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无禁忌》
第一章 七月初九,禁临河
天刚亮,许源就起来了,套上松垮破烂的粗布短褐,出门去干活前先看了一眼黄历:
今儿个是皇明兴祐九年——七月初九。
宜:出行、打扫、搬家、纳畜。
忌:动土、买房、掘井。
禁:寒食、临河、夜行!
许源认真记住了。
前两项“宜”和“忌”只是个参考,但是最后一项“禁”,若是犯了可是会丢了性命的!
这禁忌之事,深入皇明每一个子民的生活;每日醒来先看黄历的习惯,刻在了骨子里。
“禁寒食,便不可吃生的、冷的,得进山打柴生火呀。”
“禁临河,便不可靠近任何山溪小河。”
“可惜啊,今日不能再去梅月潭,偷看那两只水鬼姐妹花洗澡了。”许源因此赞服:“举人老爷说的果然不错,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许源是客栈后院的杂役,起床先干了些杂活,刷马、卸货之类。吃过上午饭就准备进山砍柴。
他这个身份的,一天只能吃两顿。
许源把斧头往腰上的草绳里一别,另外一捆粗麻绳撂在肩膀上正准备出发,前院忽的转出三个人来。
前面的童子是账房刘先生的徒弟,穿着白色的背裆,头上用黑色纱布裹了发囊。
他看到许源立刻抬手“诶”的叫了声,又不记得许源的名姓,便直接道:“这两位客官要去王相村收山货,你正好顺路给他们做个向导。”
两个货商三十上下,魁梧的那个满面虬髯,左手少了一截小拇指。
矮胖的是个大小眼,倒是一直笑眯眯的,似是很好相处。
魁梧汉子十分爽利:“给咱带到地方,不会少了你的赏钱。”
许源堵在门口却是不走:“客官,有些事须得提前说好,却不是那赏钱多少……”
大小眼点着头:“规矩我们懂,进了山都听你的。若是我们不听话,招惹到了什么东西,你只管自己逃命,不要被我们连累。”
许源竖起大拇指,然后转身出门:“您二位是懂行的,请随我来。”
鬼巫山里邪祟遍地,怪异层出不穷。
但是鬼巫山里也有各种价比真金的特产,经常有货商进山收货,许源来了大半个月,这已经是他带进山的第五批人了。
山里的村子都不简单,尤其是村里的那些跑山人,没有两把刷子,哪敢在鬼巫山里讨生活?
许源每次都是把人送到村口,绝不进村。
出了镇子半里地,就是一条一丈来高的土坝,土坝那边是条河。
大小眼忽然听到一声呼唤:“相公~”
声音温柔婉转,好像有一只素白小手,在耳孔里轻轻的挠。
大小眼忍不住循声望去,只见坝上露出一个美人头,那双眼睛秋波盈盈,深情脉脉的看着他。
“相公~”美人又呼唤了一声,大小眼便立刻觉得,此女子乃是自己此生良配,他不知不觉的就朝那女子走去。
魁梧汉子觉察到不对劲紧忙追了一步去拉他,便也听到一声深情的呼唤:“相公~”
坝子上又探出一颗美人头,轻眉杏眼,巴掌大的瓜子脸,肤色白皙,透出一股我见犹怜的柔弱气质——真真是每一处,都长在了魁梧汉子的审美上。
魁梧汉子便也忘了一切,不自觉的伸手朝她走去:“小娘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两个绳圈飞来,准确的套在了两人的脖子上,往后一拽将他们拉了回来。
两人猛地清醒过来,不由得后背冰凉:“这是什么怪异?”
许源用早就准备好的碎布把耳朵塞住,又示意两人照做。
两人塞住了耳朵,便再也听不到那勾魂摄魄的“相公”声了。
坝子上的两个美人头勃然大怒,面目一变,狰狞的露出满口獠牙,怒骂:“该死的东西,屡次坏我们好事!”
坝子上响起了一阵沙沙声,整齐的冒出来一排美人螓首,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每一个都对着许源破口大骂。
骂着骂着它们便忍不住要冲下来,却是露出了后面一只只漆黑巨大的螺壳!
一人多高的螺壳,里面伸出来长着利齿的美人头,却不知顾忌这什么,始终是不敢离开坝子。
只能愤愤不甘的望着三人远去,然后慢慢缩回了坝子后面。
片刻之后又一支商队路过,“相公~”温柔娇俏的呼唤声再次响起。
……
许源一边走一边说:“那地方名叫‘美人坝’,当初修坝是为了隔开那条河,否则遇到‘禁临河’的日子后果不堪设想,没成想被一群邪祟给占了。”
大小眼忍不住问道:“若是我们走过去了,结果会如何?”
“二位会过得很美好,田螺姑娘会给你建好一座房子,嗯,就是在那坝子上给你挖个洞,当然二位看到的绝对是气派敞亮的大瓦房。
然后她会每天给你做喷香可口的饭菜,嗯,都是她从河底挖来的烂泥。
那些烂泥会保证二位感觉不到疼痛,她们每天吃你们一点,二位身强力壮、皮肉劲道,大约够她们吃上……十天。”
两人只觉得脖子后面冷飕飕的,这鬼巫山真是邪门,山脚下便有如此可怕的邪祟!
又忍不住腹诽,皮肉劲道是个什么夸人的话吗?
大小眼忽的想起来:“湖广省那边流传‘田螺姑娘’嫁给庄稼汉,做饭起屋伺候相公……”
许源低下头坏笑:“人家有手艺、带房产倒贴你?图啥呀?”
两人也是摇摇头,深以为然。
又往前走了一段,前方地面上鼓起一座大土包,下面蜷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
许源道:“这是帽儿冢”。
这个巨大的坟茔,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根粗短的蘑菇。
“据说是前朝某位公主的坟,因为在鬼巫山里,所以没人敢盗。”
走到了近处,两个货商瞧清楚了:
有个老婆子穿着五颜六色的百衲衣,脸上的粉惨白又厚,像是抹了一层墙腻子,叼着个黄铜烟袋锅,蹲在一张竹编靠背椅上。
椅子小、婆子胖,压得椅子嘎吱作响,却就是倔强的不肯散架。
有了“美人坝”的经验,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许源低声道:“那个是尸婆子。本地的怪异我都熟,二位不要说话,我来应对。”
看到路上来了人,婆子便老鸹一样的开口问道:“本宫生得美吗?”
若是魁梧汉子独自来,定会骂道“你丑得让人恶心”,婆子便会勃然大怒:“你这眼珠子不辨美丑,留着也是无用了”,然后摘了他的招子。
若是大小眼独自来,或许能意识到什么,顺着回答“美、美得国色天香”,婆子便会冷笑:“你这舌头只会撒谎,留着纯粹害人!”然后拔了他的口条。
正确的应对是……
许源把自己脚上的破蒲鞋摘下来,对婆子说道:“你看着像不像你吊死的时候,吐出来的舌头?”
婆子大怒又心虚的辩道:“本宫不是被白绫赐死的!”
“你记错了,你回去查查吧。”
婆子便会骂骂咧咧的转回大墓中,查典籍去了,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定是你这小东西记错了!”
“你这脑子也不记事,等本宫查清楚了,就把你的脑子挖出来吃了!”
许源穿好鞋,对两个货商招招手,别出声、快走!
过了帽儿冢后,又混过了几处险恶之地,许源松了口气:“离王相村不远了。”
大小眼笑赞道:“这一路全靠小哥儿了。”
他一笑就咧着嘴,一咧嘴大小眼就歪向一边,感觉是在斜眯着眼看人。
只说着感谢的话,却是绝不提酬谢的银钱。
许源:“外围这些地方,镇子上的人都知道该怎么过去。不过也分日子,比如尸婆子,如果今日禁‘翻尸’、‘叫魂’之类,尸婆子就是绝凶,看见什么吃什么,谁也逃不脱,这条路便走不得了。”
大小眼又试探问道:“我们想雇小兄弟带我们走的更深一些,价钱好商量。”
许源再次摇头:“我只能送到这里,再深入就只能是村子里那几个老跑山人了。除了他们别的都不好使,高明的修行者来了,也得折在里面。”
“那便算了,小哥把我们送到王相村就好。”
两个货商有些遗憾:杀了这小子抽了魂魄,也只能保证在鬼巫山外围畅行无阻,想要更深入还得去找那些老跑山人。
那些老狐狸可不好对付,不像这小子呆头呆脑好算计。
第二章 后娘
魁梧汉子是个“神修”,这一门修炼者惯会拘禁魂魄,熬炼阴兵。
许源指了一个方向:“两位往那边再走三里路,便到了王相村,我就不去了,前边没什么危险,我打柴的地方在另外一边……”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动手?
魁梧汉子一点头,身下的影子里无声无息的扑出来三道鬼煞!
双目血红,鬼气阴森!
两个去扯许源的腿,一个扑咬喉咙。
许源似是因为两道鬼影抓住了脚踝,一个踉跄摔倒进了前方的林子里,反倒是躲过了致命的一击。
林子里嗖嗖嗖的蹿出来一条条怪蛇一般的东西,卷住了许源的脖子、手脚,飞快的拖进了林子深处。
扯着腿的两道鬼影不肯松手,那些“怪蛇”猛地张口只是一吸,两道鬼影当即被吞入了腹中,最后一道慌忙败退了出来,恐惧颤抖着不敢再追。
“诶!”魁梧汉子肉痛不已,大小眼惊疑不定的望着林子,也是不敢越雷池一步。
“沙沙沙!”
林子里传来了古怪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在盯着他们,只是出不得林子。
“这小子是一直防着咱们,还是碰巧了?”大小眼不敢确定。
魁梧汉子还在心疼自己的阴兵:“管那么多呢?我的阴兵在这些东西面前尚且不堪一击,他一个普通人死定了。”
大小眼却有些犹豫不定:“要不要进去看一眼?咱们来鬼巫山找那东西,绝不能泄露了行藏。”
魁梧汉子感受了一下,阴兵们对林子都流露出巨大的恐惧。
“要去你去。”
大小眼试探迈出一步,半个身子刚进林子,便有几十条黑影嗖嗖嗖的扑来,他慌忙退了出来:“那小子是必死无疑了。”
林子深处,许源用牙撕开领子上的一个暗袋,里面的雄黄粉撒出来。
那些“蛇藤”吓坏了,嗖嗖的逃走。
这些怪藤一直以为自己是蛇,就很害怕雄黄。
许源脱了束缚,把雄黄粉抹在身上,悄悄摸到了林子边,听着两人谈话。
“现在怎么办?”
“向导没了,咱们只能自己去王相村,好在应该不远了。”
两人小心翼翼再次上路,魁梧汉子忍不住问道:“那个‘六月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郑大人那样的铁公鸡,肯花这么大的价钱让咱们来找?”
大小眼瞥了他一下,道:“你是不是觉得,郑大人既然肯花这么大的代价,那么六月虫的真实价值,一定远超他的出价?”
魁梧汉子道:“必定如此啊。”
大小眼警告他:“咱们拿钱办事,别动歪心思!姓郑的不是善茬,咱们吞了他的东西,怕是要被上天入地追杀到死!”
魁梧汉子不说话了,大小眼暗忖道:六月虫只有一条,你我怎么分?找到后肯定是杀了你独吞啊。
许源藏在林子里一皱眉头,这是第三批自己带进山找东西的人了。
前两批都已经死在山里了。
镇子上肯定还有其他人带路,真实数量只会更多。
不过这是许源第一次知道,他们要找的东西名叫“六月虫”。
两个货商走远,许源从林子另外一侧出来,这边才是正确的方向,而那两人永远也到不了王相村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压根没打算给什么赏钱,魁梧汉子更是看上了许源的魂魄。
可惜他们不了解镇子上的人,如果这么容易就被算计到,在镇子上根本活不过三天。
许源避开山中的一道鬼溪,又行了片刻,便到了一处阳坡下,阳光在这里都要显得比别处柔和温暖。
阳气旺盛,故而邪祟厌恶。
这是许源打柴的地方,坡上长满了各种杂木。
许源一直爬到了坡头上,这里长着一棵半人粗的老核桃树,树身上有个篮子大小的树洞。
里安放着一个小巧的竹笼子。
许源掏出笼子来,眼皮不由一跳,里面趴着一只胖乎乎的白虫子。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六月虫?!”
小笼子是后娘给许源的。
后娘比许源大四岁,本来是许源他爹的徒弟,也不知怎的就变成了续弦。
半个月前许源他爹归天,丧事办完后,后娘继承了他爹的一切产业,然后给许源找了客栈的这个活儿。
离家之前,后娘把这笼子交给自己,毫不留情的说道:“去了之后,在打柴的地方找个老树洞放进去,每天记得去查看,如果捉住了一条白白胖胖的虫子,你就吃了。”
“要是抓不到呢?”许源问。
“抓不到……你就别回来了。”
小竹笼里面,后娘放了几粒陈米当做诱饵。
许源到了客栈后,第一天有老人带着他来打柴,第二天就是他独自行动了,就把这笼子放在了核桃树的树洞里。
十多天了,许源每天来打柴都会检查一下,里面一直空空如也。
但里面的那几粒陈米一直都在,也不知道这山中的虫子是不是和山外不一样,不喜欢吃米?
今日之前许源绝没想到,那些飞蛾扑火一般进山找东西的人,目标也是这只虫子!
笼子做得很精巧,钻进去就出不来了。
有一点许源也不得不承认,后娘的确心灵手巧。
小虫子困在里面似乎已经放弃了,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源将虫子捉了出来,张开嘴——却觉得有些恶心,犹豫了下后,还是闭眼一咬牙将虫子丢进了嘴里。
出乎意料的,居然十分美味,入口即化,一股新鲜香甜的味道,顺着舌苔滑入喉中。
第三章 七大门
魁梧汉子爬上一处峰顶,向四周张望。
大小眼在山脚下戒备,两人分开行动,谁遇到危险还能救援。
至少在找到“六月虫”之前,大家还是过命的好兄弟。
峰顶上的魁梧汉子忽然用力向大小眼打手势,让他也上来。
大小眼爬上去,魁梧汉子兴奋指着一个方向:“你看,是不是一片村落?”
大小眼看去,果然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片掩映在林木中的屋舍。
“必定是王相村了。”两人松了口气,从山峰上下来,小心翼翼的朝着村子的方向摸去。
这一路上竟然真的再也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大小眼道:“看来王相村的跑山人很强,邪祟们都不敢接近村子,咱们选对了。”
靠近那一边屋舍,两人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石匠在雕凿石头。
两人寻着声音找过去,转过了一片篱笆墙一样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有位石匠坐在坡地上,周围散落着一块块圆石头,其中一半已经被雕成了各种的人头、兽头、鸟头。
石匠背对着他们,手上还忙着,铁钎在石头上凿个不停。
两人正要上前搭话,忽然皱起眉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那石匠坐在那里,感觉比魁梧汉子站着还要高。
就在此时,地上那些雕好的人头、兽头、鸟头一起朝他们转过来,直直的盯着他们。
叮叮当当的声音停了,石匠也转过身来,他竟然也是一颗石雕脑袋!
可是他的石头脑袋上,长着乱糟糟的头发和浓密的胡须,五官都能动——看到两人后,他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来新人了。”
“我给你们挑一颗好头。”
石匠便在那些雕好的石首中挑选起来,拍一拍、弹一弹,听着声音,就像是挑瓜一样。
两人转身就跑。
石匠也不去追,专注的挑着,很快便选中了一个满意的,然后用铁钎一点。
那颗石首呼的一声飞撞向魁梧汉子。
魁梧汉子鼻孔中喷出一团阴影,飞快膨胀破碎,从里面冲出来七只披甲的阴鬼,张牙舞爪的向石首扑了上去。
石首只是一撞,阴鬼便惨叫着一只只破碎了。
魁梧汉子吐了口血,身形踉跄几下,却是片刻也不敢停,以最快的速度逃窜。
可石首的速度更是快的不可思议,噗的一声撞碎了他的脑袋,取而代之,长在了他的脖子上!
石匠还是诡异的笑着:“跟我来,给你们找个住的地方。”
林木掩映之间的那些屋舍,空着的已经不多了。
……
完成了后娘的要求,终于可以回家了,许源还是很开心的。
于是把小竹笼收回来,抄起斧子开始砍柴。
砍了几棵树,许源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忽觉得有些痒,又挠了几下。
这一挠却发现额头上的皮整个裂开了!
许源又觉得全身都开始痒起来,而且是非常的痒,让人难以忍受。
挠啊挠——
后背上有些地方抓起来很不方便,许源索性脱了衣服,后背靠着一棵大树用力的蹭了起来。
蹭着蹭着,他全身的皮都和身体分离了,然后许源就像一只蝉一样,从头皮上的裂缝中,整个钻了出来!
“呼——”许源长出一口气,终于舒服了。
一低头,双手洁白细腻,全身皮肤新生。
再回首,大树下留着一张薄薄的人皮,分明就是自己的。
只不过那张皮上,多出来一些刺青一样的怪异紫黑色花纹。
许源拍了拍额头,恍然一声:“原来如此。”
“六月虫”是命修的药引。
魁梧汉子乃是“神修”,大小眼是武修,除此之外皇明还有文修、丹修、匠修、法修共七种修炼者。
并称“七大门”。
皇明之外的广阔天地就不知道了。
想要成为修炼者,要么有一位“接引者”,要么就服用一份“药引”。
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一位“命修”。
七种修炼者中,命修的数量最少。
命修顾名思义修的便是“命”,自己获得的第一个命格名为:百无禁忌!
这些日子自己带了三拨心怀不轨的人进山,就如同对魁梧汉子和大小眼一般,自己最后逃脱都是借助山里的邪祟。
也跟蛇藤一样,每一次自己都会和邪祟密切接触。
不知不觉中已经受到了侵染。
这些侵染继续累积下去,不久之后就会彻底爆发,或许是在睡梦中、或许是在吃饭时、又或许是在与人闲谈间,忽然将自己也化作一头嗜血的邪祟!
如果周围正好有别的修炼者,自己就成了对方的战绩。
如果没有,自己会大肆杀戮一番之后,逃入鬼巫山中……
但是“百无禁忌”命格救了自己。
这种侵染累积到一定程度,“百无禁忌”就会催生一次“蜕变”。
侵染留在蜕下的皮中,自身又变得清清白白。
许源观察了一下自己退下来的那层皮,小心地卷起来,这东西还有用处。
然后许源继续干活,砍完了够明天用的柴火,用麻绳捆好背着下山去了。
走出鬼巫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许源加快了脚步。
经过帽儿冢的那个路口,不见了老婆子,估计还在古墓里翻查典籍呢。
推开后院的门,许源把柴火背进去,发现后院摆着一顶轿子。
乔老爷的马车都被挤到了角落里。
乔老爷是客栈的东家,是一位文修,有举人功名。
“色字头上一把刀”就是从他嘴里听来的。
他是整个七禾台镇最有身份的人物,但平常也不住在七禾台,而是在西边四十里的山合县城。
乔老爷只在月底过来查账时,过来住上三五天。
镇子上这些店铺名字起的都没什么水平:林家糖房、赵记皮货铺……但乔老爷的客栈名叫“驿芳庭”。
镇子上有什么事情,第一反应不是去官府,而是等月底了,请乔老爷“评评理”。
这么多年乔老爷处事公道,大家也都很服气。
七禾台原本只有两姓人家,陈家和胡家。
是乔老爷陆续介绍了很多县城或是周边的乡村的后生小子,来镇上做工,镇子才渐渐繁华起来。
许源也是县城的人,后娘托人找了乔老爷,将许源引荐到了客栈做事。
同在后院做活的二亮提醒许源:“前院来了贵客,乔老爷都亲自从城里赶来招待,这几天莫要往前院跑,冲撞了贵客,咱们可担待不起。”
“我懂。”许源应了一声。
这轿子虽然不大,但是装饰华贵精美,许源心里嘀咕:是个女的?
第四章 九流
客栈前院是个二层楼,一楼是大堂兼做酒楼,二楼是客房。
二楼西头最高档的那个房间中,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端庄的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一身红裙轻纱遮面。
素白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
乔老爷坐在她对面的桌子边,神情不虞语气不善:“你要找东西我不管,但你那些手段,莫要对我镇子上的壮小伙们施展!”
女人咯咯笑起来,带着几分嘲讽:“乔子昂,你还真保着这个镇子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的那些勾当!”
“我不拦着你入镇,你也别动我的人!”
女人螓首微斜,面纱后的明眸似是在打量乔老爷:“你想当保长?”
在皇明,当保长可不是只有官府的任命就足够。
山里那些村子的跑山人,都是村子的保长。
乔老爷没否认,态度仍旧强硬:“总之,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都好过。”
……
乔老爷回到了自己的侧院,刘账房正在等着,忙站起来迎接:“东家。”
乔老爷沉着脸,问道:“最近进山的人多吗?”
“多。”刘账房管的可不光是算账:“就这几天后院的那个许源,已经带了五波人进山,今天还有一波。”
乔老爷不悦道:“为什么不派人通知我?”
“那小子把人带进山里,每次都活着回来了。”刘账房小心的解释:“如果真有问题,那小子怎么可能回来?我就没多想。”
乔老爷眉头深皱:“打听一下,这些人要找到究竟是什么东西!”
……
贵客带来了很多随从,晚上厨子荣奎叔做好了夜宵,让二亮给送过去。
二亮来的时间长,做这些事大家放心一些。
回来之后二亮就失魂落魄的。许源跟他睡一个屋,破木板床垫着干草,二亮平躺着,直勾勾看着屋顶:“源啊,我想女人了。”
许源瞥了他一眼。
能看到他的“命”。
一般人只有“命”没有“格”,二亮便是如此。
他的“命”呈普通的白色,但从前院回来之后,里面掺杂了一丝血色!
许源帮他算了下:“你一个月工钱是六钱银子。你干了几年了?”
“两年三个月。”
“那工钱一共是十五两,不过你嘴甜人勤快,应该还能从客人那里拿些赏钱,算你二十两好了。”许源指着外面的轿子:“你看到轿门上那一对错金银钩了吗?”
二亮懵懵懂懂:“你要说什么?”
“那一对银钩是南湘记的,一只在县城里就要卖三十两银子,一对儿六十两。”
二亮说不出话来了。
许源翻了个身,背朝二亮准备睡了:“矫情个屁啊,南街头的杨寡妇一次三百文,收费合理、服务卖力,很适合你。”
二亮费解:“你才来半个月,怎么这么清楚?”
“荣奎叔告诉我的。”
“荣奎叔才来了五天!”
许源不说话了。
但许源没有真睡,在认真的想事情。
自己是真被后娘赶出了家门,但后娘那是逼不得已。家里的事情许源隐约知道一些,吃了六月虫之后,许源猜到了后娘的用意了。
如果成不了命修,家里的事情你也帮不上忙,在外边好歹能保住小命。
赶你出去真的是为你好。
可是命修很特殊,强是真的强,不但能够“望命”,而且是真的能做到“逆天改命”!
皇明所有的大宗族、大势力,都想要拥有一位命修,以保长盛不衰。
这其中也包括皇室、朝廷。
而命修是七大门中,唯一一个只能依靠“药引”,不能依靠“接引人”传承的修炼者。
别的修炼者还需要“入流”,而命修服了药引后直接就是“九流”,并且会获得自身的第一个“命格”。
获得的命格随机,有普通好、特别好和超级好。
“百无禁忌”命格毫无疑问是超级好——故而“六月虫”的价值可想而知。
但弱也是真的弱。
九流、八流、七流的时候,除了自己的命格和“望命”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能力。
晋升八流、七流时候,会分别再凝聚一道命格。
但命格也并非是直接的能力。
这一门前期不但弱,而且修炼速度慢的令人发指。
所以几乎所有的命修,都会投靠一些大宗族大势力。
没有他们的保护和扶持,命修几乎不可能修炼到上三流。
七大门修行者层次皆为一流到九流。
一、二、三为上三流,四、五、六为中三流,七、八、九是末三流。
六流的时候,命修才能施展“命术”。
斗法能力大增。
五流的时候可以凝聚“命物”,就很难被同阶杀死了。
真让命修修到了“上三流”,就太可怕了,在他们各种强大“命格”无形的影响下,他们的对手往往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输的。
比如“天地同力”命格,便会总能得到各种莫名其妙的“助力”,与之争斗霉运不断,总会遭遇各种“意外”。
许源现在头疼的便是,九流的命修似乎是个鸡肋啊,就算回家去也未必能帮多大的忙。
能最快获得战力的,是丹、法、匠三门。
自己得想办法兼修一门。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到了深夜,屋外传来了各种怪异的响声,有的在高空上,有的在街道里,还有的……好像就贴在屋门外!
马棚里,乔老爷拉车的那匹挽马不安的打着响鼻。
禁夜行!
今夜,鬼巫山里不知有多少东西下来了。
好在它们进不来门。
每一扇门上,都贴着门神,只要门神不破,就能挡住一般的怪异不得进门。
许源无声的打了个哈欠,慢慢的睡着了。
……
清早,一声嘹亮的鸡鸣声,彻底打碎了黑暗。
昨夜萦绕在镇子上空的各种不祥,也随着退去。
这只大公鸡是英太婆养的,足有半人高,毛羽鲜亮,威风凛凛。
整个镇子上也只有这一只鸡,别的都被能够溜门钻洞的邪祟吃掉了。
许源起床,打着哈欠抬头看了一眼黄历。
七月初十。
宜:打扫、沐浴、安葬、祭祀。
忌:结婚、会友、作灶。
禁:昼梦、夜行!
许源赶紧把大嘴闭上。
“禁昼梦,也就是说白天一不留神睡着了做个梦,会有邪祟趁机入梦作怪。”许源用墙角的凉水洗了把脸:“跟我没关系,我根本没工夫在白天睡觉。”
二亮开门,鲜润的空气涌进来:“上工了。”
他有点迫不及待,如果早上荣奎叔还让他去送饭,就能再见那女人一次。
荣奎叔做了两份早饭,一份让二亮送到前院去,二亮激动地去了。
另外一份让许源送到侧院去,顺嘴说了句:“东家特意交代,让你送过去。”
许源微愣,端着托盘去了。
第五章 买命钱
侧院是后来开辟的,原本是隔壁一座小院子,后来主人犯了邪祟,不明不白的死了。
乔老爷驱逐了邪祟。
主人只有一个远房侄子,乔老爷给了几两银子买下来,把院墙打通,当做自己在七禾台镇的住处。
侧院在客栈的东边,布置得十分雅致,南墙有竹、西角种梅。
许源把早饭送进去,账房刘也在。
“在我这里还习惯吗?”乔老爷随口问道。
“挺好的,谢老爷收留。”许源应对。
“你家人把你托付给我,我总要照顾一二,有什么事情尽管跟我开口。”
乔老爷摆摆手,许源懂事的告退出来。
账房刘也跟了出来,在院子里喊住他:“昨日那两人,真的是进山收货的?”
许源开口想要回答“是”,却发现谎话说不出口。
面前的账房刘一双死鱼般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他,许源只能说了实话:“不是,他们进山找什么东西,还想杀了我,然后拘我的魂继续给他们带路,我把他们引到雕头岭去了,才能活着回来。”
许源很详细的交代,试图引偏账房刘的注意力。
可是账房刘也很老道,丝毫不受影响:“他们要找什么?”
许源不愿回答,但只要迟疑就会路出马脚。
“我偷听他们说话,他们提到牛叶虫之类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不能说谎,但是许源可以混淆口音。
“前面让你带路的那些人,也都是来找东西的?”
“最早那两拨不是,后面这三批都是。”
账房刘恼怒:“你为什么不上报?”
“我……我不知道要上报啊。”
账房刘狠狠瞪了许源一眼:“记住!你是客栈的人,以后有什么不寻常的情况,都要报给我知晓!明白了吗?”
“明白。”
“滚吧。”
许源赶紧走了,账房刘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给耍了。
侧院的门头上,挂着一张字帖,写着“无谎地”三个大字,笼罩着整个院子。
墨迹未干。
这是文修的能力。
账房刘回到房中,皱眉道:“东家,牛叶虫是什么东西,我从未听说过。”
乔老爷拈着胡须,口中反复念叨:“牛叶虫、牛叶虫……”
也是毫无头绪。
良久,乔老爷说道:“你看着店里,我进山一趟,打听一下消息。”
……
前院二楼上,最东头的房间,那女人从耳朵上摘下一个用檀木和黄铜打造的巨大耳廓,冷笑着暗道:乔子昂你这个蠢货,什么牛叶虫,分明就是六月虫!
这屋子不是她的,她的被乔老爷亲自安排在最西边。
这间屋子的住客被她手下的一个丹修下了药,对她惟命是从。
她取出一只竹篾为骨,栩栩如生的鹦鹉,吩咐了一句:“后院那个小伙计,去两个人试探他一下。”
鹦鹉机械的从窗口飞出去,落到了镇子东头的一片院落中,跟一群人学舌了女人的命令。
……
许源今天打柴,后面跟着两个人。
今天不禁临河,美人坝上那一群田螺美人格外卖力,不禁临河的时候外乡人就不会绕着河坝走,她们用声线钓相公,正是疯狂上货的时候。
许源绕了老大一个圈子,刚过了坝子,后面两人便追上来:“小哥慢点走。”
两个人一个法修,一个丹修。
法修是个九流,丹修还不入流。
这也是“望命”的能力,能从“命”里一眼看出对方是不是修炼者。
大致的水准范围也能看出来。
别的修炼者除非有特殊的能力,否则是看不出修炼者和普通人的。
魁梧汉子和大小眼就是暗中观察多时,才确定许源只是个普通人。
武修除外……
武修只要入流,都会比正常人大一块。
“我们想去王相村,可否请小哥带个路。”法修拿出一颗银豆子:“不让你白跑一趟,这是辛苦费。”
这是许源半个月来遇到的第六波请他带路的人,却是第一次有人真的给钱。
银子上有个浅浅的法术印记——这是“买命钱”。
在法修的眼中,许源这一条贱命,就只值这一颗银豆子,不能再多了。
法修这一门里最是混乱,流派很多。眼前这个会做“买命钱”,修的应当就是“商法”。
最多的是修“术法”的,最难的是修“律法”的。
甚至许源听后娘提过一次,他们还有专门修“变法”的,能把人变成狗、蛇、甚至是磨盘……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许源仍旧和昨日面对大小眼两人一般:“客官,有些事情须得提前说好,不是赏钱多少……”
法修点头:“这些规矩我们都懂。”
“那就好。”许源接了银豆子:“两位客官请跟我来。”
法修看他接了“买命钱”,暗自轻笑,只要收了钱,他这条命就捏在我手里了。
便是胜过自己一流的修炼者,只要“商法”一旦达成,也是无力摆脱的。
两人跟着许源,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许源看在银豆子的面上,耐心地应答着。
过了帽儿冢进山之后,法修便问道:“小哥,最近进山的人多吗?”
“多啊,不瞒客官,您们是这几天,我带进山的第六批人了。”
“他们进山都做什么?”
“收山货,进山的大都是干这个。”
许源心中不断地对两人升起恶意,甚至是杀意——每一次许源都仔细观察两人的“命”。
这是“望命”的一种用法。
二亮对前院那女人起了非分之想,“命”中便带了一丝猩红的凶煞。
可是两人的“命”却毫无变化。
这两人的“命”都是绿色,要比二亮的“白命”富贵。
许源暗暗摇头,显然自己的实力还是太弱,便是心怀恶意,也无法对两人造成影响。
……那就要另想办法了。
法修故作忧虑,道:“这么多人在我们前边去收,我们这次怕是要空手而归了呀。”
许源欲言又止。
法修便又摸出一枚铜钱:“小兄弟辛苦,这钱你拿着。”
许源眼神贪婪,嘴上推脱:“客官已经给过钱了,怎么好意思再拿。”
法修递给他:“之前给的是带路钱,这个是劳烦小兄弟陪我们聊天解闷的钱。”
许源便收了下来。
法修:“小兄弟现在可以知无不言了吧?”
这枚铜钱买的是许源的“答案”。
收了钱就被商法控制,必定有问必答,而且不能说谎。
果然,许源道:“客官倒也不必担心,前面那些人虽然都说进山收货,但我看恐怕不是,他们啊……”许源声音压低:“我猜是要找什么东西,你们只管去王相村,应该还能收到东西。”
“他们要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许源眼神闪烁神情挣扎,最终还是道:“我听他们中有人提到了牛叶虫……”
法修和丹修相视一眼,难怪圣姑让我们盯着他!
法修又问:“那些人最后去了哪里?”
“都去了王相村。”
说话间又到了那一片林子边,许源指着前方道:“客官,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就是王相村。这一段没有邪祟拦路,我就不送了,我还得去打柴……”
说话间,许源眼睁睁看着法修的“绿命”之中,飞快的涌出一股刺眼的猩红色。
凶煞骤增!
法修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对许源伸出手:“你的命,归我了!”
许源衣袖里,银豆子上的那枚印记闪亮起来——但是紧跟着就熄灭了。
法修忽然感觉到,逆血涌上心头,他控制不住的“噗”一口喷出来!
法术反噬!
法修和丹修都是大吃一惊。
法修整个人萎靡下来,全身提不起一点力气,并且反噬还在一波波的袭来,法修又接连吐了几口血,难以置信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小子的命……这么贵吗?”
第六章 腹中火
当然贵了!
一位命修的命,只给一颗银豆子就想买走?
怎么可能啊。
这是“强买强卖”,商法无法达成,并且因为价格相差太多,强烈反噬了法修。
许源也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才会毫无顾忌的接过法修的买命钱。
丹修毫不迟疑的冲上前去,“呸呸”在掌心吐了两口吐沫。
吐沫星子砸出了火星子!
两团火焰在手掌上迅速燃起,丹修挥舞双掌朝许源拍来!
丹修乃是靠着一团“腹中火”炼丹,也可以将【腹中火】喷出对敌。
可是这位丹修还不入流,“腹中火”尚未成型,只能引出火来,附着在手掌上增大威力。
许源飞窜上旁边的一块巨石,丹修紧追而至,双掌拍在石头上,顿时留下了两个焦黑的手印!
丹修的“火”天生克制许多邪祟,林子里不知什么东西,本在暗中窥探着,这“火”一出,便悉悉索索的飞快避走。
许源居高临下,忽的取出那只竹笼,只朝丹修头顶上一丢:“着!”
竹笼凌空落下,丹修一昂头,看到一只捉虫的小竹笼,撇嘴冷笑,扬手就拍了上去。
掌上烈焰熊熊,便要卷涌上去,将那小小的竹笼烧成灰烬。
可是竹笼忽的张开,分明很小,却颇具弹性!
那些竹篾拉长,之间的孔隙变大。
原本用来捉虫子的时候,这些孔隙很小,才能不让虫子跑出来。
现在用来捉人,孔隙大一些自然没有问题。
于是小竹笼瞬间变成了半间屋子大小,丹修仰着脸、一掌向上拍去,远看就很像是他自己主动钻进了竹笼里!
咻——
竹笼落下,将丹修罩在了里面。
丹修毫不在意,双手一分火焰喷涌。
竹篾纤细轻薄,随手就能折断,火焰一烧更是必定化为飞灰。
可是结果却和丹修所想的大不相同,竹篾在他的“腹中火”之下居然像钢铁一般,越烧越红却并未被点燃!
他两手撑开,竹篾也并未折断。
不仅如此,那竹笼朝内一收,竹篾的尖头,从不同的角度,匪夷所思的刺进了丹修的身体!
笼子越收越小,那些竹篾便刺得越深!
竹篾被他自己的“腹中火”烧的通红滚烫,刺进他体内,烫的皮肉嗤嗤冒烟,飘起了一阵烧猪毛的臭味……
而且这些竹篾每一根不是刺在穴位上,就是恰好切断了某条经脉。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丹修登时动弹不得。
两根竹篾对准他的双眼,四道竹篾交叉穿过他的嘴巴,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重伤的法修两眼圆瞪:“你你你……你是匠修!?”
许源当然不是匠修——后娘才是。
后娘把许源赶出家门,总要给他点东西防身。
这笼子别说不入流,便是七流丹修的“腹中火”也别想烧坏。
七流武修的“铜皮铁骨”,在竹篾下也是一刺就穿。
许源朝法修走过去,后者吓得连连后退:“你、你别过来!”
此时两人的“绿命”中,猩红的凶兆几乎已经完全覆盖了本命的颜色。
许源在法修和丹修之间反复比较,最后掏出自己褪下来的那张皮,把丹修装了进去。
许源今年十六,还在长身体。
丹修个子比他高,还有些胖。
许源不得不使用了一些“家传”的手艺,才把装塞进去。
这种手艺呢,是过年前,跟后娘学的,后娘老家有杀年猪、灌香肠的习俗。
反正后娘嫁进来这几年,许源吃喝的水准是大大提升了。
法修在一旁看的毛骨悚然——不是因为许源的“家传手艺”,类似的事情他也干过不少,在这年月根本不稀奇。
他恐惧的是……那张皮,分明就是这小子的啊!
人……会蜕皮吗?!
也从未听说,有哪门修炼者会有这种法门!
这家伙该不会已经变成了邪祟,潜伏在七禾台镇中吧?
可是看他“栩栩如生”的样子,又着实不像。
“你、你在干什么?”法修声音颤抖,法术反噬越来越强烈,他虚弱无比。
许源瞥了他一眼,指着旁边的巨石说道:“你站到那个下面去,我就告诉你。”
法修下意识便觉得:不能过去!
这小子要对我下手了!
虽然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多半跑不掉了,但任何人在生死之间,都会垂死挣扎一下。
法修毫不犹豫的朝着反方向冲去——便一头扎进了林子里!
咻咻咻……
密集的怪异的声音在树林中响起,紧跟着传来了法修的惨叫声。
蛇藤们终于饱餐一顿!
以前蛇藤想吃许源,总有看着是一片肉、塞进嘴里却是一块姜的被骗感。
许源没有犯大小眼和魁梧汉子的错误,等到里面的声音消失,往身上抹了一层雄黄粉走进林子。
蛇藤们对这家伙已经厌恶到了极点,每次都用这东西来对付我们!
偏偏我们还毫无办法。
我们是蛇呀,我们怎么能不怕雄黄呢?
蛇藤嗖嗖嗖的缩回到了林子深处,然后在林木草丛间,昂起头来,对着许源嘶嘶示威。
许源没理会它们,检查一下,林子里只留下了一具白骨,上面还沾着鲜血。
皮肉内脏之类的,都已经被蛇藤吃光了。
地上掉着一个袋子,许源捡起来一看,里面全是钱。
一锭小小的金元宝,约么五两。
两只十两的银元宝,还有大小碎银子、银豆子等十块。
另外便是几十枚铜钱。
都是法修制作的“买命钱”。
许源毫不客气的收了起来。
等许源退出林子,那张皮和里面的丹修,已经缩成了一贴膏药。
跟家里隔壁申大爷卖的狗皮膏药似得。
不过申大爷卖东西价格便宜量又足,里面厚厚一层药膏。
这一贴里面却只有薄薄的一层。
许源忽然觉得这个类比不大合适,这是我自己的皮,怎么能是狗皮膏药呢?
许源把膏药贴在了自己的肚脐上。
那一层药膏肉眼可见的快速吸收,随后许源便感觉到,自己肚子里升起了一团火。
丹修的“腹中火”!
现在,许源不仅是命修,也是丹修了。
这一层褪下来的皮不是废物,还有一个用处便是“提炼”。
褪去这一层皮的时候,许源便知道这东西还有额外用处。
不过一层皮只能用一次,每一层皮的作用各不相同——下一张皮褪下来会有什么作用,许源现在也不知道。。
当时许源便觉察出来:这六月虫,怕不是一般的命修药引!
以前不但从未听说,命修有什么命格可以免疫邪祟的污染,更没有听说命修会蜕皮……
第七章 丹术
刚才许源在两人之间反复犹豫,最终还是选择了丹修。
法修听起来很强,但自己遇到的这个,不踏踏实实的去练“道法”,非要搞什么歪门邪道的“商法”,就很容易被人钻了空子。
相比之下,丹修就是实打实的能力。
丹修修的乃是内丹、外丹。
外丹为用、内丹为本。
丹修有句话叫做“假求于外物以自坚固”,追求终极的“金丹”。
而且丹修的修炼方法是最广泛的,可以行气、可以采炼、也可以饵食等等。
所以许源肚子里多了这一团火之后,就觉得格外的饥饿。
四处寻找,山里却没什么能吃的东西。
而且即便是看到什么野果之类,许源也不敢吃啊。鬼巫山里的东西,是能随便吃的吗!
许源忽然看到了手里的钱袋子,咽了下口水。
那些金银铜……好像并不是不能吃啊。
许源尝试着先吞下了一颗银豆子——滑进肚子后,“腹中火”便开始炼化。
这便是“饵食”。
好比武修也大都会采用“饵食法”辅修。
他们吃下铜铁之物,用以增强自己的外皮和骨骼。
七流武修有“铜皮铁骨”的说法,便是由此而来。
一颗银豆子炼化起来很快,许源的饥饿感并未减退多少,便紧跟着又吃下了几块碎银子。
然后是那些铜钱,不知不觉的,手里就只剩下了那锭金元宝。
许源终于觉得“吃饱了”。
于是知道:这便是此时修炼的极限了。
这些买命钱都是九流法修炼制的,许源的丹修水准暂时还不入流,炼化这么多已是不易。
许源去到了自己打柴的地方,挥起斧子开始砍柴。
过了一个时辰,许源忽然感觉到,腹中火已经将那些买命钱彻底炼化了。
于是在山坡上站定,张口一喷,一颗闪着金银两色光芒的丹丸嗖的一声从腹中飞出来,直奔一棵碗口粗的大树而去。
咔嚓!
大树被拦腰打断。
许源一招手,丹丸转了个圈飞回来,落在了掌心中滴溜溜的转着。
沉甸甸的压手。
之前吃下去的那些银子和铜钱,全部重量都集中在了这一颗丹丸上。
但是数量毕竟不多,这丹丸的威力,便也只限于打断一棵树了。
但这枚丹丸上,还凝练了那些银子和铜钱上的买命商法。
丹修可以将“物”凝炼成丹,也可以将“法”凝炼成丹。所以本应该分别凝练成两枚丹,但许源还不入流,做不到这么精巧,就混在了一起。
这枚丹凝练出来,许源就又“饿”了。
于是取出那一锭金元宝又吞了下去。
……
天黑之前,许源背着一捆柴火回到了镇子上。
“驿芳庭”客栈在镇子中间,紧临着官道。
乔老爷当然要占着最好的位置。
从镇子东头的“赵记皮货铺”经过的时候,许源下意识的往楼上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关着。
窗户后面站着几个人,透过窗缝看到了许源。
许源抬头的时候,几个人机敏的闪到了一边。
“只有这小子一个人回来了。”皮货铺的老板赵勇沉声开口。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小子身上,有大问题!”
也有人疑惑:“真是他吃了六月虫?可是命修前期很脆弱,他凭什么做了黄万两和肥包?”
黄万两就是那个法修。
赵勇想了想:“我去告知圣姑一下。”
……
赵勇没有走正门,圣姑交代过,不要暴露双方的关系。
赵勇是武修,敏捷的像一只猴子,顺着外墙轻松地就爬到了圣姑的窗户下。
窗户开着,里面传来一阵水声。
圣姑正在沐浴。
赵勇飞快的把脑袋从窗户上缩下来。
圣姑娇笑声传来:“想看就看嘛。”
赵勇低声连道“不敢”。
不是不想看,是真的不敢看。
“有色心没色胆的废物。”
赵勇低声禀告道:“黄万两和肥包没有回来。”
里面的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圣姑才说道:“我知晓了,你先回去。”
赵勇应了声“是”,溜下去回了皮货铺,进门不久,天就彻底黑了。
圣姑在浴桶中吩咐:“让吴海山去喂他一剂药。”
很快吴海山就来了:“那药不能给他吃。他能做了黄万两和肥包,必定是个修炼者,我那药只对普通人有效,如果修炼者吃了,会反噬我自身的。”
圣姑恼火的一摆手让他退下了。
吴海山汗流浃背的走了。
他只是个九流丹修,但圣姑出门总会带着他,就因为他有一剂让人乖乖听命的药。
如果这药对圣姑没有价值了,他这个人也就没有价值了。
圣姑赶走了吴海山,在丫鬟的服侍下,擦干身子穿好衣裙,吩咐道:“你去试一试那小子的成色究竟如何!”
丫鬟躬身领命,想了想又劝说道:“圣姑,明日诱饵就送到了,那小子虽然有些门道,但还是应该以大事为重呀。”
圣姑冷冷道:“我自有分寸!”
丫鬟便不敢再说,走到了烛火边,烛火之下她影子摇曳——那影子忽的脱离她的身体飘行而去,顺着木质地板的缝隙钻下去,避开一切光明,往后院飞速而去。
到了后院,影子顺着墙立起来,猛一睁眼竟是一双血瞳。
丫鬟操纵着阴兵开始在后院寻找。
靠近厨房的一间大屋子里,肥胖的厨子一身酒气鼾声震天。
阴兵本能的厌恶那些酒气,只探头一望便缩了回去,然后顺着墙根寻到了第二间屋子,伸鼻嗅了嗅,里面没有人气。
于是便溜到了第三间房子外,从门缝里钻进去,屋子里有两张破木板床,却只有一张床上睡着一个人。
丫鬟皱眉,这人她认识,来送过两次饭,眼神色眯眯的,早晚是圣姑口中美食。
后院再也没有别的房子,那小子去哪儿了?
圣姑问道:“如何?”
“那小子不在后院。”
圣姑怫然道:“怎么可能?今日禁夜行,即便他是修炼者,也不可能离开宅院。”
丫鬟是神修,入夜了也只敢操纵阴兵出行,甚至不敢离开宅院。
“奴婢再找一找。”
阴兵在二亮的房间里嗅了一遍,的确只有一个人的生气。
它飘出来又钻进了在没有人气的厨房,连灶膛、烟囱里都查看了一番,仍旧没有发现。
最后只能钻进了荣奎叔的大屋。
浓烈的酒气熏得阴兵想打喷嚏,响亮悠长的鼾声更是让阴兵觉得脑袋都被震得发疼。
它还是强忍着,把整个屋子找了一遍。
“的确没有呀……”丫鬟心里也犯着嘀咕,圣姑已经看出来:“找不到?那小子该不会藏在客栈的空房间里吧?”
