影响到他的恢复情况的。因此,这一路上,哈尼一直坚持给他用药,哪怕张恪一再表示不需要了,然而哈尼根本就不听他的。最终,面对到态度如此坚决的哈尼,张恪也只能选择无条件服从了。 正照例换着药时,一个士兵进来禀报道:“启禀大人,军营外有两名女子求见。” 张恪闻言与哈尼对视了一眼,心中大感奇怪:我从没有来过西南,不认识什么人啊?而且一下子还是两名女子?奇了怪了。哈尼一脸古怪的看着他,虽然一言不发,却饱含深意,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分明就是在说:公子真的是到了哪里,都能招惹到女孩子呢!两人相处多年,张恪读懂了哈尼眼睛里的意思,他双手一摊,同样无声的表示:我也一头雾水的,好吗?然而,哈尼却对此翻了翻白眼。 张恪无奈的朝那名士兵问道:“对方有通报姓名吗?” “回大人,她们自称一个姓王、一个姓杜。” 哈尼闻言,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张恪后,惊喜的道:“我出去看看。”也不等张恪发话了,叫上那名士兵带路,便急匆匆的出了大帐。张恪低头看了下换药换了一半的腿,无奈的摇头失笑。腿上的草药汁还湿答答的,暂时也不好乱动,只能坐着等哈尼回来了。不过,姓王的女子,难道真的是王大丫?那姓杜的又是谁?唔,该不会是她吧? 等了一会,帐外传来脚步声,张恪抬头一看,三道翩翩身影接踵而入。张恪咧嘴一笑:“哈哈,还真的是你们啊。大丫姐姐,杜若。” 跟着哈尼走进来的,正是王大丫和杜若。王大丫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瞧见了他的腿,不由得惊道:“你的腿怎么了?” 原本因为是久别重逢,还感觉有些害羞,因此一直低着螓首的杜若,闻言立即抬头一看,随后便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在张恪身边蹲了下来,仔细看着他的腿,甚至还皱了皱鼻子闻了下,随即便开口道:“这是四叶草。” 张恪听着这道带着点沙哑的声音,高兴道:“啊,杜若,你学会说话了?” 杜若展颜一笑,正要回答,王大丫却皱眉开口道:“四叶草?张恪是被毒蛇咬到了吗?什么时候的事儿?” 哈尼赶紧向其解释了一番,待知道张恪其实已经没有事了,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才一直还在用药的,才放下心来。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们其实是是先去了趟京城的,哪知道你已经率军来西南了,我们便又追着过来了。柳姨知道你被调回京城,是为了到西南地区主持赈灾的。可是这里发生叛乱的消息传到北方后,柳姨对你的安全便很是担忧。为了打消她的忧虑,于是,父亲就让我还有杜若过来寻你了。” 张恪闻言点了点头,暗叹了口气。真的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啊!母亲总是那么牵挂着自己的孩子,为其各种担心。重新收拾好心情后,张恪倒是对于王大丫她们的到来,感觉很高兴的。尤其是王大丫,她在斥候一道上是极有能耐的,应该能在平定叛乱上帮上大忙的。 第56 章 鸢飞戾天 翌日,两万大军,拔营而起,正式挺进了西南地界。 而在队伍的行进过程中,士兵们惊奇的发现,竟有一头大鸟时不时的就从他们的头顶飞过,惹得他们也都忍不住的要时时仰起头来凝望。一开始的时候,他们都以为这头大鸟只不过是恰巧路过而已。可是当队伍走了大半天后,却发现他竟然始终飞在他们头顶,这不由得让他们心生疑惑:这头大鸟究竟想要干嘛呢?这是盯上他们了吗?胆子也太肥了吧?难道真想尝试看看咱的宝剑是否锋利吗? 夜幕降临时,队伍停止了前进,就地扎营。大家正生火造饭之际,那头大鸟竟又朝着他们飞了过来,只不过此次他并不是如之前一般只在他们头顶盘绕,也不是一飞而过,而是直直的就落到了营地当中。这让士兵们更为惊异,纷纷放下手中的一切,围了过去。 中军营帐前,王大丫一手提着一只兔子,另一手拿着一大块生肉,当大鸟扑扇着巨大的翅膀落在她的身前几丈处后,她便向其走去,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了他的面前。那大鸟也没有丝毫客气,巨大的利爪一下子便按在了那块肉上,接着便张开尖锐勾魂的嘴,一口叼了下去,撕下一大块肉后,再仰起头来,整块吞了下去。 王大丫宠溺的在一旁抚摸着大鸟颈背上油光水滑的羽毛。周遭因好奇而围观过来的士兵,纷纷交头接耳着。那大鸟却只是旁若无人的,继续自顾自地吃着东西,完全不去理会聚集在周边围观他吃播的人群。 这大鸟在空中翱翔时,便已经让大家直观的感受到他巨大的身型了。如今近看之下,就更不得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居然比站在其身旁的那个女子还要高出许多。尤为可怕的是,这个大家伙吃东西时,那一嘴叨下去之后,那鸟喙竟就如同撞进了一块豆腐中一样,一下子就能轻而易举的撕取下一大块肉来,周遭围观的人看到这一幕时,都会忍不住的身体一哆嗦。这玩意儿要是咬在人身上的话,啧啧啧,不敢细想啊,一想都仿佛会疼似的。不过,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啊,还有那个女子是谁啊?难道是她养的吗?居然有本事养这么一头神物,这女子不简单啊! 大帐前,李如松一边目视着那头巨鹰一边感叹道:“世间竟有如此神物,实在令人惊叹。不过,有了他在高空中的侦察,咱们行军打仗时,可就高枕无忧呢,哈哈哈!” 张恪笑着点了点头。这头大鸟自然就是当初在狼牙山被王大丫收养的那头小鹰呢。当然如今他已经长大了,当初张恪还颇有些恶趣味地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做——“鹰将”。如今看来,这个名字还真没有取错了,如今的鹰将,看起来的确是威武雄壮、霸气侧漏、颇具大将之风的。昨天见到王大丫和杜若后,说起此次平叛,因为西南这里山地太多,地形也复杂,为了大军的安全,需要在侦察敌情上面投入更多的精力,因此张恪便请王大丫在这件事情上多多协助。王大丫一听这话,便笑了笑道:“这个没有问题,这次我可还带了个好帮手来的,绝对能够帮上大忙的。” “好帮手,谁啊?” “呵呵,明天你就知道了。” 却原来,王大丫口中所说的帮手,便是鹰将。而她显然也没有吹牛,有了鹰将的高空侦察,他们的确可以放心大胆的行军,而不用考虑会遭遇大规模的伏击了。这相当于在他们的头顶上安排了一颗实时监控卫星,让他们可以随时随地的就掌握到他们附近,一大片范围内的一切风吹草动。比起斥候们辛辛苦苦,冒着巨大风险的探路,鹰将在这方面显然是碾压性的存在的。也难怪,李如松会称之为“神物”了,这简直就是给他们在天上平白地多开了个天眼视角啊,这种开挂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了。 不过,虽然鹰将看起来已经极为威武不凡了,但其实他还没有完全成年。专业一点儿的说法,如今应该叫做亚成年阶段。也就是说目前的样子还不是鹰将的终极形态,他应该还会再长个两三年的。比较麻烦的是,王大丫一直在试图寻找鹰将的同类,却一直没有找到。王大丫毕竟不懂得怎么教授各种属于他的技能包的,原本她寄希望于去找到他的同类,让他回归到自己的族群,这样便能学习到属于他自己的种族技能的,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无奈之下,王大丫只能自己发挥,努力的自己想办法去训练鹰将。但,这样子肯定是要事倍功半的,当初光是要让他学会自己飞翔,就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与其说是训练出来了,但实际上更有可能只是随着日渐长大,鹰将自己觉醒了他的那些种族天赋,他终于能够一飞冲天了。不过,鹰将在捕猎技能上,却还是有待提高的。 当初在狼牙山,王大丫是亲眼目睹过那头事实上是鹰将的母亲的大鸟,是如何在一个回合里,就成功捕猎到一条大蛇的。且不说具体的技巧,光是那一股子如神兵天降一般的威势,便让人忍不住的要匍匐在地、避其锋芒了。那个时候,狼牙山周边几乎没什么生物敢于靠近,那一次与王大丫同行的小狐狸在刚靠近狼牙山附近的时候,便已经如同被血脉压制了一般,开始瑟瑟发抖了。由此可见等鹰将真正成年后,将是多么令人生畏的恐怖存在的。王大丫自然也希望鹰将将来也能有这样的威慑力的,只不过目前来看,他还远远没能达到那样的水准的。可惜,王大丫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老师来教授鹰将本领。后来,王五建议她带着鹰将到外面历练一番,说不定他会有自己的奇遇也未可知。 别看鹰将如今看起来块头这么大,但对王大丫却始终很是粘人的。而且还很是傲娇,哪怕是再饿的时候,他也不会去吃除了自己捕猎到的又或者王大丫亲手拿给他的食物。哪怕是王五等很熟悉的人,要拿东西给他吃,他也是一口都不会去动的。当然,这有可能不仅仅是他的骄傲,更有可能是他的警惕心。王五倒是觉得这一点,其实应该算是好事儿的,这样他就不会去乱吃其他人给的东西了,其实对他来说是更安全的。因此便没有让王大丫去纠正鹰将这一点。 饱餐一顿后,鹰将用他金黄色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后,拿着大头在王大丫身上亲昵的碰了碰。王大丫也轻轻拍了他几下,才走到一边去。待王大丫离得远了,鹰将张开巨大的翅膀,扇了几下后,鹰爪一顿地,便振翅而起,朝着天空飞去。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还特地从旁边围观士兵们的头顶上飞越了过去,那扇动而起的巨风,令得好几名士兵被吹得仰身而倒,好不狼狈。一飞冲天的鹰将甚至还留下了几声类似于嘲笑的“啾啾啾”的鸣叫声。 王大丫见状,无奈的摇头一笑:“调皮。”返身走到帐前,张恪仰头看着空中,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问道:“他这是要去哪里啊?” 王大丫解释道:“不用担心,他自己会去找一个高一点的地方休息的,这是他的习惯。” 张恪点了点头,道:“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万物各得其所,人如其愿。这是属于他的生存法则,理应尊重的。” 王大丫笑了笑,点头道:“我爹也说,鹰将本就是属于天空的,让我尽量不要过多的干涉他的。” 李如松在一旁笑着插口道:“没想到,当初那么个小家伙,三年过去了,竟然长得如此的威风凛凛。”当初在北境观兵期间,李如松倒是见过当时还年幼的鹰将的,只是没想到,才三年而已,他就成长到这样子呢,委实是令人惊叹的。 另一边,虽然李将军他们并没有对大鸟的身份进行说明,不过,很明显这家伙和这位姑娘是一伙的。而这位姑娘既然能够自由的出入帅帐,那肯定就是自己人了。士兵们便也明白这大鸟是和他们同一边的呢。如此神物竟是他们的伙伴,这还是蛮新奇的。而且,许多人也多少能够意识到,他们此行能在天空中多上这么一双眼睛,对于平定叛乱显然是有极大的帮助的。虽然那些叛军都是由一些流民组成的,战力可想而知,但听说对方有几十万人了,倒是也挺唬人的,不可过于轻视了。所以,能够多一份战略保障,总是令人高兴的,士兵们因此倒是都很是兴奋的。 帐幕中,张恪详细的问起杜若这几年的情况。杜若在狼族生活的几年,身体各方面都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损害。事实上,她最终能活下来并成年,除了她本身生命力顽强外,也是有一些运气的。张恪特地将其留在紫狐村生活,便是为了让她能够更好的调理身体,同时适应一下人族的生活方式并学习一些文化知识,学会认字和写字。张恪拿出纸笔来,让杜若写几个字。 杜若有些扭捏地接过张恪递给她的笔,手指手型僵硬地握住了笔。张恪在一旁看着,虽然握笔的姿势没有什么错,但是可以看出来,杜若非常的用力,指肚都发白了,写字的时候整个身体也显得很僵硬,没有一般人的松弛感。不过,杜若就那样僵着身体,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写了几个字:杜若、张恪。只不过写了这几个字,但杜若却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般,额头上甚至还渗出了汗水。 张恪看向那四个字,字体还是很工整的,但委实也没有其它可评价的呢,就只是一个初学者的水平。不过,张恪还是拿起那张纸,极为仔细地端详了起来,好一会儿才笑着点头道:“嗯,写得很好呢。看来,杜若很用心的学习了呢!” 原本一直低着头的杜若,闻言抬起头来,神色有些惊喜。张恪再次笑着朝她肯定地点了点头,又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螓首,以示鼓励。杜若终于展颜一笑,其笑容透着满满的幸福却又无比的纯净。 第 57章 刘大哥 有了鹰将的高空侦察,军队的行动便可以更加大胆和提速了。不过,为安全起见,王大丫还是干起了老本行,亲自率领着一支百人的斥候队在前开道。因为已经预判了叛军的目标是安顺城,因此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大军并没有走什么弯路,而是直奔安顺城。 而此时的安顺城,有关于几路叛军正朝着他们直奔而来的消息,也已经传至了城中,这让原本就已经紧闭的城门,如今就更不可能被开启了。城主萧宏小心无大错的应对态度,也就更加的坚决了。可是,城外还聚集着十来万普通百姓呢,等过几日叛军一到,这些人夹在中间,他们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呢?周勃为此几次与萧宏争执,希望他能尽量接收一些城外的百姓,起码让那些没什么危险性的老弱妇孺先进来嘛。然而萧宏在此事上却始终固执己见,就是不同意开启城门。而且他的这一决策,更是得到了安顺城中大部分人的拥护,这当然也让萧宏更加的底气十足,拒绝起来更是有理有据的。对此,周勃终究还是有心无力的。他毕竟只是受命来操持赈灾之事的,并不具有插手地方军政的权力。虽然萧宏忌惮于周勃的背景,不过明面上大家品秩相同,若是其它事情,或许也就听他的了,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并不打算向周勃让步。 两位大佬虽然有争执,但却谈不上恩怨,要说对错的话,事实上也很难说。站在周勃的角度看,他此次下到西南地区,是来救人的,而他也真的想要救下更多的人,因此对于安顺城外的那些百姓,他才会力主让他们躲进城来,否则他们怕是后果堪忧,生死难料的;可是站在萧宏的角度,他乃是安顺城城主,作为一城之主,他的首要职责是护得城中这百万之众的安宁。固然他并非不同情城外的那些百姓,而且说到底那些人不也同样是西南地区的父老乡亲。可是,真的放他们进城的话,风险太大了啊!萧宏并不太懂军事上的事情,但他起码也还是知道安顺城的存在,对于朝廷的重要性的。若是因为他的决策,让这座西南大城落入叛军的手中,那后果有多么严重,简直难以想象,那甚至是比城外那十万民众的生死还要严重的事情。所以,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这个城门,现如今都是开不得的! 周勃拉着个脸回到了自己在城主府内的宅院。周薇和高芝瞧着他的脸色,便也猜到他和萧宏的交涉,又再一次的失败了。这倒是,不太意外的。周勃此次去和萧宏交涉时,他提出了开城门接收一部分灾民。不过,为了防止奸细趁机潜入城中,可以将他们类比疑犯,进行临时的监禁。不过这个提议,依旧被萧宏拒绝了。看着她们五味杂陈的神情,周勃叹了口气,主动解释道:“萧城主说,城内虽然有一定的存粮,可以供城中百姓吃上半年,但若是再放一批人进来,必然就要额外的消耗掉许多的。可是,如今叛军已然将成围城之势,到时候外面的粮食便进不来了。叛军人多势众,多达几十万人,朝廷的平叛军队想要尽快的平定叛乱,怕是没有那么容易的。考虑到这些情况,所以为未来计,暂时还是不打算开城门,放更多的灾民进城的。” 高芝听完,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因为萧宏的考虑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同情心归同情心,但作为一个领导者,是需要对一些事情进行取舍的。高芝长期作为一名领导者,许多时候也同样要去做一些艰难的抉择的。某种程度上,她还是能够理解萧宏的决定的。但这种理解纯粹是建立在理性上的。但在感情上,又怎么可能对城门外那些人的苦难视若无睹,无动于衷呢?她们一路走来,看到的种种惨况,令人揪心;她们努力的救灾,不就是为了能够让这些人活下去吗?可如今,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陷入地狱般的境地了,这叫人情何以堪啊?为了救灾,高芝不仅随周勃来到灾区,协助其调运钱粮,将它们送到灾民手上,助他们度过难关。而且在后方,为了筹集到更多的钱粮,矾楼也发挥其影响力,持续地在组织各种赈灾活动。高家更是带头捐赠了大量钱粮物资。只是,在这些努力面前,终究还是要亲身面对“无能为力”的境况了。这样的事情,总归是让人难以承受的。许多时候,并不是失败本身让人接受不了,而是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却终究未能如人所愿。 对于更加单纯的周薇来说,显然在面对到这种状况时,心情是更复杂的,虽然努力的理解着那些上位者权衡利弊的思考,但终究还是很难过的。只是,在看到神情疲惫不堪的父亲时,在欲言又止的几次后,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因为她知道父亲其实已经极为努力的去争取了,终究人力有时而穷。 两女默默的退了出去,到了外面的长廊,高芝见周薇闷声不响的,虽然她自己也难受着呢,却还是开口安慰道:“薇儿不用太担心,事情未必就没有转机。叛军终究是不成气候的,只等朝廷大军一到,他们说不定很快就土崩瓦解了,到时候这些百姓便不需要再受折磨了。” 周薇闻言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她当然明白高芝是在安慰自己的。但她更明白,即便是真如高芝所言,叛乱会被很快平定,但那也必定是要在经历一场大战之后的,而那也意味着许许多多的人将失去生命的。然而,讽刺的是,那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因为若是叛乱无法很快被平定,越是拖得久了,越是将造成更大的悲剧、更多的伤亡。只是,这当中有那么多,其实说到底,都只是无辜的冤魂。 两个女孩正为着未来的惨况揪心时,一个身影朝着他们走了过来。见到来人,周薇勉强露出笑容,打了声招呼:“刘大哥。” 刘长子拱手一礼:“周小姐,高姑娘。” 自从那日于城门外,制伏了受惊发狂的马儿,英勇的救下周薇和高芝后,刘长子便随着她们进了安顺城。周勃对于这个救下自己宝贝女儿的年轻人,自然是感恩戴德的。因见其对于驾驶马车,似乎颇为的精通,周勃便试着邀请他为自己驾车。刘长子对此自然是求之不得的,爽快的接受了下来。关于周勃的身份,刘长子如今自然是已经清楚了的,这个人果不其然正是从京城下来赈灾的那位大官。只不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是周薇小姐的父亲。 原本是来安顺城准备找机会对付周勃的,可是现在,刘长子却已经不知道怎么办呢?放弃原来的打算,固然是有些不舍的,但真要对周勃做点什么的,他还是挺纠结的,那毕竟是周小姐的父亲啊!不过,如今安顺城紧闭城门了,这让刘长子也能借此说服自己:暂时先不要做什么吧,看看情况再说。如此,刘长子倒是心安理得的暂时当起了周勃的车夫。 关于刘长子的来历,他自己说他是西南当地人,跟人学习过驾驶马车,因灾成为了流民,家里人都遭遇了不幸等等,总之就是个无处安身的人。如今的情况下,倒也没办法去仔细地调查求证的。不过,他毕竟救下了高芝和周薇,这一点总是不假的。唯一让人有点多心的,是这位刘长子,绝对是身具不俗的身手的。仅就当日,他一个人就能把那辆失控的双驾马车给控制住,这可绝不是一般的马车夫所能够办到的。那是需要胆量、过硬的技术、心理素质、超强的身体力量等等,但凡缺少一项,别说救人了,自己都得搭进去。 当然,民间多异士,倒也不能因为他有本事就怀疑人家的。周家父女更多的还是对刘长子心怀感恩,倒是高芝对于周薇居然认识对方,感觉有点奇怪。这种巧合,还是令她颇有些在意的。不过,后来经过询问,才知道周薇只是在罗东镇见过对方一面而已。高芝虽然在心中多了一分警惕,但从她观察刘长子看周薇的眼神,倒是能够感觉到他并没有什么恶意的,反而倒是有点儿别的东西的。当然,这倒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少年人喜欢薇儿妹妹,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刘长子倒是每次在面对高芝的时候,都会觉得有些不自在的。在她面前,仿佛自己的某些小心思,已经被这个精明的女子给看透了似的。虽然,对方每次遇到,都表现得极为的客气有礼,但刘长子却总是觉得不自在。他当然是喜欢见到周薇小姐的,无奈每一次,这位高小姐都是陪在身边的,这让他每次想要和周小姐多说两句话都不太方便,奈何奈何啊! 不过,哪怕只是周薇的一次简单的问候,刘长子也都会觉得很开心的。每次听见周薇清清脆脆的喊着“刘大哥”的时候,那真的是沁人心脾的感受啊。这么一个善良、美丽、乖巧、温柔的姑娘,谁会不喜欢呢?可惜啊,她的身边总跟着一个大灯笼。其实,高芝当然也是很漂亮的女孩,但对刘长子而言,他的眼睛已经很难再聚焦到其她女子身上了。 临时充当周勃的马车夫后,这几日倒是很闲的。刘长子倒也知道,周勃一直在和安顺城城主萧宏交涉的事情。不过,萧宏却是铁了心不开城门,周勃对此也是无可奈何。某种程度上,这事儿倒是对义军有利的。因为城外的灾民怕得有十来万,安顺城不愿接收的话,义军便有可能将他们招揽到自己麾下了。虽然刘长子如今和自己人断了联系,但从安顺城的种种作为来推断,义军极有可能正在图谋这座大城的。只不过,想要顺利的拿下这座大城,怕是没有那么容易的。而萧宏之所以这般谨慎,提前就封锁了城门,应该是已经知道了义军的某些动向了。如今自己因缘巧合下身在城中了,倒是要想些办法做好内应的,争取能够帮助义军一举拿下安顺城。 第 58章 围城 安顺城外十里。 义军领袖,绰号刘千斤的刘通独立率领着逾五万流民组成的军队,开到了安顺城外。另外两路义军一共六万人则分别由绰号李胡子的李原,绰号石道人的石龙率领。十一万大军兵分三路,围拢而至,意欲一举攻下这座西南大城。这其实是个相对冒险的选择的,毕竟对义军来说,安顺城绝对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但这其实也多少算是无奈之举的。别看义军迅速的聚众二十多万人,看起来发展迅猛,声势浩大。然而,只有义军的领导层知道他们如今面临着怎样巨大的生存压力。他们固然对外宣称自己有三十万人,然而这里头真正的青壮,恐怕还不足三分之一。许多流民当初为了活命,那是携家带口地加入进来的。一开始的时候,刘通等人只顾着高兴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子将会给他们带来多么大的负担。当然,凡事有利有弊,这些可战之兵,他们的家小某种程度上也因此成为了义军的人质,使得他们不得不为了家人奋勇地拼杀。这支义军建立至今其实也不过才半年多,若不采取一些特别的手段的话,是很难团结一心,迅速形成战斗力的。 此次兵发安顺城,经过仔细挑选后,才最终遴选出了十一万青壮,为的是一举攻克这座西南大城。而只有拿下这座大城,对义军来说,不仅将因此获得大量物资,同时也才有了后继发展的根基。可若是没能成功,义军或将陷入巨大的困境,到时候别说和朝廷军队对抗了,他们自己或许就会自行解体的。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他们给剩下的十多万留守原地的人员留下一个月的口粮后,便带着剩余所有的物资,兵分三路,奔赴安顺城而来了。 在等待其余两路兵马期间,刘通也让人赶紧四处去打听儿子刘长子的下落。之前,因为朝廷委派大员下来主持赈灾事宜,原本他们对此是不怎么在意的。朝廷之前又不是不赈灾,灾情还不是越来越严重,这才给了义军发展壮大的机会。这一次,他们重新派了个人来,难不成还真的能化腐朽为神奇?只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朝廷的赈灾举措居然还真的卓有成效了。原本混乱无序的西南地区,只不过过去了短短个把月的时间,不少地方居然渐渐的,真的有了稳定下来的迹象。 坦白说,若是这种事情发生在一年前,甚至是半年前的话,说不定刘千斤等人便不会聚众而反了。可是现在,他们早就已经泥足深陷,难以自拔了。之前他们攻城掠地、杀官夺产,早已经做下诸多反叛之举,如今即便是想要回头,朝廷难道会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朝廷或许不会把这几十万义军一股脑儿地诛杀个干净,但对于刘千斤等首领及他们的三族甚至是九族,怕是都难有幸理的。这是国家法度,无论他们为着怎样的理由,行此叛逆之举,都很难被宽恕。而更有可能的是,朝廷或将会对他们这些人从严治罪,顶格处置,否则的话,以后恐无法震慑住那些心怀不轨之徒的,如此则其祸更大。 有了这一认知,刘通便让刘长子等得力干将出去调查,此番朝廷赈灾的具体情况。并在有可能的情况下,找机会去破坏掉赈灾事宜。只不过,一个多月过去了,除了知道朝廷派了一个名叫周勃的大官,过来主持赈灾之事,而且确实是成效显著外,其它的便也没有什么具体的斩获了。不过,刘通本来倒也并不指望这些人真的能有什么大作为的。若是仅凭那么几个人,就能让朝廷吃瘪,那也只能证明这个朝廷确实已经没救了。但既然没有什么收获,刘长子为什么还不回来?其它几路人员虽然也没有回来,不过每隔三两日便都会有消息传回来的,只有刘长子这一边,却是已经多日音讯全无了的,这个臭小子在搞什么鬼啊? 不过,就在刘通刚刚派人出去探查儿子的下落没多久,立马就有消息传来了。却原来,跟随着刘长子一同出来的那几个人,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刘长子于城外出手制伏了那辆失控的马车后,便被请进了安顺城了。但他们几个因为安顺城的封城举措,却是进不了城的。少主不在,他们几个群龙无首,既不敢抛下少主自行回去,却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于是便只得一直在安顺城外徘徊。直到如今义军开至,他们才闻讯赶紧寻了过来,向刘千斤禀报。 刘通在详细的询问过后,方才知道了刘长子如今竟然已经成功混进了安顺城中了。这让刘通一则以喜、一则以忧。知子莫若父,刘通大致能够猜想得到,刘长子为什么要冒险混进城中的;但同时,对于儿子单枪匹马的冒险举动,也自然满是担忧的,因为一旦刘长子的身份不小心暴露,等待他的,必然是……。刘通固然忧心忡忡,不过他当然也知道,若是能够好好的运用刘长子这一意料之外的暗子,对于攻破安顺城,或许将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的。 义军虽然纠集了十一万人过来,但要说对上安顺这么一座坚城,有多少拿下来的把握,老实说,连刘通自己都是没多少信心的。义军这十一万人,虽然也在一起训练了几个月,甚至还真的打下了几座城池。但刘通心知肚明,那几仗根本就没有多少含金量的。义军的战力,其实到目前为止,根本就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强有力的考验。之前拿下的那几座小城,连基本的防御措施都不完备。从实力上看,即便把那几座小城城统统都加在一起,比起安顺城来,也还是小巫见大巫,没有任何可比性的。 不过,虽然刘长子混进城中了,但想要发挥其作用,却还需要仔细谋划的,最起码要先建立起联络渠道。只是,如今的状况下,安顺城必定是要严防死守的,想派人混进去,怕是不太容易的。唉,义军终究是初创不久,根基太浅,也根本没有时间去做什么像样的布局。否则的话,像安顺这样的大城,理应早早的就过来预先埋下几颗钉子的,如此便不必临时抱佛脚,搞得如今,捉襟见肘,无处着手了。 不过,既然刘长子混进去了,那无论多么困难,都肯定是要想办法和他联络上,让这颗意想之外的暗子发挥作用,毕竟不能浪费了不是?于是,刘通连夜挑选了五十个机智灵巧的手下,装扮成流民,赶到安顺城外,努力的寻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潜进城,去联系上刘长子,配合他的行动。 同一时间,安顺城内,城主萧宏也已经获知了,叛军到达城外的讯息。萧宏毫不迟疑,果断地下令:全城戒备,施行宵禁,各个城门将不再开启,大量士兵奔上城头,严阵以待,各种守城物资纷纷搬上城头,所有官吏尽皆到岗,动员一切力量,誓要守住安顺城。不得不说,安顺城确实是对此早有准备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的。哪怕之前和萧宏有过多次争执的周勃,在看到这些后,也必须承认,在守护一城百姓这件事情上,萧宏的确是尽职尽责,无可挑剔的。 两日后,义军另两路人马也顺利抵达了安顺城外。义军随即便兵围安顺城,并象征性的派人于城门口朝内喊话:朝廷无道,致使天罚骤降,祸及万民,尤西南各地,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此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吾等不忍见百姓陷于此水深火热之中,故兴义兵,意欲再造乾坤;着安顺城上下,当顺应天意、顺从民心、献城投降,与吾等共同清澈人间云云。不过,这当然只是做做样子的。义军这么做,最多也就是稍稍动摇一下对面的军心民心而已,这里可不比之前的那些小城,想要兵不血刃地拿下,是不可能的。一场血战,更是难以避免的。 果然,在叛军派人喊话后,安顺城头上也立马就有人出来回应了。城头上有人代表朝廷大声回骂:叛军首领刘通、李原、石龙裹挟受灾之民,发动民乱,祸国殃民,其心可诛;西南灾变,尔等却趁乱颠倒黑白并威逼利诱无辜百姓,卷入战端,加剧灾难,无数百姓先遭天灾再遇人祸,更加的苦不堪言,此人神共愤也;若尚存一丝良知,当即刻悬崖勒马,请求宽恕,否则错恨难返;朝廷宽大为怀,凡能及早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若是冥顽不灵,则严惩不贷云云。 双方的声讨和对骂,其实不会有什么作用,但输人不输阵,在对战之前,还是需要先来上这么一出的,否则大家便师出无名,不知道为什么而战了。而当城头上,清清楚楚的喊出:刘通、李原、石龙三位叛军首领的名字后。便也间接说明了朝廷对于义军的情况,是有一定掌握的。当然,这已经无所谓了,知道就知道了,反正如今早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这其实倒反而增强了刘通等叛军高层,要与朝廷斗争到底的决心。 围了两天,也对骂了两天后,义军开始对安顺城发起了试探性的进攻。虽然义军人多,但武器上却很缺失,更别说攻城器械了。唯一有利的是,由于连年干旱,护城河早已经没有水了,连河床底部都干透了,而少了这一条屏障,义军便不需要再绞尽脑汁去先征服护城河,而是可以直接从河床底过去,直抵城下呢。只不过,在没有攻城器械的情况下,义军哪怕是攻到了城墙下,面对着高耸坚固的城墙,却也只能望城兴叹的。再加上城头上,官兵时不时的射来冷箭,义军尽管只是小规模的尝试攻城,就已经死伤不少了。而最让义军沮丧的是,官兵和安顺城在此过程中却几乎是毫发无损的。这等赔本儿的买卖,鬼都知道做不得的。刘通等义军高层见状,为免再添无意义的伤亡,不得不暂且鸣金收兵,以图后计。 第 59章 迫于无奈 安顺城,城主府。 叛军气势汹汹而来,不过,在紧张兮兮了应对了几天后,城里的人才发现这帮人原来并没有那么厉害啊。哪怕已经少了护城河这一天然屏障了,他们在攻城上,依旧是没有什么建树。官兵们只需要站在城头上,放放冷箭,汗都没有流一滴,便已然收割了不少人命,迫退了叛军的数次攻击。现如今,叛军已经不敢再轻易靠近城池了,城墙内外,一片平静。城内的居民,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便也放松下来了:呵呵,原来所谓的几十万叛军,就是这副德性啊!要武器没武器、连衣服都穿的破破烂烂的,就这儿还想什么“再造乾坤”,这还真的是癞蛤蟆打哈欠——就出一口气啊!这还担心啥啊,接着奏乐接着舞呗! 不过,虽然看出了叛军的外强中干,但城内的防御却不曾松懈。而且萧宏等人也想得明白,他们并不需要出去和叛军硬碰硬,只需要好好地守着,坚守上一段时间,叛军自己就得玩完的。因为在封城之前,萧宏便早已下令,将安顺城周边的各种物资都预先搜罗进城了。现如今,在安顺城周遭,可是一点点儿余粮都没给对方留下啊,妥妥的“一干二净、民不聊生”的地方呢。这一“坚壁清野”的策略,必然会给叛军的补给带来极大的麻烦。而更为重要的是,水源的缺乏。想必光是用水问题,就能让叛军大伤脑筋的。有了这些措施,他们相信叛军是撑不了多久的。只需于城楼上观山景,顺便坐看对手土崩瓦解、灰飞烟灭就行了。 不过,凡事都有两面的。有人也担心用这么狠的招数,这显然是会把叛军逼上绝路的。所谓:困兽犹斗,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或者会更加不要命的攻城的。不过,大家对于这种担心,显然是不太在意的,那些叛军若真的不要命,那便成全了他们便是,对他们难道还要心存怜悯吗?可是,城里面的人显然是低估了一个人在绝望之时,所能干出的事情,究竟能有多么的超出底线的。 叛军攻城仅仅停歇了一天。这一日,太阳刚升起不久,城头的哨兵,便发现城外又有黑压压的一大片人潮向着城门口涌过来了。哨兵赶紧击鼓发出警报。不一会儿,守城将士们便迅速的登上了城头。可是当他们做好了战斗准备,等到城外那些人逐渐的走近之后,他们才猛然发现,此时朝城门口缓慢走过来的一群人,走在队伍最前头的,却似乎不是什么叛军。那数千人,衣不蔽体、行动缓慢,赫然全都是些老弱病残、妇女儿童。而叛军则躲在他们身后,驱赶着他们一步一步的来到了城门下。这些被驱赶的人,显然就是那些一直游荡在城外,进不了安顺城的流民。叛军显然还刻意的只挑选了老弱妇孺过来,实在是卑鄙无耻之极。 然而,明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守城的将士却愣是不知如何是好。本来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凡遇叛军袭来,要坚决予以反击,无需请示。然而,眼下那些人,他们不是叛军啊,他们是人朝的子民啊。这可都是些可怜百姓啊,如何下得了手呢?而且,射杀百姓这种事儿,怎么能干呢?可是对方越来越接近了,难道置之不理?守城将领,无奈之下,一方面赶紧命人赶紧去往城主府禀报;另一方面,命人朝外面不断大声喊话,警告城外那些人不要再往前了,同时象征性的朝地面上射了几箭。然而,后面的叛军见状,却是越发的得意了,更是一直挥鞭抽打着那些可怜人,逼迫他们不断的往前。 而当萧宏、周勃父女、高芝等人赶到城头,往下一看后,顿时又气又急又惊又怒。只见叛军逼迫着那些老弱妇孺,一层又一层地挤在城门口。明知道仅凭着他们,是根本推不开那道厚重又巨大的城门的。但叛军却依旧不管不顾的,不断强迫着他们向前挤。在不断的推搡、挤压之下,许多老人、小孩及身残力弱的,或被直接推翻在地、或因推挤而失衡倒地、或被夹击压迫以至动弹不得甚至窒息。无数的痛苦的喊叫声,女人和小孩的哭声、谩骂声、尖叫声此起彼伏。站在城墙之上,往下看时,那场面令人心中发冷,不忍直视;听着那些声音,又让人毛骨悚然,恨不得掩上耳朵;而最可恶的,是躲在后面的叛军,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居然还没有停手,依旧不断逼迫着后面的人继续往前挤,但有反抗不从者,便是一顿鞭挞暴抽。 周薇看着这一幕,早已经泪如雨下了,她痛苦的转过身去紧紧的抱着高芝,哀恸不已。萧宏面对着叛军这极端无赖的一招,气得睚眦欲裂,却也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当他抬头远眺,便能发现在更远处,叛军的大部队正在那里虎视眈眈了。只等这边城门一开,叛军必定会汹涌而来的。可是,若一直任凭这数千人一直这么冲击城门的话,或许城门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挤破的。但正所谓:“水滴石穿、绳锯木断”,若是一直这么放任不管的话,这城门或许还真的未必能一直安然无恙人。 犹豫挣扎了许久后,萧宏还是咬了咬牙,悍然下令道:“弓箭手,放箭,驱逐之。” 周勃一听,赶紧阻止道:“且慢,万万不可。那都是我朝百姓,岂能滥杀?” “周大人,他们如今已被敌军所俘,他们正在攻城,已非普通百姓了。” “那也不行,我朝律法,明文规定‘滥杀平民者,斩’,萧城主若是一意孤行,犯此重罪,本官必参你。” “此非常之时,为保安顺百万之民,萧某必须如此。周大人若要参我,萧某接下来便是。来人,放箭!” “萧宏,尔敢?” “放箭……!” 话音落,几十支利箭便向城下射去。那数千人全都挤在一起,本就无处可躲,城头上的弓箭手压根儿就不必瞄准,“噗噗噗”,立时便有数十人中箭。然而,那些人被挤在一起,大部分却竟然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除了鲜血飞溅外,竟就此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萧宏瞪着发红的双眼,看着城下好一会儿后,又转头看向周勃,咬着牙,沙哑着声音道:“周大人,所谓‘慈不掌兵’,萧某忝为安顺城主,这样做也是迫于无奈的。只要安顺城能守住,萧某……甘愿领罪。” 周勃失魂落魄的看着他,竟一时不知如何回他的话。萧宏回过头来,铁青着脸,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后,又大声喊道:“放箭。” 接连几轮箭发后,喷洒的鲜血,终于让城门口的人,惊慌失措地退却了。躲在后面的叛军,眼见官兵真的动手了,还转眼间便射杀了数十人。这恐怖的屠杀立即便让后面的人,死活都不肯再往前了,最终,数千人纷纷逃散,离开了城门口。待人潮退去,城门口则留下了上百具尸体,除了被弓箭射杀的,剩下的则都是因挤压踩踏致死的,其中还有不少孩童,城门口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城墙上,众人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退去,却并没有因为破了对方的阴谋诡计,而有任何的欣喜之意。有几名出手放箭的弓箭手,甚至直接就趴在地上不断的呕吐。寂静的城墙上、呆滞的人群、冲上城头的血腥味儿、悲戚哭泣的女子、不停干呕的士兵,这是许多人,往后余生里,无法抹去的记忆。然而,这一切,或许仅仅只是开始。 与此同时,义军的大帐中,刘通、李原、石龙等义军高层正在商议着后续的攻城方略。 “没有想到,官兵还真的敢出手杀害那些人,倒是心狠手辣得紧啊。” “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吧。毕竟是在战场之上,谁还顾得了那么多啊?换做是我,也一样会这么做的。” “我知道,只是‘擅杀平民’,毕竟是大罪,我原本以为做为朝廷官员,他们爱惜羽毛,应该多多少少会有所顾忌的,没想到他们……,却是那般地果决!” “这个就不必去管它了,他们做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按照计划,将安顺城官兵射杀逃难平民的事情,去四处宣扬开吧。另外,再去另抓一些流民过来,明天去另一个城门照今天的样子走一遭吧。咱们可没时间和本钱,一直跟他们这样子耗下去的。出此下策,也实在是……迫于无奈的。在咱们身后可还有十多万父老了,若不能尽早拿下安顺城,他们可就全都要跟咱们一起万劫不复了。此时此刻,绝对不可妇人之仁啊!” “说得没错。而且那些人,确实不是咱们杀的,要怪就怪朝廷的那些大官。都是因为他们不愿开城门,见死不救,胡乱射箭,才害那些人死了的。朝廷无道,只待咱们取而代之,再造乾坤,到时候才能给他们带来好日子。一时的牺牲,也是难免的嘛!” 一众义军高层,闻言纷纷点头,在心里面自我合理化着己方的行为。可是,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对于今日城门口所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那些老弱妇孺的惨状,他们其实并不像表面上看到的,感觉那么云淡风轻的。那犹如地狱般的景象,虽然未必比这两年因灾而来的苦难感觉更加的悲惨,可是这两者毕竟是不一样的。它们一个更多的还只是天灾使然,但今天这一幕,那纯纯就是人祸所致的。无论他们如何去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美化、合理化这件事情,也改变不了这件事情背后那邪恶的算计的本质。正如他们所言,这是下策。可是他们一时间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因为无论是在时间、环境、资源等等方面,对他们都是极为不利的,他们必须行非常之事,才有可能逆转乾坤。一时的牺牲,总是难免的,他们这样做是迫不得已的。这一刻,义军中的许多人都是在用着这样的理由,在给自己挣扎无比的内心解套的。如同萧宏一般,他们都觉得自己的做法是迫于无奈的,至于,这样子有多少效果,那就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第 60章 霞塘村 安顺城,城主府。 周勃等人心情沉重的回到了自己的小院。有敌袭城的警报发出后,城中便即时戒严了,无故不得上街乱晃,大部分人便都只能待在家中。因此,刘长子虽然很想第一时间去看看城外的情况,但最终还是耐下心来,待在自己的房间了。直到周勃他们回来了,他才赶紧迎了上去,想着向他们打听一下城外发生的事情。 然而,在见到他们之后,尤其是周薇脸上那沉痛、哀伤的表情和腥红的双眼后,刘长子心下一咯噔,不禁迟疑起来。从种种迹象来判断,安顺城显然是安然无恙的。可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是这么一副样子呢?本来想张口询问的刘长子,张了张嘴后却又闭上了。 周薇人生里第一次直面战争,可是这第一眼所见到的,便根本就不是她曾经所以为的那种样子:热血沸腾、波澜壮阔、金戈铁马、旌旗招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奋勇当先等等。反而全都是揭露人性里最暗黑、最绝情的那一面:不择手段、冷血无情、肆虐成性、冷酷卑鄙、阴险狡诈、自私自利、惨无人道等等。而这种幻想和现实的强烈落差,浪漫主义滤镜的突然消失,则让周薇一时之间,道心破碎,难以承受,久久无法缓过神来。周薇的这次战场初体验,无疑带给了她极大的震撼以及莫大的精神创伤。这让周薇也不免想到:张恪虽然已经屡次上过战场,但在自己面前他却是极少提及战场上的事情的。之前她确实是没有怎么注意到这一点的。如今想来,这一方面,或许应该算是张恪对她的一种保护;二方面,或许只有真正经历过战争残酷的人,其实反而才会尽量地避免去谈论它的吧。周薇又记起张恪曾经写过的那首《慎战诗》,当初杨修因为去北方参加黑龙互市的开市典礼,回京时便把这首诗也带了回来。其中一句: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应该就是经历过战场的人,会那么抗拒去谈论战争的原因。人们或许有不得不去战斗的理由,但却没有理由去一味地歌颂战争。 眼见周勃几个人情绪都不高,周薇更是哀戚不止,气氛如此压抑,刘长子便也没有开口问什么了。只是,心里面不免也更加的好奇,今日在城外,到底发生了什么呀? 而就在叛军兵围安顺城,与朝廷守军展开攻防战,各施手段时,张恪与李如松所率领的两万平叛大军也已经到达了安顺城东面三百里的地方了。从京城到这里,跨越几千里路,由于陈庆之的妥善策划和安排,这一路倒是蛮顺利的。他们不需要带任何辎重,而是一路轻装,只在约定的地方,进行补给便可不断前行,如此的话,速度自然不慢。实在说,有个靠谱的队友,委实是太爽了。不过,在进入西南地界后,他们便开始遇到难题了。不过,倒不是什么山路难走或者遇到叛军伏击之类的,那个无非就是克服一下和直接开干而已。真正的难题是:水源的稀缺。 西南毕竟干旱了两年多了,来之前,大家自然是知道这个事儿的。但,直到他们真正的深入到这里后,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可怕景象。张恪之前倒是看过西南地区的地方官上报给朝廷的奏疏,其中所言,其实已然令人心生惶惶了:西南大旱、蝗、人相食;赤地千里,饿殍载道;民被其灾,连岁大饥,草木俱尽;飞鸟苦热死,池鱼涸其泥;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这些形诸于文字的报告,已经令人想象得到灾情的可怕了。 然而,这毕竟还只是纸上文字,虽然已经足够的触目惊心了。然则,直到真正的来到灾区,亲眼所见那些惨况之后,才会真正的知道什么叫做:“纸上得来终觉浅”。那些文字终究只是写出了灾情的某些方面。而只有在直面这一切后,才知道什么叫做残酷。每日里,烈日炙烤着大地,天空湛蓝而无云,连一丝微风都欠奉;无论是湖泊、河流、池塘甚至连臭水沟子底下都已全部龟裂、如蛛网般爆开。田间地头,草木枯黄,犹如被烈火焚烧过,早已经失去了生命应该有的光泽。 这一日傍晚,张恪他们行军到了一座村庄,名曰“霞塘村”。为了不打扰百姓,他们并没有进入村庄,而是在外面找了个地方扎营。安排好一切后,张恪便带着王大丫等人进村去查访。走了一阵子,却是家家户户,柴门紧闭,整个村子静寂得可怕,连鸡鸣狗吠之声都没有。张恪观察了一会儿,可以看出来,若是没有遭灾的话,这座村庄里的人,应该过着挺不错的小日子的。村里的房子,普遍修建得不错,没什么破败之象。虽然都是些柴门小户,但大都是木造结构,房前用石头垒起一人多高的院墙。大多数的小院,都在其中一侧开辟出了一块菜地,而另一边则搭着禽舍,颇具农家气象。接连看过十来家后,倒大多都是如此景象的。 只是,如今的这些农家小院,菜地里早就没有了该有的颜色,禽舍也有些破败,仔细听来,小院之中无声无息的,也不知道里头究竟有没有人。见所有人家,都大门紧闭着,走了好一会儿后,张恪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示意大丫叩响了其中一户人家。王大丫先是轻轻拍打了几下柴门,但那户人家却是毫无动静。回头看了眼张恪后,张恪皱了皱眉头,又朝其点了点头。王大丫便开始大力拍打着院门,口中同时大声喊着:“有没有人?屋里头有没有人啊?”可是喊了十几声后,却依旧毫无动静。正当张恪想要放弃,去往别家看看时,却忽然间“吱呀”一声,房门被缓缓打了开来,随后一个身影跨了出来。 张恪隔着柴门的缝隙定睛一看,出现在房子门口的却是一位头发胡须皆白的老者。老人家手拿着拐棍,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其身形看起来很是削瘦,走动时虽然步伐不大也很缓慢,但一步一步的倒还算是连贯着的。张恪等人见状,便静静地站在院门口等候。好一会儿后,柴门终于被拉开了。 老者拉开门后,虽然浑浊却还算有神的双眼依次扫过了张恪、王大丫、哈尼、杜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人家看着他们,觉得这几个人长得还挺面善的,原本稍显严肃的脸上,倒是稍稍缓和了一些。老人沙哑着声音,却吐字清晰的问道:“几位来此有何贵干啊?” 张恪先朝其恭敬的施了一礼,然后坦然说道:“不瞒老丈,我们是受朝廷指派而来的。因为此地连年旱灾,如今又有人趁机作乱,为祸地方,我等乃是奉命来此查访相关情况的。” 那老者一听他们是朝廷派来的,紧张的神情便更和缓了一些。略作思考后,终究还是将他们给让进了院子里。老人带头将他们领到了院子边的一副石桌椅旁,还礼貌请他们坐下。张恪道了声“谢谢”后,便坐了下来。由于只有四张石椅,张恪和老者各自坐下后,剩下的两张很明显便不够她们三个分了的。不过王大丫她们倒是没有谁去抢座,而是都自发地站在了张恪身后。老者见状,暗忖:倒是颇有规矩,不是普通人家的作派。心里便又更相信了几分。 “老人家,今年高寿啊?” “呵呵,老朽已是耄耋之年了。” “老人家是个有福之人啊!” “苟延残喘而已,行将就木之人了,其实早就该走了的。” “小子看老丈精神尚佳,步履稳健,绝对轻轻松松活过百岁的。” “哈哈,承小哥吉言呢。” “烦请老丈,跟咱讲讲这里的情况和这几年的事儿吧!” 老人家叹了口气,倒也没有推辞,想了想后,开始讲起。 老人家所在霞塘村,人口上千,在这附近属于数一数二的大村了。之所以聚居了这么多人,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好水好地好风光。在西南地区,要只说好风光的话,那还真是抬眼就是。但好水好地,就不多见了。霞塘村,刚好座落在两列山峦之间一大块平地上,水源充沛,土壤肥沃,适宜灌溉,加上光照合适,端的是一块风水宝地。在村东头有一个池塘,早晚之际,在火红太阳的照耀之下,水面便会铺满霞光,端的是美不胜收,霞塘村便是因此而得名的。因为好水好地,这里的庄稼便长得好,如此自然也吸引了许多人来此定居。 “老丈说,这个村子有上千口人,可是自我们进村后,却是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别说人了,连个活物都见不到啊。村民们都去逃荒了吗?” “出去的,确实是不少。不过,其实还有几百口人留在村里的。就说老朽,风烛残年了,腿脚又不便,走不得远路的,与其死在逃荒路上,还不如留下来了。如今还留在村里的,大抵都是和老朽情况类似的。之所以大家都躲在屋里,也是没办法的事,大旱了两年多,存粮快要见底了,所幸村里头尚有几口老井,还多多少少能出一点水,否则的话,渴都渴死了。只是,也不知道哪一天,说不定连那点水都没有了。为此,大家才一直躲在家里,为的便是少动弹、少出汗,争取多活几天。” 刚说到这儿,门外传来“噗噗噗”的脚步声,张恪转头看去,一队士兵奔到了门外。老者见忽然来了这么多人,神情立马紧张了起来。张恪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赶紧安抚道:“老丈不用担心,他们都是朝廷的官兵,是小子的部下。”说着,又向王大丫使了个眼色,大丫点了点头,走向外面。不一会儿,回来禀报道:“他们说,军中想要生火造饭,可是到处都找不到水,李将军便命他们进来村里看看。” 第 61章 水源 西南,霞塘村。 张恪听完王大丫的回报后,挠了挠头,也是犯难了。在正式的进入西南地界后,对他们来说,最大的麻烦,就是常常找不到足够的水。他们两万多人马,每天还是需要用掉不少水的。一天不吃饭,坚持一下也就过去了。可要是一天不喝水,那真就是个巨大的折磨了。虽然说“民以食为天”,但水却是“生命之源”,渴甚至是比饿更加难以忍受的生理体验。现代社会,有些人为了减肥,选择少吃或者不吃东西,也就是所谓的辟谷。可是他们可以不吃东西,但却绝对不能不喝水的。不喝水那就不是在减肥,而是减寿了。 听到王大丫说,这些人是来村里面找水的,老者的脸立即就塌下来了,可是却又不敢说什么。正自心中忐忑绝望时,却听那年轻人道:“告诉他们,村里面那几口老井里的水,都是乡亲们的救命水,谁都不准动。让他们都去别的地方找找,违者军法处治。” 老者闻言一愣,呆呆地看向那个年轻人,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其实,这半年以来,并不只张恪他们这一拨人来过霞塘村。这里头有来乞讨的,有来抢东西的,甚至也有过来拉壮丁的。好在,如今还坚守在村里的人早就把仅存的一点粮食都给藏严实了,那些人又见村里面的确是只剩下些孤寡老幼了,看起来也真的已经是半死不活了,基本上便也不会去过多的为难,很快便离去了。而如今,外面有人正在聚众作乱的事儿,他们也都是听说了的,这也是整个村子,家家户户大部分时间都大门紧闭的另一个主要原因。这个心态,大抵便是:反正惹不起,还是躲着点好。 不过,这中间,总难免还是会遇上一些歹人、狠人的,他们会强行闯进屋里,抢走任何一点有价值的东西。村里的人,不是老就是小,也没有什么反抗能力,因此基本上都是采取了不抵抗政策,既不敢也没必要。反正也没什么好东西让他们抢,不值得为此丢了性命,犯不上的。而那些人眼见确实是没啥好东西了,骂骂咧咧一番后,也就自己离开了。而事实上,对于还在村里面苟全性命的这几百口人来说,其实真正最最最重要的东西,正是那几口老井里的水了。 之前,老者躲在屋里头,看到他们就只有三四个人,叫门的还是个女子,他这才壮着胆子开门的。如今才知道他们后面还跟着军队呀,虽然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马,而且他们自称是朝廷的人。但这事儿老者可分辨不出真假的,而且就算他们真的是朝廷官兵,但谁又能保证他们就不会下手抢东西呢?特殊时期,官和匪也未必有什么不同的。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今天的匪兴许就是今天的官,今天的官未必不是今天的匪。老人家活了一大把年纪了,对此倒是有他的认知的,所以也一直为此担着心。因此在听到王大丫说那队士兵是进村来找水的时候,才会让其心生绝望。 而在听到张恪的话后,老人家大感意外之余,却又感觉有些难以置信,由此一时间都呆愣住了。直到那队士兵果真听话的离开后,老人才缓过神儿来,心里面甚至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张恪看着老人,和善的一笑,道:“说了这么久,还未请教老丈的名讳呢。哦,小子姓张名恪,敢问老丈如何称呼呢?” “啊,老朽姓黄,黄阿承。” “黄老不要担心,朝廷派我们来此,是为了协助大家共渡难关的。我们是不会动百姓一针一线的。” 黄老闻言,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张恪对此倒是不以为意的,他多少还是明白对方的担心的。俗话说:人老成精。黄老显然不会只因为自己的这几句话就全然信了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的。张恪于是便又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黄阿承聊着天,尽量多了解一些当地的情况。 夜幕降临时,黄阿承家的门忽然被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王大丫警觉的望过去,虽然光线暗淡,但她还是看得清楚,那个小心翼翼的身影是个小孩子。黄阿承在经过这一番攀谈后,基本上能够看出来,这一行四人确实不像什么歹人,而且非常的有礼貌。而且退一步说,人家若真的想干什么坏事,也犯不着和他聊这么久的,所以便也放下了一些心来了。在听到身后的动静后,黄阿承便朝屋里头唤道:“月英,出来吧!” 一个年约六七岁的女娃儿闻声便从门后走了出来。小女孩显然是有点怕生的,却也有点好奇,站在门口,虽然始终低着个头,却又偷偷的拿眼睛瞄着院子里的人。黄阿承见状,再次朝她招了招手,小丫头这才慢慢的走了过来。到了黄阿承身边,老人家拉起小丫头的手,笑着道:“这是老朽年纪最小的孙女,取名月英,今年六岁了。几个月前,实在是扛不住了,家里的人都逃荒去了。我老了,走不动了,月英又太小了,怕她路上受不起,所以我们爷孙俩便留了下来。” 小姑娘黄月英面颊瘦削,这让她的眼睛相形之下显得更大了。整个人看上去倒还算干净,不过头发却是乱糟糟的,显然是许久没有好好打理过的缘故。张恪正想说点什么时,忽然耳朵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众人向来声处望去,不由得笑了起来,却原来是从小姑娘肚子里传来的声响。小姑娘见大家都望着她,连忙害羞地躲到了爷爷的身后。 张恪笑了笑,转头朝王大丫道:“你和杜若回去拿些食物过来,多拿一些,咱们就在这里吃晚饭吧。”王大丫点了点头,拉着杜若走了。哈尼在她们走后,看了看黄月英后,朝她招了招手。小姑娘看了看爷爷,见他点头后,才朝哈尼挪步过去。哈尼在其中一块石椅上坐下来,然后便将小姑娘拉在身边,侍弄起她稍显蓬乱的头发。 “家里有梳篦吗?” 小姑娘闻言,“嗯”了一声后,跑进了屋里。不一会儿,便拿着梳和篦出来了。哈尼接过来后,便细心的帮其梳理起散乱的头发来。无论哪个年纪的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因此有人帮其梳理头发,黄月英小姑娘看起来便是很开心的样子,一直眉眼弯弯地微笑着。 黄老一边看着,一边抚须笑道:“自从她爹娘出去逃荒之后,月英便只能跟着我这老头子勉强度日了。有些事情,老朽也确实是做不来的。呵呵,谢谢你啊,姑娘。” 哈尼一边拿出随身戴着的几条红绳帮小姑娘编着小辫子,一边笑道:“没事儿的,您老不用客气。”过了一会儿,编好了两根麻花辫后,哈尼还用红绳在其头顶打了个蝴蝶结,瞬间便让小丫头看起来可可爱爱的,与之前的样子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小姑娘抚摸着自己的双麻花辫子,显得爱不释手。经此一事,黄老倒是彻底的对张恪等人放下了戒心。想要取得一个成年人的信任,与其在他们的身上费尽心思,还不如从他们的孩子身上想想办法,来得更有效的。黄老眼见孙女眉开眼笑了,自然是老怀大慰,也因此对张恪他们表现出了更多的亲近。 几个人正其乐融融时,王大丫只身带着一大包东西回来了。张恪奇怪的看着她的身后,讶然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杜若哪去了?” 王大丫先将那包东西放在石桌上,然后表情略有些怪异的道:“他们一直找不到水造饭,甚至连挖了好几口井,都找不到一滴水。士兵们饥渴难耐,李将军急得都骂人了。后来,杜若说……,说她知道哪里有水。” “呃?她怎么知道哪里有水的?” “李将军也这么问她,不过杜若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将军半信半疑的,不过也是没办法了,只能让她试一试了。现如今,杜若正带着他们四处找水呢。” 张恪有些发愣,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旁的黄老倒是摇了摇头,插口道:“我们生活在这里这么久了,连我们都找不到新的水源,她一个外乡人,怎么说能在这里找得到水呀?这一年多以来,我们倒也试着打过好几十口新井,却都是滴水不见的。若是真有水的话,村里的人哪用得着逃荒了?”老人家显然对于杜若说能找到水源是不怎么相信的。不过,他说的也是在理的,那么多本地人都找不着水,刚刚那个女娃儿看着也不大,凭什么本事一来就说能找到水的,年轻人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张恪也觉着这事儿不怎么靠谱,那么多人都找不到水,她一个人怎么敢打这种包票的。不过,杜若……,她也不是那种喜欢强出头的人啊?张恪心里疑惑丛丛,他倒是希望杜若真的有这样的能耐的,可是……。张恪勉强笑了笑,招呼大家道:“先吃饭吧,吃完后,咱们再过去看看。” 王大丫带来的,虽然都是些干粮,不过品种倒是不少。张恪虽然在吃食方面不算太挑剔的人,但他显然也不是那种会在这方面上亏待自己的人。而且就现实条件而言,也确实没有这种必要。所以,虽然是在行军途中,但每到一地,看上点什么好吃的了,便会顺手买下一些。看着满满一桌的点心、干果、蜜饯、肉脯,先不说吃不吃的,也让人心情愉悦不是?小女孩黄月英一下子看到这么多好吃的,眼珠子都瞪圆了,不住的咽着口水。不过,爷爷不说话,她却是不敢伸手的。张恪见状,伸手在桌子上一扒拉,微笑着道:“想吃什么,就自己拿,不要客气。” 黄老宠爱的摸了摸小孙女的头,笑道:“吃吧!”都这份儿上了,也实在犯不着再矫情客气了。小女孩便高兴的吃了起来,这都两年了,委实是太久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了,今天终于能打打牙祭了。嗯,这个叫什么肉脯的,可真香啊,呜呜呜! 第 62章 出水了 大家正在黄阿承的院子里填着肚子时,一个士兵跑了过来,刚一进院门便兴冲冲的嚷嚷开了:“出水了,出水了,新打的水井出水了。” 张恪闻言,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还真的找到水了,这是什么神操作啊?杜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士兵兴奋之下,也顾不上理会他们了,着急忙慌的又向黄阿承道:“老丈,您家中可有矾石或者漉水囊之类的,那新出的水太浑了,要过滤一下才能用。” 黄老汉这时才缓过神来,连连点头道:“有有有,老汉这就去取去。”这事儿明显也让老人家感觉很是惊异,当然也满是好奇,回屋取了东西后,便也跟着那名士兵,想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小女孩眼见爷爷他们都走了,虽然还想要再吃点,但也只能忍住了,跟着跑了出去。哈尼见状,连忙拉住她的手,一行人在皎洁的月光下一起向着村庄外赶去。 在离霞塘村两三里的地方,一座光秃秃的小山脚下。大晚上的,却有一大堆人围在那里。话说,两万多人自傍晚抵达这里后,便准备在这里歇息一晚的。哪知道,扎好营地后,别说生火造饭了,连口水都喝不上。本来大家还没当回事儿的,毕竟在进入西南地界后,这样的状况便时有发生。解决问题的办法倒也简单粗暴:多组织军中有些经验的人去寻找水源,实在不行就自己动手多挖几口深井,一般情况下,总还是能找到水的。然而,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连挖了好几口井,却就是不见一滴水。事情报到李如松处,可是这种事儿,他也没办法啊。派人到霞塘村里面去找水,却被张恪给赶了出来。李如松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意见,毕竟村里面还有几百口人就指着那几口老井的水活下去呢,再怎么样,也不能去强夺那点水的。再说,两万多人马,那一点点水也不够分的。可是,大家已经半天没进过一口水呢,怎么办呢? 就在李如松不知如何是好时,那个叫杜若的小姑娘忽然过来说,她能帮忙找到水。李如松看着杜若,本想喝斥她,叫她不要捣乱,但最终又忍了下来。而且看着小姑娘认真严肃的表情,还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不如让她试一试。于是,李如松亲自带领着上百人,跟随杜若去找水。 大家跟在杜若身后,一路走走停停看看,也没见这小姑娘有什么特别的举动。直到走到山脚下一棵枯树旁边时,杜若忽然就伸手一指,道:“从这棵树后面挖下去,就有水了。” 李如松看着她,不由得有些怀疑:你就这么随便一走,再信手一指,就敢说这地下有水?可是见杜若一脸认真的样子,李如松又看向她所指的方向,左看看右瞧瞧后:嗯,没看出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啊,到底行不行啊?可是,眼见着大家都盯着等着自己发话了,这当口也只能假装镇定自若地点头喝道:“都傻站着干啥,赶紧挖啊,等天黑啊?” 一众士兵闻言,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着:还天黑呢,这他么的都快天亮了好不?不过老大都说话了,大家便也只能开始干活了,况且这嗓子可都快冒烟了,再找不到水,怕是要烧起来了。不过,这小姑娘到底靠不靠谱啊? 士兵们尽管心里吐槽着,手底下倒是不惜力的,一百来人交替着不停的往下挖。他们在那棵枯树边,默默的往下挖了个长宽皆达二丈的池子,直到往下也挖了有两丈深时,一个士兵突然“咦”了一声。在这黑夜里,这声音虽然不大,却是一下子就抓住了大家的心。池子里外的人,都纷纷朝那人望去。李如松在上面更是激动的道:“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出水了吗?” 那士兵放下挖土的铲子,双手从地上抓起一大把土来。虽然月光皎洁,但在池子中,肉眼还是看不清晰的。那士兵使劲儿地捏了捏手上的土,用颤抖的声音兴奋地叫道:“是……是湿的,这土是湿的,哈哈哈哈!”正在池子里挖土的其他士兵连忙朝那人围了过去,纷纷蹲下身来把手放到地上。 “湿的,真的是湿的。” “太好了,这下面肯定有水。” “果真如此,谢天谢地啊!呜……。” “行了,大半夜,嚎丧个啥啊?赶紧挖吧。” 这下子,大家挖得更是起劲儿了,锄头铲子翻飞,上面的人不停的从下面把土拉起来,堆到一边。这个时候,大家也便看到,如今那些新拉上来的,确确实实是湿土了。李如松也忍不住的抓起一把,感受着那份湿润,心中高兴万分。领兵这么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为了水源问题这么的着急上火。就这玩意儿,别看平时不怎么起眼,心里面也总觉得没有粮草兵器来得重要。可是这一次,真正遇上没有水了,才知道它的重要性。这种东西,哪怕是胸有万千韬略,也是没有鸟用的啊!想到这里,他不禁望向杜若,心中还是疑惑不解: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下面会有水源的?表面上看,她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又挖到了有四五丈深时,地底的水便开始大量冒了出来。不过,虽然出水了,而且水量可观,可是这个时候,池子里的水实在是太浑浊了,含有大量泥土,是没办法直接取用的。李如松赶紧命人去霞塘村,借水桶、瓢盆、漉水囊、矾石等物。准备先人工净化一些水先用着,否则的话,要等池子里的水自然沉淀净化,那还不知道要等到几时呢? 军营中的人,听说真的找到水了,便都纷纷跑过来看。这个时候,池子中的水虽然还不算太多,但水位倒确实是一直在肉眼可见的持续上升的。待派去村里借东西的士兵回来时,池子边已经围满了人。此时,已是亥时将尽,本来按正常情况,军中大部分将士这个点应该已经在休息了。可是,因为没吃晚饭甚至不进滴水,大家又哪里睡得着了?于是乎,两万多人就这么层层叠叠地围着那一池浑水看着,颇有些诡异。 张恪等人挤过人群,到达水池边。月光下,果见一池子水,虽然浑浊不堪,却返照着月光,波光粼粼,令人一见欣喜。士兵们已经兴高采烈的拿着木桶在从池子中装水上来,并用矾石、漉水袋等进行过滤。张恪环顾一圈,走向杜若,他实在是好奇,杜若是用了什么方法,找到这处水源的。 黄阿承看着脚下这一池水,也是大感讶异。虽然霞塘村算是这附近十里八乡,水资源最丰富的村子,但因为连年干旱,除了村中的几口老井,还能出一点水外,其它的地方,早就不见一滴水了。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有努力去找过,甚至在一些可能出水的地方新挖了好些水井,但它们就是出不了水。怎么那个女娃娃却能一挖一个准呢?好奇之下,黄老汉便带着自家孙女黄月英,也紧跟在张恪身后去了,他也想要知道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虽然是棵枯树,树上光秃秃的,一片绿叶都没有,但却不知道为何,竟然没有倒下去。而杜若此时,正平静的站在树下看着。前方,士兵们兴高采烈的在打水、过滤。虽然在狐族生活了两年多,但老实说,一下子面对这么多人,杜若还是有些不太适应的。于是,她便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而其他人,不知道为什么,也都没有过来打扰她,杜若一个人站在那里,便也因此有些……显眼。直到张恪他们走了过来。 张恪看着她,笑道:“杜若,你好厉害啊,你是怎么知道这下面有水的?大家都很好奇呢。” 杜若羞涩的一笑,道:“其实没有什么厉害的,我就是先用鼻子嗅一嗅,然后再仔细用眼睛观察之后,便确定下来了。” “呃,用鼻子……嗅?怎么嗅?水不是没有味道的吗?” “水本身是没有什么味道,可是当它浸润土壤后,便会产生一些特别的气味的。” 张恪闻言,沉思了一会儿,尽量理解着杜若的意思。他猜想:土壤中是包含有各种矿物质和有机物等等的,它们可能就会溶解在水中,这便使得水具有了某种气味,例如泥土味、植物性气味等等;而水是会蒸发的,这个时候便会把相应的气味带出来。当然,这些都只是张恪自己的理解,对不对的他也不能肯定。再加上,就算真的如其所想的,也是没有办法验证的。而且别说他了,就是王大丫她们,也同样没办法用鼻子找什么水的。因为他们压根就闻不到或者即便是闻到了什么气味,也区分不了这是不是来自于水溶物的气味的。 “你刚刚说,用眼睛仔细观察,这又是什么意思?” “哦,我找到了这棵树。” “嗯?它……不是已经枯死了吗?” 杜若摇了摇头,道:“是枯了没错,但还不到死的地步,其实它还有生命气息的。” “哦,你连这个也能嗅到。” “那倒不是,你们来看。” 众人疑惑的上前,顺着杜若所指的方向看去。却见在那棵枯树的中间,大概一人多高的地方,有一个碗大的树洞,而那里居然顽强的生长着一棵绿色的小树苗,两片肥厚的树叶在月光照耀下,还泛着某种神奇的光泽。大家踮起脚尖,欣赏着这棵从枯树中生长出来的小树苗,内心深处竟是充满了感动的。这无疑是生命的奇迹。自从进入西南地区后,目睹了那么多生命,不仅仅是人的,也有其他生灵,包括各种植物,他们统统失去了应有的生命的光泽。而如今,在看到这一抹动人的翠绿,尤其它还是成长于枯木之中,此时此景,那尤其令人莫名的感动。看到它,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枯木逢春、凤凰涅槃、苦尽甘来等词汇。这不只是小树苗,这是希望,更是生生不息的生命赞歌。 第63 章 打井 杜若解释了一番自己是如何找到水的,她倒是没有藏私,不过,显然这事儿其他人也就只剩下听听而已了。若是没有灵敏的嗅觉,即便是知道方法,也是白搭的。反正大家学着用鼻子左闻闻右嗅嗅的,却是到底分辨不出所谓的“水的气味”究竟是什么样的,与其它气味又有什么样的不同。 士兵们热火朝天的使用各种工具,把那些新涌出的浑浊不堪的水进行过滤。周围吵吵嚷嚷的,张恪便拉着杜若退出人群,走到一边。杜若能够找水,这无疑是个意外之喜。西南的干旱,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而想要顺利的解决好西南的各种问题,做好保境安民的工作,除了镇压叛军外,若是能找到水源,帮助当地民众恢复生活和生产,无疑对于稳定乱局将起到极大的作用的。水,无疑是生产生活中最重要的物资,没有足够的水,当地百姓终究还是无法恢复正常生活的。 叛军之所以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聚集起数十万人。最大的原因,绝对不是因为什么民心所向之类的高大上理由。而是因为,西南当地百姓确实是活不下去了。因为长期干旱,粮食绝收,为了活命,远走他乡,才会成为流民。从这个角度想,只要有足够的水,便可以引导组织大家恢复生产活动,而只要有了恢复正常生活的希望,相信便不会有那么多人选择去成为流民的。到那时,叛军便也失去了继续发展的土壤,等待它的,注定是失败。离京之前,张恪便曾经就平定西南局势,和陈庆之等人有过深度交流。那个时候,张恪便已经对如何解决西南危局,提出过解决问题的思路。具体的说,便是要重新给当地的受灾民众一个活下去的希望,而不是只有加入叛军这一种选择。只要朝廷能做好安置工作,让他们能重新过上正常生活,叛军发动叛乱的理由便被戳破了,这将从根源上颠覆叛军,甚至有可能让叛军不攻自破。而这一切,便要从寻找水源开始。 “杜若,你是怎么懂得这样找水的?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啊。以前在狼族生活时,他们逼着我每天要出去放羊。羊不仅要吃草,还要喝水的,所以我每天都要帮小羊找水喝的。慢慢的,我便自己学会怎么找水了。我必须要把羊放养好了,不然他们……那些狼就会来咬我、挠我的。” 王大丫、哈尼、李如松等跟着他们过来,听到这几句话时,不由得心生愤怒,同时心疼莫名。关于杜若的来历,他们虽然知道她是张恪从狼族的领地带回来的,但对于她过往的生活其实是不太清楚的。当初和张恪一同去到狼族月谷的那帮人,包括胡不归、何刚等,回到人朝以后,都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当时初见杜若的情形。因为那实在是太惨了,别说事后谈起了,光是重新记起,便让人感觉难受无比了。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像狼一样趴在地上行走、顶着一头杂乱的覆盖全身的头发、身无寸缕,瘦骨嶙峋、双眼始终带着深深地恐惧。杜若当时的那种惨况,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极为的心酸和愤恨。回来后,便没有人对其他人提起过这些,这其实也是对杜若的一种爱护和保护。此次跟随张恪来西南的士兵当中,也是有一部分当初去过月谷的,他们同样把这些事情都深埋进心底里了。 杜若再次提及当年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还是忍不住身体颤抖的。张恪见状,连忙抱住她,轻轻安抚着,好一会儿杜若才重新镇定下来。在狐族里安安稳稳的生活了几年,杜若已经基本适应过来了。只是,儿时悲惨的一切,是不可能被完全抹去的,那对她依然是巨大的阴影,而每一次想起,也犹如暴力的撕开伤疤一样,令她痛彻心扉。 见杜若重新平静下来了,张恪轻声道:“杜若懂得怎么找水,这对我们来说,可是很了起的本事呢。现在,我们急需在各地帮百姓们找到更多的水源,杜若愿意帮我们吗?” 杜若毫不犹豫的点着头,脸上露出了憨憨的笑容。张恪高兴的拍了拍她的头,想了想后,又转向李如松道:“李将军,从明天开始,让斥候们把重心转到查访周围的村庄上。凡是有人生活的地方,咱们就去帮他们解决水源问题。有了水,大家便能恢复生产生活,西南地区才能更快的恢复秩序。重新建立秩序的地方越多,叛军的生存空间便越小,咱们也才可以用更少的代价,更快的解决西南的问题。” 李如松点头抱拳道:“末将明白。”出发之后,他们两人之间便讨论过许多次,对于此次任务也有过深入的交流。李如松虽然是个武将,但他还是颇有些政治头脑的,也深知这一次并非简简单单过来打一仗的。平定叛乱其实还真的不算是此行最重要,最困难的任务的。甚至在李如松看来,也并不觉得那些手无寸铁的乱民有什么难对付的。最麻烦也最难的,其实还是如何重新安置好受灾群众,恢复当地正常的生产生活。而这个显然就不是他所擅长的了,这也是为什么此次来西南,会是以张恪为主的最主要原因。术业有专攻,在大的方向上,自然还是以张恪的意见为主的。 次日一早,军队依旧驻扎在霞塘村外,没有离开。李如松派出了大量人员,去往附近寻找所有尚有百姓居住的村镇。而张恪则带着杜若在霞塘村附近又找到了数个水源。说来也是神奇,杜若找水那是一找一个准的,她说哪里有水了,大家便过去往下一挖,很快的便能出水。在现代社会,哪怕是有各种科学技术、仪器设备的加持,打井的成功率也达不到百分百的,一般能达到七八十的成功率,便很不错的了。哪像杜若,仅仅只是依靠着嗅觉及经验观察就能这么快速的找到水源。简直就是一台人形物探仪,而且还是高精度的。 黄阿承和黄月英祖孙俩,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看他们如何找水。对于在霞塘村生活了一辈子的黄阿承,这几日的所见所闻,无疑让他大受震撼,当然也大为的振奋。因为有了充足的水,他们便更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了,村子里那些被迫去逃荒的村民包括他家里的那十来口人也能回家来了。这一切,让黄阿承对于杜若,简直就是视为天人,也充满了感激。黄月英小丫头,更是对其充满了崇拜,一直就磨蹭在杜若身边,紧紧地跟着。虽然年龄小,但这两年她也是知道村里面的人,为了找水有多么多么的着急上火的。可是,村里面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努力,可就愣是找不到一滴水。哪知道,这位叫做杜若的小姐姐,就只是到处走一走,然后随手一指,大家往下一挖,就真的出水了,这位小姐姐好神奇啊!当一次又一次的成功,摆在面前时,小姑娘早已经视杜若为偶像呢! 对于身后多了个小跟屁虫,杜若其实是感觉很不好意思的。小姑娘倾慕的小眼神,甚至是让她有些脸红:其实人家也没有做什么嘛!不就是找一找哪里有水吗!用得着这样大惊小怪的吗? 张恪见到杜若不自在的样子,暗自好笑。不过,并没有去干涉什么。杜若过往的经历太过特殊,虽然如今看起来,已经正常了许多,但想来在其内心深处的某部分,依旧还是会童年时的阴影所笼罩的。所以,让她更多的去与各种各样的人进行不一样的互动,对她显然是大有好处的。而黄月英小姑娘,毫无心机的痴缠、单纯的敬佩崇拜,虽然让杜若一时之间有些不习惯,但显然也不至于会反感和抗拒的,如此的话,自然是不需要去干涉什么的。 随后,他们又去往周边的一些村镇为当地百姓找水打井。渐渐的,朝廷派人来帮忙打井的事情便在附近传开了。而且,杜若的名字也渐渐的传开了。这其实是张恪故意派人宣传的,不过并没有夸大其词,因为只是实话实说就已经相当神奇了,何况这些事情还都是货真价实的。 “听说朝廷的人,过来帮咱们打井了?” “嗯,千真万确的。霞塘村,知道不?在朝廷的帮助下,新打了五口井,出水量还都很大。” “哦?不知道朝廷派来的是哪个大官,这么有本事啊?” “呃,倒不是什么大官,听说是个叫杜若的小姑娘。据说身怀异能,她随便往哪里一指,再一挖下去,就有水了。” “啊?还能这样吗?这个人,莫不是水神降世?”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他们已经快到咱们这儿来了,到时候看看就知道了。反正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应该不会错……的吧?” 这一日,张恪、杜若等人来到南益镇,这是个人口过万的大镇。不过因为逃荒,如今镇子上只剩下两千人左右了,而且和霞塘村差不多,留下来的大多数都是些老弱病残,行动不便的人。听说朝廷派来帮他们挖井找水的人到了,纷纷走出家门,聚集在了镇门口。 因为杜若如今体现出了“特殊”的价值,她的安全问题,便自然受到了更多的重视。如今,杜若出门那都是有数百士兵随行的,这比起张恪、李如松的待遇也是不遑多让的。所以,当他们出现在南益镇众人的视野之中时,原本吵吵嚷嚷的大门处,立时就安静了下来。这可是朝廷派来的天兵啊,嗯,果然是气势不凡,让人不敢直视啊!南益镇的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排众而出,迎了上去。镇上的人待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却见对面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走出来和他们镇上的那几位代表说话。那个男子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不过大家更多的还是盯着旁边那个年轻女子猛瞧的:这一位,应该就是那位身怀探水异术的杜若了。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啊?不过,这么大的阵仗,应该不会只是来唬人的吧?干旱了这么久,大伙这心里啊,难免会七上八下的,希望这一位,确实是有真本事才好啊! 第 64章 水神娘娘 人朝西南,南益镇。 朝廷派人来帮助百姓打井,不管成不成的,镇上的人,出于礼貌,还是要表示一番感谢和欢迎的。更何况,此番来南益镇的还有一位极其特别的存在,不由得他们不更加的予以重视。 “请水神娘娘和上差先行进镇子里休息一下吧。我等已经备下薄酒,还请不要嫌弃。” “呃?水神……娘娘?那是什么东西?” “啊?上差慎言,这位不就是水神娘娘转世的吗?岂可出言不逊乎?” 张恪望着对面的老人家,见他们几人都对杜若毕恭毕敬的,又对自己刚才的话怒目而视,便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他们说的“水神娘娘”是指的杜若啊!张恪眼珠子一转,连忙“从善如流”的笑道:“啊,是本官失言了,抱歉抱歉啊。” 杜若站在一旁,见到那几位老人都对自己恭恭敬敬的,还一口一个水神娘娘的叫着,做为一名“社恐”,立时就感觉浑身不自在了。杜若求救的望向张恪,却见他只是朝着自己不断的使眼色,让其稍安勿躁。对于张恪,杜若自然是言听计从的,所以虽然被几位老人这么敬着,实在是别扭得很,却也只能暂且忍耐下来了。她本来就不擅言语,在这种情况下,更是只能一言不发了。那几位老者见状,却是不以为意的,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嗯,水神娘娘虽然看着年轻了点,不过果然是气度不凡啊;瞧瞧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不发一语,却已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在这么多人面前,依旧是处之泰然,圭角不露,果然非寻常人也。 张恪确实是第一次知道杜若被人当做什么“水神娘娘”的。他倒确实是派人将杜若拥有不同寻常的找水能力的事情,到处宣扬了一番。这里面,也确实是包含着他的某些算计。但为什么会有“水神娘娘”这样的称呼落在了杜若身上,他其实也是一头雾水的。不过,张恪并没有去纠正这一点,他在稍稍想过之后,倒觉得这个事儿,不妨就这样顺水推舟的。再说,杜若在探查水源上,确实是有其特别的能耐的,倒也不能算骗人的。而且,“水神娘娘”这个称号,那也是百姓们自己自发封的,这个时候,若是一再地否认,反而不美了嘛!不能违背百姓们的美好意愿啊!于心何忍呢,对吧? 张恪咳咳了两声,把一直将注意力放在杜若身上的几位老人家的注意力给拉回到自己的身上。 “嗯,是这样的。酒就先不喝了吧。水神娘娘怜惜百姓,受了这么久的苦,她想要尽快帮助大家找到水源,解民之渴。咱们还是先请杜……,水神娘娘帮大家找找水吧!” 几位老者闻言,都露出了感动不已的神色,要不是因为干旱,身体里没有多少水分,估计眼泪都能当场飙出来了。 一个老人家感动道:“啊,娘娘宅心仁厚,心系百姓,老朽……老朽代大家谢谢您了!”言罢,便激动的要跪下去了,张恪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了对方。这可是长者,咱可受不起对方一拜,会折寿的。杜若见到这一幕,也是被吓了一大跳。怕他们再弄出什么让人受不了的事儿来,张恪赶紧朝杜若道:“请水神娘娘即刻为百姓们寻找水源吧!” 杜若也没心情再和他们计较什么“称号”的事情了,赶紧点头,开始寻找水源。几位南益镇的老者见状,便纷纷毕恭毕敬跟在了后面。他们倒是都听说过“水神娘娘”的神奇的,而且全都是言之凿凿的,让人不得不信,但终究没有亲眼所见不是?如今,神迹就要在自己眼前展现了,真的是令人期待啊!这一辈子,能亲身经历,亲眼目睹这样的事情,值了! 在镇子外走了好一会儿,杜若却一直没有任何表示。这让紧紧的跟在她身后的人,心中开始忐忑不安了。就连张恪也忍不住紧跑几步,追上杜若,轻声询问道:“还没有发现吗?” 杜若诚恳的道:“有倒是有,但是出水量不会太多,挖下去也有点是在浪费力气。我还是再找找看,有没有出水量更大一点的水源吧。” 张恪自然是不懂杜若的判断依据的,虽然他觉着要是能够立马就来个一鸣惊人,效果肯定杠杠的。但杜若显然没有张恪那么多花花肠子的,她做事情还是本着务实诚恳的态度的。张恪见状,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比起单纯善良的杜若,自己终究还是功利了些啊!张恪难得的在心里面鄙视了自己一把。在这非常时期,不去想着尽可能的为灾区民众谋福祉,反而处处算计那些政治小利,确实是令人不齿的。还是应该向杜若学习,实实在在的去做工作的嘛! 一路走来,可以明显地看到镇子外也到处是开挖回填过的痕迹。显然,南益镇也努力尝试过自己挖井找水源的,但显然并没有找到。没有杜若的特殊能力,仅靠一些土办法和经验,或许平常时候是可以找到水的。但在大旱期间,显然其成功率是会大大降低的。 忽然,杜若停下脚步,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一个地方,平静却又自信的道:“这下面有水,就从这里挖吧。” 这几天来,一直跟着杜若,负责挖井的士兵们听到后,也不废话,立马就走过去开挖了。他们早已经对杜若口服心服了,只要杜若确定了地方,那就指哪打哪,不带一丁点儿犹豫的。倒是跟在他们后面的南益镇的众人,却是面面相觑的。犹犹豫豫了一会儿后,终于有一名老者壮着胆子,走到了杜若身边,先是恭敬地拱了拱手,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后,才纠葛道:“启禀水神娘娘,这个地方我们之前就挖过了,可是……可是没有挖到水啊。娘娘是不是……是不是搞……搞错了呀?”毕竟是在当面对水神娘娘提出质疑,老人家还是多少有点战战兢兢的,因此说话时也有点磕磕绊绊的。 张恪闻言,倒是看向杜若:这个时候可不能出错啊,会砸了招牌的。杜若倒是自信的一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从这里挖井下去,最后总是会挖到石头,因此不得不放弃,对不对?” 南益镇的人,闻言都惊呆了:这个事儿,水神娘娘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有人事先告诉过她? 杜若续道:“我知道这下面应该是有一块巨石的。不过到了这里后,便没有了,可以放心挖的。” 负责挖井的士兵,倒是压根儿不理会其它的,一直在不停的挖着。而南益镇的众人,听到这些话后,便也老实了,他们倒也不好一直表示怀疑的。虽然不知道水神娘娘是怎么知道下边有巨石,还能判断出巨石的大概位置。难不成她的眼睛有着透视功能,看得见地表之下的景象?可是,不管怎样,这都已经证明了水神娘娘确实是非常人可比的,拥有着莫大的神通的。如今,水神娘娘已经是大家最后的希望了,他们倒是宁愿怀疑自己也不愿怀疑她的。 人多力量大,加上最近一直在干着这活儿,因此这井挖得还是很快的。大约一个时辰后,不需要杜若再去解释什么了,因为井中虽然还没有出水,但这个时候被吊出井口的土壤,已经肉眼可见的带着湿润了,而且也散发出了与之前干透的土壤完全不同的气味。老实说,那种土腥味并不好闻,可是,对于久旱盼甘霖的一众南益镇百姓,这个味道却是如此的诱人,让人忍不住的想多吸几口啊! “出水了,出水了,快拉我们上去。”随着井下一声声大喊,一直站在井口边的士兵立马轻车熟路地合力将井底下的人拉了上来。南益镇的百姓也纷纷激动地跑向了井边。好在,对于这种事儿士兵们都早已见怪不惊了,一个回身便及时地拦住了他们,口中同时大喝道:“停下,都停下来,别挤别挤,小心掉井里去。”之前便发生过,百姓因为太激动,互相推挤之下,把人挤落水井的事情。这井挖得一般还都是挺深的,士兵们有过前车之鉴,便一直都在防备着。要知道那么多人同一时间围过来,一个不慎掉下去,那样子就跟下饺子似的,如此人砸人的话,那其实还是挺危险的。 百姓们被阻挡在井边,只有刚刚代表大家去表示欢迎的那几名老者被放了过去。几位老人家激动的围着井口,绕了好几圈。有的放声大笑,有的口中喃喃自语,有的甚至跪在了井边痛哭流涕。被隔在外面的百姓见状,便纷纷欢呼雀跃起来。没有经历过长期缺少水源的日子的人,大抵是体会不到他们如今的激动心情的。缺水,是真的会严重影响到人们的正常生活的,比起饥饿来,其难受程度,也是不遑多让的。 忽然,有一个百姓冲向了杜若。随即便滑跪在了杜若面前,不停的磕头,口中不停哭喊着:“多谢水神娘娘,多谢水神娘娘……。”其余百姓见状,也纷纷跑了过去,跪在了杜若身前。杜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无助的望向张恪。张恪倒是没有上前阻止,等他们稍稍的表达过激动的心情后,才走过去对井口边的那几名老者,装模作样的道:“几位老人家,这眼看着日过中天了,水神娘娘也是要休息一下的嘛,你们看……。” 几名老者,闻言赶紧上前,口中喊道:“好了好了,都散开,都散开了,先让水神娘娘回镇子上休息一下吧。都让开,都让开。” 这几位老人家在南益镇显然是极有地位和名望的,在他们发话之后,一直围着杜若跪拜的百姓们便都听话的纷纷起身,让开了一条路。几位老者随即便满脸笑容地邀请杜若随他们进镇子里去。杜若见张恪一直朝着她点头,无奈也只能先随着他们去了。南益镇的百姓们自发地跟在他们后面,倒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们还身陷灾害之中的。水神娘娘的出现,无疑给了他们巨大的信心和希望。由此可见,灾害有时候并不可怕的,可怕的是——失去希望啊! 第65 章 不同的理念 正在张恪带着杜若为灾区百姓到处打井找水,准备帮助他们恢复生产生活时,另一边,叛军也已经围着安顺城五天了。可是,由于早有防备,如今这座西南大城依然固若金汤。然而,虽说表面上并没有发生过大的攻防战,可实际上却已经死了不少人了。这些死去的人,大多都是被叛军逼迫着去冲击城门的时候,被守城官兵射杀或者自己互相踩踏致死的。这其中,有老人,有女人,也有孩子。 城门口的惨事,城内的民众大部分都是不清楚的。他们只知道,城外有叛军,不过在城主萧宏的英明领导下,叛军始终被挡在城门之外,毫无办法。不过,安顺城似乎也并没有反攻出去的打算,也可能是因为不具备这个实力,不想冒险。毕竟安顺城虽然很大,但却并非军事重镇,军事力量其实有限。依城自保没有题,出城平叛可就差点意思了。总之,依照目前的形势,萧宏一直都采取了“积极防御”的策略,或者是在等待其它地方的军队来救,或者是在等朝廷的平叛大军(如果有的话),又或者等外面的叛军自己崩溃了。这个过程会持续多久,殊难预料,但最好还是按最坏的情况去打算和准备的。为此,城主府在数日前便已经下令:全城封城、实施宵禁、节衣缩食、停止一切非必要活动,一切以守城为重。毕竟干旱了这么久,许多生活物资面临着短缺。虽然萧宏有先见之明,提前做了许多准备,储存下了许多物资。但谁也不知道安顺城之围,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解了。为了能撑久一点,他们不得不从一开始就精打细算。 萧宏不想再接收新的灾民,其实还真的是有他这方面的切实的考虑的,为此他还不惜与从京城下来主持赈灾的周勃翻脸顶牛,俩人屡次三番争执,却是谁都奈何不了谁。其实,萧宏也并不是不能稍稍退让一番,象征性地放一些人进城,给周勃一个面子的。不过,也许是出于谨慎吧,他并没有这么做。甚至围城第一天,他还亲自下令射杀了一些被叛军逼迫而冲击城门的平民。而这件事情,无疑也让两位大员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当日晚间,周勃便连夜带着人搬离了城主府,另寻了一间客栈居住。 站在萧宏的立场,他其实并不愿意和周勃闹翻了的,或者说他其实是很想跟对方处好关系的,毕竟对方无论是身份或是背景,都值得他去好好的结交。可惜,局势终究是将他们推往了相背的方向。对此,萧宏是有点郁闷的,然而,做为一城之主,他也有自己的难处啊!他也努力地向周勃解释过,安顺城面临着的艰困形势,有些选择固然不近人情,却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只是,周勃并没有完全谅解萧宏的作为。毕竟,那一日活生生的平民被射杀就发生在他眼前,那些所谓的理由,无论多么的冠冕堂皇,在那血色面前,都显得如斯苍白。 只不过,不管周勃对他有多少意见,萧宏倒还是一直都对其保持着应有的尊重的。虽然在一些事情上不能做什么让步,但在生活起居上,他却始终命人细心照料着。在听说其搬出城主府后,也只是叹了口气,然后特意命人去那家客栈,找到了客栈老板,嘱咐其一定要好好侍候着,不可有丝毫怠慢云云。 安顺城,顺来客栈,周勃搬离城主府后,暂时居住的小院。刘长子驾着马车回来了,今日一早,周勃便去了城墙上视察。不过,由于安顺城的提早准备、积极防守,叛军又没有什么像样的攻城器械,所以就整体形势而言,暂时并没有什么危险的。周勃倒是每天都会出门去城墙上走一遭的,但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他特别操心的地方,某种程度上,这更像是在例行公事而已。他是下来主持赈灾的,但如今被困在这里,暂时来说,他已经做不了太多其职责范围内的工作了。 虽然和萧宏算是闹翻了,但凭心而论,若只是看安顺城的城防工作的话,周勃也不得不承认,萧宏在这方面的工作,的确算得上是:未雨绸缪、料敌在先、准备充分、有条不紊、守城有方等等正面的平价的。若不是在某些措施上,在周勃看来,太过冷血、功利,周勃是必须给他极高的评价的。可是,萧宏亲自下令射杀平民的举动,实在是让他无法漠视,功是功,过是过,他不想也不会和稀泥。等平定叛乱之后,他是必须要将这些事情都据实上奏的。 周勃回到客栈自己的小院,高芝和周薇闻声便迎了出来。毕竟是见不得城外的那些惨况的,她们这几日便只是待在客栈中不再出门了。如今被困在城中,她们的工作也便停了下来。高芝是过来帮周勃处理转运救灾物资的工作的,但现在和城外已经基本上断了联系,她便也暂时没有了用武之地。对于未来的局势,高芝也看不太清楚,虽然不至于太过担心,但也并没有太过乐观的理由。事实上,她和周薇都是第一次亲陷战事之中,心中还是颇为忐忑的。她们虽然不想再跟着周勃每日去城墙上,因为心里面会难过,但还是一直在关注着城外的局势的。周勃一回来,她们便迎了上来。 周薇先是向父亲裣衽一礼:“爹,您回来了。”然后,又极为有礼的朝刘长子打招呼:“刘大哥。”刘长子朝她露齿一笑:“薇儿小姐。”每次见到周薇,总是令人心生愉悦。一开始的时候,刘长子是称呼她“周小姐”的,后来他壮着胆子喊她“薇儿小姐”,周薇也是一如既往的微笑着回应,这让刘长子心下莫名的欢喜不已。 当日,听说义军已经到了安顺城外了,刘长子是很兴奋的。后来,周勃他们自城墙上下来之后,却都拉着个脸回来,还连夜搬出了城主府,住到了顺来客栈。其实,刘长子是想要待在城主府的。义军想要拿下安顺城,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但如果他能在城里面想想办法的话,是有机会帮助义军更快的破城的。刘长子阴差阳错下,混进了城主府,自然也想寻机做点什么的。可是,周勃一心要搬离城主府,这事儿他显然是阻止不了更不方便说任何反对的话的。最终,他们一起搬来了这里。 刘长子后来,还是去侧面打听了一下,究竟当日城外发生了什么事。了解过后,刘长子倒是心情复杂的。驱使城外灾民去冲击城门,这件事情肯定是不光彩的,甚至可以说残忍的。也难怪当日薇儿会是那般样子。想来,那样的惨况,真的让善良的薇儿悲伤欲绝了。只是,父亲他们……之所以会这么做……想必也是“迫不得已”的吧!本身义军虽然人多,但实际的战力是相对低下的,这些流民既没有经过系统的军事训练又没有攻城器械,甚至连手上的兵器也是之前攻取那些小城镇时缴获的。不仅数量有限质量也不行,许多人甚至是拿着锄头或者随便捡根木棍充数的。而义军的粮食供给问题,一直以来就困扰着他们,所以比起安顺城的官兵,他们也更加没有打持久战的资本,因为实在是耗不起。在这种种不利因素下,他们显然希望也有必须尽快的打赢这场仗的现实理由。所以,义军会去使用一些非常规的“战术”,那当然就是“迫不得已”的。 然而,义军无论有着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此种行径,与他们自诩的“义军”之名,显然是有所悖逆的。想来,薇儿小姐如今对于“义军”的看法,必定是趋于负面的。这一点,委实是让刘长子感觉有些“遗憾”的。虽说,就立场而言,双方本来就分属敌对。但刘长子心里面肯定还是希望,薇儿小姐对义军有着更多正面一点儿的观感的。当然,这是属于刘长子个人的一点小心思,不足为外人道也! 周勃径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喝了口薇儿递过来的茶后,才道:“外面的局势依旧僵持着,照此情况看,安顺城应该是可以守住的,你们不用担心。” 高芝闻言,客观的评价道:“这位萧城主,倒是有点本事的,也确实颇有些先见之明。虽然有些……不近人情,只是在这非常时期,也是没办法啊。” 高芝自然是清楚周勃和萧宏之间的矛盾的。她虽然也很同情那些被射杀的可怜百姓。可是,就现实而言,萧宏固然冷酷无情,但换一个角度看,却也可以说他是杀伐果断的。从关系上讲,高芝自然是要力挺周勃的,但终究她们目前实际上是在萧宏的庇护之下的,在如今的状况下,实在是不宜和对方闹得太僵的。有鉴于此,高芝便有意无意的帮萧宏说了几句话。当然,这绝不表示她选择站队对方的。 周勃自然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并不会因为高芝的几句实事求是的话,而有什么别的想法。事实上,越是这样,越说明大家是自己人,可以直言不讳的讨论事情。而这种务实的态度,也才是真正在做事的态度。而且,周勃事实上也认可萧宏的能力的,只不过对于他没有竭尽所能的帮助城外流民甚至还下令射杀他们极不认同。虽然萧宏有着自己的考虑,而且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终究失了仁德,令朝廷在道义上陷入了被动。即便是安顺城得以保全了,但站在周勃的角度看,也是因小失大,遗祸无穷的。这实际上,是将百姓推到了叛军一方的行为。所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这是站在更高的角度看问题,而非只看眼前之利。彼此理念不同,显然也不是光靠嘴巴就能说服对方的,周勃对此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与萧宏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若没有这场灾难及发生的这些事情,说不定大家还能相处融洽,只是,终究天意弄人! 第66 章 计将安出 安顺城,顺来客栈。 从周勃的小院出来后,刘长子脸色沉重。从周勃那里听到的话,表明官府一方在守住安顺城这件事情上还是相对有信心的。而这对义军来说,显然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甚至可以说是灭顶之灾。攻不下安顺城,义军只怕是撑不了多久的,在无路可走下,最终便只能原地崩溃解体。哪怕他们能勉强捏合下去,也找不到比安顺城更加合适的容身之地的。西南地区经过两年大灾,早就成了贫瘠之地,到处都物资匮乏,去哪里都是一样的绝地的。拿不下安顺城,对义军而言,就好比赌局上,一把梭哈了,却最终输光了一般。不行,一定要想办法打开城门,让义军进城。只有占领了安顺城,义军才有一线生机。刘长子清晰的认识到了这一点,只是,该怎么做呢? 经过这几天的暗中观察,安顺城的城防工作,无疑是做得极为到位的。而城主萧宏也是个杀伐果决的主,只看其在对待义军驱使灾民冲击城门口时的处置措施来看,便知道他是宁可背负“滥杀无辜”的骂名也不可能在固守城池这件事情上有什么妥协的余地的。若守城一方始终抱着这样的态度坚守城池,那么义军想要通过外部强攻,拿下安顺城这种坚城的机会就极为渺茫了。外部强攻不得行,那便只能从内部去想想办法了。 就在刘长子苦思破城之策时,当晚四更时分,正于房中熟睡的刘长子先是猛地睁开眼来,后则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伸手从床内侧抽出一把小刀,黑暗中,眼睛先是朝屋顶上看了看,复又紧紧的盯着窗户。过了一会儿,窗户外传来几声有节奏的敲击声,“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听到这声音后,刘长子愣了一下,而后这叩叩声,又分毫不差地重复了一次。刘长子神情一振,赶紧一个箭步,跃至窗边,小心的打开了窗户,随即一道人影翻身而入,窗户复又关上,整个过程无声无息,仿如默剧。黑暗中,只听得: “师兄,是你?你怎么来了?” “少主,别来无恙?你进城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消息,主上很是担心,特命我进来查看一番。” “师兄,不要叫我少主了,我听着不自在。” “少主不可。今时不同往日了,主上承天之命,救民倒悬,大势所趋。我等更需以身作则,定尊卑、明纲纪,否则何以领袖群伦?” 刘长子沉默了一下,转而道:“先不说这些了,师兄好本事啊,安顺城这般严防死守,师兄竟然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来。” “呵呵,雕虫小技耳。咱之前就是干这个的,算不了什么的。少主不是一样进城来了?” “我那个纯属偶然。对了,师兄是怎么找到我的?你冒险偷进城来,可是父亲有什么吩咐吗?” “嗯!其实,我前天夜里便进城了。不过,官府查得严,非常时期,我也不敢随意走动。只能暗中追查少主的下落。昨天上午,我便见到少主驾马车去往了城门口,此后便一直暗中跟随。后来,少主回到了这处客栈,我本想立即前来相见的。没想到,却发现在这客栈内外竟然隐约有上百位高强武者护侍着。无奈之下,我便只好在暗处等待机会,等了一晚上,才寻得机会进来面见少主。对了,这客栈里究竟住的谁啊?竟有如此的排场?” “是朝廷的礼部侍郎周勃,也就是奉命从京城过来西南,主持赈灾的那位大官。” “噢,怪不得呢。不过,这位大官人倒似乎是有些真本事的,自从其到来后,所过之处,灾情皆渐趋稳定,灾民的安置工作也一直在稳步推进。这个人,倒是我义军的大患啊!唔,要不要想个办法暗中除掉他呢?” “不可!万万不可!” “嗯?少主,你……?” “啊!哦……,我……我是说如今破城要紧,这个时候对付周……周勃,怕是会打草惊蛇,误了大事的。而且他的身边护卫森严,这事儿,实在是太……冒险了。” “唔,少主思虑得对,事有轻重缓急,是我孟浪了,此时的确不好节外生枝的。咱们还是先想办法,尽快地拿下安顺城,才是正经。” “正是此理。师兄既然能进得来,那能否带更多兄弟潜进城了?” “唉,不瞒少主。我一个人进来,那都几乎已是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的,想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带更多人进来,那是不可能的。” 刘长子闻言点了点头,他其实也就是试着问一问的。若是那么容易潜进来,义军估计早就行动了,哪会等到现在的?要知道,时间可是站在朝廷一边的,越往下拖,对义军便越是不利的。 “少主,您入城多日,可有什么收获吗?此次,主上命我潜进来,最主要的任务:一是找到少主;二是与少主联系上,获取有用情报;最后便是找到破城之法。老实说,我军如今对如何破城,真的是一筹莫展啊。咱们用尽了办法,却始终不得寸进,然而十几万兵马,每日里粮草消耗惊人,委实是拖不得的。主上命我进来寻找机会,若后日午时,都没有好消息传出,我军便只好拼死一博,发动强攻了。” “不瞒师兄,我正是抱着做义军内应的目的进城的。依我所见,下令安顺城戒严及封城的,都是城主萧宏,而能解除这个命令的人也唯有他一人而已。所以,这一切的中心,怕是要落在萧宏身上的。只是,这人一向深居城主府,偶尔出府,也必有大队人马随侍左右。想要在城里对付他,难啊!” “唔,这个人如此谨慎小心,确实不好对付。可是,再难也要想想办法。若是不得不强攻的话,即便是真能攻下来,咱们也必然是要死伤惨重,元气大伤的。” 这个道理,刘长子自然也是明白的,事实上,这也是入城后,他一直都在努力的方向。本来,若周勃没有和萧宏闹翻了,他如今想必还住在城主府里的,那么想要做点儿什么事情,应该是会容易许多的。可惜因为城门口的事情,周勃最终愤而搬离了城主府。而之所以,城外的灾民会去冲击城主府,那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被义军所胁迫的?唉,这或许便是所谓的因果循环了。刘长子本来想问问,到底是谁出了这个馊主意的?胁迫灾民冲击城门一事,如今看来,绝对是一招臭棋,不仅让义军背负骂名,还让他不得不搬出城主府,而且更主要的是这件事还使得薇儿小姐对于义军,心生反感。只是,刘长子虽然对此心中多有不满,只不过,事情已然如此了,再说太多又有何用呢?终究,他还是自己先放下了此事,如今还是集中精力先想想如何破城吧。 翌日一早,周勃心情不佳,使人通知了刘长子,取消了每日巡视城防的行程。刘长子暗自心喜,随后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顺来客栈。客栈中有马铁等上百内卫在,显然是没有办法做任何事的。刘长子出了客栈后,还小心翼翼的胡乱逛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走向北城门,在城门边的一处废弃民房找到了他那个师兄。 刘长子的这个师兄,是其父刘通收的养子,也是自小跟随在身边学习武艺的徒弟。刘通给他取名刘星,他绝对算得上是刘千斤最为信任的人。这人于武艺上倒算不上有太高的成就,但在一些鸡鸣狗盗、潜踪匿迹等旁门左道上,倒是颇有些过人之处的,算得上是个歪才。刘千斤揭竿而起后,刘星也是毫不犹豫力挺的人。他对于刘千斤是感恩戴德也是无限崇拜的,更深信他乃天命所归之人。起义之后,义军起初倒也算得上是顺风顺水的,但如今显然是遇到了第一个坎了,目前来看,也的确处境艰难。可若是这一关口跨过去了,义军真的能拿下安顺这样的大城,那声势必将大为不同的。有鉴于此,刘星自动请缨,潜进安顺城,一来找寻失联多日的刘长子;二来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打开城门,迎义军入城。 见面之后,刘星道:“在我进城前,义父便有过交待,我军是没有资本跟朝廷一直耗时间的。拖得久了,粮草难以维继,不用朝廷打,咱们自己就得溃了。所以,义父特别叮嘱,到了明日午时,若咱们还是没有办法从城里面开启城门,义军便只能开始发动强攻了。昨天晚上,时间仓促,客栈之中也不适合多谈,如今少主可有良策教我?” 刘长子点了点头,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便一直在想着这事儿的,倒确实是有些想法的,正好说与师兄,大家参详一番。” “少主,请说。” “嗯,要开启城门,唯有从城主萧宏身上入手,这一点师兄已经知道了。然而,此人极为谨慎小心,轻易不会出城主府,即使出府,也是大队人马跟随,不大可能落单的。” “那要如何是好?” “第一步,咱们要先想办法将他从城主府引出来;第二步,则要把他引到一个特定的地方,方便咱们动手;第三步,便是挟持住他,迫使他开启城门。” “哦,可是,怎么做到了?光是第一步便很难吧?” “呵呵,说难也难,说容易倒也容易的。” “哦,看来少主是已经有了主意呢。哈哈哈,不愧是少主,小小年纪,却天资聪颖,如此何愁大事不成呢。少主,快快告之于我,计将安出啊?” 刘长子心中得意,谦逊了两句后,才自信满满地续道:“师兄不妨猜一下,如今在这安顺城中,还有谁人,可以令城主萧宏屈尊往见的呢?” 刘星看着他,略微思索后,很快恍然道:“啊,少主说的是,周勃?” “呵呵呵,正是此人。” “话是不错,可是周勃怎么可能帮我们将萧宏邀约出来呢?他们俩不是正闹着别扭吗?” “正因为,他们如今在闹矛盾,咱们才有机会成功的。师兄,你先看看这个。” 刘星从刘长子手上接过一摞纸,翻开看了几页后,眼神逐渐的明亮了起来。 第 67章 邀约 安顺城,城主府,酉时。 门口的士兵,睁大眼睛望着门前匆匆忙忙的行人。大约还要一个多时辰才会宵禁,路上大多都是赶着要在宵禁前回家的路人。虽然时间表面上看,还很充裕,可是战时宵禁,并不比往常。平常的时候,不小心犯了夜,还可以使点钱银,找人脱了罪;即便是脱不了罪,那也不过就是捱上几板子,疼上几日而已。但在这非常时期,处罚从严从重,官府里的人,也更不敢徇私枉法,这个时候“犯夜”,那犯罪成本可不小。所以,眼见天开始变黑了,大家便都自觉的往家里赶,别到时候因为只是迟了一点点,便让巡视街头的差役或是士兵抓住,先打上一顿再关上几天的,犯不上的。 城主府就座落在安顺城的中心,所以每天都有许多人需要从这儿路过,去往别的地方。而一般而言,行人在经过城主府时,都是目不斜视、稳定步伐而过、更不可能逗留观望什么的,以避免引起什么误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的。 然而,就在一切如常时,在门口士兵的视野里,却忽然出现一人,径直的朝着城主府门口跑了过来。这人行为如此的“与众不同”,想不引起门口士兵的警觉都难。士兵们,条件反射地握紧了刀柄,双眼锐利地盯向那个人。哪知道,那人却始终没有改变方向,就这么一直冲了过来。士兵们于是“唰”的一下同时拔出佩刀,指向来人,口中同时喊道:“来人止步,来人止步。” 那人闻声倒是听话的停了下来,这让士兵们略略放松了一些。 “你是何人,因何在城主府门前狂奔?” “回禀军爷,小人乃是奉周大人之命,来给城主大人送信的。” “哪位周大人?” “吏部侍郎周勃周大人。” “信呢?” 那人掏出一封信来,士兵接过信,检查了一番后,才朝对方道:“在这里等着。” “是。” 士兵拿着信返身进了城主府。一刻钟后,士兵又走了出来,朝那人道:“城主大人要见你,跟我走吧。” “是。” 进了城主府,走到偏厅,萧宏拿着信,抬头望向送信人,看了一会儿后,才道:“你叫什么名字,看着倒有点儿面熟,你是周大人家里的?” “回大人话,小人刘长子,现在是我家大人的车夫。” “哦!本官想起来了,你就是当日在城外,救下周小姐的人吧?” “大人真是好记性,正是小人。” 萧宏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后,想了想才又道:“你回去告诉你家大人一声,就说本官会准时去赴宴的。” 刘长子闻言,赶紧躬身点头道:“是。那小人就先回去了。” “嗯,去吧。” 待刘长子离开之后,一个人影从隔壁走了进来。萧宏朝那人点了点头,先不说话,而是将手上的信,递了过去。那人接过来,迅速的看完后,拱手道:“大人,周家毕竟是庞然巨物,雄踞朝堂数百年了,若是能够与之交好,于大人而言,实是有益无害的。” 萧宏点头道:“这个本官自然是知道的,这也是我答应去赴宴的原因。自周勃来到安顺,本官一直对其礼数周到,除了因其身份背景外,也因此人的确能力出众。只看其来到西南后,短短时间里的一些举措,的确不失其名门世家的风范。只是,这人……性子还是过于刚烈了些,弄得本官一时之间,也有些不知如何面对他才好。此番他居然主动邀约本官,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的。依你之见,周勃是何用意呢?” 那人是萧宏的幕僚,姓吴名群,只听其沉吟了一番后,分析道:“依下属想来,大人与其倒是谈不上有什么私怨的。当日的……一番冲突,大家也都是为了公事。周勃久历官场,想来也不至于对此一直耿耿于怀的。这几日,他每天到城头上巡察,可见也是一心扑在公事上的。依属下推测,或许是这几日于城头上所见,让他对于大人在守城上的种种作为和决定,有了更多的认识,才会起念邀请大人见面一叙的。” “唔,既然如此,他为何不直接来城主府见我呢?” 吴群讪笑道:“呵呵,毕竟是世家子弟嘛,难免会自持身份,放不下身段的。当日,您二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起争执,那场面委实也是过于火爆了些。周大人之后愤而搬出城主府,这事儿闹得也忒大了点,可谓满城皆知了。如今,要他主动上门,也确实是……有点为难了他不是?只是,如今外有叛贼,您二位可是守城平叛最关键的人物,老是这么互不理睬,也着实不妥的。所以,周大人才想了这么一出,和大人小聚一下,化干戈为玉帛,彼此同心协力,先度过眼前危机再说了。” “呵呵呵,看来应该就是如此了。话说这位周子兴,还是很识大体,顾大局的嘛!不愧是周家的人啊。嗯,那这样,晚上你便随我去会一会他吧。对了,人家既然诚心邀约,那咱也不能失了礼数,你速去库房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称心一点的礼物,要雅致一点的,别弄什么俗物出来,让人家看了笑话。” “属下明白,我这就去好好找一找。” 另一边,刘长子出了城主府后,又是一番七拐八拐的,回到了那处破败民房。刘星见他笑容满面地回来,便知道事情成了。不由得由衷赞道:“少主智计百出,佩服佩服。” 刘长子含蓄的一笑,对于此次行动,倒也自感满意的。此番,他偷偷的拿着周勃平日书写的一些废弃文稿,交给刘星,让其模仿周勃的笔迹,给萧宏写了封信。内容是邀请他到城中的一处酒楼——摘星楼饮宴。本来刘长子还有些担心会不会露出马脚的,没想到,这事情进行得倒是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的。 刘长子笑道:“多亏了师兄,擅于模仿他人笔法,那萧宏见到信后,竟是丝毫不疑的。不过,这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关键啊。师兄准备地怎么样了?” 刘星胸有成竹的道:“少主放心。虽然时间仓促了一些,不过我已经去过摘星楼了,大致路线也已经勘察好了。只等那萧宏一到,便可拿下他了。” 刘长子闻言点了点头,心中莫名的兴奋。或许是人性使然,在做坏事时,总是会控制不住的激动兴奋的。他毕竟才二十来岁,如今居然在暗地里谋划着要挟持一名朝廷高官,兴奋一些,倒也是可以理解的。 眼看天已经黑透了,宵禁是从戌时开始的,刘长子便与刘星分开了走,赶往摘星楼。按道理,如今全城宵禁,入夜之后,酒楼里除了本来就入住的客人外,就不允许再招待其他的顾客的。当然,有些人是可以无视这些的,比如安顺城城主萧宏。今日下午,便有人来摘星楼找到老板,用一百两银子预订了酒楼最好的那个雅间,准备在此宴请客人。虽然是一单大生意,但老板一开始的时候却是不打算接下来的。赚钱固然重要,但也要看时候的。这事儿要是让官府知道了,死或许不至于,却肯定逃不掉一顿罚的,到时候不仅钱挣不到,还得往里搭钱,犯不上的。 那人见老板一直摇头,便将其拉到一边,小心翼翼的告诉他,是城主大人要在这里宴请重要客人的,还警告他不得声张。老板一听,虽然有些狐疑,可是看见那白花花的一百两银子,心想:应该不会有人拿这么多银子出来开这种玩笑的吧?最终,老板还是收下了那一百两订金,并命人重新好好地收拾了一下那个雅间。 酉时三刻,许长子来到摘星楼。找到老板后,便故意板着个脸道:“我家主人下午派人过来预订的雅间,准备好了吗?” 老板连忙躬身应道:“早就备好了,小老儿哪敢误了城主大……。” 刘长子连忙“咳咳咳”的连声警告,眼神锐利的盯着他。 老板立时醒觉过来,人家早就交待过,不要声张的,自己怎么就忘了呢。老板拍了自己一巴掌,连连作揖。刘长子沉着个脸,道:“行了行了,记住,小心侍候着。还有,等人到了,若是没有吩咐,就不要让任何人进去打扰。另外,我家主人是要和人商量大事的,你须让人好好守着,最好还是把邻近的包间都清空了,清楚了没有?” “清楚了,清楚了。如今施行宵禁,晚间本来就不做生意的。” “嗯,这样最好。席面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家主人何等身份,可别出了纰漏。好好做,少不了你的好处的。” “已经准备好了,断然不敢误了……客人的大事的。” 刘长子心中暗笑,这种狐假虎威的感觉真的是爽啊!他们花了一百两银子并假借萧宏之名,让摘星楼准备地方。这种事儿,对方即便是有所怀疑,也不大敢去求证的,毕竟谁会想到居然会有人敢在安顺城中用城主大人的名头图谋不轨的。 临近戌时,一辆四马拖行、黑色车盖、车体以红色涂装的马车缓缓的向摘星楼过来。站在门前迎候的刘长子看到后,连忙低声朝酒楼老板道:“我家主人到了,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声张。” 老板暗自撇了撇嘴,心忖:还需要我声张吗?这满城之中,还有谁敢去坐这辆车吗?不过,他当然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的。总之,来的人肯定是城主大人无疑了,对方倒确实是没有骗他的,因此便也更加的唯唯诺诺了。 马车里,萧宏笑道:“本来想轻装简行的,不过你说得对,宵禁期间,若没有马车,等一下回去时,确实会稍稍麻烦一些的。只是这样一来,不知道侍郎大人会不会误会本官摆谱呢,呵呵呵!” 吴群笑了笑,道:“其实大人坐上马车来赴约,也可以说明大人对此次邀约的重视的。再说,也确实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毕竟是宵禁期间嘛,想来周大人会理解的。” 萧宏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他其实还是很重视此行的,不管怎样,周勃的身份背景摆在那里,由不得他轻忽的。 第68 章 摘星楼 摘星楼。 萧宏和吴群下了马车,刘长子赶紧迎了上去。双方在楼前简单的说了几句话后,刘长子便侧身引导着他们走了进去。酒楼老板偷偷的抬眼一瞧,见果然是城主大人本尊,他赶紧低头弯下腰来。萧宏进门后,看了他一眼,倒是不认识对方,不过看其打扮,也大概知道他是酒楼方的人。他们并没有在一楼逗留,而是直接就上了二楼。 到了预订的雅间门口,刘长子先将萧宏和吴群让了进去,却回身阻止了老板:“下去吩咐他们上菜吧,注意不要让闲杂人等上楼来。” “是。”确定了真的是城主亲至后,酒楼老板倒也不再心怀半点疑虑了,如今自然是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他匆匆下楼,亲自去往后厨,盯着他们出菜,还刻意的挑了两个最机灵的小二,负责上菜。 雅间里,萧宏和吴群进来后,环顾一圈,发现这是一个套间,除了一个摆有圆桌的餐厅外,还有个小一点的会客室。可是,此时里面却是一个人都没有的。萧宏一皱眉,与吴群互视一眼,吴群摇了摇头,表示不解。此时,刘长子跨进门来,还顺手关上了门。 萧宏略带不满的道:“你家大人呢?” 刘长子躬身歉然道:“回大人话,我家大人马上就到了,他特命小人先来此迎接大人,还请大人见谅。” 萧宏闻言,大感不满,哪有邀请客人,自己却比客人晚到的道理的。吴群见状,赶紧伸手扯了扯萧宏的衣袖,萧宏侧头看了看他,见其朝着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意思显然是让他不要计较的。萧宏一想,来都已经来了,难道拂袖而去?再者,人家毕竟是京官又出身世家,身上难免会有一些臭毛病,喜欢讲究一些先来后到的臭规矩,且让一让他便是,咱不和其争这些。尽管心里面不爽,但萧宏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也亏得周勃的确来头不小,否则的话,萧宏作为西南地区“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又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哪会受这种鸟气的。 萧宏走向会客室,一屁股坐了下来,脸上却是面无表情。来的时候,他还笑吟吟的,毕竟是周勃主动邀请自己的。没想到,才刚到这里,周勃就给他来了这么一出“下马威”,嘿嘿,看来他果然还是放不下自己世家子弟的身段啊!唉,也罢也罢,咱不去跟他计较就是。 刘长子去桌上端过来两杯茶,奉了上去,嘴上连声道:“还请城主大人多多包涵,我家大人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萧宏瞅了他一眼,终究还是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毕竟跟一个马车夫计较太多也没啥意思,没得失了身份。 很快的,酒楼老板便带人将菜送了进来,只是,等菜都上齐了,周勃却还是没有出现。这下别说萧宏了,连吴群都因为对方这无礼的举动,肝火大动了。萧宏心说:虽然你周勃的确位高权重,而且系出世家名门,可是论品秩,咱也不输你呀?再说这里可是安顺城,是在老子的治下,你懂不懂谁是主、谁是客啊?居然要咱等你这么久,这是要干嘛呀?这是耍的什么官威啊?老子不伺候了。忍耐再三过后,感觉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的萧宏“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却忽然一阵晕眩袭来,随即眼前一黑,向前倒了下去。另一边,吴群大惊之下,正要过去查看,刚站起来,便也同样一头栽了下去。 一直站在一旁的刘长子见状,走过去蹲下来推了推萧宏,见他毫无反应后,便得意地拍了拍手站了起来。这时,“嘟嘟嘟”的敲门声响起,刘长子走过去,拉开了门,一个人影闪了进来,门“啪”的一声又复关上。 “咦,怎么多了个人?谁啊?” “不知道,应该是萧宏的幕僚啥的,不必管他。” “嗯。嘿嘿,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接下来怎么办?” “嗯,我想了想,咱们还是等天亮以后,宵禁解除了再去叫开城门吧。虽说萧宏如今在咱们手上,但他如今人事不省的,这大半夜的忽然就去叫门,守门的士兵怕是会起疑心的。到时候,争执起来,万一露馅了,可就前功尽弃了。” “可是,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了,咱们怎么办?” “嘿嘿,师兄勿要心焦。这一大桌子好菜,可是花了咱一百两银子了,可不能浪费了,咱们就在此边吃边等,等上一会儿不就天亮了嘛。” “哈哈哈,少主英明神武,豪气干云啊。那咱们就……,吃起来?” “哈哈,师兄勿要客气,请。唔,我再去让他们送两坛好酒上来。” “少主不可,此时喝酒,怕是要误了正事的。” “嘻嘻,师兄勿急,这酒啊,不是给咱俩喝的,是给这两位准备的。” “呃,他们不是已经晕了……,哦,明白了。还是少主高明,算无遗策啊,佩服佩服。” 刘长子自得的一笑,然后亲自去楼下提了两坛子酒上来。进了雅间后,便随手倒了几碗出来,泼向了四周。霎时间,酒气便充溢了整个雅间。又倒出一碗,浇在了萧宏的衣服上。正要如法炮制,浇一碗在吴群身上时,刘长子忽然停了手朝刘星笑道:“师兄,你把这人身上的衣服帽子都脱下来,换到身上。” “啊,这是为何。哦……,我明白了,妙极,妙极啊!少主果真是好主意。” 摘星楼老板一直等到了月上中天,刘长子才下楼来通知他,城主大人喝多了,暂时便不回去了。老板能说什么了,也确实不敢说什么,只能唯唯诺诺的应下了。 卯时将至,天虽然还未亮,但宵禁马上就要解除了。摘星楼里,老板正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耳边忽地传来“咚咚咚”的声音,老板一睁开惺忪的双眼,便瞧见了刘长子和另一个人正扶着城主大人走下楼梯。老板一激灵便站起来,迎了上去,刚想开口说什么,刘长子已经伸出一根手指贴在嘴边“嘘”了一声,而后朝他小声道:“我家大人宿醉未醒,我们这厢便先行回去了。” 老板连忙点了点头,拱手作了个揖,目送着他们离去。摘星楼外,城主府的马车依旧停在路边,车夫蜷缩着身子,背靠着车厢,正睡得沉。刘长子朝刘星使了个眼色,刘星点了点头,放开萧宏,走向车夫,伸手将其拍醒。 车夫揉了揉眼睛,因着光亮不足,对方站在地上,又没有抬头,便只大致瞧着站在面前的人所穿的服饰,似乎正是城主大人身边的那位幕僚吴群。车夫赶紧坐直了身体,打着招呼:“吴先生。” 吴先生嘴巴里“唔”了一声,随后返身又搀扶着萧宏,另一边的刘长子则说道:“城主大人酒醉未醒,快让他上车。” 车夫不疑有它,赶紧伸手拉开车厢门,三人合力把死沉死沉的萧宏抬拉了进去。果然,萧宏的身上酒气冲天,也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安置好萧宏后,刘星出了车厢,一屁股坐在了御座上,马夫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这一回两人近在咫尺的,自是瞧得清对方的面容了。只听车夫“咦”了一声,失声叫道:“你……你不是吴先生,你是谁……,嗯……。”随着一声呻吟,车夫被打晕了过去,身子随即便被拖进了车厢内。 刘星立即拉起马缰,轻喝一声“驾”,城主的马车随即便朝着北城门急驰而去。 同一时间,刚刚晨起洗漱完毕的高芝,立即接见了马铁,获知了昨夜刘长子彻夜未归的报告。 “其实,自昨天午后,刘长子便不见踪影了,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一直到开始宵禁了,他都没有回客栈。” “嗯,照道理,他在这里应该不认识什么人才对吧?一夜未归,总不成露宿街头吧?难不成是让巡逻守夜的士兵抓走了?” “呃,这个……,我这就派人去巡检司问问。” “去吧。此事,暂时先不要大肆声张,咱们自己先调查清楚再说,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马铁点了点头,领命而去。自刘长子出现后,高芝便让马铁对其留心关注。倒不是她看出什么疑点了,只是他的出现毕竟有些突兀了,加上其身具不俗的身手,委实是不怎么像一个普通的流民的。但,终究他出手救下了她和薇儿,怎么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所以,也只是让马铁留心一下而已,并没有使人对其监视。而自入城以来,刘长子倒一直是循规蹈矩的,高芝便也觉得自己应该是疑心病发作了,还一度为此感觉有点内疚的。可是,没想到今日,却收到了这样一条消息。莫非,这刘长子还真的有问题? 就在高芝沉思之际,客栈外忽然传来了喧闹声、呼喊声、锣鼓声。高芝心下一惊,赶紧奔出门去。恰逢周勃和周薇父女,显然也听到了这不寻常的动静,纷纷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了。顾不上打什么招呼了,周勃大声呼道:“马铁,马铁。” 一名内卫赶紧跑过来,抱拳禀告道:“启禀大人,马队长,去巡检司了。” “巡检司,他去那里干什么?” 高芝赶紧插口道:“是我让他去的。” 周勃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不过却没有马上询问原因,而是转头朝那名内卫吩咐道:“速去外面看看,究竟出什么事了,竟然如此喧哗。” “是。”那名内卫匆匆而去后,周勃才转向高芝道:“说吧!” 高芝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了,此时便也不做隐瞒,将事情前前后后的向周勃细说了一遍,然后道:“我让马铁先去巡检司问一问,或许只是人被他们误抓了,也不一定的。” 周勃皱起了眉头,不发一语。周薇则有些难以置信的道:“刘大哥,怎么可能是坏人的,我……我觉得这个……是不是误会了啊?” 高芝沉默了下来,周勃则横眉竖眼的道:“不必瞎猜,等马铁回来了再说。” 第 69章 破城 安顺城,北城门,卯时二刻。 宵禁解除,街道上开始出现人影。虽然封城了,但生活总还要继续的,因此一大早的,各种摊子便陆陆续续的支了出来。就在小贩们各自忙碌时,忽然“嘚嘚嘚嘚”的声音传来。大家抬眼望去,一辆四匹马拖动的马车,正在城中大道上向北急驰。所有的人自然都认得这是城主大人的专属座驾,可是,天还这么早,城主大人这是要干嘛去了?只不过,虽然有点疑惑,但这终究不是这些升斗小民该管的事儿,大家静静地目送马车从他们身旁驶过去后,便又回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 北城门,值守的士兵,远远的便见到了这辆直冲而来的马车。他们当然也觉得奇怪,这两天城外的叛军都没有什么动作,或许是在休整,或许是在憋着什么坏招,总之安静的很。不过,叛军也就只是人数多了一点而已,但在战力及装备上却是差的一批的。在安顺这样的大城面前,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好办法的。这些天来,叛军的几次攻城,虽然声势看起来很大,效果嘛,就真的是没眼看了。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哪怕是他们这些小兵,在心理上也多多少少对叛军有着“不过尔尔”的感觉。大家知道,只要好好守住了城门,叛军便没有任何破城的机会的。 形势如此明朗,叛军如今也没有什么动静,城主大人今天这么早来这边,是要干嘛呢?把守北城门的这队士兵,眼见领导来了,本来懒懒散散的,都赶紧站直了身体。马车于门口处停下来,负责城守的城门校尉赶紧走上前去。这位校尉姓王,他看了一眼车夫,却发现对方并非一直给城主大人赶车的那一位,难道是城主换了马车夫,这是啥时候的事啊? 那个车夫,坐在驭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校尉,一脸倨傲的道:“大人要出城去,速速开启城门。”王校尉暗自撇了撇嘴,也不欲理他,而是朝着车厢施了一礼,大声喊道:“拜见城主大人。” 车厢里传来一声“嗯”,却并没有再说什么。王校尉素知这位城主大人,本身还真不算什么礼贤下士,爱兵如子的长官的,因而对此倒是不以为意的,毕竟级别摆在那里,确实也是差着好几筹呢。只是,叛军还围在城外了,这个时候城主因何还要出城了?虽说城主无论要做什么,都轮不到他管,可王校尉还是出于关心,诚恳的道:“叛军还在城外,并未退去,大人此时出城,殊为危险,不如……。” 话未说完,那车夫竟然抢白喝斥道:“多嘴,城主大人要做什么,难道还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王校尉耐着性子,解释道:“未将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咳咳!”车厢里此时传来两声轻咳,随即一只手透过门帘,递出来一块令牌。王校尉定睛一看,确实是城主大人的令牌,如假包换。王校尉赶紧躬身施礼,道:“未将不是这个意思,未将……这就去开门,请大人稍待。” 车厢里又是一声“嗯”,而后那只手便又收了回去。王校尉尽管心有疑虑,然而城主大人都已经出示了城主令牌了,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听命行事了。于是他返身走到城门边,吩咐手下移开障碍物,另有数名士兵则合力取下了城门门闩。这门闩乃硬木所造,长约两丈,重达数百斤,需数人合力,方可取下。 厚重的城门缓缓的开启,驭座上,刘星看着这一幕,几乎要忍不住失声欢呼:这困扰着十多万义军的城门,竟然就这样在自己的眼前开启了。刘星激动的握紧了缰绳,身后传来刘长子低沉却又略显急迫的声音:“师兄,走。” 刘星提起手来,用力一甩缰绳,“啪”的一声后,马车应声而行。王校尉等一众守城士兵,眼睁睁的看着马车从他们的身前驶向城外。忽然,王校尉想起一事:城主大人这一出去,啥时候回来啊?若是时间长了,那这段时间要不要重新封闭城门了?这可不比家里的大门,随手就开开关关的。这是城门,每开关一次,那都需要好些个人互相配合,使出好大力气才能完成的。这事儿必须得趁现在,赶紧先请示一下城主大人才好啊。想到这里,王校尉连忙跑过去,喊了一声:“等一下。” 静寂的城门门洞里,原本是只有马车行进的声音的,可这突然的一声喊,声音在门洞内壁之间震荡回响,令得刘星忍不住的身体一震,暗叫一声“坏了”。身后,刘长子估计也是被惊吓到了,失声喊道:“师兄,事不宜迟。” 刘星不再犹豫,猛力地一拉马头,马儿吃痛下,马头往左偏了过去,带着马车整个地就横亘在了城门洞的中间。随后,刘星从马车上飞身而下,快步跑向城门之外,同时伸手入怀中,取出一支棒状物体,将其点燃后,“咻”的一声后,火光直冲天际,而后“嘭”的一声,橘红色的朝阳下,绿色的光芒在高空炸了开来。 这个动静立即引来了北城门内外所有人的注目。王校尉在看到这一幕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立即惊恐万状的回身高声呼喊道:“快,快……快关城门,关城门。”其他士兵闻声,也都反应了过来,纷纷赶紧跑向城门口,想要重新关闭城门。 可是,城主的马车横在门洞中,挡住了所有人,令得他们没办法重新关上城门。王校尉见状,连忙向驭座跑去,意欲掌控马车。谁知刚一跳上驭座,便被人一脚踹了下来。王校尉亏得反应够快,举起手臂格挡了一下。然而,对方腿上力道惊人,王校尉被踢下来后,还“蹬蹬蹬”地连退了好几步,方才稳住了身形。 就在此时,耳朵里已经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王校尉极目望去,虽然隔得很远,但还是肉眼可见叛军的队伍,已然开始在朝着城门方向猛冲过来了。 当此时刻,王校尉也顾不上马车里究竟是不是城主大人了,他当机立断,大声喝道:“速去击鼓,燃烟,其他人与我一起拿下马车。”众士兵们纷纷拔出刀来,呼喝着朝马车奔去。刘长子虽然手上还有萧宏这个人质,不过这个时候了,显然他已经没有多大作用了。刘长子深知,只需要守一会儿,义军就能冲进来的,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花招可使了,只能拿命去拼了。刘星放完烟火信号后,便立即奔了回来,守在了刘长子的身边。他知道义父刘千斤对于刘长子的看重,自然是要尽力护其周全的。双方就此于城门洞下展开了搏命厮杀。 与此同时,安顺城北城门燃起的狼烟已经滚滚直上天际,急促地鼓声也响彻云霄。不过,一开始的时候却并没有让城里的人过于的紧张。因为叛军围城已经好几天了,也攻打过几次,最终他们都无功而返了。因此现如今,大家多少也有些麻木了,这应该不过就是叛军又一次雷声大雨点小的攻城动作而已。对于这些警报,大家便也只当是守城将士们的例行公事而已。总之,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大家还是该干嘛干嘛吧!包括其它几个城门的守军甚至是赶赴北门的各路援军也大多都是这般想的。然而,没一会儿,大家便都知道不对劲儿了,因为鼓声不仅一直没有停下来,而且还越来越透着紧迫感。各路援军,也逐渐的意识到不妙了,立即就在城里狂奔了起来。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发展得也太快了,当第一批援军到达北城门时,汹涌而来的叛军已经如浪潮般推过了北城门的门洞。赶来驰援的将士们实在是不明白,这个城门看起来明显毫无损伤的,但它却为何门户大开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然而,已经来不及多想了,看着兴奋异常冲过来的叛军,士兵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刘长子和刘星身上都已经负伤,他们拼了命的阻挡守城官兵,不让他们重新关上城门,最终让义军顺利地攻入了安顺城。对于这个结果,无论是官兵还是叛军,许多人还依旧是云里雾里的,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围在北城门外的义军乃是由石龙指挥的那一支。前天,义军领袖刘千斤倒是通知过他,让他们随时做好准备,说他已经派人混进了安顺城,伺机开启城门,一旦看见约定的信号,便要毫不犹豫地攻城。当然,若是不成功的话,便只能强攻了,义军是不可能一直这样耗下去的。石龙并不知道刘千斤的具体谋划,或者也不是对此太有信心,毕竟如今的形势下,朝廷必定会严防死守的,想打开城门,谈何容易啊!不过,石龙到底还是安排人时刻注意着城内的动静,但大部分精力还是放在了安排接下来的强攻上了。 石龙没有想到,刘千斤安排的奇兵,还真的把事情干成了,这实在是有点神奇了。虽然不清楚细节,但城门大开却是不争的事实,又有约好的信号,石龙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出击,攻入安顺城。 看到友军前扑后继地进城了,刘长子才长舒了一口气。刚刚那个城门校尉的那一声“等一下”,差点儿没把他给吓死,好在他们拼死抵抗住了对方的反扑,如今大功告成了。刘星见他手臂上流血不止,便道:“少主,你受伤了,咱们先去包扎一下吧。” 刘长子却是摇了摇头,道:“师兄先回去吧,我要回一趟客栈。” “呃,回那里去做甚?虽说城门已破,但城内毕竟还有数万官军,想必还会有一番血战的。我看,还是等咱们的人完全控制住局势,再去不迟。” “此事一时之间也说不清楚,师兄且自先去,我自会小心的。” 刘星不知他为何如此,但见其这般坚持,也只能点了点头,嘱咐他小心谨慎后,便离开了,毕竟战斗还没结束呢。刘长子待其离开了,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伤口后,便朝着顺来客栈狂奔而去。 第 70章 她值得的 安顺城,顺来客栈。 当马铁回来时,带来的却不是刘长子的消息,而是北城门被叛军攻破的噩耗。只是,对于北城门为什么这么多天都守得好好的,今日却这般容易,这般快就被破了,却暂时没有人知道原因。而随着城破的消息传开,安顺城也开始陷入混乱。叛军入城后,便毫不迟疑地向南城门和西城门挺进,为的是占领并打开这两个城门,迎接另两路义军入城。双方军队为此于城内各处展开了巷战,而原本走出家门的城内百姓,则慌忙逃窜,争先恐后地跑回家去。街头巷尾,到处是奔跑的人群,整座城池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马铁也是好不容易才跑回客栈的,其身上甚至还有斑斑血迹,显然一路上没少遇到状况。因为情况不明,周勃便也不敢冒险,考虑了一番后,便命令马铁暂时先组织己方那一百名内卫,开始构建简易的防御工事,将客栈团团保护了起来。如今,也只能先想办法进行自救,再来论及其它呢。 客栈外,狼奔豕突,混乱不止,但客栈本身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冲击的,偶尔有人想要进去,马铁他们也不管对方是谁、如何的苦苦哀求,一律驱逐,不予放行。在这非常时期,也只能硬起心肠了,这个时候谁也分不清敌我,更不敢冒险充什么好人了。周勃看着这一幕,倒是有些体会到了之前萧宏坚决不准城外流民进城的心情了。有句话叫做“慈不掌兵”,还是深有道理的。当然,周勃并非觉得自己完全错了,只是对于萧宏多了几分理解而已。终究大家站的角度不同,所思所想也不同,也很难简单的以对或者错去论断。 直到午时,外面还是乱糟糟的,站在客栈三楼朝四周看去,许多方向上都有浓烟升起,可见战况激烈。在这期间,马铁倒是受命去了一趟城主府,可惜城主府已然被叛军占领了,至于萧宏则是生死未知。听到这个消息,周勃也是有些懵了,这个局势怎得一夜之间竟然就天翻地覆了呢?安顺城若真的失陷了,恐将影响深远。而且他们面对到这种局势,又该如何是好呢? 马铁于客栈周围不断巡视,督促手下一定拼命的守好。只是他们终究人少,一旦叛军知道他们的存在,围杀过来,他们只怕是守不住的。形势变化得太快了,委实让人措手不及啊!就在马铁忧心忡忡时,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客栈门口的大街上。马铁眼睛一眯,朝着大门口走了出去。那人衣服上带着血迹,手臂显然受了伤,包扎处渗透着大片血红。马铁不知道他是怎么受伤的,也不知道此时该用什么态度去对待他,是敌?是友?在经过了这番变故之后,眼前之人,他的真实身份也实在是令人生疑。隔着客栈的大门,双方开始了一番问答。 “刘兄弟,你昨晚上没回客栈,去哪里了?” “和一个朋友去办点事儿。” “什么事?” “说来话长,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你到底是谁?” “刘长子。” “嗯?!” “这真的是我的本名,不过,我,还是刘通的儿子。” 马铁眼睛一缩,正待喊人拿下他,刘长子却先抬手阻止他道:“先不要叫,若想保全你们所有人,便听我的。” 马铁紧盯着他,一时间不太明白对方的用意。好一会儿后,他才吐出一口气,问道:“为什么?” 刘长子清楚,对方是不会轻易地相信他的,犹豫了一下后,他坦诚地道:“因为我不想让周小姐受到任何的伤害。” 马铁闻言,讶异地看着他。不过,并不是讶异于他对周薇的爱护,毕竟这段日子以来,但凡长眼睛的,都不难看出刘长子对于周薇特别的态度。只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就这么坦白地说了出来。马铁事实上,倒是对其有些欣赏的,男孩子嘛,就应该敢爱敢恨,婆婆妈妈的干什么,徒招人烦。刘长子见他不出声,忙道:“你不相信?” 马铁忍不住一笑:“不,我当然相信的。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就说我手下这帮小子吧,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跟你一样的想法的。在我看来,薇儿小姐,她值得的。” 原本有些许局促的刘长子闻言,一下子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她当然值得。” 马铁看着他,终究没有告诉他,周薇其实已经名花有主的事实,转而道:“虽然令尊是叛军……。” 刘长子打断他,纠正道:“是义军。” “令尊虽然是……义军的领袖,可是你要如何保全我们了?在我看来,像这种事儿,令尊也未必会听你的吧?” 