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夫他们都是自愿的》
1. “艾丝薇”
维尔利汀是位伯爵夫人,她过得很惨。
唐克纳顿庄园中的佣人都知道,伯爵在半年前娶了一位夫人,却不允许她穿好一点的衣服、不允许她吃饱腹的食物,就连月钱,也要在克扣掉绝大部分、再克扣掉绝大部分后给她。
到冬天了,维尔利汀手中逐日逐月攒下的钱仍然不够她买一件厚冬衣,每日只能穿着最薄最破的衣服出门。
她每天要在天不亮时冒着寒风把宅邸院落打扫干净、干完那些最脏最重的累活,再在日出时捂着冻僵的身躯回来,替伯爵换衣裳。
伯爵不许她有一天不挨折磨,用他的话来说,这叫“对她的恩赐”。
“艾丝薇,我那对黑曜石袖扣去哪里了?”
“艾丝薇!今天早上有客人要来,记得准备好所有东西!”
“艾丝薇!今天的热水怎么准备得这么慢?我留你在这里是干什么用的?!”
伯爵管维尔利汀叫最开始遇见时她告诉他的名字“艾丝薇”。他像吆喝佣人一样吆喝她,维尔利汀不及时响应就得受罚,身体上的,精神上的,还有那些……最不可言说的。
“对不起,老爷,”没能按时完成伯爵安排给她活计的维尔利汀匆匆忙忙端着装有热水的黄铜盆子来了,满面愧疚地站在伯爵身前。
“今天花坛里结的冰把地上的碎叶子都冻住了,清理它们花了些时间。以后,我会尽早赶回来伺候您的。”
“清理叶子?和照顾我相比,清理在你心里才最重要么?!”
“不,您在我心里才最重要。”维尔利汀放低了语气。
“哼,那还不错。”伯爵被她主动放低的卑微姿态和她口中那“伺候”的字眼取悦到了,暂时放过了她。
“别忘了,要不是我把你从那群仇视女巫乡下佬的围殴中救出来,你还不知道要挨他们多少打呢。要想留在这里,你就得付出点实际的行动来。”
他从铜盆边抓过妻子泛红的手,“你的手上长冻疮了,艾丝薇?”
“是的,老爷。”维尔利汀满面羞怯,犹如少女羞涩地面对自己的恋人。“只是一点点冻伤,不要紧的。”
伯爵满意地放开她,“只有受伤才能体现出你对我的爱啊。如果经受不住我的折磨,你该怎么证明你才最适合待在我身边呢?”
也许有人因忌惮她有着黑色的头发、故而容易与传闻中的“女巫”产生联想而从未仔细观察过她的容貌,但日日和她朝夕相伴的庇安卡·唐克纳顿最清楚,维尔利汀是多么的美丽和诱人。
她的长黑发如同汪洋一般卷曲,在床单上平铺的时候宛若黑色的大海。既五官卓越、身材高挑,又天然自带一种隐秘的让人琢磨不透的气质,如果不以卑微姿态出现在别人视野中,也许会是位冷艳的大美人。
但他知道,在他面前,艾丝薇必须是只收起爪牙向他献媚的猫。
“艾丝薇,你会永远爱我的,对吧?”
清晨的时候,伯爵的贵客上了门。
只有在这个时候,维尔利汀才被允许换上能见人的衣服,戴着华美的丝织手套围在餐桌旁忙前忙后。伯爵时不时捧起她的手在客人面前亲吻。美丽的女人是他的妆面,特别是艾丝薇这样美丽的女人,更是他荣耀上镶嵌着的昂贵宝石。
但只有维尔利汀知道,庄园主人能吃大餐,但她只能在所有人用餐结束后把盘子和碗全收到地上,蹲在桌角吃他们所剩下的剩饭。
“说起来,英俊的唐克纳顿伯爵阁下也并不是不受其他家族贵族小姐的青睐啊,您怎么……会娶这么一位黑发的美人儿呢?”
宾客在餐桌上跟伯爵打笑着,目光瞥向维尔利汀,口中意有所指。
黑发人士本就少有,特别从十年前的那个节点过后,黑发的美人更是尤其罕见。
十年前,庞加顿帝国曾发起过一场“猎巫运动”,旨在剿灭所有可能威胁到帝国稳定的女巫。他们现在所处的唐克纳顿领是黑发人种的聚集地,更是“女巫”被猎杀的重灾区。
至于“女巫”到底是什么,那位身居圣堂的教皇只给了一个笼统的概念,意指那些黑发的女人。但基于教皇和圣堂对整个国家的重要性,光是“黑发女巫会覆灭整个王国”的概念被提出来,就引起了绝大部分民众的恐慌。
基于女巫的赫赫威名,今天仍有许多民众对黑发人种心有忌惮。可唐克纳顿伯爵像是完全不在意这点,甚至公然娶了一位放在十年前肯定会被绞杀的黑发女人为妻子,这点超乎寻常——
他明明是最忌讳那些黑发女人预言的人!
更遑论伯爵是那场灭杀女巫运动的有力执行者,他怎么会娶地位和发色都完全不匹配他的艾丝薇为妻呢?
“哈哈,比起这点,我还是更在意艾丝薇夫人是如何从那场对您这样的人的灾难中幸运逃脱的。”
见不可能从伯爵那里得到任何有效消息,宾客微笑着,很有分寸地将话头移到了那名女士身上来。
“想当年,伯爵在那场剿灭中,剑斩、绞刑、火烧……可是无所不用其极啊!我甚至亲眼见到过一个年轻的女巫被血淋淋地开膛破腹。唐克纳顿领从此没有黑发女人,可如此有效率的伯爵却唯独放过了您,想必是从那时起就钟意于您,与您的结合也是自然而然吧。”
被搭话的维尔利汀于餐桌旁单臂夹着餐盘,笑容得体地回答道:
“您说笑了,事发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很偏僻的村子里念书,根本没注意到外面的动乱。”
伯爵的目光正凝聚在她身上,像在审视着一件瓷器。维尔利汀翡翠绿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他,笑容转为温婉,声音也更加柔顺:
“就算伯爵在我面前杀了那些黑发女人,我也绝不会怪罪伯爵的。因为伯爵是那么的有魅力啊,乡下出身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伯爵这样有魄力气宇轩昂的人。
何况他还从一群仇视女巫的人手中救下了我,我怎会因血腥而忍住不去触碰他无穷的光辉呢?”
这番诗意的回答得到在场两位男士的一致赞美。唐克纳顿伯爵得到了令他满意的回答,将目光重新从她身上移回到宾客身边。
餐桌又恢复成有说有笑的氛围,觥筹交错,宛如刚刚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无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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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利汀用手臂优雅夹住的餐盘后,全部手指正因使出狠劲而泛白。
此番伯爵的贵宾是来跟伯爵洽谈葡萄酒的生意的,值得被他好好招待。等贵宾走后,伯爵却无端又开始刁难维尔利汀。
他叫住了正欲送客的维尔利汀,等那女人过来后,伸出覆着华贵手套的手,带有危险性地抚上她的腰:
“刚才他用审视美人的眼光看了你好几眼,你说实话,心里对他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怎么会呢伯爵先生,我对除您之外的人绝没有任何……”维尔利汀正欲解释,腰上却传来剧痛。
伯爵用巨大的力度掐紧了她的腰,痛得维尔利汀险些叫出声来。
“我很不满意你让别人看你。”上位者冷漠地开口,松开手后将维尔利汀往地上狠狠一推,“砰”地一声,那女人的额角就磕出了血。
摔倒在地的维尔利汀血覆满了小半面。伯爵用坚硬的皮革鞋踩上她那只骨节分明的惨白手掌,将那些冻疮踩破,硬生生挤出了血来。
“我说没说过,不许让任何人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
“我知道,先生……”维尔利汀虚弱出声,伯爵却加大了踩在她手掌上的力度。
不知怎地,地上的女人分明正在求饶,可伯爵望着她翡翠绿的眼睛,却莫名总觉得里面藏了条森森毒蛇。
是瞳色过于冷的原因吗?
他终于放过维尔利汀的手掌,拿起一旁挂在墙上装饰用的鞭子,向她单薄的脊背上抽了下去。
“啊——!!!”
里面传出的尖叫之惨烈,让站在门外两边等候着的两个侍女毛骨悚然地打了个寒颤。
其中一个年纪比较小的,忍不住向旁边那位议论道:
“你说,夫人是伯爵自己娶回来的,又不是他在窑子里买回来的,他这样对她干嘛啊?”
从伯爵夫人来到这里之后,她不光日子过得不好,还天天挨伯爵的虐待……她用的东西也都是最旧的,手帕已经洗得发了白,屋里的家具也几乎没有。
就连冬天,伯爵也只允许她穿最薄最破的衣服。
“你不懂……这是伯爵的兴趣。”
另一位侧起脸来,就着走廊上的烛火向门后留意了下,确定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后,才小声说:
“伯爵就爱对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样……十成新的东西,要用到三成旧才好。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还看到伯爵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打碎呢。”
那名年纪小的侍女忍不住插嘴道:
“可是艾丝薇夫人又不是东西……她是人啊。”
“这你就不要管了。不是我们能干涉的。”
“呃……”年轻侍女思索一小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郁闷了起来。
“你说,伯爵都这么对伯爵夫人了,她怎么还不从伯爵身边离开?”
年长侍女想起了什么东西,沉默了会儿,才答道:
“也许……”
门外铺着古典地毯的走廊上,响起清脆的拐杖声。
“在议论什么呢?自己擦地板的活都干完了没有!”
2. 伯爵之死
老管家人还未到,饱含压迫感的训斥声先透过走廊传过来。侍女们光是听到她的声音,就马上回过神来惊恐站直,将手藏到了各自的身后。
管家用拐杖代替失去的右腿走路,左眼上蒙上眼罩,长相凶恶不说,身上还总萦绕着一股难闻的草药味,她脾气不怎么好地带着风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路过二位侍女身边,瞪了她们一眼。
“好好干你们的活!如果再敢议论老爷的私事,我就让你们替那几个苦工扛水去!”
“是、是……”侍女们急忙应声。会客餐厅的门“咔”地一声打开,管家进了门。
这个老嬷嬷拄着拐杖先走到屋内一侧来,看了看被折磨得已经爬不起来的维尔利汀,维尔利汀苍白的脸已经全被她的黑发覆盖了,完全看不出神色。随后一棍扫到她身上,“艾丝薇,现在到你该到的地方去!”
等黑发女人无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后,管家向伯爵谈道:
“老爷,我是来跟您请教春季鹰猎的事的。”
“鹰猎?那不是还早着么?”脱掉外套只剩下白衬衫的年轻男人随手将鞭子甩到一旁,靠着餐桌随意坐了下来。
他们庄园养了一批上好的猎鹰,每到春季便欢迎外来的领主及贵族们来这里举行鹰猎活动。鹰猎是贵族阶层间高雅的娱乐方式,春风吹起时贵族们骑着马去追逐他们的猎鹰,谁拾到的猎物最多谁便拔得头筹。
可鹰猎是举办在三四月份的晚春的,嬷嬷这时候找他提这个做什么?
他有点不爽刚刚放过了维尔利汀,这么早就结束了不够尽兴,早知道就让她晚点走了。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等到一二月份的时候,兔子就冒窝了。”管家心切地答道,全然不似刚才那个下人面前凶巴巴的恶鬼。
“您今年得尽早将这项活动提上日程,顺便准备公爵阁下的接风席。往常公爵阁下会在这里小住上一段时间,顺便拜访拜访他父亲的故居。”
“路西汀今年不来,他早就巴不得躲着整个唐克纳顿领了。”
伯爵随手喝了杯桌上的茶,放下杯子,勾起嘴角讥讽道:
“想让他跟我再有交集?说不定得等到我死后他来参加我的葬礼吧!”
话是这么说,今年的春天来得很快,才到二月,本该在晚春开放的苹果花就开了。
庇安卡伯爵带着维尔利汀漫步在花坛附近,手挽手走到那棵盛满洁白的苹果树旁,忽地感受到胸腔有一阵轻微不适。
如痒钩一般,却也似轻微的羽毛,那异样的感觉若有若无,难以捕捉到。此时,身旁的妻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维尔利汀用手帕遮住咳得微微泛红的脸,她这样子比平时更柔弱了,病态、苍白,却也带着让庇安卡不得不把视线集中到她身上的美丽。
“伯爵阁下,我对苹果花的花粉过敏。”
他的艾丝薇羞怯抬头,带着小鸟般的难为情说道。此时就算是庇安卡伯爵,也舍不得更加难为她。
“是吗,那就把我们的宅邸周围种满苹果树。”
伯爵将艾丝薇搂进怀里,加大了搂紧她的力度。
“这样,你就只能待在我身边了。”
苹果树的成熟树株很快就被运了进来,维尔利汀亲手给每棵开满白花的树都系上了防止它们因在夜里受冻而不开花的暖罩。伯爵府周围的花坛足足绕宅邸一圈,那里的每棵植物都被她精心护养,到了三月,繁花已开遍整园。
……
老园丁的孩子在偶尔一次清晨早起去偷摘伯爵府外树上没熟的小野果的时候,于水渠边看见了那位据说是伯爵夫人的女人。
那个神秘女人又来了。园丁孩子心想。
春季,一些灌木还有一些野树都开始结果,结出的果子虽还不够成熟,还有些酸涩,但是也都能吃。小孩家里吃的不够,她饿了,才会在凌晨趁主人不注意的时候出来。
然而从她因为饥饿而每天到这片树林里摘没熟小野果的时候,她每次都能看见这个穿黑纱的女人。
伯爵夫人正带着篮子蹲在河边洗手,那双手型漂亮的手上满是冻疮。她将篮子放在身边,篮子里装了一小篮苹果花瓣。
园丁孩子还注意到,她腰上系着一个密不透风的口袋,黑布做的,看着质地就很厚,跟她那单薄的衣服一点也不一样。
她在打捞这些苹果花瓣么?打捞这些没用的破花瓣做什么?除了能让伯爵早上出门路过这条水渠时接触不到它们外,女人做的完全是无用功。
还有,那些住在大屋里的人每天都是好吃好喝的,怎么还会跟她的太婆一样手生冻疮呢?
那位女士是个黑发女人,奶奶说过,黑发的女人都是巫师。
小孩向伯爵夫人面前水里投了一块石头,“噗通”一声,石头溅出了水花。她本以为女巫会阴恻恻地看着她,没想到她只是笑了笑,轻轻递给她一块面包。
真是个如巫师般神秘的人。伯爵夫人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黑色的背影。
三四月份,苹果花开到最繁盛、多到捞也捞不尽的时候,女孩再也没有见过她。
……
鹰猎的月份很快到了。
庇安卡伯爵到猎区入场口边骑上一匹马,管马厩仆从要了最烈的一匹。本地最有声望的领主就是这样的,马要骑最快的,女人要最美的,连鹰猎时的猎鹰也要最强壮的那只。
“唐克纳顿伯爵阁下今年肯定还是第一!”
附庸属地的领主称赞道,不着痕迹地往庇安卡伯爵身边看了一眼,没看到那位他常带在身边的美丽女人。心中啧啧一声,难免有微不足道的失望和扫兴。
不会是死了吧。
他们这位老爷虽年轻俊气,却性格暴虐,与他那位有着绅士风度的公爵堂弟截然不同。
早听闻过他身边那位女巫美人总遭受伯爵虐待的传闻,如今一见,竟是真的。
庇安卡伯爵挑好了自己的鹰,吹一声口哨,猎鹰就从他手臂上飞上了白云高空。
“不愧是伯爵阁下,连飞禽猛兽也拜服于您的威风。”
伯爵早就知道旁人会阿谀奉承般地哼笑一声,开口道:
“唐克纳顿领今年这批猎鹰是由我爱人喂养的,每一只都是雌鹰,兴许它们熟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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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要更胜过听我的指令。”
话音未落,伯爵夫人的声音就从后方传了过来:
“伯爵阁下!”
庇安卡回头,看见了她从庄园匆忙赶过来的轻微疲态。维尔利汀来到他面前,长吁几口气,气息尚未平静,匆匆从自己怀内掏出了一个香包。
就像一对未婚夫妇一样,她羞怯地不敢直视伯爵的眼睛,脸颊微红:
“草场容易生蚊虫,这是我为您做的驱虫香料,请您……务必带上。”
“你房间内还有多余的布料?”
伯爵接过香料布包,只觉所用布料品质上佳,深黑料子上还有金色的花纹,不像是维尔利汀所有。
维尔利汀轻轻垂下了头,黑色的美丽发丝蔓延在面庞两侧:
“我从您送给我的那套圣礼节穿的礼服上裁下来一块做的,除了那件礼服,我没有更好的布料了。”
庇安卡听闻,怜惜地抚上她的脸颊:
“等我回来了,再送你一套。”
雌鹰跃跃欲试,欲从天上飞回,却因瞥见了了主人的某种指令而只盘旋在上空。
庇安卡伯爵不再等候了。其他属地的领主们还在等着,今年的鹰猎也要及时开始。他跨上骏马,带领着其他属民向广袤草场奔去。
他亲自挑选的猎鹰果然是最有效率的,振翅飞上高空后,不管是速度还是捕猎的效率都远超其他人的猎鹰一大截。如黑色闪电般划过湛蓝天空,似乎连云层都能轻易划断。
它捉到的兔子和幼鹿最多,飞得也最快。庇安卡紧追它的羽翼,渐渐加快了马的速度。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天的骏马……较往常似乎驾驭得更吃力了些。狩猎场的草场明明是平坦的,此时格外颠簸。
等到猎鹰再一次飞上天空时,身后的所有领主都已经被他们甩得看不见了影。那只猛禽开始缓缓降落,庇安卡伯爵知道,猎鹰饿了,这是它又一次捕猎的征兆。
直到黑影降至他上方,伯爵才方觉不对劲。
“停?!薇尔卡!!”
名为薇尔卡的雌鹰一下子猛冲到他面前,伸出健壮双爪透过衣服抓住了他藏在怀前的香料包。饶是再坚实的布料,此刻也经不住黑色鹰鸟的疾袭。
布包在一瞬间内被猛烈撕开,伯爵在散开的内容物中又闻到了在院落中闻过的熟悉香味。
他毫无预兆地松手坠了马。白色的苹果花瓣在空中纷纷繁繁,如丧布般覆满了他的全身。
当伯爵身死的消息传来时,维尔利汀正坐在灯前给他往衣服上缝着丧线,安静而肃穆。她听到死讯时是那样平静,以至于传消息来的侍从都认为她悲伤地过了头。
他忽而注意到,印象中伯爵夫人一直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好像她一直都穿着丧服一般。
每次只给猎鹰喂同一种味道的食物,那么它会记住这种气味;从开始了解陌生人到熟悉他的体质为止,合格的草药学师只需要很短的时间。
而从秋天等到苹果花开放,大概需要半年。
维尔利汀拾起一枚苹果,用尖锐利齿咬下,苹果流出了鲜红色的汁液。
3. 路西汀
一辆马车风尘仆仆从遥远的威尔凡登郡赶来。一名青年从马车上下车,边拎下来自己的行李边向另一名忿忿抱怨道:
“老爷,这对您太不公平了!温格妮莎大人去世的时候,他都没来看过您!”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法伦。”
另一名身穿正装的青年才俊在唐克纳顿伯爵宅门前站好,从胸前衣襟中拿出自己的怀表。那只遗物怀表华贵的耀金色外壳在阳光下熠熠闪烁。
七时三刻,从现在进去,到参加八时葬礼的时刻距离得刚刚好。
满面苍老的瘸腿管事从府里迎了出来。
“路西汀少爷,您来了。”
“许久不见了,阿尔吉妮娅婆婆。”
温和有礼但疏离于他人的贵族青年向管家点头致意。他的瞳仁是淡淡的栗色,比发色要浅上许多,看着温润,实则饱含冷光。
路西汀公爵三天前收到堂兄死亡的消息,从威尔凡登郡赶来参加他的葬礼。他不打算在这里久住,只等葬礼赴完就会即刻赶回。
“我的堂兄已经进入殓木了么?”
“还没有呢。”
说到这里,年迈管事忍不住啐了一声:
“那个晦气鬼,自己咒死伯爵也就算了,连丧服都不肯出来给自己的丈夫换上!”
路西汀公爵不关心她说的“晦气鬼”是谁,长腿一迈,直接进入了伯爵宅邸院中。
这地方他来过几次,每次都跟自己的父亲和堂兄闹得不欢而散。上一次来时是四年前,那时他母亲才刚刚死去,他那堂兄尚能维持着一表人才的虚伪模样。
管事也还对曾经的路西汀公爵有些印象。记得上次见他时,他还是一个雨中站在墓前浑身透着哀伤的青年,从肩至尾纯黑色衣装,没想到现在已经成为一个风度翩翩的绅士了。
凉风萧瑟。今天的伯爵院出乎意料地没什么人,按理说,现在应该宾客满堂了才对。
忽地,路西汀发觉了一道自宅邸窗内传来向外窥望的视线。
他顺着视线传来的方向望去,被注视的病弱女人又马上轻轻拉上窗帘,悄悄隐于后方,好像她不敢出来也不敢面见前来面见吊唁的宾客一般。
唯有那双深绿之眼,只一眼就深深印刻在了路西汀脑海里。宛若璀璨的翡翠一般,其中盛满最幽邃的秘密与哀伤,仅仅一瞥就让他感受到了轻微震撼。
路西汀淡淡出神了一瞬,随后摇了摇头,并未产生过多好奇。
想必那就是自己那位丧夫的堂嫂吧。
她已松开拉住窗帘的手,自窗内彻底隐没。除了参加这场葬礼之外,他们之间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管事带领路西汀公爵走向宅邸大门,边走边在他身旁阐述葬礼应注意的事项,侍从法伦在后面低头拎着行李箱。突然之间,不知道是谁撞上了路西汀的腰,公爵胸前的那只金色怀表就掉到了地上。
路西汀皱眉。那是他母亲的遗物,去世的温格妮莎公爵留下的最后东西。本来是好好放在衣襟内侧的,刚才拿出来看了看时刻才顺手放到了外侧的胸袋中。
他低头欲捡,没成想在看见的一瞬过后,那只金色的华贵怀表就已经被一只鞋面踩住。
“咔嚓”——轻微的一声,怀表的壳裂开了。
踩住的人马上移开脚,惊叫道:
“抱歉,我没能及时注意到您的东西!”
路西汀公爵心头涌出些不悦,刚想说些什么,便听身旁管事于他之前大声指责道:
“艾丝薇!你怎么搞的,这是威尔凡登公爵母亲留下来的遗物,踩坏了你赔得起么!”
她拄着拐杖上前,伸手大力狠狠揪住了维尔利汀的胳膊。
“你这个下贱的坯子,诅咒了老爷不说,还想祸害别人是不是!”
“呃——”黑发女人吃痛,疼得紧闭起了眼睛,在这天还没进入太温暖的季节里,她的额上隐隐有汗珠冒了出来。
管事仍然没有松手的迹象,路西汀公爵实在过意不去,过去阻止她继续掐维尔利汀:
“有什么事项可以好好说,您实在不必如此。”
“不必?!”
瘸腿管事那只独眼中骤然又显露出凶恶的光,她望向维尔利汀,口吻傲慢而充满鄙夷,仿佛重新回到了伯爵在时面对下人们的时候。
“老爷说了,夫人是乡野来的农妇,不懂上流社会的规矩,这里所有的人都能管教她。”
表面虽是跟外人讲述他们这里的规矩,但谁都听得出这是对黑发女人说的。说完她狠狠推搡开维尔利汀,让她在后面台阶上不稳地酿跄了几下。
以前管教维尔利汀的时候不是没有,现在只不过是重新上演一遍几个月前的场景罢了。
反倒是那两个异乡人,实在没有见过此情此景,心里对原庄园主人唐克纳顿伯爵之暴虐的认知又加深了几分。路西汀公爵还好,他早就对自己这个堂兄的性格有着深切认知,但法伦就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知道公爵的堂兄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他这么不是东西。
“谁都能管教她”?让人听听,这是在妻子面前对别人说的话么?
“总之,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您先去检查一遍堂兄的葬礼流程是否妥当吧。”
不怎么赞同堂兄价值观的路西汀实在看不惯这种规则,站在维尔利汀身前冷漠地将二人阻隔开。他抬手向管事示意,表示她可以先去别的地方。
不是管事要做的那些事情他不可以做,而是现在需要一个理由将这二人分开。他那位堂嫂失去丈夫已经足够悲伤了,于情于理上都不应接受更多刁难。
台阶上的维尔利汀抬头看他一眼。于外观上讲,这实在是个很帅气的人,即使是从下颌处仰望,也能看清楚他年轻的锋芒。路西汀的英俊是那种温润而自带距离感的英俊,瞳仁很浅,跟他凉薄的个性一般。
只可惜……
她遥遥跟刚才走掉又侧过脸来不着痕迹回头的瘸腿管事对视一眼,继续往自己冰冷的瞳中填上哀伤。
路西汀把这位艾丝薇夫人扶了起来。夫人走到被踩坏的怀表旁边,蹲下,用手帕将碎裂的表壳包了起来。
里面的机芯还没坏,只要修好外壳,它的功能会完好如初。
维尔利汀将碎裂的怀表用手帕托到公爵跟前,本来充斥着哀伤的眼眸中多了几分愧疚:
“对不起……您的怀表,我会修的。”
“你哪来的钱去修啊?”
“我自己会修的。”
捧着怀表的维尔利汀,听见他的质疑后,变得促狭了些许,带着几分卑微。
“向您保证,一天之后,我会将您的怀表完好无损地还给您。”
像是有什么击痛了心脏,路西汀一下子就觉得她可怜了许多。从上至下打量打量她这浑身破烂的衣裳,还有那隐在手帕下生满了冻疮的手,庇安卡以折磨她为乐,连新衣服都买不起,她哪里来的什么钱呢?