丫鬟立刻让阴兵回来,挨个房间搜查,忙活了一个多时辰,还是一无所获。
“罢了。”圣姑素手掩口,打了个哈欠:“暂且如此吧,今日先休息。”
丫鬟觉得自己办事不利颇为惭愧,于是把自己的阴兵一缩,藏进了后院一个瓦罐中。
明早倒要看看,那小子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第八章 藏哪儿了
“喔喔喔——”
英太婆的雄鸡抖擞羽毛,用一声嘹亮的鸣叫唤醒了整个七禾台镇子。
瓦罐里的阴兵被震得血瞳涣散,努力把身子往罐底的阴影里缩去,躲开这天地间越来越浓郁的阳气。
丫鬟把阴兵留在外面,当然是有代价的。
被这鸡鸣一震,阴兵已经损了一些道行。
院子里有了些响动,阴兵被丫鬟逼着浅浅的探出半个头,一眼就看到了许源——丫鬟心中的怒火蹭一下子就窜上来!
许源这厮,正从圣姑的那顶轿子里钻出来!
这混蛋昨夜睡在轿子里!
你什么腌臜货色,竟敢玷污圣姑的轿子!
丫鬟昨夜找了好几圈,就是没想过那轿子。按说他们这种低贱货色,对贵客的一切都是又敬又怕,尽可能离远一些,都怕自己不小心摸了碰了,弄坏了赔不起。
这小子怎么如此胆大包天?
但是丫鬟狂怒之后,却又升起一个疑问:这小子睡在圣姑的轿子里,只是为了亵渎,还是……看出来了什么?
犹豫再三,丫鬟还是没敢告诉圣姑,昨夜因为我的疏忽,让那小子在您的轿子里睡了一觉。
待会我先去轿子里看看,要是那小子在里面做了什么龌龊事、留下了什么脏的东西……我提前打扫干净,不要恶心到我家圣姑。
……
许源赶在二亮起床之前回屋,假装自己也刚起来,洗把脸就准备干活去了。
这一夜的时间非常关键。
因为昨天莫名其妙出现的法修和丹修,许源猜测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不过究竟是被什么人盯上了,这些人又到底知道多少?
许源根本不在乎。
许源已经计划好了,今天就离开七禾台镇,回家去!
后娘都说了,只要吃了六月虫就让我回去。我还在这破地方跟你们玩什么斗智斗勇呢?
但是只一个九流命修,回去对家里帮助也不大,所以许源昨天没有直接走人。
得了丹修的能力后,许源就可以回家了。
不过昨日吃了最后一锭金元宝,许源“撑”着了,金元宝在肚子里坠胀难受,许源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才将其彻底炼化,融入了之前的丹丸中。
许源洗完了脸,顺手就把水倒了。
水泼在地上“哗啦”一响,荣奎叔那边就扯着嗓子叫起来:“这么浪费?好呀,今天负责挑水,现在就去!早上做饭水都不够用了!”
厨房水缸里明明还有大半缸。
但是荣奎叔就这毛病,见不得人糟践东西。
许源懊恼的挑起两只水桶,嘀咕抱怨着。荣奎叔在他身后一声吼叫:“你说什么?大点声!”
“没啥、没啥!”许源挑着水桶慌忙夺门而去。
这一走,许源就不打算回来了。
跟乔老爷辞行?乔老爷和账房刘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这个时候要走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乔老爷怎么可能放你走。
至于说将来乔老爷会不会去县城,找到家里再问六月虫的事情——以后再说。
先过了眼前这一关。
那一盆水泼出去,有一小半都浇进了墙角的一只破瓦罐里。
丫鬟的那只阴兵就藏在瓦罐底。
丫鬟正通过阴兵监视着后院,五感六识彼此相通,丫鬟感觉自己被浇了一头一脸。
她暗骂一声,觉得最近运气真差。
甚至都没想过,许源是无意还是故意。
昨日前半夜,许源撑得睡不着,缩在轿子里看着外面:
有两只怪异从空中飞过去,人首鹰身,却只有一张脸上有皮肉!从后脑一直到全身都只剩下白骨!
脸上的皮肉在不停的向后蠕动,想要重新在身上生长出来,可是刚长出来一点,就会被白骨吸收掉。
看上去这怪异就像是……一副怪鸟的白骨架,不知道从什么人身上扒下来一张脸,贴在了自己脸上!
又有五只邪祟趴在墙头上朝院子里张望,它们的本体是一只一丈多的鳖壳,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将魂魄吸进去,它的四肢、头颅和脖子,全都是这些人的魂魄堆积而成。
还有一头十分高大,从镇子中的路上走过去,许源在院子里便能看到它的上半身,那是一尊被风雨摧残了无数岁月的破败神像。
身上的油彩大部分都脱落了,甚至身躯也残破不全,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胎。
这些怪异也都有“命”。
越凶的“命”越是血红。
而且它们的“命”奇形怪状,其中似乎也藏着某种规律,许源暂时还没有看出来。
然后便看到一只阴兵鬼鬼祟祟的摸进了后院。
阴兵虽然早就没命了,但它还有“命”。
灰黑色的细细一道,上方还有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一直延伸出去,连到了前院某个房间内——阴兵的主人就在前院。
由此看来,盯上自己的人多半就是前院新来的贵客了。
等到早上,金元宝消化完了,许源就又饿了!
对阴兵很馋,许源暗中咽了好几下口水。
丹修的“腹中火”克制阴兵。
但许源默默压住了自己的食欲。
……
镇子南角有一口老水井,许源打好水挑着往回走,一路上都在观察。
拐进了一条小巷,前后没人,许源把水桶和扁担都放在了英太婆门口,然后飞快的往西南方向而去。
过了一小会儿,英太婆慢吞吞的打开门,看到了门口的水桶和扁担,遗憾的自言自语:“这小子不回来喽,以后谁帮我老太婆挑水呀。”
英太婆腿脚不方便,许源每天都会帮她打好水。
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花花,过来。”
大公鸡气派十足地走出来,熟练地用嘴叼起一只水桶,送到了厨房去。
山合县县城在镇子西南方面四十里,沿着官道走上四五个时辰就到了。
许源归心似箭。
……
荣奎叔当然不会真等许源把水挑回来再做饭。
他这边刚做好,二亮就主动拿着托盘进来:“叔,我去送。”
二亮第三次送饭来,圣姑瞥了他一眼,轻轻摘下了面纱。
二亮的呼吸一紧!
他这辈子从没见过如此好看的女人,之前只能看到身材,二亮已经在心中幻象她的容貌是如何的美如天仙。
但真见到了,才发现自己的想象力真的是太匮乏了。
圣姑斯文优雅的吃着早饭,二亮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二亮把饭送到就该走了,但他脚下生了根一样黏住不动,圣姑也没赶他走。
“你跟那个许源住一个屋?”圣姑忽然开口问道。
第九章 脑中美味
二亮简直不敢相信,这样天仙似的美人儿,竟然跟自己说话了!
她的声音可真好听,飘进耳朵里,就像是有一双柔软的小手,在轻柔抚摸着自己的心。
“是、是的。”
“他昨夜在吗?”
“在,我俩一起睡到天亮。”
圣姑的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下,又问:“现在他在哪?”
“他被荣奎叔罚挑水去了。”
圣姑不再说话,似是不经意欠了一下身子。朝着二亮方向的衣襟中,露出了一抹深深的白腻。
二亮的嘴不由自主的张开,眼神炽热滚烫,胯下迅速支棱起来!
丫鬟一直站在一边,想劝却又不敢开口,圣姑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她的想法。
况且圣姑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再不让她吃,她会越来越狂躁。
圣姑停下早饭,手掌一翻,纤纤手指间拈出了一只寒光闪闪的小刀。
她来到二亮身前端详了一番,而二亮没有半点反应,目光直勾勾的,似乎一直在看着自己最想看的东西。
圣姑用刀子在他的额头上旋了一圈,紧接着刀尖一挑,二亮的整个脑盖骨被掀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脑子。
脑子的沟壑褶皱里面,趴着几条暗黄色肥嘟嘟的虫子!
脑盖骨被掀开的那一瞬间,这些虫子就像是孩童翻开的破瓦下,受惊的鼠妇一般,飞快的四处逃窜。
但是圣姑手指灵巧,速度极快,刀尖轻点几下,就将这些肥虫全都串在了刀尖上。
二亮扑通一声倒下,脑浆子摔出七尺远,鲜血喷了一地!
圣姑用亮白秀气的牙齿,将那些“脑上淫虫”从刀尖上咬下来,细嚼慢咽,吃的仍旧斯文优雅。
吃一只虫子对丫鬟吩咐一句:“处理一下尸体。”
“让赵勇亲自出手,把许源抓了。”
“半个时辰后,在镇子外面的美人坝前会合。”
丫鬟处理着尸体,还是没忍住,道:“圣姑,这是跟乔子昂彻底翻脸……”
“乔子昂算个什么东西!”
……
圣姑的轿子在美人坝前等了半个时辰,赵勇带着手下气喘吁吁地来了。
他在轿子外面跪下请罪:“圣姑,我们把镇子翻了遍,始终没找到那小子,他肯定是跑了。”
“一群废物!”圣姑恼怒。
赵勇低着头不敢辩驳。
丫鬟一直有些紧张,她还没找到机会,去查看许源是否在圣姑的轿子里,留下什么污秽之物。
“常寻北!”圣姑喊了一声,轿子边一位中年人应声而出:“属下在。”
“有法子吗?”
“需要他的生辰八字,和一件贴身之物。”
圣姑便喝令道:“回客栈!”
大队人马杀回“驿庭芳”客栈,圣姑吩咐:“常寻北带人去找那小子的东西,他逃得匆忙,肯定有东西落下。”
“其余的人,跟我去找账房刘!”
荣奎叔正在侧院里,扯开大嗓门跟账房刘告状:“一大早的,这两个小子都不见了人!这后院的活儿还怎么干……”
“咣当!”
院门被粗暴地踢开,轿子直接抬进来。
账房刘眼神一紧,圣姑的声音从轿中传出:“我找账房刘,不相干的人赶紧滚蛋!”
荣奎叔一缩胖脖子,屁都不敢放一个,溜着墙根走了。
账房刘面色不善:“圣姑这是什么意思?”
圣姑质问:“那个许源是什么来历?”
“许源?这小子得罪圣姑了?我一定禀明东家,好生管教……”
圣姑打断:“乔子昂办事一向小心谨慎,你们一定有许源的生辰八字,告诉我!”
“这我们哪里知道,我们是招工,又不是给人说媒……”
圣姑耐心耗尽,喝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找炸!”
账房刘的反应也极快,侧身一闪身躯随之急速膨胀,啪的一声将身上的衣衫崩碎,眨眼之间账已经变成了一尊一丈五尺高的巨人!,
作文书活儿的他竟然是一名武修!
全身肌肉和大筋鼓起绷紧,就像是千年老树露在地面上的老根!
他大吼一声震得屋瓦破碎,把手一张,好似生铁浇铸,凶神恶煞的朝着轿子扑去:“你们平天会是过江的猛龙,可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奢华雅致的轿子顶上忽然一翻转,现出一尊又短又粗的青铜匠造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账房刘!
那炮身只有七尺长短,炮身上铸着古朴的纹饰。肚身大、炮口小,可即便那炮口,也比账房刘此时的脑袋还粗!
炮口中隐隐闪着红光,随时可能发射。
账房刘冷汗下来。
圣姑冷冷说道:“去年北都的神机大营,在北边跟雪刹鬼打了一仗,杀了七千雪刹鬼。阵中那五百门匠造大炮,就是本会的产品。刘账房,你要不要试试,是你武修的身子骨硬,还是本会的大炮更犀利?”
账房刘乖乖收了功法,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赵勇上前给他锁上了铁链。
这铁链也是匠修特造,五流以下挣脱不得。
这次,账房刘乖乖交代:“那小子是山合县城河工巷的人。他爹是个耍皮影戏的。
不久前爹死了,续弦——也就是这小子的后娘,估计是想要霸占家产,就把他赶了出来。
估计是又怕街坊邻居议论,说她不给继子活路,才托人找了我们东家,给丢到了客栈来做活。”
圣姑听到“河工巷”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一个耍皮影戏的,能有什么家产?”
账房刘道:“只听说家里有个传了好几代的老戏台,想必地皮值些钱。”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常寻北带人回来了:“禀圣姑,找到了那小子的一件旧衣服。”
圣姑颔首:“账房刘,那小子的生辰八字——交出来!”
账房刘低着头说了。
常寻北将许源的生辰八字写在黄表纸上,然后开坛做法。
他的法很复杂,不但开了法坛,还有一应九件法物逐次摆放,不可乱了顺序。
然后将黄表纸和旧衣服用红色的祈愿带捆在一起,安放在法坛之上。
常寻北左手握着祈愿带的另外一头,右手不断掐出各种手印,脚下踩出特殊的步伐,摇摇晃晃好像走在船上。
口中颂念法文、声调长短起伏,好像古老的吟唱。
法坛内的法物活了似的,一起奏响鼓乐配合。
约么一刻钟之后,只听得法坛内“砰”的一声,凭空炸响了一道惊雷,常寻北忽然不见了。
法坛内换成了另外一人,不是许源还能是谁?
常寻北修的道法有些偏门,找人不是找人,而是用自己和对方互换!
第十章 匠造青铜炮
许源已经跑出去十多里,莫名其妙的被“抓”了回来。
圣姑得意洋洋:“杀了我们的人还想跑?哪有那么容易!”
炮口一转,对准了许源。
“我来问,你来答。敢有半句谎言,就让你粉身碎骨。”
许源还是没有说话,圣姑已经开始审问,这小子已经是俎上鱼肉。
“六月虫在哪里?”
许源观察着周围,账房刘被铁链锁住了全身,垂头丧气,显然是指望不上的。
除了他这周围都是对方的人。
这法坛——还好只是一个法坛,没有别的禁制手段,不会困住自己。
圣姑见这小子竟然还是装聋作哑,怒笑道:“你以为我投鼠忌器,不敢杀了你?”
轿子顶上的那一门青铜大炮红光大放!杀了这小子,丫鬟拘魂炼为阴兵,问什么说什么。
赵勇几个人脸色大变,慌忙退避到了几丈外。
会里的这种青铜匠造大炮能发射好几种炮弹,有开花弹也有实心弹。
按说对付一个人应该装的是实心弹,可万一装成了开花弹,离得近了他们也要跟着遭殃。
许源一转身,飞快的冲进了乔老爷的书房。
可是他一动,那匠造大炮就跟着转动炮管,自动追踪目标。
许源根本不理会,钻进书房后,七拐八拐,从侧院的一个小门钻了出去。
这扇小门只有客栈的人知道。
青铜匠造大炮的红光越来越盛,炮弹却始终没有打出来。
大炮肚身鼓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不好,要炸膛!”
圣姑已经意识到不对劲,哗啦一声,飞身从撞碎了轿子后板冲向院门。
赵勇等人更是亡魂大冒,有的跳墙、有的钻门,全都以最快速度逃到了院子外。
被铁链困住的账房刘瞪大两只眼,用力蹦跳着……
轰!
青铜匠造大炮炸了。
侧院就好像被一场风暴肆虐,竹子、梅花、花草瞬间一片粉碎!
假山石被炸飞起来,有七八块飞出去十几丈远,砸到了外面的街上。
院墙整齐的倒塌,书房正面的门窗破碎,墙壁上千疮百孔。
轿子四分五裂,地上出现了一个半人深的大坑!
账房刘被炸飞出去,一块瓦片形状的巨大炮管碎片,将他钉在了一片没有倒塌的墙壁上,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已经没气了。
院外,圣姑头发上插着几根木屑,何曾如此狼狈?
她怒火冲天:“给我追!我要他死!”
赵勇等人立刻像野兽一样窜了出去。
“这小子什么时候动的手脚!?”圣姑怒问道。
丫鬟在她身后低着头,猜测是昨夜。
可是那小子怎么有本事对这种匠修造物动手脚?
就算他真的吃了六月虫,也只是个命修啊,隔行如隔山,别说动手脚,按说他连匠修造物的原理都看不明白。
许源本来只是躲在轿子里,也没想要动手脚。
但是看到阴兵的主人在前院,就本着有备无患的想法,顺手对轿子做了些“改造”。
动手的时候,许源发现打造这轿子的匠修,水平比后娘差远了。
后娘每天耳提面命,许源虽然不是匠修,但对匠修的这些门道还真的十分了解。
“这东西看着花哨,其实也不咋个样,绣花枕头。”
所以做手脚也很容易。
许源是没听到圣姑威胁账房刘的话。
能够被北都神机大营采买的东西,能差了吗?
赵勇和他手下的那些人对镇子很熟悉,许源没跑多远就被追上了。
许源在巷子里绕来钻去,却总是没办法摆脱。
赵勇心里也着急,圣姑出了这么大个丑,自己要是不能快速抓了许源,只怕后面也要被迁怒。
他仔细观察了许源的路线,踩着墙窜上了旁边的屋顶。
武修的身手格外敏捷。
他在屋顶上奔行如飞,跨过了两个院子,接着一个纵跳,宛如大鹏鸟一般,准确的落在了许源面前。
这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后面还有两个人在追。
赵勇站起身来,颇有几分气势:“你跑不掉的。”
许源看到赵勇挡在自己前面,可是没有一点减速的意思,赵勇冷冷一笑,双臂一抖啪一声衣袖震碎,两条手臂已经变得比许源大腿还粗!
许源忽然一张口:噗!
丹丸闪着金银两色,飞速打向赵勇。
赵勇有些意外:“丹修?”然后冷笑一声:“不入流的水平。”
他踏上一步,迎着丹丸一探手掌,吐气发声:“嘿——”
能够把碗口粗的大树打断的丹丸,竟被他一把抓在了手中!
丹丸在他手中飞速旋转,赵勇用力一握,发出了吱吱吱的摩擦声,掌心冒起一股白烟。
然后,赵勇把手掌摊开,那丹丸已经停在了他的手中。
丹丸上留下了清晰的掌纹!
“认命吧。”赵勇冷冷说道。
可是他却看到许源嘴角露出一丝怪笑。
许源已经冲到了他面前,赵勇一把抓去,十拿九稳。赵勇已经想好了,只要拿住了就先捏碎这小子的两根锁骨,先给他一些小教训。
可是大手伸出去一半,手臂却无力的垂了下去,赵勇忽然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的流失!
许源从赵勇身边冲过去,身体和赵勇的手臂碰了一下,赵勇轰的一下倒下去。
“商法,买命钱……”赵勇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想明白了。
“东家!”许源后面追着的两个人大吃一惊,扑到了赵勇尸体上,连连摇晃呼唤。
还追什么啊?东家都被杀了,我们追上了也是送死。
于是小巷内上演了一出主仆情深。
许源好像一只敏捷灵巧的豹子,在街巷间穿行、转折,闯出镇子,迅速冲进了鬼巫山。
等圣姑一行赶到,许源早不见了踪影。
圣姑气的脸色铁青,丫鬟硬着头皮去检查了一下赵勇的尸身,将那一枚丹丸取来,呈给圣姑观看:“买命钱。”
“应该是从黄万两身上搜到的,用他丹修的法门炼化了。”
“赵勇一时不察,着了他的道。”
圣姑手指一捏,丹丸面团一样被捏扁了:“不入流的水准!”
赵记皮货铺的几人明显一愣,要知道那小子只是这水平,说什么也要追上了,为圣姑尽忠、为东家报仇!
圣姑心中暗骂:一个蠢货,带出来的一群懦夫!
她目光阴冷的扫过几人,心里已经给这些人打上了“饵食”的标签。
“吴海山!”圣姑喊了一声:“你也是丹修,有没有办法抓住他?”
第十一章 不得好死
吴海山站出来,查看了一切痕迹:“那小子逃进鬼巫山了,我这就找个向导来。
之前咱们不了解他,现在他的一切底细咱们已经了如指掌,也知道他只是个不入流的丹修,找到他的那一刻,便是他的死期!”
吴海山说的信心十足,但想出来的办法,其实还是用他的那一剂药,控制一个镇民做向导,然后进山追踪。
赵记皮货铺是平天会在镇子上的据点,赵勇和他的手下只坐在店里,有人来卖皮货,他们就收了,没有就算了。
他们从来不会冒险进山,也没那个必要,所以对鬼巫山并不了解。
但他们对镇子很了解,吴海山问:“镇子上谁对鬼巫山最熟悉?”便有人回答:“刘老倌的大徒弟阿光。”
刘老倌是皮货铺对面“刘记村酒”的东家,酿的粗制烈酒在镇子和周围村庄很有市场。
山里村子的那些跑山人们,每次进山都要备上一葫芦刘家酒。
阿光经常往村子里送货。
吴海山便带人闯进了“刘记村酒”。
青铜大炮爆炸的时候,镇子上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全都关紧门躲进自己屋里。
吴海山去刘记村酒抓人,又闹得一阵鸡飞狗跳。
刘老倌老两口没有孩子,一直把把大徒弟当儿子养,老两口跪地垂涕,苦苦哀求,吴海山几个铁石心肠,踹倒老两口,撬开阿光的嘴,一剂药灌下去,阿光呆呆傻傻的跟着他们走了。
老两口在后面哭的两眼泪血:“你们丧尽天良,不得好死呀……”
圣姑一直在美人坝下面等着。
那些田螺美人也不知为何,天生对圣姑有着一种恐惧,竟然不敢出来作怪。
圣姑忽然想起来:“常寻北怎么还没回来?”
常寻北是八流法修,是她这次带出来的手下中,实力最强的。
十多里的官道,他早就该回来了呀。
……
许源进山后没走太远。
这里不是打柴的路,许源也不十分了解。
常寻北的术法的确出人意料,不知怎么的把两人互换,直接让自己落入了包围圈。
想到此处许源面色古怪:“还真是处境互换啊……”
许源之前跑出去,沿着官道奔回县城。
也没想到会迎头撞上乔老爷!
乔老爷往日进出都会坐着马车,这次却是孤身一人,两条腿上各自挂着一道字帖,上面写着:腾云、乘风。
乔老爷背着双手迈步而行,两腿离开地面三五尺,一步十丈,衣袂飘荡,好一副仙风道骨。
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看到许源后脸色就更难看了:“你往哪儿跑……”
许源跳下官道往鬼巫山里钻。
乔老爷紧追不舍。
许源很快发现,乔老爷对鬼巫山似乎比自己还要熟悉!
“忘恩负义的东西!”乔老爷在后面追着,大声训斥,随即一咬牙飞快书写了一张“票据”。
“生擒许源者,凭票领取血食十人。”
乔老爷把这张“票据”往空中一扬——也不知展示给什么东西看。
许源就跑不掉了。
前方泥土翻滚,有一只巨大的蝼蛄拱破了地面钻出来,昂起上半身高达三丈!
全身上下穿戴着破破烂烂的铠甲,脑袋却是一只巨大的佛像头。
左侧是一条鬼溪,嘻嘻哈哈的孩童笑声响起,一颗颗惨白的胎毛婴儿头浮起来,双眼血红,獠牙伸出唇外,死死的盯着许源。
右侧的山坡上,有一尊形状有些像是猛虎的巨石,忽然抖动一下,猛地睁开眼来,将庞大的身躯从山中拔了出来,一步步走下来,逼近许源!
天空中,飞来一群白骨人脸鹰,像秃鹫一般,不住地在许源头顶上盘旋。
许源正走投无路,结果砰一声,自己回到了七禾台镇!
虽然圣姑布下了天罗地网,但许源还是逃了出来。
“现在只能从鬼巫山里绕过去,风险很大……”许源喃喃自语,想方设法规划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
可是最终也没有找出一条有把握走通的路线。
但许源还是果断动身,不论是圣姑还是乔老爷,都绝不会放过自己,留在镇子附近就是死路一条。
许源走了时间不长,吴海山就带着人追到了他这一处落脚地。
吴海山询问阿光:“那小子往哪去了?”
阿光非常顺从的回答:“这个方向,应该是往梯头峪去了。”
吴海山:“梯头峪有什么讲究?”
“第一,里面所有长着人头的东西,都是邪祟。第二,千万不要踏上那些石阶。”
“追!”
……
许源在“梯头峪”前转了一圈,然后躲在不远处潜藏着。
很快后面就有人声传来,平天会的人追上来了。
许源等了约么一刻钟,没有任何惨叫声响起。
许源便不再等待,飞快起身钻进了深山中。
“平天会的人带着向导,很熟悉鬼屋山中的各处险地。”许源确认了这一点,那么利用鬼巫山中邪祟坑杀追兵的计划就行不通了。
许源找机会远远看了一眼,不由眯起了双眼:“他们的向导是阿光,有些棘手啊。”
许源摸了摸下巴:“阿光从小就在镇子上长大,对鬼巫山比我还熟悉。而我跟他相比,优势在哪里呢……”
吴海山带着人一直追着,结果追着追着,发现这小子带着他们兜了一圈,忽然调转方向,往镇子逃回去!
“这个小兔崽子,他在捉弄我们!通知圣姑,在镇子上堵住他!”
圣姑没有来,她留在镇子上,因为今天会里的兄弟会把“诱饵”送过来。
吴海山手下一人立刻取出匠造鹦鹉,飞快说了几句放飞,鹦鹉朝着镇子上飞去。
许源没有进镇子,只到了镇子外的一个山谷。
谷里有个山洞,有一棵千年老藤,从黑沉沉的山洞中生长出来。
蜈蚣、蝎子、蜱虫、巨蚁等各种毒虫,顺着古藤爬出来。
一只羽毛鲜亮的大公鸡,昂首挺胸守在山谷里。
出来一只吃一只。
尤其喜欢吃蜈蚣、蝎子之类。
偶尔洞中还会钻出来一只格外巨大的“虫王”,蜈蚣足有三尺长,蝎子有木盆大。
每到这个时候,大公鸡便会精神亢奋,拍打着铁羽翅膀,头顶的冠子高高竖起,喔喔喔的展开较量,然后几下把所谓的虫王啄死,叼在嘴里飞上高枝,向四周甩动,展示自己的战利品!
这是大公鸡每天打野食的地方。
“阿花!”
许源喊了几声,大公鸡刚刚啄死一只大蝎子,正在树梢上显摆,听到喊声一歪头看到了许源。
许源对它用力招手,大公鸡不大情愿的飞下来,然后将蝎子丢到了许源脚下。
许源哭笑不得:“谢谢你的慷慨,但我不吃这个。”
大公鸡一听,马上开心起来,三两口把蝎子吃了。
许源掏出一些碎银子:“我跟太婆买些东西,你帮我拿过来。”
大公鸡喔喔的低叫着,不大情愿回去。
许源明白它的意思:“我帮你在这里抓虫子,保证它们跑不掉,你帮我回去拿东西。”
大公鸡用巨大的爪子一抓银子,塞进了羽毛下,昂首阔步的走了。
许源守在洞口,随便折了几根竹枝,出来一只虫子,便一戳穿在上面。
穿成了一串之后,便练习用“腹中火”将这些虫子烤熟。
一开始控制上有些不熟练,烤糊了几只,后来便能把每一只都考得外酥里嫩。
没一会儿,大公鸡阿花就叼着一只竹篮回来,许源打开一看,正是自己要的那些东西。
许源笑嘻嘻的对大公鸡拱手作揖:“谢了。”
然后脱了外衣,把东西包好,篮子还给阿花,一猫腰钻回了鬼巫山里。
阿花看着竹枝上烤熟的虫子,试探的尝了一口,诶!居然很好吃!
阿花满意,这小子,是个晓事的。
第十二章 王相村
圣姑在镇子里堵了个寂寞,用匠造鹦鹉把吴海山骂了一顿。
吴海山带着人又是一阵急追,找到了山谷里。
已经只剩下喔喔称赞烤虫串的阿花了。
吴海山手下一个武修气急败坏,一脚踢飞一块石头:“马勒个巴子的,又被那小兔崽子耍了!”
石块飞起,直奔阿花而去。
大公鸡的脑袋扑棱一晃,两眼圆瞪,一爪子把石块抓碎,然后闪电一样扑向那武修,用力一啄。
武修“啊”的一声惨叫,手臂上出现了一个血窟窿!
他勃然大怒抽了腰刀出来,大公鸡已经拍打着翅膀飞上了树梢。
武修一刀劈断了大树,阿花又飞到了另外一棵树上,站在树梢上,瞪着眼睛喔喔喔的挑衅大叫。
你砍呀,有本事你把这山里的树都砍了。
吴海山拉住他:“正事要紧。”
武修骂骂咧咧的收刀:“回头取了弓箭来,一箭射死这畜生!”
阿花得胜,在树顶上昂首长鸣,好不得意。
一行人又循着痕迹追下去,在山里躲避着强大邪祟,兜兜转转,吴海山好几次觉得就要抓住那小子了,可那小子属泥鳅的,总能在最后关头溜掉。
他们走进一座山谷,里面一片荒芜,野草、树木都已经不正常的枯死。
前面有一尊孤高的怪岩,又细又长,顶端像个脑袋一样略粗大一些。
粗壮的藤蔓缠绕在怪岩上,开满了粉白色的小花。
这怪岩高达七丈,吴海山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一条巨大的绿皮白花毒蟒,昂首向天,吞吐日月精华。
吴海山就觉得,那怪岩正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
吴海山烦躁的抓了抓脖子,腹中火不受控制的从鼻孔里喷出来。
不用去问阿光,他也知道在鬼巫山中,这种岩石九成九是怪异。
“这山里真是邪门!”
前面开路的人停下来:“那小子往西南方向去了。”
吴海山不耐烦:“追啊,还用说吗?”
他一说话,压不住的火气就从口中飞溅出来。
这差事吴海山根本不想接——想留在圣姑身边,看看所谓的“诱饵”究竟是什么。这对于丹修来说,是一次难得的开阔眼界的机会,也是修行。
众人绕过山脚,顺着踪迹追了下去。
许源其实就在他们前方大约二里处,身上的衣衫被荆棘树枝挂烂了好几处,显得颇为狼狈。
中间有好几次,险些被他们追上。
能够逃脱还是靠了“望命”的能力。
平天会的人从树林、草丛这些地方潜行着摸过来,许源能提前一步看到他们的“命”。
远处那条即将化形的“天岩蟒”始终盯着自己,许源后背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那怪异能够看到十里范围内的一切猎物。
“天黑之前,进王相村,绝不可在山中过夜!”许源计算着路程,时间很紧张,于是加快了脚步。
……
吴海山在后面又追了个把时辰,忽然拉住阿光:“天快黑了,那小子能去哪里?他想死在鬼巫山里吗?”
阿光答:“应该是去王相村。”
吴海山继续问:“王相村能借宿?”
阿光再答:“不能,山里的村子从来不接投宿的人。”
“那他怎么在村里过夜?”
“装成是进山收货的货商,山里的规矩是:村民给什么就得收什么,价格要公道,不能坑蒙拐骗。”
吴海山松了口气:“花点钱就是了。”
阿光木然不再开口。
那一剂药可以让人言听计从、有问必答,但吴海山最后这句并非提问,阿光也就没有解释,不是花点钱那么简单。
山里的天比镇子上黑的更早一些,这让许源估错了时间,马上就要进入夜晚,许源距离王相村还有半里路。
周围的沟壑、坑谷已经彻底陷入黑暗,响起了各种怪异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钻出来。
许源狂奔,刚刚从一片小树林经过,树皮上就睁开了一双壁画一样的眼睛,树枝尖锐如鬼爪向许源抓去,却擦着许源的后背划过。
那双眼睛中充满了遗憾和饥渴,目送血食远去。
“梆!梆!梆!”
村子里响起了木棒声,如同城里打更一般。
木棒声落下,村子便要关寨门了。
许源急了,高喊一声:“稍等一下——”
寨门一关,任何人不得进出,不管什么人敢擅闯,都要迎接村里跑山人的柴刀和弩箭。
你能打赢跑山人,村子里的规矩对你来说都不是规矩,整个村子随你为所欲为。
但许源现在显然还没这个本事。
王相村住着三十多户人家,不到两百号人。
村子外用桃木立桩,桃枝编成了篱笆墙,围了一圈。
寨门窄小,还没有“驿庭芳”客栈的正门大。
一个五十出头,皮肤粗黑,驼着背、满脸愁苦的老汉,一边敲着梆子,一边正在关闭寨门。
听到喊声,老汉只是眼珠子转了一个角度,见是个不认识的,根本连停顿都没有。
许源急忙再喊道:“我来收货,价格绝对公道!”
老汉的眼珠子又朝上翻了一下,瞅着天还不算彻底黑,于是稍作停顿。
寨门关闭了一半,停在那里。
许源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寨门前,身形一闪钻进了村子。
“还有我们!”忽然又一声呼喊传来:“我们也是收货的。”
老汉抬起寨门准备关上了,天已经彻底黑了。
可再一看,认识其中一个,阿光。
知道阿光跟跑山人熟悉,手上便放慢了几分。
吴海山一群人都是入流的修炼者,不顾一切的飞奔速度很快,许源恨不得帮老汉一把将寨门关死。
可是在村子里,许源不敢妄动。
“赶不上、赶不上、赶不……”许源心中不停地念叨,眼看着那寨门合上了只剩一条缝,就要彻底关闭。
忽然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卡住了寨门。
按照规矩,只要门没关,就还能进来。
吴海山大汗淋淋,他带了三个修炼者,加上阿光一共五人。
除了吴海山和阿光之外,其他三人身上都挂了彩。
最惨的一个,左臂手肘以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掉了!
他们还在许源身后,邪祟和怪异已经出动了。
吴海山看到许源,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小兔崽子,你倒是跑……”
他逼过去刚要出手,一根烟带锅伸过来,拦在了两人中间。
“外边的事情外边解决,这是俺们村的规矩。”老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痰音,听着让人很不舒服。
吴海山不悦皱眉,这老东西也不是跑山人,竟敢跟我立什么规矩?
老汉抽了一口烟,烟袋锅的铜锅头瞬间烧得通红,吴海山“啊”地一声,手臂上被烫出来一个大水泡!
他惊诧的看着老汉,自己是丹修,有“腹中火”的,普通的火焰根本烧不伤自己。
更别说被烫伤了。
第十三章 民风淳朴、童叟无欺
吴海山谨慎地退下来,回头就问阿光:“真有这个规矩?”
“有,村里的规矩大过天。”
许源冷笑,要不是村里规矩森严,你们能进来?我早抢先关了门,把你们堵在外面了。
吴海山恨恨看了许源一眼,咬牙道:“好,我们守规矩。”
老汉满意点点头,驼着背、叼着烟袋锅,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走了:“跟我来,村里只要有空房的,都可以让你们住一晚,不过要给钱。
要多少钱,你们自己跟主家商量。”
吴海山几个互相使了眼色,紧紧跟着许源。
许源住哪一家,他们就跟着住哪一家。至少也得是在许源隔壁,明天绝不能让这小兔崽子再跑了。
许源摸出来一盒洋火,塞给老汉:“叔,劳烦您带我去焦二伯家。”
村民们大都用火镰,远不如洋火方便。
许源跟英太婆买了一批东西,洋火是其中之一。
老太婆腿脚不方便,买东西总喜欢多买点,少出门几次。
她记性也不好,经常是买了之后拿回去,才发现原来的还没用完,就越攒越多。
但一般人想要,英太婆还不卖给他,我就攒着。
老汉立刻变得笑眯眯的:“你这后生是个晓事的,跟我来吧。”
许源最初带进山的两拨人,是真的货商。
跟这些人路上闲聊,许源知道王相村里,最好住宿的人家就是焦二伯家。
他家没那么多变数。
焦二伯只有一个儿子,也二十多了。
焦二伯死了媳妇,儿子没娶上媳妇。只要不带着女的住进他家,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村子大致呈圆形,村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樟树,却不知为何已经枯死了,树皮都被剥得精光,光秃秃白惨惨的矗立在那里。
夜色中,这一株死树就像是一头张牙舞爪的巨大邪怪。
老汉带着他们绕过死樟树不远,就用烟袋锅一指:“就那儿了。”
焦二伯家就两间破茅草屋,里面黑黢黢的点不起油灯。
“谢谢叔。”
老汉摆摆手,叼着烟袋锅吧嗒吧嗒的走了。
许源上前敲门,喊了声:“焦二伯。”
里面应道:“谁啊?”
“我是前几天来的张三郎介绍的,进山收货想在您这儿住一晚,我给钱。”
一阵脚步声到了门后,然后房门打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上下扫量了许源一番:“一晚十五个大钱。”
许源先把钱掏出来:“我知道规矩,先给钱。”
焦二伯收了钱,敞着门让许源自己进来,他转身回床上把自己的衣服卷在手里:“你住这,我去儿子那屋挤一挤。”
焦二伯左右都有邻居,吴海山使了个眼色,几人便各自敲门,问价准备住下来。
左边的人家开门来,这家只有一对母女,母亲来开门,生着一张倒三角脸,两眼的位置偏上,身材又细又长,看上去像是一只螳螂。
“五十两。”
“什么?!”武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母亲伸手就要关门,武修急忙拦住:“人家十五个大钱,你要五十两银子?”
“我们家就这个价。”母亲十分固执。
武修压着火气:“你这是不讲道理啊,这样吧,我给你一百钱,比你隔壁高得多。”
母亲眼珠转动打量武修:“你真要讲价?”
我不讲价就是傻子!武修心道。
“那好吧,一百钱也行,进来吧。”母亲忽然热情起来。
武修暗道一声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还以为我是肥羊呢。
另外两人住在右边隔壁,一人胳膊断了,两人住在一起互相照应。
这家人是两口子养活着六个孩子,大的四个都是六岁,小的两个都是四岁。
一窝四胞胎、一窝双胞胎。
两口子都是圆脸圆眼,只有嘴巴尖尖的,长得像是一对儿猫头鹰。
两口子开口要价“两头猪”,两人还价到一百五十钱成交。
安顿好属下,吴海山带着阿光往焦二伯家后边走去,那里还有一户人家。
吴海山忍不住低声问阿光:“这村里的人都这么漫天要价吗?”
阿光义正词严回答:“王相村民风淳朴、童叟无欺!乡亲们都不会胡乱要价。”
吴海山正要讥讽,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猛一回头只见那株巨大的死樟树的树杈上,蹲着一道黑影,黑暗中两眼泛着黄光,全身批满羽毛,直勾勾的盯着他。
吴海山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把自己绊倒。
但是再一看却发现,树上其实是一个高大的老人,身上穿着各种羽毛缀成的大氅,带着一副黄水晶片子、老铜腿儿的眼镜。
吴海山又低声问:“这是王相村的跑山人?”
“是。”阿光回答。
老跑山人蹲在树杈上,死死盯着吴海山,他便不敢再说村子的坏话了。
到了那户人家门口,对方开口就要三十两银子,吴海山甚至不敢还价——背后老跑山人的眼神,好像两柄刀子抵在他的后心上——吴海山麻溜的给了银子。
进了屋子后,那种感觉才消失了,吴海山长松了口气。
歇了一会儿,放松下来,吴海山又感觉到,手臂上被烫起来的水泡格外的疼,便摸出来一柄小银刀,想要挑破了处理一下。
临动手之前,吴海山忽然心中一动,多问了阿光一句:“能挑破吗?”
阿光回答:“不能,张三爸的水泡里藏着痨病,挑破了他的肺痨就传染给你,不出一个月必死无疑。”
吴海山虽然觉得自己丹修能治病,但想了想还是不冒险了。
“那应该怎么处理?”
“备些礼物,去跟张三爸赔个不是,他会把痨病收走。”
吴海山又问:“张三爸住哪里?”
“我不知道。”阿光是真的不知道。他只是个送酒的,只认识老跑山人,跟村子里其他人并不熟。
在鬼巫山里,这也是许源和阿光相比,唯一有优势的地方!
许源接触的货商多,反而对村里更熟悉。
吴海山忍不住骂了一句:“刚才他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提醒我……唉,算了。”吴海山深吸了几口气,又忍不住说:
“这山里真邪门!”
第十四章 讲价的后果
吴海山没脱衣服直接躺在床上,让阿光睡地上。
阿光躺下就睡着了,吴海山在床上翻烙饼。那老汉是什么人?这手段像是个丹修,又有点像法修……
管他那么多呢,明天就在村子外守着,那小子一出来就打断他的手脚,带回去给圣姑复命。
……
许源刚睡着没多久,就被隔壁一阵嗯嗯啊啊的声音吵醒了。
男人气喘如牛。
许源又烦又燥,我这个年纪哪里该听这个?
如何能听得了这个?!
他用衣服捂住了耳朵,可是隔壁的声音越来越大,女人渐渐放肆起来……
放肆结束之后,男人仍旧在喘息,还未平复下来,许源便听见了另外一个女声接续了下来。
许源痛苦的抱住了脑袋。
后半夜,另外一侧的邻居房中,又传来了一阵哆哆哆的啄食声,好像坚硬的鸟嘴,从骨头上啄下一条条鲜肉来。
“这还让不让人睡了。”许源抱怨一声。
焦二伯家里的确便宜,但环境嘛,就不要有什么过高的要求了。
……
吴海山早上被咣咣的砸门声吵醒。
“客商,大家伙都等不及了,快起来做生意吧。”
吴海山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下来,暗怪自己大意了,这要是被许源跑了……他赶紧开门冲出门想要去看看许源还在不在。
结果刚到院子里就被一群村民堵住了。
他们手里拎着各种山货,皮子、草药、果子、矿石等等,吴海山一出来,这些人把手里的东西往他面前一举:“你拿什么来换?”
吴海山急了:“让开!”
他一把推开面前挡着的一个胖子,那胖子纹丝不动,把手里的一捆山鸡长羽举起来:“我要二两盐巴。”
吴海山吃了一惊,自己好歹是九流丹修,不该连一个普通的村民都推不动。
“老陈!周桥、王九!”吴海山朝着外面高喊自己的三个属下。
村民们已经把他围起来:“还不开始?你该不是个假冒的货商,来骗我们的吧?”
吴海山举起手:“我们真是货商,诸位等我的人聚齐了马上开始!”
又过了一会儿,众人身后忽然有人虚弱的喊了一声:“老吴,我、我在这。”
吴海山急忙让大家让开路,只见武修老陈扶着墙,满脸发黑虚弱的走过来,比起昨日雄壮孔武的样子,整个人瘦了一圈!
吴海山大吃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老陈差点哭出来:“一晚上几十个轮着上来,我、我要不是武修,就死在这了!”
那个胖子一撇嘴道:“五十两银子一晚,你只给一百钱,当然要付出一点别的代价了。
村里寡妇多,借点种子,又死不了人。”
吴海山醍醐灌顶一般:阿光说此地民风淳朴,不会胡乱要价,原来是这个意思!
“周桥和王九呢?”吴海山大喊一声,昨晚上他俩也讲价了。
胖子不耐烦道:“都说了死不了人!郝二哥家里孩子多,住他家本就该多给吃食,你们不舍得,那就得帮他们喂孩子。”
吴海山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后跟直窜上天灵盖!
“你们把他们怎么了?!”
吴海山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几步到了周桥河王九投宿的人家,推开门便看到两人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郝二哥夫妻俩守在一边:“晒晒太阳,还能长出来。”
两人看到吴海山,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两人各自缺了一条腿,从大腿根处断去。
脸上有一道深深地爪痕。
昨夜他们被死死抓住了脸,发不出一声惨叫。
郝二哥看见吴海山,立刻说道:“我这有两筐药材,我要换一斤盐巴,孩子太多啊,吃的太快……”
吴海山暴怒,一口火焰喷出去:“你还想换东西!?你们这些邪祟,烧死你们!”
郝二哥一声怪叫,嗖一声就上了房顶,吴海山的“腹中火”落了空。
郝二哥在屋顶上呱呱大叫:“这些人是骗子,他们不是货商!”
“什么?!”村民们眼神立刻变得阴冷,从四面八方围住了院子:“打死骗子!”
吴海山猛地冷静下来,这村子绝不简单!更别说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跑山人!
“我不是骗子!”吴海山慌忙掏出银子:“我有钱,你们有什么山货,我都收,价格公道!”
“我们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我们要洋火、盐巴、铁锅……”
吴海山一转头,看到焦二伯家的门打开了,几个村民冲过去,以为昨日来的都是一丘之貉:“你也是骗子……”
“我不是!”许源掏出盐巴、洋火和几把菜刀:“你们有什么山货,价钱好商量,但这次来没带铁锅。”
这都是从英太婆那里买来的。
许源朝吴海山冷瞥一眼:“我跟你们一样恨这些骗子,坏了我们货商的名声,这样的败类绝不能轻饶!”
郝二哥落在屋顶上,一听这话眼珠一转,便跟着呱呱叫嚷起来:“打杀了、将骗子打杀了,肉留给我……”
本就群情激昂的村民,更受不得这样的教唆,登时便一起涌了上来。
吴海山冷汗直冒,连连摆手解释:“我们绝非骗子,我们是平天会的人……”
眼见着村民人如潮,就要将他淹没,吴海山眼中的慌乱和畏惧陡然消失,换成了一片狠厉之色!
轰!
腹中火陡然爆发,从他的口鼻等七窍一同喷出。
村民们猝不及防,登时被炸出去七八尺,一个个哀嚎不止。
这惨叫声音却有些怪异,有的像狼嚎,有的像猪嘶,有的像鸟唳……
吴海山大步奔出了院子,郝二哥一声怪叫从屋顶上飞扑下来——却不知吴海山对他恨之入骨,早就等着他了。
一枚漆黑丹丸凌空打来!
郝二哥孩子多,一向胆小谨慎,怕自己死了孤儿寡母没人抚养。眼见了丹修打来一丹,便在空中一个盘旋转着,要飞回来屋顶上。
却不料那丹丸噗的一声炸作了一团灰雾,当中浮现一只巨大的蜘蛛虚影。
蜘蛛吐丝,瞬间便成了一张大网,当头将郝二哥给捕住了!
第十五章 跑山人
郝二哥尖叫,那巨大的蜘蛛已经飞快爬来,朝着郝二哥张开了两只巨大的毒牙!
吴海山还有一番手段,是给许源准备的。
可是两眼一扫,许源那厮竟然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好生奸猾!
吴海山便顾不得了,为今之计,是自己先逃了再说。
他被圣姑看重,是因为有那一剂药。但他毕竟是九流丹修,丹修的手段也是有一些的。
比如这枚“外丹”,便是以一种蜘蛛邪祟炼制而成。
此时他的手中,还扣着另外一枚外丹,乃是师门赐下的保命本钱,里面凝炼着七流武修的一刀!
吴海山将腹中火化作了两道火尾,附着在自己的双腿上,催动之下速度快了几倍,轰隆隆的撞开一众村民,眨眼间就扑到了村子的寨门后。
寨门已经大开,吴海山眼见着就要逃出去,心中暗暗发狠:等老子逃出去,禀明会中,下次便带了大军来,将这村子杀个鸡犬不留!