刘长子倒是没有否认这一点的,站在义军的角度,拿下周勃这样的朝廷大员,无论怎么算都是极为振奋士气的事情的,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放过他们的。即便是抓住周勃后,什么都不做,对于义军来说,也是极具象征意义的。刘长子坦然道:“具体的,我还需要先和家父沟通一下。不过,这安顺城的城门是我设计打开的,实在不行,我便用这份军功去换。” 马铁闻言,心说:果然是你。北城门那么短的时间就失守了,这显然更可能是里应外合的结果。自昨天晚上刘长子失踪,他便猜想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所关联了?至于刘长子说要用这份功劳去换他们这些人的平安,他虽然感动,但能不能成,却终究还是两说的。 “你要进来吗?” “暂时……先不要了,我还是先去找到家父,讨一份军令,先护得你们的周全才好。” “如此,谢谢你了,刘兄弟。” “嗯。那么,我就先走了,你们自己小心。马大哥,请一定要保护好周小姐,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明白,这本来就是我等职责所在,你放心吧!” 刘长子先是向其拱手一礼,再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客栈后,才返身朝西城门而去。他其实很想进去见一见周薇的,可同时又有一点害怕去见她。因为他不知道,当她知道他确实叫刘长子,但却已经不再是她心中的那个刘长子时,会作何反应?她是不是还会依旧笑着称呼他一声——“刘大哥”呢? 马铁看着刘长子离去的背影,同样心情复杂。他确实还挺喜欢这个年轻人的,可是,大家终究立场不同,以后说不得还要兵戎相见的,这事儿委实是令人扼腕叹息的。马铁回身进入客栈,向周勃等人通报了这件事。 当周勃等人听完此事后,不可避免的有些惊讶:刘长子居然是叛军首领刘千斤的儿子!周勃最终倒只是冷静地点了点头;高芝则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证明了她之前的那些怀疑和安排,并非疑邻盗斧,杯弓蛇影之举的;而感到最无法接受的,便是周薇了,那个看起来阳光、朴实的刘大哥,竟然会是叛军的一名奸细,而且还是叛军领袖刘通的儿子。这段时间以来,那个人可是一直都对自己极为……客气有加的,事情怎么会突然就变成这样子呢? 马铁特别多瞧了眼一脸茫然的周薇,他刚刚并没有把刘长子说的话全部告诉他们,特别是有关周薇的那些话。这主要还是为了周薇好,不想她因此增加什么心理负担。在马铁看来,刘长子和周薇终究不是一路人的,把她们两个人过多的牵扯到一起,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儿的。对周薇是如此,其实对于刘长子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马铁是完全能够理解刘长子对于周薇的喜爱和倾心的。说句心里话,哪个青春萌动的男孩子,会对白月光一般的周薇无动于衷呢?只是,周薇毕竟早就心有所属了,刘长子的这番情意,终究只能是付诸流水了。 这一日,安顺城内沸沸扬扬的,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北城门破得太快,太突然了,城内的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而由于城主萧宏的不知所踪,城主府更是很快的便被叛军攻陷了,群龙无首之下,更是加剧了守军一方的混乱,陷入了被叛军分割,各自为战的境地。最终,随着西城门、南城门的陷落,当这两个方向的叛军蜂拥而入,便也同时宣告了安顺城的彻底沦陷。随后,叛军易攻为守,重新关闭了城门,并开始在城内展开了清剿行动,对原隶属于安顺城的所有官、吏、将、兵甚至是其亲属,抓的抓、杀的杀,毫无保留的进行着清除行动。整个安顺城内鸡飞狗跳,哀嚎遍地,血流成河。在这期间自然是免不了一些无辜的百姓被杀害的,虽然刘千斤等叛军高层,及时的发现了形势的失控,并发出了命令,想要控制住事态。然而,亢奋莫名的叛军,终究还是疯狂了整整一夜,直至天明才渐趋平静。这一天,终究还是成为了安顺城建城以来,最血腥、最黑暗、最漫长的一天。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然而,对于安顺城的百万民众而言,他们清楚的知道,他们的生活已经被彻底的改变了。虽然只是过去了一夜,却有恍如隔世之感。一整晚,他们都战战兢兢的躲在家中,睁大眼睛听着外面传来的各种各样的、可怕的、瘆人的声音。许多人因害怕而泪流不止,却又必须强忍着,不敢哭出声儿来。对于叛军接下来究竟会有什么举措,他们还不知道。在过了无眠的一夜后,许多人早早的起来,他们小心翼翼的透过门缝、窗户缝偷偷的往外瞧。他们看到,大街上倒是时不时的有人走过,有时也有车马经过,甚至还能见到外面那些人在搬运尸体,而鼻子端也还明显的能嗅到血腥味儿,大家便更加的不敢出门了。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怎么就成了这样子呢? 辰时,太阳刚刚越过了山巅。一支多达千人的义军队伍,便将顺来客栈团团包围住了。早已经严阵以待的马铁等一众内卫,立即便拔刀而出,各守其位。面对数倍之敌,他们没有投降的余地,唯有:拼死一战! 第71 章 想不通 顺来客栈。 被叛军包围后,马铁等人并没有投降的打算,唯一的选择便只有血战到底。他们是内卫,家中老小都在京城生活。他们知道,即便他们战死了,一家老小也会衣食无忧的。但若是他们选择投降叛军,那便是叛国,到时候,他们自己会怎么样且先不说,但家中老小肯定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马铁不知道刘长子昨天去找他父亲刘通,到底是怎么谈的,最后居然是这么一个场面。不过,原本他就认为这个事儿本来就没有那么容易的。失望固然是有一些的,但本来就没抱过多的期望,所以也就没什么所谓了,准备战斗就是了。可是,他们一直等啊等的,叛军却只是围着客栈,却没有发动任何的攻击行为,这是……在等啥呢?什么意思啊这是? 同一时间,安顺城城主府,如今早已被刘千斤占据,作为自己的指挥所。刘星端着一份早饭,走进一个房间。房门口站着两名汉子,见刘星过来了,便主动为其拉开了房门,待其进去以后,便又“咔”的一声关上了。 “少主,你还是多少吃一点吧,犯不着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的。” “放着吧,我……我现在没胃口。” “其实,主上也是为了你好。那些人固然是目无军纪,可是,为了团结人心,主上也是不得不顺应他们的。你也知道,这帮人毕竟不是正规军人,哪懂什么军法纪律的。这事儿,也只能以后慢慢的调教了。大庭广众之下,你想让主上公开惩治那些人,这终究是犯了众怒的,主上将你关起来,也只是在给那些人一个交待而已。” “这事儿我自然明白。可是,师兄啊!我们高举义旗,为的是救民于水火,可是观如今这些人之行径,与土匪何异?这样的军队,又何谈‘义军’二字?这些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而一旦传播出去了,您觉得百姓们又将如何看待我们呢?这是自绝前路之举啊!” 刘星沉默下来,这些话他根本就无从反驳。从他们举旗开始,他们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或许是一开始的时候,太过顺利的缘故,给了他们所有人莫名的信心。使得他们不再满足于只是去夺得一口吃的了,不再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抗争,他们不经意间便有了更宏大的目标。只是,底下的人显然并非都是这么想的。或者可以这么说吧,他们中的许多人,其“野心”在这个时候突然就显得不够"大"了。而若是没有伟大的目标去追求,也就失去了更强大的精神动力。只看他们连一些蝇头小利也不肯放过,便知道这些人,终究还是“格局”不够大的。 刘长子摇了摇头,有些事情不是一时能够改变的,他转而问道:“我托师兄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刘星道:“我已经派人过去了,客栈暂时无恙。少主,你……因何对那间客栈如此在意了?那里头的,可都是朝廷的人,虽然只有一百来人,但却都是身手高明的内卫,实力不容小觑。你……究竟意欲何为?” 刘长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如此上心。他并不知道周薇心里是如何看他的,但这并不影响自己对她的关心,他绝对不想看到她受到任何的伤害。昨天义军入城以后,短短的时间里,就做下了诸多“恶事”。刘长子对此固然是极不认同的,还因此和义军中的许多人产生了冲突。刘长子要求严惩那些烧杀抢掠的人,只是,如今义军好不容易才拿下了安顺城,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做无疑是在制造内部矛盾,势将引发内部冲突和动荡,此议当然是不可能被采纳的。最终,为了稳定人心,刘长子反而被父亲刘千斤关了起来。 刘长子心中失望,他倒是不怪父亲的决定,也能理解他的不得已。事情已然发生,再怎么惩治那些人,确实也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只是,安顺城中如此混乱无序,他实在很是担心周薇的安全。由于自己行动受限,他于是便只能拜托刘星派人去将客栈整个的先保护起来。他其实只在乎周薇的,可是在如今的状况下,保下那些内卫,显然就是在保障周薇的安全的。因此,尽管彼此其实是处于敌对关系的,如今却是不得不连那些人都保护下来了。 刘长子对于周薇的喜欢,毕竟只是自己的私事,在如今的情况下,他也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哪怕是他十分信任,从小一起长大的刘星,他也觉得暂时还是先别告诉他了。只是,保护敌人这件事情,本身确实很扯淡,还是需要一个恰当的理由的。想了想后,刘长子最终倒是找了个还算过得去的理由:“虽然咱们与朝廷已是势不两立,对朝廷方面的人,自然也是不必手下留情的。可是,一个活的礼部侍郎绝对是要比一个死了的礼部侍郎要更有用的。再说,他们就只有一百来人,如今又被困在安顺城内,也翻不起什么风浪的。如此的话,倒不必急与取其性命的,所以咱们不妨先暂时保着这些人,以后说不定会派上大用场的。” 这些话倒还算是言之成理的,刘星也不由得赞同的点了点头,由衷的道:“少主心思缜密周详,令人钦佩。”虽然拿下了安顺城,的确让义军有了立足之地,形势看好。但他们其实也都明白,论实力,他们与朝廷的差距还是很大的。而接下来,他们必然是要面临朝廷的强力镇压和反扑的。这个时候,手上能够多上一个筹码,自然就不能只为了一时的痛快,而去胡乱杀人的。 自占领安顺城后,对于原属于朝廷势力的“肃奸行动”一直都在进行。另一方面,义军中的许多人,都在强烈的主张,要求将他们的家小尽快地接到安顺城。那些家小如今正在靠近西域的一处地方生活,人数有十几万,大多数都是老弱妇孺。对此,义军的领导层倒是倾向于缓一缓的,毕竟他们才刚刚拿下安顺城,对于它的掌控还没有那么全面。不过,底下的人,却显然不是这么想的。要知道他们当初兵发安顺,带走了大量粮食,只给留守人员留了一个月左右的口粮,他们可是撑不了多久的。而且一路过来,再顺利也需要花费一些时间的,真算下来的话,也确实没多少耽搁的余地的。最终,义军高层妥协了,派出了一支三千人的队伍,前去接人。 与此同时,安顺城以东二百里,张恪和李如松所率领的两万平叛大军,也已经收到了安顺城失陷的消息。自离开京城,这支队伍一路急行军,并没有什么耽搁。但在进入西南地界后,他们反倒不着急了,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去寻找叛军,而是到处在挖井,显得有些不务正业。不过,这些作为,倒是从侧面帮朝廷重新收获了不少民心的。 自大旱以来,朝廷便一直有在救灾。可是因为某些人的从中作梗,最终整个西南地区流民四起、动荡不安。百姓们直面了这些苦难,心中也自然会产生怨气的。他们当然并不知道这其中的种种不可告人的内幕,只是亲身的经历,让他们很自然就对官府产生了不满的情绪。这些也是叛军之所以能很快的声势大起的重要原因,他们正是利用了老百姓对于官府不作为的这种强烈的不满情绪,顺势揭竿而起的。 张恪一路走来,一直都在注意观察民生民情。他知道这个时候,光喊口号是没什么用的,也是收回不了民心的,必须得要实实在在的为恢复灾区民众的正常生活,做点实事才行。而这首当其冲的一件民生大事,便是:挖井,取水。 当然,西南大旱了这么久,哪个还不知道水的重要性?问题是怎么找?之前,地方上的官员也都是想尽了办法找水的,只可惜,效果不彰。张恪原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没想到,杜若,给了他巨大的惊喜。杜若犹如一台精准的水源定位仪,总是能准确的找到深藏地下的水源,令人惊叹不已。 而在意识到了杜若的巨大价值后,又因为当地苦旱久矣的百姓自发的将杜若奉为了“水神娘娘”,张恪更是顺水推舟的在民间大肆宣扬起了“水神娘娘”的神奇。不得不说,在这一番操作之下,水神娘娘确实是声名远播了,而当地百姓对于朝廷的怨气也因为水源问题的有效改善,而持续的消解中。 张恪一边带人挖井,一边收获民心,不断稳固着当地局势,他深信有了这些作为,这些地方的百姓便不会再跟着叛军去胡闹了。他要从根子上刨了叛军的发展根基。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没想到,就在这时,传来了安顺城沦陷的消息。 无论是张恪,还是李如松,他们都对于这个消息,感到极度讶异。前几天,不是还传来消息,虽然叛军一直在围攻安顺城,但它一直都是岿然不动,固若金汤的吗?怎么这才几天了,它就这么沦陷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叛军使了什么魔法了?须知,要攻破像安顺这样的坚城,可不是这般容易的。即便是叛军粮草充足,安顺城坚守个一年半载的,都并非难事的。这也是他们不急于去征讨叛军的原因。只是,怎么就这么一转眼的,它就沦陷了呢?这不科学啊! 而更让张恪忧心的是,周勃他们,如今怎么样了?有没有逃出来?还在城中?落入敌手呢?张恪不敢再猜下去了,而因为周勃等对其至关重要的人的存在,他显然也没有耐心再等下去的。于是,张恪果断的命令大军,极速兵发安顺城。由于,有鹰将在高空侦察以及王大丫带领的斥候队,在双重保险下,他们也压根儿不担心会遇到什么埋伏,所以一路急行军,只用一天时间,便到达了安顺城东门外。 安顺城东,站在一座小山坡上,望着远处巍峨的高墙,张恪却是更加想不明白了,叛军究竟是怎么拿下这座坚城的呢? 第 72章 空降兵 安顺城,城主府。 东城门外出现朝廷大军的消息,第一时间被侦知,并汇报给了义军高层。刘通赶忙召集来众人,商议对策。毕竟也才拿下安顺城没几天,虽然眼下义军士气正旺,但要说真的对上成建制的朝廷军队,能打成什么样,老实说还是没有多少底气的。虽然目测之下,眼下只是来了两万兵马,义军在乒力上数倍于对方。但兵力多寡并不等同于战力高低,而既然对方敢于直扑过来,那说明他们对于自己的战力是极有自信的。这自然也是应有之义的,人家又不是傻子,没有点把握的话,会平白无故跑来送死? 毕竟己方如今已然实际掌控着安顺这座城高墙厚的大城了,攻守易形后,变成了朝廷军队不得不来攻克这座坚城了。在这种有利情况下,义军理所当然的应该暂时选择固守城池的策略,而不是放弃自身优势,出城去和对方硬拼。刘通召集大家过来开会,一来是有了新的军情,需要通报给众人;二来是要统一和强调一下思想,让大家都更明确接下来要以防守为主的战略并做到各司其职。 义军还是需要一段时间去好好消化和巩固战果的。安顺城毕竟一直都在朝廷治下,民心所向的还是在朝廷一方的。这种情况,短时间内也是不可能改变过来的。为了更好的掌控这座城市,除了“肃奸”外,严格义军的军纪也是同样重要的。义军中的大部分人都是从流民转变而来的,忽然之间他们就成了统治阶级了,这样子难免会造成某些人心态失衡,让他们趾高气昂、作威作福甚至是对原本就生活在这里的百姓进行欺凌之类的。此类事情的发生,必然是会影响到义军的形象,也会让城中百姓对义军更为的仇视,不利于义军对安顺城的统治。而相比起城外的朝廷大军,城内的这些矛盾,若是不能有效管控的话,或也将是同样致命的。 义军为了能够先好好的整顿内部,同时也是出于对战事的判断及其合理性的考量,选择了固守城中的策略,义军内部对于这一点还是有共识的。而在另一边,李如松在抵达安顺城后,在展开营地建设的同时,还派出了斥候队开始对整个安顺城的外围进行全面侦察。而初步的探查显示,如今安顺城外,尚有数万流民在城外游荡。而据说,之前人数其实还要更多的,然而,随着安顺城陷于叛军之手,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是不愿意和这些人掺和在一起,便选择了离开。这也说明了,哪怕这两年朝廷赈灾不力,民怨沸腾,但更多的民众依旧还是愿意去拥护朝廷的,心里面对于叛军也显然是缺乏认同感的。对于朝廷来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的。 大致摸清了周围的状况后,李如松便开始派出小股部队前去东城门外叫阵,而不出意外的是,叛军于城墙之上,选择了用弓弩进行回应。之前萧宏用来拒敌的方法,如今全部被叛军照本宣科地复制了过来。而对此,官军暂时也是没有什么好办法的。李如松他们此行,并没有携带什么攻城器械,这显然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此次平叛竟然需要去攻克一座像安顺这样的坚城的。其实,朝廷方面是有攻城掠地的大杀器的。只不过,这一回,他们并没有动用火器的打算。终究打的是内部战争,这些城市也全都是自己家的,能不用到那些大杀器,就最好不用。把这些城市都打烂了,还不是要自己花钱再建?不能这样随便败家的。只是,这样一来,平叛的难度便要成倍增加了。 张恪是急于想知道周勃等人的消息的,只是叛军严防死守下,城内暂时没有任何相关的消息传递得出来。李如松几次尝试攻击,但是没有任何效果。如今叛军手中已经拥有大量物资了,又是以逸待劳地守城一方,目前来看,形势上对于叛军来说,无疑是相对有利的。知道张恪急于想要知道周勃等人的情况,于是,王大丫自告奋勇,提出了想要潜入城中,去联络周勃的想法。对此,张恪下意识地拒绝了。 “叛军必然是要防止我们的渗透的,此时进城,太过冒险了,一旦暴露行迹……。此事,还是容我再想想吧。” 李如松也道:“安顺城本就城高墙厚,加上叛军又日夜巡视,根本攀不过去的。这两日我们的人也尝试了许多方法,但始终找不到一点儿缝隙。王姑娘虽然身手高明,但想要进城去,难如登天啊。” 王大丫笑了笑,道:“翻墙过去确实是很难,也很危险。但登天嘛,对我来说,倒是不难的。” “嗯……?” 子时,月黑风高。朝廷军队突然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攻城战。不过,叛军显然并没有放松警惕的,第一时间便进行了有效的应对。东城门外,无数的火把照亮了夜空,锣鼓声,箭啸声、呼喊声,响彻云霄。这是几天来,朝廷军队做出的最大的动作。只不过,虽然动静看起来、听起来都很大,只是这一切却显然对安顺城的城防,构成不了太大的威胁。虽然刘千斤等一众义军高层都紧张地登上了城楼督战,不过在看了一段时间后,便也都心情放松了下来。不得不说,当初执意要来拼下安顺这座大城的决定,还是非常之英明的。而刘长子设计打开安顺城北大门的含金量也还在持续的上升中。若不是有刘长子的壮举,现如今,在城外挣扎的可就要换成他们了。正是因为全都经历过攻防两端,他们才更加的清楚刘长子的贡献有多大。 虽说之前,因为一些事情,大家产生了分歧,有了些矛盾,许多人对刘长子有所不满,但到了这个时候,大家便也觉得那些都是小事儿了。总之,这个年轻人如此了得,加上又是刘千斤的儿子,还是应该更加的尊敬他的。至于彼此间的一些小摩擦,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必耿耿于怀的。许多人心情大好下,倒是开始在刘千斤面前夸赞起刘长子来了。做父母的,自然是很享受于自家孩子受人夸赞的,刘千斤自然也是很高兴的。城外官军毫无作为,他们此番的攻城行动,真的是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啊。而当紧张的气氛一消除,城头上倒是因此变得其乐融融的了,一点都不像正在打仗的样子。 视线转向安顺城北面,就在叛军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东城门的时候。安顺城北的高空中,一道巨大的黑影,在空中盘绕了好几圈后,才缓缓的朝着城北的一座小山落了下去。今天晚上,乌云密布,此时又已经是丑时了,东城门外还在喧嚣着,其余的人也大多都躲在家里。除了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稍稍紧张了一会儿,现如今,随着外面的气氛渐渐的又趋于了平静,许多人便又重新躺回床上去了。虽然城市易主了,但之前的宵禁措施却依旧保持了下来,甚至叛军在执行这一政策时,比起官府来,还要严格上许多。反正也不能出门,那还是继续睡觉吧,管它外面谁输谁赢呢。 满城上百万人,谁都没有抬头看一看天上。而在喧闹的攻城战的掩护之下,那个巨大的黑影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天而降,落在了安顺城内。这个黑影,正是鹰将,而在他的背上,还趴着一个人,这人当然便是王大丫呢。自当年狼牙山一行后,王大丫便和鹰将命运纠缠在了一起。他们彼此心意相通,关系紧密,虽然鹰将不会说话,但却丝毫不影响他们之间的交流。此次,为了获取城中的情报,他们空降安顺城,看起来很大胆很冒险,但其实整个过程却是比想象中的要顺利许多的。因为没有人会想到,在官军之中居然会有这么一对特殊的存在,并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进城。 鹰将落下来后,王大丫便从其背上跳了下来,一边抚摸着鹰将的羽毛,一边用自己的头顶着他的头,好似在耳着什么。虽然王大丫身体不算太重,但驮着她飞进来,看来也让鹰将累得不轻的。休息了一会儿后,王大丫拍打了他两下,又后退了几步,鹰将见她退到安全距离了,便摆动起双翼,振翅高飞而去了。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这个时候只能暂且待在这座小山上等到天亮,待宵禁结束以后,再来行动了。而王大丫此行首要的任务便是先行打探到周勃他们的下落。 按照张恪他们的推演,想要用武力强攻,拿下安顺城的机率并不大,即便能成功,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他们难以承受的。目前来看,能想到的靠谱一点儿的方案倒是有两个。 一,拖字诀。叛军拿下安顺城,固然占了莫大的优势。但是凡事都是有正反两面的。换个角度看,也可以认为叛军是被困在了这座城廓之中的。一旦时间久了,等城内的资源耗尽了,他们也就不攻自破了。到时候,他们便只能出城,或者另寻去处,或者只有投降了。 二,从内部瓦解。叛军虽然人数不少,但他们终究底蕴不足,成军时间也不过半年。这样一支新军,怕是内部问题重重的。若是能够找出他们内部的问题所在,并想办法挑起他们中间的矛盾冲突,或许便能让他们自己崩塌掉了。当然这事儿理想化了一点儿,只能说可能有这样的机会,成不成还要再看看情况的。 王大丫临行前,努力的领会了这些指导思想,但是具体到操作上,她显然是不太擅长的。所以,若是能联系上周勃,再由他来根据具体情况进行策划,成功率显然是要更大一点的。王大丫也有自知之明,她知道想要在城里面搞事情,最好不要盲目行动,而是先去找到周勃,才更有把握的。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王大丫找了个地方静坐下来,只等天亮以后,宵禁解除了,城内居民也开始走动后,她才方便出去行动。 东城门外,朝廷的军队闹了大半夜,终究还是鸣金收兵了。双方对此显然都是不意外的,自安顺城沦陷后的第一次大规模战斗也就此结束了。而在暗地里,另一种形式的战斗却已经悄然展开了。 第73 章 周勃VS刘通 安顺城,顺来客栈。 昨夜,客栈外乱糟糟的,隐隐约约倒是知道,有人在趁夜攻城。但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多的信息了。自客栈被围住后,周勃等人便一直在等待对方来人。叛军派人围住这里,那应该是知道周勃的身份的,算是变相的将他软禁在了这里。可是,他们总不能只是单纯的要限制周勃的人身自由,别的什么也不做的吧?而若是要做点什么事儿的话,是不是应该派个人进来谈一谈呢?只是等了两天,却始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另一方面,自破城当日来到客栈外,和马铁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的刘长子,也同样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不知道他如今又是个什么情况? 昨夜闹腾了大半夜,今天倒是又恢复了平静,这说明了官军昨夜的行动,应该是没有什么斩获的。周勃他们自然无法知晓昨夜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朝廷究竟派谁来征讨叛军,虽然不免有些心痒难耐,但暂时却也无法可想的。此时,他们反倒是有些急迫地希望对方能够派人过来谈谈的,只是,一直等到中午,也依旧没有任何人过来。或许是叛军在占领安顺城后,还没有完全理清城里的状况,暂时抽不出空来?周勃如是想到。 客栈外,王大丫有些挠头地看着那些往来巡视的叛军。宵禁解除后,王大丫经过一番乔装后,开始四处搜寻周勃等人的下落。本来,她是想着叛军既然拿下了安顺城,那如果周勃他们没能逃出城的话,则大概率是会被叛军控制住的。所以,王大丫首先便想着去城主府看一看。不过,在其路经顺来客栈时,却是发现了这间客栈的异常之处的:这闻客栈竟然被上千士兵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靠近。心生怀疑的王大丫,立即便寻了个地方,暗中观察了起来。没想到,她还真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马铁。王大丫是知道此次保护周勃的内卫,正是由马铁率领的,既然马铁在这里,那便说明周勃应该正在客栈之内的。只不过,眼前的一幕也让王大丫很是不解:瞧这架势,周勃应该是被叛军困在客栈内的,只是看起来马铁他们却似乎又能在客栈内部自由的走来走去,那这到底是在禁锢他们还是在保护他们呢?叛军,对周勃竟如此客气有礼? 在观察了一番后,王大丫却始终找不到什么办法可以潜入客栈里。守在客栈外的叛军,始终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或进入客栈,包括他们自己;当然,也没有人能从里面出来。这侧面说明了周勃他们确实是被禁锢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叛军自己也始终只固守在客栈之外,根本不往里去,给予了内部极大的方便和宽松。这也是为什么看起来这些人竟也有点像是在保护客栈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口。守卫的叛军中,立即便有人跑过去询问。隔得远了,王大丫自是听不到他们说什么的。而后,从马车上下来了两个人,直接便走进了客栈。 客栈大堂内,周勃望着进来的两人,心道:你们终于来了。他们被软禁在这里好几天了,对方却始终没有任何表示,弄得他们自己都开始纠结着急了:要打要杀你们倒是给个准话啊!如今,他们总算是来人了,也省得自己心里再这样七上八下的了。 不过,待对方走近之后,周勃看着其中一人,眼神一凝,但很快的便又放松了下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消失多日的刘长子。周勃又看向他身旁的那个中年人,心道:莫非这位便是那刘通,刘千斤?传闻这人力有千斤,不过除了人高马大外,其余的看起来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只见那中年人进来之后,便目不斜视地直朝周勃走去,直到距离三步许处,才停下来站定了。初次见面,这人便直接贴脸开大,让双方的距离如此之近,倒是……挺强势的。不过,虽然对方的举动,稍显“不礼貌”了些,但周勃却只是眼神平淡的看着对方,气势上竟是没有弱上一丝。不过,这对他来说,还真的不算什么的。要知道周勃可是时常要面对帝王之尊的人,对方再怎么气场强大,难道还能强过皇帝去? 两人就这么互相对视着,也不说话,脸上更没有什么表情。好一会儿后,终究还是那个中年人首先开口了。 “哈哈哈,在下刘通,久仰周侍郎盛名,特携犬子过来拜会请益,还请不吝赐教。” “勃,久闻刘首领威名,幸会幸会。赐教不敢当,请坐。” 刘通笑着又拱了拱手,双方随后分宾主而坐。刘长子自觉得站在了刘通身后,见到周勃提起茶壶来,连忙跨上去接手了过来,为他们俩人分别斟了杯茶后,才再回去站定了。 周勃先是朝刘长子点了点头,才望向刘通道:“令郎前些日子,出手救下了小女,周某感激涕零。当时倒是不知他竟是刘首领的公子。” 刘通讶然道:“哦?竟有此事?” “呃,长子没跟您提过吗?” 刘通侧头看了刘长子一眼,想起这几日他一直被自己关着的,倒是一直没有深度交流过,也确实没有听其说过此事。不过这事儿倒是不好当着周勃的面提起的,于是道:“这几日一直忙个不停,倒是没听这小子提过此事。呵呵,周兄不必客气,想来这也是他们的缘分吧。” 周勃点了点头,虽然他在知道刘长子是刘通的儿子后,便多少对其救下周薇的用心,有所猜疑。但不可否认的是,当时若不是刘长子的出手,周薇和高芝的确可能出事的。为人处事,自然应该恩怨分明。至于之后刘长子潜伏在他身边,并找到机会打开了城门,致使安顺城沦陷,那也是人家的本事和能耐,不能因此否定其救人的事实,一码归一码嘛!要怪也只怪自己疏忽大意了。 寒暄过后,周勃便不再谈这些私事了,转而郑重其事的道:“刘首领今日来见周某,必有所教,请不妨直言,在下洗耳恭听。” 刘通自然也没有那么多时间闲话家常的,闻言点了点头道:“周兄爽快,那刘某就直言了。”刘通组织了一下思路,言道:“自西南大旱,百姓生活艰难,苦苦挣扎。在此等天灾面前,普通百姓实无抗拒之能。原本大家都指望着朝廷能大力援助的,只是……。” 周勃打断他道:“刘首领此言差矣。自灾情发生以来,朝廷便不曾停止过赈灾救援的,各种物资也一直在朝着灾区输送,从未间断,此事周某敢以名誉保证。” 刘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刘某是信得过周兄的,然则西南当地,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之事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吧?” 周勃叹了口气,心痛地道:“百姓受此灾难,周某心中不胜心伤。这其中,当有其余内情,并非全怪在朝廷救灾不力上。周某一直在想办法查证其中的内情。当然,无论如何,朝廷在此事上都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的,这一点,周某无法否认。” 刘通含笑看着周勃,对他的坦诚满是欣赏。他之前说久仰周勃的盛名,倒并非全是客套话的。除了周家本身就是数百年屹立不倒的世家,在民间素来便有莫大声名外,周勃个人也是官声极好,声望不俗。不过,这里面或许也有着周家势力在背后的一些宣传、运作。为的乃是帮助周勃夯实政治基础,为其后续的进步积累更多的政治资本。对这种事儿,刘通也是心里门清儿的。来此之前,便也设想过,或许周勃会是“名不符实”的?不过,今日一见,至少到目前为止,周勃还真的没让人失望,说一句“盛名之下无虚士”也不为过的。 几天前,当刘星向其禀告,他们抓住了一个叫周勃的朝廷大官时,刘通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也并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个好儿子居然还要派人去守着那个客栈,名为软禁实际上也是在保护对方。那毕竟是朝廷的人,这么做,难免会引人非议。直到今日,刘通抽出空来了,两父子才见上了面,并进行了一番交流。 其实,刘长子派人守着客栈,他真正想保护的就是周薇。只不过,这种私心,哪怕是对着自己的父亲,也多少有些难以启齿的。为此,刘长子便刻意的对周勃进行了一番吹捧。可事实上,他不过就是给周勃当了几天马车夫而已,真说对其为人品性或者为官之道什么的,有多少了解,那还真谈不上的。好在,周勃确实是有好几把刷子的。刘通在与其短暂的接触之后,便对其颇为心折了,这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按照刘长子的说法,周勃是个还不错的官儿,很有些本事。而义军若是要不断发展壮大,是需要人才的,因此建议收服周勃为己用。如今他们这些人,说难听一点,就是个草台班子,眼下虽然看着还行,但以后呢?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刘通也深知,义军未来要发展,是需要更多更好的规划和理论指导的。他们的确需要一个能够给他们指明正确方向并制订合理行动计划的人。而如今义军内部,显然是没有这样的人的。这样的人必须在思维、眼界、实务能力上都属上乘,才做得了这个事儿。本来,刘通只是顺着好大儿的心思,过来看看的,可是如今他倒是真的动了心思,想要收周勃为己用了。 刘通有心交好周勃,态度上便也越发的客气。不过,他知道想要一下子说服对方投诚过来,是不现实的,甚至可以说异想天开。但,凡事总要努力地去试一下的,不过这事儿显然不能心急的,还是要多花一些水磨功夫的。于是,再闲聊了一会儿后,刘通便告辞走了,只说事务繁忙,等过几日找到空闲了,会再来拜会云云。周勃虽然有点不满,毕竟关键的事情还都没聊到了,只是这里如今已是人家的地盘了,不满又待怎样呢?望着刘通离开的背影,周勃心中暗叹:本以为这所谓的‘刘千斤’,会是个莽夫一般的人,如今看来,这个人并不简单啊! 第74 章 潜入 刘通和周勃的第一次见面,显得匆忙而又短暂。当然,这其中有刘通一开始的时候只是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来见周勃的,算是临时性质的有关,因此这并不非是在有充裕时间安排下的一次会面。但显然这一次的会面,给了刘通很好的观感,让他对于周勃的兴趣大增。在这次会面之后,刘通还特意让人往客栈及时地送了许多生活物资。虽然客栈外的守卫并没有放松,也依旧不允许他们外出,但这终究算是一个善意的举动的。对周勃等人来说,虽然叛军会如何对待他们,还是难以确定,但从刘通目前的态度来看,他们暂时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的,这无疑也算是个好消息的。 客栈外,王大丫一直在找机会想要潜入客栈,但却一直没有好的时机。如今可是在叛军的地盘上,若是不小心暴露了,后果堪忧,王大丫也是不得不慎之又慎,轻易不敢行动。可是,已经过去大半天了,除了判断周勃他们应该就在客栈之中外,竟然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王大丫心中不免焦急万分。 再仔细观察一番后,终究还是不得不冒一些险的,总不能一直这样干等下去的?王大丫拿定了主意后,绕到客栈后方,在距围墙五丈开外的地方有一棵大树,王大丫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快速爬了上去。躲在大树冠里,倒是可以俯瞰客栈整个后院的,可是离着五丈远了,也跳不过去啊?王大丫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会儿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主意,又从大树上下来了。 客栈外面,负责守卫的叛军士兵,来来回回的绕着客栈巡逻。他们已经这样子好几天了,上头只是让他们围住客栈,不准人进去,也不让人出来,任务倒是简单,不过也挺无趣的。他们也并不真正清楚客栈里的人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不过里面居然还有上百身手高明的汉子,这个明显就很不普通了。再加上刚刚刘大头领居然亲自来了客栈,这么看来,住在里面的人,的确是非同小可了。因此他们在巡逻时倒是又更多了几分认真。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正慢慢吞吞地拖着沉缓的脚步朝着客栈的方向过来了。正在巡逻的士兵看到后,立即便有两个人奔了过去。走近一看,却见对方是个满头银发、佝偻着背,从头到脚罩着一身黑袍的老妇。其中一个士兵跑到那老妇身前几步处停下来后,便向其喝斥道:“兀那妇人,不许在这里逗留,赶紧离开。” 谁知那个老妇人,却仿佛没听见一般,还是继续往前一步一步地挪动着。那两名士兵,见状都皱起了眉头,眼见着便要直接撞上来了,那妇人才似乎意识到了面前好像有人,于是停了下来。那妇人眯着眼睛,抬起头来看着前方,但似乎是老眼昏花,看不清楚的样子,还向前试探着伸出了双手。 那两名士兵,连忙主动退了一步,口中嘟囔道:“耳聋眼花的老东西。”老妇人伸手出去,却啥也没碰不到,便又继续往前行。那俩士兵无奈的撇了撇嘴,倒也没有为难她,还一左一右地退了开去,让那妇人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老妇人旁若无人的从他们之间穿了过去,继续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挪动着。那俩士兵目送着她的身影,犹豫了一下后,终究是没有跟上去。待那老妇人慢慢的走过拐角后,他们才又继续开始巡逻。刚跨过拐角处,那老妇人便停了下来,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是在感知什么。忽然间,她猛地一跃而起,一手抓住墙角,一个翻身便进到了客栈后院。 蹲在墙角静静地听了一会后,那老妇人居然直着身子站了起来。这老妇人正是王大丫假扮的,她通过在那棵大树上的观察,倒是找到了一丝对方巡逻中的空隙,并乔装打扮成了一名老妇人,有效放松了对方的警惕性,终于借此靠近了客栈后院的院墙,翻身进入了客栈内。王大丫环目四顾,这里应该是客栈的马房,不过此时这里面并没有马,马房一角倒是还堆着些草料的,显见之前是有马的。如今想必是被叛军给拉走了,以防客栈中的人骑马跑掉。 进到客栈内后,其实就不必太担心安全问题了。那些叛军只是在外面巡逻,对于客栈内部却是不管的,一般情况下也不会闯进来。这倒也不是因为他们客气啥的,而是因为客栈里可是有一百来个身手高明之辈。虽然大家隔着客栈的院墙,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交手过,但大概还是能够知道里面的人不好惹的。总之,各自安好,不起冲突,挺好的。而且上头的意思,也只是让他们守好这里,所以只要里面的人不硬闯出来,他们在里头要干啥就都随他们好了,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吧。 这些事情,王大丫经过这一天的观察,倒也看得明白的。所以,进得客栈以后,事实上便算是到了自己的地盘了,她便也稍稍放松了一些。就在王大丫直起身来,正要举步时,忽然心生警兆,她立即一个回身,同时双手推出,一股巨力传来,在“噌噌蹭”的退了好几步后,方才稳住了身形。王大丫抬眼一看,一个大汉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王大丫在看清了对方的面容后,心中一喜,正待开口打招呼时,那名大汉却不由分说,再次欺身而上,沙包一般大的拳头带出风雷声向其打来。王大丫顾不得说话了,赶紧运起全身气力,再次格挡。这一拳的气势和力道竟都比刚才那一下还要凶猛上三分的,显然刚才那一拳份属偷袭,这汉子为此还是留了手的。 王大丫目前的武学境界,应该是处于先天境界的第二重——舍心境,再进一步便能成就宗师了。当然,想要跨越这一步,可没有那么简单的,花上个几十年时间也是有可能的。不过,以王大丫如今的年纪,就能有这种修为,事实上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了。不过,王大丫在武学一道上,显然并不以力气见长的,所以若只纯粹比力气的话,她是占不了什么便宜的。也因此,在那大汉的两记刚猛拳风之下,王大丫被打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狼狈不堪,好在并没有受伤。 另一边,那汉子见到眼前这个瘦小老妇,在连续硬挡了他两记铁拳的情况下,依然还能直挺挺的站着,不由得“咦”了一声。同时,心中也意识到了,眼前这人应该是乔装打扮过的。这人如此鬼鬼祟祟的,身手又如此不凡,着实可疑,那必须得拿下她了。大汉想到这里,当机立断,正要全力擒下对方,忽然耳朵里传来一声急切地轻呼:"马大哥,是我。" 正在蓄力前冲的大汉正是马铁,乍闻此声后,他下意识的便紧急刹车了,却差点没自己把自己绊倒了。狼狈地站稳身形后,马铁盯着眼前这“老妇人”,却一时间认不出来对方。那“老妇人”见状,连忙掀开罩衣,又伸手在脖颈处一抓,撕下了面具。待看清对方的庐山真面目后,马铁心中一喜,“哈”的一声笑出声来。 顺来客栈,周薇的房间。周勃看着眼前的女子,也是一脸的吃惊。虽然知道王大丫身具不俗的身手,但在如今安顺城密不透风的城防下,她居然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也实在是有点匪夷所思。 王大丫见到周勃进来,立即上前拱手施礼道:“大丫,拜见周大人。” 周勃虚扶了一下,满是惊奇的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王大丫挠了挠头,道:“这事儿说来话长,以后有时间再说吧。我家公子十分担心诸位的安危,特意让我潜入安顺城查探,大家都没事儿,这真的太好了。” 周薇激动地抓住王大丫的手道:“张恪哥哥也到了这里吗?” 王大丫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肯定地道:“公子如今就在城外军营。事实上,他率领着两万平叛大军,已经来了好几天了。只是,安顺城,不好攻啊!公子又顾忌你们在城中的处境,不敢做太多动作,所以才会让我先潜进来找你们的。” 一听说,张恪就在城外,周薇和高芝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甜笑。说起来,他们之间也分开两年多了,心中的思念之情,自不必说,如今被困于敌方阵中,也自不免会感到一丝害怕的。这个时候,闻听情郎就在城外,而且正在想办法破城救自己,那感觉还是有点幸福的说! 虽然同样高兴,但周勃还算冷静,道:“要想从外面攻破安顺城实在不容易,敬之可有什么主意吗?” 王大丫点了点头,道:“公子他们也知道此事不易,以目前的敌我形势来看,也不太现实。目前只能想到两个大致的方向。一是,持续围困,耗尽城中粮草,只是这样显然是要花费许多时间的,过于被动了,纯属无奈之举;二是,想办法从内部破城,不过这个显然也没那么容易的。另外,公子很是想不通,叛军之前是如何破城的,这事儿你们知道细节吗?” 周勃叹了口气,道:“太细节的不清楚,不过大致的过程倒是知道的。其实,叛军的破城办法,说到底和敬之他们想的倒是同一个路数的。不外乎也就是派人潜进城中,再伺机开启城门。只不过,他们才刚成功地用过这个办法,如今必定是要严防咱们也用同样的办法破城的,再想依样画葫芦,成功的可能性怕是不大的。” 王大丫道:“公子说,朝廷若真的要不计后果强攻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去运来火器,拿下安顺城不在话下。只是这样一来,必然是要死伤无数的。他宁可多花一些时间,实施围城策略,也不愿意妄动杀念,毕竟那些人里大部分说到底都是咱们的同胞的。” 周勃闻言,欣然地点了点头,周薇、高芝也露出笑容。张恪并非那种只知道杀戮的人,这样的他,终究是没有令他们失望啊! 第 75章 鹰将传书 午夜,顺来客栈。 客栈主楼,王大丫,周勃等人爬上了屋顶。为了不被客栈外的人发现,他们还刻意的蹲下来。这幢主楼的屋顶,采用的是盝顶形制,上面有个平台,平顶四周还有一圈外檐,人在上面只要不站起来,尽量不去靠近平台边沿,下面的人就啥都看不见的。 高芝抬头看了一会儿,奇道:“大丫,咱们爬到这上面干什么呀?这样子,究竟要如何把消息给传出去呢?” 周勃等人也是一脸疑惑。张恪派王大丫秘密潜进来,联系他们。只是,之后又该怎么才能和城外互相传递情报呢?不用说,现如今叛军绝对会把整个安顺城围个水泄不通、密不透风的,这种情况下,想要和城外的人联系,可谓难如登天。可若是互相之间,无法传递情报,那王大丫冒着巨大的风险潜进来,又有什么意义呢?平白多送了个人头进来。 王大丫微微一笑,小声道:“你们不要着急,等一会儿就知道了。”说完,又复抬头巡视夜空。众人见状,便只能静下心来等着。对于王大丫,大家自然是不会去怀疑她的,也不觉得大半夜的,她会没事找事儿将他们引到屋顶上消遣。只不过,她们也实在想不通:传递情报和爬到屋顶,这两者之间究竟是要如何联系到一起呢? 某一刻,王大丫突然笑着低呼道:“来了。”众人闻声纷纷跟着抬头望天,只不过,他们的视力比王大丫显然是要弱上许多的,一时之间却什么也看不见。最先有所发现的却是周薇,只听其带着不确定的语气,低声道:“那,那个是……鸟吗?”周勃和高芝眯着眼睛仔细看,果然发现高空中似乎有个黑点,一直在上面绕啊绕的。至于是什么,就真的看不清楚了。 王大丫顾不上答话了,从怀中取中火折子,打开筒盖吹燃后,便举起来,在空中不断的划圈。没一会儿,那个黑点便开始朝着她们所在的方向飞过来了。王大丫见状,便将火折子递给周薇,示意她帮忙举着,并像她方才那样不断的划圈。周薇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听话的照做了。王大丫便又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竹筒,检查无误后,又抬头紧盯着空中。 很快的,那个黑影便急速地朝他们所在的地方绕着圈子往下落。随着其不断的靠近,周勃等人也终于发现,那确实是一只鸟,但却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鸟。随着那鸟的身形在眼睛里不断的变大,周勃等人也不由得心生几分恐惧。夜黑风高中,那巨大的身影,从高空中朝着他们不断接近,虽然速度并没有多快,却委实是声势骇人。而初见这种场面的高芝等人,更是忍不住的哆嗦。周薇虽然看着也有些害怕,却到底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依旧不停的晃动着手里的火折子。 屋顶上,王大丫紧盯着他的身影,同时心中默算着距离。某一刻,王大丫将手中的竹筒奋力地朝空中一拋。那大鸟此时则刚好从他们头顶处飞过,伸出锐利的鹰爪,竟然就那样准确的抓取住了那节竹筒。随后,便又猛地一扇翅膀,从他们头顶掠过,又复飞向高空,扬长而去。屋顶上,被那大鸟猛地一扇后,弱不禁风的周薇一不小心仰身而倒,手中的火折子也掉落于地。身旁的高芝连忙将其扶了起来,周薇口中喃喃的道:“好……好大的鸟啊!” 见鹰将飞走了,王大丫才呼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看着他们惊奇的样子,笑道:“情报已经顺利传出去了,咱们……,先下去再说。” 从屋顶上下来,回到房间后,王大丫便主动的介绍了下鹰将的来历。大家津津有味的听着,对鹰将传奇般的过往,大为惊奇。更没想到的是,王大丫他们竟然能用这种方式进行情报传递,的确是令人惊叹。 城外,鹰将抓着那节竹筒,飞到军营上方,绕了几圈后,缓缓的下落。张恪早已命人去抓了只肥兔子,等鹰将落下来后,张恪便提着那只兔子走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对于还要上夜班很不满的缘故,鹰将倒是看起来很不爽的样子。将竹筒放掉后,抓起那只兔子,招呼也不打一声便又一扇翅膀,飞走了。 张恪素知鹰将其实是很高傲的,除了王大丫之外,对谁都是这么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所以倒也不以为意。上前捡起竹筒,回到了自己的帐中。打开竹筒后,从中掏出一摞纸来,张恪就着油灯,仔细地看了起来。从笔迹来看,这些情报都是周勃亲自写下来的。上面提及了:王大丫顺利地和他们汇合了;周勃等人虽然被软禁了,但人身安全暂时无忧;安顺城破城的过程、原因以及有关叛军的一些信息等等。 张恪反复看了两三遍后,皱眉思考起来。老师他们目前平安无事,这当然是让他松了口气的。只不过,从这些信息来看,暂时倒也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点。 另一方面,如今在城外,尚有数万流民,每天饥肠辘辘的,时有饿毙之人。这些人,有许多已经来此数月了,为了活下去,他们几乎把周围能找到的,勉强可以食用的,都挖了个底朝天。举凡树皮、草根、虫鼠等都没放过。安顺城被叛军攻陷后,虽然走了许多人,去往它处寻找生路。但留下来的人,也还是有好几万的。叛军可以对这些人不管不顾,但作为朝廷派来的官员,却是不能见死不救的。因此,自到达这里后,张恪除了苦思破敌之策外,另外一项工作重点,便是救济这些灾民了。 而自他们到达后,游荡在安顺城外的这些灾民,知道他们是朝廷的军队后,便都不约而同地选择过来乞食。若是往常,这些百姓是未必敢靠近军营的,只是如今饿得急了,左右也是一死,在几个胆大的带头以后,便都围到了军营外。张恪第一时间便让军中的火头军,生火造饭,将他们身上仅有的粮食,拿出来煮了分给灾民。只是这样一来,士兵们又该怎么办呢?李如松对此倒是颇有意见的,他虽然也同情这些人的惨状,但手下的兵饿肚子,这可不是小事。 张恪自然也不是不知道,“皇帝不差饿兵”的道理。对此,张恪道:“咱们先救一救人,让弟兄们克服一下,总不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百姓饿死在咱们面前吧?另外,你速速派人去催促后方,让他们尽可能的加快粮草的运送速度。依我估计,叛军此时龟缩于城中,是不敢出来的,这仗暂时还打不起来,咱们挺一挺就过去了。” 李如松心说:您这些理由也叫理由吗?你让这些当兵的,饭都没得吃,还怎么打仗,到时候怕是大家都要一起完蛋的。而且叛军出不出城,又不是你说了算的?万一呢?这小子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这一次做事情,竟然如此不分轻重呢?可是,人家是钦差,代表的可是皇帝,能怎么样呢?李如松不得已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去安抚住手下将士,同时亲自去往后方,催促粮草。没办法啊,摊上这么一位主,仗都还没打了,粮草就先告急了,这也太乱来了,唉,我太难了! 除了粮食告急外,对安顺城外的数万流民及两万官兵来说,生活上的另外一个大问题,自然便是吃水问题了。不过,官兵们对此倒是一点儿都不担心的,因为在他们的阵中,可是有个“水神娘娘”的,谁还担心找不到水了?其实,这两万官兵中,有不少人当初是随张恪去过狼族月谷的,自然便也知道杜若的来历的。可是,杜若实在是太过于神奇了,使得他们也不得不怀疑:莫非她真的是神女下凡?老天爷正是安排她来应对这次天灾的?不管如何,大家对于杜若的敬意却是发自内心的,毕竟她所做的事情,真的挽救了许多人。 对于其他人看自己的眼光,杜若其实并不是很喜欢的。不过,以她的性子,自然也不会去说什么,也就只能随他们去了。来到安顺城外后,杜若照例先带领着那支挖井小队,到处找水、挖井,迅速的解决了用水问题。可是如今,因为流民逐渐的聚集到军营这边来了,先不说粮食够不够吃的。刚挖好的井,如今又一下子多出了好几万人来,显然水又不够用了。于是乎,挖井小队便不得不再次出动,去寻找更多的,新的水源了。 杜若带着挖井小队,走出了军营。流民们看到他们,倒是感觉有点纳闷的:怎么回事儿?这支队伍不拿刀、不拿剑的,反而带着锄头、箩筐、绳索什么的,这也能打仗?而且,这走在前面的,怎么还是个女娃娃啊?这是啥队伍啊这是? 杜若带着他们走了一会后,来到了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下。仔细看了看后,杜若伸手一指树后,简单的说了一句:“这里,挖。” 挖井小队的人闻言也不废话,立即把肩上扛着的锄头、铲子、镐、锹等放下来,准备开工。挖井小队的小队长绕到大树后,却见那里正有几个流民靠着树干在那休息。小队长大咧咧的用脚踢了踢对方,呼喝道:“嘿嘿嘿,都赶紧起来,上一边去。” 那几个人虽然不爽,但见他们人多,倒也不敢反抗,嘴巴里小声的“念念有词”,起身离开了。走了几步后,一回头,却见到那些人居然在拼命的挖着土。其中一人,终究是忍不住好奇,又走了回来,向对方询问道:“大哥,你们这是挖啥了?这地下有啥宝贝吗?” 小队长瞅了他一眼,嘿嘿笑道:“也不算什么宝贝,但能让人活命。” “哈?啥……啥玩意儿?” “其实,我们在挖水井呢。” 那人闻言,愣了一下,喉头还不自觉的咽了一下,只是,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由得问道:“你们怎么知道这下面会有水的?” “我们是不知道,可是她知道啊!” 那人顺着小队长所指的方向看去,却见只不过是个看起来十几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不由更奇怪了:“她说有水就有水啊?” 小队长一脸嘚瑟的道:“嘿嘿,还真让你说着了,行了,站一边看着吧,很快你就知道了。” 第76 章 绝望与希望 安顺城外。 当挖井小队,毫无悬念的又挖好了一口井,随着那水不断的冒出来,周边聚集而来的流民见状,纷纷惊呼出声。而后,大家纷纷把目光望向静静地站在一旁的杜若,眼神中既有热切又有敬畏。短短的半天时间,挖井小队便接连挖了三口井,而无一例外的,这三口井全部都出水了。 挖井小队的人,虽然对这种事儿已经习以为常了,但再次见到大家惊愕的表情时,还是忍不住的心中暗爽的。而对周边围观的流民来说,这一幕还依然在震撼着他们,并颠覆着他们常识和认知。话说,自大旱以来,谁不知道挖井取水的。可是,无论是挖新井,还是将旧的井不断挖深下去,最终那些井大多数都不可避免的慢慢的枯竭了。剩下小部分还有水冒出来的,那都算是老天开眼的。这其中也不乏经验丰富的打井师傅,努力的想为大家找到新的水源,可最终,哪怕是再有耐心的打井人,也只能无奈的放弃了尝试。没有了水,大家便只能选择远走他乡,成为了流民。想到这些,那真的是一把辛酸泪啊! 可是今天,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他们亲眼所见,她只是在周遭那么随意地走来走去,又那么随意的拿手一指,然后那些人便那么往下一挖,这水便“咕咕咕”的往外冒出来了,这看起来它怎么就那么容易呢?这姑娘究竟是有着怎样的神通呢?于是,便有人忍不住的壮着胆子上前打听。 “水神娘娘?咦,不久之前,我好像在哪听说过这个名号呢!”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过。原来就是她吗?可是看着,只不过是个小姑娘啊!” “啐,休得无礼,这位可是有大神通的,否则怎么找起水来,一找一个准的?” “呃,我岂敢无礼的,只是这事儿……太过神奇了啊!” 在大家的议论纷纷中,杜若又带着打井队继续去找寻下一个打井的地方了。对于周边人的惊奇和议论,她们都已经习惯了,也控制不了。杜若对于那些人叫她“水神娘娘”的事情,说不上喜欢,但以她的性格,显然也不会去刻意的反驳什么的。总之,张恪说这件事是好事儿,而且帮他们找水,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她也很开心的,那便继续去做吧!反正在她自己而言,这事儿是很简单的。在这期间,也有一些人会跑过来问,究竟该怎么样找水?对此,杜若并没有藏私,将自己的做法,倾囊相授,可惜没有人能学会。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的表达有什么问题,于是便问他们:“你们都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可……可是我们还是不会。” 杜若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她便去问张恪:“为什么他们都说听懂我说的话了,但就是没有一个人能学会呢?” 对此,张恪也只能尽量解释道:“其实知道一件事,跟做一件事,还是有区别的。比如说,你看一本书,书上的每一个字你都认识,但它究竟说了什么,你就不一定懂的了。这个……能理解。” 杜若闻言,皱了皱眉,似懂非懂。张恪见状,也只能叹了口气,这事儿还真不好解释清楚的。就好比对于学霸很简单的东西,但对学渣来说,他就是怎么都弄不懂,这事儿它就是没法讲什么道理的。想当年,张恪也曾仔细研读过《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人家唐僧都把它翻译过来了,字儿呢,他倒是都认识,可就是没有办法领会其真意,更谈不上领悟心得了。奈何奈何啊,这也只能证明了,他确实是与佛无缘吧。 杜若此后,倒是不再纠结于这种事儿了,之后若是有人问,她还是一样教,至于他们学不学得会,那便不去管了。不过,在此过程中,杜若“水神娘娘”的名号,倒是在流民中越发的传开了。百姓们苦于干旱许久了,其实还是很需要某种精神或者心灵上的寄托的。张恪虽然明知这事儿的缘由,但基于现实状况的考虑,却没有去对这种事情进行任何纠正。而事实也证明,让杜若建立起这样的“人设”,还是很有好处的。 虽然,将军中的粮食拿出来分享给这些流民了,但老实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的,这样做必然就导致了军中的粮草一下子就处于“告急”的状态了。李如松倒是第一时间便亲身去往后方催促、督运粮草了,但这得需要一些时间的。再者,城外的流民可有好几万了,这人数可是他们这支军队的数倍之多。哪怕李如松加急运来粮草,那也一定是入不敷出的。如果坚持要救济这些流民,那就必须再向朝廷去申请运来更多的粮草。这个事儿,张恪已经让人去办了,但同样需要一些时间。而在这之前,就必须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军队中还好说,虽然对于上官要把自己的口粮分给流民一事,肯定是会有所不满的。但基本上,只要把情况好好的跟他们说清楚了,大家应该还是能够忍耐一下的。而且对于张恪、李如松这两位领导,大家还是比较服气和信赖的,这和当初他们一起出征过北境也有极大的关系。这一点,也再次证明了,当初陈庆之特意千挑万选,才选择了他们出征平叛,是多么的有先见之明。像这种事儿,若是张恪来做的话,肯定就没有陈庆之考虑得这般深远、细致,到时候难免会问题不断的。 但在流民一方,倒反而更有可能会有一些二五仔出来挑事儿和捣乱的。别看军队如今把自己军粮都贡献出来了,他们理应感恩的。可是在粮食供应有限,必须节衣缩食的情况下,他们还真的未必人人会体谅的。那些二五仔未必敢去挑战军队的权威,但却极可能在流民中趁机捣乱、破坏秩序、欺负弱小、引发各种混乱。在饿着肚子的情况下,难免有人会被煽动,这也是流民这一特殊群体的特点,所以很难保证不出点什么状况的。 张恪其实一直在担心着这事儿,生怕仗还没怎么打过了,自己这边就先因此乱作一团了。到时候,杀还是不杀了?可是,一直过去了数日,那些流民却一直都循规蹈矩的,虽然肚子确实是喂不饱的,但还真的没有任何人出来捣乱。现如今,流民的素质都这么高了吗?张恪有些纳闷,后来经过了解,才知道原因是出在杜若身上。事实上,的确是有人因为饿得狠了,便出来捣乱过的。为了节省粮食,以期能够撑到新的粮食运到,所以食物的供应是被大大压缩的,有的时候甚至只能一天吃上一碗稀粥。所以,的确是有人因此心生不满,出来闹事的。 据说,那一天,有个人好不容易排队排到他了,粥却没有了,那人因此大发雷霆。这种事儿,平常便是有的,一般情况下,大家不去理他,他自己把牢骚发完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哪知道,那天那人却不依不饶的,还一脚把粥桶都给踢翻了。负责放粥的火头军见状,先是忍了下来,好言相劝了几句,没想到对方还是不知收敛,还把一个老火头给推倒了。这下子可把这些当兵的给惹毛了:你饿肚子,咱还饿肚子了,这些食物还是俺们省下来给你们吃的呢?你这厮,好不晓事。虽然咱是火头军,可别以为咱好欺负。一怒之下,火头军七八个人便要冲上去揍人。倒没想到,那人身后也是有好些个兄弟子侄的,见状便也围了上去,欲要助拳。 就在双方已经摆开了驾势,马上就要火拼时,杜若走过来了,身后一如既往的跟着那支挖井小队,身上背着那些个挖井工具,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刚干完活回来的。不知道为什么,杜若的出现,倒是让正要开打的双方人员,全都停止了动作。杜若看了看他们所摆出来的姿势,若有所思。在她的注视之下,有一部分人倒是讪讪地收回了驾势,肃立一旁。 场面忽然之间就这么静下来了,气氛也有些诡异,尤其是身处其中,本来已经准备好要开打的那些人,全都感觉有点尴尬了,一时间都不知道手要放在哪里才好了。等了一会儿后,却见杜若走向那些闹事儿的流民,将手上拿的一包东西,递了过去,语气平常的说道:“我知道饿着肚子是很难受的,我以前也经常饿肚子的。大家再多忍耐一下,公子已经派人去催运粮食了,很快就有吃的了。这些干粮你们先吃着,不要打架了,好不好?” 那个带头闹事儿的,愣愣的接过那包干粮,一时间连声“谢谢”也忘了说了。待其反应过来时,杜若却已经带着打井小队离开了。没有责备、没有训斥,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劝说,就让原本火气满满的双方,一下子就偃旗息鼓了。围观的所有人,望着那瘦小的身影,不约而同的都心生敬意。对于这些流民来说,这两年多来,大家饱受天灾的折磨,遭受着不堪回首的苦难,心中难免会怨天怨地怨政府。在这个过程中,常常便会因为一些看起来很小的事情,就将那些怨气给引爆了,做出非常激烈的举动。哪怕自己没有过这种时候,也都见过、听过。而当这些负面情绪不断的积压在心里后,那种沉重,便很容易压垮一个人。有些人到了那个时候,为了舒解那些让人难以承受的情绪,便很容易做出过激的行为。或者伤人,亦或者伤己。 而能够有效舒缓这些负面的甚至是绝望情绪的,其实是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而杜若的出现,某种程度上正是带给了他们希望。当杜若一次又一次的精准的找到水源后,正所谓“久旱逢甘霖”,这让他们重新燃起了活下去以及对未来的希望。而这或许也是他们乐于去接受并主动传颂“水神娘娘”的原因吧!某种程度上,正是杜若的存在,才让流民们都自发自愿地来守秩序的。这才让张恪一直在担心着的混乱,因为这"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因素,而没有发生,这正是"希望"的力量。 第 77章 局势 张恪没有想到,杜若在稳定和团结人心上,竟然有这么大的作用。 关于“水神娘娘”这个称号,是谁最先叫出来的,如今已经难以查考了。当初,张恪确实也是故意放任、默许其传播的,主要也是觉得这样可以给灾民们一点精神上的寄托。人力有时而穷,这个时候便会求诸于某种信仰,若能正面导向,也并不是什么坏事的。经历了长时间苦难折磨的西南地区的百姓们,尤其需要这种精神上的慰藉。 在这件事情上,张恪后来倒的确是抱有某种目的去进行处理的。他当然知道杜若并不是什么“水神娘娘”的。然而,在仔细评估过后,他还是对其做了些推波助澜的工作。生活在绝望中的西南百姓,这个时候无疑是需要给他们注入希望的。事实上,张恪并没有做太多事,但“水神娘娘”还是在极短暂的时间里,便赢得了许多百姓的心。究其原因,或许和他们久旱之下对于水的极度渴求,有着莫大的关系。 张恪自然知道,杜若之所以能够那么准确的找到水源,基本上算是她个人的一种天赋,这跟她小时候在狼族领地的生活经历有关,或者也可以说是被艰困生活激发了她的这种潜能。但这跟什么水神不水神的,绝对没有一毛钱关系的。这倒是更像是张恪认识的海清他们。海民们因为一直生活在礁海中,为了更好的适应环境,身体便逐渐的进化出了某些特殊的器官和功能。 只是,西南的百姓,显然却不是这么认为的。在亲眼目睹了杜若神奇的寻水术后,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上天降下的神迹,更愿意相信杜若就是上天派下来帮助他们渡过难关的水神。在这种情况下,你要是非要跟他们说,这事儿不是这样的,倒反而有点不顺应民心了。综合考虑过后,张恪便有意的帮杜若建立起“水神娘娘”的人设了。 不过,杜若太单纯了,她还真的做不了那些“装腔作势”的把戏的。最终,张恪便只是让她继续做好自己就好了,那些宣扬“水神娘娘”事迹的事情,则另外找人负责了。不过,由于是在狼族长大的,杜若在一些行为举止上,确实是和一般人有些差异的。比如说,杜若一般都吃瓜果蔬菜,基本上不吃熟食;走路的时候,杜若还是常常会习惯性的弯腰;当然,最特别的还是她令人惊叹的寻找水源的能力。而这些,在那些百姓们看来,却并不是什么怪异的举止的。水神娘娘嘛,那还能跟咱一样? 无论如何,因为杜若的存在,城外的数万流民,表现得相对的平和与温顺,让原本一直在担心他们会不会闹事儿的张恪,放下了心来。虽然食物的供给依然不足,不过生活用水倒是可以满足大家的需求的,这一点或许也是他们尽管还要挨饿,但却可以平心静气的主要原因。不过,尽可能的运来更多的粮食,依旧是重中之重的。张恪知道人朝其实是有足够的粮食储备的,他主要还是怕有人会从中作梗,这也是李如松不得不离开军营,亲自去督办此事的原因。好在,李如松离开三天后,便有一批粮食运到了,这也让许多人都暗松了口气,无论是军中人员还是军营外的那些流民,心情上都为此放松了许多。不过,李如松并没有回来,依旧还在为了粮草安全的事情在奔波,毕竟若是这方面出问题了,那还打什么仗呢? 为了不让安顺城内的叛军发现军中粮草告急的事实,张恪便每天派人到城下去骂阵。这当然更多的是在虚张声势,毕竟因为吃不饱饭,眼下其实是官军相对虚弱的时候。只是,这种小手段肯定是用不了多久的,叛军早晚会看破虚实的,因此李如松那边的工作也就显得更加的重要了。而王大丫成功潜入城中,并与周勃他们顺利的联系上了,这事儿便算是他们抵达安顺城后,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不过,从王大丫传递出来的情报看,倒暂时找不到什么可以利用的点的。唯一算是利好的消息便是:叛军似乎暂时也把注意力放在了内部整顿上,暂时倒也看不出来有要出城和官军打上一仗的意思。而就张恪而言,他还是更多的倾向于从内部去瓦解叛军的。倒不是说他畏惧于和叛军打上一仗,对于手下这两万精锐将士的战力,他还是有信心的。别看叛军有十多万之众,但说到底他们不过就是胡乱拼凑起来的一支队伍,又没有经过充分的军事训练,看着虽然人多势众的,却未必扛揍。到了真正短兵相接、以死相搏时,一触即溃也是很有可能的。总之,真要打一仗,官军这边是不怵的,也不缺乏心理优势的。但若是能兵不血刃的解决问题,那自然是更好的。毕竟硬攻这么一座坚城,肯定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的。 此后数日,局势没有多少变化,气氛相对平静。王大丫则不断的将一些情报,透过鹰将传递出来。按照那些情报判断,安顺城中确实是储备有相当数量的物资的,至少可以让叛军依城坚守上半年。也是因此,叛军倒是表现得不急不躁的,并于城中加紧操练士卒。显然他们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兵员训练不足、战力发挥不出来的问题,想要趁此机会好好提升一下的。当然,彼此也都明白,未来的某一天,大家肯定是要兵戎相见的。官军有他们的任务,叛军也要找到他们的出路,他们是不可能一直躲在安顺城中不出来的。 王大丫还在情报中提到了周勃他们目前的处境。比较有趣的一点是:刘千斤似乎有意拉周勃入伙,而且表现出了相当的诚意,甚至允许周勃可以带着两名护卫,走出客栈去自由的走走看看。刘千斤或许是想要让周勃更深入地了解一下义军的情况,希望能打动他,转投自己麾下的。张恪倒是对此笑了笑,他自然是不会担心周勃会叛变的。但这件事情倒是说明了刘千斤这个人,还是非常有想法的。 将心比心,若张恪站在刘千斤的角度,只怕对于周勃也会有种见猎心喜,奇货可居之感的。若能收服周勃,一来,周勃本身的理政能力,是毋庸置疑的,比起他们这些人,那水平高的可不是一星半点的;二来,若是连这样的朝廷高官,都能“弃暗投明”,那义军在革命的正当性上,显然是要提升好几级的;三来,周家这么大的影响力,门生故旧遍天下,若周勃肯帮他,必然可以招揽到更多的人,投入到自己的阵营中的,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中有许多都是义军缺乏的“人才”啊! 刘千斤显然也清楚,义军想要发展,只靠打打杀杀是走不了多远的。他们可以用计谋、用武力打下那些城池,但还得要想办法将其治理好,让它们真正成为自己的地盘。若只是打而不治,那样子又有什么意义了?早晚又会丢掉的。而像治理民政这样具体的事务,显然是需要专业人士的,而周勃恰恰正是这方面的佼佼者。张恪认为刘千斤很有想法,便是因此而来的,至少这人是有点眼力劲儿的。倒是不好说,这事儿是好是坏的。叛军首领不是一个妄为好杀之辈,而是懂得审时度势之人,不去无端制造杀戮,这个可以算是好事的;但站在朝廷的角度看来,叛军领袖很有想法,或者说拥有着远大的志向和抱负,那其实意味着他是比较不好对付的。对于那种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说到底不过就是些匪类,只不过是一时之患。比较危险的,其实是那种具有长线思维、有大局观的人,他们往往会给朝廷造成更深层次的威胁。 刘千斤能够意识到周勃的价值,这件事情对于张恪来说,还是要高兴多一些的,最起码周勃等人的安全将因此得到一定的保障。当然,这是相对而言的,他们毕竟是一个新生的叛乱政权,存在相当的不确定性、不稳定性,很难保证他们一直都能保持理性,若是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情,其实也并不意外的。张恪并不喜欢这种失去主动权的情况,把自己人的安全寄望于对手,怎么想都是极不靠谱的事情。而让王大丫想办法潜进城里,便是他主动出击的一次尝试。要改变局势,首先便必须要掌握更多的情报,毕竟周勃他们如今身在敌窝,不可盲目的行动,以免适得其反,反而给他们造成危害。 王大丫每天半夜会通过鹰将送出情报,张恪每天便盯着这些东西看,不断的分析,试图从中找到破局的可能。就在张恪绞尽脑汁地想着破敌之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有两拨人马,分别从安顺城的西北方向和东边不断的接近过来。 从东边过来的是李如松,他亲自带人去督运粮草回来了。由于叛军如今已经集中在了安顺城中了,李如松也得以顺利的建立好了一条后勤补给线,并携带着大批粮草返回了大本营。而从西北方向过来的,则是叛军的家眷。之前,叛军兵发安顺,但把近十万家人留在了后方。顺利地拿下安顺城后,便立刻派人回去将他们接过来了。 朝廷的斥候,先一步侦察到了这个信息,并上报给了张恪。张恪立即便意识到了这些人的价值,他决定拿住他们。这些人几乎都是老弱妇孺,除了几千名被派去接人的叛军外,便没有更多的即战力了。因此当朝廷军队出现时,并没有遇到太大的抵抗,迅速的就将他们控制住了。这些叛军家眷的状态看起来也并不太好,一个个面黄肌瘦、精神萎靡,显然这一路走来,吃了不少苦头。也是因此,当他们被官军拦下来后,甚至连反抗的力气都已经丧失了。顺利的拿下叛军家眷后,张恪立即便以朝廷钦差的名义亲自写了封信,送进了安顺城。围绕着这十万叛军家眷,双方展开了新一轮的交锋。一直相对平缓的局势,也开始产生变化了。 第78 章 谈一下吧 安顺城,城主府。 刘千斤打开信,看了一眼后,却稍有错愕,只见上面用极其直白及简短的文字写着以下内容。 刘通大首领钧鉴: 你们的那些家眷,被我扣下来了。大家找个时间谈一下吧! 督抚平南钦差——张恪 字呢倒是写得不错,意思也很清楚明白,只不过太过于简短了,让人看着有些不太得劲儿。刘通将信传给其他人看过后,问道:“你们怎么看?” 长着一把大胡子,样子粗犷,人称“李胡子”的李原首先道:“那还能怎么看?那可都是咱们的家小,得想办法把他们弄回来。否则的话,下面的兄弟怕是要镇不住的。” 外号“石道人”的石龙点头道:“大胡子说得是。不过,这个什么狗屁钦差,必然不会把他们白白交还给我们的。他既然让官军扣下他们,还邀请咱们见面商谈,怕是准备要狮子大开口啊。” 刘通赞同道:“二位兄弟所言有理。不过,不管那狗官打的是什么主意,咱们都不得不去和他打一打交道的。下面的弟兄,可都挂念着自家亲人,早就盼着他们的到来,好一家团聚了。如今只在一墙之隔了,咱们无论如何都不能置之不理的。否则,弟兄们必定会心生不满,人心会散的。所以,去肯定是要去的,只不过到时候该怎么谈,还是要大家商量一下的。诚如石龙兄弟所言,对方定会狮子大开口的。可咱们总不可能啥都答应对方的,所以叫大家来,就是要先定一个章程出来,看看到时候该怎么和他们谈才好。” 义军的家眷加起来,可是超过十万人的,而且大多都是老弱妇孺,说实在的,这些人其实是义军很大的负担。但另一方面,他们更是义军用来凝聚人心的法宝。现阶段的义军,还远远谈不上有多么大的凝聚力,能让他们义无反顾的去拼命的原动力,首先自然是为了生存下去;二,便是为了他们的家人了。当然,这其实是无可厚非的,现阶段,谈理想还是太奢侈了,还是务实一点儿比较好。所以,迎回那些人,是必须的,更是有着现实需要的。那个狗屁钦差,这次算是抓住他们的软肋了。这或许是这个狗官为什么只写了这么短的一封信的原因:反正你们不敢不应,那我也就不必去浪费那么多笔墨,长篇大论了。这人对局势把控精准,看来不太好对付啊。 几个人商量了一番后,终究还是要先去听听看对手究竟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才好具体应对的。最终,他们决定让石龙代表义军先去和对方谈一谈再说。 午后,一支箭从城墙上射向了官军的方向。巡逻的官兵看到后,将其捡了起来,见到箭杆上还绑着一封信,连忙将其送到了中军大帐。张恪和送粮归来的李如松看过信后,立即便令人去安排了。随后,朝廷军队向后撤了五里,并在营地到城墙的中间地带,搭了个帐篷,摆了套桌椅,这便是双方谈判的地方了。这些,完全都是按照对方信中的要求去布置的。对此,张恪并没有和他们计较什么,一是为了表示诚意,二来这不过是件小事儿,没必要和对方在这种事上浪费口舌。 场地布置好后,安顺城东门轻开了一条缝,石龙带着两个手下,策马出城,直奔那个帐篷。东城门则在他们仨人走后,又重新地关闭了。另一边,李如松同样带领着两个人,已经等在帐篷里了。 石龙等人到达帐篷外,下了马后,便直接走了进去。双方其实都不认为这个时候对方会借此在暗地里,搞什么有的没的,因为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虽然应有的小心谨慎,并没有放下,但确实是没那么担心的。当石龙步态悠闲地进到帐篷中时,里面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人,立马就站了起来。对方拱了拱手后,首先出声自我介绍道:“在下抚远将军,李如松。” 石龙回了一礼,不卑不亢的道:“某,石龙。” 李如松点了点头,道:“原来是石首领当面,请坐。” 义军其实是由三个势力所组成的,石龙便是除了刘千斤、李胡子外的三大首领之一。对方知道他的名号,并称其为“石首领”,由此可见,朝廷方面对于义军的情况,还是有所掌握的。不过,这倒也没什么,若是连这种最基本的信息都没有掌握到,那这个朝廷就太没用了。 石龙在其对面坐了下来,在他面前,桌子上倒是放着个茶杯的。不过,石龙当然是不会去碰它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嘛。石龙,因其懂得一些方术,常用一些方技、术数为人治病、测吉凶、看风水等等,因而被人称为——“石道人”。先不说石龙于方术上,究竟有多少真材实料。不过,但凡能够吃上这碗饭的,那脑子是肯定要好使的,另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七窍玲珑心什么的,更是标配。朝廷在有关他的情报上也显示:石龙,其人能言善辩、心思机敏、会识人、擅谋事。显然,叛军让他来谈判,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李如松军人出身,并不习惯玩那些虚的,因而待对方坐下后,便开门见山的道:“石首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贵方的家眷,如今正在我方管控之中。都是些老弱妇孺,我们也不想为难他们,张大人的意思是,若贵方有意迎回他们的话,这事儿是可以商量的。” 石龙闻言,谨慎的道:“你们特意截下了我方人员,显然是有所求的,不如先说说你们的要求吧。” 李如松笑了笑,道:“如此的话,李某想先向石首领打听一件事。自安顺城落入贵方手中后,朝廷便失去了礼部侍郎周勃周大人的消息,有传言说周大人及一干手下尚在城中,不知此事属实否?” 石龙心说:原来他们的目的,是想要营救周勃等人啊!不过,刘千斤似乎对那个姓周的,有着别的想法。嗯,反正今天只是过来听听对方的条件的,事情成不成的还早着呢。有些事情倒也不必过多的隐瞒。石龙点了点头,坦然道:“周勃此时,的确正在城中。” “如此的话,我们张大人的意思是:我方愿意放贵方的家眷回去和家人团聚,作为交换,也请贵方将周大人及他的随身护卫等我方人员,全部都放回来。” 石龙闻言,立即道:“还有吗?” “没有了。” “呃,没了?就这样?” “就这样。” 石龙皱眉看了李如松一眼,对方却只是平静的回望着他,那脸上分明写着:我是认真的,没在开玩笑。只是,这个条件是不是太过……简单了? 安顺城,城主府。当刘千斤听完石龙的报告后,也是一脸懵逼,因为对方所提的交换条件,对义军一方显得也太过于“大方了”。要知道周勃他们总共也才一百多号人,而义军的那些家眷合共十万多人,这个人数对比起来,实在是太不成比例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全都不相信,对方会这么好心的。那帮当官的,全身上下可都是长心眼的,他还能主动吃亏?只是,这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门道和阴谋呢? 刘千斤想了想,又将之前收到的那封信拿出来再看了一遍,朝其他人问道:“这个叫张恪的,你们有谁知道他吗?” 其他人纷纷摇头,他们都是平头百姓出身,哪有机会认识那么多当官的,因此不知道也很正常。眼见有点儿冷场,石龙道:“这个狗钦差,路数确实是有点怪。不过,咱们肯定还是要迎回那些家小的,所以还是要跟他换人的。” 李原点头道:“石兄弟说得对,弟兄们都已经知道他们的亲人已经到了城外了,所以还是尽快把人弄进来的好。” 刘千斤道:“换自然是要换的,只不过,我总觉得这个事儿没那么简单啊。” 石龙倒是点了点头,道:“这事儿确实是有点奇怪。十万人换一百多人,那一百多人到底是有多金贵啊?虽说那个周勃,确实是朝廷的大官,却也没那么值当吧?” 刘千斤一听,倒是对这话有些不置可否的。这段时间,通过和周勃的接触,他还真觉得周勃是非常有价值的。虽然,人与人之间不应该被拿来比较,但从实际出发,若是周勃愿意投奔过来帮他们,那还真的会比城外那十万人,更有作用的。不过,这话自然是不好说出口的。 李胡子大大咧咧的接口道:“我倒觉得这个事儿,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们想啊,朝廷扣下咱们那么多人,对他们来说,有什么用?杀又不能杀,难不成白白替咱们养着?” 刘通和石龙闻言,互望一眼后,倒是失笑着摇了摇头。石龙道:“大胡子这话,倒是说到点儿上了。或许他们还真就是这般想的,与其平白替咱们养着人,不如将他们送进来,还能消耗咱们更多的粮草,何乐而不为呢?” 刘通也觉得这个理由是站得住脚的。十万义军的家眷,既不能一股脑儿的杀掉,又不愿意平白帮他们养着,干脆用其换回自己人,这十万人还能增加对手的负担。这么看来,这桩交易对朝廷来说,还是很划算的。不过,明知如此,义军方面还是不得不接受的,若是不将那些家眷接回来,手下那些人怕是会离心离德的。 一直静静地站在刘千斤身后的刘长子,眼见大家似乎已经决定要接受朝廷的条件,用周勃等人去换回义军的家小了,不由得有些焦急了。这事儿要是成了,那周小姐她……,岂不是要就此离开了。可是,这事儿也实在没有什么理由拒绝的。总不能因为自己的这点儿私情,就不做这个交易,让那十万家小无法回来吧?那样的话,绝对会让义军内部产生动荡的。 一番苦思冥想后,刘长子忽然福至心灵道:“有没有可能,朝廷会趁着换人的时候,攻城呢?” 众人闻言,都皱了皱眉,沉思起来,这事儿,还真的是不无可能啊!一时间,众人又有点犹豫了。 第 79章 交换人员 很显然,若是决定和朝廷换人,迎回那十万义军家眷,就必须开启城门了。可是,那可是十万人啊,就算是他们跑着进城,那也要花上大半天时间的。这种情况下,若是朝廷军队趁机发动攻城,那还真是挺危险的。 石龙首先表态道:“长子的顾虑还是很有道理的,不可不防啊!” 李原也道:“这种事儿,那帮狗官,倒还真干得出来的,咱们是必须要小心应对,做点防范才行的。” 想要从外部攻破安顺城,这事儿到底有多难,刘千斤等人之前就已经领教过了。当初,若不是刘长子,他们如今或许还在安顺城外晃荡了。虽然说,朝廷在兵员素质、武器装备、后勤保障等方面上,要强过他们许多,但想要用强攻的方式重新夺回安顺城,却也没有那么简单的。即便是能成,也必定要花费极大的代价的。所以,他们大概率也会想办法来智取的。从这个角度想,刘长子所说的事情,倒的确是非常有可能的。从战术上讲,也颇具可操作性。 刘通欣慰地看了眼儿子,这小子最近还真的是大有长进啊!淡淡一笑后,他道:“不论官军是不是真的这么打算的,咱们肯定是要防他们这一手的。当然,把咱们的家小接进城里来,这也是一定要的,这一点儿大家尽管和手下的弟兄们说明一下,让他们安心。但另一方面,咱们还是要想个法子,在保证咱们的人进城的同时,防止被官军趁机来攻城,同时还要防止他们派奸细混进来。对此,你们有什么主意吗?” 石龙道:“要防止朝廷的奸细混进来,虽然会麻烦一些,倒是不难的。咱们可先于城外进行身份辨别,让那些人分别报上自家亲人的身份,然后让下面的兄弟亲自到城外去将人领进来。进城后,一方面要让他们自己互相监督,另外还需时时派人查访,以防有人真的被朝廷给收买了,混进来搞事。” 李原皱眉道:“这是不是太麻烦了点,这么做怕是难免有人要心生不满的。” “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麻烦是麻烦了点,但为了以防万一,咱们必须这么做的。另外,十万人不能够一下子就全放进来的,那同样很容易出什么纰漏的。咱们不妨采取分批接收的方式,用上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的把他们收进来。如此的话,才能最大限度防止朝廷方面趁机搞破坏。” 这个办法倒是有点土的,不过确实是比较稳妥的。大家其实也都明白,这全都是无奈之举。刘长子智破安顺城的事儿,也给了他们不小的启示。有时候,决定成败的,往往只是缘起于一个小小意外而已。最终,大家都接受了这个“笨方案”,继续让石龙代表义军去谈判,并把他们的要求告之对方。当然,对方不见得会答应这个方案的,那就到时候再说吧!谈判嘛,总要这般讨价还价、拉拉扯扯一番的。 另一方面,朝廷的军营里,李如松道:“他们肯定是想要接回那些家小的,只不过对于咱们所提的条件,或许是要求太低了,远远的低于对方的预期,倒是反而让他们感觉有些难以置信的。对方还因此,多次地询问、以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 张恪笑了笑,他当然是故意开出这样的条件的。这里面,也确实藏着他的一些谋划,不过对方会不会上钩,那就不一定了。当然,这肯定是个机会,自然不能白白浪费掉的。不过,张恪觉得这个事儿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就成了的,对方又不傻,总会做一些防范的。果然,第二天谈判时,叛军便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叛军愿意进行人员的交换,但是在交换方式上,则要按照他们的要求执行。一,交换需要分阶段进行,叛军要按每日接收一万人的速度进行;二,交换期间,朝廷军队要在目前的基础上再后撤十里;三,为保证交换的顺利进行,双方均不得在此过程中,做出任何具有挑衅性的举动。 张恪听完后,无奈的一笑:“呵呵,倒是谨慎的很啊!他们还说了什么没有?” 李如松也是有点泄气的,他多少也能把握到张恪扣下叛军家属,是别有深意的。不过,叛军显然也在防着他们的,并没有轻易上钩。他道:“他们说,为了表示诚意,愿意额外再放出一些城中百姓出来,数量上也尽可以商量。” 张恪闻言,忍不住的翻了翻白眼,对方这是使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招术啊!张恪之所以那么大方的要把叛军的十万家眷送给他们,确实是有要借此消耗对方粮食储备的目的的。如今看来,对方是看穿了这一点的,只不过,他们确实是不得不接受下来的。只是,他们显然也不是爱吃亏的主,于是便想把城中的一些百姓反送给他们。可以想见,他们所送出来的,必定也都是一些老弱病残之类的,只能帮吃饭不能帮做事的主。如此一进一出后,叛军倒真的是一点亏都不吃的,甚至可以说是赚了一笔的。 然而,明知如此,这交易也是不得不做的。因为不换的话,朝廷就还是要继续养着那些人的,最起码要给他们一口吃的,不至于饿死他们。总之,这些人放在自己手里,不仅帮不了什么忙,反而是莫大的一个负担。与其如此,那还是用他们去换点有价值的吧。最主要的还是张恪确实希望尽快把周勃等人给弄出来的,毕竟让他们一直这样身陷于贼窝中,难保不会夜长梦多的。 虽然不够理想,但最终朝廷方面还是基本全盘接受了叛军的条件。翌日,朝廷军队首先后退了五里。随后,双方便于安顺城西城门外,开始了第一次的人员交换。第一天的交换工作,秩序上还是有些混乱的。尤其是叛军的那些家眷,许多人都希望能尽快地进城去,因此一开始的时候便有些争抢不休的。然而,朝廷方面根本就不理会这些,摆出了一副“你们爱谁谁”的架势。而且明白的告诉他们:朝廷和你们的人都商量好了,每天换回一万人;至于你们谁先谁后,那咱可不管,你们要自己定;若是耽搁了换人事宜,那也是你们自己的事,跟咱无关。 朝廷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无赖态度,倒是让叛军的家眷都很是不爽却又无可奈何的。好在,这些人当中,是有着不少上了年纪的人的,最终他们之中的那些德高望重之人站了出来,主持大局。最后定出来的进城顺序是:小孩子及照顾他们的妇人、其他女人、身体状况不好的成人、老人、最后是其他人及主动断后的人。 张恪观望了他们的这整个过程,对于他们最终的处理方法,还是感到欣慰的。尽管身处乱局之中,可这些人并没有放弃人性中关爱幼小、保护弱势群体的高尚品性,这无疑是难能可贵的。在灾难和困难面前,依旧有人愿意去担当、去奉献、去牺牲,闪现出人性中光辉的那一面,即便是身处不同立场,张恪也要为此欢欣鼓舞并点赞的。 老实说,张恪之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选择对其放任不管,是有一点坏心思在的。张恪是抱着要挑起对方的内部矛盾的初衷,故意这么做的。不过,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如其所愿,但张恪并没有为此感到失望。能于此等境地中,依然得见人性中美好的那部分,还是值得庆贺的。 总之,第一天的换人,虽然有些波折,但最终还是顺利的完成了。朝廷放了一万人回去,而叛军也放了两千名安顺城的百姓出城。当然,不出意外的,皆是老弱病残。不过,周勃等人却一个也没有出来。李如松为此第一时间便去找对方交涉了。按照他们之前商量好的,周勃等人也是要分批出来的,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没想到,得到的回复是:周勃及其护卫,是主动提出,要最后一批走的。原因是,他们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人愿意提前离开,他们全都表示:要走就一起走。 张恪接到这条消息后,也只能无奈的笑了笑。这事儿既意外又不意外,不过,好在有王大丫和鹰将在,他们如今在里头的状况还是可以掌握到的,目前来看,也暂时没有什么危险。而且,他们全部留下来并待在一起,某种程度上,也算更有自保之力的,虽然的确很想把他们立即带出来,但也只能暂且这样吧!当晚,王大丫送出来的情报,也说明了这件事情,的确是他们自己,谁都不愿意先一步离开的。 此后几日,换人的行动,持续进行着。不过,朝廷这一边,保持着统一的节奏,每日放出一万人。但叛军一方,则极为跳脱,有时候放个几千人,有时候也会一下子放出来一万多人,显得极为随性。对此,张恪并没有去计较太多,而是照单全收了。但为了防止对方在那些人当中安插奸细,所以对于这些放出城的人,一律全部在第一时间就遣送往后方了。张恪不想跟叛军去争执什么,他更希望事情照常进行,然后,周勃他们也能最终平安出来,其它的,都是细枝末节,不需要理会太多。 另一方面,周勃等人选择暂时不出去的事情,倒是让刘通、刘长子父子俩都很高兴的。不过,他们俩高兴的原因显然是不同的。刘通依旧没有放弃拉拢周勃的努力,这其中自然也有周勃一直在刻意的吊其胃口的原因。依他往日的性子,或许早就严词拒绝对方,甚至直斥其非了。不过,毕竟宝贝女儿也在呢,那还是先要和对方虚与委蛇一番才好的。万一惹恼了对方,自己出事不要紧,周薇可是万万不能有事的。 而刘长子开心的原因,那便不用多说了。只不过,奇怪的是,自从被父亲解除监禁,恢复自由身后,他却还一次都没有主动再去见过周薇的,这事儿倒是有些蹊跷的,这小子想啥呢? 第80 章 刘长子VS石虎 顺来客栈。 刘长子远远的望着客栈方向。自从那一日陪着父亲来见周勃后,好些天了,他都不曾再踏足过这里。当日陪父亲过来时,他还想着会不会和周薇见上一面,没想到,周薇却并没有出现。对此,他既有点失落,但却又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而之所以会有这么矛盾的想法,正是因为自己在身份上的转变,特别是对于周薇而言。在那之前,他只是周薇口中的刘大哥,而如今,他还是叛军领袖刘通的儿子。刘长子不知道面对这种转变,周薇究竟会是怎么样的态度呢? 而随着朝廷军队的兵临城下,双方也已经开始斗智斗勇。综合来看:义军方面,在智取安顺城后,依靠城坚墙厚及城中储备的大量资源,暂时可以稳坐钓鱼台;而朝廷,虽然失了先手,目前来说相对被动,但毕竟他们依旧占据着大义正统的名分,只要他们稳住了局势,依仗深厚的底蕴,假以时日,终究要反击过来,扭转局面的。不过,这当然需要一些时间,暂时来说,双方还处于相对保守的战略试探阶段。往后的一段时间里,双方或许还要持续僵持着。 虽然困守城中,不过在和朝廷方面互换人员后,通过对那些被换回来的义军家眷的详细询问,义军方面还是对于城外朝廷军队的情况有了一定的掌握。如今在安顺城外,大约有两万官军,人数虽不算多,但无疑都是朝廷的精锐的。相比于之前义军交战过的那些西南本地的驻军,其战力显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对于朝廷方面只派了两万人过来,是不是太少了的问题,义军方面也有进行过讨论。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朝廷或许并非不想派出更多的兵力,但终究对朝廷而言,北方才是防务重点,而各个地方也有自己的防务需要,所以并没有大量调兵遣将来到西南的余地;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为后勤补给跟不上;而且,朝廷方面或者也觉得,要收拾义军,并没有什么大动干戈的必要的。 虽然被轻视了,有点让人不爽,不过,这毕竟不能算是坏事的,对现阶段的义军而言,他们可并不具备挑肥拣瘦的实力的。而若是朝廷确实分不出太多兵力过来,这对义军来说,自然压力就要小了很多的。义军当然不可能一直龟缩在安顺城的,那样早晚是要坐吃山空的。所以,未来必定是要出城和朝廷军队决一胜负的。为此,义军一直在城中加紧操练军队,为未来的大战做着准备。 双方的着眼点,显然都在未来的,目前来看,尚在各自布局的阶段。由于手上各自有对方的人,于是才会进行人员的互换。虽然在这件事上,彼此其实都没安什么好心,但基本上也算是各取所需的,因此互换人员的事情,进行得还是比较顺利的。而在这件事情上,刘长子就不怎么开心了,因为他不想让周薇离开。可是,这个小心思,他甚至都没办法说出口,无论是对自己人还是对客栈里那个他极力想要挽留的人。 刘长子听说了周勃等人拒绝离开的事情后,一度很是开心,但很快他便知道了:周勃他们可没说不走的,只不过他们不想分批走,而是要一块儿走。对于这种事儿,哪怕是作为对立方,也多少有点感动的。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可是周勃等人却全都没有这么做,而是对彼此不离不弃,这无疑是让人很欣赏的。拥有高尚灵魂和品格的人,谁会不喜欢他们呢?刘千斤也是因此对周勃更加的看重了,哪怕是周勃始终不愿表态投入自己的麾下,在他看来,这也是人家立场坚定、恪守原则的表现,反倒更让人欣赏了。 而对刘长子而言,他倒是对周勃等人的选择,觉得理所当然的。在他的认知里,跟周薇待在一块儿的人,怎么可能是那些不靠谱的家伙呢?刘长子之前还和他们相处过一段时间,对他们还是有一些了解的。而他最关注的事情始终还是:周勃等人终究还是要离开的。刘长子自然不想他们离开的,或者说他不想让周薇离开。毕竟谁都不知道,经此一别后,往后余生里,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可是,他却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将人家留下来。义军若是耍赖不放人,也不是办不到。可是如此一来,便是逼着双方提前决战了,问题是义军方面,如今并没有完全准备好。最好还是等再训练个两三个月后,才更加有把握的。这是大事,岂能因自己的这点儿私心,妄加改变呢? 刘长子徘徊在客栈外,不断纠结着。然而,最终他也没有进去找周薇,因为他不知道进去之后,又能和她说什么?刘长子叹了口气,正打算离开,眼角一瞟,忽然瞧见正有一队人朝着客栈而来。走在前面的人,他也认识,正是义军领袖之一石龙的弟弟——石虎。刘长子一皱眉:他来这里干什么? 虽然是亲兄弟,但石家两兄弟却是颇为不同的。相比起兄长的八面玲珑,石虎人如其名,说话、做事都虎里虎气的,长得也是虎背熊腰。刘长子跟他几次接触,这小子一直都表现出挑衅的意味,除了自己的兄长石龙外,对于其他人,包括刘通和李原,都不怎么尊重。刘长子一直便不怎么愿意理会他,却是不知这小子今天来此做甚呢? 自拿下安顺城后,刘长子便让刘星派人,名为监禁实为保护的将顺来客栈团团围了起来。为的就是怕周薇她们让人骚扰了或者不小心与人起冲突。而后,客栈便也一直都相安无事的,但这石虎今天带着十几个人直愣愣地过来,莫不是——来者不善?本打算离开的刘长子,便又停下了脚步。虽然客栈外有这么多人守着,但石虎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儿的,还是让他有点儿不放心的。 话说石虎今日带着一帮手下来这附近吃饭,间中偶然听说,离他们不远处的顺来客栈里,住着朝廷的一个大官儿及其手下。这事儿他之前倒也是听说过的,不过也没太当回事儿。酒足饭饱后,石虎忽然之间倒是来了兴致,带着手下就直奔客栈而来了,说是要带他们见识见识朝廷的大官,究竟是长啥样的。 本来,这只不过是石虎心血来潮下的一时之举。可是,当他们想要进入客栈时,却被人拦了下来,对方无论如何都不放他们进去。这下子反倒把石虎的莽劲儿给激出来了:你不让我进去,那我还非进去不可了。 守护客栈的人,都是刘星派来的。他们倒是认得石虎的,也知道他是石龙首领的亲弟弟。不过,虽然同是义军,但大家却是分属不同势力的。作为刘千斤的嫡系,还真的未必要听石虎的命令的。尤其是,刘星之前是下过严令的,不经过他的同意,不准让无关人员进入客栈。因此,虽然石虎等人凶神恶煞、语带威吓,但他们却始终不为所动,就是不准石虎等人进去。 自感在手下人面前,丢了脸面的石虎,这下可不干了,抬手就是一个大耳括子扇了过去,直接把一名守卫的脸都给打肿,嘴巴都流出血来了。周边的同伴见状,纷纷拔刀出鞘,将石虎等人围住。石虎却是轻蔑地看着他们,冷笑道:“怎么着?你们还敢砍了老子吗?” 那些守卫尽管心中愤怒至极,却并没有失去理智。他们倒也不是担心拿不下对方,只是石虎的身份非比旁人,他毕竟是石龙首领的亲弟弟,真要把他砍了,这事儿可就闹大了。可是,被人欺负到脸上了,难道就这么算了?这不是堕了咱刘千斤一系的威风吗?这以后,还怎么在义军之中抬头做人呢?一时之间,众人竟是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了。就在这尴尬又憋屈的时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石虎兄弟,这是何意啊?” 所有的人闻声望去,那些守卫客栈的,待看清来人后,都暗自松了口气,纷纷抱拳行礼,大声的道:“参见少主。”自己这边正被石虎一个人给强势压住了,但随着刘长子的出现,大家都瞬间感觉有了主心骨,因此这一声招呼喊起来,却是都不由自主的提高了音量,气势十足的。 石虎等人,气势上则是因此滞了一滞。若是之前,石虎对上刘长子,老实说,还真的不会含糊的。一个是石龙的弟弟,一个是刘通的儿子,大家半斤对八两,谈不上谁高谁低的。然而,自打不久之前,刘长子潜入安顺城并打开了城门,帮助义军兵不血刃地拿下这座坚城后,情况便有所不同了。刘长子立下此等大功后,瞬间便将自己在义军中的威望提升了好几级。而且包括石龙、李原等首领,对其也是赞赏有加的。 本来这倒也没什么的,可是同龄人间大抵是逃不脱被拿出来和别人比较的命运的。用现代的视角看,这又是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如何如何优秀,再看看你”这样老掉牙的问题的。而这一次的受害者中,受伤害最大的,石虎肯定是其中之一的。就连石龙也忍不住在其面前唠叨了一句:你看看人家刘长子,再瞧瞧你,同样是义军中年轻一辈,这做人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就问你,遇到这种事,会不会破防吧?更何况,石虎,本身便是桀骜不驯之辈,他还比刘长子大着几岁了。几次被周围人这么一说后,隐隐的,让他对刘长子便生出了莫名的敌意。 之前,大家算是认识,但并没有多少交集,大抵便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可是忽然之间,这小子就这么牛气冲天了,大家也都认为他是年轻一辈里,最最了不起的那一个。这就真的是……士可忍孰不可忍了!他不就是打开了安顺城的城门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换作是我,我也行!石虎是如此想的,对于刘长子那是从头到脚,一万多个不服的。这两位义军之中,年轻一辈里的顶流,此时此刻,王对王、眼对眼的对峙着,时光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第 81章 天气不错 刘长子平静的望着石虎。站得近了之后,便闻到了对方身上一股浓重的酒味儿。莫不是酒后故意来此闹事儿的?毕竟是石龙的亲弟弟,还是要对人家客气一点儿的。 “石大哥,别来无恙。” “呵呵,是刘兄弟啊!倒是有日子不见了,一向可还好啊?” “小弟一切都好。好教石大哥知晓,这客栈之中住的,都是些特殊的客人,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或误会,我父才特意使人看着他们的。手下的弟兄,也是听命行事、职责所在。若有冲撞之处,还请不要见怪。” “哦,是这样吗?我还想着这满城之内,为兄到处都可去得,怎么到了这里就不成了呢?我还误以为是有人不懂事,非要拿根鸡毛当令箭呢。原来是这样啊。唉,多怪我,多怪我,一时喝多了两杯,脑子糊涂了,也不问个清楚,就往里闯。那,既然是刘首领有命,咱就不进去了,这就走,这就走。弟兄们,走吧,再回去喝两盅。” 见石虎等人要走,围着的守卫们,也明白他们是不好对石虎等人做什么的,虽然心里面很不爽,却也下意识的就让开了条路。石虎一方的人见状,却是故意嘻嘻嘻哈哈哈地笑开了,状极得意。就在石虎嗤笑一声,抬脚欲行之际,刘长子又复开口了:“等一下。” 石虎闻言,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他侧头看向刘长子,语气却有些阴鸷的道:“刘兄弟,还有什么吩咐吗?” 刘长子不理他,而是朝着他身后招了招手,喊道:“小顺,你过来。” 随即一个身影越过石虎等人,站到了刘长子身边。石虎斜眼一看,这人正是刚才被自己甩了一耳光的那个守卫。石虎皱了皱眉,笑容敛去,脸色沉了下来。 刘长子仔细地看了看小顺的脸,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后,才转向石虎道:“刚才我这位兄弟,被石大哥打了一下。虽然这是个误会,但终究还是您的不是的。还请石大哥在这里跟小顺道个歉再走,好不好?” 平平常常的几句话,却让现场瞬间变得落针可闻。原本还在故意嘻嘻哈哈的石虎一方的人,纷纷拿眼瞪着刘长子,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而那些守卫先是一脸惊奇,随后却是莫名的激动起来了。原本他们觉得今日之事,大概也就那样子,不了了之呢,没想到,少主居然来了这么一出。 倒是小顺,他先是意外又感动的看了看刘长子,随后便咬了咬牙,忍着莫名欲出的眼泪,略带哽咽的道:“不……不用了,少主。这事儿……就,就这么算了吧!” 石虎冷着脸看着刘长子,对于小顺的话却是置若罔闻,他扯了下嘴角,一字一句道:“刘兄弟,真想让我道歉?” 刘长子看着他,肯定的点了点头,简单的回道:“没错。” “我要是不呢?” “那也简单,让小顺还你一巴掌,大家就扯平了。” “噗嗤”一声,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可是现场的气氛却冷到了冰点。长时间的静寂后,石虎看了看周围,自己这一边只有十多人,而对方有上千人手,自己便是再能打,也干不过对方的。而且,光是一个刘长子,他就没把握对付得了的。虽然俩人还未曾真正的较量过,但是“人的名,树的影”,刘长子能够得到义军中那么多人看重,手底下又岂会没有点斤两的。只是,让他当众给人道歉?那太丢人了,也不符合咱的人设的。至于说让人还一巴掌过来,这不是扯吗?以后自己还怎么混啊? 就在石虎进退失据时,客栈内的大门打开了,一帮人走了过来。刘长子回头看去,那道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出现在了眼睛里。一时之间,刘长子便遗忘了世界,眼中只剩下了那个倩影。也因此,刘长子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石虎,此时竟也是直勾勾的、贪婪的盯着客栈内的。 虽然算是被软禁了,但在客栈内部,周勃等人还是可以自由行动的,甚至偶尔也允许周勃出门溜达一圈的。周勃便常常会在饭后,散个步啥的。不过,现在可不是什么饭后时间,周勃之所以出来,其实是另有目的的。他是故意出现,以吸引那些守卫的注意力,为的是方便王大丫从客栈里溜出去的。 话说王大丫成功地潜入客栈与周勃等人联系上后,又通过鹰将顺利的把城中的消息传了出去,一切都还算顺利。可是,自那以后,王大丫实际上却也是被困在了客栈内了,这让她根本无法去刺探更多的情报。虽然安全上不用担心,但这个客栈其实还是有点显眼包的。哪怕是有鹰将在,但每一次要传递情报,还是有被人看到的风险的。虽然,即便是被人看到了,大抵也会以为只不过就是一头大鸟从客栈上方飞过去了而已。可是,一次、两次、三次了,保不齐人家便会疑虑:这大鸟为什么要如此频繁地光顾这间客栈呢? 基于这些考虑,王大丫便一直想要逃出这个客栈。一方面,消除被人发现的隐忧;二来,到了外面,更方便她去刺探情报;三来,避免鹰将曝露,毕竟常常这样飞到客栈上方,早晚会被人注意到异常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嘛! 而当今日,客栈外面突然发生冲突后,王大丫便意识到了这可能会是个机会。果然,周围的护卫,许多人都被这场冲突吸引了过去。可是,守卫客栈的人太多了,还是不够啊!为了吸引更多守卫的目光,周勃决定出去走一遭。否则的话,那些人自己要搞内讧,他们坐着吃瓜就好了,才懒得去理会了。 周勃父女以及随身护卫的马铁出来后,便朝着大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后,周勃站在门内,皱眉朝外问道:“怎么回事儿啊?” 刘长子闻言,客气的道:“没什么事的,周大人,只是一点小误会。” 话音刚落,却听一旁的石虎,极其轻佻地吹了个口哨:“嘘……,嘿嘿嘿,好个勾人的小娘子啊,这是谁家的啊?” 此言一出,周勃、刘长子、马铁等便纷纷对其怒目而视。周薇不曾见过这般粗鲁又一脸凶相的人,吓得赶紧躲到了父亲身后。马铁则是直接上前一步,挡住了石虎肆无忌惮的视线,怒瞪着对方,口中冷然道:“嘴巴放干净点。” 石虎闻言,挑衅的道:“嘿嘿,一个阶下囚,也敢跟老子这么说话,找死啊?” 周勃等人本来就是过来找事儿的,马铁与周勃交换了下眼神后,故意轻蔑地道:“就凭你?真有种的话,我可以陪你玩玩。” 石虎瞪着马铁,但……,终究没有和对方动手。一方面,他其实是知道这些人身份特殊的,如今义军正在和朝廷对峙,这些人正是义军的筹码,目前来说,轻易是动不得的;二方面,眼前这人,长得居然比他还要粗壮,而他能护卫在这个姓周的高官身旁,那肯定是有点真本事的,自己还真是没什么把握弄得过他的;再者,跟一个阶下囚,生死相搏,这事儿明显划不来嘛,不值当的,不值当的。只是,被人这么赤裸裸的挑衅,终究是很没面子。 就在石虎想着要找个什么样台阶下时,刘长子发话了:“马大哥,不过就是个误会,这事儿算了吧!”虽然不爽石虎的所作所为,但他毕竟还是自己人,刘长子还是开口替他解了围。石虎趁此机会,冷哼了一声后,带人离开了。今日,莫名其妙的在这顺来客栈外,接二连三的失了面子,这让石虎心中愤懑不已。本来没有什么交集的几拨人,也就此结下了梁子。 同一时间,客栈后院,几名内卫故意在墙边弄出了声响,吸引客栈外巡逻人员的注意力。而后,王大丫瞅准了一个间隙,翻身跃出了顺来客栈,悄无声息地扬长而去。 客栈门口,随着石虎等人的离开,其他守卫也随即便散开了,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岗位。被平白无故打了的小顺,离开前郑重的、默默的向刘长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尽管最后,石虎并没有道歉,自己受的那一巴掌算是白挨了,不过小顺已经没有什么不满了。对于少主,他更是真心感激和服气的。 刘长子拍了拍小顺的肩膀,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在客栈内,大致的看了刘长子和石虎针锋相对的过程后,刘长子的表现,还是让周勃等人对其颇为认同的。对于那些一直习惯性的仗势欺人,以强凌弱,并以此刷存在感甚至还引以为傲的家伙,他们一向是看不起的。同样是义军中人,但显然刘长子跟刚才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周薇当然也觉得还是刘大哥比较好的,刚刚那个家伙,实在有点吓人跟讨厌的。眼见刘长子望过来了,周薇便依旧如往日般,笑着打招呼道:“刘大哥。” 这一声久违了的“刘大哥”,让刘长子因为刚才的事情,而变得强硬的心,瞬间便柔软了下来。刘长子再一次被自己心中的白月光,一下子拿捏了。他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柔声应道:“周小姐。”照道理,周薇肯定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没想到,再次见面时,她对他的态度,却依然一如往常。刘长子的心情也是立马就好了起来:薇儿,她真的是太治愈了啊!真的是太让人……喜欢了啊! 刘长子正沉浸在幸福中,可惜的是,旁边还有人的。周勃适时的在一旁问道:“刚刚那个人,是什么来头啊?” 刘长子闻言醒过神来,忙道:“他叫石虎,是石龙的弟弟。” 周勃“哦”了一声,明白过来。石道人石龙的名号,他还是知道的,他能成为义军三大领袖之一,肯定是有点本事的。不过,他这个亲弟弟,可就不怎么滴了!所谓“闹得凶,死得快”,大抵说得便是这种人的。几个人在门口聊了一会后,便也散开了。 “刘大哥,再见。” “嗯,再见。”刘长子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客栈,嗯,今儿个的天气挺不错呢,哈哈哈! 第 82章 真敢想啊 安顺城外,军营,午夜。 鹰将又带回来了新的情报。张恪看完,照例将其小心地收好后,沉思起来。今天送来的情报,王大丫主要提到了两件事。一是王大丫已经顺利的从客栈里脱身出来了,并另外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地点藏身。虽然说,藏身于客栈之中,和自己人待在一起,互相之间能有个照应,安全上更有保障。可是,由于无法自由出入,的确不方便展开情报收集的工作。因此王大丫决定从客栈里出来,毕竟进城这么久了,始终没有什么大的收获,她自己也是有点着急的。 另一件事情,便是白天时候,刘长子和石虎两人之间的冲突,王大丫正是利用了这个机会,才顺利的从客栈里脱身出来的。 “刘长子,石虎。”张恪喃喃的念叨着这两个名字,若有所思。来到西南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在平叛上面,他们其实还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成绩。甚至还把西南第一大城——安顺,都给丢了。虽然安顺城的失守,和张恪关系不大,但毕竟他如今可是平叛钦差,也不能说就一点儿责任都没有的。只是由于朝堂上如今是由升平公主、陈庆之等人在主政,而他们都是自己人并无条件的信任自己。所以,张恪倒是不必过多担心来自于朝堂上的压力。可是,这当然也并不是自己懈怠的理由的,他自己也没打算一直这么跟叛军耗下去的。虽说表面上看起来他一直都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但其实脑子里是一直在处心积虑的想着平叛方略的。尽快平定叛乱,便可以尽快重建,让受了这么长时间苦的西南百姓,尽快的重新过上好日子。 只不过,安顺城落入叛军手中后,的确使得平叛难度成倍的增加了。想要从外部攻克这座坚城,显然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的。张恪一直在考虑的是,能不能从内部想想办法,用较小的代价,拿下安顺城。只是,受限于情报不多,一直都找不到什么切入点。 为了攻克安顺城,若是不得已只能强攻的话,张恪也需要为此做好一些准备,以尽可能的减少己方人员的伤亡。为此,日前他便已经行文京城,让他们运送一些火药、火油弹、震天雷过来,以作必要时,攻城之用。不过,那是他最终不得已之下的选择。内心深处,张恪并不愿意将火器用在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同胞身上。 而若是不用火器解决问题的话,就必须努力的找到叛军的内部问题、内部矛盾,然后想办法利用起来,对叛军进行分化、瓦解。只是要做到这些,首先便必须去掌握更多的情报,这也是王大丫冒险潜进安顺城的目的。只不过,到目前为止,因为种种原因,情报的获取,并不理想。不过,今次的这条消息,倒似乎有点意思了! 朝廷自然不是对叛军的情况,一无所知的。只不过,到目前为止,侦察的重点,基本还都是放在了刘千斤、李胡子、石道人身上的。他们仨是叛军的领袖,成为侦察的重点,自然是题中应有之义的。但朝廷似乎还是忽略了许多重要的地方,比如他们身边的人。从刘千斤等人身上,目前为止,张恪并没有找到什么好的突破口。那么,要不要从他们身边的人身上去找找看呢?比如说:刘长子,石虎。既然情报显示,这两位在闹矛盾,那么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他们的矛盾扩大化了?只不过,目前除了知道刘长子是刘千斤的儿子,石虎是石龙的弟弟外,便没有更多更具体的信息了。 张恪想好后,朝身边的哈尼道:“哈尼,你去跟斥候队的说一下,让他们重点查一下刘长子和石虎两人的信息。事无巨细,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哈尼应了声“是”后,走了出去。从刘通等人发动叛乱到现在,才不过半年多,因而许多事情都是需要从头去查证的。加上灾情的影响,西南地区形势混乱,调查起来还是比较麻烦的,因此调查事情时,最好还是要有重点、有方向,这样才会比较有效率。 就在张恪耐心的等待调查进展时,安顺城内,顺来客栈外,一个人影正站在远处注视着这里。这人正是昨天才在这里折了面子的石虎。旁边的几名跟班,都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才来过,后来还灰溜溜的被赶走了,怎么今天老大居然还有心情来这里了?莫不是,想要来找回场子?可是,就咱这么几个人,这怕是又要再丢一次人吧? 石虎看着远处的顺来客栈,目光闪烁。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就又到了这里的?可是,到了这里后,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见到的那名女子。然后,他便站在这里看了很久很久。其中一个跟班,看着石虎的表情,想了想后,壮着胆子道:“虎哥,您知不知道昨天咱们见到的那个女子是谁?” 石虎闻言,猛地回过头来望着他,奇道:“你知道?” 那人笑了笑,解释道:“咱也是道听途说的,也不知道确不确实。” 石虎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知道什么就快说,哪来恁多废话?” “是是是。是这样的,虎哥想必也听说过那个刘长子设计打开了安顺城门的事情吧?话说当时…………。”那人将刘长子徒手制伏失控的马车及后来诸事一一详述过后,才道:“据说刘长子当时救下了两名女子,许多人猜测应该是那位周勃的家人,后来倒是证实了其中一位正是周勃的女儿,闺名唤做——周薇。” 其实,这些事情有心调查的话,还是能够查出来的,毕竟周勃来安顺城也有一段日子了,对于周勃的一些个人情况,还是多多少少会传出来的。加上周勃本是有不俗背景的,到了哪里都不乏有人要过来和其攀交情的,因此总会有人会去详细的打探他的个人情况的。例如:兴趣爱好啊、感情问题啊、婚姻状况啊、与谁有仇、对谁有恩啊之类之类的。想要和人攀关系,去了解这些信息,还是很有必要的。一方面,这样才能精准的投其所好;二方面也能避免马屁误拍到人家腿上去,白费工夫不说,还得罪人,那不就亏大了。 石虎点了点头,虽然这家伙自己说,这些事情都是他道听途说而来的,不过他倒是信了八九分的。那个女子的样貌气质,绝非普通人家养得出来的,而若是周勃的女儿的话,那就说得通了。果然是世家女子、大家闺秀啊,跟自己之前遇到过的所有女子就是不一样啊!不过,听说过几天,上面要把周勃他们送出去换回义军的那些家眷。唉,可惜了啊!没机会跟……,哦,跟周薇小娘子深入的交流交流,真的是太遗憾了啊!石虎想到这里,忍不住的叹了口气,那张粗犷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伤感又惆怅的神色,瞧着还真的是令人……有点反胃啊! 那跟班见他如此神色,想了想后,倒是强忍着不适,又进谗言道:“小人听说,刘通首领是很欣赏周勃的那个什么……治国理政之术的,有意将周勃留下来。更甚者,刘首领还好几次亲身前来拜会这个姓周的,可谓是求贤若渴啊。只可惜,人家一直没同意。” 石虎不明白他说这个做什么,疑惑的望着他。那人又续道:“小人的意思是,虎哥若是有意的话,不妨请人去说媒,求娶这位周小姐,到时候大家就是一家人了,那周勃自然便会留下了,如此一来,岂不是一举两得吗?” 倒是不晓得这小子究竟长着什么样的脑回路,居然能想出来这种馊主意。然而,这石虎,他居然,还真的听进去了。虽然一开始的时候,也有一点点的震惊,可是,细想之后,那真的是越想越美啊,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了。但他还是有点不自信的道:“这事儿,人家能答应吗?” “虎哥多虑了,所谓美人爱英雄,虎哥如此……英武不凡,那位周小姐必然是会乐意的。再者说,咱这么做,还不是为了留住周勃这个刘首领心心念念的人才的,想必刘首领,石龙大哥他们要是知道了,不管成不成的,也必会赞赏虎哥的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的。” 嘿,这小子,可真他娘的是个天才。居然愣是把石虎给哄得一愣一愣的,明明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硬是给说得好似他在“舍身取义,英勇献身”一般。问题是,石虎居然真的被说动了,你就说“服不服”吧? 所谓“趁热打铁”,石虎立马就高高兴兴回去找他大哥石龙了。等到听完弟弟的话后,石龙便直接变成石化龙了。而看到兄长目瞪口呆的样子,石虎不禁有些忐忑了:您老人家这是赞不赞成啊?怎么还听傻了?往日里,石虎倒是没少挨石龙骂的,他也确实打心眼里的怵他这位兄长。可是如今,兄长听完他的话,却是这种反应,倒是让他恨不得兄长像以往那般臭骂他一顿的。 石龙在听完弟弟那一番异想天开的话后,第一时间确实是有一巴掌呼过去的打算的。这小子,还真他娘的敢想啊,你居然想要娶周勃的女儿?你他爹的知不知道,周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啊?你小子要真是个惊才绝艳、气宇轩昂的年轻俊杰,那也就算了,问题是,你自己啥德性心里没点数吗?别说人家周勃会怎么想了,就连我听到后,都有一种“猪要拱了好白菜”的感觉了。可是,石龙仔细想过后,居然忍住没有骂出口。石虎想娶人家周小姐,那肯定是没戏的,可是娶不到却并不表示不能去说一说这个媒的。总之,石龙最终却是变了脸色,还拍了拍弟弟的肩头,笑道:“既然如此,那哥就找人去提亲吧,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娶媳妇呢,哈哈哈哈!” 石虎被这转折弄得一头雾水的,虽然兄长答应下来了,只是看着他的笑容,自己这心里面怎么就那么“瘆得慌”呢? 第83 章 幌子 次日,安顺城,城主府。 石龙一大早的,就过来请见刘通。待听完石龙所说的话后,刘千斤第一时间也像看傻子一般,看着他。刘千斤瞪着他好一会儿后,又忍不住掏了掏耳朵,问道:“石虎兄弟,是想要求亲周勃的女儿?” “是啊!” “呃,虎子……,他啥时候见过周小姐的?” “就是前天,偶然得见之后,便惊为天人,日思夜想、茶饭不思……。” “停停停停停。这个……,我说兄弟啊,唉,咋个说呢?那个周小姐我倒是见过的,不愧是世家女子,那真的是哪儿哪的都没得挑的,这个咱就先不提了啊。要说虎子呢,这眼光,那也真是稳准狠啊。不过呢……,呵呵……,咱实话实说,兄弟你不要生气啊。” “哈哈,兄长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兄弟,生的哪门子气啊?您只管说便是。” “哈哈哈,石兄弟真敞亮。是这么的,愚兄觉得吧,虎子兄弟这事儿呢,怕是……怕是成不了的。咱也不是说虎子兄弟不好啊,可……可是……,唉!” “哈哈哈,兄长何须吞吞吐吐的,我那个弟弟什么样的,我自己还会不知道吗?他是配不上人家周小姐的,这个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刘千斤闻言,疑惑不解的道:“啊?那兄弟这是……。” 石龙笑了笑,解释道:“其实我来找兄长去为虎子向周勃求亲,不过就是一个幌子,我知道这个事儿是绝对成不了的。” 刘千斤看着石龙,瞧这意思,石龙这样做其实是另有目的了,可是一时间他也把握不住人家的思路,只能暂时耐下心来,静听下文。 石龙道:“兄长不是一直想要收服周勃,让其加入到咱们这边吗?可是,恕小弟直言,我看他啊,压根儿就没这心思的。” 刘千斤闻言倒是点了点头,对这一点,他其实心里也清楚的很。这段日子以来,他已经极尽所能的拿出自己的诚意了,奈何周勃始终不愿意点头。不过,这事儿倒也不能怪人家的。若换做自己是周勃,大抵也是不可能放下一切,跑来跟他们这些人瞎混的。人家偌大的家世背景,本就拥有着大好的前途,何苦来哉非要过来掺和到他们这种事儿里呢?说难听点,加入义军,不仅前途未卜,还要受苦,也就是活不下去了,大家不得已之下才来加入义军的。至于周勃,他是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的。刘千斤之于周勃,这事儿其实倒有点像是石虎想要求亲于周薇的性质,属于:实力有限,想得很美,但根本就无法实现。对此,刘千斤其实一直都心中有数,只是他还是忍不住抱着:理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它实现了呢? 只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随着朝廷军队扣下了义军的家眷,并以此要求互换人员,最终,刘千斤还是只能选择答应朝廷的条件,准备放周勃回去。虽然也有人提议杀掉周勃,以壮声势,不过刘千斤否决了这个提议。一来杀掉周勃对义军来说其实没什么助益;二来周家的势力摆在那里,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都有莫大影响力,这样做显然是弊大于利的;再者,刘千斤个人确实对周勃很有好感,他也的确无意去伤害他;最后,义军如今还需要些时间,巩固对安顺城的掌控,而换回那些家眷,也是必须的,这样子才可以稳定住军心、士气。而最主要的是,他本身就不是什么残忍好杀之人,他们举义旗可是为了救民倒悬的,胡乱杀人也并不符合义军的人设的。他们可是有理想的义军,可不是什么只会杀人越货的匪类。综合多方面的考虑,他才决意放周勃回去的。 见刘千斤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自己所说的了,石龙转而又说起另一件事情:“数日前,朝廷为了互换人员,还发来了信函,邀咱们谈判。谈判的事情,是小弟负责的。不过,在那个过程中,那个叫张恪的钦差倒是不曾出现过的。咱们不是一直觉得这个钦差,路子有点野吗?而且我还一直觉得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张恪这个名字的。” “哦?” “为了换回周勃,他们几乎是答应了咱们所有的条件。虽说周勃的确身份不凡,只是同样品级的安顺城城主萧宏,他们却是从头到尾提都没提过的。差别如此之大,着实有点奇怪。那个时候,小弟便有些疑心,莫非这事儿还有些什么别的隐情。直到后来,小弟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哦,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朝廷钦差张恪其实是——周勃的学生。” “啊?竟有此事?” “此事八九不离十的。其实,这个张恪本身还是极有名气的。只不过,咱们这儿,地处偏僻,文风又不盛,读书人不多,其名便没有在咱们这儿传得太开。尤其是咱们这些人,大多都大字不识的,对这个人自然便更加的所知有限了。小弟找人问过,据那些读书人所说,这个张恪,自小便有神童之名,写过好几首名扬天下的好诗词。周勃在其少年时便因惜其才,收他为弟子,悉心教导了。因此,周勃于他算得上是知遇和授业之恩的。如此的话,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他会为了救出周勃,什么条件都答应了。” 刘千斤点点头,如此的话,那这个事儿的确就讲得通了。之前,朝廷在谈判时,确实是相对好说话的,这一点的确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毕竟他们代表的可是朝廷,居然在对待反叛者时,表现得这么软弱,确实是有些奇怪的。一开始时,刘千斤等人觉得可能是因为朝廷方面本身不太在意这些,才如此随意地就把他们的家眷还给他们了,而且更深层的目的应该是想要借此加重他们在物资供给上的负担,拖垮他们的。为此义军有样学样的提出要放回城中的一些人口给对方。原本以为,这样子,朝廷的小算盘落空了,该会恼羞成怒吧?没想到的是,朝廷居然又答应了下来,一律主张继续互换人员的工作。那意思,颇有点儿只要这事儿不停,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吧的即视感。 只不过,那个张恪这么急切地想要换回周勃他们,是不是这其中还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呢?有些事情,不去想的话,感觉没什么,但一旦去想了,那还真的是越想越不对劲的。而随着石龙刻意的对张恪这个名字进行了一番调查后,关于他和周勃的关系,便也随之浮出了水面。 刘千斤谨慎的道:“虽然这事儿极有可能便是如此的,只是,这毕竟只是道听途说的消息,如何证明了?万一有同名同姓的呢?因为按照周勃的年纪,他的学生,岁数应该也不大才对,估计才二十来岁吧,这么年轻就能成为朝廷的钦差?不太可能吧?” 石龙含笑点头道:“大哥思虑周全,说得极是。这其实也正是小弟尚存疑虑的地方。官场上,能力再大也是需要熬资历的,十分的讲究论资排辈。所以,这还真的是个疑点的。不过,兄长啊,若这事儿是真的呢?那这个周勃的交换价值可就更大了啊!” 这个倒确实是的。若是如今在城外面的那一位朝廷的饮差,果然是周勃的学生,那么只要周勃在他们手上,对方估计就不敢有什么太大的动作的。这对于义军来说,简直就是护身符一般的存在啊。 “可是,如何证明这件事呢?直接去问的话,人家怕是不会承认吧?” “那肯定是不会认的。所以,小弟才想要让大哥帮着虎子去跟周小姐提亲的。” “呃?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石龙得意的道:“兄长有所不知呢。如果说此张恪确实是彼张恪的话,那么,他除了是周勃的学生外,他其实还是周勃的准女婿,周薇小姐的未婚夫。” “啊………?既然如此,那你怎么还要……,哦,我明白了。” 石龙嘻嘻一笑,道:“兄长英明。虎子肯定是没那种命娶到周小姐的。咱们这么做,主要就是为了试探出,那位张恪张钦差,他究竟是不是周勃的学生?若是证实了,那么只要这周家父女一直在咱们手上,那咱还怕个球啊?到时候,甭管他在外面有多少军队,那还不是任咱们予取予求,随便拿捏吗?” 刘千斤张了张嘴,本想说他们双方可是定下过互换人员的协议,答应了要放周勃回去的,难道要反悔吗?咱老刘可是重信之人,岂能做此食言而肥之举?不过,想了想后,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而是点了点头。如今这事儿,已经是关乎到义军存亡的大事了。为成大事,当不拘小节,自己那一点点信誉,实在是不值一提的。 最终,刘通决定为石虎亲自去向周小姐提亲。虽然这只是借口,但所谓“做戏做全套”,他们还是令人去准备了纳采的各色礼物。只不过,这西南之地,干旱了这么久,上哪儿找什么活的大雁啊?甭说大雁了,连替代的大鹅都没处找去。本来想请人刻一只木雁的,但又一时找不到木匠,无奈之下,只好请人于帛书上草草画了一只充数了。另外,他们还准备了合欢铃、酒、稻米、面等等,总之还真的是尽其所能的备了各项能够找到的礼物的。看起来也绝对是诚意满满,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尤其是在如今这种物资极为匮乏的时候,更加凸显了他们绝对是认真的态度。 手下人虽然不知道老大们这是要干什么,但等到看见了准备的这些东西后,便也立即领会到了。毕竟准备的这些礼物,一看就是人们提亲纳采时才会用到的套餐。只是,如今城外朝廷的大军还在围城了,你们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娶媳妇呢?到底是谁,非要在这个节骨眼,办这种人生大事呢?一打听,哦,原来是石虎兄弟啊!唉,这小子做事还真的是一如既往的……出人意表啊!许多义军中人知道这个事后,倒是心绪复杂的:虽然是件喜事,应该高兴的,只是眼下这时机……,唉!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啊。 第 84章 提亲 安顺城,顺来客栈。 当义军领袖刘千斤、石龙亲自带领着一拨人,手提着各色礼物,而且还都绑着大红绸布,大张旗鼓的直奔客栈而来时,立马就引来了许多人的注目。 而大部分时候都在客栈外徘徊的刘长子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这一幕。这是要干嘛呢?他当然也不是看不懂这个阵势所代表的含义,可是……,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这个场景,是不是有点违和了?尤其是看到队伍前方,居然还是由自己的老父刘通领衔的,莫不是老爹他……?可是,他怎么不事先和自己打声招呼呢?而且,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可意周小姐的?我也没告诉过他啊?刘长子带着忐忑、惊喜、意外等等复杂的情绪走上前去。 “爹,您这是要干嘛呀?” “哦,长子,你也在这里啊?今天,爹是过来提亲的。” “啊?提……提亲?问谁提亲啊?” “向周勃的闺女啊!哦,先不说了,咱先进去吧。” 刘长子看着一大拨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客栈,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幸福来得这么突然吗?可是,人家都还没有准备好呢。眼见所有人都进去了,刘长子才醒觉过来,赶紧追了进去。 客栈内,马铁等内卫也是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外面的动静。虽然自安顺城失陷后,他们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不过,毕竟身陷于敌窝之中,内卫们倒是并不曾放松过警惕,一直都还在严密地进行着守卫工作。等到刘通等人呼拉拉的进来后,一众内卫看到这阵仗之后,同样也是一脸懵逼,看不懂这个情况。他们……这是要来……提亲?跟谁啊?是不是……跑错地方了? 由于事情太过……违和了,马铁赶紧朝一名手下呶了呶嘴,示意他立即进去里面跟周勃禀报情况。马铁匆匆上前,将刘千斤等人拦了拦,客气的拱了拱手,道:“刘首领、石首领,您二位这是……。” 刘通哈哈一笑道:“马侍卫眼拙得很呐,莫非看不出来咱们这是来提亲的吗?” 看出来倒是看出来了,问题是,你们是不是跑错地儿了?马铁莫名其妙,试着提醒他道:“刘首领是不是跑错地方了?您到这里,能跟谁提亲啊?” 就在这时,刘长子和周勃也相继走了过来,于是便都清清楚楚的听到刘通接下来的这句话:“我等是来向周薇小姐提亲的。” 刘长子急匆匆跑进来,听到这句话后,瞬时脚都软了,没想到老爹他真的是来……呜呜,实在是天大的惊喜啊!猝不及防啊!虽然老爹没有事先知会自己这个当事人一声,属实也是过分了一点。不过,也没关系啦,父子俩嘛,难不成还要跟他计较这么多吗? 另一边,周勃闻声后,脚步也是踉跄了一下:啥玩意儿,要向薇儿提亲?开什么玩笑?周勃的脸一下子就阴沉下来了:咱闺女,可是许了人家的,你搞这么一出,不是坏人名节吗?而且这种事儿,事先咋不先问一下了,简直乱弹琴!咱老周家,可是门风严谨之家,这要是传出去了,偏说咱家闺女竟然许了两户人家,可怎么了得?这以后让咱如何做人呢? 刘通见周勃出来了,本来笑容满面的要上前打招呼的,但抬头一瞧,却见周勃阴沉着脸色,不由自主的又闭上了嘴。周勃哪怕是被软禁于此,但一直以来也都保持着翩翩君子之风,令人心折。所以,刘通还真的不曾见过他如此神色的。本来喜气洋洋的气氛便冷场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石龙见状,连忙上前道:“周先生,恭喜恭……。” 周勃挥手打断他,毫不客气的道:“且慢恭喜,先把事儿说清楚了。周某虽囚禁于此,却一刻也不敢忘记礼义廉耻。你们当下所为,已令周某心中难安,但愿你们能有个好的解释,否则的话,周某……怕是不得不口出恶言了。”这话说出来,已然表示了周勃极大的愤怒了。刘通等人显然没有想到周勃的反应会这样大。他们显然也并不了解周勃对于周薇的疼爱程度的,那可是一个敢于为了女儿的幸福而去拼命的男人。 原本兴致高涨的刘长子,见到这一幕后,心情便又跌落了下去。差点儿忘了,周薇小姐的老爹可在这儿呢。你提不提亲是一回事,人家答应不答应,可是另一回事。眼见周勃这副样子,刘长子原本已经有点熊熊燃烧的心火,一下子便如同被一大盆冷水浇过一般,马上又蔫蔫的,奄奄一息了。 刘通回过神来,先是拱手一礼,而后才郑重的道:“不瞒周大人,前几日,我一个子侄偶然得见了周薇小姐,就此心生爱慕之意。此番我等冒昧来此,正是为了成全他的一番拳拳之心,特来向周先生提亲的。” 刘长子闻言,愣了一下,意识到这事儿似乎有点儿不对劲儿啊。子侄?什么子侄?哪个王八蛋啊?怎么老爹此番竟然不是为我来的吗?周勃闻言,却是直接了当的道:“此事休要再提,小女早已经许配了人家。一女不侍二夫,此事只当是个误会,尔等速速退去。” 刘长子闻言,“轰”的一声,感觉自己的心都炸碎了。没想到,周薇小姐,竟已名花有主了吗?其实,他之前未必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只不过,每一次他都刻意的忽略了,不愿意去细想,也一直没有什么机会当面问过这个问题。毕竟大家的关系,确实也并没有到那个份上,可以随便的去问人家这么隐私的问题。惊闻此事,一时间让刘长子如堕冰窖,他呆愣愣的看着前方,眼睛却已然失去了焦距,浑不见一丝神采。 另一边,刘通和石龙互视一眼后,都暗自点了点头。石龙道:“不知周小姐许了哪户人家呢?” “此事与尔等无关,无可奉告。” 石龙笑了笑,道:“呵呵,若是石某没猜错的话,周大人的未来女婿,此时此刻,正在城外的军营吧?”若是一直这么暧昧不明下去,显然周勃是不可能主动承认什么的。他们此来,主要便是为了证实那个钦差张恪就是周勃的学生。之所以,大张旗鼓的搞了这么一出,主要就是为了逼迫周勃,让其认下这个事儿。而如今,为了推脱掉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周勃已经先自承认了周薇是有婚约在身的。剩下来还需要求证的便是:那个钦差和周勃究竟是不是师生关系?只不过,要是一直这么生冷的发问下去,人家只需咬死了不承认,他们显然也没什么好办法的。如此的话,那还是速战速决吧。于是,石龙便索性挑明了问。 周勃望向石龙,他情急、愤怒之下,也为了打消他们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才选择把周薇已经名花有主的事情说了出来。而在石龙道出这句话后,他当然也明白过来了,对方今天处心积虑的弄了这么一出,究竟所为何来呢。周勃皱着眉头,一时之间,却不知道如何应对。不承认吗?那显然也没有什么用的。对方想必来之前,便大概把事情都查证了一番,此次过来,不过就是证实一下而已。此时再矢口否认的话,意义或许已经不大了。 周勃的沉默,刘千斤等人看在眼里,某种程度上这便是默认了。对刘千斤等人而言,这无疑是可喜的。面对朝廷军队的围城,真要说他们有什么必胜的把握,那就真没有的,哪怕他们的兵力比如今围在城外的官兵要多得多。若只是依靠安顺城,据城以守的话还算有把握;但若是正面对上、短兵相接,那就真的不太乐观了。两军对垒,显然比的不是哪一边人更多的。甚至不夸张的说,只要官兵一轮勇猛的冲锋,义军就会立即乱了阵脚,瞬息之间就会兵败如山倒、土崩瓦解的。所以,若是义军能够掌握更好的底牌,不必去和官军硬碰硬的话,那自然是要尽力争取的。 相比起正内心窃喜的刘千斤、石龙等人,刘长子的心情就不那么美丽了。原来,父亲不是为他来提亲的;原来,周薇小姐已经有了婚约的;原来,周薇的未婚夫,此时正在城外军营中。刘长子连受打击,刀刀见血,一瞬间,他连眼眶都红了。却原来,他的一番情意,不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甚至都来不及告诉对方,自己的想法;他甚至都没有机会去争取一下,这份感情便要无疾而终呢;曾经在心里面幻想过的一些美妙场景,终究只是白日梦罢了。刘长子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各怀心思下,一时间,客栈内沉寂了下来。忽然间,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他是谁?” 众人纷纷望向发声处,却见刘长子正紧握着双拳,双目赤红的目视着周勃。周勃讶异地瞧着刘长子,自相识以来,还真没见过他眼下的这种状态了。 刘千斤皱眉看着儿子,口中唤道:“长子,你……。” “他、是、谁……?”这一下,刘长子是压抑着一字一句地喊出来的,最后似乎还哽咽了一下,以致于声音虽然拖长了,却又有些含糊不清的,显得有些怪异。于是,在场的所有人便都发现他不对劲儿了。 周勃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却并没有回答什么,而是平静的对马铁吩咐道:“马侍卫,送客。”随后,径直转身进了客栈。马铁是知道刘长子暗自喜欢周薇的,只不过,这事儿显然并没有他置喙的余地。于是,他只能走到众人面前,一抬手,指着大门口道:“诸位,请回吧!” 刘长子看着决绝而回的周勃的身影,心痛难忍。少年人,第一次这么的喜欢着一个人,然而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开始,便要结束了吗?就在刚刚,他还沉浸在莫名的惊喜中,可是转眼间,便跌落深渊。人生的大起大落,令他难以承受,几近失控。而最让他痛苦、无奈的是,他甚至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他究竟该恨谁? 第85 章 跟班 “他名字叫张恪。少年时,便有了神童之名,后来被周勃收为弟子。和……和周姑娘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 “长大后,俩人便顺利订下了婚约。大抵便是如此了,并没有什么太过意外的情况。这个张恪……年纪轻轻的,便成了朝廷的钦差,应该是有些真本事的。” 刘通看着失魂落魄的儿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自己所说的。他已经把能获取到的,有关张恪的信息一股脑儿地都说了出来。希望借此让儿子明白:人家周小姐本就早已有了良配的,这份感情该放下了。刘长子喜欢周姑娘,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那姑娘他也见过,确实是非常不错的,样貌、气质都给人极佳的印象。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吧,他们居然在这里相遇了;只是,双方在各方面又是差异如此之大,对方更是已然有了婚约在身。这让作为父亲的刘通,即便是想要帮他,却也无计可施的。 刘通见儿子只是呆呆地躺着,睁大眼睛望着屋顶,不由得叹了口气。没想到,他用情如此之深。刘长子的母亲早逝,是刘通把他拉扯大的,父子俩的关系还是很亲近的。刘通也清楚,刘长子其实性子挺倔强的,但凡他认定了的事情,便会很坚持。这种性子,大部分情况下,还是比较好的,可以称之为有毅力。但在有些情况下,当然也会变成钻牛角尖,并不可取。而像感情这种事儿,刘通确实也不太懂,到底该怎么样去开解他。难道说一些: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将来会遇到一个更好的之类的屁话?