别说找表匠花大价钱去修了,就算她有那门手艺,买相同质地的原料自己去补好,原料那种稀有金属的价格也十分高昂。
他叹了口气,想从她手里接过怀表。
“不用赔了,今天的事就当作没发生过吧。”
“不行,”维尔利汀一下子将捧着的怀表收了回去,苍白病弱的面容上瞬时浮现出许多怀念与伤悲。
“我自己也曾丧失过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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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这种失去母亲遗物的滋味。若是您不介意的话,权当是我为了弥补害他人也尝试这种滋味的过错吧。”
“母亲”这个字眼一下子刺痛了路西汀的心。他不再说什么,既然艾丝薇夫人想去修,那就任她去修吧。
维尔利汀暂时带走了那块怀表,放在自己床头桌上的最安全处。她接下来还要面对更大的危机。
八时,死去的唐克纳顿伯爵的葬礼正式举行。天空中下起蒙蒙细雨,乌云浅浅笼罩住天空,维尔利汀身穿黑色丧服走在棺椁前面,带着许多人来到亡夫的目的。
伯爵那些领上系着白巾的亲戚也来了,葬礼开始之前院落寂寥是因为他们没来,而他们一旦共同来了,就说明想好了对策。
庞加顿帝国葬礼的传统是让死者封棺前最后一次接受圣师的洗礼,等圣师将来生水洒在死者的头顶上后,漆黑棺材才可进入土中。
而今天的圣礼,伯爵的堂叔在棺椁前一把推开圣师,带着愤怒的面容向大家宣告道:
“看啊!就是那个女巫,是她害死了伯爵阁下!如果她不死,庇安卡伯爵的灵魂是不会得到安息的!”
他的手指向维尔利汀。在场人士一片哗然,比起亲戚破坏葬礼,还是“是女巫诅咒死了伯爵”这件事更能抓住所有人全部的注意力。
中间的艾丝薇夫人戚然:
“我没有!”
却被那位堂叔一把掀开棺椁的行为所打断。
“还想狡辩!如果你没有害死自己的丈夫,那为何不为他换上丧服呢?还是说,你根本没有颜面去面对死者的仪容仪表?”
“那是因为你们这些人不肯让我为我丈夫换上丧服!”
伯爵的未亡人捂住心口,作悲痛万分之状。
“你们这些人为了我丈夫的遗产,每天都来伯爵府邸拼命地劝说我,我不肯将他的财产划分给你们,你们就抢走了装有他遗体的棺椁,直到今天之前也不肯让我见他!”
在场的不仅有其他属地的领主、伯爵的亲戚,还有圣师、圣徒等圣堂分属的相关人员,哪怕现在已没有女巫灭杀令,她的罪行一旦被证实,他们也可以绑她上火刑架。
来者中有不惧死者者前去棺椁那看了一眼,庇安卡伯爵的尸首上果然未穿丧服。在圣堂下达的相关喻示中,不为丈夫换上丧服的女子都是灵魂有愧于丈夫之人。
众人之间纷纷点头,认定那位伯爵的遗孀正是害死伯爵之人。何况她还有着黑色的头发,就更有说服力了。
那位堂叔一看大家都认同,满意地拍了拍手:
“你想狡辩也没用,我们还有证人!”
“阿尔吉妮娅女士,作为庇安卡大人的管家,请讲述您在伯爵府中的见闻吧!”
瘸腿瞎眼的老管家被人扶了上来,大家都对她那独特面貌产生畏惧而议论纷纷之时,也对她的证言有效度表示认可。
如此面貌还能在暴虐的庇安卡伯爵府中留下来,且做到如此高的职位,她一定深受伯爵信赖,说的话也一定都是真的。
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点点头,走到棺椁前面,面向众人说道:
“我亲证——”
“庇安卡伯爵是从马上摔下来身亡的,而我们庄园的马都是百里挑一性格最优良的好马。艾丝薇夫人每天去马厩喂马所有人有目共睹,一定是她对马动了什么手脚,才让伯爵骑的那匹马变得暴虐。”
“不过是个伯爵从乡下买回来的野女人,竟敢在伯爵的鹰猎活动上做手脚!要不是她,老爷就不会受到女巫的诅咒,也不会英年早逝了!”
黑发女人立刻被周围人钳制着跪倒在地,柔长卷曲的发丝从脸庞两侧垂下,犹如黑色的波涛。
4. 黑色葬礼
在她身后的另一侧,有名穿着黑衣服的青年不嫌事大地举起了手来。他是伯爵的二表弟,面色苍白,头发一丝不苟工整地向后梳起,平日里就玩世不恭。此刻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盯着那个他最看不起的黑发下贱女人说道:
“杀了她,把她绑起来,给伯爵一个公道!”
众人均未响应他。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小毛头在呼吁而去附和他呢。要处决维尔利汀,至少要等到中间的圣堂人士确认她的罪行后再把她绑起来。
圣堂来的圣师迟迟未动,站在中间左望右望,浑浊的眼睛流露着不知所措。
他只是来主持葬礼的,哪里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不用理会那些好事人的骚动,让我们先来把葬礼进行完毕吧。”
黑衣齐整的人群之中,一名瞳仁颜色很浅的青年走了出来。他站到被迫跪在地上的维尔利汀身前,没有伸手去搀扶她,其不言而喻的气场却让压制住她的人匆忙撤手松开了那女人。
路西汀·法伦丁·威尔凡登,庞加顿帝国最年轻的公爵,得罪他没有好下场。
“路西汀,你难道要放过那个罪孽深重的□□么?你要让你的堂兄在地下也死不瞑目么?”
冲出来主持公道的伯爵堂叔不满于他挑衅了自己的威严,双眼直直望着他,满面阴鸷道。
有人反对自己事小,但对方可是最为被皇帝所忌惮的路西汀,他可不能让自己在一个小辈面前丢了面子。
“堂兄在地下瞑不目暝目我不知道,但您在他的葬礼上用荒谬理由指责他的遗孀,让举行到半途的葬礼被迫中止,您可真是现场最明事理的人啊。”
“你!!”
伯爵堂叔气极,用手指颤抖不止地指向他,浑身衣冠齐整的身躯都冷静不下来。
路西汀毫不在意他,看都没看一眼对方那从红温逐渐涨成猪肝紫色越来越难看的脸面。
“这样吧,我们先让堂兄下葬,之后请专业的驯兽养兽人士去检验那匹马,这样不就能弄清堂兄的死因了?”
“不准!就算那匹马没问题,这个叫艾丝薇的女人也极有可能用巫术诅咒了他!”
堂叔越来越激动,直接讲出了那个最让所有人忌惮的理由:
“她可是个黑发的女人!庇安卡之前杀死了多少黑发的女人,你能确保她不是在全家身亡之后来找庇安卡寻仇的吗?”
“那也是他所应得的,害人的人,就该有随时被报复身亡的准备。”
路西汀走到那约莫五六十岁的老人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说完退后一步,看着对方的面色变得越来越精彩。
伯爵的堂叔——伯爵领地的属臣,实际上早就觊觎上自己侄子那丰厚无比的财产了。前两天有人向他寄出一封匿名信,告诉他今天葬礼时可以指证那个丧夫的女人,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获得遗产最大的一部分。他正是为了这无害的好处而来的。
周围人在窃窃私语,不知在讨论那个黑发女巫报复伯爵的可能性,还是在讨论伯爵堂叔来大闹葬礼这件简直荒谬至极的事情。总之,事态在向着不利于他的方向在发展。
“路西汀!”
在那名青年走远后,堂叔转过身来,用最愤怒的语言斥责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你跟伯爵之间早就不和睦了,说实话,你心里巴不得事态发展成这个样子吧!”
青年未转身,无意味地抬了抬眉。事实上,他确实早就不管庇安卡·唐克纳顿的死活了,现在还叫他“堂兄”,只不过是为了维持死人的颜面而已。
怒火越大,老男爵心里的顾忌也越少,他虽没什么证据,也要往最肮脏的方向抹黑现场他最恨的两个人:
“你是不是早就和那个寡妇勾搭在一起了?今天这么为她说话,是巴不得你堂兄早点死而取而代之爬上那个寡妇的床吧?”
路西汀公爵未说话,却听到了“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随着那个巴掌过后,葬礼花园内那原本一直存在的轻微絮絮低语声也彻底中止了下来。现场陷入一片安静,没有人想到那个一直陷入低谷之中的可怜人会现在站起来反抗。
维尔利汀,现场所有人眼中的“艾丝薇夫人”,打完那个耳光后,原本冷漠的神情迅速变得坚强而溢满哀伤,被污蔑的委屈在她眼中凝成实质,使凝视她的人仿佛在凝视一片汪洋大海。
“维代尔男爵,我知道您向来看不起我,可是您不该在这种场合下污蔑我和我的丈夫!”
维尔利汀迅速趴到伯爵的棺材旁边,从那遗容尚且完好的尸体身上,取得一块布料。
“这是您替代我给伯爵大人换上的丧服!不管是布料品质还是颜色,都远不符合我丈夫这种品阶的贵族丧葬所需标准!”
她将那块领巾布料举到老男爵面前,似是没想到这恶毒女人会突然发难似的,老男爵在她的逼近下连连后退。
他略显慌乱的神情很快被镇静所取代,在短短时间内,又想出了新的说辞:
“我那是怕你苛待伯爵的尸首,才替你给他换上丧服的!你这个恶毒的妓女能做出危害伯爵的事,我难道还能相信你会认真对待他的尸身吗?”
“啪”的一声,第二个巴掌又扇了上去。
这次不再是维尔利汀了,而是一直旁观着的路西汀。
“你几次三番污蔑别人说她害死了她的丈夫,可除了一句证人口说无凭的言论外什么证据都没有。维代尔男爵,真正意欲堂兄身死的人是你吧?”
“只要堂兄身死,你就能再也不顾忌他的威势来诋毁他的遗孀,从而将你想要的都据为己有。”
路西汀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愤怒,可能是维尔利汀让他联想到了自己那被多面威胁也无人帮助的母亲。
“不管怎样,艾丝薇这个女人害死伯爵的事肯定属实!”
老男爵捂捂自己被扇出红印半边脸,愤愤瞪着维尔利汀和路西汀,再也不顾及颜面地道。他被两个人打了耳光,可是都不能打回去,后者是他地位和财富上都招惹不起的大公爵,而前者一旦回击了又会被后面那个打。
“不信就去查证!伯爵鹰猎的技术那么好,从年少上马时起十几年来都从未有过失误,你们信他是被一匹普通的烈马颠下去的?这可能吗?”
说着说着,他猛然间就从自己的逻辑中找到了一种新思路:
“艾丝薇那下贱的女人肯定是给他下了毒!她平日里最熟悉伯爵的饮食了,想从里面下毒不是什么难事。平日里还有人看见她在凌晨的时候去马厩里喂马。”
“就算她没在马上做了手脚让它发狂,也肯定是给伯爵下了毒让他失去驭马能力!”
现场安静无比,甚至都没有讨论的喧闹声。给一位公爵安上协同犯罪罪名可是死罪,路西汀公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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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立场那么明显,只要证实艾丝薇有罪,那么他包庇犯罪、纵容罪犯为自己辩解的罪名肯定也逃不脱。
更何况温格妮莎公爵死后皇帝是那么地忌惮他,碰见他有了罪名肯定不会留手。他死是小事,可凯撒皇帝为了公爵之死有个合理的说辞,一定也会波及到他们这些在场的人。
“要不……就这么算了吧。”伯爵的亲戚之中,有一位还算是有些威严的站出来意图收场。
“您说是艾丝薇夫人犯罪害死了伯爵,可也没有什么具体的证据,在这种情况下,何必要来毁掉伯爵的葬礼啊?”
“不如这件事先到此为止吧,我们可以等到……”
“不,这件事必须有个说法。”路西汀淡色淡然地说。他脱下自己的外衣,将之交给了一旁穿着单薄的艾丝薇。
路西汀面向众人,说道:
“请给我两天时间,两天之内,我会针对唐克纳顿伯爵的死因作出彻底调查。如果到那时,某些不怀好意的人还有什么疑问的话,”
他微微侧身,浅栗色的瞳仁冷漠地盯上正气得发抖的男爵。
“那就带上你的崭新证据去找公堂理论吧。”
当夜,维尔利汀捧着那枚怀表进了他的房间。
“叩叩叩”
“请进。”
黑发的高挑女人带着她那方手帕,从实木门后走了出来。
“这是您的怀表。我今天修好了,想着晚上就给您送过来。”
路西汀瞥了一眼那枚怀表,拿起来放到光下,耀金色的外壳完美无缺。
“……您是从哪里获得这种表壳的?”
“我……当掉了自己的两枚戒指,从金匠那里获得了这种金属表壳回来。”维尔利汀低一低头,似是觉得不该让他听到自己这窘迫的现状。
“再把表壳拧好,它就能恢复如初了。”
“还有您的衣服……”
“不用还了,就让它留在您那里吧。”
路西汀吹一吹表壳,将遗物怀表重新放到自己衣襟内收了起来。
他有些洁癖,不肯接触别人接触过的他的衣服,哪怕是他身上正在穿的那件也一样。可这样的他,居然接过了艾丝薇触碰过的怀表。
他忽地注意到艾丝薇递给他怀表时也一直是用的手帕,原来她这么早就注意到他不与人接触的细节了。
路西汀的神色动了动容,很快又从容淡漠地说:
“天色不早了,请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吧。”
“好的。如果您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及时来找我。我就住在宅邸最西侧那里的伙房。”
黑发的女人冲他笑笑,转身就离开了这间屋子。
她没注意到,路西汀在她转身后眉眼显露出的转瞬而逝的惊讶。
“最西面的伙房”?她平时就住在那种整天被冷风吹着的地方么?
还有她手上的冻疮也是,她破旧的衣服,还有那必须当掉结婚戒指才能凑出钱买表壳的糟糕的经济状况。
路西汀垂眸,看了看她递怀表过来时用的那方手帕。
这张手帕倒是很精致,上面用了最珍贵的云丝和宝石。能看得出主人极其爱惜,即使持有多年,也很少去使用它。这可能是她身上最贵重的东西之一了。
无人看见的夜里,维尔利汀回了房,又很快换上另一副装扮从房间里出来,去了除了她和另一个人外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5. 致命白花
瑟瑟凉夜里,一幢不起眼的小屋里正咕咚咕咚烧着锅。锅里的黑色草药浓稠,混着疙瘩在煮药人的大勺下翻滚着,像是为了医治某人创口而烧制的伤药。
“你来了?”
屋外人还未到,瞎眼瘸腿的伯爵府管事便警觉地听见了她的脚步声。
维尔利汀掀帘进门,在屋里融融热气里找了张矮椅坐下。她脱下的黑色斗篷被管事拿起放在一边衣架上,随后,管事端来一盆提前烧好的温水,顺势坐在了维尔利汀身边。
“来,把手泡到里面。”
只有手泡软了,维尔利汀的冻疮和伤口才能上药。
管事用一支短棒从罐子里挖出些黑色草药膏,边给这受了苦的伯爵夫人往手上抹,边皱眉咒骂道:
“那畜生可真够死了之后都要下地狱的!你在他身边照顾他这么久,他竟然还是没日没夜地打你!”
“不要紧。反正我要的是他的命,这段时间让他折磨折磨我也是应该的。”
维尔利汀淡淡道,眼神里全然没有了白天对那位丈夫的怀念和哀伤。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真正在眼底透露出一点儿关于她本性的狠毒。
“十年过去了,这个害死我母亲和姐妹的贱畜才终于下了地狱。他的颅脑摔成了八瓣,我真恨没能给他留口气回来凌迟他。”
只有地下的撒旦才知道,当维尔利汀看见那所谓丈夫的尸身时,花了多大力气才没在侍从和圣师面前露出最舒心最癫狂的笑容。那是毒蛇汁液溅出的花,是维尔利汀亲手种下的苹果种子。
老管事在罐子边敲敲短棒,抖掉多出来的草药:
“可你就没想过他有可能活下来?万一他侥幸活下来了,岂不是马上就能想到你来找你的麻烦?”
“不可能。我往他的香料袋里放了远超过致死量的花瓣汁液,从制作那个袋子开始,我就没想过他能活。”
“要是他从马上摔下来没死呢?”
“那就看看他能不能在我手下活过第二个夜晚吧。”
维尔利汀将双手交叠置于自己的下巴下,眼神阴毒,翡翠色瞳眸里散出冷异的光。
“我是他的妻子,他昏迷后,医生将他交由我照顾是应该的。”
“维尔利汀……”管事叹了口气。
“你比我想象的,要有本事有耐心得多。”
不得不承认,从她在雪夜里见到这个女孩开始,她就知道了——维尔利汀一定会帮她报仇。那种熊熊燃烧在眼中的怒火与恨……会变成烧死一切人的花。
“他杀死了你的老师,也杀死了我的女儿。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他最有应得……可是维尔,我们的复仇不会到此为止。”
老管事长满粗砺的手又掐紧了,浑浊眼中闪过同样的熊熊恨光。
“伯爵之上还有更多残害我们的人!那些坐在王座上发布命令的、那些圣堂里栽赃陷害我们的……他们全部都要承受同样加诸于我们身上的迫害!”
她看向维尔利汀,维尔利汀同样神态冰冷,像极了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还是从现在讲起吧,你之后打算怎么做?”
管事说完这句话,站起来一瘸一拐把外面的门关上,又在小窗里悄悄地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后,把二人所有的对话都锁在了这间密不透风的小屋里。
“你真的打算去应付那位公爵的调查吗?”
“嗯,他只在这里停留两天,我得在这两天里让他心甘情愿把我带走。”
维尔利汀翻转手掌看了看婆婆给自己上的药和做的包扎,之后放下手来,小心缓慢地端起桌上那杯热汤,喝了一口。
“等明天开始调查的时候,他肯定会问我一些东西,放心,我知道有些事只有说真话才能应付。”
必要的话,她会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全盘托出。
晨光透过檐上窗照进木制的屋舍里。在点点粉尘弥漫中,照出一条明亮的通路。
路西汀公爵戴上手套,栗色头发一丝不苟梳好,等着圣堂来的检验药师报出最终结果。
“……公爵阁下,这马饲料里,确实什么可疑药物都没有。”
白衣药师已经在一坨坨马草料里翻了又翻了,连伯爵身死当天那匹马吃的马饲料和采集的毛发粪便都检验过,愣是没在其中检查出什么能致使兽类发狂的成分。
“水源里呢,检查过了吗?”
“那个检测难度就太大了……先不说她不太可能在马厩水源中下药,那样全体烈马都会发狂……她就算是在流动水桶中下药,那样微小的痕迹在被冲刷之后我们都会检测不出来。”
公爵轻轻拉扯手套的腕部部分,在仓库里缓慢来回踱动着。
“这么说来,是找不出她在猎马身上动手脚的证据了?”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蹲在地上的检验医师目光微移。他读不出路西汀公爵话语中包含的心情,分不清他是否想给那位寡妇定罪的真实态度,只能模糊着先给出一个中肯定论。
只要能读出公爵想给她定罪的想法,他马上就能给出一个新的结论来。
“嗯。做得不错。”
出人意料的,路西汀既没有对这个结果透露出失望,别人也没有从他的话语中听出欣喜。就像是在推进一项客观进程一样,给出了一项最简短的指令:
“这么短时间内从王都赶过来很不易吧,现在先去休息吃饭,我们之后再去讨论接下来继续检测什么。”
圣堂来的医师松了一口气。
倒不是说这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他的工作有变得更好做。而是这位大人和他们的凯撒皇帝比起来,实在是好相处太多。
“您过誉了,这实在说不上辛苦……跟陛下让我们干的活相比,您让我们干的活可太轻松了。”
这是圣堂医师的真实心声。
但说起这位公爵大人……
医师蹲在检测物前,偷偷往公爵那边瞥了一眼,只能看见地上满地的碎草谷屑和公爵穿着正装的小腿。
……按理说,他这样的人本来是不该纡尊降贵亲自出现在这草场仓库里的。更别提他还有着相当程度的洁癖。
可这位公爵却冒着被公开指证包庇犯罪的风险也还是来了,为的还是一个跟他完全不相干的女人。
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莫非……路西汀公爵真跟传闻中一样,是对那位遗孀起了心思?
医师站起身来,想了想,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可能。
“公爵阁下,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对死去之人进行尸检……”
“哦?”
路西汀不再漫不经心地在仓库中踱步,而是转过身来,与那位医师口罩上的眼睛目光交接。那双极浅的瞳仁里,也不再包含着懒散,而是夹杂着一种审视态度。
“那种开棺检测尸体所中毒性的尸检也可以么?”
“当然可以……别人指证出的草料只是别人的臆测推断,要想真正检测出伯爵的死因,当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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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尸检。
“今天的您看起来完全不重视草料检查,想必心里也早就对伯爵的死因产生了别的怀疑了吧?当然……如果您心里已经完全认定那位遗孀无罪的话,鄙人就当完全没有提过这种可能。”
医师已经在他能力所及的范围上,给出了最明显的暗示。
如果路西汀拒绝尸检,那么他就当此次行程没有一点儿意外,如实报出目前所有结论为那位艾丝薇夫人洗脱犯罪可能。如果路西汀公爵接受尸检……
那么他就要好好度量一下,接下来该给出什么样的结果了。
路西汀那双颜色极浅的眼睛眯了眯,不作迟疑地下了定论:
“好,那我们就开棺尸检。”
在有着漆黑土地的墓园里,一群白衣人员为那位死去的伯爵开了棺。
佣人把那具尸体翻转过来,路西汀亲自上前查看棺中之物的状态。
仅仅一天过去,棺木里的“他”已经被腐化得不成人形。吸引来的蛇虫鼠蚁啃食尽了他的血肉,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他的尸体上。就连法医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在短时间吸引来这么多的食腐之物。
除非是有人给他提前腌上了蛇虫鼠蚁喜欢的蜜香,那些家伙才会这么快地赶来……医师戴着口罩摇了摇头。快到饭点了,还是别想这些东西了。
“……公爵阁下,我们还是没能从他身上检测出任何异常之物。”
在经过一番更精密的验尸之后,医师们再度给出了这种结论。
和之前所得的结果一模一样,伯爵死于坠马造成的裂颅伤,而非死于任何身体内部遭到侵染后产生的中毒。从他身上取来的组织在经过和特定药物反应之后,没有给出任何变色的迹象。
依他们现在的能力和技术,就只能做到这么多。
当然,要是有更加完整的组织就好了……这样他们就不仅能检测出是否有毒性成分,还能根据病理给出死者的致敏分析。
要知道,世界上不只有毒药可以悄无声息致人死亡,还有最致命也最简单的……
过敏。
路西汀公爵戴上手套,上前捏起那片不知从何时起飘到尸体上的白色花瓣,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维尔利汀再见到那位公爵时,已经是第二天花园里里的晨光照耀处了。
当时她在戴着面纱整理花圃。他们看似是偶然相逢,那位公爵却在看见她后,主动提出了共同在花坛附近漫步的邀约。
“今天的阳光很好呢。”公爵说道,随意伸手接住了一片苹果花树上落下的白色花瓣。
“不知堂兄在和您共度一处时,是否也见过这种明媚的景象?”
“这是自然的。”维尔利汀眼带微微笑意,轻轻掀开面纱,采下一朵开得最盛的苹果花。
“这些白花就是伯爵在世时亲手为我种下的,说是最衬我的面容,还说,只要我对这些白花有着只要接触到就会发生的不良反应,那么就能一直一直围在他身边,永远不与他分开。”
路西汀用指尖接着白花的手一顿。
有时候为了制造上一个谎言,要用上千万个新的谎言来弥补。
但若是足够虚伪足够厉害的人,就能在一个谎言的基础上,天衣无缝地衔接上一个新的谎言。
对于这位夫人而言,是否也有着专属于她和那位逝者之间的秘密呢?
路西汀转过身来,眸间透亮,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夫人……我也很想知道,你究竟有着什么秘密。”
6. 取证结束
“公爵阁下,您真的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吗?”
昏黄的伯爵宅邸房间内,扈从法伦坐立不安来回走动,不解地张开双手。
“嗯。再追查下去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收拾收拾行李吧,我们明天就动身离开。”
路西汀慵懒地解开衬衫最上方三颗扣子,准备更衣休息。他已经洗漱完毕,接下来就该进入熄灯时间了。
距离一开始计划好留在这里的行程已经超出了整整一天,领地里还有一堆事务等着他去处理。关于那批伪装成窃贼的王宫刺客处理起来尤其麻烦,更不要说凯撒本人派来的信使还待在他的地界。
“可您真的不再继续追究追究了吗?”侍从于字里行间流露出大大不解。
“明明您已经发现了她下手杀害您堂兄的苗头,现在脱手给她作无罪证明不但麻烦,还要面临被那位老男爵再次指证的风险,您真的就不再……”
“法伦,你觉得,一对夫妇同时对花瓣过敏的可能性有多大?”
公爵突然出声打断道。他穿着正装马甲的宽阔肩背背对着法伦,法伦从他的背影中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这……我也说不出。”
侍从苦苦思索一会儿,始终得不出一个答案来。犹豫一下,又迟疑地开了口:
“但就算可能性非常小,也是有概率会发生的。您完全可以在那个女人身上验证一下,看她说的到底属不属实……”
“所以呢,我该如何去验证她?”
法伦立刻联想到了什么,怔了一下,打了个寒噤。
没有人能在一个人还活着的时候证明她到底有没有对某种草药的不耐受性。
很久很久之前,唐克纳顿地区和威尔凡登一带流传着一种习俗。为了验证某些人是否对某种药有抗药性,验证者会将她们绑起来蒙上眼睛放进棺木里,跟那些被塞满棺木的有毒草药混上一天一夜。如果第二天开棺时那人还活着,那她就是对有毒草药免疫的“女巫”。
如果第二天开棺时那人死了……
那死了就是死了。没人会将她们安葬在无毒的地方。唐克纳顿领在十年前仍盛行这种风俗,而威尔凡登附近的这种习俗,直到温格妮莎公爵成为领主后才被彻底断绝。
路西汀将那枚母亲留下的遗物怀表从胸前口袋中拿出,用绢布仔细一遍一遍擦好,放在床旁的木质桌上。
“法伦,我们没法验证她到底对不对某种某种成分过敏,更没法验证死去的庇安卡对不对某种成分过敏。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我们没有更多探查她是否有罪的途径了。”
真正的有罪者已腐烂成一堆白骨,无论接下来还有没有探查下去的必要,路西汀决定放过活人。
他脱掉外衫放在实木衣架上,忽地想起今天早上发生的那些事,手上的动作不禁一顿。
……今天早晨在院落花圃的时候,那位艾丝薇夫人说,她和死去的伯爵相识于乡下的一场纠纷。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认为艾丝薇是未被剿灭的女巫,只有路过的伯爵伸出了援手,将她带回了伯爵府来。艾丝薇夫人从此对他死心塌地,连被折磨都甘愿留在他身边。
她说这些的时候,面上朦胧着笑意,如最美好的雨后幻虹。
可不知为何,路西汀望着她笑容的时候,却总觉得有些……虚幻和不真切。
她是真心笑的吗?会露出那么美的笑容的女人,也会伪装出自己的笑意吗?