忽然,村中那一株枯死的老树上,有一道巨大的黑影展翅飞来,速度竟然是比加了火尾的吴海山还要快了好几倍!
瞬息之间那黑影就追上了吴海山,吴海山怒喝一声:“来得好!”
口中的那一枚外丹打出!
这丹迎着朝阳的光芒飞腾而起,表面一层金属光泽,轰的一声从其中喷出一股恐怖的刀气!
那黑影也未料到吴海山还有这一手,急切之间只能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刀。
当!
一声大响,黑影踉跄落地,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乌亮的刀光一闪。
噗——
一柄山里常见的柴刀,深深的切进了吴海山脖子根和肩膀连接处,几乎将吴海山的上半身劈成两半!
伤口处,嗤嗤的向外冒着火花,将他自己的鲜血烧干,散发出一阵腥臭气息。
吴海山双目圆瞪,眼中充满了恐惧,喉结滚动了两下,发出了两声含混的声音,不甘得死去了。
老跑山人将柴刀从尸体上拔出来。
他仍旧穿着那件用无数羽毛缀成的大氅,上面有约么三成的羽毛,都被刚才那一刀切断了!
黄水晶眼睛也歪了,许源躲在暗处,隐约看到,老跑山人的眼珠子上,全是眼白!
老跑山人扶好眼镜,擦干净柴刀,回头朝许源藏身的地方瞥了一眼,然后一言不发的走了。
村民们一拥而上,将吴海山的尸体瓜分了。
村子里就是这规矩,有什么难题,跑山人负责处理。
村民们负责善后。
吴海山一死,那只巨大的蜘蛛便呆呆的停在了原地。
它的两只巨大的毒牙,距离郝二哥的脖子只有一尺远。
郝二哥呱呱怪叫:“唐四婶子,救命啊——”
昨夜武修老陈投宿的那家,母亲走了出来,用细长的手划拉几下,就将蛛丝切断了,把郝二哥从蛛网里剥出来。
老陈几个也一并被村民们“处理”了。
许源战战兢兢地出来,晃了晃手里的各种货物,挤出一个笑容:“我是真货郎,咱们继续交易。”
……
半下午的时候,许源带来的所有货物终于换完了。
身边多了一堆山货。
这里面有不少好东西,运出去转手就能卖上十倍的价钱。
可是许源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村民们斤斤计较,许源也只能跟他们来回砍价。
许源也想痛快的交易,村民们说怎么换就怎么换,赶快离开这里。
可是总觉得有双眼睛,藏在黄水晶镜片后面盯着自己。
许源不敢露出半点破绽!
要是自己表现得不像一个真正的货郎,那柄饮血柴刀,下一刻就会劈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么耽搁下来今天已经来不及出山了,只好又在焦二伯家里住了一晚。
焦二伯看他做了一天的“好生意”,把房钱涨了十文,许源磕绊都不打一个的给了。
这一夜许源没有睡觉,这些山货中,一多半都是草药和矿石,许源一边“饵食”一边用腹中火炼化。
诸般修炼方法之一的“饵食”,简单来说就是“吃”。
只不过与寻常人吃的不同。
寻常人吃了这些多半就死了。
七大门的修炼者“饵食”的东西各不相同,丹修是饵食范围最广的。
啥都吃——腹中火什么都能炼化。
只不过许源现在没人指点,无论是命修还是丹修,都只能自己摸索前进。
所以这些“饵食”入了腹中,许源只能将其“分门别类”的炼化了。
草药药性相近的归为一类,炼为一枚丹。
矿石就简单了,金银铜铁混炼成一枚“金丸”。
不过鬼巫山中的这些矿石都有些不凡之处,远胜外面的普通矿石。
最后,许源摸出来一颗灰黑色的外丹。
仔细端详便可发现,这外丹就像是一块品质不佳的琥珀,里面封着一只蜘蛛。
这是吴海山的那一枚外丹,被隔壁母女收了去。
许源花了“大价钱”——整整三柄菜刀,从对方手里换来。
另外那一颗封存着七流武修一刀的外丹,只有一击的能力,使用之后便消散了。
许源将这颗外丹洗干净了吞下去,以腹中火祭炼了一番,便收为己用。
外丹中的蜘蛛,乃是一种邪祟。被人捕捉后练成了外丹。
许源估算了一下,这只蜘蛛约么相当于九流的修炼者。出手将其炼成外丹的人,至少也是八流。
只是因为蜘蛛邪祟本身水平不高,这颗外丹也是九流的水准。
这一夜修炼下来,许源感觉自己丹修的水准也终于达到了九流了。
丹修“入流”的标准是凝练五颗“丹”。
许源刚才分门别类已经炼出了十多颗。
虽然每一颗都并不强,但是数量上已经足够。
关于七大门的各种掌故,他爹活着的时候跟他讲了不少,爹去世后,后娘又系统的跟他讲过几次。
九流升八流的标准是,凝聚自己的“内丹”。
许源现在炼出来的这些,都不算是真正的“内丹”。
丹修凝聚内丹,要慎之又慎!
比如许源现在,对于自己要凝聚何种内丹,就毫无头绪。需要在丹修这一道上,再磨勘一些时日,才能认清自己的方向。
第十六章 蝗
窗外黑暗即将褪去,山林间各种怪异的声响渐渐平息。
许源对村子中的一切分外忌惮。
“望命”之下,村民们的“命”竟然奇形怪状,不似人“命”!
而老跑山人的水准也是模糊不清,这说明对方的水准比许源高出太多,已经看不见了。
村民们可能不是人,但也不是邪祟。
至少是跟山外不同的“人”——别的不说,许源从未在镇子上见过任何一个村民,仿佛他们此生都不能走出鬼巫山。
铁器、盐巴等物资,只能从山外输入。
许源本来想借着王相村摆脱吴海山等人,但又多在村子里耽搁了一天,计划被拖延了,这就很不妙!
不管是乔老爷还是圣姑,这一天时间,都足够他们追上来了。
许源暗自摇头,天亮之后,要如何逃出去,还要好好规划一番。
“可惜啊”,许源遗憾自忖:“准备时间太短,没有什么好货,否则可以雇佣老跑山人护送自己。”
村子里没有鸡,天彻底亮了之后,村民们都出门忙他们的“农活”去了。
许源跟焦二伯告别,背着一大包昨日的收获离开了村子。
昨日收的山货中,还有不少不适合饵食的,许源都带上了。
起码要背出村子,否则无形中悬在头顶的那柄柴刀就要落下来了。
年轻人下地了,许源离村了,日上三竿村里这些闲得无事的老汉婆子们,才慢吞吞的聚到了那棵巨大的死树下。
每日成例:树下见。
交换家长里短的情报。
这一点上,山里和山外的村子都一样。
张三爸今天抢到了一个好位置:半块破磨盘。
他蹲在上面,不停地把烟袋锅装了倒、倒了装,好像总是没装好。
只等人都到齐了,这才呲一声擦着了一根许源给他的洋火,美美的抽了一口烟,吐出烟圈说道:“就是好用呀。”
一众人满脸羡慕,实则腹中编排:显摆什么呀!
又着实眼馋,洋火运到山里不便宜,寻常人家是舍不得换一盒的。
……
许源背着半口袋的山货,走出村子差不多五里,在路边挖了个坑把口袋埋了。
这条路边有棵大树,树上挂着一只吊死鬼,瞪眼吐舌的看着许源。
这地方好记又好认。
许源埋好之后,又搬了块大石头压在上面。
口袋里装的都是许源目前,没办法“饵食”的山货。
里面一大半的东西,许源都不认得。
但是许源猜测里面一定有许多好东西!
这次我带不走,因为接下来要轻装简行,但不能浪费了,留在这里我回头再来取。
那些货商们,进山的买卖一本万利,靠的就是这些一般人认不出来的东西。
埋好了之后,许源又把周围仔细看一遍,对地形特征加强记忆,然后才离开。
那棵大树上,老跑山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挂着吊死鬼的横枝上。
他仍旧穿着那一身用羽毛缀成的大氅,昨日被切断的那些羽毛,已经重新长了出来。
吊死鬼说道:“是个晓得珍惜东西的孩子。”
老跑山人点了下头:“他来取东西的时候,记得通知我。”
“你是想……”
老跑山人打断他:“还要再观察下。”
山里人见不得糟践东西的,如果许源随意把这些山货丢了,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
山中的小路弯弯绕绕,沿着坡底转过两座山峰,从一个隘口钻出去。
许源走出隘口的时候,左侧的山坡上,伸出来一块熊头形状的怪岩。
许源一直很警惕,山里的这些石头也是能“化形”的。
好在这块石头很安静,许源飞快溜了过去,回望一眼石头还是一动不动,这才松了口气。
转身继续往前走,想要绕过七禾台镇,回到官道上,然后赶回县城,还需要走上五六十里的山路。
而且途中说不清会遇上什么样的诡异。
许源深吸一口气,迈开大步……忽然听到一侧的草丛里,传来锯木头的声音。
许源神情立刻严肃起来,不听不看,目视前方快步通过。
在鬼巫山里,千万不要“好奇”,然后去查看——那是自己主动踏上黄泉路!
锯木头的声音并不大,而路边的野草非常茂盛,这种草山外也见不到,一人多高,叶子又长又宽,微微卷曲,边缘有着暗红色的锯齿。
别说野兔之类了,就算是山猪、老虎藏在里面也完全看不出来。
许源虽然不好奇,但是往前走了两步,不想看见也看见了。
草丛露出来半丈宽的空白,野草不知被什么东西,切成了铜钱大小的碎块,散乱的洒在地面上。
一具尸体仰天倒在碎草上。
几只三尺多长的蝗虫,正趴在尸体上,用强壮的后腿从尸体上锯下来一块块血肉!
蝗虫后腿上,生着尖锐的锯齿,是一把天然的分尸锯!
许源听到的锯木头的声音,就是后腿锯断骨头的声音。
锯下来的尸块,被它们送进嘴里,几只蝗虫弄得浑身都是鲜血和碎肉,它们又觉得黏唧唧的很不舒服,时不时的展开虫翅抖一下,又把鲜血和碎肉甩的到处都是。
尸体不远处,一只背篓歪斜散落,里面的各种货物掉出来。
也是一个货商,可惜还没到村子里就遭了难。
而尸体上,并没有什么致命伤,这种怪异喜欢新鲜活泼的食物,它们追逐着这可怜的货商,不停地从他身上锯下来一块血肉,直到他失血过多倒在了这里……
许源全身一紧,目不斜视轻手轻脚的走过去。
可是带起的轻微气流,还是让那些蝗虫警觉,它们猛地停下来,巨大的虫头上,两根鞭子一样的触须指向许源的方向,巨大的硬壳虫眼冰冷的盯住了许源!
许源拔腿就跑。
扑棱棱——
巨大的蝗虫振翅飞起,朝许源追了过来。
最快的一只眨眼间就到了许源上空,猛扑下来了,尖锐的短足像是铁爪一样抓向了许源的头,只要被抓住了,必定会将脑袋直接从脖子上切下来。
许源猛地一抬头,呼——
“腹中火”猛烈喷出,蝗虫立刻便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发出怪异的尖叫声,摔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另外几只蝗虫仍旧紧追而来,许源收了“腹中火”,心念一动吐出来一枚丹丸。
丹丸只有拇指肚大小,却是许源昨夜“饵食”了村民们交易的各种矿石得来。
比许源之前吃了金银之后凝练的那一颗更加沉重,而且更加凝练。
咻——
丹丸快如闪电,穿过了一只蝗虫的脑袋。
第十七章 蜮吐水
这些蝗虫的外壳十分坚硬,不逊色于皇明军中的那些铁甲。
但是在“金丸”之下仍旧像窗户纸一样,一戳就破。
蝗虫挣扎了几下,又飞出去七八丈,终于是一头栽落。
许源的速度终究是比不上那些蝗虫,很快就被追上,剩下的五只蝗虫围攻扑下,许源喷出一口火,又操纵着金丸飞射,很快便只剩下了一只蝗虫。
这怪异终于是恐惧了,掉头朝远处飞去,可是许源绝不能放过它。
金丸骤然加速,从它的身后,将它整个打穿。
蝗虫重重的砸落在地上。
可是许源心中却升起了一股浓浓的不安!
“快走!”许源大步狂奔,放弃了原来的路线,拐上了另外一条小路。
很快就看到了一片树林,许源一咬牙钻进了林子。
如果在空旷没有遮掩的地方,蝗虫追上来,老远就能看到自己。
可是林子里也有很多莫名的危险,许源小心翼翼,在林中走了半个多时辰,忽然听到上空传来一阵嗡嗡声,急忙往下一蹲,借着茂密的树枝遮住自己的身形。
树林上空,密密麻麻的蝗虫群,像是一头飞行巨兽,遮天蔽日的,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飞过去!
那数量,怕不是得有几十、上百万只?!
许源躲过了这一劫,暗自松了口气,起身来朝着蝗虫群相反的方向而去。
刚走了两步,忽然心有所感,转头一看,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趴着一只拳头大小的蝗虫。
蝗虫的触须摇动,一双虫眼冰冷的盯着许源。
“坏了!”
哗啦啦啦……
许源听到身后的树林中,响起了密集嘈杂的声音,再回头去看,只见无数拳头大小的蝗虫,好像潮水一样淹过了树林,飞快的朝自己迫近!
许源一咬牙,转身朝前跑去,也顾不上林子里的其它怪异了。
蝗虫潮紧追不舍,许源听到身后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哗哗声越来越近,而且蝗虫已经在身后形成了一个弧形的包围圈,正在从两侧快速包抄,将许源逼向了正面的唯一方向!
“前方有更大的危险!”许源想到了之前飞过去的,更加可怕的蝗虫群。
“鱼死网破!”许源心中发狠,猛地停下来,腹部激烈鼓荡,猛地一口“腹中火”喷了出来。
呼——
猛烈地火焰迅速点燃了地上的落叶和周围的树木!
此时正是初秋,鬼巫山中雨水极多,落叶和树木都很潮湿,这一烧起来,顿时浓烟滚滚。
眼看着火势不可控制,树林中几十株大树,颤抖着拔起自己的根须,拧成了几根粗壮的须足,大步如飞的逃了。
几乎没什么东西是“腹中火”烧不着的,火势快速蔓延,后方追来的蝗虫群,一头撞进了大火中,顿时烧得噼里啪啦。
前面的蝗虫想要后退,后面的却不停地挤上来,整个蝗虫群立时一片大乱。
蝗虫们振翅飞了起来,却又被浓烟熏得晕头转向。
许源一头扎进了浓烟中,失去了踪迹。
不久之前,那庞大的巨型蝗虫群飞过树林后,好像又接到了什么命令,在前方百丈拐了个大弯,乌压压的黄黑一大片,回转到了树林前方的一座山坡上方。
然后便宛如世间末日一般的,无数三尺长、颚口锐利、后足强壮如锯刀的巨型蝗虫,噼里啪啦的落下来。
很快便密密麻麻的铺满了一座山头!
它们在等待许源被赶出来自投罗网,却没想到大火飞快的烧起!
浓烟中,无数“晚辈”争相逃窜出来。
很多翅膀已经被点着了,慌乱冲出来,没多久翅膀被烧光,一头栽下去,又被烧成了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烘烤角质蛋白的焦香味儿,而目标已经不见了踪影。
整个蝗虫群惶恐躁动起来,它们天性怕火难以克服。
但是那小子放火烧山,自己也跑不掉啊。
蝗虫群中最深处,响起一个奇怪的口音,似乎是个口豁漏风的老妇人在说话。
“这小东西,是个狠人啊。”
宁愿大家一起烧死,也绝不成为你们口中的血食!
那声音像是自己嘀咕,又像是再跟旁人商量着:“还好这里距离那只蜮的地盘比较近,不过要大出血喽。”
大火已经点燃了整个树林,火头向四周的山峰蔓延。
那山头上的巨型蝗虫们,已经互相往后挤,更加啊躁动不安。
忽然,七八里之外的一条河中,出现了一道漩涡。
漩涡越来越快,在哗哗啦啦的巨大水声中,卷起了一条长达数百丈的巨大水龙!
白色的水龙腾空而起,飞到了树林上方,轰然一声炸散,树林上方便下了一场大暴雨,瞬间就将林中的大火浇灭了。
许源正躲在一棵大树下,身上的衣服快被火燎出来七八个破洞,发梢卷曲在一起,身上被火焰烫了好几块。
好不狼狈。
大火一起,许源也控制不住。
本想借着浓烟的掩护逃出去,没想到忽然来了一场大雨!
这雨来的诡异,许源一颗心沉了下来。
哗啦啦的声音再次响起,无数蝗虫弹飞而起,落在了树林中,许多树枝刚过了火,已经烧脆了,蝗虫落在上面就折断了,树枝和蝗虫一起摔在地上。
可是许源没有半点嘲笑人家的心思,脸色越来越难看,因为无数蝗虫,大的小的,从四面八方聚拢起来,已将死死地围住了自己!
包围圈越来越小,蝗虫们的颚口不断开合,发出刀刃摩擦一样刺耳声音。
许源站在原地,冷冷的注视着所有的怪异。
已经到了决死之战的时刻,那就抛却了一切无用的情绪。
蝗虫在许源身前五尺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一阵骚动从虫群后方传来,密密麻麻的蝗虫群忽然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只一丈高的老迈蝗虫,从后方慢吞吞的走了上来。
它人立而行,中足和前足像人类一样背在身后,它还像人一样生着一截细长的脖子。
斗大的虫头顶在脖子上,行走时显得摇头晃脑。
它阴森森的对许源张开巨大的颚口,里面喷出七八根三尺长的舌须,说道:“你弄死了我好大一群儿孙!”
许源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去看这只怪异的老蝗虫。
老蝗虫身后跟着一个人,乔老爷!
第十八章 封三门
乔老爷用比老蝗虫更加怨毒的眼神,死死的瞪着许源。
老蝗虫背在身后的前足松开,指了一下许源,对乔老爷说道:“人给你找到了。我早就跟你说了,在这山里,论找东西,没谁比得过我们家。”
然后它阴森森的一笑:“不过之前的价钱是不行了,你也看见了,这小子弄死我那么一大群好儿孙,三头血食怎么也说不过去。”
许源咬着牙,质问乔老爷:“你和诡异勾结!”
来到七禾台镇的头几天,许源心中就冒出来一个疑问:乔老爷凭什么能罩着镇子?
说到底乔老爷也只是九流文修,哪怕他在九流中属于强者。
鬼巫山里稍微有点实力的诡异,都能胜过乔老爷。
可是这些年,镇子上虽然偶有诡异害人的事件发生,但整体还算平安。
七禾台镇在官道的关键位置上,乔老爷把控着镇子,每年赚的钱数以十万计!
乔老爷咬牙问老蝗虫:“你要多少?”
“三百头。”
“不可能!”乔老爷毫不客气的拒绝:“我去哪儿给你找三百个活人?这么多人莫名其妙的失踪,官府一定会追查到底。”
老蝗虫头上的触须摇动:“这可不是我自己要的,刚下那只蜮也出手了——请动它可不便宜!这三百头里面,有两百头都是给它的。”
乔老爷对许源的恨,正是来源于此。
抓住许源的代价太大了,他给不起。但不给的话,老蝗虫肯定不让他走,他就成了血食了。
老蝗虫怪笑着:“要不你自己去跟那只蜮商量?”
乔老爷气势一泄。
那东西阴狠癫狂,根本没法沟通。自己去跟它谈,弄不好那东西先忍不住把自己吃了。
鬼巫山里有很多类似的诡异,乔老爷都是通过老蝗虫这一类的“中间人”去商谈的。
“请它出手是为了救你的儿孙,这份钱不该我来出。”
乔老爷话一出口,老蝗虫立刻阴沉了几分:“你这老东西想赖账?”
周围所有的蝗虫,一起不善地望向了乔老爷。
乔老爷额上冒出冷汗:“一百五十个,这是我的极限了。再多了,你不弄死我,官府也要弄死我!”
老蝗虫两个触须在空中画着圈:“三百头血食,我再帮你引荐广货街中的那几位!”
乔老爷眼中有精芒一闪而过,却还是无奈道:“真的弄不来这么多……”
“我可以准许你分两次,先给一百五十头,一个月后再给一百五十头。”老蝗虫道:“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
乔老爷意动,试探问道:“那广货街的事……”
“我说到做到!”
“好!”乔老爷一咬牙答应下来。
老蝗虫开心地笑了,前足一指许源:“人你带走吧。”
乔老爷到了许源面前,冷笑着从衣袖中取出来三张字帖。每一张字帖上都用不同的字体,写着一个“封”字。
乔老爷把手一挥,三张字帖无风自起、无火自燃,三枚“封”字凌空印在了许源身上。
许源便立刻感觉自己动弹不得,甚至连“腹中火”也被封住了。
乔老爷一把拎起许源,扛在肩头上,脚下生风飞快的走了。
等离开了老蝗虫的地盘,乔老爷粗暴的将许源丢在地上,恨恨道:“半个月前,许林氏把你带到我面前,我居然真以为她是想要把不受待见的继子赶出家门!
哼,可笑我那时候,居然觉得你是一头送上门来的血食,准备过上几个月,就把你送进山里去!”
这些年,七禾台镇上时常会有在此做工的后生、女子,莫名其妙的死在了鬼巫山里。
镇子上的人都以为是诡异作祟,没人知道那是乔老爷安排,送进山里给诡异吃的。
他的这些手段骗得过懵懂无知的镇民,却骗不过圣姑。
所以圣姑才说他想要当“保长”是痴人说梦。
许源摔在地上,额头磕在石头上,立刻鲜血直流,脸颊也被泥沙磨破了。
但是许源不见一丝沮丧,眼珠转动,淡淡瞥了乔老爷一下。
乔老爷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眼神,哼了一声道:“不服气?你全身的一切能力都被我封印了。”
乔老爷想起惨死的账房刘,咬牙切齿:“这次无论如何不会再让你逃了!”
“到目前为止,你身上总计出现过丹修、法修两种力量。”乔老爷在七禾台镇手眼通天,许源在人前施展过什么手段,乔老爷后来都能知晓。
“老爷我料敌从宽,再给你加上所谓的命修。三大门的能力,够多了吧?刚才那三张字帖,正好每张对应一门!”
乔老爷在许源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脚尖在许源的脸上蹬了一下,沾满了污泥的鞋底在许源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许源从侧卧的姿势,变成了仰倒,方便乔老爷审问。
“乖乖跟老爷我说实话,你是怎么遇到六月虫的,老爷我大发善心,可能还会留你一条小命。”
许源眼神动了动,示意乔老爷自己不能开口。
乔老爷冷哼了一声:“你要是耍什么花招,老爷我可就只能把你的双手双脚全都打断了,你是个机灵,何必受那皮肉之苦?”
许源眼神服软,乔老爷抬起手来,有一枚“封”字,从许源的身体中稍稍松离。
许源能动了。
“说吧。”
许源迟疑片刻,似乎是认命了:“我来的时候,后娘就给了我一只小竹笼,和一些陈米,这些东西就是用来抓六月虫的。”
乔老爷大皱眉头:“竹笼?米?捉住了吗?”
“捉住了,我吃了。”
乔老爷问道:“竹笼呢?”
“在我怀里。”许源说着,从破破烂烂的衣衫中拿出那只小竹笼,手掌托起来,送到了乔老爷面前,说道:“你看,就是这个。”
乔老爷伸手要拿过来,手指刚要碰到那竹笼,忽然间竹笼张开来,飞速的顺着他的手指,将他的整个手掌吞了进去。
竹篾好像一根根獠牙,竹笼如同一张贪吃的大口。
吞掉了乔老爷整个手掌后,又飞快的将他整个手臂吃下去。
乔老爷大吃一惊:“匠修!”
这小兔崽子身上怎么有这么多门力量?!
第十九章 灯笼鬼
乔老爷另外一只手飞快的放出几张字帖。
一张上面写着几十种不同形态的“火”字,呼的燃烧起来,乔老爷竟然可以操控这些火焰,分成了三条火蛇,缠绕在了笼子上,从操控火焰得水准上来说,乔老爷并不逊色于九流丹修。
可是火焰一烧,竹笼就变得赤红滚烫,乔老爷被竹笼吞下去的那条手臂,嗤嗤嗤的被烫的直冒烟!
乔老爷惨叫一声挥手打散火焰,又用了第二张字帖。
这字帖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乔子昂,庚寅年乙丑月丙寅日卯时。
这些字帖都是乔老爷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这一张的作用是:替命。
字帖燃烧起来,乔老爷所遭遇的一切灾厄,都会被字帖替换下来。
如果身陷囹圄,也会由字帖化为替身,直接把乔老爷换出来。
可是字帖燃烧之后,还没等化为替身,竹笼猛的张开,变得十分巨大,直接把乔老爷和字帖全都困了进去!
乔老爷冷汗直冒,失声道:“怎会如此?!”
这小兔崽子身上怎会有这种匠修至宝?
我这八字替身帖,至少能应对八流水准的灾难,却逃不出这小笼子的围困!
竹笼开始飞快收缩,乔老爷丢出了最后一张字帖。
这字帖展开了,却是一幅画。
画的乃是一只灯笼鬼。
灯笼面乃是惨白的人皮,灯笼骨乃是人的肋骨。
灯笼中燃烧着碧绿的鬼火,面上用鲜血写了一个大大的“奠”字,还在往下滴着血。
画卷一展开,那只灯笼鬼便跳了下来,落地就点燃了一片鬼火,无声无息的烧满了百丈方圆。
灯笼鬼凭空挂在一丈高处,仿佛有一种勾魂摄魄的能力。
许源看了那灯笼鬼一眼,便眼神涣散,行动迟缓。
忽然许源身后凭空伸出来一道漆黑的鬼爪,无声无息的刺向了许源的后心!
鬼爪刺入皮肉的瞬间,附近的血肉就被鬼爪直接吸干,肌肤变成了黑灰色。
剧痛之下许源猛地警醒,全力朝前一扑。
嗤!
鬼爪向下一拉,在许源背上留下了五道深深地伤痕!
伤痕周围的皮肉都变成了那种黑灰死败的状态,并且弥漫着淡淡的鬼气!
许源就地一滚,拧身张口喷出“腹中火”,鬼爪被火焰所伤,吃痛缩了回去,凭空消失了。
但许源刚停下来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险袭来,赶忙的一个侧闪,鬼爪又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划了过去。
如果没有最后这一闪,鬼爪便直接抓住了许源的脖子!
这灯笼鬼,是乔老爷托了老蝗虫,从广货街上买来的,活人想要从广货街买东西,能用的“钱”只有血食!
这也是他勾结诡异的铁证。
许源仍旧不敢停留,接连闪了几次,然后将“腹中火”弥漫出来,覆盖住了全身。
只是九流丹修的腹中火有限,这样护住全身,许源也撑不了太久。
许源盯着乔老爷,竹笼不断收缩,乔老爷还在拼命抵抗,许源估算了一下,顿时悲观:乔老爷能比自己坚持的更久。
许源一张口,一枚丹丸喷出!
噗的一声,击中了灯笼鬼,在人皮灯笼面上打出了一个窟窿。
许源正要再接再厉,忽然满地鬼火中,又升起来九只灯笼!
它们全都飘上了一丈高处,然后飞快的转动起来,火光摇曳,瞬间就混成了一团,让许源分不出那一只才是真正的灯笼鬼。
许源一咬牙,飞快朝外跑去,须得尽快脱离鬼火的范围。
灯笼鬼却也不阻止,只要自身一直处在鬼火范围内,便可以保证幻影不灭。
许源冲出鬼火的范围,心中稍微放松,身上的腹中火减弱几分,一只鬼爪便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颈后,凶狠的抓来!
许源猛地一拧身,转了个方向面朝鬼爪张口一吐:噗!
丹丸打向鬼爪,却是毫无窒碍的穿了过去,这鬼爪没有实体。
十只灯笼鬼在鬼火上方摇摆好似跳舞,嘲笑这个活人愚蠢。
那一颗丹丸穿过了鬼爪,去势止不住,飞到了灯笼鬼的附近,却忽然砰一声炸开,化作了一只巨大的蜘蛛,蜘蛛喷出一张大网,将所有的灯笼鬼全都笼罩进去。
蛛网一收,直接从那些幻影中穿过,蛛网内便只剩下了真正的那只灯笼鬼!
灯笼鬼慌了,却已经逃不掉,蜘蛛不停地收网,许源一边躲闪着鬼爪,一边飞快冲向灯笼鬼,然后将全身的腹中火收起,化作了一枚火丹,噗的一声打中了灯笼鬼。
轰!
熊熊烈焰爆发,许源身边紧追不舍的鬼爪消失,灯笼鬼在火焰中吱吱怪叫,渐渐地被烧成了灰烬!
许源检查了一下自己背上的伤口。
仍旧是一片坏死,鬼气缭绕。
许源又吐出一枚药丹。
这也是昨夜用村民们草药凝练的。
这一枚是解毒丹,在伤口上滚了一遍,鬼气却丝毫不见减少。
许源摇头,鬼气跟中毒一样的效果,但却无法用解毒丹来化解。
许源又放出了疗伤的药丹,可是一接近,不但没能治疗伤势,反而是药丹还有被鬼气污染的迹象,许源只好收了回来。
再试一下“腹中火”——刚才短暂将腹中火弥漫全身,摊薄后威力变弱,当时鬼气并无多大反应。
此时许源凝成了火丹,从伤口上碾过。
这鬼气果然畏惧“腹中火”,可是被火丹一刺激,却像毒虫似得往许源身体更深处钻去!
许源赶紧收手,真是棘手,只能暂且如此,以后出了鬼巫山再想办法。
旁边,竹笼已经收缩将乔老爷牢牢地扣在里面。
许源走过去,竹笼还在收缩,几根竹篾已经插进了乔老爷的脖子里,还在不断往肉里钻,鲜血顺着竹篾流下来。
乔老爷已经不能动弹,眼珠外凸,死死的盯着许源,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说道:“河工巷的人……真的有些……邪门呀……”
乔老爷带着无尽的懊悔死去了。
县城里一直有个古老的传说,不要招惹河工巷里那些人。
关于河工巷和里面住的那些人,流传着各种谣言。
但是乔老爷在城里住了几十年,从来没亲眼见到巷子里有什么异常,他一直觉得这些传言都是无稽之谈。
现在却把自己的性命搭了进去。
第二十章 炮药
鬼火已经熄灭了,许源喘了口气,背后的伤口传来一阵麻木的感觉,许源拎着笼子,里面装着乔老爷的尸体,飞快的离开了。
这里距离老蝗虫的地盘还是近了些。
又远离十几里,许源找了个向阳的山坡坐下来,脱下上衣把后背朝向阳光。
也不知道是否有用。
然后许源把乔老爷的尸体拉过来,摸摸他身上还有什么东西。
尸体的衣服中还藏着几张字帖,许源展开来一看,都是“腾云”“乘风”之类,看墨迹还很新,是乔老爷新写的。
许源不知道是,这一类字帖乔老爷往日里用不上,他出门都有马车。
但是前日进山打探消息。
乔老爷打探消息的对象,当然都是鬼巫山里那些强大诡异。
可是那些诡异想要从乔老爷手中得到的,只有血食。
乔老爷这次去的匆忙,没来得及准备足够的血食,想要打探到消息,就只能将自己的书童、车夫和挽马都留给了诡异。
车夫在乔家干了十二年,书童已经跟了他五年。
没了马和车夫,乔老爷不可能自己把车拉回来,所以许源前天在官道上,遇到乔老爷的时候,他贴着“腾云”和“乘风”的字帖腿儿着呢。
一摞字帖下面,还压着几页纸,上面用蝇头小字记录了一种“道法”的修行和使用方法。
道法名叫《入身局》,许源大致看了一下,正是常寻北的那一招。
“对我来说都是好东西。”许源赶紧收好,然后继续摸尸。
荷包里有几两散碎银子,一颗十两的金元宝,此外还有两张二百两的银票!
许源呼吸急促了一下,这辈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许家最值钱的财产,就是河工巷里那座老戏台,以及相连后院的几间房子。
加在一起,不会超过一百五十两。
修炼者也是人,也得穿衣吃饭,也得迎来送往,也有人情往来。
而且修炼者的开销还要比普通人大很多。
许源一边飞快的把钱塞进自己怀里,一边嘀咕着:“乔老爷不应该带这么多钱在身上啊。”
正常情况下,乔老爷会带着散碎银子和金元宝,不会有那两张银票。
乔老爷的“驿芳庭”客栈,在镇子上还有钱庄的功能,往来的客商正好需要换开大额银票,都找客栈行方便。
这两张银票,是最近换下来的,乔老爷这次来准备带回城里。
发了一笔横财之后,许源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甚至觉得背后伤口那种麻木的感觉都轻了几分。
他又继续往下摸,到了乔老爷的腰上,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一瞧吓了一跳:“他有这宝贝怎么不用呢?”
这是一只短管三眼铳,在炮管上清晰地刻着“南都匠造”和“陈武同”两个戳印。
“南都匠造”说明这是南都工部下匠造坊的产品。
“陈武同”是制造者的名字。
这东西民间都叫“三眼炮”,尤其是以官府匠造出品为佳。
而且乔老爷这一只更不一般,乃是一件匠修造物!
这东西只要一枪,许源的脑袋就得开花。
乔老爷能慑服整个七禾台镇,果然是有压箱底的宝贝,靠的不仅仅是九流文修的实力。
可刚才生死关头,乔老爷为何没拿出来用?
许源检查了一下就发现:“原来是个坏的。”
里面不知什么构件出了问题,已经没法使用了。
许源一阵失望。
三眼铳装在一个皮口袋里,里面还有个装炮药的小葫芦。
据说这种炮药,和过年的时候放的鞭炮里面用的东西并不相同,威力要大很多倍。
“带回去看看后娘能不能修。”修好了没准能派上大用场。
许源正要把三眼铳和炮药葫芦都塞回去,忽然动作停了下来,眼神有些怪异的盯着葫芦。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炮药……能不能饵食?!”
许源的第一个想法是,将炮药炼成外丹,但是炼丹便需要使用腹中火。
炮药见火……只怕当场肚皮就要炸破了。
但是转念一想,饵食也是一种修炼的方法。
对于丹修来说,并不仅仅是炼丹采集原料的手段。
自己的丹修现在是九流,凝聚内丹就可以晋升八流。
对于丹修来说,内丹乃是“大药”,是自身修炼的最根本所在。
丹修凝聚内丹之前,首先要找到一种珍贵之物作为“胎药”。
可以是千年宝药,可以是天材地宝,可以是灵物精粹,等等。
许源记得老爹活着的时候,曾经跟自己讲过,最奇特的一位丹修,“胎药”用的乃是一件神秘的匠修造物!
但是用炮药做为胎药……
“过于大胆了吧?”
但是许源又对这种胎药能够培育出的内丹充满了期待。
孤身在外的缺点就暴露出来了,身边没有个能指点的人,要是在家里,后娘总能帮自己参谋一二。
但也只犹豫了那么一小会,许源就拔开葫芦塞,将炮药倒进了嘴里。
乔老爷死了,但还有圣姑,落到圣姑手里一样是个死。
短时间内许源找不到另一种更合适的“胎药”,没有选择的余地,既然有机会增强实力,那么绝不能犹豫。
出乎意料的是,炮药相比于那些天材地宝,更容易“消化”!许源饵食炮药后,不到半个时辰,便由此凝聚出了一枚灰不溜秋的内丹。
约么只有黄豆大小。
就这么一颗小小的东西,就意味着许源丹修的层次,从九流提升到八流。
许源暗道丹修不愧是前期战力最强之一。
而且自己的这一枚小小的炮药内丹……真的带来了某些特殊的好处!
八流丹修,可以将内胆的某些“特性”,注入外丹中。
“回城之后,一定要悄悄去乔老爷的府上搜刮一番。”
“他的宅子里,定然还藏着更多的炮药。”
许源收拾好东西,将尸体丢进了一旁的山沟里。
尸体碾过荒草,落进了沟底的黑暗中,紧跟着便响起了一阵撕扯咀嚼的声音。
许源打了个冷颤,赶紧离开。
跑出去十几里,山风里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许源忽然感觉身体内,某种本能不受控制的发作起来,咕隆一声滚在地上,两眼迷茫痴呆,像一只肉虫一样,向着某个方向蠕动爬行!
第二十一章 运河龙王
一支古怪的队伍穿行在山中,前后十多人,圣姑坐在一架滑竿上,位于队伍的后方。
队伍中央有个孔武有力的年轻汉子,肩膀上竖着顶起一根三四丈长的竹竿,底部海碗粗细,稳稳地压在肩头,行走间竹竿只是轻微摇晃,累了便熟练地换到另外一侧肩膀上。
这模样很像是乡间杂耍“挑幡”,但是这汉子的竹竿上光溜溜的没有布幡,倒是杆顶上装着一个小小的木碗,木碗中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圣姑在滑竿上坐着,烦躁的不停把两腿轮换交叠。
赵勇死了;常寻北莫名其妙的失踪;吴海山带人去追那小子,到现在还没回来。
圣姑忽然发现,自己身边竟无可用之人了!
若不是昨日会里来了几个人,送来了捕捉六月虫的“诱饵”,圣姑身边有能力的,就只剩下自己的丫鬟了。
赵记皮货铺的几个伙计被逼着进山,轮流给圣姑抬滑竿。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战战兢兢,他们比圣姑这些人更晓得鬼巫山的可怕。
但是这一路上,圣姑裙下的春光,让这些伙计们口干舌燥,心中的恐惧,便渐渐被脑中升腾的欲望取代了。
圣姑瞥眼看到:他们头盖骨下面,那些淫虫越来越肥壮,总算是有所宽慰,等抓到了六月虫,老娘定要饱餐一顿!
小丫鬟跟在一旁,挑眉望着前方长长高高的竹竿,眼中有几分迷惑。
但她看得出来,圣姑很烦躁,明智的没有去打扰。
小丫鬟跟在圣姑身边多年,某些手段也学了四五成。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娇憨的姿态,和会里派来押送“诱饵”的人聊了几句,便让其中一个年轻的文修知无不言了。
“虽然你们怀疑那个许源可能已经食用了六月虫,但是六月虫很特殊,和一般的药引不同。
许源就算是吃了,也没办法在三个月内完全消化。
所以只要嗅到了诱饵的香味,他体内的六月虫会本能地向诱饵靠近。
而且在这三个月中,只要抓到了许源,再将他……吃了,就和吃了六月虫的效果是一样的。”
说起吃人的时候,文修和小丫鬟神色都没有任何异常,似乎他们经常做这种事情。
而他俩在滑竿下面窃窃私语,被圣姑听到了。
圣姑懒洋洋的插话道:“如果许源没有吃六月虫,咱们抓到六月虫后,就立刻离开。
三个月后再回来,我一定要亲手划开那小子的头盖骨!”
许源炸了她的轿子,她出道以来还从未如此狼狈过,故而对许源怀恨在心。
中午的时候阳光正好,山里的邪异们厌烦这种旺盛的阳气,都缩进了阴影中蛰伏。
圣姑的队伍在一片河谷中停下来休息。
今日不禁“临河”。
黄历上,每个月中一半以上的日子是禁“临河“”的,这样可以在河边歇息、宿营的时光不多。
这条河河面宽约十丈,在河谷中这一段水流平缓,碧波轻漾。
河滩上金黄色的细沙混杂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近河处被沁润的一片潮湿。
最前面的壮硕青年将竹竿往地上一顿,便深深的插进沙子里,直愣愣的竖在那里。
圣姑发了一句话,赵勇手下的那些伙计们,便争先恐后的表现自己。
打水的打水、生火的生火、拾柴的拾柴。
会里新来的四位修者,各自站着一个方位,将竹竿和诱饵围在中间,只要许源出现,立刻就能捕杀。
圣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河水忽然想起来:“河工巷……当年朝廷开凿运河过来,一路上劳工苦力死伤无数,他们的后人留下来,都住在这个河工巷中吧……”
丫鬟脸色一变:“那个许源,是当年暴民的后代?”
“禁临河”的日子,唯一能靠近而没有危险的河流,便是在皇明境内四通八达的“运河”。
两百多年前,皇明风雨飘摇大厦将倾。
内有高闯称王,带着十三万老营将士纵横西北糜烂七省。外有建奴崛起,八部精兵骑射无双,打破山海关,兵锋直指北都!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皇明气数已尽,不出十日便要改朝换代。
然而危急存亡之刻,皇帝亲身觐见运河龙王,两京运河忽起大流,一夜之间将南方数十万精兵运抵北都!
建奴大败,皇明续命。
随后又用了十二年,平定了高闯内乱,剿灭建奴,尽收辽东之地。
再之后,皇明大开运河,百年间运河水网遍布皇明各地,甚至连西北、辽东也有运河抵达。
甚至根本不必考虑地质、水文等等必要条件,只要凿开了河道,运河龙王便能够催动河水滚滚涌入。
各地的江河龙王,要么自己水系被并入运河,甘愿臣服于运河龙王之下;要么……便被褫夺了神职,或死或失踪。
诡异,似乎也就是从那个时代开始兴起。
但皇明却是愈发“强盛”!
运河庞大而廉价的运力,可以输送军队、物资等等,近百年来,皇明领土扩大了整整一倍!
北边已经和雪刹鬼打了二十七年,从对方手中夺来两千七百里的土地。
西南这边,鬼巫山在一百二十年前,还是交趾国的领地。
现在,这里是皇明交趾省。
但是每次开凿运河,都会大发徭役,少则三五万,多则百万!
而这些河工们远离故土,开河过程中,动辄便会客死异乡。
而且开河工期漫长,完工之后,大批河工其实已经年迈,无法返回故土。
所以河工暴动极多,以至于小丫鬟听到“河工”这个名字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和“暴民”联系起来。
皇明百年来新拓之土中,有很多同“河工巷”类似的地方。
回不去的河工们,只好留在当地,抱团住下来。
圣姑看过一些野史笔记,轻轻摇头道:“没那么简单,这个河工巷……当年闹出了很大的动静,似乎住着些不可小觑的人物。”
丫鬟疑惑不解,圣姑却失笑摇头,道:“都是陈年旧事了,我想多了。朝廷对这种人,有的是消磨手段,百年过去了,河工巷里恐怕只剩下些老弱病残的废物了。”
赵勇手下的伙计已经在河滩上挖了几口灶,生起火来做午饭。
那名文修悄然过来,低声向圣姑禀告:“好像有些动静!”
圣姑不动声色:“沉住气。”随后又叮嘱了一句:“都小心些,这里毕竟是化外之地。”
鬼巫山雨量充沛,山中河网纵横,当年运河开到这里,“山河司”和本地的诡异大战数场,互有胜负,却始终未能征服此地,运河只能绕过了鬼巫山。
这一类的地方,便被皇明称为“化外之地”。
里面藏着的诡异,往往强大到让堂堂运河龙王都感到棘手。
第二十二章 药畜
许源明明感觉到,前方有一头可怕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静静地等着自己。
却无法克制住这种“本能”,仍旧像虫子一样,不断地向那张危险的大口蠕动而去。
那种诱人的香味越来越浓烈,许源距离那张血盆大口也越来越近。
许源想用力掐自己一下,让自己从这种仿佛“梦魇”一样的状态中清醒出来,却无法使唤自己的双手。
像虫子般从一片杂木丛中钻出来,前方出现一座山峰,许源体内的那种本能变得无比强烈!
心头的本能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过了这座山峰,就能吃到那美味了!
然后许源马上反应过来:我这分明是送上门去当“美味”的。
不能再犹豫了——许源不能控制身体,但是能够控制腹中火。
“呼……”
一颗颗火星从许源的七窍中飞出来,很快便从火星变成了喷涌的火焰。
火焰灼烧自身,破烂的短褐很快就化作了灰烬,随后“腹中火”开始蔓延全身,许源迅速变成了一个火人!
丹修控制腹中火覆满全身的时候,是不会烧到自己的。
但现在,许源就是在“自焚”!
可即便如此,身躯仍旧被“本能”控制,在地上不停地向前蠕动。
若是被人看见这一幕,一定会觉得非常惊悚。
许源剧痛无比,想要惨叫却发不出声,身体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
而自己的“腹中火”已经把全身皮肤烧成了一层焦炭!
只要许源一个念头,腹中火便可以收回。
可是许源咬牙坚持着,强忍着这种可怕的痛苦。
那种“本能”潜藏在身体内,没烧到那个层面,“本能”毫无所觉。
这样硬挺着坚持了好一会儿,终于“本能”有所察觉了。
许源正从一棵古松下爬过,全身火焰热力一烘,树上几滴大大松油滴落。
火焰因此猛涨了一下。
剧痛之下,本能终于也撑不住了,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
许源以最快速度收回了“腹中火”,然后躺在地上细长的喘着气——甚至不敢让胸腹有大一点的动作,一动就钻心的疼。
现在,许源全身一片焦黑,布满了皲裂,里面能够看到暗红的血肉!
好一会儿许源才凝聚起了一丝力气,然后催动了自己的“命格”。
这一次“蜕皮”的速度,比上一次快了好几倍。
只是这一次蜕下来的皮,又厚又重,像是一层黑色的盔甲。
这一层皮并非因为诡异侵染而蜕,就没有什么特殊的作用,却又觉得这东西,好像跟自己有着某种“联系”。
许源浅浅挖了个坑埋了。
短时间内,连续两次使用命格,许源感觉到一种发自生命根源的虚弱。
“要节制了呀……”
许源自己嘀咕一声。
那种香味隔着山峰不停地飘来,许源感觉到体内那种“本能”又在蠢蠢欲动。
不过经过“腹中火”炼了一场,许源勉强可以压制这种冲动了。
许源一猫腰,没有马上逃走,反而像一只山彪一样飞快的冲上了前面的那座山峰,躲在几棵树后面朝下面一望:
许源从没打算硬碰硬,自己现在有几斤几两自己很清楚,许源想要看清楚,背后对自己施展这手段的究竟是什么人。
至少要做到知己知彼。
这一看,倒是不出意料,果然是圣姑这一群。
那长长的竹竿山,挑着一只木碗,里面放着一把米。
和后娘交给自己的一模一样。只不过碗里的米稍多一些。
米放在木碗里,跟后娘让自己放在树洞里,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知这是否是引诱六月虫的必要条件。
许源默默地撤了下来,然后悄然从另一个方向溜走。
……
河滩营地中,午饭已经做好了。
河里取的水,烧开了煮熟肉干。顺便用水汽将饼子烘软。
有个伙计为了讨好圣姑,专门采了一些野菜放在肉汤里,撒上了佐料。
他盛了一大碗端给圣姑:“圣姑您请用。”
圣姑耐着性子吃完,可是周围的山中还是没有动静。
圣姑沉着脸把碗摔了,赵勇手下的十多个伙计噤若寒蝉,不知怎的惹了女神不快。
圣姑快步来到文修面前,道:“那东西肯定跑了!马上搜山!”