反正他是说不出口这种话的,最终,刘通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刘长子自始至终,一动不动的,他全身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刚刚父亲讲的话,他其实都听见了,可是,他只是一味地躺平着,懒得去做什么反应。好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嘴巴里喃喃念叨着一个名字:张恪……张恪……。这对他来说,当然是个陌生的名字,但在如今,却似乎在深刻的影响着他的人生。可是,他对这个人,到目前为止,除却一个名字及刚刚父亲讲的那些简明的信息外,便没有了。那个人长的什么样子、性情如何、脾气如何、对周薇……好不好之类的。刘长子忽然很想知道这些,想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真的是周薇的好归宿吗?当这个想法进入脑海后,刘长子倒似乎恢复了几分精神。当一个人陷入迷茫时,最好的解脱方法,其实是找到下一个追逐的目标。而刘长子找到的目标,便是——张恪。 一个时辰后,刘通接到手下报告的信息:刘长子出城了。对此,刘通只是叹了口气,随即便挥退了手下。他大概知道刘长子去干嘛了,说不担心那是假的,可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坎儿,终究还是要当事人自己去跨越的,别的人无论多么的为他设想,也是代替不了的。孩子也已经长大了,终归是有那么一天,会自己踏上他想走的路的。因此,刘通的选择是不对此做什么干预。男孩子嘛,长大了,就让他自己去摔打摔打吧。 当天,午夜。白日里,安顺城中所发生的这件“闹剧”的详细情报,便经由鹰将,飞鹰传书到了张恪的手上。张恪看完后,也是忍不住的感叹:靠,这么狗血的剧情吗?对于自己的未婚妻被人喜欢这件事,他当然是不爽的。但凭心而论,有男孩子喜欢上周薇,这事儿还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而这件事情,最让他揪心的地方,并不在这里,而是周勃他们有可能暂时出不了城了。本来互换人员的事情一直都很顺利的,他还在算着这几天,周勃他们就应该会出来的,没想到,却横生枝节了。唉,人算不如天算啊!如果周勃他们一直都出不来,的确会让他们难以放开手脚行动,平叛之事,怕是会陷入僵局了。 就在张恪为此长吁短叹时,军营外,刘长子目光炯炯的看着眼前的营地。虽然不认识那个人,但他既然是朝廷钦差,那大概率便住在中军帐里的。刘长子绕着营地观察了一圈后,便大致确定了位置,只是一时间却也没办法进得去。这毕竟是军营,强闯不得,偷摸进去显然也太不可取。此时,刘长子才知道,自己一时冲动跑过来,是有多么的欠考虑。不过,自己虽然进不去,但那个人会不会出来了,他总不会一直躲在军营里吧?那就等等看,刘长子本就是个有耐心、性子倔的人,来都来了,岂能就这样打道回府? 次日一早,张恪带着哈尼、杜若及十多名士兵,出了军营,去往安顺城周边巡察,顺便散散心。若是实在找不到好办法破城,那便只能强攻了,不过这得等火器运到了。张恪倒不是在担心破不了城,他更多的还是烦心周勃他们出不来的事情。对于他们的人身安全,张恪相信,但凡义军长脑子了,也不会轻易去动他们的。活着的周勃才是有用的,真把他弄死了,这底牌也就失效了,这一点儿想必叛军是会想得清楚的。 刘长子看到一群人从军营中出来,他当然谁都不认得的。这些人全都身着便服,也看不出来什么特别之处。不过仔细看过后,刘长子便发现其中竟有两名易钗而弁的西贝货。军中竟有女人?刘长子当然知道这事并不寻常,于是,他果断的悄悄跟了上去。 安顺城周边,如今其实已经清空了。当初于城外逗留的那些流民,张恪已经以钦差的名义,强令各地方分摊安置了。由于叛军集体进入安顺城,不再四处游荡肆虐了,对于其它地方来说,倒是一件好事儿的。朝廷为了平叛,同时也知道稳定民心才是解决根本问题的关键,于是再次拨了大批钱粮发往西南地区。所以,除了安顺城战云密布外,其它的地方都正在有序地恢复着。事实上,苦了这么久了,百姓们谁又想要折腾的,人心思定啊!但凡地方官府多用点心,真正的去落实赈灾措施,大部分人还是愿意相信朝廷的。而随着周勃和张恪的先后到来,对地方政府的震慑作用还是很明显的。所有的官员都更加的兢兢业业了,也不敢在赈灾上做什么手脚了,这让朝廷的各种赈灾措施,得以更顺利的落到实处了。而救灾效果,也是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其实,措施还是那些措施,即便是有些微调,也不是太大。但因为有了强有力的监督,一切便就此改变了。有的时候,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人祸常常比天灾更可怕。要不是因为一些人不作为、乱作为,西南地区的形势,何至于此呢? 为了应对接下来,安顺城可能的大战,清空周边、安置流民自然是必须的。连带着被叛军交换出来的数万百姓,也全都被送到了别处安置。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些老弱病残,叛军显然是不想浪费物资在他们身上的,对此,张恪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不过,朝廷当然是照单全收了,这是责任、是义务,叛军可以不负责任,但朝廷不行。若是朝廷放弃了他们,那么也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及正当性。到时候,就等着被推翻吧。 一个人的行为,会体现他的意志品质和道德修养。其实国家也一样,国家的行为同样也会体现国家意志、道德水准。一个政权值不值得支持、信赖,老百姓是会做出自己的判断的。若是他们不再相信这个政权了,那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就是这个道理。 张恪等人骑着马,一直朝着南边而去。马儿足足跑了一个时辰,才在一个叫"前黄"的小镇停了下来。这可把追在后面的刘长子给累惨了,虽然他身手不错,可是两条腿的再怎么样也赶不上四条腿的。气喘吁吁的刘长子,忍不住心中咒骂不已。 这个叫前黄的小镇也是安置流民的,是离安顺城最近的一处安置点了。和许多受灾的地方一样,小镇中的许多人,无奈之下去逃荒了,只剩下一些孤寡老弱。不过,生活设施倒是都剩下来了。房子啊、床铺,灶台之类的,正好适合暂时安置流民,只需再添加一些生活用品就行了。之前张恪便来过一次,杜若还带领打井队帮他们挖了几口井,解决了他们的生活用水问题。今日,张恪来此回访,看看他们的生活情况。 走进镇子中后,虽然张恪的身份最高,镇上的人也大多认得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乃是从京城下来的大官。但是,一行人中最受欢迎的人,却不是张恪,而是杜若!所到之处,大家都热情又虔诚的朝着杜若打招呼、问候。只不过,称呼上却是有些五花八门的:有叫水神娘娘的、有叫杜姑娘的、也有叫恩人、仙子什么的。 这一切,都缘于杜若意外开启了“找水”的技能包,为老百姓们解决了困扰他们两年多的用水问题后,人们对其发自内心的感恩戴德。或许也只有深受其苦的西南百姓,才更加的对于杜若所做的这一切,感到无比的激动和感谢。尤其是那些亲眼目睹过杜若带着打井队挖出井水的人,有些人甚至在那一刻激动到疯狂的呐喊、哭泣。 而杜若则只是平静的和大家点头打招呼。一开始的时候,她对于人们对她的热情和崇敬,的确是不太适应的。不过,随着这种场面的频繁出现,她或许也知道改变不了什么的,于是便也慢慢接受下来了。这期间,也有许多人要送给她礼物以作感谢。只不过,无论礼物是贵重的还是只是些寻常之物,杜若都是坚决不收的。而这一点,也让大家更加的对其崇敬和喜爱有加了。这些都使得当地百姓对于“水神娘娘”更是一面倒的正面评价。也难怪,在杜若所出现的地方,以张恪的钦差之尊,看起来却只像个小跟班了。对此,张恪也只能暗自感叹了一句: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啊! 第86 章 伤脑筋 前黄镇。 在张恪,噢不,在“水神娘娘”杜若的带领下,一支长长的队伍游走于镇中,一路走走看看。百姓们自发的跟在杜若身后,他们倒也没有干什么,有点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粉丝们追着偶像跑的样子。 张恪看着这一幕,感觉有趣得很。几年前,杜若四肢着地的走进狼族月谷的身影,仿佛还近在眼前。没想到,如今的杜若却忽然就变成了许多人的精神信仰,是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的救世神一般的存在。世事之离奇,令人惊叹。 而在人群后方,刘长子也一直紧紧的随着队伍前进。通过听身边人的交流,他大概也弄清楚了,前方的那个年轻男子,还真的便是朝廷的钦差。嗯,这个狗官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不过,周遭的人倒是没怎么去聊钦差的事情,反而都是在聊走在前方的那个女子的事情。 “水神娘娘?”这西南之地,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人物的?而且看样子,大家显然是非常尊崇这个“水神娘娘”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这位年轻的姑娘,究竟有着怎样的手段,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便收服了这么多百姓的心的?莫非……,这是那个狗官的阴谋和手段?嗯,仔细想想,还真的是大有可能啊!朝廷方面显然也清楚自己在西南地区的百姓之中,无疑是声望大跌、民心大失的。所以,他们必然会想办法重新去笼络民心的,这一点倒是没什么好奇怪的。只不过,“水神娘娘”这个名号,乍听起来,还真的有些正邪难分呢!一时间,刘长子的注意力便也不由自主的被杜若这边吸引过去了。义军和朝廷之间的斗争,争的当然不只是地盘物资,还有民心向背。而“水神娘娘”显然是在帮助朝廷收拢人心的,那自然便是敌人了。而且这样的敌人对于义军来说,其杀伤力并不亚于一支朝廷的精锐军队的。一时间,刘长子眼中隐现杀机,因为他意识到了这个人的存在对于义军来说,是多么大的威胁。 不得不说,刘长子的政治敏感度还是很高的,他的直觉让其很会抓住问题的核心并据此做出了准确的判断。只不过,在解决问题时,还是过于简单粗暴了,老是想着用杀人来解决问题。看起来,这是解决问题的最快方式,可是,这其实也是带来最多后遗症的方式。假设刘长子真的杀了杜若,这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事情的真相曝光出来,义军方面立马就会成为“千夫所指”,被世人唾弃。只是,刘长子可没去想这么多。年轻人嘛,要的是一股冲劲儿、狠劲儿,若一直那样瞻前顾后的,那就啥事儿都不用干了。 杜若自顾自的在前面走,也不理会身后有一大票人跟着。其实,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张恪说要来这里看看,她就真的认为只是来看看的。所以她一路走一路看的,对于身后莫名其妙的人群也不去管,整个的场面,在张恪看来,其实是有点搞笑的。 眼看着,一直这样下去可收不了场的,张恪不得不想个办法结束这事儿了。于是,他凑近杜若,低声道:“杜若,你再帮大家找个有水的地方打井吧。” 杜若哪知道那些弯弯绕绕的,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好的!”反正张恪说什么就什么,都用不着再问为什么的,因为说不定听张恪解释过后,自己反而会更加糊涂的。与其如此,不如直接听他的,开干! 有了具体的任务目标后,杜若也不再闷头往前走直线了,而是开始在镇子中有目的地寻找起来。于是,一大票人开始跟在后面七拐八拐的,这场面让张恪实在是有些忍俊不禁的。唉,百姓们实在是太单纯了啊!好在找水这种事儿,对杜若来说,早已经是驾轻就熟了。很快的,如往常一般,杜若随随便便抬手一指,一直跟在身后的人中,立即便有许多人嚷嚷着喊道:“我来、我来,我来挖。” “凭什么你来,我这儿可早就占了位置的。” “啥意思?这又不是你家,你占个啥位置啊?” “嗨,你咋不讲理了?我站在这地儿的最前面,所谓先来后到,当然是我来挖的。” “那……那什么,那要这么说的话,我昨晚上才刚从这上面走过去的,那还是我先来的。” “不是?你要不要脸啊你,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为了谁来挖井的事儿,大家便这么吵起来了。之所以,大家要抢着干这个活儿,那不是这样以后才好跟人家吹牛:咱可是给“水神娘娘”出过力,干过活的呢。想跟水神娘娘拉上一点关系,那是需要机缘的,这种机会可遇而不可求,真的遇上了,那不可能不抢的。而且,每次经水神娘娘指点挖的井,都有当地人集资在井边立碑,详细的记录其事,甚至把一些参与者的姓名,荣录其上。这可是能够流芳千古的事情啊,不抢才怪呢! 最终,还是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出来调解了争端,才让这事顺利的进行下去了。毕竟水神娘娘在旁边看着了,谁也不好意思真的闹事儿,让原本好好的一件事情,弄得难看了。全程围观了这件事情始末的刘长子,则再一次深深地领会到了水神娘娘的莫大的影响力。而最终,当那口新挖的井真正的在众人眼前“突突突”冒出水时,当围观的百姓为此欢呼雀跃时,刘长子在惊异之余不由得深深地看着那个静静地站在井旁的女孩,心中震撼不已: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莫非……真的是水神降世? 人们对于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总难免会将其归结于神异。而当杜若一次又一次地创造神迹时,人们对她的崇敬甚至敬畏也是与日俱增的。对于深受干旱之苦的西南百姓而言,杜若所做之事帮他们实实在在的摆脱了艰困的生活状态,他们的确发自内心的感激她。他们朴素的情感,也不愿去过多的猜想那些有的没的,他们只知道由于水神娘娘,他们不再苦于无水可用,这才是无法辩驳的事实。他们难道不曾乞求过各方神灵,赐下甘霖吗?然而,最终也只有水神娘娘真正的帮到他们了。而这些,才是大家如此拥戴水神娘娘的原因。 刘长子暗叹了口气,了解过事情的始末后,他已经放弃了之前的打算。那个女孩的存在当然对朝廷有利,对义军不利。但这个女孩不能动,甚至要善加保护。因为,不管她是神明还是凡人,重要的是她真的拯救了许许多多的人,不管出于什么立场或者理由,都不能去伤害她分毫。父亲刘通高举义旗,为的是救民于水火,这一点,刘长子并没有忘记。若是他真的伤害了这位姑娘,那便是背弃了初衷、更违背了道义,泯灭了良知,他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的。 对于打的井能够顺利出水,张恪如今已经不会再感到任何意外了。杜若拥有这样的特殊本领,是意外但更是惊喜。而她竟然在短短的时间里,便俘获了广大灾区民众的心,甚至于许多百姓竟然把其视为神明。对此,张恪多多少少也感到意外的。不过,综合来看,这当然还是好事。凡人枉自称神,这个事儿许多时候还是比较敏感的,这种事情的好与坏,有的时候也还是很不好说的。不过,就杜若这个事儿而言,她本人并没有刻意为之,更没有在这里面获取任何一点好处的。反倒是张恪,为了政治目的,的确在暗地里使了些手段,推波助澜了一番,让“水神娘娘”这个名号及神奇的事迹,更为迅速的在各个地方传播开来。不过,张恪倒也一直注意掌握着分寸,在宣传杜若时,只强调其寻找水源的特殊本领,不去过多的神话一些有的没的。不过,这样一来,却也某种程度上加深了杜若的神秘感。也是因此,民间对于杜若便也出现了一些演绎,有关其出身、来历、身负异能等等,有着许多匪夷所思,甚至是令人喷饭的传说。对张恪来说,自然是知道那些全都是扯淡的,大可一笑置之,不予理睬。不过,百姓们倒是很乐于去传播这些东西的。张恪知道这些事情后,虽然觉得传播这些虚假的东西不太好,不过,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去阻止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自古皆然,只要不是被人利用来做坏事,那便也无需过多的去干预的。 夕阳西下时,张恪带着人打道回军营。刘长子本来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的,后来想想还是放弃了。人家可是骑马的,这么追着跑下来,实在是够呛。他们要回去就回去吧,追他们干嘛啊,咱慢慢的走回去便是了。自始至终,张恪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身影在暗中跟着他们。一路上,看着依旧毫无生机的大地,张恪心情并不美丽。虽然朝廷还有些家底,但老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这要是万一别的地方再要出点什么天灾人祸的话,朝廷只怕便要撑不住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虽然暂时还不到捉襟见肘的地步,但却也绝对不是高枕无忧的。看来,还是得想办法尽快地搞定安顺城内的叛军,重新稳定住西南地区的局势啊!若是最终无法智取,该强攻自然也只能强攻的,代价肯定是要付一些的,但,长痛不如短痛啊!倒是不知,他向京城打报告,索要的火器,到底什么时候能来?若是没有火器的支援,老实说,对于要强攻安顺城,张恪还是缺乏自信的。若是大家找一个开阔的地方硬干起来,那朝廷军队自然是不怕他们的。但攻城的话,代价实在是太大了,光想想有可能要牺牲那么多的将士,都觉得牙疼,不舍得啊!这始终不是最优选项的,在这件事情上,张恪确实还是比较谨慎和小家子气的。唉,伤脑筋啊! 第 87章 十香软筋散 安顺城外,军中大营。 午夜,王大丫的情报如约而至。张恪打开一看,今天却只有一条消息:刘长子失去了踪迹,怀疑其已经出城! 消息很简短,而且还是一条未经证实的消息。之前,张恪通过鹰将给王大丫新的指示,让她注意收集一下有关刘长子和石虎两人的情报。这两个义军中的重要人物,他们之间的矛盾,或许可以从中找到什么操作的空间,以挑起他们更大的冲突,说不定便可以借此引发叛军的内讧,找到破城的突破口。或许就是因此,王大丫忽然找不到目标人物刘长子了,才会为了以防万一,将这样一份未经证实的消息传递出来了。可能按照王大丫的理解,刘长子疑似表现出了对周薇特别的喜欢,但在知道周薇名花有主的情况下,又知道情敌此刻正在城外,或许便可能想做点什么的。当然,这些都只是她个人的猜测,但刘长子在这个时候失踪,的确是有些诡异,不可不防。 张恪眯着眼睛看着这份情报,好一会儿后,忽然笑了起来。嗯,不管是真是假,都不妨放个饵下去的,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嘛!只不过,要钓这条鱼,看起来也只能自己去当这饵了。而这个刘长子可是光凭一身气力,便能降伏烈马的人,这样的人倒是不好对付的,一个不小心,自己这饵还真有可能被吃掉啊,这还真的要好好谋划一下才行的。既要把鱼钓出来,又要保证饵不被吃了,嗯,还是有点难度的。 午时。和前天一模一样的阵容,张恪又带上哈尼、杜若及十几位士兵出了军营。唯一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出了军营后,张恪带着两女直接登上了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马车,然后便向着前黄镇的方向前进了。马车的速度自然是相对慢了许多的,这自然是为了方便鱼儿追上来咬钩的。 马车后面,果然,刘长子跟了上来。因为速度慢了许多,这一次他自然也不用追得那么辛苦了。因为有心算无心,尽管刘长子已经非常小心地跟踪了,但其行踪还是很快便被发现了。马车继续不紧不慢的走着,最终确认了身后的那条鱼儿,的确只是一个人,并无别的同伴。不得不说,这个刘长子胆子还真的是挺大的,该说他勇敢,还是鲁莽了?不过,张恪可不管这些,于是吩咐下去,准备收网。 马车忽然之间便停在了路边。刘长子见状,赶紧隐藏起身形。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后,马车那里却始终毫无动静。既没有人下车,也没有再往前走,这是干嘛呢?刘长子皱了皱眉,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儿了,于是他当机立断反身便跑。只是,刚回头跑了两步,便见后方数十人已经朝着他狂奔而来了。刘长子口中暗骂了一句,明白自己被算计了。怕倒是不怕的,只是觉得憋屈。同时,心中纳闷: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存在的呢?因为很明显,对方这是早就知道自己的存在,还挖好了坑,等着自己往里跳的。不过,先不想这些了,赶紧逃命吧!好在这里是西南地区,多的是山,虽然中了埋伏,还是有机会逃出生天的。然而,刘长子显然忘了,为什么这辆马车偏偏要选择在这个地方停下来。张恪早就已经让人在这里提前进行了布置。 刘长子眼见后路被封,他倒也没有任何犹豫,立即便转向左手边,欲要攀上一座小山丘,哪知道刚爬了没几步,心中警兆大响,他下意识的往后翻身,只听“噗噗噗”声响起,几支利箭射在了他方才所在的地方。他抬起头一看,那山上正站着几名手执弓弩的士兵,居高临下看着他。虽然险险地躲过了这轮箭射,但显然这个方向也已经被封死了,他可不见得有那么好的运气,再躲过一轮箭矢的。刘长子回过身来,看了看另一边,不过稍稍想了想后,他便放弃了从那里突围的打算。因为他相信,那个方向也同样会有埋伏的。刘长子转身面向马车的方向,他决定,冒险一搏。 马车上,张恪走出车厢,看过了刘长子的这一系列表现。他忍不住的点头赞道:“果然好身手,反应够快,判断力也不错,性子也够狠、够果决,是个难得的人才啊!”眼见着对方,朝着自己这边来了,张恪倒是不忘提醒身边人,道:“人家过来了,你们有没有把握啊,可别让他真冲出去了呀。” 这十几个士兵,其实并非普通士兵,而是内卫。自那一次,张恪于京城外遇险后,他的人身安全自然便引起重视了。之前他的官职还太小,不够格配侍卫,如今虽然品秩上还不够,但顶着个钦差的名头了,给他配上一队内卫,倒也符合规矩了。 这十二名内卫,闻言都道:“大人放心,他冲不过去的。”虽然眼前这家伙,的确身手了得,但他们好歹也是内廷侍卫,那也不是吃素的,单挑的话,或许留不住他,但己方有十几个人了,这要是还让人跑了,那这脸可丢大了。唯一比较麻烦的是,要抓活的,那可能还是要费些手脚的。 刘长子知道此番想要脱身,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只是,也没有其它选择了,拼一把吧!随着他的冲前,马车旁边,其中六个骑士也立即跳下马来。好消息是,对方手上既没有拿弓驽、也没有刀剑,而是赤手空拳的,瞧这意思,显然是打算生擒他了。不管怎样,刘长子都只能拼了,于是,他加速冲了过去。对方阵中,也立即分出两人,迎了上来。刘长子一无所惧,朝着那两人扑了过去。 刘通号称刘千斤,是不是真的有千斤之力不知道,但一身神力却是不假的。刘长子显然继承了这一点,伴随着前冲之势,竟是要凭着肉身之力,撞开阻挡的两人。望着犹如高速奔来的马车一般的刘长子,其身后尘土飞扬,带着风雷声,气势如虹。那两名内卫见状,也是一惊,赶紧沉腰坐马,打算硬扛下这一击。然而,依靠着前冲的惯性以及刘长子本身的力量优势,甫一接触,两人便被撞飞了出去,而刘长子则马不停蹄的继续朝着马车奔去。 剩下的十名内卫心下一惊,也顾不得什么了,赶紧朝着对方合围了上去。刘长子则如同一具人形坦克般,冲了进去,双方随即展开了激战。刘长子当然知道不能陷入和对方的缠斗,就算自己的个人武艺强于对方,可一旦陷入车轮战,最后自己也一样要落败的。所以他只一心一意的往马车的方向冲。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然而,对方显然也是知道他的想法的。这些内卫,论单打独斗的话,还真不是刘长子的对手。但他们并非跑江湖的,他们固然个人武艺高强,但他们更讲究集体作战,合力去完成任务。于是,在默契的配合下,尽管刘长子勇猛异常,却始终逃脱不出他们的包围圈,陷入了苦战。 双方都没有使用兵器,纯以拳脚肉搏,“呯呯呯呯”的肉体碰撞声,不绝于耳。别说当事人了,便是在外围观战的众人,也是看得心惊肉跳的,感觉牙疼。而随着刘长子陷入了包围圈,无法脱身,渐渐的其它地方的士兵也从各个方向朝这里过来了。刘长子偷眼一瞧周围,怕不得有一百人之多的。最终,他暗叹了口气,束手就擒了。包括刘长子在内,圈子里的十一个人全都在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这一场肉搏战,毫无花哨,拳拳到肉,大半的人身上都挂了彩,可见战况之激烈。 张恪看着刘长子,满眼的欣赏。前世看过一部电影,男主角仅凭拳脚,便能一个打十个。那个时候,只以为这不过就只是电影而已。没想到,现实中竟然真的有人能做到。而且,刘长子所面对的这十个人可不是什么不入流的角色,他们可全都是内卫。由此可见,这个刘长子,究竟有多厉害。幸亏自己没有托大,安排了这么多人手过来,否则的话,还真的有可能被其成功突围的。张恪看着叶问,哦,不对,是看着刘长子,都差点儿忍不住想要上去求签名了。 只不过,佩服归佩服,这也并不影响张恪命人把刘长子给五花大绑,押回军营了。随后,便立即对其展开了审问。只不过,刘长子始终保持着缄默,对所有问题,一概充耳不闻、一言不发。有人提议对其用刑,不过张恪并没有同意。这个家伙,一看就是个硬骨头,严刑拷打这一套怕是没有什么用的。而且,他觉得对刘长子用刑的话,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奸臣,十分不可取啊。况且,这个人可是救过周薇和高芝的命的,自己又岂能恩将仇报呢?只不过,人都抓回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干养着吧? 晚间,张恪令哈尼亲自去置办了一桌酒菜,送到了关押刘长子的临时牢房。随后,他亲临现场,隔着牢笼与刘长子对面而坐。刘长子倒是毫不客气的享用着酒菜,对于张恪的到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吃吃喝喝了。张恪看了一会儿,对其越发的欣赏了。 “呵呵,刘兄弟,不怕我在酒菜里下毒吗?” 刘长子喝了一杯酒后,慢条斯理的道:“我为阶下囚,你要杀我,有的是办法,何必用下毒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了?” “哈哈哈,说得也是。我确实没有必要下毒杀你。我只是在酒菜里面放了点‘十香软筋散’,这东西无色无味,吃进去后,会让人手软脚软,全身无力,半夜抽筋,大小解失禁,虽然不会致人于死,不过还算是很厉害的。” 刘长子本来又倒了杯酒要喝的,闻听此言后,立马就呆住了,他额上青筋暴起,正要痛骂出声时,却见对方哈哈一笑,摇头晃脑的道:“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世上哪有这种东西的,你喝吧,没事儿的。” 刘长子咬牙切齿的瞪着他,但终究没有再去喝那杯酒。这个小子,真的是太讨厌,太不是东西了。张恪见他放下了酒杯,便也收起了笑容,正色道:“现在,咱们谈谈正事儿吧!” 第88 章 谢谢你 张恪道:“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恪,受朝廷之命,来此平定叛乱。” 刘长子看着他,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还在为刚刚被戏弄的事在生气。张恪倒是对此不以为意的,他明白眼下的刘长子必然是抵触情绪很大的阶段,想要和他正常的交流,还要花些功夫的。 “我还知道你叫刘长子,是叛军首领刘通的儿子。顺便说一句,没想到你的功夫那么好,我们这么多人,差点儿留不住你呢。”小小的拍了一记马屁,不过,显然刘长子并不领情,依旧是不发一语的。 “另外,我在这里要对你郑重的说声谢谢,感谢刘兄弟之前出手救下了周薇和高芝。” 刘长子听到这里,倒是张了张嘴,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张恪想了想,继续往下说道:“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自大旱以来,粮食绝收,可是你们居然有能耐囤积起大量粮食,并以此收容了二十多万人,举旗反叛,那些粮食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你们家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虽然也算薄有家资,但要说一下子供养二十多万人的吃食,尤其还是在灾情如此严重的情况下,这绝对不是你们家承受得起的。所以,这背后一定有人在帮你们,能告诉我,这人是谁吗?” 刘长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最后,他还是没有任何回应。关于刘通等人举旗反叛的事情,张恪他们一直认为是宁王暗中挑唆的。只不过,要做到这种事儿,显然不是只靠着什么人,单凭所谓的三寸不烂之舌就能挑起来的。终究还是需要一定的物质条件来配合的,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粮食。在这方面,周勃等人一直都认为是有人在朝廷发下来的救灾物资上动了手脚的。 朝廷发往灾区的物资,可不是随随便便发下去的。事先要统计受灾面积、受灾程度、受灾人口、还要参考地方政府上报的情况,再核算数额,分批次下放。在此过程中,自然还需要各部门联动、配合、走程序、监督等等,这绝对是个大工程的。本来,若是一切顺利的话,是不可能出现二三十万人领不到救济口粮这么重大的破口的。当然,谁都不能保证这个过程中不出现什么差错的,但是,几十万人领不到救济粮食,并最终反叛了,这个可就不是什么小差错呢,这个数量也绝对不能用失误来解释的。这中间绝对是有大问题的。若是朝廷本身无法提供足够的救灾粮食给灾区民众,才最终导致了他们的反叛,那也无话可说。可是,明明有粮食,也一直在定时定量的根据灾情往下发放了,却还是产生了数十万的流民,并聚众叛乱,这可就说不过去了。 而最使人疑惑的是,刘通等人居然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并以此吸引、招揽了那些流民,聚集到了一地。那么,他们是从哪里搞到那些粮食的?是不是可以合理的怀疑,那些粮食其实就是朝廷下发的救灾粮,但却被人给截胡了,并最终送到了刘通等人的手上呢?如此的话,这件事情便说得通了。朝廷的确发放了足够的救灾粮,那些粮食当然也不可能凭空消失,之所以会出现巨大的缺口,其实是被人给移花接木,偷梁换柱地改变了救灾粮的性质,粮食一直都在,只不过被改变成了刘通等人用来笼络人心的口粮。 问题是,谁在背后做的这个局?刘通等人,肯定是做不到这些的,他们应该只是局中的棋子,甚至都未必知道自己是别人手中的棋子的。宁王肯定是幕后的黑手,但他远在京城,要具体地实施这件事情,在西南这里肯定是需要有另外一个人来负责具体的操作的。张恪很想找出这个人,最好是能拿到一些指向宁王参与其中的切实证据。那毕竟是个皇子,想要指控他,必须要有过硬的证据的。这事儿当然会很难,因为宁王大概率会做一些掩盖自己涉入其中的动作的。要知道,将朝廷的物资,供应给反叛者,这可是犯了“资敌”的大罪,宁王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事儿如果曝露了的严重性的。但,总归是要去试一试,才会甘心的。他与宁王的关系,早已经不可调和了,但有一丝扳倒对方的机会,他都不会轻易放弃的。 张恪看刘长子的样子,分明是知道点什么的,只是他显然不愿意说。不过,这个倒也算正常,毕竟大家分属敌对,今天又才刚见面,人家凭什么要对自己掏心掏肺,有问必答的? 刘长子看着张恪脸上无可奈何的表情,基于某些原因,心中莫名的暗爽。眼前这个家伙无疑是很聪明的,他年纪轻轻的,便能做这么大的官,确实是其来有自的。自己虽然为他所擒,沦为阶下囚,但却还能让他吃一下瘪,心中还是不免得意的。而更主要的是,这家伙还是周薇的未来夫婿,想想都令人不忿:好白菜让猪拱了啊!总之,这个人是非常讨厌的,但凡能让其吃瘪的事情,那是必须做滴。 张恪再问了几句话后,见刘长子始终噤口不语,便也知道今天大概是问不出什么来了。看着对方嘚瑟的样子,他自然知道人家是故意的,只是到底还是拿对方没辙啊。不过,这小子这么“调皮”,不教训一下,总不是个事儿啊!最终,张恪挑了挑眉,故作深情款款的道:“不管怎样,我都要谢谢刘兄弟的。薇儿妹妹和我是青梅竹马,我们两小无猜,一起长大,她就如同我的另一个生命一般。刘兄弟救了薇儿,便等同于救了我的命。刘兄弟的救命之恩,恪,会永远记得的。” 刘长子心中暗骂:狗屁的救命之恩,鬼才会去救你的,我救的是周薇好不好?这个混蛋,偏要在自己面前,提及他和周薇青梅竹马的事情,而且还说什么周薇是他另外一个生命,整得这么肉麻,实在是有够不要脸的。对了,他还叫周薇——薇儿妹妹,啊,好想咱也能这么叫她了。咦,我这突然之间想啥了?走神了啊。刘长子对于张恪假惺惺的表达什么感激救命之恩的举动,根本就不领情,反而还有些被其惹恼了。刘长子瞪了张恪一眼,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张恪撇嘴一笑,也没兴致再说什么了,起身告辞:“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改天我再过来,再会了,刘兄弟。” 当脚步声远去,刘长子回过身来,眼神复杂。看着桌子上的酒菜,好一会儿后,他提起酒杯,叹了口气,仰头一饮而尽。他事前没有想太多,一时冲动下便出了城来找这个人,可实际等到见到张恪时,才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找他能干嘛?杀了他吗?倒是可以找到杀他的理由,比如大家本来就是敌对关系。只是,先不说做不做得到,就算真的杀了他,自己又将如何面对周薇呢?到时候,周薇应该会恨死自己了吧?而现在,自己被他抓了,倒是不必苦恼这个事儿了,对此,他心里面又莫名的感到轻松,以至于他还有心情在牢房里吃吃喝喝的。可是,以后怎么办呢?刘长子有些迷茫了。 李如松听说张恪抓住了刘千斤的儿子,便赶紧找了过来。张恪将事情的始末通报过后,才道:“这事儿,先不要声张出去,这个人很特别,暂时我还没想清楚怎么做。但,有他在手上,肯定是张好牌的,要善加利用。所以,暂时先好吃好喝的供着他吧!” 李如松点了点头:“明白了。”双方目前,处于僵持的状态。张恪不愿意强攻,因为代价太高;而叛军也不愿意这个时候出城,和朝廷军队硬抗,因为没什么把握。当然,叛军不可能永远困守城中,在城里的物资耗尽之前,他们还是要出来,与朝廷的军队决战的。只有打赢、打跑了朝廷的军队,他们才能改变被动的局面,到时候才能再论其它。如今他们正在加紧操练军马,为的是提升战力,这个过程,大概也就这一两个月吧。在这段时间里,对双方而言,还能抓到好牌的机会其实不多,这个刘长子完全属于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这么有分量的牌,自然应该仔细地好好想想,该怎么用的,不能浪费了不是。 此后的日子里,张恪隔三差五的就去和刘长子聊天,不过基本上都是他自己在自说自话,刘长子是不怎么回应他的。刘长子显然是知道对方想要套自己的情报的,因此根本就不怎么理会他。主要也是怕言多必有失。刘长子倒也不是觉得自己傻,好骗。只不过,相比起来,那个家伙肯定是要比他奸诈得多的,否则的话,也不可能骗到周薇的,不是吗? “对了,你今年几岁了?咱俩究竟谁比较大啊?” “我虽然没练过武艺,不过于武学上,还是有点研究的。你如今是什么境界啊?先天境界肯定是有的,但宗师应该还达不到的。是明心境吗?不会是舍心境吧?不过,你的肉身力量的确要超出一般人许多,这应该是令尊的基因遗传吧?” 遇到听不懂的了,刘长子倒是疑惑地道:“基因?遗传?那是什么?” “哦,就是……,传承吧。令尊天生神力,他就把这方面的天赋传给你了。就好比有些父母,他们长得好看了,那他们的孩子,一般情况下,便也不会长得太难看的。这个便是基因遗传在起作用。类似于,龙生龙、凤生凤吧。” “嗯,还算有些道理。不过,你一个当官的,又不练武,那你研究武学问题做什么?” “因为兴趣啊。我虽然不练武,但我身边的许多朋友可都是武林高手。便是当世几大宗师,咱也都是见过,也说得上话的。耳濡目染下,许多武学上的事情也就自然而然的知道了。” 刘长子看了他一眼,明显觉得他是在胡吹一气的。宗师?还好几个?什么时候,宗师变成大白菜,烂大街了?这家伙果然不是什么好鸟,满嘴胡诌,唉,周薇小姐怎么会许了这种人啊?老天无眼啊! 第89 章 申请火器 张恪见天儿的便跑去和刘长子沟通交流,但老实说,并没有取得多少实质性收获。一方面,刘长子警惕性比较强,基本都不接他的茬儿;二方面,刘长子对他始终有敌意,哪怕只聊家常,都带着几分小心和抗拒。后来,张恪刻意聊些武学方面的事情,想着这种话题,对方总该有兴趣了吧?谁知道,自己明明很实诚的,刘长子却觉得他只是在吹牛逼。这让张恪都有点受伤了: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安顺城内外,暂时陷入了平静。朝廷一方,不再浪费力气,在外面做过多的骚扰动作,因为没有什么用。而叛军方面,也乐得如此,他们专心致志地待在城内,操练着军马,等待决战。 对张恪来说,唯一奇怪的事情,便是他早就向朝廷申请火器支援了,却迟迟没有送过来。他为此又行文催促了几次,但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有任何消息。虽然暂时不急着用,但这事儿终究还是有些不寻常的。因为不管怎样,西南平叛目前绝对是朝政的优先事项的,怎么会耽搁这么久呢?再说,无论是升平公主还是陈庆之,大家关系这么好,对于自己的事情,也不大可能会敷衍以对的。莫非,京城,出了什么事? 视线转回京城。陈庆之再一次来到火器营。自接到张恪申请火器支援的报告后,陈庆之已经多次来此催促了。本来以为这个事儿,并没有那么难办的,只是没想到,快半个月了,事情还是没办成。 当初,皇帝出于忌惮之心,不愿意将火器交予旁人,而是想要派亲近之人自己去掌管。为了此事,皇帝还几乎跟唐家翻脸。最终,还是皇帝的强势,迫使唐家妥协了,将有关火器的一切,上交给了皇帝。而后,便有了火器营。皇帝自然是不可能亲力亲为地去看着这个部门的。最终,火器营的主管是由内廷大总管汪直兼任的,但实际负责其日常事务的,则是赵无极。 本来,陈庆之以为这种事儿,跟汪直打个招呼也就成了,毕竟他是火器营的主管嘛。因此,一开始的时候,便只是派了个人过去和汪直打了个招呼,请他酌情安排。没想到,手下却回来报告说,事情没办成。陈庆之一听,刚开始还误以为是汪直不满意他只派个手下去的缘故,于是便亲自上门去拜访。谁知道,汪直告诉他:陛下在成立火器营的时候,便下过旨意。任何一件火器,在出营之时,都必须经由皇帝亲自批复,否则便不予放行。 事儿呢,倒是问清楚了,但问题却还是没有解决。因为如今的皇帝,依旧处于昏睡之中,没办法给他批复。为此,陈庆之又去找升平公主。杨静姝自然不会不批准,可是,火器营的副主管赵无极却以不符合皇帝为火器营立下的规定为由,拒绝了他。陈庆之为此,当然是很不满的。可是,却也奈何不了对方,毕竟人家是遵从皇帝的旨意行事的。而皇帝虽然失去了意识,但他又不是不在了,难不成要他赵无极抗旨。特别是像火器这么敏感的东西,谁敢违规取用了?不用说火器了,即便是有谁违规持有铠甲、强弩等军用品,那都会被视为谋反的。所以赵无极拒绝此事,那也是理直气壮的。虽然,从品秩上讲,陈庆之大了他好几级,可是,火器营还真不归陈庆之所管辖的,甚至于监国公主殿下杨静姝的亲自过问,也都不好使。 所以,虽然张恪几次行文来催促,但这事儿却愣是办不成。除非推翻皇帝的旨意,强令火器营办理此事,可是,谁来担这个责儿呢?没办法,陈庆之不得不几次屈尊,来找赵无极交涉,不过,今日,他再次铩羽而归了。 在陈庆之骂骂咧咧的离开火器营后,赵无极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没想到,堂堂人朝兵马大元帅,居然拿自己毫无办法,甚至还屡次三番对自己低声下气的,爽啊!其实,给他们一些火器,也没什么。毕竟他们是有正当用途的,做好相关记录也就行了。再说,连升平公主都发话了,自己哪会有什么责任的?之所以这么硬顶着,就是不愿意放出来,这还是出于宁王殿下的授意的。宁王不希望西南地区的事情,太快就解决了。甚至于他希望叛军能够给张恪等人制造更多、更大的麻烦和困难。而且若是叛军“争气”一点的话,“不小心”打败了张恪他们,那对宁王来说,便有了理由,好好的声讨一番当初支持张恪的杨静姝、陈庆之、唐龙、郭守敬等人了。即便不能因此就把他们怎么样了,但这些人声望大跌是肯定的。 宁王的这些政治算计,赵无极自然只能配合。只不过,他觉得这个事儿,找借口拖一拖,还是可以的,但最终怕是还得要把火器给到张恪的。平定叛乱这个大目标,肯定是不会变的,对朝堂上的一众官员而言,无论其政治理念、立场如何,在这一点上,他们还是会希望西南地区恢复如初的。他们是不可能愿意看着叛军真正的挑战到朝廷的威严的,因为那也等同于在挑战他们的权威。难不成眼睁睁的看着一帮流民真的就这么改朝换代吗?那自家的利益还怎么有效的维护?只不过,目前来说,没有人会觉得,西南的那些叛军真能成事儿,所以就表现得不太在意。可是,一旦局势有变了,那大部分朝堂官员肯定还是会去支持平叛的事情的。这些事情,不难想明白,宁王自己也清楚。不过,在此之前,若是能给张恪他们捣捣乱,宁王还是不介意这么去干的。 另一边,陈庆之也已经有点失去耐心了。所谓:军中无小事。张恪申请火器已经这么多天了,居然还是没有搞定,这么耽搁下去,谁知道前线会不会因此出点什意外的?这个赵无极,实在可恶,若非他是老皇帝亲自任命的,以陈庆之的脾气,早就大耳刮子抽过去了。还有汪直,明明是火器营主管,偏偏诸般推托,就是不愿意帮忙。这老东西就是个墙头草,更怕承担责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期跟在皇帝身边,才养成了这种小心翼翼的性子的? 陈庆之已经懒得再跟他们掰扯了,他决定把这件事,提到朝堂上,进行廷议。次日,早朝,陈庆之将此事呈上,由满朝文武公断。毕竟事关平叛,大部分官员自然还是表态支持的。虽然确实是有皇帝下过的旨意,没有他的首肯,不能放火器出营这一事实的存在。不过,皇帝如今的状况明摆着,是无法做什么的。因此,为了不耽误平叛的大事,也只能先将皇帝的这个旨意放到一旁了。所谓“事急从权”,大家对此都能理解的。 这事儿倒是就这么定下了,赵无极也没法再借口老皇帝的旨意,拒不运送火器去西南呢。可是,这家伙虽然不敢忤逆朝堂的决议,但在办事的过程中,却一直在用各种各样的小伎俩延缓火器的启运。以至于,整整准备了五天,这批火器才最终启运,发往西南。赵无极的这种种作为,若只是偶一为之,或许还有得解释,比如说他严谨、比如说他只尽忠于老皇帝等等。但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这样的事,便不得不令人起疑了。一根筋的人不是没有,但观赵无极此人,可并不像是这般死脑筋的人啊?如此的话,这人的立场怕是有问题的。不过,这事儿一时半会儿的也没办法弄清楚,如今还是要以国事为重,待以后腾出手来,再仔细地去查证了。 发给张恪的火器,耽搁了二十多天,但到底还是送过去了。本来,此次平叛,并没有打算动用到火器的。然而,谁都没想到,安顺城居然沦陷了。攻守易形之下,他们也不得不做出相应的改变,那就是动用火器。对此,陈庆之等人也是理解的。安顺城是一座什么样的城池,大家还是心里有数的。想要攻克它,重新夺回来,确实是没有那么简单的。虽然,包括张恪、陈庆之等人在内,都不太想对自己的百姓痛下杀手的。可是,若不动用火器,光靠传统手段攻城的话,己方将士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损失惨重的。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事儿也只能狠狠心呢。火器的可怕,大家都明白,若不是逼不得已,他们是真的不想用在百姓身上的。不过,有张恪在西南,他做事情一直都还算是有分寸的,相信他应该可以控制好事态的。当然,这毕竟是在打仗,战场上,有些事情不可能面面俱到,这事儿也只能抱着最好的期待,做最坏的打算了。 宁王府。赵无极正在向宁王禀报有关此次向平叛军队输送火器的事情。 “为了拖延时间,属下已经竭尽所能了,经过此事,他们怕是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怀疑就怀疑吧。反正,咱们的布局,也快完成了,已经无所谓了。” “是。为了不引起怀疑,这批火器中,还是有一部分是没有做过手脚的。老实说,准备这些东西,可要比直接制造火器还要费时费力的。” “嗯,做得不错。唉,终究那里离京城太远了,许多事情都只能靠估计,因此做起来难免会比较麻烦一点。对了,你那位义兄……,可不可靠啊?这么大一扁文章,可别到时候整出岔子来。” “殿下放心。咱们是有心算无心,我义兄只需依计而行就成了,不必费什么脑子的。如今他已经实际掌控住叛军了,而且他手里毕竟还秘密掌握着火器,这要是还能输了,那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的。” “哈哈哈,好好好。虽然这个局,过于繁琐、也麻烦了点。若依本王之意,有了火器,完全可以轻而易举的一锅端了他们的。不过,你说的也对,那样做,过于暴虐了,于本王今后的声名有碍,实非上策。总之,若一切顺利,等本王登上大位,必然不会亏待赵先生的,哇哈哈哈哈。” 第 90章 胡子兄弟 人朝西南,安顺城外。 朝廷终于把火器送到了。张恪第一时间便让李如松对其予以秘密的封存。这是他们的秘密武器,要在适当的时机才会拿出来用。李如松及其手下早在当初抗狼援虎时,便已经清楚火器的使用方法了,所以也并不需要再做什么练习,所以他们才决定暂时将这些火器藏起来。 王大丫如今已经没有每日放消息出来。一来,目前局势平稳,并没有什么重要消息要传递;二来,鹰将太过频繁地飞越于城池上空,也有暴露的风险,若无必要那还是要减少这样做,比较稳妥一点的。 朝廷的军队没有主动攻城,因为那显然并不明智,徒增伤亡。他们更希望叛军主动出城,而且他们判断叛军是必须出城的,只不过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当初萧宏为应对可能的兵祸,于城中囤积了大量的物资,并采取了各种措施,严控物资的供应。但这些物资的数量究竟还有多少,如今只有叛军的高层才知道的。不过,毕竟整个地区干旱了两年多,哪怕萧宏未雨绸缪,也不见得能囤到多少物资的。从这个角度想,决战的时间应该不远了。 自从拿下安顺城后,叛军通过互换人员,将自己的十万家小接了进去。不过,叛军显然也不傻,后面陆陆续续的,他们又将城中十多万被其视为“累赘”的老弱病残给放出了城。这一波去芜存菁的操作,虽然玩得很溜,却也从侧面说明了,城中的物资应该还是比较紧张的。因为若是物资充裕的话,把这些人留在手上做人质,难道不香吗?义军是要和朝廷抢人、抢心、抢地盘的,哪有平白放人走的道理的。 安顺城,城主府。李原李胡子,带着几名手下跨过了大门,直奔刘通刘千斤的居所。自顺利拿下安顺城,有了场地、武器,也有了相对充裕的时间后,义军方面便于城中,加紧了对手下兵士的操练,以期迅速的提高战力。而具体负责操练事宜的,便是李原。 在义军的三大领袖中,李原算得上是相对低调一点的。事实上,刘通和石龙在灾情之前,就已经各自于西南地区都闯下了不小的名声了。也是因此,大灾后,便有许多人慕名过来投靠他们了。一开始的时候,其实谁也想不到这场灾难会持续这么长的时间,波及范围这么广,影响到那么多人的人生。 刘通作为一方豪杰、喜交各方人物,初时也只是本着简单的助人为乐的心情,收容前来投靠的朋友的。哪知道,灾情一直持续,仿佛没有终点一样,也因此来投靠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虽然刘通有些积蓄,但也经不住这么多人的花用啊,尤其是粮食,在灾情之下,更是有钱都没地儿买去。可是,困难归困难,刘通本就是个仗义疏财的性子,更做不出驱赶朋友的事情的。这种情况下,赶他们走,那就是逼人沦为流民,甚至逼人去死,刘通狠不下心来。 然而,若不赶人走,这一大帮人又该如何养活呢?再这么下去,粮仓马上就要见底了。就在这个时候,李原找上门来了。据李原自己所言,他们家族世代居于靠近西域一带,是那里数得着的大地主,家里面别的没有,粮食倒是有不少的。他听说了刘通的壮举后,感佩于其义薄云天的壮举,因而决定出手相助。 刘通虽然觉得这个事儿,有点奇怪,可是没办法啊,再这么干耗下去,这一大帮人便要喝西北风,活活饿死了。于是,刘通便从了李原所言,带着人往西转移,来到了其所在的,靠近西域,一个叫做房县的地方。在房县,果如李原所说,他还真的在这里囤积了大量的粮食。这不禁让刘通喜出望外,对李原大为感激。 之后,越来越多的流民被吸引,来到了房县。初时,他们也是来者不拒,可是随着房县收容灾民的消息越发的传开后,引得各地的百姓纷至沓来,包括石龙所带领的一大拨人也来到了这里。短短一个月,这里便陆陆续续的涌进了五六万人。这个时候,刘通等人便又开始发愁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短短的时间里,就有这么多人闻讯而来,这事儿多多少少有些反常。可是,来都来了,难道要赶走他们?可若是不想办法,这些人要怎么活下去呢?李胡子的那些存粮,可撑不了太久的。 就在此时,李原向刘通、石龙提议:揭竿而起,再造乾坤。这无疑是个非常大胆的想法的,刘通一开始的时候,甚至是下意识的拒绝了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形势的发展,这个想法就那样慢慢的在其心中生根发芽了。当那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野望出现后,便再也无法遏止其疯狂的生长了。最终,在李原的“殷殷求肯”之下,刘通终于还是耐不住地振臂一呼,高举义旗,聚众而反了。 大旱经年,最不缺的便是生活艰难、走投无路的底层民众。当刘通起义的消息传开后,立即便吸引了更多的流民前来投奔。为了活下去,管它什么义军还是叛军的,但凡有口吃的,你说干谁就干谁吧!随后,在刘通等人的策划下,义军相继攻占了青石、绿柳、景宁、竹山等县镇,夺取了大量钱物。不过,虽然义军的行动从一开始就极为的顺利,也夺取了不少钱财。然而,最最重要的物资——粮食,却是没有多少的。盖因,攻占下的这些地方,也是受灾地区,根本就没剩下多少粮食的。即便是他们手中如今握有不少钱财,但那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在如今的状况下,还真的没什么用的。 义军又接连攻克了一些地方后,依然是同样的状况。义军除了人数越来越多、也抢了不少财物外,最最关键的粮食紧缺问题,却没有任何改变,反而随着义军的不断壮大,这个难题也在不断加重。再不想办法解决的话,这支才刚成立不久的义军,立马就得原地散了的。如此的话,他们此次的起义,便不可避免的要成为笑柄了。刘通等义军高层,为此没少着急上火的:他们大喇喇地揭竿起义,这才过去几个月啊,就原地散伙、烟消云散了,这是在过家家呢?玩呢?丢不起这个人啊! 为了生存下去(也为了不成为笑柄),刘通等人决心冒险一搏,夺取安顺。虽然他们战力不行、虽然他们缺少武器装备、虽然他们没有行军打仗的经验、虽然安顺城城高墙厚、虽然他们有点不自量力,虽然有点像在蛇吞大象,可是没办法啊,不这样他们一样要完蛋的,那就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没想到的是,他们最终还真的拿下了安顺城,虽然这里面有许多意外、巧合、运气等等,但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就是这么一个结果。而这一切,如此的顺利,也让他们忍不住的想:莫非我等竟真的是天命所归?总之,义军在一系列的胜利后,自信心是在急速提升的。虽然暂时算是被官军围困在城中了,但咱们早晚是要打出去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为此,义军一直都在加紧操练,积极的备战。他们相信,等他们经过此番脱胎换骨的淬炼后,一旦再度出世,那必定是要一鸣惊人的。而如今,这个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刘通的居所,李原向其汇报着练兵的进展。其实,他们这些人哪个懂得打仗的事的?当初,李原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入过行伍,所以便主动揽下了操练士兵的活儿。不过,从效果上看,李原做得还真的是不错的。义军如今,至少在操练的时候,还真的是已经有模有样了。这让刘通也忍不住惊喜感叹:胡子兄弟,还真的是俺老刘的福星啊,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帮助咱解决大难题呢。 刘通笑容满面的道:“兄弟辛苦了,快坐下。”嘴上一边招呼着,手上还一边亲自为其倒了茶水。李原道了声谢后,举杯饮了一口后,才道:“兄长,军队咱们已经训练了两个月了,已经有了点模样了。不过,究竟战力如何,还得上了战场才知道的。敢问兄长,准备何时出城一战呢?依小弟之见,再拖下去,作用已经不大了,还是得实战检验一下的。” 刘通点头道:“此事,我也一直在想着。自咱们起事以来,走得还算顺利。不过,说实在的,咱们的兵并没有打过真正的硬仗。所以咱们才要猫在这安顺城内努力的操练,尽可能的提升一下战力的。兄弟的意思,我也同意,差不多也是时候动一动了。我已经让人去请石龙兄弟过来了,等一会儿,咱们就一起商量一下,出兵的事情。” 安顺城虽然储备了大量物资,可是也禁不住这么多人坐吃山空的。为了保障军用,义军一直在压缩民众的用度。可是这样做,必然会造成城中百姓的不满和抵触的。所以,无论从什么样的角度想,义军也都已经到了展开下一步行动的时候了。而若是能击溃城外的那支朝廷军队,那么整个西南便将全部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义军的生存空间也能瞬间扩大十多倍。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走好了,便“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但要是没成功,那么不仅仅是他们以往的努力统统要被打回原形,等待他们的,还将是悲惨的结局。尤其是刘通等义军的领导层,更是难有幸免。 其实,面临到这么重要的时刻,刘通等人压力还是非常大的。只不过,他们也的确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起义这种事儿,一旦开始了,就不是他们想结束就能结束的了。既然如此,那便也确实没有一直拖下去的理由了。而且他们说的是夺下了安顺城,但从另一个角度想,也可以说是困守在城中两个多月了,说实在的,也已经有点失去耐性了。所以,经过一番商议,刘通等人最终决定:三日后,出城,决一死战。 第91 章 一触即发 安顺城。 寒风刺骨、乌云密布。城头上,鼓声阵阵,吸引着城内城外众人的目光。张恪、李如松等人闻声跑到近处,隔着干涸的护城河沟,仰望着安顺城。 事实上,前天张恪便已经接到了王大丫传递出来的情报:叛军正于城中进行着激烈的军事调动,并征召了大量民壮,可能即将要有所行动了。 终于,还是要来了吗?其实,对张恪等人来说,这事儿并不意外。他们知道叛军若是不打算投降的话,那么迟早还是要出城一战的,否则他们也只有困死城中这一条路的。听着战鼓声声,看着城墙上人头攒动,他们知道叛军此次确实是要有所行动了。李如松随即下令,全军披甲,准备迎敌。虽然人数上,叛军占据着巨大的优势。不过对于李如松手下的这支军队来说,他们是一点儿都不惧怕的。甚至他们早就在盼着叛军出城一战,好尽快的完成任务回家去了。一帮流民,以为训练上几个月,便能和他们对上了?开什么玩笑,咱们可是从军多年、不知道训练了多久,也在北境和异族对垒过的,从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就你们训练了几个月,就敢来捋咱们的虎须?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战斗、什么是真正的军人吧! 官军接到命令后,快速而又有条不紊的准备战斗。若说攻城的话,那还真的是不好打的。对于攻城方,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而从实际的战例也可知,若攻城方没有绝对的实力,想要取胜是真的很困难的。 之所以,张恪他们没有盲目的发动攻城战,而是耐心等待叛军出城,这当然是经过详细的分析和评估,才做出的决定。 一来,西南干燥,粮食绝收,安顺城内的储备迟早会耗尽的。若不是天灾,或许叛军还能自己在城内种种粮什么的。那样的话,说不定只要坚守住城池,努力的克服一下,坚持个几年,或许也并不是不可能的。比如在另一个世界时,襄阳城之战,蒙古军整整用了六年时间,才最终破了城。只不过,安顺显然是不一样的,城中的储备,早晚会用光的,他们又没有外援,如此的话,自然便只有出城一战这个结局了。 二来,从官军的角度看,他们也并没有强攻下这座坚城的底气的。虽然叛军战力低下,但他们据城以守,天然便具有战斗上的优势。本来城池的攻防战,就对攻城一方不利,官军在人数上还要劣于对方,主动发动强攻,当然是非常不明智的了,他们未必承受得起硬攻城池所带来的伤亡代价。 三来,之所以此次平叛,只来了两万兵马,除了在先期评估时,对于叛军的战力没什么“信心”外,最主要的还是基于后勤补给的考虑。投入的兵力越多,便需要更多的后勤保障,然而西南地区的地理条件,会极大的限制后勤保障的效率。经过测算,两万兵马是相对合适的数量。一句话,朝廷有能力保障两万兵马的后勤的,但若是更多的话,就会有困难的。所以,最终平叛的军队只有两万人,这绝非随意就定下来的数字。而且人少而精,其实反而更容易指挥的,尤其是面对到叛军这种非正规的队伍,是需要指挥官根据现场情况,灵活应对的。所以,人数少一点,其实是更有利于随机应变的。 总之,双方因为各自的理由,默默的对峙了两个月后,如今终于要真正的面对面硬杠了。双方的军心、士气也都还不错。这一场数十年来不曾有过的人朝内部的战争,一触即发。 今日天气阴沉,气氛也更显肃杀。就在官军各领其责、各就其位时,东城门的城头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人影。仔细看去,更有十多个披头散发的人被反绑着双手,推到了城头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一时间,大家的目光被吸引到了那处高台。 持续了一刻钟的鼓声突然停下来了,随即其中一个被绑住双手、披头散发的人被两名士兵半推半拉着提上了高台。士兵一点儿都不客气地,一脚蹬了过去,那人便面对城外跪了下去。随即一道声音于城头响起,声音穿透力十足,响彻城墙内外。 “安顺城城主萧宏,身为一地之父母官,不思安境保民,为一己之私,残忍射杀平民,如此暴行,天地难容。今我义军,代天行道,严惩此獠。只为警示世人、匡扶正道、澄清宇内。但请所有胸怀正义之士,心存正道之人,与我等心意相通,一起涤荡这浑浊世间,再造一个朗朗乾坤。杀…………。” 随着一声怒吼,一个刀斧手上前一刀将萧宏的脑袋劈了下来,鲜血喷涌而出,飞溅高台上插着的一面写着“龚行天罚”四个大字的旗子。旁边另一人则一下抓起那颗脑袋,奋力一甩,扔下了城头。城门下,张恪等人看着那颗滚动的头颅,心中发冷。杀人祭旗,这叛军也学人这个?尤其杀的还是一名堂堂三品大员、一城之主。这是自绝后路之举,也是要彻底与朝廷对立起来的宣言。经此一事,大家便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只能不死不休了。如此作为,更是对城外官军赤裸裸的挑衅。 原本,张恪还是抱着几分和平解决争端的希望的,可如今,叛军没有回头的可能了。在如此公然的挑战朝廷的威严后,剩下的便只有雷霆之罚了。张恪目光冷冽地望着城头,他其实是有些不明白叛军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的?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叛军此举,不仅使得他们自己没有了后路,也让他没有了其它的选择,因为无论是哪一个朝廷官员处在他如今的位置,剩下的,都唯有——惩凶罚恶! 城头上,刘通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他呆愣愣的转头,看向李原。 “胡子兄弟,你这是……?” “兄长,既然是打仗,自然是要杀人祭旗的。小弟找了一圈,觉得这个萧宏是最合适拿来祭旗的,所以,便自作主张杀了他。哦,事前忘了跟您说一下了,兄长不会怪罪我吧?” 刘通眯着眼睛看着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拖进了某个难以自拔的大坑中了。忘了说了?这种事儿,还能忘记说了?你……你他娘的唬弄谁呢?这……这分明是挖好了坑,让老子不得不跟着跳啊!这个时候,有必要干这种事吗?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可是,当刘通望了望周围后,他默默的握了握拳头,又立即松了开来,脸上还强挤出笑容来:“哈哈哈,兄弟说得哪里话?左右不过就是杀了个狗官而已,何来怪罪不怪罪的?李兄弟……杀得好啊!哈哈哈哈!” 李原回以一笑:“哈哈,小弟就知道兄长深明大义,必然会理解的。杀了这个狗官,才能让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咱们龚天行罚的决心,同时还能激励手下兄弟的士气,如此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一旁的石龙,抬眼看了李原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色。这个家伙,满脸大胡子,平常看着一派粗犷、没什么心机的样子。如今看来,这是看走眼了啊。李胡子这么大咧咧地公开在城头上当着官军的面斩了萧宏,这是自断后路之举啊。这是在逼着朝廷对义军不得不下死手啊! 李原转头看了看城外,阴恻恻的一笑道:“今日,不过就是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而已。我要让他们知道,咱们当着他们的面,杀了他们的人,他们也还是拿咱们没办法的。只要咱们不出城去,他们就只能干瞪着眼瞧着。咱就是要借此煞一煞他们的威风的,依我看,今天就先到这里,明日再给他们另上一台好戏吧!” 刘通和石龙互视一眼,心中同时想到:这个李胡子,竟然如此心机深沉,心狠手辣,他之前的种种做派,莫非竟全是伪装的? 回到城主府,刘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神恍惚。紧跟着他回来的石龙、石虎兄弟,见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一路走来,一直都觉得是自己掌控着义军的。然而,今天他们突然发现,其实自从房县开始,大部分来投奔的人都是冲着李原提供的那一口吃的去的;而自来到安顺城后,所有练兵事宜也全都是被李原所掌控着的。 当今日城头上,李原自作主张地斩了萧宏后,刘通举目四望,才发现周遭士兵,竟然全部是李胡子的人。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顿时感觉有些心底发冷。再联想到当初还是李原亲自登门,将其诱引到房县去,并不断鼓动其揭竿而起的。整个过程,如今回想起来,竟然全都是被李原一步一步的引导过来的。李原此人,心机竟是如此之深啊,他们这么多人,其实不知不觉的都被其给牵着鼻子走到了现在啊! 石龙犹豫了一下后,终于还是小声对刘通道:“兄长,还需早做打算啊!” 刘通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今日李原擅作主张,杀伐果断的斩了萧宏祭旗,理由固然冠冕堂皇。然而,最让他们在意的并不是他杀不杀萧宏,而是他们突然发现,义军的大部分人马其实是在李胡子的掌控下的。就说今日城头之上,他们举目四顾,居然找不到任何一个自己认识的人,这才是让他们惊悚万分的事情。他们就是再傻,也知道事情不对劲儿了。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失去了军队的掌控权,这事儿实在太过危险了。再加上李原今日的作为,简直就是在作死啊,如石龙所言:要早做打算了。 就在他们苦思对策时,手下突然来报:李原派了一大批人,正在顺来客栈找周勃等人的麻烦。刘通想起城头上李原说过的那一句:明日再给他们另上一台好戏。莫非……?这家伙是唯恐官军不发疯吗?三人急急起身,奔赴客栈。 第 92章 深明大义 安顺城,顺来客栈。 自受刘长子所请,刘星遵照他的意思,派了一支千人队来守护客栈后,这个地方倒一直都还算是平安顺遂的。 其实,叛军入城后,自然是避免不了一些“匪兵”胡作非为的。刘通等义军高层虽然一再三令五申,但终究没有办法完全禁绝一些不法之事的。所以,当初刘长子第一时间便拜托刘星派人过来守着客栈,这一点,确实还是颇有些先见之明的。虽然有马铁等人在,一般的、少量的不法分子也威胁不了他们。但若是万一和大队人马起冲突了,那自然还是会很麻烦的,尤其他们毕竟是朝廷的人,是真有可能遇到此类事情的。 之前,刘长子尚在城中时,为了避免意外,他许多时候都是亲自去蹲在客栈外照看的。刘长子出城后,刘星隐约知道他对于客栈,准确的说,是对于客栈中的某人极其重视,于是便代替他,时常过来照看着。不得不说,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某种程度上已经达到了“托妻献子”的程度了。 此时,正在客栈外和手下弟兄闲聊着的刘星,抬眼一瞧,忽然间便见到,有大队人马正朝着客栈而来。刘星皱了皱眉,赶紧命手下人戒备,他则迅速走到客栈大门前,紧盯着那来势汹汹的人群。随着那些人不断的靠近客栈门口,刘星倒是认出来这些人是来自于义军的,而且是和李原李胡子他们比较亲近的一帮人。那领头的他也认识,据说还是李胡子的族弟啥的,却不知对方此刻究竟因何来此?不过,刘长子如今不在城中,作为兄弟,那他无论如何,都要站出来帮他护着客栈的,于是他立刻上前拦下了那帮人。 “各位兄弟,敢问来此,有何贵干?” “我等奉李首领之命,来此捉拿朝廷奸细,还请让开。” “住在这客栈里的,虽是朝廷的人,但却并不是什么朝廷奸细。而且,他们还是刘大首领的客人,你们无权捉拿。” “什么意思?你这是要护着敌人吗?” “李肆,用不着你给我乱扣帽子,此事内情复杂,非尔等所能知,总之,你们不能进去。” “呦喝,你还认识咱是谁啊?嘿嘿,咱若是非要进去了?” 刘星冷冷一笑,抬手一挥,周围立马就有无数人跑了过来,团团围在了客栈门口。李肆见到这阵仗,脸色稍变,但却并没有就此退去。想了想后,转头朝身后的一个同伴使了个眼色,那同伴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见对方依旧堵在门口,不肯离开,刘星知道今日之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决了。如今,刘长子不在,只能将此事上报给刘通了,否则他怕是要罩不住的。于是,刘星也朝手下一个兄弟使了个眼色,那人心领神会,赶紧从旁边闪出来,朝刘通居住的城主府跑去,向其报信求援。 刘星看着这些人,心中逐渐的升起了不祥的预感。刘通可是义军首领,他都已经告诉他们里面的人是刘通的客人了,他们居然还敢这样子不依不饶的,这是要干嘛?谁给他们的底气?如果不是他们脑子进水了,那便只能是故意为之了。可是,若背后没有大佬支持,他们凭什么敢这样做?莫非,是那个李胡子,要搞事情? 对于李原,刘星觉得自己很难给出准确的评价。他在刘通、石龙等人陷入困境时,把自家的粮食贡献了出来,助他们渡过了难关,如此慷慨之人,属实罕见;而在劝说和帮助刘通等人起事后,他却还甘居刘通、石龙之后,如此胸怀,令人感佩;此后,于义军之中,更是任劳任怨,处处以刘通为尊,可谓高风亮节。可是,这人的种种表现,似乎又有些太过了,让人忍不住的想:这世上竟真有如此大公无私、义薄云天之人? 刘星刚正想着这些事情时,李原便来了。见他这么快就来了,刘星几乎可以肯定,这家伙怕是从头至尾都在附近看着的。刘星收拾心情,向其躬身施礼道:“拜见李首领。” 虽然一脸的大胡子,却掩盖不住他锐气逼人的眼神,只见李原背负双手,斜眼看着刘星。正弯着腰的刘星,没听到对方的声音,一时间站直了也不是,一直弯着腰也不是,周围这么多人在看着了,不由得进退两难,尴尬无比。好一会儿后,李原才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嗯”! 刘星闻声,赶紧直起腰来。虽然明知道,对方肯定是故意在让自己难堪的,但显然也不适合因为这种小事儿,跟人家翻脸的。于是,刘星反而还要笑容满面的道:“李首领今日来此,可是有什么吩咐吗?” “嗯,刘星啊,这客栈里住的,可都是朝廷的人吧?” “是,不过……。” “哎,既然如此,我让人来捉拿他们,你为何要阻拦呢?如今,咱们正和朝廷干仗了,怎么可以让朝廷的人就这样堂而皇之、舒舒服服的住在这里呢?我还听说,你们居然每日里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这个,怕是有点不合适吧?” “李首领,请听我解释……。” “唔,不用解释了。不管之前,你们有什么理由,如今都已经说不通了。弟兄们马上就要和城外的朝廷军队决一死战了,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再留着这些人了。刘大哥他想必是有些不好意思出手吧,没有关系,那就让我来。来人啊,给我冲进去,鸡犬不留。”李肆等人闻言,立即就要往里冲。 刘星心下一惊,来不及多想了,一下子拔出刀来,大喊道:“站住,不准进去。”守护客栈的其他人见老大拔刀了,也纷纷地拔刀相向。双方于客栈门口,剑拔弩张地对峙起来。 李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刘星啊,你这样子可不聪明啊,你这是在陷刘大哥于不义啊,更是对义军上下的背叛。兄弟一场,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让开路,一切既往不咎,如何?” 刘星此时,在对方的压力下,已经有点乱了方寸了,只能勉强应道:“刘某也是受命,在此照看这间客栈的。能否请李首领稍待片刻,等我请示了我家主上再说。” 李原摇头失笑道:“刚说你不聪明,你就立马犯糊涂了。你怎么又把事情扯到刘大哥身上了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刘大哥真的和这客栈里的朝廷奸细有所勾连呢?唉,罢了罢了。李肆,带人冲进去,谁敢阻拦,杀无赦。” “遵命!” 李肆一马当先,带着数百人从刘星身边闯了进去。刘星天人交战,想要挥刀阻止,然而,一抬头,便见到了面前,李原那阴恻恻的眼神,那里面透露着的不屑和杀意,竟让他一时之间不敢妄动。刘星不敢动,手下人自然也不敢造次,虽然手握刀剑,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从身边冲入了客栈。 李肆等一进入客栈,就见客栈主楼前,数十名汉子正站在门口,目光炯炯的看着他们。双方显然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的,李肆提刀,一马当先的冲了过去。马铁等一众内卫,面对着黑压压冲过来的数倍于己的敌人,毫无惧色的迎了上去。马铁和李肆毫无花哨的硬拼了一记,“锵”的一声,双方互不退让,持刀都欲要压过对方,然而双方力量却是不相上下的,最终马铁奋力往上提刀,迫退了对方。而在这一声响后,双方的人员,也便混战到了一起。虽然李肆一方人数要多的多,但显然除了李肆外,其他人的武力值却是参差不齐的。再加上,内卫们战斗之时,还讲究一定的阵形和配合,因此很快的,人数少的内卫们反而渐渐的占了上风,而李肆等人则被逼着朝客栈外不断的后退出去。 战斗来的猛烈,但其实结束得也快,没一会儿,李肆等人便被逼出了客栈。当马铁用一记侧踢,将最后一名敌人踢出客栈大门时,整个过程还不到半刻钟。 李原望着被逼退出来的手下,虽然一个个鼻青脸肿的,不过并没有谁有性命之危,这充分的说明了客栈里的这帮人,这一战是多么的游刃有余的。李原不由得一笑:“呵呵,不愧是内卫啊,果然实力坚强。” 一旁的李肆,对于己方这么快就让对方给打出来了,显然是有点恼怒的,闻言后,不忿道:“大哥,再给我些人手,小弟一定活刮了他们。” 李原笑着搖了摇头,道:“费那个劲儿干什么?传我命令……。”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胡子兄弟。” 李原回过头来,赶紧上前两步,笑容可掬地道:“兄长,您怎么来了?” 刘通、石龙、石虎三人走上前来。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见到马铁等人正站在客栈主楼前,望着外面,严阵以待。刘通收回目光,望向李原。如今,他早已经意识到了李原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的。甚至可以断定,当初李原便是抱着不纯的目的,才主动上门找他的。进入安顺城后,李原主动揽下了操练军队的差事,也怪他们缺乏统兵经验,也没有足够的警惕性,居然真的就放权给他了。两个月啊,这段时间足以让李原真正的掌控制住军队的指挥大权。无声无息又兵不血刃的,李原便完成了鹊巢鸠占,太阿倒持的操作。而从城头上发生的那一幕,便也可以看得出来,对方如今已经不怎么在意他们的感受了。之所以,表面上还对他们客客气气的,更多的只是在做做样子,维持一下义军高层的表面团结。但刘通相信,若是他们之间起了冲突,李原是绝对不会对自己心慈手软的。 形势比人强啊,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后,刘通强压下心中的憋屈,拱手笑了笑道:“哦,愚兄是来叫刘星他们回去的。大战在即,他居然还守着这个破客栈,实在是不晓事,回去后,我一定好好教训教训他。” 李原微笑着看着他,好一会儿后,才点了点头,道:“兄长,深明大义,小弟佩服佩服!” 第 93章 全是装的啊 李原看着刘通等人离去的背影,表情诡异难明。一旁的李肆,忍不住道:“大哥,您何必还对他们如此客气了?如今,义军大部分都在咱们掌控之下,他姓刘的和姓石的,手底下顶天也不过几千人,实在犯不着再惯着他们的。” 李胡子“嗤”声一笑:“呵,你小子懂个什么?义军干的可是造反的买卖,这种事儿,有个傻子站在前面帮咱们挡着,有什么不好的?若是失败了,咱们到时候还可以把他们绑起来,送给朝廷邀功,到时候也好脱身不是?所以,咱们要一直这样敬着他们的,这可是咱的护身符啊,要珍惜,你懂吗你?” 李肆闻言,眼睛一亮,真诚的笑道:“嘿,大哥的想法……,啧啧啧,高,实在是高!” 李胡子不理他廉价的马屁,直接吩咐道:“行了,别白话了。派人围住这里,别让任何人进出,不许一滴水、一粒米再送进去。我倒要看看,他们的肚子像不像他们的拳脚这么硬。” 李肆心悦诚服的抱拳领命。要说这客栈里面,虽然只有一百来人,但要说真的硬干,还真的是不好弄的。自己刚刚才和对方交了一下手,点子是真的扎手得很呐!既然如此,把他们围在客栈内,再断他们的水、断他们的粮,自然是比较聪明的做法的。很快的,在刘星等人撤走后,顺来客栈又再次被团团围住了。只不过,不同于之前,名为围困,实则保护,如今则是真正的,彻彻底底的,带着满满恶意的围困。 离客栈百丈,王大丫从头到尾看完了发生的一切。之前,她一直将情报的收集重点,更多的放在了刘千斤、石龙兄弟等人身上,如今看来,却是非常大的失误了。李原李胡子或许才是这支反叛军里,最大的黑手。他先是于城头上斩杀了安顺城城主萧宏,如今又准备对周勃等人下死手,这些作为,无疑会将叛军的退路都给堵死,使得他们不得不与朝廷斗争到底、至死方休。站在义军的角度,这或许应该叫做: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相比之前,刘千斤想要留着周勃等人做为一张底牌的相对温和的做法,李胡子的做法显然就比较激进了。不过,不管李胡子是怎么考虑的,总之如今的周勃等人很危险,王大丫需要立即将这事儿传递出去,让张恪赶紧想办法救人。王大丫自然知道周勃等人对于张恪的重要性的,很难想像若是他们出事了,那个小子会发什么疯的? 与此同时,安顺城外。城头上,叛军当众斩杀了萧宏祭旗后,便没有其它动作了。本来,还以为叛军会借着这一势头,出城一战的,没想到,李如松等人严阵以待了半天后,叛军却并没有出城。仿佛,叛军的举动,就只是为了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而已。张恪也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除了让部队继续严阵以待外,他还令人郑重的去收敛了萧宏的头颅。虽说,萧宏之前的有些作为,张恪并不认同。但一码归一码,人家毕竟是牺牲在任上的,未来究竟该如何评定其功过,自有公论。但现下,死者为大,堂堂三品大员,落得个身首异处,对其还是应该要表达出应有的尊敬的。为此,张恪还简单的,公开的于军营中祭奠了萧宏一番。两万将士,目睹了这一切,他们自然不认识萧宏,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但是,叛军居然当着他们的面,砍了萧宏的头,这无疑是对他们赤裸裸的挑衅的,许多军士因此便有了同仇敌忾之心,心里头都生起了一股无名火,战意飙升。原本,他们是不怎么把那些流民放在眼里的,或许还多少觉得他们还挺可怜的,可是如今,却只恨不得立马就过去砍杀了他们。这帮叛贼,用一句现代话讲,那真的是:不作不死啊! 不过,虽然被叛军严重挑衅了一番,但张恪和李如松还是保持了冷静,并没有立即下令攻城。他们决定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等对方出城后,再一举歼灭他们。盲目攻城,己方的伤亡会极大,实非上策。虽然士兵们如今群情激愤,但还是先尽量安抚下来,等待更好的时机。 然而,当天,天还没黑时,鹰将便直飞落在了中军营帐前。这一异乎寻常的举动,立即让张恪心里一咯噔,暗呼不妙。盖因鹰将平常都是在深夜传递消息的,这样做是为了尽可能的减少其被叛军发现的可能。像今天这般,天还没黑下来,就堂而皇之的飞进军营的情况,实是前所未有的。难道是,有什么重大的突发状况发生?而且还是对己方极其不利的事情?使得王大丫不得不于大白天时,就冒险传递信息? 哈尼将情报取过来后,张恪便急急打开,仔细看了起来。李如松在看到鹰将的身影飞入军营后,也急匆匆的从前线赶回来了,他自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寻常。李如松走进帅帐后,便见到张恪正坐在椅子上发呆。见到李如松进来,张恪抬头看了他一眼,愣愣的点了下头。李如松走过去,张恪拿起手上的纸条再看了一眼后,便朝他递了过去。李如松接过来仔细看了起来,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后,皱起了眉头。 王大丫在情报中说了好几件事,最重要的,当然是如今周勃等人身陷囹圄,万分危险,需要尽快的想办法营救。另外,则是叛军内部发生的权利斗争以及李原李胡子已经实际上替代刘通刘千斤掌握了叛军指挥权的事实。张恪原本还在奇怪,叛军的行为模式为什么会忽然之间变得如此激进的。却原来,叛军内部发生了权利变更。李原,这个之前被他们忽视的人物,忽然之间,就成为了他们的心头大患。此人行事看起来极为激进,而从他不声不响的就取刘千斤而代之的手段来看,却又似乎是心思缜密、深谋远虑之辈,这样的人,着实危险啊! 李如松是知道周勃等人对张恪的意义的,咬了咬牙后,他道:“大人,要不然,咱们发动强攻吧!反正,火器已经送到了,未必攻不下来的。救出周大人他们要紧啊!” 张恪闻言,看了他一眼,却立即摇了摇头,道:“不到万不得已,强攻终究是下下之策。老师他们的命是命,这些士兵的命也同样是命。没道理用他们的命去换命的。” 这话,李如松自然是无从反驳的,可是难道见死不救?却听张恪又道:“我刚才仔细想了想,虽然没有万全之策,却有两件事情,可以先做一做。成不成的不好说,但……总要试一试的。” 李如松连忙拱手道:“请大人吩咐。” “第一件事,强攻安顺,非是上策。咱们还是尽量等叛军出城。不过,咱们还是要摆出攻城的架势来,也可以小范围、低烈度的对安顺城尝试进行进攻。一方面,借此给予叛军压力;另一方面,我们可以借着这些小规模攻击,试探出城防的一些薄弱点,若万一咱们不得不发动强攻的话,才会有的放矢。” “大人高见。” “第二件事,我打算放刘长子回去。” “啊?大人,您,这是何意啊?这个时候,为什么反而要放走他呢?” “李将军,请试想。若是此时,还是由刘千斤掌控着叛军的话,那咱们倒是可以用刘长子换回我的老师他们的。可是如今……,是那个李胡子在当家了,你认为他会愿意做这种交换吗?” “嗯,确实是。李胡子与刘千斤在争叛军领导权,怎么可能愿意用手中的筹码帮对手刘千斤换回儿子的。这种赔本买卖,换做是谁,都是不会做的。” “正是如此。现如今,李胡子和刘千斤陷入了内斗,只不过因为有咱们这个外敌在,他们的斗争必然不会明面化。反正,刘长子如今在咱们手里,已经没有交换价值了,那不如就放其回去。刘千斤被夺了领导权,想必是不会甘心的,咱们放刘长子回去帮帮他老子,让刘千斤再去和那个李胡子好好的争上一争。” “妙极,若是叛军发生内讧,对我们来说,就最好了。” “其实,我是很想要策反刘长子的,只不过这小子委实是块破石头,又臭又硬的,加上现在也没有时间了,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他回去,尽量促使叛军内斗了。” 随后,张恪命人去将刘长子带来他的帐中。在等待的时候,张恪坐在椅子上,本来想要提笔写点什么的,却手抖得厉害,甚至差点儿打翻了砚台。李如松见状,赶紧上前,道:“大人,我来帮你吧!”原本李如松还在奇怪,周勃、周薇、高芝等正身陷险境呢,这小子居然还能如此的镇定自若,这心理素质,也真的是太过硬了啊!却原来,这小子全是装的啊,嘿嘿嘿! 张恪深吸了一口气后,朝着李如松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又松开了手中的笔。李如松顺手接过笔来,看向张恪,不知道他这个时候要写什么。 张恪抬起尚还颤抖的手,指了指桌子上,道:“请李将军把王大丫的这份情报誊抄一遍,等一会儿拿给刘长子看。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小心为上,不能让大丫姐姐有任何暴露的风险。” 李如松明白过来,也不废话,赶紧提笔沾墨就站在桌边书写起来。诚如张恪所言,可能性不大,毕竟刘长子连王大丫都不认识,更谈不上认识她的笔迹了。不过,只要刘长子看到这份情报了,他便也知道了安顺城中是有朝廷的内应的,并且还有办法将情报给顺利地送出城来的事实。这就难保他不会想要去挖出这个内应的。做谍报工作的,其实最容易出事的时候,往往就是在处理那些细节问题时,不够谨慎导致的。别说曝光笔迹了,有的谍报人员连睡觉都不敢说梦话的。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多一份谨慎肯定是没有错的。 第 94章 给他松绑吧 安顺城外,中军大营。 刘长子被四名士兵押着,步入了帅帐中。自被抓后,不得不说,对方对他还算是挺“客气”的。除了人身自由受限,但其它方面,都还算不错,有吃有喝还时常有人过来陪着聊天(虽然大部分时候是那人在自言自语)。 待他们进入帐中后,张恪便挥退了那四名士兵。张恪看着刘长子,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不发一语。刘长子自被擒后,便一直被囚于牢笼中。今日突然被放了出来,还带到了这里,想来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又或者,那个人知道劝降不了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打算杀了他?不过,刘长子一无所惧,只是一脸平静的回望着对方。虽然是个人,都会有软肋的,但对刘长子来说,死亡肯定是威胁不了他的。 好一会儿后,突然听得张恪沉声道:“李将军,给他松绑。” 李如松和刘长子闻言皆是一愣,都误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甚至还鬼使神差的望向对方。待见到对方脸上也是一脸错愕的表情后,才知道自己刚刚并没有听错。李如松转头望向张恪,疑惑不解的道:“大人,您说的是……?” 张恪向他肯定的点头,再次道:“给刘长子松绑吧!” 李如松看着他,还是有点犹豫。刘长子的身手,他是清楚的,万一给其松绑后,对方趁机发难,他可没有把握对付得了的。李如松忍不住的在心里面埋怨:您要给他松绑,好歹也要先在帐中多安排几个人守着啊?如今帐中就咱仨,您还一点儿武艺不会,难不成您还指望我一个人和他单挑?我也不是说怕他,只不过咱平常习的也不是个人武艺啊,真说打起来,还要护着您,我就怕顾此失彼不是? 就在李如松天人交战时,刘长子突然微微一笑,随即便一声闷哼,沉腰坐马,咬紧牙关,脸上青筋暴起,而后只听“嘭嘭嘭嘭”声响起,那捆在其身上的绳索,居然瞬间就嘣嘣嘣断开成了数段,掉落于地。随后,刘长子站直了身形,极为嘚瑟的朝俩人拱了拱手,笑道:“哈哈哈,不敢劳烦,我自己来。” 这一手,看着似乎平平无奇,却把张恪、李如松给震住了。这绳子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普通的麻绳。但它毕竟是军中所用的,比起民用的麻绳还是要粗上许多的。没想到,刘长子只是这么随随便便一挣,就挣断了它,这是什么功夫啊?捆绑逃脱术? 张恪率先做出了反应,鼓掌道:“刘兄弟,果然好功夫。这一手,叫什么来着?厉害,厉害啊!” 李如松也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能够如此举重若轻的仅凭肉身之力就崩断那么粗的麻绳,人朝能做到这一步的,怕是也不过十来人吧?刘长子,如此年轻,便有这般身手,实在是很了不起。只不过,顾不上佩服人家了,他越是厉害,他们才越危险呢。正当李如松要喊人进来支援时,只听张恪已经接着道:“我刚接到几份情报,其中也有关于令尊的,你先看一看吧。” 刘长子露了这一手,本是有几分炫耀、几分得意的,闻言后,却是脸色沉了下来。有关父亲的情报?刘通,乃义军之领袖,能有什么事?居然还要特地把他招来此处,还摒退了左右,才肯相告?难道安顺城内,发生了什么变故?这家伙该不会是在虚张声势,要给自己挖坑吧?这些当官的,可都是一肚子坏水,谨防上当啊!刘长子眯着眼睛,在心里不断的警醒着自己。 李如松见状,倒是松了口气,刘长子或许不怕死,但他肯定是在乎他老子刘通的。在这种情况下,暂时应该不必担心他突然发难的。李如松顺手将自己刚才誊抄好的情报拿起来,递给了刘长子。 刘长子接过那张纸,带着几分谨慎看了起来。张恪、李如松观察着他的表情,果见其脸色大变,但又带着一些难以置信。看完一遍后,面色苍白的抬头一看张恪和李如松后,又忍不住的再次低头复看了一遍那份情报。张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边走向他,一边开口道:“刘兄弟,大可放心,情报上所说的事情,绝无虚假。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之所以将这些情报,分享给你,确实是有目的的。我觉得咱们之间或许可以合作一番,各取所需。” 刘长子放下情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思考了一番后,开口道:“愿闻其详!” 张恪也不废话,将自己想要放他回去的打算说了出来,而后道:“这个李原,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绝非易与之辈。无论是刘兄弟的父亲还是我的老师,他们已然无时无刻处于危险之中了。若没有外力介入,光靠他们自己,怕是摆脱不了危险的。我已经下令让军队对安顺城发动不间断的攻击,以吸引李原的注意力。只要外有强敌,他为了不使内部生乱,应该暂时就不会对令尊他们做什么的。如此,刘兄弟不妨趁此机会潜回安顺城内,想办法救人又或者找机会干掉李原。” 刘长子当然不傻,忍不住的冷笑道:“你倒是打得好算盘,说是放我回去,可是目的摆明了是要我回去引发义军的内斗喽。” 张恪笑了笑,道:“你要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不是我大言不惭,要是真刀真枪的上战场,我们根本就不怕,我也懒得用什么阴谋诡计。你们那所谓的大军,老实说,除了人多以外,其它的啥也不是,这一点你自己应该心中有数。我们为什么一直压着不攻城?那只不过是不想凭白牺牲更多士兵的性命而已。今日,想要与你合作,也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一旦我们的人救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之间是打还是和,那都是另外的事情了,我等悉听尊便,全都接着便是。” 刘长子面对张恪这般直白强势的话,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应。人家的意思分明就是在说:要不是为了救人,我其实是懒得搭理你的。这话说的,有点瞧不起人啊!不过,或许也是对方如此的直言不讳,倒反而让刘长子有些相信他说的话呢!其实,刘长子的心里,早恨不得立即回去了。父亲被李原夺权了,很难说李原会不会再对其做什么的。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刘通的存在对李原肯定是一种威胁的,李原对其动手,并非不可想象的事情。另外一点就是,刘长子事实上也很担心周薇的安危的。他自然也能想到,张恪想要放他回去,其中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正是因为担忧周薇她们的安全的。这一点,倒是可以算做他们之间的共通点的。 最终,刘长子答应了下来。事实上,他本来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救人如救火,在和张恪商议好合作细节后,当天,夜幕降临时,刘长子便秘密潜入了安顺城。进城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城主府找父亲刘通。入夜后,城中同样实施宵禁的,大街上除了巡逻的士兵外,空无一人。不过,以刘长子的身手,想要去哪里,这对他自然不是什么难事的。只见其,一会儿攀檐走壁、一会儿飞越树梢,一会儿伏于花丛,一路上,遇上好几拨巡逻的士兵,却愣是没人能够发现他的踪迹。 来到顺来客栈外,刘长子远远的观察了一会儿。虽然,黑暗中看得没那么真切,不过,刘长子毕竟曾经守护过这里好些时间的,自然还是能够确认:如今守在客栈外的,确实已经不是原来那拨人呢。身陷其中,虽然马铁他们身手高明,若是只守在客栈里,应该是可以撑上一些时间的;但若是想要冲出来,在还要护着周勃等人的情况下,那就变数太多了,很难保证他们的安全的。不过,眼下最要命的,还是李原切断了他们的水源和食物供给。没有水和食物,他们肯定是撑不了多少天的。这或许也是张恪这么着急放刘长子回来的原因了,他们等得起,周勃等人的肚子却是等不起的! 刘长子答应潜伏回来,除了是应张恪的要求,进来尝试解救周勃等人外,另外一件事,也是希望能帮父亲重新拿回义军的领导权。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一步,要让他眼睁睁的看着李原就这么摘了桃子,他如何甘心呢?只不过,现如今,整个义军大都已经被李原掌控着了。因此刘长子才必须这么小心翼翼的,不敢轻易地现身。看了一会儿后,刘长子知道光凭自己一个人是救不了周勃等人的,于是他果断地再次动身,前往城主府。刘通和石龙的手上还是有些人手的,如今必须先去和他们联系上,有了人手后,才能再想办法对付李原,重新拿回义军的领导权。 城主府,书房。 刘通和石龙、石虎呆坐在一起,一脸茫然和沮丧。那个李胡子,实在是太阴险了,不声不响的就夺了他们的权。如今,还肯追随在他们身边的人,已经不足三千人了。而即便是这三千人,有许多人是和他们几个沾亲带故或是来自于同一个地方的乡里乡亲。但这也并不表示他们就会一直这样对他们死心塌地的。若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为了保命,那也是分分钟便会弃他们而去的。唉,大势已去啊,终究还是要怪自己太天真,太容易信人了啊。 “嘟、嘟、嘟……嘟。”当这几声明显带着节奏感的敲窗声,响起在寂静的书房内时,格外的令人神清气爽。原本在发呆的三人,瞬间便精神了起来,尤其是刘通,更是激动万分的立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三两步地跑到窗边,猛地拉开了窗户。石龙、石虎见状一惊,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时,随即便见一个人影翻过窗台进到了书房里。俩人定睛一看,却不是刘长子是谁? 刘通把头伸到窗外,朝周边看了一圈,确定了没有人后,便重新关上了窗户。回过头来,刘长子已经跪在他面前:“父亲,儿子回来了。” 第95 章 鹰将投书 安顺城,城主府。 刘通将儿子扶了起来,仔细看了看后,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没有说什么。自从刘长子不声不响的离城后,虽然对于儿子的身手有着莫大的信心,但要说一点儿都不担心孩子的安危,那自然是不可能的。父子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感情自是非比寻常的。但刘通也知道这孩子,性子倔得很,阻止肯定是阻止不了的,只能在心里希望他多一些小心罢了。如今见他平安归来了,一瞬间,倒是觉得其它任何的事情,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呢! 刘长子站起身,又回身朝石龙、石虎招呼道:“石首领,虎子兄弟。”虽然刘长子和石虎,不久前才发生过冲突,不过,眼下自然不是计较那些事情的时候,所以石龙拱手一礼后,石虎也客客气气拱了拱手,招呼道:“刘兄弟,回来就好。” 刘长子点了点头,直接道:“我已经听说过李原的事情了。没想到,这个大胡子,平常那粗糙的样子,却竟然全是装出来的。呵呵呵,真的是看走眼了啊!” 石龙点头,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依我看,这个混蛋自打主动过去找我们的时候,就已经是包藏祸心,且是早有预谋的了,他就是等着咱们成势之后,再过来摘桃子的。唉,怪只怪咱们,太大意了啊!” 刘通摆了摆手,道:“眼下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咱们还是商量一下,以后该怎么办吧。李胡子这人,只看他于城头上,干脆利落的砍了萧宏的脑袋,便知此人心狠手辣,出手果决。別看他如今表面上没对咱们怎么样,甚至还客客气气的。但若是咱们和他起了冲突,这人是绝对不会讲什么情分的。” 石虎冷笑道:“哼哼,咱们和他,原本也谈不上有什么情分的吧?说句不好听的,人家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咱们而已。” 这话说的,确实是不太好听,不过基本也是事实,所以其他人便也没有反驳什么。原本他们是听信李原所谓的替天行道,天命所归之类的话,才高举义旗的。如今看来,那些话,不过就是哄他们玩的。虽然,灾情发生后,朝廷的确在一些事情上,做得不够好。可是,自从刘通父子与周勃和张恪等人接触过后,也自然听他们提及过自灾害发生以来,朝廷在救灾上的种种作为。一开始的时候,他们或许还是多多少少会以为那些不过就是朝廷方面为自己的不作为而找的理由和借口。可是如今,他们也已经开始意识到,这整件事,可能还真的没那么简单的。而随着李原的种种表现,就连一向比较粗线条的石虎,都已经发现了他们有可能只是被其利用了的事实。更遑论刘通和石龙这样的老江湖了。 刘长子见状,犹豫了一下后,终究没有将他和张恪所商议的事情和盘托出。张恪放他回城,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要搭救周勃等人。但另一方面,张恪肯定也希望挑起义军的内部矛盾,以期分化他们的。而有关于这一点,张恪甚至自己都没有否认。而站在刘长子的角度,他其实也是想救下周薇的,他可以不管其他人如何如何,但肯定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周薇出事的。哪怕是如今已经知道人家已经是名花有主的情况下。无论如何,她毕竟还没有正式嫁给那个小子,不是吗? 救下周薇和对付李胡子这两件事,某种程度上,倒也可以算一而二的事情。只不过,在刘长子看来,他们对付李原,夺回义军的领导权,这肯定是必须的。但,却不能因此让义军内部分崩离析,白白便宜了那小子的。所以,这事儿还是需要谨慎其事的。虽然,从种种迹象来看,他们的揭竿起义,很有可能只是别人设的局。可是都已经闹到这份儿上了,即便是要回头,也要弄一些筹码,给自己找个好的退路的。刘长子对此,是有相当的认识的。当初,他们一腔热血的就揭竿而起了,也将许多亲戚朋友都牵连进来了。这其中的原因其实有很多,倒也不全是因为灾情所迫,走投无路的。不过,无论原因为何,发展到现在,已经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脱身了。打江山、坐天下,刘长子已经不抱这种想法了,如今他只希望能帮更多的人从这个局里安全的脱身。而想要达成这一目的,先要搞定李原,重掌义军,然后再想办法和朝廷进行和平谈判。 刘长子大概想好了做事的步骤,但他也知道这事儿,还是要先和父亲及石龙他们沟通好的。唉,没想到,他出了趟城,回来后,竟然要面对这般局面。形势反转得太快,让他也有些无措。可是,事关几十万人的前途和性命,无论如何困难,都要努力的走下去的。 刘长子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地和刘通等人说了。对于要对付李胡子,大家倒是没有什么异议的,但是在要不要和朝廷谈判的问题上,大家的意见便不统一了。尤其是石虎,明确的表示了反对。石龙倒是没有表态,不过沉默本身也是在表明某种态度的。不过,这倒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对于义军的领导层来说,肯定是会比较担心,朝廷是不会那么轻易地就放过他们这些领头的。虽然号称“义军”,但自起事以来,他们还真的没少干“不义”之事的。几十万流民组成的队伍,根本就没有可能做到让他们全部都自觉地遵守纪律。那些触犯法纪的事情,难道还能一笔勾销就那么算了?朝廷或许没办法把这几十万人都法办了,但对于他们这些领头的,大概率还是会予以惩戒的。 刘通也没有表态,不过刘长子有信心说服自己的老爹。不过,这事儿暂时还是先放一放吧,现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要先对付李胡子,拿回义军的领导权才能再论及其它的。 说到李原,刘通道:“当初入城后,为了尽快提升战力,急需一个有经验的人出来带兵,进行操练。那个时候,是李原主动请缨,揽下此事的。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把队伍的指挥权交给他了。此事,确实是我的错的。” 石龙宽慰道:“兄长,不必自责。咱们这些人,确实也没有谁懂得练兵的。老实说,抛开李胡子首鼠两端的作为,这人在练兵上,还真的是有点真才实学的。咱们不也是看到他确实练兵练得不错,才将一应指挥之权全都放给他的吗?只不过,没想到,此人早就处心积虑而已。” 刘长子道:“不提这些了。依我看,虽然如今军队的指挥权落在李原手上。不过,真要说下面的兄弟,对他如何忠心不二,我看也未必。若是咱们能想办法除掉他,还是可以重新掌控大权的。” 石龙赞同道:“刘兄弟这话没错。当初要不是靠着刘大哥的声望,哪有可能短时间里聚起这么多人的。李胡子不过就是因为咱们的大意,才窃取了指挥权罢了。所以若是能够把他干掉,刘大哥重掌大权,那是轻而易举的。” 刘通谨慎的道:“可是,怎么才能干掉他呢?这家伙平常都是住在军营里的。说起来,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他当初不愿意和我们一起住到城主府了。当时,我还误以为这人不贪图享乐了,如今才知道,这只是他为了方便行那些不轨之事,刻意的躲出去罢了。” “军营全都在李胡子的掌控之下,想要动他,还是要等他从军营里出来的。可是,即便他走出军营了,身边估计也会有一大帮人跟着的,想找到下手的机会,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的。再加上,咱们这边若是有什么动静的话,恐怕也是瞒不过他的。” 四人皆皱起了眉头,事情比想象中要难啊!虽然明面上,他们和李胡子之间并没有闹翻,可实际上,大家已经站在对立面了。若非外有强敌,他们彼此之间估计早就发生火拼了。在这种情况下,不用猜,李胡子肯定是会派人紧盯着他们的。当日,在城头上,李胡子敢于在刘通面前,那般自行其事,其实已经是某种程度上的立威了。李胡子应该也是想通过那件事告诉刘通,义军如今已经有了新的“话事人”呢!而李胡子敢于这样做,以他的行事作风而言,肯定是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也具备了足够的实力的。否则的话,他大可以再隐藏下去,不必自己暴露出来的。这样的对手,若是没有万全之策,盲目动手的话,反倒很有可能会被其反杀的。 刘长子见大家都没主意,只好鼓励道:“是人都会有弱点、有破绽的,李原肯定也会有的。大家再好好想想,总归会有办法的。” 刘长子原本打算靠自己人解决问题的,可是眼下,他觉得也许应该找援手了。在入城前,张恪告诉他,会安排朝廷的探子过来找他,看一看彼此可以怎样合作。一方面既能够救下周勃等人,同时也找机会对付李胡子。基于种种原因,刘长子一开始时确实并不打算和那小子的人接触过多的。可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在他们自己有可能被李胡子的人盯死的现实面前,找外援或许是必要的,甚至是必须的。尽管心理上有些抗拒和那个小子合作,不过,唉,算了,大局为重,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难题再说吧! 当晚,丑时。鹰将于黑沉夜幕下,从安顺城城主府的上方,飞越而过。在即将到达城主府正上方时,鹰将利爪一松,爪下的东西便准确的坠落在了城主府中的小院内。负责守夜的士兵,听见动静后,连忙跑过来,将一封绑在箭矢上的信捡了起来,然后将其送到了刘通手上。鹰将从高空一闪而过,并没有任何的停留。因此,守夜士兵并没有发现他,因此也就说不清楚,这封信究竟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为了防范李胡子,他们对于整个城主府的巡逻保护,还是很严密的。可是,这封信居然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府中,还真有点细思极恐啊! 第96 章 受教了 刘长子将那封信拿起来,只是很普通的一个信封。封面上五个大字——“刘长子亲启”。守夜士兵们说不清楚这封信究竟是怎么凭空出现的,在看到封面上的字后,便直接将其拿过来了。 刘长子取出信来,展开一看,上面也是简简单单的内容:明日辰时三刻,城西六角亭,与君一晤! 信上虽然没有落款,但刘长子知道,写这封信的人应该便是张恪的人。昨天他们才谈好的事情,这么快对方就找上门了,倒是蛮有效率的。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张恪和潜伏在城里的人是有着顺畅的沟通渠道的。他们甚至可以随时互相传递信息,刘长子对此既有好奇,也有一点钦佩。要知道,安顺城为了防止敌人的渗透,是做了许多工作的。就说此次入城,若不是他本身身手还可以,又对义军的底细有深刻的认知,便未必进得来的。所以对于张恪他们居然可以这么顺畅、高效、及时的在城里城外进行情报的传递,刘长子还真的是很好奇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此外,令刘长子更加在意的是,自张恪领军抵达安顺城外,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然而,他们却始终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当然这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也很容易猜想得到。那就是:强攻安顺城,太不划算了,所要付的代价实在是太大。远不如围城,然后逼他们出城决战,更为稳妥。原本,刘长子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如今看来,朝廷其实并没有干等,他们在暗地里还是有动作的。至少他们早早的就派了探子潜伏进来,不断的在收集着义军方面的情报。两军对垒,掌握情报的重要性是显而易见的。在收集情报这件事情上,显然朝廷方面并没有放松的。虽然不知道他们目前掌握到了多少信息,但终归是对义军不利的事情。而且,在城主府如此严防死守下,对方居然还可以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送信进来,细思极恐啊! 城西六角亭,刘长子倒是知道的。虽然也算是安顺城的一个地标性建筑,但实际上只是一个建在丁字路口,供人歇脚、躲雨的亭子而已。又因为常常有人在这里送客、作别,所以也有人称其为“送客亭”。其它的,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了。对方选择要在那里见面,估计也只是因为那里比较易找吧。倒是为什么要选择在城西呢?朝廷的军队大部分都驻扎在安顺城的东边,照道理,为了方便互相之间传递信息,朝廷的探子应该待在更靠近城东的地方才对的。或者这样做其实只是个障眼法,为的是防止自己这边尝试去找到他们。这个倒是有可能的,虽然双方暂时化敌为友,目前也正准备要合作了,但其实彼此还并没有建立起多少信任感来的,所以留一手也是可以理解的。 翌日一早,刘长子乔装打扮后,在刘星等人的掩护下,偷偷的溜出了城主府。到达城西六角亭时,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为了不引起对方的误会,此次刘长子是独自一个人来的。刘星倒是说过要陪同他过来的,不过被他拒绝了。一方面,刘长子担心自己这边太多人过去,有可能会吓跑对方;二方面,对方左右不过是朝廷的探子,而且对方肯定也会害怕暴露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基本上是不用担心对方会做什么“不理智”的事情的。 刘长子站在远处,观察起六角亭及其周围的环境。不过,或许是因为还太早的缘故,此时周边一个人影都没有。也可能因为目前正处在战争状态,没必要的话,一般人也不会走出家门闲逛。再加上城西这边,本身就比较不繁荣,鱼龙混杂,治安也不太好,所以住在这边的人相对来说也是比较少的。这些,或许也是对方选择邀他来这里见面的原因吧。 刘长子走进亭中,静静地站着。由于双方互不认识,也没有什么接头暗号之类的东西,因此只能以见面时间和地点来确认彼此的身份了。过了一会儿,远处一道人影出现,并径直朝着六角亭走了过来。 刘长子看到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怎么竟是个女人?还是说,路过的? 然而,那个女子,在刘长子的注目之下,却始终脚步不停的直直奔着亭子过来了。一直到对方毫不犹豫地踏入亭中,刘长子也终于确定对方还真的是自己所要见的人。因为若对方只是路人的话,见到亭子里有陌生男子在,大概率是不会走进来的。 果然,那女子进来后,拱了拱手后,率先开口道:“刘长子?” “是我。” “哦,小女子姓王,是张恪让我联系你的。” 刘长子点了点头。虽然对方是个女子,不过行事说话,倒是颇有些江湖气,考虑到对方本身就是在做着朝廷的探子这种特别的行当,所以倒也不足为奇。确认了彼此身份后,刘长子便将眼下的处境向对方介绍了一下,而后道:“我们手上倒是还有数千人手,而且都是信得过的。可是,只靠这么点儿人,面对到李原的大军,显然是没有任何胜算的。而且,李原大概是早就已经派人监视着我们了,一旦我们这边有任何动静都是瞒不过他的。对此,王姑娘可有什么主意吗?” 这个女子自然便是王大丫了。她潜进城里后,一直在努力的搜集各种情报,再通过鹰将将其送到张恪的手上。大部分时候,张恪并没有给她什么指示。不过前天晚上,张恪通过鹰将传信,让她想办法联系上刘长子,促成彼此的合作,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救出周勃等人。 接到这条指示后,王大丫还有点奇怪:怎么突然间要和刘长子这个对手合作呢?而且对方为什么要帮咱们救人了?莫非张恪答应了对方什么不合理的条件?直到听完刘长子的话后,才知道关键在李原的身上。因为有了这个共同的敌人,双方才能够暂时抛开各自的立场,进行合作的。张恪想要救人,刘长子想要重新夺回军队的指挥权,而要做到这两件事情,突破口都是在李原身上。只要搞掉他,双方的目的就都可以达成了。 王大丫想了想后,问道:“这个李原,总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军营里吧?” 刘长子点了点头,道:“话是不错,可是即便他走出军营了,咱们也要有法子掌握他的行踪才行的。而且这人本来就鬼精得很,即便是出来,身边也总是会有一大批人随行的,想找到好机会对付他,还是挺困难的。总之问题还是很多的。” 王大丫微微一笑,道:“做任何事情,困难肯定都会有的。真想要做事情,就不要老是瞻前顾后的,而是一点一点的把事儿做起来。只要大方向不偏,最后总能达到成功的彼岸的。” 刘长子看了看王大丫,倒是没有想到一个比他也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子,竟然能说出这般道理来。而且在面对困难时,还表现得如此乐观积极,令人由衷的欣赏。 “王姑娘所言有理,刘某受教了。” “呵呵,这些话我可说不出来,这都是张恪说的。” 原来是那小子说的吗,那我收回刚刚那句话。刘长子在心里暗自吐槽了一句。王大丫自然不知道刘长子因为周薇的关系,对张恪是很不待见的,也更不会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见他沉着个脸不说话,便续道:“调查李胡子的行踪,这件事就交由我来想办法吧。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我们再来这里碰个头吧。” 刘长子点了点头,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王大丫确实是要比他们更合适做这件事的。一来,她本就是朝廷的探子,做这种事儿自然是比较专业的;二来,李胡子他们并不知道王大丫的存在,这一有利因素,显然也会更方便其行事的。 谈妥后,王大丫便干脆利落的告辞了。之前,她对于李原这个人确实是不够重视,所知有限的。当然,也不能说她粗心大意,主要她只有一个人在城内,哪里干得了这么多活儿的。现在,为了对付他,便需要更多的去掌握其信息,在没有任何帮手的情况下,工作量其实还是挺大的。而且周薇她们还被李胡子的人围困在顺来客栈里了,王大丫也希望尽快帮她们脱离险境的,自然不愿意浪费一丁点儿时间。 刘长子看着王大丫远去的背影,暗自感慨。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看得出来,这位王姑娘确实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探子。而从他所接触过的那些朝廷方面的人,比如周勃、马铁、高芝、张恪、李如松等人,各个也都是人中龙凤,各有各的本事。包括已经死了的原安顺城城主萧宏,其实也是很有能力的一个官员。他之所以会折在自己手里,更多的只能说自己运气还挺不错的。 从这些人的身上,刘长子意识到了朝廷的确是底蕴深厚,实力强大,人才济济的。他们之前所谓的要“再造乾坤”,如今看来,想简单了、也可以说想多了。起事之后,表面上看,义军聚集了二三十万人,但这些人里面,并没有多少能堪大任的人物。当然,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这几十万人本是流民出身,哪能指望他们中间出现什么了不得的人?可是,刘长子知道,他们若真的想要成事,人才绝对是不可或缺的。可是,以他们目前的情况看,这个缺陷,暂时是没有办法补上的。 因为这些东西,刘长子才开始觉得他们所谓的“雄心壮志”,只怕是实现不了的。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们是以为有机会的。可是,在见过了周勃、张恪、王姑娘等朝廷的人后,刘长子越来越觉得这个“白日梦”,或许该醒醒了。 从小以父亲为榜样,刘长子曾经以为自己所见到的世界便是全部,可是这几个月的所见所闻,让他明白了,这个世界是要远比他所见的要巨大得多,也复杂得多的。而之前在他眼里的那个“啥也不是”的朝堂,事实上有着多么令人望尘莫及的实力。不要幻想如何取而代之了,先想想怎么样才能继续生存下去吧!刘长子惆怅的又叹了口气! 第97 章 大丫VS长子(上) 次日,刘长子如约而至,来到了六角亭。没想到,刚到那里就看见那位王姑娘早已经于亭中等候着他呢。 刘长子赶忙加快脚步走进了亭中。正要出声打招呼时,对方已然迫不及待的道:“我已经调查过了,那个李原,白天确实是待在军营的,但是到了晚上,他便会秘密地出来,到城南的一座大宅子里去歇息的。” 刘长子闻言又惊又喜。惊的是,没想到,这个王姑娘这么厉害,才过去一天就把李胡子的行踪调查出来了,这个朝廷的探子,强得有点可怕啊。喜的是,李原果真有出军营的时候,这无疑会大大提升他们想要对付李原的希望。 不过,事情太大,还需要更加谨慎一点儿的。于是,刘长子问道:“王姑娘,能否确定李胡子是天天晚上去那里住,还是偶尔为之呢?” 王大丫坦然道:“这个我暂时确定不了。昨天晚上,李胡子是亥时中离开的军营,然后便直接去了城南的宅子。看那样子,他绝对不像是一时兴起的,反而更像是经常入宿那里的。而且,今天早上李胡子离开那宅子返回军营时,还依旧留有大量兵丁驻守在那里的。” “哦,这么看的话,那李胡子应该就是时常夜宿在那里的。”知道了这一点,当然很重要,不过,想要顺利干掉他,光这些可还不够的。王大丫自然也知道这一点的,只听她续道:“李胡子现在已经又回军营去了,白天的时候他大概率都会待在那里。虽然那座宅子依然有大量的守卫人员,我大概估测了一下,不下于一百人的。人虽然不少,但正主儿不在,又是大白天的,防守便反而有可能会松懈一些的。所以,我打算现在就去那宅子,看看有没有机会潜进去。” 刘长子闻言,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姑娘,啧啧啧,胆子还真是大啊!不过,我喜欢。而事实上,刘长子本身也是个胆大包天,爱冒险的主,因此听她这么说后,便也有些心痒难耐了。于是,他立刻果断的提出:“我跟你去吧!这样……彼此也能有个照样。” 王大丫闻言,想了想后,点头答应了。其实,王大丫只是不得不冒险,而不是她喜欢冒险,这和刘长子可不一样。毕竟周薇她们被困在客栈中,断水断粮好几天了,可没有什么时间给她慢慢谋划的,所以她必须要抓住一切机会,想办法尽快的干掉李胡子。作为一个军中斥候,盲目的冒险,并不符合其“专业人士”的人设。一个优秀的,合格的斥候,首先得要懂得保护住自己,才能更好的完成任务的。这也是做这份职业该有的态度。虽然眼前这小子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那种爱凑热闹的兴奋样。不过,无所谓了,这小子身手确实不错,应该可以帮得上忙的。有个免费的帮手,为何不用呢? 两人商定后,便不再废话,一起朝着目的地赶去。来到城南后,在王大丫带领下,俩人很快到了那座大宅子。王大丫已经大致在宅子外围探查过一遍了。不过,出于谨慎,同时也是要让刘长子也熟悉熟悉地形环境,所以便又带着刘长子绕着这座宅子的外围走了一圈。在此过程中,王大丫还故意忽快忽慢、忽上忽下的,但刘长子却都一脸轻松、一步不差的跟上了她的节奏和步伐。 虽然早就知道这小子身手不赖,不过王大丫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暗赞不已。而刘长子,也同样被眼前女子不俗的身手、潜踪匿迹的本领、果决又精确的走位、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丝滑动作所深深地吸引,心中更是早已暗自点了无数个赞了。其实只是这么跟着对方的节奏,刘长子就已经感觉有些吃力了。只不过,他毕竟是个生性要强的男孩子,怎么能在一个女孩子面前表现得太孬了,所以他其实一直都只是在故作轻松的。 此时,俩人正攀到了一棵大树上,树叶掩映中,居高临下地观察着那座宅子。刘长子偷偷的吐了口气,正想趁机说点什么时,却听王大丫也同时开口了。 “你……。” “你……。” “呃?” “嗯?” 俩人同一时间开口,却啥也没说。互望一眼后,都有些想笑,顿了顿后,王大丫才道:“你先说吧。” “还是你先说吧!” 王大丫也不客气了,诚挚的夸赞道:“你身手挺不错的。” 刘长子闻言,倒是没有太嘚瑟,而是谦虚又坦率地道:“王姑娘过奖了,姑娘也是好本领,我其实差点就要跟不上你了。” 王大丫笑了笑,又复转头观察起那座宅子。刘长子对其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意,同样是武者,他自然知道,一个女孩子,这样的年纪,要练到这般身手,有多么的不简单。他同时也有些好奇,以她的身手怎么会只当个探子呢?而且他还记得,昨天见面时,在提到张恪时,这位王姑娘并没有用什么“张大人”、“张公子”之类的敬语,而是直呼其名的。 “哦,小女子姓王,是张恪让我联系你的。”当时她是这么说的,神情上也很平常。她是张恪派进来的,但提到他的时候,态度上倒是不怎么像一个探子在说及上司时候的语气的。莫非他们之间,还有别的关系? “王姑娘和张……大人,是不是……。”说到一半,刘长子忽然住了嘴,大家才认识两天,怎么可以就这样打听人家的私事的? 不过,王大丫却似乎并不介意他问这个问题的,主动答道:“我和张恪小时候就认识了,我家里人和张恪的父母也颇有渊源。其实,不仅是张恪,我和高芝、周薇也是相识多年的好姐妹的。我还知道,几个月前,是你出手救下了她们俩的,谢谢你啊,刘长子。” 原来如此。话说,同样是向他表达感谢,可是这位王姑娘就显得那么有诚意。不像那个姓张的,说着感谢的话,听起来却像是在炫耀,现在想起那天他说的那些话,虽然知道他就是故意那样说的,但刘长子还是感觉有点牙庠痒的。 轻舒一口气后,刘长子道:“敢问王姑娘芳名。哦,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知道一下名字,也方便彼此交流。” “哦,我叫王大丫。” 王大丫?呵,这个名字,倒是有点……。刘长子忍不住笑道:“呵呵,王大丫,刘长子,咱俩的名字倒是有些异曲同工呢!哈哈哈!” 王大丫闻言,略微一想,长子,大丫,嘿,别说还真的有点像呢!她也忍不住笑了笑,道:“还真的挺像的,好似一个人取的呢。”说到取名字,王大丫又不免想起张恪当年硬要给她改名字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倒是被那小子的胡闹,气得不轻的。不过,事隔经年,如今却是很不错的回忆呢! 俩人经此一聊,彼此之间倒是熟络了不少。大家如今也算是同一战线的伙伴了,关系好一些,也是有利于彼此接下来的合作的。 过了一会儿,王大丫指着那座宅子,道:“这个李胡子还真的是小心谨慎啊!除了宅子内,外面也安排了人在不断巡逻。莫非,他在这里藏着什么好东西吗?” 刘长子点了点头,道:“不无可能的。大白天的,他人又不在这,却还要让这么多人守着这里,里头肯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的。那,现在怎么办?” “我刚才仔细计算了一下,倒是有个法子溜进去,不过,需要你掩护配合我一下。” “没有问题,你说吧!” “嗯。一般来说,有好东西的话,主人家都会把它们放到正房的。不过,若是物件比较大的话,也有可能放到文房或者专门的库房。我刚刚观察了一下,这宅子里守卫最为严密的就是中间的正房以及旁边那间或是文房、或是库房的房子。我想,李胡子若是真的在这里藏着什么宝贝的话,那应该就是在这两个地方的。”怕刘长子分不清楚,王大丫还把她所说的地方,指给他看了。 刘长子看清楚后,却是皱了皱眉头,担心地道:“守卫如此森严,要如何潜进去呢?而且万一被发现了,可不好脱身的。” 王大丫点了点头,道:“确实很危险,但这个险我不得不冒的。薇儿她们被困在客栈里好些天了,虽然我想尽办法,送进去一些吃的了,但终究是杯水车薪啊,毕竟他们一共有百多号人的,如今怕是都在饿着肚子呢。” 这些,刘长子自然也能想到的,对于周薇的安危,他当然也是极为看重的。于是,他也不再犹豫,郑重的道:“有什么办法,你尽管说吧!我必会全力以赴的配合的。” 王大丫欣慰的点了点头,又指着另一处地方,道:“那里应该是个柴房,离正房也只隔着两幢房子,而且它们几乎彼此相连着,防守也要相对松懈一些。柴房边就是院墙了,虽然高,但要翻过去,倒也不难的。只不过,必须要找一个恰当的时机翻进去,不然的话,就成了自投罗网了。” 见刘长子点头表示明白了,王大丫才接着道:“我刚刚计算了一下,柴房那边每半刻钟会有大约十五个呼吸的间隙,巡逻人会擦身而过,背对对方。那,便是我翻进宅子里最好的时机。” 刘长子依言,仔细看了看柴房那个方向,很快的,他便发现,果如王大丫所言,确实存在着这么一个短暂而又宝贵的契机。还别说,王大丫真的是了不起啊,若不是经她细心的指点,他还真的看不出来这些细节之处的。这个,就叫做专业了。 “所以,我们一定要配合好。要由你先去引开靠近柴房那个方向,院墙之外的那三个巡逻的,我再趁机从那里翻墙进去。这个事难点在于,一不能弄出大动静,打草惊蛇;二还要注意把握时机,否则我即便翻过院墙了,也会立马就惊动里面的巡逻的。所以,时间一定要掌握的刚刚好才行。” 靠,这么难啊!你刚才说有个法子,我还以为是啥好办法呢?就这?这算什么嘛?刘长子一脸的懵逼! 第98 章 大丫VS长子(下) 在王大丫殷切的眼神下,刘长子不得不冥思苦想起来,毕竟刚刚才放过话,要全力以赴的配合的,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唉,还是太年轻了,中了这丫头的计啊。以后啊,说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满了。 既要引开外面那三个巡逻,却又不能闹出太大动静,同时还要注意行动的时机,以配合王大丫潜进宅子的那个只有十五个呼吸的窗口期。说的是一件事儿,其实却是三件事。刘长子不得不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边仔细的观察那片区域,一边脑袋瓜子猛转。 王大丫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倒也不是存心要来为难他,而是形势严峻,时间更不等人,不得不冒险,也不得不倒逼自己。过了好一会儿,刘长子似乎下定了决心,道:“我这就下去解决那几个人,估计可以引开他们一段时间,到时候你找机会潜进去吧。” “等等,你打算怎么做?” “说来话长,你等下看了就知道了。我先下去了。”言罢不再理会王大丫,“嗖”的一下,从树上落了下去。王大丫忍不住吐槽:年轻人啊,就是毛毛躁躁的,唉! 却说,刘长子从树上下来后,便立刻展开身形,快速向目的地跑去。从下面看,因为围墙的阻挡,就看不见宅子内部了。不过,刚刚在树上盯了那么久,倒是不难确定方位的。这座宅子的外墙有不少拐角,对方在巡逻时,便采取了分段式的办法。而紧靠柴房的那一段比较短一些,大概有四五丈的样子,分配有三个人在负责这一段。其实,若只是要干掉这三个人的话,那对刘长子来说,是很简单的,费点拳脚就能解决了。可要是硬来的话,便会惊动其他的守卫了,如此王大丫也不必进去了,否则就是在找死了。所以,既要引开那三个人一段时间,但又不能简单粗暴的干掉他们,以免动静太大。这种既要又要的事儿其实才是最麻烦的,痛痛快快大干一场难道不香吗? 刘长子在隐秘处,徒手撕烂了自己的衣服,又抓乱头发,还抓了把土抹在脸上,把自己弄成了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样子。又用撕烂的衣服把手上的几样东西包起来,想了想后又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也一并包了起来。然后,便抱着那包东西,往前走去。 走近那一段院墙时,那三个守卫,忽然瞧见一个乞丐模样的人,踉踉跄跄地走过来,顿时提高了警觉。那人步伐凌乱,几次差点儿跌倒,还时不时的扭头往后看,用现代话讲,偷感十足。那三个守卫,互望一眼,疑心大起,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拦下对方盘问。此时,却见那人忽然脚步踉跄往前扑倒,手上的包裹也同时掉落在地上,随后几件金灿灿的东西便从包裹里露了出来。此时,双方只隔着几丈的距离,那三个守卫自然是一眼就看清了那露出来的几样东西是什么了,那分明便是金元宝。 那几个守卫一下子眼睛都直了,他们看着那人手忙脚乱的把掉出来的几个金元玉,又扒拉进包裹里抱紧,而后慌慌张张的站起来。眼瞅着那人,还下意识的警惕地朝四周围望了一圈,随即便见到了正盯着他的三个守卫。四个人,八只眼睛,互相瞅着,场面一时间仿佛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忽然就转身开始跑了。那三个守卫不及细想下,眼见那人已经跑远了,居然就下意识的立即向其追了过去。 躲在大树上的王大丫,全程目睹了这一幕,心中暗呼“精彩”。老实说,刘长子做的事情本身,谈不上多困难的。从逻辑上讲,也只是预判了一般人在看到了疑似“小偷”的时候,会做出的下意识的反应,以及可能会产生的某些“贪婪”心思。不过,想要顺利将那几个守卫引开,还是需要一些演技的。而且刘长子的一系列动作还必须把控好节奏,总之必须要让他们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偷了金元宝,正慌不择路的人。 王大丫忍不住笑了笑:还别说,这小子还真挺有灵性的,对于人心人性也有相当的认识。王大丫知道他们有可能很快就会返回的,机会可能只有这一次,下一次是不可能再用这种办法了。因此,她一边紧盯着宅子内那些守卫的行动,一边默算着时间。某一刻,她从树上落了下来,跑向那段暂时无人看守的院墙边,奋力一跃,单手攀着墙头,身体贴着光秃秃的院墙甩了两下后,便将自己甩到了墙头上,在上面停了几个呼吸后,便消失了。 另一边,那三个守卫,追了一段后没追上,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了。好巧不巧的,这个时候,前面那个疑似小偷的家伙又重重的摔了一跤,抱在怀里的包裹又再次的掉在地上了。那人慌慌张张又去捡,但还是有几块金元宝落在了身后,他刚想回去拿回来,可是见到他们仨已经追近了,只能忍痛放弃,抱着包裹回身跑走了。 那三个人眼见人跑远了,便悻悻然放弃了追逐。其中一人,蹲下来捡起落在地上的三个金元宝,倒是正好一人一个。三人各得一笔横财,自然都很高兴。分完赃后,便又想起自己的职责来了,于是赶忙又火急火燎的往回跑了。跑回自己所负责看守的地方后,仔细看了看,倒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他们还“负责任”的特地去往其他人看守的地方瞧了瞧,最终确认一切如常,这才放下心来。仨人各自怀揣一块金元宝,乐呵呵地重回自己的岗位,心情舒畅。白捡了个金元宝,够自己花用好久的,能不开心吗?不过,可惜啊,让那小贼跑了,瞧他怀里抱着的包裹可不小,要都是金元宝的话,那得有多少个啊?也不知道那小贼从哪里弄来的?想到这些,他们仨又不免心痒痒的了。却不知道,此时,在一个隐秘的角落,一双眼睛正偷偷的看着他们。刘长子,随手把手上的破包裹丢到一旁,那里面如今其实只剩下些石块了。他观察了一下,不知道王大丫如今是否顺利的潜进去了。不过,看那些守卫的样子,显然他们并没有发现到什么异常的。刘长子见状,便又潜回到原来的地方,爬上那棵大树,观察起来。没有意外,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宅子内外,依旧如之前的样子,仿佛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一样。 一个时辰过去了,那座宅子内外,依旧没有任何的动静。随着时间的推移,刘长子也不免开始产生焦虑了。虽然没有状况,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算是好事的。但毕竟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加上全都是敌人,莫不是里面有什么陷阱或是什么别的原因,让王大丫出不来了。刘长子是个讲情义的人,他也已经视王大丫为并肩作战的伙伴了,因此是真的为对方担心着。再加上营救周薇的事情,也已经是刻不容缓了,若是王大丫这边出事的话,刘长子还真的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就在刘长子忧心忡忡时,忽然瞧见在那宅院内,正房侧面的窗户被打了开来。随后,一个身影跳了出来,又立即抱着柱子爬到了正房外走廊的房梁上。这人动作迅捷,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若非刘长子一直在注意着那里,还真未必发现得了。不过,虽然时间短暂,隔得也远,但刘长子还是从那人的身形和动作,认出了那正是王大丫。只见其在房梁上等了一会后,又反手攀上了正房的屋顶,随即动如狸猫的往前奔跑了几步,一个大跳又跃到了柴房顶上。趴在柴房顶上观察了一会儿,瞅准时机,在两队守卫擦身而过后,抓住这个时机,从房顶跃下,急跑几步后,助跑攀到了院墙上。然而,院墙外面也是有守卫的,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就在刘长子打算下去接应时,却见王大丫忽然朝院墙一侧扔出了一包东西。“呯”的一声后,那几个守卫连忙闻声过去查看。趁着这个间隙,王大丫飞身而下,穿过街道,快速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王大丫出现在那棵大树底下,朝刘长子招了招手。刘长子连忙从树上溜了下来,两人汇合后,立即就转移了,王大丫带着他七拐八拐的到了一处破败的民房。刘长子指着她背上的大包袱,奇道:“这里面是什么?”刚才进去时,可没有这东西,显然这是王大丫从那宅子里顺出来的。不过,王大丫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我已经有了对付李胡子的计划,只要他今天晚上依旧如昨晚那样回到那个宅院歇息,那他便只有受死的份儿。” 刘长子讶异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凭什么这么自信,不过,他还是道:“你……打算怎么做?需要我做什么?”不料,王大丫摇了摇头,道:“不用,这事儿不需要太多人,我自己一个人反而更好办事。” 刘长子闻言,皱了皱眉,显然无法理解。要知道,等李原回到那宅子,那里便至少聚集有数百人的,虽然未必全都是高手,但你毕竟只是一个人,哪怕对方站着让你砍,也未必砍得完吧?可是,见到对方脸上认真的表情,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可是……?刘长子又下意识地看向她背着的包袱,刚才问她时,她避而不谈,他便以为那是她顺出来的财物什么的。老实说,对于这种身外之物,刘长子是真的不在意的。可是,虽然刚认识不久,他觉得王大丫也不太像是会贪图这种东西的人。而且这个包袱也太大了点,鼓鼓囊囊的,好像还挺重的。若是财货的话,那倒是应该能值不少钱的。又或许,那里面是别的什么东西?忽然间,刘长子很想知道那里面究竟是什么了。 不过,显然王大丫并不打算告诉他。临走前,王大丫犹豫了一下,说道:“你回去等消息吧,若一切顺利,明天,事情应该就解决了。”言罢,匆匆而去,只留下刘长子一脸的狐疑。 第 99章 特别行动 安顺城外,军营。 傍晚时分,鹰将从高空俯冲下来,直接降落在了中军大帐前。待其收起翅膀后,哈尼连忙上前,从鹰将的腿上取下了绑在上面的布条。这个时间点,王大丫还送情报出来,可有点不寻常的,哈尼不敢怠慢,赶紧拿着布条去找张恪。 张恪接过来,打开一看,目光一凝,又再从头看了一遍后,方才收了起来。闭上眼睛,思考了好一会儿后,睁开眼睛望向哈尼:“去帮我把李如松叫过来。” 哈尼答应一声,出门而去。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的杜若,看着脸色有些沉重,皱紧着眉头的张恪,担忧的走了过去。张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勉力露出了一丝笑容,道:“杜若不用担心,事情有了些变化,不过……,可能很快就会解决了。”杜若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笑了笑。 李如松跟着哈尼走进帅帐,抱拳一礼后:“大人,您找我?” 张恪直接将手上那份情报递给他,道:“你先看看这个。” 李如松双手接过来,展开布条看了起来。越看脸上的表情越是复杂难明,有惊、有疑、有怒、有怕、有不可思议等等,难以归纳得清楚。看完后,李如松望向张恪,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了些,道:“他们怎么可能会有……那东西的?偷的?抢的?” 张恪冷笑道:“这怎么可能?谁有本事偷这个、抢这个啊?这东西能够落在他们手中,那绝对是有人‘特意’送过来给他们的。这东西也就只有一种用途,至于他们想用它来对付谁,不言自明啊!真的是好险啊,你想想看,若是等上了战场,我们才发现此事,到时候咱们那些兄弟怕是会死伤惨重啊!” “大人是怀疑……,这背后……,是那一位吗?” “我也想不出別的幕后黑手了,他的目的我也能猜想一二。嘿,这次还真多亏了大丫,不然的话,咱们还真的会吃个大闷亏的。” “嗯,这倒是。不过,王姑娘的这个行动……?” “这东西太危险了,不毁掉的话,终究心里难安啊!虽然留下这些东西,可以做为证据指控他,不过……。唉,算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为了弟兄们的安全着想,还是毁掉的好。” 李如松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事。张恪想起一事,又道:“这件事情太复杂,牵连太大,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另外,大丫大概会在半夜行动,若是顺利的话,说不定明天就能底定大局,麻烦李将军,要先做好相关的准备。” “是,末将领命。” 李如松走后,张恪又转头吩咐哈尼和杜若,道:“鹰将今天半夜要出任务,你们去找点吃的好好喂他,帮他养足精神。”俩女答应一声,走了出去。 临近子时,夜黑风高,鹰将自城外军营飞跃而起,直冲到云端后,才朝着安顺城的方向飞去。没一会儿,便消失在张恪等人的视线中了。 另一边,刘长子依旧藏在了白天时的那棵大树上,紧盯着那座宅子。而在一个时辰之前,李胡子便已经从军营回到了这里。刘长子看到他直接便进了正房,然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那房里的灯一直都亮着,此时应该已经过了子时了,虽然有守卫在不断巡逻,但整座宅子还是显得很安静的。而直到此时,王大丫都还没有出现。 刘长子入夜后,便已经到这里来盯梢了。白天时,王大丫丢下那句让他回去等消息的话后,便走掉了。可刘长子满脑子都在想着王大丫到底要怎么做,好奇心下,他便没有离开这里太远,而是在入夜后,又潜回这里来了。因为他想看看,王大丫到底要用什么手段,一个人搞定李胡子及他的这些手下。理智上,刘长子觉得王大丫只是在吹牛,但他同时又觉得王大丫不像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另一方面,李胡子回来后,便一直没什么异常动静,这也让刘长子有些诧异:他明明看到王大丫从这座宅子内拿走了一大包东西的,而且似乎还是蛮重要的东西的。然而,李胡子为什么没有什么反应了,难道说他并没有发现家里丢东西了?他回家后,都不检查一下的吗? 又过了一会儿,李胡子房间里的灯灭了,而王大丫却依旧没有出现。不过,刘长子还是耐下心来,继续在那里等着。白天,王大丫离开时,倒是没有说过,她要在什么时间动手。刘长子不知道现在具体是什么时辰,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此时,它已经跨过中天,向西下沉了。刘长子收回目光,然而,随即便又猛一抬头看去,圆睁双目,一脸的惊奇。刘长子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但那却又是他此前人生中,从未见过甚或是想过的景象,不由得他不惊奇。 月光下,天空中点缀着数团云朵。一头大鸟从远处飞来,到了那座宅子的上方,便开始盘旋并缓缓的下降,而在那大鸟的背上,分明还有一个人影。而这便是让刘长子惊奇的地方。因为月亮反光的关系,刘长子是看不清上面那个人影的面目的,但是他猜测,那人应该就是王大丫了。只是,她这是想干嘛啊?这样子飞在空中,确实是很拉风的,但那又能怎样呢?吓唬他们吗? 高空中,王大丫知道鹰将这样驮着自己飞,其实很辛苦,因此一刻也不敢放松,一直紧紧的盯着下面,不停的计算着距离和角度。某一刻,她解下背后的包袱,从里面拉出一条绳子,再看准时机,猛地一拉绳子后,便把那包东西往下方扔了出去。王大丫随即拍了拍鹰将的脖颈,鹰将用力扇动了两下翅膀,又开始向斜上方爬升而起,很快的又急速飞走了。 大树上,刘长子不明所以的看着这一幕,却还是一头雾水的。王大丫,这是跑来扔东西的?扔完即走,这样子有什么用?与此同时,那包东西从高空重重的坠落,“呯”的一声撞破了屋顶,落入了房中。这个动静立马就引得那些守卫纷纷赶了过去。那原本平静的宅子里,霎时间,狼奔豕突,一片混乱。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守卫们纷纷奔向那巨响发生处时,他们眼前那座房子内忽然传出一声恍如雷霆的巨响,一团耀眼的火光乍起,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没有人来得及反应,随后,“呯呯呯呯呯呯呯”,一连串又沉闷又巨大的爆炸声持续地响起。整个宅子瞬间便被火光、热浪、四散飞射的木料、砖石、尘土等覆盖。 刘长子是唯一的将这一切看得最真切的人。可是,哪怕是隔得这么远了,那爆炸的冲击波依旧冲击到了他,而且速度极快,根本就让他没办法反应或者躲避。“呯”的一声,刘长子所在的大树,被冲击波震得整个树身都弯了下腰来,树上的叶子也瞬间离体。可怜的刘长子也被从树上震落下来,若非他身手了得,落地后滚了几圈,这一下怕是要受大伤了。顾不得脸上、身上的皮外伤,刘长子忍着耳朵里的"嗡嗡作响",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再次看向那座宅子。宅子的院墙已经大部分都倒塌了,火光和黑烟冲天而起,很难想象那里面的人还有幸存的可能。 刘长子震惊又惊悚的看着这一幕,没想到王大丫居然就这样简单利落地干掉了李胡子等人。前前后后甚至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刘长子虽然全程看过了王大丫的行动,却依然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仅凭一个人,哪怕再加上一头巨鹰,可是怎么就能制造出这么巨大的动静的?更让他害怕的是:原来朝廷方面竟然掌握着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这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抵抗的啊!