——维尔利汀最可能了解伯爵的体质,她给出的香袋是伯爵最后接触到的物品。她有可能用香袋中的植物去害死伯爵吗?
这一点固然可疑,但是——
“这里满院都是苹果树和花瓣,如果堂兄真对花瓣过敏,他早就该发觉了。法伦,事实摆在面前,我不得不去相信。”
路西汀回想着,将前半只手掌抵于下巴前,认真思索。他总觉得这看似合理的一切中潜藏着什么某人尝试隐瞒的东西,就像茫茫大雾中被隐藏的白骨之爪,令他尝试去捕捉其可疑的轮廓,却又琢磨不透。
……算了,事已至此,他不愿再去多说些什么了。
失去领主的领主庄园没有多少守卫。漆黑的风夜中,有穿粗布衣的黑影绕过所有人,趁着大半人都安睡的时刻潜入了宅邸中。
路西汀最先发觉不对劲醒来。
“谁?”
房间内的脚步声虽然经过刻意放轻,但他们这种接受过良好自我防卫教育的人还是轻轻松松就能立刻察觉。
黑影瞥见房间主人苏醒,慌忙中撞倒椅子,带着偷到手的那只金丝怀表马上拔腿离开。路西汀开门追出,只见那人消失在了走廊昏黑的尽头里。
——有窃贼?
他来不及探查究竟,马上折返回房间一看——
年轻英俊的面容顿时染上冰霜。
他的那只遗物怀表被偷走了。
夜深人静的最底层房间内,维尔利汀正在洗手。将双手放进水盆中,水波翻弄交叠,轻轻回荡。
停顿之间,她绿色的眼眸盯住某个地方。
外面有人来了。
盗贼呼哧呼哧奔跑着,带着夜风开门而入。
“维尔利汀,我就知道你住在这么下贱的地方!”
维尔利汀没开灯,墨绿的眸子在暗中冷凝着。她听声音就能想起这个人的脸。
三白眼,瘦长脸,棕发,左边脸上全是麻子,身上总有一股苎麻棚的苦味。这是罗夫·鲍威斯坦,她曾经策划碰上唐克纳顿伯爵时所找的“帮手”。
“听说你高攀上的老爷死了?啊?是不是该给我们点好处了?”
关完门的罗夫气势不善地靠近过来,语气中带着胁迫,还有几分马上从她身上捞好处的迫不及待。
他压低声音,笑嘻嘻道:
“你是能顺利继承遗产了吧?当初帮你伪造欺压你的现场的可都是我们啊,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我们带给你的好处了?伯爵夫人……不,维尔利汀,你丈夫才跟你结婚半年就死了,我早就说过你不是什么夫人命,当初还不如跟着那个大的做妓女呢。现在分给我们点好处,我们还能帮你隐瞒隐瞒你过去干过的那些龌龊勾当……”
维尔利汀不着痕迹看了一眼门外。
“你就不怕别人醒过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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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哈哈……刚刚确实是有人醒过来了,不过你放心,那种大人物是不会下到这种畜生住的伙房里的……”
话虽如此,罗夫还是后背发凉,跟猴子似地慌乱向后瞧了一眼,确定没人后,才放心地转过头来。
他慢慢逼近:
“钱,还是命?”
他看看维尔利汀,确定维尔利汀至今都长得不错,诡计浮上心头。
“还是说……钱和命,都能给我?”
闪着寒光的刀刃出现在维尔利汀面前。为了确保她就范,他来之前还带上了刀。
见那女人迟迟不回答,罗夫“呸”了一声:
“呸,你个臭不要脸的……就这么说吧,我早就听说你在这里一点地位都没有了,是个人都能管教你。你就算死在这里,也没人会注意!”
他晃动刀刃,想吓唬吓唬维尔利汀,等那女人被吓哭之后露出得意的笑容。没想到维尔利汀眼疾手快,直接将身后盛满水的水盆甩了过去——
“——你个臭婊子!!你往水里放了什么东西?我怎么看不见了?!”
罗夫登时捂脸蹲下,毫无尊严地哀嚎起来。在他松懈之际,维尔利汀看见了他布袋中显露出的金色表链。面色一凛。
“那块表你是从哪里拿的?”
“我既然来了这里了,当然得捞点好处再回去!——贱货,你他*在水里下了药了是吧?痛死我了!”
罗夫说不出那疼痛到底是怎么来的,好像有什么钢筋熔岩要从他眼球中钻出。他狼狈大叫着,声音大到能把全宅邸的人都吸引过来。
蠢货。
连当贼都不会当。
维尔利汀嫌恶地望他一眼,将那枚被偷怀表从他口袋中拽出,却在中途被罗夫拿刀砍伤了手
他果然没什么底线了。一个把家里两套茅草房子和田地全输出去走到穷途末路的人,是不会有犯罪意识的。
“……我告诉你,你不给我钱,你也别想好过!”
男人用脏布袖子抹了一把赤红眼睛,出声威胁道。
“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宰了你,把上面那位吸引过来,再把你曾经的事全抖出去,看你还能不能继承伯爵的遗产……”
维尔利汀神色骤然冰冷。
罗夫来要钱倒是不重要,但他要是把过去发生的那些事说出去,路西汀就会怀疑她接近庇安卡的动机,从而将取证方向转到人证上来。
一个身上有罪证的“女巫”,是不可能活着走到王都宫殿里报仇的。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急。路西汀果然到了。还差几步,他就能推开维尔利汀房间的门。
罗夫咒骂一声:
“行,老子这就把你的事都捅出去!外面那位老爷,这里有个——”
维尔利汀用出狠劲将他打晕了过去。她农活本来就做得比他更多,何况还经过了多年锻炼,力气比他大了不知多少。
“艾丝薇夫人?艾丝薇夫人!”
门外人在试图破门而入,房门已隐隐内翻,大有被强势破开之势。维尔利汀将那人从窗户投出去,顺便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7. 迷情乱象
路西汀破门而入,门启后走廊灯光在地上照出一片光亮,衣衫不整低声哭泣的女人赫然映入他眼中。
维尔利汀正揪着自己前面的衣衫半跪在地上发抖,肩膀随哭泣一耸一耸,流着眼泪的绿眼睛透露着无比的恐慌。
“夫人,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先不去考虑那让她受了惊吓的人去了哪里,路西汀眉目一凛,走上前去试图将她搀扶起来,却在同一时刻借着微弱灯光看到了地上的点点滴滴鲜血。
维尔利汀支撑在地上的那只瘦弱的手也满是鲜血,红蛇顺着雪白指骨蜿蜒而下,在空气中逐渐变得暗红。
盗贼踩伤了她的手,不仅如此,还无耻地从她房间逃了出去,或者说,想要掳走她再逃出去。
“路西汀阁下……”维尔利汀暴露在空气中的雪白肩膀颤抖着,声音也颤抖。她抬头望着他,眼眸中装满了无助,却分毫不移。剔透晶莹泪光在翡翠色眼睛映衬中,超过了最璀璨的水晶。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女人。没有人。
路西汀做好了她要让自己为她主持公道的准备,轻缓地半跪下来,想要先看看她手上的伤。却见那只仍抵住地面的手掌紧紧握着不肯松开,似乎是在保护着什么东西。
维尔利汀的发丝垂下遮住面庞,轻轻扒住他置于膝上的手,借着那只胳膊缓慢递上手来。
那只手受了很严重的伤,爬上来得也相当脱力,袖子从手腕滑下,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胳膊。最后染上鲜血的细白五指来到他眼前,极缓慢地吃力张开。
那里面,赫然是一只带着金色细链的怀表。
路西汀的心脏猛然一动,丝丝钝痛泛了上来。
他本以为再也找不到这只怀表了。
“那个盗贼闯进来之后……我看到他偷了您的怀表,就拽住他的衣服把它从他手里抢了过来……”
黑发柔弱女人的声音因停顿而不连续,还带着哭腔。任何人都听得出来她受到了极度惊吓。
他往前靠近一点,放低声音尝试安抚道:
“没事的……都过去了,”
话音未落,维尔利汀的上半身往前一倾,彻底靠在了他怀里。
怀内温暖而紧实。路西汀的瞳孔微微睁大。
“我好害怕……好可怕……”像是终于找到避风港似的,那女人终于开始出声哭泣,泪水不断涌出。温热氤氲,沾湿了所靠之人的肩头。
低垂在他臂弯的那只手臂,也抱紧了他的臂弯。柔软而又温柔。
“我再也不要待在这里了……这里一点都不好,不知道,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还会回来……”
夫人无助地哭泣着。
要是回来的话可就糟糕了。
这位遗孀最无助的点在于伯爵庄园没有一个能让她驱使的护卫,伯爵死后,剩下的那些仆从走的走散的散,偌大的宅邸几乎成了一个空壳。
这样的她,在唐克纳顿领的庄园中是无法自保的。
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注定到来的悲运,维尔利汀无助地在他这个与她以后几乎再无往来的人怀中哭着,不管以后会变得怎样,现在也许是她最后的能够发泄的契机。
明明整日遭受虐待,明明连一个信任她愿意保护她的人都没有。
维尔利汀在哭,她在害怕,怕得躲进了他怀里。
可是哭着哭着,却又忽然在他怀中抬起头来。面容与面容靠得那么近,近得两个人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维尔利汀撑起手臂微微靠远一点,将紧贴着的身躯从路西汀怀中脱开,眼中含着泪水,带着凉意的手指轻轻抚上他额心。
口吻温和而又镇定。
“对不起啊公爵阁下,吓到您了吧。明明您是这么年轻,遇到这种事,也是我该先顾及您的状态才对。”
“……没关系的,我20岁了。”
怀中热量和温吞一下子抽离,路西汀眼神微微失焦,轻垂视角盯着她的眉心思量。
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心里考虑的也还是别人么?
最终,还是伸出手臂,白色衬衣袖贴着麻布衣袖,将她揽进了怀里。维尔利汀侧过脸来贴在他的肩头上,身躯顺从地贴近他的身躯,不再挣脱。
是啊,在这个应该被称作“小姐”的年龄她卑微地跪在阴冷的伙房里,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尊严上相较于他所处的位置都是那么低下,无依无靠,无亲无助,连哭泣都只能低声哭泣,像只冬夜里无家可归瑟瑟发抖的白兔。
如果没有别人的欺压和迫害,她现在不也是一个有家的女人么?
路西汀眼中闪过一抹莫名色彩。抬起的手臂,最终还是覆在了她柔弱的脊背上。
他终于也……抱紧了她。
·
她记得自己是被他抱进他房间里的。
穿过那条阴暗狭长的走廊,她不知多少次睁开过她冰冷的眼睛,又很快将情绪收敛进闭目里。
真情实意哭一场实在是太累了,可只有这样,她才能骗过他的眼睛。维尔利汀很快睡着在他怀里。睡着前的最后印象,是他双肩上都束着着固定衬衫用的黑色肩带,紧绷而性感。
说起来胸肌也……厚实。
她用手指轻轻将肩带勾了一勾,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人抖了一抖。
醒来之时,正躺在有着柔软洁白枕头与床单的床上。那位年轻贵族有着洁癖,这些东西都是最干净的。
路西汀坐在她对面那张华贵座椅上望着她,一条腿闲适搭在另一条腿之上。只有在这个时候,他身上那种贵族不经意间的傲慢气质才显露无疑。
“你没有睡多久,距离在那间房间昏过去,才过去了不到一刻钟。”
刚刚的迷情仿佛不存在。清醒过来之后,他们还是克制守礼的公爵与夫人。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不用“您”来称呼她了。
维尔利汀坐起身来。
他说时间过去了不到一刻钟,可这也意味着一刻钟之内,他一直坐在对面观察着自己。
这一刻钟之内他发觉到了什么吗?接受过精英教育的贵族在情迷意乱的潮水退去过后,有没有发现她是在蓄意勾引呢?
维尔利汀完美地将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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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忌与其他情绪藏在眼眸里。轻垂下眼眸,面上适当地表露出些歉意:
“真是劳烦您费心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会将这些东西替换掉的。”
她还没忘了葬礼那天他脱给她后直接不要的外衫。他要的东西都是最干净的。这时候适当避开最主要话题,有利于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开。
“是吗?”
那位年轻贵族一直有节奏轻叩桌面的手指不再叩了,面上出现一丝玩味。
维尔利汀警惕起来。
她从未在这个年轻贵族身上看见过这种表情,一直以来他都是那样冷淡疏离和傲慢,就连抱紧她时都是那么奉公守礼。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身上根本不合适。
在她再度开口之前,路西汀先开口道:
“先不说那些了。这里有些药,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吧。”
他将桌子上的药盒往前推了推。药盒里装了纱布、碘液和其他创伤伤药,瓶瓶罐罐,碰撞就会发出脆响。
维尔利汀从不关心这些药物,她从不用药,自然也不关心这些药物放在哪里。鬼知道他怎么找出来的。
她抬手看看自己的手心,两只手都包上了纱布,已经做过简单的处理。
那么这些药物是?
“我没仔细看你身上有哪些伤口,如果有的话,自己处理一下吧。”路西汀握拳抵于下颌处,轻轻咳了一声。他将药盒放于维尔利汀身边,随后折返。
维尔利汀拿起其中一瓶,凭瓶口散发的微弱气味辨认出里面提取了药用蓍草成分,的确是消炎用的好药。
她身上也不能说是没什么伤口,只不过都是些被鞭打的旧伤,早就开始结痂了,这些药也没什么用。
比起这个……
维尔利汀不着痕迹地垂眸瞥那边一眼。
不离开吗?
如果因为礼节而没看她身上的伤,那么为什么在留她自己给自己上药的时候,又目不转睛看着这里?
她又换了下一瓶药来拿起,嗅闻出这是止痛的海泊里克草药液。
这里的每一瓶药都有着不一样的草药成分,每一瓶药都有着不同的功能,颜色、状态、气味均不相同。若是专业的药剂师和草药学师,不看标签都能轻易辨别出它们的成分和功效,就像辨别自己的孩子一样。
当然,有些药草成分不适用于某些特定群体。药剂师会在用药时注意区分。
……
——不对!!
这里每一瓶药的瓶身上都是空白,连简易的文字标签都没有,路西汀怎么能确定她能辨别出每种药物的作用呢?
——他是在试探她,到底熟不熟悉那些特定植物会对人体产生的效果、到底熟不熟悉每个人的体质不适用于哪些植物!
维尔利汀一下子捏紧了手中药瓶,险些打破镇定表象表露出自己的不安来。她果然还是大意了,这些人没那么好应付。
“嗯?怎么了?”
路西汀离开一直注视她时坐的座椅,口吻像是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似的,再度走到她身边。
“是不会用药吗?”
8. 药
维尔利汀一动不动低头盯着药箱中那些深绿色的瓶子,看着属于他的阴影不紧不慢从旁边靠过来,逐渐把她笼罩起来,覆掉她原本遮盖在药箱上的影子。
带来了无形的压迫感。
“艾丝薇夫人,需要我帮忙么。”
维尔利汀未答话。
听着是在关心询问,但她知道他的话语里根本没有焦急。
路西汀这种人,是不会在识破她试图用柔弱获取他同情心的意图后还真的认为她需要帮助的。
她犹犹豫豫着将手伸到药箱上方,眉眼间展露出迷茫,和一些路西汀不知出自何原因的不明显恐惧情绪。
“公爵阁下,这些药我真的可以用吗?”
“当然。”年轻公爵垂眸俯视着维尔利汀,不是很明白为何连受伤用药这种事情都要询问再三。
维尔利汀伸出的手指犹犹豫豫,慢慢握住拿起一个体积不大的短圆墨绿色瓶子。
瓶子里深色药水随动作晃荡,里面含有极高浓度的碘液,一些作用于创口的矿石成分也在其中。涂在刀伤上,能够快速止住伤口血流。
“还认得这些药么?”路西汀随意开口道,看了一眼她所拿的那瓶。
“虽然没有了标签,但它们对你来说应该是很好辨认的吧。你刚刚一眼就把里面专用于出血伤口的矿碘液拿了出来,它抑制伤口糜烂的效果比箱子里其他药物都好,用了之后马上就不.....”
维尔利汀在他面前抬起手臂,握住药瓶,将里面的药水仰头喝了下去。
“——!”
路西汀的眼神转为震惊,立刻伸手将她手中药瓶紧急抢夺下来。随后那对颜色极浅的浅栗色瞳仁将视线凝聚到她身上,其中满是不可思议。
被盯着的维尔利汀,漂亮苍白的面容立刻被吓得更加苍白,手指缩起不知该放回哪里,慌张而又局促。
“原来我不可以用这瓶药吗?对不起,公爵阁下,我以为、我以为我可以用……”
路西汀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紧张,明明只不过是错用了药物而已。但现在这不是最重要的,他向她走近一步,那瘦弱得不行的女人却立刻害怕地抬起了手臂,一手在上一手在下呈现防御姿态挡在面门之前。
她什么都没说,不住的颤抖和紧闭起的双眼揭露了她过往的经历。
——把他当成了跟庇安卡一样的人?!
路西汀素来的镇定被极其罕见地打破了,面对这种情况他完全不知所措,甚至称得上慌张,只能放轻了语气,柔声道:
“我绝对不会像那个人一样伤害你,把胳膊放下来让我看看,好么?”
那女人还是不肯把胳膊放下来,还抖得更厉害了,似乎根本不相信路西汀不会打她。路西汀只能轻轻把手放在她抬起的小臂上,试图用轻柔的动作让维尔利汀渐渐相信他不是个坏人。
维尔利汀的胳膊是那么瘦弱,摸着根本没有什么肉,伯爵府的伙食不止于此,她平时肯定是得到了被断食的虐待。
路西汀立刻又想到了一些什么,在不给她更多惊吓的情况下轻轻揭下一点她的袖子。
褐色的伤疤和露着血肉的伤口立刻呈现到他眼前,不知道多久之前被打出来的旧伤和不久之前刚被打出来的新伤叠加一起,密密麻麻,苍白的皮肤上根本找不到一块好地方。
怪不得维尔利汀总是穿着黑色的密不透风的衣服,在这个季节其他贵妇早就换上了恰当好处的露肤装扮,得意地将自己年轻的资本展现到别人面前,而维尔利汀却连脖子也很少露出。想必那衣衫之下,都是血肉模糊不可见人的伤口。
路西汀尝试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可无论他怎么展示自己的善意,维尔利汀都接收不到。
“这个被虐待过的可怜女人已经彻底被恐惧淹没了。”
路西汀想了想,拿起刚刚放下的药液,倒出一些在医用药棉上。
冰凉水意在肌肤上传来,维尔利汀带着泪花睁开眼睛。伤口有点痛,但她知道,很快就会不痛了。
——他人还不错嘛。内部的阴暗维尔利汀心想,在外部立刻又展现出楚楚可怜:
“公爵阁下,我自己来就好……”
这次不理人的变成了路西汀。他不抬眼看维尔利汀,维尔利汀精心准备好的表情和眼神都被浪费了。路西汀只是坐在她身边,用药棉轻轻帮她擦着药,处理完小臂就撩开袖子擦更上面一点的部分,等手臂上的伤全处理完之后……
他掀开覆盖在维尔利汀身上的被子,纤长手指探进她小腿间的裙角下,带着热量将她的裙子顺小腿撩了起来。
——维尔利汀立刻摁住了他的手。
两人的动作都静止下来。
现在这幅画面,不像是维尔利汀在制止他,倒像是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线条柔美的大腿上。
最终,还是路西汀先开了口。
“不用那样想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从他的语句中听不出他的语气。
路西汀用了点力气将维尔利汀的手拿开,把她的裙子推到膝盖那里,小腿那里的伤不算多,他又往上推了推,推到最长一道新伤的尽头处。
那里的伤更为吓人,血肉翻开在皮外。以维尔利汀这种糟糕的生活条件,如果再得不到医治,它们几乎不会好好愈合,会永远在她的躯体上留下巨大伤疤。
“为什么要把那些东西喝下去?”
在这种骇人的伤口下,路西汀的动作也更轻柔了些,似在抚摸恋人的皮肤。
“难道入口时,你就不觉得它们很苦么?”
“对不起,公爵阁下。我不知道那是不能喝的。”
维尔利汀的面上泛起微红,十分羞愧。
“以前每次受伤时伯爵就会给我那种绿瓶子的药,告诉我喝下去就不痛了。我喝过很多次,每回都见效很快,只是胃里会有点痛,晚上会把吃掉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嗯,等会你也要把刚才喝下去的那些东西全吐出来。”
路西汀知道,维尔利汀的“见效很快”,只不过是胃里的剧痛把伤口的痛掩盖过去所引起的错觉罢了。
但他不会当着她的面说出来的,说出这些话,只会徒增维尔利汀的自卑和拔高她对过去痛苦的感知。
路西汀帮她上药的手没有停顿,突然道歉道:
“对不起,艾丝薇夫人,我……将我自己狭隘的思维安在了你身上,理所当然地认为了你会认出那些固定形状药瓶里的药物来。”
——什么固定药瓶?
路西汀为什么会理所当然认为她一定能认出那些药瓶里的药物都是什么?
难道说,他其实一开始就并没有在试探她?
维尔利汀小心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就是装着药剂院里公开出售的最常见药物的瓶子,”路西汀将用旧了的药棉丢掉,从药箱换上一块新药棉,熟练第二次抹上她小腿上的一道旧伤。这道伤口愈合得有点不好,需要抹两遍。
“药剂院里每种常见药都装在特定的固定形状的瓶子里,有时不用标签,我们也能根据瓶子形状把里面到底是哪种药认出来。”
说到这里,他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维尔利汀竟然没用过药剂院买来的药,怪不得她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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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来那些瓶子。
就连最偏僻的乡下都不可能没有圣堂开设的药剂院……她的过去,到底是怎样的?
而维尔利汀心内只想翻个白眼。
固定瓶子装固定药……装什么蒜啊!
我们女巫装药都不用这些标准药剂院用的标准瓶瓶罐罐的!
这下好了,她本来老老实实擦个药就可以的,现在不仅把自己的意图暴露得更明显了,还白白的让人摸了腿!
她知道的,路西汀这种人,如果不是已经确认了她有着想要接近他的意图,根本不可能在没有经她确认的情况下做出这种逾矩行为。
不过问题不大,维尔利汀不在意别人是否认为她是个会主动勾引人的婊子。
而如果是被好好对待的话,她倒是有闲心放下面具和对方聊些不经过设计的话。
人总不会时时刻刻崩得那么紧,伪装也是很累的。
……也许是被药物松懈了吧。
“路西汀大人,以前也用过那些用固定瓶子装的药么?”维尔利汀随心聊起。
路西汀没有抬头,心里惊讶于说出这句话的维尔利汀夫人似乎和以前有着略微的不同。不过很快还是答上:
“嗯,我小的时候经常受伤,而每次受伤后,母亲就会来给我处理,久而久之也对那些药瓶无比熟悉了。”
“母亲吗……真怀念啊。”
维尔利汀眯起眼睛来,其中流淌出真实笑意。
“你母亲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如果她知道了您这样的夫人的夸奖,一定也会很高兴。”
年轻的公爵抬头笑笑,骤然撞上一双比翡翠还要璀璨的眼睛。
笑意在其中氤氲。这双眼睛,跟他在过去几天看过的哭着的、装满歉意的、带着恐慌的同一双眼睛,都要不同。虽然都同样漂亮,可现在这双拭去了迷雾,让他感觉在对视一双活人的眼睛。
路西汀就这么看着她,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一个问题:
“维尔利汀小姐,为什么会有一个艾丝薇的别称呢?”
“艾丝薇是我的姓氏。”维尔利汀笑道。
“可她不像是一个姓氏,倒像是一个名字。”
“说来也确实是名字。我在流浪时本来是没有姓氏的,是我母亲捡到我之后,我才用她的名字作为了我的姓氏。”
“我母亲是一个乡下开小学校的教书匠,除了我之外,她还收养了许多其他孩子,教会了他们写他们的名字。”
她当然知道,只有说真话,才会表露出最真实的情感。
从心底里流淌的最真实的情感,才会引发一个有着相似过去的人的共鸣。
因此当从地狱里爬出的魔鬼向年轻贵族讲起自己的过去时,连贵族都被她眼里的光芒所打动。
跟之前的维尔利汀对话时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但当此时的维尔利汀讲出那些话后,他心里的对她的那一分疑虑也彻底消失。
或者说,他已经不愿意对她有疑虑了。
路西汀在她面前起身。窗外夜风吹过,让人响起窃贼到来时那股掩盖住他脚步的风声。
“时间不早了,今天晚上在这里休息吧。”
“那您呢?”
维尔利汀坐在他床上抬头看他。
让她睡他的房间,那他去哪里?