会里派来送诱饵的一共四人,为首的是一个游方郎中打扮的丹修。
丹修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伙计,眼神忽然变得阴冷。
圣姑淡淡道:“给我留两个。”
文修一扬手,一张字帖迎风而起,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动弹不得。
赵勇手下这些伙计惊恐发现,自己果真动弹不得!
丹修从肩头的褡裢里,摸出来一只小葫芦,倒出来一些丹药,撬开他们的嘴,每人喂了一颗。
随便留下了两个。
没有被喂药的那两个,更加惊恐地看到,丹药下肚之后,自己的那些同伴忽然全身扭曲,骨骼畸变!
身上长出了浓密的黑毛,手脚变成了利爪,下颚向前突出,四颗尖锐的犬齿从唇下伸出来,耳朵向后生长变得尖细,耳朵尖上长出了几根长毛。
他们像野兽一样四爪着地,不断嘶吼咆哮,眼中一片血红,已经没有了人的情感。
文修收了字帖,丹修则是一挥手:“搜山!”
八头怪物便如同听话的猎犬般,一低头,像箭一样窜向了周围的山峰。
这种由人变来的怪兽称为“药畜”,这八头是最低级别的“犬魈”,它们速度极快,撕咬能力极强,听觉和嗅觉十分敏锐。
而被留下来的那两个伙计,隐隐觉得自己可能未必有多么“幸运”,自己的下场可能会被同伴更惨!
小半个时辰之后,有两只犬魈将许源埋的焦黑蜕皮挖了出来。
圣姑和众人围成一圈,看着这人形的怪东西,满脸疑惑:“这是什么玩意?”
丹修看着周围的痕迹:“那小子的确来过了,又是怎么在最后关头,顶住了诱饵的香味,脱钩而去?”
“这一把‘旧岁粮’十分珍贵,会里出动了十二位护法,死了七个才拿到手,按说绝不会无效。”
“小小子……有些不同寻常啊。”丹修心中升起几分忌惮。
圣姑冷哼一声,毫不犹豫道:“让犬魈追!”
第二十三章 水鬼姐妹花
犬魈就围在周围,像猎犬一样蜷着后腿坐着,张开血盆大口,吐出长长的舌头,全身散发着让人恶心的腥臭。
只不过原本八头,就在周围的山头上转了一圈,已经只剩下四头了。
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鬼巫山!
在这里搞“搜山”……诡异们笑纳了。
当然,对于平天会的人来说,这些药畜就是消耗品,一点也不心疼罢了。
丹修发出一个指令,剩余的四头药畜便再次像离弦的箭一样,射进了山林中。
圣姑整了下衣裙,昂然追击之前,一脚踩在了地上那人形物体的中央“要害”位置,没想到人形物体如遭重击,“咔嚓”一声整个碎了!
二十里之外,许源心中一动:“他们找到了……”
也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开始追击了。
许源正站在小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石头高达三丈,河两岸有很多这种巨石,石缝里长着各种生命力顽强的灌木。
前边是一座高耸陡峭的石崖,河水从底部绕过来,千百年来已经不知不觉把石崖锯出来一个凹槽。
许源从一块石头跳到下一块,显得轻车熟路。
绕过了那座石崖,前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娇笑嬉闹的声音,石崖后面有一片水潭,两团白花花的东西,正在水中戏耍。
许源习惯性的看了两眼,潭水中的那一对水鬼姐妹花一见是他,连演都懒得演了,没好气的啐道:“又是这坏厮!”
“每次都只看表演不买票。”
“我们姐妹好命苦呀……”
“遇不到良人……”
许源又多在白腻之处扫了两眼,才挪开了目光道:“我跟你们做个生意,我可以给你们引来大批血食,你们给我指个地方,可以在山里过夜的。”
“咯咯咯……”水鬼姐妹花中的姐姐便掩口娇笑起来:“我们指的地方,你敢去吗?”
许源想了想,道:“你们也不想只做这一锤子买卖吧?我能活过今夜,以后还能给你们介绍生意。”
妹妹一眼看穿:“你要引来的血食,是追杀你的人吧?想借刀我们姐妹,帮你解决仇敌?”
姐姐也冷笑:“我们姐妹活了几百岁了,你一个小鬼头,还跟我们玩这种把戏?”
妹妹掏了姐姐的胸一把:“别胡说,你今年十八,我才十六。”
“对对对!”
许源作势要走:“不知好歹。你们不要就算了,我带去给隔壁的瞎虎子。”
别管那些人是不是我的仇人,这都是难得的血食。
你们守在这里,来来去去都是勾引男人那一套,镇子里的人早就摸透了,村子里的人你们又不敢招惹,错过这次机会,不知还要再等几百年,你们才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等一下!”妹妹终究是忍不住,问道:“有多少人?”
“男男女女的,一共八个。”
姐妹俩忍不住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然后她俩沉进水里,冒着泡商量起来。
过了一会儿,姐妹俩又浮上来:“这生意我们姐妹做了!”
许源不出意外的点头:“告诉我哪里能过夜。”
“现在不能跟你说,等我们吃了那些人就告诉你。”
许源点点头:“我先躲起来。”
姐姐指了一下潭水边那棵老梅树:“躲到洞里。”
老梅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足有一人多粗,姐姐指了这一下,许源才看见,最下面有个树洞。
以前来了很多次,许源都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个洞。
……可能是因为光顾着看别的了。
许源就躲进去,刚进去就听见一阵怪异的狗叫声传来。
这狗叫声又有点像狼嚎,迅速地从远处逼近,很快就到了石崖后面。
潭水中,正在搔首弄姿,准备大干一场的姐妹俩,顿时花容变色,抖如筛糠:“有狗——”
姐妹俩的声音都变了,然后不顾一切的从潭水中冲出来,嗖的一声全都挤进了那树洞中!
许源顿时感觉两团毛茸茸的东西钻进了自己的怀里,同时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鼻而来。
许源立刻就明白了:“你们怕狗——你们不是水鬼,你们是……”
这可有点坏事了。
许源把圣姑引到这里,就是想让圣姑的媚术和水鬼姐妹花的碰一下,比一比谁更骚。
结果这姐妹俩不济事,还没见到圣姑就被一群狗给吓缩了。
许源一咬牙:“我去解决这群狗——你俩做好准备!”
“好好好!”
“叽叽,小哥这样的男子最棒了!”
几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就把许源给推了出来。
许源出来之后先是侧耳听了一下,很快就分辨出来,一共四只。
小时候巷子里也有几只野狗,许源有一定的应对经验。
但这四只明显不一样,吼叫声中带着一股狂暴,声音接近的速度也明显更快。
许源潜进了潭水中。
很快,四肢犬魈便窜到了潭水边,树洞里立刻没了任何声息。甚至树洞本身都消失了!
两只毛茸茸缩在树洞里瑟瑟发抖,那四条“狗”体型比人还要庞大,双眼血红,血盆大口中利齿交错,全身散发着让它们天性畏惧的可怕气息。
“那小哥行不行啊……”
犬魈们开始绕着潭水搜寻,低头不断在地上嗅着。
它们厌烦的打着响喷,显然地上留下了很多让它们不喜欢的气味。
一只犬魈嗅着嗅着来到了水潭边,然后低头望了一眼水潭。
潭水平静的好像一面镜子。
犬魈刚放松警惕,忽然哗的一声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从水中刺了出来,一把抓住了犬魈的脖子,飞快的将它拖进了水中!
另外三只犬魈受惊,飞快的离开了潭边。
水中的犬魈剧烈挣扎,哗啦、轰隆!搅起了大片的水花,但最终还是慢慢的沉了下去。
许源在水中,死死扼住犬魈的脖子,将它拖到了水潭深处。
这里生长着密密麻麻的水草,许源用水草把犬魈缠住,然后悄然游向了另外一边。
犬魈在水中越挣扎越紧,渐渐的开始不停地抖腿,每抖一下就灌进去一大口水,吐出来一串水泡。
岸上的三头犬魈看着不断冒上来的水泡,更不敢靠近水潭。
但是它们分散在水潭四周,死死的盯着水潭,不管水潭里冲出来什么东西,都会第一时间扑上去撕咬。
水泡冒了四五次,潭水再次平静了下来,山林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犬魈们越发警惕,那东西就要上来了。
忽然,潭水某个地方,咕咚一声轻响,一点影子射出水面。
第二十四章 梅花潭一战
附近的那头犬魈毫不犹豫的冲了上去,前爪扑撕,张开血盆大口咬了过去。
可是出来的却不是许源,而是一枚外丹。
“啪!”
外丹炸开,一张大网当头罩下来,犬魈登时被罩住,然后蛛网飞快收紧,犬魈被捆成了一团,脑袋向下重重的砸在地面上。
咚——哗啦……犬魈滑出去三四丈远。
另外两头立刻朝这边冲过来,但是紧跟着水潭中哗的一声又冲出来一道身影!
从水潭中跳出来后,便直接张口一吐:噗!
一颗金丸飞射打中了一头犬魈的腰部。
咔嚓!
犬魈的脊椎骨当场折断。
犬魈一声惨叫跌落在地上,两只前爪还在拼命地扒着,在地上画出来两道深深的沟壑。
最后剩下的一头犬魈凶性大发,掉头就向许源扑来。
一窜丈高,大口匪夷所思的如同蛇口一般张开,能够将许源整个吞下去。
许源原地不动,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傻了。
犬魈已经到了头顶上,许源才猛地一张口,吹出一道火龙。
呼——
火龙冲进了犬魈的大口,瞬息间变从它的眼睛、鼻孔和身后喷了出来。
瞬息之间犬魈体内已经被烧得一空!
扑通!
犬魈摔在地上,许源看也不看,快步去处理另外两头。
一头被蛛网困住,一头脊椎被打断。
许源用外丹将它们的脑袋全部砸碎,然后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清理干净地上的痕迹:“出来吧。”
树洞再次出现,里面伸出来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确认一下之后,两颗脑袋瞬间变成了美人头,笑眯眯的称赞道:“小哥真棒!”
姐妹俩钻出来,黄毛狐狸的身子,顶着一颗美人首,说不出的邪异!
姐妹俩四爪一按,跳进了水潭里。
少女的娇笑声再次回荡在水潭上空,姐妹俩在水中一转,再出来时已经是雪腻丰白,秀发如瀑,双足宛如玉雕。
许源明知她们的本体,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两眼,才又钻进了树洞里。
……
圣姑一行人在四只犬魈后方十几里,听到前面传来犬魈的嘶吼声,他们立刻加快了速度。
可是没等他们赶上来,便有听到几声惨叫,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出事了!”丹修脸色一变,圣姑冷哼一声,本也没指望几头药畜能成事。
他们小心翼翼的绕过石崖,便看到了一片水潭。
深山幽谷,古木青黛,碧绿的潭水中,两条美人鱼互相追逐嬉闹,曼妙的身姿在潭水中时隐时现,充满了诱惑。
就算明知道有问题,丹修等人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赵记皮货铺仅剩的两个伙计,就更不济了,眼睛都看直了,不由自主的朝着水潭走去。
圣姑扫了一眼,每个男人脑中,都是肥虫乱窜。
“嗯?”圣姑看到了自己的丫鬟,这死妮子的脑中,竟然也生出了几只茁壮的淫虫!
“死都死了,还要出来跟我抢食!”
圣姑阴沉冷哼。
水潭中阴气森森,即便是圣姑,第一眼也将这姐妹俩认做了女鬼。
但圣姑却没有马上冲上去,我们追着那小子来的,然后就出现了两只水鬼?
借刀杀人的图谋不要太明显啊。
圣姑双手在裙摆下一摸,再拿出来,两只手上一边抓着一柄神机弩,另一边是一只双头蛇铃。
圣姑握着蛇铃一头,轻轻一摇,清脆干净的铃声回荡在山中。
丹修等人脑中豁然清明。
再看那水鬼姐妹花,虽然仍就觉得颇为养眼,但已经不会被影响到心智了。
丹修立刻挥手道:“搜!那小子一定就藏在这附近!”
他手下的人便立刻沿着水潭开始搜索。
水潭中,水鬼姐妹花已经不再戏水,手牵手半浮在湖面上,胸前的红豆在水线上浮浮沉沉,时隐时现。
她们阴沉的看着那只双头蛇铃——有这东西在,她们的媚术难得施展。
圣姑手中的神机弩指向两女。
神机弩上的弩箭,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宛如大日的光芒,专克阴鬼。
圣姑闲庭信步走到水潭边,对水鬼姐妹花一挑下巴:“都别动。找到人我们就走,你们乱动的话,我手一抖,就连你们也一起带走了。”
水鬼姐妹花相视一眼,没有回答,但是在水中一动也不动。
圣姑满意,看向水潭边的丹修等人。
水潭边除了那一株老梅树,能藏人的地方,只有东北角上的几块一人高的巨石,巨石之间长着又长又高的野草。
丹修用眼神示意,手下们有意无意的朝着巨石围拢过去。
老梅树上的树洞,许源以前看不见,丹修他们现在也看不见。
几人悄无声息的靠近了巨石,还有一丈远近的时候,丹修打了个手势,所有人便一起猛扑了上去。
文修一抖手腕,一道字帖平射出去,笼罩在巨石上方。
字帖上似乎有个“雷”字,一道雷霆轰的一声劈落,将巨石中间的那些野草炸得粉碎。
另外两人都是武修,一个手持短矛,一个用的乃是盾牌和单刀,在落雷之后,便快速冲进去。
短矛的矛锋嘎啦一声,在巨石上划出来一道深深的痕迹!
水潭中,雷声炸响的那一刻,水鬼姐妹花猛的往水中一沉。
圣姑一直盯着她们,毫不犹豫的扣动了神机弩。
嗖——
金光一闪,却射了个空,水鬼姐妹花的速度比圣姑预料的还要快。
水潭在水鬼姐妹花沉下去之后,猛然鼓荡起来,飞快的掀起了一层层的巨浪,向岸边扑去。
水流激荡,潭水中隐约可见两道巨大的黑影,正在飞快的摇动身躯。
金光弩箭从水面上掠过,飞到了水潭对岸,明明已经落空了却是诡异的转了个弯,掉头向下,追踪着水下的一道黑影射去!
圣姑后退一步,丫鬟则从圣姑身后上前,双手张开了一片淡灰色的虚无屏障,为圣姑挡住了破天而来的大水。
圣姑冷笑:“我的神机弩其实那么容易就能躲开的!”
她话音未落,异变骤起!
岸边的那一棵老梅树,忽然剧烈抖动,茂密的树枝像一只大手一样,凌空一把抓住了那只金光弩箭!
弩箭眼看就要射进水中了,却被无数树枝抓了起来。
金光炸开!
天生克制邪异的力量。
老梅树的枝条树叶大片脱落,被金色的虚无火焰烧成了灰烬。
但是老梅树极为庞大,拼着损失大量枝叶,硬生生将金光弩箭的威能耗干净。
然后老梅树又像一只大手那样,横着一扫,将巨石旁边的文修打飞出去。
丹修的层次更高,飞身后撤,险之又险的避开了这一击。
第二十五章 梅花潭一战(二)
老梅树这一“巴掌”,不仅打飞了文修,还把那几块一人多高的巨石扫的滚出去十几丈。
正在石缝中的两名武修也遭重创,吐血滚落出来,身上一道道的伤痕,好像被几十道刀锋划过。
那是老梅树的树枝造成的。
许源藏在树洞里,忽然感觉到地动天摇,然后便看到老梅树大发神威!
许源也吃了一惊:老梅树也是诡异?
我以前竟然没看出来!
但很快许源就弄明白了,这棵老梅树是水鬼姐妹花的巢穴,已经被她们炼化成了一件受她们操控的宝物。
老梅树一把扫开巨石,许源耳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你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许源眼前忽然现出了树洞的出口!
许源把身子缩成了一团,嗖的一声射出去。
使用短矛的武修还在吐血,一颗丹丸当头打来,他闪身避过,却没注意到背后一道树枝戳来,噗的一声,从他前胸钻了出来!
武修当场凝滞,树枝向后一缩,他便泄空了全身的力气,软绵绵的瘫倒在地上,双眼瞪的老大,死的分外不甘心。
许源用一颗外丹牵扯了一下短矛武修,自己则是扑向了盾牌单刀的武修。
许源一脚踏去,武修举起盾牌,将全身藏在后面。
咚!
武修重重陷落,双脚深入地面一寸。
但是他紧跟着便从盾牌后面劈出一刀——结果迎面一道火龙喷来!
武修骂了一声,赶紧又缩回去。
文修被扫飞出去,摔在了几丈外的乱石滩上,晕头转向的刚站起来,东张西望的想弄清局势,忽然面前升起一颗灰蓝色的丹丸,散发出特殊的“药香”。
文修下意识吸了一口,顿时两眼一黑,软塌塌的倒了下去。
毒丹!
许源一面喷着“腹中火”,一面一步步向前逼近,同时手指隔空接引,操控着那枚金丸绕了个大圈子,从后面偷袭武修。
啪!
另有一枚丹丸横空打来,和许源的外丹撞在了一起,许源一个踉跄,口中的火焰也被打断。
丹修飞快而来,他的层次更高,外丹足有拳头大小,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撞飞了许源的外丹之后,仍旧在他的身边缠绕飞行。
武修抓住机会,撤了盾牌单刀上下翻飞,化作了一道雪亮的刀轮,向着许源滚滚碾来。
丹修把手一指,银色的外丹直奔许源而来。
两相夹击,许源飞快后退,但是丹修很有把握,这小子跑不掉了!
把他打成重伤,活捉了送给圣姑,圣姑吃了他,跟吃了六月虫一个效果。
许源忽然摸出来两张字帖,啪啪贴在了自己腿上,速度猛增一倍,嗖的一声拖出来一片残影,从丹修和武修的夹击中脱困而去!
“咦?”丹修惊讶。
许源从乔老爷那里摸到的“腾云”“乘风”字帖,贴在腿上之后速度大增。
丹修摇了摇头,看来不能留手了,弄死了总比被他跑了好。
反正药效都是一样的。
许源却很鸡贼,飞快的退到了老梅树旁边!
武修飞快的追上去,迎面有十几道树枝,好像一根根长矛一样戳来。
武修怪叫一声赶忙举起盾牌,然后咚的一声,连人带盾牌被戳飞出去。
丹修一皱眉,冷哼一声大步上前。
他的外丹在身外环绕护佑,然后张开口,呼的一声喷出“腹中火”。
他是老牌八流,腹中火比许源要旺盛数倍!
火焰在他身前喷出三丈,粗如木盆,好像一条巨大的火龙,老梅树的枝条,沾着就着,刚才戳飞武修的那十几根枝条,瞬间就变成了灰烬。
老梅树全身吱嘎作响连连后退,丹修紧追不舍。
丹修很清楚,不彻底解决这棵树,就别想顺利拿下许源。
许源心念一动,金丸悄无声息射向丹修。
许源的这颗金丸只有龙眼大小,表面黑黢黢的,很像是一颗铁珠子,卖相跟丹修没法比,实力上也差的远。
武修却是举着盾牌挡了上来。
咚!
金丸被撞飞,武修连退三步,又吐了一口血,盾牌上出现一个深深地凹痕。
许源恼火,脚下乘风追着武修杀了去。
丹修却是大发神威,一边用腹中火焚烧老梅树,一边指引自己的金丸骚扰许源。
许源仗着速度快,躲开了丹修的偷袭,一张口噗的一声又吐出一枚灰蓝色的外丹。
武修握着刀,双臂撑起盾牌顶上外丹。
啪!
外丹打在盾牌上,却是直接炸碎了。
丹修哂笑,还未成气候的外丹,就拿出来用了?看来已经是黔驴技穷。
可是那颗外丹炸碎之后,腾起了一片绿雾。
武修一不留神吸进去了一点,顿时一层黑气升上脸庞,两眼一翻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丹修脸一黑:“毒丹!”
这毒丹化成了水,能毒死上百人!
现在只用来暗算一个武修实在是浪费,可许源却来不及心疼,丹修的外丹已经追来。
许源飞快遁走。
可是丹修经验丰富,对于外丹的操控,也远比许源更有心得。
许源好几次都需要用自己的金丸去阻拦对方一下,才能险之又险避开致命一击。
但是几次碰撞下来,许源的金丸便有些撑不住了。
丹修喷着腹中火,将老梅树逼得节节败退,大部分注意力却在许源这边。
看到许源越来越狼狈,丹修心中暗道一声:“火候已足,是时候一击必杀了!”
许源破烂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湿透,眼神却是越发坚毅:必须要放手一搏了!
许源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抬眼一望,丹修原本绿色的“命”中,忽然钻出来一道暗红色。
许源心中大定。
丹修已经把老梅树烧的只剩下了一根光秃秃的主干,他忽然向后大撤,双手隔空操控金丸,以自身为核心快速旋转起来,七八圈之后,金丸的速度已经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丹修身外只能看见一圈发着银光的圆环。
老梅树远远躲在了水潭边,再也不敢靠近丹修。
水鬼姐妹花正在和圣姑主仆缠斗,杀得难分难解,也根本顾不上许源,只能心中暗道一声:小子,你自求求多福吧。
姐妹俩已经后悔,答应跟许源合伙做这桩买卖了。
第二十六章 梅花潭一战(三)
丹修双手猛地朝许源的方向一推,拳头大小的金丸带着破风的尖啸声,化作一道银线直刺许源面门。
许源咬牙拧眉,满脸豁出去的架势,似乎是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便把自己的那颗金丸也全力射了出来。
射出了金丸之后,许源一猫腰、一拧身,嗖的一声向旁边的一块巨石窜去。
丹修暗笑,看来是想拦一下,为自己争取逃脱的时间。
可惜啊,这次你想错了,注定了在劫难逃!
瞬息之间,两颗丹修金丸便在两人之间碰撞在一起。
啪!
丹修的金丸炸开,瞬间化作了一柄短剑!短剑无柄,只有一尺长,两头都是剑锋!
丹修到了七流,便可以将自身炼制的金丸,进行“塑形”!
他虽然还没到七流,但是已经摸到了门槛,已经勉强可以塑形,只是操控有些迟滞,所以只能用来作为出其不意的杀招,不能经常施展。
几乎是同时,许源的金丸也炸开了。
许源的金丸只有龙眼大小,无论是重量还是品质,都远不如自己的。
之前已经对碰了几次,这次自己出了全力,这小丸子被撞碎了实属正常。
可是紧跟着“轰”的一声,许源的金丸不是碎裂而是爆炸!
原地爆出一团巨大烟雾!
爆炸的威力极为可怕,气浪瞬间冲击到了丹修的面颊上,将他的头发和胡须冲的笔直向后飘起。
丹修费解:怎会如此?
这感觉……就像是我们会中,为北都神机大营定做的匠造大炮,所使用的开花弹!
突如其来的巨大爆炸,将丹修已经化作了短剑的金丸,嗖一下炸飞出去,斜插进了几丈外的泥土里。
已经深深没入泥土中,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扁窄洞口。
丹修哼一声,即便是你有这种奇怪的手段,也不过是吓了我一跳罢了,接下来还不是死路一条?
他就要将金丸短剑引出来,切断许源的脖子。
可是双手一动,却觉得胸腹间传来一阵阵的剧痛!
他低头一看,自己胸口和肚子上,出现了七八个密密麻麻的伤口,鲜血正涌出来!
“怎、么回事……”
他再次抬头,看到许源躲藏在那块巨石后面,巨石上布满了一个个小坑!
巨石距离爆炸的位置,比自己还远了一丈。
巨石尚且如此,自己不是武修,身躯绝不比巨石坚硬。
“那小子……原来……”
他大致想明白了,却已经无力在做什么,双腿一软,咚的一声仰天倒下,鲜血从七八个伤口汩汩流出,丹修饮恨而死。
许源将炮药内丹的“特性”,注入到了那枚金丸中。
金丸虽然小,却也是许源用了大量金属矿石凝练而成,注入了炮药特性之后,威力比匠造大炮的开花弹还要大。
金丸炸碎后的那些细小碎片,每一块的速度都快的让人来不及反应。
许源从巨石后面走出来,暗喜炮药内丹特性强大。
只可惜自己的炮药内丹太小了,这种威力只能施展三次,现在只剩两次了。
许源抬头望去,水潭边,姐妹花和圣姑、丫鬟还在鏖战。
圣姑手腕一转,双头蛇铃掉了个头,再次一摇铃,这次却是咣咣咣的怪异声音。
之前那一头的铃声,乃是让人心神清明,可是这一头的铃声,却是让许源顿时觉得魂魄一阵昏沉,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水鬼姐妹花受到的影响更大,身躯好像风中的烛火一样摇摆起来,身形也变淡了几分,魂魄似乎随时会被吹灭。
圣姑大喜,隐忍了这么久,终于一击奏效!
她举起另外一只手中的神机弩,嘣嘣连射两箭。
带着金光的弩箭钉向水鬼姐妹花。
她们昏昏沉沉的无力躲闪,惨叫两声都被射中了,扑通一声跌进了潭水中。
圣姑紧追而至,手中的神机弩已经换成了一只红纱灯罩,当头朝水鬼姐妹花罩去。
“捉了这两只水鬼,正好给你炼成阴兵……”圣姑正对丫鬟说着,丫鬟忽然感应到了什么,脸色大变:“圣姑快退!这两个不是阴魂……”
却已经晚了,潭水中哗啦一声,冲起来两道黄影,尖尖的狐狸嘴中,各自叼着一只金光弩箭。
漫天水浪袭来,圣姑登时感觉身上剧痛,慌忙在手臂上某处一按,嘣的一声双肩上隐藏的圆筒中,千百只牛毛针射出!
一声狐狸叫,两道黄影缩回了潭水中。
丫鬟在后面扯住圣姑的腰带,飞快将她拖退数丈。
圣姑低头一看,自己胸口上的衣衫破裂,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爪痕,皮肉翻起,鲜血止不住的涌出来!
“这两只畜生!”圣姑大怒,顿时又气血翻涌,伤口处鲜血涌出的更多了。
同时圣姑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扶着丫鬟才重新站稳。
丫鬟咬牙切齿:“两只畜生的爪子上有毒!”
她飞快的摸出来几枚丹药给圣姑吃下去,同时脚下的影子蠕动,几只阴兵藏在里面。
果然一道淡淡的黄影忽然从一旁的草丛中窜了出来,几只阴兵猛地从身影里扑出来,和黄影纠缠在一起。
几声尖锐的狐狸叫之后,黄影发现占不到便宜,嗖一声又蹿回了草丛中。
阴兵正要追击,忽然草丛里又站起来一个人,一张口呼的一声一道火龙将一只阴兵卷了进去,阴兵发出一声凄厉的鬼号,瞬间便烧的了无痕迹!
许源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摸了过来,也藏在了草丛里。
丫鬟眼神复杂的看着这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由得去想,如果那一夜,自己没有忽略,检查了圣姑的轿子,把这家伙找出来,就不会如现在这般损失惨重了。
可是谁又能想到,一个穷乡僻壤客栈后院的小杂役,竟然能把自己和圣姑逼入绝境。
杂役啊,不就是随便一个小杂鱼都能役使的东西吗?
你去死就好了呀,为什么还要激烈反抗?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丫鬟搀扶着圣姑,忽然一扭头目光落在了最后两人身上。
这是赵勇最后的两个伙计,丹修专门留给圣姑的“美味”。
战斗一开始,他们就躲在了最后面。
圣姑等当然也没指望他们能出什么力。
丫鬟猛地看过来,把两人吓得一个激灵,因为那眼神太冰冷阴森了,就像是……一双鬼眼!
第二十七章 脱身
两人哆嗦着往后缩,他们脚下的影子,好像黑色的稠水一样滚涌起来,两只利爪血目的阴兵忽然从其中钻了出来,各自往他们背上一扑!
“嗷——”
两人惨叫,瞬间变成了一种恐怖的魔怪!
身体迅速畸变,变得不人不鬼,流着腥臭的口水,赤红着双眼,嚎叫嘶吼,受丫鬟驱使朝许源扑了过去。
丫鬟则拉着圣姑,轻声道:“我们快走!”
活人和阴兵合体,人活不成了阴兵也废了。丫鬟将自己的两只阴兵作为弃卒,为自己和圣姑争取逃生的机会!
可是又有一道黄影从潭水中哗啦一声跳出来。
她身上的皮毛斑秃了几块,伏低了身子,怨恨的盯着圣姑。
丫鬟咬牙上前:“圣姑你先走……”
圣姑却开口道:“我给了买路钱。”
狐狸忽然全身一僵,口吐人言道:“商法……是那只弩箭!”
弩箭价值不菲,她姐妹俩叼在嘴里,就算是交易达成。
狐狸万分不情愿的让开了前路。
“这婆娘不仅是匠修,还是法修!”狐狸恨恨不已自语:“该死的,竟然比我们狐狸还要狡猾,一不留神就着了她的道儿!”
她可以强行不遵守交易法则,但是那会让她伤上加伤,那是得不偿失。
圣姑和丫鬟飞快退走,几个闪身便消失在山野中。
狐狸不甘的又望了她们一眼,一掉头去帮许源扑杀了两头魔物。
许源淡淡瞥了两只狐狸一眼:“用不着你们帮忙。”
两只狐狸身上也是伤痕累累。
尤其是看到老巢梅树,已经被烧的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主干,两只黄狐狸互相抱头,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许源则开始搜刮尸体,两只狐狸顿时顾不得哭了,蹦起来拦在许源面前:“不准动!”
“都是我们的!”
许源的掌心中,滴溜溜的转着一颗金丸,似乎只是随意把玩一二。
“这几个都是我打杀的,你们出了多少力?凭什么占大头?”许源斜眼鄙夷:“我来找你们合作,本以为你们能在鬼巫山里占下一块底盘,必定是有些本事的,没想到你们真的只会搔首弄姿啊。”
“这……”两只狐狸四只小眼珠骨碌碌飞快转动,想借口:“若不是我们挡住了那两个女人,你一个人怎可能猎到这么多血食?”
许源哼了一声:“就算你们言之有理,也该各自一半!这样吧,血食都归你们,我只要他们身上的东西。”
两只狐狸头挨头,钻在老梅树下,撅起屁股商议了一番。
然后姐姐出面,小爪子在尖嘴边咳嗽两声,装模作样道:“也罢,第一次合作,我们姐妹吃点亏,就这么定了。”
许源便将尸体上的各种东西飞快搜刮出来,也来不及看:“我要去追杀那两个女人,你们去不去?她们俩都给你们吃。”
姐妹俩连连摆爪:“不去了、不去了……”
许源力劝:“她俩都有修为在身,乃是难得的好血食……”
姐妹俩却是扑通一声跳进潭水里,不再听许源蛊惑了。
许源摇摇头,批评道:“不懂得把握机会!”然后大步朝着圣姑和丫鬟逃走的方向追去。
梅花潭中,水声哗哗,两道曼妙的身姿游水嬉戏:“以后再有这生意,可别再找我们姐妹了。”
水潭边的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钻地蠕动,一道道老树根钻出地面,卷起那些尸体拖进了水潭中。
咀嚼声响了起来。
片刻后,两只黄狐狸,尖嘴里各自叼着一根啃得白森森的大腿骨,像小狗一样在水潭附近的山林中追逐嬉闹,好不欢快。
怪异的欢笑声在山水间回荡。
……
许源借着“腾云”“乘风”字帖的助力,大步如飞的离开了水潭的范围,立刻便冷汗淋淋,满脸发黑,跌坐在一道石崖下。
喘息了一阵,又用药丹给自己治疗一番,这才缓过来一口气。
背上,被灯笼鬼的鬼爪留下的伤口,进一步恶化了。
伤口上的鬼气侵蚀皮肉,伤口周围四指宽的位置,已经没有知觉了。
许源刚才一直在强撑着,包括刚才在手掌里把玩的“金丸”,其实也是用药丹冒充的。
金丸只有一枚,已经在和丹修的最终对决中炸碎了。
但是许源非常确信,如果自己表现出那么一丁点的虚弱,两只狐狸就会毫不犹豫的扑上来,把自己也变成一份血食!
甚至到最后,许源还热烈邀请两只狐狸一起继续追杀圣姑,才让两只狐狸确信他没什么大问题。
许源又把刚才从尸体上搜刮的东西都拿出来。
首先便是丹修的金丸——这枚金丸已经被丹修炼化到可以初步塑形的层次,十分珍贵。
许源毫不客气的饵食后,用自己的腹中火炼化了。
另有各类丹药七八种,有疗伤的、有解毒的、有壮阳的、有迷魂的……这些药物炼制出来,都是用来骗钱的。
你要是觉得丹修买给你的药一定效用非凡,那可就……太好了,丹修就希望你这么想。
但是许源还找到了一只小葫芦,里面只剩下几颗丹药了。
许源拔了葫芦塞闻了一下,立刻心中了然:这是把人变成犬魈的那种恶毒的药物!
那几只犬魈身上散发出来的味儿,跟这丹药一模一样。
许源收好了,日后说不定会有用处。
丹修身上的褡裢有些特殊,里面分成了一个个小袋子。袋子里面装着各种金属。
每一块都不大,但是足有二十七种。
许源只认得其中四五种。
这布袋才代表了丹修的正常修炼方式:收集各种金属,饵食强化自己的金丸。
金丸和腹中火,通常是丹修最强的两种斗法手段。
至于自身的内丹,想要强化却是不容易。
许源这样的,实数另类。
许源也将这些饵食了,炼化做第二枚金丸。
丹修那枚金丸许源准备用心培养,这第二枚则是消耗品——这样的消耗品,许源以后要多准备几颗。
也不需要太大,和之前一样,龙眼大小即可。
从文修身上,找到了几张字帖,不过这文修比起乔老爷实力差了太多。
他的字帖只能控制住普通人,对现在的许源用处不大了。
第二十八章 旧岁粮
两个武修的兵器,许源也收起来,用布条绑在身后。
其余的都是些散碎银子,许源也一并收了。
最后还剩下一件东西,是从用短矛的武修身上搜出来的——这个武修,便是之前挑幡的那人。
一只带盖的木碗,里面装着一些陈米!
分量约么是后娘给自己的三倍。
盖子一打开,许源便感觉到,身体内被压下去的那种本能,更加猛烈的涌了起来,完全不受控制!
许源一口将这些“旧岁粮”吞了下去。
这些陈米一定十分珍贵,许源想要饵食之,可是此时身体却又不受自己控制了,而且这些陈米下肚,迅速就被消化了。
某种特殊的力量随之散入四肢百骸。
命修的力量被大大的加强了!
同时许源还多了一丝明悟,早就吃下去的“六月虫”,到此时才消化彻底。
六月虫所蕴含的命修的特质,完全同自身融合。
不知不觉间,许源凝聚了第二道“命格”,在命修领域,也晋升到了八流!
这让许源大感意外,命修前期晋升困难,这是父亲和后娘反复跟自己强调过的。
但是自己吃了六月虫,到现在才几天时间,竟然凝聚第二道命格,晋升八流了?
这些陈米……竟然如此珍贵?!
许源当然不知道平天会为了得到这一点点旧岁粮,付出了多么巨大的代价。
而旧岁粮对于六月虫是诱饵,对于命修来说,则是仅有的几种可以饵食的灵粮之一。
第二道命格名为“八方伤煞”。
许源略揣摩了一下这第二道命格,心中对其效用有了些了解,就有些遗憾:“可惜啊,还不能将命格的力量凝聚成命术。否则……”
摇了摇头,许源看天色不早,便不再耽搁了。
许源最后还是没问姐妹花,山里有哪些地方可以过夜。
她们说了,许源也真是不敢住的。
倒不如仗着字帖的速度,拼一下在入夜之前赶回镇子。
许源顾不上去追杀圣姑和丫鬟,飞快的朝山外冲去。
腿上的“腾云”“乘风”字帖效果还在,速度极快。
中途一副字帖力量耗尽又换了一幅。
许源狂奔一个时辰,跑的满身大汗,可是距离镇子还有七八里的时候,天还是黑了!
苍黄大地在这一刻,忽然间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便仿佛是善神同恶神交接了一下主宰世界的权柄,同时宣布大地结束了生灵的时间,将迎来邪祟和诡异主宰的时刻。
许源听到远近高下四处,悉悉索索的声音逐渐响起,迅速而准确的盯上了自己!
显然,今天禁夜行。
这也并不意外,一个月中一半以上的时间“禁夜行”。
许源的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猛禽破空的声音,许源抬头看去,一切忽然又安静下来。
头顶上,只有厚实如黑布一般的黑暗!
许源疑惑着,却不敢掉以轻心,紧盯着夜空——陡然间黑暗好像被飞速的撕开了一个口子,白骨人脸鹰突兀的出现在头顶上,巨大的白骨利爪猛地抓向许源的脸,想要将他的脸皮整张撕下来,盖在自己的脸上!
许源不慌不乱,一道腹中火喷了出去。
白骨人脸鹰却又以更快的速度缩进了黑暗中,仿佛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也不知腹中火是否烧到了它。
许源继续赶路,脚下生风,却无比警惕周围。
伸手不见五指,但是许源知道,那只白骨人脸鹰,必定就藏在黑暗中。
许源凭着自己的感知,朝着镇子的方向飞奔。
跑出去几里之后,白骨人脸鹰始终没有出现,许源暗自奇怪:看我不好惹,这就放弃了?
还是……藏着什么别的阴谋?
许源选择相信后者。
又跑了一会,许源忽然停下来,侧耳细听。
刚才自己跑动带起的风声,似乎遮住了什么异常的声音。
这一听,果然有一些扇动翅膀的声音,正由远而近逼来。
“快走!”许源暗道一声正要抬脚,又听到声音有些不对劲,四面八方都穿来了这种声音!
“呼呼呼——”
黑暗又一次被撕破,一只只白骨人脸鹰,从四周同时猛扑而来!
许源怪叫一声,一猫身子贴地疾走。
同时许源也在掌心呸呸吐了两口吐沫,腹中火在手上燃起,许源一边狂奔一边胡乱挥舞双手。
四面八方都有白骨人脸鹰扑下来,利爪在许源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地血槽,可是来不及抓牢,就被火焰赶开。
许源狂奔数里,前方出现了几点零星的灯火。
镇子就要到了!
许源精神一振。
白骨人脸鹰却忽然间停止了攻击,呱呱怪叫了几声之后一起拔高,撞进了浓雾一般的黑暗中,全都消失不见。
许源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大凶之感!
在黑夜中,能赶走邪祟的,只有更强大的邪祟!
许源不敢停留,以最快速度往镇子上冲去。
哗哗哗的水声响起,许源左手边几十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小河!
许源不管怎么加速,怎么改变方向,那条小河始终保持着同样的方位、同样的距离!
而且许源发现,自己已经狂奔几里,和那几点灯火的距离,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冷汗立刻从额头上渗了出来。
“什么东西?”许源大喝一声,一手握着短矛,一手举着单刀,双手上火焰更猛烈几分,一步步朝小河逼了过去。
“咯咯咯!”
一阵孩童单纯的笑声传来,小河中爬上来一个泡得浑身肿胀惨白的尸婴!
尸婴猛一抬头,看向许源。
眼珠一片渗人的惨白!
许源全身僵硬,栽倒在地上,双手火焰熄灭,不断抽搐。
后背伤口中的鬼气,被引爆了!
这尸婴有特殊的能力,可以强行操控某个范围内,一切阴鬼尸僵的力量。
“咯咯咯!”尸婴的笑声更加响亮了,似乎刚做了一场很有趣的游戏。
鬼气从许源背上的伤口升起,好像粘液一样怪异的扭动,向伤口周围健康的组织飞速侵袭。
许源感到有些阴冷的力量,正在不断向自己的心脏逼近!
第二十九章 尸婴
许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慢慢积蓄了一点力气,然后僵硬的张开嘴,一枚金丸飞了出来。
飞快的化作了一柄短剑。
许源控制着短剑,在自己背后剜下、一转!
短剑将伤口附近的皮肉全部削了下来!
鬼气和皮肉一起脱离身体,鬼气便脱离了皮肉,飞快的再次扑向许源。
许源一个翻身,张口火龙滚滚而出,鬼气自投罗网,顷刻之间就被烧的灰飞烟灭。
许源却是疼的满身虚汗,惨叫了几声,“腹中火”不受控制的溃散成满地火苗。
忽然,许源感觉有些不对劲,定睛再一看,那尸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自己脚边,那只惨白肿胀的小手中,抓着自己金丸所化的短剑!
短剑双锋无柄,尸婴的手抓着剑锋,却没有被剑锋所伤,一股黑灰色正从被抓的地方,向剑身其他地方蔓延!
尸婴举起短剑朝自己刺来!
许源大惊往后一蹦拉开距离,尸婴刺了个空,却是一闪又出现在了许源的脚下,仿佛不存在距离一般。
许源又是一口“腹中火”喷出去,迎面烧在了尸婴的脸上。
对邪祟百试百灵的腹中火,在尸婴面前却无效了!
尸婴顶着火焰,向许源迈出了一步。
那种无视距离的能力再次出现,许源怪叫一声向后飞退,同时喷出了另外一枚金丸。
金丸中附着了炮药内丹的特性!
轰!
金丸准确的命中尸婴,剧烈的爆炸腾起了一团火云。
许源小心翼翼,等火云和硝烟散去,才看清那是尸婴趴在七八丈外,肚子上被炸出了一个伤口。
伤口中没有血肉,崩出来无数恶心的惨白色蛆虫!
尸婴在地上蠕动着,两只肿胀惨白的小手,正在一点点的把那些蛆虫塞回肚子里。
许源头皮发麻,暗道一声“快跑”,一招手收回落在一边的短剑,转身朝灯火处冲去。
短剑已经被尸婴污染了一小块,许源不敢直接收回腹中,只能用手指夹着。
往前跑了几里,小河的水声渐渐远离。
许源松了口气,尸婴受了伤,没办法维持那种类似“鬼打墙”的能力了。
灯火已经遥遥在望,许源鼓起最后的力气,再次加快了速度。
眼看就要到了镇子,哗啦啦得流水声忽然又在耳边响起!
“呜哇、呜哇、呜哇……”诡异刺耳的婴孩哭声,尖锐的划破夜空,刺痛了许愿的耳膜。
“又追上来了!”
阴冷的气息好像上涨的河水一样淹没了许源全身,许源一头冲进镇子,却惊愕发现,客栈已经被毁了!
门窗破破烂烂,圣姑对乔老爷怀恨在心,走之前毁掉了这里。
“哗啦啦……”
河水迅速冲进了镇子,顺着街道四处漫溢。
许源忽然感觉到两腿无比沉重,即便是有着字帖的加持,其实是离地三尺踏空而行,还是被河水的阴邪之力影响。
如果双脚踩在地上,恐怕此时已经被河水牢牢吸住,一步也迈不出去了。
河水沿街流淌,水中好像藏着无数鬼怪一样,骤然升起扑向街边的屋舍。
房门上,门神泛起淡淡的金光,某种宏大的力量从冥冥之中传来,虚空中便似有一只无形大手,高高举起了金光铁鞭,对着作妖的河水打去。
哗啦!
哗啦!
哗啦!
扑向房门的浊浪,一团一团的被打散。
但是镇子中央街道上,一朵更大的浪头升起来,里面浮现出尸婴的模样。
五团幽蓝色的鬼火,分别在它的头顶、双手、双脚处熊熊燃烧,头顶上的那一团最大。
肚子上的伤口并未完全愈合,还能从其中看到,那些恶心的蛆虫不停蠕动。
尸婴凌空一望,便找到了仇人,惨白的双眼中尽是怨怒!
原来你在这里!看你还能逃到哪儿去!
你的“家”已经被毁了。
这个镇子上,不会有人在半夜为你打开房门。谁敢呀?谁也不敢,开门就是陪着你一起死!
“呜哇——”它一声大哭,漆黑粘稠的河水,冲过客栈破碎的后门,涌进了后院。
许源心中飞快转动,有那么几分把握,自己真去了,英太婆会给自己开门。
但是花花能不能挡住尸婴?许源也没有把握。
所以许源不想去连累英太婆。
忽然,许源眉毛一扬,转身直奔赵记皮货铺而去。
哗啦啦,哗啦啦……河水紧追而来,很快一团团的浪花都紧追在许源身后。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黑色的河水开始变红,整条河已经变成了血河!
许源感觉到双腿越来越沉重,原本离地三尺,不受控制的降低了一尺。
背上巨大的伤口时时刻刻都在削减着许源的体力,让他变得虚弱。
血浪中,伸出来一只只婴儿小手,一下接一下,锲而不舍的尝试着抓向许源的后背。
从客栈往赵记皮货铺,距离只有五十丈,许源走得却是颇为艰难。
阴气森森,顺着周身毛孔和伤口不停地侵蚀进来。
许源不得不一次次的释放腹中火,驱散身边的阴气。
又因为身下的血河,在冥冥不可见的层面上,有无数的怨气升腾而起,缠住了许源的双腿,导致速度十分缓慢。
越慢、越沉重、越艰难。
赵记皮货铺的木楼就在眼前,许源身后一只婴儿小手已经快要摸到他的后背上了。
许源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然后拔出短矛,噗的一声喷出“腹中火”,将短矛化作了一道火矛。
嗤!
许源反手投出火矛,准确的刺进了身后的血浪中。
“呜哇!”大哭声炸响,血浪猛地向后一缩,许源抓住机会,全力扑向了赵记皮货铺的大门。
咣当一声,大门被撞开,许源滚进去,眼冒金星虚弱无比。
他强撑着起来,身子朝前一扑,双手合并死死的将大门关上了!
赵记皮货铺中果然空无一人,圣姑将所有人都带进了山。
而赵勇死后,他原本的那些手下人心惶惶,也没顾上铺子,所以没有锁门,否则许源想要进来,就得打破了门窗,也就会给尸婴留下漏洞。
一道道血浪狂暴而去,“哐啷”一声重重的撞在了大门上。
门上,贴着两幅大大的门神。
第三十章 皮丹、筋丹
许源用身体死死顶住大门,被撞的不住摇晃,好在是撑住了,赶忙将门闩插上。
而这一次疯狂的撞击,显然是激怒了某些存在,虚空上迅速凝聚出一柄金光铁鞭,比之前那些更显真实!
咣!
铁鞭沉重打落,那尸婴却在铁鞭凝聚之时,便飞快退缩,敏捷的收了血河,自己肥胖的身子一路骨碌碌的滚着,瞬间便逃到了镇子外!
主打一个没骨气,能屈能伸!