此时此刻,义军所谓的“再造乾坤”,简直就是个笑话。 城西的这个巨响,完完全全震碎了刘长子的三观。同一时间,安顺城中的居民,也纷纷从睡梦中惊醒了。许多人第一时间都以为是地龙翻身了,衣服都来不及穿,便纷纷跑出了家门。他们四处张望后,才见到西边冲天的火光和黑烟,那滚滚浓烟,甚至将月亮都遮蔽了起来。咦,好像不是地龙翻身?城西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城外,一座小山上,张恪等人一夜没睡,就是在等着这一声响传来,此时,张恪已然知道王大丫成功了。接下来,城内免不了会混乱一阵,不过到了天明之后,西南地区的大局就应该定了。张恪相信,叛军在此事之后,就应该明白,他们的那些想法,是有多么的不切实际的。朝廷拥有着他们无法匹敌的力量,他们根本就没有一丁点儿的机会的。张恪不想和这些人一直耗下去,他希望尽快搞定西南的事情。在知道了某些人的某些做法后,他如今其实更加担心的是,千里之外的京城。 话说白天时,王大丫潜进那座宅子里,经过一番搜索,找到的却并非什么金银财宝,而是火器,满满一间屋子的火器。这是朝廷,更准确的说是老皇帝下令,必须要严格管控的军用危险品。然而,它居然出现在了这里,而且数量还如此之多,傻子都知道这里面有问题。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更是不言而喻。在发现那些火器后,王大丫当然知道了为什么李胡子每天晚上要回到这里来,而且要用百多号人不分日夜的守着这宅子。不过现如今,这些事情已经不重要了,这个情况必须第一时间报告给城外的张恪知道。临走前,王大丫还顺走了满满一大包震天雷、火油弹。随后便离开了那个宅子,打发走刘长子后,便回到了自己的秘密据点。将这事儿写下来后,立即召来鹰将,把情报传了出去。王大丫是知道火器的恐怖威力的,而李胡子手上有这么多,先不管他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关键是他想要干什么?他又想用这东西对付谁?王大丫思前想后,为了以绝后患,她还在情报里向张恪郑重的建议,由她想办法尽快地毁掉这批火器。而鹰将午夜回来时,并没有带回来张恪的其它指示,王大丫便知道他同意了。于是,便有了这一次的特别行动。 第100 章 回去吧 安顺城。 天还没亮,刘长子赶回城主府。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在乎周遭的明岗暗哨了,直接从城主府大门走了进去。 同样被那声巨响惊醒的刘通、刘星、石氏兄弟正站在厅中,一起商量着什么。见到刘长子灰头土脸、衣衫不整、全身上下还血迹斑斑的,不由得一惊,连忙迎了上去。 还不等他们几个人发问,刘长子已然主动先开口道:“李胡子死了。” 四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懵圈,再看了看刘长子眼下的样子,石虎有些难以置信的道:“你干的?” 刘长子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朝廷的人。” 这句话,又把四个人给震了一下。你要说你刘长子去把李原干掉了,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勉勉强强还能接受。但你说他被朝廷的人干掉了,这个不仅仅是匪夷所思,还有点惊悚了。李原如今实际掌控了安顺城大权,去到哪里都是一大帮人跟着。想要干掉他,可没有那么容易。而且,城里面早已经经过数轮的肃奸,就算此时还有朝廷的奸细隐藏着,人数也不可能太多的,他们自保尚且成问题了,还敢主动去招惹李胡子? 石龙看着刘长子,又转头看了看城西,试着猜想道:“莫非刚刚那声巨响,是……是他们弄出来的?” 刘长子回看着他,点了点头。回来之前,他壮着胆子去绕着那座已经成为废墟,还尚在燃烧、冒出滚滚黑烟的宅子,看了几圈。果不其然,在那种情况下,根本就没有什么人能逃过一劫。之后,许多附近的人,见许久没有什么动静了,也试着大胆的走出家门,逐渐的向那里走过去,查看状况。刘长子见状,便立即离开,回到了这里。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朝廷出动了多少人手?” 这个问题问得让刘长子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同时心里面还感觉有点沮丧。不过,他在叹了一口气后,在大家急切的目光下,还是答道:“只有一个人,还有一头鸟,一头很大很大的鸟。” “嗯?”、“啊?”、“呃?”。这是他们几个人的反应,很显然这让他们一头雾水的。刘长子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今天他不知道已经叹了多少口气了。在目睹了那一切后,对于他的打击无疑是极其巨大的。刘长子基本上已经认定,义军在面对朝廷时,是没有什么胜算的。这对于一个从不轻易言败的人而言,委实是致命的一击。他到现在还是不知道王大丫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唯一的线索,可能是昨天她从那座宅子里出来时,带着的那一包东西。他虽然向王大丫询问过,那包东西是什么,但对方并没有回答。整件事情,就那东西出现得最突兀,而且王大丫也是在带出那包东西后,态度急转的,这很难不令他起疑。可是,这些显然并不能拿来解释给他们几个人听的,毕竟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呢。 最终,刘长子道:“一会儿就天亮了,到时候我带你们去城西那边看看吧!李胡子确实已经死了,如此一来,便有许多事情……,要改变了。而我们也需要早做打算的。”本来有许多事情想和他们尽快商量一下的,毕竟事关许多人的生死前途,不能再这么拖沓迟疑了。不过,刘长子最终还是决定等天亮了,带他们去城西那座宅子看过之后,再来说那些事情,会比较容易一点。所谓眼见为实,与其自己现在就费尽口舌,不如带他们去看看那个场面,让他们也认识一下那种非人的力量,这样子也省得他们将信将疑的。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早已经急不可耐的刘通等人,便在刘长子领路下,向城西而去。对于刘长子说的,李原已死的事情,他们倒是不怀疑的。当他们带着大队人马从城主府出来,果然是一路畅通无阻。这似乎也从侧面说明了,李原那边应该确实是出事了。只不过,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了?朝廷的人究竟是使了什么手段,看起来好像还把刘长子吓到不轻的样子,以致于他居然说出什么:“只有一个人,还有一头鸟,一头很大很大的鸟”,之类的胡话。这种情况,发生在一向聪明胆大、勇猛无畏的刘长子身上,委实是不多见的。 然而,等他们到达那处宅院时,看到那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破坏场面时,他们也沉默了。废墟他们当然见过,但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样子的。昨天晚上的那声巨响,在看到这里后,具象化了。这种毁灭的程度,究竟是怎么造成的了?一座大宅子居然毁灭得如此的彻底,确定是人力所为?周边原本聚集了许多好奇的民众,围在那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见他们一大帮人过来了,便都下意识的走开了一些。刘通没心思理会那些闲杂人等了,赶紧让儿子具体的说一说情况。 刘长子事无巨细地将自己当日出城,准备去找张恪麻烦,到后来又潜回城里,再和王大丫联系上,以及昨天晚上的事情,通通地说了一遍。但这些事情,只不过是事情发生的过程,至于眼前的景象究竟是如何造成的,他们依旧没有答案。 就在此时,手下来报,东城门外,朝廷的军队正在朝着城门口开过来。刘长子当机立断,朝刘通道:“父亲先去军营接手军队,千万不可让他们做出什么异动。我这就出城去,找……张恪交涉一下。” 刘通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什么,点头应下了。若果真如刘长子所说的,昨夜发生的事情真的是朝廷方面派人干的,那如今城外的军队兵临城下,那便没有什么奇怪的了。他们还不知道究竟朝廷是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一瞬间就能把一座大宅子夷为平地的。但若这种手段,是可以复制的,那么只要朝廷掌握他们的行踪,岂不是分分钟便能灭了他们?如今,别说刘长子了,他们同样也被吓到了。 刘长子返身欲走,却又回身朝刘星道:“麻烦师兄,赶紧带人去顺来客栈,如今的状况下,周勃等人绝对不能有事,明白?” 刘星看了刘通一眼,随即便点了点头,应道:“好,我这就去。”几个人随后分头行动。 傍晚时分,刘长子才从城外返回,同时带回来一份文件。上面详述了朝廷处理此次叛乱的各项条件。本来以为,朝廷方面会狮子大开口的,但刘通在看过文件上面的条款后,却发现那些条件竟然宽松得不像话。等石龙也看过文件后,他也同样感觉有点不可思议,疑惑不解的道:“就这么简单?会不会有诈啊?” 刘长子摇了摇头,道:“这上面有张恪亲自盖的钦差大印,我是亲眼看着他落印的,怎么会有假?” “可是,这也太……。”一时间,石龙都不知道怎么措词了。 “我知道。依我猜测,朝廷应该是不想再制造更多的伤亡了。这两三年,这里因灾,因战乱,人已经死了够多的了。张恪也明确的说了:若是再打下去,每多死一个,也只是多了一个冤魂,没有任何意义的。他要尽快结束这事儿,然后全力帮助西南百姓恢复生产生活,所以他不想跟咱们再扯皮下去了。若是咱们不答应,那么李原就是咱们的榜样。” 事实上,今日刘长子出城去见张恪,自然不只是谈了这么几句话的。 张恪:“我知道你最近几个月以来,走过许多地方了。若是你足够细心的话,便不难发现,自我的老师周大人受命从京城下来,主持赈灾事宜之后,当地百姓的生活秩序,已经在逐渐的恢复了。不可否认,之前朝廷在救灾上,的确是……有些问题的。但这并非朝廷不想救灾,而是所用非人、地方上也有所懈怠,此外,也有一些人为的因素。这些事情,有点复杂,暂且不说了。总之,如今不会再发生这种失误了。” 刘长子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张恪所说的,都是实话。事实上,当初他正是发现到周勃救灾得力,才起念要去找他麻烦的。那个时候他便意识到,朝廷救灾效果越好,对义军便越不利的现实状况的。 见他不说话,张恪续道:“你上次出城时,也到过周边城镇看过。想必你也能看出来,百姓的人心向背。你们躲在安顺城几个月了,或许已经不太清楚外面的情况了。但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现如今,除了安顺城,你们在外面绝对再也找不到一块立锥之地了。” 刘长子闻言,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盯着他,显然是有些不服气的。不过,张恪只是一脸平静的与其对视着。好一会儿后,刘长子却终究也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你也许还有些不服气。可是,长子啊!”刘长子挑了挑眉:哼,长子也是你叫的? “你们如今困守城中,外无强援,物资迟早有一天会耗尽的,这是一;二呢,朝廷通过这几个月,已经控制住了安顺城周边的形势。你应该不会以为我们这几个月,只是在城外晒晒太阳的吧?其实,我们一直在围绕着安顺城织起一张天罗地网呢!” 站在一旁的李如松闻言,忍不住偷瞧了他一眼,心说:咦,天罗地网?有这么回事儿吗?我怎么不知道啊?待见到张恪隐晦的压了压眼帘,才明白他是在信口胡诌了。靠,不愧是读书人,一肚子坏水啊! “三呢,长子啊,你是个聪明人,如果你平心静气的想一想,便能知道,到底谁才更有能力让这里的百姓,重新过上好日子。灾情已然持续了两年多,谁也不知道还要多久,老天爷才肯再降甘霖?一年?还是两年,三年?他们受灾情所苦,已经够久了,何忍再让他们受战乱之苦了?” 最后,张恪指着身边的杜若,道:“也许你不相信我,不过无所谓。你应该认识她吧?她叫杜若,她有能力帮助这里的百姓,百姓们也很愿意相信她。如此,你觉得,你们真的还要这样下去吗?回去吧,长子,回去好好劝一劝他们,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第101 章 百废待兴 对于那小子一口一句“长子”的叫着,刘长子是极其不爽的。不过,对于张恪所说的事情,却也是无从反驳的。本来,他今日主动出城,便是为了能和平解决这件事情的。在刘长子心里,其实也已经知道,义军其实并没有其它更好的选择了。尤其是杜若的存在,对于西南地区的百姓而言,那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他们或许会被人煽动而去反对朝廷,但却不会去反“水神娘娘”,因为那样做,就是在和自己的生活过不去。义军是没有办法抢回那些民心了,这才是最致命的。因为只有得民心者,才有得天下的根本。 随着李原的身死,刘通重掌大权。可是,一夜之间,不仅义军内部发生了权力的巨变。朝廷对于李胡子这种干脆利落的点杀,也让义军心生恐惧。若李原是被用一般人所能理解的方式,例如刺杀、下毒之类的,虽然也很吓唬人,但终究不会像如今这样让人心生恐惧。这种恐惧感,来源于未知,当你连对方使用的手段是什么都不知道时,那又何谈应对呢?今天早上,他们亲眼所见的那一片狼藉的废墟,要知道那里可是有好几百号人了,却居然连一点渣都没剩下来。直到现在,其实所有人,对于这件事情,还都没有缓过神儿来的。 刘长子回来,本是要劝一劝他们接受朝廷的条件的。可是,看到他们的样子后,他知道,已经不需要了。当力量对比过于悬殊时,弱势的一方,其实已经没有提条件的资本了。而且,老实说,朝廷所提的条件,对他们来说,委实并不过分。 一,将大部分罪责,都甩到李原这个死鬼身上,能泼的脏水尽量往他身上倒。 二,打开安顺城,向朝廷投降。所有叛军军士及其家眷,集中到一起,在重新登记造册后,由朝廷统一安排,根据情况或遣回原籍、或安置到指定地区等等。 三,凡与李原关系紧密者,须甄别出来,一律交由朝廷处置。毕竟,闹了这么大一个乱子后,张恪是需要给朝廷一个满意的交待的,因此必须处置一批人。李胡子的党羽,正好用在这上面了。 四,叛军的所作所为,毕竟给西南多个地方造成了不小的破坏。如今,即将开始重建家园了,朝廷打算从叛军中挑选一些人出来,协助他们进行相关的重建工作。不过,这一项并不是强制性的,因为张恪担心若“强制性”的话,会引起他们的恐慌,造成不可测的后果,造成一些反复。因此,会先采用自愿报名的方式。而若是报名者被朝廷接收了,他们将被统一编入一个新的组织里——西南生产建设兵团。 张恪明确的说了,这个“西南生产建设兵团”并非正式编制的单位。只是为了帮助西南地区尽快的恢复生产生活而成立的具有临时性质、实行准军事化管理、有具体任务和目标的地方性组织。当然,它必须是由朝廷领导的,主要服务于朝廷和西南当地的民众,并接受朝廷监督的组织。不过,凡是加入这个组织的成员,将享有和朝廷正规军士一般的待遇。不过,因为目前百废待兴,各方面都尚处在相对困难的阶段,可能先期在俸禄上会体现得少一些。但,等将来状况改善了,便会逐步提升上来的。 刘通等人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底气再跟朝廷斗下去了。刘长子也没有大力劝说,只是把他所了解到外面的情况,如实的介绍了一番。有关朝廷在外面的赈灾措施、效果,有关民心所向,也包括杜若的存在。当刘通等人了解到,除了安顺城,周边的所有地方,百姓的生活确实是在逐渐的恢复中了,也确实没有人再有兴趣跟着他们闹时,他们便明白:一切都结束了,该收手了。话说回来,当初要不是被李胡子这个奸人鼓动,他们也未必会走上这条路的。所以,如今说要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李原身上,其实也是他“罪有应得”的,再说他人反正已经死了,那就再多死几次也没什么关系嘛。 晚间,刘通、石龙特地前往顺来客栈,拜会周勃。这一回,他们的态度自然是与之前大有不同的。虽然,之前也是客客气气的,但是如今在面对周勃这个朝廷大佬时,心态已经大为不同了。毕竟已经做了投降的决定,往后大家的地位、身份就天差地别了。周勃自然是扬眉吐气了,“昔为阶下囚,今为座上宾”,这感觉还是很“爽”的嘛,哇哈哈哈!当然,不管心里面有多美滋滋的,表面上,周勃还是表现出一个大佬的成熟、稳重、谦逊和礼贤下士的。所以,整个会面过程,大家倒也相谈甚欢的。期间,周勃还问起刘长子的事情。不过,刘通只说,为了避免相关的事情出意外,刘长子一直在为此奔波忙碌云云。其实,来客栈前,刘通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去的,不过刘长子摇头拒绝了。对此,刘通也不敢多劝,想也知道,儿子心中的苦涩,非是三言两语所能排解的,只能以后慢慢的开解了。 翌日,午时。安顺城所有的城门,尽皆开启。周勃、刘通、石龙等人率军出城,正式向朝廷投降。这场持续了近一年的叛乱,正式宣告结束了。不过,虽然叛军投降了,但后续许许多多的工作,才正式开始。重新登记人口、统计财产损失、安置民众、恢复生产、重建秩序。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伤脑筋的事儿啊!万里长征第一步啊! 傍晚,安顺城城主府,重新打扫清洗过后,迎来了新的主人。由于原城主萧宏死于任上,张恪便以钦差之名,暂令周勃为代城主。在这非常时期,周勃也不矫情,欣然接受了这个重责。这并非什么私相授受,事实上,目前来看,不说西南地区了,就是整个京城朝堂上,也不见得能找出一个比周勃更合适的人,来担当此任的了。 诸多交接的事,没完没了的,一直到入夜后,张恪才找到空闲前往城主府。周薇、高芝也从后堂走了出来。算下来,他们三个已经快三年没见面了,两女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情郎,若非周老头在,怕是早扑上去了。周勃虽然也有不少话要和自己的爱徒聊。不过,唉,还是算了吧。看张恪如今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估摸着现在聊什么正事,他也听不进去的。于是,周勃撂下一句:“我还有事要忙,你们先聊着吧。”言罢,抬脚走人了。 周薇、高芝一前一后扑进张恪的怀里,双双喜极而泣。这一次,他们分离的时间太长,又经历过几番生死,都有些劫后余生,恍如隔世之感,情绪自然是会剧烈一些的。张恪温柔的安抚着她们,其实,他又何尝不害怕呢?得亏她们都没事儿,不然的话,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发什么疯。 虽然恨不得就此腻歪在一起,但张恪并没有忘记,西南地区如今百废待兴,必须马上进行重建的事情。毕竟当地百姓苦了这么久了,还是要尽快帮助他们恢复生活的,为此要做的事情自然是很多的。这其中,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便是老天爷什么时候能下雨。之前,张恪走访过许多上了年纪的当地人,也翻阅过地方誌,从中可以知道:旱灾虽然时有发生,但像这种级别的大旱,持续时间这么长的,其实是绝无仅有的特例。当然,这也是合理的,因为若是西南地区常常会面临这种灾难的话,这个地儿早就没人待得下去了,谁受得了这种会反复遭到蹂躏的苦日子了,不跑才怪呢。所以,以常理来判断,这一反常的自然灾害,也该要结束了吧?不过,这种事儿,毕竟谁也说不准的。因此作为官府,还是有必要做最坏的打算的。 原本,西南地区的在籍人口有上千万。但这几年,因灾、因乱、因病加上自然死亡,损失了不少人口,具体的数字还没有统计,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都有可能的。如果就按剩余九百万人口去算的话,要光靠朝廷救济,来养活这么多人,负担还是很重的。可是,再难也必须扛过去的,在雨水降下,气候恢复正常之前,也只能咬牙坚持了。就盼着,老天能赶紧下雨,这才能真正的解决问题。人力在天灾面前,终究还是脆弱不堪的! 为了对整个地区进行一次整体的摸排调查,张恪在安顺城待了两日后,便去往地方上巡视了。同行的有周薇等一众女孩子以及马铁所率领的一百内卫。不过,王大丫并没有随行。王大丫是应周勃的要求,留下来的。盖因,西南地区自灾乱以来,各地便陆续出现了大大小小,由不法之徒聚集而成的匪寨无数。这些必须要尽快地予以清剿,以免他们再一次抱团,成为第二个李胡子之流。眼下,西南地区可经不起再一次的折腾,所以必须在他们尚未合流,成气候之前,就将他们各个击破,以绝后患。虽然这些小寨子,多的不上百,小的不过十几人,但他们分散各地,要全部剿灭,还是要不少功夫的。武力上,朝廷并不缺,但要想精准打击他们,就需要精确、细致的情报支持了。在这方面,王大丫自然是不二之选的。张恪本来想让马铁也留下来帮她的,不过被王大丫拒绝了,她直言:西南初定,乱象未平,张恪的人身安全,不可不慎,尤其他还要去四处巡视,变数太多,有马铁在他身边,才能让人放心。最终,拗不过王大丫的张恪,只能接受她的意见。 不过,在张恪出发之后,王大丫倒是给自己另外找了个帮手,那便是刘长子。俩人之前有过一次合作,虽然是首次配合,却极有默契。虽然不清楚王大丫是怎么跟刘长子谈的,总之他同意来帮忙,一起去剿匪。这件事情被报到周勃处时,周勃略微想了想后,倒是同意了。其实,对于让刘千斤等有“前科”的人参与到朝廷的事务当中,老成持重的周勃,目前来说,倒还是一直抱着谨慎观察的态度的。不过,对于刘长子,或许是因为当初他救下了自家宝贝闺女的关系,周勃对其还是相对更信任一些的。 总之,所有的人都在为西南地区生产、生活秩序的重建忙碌着。哪有岁月静好,只有负重前行。 第102 章 惊天变(上) 京城,乾阳殿。 张恪以“督抚平南钦差”之名,正式发来了奏报:已经光复安顺城,平定李原叛乱,西南地区将正式开始进入重建期。 奏报中也提了些要求,例如:申请更多的钱粮,以更好的帮助灾区重建;为了当地政局的稳定,请求朝廷正式任命周勃为新任的安顺城城主。此外,便是对于参与此次平叛的人员的请功奏表等等。西南地区叛乱平定了,大家自然都很高兴。张恪虽然在奏报中,并没有提到平叛的详细过程,不过相信后续会有更具体的内容送上来的。而对于张恪所提的建议,自然是全部通过了。倒也不是没有人想反对,毕竟还是有看张恪不爽的人在的。只是西南那边的事情,大家远在京城,知道个球啊,想要反对,也不知道找什么理由的。再加上,从监国公主到陈庆之元帅以及诸多大佬都表态赞成了,这种情况下,难不成还非要和大家抬杠?再说人家如今可是功在社稷,提一些要求,不过分吧?所以,尽管有官员接到指示,要他们站出来反对,不过,最终并没有任何动静。 然而,当宁王杨豪带着满腔怒火回到府中时,便又开始例行摔东西了。“噼哩啪啦,呯呯呯”,好一会儿后,也不知道是摔完了,还是摔累了,房间里没有了动静。而宁王府的下人,则早就习惯性的躲得远远的了。 当晚,一个人影走进了宁王的书房。那人一进来,便开口请罪道:“请殿下恕罪,属下没想到……。” 宁王挥手打断他道:“行了,本王叫你来,不是要听你说这个的。本王是要告诉你,我现在已经没有耐心了,别再玩那些虚的了,我要尽快登上宝座。不,计,代,价!你,听明白了吗?” 那人闻言赶紧俯下身,毫不迟疑地拜了下去,磕头恭敬地道:“谨遵谕旨。” 宁王终于脸色稍微缓了缓,点头道:“如此,你速去安排吧。” “是。” 那人转身出门前,宁王又喊了一句:“赵无极,这一次,千万别再让本王失望了。” 赵无极回身道:“殿下放心,事若不成,属下唯有提头来见。” 赵无极回到火器营,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闪烁。几次苦心孤诣,用尽心血,想要助宁王上位。原本顺顺利利的,却总是在马上要成功时,被莫名其妙地逆转。时也?命也? 此次,赵无极本是借着西南地区的灾变,人心不定之际,让自己的结义兄弟李原想办法去诱导西南地区的那些流民发动叛乱的。为此,他没少为其出谋划策,并为其提供各种资源。其本意是想借西南的乱局,来撬动京城的政局的。为此,赵无极甚至不惜冒险暗中送了一大批火器给李原,以期他能把西南地区彻底的搞乱。若是西南地区被搞成了烂摊子,便需要有人出来负责了。那个时候,宁王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出来取“监国公主”而代之了。毕竟,要不是你或者你们这些人“监国”及施政上的失误及无能,西南地区的局势,何至以沦落至此呢?你们不负责谁负责?必须下台谢罪,没得商量!这是多么冠冕堂皇,拉人下马的理由啊。光想着这个场面,都令人心神陶醉啊。 为了增加李原的胜算,赵无极不仅违禁给他送去了许多火器,还在给张恪的那批火器里,动了手脚,那其中,有许多都是炸不响的哑弹。然而,最终李原还是失败了。时至今日,赵无极还不知道李原究竟是怎么败的,甚至不知道他其实已经死了,而且连身体都被炸成了粉末。不过,已经无所谓了,李原失败了,那么自己违规送给叛军火器以及在给官军的火器里做手脚的事情怕是已经败露了。只能等着对方来秋后算账了。当然,赵无极还是可以设计,找个替死鬼出来顶罪的,这对他来说,并不难。不过,火器营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作为副主管,难道真能一推二五六,完全逃得掉追责?想来,此事一摊开,他即便是不死,也必定要打道回府了,同时,他的政治生涯也就宣告结束了。 赵无极显然是没办法接受这个结局的。刚刚,宁王殿下说,他已经没有耐心了。其实,对赵无极而言,他也同样没有耐心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谁受得了啊,尤其自己做的那些不法之事,任何一件摊开来,都足以让他坠落深渊,再难翻身。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慢慢谋划了啊!再拖沓下去,自己的下场,怕是会凄凉无比的。如此的话,唯有行险一搏了。赵无极深呼吸了一下,眼神坚定起来。而一场惊天的巨变,也即将要在京城上演了。 两日后,酉时。 陈庆之带着自己的亲卫队,赶在宵禁前,从城外军营回城。虽然他是兵马大元帅,但陈庆之一向以身作则,从不去带头破坏宵禁的规定。有时候,实在是赶不回来了,陈庆之便直接住在城外的军营了,而不是使用特权,找一个例如紧急军务之类的借口进城,哪怕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也正是因为以陈庆之为首的大佬们在这一点上的坚持,京城在施行宵禁这方面,一直以来都是最为彻底的。事实上,虽然人朝成规模的城池,大多都施行宵禁,但许多地方在执行上却并没能做到令行禁止的程度的。一些地方上的特权人士,时有违规之举。只不过,天高皇帝远的,也实在没办法深究罢了! 元帅府邸坐落在西城靠北的地方,离驻扎在北城门外的军营不远。之所以选择在这里,而不像其他的高官住在内城,主要陈庆之觉得这样子方便他来往于军营和元帅府。而且,陈庆之习惯骑马,不喜坐马车,这样子的话,自然还是住在外城方便一点的。毕竟在内城中,同僚都坐马车,就他自己常常策马狂奔,会显得过于异类了。尽管可能没有什么人会不识相地出来说三道四的,但陈庆之还是不想在这些事情上,落人口舌,引人非议。 陈庆之几乎每日奔波于朝堂、元帅府、城外军营,也算是三点一线。反而是他在内城的家宅,甚少回去,有的时候甚至十天半个月的都不曾回一趟家。他家中只有一个老妻,几个仆从,两个儿子早已成年,都在地方上任职,也不在京城。陈庆之在为国尽忠上,无可挑剔,但在照顾家人上,显然是不那么尽心的。他自己倒也知道对于家人,他是有所亏欠的,只是既然担着这份重责了,也只能舍小家顾大家了。今日,也是因为家中一个老仆忽然跑去城外军营传讯,说夫人身体抱恙,他这才赶回来的。这几日,陈庆之其实很忙,若非夫人有事儿,他大抵是不准备回城的。 前天,张恪除了向朝廷发来一份捷报外,其实还给他私发了一封秘信。内容是关于李原,居然获得了大量火器的事情。看到这封信后,陈庆之自然是非常震惊的:远在千里之外的叛军,竟然拥有火器,别说量很大了,哪怕是少量的火器,也是令人头皮发麻的。这种战略性的武器,怎么可能流出去,而且还落到了数千里外的叛军手上的?要知道,哪怕是为了对付叛军,自己亲自出面去帮张恪讨要火器,都还大费周章的。火器营,绝对有问题!陈庆之第一时间便意识到到了这一点。是汪直,还是赵无极?又或者还有更高层次的人涉入其中?火器的危险性不言而喻,所有接触过的人都知道这一点。这也是当初哪怕是唐龙宗师,因为皇帝的不信任,而深感不满,但作为老朋友的周衍、陈庆之等人却都极力劝说唐龙将其上交给皇帝的原因。因为若他们站在皇帝的角度看的话,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皇帝这么做,虽然不近人情,但却情有可原。然而如今,火器不仅流出去了,而且还直接流向了千里之外的叛军手上,委实令人震惊。 兹事体大,陈庆之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而是准备自己先调查一番再说。到了元帅府门口,忧心忡忡的陈庆之没有进去,而是吩咐手下大部分人留下后,便只带着四名亲卫继续赶往内城的家中。当他们骑马堪堪跨过内城门时,城门也随即关闭,开始了宵禁。 陈庆之急匆匆的来到自己的私人府邸。毕竟已经入夜,开始宵禁了,家门紧闭。待自己的亲卫敲开家门时,开门的老仆一见到他,便开心的道:“老爷,您回来了。” 陈庆之点了点头,暂时拋开烦人的公务,“嗯”了一声,带头走了进去,四名亲卫紧随其后而入。老仆关上大门后,紧跑几步追到陈庆之身边,高兴的道:“老爷好些日子没回府了,今儿个怎么突然回来了?” 陈庆之本来急匆匆的脚步,闻言立即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神色复杂,略带迟疑地道:“夫人,一向可好?” 老仆笑了笑,道:“夫人很好啊!晚饭时,还在说着,明日要把家里的那只老母鸡炖了,给老爷送去呢!” 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令得陈庆之脸色大变,面露狰狞。这两日,他脑海中一直都在想着有关那些火器非法流出的事情,这让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陈庆之当机立断,对那几个亲卫大吼道:“你们赶紧退出去,快。”言罢,不再理会他们,只身冲入府中,口中大喊着:“夫人,夫人……,你在哪里?夫人……。” 四名亲卫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人喊道:“小四,你速带老仆退出去,我们去接应元帅。”那个叫小四的亲卫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一把抱起那个老仆重新往门口跑了出去。那老仆根本就搞不清楚状况,愣愣的被小四带到了府外。直到远离府邸十多丈了,小四才将其放下,只大声说了一句:“待在这儿,别动。”随即便头也不回,又冲回府中了。 老仆实在是看不懂这一切,不过,他久在陈庆之家中做事,陈家上下哪怕是在自己家里面,也都多少带着点军中的味道的。因此,那个士兵让他待着别动,老仆便就真的不敢动了。就在他一头雾水,伸长脖子看着自家府邸时,忽然间一声声巨响传来,“轰轰隆隆隆”,强大的冲击波袭来,老仆瞬间便被那气劲扑倒,随即便晕了过去。 第 103章 惊天变(中) 亥时,皇宫,长乐宫。 内城的数声巨响,宫中许多人都听见了,不过自然是不清楚发生何事的。 小狐狸倾城和小老虎风翼,他们的感知比人类要更为灵敏,纷纷跑到殿门口,朝外张望。升平公主杨静姝以及最近都在充当公主护卫的唐芯的母亲吴琳,也随后走了出来。不过,隔着高大的宫墙,今天又是天气阴沉,连月亮都被黑云遮蔽了,却是啥也看不到的。可是,光听这声音,便知道事非寻常了。 小狐狸嗅了嗅后,说了一句:“好像是……火器?闻着有黑火药的味儿了。"小老虎也点了点虎头,似乎是在表示同意。 杨静姝和吴琳对视一眼,感觉有点不安。她们都是知道火器的存在的,尤其是吴琳,作为唐家的媳妇,更是亲眼见识过它的神威。毕竟,当初为了研发火器,在唐氏庄园,可没少折腾,常常便会“呯呯呯”的,吓人一大跳,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数年之久。虽然这些事情属于机密,哪怕吴琳作为唐钧的夫人,也接触不到那些东西。但这东西毕竟是在唐家诞生的,她多多少少总是会知道一些的。只是,火器可是受到朝廷严格管控的东西,谁会在京城之中使用它呢?而且,听起来,似乎离皇宫并不太远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升平公主赶紧命人去召来内廷大总管汪直。汪直急急忙忙的来到长乐宫,一见面,便立即弯腰行礼:“殿下可是受了惊吓,老奴惶恐。” 吴琳代公主问道:“汪总管,发生什么事了?竟传来如此巨响?” “老奴已经命人在调查了,只是如今正在宵禁,要知道确实的消息,只怕得等到明天早上了。” 公主和吴琳对望一眼后,吴琳代为说道:“事非寻常,还请汪公多费费心,守护好宫院,以免惊吓到宫中的诸位贵人,劳烦了!” “请殿下放心,老奴职责所在,不敢怠慢的。殿下请歇息着,老奴告退。” 杨静姝向其点了点头,目送汪直离开。想了想后,杨静姝终究有些放心不下,便带着她们,一起移驾皇帝所在的未央宫,打算今晚就守在父皇的身边了。 另一边,汪直从公主的寝宫出来后,脸色便阴沉了下来,手上的拂尘“啪”一声被其生生握断了。虽然他确实也不知道刚刚那声巨响,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但却不妨碍他猜到,究竟是谁在搅风搞雨。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想干什么,但他明白,他们居然动用了那种东西,这就绝不是什么小打小闹了,这是要掀桌子的节奏啊! 自皇帝出事,公主殿下意外的成了监国后,汪直便有意的与那边疏远了些。他虽然是个宫人,但好歹在这宫里住了大半辈子,伺候了两代帝王了。对于权力斗争,虽然不是当事方,但也算是局中人的。汪直一直都不愿意在皇权更替上,过早的站队,因为他知道那样做,一定会让老皇帝不满的。之所以,有时候给予宁王某些方便,也都掌握好分寸。直到皇帝出事后,他才稍稍越过了界,放任宁王弄死了那两名西域女子。因为那个时候,他觉得宁王要比秦王更有机会登上大统。没想到,后来的“监国之争”,升平公主居然意外胜出了。当然,这并不表示公主殿下有登上帝位的可能。可是,从这件事情却可以看出来,以陈庆之、周家、唐家等为首的一大批官员,对于宁王的上位,是持反对态度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汪直人老成精,立即便又疏远了宁王一系,只做好自己的本分。然而,宁王等人实在是胆大妄为,他们居然在京城动用了火器。只是不知道,刚刚那一下,究竟是针对谁的。汪直已经让人去查了,但因为宵禁的影响,要拿到消息,还要一些时间。但他知道,这件事情怕是要惊天动地了。更可怕的是,他虽然不负责火器营日常的管理实务,却顶着个火器营主管的头衔,这件事情他怕是难辞其咎的。而再往深里想,这会不会其实便是宁王使的一石数鸟之计,想要把自己也拉下水了?至于说彼此的那点香火情,呵呵,那玩意儿值得几分钱了?他连皇帝都敢算计,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呀? 丑时,汪直接到了第一拨消息,在听完手下的汇报后,汪直愣在原地,目光呆滞,犹如失了魂魄一般。他嘴巴里哆哆嗦嗦的,想要说什么,却愣是发不出声儿来。那个混蛋……,那个混蛋,他怎么敢这么干的?这是要作死啊! 卯时,未央宫。升平公主悠悠醒来。昨晚上,睡得很不踏实,昏昏沉沉的。刚从床上坐起身来,门便被推了开来。只见吴琳进来后,便第一时间看了眼床上,见她已经起身了,连忙快步走过来,俯下身道:“殿下,汪公公正在殿外等候召见。” 杨静姝下意识的看了眼窗外,天色依旧昏暗。吴琳知机的道:“现在刚过了卯时。” 原本就因为昨晚不寻常的动静而心绪不宁的杨静姝,这下子更感到不安了。昨天晚上必定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了,否则汪直不会这么早就来求见。年轻的公主殿下,手足无措的在吴琳的帮助下,穿好衣服,走出去会见汪直。 “启禀殿下,昨天晚上,亥时三刻。内城的一座宅子,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听到巨响后,巡夜士兵便立即赶了过去。待水龙局的人员,扑灭现场的烟火后,便入内搜寻,不过,并未找到任何的生还者,更不见一具尸身。” 停顿了一下后,汪直续道:“经确认,那座宅子,是……是陈庆之元帅的。平常的时候,只有陈元帅的夫人及几位老仆住在那里。” 吴琳脱口而出,问道:“那陈元帅呢?他……,昨晚上……?” 汪直抬眼看了下目光空洞的杨静姝,显然这件事情把公主惊着了。陈庆之非比常人,其对于人族,对于升平公主个人都有着旁人无可取代的重要意义。若是陈庆之不幸殒命,对于朝堂,势将造成莫大的冲击,其影响甚至不亚于老皇帝突然昏迷不醒这件事的。 汪直暗叹了口气,如实道:“老奴第一时间派人去元帅府询问过了。据陈元帅的亲兵所说,昨天下午,陈元帅接到家中老仆传信,说是陈夫人突然感觉身体不适。傍晚时,陈元帅便带着亲兵从城外军营回城了,而后便带着四名亲兵回家了。此后,便是宵禁开始,陈元帅自然便没有再回帅府了。所以,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陈元帅怕是……凶多吉少了。” 升平公主及吴琳,睁大着眼睛却都毫无神采。像这种突发的大事,别说她们了,便是老皇帝在这儿,怕是也要六神无主的。好一会儿后,升平公主勉力用其颤抖的手,拿起笔来,歪歪扭扭在纸上的写下几行字。 吴琳强撑起精神,将公主写好的那张纸拿起来,汪直从其手中接过看完后,躬身施礼道:“老奴这就去向几位老大人传殿下的谕旨。”言罢匆匆而去。升平公主待其走后,便一下子瘫在椅子上。直到听闻噩耗后,杨静姝、吴琳才意识到,陈庆之对她们来说,其实是要比她们想象中的还要重要得多的。那个男人,可以说是人族中流砥柱、定海神针般的存在。也是她们许多人的精神支柱。难怪之前,张恪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想尽办法让他留守京城。他们显然比谁都明白,陈庆之的存在,不是其他任何人所能够取代的。 一个时辰后,唐龙、周衍、郭守敬、杨修、崔浩等相继入宫。在升平公主的书房,汪直将昨天晚上的事情,向众人做了通报。这件事情,当然是极其让人震惊和悲伤的,可是,形势严峻,没有时间来让他们慢慢的消化那些情绪了,他们必须立刻对此拿出应对的方案来。这些人都是政坛老手了,第一时间便意识到了,这件事情将带来的严重的后果。军方第一人,被谋害了,幕后黑手必然还会有后招的。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军方系统突然间群龙无首了,该怎么办?若是军队被别有用心的人所掌控、利用,那将是多么可怕的后果,不言而喻。 时间紧迫,大家经过商议,迅速的以监国公主的名义,发出了几条旨意。 一,驻扎于城外的所有军队,暂停所有的活动,包括日常训练,原地待命,直至朝廷下一步的指令到来,违者以军法论处; 二,京城实施全面封城措施,无特别颁发之令牌者,皆不得出入城门,违者以谋逆论处; 三,全面实施戒严,城内所有公共区域,皆不准有十人以上人群聚集、不准持械上街,所有营业场所,暂时停止运营,违者以谋逆论处。所有这些举措,即时生效。 杨静姝在杨修匆匆写就的文书上,盖上了监国大印,随即便由崔浩亲自带着这份令旨,至尚书省晓谕各部,令其遵照执行。这个时候,许多官员已经约莫知道了些消息,只不过,无法确认真假,因为——早朝取消了。而在看到这份旨意后,他们便明白,陈庆之大概率确定是出事了,否则朝廷是不会出台这种政令的。阴谋?意外?不得而知,但随着这份旨意的下达,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当此时刻,但凡不傻,便知道必须要时时、事事的小心谨慎,免受无妄之灾。没想到,西南才刚刚平定,京城便陷入了如此危局,加上皇帝至今还一直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唉,这一年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当真是流年不利啊! 巳时,刚刚开启不久的四方城门,又被重新关上了。无论是从外面进来的,还是从里面出去的,这个时候,全都只能望门兴叹。这一不寻常的举动,自然让许多百姓一头雾水的。不过,很快的,京都府便开始张贴告示:京城进入紧急状态,开始全面戒严。随后,不等大家反应过来,京城的衙役及一些士兵,便开始上街赶人了。腿脚快的,赶紧跑回家,腿脚慢的免不了挨上几鞭子。最惨的是那些早上刚进城来的小商贩们,若是城中没有亲戚的话,根本就无处可去。原本只是进城来卖点东西的,没想到,来的时候好好的,回不去了。可怜的是,根本就没有人去听他们的诉苦或者解释,许多人就那样无端地被送进了牢房。而原本应该车水马龙、热热闹闹的京城,还不到午时,便已经变得仿若空城了。 第 104章 惊天变(下) 京城,宁王府。宁王杨豪和赵无极正兴奋莫名的谈着话。 “哈哈哈哈,果如先生所料,他们真的封闭了所有的城门了。先生算无遗策,本王佩服佩服!” “王爷谬赞了。只要陈庆之死亡的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了,他们必然便会担心我们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招。为了以防万一,会实施全城戒严,这并不难想到。不过,倒是没有想到,他们连驻守城外的军队都下了禁令,甚至连日常的训练都停了,呵呵,真是天助王爷啊。” “嗯,这么一来,咱们无论要在城里做什么,都不必担心城外的军队了。唉,若非陈庆之一直牢牢的掌着军队,令得本王一直都没办法将手伸进去,想做什么事儿,都顾虑重重,放不开手脚,否则也用不着走了这许多弯路的。” “陈庆之,确实在军队中威望卓绝,非任何人可比。他们想必是担心咱们会趁此机会,利用军队逼宫,呵呵,殊不知,咱们目前根本没有能力做到这一步的。” “嗯,既如此,那就赶紧开始下一步吧,本王已经等不及了。” “遵旨。不过,还有件事情请王爷明示。那就是关于汪直汪公公,此人毕竟是有着宗师修为的,到时候,属下怕是没有办法留手的。只能全力以赴狙杀他了。否则,若是让其逃脱了,后患无穷啊!” “唉,这个本王明白。虽然咱们和他有交情,可惜老汪他,终究是有点三心二意了,始终不肯完全臣服于本王。此事虽然遗憾,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的。你说的对,既然都到了这份儿上了,又岂能妇人之仁,你且放心大胆去做吧。欲成大事,难免会有所牺牲。本王曾经给过机会,只可惜,老汪不珍惜啊!” 午后,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队伍,以“清君侧,除奸佞”的名义进逼宫门。与此同时,一份檄文开始在城内广泛传播:火器营主管汪直,心存篡逆之心,先谋害了皇帝陛下,致使其陷入昏迷,后又设计诱杀了当朝兵马大元帅陈庆之,窥视国器。奸佞当道,忠义不伸,宁王虽势单力薄,却也不忍见乾坤倒转,纲常沦丧,将以七尺微命,奋起抵抗,扶保社稷,匡扶正义。煌煌人朝,岂能落入宵小,灿灿文明,不可毁于贼寇。希朝堂上下,贤达民众,皆以大义为任,共除奸贼云云。 陈大元帅被人害了?这是最让民众惊愕的事情,难怪今日一早,又是封城又是戒严的。汪直,那不就是个阉人,他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人神共愤之举?当然,大部分民众并不能立即分辨出这件事情的真假。由于戒严令,他们自然也没办法走出家门,去求证什么。但是,今天官府的种种异常举动,都表明了,绝对是发生惊天的大事了,莫非:人族守护神一般存在的陈庆之大元帅,真的殒命于一介阉贼之手? 普通百姓的看法,显然不会影响到局势的发展。皇城北门,玄武门。这是镇守皇城的重要门户,自然是修建得极其坚固的。别说三千人了,哪怕是三万人想要攻破它,也不会那么容易的。不过,那只是针对常规情况而言的。对于这三千“除奸队”而言,他们根本就不跟你玩什么冷兵器、肉搏战,而是一上来,就动用了火器、火药。不到半个时辰,玄武门就被破了。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斗,没有战术、没有武勇,只有硬解,完完全全的降维打击。刚刚封闭了几个时辰的皇城北门,在几声爆破声后,便轰然倒塌了。 守卫玄武门的将士,自然都是精挑细选过,忠心耿耿的勇武之士。只不过面对火器,他们根本就有心无力,毫无招架之功。整个过程中,除了用弓弩射杀了几人外,便再无任何建树了。而由于封城、戒严令等措施,哪怕玄武门第一时间发出了警报,并向各处求援了。但,直到城门被破,"除奸队"长驱直入了,也没能等到一兵一卒的援手。 长乐宫。 升平公主杨静姝面对着一身戎装的兄长,宁王杨豪。本来还有些战战兢兢的,但当看清楚形势了,倒反而又平静无比了。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俩人自小就不亲近的,某种程度上,对于宁王今日的所做所为,杨静姝或者并不感到意外吧!就像一个坏人,你知道他早晚是会做点什么事儿的,于是当他真的做了以后,你也只会反应道:“噢,我就说嘛,他果然干了这种事吧。” 皇宫内,时不时的还会传来爆炸声,喊杀声,但已经比之前稀稀落落了许多。显然,宁王一方已经逐渐的掌控了局面。这种情况下,杨静姝当然明白,回天无力了,也是因此她显得如此的平静。面对着宁王及其身后的数百士兵,只有小老虎风翼,还在虎视眈眈的盯着对方,其他的宫人、侍卫,或死或伤或逃或降,整座殿内如今只剩下杨静姝、吴琳以及一狐一虎。自知道陈庆之出事之后,杨静姝便感觉到不妙了,也做了些应对的措施。只不过,终究对方是早有预谋,行动更是果决迅速,加上强大的火力,导致了现在的局面。而他们之前的那些举措,也变相帮助对方阻挡了驻守城外的军队的支援。或许,直到现在,城外的军队都还不知道城里发生的事情的。总之,大势已去了。杨静姝蹲下来伸手安抚着焦躁不安的阿虎,使其慢慢的平静了下来,免得他枉自送了性命。 身着一套银白铠甲的宁王,固然是神采飞扬,极为拉风,不过穿得久了,自然也感到沉重无比,颇不舒服。于是,便让手下帮忙卸掉了甲胄,而后便大喇喇的坐在了椅子上。宁王颇为自得的扫了眼殿内,又在倾城身上注视了良久,第一句话却是说道:“呵,这小狐狸,还是这么漂亮,啧啧啧!过来本王这边,嘬嘬嘬……!” 倾城却是如上回那样,一脸傲娇地跑到升平公主的身后躲起来了。宁王见状,却是不以为意地嘿嘿一笑。随后,才正眼看向自己的妹妹。虽然彼此没有所谓的亲情,但其实也没什么恩怨的。之前的监国之争,站在宁王的角度看,更多的还是陈庆之、周勃等人在搞鬼的。至于这个皇妹也不过是被那些“奸臣”利用了而已,一个哑巴,她能干啥呢?哪怕她监国以来,许多人都评价她做得不错,甚至极有乃父之风。不过,这事儿说穿了,也不过就是因为皇妹自小长伴在父皇身边,有样学样而已,不代表她真有什么治国理政的能耐的。这种重担,终究还是要由我来挑,才比较好嘛!这就是天命啊! 宁王一边想着这些,一边道:“皇妹勿惊,本王此次进宫,乃是为了‘清君侧,除奸佞’,诛杀汪直这个奸贼及其乱党。皇妹且自宽心,在此稍待,等本王清理完那些叛逆,便可恢复如初了。” 升平公主一边安抚着小老虎,一边抬头看了宁王一眼。她当然知道宁王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篡逆之举找借口。虚伪肯定是虚伪的,但站在宁王的角度,他确实需要这么演一下的。一方面,为自己正正名,名正才能言顺;二方面,后续他想要更进一步,还是需要各方的支持的。这其中,目前还是正儿八经的监国公主的杨静姝,显然还是有些份量的。因此,保持好和她的关系,哪怕仅仅只是表面上的,也是有必要的。宁王这般惺惺作态,更多的还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而非亲情。在宁王想来,反正这丫头,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那就暂时将她供起来吧! 杨静姝不能说话,而宁王显然也没多少话要跟她说的,更加没有兴致在她面前一直自言自语的。所以在随口说了几句话,留下一队人作为看守后,便离开去了未央宫。杨静姝看着他的背影,暗叹了口气。她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监国公主,只是宁王,非人君之选。国器落入他的手中,绝非国之褔,更非民之幸。而宁王为了达到目的,想必后续还会强力打击异己的,到时候,许许多多的人都会遭殃的。这些事情,杨静姝很容易想得到,但她却对此做不了什么了。而身边的吴琳、倾城和阿虎显然也帮不上忙的,这让杨静姝深感无力。 另一边,宁王去看了看依旧昏迷不醒的皇帝。不过,这一次他却并没有如上次那样和皇帝说什么心里话。宁王只是静静地看了皇帝一会儿,同样留下一队人看守着未央宫后,便离开了。或许是因为大局已定,让宁王觉得没必要再说什么了,浪费时间。 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除了——汪直失踪了。当然,说是失踪了,其实就是跑了。宁王对此有些生气。原本双方的关系,还是不错的。但随着宁王以诛杀他为幌子发动政变,甚至还诬指他害死了陈庆之,如今双方自然就只剩下你死我活的关系了。其实,当初对于要不要拿汪直当幌子,他们是有过犹豫的。但最终还是觉得汪直是最合适来背这口锅的。因为陈庆之是死于火器的,但这玩意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弄得到的。而汪直作为火器营主管,这对他来说,自然是想拿多少拿多少的。所以,将这口锅丢给汪直,简直就如同量身定做的一般,适配得不行。要是不丢给他,但凡犹豫一点儿,那都是对这口锅极大的不尊重。 宁王自然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而既然干了这事儿,那就必须斩草除根。所以,他才让赵无极直接干掉汪直,来个死无对证。却没想到,居然让人给跑了,这下麻烦了。汪直毕竟是有着宗师级身手的,如今大家又结了这么大的仇怨,虽然他未必敢来寻仇,但终究还是个不小的隐患的。而且汪直是知道不少和宁王有关“秘密”的,所以,宁王也更加有了弄死他的理由了。不过,好在他们先一步将其定为“叛逆”了,这种情况下,他无论说什么,都可以无视的。毕竟,怎么能够听信一个“叛逆”的话了?不过,不管怎样,还是干掉他稳妥一点。于是,很快的,悬赏捉拿叛贼汪直的布告,就贴满了京城大街小巷了。 这一件又一件不同寻常事件的接连发生,也让京城的数百万民众,意识到了他们或许正在经历着惊天动地的变化。只是不知,这一切究竟是福?是祸? 第105 章 变天 翌日,皇宫,乾阳殿。 当一众官员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入殿参加朝会时。他们发现今天的帘幕后,并没有出现升平公主的身影。不过,许多耳聪目明的官员,其实在来之前就已经预想到了,如今不过是证实了而已。果然,当宁王戴金冠着蟒袍,气宇轩昂的走进来时,他们便已经明白到,朝堂是真的要变天了。 随后,宁王当众宣布:因升平公主,凤体违和,特让他来代为主持今日的朝会。紧接着,赵无极出来向众人通报了汪直谋害陈庆之,欲行叛乱之事;好在,宁王殿下及时地识破了其奸谋,并亲身犯险,率领宁王府卫士,诛除了其党羽,可惜贼首汪直,实在狡诈,趁乱逃脱了。不过,如今已经在全力搜捕之中,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相信迟早会将其抓获并绳之以法云云。 对于前天晚上及昨天发生的这些事情,来参加朝会的这些官员多多少少已经有所了解了。这些人能够站上这里,那自然都是聪明人的,不会轻易地就相信赵无极所说的。可是,或许正是因为他们都太聪明了,哪怕心中存疑,却也不会轻易强出头表达自己的看法。升平公主、陈庆之、汪直此时全都不在朝堂上了,这里面的水有多深,让人细思极恐啊!昨天玄武门发生的异变,已经在京城的上层中传开了,据说整个玄武门都被彻底毁坏了。宁王一方打的可是“清君侧、除奸佞”的旗号,但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呢?呵呵,那就不可说呢! 自升平公主殿下监国以来,虽然时间不长,倒还真的赢得了许多官员的拥戴的。公主殿下监国,传承了老皇帝的施政风格,但在许多方面又增添了女性特有的柔和。以前上朝时,大家面对老皇帝,总是少不了惶恐紧张的。但是这几个月,来参加公主殿下主持的朝会,心情上无疑却是要放松许多的。有些人更是不免私心里想着:若是以后都让公主殿下监国理政的话,似乎,也还不错哟! 然而,从今天的情况看,公主殿下怕是斗不过她的这位皇兄的。唉,没有了陈庆之的强力支持,公主殿下终究势单力薄,面对实力强大的宁王殿下,她一介女子,除了一个公主身份外,又没有任何自己的势力,身边就只剩下些太监宫女,又能怎样呢?可怜的小公主啊! 今日朝会,并没有讨论什么具体政务。而是,宁王单方面宣布了一些事情,包括一些人事任免。不过,宁王显然也知道不能一下子把步子迈得太大了,因此把重点更多的放在皇城的禁卫城防的人员调整上。宁王把几乎所有城门的城门官换了个遍,这是针对武将系统的职务变更,如今陈庆之不在了,也没有人有胆量、够资格出来反对。另外一个重大决议,则是关于驻于京城外的三十万军队的。陈庆之被害,但大元帅之职不能一直空缺,总要有人顶上来的。否则群龙无首下,军中生乱就麻烦了。而这么重要的职务,就不是随便什么人接手得了的了。最终,不算太意外的,兵马大元帅暂时便由宁王代为执掌,待以后再仔细挑选出来新的合格人选继任。由是,今日朝会,宁王一系算是彻底掌握了军中大权及京城防务。果然,在老皇帝无法上朝理政,陈庆之又不在时,根本没有什么人有份量在这些事情上和宁王扳手腕。尤其是在如今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刻,更加没有人敢轻易出头,只能由得宁王予取予求。 随后,宁王以兵马大元帅的名义,给城外的军队发出了第一条命令:着城外军中,四品以上将官,于明日午时,只身由西城门步行而入,至元帅府议事,违者以军法论罪。 看着宁王一系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事,鬼都明白这绝对是筹备良久的行动,而绝非临时起意的。可是掌管军队、宫禁的陈庆之和汪直,如今是死的死,逃的逃,其他人哪怕是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也是有心无力的。因为他们明白,这个时候冒头,宁王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弄死他们的。 宁王静静地站在上首,观察着群臣的反应,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嘿,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真是爽啊!只等明天,城外的那些上层军官入城向自己投诚效忠后,那一切便都水到渠成了。之后,自己就能登临九五,号令天下了。多年的夙愿,就要完成了,宁王忍不住的身心颤抖,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直欲乘风而起。 京城城北,军营。 朝廷的旨意下达。此时,将士们才知道他们的大元帅,陈庆之为奸人所害,已然殒命。许多人第一时间都懵了,根本就难以相信,明明前天,人还好好的啊。将士们立即便围住了传旨的钦差,想要问个明白,这事儿究竟是真是假,又是谁害了他们敬爱的大元帅呢?然而,前来传旨的钦差,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告诉他们,明日午时,准时进城到元帅府报到,违者以军法论罪后,便匆匆离开了。 许多将官对于大元帅的忽然遇害,自然是心存怀疑的。只是,朝廷之前对于军队的种种禁令并没有解除,他们暂时还不被允许做任何事情。若要强行有所动作,那事情就可大可小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可就不好说了。所以,虽然心中悲伤、愤怒、疑惑,但最终他们还是克制了自己,决定等明天进城再问个清楚明白。而底下的士兵们,在听说了陈庆之死亡的消息后,他们并没有想太多,只是伤心欲绝,难以自制。一时间,军营内,哭声四起。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平生哪得几次流泪,然而这是他们视之如父的陈庆之大元帅啊,竟然遭此不测,怎不令人心伤、悲痛。 军营的哭泣声,竟然隐隐传至北城门,引得城头上的士兵纷纷驻足瞭望。这件事情,随后也被前去传旨的钦差,报到了宁王这里。宁王可不在乎那些大头兵,哭不哭的,只要他们不惹事,就行了。所以,在听说城外军营虽然哭得呼天抢地的,但却没有其它异动之后,便挥挥手认人退下去了。倒是一旁的赵无极感慨了一句:“陈庆之,不愧是军中第一人,果然是威望卓绝,非一般人可比啊!” 宁王却并不想谈论这个,对他来说,陈庆之无疑是个极大的阴影的,哪怕他如今已经死了,他还是下意识的不想谈论他。宁王道:“明天的事情,你准备得怎么样了?那可是有差不多两百号人的,又个个是骁勇之辈,可不能出了岔子。” “王爷放心,属下早已安排妥当。这些人虽然都是一身武勇,但只要他们进了城,两百人,又能翻起什么风浪的?虽然他们都是陈庆之提拔起来的,但如今他人已经死了,这些人难道不需要为自己未来的前途考虑一下吗?属下相信,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会知道怎么选择的,或许会有那么几个不识相的刺头跳出来闹。不过,那倒也简单,直接顺手除掉,再换上咱们的人就是了。不过,依属下想来,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最终都会顺从殿下的。” “哈哈哈,好好好,就是这么办。先生果然好手段,本王没有看错你啊!对了,那两家,有什么动静没有。” “暂时没有,一直都安静得很。他们毕竟都是几百上千年的大家族,自然不会轻举妄动的。尤其是那两位老人家,活了一大把年纪,都快成精了,这个节骨眼,势必会明哲保身的,毕竟他们身后可还站着一大家子人的嘛!” “哼,若非怕影响大局,本王真想一股脑儿杀光他们,省得见了闹心。” “王爷勿急,要收拾他们,以后有的是时间。他们的势力、人脉毕竟遍布于我人朝上下,现在就动他们,于我们而言,绝无好处。一切还是等王爷完全掌握大权了,到时候,不管您要怎么消遣他们,那不都是您一句话的事情吗?” “嗯,你说的对,不过你一定要派人盯好他们,千万别让他们出来捣乱了。” “属下明白,王爷放心。对于唐氏庄园和周家大院,属下一直都派人严密监视着,从未放松的。”宁王闻言,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 丑时,一个鬼魅般的身影,绕过重重明岗暗哨,潜入了唐氏庄园,直到半山腰上的一座小院。刚进入院中,“噗噗噗噗”数支暗箭便向其疾射而来,亏得这人身手了得,反应敏捷,竟然硬是躲了过去。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唐家?” “咱家汪直,冒昧来访,求见唐宗师。” 小院里静了一会儿后,院门被拉开,唐钧走了出来,看向来人。月色下,待看清楚来人果真是汪直后,才朝对方拱了拱手,道:“汪总管,请进。” 汪直郑重的回了一礼,迈步走了进去。 “唐老,老奴冤枉啊!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说着,竟然跪了下去。 唐龙赶紧示意唐钧将其扶了起来。叹了口气后,唐龙道:“老汪啊,实话实说,老夫知道陈元帅的死与你无关,宁王搞的这些把戏,我老人家哪还看不出来的?可是,现如今,我唐家自保尚嫌不足,又哪有本事为你做什么主啊!你也知道,我唐家与宁王一向就不怎么对付的,唉,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汪直幽怨的愁了他一眼,道:“您老也这么说,唉!” “嗯?你还去找了哪个?噢,该不会是老周吧?” “正是周太师,他说暂时帮不上忙。不过……。” “不过什么?别吞吞吐吐的,都啥时候了都。” “是。周太师倒是给我出了个主意。太师说,依他的判断,京城之局已经没办法靠城门内的人去解了。宁王将逐渐的掌控军政大权,他手中还有火器营,没人奈何得了他的。想要破局,只能去京城外面寻求帮助了。所以,太师让老奴想办法先逃出京城,去西南暂避一时。” “西南?嗯,老周的想法,倒不失为另辟蹊径的妙招的。唔,那你还来找老夫做甚?” “这个……,那个……,西南毕竟太远了。老奴想着……或许您老人家有办法帮我的,所以才……。” “没有,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个老东西,这种事儿还能有谁比周老头看得更清楚,他都说没办法了,那就一定没办法。你还犹豫个屁啊,你啊,就按他说的,到西南去吧!” 一旁的唐钧见他还在犹豫,便也劝道:“汪总管,不要再迟疑了,趁现在京城还有些混乱,赶紧走吧!西南有子兴和敬之在,他们手下还掌握着一支两万人的精锐军队,去找他们,或许才有翻盘的希望的。” 最终,汪直带着复杂忐忑的心情,离开了唐家。京城的天已经变了,眼下显然也没有人能改变得了这一切。诚如周衍所言,只能寻求从外面来破局了。而这一次神器的更迭,还没有全部完成,可以预见的是,往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惨事,还会有多少人要面临不可测的命运。而当宁王成功登顶之后,又将把人朝亿万百姓带向何方?这一场惊天之变,其实,才刚刚开始! 第 1章 出路 人朝,西南,安顺城。 正在各个地方巡视的张恪,接到老师周勃急召自己回城的信息后,便带着周薇等人赶了回来。 自与叛军达成和解、招安对方后,新上任的安顺城城主周勃便一直在努力的恢复着安顺城及周边地区的民生、秩序、生产。对周勃来说,这些事情都是驾轻就熟的。老实说,要不是老天爷不给力,至今都还不愿意普降甘霖,周勃是很有信心让安顺城甚至是整个西南地区快速地恢复正常生活的。毕竟混乱了这么久,大部分百姓也是这么盼望着的。哪怕是生活依然艰苦一点,但只要上面有官府愿意管着,有基本的生活保障,只要有着这么一点儿盼头,他们也愿意忍一忍,以待将来的。而因为老师的存在,张恪便不需要亲自去操持这些事情。而是带着周薇、杜若等出去仔细的体察民情,对整个受灾区域进行一次深入、广泛的调查研究。看看怎么样,在此后的灾后重建、民生发展等方面,更扎实的做工作,找一找更好的出路。 经过这一番走访、调查,张恪倒是认识到了,西南地区相比起人朝的大部分地区,的确还真的是相对贫穷和落后许多的。这里山多地少、交通不便,别说发展经济了,能有个温饱已经算得上是好的年景了。本来,随着玉米的引进种植,大部分人倒是不用再饿肚子了。谁知道,才刚刚过了两年吃上饱饭的好日子,就又遇上连年大旱了。唉,这日子过得,实在是折腾啊。 张恪也知道,天灾或者自然环境不佳,这是很难有什么好办法的。但,难道要就此躺平?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张恪还是想着再去找找别的出路,尽力去改善一下这个地方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他们抵御风险的能力的。只不过,这地方除了山多之外,还真的没有其它可见的资源,可供发展了。但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看来,只能在这些山上想想办法了。 西南地区百分之八十以上为山地和丘陵,土层较薄,肥力较低;耕地分散,坡地多;保水保肥能力差;土壤类型多样,区域性差异明显。这样的地质条件,若是有现代科学技术的加持,那还真不是事儿。通过推广良种、良技、良机、良法,并运用机械化、标准化手段去改造,让原本不利的耕作条件,系统性融合现代农业技术,完全可以走一条具有山地特色的农业发展道路的。可是,如今显然是没有这些东西的。 种植传统农作物,显然在目前的条件下,并不是最优的选项。哪怕是种出粮食来了,也很难在经济上产生太大的效益,对改善当地民众的生活,不会有什么太多的帮助。再加上交通不便,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累死累活的运出去,若卖不上好价钱,甚至最终都只能赔本赚吆喝,实在是不划算。 既然传统农作物效率低下,那是不是可以改种一些高附加值的东西呢?例如:草药、菌菇、茶树、花卉;或者发展一些养殖业,例如:羊、鸡、鸭、竹鼠、蜜蜂等等。张恪借鉴了后世中国在这方面的一些理念和探索。打算引导和鼓励西南地区的民众,转向发展“林下经济”。其核心在于“不砍树,也致富”的生态保护及可持续性发展观。 既然生活在这儿,若是不愿意离开故土,那便只能在有限的自然条件下,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遇山开山,遇水架桥,主动、努力的去改善自己的生存空间。人族不就是这样子从那种茹毛饮血的环境中,一步一步的走到现在的吗?虽然,各个地方的环境、条件不同,但办法总比困难多的。只要努力的去改变,曾经的不毛之地,未必不能在将来变成山花烂漫之地的,曾经的天堑也终有一天会变成坦途。 张恪一边考察着民情,一边规划着西南地区未来的发展蓝图。得益于另一世时,丰富的实践及接触过的海量资讯,他倒是总能找到具有可行性的、令人拍案叫绝的发展线路。这当然是因为他站在了巨人的肩上才能有的眼光和见识,张恪自己自然不敢居功的。可是,在周薇、高芝等人看来,却是再一次被其天马行空、发人深省、极具创造力的思想所震撼。 一路走来,几个女孩子,尤其是周薇和高芝,她们其实也一直在转着脑筋,想着要用什么办法,才能帮助到这里的百姓,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只不过,看着这儿的环境,她们也只能苦笑摇头。这显然不是只是给他们一点金钱资助,就可以解决问题的,那样不过只是救得了一时,却救不得一世。所谓:授人以鱼不若授人以渔。这个道理她们还是明白的。 可是,张恪却能在这种毫无头绪,无从着手的情况下,依然找到可行性的出路。他……,真的好厉害啊!女孩们崇拜的眼神,真的是让人……舒坦啊!但也有一丢丢的不好意思。毕竟这些东西,说到底还是集体智慧的结晶,哪是他一个人就能凭空想得出来的。不过,被崇拜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啊!所以,张恪也就厚着脸皮生受了,毕竟有些事情也不好解释的,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过来的吧? 张恪在和她们探讨这些事情时,其实真正能听得懂的,就只有周薇和高芝。尤其是高芝,对于发展经济民生的事情,她更能领会那些理念中的深意,毕竟她们高家本身就是社会经济活动中的重要主体,结合过往的实践经验,能够更好的判断出张恪这些谋划的可行性、创造性及其非凡的价值。有的时候,高芝甚至还能提供一些补充意见,完善这些想法。 “百姓们第一时间,考虑的必然还是怎么喂饱肚子的事情的。所以,等下雨了,都不用官府动员,他们就自己会尽快的去恢复粮食种植的。官府只需要备好粮种,种粮这方面的事情便无须担心太多的。但要引导他们种其它的东西,恐怕就不会那么顺利了。” “哦?你具体说说!” “首先,是观念问题。人的精力毕竟有限,顾得了这个相对就要轻视其它的。民以食为天的观念深入骨髓,很难让他们将精力转到其它方面上去,尤其是这种涉及到他们的基本生活的大事情。” “嗯,的确如此。” “其次,是你说的技术问题。种粮食,他们驾轻就熟的,不需要再进行培训。但那些有价值的草药、花卉,或者养殖蜜蜂、竹鼠之类的,还是需要一定培训的。哪怕是同样的养鸡,小规模养殖和成规模养殖其实也是不一样的。若是没有专业指导,很容易失败,而一旦失败,就可能让他们从此望而却步,不敢再涉入其中的。” “唉,你说的对,毕竟谁也不可能随便拿一家人的生计去冒险,力求安稳还是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的。” “第三,就是这些东西种养出来了,怎么销售出去?卖给谁?收购的商家,会不会出一个好价格,保证他们有利可图。若是他们辛辛苦苦的做出东西了,无良商家却趁机压价,他们小门小户的,又能怎样了?到最后,只落了个白忙一场的结果,必然是要寒心的。这些后顾之忧,要是不帮他们解决了,哪怕是再好的政策,恐怕也是没有办法推广开的。” “呵呵呵,芝儿讲得很好啊,说得很有道理嘛。” 张恪听得高兴,忍不住亲昵地叫了她一声“芝儿”,这让周薇、哈尼、杜若等纷纷侧望。高芝却是瞬时红了脸,偷偷的看了眼周薇后,原本自信满满、侃侃而谈的,如今却耷拉着小脑袋,不敢再吱声了,心中只想着:张恪怎么当着她们的面,这般叫人家了。不过,“芝儿”,这听着怎么这么好听啊?说起来,我还比他大着几岁的,他以前可没这么叫过我呢! 张恪其实只是下意识的这么叫出声的,有点类似于以前看见了靠谱又有思想的年轻同事后,自然而然的便开口鼓励和夸赞。不过,显然,这般亲昵的称呼,还是对她们有着不小的冲击的。虽然他和高芝的事情,在他们的小圈子里早已经不是秘密了,但毕竟他们并没有正式的定下名分。所以之前在公开的场合里,大家还是多少克制着自己,不表现出太过亲密的互动的。虽然私底下,亲亲抱抱举高高之类的事情,早就做过许多次了,但那毕竟是避着人的嘛! 张恪自然也立马就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忘形了。他立即接道:“你们呢,也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周薇等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人开口,不知道是不是还沉浸在刚刚的暧昧中。眼见气氛有点小尴尬,却是杜若弱弱的举手小声的道:“张恪,若是……,若是养小动物的话,那我懂一点点的,或许可以帮帮忙的。” 张恪赶紧接口道:“好好好,杜若真乖。” 周薇闻言,却是忍不住的“噗哧”一笑,见大家闻声望过来了,连忙转过头去,却又一次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低头弯着腰,身体不住抖动着。张恪拿手指戳了戳她:“薇儿,你也说说你的意见吧,不要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不说还好,这话一出,瞬时让大家集体喷饭,纷纷笑出声来,前仰后合的。张恪见状,也是一乐,呵呵呵笑开了。 类似的讨论,他们一路走来,都在进行。张恪一直在鼓励她们发表意见,包括在这方面相对小白一点的哈尼和杜若。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张恪秉持着“兼听则明”的理念,不管说得对不对,都先听一听,而后思一思。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断完善着自己的规划,为了提高当地民众的生活水平,殚精竭虑着。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张恪掀开帘子,往外一看,安顺城城门已经屹立眼前。 第 2章 退路 安顺城,城主府。 风尘仆仆的回来后,张恪等人立即便去拜见了周勃。在其书房里,待张恪等人行过礼后,周勃先是点了点头,又关心了宝贝闺女周薇几句,方才面色凝重的道:“急急忙忙的把你们叫回来,是因为,京城出大事了。” 周勃说“出大事了”,而不只是“出事了”,那显然一定是发生极严重的事情了。周勃从身后的柜子中拿出一大叠文件,里面有公文也有数封信件,交给了张恪。张恪双手接过来后,便赶紧坐了下来,分别打开看了起来。 周薇等人站在一旁,看着张恪脸上的表情。只见他先是表现出震惊、凝重,眉头皱起、嘴巴张开,随即又脸现怒色、忧色,呼吸急促,还咬了咬牙根,眼中闪过凶光。好一会儿后,张恪才将那些文件递回给了老师。周勃接过来,又重新把文件放回身后的柜子里,还上了锁。周薇等人虽然好奇无比,但也明白那些都是朝廷的公文,不能随意示人的,因此也没有什么不满的。只不过,到底……,出什么大事了呢? 看着她们担忧的神情,师徒俩互视一眼后,最终,周勃还是道:“不久之前,京城发生了大事。宁王发动了政变,先害死了陈庆之大元帅,然后软禁了升平公主殿下,取而代之成了‘监国’。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便会登上大位,成为新的皇帝了。”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很多,几个女孩子一时之间除了震惊外,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其它的反应。周勃看了看她们,叹了口气后,道:“这些事情,暂时不要外传。你们这两天赶路,想来也累了,都先回房休息吧!” 女孩们都知道他们肯定是有重要事情亟待商量的,因此都听话的施礼告退了。张恪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一直在呆呆地发愣。好一会儿后,才艰涩的问道:“陈元帅……,果真……去了?” 周勃摇了摇头,道:“他那座宅子,整个儿都被炸成废墟了,什么也没有剩下,自然也找不到他的遗体。所以,想必……,唉……!”见张恪失魂落魄的样子,周勃又道:“老爷子在信中说,详细的事情,信里面说不太清楚。不过,他已经跟汪直谈过了,并建议他逃往西南,寻求咱们的收留和庇护。若汪直听话,真的过来了,咱们到时候可以向他详细的询问。不过,如今咱们面对的最大问题还是,该怎么应对眼下的局面了?” 张恪闻言,抬起头来看了老师一眼,随即重重的点了点头。如今显然不是悲伤,更不是纠结的时候。宁王接下来的行动可以预期,而且以他的性子,显然是不会等太久的,必定会谋求尽快的登上大位的。而他们远在西南,根本就对此做不了什么的。唉,话说回来,当初他们因为政治需要,想尽办法替代陈庆之,来到了西南。没想到,这么做的后果便是令得陈庆之被宁王所害。可以想见,若是陈庆之当初没有坚持留在京城,而是来到西南,虽然宁王肯定还会发动政变夺权,但陈庆之想来就不会殒命了。这么想的话,却是他们间接害了陈庆之的。想到这里,张恪忍不住咬牙切齿的,紧紧的握了握拳头。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想尽办法弄死宁王那个王八蛋的。 深吸了两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悔恨,张恪分析道:“老爷子信里面说的,还是在理的。眼下的局势,已经难以逆转了,宁王大概率会很快登上帝位。老爷子他们如今在京城,除了努力的自保外,已无余力再去做什么了。想要逆转乾坤,只能从外面想想办法了。目前来看,宁王需要花些时间和精力为登上大位,做足准备;之后,也要花时间巩固权位。但等他完成这一切后,咱们的麻烦便要来了。需要立即对此做一些应对的准备了。” “依你看,这段时间会是多久?” “三个月吧,最多也超不过半年去的。到时候,宁王便会对所有政敌,进行清算的。其实,若不是咱们正好不在京城,又刚刚平定了叛乱,于国有功,让他也要有所顾忌,他估计会很快对咱们动手的。不过,眼下他肯定是要遵从‘先安内,后攘外,由近及远’的行动原则,来处理问题的。但他可绝不像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一旦控制住局势,很难忍住不对咱们动手的。毕竟,咱们屡次三番坏了他的好事,他是不可能一直留着咱们的。再加上……,陈元帅的事情,他必然也明白,咱们是绝无可能相信他的那套说词的。所以,剩下的,也就很明了了。” “嗯,的确是时不我待啊!那么,咱们要怎么做了?” 张恪揉了揉眉间,努力的思索起来。好一会儿,先问道:“大丫那边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虽然西南地区,因灾聚起了许多匪帮,但大多都不成气候,毕竟他们都没有办法解决粮食匮乏的问题,想扩大规模也是力不从心的。” “哦,如此的话,那便通知她,暂时先停下来吧。” “嗯?哦,也对,确实该先停下来了,毕竟剿匪的行动,持续了这么久,士兵们也很乏了,需要停下来休整一下了。” 师徒俩心照不宣地互视一眼后,张恪又道:“接下来,朝廷有可能会断了给咱们的粮草补给的,咱们得想办法自筹粮草了。唔,这事儿看来得找高芝来帮忙,先挺过这个难关再说了。” “好,事不宜迟,这两件事先办了吧!你去找高姑娘,我这就安排人去通知王大丫。” 张恪点了点头,向老师施了一礼后,转身去往后院。找到高芝时,几个女孩子正聚在一起说着话,面色沉重。尤其是周薇,好像还哭过的样子。张恪自是明白她在担心什么,连忙走过去,抓起她的小手,安慰道:“薇儿不必太过担心家里人的,有爷爷在,必定会保他们周全的。” 周薇闻言,勉强的点了点头。张恪暗叹了口气,他明白周薇出身政治世家,这种事情可不是全然不懂的。今日权势滔天,转眼身陷囹圄,很多时候,那都是某些人一句话的事儿,怎么可能不担心呢?于是,张恪也不再说什么了,转头朝高芝道:“高芝,有件事情,要劳烦你帮忙。” 高芝干脆地点头道:“你说。” 张恪先把事情说明了一下后,道:“暂时,宁王还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的,毕竟隔着这么远,而且他也需要时间巩固权位,这段时间应该顾不上我们。不过,他肯定会想办法,给咱们增加困难的。这其中,他最有可能使的手段便是,先断了给咱们的供给,包括粮草、军饷、武器。所以,咱们必须未雨绸缪,尽快的去自筹粮草了。很有可能在接下来的这半年里,我们的粮食甚至是军饷,都必须想办法自行筹措,自给自足了。” 高芝点了点头,道:“明白了,我这就去筹集粮食,尽快运来西南。”言罢,起身欲走。 张恪却伸手拉住了她,抓住她的香肩,郑重无比的道:“芝儿,你等一下。有些话,我必须先跟你说清楚了。接下来,我们和朝廷的关系,会……很复杂,也会影响到许多人的命运,稍不留神,还很有可能影响到家族。这一点,你一定要明白。” 张恪又一次叫她“芝儿”了,不过,这一次,大家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高芝笑了笑,道:“我明白的。不过,我本来就讨厌宁王的,而且我们矾楼本身和他也是有过结的。而且……,而且只要能帮到你,我……,我都会去做的。” 张恪闻言,感动得无以复加,忍不住将其拉进怀里,紧紧的抱着。生活在皇权社会里,个人或者家族的荣辱兴衰,是极其脆弱的。尤其是在最高权力更迭期间,更是危险万分,若是可以选择的话,相信许多人会选择远离这个旋涡,明哲保身的。高芝居然没有退缩,甚至都没有考虑一下便表示要帮他,这份情意,委实是令人感动万分的。对于这一点儿,在场的人中,杜若还不太理解,哈尼体会不够深刻,但周薇是完全能够明白的:高芝这几乎可以说是将身家性命全都交给了张恪了。 张恪抱了她好一会儿后,出言嘱咐道:“这件事情,你回去后,还是要去跟你母亲说清楚的。若是她不想高家卷入这件事情里,那就算了。” 高芝想说话,但张恪阻止了她,劝道:“这并非你个人之事,你们高家还有那么多族人,老人、女人、小孩,没道理拿他们的生活和未来出来冒险的。但是,如果他们愿意赌一把,那么等将来扳倒了宁王,高家自然也能得到相应的回报。这些事情,你不妨都和他们讲一讲,说清楚。当然,一旦他们选择入局,也必须想办法留退路,比如说,海外。这事儿,周通就可以帮忙的。” 高芝闻言,抬头看向张恪。海外、退路、周通,这几个关键词一出,让高芝似乎想到了什么,莫非……?张恪迎着她的眼神,点了点头,坦白道:“我的确在这些年里,做了些布置,我其实更希望这些都用不上,但若真的天不从人愿,我也同样不想到时候只能听天由命,任人宰割。你,明白?” 高芝认真的点了点头。有些话,是不方便说得太透的,不过高芝显然都听明白了。张恪点了点头,又转向哈尼道:“哈尼,我想让你回一趟晋州老家,找到三叔公,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他。我怕宁王会对咱们家不利,要想办法自保了。有可能的话,就让他们分散到各处先躲上一阵子,等事情解决了再回来。嗯,等一会儿,我还是写封信吧,你带回去,亲手交给三叔公。” 哈尼连忙点头答应。张恪同样上前抱了抱她,随即便走到书桌边,写了一封多达十几页的信。写完后,墨迹未干,张恪抬头看着她们,道:“为达目的,宁王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他连陈元帅都敢谋害,又遑论其他人呢?我们没有选择,只能奋起反抗。不过,咱们必须趁现在他阵脚未稳,先为自己的家人找好退路,以待将来。天道有轮回,善恶终有报,我相信,我们一定能赢的。” 第3 章 宁王登基 京城,承天门。 宁王的登基大典正在举行。 这一场登基大典,其实是在质疑、反对声中,仓促举行的。许多大员出于各种理由,并不支持宁王在这个时间点,举行“登极仪”。而他们反对的原因,也是有理有据的。 一,老皇帝尚在,他虽然昏迷不醒,但以后万一醒过来了?到时候,国家岂不是要有两个皇帝?谁是合法的?而且这个时候就另立新皇,是不是太急了点,也不符合孝道?要不再等两三年,看看老皇帝的身体状况再说呢? 二,老皇帝可从来没有指定过继承人的。不管他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这都是事实。所以,宁王凭什么成为继承人的?新皇继位,是需要合法性依据的,可老皇帝并没有留下指定继承人的诏书,甚至连相关的口谕都没有。所以,宁王在继承资格上是缺乏依据的。一句话,就算是要另立新皇,凭什么是你? 三,登基之前,是有一些程序要走的。比如要有一个由公候勋贵、朝堂重臣、德高望重者所组成的“请愿劝进团”,联合上表三次,请求继承人继位。而被劝进者,须三次辞让之后,才可接受下来。这主要是为了表现继承人谦逊的品德,虽然这事儿更多的只是在走过场,但皇家乃国家、万民之榜样和表率,哪怕都知道只是演戏,也不能取消的。谁知道,宁王竟然连演都不演了,在第一次有官员上表劝进后,他只是在朝堂上口头推辞了几次,便“勉为其难”地接受下来了。这个吃相,可着实不好看了。 四,“登极仪”何等重大、庄严之仪式。照道理,须由“钦天监”仔细认真的挑选一个良辰吉日的。人家民间小老百姓,结个婚啥的,都还要查查黄历了,何况是新皇登基呢?可是,宁王呢,在劝进后七天就要举行仪式,先不说这日子选得“吉不吉”的,咱就说“急不急”吧?再者说,这么重要的典礼,是有许多东西要准备的,举办大型典礼也需要各部门协调,并进行细致的排练,以免典礼当日出什么差错。若到时候,因为准备不充分闹了笑话,那算谁的? 五,玄武门至今还没修葺完毕;有关陈庆之元帅的后事该怎么办,至今也还没有确定下来;不久前,在元帅府,处置了许多武官,或贬谪或降职或流放或下狱或直接杀了,弄得军中人心惶惶、乌烟瘴气的。虽然,并没有发生哗变,但城外的三十万大军此时士气低落、气氛也不太对劲,如此的话,是不是等一等,再举行典礼,以免刺激到那些将士。 六,国之大典,是不是应该邀请一些国内国外的贵宾,前来观礼呢?可是,七天?就这么点时间,谁赶得及过来了? 当然,还有其它一些原因,总之,许多人都觉得,宁王殿下现在就举行典礼,实在是过于“仓促”了些。最好是等个一年、两年后再举行,比较稳妥一点的。可是,宁王愿意再等上一年、两年吗?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别说一年了,一个月他都等不及的。 宁王的“登极仪”,终究还是如其所愿,如期举行了。祭天、祭地、告宗庙后,宁王在乾阳殿登上了御座,接受百官朝贺,三呼“万岁”后,接受了“印玺”,之所以要三呼,也是体现了重要的事情说三遍的理念及仪式感。随后,宁王便以新皇身份,亲自“用玺”郑重的钤印,颁发下了第一份诏书——《即位诏》,此外也有其它一些重要文件。随后,新皇帝亲临承天门门楼,由礼部官员向全天下宣读即位诏书,以此宣告新皇即位,天下易主。此诏书随后还将抄录无数份,通传于天下、广播于四方。 宁王的登基典礼,哪怕是仓促举行的,也还是繁琐得紧的。这一整套下来,可把这位新皇帝给累得够呛的。幸亏他心情舒畅,否则早受不了了。不过,到这里,典礼也就算成了。站在承天门上,望着京城风貌及门前广场上乌泱泱的百姓,宁王此时此刻,当真是志得意满,激昂澎湃到不行啊,直恨不得引吭高歌。多年夙愿,一朝得成,何其快哉啊! 然而,在这喜庆的气氛当中,却也有不少官员神色复杂的。内心里,他们倒并不是多么反对宁王来继承大统。毕竟老皇帝的身体状况确实是不好,而国却不可一日无君。可是,纵观宁王整个的继位过程,委实是有诸多不符合规范、不合规矩、法理上也不够充分的地方。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热热闹闹的,但这种事儿又不是只看这些的。例如:他们并没有让钦天监选择吉日,而是仓促上马,硬是在短短的七天内,操办了此事;本该主导整个活动进程的礼部尚书崔浩,却在大部分场合里,都让其手下替代了,这其中是有什么隐情吗?今日大典,宁王的兄弟姐妹中,除了最小的,尚未成年的安王殿下外,其他人皆没有到场,这又是为什么呢?另外,周衍、唐龙、郭守敬等老大人也都称病不来,这同样也是很有问题的。这些可都是极受老皇帝器重的臣子,他们的集体缺席,可不是好信号啊!虽说如今天下易主了,但新皇帝若不能服众,终究不是好现象啊!总之,这一切都让原本应该喜气洋洋的气氛里投下了一些阴影。 晚间,新皇帝于宫中设宴款待群臣和嘉宾。这个时候,更多的人便发现了某些重量级人物的缺席。不过,当然没有什么人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的提这些糟心事儿的。所以,表面上看,整个宴会还是其乐融融、丝竹歌舞、觥筹交错的。新皇帝杨豪也是满面春风的频频举杯,看起来也很是兴奋。但只有亲近之人,才会发现皇帝喝酒的时候,比往常要凶猛、豪放许多。当然,这可能是因为高兴,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其它的缘由。总之,这场宫廷宴会,还是波澜不惊的完成了。 之后几日,因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升迁朝堂大臣、奖赏功勋贵戚的旨意,也在不断发出。普通百姓对这些事情,只是看个热闹而已。但身处权力中枢的人,却从这些升迁、奖赏中仔细辨别着朝堂的人事变迁、格局变化以及新旧势力的博弈。这其中,吏部侍郎杨修也在关注着这些事情。在这一次的皇权交替中,杨修的位置,并没有什么变化。虽然新皇帝,照惯例给了他不少财物赏赐,但官阶品秩上,却并没有任何变化。不过,杨修对此却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因为相比起许多前朝同僚来说,他的境遇已经算是不错了。按照他自己的分析,这可能跟他一向游离在党争之外有关系。而这和他自入朝为官以来,刻意的站在中立立场,不让自己染上党派色彩有关系。 或许对许多官员来说,加入某个派系,然后借助派系的力量,会让自己的仕途,走得更顺畅,更容易一些。不过,杨修却始终不太愿意走这条路,靠这种方式去进阶。这并不是因为他清高,或者因为什么“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之类的原因。而是杨修是有更远大的政治抱负的,在获取更大的权利之前,他还不想介入那些党派之争中。杨修自然是能力出众的,他也完全可以在现阶段只依靠本身的能力进步,而不用去加入任何的党派。这样做的好处是,自己不但可以超然于党争之外,不需要面临可能的派系倾轧,因为这种事儿实在是不可控的,很容易便会被无端的牵连。同时,保持独立性,政治立场上会更容易去灵活的应变。这并不是什么墙头草,或者狐狼主义。相反的要做到这一点,其实是很考验一个人的政治智慧和手腕的,稍有不慎,就很有可能玩脱,前功尽弃的。 不过,随着新皇的登基,杨修赫然发现,其实最大的变数或者说隐患,其实是来源于这新皇帝的。这一位,有点……“任性”啊!杨修有点不好给其定位,暂且只能用这么个词汇了。纵观他登基后,对一些官员的升迁任免,可以看出来,他是急于掌控住大权的。当然,这倒也没有什么的,做了老大后,总要给下面的跟随者一些好处,论功行赏的。而且,换上自己的人去坐重要的位置,也便于去施行自己的政治理念,不这样做,反倒奇怪了。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便是这个道理的。 真正让杨修担忧的是,新皇帝对于军方的种种处置。许多人只知道玄武门发生的事情,毕竟那个大门至今还没有修好。但杨修知道,其实新皇帝做得最狠的事情,却是发生在“大元帅府”的。 话说当日,两百多位武官,接到朝廷的命令,卸下戎装,空着手从北城门步行入城,前往大元帅府报到。那个时候,陈庆之的死讯已经传到城外军营。陈庆之于军中的威望毋庸置疑,闻听他忽然身殒,除了错愣外,更多的是愤怒和怀疑。大元帅身体一向健朗,如何会突然便身死了?随后,朝廷倒是给出了解释:皆因火器营主管,内廷大总管汪直,图谋不轨,发动叛乱,害死了大元帅。然而,这个解释,根本没有办法完全消除军中将士的疑虑。堂堂大元帅,怎么会这么容易被人算计的,这其中必然还有其它的隐情的。 带着诸多怀疑,为求真相,也为了安抚那数十万士兵,应朝廷之召,城外的两百多高阶将官,依召卸甲弃戈,一同来到了元帅府。那一日,二百多名汉子,身穿常服,却头扎白布,腰系麻绳,脚穿草鞋,浩浩荡荡的进城。这一幕自然引来了许多京城百姓的围观、议论。而后,陈庆之为奸人所害,死无全尸的事情便也在京城百姓中间传开了。那一日,京城中,街头巷尾、勾栏肆井,时有哭声传出,悲伤的气氛,覆盖整座城池。然而,满城百姓却根本不知道,更加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 第4 章 元帅府 却说当日众将官入城,直入元帅府议事。待他们全都进去后,元帅府便直接关上了大门,而后一队队士兵便将整个元帅府重重围住,百步之内,无人能够靠近。 当日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任何人知道。只有住在元帅府周遭的一些民众,隐约能够感受到,里面的一些不寻常的动静。虽然令人好奇,可是,终究无人能够靠近帅府,所以,也就没有人确切地知道那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不过,那一天一直到后半夜,都不断有人从元帅府进进出出的,而每当偶尔大门被开启时,便能听见从里面传出来令人寒毛直竖的惨叫声,随着大门重新关闭便又消失了,恍如幻听。入夜宵禁后,附近的居民中有一些胆大的,倒是耐不住好奇,于自家中偷偷的透过门缝、墙缝往帅府偷瞧。却见一些士兵时不时便会从里面扛着麻袋出来,将其扔上马车,随即便运走了。麻袋里面装的是什么,黑灯瞎火的,自然是看不清楚的。可是,透过那些麻袋的形状,许多人多多少少已经意识到,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了。 那一天元帅府中发生的诸般事情、种种声音,实在是过于惊悚、恐怖了。之后,大部分目击者及听众,都选择了对此三缄其口。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事情还是不可避免的慢慢传出一些片段来。然而,这件事情更具体的细节真相,始终都是缺失的。而且无论是那些见到或是听到些什么的人,也大都对此讳莫如深,不敢多谈。而直到新皇登基,那一天帅府的种种动静,更是仿佛从没有发生过一般,沉寂了下去。 之后,新皇帝陆陆续续的提拔了近二百位武将,并且其品级基本都在五品以上。然后,又将城外的驻军进行了一番大规模调动,据说有接近四分之一的兵力,被调派往各个地方,同时调动地方兵员赴京戍守的军令也同时从京城发了出去。这其中有一些事情,杨修也是知道的,身为吏部侍郎,类似官员升迁之类的事情,按程序,毕竟还是要经他手,进行办理的。虽说武职的考核、升迁之权在兵部,但程序上还是要经过吏部的,哪怕只是走个形式,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对武将系统的一种制衡吧。只不过,这种事儿,杨修到底也不过就是过目了一下名单而已,真要说看清里面的门门道道,那就非他所能的了。但,军队系统发生大规模的变动,这一点却是明摆着的。另外一点,无论是文官系统还是武将系统,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忽然之间多出来这么多的职务空缺,这是怎么回事儿?虽然,新皇登基,肯定要广布恩泽,提拔一批新人的,只是一下子就提起二百多位五品以上武职,这个还是有点夸张的。而原本在那些职位上的人呢?杨修在听闻坊间有关元帅府那一天的种种传闻后,便很自然的把这两件事情联想到一起了,当真是细思极恐啊。而当日那两百多进入元帅府,披麻戴孝的将官,此后便不知下落了,难不成全都……?那可都是有具体职务的高阶武官啊,就这么杳无音讯了,即便是以杨修的心境,想到这件事情时,也仿佛感觉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气侵入身体里,让人不寒而栗,瑟瑟发抖。此事若真的如杨修所想的话,那杨豪分明就是在作死啊! 整个人朝的军队,若按驻地粗分的话,可分为三大部分:中央军(禁军)、边防军、地方军。这其中,真正有战力的军队,北境的边军三十万,戍守京城的禁军三十万,地方军二十万。这八十万的军队里,五品以上的高阶将官总共约有一千五百人。这其中有不少还是只有品秩的虚职的,大多都是皇帝用来奖赏的,并无实权。这与当年老皇帝曾经亲自封张恪为六品“扬威少将军”的情况类似。像这种顶着个将军头衔也有不少人,但他们手底下普遍是一个兵都没有的,甚至许多人连相应的俸禄、待遇也没有,是真正的有名无实。 然而,当日那两百多武官,却是守卫京城的禁军中,实打实的有职有权的高阶武官,甚至可以说是禁军中的绝对核心。这便是为什么杨修觉得新皇帝这是在作死的原因。他为什么要用这么激烈的手段,对待禁军的领导层呢?他在忌惮他们什么?想到那两百多人是披麻戴孝进入元帅府的,这自然是因为陈庆之被奸人所害的缘故,故然这也的确可以视作非常激烈的态度表达的。但照道理,那也是针对汪直而来的啊,新皇帝没必要为此反应这么大吧?但如今看来,他们的这一行为,似乎还真的极大的触怒了新皇帝,以至于他竟然把他们一锅端了。如此反常,莫非害死陈元帅的人,其实并不是汪直,而是……?否则的话,这件事情根本就说不通的。 杨修还真的是一个心思缜密、机敏智慧、善解人意之人。仅凭着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以及相关人等的行为、反应等,经过一番细致分析后,就将事情的真相猜测、还原得八九不离十了。只是,知道真相又能怎么样了。如今新皇帝已经大权在握,朝中有分量的大臣,不是投诚效忠,便是明哲保身了。杨修相信,绝对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对陈庆之的死有怀疑。比如周衍老太师、唐龙宗师、郭守敬老大人、礼部尚书崔浩等人都托病,没有去参加新皇帝登基的晚宴,这就很有问题了。然而,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坐看宁王登上了大位。显然,这些人都选择了在这个时候,暂避其锋芒,以图后计。毕竟,他连陈庆之都敢杀了,还能指望他对谁心慈手软吗? 人朝虽时时面临着北境的威胁,但有陈庆之这个定海神针在,几十年来,数次打退了入侵之敌,内部也因此得以稳定、民生持续发展,百姓得享太平、安乐。也是因此,不只是军中将士,人族的亿万百姓也都对陈庆之极致尊崇。因此,若是陈庆之实际上是被宁王所害的消息传出去,哪怕他如今登基做皇帝了,也免不了遭到万民讨伐的。唉,为了上位,宁王太冲动、太着急了,用了最不该用的手段,只是,一切已然无可挽回。然而,虽然宁王如今得偿所愿了,只是他的江山真的稳吗?杨修对此表示怀疑。靠着那般激进的手段,虽然一时间压下了反对的声音,暂时得势了,但压迫越甚,来日的反抗力量也必然越大。这些事情,杨修是看得清楚的,也正因此,对于自己的未来,他需要更加谨慎的去把握,更要尽可能的站对、站稳立场。一旦将来局势有变,不说能立于不败之地,起码不站在危墙之下。 新皇帝杨豪对于朝堂内外、军中上下的清理,一直都没有停下。或许是他自己也明白,他登基的过程,实在是有太多的不能探究的地方,也因此他对许多人和事,都显得疑神疑鬼的。唉,只能说:终究还是底气不足啊!既没有老皇帝传位旨意、大臣中也有不少心存质疑者;而军方系统,他几乎没有选择的,只能硬干了。不过,杨豪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的,怪只怪,陈庆之始终不肯为己所用,哼,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既然如此,那也就怪不得自己心狠手辣了。 只是,没想到陈庆之在军队中的威望如此之高、之重。那两百多名武官在知道陈庆之的死讯后,居然全体披麻戴孝的进了帅府。当宁王看到那一幕时,老实说,他当时真的是不知所措的,但随后便也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陈庆之在军中的威望。虽然他们早早的就找到了汪直这个替死鬼,要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去。问题是:他们并没有顺利的干掉汪直,还被他给成功逃脱,至今不知所踪。不难想见,等他再次出现时,这件事情的真相便要大白于天下的,这几乎只是时间问题。于是,在那一刻,宁王和赵无极都立即便意识到了,这二百多名武官:绝不可留。 于是,由宁王亲自出面先行安抚住了那些人,而赵无极则立刻就去调集来上千人手,将那两百多名手无寸铁的武官全部斩杀。那一天,整个元帅府鬼哭狼嚎、血气冲天,哪怕是宁王这个始作俑者,都被那浓重的血腥味,引得呕吐不止、脸色发白、手脚颤抖。 陈庆之不愧是当世人杰,活着的时候,便给了宁王极大的压力;哪怕是死了,同样能让他进退失据,为保全自己,不得不做出艰难的选择。而事实上,这一切已经失控到远远超出了宁王的预期。或许宁王的心中,不无后悔。可是,他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无论如何,都只能继续往前走了。为了掩盖一个谎言或是罪恶,最终人们会发现,他们只能去制造更多的谎言和罪恶。宁王如今便像陷进了沼泽中一般,无法自拔,罪恶的泥淖正一步一步的把他往下拉。这无形的压力,哪怕是自己终于登上宝座,得偿所愿了,也难以消减半分。以至于,那晚的宫中宴会,宁王为了排遣这些情绪,喝了个酩酊大醉。旁人皆误以为他是太高兴的缘故,却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其实根本就高兴不起来。陈庆之,老匹夫,哪怕是死了都余威尚在,偏要跟本王作对,可恨啊! 本来,在登基后,宁王是打算挨个的对秦王、升平公主、周家、唐家等这些一向就和自己不对付的人,算算账的。可是,元帅府的事情给了宁王极大的阴影,导致了他决定暂缓这么做。这倒是让早就严阵以待的这些人,全都有些纳闷:那家伙,当上皇帝后,这是转性了?还是说,正在酝酿着什么大阴谋?这家伙,不会才刚当上皇帝,便要玩什么帝王心术吧?不过,不管怎样,京城中在经历了一场暴风骤雨后,却是突然间又风和日丽了起来,这难道是:新人新气象? 第 5章 流民老汪 西南,安顺城。 周勃、张恪等人一直在关注着京城的局势。原本他们是准备迎击来自宁王的打压的。谁知道,自其登基做了皇帝后,却没有对他们做任何事情,甚至是连只言片语都没有。该不会是宁王……,忘了他们吧?本来摆好了架势的,对方却不出招了,这真的是让人很不习惯啊!这究竟是什么路数?无招胜有招吗?宁王如今已经到达这个境界了吗? 不过,虽然暂时看起来没什么事,也不明白宁王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张恪等人却是不敢放松的,依旧在为未来可能的风险做着防范与准备。高芝和哈尼已经相继出发了。前者去往青龙城,一是为筹措粮草;二是为了高家的族人,毕竟不能确定那人会不会针对他们,总归是要有所防范的。而后者则是去了晋州,让张家人有地方躲就出去躲个一年半载的,实在不行,也可以转移到北境去生活一段时间。哪怕不去北境,先到北方自家的黑龙牧场躲一躲,有袁焕、胡不归在,相信也能护他们周全的。 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他们倒是先迎来了正被朝廷通缉的汪直。说起来,汪直和周勃、张恪还是有点交情的。虽然张恪对其并不如何信任,毕竟这家伙立场很不坚定,说难听点,就是个墙头草。但在看到他后,见到了其真的是如同丧家之犬的落魄样后,还是心有戚戚焉的。他们都不太相信是汪直谋害了陈庆之。因为若是那样的话,对于宁王来说,那可是“有功之臣”,此时此刻应该在京城享福才对的,又何苦千里迢迢地跑到西南遭罪了。想来,宁王应该是出动了许多人手,布下了天罗地网要弄死他的,所以才让其看起来如此的凄惨。毕竟是伺候过两代帝王的人,本身更是有着宗师级的身手,居然搞成这副样子,着实是可怜可叹啊!话说,第一眼看到汪直的惨状时,还以为是哪个流民老太太呢。待认出来真的是汪直本尊后,张恪差点儿没忍住笑出来。 周勃见到汪直的落魄的样子后,显然也是大为震惊的,赶紧让人去准备了一桌饭菜款待。估计这一路上光顾着逃命了,汪直看上去都已经有点儿瘦脱相了。看到吃的后,也顾不上客气什么了,立即便狼吞虎咽起来,直让周勃侧目不已。不过,毕竟大家关系一直还不错,本身周勃也并非什么势力眼,因此倒是不会对因此看轻于他,反而还时不时的替他夹菜、倒茶水,嘴巴里不断说着:慢点吃、慢点吃,不够还有的,小心别噎着。哪知道,不说还好,一听这个,这老太太,不对,是这老太监居然感动地哭了起来,那哭声里透着满满的不甘和委屈,只是那略显尖锐的声音,委实是不怎么好听的,甚至令人耳根子有些发痒。 哭了一会儿后,汪直便一边继续喂着肚子,一边还含糊不清的说着他一路走来,是何其地不易,遇上多少的围追堵截,对方又是如何地想要置他于死地。因为到处都贴满了画着他头像的通缉令,他便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只专走那些偏僻小道。前面还好一点,以他的身手想“弄”点东西吃,还是可以的,不过为了不暴露行踪,便须克制一点。但自从到了西南地界后,便到处都是饿着肚子的百姓,想要吃东西,便是明抢都未必有地方抢去。直到到了安顺城,见到周勃,他其实已经有数日未曾吃过东西了。 周勃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西南的叛乱,也才刚平定不久,百废待兴。不过,因为还没有下雨,因此灾情实际上并没有结束。所以,粮食供应还在使用配额制。每人每天限定只能囫囵地吃点东西,饭量小一点的,还没关系,饭量大一点的,那确实还是要天天挨饿的,那滋味儿,唉,别提了。所以,汪直说他连抢都抢不到一口吃的,这一点儿都不奇怪的。因为百姓们领完口粮后,会立马就填进肚子里,不带犹豫的。这应该是因为这几年的灾情,百姓们饿肚子饿出来的习惯,那便是:有得吃便赶紧吃进肚子里吧,别想着留着下一顿了,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呢? 等汪直吃饱喝足了,周勃才问起京城的情况。汪直也知道如今的形势下,周勃已经是他所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救命稻草了。因此,他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把有关宁王的所有他知道的秘密全抖了出来。包括宁王给老皇帝进献虎狼之药、弄死那两名西域女子嫁祸于人、与赵无极的关系、如何阴谋害死了陈庆之与及几次针对周勃、张恪等人的阴谋全部交待了个遍。这些事情,他们之前便对宁王有所怀疑了,如今不过是从汪直的口中佐证了而已。 不过,如今宁王已经登基了,这些信息暂时来说是没有多大用处的。只能作为底牌先留着,以待将来有合适的机会再拿出来。毕竟目前,汪直被定性为叛贼,他的证词,人家完全可以以此为由,不予采信的。从这个角度看,眼下收留汪直,倒是没有什么太大作用的,反而有着极大的风险。好在这里远离京城,也确实没有什么人认识老汪,只要他小心一点,不要暴露身份,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的。实在不行,以后就一直伪装成老太太好了,说真的,还真挺像的,咳咳咳,扯远了。其实,以老汪的宗师身手,逃出京城后,未尝不可远走高飞的。不过,或许他是有点不甘心就这样被人阴了,往后还要背负着叛乱和害死陈庆之这个人朝擎天柱一般存在的骂名生活下去吧,有可能他甚至还想着要翻盘,沉冤得雪的。所以才会千里迢迢、千辛万苦的跑来西南,向周勃求助。 当天,在外剿匪的王大丫和刘长子也率队伍返回安顺城了。在听过了张恪的解释后,王大丫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倒是刘长子,对此有些意见。刘长子虽然跟着出去剿匪,但到目前为止他并没有什么正式的身份。不过,他个人倒是并不怎么在意这个的。而且,在这些剿匪的日子里,他似乎过得还挺享受的。每日里,就那样随军一个匪寨一个匪寨的挑过去,真心爽的一批。因此,每次剿匪,刘长子都是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们对于这小子的勇猛表现,也是一致的好评,短短的时间里,刘长子便和这些当兵的打成了一片,相处得极为融洽。这个时候,张恪却莫名其妙的让他们暂停了,说什么要休整一下,刘长子可是有些不乐意了:休整个屁啊休整,根本就不需要好吗? 不过,王大丫可没打算惯着他,这是在军队里,执行命令是天职,可不能像以前,随便想怎样就怎样的,要遵守纪律,要服从调度,懂吗?王大丫习惯性的对于张恪的要求,不做什么反驳,这是因为绝对的信任,以及这么多年来,彼此早已经形成的默契。虽说王大丫确实对刘长子很是欣赏,无论是他的身手、头脑都非常优秀,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过,显然在一些事情上,那还是要以张恪的意见为主的。刘长子嘛,他毕竟还是嫩了点。但其实,张恪和刘长子的年纪,是差不多的。但在王大丫的潜意识里,就是会觉得刘长子只是个小弟弟,但她却没办法用同样的态度去对待张恪。 张恪交待完事情后,王大丫便退了出来。等在门外的刘长子,立即上前问道:“怎么样了?到底为什么突然将我们叫回来的,咱们剿匪剿得正顺手……呃,正顺利了。” 王大丫看着他毛毛躁躁的样子,摇了摇头,道:“京城发生了大事,宁王登基做了皇帝。” 刘长子看着她,想了想,还是疑惑地问道:“那……跟咱们剿匪有什么关系?” 王大丫闻言,一时有些语塞。张恪倒是没有隐瞒她什么,直言以如今的形势,西南地区有匪患,才有理由把那两万精锐部队留在手上,以免他们被立即召回京城。这其实是养匪自重,但这事儿自然是不好宣之于外的。为了保留一定的武力在自己手上,他们是不得不这么做的,所以张恪才让他们先停止剿匪的。 王大丫最终只能道:“毕竟刚换了新皇帝,朝廷的政策或许会有所变化的。总之,上面既然让咱们先停下来,那就停一下。” 王大丫明显是不擅长说谎的,因此这个理由听起来便不怎么有说服力。不过,刘长子瞅了她几眼后,见她有点不耐烦了,便没有再追问下去了。王大丫见状,转而道:“我看你好像还挺喜欢军队的生活的,要不我去跟张恪说一下,让他安排你正式入伍。以你的本事,肯定很快便能出人头地的。” 刘长子闻言,不无心动。老实说,他确实挺喜欢军队的生活,和那些将士们在一起时,感觉也很是自在。但是,他还是摇头拒绝了。因为他压根儿不想欠那个家伙的人情。王大丫不知道这小子本来就心气儿高,尤其更加不想在张恪面前堕了气势,所以才拒绝了她的好意。她倒也不好劝什么,本来从军这么重大的事情,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决定下来的。 刘长子随后便离开城主府,回家去了。刘通他们这些人,毕竟是刚受招安不久的叛军出身,虽然不用关起来,但原则上暂时并没有人身自由,是不能随意地出行的。周勃自始至终倒是都没有苛待他们,甚至对他们还挺客气的。这当然也跟之前刘千斤一直都对周勃礼遇有加有关,加上周勃本来也不是什么酷吏,不会动辙就拿他们如何如何的。老实说,若周勃有心想要在他们身上捞取功劳、政绩或者钱财的话,还真不是不行的。不过,显然周勃并非那样的官员。因此,除了人身自由受限、每天都需要去官府报个到,另外城主府会安排一些徭役差事儿给他们做外,其它的,就真没什么了。这一点,还是让刘千斤等人对周勃很是服气和感激的。而既然人家这么宽容大度,那咱就不能不讲道义了,必须得好好配合城主大人的工作。双方良好的互动,也使得安顺城及其周遭都得以迅速的安定下来。唯一美中不足的,就只剩下,雨水始终还不曾下来了。 第 6章 筹物资 刘长子从父亲刘通的口中,了解了有关的情况。官府当然还是针对他们做了些防范的动作的。比如说,对他们所有人重新进行了身份登记;老弱妇孺能遣送回乡的便送回去,因故回不去了,也重新进行了安置;剩下的十来万青壮,也大多都打散了,并分别派了徭役,去往各个地区为灾后、战后的重建做贡献等等。这些措施相对温和,他们自己显然也明白,以他们之前做下的事情而言,官府是完全有这么做的理由的,因此也都比较配合。总之,知道官府并没有刻意的、出尔反尔地为难他们,刘长子便也安下心来。原本,他其实也并不怎么担心的,主要也是对于周勃的为人有信心,再加上那毕竟是周薇小姐的父亲,爱屋及乌下,刘长子便很自然的会去相信周勃。 这几年,生活在西南地区的民众,无疑是痛苦、挣扎的,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而即便是他们这些反叛者,虽然看起来轰轰烈烈的,但真要说活得有多好,那还真不见得。刘通在说起这些事情时,倒是表达了下对周勃真心的感激。这几十万跟着他起义的民众,毕竟大部分人都存活了下来,算得上是不幸中的大幸。而这与周勃适时的到来,自然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的。很难想象,若是朝廷换一个人来西南处理这些事情的话,结果将会是怎么样的? 父子俩,随后又聊起换了个皇帝的事情。所谓“天高皇帝远”,这种事儿本来和他们也扯不上什么关系。不过,按照惯例,新皇帝登基,会大赦天下,这对他们这些刚犯了罪行的人来说,自然算是利好的。虽然他们和朝廷达成了协议,但也多多少少会担心上面的人是不是会变卦?毕竟攸关几十万人的生死存亡,多少总是会为此担着心,忐忑不安的。 刘长子自然是不知道张恪他们与宁王的种种纠葛的。但换了个皇帝后,张恪便立即让他们暂停了剿匪的事情,这……似乎有些不寻常啊。加上王大丫的态度也有点奇怪,刘长子隐隐约约便有些怀疑,张恪他们是不是想要养匪自重?如果是的话,那便说明他们和新皇帝之间的关系,可能有点问题。这当然只是一点小小的疑心,这种事儿,显然人家也不可能承认。而且刘长子对于老皇帝、新皇帝确实也没有什么了解,所以这终究只停留在了怀疑而已,他一介草民,倒也操不了这个心的。 风平浪静的过了半个月,果然朝廷还是掐断了对西南这支军队的补给。给出的理由是:朝廷要重新调整和部署各个地方的防务,等完成新的布防后,会及时恢复补给。毕竟对此早有预判,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大家便也不感到太意外。但这当然还是会大大加重周勃等人身上的压力的。本来物资就很紧张了,再来这么一出,那真的是雪上加霜了。只能盼望高芝那里能够及时续上了。 视线转向数千里外的青龙城。码头上,大量的骡马车整齐的排列着。数十台龙门吊,正不停的从大船上将货物吊下来,放到地上。码头工人随即便将一麻袋一麻袋的货整齐的再堆装到马车上。装好后,再用防水油布将那些货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最后用绳子绑好。装好货后,马车夫收起货单,便立即出发,朝着下一站奔去了。这种场面,青龙城码头,已经持续不断,热火朝天的重复上演数天了。往日里,这里虽然也非常繁忙,但最近几天更加变本加厉了。这些货物大部分是粮食,乃是高芝通过矾楼的商业关系从各地采购,集中到青龙城后,准备发往西南地区的。 自从应周勃之邀,过来帮忙负责向西南地区转运赈灾粮食后,高芝便一直在做着相关的工作。与之前不同的是,那个时候的赈灾物资,大部分是从京城以及一些地方的储备粮仓里出货的,高芝只需要设计好线路,并派人监督、管控好进度,保证相关的物资能够及时到达指定位置就行了。而现在,则是高芝用自己的渠道采购的物资,发货地也已经不同了,需要重新进行布署。 高芝是接触过宁王的,对他可没留下什么好印象。没想到,如今人家竟然做了皇帝。张恪担心这家伙会给他们这些人穿小鞋,高芝也觉得这样的担心,不无道理的。而为了应对来自于新皇帝的可能的报复,便需要未雨绸缪,做一些防范措施了。这其中,最重要的事,还是要先保证有饭吃,活下去。为此,他们急需大量的粮食。不过,一个民间人士,忽然之间要囤积大量粮食,毕竟还是有点敏感的。而为了避免麻烦,也为了不留下什么把柄,此次物资还是借用了为灾区募捐、赈济灾民的名义的。旱灾毕竟还在持续,赈灾更不能停,所以这个理由倒也名正言顺,挑不出任何毛病。当然做戏还是要做全套的,因此高芝还是在青龙城好好地组织了数场赈灾义演之类的慈善募捐活动的。 话说,自青龙城市舶司开埠以来,海上贸易,风生水起,发展势头一直都迅猛无比。青龙城的商人,近水楼台先得月,依靠着海洋贸易,许多人赚得盆满钵满的。让他们为灾民们出点血,做做慈善,那也是应该的。在以矾楼的名义,牵头组织这些慈善活动的同时,高芝还去找了苏沐和周通,请他们出面说了些话。苏沐自不必说,作为一城之主,主政青龙城以来,成绩斐然,自然是话语权十足。而作为如今的市舶使,周通如今在青龙城商界,那也是极有份量的存在的。毕竟有那么多人、那么多生意都是围绕着市舶司在转的。而有了矾楼、高家、市舶司甚至是青龙城城主苏沐这些大佬的背书,这些活动自然成功吸引了大家的关注,并募集了大量钱财、物资,这当然也就不在话下呢。 不过,当高芝看到统计数字后,还是被吓了一跳。此次,短短几天时间,筹集到的物资,折算后,其价值居然高达百万两银子。要知道矾楼一年上缴的税,也不过五十万两,那便已经是人朝数得着的纳税大户了。可是,这才几天时间,就能筹集到如此之多的物资,青龙城如今这么富有了吗?要知道,虽然发动人脉,举办了这些活动,但更多的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高芝还真的没有很认真对待这事儿,也没有具体的想要借此筹集到多少多少善款的。因此,她还真的只是随意弄了弄,唯二算是比较认真的动用到的关系,便是她亲自去拜访了苏沐和周通了。没想到,就是这样子,仓促之下办的活动,也能筹集到这么多,那要是认真一点,往死里弄的话,那不得吓死人了啊? 这个事儿,一来说明了青龙城的经济实力确实比以前强了许多。但更让高芝惊讶的则是:以张恪为中心的这帮人,他们围绕着市舶司、海船、海贸、官方、民间、红民国等组成的海贸关系网,具有着怎样强大的力量。而听张恪说,他还在北方建立了互市市场和一个大型畜牧场。高芝虽然没去过,不知其详,但听起来,那跟“市舶司”似乎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所有的这些,便是张恪如今掌握着的隐性的实力吗?他还有没有隐藏着的,其它的东西呢? 仔细想想的话,从人朝的北方到东边、从朝堂到民间、从东海之外到北境异域,竟然都有着张恪的身影,并且还都占据着极为重要的地位,甚至可以说是起着主导作用的。高芝越是细想下,越是感到吃惊。这些事情若是分开来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好像没什么。可是若结合起来,通盘考虑的话,这一切,不可能是巧合的吧?莫非,真的是他有意的在进行布局?若是这样的话,那个男孩……他究竟在思考着什么呢?考虑到目前的政治环境,莫非他早就预感到,朝廷会变天,因此早早的就在为此做着准备?可这些事情,可都是开始于好几年前的,那个时候他不过才十几岁吧,怎么可能开始想这么遥不可及的事情的?这家伙,未免也太神了吧?高芝带着既惊奇又崇拜的心情想着,莫名的又有着好几分骄傲呢! 从青龙城出发,中间能走水路的,便尽可能的走水路,实在不行,再转到骡马车上。毕竟数千里路了,若全都只用骡马车去运输的话,那要走到猴年马月才能到西南啊?这也是高芝必须回来亲自走一趟的原因。不过,到了青龙城后,有高家的族人、有苏沐、周通等人的帮忙协调,许多事情都比较容易处理。只是在最终的运输路线以及在途中一些节点的交接细节上还需要高芝来拍板,不过问题都不大。矾楼的商业网络还是很成熟、完善的,这些事情若是交由旁人来做,还真的会两眼一抹黑,但对高芝而言,却更像是在“例行公事”而已。 经过测算,这一路,可能要走一个多月的时间。这其实已经不算慢了,但高芝对这个效率,却还是有些不太满意。为此,她还数次召集手下的人开会,要他们再想办法优化一下转运的效率。西南地区这几年损失了不少人口,但毕竟还有几百万人,雨水至今还没下来,这些人目前还需要朝廷来养活,最低的要求是不能再饿死人了。而这些事情,如今便都压在了张恪和周勃的肩上了。高芝自然知道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因此一刻也不敢懈怠,努力的要力求做得更好。虽然都明白,这事儿不可能一直持续,终究还是要老天爷下雨,才能真正的解决问题。只是现在,也只能尽量先想办法坚持了,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西南百姓饿死的。唉,都是因为朝堂忽然变天了,而他们对于新上来的那一位,实在是缺乏"信心",才使得他们不得不想办法自力更生。好不容易才平定了西南的乱局,本想着这里的百姓终于能够苦尽甘来了,却又偏偏在这个时候变天了,真是时也,命也啊!然而,也只有迎难而上了! 第 7章 工钱 视线再往东移,来到东海。这一日,海上升明月,月光抛洒在东海的海面上,随着海水的涌动,银光起伏摇曳,美不胜收。此时,在青龙城以东数百里的海面上,正有两头虎鲸结伴于海面上,快速的游动着。再仔细一看,在其中一头块头更大的虎鲸背上,捆绑着一条粗大的绳子,绳子上还系着一个篮子样的物件。这当然是很奇怪的,但更加令人惊奇的是,那篮子里竟然还装着个小孩子。而且,这小孩好像、似乎、应该是正在——睡觉。这画面看起来居然还挺美的,但也着实透着几分诡异。一个小孩子,躺在虎鲸背上,于大海之上呼呼大睡,这是什么逆天的操作?这两头虎鲸在海面上游动得还是很快的,半夜时分,便已经靠到了海岸边,停在了一处悬崖之下。 在那处悬崖的上方,正是林默林宗师所在的青峰岩。依旧是在那幢简易的石头房里,正在休息的林宗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睛,随即便从床上翻身而起,飞奔了出去。到了悬崖边,林宗师只是往下看了一眼,便毫不迟疑地从崖壁上跳了下去,落在了虎鲸背上。 林宗师失神地看着竹篮里,依旧沉睡着的小人儿,表情有些啼笑皆非、有些难以置信、也带着些宠溺。她蹲下来,伸手将那条粗大的绳子解开,将那个小人儿连同那个竹子编成的篮子提了起来。篮子里的小人儿,此时睡得正香,嘴角还流着口水,竟是没有被惊醒,嘴巴里“吚唔”了一声后,始终沉睡着。 林宗师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失笑不已。又复蹲下身来,分别拍了拍两头虎鲸,口里言道:“辛苦你们了,这一路上,红豆肯定没少折腾你们吧?你们啊,就这么惯着她吧!唉!” 两头虎鲸在海水里摇摆了几下身子,也不知道在表达什么。不过,林宗师倒是笑着点了点头,道:“这倒也是,碰上这位小祖宗,还真的很难拒绝她的。好了,我也不是要怪你们。既然来了,那就让她在我这儿住些日子。你们休息一下,便赶紧回去告诉红红,免得她担心。” 两头虎鲸听话的在水里点了点头。林宗师点了点头,站了起来,随后屈了屈膝盖,从虎鲸背上一跃而起,在崖壁上借力了几个起落后,便又重新站在了悬崖上。低头往篮子里一看,这个被她唤作“红豆”的小人儿,还在熟睡着。林宗师再次笑了笑,看得出来,她的心情是很不错的,并没有因为大半夜的被突发的状况惊醒,而有所不满。伸手抚弄了下红豆白嫩的脸颊,眼睛里满满的温柔与宠溺。 林宗师抬头看了看月亮,大概还有一个时辰便天亮了。走回那幢石屋后,将篮子轻轻放在自己的床上。床边,月光从打开的窗户照进来,温柔的洒在那小人儿的身上。林宗师有些失神的看着这竟然显出几分圣洁一幕:一个小人儿,一头齐肩的红发,一张白嫩的肥嘟嘟的小脸,怎么看怎么讨人喜欢。但再往下看,那四仰八叉的睡姿,却严重破坏了美感,不过细看之下,也还是有些可爱的呢。林宗师先是皱了皱眉,随后却又忍不住“噗哧”一笑。她靠着床沿坐下,伸出手指头搭在小人儿的手腕上,替她把脉。好一会儿后,林宗师才点头放开了手,再轻轻地捏了捏那张小脸后,起身出门。 走到石头房后头,那里是林宗师自己开垦出来的菜园子。在菜地里,仔细地挑选了些翠绿的青菜、蒜苗,拔出来后,便去井边打水清洗起来了。身为人族宗师,守护一方,是享有朝廷不菲的供俸的。只是,林宗师的生活却是简单到令人发指的。几十年的石头老房子、自己种的菜、顿顿小米粥。唯一比较值钱的东西,就是在另一幢房子里,堆满的各种各样的药材。 林宗师给人看病,大部分是不收诊金的,甚至还免费送药。她总是说,那些俸禄到她手里后,花都花不完,所以没必要再收什么诊金、药钱了。许多病患,为此过意不去,想要给钱,她也只是让他们象征性地少给一些,但若是给太多的话,是坚决不会要的。后来,有一个外地来的土财主,老来得子,稀罕得不行,小孩子却不幸得了怪病,辗转多处,最终还是找到林宗师这里,才给瞧好了的。那人自是对林宗师感恩戴德的,可惜他好说歹说的,人家就是不愿意多收他一个子儿。后来,他翻遍了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除了钱财以外,能拿得出手的就只剩下一株据说有几百年的老山参了。 那是孩子生病之后,他花了大价钱买来,本是要给孩子必要的时候,救命用的。如今孩子病都好了,自然也就用不上了。于是乎,那人便试着把老山参拿出来,想把它送给林宗师。原本还以为人家又不收的,没想到林宗师把它拿过来看了看后,却点了点头,道:“嗯,这个倒还真是好东西的。你给我钱,我是用不上的。但这株老山参我却可以用它来救人,救了人,这些便都是承你今日善举的功德了。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些善缘和功德都将化为福报,惠及你的子子孙孙的。如此的话,那我便收下它吧!” 那土财主闻言,高兴得连忙千恩万谢起来,仿佛得了多大的便宜似的,还把这件事十分骄傲的发了朋友圈。而其他有心人,在知道了这件事情后,便纷纷有样学样,四处去搜罗各种药材,可劲儿的往林宗师那里送。不过,送的人实在太多了,林宗师自然不可能全部收下的。只有一些确实需要的、稀缺的或是用量较大的药材才会收下来。而每个成功让林宗师收下药材的人,也全都跟中了大奖似的,得意洋洋,逢人就说。送东西送到这份儿上,还要对收东西的人,千恩万谢的,这事儿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但其实却也在情理之中。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们好的,谁又真的值得他们发自肺腑的去尊敬和爱戴。 林宗师不单单是悬壶济世,还一直在导人向善,百姓们也都愿意听从她的教诲。不夸张的说一句,至少在青龙城及其周边地区,林宗师说话的份量,绝对是无人可及的,哪怕是皇帝的圣旨,都绝对没有她的话好使的。也是因此,还发生了不少既令人感动又啼笑皆非的事情。 话说,因为收的药材太多了,林宗师又是住在海边,湿气太重,不利于药材的存放。为此,便需要另外特别建造一幢适合存放药材的,防湿、防潮、防鼠蚁的房子,以及另外量身打造几套药柜。这件事情,被传出来后,立即便有许多富商巨贾主动找上门来,请求由他们来揽下这两件事情。毕竟这种事儿,怎么能劳烦林宗师自己了,还是让我们这些“闲人”来负责吧。林宗师每日里要给那么多人瞧病,也确实没有时间盯着这事儿,所以最终还是把这件事交给那些人去做了。 这幢房子以及药柜,是专门要用来存放药材的,因此施工、做工的要求,其实还都挺高的。所以预算后,差不多要四千两银子。这里面,主要还是因为要求高、材料贵,尤其是那几套药柜,是必须要用到红木、水曲柳等名贵木料打造的。不过,这可是林宗师所需要的东西,钱自然不是问题的,有的是人争着抢着要为此出钱出力。一些财大气粗的,都觉得四千两银子,有点太少了,要不翻个倍,或者干脆预算一万两吧,有零有整的,听起来不是更爽吗?有好几个,甚至恨不得把这件事全包下来,不过,其他人自然是不肯的。开玩笑,这样的“好事儿”,好不容易才有一回,凭什么全给你包了啊?不行不行,这事儿必须得弄个章程出来,谁都甭想“吃独食”。 因为大家都争着要做更大的贡献,谁都不肯谦让。为此,他们还临时成立了个"九人委员会",负责相关事宜,把整件事情都纳入到这个委员会里,公开、公平、公正的开展相关的工作。不过,等到整个项目完成了,整个花费却远比预算时还要少花了不少钱的。难道是有人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当然不是的,这可是给林宗师干的活儿,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了,谁疯了敢干出这事儿来的?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是因为买材料时,人家一听说是林宗师要用的,都恨不得白送了,不仅是最好的材料,那价格更是低到白菜价。你也别想着说试着到别处买去,那也绝对不会有什么不同的,必须白菜价,但凡谁多算一文钱了,都没法抬头做人。而另一边,延请来的工匠,在商谈相关的条件、待遇时,九人委员会当时就直接撂下一句话:这活儿必须给咱们干得漂亮了,要往死里整的漂亮,至于工钱,随便你们开,绝无二话。工匠们乐呵呵地接受了,开工后,那活儿干的,也真的是让人挑不出来任何一点儿毛病。谁知道,干完活,算工钱的时候,工头给报的价居然是:一百两银子。不是某一个工匠的工钱,而是所有工匠总的工钱。 负责结算的人一听就傻了,整个工期差不多一个月,前后有上百位工匠参与其中,你们居然才开了一百两银子。你这工钱是怎么算的,一个人一个月一两银子?算错了,一定是算错了。 包工头一听,乐了,赶紧道:“哎呀,还真的算错了,其实是——五十两。” 那人闻言,都“气”笑了,不是,你搁这儿玩呢?咱能不能认真点儿?别说你们这帮技艺精湛的工匠了,哪怕是学徒,一个月也不止一两银子工钱吧?你现在居然还要再降一半,不行不行,必须涨上去。 包工头见状,乐呵呵的拿出来一张纸,指着其中一条,道:“咱们当初可是签过契约的,这里白纸黑字写着,工钱随便由我们来开的。咱们必须得按契约办事的哟!”那人一下子就懵圈了:呀,原来在这儿等着咱呢,这下可咋整啊? 第8 章 您怎么在这儿 本来预算几千两的工程,结果完工后,才花了不到一半的钱。这事儿被报到九人委员会后,大家也都傻了,不过,心里面同时也感觉暖暖的。那位包工头,直言道:“咱们做活儿的,哪敢跟您几位玩什么心眼啊!咱们也没有其它本事,就只有这点手艺,还拿得出手。好不容易,林娘娘有用得着咱们的地方了,那必须得好好整的。五十两工钱,是大家伙一起决定的,绝对不是老汉逼迫或者克扣他们的。其实,大家本来还不想要这钱的,但也不能让各位为难了不是?总之,一口价,就五十两了,多了俺们也不能要。” 多么淳朴、善良的人啊。其实,若是按市场价的话,这工钱就是开个一两千两,那都是合情合理的。如今却只肯收五十两,就这那还是勉为其难才收下的。这显然都是因为大家都敬爱着林宗师,单纯的想为她做点什么的缘故。 只是,这样一来,那收上来的钱款,可就剩下许多了,该怎么处理这笔钱呢?当初做预算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往最宽松的方向去算了,目的呢,自然是希望能以最高标准去完成这个项目,花多少钱都是无所谓的。哪知道最终却是这么个情况。九人委员会,前前后后一共收到的款项,有一万多两银子,这还是他们后面主动停止接收了,否则还要更多。然而,等项目完成了,竟然还剩下上万两,这笔钱怎么办?伤脑筋啊! 要不然,退回去?不可能的,人家当初死乞白赖的捐出这份钱,甭管多少吧,那都是冲着林宗师来的,说不定他们回家后,都已经发过朋友圈了呢。你现在忽然间说要再给人退回去,谁去干这个事儿?那个去退钱的人,绝对不是挨揍就是挨骂的。 要不然,捐了?捐给西南地区的灾民。对此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赞成的理由,不难想到,毕竟是做善事嘛!而反对的人则认为:这笔钱,不管剩下多少,那都是大家对林宗师的心意,把它挪用到别的地方,不太合适吧?而且,这些钱往深里说,那已经不属于个人了,怎么能乱动的?当然,西南地区的灾民,自然是很可怜的,对此,大家可以另外再去捐款,这都好商量的。但一码归一码,这一笔却是大家特别孝敬林宗师的,你把它用在别处了,这算什么?大家好不容易才有这个机会孝敬林宗师的,谁敢那样做的话,那肯定是要得罪人的。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偏偏各自的理由,都很充分,让人无话可说。咋办呢?唉,有钱没处花,愁死个人了啊!最终还是一个大聪明,想了个主意,解决了这笔钱的用途。林宗师住在青峰岩上,许多百姓看病是要走一段山间小路上去的。那山路走得人多了,倒还算是平整的,但毕竟没有认真修葺过,并不算太好走。尤其是遇到雨天路滑,走在上面,还是有点安全隐患的。不如,咱们把这笔钱拿来,把这条山路拓宽、修整一下怎么样? 咦,对啊,这还真是个好主意呢!不过这条路,既然要修的话,那也必须按最高标准来修:不仅要拓宽、铺石板,还要在道路两旁种上花,噢,对了,每隔一段距离,再打造一个亭子,方便大家歇脚、躲雨啥的。大家越说越开心,很快就一致通过了改造这条山道的方案。因为标准高,那一万两银子可能便不够了。不过,这一回大家都学乖了,不再提让人捐款的事儿了。九人委员会,互换了个眼色后,一致决定:这项工程,咱们自己先干着,资金不够了,大家到时候再平均分摊一下,就好了。免得到时候,又有那么多人想送钱来,钱又多到没处花,如此恶性循环,啥时候是个头啊?等这条道修建好了,到时候怎么的也要立个碑,纪录下这件事的。要隆重地把这件善事以及诸位的善名,都荣录于碑文之上,大家觉得如何啊?啊,还能这样吗?那感情好,非常以及特别的好啊!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总之,这条山路一定要往好了修,要往死里整的漂亮,不许心疼钱,不然就是在打老子的脸。 当然,这事儿肯定是要和林宗师禀报一下的。只不过,他们在汇报时的说词,却是这样的:修建药房时,还剩下了一点钱,因此咱们商量了一下,想用那些钱把山路修一下。那条路毕竟年久失修,尤其是下雨天,还是很不好走滴。这样子,也方便病患上山嘛!这话呢,倒是没有胡说,他们当然也不敢说谎骗林宗师的。但这话里的水分显然是很大的,他们既没有说清楚那笔钱到底剩了多少,也没有说他们打算修一条什么规格的路。林宗师自然也知道山路难行,有些病患确实上山不易,想着修一修也好,所以也就点头同意了。 资金是现成的,那包工头也还没走,于是林宗师一点头,工程便也立即开工了。不过,这一回,委员会事先留了个心眼,这工钱怎么算,必须得先定死了。别等完工了,再出啥幺蛾子,到时候,这不是抢人福报吗?包工头本来还想挣扎一下的,可人家说了:要么就按我们的方案,要么咱们就另外找人干。最终没办法,包工头只能无奈的答应。 这事儿一旦开始了,那么大的动静,自然很快的就人尽皆知了。于是乎,便又有许多人找上门来,想要为这事儿做贡献。不过,委员会明确说了:这资金已经收够了,不会再接收了。但大家的心意,林宗师心领了,谢谢啊!这件事情,许多人是很不满的,他们倒不是在不满林宗师,只是对于这个所谓的“九人委员会”在这件事情上的决策和处理方式,非常的不爽。凭什么是他们几个人在决定这些事情的?只不过,这九个人倒也机灵,知道有些事情终究会得罪人,因此啥事儿都往林宗师身上扯。虽然他们的确使用了一些话术,但事儿呢也真的是林宗师点头同意了的,所以大家便也拿他们没辙。 总之,这条路热火朝天的动工了。资金、人力充足,又背靠青龙城,物流方便,因此只花了几个月,一条崭新的,用白色石板铺就的阶梯山路,便这样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了青峰岩上。山路两旁,种满各种花草树木,还沿路建了十二座亭子。经过这么一弄,还别说,是真挺好看的。 林宗师没有想到他们所谓的“修一下”,却搞出来这么大动静。本来有心想要叫停的,可是看着山脚下,那堆积成山的材料,也只能叹了口气:都已经这样了,这时候再要把东西退回去,劳民伤财的,也不太合适了。咳,算了,随他们去了。 这条路修好后,青龙城城主苏沐还亲临现场,代表朝廷表示了对这一善举的肯定并为山脚下所立的石碑揭幕。看到碑文上居然还出现了自己的名字,苏城主便更开心了:嗯,这个什么‘九人委员会’,做事情还是很地道的嘛。当然,也有许多名字没能刻上的,心里面却是更加不满的。难怪当初不接受咱的捐款,这些混账,这是吃独食啊!不可原谅、不能原谅。 得益于这条阶梯山路的建成,确实是让大家上山更容易了,这当然是件好事儿的。而且,经过这么一整后,青峰岩整个看起来,也漂亮了许多,人们也多了一个游玩、赏景的好去处了。不过,大部分人没事的话,是不会到青峰岩上去的,因为都知道林宗师喜欢清静,而且人太多的话,也会影响到她给人看病。 前几年时,林宗师身边倒是还有一个老妪和一个女孩子在帮忙做事的。后来,老妪年纪大了,那女孩也到了嫁人的年纪,林宗师便将她们都“赶”回家去了。所以,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林宗师都是一个人生活在青峰岩的。不过,随着红豆小丫头的到来,林宗师便又有了伴儿了。对此,林宗师的开心之情,溢于言表,连洗菜时,都在哼着小曲儿。 在林宗师的床上,名叫“红豆”的小女孩醒过来了。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后,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个陌生的环境:咦,我不是在躺在小七背上的吗?这又是哪里?难道是……在做梦?红豆举手揉了揉眼睛,呃,不是做梦啊!她晃动着小脑袋看了看周围,不过这里陈设极其的简单,也看不出来什么。 小女孩从床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走了出去。站在门口,朝四周看了看:一大两小三幢房子,其中一幢看起来还比较新,前面还有个小广场。此时,太阳虽然还没升起来,但已经很明亮了。周围雾气腾腾的,恍如仙境一般。小女孩忍不住的深呼吸了一口这里的仙气,状甚满足。对于自己身处陌生的环境,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害怕的意思。 耳朵里传来涓涓细流的水声,小女孩随即便循着那声音,往石头房子后方寻了过去。没一会儿,只听那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惊呼声:“呀哈,师傅,怎么是您?您怎么在这儿的?” 林宗师的声音响起,道:“哦,这个问题是不是应该我问你才对啊?你怎么来我这里的?” “啊,原来您住在这里啊!是……是这样的哟,小七说要带我出去玩,豆儿也不知道她怎么的,就把我带来师傅这里呢!嘿嘿,呵呵呵!” “哼,你还骗起我来了?不是你指使的话,小七敢带着你,来这么远的地方吗?路上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你可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你这样子跑出来,你娘亲该有多担心的,你不知道吗?”林宗师说到后面,语气也逐渐地严厉起来。静谧了好一会儿,小女孩似乎是哭了,“咿咿唔唔”的。 “豆儿以后不敢了,豆儿只是太想念师傅,才让小七带我来找您的啊。”这一发糖衣炮弹,就是宗师,都挡不住啊。 只听林宗师,带着些无力的口气道:“你呀,就知道哄着你师傅玩。千万要记住了,以后不管去哪,都要先跟家里人说,不能再这么一声不吭的跑出来了。呃,你干什么?哎呀,走开了,不要弄我一脸口水的,咯咯咯!” 第9 章 我来找爹爹 话说,这一天,又有无数的人排着队上山,找林宗师瞧病。不过,随后大家便发现了,在林宗师身边,多了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长着一头红发,白白嫩嫩,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这么个小孩子,肯定不是林宗师请来帮手的,这么小,她能干啥的?那她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她红色的头发,说明了她是来自于异族的,这便更加使人好奇了。许多人随后倒是记起好几年前,红民国使团来到人朝觐见皇帝的事情。那个时候,他们便是在青龙城码头上岸的,同样也都是一头的红发。那么说,这小女孩是来自于红民国的? 大家的注意力不免被这小女孩牵引着。林宗师一如既往的,认真的给大家看着病。小女孩有时候站在旁边瞧;有时候拖着椅子,邀请大家坐下来;有时候还从身上拿出来一些小零食,要分享给大家;还时不时地开口跟人聊起天。竟是一点儿都不怕生,也一刻都不得清闲。只不过,这女娃娃长得实在漂亮极了,让人一见就心生喜爱,于是乎大家也都热情的回应着她。 “你身体哪里疼啊?” “噢,就是心口闷,有时候会喘不过气儿来。” “啊,是这样啊,能治好吗?” “呃,林宗师说,我这个属于老毛病,怕是不好断根的。不过只要平常注意一些,按时来开药、吃药,便不会有事的。” “哦,是这样啊!那你一定要听话,按时吃药哟。” “是、是、是,多谢……这位小姐关心了。” “那你呢?大叔,你哪里疼啊?”红豆就这么挨个儿的找人聊着天,说的话又可爱但又常常会让人忍俊不禁的想笑。就连林宗师,本来很严肃的给人瞧着病的,也常常会被她给逗乐了。以往,在这房子里,林宗师除了询问病人病情外,是不怎么开口说话的。毕竟那么多病人等着呢,哪有时间扯闲篇啊!病人们也怕打扰到林宗师,所以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在这里面聊天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排着队。因此,虽然这里头的人一直都很多,但一向都还是比较安静的。 但是今天,随着红豆的出现,这房子里却是一反常态地时不时的传出来欢声笑语呢!像这样一个聪明、可爱的小孩姐,自然是招人稀罕的,大家也都乐意和她说话。自然也就有人壮着胆子去向林宗师打听,这孩子究竟什么来历?林宗师倒是笑了笑,带着一丝骄傲和满足地道:“她叫红豆,是我的入室弟子。” 原来是林宗师收的学生啊,大家便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夸奖起来。此后,红豆的身份便逐渐的在人群中传开了。人们敬重林宗师,连带着对于她的学生,也自然而然的带有几分好感,再加上这孩子本就招人喜欢,所以,红豆倒是极快的被大家接纳了。 到了下午,山下的游客也听说了这件事,大家都对林宗师这位新鲜出炉的弟子,很是好奇。于是乎,纷纷爬上山来,一探究竟。不得不说,红豆不仅顶着个宗师弟子的身份,本就自带光环了。再加上颜值抗打,虽然是个异族人,但除了头发是红色的,肤色也比较白外,其它的就跟人朝小孩没啥区别了。反而因为其特别的外貌,让大家更感稀罕。所以,很快地,倒是俘虏了许多人的心,用现代话讲:那是狠狠地圈了一波粉的。 小广场上挤满了人,小姑娘却并不知道那么多人中,有许多都是冲着她来的,依旧我行我素的在人群中,走来走去的。好在这里毕竟是林宗师的地方,大家还都比较克制,虽然人很多,却始终维持着一定秩序,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不开眼的,来这里捣乱,倒也不必担心什么安全问题。 这一天,青峰岩,一直热热闹闹的,直到太阳落下山去,人群也跟着相继下山后,才复又平静了下来。师徒俩一起吃着粗茶淡饭,红豆倒是不挑食的,小米粥就着青菜也吃得很香。不过,她毕竟是在长身体的阶段,林宗师还是想着,这些日子还是要让人送一些肉食上来,给自己的爱徒好好补一补的。吃完饭后,林宗师终于还是道:“好了,你跟师傅好好说说怎么回事儿吧!不许隐瞒,不然,我明天就把你送回去。”别看红豆还小,却鬼精得很,为免她避重就轻啥的,所以林宗师才不得不预先警告了一声。 红豆闻言,立马就蔫了,她当然还是会敬畏自己这位师傅的。因此,还真的不敢隐瞒什么,只见其背着小手,耷拉着脑袋,实话实说道:“豆儿问过娘亲,我爹爹在哪里,可是娘亲就是不肯说,只说等再过几年,我长大了,才告诉我。可是……,可是大家都见过自己的爹爹,就只有豆儿从未见过爹爹,所以豆儿是来找爹爹的。” 