总不会是要……
她看看这房间的地板,心想着等会儿这上面会不会出现一个地铺。
“我当然是在这里睡。”
说这话时路西汀已经随性地把他固定衬衫用的肩带取了下来,顺手甩到了一旁桌子上。
9. 美人蛇和她的猎物
他向着维尔利汀走来,浅色眸子居高临下望着她。步伐不急,调整腕上黑色皮革细带的手也不紧不慢。
维尔利汀不着痕迹向后退缩了退缩。路西汀来到她身边,向她伸出手来——
缓缓来到她脸颊边,调整了调整她颈后的枕头,将它们换到了能让人更舒适的位置。先前他自己睡时的位置太高了,这样维尔利汀能睡得更舒服些。
维尔利汀因躲避他视线而闭起的眼睛睁开,在这个过于靠近的视角上,只能看见他的下巴,还有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些锁骨的脖子。
锁骨线条很优美,流利而有着适当弧度,摸上去一定很舒服。
似是感受到她的视线,年轻公爵轻咳一声,用那只帮她调整枕头的手拉住已经解开两颗扣子的衬衫领,将它们微合起来。
不过效果不大,在维尔利汀的视线下,它们很快就又散开了。
“我就在隔壁,有事记得及时找我。”
路西汀站直身来,打破这两人都不出声的静默局面。又想着今天晚上她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必定睡不安稳,临走之时又补充一句:
“今天晚上不会有贼人再来了,请放心。”
如果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盗贼敢再来的话,他就让他尝尝没手没脚是什么滋味。
维尔利汀没听到他心里的话,只是点了点头,为了给两人分开留面子钻回到被窝里,黑色浓密长发遮盖住侧脸脸颊,只露出白兔样的闭起的眼睛来。
她好乖。
路西汀一动不动看了她几秒钟,没跟自己想的一样马上就能离开。
这样就好。就算为了生计所需想要跟他亲近一点,也没什么的。
只是在他拉门欲离开房间之际,忽然听到后面传来她的声音:
“公爵阁下,对不起。”
路西汀扶住门框的手一顿。回过头来,面上带着一丝错愕。
那瘦弱女人在床上坐了起来,黑发如漫卷云浪般披散在身上,室内不太明亮的柔光打在她身上,她的神情无奈而又哀戚。
“今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
……
……为什么,会感到愧疚呢?
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依附别人又不是你的错,就算你这样做,我也能理解你的选择。
活着本身对你来说都是一件难事。你一个黑发女人,在这里既找不到能让自己生存下去的活计,也没有人愿意把吃的卖给你,更没有人愿意你在他们的土地上建房子,我们都知道,你没有第二条路了。
维尔利汀没有明说,可路西汀一下子就从她的卑微中看出了她真正在愧疚些什么。
他轻轻扣上她的房门,回到隔壁房间后重重把门关上,靠在门上沉重地呼吸着。
在窗外的冰冷夜色里有月光照射进来,拂过这个年轻人的鼻翼和额头,凉凉的,可他心里对自己的恼意没有减少半分。
……这感觉太难受了。他明明知道她就在火海里,今天却还抱着打趣的意味看着她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看着她为了活下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路西汀都忘了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这还是他头一次这样狼狈,头一次……头一次在别人的目光下这样的慌张。
他险些暴露了自己那带着点不该有的情愫的眼神。
维尔利汀轻伏在松软的被子底下,确定他走之后,轻轻睁开了一只眼睛。
……不对呀,不就是道个歉而已吗,至于这么慌张吗?
她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光裸的脚触碰在地板上,不带任何声音地走到窗户旁边。
黑鸽子在那儿等候多时了。它是根据气味来辨别主人的位置的,因此就算维尔利汀换了房间,它也能准确地找到这里来。
维尔利汀拉开那丝织的厚重窗帘,没有一点声音地打开窗,从鸽子细小的脚上取下一点东西。
是管事婆婆的信。写得很简洁,只有“是不是要进行下一步”这短短几个字。
维尔利汀把信条叠好收起,从自己这套衣服的腰间暗缝里取出条白色的布条,绑在黑鸽子腿上。
她就是要让那位公爵知道,她没有退路了。
路西汀顺着门靠坐在地板上,抬头看向窗外月亮。
成年之后他鲜少有这样烦心的时候,上一次烦心还是别人颈上鲜血浸透了他的衣服,他皱着眉啧了一声把外衫扔掉,嫌弃清理还要花费时间。
可今天的烦心是截然不同的。今天的烦心,不带有任何让人不舒服的负面情绪,只剩下了焦急之心。
谁能告诉他他该如何解决呢?
如果说他直到十分钟前还自以为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跟维尔利汀夫人的关系就一夜之间突飞猛进了,那维尔利汀刚刚的话就是给他泼了一盆让他清醒的冷水。
什么一夜之间突飞猛进,那是他的错觉罢了。她只不过萌生了一点点求救的意图,他就因为她所处的境地而无限放大了那份她想接近他的目的。
搞得人家看出了他那份出自上层阶级的傲慢而收回了手,不光如此,还愧疚无比自认越界地道了歉。
……如果能有尊严地不被驱赶地活下去,谁会愿意牺牲掉自己的身体那么做?
路西汀知道最可恶的还是他自己,他竟然真的出于捉弄的恶趣味让她以为别人眼中自己是玩物性质的女人,而忽略了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有自己的尊严和自尊心。
想想他今天那傲慢的姿态,他是在以什么样的态度在践踏一个可怜女人的尊严啊?
更别提还有一种最可怕的可能——
路西汀猛然坐直起来,打了个寒颤。
假如人家根本没有那种意思,是在看出自己会错她意把她当成那种女人后才自觉愧疚想要拉开距离道了歉呢?
他绝不能想象那种可能。
……不不、他现在就要见到她。什么礼义什么贵族的傲慢都去滚吧,他只想顺从自己的心。
路西汀站起身,毅然决然地打开了房门。
……另一扇门内的女人正发着高烧。他整整叩了十分钟的门都不见里面有人应答,关着灯进去后才发现她正因高热而昏迷在床上。
连喘息都那么痛苦而不均匀,带着常人所难以忍受的热度。
距离他从这个房间离开才不过十分钟而已,十分钟她就昏迷且烧成了这个样子,可见身体平时有多么营养不良、多么亏空。
最关键的还是药。
她肯定没把今天喝下去的那些药吐出来,不然在胃里舒适的情况下,也不会烧得这么厉害了。
路西汀得试着照顾她,先从给她煎好一副药喂药开始。在这之前,得先让她把先前喝下去的那些药吐出来。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维尔利汀在昏迷之中,感受到有人将手指探入到了自己的口腔中。那两根手指在触碰到黏腻湿润后,顺着柔软小舌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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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下,摸到口腔最内的舌根处,在那最容易让人感受到不适的部位确认好位置,轻轻按压起来。
一股剧烈的不舒适感从喉内涌出,维尔利汀本能抗拒这种感觉,眉尖拧蹙起来,呼吸加快。
“吐出来,吐出来……”那人放低了声音,语调温软循循善诱,诱导着让她把咽下去的东西吐出去。如同轻抚过她意识的羽毛。
可是手上的动作并不温柔,而是逐渐加大了力度。
“那些东西对身体不好,吐出来就不难受了……”
“唔……唔……”
维尔利汀不能忍受那股不适,挣扎着伸出手来,想要把那人推开。那人却在她试图推开他肩膀的时候强硬地拿另一只手钳制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再乱动了。
“听话。”
可怜的维尔利汀双眼紧闭,泪花泛出,难受地抵抗着,却因力气没有他大而无法挣扎。就这样被人强制着刺激着舌根处,再也控制不了自己地失控起来。
黑色药液顺着她嘴角滴到地上,维尔利汀剧烈地咳嗽着,短暂恢复了意识。
路西汀终于松开了她。一直被钳紧的手腕松快下来。他起身暂时离开,回来拿一块布擦擦她的嘴角,继续将手探进她的口腔去,刺激她吐出剩下的。
“唔——”
可怜女人经受不了他这样的刺激,一边带着对他的恨意一边直起身想要拒绝。可惜路西汀根本不让她拒绝。
“把所有的都吐出来,那样才舒服些。”
他继续强硬地摁了下去。维尔利汀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不受控地流起泪来,直到她真的吐到再也吐不出来了,路西汀才将手指从她口腔内拿开。
他好像离开了一会儿。维尔利汀趴在床上,身上的高热在彻底排出药液后达到顶峰。热浪一阵一阵席卷她的颅脑,想清醒也很难清醒过来。
下次清凉是在他给她喂完水后。胃部不适的感觉终于好受了些,她睁眼虚虚地看着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好像也不需要说话了。路西汀直到给她喂完煎的那副药后都没有再打扰她。维尔利汀彻底睡了过去,意识埋进一片还算安宁的黑海。
公爵在旁边看着她。
维尔利汀这个样子就不像装乖的白兔了,黑发散乱披在出汗的肌肤上,露出的面部和颈部肌肤皆白皙,如果让他联想的话,会想到虚弱至极的美人蛇。
妖娆的体态、姣美的面容、毒蛇似的话语,还有那双顶尖诱人的、魅惑人心的眼睛。她捕猎时会用那双眼睛盯着你,慢慢给人如无害动物般的假象,直到让人再也抗拒不了她的接近。
直至被咬上脖子、吸干血液,再被她抛掉为止。美人蛇的狩猎才到此为终。
“妈妈……”
黑暗寂静之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小声音。
维尔利汀比蝴蝶更美的睫羽颤抖着,在月光下留下一点小小的阴影遮蔽。路西汀这才注意到她开窗之后居然没关窗,夜风从窗外吹进,同月光一起照拂于美人蛇的身上,也是促使她高烧的致命诱因之一。
……你这样不懂得照顾自己是不会好的。
路西汀在心底里浅浅对她说。
从睫羽、鼻尖再到眉心,目光从她面上流连一圈,拂过诱人红唇,最后停驻在那双过美的眼睛上。
路西汀也想不明白。
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一晚之间就从陌生人变成了美人蛇跟她的猎物之间的关系了。
10. 药刑
现在这个季节的苹果不是很甜,不过,多放一点糖抵消掉它的酸味就够了。
维尔利汀站在厨房桌案边,边哼着歌边调着面粉,比她高大许多的路西汀站在她身边给她帮忙,挽起袖子跟她一起将苹果酒倒入馅料。
“能碰带酒的东西吗?”
“当然。”
路西汀随口问,维尔利汀轻轻答道。瓶罐轻轻碰撞的叮响之间,窗外的鸟飞上树梢歪头细瞧着窗内并肩的两个人。
这种最日常的对话,他们之间也许多年没有和身边人进行过了。
美中不足的是,清晨的日常时刻中还有人来打扰。
“公爵阁下,”侍从来到门口,立即噤声。他们那位一看就不好相处的公爵现在正和疑似夫人站在里面忙活晨间事,他正在思考着现在进去开口到底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昨天走的法伦先生让我来帮他给您带话,说要处理的那些人都已经处理好……”
“到那边说。”路西汀立即制止了他。
他随手拿布巾擦掉手上面粉,低声和维尔利汀说了几句话,转身离开厨房。
阳光正好拂到女人面庞上。等他们走到另一侧走廊尽头后,黑发女人向后一点轻靠向门口,不露声色留意他们在说些什么。
原来路西汀昨天就该走了。怪不得那位叫法伦的侍卫今天不在公爵身边,他早就先一步替他回到了领地内,处理那些不得不处理的东西。
路西汀的声音听上去如常,并没有在为没有亲自“处理”某些人而感到不放心。
厨房门内的维尔利汀轻轻侧过身,不着痕迹将目光放过去。
是因为她他昨天才没有走么?
那场从凌晨开始的高烧持续了整整一天,烧得她意识都沉进黑海中模糊无比,只记得一天之内都有人每隔一会儿就给她喂那苦得要死的药,再用毛巾擦掉嘴角溢出的药汁。
太阳升起落下一个来回,再醒来时已经是今天早上。
路西汀披着衣服睡在床对面那张椅子上,维尔利汀不发声音赤着脚走过去,轻轻抚上他的眉心。
路西汀的眉眼比大多数贵族美少年都要深邃,闭上眼睛时,比醒着还要不可接近许多。
除了突然醒过来盯着她让人很尴尬之外,一切都还好。
昨天路西汀衣不解带照顾她,还给她做了能喂进去的粥。为了表示感谢,她今晨提出要给他做她最拿手的苹果派。
但其实做得还没有他好呢。路西汀实在看不下去了,亲自来指导。调馅和面都重新来了一遍,至于那团混成一坨稀稠不分的苹果面团,可以放在一旁,姑且算作果味面包的预备。
“……不是说是最拿手的东西么?最拿手的东西都做成这样,你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做饭的?”
路西汀实在对她如何一个人成长感到疑惑。
“我不做饭啊。”
维尔利汀随口答道,沾了一点儿加了酒的苹果馅料放入口中,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都是直接找野菜吃的,没有野菜野果子也凑合凑合。”
就是野果都酸不拉几的,而且也很难找到没毒的野果子。维尔利汀眸光暗了暗,把后面那些能暴露她可以辨别野果有毒的话都藏了起来。
对于她来讲有的吃就不错了。没被艾丝薇捡到的时候她还捡垃圾吃,可惜妈妈做的饭也没吃上几年,还没跟妈妈学会做饭,她就又吃不上饭了。
维尔利汀又沾了一点苹果馅放进嘴里。
外面那些野果子都酸得要命,路西汀调的苹果馅的甜甜味道她喜欢。
路西汀微微垂下眼眸,在维尔利汀没发觉的时候侧目看她。
维尔利汀跟他相处时变了些许,越来越不像是一开始那个柔弱的形象了
她的过去到底是怎么样的,为什么要嫁进伯爵府来。
她到底是怎么成长的,以后又想到哪里去。
这些他都……
“威尔凡登公爵阁下,我们老爷让我来询问您,您今天是否同意前往——”
“谁让你进来的。”
穿着较为正式的男爵仆从立刻打了个寒噤。
那位大人分明遵循贵族礼节地没有用肮脏字眼,可他潜意识里却像被提着耳朵听了后面那句“滚出去”。
路西汀神色不善,双手撑在桌案上,连回头都没有回头。
不就是做个苹果派么,怎么一个个都来打扰他们……
“公爵阁下,”
男爵仆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鼓起了莫大勇气,眼一闭心一横道:
“听说您昨天拒绝作为证人出席伯爵被刺杀一案的公证会,我们老爷很关心您,问您是否身体不适,今天是否愿意去他府邸小聚一下……”
“让他先成功立案再谈什么公证会吧。”
路西汀看了眼旁边女人。他还有些事情想和她说。
不过,在那之前,他的确是该到那位跟他没什么关系的“堂叔”那里跟他聚一聚了。
维尔利汀微笑着跟他说没事告了别。
维尔利汀沉默地盯着他们走远的背影。
他们走后一开始预料到的人果然来了,来的人对她向外伸了伸手臂:
“艾丝薇夫人,请吧。”
“艾丝薇夫人”在围裙上擦了擦刚切果用过的刀,对着刀照上自己的眼睛,里面的寒意胜过坚冰。
“关于伯爵被刺杀一事……”
“我没有发现维尔利汀夫人动手的证据。”
“那您也无法证明她是无罪的……”
“先熟读一下圣堂新修的律法再来污蔑人吧。”
年轻的贵族懒散坐在男爵家的沙发上,对面前的一切包括这个觊觎财产的老东西都感到无聊。
“还有什么事么?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说完不等他答话立即起身,摆明了不准备给他一点面子。
男爵只好讪笑道:
“就算您现在回去,您也见不到那个弑了夫的女人啊……”
路西汀的背影静默了一瞬。
下一刻,老男爵只感觉到脖子上传来一道冰凉。
“刀、刀刀刀……”脖子上的刀刃似乎靠近了一分,微微一动就能感觉到血液在涌出。
路西汀根本没带刀,他竟然敢拿自己腰上佩戴的刀刃袭击自己!
“她在哪?”
老男爵双腿颤颤,惊恐从眼眶中呼之欲出,对面狠厉的眼神映在他的眼瞳里。正欲说出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大门门口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那种贱妇当然是该死在她该死的地方!”
威严而带有力度,声色和死去的庇安卡有五六分像。唐克纳顿领附近大领地的领主,核心领地的领主之一,希尔伯特公爵。同时也是唐克纳顿原先旧领主的父亲。
希尔伯特公爵走过来,怒目瞪着路西汀。
“为了一个贱妇你竟然敢威胁你的亲族!她果然是会蛊惑人心的女巫,死有余辜!”
他知道自己这个孙子还恪守上层阶级的风度,他不会杀了老男爵,这么做只是为了最快逼他说出那个贱妇的所在之处罢了。
路西汀一直以来接受的都是最精准狠的教育,从本能里深谙怎么做才能最快抓住别人命门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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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希尔伯特公爵来到大厅中央明亮的灯光下,所执多年的手杖在光下映出金色华光。他用这手杖重重敲了下地面,浑浊眼神在孙子和亲族堂弟身上扫视一圈。
“我早说庇安卡不该娶一个黑发的女人。维代尔昨天就传递消息给我了,说是那个贱妇害死了你哥哥,你却还帮着她说话。”
“所以我今早特意赶来了。你想再见她?等你明年回来给你堂兄认罪,也许我可以给你看看她腐烂的骨头。”
他的一个两个孙子全被那女人蛊惑,圣堂“女巫会覆灭整个王国”的预言果然有几分可信度。
路西汀冷冷盯着他:
“维尔利汀在哪里?”
“不用想着去救她了。她既然一开始就对你堂兄别有用心,那就合该在他死后给他陪葬。”
掌控目前局面的老公爵很快又恢复了他的贵族风度,说话慢条斯理带着冰冷,一开始见到路西汀时的愤怒仿佛根本不存在。
他那常年不在他身边成长的孙子竟然盯着他,神色像极了那女人豢养的一只鹰。
没关系的,耽溺于美色又算什么,他很快就会知道,世界上不只一个维尔利汀那样的美人。
“别再傻傻地认为她真的无辜了。我们屠尽了整个国家的黑发女人,难道你真觉得她不对我们心有怨恨吗?”
“你似乎没有证据证明是她做的。”
“她的黑色头发就是证据。”
老公爵再次摩挲一遍他的拐杖,拐杖上面缓缓折射出暗金色的流光。
“她原本就是女巫,就该有女巫该有的归宿!”
十年前圣堂颁出了女巫会毁灭整个庞加顿的预言,凯撒皇帝亲自下了剿灭整个国家的女巫的命令,所有领主都是执行人,所有领地都不再有那些人的容身之处。心有怨言又怎么样呢?为整个国家的存续作贡献吧。
哪怕他们心知肚明那预言不过就是凯撒为巩固整个国家的统治而造的幌子,也依然愿意向伟大的帝王表明忠心。
路西汀这种年轻人不清楚那黑发贱妇的别有用心,他们这些老骨头一清二楚。一个群体的怨恨,是没那么容易被磨灭的。
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听了他的教诲之后,路西汀反倒眯了眯眼睛,出言不逊道。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不分黑白的恶人存在,整个庞加顿才会走向灭亡。”
“你们,才是导致整个国家覆灭的真正元凶。”
让国家覆灭的“巫师”确实存在,不过他们另有其人。
“你!”
老公爵须发皆震颤,被气得发抖。
“你竟然为了一个贱妇辱骂你的爷爷!”
“你算什么我的爷爷。从我父亲死后我就跟你们这边没关系了。”
路西汀随意擦了擦曾拿过别人刀刃的手,转身离开。
他没时间耽搁了,如果维尔利汀真按那人所说,“按照女巫的死法死去”,那么她很有可能撑不过半个小时。
从某个历史节点开始,庞加顿处死女巫不再使用火刑架,而是使用“药刑”。把她们装进装满剧毒毒药的棺木里,第二天还活着的就是女巫。
从来没有人活下来过。
“哼,就让他去吧。”
老公爵盯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
“为了以防万一我往那女人的毒棺材里灌满了水,她被装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得窒息而亡。”
拜那个开学校的妓女所赐,他今天处死维尔利汀的手法还是从她那里得来的。
距离维尔利汀被装进棺木里,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11. 又被抓了
维尔利汀蜷缩在棺木中,四周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冰凉。
让她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夜晚。
艾丝薇把她装进药箱里,告诉她不许哭出声来。外面都是嘈杂的脚步,当时的维尔利汀,隐隐听见了比她小两岁的妹妹的哭喊。
忽闪忽灭的火光,刀剑出鞘的刺耳声,被逐扇推开的大门,还有母亲盖上箱盖的闷响。
“我要出去应付那些人了,你就乖乖待在这里,不要动。”
当时的艾丝薇好像在微笑,带着她最后的温柔的话语。
维尔利汀不知道她为什么在微笑,但她总觉得母亲微笑的时候很好看。
“加了水之后会有点凉,但我知道你一定能忍受,对不对?”
因为维尔利汀啊,是最能忍受痛苦的孩子。当她赤脚穿过一整片田野来到这里的时候,当她终于帮她摘掉刺穿了皮肉的毒蝎草的时候,她都没有喊痛。
艾丝薇觉得她简直是个奇迹,是她作为母亲和抚养者以来,见过的最棒的奇迹。
“我亲爱的孩子,愿神明保佑你。”
话音刚落,艾丝薇便被大力拖了出去。也许是维尔利汀自身的保护机制在起作用,之后的声响她再也没有听清。
许久之后,手套上沾血的年少伯爵走了进来,看了一眼紧闭的箱子,出言嘲讽道:
“蠢货,这种明显的藏人地方一眼就被发现了!”
箱子边缘传来轻微的碰响,他似乎想把箱子打开。只是还未等他抬手,周围便有人向他劝说道:
“少爷,这种女巫的药箱一般都是用来处死人的,里面的草药哪怕只是一点点都有剧毒,还是小心为好。而且……”
这女巫的药箱里竟然是装满水的,泡了药草的水从箱盖边缘溢出来,在黑色箱身上洇出道道深色水痕。
如果里面真藏了人的话,估计在他们宰掉外面那女人的时间里已经淹死了吧。
真是前所未见的杀人方法,看来这些女巫远比他们残忍得多。庇安卡将手拿了下来,勾唇讥笑道:
“有趣。”
转身挥手。
“——把这房子烧了。不能留下一点女巫存在过的污痕。”
火把混着松油被投到地面上。大火烧了一整夜,维尔利汀待在药箱里,听着点滴余烬落到箱子上的脆响。
那天晚上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女巫远比刽子手有智慧。
那些凶犯太轻敌了。他们永远想不出最后的女巫是怎么活下来的。
只有真正被关进药箱里的人,才会明白药箱装水根本不是什么为了杀人而设计的手法。
是爱。
他们太小瞧女巫的爱了。
箱里的药草五分钟不到就把所有水吸了个大半,维尔利汀在湿漉漉的草药里躺了一夜,吸走水的药草为她预留了呼吸的空间。
而箱子里的水,将她与大火隔绝开来。维尔利汀在被打湿的药草里泡了一整夜,直到天亮了大火也不再烧,才从药箱里钻出。
远方东方既白,她的家已经被烧成了残垣断壁。
她从灰烬里爬了出来。
魔鬼从灰烬里爬了出来。
而魔鬼如今为了欺骗,再一次将自己浸泡在了这彻骨的黑水之中。
维尔利汀忍住了全身的痛楚,老公爵给她装的药要比母亲药箱里的药毒上许多,沾上一点都让她疼痛无比。如果不是曾经相似的经历提高了她对植物毒的耐性,恐怕她早就死了。
希尔伯特确实知道曾经有人把人关在装满水的药箱中,只是他没有想到,维尔利汀就是依靠那样“恶毒”的手法才活下来的。
维尔利汀也没有想到,他恰好用了母亲当年救她的方法试图杀死她。
也许是命运注定,维尔利汀再一次被关回了当年的药箱里。
只是不管被关多少次,进到里面时还是会害怕和痛。
维尔利汀鼻子好酸。
不许哭,不许哭,维尔利汀。
眼泪,要流到让别人看得见的地方才行。
……
……可如果路西汀不来了呢?如果他不来的话,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小声地哭了……
路西汀一把掀开了棺材。
美人躺在深黑药草之中,面色苍白得让他几乎以为她已失去了生息。
直到她睁开那双绿色眼睛,迷茫而痛苦地望向他。
从眼眶正中流下的那滴晶莹泪滴,美得惊心动魄。
“……对不起,我来晚了。”
·
路西汀又晚走了一天。
直到法伦给他寄来了消息,告诉他明天非回去不可。
【“不要再沉迷于美色了!!一连待这么多天不怕肾虚吗!”】
年轻公爵直接将信纸窝成一团,用力扔进了垃圾桶里。
另一间卧室里维尔利汀在喝药,趁着别人不备在那苦药里放了很多糖,用小勺子一勺一勺放进嘴里。
呸,加了糖的苦东西还是苦东西。
看见路西汀进来,她眼疾手快将那些糖纸全塞进了床底下。
贵气的年轻男人来到她床边一手撑住膝盖半跪下,揪出那些糖纸,全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里。
“……”
“我来是要跟你商量一些事。”
路西汀折返回她床边,随意坐了下来。那双极浅的瞳仁淡淡看着她。
……他肩上的皮革束带今天好像紧了点,还少见地戴了黑色袖箍,刚好能勾勒出紧实而恰到好处的身体线条。
啧,来她房间怎么不知道穿外衫啊!不知道该守男德吗!
……害得她都目不转睛盯着那些黑色带子去了,根本无心听他讲了什么。
“……”
路西汀轻咳一声,抬起手想要遮掩,但这动作又似乎……太刻意了些。
被人欣赏身体什么的,也太……
手掌缓缓抬起又放下。索性不管了,直接开口道: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维尔利汀的神色恢复如常:
“嗯。”
“在那之前,鉴于您在唐克纳顿领所可能遭受的风险,我不得不为您提供一种最保险的方案。”
路西汀从身侧递过一份文件,“签署这份协议,您在唐克纳顿领的安全将得到保障。原先居住的伯爵府邸将经过拍卖变卖转换为资金,所得资金皆供于您在领地内另一处居住地的生存。”
“……当然了,您作为伯爵遗孀所享有的权利将会被让渡一部分。这是跟所有领地内附属领主所共同签订的,得到您的许可后,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来保障您的权益。”
“作为担保人,我会确保这份文件里的内容得到实施。”
路西汀将文件和笔递过去,直直盯着她。
“……作为见证您所受苦难的人,我同样建议您签署这份文件。”
维尔利汀点点头,接过纸和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她本来就对这块恶心土地不感兴趣,丢掉才好。
路西汀平静看她签完自己的名字,“签署这份协议后,你在附近的另一处居住地就即刻生效了。需要今晚就搬过去么?”