铁鞭落在了街道上,震得周围屋舍摇晃几下。
许源扒着门缝,朝外看一眼,终于彻底放松了。
“这一劫算是闯过去了。”
许源软瘫在门后,体内的药丹化开,药力散入四肢百骸,修复着自己的伤势。
半个多时辰,稳住了身上的伤势后,一股强烈的饥饿感袭来,许源在身上摸了摸,除了金银之外,再没有别的能吃。
于是起身来搜刮整个赵记皮货铺。
厨房后面有个隐秘的地窖,里面藏着十七八件普通的兵刃。
许源一口气吃了,如今丹修已经是八流的层次,这些凡铁下肚,不片刻就炼化成了一枚新的金丸。
可是饥饿感不曾消退太多,许源又撬开了皮货铺顶楼的库房。
里面放着百多张兽皮,十几捆兽筋,许源撕扯着全吃了!
却仍就觉得有些饥饿,一抬头,发现上面吊着形状有些奇怪的兽肉,似是已经风干多时。
许源此时太饿了,没有仔细多看,取下来就全吞吃了。
终于是打了个饱嗝,长长的松口气。
然后许源倒在一张床上,腹中火熊熊燃烧,炼化腹内饵食之物。迷迷糊糊的,许源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花花的打鸣声都没能把许源吵醒。
日上三竿,从窗缝里落进来两指宽的一道明媚阳光,正打在许源的眼睛上,眼皮子动了几下,这才醒了来。
许源翻身坐起来,回想昨夜还是心有余悸:“夜晚太危险了。”
双臂上留下了一道道的伤口,背后切掉了一大块皮肉。
内丹特性又消耗一次,只剩下一次了!
可谓损失惨重。
这就是一次“夜行”的代价!
“幸好昨日并不禁临河,若是再叠加禁临河……我觉不可能从尸婴和小河中逃出一命。”
许源搓了搓脸,开始检查自身。
背后的伤口恢复了不少,手臂上的伤口都已经长出新肉,药丹还是很给力的。
昨夜饵食的那些兽皮、兽筋,已经炼化成了外丹。
倒是有些意外,今日醒来颇有些龙精虎猛的感觉,按说昨日失血太多,今日醒来应该有些无精打采才是。
许源不由抬头,看了看头顶房梁,最后吃的那些兽肉……到底是什么东西?
心中不免有些怀疑啊。
意外的收获是兽皮和兽筋竟是炼化出两枚外丹。
许源一张口,将这两颗丹吐出来——这两颗丹在掌心中一变,一颗化作了一根细绳。
很像是小时候碾死了螳螂,从螳螂肚子里钻出来的那种铁线虫。
不过要长很多,约么一丈。
许源心念一动,这东西在掌心中弹开,好像活的铁线虫一样肆意扭动着。
分外灵巧,如臂使指!
这绳子乃是兽筋凝练而成,弹性不错,韧性更是超强。
许源心念又是一动,这筋绳又随之而变化。
缩短变粗,随后在许源的手中,变成了一根韧性弹性都超乎想象的短棍。
许源暗自嘀咕:“虽然大小长短可以随心变化,可这东西……能有什么用啊。”
许源暂时想不出来。
随后许源把注意力转移到另一枚外丹上,这丹丸在许源的手掌上迅速“融化”开,包裹住了整个手掌,并且一直蔓延到手腕上一寸左右。
许源戴上了一只“皮手套”,但这一层手套丝毫不影响任何触感——非同一般的轻薄,戴了就像没戴一样!
而且许源尝试了一下,这只手套的防御效果极为强悍,比得上……皇明军中的铁甲!
刀砍不破、枪扎不穿。
现在只能覆盖一只手,如果今后不断饵食兽皮,总有覆盖全身的时候!
许源没想到在赵记皮货铺中,竟然有这般惊喜的收获。
昨夜平白消耗了一次内丹特性,许源本以为今日追杀圣姑,会少了一张底牌,没想到又补了一张。
是的,许源现在没打算就这么回家。
圣姑和丫鬟也受了重创。
自己有两种字帖加持,尚未能在天黑前赶回镇子,圣姑两女一定也回不来。
她们昨晚在山中过夜,如果运气好,山里的邪异已经帮自己解决了问题。
即便是活下来,她俩怕是也伤上加伤,实力能有有原本的三成已是高估。
她们背后是平天会,让她们活着回去后患无穷。
没有机会的时候,许源跑得比兔子还快。但是机会出现后,许源便毫不犹豫的决定,拼一把永绝后患!
至于怎么找到两人……
许源在赵记皮货铺里找了一身伙计的粗布衣服穿上,他身上那一套已经烂的快要遮不住屁股了。
然后许源从后门溜出去,低着头一路疾行,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出门前,许源看了一眼黄历,今日,禁临河、喊山、上梁、定盟。
许源避开“美人坝”,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了镇子。
偏偏就有个人,在最后时刻看见了他。
荣奎叔正坐在一辆商队的马车后面,头上罩着一顶厚厚的毡帽,挡住了大半张脸。
“许源!”荣奎叔暗自诧异:“他怎么又进山了?既然回了镇子,没有人阻拦,他应该尽快赶回县城才对啊。”
荣奎叔心里嘀咕了一阵,想了想从车上跳下来,没敢跟上去,而是钻进了路边的一间茶铺等着。
……
进山后,许源以最快速度爬上了最近的一座山峰,然后放眼一望。
山中某个地方,有一种类似于“命”的痕迹,如同狼烟一般高高升起,细微却绵绵不绝。
只有许源能够看到。
一共两道,一道稍粗一道很细。
许源上一次蜕下来的、被烧焦的皮,作用便是:所有接触过的,都会被许源以这种近乎“望命”方式追踪到痕迹。
前提是还活着。
许源也是意外:“在鬼巫山中过了一夜,竟然两个人都还活着!”
粗的那一道是圣姑的,她踩碎了焦皮。
许源大致判断了一下方位,规划了一条路线,尽量避开山中那些强大的怪异,然后下山往那边奔去。
第三十一章 摊位
“圣姑,前面有个破庙,您要不要休息一下?”丫鬟搀扶着圣姑,两人都很疲惫,身上又添了几处伤。
昨夜眼看着来不及出山,她们也没找到能过夜的地方,两人钻进了两块巨石中间的缝隙,圣姑拿出一件七彩霞帔盖在外面。
这也是一件奇异的匠修造物。
盖上之后便迅速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不但外表看不出任何破绽,就连气味都被盖住了。
两人躲在里面一动也不敢动,半点声音不敢发出。
山里的夜晚真是太可怕了,各种强大到让人绝望的诡异,时不时地从两人身边行过。
撑到了天快亮的时候,还是出了意外,一只兔子被怪异追击,一头撞进了石缝里。
两人暴露,只能跟那头怪异殊死搏杀一场。
虽然活下来,却也惊动了别的邪祟,于是一路逃窜,圣姑身上的匠修造物,和法修的“法钱”也耗了个七七八八。
但总算是熬到了天亮。
两女差点抱头痛哭。
无论如何能够在鬼巫山这种凶险的“化外之地”活过一夜,今后都能跟人吹嘘一辈子。
圣姑看了看破败的荒庙,大殿已经塌了一角,门窗都已经不见,门前的两根柱子,底部不知被什么东西啃噬了一半,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彻底倒塌。
殿中的供桌还算完好,但上面的香炉碎成几块。
中央的神像断了一只手,头也只剩下了一半,显得十分凄惨。
圣姑摇头:“别进去了,说不定里面还藏着什么诡异。”
她又看了看前方:“再赶一段路,找个向阳的山坡休息。”
“遵命。”
两人刚走了两步,圣姑忽然拉住丫鬟:“等一下!”
圣姑从衣袖中取出那只红木和黄铜制成的耳廓,戴在耳朵上仔细听了听,脸色一变道:“有人来了!”
丫鬟一愣:“谁会来这里……”她猛地反应过来:“是那小子!”
圣姑点头:“很有可能。”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圣姑带着几分讥讽,冷冷道:“来杀我们!”
丫鬟第一反应也是觉得可笑,但旋即瞪大了眼睛:“他不会真觉得自己能做到吧?”
“他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连胜了几次之后,信心当然就急速膨胀起来!”圣姑冷笑着:“而且能推断出来,我们在山里过了一夜,不死也是重伤啊,嘿嘿,倒是让他猜对了。”
丫鬟咬牙切齿:“就算是重伤,杀他也易如反掌!”
“别再小看他了。”圣姑深吸一口气,悠悠道:“他能在茫茫大山中找到我们,说明什么?说明那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在咱们身上做下了记号!”
丫鬟皱眉:“这就不好办了,本还想着藏起来埋伏他。”
圣姑四处一看:“不埋伏,就在这里,光明正大的跟他斗一场!这次损失惨重,不过只要能吃到六月虫,仍旧算是大赚!”
丫鬟用力点下头,便在坡面门前的空地上站定,唤出了最后几只阴兵,准备在四周潜藏埋伏。
圣姑却对她做了个手势,别着急。
然后,圣姑捡起一根树枝,绕着丫鬟画了一个大圈,将丫鬟周围适合潜藏阴兵的一些地方都圈了进去。
只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圣姑大汗淋淋,整个人萎靡了几分,显然是消耗巨大。
“圣姑……”丫鬟心疼的喊了一声,圣姑一摆手:“你继续布置。在我的‘摊位’中,一切规矩都对那小子不利——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来杀我们!”
圣姑在地上画出的这个范围,是修炼“商法”法修的“摊位”。
谁的摊位谁定规矩。
一旦踏足这个范围,对许源万分不利!
若是进一步把许源拖在“摊位”中,达到一定的时间,就可以把许源变成摊位上的“货物”!
那么便可像屠夫一样,把许源的全身分成不同的部位,想卖多少就卖多少钱。
圣姑自己便可以用极低的价格,把许源整个买下来——他毫无反抗之力!
但“摊位”的能力,要八流法修才能施展,圣姑的“法修”层次不久前才刚刚达到八流,但是如今重伤之下,施展出来消耗实在太大。
丫鬟立刻将阴兵潜藏在摊位各处。
左侧的那一片草丛中一只,右前方一块大石头下面一只,身后破庙台阶阴影角落里一只。
她只剩这三只阴兵了。
而圣姑则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拿出神机弩横放在膝盖上。
神机弩只剩下一支箭了,但是圣姑觉得,彻底解决问题,一支箭就足够了。
昨夜几番死里逃生,她身上带的匠修造物几乎消耗殆尽。
但圣姑仍旧有着无比的自信,今天便是自己此行任务圆满收官的时刻。
“我是平天会十万信众选拔出来的圣姑,未来是要成为平天大圣三百侧妃之一的女人!”
“我今年十九岁,已经是八流匠修、八流法修!会中无数资源汇集于我一身!”
“我命中显贵!一个穷乡僻壤的小杂役,拿什么跟我比?”
“我杀他,不用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我就会成为命修、匠修、法修三大门修士!”
圣姑另外一只衣袖子里,还藏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小刀。
前方小路上,路边草摇晃,丫鬟顿时紧张,等着对方闯出来,可是却始终不见人影。
丫鬟正自奇怪,忽然一点金光飞射而来,直奔丫鬟咽喉!
“丹修!果然是你!”丫鬟一声叱喝,手中多了一柄拂尘,抖开了向飞射而来的金丸缠去。
金丸绕了个弯,忽然化作一并短剑,咔嚓一声斩断了拂尘手柄。
而后短剑继续划向丫鬟的脖子。
斜里忽然刺来疫病寒光闪闪的小刀,叮的一声将短剑挡了回去。
丫鬟怒骂激将:“藏头露尾,还是不是个男人!”
许源还真的出来了,不过速度极快,脚下带风呼的一下就冲到了丫鬟面前,然后手中一根短棒,迎面朝她的头上打去。
一路上,丫鬟埋伏的阴兵甚至来不及发动。
圣姑神行快如闪电,手中的小刀划向许源的脖子。
许源侧闪避开,手中的短棒便打不到丫鬟了,可是那短棒忽然变成了一根长绳,嗖的一下缠在了丫鬟脖子上。
第三十二章 手套也是套
丫鬟已经要发动埋伏在身后台阶角落中的阴兵,从自己身侧潜伏杀出。
忽然脖子上一紧,顿时喘不上起来,施法也就被打断了。
许源手中握着绳子,拖起丫鬟,同样迅速地朝外退去。
圣姑怒哼一声,手中的小刀准确的切在了绳子上。
可是绳子不但没断,反而有一股柔韧却却强悍的力量,将小刀弹开了!
圣姑大为意外,这柄小刀非同一般,切开人身上最硬的头盖骨,如同划开豆腐一样容易,怎会切不断这绳子?
许源已经飞快冲出了“摊位”的范围,圣姑来不及做其他反应,一伸手抓住了丫鬟的一只脚。
两边一拉扯,丫鬟眼珠子翻起,舌头都掉出来了……
圣姑赶紧松手,许源便拖着丫鬟冲到了“摊位”范围之外。
圣姑毫不犹豫的举起神机弩,嘣的一声射出了最后一只箭。
嗖——
弩箭带着一流金色火焰,直奔许源而去。
神机弩有好几种不同功效的箭。
最后剩下的这只,圣姑觉得正好就是最适合用来对付许源的那种。
许源拖着丫鬟飞快的变换了几次方位,可是身后的弩箭却是也跟着变换方向!
箭尾上的那一道金色火焰,好像活物一样,随着许源转向,朝相反方向一转,然后继续推进弩箭飞行!
许源毫不犹豫的把丫鬟往自己身前一挡。
弩箭眼看就要射在丫鬟身上,却忽然垂直的向上,擦着丫鬟的衣衫飞了过去。
金色的火焰在丫鬟衣服上燎出来一条黑线,却没有误伤自己人。
许源却是抓住了这次机会,短剑就埋伏在丫鬟身后,弩箭刚飞过丫鬟的头顶,就被短剑叮的一声斩中。
弩箭被撞飞出去,翻滚着飞出十七八丈远,掉在了草丛中,却紧跟着呼的一声金色的火焰又燃烧起来,弩箭平平从草丛中升起,调整方向,重新瞄准了许源,火焰一喷,又一次高速射来!
圣姑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无知的蠢货!
本圣姑的神机弩尤其是那么容易应对的。
莫要看梅花潭里那两只骚狐狸,好像嘴一张,就能受住本圣姑一射。
那是因为那两只骚狐狸真的道行不浅。
你哪有那个本事!
你的金丸只能挡开这支箭,你现在最好的应对,也就是用手里那根古怪的绳子缠住箭。
那就得放开我的丫鬟。
而且这绳子就等于废了……
弩箭带着金光射来,许源这次却没有用金丸短剑再去斩——既然斩不断,那就不要白费力气。
许源迎着着飞来的弩箭,飞快从背后摘下盾牌。
盾牌上坑坑洼洼,圣姑认出来这是自己手下武修的兵器,于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手中紧握小刀,化作一道残影刺向许源的脖子。
噗!
弩箭射在盾牌上。
已经伤痕累累的盾牌,并没有坚持太久就被洞穿了。
弩箭尾巴上金色的火焰猛喷,箭身穿过盾牌——许源忽然放开了盾牌,一抬手“啪”一声牢牢地抓住了弩箭!
“找死!”圣姑心中一声冷笑。
神机弩的每一支箭,箭杆中都暗藏着九枚刀片。分别藏在箭身的不同位置。
只要箭杆被握住,这些刀片就会立刻弹出,把那只手切断!
圣姑听到箭杆中的机括声响起,刀片唰的一声弹出,但是许源的手却完好无损!
而且箭杆上其他位置的刀片,分明都已经弹出来了!
“怎么回事?!”圣姑大吃一惊,自己的匠修造物自己心里清楚,这刀片,便是八流武修的“铁衣裹身”也扛不住。
自己手中的小刀,怕是也戳不透他的皮!
圣姑立刻翻身后撤,放弃了偷袭计划。
圣姑以为许源全身都是这种“硬皮”,却不知道许源只是带了一只手套。
圣姑紧接着发动了弩箭上的“商法”。
不敢购买许源的命,而是买他手中的丫鬟!
就像昨日从狐狸手中买路一样。
圣姑做好准备,丫鬟脱困接下来该如何猛攻——可是商法毫无回应!
“怎么回事?!”
圣姑大惑不解,他明明接了弩箭“法钱”啊!
许源带着手套,接了又等于没接。
而丫鬟半天喘不上气来,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神修的肉身本来就相对脆弱。
她只觉得眼冒金星,再也顾不上埋伏什么,立刻召唤自己的阴兵全都杀了出来。
三只阴兵一起扑向许源,许源毫不意外——阴兵也有“命”,隔着老远就看见了,你还想埋伏?
对着前面两只一口“腹中火”喷出去。
腹中火克制阴灵,两只阴兵顿时惨叫被烧的全身冒气黑烟,鬼叫连连。
但是丫鬟强逼着它们来解救自己,两只阴兵硬顶着火焰,再冲上前一丈,就彻底被烧成了一片黑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最后一只藏在台阶角落阴影中的阴兵,是三只阴兵中最强大的。
而且是许源的老熟人:在梅花潭边,被许源击杀的那个丹修!
那时丫鬟的阴兵已经消耗了好几只,数量有些不足了,丫鬟便抓住机会进行了补充。
这只阴兵保留了生前丹修的一些能力,黑影一般的身体腹部,燃烧着一团碧绿色的鬼火。
鬼火中凝炼了一颗小小的金丸。
一切都清晰可见。
那金丸乃是纯金炼成,金黄色一片耀眼。
丫鬟和圣姑没有别的金属喂给它,只能把身上的金钗、金耳环、金戒指喂给它……
许源暗骂了一声败家,然后在丹修阴兵噗一声喷出金丸的时候,扬起手里的弩箭一劈。
啪一声弩箭和金丸撞在一起,金丸毕竟是新炼的,重量和质量都有些不足,滴溜一声被打飞出去。
许源握着弩箭,反手毫不犹豫的刺进了丫鬟的心口!
嗤的一声从背后穿了出来。
丫鬟两眼猛地瞪大,全身力气瞬间卸去,而她的阴兵则是一声尖啸,仿佛被某种力量拖拽着,化作了一道尖锐的黑气,重重的撞进了她的身体内。
一刹那间丫鬟原本娇嫩美好的身躯,迅速变得狰狞怪异!肌肤干枯漆黑,一层黑毛生长出来,无比的丑陋恐怖。
神修若是惨遭横死,尚未完全“炼化”的阴兵就会反噬。
许源嫌弃的松开绳子,把丫鬟的尸体丢到一边。
丫鬟的魂魄还在被自己的阴兵啃噬。
阴兵吃完魂魄,也会因为主人的死亡跟着死去。
两团灵体纠缠着、厮打着。
丫鬟的魂魄怨毒无比的看了许源一眼,到现在还有些难以置信,我竟然真的死在了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手里!
他有什么资格杀我!
她渐渐抵挡不住,被狂暴失控的阴兵撕碎吃了下去……
第三十三章 本来面目
圣姑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许源不可能全身都是那种刀枪不入的状态——昨日在梅花潭边一战,他根本没有展现出这种能力。
圣姑暗恨自己错失了一次“好机会”。
丫鬟死去的那一瞬间,圣姑的怒气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全身绷紧毫不迟疑的扑向了许源。
右手小刀,左手是一只铁锤!
许源冷笑一声,抖手丢出一只小竹笼。
“你也是匠修,验一验你的成色,能否破解这件匠修造物!”
许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十分清楚,圣姑没本事破解后娘的竹笼。
圣姑登时升起了一股争强好胜之心,她手中的小刀和铁锤,恰好都是她的“匠修本物”,所谓的匠修本物就是匠修用来制造其它造物的工具。
通常情况下匠修本物格外珍贵,要保证“精准”,故而不会拿出来作战。
但圣姑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
两件匠修本物在手,圣姑信心大增,立刻迎头冲向了竹笼。
竹笼飞速扩大,圣姑双手翻飞,快的画出了一道道残影,开始破解竹笼。
她的匠修天赋真的很高,和竹笼对抗了许久,竹笼也只是将她上半身笼罩进去。
而且未曾收拢锁住。
但是圣姑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的滚落。
自己破解了半天,却没能对这竹笼造成任何破坏。
圣姑知道自己没这个本事了,一阵山峰吹过,冷汗蒸腾,她瞬间冷静下来:
“我为什么会傻乎乎的去破解什么匠修造物?”
“何其愚蠢?”
“就像我刚才莫名其妙的被他一把抓住弩箭吓退一样愚蠢!”
圣姑感觉到不对劲了,我分明设下了“摊位”,在摊位范围内,一切规则由我来制定,我几乎立于不败之地,我为什么要冲出来破解什么匠修造物?
冥冥之中,一直有某种力量,影响着自己做出各种错误的选择。
圣姑清醒过来,便想回到自己的“摊位”去,可是脚下一动,就踩进了一个圈套中。
是真的圈套。
许源不知道什么时候将绳子在她脚下做了个圈套,圣姑一脚踩进去——在选择迈左脚还是右脚时,又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许源飞快一拽捆住了圣姑的一只脚。
圣姑死死站定不被他拉走,绳子越收越紧,许源拽不走她,她也回不到摊位去。
双方这样僵持着,一柄短剑便在圣姑身边不住的环绕飞舞,圣姑又要分出一份心思来,防着许源忽然给自己一剑。
坚持了半只香的时间,圣姑便上下一起失守。
竹笼当头罩下,许源扯着绳子将她拖得远离摊位。
一根根竹签刺进她的身体,她的双手都被竹签锁住,小刀和铁锤再也施展不开。
许源迫不及待的用带着手套的那只手,抓住了小刀,从圣姑手中夺了过来。
许源一直没有一件合适的兵器,这柄小刀看起来就像是本座遗失在外的宝物。
圣姑身上的各处伤口汩汩的流出鲜血,脸色惨白显得的柔弱无力我见犹怜。
她可怜兮兮的看着许源,大大的双眼水盈盈湿漉漉,好像是不小心掉进陷阱的小鹿。
“求求你,不要杀我好不好。”
“你有绳子,可以把我捆起来,我不会再反抗了。”
“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我一定会很乖、很配合你的。”
她能够使用的手段,只剩下“倾城法”了。
这是她用“商法”花了极高的价格,从另外一个专修倾城法的法修手里买来的。
法修一般只修一种法,但商修可以用“购买”的方式,兼修多种法。
只不过,那位法修被买走了“倾城法”之后,就变成了一个普通人,被多方仇家追杀,满门被灭。
许源不屑地“切”了一声,道:“找你我还不如去找南街头的杨寡妇。”
圣姑气血翻涌怒火中烧,这低贱的小子,竟然说自己不如一个半掩门的!
奇耻大辱!
只能我瞧不起你,你怎敢蔑视于我!
可是现在不能发火,不但不能发火,还要讨好与他,只要能活下来,很快就能连皮带骨把这小子吞下去!
倾城法中,有蚀骨销金的大欢喜法门。
“小哥哥……”圣姑的声音娇憨,腰肢扭动双肩衣衫在竹篾上蹭落,一双眼睛里,仿佛要滴出水来:“杨寡妇会的什么花样,妾身都可以为你学来……”
许源手中的短刀已经刺进了她的脖子。
圣姑后面没说完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鲜血直接灌进了喉管,她痛苦的抽搐了几下,却只能不甘的发出了一串“呃呃”声,然后怒瞪着双眼,绷直了身躯死去了。
在她咽气的那一刹那,某种力量随之退去,她美丽妖娆的身体,吹气一样的胀起来。
盈盈一握的腰肢,变得水缸一般粗细。
纤细修长的一双筷子腿,变成了圆滚滚的两根象腿。
手指粗得像胡萝卜,脚丫子堪比猪蹄。
头发枯黄,塌鼻梁、大盘子脸、厚嘴唇外翻、满脸黄褐斑……
痴肥丑陋!
一切的美好,都是“倾城法”的效果。
她贪吃而不知节制,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骗了外人也骗了圣姑她自己。
……
七禾台镇上,“刘记村酒”坊中,阿光是昨天下午回来的,进门就发现师父刘老倌两口子不太对劲。
从昨天到今天,师父都在一刻不停的传授给自己酿烧酒的秘方,好像恨不得把一辈子的经验,一股脑的塞进自己的脑海里。
师母一声不吭,但昨晚上给做了不掺糠的白米饭,然后连夜给他缝好了一身新衣服。今天早上硬逼着自己试穿后,早饭又给自己蒸了米糕。
午饭更奢侈了,居然是酒糟肉!
吃完午饭时间不长,师父把最后的诀窍交给自己,长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来得及……”
刘老倌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双眼中喷出两道血剑,两颗眼球崩出七尺外,惨叫一声疼晕了过去。
阿光吓坏了:“师父!”
里屋紧跟着也传来什么东西摔倒的声音,阿光又赶紧进去看,师母也跟师父一样,双眼只剩了两个血窟窿!
阿光惊恐又茫然:“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三十四章 秘机炮药方
许源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终于是放松下来,这几天时刻处于生死边缘,精神高度紧张。
“百无禁忌”作用于自身,而“八方伤煞”影响的则是对手。
而且是范围影响,不像命术那样,可以直接指定作用对象。
圣姑接连做出错误的判断何和选择,便是因为犯了“伤煞”。
圣姑乃是八流匠修,许源是八流命修,同层次下命格的影响力就会较为明显。
但圣姑格外明显,另一个原因就是,圣姑本身性情刚愎自用。
若是对上一位七流的修炼者,整个过程中“八方伤煞”应该只能让对方犯下一个错误。
这便是命修的战斗方式,上三流的命修之所以可怕,便是因为他们有诸多命格,可不停地交替搭配使用,各种神秘影响之下,对手经常稀里糊涂就输的一败涂地。
许源整理了一下此战的收获,圣姑身上还有四件匠修造物,一只红木和黄铜制成的耳廓,许源摆弄了一下就明白用途了,脸上浮出喜色:“好东西。”
还有一具神机弩,虽然没了弩箭,但回去让后娘配一些,不是什么大问题。
另外就是小刀和锤子。
这是匠修本物,小刀许源能用得上,锤子拿回去“孝敬”后娘。
“这就没了?”许源大不满意:“你好歹是平天会堂堂圣姑,全身上下就这么点东西?”
许源在尸体上摸来摸去,反复检查了好几遍,最后忽然注意到圣姑的双脚,有人喜欢把东西藏在鞋垫下。
许源就把那一双修鞋脱了下来。
往里面一摸——触感有些异常!
“真有东西?”
许源把鞋子撕开,鞋底果然有个夹层,里面掉出来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
“秘机炮药方。”
许源看了一下,咋舌道:“这是青铜匠造大炮的炮药配方!平天会安身立命的本钱之一,就是给神机大营供应匠造大炮,这炮药配方,也是平天会的核心机密啊。”
“他们的圣姑,偷偷藏了一份这个配方在自己的鞋底,呵呵呵,这个圣姑,心思也不怎么纯洁啊。”
拿到这配方许源如获至宝。
这种匠造大炮用的炮药,可比乔老爷三眼铳的炮药爆裂多了。
“就是吧……”许源看着配方有些挠头:“里面几个关键步骤,只有匠修才能完成,还得去求后娘。”
“但她要是知道我的内丹乃是炮药……又得唠叨个不休了。”
许源收起配方,把另外一只鞋子也撕了,里面并没有藏东西。
“有这个配方就足够了。”
而最大的收获,无疑是将平天会的人一网打尽,至少短期内平天会不会找到自己头上。
许源将圣姑的尸体如法炮制丢进了一边的荒草中,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邪祟口中的美食。
此时刚过中午,今天完全来得及赶回镇子。
……
傍晚时分,许源回到了镇子上,准备去赵记皮货铺再过一夜,明天一早回城。
他仍旧把厚毡帽扣在头上,帽檐拉低遮住了大半个脸,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荣奎叔坐在张阿嫂的茶铺里,靠着西边的土墙,尽量把自己肥大的身躯缩一缩,避免引人注意。
茶铺其实没有房子,两边各起了两堵土墙,上面搭着竹竿,向前延伸出去一丈,上面用布遮住,给来往的旅人客商提供一个喝水歇脚的地方。
一碗茶一文钱。
许多赶路人根本吃不起饭店,都是来买一碗热茶,把自己带的饼子泡软了,就算是一餐饭。
这会儿天色渐晚,茶摊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荣奎叔等到现在,终于看见许源从山里出来,眼皮子跳了一下。
这小子回来了!
他进山又出山,干什么去了?
荣奎叔心里有种猜测,可是这猜测自己都不敢相信。
“平天会兵强马壮啊……”
到现在一个人没回来!
荣奎叔心中对这小子,竟然有了几分忌惮!
他丢下十个铜钱,起身出来,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在这坐了一天,张阿嫂也没有赶人,多给点钱好了。
他这两天一直住在杨寡妇家里,今夜最后一次,明天一早自己也得走了。
从茶铺往南街头去,经过一条小巷。
荣奎叔鼻子一动,嗅到了一些熟悉的气味,转身去查看——顿时惊得一身冷汗!
许源双脚离地飘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贴在了自己背后!
老了啊,盯梢一个年轻后生,居然被发现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熟人的“命”,只要出现在附近,在许源眼中,就像是黑夜中的一盏灯火。
一点寒光落在了荣奎叔的脖子上。
厨子的脖子很粗,皮肤下包裹着一层厚厚的脂肪。
寒光轻轻一压,脖子凹下去一点,皮肤上渗出一滴血珠。
荣奎叔赶紧喊道:“莫动手、莫动手,自己人!”
荣奎叔已经认出来,许源手里的寒光,是圣姑的那柄小刀。圣姑就是用这东西,掀开了二亮的头盖骨。
“他果然……”荣奎心中暗道。
许源冷冷的看着他:“自己人?”
荣奎叔举起双手,额头上的汗珠止不住地往外冒,陪着笑:“我知道你不信,你先别急,听我说……”
“别啰嗦!”许源手上一用力,小刀又陷下去一点。
荣奎叔急忙道:“我是除妖军总旗,我有腰牌,就在怀里,我可以拿给你看,真的是自己人,千万别误会,你手稳一点……”
荣奎叔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一紧张就痨话个不停,这是老毛病了,几十年都改不掉。
许源皱眉:“除妖军?”
“对对对,就是你二叔那个除妖军。”
许源脸上一片阴寒,已经要下手了:“你是专门冲着我来的!”
除妖军的正式名称,应该是“皇明锦衣卫外州除妖千户所”,成立于二百年前。
彼时皇明刚刚征服朝鲜,但是半岛内反抗势力此起彼伏,于是便借着“除妖”的借口,组建了这样一支队伍。
这个千户所的职司广泛:既负责镇压成规模的暴动,又可以搜捕藏在民间的前朝余孽,顺手还能解决一些乡间闾里的邪祟。
随后皇明相继新增“蒙元省”、“大宛省”等,也因循此制,由“除妖千户所”负责荡平地方,镇压不臣。
第三十五章 除妖千户所
朝鲜省新立之时,东厂嫌弃那地方偏远苦寒,当成一个苦差事丢给了锦衣卫。
锦衣卫就此便和东厂划了个范围:皇明原本的两都十三省,是为“内州”,归属东厂管辖。
今后的新拓之土,统称为“外州”,归属锦衣卫管辖。
锦衣卫被东厂压着几百年了,想要借此机会跳出樊笼。
东厂当时没当回事,没想到两百年里,皇明不断地开疆拓土……交趾省设立之前,东厂其实就已经后悔了。
民间将“除妖千户所”唤作除妖军。
实力不断壮大,已经不满足于“战后平定地方”,直接亲自上场,为皇明开疆拓土,名声响亮早盖过了锦衣卫。
征服交趾时,除妖军便是先锋,据说有战兵四万,编为“除妖营”。
许源的二叔十几岁的时候,就入了除妖军,往往三五年才有一点消息送回来。
许源他爹死的时候,托人给除妖军送消息,估计二叔没收到,反正直到下葬也没回来。
这几十年,交趾已经彻底归化,听说除妖军前锋已经开到了马来亚,跟红毛番打了几仗,给朝廷的战报都是“大捷”,但据说并没有这么乐观。
荣奎叔比许源来客栈还晚,显然就是冲着许源来的。
而且一直不显露身份,只在暗中盯着自己!
难道二叔犯了事?株连了家人?
荣奎叔感觉到脖子上的那柄小刀就要切进肉里来,吓得连连惨叫:“听我说、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你二叔、你二叔立了大功,升官了,升到都指挥了,正儿八经的官身!”
许源更不明白了:“他升官了你还敢监视我?”
荣奎叔哭丧着脸:“是你二叔命我这么做的……”
许源一直猜测老爹跟二叔兄弟不睦,否则二叔怎么一走几十年,从不回来看看。
“你二叔立了大功,不但升了官,而且受贵人器重,贵人有意栽培他,可惜你二叔身边只有我们这群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没什么可用之人,所以让我回来,暗中看看你到底怎么样……”
荣奎嘴皮子飞快,总算是把事情大致说明白了。然后他小心翼翼的看看许源,心说许头儿啊,您这侄子不是一般的行!
“我的腰牌在怀里,我拿给你看看,还有一封你二叔的亲笔信。”
许源松开了小刀,荣奎叔长出一口气,暗骂一声差点吓得老子尿裤子,难怪这小子能做了平天会那一长溜的人。
荣奎叔把腰牌和信拿出来。
腰牌许源只是大致看了一下,反正也认不出真假。关键是二叔的亲笔信。
二叔之前偶尔往家里捎个信,许源认识笔记。
信里二叔说郑荣奎是他过命的好兄弟,让许源一切听他的安排,云云。
许源皱眉:“怎么没提我爹死的事?”
荣奎叔叹了口气:“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收到你爹的死讯。”
然后他看看天色:“别在街上站着了,天快黑了,先去我落脚的地方。”
“你在哪儿落脚?”
“杨寡妇家。”
许源转身就走:“去我那。”
许源毫不客气的霸占了赵记皮货铺。
荣奎叔进来之后,许源带着他直奔后厨,房梁上挂着很多兽肉,都是腊好的。
有本事进鬼巫山的猎人不多,所以山里的这些野兽都养的膘肥体壮,房梁下的地面上布满了油脂滴落的痕迹。
许源指了腊肉和米缸:“做饭,先吃饱再说。”
许源一天没吃饭,早就饿了。
荣奎叔摸了摸鼻子,行吧,反正我在驿芳庭客栈干的也是厨子的活儿。
荣奎叔也不知怎的,虽然表面上不大服气,却把自己的手艺卖弄出来,用有限的食材,整治了一桌小席面,六菜一汤,米饭蒸的香喷喷。
还从赵勇的房间里,翻出来一瓶好酒。
许源指着桌子:“你都尝一口。”
荣奎叔瞪眼:“我好歹是你长辈……行,我尝。”
许源把小刀收回了袖口里。
荣奎叔都吃了一遍,许源等了一柱香的时间,发现没什么问题,这才拿过荣奎叔的筷子,洗了洗自己用了。
“你……”荣奎叔一阵无语,这小子也太谨慎了,这都是谁教出来的?
许源风卷残云吃了个饱,荣奎叔的手艺的确没的说,这方面跟后娘有的一比。
荣奎叔则是吃的不紧不慢,还喝着酒。
许源自己吃饱了,就放下筷子直勾勾的看着他。
荣奎叔正喝到兴头上:“别急,等我喝完仔细跟你说……你这人真没劲,动不动就亮刀子,跟你那驴日的二叔一个样!”
荣奎叔放下酒杯,不敢骂拿刀子的许源,把远在千里之外、曾经的老兄弟、现在的新上司臭骂了一通。
许源反倒是放心了,按照信里说的,荣奎叔和二叔在除妖军里同生共死十几年……那一定就是这个味儿。
荣奎叔详细把二叔的安排说了。
“……不是我要暗中监视你,嗐,也不能说是监视你,是暗中观察你。你二叔说了,要是不合适,就别跟你提这事儿。
除妖军太危险,你要是没这个本事,别害的他大哥无后。”
许源冷冷问道:“我有危险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忙?”
荣奎叔瞪眼道:“怎么没帮忙?你想跑的时候,我不是故意给你机会了?”
许源想了一下,那天早上荣奎叔把自己赶去打水,的确是故意要给自己机会。
“后边呢?”
“后边……不是我不想帮忙,是帮不上啊。你们一股脑的冲进鬼巫山去,我一个外地人,我敢进去吗?”
许源勉强能理解。
荣奎叔的实力刚才已经试出来了,最多只是个八流。
正面对上平天会必死无疑,跑都跑不掉。
让他进鬼巫山帮忙对付平天会……他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子。
而且许源也明白,自己只是侄子,如果是亲儿子,荣奎叔没准还能咬咬牙拼一次命。
“我二叔……”许源看了荣奎叔一眼:“怎么派了这么个废物回来。”
荣奎叔一张胖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几次想要为自己辩解一下,结果还是一泄气:“算了,你能做了乔老爷和平天会的人,确实有本事,我比不上你。”
许源没有否认,敲了敲桌子:“你继续吃吧,我上去睡了,明天回城。”
第三十六章 暗哨
荣奎叔低下头,藏起了自己惊愕的双眼。
刚才这句话试探下,荣奎叔又确认了一件事情:乔子昂也是这小子弄死的!
“诶——”许源已经走到楼梯口了,荣奎叔急忙又喊住他:“除妖军,你去不去?给我个准信。”
许源毫不犹豫:“不去!”
“不去?”荣奎叔错愕,这种大好机会就这么放弃了?
“你别听外边传的那些瞎话,除妖军里是不好混,但是上边有人罩着你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二叔现在有了正儿八经的官身,他没有儿子,必定是把你当接班人培养,你将来少说也能你二叔一样,混个都指挥……”
许源仍旧摇头:“不去。”
“都指挥授上田五百亩,中田一千五百亩,年俸白银三百两!”荣奎叔放出了杀手锏,他这辈子还没遇到真的不爱钱的人。
许源迟疑了一下,还是叹息一声:“我真的不能去,荣奎叔替我谢谢二叔的好意吧。”
许源上楼去,仍旧睡在赵勇的房间里,仰面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下,望着天花板心中暗道一声:
我走了后娘怎么办?
家里的事情许源并不知道详情,从小到大老爹从没跟许源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但是许源总能感受到,那些事情非同小可。
比如在某些特定的节日,老爹总会非常紧张。
偷偷摸摸的提前做很多准备。
若是无事发生,后面的那几天,老爹都很开心,许源想要什么玩具、零食,只要开口老爹都会笑嘻嘻给买了。
但许源也隐约记得,自己七岁那一年,老爹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
厚厚的棉布帘子严实的挡住门窗,不敢见一点阳光。
许源印象最深的,是满屋子的药味都压不住老爹身上的血腥味,半夜老爹的咳嗽声,经常把左邻右舍都吵醒了。
……
荣奎叔没能劝服许源,一个人在楼下喝了几杯酒,想了想也不吃了,起身来趴在后门看了看,然后来开一条门缝闪进黑夜中。
许源在楼上看到荣奎叔往南街头去了,不由得暗笑一声:“真是色中饿鬼啊。”
今日少见的不禁夜行,但是夜晚出门仍旧有着极大的风险。
……
荣奎叔抹黑进门,就听到一声欢愉的娇笑,然后一双柔软温热的手,便顺着衣襟伸了进去,轻车熟路的滑下去,掌控了主动权。
荣奎叔强行压着火儿,说道:“有正事。”
“用你命的渠道,帮我送一封信回去。”
杨寡妇点亮了灯,荣奎叔写好信交给她。
杨寡妇便笑道:“正事做完了,咱们该做点开心的事了。”
荣奎叔自然十分卖力,明早一走,日后怕是再也不会相见了。
窗外,许源悄然退去。
荣奎叔很好色,但白天许源把小刀压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也能看出来他更怕死。
若非必要,他是不会半夜跑出来见杨寡妇的。
杨寡妇是除妖军的一个暗哨。
这种最低级别的暗哨,除妖军掌握着很多。
尤其是在七禾台镇这一类,官府力量无法直达的区域,他们非常有效。
除妖军利用他们收集和传递消息。
平日里没什么具体的任务,各自过各自的生活,除妖军提供一定的庇护,补贴少量的银钱。
这种暗哨就算是暴露了、被拔掉了,对除妖军来说也没什么损失。
他们组成一个庞大的底层网络,能够为除妖军获取大量的情报。
而且他们组成的网络,传递消息非常便利。
许源回到赵记皮货铺,就真的睡下了。
荣奎叔这么着急向二叔传递消息,甚至等不及明天会到县城,许源猜测二叔这次“招揽”自己,目的恐怕并不单纯。
……
“哦哦哦——”
阿花拍打着翅膀跳上屋顶,发出了今天第一声嘹亮鸡鸣。
荣奎叔挂着两个大眼袋,脚步虚浮从杨寡妇屋里出来,一边走一边系好裤腰带,扣上衣领上的盘扣。
走到赵记皮货铺门口,许源正好开门出来。
“现在就走。”许源说道:“到西街头买点吃的。”
西街头有个早点摊子,父子俩推着车子,车上有个大火炉,炉膛内烤饼子,两文钱一个,提供免费的热水和小咸菜,很多经过镇子的商队,早上都会在这里吃饭。
两人买了四个饼子吃完,又跟一个商队商量好,十文钱两个人,搭他们的车到县城。
商队的马车拉着货,两人爬上去坐在货物顶上。
没什么舒适性可言,还得留心别摔下来。但价格便宜好过自己走回去。
拉车的老马速度不快,马车摇摇晃晃,两人索性在车顶上躺下来,荣奎叔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许源闲聊。
这胖子的一张嘴就闲不下来。
“当兵吃皇粮的确不是什么好出路,几百年前,大头兵们就领不到足饷了,那些喝兵血的军头丧良心,饷银到手能剩两成就不错了。”
“其实我们除妖军也一样,但咱们不是营兵,咱们正儿八经的锦衣亲卫!待遇比那些大头兵好多了。
当了小旗就有二十两,总旗五十两,百户一百五十两,而且从百户开始就有授田。”
“交趾这边都是实授,新打下来的地盘,把原本的乡绅土族杀去一大批,落下的都是上好的水浇田。”
许源嘴里咬着一根狗尾巴草,对荣奎叔说的一切充耳不闻,日头升起来后,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许源就把那顶厚毡帽盖在了脸上。
荣奎叔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除妖军”的各种好处,却忽然听到了一阵呼噜声,于是落了个满脸无奈。
四十里的官道,马车比人走的略快,半下午的时候,许源终于看见了山合县城低矮破旧的城墙。
这里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城墙也就是防一防匪患,别说县令了,就算是当今天子也没心思修。
到了城门外,许源和荣奎叔跳下马车,和商队分别。
两人在一边排队,交了人头税就能进城,商队那边却需要详细核算商税。
只看商队东家愁眉苦脸的样子,就知道这税率不低。
许源这边交了钱,却看到商队那边的车把式们吆喝着牲口,把车队往左边城墙下赶去,要把城门口的地方腾出来,显然今天是不能进城了。
第三十七章 小后娘
商队的东家还在角落里,跟守门的队正不停地拱手商量。
荣奎叔皱了下眉头,喊住许源:“等一下,看看是怎么回事。”
商队东家奉行“出门在外、与人为善”,收了他们十文钱,中午的时候还招呼他们跟商队的人一起吃饭,一人俩饼子,一碗肉干煮的汤。
许源也就跟着等下。
时间不长,东家就被队正不耐烦的摆手赶回来。
荣奎叔等他经过身边的时候,问了一句:“没算清楚?”
东家看了队正那边一眼,欲言又止的摇头道:“明日……再看吧。”
城墙外便有几家车马店,做的就是这种商队的生意。倒也不用担心没法过夜。
荣奎叔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骂了一句:“这帮烂坯子,又不守规矩了。”
东家叹了口气:“出门在外的,能忍则忍……”
荣奎叔一把扯住他:“跟我走!”
“诶诶诶……”东家其实不想去,这一趟少赚点他也认了,这条路他以后还要跑,真得罪了这队正,以后每一趟来都会被刁难一番。
但是荣奎叔手劲极大,扯着他到了队正面前,毫不客气的丢出腰牌:“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的老丈人你也敢刁难?”
队正用手接住一看,是除妖军的腰牌,顿时一哆嗦,原本倨傲的态度大转变,点头哈腰的双手把腰牌还了回去:“这位爷,是我瞎了眼,您放心,以后您的老泰山,只要从我这里过分文不取!”
这腰牌上的职务是“总旗”,便不是“除妖营”的那些大头兵。
除妖军负责刺探情报,肃清内奸。
那还不是说谁是内奸谁就是?
你说你不是?
来来来,见识一下我们除妖千户所一百零八般刑具。
“哼!”荣奎叔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队正急忙连踢带踹,把手下几个兵丁催动起来:“都动起来,把路给这位爷腾开。”
然后他又亲自跑到车队前,指挥着车把式们开进城门。
商队上下惊愕莫名,没想到路上捡的两个搭车人,竟然还是大人物。
东家在皇明经商二十年,第一次没花一文钱,就进城了!
队正带着人,在城门洞后面,不停地鞠躬挥手,把荣奎叔和商队一行人送走。
拐了个弯,队正他们看不见了,荣奎叔才一挥手:“行了,就此别过吧。”
荣奎叔扯着许源就要走,东家急忙道:“大人,小人的确有个女儿,正是二八年华……”
荣奎叔破口大骂:“滚蛋吧你!老子帮你一把,你还真想当我丈人啊!”
东家在路边抱拳深深一拜,感恩送别二人。
荣奎叔得意洋洋,悄悄观察着许源的反应。
他当然不是大发善心才会帮忙,或者说善心最多只占三成。
许源却是一脸淡然,对荣奎叔说道:“我们也就此别过吧,我要回家了,家宅逼仄,无处待客,我就不邀请荣奎叔上门了。”
说罢,许源也一拱手转身就走。
荣奎叔急忙喊住他:“你真不再考虑一下?”
许源又转回身来,郑重道:“荣奎叔,除妖军是很威风,我都看到了。
你说跟着二叔混,前途好、俸禄高,我也相信,但我真不愿意加入除妖军,你莫要白费力气了。
我现在要回家,你别跟来——我后娘脾气不好,我都不敢惹她,我劝你最好也别这么做。”
许源再次转身离去:“言尽于此了。”
荣奎叔在后面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颓然地拍了一下大腿。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往本地一家货站去了。
那里也是除妖军的一处暗哨,许源不愿意加入除妖军,昨夜荣奎叔已经让杨寡妇送了信出去,荣奎叔现在只能等着老兄弟新长官的进一步指示。
……
许源是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加入除妖军的。
看起来二叔混出头了,加入除妖军,借助二叔的力量解决家里的“难题”,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荣奎叔先是暗中观察自己,发现自己有能力后,又显得非常急迫。
许源就不敢去了。
许源从记事起,就没见过二叔。
这样一位亲人,对自己又能有多少亲情?