林宗师听着这话,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心疼得不要不要的,只是她还是不得不继续问道:“那你怎么会找到这儿的?你……知道你爹爹在人朝?” “嗯,我在娘亲的房间里看到过几封信,我经常看到娘亲在看那些信,有时候还会流眼泪。豆儿很好奇,便偷偷的去看了那些信。虽然有许多字儿我不认识,不过那个落款写的是‘张恪’。豆儿去向红鸦大叔打听过了,他说张恪是人朝的大官,很有本事的。虽然你们都不肯告诉豆儿,我爹爹是谁,可是,娘亲从小就特别请了个人朝的先生,来教豆儿读人朝的书,豆儿便猜爹爹是不是人朝的呢?是不是张恪呢?豆儿好想知道的,可是豆儿不敢问娘亲,豆儿怕娘亲又哭了,所以……所以豆儿……豆儿便自己来找爹爹了。” 林宗师听得眼泪差点儿就掉下来了,她从来不知道小小年纪的红豆,心里面已经藏着这么多小心事儿呢。她将红豆抱起来,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没想到,小孩子一下子就崩溃了,哇哇大哭了起来。一个小姑娘,为了找爹爹,居然骑着虎鲸,跨过一千多里的海洋,这件事情可没有表面听起来那么浪漫的。小七他们就算不眠不休的游动,也至少要两天两夜的。这种情况,小孩子不可能不害怕的,但她竟然真的这样做了,还做到了,虽然这事儿还是让人忍不住的想打她的小屁股,不过,也真的是太了不起了呢! 痛痛快快的哭了一阵子后,红豆才续道:“我决定自己来找爹爹,于是便让红鸦大叔帮我做了一个篮子,然后再把篮子绑在小七背上。我没有跟红鸦大叔说,我要来找爹爹,而是骗他说,我要去礁海找海清姐姐玩耍,他就信了。然后,我带了些吃的,就出发了。后来,豆儿又困又渴,便睡着了,等醒过来时,就见到师傅了。” 林宗师再用了些力,把小姑娘抱紧了紧。茫茫大海上,虽然有两头虎鲸作伴,但想必这两天两夜,一个小孩子,肯定还是会感到害怕的。也庆幸,小七他们毕竟经常往来于红民国到青龙城之间,不会跑错了地方。只是终究想起这些,依然会让人后怕不已。这孩子,虽然的确是聪明,可也真的是胆大包天啊! “你就这样出来,你娘肯定担心死了。” “豆儿知道,可是我不能告诉娘亲的,那样的话,她便不会让我来找爹爹的。所以,豆儿给娘亲留了封信。” “呃,你会写信了?写了什么呀?” “豆儿就写了几个字:我去找张恪了,娘亲不用担心。” 还不用担心?这分明是要吓死人的节奏,好不好?林宗师有些无语了,她都不晓得红红看到这几个字时,会是个什么反应? 红豆抬头盯着师傅,终于问出了心中那个一直想要问的问题:“师傅,豆儿的爹爹,是……是张恪吗?” 林宗师感觉到,怀中的小人儿,小身躯竟是隐隐的在颤抖着。本来,林宗师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的。毕竟红红既然瞒着这事儿,显然是有她的考虑的,对此应该予以尊重的。只是,看着红豆渴望的眼神,林宗师却实在是狠不下心来。这孩子竟然跨越了那么远的距离,来找自己的爹爹,这究竟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啊?真的是让人无法拒绝的毅力啊,即便是以林宗师心境,也是很受触动的。最终,林宗师迎着红豆期盼的眼神,郑重的点了点头。 红豆见状,眼眶里瞬间又盈起了泪珠儿,带着一丝哽咽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不要豆儿了?” 林宗师勉强笑了笑,道:“不是这样的。你爹爹怎么会不要你呢?他呀,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所做的事情,能保护到很多人……。” 林宗师说起张恪这些年来做的一些事情,不过,那些事情显然有许多并不是红豆这个年纪的孩子,可以理解的,更不可能知道那些事情的意义。不过,红豆还是非常认真的听着,虽然不是很懂,但听起来,爹爹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呢! “爹爹他,现在在哪里呢?” “这个嘛,师傅还真不知道,你爹爹是做大事的人,不定在什么地方的。不过,有几个人应该会知道的。明天,师傅带你进青龙城去问问吧。” “嗯,谢谢师傅。” 林宗师摸了摸她的头,心中满是感慨。当初,红红和酒醉的张恪春风一度后,没想到居然就有了身孕。虽然红民国没有那么多伦理教条,但一个女孩子,未婚先孕,总不算是能被大部分人接受的事情。好在,那个时候,张恪帮忙平定了红民国的叛乱,助力红红成为了新的红民国国王。因此,虽然女王突然间有孕这事儿有点奇怪,但也没人能把她怎么样的。至于一些风言风语,若是你不去在乎它,它便也伤不了你的。红红对于这个意外,不知所措了一阵子后,便坦然接受了下来,并为此欣喜。而当林宗师再次来到红民国时,便见到了刚刚出生不久的红豆了。不过,在红红的恳求下,林宗师向张恪隐瞒下了此事,但却给他传了封短信,内容是:你干的好事。这基本上只是为了折磨那小子而写的,毕竟站在女子的立场,这事儿肯定是那小子的错的。而后,因为对红豆真心的喜爱也有补偿的心思在,林宗师便将红豆收为了弟子了。 第 10章 宗师赊账 青龙城。 自海贸兴起,这座原本就发展得不错的大城,这几年更是大踏步的前进,日新月异。可能也是因为其在人朝的经济中,占比太大、太重要了,以至于它的城主,直到现在还依然是苏沐。本来按照不成文的惯例,牧守一方的大员,任职五年就会挪窝的。然而,苏沐却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快十年了。 苏沐是有政治雄心、很想进步的官员。他希望能回到京城,毕竟那里才是人朝政治的核心。只不过,青龙城这些年的发展势头太好了,朝堂上担心轻易地换将,会破坏掉这一趋势。这种事儿,倒也不全是“杞人忧天”的。因人废事的例子,可不是没有的。虽然,苏沐政绩彪炳,但却始终没有升迁,去往他心心念念的京城朝堂,一展抱负。虽然朝廷给他升了品秩以及其它一些补偿,但是苏沐年纪毕竟在增长的,再耽搁下去的话,或许也不用回去了,直接就在这青龙城城主任上致仕算了。 另一方面,苏沐这些年不仅在经济建设上大有作为,而且在玉米种植的推广上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虽然那是张恪引进的,但后续的推广,其实是苏沐做了更多的工作的。尤其是苏沐手下的苏全,从玉米在人朝的试种到推广,大多都是靠他在领着相关人员努力奔走的。这份功劳,很大程度上自然是要算在苏沐身上的。另外一个政绩,便是苏沐在青龙城强力推动的行政管理改革,也取得了重大的成绩,获得了青龙城上上下下的好评。 也幸亏,苏沐的政治觉悟和改革的魄力够高、够强,也敢于顶着各种压力去大胆的尝试。借鉴了市舶司衙门的行政管理模式,青龙城城主府也根据自身的条件,在进行改革后,大大提高了城主府的办公效率、透明度。哪怕青龙城这些年一直在大踏步的前进,各种各样的公务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但城主府却始终稳如老狗的应对着这些变化。很难想象,若不是苏沐及时、果断的做出改变,青龙城的城市治理,会不会因为应付不了这些变化,而失效、崩溃。即便是苏沐自己,对此也是颇为庆幸的,还好赶上了啊! 青龙城城市管理上的这些变化,自然会受到各方瞩目的。作为人朝经济活动的中心,来往的客商如此之多,有关它的许多事情都是会被拿来检视和讨论的。特别是那些来自于四面八方的客商们,他们也会将这些事情传播出去。诸如人家青龙城遇到这种事情是怎么处理的、速度快不快啊、办事儿时那些官吏的服务态度啊,等等等等。所谓: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而差别又是如此之大,很难不被人拿出来比较,而比较之后,结论也是很明显的:青龙城真是好,咱们这儿,唉,算了,不说了,根本就没有可比性的。 这种事儿,不招人恨自然是不可能的。可是,人家的成绩有目共睹,人家的声誉有口皆碑,你又能怎样呢?不知道是不是也因为青龙城的表现过于突出了,才导致了苏沐一直没能调升去京城的?当然,苏沐如今显然也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以他积累起来的这些成绩,它朝若真的能回归京城朝堂,必定是要有个好位置等着他的。虽然如今换了个皇帝,不过问题应该也不大,苏沐对此是有信心更有底气的。 这一日,一大早的,林宗师便带着爱徒红豆走进了青龙城。这座繁华又热闹的城市,自然是让小孩子看得眼花缭乱的。红民人自从逃难到东海,在礁海周边的荒岛上建国以来,倒是一直在努力发展的。借着人朝发展海贸,每年大大小小数支远洋商队都是走的这条航线,也很自然的把红民国所在的那一片海岛当做了一个补给站。得益于此,红民国其实发展得还是不错的。但终究是个资源匮乏的地方,底子又薄,加上也才不过几年时间,便也谈不上有多繁荣的。 尤其当红豆踏入青龙城后,便更是直观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差距,那真正的就是天壤之别的。红豆不停的转着小脑袋,眼睛都不舍得眨:这里真的好热闹、好多人、好有趣啊。 而她们俩的出现,自然是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虽然林宗师很少进城来,但这显然并不会影响到大家把她给认出来。于是乎,一路上都不断有人向她行礼、打招呼。林宗师也都一一含笑点头回应。对于她身边的红发小姑娘,虽然昨天便已经有不少人在青峰岩见过了,但毕竟时间还短,认识红豆、且知道她是林宗师收的徒弟的人,毕竟还没有那么多的。不过,眼见林宗师一直紧紧的拉着她的手,便也知道这小女孩必定和她有着特别的关系的,而且小姑娘长得是真好看啊。那一头红发如此的显眼,大家便也知道她是来自于异邦的,不过仔细看来,在那眉眼之间,却又与人朝之人有颇多相似之处。总之,是个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的小姑娘的,加上林宗师的关系,大家也自然会爱屋及乌的。因此,俩人所过之处,大家都表现得热情无比。 作为红红的女儿,红民国的公主,哪怕是她的父亲是谁,始终是个迷,但也并不影响红豆自小便在物质上,得到极大的满足的。然而,那也只是相对而言的,若是只论物质丰富的话,红民国无论如何是比不上人朝的。所以,红豆对于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会感觉新奇,也就不难理解了。 红豆走走停停的,每看见什么没见过的东西,都会走过去看,不管是吃的、用的、玩的、活的、死的,她会停下来看一看、问一问。 “这个是什么啊?” “哦,这个叫糖人。” “是糖做的人吗?这么说的话,可以吃?” “当然可以吃,它就是用来吃的。小姑娘喜欢哪一个,我送给你。” “不行、不行。娘亲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话虽这么说,不过瞧她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那些糖人看,便知道她其实是有多想要的。 林宗师见状,失笑摇了摇头:终究只是个小孩子嘛!只是,今天出门时,忘了带钱在身上了。平常因为用钱的时候并不太多,林宗师便没有养成随身带钱的习惯了。不过,这当然只是小事的,只听她向那售卖糖人的道:“我如今身上没带钱,这样吧,你给她一个糖人,明天你受累去一趟青峰岩,我再把钱给你吧。” 那人本来就是不打算收林宗师钱的,更巴不得有这种机会孝敬一下她,因此连连点头答应,至于之后去不去青峰岩?嗯,也不晓得有没有空,到时候再说吧!随后,他将一个做成了大鱼形状的糖人取下来,递给了红豆。这人倒是眼尖,注意到了小姑娘看得最多次的,便是这一个了。果不其然,红豆很是开心的接过来,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后,兴奋的抬头对林宗师笑道:“师傅,您看看,它是不是很像小七啊?” 林宗师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点了点头后,拉着她继续前行。不过,没一会儿,红豆手上便又多了糖葫芦、纸鸢、竹蜻蜓、布玩偶等物,那都是林宗师用自己的信誉暂时“赊账”买下来的。说真的,这一辈子,她还真没有跟人赊过账的,哪知道今天不仅破了例,还一下子就赊了好几回账了,还真的让人有点不好意思啊!不过,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债主”可全都没打算去要这点钱的。而且,他们全都把林宗师的这个徒弟给记得牢牢的。林宗师从来不肯接受他们的哪怕一点点的孝敬,不过现在,倒是可以从那个小女娃身上找突破口了。林宗师给了咱老百姓这么多恩惠,大家是打心眼里想要向其表达感谢,奈何一直没有什么机会。如今看来,林宗师对于自己的徒弟甚为的疼爱,如此的话,倒是可以投其所好,而若是把这个小姑娘哄开心了,那想必林宗师也会开心的吧!嗯,就这么办!林宗师却是不知道,这些人脑洞大开,就这样默默的将自己的爱徒定位为“团宠”了,不得不说,目前来看,这还真的是她为数不多的软肋的。还是那句话:群众的眼睛自然雪亮的嘛! 小孩子有的吃、有得玩,自然便会高兴的。因此,一路走来,红豆那小嘴儿要么吃着小零食,要么也是叭叭叭的说个不停,显得很是兴奋。 “师傅,我以前听红鸦大叔讲过,他总说人朝这里如何如何繁华、如何如何好玩、房子怎么怎么漂亮、食物怎么怎么好吃,我那时候觉得红鸦大叔肯定是在吹牛的,没想到这些居然都是真的呢。” 虽然红民国成了人朝的藩蜀国,但其实真正踏上过人朝土地的红民人却并没有多少。这里面原因有很多,有人朝对外邦的政策依旧相对保守的原因;与红民人对于人朝曾经在他们面前展示过的强大武力而产生的恐惧心理有关;也与彼此之间因为语言、文化的不同而带来的隔阂有关。总之大家目前的交流,更多的还是在经济活动方面,其它更深的互动还是比较少的。而红鸦作为少数亲身领略过人朝风貌的红民人,倒是因此有了向自己的族人吹嘘的本钱的,而他显然也很享受这样做的。每次把大家唬得一愣一愣的,他都很是满足的。 林宗师倒是知道这个事儿的,毕竟当初正是为了了解这些外来者的底细,她才亲自去海外,把红鸦给生擒到人朝的。对此,林宗师也只是付之一笑罢了。人朝相比红民国更加的繁华,文化更加的昌盛,这些本来,就是毋庸置疑的。也正是为了守护住这份繁华和昌盛,许多人才一直在为此努力奋斗着,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林宗师自己。 师徒俩走过青龙城繁华的街市,所去往的方向,正是矾楼。林宗师确实是不清楚张恪眼下的行踪,因此只能带红豆去找其他人询问。最终林宗师选择,先来到了矾楼。 第 11章 怎么这么难啊 青龙城,矾楼。 自市舶司强势崛起之后,矾楼便不再是青龙城经济上的龙头老大了。不过,这并不意味着矾楼就此没落了,事实是它反而借着这股东风,比以往更加繁荣了。除了矾石的生意一如既往的稳定外,毕竟来往青龙城的客商多了,而矾楼终究还是许多人选择入住、请客吃饭、谈生意的首选地,因此其实矾楼比之以往,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只不过,市舶司太强了,短短的几年时间就把它彻底的甩在身后了,不服不行啊! 高芝如今其实已经不怎么亲自管理矾楼的具体经营事务了。这几年,她常常涉入到朝廷的事务中,眼界、格局已经与以往大不一样了。而且,她不在青龙城的期间,底下的人做的也还不错,可见之前她那种凡事都想要亲力亲为的做事态度,其实是很值得商榷的。事实证明,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多给底下人一些信任,把舞台交给他们,未必不能给她惊喜和回报的。 前段时间一直在忙着为西南地区筹集各种物资,并确定转运的流程、路线等事情。随着这个系统顺利的投入运转了,先期的各种反馈也都相当不错,高芝便也有了喘息的空间,这两日得以稍稍休息一下了。不过,说是要休息,但她还是习惯性的来到了矾楼盯着。虽然不做什么,但还是觉得这样子,自己会比较安心。或许是长时间以来都是这么过来的,已经魔怔了,一时之间也改不过来,高芝自己对此也是感到很无奈的。 闲来无事,高芝便拉着自己的贴身丫头高兰东拉西扯的。其实,兰儿这几年已经成长了许多了,作为高大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人,手头上管着不少事儿呢。当然,在高芝眼里,她还依旧是那个有点懵懂的小吃货。这几年,由于高芝东奔西走的,俩人并不总是在一起,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两个人如以前那般无话不谈的亲密关系。 “啊……?!小姐和张公子竟然有了肌肤之亲?” “你个死丫头,这么大声干什么?” “可是,没想到……没想到你们俩胆子这么大。那这么说,小姐是不是很快要有小宝宝呢?” “胡说八道什么?我和张恪,又没有……那什么,哪会有孩子的?” “啊?可是,兰儿听别人说,男女之间……有了肌肤之亲后,就会有小宝宝的呀!” “咦,谁跟你说这些的?” “噢,就是今年过年时,夫人找了个老妈妈告诉我的。夫人说兰儿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应该要知道的。对了,小姐,你刚才说你和张公子又没有那什么,那什么到底是什么啊?” “呃,咳咳咳,这个嘛,等你嫁人了,自然就会知道的,现在嘛,我也……说不清楚的。”虽然是好姐妹,只不过聊这么“深刻”的话题,显然还是让人有些不适的。不过,说起小宝宝,这还真的好让人憧憬啊,高芝毕竟也已经不小了,又岂会没有想过这个事儿的。就在此时,下人进来禀报,林宗师正在矾楼大门处,请求和高芝一见。高芝闻言,不敢怠慢,赶紧亲自下楼去迎接。 到了门口,果然是林宗师当面,不过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手上抱着一堆小玩意儿,正睁着大眼睛,左顾右盼的。高芝紧走两步,跨出门口,向着对方屈身一礼:“晚辈高芝,拜见林宗师。”同在青龙城,两人之间倒是见过的,但却并不熟,高芝心里面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忽然过来找自己。林宗师向来不爱交际,也从不接受任何宴请,哪怕是城主大人亲自下帖子,也没用。这一点,起码在青龙城,是众所周知的。所以,今日林宗师竟然主动亲自上门,并指名道姓要见自己,确实是令人意外的。 林宗师朝着高芝点了点头,含笑道:“林某今日冒昧来访,打扰了,还请高姑娘多多包涵。” 高芝赶紧道:“宗师太客气了,您可是我们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呢。噢,您请进,咱们到里面去说话。” 上了楼,进了会客间,刚坐下,兰儿便亲自端着茶水及几份点心进来了。林宗师再次礼貌的表达了感谢。红豆也有样学样的,奶声奶气地说了声:“谢谢姐姐。”不过,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却是一直都盯着桌子上的点心的。这些可都是矾楼大厨亲手制作的,光靠造型便已经很吸引眼球了,小孩子会被其吸引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高芝见状,知道小孩子是够不着桌子上的东西,便一手托起一个盘子,端到了红豆面前,还弯下腰来,笑容满面的道:“小妹妹喜欢哪一个,自己拿,不用客气哦。这个是桂花糕,这一个是鲜花饼。” 近距离对视下,高芝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忽然之间有点失神,心中忖道:这小家伙怎么看起来有点“面熟”了?红豆看着眼前精美绝伦的点心,本来只想从中选择一个的,但终究是难以割舍,一双小手忽地同时伸了出来,将两种点心都各自拿了一个。 几个大人倒是被这小家伙这一大胆的动作,给弄得愣了一愣。嘿,这小姑娘,还真不知道客气啊,倒是……很忠于自己的内心呢。林宗师见状,摇了摇头,只不过有外人在,她并不想当场出言斥责红豆。高芝、高兰倒是都“噗哧”一笑,觉得这个小姑娘,还挺……胆大、勇敢,也挺有意思的呢!不过,高芝看着红豆刚刚的神态,那种“熟悉”的感觉又袭上心头了:刚刚她伸出手时坚定的眼神、表情、神态竟然颇有些他的神韵了。 许是爱屋及乌吧,也是小姑娘实在太可爱了,高芝放下两盘点心后,还忍不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红豆的注意力则完全被手上的点心吸引住了。左看看,右瞧瞧后,终于先是拿起桂花糕浅尝了一口。也不知道吞没吞下去了,便又急不可耐地又咬了一口鲜花饼。一一品尝后,还笑逐颜开的说了一句:“真好吃啊!” 几个大人就这样盯着她吃东西,竟然颇有些“秀色可餐”的意思,感觉看她吃东西,看着她脸上满足的小表情,竟也是种莫大的享受呢。还是林宗师首先失笑着摇头道:“让二位见笑了,小徒年幼,失礼之处,还请勿要见怪。” 原来这小女孩是林宗师的徒弟啊!高芝连忙道:“宗师不必客气。令高足,天真烂漫、至情至性、忠于本心、毫不作伪,这样挺好的,晚辈其实还挺羡慕她的呢。” 林宗师闻言,看了高芝一眼,眼露欣赏。不管是不是真心这么想的,能说出这番话来,这位高芝姑娘便不是俗人的。她今日带红豆来此,是为了帮她打听消息的,所以觉得有必要先介绍一下红豆,于是道:“我这徒儿,名叫红豆,乃是如今红民国女王红红陛下的女儿。” 高芝闻言,惊喜道:“啊,原来如此啊!红红陛下,晚辈也是认识的,几年前她来到人朝时,张恪还特地带她来过矾楼,观看了《窦娥冤》的演出呢。嗯,难怪我总觉得红豆有点面熟了。没想到,红红陛下都已经有了这么可爱的女儿了,真是让人羡慕啊!” 林宗师闻言,心说:看来是找对人了,于是又道:“今天我来找高姑娘,是想跟你打听一下,你是否知道张恪目下的行踪呢?我知道他跟你,还有许大师及许合子等人素有交情,所以才冒昧登门拜访的,我有点事要找他。” 高芝不疑有它,当初张恪为了平定红民国的叛乱,还特地去请求林宗师出手相助过。这些事情,高芝也是知道的。而且,即便不论及这些交情,林宗师何等样人,她要问点什么,那自然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于是高芝道:“张恪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西南地区,赈济灾民以及帮助当地进行灾后恢复的工作。宗师……是有什么急事吗?张恪恐怕是暂时脱不开身的。西南地区被大旱折腾了几年,又经历了叛乱,当地百姓苦不堪言,急需尽快的帮他们恢复生产、生活。张恪身负如此重任,是不可轻易离开的。” 林宗师赶紧道:“无妨、无妨。林某……其实是有件私事要找他,不过,倒是并不急迫的。国事为重、灾民为重,既然如此,就暂且不要去打扰他吧。” 虽然林宗师如此通情达理,但高芝想了想还是主动道:“如今,西南地区还没有降下甘霖,许多物资还需要从其它的地方去调集支援。晚辈目前正是在负责这些事情的,每日里都要从咱们这里往西南地区发送大批的物资的。所以,若是宗师有什么话或者信件要转达的话,晚辈可以代为安排的。” 林宗师闻言,意动了一下,但仔细想来:红豆要找爹爹,这种事儿最好还是当面去跟他见一见,谈一谈比较好。让人传话或者写信,总觉得不怎么靠谱,让人放心不下的,毕竟这事儿目前还是不宜公开的。最终,林宗师还是摇了摇头,道:“这事儿,林某却是需要当面和张恪谈一谈的,不过,确实并没有那么着急的。如今,我手头上尚有些事情要先处理,还是等过几日,我腾出时间了,我再亲自去找他吧!” 林宗师始终没有正面回答,她究竟有什么事情要见张恪,不过,既然人家不愿意说,高芝便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了。之所以,冒昧多问了那么一句,也只是出于本能的关心,倒不是对林宗师有什么疑虑或是不信任的。倒是红豆,在听到张恪这个名字后,便停止吃东西了,而是仰起头盯着她们。在听完她们的对话后,眼睛闪过一丝失落。来之前,师傅倒是有过交待:暂时先不要跟别人说,自己的爹爹是张恪这件事情。红豆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总之无论是娘亲还是师傅,似乎都把这件事情当做了一个秘密在保守,若不是自己大胆的让小七带自己远渡重洋来到人朝,她们还不知道要瞒着自己到几时呢?本以为,这一次会很快见到爹爹的,如今看来,却还要再等等了。唉,想见爹爹一面,怎么这么难呀? 第 12章 不放心吧 青龙城,矾楼。 这一日,矾楼的工作人员发现:他们的老板,高大小姐的身后,今天忽然多了条红色的“小尾巴”了。那是一个长得非常漂亮,顶着一头红色齐肩短发的小姑娘。大小姐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渐渐的,大家也知道了她的来历:她叫红豆,来自于红民国,同时还是林宗师的徒弟。那她为什么一直跟着高大小姐呢?这事儿,其实是这样的。 红豆第一次踏上了人朝的土地,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是好奇、也很感兴趣。但是,林宗师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带着她四处游荡的。于是乎,高大小姐便主动向林宗师提出,要替她照顾这个小徒弟几天,顺便也带她好好的逛一逛青龙城,领略一下人朝的风土人情。 顶着个林宗师“弟子”的光环,又是高大小姐的“贵客”,还是个国际友人,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也必须高标准接待的。尤其这小姑娘本身这么招人稀罕,因此,当高芝带着她四处游荡时,那真的是广受欢迎的。这里面,有冲着林宗师的、有冲着高芝的、有冲着红豆是个外国人的、也有冲着她可爱的样子的。总之,仅仅在城中逛了一日,便几乎让大半个青龙城的人,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了。其实,一直以来,作为四大边城之一,也没少有外国人来往于青龙城的。不过,大家还真的没有怎么见过像红豆这般年纪的外国小孩的,况且颜值还这么高。总之,红豆所到之处,总是会引来民众的围观的。逛了一天后,红豆倒没怎么的,却是把高芝给累得够呛。眼见太阳下山了,便急忙领着意犹未尽的红豆,去往城北的“高家庄”了。 当高芝牵着红豆的手走进母亲的小院时,高卢氏在见到自家女儿,忽然间牵着一个小孩子走过来后,老人家精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不过,在看到那小孩子的容貌后,便清醒过来了。曾几何时,高卢氏一直便在盼着这样的一幕,甚至几度午夜梦回,都梦见过这样的场景。只不过,老人家当然也知道,那不是高芝的小孩的。用不着说什么十月怀胎之类的缘由,只需看那小姑娘,那一头艳丽的红发,便可知道了。不过,高芝怎么会带着一个外国小孩子回家呢?这孩子是谁? 红豆一路走来,都在好奇的左顾右盼,小孩子倒也分辨不出好坏,只是单纯的觉得这里的房子以及各种家具、陈设都很漂亮。于是,便直接开口赞道:“姐姐家里好漂亮啊!” 高芝笑了笑,道:“豆儿喜欢就好,咱们以后就住在这儿呢。” 走到高卢氏面前,高芝盈盈一礼:“母亲。” “嗯,这位是……?” “哦,她叫红豆,是红民国女王红红陛下的女儿,也是林宗师的弟子,林宗师没时间,便托我照看她几天,顺便带她逛一逛青龙城,女儿便把她带回来了。” 红豆乖巧的弯腰向高卢氏行了一礼,甜甜的叫道:“奶奶好!” 高卢氏立即便被这一奶声奶气的叫唤声吸引住了,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赶紧接口道:“哎,好、好、好,真乖啊,你叫红豆啊,这名字起得真好啊。来、来、来,走近一点儿,让奶奶好生瞧瞧。” 红豆也不怕生,闻言便走了过去,高卢氏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和娇嫩的小脸蛋,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连连赞道:“好个标致的小娘子,怎生得这般的俊俏呢。”说着,还忍不住将红豆拉入怀里,亲昵得不行。 高家家大业大的,族中的小孩子其实也不少。往日里,高卢氏对那些小辈,自也是疼爱有加的。但那些,终究并非自己嫡出的孩子,再加上互相争宠、勾心斗角之类的原因,在亲近感上还是有限的。做为高家的当家主母,许多时候,还要在这方面注意着分寸,以至于没有办法完全放开自己的情感,这事儿当然还是挺让人无奈的。 不过,显然面对红豆,高卢氏是完全不必有那些令人心烦的顾忌,可以大大方方的表达自己的喜爱之情的。由此,这才刚见面不久,就已经抱着红豆不肯撒手了。到了吃晚饭时,原本老人家牙口不怎么好,高芝吃东西也性喜清淡,因此母女俩平常吃得就相对简单。但是今天多了个小客人,高卢氏便特意吩咐厨房多做了几个菜。三个人在一起吃着晚饭,其乐融融的样子,看起来倒还真有点祖孙三代的意思。红豆吃着以往未曾尝过的美食,自然是大快朵颐的,而高家母女看她吃得那么香,心情大好下也是胃口大开,尤其是高卢氏,还因此多吃了一大碗饭。 吃饱喝足后,红豆便开始犯困了,这些日子以来,小家伙其实折腾得够呛,光是从红民国到人朝,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就已经是个极大的考验了。虽然小孩子精力旺盛,但其实早已疲惫不堪。只不过,这两日初到人朝,人处于相对兴奋的状态,所见所闻又都新鲜有趣,所以精神上比较亢奋而已。但到得现在,也终于是撑不住,没一会儿就倒在高卢氏的怀里,沉沉睡去了。 高芝见状,走过去想要把红豆接过来,高卢氏却摇了摇头,小声道:“不用,我再抱一会儿。说起来,自从你长大后,娘就再也没有像这样抱过小孩子了,还真的挺稀罕了。”高芝闻言,笑了笑,重新坐了回去。 抱着红豆,看着她熟睡的面庞,高卢氏真有点母爱泛滥了:“嘿,这小丫头,真的是越看越招人喜欢啊。”乐呵呵了一会儿后,却又抬头盯了高芝一眼,道:“说起来,也是你实在是不听话,不然的话,娘早就像这样抱上孙儿了,哼!” 高芝闻言,苦笑了下,类似的话,高卢氏也不知道说过多少回了。她对此自然是无言以对的,毕竟就现实而言,像她这样的年纪,终身大事还没有着落的,也确实属于异类了。而好不容易,她终于找到一个倾心相爱的人了,可是对方的情况,却又那么特殊,以至于到了现在,她依旧还是待字闺中,真真也是:好事多磨了!高芝当然也会对母亲,心生歉疚的,尤其今日见她抱着红豆就不撒手了,可见老人家有多喜欢小孩子的。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想了,只是……,唉,这事儿怕是还要等上一等了。 高卢氏见她不吭声,她倒也见怪不怪了,一边轻轻晃着红豆,一边转而问道:“对了,你说红豆的娘亲是红民国女王,那她父亲是谁啊?而且她怎么说也是个公主啊,怎么身边一个侍候的人都没有的?总不会是她一个小孩子自己一个人跨过大海,来到咱这儿的吧?” 高芝摇了摇头:“这事儿,我也觉得很奇怪,不过,林宗师并没有提及这些事情,具体的……,女儿确实也不大清楚。” 高卢氏又盯着红豆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道:“我怎么觉得这丫头,看着有点面熟了?” “啊?娘亲也有这种感觉吗?” “嗯?你也这么觉得?” “是啊!不过,我还以为是因为红豆是红红的孩子,所以才有看起来面熟的感觉。可是,娘亲,你并没有见过红红的啊,怎么也会有这种感觉的?” 高卢氏想了想,却也一时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摇了摇头后,道:“世人千千万,许是人有相似吧,谁知道呢!不管怎样,我喜欢这丫头,这几日便让她待在家里,好好陪陪我吧。” 母亲既然发话了,高芝自然不敢不答应。此后,红豆便在高家庄住了下来。而原本不爱出门的高卢氏,便每日里带着红豆四处闲逛起来,遇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但凡红豆看上了,那是眼睛都不眨的就买、买、买。实话实说,就是亲孙女儿,怕也不外如此呢!在此期间,高卢氏也曾出于好奇心,询问过红豆,有关她父亲的事情。不过,红豆紧记着师傅对她的交待,绝口不提有关父亲的所有事情。而且,这个事儿,某种程度上讲,也是最让红豆纠结的心事,说起这个,难免便会心情低落、黯然神伤。高卢氏见她如此,还以为这中间有什么悲惨的故事,又或者红豆的身世有着什么难以启齿之处了,不由得又是对其多了许多心疼。自此,倒是不再问及这事儿了,只一心一意带着红豆吃喝玩乐。 高卢氏乐在其中,但快乐的日子,却总是过得很快的。这一日,忙完了手中杂事的林宗师,登门拜访了。林宗师和高卢氏,并没有什么私交,不过,毕竟都是在青龙城甚至是人朝,举足轻重的人物,虽然之前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往来,但却无疑可以算做是熟悉的陌生人的。所以,虽然是初次见面,却并无陌生之感,更是少不了惺惺相惜一番。寒暄过后,林宗师才说起,要将红豆接走的事情。 高卢氏自然是万分不舍的,只是,当然也找不到将人留下的理由。高卢氏的不舍,全写在脸上了,看着还真让人有些不忍心。红豆见状,跑过去,抓起她的手,道:“豆儿也舍不得走呢,可是豆儿要先和师傅去办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等豆儿办完事后,就会再回来看奶奶的哟!” 这话从一个小娃娃嘴巴里说出来,委实是让人忍俊不禁的。不过,高卢氏却是感动不已,几乎就要掉下泪来了。这让高芝这个正牌闺女,都忍不住要吃起醋来了。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林宗师终究还是带着红豆离开了。目送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高芝终究还是忍不住的揶揄道:“娘啊,往日里,女儿出门时,也没见您这般的不舍啊!” 高卢氏不客气的哼道:“那能一样吗?人家豆儿这么乖巧的,哪像你,就知道气我。” 高芝翻了翻白眼,感觉大家没办法沟通了,哼哼了两声后,赶紧追了上去。此次,林宗师是要去西南找张恪的,毕竟还带着个小孩子,为了安全起见,她还是要去做一番安排照应的。只不过,高芝此时又想起一事:林宗师千里迢迢去找张恪,为什么非要带上红豆呢?嗯,大概是……不放心吧! 第13 章 天降甘霖 安顺城。 这一日,从午间开始,天空便乌云密布,狂风大作。这让承受了三年大旱,早就苦盼着天降甘霖的西南地区的百姓,纷纷把头抬起,仰望着天空。 尽管有杜若的存在,可是那些井水也仅仅只能满足当地百姓基本的生活所需。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新挖的水井有许多也逐渐的开始出现水位不断下降的问题。所有的人也都明白,这事儿是不可逆的,只能寄希望于雨水尽快的来临,才能真正的解决问题。杜若倒是一直都在带着打井队,不间断去开挖新的水井。也幸亏有她,才使得大家的基本生活用水得到了保障,西南地区也才不至于再生出动乱。但,终究要完全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还是只能寄望于老天爷的。 “霹雳……轰,轰轰……隆隆……。”随着一声声雷鸣的炸响,暗沉的天空中,各种形状的闪电此起彼伏的闪耀着,努力的想要劈开那厚重的云层。那翻滚的黑云,不仅笼罩着西南地区的天空,更仿佛积压在了数百万当地民众的心上。往日里,让人害怕的雷鸣电闪,此时此刻却让人感到如此的亲切,三年了,他们终于是盼到了。 “哗哗哗……。”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气势汹汹,尤如出闸猛兽,仿佛是要将三年来一直积存的水量,一下子就将其还给这片饱受摧残和折磨的土地和生灵。许多人不惧这巨大的雨量,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大笑着冲入那绵密的雨幕之中,尽情感受着那种久违的,被雨水浇透身躯的感觉。而更多的人,则忍不住的失声痛哭起来,释放着这三年以来所受到的无尽的委屈、不幸、彷徨、悲伤、绝望。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是无法体会他们此时此刻复杂的心情的,甚至他们自己,或许也无法完全归纳这一切。无论如何,这场雨,终究宣告了一个苦难的结束,也预示着新生的开始。 这场大雨竟是连续不断地下了三天,许多人因此却又开始担心起来,这样子会不会造成其它的灾害了?好在,第四天,便云收雨歇,天空放晴了。经历过这一场大雨的洗礼,天空也仿佛变得更加湛蓝和柔媚了。不过,整个西南地区天空之下,在经历过这滂沱大雨的冲刷后,其实看起来,更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尤其是大地,更是一片狼藉、泥泞不堪。不过,尽管表面看起来很糟糕,但却丝毫没有减少人们欢乐的心情。显然,在经历过之前的大旱摧残后,他们已经不觉得眼前的这一切,有什么难以面对的了!这也算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吧! 安顺城城主府。在这场大雨之后,也开始紧张的忙碌起来了。整个地区都需要加快恢复生产的各种准备工作了。他们要抓紧时间,尽快从外面运来粮种、耕牛、农具等等生产资料,组织民众重新修整土地、挖好沟渠。另一方面,这场大雨,对于道路还是产生了很大的破坏的。这里本来就是交通不那么便利的地区,因此修路便成了目前的第一要务。若道路不通,无疑将严重影响到许多工作的开展。而这项抢修道路的任务,首先便被派给了刘通、石龙等人。 自被招安后,刘通等人虽然没有被追究什么罪责,但自然也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就此各回各家的。张恪、周勃在处理这些人时,基本上还是采取了怀柔政策的。他们认识到,刘千斤、石龙等人在叛军中的威望依旧是很高的。与其一味地打压他们,不如擅加运用这一点,继续发挥他们的影响力,让他们来领导那些人,为西南地区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张恪他们的用心,刘通等人未必看不出来。不过,他们对此并不介意,因为他们明白,以他们犯下的罪过,朝廷若真的要追究的话,他们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张恪他们这样做,虽然看起来是在利用他们,但事实上,也是在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而且无论是张恪还是周勃,都是非常正派的官员,对于他们这些“罪人”,也一直保有相当的尊重,并没有颐指气使或者欺负压迫,这一点儿,也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去配合对方的工作。而且,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看着自己的家乡和父老乡亲深陷天灾、困厄之中,心里面自然也是极不好受的。这个时候,是需要有人来帮助大家走出困境的。而张恪和周勃,既有能力、品德又好,这对于西南地区的民众而言,自然是非常好的领导者的。这里面有许多事情,连刘通他们自己也都必须承认,他们是没办法比张恪等人做得更好的。总之,刘通等人是愿意接受张恪等人的领导的,毕竟这个时候只懂得打打杀杀,只有一身蛮力,是解决不了现实问题的。在这种时候,有像张恪他们这样优秀的官员适时地能来到这里,某种程度上,也是西南地区数百万民众的福音。 接到官府派下来的,先行去抢修官道的任务后,刘通等人没有犹豫,立马就去召集人手,从安顺城出发,沿着官道一路修了过去。这事儿,可不仅仅是官府指派的劳务,更是为了西南地区的未来在打拼。他们自己也都知道,如今最最重要的事情,是尽可能快的恢复生产,因为只有让这片土地重新长出庄稼来了,到那个时候,他们的厄运才算是真正的结束了。 另一边,张恪让王大丫亲自赶往青龙城,找到高芝,请她帮忙采购粮种以及某些特别的物资。原本粮种这类东西,是应该行文朝廷,由户部等相关单位来办理的。可是,毕竟宁王才刚做了皇帝,也不知道朝堂上如今是个什么样的情况;而且,即便是没有这个因素,想通过朝廷把那些生产资料顺利的拨付下来,若是不能特事特办,那便只能按部就班的去走程序,这样子的话,就很难说到底要耽搁多少时日了。因此,张恪在和周勃商议过后,决定做两手准备。一方面,他们按正常程序向朝廷打报告,请求拨下各种物资;另一方面,他们决定动用自己的关系及商业渠道,以期更快速的运来粮种,进行抢种,若是他们速度够快,还是有可能抢到一季收成的。为此,张恪、周勃等人不得不在雨刚一停下时,便第一时间就去发动起所有人,开始努力的工作、抢进度。 却说王大丫受命要去青龙城,刘长子想了想后,便打算跟着去,路上也能互相有个照应。当然,这是刘长子自己的说词,但事实上,他只是不想一直待在安顺城而已。因为这里,有他最想见和最不想见的人。说实在的,刘长子宁愿到外面去四处剿匪,也不想回安顺城来,无它,闹心而已。张恪自是不知道这小子的复杂心思,不过,有刘长子同行,当然是好事的,所以便同意了。王大丫其实倒是无所谓的,她独来独往的时候,本来也是挺多的。不过,她是有心将刘长子拉进军队中的,因此觉得不妨将他拉出去多干点活,多立一些功劳,作为他晋身的资本。毕竟他之前的叛军身份,多少还是会影响到他的,如此也能将功补过。这事儿,王大丫之前已经跟刘长子提过了,可惜这小子不知道在想啥,竟然不愿意。王大丫不知道他不是不想入军中,只是不想走张恪的门路而已,偏偏这小子又嘴硬,不肯直言相告。否则的话,王大丫其实完全可以请托其他人的,比如介绍他去北方,让袁焕收下他,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好在,这事儿也不急迫,先放着以后再说吧。 西南诸事,既多又杂且急,不过,倒是不难的。以张恪和周勃的能力,处理起来也是有条不紊、游刃有余的。其实,对他们而言,终究还是京城的事情,比较棘手的。他们与新皇帝之间,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矛盾,仅就杨豪谋害陈庆之一事,就将彼此完完全全的推到了对立面。虽然,暂时杨豪还没有对他们做什么,但那应该只是因为他才刚刚登基不久,阵脚未稳,腾不出手来而已。一旦他逐步的理顺各种关系了,必然便会有针对他们而来的动作的。 好在,他们师徒俩如今远在西南,杨豪也是鞭长莫及,这才给了他们更多的进退空间。一方面,他们一直在为恢复西南地区的生产生活尽职尽责;另一方面,也在通过各种渠道,尽可能的接收来自京城的各种信息。那里毕竟还有许多他们在意的亲人、朋友。 “陈元帅功在社稷,杨豪竟然敢谋害他,如此倒行逆施,想必他也定然会害怕此事暴露的。他虽然将此事栽到了汪直头上,不过,有多少人信呢?老爷子第一时间便叫老汪跑来找我们,显然是敏锐的察觉到了汪直的价值所在的。只不过,目前他还不能公开出现,只能暂时先藏着了。” “是啊!哪怕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可如今杨豪毕竟掌握着神器了。在先失一手的情况下,咱们又没有相应的布置,虽然明知他如今阵脚未稳,但……也只能先暂避其锋芒了。我们需要时间,不过,看起来杨豪也同样需要时间。从京城传来的信息来看,杨豪目前依旧是把重点放在了禁军的换防及中上层武官的更换上。只不过,这么大的动作,所遇到的阻力必然是很大的。他虽然挟着新皇之威,却也不见得能这么容易理顺军中关系的。” “武将的升迁,终究是要靠军功说话,才能服众的。随便把人提上高位,底下的士兵怎会服气?不过,唉,火器营如今在他手里,这便成了他最大的一张王牌,即便有人不满,又能怎样?杨豪看似行为粗暴,但从结果来看,却也是打在了七寸上。拿下了陈元帅和那些中上层将官,的确是最快掌握禁军力量的办法。后遗症固然很多,需要花时间去消除不利影响,但火器营的存在,却正是他有恃无恐的原因啊。”某种程度上,这其实就是“枪竿里出政权”的演绎,哪怕一时被人非议,但终究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第 14章 广积粮 高筑墙 张恪其实对于皇权,一直以来都存有一份深深地戒心。当人治大于法治,一个人随时都有可能被以“莫须有”的名头论罪时,谁能保证自己一定不是那个倒霉的人呢?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想想都让人害怕。想要在这样的社会里,好好活着,光靠谨小慎微只怕是不够的,还是要有保护自己的实力才行。而且,在他的身后还有一大帮子族人,他们尊自己为族长,这些年来,更是无条件的全力支持着自己。因此,保护好他们,便是他不能推脱的责任。 也是因此,在知道宁王做了皇帝后,他便第一时间,让哈尼回了一趟晋州老家,提醒他们小心防范。但光靠防范,自然不是长久之计。张恪也不喜欢总是处在这种被动的境地。其实,若只是私人恩怨的话,张恪大可带着家人一走了之,远离人朝,或者远走海外、或者迁徙到北境。他本来就不是这个地方的人,可没有什么“故土难离”的情结。只不过,杨豪这个家伙,实在不是什么“有德”之君,为了权位,无端擅杀有功之臣,让这种人坐在龙椅上,绝非百姓之福。这才是张恪及周勃他们反对杨豪最主要的原因。 虽然,杨豪“窃居”了帝位,让他们暂时落入了被动。不过,倒也不至于让他们就此手足无措的。毕竟,这些年来,张恪一直在有限的条件下努力的进行布局,也预先留了一些退路。只不过,他是真的不想就此退缩,一走了之的。只是,既要对付新皇帝,但也必须将事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否则人朝内部大乱,造成生灵涂炭,那罪过可就大了。这其实才是他们面对的最大的难题。 师徒俩人,对此讨论了许久,设想了许多状况,也商讨了诸多预案。但是,那些大多都只是纸上谈兵,终究目前来看,他们处于被动的境况,并没有改变,而且短时间内,也不大可能逆转这种状态。目前来说,他们更多的还是只能见招拆招。当然,一些必要的准备还是可以先做起来的。比如:囤积各种物资,尽量做好能够自给自足的准备;西南地区,倒是可以想办法发展一下,做为自己的大后方的。虽然他们来这里经营的时间不算久,但也还是树立了一定声望的,若要在这里推行一些东西,还是有条件的;此外,还可以尝试着建立自己的武装力量,当然,这种事儿是必须小心行事的,毕竟过于敏感了。西南地区毕竟刚经历了天灾人祸,大乱之后需要大治,许多事情便可以此为由,小心的去推动落实。 总结来说,目前他们目前的工作重点便是:广积粮、高筑墙。另外,便是尝试去联络一下各地的“有识之士”,看看能否找到更多和他们有同样的政治立场的朋友,建立起“统一阵线”。若是能通过政治手段,扳倒杨豪,那自然是最好的。不过这个想法同样是有巨大风险的,毕竟人心难测,但最少要努力不让更多的人站到自己的对立面。这件事情,倒是门生故旧遍天下的周家显然要更有发挥作用的能力的,因此周勃目前更多的把精力投入在这上面了。只是,这种事儿必须在私底下小心翼翼的甄别、联络甚至要进行各种各样的利益交换,处理起来还是挺麻烦的,也急不得,只能缓慢图之。为了帮老师从那些政务中解放出来,张恪便将一些具体的政务暂时接手了过来,代其行使城主之权。师徒俩知根知底,配合默契,尽力为自己积蓄着更多的底牌和力量。 另一边,王大丫带着张恪的嘱托,和刘长子星夜兼程,去往青龙城。张恪希望通过高芝调集更多的物资,为接下来西南地区的生存和发展,未雨绸缪地做好准备。虽然很多事情,之前就已经有所交待了,但高芝当时走得急,有些东西考虑得不够深,难免会有些疏漏。因此有必要让王大丫亲自去一趟青龙城。如今他们面对的可是新皇帝,此人肆意妄为、不择手段,他们是必须慎之又慎的。之前,张恪判断半年内,杨豪应该就能掌握局势,到时候应该就会对他们有所动作。因此他们必须在这半年时间里,做好应对的准备。他们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但想要抗争,便要有对抗的本钱,时间如此紧迫,形势还是很严峻的。 这一日,连赶了几天路后,在一座破败的民房休息时,刘长子终于忍不住问道:“张恪……是不是和新皇帝有过结啊?” 王大丫讶异地看着他,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你知道什么还是听说了什么吗?” 刘长子咬了一口干粮,边嚼边摇头道:“那倒没有,不过,自从那个谁做了皇帝后,你们的一些反应和作为,便有些异常,我思来想去,便猜想你们是不是和他不对付了?现在看来,我猜对了吧?” 王大丫横了他一眼,不过倒也不是真的生气什么。刘长子的确很聪明,能看出来或是猜到这些,不算什么意外之事。想了想后,王大丫主动道:“这位新皇帝,之前还是三皇子宁王的时候,便和我们这些人有过数次恩怨纠葛了。宁王曾经想要谋夺张恪家的矿产、想通过科举弊案陷害周大人、想要强娶高芝、还曾经在薇儿尚且年幼时,便想向周家求亲。” 刘长子听到这儿,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个宁王,听起来挺不是东西的啊。 王大丫续道:“若只是这些,倒也只能算是宁王这个人的私德小节有亏。他身为皇子,有些骄纵之气,那也……没什么出奇的。只是,这一次,他为了能够登上大位,不仅害得老皇帝陷入长期昏迷之中,还设计谋害了陈庆之元帅,那可是于我人族有泼天之功的人啊。如此肆意妄为、倒行逆施之徒,坐在那个位子上,绝对不是百姓之福。我们的确和他有积怨,大家肯定是处不到一块的。而且,一旦他真正的掌控住权柄了,必然会对我们不利的。为了应对这些,张恪便开始着手做一些准备,毕竟不能坐以待毙的。在我们的身后,可还有那么多的亲人、朋友,哪怕只是为了他们,哪怕是要拼命,我们也是在所不惜的。” 刘长子静静地听完,不过并没有表态说什么。王大丫吃下一口干粮后,又道:“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要让你清楚眼下的形势。这里面的事情,既复杂又危险,你还年轻,大可不必介入其中。以你的身手和聪明智慧,天下大可去得。青龙城之行,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去的。你若是要走,自行离开便是。” 刘长子出身草莽、混迹江湖,讲义气、重信诺,但要说格局,显然还没有那么大。这并不是在说他为人小气,只是自小身处的环境,限制了他的眼光。他们之前的起义,虽然说出来的口号是要“解民倒悬、再造乾坤”,但说实在的,他们真的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才揭竿而起的。那些高大上的口号,其实并没有多少真正的精神内核。不过,刚刚王大丫所说的那些事情,倒是让刘长子真正的意识到了:什么样的事情才是真正在影响着亿万百姓的福祉的;而且,真的有人为了这种事儿,冒着巨大的风险,在努力的奋斗着。 刘长子当然不认识新皇帝,但他觉得,王大丫不会、也没必要骗他的。那个人,或许真的不适合做皇帝的。在几年前,刘长子或许会觉得,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人是谁,与我有什么关系?不过,在经历了过去几年的事情后,刘长子算是知道了:权柄掌握在好人还是坏人的手里,或者不说什么好坏,掌握在有能力和没能力的人手里,那都是有区别的。 就单说,西南地区受灾以来,同样是救灾,为什么差别会那么大?在周勃、张恪他们来之前,朝廷在救灾上就是不给力,虽然后来发现是有人从中作梗,但这也充分说明了,身在其位的人,其作为对于民众会产生多么大的影响。一个官员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谁来做皇帝又会产生多大的不同。 当初,刘长子也是亲眼所见,在如何对待安顺城外的流民的问题上,周勃是如何与萧宏产生分歧和冲突的。刘长子自然不懂如何去评估这两位城主在政治上的得失,但仅仅就这件事情,便能直观的感受到两个人在施政上的不同,以及对那些流民产生的完全不同的影响。正因为这些,刘长子如今才不会觉得,谁来做皇帝,跟百姓没有任何关系的。 起义之初,抛除李胡子的阴谋外,义军所谓的理想,未必不是出于真诚的。可是,理想归理想,真的要带给百姓更好的生活,这个事儿还真的是个技术活的,不是仅靠着美好愿望便能做好这一切的。这段时间,看着周勃等人是如何在努力为恢复西南地区正常的生产生活,而殚精竭虑着,刘长子还是颇受触动的,也想了很多。他知道当初他们确实还是把一些事情想当然、也想简单了。看着西南地区百姓的生活在一步一步的、有条不紊的恢复着,这个才是这几百万百姓真正需要的。周勃他们所做的,倒不是说有多难,但这是需要系统协作、多部门分工配合、上下统筹安排、强有力的领导等等。看着似乎没有多难,但却绝不是随便换个人上来,就能做好的。甚至是有可能帮倒忙,给民众造成更大的痛苦的。 刘长子最近一直都在想着这些事情,对于王大丫所说的,让他自行离开的话,他不置可否。一方面,这并不符合他心中的道义;另一方面,某种程度上对于王大丫说的那些事情,他还是赞赏的。如果那位新皇帝,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话,自然应该反对的。对于朝廷中的那些大人物,刘长子自然并没有什么了解,不过,陈庆之他还是知道的,在民间,百姓们对这位军方第一人,还是很崇敬的。若他真的是被新皇帝谋害的,那么张恪他们对他产生敌意和愤慨,倒也不奇怪了。总之,刘长子最终并没有选择一走了之。 第15 章 战略(上) 北方,北军大营。 北军统帅袁焕,刚刚送走了一位神秘客人。袁焕随即便召来何刚、孙阳等得力手下入大帐议事。 等人到齐之后,袁焕严肃的道:“自新皇登基,外面纷纷扰扰、沸沸扬扬,各种各样的消息也传得没边没际的,甚至咱们军中也是人心不定,本帅深以为忧。” 自杨豪登基,便第一时间对军方系统进行了洗牌。虽然基本上都是针对京城禁军的动作多一点的。可是,毕竟是在一个系统内的,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么大的震动终究会把涟漪推向其它的地方的。而作为人朝战斗力最强的北军,自然不可能不受到影响的。这其中,陈庆之大元帅的殒命,无疑是最大的冲击波。虽然朝廷对这件事情做了定性,将其全部归罪于汪直的反叛。可是,真的是这样吗?在一片疑窦丛生中,对此事的怀疑也从军方高层逐渐的向中下层一直蔓延开来。 这件事情本身的确也是太过牵强了:一个太监竟然敢对军方第一人下死手?这不是作死吗?他到底图啥啊?这事儿很难不令人起疑。只是,毕竟隔着京城几千里,谁也不知道事实的真相是什么。而事情的发展太快了,陈大元帅死后没多久,宁王杨豪便登基为帝了。木已成舟,又能怎样呢?要说悲伤愤怒的情绪,袁焕绝不比任何人少。他和陈庆之,是战友、是兄弟,也因为有陈庆之在大后方稳着,袁焕才能心无旁骛地镇守北方。几十年来,其实分隔两地,真正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肝胆相照。他们也一直都没有忘记年轻的时候,便立下的志向:守护人族。 几年前,当老皇帝与唐家,为了火器之事,产生矛盾的时候,袁焕及陈庆之等人,对此自然是有着自己的是非判断的。然而,最终他们都没有对此进行表态甚或站队。只因:大局为重。现如今,袁焕的心思也与当时一般无二。他强忍着内心的悲痛,一而再再而三地严令手下的兄弟,不许他们讨论这件事情。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北军或者人朝内部,不能乱。对于老兄弟的死,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一定要想办法查明一切。只不过,这绝对不能影响到北方的防务,这,是他心中的红线。 几年前,北境的战争,的确大大削弱了北境异族的实力。可是,对于将自己的大半辈子都扔在这儿的袁焕来说,他很清楚的知道,对手的恢复能力,有多么的惊人。某种程度上,这种种族上的优势,近乎是无解的。这也是他长居北方,一刻也不敢放松的缘故,也是因此,他深深地知道,有一个稳定的大后方的重要性。 这些年来,最让袁焕惊喜的事情,无疑是张恪的出现。因为他和唐家,竟然不声不响的搞出了“火器”这一逆天的神器。这一热兵器的出现,让人族军队在面对到有着肉体上的先天优势的异族时,有了更容易、更有效地杀伤对方的能力。这无疑是划时代的,令双方攻守易形的巨大变化。火器,无疑成为了人族震慑异族的大杀器。也因为意识到了它的巨大价值,哪怕他们心里面更倾向于唐家,却也没有在当初老皇帝与唐家产生矛盾的时候,选择站队唐家。甚至他们明知道是唐龙宗师受委屈了,却还要反过来劝其向皇帝退让。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不影响火器的发展、不影响大局、不影响这一对人族有利的形势。 而在陈庆之的问题上,显然袁焕的态度也是一般无二的。不管是非对错如何,首先还是要以北方防务为重,其后,才能论及其它。袁焕强忍着个人的情绪,一直在努力的消解各种不利影响,一心一意要保障北军内部不受影响,继续专注于防卫北境异族,可谓苦心孤诣。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认识到他的良苦用心的。指责袁焕:没有原则、没有担当、恋栈权位、纵容奸佞、胆小如鼠等等罪名的,大有人在。不过,袁焕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谤语一般,依旧努力的在保持北军的防务工作始终走在正确的轨道上。 “本帅不想争论这些事情,因为这改变不了什么。本帅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北方不能乱,那只有一个原因:守土有责。这一点,你们要时时刻刻记住,也要尽可能的约束好下面的兄弟。” 众将官对于这些三令五申的话,已经听过太多次了,对于袁统帅的良苦用心,也多少能够理解,可是……。 何刚看了一眼沉默的同僚,终究忍耐不了,咬了咬牙后,道:“大帅,要说打仗的事情,众兄弟,谁都不会含糊的。可是……,大元帅他……他死得冤啊!咱们……,未将的心里憋得慌啊!咱们当兵的,脑袋系在裤腰带上,便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了,那也是应有之义,没人会皱一下眉头的。可是,皇……,他这样子对陈大元帅,实在是让兄弟们心寒啊!” 袁焕盯着自己这位得力干将,狠下心来斥道:“何刚,注意你的说词,不要听风就是雨,再敢出言扰乱军心,本帅必治你的罪。” 帐中众将官,纷纷低下头去,无声的表达着自己的抗议。何刚动了动嘴,还想说话,身边的孙阳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何刚暗叹了口气,终究不再说什么了。袁焕吸了口气,平静了一下心神,又例行公事般地布置了一些任务后,便宣布散帐了。 袁焕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神情复杂而又疲惫。好一会儿,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人送走了?可还顺利吗?” “已经走了,大帅放心,学生亲自送他出营的,没有遇到什么事情。” 袁焕闻言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那人看了一眼袁焕,犹豫了一会儿后,终究是忍不住,开口道:“大帅,对于周太师家的,其刚才所说的事情,学生以为,还是值得考虑一下的。” 袁焕睁眼看向他,目光如有实质,那人被其眼神所慑,慌张地赶紧弯腰低下头去。好一会儿后,袁焕才缓缓的开口。 “本帅自十五岁始,便到了这里。四十多年来,见过的生生死死、家破人亡,不计其数。有人说,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就会习惯了。可是,怎么可能习惯呢?那些血肉横飞、那些悲伤哭泣,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做不到的啊!” “几百上千年了,有多少这样的惨事发生在这里呢?没有人数得清了。本帅……我痛恨这样的事情。我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结束这一切呢?如果有的话,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实现它。我……等了几十年了,如今终于看到了一点实现的可能和希望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那人想了想后,试探着道:“大帅说的是——火器。” 袁焕点了点头,道:“火器只是其中一点,但还有一样——黑龙牧场。” “黑龙牧场?学生……,不是很明白。” “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明白。几年前,张恪忽然大张旗鼓的要在北方开设牧场。我原本以为,他不过就是想要发展一点产业而已。能给予方便的,我便给予其方便,主要还是在对牧场的武装保护方面。不过,老实说,当时,我并没有对此给予足够的重视的。” 那人是袁焕的幕僚,名叫袁峥,也是其本家的后辈,来到北方的时间不久,对这个事儿自然并不是很清楚,也不明白袁焕这个时候,突然提起这个“黑龙牧场”的缘由,因此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牧场的发展极为的迅猛,张恪他们为此投入了巨量的钱财。我偶尔去看一看,也能直观的感受到它日新月异的变化。甚至于,牧场如今还供俸着几十头老虎、豹子等,帮忙巡视。现如今,其规模之大,委实是令人咋舌。而其带来的影响,一是为北方百姓,提供了大量肉食,现如今,黑龙城的肉价已经降到只有几年前的一半了。而更多的牛羊肉则供应给了虎族。” 袁峥听到这儿,忍不住的皱眉插口道:“虎族?虽说咱们和虎族关系不错,可是……他们毕竟是异族,这样子,岂不是……?” 袁焕自然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他笑了笑,道:“呵呵,你的想法倒也不错,我本来也是这般想的。而且,实际状况也的确如此。由于有了黑龙牧场在向虎族供应大量的食物,所以,这几年来,虎族的确是发展迅速,种群数量增加很快。再加上,他们通过黑龙互市,交易得到了大量所需的其它物资,也帮助他们快速地从虎狼大战后的颓势中,迅速的恢复过来了。这中间,你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呢?” “特别之处?”袁峥皱眉沉思起来。北境两大族,虎族和狼族,虽然同是异族,但人朝在对待他们时,是采取了完全不同的政策的。这事儿,倒也不是什么秘密,毕竟已经实施了那么多年了。可是,无论如何,异族终究是异族,在袁峥想来,人朝无论如何都没有道理帮助他们不断壮大的。其实,对人朝最有利的情形,还是让虎狼两大族保持一定程度的平衡,而不是让其中一方坐大。哪怕虎族对于人族是更加友好的一方,也没必要对其一味地支持。所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这应该是大多数人的想法,袁峥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听袁焕的意思,莫非黑龙牧场的作为还有什么特别的深意吗? 袁焕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无论是人族,还是虎族,亦或是其他族群,想要生存、发展,首先要解决的,都是一样的问题,简单来说,就是食物来源。若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便什么都不必谈了。所以,我们根本就不必害怕虎族的壮大,因为他们越是壮大,对我们的依赖便会越重。哪怕他们发现这一点了,也没有用。因为他们要么继续依赖,要么就饿肚子,他们……没得选的。” 第16 章 战略(下) 袁峥消化着这些话。对于袁焕所说的,通过黑龙互市、黑龙牧场对物资供给进行调控,进而变相的拿捏北境各族的战略构想,听起来……还是有些道理的。理想的情况下,也似乎可行。不过,前提是:武力保障。因为若是不能有效的保护物资,对方若是可以通过强抢,就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那么这个所谓的战略构想,便是个笑话。所以,这个构想本身是存在着巨大缺陷的。 在另一个世界,中国人便曾经因为贸易问题,成为了列强们强取豪夺的猎物,并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虽然不知道那段历史,不过对于这种事儿,还是可以想得到的。因为弱肉强食,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袁焕之所以认为如今有了解决北境边患的机会,最大的原因,那自然是因为人族如今掌握了火器。有了强大武力的保障,再通过互市和牧场对物资供应,尤其是最最重要的食物供给进行调控,便有了可行性了。按照其设想,北境各族,在必须要依赖人族的供给才能生存,而又没办法使用武力进行掠夺的情况下,自然也就失去了战略主动性,到时候,他们便不敢也没有资本再在人族面前吆五喝六了。 表面上,黑龙牧场可以帮助北境异族解决食物供给的问题,但长此以往则必然会让他们,越来越依赖于人族。袁焕认为这才是张恪费尽心思和财力,开办这个牧场的目的。事实上,这的确就是张恪的目的之一。北境异族,为了生存,持续不断的来掠夺人族的各种物资。这种情况,已经延续多少年了,难道只能一直这样下去?人族难道只能一直这样防着,没有尽头?所谓: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这种情况,必须改变。 想要改变一件事情,便必须要找到它的根本问题,否则的话,便是治标不治本。而北境异族(主要还是狼族),为什么长久以来,都要侵犯人朝呢?把它简单的归结于它们嗜血成性,那显然并非最终的答案。因为若这便是终极答案,那这个事儿,便真的无解了。事实上,这事儿最终还是要回到族群的生存问题上来的。 张恪并不是要合理化异族的侵略行径。事实上,张恪清楚的知道,单靠掠夺的方式,是根本不可能解决族群的生存问题的。那样做,只会不停的在原地绕圈子、恶性循环,然后,结下一大堆仇恨,却最终什么都改变不了。虽然,弱肉强食或许是这些异族信仰的生存法则,但人类所创建的文明以及历史,告诉张恪,其实我们还可以有另外一条生存法则:合作互惠。 弱肉强食不过是自然界的底层逻辑,或者说只是生物本能的体现。而人类的文明,则是为了超越这种本能而创造出的,伟大的事物。基于共同利益,人类用合作代替对抗,集体的智慧和力量肯定要比单打独斗能够创造更多的价值。当然,在合作过程中,人类还要为此制定各种规则,使其有的放矢、协同运作,也更能发挥集体的效能。这其中,道德伦理成为了这个过程中的稳定器,它能让社会组织中的强者也必须重视个人“德行”,他们的权利要受到规则的约束;而弱者也可以在这个系统中,拥有保护自己权利的规则依据(法律),他们的利益同样将受到尊重。诚然,这一切并不总是被完美的执行和呈现,“弱肉强食”的法则依旧阴魂不散,但是人类的文明进程,却也始终在不断的向前迈进。尽管悲剧依旧时有发生,但人类文明的步伐,从来都没有停止过。这也是为什么人类这一物种,最终能够成为世界的统治者的重要原因。重视团队的合作,并在法理道德框架内,让所有人都尽可能的协同一致,共同发展。 张恪正是基于这些思考,创建黑龙互市和黑龙牧场的。人族不应该对异族基本的生存需要,视而不见。不可否认,若是人族和异族之间,永远的隔绝开来,互不打扰,各自发展。人族应该会发展得很好。只是,既然共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难道真要这样子老死不相往来?是不是有更好的彼此共存的方式呢?是不是能够通过彼此的精诚合作、各取所需,共存共赢了?那种只能有一个赢家,胜利等同于“消灭对手”的逻辑,是否应该被摒弃?与其被本能和欲望所驱动,只能去进行低等级竞争,陷进无休无止的争斗中,不如想办法,抛弃偏见,用合作互惠的方式,将所有的种族统一在一个体系内,成为命运共同体。整体的力量远大于部分之和,与其费尽心思去掠夺那有限的资源,不如合作努力的去创造更多的财富。这才是张恪最终极的目的。这是比袁焕所认为的单纯通过调控物资供给,间接的影响异族的生存状态,更宏伟的目标。 受限于时代、历史、胸襟、格局等等,显然在这个世界,能够有这种认知的人,不会太多。而且,要实现它,更非一时之功,但终究要去尝试一下。而事实上,自从黑龙互市和牧场顺利运转以来,已然有了显著的成果。人族和北境异族通过“交换”的方式,遵循“互恵”的原则,彼此“各取所需”,被证明是可行的。虽然目前仅仅只是进行物资的交换,但在这个过程中,也必然会有知识、技术、思想、理念等方面的交流的。交流越多,了解越多,便越能消弥分歧,找到更多的共通点。共通点积累的越多,彼此之间便自然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而后彼此融合便是自然而然的了。 虽然袁焕没有想到这一层,但在他的眼皮底下,互市和牧场所起到的作用及因此产生的变化,他是看得清楚的。诚如袁焕所言,几十年来,他已经厌倦了整天处在战争阴影下的生活了,他一直想要找到彻底解决这个近乎无解的难题的方式。之前,他近乎绝望的以为,这事儿或许只能以某一方的被消灭才能实现。以这么残忍、暴虐的方式解决问题,哪怕是以人族的胜利告终的,在袁焕看来,那也没有什么可沾沾自喜,引以为傲的。而张恪,无疑给了他另一种解题的方式。这对袁焕来说,无疑是一种莫大的惊喜。所以,他才会在老战友陈庆之有可能是“死于非命”的情况下,为了北方的安定,选择了暂时的忍让。因为他不想北方的大好形势,因此毁于一旦。北方的边患,持续了几百上千年,仿佛一个难以打破的魔咒,从来没有消失过。好不容易有了一点曙光了,袁焕无论如何不能够放弃。为此,他必须忍人所不能忍,只为了北方能够真正的解除边患,迎来和平。 袁峥努力的理解着这一切。老实说,不管是互市还是牧场,在人朝内部,除了它的新鲜感以外,真正对它有兴趣的人,并没有那么多。而且许多关注它的人,其实更多的还是着眼于它赚钱的能力。至于它们在战略上的巨大价值,却基本上没有人去讨论了。袁峥之前也同样没有从战略角度去思考过它。人朝在北方的“困境”已经这么多年了,它久远到许多人对此已经麻木了,所有的人都知道人朝一直以来都重视北方的防务,可是就是没办法彻底解决这里的边患。因此互市和牧场的出现,大部分人压根儿就没有往那么“大”的方向去想过,更遑论去期待它们真的能够解决北方长久以来的难题。那终究有些太过于……虚幻了些! 可是,尽管心存疑窦,但看到袁帅认真的样子,袁峥也有些被其感染到了:或许,还真的有可能成功呢?若是真的让北境各族都对人朝形成了某种程度上的依赖,那互市和牧场便变相的成为了某种武器,伤敌于无形,比起和他们打生打死、以命相搏的,那当然是要划算许多的。而且,有了火器,人朝在武力上有了显著的提升,最起码用它来防守,还是很有把握的。这么想的话,这个战略构想还真的立得住的。不过,实施起来,究竟能有多大的效果了,这个……那就还要再看一看的。不过,确实如袁帅所说的,眼前的这个势头很不错,效果也已经有了,因此总要尽力维持看看,或许真能给人族带来更多的惊喜呢? 袁峥之前也数次到黑龙互市去参观过。不得不说,在看到那里,人族和那么多异族彼此交融、互通有无、和谐的生活在一起的画面时,还真的感觉挺美的呢。而且,如今在互市,居然已经有不少异族选择长期定居在那里了。据他们说,自从来到互市生活过后,等再回去本族时,便产生了非常严重的不适感,用现代话讲,应该就是有了“戒断”反应。以致于他们不得不想尽办法,跑回互市。这些事情,也从另外一个角度证明了异族的确会对人朝产生依赖,而且还是一种更加彻底的生活方式上的依赖。总之,袁焕的想法及做法,还是有其内在逻辑的,绝非想当然的。 说回今天来访的那位神秘客人,对方是代表周家来的。对于杨豪,周家、唐家等都是缺乏认同的。但现实的情况是,他如今确实是已经登基做了皇帝,手头上也掌握着相当的力量,尤其是火器营,更是他的王牌。由于双方的种种过结,矛盾几乎不可调和,周家自然不想坐以待毙,因此有意联合各方有识之士,结成同盟,共抗新皇帝。若说关系,袁焕与周家、张恪等人自然是要比与新皇帝的关系更加要好的。不过,最终袁焕并没有表态站队过去。理由只有一个:北方不能乱。而袁焕也向对方明确的表达了这一点,虽然这样子多多少少会有损双方的关系。不过,袁焕为人做事,皆是坦坦荡荡、一心为国,他也相信张恪等人会理解的。至于,他们和新皇帝之间的权力斗争,袁焕自己不介入、不参与,并尽量让整个北军上下,全都置身事外。在他眼里,北方的安定,至少到目前为止,都绝对是远比其它事情更加重要的。 第17 章 红豆认亲 晋州城,张家。 十几年前,晋州张家还是个普通的地方小家族。甚至由于族长张澜的意外失踪,家族忽然之间失去了主心骨、领头人,一度内忧外患,人心惶惶。 不过,大约从十年前开始,张家便忽然开始大踏步发展起来。对于张家为什么会突然开始发迹,在晋州民间,倒是对此有诸多传闻。其中有一条,便是张家的小族长张恪,成功拜在了当时的晋州城城主周勃的门下,借此攀上了周家这个人朝首屈一指的政治世家。依仗着周家在人朝的政治、人脉资源,张家借势崛起,便是顺理成章之事了。 对于坊间的种种传闻,张家倒是不曾正面回应过什么。不过,从十年前开始,他们安下心来,不断进取,仅仅数年,便已经跃升成为晋州的第一家族,并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拉开着与晋州其他家族的差距。这个事实,对于晋州本地人而言,虽然还是会八卦一下为什么张家会如此迅速的崛起并取得这么惊人的发展成就,甚至也难免会招来一些人的妒忌。不过,比较为人称道的一点是,张家的人并没有因为自家的日益强盛,而变得嚣张跋扈,做出什么欺凌弱小、欺行霸市等等的恶行。张家在此之后,反而表现得更加的低调、谦逊。这样的张家,多多少少有失他们作为晋州第一家族的威风,不过,对于普通民众而言,显然是更欢迎这样的张家,心理上也就更愿意坦然地去接受他们的崛起了。张家低调发展的同时,也在不停的做着各种慈善,为家乡建设、为百姓福祉,不断的出钱、出力,努力扮演着一个地方大族的角色及应当承担的社会责任。发挥着诸如:连结官民、承上启下、修桥补路、兴学育才、道德引领等等方面的领导性、建设性作用。这一切,晋州的本地人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就连官府也一直都给予了他们相当正面的评价。也因此,哪怕坊间始终有些八卦甚至是疑问,但总体上,张家的风评事实上一直都是在往上走的。 而晋州这些年来的发展也是非常喜人的。这当然和之前的两任城主,周勃、杨修个人在治理民政上,能力出众、施政清明有关。同时,自然也和以张家为首的地方大族、乡绅贤达的鼎力支持分不开。晋州的发展,确实是肉眼可见的,以至于,以往在人朝并不太起眼的晋州,也越来越受到各方的瞩目。而张家的小族长张恪,不仅少年时便有了神童之名,这些年来,创作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词,受到文人士子圈的追捧;更是屡屡有其为国立功的消息传来,让晋州父老乡亲,也是感觉与有荣焉。走出晋州地界,跟别的地方的人聊起这些的时候,也很有自豪感。偶尔难免也会吹吹牛,例如:嗯,张敬之啊,那可是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说起来,在他很小的时候,我就看这孩子将来肯定是要有大出息的,如今果不其然吧!说起来,咱晋州这山水真的是养人,这才会出了这么一位了不起的小郎君啊!哦,你想让我引荐一下啊,那当然……不是问题的;不过,小张族长,这些年来,一直忙于国事,倒是很难得有机会回家乡的;不过,你放心,等他回来了,我一准儿为你引见一番云云。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张家似乎有些不寻常的动静。许多张家族人陆续的外出,对外的说法是,为了拓展生意。只不过,短短的时间里,就有超过一半的张家族人离开晋州,其中甚至有许多是小孩子和女人,这事儿怎么看也有些……诡异。只是,到底没什么人,清楚内中的玄虚的。 这一日,晋州城来了两个陌生女人。这俩人一大一幼,那位大的看不大出来年纪,大约四五十,虽是女子,却气质不俗,虽然看着亲切,却隐约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魄;那个小女孩,头上蒙得严严实实的,不过精致的小脸上却透着一股子灵气,让人忍不住的想要多看几眼。她们一进城,便立即向人打听起张家的所在。待问清楚她们要找的正是那个张家时,便有人热情的将她们亲自带到了张家老宅。这些年,随着张家的日益发达,倒是常常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大家也都自动的将这俩人认定为,又不知道是张家哪里来的亲戚,过来访亲或者投靠的,这种事儿,算是人之常情吧。 张家的老宅里,现如今,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是张盛,张家的小辈们尊称之为:“三叔”“三叔公”“太叔公”等等。听说有陌生人来访,便让人去请进来。本来,这种小事儿,并不需要张盛亲自出面的。不过,这段时间,许多张家族人都“因故”离开了晋州,如今家里能顶事的,也没多少了。留守在家的张盛,许多时候,便不得不亲自出面去应对一些事情。 坐在大厅的椅子上,张盛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女子被领到了厅中。虽是耄耋之年了,行动固然迟缓,不过,却还没有老眼昏花。张盛打眼一瞧,主要还是看了看那个年纪大的,最终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对方。不过,正所谓来者是客,张盛向着她们微微一笑,道:“老朽张盛,不知二位今日光临寒舍,有何指教呢?” 那位妇人,朝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裣衽而拜道:“我乃青龙城林默,今日冒昧登门,还请老人家多多担待。” 张盛闻言,身心皆是一震,下意识的便想要站起来,奈何终究年老体弱,挣扎了两下后,终究还是放弃了,改为拱了拱手,道:“不意竟是林宗师当面,老朽这厢有礼了。”人族宗师,身份非同一般,绝对是人朝百姓中,一见到便会肃然起敬的人物,张盛自然不敢托大。 林宗师忙道:“老人家勿要如此客气,您是长者,林某当不得您的礼。” 张盛也不矫情,呵呵一笑道:“林宗师今日光临晋州,还屈尊来访,实令我张家蓬荜生辉啊!啊,快请坐,请坐。” 林宗师再一抱拳,依言落座。在她身边的,自然便是红豆了,有样学样的想跟着师傅,行礼落座。可惜,她那小短腿,实在是够不着椅子沿,最终还是林宗师起身把她提了上去。张盛含笑看着这一幕,虽然有些好奇这女娃儿的身份,却并没有立即就开口询问。张盛倒是知道,自家的张恪和这位林宗师,是有一些渊源的。不过,这当然并不表示他可以一见面就对人刨根问底的。林宗师名满天下,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不过,张盛之前也确实是没有见过对方的。不过,他并没有怀疑对方的身份。毕竟,不会有哪个不开眼的,敢于去冒充人族宗师的。况且,像林宗师这样的人,她的气度也绝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简单模仿得出来的。张盛自信,自己不至于会看走眼的,否则的话,这几十年那就算是白活了。 林宗师回过头来,望着张盛,直接切入正题道:“林某今日虽然来得冒昧,不过,倒确实是特意登门拜访的。” 张盛自然也觉得以对方的身份,是不可能无缘无故的从青龙城跑来晋州的,因此闻言只是点了点头,静听下文。 林宗师伸手指了指身边的红豆,介绍道:“她叫红豆,是林某的弟子。豆儿,把头巾取下来吧。” 红豆依言解开头上的蒙头布,露出自己那一头红色的头发。张盛略微诧异地看着红豆,不过并没有说什么。林宗师收一个异族小姑娘做徒弟,其他人可没资格说什么。况且,这个小姑娘看着就十分惹人喜爱呢。正这般想时,谁知道,林宗师接下来的一句话,竟是差点儿让他背过气去。 “红豆,下来拜见你的太叔公。” 原本还在笑眯眯的张盛,闻言呼吸顿止,脸色呆滞,一时间不知做何反应。 红豆听话的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走到张盛身前,毫不犹豫的跪拜了下去,口中奶声奶气的唤道:“太叔公好,红豆给您请安了。” 话说,这几年倒还真有不少人跑来张家认亲的,但显然那全都没有一次让张盛感到这般震惊。一位倍受世人尊崇的人族宗师,亲自带着一位异族小姑娘千里迢迢的来认亲,这种事儿,他是信呢?还是信呢?若是别人的话,张盛可能立即就发飙了:开什么玩笑呢?可是……,这可是林宗师啊,她怎么可能跑来跟他开这种玩笑呢?只是……,这样的话……,莫非……,眼前这红头发的小丫头……,竟然真的是咱老张家的种?这又是哪个小兔崽子在外面惹出来的,居然还是林宗师亲自带人过来……讨说法的?完了,咱老张家的名声……?唔,青龙城,咱家倒是有生意的,也经常要派人过去,那么到底是谁,做下这等事儿的?老头子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张盛十分注重家族名声和荣誉,对于小辈们管得还是挺严的。像这种“私生子”来认亲的事情,其实还是发生过几回的。一般来说,弄清楚后,该认就认,打打骂骂自然少不了,不过一般也就私下里处理了,“家丑不可外扬”嘛!只不过,这一回,对方可是林宗师的徒弟,怕是不好办了啊!人老成精的张盛,一下子就脑补了许多许多,心里面也是越发的气愤,想要扒了那个不开眼的小辈的皮的心,便又更加坚定了几分。可能也是因为最近家里事儿多,压力大,老人家一激动,呼吸不顺畅,竟真的差点儿背过气去。还好林宗师就在旁边,见他气息紊乱,遂赶紧上前,运劲儿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老人家才又慢慢的缓过来了。 等平复了心情后,张盛沉着脸,向林宗师问道:“敢问宗师,这孩子究竟是我家哪个不肖子孙的后人,老朽……,老朽羞愧难当。不过,无论如何,张盛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待的。” 林宗师笑了笑,对他的表态,还是很满意的。于是,她道:“红豆,是张恪的孩子。” “哦,是恪儿的……,咦……?啊……?” 第18 章 见面礼 晋州,张家老宅。 张盛听完林宗师的讲述后,心情复杂,不过情绪倒是稳定的。之前,心里面一直想着要好好的教训一下那个不开眼的浑小子,可是一听到那个浑小子居然是“张恪”的时候,那这事儿可就要两说了。这里面有几方面的原因,一来,张恪哪怕不怎么管理具体的家族事务,但却是实打实的小族长,非一般族人可比;二来,如今张恪可是朝廷命官,事关他的声誉,处理这事儿,还是需要更加谨慎一些的;三来,女方可是红民国的女王,那这事儿显然就要复杂多了,绝非普通“私生子”可比的,弄不好,还是桩国际纠纷的;四来,林宗师可以算得上是整件事的见证人,还收了红豆做徒弟,在她面前,哪怕是张家也不敢托大的,因此还得要顾着宗师的立场和脸面。 唉,得亏这事儿是张恪干的,否则的话,老人家估计能亲手扒了他的皮。而从林宗师的讲述里,可以发现,虽然她相对更站在女方的角度看问题,不过对于张恪却也并不是那种非黑即白,一杆子打死的态度。而且,那件事情,老实说,张恪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只不过情感上,一般人应该还是会更倾向于女子的那一方而已。不过,这种事儿既然已经这样了,再追究什么对错也已经没什么意思了。而林宗师表现出来的态度则是:这毕竟是你们老张家的孩子,流着你们的血液,老是瞒着你们也不是个事儿,因此她便领着红豆绕道先来了晋州。一方面,让红豆知道一下自己是来自于哪里的;另一方面,看看张家长辈对此事的态度如何,想不想认下这个孩子。林宗师自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好徒儿受委屈的,此行也绝不是像一般人所想的那样,是硬要过来认亲、甚至是要来上演登门分家产之类的狗血剧情的。她只是想让红豆了解自己的来处,至于将来要去往何方,林宗师压根儿并不担心,了不起便让红豆以后都跟在自己身边,还能饿着她吗? 原本,林宗师确实是打算直接去西南找张恪的。只不过,因为中间有一程水路,离晋州城不太远,思量再三后,林宗师还是在中途离开了高芝安排的那支运送物资的队伍,独自带着红豆来到晋州张家,登门拜访了。血脉传承毕竟是人族之所以能够一直团结一致的凝结剂、稳定剂。涵盖了国家、民族、文化等各个层面,也一直受到所有人的看重。林宗师自然明白这些,也觉得有必要带小红豆来认祖归宗。虽然红豆的身世“特别”了一点,但有些事情不是人为可以割断的。虽然这事儿,有点算是林宗师自作主张了,事前也并没有和红红商量过。不过,她毕竟是红豆的师傅,在地位上和红豆的父母也没有什么不同的,加上她也不太喜欢做事情婆婆妈妈、不清不楚的,所以便带着红豆直接登门了。 这一出确实是太过突然了,哪怕是历经风雨、看惯春风秋月的张盛也有点懵圈的。不过,老人家毕竟见多识广了,很快也就回过神来了。老人家先将跪拜在地的红豆唤到跟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后,乐呵呵地连夸了几声:“好孩子,好孩子。”又命人去自己的房间里取来了一个珠宝盒,从里面精心挑选了一枚红色的玉佩,送给了红豆作为见面礼。 林宗师看了眼那枚玉佩,她虽然不是内行人,但从那枚玉佩的品相、透亮度、以及那艳丽纯正自然的红色等方面判断,应该是价值不菲的。也可以看出来,张盛确实是刻意用心的挑选了的。这个颜色,配上小红豆的红发白肤,真的是交相辉映、互增颜色。红豆自然不懂这枚玉佩贵不贵重啥的,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个东西好漂亮的。而眼前这位她要称呼“太叔公”的老爷爷,刚一见面就送给自己这么好看的东西,小孩子自然是很开心的。不过,红豆在此之前,还是回头看了眼师傅,想要请示一下。林宗师虽然觉得这个玉佩贵重了些,不过,这也证明了老人家对红豆的认可,那自然是不能扫兴的,于是便朝红豆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收下这份礼物。 “谢谢太叔公。”红豆说完,还趋前拥抱了一下老人家。张盛倒是被她这突然而来的举动,给弄得稍稍一愣。张家这些年,人丁兴旺,小孩子自然是不少的。不过,作为如今家族里辈分最高的张盛,或许是因为大人们的耳提面命吧,孩子们倒是不敢太过于亲近这位老人家的。哪怕是自己那一房的孩子,面对他时更多的也还是惶恐多一些的。因此,之前还真没有家中的小孩子,会这样子和自己亲近的。不过,虽然太突然,但张盛对此却是非常喜欢的,毕竟谁会拒绝萌萌的红豆的亲近了。都说隔辈亲,亲在心,连着筋。这事儿还真的是不好解释的,或许这便是血浓于水吧。这一老一少,没一会儿就亲近得不行了,红豆依偎在张盛的腿边,俩人旁若无人的聊着天,让林宗师看得都有点吃醋了都。 “太叔公送给豆儿的石头,可真好看。” “噫,这个可不叫石头,这是红玉。” “哦哦,是红玉啊!我叫红豆,它叫红玉。嗯嗯,听起来真有意思呢!” “嗯……,还真是呢,看来这枚玉佩啊,那就应该是咱家豆儿的呢!哈哈哈哈!” “咯咯咯……。咦,这上面还有字呢?” “嗬,豆儿已经会认字了吗?” “嗯呐,娘亲早就给豆儿请了先生的。这两个字,豆儿都认识哦,这写的是‘平安’。” “哈哈哈,豆儿真聪明,这写的就是平安。” 张盛兴致来了,便顺手从旁边取过一本书来,说要考较一下豆儿的功课。红豆没想到,离开了娘亲还有先生,到了这里后,却依然逃不掉考较功课这种事儿,小脸儿一下子就垮了。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了。张盛翻了翻书,随即便指着上面的一首诗,让她诵读出来。红豆接过书来一看,却立即小眼放光,因为这首诗恰好是她之前学过的呢。于是,她“咳咳”了两声后,以其清脆悦耳的童音,诵道: 咏鹅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这首诗用童声诵读时,显得愈发的可爱,再配上红豆摇头晃脑的样子,简直就跟涂抹上蜜汁似的,让人看得欲罢不能。读完后,红豆笑着仰起了头,一脸的傲娇。张盛看着小丫头的可爱样子,心里面跟灌了蜜糖似的。原本他对于小丫头的学业,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期待,毕竟她年纪还这么小。不过,如今却见她居然会读书认字,显然虽是出生于红民国,但自小是有接受过人朝的文化教育的。这确实是让老人家感到很是欣慰的。 张盛笑着问道:“豆儿知道这首诗是谁写的吗?” 红豆点头道:“知道,娘亲说,这是张……,嗯,是爹爹写的呢。” 张盛点点头,道:“没错,这是你爹爹十来岁时就写下的,你爹爹从小就有了神童之名,更是咱们张家的骄傲。” 红豆有些落寞的道:“可是,娘亲却一直不肯告诉我爹爹是谁。所以,豆儿才自己跑出来找爹爹的。” 张盛闻言,大为诧异:“自己跑出来的?” 林宗师叹了口气,开口解释了一下。这不说还好,说完后,可把老人家吓得不轻。很难想象,一个小女娃竟然敢独自一人骑着虎鲸,跨过茫茫大海,跑过来寻亲,这胆子也忒大了。老人家忍不住心疼的将小丫头揽进了怀中,同时也难以抑制的有些自豪:不愧是咱老张家的血脉,小小年纪,就做得出这样惊天的事情来,你就说,还有谁……? 张盛随后命人摆了酒席,款待贵宾,不过并没有让任何人,包括本家的,过来作陪。张盛对此,也向林宗师做了解释。张恪如今身居庙堂,又与周家有婚约,这个时候确实是不太方便公开红豆的身份。当然,红豆作为张家的嫡女,这个事儿,张盛代表张家绝对是要认的。不过呢,为了不影响张恪的前途,暂时还是只能私下里认下孩子。 林宗师听完后,虽然不太满意,不过,她并非胡搅蛮缠之人。她虽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但对于世俗之事还是懂的,因而最终还是表示了理解。只不过,原本她带着红豆千里迢迢的,是想要去找张恪的,那现在还要不要去呢? 张盛对于红豆确实是真心的喜欢的,因此对于不能正式、公开的认下这个孩子,心中是充满了愧疚的。只是,站在整个家族的立场上,他也是不得不这样子做的。现如今,新皇帝登基,无疑让张家面临着不可测的风险,在这个节骨眼上,更需谨小慎微了。前些日子,张恪派哈尼亲自回晋州老家,提醒他们要小心防范。张盛为了以防万一,已经让一半以上的族人暂时四散离开晋州了,就是怕被那个谁给一锅端了。从这个角度想,暂时不认下红豆,倒也未尝不是好事的,毕竟万一真有什么事的话,红豆便不会被牵连到了。见到林宗师并没有因此而有所责怪,老人家也是诚挚的表达了感谢。 其实,站在林宗师的立场,她还真不在意什么皇帝不皇帝的。人族宗师、超然世外,別说他一个新皇帝了,便是老皇帝出面,若要比民间的声望,那也无论如何比不上几位宗师的。所以,林宗师并不惧怕来自于所谓皇帝的威胁。只不过,她当然也明白张家身处此俗世之中,难免会有的种种顾虑,对于张盛所说的,她自是理解的。甚至表示,若将来有需要,可以让一些张家族人前往青龙城,她必会想办法护他们周全云云。 经过商议,他们共同决定,暂时不带红豆去见张恪了。只不过,走了这么远,难不成就此打道回府?张盛想了想后,试着提了个建议:让林宗师带红豆去北境狐族,见一见红豆的爷爷奶奶。毕竟那里远离人朝这个是非之地,做事情,便不用顾忌那么多的。最终,林宗师接受了这个建议。 第19 章 丑奴儿 红豆此番,历尽艰辛来到人朝,心心念念的想要找到自己的爹爹。如今,却要转道先去见自己的爷爷奶奶。小孩子当然还是会为此感到失落的。她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太叔公和师傅所说的那些话。不过,既然师傅也觉得暂时不去找爹爹比较好,那她当然还是要听师傅的。而且,师傅说要带她去北境见自己也同样未曾谋面过的爷爷奶奶,这个听起来好像也还不错的。所以,红豆也就乖巧的点头应了此事。 此去北境,路途遥远、道路难行。若只有林宗师一个人的话,那自然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要带着红豆的话,那就还是要妥为安排一下的。张盛便提议让她们等上两日,因为过两日张家正好有一些族人要转移到北方的黑龙牧场,到时候,可以跟他们一起出发,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红豆虽然小,不过却是个品性坚毅的孩子,否则也不可能一个人骑着虎鲸,远渡重洋来到人朝。不过,再怎么样,终究还是个小孩子的。虽然林宗师传授给了她一些简单的练气之法,让她比起普通小孩子要强健一些,但毕竟这段时间以来,都在长途跋涉中,肯定还是会累着孩子的。虽然红豆坚强的从未抱怨过一句“苦”,但林宗师自然看得出来小丫头深藏的疲惫,也知道她只是在强撑着而已。若非自己一路上,时不时的帮其运气调理,估计她早就已经撑不住了。有见于此,林宗师便接受了张盛的安排,决定跟随张家族人的车队北上,这两日,也正好让孩子歇上一歇,恢复一些精神。 张盛令人将之前张恪住的小院收拾了一下,让林宗师和红豆住了进去。虽然还是没能见到自己的爹爹,不过,能够住进爹爹生活过的地方,红豆也还是挺开心的。自从张恪离开晋州后,这座小院便一直空置了下来,不过,里面的一应陈设并没有任何改变。因为有下人会隔三差五的过来打扫,所以这个小院看起来,并没有任何脏乱,隐隐的,甚至还能透着一点生活气息来。 红豆兴致勃勃的四处张望着,摸摸这里,碰碰那里。随后,上到二楼张恪的卧室里。到了窗户边的书桌旁,还费力地爬到椅子上。红豆不停的挪着小屁股,似乎是要找个最舒服的坐姿一样。好一会儿后,小丫头呼出一口气,小脸上笑容可可,一副幸福又满足的样子。 跟在身后的张盛和林宗师见状,不由得相视一笑。林宗师环目四顾,也察看起来。对于张恪,林宗师虽有了解,也十分认可他的能力和本事,但对于他私底下的生活习性就不清楚了。原本,她以为像张恪这样的青年才俊,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是朝廷命官了,家里的条件听说也还不错。这样的一个人,哪怕不说生活中奢侈一些吧,品质上应该要求也不会太低的。不过,从眼前展现出来的看,倒是显得……有点简约了。 这座小院,还有这间卧室基本上都没有太多布置,陈设也很简单,比较多的还是各种文房四宝和书籍,让这里显得颇有些书香韵气。这样子,其实倒反而更对了林宗师的品味的,她不由得点了点头。走到书桌旁,顺手拿起一些书册看了看。红豆见状,也站到了椅子上,伸出小手勾来一份纸稿,打开了看。见到上面写着一首诗词,红豆便试着念了出来: 丑奴儿 少年不识愁滋味, 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 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 这里面有几个字,红豆不认识,还让师傅帮忙看了看。林宗师虽然并不深谙诗词之道,不过基本的好坏还是分得出来的。好的文学作品,也容易引起人的共鸣。所以,不免多看了几眼这首词作,心中还默默的在背记。红豆念完这一首词,顺手又翻开下一页,却突然“咦”了一声。林宗师闻声,定睛一看,也稍稍愣了一下,因为那上面居然又是一首——《丑奴儿》。 丑奴儿 此生自断天休问, 独倚危楼。 独倚危楼。 不信人间别有愁。 君来正是眠时节, 君且归休。 君且归休。 说与西风一任秋。 这两首词作,看起来都是在叙说愁绪,也都很能引发读者的共鸣,但却并非千篇一律,细读之后,也能知道表达的情感是不尽相同的。前一首侧重于表达不同年纪对于“愁”的感悟,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述说一个人的成长及其带来的变化,也表达了某种程度对于世事人生的无奈;而第二首,则完全就是在写一个已经有点看破了人生,即便是有了愁情却也已经不再愿意向别人倾述,反而会将其埋藏于心底。表面上写的是愁,其实表达的却是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寂寞和孤独。 林宗师忍不住把这两首词作从红豆的手上拿了过来,一边细看一边频频的点头。稍顷,举着那诗稿,转头向张盛询问道:“老人家,这些都是张恪所作的吗?”她倒不是在怀疑张恪的诗才,毕竟他的许多诗作,在士林中是极受追捧的,虽然她与文人圈素无交集,但这些事情还是多少有耳闻的。而且,她也曾拜读过张恪不少作品,确实是才华横溢,令人惊艳。只是,张恪给她的印象,一向是睿智、强势、积极的,而这两首词,却多少显得“愁肠百结”了,与他平常给人的印象是不怎么相符合的,故而她才有此一问。 张盛笑了笑:“嗯。恪儿自小便颇有些诗才,以前在家里时,确实经常会写一些的。不过,这些年想必是忙于公事了,倒是写得少了。这个房间,除了恪儿,并没有其他人住进来过。包括这些东西,也都没有被人动过。平常下人们过来打扫,也都尽量小心,避免弄乱、弄丢了什么。所以,这些自然全都是恪儿写的。” 林宗师点了点头,尽管有些不明白年纪轻轻的,为什么会写下这样的诗句,显得有些“老气横秋”的,不过,或许这只是他们文人的心血来潮之作,又或者只是文人惯会有的"无病呻吟"吧。林宗师再看了两眼后,却没有把这诗作递还给红豆,而是直接揣进了自己的怀中。 张盛和红豆见状,这一老一少的嘴巴同时张了张,却又同时闭上了。 张盛心忖:怎么宗师,也会顺手牵羊的吗?不过,算了,虽然是恪儿的东西,不过,恪儿的东西自然也是豆儿的,她又是豆儿的师傅,拿点张恪的东西,就当是谢师的礼物了。 红豆则是心道:先生教过“不问自取即为偷”,怎么师傅就这样拿走了爹爹的东西了?这样算不算偷东西啊?不过……应该……肯定是……不算……的吧?!嗯,不算的,师傅可是当着我和太叔公的面……“拿”走的,那又怎么会是偷了? 这一老一少,分别在心里面合理化着林宗师的行为,理由倒也很是充分,当然,主要还是林宗师的动作,太过丝滑及自然了,很难让人往不好的方向去想。否则的话,那就一定不是林宗师的问题,而是你的问题了。 在张家住下来后,林宗师和红豆,自然是被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不过,即便是张家的人,也都不知道这两位的身份。盖因红豆不方便公开,林宗师不喜欢公开,所以大家都只知道家里来了两位身份不明的“贵客”。为什么就说是贵客了?因为是三叔公亲自出面在招待他们的,而且她们还住到小族长的院子里了。要知道,自小族长走后,那里还从来没有被启用过呢!这就已经充分的说明了问题。 好好的休息了两天后,张家又一批车队要北上了。最近这段时间,这事儿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张家许多族人,成批地离开了晋州,去往它地。虽然有点不寻常,惹人好奇,不过,倒也没听说人张家出了什么事的。又不是欠钱跑路,是不是?而且,张家这些年,生意做得很大,许是又有什么大项目了吧! 林宗师和张盛一边看着他们做着出发的准备工作,一边聊着。 “老人家,不准备走吗?” “呵呵,老朽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而且,祖宗们都在这儿呢,总要留下些人,逢年过节的去祭拜一下的。老朽行将就木,已是无用之人,就……不走了吧!” 林宗师点了点头,笑道:“林某看老人家身子骨还是不错的,只不过,阴雨天时,手脚关节应该会感到疼痛吧?” “嗯,确实是,几十年的老毛病了。” “您这毛病,要根治好,不太容易。不过,我这里有一方子,只待疼痛时,照方抓药吃上一剂,当可大大缓解痛感。老人家,不妨一试。”说着,将手中早已写好的一份药方双手递了过去。 张盛连忙双手接过来,口中不断感谢着。没想到,林宗师这般细心,真真令人感动。另一边,红豆仰头向他道:“太叔公,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哦,豆儿会再来看你的。” 张盛闻言,几欲落泪,吸了一口气后,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豆儿也要好好吃饭,快快长大啊!” “嗯!” 这些日子,因为新皇帝的登基,事实上还是让张盛等张家的核心成员颇感压力山大的。诚如老人家所言,他一大把年纪了,早已没有什么好怕的,更多的还是放心不下这些晚辈。不过,这两日,有红豆在身边陪着,说话逗趣儿,那真的是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愉快。张盛却是真的有些舍不得这个小丫头了。不过,最终他还是强忍着那些不舍,眼见车队已经准备妥当了,便催促道:“时间不早了,你们……启程吧!” 林宗师牵着红豆的手,走向马车,将其抱进车厢后,红豆立即掀开帘子,猛力地朝站在大门口的太叔公不断的摆手。张盛脸上露出笑容,但其实早已老泪纵横。谁都不知道,今日一别,是否还能“后会有期”。张盛久久站立,望着远去的车队,直至其消失不见。抬望眼,天空暗黄,秋风萧瑟,真正是:天凉好个秋啊! 第20 章 有点东西啊 青龙城。 王大丫和刘长子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这里。因新皇帝而来的种种不确定性和危机感,令张恪有意识的想要在西南地区建立一定的根基,以免到时候,毫无抵抗之力。说得难听或是直白一点,便是要借机某种程度的拥兵自重。而这当然是需要投入很多资源的。而因为西南地区本就需要进行灾后重建,所以倒是有着充分的理由向这里运送大量物资的。 不过表面的理由有了,但因为有了更隐晦的目的,所以便需要更加谨慎的做工作。由于这里面有许多的事情都很需要高芝或者说高家的矾楼参与进来,兹事体大,写信的话,一来说不清楚,二来也很危险,故而张恪才会让王大丫亲自跑过来和高家进行沟通协调。王大丫深知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也明白以他们和新皇帝的关系,杨豪大概率是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的,打击报复随时都有可能朝着他们汹涌而来。所以这数千里路,她是一刻也不敢耽搁的。王大丫倒是早已经习惯了这种走南闯北,四处奔波的生活,但对于结伴而行的刘长子,他却是第一次这般急行军的,这滋味还真的是酸爽啊! 见面之后,高芝心中讶异,不知道为什么王大丫这个时候要跨越数千里,亲自来找她。隐隐的,她知道必是有大事的。不过,她还是首先耐下心来,不动声色的安排刘长子先去休息了,而后才把王大丫请进房间里密谈。 “大丫,出什么事了吗?” “是张恪让我来找你的。朝廷已经断了给西南地区的物资供应,包括那两万平叛将士的军饷、粮草。公子说这是坏事,但也是好事,若是操作得当,这未尝不是我们收买军心的好机会。不过,前提是,咱们能负担起这些将士们的一应军资。” 高芝想了想,迟疑道:“可是,这些人他们一直以来都是拿朝廷俸禄的,许多人想必还拖家带口的,怕是不太可能轻易地改换门庭吧?” 王大丫点头道:“你说的不错,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公子。他说,宁王急于求成,对军队中高层来了一次大换血,手段上还是过于激烈了些的。而且,陈大元帅的死,终究疑点重重,对这件事情心存怀疑的军方人士必定不在少数的,这也是我们有机会争取军心的有利因素。其实,咱们也并不需要他们明确的站队到我们这一边的,只要他们能保持相对的中立,不把刀枪朝向我们,对我们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见高芝点头了,王大丫又续道:“无论如何,咱们如今都只能尽量做力所能及的工作,努力的多抓一些筹码在手上。我们都不知道宁王接下来要怎么做,但我们一定要做最坏的打算,最充分的准备。” 所谓最坏的打算,显然指的就是双方“兵戎相见”了。若真的到了那种时候,除了拼命之外,便没有其它选择了。人家哪怕是得位不正,但毕竟已经占着大义名分。到时候,随便发个旨意,他们这些人立即便成了反叛者,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这些事情,都是很容易就能想到的。所以,王大丫认真的看着高芝,道:“公子让我亲自过来找你,就是想把这些事情的性质和后果,都跟你再强调一下。另外,他还让我代表他,去找令堂深入地交谈一番。公子担心你们母女俩会因为这件事情,起冲突。公子的原话是:若是高夫人……有别的看法,那也是人之常情,高家上下确实没有必须趟这潭浑水的理由,我们要充分的予以理解。” 高芝闻言皱了皱眉,隐隐的还有些小生气。不过,平心静气地想了一下后,她也知道,这么大的事情,的确也应该跟母亲禀明一下的。她自己把身心全挂在张恪身上,也心甘情愿为其付出一切,可是高家说到底并非她一个人的,凭什么她可以一声不吭的就将他们全拖进来这未知的深渊中呢?这显然对他们,是极不公平的。张恪的考虑,自然还是有道理的。张恪并非不信任高家,他只是不想强人所难。而且,基于双方特别的关系,其实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未尝不是好事的。哪怕这一次,大家没有谈拢,也总比以后,为此闹翻了,反目成仇要强的得多的。而且,那样子也显然会让夹在中间的高芝,里外不是人的。想到这里,高芝的那一点点小生气,也就消解开了。毕竟,这也是张恪爱护她的表现嘛! 高芝想了想后,又道:“可是,这样一来,京城那里怎么办?周家那一大家子人,尤其是王姨……,薇儿妹妹肯定很担心的吧?” 王大丫闻言叹了口气,道:“是啊,这也是我们最担心的事情。不过,公子分析说,宁王他们若是不傻的话,反而不会对她们怎么样的,而是把她们抓在手上当成筹码,逼我们接受一些不公平的条件。只是,这种事儿,也不好说,谁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发什么疯了。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过,京城里尚有周老太公、唐宗师等人在,他们必定也会想办法进行自保的。咱们……还是先做好自己的事吧。” “嗯,那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你去见家母。” 高家庄。 高卢氏与王大丫见了面。王大丫事无巨细、开诚布公的向其汇报了所有事情,也代替张恪表明了态度。高卢氏听完之后,静静地思索起来。好一会儿后,高卢氏叹了口气,道:“这个宁王,可真不让人省心啊!”这话说的,也不知道是在表明什么态度,因此一旁的王大丫和高芝都没有接口,静待下文。 “其实,这两年,宁王派人过来找过老身几次的。” “呃,娘,这事儿,女儿怎么不知道?他……找你说什么?” “呵呵,你觉得呢?” “莫非,他还是不死心,想要女儿……,女儿……我……是宁死也不会答应的。” “哼,你啊,太小瞧人家了,他要的何止是你,他要的是……整个高家。” 高芝闻言,张了张嘴,旋即又闭上了。高卢氏续道:“其实,高家家大业大,对我们有想法的,宁王并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咱们家,从创立矾楼开始算,到了你,已经是第六代了。而之所以咱们一直都能活得好好的,那是因为从第一代的老太爷开始,高家便一直有意识的把矶楼赚到的钱都分润出去,说到底,咱们家就是在做着帮别人赚钱的辛苦活的。呵呵,咱们高家的老祖,是个真正的明白人啊!” 高芝与王大丫互视一眼,努力的理解着这些话。矾楼一两百年了,一直都在人朝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可是,一直以来,其掌舵者居然是一个不涉足朝堂的地方家族,这事儿,细想起来,其实还是有点匪夷所思的。所谓“怀璧其罪”,高家凭什么一直能够稳坐钓鱼台的?而如今听高卢氏所言,其实惦记着矾楼的人,确实一直都是有的,只不过高家,显然从很久以前,便对此做了防备的。 “矾楼的生意一直都比较稳定,每年都能赚到不少钱。可是,我高家从来都只从里面拿自己应得的那一小部分,甚至有时遇到什么天灾人祸,赚得少了,还要把自己的钱拿出来贴补,为的就是不能少了其他人的份儿。因为这样,大家才会一直这么信任和支持我们。高家帮他们赚钱,他们则帮我们处理麻烦,大家各取所需,包括朝廷也每年拿到大笔税银,皆大欢喜。” 这应该就是高家老一辈人的生存哲学,从以往的情况看,也的确保障了高家的繁荣。可是,这一切,真的可以一直这样子持续下去吗?果然,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一成不变的。 “唉,之前他还只是一个皇子的时候,就已经这么惦记着高家了。如今,他登基做了皇帝,又岂会轻言放过?不瞒王姑娘,其实自从知道宁王登上大位之后,老身便一直悬着心的,生怕什么时候,那人一道旨意下来,我高家就会被其给吞了的。别看有那么多人从矾楼这里得了好处,可是如今乾坤大变了,他们却未必敢为此和新皇帝对着干的,这事儿跟以往,已经不一样了啊。” 高芝和王大丫又相视一眼,心中暗定。瞧这意思,高卢氏似乎也同样对宁王很不待见的,如此一来,大家便有了共同的立场,这对她们来说,自然是好事的。原本她们还在操心怎么去说服高卢氏的,如今都暗自松了口气。 高卢氏直言不讳的道:“我高家自然不愿坐以待毙,不过,兹事体大,却是要定个万全之策才好的。对此,那个小子究竟有什么主意,王姑娘不妨直言。” 高芝闻言,有些不喜欢,什么叫“那个小子”的?正想开口反驳一二,衣袖却被王大丫暗地里扯了一扯。其实,对于高卢氏对张恪有意见这个事儿,她们这些人还是知道一些的。高卢氏倒并不是对张恪这个人有什么不满意,只是对他至今未能给自家闺女一个名分感到不忿。毕竟高芝已经不年轻了,这是要拖到啥时候了?这不是耽误她抱孙子吗?尤其前些日子,红豆小丫头的到来,更是带给老人家很大的刺激,勾起了她更多的念想,很自然的便对张恪怨念更甚了。不过,老人家有这些情绪,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作为晚辈还是不要和她犟的好。高芝见状,只得作罢。平常的时候,母女俩虽然也常常起争执,当然并不会真的伤感情。不过,现在还是先谈正事儿吧! 王大丫便将张恪的那些想法和盘托出。主要是:以西南地区为根据地,建立起自己的势力;暗中联络各地有识之士,争取团结更多的政治盟友;想办法分化对手的阵营,削弱其势力;经济上,暗中对京城实施封锁,激起京城百姓的怨气等等。原本听得不置可否的高卢氏,听到“经济封锁”这个关键词时,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嘿,这小子,有点东西啊! 第 21章 经济封锁 青龙城,高家庄。 当听到“经济封锁”这一条时,不仅高卢氏,高芝也立马就被吸引了,赶紧询问起来。可惜,王大丫只是复述了张恪的话,她却哪里懂得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好在,临行前,张恪还是给了她一封信的。不过,他特别强调了:这封信只能在高家表态愿意成为盟友的时候,方可示之。 高卢氏见状,立即就明白那小子还是留了一手的。不过,也没有什么好介意的,这么大的事,多一分小心,总归是没错的。这样反而更说明了张恪他们做事情,还是靠谱的。所谓: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有些人做事时,咋咋呼呼的,连一点基本的安全、保密意识都没有,那其实才是最可怕的,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其给带到沟里去的。 高卢氏接过那封信,拆开仔细看了起来,高芝一个跨步也站到了母亲身后,一同观摩。虽然只有几页纸,不过俩人却是看了许久,反反复复的几遍,一边看还一边沉思着。王大丫并没有看过这封信,不过,却从她们脸上的表情上看出来,这里面的内容,怕是不简单的。王大丫只是一听“经济封锁”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便觉得头大无比了,这显然不是她擅长的领域,所以,在安顺城的时候,她连向张恪询问一下都没有。因为她担心自己理解有误,索性就连传声筒都不愿意当了,还是让张恪自己写下这封信吧。 好一会儿后,高卢氏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高芝,道:“你怎么看?” 高芝直起腰来,又后退了两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才谨慎的开口道:“京城……首善之地,城中常住居民就有三百来万,还有其他一些进进出出的人员,算起来每天便有三百多万人在里面生活。每日里,城中所消耗的物资,不计其数。而京城本身基本是不事生产的,因此里头所有的东西,都是需要从外面运进去的。从这个角度上想,这里面的确是有操作的空间的。” 高卢氏点头道:“话是不错。可是,这些问题,早就有人想到了,而且历来便受到高度的重视。大运河便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特别开凿出来的。甚至有所谓的‘京城之命、仰给河运’之言。为了保障京城的日常所需不受影响,历朝历代也都将其作为重中之重,想在这上面打主意,只怕是不太容易啊!” 高芝笑了笑,道:“母亲说的是,不过,张恪的意思,显然并非要让东西运不进京城的,如您所言,这根本就做不到的。而且那样做,也很容易触发朝廷敏感的神经,招来报复。女儿看张恪的这个构想,应该只是想要通过调控物资的供给,促使它们价格上涨,进而引发京城百姓对时局的不满,给宁王捣捣乱而已。妄想控制不让物资进京,咱们可没有这个能耐的。” 高卢氏闻言,又细看了那封信几眼,点了点头,道:“嗯,看起来那小子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了。不过,他说的这几样东西,是不是太普通了点?它们的价格波动,真的能给京城带来大麻烦吗?” 对此,高芝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事儿倒是可以做的,但你要说,这样子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高芝也真的没有什么概念的。不过,她自然是相信张恪的,哪怕自己心里没底,也会去支持他的,因此,她只道:“张恪说行,就一定行的。” 高卢氏闻言,气得一巴掌拍在她的手臂处,疼得高芝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呲牙咧嘴的。一旁的王大丫见状,却是忍不住的笑出了声,随即便反应过来,赶紧侧过头去,只是身子到底还是忍不住的抖啊抖的。高卢氏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自己的傻女儿一眼,摇了摇头:唉,女大不中留啊!这些年的心血,算是白费了。 不过,高卢氏对于张恪的谋划,最终还是拍板了:“这事儿,倒是值得一试的,而且这些东西看起来越不起眼,对我们来说自然是越安全的。这样,高芝,你去安排吧。就先从……运费涨起吧!正好现在天气也已经变冷了,本来就到了该调调价的时候了。”说着,便把张恪的信递给了她。 高芝赶紧放下还在揉搓的手,把信郑重的接过来。高卢氏看着她,严厉的道:“不管你如何喜欢他,但在做事情的时候,还是应该要有自己的判断的。尤其这件事情,涉及到如此之多的人的生活,甚至说是……性命攸关,也不为过的。千万不可感情用事,这并非你个人之事,而是关系着高家几千口人的大事,你要时时刻刻谨记着、警醒着,要用上十二分的心思对待着,知道了吗?” 高芝甚至一旁的王大丫闻言,都是心下一凛,连忙躬身应是。或许是因为,青龙城离京城太远了,而危机也还没有真正的迫在眉睫,才令得她们稍显懈怠了。不过,细想之下,这一仗的确是关乎“生死存亡”的。虽然眼下还是处在布局阶段,看着似乎平静无波,但却是容不得她们疏忽大意的。毕竟对手,乃是“生杀予夺,大权在握”的皇帝。高卢氏显然比她们更清楚其中的凶险的。她虽然不知道张恪信中的计划,究竟能达到多少效果,毕竟那个不仅仅只是商业行为,那甚至是会撬动人心、改变政治格局的大方略,这当然就很难估测结果的。但她隐隐地觉得,这法子还是具有可行性,值得一试的。这是高卢氏基于自己过往的人生经验,而做出的判断。 见到她们态度转变过来了,高卢氏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要知道这一把下去,那可是把整个家族都放到牌桌上了,她不得不小心以对,因此觉得有必要对她们做出提醒。未了,高卢氏又向王大丫问了个问题:“王姑娘……,路上可有遇到林宗师和红豆她们呢?”林宗师她们是跟着高芝安排的运输队伍前往西南地区的,而王大丫她们则是从西南过来的,倒是有可能遇上的。自从与红豆短暂的相处了几天后,高卢氏对于那个小丫头,是真的生出了感情的,离开十来天了,还真的怪想念的,因此忍不住的询问了一下。 王大丫却是摇了摇头,道:“林宗师?我们……不曾遇上啊。红豆……,是谁?” 高芝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情况,王大丫这才知道红红居然已经有了孩子呢。不过,她还是道:“路上倒是遇到运输队伍的,不过,还真没有见到林宗师她们的。”她不知道林宗师中途便和队伍分道扬镳,转而带着红豆去了晋州城。不过,这却让高卢氏母女有点奇怪了。有林宗师在,倒是不怎么担心她们的安危的,可是,她们俩这是跑去哪里了呢?见到母亲皱着眉头,高芝安慰道:“咱们每日里都有运输队去往西南,到时候,我让他们问问看是怎么个情况,母亲不必担心。” 高卢氏叹了口气,点头道:“红豆,她还这么小,就要长途跋涉的,也不知道这段日子,瘦了没?唉,其实,当时应该把她留在咱家的,一个小娃娃,何苦遭这份罪呢?” 高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她是林宗师的弟子,又不是您孙女,您还想替人家做决定啊?好没道理哦。” “那怎么滴?咦,要不我收红豆当干孙女吧?嗯,就这么定了。” “什么就这么定了?您都不问问人家爹娘乐不乐意啊?” “那有什么不乐意的?做了我孙女,我还能亏待她吗?等下次见到她爹娘或是林宗师,我就跟她们提。” ****** 视线转向京城。 皇宫里,升平公主杨静姝,坐在床沿,看着老皇帝。自其昏迷以来,虽然太医院想了许多办法,但终究没能唤醒他。本来,杨静姝不愿意放弃,一直在要求他们继续去尝试,哪怕是一些民间的偏方,也不妨一试。可是,随着宁王的登基,这事儿最终还是停止了。虽然太医院一如既往的每天派人来照看,但实际上却已经放弃了要将老皇帝唤醒的努力了。至于,这是谁的主意,不问可知。对此,杨静姝虽然心有不甘,却终究无法可想。 现如今,依然陪在杨静姝身边的,只有小狐狸倾城和小老虎风翼了。至于唐芯的母亲吴琳,则早已被新皇帝以不合宫中规矩为由,赶了出去。本来,杨豪是打算将倾城和阿虎也赶出宫去的,却终究因为杨静姝的坚持而作罢。不过,杨豪想是觉得她们太过碍眼了,还是把她们连同老皇帝都“请”到了皇宫西边角落里的长门宫里,来个眼不见为净了。宫中上下,也都知道如今谁才是真正的主子,因此大多都刻意的远离她们,以免惹恼了新皇帝。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不外如是。 杨静姝倒是不在意这些的。过往的岁月里,虽然老皇帝对她极为宠爱,但因为她没办法说话,因此宫中上下其实也没什么人和她亲近得起来。如今的境况,于她而言,倒也没有什么适应不了的。唯一比较麻烦的事情,则是在阿虎身上。小老虎依然还在长身体的阶段,每天都需要进食十来斤的生肉。可是,如今的升平公主在皇宫里已经无权无势了,御膳房虽然不敢饿着她,但对于其他人,可就没有那么上心了。而且,每天都要十多斤肉,这也太多了,他们自己都还没这待遇了,凭什么要这么去优待一头老虎呢?所以,常常的,阿虎都没有足够的肉吃,导致经常都要饿肚子。 后来,杨静姝不得不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委托御膳房的一个管事帮忙,实际上就是自己出钱让对方帮忙买肉,才解决了这个问题。唉,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经此一事,也让杨静姝深切地体会到了生活的真相。以往,有老皇帝站在她身后,哪需要为这么点儿小事操心的。总之,随着杨豪的登基,曾经尊贵无比的升平公主,失去了往日的荣光,甚至似乎被所有人给遗忘了。然而,事实却是,许多人一直都在默默的惦记着她呢! 第 22章 复活 京城,唐氏庄园。 唐家后山的密室中,唐龙左手提着一个食盒,右手抱着一坛酒走了进去。这间密室,面积倒是很大,足可容纳上百人,但却没有太多陈设。走进去后,左手边一张床,一张石桌四块石椅,周遭则是各种各样的铁的、木的、土的模具,以及一些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也有一些不知名的、不常见的兵器。这里是唐龙用来研发兵器的实验室,里面甚至还有一整套的铁匠炉子。 唐宗师进来后,先将食盒和那坛子酒放在桌子上后,才看向床上,俄尔才笑道:“看起来,你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只见床上盘坐一人,闭着眼睛,应该是在打坐练气。那人身上多处包裹着布条,尤其那张脸更是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眼睛和嘴,因此看不出面貌来,头发似乎有被烧过的痕迹,稀稀落落的。过了一会儿,床上那人呼出了一口浊气,睁开眼睛,看向唐龙,又望了望桌子上。随即便高兴的开口道:“呵,你这老小子,总算是带酒来了,磨磨叽叽的,哪像个宗师啊?”那声音听起来沙哑、撕裂,难听至极,在这密室中回荡时,甚至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 唐龙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呛道:“之前不让你喝酒,是为了你好,你却是不领情。” “哼,我的身体,自己清楚。今次这伤不过是看起来吓人而已,以往在战场上,哪次受伤不比这个重的,净瞎操心。”那人一边说着,一边抓过那坛酒,拍开封口,单手拎起来,直接提到嘴边,就是一大口。囫囵地吞下肚后,才放下酒坛,呼了口气,叫道:“痛快,痛快。” 唐龙见状,摇头一笑,打开食盒,取出几碟菜,放在桌子上。那人也不使筷子,直接就上手抓起一大块肉,放进嘴里嚼着。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没什么特别的。如今,整个京城内外防务,已经全部被他们控制住了。你手下那些人,但凡还有不听话的,或者解甲归田,或者发往边荒,也有一些……。” “有多少人?” “除了那天晚上那两百人外,之后其实也并不多的。一开始的时候,确实又杀了二十多个,不过后来,他们想必也知道这样做,有可能会引发兵变,便收敛了许多,改为关进牢中了。据估计如今关在天牢中的,约还有百多人吧。” 那人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大口酒。唐龙又道:“你手下的兄弟,闻听你的死讯后,想是一时接受不了,行为过激了一点,对方原本应该只是想找几个人出来立威的,只是没想到,那一晚进了元帅府的人,最后竟然没有一个活着出来。不过,那么多高阶武官同一时间失踪,这种事儿怎么都解释不清的。城外禁军一度为此人心惶惶、混乱不堪。” 原来这人竟是陈庆之。却说当日,陈庆之收到自家夫人身体有恙的消息后,便带着四名亲卫回了内城的宅子。谁知道,这竟然是别人设下的杀局。当他意识到不对劲儿时,连忙去找到自己的夫人,将其拉进了地窖里。可惜,终究差了一点点。当剧烈的爆炸发生时,尽管陈庆之将夫人护在了身下,但爆炸时所产生的强大冲击波,还是震碎了陈夫人的心脉,致其当场气绝。而陈庆之因为有护体罡气及甲胄的保护,虽然昏迷了过去,全身还被火严重烧伤了,却终究活了下来。 所有人在看到爆炸现场后,显然都不觉得会有什么奇迹的。爆炸后,废墟上的烟火还一直烧了一天两夜才完全熄灭。次日晚间,当陈庆之挣扎着醒来后,入目的便是早已气绝身亡的妻子。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从地窖里奋力地爬出来,原本还想着要带着夫人的遗体离开的,却因为伤势太重,没能做到。只好重新遮盖好地窖,挣扎着起身,先是在内城里寻了个地方藏身,待天亮以后,宵禁解除,才寻了机会逃出内城,来到了唐氏庄园。 当唐龙看到浑身血污,全身被烧得没有一处好皮毛,奄奄一息的陈庆之时,真的是既惊又喜。一方面他赶紧将唐钧叫来,让他赶紧派人去善后。陈庆之带着伤,如此一路奔逃,难免会留下什么痕迹,需要及时的清理,以免曝露。另一方面,又赶紧让人将昏死过去的陈庆之扶到了后山密室,进行救治。好在,经过检查,除了皮肤、头发烧伤严重,以及烟熏导致声带受损外,其它的并无大碍。不过,因肉体及精神上的各种打击,陈庆之还是昏昏沉沉了十来日,方才重新清醒过来。 “我那老妻的尸骸如今怎么样了?” “已经秘密送回你们老家了,唐钧亲自去的,必会妥善安排弟妹的后事的,你尽管放心。” 陈庆之默默的又喝了口酒,又道:“我家那两个小子呢?” “朝廷发了旨意,让他们回京城奔丧,不过他们携家带口的,走得自然就慢了。也幸亏如此,我们派去的人才能在途中截下了他们。如今他们已经秘密躲了起来,你放心吧。” 陈庆之闻言,点了点头,好一会儿后,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咬着牙道:“只是可怜了我那老妻,就这么死于非命了,还有小四他们几个,还有家中那几个老仆,他们甚至……,尸骨无存。那个王大蛋,居然敢这么干。”说到这儿,陈庆之血贯瞳仁,愤恨欲死。只是气血这么一走后,全身便又有多处地方渗出血水来。他虽然伤势没有看起来的那么重,主要还是烧伤,但新的皮肤要重新长好,也没有那么快的,所以这个样子一瞧,还真有点吓人的。 唐龙赶紧安抚道:“你先别激动,这样子又会把伤疤崩起来的,昨晚上才刚换的药的。” 陈庆之却并不理会这些,仰头又灌了口酒。唐龙无奈的道:“如今的局势,你暂时也做不了什么,先把伤养好要紧。你还活着的事情,如今只有我家里的几个人知道,我在想,要不要告诉周老头一声了?” 陈庆之稍作思考,点了点头道:“找个机会,叫他来一趟吧。如今,京城已被他们掌控住了,想必你家、周家、老郭他们都会被监视的。我们手上没兵,能做的事情委实不多。终究还是要想办法去联系京城之外的人,才有可能逆转这一不利局面的。” 见他恢复冷静了,唐龙欣慰地点了点头。终究是军方第一人,哪怕是遭此巨变,依旧不影响他很快的就抓住问题的核心,做出正确的判断和决定。 两日后,周衍来到了唐家。当他被带到后山的密室见到浑身上下还绑着裹帘的陈庆之时,也被那恐怖的样子吓了一跳。不过,在仔细瞧了几眼后,却忽然惊呼道:“你……你……你是,陈元帅?” 咦,没想到,这样子都认出来了。唐龙讶道:“你怎么认出来的?” 周衍闻言,便知道自己并没有认错人了。他解释道:“一半是看陈元帅的眼睛,一半也是猜的。”顿了顿后,开心的道:“不过,陈元帅还活着,这真的是太好了,老天有眼啊!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唐龙便将事情说了一遍,周衍静静地听完后,道:“自大元帅的死讯传出后,军中上下,对此便颇多质疑。他们虽然将罪责全都推到了汪直身上,但终究说服不了所有人的。只不过,这事儿实在太过突然了,他们又是早有准备,一番连削带打下,反而枉送了许多将士的性命。” 陈庆之眼中露出沉痛之色。周衍见状,赶紧转移话题:“我们当然知道这事儿究竟是谁干的,为此当汪直来找我时,我便让他先逃出京城,去往西南,暂避一时。彼时,京城上下,突逢巨变,许多人都还反应不过来,确实也是措手不及。总之,我等未能保下那些英雄勇士,心中着实有愧。” 陈庆之爱兵如子,天下皆知。然而,新皇帝为了权力,竟然下手杀害恁多有功将士,着实可恨。要知道,军中升迁之路,靠的都是实打实的军功。从这个角度上想,能成为中高阶武官的,本身就必然是有功于人族的英勇之士。没想到,那些勇士没有牺牲在战场上,却是被自己人给枉杀了,这才是最让人痛心疾首的。周衍说他们心中有愧,并不是场面话,而是实实在在的痛心。那些被枉杀的将士,一个个可全都是人族的大好男儿啊!而对陈庆之来说,他心中则要更加愧疚,毕竟那些人都是因为他,才遭此横祸的。当然,这些账如今自然都是要算在杨豪、赵无极等奸佞的身上的。 “他们的家人,可有妥善安排?” “大元帅放心,我已命人仔细的造了名册。凡在此次事件中遇难的人员及其亲属都详细的记录在册,也送了抚恤银,还着人时时随访。只不过,这些事儿……暂时不能公开,只能秘密地进行。” 陈庆之朝周衍拱了拱手,对他的细心和周到,表示感谢。他自然明白,周衍所说的“暂时不能公开”的原因所在。因为那些人可全都是杨豪眼里的“逆臣”,若是公然去帮抚他们,反而有可能会害到那些人的。想到这些,陈庆之紧紧的握了下拳头,本是功臣家属的,如今却连想要照顾一下他们的生活,都要这般偷偷摸摸的,委实是令人愤懑啊! 唐龙、周衍知道陈庆之心中的憋屈,只不过,如今还是要让他先冷静下来的。不过,陈庆之虽然脾气火爆,但他又不是愣头青,真遇到事情了,还是稳得住的。不等他们出言劝解,他自己便转移话题,问道:“公主殿下现今如何了?” 周衍连忙答道:“公主殿下如今倒是还好。杨豪把她还有陛下,都赶到偏殿去住了,此外便没有其它为难之举了。倒是秦王殿下他们三兄弟,已经离开京城,去往自己的藩地了。” 陈庆之闻言冷笑道:“哼哼,这个无耻之徒,无非也就是这些手段了,鼠辈矣。不过,这样一来,他便消除了所有威胁,完全掌控住京城局势了,如今想必是志得意满吧。不过……,呵呵,如此也好,如此也好啊!” 第23 章 犹怜草木青 唐龙和周衍也笑了。杨豪把京城数十万禁军,尤其是中高层的武将清洗了一遍,把朝堂一些重要位置也换上了自己人,又把那三位兄弟全都赶出了京城去。看起来,的确是把所有的反对势力都驱逐了个干净。可是,他的行事过于简单粗暴和急迫了,在此过程中,却是得罪了许多人的。站在杨豪的角度,他或许有着不得不这么去做的理由,可是因此产生的诸多后遗症,他显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轻易地去解决的。从皇室到朝堂再到军中,各方势力都对其有所不满。只不过,如今他的确是势大气盛,因而许多人不得不暂时压下那些不满的情绪。但这些不满却已经种下了,此后必然会在他们的心中生长发酵的。 杨豪自以为得势,却不知自己早已经把自己弄得众叛亲离了,一旦将来情势有变,他便会发现自己是个孤家寡人的。这些事情,他们几个人自然都是看得清楚的,也因此陈庆之才反而会为此叫好。 周衍道:“其实,这事儿他们并非看不到的。为了笼络人心,这些日子以来,杨豪还是下了不少功夫和本钱的。比如他将杨修直接提到了吏部尚书之位,也算得上是一步好棋了。” 唐龙:“杨修?这人倒确实是官运亨通,能力上也的确很强。只是,他……究竟是哪一边的呢?” 周衍:“这个……,倒是不好说的。之前秦王、宁王争锋时,便都去拉拢过他的,不过那个时候,他始终都没有明确站队过的。这个人,与任何势力都保持着距离,但却又和所有的人都说得上话,仔细想来,还真的挺高明的。” 陈庆之“哼”了一声,道:“狗屁的高明,不过就是个见风使舵之徒罢了。” 周衍笑了笑道:“庆之一向磊落光明,或者不喜这般为人处世。不过,实话实说,想要做到如杨修这般,其实还真的不那么容易的呢。” 陈庆之对此倒是点了点头,他虽是武将,对于文官一系的某些官场作风不太认可,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杨修能做到这一步,确实是不简单的。唐龙则道:“如此说来,这人如今做了吏部天官,是好还是坏呢?” 这事儿自然是周衍比较有发言权的,毕竟他曾经也做到礼部尚书一职。想了想后,周衍谨慎的道:“吏部,为六部之首,掌管天下官员的升迁赏罚、考核任免,职责重大无比。吏部尚书号做“天官”,自是其来有自的,也充分说明了它的重要性。历来担当此任的,都是一朝之俊彦、官场之翘楚。无论能力、声望、人脉都必须是上上之选。若是从朝政的角度看,杨修其实还真的挺适合担任这个职位的。我明白唐老所虑者,乃是这个人的立场。不过,这一点儿,我确实也看不清楚。仅就其受任此职以来的种种表现来看,我以为……应该算得上是‘尽职尽责’吧!” 这话说的,跟没说也没啥区别。不过,这也说明了杨修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让人琢磨不透他,这样子当官,那才叫做高竿的。若是,随随便便的就被人给看透了,那就只能说明其修为还不够深,说难听点,也可以说是幼稚。为什么有些高官说话跟打机锋似的,让人猜来想去的,其实还真就是故意的。不这样的话,又怎么显出来他们的“深度”呢? 陈庆之倒是对此有些不以为然的,对于杨修他暂时也并没有更多的看法,于是便转了话题,道:“子兴和张恪如今怎样了?” “可巧了,昨日刚接到他们的密信。”周衍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两封信递给他们。唐龙、陈庆之分别接过一封,看完后又互换着看另外一封。看完后,陈庆之首先点头道:“子兴他们以此为由,留在西南是对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样子,才能更好的灵活应对宁王的各种手段。” 唐龙则迟疑道:“敬之这小子信中所说的‘经济封锁’这个事儿,可行吗?我怎么看不太明白啊。” “呵呵,这个你可问着了,其实我也不明白,可不可行我也是说不准的。不过,敬之说这样做,是为了挑起京城百姓对新皇帝的不满。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让更多的人对宁王产生不满,才是最终的目的。我觉得吧,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陈庆之挥了挥手,果断的道:“那就试一试,反正咱们暂时也想不到其它招,那就先用一用那小子的法子看看再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一遛不就知道了吗。” “正是此理。敬之在谋划事情上,还是颇有些能耐的,虽然我暂时不明其意,不过还是相信他,不是在胡来的。”这倒是实话的,张恪以往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大家对其还是莫名的有着强大信心的。而随着京城几位大佬的点头认可,布局完成,一场围绕着京城而展开的“经济战”悄然开始了。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许多人还要在一两个月后,才会直接感受到它带来的影响。不过,正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还是有一些群体率先感受到这些变化的,那便是在运河上讨生活的人们。 大运河边,新安县,码头。木材商人陈老板正在和船主老赵争论不休。 “我说老赵啊,这才刚十月,你这运费怎么就开始涨了,还一下子涨了三成。你要是说快过年时,要这个价,那我也没什么话说,可是现在……。你这样是不是太过黑心了啊,咱们都合作这么多年了,过分了,啊?” “陈老板,言重了。实话实说,你以为是我喜欢涨这个价的吗?我这也是没办法啊!并非我要坐地起价,而是前天的时候,刚接到通知,这船的租金要涨,我如果不跟着涨运价,拉上一趟可就白干了,你说我能咋个办?” “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涨租金?” “这我哪知道的。不止是我这一条船,其它的也都涨的,不信的话,你可以自个儿去别家问问。不过,陈老板,反正你这批货售卖时,把价也涨一涨不就行了,又亏不了你的,你又何必跟我在这儿掰扯了?” “哼,你懂什么?我这批柴薪是说好了价,订了契约的,怎么涨?唉,这一次,算是折了本了。” “呃,这样啊,那我就没办法了。” 大运河上,每日里舟来船往,络绎不绝。靠着这条运河讨生活的人,不计其数。此次船运费用的上涨,也很快的波及到了整条大运河。其实运价上涨,以前也并不是没有过的。例如过年前后,正常便都会涨上一波的。不过,这一次确实是有点早,也有点突然的。许多业内人士,甚至也都不知道为什么涨的,可是正如老赵所说的,他们是不得不涨的,不然就要白干了。反正大家都涨,那咱也不能吃亏不是! 而随着船运的费用上涨,许多大宗商品的价格连锁反应下,也自然是噌噌噌的跟着往上涨了。于是乎,在刚刚入冬之际,民间百姓,迎来的第一波寒意,并不是来自于冷空气,而是物价。而这其中,涨得最狠也和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便是:盐巴、柴薪、砖瓦、酒曲。大部分人其实都不知道为什么这四样东西突然就集体大涨价了。官府倒是监测到了这些市场变化,不过他们一时间也找不到原因。而且,可能是因为最最重要的粮价却并没有出现什么大的波动,这才让他们放松了警惕;也或许他们判断这可能是短期的价格波动,过上一段时间,就会恢复正常了,所以并没有从官方层面上采取任何的干预行动。只是没想到,这四样东西,就这么一直涨啊涨,直到过年的时候,竟然都没有停下来过。而它对于民众日常生活的冲击之大,也着实让人意想不到。此为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视线转回西南。这一日,张恪收到了王大丫从青龙城通过鹰将发过来的“飞鹰传书”。他所设计的“经济封锁”行动,已经正式开始了。这个行动,张恪是策划人,不过他却一直待在西南,而将具体的执行,全部放给高芝、周通、陈亮以及周家、唐家的一些关系户。许多人自然不会想到,相隔数千里,居然有一只暗手在搅动着京城甚至是其周边地区的经济形势。 城主府,周勃接过张恪递来的信,看完之后道:“看起来,计划挺顺利的。现在离过年只有两个多月了,这段时间,也是一年中运输最繁忙,买卖正兴旺的时候。可以想见,随着这个计划的实施,的确会让京城的物价飞涨,进而影响到百姓的生活,造成民怨沸腾。可是,敬之,为师有些担心啊!” 张恪听懂了老师的未尽之言:“老师所虑者,可是百姓过冬之事?” “呵呵,敬之知我!” 张恪想了想,解释道:“其实之前选择将柴薪放进这个计划里,学生也是有所犹豫的。可是,老师,若是不让民众真正的产生切肤之痛,咱们的计划,在效果上便要打上大大的折扣的。原本,学生还想把粮食放进来的。不过,一来,这样子太过敏感,容易引起他们的警觉,导致计划夭折;二来,也确实过于残酷了,学生有些不忍。学生最终还是选择用柴薪替代粮食,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至于,因此要付出的代价……。学生以为,咱们要做的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造成一些后果的,相比起来,这或许已经是代价最轻的呢。” 周勃叹了口气,深知张恪说的,并没有错。他们要反抗宁王,要与其斗争,却又不想付出任何代价,这显然是过于天真了。诚如张恪所言,采用这个计划,总比兵戎相见,血流成河要强的。只不过,周勃也深知民间疾苦,终究不落忍。他道:“虽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敬之,你定须时刻谨记,要把百姓福祉放在心间,千万不要漠然视之。” 张恪严肃的起身,深深地施礼,认真的道:“谨遵恩师教诲。” 第 24章 一看就知道 北境,狐族领地。 由于晋州张家族长,张澜夫妇目前居住于此,故而双方时有往来,张家每年都会有几次,派人送一些东西到紫狐村。林宗师和红豆便是跟着张家的族人,一路北上,终于来到了这片深山老林之地。可是,到了这片山林的边缘,他们便只能停下来了。因为没有狐族的向导,他们是不敢随意闯进去的,容易在里面迷路,到时候有可能出不来的。 好在,张家人拥有联系狐族的方法。只见其中一个张家族人,从马车中拿出来两支小火箭,分别燃放后,一青一红两束烟火便冲天而起,在空中爆了开来。约莫两刻钟后,便有两头小狐狸跑了出来。张家族人便上前将一封信用红绳将其绑到其中一头小狐狸的身上。小狐狸随后便又跑回山林中了。那人这才向她们道:“还请林宗师和小娘子在此稍待,等狐族派人出来接引二位。此地山深林密,狐族为防外敌,还广设陷阱,若是没有他们带路,进去后还是很危险的。” 林宗师点了点头,道:“这一路,大家都辛苦了,林某谢谢诸位。” “不敢不敢,宗师不必客气。” 大约等了一个时辰,有人从密林中走了出来。一出来,便环目四顾,待看见马车旁的林宗师后,便紧跑了过去,躬身施礼道:“拜见林宗师,没想到是您来了。” 林宗师抬手回了一礼,笑道:“原来是王姑娘,好久不见。” 出来迎接的人正是哈尼。却说宁王登基后,为防止其报复自己的族人,张恪便命哈尼亲自回了趟晋州老家,让张家的族人们转移去往安全地带,暂避一时。在张盛的安排下,张家也有相当一部分族人迁到了北方。哈尼这段时间便一直在帮忙协调这些事情,这几日才得了空,便想着回家一趟。半路上忽然听说有外人来访,便跟着出来看看,没想到却是林宗师一行。 哈尼又瞧了眼站在一旁的红豆,心中纳闷。哈尼是见过红民国的人的,因此一看就知道眼前这个漂漂亮亮、一头红发的小姑娘是来自红民国的。只是,林宗师为什么会带着她万里迢迢地来到北境狐族呢?哈尼并没有立即问东问西的,而是忍着好奇,邀请道:“此地到紫狐村,马车无法通行,只能步行了。还有好一段路要走了,宗师请随我来。” 林宗师点头道:“有劳了!”回身牵起红豆的手,又朝张家的几位族人挥了挥手告别,便跟随哈尼走进了密林之中。 