维尔利汀沉默了。
“不愿意?”
路西汀将手掌交叠置于下颌下,侧目望向她。
……是啊,遭遇了那么多的虐待和威胁,不愿意留在这里才是正常的。
他轻轻道:
“如果不前往那处居住地的话,您签署的这份协议就不会得到实施。”
“维尔利汀夫人,你真的要放弃这份安全保障么?”
维尔利汀继续盯着那份文件沉默着。
但她犹豫的不是是否选择离开唐克纳顿领,而是另一件事。
相比于板上钉钉地会离开这里继续去别的地方复仇来说,另一件事则更为揪心。
维尔利汀在犹豫着。内心陷入煎熬之际,手上的文件,突然被向后拉了一拉。
路西汀拿过那份协议,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撕成了废纸。
他将那份被撕成十六片的文件展示给她看,站起身走过床尾,利落扔进了垃圾桶里。
今天扔进垃圾桶的第三份东西。
“昨天我见到了一个人。虽然他说的绝大多数话都跟***一样毫无道理,但有一点我却不得不承认那是事实。”
“一个群体内心的伤痛,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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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不会轻易得到愈合。”
他走过来,轻轻握住维尔利汀的手。柔软指腹摩挲过她的掌心。
“艾丝薇夫人……不,维尔利汀小姐。”
路西汀的声音又轻又缓,如同在临睡的床边安抚一个受伤哭泣的女孩子。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领地里的黑发女人们都还好好活着,您可以选择来我们那里生活。”
维尔利汀的心猛地一痛。
她甩开路西汀的手,将自己直接埋进了被子里。被子这头拽得紧紧的,不让任何人有打开的机会。
明明被救时还刻意地将眼泪如同宝石般展示出,现在的眼泪却不想给他看。
不是刻意这么狼狈的,她很罕见地当着利用对象的面情绪失控了。
路西汀隔着被子,用手掌轻轻抚摸她的头。
“明天早上七点,我在伯爵府的大门口等你。”
维尔利汀当夜冒着夜风来到了老管事家里。
“明天跟我一起走,我们再也不来这个地方了。”
戴着兜帽的黑发女人抓起婆婆布满粗砺茧子的手,等不及看周围有没有人就急切说道。
而老管事只是拿仅有的一只眼,慈爱地看着她:
“我跟你一起走的话,他还怎么相信你呢?”
“他不相信我没关系。等出了唐克纳顿我们就可以找借口离开,总之你必须跟我一起走。”
维尔利汀话里带了几分焦急。
“你一个瞎眼瘸腿的老太太,没了我又能去哪里呢?”
“你可真是太小瞧我了。杀死那些人有我一个就够了,维尔利汀,我的好姑娘,我不想让你一辈子都活在黑暗里。”
老管事将维尔利汀的手掌翻过来,轻抚她曾受了许多伤的手掌心。
“去追寻一条温暖的好道路吧,过去已经够苦啦,总不能一辈子都苦呀。”
如果维尔利汀能生活在一个没有歧视、不用逃避追捕的好地方,她希望维尔利汀也能拥有最正常的生活。
但维尔利汀今天非跟她一起走不可,她想了想,又抓住老管事的手。
“婆婆,你真的认为我到了那里就会安全吗?也许我躲过了十年前的那场屠杀,但他们既然能发动第一场就能发动第二场,说不定十年之后就又会发动一次。到时候屠杀的对象又是谁?长头发的女人?短头发的女人?高个子的女人?矮个子的女人?到那个时候,我真的还能幸运地活下来么?”
路西汀,绝不可能庇护她一辈子。
“那些人长着一张嘴净会胡说八道。如果不封住那些人的嘴,我们是永远无法得到安宁的!”
“那维尔利汀,你想过杀死他们之后该去做什么吗?”老管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维尔利汀思索一会儿,许久之后,才答。
“如果能活着的话,我大概会隐姓埋名做一个医生或者药剂师吧。死了的话就无所谓。”
当然,她知道,自己大概率会死。
“总之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去复仇。带上我吧,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我们今天晚上就离开。”
“也不按照我们一开始的计划利用路西汀了?”
管事提醒道。她们本来的计划,是利用那位公爵利用至死的。
从维尔利汀说要带她一起走开始,她就看出了这姑娘对公爵动了恻隐之心。
夜风吹起维尔利汀的发丝,几番缠绕,最后将那丝丝缕缕吹落回她的脸庞。
“……路西汀那种人不适合被我利用。待在那种人身边,只会让我变得越来越软弱。”
“那好吧,”管事点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伯爵府,等你收拾完了,我会在外面接应你。”
又回到不久前还居住着的伙房之中。
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带的,除了些路费之外,维尔利汀就只剩下那么两件常穿的衣服。她收拾得很快,将必要东西都塞进了包裹里,随后来到约定好的院墙处,翻上去,再顺着墙翻下。
——令人惊慌的失重感传来。维尔利汀没有落地,她落在了一个人的臂弯里,随后被狠狠地钳制住胳膊,压倒在了地面上。
“抓到你了,夫人。”
12. 蝮蝰之刺
抓住她的人轻飘飘松开了手,旁边一名随从立刻补上,代替他钳制住了维尔利汀。
维尔利汀顿时动弹不得,拼命抬头向上望去。年轻的公爵在那慢条斯理擦着手腕。
刚才接住她时墙角蹭脏了他的袖子,路西汀不允许半点灰尘留在自己手上。
“刚才伯爵府的管事来跟我告状,说你在外面养着情郎,今天晚上就要跟情郎私奔?”
语气缓慢而不容置疑,没流出一丝情绪,却满含上位者的压迫感。
维尔利汀面上闪过一丝诧异。
管事婆婆最终还是推开了她,不准备跟她一起走了。
她咬了咬嘴唇,强撑着应对如流道:
“就算我在外面有情夫,那跟公爵阁下又有什么干系?”
“倒是的确跟我没什么关系。”
公爵擦完了手,浅栗色眼神在她面上审视般流过。他伸出手,维尔利汀的下巴被抬了起来,被强迫着跟他对视。
“不过,跟我决定把你提前带到我的领地去有关系。”
路西汀戴着戒指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抚着。维尔利汀注意到他从未戴过这枚银色的领主戒,今天晚上戴了,看来确实是马上就要走了。
她不得不搬出最后一道身份令牌:
“我可是你的堂嫂!”
“我从未把你当成我的堂嫂。”
路西汀放开她的下颌,居高临下睨着她,悠悠道。
“庇安卡他是个畜生,在我心里,你不过是被他轻贱欺负的人之一罢了。”
说完话锋一转,末尾带上一点讥讽和玩味的重音。
“更何况,一个丈夫刚死没几天就来勾引我的人,真的适合当我堂嫂吗?”
“维尔利汀小姐,跟我走吧。”
钳制住维尔利汀胳膊的随从不知是不是用了迷针,手指在她脖子上一按,维尔利汀便只觉眼前逐渐模糊,迷迷糊糊地开始丧失意识。
最后的最后,她只来得及看清路西汀站在她面前的腿。
……深夜之中路西汀似乎抱着她上了马车,他竟然把明天的回领地行程提前到了今天夜里。维尔利汀被放在羊绒座垫上,脸颊贴上温暖绒毛,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辆车走得很稳,一路上都没有什么颠簸。
只是当维尔利汀第二天再和路西汀相对之时,气氛就变得充满火药味了起来。
清晨阳光照在她眼皮上。维尔利汀轻轻睁开眼。
“醒了?”
那讨人厌的家伙竟然就坐在她对面,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维尔利汀面色称不上友善地撑着座垫坐起,双手的动作却遭到了束缚。低头一看,双手手腕上都被绑了软绳,中间只给她留了一段绳子,供她活动。
路西汀竟然给她上了绑。
维尔利汀漂亮的美人目登时狠狠地盯向他。
路西汀把头微微扭过去,闭目养神,毫不在意她的目光。
……她算是明白了,这人正人君子的外壳子下,掩盖的全是傲慢和富有心机的内里!
可是现在愤怒已经来不及了。现在下车,她也找不到方向回去,更不会知道老管事去了哪里。
……就这么分别了吗?
三月原野的风是开始暖和了。维尔利汀看向窗外,窗外是一大片空旷平原,花朵星星点点开遍其中。所有的景象都在随着马车前进不断后退,她的过去也在不断后退。花浪上橙色的清晨的光,划出道道光影。
春天是来了。阳光也特别暖和,吹过她面颊的风,也特别轻柔。
“咳咳、”
对面那年轻贵族忽然轻咳了一声。他没有睁眼,只是出声道。
“昨天晚上我说的话都是虚假的,你不必在意。”
“你指哪句?”维尔利汀在窗檐边撑着下巴,心情不佳道。
“就是——”
路西汀终于睁开双目。他斟酌一会儿,还是做不到现在当着维尔利汀的面重复那句话。
当时确实是气在盛头之上。如今再回想起来,就会发现管事的话里还有着不少漏洞。
——维尔利汀一个连自己都不会照顾的人,哪像是会找情夫的样子啊?
——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情夫又怎么样呢?反正她现在在他的马车上。
这么一看,在得知她可能跟情夫私奔后马上提前行程带她走,果然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路西汀忽然感到十分庆幸。
……那现在是该道歉吗?
正待开口时,维尔利汀的声音传来。
“我的行李好像没有被带过来。”
“那些都是你在那个地方的旧东西了,没有带走的价值。等到了下一座城镇,我们可以采购一套全新的。”
维尔利汀转过脸来,
“中途会停车吗?”
“当然。中途会在驿站休息,不然长时间坐车你会受不了的。”
路西汀双手交叠,放在自己上翘着的那条腿的膝盖上。拇指上那枚戒指粼粼闪光。
这个人还蛮好看的,维尔利汀心想。
她把双手递过去。
“给我把绳子解开,我不会在中途跑掉的。”
“嗯。”
路西汀顺口答应下来。他帮她解开手上绳子,同时留意了下她手上的伤。
那些微小的伤口已经好了很多,只是那些大的伤口,还需要时间去治愈。
庇安卡那个人打人向来不会留手,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以看着她在疼痛中苦苦哀求为乐。这个所谓堂兄虽然在血缘上跟他出自同一父系,性格却让路西汀十分搞不明白,搞不懂他到底是怎样发展出那样的性格,后来索性不再来往。
……除去堂兄他还有一个表兄,那个表兄也不是什么好货。
“你刚才说我们会停靠在驿站?”
维尔利汀边低头看着他解绳子边说。
“离下一个驿站还有多远……”话音未落,她灵敏的鼻尖便嗅到了一股血腥气,顿时心觉不对。
如果没错的话,这应该是前面传来的……
在马车前方拉车的高头大马猛然之间开始剧烈嘶鸣,车板开始震颤,原本一直平稳行驶的马车开始东歪西倒。维尔利汀立刻意识到是马在短时间内受了重伤,不然它不会有这么剧烈的反应。
正在思索之间,路西汀揽住她的脖子,将她猛地往他那边一带——刺耳的刀剑长鸣声响起,一柄剑穿透了马车隔板,银色剑光在她脸颊边闪过,只差一点就能将她的喉咙割开。
——是有刺杀的人?!
维尔利汀听到了路西汀从她座椅下拿出剑刃的声音,她反应速度极快,立刻意识过来也许最近一直在有人在试图刺杀他,不然他不会随时随地备着刀剑在身旁。
而马车在一开始的剧烈晃动之后颠簸得越来越厉害,大有翻倒的风险。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如果对方能在他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的情况下接近并重伤马兽,那么这就说明他的技艺也许好到一瞬间就给它造成了致命伤。
这马跑不了多远了,一旦它停下来,刺杀者进到马车里杀死他们就会如同开箱取物般简单。
“做好准备。”路西汀低低地在她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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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下一瞬间,他单手夹起维尔利汀,长步一迈,直接翻出了车门边缘。
“——!”
一阵天旋地转之中,维尔利汀被他带着摔倒在路边的草丛里,翻滚几圈后趴在了他衣襟上。那辆疯狂行驶着的马车在这一瞬间倾倒,拉车的棕色马浑身喷溅出血液轰然倒在了原地。如果他们没及时出来,想必这时便在倾覆的马车中丧失所有逃生机会了。
反应过来的维尔利汀迅速从他胸膛上离开,路西汀利落拔剑起身,在袭击者刚来到他们身边时便以迅捷之势将剑刃刺向他胸前。白金色的剑刃与冷刃对撞,剑光闪闪之间,空气中迸发出金石相交的铿锵巨响。
——骑士剑法。还是最训练有素的骑士剑法,其剑刃之有力,差点让路西汀这个常年接受严格锻炼的人的虎口都崩裂开。
刺杀者必定是从王宫中来的,尽管他今天没有穿戴那套帝国精锐标志性的黑铠甲,而是全身裹着黑布试图掩盖自己的身份,但路西汀还是从他的剑里感知到了他在皇家训练场经受最残忍训练的往事。
双方各被对方所持之剑震退一步,也在同一瞬间都明白了对方是绝对不能轻视的对手。这种剑术高手之间的对决极致凶险,走错一步都能让任何一方轻易丧命。
路西汀于对峙僵持之中迅速思索着对策。
正面直击必不可取,说不定还会留出让对方进一步向前击垮他的破绽。背面疾袭也未必能让他抓住关键时机,这刺杀者反应速度极快,出手速度快过任何一个他见过的王宫骑士。
白刃冷光一瞬之间又在路西汀眼眸中闪过。刺客于这刹那的思索之中再次直逼到他身前,怀中剑刃直取他要害咽喉。路西汀抵剑格挡,对应之策猛然之间于脑海中迸发,手腕偏转几分卸力转力,下一瞬间顺势侧身,在刺客视野盲区的角度自下至上砍上他的腕掌。
“……”
刺客骑士连哼都未哼一声,只是在接近砍去全掌的重伤下,加重了一声自己的呼吸。
——随后他猛然抓过路西汀的剑刃,凭手掌之力将其从根部折断成两半。
路西汀迅速退后。望了眼地上剑刃残骸。啧,这下是真形势严峻了。
他手中那柄贵族剑刃是用至珍金属熔炼铸成的,剑身纹饰着一枚铭印,剑鞘剑柄花纹也尤其特别。这样特殊的剑整个帝国只有两把,坚固无比,正常人绝不可能用肉身将之折断。
然而面前这个刺客却做到了。「凯撒」为了刺杀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样的人,怕就是他花了十数年精心培养的皇帝内侍吧。
帝国的“极黑骑”,整个庞加顿加起来不会超过十五个。这一个,怕就是最精锐的那个。
肩上凉意传来,血液划过整个肩头,浸透他纯白的衬衫。在不知不觉间这个极黑骑已经将他重伤了,再这样流血下去,他在他手下不会坚持超过两个刻钟。
……但这个时候维尔利汀去哪了呢?
刺客骑士正准备趁这一瞬发动最致命的斩击,却忽地脚下一凉,被迫中断了原先动作。膝弯处酸软一瞬,整条腿从膝弯处开始成对称状失去感知。
……中毒了?!
维尔利汀将蝰灌木属的毒刺整根嵌入他体内,刺破皮肉,狠狠扎入其血肉中。
附近只能让她找到这种有毒的玩意儿了,但好在这种原野中的野家伙就是给力。这种神经毒能让他麻痹一会儿,够他失去全力对付路西汀的能力了。
但效果依然有限,不足够让他全身陷入瘫痪之中。
维尔利汀架起路西汀那边未受伤的胳膊。
她必须带着路西汀快逃!
13.躺草堆
他们走的是一条平坦宽阔的大路,直接连通两片领地,任何一个往返于这两块地区的人都会走这里。刺杀者也许正是算到他们会走这里,才会在这里守株待兔。
维尔利汀只是想不明白,怎么会只有一个刺杀者出现在这里。
“——也许别的都藏在不同的道路上了。”靠着她肩膀的路西汀因失血而喘息着,给出了一个答案。
维尔利汀拍拍他肩膀。“少说些话,留着力气去下一个地方吧。”
她撕下裙子上的下摆布条给他做了简易包扎,但这还不够,路西汀的伤算重伤,必须得到及时医治。
附近的道路都不能走了,他们去威尔凡登就只能依靠穿过那些零散的村落和城镇。如果这附近有村庄就是最好的,只要有人,她就能找到些止血的药物。
很幸运,在他们走了不久之后,远处便出现了重重叠叠的村庄黑影。一座接着一座,在不远处的原野上连成一道黑线,还有向上飘着的炊烟。
只是维尔利汀来到村庄前,还是犹豫着是否该走入。
死亡阴影如黑纱般笼罩她心头,使她不得不全神贯注提防着,谨慎去思考一切可能。
才走出这点距离,真的安全吗?
他们没有在那个刺杀者行动不便的时候趁机杀掉他,一是因为已经丧失了武器,二是因为那个杀手即使腿部行动不便,持剑的上身也依然迅捷灵活,他们根本无法靠近。
毒效只能拖慢他一会儿时间,但凡他侵入村庄中挨家挨户寻找他们,他们生还的可能将如蝼蚁般微小。
“再往远走一些吧……这里,还不够安全。”低头埋在她肩膀上的路西汀虚虚发了话,维尔利汀感知到他在出汗和发低烧,生命力逐渐从他体内流失着,使他不得不全身心依靠自己。
维尔利汀迈出步子,搀扶着他去往更远的地方。
路西汀伏在她肩上,连气息都不稳时,忽然喘着气低低地问了一句:
“你……还生我气吗……?”
“……”
他怎么还在惦记着这事?
维尔利汀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却话锋一转,冷着语气说道:
“生。”
路西汀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又听她说道:
“所以,你最好坚持到我不生你气了为止。”
后方林间刹然响起鸟群被惊飞的声音。层层叠叠,连绵而不间断。有什么危险存在在靠近,连飞鸟也产生了强烈不安。
维尔利汀当下心道不妙,心跳剧烈加速,手心立即攥出了冷汗来。
他们没时间再找别的地方了。附近是错落的茅屋和各种杂碎谷杆铺成的黑土地面,她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刺杀者不会找到这里。维尔利汀扶着人进了村庄里,可是现在明明是白天,村庄房屋外面却没有一个人。
无人能回应他们的求救。但是也恰恰说明了,起码不会有人向追来的杀手说出他们在哪里。
年轻贵族猛地抬头,向她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咳咳……维尔利汀小姐,放下我,自己先离开这里吧。穿过这片村庄,一直向东方向走,就是——”
“不许再说话了,这样会消耗你的体力。”维尔利汀打断他,带他向某座由茅草堆成屋顶的仓库的后头走去。
后面是一大堆稻草垛,今年春稻的稻草还没来得及烧完,剩下的都堆放在这里。
路西汀被扔进了枯黄的稻草堆里,由于低下堆着的稻草又厚又多,倒在上面倒也没有任何不适。
维尔利汀抱起一大堆稻草,把他藏了起来。
“在这里不许出来,我去给你找药。”
年轻的公爵透过一点点的茅草间隙对她点了点头,光芒点缀在他颜色极浅的眼眸中。不知怎么的,现在明明是处于被追杀的劣势阶段,他却莫名奇妙感到连平静日子都没有过的安心。
维尔利汀小姐……
如果她真的是个只是为了生存才不惜一切手段的人,刚才抛下他自己走掉才是最好的选择。
……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呢?
在维尔利汀不知道的地方,某人的心似乎又柔软了两分。
维尔利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愿意抛下他。也许是因为昨天他掀开了自己的棺材盖,总之,她不想让他莫名其妙死在这里。
还有路西汀在皇宫的仇人……
维尔利汀的手紧紧一捏。
这会成为她新的利用他的契机吗?
可这感觉并不好。在她不想再利用他的时候又蹦出来了一个新的他需要被利用的理由,无论如何都让人难以接受。原来利用人也是会痛苦的,教她草药学的老师,并没有教她如何做才能不违抗自己的心。
可在另一方面,她又因为有了这种新的能通过某人了解再接触到仇人的途径而……兴奋无比。
两种感觉并存且矛盾地出现在她心中,让她拨开草叶寻找药用植物的手指,不知是因兴奋还是因难受地颤抖着。
维尔利汀按下那只颤抖的手掌,眸间一冷。
有人到这村庄里来了。
他没有发出足够能传达到她耳中的声音,但维尔利汀凭本能就能感知到那强大危险存在的到来。
……**的,能找到这里来,真是个狗鼻子。
她立刻起身折返。
找到的那些能用的药草全都丢掉不要,抱着药草返回去,杀手会看出她想要医治某人的意图。
在那个全身黑布的人抵达仓库之前,维尔利汀终于及时到达了仓库门边。
——恶女维尔利汀天生有一种天赋。她能根据一个人的气质、一个人身上的细节,一眼看穿她/他内心的弱点,从而利用这弱点,拿到她最想从那人身上得到的东西。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能用柔弱来应付,但迄今为止遇到过的大多数人,都甘愿被柔弱的人利用,成为“柔弱”的奴隶。所以在大多数人面前,维尔利汀都以柔弱的形象现身。
有时“柔弱”也能用装满毒液的言语来修饰,从而得到晋级。
比如现在,可怜的黑发女人受了惊吓,正颤抖地摔倒在草垛边的地上。杀手再往前一步,她便更像是匍匐在了他的脚边。
冰冷的刀剑抵上她的下巴。
“你……身边的……那个人呢?”
蒙面刺客的声音粗重冷沉,说话一顿一顿,非常不连贯,似乎言语系统出了什么问题。
他往前一步,剑尖却没有更逼近维尔利汀的喉咙。
“我知道……他一定在你身边……”
维尔利汀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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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中带水光地望着他,
“不知道……我跑得没有那位老爷快,他就把我抛在了这里,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说完眼泪不需任何情感铺垫地便即刻落下,伴随着抽泣之声。这种抽泣是明明内心害怕却还要强制压低自己声音、不想引起对面人厌恶的那种,更能引人怜悯。
她上前爬了一步,直接用布满伤痕的手掌握住他的剑,眼中满是哀求:
“刚刚、刚刚我只是想去找点吃的……我太饿了,不知道会遇上您,真的、真的没有阻挠您去找他的意思……”
冷刃再往前一寸,便会划开她一看就遭满虐待的手掌心。
那刺杀者果然没那么铁石心肠,放下了剑。
只是更令维尔利汀没想到的是,接下来他竟然直接退后了些许。
“黑头发的女人……你……长得像我姐姐,我……不杀你。”
最冷血的杀手也被触发了温情。维尔利汀的发色和面庞,击中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那块。
“但是……”
冰寒的剑光再度被抬起。刺客骑士被黑布包裹的面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我,要用你……试出那个人的……存在。”
锋利剑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维尔利汀刺来,维尔利汀身旁有一只手掌凌厉伸出,迅疾且毫无防护地止住了那道剑刃。
“你不可以再向前”
刺客,从突然现身的年轻贵族凶猛的眼神中读出了这句话。
刀剑被握得嗡鸣,赤色鲜血顺路西汀手掌泉涌般向下流出。一切都发生在离维尔利汀脸颊边不到二寸的地方,她睁着绿色的双眼,目前唯一一次如此难以置信。
完蛋了,路西汀他就算接收到不要出来的信号还是出来了。
可是……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了下来,维尔利汀莫名的……有些想哭。
刺客骑士收回剑,剑上维尔利汀的鲜血混着路西汀的鲜血一起,一滴一滴滴下血珠,自己低下头看,显眼无比。
而那年轻贵族已从藏身之处完全现身,伸出手臂,将维尔利汀挡在了身后。
“原来……真的有人会庇护黑发女人……要是姐姐……遇到的是这种人就好了……”
他抬起头来,“感谢你的品格吧,为了你身边的那位女士,我今天不杀你了。”
这是对着路西汀。对于半坐在地上的维尔利汀,他解下腰中的金印,抛给了她。
“皇宫的……徽印,拿去换钱吧……”
起码在如果路西汀以后真的抛弃她的时候,她还可以有一点回家的路费。
维尔利汀接过那枚花纹繁复典雅的金徽印。刺杀者在给她抛下这枚华贵东西后就骑马离开了,没再留下任何讯息。
但翻转金印过后,有一点是能确定的。
——他是由她最大的仇敌直接派来的。
维尔利汀眼中划过一抹恨色,正欲开口,却见路西汀慢慢靠近了她,伸手将她撑在草堆上,他的阴影蒙在她身上,慢慢地、慢慢地下沉了下来。
嘴唇上没有触感。
……维尔利汀往下看。
那张俊气脸庞轻轻贴在了她胸膛上。路西汀,像是安静乖巧地在她身上睡着了一样。
他失血昏倒了。
14.亲吻
内卫穿过镶满一排华贵明窗的敞亮长廊,到达长廊尽头的那端。心里如同打鼓般忐忑。
……他带着的那个消息可不足够好。踏进这议事厅通报过后,那位坐在王座上的君主说不定会直接砍掉他的指尖。
永远暴虐、永远阴晴不定,最近这半年来还病态了一些。那位高坐在王位上的皇帝,他们永远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哪怕他某天当众摔碎王冠砍了教皇的头他们都不感到奇怪。
“……”
“嗯。”
出乎意料的,金发男性对此并无反应。他背对着大门,姿态随意坐于丝绒绸椅上,手中不紧不慢,精细擦拭着一柄白金利剑。
细慢、轻柔。
那柄华贵长剑横于他怀中,他拭剑的动作未曾停止。
报信内卫不敢作过多停留,维持着礼仪慢慢退后出门。
轻轻一声,议事厅的门就此阖上。内卫靠在门上惊魂未定,心里只庆幸今天的凯撒心情并非不佳。
但与此同时,也对君上为何没有下令继续追杀而感到疑惑。
……也是,被下令刺杀的那位若是论关系,还得称这位君上一声“表兄”。
而门内,是长久的静默。
在窗外透过的华美阳光和不紧不慢的擦剑声下,连那位立于君侧的大臣也未开口。
“凯撒”全身着赭红华贵衣氅,懒懒坐于那王座上。金色碎发覆于额上,金色织链在其肩上辉映,赫赫彰显其压迫感与威仪。
他未发一言,手上绢布轻轻抚过白金长剑剑身上那枚纹印,暂时遮住其上流光。
那是和被刺公爵手上那柄剑上一模一样的印痕。
良久之后,这柄剑终于被擦拭得光洁无比。
凯撒将之举起,正对窗外阳光,细细欣赏其锋利的侧缘。随后,轻举起另一只手的手腕。
……血液流出的声音微小而寂静。
年轻君主抬起头,饶有兴味品鉴着那柄剑在他手腕上创造的伤口。红色顺手腕弥漫下来,像最糜丽的花。
身侧不远处大臣仍紧闭双眼。王殿之外他无召不能直视皇帝,否则便会被砍下头颅。
凯撒开口,似在对着他又似不在对着他,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你说,要是路西汀死了,他流出的血液跟我流出的血液会是颜色相同么?”