他忽然来找自己,真的是大发善心要“恩荫”自己……还是说,有什么危险的事情,恰好需要自己这种“子侄”身份去做?
许源其实并不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那毕竟是亲二叔,老爹唯一的亲弟弟。
不知道答案,大家还是亲戚。
山合县城不大,许源自幼在此长大,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巷……以及能用来抄近道的矮墙、狗洞。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许源就站在了河工巷东口。
这条巷子大致呈一个“凹”字形,东西各有一个出口,里面还住着七八户人家。
最里面两户人家就是许家和买狗皮膏药的申大爷家。
申大爷一向很得意,自家的狗皮膏药药效极佳,所以“酒香不怕巷子深”。
两个巷子口,东口这边是茅四叔的木匠铺,西口那边是王婶的折箩店。
木匠铺大门紧锁,茅四叔估计出活去了。
许源进了巷子,脚步不由自主的加快了。
一路到了家门口——这是个小门。
戏台的门才是正门,在“凹”字的正中间,只有开戏的时候才会打开。
许源一推门就进去了。
嘎吱——
木门的声音惊动了院子里的一个小妇人,她穿着蓝棉布的衬袄,围着一条浆洗的发白的围裙,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藕般的手臂,正在院子里浆洗衣服。
一头青丝梳了个坠马髻,衬得白皙清丽的小脸越发明媚。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听到声音侧首朝门口张望,看到竟是许源,点漆般的眸子中,涌起一股惊喜,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
许源也看见了后娘。
午后的阳光正慵懒的越过了西墙,洒在东头水井边。
木盆挨在井沿下,里面架着一块搓衣板。后娘转头看过来的时候,额前几缕发丝散落下来,被阳光一照,便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朦胧状态。
看到自己的刹那,她红唇微张,明媚的眼眸中惊喜、诧异、错愕等等神情交织闪过,最后凝定成了一点疑惑:“乔子昂把你赶回来了?”
她“噌”的站起身来,个头竟是跟许源差不多高低。
皇明士子们还是喜欢瘦马的风气,她显然是不符合这种病态审美的。
但是她矫健干练,英姿飒爽,便如身后墙根那排竹子一般翠绿挺拔。
女子把手里拧到一半的衣衫啪一声丢回木盆里,溅起来一片皂角水沫。
“我去跟他理论!”她拎起了搓衣板。
第三十八章 武二郎、许二郎
女子扬起搓衣板,已经准备杀出门了,许源赶紧道:“我自己回来的。”
女子顿住,道:“你自己回来……”
半个多月,就自己回来了。这是吃不了乡下的苦?自己跑回来了?
可如果真的是吃不了苦跑回来了……那说明孩子已经吃了苦呀,还怎么忍心责备他?
女子放下搓衣板,嘀咕着:“乔子昂还真把我们家人小伙计使唤啊。”
然后道:“罢了,回来就回来吧。”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中午吃了没,我给你做点去。”
“吃过了。”许源一语双关。
后娘心神一动,意识到什么:“吃过了……真吃了?”
许源点点头:“我已是命修了。”
然后微笑端详着后娘。
刚才看到后娘的第一时间,许源就发现后娘是自己成为命修后,见到的第一个拥有“命格”的人!
她的命格呈现出一片灿烂的金色,名为“青衣隐玉”。
本是一块绝世美玉,天资绝佳,却多有磨难、名声不显,好在福缘深厚,总能逢凶化吉。
所求必有所得,但过程坎坷。
所谋必有所获,但多有波折。
后娘怔了一下,忽然一言不发的快步进了堂屋。
许源跟进去,便看到堂屋正中的桌案上,供着老爹的牌位,后娘正毕恭毕敬的三拜上香。
许源眼睛有些酸,也跟着拜了父亲的牌位。
后娘在牌位下怔怔站了好一会儿,才在一旁坐下来,慢慢说道:“让你去七禾台,的确是我得到了消息,六月虫会在鬼巫山中出世,本来只是让你去试一试,没想到真的成了!”
说到“成了”的时候,她终究还是有些激动。
至于说自己是历尽了何等的艰辛,才拿到了“旧岁粮”,就没必要跟许源说了。
顿了一顿,又道:“虽然已经成了命修,也不可掉以轻心,这一门前期进度缓慢……”
“我已经是八流命修了。”许源打断道。
后娘:“你说啥?”
“我已经是八流命修、八流丹修了。”
后娘张了张嘴,有些艰难道:“你去了才几天,吃了六月虫这么快就八流了?”
许源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在七禾台镇的全部经历都跟后娘说了。
许源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这几天处处计算,在生死关头徘徊数次,心中的疲惫实难想象。
如今见到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能够完全信任的亲人,毫无顾忌的倾诉一番之后,如释重负,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轻松了许多。
许源说完了,就拍拍胸口一副男子汉的模样:“我现在是八流命修、八流丹修,这实力足够了吧?家里的事,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了?”
后娘听完却一直没吭声,许源朝她一看,顿时裂开嘴笑了:“林晚墨,你是不是心疼我了,看你都要哭出来了,哈哈哈。”
后娘眼睛红红的,的确是心疼了:
半个多月,给那该死的乔子昂当小杂役干粗活,又在鬼门关打了几个来回……我家娃儿啥时候受过这样的苦啊。
可许源一声嘲笑,后娘满腔怜惜顿时跑了干净。
“皮痒了!”后娘闷闷的骂了一句。
若是放在以往,定是要抄了扫把,追的这小子满院跑。
这会儿终究是还有些心疼,下不去手了。
嗯,让他睡一晚,明天再打!
林晚墨只比许源大了四岁,说是后娘,其实更像是许源的姐姐。
因而面对许源的时候,必有一种无法解释的血脉压制。
从小到大,两人都是打打闹闹的过来。
许源一直不是对手,但偏要一直招惹她。
你有血脉压制,我也有面对家姐时的不死之身!
林晚墨沉吟了一会儿,道:“家里的事你别管,你先跟我仔细说说二叔的事情。”
许源便把自己的推测说了,然后道:“那个郑荣奎还没走,我猜二叔不会轻易放弃。”
后娘黛眉微蹙,思考了片刻道:“你说得对,这几日你先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
“我得去趟乔老爷家。”许源还惦记着乔老爷家里可能存储的炮药。
借着这个机会,许源索性把心头长久的疑惑问了出来:“我爹为什么不让我入门?”
许源他爹就是匠修,许源从小就想学,但是他爹一直不教,反倒是收了林晚墨这个徒弟,随后更是娶了徒弟做续弦。
林晚墨匠修的本事,都是跟许源他爹学的。
而且林晚墨极可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水平远胜他爹。
林晚墨摇头:“我也不知道,你有本事问你爹去。”
许源翻了个白眼。
这明显是不想告诉自己,把锅甩给已经下去的老爹。
许源便暗戳戳的想使个坏。
“林晚墨。”
“嗯?”
许源一副为你着想的样子,道:“我二叔那边已有了消息,所以,我爹死的若是有什么蹊跷之处,我劝你尽早去县衙自首……”
小后娘眼中迷糊,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啥意思。
想明白后登时原地炸毛,一步便冲过来,雪白冰凉的小手去捉许源的耳朵。
“要死啊!你指桑骂槐说我是潘金莲,还是说你爹是武大郎?”
许源一低头就从指尖下闪了过去,一跳就闪出了门去,站在院子里叉着腰得意洋洋大笑:“林晚墨,好叫你知晓,我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林晚墨恨得牙痒痒,便朝院子里一指:“去把剩下的衣服洗了。”
“凭什么?”许源跳起来:“我几番出生入死,刚回来你就让我给你洗衣服?”
林晚墨哼哼一笑:“你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她把自己的手举起来:“你看看,这么冷的天,洗个衣服把我手都冻红了。你是丹修,有腹中火不怕冷,当然交给你了。”
这歪理……竟然无法反驳。
许源拒绝:“不洗!”
“洗衣服和做饭,你选一个。”林晚墨抱起胳膊。
许源无奈:“洗衣服。”
许源坐到马扎上,狠狠地从木盆里抓起一件衣服,在搓衣板上搓着,忽然觉得这衣服怪怪的,展开来一看,登时红了脸。
这是一件抹胸。
浅粉色的,中间还绣了个小兔几,怪可爱的。
过了会儿,后娘哼着曲从屋里出来,已经重新打扮一番,在衬袄外面又加了一件圆领对襟的宝蓝色缎子披袄,施施然朝外走去:“我去王婶家一趟,一会回来做晚饭。”
许源赶紧把衣服塞进盆里。
后娘奇怪的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事,你快去快回,晚上我想吃冬笋炒腊肉。”
第三十九章 拼接人
后娘出门去了,许源搓着衣服自己坏笑起来:王婶果然是姓王的!
三两下洗好了衣服晾起来。
后娘让男孩子洗衣服,明天一定会后悔。
后娘洗衣服,一件一件涂上皂角粉,细细搓来细细投。
许源洗衣服,一大盆,皂角粉搞里头,整盆来一招太极推手,正三圈、反三圈,齐活——出锅!
当然洗干净了!
没汗味就是干净了。
挂到那件抹胸的时候,许源一脸嫌弃的用指尖拈着挂上去。
虽然跟后娘像姐弟一样,但随着许源年岁渐长,这样的尴尬情况也是偶有发生。
许源晾好衣服的时候,林晚墨正走到王婶家门口。
王婶的折箩店在巷子西口,而一条巷子能有多长呢?
足见许源涤衣之神速!
店里晚上不开门。
运河绕过了鬼巫山,从县城南边流过。
距离县城七八里的地方有个码头,河上船只如梭,城中有数百号苦力,靠着码头过活。
拉车的、扛货的肚里没了油水,就来折箩店吃一顿。
王婶的店开了上百年,也是家传的生意。
王婶父母跟许源爷爷一辈,是河工巷最早的一批住户。
前面的小铺面用来做生意,后面一间屋子是王婶的住处。
后娘从后门进去,后屋窄仄昏暗,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油脂香味。
屋子里没人,阁楼上传来一阵阵剁骨头的声音。
Duang、Duang、Duang!
“王婶?”林晚墨朝楼梯口喊了一声。
剁骨头的声音停了下来,死寂了片刻后,从楼梯口飘出来一个头。
头发花白散乱,神色木然冰冷。
看到林晚墨,人头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小墨来了。”
然后阁楼上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身子从楼梯上下来。
脑袋和身子同步,中间隔了三尺远。
楼梯下到了一半,忽然脚下一滑,身子顺着楼梯摔下去。
但头还好好地在上边飘着,一脸担心的给自己叫着:“哎哟哟……小心一点!”
身子骨碌碌滚下去,啪的一声在地上,如同积木一样摔了个四散。
两条胳膊两条腿,两个手来两只脚,还有心肝脾肺肾之类的脏器,从躯干内滚出来……
散落一地,却不见一滴鲜血!
林晚墨叹了口气,熟练地回身关好门,免得被过路人看见,吓人家一跳。
然后帮着王婶先把手和胳膊拼起来。
“好了好了,我自己来。”王婶笑呵呵的。
真·手忙脚乱,把整个身躯拼起来、把五脏六腑塞进肚子里。
最后,双手接住了飘过来的头,按在脖子上,脊椎骨好像没接好,左右转动了几下,咔嚓一声,这才活动自如了。
“好了……”王婶刚说了一句,忽又咧了咧嘴,把手伸进肚子里调整了一下某件内脏的位置,这才舒服了。
“这次是真好了。”
林晚墨心疼:“王婶,苦了您了。”
王婶笑呵呵的,一点也不为自己担心:“我不苦,真苦的是丫头你呀。”
王婶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数落道:“许还阳这个丧良心的,把我们小墨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坑苦喽。”
林晚墨脸上浮起一丝倔强:“这是我的命,我不怪他,他对我一家恩重如山,没有他我也早就死了。”
“算了算了,”王婶摆手:“不说他了,你放心,就算是为了你,我至少也得撑到明年七月半。”
“谢谢王婶,要不是有你们几位长辈帮忙顶着,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完成许源他爹的嘱托。”
王婶问道:“你今天来有事?”
“许源回来了。”
王婶意外:“这么快就回来了?你当初安排他出去,就是为了把他从这事儿里摘出去……等一下!”王婶有些难以置信:“他……”
“他成了!”
王婶一下子站起来,激动地在小屋子里走来走去,脑袋不由自主的和身体分离飘起来。
“诶!你看我这老太婆,一激动就有些得意忘形。”
王婶又把脑袋安回去:“这小子可以啊!我看比许还阳那老东西有出息!”
林晚墨有些担忧:“可他身上也有些隐患。”
便将炮药内丹的事情说了。
至于平天会的事,跟许家的要面临的问题比起来,那都不叫事。
王婶诧异:“这小子……还真是胆大啊。”
“您也是丹修,我心里不安,没敢跟许愿说,先过来找您想想办法。”
“炮药凝聚内丹!这情况我别说遇到了,听都没听说过啊。这小子真大胆、真大胆,关键是居然那还让他给弄成了!”王婶低头来回走着:“你别急,让我想一想……”
林晚墨没有因为这事儿责备许源,从许源的讲述能看出来,那个时候首先要考虑的是,先活下去!
许源也知道,以炮药凝聚内丹必有后患。
王婶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六流之前倒也还好,腹中火的威力有限。”
“可是六流之后,腹中火威力大增,丹修自身便如同一个大火炉一般,一团炮药在其中,随时可能爆炸,到时候就是个粉身碎骨……”
林晚墨忍不住跺了跺脚,婶儿啊,我来找你是让你帮忙想办法的,不是让你说得我更心慌的。
王婶意识到了,歉意道:“人老了话有点多。”
她闭上嘴,又走了两圈,忽然一拍巴掌:“我还真想到了个办法。”
林晚墨满脸期待:“什么办法?”
王婶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您老倒是说呀。”
“让他再兼修匠修,自己给自己的内丹编个笼子。”
林晚墨的眉头深深皱起来。
阴暗窄仄的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之后,林晚墨才说道:“您应该知道,许家人一旦成了匠修,就逃不过那一场宿命,这是许家当年输了那天局一赌的后果!
输了就得认命,对于许家所有后代,这便是‘命中注定’!
许源的爷爷、父亲全都不得好死!”
所以许源他爹一直没有传给许源匠修的门道,哪怕是许家一门,匠修天赋冠绝天下。
所以林晚墨才会拼尽了全力,给许源争取到了成为命修的一线机会。
“旧岁粮”之珍贵,远远超出了许源的想象。
成了命修才有那么一线生机“改命”。
若是不成命修,别的修门也无甚用处,不如就此做个普通人。
第四十章 《五鼎烹》
王婶叹了口气:“我自是知道的。罢了,临时就只能想出这个办法,你给我些时间,总能找到别的办法。”
林晚墨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去,到了门口停下,试探问道:“若是我帮他编个笼子……”
“不可能。”王婶道:“那是内丹所在,丹修紫府,玄之又玄不可名状之处,假以他人之手,稍有差池毁了他的丹修道行是小,一个不好那炮药内丹就炸了!”
王婶又道:“你也莫要想编好了让他饵食炼化,这个法子只能是自己编,你编好了他得用腹中火炼化,沾了腹中火,这笼子一靠近炮药内丹,内丹也会炸了。”
林晚墨脸上的忧虑之色更重几分。
王婶看的不忍心,道:“你且等下。”
王婶上了阁楼,过了会重又下来——这次安全落地,没有再摔的满地零碎。
“这个是我的修炼法,阿源在丹修层面,应该还没有修炼法,你拿回去给他吧。”王婶递过来一本发黄的古册。
林晚墨退了一步赶紧摆手:“这是您最珍贵的东西……”
王婶苦笑,摸着手里的古册幽幽道:“前半生啊,这的确是我最看重的东西。那会儿谁来讨要,我都舍不得给。”
王婶忽然硬塞进林晚墨手里:“如今哪,都不知能否挺到明年七月半,什么珍贵不珍贵的,拿去吧。我的修炼法非同一般,练出的内丹会比其他修炼法更加稳固、凝实,应该能让阿源多撑一段时间。”
林晚墨想说些感谢的话,但这东西太贵重了,什么言语都显得浅薄。
王婶慈祥一笑:“好了,快回去吧,我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林晚墨不再多说,举着古册对王婶深深一礼,这才离去。
……
王婶的修炼法名叫《五鼎烹》。
七大门的修炼者,只要能入门,即便是没有修炼法,也能按部就班的修炼,一点点攀升。
行气、饵食、采炼,所谓修炼,不外乎这几种手段。
七大门之所以成为“大门”,这种根基层面的便利,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大家只要上手了,就能修炼下去,修炼者的数量自然会越来越多。
反倒是一些小门类,往往需要各种特殊的“资质”,或是要求严格按照某种修炼方法推进,等等。
但七大门其实也有修炼法,而且只要能叫得上名号的修炼法,使用后修炼速度都会提升一半以上。
王婶的《五鼎烹》修炼法,乃是当年从内州的故乡带来的。
王家当年在内州故乡也是大姓,按说发“河工徭”这种事情轮不到王家头上。
便是因为他们家的《五鼎烹》被东厂的某一位看上了。
想要讨来传给自己的某个干儿子。
王家就坏在了还有那么一点点气节。
若是别的权贵看上了,我王家给了也就给了。
咱们还可以商量一下,我将此等重宝双手奉上,大人是不是也回馈一些恩赐?
大姓是不会出现话本故事中,那种为了什么传家之宝力拒权贵,然后被搞得家破人亡,二十年后漏网之鱼出来报仇之类的狗血状况。
你想要?只要你足够强,我们很爽快就给了。
可你一个没卵子的,我王家不从!
结果就是王家原本的主支被发配交趾挖运河,王家其他的几个旁支,立刻给东厂那一位跪下了。
弄了一套不完整的《五鼎烹》糊弄过去。
主支这边死死伤伤,到现在只剩下王婶一个人。
内州家乡一切资产都被旁支瓜分,并且旁支再也不敢认王婶他们这些亲人。
从许源爷爷那一辈开始算,三代人到现在就没见过比《五鼎烹》更好的丹修炼法。
而且《五鼎烹》是一套非常完整、齐备的修炼法,不光有修行,还有凝炼内丹、外丹的法门。
修行上对于行气、饵食、采炼都有自己独特的方法。
皇明很多著名的修炼法,其实都只是擅长这其中的某一项而已。
以此法修炼,“大火鼎烹”速度极快,一般都在三倍以上,最高甚至能超过五倍!
而且内丹、外丹、行气、饵食、采炼,正好五项法门,当年创下这门修炼法的前辈,便穿凿附会,取了《五鼎烹》这个名字。
王家本就因为这门修炼法才落到如今这地步,再加上皇明一向是讲究所谓的“法不轻传”,便是普通的修炼法,轻易也不会传授,因而王婶对这部修炼法格外看重。
比如许源他爹,曾经就以为王婶是要把《五鼎烹》带进棺材里了。
后娘带着《五鼎烹》回到家里,却不见了许源。
……
许源晾好衣服就出门去了。
乔老爷在县城的宅院,位于城墙里东北角的“望京坊”。
这里跟河工巷完全是两种场面。
河工巷老旧、低矮、破落,这里静穆、大气、整洁。
是整个山河县城,唯一有坊墙、坊门的区域。
坊墙一圈共有三十六棱柱,每一根上面都有朱砂点睛的瑞兽。坊门前更是安放着两尊一人高的石狮子。
这些东西对于邪祟的威慑,远胜过门神,故而便是在“禁夜行”的晚上,在坊中行走也有五成的概率能活下来。
想要彻底杜绝诡异是不可能的,便是北都皇宫大内也做不到。
望京坊里住着整个山合县城,最有钱、有权势的人。
乔老爷在七禾台镇跺一跺脚全镇抖三抖,在这里只是个小角色。
这地方之所以叫“望京坊”,便是因为地处西北角,是整个县城里,距离内州北都最近的地方。
当年开河,无奈流落此地的官、兵、民哪个不想着回内州去?
许源先去“金装楼”买了身新衣服,整个县城只有这里卖成衣。
足足花了三两二钱银子。
以往许源一年的衣服,也花不了这么多钱。
从金装楼里出来,一身绫罗绸缎的许源看上去就像是个富家公子了。
白日里,坊门口始终有两个“民壮”看守着,许源刚才那一身根本进不来。
乔老爷在望京坊的西南角有个三进的院子,妻妾、仆役、丫鬟十多人。
许源翻墙进了后院,凭着身手避开人,开始搜寻乔子昂的书房所在。
文修嘛,好东西必定都藏在书房里。
后院一共九间房子,许源从窗缝瞧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不是书房。
找了两间都不是,到第三间的时候,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着的声音。
好像猫儿轻叫。
许源悄悄一看,里面是一间卧房,有个三十出头的美妇人,半边身子露出帷帐外,嗯,应该挺冷的。
嘴里咬着一件大红绸缎的鸳鸯戏水兜兜,汗水沾湿了云鬓。
帷帐里还有个健硕的人影正在使大劲。
影子和大床一起摇晃不停。
许源多看了两眼,把那妇人和杨寡妇比较了一番,得出结论:乔老爷果然很有福气!
可惜现在享受的是别人喽。
好在许源还记得正事要紧,恋恋不舍的摸去了下一间屋子。
又找了三间,终于找到了书房。
许源却没马上进去,先趴着门缝朝里面观察。
乔子昂城府极深,阴险狡诈,许源不信他书房里没什么防备的手段。
第四十一章 背后吊鬼
整个书房用一道仕女画的屏风隔成了两部分,正对门这一半,摆着方桌、侧桌和一张罗汉塌。
侧桌靠着西墙,上面放着香炉、和一对儿花瓶。
许源盯上了那对花瓶。
一尺来高、细颈圆肚,大小只能插上一两只梅花。
兽筋绳从手中放出,变成了头发丝粗细,从门缝里伸进去轻轻一触那花瓶,花瓶摇晃一下,并无什么异常。
许源便又转向了另外一只,这一碰、花瓶内便骤然亮起了一团幽碧邪光!
许源飞快的一抖手,兽筋绳拧成了一团,笃的一声塞住了瓶口。
花瓶里的那东西正要冲出来大发凶威——结果被一团不软不硬、又软又硬、似软实硬的古怪玩意儿,当头给堵了回去。
卡到一半出不来,那东西浑身不得劲,大怒的在里面闹腾起来,邪光如火大炽,花瓶在侧桌上剧烈摇晃,叮叮作响。
许源把剩下的兽筋绳全都丢进去,绳子嗖的一下将花瓶和桌子牢牢绑在一起。
任凭那里面的东西再怎么折腾,也发不出响动了。
许源吐出腹中火,烧化了门上的铜锁,轻轻推门进来。
花瓶应该是神修的宝物,里面藏着一只阴兵,却被许源眼疾手快塞住了不得出来。
进门后,许源又大致检查一番,这书房里应该只有这一处埋伏。
这才放心大胆的搜刮起来。
很快就从书柜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正是炮药。
又找了一番,发现了一套特殊的笔墨,是文修的宝物,乔老爷没有带去七禾台镇,可能是不方便携带,也可能是七禾台镇另有一套。
除此之外,还在一本古书里发现了四张字帖。
两个“封”字帖,分别针对法修和神修。
一个“箭”字帖,帖子上写着密密麻麻上百个“箭”字。
还有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看起来就很容易隐蔽的小帖子,用刚劲苍虬的老道笔法,写了四个莫名其妙的字:龙精虎猛。
许源盯着这个字帖,看了好一会儿,就颇为费解:乔老爷写这个字……是何意呢?
有何用处呢?
连带着那只花瓶一起,将所有东西卷成了一包,许源悄然从原路退了出去。
从望京坊出来,时辰已经不早了,许源急忙赶回金装楼,原来的那一套衣衫寄存在那里。
取了换下身上这一套。
穿着这一身回去,后娘一准拧着自己耳朵骂自己败家。
金装楼的伙计神情有些不善,许源换了衣服出来,伙计很直接说道:“客人,我们家的衣服您一旦穿了,那可是概不退换了。”
这人买了一身光鲜衣服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沉甸甸的包袱!
干嘛去了还用说吗?
许源一摆手:“不退。”
不退就好,伙计立刻换上了一张笑脸,殷勤的将他送出门,末了还提醒道:“客人,这边左拐五十步,就是一家当铺。您若是有什么不方便出手的东西……”
许源出门,头也不回的直走。
这次许源是从东口回去,茅四叔背着一堆木工家伙什刚回来,开了铺子的门,正在整理东西。
“四叔。”许源热情招呼一声,茅四叔看到他,满脸皱纹中的愁苦,难得的散开了,笑的非常开心:“你小子回来啦。”
“是啊,四叔你最近生意怎么样?”
茅四叔忽然一皱眉,说道:“你别动。”他紧盯着许源,蒲扇般的大手一动,从脚边的一个破破烂烂的褡裢里,精准的抽出来凿子和铁锤。
然后对准了许源身后的空处,猛地敲下一凿。
当!
许源一阵恍惚,仿佛听到耳后响起了一声凄厉鬼叫。
背后唰的一声卷起一阵阴风,有什么东西逃遁而走。
许源回头,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顿时惊出一后背的冷汗:大意了!
什么时候被这东西盯上,又吊在了自己身后?
在鬼巫山的时候时时刻刻警惕,回城之后因为觉得安全了,的确是整个人都有些松懈。
茅四叔收起了工具,道:“是一只贪财鬼,这一类的东西本来就最难察觉。你……露财了?”
许源想了一下,应该是在金装楼里。
刚要回答呢,茅四叔已经一摆手:“算了,我不问这许多。快些回去吧,你后娘估计要等急了。”
茅四叔就是这性子,你找他帮你做事,他很痛快帮忙,但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你要是主动说,他就听一听,你要是不说他也绝不多问。
“谢谢四叔。”许源跟他告别走进了巷子里。
……
许源家这院子是从原本的戏台隔出来的。
戏台有三层楼高,前面有一个小广场,这院子原本是小广场的一部分,许源的爷爷隔出来这么一小块,又盖了两间房子。
就这么一直住着。
“才回来就往外跑。”
饭菜的香味和后娘的抱怨声,一起从屋里飘出来。
“洗干净手,吃饭!”
晚饭四菜一汤,红豆米饭。
对于两个人来说,这一餐十分丰盛,显然是庆祝许源回家。
桌上果然有一盘冬笋炒腊肉。
许源美滋滋的坐下来开吃。
后娘咬着筷子,想提醒许源,丹修这一门暂时莫要修炼了。
可又想了想,这问题自己还没找到解决的办法,告诉他了凭空让他担心,也就忍住没说。
只是将《五鼎烹》取出来交给许源。
“王婶给你的,用心修炼莫要偷懒。”
许源知道这门修炼法,拿在手里感觉分外沉重:“王婶舍得把这东西给我?”
后娘吸了口气,郑重道:“王婶这恩情,你定要牢记在心里。她百年之后,你给她披麻戴孝发丧。”
许源认真点头:“应该的。”
后娘想了想,还是叮嘱了几句:“你那炮药内丹……怕是有些不妥,丹修这一门,你暂时只修炼外丹便好,主要的精力还是要放在命修上面。”
许源点头应下,炮药内丹威力大,不过还有些情况没有和后娘细说。
自己的内丹特性是不断消耗的,危险程度当会降低几分。
第四十二章 祛秽司
“你这几天别乱跑,你二叔那边估计还要来找你。另外……七禾台的事情怕是也没那么了结。”
“你是说平天会?”
后娘摇头:“平天会一时半会未必能找到你头上。但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死了这么多人,祛秽司一定会调查的。”
许源点了点头。
祛秽司隶属于钦天监。
乃是皇明专门调查和处置各种邪祟、诡异事件的部门。
和除妖军、山河司并成为皇明“诡事三衙”。
三者的职权有一部分重叠——这种情况在皇明各衙门之间广泛存在,因而经常会互相扯皮,有好处的时候大家一拥而上,有麻烦的时候纷纷甩锅。
山河司隶属于运河衙门,负责解决一切和运河相关的诡异事件,最大程度确保运河顺畅运转。
三者中,只有祛秽司是真正为了邪祟成立的机构,当然也更加专业。
钦天监,从二百年前开始,权势便极速膨胀。
而他们每年最大的任务,便是勘定“黄历”!
吃完饭,许源主动去把碗洗了。
后娘回了自己屋,跟许源说:“早点睡。你还住你那屋,床我给你铺好了。”
许源喊住她,嬉皮笑脸的:“你帮我个忙呗。”
“说。”
许源把三眼手炮和那张《秘机炮药方》拿出来:“给修一下。顺便造点炮药。”
林晚墨看着三眼手炮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喜,不过看在许源的面子上,还是拿起来摆弄几下,看到上面“陈武同”的名字,又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头。
许源又拿出圣姑的那只锤子:“不让你白干活,这个送你。”
后娘对“逆子”能送自己什么东西不抱幻想——你瞧首先这礼物外形选的就很好:送了个锤子。
她随意瞥了一眼,眼眸生光,看出来一些不凡,不由拿过来仔细查看一番。
“很不错的匠修本物,六流之前都完全够用。”然后就毫不客气的收下了。
这东西在圣姑手里就是明珠暗投,她没本事发挥出其能力。
“这只铳能修,不过我不大擅长这方面,需要几天时间。”后娘答应下来,至于那张《秘机炮药方》,她只是大略扫了一眼,便暗自警惕:“你弄这东西做什么?”
刚刚告诫你不能再修炮药内丹。
许源一拍桌上的三眼火铳:“给这个用。”
“真的?”
许源不耐烦:“你是不是做不出来?”
“呵!”后娘一声冷笑,这能有什么难度?
但后娘真以为是搭配三眼火铳用的,完全没想到,这种炮药是匠造大炮用的。
林晚墨不擅长枪炮类的造物,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失误。
但林晚墨也不会给许源造很多,顶多也就是开个二十枪左右的分量。
这小子即便背着自己继续加强炮药内丹,危害也是有限。
“那我就等着了。”许源对着两件东西的需求并不急迫,然后两人就各自回屋休息。
许源的床单被褥之类,全都是洗干净的。躺上去一阵舒适感,比起在七禾台镇,那破木板垫着干草,简直是天差地别。
“还是家里好呀。”许源长舒一口气,休息了一会儿,将铁盒拿了出来。
里面装着足有二十斤炮药。
许源一口气全部饵食。
原本只剩下绿豆大小的内丹,迅速成长到了龙眼大小。
估算一下,其中的特性能够使用十五次左右。
不过如果想要增大威力,那就不好说了。
……
城里的夜晚比镇子上“安静”很多。一夜时间,许源也只听到了两次异响。
天亮刚亮,东西两个巷子口就热闹起来。
茅四叔很早就收拾东西开门,把自己打好的各种小家具摆在门口。
王婶的折箩店这会生意正好,两大盆折箩菜摆在门口,下面烧着火炉,咕嘟嘟的冒着热气。
旁边摆着一个大箩筐,里面是烙好的饼子。
一份菜、四个饼子,只要十五文钱。来吃饭的力工脚夫络绎不绝。
许源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看了看墙上的黄历,今日禁:夜行、沐浴、祭祀、造庙。
难怪后娘没喊自己起来。
按说今日应去给老爹上坟,结果今日禁祭祀。
许源用湿布擦了擦脸,不敢真的洗脸。
禁沐浴——还是要谨慎一些。
刚收拾完,就有人敲门:“有人在吗,我们找许源。”
许源去打开门,外面站着个衙役,后面跟着一男一女。
许源的眼神多在这男子身上停留了瞬间。
这男人的命格乃是耀眼的金色:
太阴守命格!
这人天生就是干祛秽司的料。
衙役一脸的不情愿,衙门里的人谁都不愿意来这河工巷。
“我就是许源,有什么事吗?”
衙役让开身:“这两位大人找你。”
两人穿着黑色的缎面剑袖,衣领、袖口都有红丝线绣成的龙纹,区别只在于,男的袖口是三道云纹,女子只是两道。
皇明几乎所有人都认识:这是祛秽司的差服,他们的身份不言而喻。
许源暗道真让后娘料中了,来得好快。
两人中以男子为主,他指了一下院子:“进去说话。”
衙役站在门口,陪笑道:“两位大人,那我……”
男子也不为难他,摆手道:“没你事了,你回衙门吧。”
衙役行了一礼,赶紧走了。
许源把人迎进来,在堂屋里装模作样的要倒茶待客,却怎么都找不到茶叶。
男子道:“不必麻烦了,咱们只是来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许源也坐了下来:“大人请问。”
男子做事却按部就班,先从衣袖中取出纸笔,在桌上依次摆放,顺序都不能乱了,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然后又从另外一只衣袖中,取出自己的腰牌:“请看一下,这是证明我身份的腰牌。”
“在下祛秽司、交趾南署、三等搬山校尉傅景瑜。”
他又对随行女子招了下手:“宋芦,你的腰牌也给他看一下。”
宋芦无奈拿了出来。
然后傅景瑜询问许源:“可查验确认了?”
许源:“确认了,两位身份并无问题。”
“好。”傅景瑜收起腰牌,拿起笔来开始问话:“许源,乔子昂是怎么死的?”
第四十三章 寄目法
“乔子昂是怎么死的?”
许源神色一片茫然,道:“我不知……”
傅景瑜打断道:“你不必否认,我们祛秽司有些特殊的手段,能够确定乔子昂就是死在你手里。”
许源仍旧一脸茫然:“你们说什么?怎么就凭空诬陷我?”
几经生死后,许源也不会轻易被诈出来了。
傅景瑜还是一板一眼的说道:“乔子昂欺上瞒下,将活人送给鬼巫山中的诡异血食,我们盯上他有段时间了,正要收网没想到他却忽然死了。”
一旁的宋芦道:“我们只是想知道乔子昂死的详情,不是为了抓你,而是为了进一步追查,还有哪些人跟他勾结,把我皇明的子民送给诡异。”
傅景瑜补充了一句:“最好还能把鬼巫山中的那些谋算我皇明子民的诡异,诱出来捕杀了。”
许源仍旧是茫然摇头:“我是真不知道。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在乔老爷的驿站里就是个小杂役,进山打柴回来,整个驿站就被炸没了!
我在镇子上躲了两天,就跑回来了。”
宋芦没了耐性,拍案喝道:“许源!不要心存幻想!我们既然找到你,你最好老实交代,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许源一脸的委屈:“我真不知道啊!乔老爷那种大人物,我要是有本事杀了他,用得着跑到七禾台镇,去给他做工吗?”
傅景瑜左手飞快,整个问话过程,每个人说的每个字,都在本子上记录下来。
“也罢,”他无奈道:“你不信任我们,但我们真的没有想要诓骗你。我们这几天都住在县衙,你想通了,可以来找我们。”
然后,他又提醒一句:“乔子昂的同伙恐怕会杀人灭口,你这几天当心一些。”
傅景瑜收起一应物品,对宋芦说道:“走吧,先去查别人。”
宋芦不情愿的起身一起离去,到了门口冷笑一声,回头道:“你真以为我们没有证据?不能惩治你?”
许源摊开手:“我没做的事情,你们不能抓不到罪犯,就随便找个人顶包呀。”
“你!”宋芦气结,傅景瑜把她拉走了。
两人出了院子,宋芦恼道:“就让这小子三言两语把我们打发了?严叔的‘算法’分明算出了凶手就是他!”
傅景瑜道:“那不能当做呈堂证供,只能算是咱们查案的参考。”
如果一个法修用“算法”算出某人是案子的嫌犯,就以此定罪的话,那么若是这个法修心怀歹意,就可以随便指认无辜者是凶手。
涉及到末三流的案子,法修可以直接“算”出“答案”。但若是中三流以上,大都只能算出一个模糊的范围。
而且这天下,也有许多种诡秘的手段,可以误导“算法”的结果。
宋芦抱起胳膊,哼哼道:“我昨天可是看见了,你听到乔子昂的死讯后,背过人之后手舞足蹈了好几下!”
傅景瑜不否认:“乔子昂这种人死了,我当然高兴。但是你不能怀疑我的职业操守,我高兴乔子昂的死亡,却不会因此姑息杀他的凶手,小宋啊,我们办案,要严守程序。”
宋芦小声蛐蛐了几句,什么“死板”“呆鬼”之类,傅景瑜听见了也不以为意。
“咱们先去查一查大通车马行,乔子昂曾经通过他们,买了好几批仆役,这些人最后都失踪在七禾台镇。”
两人走出了河工巷,傅景瑜忽然低声道:“等我一下。”
傅景瑜转身朝向巷子,左手五指收拢,掐了个奇异的手印,朝着巷子口屋檐上的一只喜鹊隔空一指。
喜鹊振翅飞起,在河工巷上空盘旋巡视。
喜鹊的眼睛便是傅景瑜的眼睛,这道“寄目法”可以让他看到喜鹊所看到的一切。
宋芦毫无所觉,但是傅景瑜自从进了这条巷子,就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
宋芦眉梢扬起,薄怒道:“呵!有人敢盯我们祛秽司的梢?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两人配合默契,傅景瑜法术一出,宋芦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可她话音未落,便看到空中那喜鹊忽然全身僵硬,直挺挺的坠落下来!
傅景瑜闷哼一声,痛苦的闭上眼睛,眼泪混合着一丝鲜血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喜鹊啪的一声摔在两人脚下,脑浆迸裂,惨不忍睹!
“谁!?”宋芦扶住傅景瑜,向着整个河工巷怒喝质问。
没人理会她,巷子口只有一家折箩店,有个老太婆,头发花白,梳的一丝不苟,满脸慈祥的坐在门口,笑眯眯的看着她。
对于宋芦满含示威的目光,王婶没有半点畏惧,但也没有半点的回应。
真不是我老太婆呀,谁让你们惹许源了,他可是那个老怪物的逆鳞。
你们如果不是祛秽司的人,那小伙子的两只眼睛都保不住。
“先回去。”傅景瑜紧闭着双眼,拉住了还要发作的宋芦。宋芦狠狠一跺脚,扶着他走了。
……
许源被祛秽司这两人提醒了:“乔子昂还有同伙!”
“这几天也没什么事情了,先安生的在家里待几天。”
“他的同伙想要杀人灭口,就得到河工巷来找我,只要进了巷子,哼哼哼……”
在县城了、或者具体点说在河工巷里,许源还真不怕!
虽然许源不可能一辈子缩在河工巷里,但是现在我在明敌在暗,何必要出去冒险?
不如在家里守株待兔。
这里不是七禾台,这里是河工巷!那么多长辈在还能让那个我吃亏喽?
逮住了来灭口的杀手,就有了线索,才能攻守逆势,变成“敌在明我在暗”。
许源就在家里修炼王婶的《五鼎烹》。
提升自己的丹修层次。
后娘中午回来,发现许源竟然没有出门,也是一阵诧异:这家伙怎地忽然老实了?
……
望京坊,乔老爷的宅院中一片素缟。
乔子昂的死讯终于传回来了。
前院正中起了灵堂,阖府上下一片悲肃,乔子昂的妻妾们跪在火盆前哭天喊地。
他有多房妻妾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
他做的事情大损阴德,此乃报应!
城里的亲朋故旧前来吊唁,但是乔老爷的几个侄子都在外县。
一些仆人、丫鬟,已经暗中将一些值钱的东西悄悄藏起来,妻妾们也早将地契、房契之类的收好。
明天一早醒来,这府上的人怕是剩不下一半。
等他的侄子们赶过来争夺家产,恐怕乔府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乔家已经是树倒猢狲散的局面。
第四十五章 收鬼
下午的时候,前来拜祭的人变少了,妻妾们上午在外人面前哭嚎作态,也是在累了,这会便偷懒起来,没人的时候,就在火盆边烤火取暖,来人了才干嚎一嗓子。
忽然有个身穿曳撒,脚踏云头履的人站在了灵堂前。
又来活儿了,妻妾们无奈的刚嚎了半嗓子,那人抬起手掌,掌心滚出一颗灰扑扑、黄豆大小的丹丸,落进了火盆中。
呼——
只剩余烬的火盆中,猛地腾起一道丈许高的火柱。
那火柱虽然凶猛,却是一种诡异的暗绿色。
无数似真似幻、细小却怪异的虫子,从火柱中腾飞而起,弥漫了整个宅院。
不管是灵堂中的妻妾,还是前后院明里暗里搜刮财物的下人,都被一团虫群追逐。
宅院内一片大乱!他们扑打、逃避,却无济于事,很快便被虫子们往身上一扑。
有的虫子顺着他们的鼻孔、耳朵、嘴巴等处钻了进去。有的则是直接融进了肌肤。
短短时间,一切又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胆战心惊,虽然那些虫子钻进身体后,好像没有任何影响。
但是刚才那惊悚的场景,没有人觉得那些虫子真的“无害”。
“都过来。”
那人吩咐一声,所有人乖乖到了灵堂前。
“乔子昂的书房在哪里?”来人寒声问道。
妻妾们争先恐后的带路。
片刻后,来人将乔子昂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愤怒咆哮:“东西呢?!”
妻妾们茫然:“大人要找什么东西?”
来人冲出了书房,挨个房屋搜起来。
“诶……大人……”妻妾们七手八脚的去阻拦,她们每个人的屋子里,都藏着金银细软、地契房契之类。
现在到了要钱不要命的时候。
来人怒喝一声:“滚开!”
一道火墙滚滚而起,将妻妾们惨叫着慌忙后退。
可是那人搜出来各种值钱物件,却是看也不看直接丢了。那些珠翠被他扫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看的妻妾们心痛欲死。
一个多时辰,来人将乔府上上下下搜了个遍。
每一个仆役、丫鬟、妻妾身上也都搜了好几遍。
有个健仆在那人搜到乔子昂正妻的时候,大怒不忿,当场反抗,却被当场烧成了一截木炭!
可始终没有找到来人想要的东西。
他又想起了什么,重回书房内,仔细审视一番:书房外厅的边桌上,花瓶少了一只。
“有人捷足先登了!”他咬了咬牙,转身飞快而去。
文人墨客的这些摆件都是有规制讲究,乔子昂最细附庸风雅,这方面不会出错。
“大人饶命啊……”
妻妾们惨叫想要讨求解药,可是哪里还看得到那位大人的影子?
……
那人并没有出望京坊,在坊里七拐八拐,确定了无人跟踪后,便钻进了东北角一座肃穆大宅的后院。
这里是一处僻静的后花园。
和乔府相比这里要宏大数倍。
花园中有几间精致的屋舍藏在林木之间,他直接推门进去,开门见山道:“东西不见了!”
屋子里有位老爷斜坐在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
“乔子昂真的死了吗?还是想以那东西为进身之阶,投靠别人?”老爷问道。
“他不敢。”
老爷放下书,想了想:“祛秽司今天去了河工巷,里面有个小子,似乎是牵扯进了乔子昂案子里。”
“祛秽司来了?那就不能再等了,我去把那小子抓回来。”他行事果决,转身就要走。
“回来!”老爷低喝一声:“你是外乡人,不了解山合县的情况。河工巷有些古怪。”
他用手指轻叩桌面:“让老钱去,试探一下河工巷的深浅,如果有机会就把那小子带回来。”
“老爷,如果许源那小子真有问题,万万不能让他落入祛秽司的手中啊!”
老爷皱眉道:“我心里有数!你继续盯着乔家,那东西也可能是被乔家的内贼偷走了。”
“放心,乔家那些人都中了我的蛊丹,他们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
他出去把“老钱”喊了进来,老爷一番吩咐。
老钱满脸皱纹,身材单薄,弓腰偻背,看上去一阵风就吹倒了。
他领了老爷的命令,也没说什么,点点头就回去准备了。
老爷此时并不知道,祛秽司的两位得力校尉,在河工巷口吃了大亏,否则一定会更谨慎一些,不会轻易派老钱去试探。
老爷安排完了这些事情,拿起书来正要继续读,门外小径走来一个童子,在门外拜下道:“老爷,山合县令汪鸣谦求见。”
老爷眼皮子也不抬一下:“不见。”
“遵命。”
宅院门房里,便装简从前来的汪鸣谦,不敢有半点不满,留下礼物灰溜溜而去。
……
老钱就住在后花园西墙下的一排阴冷的房子里。
他们这一批人,都是老爷从南都带回来的。
老钱从老爷那里领了任务,便回房开始准备。
屋梁上挂着几个吊死鬼——老钱解下来,一个个在口袋中装好。
又扛着锄头,去墙根下挖出来一些瓶瓶罐罐。
想了想,又出门去唤来一辆马车,出城去了城外七里铺,在村子外的小河里,收起自己几个月前下的“网笼”。
里面有七八只半人半鱼的淹死鬼。
老钱也都收了。
回到城内,天马上就要黑了。
“吃个饭,正好办事。”
……
许源也正在吃晚饭。
今晚吃肉馅烧饼,也是许源爱吃的。
五花肉切成丁,混上切碎的葱白,打上鸡蛋拌匀做馅儿。
外皮是后娘亲手揉的,擀得只有两层麻纸厚,包好之后用油煎的两面金黄。
许源三五口一个,吃个将将饱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今天已经是自己回来的第二天了,估计最多到明天,这种顿顿美食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即将开始被嫌弃。
林晚墨其实很懒——不管她在巷子里的长辈们面前,表现出来的多么贤惠勤劳,但她瞒不过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许源!
当然,后娘也没打算瞒。
她很会做饭,但绝不喜欢做饭。
为了保持这种生活水准,许源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让她心怀愧疚。
于是许源在怀里摸了摸,把一个包袱丢在了桌子上。
咣当!
咣当!
巧了,林晚墨也正好把一个包袱丢出来!
第四十六章 伙食费
俩人大眼瞪小眼,都是错愕。
许源迟缓的抬了下手:“你先说……”
林晚墨打开包袱:“给你修好了。”
包袱里是那只三眼火铳,另外还有个兽皮口袋,里面装着炮药
许源大喜,拿起来不断地摩挲,爱不释手。
后娘就一撇嘴:“这东西有什么好?发射起来要提前装填,三发打完基本就废了,斗法的时候,不可能给你重新装填的时间。哪里比得上我们传统匠人。”
七大门内部也是派系林立。
最乱的就是“法修”,真是五花八门。
法修的人数最多,若是能团结起来,一定是七大门中最强势力。
但是谁要敢说整合法修,他们自己内部都能打出狗脑子。
匠修则是内部对立最为明显的一门,新匠和旧匠都觉得对方走上了“邪路”。
旧匠本来占据绝对优势,可是随着皇明和雪刹鬼、红毛番、碧眼夷接触的越来越多,外州的各种奇淫技巧大量流入,新匠吸收了他们的技法,实力是越来越强,渐渐已经能够跟旧匠分庭抗礼了。
三眼火铳是新匠的东西,后娘很看不上。
许源收起火铳:“外物为用嘛,论起对于‘匠’之道的领悟和理解,他们定然远远不如后娘你。”
“那当然。”林晚墨傲娇的受用了这个小小的马屁,才指着桌子上另外一个包袱问道:“这什么呀?”