一路上,红豆都好奇的东张西望着。她生于东海的海岛,跨越大海来到人朝,见识过人朝繁华的城市,也去过大富之家,如今又走进了北境的深山老林之中。小小年纪,倒是已经算得上见多识广了。哈尼对这小女孩还是很好奇的,一直在默默的观察她。在这深山老林里,虽然有小狐狸做向导,尽量闪避了难行之处,但终究还是不好走的。却没有想到,这姑娘竟然一路上就全都是自己迈着小短腿走过来的。哈尼倒是说可以背一下她的,没想到小姑娘居然拒绝了。林宗师也道:“豆儿虽小,不过却是打小练气的,这点山路还是走得了的,王姑娘不用替她担心。”哈尼闻言只好作罢,不过却也对这小家伙感到钦佩了,心说:不愧是林宗师的弟子啊!没有一点骄纵之气,真了不起。 足足走了快一天,哈尼才带着她们穿过密道,进入了紫狐村所在的那个山谷。谷中恬静、怡然的田园风光,深得林宗师之心,令得她频频点头。狐族与人族亲密无间,和谐共生的场景,更是让她莫名的心情愉悦。这其实或许是许多人心中、梦中企盼的场景吧。紫狐村与外面,无疑是两个世界的,原本这一趟只是无心之旅的,如今看来,却是不虚此行啊! 听得林宗师到访的消息后,王五和狐族首领白姑姑连忙赶来迎接。双方见面后,自有一番寒暄客套。 “林默冒昧到访,还请诸位海涵。” “林宗师太客气了,您可是我们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呢。哦,介绍一下,这一位是狐族的首领。” “狐族白三娘见过林宗师。” “哦,原来是白族长当面,林某叨扰了。” 虽然是不同的种族,但这显然并不影响彼此之间互相的欣赏。而无论是林宗师、白三娘、王五,他们不约而同的全都是以守护自己的族群为己任的人,这显然也令得他们更容易彼此认同和接受对方。也因此,虽然大家才刚见面,却已然就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一行人随后从山坡上下来,边走边看,时不时的便有狐族的小伙伴从花草林木间,奔出来,绕着众人雀跃蹦跳。而他们显然对于小红豆更加的有兴趣,有好些个小狐狸一直在围绕着她不停的转啊转的。一开始的时候,红豆还是稍稍有些紧张的,不过很快的,倒被他们给逗弄得“咯咯咯”直笑了。紫狐村自然也有不少人族的小孩,不过红豆的外貌与他们都不一样,或许正是因此,这些狐族的小家伙们才对其多了些好奇吧! 到了王五的小院,喝了几口清茶后,林宗师才正色道:“此番林某特意带上劣徒来到贵宝地,乃是为了寻人的。敢问张恪的双亲是否还在此处?烦请邀其过来与林某一叙。” 王五忙道:“张澜兄弟及弟妹确在此处。不过,张兄弟身体有恙,无法见客,只有张夫人能来相见。二丫,你去将你柳姨请过来一下。” 哈尼连忙答应一声,便自匆匆去了。之前,张家送进来的书信,并没有言及林宗师来狐族的目的。毕竟有些事情在信里也确实说不太清楚。如今见林宗师开门见山、指名道姓要见张恪的父母,大家便猜想:该不会是张恪出什么事了吧?不过,见林宗师表情平静,却又不像有什么急事的样子,大家不免一头雾水的。 另一边,当柳氏听完哈尼的话后,也与其他人一般,误以为是张恪出了什么事,心下不由得一紧,急急忙忙的便跑到王五的院子里了。柳氏倚着门,打眼一瞧,便自看见两个陌生的人了。其中一位妇人,自然便是那位林宗师了。另外一个,却是个红头发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三、四岁,长得煞是可爱。柳氏不及细看,端正了身形,走向林宗师,裣衽一礼:“柳明珠拜见林宗师。” 林宗师含笑回了一礼,道:“张夫人不必客气。”柳氏见她笑了,担忧之情便收了大半,暗松了口气。自隐居于紫狐村后,柳氏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只照顾着自己的丈夫。唯一的担心便只有张恪这个儿子了。只要不是张恪出什么事了,其它的她还真的不怎么关心的。紧张之情一收,柳氏才有闲心仔细看了看对方。嗯,这位林宗师,自然是名满天下,柳氏听到这个名号至少也有几十年了吧?不过如今哪怕是近看之下,却也不怎么看得出来对方的真实年龄的。不愧是成名多年的宗师啊,跟咱们普通人,就是不一样。 柳氏又转眼望向那个小女孩,最吸引人眼球的,自然是她那一头与众不同的红发。红豆也抬头望向柳氏,俩人这一对视,柳氏近看着她的小脸,忽然神情一愣,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红豆看。林宗师本要说话的,见到这一幕后,便又住了口,反而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们。很快的,其他人也看出来情况有异了,全都静静地瞧着她们。 柳氏蹲了下来,伸出手去抚摸红豆的小脸,边上的人则分明看到她那只手颤抖的厉害。好一会儿后,柳氏居然红了眼眶,可是脸上却又带着笑容的,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喜是悲?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红豆,快四岁了。” “哦,那你……,你爹爹是谁?” 红豆闻言,转头望向师傅,看到师傅朝她点头了,她才道:“豆儿的爹爹,叫张恪。” 只这几个字,顿时便让柳氏泪眼婆娑,一时不能自已,只是哭着将红豆搂进了怀里,紧紧的抱着。而其他人,除了林宗师外,都是脸露惊愕,一时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张恪啥时候有了这么个孩子的? 林宗师倒是也有一点感到奇怪的:柳氏不可能知道张恪有这么个孩子的,可是看她刚才的种种言语及表现,却仿佛她已经认出来红豆是张恪的孩子似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有点说不通啊! 林宗师待柳氏情绪平复了一些,便直接问道:“柳夫人,你似乎能够认出红豆是张恪的孩子呢。可是,照道理,你应该并不知道此事才对啊?可否告知林某,这是怎么回事呢?” 柳氏闻言,举手擦了擦眼泪,又疼爱地摸了摸红豆的小脸后,方才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红豆长得太像恪儿呢。我一看就知道的。” 蛤?众人齐齐转头看向红豆:嗯,虽然说,确实有些地方蛮像的,尤其是眉眼之间,不过,也真没有到俩人是共用一张脸的程度啊,这怎么也说不上:一看就知道的……吧? 柳氏笑了笑,忙又补充道:“哦,我其实说的是小时候的恪儿。张恪三、四岁时跟如今的红豆,那真的是一般无二的。” 众人一听,方才恍然大悟。林宗师点了点头,又朝红豆道:“豆儿,这位是你爹爹的娘亲,快叫奶奶。” 红豆听话的扭头看着柳氏,奶声唤道:“奶奶。” 柳氏闻声,仿佛怕这一声掉到地上似的,赶紧接住应道:“哎,好好好,豆儿真乖。”言罢,又将其搂到了怀里,亲呢起来。虽然对于张恪怎么会突然多出了这么一个女儿,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不过,这显然并不会影响到柳氏对红豆的疼爱。确如其所言,一看到红豆,柳氏便几乎立刻就确定了,这是自家那个臭小子的孩子。哼,这么大的事,那个兔崽子居然提都不曾提过一句,看老娘以后怎么收拾他。 第 25章 留守儿童 北境,柴狐村。 林宗师随后还是向柳氏独自交待了一下红豆的事情。柳氏听完后,方才知道,这事儿张恪自己直到目前,也一样是被蒙在鼓里的。柳氏一直还沉浸在自己升格当了奶奶的喜悦中,虽然这事儿确实有点太“意外”,但终究还是高兴居多的:毕竟凭白多了个可爱又乖巧的宝贝孙女儿,今儿个是真高兴啊。 林宗师随后还主动去瞧了瞧张澜的状况,不过医术精湛的她,最终也表示无能为力。 “依夫人所言,张先生这是毒物侵蚀入脑部了,这种事儿,恐是无法逆转的。林某也爱莫能助。不过,这些年来,得益于夫人的细心照料,张先生的身体状况倒是挺好的。这期间,想必张夫人付出了很多啊!” 虽然有点小失望,不过,张澜这个样子已经好多年了,柳氏也已经慢慢的接受了丈夫有可能这一辈子都醒不过来的现实了。因此并没有过于伤心,而且因为红豆的到来,她如今幸福感满溢,所以也就坦然接受,并郑重的感谢了一番对方。 自渡海而来,进入人朝,除了师傅外,眼前的柳氏无疑便是红豆最亲的人了。虽然,之前遇上的人如高卢氏、张盛对她都甚为疼爱,但与柳氏自然还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这些年来,柳氏移居北境紫狐村,与人朝相隔遥远。自家那个臭小子虽然时有来信,但终究填不满一个母亲对于孩子的牵挂。若是按另一个世界的说法,柳氏这种应该就叫做"留守老人"的。因此,对于红豆的到来,柳氏的欢喜之情,绝非一般人可以想象的。 本来,柳氏以为,张恪的第一个孩子,应该是周薇的,毕竟她才是张恪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可是没想到,张恪居然先和别的女人有了个孩子。这件事情,其实还是有些难办的,因为他们不知道若是周家、周薇知道了,会做何反应?不管这是怎么发生的,错肯定是在张恪的,这一点,便是柳氏也是这般认为的。可能也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事儿的,所以三叔张盛才干脆让林宗师带着红豆千里迢迢的来北境见他们。毕竟他们才是张家的族长、主母,更是红豆的爷爷奶奶。 在柳氏的认知里,此事张家自然是对不起周薇的,这可是她自小就认定的儿媳妇。无论周薇对此持何种态度,也都是应该的。但具体到红豆身上,小孩子能有什么错了?这是张恪的孩子,绝无可能不认的。尤其是在知道了红豆的过往,知道她一个小孩子竟然是独自骑着虎鲸远渡重洋来找爹爹的事情后,真令得柳氏后怕、感动、心酸、震惊、骄傲等诸多情绪爬上心头,那真的是无法言喻的感觉。对于红豆,就更加的疼爱进骨子里了。由此,柳氏也在心里面暗自决定:不管怎样,不能委屈了红豆,实在不行,我就把这孩子养在身边。 柳氏倒也明白红豆的存在,对于张恪来说,的确是个难题。对于这一点,想必包括红红、林宗师、张盛等几个知情人,也是心中有数的。也因此,他们一直以来,都有意无意的没有将这事儿宣之于众。只是,这一切对红豆,显然就不公平了。她不过就是想和其他小孩子一样,见见自己的爹爹,却怎么这么难啊?一想到这些,柳氏又是一阵阵的心疼。 然而,最终柳氏还是向林宗师建议:暂时让红豆待在紫狐村。一来,西南地区如今的状况还是没那么好的,而且张恪乃是身负重任的钦差,还是当以公事为重的;二来,新皇帝的登基,带来了许多不确定性,张恪他们此时必须先全力以赴的应对这个局势,不好在这个时候,去干扰他;三来,再过两个月就要过年了,与其让红豆去西南找张恪,不如在这里等等看,或许张恪有时间回来北境陪父母过年了? 林宗师倒是有些明白,柳氏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提议的,这些理由究根到底,还是有些牵强的。不过,林宗师对此,也只能感叹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当然,细想之下,这样的安排,也确实是目下相对而言,最为稳妥的了。林宗师毕竟有着自己的责任,不可能一直带着红豆这样子到处跑,更不可能陪她就这样子待在紫狐村。因此把其托付给柳氏,让她跟爷爷奶奶生活一段时间,其实还是挺好的。而且相比之下,这里显然也要比其它地方更为安全一点的。尤其人朝如今的局势复杂多变,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林宗师虽然对朝堂的事情,一向敬而远之,不予理会,但这并不表示她对这些事情一点概念和判断都没有。对于那些暗流涌动,她还是多少能够感知到的。特别是这段时间,她自青龙城出发,去了晋州城,又来了北境。这一路,数千上万里之遥,途中的所见所闻,以林宗师的慧眼如炬,无疑是深有感触的:真乃多事之秋矣。基于这些理由,在征求了红豆本人的意愿后,林宗师最终还是同意了柳氏的提议。 两天后,林宗师离开了紫狐村,返回青龙城。将爱徒留在这儿,林宗师其实还是有点舍不得的,不过,终归柳氏她们才是红豆的至亲,这一点儿不是什么人可以改变的。临行前,红豆抱着师傅,大哭了起来,令得一代宗师也是眼眶泛红,但还是强忍泪水和千般不舍离开了。 红豆自此便在紫狐村住了下来,成为了"留守儿童"。这里固然没有外面的世界繁华,不过,每天和村子里的小伙伴、小狐狸们在一起玩耍,还是很有趣的。柳氏对于这个孙女,已经不能说疼爱了,而是溺爱了,这更是让小红豆放飞了自我。以前,无论是在红民国还是人朝,无论是跟着娘亲或是师傅,她们都会逼着自己学功课。红豆终究还是处在贪玩的年纪上,不免也会对此不耐烦的。如今可好了,奶奶虽然也会让她做功课、读书,但一般情况下,不会太严厉。即便是有时候拉下脸来了,但只要自己上去撒撒娇,奶奶便又会抱着她,心肝宝贝的叫了。这么一来,红豆也是很快的就融入紫狐村的生活里,乐不思蜀了。 话分两头,却说张恪在西南地区,一方面遥控着京城的“经济封锁”策略,另一方面也在当地努力的推行经济发展战略。随着雨水降下,西南百姓也开始为明年的春耕做准备。终究已经是冬季了,只能将希望放在明年开春后了。不过,这几个月的时间,总不能坐着干等,那也太浪费了。 西南地区虽然地质条件不佳,大部分都是山地、丘陵,土壤类型差别也很大,但气候其实还是不错的。这里的冬季相对温暖,霜冻期较短,这些其实完全可以利用起来,试着在冬季种上一些有经济价值的农作物,试一试效果的。当然,这里面的难点在于:种什么以及怎么种?这些,张恪自然是不懂的,他并没有相关农业知识的储备。但张恪相信“高手在民间”,这些东西一定是有人懂的,哪怕每个人只懂得一点点,但要是十个人、一百人的集体智慧了?只不过,受各方面的影响,没有人去有意识地进行挖掘、记录、传播、总结、推广等等。而张恪这段日子以来,便把工作重点放在这上面了。他要在民众里挖掘出懂得相关知识和技术的人员,然后把他们集中起来,再去做相关的试验种植,并做好记录、整理以及不断的对这些东西进行总结。最终是要把这些知识、技术,系统性的编撰成册。 其实,这事儿放在另一个世界时,就只是极其普遍的农业科学的理念。但在如今的世界,显然没有人有相关的意识去做这些的。好在,张恪虽然不懂农业知识,但他知道怎么把人组织起来,更有效率、更有针对性地做工作。为此,张恪成立了一个部门,专管农业及相关技术知识的搜索、研究、记录、推广等事宜,并取名——农科院。 重农的理念,深入人心,因此周勃对此自是极力支持的。不过,当张恪告诉他,先期便需要五百名工作人员时,还是把他吓了一跳的。这个所谓的“农科院”,甫一开始,便要把摊子铺这么大的吗?安顺城作为西南地区的核心城市,人口上百万,但城主府的在编人员也不过两千人员。当然,真正为城主府办事的人员,远不止这点人数的。这其中,自然有不少非编制内的、临时的、徭役的。若是全部算进来的话,为城主府工作的人员,多的时候,或许可达上万的。 不过,这里面,还真没有哪一个单独的部门(除军队外),拥有这么多工作人员的,而且张恪还要求这些人要能读会写,最好还要懂精算。在听到这些要求后,周勃都有点怀疑,安顺城凑得齐这么多有“文化底子”的人吗?毕竟这里经济上不发达,文风并不兴盛。要知道,这个世道,有机会读书也有资源供得起读书人的人家,还真不算多的。对许多普通百姓来说,光是活着都已经够难了,哪还有闲心读书?大家虽然都认为读书人很了不起,可实在是没有那个条件啊! 对此,张恪倒是做了详细的解释:“其实,这只是因为农科院初创,需要从无到有的对所有的知识、技术进行搜索、记录,而这便需要大量的人员下到各个地方去进行走访,因此开始的时候,才需要这么多人的。等将来,资料整理出来了,便不需要这么多人的。其实,学生本来还想招募更多人的,毕竟……时间不等人啊!” 周勃闻言,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这事儿我尽量去办,争取多给你找些人。希望将来这个农科院,真能如你所言:成为一个能够帮助农民提升种植技术、帮助农民增产创收、培养专门的农业人才、研究出更多、更好、更具价值的农作物新品种的重要部门。” 张恪信心十足的笑道:“老师放心,一定会的。” 第 26章 农科院 安顺城,农科院。 这个新鲜出炉的单位,虽然名义上挂在城主府下面,但它却并没有设在城内。张恪是在城外,护城河边找了个地方,作为农科院的大本营的。这里原本是个小村庄,但因为之前的灾害及兵祸,变成了无人的荒村。张恪重新对其进行了规划、建设。砌造围墙、修补道路、做了绿化,还立了台水车等等。这其实就是参照另一个世界,一些园区的建设布局依样画葫芦建造的。 改造好后,张恪自己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是,在农科院挂牌当日,包括周勃在内,受邀过来参加揭牌仪式的所有人,却对其充满了好奇,甚至还颇有些惊艳:一个草创的,甚至都谈不上什么正规衙门的,所谓“农科院”,怎么看起来,比城主府还要有“范儿”呢?错落有致的房屋、阡陌交错的道路、点缀着林花相映的数个小花圃。虽然看着有点另类,也说不清楚好坏,不过走在这农科院里,感觉还真的挺美、挺新奇的呢。 周勃一边走着一边看着,不由自主的想起当年他还在晋州城当城主的时候。记得,那一年,为了躲避战争,朝廷决定要将上百万,原本生活在北方最靠近边境线上的百姓迁移往内地。那个时候,晋州城也被派了接收的任务。时间紧,任务重,周勃一度忧心如焚。后来,是张恪家主动为其分忧,揽下了这个事儿。他们在一个山谷里,迅速、高效的建了一个安置移民的村落,周勃还受邀给其取了个名字——灵源村。 那个时候,第一次见到灵源村的真容时,那种惊艳、惊喜的感觉倒是和今天参观“农科院”的感觉很相似呢。张恪在此之前,倒是和周勃详细的介绍过“农科院”的情况,但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终究还是亲眼所见,才能更好的理解,这家“农科院”的气象和格局的。 京城的局势,存在许多不确定性,虽然张恪有了应对计划,但它究竟能达到什么效果,其实周勃也不知道的。因此,他如今还是更多的将精力放在了西南地区,毕竟帮助当地百姓尽快恢复正常生活,同样责任重大。名义上,周勃是安顺城主,品秩为三品;张恪是督抚平南钦差,代表着皇帝,至少在西南这个地方,他的权力最大,但若是论品秩的话,他其实只有五品的。得亏是这两位巨头的关系不一般,若是换做别人的话,这样不明确的关系,只怕是要出乱子的。但在这里,周勃坐领安顺城城主,却几乎管理着整个西南地区的民政。而张恪则从这些繁杂的事务中抽身出来,只专心致志的谋划西南地区的未来发展蓝图。师徒俩,分工明确,各施所长。而上层权力格局的稳定,无疑也让整个地区得以更加快速的从混乱无序中恢复过来,也惠及了所有的百姓。 不过,西南地区哪怕是在大灾之前,此地的民生,也是相对落后的。周勃、张恪想做的不仅仅是恢复“正常”,而是希望能够尽可能的提升他们的生活品质。奈何此地发展的条件,的确不怎么好,要谋求发展,委实是不容易的。也是在深入到此地之后,有了更全面的了解,他们才明白,并不是之前的官员不作为,而是真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周勃自己也努力的思考过这个问题,却也一直找不到什么好的出路。因此,当张恪把自己的发展思路提供出来后,周勃尽管不怎么完整领会得了其中深意,但却全力的去支持。一方面是基于他对这个弟子的信心;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因为想不到其它的方案。对于张恪说要建立“农科院”,名字听着不是太懂,只是感觉仿佛有些高大上,那便上吧!而今日,来此一观后,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只是不知,里面的内容如何?说到底,终究还是要看一看,这里头究竟能干啥的。 张恪领着周勃走进了一幢房子,周勃看到门口挂着个牌匾,上书:玉米研究所。进去后,里面约有二三十人,都在各自忙碌着,见到有人进来了,大多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头继做自己的事情了。只有一个人,丢下自己手上的事,迎了上来。那是个看着有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身形瘦削,乍一看像个农夫,但当其开口说话时,却又带着些书卷气,这人显然只认得张恪的,因此直接走向他,拱手施礼道:“拜见张大人。” 张恪点了点头,道:“刘所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周城主,快来见过。” 刘所长闻言,立即转向周勃,郑重的躬身一礼:“刘明辉,拜见城主大人。” 周勃抬手虚扶一下:“刘所长,不必多礼。”说完,便看向张恪,显然对此是一头雾水的。刘所长?这都是……什么呀? 张恪赶紧道:“刘先生是这个玉米研究所的主事人。这里专司玉米的育种、抗病、栽种技术等方面的研究。以期提高其产量、适应性、优化种植模式、帮助农户增产增收等等。虽然玉米进入我朝也有数年了,其表现也很优异。但依旧有许多潜力有待发掘。而且农户们在种植玉米时,精细度差异明显,在许多方面都有必要进行更规范的指导,因地制宜的进行技术上、理念上的加强。这些工作还是很多、很杂的。刘所长,你来向周城主以及诸位贵宾介绍一下咱们这个研究所,目前取得的成果吧。” 刘明辉答应一声,领着众人走向后院,那里有一块大空地,有几个人正围在那里,捣鼓着什么。刘明辉开口道:“咱们玉米研究所除了下到各个地方进行有关玉米种植的各项调查、记录以外,应张大人之请,目前最主要的研究项目,便是‘冬玉米’的选育及栽种技术。” “冬天也能种玉米?” “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可以。还是有一些要求的,比如:种植的地温要适宜、土壤湿度适中、适时的增肥、及时除虫、防病害等等。只要措施得当,还是能够在冬天种的。诸位请看,这一些就是我们所里,十天前种下的,已经发芽了。不过,毕竟是在冬天,种植要求更高。这一片我们其实都播了种,但目前却只有这几株发芽了。我们每天都在对此进行记录、研究,为的是参透其中的缘由,摸透其中的规律。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冬天绝对是可以种出玉米的。” 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农为邦本,本固邦宁。农事的重要性,无论将其拔得多高,都不过分的。周勃一边看着,一边听着刘明辉的介绍,倒是逐渐明白了这个“玉米研究所”,究竟是干什么的了。据刘明辉所说,整个玉米研究所的工作人员,超过二百人。整个农科院如今也不过五百人,这几乎便要占了一半。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如今正奔赴各地,寻觅和采集在这个季节依然能够生长的玉米;另一部分,则带着种子到不同的地方,进行试验性种植;观察和记录玉米在这个季节里,在不同地区的生长情况。而所有的这些记录,都将反馈到这里,进行整理、总结,找出其中的规律。相信经过这一轮强力攻关后,玉米研究所,将会更有效掌握在冬季以及各种地况,进行玉米种植的钥匙,真正的为百姓增产增收做贡献。 以往的农事,大部分人还是抱着“看天吃饭、赖地穿衣”的固有理念的。虽然也按照天时、节气等进行耕种,但更多的还是依仗个人经验和传承的。却很少有人想过要对其进行系统性的研究,找出并优化其中的规律。朝廷固然一直以来都重视农事,劝课农桑更是各级官员必须重视的任务和政绩。但显然,大部分人都没有从“格物致知”的角度,对农事进行更科学化的总结。官府所谓的“劝课农桑”,更多的还是体现在口头上的鼓励,另外便是帮助农户备种、备耕牛、备农具、修水利等等,然后便只剩下“看天时地利”了。固然这些都很重要,但毕竟还是被动了点。 而今日,周勃在玉米研究所的所见所闻,让他明白,张恪成立“农科院”的目的,却是要在农事上主动出击,要格物致知。事实上,朝廷在这方面也并非全无建树的。例如设置劝农官、推广新种、改进农具、印发农书等等。之前张恪引进玉米这一新的农作物时,朝廷便运用行政系统,进行了大范围的推广。不过,这些终究还是过于分散了。而农科院则是要集中人手和资源、并凝聚集体智慧,把这些东西进行系统性的总结,去芜存菁,成为一整套知识体系,而且还是可持续发展的。周勃在参观和听取了刘明辉的介绍之后,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个地方,潜藏着的巨大价值了。 参观完玉米研究所后,周勃一行人又紧接着去看了:花卉研究所、菜蔬研究所、菌菇研究所、蚕桑研究所、药草研究所、茶叶研究所、蜜蜂研究所等等。周勃越看越高兴,没想到张恪把这个农科院都整出花了。难怪他当时一下子就开口要五百人了,如今看来,他还是节制了点的。原本周勃心中对此多少是有些不以为然的,要知道这些人可都是要吃俸禄的,这个臭小子一下子就弄进来这么多人,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可是,在意识到农科院的巨大价值后,周勃已经完全改变想法了:无论如何,要持续支持农科院的各项工作,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持其一直发展下去。 整整一天才参观完了整个农科院,处于兴奋中的周勃却不见一点疲惫。未了,还想起一事,向张恪问道:“对了,薇儿不是说在这里帮忙吗?怎么不见人呢?” “哦,薇儿几天前就带着花卉研究所的人去罗东镇种油菜花呢。” 周勃闻言愣了一下:“呃,薇儿……去种花……?。” 第 27章 油菜花 西南,罗东镇,钱家。 钱家家主钱丰又一次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京城周家的周薇小姐。数月之前,周小姐便曾在钱家短暂的休养过一段时间。钱丰本以为,此后双方或许便再难有交集了,没想到周小姐如今又来了罗东镇。 其实,钱丰倒是知道一些来自京城的消息的,其中有一些听起来对周家似乎还非常的不利。不过,钱丰却并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态度,而是一如既往的对周薇恭敬有加,也依旧对其师妹长师妹短的叫着。若是现实一点儿的人,或许现阶段应该要适当地和周家人保持一点距离的。可是,钱丰却认为,周家屹立于人朝朝堂数百年了,这难道靠的仅仅只是运气吗?难道他们以往就不曾碰到过危机?如此的话,以前他们能走出来,凭什么如今就不能呢?而且如今在整个西南地区实际掌握大权的人,可是周勃。俗话说,天高皇帝远,现官还不如现管呢,这就更加要好好的对待周薇小姐了。 此次跟着周薇小姐来的有几十号人,十多辆马车。周薇在罗东也就钱丰这一个熟人,而且她知道钱家在罗东镇是极有影响力的。而她此次来罗东要做的事情,还是需要当地大族的帮手的,如此的话,周薇一进镇子,便直奔钱家了。 两人一番寒暄后,周薇便直接道出了来意。钱丰听完,沉思了一会儿,才道:“师妹的意思,我听懂了。是这样子的,咱们这儿的人呢,如今种得最多的就是玉米了。这几年大旱,全靠玉米还能收获一些粮食,这也帮大家渡过了难关。所以,大家对于玉米那真的是有感情的。如今,突然间要让他们改种别的了,而且此物的种植期长达半年,我只怕他们不愿意啊。” 周薇耐心的解释道:“师兄说的我都明白。不过,我们农科院此次带来的油菜花种子,真的是好东西的。此物不仅能当菜食用,开花后还能引来蜜蜂产蜜,花落结籽后又能拿来榨油,是极有价值的农作物。虽然它的种植期确实是……长了点,但绝对会让百姓们增加不少收入的。” 钱丰看着周薇,虽然对其所说的事情,还是没有多少概念,但对于她所表现出来的做事的热情,却深有感触:不愧是周家人啊,周师妹小小年纪,便已经在为百姓的生计奔波操劳了,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子弟啊,远不是那些整天就只会混吃等死、吃喝玩乐的家伙能比了。就冲这个,那便值得咱大力支持的。 钱丰微笑道:“师妹勿急。师妹为国为民之心,愚兄是感佩在心的。这样吧,钱家手上尚有数百亩闲地,本是要等来年春天种植庄稼的,既然师妺要用,那便全部交给你了,想种什么咱就种什么。” 周薇闻言一喜,站了起来朝其深施一礼:“多谢师兄支持,小妹感激不尽。” 钱丰呵呵一乐:“哈哈哈,师妹不必如此,你我两家关系非比寻常,自当互相支持的。” 周薇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心中确实是兴奋异常的。这是她首次独立带队出来做实事,心里面其实是有些忐忑的,也是因此,她对于钱丰的感激之情,的确是发自内心的。其实,以她周勃爱女的身份,真要做点什么事,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话,还真未必要开口求人的。不过,周薇显然也做不出那种“以势压人”的事儿的。幸好,钱丰本就有意和周家保持更紧密的关系,因此自然十分愿意配合她的工作。左右不过就是拿出几百亩地借给人家试种一下农作物而已,那地又不会就此跑了,又有什么好拒绝的呢? 谈好后,钱丰立即叫来家中几位管事领路,亲自带着周薇他们去往钱家的那些土地里去考察。经实地考察之后,农科院的众人都发现钱家的地,确实还都是非常不错的,很适合种植油菜。既如此,周薇便也不做耽搁,立马就吩咐他们开始准备种植西南地区的第一茬油菜。而钱丰也兑现了诺言,全力对其支持,无论是农户、农具又或是其它所需,全都无条件的予以支援,周薇自然更是对其连连感谢不已。 此后的日子,周薇带着花卉研究所的人,便在罗东镇扎根下来了。远在安顺城的周勃,自然是非常牵挂着爱女的。于是,便找了个时间,和张恪一起来罗东镇访察。和许多为人父母的心情一样,在周勃眼里,周薇再怎么长大了,也还是小孩子的。对于张恪大胆的将农科院的一个研究所交给周薇负责,周勃总觉着这事儿有点胡闹的。 而张恪一开始的时候,老实说,也并没有太过认真的。周薇喜欢种养花草,他自然是知道的。但他觉得这也只是生活中的爱好而已,而农科院可是干实事的机构,不是培养个人爱好的。因此,一开始的时候,只是半开玩笑的给了周薇几名工作人员而已。毕竟对张恪来说,还是玉米研究所、菌菇研究所这些比较重要,人员尚不充足的情况下,还是要先紧着这几家要害部门用的,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嘛!另一方面,也是想给周薇找点事做,毕竟暂时来看,他们或许要在西南待不短的时间的,如此的话,总不能让她一直就这么闲着,那也太无聊了! 周薇倒并没有被轻视的不快的,虽然一开始的时候,张恪只给了她几名人手,相比起其它部门来,确实是少得可怜的。对她来说,更重要的是:张恪还真的让自己在农科院里负责一个部门?农科院是干嘛的,周薇已经通过张恪了解颇深了:这是为了对农业进行系统、科学的研究,助力农业发展,帮助农民更好的种植农作物,增加种植效率,帮他们创收的干实事的衙门。而张恪居然真的让她来负责其中一个部门,仅仅是这种被重视的感觉,便已经让周薇喜出望外了。虽然他们只有几个人,比起玉米研究所,那真的是小巫见大巫,只有对方的零头的。但周薇并没有什么沮丧的感觉,事实上她也深知,“玉米”对于百姓的重要性的。再怎么样,总是先要把肚子填饱了,才能再论其它事情的。 虽然人少了点,但也不是不可以做事的。接下花卉研究所后,周薇便将心思全放在那里了。她带着仅有的几名工作人员,花了三天时间,还真的被他们找到了一个好项目,那便是——油菜花。经过仔细的论证后,花卉研究所认为,在西南地区种植油菜花,是非常值得一试的。于是,周薇便兴冲冲的带着几分忐忑的心情跑去向张恪汇报了。而在听完周薇的汇报后,还真的给了张恪莫大的惊喜的。油菜花,张恪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之前他确实是没有太关注过,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这东西? “那天,薇儿拿着那份报告来找我,我确实也没有想到她还真的带着他们花卉研究所的人整出花来了,委实是给了我非常大的惊喜的。” “哦?这么说,薇儿弄的这个油菜花项目……确实是有价值的?” “何止是有价值的,是有巨大价值的,我怎么敢欺瞒老师了。这油菜花的确是好东西,不仅能吃、开花后能产蜜,结的油菜籽还能榨出油来。确是个值得投入的好项目。我在看过薇儿的报告后,立即就又调拨了几十个人手给她,为的便是要让她们尽快地去落实这个项目。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选择来罗东,薇儿好像说她在这儿认识什么人,她怎么会认识这里的人的?老师,您知道怎么回事儿吗?” 周勃点了点头,将钱丰与周家的那些渊源讲了讲。张恪听完后,点了点头,对此倒是不感到意外的。这其实正是周家的底蕴所在,所谓“门生故旧遍天下”,那还真不是吹着玩的。说回油菜花,张恪虽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在另一个世界里,油菜花的经济价值甚至已经形成了产业链,惠及许多人,甚至有人称其为“黄金产业链”。此物不仅仅只有经济价值,更兼具“生态价值”、“观赏价值”,甚至是“文化价值”。油菜花的花海,在另一个世界,还是许多人的网红打卡地,助力了旅游业的兴起。清·乾隆便曾赞其曰:生计资民用,非闲花野草流。 虽然在这里,旅游业是发展不了了,毕竟缺乏必要的条件。但在其它方面,油菜花依旧可以有非常好的表现。比如产蜂蜜、产菜籽油这两个肉眼可见的好处;另外,在其生长周期结束后,其凋谢的植株,还是一种非常好的、天然的有机肥料。可以说其从生到死都在不断的贡献着它的价值,而且此物耐寒耐旱,适应性极强,非常适宜推广。 “然则,那些地用来种这个,会不会影响种粮的大计呢?此事还需慎重啊。” “老师所言极是。不过,这方面,薇儿她们也是考虑过的。这东西,虽然之前也有不少人种,但却并没有形成规模,着实可惜。当然,百姓们的顾虑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大家还是想着要先种庄稼,把肚子喂饱了再说。不过,这个油菜是可以在冬季栽种的,这个时候那些地可都是闲着的。薇儿她们的考虑是,虽然这个时候种油菜花,确实是会影响春播,但是等油菜籽收割完,它所剩下的植株是可以肥养土地的,之后再种庄稼,收成也必然会高一些的。用这种轮作的方式,其实也更有利于养地的。” 周勃闻言点了点头,赞许道:“看来,她们考虑得很全面嘛,如此甚好。”周勃还是对于种粮食有执念的,这其实也是很多人的固有思维,“民以食为天”的观念毕竟是深入骨髓,很难轻易地改变的。哪怕这是自己的宝贝女儿亲手在抓的项目,周勃首先考虑的也依旧是会不会影响到种粮。相信周薇应该也是考虑到这些,才会将花卉研究所的第一仗,选择在罗东吧,毕竟这里有钱丰在,熟人好办事嘛! 第28 章 有想法 罗东镇,钱家。 钱丰热情地将周勃和张恪迎进家中,并安排了管家去招呼其他的随行人员。没想到,日理万机的周勃会亲来家中造访,这让钱丰大感荣幸,也让其对于之前将家中土地借予周薇的决定感到庆幸。对他来说,周勃绝对算得上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大人物的,能让他屈尊降贵,亲自登门,这面子给的,那真不是一般的大的。虽然他也清楚,周勃此来,其实更多的还是为了自家闺女的。不过,不要紧的,重要的是他登门的行为是实实在在的,这就足够了。像这样的机缘,绝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周大人且在家中稍待,我已差人去通报周小姐了。” “有劳钱家主了。小女多次蒙您看顾,周某感激在心。” “哎,举手之劳而已,周大人言重了。” 其实,周勃对于钱丰所说的其父和自家老爷子的渊源,他自己并没有什么印象。不过,对于钱家在罗东镇所施的教化,他看在眼里,还是相当肯定的。当初,将周薇留在钱家休养前,他也从侧面打听过,罗东镇的百姓们对于钱家也大多都持肯定态度。皇权不下乡,地方家族很大程度上,是代替朝廷管理着许多地方事务的。所以,倒是能够从一个地方的民风民俗上,间接的体现出地方乡绅士族在教化地方上,是不是卓有成效的。而且过去几年,西南各地陷入各种混乱,反而罗东镇却是安安稳稳的,这可不容易的,一定程度上也能说明钱家的能力。这些东西,周勃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因此,对于钱家略有些刻意的攀关系,他并没有拒绝。对于钱丰执意要和周薇师兄妹相交,他也没有反对,尽管感觉上有点突兀。不过,这种事儿,于他而言,也是司空见惯了的,虽然谈不上不喜欢,但却能够体谅。因此上,周勃对于钱丰,一直还都是很客气的。至于对方的一些小心思,他也没打算过多的深究。 张恪静静地在一旁观察着钱丰。怎么说呢?这是一个小地方的小家族族长,看起来不错,但影响力基本上也仅限于当地。人朝像钱家这样的小家族成千上万,不算稀奇。在真正的世家大族面前,他们的存在感并不高。而他们若是想要更进一步的话,是需要更高段位的人来帮衬的。看着钱丰,张恪倒是想到自己的家族,在许多年前跟他们其实也没有多少分别的。张家这些年来的发展,虽然有他的精心谋划,但老实说,真正让张家产生脱胎换骨的升级的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拜周勃为师这件事情。若是没有这一节,张恪根本就没有机会在那么小的年纪便走到皇帝的面前的。 简单的把钱丰当成趋炎附势之人,显然是不恰当的。不管是个人还是家族,想要发展都必须主动出击,努力的去争取,指望别人上赶着主动来帮你,那是多么天真的人才会有的想法?张恪显然还是更欣赏钱丰这样努力进取的人的。因此他忍不住的插口问道:“钱家主对于薇儿如今所做的事情,有什么看法呢?”虽然有意帮衬一下对方,但也要看对方上不上路的,别是遇到个“扶不起的阿斗”,平白浪费了资源。因此,张恪才有此一问,试一试对方的成色。 钱丰看向眼前的年轻人,考虑到对方目前的身份、地位、成就,那真的是过分年轻了啊!西南地区,文风不盛,普通百姓对于张恪这个名字大多数都是陌生的。但对于与文人圈子有所交集的人来说,这个名字却是如雷贯耳的。这可是一个自小便有神童之誉,作品虽然不多,却首首皆为经典之作,充分定义了什么叫做“天才”的人。钱丰当然也知道这个人,不过却并不清楚对方还具有的多重身份。而了解得越多,倒反而更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去看待这个人呢。神童、诗人、少将军、钦差、市舶司使、互市监监正、周家的女婿等等。很难想象,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多头衔了,这小子还真的是……太能折腾了啊! 周勃看了眼张恪,微微一笑后,自顾自的喝起了茶。钱丰见状,似有所悟,表情严肃了下来,仔细地想了想后,道:“不瞒张大人,钱某一开始的时候,对油菜花并不了解。不过,见周师妹如此热切,还是很感动的,所以才决定倾力相助。” 这话的意思,其实就是在说,他并不知道油菜花的价值,只是看在周薇或者说背后的周家的面子上,才支持这个事儿的。张恪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对于钱丰的坦诚,他还是满意的。其实,钱丰完全可以去找一些更高大上的理由的,不过,有时候,真诚才是最好的投名状的。 “不过,这些日子以来,钱某跟着周师妹她们忙前忙后,对于油菜花也已经有了更多更深的了解。如今,钱某越发觉得,周师妹眼下做的这个事儿,还真的是意义非凡的。” 周勃闻言,兴致大起,忍不住插口询问:“哦?这话怎么说?” “不瞒大人,我钱家在此地,已经传了十三代,历经三百余年了。虽不敢说有多大贡献,但也一直是兢兢业业,克己奉公,教化地方、造褔乡里。罗东镇,一向以来,也算得上是民风淳朴、丰衣足食的。不过,也就仅止于此了。或许,再过上一百年,两百年,罗东镇也依然会是如此的模样。钱某并不是要说,这样子有什么不好。可是,我们难道就真的只能这样子一成不变的生活下去,这是我们守着这片土地,还是这片土地困住我们了呢?” 很好,有想法,最怕的就是你不敢想。做不做,怎么做先不提,首先你得要先敢想才行。张恪听得频频点头,暗自点了个赞。 “此次大旱,虽然我罗东镇上下,没有什么大的损失。不过,其实一度岌岌可危的。特别是几个月前,若不是周大人和周师妺恰好途经这里赈灾,才使得我们有了喘息之机,否则的话,有可能也会陷入混乱的。此后,更是在二位大人的领导下,顺利、迅速的平定了叛乱,若非如此,我罗东镇上下,想要在此浩劫中全身而退,也是不可能的。在此,钱某要代我罗东百姓,诚挚的感谢二位。”说完,钱丰郑重其事的站了起来的,朝着他们深施了一礼。 周勃抬手虚扶了一下,道:“钱家主,不必多礼。这些都是我等应尽之责。既然拿着朝廷的俸禄,便要为民请命,解民之厄,这些都只是本分。罗东镇能在此番灾厄中,得保太平,钱家功不可没,本官日后会寻机上奏朝廷,予以嘉奖。” 钱丰闻言大喜,又是一番致谢后,才续道:“其实,钱某往日里便一直在想着,我罗东镇未来该当何去何从的?尤其是经过今次的灾厄之后,难保还会遇到其它天灾人祸的,到时候,又是否还能有今次的运气,遇到贵人相助了?” 一个成熟的人,是要懂得居安思危的。钱丰能够想到这些,是值得肯定的。这世上,谁不想要事事平安顺遂的,但这终究只是美好的愿望,更多的人还是免不了要经历灾厄的。世事无常,对未来保持一份敬畏之心,懂得去未雨绸缪,还是很重要的。这并非“杞人忧天”,而是一种生存智慧。尤其是一个领导者,更加应该保持这样的清醒。 钱丰叹了口气,续道:“唉,钱某固然一直在想着这些事情,可是思来想去,却总是找不到好的出路,罗东镇毕竟还是太过贫瘠了啊!几年前,朝廷派人来推广玉米种植。周遭的其它地方,基于各种顾忌,大多都对此抱持谨慎的态度。只有我们罗东,一开始就决定大面积改种玉米。老实说,当时也是有所忐忑的,毕竟事关大家的生计。可是我们最终还是决定冒险一搏,因为若不这样的话,便只能永远在这里原地踏步。所幸,我们最终赌赢了。虽然仅仅种植了几年,但却已经让我们存下了不少粮食,帮助我们渡过了这次难关。经此一事,我们也认识到了,做出改变,是要面临一定的风险的,也更需要勇气。但“树挪死,人挪活”,想要改变自己的处境,终究还是要勇于去尝试的。就好像玉米这东西,老实说,刚开始的时候,大家是很不习惯它的口味的,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它最好的食用方法。可无论如何,它总是要比饿肚子强的。尤其经过这次大旱,看到外面饿死那么多人后,大家又哪里会去挑挑拣拣的。” 这些心路历程,想必不仅仅是钱丰的经验,罗东镇的许多人应该也是这样想的。而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相信也会让大家对于许多事情有了不同的看法的。 “周师妹想要推广油菜花种植,或许没有那么容易的。毕竟大家如今还是如同惊弓之鸟,犹有余悸的。开春后,许多百姓第一时间还是会选择种粮食的。这一点,还望两位大人能够多多体谅。” 张恪道:“钱家主请放心,在这件事情上,朝廷是不会强逼百姓的。而且,种粮食本来就无可厚非的。事实上,农科院眼下也正在下大力气对玉米进行改良研究的,我们希望能够进一步的优化种子,提高它的产量及抗病性等等。这和薇儿要推动的事情并不冲突。当然,我们也都能理解大家的顾虑,薇儿她们应该也是考虑到这些情况,才想着先来请您帮忙的。” 钱丰赶紧表态道:“大人言重了,此事钱某自是义不容辞的。诚如某之前所言,周师妹眼下所行之事,意义非凡,这绝非阿谀逢迎之词。这油菜花若果真有那诸般的好处,我罗东镇甚至是西南地区的百姓必然都能因此受惠的。穷了这么久,谁不想过上更好的日子了,只是这里的土地太过贫瘠了,哪怕我们努力的耕种,也是产出有限的。如今,既然有了新的路子,无论如何都应该去试一试的。有鉴于此,钱家愿意不遗余力支持此事,为我罗东及西南百姓的未来,拼上一拼,闯上一闯。” 第29 章 周薇的事业心 张恪对于钱丰的表现,还是比较满意的。现如今,谁都不能确定他们要在西南这里待多久。至少以目前的情况看,他们暂时还是不宜回京城的,那风险可不是一般的大。如此的话,他们便不得不想办法在此扎下根来。而既然某种程度要暂时把这里当做自己的根据地,那自然就要想尽办法更快的让这个地区发展起来,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高筑墙,广积粮”。如此才能有底气应对来自于新皇帝的挑战。有鉴于此,张恪知道还是要尽可能的在这里团结更多的当地士族和百姓,与他们建立某种程度上的统一战线,否则的话,别说发展了,能不能站稳脚跟都还是问题的。而钱家,便是一个目前来看很值得去争取的合作对象。而通过这一番接触,钱丰也并没有令人失望,其个人素质还是在线的,也表现出了对于和他们进一步发展关系的意愿,暂时来说,这便已经足够了。 三人正聊着时,钱家的下人进来报告:“周小姐说,她暂时脱不开身,等她晚间回来,再来向大人请安。” 周勃闻言,略有些尴尬的讪笑道:“哎呀,这倒是本官唐突了呢。呵呵,哈哈哈。” 若不是知道那是周勃的女儿,还真的要被吓一跳的。居然有人敢这样子回应周勃,当然,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周勃对女儿的宠爱。钱丰对此倒是不好说什么的,只能略带尴尬的赔了个笑脸。 张恪笑了笑,向周勃道:“既然薇儿忙于公事回不来,那不如咱们直接过去找她吧,趁此机会也可以好好看看她们花卉研究所正在做的工作。说实话,我还真的挺好奇的。” 这话还真说到周勃的心缝里了,于是乎便从善如流的含笑点头了。自从知道,周薇居然被张恪召进农科院里做事,甚至是直接负责着一个什么研究所后,周勃便一直充满着好奇,他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宝贝女儿,究竟是怎么做事的呢?之前,周勃免不了心中还是有些疑虑,不过,在了解了一番后,如今倒是清楚的知道周薇确确实实是在认认真真干事业的,可是,那好奇心却是不减反增了。也是因此,他才特意的在百忙之中,留出时间,大老远的跑到罗东镇,一看究竟。而张恪显然也是看出他的心思了,才会做此提议的。不过,反正是自家人,倒也不必矫情什么了。一群人随后便浩浩荡荡的出了钱家,在钱丰的带路下,往寻周薇。 其实距离并不算太远,只不过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有一座山横亘在眼前,只能不断绕着山脚迂回而行。直走了有一个时辰,他们才到达目的地。也难怪周薇在接到传话后,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回去见自己的老父亲,因为那是真的很不方便也很耗时间的。 周勃从马车上下来,打眼望了一圈,看到的是:一座山谷中央,大片的田地静静地躺在那里;想是旱情才结束不久,周遭那些山头,依旧显得光秃秃的,不过仔细看的话,倒也能看到有些地方已经零星点缀着片片绿色了;看过绵绵不绝的青山,忽然之间就瞧见了这么一大块平整的土地,倒是让人很有些稀奇感的。此时,在这片土地上,估计得有百来个人正在其中忙碌着;有十来头牛,正在呼哧呼哧的犁着地;如今可是冬季,这样生机勃勃的景象其实还是有些突兀的。可也正因如此,又令人感觉到莫名的振奋。那都是基于对未来的期望、对丰收的期待而来的,名为希望的正能量。仅仅是这一眼,周勃便忍不住笑着不断点头了。 忽然之间来了一大群人,自然立马就引起了正在地里忙碌的人群的注意。身着布裙、不施粉黛的周薇回头一望后,微感讶异,又有些惊喜,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走向对方! “爹爹,您怎么来了?”虽然口中的话是对着老父亲说的,不过周薇的眼神却是瞥向站在一旁的张恪的。明察秋毫、阅人无数的周勃哪还看不出来她的小动作的,可是也只能忽略掉这一点了,只是还是难免有点小失落的。周勃打起精神,正要说话,周薇却已然转向张恪,带着甜甜的笑容,道:“张恪哥哥,你来了。” 听听,听听,这像话吗?同样是打招呼,一个说的是“你怎么来了?”,另一个则是“你来了。”这差距可属实是过于明显了吧?周勃刚刚才振作起来的精神,瞬间便又蔫了下去。他的这颗老父心啊,哇凉哇凉的。站在一旁的张恪倒是把周勃细微的情绪变化都看在了眼里,不由得暗自好笑。做为弟子,自然是不能对此视而不见的;做为准女婿,自然就更不能置之不理的。于是乎,他赶紧朝周薇使了个眼色,呶了呶嘴。俩人自是心意相通的,周薇立马就反应过来了,赶紧上前揽住老父的手臂,口中关怀备至的道:“这里风大,恐受风寒,爹爹,咱们到那边去吧。” 周勃听到这番关心之语,立马就云收雾散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来,连声地道:“好,好,好,乖女儿有心呢。” 啧啧啧,瞧这腻歪劲儿,跟随而来的马铁、钱丰等人,全都抽了抽嘴角,却又不得不强忍着笑。这么多人在了,周薇毕竟脸嫩,还是有些害臊的:爹爹真是的,咋还就这么夸上了呢,也不怕人笑话。 一行人随后走到一个背风处,望着远处还在忙碌的人们,张恪首先道:“这些人是本地的住户吗?” 钱丰点了点头,道:“大部分是,也有一些是最近才投靠过来的。如今,大部分百姓的口粮还需要从官府那里领取。当然,也有一些人家,比如我们钱家,若是尚有余粮的,也会拿出来用以招募他们来帮工、种地或是干一些杂活,除了能吃饱饭,也能多多少少赚点钱。不过,更多的还是在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的。这几年……毕竟走了不少人,依我看,等开春后,怕是会人员不足的。” 眼见在说正事儿了,周勃忙道:“此事,我们也已经想到了。官府正在制定政策,打算从别的地方吸引一些青壮劳力过来。除了提供住所外,在税收减免、落户、补助等各方面都会有相应的优惠政策提出来的。” 钱丰闻言大喜:“那太好了,大人英明啊!” 周勃淡淡一笑,对这种恭维话,却是早就免疫的了,转而朝宝贝女儿道:“薇儿,你介绍一下这边的情况吧,若有什么困难,但说无妨。” “是,爹爹。因为有钱师兄的大力支持,我们的油菜花第一期已经种了二十多亩地了。这里将要种的已经是第二批了。估计再过一两天,就能翻完所有的地,然后便可以播种了。这个山谷,气温、地温都还是很合适的,也有足够的水源,只要及时地增一些肥,又不遇上大的霜冻灾害的话,等来年春天,这里油菜花开了,那景象必然是美不胜收的。” 周薇满含期待的望向山谷中这一大片土地,显得极为的兴奋。受其感染,大家也都忍不住在脑海中想象着那一幕。不过,美不美的先不说,此事更重要的自然还在于能不能为百姓创造更多的价值,带来更多的实惠。张恪不懂种植方面的事情,但受益于另一个世界的资讯,他是知道油菜的价值在哪里的。于是他道:“有关养蜂产蜜的事情,有什么进展吗?” 周薇点头道:“我已经派人四处去打听过了,懂得养蜂的人家,还是南方更多一些的。如今他们已经出发去南方延请养蜂人了。” “嗯。不过,之后咱们也要尽量的在本地多找一些人来学习这方面的知识比较好一点。毕竟不能总是依靠别人的,自己如果能够掌握住相关的知识,总是更稳妥的。万事开头难,对于有知识、有技术的人员,不妨把条件和待遇都开高一些,尽力地留住他们。我们一定要明白,这个项目,若是这一次未能达到预期的目标的话,以后怕是很难再推得动的,不可因小失大啊!” 周薇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其实,这已经不是张恪第一次就此做出提醒了,由此也可见他对此事的重视。虽然离着开花,还有好几个月了,似乎时间还很充裕。不过,毕竟这里面有太多的事情都是第一次,在许多人、事上也都是需要时间去磨合的。做实事,还是要尽可能的把各种因素,先想在前头的,临时抱佛脚,是最糟糕的做事态度之一,断不可取。张恪对这个项目,本身就抱有很高的期待,再加上这还是小媳妇儿周薇第一次独挡一面,如此的话,更是不容他不重视的。因此,自从决定开始去做这个项目后,张恪倒是不厌其烦的在一些他认为比较重要的节点上,一再的去强调的。周薇当然也知道自己在经验上的确是比较欠缺的,因此对于张恪的唠唠叨叨,她并没有任何不满,一直都是虚心受教的。 了解完相关的情况后,张恪倒是毫不吝啬的夸奖了自己的小未婚妻,道:“薇儿做得很好嘛,也很用心呢!呀,你好像瘦了一些呢,想必是这段时间太过操劳了吧。要不要跟我回安顺城,好好休养几天呢?” 周薇此时,显然是沉浸在做事业的激情当中的,闻言立马就摇了摇头,拒绝道:“不用了,这些种子刚种下的时候是很脆弱的,我还是待在这里看着,才比较安心的。”张恪倒是不知道她的事业心还挺重的,对此也是无可奈何的。 老父亲周勃心疼的叮嘱道:“那你要多注意身体,千万不要累出毛病了。”周勃看得出来,女儿是很看重眼下正在做的事情的,这个时候劝她停下来,那显然是会打击到她的积极性和热情的,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叮嘱她注意身体了。不过,虽然周薇看起来瘦了,但精神头倒是比以往还要足的,如此也算好事的。 第 30章 迁徙牲口 周勃和张恪是在罗东镇待够了整整两天后,才离开的。这一趟行程,虽然不算太长,却已经足够表明,如今西南地区的两大巨头,对于“油菜花”项目的重视程度了。 到了他们这种身份地位,他们的行踪自然会有人去关注,他们的态度同样会有人去揣摩。当那些人认识到,这两位大人物是如此地看重这个项目后,自然便会对此事给予更多的关注的,这对于周薇往后开展工作,自然便会有莫大的助力。周勃他们什么都不用说,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便是周勃百忙之中,却硬要在这里待够两天才走的原因了。 虽然心疼女儿,但见其乐在其中,周勃除了为其开心外,同时也有一点为孩子的成长而小小的骄傲着的心情在。对于他们所勾勒出的“油菜花”项目的前景,也更多了几分期待。当然,对于曾经抱在怀里的小姑娘,现如今都已经在为国为民了,周勃也不免会感叹一下自己终究是在老去的,真是时光如梭啊! 回到安顺城后,张恪便又忙活开了。京城方面,暂时倒没有什么异动传来。不过,之前周家送来的情报有提到,今年冬天,包括京城在内,北方的气候异常的寒冷,甚至已经有百姓冻毙的事情发生了,朝廷目前正在为安全过冬努力着。这种事儿并不新鲜,每一年的冬天,对于朝廷来说,都是一场严峻的考验;而对于生活在北方,尤其是那些苦寒之地的百姓而言,则犹如是在渡劫一般。或许是因此,而无暇它顾吧,杨豪直到今天都没有再搭理过远在西南的张恪等人。对他来说,才刚登基不久,若是此时发生百姓大量冻死的事情,显然是不可接受的。本来他的即位,从一开始便伴随着争议与风波,要是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保不准便会有人将其归咎为“天遣、天罚”之类的,用来“妖言惑众”,动摇他的统治根基。杨豪虽然并不是什么“爱民如子”的君主,但并不表示他不爱惜自己的羽毛,因此自然要全力以赴的先处理好越冬的事情再说的。 自从京城巨变后,张恪便意识到他们必须做出改变了。若只是他一个人的话,大不了一走了之,他又不是没有地方可去。可是,亲人、朋友这么多,他们怎么办呢?京城、青龙城、晋州还有北方,有那么多人和自己有关系,怎么可能就这样弃他们于不顾的?谁知道杨豪会不会发什么疯,在找不到他的情况下,拿他们这些人出气呢?虽然,张恪已经做了一些防范措施,比如让晋州的家人分散开,去往别处暂避,但这显然是不够的。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更何况,张恪也是绝对不喜欢一直处于这种被动的局面下的,他要想办法扭转乾坤。 除了针对京城发动“经济封锁”的策略外,将西南地区发展成自己的根据地、大后方,有一个可靠的立足点,便是张恪目前最主要的打算了。目前来看,他们还是有一定的时间和条件来开展这个计划的。杨豪眼下自顾不暇,而且京城与西南地区相隔数千里,毕竟鞭长莫及。而若是要强行召他回京城的话,张恪则完全可以用灾后重建、恢复民生之类的名义,留守此地的。总之,眼下肯定是不能回京城去送死的,张恪也从来不会去相信杨豪会对自己心慈手软的,不存在的。 不过,想要安安稳稳的活下去,终究还是要自己有足够的实力,打铁还需自身硬。怎么样把西南地区发展起来,已经成为了还能不能好好过自己日子的关键了。而要发展,便要投入资源,包括:资金、人力、项目等等。若是没有杨豪这个因素在,给张恪充裕的时间,仔细的去规划的话,他是很有信心把这里发展起来的。可惜,时不我待啊!杨豪显然是不会坐看他一直壮大下去的。因此,张恪是有必要抓紧时间,想办法大踏步前进的。 比较有利的一点是:在许多年前,张恪便已经在为眼下的困境提前布局了。当然,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会是宁王杨豪成为自己必须想办法解决的拦路虎。那个时候,更多的还是潜意识里对皇权的不信任或者说恐惧,在逼着他为可能落到自家头上的强权迫害做预防。这倒也不算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仅仅只是张恪自有的忧患意识而已。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智者不陷于覆巢。而事实也已经证明,张恪一直以来,并不是在杞人忧天的。 由于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这些年来,张恪一直都在努力的布局,提升自己本身的实力,从未有过停歇。他努力的写诗(抄诗),扩大自己的名气;与北境虎族,建立贸易关系,这些年来,家族确实借此挣了不少钱;开设市舶司,固然是朝廷得了最大的好处,但他们也从中分得了一杯羹,而更重要的是,他借此多了一条海上的退路;开办互市和黑龙牧场,虽然目前还是在不断投入的阶段,但可以预期将来必定是会有所斩获的,而这一切,自然也让他在北方拥有了另一条退路;另外就是,这些年在朝堂上,他还是干了不少事情的,若非出了杨豪这么个玩意儿,再给他个十年八年的,他大概率已经成为了朝堂大佬,能够呼风唤雨了。不过,虽然恶了新皇帝,但倚仗他这些年来,立下的各种各样的功劳、苦劳,以及结交的各个大佬,张恪也早已经不是什么小角色了。新皇帝若想要处置他,还真的需要想个过硬一点的理由才行的。当然,也要提防他来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 虽然时间对他们总体上不利,但手上有资金、有人脉、有地盘,也没有什么人会来使绊子,自然要将西南地区尽快的发展起来的。如今,张恪通过高芝,不断的将各种各样的物资往西南地区送:粮食、种子、布匹、铁、农具等等。另一方面,张恪早已经去信张远,让他从黑龙牧场调集一些牛、骡子等送到西南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要提高生产效率,是需要好的生产工具的。西南地区早已被这几年的大旱弄得家徒四壁了,哪还剩下什么像样的生产资料了。其它的东西,还比较好办,但像牛啊、骡子这类的活物,有钱也没有地方买,即便是有,数量也肯定有限的。不过,幸好还有黑龙牧场。只不过,牲口是有的,但怎么样才能把它们活着、安全的从北方运到西南地区呢?张恪的这一封信,可把张远好好的为难了一通。 却说张远在接到张恪的信后,便眉头一皱:小族长是真能折腾啊!如今牧场里确实是有不少牛和骡子,问题是要怎么把它们活着送到数千里外的西南地区呢?这一路,又没有像样的大河大江,自然是走不了水路的。在只能走陆路的情况下,怎么样确保这些牲口这一路长途跋涉,尽可能的不死不伤不病不掉膘呢?张远想了又想,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道题太难了,我不会做,不会做……。可是,没办法啊,小族长都发话了,不干不行啊! 经过一番紧急的动员、调配、规划,总共两千头牲口从黑龙牧场浩浩荡荡的朝着西南出发了。而负责护送的人员也多达二百人马,另外还有上百辆装满了饲料的板车被套在了这些牲口背上。这一路,这两千头牲口将轮流着去拉这上百辆车,共同完成这趟长达数千里的行程。为了避免这些牲口过于劳累,引发各种不良后果,这一趟会严格控制行进时间和进度,大约每天只会走四十里地。如此的话,预计至少要花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虽然慢了点,但却是比较稳妥的行进方式。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牲口大迁徙,为了保证它们能顺利、安全的抵达目的地,不得不慎之又慎。尽管张远已经是精心挑选了最健壮的牲口了,可是数千里的距离啊,实在是有太多不可测的因素了,他宁愿走慢点、走稳点,也不能为了尽快完成任务,而往死了去对待这批牲口。一来,三个月,还是可以赶上来年的春耕,不会误了农事;二来,欲速则不达,若把这批牲口逼得太紧了,有可能给它们带来严重的身体伤害,到时候便是成功到达西南了,又有何用? 除了路途遥远外,安全上张远自然也考虑到了,那两百个人里,其中五十个便是牧场护卫队的骨干力量。他们此行全副武装,负责一路上的保卫。无论是前方探路、侧方护卫、还是后方断后,基本上都是按军队的行军布阵来的。这些年,由赵常山领导的牧场护卫队,虽然只有两千人,但却可以说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忠诚可靠、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的。黑龙牧场的资产极速的膨胀,而且还依然在不断的扩充中,如果没有一支强有力的武装力量,如何安心呢?为此,从张恪到张远都对护卫队极为重视,在给他们的待遇上,毫不吝啬。而赵常山在带兵、练兵上也是兢兢业业的,再加上牧场的管理层,一向不干预护卫队的事情,一心只做好他们的后勤保障,要啥给啥、有求必应。这自然让赵常山干得也是极为的舒心。咱就说,上哪儿才能遇到这么开明的领导呢?这可比起他以前在军队中时,爽利多了。如此的话,赵常山也是愈发的尽心尽力、尽职尽责了。这一次的任务,倒也不是说有多难,但终究距离远、路上不可测因素太多,不过,也就把它当做一次距离远一点的放牧的护卫工作罢了! 事实上,如今的黑龙牧场,比起几年前来,其放牧范围也已经扩大到极远的距离了。最远的甚至也到达过离大本营数百上千里的地方,便是马儿跑个来回,也需要好几天的。也是因此,护卫队也一直都没有停止扩编,张远和赵常山为此确实也都脱不开身,否则的话,他们此次倒都想着要亲自带队走上一遭的。因为这两千头牲口,显然是远远满足不了西南地区的需求的,后续应该还会增加,所以也有必要制定一条可靠的路线的,但也只能让下面的人负责一下此事了,就当是锻炼新人了。 第31 章 战略 人朝,北方边境线,黑龙牧场。 目送着这批支援西南地区的牲口远去后,胡不归、张远、赵常山驱马返身回牧场。 “那小子是不是又要搞什么事情啊?弄这么大的阵仗,这不是折腾人吗?我看这些牲口,这路上就得死好些的。” “胡宗师误会了,小族长说,因为连年灾情,当地如今已经没有可用来耕地的牲口了。缺口这么大,也只能从牧场这边调过去呢。” “嘿嘿,这小子精的很,怕是不只如此吧。他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买,非要千里迢迢从这里调,还不是因为他算准了,这里可以给他赊账。你就说,他在信里有没有提过钱的事吧?嗯?” 张远闻言,一时语塞,因为还真的让胡不归说着了,张恪在信里面确确实实是从头至尾没写过一个“钱”字的。虽然说,张恪是牧场的老板,不过还有其他股东呢,这样做,多少有些不合规的。即便是要赊账,那也要签个合同啥的吧?赵常山见状,却是有些忍俊不禁的,不过,那人毕竟是自己的老板,所以,无论多好笑,也是不能笑的,他毕竟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嘛。不过,胡不归可不管这些的,哈哈笑道:“你看看,肯定是被我老胡说着了吧。这小子,肯定是算过,没人敢去跟他提这一茬儿的,这小子就是个奸商,嘿嘿嘿。” 胡不归自然是在开玩笑的,不过,情况也确实是这么个情况的。张远倒还真的不好说什么的,只能摸了摸鼻子,默认了。赵常山见状,转移话题道:“对了,老胡,听说……宁王,又给袁大帅赏赐了?今年都三回了吧?这是啥情况啊?”杨豪的登基,依旧有许多人不认可的,因此他们在私下里谈到他时,依旧只称呼他宁王。 胡不归点了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其实也没什么,那家伙,虽然把京城禁军捋了个遍,但引发的动荡可也不小,想来也是有些后怕的,所以如今便不大敢轻易动北军了。毕竟,他再怎么没脑子,也肯定知道北方不能乱的。如此的话,他对袁帅一再的示好,无非就是为了拉拢袁帅,表明一下他对北军态度,安抚和稳住北军。陈大元帅……毕竟还是有不少子弟在北军任职的,这些人对于他的死,依旧是耿耿于怀的。袁帅一直在压着他们的,显然他也不希望北军发生什么异变的。我倒是明白袁帅的苦心孤诣的,可是,在背后骂他‘贪图富贵’的人也不少。我现在怀疑宁王这家伙是故意三番五次的给袁帅那么多赏赐的,表面上是在拉扰他,实际上却可能是在变相的抹黑他呢。” 赵常山闻言不由得大感惊异:“咦,老胡,没想到,你都想得这么深了呀?不过,还真别说,不无可能啊!” 张远倒是笑了笑,道:“那一位毕竟是格局小了。袁帅何等样人,又岂是那些身外之物可以收服的。袁帅最看重的是北方的大局,所以他是主动压着手下这些悍将的。可若那一位使的这些小伎俩,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真的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胡、赵两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袁焕守卫北方几十年了,他的为人品性大家都是认可的,绝不是什么肮脏的小伎俩就能轻易地破坏得了的。即便是他没有为陈庆之的事情明确的表态,但真正了解他的人还是愿意相信他的。他们都知道,袁焕最看重的始终都是——北境的边患。他控制着手下将士,不让他们过多的纠缠于陈庆之的事情,绝对不是因为他在这件事情上站队宁王,成为什么“保皇派”。只是因为在大局上,做为北军的最高领导,他必须从现实角度出发,做最理性的抉择。快意恩仇,固然很爽,可是谁来坚守职责、谁来承担后果?总要有人出来承担这些的,哪怕因此背负骂名。 张远续道:“袁帅已经多次来我们牧场考察过了,还数次跟我说,牧场若有什么困难,尽可对其直言。我猜,他应该是已经意识到黑龙牧场的战略价值了。” 当初,张恪曾经就为什么要大力发展互市和牧场,跟他们有过沟通交流。不过,也仅限在小范围内的讨论,毕竟这种事儿,并不适合大肆宣扬。简单来说,人朝便是要通过互市和牧场,把人朝生产的物资透过贸易的手段输送至北境,时间一长,北境各族便会对人朝的物资供给形成某种程度的依赖。如此的话,人朝不必大动干戈便可以轻易地拿捏对方了。当然,前提是:若他们要过来武力抢夺物资时,人朝能够狠狠的打回去。否则的话,对北境各族而言,既然能够随时轻而易举的“零元购”,那干嘛还要花钱了?而在所有的物资里面,肉食可以说是最为重要的、也最具有战略意义的物资了。袁焕屡次对牧场表示关注,想必便是来源于此了。 这个战略构想,无疑是非常新鲜的,听起来也很符合逻辑。可是能不能实现,这就不好说了。即便是一直对张恪无比信服的张远,有些时候也难免会想:真的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就解决困扰人朝上千年的北境边患的大难题吗?千年以来,这条边境线上,夺走了多少生命,流了多少血泪,就这样解决了?要知道,很多时候,想是一回事,怎么做,成不成,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对此,张远想起张恪当时是这么说的。 “无论是人族、虎族还是狼族,想要繁衍后代,提高种群数量,首先必须要解决的,都是食物供给的问题。生得出来,却养活不了,那又有何用?” “在北境,以狐族所在的那片山林为界,虎族和狼族分别占领着最大的两块领地。它们的大小差不多,气候、环境等方面也相差不大。可是,虎族的种群数量却始终比不过狼族。这里面,狼的繁殖速度更快固然是一大原因。但其实最深层次原因还在于:领地内所能提供的食物终究是有限的,他们根本没有大量繁衍的现实条件。同样一块领地,只够养活一头猛虎,但若是狼,则可以养活一支数十匹的狼群。” “长久以来,虎族种群数量一直都比较稳定,相对而言,狼族在繁衍上,便比较没有节制。可是,大量繁衍的狼族便不需要为食物供给发愁吗?那怎么可能的,只不过,当他们面临这个问题时,选择的解题方式是:掠夺。” “这其实便是为什么在北境,人族、虎族、狼族三方会形成如今这种关系的底层逻辑。讨论谁对谁错,没有什么意义,站在狼族的角度,他们想必只会说:这都是为了生存,弱肉强食乃是自然法则,你们人族不是也要吃肉吗?我们倒是可以反驳他们:咱们吃的东西,大部分是付出劳动和汗水,自己种的、养的。可是,跟他们讲这些没有什么用的。我曾经去过虎族,和风清扬的老师吕岩先生也有过交流。他便曾说过,虎族自然也有食物匮乏的时候,尤其是冬天。他们自然也想过要自己养殖牛、羊之类的,也曾雇请人族去虎族帮他们进行喂养。可是,虎族对于其他种族具有着天生的血脉压制,小规模养殖或许还行,却根本无法扩大规模。原因在于,在虎族的领地内,其它的种群不仅成孕相对来说更为困难,有时候好不容易牛羊怀孕了,却只要一声突如其来的虎啸,就有可能导致他们的流产。而这种血脉压制,同样也会影响到那些幼崽,导致他们的存活率降低。除此之外,也有一些其它因素,比如虎族内部同样也有一些不守规矩的个体,他们可不会去管什么养肥了再杀的道理。所以,想要在虎族自己的领地内靠养殖解决食物供给的问题,根本就不现实。” “同样的难题,对于狼族自然也是存在的。而这些,对于我们人族来说,却都不是问题的。我们可以建立牧场,进行大规模的养殖,将生产的肉食提供给他们,让他们拿出领地内的物资进行交换。既各取所需,又避免争斗,何乐而不为?只不过,以前咱们没有足够的武力,即便有人能想出这个解决边患的办法,也没办法实施的。可是,如今咱们有了火器,这东西对于其他种族的杀伤力,不言而喻。有了它,他们必然就不敢再轻启战端了。如此的话,北方便有希望迎来持久的和平了。” 无论自己是如何想的,张远还是一如既往的贯彻落实着张恪的构想和计划。而通过袁焕的表现,他应该也是看到了牧场的价值所在了,而且似乎、应该还是很认可这一构想的,因此才会数次来牧场访察并表达了支持的态度。某种程度上,袁帅或许也是看到了长久解决北方边患的希望,才会那么强势的将北军内部的那些暗流涌动全都阻挡了下来,因为他不愿意看到眼前的大好形势被破坏了。这些事情,自然都只是张远自己的猜测,显然他也不太方便就此事当面向袁帅询问的,只能心照不宣了。不过,所谓志同则道合,若大家信念一致,早晚便都会走到同一条路上的。总之,黑龙牧场所承载的,已经不仅仅只是一家牧场而已,它甚至将深刻的影响着北境各族与人族未来的相处模式。袁焕以及千百年来无数为此殚精竭虑、奋斗不息的前辈、先烈所期盼着的边境和平,也有可能得以实现。想到这些,张远自然是心潮澎湃,同时也深感责任重大。但若是真的能办成这件大事,那这一辈子也就千值万值了。 北方的这些事情,自然是按照既定计划去推动的。如今倒是西南的事情,更加引来他们的好奇,不知道张恪又想干什么了?每次张恪有什么大动作了,最后都证明背后是有一个大计划的,想来这一次也是一样的。只不过,光从他大老远的调运一批牲口这么一件事情,实在很难推测出更多的事情来。张恪说这是为了补上西南地区耕地畜力的缺口,这应该是不会有假的,问题是:然后呢?就这么简单?他到底有什么奸计呢?胡不归三人,皱着眉头想着。 第 32章 供销社 “啊……秋……。” 张恪揉了揉鼻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断断续续地打了十来个喷嚏,也不知道是谁在骂他?虽然如今已经是冬天,不过,安顺城这里倒也没有多冷的,就是温差有点大而已。难道是感冒的前兆?不过,好像没什么症状嘛!张恪摇了摇头,继续运笔书写起来。 西南地区的发展计划,事实上已经成型了,许多可以先开展起来的工作,也已经在推动落实了。张恪如今在做的,只是一些查遗补漏的工作。具体到计划的实施情况,目前比较重点的项目有两个。 其一,虽然是冬季,但由农科院牵头,官府进行协助,还是组织了许多农户,尝试种植冬玉米。玉米在西南地区已经种过好几季了,但说到冬玉米,却是首次大规模进行种植的。之前,少有人会想到冬季也能种粮食的,虽然农科院的人说得言之凿凿的,但老实说,大家还是半信半疑的。不过,倒是也有一些散户出来证明,他们家在这个季节里曾经种出过玉米。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的。他们就只是种上那么十几二十株,数量这么少的情况下,只要真的花多点心思,好好照顾的话,能种出来,有什么稀奇的?问题是,大量种植的话,还能不能保证一定的产量?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了力气。 其二,便是周薇的团队所做的油菜花种植项目。周薇自己之前倒是没有种植过这东西,不过,她对于种花伺草之类的事情,原本就很是喜欢的。而通过花卉研究所所搜集到的资料,基本可以判定这是一种非常好的越冬农作物。其特点是产量高、易栽培、其块根为多汁的饲料、其叶更是优良的青饲料。此外,在其嫩苗阶段,它也是一种非常好的时令蔬菜,尤其是在冬天,这一绿色叶菜,便更显难得了。民间种植此物的人其实不少,但并没有被大规模种植,其经济价值也远远没有被完全的开发出来,殊为可惜。 农科院眼下主推的便是这两种农作物。因为冬季可种植的作物不多,以往百姓们在这个季节便都只能把地给闲置了,如今听说这个时节也能种东西,有兴趣的人还是不少的。毕竟经历过灾荒,对于粮食的渴望自然是极为迫切的。不过,对于是种玉米还是种油菜,最终大部分人还是倾向于种玉米的,至于油菜,大家多少还是抱着谨慎观望的态度的。终究百姓们对于粮食的执念,并不是轻易能被改变的。因此,除了罗东镇种了几百亩外,其它的地方选择种油菜的并不多。 面对这种情况,周薇感觉上,仿佛有一种自己家的宝贝疙瘩被人轻视了的即视感。不过,显然也不可能逼着百姓去改变想法的。虽然理解百姓们更愿意去种粮食的心情,但这件事情终究还是让人心有不甘的。带着这种不甘心的感觉,周薇等花卉研究所的人员,便都憋着一口气,誓要把这次的油菜种出花来,一定要让他们看到油菜的价值并不输给其它农作物的。于是,整个花卉研究所的人,这个冬天便几乎都没有离开过罗东镇。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倒要看看几个月后,你们这些人又待怎说? 对于周薇的执着,张恪也是有些意外的。原本只是想着给她找点事做的,没想到这样子却是令得她陷进去那么深,以至于连自己的老父亲和未婚夫都没空搭理了,奈何奈何啊!不过自然只能尊重她的选择了。 除了越冬农作物外,农科院也正加紧调查、研究有哪些更有价值的农作物适合在西南地区推广种植。这种事儿,自然应该慎重其事的,不能随随便便就上马哪个项目。毕竟这背后关系到的可是万千百姓的生计、生活。农科院倒是已经找到了香菇、茶叶、天麻等农作物,准备推广种植。不过,这些倒并非农科院手上掌握的经济价值最高的农作物。不过考虑到,这才刚开始,还是应该选择一些大家相对了解的、市场需求稳定、技术难度没那么高的、成本上也承受得起的项目去推广,这样会更容易被农户们所接受。总之,就是要尽量地解除种植户的后顾之忧。 另一方面,等这些农产品种出来后,怎么进行初加工、怎么销售出去、怎么保障种植户的利益等等也是需要提前安排的。销售的事情,张恪倒是不怎么担心的。只要产品没问题,他有的是渠道把它们送到市场上去。不过,为了便于管理、也为了将利益最大化,张恪还是决定自己成立一家商户,还给其取了个名字:富民供销社。 按照张恪构想,富民供销社将形成:收购农产品——投入市场——回收货款——再给农户下单的闭环操作,真正解决种植户的后顾之忧、保障他们的利益、让他们放心进行生产、种植。本来,西南地区受地形环境所累,并不适合农产品的大种植模式。想要让这个地方再向前进步,便需要另辟蹊径,尽量在有限的耕地里,提升其高附加值了。要让同样的地,产出更多的价值,便需要选择合适农作物。这个便是农科院最大的价值所在了。集中人才,进行相关的研究、试验,最终把成熟的方案推给农户,让他们不需要付出试错成本,就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种植项目。当然,农科院才刚创建,要让大家信任他们,还需要实打实的“战绩”。而目前来说,冬玉米和油菜便是他们面临的第一场硬仗。只要打好了这一仗,开一个好头,后续的工作也自然才会更容易开展。包括周薇在内的农科院的众人都是清楚这一点的,因此也都投入了十二分的热情,誓要抢这个开门红。 若是从专业的角度看,农科院如今的这批人,其实谈不上多么专业。人员构成上,有一部分是老农、一部分是读书人、还有一部分学徒。许多事情,对他们来说也是相对陌生的,想要真正成长为真正意义上的农科院,为农业发展保驾护航,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重视科学技术无疑是正确的方向,这一点儿需要政策扶持、也需要观念上的改变,甚至要把它作为一种信念去坚持。虽然前期确实需要投入许多资源,但等到真正开花结果的时候,大家都会看到科学发展观之于农业的巨大的助推作用的。也幸亏周勃愿意相信张恪,在政策上给予了他很多支持,若是换个人的话,这事儿还真未必能成的。要知道,一家莫名其妙成立起来的新部门,一下子要了五百个工作人员,且大部分还是读过书的,待遇上还要求向编制内看齐,这可是一大笔开销啊!如今,西南地区可是百废待兴,到处都要花钱的,把这么多钱花在一个不知道有没有价值的部门里,而且可能还要长期投入,这事儿还是多少让人犹豫的。不过,当周勃到农科院参访之后,又去了罗东镇实地考察,倒是让他对于这个事儿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了。农科院是真的在为百姓干实事的,至于成果,等冬玉米和油菜这两个项目出成绩了,自然便知道了,左右不过几个月时间罢了。 某种程度上,在西南地区,周勃和张恪是有默契的在分工的。周勃更多的是在做固本的工作,而张恪则更倾向于开拓新路。师徒俩人,各施所长,誓要让西南地区的百姓不仅是要恢复生产生活,还要进一步的发展起来,过上好日子。张恪对此其实还是很有信心的,有好的政策、有宽松的施政环境、有先进的理念和可以借鉴的成功模式、也有能够调动的庞大资源,没有理由干不成的。真正的变数,其实还是来自于新皇帝。终究还是很难把握杨豪会做什么事儿的。唯一比较好的一点是:新皇帝为了控制住军队,显然是有点操之过急了,表面上看顺利、快速的掌控了军队大权,但其实埋下了很大的隐患。只是更换一些中高阶武官,并不代表着他就能牢牢的掌控军队的。没有一个长期的经营,是不可能在军队中俘获众望的。而上下不同心的军队,必然是不会有战斗力的,这是硬伤,恐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决的。 而若是除去武力威胁,只拼政治手腕、智慧谋略的话,张恪却是并不惧怕这位新皇帝的。不过,对方确实是占着主动优势的,大抵上自己这一边只能等待他先出招,再来想办法应对的。唯一的主动出击,便是早先定下来的针对京城的“经济封锁”策略了。不过,光靠这个,肯定是没办法扳倒他的,这件事情更多的还是要给他找找麻烦,让他暂时无暇它顾而已,为己方争取时间而已。毕竟要把这片刚刚遭遇过自然灾害的地区发展起来,哪怕再顺利,也要花上几年时间的。 正思考着这些事情时,杜若走了进来。王大丫去了青龙城,哈尼到了北方,周薇在罗东镇忙着种油菜,目前在张恪身边的只有杜若了。为了方便和快速的通信,鹰将暂时充当着通信兵的角色,常常要在安顺城、黑龙城、青龙城之间飞来飞去。而杜若则是负责着鹰将回到安顺城时的照料工作。长时间的飞行,对于鹰将的身体不可避免的会造成伤害。基本上若是没有过于紧急的事情,便不会用到他。不过,用它来传信,的确是最快速的方式,用其它方式从安顺城传信到青龙城,最快也要半个多月,而鹰将只需要三、四天,这差距真不是一般的大的。只不过,这确实是太过于奢侈了,能不用就尽量不用吧。而且每飞一次长途,最好让鹰将好好歇一歇,养一养,不能随随便便用废了。要把他当作战略武器用,而不是消耗品。为此,在这三个地方,便需要安排专人照料鹰将,而杜若便是目前在安顺城,承担起这一任务的人。 第33 章 涨价潮 张恪见到杜若手中拿着一根竹管,便知道鹰将又送来新消息了。 接过竹管,取出一份写满文字的布条,展开细看起来。这是从青龙城发过来的,一看字迹就知道是高芝写的。里面的内容,一是有关这段时间以来筹集各种物资的情况;二是关于对京城实施“经济封锁”的各项进展事宜;此外,高芝还提了一嘴关于林宗师及她的小徒弟,一个叫做红豆的小姑娘的事情,信里面还说这个小姑娘,乃是红红女王的女儿。 看到这儿,张恪皱了皱眉,心忖:红红的女儿?红红……竟然已经结了婚,还有了孩子了?这事儿……怎么这么突然了?张恪心情有些复杂的看着这条消息。当初去往红民国,帮助其平定叛乱,其后发生过一件似梦非梦的事情,一直让张恪耿耿于怀。他曾经好几次想要再去一趟海外,找红红问个清楚,却始终找不到空闲。后来,他倒是拜托了林宗师帮忙,对方也答应了,但后来却没有了下文。总之,这笔糊涂账过去几年了,他还是一头雾水的。莫非,当初那个真的只是一个梦?信里面并没有更多的提及有关红红的事情,张恪猜想高芝应该只是顺手写下这个事儿而已的。不过,却是又勾起了他对那个梦的回忆了。只不过,唉,如今人家红红都有了孩子了,即便是当年果真是发生过什么事的,似乎都已经不方便再去提起了的。只是,这事儿终究还是会让他纠结不已啊! 杜若在一旁,看着张恪一边盯着信,一边眉头紧锁,还唉声叹气的,不由得关心的问道:“出什么事了吗?张恪。” 张恪闻声,回过神儿来:“嗯?啊……,哦,没什么,只是……嗯,没事儿的。” 杜若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心说:你这到底是在说啥啊?张恪见到她的样子,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因为这事儿还真的很难三言两语说清楚的。尤其杜若涉世未深,便是他说得清楚,她也未必理解得了的。 最终,张恪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事的。对了,鹰将怎么样了?” “哦,想必也是一路上乏了,吃了东西后,便自己飞走了,应该是去找地方休息了吧。” “嗯。这段时间暂时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好好休养一下,你好好照料他。过年前后,也许便又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呢!” 杜若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鹰将无疑是非常傲娇的,从不接受陌生人的投喂,甚至不喜欢陌生人靠其太近。除了王大丫姐妹外,目前就只有杜若能够去接近并照料他的。甚至于面对张恪时,鹰将也总是表现出不怎么愿意搭理的样子。对此,张恪也有些纳闷:咱也没有得罪过他啊,咋还跟咱甩脸子呢?最终经过张恪粗略的判断:鹰将应该是只喜欢人类女生,但不喜欢男的,嗯,这家伙居然还是个渣鹰啊! 这当然只是玩笑话,张恪交待完后,便继续书写起来。根据高芝的来信可知,对京城的“经济封锁”计划实施得相当顺利。而张恪计划里所锚定的四种大宗商品:柴薪、盐巴、砖瓦、酒曲。已经在短短的两个月里,涨了好几次价了,如今的价格比起入冬前,已经翻了一倍了。而这四样东西,要么是生活必需品,要么就是这段时间最走俏的物资,事关所有人的生活,不由得大家不对其关注有加。 先说柴薪,这可是家家户户烧火煮饭取暖之物,那真的是天天都离不开它的。眼见着马上要过年了,天气也越来越冷了,也是时候多屯上一点了。谁知道,跑去一问,才知道价格居然涨了一倍了。京中百姓为此叫苦不迭的,可是那些商家也是无可奈何的,直言:这可真不是我们要随意涨价的,而是咱们进货时,就已经是这么贵的了;而且不怕告诉你们,这价格估摸着还会再往上涨的,你们若不趁现在买,过几天只怕还要更贵的。大家一听,也有点慌了,没有这东西,这日子咋过啊?那还是买吧!而在这种价格恐慌心理的驱动下,更是催生着京城柴薪的价格“噌噌噌”的又往上涨了一波再一波。 而像盐巴,跟柴薪的情况也很类似。原本入冬后,为了更好的储备过冬食物,便需要比平时用到更大量的盐巴。往年,到了这个季节,盐巴的价格一般也会有些波动的。只是,今年这个价格那就不能叫做波动了,那涨起来根本就不带停的,那只能叫涨飞了。只是,再贵也得买啊,谁家生活少得了这东西啊?不制作点腌菜、腌肉,那还咋过年过冬啊? 此外,还有砖瓦。虽然不是每家每户都用得上,不过在入冬后,下雪前,许多人家还是需要买上一些,把自家的房子,有破损的地方修补修补的。再怎么样,大家总还是想着过个好年的嘛!总不能过年的时候,一家团聚却“屋漏偏逢连夜雪”,那也忒可怜了吧?只是,这玩意儿多少年来,一直就都没怎么涨过价的,也不知道咋的,今年愣是涨了一倍。没办法啊,那也必须得买。 最后,便是酒曲。这个就比较复杂了。对于酒,无论是制作、销售,朝廷都是严格管控的。一方面,酒作为一种重要的商品,会产生非常多的税收,对朝廷来说,这块收入委实是不小的。酒在民众生活中的运用,也十分广泛:祭祀、红白事、宴客、节庆、烹饪、医用等等。因此其制造量一直都很大。可是,这玩意儿固然有利可图,但却不能无节制的制造。因为三五斤粮食才能酿造出一斤酒,这要是都把粮食拿去酿酒了,有可能会造成粮荒的,这后果可就严重了。朝廷之所以不许民间私自制作酒曲和酿酒,绝不仅仅只是为了垄断这个行业的,而是确实有维护社会稳定的现实需要的。 不过,过于严厉的、一刀切似的封杀,显然是会遭到百姓的反对和抵触的。于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民间私底下偷偷酿酒的,一直大有人在。这种事儿,朝廷也不是不知道,但能怎么样了?真要严刑峻法?那得要弄死多少人啊?而且大部分百姓私自酿出的酒,并没有拿出去售卖,而且一般来说,量也没有很大。故此,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也不能太放任了,那律法不就成了摆设了,朝廷的威严何在?于是,官府便退而求其次,只抓住制作“私曲”这一条,进行严厉的打击,从源头上控制住民间私自酿酒的行为。 最近几年,因为西南大旱,不仅粮食减产了一大块,还有数百万灾民嗷嗷待哺,为了保证粮食的供给,朝廷对于酿酒的规模控制得便更加的严格了。为此,不仅严厉打击私曲制作,也严格控制官方授权的洒曲作坊的产量。这当然会使得相关商品的价格被不断的推高,因为物以稀为贵嘛!这事儿,其实大部分人还是能理解的,毕竟吃饭还是最重要的,酒少喝一点又不会馋死人。朝廷这么做,无可厚非。只不过,原本许多人以为随着西南地区的平定、雨水降下,这涨势也应该会停下来的。没想到,这酒曲反而涨得越发厉害了。 酒曲贵了,酒自然也就贵了。这对那些酒蒙子来说,可就要了亲命了。之前,虽然也很贵,但无非就是少喝点,不至于断了这一口。可是如今,他们发现再这样下去,那是真的要喝不起了。于是,民间私曲制作者,敏锐嗅到了商机,开始偷偷摸摸制造。有一些品质上、工艺上要求没那么高的酒曲,三五天就能制造出来一批,虽然质量差点儿,但终究聊胜于无啊!不过,这些人自然也是冲着赚大钱来的,因此也没打算降价出售,毕竟这可是犯法的买卖,有极大的风险的。因此,虽然黑市上酒曲多了,但价格可是没有降下来的。尤其像京城这个人朝最大的消费市场,那更是居高不下的。 总之,在市场供需、心理预期、货运涨价、节庆期间以及人为干预等多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京城的多种大宗商品便一直在涨价。这事儿已经影响到了京城百姓的正常生活了。京城官府其实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发现这些苗头了,可是那个时候粮食的价格并没有什么波动。而根据以往的经验,只要粮价稳定,其它商品的价格波动一般情况下,便不会持续太久,早晚会回归正常的。基于这个判断,官府便没有采取任何的干预措施。现如今快过年了,他们虽然已经发现情况不妙了,然而已经晚了,他们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解决这个问题了。卷入这个漩涡中的人实在太多了,包括:河运、陆运、商户、作坊,甚至于一些……世家大户、朝廷官员。许多人眼看着有利可图,纷纷自发、主动的跟进,让这些商品价格非理性的不断走高,从这里面大赚特赚。在这种恶性循环下,以至于后来,已经不局限于那四种商品了,许多东西也都莫名其妙的跟着涨价了。 可是,有人欢喜便有人愁,对于中下层百姓而言,面对这种情况,却只能任人宰割了。因为,这里面有不少都是生活必需品,再加上临近过年,总不能不办点儿年货吧?大家对于过年的执念,深入骨髓,哪怕是心疼到不行,也会硬着头皮去挨一刀的。可是,虽然被迫引颈受戮了,但心里面的不满自然是不消说的。而集体的不满情绪,总是需要找到宣泄窗口的。于是,在一些“有心人”的引导下,京城百姓渐渐的把不满的对象,集中到了某人身上了。当然,这其实也很正常,谁让那个人最显眼了。而且,你坐上那个位置才多久啊,就弄得民不聊生了。以前老皇帝主政几十年,咋没有出现这种幺蛾子呢?真的是: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啊!事实上,大部分人倒也真的不太清楚这事儿到底应该怪谁的。不过,既然如今是你当家,那对不起了,你就必须要担这个责的。权力越大,责任越重嘛! 第34 章 真难啊 京城、矾楼。 因为物价上涨,影响到了普通百姓的消费,原本这段时间应该生意火爆的矾楼,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生意直降了四成。具体来说,大部分还是普通人家减少了来矾楼的消费,中高端的客人倒是没有那么大的影响的。可是,毕竟是足足四成的生意啊,得亏是矾楼财大气粗的,换了别家的话,还真未必撑得住的。不过,矾楼的管理层大多以为,这是大环境使然,毕竟其它酒楼的生意,也一样不景气。殊不知,这一切的背后,其实隐藏着一只幕后黑手,而他们的东家,事实上正是这里头的重要推手之一。 有关京城矾楼这段时间生意不好的情况,自然要及时向东家汇报的。作为管理层,自然也会担心挨批评、扣奖金之类的,于是便也尽可能的在报告里面,罗列了许多为什么生意会不好的客观原因。不过,最终,矾楼的大东家高芝小姐在给他们的回复里,却出奇的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相反的,还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这让整个管理层都松了口气,也大受感动,碰上这么一位明理的东家,真的是太幸运了啊! 事实上,高芝当然是知道为什么生意会不好的,那还不是她们从中作梗的。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好意思再责难手下这些人呢?不过,高芝倒还真没预料到,她们实施的“经济封锁”策略,影响会如此之大。当初,张恪制定了整个计划,高芝隐隐约约倒是觉得会有一些效果的,但也谈不上有多大的把握。毕竟没有使用过这种手段,心里面没有谱。而且,仅仅只是操控四种商品的供应链,便想撬动整个京城的市场体系,让其按照他们所设想的方向去波动,真的可行吗?高芝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信心不足的。 那个时候,在王大丫带过来的信中,张恪写道:一件商品的价格变化,分长期趋势和短期波动;而影响商品价格的除了其本身的供需、产能等因素外,人的心理预期也会产生重大的影响;当大部分人在心理上都预期,某种商品的价格会上涨时,那不管实际状况如何,它都大概率会上涨的。 高芝那个时候,对于张恪所提的“心理预期”的影响,不是太明白。什么叫“大家都觉得它会涨,它便会涨的”?这跟我觉得自己会发财,便真的会发财,有什么区别吗?事情真的会这样吗?可是,如今看来,果真如其所言,京城的物价,还真的上涨了。而且所涉商品,并不局限于他们所操控的那四大宗了。事实上,即便是那四大宗商品,他们真正出手施加影响的,也只是在开头的阶段,而后,更多便是市场自发自动的反应了。可以说,他们确实是起了个头,但后来并没有更多的实际行为了。之后会发展成如今的模样,并不都是他们在推动的。 虽然,他们的行动取得了预期的效果,可是高芝依然不是很理解这里面的逻辑。不过,其实这种事儿,在现代社会还是很常见的。这实际上是“行为经济学”所涉及到的内容。在经典经济学理论中,是有个假设性的前提的,那就是:所有的市场参与方都是理性的,会依照实际状况进行市场行为的。然而,人们发现,在实际操作时,情况却并非如此。市场参与者常常不可避免的会被其它的场外因素所影响,做出一些不符合当前实际状况和逻辑的决策。而这其中,“心理预期”因素,便是非常重要的一条。它对市场机制产生的影响,有的时候甚至扭曲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例如,当一家银行被传出资金问题时,民众在不知道实际状况时,便出现了恐慌情绪,并不断的传染。于是,在大部分人预期银行将会倒闭的情况下,开始发生挤兑潮。最终,这家银行就真的因为流动性枯竭而倒闭了。这种因心理预期导致预期自我实现的情况,在楼市、股市中更加的常见。大部分人是很难分清市场上哪些消息是真,哪些是假的。其实,市场价格会产生波动,本来就是正常的现象。可是,在各种因素不断的作用下,有的人便会放弃个人的独立判断,选择去跟随群体的行动。于是,便会促使越来越多的人被影响到,最终让预期成为了现实。这种从众心理现象,还有一个专业的名词——羊群效应。 现代社会,人们已经意识到“心理预期”对市场机制会产生巨大的影响。这种事儿,只会发生在现代社会吗?当然不是的,因为人性是永恒的。当一些环境、条件具备时,一样会产生类似的结果,最多也就是轻重有别而已。无论哪个社会,它都是带有无数的情感、情绪、欲望、偏见、希望的复杂的生态系统。运用某些手段,便可以加速、放大、颠覆一个人甚至是一个群体的认知,导致他们集体背离现实,进而影响他们的决策。而那些决策,许多时候并非是基于现实情况做出来的。 张恪正是运用了这个原理,让京城的市场开始相信,那四宗商品将会持续的涨价。当这种状况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某些敏锐的人士便自然会率先发现这一点的。于是,开始跟风上去,基于自己的利益,进行相应的操作。随后,自然会引来越来越多的市场参与方也开始相信这一切,并催生了他们的欲望,一样想要从中受益。而当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进来,囤积居奇后,便又进一步的推高了商品的价格。而这一切也终将会传导到普通百姓的身上,造成他们的恐慌情绪。于是,反过来又强化了这些市场人士的认知,如此往复循环。这便是这整件事情的逻辑,由谎言、误导、预期心理、贪念等等合力作用而起,扭曲了现实和判断。而实际上,大部分人都处在“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状态里,盲目的在跟从而已。 高芝也是在观察和思考了很长时间后,才渐渐的看清楚里面的门道的。可是,在明白了这一切后,她感到有些背脊发凉、毛骨悚然。但并不是因为这个计谋有多么的复杂可怕,而是因为它的简单粗暴却又高效的操控人心的手段,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而这一切的影响又是如此之大、之广。高芝很难想象,仅仅只是做了那么一点点事情,就能把京城数百万人全部卷进这个漩涡中,深刻的影响了他们的生活,而他们大部分人自始至终却对此都是懵懵懂懂的。这个结果,即便是高芝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了,也还是大为震撼的。难怪张恪在制定该计划时,并没有将粮食纳入其中,那应该是他早就预料到这件事情会产生如此可怕的效果的。张恪应该也是担心那样做,会很难收场吧?虽然,将粮食放进计划中,对于京城的市场冲击一定会大得多,但显然也会非常不可控的。 在临近过年的时候,出现物价飞涨的情况,尤其还是发生在京城,这当然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京城府在发现这些情况后,也并非毫无作为的。最直接的举措,便是想要从外面调集更多的相关物资进入京城,对冲市场,迫使那些商品的价格降下来。只不过,想得是很好,但实际上却做不到。因为这个时候,已经是市场机制这只魔手在操控这一切了。尤其是柴薪、盐巴、砖瓦、酒曲这四种商品,如今不仅贵得离谱,而且根本也拿不到足够多的货源进来平抑价格。 而像酒曲这东西,都知道民间肯定是有的,问题是人家敢拿出来公开售卖给官府吗?到时候万一官府翻脸不认人,以“私造酒曲”之罪抓人怎么办?哪怕是当下这种特殊时期不会,可是以后呢?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官府在“钓鱼执法”,若真的让官府掌握了到底都有什么人在造“私曲”了,那以后谁还敢干这营生呢?因此哪怕是手上有货,也有利可图,但就是没人肯出货。 总之,虽然官府想尽了办法,但市场却始终不为所动,依旧循着原有的价格走向,不断向上攀升。京城百姓,因为这些事情怨气冲天,若非是在天子脚下,恐怕早就发生暴动了。朝堂上,新皇帝已经多次申饬过各部官员,让他们想办法解决此事。只是,一众官员们,谁也不曾遇到过这种状况,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而且,他们心知肚明,这里面其实也有许多勋贵、官员、豪族牵涉进这些生意里的,所以想要用行政手段,强行的拨乱反正也是不现实的。反正,如今这个烂摊子,谁都不愿意碰,也确实是没有什么好办法去解决。因此,大家便都只能梗着脖子让新皇帝骂上一顿,爱咋咋地。实在不行,你把我开了吧。新皇帝本来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见此情形,还真的问责、罢免了十多个官员,甚至有几个还以“渎职”的罪名关进了大牢。问题是,新换上来的人,也同样没有办法解决相关问题。于是乎,搞到最后,新皇帝也是被弄得没了脾气,干脆也撂挑子了:朝廷养着你们,屁用没有;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为朕分忧的;既然你们都不管,那朕也不管了,爱咋咋地吧! 年轻的皇帝闹着脾气,而朝堂上的官员有许多也是新皇帝登基前后才提拔起来的。这么一个组合在真遇到事情时,果不其然便陷入困境了。杨豪当初急于登位,也想要快速的掌权,因此更换了不少官员,如今也是显现出了极大的后遗症。原本那些有能力、有资历、有经验的官员,不在其位了,真到了这种要做出重要决策的时候,新进的那些官员要么一筹莫展、要么害怕担责、要么不敢于担当。总之,就没有几个能够真正干事的。杨豪或许并非不想干一番事业的,曾经或者也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但终究被现实给教育了一通。唉,想要当一个英明神武的好皇帝,那是真难啊! 第 35章 有备无患 京城,唐氏庄园,后山密室。 京城的种种乱象,令人唏嘘。不过,对于一向和宁王不对付的人来说,倒是件好事的。当周衍、陈庆之、唐龙等人听说了朝堂上的种种轶闻后,便也不免在私下里一起数落起了那位新皇帝的不是来。 “那家伙自以为大权在握,便可以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却不知道,想要做任何事情,都是需要别人的配合的。即便他是皇帝,他自己一个人又能干得了多少事呢?” “说得是呢。这家伙除了耍弄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阴谋诡计外,真遇到正经事情了,马上就现原形了。堂堂帝王,居然还闹起小孩子脾气了,真真是可笑、可怜又可叹啊。” “不过,没想到,敬之只是略施小计,便搅得他们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了,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啊。” “呵呵,敬之的谋划虽然不错,不过也是如今站在朝堂上的那些人,实在太过窝囊废了,才至这般局面的。” “哦?周老头,若是你的话,要如何处理此事了?敬之此计虽然看着简单,但细想下来,却委实精妙。有‘料敌在先,四两拨千斤’之功效,我也曾自己私下里推演过,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你若有应对之法,不妨说来听听,让咱也长长见识。” “呵呵,大元帅言重了。老夫倒确实是有些想法,可以说出来与二位探讨一番。其实,敬之此计并没有太复杂。表面上看,他是在针对那个人,然而实际上他针对的乃是人心,确切地说是京城数百万百姓的心。自始至终,敬之只不过就是控制了一些商品的供应,把价格推上去,再命人在京城商圈里去放一些模棱两可的消息而已。剩下的事情,其实说白了,更多的都是他们自己牵强附会出来的想法而已。” “话虽如此,但那么多东西可是实打实的涨价了。他怎么就能确定这些事情会按照他的设想发展到眼下的情况的?” “说到这个,依老夫猜测,敬之或许也不是那么有把握,这事儿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子的。” “呃,什么意思?他……自己也预料不到吗?” “嗯,之前,子兴写过一封信给我。他便在信中曾提到,敬之最初的想法,是想要锚定粮价的。可是,最终还是放弃了,因为……他没有把握,他……害怕那样子,整个谋划会失控,造成不可测的后果。到时候,固然能达到咱们的目的,让宁王一系焦头烂额、民心尽丧。可是,那也很可能将造成京城的大乱。” 陈庆之、唐龙闻言,皱了皱眉。然而结合京城眼下的局面,却又是细思极恐。若他们真的操控粮价,造成粮价也像那几样东西一样价格飞涨,那后果绝对是不可想象的。一个人可以挨冻、可以不喝酒、可以受委屈、可以穿破烂衣服等等,但绝对没有人可以一直饿肚子,这一点根本无需去证明。所以,若真的粮价飞涨,那还真的有可能会出大乱子的。 “另一方面,粮食毕竟还是太过敏感了,很容易便会引起对方的警觉,暴露的风险太大。况且人心本就难测,更何况那可是几百万人的心思。谁也不能保证,这件事情会向什么境地去发展的。加上毕竟还是有其它选择,倒也不是非要去走那一步的。” 这个计划的实施,自然也需要京城这边做一些配合的。因此陈庆之等人也都知道整个计划的流程。不过,他们初时确实也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发展,会如此的严重。现如今,不仅柴薪、酒曲等物价飞涨,其它许多商品也一样涨得厉害。那些东西都是因为稀缺,导致的价格上涨吗?显然不是的,这背后肯定是有人在囤积居奇、干扰市场的正常经营的。只是,明知如此,却因为所牵扯到的人太多、太杂,已经很难去进行有效的干预及处理了。也是因此,陈庆之才会感叹,换做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此事的。 若只是一小部分商家的不法之举,那倒是没什么为难的,该处理就处理,该杀就杀。可是若涉及到的人太多时,这事儿就不一样了。这种情况下,处理的手段过于激烈了,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进一步激化矛盾,到时候有可能会更加难以收拾的。陈庆之所谓的为难,正在于此。所以当他听说周衍竟还有应对这种局面的办法时,确实是颇为好奇的。 周衍道:“其实,商人的囤积居奇之举,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只不过,并非如今次这般是事先规划好的罢了。更多的时候,只是商家在‘趁机发难’,是他们根据市场行情,顺势而为而已。其实一般情况下,朝廷对于一些重要的物资都会进行相应的储备,以应对民间的投机倒把行为的。老夫说有应对之策,其实并不是什么奇谋妙计,更多的其实还是将事情做在前面,说白了也就是进行物资的储备。这样,当市场出现问题时,便可以将其投放进去进行对冲,让物价重新回稳。这事儿,算不上什么难事,但却需要劳心劳力、持之以恒,不能存有侥幸心理。要抱着‘万一’的心理,去认真的做相关的准备。可是,……自那一位上台之后,朝局便混乱不堪,大量没有经验的人,身在其位,却不谋其政。他们根本就没有把心思放在这种‘尚未发生’的事情上,出现这种束手无策的情况,也就不足为奇了。” 陈庆之恍然点头道:“原来如此啊。呵呵,不愧是周太师,经你这么一说,这事儿还真的没有那么复杂的,其实也就是‘有备无患’嘛,是不是?” “哈哈哈,正是此理。其实,治理民生,大都离不了这四个字的。真遇到事情了,才想要临时抱佛脚,哪来得及的?真正想要国泰民安,最重要的还真就是这四个字。只有将事情想在前头,并做足相应的准备,才是治世之道啊。” 唐龙笑了笑,道:“道理倒是很简单,但真要做起来,可没有那么容易的。说起来,敬之没有针对粮食,还是聪明的选择的。其它的商品不好说,但京城的粮食储备,历来就被重视,甭管这天下发生什么事儿了,往京城里运粮这事儿,那都是雷打不动的。敬之的谋划,向来都是有的放矢,必然也是考虑到这一层的。此次的谋划,时机也抓得很好,赶在过年前发动此事,效果显著啊!” “呵呵,这小子确实是脑子好使。不过,这事儿后面该怎么收尾了?要是弄得太过了,民怨沸腾,虽然对那一边有伤害,但终究受苦的还是底层的那些小老百姓啊!” “唐老头,勿须担心,今次之事,本就是有预谋的行动,自然是有后招的。虽然局势发展得有些超出了预期,没想到牵扯进来这么多人,都想要从中浑水摸鱼,致使诸多商品莫名其妙的跟着涨价了。虽然这个局面对咱们的计划有利,但也确实影响恶劣。不过,这几个月来,咱们早已经秘密的储备了大量的柴薪、盐巴、砖瓦、酒曲。只等时机一到,便会以某种名义,发到京城,解了这个局。到时候,不仅能平了此次危机,也能让京城百姓直观地感受到,谁才是真的爱民如子,谁有能力让他们过上安生日子。” “哦!如此甚好。虽说今趟之事……,确有操控人心之嫌。不过,那个人也实在没有仁君之像,早晚必会乱了朝纲、误了民生的。既如此,倒不如预先下一剂猛药,让百姓们都好好看一看这个人的嘴脸。等到他民心尽失,便拉他下台罢了。” 唐龙闻言,却不无担忧地道:“只是这样一来,那人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激烈的举动了?” 陈庆之摆了摆手,果断的道:“不要怕这怕那的,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那家伙心术不正、倒行逆施,就是个祸害,趁早解决了他,才是真正的在为天下百姓着想。至于因此会有所牺牲……,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做事情,哪有可能十全十美的,咱们只尽力而为便是了。” 周衍笑道:“唐老头的担心,倒也不是没道理。不过,其实那人真正的实力和底气,只在火器营而已。虽然他登上帝位后,于朝堂上提拔了许多官员,但那些人毕竟是仓促上马的,当中有多少可用之辈、又有多少对其忠心不二的,其实都还是两说的。至于军中,呵呵,有陈元帅这张底牌在,咱们还用担心什么吗?所以,其实咱们真正需要提防的目标只有宁王、赵无极和火器营了。” 陈庆之哈哈笑道:“周太师言之有理,正是如此。那人无才无量、德不配位,如今更是众叛亲离,还有谁肯跟他一条心的?咱们只需按部就班,只等时机一到,保管叫他跌落王座。” 当初宁王登基,本就在朝野间充满了非议,对于军队一系的处理更是大失军心,若是连百姓也不待见他,那还真的没剩下什么人支持他了。所以,他们的目标其实还是比较明确的,只要把那几个主要目标给盯紧了,应该就问题不大的。如此大费周章,除了要拉宁王下台外,还要趁势将升平公主推上去,这便需要为她造势、争取民心了。 毕竟是要推一个女子走到台前,这终究在人朝历史,是从未有过的先例,因此必须做足了准备,以免功亏一篑。其实,真要下定这个决心,周衍他们这些人也是有过一番挣扎和犹豫的。张恪倒是没有女子不能做皇帝的心理障碍的,不过他当然也明白,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接受这事儿的。不过,就现实而言,人们最终都会认识到,升平公主或许是他们最好的选择的。虽然老皇帝除了宁王外,尚有别的皇子,但在仔细评估过后,他们终将会发现,那几位还真的是比不上升平公主的。而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都是因为之前她在做监国期间的良好表现,赢得了许多人的认可和欣赏的。当初在决定推出升平公主时,或许还多少算是周勃等人稍显被动和无奈的选择,没想到那段时间的种种作为,却误打误撞地成了升平公主的政治资本。人生啊,还真没有哪一段是多余的呢! 第36 章 张灯结彩 人朝西南,安顺城。 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在经历过自然灾害的荼毒后,如今幸存下来的西南百姓,也已经慢慢的收拾好了心情,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过去的几年,他们自然是没有什么过年的心情的,毕竟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没有办法保证。不过,如今总算已经摆脱了噩运,那些不幸就让它过去吧。 作为西南地区的中心城市,安顺城自然是起着领头及表率作用的。安顺城的许多作为,都会被其它的地方所仿效。有鉴于此,在张恪的建议下,周勃以城主府的名义郑重的发了告示,内容是:动员全体安顺城民众,请大家义务付出,把安顺城好好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清洁一下,然后再张灯结彩,大家一起过个好年。城主府的相关告示一经贴出,城里的百姓知道后,都表现得很高兴,积极的响应了起来。于是,并不需要官府再进行更多的动员,大家都自发自动的开始了卫生大扫除。在收拾好自己家的同时,许多人更是自觉的走上街头,帮助打扫卫生。所谓“人多力量大”,只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整个安顺城便焕然一新,仿佛重生了一般。随后,人们又开始张灯结彩,不管是新的还是旧的,但凡能找到的灯笼、彩带、彩绸等等,洗涮涮后,便全都挂了起来。经此一弄,整个安顺城变得喜气洋洋的,一扫因灾情而来的衰败气息,生动又活力十足。让人一见便心情愉悦,脸上更是不自觉的露出笑容来。 周勃与张恪信步走在街上,左看看、右瞧瞧,见到民众所展现出来的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后,都大为的满意。 “你之前说,生活是需要仪式感的。呵呵,如今看来,确实是的。” “这几年,他们确实是受苦了。虽然萧宏将安顺城治理得还不错,可是也不可避免的会受灾情的影响的。大家一直生活在压抑的氛围中,这个时候,给他们注入正能量,还是很有必要的。” “正能量?嗯,这个词儿,用得好啊!我原本确实觉得没必要搞这种场面活,没有实际作用的。不过,事实证明,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应该给予人们正能量,让他们能够保持积极乐观的态度去面对生活的。这便是你说过的要重视‘精神文明建设’吧?” “老师说得是。人这一辈子,对物质方面的需求,是不会停止的。只不过,人其实也一直有精神方面的需求的。引导民众以更加积极的态度去过日子,也应当被当做施政者的重要任务的。组织大家进行大扫除、搞卫生、装扮家园等等,可以凝聚人心,让他们有共同的目标。而当大家参与其中,并最终亲眼见证取得的成果后,便会产生成就感、满足感以及相濡以沫的互助感,也就更能明白互相依靠,共渡难关的重要性。老师也看见了,经此一事后,他们的精神状态可是比之前好上许多了。” 周勃欣喜的点了点头。施政者,除了要满足百姓民生方面的需求外,也要在教化上下功夫。张恪将其称为“精神文明建设”,还是很贴切的。此次,以城主府的名义,牵头开展的活动,确实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安顺城不仅因此焕然一新,民众的情绪、心态等等也都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由此可见,不管之前经历了什么样的苦难,但民众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不会改变。官府应当在这方面多做一些引导工作,让他们对未来抱持更乐观的期待的。要重建家园和生活,先调动起人们更积极的态度,这一点还是很有必要的。 周勃在看到这些变化后,便打算在其它地方也开展类似的“卫生活动”和"装饰活动"。为此,他已经紧急命人去其它地方求购灯彩等物,他要力争让大家都可以开开心心的过个大年。只不过,别的地方也同样要过年的,能不能买到那些喜庆物件,还真不好说的。虽然每天都有大量物资送来西南,但那些东西主要还是粮食、农具等刚需品的,像是灯彩这类的装饰品,自然是没有的。一来如今的状况,自然还是先顾好基本生活为要的。二来之前也确实没想过要庆祝什么新年的,哪会去准备这些东西的。只是现如今,周勃已经将此事当做重要事项在办了,自然还是希望能尽量把事情做完美。虽说没有灯彩,也不是过不了年,但总是会少了几分年味儿,不够喜庆,感觉上也终究还是会差了点意思的。 师徒俩一边走在大街上一边聊着,也感受着已经渐渐开始显现出来的过年气息。城内百姓看到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名彪形大汉,便知道走在前面的那两人身份不一般了。不过,因为他们都是身着常服,因此也无从猜测其身份。虽然是这座城市的领导者,不过真正见过他们面目的,还真不是那么多。因此若他们不穿官服的话,一般民众也便无法知道他们是谁了。这应该也可以算是所谓的“人靠衣装”吧! 不过,对周勃而言,这事儿倒是正合心意的,让他可以更自在的行走在城市里,去看看这个城市最真实的样子、去听听民众最真切的声音。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感觉有点乏了,便信步走进了街边的一家茶肆,点了壶茶,几样茶点,坐下来歇一歇脚。茶肆中,此时人还不算太多,因此也不是太嘈杂。几拨人各聚一桌,聊着各自的话题。 “经过这些年,我都快忘记过年是什么样的呢。感觉……,好像重新活过一次似的,还挺新奇的咧。” “呵呵呵,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呢。还记得那天雨水降下来的时候,大家都跑出去淋雨,一边淋还一边傻乐,跟疯了似的。” “嗯,没有经历过那几年折磨的人,是没办法体会那种心情的。那几年……,谁家还没失去过几个亲人朋友的,却又不得不忍着,勉强的求活。能活着到今天,其实都是硬捱过来的。不瞒你们说,那中间有好几次,我都坚持不下去了,想着还不如就……呃……。”说到这儿,那人喉咙里,发出哽咽声,带着哭音,但最终还是强忍着没有哭出来。虽然已经是过去式了,不过显然这几年的苦难,所带给他们的心理创伤,并没有随着灾情的结束而就此过去。那些伤口,显然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慢慢愈合的。 那人顿了顿,又续道:“说起来,咱们安顺城,情况已经算好的了。那个时候,萧宏城主封闭了城门,外面的情况你们或许不清楚,不过想必也能猜想一二的。虽然已经都过去了,却还是常常不自觉的会想到这些,而每次想到这些,胸口都还是像被大石头压着一般。”许多人闻言,默默的点了点头。城外的情况,他们大部分人都并没有亲眼所见,但也多少听人说过,或者也多少能想象得到。只不过,人总是多多少少会抗拒去深思那些会使人心情沉重的事情的。而且,他们也知道自己根本就做不了什么的,因此便更加不愿意去多想了。 原本还算有一点小热闹的茶肆里,因为这人突然间的坦露心扉,大家似乎也都感同身受,一时间倒安寂了下来。周勃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之前,他确实是将所有的精力放在物质民生上了。当然,这并非有什么错的,保障民众生活所需,本来就是第一要务的。但是,他确实因此有些忽略了民众在心灵、精神等层面上,同样也因为这些年的灾情,遭遇了重创。周勃是有信心处理好物质民生问题的,不过显然他也应该花一些时间多多关注一下精神文明建设方面了。 好一会后,茶肆内,另一人叹息道:“虽然大灾结束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一直提不起劲儿来。尤其是,晚间时,我都不怎么想回家去,回家时,心里面总感觉堵得慌。直到前些日子,邻居给我送了两盏旧灯笼。本来我还没怎么在意的,只是见大家都挂了,便也挂了上去。那天晚上,我就坐在门口,看了大半宿灯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竟是舒服了许多了。” “哈哈哈,我也有这种感觉呢。” “我也是,我也是。” “嗯,还有前几天,城主府组织大家都来大扫除。还别说,经过这么一弄,看着城里面干干净净了,我这心里面还真的舒服了许多了。” “没错没错,之前城里面总感觉死气沉沉,走到哪里都感觉不痛快。可自从大扫除后,又把灯笼彩饰挂上去后,现在无论走到哪里,看上去可都顺眼多了。” 大家讨论了一番,安顺城这几日以来的变化,茶肆内的气氛转而变得热烈起来了。可以听出来,这些变化已经让他们对于即将到来的过年有了更多的期待了。而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可视作他们已经对于未来产生了更多的期待以及希望。显然,一个人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去面对未来的,是很影响其精神面貌的。而充满希望的未来,显然也是更加能够鼓舞人心的,这也有助于尽快的把他们拉出那个“负能量”的旋涡的。因为长时间处在那种环境下,确实会让人变得颓废、颓丧、不知不觉的沉溺,影响身心健康。 张恪便是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些情况,才会向周勃做出那些建议的。心理卫生,在后世已经是一个为人熟知的普遍概念了,但它终究还是个专业性很强的概念。一个心理卫生状况良好的人,并不只是说这个人一直开开心心的,因为那也可能只是因为这个人“没心没肺”的。它更多的还是说明,这个人能够更好的面对生活中出现的种种状况,并能很好的调节自己的情绪,能更加积极地去应对挫折和烦恼。而在一个社会里,当遇到群体性的事件时,显然这方面的问题也会累加,他们的态度、认知、情绪等会互相影响,进而演变成群体性的心理健康问题。这个时候,便更加需要及早进行干预了。虽然在这方面的理论知识不算太深,但张恪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于是,他便试着根据目前的情况,进行了一番借鉴及操作。如今看来,还是有一些效果的。 第 37章 心理卫生 心理卫生问题,在后世是受到广泛重视的。包括联合国、世卫组织、各国政府,都在不遗余力的不断加强这方面的宣传、教育、并想办法进行早发现、早干预。一个健康的人,不仅仅身体上要健康,心理上更要健康。而显然,心理健康的干预或是治疗,和治疗身体疾病是有天壤之别的。身体上的疾病,或许有着一套标准的治疗流程。但,心理创伤,却是因人而异的,谁也不知道那些创伤会影响到一个人的生活到什么样的程度?有时候,那甚至严重到,让一个人自我毁灭,而他们许多还是平时看起来非常正常的人。然而,没有人知道,他们在私底下究竟承受着怎样的心理折磨,直到悲剧发生。 后世,人们常常说到“共情”,又或者所谓的“感同身受”。然而,在实际状况下,这更多的只是旁观者的一种自我肯定。我们不能否认旁观者所具有的“同情心”、"同理心",只是我们更要明白:“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终究我们不是他,代替不了对方去承受那些经历所带给他的创伤。心理卫生,还是一个动态的、放射性谱系,具有多维度、相对比较性等复杂的特点,它固然有其逻辑性、病理机制等,但基本不会像治疗身体疾病一样,有相对统一的治疗手段和效果。更多的时候,它都需要医生和病患进行一对一,有针对性的治疗。 在这个世界,显然是不具备后世的那些条件,对群体性的心理卫生问题进行干预的。毕竟,在这里,人们甚至都没有相关的概念。或许,大部分人还能说一句“心病还需心药医”,但更多的,显然就说不出个所以然了。这些情况,张恪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不过,他还是想要在有限的条件下,尽量去做点什么。做了,不一定有收获;但,不做,就一定一无所获。 张恪自然不是什么心理卫生专家,不过,相关的一些理论知识,在另一个世界里,他还是学习过的,对于其中的一些理念指导、实践案例等等,还是有认真了解和思考过的。按照他粗浅的了解,要帮助灾后民众摆脱因苦难所带来的心理痛苦和创伤,对他们心理卫生问题进行干预,在有限的条件下,还是有一些官府可以去做的事情的。这其中,最重要的是重构“安全环境”,让民众重新获得“安全感”。将因为不安全感所带来的种种负面情绪,如恐惧、悲伤、绝望等等尽可能的排遣出去,然后,重新去获得“幸福感”。 这当然只是一种大而化之的,笼统的想法,不过没办法,目前,张恪也只能想到这一步了。具体到措施落实上,有两点:一是构建安全的物理环境;二是创建更积极向上的心理空间。生活环境的持续改善,是有助于人们培养正能量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一个生活在山青水秀、歌舞升平、人与人互相亲善的环境里的人,心理和情绪肯定是相对要更加积极与乐观的。而人与人之间更友好、更多的互动,也有助于他们释放出自己的感情,并在此过程中,从彼此的身上汲取更多正能量。但这更多的还是停留在“恢复正常”的阶段,而张恪想要的并不仅仅只是如此而已。就像一个受伤的身体,在恢复正常后,还应该更进一步,要防止其病情反复、恶性循环,要想办法促使它向“更健康”去发展,断其病根。 张恪建议老师安排民众进行“卫生大扫除”、“张灯结彩”、“迎新年”等活动,便是基于这些思考而提出来的。而经过这些集体性行动的开展,如今看来确实是有一些效果的。安顺城居民在一起进行大扫除、一起准备过年的集体活动中,更加意识到了这里是他们共同的家园,因此也更加的团结了;通过改善环境卫生并进行装扮,也让他们真切地认识到,通过努力与协作,他们的生活是可以变得更好的;城主府想要让大家过一个好年的消息放出去后,已经让大家对此有所期待了,某种程度上那是在注入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这部分的操作,其实都是在围绕着为他们重新建构“安全的物理环境”这一主题在做工作的。效果自然是有的,这一点儿通过这一番走访,是能够直接感受到的。只不过,光是这样还是不够的。 为此,张恪还特别向京城去信,邀请许鹤大师,带着他的剧团来西南地区演出。他想要通过为灾区群众提供戏剧的形式,用这种相对温和却又深入内心的治疗方式,疗愈他们的心理创伤。艺术无疑是一种快速的搭建起心灵沟通桥梁的非常有效的方式。比起用语言来开导,它显然是更容易被人接受的。人与人之间,再怎么样也会有隔阂的,有时候,语言沟通,难免会变成一种说教,反而会引起某种程度的反感,起到反效果。而像戏剧艺术这样的形式,依靠的是让人不自觉的代入进故事情境的方式,引发他们内心深处的共鸣,让他们不自觉的进行情感的释放,以达到疗愈心灵的目的。所谓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比起生活本身的各种无奈及不确定性,戏剧则是能够控制结局的。这可以让人们在此过程中,获得某种程度的掌控感,不会有对生活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哪怕人们其实知道这仅仅只是一出戏剧,但只要他们将自身情感投射进去后,这段体验却也是实实在在的。他们同样会在这个过程中,经历喜怒哀乐、生离死别的情感起伏。而这些却又不会对他们造成实质伤害,反而会让他们从中镜像自己的生活,并因此得到某种解脱,起到疗愈的作用。 张恪知道这些理论,也相信它的效果,只不过,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这就不好说了。毕竟,不是所有的艺术,都能做到陶冶情操、疗愈心灵,成为精神食粮的,也有一些艺术,真的仅仅只是精神糟粕而已。为此,张恪最终还是决定在此事上,不去将就,而是一上来就要放大招,把人朝目前最优秀的戏剧团队请来,给西南地区的百姓来一场真正的艺术洗礼,助他们摆脱因苦难生活而来,落在他们心灵上的枷锁。周勃在听完张恪的解说后,又一次对自己这个学生感到惊异,因为这些事情他之前还真的没有想过,可是听起来又似乎是极有道理的。张恪……,究竟是怎么想到这些的,这可是连我这个当老师的,都不知道的知识点啊。对于老师的疑问,张恪自然没办法告诉他,这些都是另一个世界的知识的,只能告诉他,这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好在,周勃并没有刨根问底的,毕竟这个学生的神奇,又不是第一回见了,他其实也早习惯了张恪时不时的会带给他的惊喜或是惊艳了。 周勃自然是要对自己的学生予以支持的。考虑到京城目前的局势,为了不节外生枝,周勃还给家里去信,让他们协助许鹤等人,促成他们此次的西南之行。不过,周勃此次的担心,倒是多余了。倒不是说,新皇帝不会再针对他们了。而是如今的京城,许多生活物资,价格飞涨,导致京城百姓,民怨沸腾。在“有心人”的操作下,这些不满的情绪又都被引向皇帝身上,让他为此焦头烂额的。京城百姓倒是没有做出什么实质的过激举动。只不过,他们却都开始在谈论和怀念起老皇帝当政时的好来了。甚至于连只做了一年左右监国的升平公主,也被拿来与新皇帝进行对比了。所谓: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当这些言论被传到新皇帝杨豪的耳朵里后,可以想见,他会有多么的愤懑的。包括赵无极在内,许多杨豪的亲近之人都劝他,不必在意那些无知小民的口嗨,反正他们又干不了什么。可是,怎么可能完全不在意啊?话说,他才登基多久啊,怎么一个个的就这般不待见他呢?说心里话,好不容易登上大位了,杨豪还是想要办点实事,让百官称颂、万民景仰的。可如今,却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呢?说不失望、寒心,那又怎么可能呢?哼,那些刁民,居然敢私下议论,还说……说朕不是个好皇帝,真真诛心之论啊,那些刁民,统统该杀。只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杀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为此,杨豪最近的心情,真是奇差无比了,可是,却也始终毫无办法。 杨豪倒也不傻,也怀疑是有人从中作梗。为此,他还是派人去好好的调查了一番的。可是,物价飞涨的情况,如今早已经扩散往京城周边地区了。到得现在,再想要追本溯源,已经很困难了。而且,从他们已经掌握到的信息来看,这里面已然有许多世家大族、豪门贵胄,也都牵连其中,愉快的在不断的掠取财富了。真要一查到底的话,还不知道要牵扯出谁来呢?到时候,自己是不处理呢,还是不处理呢?本来自己要坐稳江山,就需要那些人的支持的,可若是处理他们了,那他们岂不是也要反对自己吗?这破事儿,着实是让人头痛啊! 杨豪倒也一直在驱使着满朝文武,让他们都想想办法,解决这件事情。奈何,他所新近提拔起来的这拨官员,搞一搞政治倾轧、阴谋诡计还可以,但要处理起像这么大的、实操性的民生问题时,显然就不靠谱了。况且,这里面还牵扯着那么多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和势力,即便是真有什么主意,他们大抵也是不敢提出来的。想当这个出头鸟,想出这个风头,也要看有没有本事驾驭得了这阵风的,别到时候,啥也没捞着,自己倒先被吹散了架呢! 总之,张恪之前策划的针对京城市场的“经济战”,若按另一个世界的标准来衡量,还真不算太高竿的。但在这儿,倒是够用了,给杨豪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以至于其无暇顾及其它。而因此,在收到张恪的邀约后,许鹤等人赶在过年前,便离开京城,往西南地区而来了。 第38 章 封箱 京城,矾楼。 且说许鹤等人,在接到张恪的信后,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决定了要离开京城,前往西南地区了。 许鹤毕竟曾经也在官场待过,只是因为实在不喜欢官场上的各种不良风气,才会选择离开。这是他性格使然,改是改不了的。辞官之后,许鹤便流连于梨园、山水之间,倒也逍遥自在。而自从新皇帝登基后,且不说彼此之间以往的一些纠葛,只说他这段时间的种种做为,许鹤便同样是看不惯的。例如:任人唯亲、枉杀忠良、排除异己等等。这家伙上台才多久,便搞出这么多幺蛾子了,这样下去,这个天下迟早会被他祸害彻底的。本来就没有什么好观感,如今看来,果然还真不是什么好鸟,加上彼此之间已有的那些过结,因此,许鹤其实早就有在考虑要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的。只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时之间却还决定不了到底该去哪里而已。 许鹤倒是有过两个考虑。一是回青龙城,这个可以理解,回家嘛!可是许鹤这心里面又对此感到有些不甘心。原因在于,自从被张恪吸引进戏剧世界后,这些年来,他便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这上面来了,也确实制作了不少经典的戏剧作品出来。当然,这个过程里,说一句呕心沥血并不为过。如今,若只说在戏剧这个世界里,许鹤那绝对是“神一般的存在”的,这当然也是很值得骄傲的。因而,若是就此回家养老,许大师无疑是有些不甘心的。 许大师无疑是非常想将自己的那些作品推广到更多的地方,让更多的人都能看到的。虽然他们的剧目在京城“久演不衰”、“备受尊崇”,但于他们而言,终究还是忍不住会想:要不要去往其它的地方,试一试水呢?因此,许鹤也便有了第二个计划,那便是带着这支团队,去“巡演天下”,将戏剧推向整个人朝大地,这个想法其实也已经在他心里面,琢磨了有一段时间了。这事儿,光只是想想,都令人激动到不要不要的了。而就在许大师犹豫不决时,他便收到了张恪的来信,并最终决定应其所请,前往西南地区。 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一来是双方非同一般的关系,以他们之间的交情,自当鼎力相助的;二来,张恪某种程度上,也是戏剧这一艺术形式的指路人,正是因为他,才变相的促成了戏剧的诞生。对于许鹤等知道这个过程的人,对于张恪,便一直是心存好几分感激的,对于他的一些求请,也自然就会想答应下来的;三来,张恪在信中也解释了邀他们去西南地区演出的原由。虽然,许鹤不是太懂张恪信中所提到的,要借戏剧表演,来治疗灾区民众的心理创伤之类的说法是何道理。不过,他当然也不会认为张恪是在胡扯或者骗他的,因为没有理由他要做这么无聊的事;再来便是京城如今的形势越发的混乱无序了,还是早点离开的好。最后还有一点便是——许合子。 作为将许合子从小养大的人,尽管许合子或许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但许鹤却早就已经看出来,许合子对张恪的感情了。没有什么人有资格评判另一个人的感情问题,更无权去干涉。只是,就现实面而言,许合子的这份感情,只怕是很难得到回应的。毕竟,张恪早已经有了婚约,而女方也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甚至周薇还和许合子相交莫逆。在这种种条件下,若是理智一点儿的话,或许及早放下这份感情,才是最明智的选择的。可是,感情归感情,又岂是理智所能控制得了的。基于对许合子的了解,许鹤并不认为她能那般轻易地斩断情丝的。许大师一方面难免会“怒其不争”,可再怎么样,也会想着是不是有什么办法能够帮一帮这个傻孩子的。唉,真的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收到张恪的信后,许大师便就此事询问过许合子的意见了,也将自己的那些考虑,全都说了出来。最终没有意外的,许合子选择了去西南。虽然她也讲了几个理由,可许鹤心里自然明白,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许大师倒也没有戳破她,姑娘家毕竟脸嫩嘛。而且以许大师对这丫头的了解,除非有另外一个男子能强势占据她的内心,否则的话……。唉,这事儿光想想,都觉得希望渺茫啊!若许合子是那么容易移情别恋的话,那她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单着了。却说,这些年来,求亲她的人还是挺多的,她却是从来都没有给过任何人回应的。许鹤也多次劝说过,只不过,许合子却总是顾左右而言它,对自己的终身大事表现出毫无所谓的态度。许大师当然知道原因,可这个事儿,他难道要逼迫她吗?终究,还是只能徒呼奈何啊! 总之,在临近过年的时候,许鹤他们便悄悄的收拾行装,十分低调的离开了京城。之所以如此,也是怕节外生枝,或者被人拦阻。不过,最终整个过程,倒都还是挺顺利的。直到他们离开两天后,京城百姓才知道许鹤、许合子等人离开京城了。对外的说法倒是十分合情合理:回乡省亲。毕竟他们确实是离开家乡,来京城好多年了,回家过个年,那也很正常嘛。只不过,这也意味着,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都看不到矾楼的大戏了,这让许多戏迷心情惆怅不已。虽然,这些年来,京城里也诞生了许多家戏团和剧院,但它们终究还是比不上矾楼剧场的。真正的戏迷,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的差距来。也不是说,后来者不努力,只是许合子她们的标准实在是提得太高,其他人即便努力的想要追上,却总是力不从心,只能望其项背。 矾楼剧场“封箱”的消息传出去后,许合子等大角,都各自有着那么多的拥趸,这些戏迷们固然是为此长吁短叹的,因而这事儿便也引来了许多人的热议。毕竟之前并没有任何相关的消息传出来,这事儿还真的是挺突然的。而且“回乡省亲”,有必要搞得这般偷偷摸摸的吗?民间对此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和议论,原本其实只是件小事情的,但后来这事儿便有点“甚嚣尘上”的意思了。甚至还有人将许大师他们的离开,与朝政关联在一起的。大概的意思是:许大师对于如今的……当家人,不甚满意,因此选择离开京城,来个眼不见为净。 这个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没有人知道。不过,由于这几个月来,京城的物价飞涨,许多百姓对朝廷早就心存不满了,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后,倒是都默默的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如今站在上面的那一位,确实是做的很差啊,也难怪许大师会看不下去,选择一走了之了,这应该也是许大师在借此表达自己的态度了。 唐氏庄园,后山。 “嘿嘿,还是周太师鬼主意多,放出那种消息后,京城百姓对那一位可就更加不满了。这一手‘四两拨千斤’,端是用得妙啊!” “哈哈,陈元帅过誉了,不过就是顺水推舟之举而已,不算什么的。许大师他们突然静悄悄的离开,以他们在百姓中的影响力,自然免不了会被人议论的,咱们趁机往里面放几条消息,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主要还是大家确实是对当前的生活状况,多有不满,才能引发他们的共鸣的。” “无论如何,这一番操作,都让百姓们和那一位是更加的离心离德了。这都是我们想要的,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说起来,还是因为那人做事情太过于激进了,原本就引来许多人的不满的。得江山容易,坐江山难,那人还是把一些事情给想简单了,受到反噬也不足为奇的。” “依你之见,接下来他会怎么做了?以他的性子,可不会就此认输的。” “许大师离京的事情,终究只是小事情,真正让京中百姓不满的还是民生的问题,毕竟这才是真正关系到他们生活品质的大事。只是,这件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很难处理了。他们早就错过了处理问题的最佳时期。” “嗯,若是他们能在更早的时候发现问题,第一时间就处理,或许还是可以扭转局面的。只不过,那个时候,他顾着要抓权,任意的把自己的那些亲信提到那些重要位置。这导致了在一段时间内,许多重要岗位,实际上处于虚空状态的,根本没人在认真的做事。现如今,有那么多人的利益都牵扯到这里了,再想要处理,便会得罪一大堆人的;可要是不去处理的话,情况又会一直恶化。唉,如此恶性循环,老夫看着也觉得头疼。” “只是,这样一来,百姓们怕是要受苦了。” 密室之中,一时间陷入了沉寂。好一会儿后,周衍才叹了口气道:“终归,长痛不如短痛。那一位,终非人君之选,无德又无能,行事激进又自以为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是任其妄为,迟早祸害了整个天下。如今,咱们也只能尽量把事态控制在京城地区,把伤害减到最低了。” 陈庆之也道:“太师言之有理。唐老倒也不用过于忧心,按照计划,只等过年后,咱们就会找个合适的时机,释放咱们存下的物资,进来冲平京城的市场。这段时间,只能让他们再受一受苦了。为了大局,这也是不得以的。暂时让百姓们痛上一痛,也是为了让他们更加地看清楚那一位的嘴脸和无能的。” 唐龙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对于这个计划的实施和目的,他自然也是清楚的。只不过,如今天气严寒,但物价狂飙,尤其是柴薪等物,更是涨得没边儿,几乎是货比金银了。这个景象,哪怕是知道其中缘由了,但看着也实实让人惊悚。这是他第一次直观的看到所谓的“经济战”这种东西的可怕能量,也是颠覆其认知的一次经验。原来,真的有一些东西能够伤人于无形啊! 第39 章 坏蛋 安顺城。 距离过年没几天了。无论之前经历了多少不幸,在这个特别的时候,也还是暂时的被放下了。城主周勃还特地派人去其它地方,采购了一些节庆时候用得上的物品,为的是让整个节日的氛围更加的喜庆。若是对比过年的氛围的话,相比起京城现如今的鸡飞狗跳、怨声载道,还在从三年灾害的折磨中慢慢的恢复过来的安顺城,反而还要更有年味儿的。 另一方面,抢在气温降下前,西南地区还是种下了一季冬玉米的。虽然因为种种原因,特别是农户的水平差异,很难保证都会有好的收成。不过,从农科院所反馈的信息来看,这一季的冬玉米,定然会有所收获的,只是对于收成几何,目前还很难估算。终究只是初尝此道,大家虽然还是抱有一定的期待,但同样也做好了有可能不会尽如人意的心理准备。但总体来说,一切还是向好的方向在发展的。 而在罗东镇,大规模种植的油菜,倒是长势喜人的。周薇所领导的花卉研究所,将大部分的精力和时间都用在这个项目上了。周薇更是几乎常住在罗东镇了,无论是周勃还是张恪,想要见她一面,都还要巴巴的下去罗东镇走一遭。张恪倒是有些惊讶于她的事业心如此之重的,这或许也是因为她目前所做的,恰好是她所擅长的及感兴趣的吧!周勃虽然有些心疼爱女,如此的辛苦忙碌,不过,可以看得出来,周薇事实上是乐在其中,甘之如饴的,如此也只能随她了。而且,有他们这些强力的拥趸在,周薇要做任何事,自然不会有什么阻碍的,倒也不必过多的担心的。 京城方面,时不时的会有消息传过来。目前来看,站在张恪他们的角度,可以说一切顺利。如今京城上下,甚至是周边的许多地区,百姓们对于新皇帝是越发的不满了。他们的目标,可以说已经基本达成了。不过,还是要等到过年以后,再找时机,进行下一步的。 城主府。 “这个时机,也不能拖得太久了。虽说时间越久,对我们越有利。可是,如今京城天寒地冻的,若是拖得太久,难免会冻饿死人,有伤天和啊!” “老师请放心,这件事情学生心里有数的。之所以这样安排,也是为了达到预期的效果,不得不狠心一些。咱们毕竟布局了这么久,总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差了这临门一脚,浪费掉那么多心血的。总之,以目前情况来看,不会拖太久了。” “呵呵,你做事情,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为师只不过是稍作提醒而已,毕竟事关人命,当慎之又慎啊。其实,为师也明白,这个时机越往后,效果就越好的。百姓对杨豪越失望,公主殿下的声望便能拔得更高,有助于她争得更多的民心。总之,此事你定要多几分顾虑,不能为达到目的,而没了底线,否则的话,咱们与那杨豪,又有何区别呢?” “学生谨记恩师的教诲。” “嗯,好。对了,薇儿真不回来过年吗?” “老师这可问着了,薇儿妹妹如今可是把心思全都花在油菜田里了,我和您一样,见她一面都难的。上回见面时,她倒并没有说不回来的。