·
路西汀是被舔醒的。
睁开眼低下头时,维尔利汀正伏在他胸膛上,由下至上用小舌接触着他的伤口。垂下的发丝柔软温暖,覆盖在他胸膛上,随动作轻轻蹭着他,痒丝丝的。
嗯,以上是路西汀醒来后对自己身上维尔利汀的第一印象。第二个印象是……
很……很不妙……
胸口的衣物被解开一大片,大半胸膛都暴露在了空气中。濡湿温润在上面蔓延,伤口还是痛的,但除了痛外,还有一股……酥麻。
被舔舐的酥麻。
“别动。”
下颌被一只手掌强制着抬起,路西汀失去了对她的视野,只能被迫仰起头任由她舔舐。
维尔利汀伸手钳制住他下巴,迫使他不能低下头,继续自顾自治疗他。
“我找到了一种能止血的草,但毒性太大,伤口直接接触它的汁液会中毒,所以只能嚼碎了来舔你了。”
维尔利汀不再说话了,专心于唇下动作。
路西汀难受得说话都不连续了:
“你……不怕自己中毒吗?”
“怕什么,又不会咽下去。”
只是忍住吞咽的动作确实很难,维尔利汀拿起旁边竹筒吞了口水,漱口之后全吐了出去。
这里虽然废弃了,但好在还有水井,水井旁边也有一些能装水的容器。她洗了路西汀的伤口,把那些血全洗掉之后,才开始嚼碎那些有毒植物给他涂上去。
条件实在太过简陋,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一点有止血功效的植物再给他做这样的临时处理已经很不错了。
路西汀同样明白这一点,没有因为任何痛苦而作挣扎。
这里的痛苦不仅是因为□□受伤,还因为……维尔利汀现在半伏在他身上的动作,几乎相当于在强迫着他亲吻他。
解开的衣襟,轻抵住他咽喉强迫他仰起头的手指,还有唇舌温润的触感……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到痛苦。
还有心灵上的。一切的痛苦叠加起来,让他尝到了那分酸涩。
那是痛苦还是愧疚?还是因为被爱的欲望而产生的舒适感?
路西汀不自觉抓住了她抵住他下颌的手腕。
他想亲她,现在就想。
想覆上那张柔软的嘴唇,感受一下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温暖。想把她口腔中的草药液全品尝到自己口腔里来,与她感同身受分享忍受的是什么样的毒。
可是正在他坚定了念头握住并想移开那只手的时候,隔壁的草料堆放地内,传来了柔媚的低吟。
起初还很压制,是克制的哼声和喘息,可在确认四下无人后,那低吟就越发大胆和明显,接近哭泣。一对情侣就在他们隔壁交合,也许是知晓这里无人会来所以才来尝试一下,也许就是想体验一下随时有人发现的刺激感,总之……他们离这里不远。
维尔利汀也被迫中断动作扭了扭头。
嗯……他们现在的动作,确实挺像跟那边同步的。
只不过不知道那边是不是也是女上罢了。
而路西汀,犹如被冰水唤回了理智,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不行!他和维尔利汀之间的第一次亲吻怎么能发生在这种场合呢!
这里既脏乱,还不舒适,地上满是稻杆草叶,血腥气还弥漫在他们之间。尤其是隔壁,会让维尔利汀认为他们之间这次亲吻是因为路西汀场合凑巧下一时情动导致的。
初吻可是很珍贵的。
他得让他们的初吻,发生在一个维尔利汀想起来就会觉得美好的地方。
路西汀打定主意,当即从背后的稻草堆中起身。
维尔利汀对他突然起身不再接受伤口处理的行为感到诧异:
“不再休息了吗?你的伤还很严重。”
“嗯。我还没那么脆弱,撑到下一座城镇没有问题。”
他向维尔利汀伸出了手。浅栗色的眼眸,一寸不离地紧紧盯着她。
“一起离开这里吧。”
维尔利汀伸出手来,停顿了两秒,还是递给了他。
……嗯,要一起离开这里她知道。
只是他干嘛非得握着她的手啊??
有点紧,好像挣不开。
维尔鲁茨镇的田园风光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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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绝。来这座城镇旅行暂居的人,使得这里的晚上也十分热闹。正值夜幕将至,晚风吹过,空气里都飘着喧闹声和食物的香。
诊所医生在夜晚到来之前,接待了一对情侣。
那位女士高挑又漂亮,只是身上衣服旧得好像没有人样,裙边还沾着尘土。那位年轻男士同样英俊不凡,称身边那位女士,只是身上伤重得医生都怀疑他是不是遭到了刺杀。
还有……
白胡子戴眼镜的医生走过去拿器械时,没好气地又瞪了他们一眼。
知道你们小夫妻恩爱非常,只是在他诊所预约手术的时候,能不能把拽得那么紧的手松开啊!
年轻了不起?
维尔利汀也感觉到些许的不对劲。只是她歪起头想了想,只把这当作路西汀受伤后丧失安全感所致。
“一会儿想吃些什么?”
路西汀温和问她。
“想吃的倒是没有……”维尔利汀用手指挠了挠脸颊,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不再连夜赶回威尔凡登了吗?”
“嗯。”路西汀轻轻应下,眼里划过一抹淡漠的光。“就在这里休息两天吧。我了解他,一次刺杀失败过后,他是懒得再进行第二次的。”
当然,这对于幕后另一位“凯撒”就不适用了。但路西汀知道,另一位不会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但“另一位”同时也不会在他还在公爵领的时候刺杀他。那先前那批一眼便能看穿伪装来袭击他的皇宫刺客又是怎么回事?
莫非……
路西汀抵上下巴,认真思索了思索。
……是给他的信号么?
“马上就要开始缝合了……”
医生端着器械盘走了过来,一时又陷入无语。
“……你们,能松开手么?”
两人的手马上触电般分开。只是不知是不是医生的错觉,那位男士的手在分开后又握了握,好像有诸多不舍。
缝合的时间不会很长。
里面一切都很安静,偶尔会传来器械碰撞声响。即使清理创口很痛,里面的路西汀也没有发出哪怕一声。
不知是不是因为闻到了手术间外杀菌水的味道,维尔利汀坐在长椅上靠在墙壁上时,恍恍惚惚想起了自己那位据说来自王宫的草药学老师。
她家被焚烧后是老师收留了她。那位佝偻女人戴着巨大的灰帽子,头发灰白,脸上有无数皱纹,长得倒真像是传说中的女巫。
跟她学习将近十年以来,维尔利汀也没有看清过几次她长什么样。只是记得她很厉害,不止厉害在草药学,还厉害在她能办到寻常人根本办不到的事。
只是在她询问老师为什么身在王宫却不自己报掉“女巫们”的仇时,老师却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光杀死他们是没有用的,维尔利汀。你得做到‘改变’。只有‘改变’,才能改变我们的现状。”
“这样的改变只有你能做到。以后的整个庞加顿,会冠上维尔利汀的姓名。”
只是她现在仍不知道,那到底是老师胡说的,还是她真的透过自己身上什么地方预见到了一个未来。
这一天实在太多风波了。晚上的维尔利汀,累得只能考虑一件事。
要不要把那个赖在自己房间里的家伙赶出去。
15.清洁
“实在抱歉了两位客人,我们这里真的没有第三间房了。”
招待员奔上奔下,确认再也没有空出的房间。站在二楼某间房门外,如是解释道。
那位英俊男士颇为有礼的点了点头。正在招待员以为他要礼貌跟里面那位女士说换间旅社的时候,男士走进去,可怜兮兮请求道:
“维尔利汀小姐,真的不可以让我睡在你房间的地板上吗?”
“嗯。”
维尔利汀快要困死了。
“不是还有第二间房么?”
“才不要!那间阁楼潮湿又阴暗,有好多好多灰尘,还有脏兮兮的老鼠……”
他一个超级洁癖,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啊?
维尔利汀迷迷糊糊站起来。
“那我去那一间。”
路西汀伸出手臂阻止她,义正辞严。
“不,没有让美丽的小姐住在阁楼的道理。”
“——我去那一间。”
说完转身,不给维尔利汀任何拒绝他的余地。
维尔利汀只得在他将要出门时又叫住他。
“好了,我允许你留在这里了!”
仔细想想,如果没有她的话,路西汀确实可以一个人住在干净又舒适的房间里的。何况……哪里有让伤员住在那种苦地方的道理啊??
路西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极浅的微笑。
这一番下来,看得外面的旅店招待员都傻了。
小夫妻间的新情趣?
春季是这座城镇的旅居旺季,除了他们这间旅社,其他旅社几乎都是爆满。不然依路西汀的身份他们不该住在这里,该住在提前预定好的酒店套房里。当这位公爵在前台登记上他的大名的时候,那位闻讯赶来的经理都傻眼了。
那位大公爵亲自来这里住店?
那旁边那位……看看那美得惊人的脸颊和过人的气质……是他的夫人?
可是他们这片的公爵又没有娶过夫人……应该是侍女吧。
好吧,应该还是夫人吧……临时充当招待员的经理在房门前都看懵了,这哪是那些大贵族对待夫人的风范呀,简直是对待祖宗的风范。
可是公爵夫人为什么不让公爵进房?他们夫妻感情不和吗?唉,算了算了,这是人家两口子之间的事,关他一个外人什么事……
路西汀擦完头发出来,才发现维尔利汀已经在床上睡着了。黑色长发漫卷在身侧,犹如侧躺于一朵黑色的花上。
……啧,睡觉不知道盖被子的女人。
他走过去把被子轻轻覆在她肩膀上,蹲下靠在床边,静静端详了一会儿她的睡颜。
维尔利汀睁开眼,只看见他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对面。
睫毛漂亮极了,鼻翼也好看,整体五官立体且线条流畅,跟她自己是不一样类型的好看。
被子是他给自己盖上的吗?太温暖了,不是她熟悉的温度,她睡不安稳。
跟这个人一样,不够恶劣,她待在他身边时,便觉得不够心安理得。
维尔利汀看着他的睡脸,考虑着一件事。
下一步,该怎样才能最完美地利用他。
装作无助的丧夫堂嫂留在他身边寻求他庇护么?
得了吧,他自己都说并不把她当作他堂嫂了。装可怜的路数在之前已经用过许多次,再用就不灵了。
今天她暴露了自己熟知植物药用效果的事实,敏锐如这位公爵,肯定在那时就已察觉到不对劲了。
那么,继续引诱他么?
可是在他很明显已经发觉自己心计的情况下,她该怎么样才能引诱成功呢?
维尔利汀倒是知道什么配方调成的药有强烈的催情效果。
难不成……真要做点情药么……
哈……好困啊……
她又看了看对面人。
路西汀的肩膀随呼吸一起轻微起伏着。他跟她离得很远,中间隔着一段距离,稍一不留神就会从床边翻下去。
维尔利汀猜,他是在想要暂时休息一下时控制不住地睡着了,毕竟今天遭遇了那么多,他也会很累。
视线下移一点。他沐浴完之后换了衣服,可是不是那套跟她一起买的同款的睡衣,而是一款新的白衬衫。他怎么这么喜欢白衬衫?嘶……这套好像更帅一点,领口没系扣子,锁骨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视线中。还有……
胸……真的很大。
回想起来,少有的两次摸上去的触感也……非常好。
轻浅的月光和呼吸声中,维尔利汀伸出手来,缓慢地、缓慢地……抚了上去,停留在衣服和那些饱满线条的边缘上,感受着布料下传来的热量。
烫手的。比她手心里的温度,要炽热上许多。
维尔利汀没敢太用力,太用力会把他摸醒。
良久之后,她拽出一点被子帮他盖上。
这样看着美人慢慢睡过去似乎也不错……
在维尔利汀睡着之后,一开始根本没睡的路西汀轻轻睁开了眼睛。
裁衣馆的人今天接到了一笔大生意。
清晨馆内的灯光下,十数个衣匠围着同一名个头高挑的女性,准备为她裁制新衣。有人拿卷尺围在她腰上为她量腰围,有人把手握在她肩上测量肩膀厚度,裁缝现场选料供沙发上那位公爵挑选,女娘一针一线在丝织上绣着花纹。
裁衣馆的馆长大汗淋漓:
“您真的要在今天把这一整组数十套定制完吗?我们这的最高级定制都是需要花费时间制作的,有时候一个月才能赶出来一件……”
路西汀轻抿一口红茶,颇有风度地将杯子递给一旁端盘侍者。
“那就把你们这有排期的工匠全调出来好了。这么多人同时制作一件,总能缩短些时间吧。”
何况维尔利汀今天穿走的不需要是那套最复杂的,她只需要看着先出来的漂亮衣服开开心心的就好。有一整组精美衣裙等着制作完毕交给她,等待的过程同时也是期待的过程。
交谈的同时响亮的剪刀裁布声响起,第一套衣服的工图已经被现场设计完毕,颇有经验的女工已开始现场制衣。应那位大人的要求,这一批的女工都是七年工龄以上的。
路西汀踱到女伴跟前,看她张开双臂,展开如同天鹅般最美的模样。
他微笑起来。
“喜欢吗?”
“自然。公爵阁下给的,都是最好的。”
维尔利汀游刃有余。只是看到路西汀现场在订单上签字,又一时有些维持不住笑容,忍不住问道:
“……你钱带够了没有啊?”
“我哪有带过钱呀。”路西汀绅士般地笑笑,在订单上签完字,利落扣好钢笔交给别人。
“记账记好。反正这一片的钱庄全都欠我钱。”
……好富。在他身侧,端着茶杯托盘的礼服侍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仔细想想,这一路上好像确实没见他自己付过钱。维尔利汀回忆结束,又摆出最拿手的笑容。
那些大人物们都喜欢这样的笑容。这样的她作为美丽装饰呈现到别人面前时会让他们觉得体面,而作为带在身边的女人,又会让他们觉得足够配他们的贵族身份。
至于路西汀为何突然花费高昂价格带她来裁衣服?
维尔利汀毫不在意地笑笑。
贵族的体面罢了。哪怕是个跟在他身边的仆从,好说歹说都得有件像样的衣服。
可是路西汀忽然站定在她面前,拈起下巴看着她思索起来。
维尔利汀一时有些心里没底。
……她刚才的表现有哪里失误吗?
他怎么会现在突然对着她开始思索起来?难不成,是从她刚才的笑容里看出了一些跟在伯爵府时的表现完全相悖的漏洞?
这样想想也是,她在他面前以柔弱遗孀出现时哪里展现出过这样得体的笑容啊?一个刚死丈夫没几天的女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丝毫不受影响地笑起来。
“维尔利汀小姐,你好像并不怎么开心。”
正在这时,路西汀忽然开了口。
他上前一步,神色认真起来。
“是这里哪里有不合你心意的地方吗?还是说,站太久了身体很累?抱歉,我好像是没有征求过你的意见就擅自带你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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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什么嘛,是在思索她为什么不开心吗?
维尔利汀松了口气,表露出些真情流露的笑容。
“我没有很累。只是,想快些离开这里。”
“那我们稍等片刻就离开。”
四下衣匠们散开。路西汀上前,轻握住她的手腕。“要四处逛逛吗?”
维尔利汀点了点头。
她换上了第一套被现场制作出来的衣裙。
这套是裁缝们那些设计图样式里最简单的,极其轻盈便捷。路西汀公爵对制作者们有过要求,一组衣服中必须有日常出行所穿且便于行动的套装。
因此这一套简便且美观,有着收袖的独特设计,浅色金线围着整体的赭红色,有田野上的味道。
维尔利汀也甚少穿这样轻便的衣服。何况这一件还漂亮。她拎拎裙摆,在裁衣馆外的台阶上走出第一步。
很轻捷,轻捷得几乎不可思议。像一只蝴蝶拽走了她以前身上的重量。维尔利汀心情不错,而且她虽然没有看路西汀,却知道路西汀也在笑。
裁衣馆外的街上有一辆糖果车,还有两个孩子边抓着糖边打闹,其中一个在拿黑色柴油泼另一个,另一个边回头边咯咯笑着躲开他。维尔利汀看着他们手里高举的糖,一个没注意,就被追闹的两个孩子撞了个满怀。
后面一个的黑色柴油顺势泼落在她新做的衣裙上。脏污顺着下摆蔓延,新做好的衣服不消片刻便被污染一片。
“啊……对不起、对不起!”
第一个孩子看了看身后那位年轻男人,穿着贵气,一看就不是他们能惹的人士,于是赶忙道歉赶忙抓着还在发愣的第二个,匆匆忙忙地跑了。
“……”
维尔利汀揪了揪自己的裙子。
真可惜,刚做的呢。
其他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路西汀紧紧拉住她的手,皱眉有些不悦。
“这套我们不要了,回去让他们加做一套新的。”
好不容易见她开心一点,他怎么能眼睁睁见这份开心被这种事情破坏呢?
说完,就要带她重新回裁衣馆。
“诶、诶……”维尔利汀拉住了他。路西汀回头看,她表现出安慰的笑容。
“我还挺喜欢这套衣服的呢。没事的,回去清洗一下就又能穿了。”
年轻贵族拧起的眉头松了松。
只是没等维尔利汀再发话,他拉起她的手,来到了一旁无人能看见的小巷中。走之前,顺便向那辆糖果车的车主喊道:
“请帮我们打包两份糖果,我一会就过来取。”
这条小巷子尽头是死路,整体黑黑的。维尔利汀在里面靠着墙等了一小会儿,见同伴带着两份装在礼盒里的糖果和一小桶石蜡油赶了回来。
“来,用这些来把柴油融掉,上面的黑色就看不见了。”
路西汀将糖果交给她,沾起透明的石蜡油抹在她裙子上,裙子上的脏污果然立刻下去了好多。
……只是那些脏污都顺着衣服流到了路西汀的手上,脏了他半个袖子。
“不过之后这件衣服就要送到干洗处去清洗了,上面的石蜡油,也需要特定的洗剂才能洗掉。”
他抬抬头,勾起安慰的笑容:
“别担心,洗这些石蜡油需要的时间很短,之后这件衣服就又能穿了。”
维尔利汀低头看他。他似乎一点都不介意那些染脏他袖子的脏东西,明明放在之前,他会连她碰过的他的外套都丢掉。
还有先前为她挡的刀、先前给她一口口喂的药,还有一开始的她以为今天带她来定制衣物是为了体面,可他现在却甘愿放弃他自己的体面。
一个问题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她并没有对答案抱有什么期望。答案在他们这两种人之间是心知肚明的。无非是什么“在女士面前应有的礼节”“贵族应有的气度”“对恩情的报答”罢了。
“因为我喜欢你。”
路西汀轻轻抓住她放在一旁的手,眼神晶晶亮亮的,说道:
“我喜欢你,维尔利汀小姐。”
16.喜欢
表白话语落下,年轻男性捧起年轻女性的手,格外珍重地在那漂亮手背上印下轻轻一吻。
……维尔利汀的反应很平静。
一刹那间她脑子里闪过了无数关于“喜欢”的概念,“喜欢吃什么东西”,“喜欢吃哪种花”,邻居家姐姐对隔壁村庄哥哥说的“喜欢”。最终,将“喜欢”的概念定格在仇人庇安卡伯爵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上:
“我还是最喜欢你这种乖顺的样子。”
她轻轻笑了。
原来引诱你这么容易。
路西汀,原来诱惑你就只需要靠近你就可以了。
年轻的公爵抬起头来,应该是想要对她说些什么。正在此时,巷子外头响起一阵她曾无比熟悉的车辙声。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木头做的车轮压过石子路,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拉着板车经过了巷外。上身灰色麻布衣打着补丁,几天没洗的黑色卷发乱糟糟的。在维尔利汀向外看的同时,仿佛命运注定一般的,他也同时几乎不可能地转头看向了巷子里面。
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见她,登时冒出点诧异兼带惊奇的光。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故人。
男人放下手里拉着的板车,在上衫上胡乱擦了两把手。面对着维尔利汀,不怀好意地靠近过来:
“呦,这不是艾丝薇家的小杂种吗?”
路西汀面上立刻显现出不悦,站起身,挡到维尔利汀身前。
那男人抬头打量打量他,确定他气质同寻常人不一般。但自己这种没家没儿没女的泥腿子也不怵他,便继续吊儿郎当打趣维尔利汀道:
“看来是勾搭上一个大老爷还不够,又费尽心思勾搭上第二个了。最近还过得好吗?嫁了两个人之后,改掉你那天生下贱爱勾搭人的脾性了吗?”
“您误会了,我跟公爵阁下不是那种关系。”
维尔利汀走到他跟路西汀之间,虽是在解释,神色却不自觉地带了两抹自卑。她扭头窥了一眼路西汀,似在担心他会因此而生气,那份窘迫便更明显了。
暴怒像熔岩一样攀上路西汀的心。
她又被人欺负了。
在自己这个有能力能保护她的人面前,她居然还是能被人欺负。
可是自己发怒的一面绝不能让她看到,否则她会被吓到的。路西汀向维尔利汀走近一步,试图先带她离开这里,可维尔利汀居然几不可微地侧了侧身,躲开了他伸来的手。
她后退到墙根那里偏开视线,不去看他们任何一个人,仿佛只有那里才是她唯一有尊严的安全之处。
路西汀的心快要痛死了。
他丝毫不再去管另外那个多余的人,走到维尔利汀身边,轻轻抱住她的肩膀。她还在低着头,路西汀不想看到她这样,他想看她笑,想看她偶尔抬头笑起来时眼里那抹最真实的色彩。
如果知道第一次告白会是这样他打死也不会在这里告白,他本来是想挑选一个最独特的地方告白的,可是心意到了就在口边,他不想再多等一分一秒了。
天轰隆隆地打起了雷。周遭的环境也一下子黯淡下来,仿佛片刻间天上便拉起了一副黑幕。
快要下雨了。
他们得快点离开这里。路西汀挽住维尔利汀的胳膊,带她走出这条小巷,后面那人还在看乐子似地打趣道:
“呦,只是说了点事实而已,还真被刺激到啦?”
握在她胳膊上的手指刹那间紧了紧。维尔利汀纤弱的手指抚上他的手指,低声安抚道:
“别生他的气。霍维尔大叔先前对我还算不错的,先前我和妈妈没饭吃的时候,他还提出过给我们送菜。还有……”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咽了一下,更小小声了:
“我不是他说的那样的人……”
路西汀握紧了紧她的手。
“我知道。”
他的小紫罗兰才不会是那样的人。
更何况她就算真是那样的人又怎么样呢?他一点都不在意。经历过不止他一个男人的这件事情根本无所谓,恶毒也好,有心计也好,甚至带着目的接近他也好。
也许连维尔利汀自己都不知道,他喜欢的是她身上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东西。
他捂住维尔利汀的眼睛,在丝雨中向后回了头。
持挑衅意味的拉车汉顿时从头到尾打了个寒噤。他撞上的是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浅色的瞳仁在雨中格外锋利冰冷。
路西汀用口型说:
“你等着。”
回到暂居旅社时雨已经下得跟中雨般大了。维尔利汀的发丝被打湿了一点,路西汀拿肩膀挡在她身上,整个上身都湿了大半。
但好在人还是美的。淋了雨的路西汀,居然比他正经时风度翩翩时还要多几分韵味。
维尔利汀捧着热茶,猛地惊讶于自己怎么会如此想。
……难道自己也到了思春期了么?
猫到了春天就会叫春,以前邻居家图妮娅姐姐也说过,她看到像隔壁村盖维哥哥那么帅的人就会想扑上去。自己对路西汀的感情应该也莫过于此。
那这么说来,自己对路西汀也算是“喜欢”的了。
说起来“喜欢”这件事……
他对自己的“喜欢”,跟庇安卡对自己的“喜欢”似乎有哪里不同。毕竟庇安卡不会用自己的眼睛说我喜欢你。
可到底是哪里不同,维尔利汀也说不上来。她没喜欢过人,对这种需要依赖他人来获得幸福感和满足感的感情既不是很懂也不是很需要,利用别人复仇时也用不到这种感情。
——毕竟对她来说,她不需要“喜欢”,只需要“引诱”就够了。
带点古典香气的木质柜摆在玄关旁,盥洗浴室里水雾缭绕。由于现在是客流旺季,店家准备的热水很充足,轻轻一拧关口,水流就会源源不断从热水阀中泵出。
路西汀关掉了水,手掌向下,覆在那双赤裸环绕在他腰际的温暖手臂上。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冷静道。
维尔利汀贴在他背后,轻轻说:
“喜欢,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一对温软直接与他紧紧相触,细腻,光滑,适合把玩,带着点引诱意味。维尔利汀胶黏着向上挪了挪,险些被路西汀放在她手腕上的手掐得痛叫出声。
那只手在收紧。没有人能拒绝这种量级的引诱。维尔利汀不确定他的喜爱能在自己身上维持多久,她必须在这虚晃情感的维持期间最快接近他,最大程度地利用他然后将他抛之脑后。
可那只抓着她手腕的手却像在惩戒一样,逐渐加紧了力道。虽然这是因为忍耐。路西汀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吻上她的额心。
“维尔利汀小姐,我对你的喜欢不是你所理解的那种喜欢。”
维尔利汀被亲得有些懵。
什么叫作“不是她理解的喜欢”?
……现在是讨论文学意义的时候吗?
……
是她理解的那个“不是那种喜欢”吗?
……
她是被表白了吗?