许源道:“是我这次出去挣的银子,给家里交一部分……”
林晚墨杏眼一瞪,不耐烦道:“我还没死,养得起你!”
“我挣钱了,当然得……”
“我让你拿回去!”
许源不怀好意:“你真不要?”
“不要。”
“你不先看看我挣了多少钱?”
“乔子昂那么抠门,能给你几个钱……”
许源打开包袱,林晚墨的话,就像是被斧头拦腰劈断了。
金灿灿的小元宝!
就像是豆蔻年华的少女,那细嫩红润的小脚趾。
银闪闪的大元宝!
就像是初次生养后的妇人,那浑元宝满的TUN部。
新崭崭的大银票!
就像是花轿刚抬进门的新娘子,头上鲜艳的红盖头!
许源敲了敲桌子:“口水擦一擦。”
林晚墨嗔怪的瞪了他一眼,暗自一摸嘴角,坏了,竟然真流口水了,丢大人了。
她展颜一笑,靓丽好看,不动声色的把包袱划拉到自己怀里:“为娘不是要你的钱,为娘是帮你存起来。
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说一门媳妇了,这保媒啊、下聘啊都是要花钱的,你成家立业,老许家开枝散叶,我将来到了九泉之下,也才有脸去见你爹……”
“快别!”许源叫起来:“还九泉之下去见我爹,说的跟真的一样。你才比我大多少?”
“那我也得给你娶媳妇。”后娘坚持。
“我不娶!”
“净胡说。怎么,害羞了?”
“害什么羞。”许源根本不在乎:“钱我拿出来,肯定就是要交给家里的,不过你给我留点零用。”
林晚墨想了想、咬了咬牙,拿出来一个十两的元宝,和一些散碎银子。
许源不满意:“这也太少了,还不够在望京坊的春香馆喝顿酒的……”
后娘脸色一冷,咬牙切齿:“你说什么?!你居然连价格都知道了?”
“我……”许源心思飞快道:“荣奎叔告诉我的。”
林晚墨明眸轻转:年轻的男孩子带太多钱在身上,必定要学坏的——都知道春香馆了。
她又从那些银子里扣下来一半!
“诶诶诶……”许源垂头丧气,谁让自己说错了话呢。
闹归闹,许源既然把钱拿出来,就是交给后娘支配了,给自己留多留少,许源其实并不在乎。
因为,许源觉得这是“伙食费”!
林晚墨数了数包袱里的金银,折算下来居然有七百多两!也震惊了,这小子……属貔貅的吗,放出去一趟,居然带回来这么多钱。
她是真没见过这么多钱。
许家有个规矩:不能售卖自己制作的匠修造物。
许源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会定下这么个规矩,但从爷爷那一辈便是如此了。
若没有这条规矩,后娘一件匠修造物,售价往少了说也得五百两银子。
许源把银子揣进怀里,又捉了一只肉馅烧饼来吃,林晚墨却忽然认真的问道:“你跟为娘交个底,有没有看上哪家的闺女?”
“没有!”
“前面条石街西头老于家的三丫头怎么样,你俩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你要是有心,咱家就得尽早张罗……”
这么多钱若是不用来娶媳妇,后娘便计划着,寻个门路给许源买两块“天铁锭”。
后娘的话还没说完却忽然收住了声,许源也跟着脸色一变!
天已经黑了,却有一股阴气正如风吹浓雾一般,笼罩住了整个院子!
林晚墨身手敏捷的飞快到了许源身边,把一件东西塞给他,然后好像狸猫一样窜到了窗下,素白的手掌摊开,几只精巧的竹蜻蜓飞出去。
许源低头一看,是一把雨伞。
匠修造物,精巧崭新。显然是后娘这两天赶制出来的。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许源尝试几下就弄明白了,这是一件能攻能守的好物件。
用料昂贵,只是这一件,真拿出去卖不会低于一千两。
几只竹蜻蜓飞出去侦查。
许源也猫着腰来到后娘身边,林晚墨却是对他一瞪眼:“到后边去!”
“我能帮忙。”
“我还没死,护得住你!”后娘不容反驳。
许源撇了下嘴,只好老实退到了后面去。
……
老钱站在小院门外,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动作迟缓,一板一眼。
先将一只骨灰罐打开,朝着院子倾倒。
黑灰色的骨灰撒出来,还没落地便飘散成浓郁的阴气,将整个院子笼罩住。
夜晚本就适合阴鬼行事,如今院子里阴气甚至达到了“粘稠”的程度,对于老钱的阴鬼来说更是如鱼得水。
他放下骨灰罐,从肩膀上取下褡裢,从里面拿出一个个布口袋。
袋口绳子紧扎,老钱解开来,里面的吊死鬼立刻冲出来,身穿白衣,身子和脖子一起被吊的细长,披头散发,猩红的长舌拖到了胸口上。
它们飘在半空中,两只手垂在身旁,手爪紫黑,长达半尺。
老钱指了一下屋子里,一共五只吊死鬼便一起飘了过去。
它们先是升高,越过了院墙,然后一个俯冲直奔屋子而去——俯冲的同时,它们同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叫。
第四十七章 烛火皮影
便是九流的修炼者,骤然被五只吊死鬼的鬼嚎攻击,也会当场魂魄震荡,三五个呼吸之间肉身和魂魄分离动弹不得。
老钱给老爷办事,往往是五只吊死鬼这么一冲,就结束了。
五只吊死鬼分成了三队,各自瞄准了正门和两扇窗户,发起冲击。
后娘藏在窗户下面,竹蜻蜓在外面院中,将各个角度的景象传递回来。
后娘缩着身做出了一个类似“朝天蹬”的姿势,娇躯柔韧的不可思议,长腿上伸扫落,咣当一声,把窗户整个踹了出去!
喀……
窗户落在院子里,却没有摔碎,而是自动接驳,咯啪作响,变化组合成了一座牢笼。
然后自动凌空升起!
五只吊死鬼便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吸摄拉扯,一股脑的投进了牢笼中。
咣当一声牢门落下,吊死鬼全都被锁在了里面。
这些吊死鬼也是阴兵,没有实体。那牢笼只有三尺见方,五只吊死鬼在里面,好像水草一样互相纠缠在一起,拼命挣扎却是怎么也逃脱不得。
牢笼的栅栏就是之前的窗棱,只有拇指粗细,上面竟然还附着着雷电的力量,滋滋的闪着电光,让吊死鬼们发出一声声惨嚎。
老钱站在院子外面,一张老脸古井无波。
吊死鬼不行,那就上其他手段。
反正老爷交代的事情,一定要办妥。
他从背后的阴影里扯出来一只湿漉漉的网笼,打开来,里面的淹死鬼立刻凶神恶煞的扑了出来。
这些淹死鬼都是半人半鱼,有的是鱼尾人身,有的是鱼头人足,有的则是鱼身但长着人的手臂,还有的看起来是人,但全身长满了鳞片。
但无一例外,它们都生着一张血盆大口,长长的獠牙伸出唇外,嘴巴两侧长长的鱼须飘荡摆动,上面是荆棘一样的倒刺!
这一群淹死鬼在粘稠的阴气中,便好像鱼入大海,游动起来无比畅快,速度比刚才的吊死鬼还要快。
它们每一只都不知吃了多少失足落水的活人,因而带着一身的血煞腥气,扑进院子里,便要顺着空出来的窗户钻进去。
屋子里的一盏灯火摇曳,光影明暗摇晃。
可以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子正站在窗户后面,还有个年轻的男子一脸无奈的坐在后面。
多美鲜美的血食啊!
淹死鬼们张开血盆大口扑了上去。
窗户并不大,最多只能容两只淹死鬼一起冲进去。
可是血食只有两头,它们争先恐后,几只吊死鬼一起挤在了窗户上。
其中一只最为强壮的,奋力挣脱出来,率先冲进了屋子里。
它一口朝那女子咬去,可是那女子看似身子僵硬,却不知为何速度极快,走起路来有种“一闪一晃”的感觉。
它连续扑咬了好几口,全都落了空。
淹死鬼也不算聪明,便舍了女子,掉头往那青年男子扑去。
在它的后面,其他的淹死鬼也全都冲了进来。
忽然间屋子里的灯火灭了,它们也不在乎,没有灯光它们更有利。
但是紧跟着,它们就觉得天旋地转,原本方正的屋子,忽然变成球形,并且飞速的缩小。
它们正在球中!
屋子里的桌椅板凳各种摆设,连带着男女两人,都变成了薄片,并且被飞速抽出去。
淹死鬼们互相挤撞着,被一网打尽了。
这并非真正的房屋,而是皮影戏的手段,用灯光照出影子,将淹死鬼和外面的老钱都骗了。
淹死鬼自投罗网,冲进了口袋里。
袋口便张开在真正的窗户后面!
后娘把手中的袋子一束,缩成了水瓢大小,一群淹死鬼被装在里面,还兀自挣扎不停。
许源家传的“祖业”是隔壁的那座戏台。
这老戏台,可以请戏班子来登台,也可以唱皮影戏。
许源老爹就有皮影戏的手艺,不但会耍会唱,还会制作各种材质的皮影。
这本就是“匠修”的手艺,自然也传给了后娘。
老钱这次皱了皱眉头,感觉有些棘手了。
他开始摆弄那些破破烂烂的瓶瓶罐罐。
“我跟老爷在南都见过大世面。”
“这些手段想要难住我?”
这山合县城,还没有南都一个“坊”大呢。
他找到了一只小坛子,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刚从墙角下挖出来,上面还带着泥土。
坛子上扣着一只碗,掀开碗来,坛口用桑麻纸沾了猪血、石灰、米浆等物封住。
此时坛子里的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显得格外兴奋,用力朝外撞着,坚韧的桑皮纸,发出砰砰的声响,随着撞击向外一次次地鼓起。
“莫急莫急,”老钱对瓶瓶罐罐里的这些东西,显得很有耐心,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刚才放出吊死鬼和淹死鬼的时候,就像是驱赶长工去做活。
现在却像是在喊自家孙子起来读书。
老钱把坛子口对准了院子里,喃喃说道:“好好吃、吃饱饱。”然后一把掀开了坛子口的桑皮纸。
呼——
刹那间,浓重浑浊的阴气火焰一般向前喷去,一团巨大的阴影粘液似的爬上了小院的围墙,飞快的翻过去,贴着地面冲向了许源和后娘所在的屋子。
这东西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巨大的阴气侵蚀痕迹,就像是被浓酸刷过了一遍。
后娘一声冷哼,在窗户傲然而立,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把桌子上的烛台握在了手中。
黑暗中,那怪物极速靠近,恶臭之气扑面而来!
它全身不见任何的器官,就是黑乎乎黏唧唧的一大团,足有一丈大小。
它利用自身的特点,可以随意凝聚出手脚、利爪、犄角等等。
冲到屋子前的时候,这东西从身躯上,蔓延出无数道触须,要从窗户、门缝等等一切缝隙中直接钻进来。
后娘看到这东西,脸色微变怒道:“丧心病狂!竟然培育出了一只尸水怪!
至少需要一百五十具尸体,腐烂渗出的尸水,才能养到这等火候!”
院子外,老钱听到了后娘的话,居然露出来一种“他乡遇知音”的神情。
山合县实在是太小、太落后了。
他瓶瓶罐罐中这些“孩子”,很难遇到识货的人。
第四十八章 好靶子
尸水怪像是一团活的粘液,飞快蔓延爬动而来。
许源看到后娘举起烛台,另外一只手,举起一只油壶——油壶乃是匠修造物,能够喷出火油,经过烛火引燃……
许源便站出来:“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腹中火”不由分说的喷了出来。
轰!
烈焰滚滚而起。
许源这两天用了王婶的修炼法“五鼎烹”,丹修道行颇有进境。
这一口腹中火喷出来,却要比在鬼巫山中的时候,声势威猛了五成!
那只尸水怪正要钻进屋子,当头被浓烈的火焰浇了一头一脸。
嗤!嗤!嗤!
尸水迅速被蒸发,这诡异痛苦不堪的发出凄厉怪叫,好似婴儿啼哭一般。
尸水怪哗啦一下散落在地面上,想要流淌逃走,可是许源的腹中火也随之散开,铺满了大半个院子。
不消片刻,就将这只尸水怪烧了个精干!
林晚墨红唇微张,错愕的瞥了许源一眼。
许源两手一摊,道:“外面那家伙多半是个神修。我的腹中火正好克制他,为啥不用呢?”
林晚墨也忍不住暗自摇头,自己有些着相了。
许源说的没错,他虽然层次不如自己,但是能力恰好克制对方,干嘛不让他出手呢。
老钱捂住了心口——太心疼了!
这些瓶瓶罐罐中的每一只,都是他精心培育的,如今不比在南都了,这山边小县城里没有那么多好材料,以后再想要培养就很难了。
“我一定要弄死你们!”
他一把抓起几只陶瓶……
还没等他打开,就看到面前的围墙上,忽然腾空飞过来一道身影。
那身影还在空中,便张口一喷:呼——
烈焰滚滚,化作了一道火河,驱散了周围浓郁的阴气,向他滚滚而来。
老钱便上前一步,挡在了那些瓶瓶罐罐前面。
这小子是个八流丹修,腹中火成色不赖,别伤到了我的孩子们。
但也只是个八流丹修而已,腹中火不可能伤到我。
老钱意外的是,这家伙竟然胆敢主动杀出来。
许源的思路一向直接:凭什么要让你把所有手段一一施展,我来破解?
抱歉,我没有躲在乌龟壳里,光挨打不还手的习惯。
只要找到机会,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冲出来也给对手一下狠的。
许源腿上贴着“乘风”“腾云”的帖子,一跳轻松越过了院墙,然后一口腹中火喷过去。
然后诧异的发现,这个神修居然自己挡在了那些存放着各种阴兵的“冥器”前面!
于是许源毫不犹豫的举起了三眼火铳。
这么好的靶子,不轰你一炮,简直对不起我扣在扳机上的食指。
砰!
砰!
砰!
许源索性一口气连开三枪。
火铳声响亮,如同夜空炸起了惊雷,那些瓶瓶罐罐里的阴兵受惊,顿时不安起来。
第一声响起的时候,老钱还想着要去安抚自己的孩子们,可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脑袋就在第二声枪响中炸开了。
红的血肉,白的头盖骨,黄的脑浆子,向四周飞溅,最远的飞出一丈多远。
第三枪轰在了老钱的胸口上,已经是浪费了。
许源冲出去的那一瞬间,林晚墨吓得心脏都漏了一拍!这小兔崽子真是胆大包天,他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九泉之下的师父交代?
林晚墨紧跟着冲了出来,刚跑到院子里,就看清许源手中抓着自己刚给他的拿把伞,总算是稍安心一点:这小子虽然有点莽,但是并不是傻。
然后三声炸雷一般的铳响,林晚墨也跟着翻过墙头,惊愕的看到,老钱的无头尸体倒下去!
这对手至少是个七流神修!
就算是林晚墨不需要保护许源,毫无顾忌的和他斗法,也要费一番手脚才能拿下。
大部分匠修并没有克制神修的“火”。
只有很少一部分,如果修炼打开的“灵窍”中,恰好有“窍中火”,才能对神修形成克制。
所以在林晚墨这位强大的匠修的认知中,今夜的敌人颇为棘手。
许源虽然有克制对手的“腹中火”,但是层次低,只能在一旁辅助一二。
没想到这小子胆大妄为的冲出来,就把敌人的脑袋轰碎了?
今夜的敌人能修炼到七流的层次,不应该这么愚蠢,用自己的身躯,为阴兵抵挡匠造手炮?
然后林晚墨脑子一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老钱是万万没有想到,许源手里有匠造手炮这种东西。
老钱斗法经验丰富,所以吊死鬼和淹死鬼两拨冲过之后,就知道院子里面的匠修,是个资深的旧匠。
水准至少跟自己平齐。
匠修的层次越高,旧匠、新匠之间的对立越严重。
到了林晚墨这个层次,绝不可能使用新匠的造物。
也不会允许身边的人用。
林晚墨是旧匠中的另类,而且太宠许源了,不但让他用,这三眼手炮,还是林晚墨自己捏着鼻子给修好的。
老钱绝没料到许源有新匠的手段,看到许源一个八流的丹修杀出来,嘴里乱喷火,心疼自己的“孩子”当然会自己顶上去。
按说八流丹修没有足够的手段,能够反杀七流神修。
于是……砰一声,脑袋炸了。
林晚墨只以为是老钱自己吃了经验丰富的亏,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却不知这其中还有许源“八方伤煞”命格的影响,便如之前的圣姑一样。
老钱层次更高,只有一个小失误,却也因此送了性命。
许源已经从半空中落下来,开心的收拾起战利品。
后娘警惕的望着周围的黑暗:“先回去!”
虽然今夜不禁夜行,但是黑暗中,还是随风传来了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许源此时非常听劝,收拾起了地上的瓶瓶罐罐,拽着老钱的尸体转身就从大门钻回去了。
后娘等许源进了屋,才徐徐后退。
许源跟她配合默契,进屋之后把东西和尸体放下,便站在窗口,朝着院子里囚禁了吊死鬼的牢笼,一口腹中火喷了过去。
吊死鬼凄厉惨叫,一只只化为了青蓝色的飞灰。
林晚墨退进屋子里的时候,所有的吊死鬼全都被炼化了,她一招手,囚笼重新画作窗棱,喀喀喀的自动装回到了窗户上。
屋子防御再无漏洞。
第四十九章 瓶中鬼女
屋内烛火如豆,屋外黑夜深邃,似乎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几下遗憾的咂嘴声,然后蹑手蹑脚的离去了。
后娘这才松了口气,随后摊开手掌,将刚才飞出去侦查的竹蜻蜓收回来。
放出去的是五只,但是回来只有三只。
那两只却不是被老钱毁掉的。
夜晚,永远充满了危险。刚才如果后娘稍有松懈,这一战绝不会就此结束。
林晚墨觉察到的,暗中窥探的意志就有三道。
许源检查了自己的三眼火铳,秘机炮药是给匠造青铜大炮用的,三铳之后有些过热了。
许源心疼,换了炮药后,这件匠修造物的威力更强几分,但使用寿命怕是会大大缩短。
把手铳暂时放在一旁,许源开始搜检老钱的尸体——林晚墨看到他飞快的从老钱荷包里翻出来几十枚铜钱,就知道这小子为什么能带回来那么多钱。
“这老东西怎的如此精穷!”许源大发牢骚。
把老钱全身上下翻了个遍,居然只有几十个铜板!
林晚墨扫了尸体一眼,说道:“他一点都不老,至多三十五岁。你看到这幅老态龙钟的模样,是因为他过多的接触阴魂。便是神修,也不能毫无节制。”
老钱痴迷于炼魂,沉醉其中,因而神修层次进步飞快,被老爷看重。
但也因此身体受损,许源不杀他,也活不过五年了。
老爷赏赐给他的钱财不少,他全都用来研究炼魂了,自身别无长物,生活上也只求温饱即可。
许源又在他身上搜了搜,找到了一本小册子。
翻开一看,上面记录了老钱全部的修炼心得。这东西其实是他的笔记,每一次实验有什么收获,有什么新想法,都随手记上去。
若是一位神修得到了,很容易就可以成为第二个“老钱”。
而且不必像老钱一样,付出身体垮掉的代价。
对于神修来说,可谓是价值连城。
但对于许源和后娘没多大用处。
册子上还有三页专门记录了神修的几种法门,其中有一道名叫“神皮术”,用自身的“真灵”,大幅增强肉身皮肤的防御力。
神修修炼的根本,便是壮大自身的“真灵”。
许源不知道,最后关头老钱是否施展了“神皮术”——便是施展了,也扛不住三铳。
后娘翻看了下册子,还给许源:“先收起来吧,以后遇到友好的神修,可以卖个好价钱。”
老钱身上别无他物,财产只剩下了那些瓶瓶罐罐。
许源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从乔子昂的书房里,捉回来一只“瓶子鬼”,一直放在屋里没有查看。
许源打开一只陶罐,里面响起一声凄厉嘶吼,直刺灵魂,一团黑色的沙雾,从罐子里喷涌而出,在屋子里凝成了一头人身蝎尾的厉鬼!
两只眼睛一片猩红,口唇间翻出四颗漆黑的毒牙,不断流淌着贪婪地口水。
它正要大逞凶威,却看到一柄短剑表面上燃烧着腹中火,早就在眉心前等着自己呢。
这是一只八流的“魈鬼”。乃是在山中横死的冤魂,和山里一些尚未形成灵智的精怪融合形成的诡异。
感受着眉心前那种可怕的炽热,晓得这东西一旦插进来,自己受不住的。
于是魈鬼乖乖的把身子一收,噗的一声重新散做了一团沙雾,乖乖的所回了罐子里。
最后还甩出一根沙雾小尾巴,自己把盖子盖上了。
许源满意点头:“这是个晓事的。”
然后许源又打开了一只坛子。
这坛子是老钱带来的这些瓶瓶罐罐中,最大的一个,也是最“精美”的一个。
是一只青花瓷坛子,有三尺来高。
许源打开盖子,里面忽然伸出来一个小女孩的头!
林晚墨往坛子里看了一眼,怒骂道:“这人死有余辜!”
女孩四肢被砍断,硬塞进瓶子里。老钱这手法和一般江湖上那种“瓶中仙女”还不一样。
女孩被砍断四肢硬塞进坛子里,喂养了一段时间后,女孩本就无比痛苦,老钱又将各种毒虫塞进坛子里。
这些毒虫日日夜夜啃食女孩的身体。
女孩无法逃脱、无法躲避,最终被吃光了身躯,惨死瓶中。
老钱再用秘法封了坛子,将女孩的冤魂,和无数毒虫炼化在一起!
也不知是谁家的好女儿,横遭劫难,被他如此祸害。
这种“瓶中鬼女”怨气冲天,又带着可怕的剧毒,乃是老钱手中威力最强的阴兵。
瓶中女鬼一露头,便两眼滴血,张开生出獠牙的大口,朝着许源咬了过去。
女童头后面,生着一条长长的蛇颈!
许源用腹中火将她逼了回去,盖好盖子,一时间也不知应该怎么处置这阴物。
林晚墨说道:“炼化了吧,帮她超脱。她这般样子,残缺不全的魂魄也要每日忍受毒虫虫魄的啃噬,实在是……太惨了。”
许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腹中火拧成了一道细线,把盖子掀开一条缝,火线送进去。
过了片刻,重新打开盖子,坛子中升腾起一缕袅袅青烟。
烟雾成丝,萦绕飘荡,而后慢慢散去。
形态竟然给人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许源暗叹一声,心情却并没有多么美好。
剩下的这些瓶瓶罐罐,许源全都打开了,都是各种的厉鬼阴兵,一共是十一个。
后娘把瓦罐往许源身边一推:“饵食了。”
许源一愣:“全部?”
“全部!”林晚墨恨不得亲自再去抓一些回来,给许源饵食凝练成外丹,狠狠壮大一波实力。
刚才这小子冲出去的那一瞬间,林晚墨就知道这小子今后不可能“安分”。
实力不够强的话,后娘是真的不放心。
但是这些阴兵中,颇有几种“尸水怪”那种恶心的货色,许源有点下不去口。
林晚墨也不逼他,只是去坐到了许还阳的灵位下,抹着也不知道存在不存在的眼泪,悲悲切切的说道:“老许啊,你才走了几天,孩子就不听我的话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跟你一起去了吧……”
许源额头上青筋连跳,你这就有些过了吧?
演的还挺像!不愧是老戏台的东家。
第五十章 申大爷
“行了行了!”许源没好气道:“别演了,我吃还不行吗。”
末了又小声嘀咕一句:“今日禁祭祀,你在我爹灵前哭,也可以算是祭祀。”
后娘一听,也反应过来,登时不演了,将瓶瓶罐罐往许源面前一推:“给。”
脸上哪还有半点悲切的颜色?
许源认命叹息,先选了那只魈鬼吃了,开始将其凝炼为外丹。
……
黑暗中,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靠着墙站在巷子里一片屋檐下。
他早就来了,但是身外似乎有一层黑暗笼罩,老钱背着瓶瓶罐罐从他身边走过,丝毫没有察觉到旁边就站着一个人。
老者全程目睹了老钱被杀。
三声铳响的时候,老人也有些错愕,旋即眼中闪过了一丝欣赏之色。
事情结束后,老者也没有轻举妄动。
又等了一会儿,等黑暗中窥伺的那些诡异全部退去,这才走了出来,看了许源小院一眼,这才转身准备离开巷子。
可是经过隔壁小屋的时候,原本黑暗一片的屋子里,忽然响起一阵轻轻的咳嗽,然后灯火亮起。
申大爷的声音传来:“大人愿不愿意进来坐坐?”
申大爷是卖狗皮膏药的,屋子内外弥散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老者身上穿着和傅景瑜他们相似的制服,不过他的袖口上没有云纹,但是胸前绣着一只神鸟朱雀。
申大爷一出声,老者恍然道:“景瑜那孩子便是犯在你手中了。”
申大爷却不承认:“只是请大人进来说说话,不知大人是否给这个面子。”
若是不给这个面子,那就是要跟河工巷不死不休的态度了,接下来便需要早作打算。
河工巷颇不寻常,但祛秽司更是庞然大物!
老者略作思忖,便欣然进了屋子。
申大爷裹了一件破棉袄,缩着身子,坐在桌子边,开口一笑露出豁牙:“大人有胆气。敢问如何称呼?”
“麻天寿,老哥贵姓?”
申大爷想了想,道:“祛秽司交趾南署副指挥?大人这么尊贵的身份,怎么来到小小的山合县?”
麻天寿又问了一遍:“老哥贵姓?”
“不敢让大人称贵,小老儿姓申,名字实在不记得了。”
麻天寿想了想,道:“是当年申永继的后人?”
申大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正是家父。大人果真是为了我们来的吗?”
麻天寿摇头:“不是。不过倒是意外发现了个好苗子。”
“是男娃还是女娃?”
“男娃。”麻天寿道:“许源。”
申大爷皱了皱眉,耐着性子道:“我们这些人早就被朝廷遗忘了,大人何必要把那一桩旧事再翻出来?对你没什么好处,反而会让朝中某些朱紫贵人对大人生出不满。”
麻天寿又摇头:“不是要翻旧事,这娃娃很合我胃口,天生就是干祛秽司的料,要是就此放过,我实在舍不得。”
申大爷却是会错了意:“大人开个价吧,要怎么才能放过许源?”
麻天寿哑然失笑,摆摆手道:“老哥戒心太重。罢了,若我是老哥也会如此。”
想了想之后,麻天寿又道:“不如这样,交给许源自己选择,可好?”
“这……”申大爷心里烦起了嘀咕,难道这大官儿真是好心?
“本官言尽于此了。”麻天寿起身准备告辞,目光扫过了申大爷的屋子,发现床头下放着几只酒瓶,便道:“下次若是再来,我给老哥哥带些酒,咱们可以边喝边聊。”
申大爷默不作声,把麻天寿送了出去。
下次若是能来,那就是许源已经进入祛秽司了。
可是申大爷实在不愿意接受这个安排。
麻天寿出了门,正要跟申大爷道别,刚转身还没来得及说话,申大爷的门已经砰一声关上了。
老头很不满。
麻天寿哑然失笑,摇摇头负手走了。
闲庭信步,一直走到了巷子口,才全身真正放松,后背顿时冒出来一层冷汗!
这申姓老者深不可测!
麻天寿在一旁看着老钱,而老钱毫无所觉,是因为麻天寿的层次远高过老钱。
而申大爷同样自始至终在一旁看着麻天寿!
申大爷忽然咳嗽点燃烛火的时候,麻天寿看似镇定,其实头皮发麻,眼皮直跳。
“不过,”麻天寿心中暗道:“这巷子里的人,似乎都有些问题,这申姓老者身体似乎也有些不便之处,恐怕已经时日无多了……”
麻天寿走出来的时候,巷子口的一片阴影忽然如水一般的涌动起来,两个祛秽司的校尉,抬着一只朴素的轿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麻天寿上了轿子,吩咐一声:“回去。”
两个“轿夫”便健步如飞,不多时便回到了县衙。
夜晚县衙的大门紧闭。
但是整个院子似乎笼罩在一层红光之中,夜晚游荡在城中的那些隐秘邪祟,望而生畏,轻易不敢靠近。
后院便是县令居住之地,但是县令乃是外乡人,赴任的时候,只带了四个家丁,一名书童。
到了此县就地收了一房侍妾,所以用不到后院这么大的地方。
祛秽司的人来了,便腾出来了一大半地方给他们落脚。
只不过麻天寿没有出面,县令一直以为祛秽司是以三等校尉傅景瑜为首。
若是知道麻天寿来了,他就不会去求见那位老爷,而是殷勤伺候在麻天寿身边了。
那位老爷已经致仕,麻天寿在交趾省权势如日中天。
傅景瑜迎接:“老师。”
他的眼睛发红,眼圈还肿着,看上去有些滑稽,但人还是一板一眼的。
麻天寿点了点头,径自进了屋。精修“算法”的严老在屋子里等候,起身迎接:“指挥。”
“坐。”麻天寿虚按一下。
宋芦奉上一杯热茶,麻天寿喝了一口,才道:“是陈良轩没错了。”
“真是他!”宋芦兴奋:“这可是条大鱼!”
“白天我让人故意泄露了一些消息,晚上果然就有人去河工巷,想要抓许源和林晚墨——去的是‘鬼丁钱’,这人在南都的时候,就是专门给他干脏活儿的。”
傅景瑜和宋芦去河工巷的消息,是祛秽司故意泄露给陈良轩大老爷的。
所以陈良轩知道两个人去了,却不知道傅景瑜吃了亏。
带两人去的那个衙役,是本地某个大户的家人。
消息就是这么放出去的。
祛秽司的出现,让陈良轩产生了紧迫感。
若非如此,他可能会先派人暗中观察许源一段时间。
便是决定马上动手抓许源,也会调遣更加强大的修炼者。
“你明天再去河工巷一趟,如此这般、这般如此……”麻天寿细细吩咐,傅景瑜点头,用心记下。
麻天寿又吩咐一句:“老严,这几天你辅佐景瑜。”
“老朽遵命。”
第五十一章 拿魂
许源回自己屋睡了,等了一会儿侧耳细听,后娘那边没了声音,应该是睡熟了,于是悄悄起身,溜出了院子。
林晚墨就站在床后看着。
眸子中带着深深的忧色:真是胆大包天啊。
她的第一反应是直接出去,拎着这小子的后脖颈,把他提溜回来。
可是念头一转,还是没有这做。
许源出了院子直奔巷子东口,轻轻敲着门:“茅四叔。”
茅四叔显然还没睡,瓮声瓮气的问了一句:“谁呀。”
“四叔是我,许源。”
茅四叔打开门,许源刚要进去,便发现一柄闪着寒光的凿子,顶住自己的脑门。
茅四叔又飞快把凿子收了回来:“还真是你小子,我还以为是哪个邪祟不开眼,用这种叫门对答的手段,来哄骗我开门哩。”
许源嘿嘿一笑,进门:“邪祟要是用这种手段哄你开门,那可真是自己送死。”
茅四叔把门关好,责怪道:“大半夜的,你不好好在家里睡觉,到处乱跑做什么?太危险。”
许源道:“我想请四叔帮个忙,刚才我跟林晚墨杀了个人……”
茅四叔瞪眼:“你得叫娘!”
许源撇嘴:“好好好,咱们快点去,再晚一会儿,我怕魂魄就被拘走了。”
茅四叔问道:“杀的是什么人?”
许源:“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人,所以才要你帮忙,审问一下魂魄。”
茅四叔有些犹豫,不是不愿意帮忙,而是担心会把许源牵扯到什么危险中。
许源央求道:“四叔从小就是你最疼我了,我三四岁的时候,你就让我骑在脖子上去逛庙会。”
茅四叔嗯了一声:“还邪门了,每次你骑在我脖子上,都会尿我一脖子。换了申大爷和你爹就没事……”
许源老脸一红,道:“说明我跟您最亲啊。”
茅四叔满是愁苦的脸上,绽开了一丝笑容,带上了几件木匠工具:“走。”
片刻之后,两人便回来了,茅四叔手里攥着一条鬼魂,正是“鬼丁钱”。
茅四叔是一位神修。
进了屋,茅四叔点起了油灯,然后轻轻朝着灯火吹了口气,呼的一声原本橘红色的火光,变成了暗蓝色。
照的整个小屋一片阴冷。
茅四叔捏着鬼魂,对着灯火一瞧——老钱的鬼魂满脸冷淡,对所遭遇的一切,似乎是丝毫也不放在心上。
茅四叔摇头道:“不用问了,这种魂很罕见,不管怎么折磨,什么也不会说。”
许源点头:“那就按四叔您的法子来,我只想知道,他背后是什么人。”
茅四叔点点头,攥着鬼魂的手指一搓,老钱的魂魄粉碎,一生庞大的记忆变成了无数的“片段”和“画面”。
然后飞快消散。
没有人能够同时捕捉这么庞大却细碎的“画面”。
茅四叔也只是飞快的判断了一下,然后双手飞舞,从其中抓出来了几段时间距离最近的片段。
然后展示给许源看。
许源看到了一处范围颇大的后花园。
看到了老钱勤恳的熬炼阴魂、炼制阴兵。
看到了老钱去七里铺。
看到了老钱在一排偏僻的房子里,自己煮了晚饭,吃过后便直奔河工巷而来。
“足够了。”许源说道。
已经大致看清楚了,老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许源跟茅四叔道了谢:“我先回去了。”
茅四叔挥手打散了所有的魂魄残留:“我送你回去。”
“就这么点路……”
茅四叔却不由分说,抓着他的胳膊,把他送回了家。
许源小心翼翼的回到了屋里,又听听后娘那边还是一片安静,应该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小动作,这才放心脱衣服睡了。
……
茅四叔送完人回来,刚走到门口,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转头发现林晚墨就站在一旁。
茅四叔咧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刚帮许源瞒着小墨做了些事情。
林晚墨的确对他有些埋怨,绷着一张小脸,倒不是来兴师问罪的:“申大爷叫大家过去。”
茅四叔点点头,跟着林晚墨一起去了申大爷的房子。
拐角处,有一口水井。
两人经过的时候,有东西扒着井口钻出来,猛地睁开一双血红双眼——然后赶紧闭上,爪子一松扑通一声又掉回了水井里。
两人懒得理会。
到了申大爷这儿,果不其然王婶也在。
申大爷靠在床头上抽着烟袋锅,看到两人进来,便道:“人齐了,开始吧。”
林晚墨却抢着道:“大爷您先让我问个事儿。”
然后直冲着茅四叔:“你刚才帮许源拿了那神修的魂魄?”
茅四叔“嗯”了一声,心说源小子不是我不帮你隐瞒啊,你怕你后娘,我也有点怕这泼辣的小姑娘……
茅四叔把情况说了,林晚墨的眉毛就立起来:“他这是想……”
申大爷摆了下手:“跟咱们接下来要商量的其实是一个事儿。”
林晚墨就不说了,抱着胳膊坐回去。
申大爷道:“刚才祛秽司的人来了,想要让源小子加入祛秽司,这是大事,我老头子不敢自己拿主意,叫大家来一起商量。”
王婶不停摇头,脑袋都快飞出去:“太危险,我不同意!”
茅四叔犹豫着,道:“源小子的命修和丹修,都不是从咱们巷子里接的传承。”
王婶瞪眼:“你什么意思?”
“没接咱们的传承,他其实可以不算咱们巷子里的人,有机会跳出去……”
“你不拿阿源当自己人了!”王婶真生气了。
茅四叔后退一些:“我啥时候不拿他当自己人了?我的意思是,做这巷子里的人有什么好?咱们被困在这好几辈了,虽然冒险但这是源小子的一个机会,祛秽司其实算个好去处,若是将来能混到一个官身,他就可以彻底脱离河工巷罪民的身份。”
王婶冷哼一声:“说得轻松,咱们这身份,加入了祛秽司能有什么好前途?”
茅四叔不跟她争辩,反正自己的想法已经说明白了。
“申大爷,”王婶问道:“您的想法呢?”
申大爷吧嗒吧嗒抽着烟,王婶挥手把飘向林晚墨的烟雾赶散:“你熏着孩子了——你倒是说话啊。”
申大爷不抽了:“麻天寿刚提起的时候,我也是下意识的拒绝。但回头仔细想了想,阿源既然成了命修……这似乎是天意啊,按说是得试一试的。”
他说的含混不明,但在场众人都明白他指的“试一试”是什么。
林晚墨脱口而出道:“我让他去七禾台镇,是为了让他避开家里的事情,不是让他挑起这么重的担子!我其实根本就没指望他能成为命修!”
申大爷叹了口气道:“可那么巧的,源小子就成了。”
大家都沉默下来。
许源去七禾台镇,其实是许还阳死之前安排好的。
林晚墨只是一个执行者。
几粒“旧岁粮”就能在偌大的鬼巫山中把六月虫引来?许还阳怕是也没指望这事能成。
但偏偏就这么巧。
就不免让人联想到……许家的“命中注定”!
好一会儿,申大爷才重新开口:“两个人支持,两个人反对,那就还是老规矩:
请长辈们决定。”
三人都是点头。
第五十二章 老辈们
林晚墨拿出一只银质的小匣子,形制有些奇怪,很像是一个袖珍的灵龛。
申大爷把自己的烟袋锅递给茅四叔。
茅四叔不情不愿的接过去。
申大爷羞怒:“咋地,你还嫌弃我?”
茅四叔说道:“谁敢嫌弃您?我是不抽烟,你这烟到我嘴里又呛又臭……”
茅四叔说着用袖子把烟嘴儿擦了好几遍。
林晚墨打开匣子,里面是几十个皮影人儿,有男有女。
茅四叔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那些皮影一喷。
灰白的烟气笼罩了所有的皮影,过了片刻,皮影们忽的都活了起来。
“咳咳咳,这天儿是一年比一年冷了……”
“又把我们叫起来做什么?”
“狗娃呀,想你爹了没?”
“妮子,你咋成这个模样了,哎哟哟,你快要来陪我喽。”
小小的屋子里瞬间嘈杂起来,几十个人一起开口,各说各的话、各找各的子孙。
其中一个皮影,背着手到了申大爷面前,伸手去摸他的头:“狗娃。”
申大爷还得把头低下来给他。
“爹。”
这是他爹申永继。
银匣子里的皮影人儿,正是河工巷从第一代开始,在巷子里亡故的各位先辈。
但像许源二叔这种,没有接巷子里的传承,早早离开巷子的,死后没资格进那银匣子。
这东西乃是河工巷的“祖龛”。
茅四叔他娘一直在说你咋瘦了,一定是没好好吃饭,一个人也不能瞎对付。
衣服破了也不知道补一补,再穿两天就要露屁股了。
找针线来,娘帮你缝上……
说着就要哭了:留我娃一个人在巷子里受苦哇。
王婶也被一对老夫妻皮影拉着手,嘘寒问暖。
她爹还在念叨,活着的时候没有给女儿说下一门亲事,把女儿养成了真正的“老姑娘”。
王婶眼看着快要忍不住了,林晚墨轻轻咳嗽一声:“爷爷奶奶们,你们回来一次时间有限,咱们先说正事吧。”
申大爷三人一起,长松了一口气。
长辈们纷纷说,墨丫说得对。于是论资排辈得坐下——又是彼此一番谦让,一袋烟的功夫就又过去了。
林晚墨眼神悄悄瞥了祖龛一眼,里面还躺着一张小小的皮影人儿。
方脸、浓眉老眼,颌下一把花白短须,额上三道明显的抬头纹。
林晚墨暗自轻叹。
祖龛里,唯一还没有没“活”过来的皮影,是许源他爹。
河工巷里的居民被称为“罪民”,绝不是阳间的一个污名那么简单。
比如她无法以合理的价格把匠修造物卖给外人,比如巷子里的人在巷子外出手,必受“罪罚”又比如……死后走过黄泉路,而魂无归处!
申大爷已经把许源的情况原原本本的和长辈们说了,又告知了大家,如今四人的分歧。
几十位长辈们便议论起来。
却不似申大爷四人这般有礼数,讨论不一会儿,便吵了起来,辈分高的辩不过了,便拿手去打晚辈的头,吼叫着用辈分压人。
辈分低的不敢还手,便摊开四肢往长辈脚边一赖:“你打呀、你打死我!我都入土的人了,你还打我……”
顷刻之间就闹了个不可开交。
申大爷四个人早就习惯了,每一次把老辈们请出来,都是这般情形。
等一会儿“烟劲儿”散去,他们时间到了,马上要回匣子里,就会迅速达成一个结论。
通常情况下,都是由许源的爷爷开口。
但是今天也不知怎的,许源他爷一直没吭声,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林晚墨的情况。
约么一刻钟的时间,原本声音洪亮、干架劲十足的皮影们,忽然困顿了起来。
“时候要到了啊。”
“老许,你发个话。”
许源他爷手里搓着一对儿核桃,嗯了一声却没有马上开口。
大家伙正以为他在做最后的考虑,忽然银匣子里飘飘荡荡又站起来一道皮影,声音低沉却稳重:
“这是阿源的‘命’,他得自己选。”
林晚墨惊喜:“师父,您回来了……”
许还阳转头看了一眼徒弟……兼续弦,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全身一软,软飘着倒回了银匣子里。
许源他爷咳嗽一声,道:“还阳快回来了。这次事关重大,他临时过来一会,发表一下他的意见。”
许还阳开口了,其他皮影纷纷表态支持。
渐渐的烟劲儿彻底过去了,满桌子的皮影人儿,一个个打了个哈欠,飘回了银匣子中。
等最后一位归位后,林晚墨把祖龛合好,恭敬的收起来。
申大爷劈手从茅四叔那里夺过自己的烟袋锅:“行了,各自回去吧,这事按照许源他爹说的办。”
从申大爷屋里出来,林晚墨仍旧绷着小脸:“四叔,还有个事跟您说……”
……
县衙后院,宋芦拿着一盒女儿家的水粉,正在忙着给傅景瑜遮掩眼圈的红肿。
傅景瑜全身僵硬,很不习惯。
“不必了吧……”
宋芦嗔怪瞪眼:“坐好!别乱动。”
好一会儿,宋芦把水粉擦匀了,拿过一只红毛番的水银玻璃镜:“看,是不是看不出来了。”
傅景瑜全身放松下来,总算是结束了。
傅家和宋家乃是世交,他和宋芦从小一起拜在麻天寿门下学习。
师妹比他小两岁,从五岁开始,她就喜欢撒娇一定要帮自己“化妆”。
但是十二岁以后,这种小孩过家家的游戏,师妹就不好意思玩了。
今天感觉是找回了童年的快乐。
可是傅景瑜感觉好奇怪……
“快走吧,今天还有任务。”
两人各自拿了佩刀,挂在腰上出门了。
今日,禁:入殓、临河、同房。
傅景瑜和宋芦到了河工巷,从西口进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傅景瑜就觉得那家折箩店的老婆婆,看自己的眼神显十分得不“慈祥”。
王婶不觉得祛秽司是个好去处——这天下除了她们保护的河工巷,别的地方都不安全。
两位祛秽司年轻校尉再次来到巷子深处,许家的门前,这次宋芦上前拍门,开门的是个美丽的女子。
比宋芦高出大半个头,身姿苗条秀丽。
宋芦不得不半仰着小脸,询问对方:“许源呢?”
“天知道!”后娘今天的心情有些不明媚,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亲娘都管不住,更别说她这个后娘了。
许源一大早没吃早饭就跑出去了。
去哪儿也没说,林晚墨听到声响追出来的时候,这小子已经在两腿上各拍了一张字帖,嗖的一声越过了院墙,跑的不见了踪影。
第五十三章 阴兵也有阴兵
“真不在?”宋芦带着怀疑。
林晚墨让开门:“不信你们自己家你去搜。我也想知道那小子去哪儿了,你们能找到他,我感谢你们。”
林晚墨能猜到许源干什么去了,但肯定不会告诉两个祛秽司校尉。
宋芦莽着头,一按刀柄就要真的进去搜——被师兄拽了回来。
他们没有文书,不能直接闯进门去搜查,这不合规矩。
两人就只能灰溜溜的从巷子里出来了,傅景瑜隐隐感觉有些不妙:“昨日陈老爷派人来抓他,今天一大早他就不见了……”
宋芦当即一拍刀鞘,得出推论道:“畏罪潜逃!”
傅景瑜看了看师妹,还是很可爱的,脑子嘛以后可以慢慢长。
“我是担心,他去找陈大人了。”
宋芦吃了一惊:“他这么大胆?”
“这小子在七禾台镇上做的那些事情,哪一件不是胆大包天?”傅景瑜加快脚步:“先回去,请严老算一下。”
……
许源又换上了那一身绫罗绸缎,混进了望京坊。
从春香馆门前经过的时候,下意识的伸长了脖子——没想到春香馆今天一大早就挂牌子关门歇业一天,给姑娘们都放了假。
啥也没看到。
许源想批判一下,都没搞到素材。
然后一路就找到了一座大宅的后门外。
老钱的记忆碎片中,他就是从这扇门出来的。
许源的眼神冰冷几分。
……
陈老爷今日起来之后,看了一下黄历,发现“禁同房”之后,不免有些遗憾。
今晚本县的几个大户人家宴请自己。
本以为会是在春香馆,现在看来不成了。
陈老爷可以不给县令面子,县令干满一任就走了。但是本地的大户和他陈家一样,是要千百年扎根本地的。
陈家是百年前迁来的,目前出的最大人物就是他陈老爷。
至于说致仕回了家乡,还要出入这些风月场所……文人的事能叫女票吗?明明是风雅的文会!
老夫是去提携同乡晚辈的。
我皇明上下都是这个风气,谁敢说个什么?
吃了早饭,陈老爷吩咐了一声,便又去了后花园。
他归家之后,没有应酬便都在后花园中“读书”。
依着陈老爷的想法,自己到了后花园,老钱就该来想自己报告昨夜行动的结果了。
可是陈老爷在后花园的“续春舍”中,喝了两杯茶,还不见老钱出现的时候,陈老爷脸色忽的变了:“老钱出事了!”