不过,这几日,气温骤降,想来她是有些担心油菜的生长,才会说有可能不回来过年的。这两天,我打算再去罗东一次,到时候我看看能不能带她一起回来。” 周勃点了点头,倒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周薇目前所做的,也是涉及民生的大事,她能如此尽职尽责,又岂能去干扰她呢?师徒俩再叙了几句后,张恪告辞离开了城主府。张恪如今并不住在城主府,虽然他和周勃分属师生,不必见外。但同时,张恪可还顶着个钦差的名头的。虽然他们并不怕被人嚼舌根,但一个城主府,同时住着两位巨头,事实上还真的是有些不妥的。手下人遇到事情,要来请示时,是要找这一位,还是要找另一位呢?若只找其中一位请示,另一位会不会心存不满了?这种事儿,哪怕周勃、张恪明明白白的告诉人家不会,他们也不会真的放下心来的。毕竟,谁知道领导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在考验自己的呢? 这种事儿,周勃他们自然都是心里门儿清的,只是也不好说什么罢了。于是,张恪后来还是自己主动搬离了城主府,另外找了个地方住下了。从张恪的角度看,这不过只是件小事,但既然能少点不必要的麻烦,那便也不必计较太多了。 两天后,张恪带上杜若及几名侍卫,去往了罗东镇。临近年关,作为西南地区目前实质上的执政人,周勃还是比较忙碌的。因此若是想要在过年时,父女能够团聚,只能是周薇回一趟安顺城了。倒是张恪这个钦差,目前反而比较清闲一点,因此他便主动过来罗东镇跑一趟了。虽然周勃没有明说,不过作为学生,张恪自然是知道老师的舐犊情深的,自然要主动为老师分忧,过来劝一劝周薇,过年时回去团聚的。工作固然重要,但也不能抛下老父亲嘛,加上如今师娘王氏又不在身边,老人家难免会感到更孤单的嘛!当然,事实上,张恪当然也是很想念自己的小未婚妻,想要多看看她的,不过,这个就不必多说了,懂的都懂。 次日,在油菜田边,张恪找到了犹如小蜜蜂般忙忙碌碌的周薇。见到情郎,周薇自然是有一番欣喜的,连忙放下手上的事情,跑到他的身边,甜甜一笑道:“张恪哥哥,你来啦!”这是独属于薇儿的向他打招呼的话语,十多年了,张恪发现自己竟然是百听不厌的。看着站在面前,明明已然长大,却又在许多方面如同小时候一般纯真、明睸的女孩,张恪忍不住要感谢上苍。这么些年来,虽然有许多人事的改变,但也有一些美好,一如既往,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的浓郁隽永,令人陶醉。有时候,你不得不去感恩上苍的恩赐,毕竟并不是所有的美好事物的存在,都是理所应当的。许多时候,甚至我们努力的去追寻,却终究还是会失去。 两个小年轻,离开人群,沿着油菜花田边,漫步而行。这个时候,离油菜花开,其实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周薇却已经在兴奋的向他描述起,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开,那金灿灿的美色了。其实,在另一个世界,张恪是看到过那样的美景的。不过,他还是微笑着,静静地听着周薇以她清脆悦耳的声音,描述着未来的景象。张恪看着她甜美的面容,终究忍不住牵起了女孩的小手,入手柔如无骨,香腻软滑。周薇略微羞涩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在那双火辣辣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深情,令人悸动。俩人并非没有牵过手,但却依旧有着触电般,麻麻地感觉,这让张恪的手心中,哪怕如今已是深冬,也在冒汗。 周薇大胆的回握住他的手,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向前走着、说着。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地方,更像是一坛老酒,静静地发酵,却醇厚芳香,令人欲罢不能。 “老师虽然没有明说,不过看得出来,他是很希望过年的时候,你能回去陪陪他的。” “嗯。那……张恪哥哥呢?你想要我回去吗?” “我?我倒是无所谓的。” “嗯……?”原本温馨的气氛,忽然之间气温骤降。只听得张恪又立即言道:“反正你在哪里过年,我便在哪里,所以自然是无所谓回不回去了,呵呵呵。” 此话一出,气温便又恢复正常了。周薇略带羞恼地横了他一眼,低声嗔怪道:“坏蛋。” 这一眼的风情,看得张恪迷了双眼,再听这一声嗔骂,不仅耳朵里发痒,便连骨头缝里,都是痒痒的。张恪忍不住的傻笑起来,心里面同时感慨:小女孩终究是长大了,刚才不经意间展露出来的媚态风情,真是要人老命啊!即便是一起长大的自己,也是无从抗拒的。 俩人就那样子旁若无人的围着油菜田绕啊绕的,偶尔传来或银铃般、或爽朗的笑声,令得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来。杜若有些羡慕的看着他们,眼睛里亮闪闪的,也许是因为那两人身上自带的光芒,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其实,距离她在北境狼族生活的时候,也不过才过去了两三年的时间。如今想来,却仿佛久远的噩梦一般。这或许是因为自己刻意的在淡忘那段日子的原因吧。不过,也有一些画面常常会出现在杜若的脑海里。例如:那一天,张恪突兀地出现在那个山谷,阳光照在他身上,看起来是那么耀眼夺目;张恪解下身上的衣服,将自己颤抖的赤裸身躯紧紧的包裹住;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狠狠的咬住了张恪的手掌,可即便是他的手鲜血淋漓了,他都只是任凭自己咬着,既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甚至还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身躯安抚着不安的自己。那是她生命里,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温柔。 后来,张恪将她带回了人朝,又把她留在紫狐村,休养了两年。虽然紫狐村的生活很安逸,只不过,张恪不在身边,她总是觉得不开心。不过,她知道自己什么也不懂,连话都不会说,即便是跟在他身边,也只会拖累他的。于是,她努力的学习说话,甚至开始学认字、写字。 再后来,他们又见面了。当他看到自己会说话了,还认识不少字后,他显得很高兴。看到他开心,她便也开心了,觉得自己努力的学习,果然是对的。随后,她试着帮这里的人寻找水源。这本来是她为了放羊,而学会的技能,她对此是习以为常的。可是,没想到他却很重视这件事情,还因此一直表扬她。她为此很高兴,毕竟自己能够帮到他了。外面的人说她是什么“水神娘娘”,她不明其意,也并不在意,反正张恪说要多找一些水源,那她就努力去找了,只要这样做,他高兴就行了,这便是杜若的想法了。 第40 章 失败的可能 罗东镇。 在安排好了相关的工作后,周薇便跟着张恪回安顺城了。一路上,张恪看着道旁田间,有不少已经长到差不多和他一样高的玉米植株,心情大为的舒畅。说到底,还真没有什么比粮食丰收更能有效地鼓舞起西南地区的民心的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努力的抢时间,一定要在这个冬季里,抢种一季冬玉米的缘故。虽然前几天,天气乍寒,不过这个冬天的西南地区,大部分时间里,其实还是比较温暖的。老天爷总算是开眼了,没有再为难当地的民众。虽然冬玉米的种植周期比较长一些,不过看到这些玉米植株,叶片浓绿、茎杆粗壮,便知道它们长势良好了,这确实是令人大为振奋。 虽然离收获还要至少两个月的时间,但这并不影响当地民众开始享受因劳动而带来收获的快乐。一路走来,可以看到,几乎在所有的玉米地里,都有人在认真侍弄着这些庄稼,时不时的还会遇上农科院玉米研究所的人员。显然,大家都非常看重这些玉米、宝贝着它们,因为它们代表着生活的希望,自然值得去花费更多的时间照料。而在那田间地头,你都能看出来,人们脸上那情不自禁的笑容。 积极而欢乐的情绪是可以传染并叠加的,因为快要过年了、因为庄稼长得好、因为生活又有了盼头、因为不用再去逃荒了、因为那些苦难终于过去了。曾经他们怨天怨地怨朝廷,可一旦生活又有了指望,他们便又重新变回了小老百姓,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守着自己的一家子,守着一日三餐的小日子。其实从来,他们的要求都不多的。看着他们脸上带着希冀的质朴笑容,张恪大感欣慰。 周薇侧头看着自己的情郎,她是能够体会到他此时此刻欢乐的心情的。作为周家人,她的爷爷、父亲及其他长辈,包括堂兄周通等都身在官场。她见过他们忙忙碌碌、殚精竭虑,也曾见过他们歇斯底里、情绪失控,但也见过他们骄傲又满足的样子。小的时候,她也曾经很迷惑:做官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子?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们的情绪,为什么会如此的复杂、反复无常,甚至在某些时候可以说极端。后来,她明白了,因为他们身上背负着许多许多人的人生;他们做的事情,关系到许多许多人的生活;他们做的某些决定,甚至关乎许多许多人的生死。他们所面对着的,是不同于普通人的巨大压力。当然,凡事总有另外一个面向的,当他们在做好一件事情后,体会到的成就感,也会比一般人要大得多的。 周薇毕竟见过西南地区的百姓,之前深陷在灾情之中,艰难生活时的样子的。而如今,他们的生活正在逐步的改善中。有了这样的对比之后,她更能体会到,主导这一切的张恪或是父亲他们如今的心情。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对他们来说,这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责任。这几年,西南百姓遭遇到的苦难,说是罄竹难书也不为过的。他们是带着要帮助这里的百姓们脱离苦海这样的使命感来到这里的。如今,希望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了,这样的成就感,自然是值得骄傲的,这一点更是无需妄自菲薄的。而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周薇,也更加能够体会到父亲和张恪他们作为一名官员,背后所承载的最大的意义:它不在于官位升迁,而在于在其治下:百姓们舒展的眉头。 周薇带着崇拜的心情看着自己的情郎。其实,这些年来,张恪陪在她身边的时候,真的很少很少。他总是走南闯北,带着各种任务,一走就是好久好久。若说她对此一点不满的心思都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固然,她也知道张恪肩负着的重要责任,只不过,那些难解的寂寞和思念,毕竟太折磨人了,怎么可能对此无动于衷的?而直到这一次西南之行,周薇才真正的理解了张恪。 话话,谁不想陪伴家人?谁不想阖家团圆的?谁不想和自己的所爱长相厮守的?可是,终究要有人承担起责任,尤其是那些有能力的人。这个世道,需要他们用他们的小我甚至是无我,去为民请命、为民造福,从而实现大我。这个过程当中,自然便要做出一些自我牺牲。在西南的这些日子里,周薇亲眼所见张恪和父亲他们所做的事情后,她已经深深地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背后的非凡价值,那真的是无法用任何事物去衡量的。如今,周薇已经不会纠结于那些小心思了,虽然依然还是希望俩人能有多一点在一起的时候。但如果,张恪有着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么她并不应该成为羁绊住他的人。因为张恪哥哥有能力,而许多人也需要他贡献出这些能力。 可能也是因为心态转变了,所以当张恪将“花卉研究所”交给她管理后,周薇便饱含热情的投入进去了。因为张恪说过,成立农科院的重要意义。以西南地区的条件,传统农作物已经基本上没有再向上开发的价值了。即便是再在这上面下功夫,当地百姓的生活水平,也很难得到根本性的改善了。因此,农科院的任务,便是去找到更多适宜在这个地区种植的有更高价值的农作物。比如冬玉米、油菜以及菌菇、药材等等。 目前,农科院最主要的项目只有冬玉米和油菜。周薇当然知道张恪对于这两种农作物种植情况,是有多么重视的。若是能开好这个头,让西南地区的百姓们真的尝到甜头、得到实惠了,那无疑将在很大程度上助力农科院站稳脚跟,取得在民众中的公信力。以后,农科院要推广新项目,自然便要容易上许多的。有鉴于此,周薇便投入了十二万分的精力在油菜花上了。这不仅仅只是因为她个人喜好,也是因为她深知这个项目的成败,关乎着怎样的重大战略意义。百姓们固有的观念,是很难改变的,想要说服他们不种或少种粮食,改种其它东西,终究还是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案例,才有可能说服他们的。这并不是在指责普通百姓冥顽不化,而是这是事关他们基本生活保障的事情,他们是不可能不慎之又慎的。谁也不会轻易地拿自己一家老小的饭碗,去冒险的,此乃人之常情。 好在,周薇的努力,还是收到了回报。虽然整个种植周期还有一大半的时间,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油菜的种植应该会取得极大的成功,产生良好的示范作用。将来,这应该能够成为西南地区的一个非常好的产业,为当地百姓带来更多的福祉的。 路上,张恪也跟周薇讲了讲榨菜籽油作坊的建造进度。以如今这个世界的工艺水平,榨菜籽油基本上还是依靠传统的、物理的、人工的榨取方法。低效、劳动强度大、很依赖工人师傅的经验;当然,因为不涉及任何化学溶剂,所榨出来的油品,天然、醇香、健康。张恪大概解说了一下工艺流程,老实说,还是挺复杂的。包括:采收、晾晒、脱壳、炒籽、碾磨、蒸煮、包饼、装榨、压榨、沉淀、储存等等。西南当地并没有相关的技术人员,张恪不得不派人去外地高薪诚聘了些懂行的老师傅,过来主持相关的工作的。 周薇看着侃侃而谈的张恪,忍不住问道:“咱们的油菜籽还有好几个月才能收获的,张恪哥哥,现在就把作坊建起来了?你……难道都没有想过失败的可能吗?” 张恪闻言,坦然点了点头,道:“自然是想过的。其实,做任何事情,都是有失败的可能的。可是,做了有可能不成功,但什么都不做就一定不会成功。我们做事情,特别是涉及到百姓的生活的,只要看这件事情是不是有利于改善他们的生活、能不能让他们更幸福就好了。有困难,就想办法克服;失败了,就好好总结原因,再接再励,从头再来罢了。事实上,大部分普通百姓是不会主动地去做改变的,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或不想改变,而是因他们缺乏资源和必要的客观条件。这便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因为是我们掌握着那些权力、资源。这些都是百姓赋予我们的,我们有责任、也有义务将这些东西擅加利用起来,帮他们去想、去做、去规划,创造条件去调动他们的主观能动性,并最大限度的帮助他们规避危险。说到底,咱们的任务就是要用他们赋予我们的权利和资源,去帮助他们解决他们没有办法依靠自己的能力解决的困难。而想要做事,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力和困难的,但也只能迎难而上了。” 这些道理,并不复杂,周薇自然是听得明白的。事实上,治理民生,从来就不是靠什么奇思妙想,更多的还是脚踏实地的干事。作为周家人,周薇从小耳濡目染的,也很知道这一点。虽然他们家一直都居于权力的顶端,表面上看,做得更多的还是政策法规等最上层的事务。但事实上,对于具体的实务工作,他们也是很熟悉的。毕竟若是不清楚基层的组织工作,在制订政策时,是很容易走偏的。而一个偏离实际的政策,有可能会成为一场灾难,令得百姓无端受苦、受累。这也是张恪在规划西南地区的发展蓝图前,要充分的进行实地的走访、调研的原因。这些事情其实都很实际,但同时又很需要整体的思考。就像油菜花这个项目:要组织人员研究种植、要找到合适的试验田、要筹建榨油作坊、要找到专业的技术人才等等。这些都需要完善的规划、通盘的考虑、统筹的安排。如此才能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一环紧扣一环的层层推进整个工作。这些事情,若是分解开来,似乎也的确没有什么难的,难的是要把它们结合、串联起来,不瞎耽误工夫。张恪直言有考虑过失败的可能,这并不是什么谦逊之词,而是实事求是的。好在,到目前为止,一切还算顺利。 第41 章 咏梅 除夕,安顺城。 装扮一新,张灯结彩的安顺城,过年的气氛还是在有限的条件下拉满了。实际上,就物资来说,如今的安顺城确实是并不充裕的。比起正常年份来,家家户户采办的年货都是要简单上许多的。然而,这依然没有影响到大家过年的快乐心情。在经历了三年不堪回首的旱情、兵祸后,大家又得以重新用乐观积极的态度在迎接着新一年的到来。 周勃、周薇父女俩,固然很是牵挂着待在京城的王氏,不过,暂时也只能先放下心来,先过完年,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把王氏接过来,一家团聚了。目前来看,倒是不必太担心安全问题的。一来,周家并不是普通人家,可以被随意拿捏;二来,周勃、张恪平定西南乱局,这可是实打实的功绩,这个时候,宁王总不能无缘无故的为难周家人的;三来,京城如今的市场秩序混乱,新皇帝大概率也没有精力再去搞那些有的没的。而且,为难周家人,除了又招惹来仇恨外,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何苦来哉? 整个人朝的政治形势,还是很复杂的。中央与地方、皇权与世家、中央军与地方军,各方势力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但他们各自的心里,又都明白彼此之间是有着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矛盾的。只不过,大家也确实都需要时间重新去评估、看清新的形势,总之一句话:有点乱,稳着点!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本原因,正是因为宁王用非常规的手段,强行登基所引发的。杨豪显然高估了自己,或者说过于着急了,没有做足充分的准备及预案,就动手夺权了。登基之后,面对物议汹汹,又没能力协调各种不同意见,反而只是一味地用强硬手段,妄想以蛮力破局,最终导致了眼下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当然,这种局面,对张恪等人而言,并不是什么坏事。原本,他们还是会担心,新皇帝在掌握权柄后,会对他们发难的。为此,张恪使了些手段,给对方造了些麻烦,让他们自顾不暇。如今看来,效果还是有的。至少短时间内,大家似乎可以保持一定程度的和平,哪怕虚假而又脆弱。 针对京城的“经济战”,确实是由张恪他们有计划、有针对性的开始的。不过,到得后来局势的失控,却是由于其它势力进场,不断哄抬物价造成的。某种程度上,只能说,京城里“能人”太多了,对于市场的波动也过于敏锐了。当然,受影响最大的,终究是京城的底层百姓,他们不可避免的会因此受到一些伤害。对此,周勃也跟张恪叮嘱过:可以的话,还是要尽快结束京城的乱象的,让那些百姓少遭点罪吧。 张恪表示会尽快了结这事儿。一方面,这件事情对于杨豪的伤害肯定是有的,会让京城百姓与他离心离德,但也仅此而已,不会再有更多的实质性伤害了;二方面,将京城百姓拖进来,只是一时之计,张恪本来就不认为这是长久之计,更不认为能单凭此计扳倒杨豪;三来,京城也确实不能乱太久,因为这有可能造成朝政怠惰,影响到整个国家的民政,耽误了许多正事,引发不可测的后果。总之,这件事情,等过年以后,还是要尽快解决掉的。 至于杨豪,如今他失了军心、民心,更失去了百姓对他的信心,除了火器营和那些见风使舵的人外,就没多少坚定的支持者了。而当这种情况到了合适的时候,当更多的人也看到这一点后,便可以顺势推出一个替代者了。问题是,人们愿意去接受一个女子为帝吗?虽然,升平公主之前做过一段时间的监国,而且广受好评。可是,做监国和成为女皇帝还是有区别的,对此,张恪确实也没有什么把握。只是,他们也确实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了,只能努力的为杨静姝造势了。之前,他们运用经济战,搅乱市场供应链,致使京城物价飞涨,让百姓们对杨豪的施政失望,便属于为杨静姝造势的准备工作之一。可以想见,当深陷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忽然之间被人给拯救了时,他们会对这个人持一种什么样的态度。但终究态度是一回事儿,愿不愿意支持一个女子称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京城的事情,只能按照既定计划去实施了。有周衍坐镇主持,张恪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于是,他放开心怀,和老师及薇儿好好的一起过了个年。这种机会,倒是最近这些年以来,很少有的呢!周薇对此是很高兴的,一起吃完了年夜饭,便一边守岁一边惬意的煮茶夜话,好不自在。某一刻,周薇略带撒娇的说:“张恪哥哥好久没有写过诗词了,今天不写一首吗?” 张恪闻言,放下茶杯,笑道:“好啊!待我想一想。”确实是有好一段时间,没有附庸风雅了。许多时候,张恪也有意无意的忽略自己还算是个“文人骚客”的身份。毕竟那些诗词并不是他原创的,他只是个“搬运工”而已。当然,中华诗词文化,如此的优秀,若是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是很难忍住不将其传播出去的。这就像我们看到一本好书、听到一首好歌后,会忍不住想要将其分享出去,是一样的心情。细细思量过后,张恪起身走到书桌旁。周薇开心的跟了上去,为其研墨。周勃笑了笑,却坐着没有动,也是好久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了,感觉挺好的。张恪铺开纸张,提笔书写。 《咏梅》 驿外断桥边, 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 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 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 写完这一首后,张恪稍一思考,又换过一张纸,再次书写起来。 《咏梅》 风雨送春归, 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 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 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 她在丛中笑。 这两首词,同样都是咏颂梅花。不过第一首,却稍显悲壮、凄凉了些,虽然依旧展现了梅花“高贞”、“孤洁”、“自傲”的品格,但终究带着浓郁的“悲剧命运”的色彩。不过,词中梅花悲剧的命运倒是与过去几年发生在西南地区百姓身上的种种苦难相应和,那确实像是被命运的车轮无情的碾压成泥一般的。可即便如此,也还是有许许多多的人依旧在坚强的求存,希望一切能够恢复如初。他们的坚强,值得被赞扬、被歌颂。毕竟,放弃努力、自生自灭、躺平是很容易的。只有那些始终在坚持的人、哪怕在某些人看来,只是在无谓的挣扎的人,才是真正值得钦佩和歌颂的。这首词的最后一句,唯有香如故,表达的便是对这种坚毅精神的一种肯定。 第二首词,无疑在意境上要更加的豁达,更加的积极向上、欣欣向荣。虽然也有对于身处艰苦环境的感叹,例如“已是悬崖百丈冰”。但也只是点到即止,紧接着便是一句“犹有花枝俏”,即生动又透着生机盎然,令人倍受鼓舞。其最后一句,写到山花烂漫时,它却藏在丛中笑,更是突出了梅花甘于奉献却不居功自傲,反而更愿意功成身退的高尚品格,可谓格局拉满。此词读来,令人忍不住的心怀畅快,对一切苦难视之如常,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却又趣致盎然,韵味无穷。在冬春交替中,甚至把未来的希望都赋予了一种浪漫主义的感觉。 周薇品读着这两首词,哪怕是这么多年了,还依旧对张恪在诗词一道上,所表现出来的非凡才华,而沉醉不已。周勃走过来,看过一遍后,也抚须微笑点头,同时也不免有些感叹。事实上,作为张恪的老师,周勃并没有怎么教他诗词。一来,作诗填词非他所长;二来,周家更注重对后辈在实务方面的教导,诗词不过是小道,真没有太在意。可是,就张恪在这方面所表现出来的才华而论,确实是足够惊艳世人的。像这样的水平,那绝不是用教就能教会的,这真的只能说是“天赋”了。 周勃略微点评了几句,却也没有大加赞扬。不是因为这两首词有什么问题,只是因为他更希望张恪把心思更多的用在事业上。他并不反对用诗词来抒发情感或是娱乐一下,但并不希望沉溺于此道。张恪在政治上,是完全可以有更大的作为的,这才是真的可以造福百姓的能力。在周勃看来,张恪是绝对不应该舍本逐末,将心思花在其它地方的。所以,周勃虽然也认可、欣赏张恪的诗词作品,但从来不会当面对其大肆赞扬。怕的就是张恪过分的沉浸在这种文人的虚荣里面,进而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周薇倒是没有想这么多,她单纯的觉得一个人有才华,为什么不尽情地去展示出来呢?她喜欢张恪的诗词,希望看到更多他的作品,她可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的。 至于张恪,这些诗词毕竟是他“抄”的,他还真的没有为此傲娇的,毕竟扪心自问,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占这种便宜的,哪怕别人根本就不知道内情。可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嘛!所以,一般情况下,他也不会去跟别人讨论诗词,对于别人的夸赞,更是敬而远之。别人或者误以为他谦逊,其实这真的只是因为那些作品不是他写的,他不好意思冒领那些溢美之词而已。 周勃和张恪,都没有过多要讨论诗词的意愿,师徒俩随即便又走了回去,品着香茗,继续聊起其它事情来。特别是对于年后的一些工作安排,俩人进行了一番沟通。本来倒是打算,除夕夜好好休息一下的,可是,终究聊来聊去,便又不自觉的说起政事来了。周薇见状,也只能无奈的苦笑。不过,倒也不会去无谓的劝说什么,毕竟知道说了也没用的,最终,也只能听之任之呢。这一年,在安顺城的这个除夕夜,平静、祥和而又温馨,周薇静静地看着父亲和张恪这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笑靥如花。 第 42章 平抑物价 正月十五,元宵节。 本是个喜庆的节日,不过,张恪等人却没有多少欢乐的心情,皆因牵挂着京城的形势。 按照计划,正月初十,他们将会把之前储备好的柴薪、监巴、酒曲、砖石等物资逐批送入京城,把虚高的物价打下来。这些事情,目前是由周衍在掌控大局的,以他的老谋深算,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差错的。只是,张恪还是免不了会有一些担心,只是鞭长莫及,也只能干着急。 周衍等人之前并没有运作过这种事儿,也不知道进行得顺不顺利?而实际上,张恪真正在担心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对方有可能通过反向侦查,查到是自己这一边的人在搞鬼的,毕竟不能自大的认为对方的阵营中,就一定没有厉害的人看穿这一切。而到时候,便会让己方的许多人陷入险境的。而以宁王的个性,若是知道自己被人阴了,害得他焦头烂额的,那肯定是会进行报复的。只是,京城离西南实在太过遥远了,通讯又是如此困难和低效,即便是自己有好的想法,失去了时效性,又有何用了?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周衍他们自己能更加谨慎、小心了。 视线转向京城。 这一年的春节,对于京城的大部分百姓来说,过得是很不痛快的,因为许多生活物资,都涨价涨得很厉害。本来以为这只是短时间的现象,毕竟以往在过年期间,这种事儿也时有发生。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与之前不同,这一次的涨价潮,居然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都不带停的,那架势仿佛有种要将涨价进行到底的意思。而且,其幅度更是让许多人都承受不起。而且,由于京城的特殊性,其辐射效应更是别的地方所无法比拟的。因此,京城周边的许多地区也不可避免的一道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更何况,卡在逢年过节这样的时刻,出现这种事,就问你闹不闹心吧? 新皇帝杨豪対于此事,已经数次于朝会时,大发雷霆了。并严厉地督促各部要赶紧想办法,打击不法商人的囤积居奇、尽快恢复京城的市场秩序,让物价水平尽早回归理性。京城百姓的不满及怨气,层层传递后,终究会传到皇帝身上的。作为如今的君父,在上台第一年,就让子民如此的怨声载道、怒气冲天,这终究是让他感觉无比难堪的事情。这跟他当皇子时所想象的,当了皇帝以后:受万民敬仰、百官拥戴、明君圣主开创千秋功业等等设想,那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只是,哪怕杨豪下令,让下面的人,大胆一点,即便是触碰了一些人的既得利益,也在所不惜,一定要想办法平息民怨,恢复正常的市场秩序。可局势,始终没能逆转,令得他连过年的时候,都是带着一肚子气的。没想到,他登基之后,第一次过年,居然如此丧气,真是可恨啊!本来还想着新皇帝上任三把火的,没想到火倒是烧起来了,却烧到自己身上了。 另一边,周衍等人也没有想到张恪的这个所谓“经济战”,居然如此有效,给宁王一系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只是,眼见着计划奏效,原本应该乘胜追击的,可是,在看到京城百姓的正常生活受到严重干扰,特别是柴薪的短缺,令得他们饱受寒苦后,心情便也高兴不起来了。周衍他们是不认可宁王当这个皇帝的,心里面对其继位的正当性,更是否定的,可他们还是爱国爱民的。虽然,以目前的情势,只需要按照计划再继续一段时间,必然是能够给宁王造成更大的伤害的。可是,最终他们还是决定,立即停下来,重新让市场恢复正常,让百姓少受点罪。 随着周衍的命令下达,在京城及其周遭,从隶属于升平公主杨静姝个人的封地、京郊良田、私人庄园等地方,开始大量的往外兜售柴薪、盐巴、酒曲等物。如今在京城及其周边地区,这几样东西可都是稀缺物,价值不菲。以柴薪为例,那真正让人有薪贵如桂之叹。本来柴薪这种东西,固然家家都需要,毕竟要烧火做饭、取暖,断断离它不得的。不过,在大部分地区,人们都是可以通过自行去采集,去获取所需的。只有在人口集中的大城市,这种东西才会成为一种商品。而在京城,情况又更加不同了,这东西不仅仅是一种重要的商品,甚至还需要建立起一条可靠的供应链进行维持。柴薪所代表的实则就是百姓的烟火气,它的供应,某种程度上关系着这个社会的稳定,一旦出现短缺,是要引起社会动荡的,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作为一种日常用品,明明天天要用到、不可或缺,但老实说,大部分人对它却是无感的,或者说不甚在意。反正是随时能买得到的东西,谁也没有心情去过多的关注它。直到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这东西突然间开始供不应求、出现短缺、价格飞涨,大家才意识到它的特殊。当人们开始要精打细算去使用柴薪时,那真的是非常不好、甚至可以说是痛苦的体验啊!而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忽然之间传出来,有一个地方在售卖柴薪,而且价格与正常时期一般无二,就问你感不感动、意不意外吧?这是哪个救苦救难的大神,在大发慈悲,怜悯众生,解民之急困啊?一打听,嘿,原来是咱们可爱又可敬的升平公主殿下啊! 公主殿下的私人田庄、封地以平价售卖柴薪、盐巴等物的消息传出来后,立即就引得全城轰动了。一开始的时候,有些人还以为是假消息的。可是,大家还是抱着“宁信其有”的希望,跑去看看。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不过,是限购的。比如柴薪,每人每次只能购买一捆。当然,这一点大家是理解的,避免有人又要趁机囤积居奇嘛!虽然不能一下子买太多,导致每天都要去跑一趟,不过,大家并没有什么不满的。对于升平公主,更是充满了感激的。 “还是公主殿下,始终惦记着咱老百姓啊。若没有殿下,咱就连柴火都要烧不起了。” “甭说柴火了,我家都好几天吃不上盐了,嘴巴都淡出个鸟来了。” “唉,这个年过的,没滋没味儿的。咱就说,宁……,那一位,不太行啊!” “嘘,小声点。可惜,公主殿下是个女子,要不然……。” “这话倒是不错的。之前,公主殿下做监国的时候,虽然时间不久,不过做得还是挺好的呢。我听我邻居家二大爷的远房小舅子说,那个时候,朝堂上开朝会都是一团和气的。文武百官对殿下也都很服气的。可自从那一位上去后,朝堂上乌烟瘴气、整天吵吵个不停。你们说,这样子能不耽误事儿吗?”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咱这个年过得乱糟糟的呢。” 类似的言论,在京城及其周边逐渐的传开。相比起其它地方的人,京城人士还是更热衷于讨论一些“天下大事”的。毕竟他们所处的环境、能接收到的信息都会比其它地方的人要多得多。而且,因为过年前后,物价飞涨,严重影响了京城百姓的生活,大家心存不满。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不可避免的开始比较起宁王和升平公主的施政得失来。而比较之后,答案也是不言自明的。这也更加影响到大家对于新皇帝的评价了。 民间此番的种种议论,其实并没有第一时间就传到新皇帝的耳朵里。不是因为他耳目闭塞,而是这一次的言论,太过刺耳了,简直没一句好话,因此底下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敢主动的、首先去把那些话禀报给他。毕竟都知道老大最近心情不美丽,那些民间的犯上之词,就当没听到好了。谁要是多嘴在他面前提了,大抵又会挨上一顿臭骂的,犯不上的。只不过,随着那些言论的持续发酵,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上达天听了。 因为升平公主用个人名下的田庄、产业等等为载体,不断的投放大量物资进入市场,对物价的冲击效果显著。这段时间以来,市场本身就已经足够敏感了,但凡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市场便都会有所反应。因此,这件事情很快便被大家注意到了。一开始的时候,许多正大发其财的人,听说有人进场砸盘子后,都很是愤慨:大家一起好好的发财不好吗?搞什么平价销售啊?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是谁啊,这么不懂规矩?像这样不合群的家伙,必须得教育一下,给他立立规矩才行啊。否则以后的人,要是都这般有样学样的,大家还怎么一起愉快的玩耍啊?没想到,一查之下,竟然是升平公主殿下。那……没办法了,咱还敢对公主殿下怎么样吗? 可是,有人不敢造次,却免不了也有人心存不甘。而关于新皇帝和公主殿下,事实上存在着错综复杂的矛盾关系的内情,在上层圈子里也无非只是,不是秘密的秘密而已。只不过,大家习惯性的讳莫如深而已。而之所以大家对于公主“坏了规矩”一事,明明心中不满,却打算“息事宁人”,所忌惮者,不过就是不敢轻易地去得罪皇家罢了。可是,若公主殿下本身便和新皇帝不合呢?那这事儿,便值得重新梳理一下呢。于是,他们中的一些胆大的,便开始筹谋反击了。当然,对面可是一位尊贵的公主,哪怕老皇帝不能理事了,哪怕她和新皇帝关系不好,但要说明目张胆,摆明车马的去硬杠她,那……倒也不至于这么勇的。谁知道人家兄妹俩,今天关系不好,明天会不会又好起来了?再怎么样,人家毕竟血浓于水嘛! 不过,虽然不敢公开做什么,但总会有办法搞点事情的。于是,在一通运作之后,很快便有人将公主府拥有大量紧俏物资之事,直接捅到了新皇帝面前。不过,他们只着重提了公主"囤积居奇"的事情,却刻意的忽略了她“平抑物价”的事,借刀杀人之心,昭然若揭。而最终,他们的挑事儿,也成功引发了一场暗战,令许多大人物陷入了险境。此为后话,暂按不表。 第 43章 公主的险境 人朝,西南。 一直到了正月二十,张恪才收到了有关京城的新信息。 若只从送过来的消息看,似乎一切顺利,新皇帝声望大跌,升平公主民心所向,无出其右。可是,张恪在看到消息后,却是心中隐隐不安。他立刻赶到了安顺城城主府,找老师商议。 周勃看过情报后,不太明白的道:“敬之所虑者为何了?照此消息看来,咱们的计划,不是很顺利的在实施吗?效果也很不错啊!” 张恪叹了口气,道:“表面上看,的确如此。可是,老师……,唉,这样一来,公主殿下便陷入险境了啊!” 看着自己的弟子,忧心忡忡的样子,周勃知道他是不会无的放矢的。可是,“公主殿下陷入险境”,这是什么意思?有这么严重吗?周勃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后,忽然神色巨变,脱口而出:“坏了,坏了,要坏事了。唉呀,这……这可如何是好?” 周勃的能力出众,这一点毋庸置疑。不过要说应对突发状况,他倒确实是缺乏急智的。因此,眼下一脸的仓惶,却只是在干着急。 张恪见状,不得不安抚道:“老师勿慌,公主殿下暂时应该还不会有事的,她又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女子,宁王即便要对她做什么,也需要筹谋一番的。”这话说的,连自己都没有什么底气啊!要知道,宁王这人可是连老皇帝和陈庆之元帅都敢下手的主,他还能有什么不敢的事儿? 照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要用“经济战”打击宁王的声望,让京中百姓看到他的施政无能,使其失去民意支持。然后,再帮公主殿下造造势,让京城百姓看一看谁更爱护他们、谁更有能力让他们过上安生日子,尽可能的将民心争取过来。从效果上讲,这个计划无疑是成功的。只是,实施的过程,尤其是后面的部分,太过简单粗暴了,将公主殿下一下子完全暴露了。依照这种情形,宁王一方必然会将前前后后的一切,都串联起来,也会知道这一两个月的事情,其实是有人在背后做局搞鬼的。如此的话,他们或许很快就将会把矛头直指公主殿下的。 有点儿急于求成了啊,张恪暗叹了一声。虽然如此一来,对于拉抬公主殿下的声望,效果最为显著,可是,这么激烈的动作,宁王又怎么会没有反应的?在张恪看来,应该要更稳妥一点的。比如:可以帮公主殿下多找几个“盟友”分担火力的,反正参与“投机倒把”、“囤积居奇”的人那么多,找几个不法商贩垫背,不算过分吧?最不应该的便是直接以公主殿下的庄园、产业的名义去投放物资,虽然这样子,计划的效果立竿见影,但却也同时将公主殿下置于险境了。 张恪想了想,又道:“或许老太公有其它的安排,又或者手上还有什么底牌也说不定,咱们毕竟隔得太远,没办法把握事情的全貌。” 周勃叹了口气,终究也只能先这般去想了。对他们来说,升平公主关乎一切,他们所要做的事情,是必须要有一个载体的,若是公主出了事,他们的谋划,便要“出师无名”了。 张恪看着老师,认真的道:“老师,以学生之见,是时候让汪总管回京去了。” 周勃闻言,眼睛一亮:“呵呵,差点儿忘了他。不错,是该让他回去了,他在这里躲了这么久,风声早就过去了,这个时候潜回京城,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嗯,让老太公他们接应一下他,看看能否想个办法让他潜入宫内去。汪直对宫内熟门熟路的,再加上他的身手,让他暗中保护公主殿下的安全,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好,我这就去找他,让他尽快回京。” 周勃离开后,张恪又仔细推想了一番。只是,在有距离又有时间差的情况下,终究很难有什么确实的结论。张恪犹豫着,自己是不是也潜回京城去坐镇?然而,风险实在太大了,一旦行踪败露,宁王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仔细想想,张恪和宁王之间,甚至连面都没有怎么见过,却竟然弄到这般彼此难以共存的境地,也真是让人一言难尽啊!或许也只能说天意弄人吧。当然,以宁王做下的那些腌臜事情,张恪无论如何是看不过眼的,大家价值观不同,也处不到一块去。而且,不仅仅是他个人与宁王有嫌隙,他身边的许多人也和宁王不对付,即便是为了他们,张恪也只能硬杠上去了。再者说,他们便是愿意放下恩怨,但宁王肯吗?这家伙可不是那种心胸开阔的人。 周勃回来后,刚一坐下却是突然摇头失笑起来。张恪讶道:“老师因何发笑?” 周勃嘿然道:“刚刚我跟汪直说完京城现下的形势,请他秘密潜回京城,保护公主殿下的事情。嘿嘿,没想到这老小子话都还没听完,就已经急不可耐的答应下来了。他还说不必等到明天了,他要立即启程,以免误了大事,哈哈哈!” 张恪闻言,有些讶异,不过转念一思索,便也摇了摇头,笑道:“想必是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这里躲着不见人,心里面着实是憋得慌了。而且,当初他被迫逃亡出京城时,一路上几历生死,还蒙冤背负着害死陈元帅的恶名,这其中的愤懑之情,想必也把他憋屈得够呛。看来,他是急于回京去报仇伸冤的。” “差不多是这个样子了。汪直这人,从小被先帝带进宫中,虽是宦官,却地位超然,手握权柄;虽然身体……不完整,却有着宗师级身手。其性子是颇为复杂的,与一般人自有许多不同。不过,呵呵,倒也是个性情中人的。” 张恪笑了笑,不置可否。他知道老师与汪直私交不错,不过,可能是因为受前世时看过的一些影视剧或者历史的影响有关,对于阉人,张恪本能的就不怎么信任。扪心自问,张恪还真不敢说这到底算不算是一种歧视。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大家的立场应该是一致的。而且,有些事情目前来看,确实是汪直去做比较合适的。特别是像潜进皇宫,暗中保护公主殿下这种事儿,满天下,还真找不到比他更合适、更能胜任的人了。总之,如今双方是有共同的敌人和利益的,那便且行且看吧!而且,张恪因为不满有关京城的情报滞后,已经通知王大丫从青龙城北上京城了,到时候,她应该也可以帮上忙的。 京城,唐氏庄园。 这一日,周衍等三人又聚在了一起开会。随着大量的稀缺商品,涌入了京城市场,原本虚高的物价,正持续而又快速的回落着。京城百姓对此自然是欢呼雀跃的,他们并不知道这些事情背后所涉及到的高层的政治斗争,他们只知道过年前后这一个多月,他们的日子有多难过。终究还是自己的生活最重要的,若不能让他们“安居乐业”,管他天皇老子是谁,照样骂骂咧咧的。总之,这一次,新皇帝的声望在京城及其周边地区,算得上是“跌落谷底”了。只是,随着升平公主再一次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而且狠狠的在百姓之中刷了一波好感度。这种巨大的反差,无疑会让宁王一方极其的不满。而且,也让他们开始怀疑这一系列的事情,是有人在刻意的布局,更是一场针对新皇帝的阴谋。而这场阴谋的核心,显然便是升平公主。然而,事实上,升平公主杨静姝本人对这一切却是一无所知的。 “毕竟还是把公主殿下牵扯进来了啊!” “不管公主殿下知不知情,宁王最终都会把这件事情算到她头上的。公主殿下性子谦和,应该……不会怪责我们的。” “话虽如此,可我终究心中难安。唉,若非杨鼎臣突然出了事,殿下便不会卷进这些事情里了。我们已经害得她被宁王困在冷宫了,如今又把她置于此等险地,我……,实在是心中有愧啊!” “唐老头勿忧,公主殿下如今深得民心,宁王若敢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事,必定天怒人怨,他必须考虑后果的。” “哼哼,他?还会考虑后果?” 周衍闻言,一时语塞。实话说,以宁王之前干的那些事情,他可绝对不是什么讲原则、有底线的人,不计后果的事情他又不是没干过。好在,他们还有底牌。周衍道:“汪直离京前,给了我一份名单,都是他这些年培养的心腹。虽然宁王登基后,在宫中进行过一番清洗,不过还是有一些漏网之鱼的。老汪毕竟在宫中生活了一辈子,操持着大大小小的宫中事务。宁王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只不过,他也不可能一下子把宫中上下人等一锅端了,全换成自己人的,那样子许多事情便没有人干了。虽然宁王确实一直在着意的培养自己人,只不过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哦,如此甚好。不过,究竟有多少人了,他们都确实可靠吗?” “名单上大概三十来人。不过,汪直把名单给我后,我至今都还没有联络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所以,暂时我也不知道那些人目前的状况,需要重新唤醒后,才能知道。不过,要去唤醒那些暗子,尤其他们都住在宫中,这个还是需要专业的人去做的,我手上可没有这样的人才。此事恐怕还需要大元帅施以援手,找几个精干的斥候,去做具体的联络工作。这事儿需要极其谨慎的处理,一旦曝露,后果严重。” 做这种地下的、隐秘的工作,确实是充满了危险的。虽然事情紧迫,但也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一个小小的错误,都有可能导致人员的损失。周衍一直压着,并没有去唤醒他们,而是让他们一直沉睡,便是出于安全的考虑。这种事儿,陈庆之、唐龙自然都明白的,周衍老成持重,做事情还是很靠谱的。不过,如今升平公主的安危,关系重大,甚至关乎着无数人的生死和命运,这个时候,哪怕是再危险,也要干了,再不有所行动的话,或许以后便也没机会用上那些暗子了。 第44 章 高家的选择 京城,城南码头。 一对年轻男女,各自背着个大包袱,从船上相携走了下来。他们样貌端方,却衣着破旧,蓬头垢面的,看着倒像是从哪里逃难来京城的小夫妻。类似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在京城发生,倒也不足为奇。京城生活着从天南地北过来的数百万人,他们自然也都有自己的亲朋好友。人嘛,总难免会遇上天灾人祸、艰难困苦,需要得到别人的帮助。而若是恰好有生活在京城的亲友,免不了便会找过来的。毕竟,在大部分人的普遍认知里,天子脚下,集中生活着的,可是整个人朝最牛的一帮人。他们有本事、有关系、见多识广,若还有个一官半职的,那对一般人而言,便已然是个顶天的人物了。 那对年轻男女,很快的便消失在了人海之中,也没有什么人会刻意地去关注。而这两个人其实正是王大丫和刘长子。他们之前去青龙城帮张恪传口信。由于宁王登基做了皇帝,基于彼此的不良关系,双方是很难共存的。而张恪等人自然是不打算坐以待毙的,为此他便想要把西南地区发展成为自己的根据地,以此抵抗来自于新皇帝的压迫。为了大力发展西南地区,便需要从别处调集大量的生产和生活物资。而高家及他们手上的矾楼,当然便是目前最适配的合作方了。 若从生意的角度上看,即便高家家大业大的,这对他们来说也依然是一桩非常大的生意的。只是,这件事情显然并不只关乎生意这么简单的,它还与朝政、权力、利益有关,若牵入其中,有可能是会脱不了身的。张恪与高芝之间,不要说目前并没有正式的关系,便是他们成为夫妻了,也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擅自将整个高家都拖入到这个泥淖中的。那可是好几千个高氏族人,他们的人生、命运,不可能仅仅因为某一段婚姻,就可以随随便便把其摆上桌面当赌注的。 原本,张恪是打算亲自过去青龙城,与高卢氏等高家主事人谈一谈的。不过,西南地区百废待兴,他实在是不方便离开太久,最后只能让王大丫代他去青龙城走这一趟了。王大丫与高卢氏见面之后,便把所有的事情具实以告了。高卢氏对于他们的坦诚,首先表示了赞赏和肯定。在详细的了解了张恪的计划后,高卢氏个人也表态愿意进行合作。然而,这么大的事情,毕竟关乎着整个高家的未来,不可能由高卢氏就一言而决了,还是要与其他家族成员商议的。这个时候,便出现波折了。 简单来说,高家其他人的态度是:高家或者矾楼,本质上就是个商户人家,我们呢也只想安安稳稳的做生意、养家糊口;从来高家都是不涉入朝堂事务的,即便是有什么事情,也仅仅只是负责多出点钱罢了,这一原则实际上也已经执行百多年了;当然,高家并非什么死要钱的人家,但凡这个国家有点什么事儿了,例如哪个地方遭灾了、哪个地方需要捐款捐物了、哪里要修个桥补个路啥的,高家都一向不落于人后的。不过,也仅止于捐款了,高家对于某些红线,一直还是严防死守、敬而远之的。这应该算是高家坚守的,最重要的处世之道了。不得不说,高家长久以来,之所以能一直平稳的发展,确实也是有赖于此的。 不过,有赚钱的生意上门,那肯定还是要做的。高家还是愿意为西南地区继续提供各种各样的物资的,目前的生意,大家该怎么谈、怎么合作,也尽都可以商量。不过,有一点还是需要先声明的,那便是:若是将来有一天,这些生意因为涉及到政治斗争,威胁到了高家的生存、发展、繁荣了,那么高家有权单方面终止双方的合作关系。 王大丫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并当场对此表示了充分的理解。事实上,在她离开安顺前,张恪是有过交待的:如今换了个皇帝,若不是没有选择,大部分人应该都不会选择现在去跟新皇帝杠上的。所以,若高家不愿意牵扯进来,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能做盟友当然好,若是不能,也尽可能的不要结下仇怨。然后,便只剩下做好自己的事情了。而如今的情况表明,张恪还是有先见之明的。既然如此,王大丫便也顺势而为,与高家约定:大家只做生意,不论及其它;同时,高家将保留其随时做切割的权利。 因为有相关的预期,所以王大丫并没有对此事有什么不满的。虽然,高家表现得……现实了一点,但人家毕竟也不容易,一大家子人了,谨慎一点儿行事,也是理所应当的,身后那一大家子族人总归是要过日子的嘛。不过,夹在这中间的高芝却是有所不满的。她倾心于张恪,在情郎如今相对艰难的时候,自己的家族却表现出这样一种相对“公事公办”的态度,典型的“生意人”嘴脸,这委实让高芝很是生气和失望。这样子,张恪会怎么看待他们家,会怎么看她呢?王大丫见状,不得不反过来劝慰她,用的也是张恪说过的那些理由:高家并不是某一个人的高家,即便是主事人,也当尽量考虑别的家族成员的意见的;兹事体大,谨慎一点儿并没有什么错;个人情感更不应凌驾于家族利益之上等等。高芝知道王大丫所说的,便是代表张恪本人的态度的。知道张恪并不会因为这件事,对她心存芥蒂,便也稍稍放下心来了。只是,原本她更希望家族能够和自己共进退的。自己这么多年来,为了家族累死累活的操持,然而真到了关键时刻,他们终究没有选择与自己站在同一条线上,她的心中难免还是会为此感到难过的。 高卢氏倒是在后续的决策过程中,没有再对此事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在高芝找其抱怨时,说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唉,高家好日子过太久了,许多人早已经没有了锐气,大部分人都只想着继续去过眼前的好日子的。否则的话,为什么他们愿意让你一个年轻女娃子,一直把持着大权了?他们啊,早就没有什么大志向了。” 不得不说,高卢氏虽然早已经不再具体的过问家族事务了,但对于高家的内部情况,却依旧是了如指掌的。一语便道破了高家许多人,如今早已经失去了“上进心”这一事实。他们只想着过好日子,不想再去轻易地涉险了。这一点,高卢氏,甚至包括张恪都是早已经看清楚,也有了心理预期的。不过,站在张恪的角度看,这其实都是正常的现象。重要的是,双方的生意还要不要继续做下去?西南地区确实是需要大量物资,若是高家愿意继续合作,那便继续,至于说他们那些相对暧昧一点的态度,不必过于计较的。而且,生意嘛,总是会有风险的,但只要利润够大,总会有人愿意去冒险的。所以,张恪并不真的太担心这个的。 处理好与青龙城高家合作的相关事宜后,王大丫、刘长子便完成此行任务了。本来他们打算就此回西南去的,却在回程前接到了张恪的飞鹰传书,让她秘密前往京城。毕竟这天下的局势,最终还是要取决于京城的。京城形势严峻、诡谲、复杂,有必要加强对其信息的掌控。在这一点上,自然没有比王大丫更胜任的人了。 王大丫为此询问了一下刘长子,问他是要先回西南了,还是和她一起去京城?刘长子倒是没有怎么考虑,便决定去京城了。什么危险不危险的,他根本就不在乎,他毕竟还是处在“不羁放纵爱自由”的年纪。别人或许会觉得四处奔波很辛苦,但对刘长子而言,这才“有趣”嘛,这才是“生活”嘛!于是他们便又带着鹰将一起去往京城了。 俩人装扮一番后,顺利的进入了京城。王大丫作为资深的北军斥候,甚至做到了一支斥候队的候正,为了方便行动,身边是常带有各种有效的身份证明的。因此,要顺利的入城,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原本入城后,王大丫第一时间是想着要先去周家大院的。毕竟,如今周太公是他们目前在京城地界的主事人。可是,想了想后,出于谨慎,王大丫暂时按下了这个念头。因为她担心这样做,会暴露自己,她决定先了解一下京城的情况,再行动。 王大丫和刘长子在京城“逛了一圈”后,刘长子倒是对于京城充满了好奇的,也对其表面所展现出来的宏伟,暗自赞叹不已。不过,王大丫却还是多少感受到了眼下的京城和以往的不同。怎么说呢,好像没有以前热闹了,显得有点儿死气沉沉的。在他们经过矾楼时,原本那里应该是京城最热火朝天的地方之一,如今却也是一片萧条。甚至矾楼剧场,还一直大门紧闭着。在和路人旁敲侧击的打听过后,才知道,许鹤在年前便已经带着整个剧团回乡省亲了。回乡?王大丫皱了皱眉,他们便是从青龙城上来的,这一路上,也没遇到他们啊?难道是刚好错过了,又或者他们走的别的路?作为最重要的城市之二,京城和青龙城之间是有快速通道的,为的是方便两地的人员及货物的往来。而以许鹤他们的名气,理论上来说,若是他们没有拐到别的地方去,路上应该是会听到他们的消息才对的。王大丫并不知道许鹤受张恪之邀,去往西南的事情。不过,不管他们去了哪里,这个时候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总归是好事的。 大致在京城走了一圈,对情况有了一定了解后,下一步,便是怎么去找周太公报到了。直接去周家的话,风险太大了,宁王应该早就派人监视着周家了。王大丫思考了一番后,决定还是先去矾楼问问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好法子和周家联系上。虽然高芝不在这边,但京城矾楼的那些人应该是可以信赖的。不过,为以防万一,王大丫还是耐心的等到了后半夜,才带着刘长子潜入了矾楼。 第 45章 长门宫(上) 临近午时,周家大院。 五名身着矾楼工作服的人,全都一手提着一个食盒,从周家大院的侧门走了进去。看样子,应该是中午的时候,周家有人订了矾楼的菜品,过来送菜的。像周家这样的大户人家,自然是有自己的厨师的。只不过,有时候或者要在家里宴客、或者主人家偶尔想要换换口味,也会从外面订餐的。这种事情,倒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尤其矾楼大厨所做的一些菜品,还是很有自己的特色,也挺受欢迎的。因此,巩楼的外送业务,还是很受追捧的。 那五名矾楼的工作人员,两女三男,在管家的带领下,一直朝着周家大院的深处走去。直到了周太公所住的院子,才停了下来。随后,在管家的指引下,他们提着食盒走进偏厅,将食盒里的菜一一取出,放到了厅中的桌子上。这个时候,大家也才发现,原来他们所送过来的,正是引发京城许多人追捧的火锅。自矾楼推出火锅这一新的吃法后,便很快的被京城的各阶层人士、男女老少所接受和喜欢。尤其是在冬季,天寒地冻时,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那真的是一大享受。今日,周太公忽然说想要试一试矾楼的火锅。于是,管家便立即派人去矾楼让他们送过来了。 过了一会儿,周衍便被人扶着,走进了偏厅。周太公先是环顾了一圈,又看了看桌子上,方才笑呵呵地坐了下来。而后,只听他笑道:“早就听说矾楼的火锅,美味无比,吃法又有趣,老夫倒是未曾尝过。嗯,看着倒是不错。不过,这玩意儿怎么个吃法呢?哦,这样吧,你们留两个人帮老夫煮一下,其他人便先回去吧!管家,把其他人都带出去吧,不必杵着这么多人在这儿的。” 管家答应一声,把人都带了出去,只留下周太公和一男一女两个矾楼的工作人员。待人都走了,王大丫便跨前几步,来到周衍身前,恭敬的施礼道:“王大丫拜见太师。” 周衍抬了抬手,示意其不必多礼后,方才笑道:“王姑娘不必多礼,没想到是你来了。今日一早,老夫收到那封秘信,还在猜到底是谁,要如此大费周章的见我呢。不错、不错,在这非常时期,确实是应该小心谨慎些的。” 王大丫也笑着回道:“是大丫唐突了太师了,如今新皇继位,咱们与他的关系毕竟不睦。大丫也是怕一个不小心,便被他们抓住了错漏之处,到时候难免会陷入被动,所以才出此下策的。” 周衍摆了摆手,道:“小心一点,是对的,王姑娘做得很好。对了,这一位是……。” “哦,他叫刘长子,是和我一起的伙伴。长子,这位便是周太师了,也就是薇儿……,嗯,周薇小姐的祖父。你快快上前见过。” 周薇的祖父?刘长子闻言,没来由的便有些紧张,赶紧跨前几步,一揖到底,口中恭敬地道:“刘长子拜见老太师。” 周衍注意到王大丫刚才介绍他时,还特意提到了薇儿,不由得有些奇怪,他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后,才笑着道:“刘小哥不必多礼。对了,你认识我家薇儿?” 刘长子闻言,一时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王大丫接口道:“长子之前救下过周小姐,算起来,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呢。” 周衍闻言,神色一紧。薇儿可是他的亲亲孙女,瞧这意思,她还遇到什么凶险了?只听其立马就沉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不得隐瞒。”毕竟曾经位极人臣之巅,只一瞬间,周衍身上便迸发出一股无形的气势,令得一向胆大的刘长子也有些惊慌失措、额上隐现冷汗。他缓了缓神后,也不敢轻慢,立即就一五一十将当初在安顺城城门口,周薇的马车受惊失控,自己奋不顾身的将马儿重新控制住的情形说了一遍。 周衍听完后,倒是没有立即说什么,可是,这难堪的沉默,却反而令得王大丫和刘长子越发的紧张了。好一会儿,才听得周衍长叹了口气,道:“刘小哥不必紧张,老夫还要谢谢你,救下了我家薇儿。” 刘长子连忙道:“不敢不敢,您老不用客气。”虽然只是老人家的一句简单的谢语,不过,对许多人来说,这或许是个非常难得的机缘的。毕竟这可是来自于堂堂太师的亲口致谢。只不过,刘长子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不同及重要性。周衍当然也不会解释太多,王大丫有心想要提醒提醒刘长子,不过,眼下显然不是合适的场合,只能稍后再向他面授机宜呢。 周衍转向王大丫,道:“敬之对目下的形势,有什么看法,你具体说一说吧。” 王大丫恭声应道:“是。” 王大丫随即便将自己之前受命前往青龙城的事情先行说了一下。然后道:“公子最近一次传来的命令,便是让我们秘密转到京城来。一方面,能尽快的将这里的重要消息及时传递回去;二方面,一定要尽全力保护好升平公主殿下,此为重中之重。对此,若太师有任何安排,我们必会全力以赴的。” 周衍闻言点了点头,这话确实是说到点子上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确实是守护好公主殿下的安危。正好,他们刚想要唤醒皇宫内汪直所留下的那些潜伏人员,王大丫就到了,这件事情倒是不妨交给她的。而之所以对于这件事情如此的谨慎,皆因时局已经发生巨大变化了。汪直虽然说过那些人可靠,但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谁也不敢保证现如今那些人还依旧能够不忘初心,继续忠诚于旧主的。之前,周洐等人一直在物色合适的人选,想要唤醒那些潜伏人员。只不过,寻寻觅觅后,却一直都找不到满意的。像这种地下工作性质的事情,他们几个人确实也都不太擅长。倒不是说,周衍、陈庆之、唐家,手底下真的没有负责地下情报搜集的人员。只不过,皇宫毕竟是个特殊的存在,一般情况下,谁也不敢轻易把手伸进去,以免招来祸端,那里终究还是太敏感了。而且,宫闱之中,本就等级森严、管理严苛,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渗透进去的。 周衍把自己的打算告诉王大丫后,她仔细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道:“大丫以为,暂时还是不要冒然唤醒他们的。” 周衍闻言,皱了皱眉,道:“可是,公主殿下如今身处险境、危如累卵,咱们是有必要及时掌握宫里的情况的,若不启用那些人,又当如何确保殿下的安全呢?” 王大丫神秘的一笑,道:“不唤醒那些人,主要还是咱们对于那些人并不熟悉,他们毕竟都是汪直的人。虽然目前大家处在同一个阵营里,但终究咱们对那些人,心里没底,风险太大。不过,太师放心,其实,眼下在宫里面还是有咱们的眼线的,而且还是在公主殿下的身边,暂时咱们还用不上别人的。” 咱们在宫里面有眼线?还是在公主殿下的身边?谁啊?周衍大感疑惑,张恪这么神通广大吗?他啥时候安插的?这也太神,太……胆大包天了吧? 丑时,皇宫东北角,景山。 景山是一座人工堆砌的山峰,也是整座皇宫的制高点,时人有“高出九重城”之叹。所谓“依山傍水”,因此在设计建造皇宫时,便特意在北边人工堆砌了这座山,这也算是为皇宫建造了一座“靠山”吧。山上建有一个观景亭,名曰万春亭。站在上面,便可以俯瞰整个皇宫,甚至是大半个京城了。不过,一般人未经皇帝允许,是不能随便到这上面来的。此时,在景山之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的从夜黑风高的空中盘旋着降落,最终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万春亭的四角攒尖顶上。 这座亭子的形制为三重檐四角攒尖顶,其顶部离着地面约有六丈。站在这顶上,即便是下面有人,也看不到上面的。而那道黑影当然便是鹰将了,赶上今天晚上月黑风高,鹰将便驮着王大丫,空降到了此处。从鹰将身上爬下来后,王大丫又蹲下来察看了一下周围,在确定了没有什么异常后,便小心的从上面一重一重的往下爬。来之前,王大丫还特意询问过周太师。据他所说,万春亭因其是整个皇宫位置最高的,因此便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是皇权至高无上的体现。因此别说其他人了,便是皇帝一般也只会在重大节庆日或者国家有大事发生,需要祭天祈福时,才会来此。所以,即便是白天时,这里也基本上没有人的,更遑论晚上了。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小心翼翼的到了地面后,王大丫便先去寻了个隐蔽的背风处,再从背着的包袱里,取出火折子和一根木头来。将火折子吹燃后,再靠向那根木头,将其烧红。而那木头一被火烧,便立即散发出一种非常特别的香气来,味道闻起来似檀非檀、似茶非茶、悠远绵长、久久不散。 位于皇宫西侧角落里的长门宫,升平公主杨静姝如今便是住在这里的。宁王登基后,便将自己的这位哑巴妹妹及依旧昏迷不醒的老皇帝幽禁在这里了。虽然从规模上,这也是一座巨大的宫殿,只是如今这里却是门可罗雀、冷冷清清的。新皇帝对于自己的这位妹妹以及老父,真的是既刻薄又无情啊。在这座大殿里,大部分时候,除了几名年老色衰的白头宫女外,便再没有别的服侍人员了。而那几名老宫女之所以会被派来此处,显然也是属于宫中比较不得志的那一拨人的。所谓“山宫一闭无开日,未死此身不令出”。她们自被择选进宫的那一刻开始,除非能遇到好的“机缘”,并把握住机会,否则的话,这一辈子是难有出头之日的,更多的人只能孤独终老于深宫之中。而大部分不得意的人,在此过程中,逐渐的便会变得麻木不仁、又或者心如死灰、又或者过着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而升平公主如今便是与昏迷不醒的老皇帝以及这些人,生活在这座死寂沉沉的长门宫里的。 第46 章 长门宫(下) 长门宫,丑时五刻。 正在闭目睡觉的小狐狸倾城,小巧的鼻子尖忽然间皱了皱。俄顷,她猛然间睁开眼睛,站了起来,转头朝东北方向张望着。不过,身在宫殿之内,自然是看不到什么的。于是,小狐狸立即便朝宫门外跑出去。到了门外,再仔细的嗅了嗅那个味道之后,小狐狸才状似兴奋的跳跃了两下。然后便一边闻着那股熟悉的异香,一边沿着宫中的那些犄角旮旯、或者宫墙之下前行,灵巧地躲避过了那些巡逻的侍卫,不断的向着香气来源处快速的前进。 终于,小狐狸气喘吁吁的爬上了景山之巅,再绕到了万春亭后头,最后一个猛子扎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王大丫抱着身躯不住颤抖的小狐狸,自也不免激动不已。同样来自于北境狐族,自从跟着张恪走出紫狐村,这些年来,她们倒还真的可以说是聚少离多的。此刻,在这个世人视之无上尊贵,实际上却是危险无比的皇宫中相遇,委实是让她们都无比的感慨的。 一人一狐静静地亲热了好一会儿后,倾城道:“大丫姐姐,你怎么来了,是张恪让你来的吗?他……他回京城了?” 王大丫摇了摇头,道:“确实是公子让我来的,不过,他如今还是在西南,并未回京。” 闻言,小狐狸难掩失落的“哦”了一声。王大丫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能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脑袋。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公主殿下,如今还好吗?” 倾城当然不懂文过饰非什么的,闻言打起精神,直接道:“很不好,那个宁王,把公主姐姐转到了长门宫去生活。只派了几个老婆婆伺候,她们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服侍得了公主姐姐?公主姐姐不仅要亲自照料皇帝,自己洗衣服,而且送过来的吃食,常常要么是冷的,有的时候甚至还是馊的。皇宫里头的人,也尽都是些势力眼,根本就没有人管我们。因为阿虎每天还要吃不少的生肉,公主姐姐为了不让阿虎饿肚子,便不得不把自己的私房钱甚至一些首饰拿出来,交给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拜托他们每天把肉送过来,那些人真的是……真的是太过分了。” “老皇帝不是也住在那里吗?他也没人管吗?” “太医院倒是固定每天会派人过来察看一下,不过,也只是简单过来看一下,偶尔开上一些药而已。其它的事情,还是公主姐姐自己亲力亲为的。” 王大丫来之前倒是预期过,公主殿下眼下在宫中的日子,怕是过得不会太好的。只不过,没想到,还是想得保守了。堂堂公主,不仅要自己洗衣服,还吃冷的甚至是馊了的饭菜;以前,她可是被人小心翼翼伺候着的,而如今却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甚至还要照顾着老皇帝这样的病患;而且为了养活阿虎,还得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贿赂那些宫中管事的,想想都憋屈啊!堂堂公主,居然还得讨好那些奴才。也难怪,连小狐狸都要骂那些人势利眼呢。不过,更令人担忧的是,公主殿下因为某些原因,在民间声望大涨。而这一点,显然只会令得宁王更加的仇视她的,就是不知道他还会做什么更加过分的事情。得想个办法帮帮她啊,想起那位不能说话的小公主正在受苦,王大丫也是忍不住的一阵心疼。 王大丫此次潜进宫来,最主要的目的,一是探路,二是和小狐狸接上头,三是了解公主殿下的近况。毕竟是在皇宫里,不能待得太久,以免暴露。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了,王大丫便与小狐狸约定好了:后天晚上,同样的时间,还是在这里碰面。小狐狸虽然不舍,却也知道分寸的,静静地在地下看着鹰将驮着王大丫消失在夜空后,才又悄悄的返回了长门宫。虽然,暂时她们的处境还没有办法改变,不过,如今总算是知道外面有自己人正在想办法帮他们了,如此的话,心里面自然也就轻松、高兴了许多的。 一路回到长门宫,刚进门,小狐狸便忽然被人给紧紧的抱了起来。倾城下意识的刚要挣扎,却又立马就感知到了抱着自己的,乃是公主姐姐。小狐狸仰起头看向她,却发现她竟是在无声的落泪呢!却原来,杨静姝半夜醒来,却不见小狐狸的身影。本来没当回事儿的,只以为她去了哪里闲逛的。谁知道,一直等了半个时辰,还是不见踪影,这下子可把杨静姝吓坏了。所谓“关心则乱”,她不免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一会儿想,是不是被她那位皇兄派人捉了去;一会儿想,是不是倾城受不了这种日子,跑掉了;一会儿又想,是不是掉到什么机关陷阱里了等等等等。 这段时间,无疑是杨静姝人生里最为黑暗和无助的时候。心灵和精神本就都已经脆弱不堪了,若不是当初张恪将阿虎和倾城留下来了,或许她早就已经忍受不了这一切而崩溃了。若是这个时候,倾城出什么事了或是离开了,杨静姝绝对是承受不住的。也因此,当倾城重新出现在长门宫时,杨静姝的反应会这么大。 倾城望着泪流满面的公主,她并不能完全理解杨静姝此时此刻,复杂无比的心情,却感受得到她深切的彷徨和无力。倾城静静地任其抱着,让杨静姝肆意地发泄自己的情绪。当无声的哭泣终于结束了,倾城才向其详细的说起自己刚刚去见了王大丫的事情。 人在彷徨无助时,总是会渴望得到别人的援手的。知道王大丫已经找上门来了,虽然还不清楚她要如何帮助自己,但终究是有了希望,杨静姝自是为此高兴不已的。虽然她已经算得上是极有忍耐力的女孩子了,哪怕是从公主之尊变成了如今这般凄惨的样子,她也只是默默的忍受着,耐心的等待事情能够迎来转机。可是,人的忍耐度终究是有极限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再撑多久的。刚刚她夜起后,发现倾城不见了,这件事情还是差一点就让她崩溃了的。由此可见,她其实也并没有自己所想象的那般坚强的。就像一根弦,看着绷得紧紧的,其实随时都有可能一下子就断掉的。 小狐狸看着她,认真的道:“公主姐姐放心吧,倾城会一直陪着你的,哦,还有阿虎也是,啊,还有大丫姐姐她们。” 杨静姝举手擦了擦脸颊,露出久违的笑容来。过往的日子,作为老皇帝最宠爱的孩子,她并不需要为任何事情操心烦恼。虽然从很久以前,她便失去了语言能力,但除了这一点之外,其它方面就真的都挺完美的。而她开始有了心事,还是自那个人出现以后的事儿的。在她刚好情窦初开的年纪,他就仿佛带着光一样出现在了她面前。可惜,他们之间却早已经存在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她未曾经历过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儿,因此也确实不懂如何去处理这件事情。而对方显然对此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才好。杨静姝倾向于对方应该是知道自己的心意的,毕竟他那么聪明,但或许也是因为他太聪明了,想的也会比较多吧?杨静姝对此自然也是无可奈何的,而这件事情也确实是她有生以来,所遇到的最让其感到烦恼的事情,便是贵为至尊的父皇,也同样只能表示无能为力。而也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开始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也让她暂时只能把那份情愫先掩藏了起来。 对于自己长期被困在长门宫中,杨静姝并没有为此感到太过沮丧的。可是,面对这样的人生巨变,她总还是需要一些精神寄托和陪伴的,还好那个人当初把倾城和阿虎留在了她的身边。她并不清楚那个人是出于怎样的考虑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的,这其中是不是也藏着他对自己的疼惜?但从实际层面看,这确实是自己能够一直坚持下来的重要因素。总之,站在杨静姝的角度,她觉得这就是他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心的,这无疑让她感到温暖,也是她继续坚强的理由。在她过往的人生里,老皇帝确实是其唯一的依靠。而在其倒下后,她确实也需要找到另一个能够给予她安全感的人。而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张恪。从这个意义上讲,王大丫的出现,无疑是非常重要的,这至少证明了张恪是一直在关注着自己的,这也是她最最感到欣慰的事情。 见她笑了,倾城便也放下心来。刚刚杨静姝那梨花带雨的样子,还是让她有些心酸的。虽然她确实没办法完全理解其复杂的心境,但这段日子,她们一起被欺负的种种委屈,却都是感同身受的。作为狐族的小公主,傲娇的她,原本是真忍不了这些的,而且她很想念张恪,想去找他。不过,显然这个时候,公主姐姐是更需要她的,因此她才会说,要一直陪着杨静姝的话。不得不说,小狐狸是有着一颗善解人意、敏感而又柔软的心灵的,她也确实感受到了升平公主隐藏在内心里的那份脆弱。这个时候,倾城要成为公主姐姐的依靠的,小狐狸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着。 另一边,王大丫骑着鹰将并没有再回周家大院,毕竟那里相对还是人多眼杂的,也马上要天亮了。他们直接朝北飞行,最终降落在唐氏庄园的后山。自从老皇帝与唐家因为“火器”的掌控权问题,彼此之间关系破裂后,便一直都没能得到很好的修复。而在老皇帝陷入昏迷后,新皇帝或许是有心拉拢的,不过因为唐芯拒婚出走的事情,双方的关系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因着这些原因,皇家与唐家的关系,便一直没能恢复如旧。不过,如今看来,这倒是省事儿了,站在唐龙的角度,他其实也懒得跟杨豪那小子虚情假意的,像现在这样互不打扰,其实挺好的。 由于这些特别的原因,唐氏庄园眼下倒是相对而言,比较不受关注的安全岛的。倒是在这里,王大丫竟然意外的见到了死而复生的陈庆之。这自然是令王大丫又惊又喜的事情,毕竟陈庆之对他们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第47 章 不死心 唐氏庄园。 虽然已经快天亮了,不过唐龙和陈庆之却都已经起来了。唐龙是因为年纪大了,睡眠浅,不怎么需要睡觉;而陈庆之,则是因为自从躲到这里休养后,歇得有点太多了。 王大丫刚一落在唐家后山,立即就被唐家护卫给团团围住了。好在经过一番盘问,误会解除,随即便被带去见了唐龙。而后,王大丫便意外见到了陈庆之。不过,高兴之余,双方却并没有过多的寒暄,而是直奔了主题。而当两人听到升平公主如今在宫中的凄惨状况后,不免都皱了皱眉。毕竟是这个国家的掌上明珠,如今竟然沦落到要吃残羹冷炙,也实在是令人唏嘘。这也再次证明了宁王此人的生性凉薄,虽然这一点儿早已经不必再证明了。对于深宫之内的消息,他们虽然一直在尽力打探,不过随着宁王对宫中一遍又一遍的清洗,他们的信息掌握能力确实也是在逐渐削弱之中的。而出于谨慎,周衍一直又没有去启用汪直所留下的暗子,所以对于升平公主的近况,他们的确是不那么清楚的。 没想到,根据王大丫打探回来的消息,公主殿下,状况堪忧啊!杨豪,居然这般虐待自己的妹妹。事实上,他们兄妹虽然关系不怎么亲近,但也谈不上什么仇怨的。便是曾经有过一些立场冲突,但老实说,那更多的还是公主殿下被他们这些人给鼓动出来的。否则的话,以公主殿下的淡薄性子,她是不会主动涉足朝堂事务的。对于这一点,宁王照道理应该是清楚的,那又有什么必要针对她呢?宁王这家伙,还真的是小心眼啊! 而更可虑的是,因为之前的“经济战”,他们又把公主殿下扯了进来,宁王对此又会怎么想了?其实,明眼人一看,便很容易想到这是有人在扛着公主殿下的大旗,做下的事情。毕竟公主殿下一直被软禁在长门宫中,哪有能力去做这些事情的。不过,有些事情并不在于事实如何,而在于当事人如何看待。而以宁王所表现出来的小性子,他若是迁怒于升平公主,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总之,公主殿下之后的处境只怕会更加糟糕了。 虽然周衍等人并没有明确的讨论过要把升平公主推到那个位置,可是若他们真的把宁王拉下马了,那么升平公主又似乎是唯一的选择。只是,女子称帝这种事儿,毕竟前所未有,所要面对的阻力,绝对不会小的。这种事情是很容易想得到的,这或许也是他们直到现在,都没有去讨论它的原因。以目前情况来说,暂时还只能且行且看的。但无论如何,升平公主的安危都是无比的重要的,必须予以更多的重视。然而,她如今困于宫禁之内,里面防卫如此森严,一时之间又该要如何去保护她呢? 就在陈庆之等人一筹莫展时,汪直秘密回京了。周勃和张恪对于京城的局势,尤其是升平公主的安危十分的担心,也预判到了恐怕是会出现不利状况的。因此便冒险让汪直重新潜回了京城。要说这世上有谁最了解皇宫,那汪直绝对是不二之选的。他在里面生活了一辈子,又掌管着宫中大大小小的事务,你还真找不到比他更懂皇宫的人了。这也是当初他在重重困难中,却还能毫发无损地从那里逃出来的原因。汪直乍一见到陈庆之,自然是欣喜若狂的。因为陈庆之还活着,那他所背负的那些罪名,自然就不成立了。而且,唐龙他们隐瞒下这事儿,显然是别有所图的,想想都令人兴奋啊! 在唐家后山的密室中,众人齐聚,商议对策。王大丫向汪直介绍了一下最新的情况。汪直听后,点了点头,道:“我自有办法潜进宫中,到长门宫去暗中保护殿下。只不过,你们到底是什么打算了,能不能给咱家先透个底?” 周衍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的。嗯,这么说吧,宁王当初为了上位,使的诸多手段都过于激烈了,致使军方对其多有不满;如今,京城百姓也对他的施政,失望透顶;至于朝中官员,他虽然提拔了许多人,但那些人中真正有能力的并不多,如此的任人唯亲,相信许多官员也是很有意见的。这便是宁王目前的处境,从朝堂到军队再到民间,对其不满的人可谓比比皆是。” 顿了顿后,周衍续道:“事实上,我们是随时可以联合起一大批反对他的人的。可是,他的手上却有一张王牌,让我们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汪直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火,器,营。” 陈庆之点了点头,接口道:“正是火器营。虽然宁王掌握住了禁军,但其对于中上层军官的清洗及之后的调防等措施,已经严重扰乱了军心。虽然驻守京城的军队数量,并没有减少,可是指挥系统的失灵,必然会使战力严重受损的。因此,那几十万禁军,实际上并不可怕。但是,火器营不同,火器的可怕,汪公也是清楚的。当初,李如松第一次将它用到战场上,只是两万人便把狼族打得屁滚尿流的,由此可见,它在实战中是何等的神兵利器。” 唐龙冷“哼”了一声道:“若非如此,杨鼎臣也不会不要脸面的,非要把有关火器的所有东西都强抢过去了。” 对于此事,唐龙至今依旧耿耿于怀。不过,他所在乎的倒并非是老皇帝抢走那些东西,而是老皇帝竟然不相信他。只不过,这个事儿显然是无解的,老皇帝是站在帝王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的,非要谈什么对错,其实也有点矫情了。当然,唐龙对此不满也是有充分的理由的,只不过这事儿,确实是掰扯不清的。因此,众人闻言,都没有接口说什么,反正也知道唐龙只不过是惯常的发发牢骚而已,倒也不必太过在意。 周衍转移话题道:“所以,若是没有对付火器营的把握,咱们还是不能轻举妄动的。因为,不管我们怎么做,到最后,只要火器营一动,便会被其一下子翻盘的。” “那……你们究竟有什么打算呢?” 陈庆之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道:“力战不得,唯有智取,擒贼先擒王。” 汪直眼睛眯了眯,道:“赵、无、极。” “嗯,不知汪公对其了解多少呢?” “唉,不瞒诸位,咱家对此人确实是没什么了解的。当初,陛下要成立火器营,虽然让咱家顶着个主管的头衔,但真正负责具体事务的,都是那个赵无极的。火器,终究是太过敏感的东西了,在这件事情上,也没有人敢去跟陛下说什么的,连唐家都只能在这件事情上选择退让,由此可见一斑。因此,赵无极究竟是怎么被陛下给看上的,咱家还真的不清楚。” “必是那宁王使了什么手段的,否则哪会凭空冒出这么个人来的。” “不管赵无极是宁王之前就安排的,或是他进了火器营之后被宁王给收服的,这些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如今的问题是,怎么拿下他?吾观此人,一向低调,从不接受别人的宴请,行踪也一向诡秘,咱们对他的了解又如此有限,还真的是不好下手啊!” 王大丫想起当初,她和鹰将一起合作,在安顺城内成功干掉李胡子的事情。于是,她道:“若是能够确认赵无极的落脚之处,我倒是有办法干掉他的。” 唐龙等人看了她一眼,虽然不知道她凭什么敢这样子说,不过倒也没有怀疑她在胡吹一气的,王大丫做事情还是比较稳重可靠的。不过,这里毕竟是京城,如今是宁王在当家,他们的任何行动都需要更加万分的小心谨慎。便是陈庆之如今身体已经康复了,却只能一直躲在唐家,便是因此。但凡行踪曝露,迎来的必定是对方的无情碾压,由不得他们不小心。 周衍最后总结道:“如今咱们最主要的事情便是两条。一是想办法保证公主殿下的安全,这件事情,要劳烦汪公了。” 汪直爽快的点了点头,道:“咱家省得了。” “第二件事情,便是要先仔细的去调查一番赵无极的情况,这件事情同样也必须万分的谨慎小心。火器营的重要性,我们知道,对方自然也清楚,也必定会严加防范的。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是没有任何犯错的空间的。我看,这件事情还是只能拜托王姑娘了。” 王大丫拱了拱手,道:“大丫遵命。” 事情就暂且这么定下来了。在目前的情况下面,他们的行动大多都只能在暗中去进行。不过,无论是汪直还是王大丫,还都是比较令人放心的。亏得张恪想得周到,及时将他们派了过来,否则还真的会在人手上捉襟见肘的,因为他们自己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做这两件事的。某种程度上,他们之前的行动,其实还是出现一些失误的。尤其是,将升平公主直接推向了前台,这无疑是极其危险的,一个不好,甚至有可能导致他们满盘皆输。虽然宁王目前还没有对此做什么,但他们自然是不敢疏忽大意的,因为——输不起啊! 皇宫。 杨豪这个新年,显然是过得很不痛快的。因为物价飞涨,导致了京城百姓对其多有怨言,这事儿无疑严重地挫伤了他的自尊心。后来,他倒是下旨查过,却发现参与囤积居奇的,居然大有人在:有世家大族、有朝堂大员、甚至还有皇室成员。宁王虽然对此极为恼怒,只是思之再三后,终究是忍住了,只象征性的处理了一小撮人,而没有大肆去打压。毕竟,他才刚登基不久,若一下子就把打击范围扩的太大,他也很难收场的。不过,到了上元节后,物价水平却又突然开始急速的回落了。杨豪对此当然是高兴的,可是也感觉有点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然后,京城百姓便又开始称颂起他那个哑巴妹妹——升平公主了。杨豪又不是傻子,很快便联想到这整件事情,其实是有人在背后刻意的操控的。 杨豪倒是不认为升平公主有能耐做这个局的。虽然彼此之间,没有多少感情,但毕竟兄妺一场,他自认为还是了解她的,而且她这段时间可是一直被困于宫中的。因此,布局的人,必定另有其人。那么,这个人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再想到,当初的“监国之争”,答案便不言自明了。想到这些,杨豪眯了眯眼:看来,那帮人还是不死心啊! 第 48章 暗战 当初的“监国之争”,升平公主竟然出人意料的胜出了,让许多人都大跌眼镜。只不过,这种事儿,哪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意外的。虽然,宁王之后并没有深入的调查过此事,不过,稍微一想,却也不难猜到幕后黑手是谁的。因为,满朝文武中有能力布那个局,并精准操控把它实现的人,屈指可数。 杨豪的性子,自然会想要报复的。后来,他也确实行险,将陈庆之给谋害了。当然,首先拔掉陈庆之,并不只是因为怀疑他参与了那个局,更多的还是出于现实需要。以当时的状况而言,宁王想要顺利的登上大位,陈庆之无疑便是最大的阻碍,而且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绕不开他的存在的,只能强行拔掉这颗眼中钉了。后来,他们虽然将这口锅,甩到汪直身上了,但这件事情其实到现在都还一直是余波不止的。 杨豪当初也并不是没有想过,杀害陈庆之,会有诸多的后遗症。只是,当时他实在是已经等不及了,没有任何耐心再一步一步慢慢的谋划了。当然,因此而来的所有后果,自然也只能去承受。对于军队而言,毕竟陈庆之才是那些大头兵们的信仰,尽管杨豪做了皇帝了,但一时之间也不可能取代对方的,毕竟陈庆之那可是实打实的在军队中经营了几十年,才有了这种地位的。虽然,杨豪之后硬是从军队里提拔起了许多“自己人”,但老实说,他自己也清楚那些人未必摆脱得了陈庆之的“阴影”的。而想要靠那些人完全掌控住军队,也绝非短时间内可以做到的。现如今,他真正的底气,其实,一直,都还是——火器营。 回想当初,在老皇帝意识到火器的危险性及重要性后,便打算把它完全地控制在自己的手里了。不过,在找谁来接手这一摊上,老皇帝还是遇到麻烦了。由于唐家和朝堂千丝万缕的关系,老皇帝是不太想用朝堂上的那些人的。只是,这么重要的位置,也不可能随便找个人硬顶上去的。所以,一时之间还真的很难找到合适的人去着手组建火器营。最后,这事儿终究还是落在汪直这个老太监头上了。只不过,汪直显然也没有时间一直盯着这一摊的,所以终究还是要另外再找个人来具体管着火器营的事儿的。 而宁王在知道这个情况后,便有意识地创造机会,安排赵无极在“恰当”的时候频繁地出现在老皇帝的面前,起码先混个脸熟嘛。幸运的是,最终老皇帝还真的起用了赵无极。宁王其实也不清楚老皇帝当时是不是在背地里对赵无极进行过考察,又或者他只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了,才不得已选择了他。总之,赵无极终究顺利的成为了火器营的副主管。而这也使得宁王拥有了份量最重的一张底牌。 宁王当然知道,其实朝堂内外以及军中上下还是有不少人反对自己的。不过,只要有火器营在,他倒也不必害怕什么的。至于他的那位哑巴妹妹,呵呵,那些人企图帮她造势,赚取民心,不得不说,倒是很成功的。可是,那又怎样呢?她连这座皇宫都出不去,便是在民间声望如日中天,又能如何呢?老实说,宁王还真没怎么把那个丫头放在眼里。倒是唐龙、周衍那几个老东西,实在讨厌,一次又一次的蹬鼻子上脸的,真当老子好欺负吗?本来就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再加上前一段时间,一直有气没处发,现如今这一股子邪火,眼看着便是要压不住了。 之前一直压着那股气,固然也是因为周、唐两家实在是太强大了,真要动他们,那是真的会地动山摇的。不过,若是只弄死那两个老货呢?杨豪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后,口中喊道:“来人。” “陛下,有何吩咐?” “传旨,让赵无极立刻进宫见驾。” “是。” ***** 当赵无极匆匆进宫,听完杨豪的话后,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试探着多问了一句:“陛下……真的想动他们?” “自然是真的。这两个老不死的,一直以来就不待见我,又屡次三番与我作对,留着终究是个祸害,朕恨不得立刻就杀了他们。只不过,这俩老货,不比寻常人,杀他们容易,怎么善后却是个麻烦,得要先想好了才好动手的。” 赵无极闻言暗吁一口气。这位爷,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陈庆之的事情,到现在可都还没收拾干净了,他便又想着要弄死周衍和唐龙了,这是真不嫌事大啊!不过,好在他到底还是知道这两个人,不是那么好动的,若没有万全之策,还是轻易不能去做的。当然,这事儿他如今都已经这么说了,那还是只能尽量想办法去干了,谁让他是皇帝了。 赵无极认真的想过后,才谨慎的开口道:“陛下既然吩咐了,那臣自然会尽力而为的。只是,这两位身份特殊,咱们的行动便必须力求一举而中,否则的话,后患无穷。而且,咱们还不能像上次对付陈庆之那样,去动用火器,否则的话,咱们会很难脱开干系,毕竟火器营如今可是在您手上的。” 杨豪点头赞许道:“爱卿思虑周详,朕果然没有找错人。那么,你有何良策呢?” “依臣之见,还是需要先派人摸清楚这两位的生活习惯、活动规律,然后再找机会的。而且,最好是等他们离开各自的家后,才好下手,否则只怕会引发巨大的混乱,难以收拾。只是有个问题,陛下您是打算同时动手了,还是分开来了?” “应该是同时动手吧。不然,做了一个,另一个人必然会心生警觉的。” “嗯,若要同时动手的话,就必须想办法把他们同时从家里引出来,这事儿便要复杂多了。不过,请陛下耐心等待几日,待微臣先把他们的情况摸清楚,才好定计。” “好,爱卿好好谋划,但需万分小心,此事终究……上不得台面,一定要慎之又慎。” “微臣明白,请陛下放心。” 至此,陈庆之等人在秘密谋划着怎么干掉火器营主管赵无极;与此同时,赵无极却也在暗地里准备着要干掉周衍和唐龙。双方因着各自不同的立场、利益,都想着要尽快地置对方于死地。但事实上,双方却都不知道对方此时,也正谋划着要先干掉自己呢。这一场错综复杂又耐人寻味的暗战,竟然莫名的显得有点喜感,委实也是令人感慨。 视线转回西南。京城的暗战如火如荼的展开了,倒是西南地区,眼下却是显得相对平静的。而预想中,来自新皇帝的各种压迫,也并未发生。显然,张恪他们目前并非杨豪关注的重点,这一点无疑是令人欣喜的,因为眼下,他们的确是需要更充裕的时间去努力的发展当地的民生的。京城的形势,毕竟很难预料。若是周衍他们在京城最终斗不过新皇帝,到时候他们这里便会成为对抗杨豪的重要根据地。因此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广积粮、高筑墙、储备更多的战略物资,甚至要在有限的条件下努力的练兵。时不我待啊! 由于杨豪暂时没有针对他们而来的压迫动作,这让他们暂时得以静下心来搞生产、促发展的。所幸,西南地区的百姓们,大灾之后,人心思定,因此对于官府组织的各项生产任务,都予以了积极的支持和配合。当地百姓这段时间以来,也已经从心底里认可了周勃和张恪这两位官员。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是能够分辨得出官员们究竟有没有在为老百姓办实事,办好事的。普通百姓的要求其实并不高,有吃有穿有住,他们就愿意好好的、静静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不要总说什么轰轰烈烈的过日子,岁月静好的时光也同样是被人向往的。 在百姓配合度高,官府认真做好规划、引导、一众官员也能各司其职的情况下,西南地区便得以顺利的开启发展大计,自灾后中迅速的恢复过来。年前种下的冬玉米、冬油菜更是在农科院及当地种植户的悉心呵护下,健康茁壮的生长着,这无疑是让当地百姓最感欢欣鼓舞的。这是自旱灾以来,许久不见的收获景象了,怎么看怎么舒心。也是因此,农科院也借此收获了不少人心,大家开始对这个新“单位”,表现出了更多的兴趣及信任。以往,官府倒是也有诸如户部、工部、水部、司农寺、劝农司等等机构,在做着农事生产方面的工作。而官员们的业绩考核里,农业生产更是极其重要的业绩指标。不过,这些机构里的官吏,虽然也算尽职尽责,但若是和农科院的人比起来,那就差了不止一筹了。 农科院的研究员不像其他官员,他们会亲自走到田间地头去指导种植工作,甚至有需要的时候,还会留下来与种植的农户待上几日,等问题解决了,方才离开。而这种负责任的态度,确实也是让农户们感到极其的窝心,极大的赢得了他们的信任度和好感度。这也使得农科院的人员在下到基层去工作的时候,从一开始的不被信任,变成了如今的广受欢迎。这当然也不仅仅只是因为态度,更是因为他们的专业。 通过当地农户和农科院的精诚合作,如今的玉米地里,植株的生长期已经结束,开始进入抽穗期。从这段时间的情况看,生长状态良好,天气也很友好,若目前的势头能一直持续下去,这一季的玉米一定会迎来很好的收成的。 而另一边,罗东镇的油菜花田,也已经开始迎来花期了。尽管只是刚刚开始,看上去花朵还没有那么多、花瓣也比较小、颜色也还很浅。可是,当那一大片一大片浅黄色的花海,出现在眼前时,依旧令人陶醉不已。在此后长达一个多月的花期里,它们将陆陆续续的盛开,到时候那金灿灿的花海必将惊艳所有人。而在此期间,也将会有无数的蝴蝶、蜜蜂被其吸引而来,那个景象也将同样的引人入胜。可以想象,再过上一个月,被金黄的玉米和油菜花覆盖的西南地区,将会是怎样的一幅美丽诱人的图景啊! 第 49章 她在丛中笑 罗东镇。 当张恪和周勃忙里偷闲的来到这里,入目的便是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连接着天与地的油菜花海。微风吹过,犹如金色的海浪,摇曳生姿;随风扑来的,则是一阵阵的含有草木清香的油菜花香,仔细闻来,还带着丝丝甜味儿;蜜蜂嗡嗡、蝴蝶飞舞,共奏着春日的乐章,共绘着和美的图景。这还只是花期的初始阶段,若是再过一个月,盛开之时,不知道又会是怎样的一番醉人光景。 张恪看着这片花海,颇有些似曾相识、恍如隔世之感。前一世时,他也曾经几番见到过这般风景,同样的令人陶醉、感动、流连忘返。周勃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油菜花,但像这么大片的花田,倒确实是第一次得见的,不免也感到无比的惊艳、沉醉其中。一旁的周薇看到他们的表现,欣喜和满足涌上心头,脸上洋溢的笑容更是灿烂无比。自从应张恪之请,加入农科院花卉研究所后,周薇为此努力了几个月,如今已然开始有所收获了。随着这一季的油菜,花期的开始,之前从其它地方邀请过来的养蜂人,也开始了忙碌的工作。据这些养蜂人所说,每一亩油菜花田一般可产五斤蜜,甚至更高,这个出蜜量还是很可观的。 别看只有几斤的产出,要知道在这个世界,蜂蜜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天然的、溶缩的甜味剂。而人类,甚至也包括其它异族对于这种味道,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因为其获取困难,其价值通常是普通粮食的几十倍。又因为其具有药用价值,更加为人所看重。《神农本草经》说它:“安五脏诸不足,益气补中,止痛解毒,除众病,和百药”。由此可见,其附加值有多大,甚至还被当成一种硬通货在使用。 所以,这数百亩油菜花田,仅仅只是蜂蜜的产值就已经相当的可观了。而在其花落结籽后,每亩地还能再出菜籽油一百来斤。而油与粮食的价格比通常为一比十左右,也就是说用一斤油可以换来十斤主粮,由此可见其经济价值之高。当然,这些数字未必十分精准,毕竟还要看这一季油菜籽的最终收成,以及后续榨菜籽油的工艺能够达到什么样的水准。张恪倒是已经提前去别的地方高薪诚聘了些有经验的榨油师傅,在那些老师傅的指导下,榨油作坊的建设工作也一直在持续、平稳的推进当中,包括工人的培训也同样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从目前来看,这一切还都是比较顺利的。 徒步行走在油菜花田当中,被金黄色的花海淹没,鼻尖更是充斥着醉人的芬芳,委实是莫大的享受啊!周薇便一边走一边向周勃汇报着有关油菜花的种种情况、后续产品开发的进展以及未来的展望。虽然这几百亩花田还只是实验田性质,但只看眼前的成果已经足以令人欣喜莫名,信心大增了。而一路过来,时不时的便会遇到花卉研究所的人员或是一些在此帮工的农户。他们看到周薇后,全都会热情的主动上前打招呼,称呼其——周所。这是当初在研究所开会时,张恪想着在工作场合,不能一口一个的“薇儿、薇儿”的称呼周薇,于是心血来潮下,在周薇走马上任“花卉研究所”所长后,便改为称呼她——“周所”了。老实说,当初这样子叫她,多少是有些他自己的一点点恶趣味儿在的。因为,一开始的时候,张恪确实也没有抱太大希望在这个花卉研究所,也不知道它究竟能取得什么样的成绩?所以,最开始的时候,这个研究所确实是没几个人的。那几个人听张恪这么称呼周薇,便也有样学样的跟上了这个节奏。后来,周薇他们竟然还真的提出了“油菜花”这个极具潜力的好项目。张恪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投入的好项目,必须予以更多的重视及扶持。这绝对不是因为自己和薇儿的特殊关系,而是因为这个项目本身是真的值得投入更多的。为此,张恪大手一挥,又给她们增派了几十个帮手。而这些新进来的人员,见到前面那几位同事,都是用“周所”来称呼周薇这位领导的。他们自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子称呼这位美丽无双的领导的,不过就是见这些“老同事”这么喊了,便也跟着这般叫上了。于是乎,至少花卉研究所的人,并不是如其他人一般用诸如:“周小姐”、“周姑娘”、甚至是“周所长”这样正式一点儿的称呼,而是一直“周所、周所”的叫着。而这种听法,后来也逐渐的向外界扩散着。到的如今,包括罗东镇的当地人,但凡认识她的,也几乎都在使用这个称呼了。 当周勃听着众人对自家闰女“周所、周所”的叫着时,倒是感觉十分的新鲜、有趣的。与此同时,不免也开始意识到自家女儿这段时间以来的快速成长。瞧瞧,这不已经当上领导了吗?而就连张恪听着,也不免会暗自感慨一句:嗯,有内味儿了。一开始这么叫时,确实还是有一点开玩笑的成分的,不过现在听起来,还真的感觉有点酷酷的呢!至于周薇,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不过就是一个称呼而已,甚至比起人家叫她“周小姐”、“周姑娘”之类的,她还真的更喜欢“周所”这个称呼多一点点的。 周勃寻了空含笑道:“呵呵,看起来,大家对于周所还是很尊敬的嘛!嗯,不错不错!” 周薇闻言,嗔道:“啍,爹爹是在笑话女儿吗?” 周勃赶忙收起笑容,正色解释道:“诶呀,不是的、不是的,爹爹哪是在笑话你的?爹爹是高兴,我的薇儿,长大了呢!” 张恪见状,忍俊不禁的暗笑起来。不料,却让一直都密切关注着他的周薇瞧见了,忍不住的嚷道:“张恪哥哥,连你也笑话我,哼!不理你们了。”说完,便向前紧走了几步,做出一副要远离他们的样子。 张恪见状,与周勃无辜的对望了一眼后,只能赶紧追了上去。当女孩子生气的时候,就不要去问为什么了,反正结果都一样,直接去道歉便好了。于是乎,张恪便只是追在周薇的身后,不断的点头哈腰道着歉。身后的周勃,笑着看着这一幕,某一刻却又似乎悟到了什么,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后,忽然就笑着摇了摇头,唉:薇儿,是真的已经长大了呢! 周薇和张恪,一起穿梭在花海里,好一会儿后,周薇才装作不经意的回头一望,嗯,爹爹已经看不见我们了。张恪呆呆地追到她身边,却见其正含笑看着自己。此时此刻,周边环绕着金色花海,而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孩,她正在花团锦簇中笑望着自己。这一幕如画般的美人美景,令张恪一瞬间便被狠狠地击中了。可惜啊,这个世界没有照相机什么的,留不下这么美的影像。正自感慨时,耳朵里传来少女悦耳动听的声音、夹杂着风吹花浪的“莎莎”声,听起来如梦似幻。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张恪哥哥,当初你写下这一句时,我便一直在脑海中想像着那个画面了。于是我……,我便更加努力地想要把幻想中的那一幕,把它还原、实现。如今,虽然它们不是梅花,不过,张恪哥哥……,这是不是就是你那个时候脑海里所想像的画面了?” 张恪看着周薇,他知道自己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忘记这一幕了。这看似平凡却又极致的浪漫,狠狠的拿捏住了他的心。两世为人,张恪还从来没有一刻,像这样子被感动着,沉浸于另一个生命带给他的极致的温馨。那满满的幸福感,如风般穿过他的四肢百骸,吞没了他整个灵魂,让他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飘飘然间,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张恪的意识重新回来时,他发现自己正紧紧的抱着那个女孩,仿佛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好一会儿后,他松开了些,低头看向女孩。她抬头望着他,脸上挂着笑容。那笑容里,镌刻着纯真、温暖、幸福、深遂、隽永。某一刻,彼此的双唇碰在了一起,天地间,也仿佛静止了一般,只剩下彼此急速的心跳声。周边的油菜花,仿似也有所感应般,吹起了更欢快的花漾,荡气回肠、摇曳生姿,仿佛它们也在为着这动人的一幕,而欢呼雀跃着。 也不知道这一吻,究竟持续了多久,当他们气喘吁吁的分开双唇时:一个眼若秋水、一个目若星辰;一个余波荡漾、一个胸有激雷;一个颊似红霞、一个面若桃花。他们相看两不厌,好一会儿后,情不自禁的又紧紧的抱在了一起。 “张恪哥哥。” “薇儿妹妹。” 他们互相叫着对方的名字,本来有着千言万语想要表达的,不过,终究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此时无声胜有声。 当他们手牵着手从花海里走出来时,已近黄昏。夕阳、远山、花海、少男、少女,那便是这世间最美的风景了。周勃看着这一幕,也是无声的笑了笑:嗯,他们真的都已经长大了呢!真好啊!已经十多年了吧,周勃还记得初次见到这个男孩时的一幕。那个时候,好像是自己在晋州城城主府设宴款待当地的乡绅。当时,尚未成年的张恪因老父失踪,代其出席。不料,在落座时,其他人都按照惯例,自发自觉的对号入座了,倒是把这个小孩子给落下了,竟然任其独自站在场内,不知所措。自己当时瞧着这个小孩子,起初还误以为是谁家的小孩误闯进来的,正要发怒,还好一个下人及时告知了张恪的身份。之后,周勃便开口将小张恪叫到了主桌,坐在了自己的身旁。 那便是他们第一次的见面。想起那个时候,张恪倒是已经颇有些小大人的样子了,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后来,大家的缘分便越走越深,越来越紧了。如今,当初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小孩童,也早已经成长为一个眼睛里装着星辰大海的翩翩少年了。岁月如梭啊! 第 50章 原来是这样子啊 由于油菜花的生长,如今正处在关键期,因此,周薇虽然很想要跟张恪继续你侬我侬的,但终究舍不得这数个月的努力,因此她依旧选择留在了罗东镇,没有随父亲和情郎回安顺城。 油菜花开花后,这一个多月的花期管理,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它的产量。这段时间,要时刻注意土壤的含水量,多了不行,少了更不行;还要适当的为其增施开花肥,并防治病虫害。所谓:清水沟、增花肥、防虫勤,便是这个时候的护花三大要诀了。细节决定成败,在这个关键时候,周薇也只能忍痛割爱,选择继续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了。 而周勃、张恪自然也有各自的工作要忙,因此在罗东镇待了两天后,便也回了安顺城。西南地区的诸般公务,繁多且杂,但都还算顺利。让他们最牵挂的,始终还是京城的局势。由于距离太远,信息的传递效率始终会有延迟,虽然鹰将的存在,可以大大的提高信息传递的效率,但太过频繁的长距离飞行,会严重伤害他的身体。因此他们在鹰将的使用上,始终都是比较节制的。一个月也就让其稳定的跑两个来回,除非有十分紧急的事情,否则便严格遵守这个原则。而自跟着王大丫去京城后,鹰将还没有回来过,所以对于京城眼下的情况,他们目前并不掌握。虽然忧心,不过暂时也只能先安慰自己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了。 另一方面,张恪倒是很感叹鹰将的神奇,几千里路,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用什么方式来导航的。根据前世的一些了解,鸟类可以通过太阳、星辰、地球磁场、山川地貌等等进行导航。这一听就很高大上,但也已经超出了张恪的知识范围,最终也只能感叹这一种族的强大了。几天后,鹰将飞了回来,当杜若把情报送到张恪手上后,他便迫不及待的的打开,仔细地看了起来。 情报中,王大丫详细的介绍了她和刘长子到达京城后的情况,升平公主的近况、以及他们经过商议,决定对赵无极动手,解除火器营的威胁等等。最后,还着重的说明了陈庆之竟然死而复生的前情。张恪反复看了几遍情报,又吩咐了杜若好好去照顾鹰将后,才闭目思索起来。 对于陈庆之大元帅竟然没有死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利好的。不过,只高兴了一会儿后,张恪便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京城的事情上了。杨豪果真是没有好好对待升平公主,不过毕竟早有预料了,并不会感到惊讶。只是,随着公主殿下在民间的声望日隆,倒是不好判断杨豪会不会因此对她变本加厉的。好在,如今汪直也已经到了京城了,以他的能耐及对皇宫的熟门熟路,应该可以护住公主殿下的人身安全的。剩下的,便是对付赵无极的事情了。 对于赵无极这个人,张恪还真的没有什么认识的,虽然多次听说过这个人,但迄今为止,却是连面都未曾照过的。不过,只看此人能够执掌火器营这么重要的部门,便知道他绝对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的,也可见杨豪对其的器重和信任。这么一个人物,想要干掉他,尤其还是在京城,这个目前算是对方主场的地方,难度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啊!当然,周太公他们的考虑也是对的,不把这家伙弄掉的话,还真的是不行的,威胁太大了。这个情况其实有点类似于之前杨豪他们即便是冒险,也知道会后患无穷,也一定要先干掉陈庆之是一样的道理的。 风险还是很大啊!张恪无奈的想到。不仅仅是怎么干掉赵无极很困难,便是真的搞掉他了,后续也一定会迎来新皇帝凶狠的报复的。京城的形势,诡谲难测啊!张恪越想越是担心,坐立难安。挣扎、犹豫了好一会儿后,张恪终于还是下了某个决定,起身去寻老师周勃了。 ***** “你要回京?这个时候?” “嗯,学生实在是忧心忡忡。京城的事情,太过重要了,一旦失败,后果严重。不仅仅是周家的、唐家的,包括公主殿下等等许许多多人的生命安全,都将面临极大的威胁。到时候,便是咱们把这里发展的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周勃闻言,先是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反驳什么。从内心讲,此时的西南地区,整个发展势头真的很不错,起码未来一年的发展可以说是势不可挡的。而他们师徒俩的合理分工、各施其长、优势互补、配合默契,这样的工作做起来那真的是爽的一批的。因此虽然忙忙碌碌的,但周勃却感觉乐在其中。这个时候,他还真的舍不得张恪这个时候走的。除此之外,张恪这个时候回京城,终究危险系数很高,从人身安全的角度看,委实是不太明智的。只是,在看过王大丫发来的那份情报后,周勃也不得不承认,眼下京城的局势,确实是非常凶险的。便是自己也是充满了忧虑的,毕竟周家一大家子人,可都还在那里的。万一和新皇帝的冲突持续的升级,谁能保证杨豪不会发疯,将他们一锅端了的?不要说这种事发生的几率大不大,问题是,周勃,他敢赌吗?答案很明显,他不敢的。 张恪显然是已经考虑好了一切,才过来找他说的。所以,周勃便没有再试图劝说了。只是,张恪此去,终究是太危险、变数太多了,很难不担心的。张恪见老师一脸忧色,便安慰道:“老师也不必太担心的。有老太公、唐宗师、郭守敬大人、如今陈大元帅又死而复生了,咱们在京城也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真正唯我们所忌惮者,也就是火器营而已的。学生自然会万分小心的,老师尽可放心。” 放心是不可能完全放心的,但周勃最终还是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陈庆之没有死,这件事情本身确实是令人振奋的。只是,还没来得及为此高兴呢,就全部被忧愁给覆盖了,这种矛盾和起伏跌宕的心情还真的是令人惆怅啊!只是,摆在面前的形势,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应对方式了。 “此时秘密去往京城,路途遥远,京城局势瞬息万变、危如累卵,实在是耽搁不得,学生打算即刻出发。只是,如此一来,便来不及跟薇儿说一声了,只能烦请老师代为解释一下了。” “为师省得了,你不用担心。此去,你定要多加小心。” 张恪再次点了点头,随即便起身告别了老师。回到自己的住处后,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便带着杜若秘密的离开了安顺城。为避免暴露,张恪甚至没有让一个内卫随行。只是,山高路远的,终究有点危险。还好,这段时间以来,隶属于矾楼的商队来往频繁,俩人便托庇于他们,乔装打扮后跟着商队出发了。而鹰将也在高空中远远的跟随着他们。虽然他才刚从京城长途飞过来,本来应该好好休息几日的,只是,眼下的情形特殊,只能辛苦他了。 跟着商队走了五日后,张恪便带着杜若与他们分道扬镳了。商队是要回东边的青龙城的,大家方向不同,张恪唯有与他们分开,向北而行。张恪倒是于途中购入了一辆马车,车上装满干粮和水,不停的赶路。只是他和杜若,都不怎么会驾车,但也只能赶鸭子上架,边走边练了。两个人轮流驾车,中途只在夜晚来临时,才寻一些小镇停下来让马儿休息一下、喂喂草料。不过,基本上不与人说话,一来怕不小心暴露了行踪,二来也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而因为有鹰将的高空导航,他们倒也不必担心会迷失了方向。 这一日,他们急走了一天,本该找个地方让马儿歇一歇脚力,吃点草料补补气力的,谁知道一直到太阳下山了,都不见任何的市镇。然而,天已经黑了,实在不适合再赶路了,无奈只能在一处荒野里休息一晚了。荒野之中,又是在晚上,耳朵里不时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甚至许多听起来,还有些毛骨悚然的。张恪听着那些瘆人的声音,多少还是有些害怕的。不过,身边还有个女孩子了,张恪也只能强装镇定,毕竟若是他都害怕了,那杜若又该怎么办? 可是,在观察了一会儿后,张恪发现杜若居然一点害怕的表现都没有,这姑娘的胆子这么大的吗?这多少让张恪有些窘迫了,同时也有些好奇。于是,他忍不住的问道:“杜若,你不害怕吗?” 杜若疑惑不解的道:“怕什么?” 张恪略有些不自在的道:“就是……外面那些声音啊,我……我听着还挺瘆人的,你不害怕吗?” 杜若闻言,侧耳一听,笑了笑道:“不害怕啊!以前……,在狼族领域的时候,晚上也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听起来可要比这里恐怖多了。一开始……,小的时候是会害怕的,也经常哭,后来便习惯了。那个时候,他们……,就是那些狼,还会来咬我,不过,可能是因为我太瘦了,没什么肉,他们不喜欢,所以后来也就不怎么咬了。” 张恪闻言,大感心疼,他听到她说的是习惯了,而并不是不怕了。杜若的童年,无疑是残酷、悲惨的,某种程度上,她能活下来,真的是一个奇迹。马车里,张恪忍不住伸手把她抱在了怀里。杜若愣了一下,随即便红着脸回抱着他。 数日前,杜若和他们去罗东镇的时候,她其实偶然的、偷偷的看到了张恪和周薇小姐的拥抱,甚至他们俩还嘴对嘴的互啃。杜若其实看不懂他们的行为,不过,从他们俩人脸上的神情来看,他们好像还……挺享受的呢。那个时候,杜若躲在花丛中,偷偷的看着他们忘情的、奇怪的行为,不知道为什么,也弄得她面红耳赤的。不过,自始至终她一动也不敢动的。同时,心里面也不禁想着:要是张恪也和自己那样子,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感觉呢?如今,张恪抱着她了,嗯,感觉好舒服啊,整个人好像要飘起来了。噢,原来是这样子的啊! 第 51章 龙抬头 赶了这么久的路,终究还是累了,两个人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黎明时分,昏昏沉沉中,却被一阵阵奇怪的声响惊醒。睁开眼睛,互望一眼后,马车忽然晃动了一下,好似被什么东西给撞了,接着还不停的摇摆起来。虽然抖动得不是很厉害,但确实能明显的感觉到马车真的被撞了。两人一下子爬起来,掀开帘子望出去,随即便双双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一条跟成年人大腿一般粗壮的大蛇,正在绕着车厢外围蜿蜒盘旋着,腥红的蛇信不断的吞吐着,看着令人汗毛都竖了起来。两匹马儿显然也是害怕极了,若不是被马绳系在大树上,估计早就跑了。害怕之下,两匹马儿慌乱无章的跳动着,带动着马车在原地摇摆不止,偶尔便会撞在树上,那树叶便纷纷掉了下来。原来并不是车被撞了,而是车撞树了。 张恪忍不住暗自吐槽:怎么又在野外遇到蛇了,上一次,在京城送别尺玉姑娘后,在回来的路上他便被一条毒蛇咬了,差点儿就丧命了。只不过,看着眼前这条蛇的体形,有没有毒不知道,但这一回估计不是要被咬一口了,而是要被整个给吞了的。杜若虽然很有野外生存的经验,昨晚上也表现得比张恪更镇定。不过,终究是个女孩子,对于蛇显然也是怕怕的,身体都明显的开始抖擞了。这一刻,张恪方才开始后悔了,当初应该找两个内卫一起上路的。现如今,他们俩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这是要提前领盒饭的节奏啊! 此刻,那条大蛇正睁着眼看着他们,那黑色的竖瞳看起来,真的挺瘆人的。张恪虽然知道,蛇的眼神并不好,甚至对于静止的物体基本上“无视”。可是他们靠着嗅觉、热感应等却足以定位他们了。此时此刻,他一动不动的,可能是在评估危险系数,又或者只是在考虑要先从哪个目标下口。张恪也在紧张的思考着,该如何应对,然而,面对这条大蛇,他的所谓聪明才智,显然都是派不上用场的,这让他忍不住的冷汗直流。 好一会儿后,那大蛇似乎已经考虑好了,脑袋晃了晃,挺起上身,正要向前。忽然,他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又低下了身去。正紧盯着他的张恪看着这一幕,大感奇怪。随即,耳朵里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声,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了天空。张恪、杜若抬头望去,顿时都松了口气。呵,太过紧张害怕了,都差点儿忘了还有他呢。 鹰将在高空中绕了几圈,可能是在寻找攻击的角度,而后便高速俯冲了下来,目标直指那条大蛇。那条大蛇尽管十分的警觉,但鹰将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只眨眼间便带着破空声,降临到了它的头上,出爪更是稳、准、狠,一对锋锐的鹰爪一下子就抓住了蛇头。那大蛇痛苦的挣扎着,粗壮的蛇身不住的翻滚着,尘土飞扬间,没一会儿,便瘫软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居然是秒杀!张恪惊奇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的脱口而出:“厉害!”鹰将闻声回过头来瞅了他一眼,那眼睛里仿佛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又像是在说:小场面啦,人族,大惊小怪的。随即便扇动巨大的翅膀,抓着那条大蛇,向远方飞去。估计是要找个地方,享受一顿腊肠大餐吧!张恪倒是听王大丫提过,鹰将他们家族在北境的赫赫威名,其所在的狼牙山,更是生命禁区一般的存在。便是强大的狼族,也只能对他们顶礼膜拜,轻易不敢进去那里。所以,对付一条蛇,对鹰将来说,确实是爪到擒来的。不过,也真的是很厉害啊! 虽然是有惊无险的,但张恪也认识到,这一趟行程,不可测的危险太多了,需要更谨慎的选择路线和行进方式。不能每一次遇到危险,都指望有人及时来援救的,盲目的赌运气,要不得的。于是,他们在稍稍收拾了一下后,便又出发了。到了下一个市镇,张恪找当地人,打听了一下,知道再往北走两天的路,便有一座叫洛仓的大城,那里有个水运码头,可以从那里上船经通济渠再汇入大运河,便可直达京城了。之前,张恪因怕暴露行踪,刻意的不走这条相对大众化的路线。只是,走那些偏僻的荒野道路,事实证明也未必安全到哪里去,能不能安全到达京城都还是两说了。最终,为安全起见,张恪推翻了之前的规划,决定还是去走水路了。 话分两头,正在张恪紧赶慢赶的朝着京城而来时,京城则是暗地里刀光剑影,明面上却一派平静祥和。普通百姓只知道如今京城的各种物资供应又恢复正常了,大家又开始过起自己的小日子,仿佛之前因物价飞涨而带来的的种种困顿,不曾发生过一般。谈不上什么“好了伤疤忘了疼”,对于新皇帝的失望与不满,是肯定的。只不过,他们毕竟只是升斗小民,又能对此做什么呢?换个皇帝?这可不是他们能定的事儿。虽然私底下议论纷纷的,甚至于还有诸如:“还不如公主殿下来当皇帝”,这样异想天开的声音传出来。不过,终究都只是一些嘴炮而已,实际层面上,是真的干不了什么的。 而在上层,一场暗战,已经持续了十来天。杨豪令赵无极想办法秘密除掉周衍和唐龙,而周衍等人也同样在谋划着要先干掉火器营主管赵无极。不过,赵无极替杨豪执掌着他最大的那张王牌,又岂是那么容易被弄死的。同样的,周衍、唐龙也并不是什么小人物,而且由于陈庆之的事情,他们早已经提高了警觉,轻易地也不会给对方什么机会。除非,杨豪横下心来,不管不顾的动用军队去“明杀”,否则倒也很难找到什么机会的。只不过,那样一来,这个国家怕是要出大乱子的,别说杨豪眼下的政权还不稳,反对者众多。便是他大权独揽、一言九鼎了,真要无缘无故的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公开的杀害像周衍、唐龙这样的人族功勋,那跟作死也没什么两样的。 于是乎,双方只能不断的在暗地里想方设法的要除掉对方,然而一直过了十来天,却同样都是没有什么进展。而且,在这个你来我往的过程中,双方也都或多或少的察觉到,暗地里似乎有什么人在对他们进行侦察,而且手段高明,非一般势力所能及。这一下,双方便更加小心翼翼的了。也就在这种相互僵持的局面下,一个意外的情况发生了,也压垮了这种诡异的平衡,将局势彻底的打破,也彻底改变了许许多多人的人生。 二月二,龙抬头。 这是象征着万物复苏、春耕起始的日子。传说这一日,安眠了整个冬天的龙,终于苏醒过来,显现在地表上了,也称“见龙在田”,“龙现于野”,喻意新一轮的生长周期已经开始;同时,这也是一种天文现象:东方苍龙七宿中的“龙角星”,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形似巨龙抬头,故称龙抬头。在这一天,不仅民间会举行各种仪式,敬龙庆贺,以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消灾赐福、纳祥转运。便是皇帝和百官,也要在这一天,象征性的下田地,松松土、除除草、洒洒水什么的。借此强调国家对于农事的重视,鼓励和动员民间不要误了农时,要努力的耕种。 这是杨豪当皇帝后,第一次主持“龙头节”。其实,这个活动他以前便参加过许多次。只不过,那个时候,是老皇帝在主持的,他是带着极不耐烦的心情勉强去参加的。这种事儿,于他而言,是极其无聊、乏味的。可是,父皇的话,他也不敢不听,总之,那个时候,每到那一天,他都很烦的。可是,如今不一样了。现在可是咱在当家作主了,心境上是完全不一样的。另一方面,过年前后,他的民望大跌,虽然已经知道是有人在搞鬼的,但那又怎样了?难道满世界去嚷嚷,他被人给摆了一道?那样子,除了惹人笑话,又有何用?总之,眼下还是要好好的重新聚拢民心的,因此杨豪便也更加的重视起今天的活动了。他希望自己的“勤勉”、“用心”,百姓们都能够看到。为此,这一天的活动流程不仅安排的满满的,杨豪还隆重下旨,令文武百官:无故不得缺席。 为了尽可能的挽回民心,杨豪对于此次的“龙头节”活动,异常的重视。皇宫上上下下,有大半的人都出动了,他们要跟随皇帝一起出发去往城东的一座皇庄——一亩园。皇帝要在那里祭拜龙神,并亲自下地耕种。这不仅仅是皇家的传统,也是重农思想的传承。虽然,杨豪是抱着些“功利”的目的,在做着此事的,不过,仪式感也真的是拉满的。由此可见,这家伙要是真想办事儿的话,还是挺有些能耐的。只可惜,终究心思不正,用错了地方。 长门宫。 今日的皇宫,冷清了许多。不过,对于升平公主而言,其实倒并没有什么差别的,毕竟她如今本就是住在“冷宫”里的。她倒是听说了杨豪此次大张旗鼓的要去皇庄种田的事情,不过,这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的。杨豪此次弄出来的动静确实有点大,以至于整个晨间,皇宫里一片嘈杂、闹哄哄的。杨静姝站在门后,静静地的看着外面,若有所思。小狐狸倾城和小老虎风翼,也有样学样的一动不动的看着外面。而在宫殿的一角,老太监汪直则隐在阴影处,闭目养神。长门宫外喧嚣不止,里面则一片寂然,仿佛两个世界。 某一刻,一直不动如山的汪直,忽然间猛地睁开了眼睛,耳根子同时耸了耸,原本略有些佝偻的腰背,也瞬间挺直了起来。而后,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的飘向了后殿。不一会儿,那身影又以更快的速度闪到了杨静姝的身后。只听得他哆哆嗦嗦,舌头打了结似的道: “殿下,陛下他……他……他,他醒……醒过来了……啊……哈……哈哈……,呜呜……。”说到后面,竟是低声啜泣起来,神情甚至略显狰狞。 第 52章 苏醒 长门宫。 升平公主杨静姝转过头来,看着兴奋的语无伦次的老太监。这老货,此时身子抖动不止,表情似哭似笑,连眼泪带鼻涕,不停的流淌着。这副样子,说一句“面目可憎”并不为过。然而,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一时间的呆愣之后,连忙上前抓住对方的衣袖,睁大眼睛死盯着他。汪直此时已经哽咽难止,只能猛点了几下头,以作确认。这老太监,显然已是许久不曾有过情绪这般失控的时候了,也可见这段时间以来,他应该是一直强制压抑着自己的,直到现在才适时的发泄了出来。 升平公主见他点头了,立马放开他的衣神,急匆匆的向后殿走去,没走几步,便开始跑了起来,唬得老太监一激灵,习惯性喊了一句:“殿下,您慢着点啊!”而后,连忙追了上去。倾城和阿虎见状,也跟着跑了进去。自秘密回京后,汪直又神不知鬼不觉潜进了皇宫。终究是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了,又有着宗师级的身手,这家伙出入皇宫竟然如入无人之境。长门宫如今少有人来,所以进来这么多天了,也没有被人发现。不过,为了避免意外,汪直还是从不走出长门宫的,而且也只有在杨静姝、小狐狸和小老虎面前才会现身。虽然,里面尚有几个老宫女,不过她们老眼昏花的,这么些天了,愣是都没发现里面多了个人。今日龙头节,那几个老宫女不知道是被召去做事了,还是跑哪去玩耍了,此刻并不在长门宫中,汪直这才放心的现出身形。 与此同时,御医吴征正迈步走向长门宫。今日,太医院的同僚都随皇帝出宫去了一亩园。只是,老皇帝那里,每天都需要派人去做例行检查的。本来,这事儿并不是吴征在负责的,可是太医院的所有同僚都想跟新皇帝去皇庄,不愿意过来伺候昏迷不醒的老皇帝。最终,这个差事便落到他的头上了。唉,谁让自己背后没啥靠山、又是新来的呢。虽然大致知道长门宫的位置,不过毕竟是第一次来,还是找了好一会儿的。唉,皇宫实在太大了,今日宫中人又少,想找个问路的都难,还好没有走错了。 吴征来到门口,却发现整座长门宫静悄悄的,门外也没有人把守,想必人都被皇帝召走了吧?吴征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抬脚跨过了门槛。举目四望,却是一个人都没有的。吴征下意识的想要出声喊人,刚张开嘴,却又闭上了。住在这儿的,可是老皇帝和公主殿下,虽然……无权无势了,却也不是他一个御医可以得罪的,如何敢在此大声喧哗的?于是乎,他傻傻的站在殿内,想着等等看,会不会有人出来。哪知道,半个时辰过去了,依旧是毫无动静。吴征渐渐的也在失去耐性,某一刻,他下了决定,壮着胆子向后殿走去。 往里走了一会儿后,渐渐的似乎听到了人声。鬼使神差的,吴征越发的放轻了脚步。待又走近了些,耳朵里便听得从后殿传出了一道沙哑的、中气不足的声音:“那个逆子竟敢做出这等事来,这是要坏了祖宗基业啊!咳咳咳……咳咳……。”咳嗽声响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吴征心中奇怪:这长门宫里怎么会有男子的声音了?这里不是除了公主殿下,就只有昏迷不醒的老皇帝吗?咦……,难道说……?正自震惊疑惑时,只听得里头又传出了另一道尖细的声音:“陛下勿恼,如今您总算是醒过来了,咱家……咱家真高兴啊,呜呜……呜……。” 吴征听到这话,眼睛都直了,虽然不知道这个哭哭啼啼的人是谁,不过从这人的话中可以断定,头先的那个声音,还真的是老皇帝的,他……他居然苏醒了过来?吴征入职太医院的时间不长,那个时候,老皇帝已经昏睡了很久了,所以他还真的不认得老皇帝的声音的。不过,他并不怀疑对方是假的,这里可是皇宫,谁没事会做这种事的,那不是作死吗? 只听里头,老皇帝的声音再次传出:“陈大元帅果真健在?” “老奴岂敢哄骗陛下。大元帅吉人天相,虽然全身上下多处被烧伤,不过身体并无大碍。老奴那天乍一见到他,也是又惊又喜呢,真是老天保佑啊!” 陈大元帅?难道是……陈庆之?他……还活着?吴征已经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了,不过,他已然开始意识到他今天所无意间听到的事情,关系太重大了,大的甚至能够逆转乾坤呢。正这般想时,他的手无意识地按到身边的一个花盆架子,虽然没有推倒它,但架子腿却与地砖摩擦,发出了一声尖锐“吱……”的声音。这可把吴征自己都吓了一跳,然而,不等他回过神来,便听得里面传来一声怒吼:“是谁在外面?” 吴征下意识的站起来,刚想转身跑掉,却见一道黑影已经从里面冲了出来。吴征定眼一瞧,顿时吓傻了,竟然是一头斑斓猛虎。那虎一瞧见他,便猛地向前一跳,这一跃,一下子就飞越过二三丈的距离,直接将其扑倒在地上,还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其嘶吼了一声。这虎自然便是风翼了,此时他的身型已经与一个成年人一般大了。虽然体型和吴征是一般的大小,不过,显然吴征面对到阿虎,是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力的,再加上心理上的恐惧,他压根儿也生不出什么反抗的念头。被阿虎这么一声吼后,居然就此吓尿了。 汪直随后冲了过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却发现不认识对方。不过,只看他的衣服,便也知道他是宫中的御医。而且应该是近期召进宫的,否则他应该认识才对的。汪直随即便吩咐道:“阿虎,你先去门口看着,不要让任何人再进来了。”小老虎摇了摇大虎头,听话的放开了吴征,转过虎躯,往大殿门口走去。 汪直踢了地上的吴征一脚,叱道:“起来吧,跟咱家进来。”吴征早已经被吓懵了,顺从的从地上爬起来,勉力地拖着软绵无力的双腿跟着对方往里走。他并不认识汪直,不过看其装扮,也知道他是个宫人。刚才那头老虎将其扑倒,张着血盆大口,那双眼睛死死瞪着他,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要被吃了,如今两腿都还在打抖擞了。唉,今日可真的是无妄之灾啊! 进了后殿后,只见一张大床上,斜倚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精神萎靡,脸上皮包骨头的,已然瘦脱了相。却也因此,让一双眼睛显得极大,看过来时,更是透着锐利与威严之色。而重点是,那人上身所穿的衣服,乃是明黄色的。吴征见状,也不用人介绍了,直接匍匐在地,头点着地道:“微臣太医院院士吴征,拜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 吴征依言直起上身,却不敢抬头直视对方,而是眼睑下垂,眼观鼻,鼻观心,同时心中忖道:老皇帝怎么忽然就苏醒过来了,这下子,岂不是有俩皇帝了?所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下麻烦了。 “你叫吴征?什么时候入宫的,朕好像没见过你吧?” “回陛下,微臣进宫才不过数月,还不曾有幸得睹天颜了。” “嗯,那你今日来此何干啊?” “太医院每日都会派人来为陛下检视身体,今日刚好……轮到微臣。” “唔。刚才在外面,你……听到什么了?” 吴征下意识的摆手否认:“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听见。” 话一出口,他抬头望向龙榻上,却见老皇帝正直勾勾的看着他,眼神里似乎别有意味儿。吴征虽然进宫时间不长,但有关老皇帝、新皇帝及其他宫中贵人的信息,多多少少还是有所掌握的。毕竟他的服务对象,本就是这些人,了解他们的情况,本就是其职责所在。而且,多了解一些信息,也可以防止出什么差错,以免到时候不小心得罪了贵人,吃不了兜着走。而从他所了解的情况看,新皇帝对老皇帝,似乎不怎么“上心”呢。照道理,新皇帝应该每天都要去看望老皇帝,以表孝心才对的。哪怕老皇帝如今人事不省了,但人朝对于孝道一向看重,作为皇帝,更应该以身作则才是的。哪怕不用每日晨参暮礼,也当时常探访,做做样子也好啊。然而,并没有。新皇帝,甚至几乎从来不去长门宫的。 这种事儿,吴征自然不敢多打听,别人也不会多这个嘴,毕竟妄议帝王家事,这罪过可大可小的。所以,这些事情大多都只是吴征自己分析出来的。但种种迹象表明,他想的这些,应该是八九不离十的。而且,从他刚刚在门外偷听到的只言片语,似乎也显示老皇帝对新皇帝不甚满意的。这个事儿,若是老皇帝一直昏迷不醒了,那便也没有什么问题的。可是,如今,他……醒过来了啊!那这个事儿就复杂多了。 吴征想到这里,一阵头痛,因为他明白自己已经无意中卷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旋涡中了。而老皇帝刚刚的问话,似乎已经是在探究着什么了。只是,自己不经细想之下,便矢口否认了,这可是弄巧成拙了,吴征心中懊恼不已,却也无计可施,至此,心中更加惶急了。果然,好一会儿,老皇帝都没有再说话。然而,这种沉默,却反而让吴征更加的心惊肉跳。 就在吴征惴惴不安时,老皇帝忽然之间开口了:“吴爱卿,朕累了,你且先回去吧!老汪,你替朕……送一送吴太医。” 吴征闻言,喜出望外,赶紧跪拜下去:“微臣遵旨,微臣告退。”话毕,站了起来,躬身一礼后,便跟着那姓汪的老太监走了出去。直到这时,吴征才惊觉到自己的上、下身都是湿透的。后者是被那头老虎给吓的,前者倒大多都是自己吓的自己,当然这主要也是因为老皇帝给的压力太大。要不人说:伴君如伴虎呢! 第 53章 帝王的觉悟 当汪直回到长门宫后殿时,老皇帝与其互换了一下眼神,似乎在交流着什么信息。这俩人,互相陪伴了几十年,早已经培养了非同一般的默契,许多时候却是连话都用不着说的。 升平公主此刻依偎在老皇帝身边,似乎刚刚哭过,脸上的神色并不怎么好。这也难怪,自老皇帝突然昏迷不醒后,对升平公主来说,真的如同天塌了一般。虽然她看似坚强的走了过来,只是心中的酸楚无法述说,这内中的滋味终究只能自己来承受,而这么长时间的情绪压抑,也确实是苦了她了。汪直可是看着升平公主长大的,对她自有一份怜惜,也能体会到老皇帝的苏醒,对其有着怎样的意义,那绝对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替代的。 过了一会儿,老皇帝对汪直吩咐道:“朕苏醒过来的事,暂时不要外传,你也要继续隐藏好,不要让人看见了。那个逆子……,胆大包天的,咱们要更加的小心谨慎才行。” 汪直躬身应道:“是,陛下。对了,要不要把此事告知陈元帅他们了?” 老皇帝想了想,点头道:“可以。不过,要跟他们说,暂时不可轻举妄动。如今,整个皇宫都在那个逆子的控制之下,若是没有万全之策,就先耐心等待,咱们……,没有犯错的空间。” 汪直再次躬身应是。如今杨豪才是皇帝,皇宫上上下下,早就以其为尊了,这一点,只看他们对长门宫的态度,便可见一斑了。虽然老皇帝苏醒了,却也没有可能他出去随便喊一声,便能让所有人都改弦更张的。反而有可能逼得杨豪做出更残忍的决定。为了权力,是有可能让一个人泯灭人性的。虽然才刚刚清醒,但对于这一点儿,老皇帝还是一下子就想到了的。于是,皇宫里,除了他们外,没有人知道老皇帝已经醒过来了。而那位御医吴征,则就此失踪了。 两天后,吴征失踪的事情,被报告到了皇帝杨豪这里。本来,一个御医失踪了,像这样的小事儿,是不需要他来亲自处理的。只不过,有关吴征的最后一个信息,是他被派往长门宫为老皇帝进行例行的检查。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吴征的家人,在其失踪两天后,无奈报了官,太医院知道此事后,查了一下通勤记录,倒是有他二月初二当日点卯的签名,也了解到他当日并没有随皇帝出宫去一亩园,而是被支使去了长门宫。只是,太医院可没有权利随便去长门宫找人的,因此此事最终还是被报到了皇帝这里,由其定夺。 杨豪听到一个太医失踪了,虽然也感觉有点奇怪,毕竟那也是个有品职的官员,不过一开始也没有太当回事。可是,当他知道吴征当日是进了皇宫的,而且还是被派去长门宫为老皇帝例行检查之后失踪的,他倒是上心了。是不是长门宫有什么问题了?虽然他已经登基做了皇帝,大权在握了,但朝堂内外,依旧有人不待见他。而住在长门宫里的人,理论上对他依旧是存在威胁的,不由得他不去重视。 杨豪想了想后,决定亲自去长门宫看一看,说起来他也有好些天没有去过了。杨豪叫了几名内卫和一些太监,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的去了长门宫。进到殿内后,左右看了看,倒是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来到后殿,老皇帝一如既往的躺在床上,他的哑巴妹妹则坐在床沿,拿着一条湿巾正为其擦拭着手脚。眼见杨豪带着一帮人走进来了,她也只是抬头瞟了一眼后,便继续手上的事情了,连站起来行礼都没有。对此,杨豪却是早就见怪不怪了。 杨豪没有理会杨静姝,径直走到了床前,目光炯炯的看着依旧昏睡着的老皇帝。看了一会儿后,他突然俯身向前,伸出一只手一把掀开了盖在老皇帝身上的被子。杨静姝见状,皱着眉抬眼望向他,眼神中透露着不满。然而,杨豪压根儿不理会她,视之如无物一般。紧接着,杨豪伸手抓在了老皇帝的小腿上,一边大力握着,一边侧头看着老皇帝。这个过程一直持续了十多个呼吸,不过,从始至终,老皇帝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杨静姝满脸愤怒的站起来,双手握拳,狠狠的瞪着杨豪,若眼神能杀人的话,杨豪估计早已经千疮百孔了。在杨静姝的逼视下,杨豪最终还是收回了那只手。他倒不是怕了自己这个哑巴妹妹,只不过,这个行为,终究是属于大不敬的,万一真闹开了,对他的声名还是很不利的。杨豪直起身来,看着老皇帝好一会儿后,才转过身来,朝跪在一旁的那几名老宫女,道:“朕问你们,初二那天,可有一个叫做吴征的太医来过这里?” 那几名老宫女,闻言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先是偷偷的瞧了一眼升平公主后,才施礼回道:“回陛下的话,那一日,奴婢等并不曾见过什么吴太医。”其实,那一日,皇帝带着几乎整个宫内的人去了位于宫外的皇庄庆祝龙头节。她们几个便趁机跑去别的地方耍玩了,根本就不在长门宫。她们在这皇宫里生活了大半辈子,早就知晓要怎么样巧妙的回话,才不会受罚的。因此,她们只说没见过人,却绝口不提她们擅离职守的事情。反正这长门宫里的两个人,一个昏迷、一个哑巴,而且看起来,他们和皇帝之间也是一直有问题的。总之她把话说的模棱两可的,就不算说谎的,嘿嘿,瞧瞧,咱这大聪明劲儿。 果然,升平公主听到这些话后,只是侧头瞥了那名宫女一眼,便没有任何表示了。杨静姝倒是看得出来对方的小把戏的。不过,这样倒还正好了。那个太医应该是被汪直给灭口了,杨静姝虽然觉得那人实在死得冤枉。若是她自己的话,倒是做不出这般杀伐果断的决定的。不过,于老皇帝而言,这却不过就是一念之间的事儿的。怪只怪,那个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也只能叹一句:命当此劫了!杨豪倒是不知道这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老宫女,其实心眼子多得很,倒是不疑有它的。只不过,一个大活人竟然在皇宫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正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事儿可实在是蹊跷啊!他倒是不在乎一个太医死不死的,只是,再怎么着,也得有个说法吧!算了,还是让下面的人再去查一查吧!杨豪可没打算一直纠结于这种事儿的,在长门宫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眼见没有任何发现,便率人离开了。 当殿内的闲杂人等也都离开时,升平公主便朝小老虎风翼使了个眼色,阿虎心领神会的便跑去门口守着了。杨静姝随即便把老皇帝搀扶了起来。虽然苏醒过来了,但由于长时间的卧病在床,老皇帝的肌肉萎缩,暂时还没有办法自己活动,哪怕是起个身,都需要别人的帮助。杨静姝将其扶起来,给他背上垫了两个软枕后,便将其裤脚翻了上去,入目的便是一个手掌形的瘀青。这自然是刚刚被杨豪用力抓握的时候所留下的痕迹。杨静姝看着那个手掌印,脸上立时写满了愤怒和伤心,眼中更是几乎要流下泪来,也不知道是因为气的还是悲的。老皇帝是她自小唯一的依靠,他们之间的感情,远非其他人可比。 老皇帝看她泫然欲泣的样子,便微笑着安慰道:“姝儿勿哭,父皇不疼的。”杨静姝晓得父皇是在安慰自己,都这个时候了都。想到这里,眼睛里的泪水终于滚滚淌下,她一边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儿,一边轻柔地帮父皇揉了揉。 其实,老皇帝还真的不是在强撑着,虽然的确有一些痛感,但也没有那么强烈的。这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的卧床,导致了他痛觉神经变得迟钝了。而且相比起来,还是对自己那个不肖子的种种作为的失望,让他觉得心中更痛的。宁王杨豪确实是所有的皇子中,最受他宠爱的那一个。没想到,这个逆子却如此的辜负于他,委实令他痛心疾首。 老皇帝是过来人,他知道一个人对于权利的渴望,是很难压制的。从这个角度看,他或许并不是太在意,宁王对于皇位的觊觎之心。甚至于,某种程度说,确实是他自己有意无意的纵容,才勾起了宁王的野心的。当初,老皇帝的确也是抱着借宁王敲打皇长子秦王的心思,才稍稍刻意的展现自己对宁王的宠爱的。可是如今,老皇帝是真的为此感到后悔了。这一切的起因,说到底,还是在他自己身上啊! 