她当即感到有些不对劲。可路西汀不仅不放她走还要按着她仔仔细细擦完头发,硬生生要让她体会一下赤裸着被别人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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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的难受。被擦完头发的维尔利汀面色红得像只被煮熟了的虾,还没等他将液体倒在手心里给她上第二遍护发精油,先一溜烟躲进了被窝里。
好……好丢人……
路西汀来到她身边,她紧紧地将被子角往里缩了一缩。
“原来维尔利汀小姐也有像小孩子的时候啊。”
路西汀丝毫不在意地说。
“我来是要问问你……”
“不要再说了!”
维尔利汀紧紧将被子缩着,不敢有丝毫露出头的机会来。
“今天的事都是我的错,你就当没有发生过吧!”
“……为什么要当作没有发生过?这不是维尔利汀小姐在意我的证明吗。”
路西汀将手放在她被子上头的位置。
“……我是要来问问你,明天就要回威尔凡登领了,走之前要不要去这里最出名的桑多赫田园去逛一逛。”
“随便好了、”
维尔利汀仍然不敢直视他。
她听到路西汀在笑。
“好了,你休息吧。我出去一会儿,有点事情要处理。”
“是什么事?”她顺嘴问了一句。
“是很正常的事。”
邋遢大汉被五花大绑着,扔到了那位今天早上刚见过的大人物跟前。
“唔唔、唔唔唔——”
“让他说话。”路西汀在座椅上懒散地下了命令。
两边打手得令,将那邋遢男人嘴里的绑塞取出。
“呸、呸呸——老爷,你饶了我吧!我是真不知道那妮子攀上的是您这么大的人物啊!”
霍维尔吓得连连求饶。
他原本以为,维尔利汀那个卑贱的妮子,在攀高枝攀到的伯爵死掉后顶多能攀上个地方小领主。
——他哪知道她攀上的是这种人物啊!
两边随侍为路西汀递上匕首。他接过利器,边把玩着边踱步到他跟前。
“知道今天为什么绑你吗?”
“知道、知道!我对您的夫人出言不逊了,我认错!我认错!”
“很好。有点自知之明。不过还不够。”
雇佣的打手个个经验十足,不用他下命令,直接拽起霍维尔的头发,将明晃晃的刀子抵在他喉边。
霍维尔吓得失声尖叫,小便也有一点漏了出来。
“我真的认错了!我除了逞逞口舌之快以外没什么对不起她的呀!”
“再仔细想想。”
刀子更逼上霍维尔的喉尖。他眼一闭心一横,大叫道:
“是!我是因为她妈是个婊子所以认为她也是个婊子,是想占占她便宜,可我也就想想而已,也没真干什么呀!”
路西汀对他的怀疑来自于维尔利汀说过,他曾经想在她们母女最困难的时候给她们送点吃的。
——想想都觉得不合理,一个认为维尔利汀生来下贱并趾高气扬对待她的人,怎么可能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真心帮她呢?
他必然目的不纯。
而据维尔利汀的反应来看,他的目的也没有达成。霍维尔不是个善茬,他是这两年来维尔鲁茨镇的,可从开始调查他起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劣迹斑斑。路西汀都不敢想象,他在目的没达成之后会让她吃多少苦。
今天必须全问出来才行。
“大人,大人!我是人不怎么行,可是她妈活着的时候没让我为难过她,她妈死后我也没为难过她呀大人!”
霍维尔跪在地上乞求道。
“她妈死后她就跟着一女巫走了,那么厉害的人,我哪敢惹她呀!”
17.送兔子
拿刀抵住他咽喉的人将利器放开。男人一爬一爬,哆嗦着来到路西汀身前:
“别看她在您面前那么柔弱,她根本就是个装可怜搏同情的□□!说不定、说不定连她之前的老公都是被她害死的。”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路西汀的裤脚:
“大人、她以前是什么样的我全都知道,您把我放了,我把我知道的全跟您讲出来……”
“嗯——”
路西汀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避开他伸来的手。
“我倒确实想知道她的过去是什么样的。”
霍维尔的眼里冒出了光。
有救——看来就是想全身而退,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却听对面话锋一转:
“不过我为什么不等她自己愿意说出来?我确实迫切想要了解她的过去,但问你的话,你只会向我添油加醋抹黑她吧。”
霍维尔心如沉石般坠落,一时想逃。旁人眼疾手快再次把他摁住,让他牢牢地被困在这里。
“老爷、老爷!我只是一介没什么身份地位的小人物而已,您何必为难我呢?”今天原本气焰嚣张的男人哀嚎道。
“是啊,我确实没必要为难你。”
路西汀走到他身前,不屑地向下蔑视。他天生就带着这样的傲慢,只不过在维尔利汀面前收敛了而已。
“你这种人本该如蝼蚁一样在我身边经过后就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连让我看你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
他蹲到他面前,用刀拍了拍男人的脸颊。
“谁让你这般不识趣呢,竟然在看到有我在她身边后还敢来主动挑衅。胆量可嘉。所以现在,为你的大胆付出代价吧。”
“大人,大人!”
霍维尔一双浑浊的双眼瞪大了盯着他,看着他将匕首随意扔到了他面前地上。
“原本想着你今天骂了她多少句就切你多少根手指的,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你的血还是太脏了,血腥味飘到我身上,回去会让她闻到的。”
路西汀转身离开这个废弃库房,随意对后面挥了挥手。
“打一顿之后扔到河里。能不能活,就看他的本事吧。”
早就端立在大门两侧的临时侍从为他撑起伞。剩下的人不用吩咐,将两侧库房大门紧紧关上。
门关之后,连绵的哀嚎声从门内传了出来。
即使隔着雨幕,还能隐隐听到那种声音。
她会不会不喜欢他这样残忍地对付别人?
路西汀走在路上毫无感情地注视着雨幕,突然冒出一丝温情地想。
虽然别人总是无故骂她毒妇,但他知道,维尔利汀不管怎样都不会想让那个人死掉的。她那么善良,自己对付别人的这种方式在她看来恐怕过于残忍吧。
那就不要让她知道好了。他会把自己身上贵族阶层特有的残忍特质好好地在维尔利汀面前遮掩起来。
她只需要看到自己最好的那一面。
维尔利汀听见他从房门外走了进来,神色变都没有变,完全伪装成正在熟睡的样子。
路西汀的脚步来到她身边。手掌来到她肩膀上,替她往上拽了拽被子。
他蹲下来,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一阵子。
在维尔利汀以为他是在她身边睡着了而忍不住将要睁开眼睛时,路西汀低下头来,极轻极轻吻了吻她的眉心。
“小紫罗兰小姐,我喜欢你。”
他低低地道。正在熟睡中的人,不会听见他的声音。
等他走后,床上的人才敢睁开眼睛。
她略带急促地呼吸着,不敢想象要是刚才睁开了双眼会发生什么事。
……还好路西汀说着什么不想被她误会,今天晚上换房间睡。
维尔利汀的这种晃神,直到第二天早晨也未能缓解过来。
直到有人呼唤她,方才如梦初醒。
“这位女士,这位女士?”
“……啊?”
维尔利汀从远处的风景中回过神来。
这里的田园主人是个70多岁的和蔼大伯,在他们决定参观这里后专程领他们游览这里的风景。此时此刻,正微笑着看着她。
“是跟自己的配偶吵架了吗?您看起来有些心事呢。”
“啊,没有的事。”维尔利汀缓一口气,心想那都不是自己的配偶,她怎么会跟自己的配偶吵架呢。
她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田园老伯。老伯年轻时应该接受过极好的教育,直到如今老了,日常用语的用词也非常典雅与讲究。
老伯十分有风度地笑了笑,看向远方的红茶田。
“那就好。看刚才那位公爵阁下看您的眼神,您要是生他的气了,他不知道要多自责和伤心呢。”
“是吗。”维尔利汀有礼貌地微笑起来。
老伯看了拄着手杖看了会儿远方茶田,忽地又问道:
“你们是新婚夫妻吧?”
“这个倒不是……”
“那想必是正在追逐的情侣了。”
“为什么会这样说呢?”维尔利汀突然好奇起来。
老伯呵呵一笑,“因为只有在还不知道和对方如何相处的时候,大家才会呈现有这种青涩的样子。”
不知道如何看待对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感情,两个年轻人刚在一起时,总会有这种不成熟的阶段。他是过来人,他都知道的。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也总是跟我老婆吵架。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她骂我,但最后,我却总是得巴巴地去求着她原谅我。她要是不原谅我,我就得睡在书房或者卧室外面的地板上。”
老伯感慨一声,“那个阶段我们也总是不明白该如何包容对方。不过几十年过去,我们也已经熟悉该如何跟对方相处了。”
“您不用再睡走廊地板了?”维尔利汀问道。
“当然,”老伯非常自豪。
“她已经允许我在吵架时睡她床边的地板了!”
维尔利汀笑过之后叹了口气。
老伯说的确实是没错啦。
可关键是她跟路西汀都不是情侣啊!起初她只是想推了路西汀做一个心安理得利用他的人,可现在路西汀却让这份感情变得复杂了。
说起来……路西汀那人去了哪里呢?
他们现在位于茶田的屋舍门口,她和那位老伯坐在屋舍门槛上看着远方日光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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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田。而路西汀一进来就拐进了后院,也不知道去做了些什么。
维尔利汀决定去找找他,刚拐出这间柴草屋,便猛地和她要找的人打了个照面。
阳光拂在那人栗色的头发上,颜色极浅的眼眸在还没转换过来感情时平静无波地看着她。今天的路西汀,一如既往地年轻俊气。
“……”维尔利汀有些想躲,不想让他看出来她在找他。
“维尔利汀小姐,有什么需要么?”他看出她的不好意思,弯起嘴角,轻轻又不失礼节地笑了。
“需要我给你带路吗?”
“不需要……”维尔利汀避开他的视线。正在她思考是找个理由走掉还是留在这里的时候,路西汀毫无预兆地叫住了她:
“维尔利汀小姐,我有一件礼物想要送给你。”
维尔利汀看向他紧阖住的掌心。路西汀手掌相握放到她眼前,让她看不出他手里藏着什么。她都没注意他刚刚一直带着那个小东西。
打开手心一看,是一只栗色毛的小兔子。
小小一团,躺他的手掌心。眼睛都没睁开。
维尔利汀凑近仔细察看。那是只毛色和路西汀发色一模一样的小兔子,因为身体刚刚触到了外面的空气,还在微微地发着抖。
拿指尖摸上它的脑门时,它还会抬头,像吮奶一样轻吮她的指尖。
维尔利汀心里头涌上一阵欢喜。
“给我的吗?”她抬起头望向路西汀的眼睛,发现那人也在温柔地看她。
心脏不合预期地猛跳了一下。维尔利汀马上又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
“它的妈妈在哪里?”
“它的妈妈找不到了。我尝试在发现它的篱笆附近找过它妈妈,但很可惜,附近一点它的痕迹都没有。”
这么说,这就是一只孤零零躺在杂草堆里的小兔子。
维尔利汀把它接过来放到手心上,它很温顺地趴在她手心上睡觉。即使用手指摸摸它它也不会醒。
维尔利汀当即决定了,给它起名叫“趴趴”。
“可以把它带在身边吗?”
“当然可以,这附近的茶园很不欢迎兔子的,你不要它,它可就只能被清理掉了。”
言下之意,这就是一只他会和维尔利汀共同养大的小兔了。
维尔利汀开心地笑起来。
路西汀很高兴她能露出这么愉快舒心的笑容。可是正准备开口时,又见她抬头问道:
“它可以吃草吗?”
“……不可以,还没有断奶呢,在长牙之前都要喝奶。”
路西汀暗自决定要负起一个人把小兔喂养大的责任来。看来它的人类妈妈很不懂得该怎样喂养大一个幼崽动物。
他将小兔子接了过来,“交给我吧,我会按时给它冲奶的。”
维尔利汀马上想到了一个关键点。
“……可是它会在你兜里拉屎哦?”
“给它准备一个能随身带的小窝就好了。”
路西汀下定了决心。
就算趴趴会拉屎,他也会毫不嫌弃地把它带在身边的。
既然这是他和维尔利汀的小兔子,那么即使会拉豆豆也是一只好小兔子!
18.威尔凡登习俗
凯撒抹掉脸上沾着的血。红色遍布在他惨白面颊上,使他看起来像只染了血的金狮。
高墙围绕的王宫内殿里已倒了一堆侍卫。然而这些侍卫不是来保护他的,而是来刺杀他的。华美的金色地砖上流淌着血河,只要打开殿门,血液就能顺台阶倾数而下。
骑士长打开殿门,冷静看了看满殿血污。
“陛下,臣救驾来迟了。”
“是吗。你刚刚站在殿外时没有冲进来一起杀我,这算是我的万幸了吧。”
凯撒随意丢掉剑,在大殿的王座上坐下。
他一个人干掉了所有来袭击的侍卫,或大或小的剑伤遍布身躯,却还跟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别人从他的表情中分毫看不出痛意。
骑士长望着满地倒下的兵败侍卫,吩咐下去:“找活口。”
“没有活口。全都被我割开脖子了。”金发皇帝懒懒把玩主座上那颗宝石,漫不经心问道:
“法因呢?圣堂骑士呢?”
“他们不知道这里的消息。”
骑士长平静地答。
“算了。”凯撒把手里那颗宝石扔掉。起身下台。
“跟我去找首辅。”
王廷的首辅就端立在堂殿里。那个他跟现任“凯撒”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那时候利诺尔还不是皇帝,是个比皇帝王储年龄还小的皇子。一头金色的茸短发,眼里已经有了“凯撒”的模样。
庞加顿的皇帝代代都叫凯撒。首辅当即就认定,利诺尔会成为下一任的“凯撒”。利诺尔成为“凯撒”的可能,远大于他王兄的王储成为“凯撒”的可能。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现在的凯撒一年半以前走上了曾经那位凯撒的王座,而旧凯撒的皇子依旧只是王储,首辅亲自主持他的加冕礼,亲自嘱咐工匠将他的王冠塑造成什么形状。
可当时的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会在一年多以后的今天亲自下达杀死他的指令。
他亲自刺杀了他的学生。
原因无他,现在的凯撒实在太暴虐了。上位以来,杀死的臣子是上一任凯撒二十年总和的二倍数量。
“可是你不是要求我做一个贤明的君主么?”
浑身浴血的凯撒已从他身后走了过来,面无表情,鲜血与他深红的麾氅融为一体。首辅从未像现在一样深切感知到他是一件帝国的利器。
“我杀死的那些人,有一个是无辜的么?”
“他们对于维持统治的重要性远能抵过他们犯下的错处!”首辅手杖拄地,杖尖抵上堂殿里铺的红毯,神态威仪具足。
“我早就告诉过你,整体的统治稳定要比一部分人的生死存亡要重要得多。”
“哦?”凯撒微笑起来,“你是说一群吃着国家的税喝花酒胡作非为的人,对维持统治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是你忽视掉了他们的作用罢了。每个在公爵位置上坐着的,哪怕是头猪,所起的作用都比他领地里大部分的公民加起来都大。”
首辅闭上眼,不肯承认他原本的学生已变成一个屠戮臣子的暴君。
“不仅如此,你还没彻底杀掉威尔凡登。你难道还没深切认识到吗,在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不管是温格妮莎还是路西汀,亦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最终都会威胁到这个王座。”
“我对他的死活倒不是很在意。”凯撒经过他身边,悠悠来到他面前站定:
“说些关于现在的话吧。老师,依你的谋算,如果想篡位是做不到像今天这样这么蠢地只派一队侍卫来刺杀我的,你是想告诉我,因为我的暴行,连你也开始谋反了么?”
首辅睁眼暴怒:
“是,我是想要谋反!在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是个金发的孩子,而现在你已经取代了你的王兄!”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凯撒虽然还是“凯撒”,但他已经开始脱离他们的控制了。现在的凯撒已经癫狂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就连策划好一切后如今隐于幕后的前皇帝,也做不到完全地控制他。
那就让他明白他非变成他们期待的模样不可。是否暴虐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明白他不能更改数代凯撒已经在庞加顿上方留下的影子。
凯撒微笑起来。
“你想用牺牲自己来警告我的方式来证明你是贤臣?”
他随即说了一句让首辅意想不到的话,“很可惜,你不会如愿的。”
年轻的暴君从旁人手里接过剑,未起一丝风声地经过了首辅身边。等首辅反应过来时,那柄剑已彻底贯入了他的心脏中。
“从今天起关于我的史书上不会有你的名字,王廷里也再也没有首辅大臣这个职位。此后所有事情全由戴王冠者一个人做决定,任何人不会有影响最终决策的可能。”
凯撒戴上手套,遮掩掉整条手臂向下流出的血。
“那些碍我眼的会死干净,失去你后将不再有任何人能庇护他们。”
“首辅卿,这样你满意了么?”
“——你!!”
首辅在死前瞪大了眼睛。
他想错了,原来他一开始就不是他们期待的皇帝,更无任何被纠错的可能!他是疯子,是怪胎,是所有凯撒里最失控的一个!他失控得已经没有人能控制他了,现在只能期待在庞加顿灭亡之前凯撒会先灭亡!
血泪流下首辅的双眼。他事先给自己服的以证自身的毒也起了作用。可惜在毒效发挥之前,凯撒先一把剑了结了他这最后证明自身清白的心愿。
年轻皇帝走出殿堂外,闻讯赶来的药医们纷纷紧张地围在他身边,然而浑身是血的他却无视了他们的询问和视线。
内卫也从刚才的堂殿中赶了上来:
“陛下,您接下来……”
“刚才首辅不是提到了威尔凡登公爵没有死绝么?”
凯撒随意地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将擦完血的帕巾丢到一边。
“听密探说他最近像在和新婚妻子度着蜜月,是时候该拜访拜访他了。”
“陛下……”内卫似有什么难言之处。思虑过后,还是说了出来。
“密探说,他身边的那位是个黑发女人……”
“哦?你是担心那些预言中黑头发的女人会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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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来影响?”凯撒立刻来了兴致。
“那是个无关紧要拿来唬人的说法罢了。皇宫里的那个不也没掀起什么风浪么。”
“不过——”他话锋一转。
“我还真想看看,黑头发的女人到底有没有那样的性质。”
维尔利汀往针管里装了一剂刚冲泡好的干乳粉。
这里的干乳粉是从饲养羊的农户那里买的,拿新鲜的羊奶磨炼晒干,完全去水过后做出来的就是这种奶白粉末。
据说一些婴儿在母亲奶水不足时也会喝冲泡过后的牛奶粉,但兔崽也不是人类婴儿,维尔利汀不确定兔子能不能喝这种人类可以喝的乳粉末。
……但有奶总比没奶强,要是不试试的话,只能喝奶的趴趴不就直接饿死了么?
维尔利汀把它放在手心上,小心翼翼拿去了针头的针管去碰它的嘴巴。可是趴趴像感觉不到饿一样,仍然闭着小眼睛不张嘴。
……趴趴,你倒是张嘴呀……
呜呜呜……妈妈是真的担心你会死掉……
房间门被打开,路西汀从门外走了进来。
“才刚喂过一遍,哪有那么容易就这么快再饿啊。”
他捧过维尔利汀的手掌,指尖在那熟睡小动物的耳朵上捋了一捋。小兔子的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
维尔利汀安心地弯起眼睛微笑起来。
现在是在回威尔凡登领的中途驿站里,等过了今夜,再走个小半段路,他们就会进到公爵领的分界线里面。
其实本来可以一路不停直接赶回去的,但有人说他们仨里有两个是女人和……嗯,“小孩”,连夜长途一定会吃不消,所以特意放缓了回去的时间。路西汀才不会说,他是在刻意延长这份旅途的时间。
维尔利汀忽然觉得周围空气香喷喷了起来。
虽然现在是在去往不认识的地方的陌生旅途中,所在的也是她丝毫不熟悉的旅途驿站,可周围莫名有种安心的味道。
让她产生了一种想、亲近一下那坨柔软的冲动。
维尔利汀低下头来,在手掌被托着的时候,在那只小兔子的身侧亲了亲。
她没想到的是路西汀也凑了过来。额上传来发丝相抵痒丝丝的触感,路西汀亲在小兔子的另一侧。
隔兔亲。
她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三个字。
于是亲完之后慌慌张张抬起头来,又不敢让另一人看出她在慌神。
怎么回事……她的复仇心里被加上了多余的情感,接下来还怎么继续走之后的路啊……
“维尔利汀小姐。”路西汀突然出声道。
维尔利汀看他,见他神色认真。
“其实在我们那里有一种习俗。带陌生女性进威尔凡登时,要让她身穿白纱,在圣沐会教堂里走上一圈。这样就寓意着她成为了威尔凡登人,接受属于威尔凡登的祝福。”
维尔利汀想了想,突然想起来在曾经听说过的一些结婚仪式上新娘也会身穿漂亮的白纱。
“……你们这威尔凡登的习俗,怎么跟我曾经听说过的一些婚礼相似啊?”
19.鸢尾花
路西汀的面庞上映着笑容。
“真的只是凑巧而已哦。”
“是吗?”
维尔利汀有些半信半疑。
虽然很大程度上还是有些不确信,不过她最终还是相信了他,毕竟她没听说过威尔凡登的习俗,他们这里有这样的习俗确实是有可能的。
而且就连婚礼上会穿白纱的习俗她也只是听说过,她并没有见过真正的婚礼。
路西汀这么笃定的话,说不定接风礼穿的白纱和婚礼的白纱是不一样的呢。
路西汀的眉毛向上扬了扬。
“明天就要到家了。到家之前,要先去圣沐会走一遍这个习俗吗?”
维尔利汀不假思索道:
“好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对方的手指轻轻抓了一下桌子。
“……确定吗?”
“确定啊。”
路西汀站起身来:
“今天晚上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房门,过门而出的时候肩膀被门框绊了一下,显得有些匆忙。
维尔利汀轻轻将小兔子放回棉花窝里,有些不解。
他这是怎么了?按他对趴趴的喜爱程度,不应该再在这里待一会儿再回去吗?
啧……维尔利汀忽然有些不想让他这么早走。
她心里有个直觉,路西汀今晚不会再过来了。可她又不熟悉兔子的喂奶间隔,今天晚上该怎么给兔子喂奶呢?
……
好吧,她只是不想让他走而已。喂奶这么简单的事,对她来说再容易不过了。
维尔利汀张开袋子看了看。仅仅才过去了一天,她的兔子就又变得毛茸茸了一点。她无比确认它长大了些,因为今天握在手里的手感更加瓷实和有热量。
它清醒的时间很少,一天的大部分时刻都在睡觉。但当路西汀来到她身边时,趴趴就会格外有活力地醒着。
有时候维尔利汀会想。在她以后孤身一人离开威尔凡登的时候,她的趴趴该怎么办呢?
路西汀是在第二天早上时来敲她的门的。
维尔利汀开门一看,立在门框边的路西汀昨晚似乎没有睡好。眉眼间有轻微的疲惫感,但那双浅色瞳仁里面的神色又很好地把那股疲惫感遮住了。
昨晚忙活什么去了呢?
路西汀把门彻底打开,笑起来:
“向威尔凡登出发吧。”
“嗯。”她将手递给他。
接下来的路途不算很长,到达公爵领时天色正好大亮,可是维尔利汀有些疑惑,今天的路西汀怎么会这么早就叫她起来。外面有块被犁着的农田,一头毛茸茸的牛走在上面,日出的浅橙色光在它身上镀上一层光辉。
维尔利汀盯着那头牛看了许久,一直到它划出车窗视野。
“很喜欢毛茸茸的动物么?”对面坐着的路西汀问道。
维尔利汀趴在车窗上,点了点头。她是很喜欢那种摸起来很温暖的动物,不过也没到了必须养的地步,毕竟先前连自己的生存条件都保证不了,更不要说去照顾毛团们了。
正在这时,前面的车夫问道:
“需要直接去圣沐礼堂吗?还是先回府去准备一下呢?”声音坚实浑厚,本职绝不是当车夫的。
维尔利汀挑了挑眉。凭他跟路西汀说话的语气,这竟然是路西汀公爵府上自己的侍从。
路西汀这一路行过来身边除了她根本没人跟着,他到底是去了哪里找的自己的随从呢?
“直接去礼堂。”路西汀答道,视线透过车厢隔板望向前方。每到和人交流时他会显得非常稳健和有阅历,让人往往会忘记他很年轻这一事实。
像是这片领土上天生的主人。
——“主人”吗?
维尔利汀微眯起眼睛盯着他。
……虽说前两天被他的爱恋蛊惑了,让她暂时变成了一个初尝恋爱滋味而不知所措的少女,但她可没忘记路西汀这一阶层人的本质。
人嘛,尤其是贵族,总是会喜新厌旧的。如果她一直都是像这两天一样的天真少女,全身心任他拿捏、满怀对他的喜爱,那么他对她的爱恋就会逐渐减淡,直到弱得只剩下几分,最后记起他一开始就是被她勾引魅惑的事实。
厌弃、平淡,甚至是嫌恶,就会随之而来。
“爱恋”,这种荷尔蒙上头时所产生的欲念,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要想牢牢地抓住他,就得给他些永远难忘的刺激。
——不知道她前两天真情实感的表现有没有引诱到他呢?她的情感都是最真实的,那些由情感而释放出的反应也都是最真实的。维尔利汀很久以前就知道,只有最真实的感情,才能骗过最聪明的人的眼睛。
路西汀不是那么好骗,所以她险些将自己也骗了进去。她的猎物会更深度地中她这条毒蛇的毒。她要的不是普通恋人间的爱恋,她要的是足够让他把自己全身心都献给她的爱恋。
爱欲弥足刺激,但被赋予了利用之心的毒液也同样真切。
而当维尔利汀走入殿堂时,她便发现——
路西汀,再次中计了。
“你们威尔凡登的白纱都是这么华丽的吗?”
维尔利汀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是一个身着大体量白纱的黑发女人。
昂贵纱织如云绕般构成她的裙角,层层缕缕,颇有质感重量。金缕质流苏点缀于裙纱两侧,后腰镂空处同样具有金质设计,金属将半手掌大小的镂空处镶成一个菱形。
维尔利汀先天就适合贵气的装扮,先前拘束于破旧黑裙中时还只能看出她的清丽与秀美,但一旦换成华服后,那股出众气质便拔节而出。
连路西汀都不得不惊讶于,她天生就能压住那些华丽的东西。
他上前一步,贴近她的后背,双手搭住她垂在身两侧的臂弯。维尔利汀眸中泛起一层柔光,愈发不敢看着镜中的他们,不知今天他们为何如此相亲。
圣洁的清晨柔光透窗照拂进来。
路西汀带她走进教堂中央,处于中央的不是什么接风的洗尘水,而是白袍的圣父。
圣父微笑着看向他们。
维尔利汀觉得有些不对劲。眼睛略微睁大,不敢从那位白袍老人身上移开。
“这位小姐,你愿意成为这位先生的未婚妻吗?”
圣父一般不在订婚礼上出场,但当某地的大公爵亲自来邀请他时,他也可以更改这一惯例。
维尔利汀看向身旁的他。路西汀早就在看自己,夹着钟爱、温柔,还有一点点的歉意。
“这位小姐,你愿意宣誓和他定下婚约吗?”
她逃了。
维尔利汀提起裙纱,跌跌撞撞跑了出去。这裙子又大又难跑动,有几次险些绊住她的脚。一切如晃眼的光影般划过她眼前,只有教堂殿门外的光芒,才最为清晰。
直到跑到无人能及之地,空气才变得逐渐芬芳清新起来。维尔利汀在那里大口大口呼吸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跑过了哪里。
她知道路西汀不会轻易放弃的,但只有追逐得来的爱恋,才更加刻骨铭心。
……有那么一瞬间,她也是真的想逃。
路西汀找到她时她正坐在鸢尾花园里哭泣,双手搂住没有衣物遮盖的肩膀,跟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她时一模一样。
这样子冷不冷啊……早知道她会跑,就给她挑厚一点的能遮住肩膀的衣服了。
路西汀来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受凉的肩膀。
“对不起,被我的心急吓到了吧。”
可他实在有些等不及了,虽说先前他就想把她带回来,可是真来到威尔凡登后她又会选择去到哪里?
她会不会选择不跟他一起住?会不会选择公爵府之外的住处?也许她不住公爵府后他可以跟过去,可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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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她又想去威尔凡登之外的地方呢?
伴着爱恋的占有欲带来了不安,他一点儿都不想放她走。
维尔利汀的爱恋像一根绳子,他一天见不到这根绳子就难受。她一定是真正的女巫,不然他怎么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爱她爱得如此疯狂?
放走她是不可能的,就算她逃婚,他也要想个办法待在她身边。
他们在那片鸢尾花田里接了吻。
那个吻很轻很凉,伴着周围花的冷香气。许多年后维尔利汀都会回味那个味道,那到底是周围花的香还是爱欲带来的香。
鸢尾花不是特别的香,但要是爱恋上脑时,所带来的香气又不是那样清淡的。置身幽兰,如泣如诉。
晚上,维尔利汀还是没回到家。
他们在外面选了间旅舍住下了。维尔利汀需要得到冷静,她独自在自己那间房间里坐了一下午。
直到想起来兔子还没喂,才终于又走了出去。
……算了吧,路西汀照顾它,应该比自己照顾得要好多了吧?
她来到外面,看到两个女人在旅舍外的桌椅上对着吹酒。这个季节的苹果酒就是很香,隔着远远的她就闻到了那种香气。
是那种甜香,维尔利汀最喜欢的那种甜。
她点了酒在那坐下,对着两个酒友举起了瓶子:
“我也来。”
最后却只记得路西汀对她生了气,带她上楼时的躯体也很硬。她倚在他胸膛上时感受不到软和和的感觉,心想着他真生气了。
为什么呢?
哦,好像是她把自己喝吐了,吐了一身。
可这又不能怪她,那两个酒友实在太能喝了,她不使劲喝酒就拼不过去。
她最后到底赢了没有?
路西汀把她泡在了浴桶里,这浴桶很浅,双腿曲在桶底上,坐着都呛不到。
迷迷糊糊地被洗了。
她说我自己洗,被冷冰冰拒绝了:
“不行。”
今天的路西汀似乎格外冷漠,毫不讲道理。
“还不懂吗,你根本照顾不好自己。所以必须有我在你身边让我来做才行。”
他没有碰她的 ,可维尔利汀还是难受得不行。难受得不停想要摆脱那只手,不想让那只手光抚摸在她身上让她难受,想让他安慰安慰她。
路西汀的手滑过她被打开的大腿。
维尔利汀羞愧地“嗯——”了一声,不再挣扎了。
她揽过他脖子,轻轻亲上他的唇角。
……
“我知道,如果你是真想逃离我的,干嘛又是哭泣又是喝酒地折磨自己呢?”
路西汀放下浴刷,唇轻贴上她肌肤,真真切切地吻她。从面到颈,从颈到肩。细细密密,遍布上身。
维尔利汀被他吻得酥麻,一呼一吸间逸出不知难受还是舒服的闷哼。
路西汀的手,顺着她的上半向下滑去。
她只记得路西汀好像确确实实把她搞舒服了,只不过不是用床笫之欢的方式,而是用……当时她半个身子都泡在热水里,只记得放在某处的陌生异物感,以及自己无意识进入快感间的哭声。
就算哭叫了他也仍然不放开她,把她搞到了达至顶 为止。到最后她只记得那薄若蝉翼的吻,紧贴在她身上,仿若呼吸。
维尔利汀第二天醒来后才反应过来她好像是被他揉了。他一只手如了她的愿。
还有一只手放在……
柔软的小动物上。
维尔利汀一下子坐起来,旁边还空着。
谢天谢地,一觉醒来身边没躺个大活人就已经不算是惊吓了。
她忽地又想起来,他昨天亲得很轻,那么轻的话,那么身上也……
她向自己的肩膀望去。
“啊啊啊啊啊——!!”
草!
狗日的!
20.衬衫肩带
路西汀从外面推门进来。
已经坐起的维尔利汀望向他,只看见他面上映现出丝缕笑意:
“你昨天晚上睡梦间抱着我迷迷糊糊跟我说了三句话,有一句我记得最清楚。”
正在气头上的维尔利汀顿时警铃大作:
“什么话?”
“答应跟我下去吃饭我就告诉你。”
她立刻掀开被子起身。
维尔利汀不担心自己说梦话被取笑,她从不说梦话,路西汀听见的肯定是她酒醉之后的不清醒言论。她担心的,是他听见她的真心——
“对不起,你真的对我很好,可我却只是想利用你”之类的。
维尔利汀在床被和四周寻找衣服,发现自己的衣服早不知去了何处,而罪魁祸首,还在抱臂微笑着看着她。
积攒了一早上的怒火开始发泄:
“我的衣服呢!”
“唉呀,好凶。”路西汀一下子怂了起来,一双浅色眼睛都带了点可怜意味。“昨晚你吐了我们一身,我本来打算把你的衣服和我的衣服一起扔掉的,可是又想你会不会不喜欢我扔掉你的衣服,所以就连夜把它洗掉了。”
原来是这个原因啊。维尔利汀一下子有点心软了。
让他一个超级爱干净的人忍着不适连夜洗掉脏衣服,确实还蛮值得夸夸他的。
可是从路西汀刚刚那句话里,她又马上反应过来了一件事:
“那你昨天晚上……?”
路西汀关好门,带着一点点点慵懒意味地靠在门框上,轻笑道:
“当然是陪了你一晚上了,”
维尔利汀总觉得他的笑容带了点不怀好意。在她思索他到底是睡在她床边还是睡在她被窝里的时候,路西汀的眼神晦涩了下来。
那对昨天吻过她全身的薄唇轻轻张开,刻意着重了后面几个字:
“不穿衣服紧·贴·住·你·的·那·种·哦。”
昨晚上的温热立刻历历在目。
原来纠缠她一晚上的不是她自己的热量,而是……
维尔利汀拉开被子往下看,面色沉了下去。
肚子上、腿上……也有。
还有那对他昨天按揉过的……上,也有。原本想的是只有胳膊上有那些痕迹,是她太天真了。
为了他语气中的逗弄之意,维尔利汀抓起枕头,向他砸了过去。
她语气不善道:
“那么公爵阁下今天早上又去干什么了呢?”
“叫那么生分干什么?孩子饿了,我去给它喂奶。”
他抓住她砸过来的第二个枕头,可怜巴巴:“你真的不对我负责吗?”
去你的!什么我对你负责!
维尔利汀头上都冒起了十字筋:“我们昨天根本没有那什么过啊!”
“那你对我的手负责也可以。”
……
你!
维尔利汀不知是被气到了还是被无语到了,翻了个白眼,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她招了招手,路西汀笑着就拥吻上来,唇舌相交,肌肤又湿润地贴在一起。
最后他揭开她的被子,向下面去吻她。
……是啊,他们现在是这种关系了。
维尔利汀浸润在温暖的快感中,模模糊糊地想。
在他也快要脱掉衣服的最后,她猛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你吻技怎么那么好啊!”
路西汀亲完她一遍又上来不要脸地亲吻她,直到亲完最后一口,才舍不得地离开维尔利汀的面颊。
“这不是每一个取悦伴侣的人都应该做到的吗?亲爱的,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路西汀亲得她确实舒服,舒服得她原本的欲望都得到了满足,可就是太舒服了,才让她开始思考起来。
路西汀捧起她的手亲了亲,“我的初吻是和你在鸢尾花圃里时的那个。”
维尔利汀回忆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路西汀委屈了,“在你之前我没有过感情经历,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没有牵过除你以外任何人的手,更没有亲过任何人。”
最关键的是——
“我是处男啊!”
他再次亲亲维尔利汀,“我只有你一个。从今以后也只有你一个,好不好?”
维尔利汀有些心软下来,她还想问问他昨天晚上到底听到了什么话,可是路西汀已经对她撩开上衣露出了紧实的腹肌,明晃晃的展示和勾引。
……维尔利汀不去想了。
只是在她轻巧地吻上并□□那些腹肌的时候,外面却有人轻轻咳嗽了几声:
“呃、那个……我知道时机不对,可是我们该动身了,今天还有事情要处理呢,老爷。”
末尾又加上一句,“还有,夫人。”
维尔利汀简直尴尬得恨不得找个柜子躲起来。人家在外面兢兢业业等候着,她却在里面玩他的主人。甚至于那位公爵大人此时都不悦了几分,他还想继续被她玩下去。
……什么时候来的?
在他说“我还是个处男”的时候。
法伦沉默地想。听到这句话时他在外面闪了个大趄趔,要不是有事要通知他们那位大人,他才不会找死地在这种时候来敲门呢。
——不过路西汀说他还是个处?
路西汀说他还是处?
乖乖,他以为他在赖在唐克纳顿死死不走的时候就已经交出了他的贞洁了,没想到到现在还没有。是还没有收割到公爵夫人吗?
不行,这事不能细想。细想他就要怀疑他是不是那方面的做不到了。
维尔利汀推开那不守男德的男人,顺便穿好了他带来的替换衣服。在她系着腰上系带的时候,路西汀从背后抱住了她:
“不继续了?”
可是她分明也……
“乖,”维尔利汀转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哪有在大白天做的呀?回去了再说。”见他恋恋不舍地不松手,她又多亲了他几口。
路西汀很是受用。只是回想起来后,心里酸溜溜的。
……怎么刚在一起没多久她就学会该怎么对付他了呢?能这么快地把他哄好,是不是以后就没有生气之后向她讨点好处的余地了?
只是这份酸溜溜在下楼看到她跟她一起吃早餐时就不见了。
他的小紫罗兰真是可爱,她吃东西时嘴巴会微微鼓起来,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眼里会泛上她自己看不见的迷人光彩,亮亮的,路西汀看她什么时候眼睛泛上这样的光彩就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她有一点点的挑食,不过那也是她的可爱之处。和乖乖喝奶的趴趴一样,都是可爱的好宝宝。
路西汀双手交叠在下颌看着她,只觉对此景象感到满足。
小紫罗兰似乎忘了她还得问他她昨晚到底说了什么。
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他会讲给她听的。
到那时候,他可以好好地问问她。
路西汀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影,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无比的痛苦。他试图忽视那巨大的苦痛,可那苦痛就在他心里,刺激着他,挥之不去。
维尔利汀是故意没问他的。
也许路西汀那么说是有试探的成分在。若是这时候问,只会显得她急不可耐。
她上了车,很好地观察到了路西汀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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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而过的坏情绪。
“今天心情很不好?”她抚上他的眉心。
路西汀似乎很喜欢她这么做,笑眯眯起来。
“没有,只是一想到回去有那么多事要处理,不省心而已。”
“比如?”维尔利汀随口问道。
“比如处理一群失去理智到想杀我的人,”路西汀将双手慵懒搀在车座上,慢条斯理。“没我在法伦不敢动手,只敢先放着他们。我明明告诉过他他只用放干他们的血……”把剩下部分投河的事等他回来了做。
他立刻意识到什么,不说了,略微不安地看向维尔利汀。
会不会被吓到了?怪他,他怎么能当着她的面把这样的事情说出来?!
而维尔利汀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不得不说,刚才的路西汀边漫不经心说着那样的话边靠着座椅的样子在她眼中看来……真是太迷人了。
魅力十足。
搞得她不久之前放下的兴致又……重新回来了。
她挪到他那边,抓住他肩上的黑色束带,重新吻上他。一只手,隔着白衬衣,用柔软指腹轻抚他上身最敏感的那点。
骚男人。
穿成这样不就是为了勾引她么。
亏她之前还以为洁癖如他怎么会把自己的外套常脱下来随处放。
既然这样,那她就如他的愿。
路西汀对此没有准备,被她亲得喘息了好一会儿。他拿走自己肩上束带,交给她,对她说:
“喜欢这个?我腿上也有,你要看看吗?”
——赤裸裸的、明晃晃的勾引。
维尔利汀拒绝不了。
低头去看,路西汀的裤装用的是差不多贴合大腿的面料,衬衫夹在上面就显得格外显眼。
她贴到路西汀大腿根上去摸他的衬衫夹,隔着他穿的正装。裤子面料是紧绷的,路西汀的肌肉也是紧绷的。
路西汀被她抚得羞涩。
维尔利汀轻轻道:
“..…你有反应了?”
他微微垂下脸来,俊气的面庞上颇有些腼腆:
“....嗯。”
其实除了这个他白色衬衣上还有背带和肩带,胳膊上还有袖箍。衬衫上的这些东西是有许多穿戴花样的,她要是喜欢,他可以一一穿给她看。
裸着穿也可以。
得到这样邀请的维尔利汀将他摁到了车座地板上,慢条斯理地褪掉上衣。她上身本来就穿的和他同款的衬衫,这样脱着就更方便了,路西汀目不转睛盯着她,只觉看花了眼。
随后她俯下身来,恩赐般地轻吻他的眉眼。
身下人以为她只是轻吻着调情,没想到她深入他口腔中时却逐渐加深了这个吻的力度。不光如此还少给他呼吸的空余。维尔利汀摁着底下人亲,把他浑身都亲软了。
结果扒他衣服的时候,却被扶住了腰,“不行,这里不行。”
又是该死的正式感。路西汀先前想亲她却没亲时,也是因为这正式感。
维尔利汀才不管这,她想在哪里干他就在哪里干他。白皙的手指解开这年轻贵族的衬衣,今天就算皇帝来了也救不了她手下的美丽猎物。
现在这辆豪华马车就停在公爵府前,没有车夫也没有行路时的颠簸,随从都远离这里,绝佳安静。
公爵的属下伊恩佐前来寻他,却被法伦隔着马车老远阻挡在了外面。法伦摇了摇头说别靠近这辆车了,他们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的。
可是伊恩佐心急如焚:
“凯撒陛下来了啊!”
那位金发的帝王就在离这里不远处,他莅临这里,就是专程来找他们这位公爵的。
21.雨昏灯黄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维尔利汀如坠冰窟。
她双手撑在地板上,身下的路西汀敏锐察觉到了她的神色不对,“怎么了?”
维尔利汀不知道怎样形容那样的感觉。冰凉的、寂静的,又充满暴怒和杀意。那一瞬间,世界上只存在她和她的那些恨火。像是躺在最冷寂的药棺里,四周冷湮湮一片。
她马上下了车,连外面的下属都对她此举面露异色。
怎么是她先下而不是公爵先下?她难道不知道要觐见陛下么!
维尔利汀根本没理会那位下属的冷脸,在出现在所有人视线中之前,她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神色。
可不能带着那样的神色去见凯撒。能在一瞬间内藏好自己的猎食意图,是毒蛇的基本素养。
正好,在她如普通贵族夫人下来的那一刹那,金发的暴君也看见了她。
凯撒并未把那随意一瞥中出现的女人放在眼里,可是下一瞬间,他竟发现自己远远不能移开视线。
就像是有魔力一样,维尔利汀一出场,无形的聚光灯便骤然打在了她身上,吸引住了他的全部目光。
黑色头发如海浪般波卷。
而她的眼睛,即使放在一堆璀璨珠宝里也熠熠生辉,格外引人注目。
恶毒的眼睛。
并非是凯撒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恶毒,而是说那是一双写着“几乎能够看穿所有人”的眼睛。而她本人,可以说毫无恶意,甚至在看到他后还产生了一点怯弱。
深绿色的视线为她驻足,年轻的君主站定在原地,从没有人让他如此这样停留过。
直到路西汀向他走来。
他那许久未见的表弟似乎很不愿意让他看见她,刚下车便把她遮掩了起来,神色带些不易让人发觉的不悦,还隐隐有几分担心。可他转向她时,却又放柔了声音和眼神:
“接下来我和他有些谈话,你先回马车里休息一会儿,等会儿我让法伦带你去住的地方,好吗?”
维尔利汀怯怯地点了点头,表现得她对现在的情形有所惧怕。
是的,谁不害怕呢?那边就是狮子一样的暴君凯撒,怕才是正常表现。
何况她是个黑发女人,黑发女人应该惧怕出现在任何大人物的视线里。她不应该在别人让他们出来时就立刻慌慌张张出来的,所以路西汀出来的那一刻她马上惊慌柔弱地躲到了他身后。
她做错了,马上就听他话回到车上,可手指却又暗自厮磨着他的手指,用他们之间的悄悄话告诉他她舍不得他。
这样的话,就算接下来因为舍不得他做了些事也没关系吧?
只是在这个时候,凯撒却向他们走来:
“从未见你在宴会上带来过这位女士。路西汀,刚结婚不久?”
“很抱歉没有告诉过您,陛下,其实我们结婚已经两年多了,只是我从没有带她去过王宫而已。”
路西汀抓着她的手,满面温柔,可虽是在向对方介绍她,却仍不显眼地将她掩在自己身后。
“这是维尔利汀小姐,我怀孕的妻子。她现在身体不适,容易惊扰到您,我马上就让她离开。”
凯撒眯了眯眼睛。
路西汀的妻子?
奇怪,明明是怕他怕得躲到别人身后了,他却凭本能感觉到……还有一股惧意之外的东西。
那种感觉实在是过于未知、过于美妙了,令他忍不住想靠近她。
到底是什么呢?就像一条森森毒蛇盘踞在这里,他看不见,却从骨血里不可忽视它的存在。
让他的伤口也……痒起来。
凯撒的目光越过路西汀,像一把审视的剑一样落在那黑发女人身上。
“既然是妻子,那就在我一个月后的生日宴会上带过去让大家都见见吧。省得每年都有人向你引荐美人。”
他虽然是在向公爵说话,可却一直在盯着公爵身后的女人。
路西汀正欲拒绝,维尔利汀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于是他暂时答应道:“我会带她去的。”
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行了。
他轻抚抚妻子的手,示意现在可以走了,妻子却在他耳边轻轻道:
“刚才下来的时候我脚扭了,现在好痛哦……”
“需要让法伦扶你回去吗?”他轻轻说。
妻子不情愿地轻拧了一下他的手掌:
“你抱我嘛……”
她扭捏了一下,“我知道你现在抽不开空,抱我去你隔壁好不好?我想待在你身边……”
“老公……”维尔利汀缠上他的手臂,用更轻的声音轻轻道:
“我和孩子都需要你……”
旁边的下属实在看不过眼了,推过手臂,示意他可以带她走。却被路西汀一把推开。
他们的公爵大人已经无法思考了。
让其他人抱她回去?
不可能的。
他的新婚妻子离不开他。
凯撒已经识趣地先一步走了。没有人能打扰他们。维尔利汀如愿地被抱进了公爵宅邸议事厅旁边的房间里,在这里她可以待到路西汀出来,没有任何人有权利让她走。
当然了,房间里还有看不惯她这样做的人。
那位得力的部下伊恩佐,此时此刻正在房间里盯着她。
他出现在这里是必然的。虽然她是在这里休息,显然一个人待着比较好,但公爵和陛下的谈话又不能真的让她听到,为了证实她没有走出去的可能,这里需要一个人来充当证明。
伊恩佐坐在正对会客室门的沙发上,维尔利汀坐在他桌对面的椅子上,看起来他是主人,她是来这里参观客人。
这位穿制服的干将毫不客气地审视着她的面容,不明白在这种严肃场合边她怎么还能悠哉悠哉坐在这里。
维尔利汀闭目养神,似在休息,又似在凝神将注意力集中到某个地方。
伊恩佐毫不担心她会偷听,隔壁到这里之间有着最严密的隔音材料,连他这个常年经过训练的人都听不见隔壁到底讲了什么。
但维尔利汀没有告诉他。
她的听力比蛇的嗅觉还要好。
……“另一个凯撒”。
维尔利汀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对面险些以为自己看见了捕食者。
她随即羞怯起来,“这杯红茶,是给我的吗?”她指指面前的杯子。
伊恩佐不置可否。
但当维尔利汀试图拿起那杯子的时候,红茶杯却被对方的手指摁住。
他用了点力道。维尔利汀四指用力也向上抬不起来。
“我告诉你,你最好不要在拿到该有的身份后有什么额外的想法。”
伊恩佐轻睨对方。尽管法伦已经说过公爵会带个女人回来,他还是不认为她有什么特别的。反倒认为这对公爵府是一个危机。
“毕竟以你的身份,你也顶多当个陪睡的女人罢了。”
维尔利汀笑了。
凭上一句她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呢。
原来就这。
她将茶杯往自己这边使使力,“这是我的水,可以给我了吗?”
伊恩佐轻轻放开。
维尔利汀拿过杯子,将红茶慢慢全倒在了他手臂上。
深色痕迹顺着袖子浸润,手套也慢慢一片洇红。
“就算是对普通女士,那样说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维尔利汀双膝交叠在椅子上。
“跟我道歉。”
伊恩佐握紧了拳。
这一瞬间门被打开,路西汀注意到了桌上的水。
维尔利汀听见他们谈话结束才睁眼的。
他走过来随意擦掉桌上的水,面向维尔利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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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公爵阁下,她……”
“她怎么样?”
路西汀收掉擦桌的布。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要带我夫人回来?”
“是……”伊恩佐咬紧了牙。
“跟夫人道歉,然后自己去领罚。”路西汀把擦掉水的布巾丢给他。
属下知道他不能违抗。
他服从地跟维尔利汀道了歉,“对不起,维尔利汀女士。”
维尔利汀点了点头。
她悄悄挑挑眉头。
路西汀什么时候跟他们说过他要带自己夫人回来的?
他这两天不一直都在她眼皮底下么?
哦……是跟她胡扯回家习俗是穿白纱的那个晚上。
他一夜没睡呢,看来不仅是把教堂布置好了,还赶回去跟他的属下商量好了。
维尔利汀笑起来,牵着他的胳膊:
“带我去吃饭。”
她一瘸一拐,走不利索。路西汀看着她,挑了挑眉:
“真扭了啊?”
“我骗你干什么?”
切……
他还以为她终于开始黏着他到哪都不放开他了呢。
路西汀带她认识了这里的管家随从还有信得过的人。这里不仅有管家还有男管家,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跟他们说。还有这里的厨子,因为路西汀的口味他平时做菜都比较淡,以后也许可以试着多学几道菜。
路西汀告诉她凯撒跟他并没有血缘关系,他是旧王的王妃生的,只不过在生母死后将路西汀的一个小姨暂时认作母亲。凯撒这次来主要是来看母亲的墓地,他并没有留多久。
维尔利汀想到今天靠近时闻到的血腥味。
君王不该有的那样形式的发丝、看似着装正式但其实只是随意搭在肩上的麾氅、还有堆积在身上懒得处理的伤。
……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还有,这个“凯撒”不是她要找的凯撒。年龄对不上。她一下车就看出来了。
真正的待她手刽者又躲在哪里呢?
维尔利汀在暗处睁开了眼睛。
今天的晚上似乎格外难捱。床不是她熟悉的床,外面还下着暴雨。她不熟悉客厅里的灯光开关,只能摸索着点起两扇烛光。
“轰隆——”
隐隐雷声响起。在灯火映照下,维尔利汀摸出了两瓶酒。
维尔利汀习惯喝点酒想事情。
醉里的沉浮感,能将她仔细回忆前事时的痛苦减缓些。
红色酒液晃荡在酒杯里。
路西汀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他老婆披着毯子,秀色肩膀毫无防备地露出一截。红酒酒杯被随意握在手上,一条线条柔美而修长的腿,轻轻从沙发上垂了下来。
路西汀目不转睛。
他走过去,拿开酒杯:
“别喝了。”
“为什么不喝?”维尔利汀酒量很好,但此时也超过微醺的地步。
“再喝下去你要吐了。”路西汀摸上她的肩膀,暖暖她的肌肤,带点威胁:“还想被我再洗一遍么?”
维尔利汀发了个抖。
……该死的,兴奋起来了。
身体也是,心也是,全身都在兴奋。路西汀的一句话,就能让她发痒。
她轻轻靠到路西汀耳旁边:
“路西汀,我们很熟么?”
……啧,忍不了。
黑发女人被一把放在了床上。她朝思暮想的埋在她颈间舔吻,全身肌肤都在他撩拨下发麻。
酥软的、温热的……冒了出来。
路西汀包围着她,凑在她耳边说:
“还记得昨天晚上你跟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你会利用我利用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