这两日,汪直断断续续已经把这段时间以来,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部详细的禀明于他了。不过,汪直并不知道当初那两名西域女子,其实最开始时,本是宁王给秦王设下的美人计的。更不知道那一晚,皇帝曾服用过宁王亲自献上的虎狼之药。只不过,吃那种药……,这事儿终究是有些尴尬的,所以老皇帝并没有把它说出来。不过,结合前因后果,以老皇帝本就多疑的性子,自然而然的便会怀疑那个药是有问题的。而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了,再去看宁王做的其它任何事情,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而且也让他无法释怀。毕竟是被自己最亲的儿子谋害了,对一个父亲而言,这种被至亲背叛的感觉,真的是钻心剜骨的痛啊! 好在,他还有杨静姝这个乖女儿,始终对其不离不弃的,这才让他稍感安慰。所谓“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同样是自己的孩子,这俩人的差距真是太大了。那个小畜牲,真的是不当人子啊!杨豪想来是对于那个御医的失踪产生怀疑了,幸亏他们有所准备,才把他哄骗了去。不过,老皇帝知道,这件事情是不可能就这样不了了之的。有可能那小畜生很快便会有其它动作的,毕竟那个失踪的太医,不可能回来了,这终究会令杨豪起疑。而且,若是易地而处的话,老皇帝是一定会抱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念头,处理此事的。那是身为帝王的觉悟,这世上应该也没有人比他自己更了解这一点的了。 第54 章 回归京城 老皇帝自然无从把握杨豪会在什么时间,采取什么行动。只是一个大活人,在长门宫无缘无故的失踪了,这已经足够让他心怀不安,如芒在背了。杨豪是不可能让这种事儿持续地困扰着他的。若是最终查不到真相,那对他其实也无所谓了的,他一定会用帝王的方式,解决问题的。这是老皇帝做下的判断,所以,他们当然也应当开始未雨绸缪了。 唐氏庄园,后山密室。 唐龙、陈庆之依旧没有入睡,等在了那里。自从接到汪直从皇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知道老皇帝苏醒过来后,便犹如给他们打了剂强心针,让他们倍受鼓舞。虽然他们有着充分的理由去反对新皇帝,但老实说,杨豪也自是有充足的理由,指斥他们为反叛者的。所以,若是老皇帝这个时候清醒了,兼且和他们是站在一起的话,那当然是极好的,他们便也不必有什么心理压力,可以师出有名的去造新皇帝的反了。接过王大丫递过来的最新情报后,两个人分别看过之后,陈庆之首先开口道:“陛下行动不便,想要把他和公主殿下,同时间安全的带出宫,不太容易啊!一旦被发现,那可就……。” 唐龙闻言,默默的点了点头。虽然他和老皇帝之前有过矛盾,不过,如今自然不是翻这些旧账的时候。于公于私,如今确保下老皇帝及升平公主的安全,都是重中之重的。不过,这事儿不好办啊!如今,整个皇宫都在杨豪的掌控下,想要把老皇帝父女俩从皇宫中全须全尾的带出来,犹如要在虎口拔牙一般,稍有不慎,都会功亏一篑的,甚至反而是在将他们亲手推向险地。而另一方面,若是硬来的话,陈庆之倒是可以开始现身,去重夺军队的指挥权,并以拯救老皇帝或是清君侧之类的名义派兵去攻打皇宫。可是,这同样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皇宫的防御级别,那绝对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的。不必说,皇宫本就是城高墙厚的所在,人家手上还有火器营这个大杀器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而且,光光仅是老皇帝和升平公主尚在宫中这事儿,便已经足够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了。 那要不把他们偷出来?唐龙、陈庆之仔细推敲着这个可行性。只是,汪直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一个人潜进去,但若是带一个病号呢?恐怕其难度会成倍的增加的。而鹰将虽然可以带人,问题是一次只能带一个人。但老皇帝身体欠佳,公主殿下则手无缚鸡之力,他们可没有王大丫的身手,真到了鹰将背上,还真怕他们抓不稳啊。那可是在高空之上,一旦掉下来,哪还有命在啊?这个办法理论上可行,但实在是太过危险了,光想想,就让人哆嗦了。况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敢于飞上天的,让老皇帝和公主冒这种险,毕竟不靠谱啊。再者,鹰将自从送新的消息去西南后,如今还没有返回,如今也无法确定其回归的日期。 只是,把老皇帝和公主殿下尽快地从皇宫中接出来,脱离杨豪的掌控,如今却似乎已经是成败的关键了。若是拖延下去,谁知道杨豪会不会抢先出手,先发制人的,到时候一切可就都晚了。虽然,有一些方案,可是细细的推敲下来后,风险系数又全都太大了。到底要不要冒险了?唐龙、陈庆之犹豫不决了,实在是没什么把握啊。 直到次日天亮,他们依旧没能做出决定。随后,王大丫又受命去往周家大院,将事情禀告了周衍。不过,周太公也一样没能给出答案来。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时,张恪回京了。确切的说,是到了京城郊外。由于不知道城内的情况,张恪并没有第一时间进城去。在城南外的码头下船后,反而绕城而走,去往西城门外的一座宅子。那是隶属于杨博杨增文的私宅,他们几个好朋友,数年前,曾经在这里聚会过。 到了京城之后,张恪自然不敢随便暴露身份,而是取出一份字帖,打着以文会友的名义,请杨家的下人,代其送入城中给杨博过目。这座宅子就在西城门外,而杨博的“百味香”及他的主宅“杨府”都在西城,因此离得并不太远。一个时辰后,杨博匆匆而至。 对于张恪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这里,杨博是颇感震惊的。在看到那份字帖时,还一度令他诧异万分。然而,那确确实实是张恪的字迹,如假包换。可是,在如今的情势下,张恪回京,这显然是要冒着极大的风险的。一来,作为平南钦差,不召而回,这本身就是犯忌讳的事情;二来,以他和新皇帝之间的关系,这不是“飞蛾扑火”吗?然而,直到见到化了妆的张恪后,杨博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还真的在这个时候回归京城了。杨博遂赶紧将其拉进了家里。 另一边,鹰将到了京城地界后,便直接飞去京城东北方向的唐氏庄园了。王大丫在看到鹰将回来后,大为欣喜。虽然他们还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动用鹰将把老皇帝和公主偷偷的从皇宫里转移出来。不过,这起码是可以作为一个备用方案的,用不用的再说。不过,鹰将倒是没办法告诉王大丫,张恪已经回京的事情。虽然他们之间可以进行简单的交流,但太复杂、太具体的信息还是传递不了的。因此直到这一日的午后,杨博不假手于人,亲自来到了唐家后,他们才知道张恪已经到了京城,如今身在西城门外。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很高兴。说到智计百出,那还是要看张恪的。他们想不出办法来,那便丢给张恪去伤脑筋吧!能者多劳嘛!再说,总不能一直为难咱这几个老家伙吧?这未来,终究还是年轻人的天下嘛!不过,唐龙、陈庆之自然是不方便去见张恪的,因此只能让王大丫去了。事急如火,陈庆之立马就让王大丫去找张恪,向他讨计策了。 王大丫带着刘长子,暗中跟在杨博的马车后面,向西而去。之所以如此小心,是因为这是非常时期,走错一步,都有可能满盘皆输的。虽然,杨博不大可能被人跟踪,不过,多一分小心,总归是不会错的。 一路无话,西城门外,杨博的私宅。当王大丫见到张恪和杜若时,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才真正的放平下来。倒不是说,王大丫不相信杨博,而是张恪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不过,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张恪对京城诸事的重视。也或许他已经意识到了,京城马上要发生的事情,有可能就决定了他们和杨豪之间的生死胜负,成败在此一举了啊! 张恪笑着望向他们:“大丫姐姐、刘兄弟,你们来了。”虽然,张恪这些年,官场得意,地位与日俱增,不过他对于王大丫的称呼,倒是一直没有变过的。王大丫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心下自是欢喜。虽然,对于张恪不顾个人安危的举动,终究是有些不满的,不过,既然都已经这样了,那便也只有努力的去应对了。 刘长子则是朝着对方认真的拱了拱手。对于京城的形势,他如今当然也看得出来一些端倪的,在表面的平静下,确实是暗潮汹涌的。便是马上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了,他也不会感到意外的。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张恪居然选择冒着巨大的风险,秘密回到京城,便光是这份担当和勇气,便已足够令人刮目相看的了。 这段时间,刘长子一直在和王大丫秘密搜集、探查有关火器营主管赵无极的情报。只是可惜,收获甚微。对于火器,刘长子是亲眼目睹过其恐怖的威力的。那一次,李胡子连同那个宅子及其手下,只一瞬间就被消灭了,连一声惨叫都不带发出的,便灰飞烟灭了。至今想起那个场面时,还是令他心有余悸的。而他们竟然意图要去谋划火器营的主管?而且,这个赵无极背后站着的,可就是当今皇帝,他们还真敢想啊!虽然,在上京之前,王大丫倒是提醒过刘长子:此次去往京城,是要干大事的,可能会很危险。不过,刘长子当时并没有太在意,毕竟连造反的事情都干过了,还怕啥子危险嘛?没想到,真的这么危险啊!只不过,这个时候了,再让他认怂,那指定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没有再过多的寒暄,张恪直接道:“大丫姐姐,先介绍一下最新的情况吧。” 王大丫点了点头,将情况说了一遍。而即便是王大丫说到老皇帝苏醒过来的事了,张恪虽然大感意外,却也并没有因此打断她。倒是刘长子习惯性地在心里面吐槽了一句:这家伙,还真是稳得住啊! 老皇帝醒过来了,这倒是好事儿的。不过,这也同样使得杨豪手里多了个“人质”,算是一喜一忧吧。当然,这对张恪他们来说,自然是利多的,不过前提是:他们的安全要能得到保障。而陈庆之他们显然正为此烦恼、犹豫着。一听说张恪回京了,便立刻把这口锅甩给他了。 张恪挠了挠头,苦笑了下:这几个老家伙,还真的是会使唤人啊!不过,他自然是不会推托的,当下便闭目沉思起来。王大丫见状,轻轻一笑,便自顾自的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刘长子本来又习惯性的想撇嘴的,心说这家伙又在故作高深了。不过,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只走到一旁站定了。他倒是也有些好奇,张恪究竟要怎样去搞定这件事呢?这事儿表面上是要从皇宫里把人给捞出来,可其实并不仅仅是这样的。因为即便是营救行动成功了,后续如何应对来自于新皇帝的反击,也同样重要、同样大伤脑筋。终究这里是在京城,新皇帝的手中握着更多的牌。尤其是火器营的存在,刘长子怎么想,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能消除这一巨大的威胁。他和王大丫之前对于赵无极的调查,并没有找到什么可供利用的信息。正这般想的时候,却见张恪终于睁开了眼睛。 第 55章 如果是我呢 “要救出陛下和公主殿下,或许不难,难的是怎么应对杨豪接踵而来的反击。这里毕竟是京城,在这里,他的实力最强、拳头最硬,不可力敌啊!尤其是火器营,对上它,咱们没有任何的胜算。而且,若是可以的话,我们还是应当尽量避免令京城陷入混乱的。因为这里是朝廷的政治中枢,每天都有来自于各个地方的各种各样的事务汇集于此,不可荒废延误了。比如一些地方上的旱涝灾害,一旦因故拖延了,便极有可能让当地百姓遭遇更大的苦难。因此,此事不仅要速战速决、还应当尽量控制事态。” 嗯,分析的很透彻、总结的也很到位。不过,这些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你说这些跟没说,也没什么区别。问题是:怎么做?你倒是上点干货啊!刘长子心中暗道。 “不能力敌,便唯有智取;为了避免局势陷入僵局,令得政事不通,秩序混乱,百姓受苦,看起来,还是要快刀斩乱麻,直取中枢的。” 刘长子忍不住出言道:“什么意思?你难道是想……?” 张恪看着他,点了点头,肯定的道:“没有错,我就是那个意思。” 刘长子皱眉望着他,本要嗤之以鼻的,张了张嘴后却又闭上了。这家伙可不是傻子,虽然这事儿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了,不过,莫非他还真有什么办法?刘长子一字一句的道:“怎、么、做?” 张恪道:“皇帝一般情况下自然是不会走出皇宫的,而且在他的身边,明里暗里的护卫众多,想要拿下他,绝不容易。虽然咱们有办法派人潜进去,但那个也只是一两个人的情况下才成,人多了就不成了。而且,皇宫那么大,即便是潜进去了,能不能顺利的走到皇帝面前,都还是两说的,更何谈拿下他了?” 刘长子插嘴道:“所以,是要把他先从皇宫里引出来喽?” “呵呵,正是如此。说起来,刘兄弟之前在安顺城便干过这样的事儿的。当初,你设计把萧宏引出城主府,那个行动便做得很漂亮的。对我也很有启发性。” 咦?这家伙是在夸我吗?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刘长子对张恪总是下意识的有敌意,因此即便是被他夸赞了,也不自觉的会疑神疑鬼的。也是因此,表现出来的态度便显得很是冷淡,没有瞎嘚瑟。哪知道,张恪见状,倒是更欣赏他了:嗯,年轻人,胜不骄败不馁的,很稳得住嘛!他却不知道,刘长子只是在防着他有什么不良居心,才表现这种态度来的。 一旁的王大丫倒是不知道,这俩玩意儿的那些小心思。她和刘长子出生入死的,早已经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密战友了,见张恪认可他,倒也为他高兴的。不过,见刘长子的反应这么冷淡,也不免瞪了他一眼,有些儿恨铁不成钢:这小子平常不是挺聪明的,咋这么不会来事儿呢?只不过,眼下自然不是教训人的时候,于是便出言解围道:“可是,皇帝应该不会轻易出宫的吧?便是出来,肯定也是大队人马跟在身边的,咱们只怕是不会有什么好机会的吧?” “确实是如此。所以,咱们要给他下个饵,把他钩出来,并引他到一个对咱们有利的地方去。” 刘长子忍不住泼冷水道:“人家现在可是皇帝,富有四海的,要什么没有啊?哪有什么东西可以做这个饵,能把他钩出来的?” 张恪嘿嘿一笑,摇头晃脑的道:“如果这个饵,是我呢?” 刘长子:“你?” 王大丫:“不行,太危险了。” 刘长子转头看了一眼一脸焦急的王大丫,迟疑的道:“皇帝,真的会因为你出宫?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王大丫闻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头瞪了刘长子一眼后,才转向张恪道:“这事儿太过危险了,我不同意。” 张恪故作随意地笑道:“大丫姐姐不用担心,当鱼饵这种事儿,我又不是没干过。之前在西南时,我不是还当过,那时还把刘兄弟给钓出来了,不是也没事吗?只要咱们做好计划,便不会有问题的。” 靠,差点儿忘了这一茬儿了,这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那件事情,确实是刘长子人生里少有的吃瘪时刻。当时,被他们抓住后,张恪还故意骗他说给他的酒里下了什么“十香软筋散”啥的来吓唬他,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啊!想到这些,刘长子脱口而出,道:“我看这个法子好。” 王大丫转头喝叱道:“你给我闭嘴。” 刘长子撇了撇嘴,倒还真的不敢再说什么了。对于王大丫,刘长子还是很尊重的。他自是知道王大丫对他的好的,而谁对他好,他自然便要予以回报,这是做人的道理。 王大丫回过头来,朝张恪道:“这里是京城,不是在西南,皇帝的耳目众多,你的计划再好,也难保不会出现什么纰漏。但凡有任何的闪失,便会适得其反的,落入对方手中的。” 凭心而论,这个想法的确很冒险。这和在西南的时候,也的确是不同的。这一次要钓的鱼,可比那一次大的多了,甚至都不能说是钓鱼,而是要钓一头大鲸鱼,一头带着无数虾兵蟹将的大鲸鱼。看着王大丫万分严肃的表情,张恪苦笑了下:“好吧,那我再想想。只不过,时间紧迫,咱们还是要尽快采取行动的。” 王大丫稍稍松了口气,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不过,在你做任何事之前,都一定要记得,你还有柳姨、张叔、薇儿、高芝,还有……,总之,千万不要轻易涉险。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她们该会如何的伤心的。” 这些话,张恪自然是无从反驳的。只是,他之所以急急忙忙的从西南跋山涉水的赴京,便是知道他们与杨豪之间的事情,已然到了要了结的时候了。而想要扳倒一位皇帝,怎么可能不冒一点儿险的?非是他性喜冒险,只是他们在形势上既不占上风,时间上又比较紧迫,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罢了。张恪是认得清这个形势的,只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说服不了王大丫的,只能暂且先应承她说再好好想想。只不过,他的脑子,却始终没有停止运转,一直在勾画和完善着行动方案。 本来,若是没有那名倒霉的太医吴征的事情的话,他们应该不至于这么焦虑的。然而,这件事情是随时都有可能东窗事发的,无论有没有证据,杨豪最终都会用他的方式解决这个疑点。这一点张恪和老皇帝的判断倒是一致的。一个太医在去了长门宫后,便就此人间蒸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若你是杨豪,你会怎么想,怎么做?偏偏是发生在长门宫啊,这事儿毫无疑问会触发杨豪的敏感神经,这一点,根本就不用怀疑。 一想到,局势随时都有可能生变,杨豪随时都有可能朝长门宫里的人下毒手,张恪便很难再去想什么“从长计议”的事情了。 两日后。天刚刚蒙蒙亮时,赵无极便急匆匆入宫见驾。皇帝倒是已经起身了,正在准备吃早膳,闻听赵无极这么早来求见,虽然感觉有点奇怪,但还是立刻召见了他。 一见面,杨豪便道:“赵爱卿,免礼。今日休沐,你怎么这么早进宫啊?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赵无极刚要跪下行礼,闻言又直起身来,拱手道:“回陛下,昨天半夜,外城贴近内城南门的地方,有一座两进院的宅子,忽然之间走水了,整个宅子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杨豪正举着筷子呢,闻言不由得奇怪的看向他:就这么件小事,也值得你大清早的,就进宫来见我?随即却又皱了皱眉:赵无极,可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莫非这事儿有什么蹊跷? 赵无极看着他,道:“大火倒是没有烧死人,因为那座宅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因为它的主人,去了西南。” 西南?杨豪眼睛一眯,盯着赵无极,口中轻轻的吐出两个字:“张、恪。” 赵无极点了点头。杨豪见状,却是默然不语,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来,把筷子放下,站了起来,走向窗户边。赵无极连忙跟了上去,轻声在其背后道:“那座宅子,是那小子入京后购置的。虽说,房子走水这种事儿,稀松平常得很。可是,那小子如今又不在京城,既然没人住在那里,怎么会突然走水了呢?” 杨豪沉声道:“说重点。” “是。这事儿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意外。只是,实在是太过……意外了,反而让人有些起疑。那宅子周边可是住着不少人家了,为何偏偏就那座宅子被烧了?而若这事儿不是意外,那么……是谁做下的此事?又是为了什么要无缘无故的去烧一座空宅子?” 杨豪也回过味了:着啊,这里可是京城,防火、防盗本就是很严的,不太可能有谁没事去乱烧“别人的房子”的。这么想的话,难不成是宅子的主人自己放的火?可是,这也说不通啊,谁没事儿烧自家宅子啊?神经病啊!而且,那小子不是在西南吗?除非……,他,偷跑回来了? 果然,赵无极也是这么想的:“陛下,微臣怀疑,那小子已经回来了。” 杨豪虽然也有这个想法,却还是侧头看了他一眼,迟疑道:“何以见得?就算他回来了,也没必要烧掉自己的宅子吧?这不是打草惊……,咳咳咳……,更容易暴露自己吗?” 赵无极摇了摇头,道:“微臣暂时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有可能是那座宅子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暂时呢却又带不走,干脆就一把火烧了吧。微臣倒是已经派人去现场仔细察看过了,不过……,暂时还没有什么发现。” 杨豪点了点头,道:“这么说,那小子有可能真的回来了?” “只是有这种可能。他可是领了旨意的钦差,是不可能不召自回的。到时候,治他个违诏之罪,那可是罪同谋反,他受得起吗?” 杨豪闻言,突然笑道:“哈哈哈,原来如此,这小子怕是自己偷偷跑回来的吧?有趣有趣!赵无极,你一定给朕好好查一查,若果真他……这般不知死活的,那朕就成全他,哼!” 第 56章 还有别的事 京城,唐家。 午后,张恪位于外城的宅子被火烧得一干二净的事情,也被传到了这里。陈庆之、唐龙听说后,也是一脸懵逼。张恪可是刚刚才秘密返京没几天了,怎么这个时候,他家就走水了呢?这也太巧了吧?那是一座空宅子,怎么会突然就烧起来的?他们可都是人老成精的主,第一时间就觉得这个事儿有问题了。不过,却也一时之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王大丫知道此事后,第一时间便去了现场。不过,在到了现场后,便发现那里已经被封锁起来了,数十名士兵将现场围住了,另有十几名水龙局的人正在废墟上寻找着什么。王大丫见状,不敢逗留太久,随即便返回来了。唐龙、陈庆之当然是知道张恪此时还在城外的,因此越发看不透这事儿的玄虚了,莫非真的只是意外?然而王大丫却不这么想,哪有这么巧的意外的?这肯定是有人在搞事情啊。而且……。 犹豫再三后,王大丫还是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我觉得,这把火有可能是张恪自己放的。” “呃……?” “嗯……?” 两位老人家讶异地看着她,显然有些转不过弯来。王大丫便将之前她和张恪会面时,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有关张恪想要以身入局、以己作饵,把新皇帝从皇宫里吸引出来的事情,王大丫之前并没有告诉他们。因为王大丫压根儿就不支持这个方案,张恪也答应了要重新想一想的。既然这是一个不被采纳的方案,王大丫便觉得没必要提起。可是,如今看来,张恪并没有听她的,他还是做了。王大丫对此很是生气,这小子怎么这么不听劝的,她忍不住的握紧拳头,咬着银牙。若是那小子现在在她面前的话,怕是少不了一顿胖揍的。 唐龙疑惑不解道:“便是如此,跟烧掉宅子,有什么关系?”唐龙毕竟是技术型人员,对于这些事情终究还是不太懂的。陈庆之便向其解释道:“敬之打算以身入局,第一步便先要放饵。而这个饵要发挥作用,便首先需要让对面看得到。敬之故意烧掉自己的宅子,便是在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他当然不能自已跑出来,告诉对面,自己回来了,但又必须弄出点动静去提醒对方,所以……。” 唐龙这才恍然大悟过来:想要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最好的方式,便是做一件和自己密切相关的事情。张恪选择将自己名下的宅子一把火烧了,如今看来,是起到作用了。 陈庆之继续分析道:“若是人为纵火的话,必然会在现场留下一些痕迹的。京城每年少不得要发生至少几十起失火的案子,水龙局在这方面的经验还是比较丰富的。要查清楚,是人为纵火,还是意外失火,应该不是太困难的。这个法子,看起来简单、粗暴,不过应该会有效的。依我看来,张恪或许还会故意留下什么线索的。” 唐龙忧心忡忡的道:“只是,如此一来,那小子如今岂不是很危险吗?” 陈庆之同样的锁紧了眉头:危险是肯定危险的,这里可是京城,皇帝在这里,现如今那绝对已经是一手遮天的存在了。张恪这一手,搞不好便会弄巧成拙的,不仅没能钓到大鱼,反而还把自己亲自送入了鱼口。只是,如今他都已经这么干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只能努力的想办法应对了。于是,陈庆之道:“既已如此,咱们便也没有必要再耿耿于怀了,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唔,我看这样吧,大丫和长子先行过去找张恪,对其进行妥善的保护。另外,你们过去后,好好问一问敬之,他接下来究竟是怎么个打算,需要我们这边做出什么配合?” 刘长子闻言,站了起来,拱手应是。一侧头,却发现王大丫动也不动的,不由得愣了愣。陈庆之正看着他们了,见状便也感觉到异样了,他皱眉道:“大丫,有什么问题吗?” 王大丫心中正生着闷气了,闻言只道:“让刘长子去保护他吧,我……我还有点儿别的事情。” 陈庆之等人都把她给看着,显然是想要她给出更明晰的理由。如今,形势严峻,可不是在过家家,像这种“还有别的事”这么苍白无力的借口,就不要拿出来了。一向治军严谨的陈庆之,见她嗫嗫嚅嚅的,登时就气不打一处来了,虽然他一直还比较器重和欣赏王大丫,却也立时就沉下脸来了,喝叱道:“王大丫,本帅要你无条件执行命令。如今可不是你耍性子的时候。”说到后面,声调转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大丫当年加入袁焕的北军,进入斥候队后,屡立战功,很快就晋升成为了斥候队候正。虽然是个女子,但其在军队中是有正式的官职、品秩、俸禄的。在那几年,袁焕数次为其亲自写下请功、请赏、请升的表文。那些表文,被送到京城后,陈庆之都还亲自过目甚至处理过的。也是因此,陈庆之对王大丫还是有一定了解的,觉得她确实是个可造之材。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丫头居然闹起小脾气来了。陈庆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当时无名火就上来了。 深知陈庆之火爆脾气的唐龙,赶紧出来打圆场,一边朝刘长子打眼色,一边拉着陈庆之,口中劝说道:“你的伤才刚好,不要动怒。大丫,赶紧按大帅的吩咐去做。事有轻重缓急,不懂吗?有什么别的事,也必须先放一边,快去、快去。” 刘长子确实是被陈庆之忽然间的震怒,给吓了一跳。他可是知道王大丫,其实有的时候,那脾气也是犟得不行的。生怕他们真的再起争执,见到唐龙的眼色后,连忙使劲儿把僵着身子的王大丫,硬拖了出去。 唐龙见他们出去了,忍不住埋怨道:“你说你这是干嘛啊?怎么还跟孩子发起火来了?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吗?” “是老子的错吗?你看看那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使小性子,当了几年斥候了,还这么不知轻重?就这种做事情的态度,要是在战场上,那要害死多少弟兄啊?” “行行行,你有理,行了吧?其实,大丫这孩子挺不错的,虽然是女娃儿,这些年可是没少立下汗马功劳,你别因为一点小错误,就跟人急眼,毕竟是女孩子,脸嫩,懂不懂?” “哎,就是因为她是可造之材,我才更要对她严格要求的。不过……,你说得也对,毕竟是个女孩子,是该多照顾照顾一下人家的情绪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丫头今天是怎么回事啊?情绪有点不对头啊?” 两人不由得沉思起来,不过没一会儿,互瞪一眼后,同时摇了摇头。嘿,两老头,居然还想着要去猜一个女孩子的心思,这不是盲人摸象吗? 另一边,刘长子也是忍不住的埋怨道:“你说你这是干嘛啊?怎么还跟大元帅犟起来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 王大丫撇嘴道:“我哪有跟他犟的?我……我是真有事的。” “你……?有啥事?” 王大丫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她正在生张恪的气,眼下就是不想见到他吧?谁知道,刘长子还真的是有点小聪明的,再加上本身就是个钢铁直男,脱口而出道:“你该不会是因为那小……,张恪他骗了你,在和他怄气吧?” 这一句,精准的踩到了王大丫的尾巴,眼神立马就如同利箭般射了过来。刘长子连忙“咳咳”了两声,避开对方欲意杀人的眼神,转移话题道:“大元帅让咱们执行命令,咱们还是赶紧走吧,正事要紧。” 王大丫闻言,倒是不再反驳什么了,她毕竟还是知道孰轻孰重的。因此,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后,便当先而行了。刘长子望着她的背影,暗自苦笑了下,也急急跟了上去。 皇宫。 赵无极入宫见驾。杨豪见到他后,立即便问道:“爱卿,可是有什么发现了吗?” “回陛下,根据水龙局的详细查看,可以断定,那座宅子确实是被人为纵火的。” “哦,果然如此啊,还真的有趣的很啊!难不成,真的是他自己去烧了自己家?为什么了?” “根据勘察,水龙局在现场发现了许多火药残留。” “嗯?火药?他……在家里私藏火药?” “这个,其实也不奇怪的。虽然有关黑火药的事情,朝廷一直以来都是严格保密的。不过,我们都是知道,这东西的原始配方,就是张恪献出来的。所以,若是他私下造出一些来,倒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呵呵,话虽如此,可是私造、私藏火药,这可都是大罪。唔,难怪他要不惜烧掉自己的宅子呢。” “如今的问题是:这件事情是张恪托人回来做的,还是他其实已经亲自回京来了?” “爱卿觉得呢?” “微臣以为,私藏火药这种事儿,他应该不会随便和人说的。而若是要托人做这么隐秘的事情,为了万无一失,是不可能随便找个不相干的人去干这种事的。所以,他必然会去找他最信任的人的。而这样的人家,在京城无非也就是那么几家。可是,那些人,无论是周家、唐家,甚至是郭守敬等人,咱们早就严密监控着了,倒是没有发现他们最近有什么异常的。所以,微臣以为,张恪亲自回来了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嗯,有道理。不过,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回来了?只是为了回来处理私藏火药的事情,似乎……有点牵强了吧?” “陛下英明。臣也觉得这一点很是蹊跷。私藏火药固然是重罪,但张恪离开京城这么久了,他完全可以找理由推脱掉的,比如说是被人栽赃陷害的,毕竟那座宅子一直空置的,这个理由是完全说得过去的。所以,臣以为,他是为了别的事情回京的,处理掉火药,只不过顺带而已。” “别的事情?” “陛下,这个人虽然年轻,却实在是狡诈如狐,咱们之前不是一直在怀疑,过年前后的物价波动,是有人刻意为之的吗?臣思来想去,能有这般手段的,除了他,不会有别人的。如今,他秘密回京了,或许是又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杨豪闻言,眼底闪过精光,他屡次三番在这个人手上吃了瘪,不由得他不提高警惕的。 第 57章 我怕死 京城,西城门外。 当王大丫和刘长子再次见到张恪时,双方的气氛,或者更具体的说,是张恪和王大丫之间,便很不对劲儿了。 见面之后,本来该由王大丫去和张恪汇报情况的。可是,王大丫却一直冷着张脸,看也不看张恪一眼。刘长子无奈,只能自己向张恪详细的说明了一下之前和陈庆之等人见面的情况以及他们的具体交待。 “大元帅想问你,你之后的打算是什么?需要他们做什么配合?” 张恪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背对着他的王大丫。不用问,也知道人家正在生气的。他暗自苦笑了下,才道:“我故意让人去烧了自己的宅子,还留下了一些痕迹,是为了让他们疑神疑鬼的。现如今,他们应该已经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秘密回京了的。所以,接下来,一定会加强搜索力度,想要将我挖出来。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必须尽可能的隐藏起来,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再去做什么。等过个十天八天了,他们一无所获,再度松懈下来了,到时候咱们再来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张恪简单的说完自己的打算,听着倒是简单,不过确实是高明。计谋这种东西,并不一定要越复杂越好的,关键是要有效。所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这样虚虚实实的,确实是会让对方陷入自我怀疑中,也会打乱对方的行动节奏,到那个时候再去出招,来个突然袭击啥的,必然是要事半功倍的。刘长子倒是有些佩服对方环环相扣的谋划的,于是心悦诚服的向张恪拱了拱手。也难怪就连陈庆之这么牛气的人,都会做出要配合对方行动这样的表态的,只能说这家伙确实是有点能耐的。 张恪看了眼始终不为所动的王大丫,无奈的叹了口气,朝杜若和刘长子吩咐道:“你们两个先去休息一下。” 杜若和刘长子了解的点了点头,知道张恪是有话要和王大丫单独去说的,于是便双双退了出去。张恪站了起来,走到王大丫身后,轻声细语道:“大丫姐姐,对不起。” 这一声“大丫姐姐”,几乎让王大丫放弃抵抗,可是她还是硬着心肠,不去理会他。这一次,她之所以这么气愤,并不是因为她对张恪的谋划没有信心,而是因为他明明答应自己的,却转眼之间就违背了承诺。这让她感到自己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同时也有种被欺骗了的感觉。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件事情原本不应该是这样子的。若是张恪有自己的坚持,为什么不好好和她说呢? 看她依旧一言不发的,张恪想了想,又道:“其实,你可能不知道,我其实是很怕死的。” 王大丫闻言,几乎忍不住的要出口讥讽:“怕死,你还干这种事?”话到嘴边,却又赶紧收回来,心忖:哼,差点儿着了这小子的道了,想要引我说话,门都没有。 张恪见状,忽然之间有点想笑,同时也很是感动。他知道王大丫之所以生气,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一意孤行的冒险行为,她这是在为着自己的安全担心。只是,目下的形势,实在没有让他瞻前顾后、慢慢谋划的时间和空间了。那个叫吴什么的太医的失踪,必然会引来皇帝的疑心,加上老皇帝的苏醒,也未必能隐瞒多久的,毕竟他此时尚在宫中,随时可能一个不小心就露馅了。张恪这么做,确实是因为此事已经到了生死攸关、迫在眉睫,极度危险的时候了。 “那天你对我说,要我做任何事情之前,多想想我爹娘、家人,想想薇儿、高芝、你,还有那么多好朋友。” 王大丫听他把自己放在和薇儿她们一起的位置,没来由的心中一甜,那气儿倒是立马消散了一些。 “我怎么可能不去想着这些的?其实,正是因为我想着这些,我才必须这么做的。如今的皇帝,绝非良善、仁慈之辈,以咱们和他的关系,我们不能够指望他对我们手下留情。他连老皇帝、陈元帅都敢下手谋害,又遑论我们呢?” “我说我怕死,绝对不是随口一说的。可是,我更知道自己不可以后退。而且,虽然我怕得要死,可是我更知道无论如何,都有大丫姐姐和许多许多人,会始终对我不离不弃的。这些都是让我能够担当起来并勇敢的去面对恐惧的力量源泉。因为我知道,无论生死,都有人愿意陪在我身边,人生如此,我很幸福也很知足。我怕死,但并不怕皇帝,在我看来,他其实比我可怜多了,因为他的身边并没有多少真正在乎他的人。在人生旅途上,若是连个同伴都没有,你说这人是不是真的很惨啊,大丫姐姐。” 早已经眼眶泛泪的王大丫,闻言却是嫣然一笑。她忽尔想起当年在黑龙城外,他们被狼族的宗师级高手月鬼埋伏的往事。那个时候,王大丫本来是想独自留下对敌,争取时间让张恪逃走的,可是,他最终并没有选择独自逃命,而是留了下来与王大丫共同面对强敌。在明知根本打不过对方的情况下,他依旧义无反顾的选择留了下来,仔细想来,这种行为其实挺傻的。要知道,那个时候若不是胡不归及时赶到,他们两个断无生理的。在那种情况下,张恪的勇敢,从结果上讲,自然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而随着这么多年过去了,显然他也并没有变得更聪明呢! 其实,之所以有这么多人愿意和张恪走在一起,应该就是因为他身上总是会呈现出来的这些可贵的品质吧!这正是所谓的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王大丫想着这些,心里面的怒气早已经烟消云散了。只是,如此一来,她反而又开始感觉到有些窘迫了,毕竟看起来,她之前的行为多少显得有些无理取闹了。就在她为此感觉不好意思,不知道该说什么时,她的手忽然就被握住了,她为此愣了愣神,随即耳边传来张恪的声音:“大丫姐姐,你不要生我的气了。我明白你的担心,更感激你这么多年的爱护。总之,我答应你,一定会小心保全自己的,好不好?” 王大丫哪里还说得出一个“不”字来,只得点了点头。心中忖道:危险就危险吧,我总是努力的护他周全就是了。便是万一……,那我也与他一起,黄泉路上作个伴,那也是好的呢! 刘长子站在外面,焦虑的走来走去,不知道那两位在里面究竟说了什么,可别一言不合吵将起来。如今可不是吵架内讧的时候啊!杜若看着他忧心忡忡的样子,却是一脸的不解,不明白他在瞎操心啥了? 好一会儿后,张恪推开门走了出来。刘长子闻声望过去,紧接着又看向他身后。只见王大丫面带微笑的跟在张恪身后,走了出来。与之前不同的是,她的脸上如今已经不再冷若冰霜了,仔细一看,反而是双颊泛着微红、眼睛透着水气,眉毛弯弯,嘴角上扬,与之前那可真是天壤之别的。这下子可把刘长子给看懵了:不是,这种转变也太大了吧?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这家伙到底对王大丫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啊?这哄女孩子的手段,啧啧啧,高……实在是高! 张恪可不知道这小子脑袋里正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朝刘长子道:“刘兄弟,这几日,可能要麻烦你,负责探听外面的消息了。你在京城是生面孔,行动起来要方便得多。当然,还是要多加小心的。有什么消息,及时来报,拜托了。” 王大丫也在一旁交待道:“京城本就鱼龙混杂,探子遍地,又是在此非常之时,你一定要多长几个心眼。若遇到事情,千万不要强出头,要控制自己的脾气,时时牢记要以大局为重。” 刘长子心说:刚刚也不知道是谁在乱发脾气的?不过,这话当然是不敢说出口的。于是,拱了拱手,点头领命而去。 接下来,张恪他们便要静默下来,适时的躲开皇帝这个阶段的搜索了。而由于张恪已经提早为此做了准备,早早的便隐藏好了自己。故而,当皇帝派人在京城里,四处搜寻时,自然便是一无所获的。后来,他们又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了城郊,只是同样也没有任何斩获。七天后,当赵无极将此情况汇报予皇帝时,他们便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们自己猜错了,张恪压根儿就没有回京城呢?那场火,真的只是个意外?可是,就此放弃的话,又有点不甘心的,毕竟也怕万一嘛!不过,终究搜索的强度开始下降了。 京城毕竟生活着数百万人,要从这里面找出一个人来,而且人家还是有意识的在隐藏行踪的情况下,这难度本来就无异于大海捞针。而经过这几日的强力搜索,应该也已经惊扰到对方了。如此的话,再用这种方式去找人,成功的机率自然就更加低了。有鉴于此,赵无极便转变策略,不再进行大面积的搜索,而是理出一些具体的目标,加强对这些目标的监控,等待对方自己上钩。依赵无极的判断,若是张恪果真冒险回来了,那肯定不是只是回来旅游的,而是回来搞事情的,而且必然不是小事的;但不管他想要做什么,总是需要人帮手的。如此的话,只要盯紧了和张恪往来较密的那几家人,守株待兔便可以了。想法倒是不错,只不过,这可是只狡猾的兔子,有那么容易抓住吗?赵无极虽然也明白这一点,可是他们也总不能把那么多精力一直就放在这一件事上的,那会把其它事情都给耽搁了的,如此大动干戈,就只为了抓一个张恪,委实也是不值当的。 由于那座突然失火的宅子,成功的吸引了皇帝的注意力,那名太医失踪的事情,倒是有些被忽视了。而且这么多天过去了,依旧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逐渐的变成了一件无头公案。加上这件失踪案是发生在皇宫里的,查起来便也没有那么方便,因此始终毫无进展。虽然皇帝因为此事,始终对长门宫有所怀疑,不过,在经过几轮突击检查,却一无所获后,便也有些心灰意懒了。最后,便只是命人加强监视后,便将其抛到一边了,人家现在毕竟是皇帝,可忙着了,哪有那么多闲功夫啊! 第 58章 讨逆血诏 长门宫。 由于有汪直、倾城、阿虎的保驾护航,他们总能借助灵敏的嗅觉、听觉等,提前感知到别人的靠近,并做好应对的准备。因此,新皇帝的几次突击检查,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不过,之前陈庆之通过秘密渠道,已经通知过他们,让他们暂且不要做任何事情,只需静默下来,耐心等待几日,他们正在想办法解决问题。虽然语焉不详的,不过暂时自然也只能听命行事了。 新皇帝加强了对长门宫的监控力度后,他们便更加要小心翼翼了,虽然很想知道外面的情形,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与外面联系。因此,他们和宫外一度中断了联系好几天。直到这一晚,半夜时分,小狐狸倾城忽然从睡梦中醒来,随即便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往外走。到了门外,小狐狸故作闲庭信步的在殿外闲逛起来。那些宫中侍卫们瞧见她后,也只是打了个哈欠后,便移开目光了。这些侍卫,都知道这是升平公主的宠物,平常便喜欢在宫里面跑来跑去的,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皇帝让他们监控长门宫,针对的对象自然是住在这里面的人的,至于一头小狐狸,且随她去吧! 一个时辰后,小狐狸晃荡着又回来了,慢慢悠悠的又进了长门宫。侍卫们视而不见,又打了个哈欠。后殿,小狐狸朝老皇帝报告道:“大丫姐姐,让我告诉您,请求您亲笔写下一份诏书,好让陈元帅能够顺利的重掌禁军。” 嗬,终于要行动了吗?老皇帝随即便点头坐了起来,汪直一边去拿笔墨纸砚,一边吩咐小老虎风翼道:“阿虎,去门口看着,别让人进来。”阿虎甩了甩虎尾,虽然心里面不爽,却还是依言去了。哼,我堂堂虎王之子,这咋还把我当看门狗了? 汪直又搬过来一张矮脚案几,放在了老皇帝面前,便于他书写。升平公主随即为其研墨,汪直铺好纸张,老皇帝提笔,不假思索的书写起来,或许他也已经为此酝酿许久了吧,写起来都不带停的。 【讨逆诏】 朕承天命,嗣守宗庙,御极以来,夙夜惕厉,唯恐德薄,上负先帝托付之重,下愧黎庶仰望之深。然有悖逆人伦、枭獍其心者,皇三子杨豪。其昔日尝以仁孝饰伪、蒙敝于朕;更恃宠生骄,包藏祸心,竟敢窥窃神器,谋危社稷! 其罪一:私结党羽,暗蓄甲兵,交通宫禁,窥测禁中; 其罪二:矫传密旨,惑乱军民,散布流言,擅杀功勋,动摇国本; 其罪三:毒弑君父、幽禁圣躬、矫诏篡位,戕害手足; 其罪四:苛敛百姓,毁损典制,淫刑滥罚,祸乱朝纲。 此獠恶贯满盈,神人共愤!今朕秉承天意、恭行天罚、拨乱反正,凡我臣工: 其一,各州郡守整饬武备,扼守要冲,截断逆党往来; 其二,文武百官当守正持节,不可附逆从恶,既往之事暂不追究; 其三,军中将校须明辨顺逆,倒戈相向者录为头功; 其四,天下义士皆可执梃挞逆,擒献元凶者列班封侯。 其五,持此诏者,如朕亲临,军中上下,听其号令,共诛贼子,扶正乾坤。 皇天在上,列祖鉴临,旌旗所指,魑魅荡平。诏文照日,咸使闻知。 写上日期后,老皇帝想了想,竟然还咬破了手指,任血流了满手,再在诏书上盖了个血手印。升平公主见状,赶紧拿出自己的手帕为其擦拭、包裹起来,眼中更是盈满泪水。 老皇帝倒是神色平静,还笑着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杨静姝的肩背,以示安慰。墨迹、血迹未干,老皇帝朝汪直道:“虽不知,陈爱卿他们具体何时发动,但我们从现在开始,便要时刻做好准备。汪直,你要谨记,朕……,终究行动不便,若事不可为,你要当断则断,以姝儿的安危为重,明白吗?” 此言一出,杨静姝、汪直皆大惊失色。杨静姝一脸焦急,却苦于无法说话,只能抓着老皇帝的手臂,不断的摇头,眼睛里蓄满了泪珠儿。汪直则吓得伏于地上,叩头道:“陛下,何出此不吉之言。陛下承命于天,福泽深厚,断然不会有事的。” 老皇帝叹了口气,道:“当此危机存亡时刻,是不容我们彷徨失策、犹豫不决的。朕之所以现在就要跟你们说这些,就是怕你们到了危急关头,却没有办法做出正确的决断,白白浪费了机会。朕又岂会不想逃出生天,只是……,朕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实则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时,便是出得这樊笼,也是时日无多的。” 汪直讷讷不能言,皇帝所说的,以他的修为,其实也早就能够看得出来的,心中自知那都是事实,不由得心生悲苦。想起当年,先皇将他带进宫中生活,那个时候他还是个懵懂少年,此后他便与老皇帝相伴,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俩人一同从少年时代走来,如今都已是雪染双鬓。他们之间似君臣、似兄弟、更是互相知心的友人。没想到,他一时不察,被宁王蛊惑,倒是间接害了老皇帝。如今,真的是悔不当初啊!想到这些,老太监一时不能自已,涕泪横流。 老皇帝忽然对杨静姝道:“姝儿,父皇肚子饿了,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汪直闻言,便要站起来,想要代替公主去拿吃的。一抬头,却见老皇帝正朝他摇头,心领神会下,便不再动弹了。升平公主不明就里,只道父皇是真的饿了,便擦了擦泪水,起身走了出去。 升平公主走后,老皇帝直勾勾盯着汪直,语气却无比平静的道:“老汪啊,朕与你也算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吧。” “老奴惶恐,老奴不敢。” “你先不要说话,让朕说完。"老皇帝咳咳了几声后,续道:“朕与你相伴一生,一向对你信任有加。只可惜,你终究有负于朕啊!哦,你不必解释的。朕相信……,你只是被那逆子蛊惑的,否则你也就不必千里逃亡了。其实,朕并不介意下面的人,背着朕,捞取一点好处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朕怎会不懂呢?朕不想再去深究这些事情了,朕……时日无多了,现在就只想知道,老汪啊,朕如今……,还可以完全信任你吗?” 汪直老泪纵横,他匍匐于地,哽咽连声的哭道:“老奴该死啊,老奴悔不当初啊!……啊啊……。” 老皇帝听他只是哭诉不止,不由得心下焦急,痰液上涌,口中又是“咳咳”连声。好一会儿后,老皇帝才止住咳嗽,轻喝道:“行了,快回朕的话,姝儿快回来了。” 汪直赶紧止住哭咽,郑重的表态道:“陛下但有吩咐,老奴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好。朕如今不再奢求其它了,惟有姝儿,朕始终放心不下。朕要你立誓,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一定会护她周全,你可做得到吗?” 汪直立即竖起三根手指,斩钉截铁的起誓道:“老奴汪直,在此立誓。皇天在上,后土为证,虽刀枪加颈、烈火烧身,也必以公主殿下安危为重,扶保其一生平安,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 老皇帝满意的点点头:“好、好、好,老汪,朕相信你。朕……谢谢你。” 汪直待要说话,却闻得脚步声响,赶紧擦了擦脸,起身站到了老皇帝身后。杨静姝伺候老皇帝吃了点心,饮了茶水,不一会儿,疲惫感袭来,老皇帝便又躺下去,沉沉而睡了。虽然苏醒过来了,但他的身体状况,却是很不好的。而自那名太医在长门宫失踪后,太医院便没有再派别的太医过来了。新皇帝也不知道是忘了此事,还是怎么的,并没有对此说什么;而老皇帝也担心自己醒过来的事情被发现,因此也乐得如此。只是,原本应该好好让太医检查一下,仔细调养一番的,却终究耽搁了。老皇帝说自己清楚自己的身体,恐怕时日无多,倒也并非是在胡乱猜疑的。杨静姝自己其实也看得出来这些,不过眼下,她自然也没有什么办法好想。如今,也只有盼望着宫外的人能尽快营救他们出去,到时候才能好好的对父皇进行医治了。 午夜,老皇帝的密诏被送到了陈庆之的手上。同时,还有升平公主写来的几个字:父皇病危,速速营救!陈庆之、唐龙看完后,深知老皇帝必然是身体状况非常糟糕了,公主殿下才会发出这样的谕旨的,他们不敢耽搁,赶紧把这个消息传递给了张恪。 张恪看了那道谕旨,本来是要多等几日再行动的,如今也只能提前了。其实,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早已经安排妥当了,因此并不会显得过于仓促。于是,一场被命名为“捕蛇”的行动,开启了。而首先第一步,便是“引蛇出洞”。 当天傍晚,在宫门封闭之前,一名宫廷内卫下值后,步履匆匆地离开了皇宫。作为负责守卫皇宫的内卫,这些内卫的出身来历,用现代话讲,那必须得是“根红苗正”的,不仅身世要清白、祖父辈还都得是功臣良将等等。这些勋贵子弟,不仅出身名门,忠诚度高,长得还要漂亮,身手还要敏捷,可以说是妥妥的“天团”,绝对是经过精挑细选的精神小伙的。 眼前这名内卫,姓李名锐,祖父、父亲皆是军人,屡立功勋。老皇帝特简,将其选为宫中内卫,守卫外廷。这对许多人来说,不单单是一种荣誉,也是往后晋身的政治资本。某种程度上这和张恪初入朝堂时任职过的“尚书郎”是一个性质的,只不过,一文一武,但却无疑都是他们未来向上发展的重要跳板。而除了本家出身外,李锐还有着另外一重关系:他的妻子乃是周家女,虽然不是嫡系,但也在五服之内。若论辈分,李锐还得称呼周薇一声姑姑的。官场朝堂之上,互结姻亲的现象,比比皆是,大家借此互为奥援、利益共享。虽然这种事情,显得功利了一些,但确实在巩固权利、地位、利益等方面有着难以替代的显著作用。而李锐今次便准备去完成一项家族给他的任务。任务倒是不复杂:去见一个人。 第59 章 这人谁啊? 城西,“百味香”酒楼。 李锐到了百味香后,便直接上了二楼,进了一个雅间。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方才离开。而在他离开酒楼时,立马就有一条尾巴跟了上去。李锐很快便发现了对方,不过却故作不知,一路不停的回了家。 而在李锐离开酒楼后,有两道身影也紧接着从百味香的后门离开了。尽管这两个人小心翼翼的,一路上还故意七拐八拐的,但却并没有摆脱跟踪。 次日一早,赵无极再一次在皇宫大门开启后,第一时间进宫了。 “陛下,昨天晚上在西城的一家酒楼里,底下的人好像见到张恪了。” “嗯?什么叫好像?到底是不是?” “那人乔装打扮了,又是晚上,身形看着挺像的,不过还不敢确定。不过,人已经跟上去了,也找到了他的落脚处。而且,他昨天晚上去那里,是去见一个人的。” “哦,谁?” “二等内卫,李锐。” “嗯?……内卫?” “没错,微臣连夜核实过了,确实是内卫李锐。他昨天白天时还在宫中当值,下了值后,便直接去了百味香,和那人秘会了近一个时辰。” 居然把手伸进了宫中?杨豪脸色铁青。赵无极又道:“根据微臣的查证,这个李锐娶的是周家的一个庶女。” 周家,那说的必然就是那一家呢。如此的话,倒是说通了,毕竟张恪和周勃的关系,天下皆知。杨豪想了想,皱眉道:“他们之间有所勾结,倒是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他们想要干什么了?” 皇帝的身边人与外人有勾连,自然是不可轻忽的事情。然而,仅凭一个二等内卫,能做什么呢?刺杀皇帝?以李锐的级别,连能不能靠近到皇帝身边都是问题的。要知道,即便是在宫中,皇帝身边明里暗里、随时随地都是有护卫的,不是随便什么人,哪怕是宫中侍卫,都能近其身的。 赵无极道:“张恪冒险从西南秘密回京,所图必然非小。微臣昨晚上考虑了一夜,我以为他的目标无非两个。一个当然就是针对陛下而来的;另外一个,则是冲着太上皇以及公主殿下而来的。” 杨豪点了点头,也觉得大抵如此。赵无极续道:“相比起来,微臣认为更有可能的是后者。陛下身处宫中,宫禁森严,身边更是护卫重重。即便是宫中潜伏着他们的人,也不见得有什么好机会针对陛下发动什么行动的。微臣观张恪此人的行事作风,可不像是会无脑行险之人的。毕竟一旦事败,那后果可是要累及九族的。” 想要在皇宫谋害皇帝,这个基本上算是异想天开了。皇帝一旦出事,宫中上上下下有多少人要跟着人头落地,光凭这一点,宫里面的所有人便都会拼死护驾的。毕竟,某种程度上,他们的身家性命是与皇帝的安危捆绑在一起的。 “陛下的安危,乃是重中之重,自然还是要小心提防的。不过,微臣觉得他们所谋者,应该还是太上皇和公主殿下。” 杨豪道:“可是,这事儿同样没那么容易吧?想把两个大活人弄出皇宫,真当宫中这上万人都眼瞎耳聋吗?尤其父皇他……还是身体不便的情况下,这事儿就更是难如登天的。” “陛下说的是。可是,若不是为了这个,张恪这个时候回京又是为了什么了?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冒着不召而回这么大的政治风险,偷偷摸摸的回来了,这个同样是说不通的。而且,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和李锐见面了?” 杨豪闻言,一时语塞。钦差外出公干,若要回京,是必须打报告,取得皇帝的同意才可以的。偷偷跑回来,一经发现,视同谋反。从这个角度想,若不是有足够的理由,张恪的确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现如今,最重要的,是要先确认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张恪本人?若不是,这事儿倒是简单。但如果是的话,那他究竟打算干什么?他的同党都有谁?微臣请陛下示下,要不要立即去将那人控制起来?” 杨豪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道:“先不要打草惊蛇,不过爱卿要加派人手,盯紧他,也包括那个内卫,尽量查清他们究竟有什么阴谋。朝中附和他们的人很多,朕一直都想找机会处理他们,这对我们来说,或许是个好机会的。” 赵无极点了点头:“陛下既如此说,那微臣就照此办理了。对了,臣还要请求陛下赐一面随时出入皇宫的令牌,好让微臣能够及时入宫面圣。像昨天晚上,宫门关闭,微臣只能等到天亮,才能入宫,平白耽搁了几个时辰。若是遇到紧急情况,这或将严重影响到我们及时做出决策的。” 杨豪欣然道:“爱卿思虑周详,说得在理。”随即便解下腰间的一块青色龙纹佩递给他:“这是朕的随身玉佩,你先拿去。稍后,朕会晓谕内卫府,令他们见此玉佩,都不得阻拦,但有急事,可直入宫中见朕。” “谢陛下,那臣这就下去安排了。” 杨豪看着他离开,若有所思。老实说,刚刚他之所以犹豫了一下,是因为他确实有几分冲动,想要立即拿下张恪的。杨豪自小极受皇帝的宠爱,心高气傲,却在张恪出现后,屡次三番因他受挫、破防。坦白说,若是以前的话,他大概是不会想那么多的,直接便让人拿下对方了。不过,如今他做了皇帝,思考问题的角度已经和以往不同了,所需要考虑的东西也更多更杂了,心态上也和以往有所不同,更加的能沉得下心来了,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屁股决定脑袋。再加上,目前还并不能完全确认那个人就是张恪本人,因此也不妨再多等一等的。 午时,张恪和王大丫,再次现身西城。不过,才刚进城门,他们便发现被人跟踪了。而后,没有任何犹豫的,便选择了立即掉头出城。赵无极派来盯梢的人,眼见目标要跑,也顾不得其它了,总共十几个人,纷纷现身追了上去。不到半个时辰,赵无极便接到了消息,他是知道皇帝对张恪的执念的,要是被他跑了,死倒是不至于,但绝对会被骂个狗血淋头的。于是,赵无极想也不想,立马就亲率了两百多人马追了上去。然而,当他们循着同伴一路留下的记号,一直追出城外数十里,却始终没能追上。看着周遭逐渐荒芜的景象,赵无极开始感觉到不对劲儿了,他一下子勒停了马儿,眼神闪烁。一众手下,见老大忽然停下来了,也纷纷停马,疑惑地望向他。 二百多匹马,堵在官道上,道路两边皆是阴森森的密林。官道上,除了那些马儿,因狂奔了几十里,鼻子里呼哧呼哧的出气声外,再无它响。赵无极紧锁眉头,又看了看周遭的环境,当机立断的喝道:“走,立刻回城去。”众手下不明就里,却也没有废话,纷纷调转马头。哪知才刚调转过马身,就见道跑的密林中,无数人马纷纷走了出来,堵住了回城的路。赵无极见状,心往下沉,转头往后一看,果不其然,他们已经被对方前后夹击了。 赵无极一发狠,他深知不能给对方开口施压的机会,那样必然会动摇军心的。于是,当机立断,在对方尚未发声前,口中大喊道:“弟兄们,跟着我冲过去。”同时,拔出佩刀,率先拍马前冲。一众手下见状,果然也都下意识的跟上了老大,哇哇叫着往前冲了。不得不说,赵无极的反应确实是快,在第一时间便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只可惜,对面同样不是吃素的。 眼见赵无极率领二百多人,朝着自己狂奔而来。那些人,却表现得无动于衷、从从容容。赵无极见状,心沉了下去,这帮人,看起来训练有素啊,这下糟了。正这般想时,身下的马儿,忽然一声长“嘶”,随即正极速奔跑的马儿便腾空而起,而后重重的向前扑倒;巨大的惯性,将赵无极抛向空中,尽管他反应够快,也还是跌了个七仰八叉。赵无极站起来,往后一看,二百多人马已经都被绊马索撂倒在地,马嘶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尘土飞扬、一片狼藉。 赵无极再度回头,强自镇定了下来,朝对方拱了拱手,喊道:“本官赵无极,忝为禁卫军统领、火器营主管。敢问诸位是哪一部的弟兄,烦请出来搭个话。”虽然这些人马,不着军装,但赵无极一看就知道,这些人绝对不是什么劫道的小毛贼的。而且,从他们展现出来的精气神可以看出来,这些人绝对是职业军人,甚至都是精兵。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便是朝廷的兵了,而且应该便是驻守京城的禁军,那么他们理应知道自己是谁才对的。 此时此刻,虽然很明显中了圈套,但赵无极依旧抱着侥幸的心理。毕竟如今早已经是宁王在坐天下了,虽然军中一直都有人不愿臣服,不过,大多数人最终还是会选择屈从的。毕竟,没必要和自己的前途过不去的。自己毕竟是极受皇帝信赖、器重的大臣,这么粗的大腿,相信总会有人愿意过来抱的。所以,赵无极才第一时间,先行表明了身份。谁知道,过了好一会儿,对面却硬是没人说话。赵无极心再往下沉了一沉,正要再说点什么时,耳边突然传来马蹄声。 赵无极循声转过身来,只见三匹马儿从西面卷着尘土,快速朝这边奔了过来。围着他们的那些人立马就分开了一条路,将那三人让了进来。待到那三人勒马停定,赵无极凝目望过去:位于中间的,乃是一名看起来,面目显得极其狰狞恐怖的人,脸上几乎没一块好皮,头上也秃了好几块,看起来应该是被火烧过;左边是个女子,样子文秀却透着勃勃英气;而右边,则是个年轻男子,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本人,但赵无极知道这个人正是——张恪。他看过对方的画像,虽然眼下对方乔装打扮了一下,但并不影响赵无极将其认出来。 在这种情形下,见到张恪,倒也不能说意外的。可是,这显然是不受赵无极欢迎的情况。赵无极的心,直沉谷底。不过,他还是把目光再次投向了中间那个人。这人,虽然面目全非,但气势却渊渟岳峙,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张恪及对面那些人,很明显都是以其为尊的,那么……这人谁啊? 第60 章 生擒赵无极 京城,西郊。 就在赵无极猜想着对方的身份时,却见那人已经嘶哑着声音道:“这人就是赵无极?哼,看着倒是一表人才,可惜助纣为虐,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这话,那人是大大方方的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的,赵无极听得皱了皱眉,心忖:这人说话可真难听啊。当然这个难听,不仅仅只是指他的嗓音嘶哑,还有所说的内容,实在是太过“直白”和无礼了。这人这般没有礼貌,赵无极虽然被围困住了,但还是有些不想搭理对方的,因此便没有应声。 一旁的张恪接口道:“小子其实也没有见过此人,不过他既然自报家门,想来应该就是了。” 张恪又望向他,抱拳朗声道:“下官张恪,见过赵大人。” 赵无极脸色缓和了一些,抬手回了一礼,道:“张大人少礼。不知,这位大人是……?”说着再度望向中间那个人,他始终猜不到对方的身份,心中满是好奇。 那人闻言,却是直接开口道:“某,陈庆之。” 赵无极及其手下,闻言呆愣了一下,随即便惊呼声四起:“陈……陈……”,“陈庆之?怎么会?”,“陈元帅”,“大元帅…”,“他……他不是死了吗?”。 赵无极在短暂的惊愕过后,便意识到他们此次估计是难有幸理了。当初陈庆之的家,被炸成了废墟,怎么看都不会有人生还的,没想到……。但,不管陈庆之是如何死里逃生的,当他敢于再度现身时,某种程度上已经表明了,他此时必定已是重新掌握了部分力量了。而即便是一个死了的陈庆之,都能让新皇帝处处碰壁,频受掣肘,无法完全掌控住军队的力量,更何况是一个活着的。可以想见,当他重新出现在军中时,依旧是会有一大帮人唯他马首是瞻,甘心情愿受他驱驰的。其它的地方,或许还能争上一争,但在军中,包括皇帝在内,绝对没有人能够比肩他的影响力的。 当人群重新安静下来后,赵无极苦涩的一笑,朝着陈庆之深施了一礼后,道:“恭喜大元帅,重获新生。赵某……,深知自己罪有应得,不敢乞求您的原谅。只是,家中尚有高堂、妻小,他们与此事实无任何干系,某在此厚颜乞求大元帅,放他们一条生路。赵某九泉之下,永感大德。” 见他这么快就开口求饶了,陈庆之冷笑道:“哼,你倒是光棍得很。只是,当初你们可有想过,要放过陈某的家人呢?我那老妻,从来宅于家中,也不曾过问过一句公家之事,只一味在家里种种花、做做女红,可你们又是如何对她的呢,啊……?”说到最后,陈庆之一声虎吼,震啸山林,惊得林中鸟儿乱飞,林外那些马儿,也是嘶鸣、跳跃不止。 赵无极闻言语塞,也确实无从辩解,只能长叹一声,不再言语。陈庆之红着圆睁的双眼,压抑下情绪,却也不愿再和他废话了,随即挥了挥手。从他身后立即冲出来数十人,拿着绳索跑过去,把赵无极等人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其实,双方的人手差不了多少的,但或许是慑于陈庆之的威名,那二百来人居然无一人想着去反抗一下,而是全部乖乖的束手就擒了。军方第一人,果然是威慑力十足啊! 张恪一边看着他们绑人,一边玩笑道:“可惜了啊,没有把那人引出来,看来小子有点高估自己的吸引力了啊。” 陈庆之闻言讪笑道:“你小子总算是有了点自知之明了。人家可是皇帝,怎么可能会亲身犯险,追着你跑的?不过,能够兵不血刃的生擒赵无极,已经殊为不易了。对了,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张恪道:“大元帅当尽快拿着陛下的秘诏去接手火器营。赵无极毕竟经营这么久了,对于火器营如今的状况,咱们终究是不太了解。最怕那些人,已经被蛊惑了,分辨不出是非,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来,因此还是要小心谨慎一点的。它的威胁实在太大,也是我们行动时最大的变数,一定要先掌握住。” 陈庆之点了点头。火器的威力实非人力所能抵挡,他们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的,正是忌惮于火器的强大,若无法将其完全掌控,有可能便会造成不必要的伤害,确实也是重中之重。 “那你呢,你去做什么?” “小子嘛,当然是入宫面圣啦。” “嗯……,呃,啊……?” ***** 一个时辰后,一支两百多人的骑队,从西城门外一路不停的奔驰,穿过内城,直到了皇宫的南大门——承天门,才停了下来。这么多人,虽然身着军服,领头的还是顶头上司——禁卫军统领赵无极,更持有皇帝随身的信物。但守卫皇城城门的禁卫,还是没有让他们就这么全都进去的。经过一番交涉后,值守大门的禁卫,最终手捧着那块青色龙纹佩,入宫中去请示了。 此时,已近黄昏,皇帝正在休息,突然闻报,赵无极已经将张恪及数十名叛乱分子一网成擒,如今已经押解到皇城门外,等候皇帝示下。皇帝虽然有点奇怪,毕竟之前他们商量过,是准备放长线钓大鱼,想要借此机会,把一直以来反对他的人,吸引出来,然后一网打尽的。为什么,赵无极现在就把人抓起来了呢?不过,在看到自己前天才刚刚赐给赵无极的那枚青色龙纹佩后,皇帝便也不疑有它了。或许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故,令得赵无极不得不改变计划,把人先抓起来吧?不过,倒也无所谓的,他原本也挺想尽快抓住那个小子的。 最终,皇帝想了想后,便命人出去传话,让赵无极将人押解到长门宫前的广场上,他要在那里亲自去会一会那个小子。杨豪此时的心情,还是颇为舒畅的。嘿嘿,昔日他也曾经向张恪抛过橄榄枝的,谁知道那小子一直对他爱搭不理的。更甚者,还屡次三番暗地里和他对着干,令他几次颜面扫地。可现如今呢:我为王上,汝为阶下囚,朕倒是要好生去瞧一瞧,那个小子,如今又该是怎么样的一副嘴脸?呵呵呵!嗯,若是那小子一见到朕,就哭着开口求饶了?那朕要不要饶他一命了?嗯,还是先看看他诚不诚心再说吧,杨豪志得意满的想着! 虽然皇帝允许赵无极押解人犯进宫,不过,自然还是要走一遍程序的。解除武装、缴起兵刃、登记姓名等等之后,才可以进入皇宫。而且进来后,还需要按照规定的路线行进,不能随便乱跑。否则的话,一旦引发禁卫的怀疑,被射杀了,那死了也是白死的。这些东西不管这些人知不知道的,都需要郑重的重新交待一遍的,这里毕竟是皇宫,为保障安全,确实是不能马虎的。也是因此,直拖到宫门将将要关闭的时候,赵无极等人才堪堪踩着点儿,押解着人犯,进入了皇宫。而当宫门上闩落锁后,也意味着无论今天晚上皇宫发生任何的事情,这个宫门在次日早上解禁之前,都不会再开启了。 此时,长门宫,皇帝杨豪已经先一步驾临这里了。宫女、太监此刻正忙着升起宫灯。之前,长门宫这边因为新皇帝的冷落,晚上是不会升起宫灯的,整座宫殿黑漆漆的,虽然宫殿很大,但却反而因此更显得阴森森的。不过今晚,因为皇帝要来,自然是要升起宫灯的。因此当杨豪到达长门宫时,宫殿内外便已经是灯火辉煌、亮如白昼了。 杨豪跨进长门宫时,升平公主杨静姝也刚好从后殿走了出来。她看了看周围,微微皱了皱眉,显然对于这一位,突如其来的到访,有些不知所措。杨豪自从登基,并将他们打发到长门宫后,是很少来这里的,更不要说大晚上的过来了。人家的晚间节目那么多,何苦来这里了,对吧?杨静姝看了看周围,除了皇帝身后的两名贴身内卫外,其他的便都是随行伺候的太监、宫女了。见到这一阵仗,杨静姝倒是暗松了口气:看来,不像是东窗事发了。 然而,杨豪接下来的一句话,便让刚刚才松了口气的杨静姝,陡然间,又心下发紧了。只见杨豪在一见到自己这位哑巴妹妹时,便按捺不住的笑吟吟的道:“哈哈哈,皇妹啊,皇兄今天晚↑特意过来,是要借你这里,见一个故人的。朕可是听说,这人与皇妹颇有交情呢,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对了,他叫张恪,皇妹可别说不认得!朕还特地让他进宫后直接来这里的呢,呵呵呵!” 张恪要进宫?他回京了吗?我怎么不知道?皇兄他……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呢?升平公主看着皇帝得意洋洋的样子,心中却是犹疑不定。然而,细想之下,皇帝显然是没有必要大晚上的跑过来和她开这种玩笑的。那么说,张恪是真的回京城了。可是,他这是让皇兄给抓住了吗?看着杨豪那嚣张无比、得意洋洋的样子,杨静姝的心却是直往下沉。 杨豪盯着自己的公主妹妹,见她脸色不停的变换,还越来越显苍白了,不由得心中暗爽。他们兄妹之间,从小的时候,就感情比较淡薄。长大后,大家性格使然,也不大能亲近得起来。加上杨静姝不能说话,杨豪可没那种闲心和她打什么哑谜的。不过,因为老皇帝极为宠爱这个女儿,因此明面上,杨豪一直都对其客客气气的,毕竟不看妺面看爹面嘛,不能拂了父皇的面子不是。可是,哪怕自己一向对其如此善待,可结果了?却是她一直都对自己不冷不热的,后来,更是胳膊肘往外拐,一直偏帮外人,净跟自己作对了。尤其,她还跟张恪他们那伙人走得很近,甚至站在自己的角度,说他们是“狼狈为奸”也并不为过的。虽然,他从来没有认为这个妹妹会威胁到自己,但她终究和自己不是一条心的,这一点儿让杨豪多多少少还是会对其恼恨、不爽的。所以,如今见到升平公主惊慌失措的样子,便免不了心生快意了。不得不说,杨豪这家伙,哪怕是做了皇帝了,却也还是不改本色,一如既往的小心眼啊! 第 61章 挟天子 长门宫。 杨豪和杨静姝,当然也并不只是因为性格不合,而处不到一块去的。杨豪其实一直都知道,朝中以周衍、唐龙等为首的一帮人,一直以来都明里暗里地在帮着自己的这个哑巴妹妹在造势。杨豪对此其实是嗤之以鼻的:一个女人、还是个哑巴,难不成还真的想着要牝鸡司晨、倒转乾坤吗?可是,他们还真的就是宁愿扶持杨静姝这个希望渺茫的哑巴公主,也不愿意过来辅佐自己。对杨豪来说,这绝对是赤裸裸的蔑视和打脸,不可原谅啊!而作为自己的妹妹,竟然和那些人厮混在一起了,这自然也是罪大恶极的。 见到杨静姝露出慌张的样子后,杨豪忍不住又是哈哈一笑。此时,门外传来动静,杨豪便率先转身走了出去。这些年来,自己可没少吃那帮人的亏,如今也该好好算一算这些账了,就从那个小子开始吧!小狐狸倾城和小老虎风翼,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伴着杨静姝跟了出去。 长门宫前的广场上。今晚,天空一片云朵都没有,月亮高挂,照得广场一片煞白。杨豪一出现,广场中央的二百多人便纷纷跪了下去;广场周围尚有数百宫中禁卫,将那二百多人团团围住。杨豪在明亮的月光下,倒是一眼就瞧见了跪在前面的赵无极。 杨豪心情愉悦,朗声道:“平身!” 几百人同时喊道:“谢陛下!”雄壮的声音回荡在广场内外,气势恢宏。杨豪显然是很享受这种时刻的,心情自然也是越发的好了,脸上笑意盎然。 “赵爱卿,张恪小贼在哪里?把他押上来吧!” 赵无极躬身应了声“是”,朝身后挥了挥手,立即就有两名士兵,架起一个披头散发、耷拉着脑袋、浑身血污的人,拖拽着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们仨排众而出,朝着皇帝所站立的宫门前走了过去。倒是赵无极却留在了广场上,没有和那三人一起上前。不过,大部分人这个时候,显然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几百双眼睛,就只是不由自主的,静静地追随着那三道行走在惨白月色下的身影。 杨静姝刚一走出殿门,便被太监客客气气地拦了下来,虽然距离皇帝尚有有十来丈远,但已经不许她再往前去了。皇帝闻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却只是笑了笑,又回过头去了:唉,这种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感觉,它怎么就这么爽啊?!杨静姝无奈,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被拖拽着的人影,虽然看不见那人的面目,但看那身型倒确实是很像张恪的。杨静姝不由得心中一痛,不由自主的掉下泪来,腿脚更是发软,直接便跌坐在了地上。 全身无力,失魂落魄的杨静姝正哀戚戚的流着眼泪。张恪落在杨豪手里,不用说,那一定是凶多吉少的,这让杨静姝痛苦又绝望。这突然其来的一幕,让她的灵魂几乎被掏空,不知道要落在何处。正浑浑噩噩间,小狐狸倾城忽然凑到了她的耳朵边,轻喃细语地道:“公主姐姐,不要哭,那个人,并不是张恪。” 尚存一丝丝清明的杨静姝,闻言立即魂魄归位,讶异地看向小狐狸。迎着公主泪莹莹的双眸,倾城重重的点了点头,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杨静姝一时之间忘记了哭泣,怔怔的看着她。好一会儿后,又复看向前方。此时,那三人已经跨上了殿前的台阶。所有的人,此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他们身上,没有人再去注意那个跌坐在地上的公主。杨静姝当然相信小狐狸是不会骗自己的,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那人不是张恪的,不过,倒是相信她应该是不会看错人的。只是,如此的话,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无极,抓错人了?不可能啊,人家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呢? 长门宫前,那三人于皇帝身前三丈处,自觉的停了下来。杨豪满脸笑容地看着他们,道:“张恪啊,把头抬起来呀,哈哈哈。” 其中一名士兵,连忙出声道:“启禀陛下,张恪意图反抗,被打晕了过去。” “哦,那……,那你把他的头抬一下,朕要看看他。” “是。”那士兵空出一只手来,托起中间那人的下巴,把他的脸朝向皇帝。杨豪眯着眼睛看着那张脸,可惜那张脸上满是血迹污渍,虽然月光明亮,但还是看不清面目。杨豪下意识的想要看清楚一点,于是便不自觉的朝前走了几步。那两名立在身后的贴身内卫见状,便要跟着往前。不料,却在此时,异变突起。 只见,那两名士兵忽然就将中间那人猛地往前一推。杨豪眼见那道身影飞向自己,下意识的便伸出双手朝前一推。然而,猝不及防下,距离又太近,终究还是被扑倒在了地上。这一下碰撞,力道显然并不轻的,杨豪被撞翻在地后,便忍不住的“哇”的大叫起来。事发突然,那两名内卫愣了一下后,便脊背发凉、魂飞魄散,赶紧冲上前去,想要将皇帝扶起来。然而,对面那两名士兵,此时却也已经同时欺身而上,几个跨步便到了他们面前。双方距离不过两三丈,加上对方一番出人意料的举动,那两名内卫固然都是绝顶高手,然而,却也被这一番连削带打,给弄得手忙脚乱的。不知道是要继续救援皇帝,还是先应付这两名士兵。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只在毫厘之间,而在失了先手的情况下,两名内卫勉强应了几招后,便分别中了对方一拳一脚,双双往后飞了出去。虽然,并没有因此受伤,但当他们再次站定后,抬头一看,却发现皇帝已然被那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挟持着了。 所谓:说时迟那时快。其实,整个过程也不过就是几个呼吸之间而已。而直到皇帝被那两人控制住了,一众宫女、太监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惊呼声四起。杨静姝同样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事情的发展,实在是太快、太刺激了,令得她也有些反应不及。 一名内卫,压下紧张的情绪,大吼了一声:“安静!”长门宫前,喧哗声顿止。此时,广场周围的禁卫,也已经纷纷拔刀出鞘,指着广场上那二百多人。这个时候,不用说,他们也知道这些人有问题了。只是,皇帝落入了对方手中,一时间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倒是被团团围住的二百多人,此时竟然不见一丝慌乱,气定神闲的站在那里。 杨豪此时也才缓过神来。他先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人,近距离看过后,倒是能够确定,这个人他并不认识,当然也不是张恪。不过,这显然已经不重要了。就在刚刚他还志得意满,感觉一切尽在掌握的,谁曾想,眨眼之间,自己就反而被人给挟持了。而更可怕的是,他实在是想不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难道是赵无极想要夺权篡位?不应该啊,皇帝的宝座,即便是杀了自己,他也是坐不上去的。要是做皇帝那么容易,自己便不用费那么多心思了。这一点儿,他不应该不懂的。可为什么他会干出这种事儿,这不单是自毁前程,而且还要累及九族的。于是,杨豪虽被挟持了,却还是忍不住朝赵无极喊道:“赵爱卿,为什么?朕一向对你不薄,而且信任有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无极苦笑了下,皇帝显然还在误以为自己叛变了,殊不知自己早已经身不由己了。事实上,在见到陈庆之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知道,他们输了。杨豪虽然登基为帝有一段时间了,但对于军队的掌控一直以来都不是太成功。当初,陈庆之的“死”,以及元帅府发生的事情,本就充满了疑点。哪怕他们强势压下了那些声音,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情终究还是会传出去的。而陈庆之居然没有死,这便从根本上把他们逼入了绝境。因为到底是谁害死了陈庆之,当陈庆之自己现身说法后,显然这世上便没有任何人能够去反驳了。 赵无极苦笑道:“不瞒陛下,微臣也是为人所迫、自身难保了,唉……。”赵无极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显然局势反转的如此之快,让他也感到很难接受的。皇帝听他这么说,顿感不妙:这些人若不是赵无极的人,那他们是谁?他转头看了看挟持着自己的那两个士兵,却发现其中一人,仔细看来,分明是个女子。不过,只稍稍愣了一下后,杨豪还是沉住气问道:“你们究竟是谁?为何要挟持朕?这里是皇宫,你们出不去的。不过,只要你们放了朕,那朕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那女子不为所动,倒是另一个人,那是个年轻男子,却嘻笑着道:“嘿嘿,只要抓住了你,还用怕没有生路吗?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这一男一女,正是刘长子和王大丫。他们将赵无极引出城后,顺利的拿下了他及其手下的兵。然后,便换上了他们的衣服,又谎称抓住了张恪,请求进宫。没想到,这个过程,居然出乎意料的顺利,甚至直到他们生擒了皇帝,他们还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这事儿居然这么简单?但其实,之所以能这么顺利,是有多方面的因素的。一来,皇帝确实是对张恪有执念,而他们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儿,成功的牵着对方的鼻子走了;二来,陈庆之的“死而复生”,一下子就击穿了赵无极的心理防线,用现代话说,那是彻底破防了,使得他只能无奈的选择和他们合作;三来,赵无极前一日恰好从皇帝那里,讨要到了一枚龙纹佩,这虽然是一个意外,但却因为有了这枚通行证,才让他们的这次行动,更加的顺利了。总而言之,杨豪,或许真的不是所谓的天选之人吧! 王大丫有些好笑的看了刘长子一眼,这小子看起来倒是很兴奋的样子。不过,也可以理解的吧!毕竟他们眼下,正挟持着一名皇帝,哪怕他的得位不正,也受到许多人的非议,但毕竟也是公告了天下的。他们能够亲手做下这么一件事情,往后余生,那是随时随地都可以拿出来吹牛的,因此兴奋一些也是正常的嘛! 第62 章 两个皇帝 长门宫,广场。 杨豪在一开始的慌乱后,倒也逐渐的冷静了下来。看着广场周围那数百禁卫军,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没有筹码的。这里是皇宫,他是皇帝,是这个地方的主人,他还有那么多的手下。而不管眼前这帮人是什么来头,他们若是想要全身而退,也绝对不是那么容易的。而只要他们不想死,那自然就还有得谈的。 杨豪深吸了一口气,道:“这里是皇宫,你们若是伤了朕,便不要想活着出宫了。”似乎是要佐证他的话一样,此时又有着无数的禁卫,不断的跑进长门宫,很快的便填满了整个殿前广场。显然,宫内其它地方的禁卫,此时已经知道了这里所发生的事情,因此正不断的在朝着这里集结增援。望着那一直在不断增加,涌入进来的黑压压的人群,还真的是有些让人头皮发麻啊!倒是杨豪看着这一幕,心情上又松快了不少:家里人多,就是好啊! 杨豪此刻,显然又有了底气,斜眼看着挟持着自己的王、刘二人,道:“若你们肯迷途知返,归顺与朕,朕不仅既往不咎,而且还可以送你们一场富贵。你们,好好想想吧。”杨豪自信的说着这话,在他看来,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应该知道该怎么选择的。他们就只有二百多人,手上又没有兵器,难不成还真的敢对自己下死手吗?那他们这些人也一定要给自己陪葬的,这又是何苦来哉呢?求生欲望,是一个人的本能,杨豪相信,他们会做出理性的抉择的。 谁知道,杨豪正暗自得意时,刘长子居然一脚踹了过去,正中他的腿肚子,疼得他差点儿跪了下去。耳边还传来那人的喝斥:“你他娘的,恁儿多废话,给老子闭嘴。” 这一幕,在众目睽睽下发生,广场上瞬时便传来了阵阵惊呼声。近在咫尺的那两名贴身内卫,更是看得目眦欲裂,气血上涌,戟指怒喝道:“小子,尔敢……?” 刘长子看着他们,冷笑了一声后,手上加了把力,就把皇帝的手臂再度向上绞了一绞,杨豪立时痛得发出了一声惨叫。刘长子自然是故意挑衅的,以此回应对方的横眉竖眼的。只不过,那两名内卫尽管愤怒异常,却终究不敢轻举妄动。而杨豪这一辈子,显然是不曾被人这般对待过的,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也不知道是因为痛的还是因为委屈的? 王大丫见状,倒是瞪了刘长子一眼,这小子终究是年轻气盛,受不得激,都啥时候了,还在这儿跟人家斗气了,真是的。王大丫朝着那两名内卫喊道:“若不想你们的主子受苦,便退到广场上去。” 那两人瞪着他们,终究只能乖乖的走下台阶,下到了广场上。他们毕竟只是护卫,既不是官员,也不是谈判专家,遇到这种事情,确实是不懂该怎么去处理,也不敢拿什么主意。于是乎,长门宫前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对峙和静默之中。双方似乎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王大丫四处张望了一下,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升平公主。随即便朝刘长子叮嘱道:“你看好他。”刘长子点了点头,倒是收敛了一些吊儿郎当,一边更加用力的扣住皇帝,一边紧张的盯着广场上。那些宫中禁卫,毕竟不是吃素的,尤其是那两名内卫,通过刚才那次短暂的交手,已然知道他们的实力,其实是非常坚挺的。若不是他们一系列的巧妙谋划,成功地挟持了皇帝,是不可能造就眼下的局面的。 王大丫将皇帝交给刘长子后,便朝着杨静姝走了过去。那些太监、宫女见她走过来,都自动的避让到了一旁。他们这些人,习惯了听命行事,忽然间没人领导了,一时间便也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虽然有几十个人,却只是眼睁睁的看着王大丫旁若无人的行动,也没有一个人想着出来登高一呼、组织一下,大家一起出手,合力拿下对方之类的。唉,或许是长时间的待在皇宫里,都待傻了吧。 另一边,王大丫朝升平公主施了一礼:“参见殿下。” 杨静姝看着她,露出了笑容。虽然,之前就已经知道她们正在宫外准备营救自己。不过,这事儿的难度的确不是一般的大,要说她们对此真有多少信心,那还真的不见得的。杨静姝自然无从知道王大丫等人究竟是怎么打算的,所以也只能为了相信而相信着;甚至于老皇帝,他当然同样有想过这事儿最终或许是未能如愿的,也是因此,才会有之前对汪直类似于“托孤”的那些嘱托的言语。却没有想到,王大丫他们这么快就闯进了皇宫,来到了自己面前,实在是令人意外又惊喜啊! 两女自然是互相见过的,但并没有到很熟悉。毕竟杨静姝身为公主,哪有那么多机会出宫的,因此双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自然也没有多少互相了解和熟悉的机会。不过,因为张恪的关系,双方倒是很自然便会去信赖对方的。王大丫自然知道公主不会说话,于是在简单的行过礼后,便自顾自的站了起来。 杨静姝睁着一双大眼睛,紧紧的盯着她。可惜,虽然这是一双很会传神的眼睛,但王大丫却未能领会其意。好在跟着出来的小狐狸倾城适时的在一旁“翻译”道:“公主姐姐想要问大丫姐姐,张恪真的回来了吗?他现在在哪里呀?” 升平公主闻言,瞅了小狐狸一眼,心说:我刚刚是要问这个的吗?这个小机灵鬼!肯定是她自己想问的。不过,唉,算了,就当是了,毕竟也还真的有点想知道的呢。 王大丫倒是不疑有它,她机警地看了看周遭后,才凑近杨静姝的耳朵旁,压低声音道:“公子也进宫来了,就在广场上的那些人中间。不过,咱们暂时不要声张。如今局势未定,宫中尚有数千禁卫,在搞定他们之前,还须谨慎小心。”杨静姝和小狐狸闻言,都下意识的朝广场处看了一眼,不过自然是看不出来张恪是哪一个的。 杨静姝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宫中的禁卫,目前自然还是听命于杨豪的。而王大丫他们这二百多号人,这些人倒确实是军中的精锐,是陈庆之亲自培养的嫡系部队,对其忠心耿耿。为了此次行动,便直接将这些精锐派了过来。不过,不管这些人有多能打、多忠诚,他们面对的毕竟是数倍之敌,而且能成为皇帝的禁卫亲军,本身就说明了这些人并不是什么软柿子的。真要干起来了,他们这边绝对是讨不了好的。他们眼下唯一的优势,也只是皇帝依旧还控制在他们的手上这一条。这当然让这些禁卫投鼠忌器,可站在他们的角度,要拿这个筹码怎么办,其实还是颇有些为难的。眼下,基本上就只能一直抓在手上,充当一下人质和挡箭牌的。反正是不可能就此杀了皇帝的,那样子他们这二百多人,可就没有退路和活路了。总之,双方看起来都没有什么选择,也找不到什么点来破掉这个僵局,全都进退两难了。 长门宫前的对峙,显得寂静而又诡异,双方就这么站着,互相干瞪眼。此时,明月当空下的皇宫,与平时的森严寂静大有不同。皇帝在皇宫中居然被挟持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而突然间失去了主心骨后,也让宫中本该井然的秩序有些失控。一方面,入夜后,宫门关闭了就不会在天亮之前开启,哪怕是宫中失火了也一样,这是铁律,因此可以说皇宫内外,此时是断了联系的;二方面,本来禁卫在宫中值守,理应是各管一片地方,不得随意变动位置的,但如今,却全都跑到长门宫来了。总之,因为皇帝被挟持了,大家都六神无主,也没有谁敢于站出来,拿个主意什么的。数千禁卫只是下意识的跑向长门宫勤王,然而,真到了这里后,却也只是挤在了一起,啥也不敢做的。 正当大家以为这个场面,会一直僵持下去时,长门宫大门处,慢慢的走出了两道人影。而当大家逐渐的看清了那两道人影时,却全都目瞪口呆。这俩人……这俩人……他们……怎么会……? 在汪直的搀扶下,老皇帝与其说是走出来的,不如说是被抱出来的。当老皇帝在长门宫内,看着局势发展到了眼下的局面时,他便意识到,这是自己登场的时候了。这盘棋表面上已经被下死了,不过,只要自己出现了,那这盘棋便又能活过来的。而且,除了他以外,恐怕这世上也没有任何人能破得了这个僵局了。今天晚上的整个谋划,老皇帝其实并不知道细节,但以他的眼界和智慧,不需要别人说,他也能够看得出来,哪里是计划的关键节点,自己又该根据局势如何地去配合和走位。这应该是属于高明的棋手之间,特殊的默契吧!无需事前过多的解说或是演练,只需观其落子、棋型,便能大概地知其所思所想。当然,这也需要他们的棋力(智力)相当,才有可能产生这种思维的同步性的。 广场上开始传来窃窃私语哗哗声,而后便又慢慢的沉寂了下去。在场的人还是有一些并不认得老皇帝和汪直的。但随着这两个人的出现,身边的许多同伴便都表现出了异样的神情,这种情况只能说明这两个人的身份,必定是非同一般的。好奇之下,便开始向其他人打听,然后便知道了答案,惊呼出声。本该昏迷不醒的老皇帝居然醒过来了;本该逃亡在外的前任内廷总管居然再度现身了。在这个特殊的地方、特别的时候,这两个人居然就这样子出现在了长门宫前、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随即大家又下意识的把目光转向另外一个皇帝。他们都意识到,这下麻烦了: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一山不容二虎啊。同时有两个皇帝,这事儿,傻子都知道不成的。看来,他们中的一个是必定要下来的,没有别的选择的。可是,谁肯主动退出了? 第 63章 王对王 杨豪望着老皇帝,呆若木鸡:这老家伙,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基于过往的心理惯性,杨豪下意识的就对老皇帝心生恐惧。因而,当老皇帝抬眼瞪向他时,他还做贼心虚的移开了目光。 难而,老皇帝在汪直的搀扶下,竟是直直的朝着自己过来。升平公主见状,赶紧跑到另一边,扶住了老皇帝。原本一脸森然之色的老皇帝,倒是因此脸色和缓了一些。王大丫亦步亦趋的跟在他们身后,同时眼睛紧盯着广场上黑压压的禁卫军。王大丫不知道老皇帝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选择这个时候跑出来。毕竟,杨豪登基也有段时间了,想来对宫中的禁卫,应该是掌控到一定程度的,这事关他的安全,不可能不被重视的。如此的话,这个时候主动现身,还是很冒险的。这些禁卫,依旧忠于老皇帝的可能性并不高,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嘛!不过,局势发展到现在,也确实是僵持住了,必须要有另外一个、而且还要足够强大的力量进场,才可能打破这个僵局。 老皇帝就那样慢慢的走到了杨豪的面前,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此时他的额头上已然透出大量的汗珠来了。几年的卧病在床,他的思维依旧很活跃,可是身体机能却终究遭到了极大的破坏。这么短短的一段路,对他来说,却是如此的步履维艰、如涉泥淖,实在令人嘘唏。然而,哪怕是这样的艰难,他还是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了世人的面前。做为人族的至尊,他显然有着自己不愿或者不能轻易放下的骄傲和自尊。 一直低着头的新皇帝杨豪,自然也有属于他自己的尊严,尤其是在长门宫前,众目睽睽之下。杨豪盯着地面上的那双脚好一会儿后,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抬起头来看向老皇帝。双王的这一番对视,既没有退让,但也没有太多的情绪外露,更多的却是冷漠,冰冻三尺般的冷漠。曾经的父慈子孝,早已经不存在了;而要说仇恨,对他们来说,却又似乎显得稍稍陌生了一些。 老皇帝固然有着恼恨这个不孝子的理由,毕竟自己如今的样子,正是拜他所赐。可是,内心深处,他其实也很明白,为什么杨豪会做出那些事情来。想要登上王座,杀伐果断、六亲不认是必须甚至是必要的。那个位子,本身便不适合一个优柔寡断、患得患失的人去坐。杨豪想要登上那个位子,本身不是问题。可是,他有王者的手段,却没有王者之心。用道德审判来评价一个帝王,自然是幼稚的。可是,那并不意味着对“道德”的蔑视。 帝王无疑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个体:孤独、猜疑、被迫害妄想症、私人情感极弱、沉迷绝对的权力、长期陷入理性与情感的扭曲中、极端利己主义者、冷酷无情等等。然而,他们终究还是一个人,也不能仅仅只用道德这一种评判维度去给他们下结论,我们还要从政治智慧、权谋手段、历史责任、人性欲望等角度来观察其所思所想所为。固然,许多时候,他们会选择将个人情感让位给政治利益;但有的时候我们也会看到他们为了“大局”,牺牲自己的感情。这里面永远不会仅仅只是对与错,更有利和弊。老皇帝为王几十年了,对这些事情心知肚明。他和唐龙是君臣也是挚友,然而,为了火器的归属权,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当那个冷酷的帝王。因为在他的视角里,这样做对于维护政权最有利。 身为帝王,他们有着对维护权力的极端的敏感性,以及因此而来的强势性,这一点毋庸置疑。然而,不说所有的帝王,但许多有为的君主,在一开始的时候,相信也并不就是这样充满了矛盾的个体的。只要他们还是一个人,就不能假设他们“性本恶”,这是不客观的。我们更应该相信,他们曾经也是抱着伟大的理想,想要带领民众,更好的去生活的。只是,权力无疑会极大的腐蚀他们的道德。绝对的权力会使人绝对的腐化,此言诚不欺我。 老皇帝深知这里面的门道,他知道不能简单的用“善、恶”这个角度,去看待杨豪及他的所作所为。那样子或许合乎了人情,但这并不适合,也不足以去评判一个帝王。杨豪的确是得位不正,但假设,他做了皇帝后,表现得英明神武、施政有方;百姓在其治下,安居乐业、歌舞升平、衣食无忧。那么,对百姓来说,他便是明君圣主,其它的就都只是细枝末节了。终究上层的权力斗争,和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又有什么关系了,他们甚至对此一无所知的。 一开始见面时,老皇帝确实是不由自主的恨意上涌,不过,在脑海中想过这些事情后,倒是又平静下来了。毕竟是做了几十年皇帝的人,不会动不动就歇斯底里、情绪失控的。他甚至想到:若眼前这个不孝子,有能耐做好皇帝的话,他也不是不能接受这一切,自己退位让贤,就此消失的。反正这个江山总是要传下去的,而以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也实在担当不起这么重的职责了。 然而,从杨豪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表现来看,他并不适合继承大统的。且不提他的私德如何,他倒的确是有些小聪明、小手段,但那些东西,离成为一个明君圣主可就差得太远了。一想到,杨豪居然去谋害陈庆之这样的护国神山、社稷栋梁,老皇帝就血压飙升,忍不住的身体哆嗦。还指望他会成为明君?昏君还差不多。想当初,老皇帝自己也曾经因为火器与唐龙产生过矛盾和冲突。可无论如何他都从来没有起过一丝念头,要把唐家任何人怎么样。反而,他还要想尽办法去安抚唐家。甚至他还起念,要让杨豪迎娶唐芯。只不过,后来唐芯离家出走了,也幸好如此,否则的话,倒是自己无意间又害到唐家一次了。而唐家或者唐芯之所以会拒绝这桩婚姻,或许是他们早就看穿杨豪这个人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吧!唉,倒是以前,怎么自己就瞎了眼,这么宠爱这个儿子的?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 老皇帝在那边心潮起伏,新皇帝杨豪也是心思电转。父皇对他自小就宠爱有加,这当然是令自己非常得意的事情。仗着这份圣眷,他几乎可以为所欲为、予取予求,这感觉自然不是一般的爽的。杨豪自然也是沉醉于这种感觉,不可自拔的。不过,随着他日渐长大,他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了: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吗?父皇日渐衰老了,迟早有一天他……。到那个时候,他又该何去何从?虽然父皇一直都没有确立继承人。可是,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都很自然的认为他的大哥杨勇将会继承大统,成为新的皇帝。而如果事实如此,那他以后的日子,还能像如今这样滋润吗? 当这个念头产生以后,从此便在杨豪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了,也开始对自己的大哥产生了敌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相互的。曾经的兄弟情,也就这样子慢慢的开始变味儿,并最终走向对立、冷漠。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恨不知所终,一笑而泯。无论爱恨,都让人难以捉摸。事实上,兄弟俩从来没有就此事当面深入交谈过,然而他们就是那样渐渐的成了熟悉的陌生人甚至是仇敌了。原因或许很复杂,或许又很简单,但却早已经不再重要了。杨豪也曾努力的回想过,他们兄弟之间,小的时候是怎样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然而,那些事情,回想起来却总是似是而非、难以确定。最终,他决定不再去浪费时间和精力去回想那些事情了,反正也已经回不去了,不是吗? 此后,杨豪开始为着那个目标,努力的经营。当然,他的那些动作,一开始的时候还是比较小心、隐蔽的。可是,父皇对这些事情难道一丝察觉都没有吗?杨豪自己都不相信这一点的。可事实却是,父皇从来都没有对此做什么表态,而是任其“发挥”。杨豪并不是很清楚在这件事情上,老皇帝真正的意图。不过,既然父皇没有因此敲打他,那便表示默认了他的那些行为。而这,无疑给了他底气和信心,让他能够更坚定的朝着那个目标去努力了。 然而,秦王杨勇,终究是占着嫡长子的大义名分,理论上只要他不犯什么大错,终究会获得大部分人的支持的。因此,杨豪虽然非常努力的在经营,但其进步的幅度,始终差强人意。有一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很有希望,但更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希望渺茫,甚至有可能自己只不过是父皇的一颗棋子,用来鞭策自己的好大哥的。老皇帝的暧昧,最终还是慢慢的让他失去了耐心,于是他决定不再苦苦等待老皇帝的主动传位,而是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后来,杨豪果然成功了。只是,他在上位后,也很快的便发现了,依旧是有许多人反对自己的。只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深深地沉浸在自己荣登九五的巨大喜悦里,并不觉得这是个什么大问题。只要给他时间,他早晚能够收服人心,终成一代明君圣主,受千秋万代景仰。这一信念,或者确实也是他的野心,又或者说得好听一点,叫做初心,也是未尝不可的。只是,那终究也只是他心里的其中一个念头。杨豪还有着其它的许许多多的私心杂念。而他,显然也太急于求成了。最重要的是,有些事情一但开始了,就不是说停下来就可以停下来的。 然后,曾经被他用各种手段压制的反抗势力,终究还是反击过来了。骄傲的杨豪,却依旧相信自己,能够再一次打倒他们。然而,当他看到老皇帝行如病虎般的走过来时,却几乎在一瞬间就击溃了他所有的信念。那种几十年养成的,深入骨髓的畏惧让杨豪连抬眼与其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不过,最终,杨豪还是抬起了头。只是,新王与旧王这一番对视,眼底里所呈现的,却全是冷如寒冰、没有任何生命温度般的——漠然。 第 64章 殿下……殿下 皇宫。 一边是被刘长子擒拿住的新皇帝杨豪,一边是被汪直和升平公主杨静姝共同搀扶着的老皇帝杨鼎臣。而广场上,则是数千宫中禁卫包围着二百多军中将士。面对着长门宫前的这个特殊的场面,广场上的所有人一时之间都陷入了沉静。尤其是这些禁卫,他们大多数都并非普通人家出身,而是都有着不俗的背景,否则也不会被选进皇宫当侍卫。而另外那两百多士兵,则是陈庆之亲自培养的嫡系精锐,这些人一直都是被当作未来的军中骨干在培养的,他们各方面的素质,自然也是不用说的。因此,这里面的所有人,都是具备一定的政治素养的,也很明白眼下的局面。他们知道眼下,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而是要等局势明朗或者说是要等那两位争出个“高底”后,才能决定自己要怎么做。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身后都代表着某一个家族或势力,关系着许多人的生死荣辱。 几千个人挤在长门宫前,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头顶的月亮,依旧明艳照人,然而并没有什么人有心情抬头去欣赏这美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低沉的声音才响起。 “三郎啊,你……辜负了朕啊!” 杨豪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颤抖着。老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叫他三郎了啊!然而,也只是恍惚了一下,杨豪的神情便渐呈狰狞。好一会儿后,年轻的皇帝阴沉的一笑:“呵,父皇说的哪里话,您老人家既然从来没有真正的对儿臣抱有期望,那又何谈辜负了?若要儿臣来说,其实是您辜负了儿子才对的。” 老皇帝眼睛一缩,望着以往未曾在这个儿子脸上看到过的表情,一时间竟然有些失神。 “父皇心知肚明,您从来就没有真正把儿臣当成继承人过。儿臣,只是您用来鞭策大哥的工具,最多也就是当成别无选择下的其中一个备用品而已。呵呵,父皇简在帝心、深谋远虑,儿臣佩服之至。” 这一番话中的讥讽之意,老皇帝自然是听得出来的。可是,他的确有些不知道如何反驳,因此讷讷无言。倒是杨豪,似乎已然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其实,儿臣小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去争什么。可是父皇啊,若是您能早一些把大哥的储君资格确认下来,那儿臣或许便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父皇啊……,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吧,真心的也好、假意的也罢,您对于儿臣的那些宠爱,都必然会使某些人产生非分的念头的。所以,自儿臣记事以来,便一直有人会跑到儿臣的身边,不断的告诉儿臣、鼓动儿臣、引导儿臣,去想这件事情的。儿臣……,到底不是什么圣人君子啊,哪里经得起这一次又一次的诱惑了?” “儿臣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起念的了。只是,有些东西一旦起了念,便从此割舍不掉,只会越陷越深的。” “儿臣……有时候也会想,若我是升平的话,就用不着执着于这些东西了,然后,便只需要安心接受父皇的宠爱了。其实,我……有时候也挺羡慕升平的。” “儿臣一边想着拿到权柄,可是同时也常常会心怀恐惧,因为儿臣知道一旦失败了,等着儿臣的会是个什么下场。可是……可是……儿臣……已经……停不下来了啊!呵呵,呜……呜……。” 说到这里,杨豪已是泪流满面,止不住的呜咽连声、不能自已。这是他的心路历程,也不知道压在他的心中多久了,而显然这些又全都是无法和任何人去叙说的。老皇帝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不由得也是老泪纵横。他自以为把权谋玩弄得得心应手,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从来没有想过那对别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时候,他知道眼前的一切,其源头,其实正是在自己的身上。他知道是自己一直以来,只用帝王的角度来处理继承人的问题,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的。诚如杨豪所言:是他作为一个父亲,辜负了儿子。 杨静姝、王大丫等人听着这些话、看着这对父子,同样也是心情复杂。杨豪固然是倒行逆施,作恶多端,但若要论这一切的源头,那还真的不能简单就归结到他自己身上的。老皇帝此时此刻显然也是受到极大的心理冲击的,他的身体本来就不是太好,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下,气血翻涌,竟然晕了过去。好在汪直和杨静姝一直搀扶着他,所以并没有摔跤。王大丫连忙跑入长门宫中,搬来一把椅子,让老皇帝坐了下来。 杨豪在说完那番话后,仿佛耗尽了自己的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着坐到了地上,一副失魂落魄、痴痴呆呆的样子。原本挟着他的刘长子,看了看他和其他人后,便默默的松开了手。没想到,事情却发展成了这样,令人无措却又有些忍不住的扼腕叹息!新老两个皇帝都这样了,在场的人一时间便更感范然无措了。刘长子叹了口气,问道:“如今……,该怎么办了?” 汪直、王大丫闻言都下意识的望向升平公主。在场的几个人中,还清醒着的,就属她身份最高了。而如今的状况,其他人也不太敢妄下决断,因此就连刘长子最后也都眼巴巴的望着升平公主。而广场上,那数千人也同样巴巴的看着宫门前,等待着一个答案。只是,升平公主哪里经历过这种事儿的,一时之间也是六神无主的。 就在大家都茫然无措时,广场上一道人影从被围住的那两百多士兵中间排众而出,独自往宫门前走去,引来周遭禁卫的侧目,不少人还惊呼出声,显然很不明白怎么会有个愣头青,这个时候还敢随意走动的。前面的禁卫闻声回头,先是一愣,随即便有几个人围了上来,喝道:“站住,你干什么的?回去站好。”那人站定后,举起手来,那几名禁卫下意识的看过去,却见这人手上持着一枚团龙玉佩。这可是皇帝的贴身之物,前天皇帝才晓谕宫中,见此玉佩如见君王,并可随时出入皇宫的。那几名禁卫,连忙俯下身来,不敢再行拦阻。那人继续前行,广场上几千双眼睛就这样目送着这人,走到了台阶前,拾级而上。 待其走近,杨静姝在看清楚了对方的面目后,不由得惊喜万分,若非不能说话,早就欢呼出声了。只见那人行至杨静姝身前丈许处,方才立定行礼道:“微臣张恪参见公主殿下。” 杨静姝有些忘乎所以的看着眼前的男子。此时的他,身着军士的服装,英姿勃发、威武不凡,倒是和以往给人的印象大为不同的。这只是普通军士的服装,但穿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俊朗中又透着些飘逸,还蛮好看的呢! 张恪眼见公主殿下发呆,本来要再唤她一声的,却又想到了她不能说话,于是又自顾自开口续道:“殿下,如今……两位陛下,都身体抱恙,只怕一时半会儿的,是无法再理政事呢。事急从权,臣请公主殿下暂且出来担当重任,先行处理好眼前的事情要紧。” 说完,再一看升平公主,她却恍若未闻,依旧在发着呆。张恪见状,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只能朝着她身后的王大丫使了个眼色。王大丫虽然觉得有点好笑,只不过众目睽睽下,自然还是正事要紧的。因此赶紧跨步上前,拉了拉杨静姝的衣袖:“殿下……殿下……。” 杨静姝这才一脸呆萌的回头看着王大丫。只不过,她刚刚显然是魂游太虚了,根本就没有听到张恪说了什么。张恪见状,忍不住也想笑:这样子还真的有点像是课堂上那些思想开小差的学生呢,倒是……有点可爱呢!张恪无奈,只得再次请示道:“两位陛下,目前暂时是无法理事了,只有请殿下先暂且代他们处理事情了。如今,已经快要天亮了,接下来该怎么办,还请殿下速速决断。” 杨静姝这才回过神来,想了想后,却只是朝着张恪指了指。张恪心领神会,也不矫情,直接建议道:“微臣以为,两位陛下身体抱恙,须及早请太医过来诊治。”杨静姝闻言点了点头,侧头看了看汪直。汪直连忙向其拱了拱手,再转身朝身后的那些太监看去,而后随手指了指一名小太监,吩咐道:“你,速去太医院看看今晚都有谁在?嗯,算了,你直接去传殿下的谕旨,叫他们所有人立刻赶到长门宫。”那名小太监匆匆领命离开了。 “两位陛下,需要精心医治,不宜过多的移动,加上如今已是半夜了,故微臣以为,不如就在长门宫里先收拾出两间房间,暂且安顿下来,等太医们诊治过后,有了初步判断,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汪直听完后,见升平公主点头了,便又转身朝后面喊道:“你,你……你,还有你,你们速速进去好好收拾两间房间,被褥、枕头都要换新的,赶紧的,跑起来,快、快、快。”那些宫女、太监闻言纷纷跑了起来,一时间长门宫再次由静转动。 “这里的所有禁卫,当立即离开长门宫,各自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去。长门宫暂时由微臣带来的这些士兵守卫。他们都是陈庆之大元帅手下的精锐,忠心耿耿、身手高明,足够守护长门宫的安全了。” 升平公主再次点头后,汪直便走到台阶边,气运丹田,声如洪钟道:“禁卫军听令,奉升平公主殿下谕旨,尔等速速离开长门宫,各回各位。若无新的旨意,便依之前排班决定行止,不得随意换岗、请假,不得迟到、早退。违者以军法论处。” 数千禁卫军,自不敢怠慢,闻令后,开始从广场上有序的退出去。只不过,这么多人要全部退出去,自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长门宫前,张恪又道:“待天亮之后,宫门开启,须着人立即去将陈大元帅、唐宗师、周老太师、郭部堂等大臣宣进宫中,共同商议对策。明天的朝会便暂停一下吧。不过,为了避免宫外之人的无端非议,扰乱了民心,还需先找个由头。唔,依微臣看,便说陛下偶感风寒吧。” 第65 章 拥抱 长门宫,广场。 禁卫们还在有序的退出,汪直看着张恪老辣却又沉稳的安排着各项事宜,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容:这小子,还真的是个干大事的人啊,很有大将之风嘛!安排起事情来,既不扭扭捏捏的,也能一下子就抓住重点,同时还懂得每个建议都紧扣两位皇帝的身体状况不好这个事实,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一想到他才二十多岁,年纪轻轻的,就这样的“稳”,真的是不服不行啊。这些安排倒是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不过汪直却知道,真正能做事的,其实都离不开一个“稳”字的。领导者不要总想着施展什么“奇谋妙计”,而是要尽可能的用简明扼要、精准明确的指令让下面的人,全都朝着同一个目标去行动,这样才能事半功倍的做好事情。汪直一直以来都身处权力的顶端,对这些事情,自是看得清楚,许多时候也都能很容易就分辨出,谁才是真正会干事情的。 张恪安排完所有的事情后,自己也忍不住的吁了口气。今天晚上的事情,他其实也是预料不到会变成这样的。他原本的计划,倒确实是先诱出赵无极,然后移花接木、李代桃僵,让这二百多精锐军士乔装改扮后,以押解自己的名义进到宫中,再伺机擒下杨豪的。若是计划不成,便只能硬来了。他们之前已经拿到了老皇帝的血诏,陈庆之会用其重新去掌握军权,到时候就只能施以兵谏了。只是,那样的话,显然局势会变得复杂,若杨豪及其追随者在皇宫拼死抵抗,只怕是会造成相当的死伤的。而且更重要的是,那显然也会严重威胁到老皇帝和升平公主个人的人身安全的。 不过,好在他们顺利的拿下了赵无极,这一点尤其重要,因为这变相的解除了火器营的威胁。张恪和陈庆之他们的行动是同时进行的,如今在宫中,他们当然不清楚宫外的情形,不知道另一边进行得顺不顺利?不过,有陈庆之在,想来也不必过分担忧的。至于今晚的事情,确实是出乎意料的,两个皇帝在见面之后,居然同遭打击、精神受创,一个昏迷,一个浑浑噩噩的。这种事儿,旁人终究无法去感同身受,也没有办法完全理解这一切。每个人其实都活在自己心灵的牢笼中,若是能够冲破它,就能摆脱束缚,得到解脱;可若是冲不破,便只能困于其中,甚至迷失自己。 张恪并非心理学家,但他明白每一个人都是有其独特性的,不能用自己的方式去解读另外一个生命体,那很大可能会失真。具体到皇帝这一身份上,他们显然是更具特殊性的。他们的人生经历、遇到的压力、人际关系、认知和价值观,包括其个人性格、承受能力、身边人给他的反馈显然都与普通人有着极大的不同。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其实是更容易扭曲心理,甚至是走向极端的。王者之心,非常人可以揣度啊!只能说: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王冠的光芒有多耀眼,其背后的阴影就有多沉重;不是每个人都担得起沉重的责任的,做人做事,还是应该认清自己、量力而行的;若要勉强背负起超越自身所能承载的重量,便要做好脊梁被压弯的准备;若承受不住时,就只剩下被压垮了。哪怕是皇帝,也不会例外的。 今日之事,张恪也是感慨良多。皇帝,终究还是凡人之躯,也会有承受不住的时候啊。就在张恪心潮起伏时,忽然一阵香风袭来,一具柔软的身躯直冲入他的怀中,紧紧的抱着他的腰肢。张恪下意识的摊开双手,待要回抱对方时,才反应过来。而后便呆愣住了,双手抬在半空中,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广场上,禁卫们本来是在有序的退出的,某一瞬间这滚动的人潮却忽然间停滞了一下。此时,至少还有千多人尚在广场上。许多人也是忽然之间听到不断响起的惊呼声后,才莫名其妙的跟着停下来的。他们先是不解地左看看、右看看,之后才顺着其他人的目光,望向了宫门处,随即便无一例外的,全都石……化……了。咋回事儿啊,那俩人……那俩人……,怎么……怎么就这样旁若无人的……,在这里就……这样抱在一起了呢?这……,实在是太……太刺激了啊! 汪直、王大丫、刘长子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得愣在了原地。不过,汪直和王大丫倒是很快的就恢复过来。汪直是因为之前他便已经多多少少看出点端倪来了,知道公主殿下可能是倾心于张恪的。而王大丫,则是有些见怪不怪了,毕竟这小子总是“招蜂引蝶”的,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不过,刘长子却是眯了眯眼睛,神色倒是有些复杂:震惊、愤怒、了然、担忧、开心等等。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其他人倒都只是惊讶的看着这两个人。皎洁的月光下,这刺眼的一幕看着看着,竟然又有些令人羡慕、陶醉、感动起来了。之前,新、老皇帝间的对峙,令人揪心,大家的心情也莫名的低落、压抑着。而在看到这一幕后,在一开始的惊愕过后,很快的,便只剩下了莫名的感动了,虽然他们其实也不知道在为什么感动。或许,纯粹只是这一幕看起来实在是太过美好和耀眼了,触碰到了他们心中最柔情的那部分吧! 倒是那些太监、宫女始终都表现出震惊的样子,久久地难以回过神来。尊贵的公主殿下怎么会突然对一个男子投怀送抱的?而且还是在这许多人的面前,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她好大胆啊!这可是公主啊!她……她……她怎么能这样呢? 然而,杨静姝却仿若对这些吃瓜群众毫不在意的样子,一直就这么紧紧的贴在张恪怀里。张恪一开始的时候,确实也被吓了一跳,动都不敢动一下。然而,忽然间,胸口处便传来了些微的凉意,同时也感受到怀中的人,身躯在不停的颤抖着。张恪低下头去看了看,然而却是看不到女子的表情的。但也意识到了,女子似乎正在抽泣着。一瞬间,张恪感觉到了莫名的心酸和心疼。这段时间,绝对是升平公主经历过的最彷徨无助、孤立无援的时候。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挺过来的?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张恪他们将她拉进了这权力的游戏中的。若非如此,或许她到现在还在做着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公主的,更不必经历眼前的一切。想到这些,张恪也不免心生了几分愧疚和怜惜。终于,张恪还是轻轻的回抱住她了。 原本在退场的禁卫们,在停了一会儿,很快的便又重新开始陆续的向外退了。只是,在此过程中,许多人都会忍不住的时时回头张望两眼。不得不说,这些禁卫们对于这位公主,还是发自内心的敬重的。不仅仅是因为她尊贵的身份,也因为她一直以来如白月光一般的性情,更因为过去一段时间她所遭遇的一切:新皇帝对她的虐待、她被放逐在长门宫黑灯瞎火的、她吃着残羹冷炙、她对老皇帝的尽孝和悉心照顾。作为守卫皇宫的侍卫,这些事情他们自然都是看在眼里的,对她自然是充满了同情和怜惜的。只不过这些宫闱之事,以他们的身份,却是只能干看着,既不能对外说什么,更不可能做什么的。 汪直环顾了下四周后,便朝还在围观的那些宫女、太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了,然后他又和王大丫和刘长子架起两位皇帝,也退入了长门宫中。而那二百多名士兵,也都知机的退往广场及长门宫各处,暂时肩负起了守卫之责。而赵无极,则被他们拖了下去,暂时关押了起来。至于之后要如何处置他,怕是得等天亮后,陈庆之等重臣入宫商议后,才能决定了。 不一会儿,原本熙熙攘攘的长门宫广场上,便只剩下那依旧抱在一起的男女了。杨静姝在见到张恪后,眼睛里便看不到别的人了,甚至于最后忘乎所以的投入他的怀中。这些年来压抑着的对张恪情感、因父皇的昏迷而带来的恐惧和无助、皇宫里彷徨困苦的生活,让她几度濒临崩溃。若非一直想着不能抛下昏迷不醒的父皇,她或许早就坚持不下去了。所以,在看到张恪后,她才会这样不管不顾的扑过去抱着他,因为她不想再那样子呢。她不愿意也承受不住那些委屈、孤单、寂寞、彷徨、冰冷了;她需要一个温柔的怀抱、一个有力的支撑、一个勇敢生活下去的理由。 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抱着,良久良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临了。许是这次亲密的、长久的拥抱,让杨静姝又充满了能量,她终于回过神来了,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属于女子的羞涩了。她缓缓的离开了那个温暖的怀抱,低着头不敢去看对方,可是双手却又继续抓着对方的衣角,不舍得也不想放手。好一会儿,只听对方轻声细语的道:“殿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杨静姝闻言抬头,看着晨光熹微中,那张熟悉的面庞。见她抬起头来了,他温柔的朝她一笑。岂知,这一笑,反而让她感觉到了一丝窘迫,她这才想起,之前自己实在是过于大胆、奔放了,也不知道他……他会怎么想?怎么看自己?想到这里,升平公主的脸“唰”的一下全红了,而后再一次不由自主低下头,顶在了对方胸口上。 张恪看着她的反应,却有些挠头,不过,这样子……也真是太可爱了啊!一直以来,升平公主对自己的好感,张恪其实是感觉得到的,扪心自问,自己也有点喜欢她的。不得不说,他还真的是挺渣的。只不过,因为双方的身份,让他只能下意识的选择逃避。只是,刚刚公主殿下的拥抱和眼泪,一下子就击碎了他的防线,让他再也生不出一丝抗拒的心思了。许多年前,当他从晋州来到京城后,从那个时候开始,彼此的命运,其实便已经交织在一起,难解难分了。既是命中注定的相遇,那便真诚的去面对吧! 第66 章 停朝 太阳升起,光线照在皇宫金黄色的琉璃瓦上,耀眼夺目、庄重威严、富丽堂皇。 因为两位皇帝精神都大受刺激,无法理事了,杨静姝只得临危受命,肩负起职责。而汪直顺理成章的再次成为了内廷大总管,负责起皇宫上下的各种事宜。不过,这对他来说,全都是驾轻就熟的,因此并不会有什么问题。虽然,杨豪之前对宫中上下进行过洗牌,但因为时间不算太久,因而也只算是打乱了牌面,牌却大部分还是那些牌的。所以,汪直只需要重新整理一下牌面,让相关人等回到本来的位置上就可以了。宫人们对此自然也不敢有什么意见的,再者,对他们来说,伺候谁不是伺候了?也幸亏有汪直在,虽然宫中经过了巨变,但也很快的就恢复秩序了。 昨天晚上,宫中发生的事情,民间自然是一无所知的。哪怕是在京的官员,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虽然,当天的朝会忽然被取消,有些意外,不过大家也只以为是新皇帝又在偷懒而已,毕竟这事儿之前已经发生过几次,因此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至于说什么“龙体抱恙”之类的,不过就是借口罢了,懂得都懂。总之,大家该干嘛干嘛吧! 一直到午时,宫中才陆续的传出来数条石破天惊的消息,把大家震得外焦里嫩的。 一,老皇帝,苏醒了! 二,新皇帝,生病了! 三,陈庆之,复活了! 这每一条消息,都让朝堂上下,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宫中并未对这几条消息,进行详细的说明。只是,以老皇帝的名义,要求大家继续各守其职,安心办公,不可懈怠。然而,能够在京为官的,绝对都是些人中翘楚的。他们中的很多人,很快的就嗅到了这背后不寻常的意味儿: 老皇帝醒了,那……新皇帝怎么办?他将如何自处呢?他真的生病了吗?陈庆之复活了?这应该算是……好事儿吧?只不过,当初他的死,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影响深远,军中因此震荡不安,尤其是中上层武官,或死或贬或流或失踪,多达数百人,弄得人心惶惶的。而今,他突然又“活”了,那这……又将代表着什么呢?而最重要的是,如今朝廷同时有两个皇帝了,那咱们应该拥护哪一位呢?之前老皇帝一直昏迷不醒,谁知道他还能不能再度苏醒过来了?表面上看,这事儿应该是好事儿的,可问题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啊!这事儿,傻子都知道其实是个麻烦的。而且,老皇帝一醒,新皇帝就病了,这也太巧了吧?然而,宫中对此事,并没有解释太多,谁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因为未知,大家便本能的忐忑不安起来,毕竟: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啊! 这一天,宫中再没有传出来新的消息,京中上下官员在战战兢兢的过了一天后,带着满腹心事下值回家了。 第二天,朝会依旧暂停。不过,一些小道消息,开始在一众官员之间传开了。 “听说汪直,汪公公回京了,而且已经重新走马上任内廷总管了。” “哦?也……不奇怪吧!当初他是因为陈大元帅的死逃亡的,如今大元帅既然平安无事,那汪公公自然……。” “呵呵,兄台想得太简单了。陈大元帅死而复生之事,颇多诡谲之处,这事儿必有蹊跷啊!” “哦,我还听说,张恪也回京了?” “呃,他不是在西南吗?他可是钦差,朝廷什么时候召他回京了?本官怎么不知道的?” “莫不是,他不召而回?” “这个嘛!慎言慎言。虽然我们没有看过召他回京的公文,不过,也许是“密诏”了?” “密诏?回京,有必要搞得这么神秘兮兮兮的吗?又不是……,呃,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是……不无可能啊!” 因为宫中对一些事情并没有进行诏告,所以朝堂上下不免对此议论纷纷的。本来,大家以为过个几天,宫中应该就会把这些事情进行说明的,毕竟这样子搞得人心中七上八下的,算什么事儿呢?虽然,同时有两个皇帝,这事儿确实不曾得见,但终究是要解决一下,以免误了国事不是?谁知道,这朝会一停就连停了七天。朝臣们也从一开始的忐忑变成了惴惴了,到底宫中是个什么情况呢? 长门宫。 张恪看着昏睡着的老皇帝,暗叹了口气。自那一晚,新、老皇帝“互诉衷肠”后,老皇帝或许是因为长久以来的信念,被一下子击碎了,打击太大再加上身体本来就不好,便又再度陷入了昏昏沉沉中,虽然偶尔会醒来,但精神状态极差,基本上没办法清楚的表达什么。倒是宁王,毕竟年轻,复原得比较快,第二天就基本恢复如常了。不过,此时的宁王,虽然还顶着个皇帝的名头,但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权力,至于接下来会怎么样,还不好说。现今,他被暂时软禁了起来。有汪直在,倒是不必担心什么。比较麻烦的是,赵无极居然逃脱了。 赵无极自从被擒后,一直表现得很合作。因为皇宫的特殊性,第二天宫门开启后,便被转移出去,准备另寻地方关押。没想到,在转移的过程中,中途便让一伙蒙面人给劫走了,至今下落不明。那个时候,陈庆之忙着重新梳理军队系统,张恪等人则忙着协助升平公主处理政务,一时间也抽不出时间和人手去追捕,倒是让赵无极抓了空子的。待到腾出手来了,却已经断了线索了。现如今,只有王大丫和刘长子分别带了支队伍还在努力的追捕,不过暂时还没有什么消息。 早知道,当初抓到他时,便该一刀结果了他。张恪心中暗忖。不知道为什么,张恪总隐隐的觉得这个人或者将会是个大麻烦的。另一边,陈庆之和唐龙等人还是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把军队和火器营都梳理了一遍,将它们又牢牢的掌握住了。直到这个时候,张恪等人才略微松了口气。他们虽然成功拿下了宁王,却还是担心他的那些同党,会不会出来搞事情。尤其赵无极逃走后,他们便又更多了几分担心。为此,虽然朝堂上下物议汹汹,他们却也不得不连停了数日朝会,先集中精力把军队和火器营梳理好,毕竟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嘛。 张恪的手,忽然被人握住了,他侧头一看,露出了笑容,用力回握了对方的手。升平公主笑了笑,看着他,欢喜之意,溢于言表。虽然老皇帝再一次陷入了昏迷,不过这一次,杨静姝却不再惊慌失措、孤立无助了,因为这个时候,有他在自己的身边呢。 那一天,杨静姝难以抑制的投入了张恪的怀抱,事后想来,也确实是大胆了点。她当然不后悔那么做,但终究还是感觉羞人的。好在,张恪最终回应了她的感情。那个画面,亲眼目睹的人虽然很多,但并没有向外界传开。一方面,汪直第一时间便下了严令,当晚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不许外传,违者将严惩不贷;二方面,大家都对升平公主有很好的观感,不想看到她受到流言蜚语的骚扰,因此倒是都主动的三缄其口;最后一点,如今局势诡异,大家都不清楚,未来的政局会如何发展,这个时候更要谨言慎行,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张恪朝杨静姝道:“朝会停了七天了,明天殿下还是去一趟吧。不必非要做什么,只需要去朝会上亮个相,安抚一下人心即可。” 杨静姝没有丝毫犹豫的点了点头。之前,她便做过监国、上过朝,对此倒也不陌生的。而且,张恪既然这么说了,那她自然是听他的呢。 在他们身后,小狐狸倾城和小老虎风翼看着他们手牵着手,四只眼睛一闪一闪的。人族的感情及表达方式,他们并不是太懂。不过,他们陪着升平公主一起走过了这段艰难的时间,很自然的便生出了深厚的感情。而自张恪回来后,他们也很明显的感受到了公主殿下的改变,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的。公主殿下性情温和、善良,倾城和阿虎都很喜欢她。见她开心,他们便也跟着开心了。阿虎见到他们手牵着手,好奇的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身旁的小狐狸后,忍不住的伸出一只虎爪子轻轻的覆在了倾城的爪子上。谁知道小狐狸看了他一眼,立马就一脸嫌弃的收回了自己的小爪子,还往旁边移动了下身子。阿虎见状,耷拉着大脑袋,一脸的幽怨。 张恪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两个小家伙的有趣互动,他在思考着朝政的事情。根据太医院的判断,老皇帝的情况是很不乐观的,甚至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而不管老皇帝会如何,站在他们那拨人的立场,都是不想看到杨豪再度出来去坐那个位子的。那么,他们便需要及早为此做好准备:也就是他们之前就在谋划的——力推升平公主去做女皇帝。然而,这种事情,显然是会遇到不小的阻力的。毕竟人朝历史上,虽然也有女子专权的时候,却还从未有过女子正式称帝的先例。而且老皇帝又不是只有杨豪这一个儿子,皇长子秦王杨勇、二皇子赵王、四皇子安王可都还健在了。 尤其是皇长子秦王杨勇。他本来就是许多人心中继承皇位的不二人选。虽说在之前的斗争中,被宁王捷足先登,还被赶出了京城。但想必朝中支持他的人,依旧是大有人在的。综合诸多因素去看,再迎秦王入京,继承大位,那还真的是名正言顺的,也显然符合许多人的期待。 诚然,升平公主在民间,声望颇佳。但那也只在她作为公主的时候,可要是说让她当女皇帝,那这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大家可以去敬重、爱戴一位公主,却不见得愿意去支持、拥戴一位女帝,这两件事终究是有区别的。倒不是他们认为她一定做不好,更多的恐怕还是他们从内心里就不太愿意接受一个女子称帝。这是大多数人长久以来,已经形成的固有观念,想要去改变这一点,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想到这些,张恪不由得暗叹了口气! 第 67章 藏头露尾 次日,升平公主以监国之名再度临朝。而传闻中,死而复生的陈庆之也终于再度现身朝堂。虽然大家已经知道陈元帅又“活”过来的事情了,但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只是,看到如今的陈庆之后,却着实有些瘆人啊。曾经英武挺拔、气宇轩昂、一派儒将风范的陈庆之。如今却是头发稀疏,脸上的皮肤黑一块、红一块、紫一块的,一看就知道是被火烧过的。那张脸,如今看着,也已然没有了往昔的风采照人,甚至让人都不想再去看第二眼。 不过,陈庆之显然根本就不在意这些的,进了乾阳殿后,便站在了武将班前,自顾自的闭目养神。这几日,倒真的是把他忙坏了。话说,宁王这家伙,这段时间以来,正事儿没干多少,却是把军方系统,给弄得乌烟瘴气的。陈庆之也是花了好一番力气,才重新理顺了军中上下的关系。得归是他,依旧在军中有着崇高的威望,要是换个人来做这个事儿的话,必然又将引发另一场混乱的。 另外一个大家熟悉的面孔,便是重新上任内廷总管的汪直了。之前,他是因为被指谋害了陈庆之而遭到通缉并逃亡的。而从陈庆之如今的状况看,他的确是遭到过迫害的。当初公开的信息是陈庆之葬身于火器,但并没有公布具体的情形,但却直指汪直为罪魁祸首。不过显然这事儿,是有别的隐情的。否则的话,陈庆之和汪直,今日是断然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这里的。 “鸣鞭”过后,朝会便正式开始了。随着朝会的开始,一众官员便也发现,今日的朝会,和往常一样,并没什么特别的。公主殿下也依旧如之前“监国”时一般,静静地坐在帘幕之后,似乎更多的只是来走个过场而已。大家原本想着,对于最近发生的事情,上面的大佬们会不会给一个说法,哪怕是暂时的甚至是不那么靠谱的,至少也能让大家安安心的。可是,议程一直在进行,却始终只是停留在一些平常的议题上,这会开的,也真是没滋没味儿的。直到一个多时辰后,终于有官员忍受不了这种折磨,开始提出质疑了,而后其他人也纷纷站了出来。 “启禀公主殿下,如今朝堂上下,皆是人心惶惶,难以自处。臣等今日急盼殿下能够给一个答案。究竟宫中发生了什么变故,太上皇和皇上,现如今……究竟又是个什么情况?臣祈请殿下明示,以安臣等焦灼、彷徨之心。” “臣附议。” “臣等请殿下明示。” ……………… 这几日显然把一众大臣都给弄得寝食难安了。今日,大家更是抱着解决心中疑虑的心思来的。没想到,今天一上来,朝堂上却尽是在扯一些有的没的,这显然让大家更是焦躁了。那些小事,啥时候不能说啊,如今谁还有心思扯这些闲篇的?所以一见有人带头抗议了,便纷纷跟了上去。 “叮铃铃……。”帘幕上的铃铛被拉响,朝堂上逐渐的静寂了下来,汪直也不出所料的跑到了帘幕后。不一会儿,汪直又走了出来,环顾朝堂,又“咳咳”了两声后,方才朗声道:“诸臣公,陛下前几日确实是苏醒了过来,也清楚的知道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在此,公主殿下谨代表陛下感谢诸位这段时间以来的尽心国事。” 顿了顿后,汪直续道:“因为陛下身体有恙,宁王殿下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矫旨枉诏,私自登极,陛下对此深感震惊,也极为痛心。宁王不尊礼法宗旨,行此逆天之事,实为不忠不孝之徒,陛下既愤且忧,心中失望至极。陛下深知,此子蒙蔽天下之举,令得诸臣工不得不屈意盲从,此属实都为无奈之举。陛下不欲穷追前事,众臣工不必为前事心存挂碍,当继续恪尽职守,各履职责,保国安民,不可懈怠。” “陛下龙体违和,暂时还无法亲政,朝中之事暂托付于升平公主殿下。诸臣工,当以社稷为重、以民生为本,全力护从,钦此!” 众大臣静静地听完这些后,先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一直在闭目养神的陈庆之则在此时,睁开双目,跨步而出,朝着空空如也的御座,恭身行礼后,大声道:“臣,遵旨。” 众大臣见状,纷纷响应:“臣,遵旨。” 今日的朝会,朝堂上下大致上算是已经得到他们想要的信息了:宁王落马了,老皇帝也对其之前的作为进行了定性,那就是矫旨枉诏、私自登极。不过,老皇帝显然是不准备深究其他人的附庸之罪的。这应该是出于稳定朝局的考虑。这当然令许多人暗中都松了口气。不过,他们之前没有反对宁王登基,倒也不能全怪他们的,毕竟谁会知道老皇帝能够重新恢复意识的。说到底,他们当时也不过就是顺势而为罢了。 有大臣忍不住问道:“不知陛下,如今龙体如何了?我等欲要探望、请安,不知,允否?” 虽然听说陛下清醒过来了,不过大家终究没有见过他本人,终究不知道他如今的状况究竟什么样的。 汪直代答道:“陛下如今安好,不过还需静心调养,暂时还不方便接见诸位。诸位不必挂念,只做好本职工作便可。”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自然没有人敢再纠缠了,虽然心中依旧不太安生,却也只能嗫嚅应是。此后,这一次朝会便草草结束了。众朝臣虽然也算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但还是多少感觉有些不得劲儿的。毕竟,未来终究还是不那么明朗的。 升平公主和汪直回到长门宫后。汪直简略地将朝会上的事情,向张恪做了通报后,疑惑的道:“敬之,为何要这般故弄玄虚了,何不一开始就跟朝臣们说明了?难道是故意要吊他们的胃口?” 张恪笑了笑,道:“确实是有这个考虑。宁王毕竟上位有一段时间了,朝中难免会有那么一些首鼠两端,或者与其勾连过深的,依旧会选择站在他那一边。为了政堂的安稳,咱们虽不想秋后算账,却也要尽量去避免那些不稳定的因素出来干扰大局。理论上讲,那些人眼下应该也不敢冒头的,不过适当的敲打敲打,让他们多多少少紧张一下,还是有必要的。” “呵呵,敬之心思细腻,令咱家佩服啊!” “汪公谬赞了,不过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做一些预防罢了。说实在的,要不是如今这等非常之时,我也不想弄这些小伎俩的。” 类似于权力交接、政党轮替、江山易主之类的,其过程中往往会伴随着明争暗斗、政治倾轧。而这种内部争斗所造成的伤害,有时候甚至比外部之敌所带来的破坏性还要大。张恪之所以让他们在今日朝会上刻意的慢条斯理、故弄玄虚,直到那些朝臣们先忍耐不住,主动开口询问后,才发布相关的信息,的确是抱着要让那些人首先心慌意乱、如坐针毡的打算的。这也算是一种心理的博弈,因为主动发布信息和被请求后再发布,还是有一些区别的。简单来说,就是要通过这样一个过程,强化一下主动权。当然,诚如张恪所说,这不过就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而已,是在这非常时期,为了稳定政局而采取的小手段。 次日,王大丫和刘长子回来了,却并没有带回来好消息。他们苦苦追踪了几日,但终究没能抓获赵无极及其同党。只知道他们疑似往西走了,王大丫他们追了一程,却还是失去了对方的踪迹,无奈只能返回。张恪想了想后,还是把这件事先放下了,毕竟眼下还是先顾好京城这边比较重要,实在不宜再把有限的资源和人力放在那些人身上。稍后,可以让刑部先发一份赵无极的通缉令下去,当然这只是聊胜于无的措施。那些人能从京城把人成功劫走,并顺利逃掉,本身就说明他们绝非等闲之辈。 “对了,赵无极的家人呢?” 王大丫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道:“知道赵无极被劫走后,我们便第一时间去了他家。他的家人倒是都在,只是……。” “嗯……?” “我们盘问了他们后,才知道他们根本就不是赵无极的家人,而是许多年前,赵无极用钱买来的。赵无极供养着他们,只让他们平常假装是他的亲人,一起生活,也不用去干别的。” 张恪听到这里,愣愣的看着王大丫,一脸懵逼:这事儿怎么听起来如此的荒诞?随即便又皱了皱眉:这个赵无极这么处心积虑、藏头露尾的,到底是什么目的呢?他究竟是什么身份?更可虑的是,他毕竟执掌过火器营好一段时间的,火器的核心秘密他必然是掌握了的,这才是最麻烦的。本来,张恪是想着先把这件事情放一放的,如今看来,必须立刻找到他啊!火器的核心机密是绝对不能泄露出去的。 张恪当机立断,道:“大丫姐、刘兄弟你们不能休息了,立刻准备一下,咱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抓获赵无极。此人掌握了火器的核心机密,行事却如此诡异,实在令人生疑。咱们绝对不能让他就这样逃走了,否则恐后患无穷。大丫姐姐去带上鹰将,我入宫去跟公主殿下禀报一声,随后立即出发。” 王大丫、刘长子闻言后,也不废话,双双抱拳领命而去。张恪随即便入宫,不巧的是,朝会正在进行。张恪心中焦急,可是也不便直接去乾阳殿找人。毕竟他今次是私自回京的,作为出京公干的钦差,不召而回,真要追究起来,也是一桩大罪的。想了想后,便吩咐一个小太监,去乾阳殿把汪直先叫出来。 汪直匆匆赶来后,张恪简单的说明了一下情况后,又道:“如今看来,这个赵无极的身份只怕是没有那么简单的。他竟然花钱请人来假扮自己的家人,这人的心思复杂、用意可疑,需要好好的重新调查一下才行啊。” 汪直赞同的点了点头,道:“赵无极被人劫走后,我倒是去问过宁王,毕竟他们比较熟悉。可是,宁王那边也没有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当初,是赵无极登门自荐,宁王是见他确实有真本事后,才慢慢的重用他的。至于其身世背景,宁王殿下就不太确知了。诚如敬之所言,这人如此藏头露尾,确实可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