因为对老钱过于信任,昨夜的行动,陈老爷这边甚至没有安排后续接应和收尾的人手。
老钱一向稳妥,交给他的事情从来都是完成的漂漂亮亮,他本身又是七流神修,在山合县这种小地方,能出什么事?
就偏偏出了意外。
陈老爷马上意识到:“河工巷……真有奇特之处?”
想了想,他吩咐侍立在门外的书童:“去请季老师父过来。”
书童遵命去了,陈老爷这才打开身旁的柜子,里面有一个上锁的铁盒。
他打开来取出里面的一只铜铃,轻轻一敲。
不片刻,一位身材格外魁梧的老者,头发雪白却面色红润宛如婴儿,两眼精光龙行虎步走进来,抱拳道:“老爷。”
陈老爷微微一笑,道:“这几天你辛苦些,跟在我身边不要离开。”
季师傅眼中精光更盛:“老爷,有人要找麻烦?是不是北都有人……”
陈老爷轻轻摆手:“老师傅不必多问。”
季师傅便低下头,站到了一边去,语气中透出强大的自信:“老爷只管放心。”
陈老爷微微颔首。
安排好自己身边的保护力量,又等了一会儿,身穿曳撒的手下快步走进来:“老爷,出什么事了?”
“老钱出事了,去查清楚!”陈老爷面色阴沉。
“好。”
“邢国龙。”陈老爷又叫住他:“咱们以前低估了他们,乔子昂的东西,没准真在他们手里!”
“老爷放心,我一定小心搜查。”邢国龙保证。
……
许源没有在宅院后门多停留,路过看了一眼后,就走出了那条巷子。
这条巷子很深,但里面只有一户人家。
巷子外有一家茶馆,刚开门不久,许源进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茶和一碟烤花生,假装来听书的,实际上全部注意力都在巷子口。
不多时便看到,一个身穿曳撒的中年人快步进了巷子。
许源放下钱起身离开。
故意等了一会儿,估计那人已经从后门进去,才走进巷子里。
然后许源带上那个红木和黄铜制成的耳廓,贴着墙壁仔细听了一下。
后门有个仆人守着,此外后花园中还有些极为轻微的脚步声,从声音上判断,应该是几只猛犬。
许源想了想,张口吐出一枚外丹,暗道一声侥幸。
这是外丹中,凝炼着一头“虎魂”。
这是老钱那些瓶瓶罐罐中的一头阴兵。
老钱在神修领域有一股子无比执着的钻研劲头。
他不知从哪里猎来这只虎魂,而老虎生前自己还拘禁了六只伥鬼!
估计是因此引起了老钱的兴趣,杀了炼成阴兵——阴兵还有阴兵!
许愿隔着墙把虎魂丹丢进去,一股特殊的气息散开,许源用耳廓听着,那些猛犬纷纷夹着尾巴避走。
若是没有这虎魂丹,许源来之前没有准备,还真不好对付这些猛犬。
许源取出兽筋绳,看了看这宅院的围墙足有一丈高,于是又在腿上贴了两幅字帖,兽筋绳搭住了墙头后,绳子一收同时脚下发力,整个人便嗖一声跳过了墙头。
进了院子后,许源立刻伏低身子四处看了一下,抬手一招虎魂丹飞回来。
许源如同狸猫一般,轻巧敏捷的到了十几丈外的一棵树上。
却是不敢再深入了。
许源爬到树上,用兽筋绳把自己在树干上绑牢,然后再次带上耳廓,对着整个后花园开始窃听。
一些谈话声断断续续的传进耳中。
陈老爷三言两句就把事情交代下去,许源也只听到了他说自己可能拿了乔子昂什么东西。
紧跟着,许源就听到身穿曳撒那人走出来的脚步声。
许源摘下了耳廓,然后一动不动趴在树上。
那人出了后门,许源又等了一会儿,才悄悄的溜出去。
许源没打算跟踪那人。
对方昨夜派出的老钱是七流,老钱死了又派了这人来处置这件事情。
说明此人的实力必定在老钱之上。
去跟踪他是找死。
第五十四章 来,接锅
许源从巷子里出来,绕到了宅院的正门抬头一看,门头上一张蓝底金字的匾额:陈府。
许源出了望京坊,在城里随便找了个茶馆,就打听到了陈老爷是不久前刚从南都致仕的大人物,曾经官居四品!
从茶馆出来,许源眉头暗皱:南都的四品大员啊,我怎么会被这样的大人物盯上?
乔老爷是他们的爪牙?
他们要找的东西,到底又是什么?
上次从乔子昂的书房里找到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呀……
许源一边想着一边往回走,那些东西大都放在家里,还是要回去再仔细检查一番。
……
邢国龙从陈老爷那里出来,便立刻奔回驻地——位于西城的一座车马行。
西南城角这一块,开着好几家货栈、车马行。这里靠近官道和码头,进出方便。
这家车马行是陈家的产业。
邢国龙的手下都等在这里。
“老钱栽了,接下来就看咱们了!”他话一说完,手下七个兄弟登时眼中放光:“咱们机会来了!哈哈……”
邢国龙和手下的弟兄们,为陈老爷办的事情更多,得的赏赐也多。
可陈老爷显然更信任老钱,关键的事情都让老钱去做。大家伙始终憋着股劲儿,一定要踩姓钱的一头。
邢国龙早已做好了准备,摊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开始布置起来:“这里是河工巷,周围一共有三条路可以通往河工巷,现在分工,全部都给我守住了!只要那小子出现,立刻拿下!
尽量抓活的。
如果拿不下活口,就果断击杀!”
邢国龙拍了下身边的一个面色青黑的汉子:“老四,给每人发一只织灵蛛,杀了那小子后立刻捕捉他的魂魄。
另外在给每人备上一只号炮,如果点子扎手就放号炮!我跟老八马上支援!”
“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呼喝。
邢国龙敲着桌子,强调:“千万记住了:一定要在河工巷外解决!
我打听过了,这条巷子里的人都有些邪门!老钱就是在巷子里消失的。
从七禾台镇传回来的消息,那小子只是个八流,凭什么能杀了老钱?所以决不能让那小子回了河工巷!”
陈老爷觉得邢国龙不是本地人,不了解情况,但其实邢国龙早就打探清楚了。
邢国龙也不傻,自己干的是卖命的活儿,哪敢不谨慎?
自己这一帮弟兄,有三个七流,其他都是八流。
单独和许源放对,都能结果了那小子——要在河工巷外堵住他、要下手够快,让巷子里的人来不及救援。
……
傅景瑜和宋芦奔波了一上午。
早上的时候去河工巷没找到许源,立刻赶回县衙请严老帮忙“算一算”。
宋芦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但是严老一番辛苦计算之后,给出了许源的大致位置范围:望京坊!
傅景瑜竟然猜中了!
否则他一个河工巷的穷小子,跑去望京坊做什么!?
两人急忙赶去望京坊,却不能穿着官服去了,两人换了便衣,在陈府外面蹲守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有看到许源的身影。
中午有些疲惫的两人商量后,先回县衙吃了午饭,然后跟老师报告一下今日的情况再做打算。
结果刚走到县衙前,傅景瑜就低声道:“有尾巴。”
宋芦秀眉一挑:“活得不耐烦了!”
她飞快的观察了一下周围,眼神示意师兄:“引到那边巷子里,解决了。”
两人就往巷子里拐去,刚进去身后脚步声就快速追上来,师兄妹两人一前一后堵住巷子,结果迎上许源一个大大的笑脸:“傅校尉,可找到你们了。”
师兄妹两人有些无语,我们找了你上午,你在我家门口等我们?
可是严老分明算出你上午去过了望京坊。
你别告诉我你是去了春香馆。
傅景瑜仍旧是一板一眼:“上次见面,我的确说了你想通了,可以来县衙找我们。”
“对对,”许源连声道:“我是皇明的好子民,上次两位来找了我之后,我也积极地想要协助祛秽司办案呀,所以呀我就不吃不睡的冥思苦想……”
“过了啊。”宋芦打断他:“想说什么就快说。”
许源也不尴尬,嘿嘿一笑,道:“我今早忽然想起来,我从镇子上回来之前,从乔老爷的客栈废墟里,捡到了一些破烂。不知两位大人,有没有兴趣看一看?”
许源刚才走到了半路,就想明白了:首先,陈老爷他们要找的东西,未必就真在我手里,凭啥要背这个锅?
其次,就算是我无意中真的拿了他们的东西……这东西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宝物而是一颗雷啊!
我压根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要是为了这东西赔上性命,或者是连累后娘受伤,实在是大大的亏本!
于是许源当机立断改变了方向,就朝县衙来了。
祛秽司正在调查乔子昂,正适合接锅!
管你是什么东西,我把从他书房找到的那些东西,全都交给祛秽司。
反正我真正需要的,只是那些炮药,都已经在我的内丹里了。
傅景瑜和宋芦听了许源的话,相视一眼,心中都有个想法:这小子真是奸滑似鬼。
你真是现在才想起来,自己从镇子上带回来了一些东西?
还“破烂”……真是破烂你能拿回来?
只是这家伙昨天还一问三不知,今天却忽然拿出一些东西来要交给我们,态度为何突然转变?
他今早上去了望京坊……
傅景瑜心中有了些猜测。
“你跟我们进来,我请一位老前辈一同去,这位老前辈在证物鉴定方面极有经验。”
“好。”许源答应了,跟着两人从侧门进了县衙后院。
“你在这里稍坐。”傅景瑜把许源暂时安顿在一间侧厅,就去找了老师。
麻天寿听他介绍了情况后,满意点头:“你谨慎一些是对的。去找严老,请他陪你们跑一趟。”
傅景瑜和宋芦重新换上了官服,请了严老一起,去跟许源汇合:“这位是严老,是我们的老前辈。”
许源满脸笑容抱拳见礼:“严大爷好。”
宋芦忍不住道:“要称呼前辈!”
许源理直气壮:“我们巷子里都是这么称呼的。开口闭口前辈,生分了!”
严老苦笑一下,摆手道:“随他吧,一个称呼而已,咱们这就出发吧。”
因为有严老在,傅景瑜安排了一辆马车,不多久便接近了河工巷。
忽然车夫一声惊呼,紧接着拉车的马匹嘶鸣惊起,马车一阵剧烈摇晃险些翻倒。
车里的四人出来查看:“怎么回事?”
车夫也很纳闷:“这匹马一向温顺,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
许源游目四顾,“望命”打开,果然找到了两个修炼者,而且还都是八流的层次!
第五十五章 “违”法
在巷子外堵我?
许源暗自庆幸,还好我果断去找了祛秽司。
马匹忽然受惊,必定是这两人搞的鬼。
他们在这里堵我,但是看不到马车内的情况,担心我藏在车里混过去。
严老手指微微掐动了几下,已经算出了一个模糊的结果,花白的眉毛微微一簇:“没多远了,咱们走路去吧。”
待在马车里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反而容易被偷袭。
傅景瑜和宋芦立刻会意,两人左右一分,把许源保护在中间,严老在后面压阵,一行四人不疾不徐的朝河工巷走去。
宋芦的玉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四人走过去之后,路边的一个小摊子前的两人神色一变:“狗东西竟然勾搭上了祛秽司,快去向大哥报……”
“我都看到了。”邢国龙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
两人急忙转身:“大哥。”
邢国龙一直注视着四人的背影,两腮的肌肉一次次隆起,也是恼火之极。
他真正忌惮的是那位老者。
若只有那两个年轻的校尉,就一并杀了。祛秽司又如何?祛秽司每年殉职的校尉还少吗。
“先回去。”
一行人垂头丧气的回了车马行,老四忍不住道:“大哥,我来出手吧!”
邢国龙动容:“你真想好了?”
邢国龙和老八都是七流,队伍里另外一个七流就是老四。
老四是个法修,但他修的是一门非常凶厉、冷僻的“违法”!
违反世间一切常理、规则、认知的“法”。
威力非常可怕,但同样的代价惊人。
施法过程中的每一次的逆反常识,都会反作用于法修自身!
老四上一次施展这门法术,失去了自己的肝脏和两只眼睛!对手中还没有严修永这个级别的强手。
最后还是陈老爷请了一位四流的丹修出手,才让他复原如初。
但那个时候,陈老爷还是北都的实权四品,还没有被贬去南都。
而现在,陈老爷致仕归乡,连南都的时候都不如。
“想好了。”老四既然做下了决定,反倒十分平静:“我当初修这法,不就是因为烂命一条,想要搏一把吗?
陈老爷虽然没说,但是咱们跟他这么久,大概也能猜到老爷他们要做的究竟是什么大事。
只要成了咱们全都鸡犬升天!
大哥,如果我这次抗不过来,我婆娘和一儿两女,就拜托给兄弟们了!将来富贵了,莫要忘了老四我今日的付出。”
“违法”修炼起来靡费不多,但过程格外危险又痛苦。
能修成者百不存一。
绝大部分尝试者的下场,都是沦为邪祟的一员。
邢国龙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已经算是默许了,但还是说道:“还没到那一步,那小子跟祛秽司的人混在一起,但他祛秽司的那个老头不可能一直守在他身边,只要他落单了,咱们就还有机会。”
老四只是道:“我先去准备。”
……
许源开门进了院子,听到响动的后娘出来查看,看到严老三人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许源热情介绍:“这三位都是祛秽司的大人。”
又跟三人介绍林晚墨:“这是我娘。”
在外人面前,给她林晚墨一个面子!
宋芦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娘?!这么年轻。
许源解释一句:“我爹的续弦。”
宋芦这才恍然,傅景瑜问道:“东西在哪里?”
“跟我来。”
许源正要进屋,被后娘轻轻拉住了。许源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微微一笑进了屋。
许源从床底下把从乔子昂书房找到的东西都拿出来:“都在这里了。”
傅景瑜先接过来,一一检查后,转交给了严老:“您过目。”
严老就在桌子上细细的翻看,忽然旁边伸过来一脑袋……
嗯?!
许源也想再仔细看一看,这些东西中,自己是否是忽略了什么。
严老瞥了他一眼,许源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大爷,看出来什么吗?”
严老颇为无语,我是要跟你讨论吗?我是让你退下啊,这小子真是……想要训斥一二,可是这小子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交趾南署著名老好人严修永又有点开不了口。
罢了,看就看吧,反正也是他交出来的东西。
后娘在一旁心中实感不安,她和王婶一样,并不太赞成许源和祛秽司接触。
心中暗自想着:等这些人走了,一定要好好跟许源谈一谈。
严老重又仔细检查这些东西,不多时还真看出了一些异常。但是严老什么也没有说,将东西全都收了起来,说道:“先回去吧。”
傅景瑜和宋芦就起身准备离开。
许源心里痒痒,这老头定是看出来了什么,却不肯跟我说。
“严大爷,我要是还想起什么情况来,还去县衙找你们吗?”许源忽然说了一句。
严老已经走到门口了,停下脚步想了想,道:“你先跟我们回一趟县衙,可能还有些事情要问你。”
“义不容辞!”许源立刻跟上。
后娘有些着急:“许源……”
许源回头,认真说道:“你在家里等着我。”
“家里”两个字加重了语气,暗示后娘不要出门。
陈老爷那些手下可能还在外面守着,后娘留在巷子里最安全。
……
许源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用“望命”看了一下,果然外面街边的一家饭店里,坐着一个八流的修炼者。
他们走后,八流修炼者立刻起身,以最快速度回到了车马行。
“那小子出来了,跟着祛秽司的人一起行动,看样子是要回县衙。”
老四深吸一口气,道:“不能再等了。他们回了县衙,今天可能就不出来了,就算是出来,以祛秽司表现出来的对他的看重,恐怕还会护送他回去。”
老八也说道:“大哥,他们抵达县衙这段路,可能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
邢国龙一咬牙:“好,动手!老四你放心,事后我去跪求陈老爷,一定全力救你。”
老四只是看着他却没有动。
邢国龙举手起誓:“若是你挺不过来,我邢国龙一定照顾你的家人,若是违背誓言,叫我一生诡异缠身,横死荒野!”
老四这才一拍大腿起身:“走。”
第五十六章 “违”法2
严老一路警惕,来的时候马匹忽然受惊,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所以回去的路上多加了几分小心,速度也就不快。
从河工巷出来,走条石街,半路拐进一条巷子,走到头出去就到了县城的南长街。
南长街向北直通县衙。
在小巷子里的时候严老最为警惕,如果陈老爷的人真要动手,最可能就是在这里。
只要上了南长街应该就安全了。
这里是成立最大的几条街道之一,路面宽敞,两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在这里动手目击者太多,也不利于逃跑。
在南长街上走了几十丈,严老暗中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年纪大了,就不喜欢出什么意外。
宋芦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上了南长街后也松开了。
只有傅景瑜,始终一板一眼,勤勤恳恳的护在许源身边,身边就算是经过一头驴,也要认真审视两眼,分辨有没有问题。
街上人声鼎沸,两边摊贩高声叫卖,店门口的小二热情招揽客人,一只商队正好经过,驴马时而发出一声嘶鸣。
却忽然间,一切喧闹的声音戛然消失!
整个街道骤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严老大吃一惊,四人中他一直走在最后压阵。
他前面的三人在黑暗骤然降下的那一刻,忽然都不见了!
严老的左手飞快掐动,却发现周围的一切都“乱”了——是一种违反常识的混乱,正反颠倒、对错混淆!
“违法!”
明明是喧闹的街道忽然变得一片死寂。
明明是白天却忽然陷入了黑夜。
严老两眼怒瞪,这能力太克自己的“算法”了。
前面三人不是消失了,而是自己本应看得见他们,却被违法影响看不见了。
但是自己也不能简单的估算之前的距离,以确定他们的方位。因为“违法”之下,“前后左右”这种方位可能也被影响,变成相反的。
严老有点慌,老了老了竟然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许源可是麻大人看好的苗子,结果人在自己手里丢了!
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严老心思飞转,思索着破解之法,但每一种方法从脑海中闪过:都太慢了!
“小子,你一定要撑住啊!”
……
许源忽然眼前一黑,周围一切消失,街道、店铺、行人、车马和……声音。
“果然还是来了!”许源神情冷峻。
几颗丹丸飞出,滴溜溜的在自己身边环绕。
一颗是短剑,另外一颗是许源自己凝练的普通金丸。
剩下的,都是饵食了老钱的瓶瓶罐罐,新凝练的阴兵丹。
“腾云”“乘风”贴在腿上,确保速度。
皮丹无声无息覆盖在心口,尽量护住自己的要害,防范着黑暗中可能出现在致命偷袭。
此外,一手抓出后娘给的雨伞,另一手暗藏短刀。
三眼铳暗藏腰上,随时能拔出来。
兽筋绳像一条蛇一样潜藏在脚下。
……
老四的身上也体现出了各种“违反常理”。
原本该流向心脏的血液,忽然逆转了方向。
本该被锁住的便溺之物,忽然不被锁住了。
本该长在脸上的眼睛,忽然长到了后脑勺上。
本该站着的他,忽然朝下以头插地而立。
本该解毒的肝脏,忽然开始制造大量毒素……
老四想说什么,可是嘴里什么也说不出来,反而是身体另外某个部位发出了呜呜声。
邢国龙大吼一声:“老八跟我去抓那狗崽子!”
老八立刻和大哥一起闯入了黑暗中。
老八是个七流武修,身躯魁梧的可怕,所以盯梢这种事情从来不派他去,一眼暴露。
但是作为武修,到了这个层次已经修成了“铜皮铁骨”,无论是防御还是攻击都非常可怕。
老八一头闯进来,如同一头疯虎,一拳如石炮,轰向了许源的后背。
尽快抓了这小子,才有可能救下四哥。
他的速度太快,快到许源来不及转身。
可是一枚金丸飞来,横着打在了老八的胳膊上。
老八拳势略微一偏,许源借着两道字帖的力量飞快一让,拳头擦着许源的肩膀划过去。
许源顿时感觉,这条胳膊像是被一只沉重的黄铜杵打了一下,已经抬不起来了!
许源暗暗咋舌:七流武修当真可怕!
以前遇到的都是九流武修,水准太低根本看不出武修的强横。
许源的金丸乃是回来后,搜刮了巷子里的各种铁器,饵食加强了数次,比从七禾台刚回来的时候,要沉重数倍的。
许源估计得有一千斤重!
高速打过去,竟然也只能将人家的拳势稍微带偏一点。
“你得快点去死!”老八嘶吼一声,声如惊雷,带着强烈的震慑心神的效果,虎扑上来又是一拳。
许源用药丹治疗受伤的肩膀,同时另外一只手撑开了雨伞。
砰!
泛着金属光泽的伞面向下凹陷处一个夸张的弧度,恐怖的力量涌来,伞柄在许源手中嗤的一声后滑,许源的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伞柄结结实实的撞在胸口上,好在有皮丹挡住了。
“噗!”许源吐了一口血,强行一转伞柄,伞头上“铮”的一声射出一片刀刃!
刀刃轻薄锋利,又无比坚硬,射在老八的右胸上,却只陷进去了二指深!
七流武修的“铜皮铁骨”。
老八随手一挥就将刀刃打掉,同时皮膜收紧,根本没有鲜血流出来。
他仍旧状若下山猛虎,咆哮着一拳一拳朝许源轰去。
许源撑着伞连连后退,被动而狼狈。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许源身后,借着黑暗的掩护,掌心上空浮现出一枚金丸,迅速凝聚成了一柄利刃,正要刺向许源的后背——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随后一条蛇一样的绳子飞快窜了上来,将他的双脚捆住,剩余的还要继续向上捆住他的身体。
邢国龙大怒,偷袭不成反而被埋伏了!
手中金丸变化的利刃飞快向下一划——
这是货真价实的七流丹修,以金丸塑形转化的“剑丸”!
唰的一声,兽筋绳寸寸断裂。
这还是许源凝练出筋丹后,绳子第一次被割断。但许源情绪丝毫不受影响,短剑已经悄无声息的袭来,从侧面直刺邢国龙的脖子!
邢国龙大口一张,一枚表面布满了复杂纹路的外丹飞了出来。
这枚外丹足有核桃大小,让许源十分佩服邢国龙的可通过性。
外丹飞出来,迎着许源的短剑,咔嚓一声绽开,变成了一只机关手爪,一把扣住了短剑。
第五十七章 枭印夺神
许源层次比邢国龙低,用丹修的手段斗法,邢国龙稳稳压制,只是邢国龙不明白,明明在四弟“违法”的范围内,许源是怎么发现自己偷袭的?
四弟的七流“违法”的确还有些不足和漏洞。
比如老八冲进来,许源就能看到。
但如果四弟晋升六流,那么老八一拳把许源脑袋轰碎,他也什么都看不见。
但自己偷袭出手之前,一直在“违法”的范围外隐藏,可许源却对自己的偷袭早有准备,甚至连自己所在的位置似乎都了如指掌。
许源一方所有人、所有能力中,唯一不受“违法”影响的,便是许源命格的能力。
许源看不见“违法”掩盖下的人,但是“望命”能看到他们的命。
老八的命是橙色的,比青色的“命”更好一些,而且他是许源目前所遇到的敌人中,第一个拥有“命格”的人。
他的命格是“枭印夺神”,这种命格会在冥冥中,攫取周围人的“旺气”,以滋养自身,得以气血旺盛、精力充沛。
这种命格恰恰适合修炼武修。
所以老八的武艺一旦施展起来,便气势奔腾,宛如猛虎下山、大江滚滚。
而邢国龙想不明白这些,却对此次行动有着无比的信心。
自己和老八联手,又有老四的“违法”限制,还拿不下这小东西?
老八看到大哥也杀了进来,当即狞笑一声,两腿一错飞快的追上了许源,把左手大大张开,一把抓住了许源的伞布,随后用力一扯,拉开了一丝破绽,右手隔空一拍!
砰!
虚空中闷闷的一响,一道掌印虚影从老八的手上飞出,直奔许源的胸口拍去!
武修到了七流的层次,便可以修炼属于自己的特殊武技,称之为“武密”,这便是老八的武密:虚空受力。
许源想要躲闪,可是邢国龙已经张口一喷,腹中火滚滚而出,他用手指在中间一划,火龙便分成了两道火墙,堵住了许源的左右,让他无闪避,只能硬抗这一记武密。
许源张口喷出一枚阴兵丹。
一声猛虎咆哮,一大片虚影迎着掌印堵了上去。
武修这种刚猛无俦的力量,天生克制阴鬼。许源放出了猛虎阴兵的刹那,猛虎也放出了全部的伥鬼。
前仆后继的挡上去,一次次的消耗掌印的力量。
掌印层层突破拍灭了所有的伥鬼,又印在了猛虎阴兵身上,也一掌拍碎了,但是力量已经被消耗的七七八八,许源带着手套,一掌迎了上去。
啪!
许源连退两步,身后火墙呼的一声起来,险些烧到后背。
邢国龙却又从后面逼了上来,口中喷着七流的腹中火,化作了两道滚滚火墙,双手挥舞,操纵着金丸所化的利刃,从火墙中一跃飞出,便如飞鱼冲出海面,凶狠直刺许源的后颈。
邢国龙一边狠辣出手一边嚣张狂笑:“你堂堂一个丹修,只有神修的阴邪手段吗?哈哈哈!”
你若是受了激将,真的用丹修手段和我打,便正合我狠狠压制你。
许源忽的把雨伞一收。
雨伞乃是匠修造物,机扩力量极大,伞布又是极薄极滑,老八一不留神脱手而去。
许源收了伞略微后撤,然后又飞快打开,身子缩成一团躲在伞后。
伞面弹飞了邢国龙的“剑丸”,同时借着雨伞的掩护就地一滚,冒险闯过了邢国龙的火墙。
邢国龙心中大骂,这都被这小子逃了出去。
他大步追赶,却发现那小子速度竟是极快,两腿迈开大步,整个人腾空三尺,呼呼呼的就已经跑到了几十丈外。
邢国龙冷笑:“痴心妄想,你逃不出去的。”
不但逃不出去,很快老四就会用“违法”改变这里“前后”的概念,许源以为在向前逃,其实实在向后跑,迎面撞在自己和老八手里!
但是许源忽然就不跑了,整个人往地上一蹲,躲在雨伞后面叫喊道:“你想要丹修的手段,好,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丹修手段!”
邢国龙纵声大笑:“好啊,今儿个好叫你明白,什么是班门弄斧……”
话虽这么说,邢国龙绝不掉以轻心,立刻戒备八流丹修所能使用的一切丹修手段。
同时给八弟使了个眼色,提醒对方当心外丹暗算。
老八混不在意的咧嘴而笑,拒绝无谓的谨小慎微,大步上前而去。
四哥拼了命争取来的时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我来拿下这小子,然后挽救四哥的事情,就只能靠大哥了。
而武修就是可以这般猖狂,他们特点决定了,在面对层次低于自己的任何一门修士,都可以无视对方的任何手段,强势的碾压过去。
邢国龙眉头微皱,但也没有阻止八弟。
而周围也没有别的丹修手段——尤其是阴兵丹一类的。
老钱死在他们手里,必定有不少豢养的阴兵,被他封练成了外丹。
邢国龙便是心中一哂,原来是个虚张声势的……
轰!
一声巨响,邢国龙身边有什么东西突然爆炸!威力十分惊人,爆开了一团巨大的灰黑色烟雾,当中似乎还有无数的碎片崩射出来。
一道高大的身影,随着爆炸一起飞了出去!
邢国龙千提防万提防,防备着许源有什么丹修的手段。
却万万没有想到,被自己的“机匠幻爪”丹死死锁住的那一柄甚至不算成型的“剑丸”炸了!
机匠幻爪丹距离邢国龙只有三尺远,抓了许源的剑丸后,便在身边漂游浮定。
这么近的距离,许源向其中注入的,又是饵食了秘机炮药后的内丹特性,爆炸威力比之前几次更胜数倍。
机匠幻爪首先崩的粉碎,几乎是同时邢国龙也被炸飞了出去。
剑丸粉碎成了无数成“碎片”,这些碎片的杀伤力比之前的金丸还要可怕,一部分射进了邢国龙的身体内。
邢国龙从被炸飞到摔在地上,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身边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发生这么可怕的爆炸?!
而飞出去摔倒了地上后,也是整个人懵了片刻,才忽然感觉到,自己右半边的身子全都失去了知觉。
右眼也看不见了。
他也有自己炼的药丹,立刻吐出来,治疗全身伤势——结果一张口,内丹没有吐出来,却吐出来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那些金丸的碎片,已经把他的全身射的千疮百孔。
第五十八章 伞中剑
邢国龙吐了第一口之后,便再也压抑不住,哇哇的又连吐出来两口,然后躺在那里,瞪大了眼睛望着无限高处深邃的黑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嘶嘶的吐了三口气之后,整个人就再也不动了。
邢国龙死的稀里糊涂——到最后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八前行了几步,爆炸的时候,他感觉好像忽然有一只大手,在背后把自己猛推了下。
凭他七流武修的实力,竟然稳不住身形,朝前扑飞了出去,然后重重的摔在了两丈外。
人还在半空中的时候,老八就感觉到后背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然后又一口、又一口……
最后也数不清了,因为老八的后脑勺被重重一击!
一块剑丸碎片恰好射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射穿了头皮,嵌在了头骨上。
七流武修的“铜皮铁骨”确实了得。但是你便是真用青铜打造了一身铠甲,立在那里当靶子,让神机大营用匠造大炮发射开花弹打,看看这种铠甲能不能撑得住?
剑丸融合了炮药内丹的特性后,威力远胜一般的开花弹。
但七流武修气血极其旺盛,生命力是同阶其他修炼者的两倍以上。
老八倒在地上,片刻后便挣扎着坐了起来,用手往后背一摸,七八个细小的伤口,鼓鼓的向外冒血。
老八想要闭合皮膜,此时却感觉力不从心了。
许源躲在雨伞后面,虽然躲到了二十多丈外,但还是防了一手。
果不其然这一次的爆炸极为可怕,这么远的距离,还有十几个剑丸碎片啪啪啪的打在了伞面上。
爆炸的气浪冲来,许源和雨伞一起摇晃了好几下才稳住了。
等爆炸过后,许源仍旧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把自身藏在雨伞后面,推着雨伞稳步向前推进了十丈,和老八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六七丈了。
老八这个时候坐了起来。
许源稍顿之后继续推进了五丈,和老八之间只剩下不到两丈。
老八咧嘴而笑,抬起手来,作势要再发出一记“武密”。
可是凝聚了几次力气,每次刚刚提起来的力气,便会跟着后背伤口的鲜血,一起泄出体外,怎么也聚不起来能发出一记“虚空受力”的力量来。
在老八出手的那一刻,许源就知道自己的各种手段面对七流武修都没用。
只有内丹特性,有机会出其不意逆风翻盘!
所以许源顾不得心疼剑丸,直接向里面灌注了近乎一半的内丹特性。
不是不想灌注更多,而是剑丸能承受的上限就这么多。
再多一些就要控制不住直接炸了。
所以许源战前看似做好了全面的准备,却没有把三眼铳拿在手里,而是悄悄别在了腰上,随时可以拔出来,却用衣襟盖住了。
这些人肯定调查过自己,极可能是知道后娘乃是一位“旧匠”。
许源隐藏了自己身上一切“新匠”的物品,就是避免任何一点点的可能性,引发邢国龙的怀疑。
许源从雨伞后面,伸出来一只三眼火铳!
三眼火铳能射杀老钱这样的神修,但本打不穿七流武修的“铜皮铁骨”。
不过现在的老八,全身多处伤口,脑后遭受重创,站不起来、发不出“武密”,许源觉得他扛不住自己三铳。
砰!
砰!
砰!
许源对着老八,清空火铳。
老八安然无恙!
三颗弹子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许源顿感不妙,立刻飞快向后退去,同时皮丹护住自己的要害,尽量将身躯缩在伞后。
一股雄浑厚重的力量,突然凶悍的轰在了雨伞上。
许源被直接轰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耳中听到老八的大笑声,心中一片惊愕:
这么近的距离,我不可能三铳全部打偏。
只要有一铳命中,便是老八现在还能抗住,起码也会有所反应,但现在完全没有。
许源飞快的思索着其中的缘故,老八已经站起来,身上伤口还在流血,伤势似乎正在好转,但速度比刚才要慢了一些。
许源飞快拉开和老八之间的距离。
可这一动,便发现老八竟已站在了自己面前,狞笑着又是一拳轰来。
咚!
这一拳打在伞面上,又把许源轰飞了出去。
许源脑中灵光一闪,想明白了:老爹曾经跟自己提过一种非常罕见的法修:“违”法!
违反世间一切常识的“法”。
许源腿上贴着“腾云”“乘风”字帖,老八虽然是七流武修,但在一开始的战斗中,许源其实已经验证过了,老八的速度不如自己。
但是自己明明是拉开和老八之间的距离,却两次莫名其妙的被他近身。
“违”法改变了自己的“方向”。
前变成了后,上变成了下,左变成了右。
“刚才朝老八轰的三铳……其实是打到了我身后去!”许源心中暗道,却还有些不明白:“既然这‘违’法可以逆转常识,为何不直接把我们的‘生’逆转为‘死’?
还要他们的人进来动手杀我?
老八受了伤,也没有直接把‘伤’变成‘无伤’。”
许源渐渐想明白了,施展“违法”的法修,实力还没有达到那个层次。
他的“违法”可以逆转某些部分的常识,但还做不到凭借“违法”为所欲为。
甚至对于自己“方位常识”的逆转,也是在自己弄死了一个、重伤另一个之后,才强加于自身。
“若是这两人一动手,法修就逆转我的方位常识,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已经是法修真正的极限了。”
“违”法的代价十分巨大,一旦逼近极限,法修怕是也活不成了。
许源彻底想明白了:“他也不想死,而且认为两个七流进来杀我,乃是十拿九稳,所以没有使出极限的能力。”
“既然如此……”许源心中飞快谋算起来。
老八追击而来,满脸狰狞。
许源脸上露出一片惶恐和茫然,拖着雨伞狼狈向后逃去。
不出所料的又一头撞在了老八面前,老八一个狞笑,蒲扇般的手掌一把拨开雨伞,一拳轰向了许源的胸膛!
咚!
这一拳结结实实打中了。
许源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明明老八就在面前,鲜血却没有喷到他的头脸上,而是落到了许源自己的身后——许源完全印证了自己的推测!
老八感觉有些不大对劲,区区八流丹修,实在挨了自己一拳,应该就直接倒下了,难道说自己重伤后,力量衰减到了如此地步?
不过武修大都不愿意想太多,如果一拳不够那就再来一拳!
老八刚刚举起拳头,却见许源忽然拔出了伞柄,里面藏着一柄细剑。
许源反手刺向了自己的身后。
嗤!
细剑匪夷所思的从老八的左眼刺了进去!
第五十九章 必受“罪罚”
老八全身一震,两只大手有些无力的朝许源抓了一下,许源手一动,细剑在眼眶里一转,把老八的脑子搅碎了!
后娘的匠修造物可以击穿七流武修的“铜皮铁骨”。
但若不是这般出其不意,许源是不敢跟七流武修近身搏杀的。
老八的两只手,在许源脖子前停住了。
全身各处的伤口,鲜血好像加了压一样同时向外飙射!
喷在许源的脸上,竟是打的面皮生疼。
强大武修死前破功,全身过于旺盛的气血,没有了自身的约束,便会形成这种“血崩”或者叫做“血炸”的效果。
许源长出了一口气,牵扯到了胸口的伤势,忍不住又吐了口血。
即便有皮丹保护,老八那一拳也不是好承受的。
这次本以为有严老坐镇,对方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没想到对方竟然有这种手段,把四人瞬间分隔开,连严老也没能及时打破这种“法术”,赶来救援自己。
好在最后赢得还是自己。
……
“违法”范围之外,街道上一切如常,仍旧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牛马嘶鸣。
邢国龙的弟兄们藏在路边的一家店铺中。
店铺关着门,里面的掌柜和伙计都已经被邢国龙他们解决了。
进入“违法”中猎杀许源的,是实力最强的邢国龙和老八,其余人都守在老四身边。
他们没有去对付祛秽司的三人,他们的目标是许源,没必要招惹祛秽司。
在这里杀了祛秽司的人,那就是逼着祛秽司跟自己不死不休。
他们并不知道许源已经把“东西”交给了严老。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他们觉得如果是自己无意中得到了某些重要的东西,当然是悄悄藏好,绝不会轻易交出去。
他们看不到“违法”范围内的情况,但是老四能看见。
可是老四看见了也没用,他现在根本说不出话来。
许源的那一炸,让他的“违法”负担更重了,老四虽然暂时还活着,离死也不远了。
但此时老四已经没了退路,只能拼上自己的一切,以求帮助老八杀了许源,陈老爷还会照顾自己的家人。
所以他又逆转了许源的“方位尝试”。
但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没想到老八还是失败了。
而就在许源杀死老八的刹那,店铺中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满脸愁苦,背着个破破烂烂的褡裢,装着些木匠工具。
邢国龙的弟兄们一愣,外面还有老六守着,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茅四叔的动作有一种沉稳的从容,取出锤子和凿子,朝着屋子里的所有人,凌空一凿:
叮!
灵魂层面上顿时掀起了一股可怕的风暴!
包括正在施展“违法”的老四在内,屋子里剩余的人,魂魄瞬间遭受了剧烈震荡,不受控制的脱离肉身飘飞出来!
老四之外的五人全是八流,其中还有一名神修!
可是茅四叔一击,他们绑在一起也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茅四叔从褡裢背后的袋子里,取出来了一只木旋小葫芦,拔开塞子将葫芦口对准五人。
不需要叫名字,五道魂魄便被一股旋涡力量吸住,飞快旋转要送进葫芦中。
忽然之间,五道魂魄的后方,各自出现了一道鱼线一般的细丝,扯住了魂魄要往远处脱去。
茅四叔瞅了一眼,又从褡裢里拿出了一柄木工刀,往虚空中一划,五根细丝便一起断了。
五道魂魄咻咻咻的被吸进了葫芦里。
茅四叔塞上盖子的瞬间,隐约可以听见,葫芦中传来了几道魂魄惊恐的尖叫声。
不知见到了何等恐怖的景象?
四叔拍拍葫芦:“乖,多吃点。这些满身罪孽的魂魄,对你可是大补之物。”
邢国龙和老八的魂魄,早就装了进去。
四叔转身出了店铺,走不几步,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弯腰弓背十分痛苦!
和先辈们商议完后,林晚墨就找到他,商量的便是暗中保护许源的事情。
既然茅四叔持许源出面做事,这暗中保护的差使,自然就落在了茅四叔身上
茅四叔接了。
谁让他疼孩子,帮许源拘了老钱的魂审问呢?
这差事让茅四叔头疼的,不是在河工巷外出手必受“罪罚”,而是……
茅四叔今日本应该去给城西一户人家做活,新盖的房子请他去打门窗。
定钱已经收了两百文。
今天一整天,茅四叔都在许源身后悄悄跟着。
放了东家鸽子,不但需要退了定钱,只怕还要赔偿人家二百文,这一波真是亏大了。
茅四叔一个老光棍,但日子真不宽裕。
茅四叔开始一直盯着“违法”范围内的许源,只要许源有危险马上出手。
结果这小子真了不得,竟然一个人干掉了两个七流!
茅四叔当时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美滋滋的想着:不亏四叔从小就疼你!你看看这长大了,果然跟我一样有出息!
既然“违法”范围内不需要帮忙了,茅四叔就去把剩下的那几只小鱼小虾一网打捞了。
老四一死,“违法”顿时消失。
严老的破除“违法”的手段,才刚施展到一半,周围的黑暗忽然消散!
整个街道又回来了。
或者说自己等人又回到了正常的街道上。
严老一脸迷惑,转头一看,傅景瑜和宋芦两小只,比他还迷惑呢。
两人落入“违法”中的刹那,却是吓坏了。
这种手段他们之前从未经历过。
而且严老那边毫无反应,他们下意识认为出手的人,层次一定在严老之上。
这回完了!
却没想到自己小心戒备,等待着黑暗中随时可能袭来的危险,却一直没有动静。
两人心态受到了严峻的考验。
傅景瑜还好,宋芦险些要哭出来。
孤身被困在无边无尽的死寂黑暗中——正常人都扛不住这个。
结果忽然黑暗就退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严老和傅景瑜立刻感到不妙:“许源!”
出手的人目标显然是许源。
宋芦懵懵懂懂,啥也没想到,脑子还空着呢。
严老和傅景瑜连忙去找许源,很容易就找到了,许源就站在他们身边呢,但是许源脚下,躺着两具尸体,一个被炸得半边身子都快没了,一个身上筛子一样全是眼儿,滋滋往外飙血。
“啊——杀人啦!”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看到了这一幕,顿时炸开了锅,四散奔逃,人脑的街道顷刻间清空。
但是又有一部分人,跑出去几十丈,发现“凶徒”站在两具尸体边,似乎没有继续行凶的意图,便又不跑了,转身来围在远处朝这边张望起来。
这热闹,得瞧一瞧啊。
第六十章 牵丝法
严老面色严峻,飞快走到许源身边:“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一点小伤,不碍事。”
严老把许源上下检查了一番,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然后严老再去查看两具尸体,脸色又是一变:“你杀的?”
半边身体被炸没了的那个是什么水准,一眼看不出来,但是满身是眼儿这个,都“血炸”了,七流武修啊!
许源连忙摆手:“当然不是我,我哪有那个本事。是家里的大人来了,帮忙解决的。”
这个解释更加的“合情合理”,严老三人都接受了。
“带上尸体,咱们先回县衙,以免歹人还有后续的手段。”
不可能让宋芦一个女孩背尸体,许源和傅景瑜一人一具,也顾不上腌臜,扛在肩上跟在严老身后快步走了。
许源没有注意到,严老的左手一直在不着痕迹的掐算着。
过了片刻,严老忽然回头深深看了许源一眼。
许源有些心虚:“大爷怎的了?”
严老摇头:“没事,快走吧。”
南长街直通县衙,半路上,四人迎头遇上了一群衙役、捕快。
由县衙的庞捕头带领,接到了百姓的报案,匆忙赶来。
严老简单把事情说了,往身后一指:“你们先去封锁现场,小心些!”
“是。”庞捕头点头领命,带着手下去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之前以为只是普通的泼皮私斗,失手杀了人,现在知道了是祛秽司办案,有人半路截杀——敢对祛秽司动手,我们一群小捕快在人家眼里更不算什么,撞上去万一凶徒还有人在场,岂不枉死?
严老没管捕快们的心思,以最快速度赶回了县衙。
麻天寿这次乃是暗中前来,但身边还是带了些能人。
严老安排人去验尸,三小只去清洗一下,自己则立刻去见麻天寿。
麻天寿也得到了消息,严老见到他的时候,看到老上司神情明显紧张,赶忙说道:“三个人都没事,放心吧。”
两个是麻天寿的学生,一个是麻天寿看好的年轻人。
麻天寿点了下头,身躯松了下来。
“是陈良轩的人?”
“没有证据,得等验尸结果出来,确认凶徒的身份。”严老回答:“不过,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
麻天寿冷哼一声:“致仕了还不老实,还敢当街对我们祛秽司的人下手,这是不想安享晚年啊!”
严老犹豫了下,还是先说道:“那个许源……”
“他怎么了?”
严老道:“死的两个凶徒,一个暂时不知是什么层次,但另外一个是七流武修。许源说是家里人救了他,杀了两个凶徒。但我当场算过了,那两个都是他杀的。”
麻天寿下意识就想问你是不是算错了,话到嘴边硬是忍住了。
别看严修永世南署著名的老好人,但谁敢说他“算的不准”,这老家伙拼着吐血,也一定要帮你算算:你什么时候会死。
“去停尸房。”麻天寿当机立断。
县衙的停尸房早就被祛秽司征用了,确切地说整个县衙,除了大堂、和后院县令住的那一小片之外,都已经被祛秽司占了。
祛秽司成立后,皇明便在原本的县尉外,新设一职名为“县僚”,名义上是县尉的副手,实际上是祛秽司在地方上的负责人。
但是诡异日渐加深,县僚的权力越来越大,而且能够处置诡异事件,在县中威望也越来越高,很多地方上,县僚的实际地位早已超过了县尉。
甚至某些地方县令的命令,都不如县僚说句话管用。
山合县的县僚便带着人,守在停尸房门外:办案重地,县衙的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所谓“县衙的闲杂人等”,自然也包括了……县令大人。
县令这两天已经隐约察觉到不对了,昨日开始便把自己关在了小院里,称病不出。
心里还有些庆幸,幸好上次去拜见陈老爷,人家瞧不上自己这小官儿,没见。
麻天寿和严老到了停尸房,县僚急忙跟在了两位上官身后,恨不得寸步不离,让两位老大人仔细看看自己的忠勇。
停尸房里,从南署带来的仵作已经把两具尸体身上的衣服脱了,一应物品摆在一旁,麻天寿只扫了一眼,就看出来,其中必然是少了些东西的。
仵作上前抱拳,道:“大人,他们魂魄中都有‘牵丝法’,死亡的那一刻,就被牵丝扯走了。”
祛秽司的“验尸”不是单纯的验尸,还会“验魂”。
但是魂魄中埋伏着“牵丝法”,人一死魂魄就被扯走。
而且这一类的“牵丝法”,提前布置在魂魄中占着“先手”优势,就算是仵作在场,也阻止不了这一过程。
整个皇明能破了“牵丝法”的神修,也是屈指可数。
麻天寿对此倒也并不意外,走到了两具尸体边,扫视几眼,又看了一下旁边摆放的物品。
“是陈老爷手下的邢国龙,七流丹修。”
麻天寿能看到更多的机密文案,认出了邢国龙。
不过在明面上,是抓不到邢国龙和陈良轩之间,有任何联系的。
这些人魂魄中被种下了“牵丝法”,就是死士。
还有一种更加恶毒的“融魂法”,一旦身死魂魄就会立刻彻底消融,不会在这世间留下任何痕迹。
陈老爷当然是更想用融魂法,但邢国龙等人不会同意。
而且正常情况下,牵丝法已经足够了。
严老忍不住道:“两个七流?!”
他现在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算错了。
麻天寿没再说什么,和严老一起出来,路上询问道:“你算了吗,那小子是用什么手段,杀了两个七流?”
严老老脸有点发烫,小声道:“我算了,没算出来。”
麻天寿便不再说什么,严老反而是说了另外一件事情:“许源交出了一些东西,是乔子昂的,我发现了一些异常。”
他刚才犹豫,就是考虑两件事情,先说哪一件。
下意识的,认为许源杀了七流这件事情更重要。
麻天寿本来想去见一见许源,现在要先看看这些东西。
两人拐进了麻天寿临时的书房,严老将那些东西拿出来。
“那只笔。”严老提醒了一句。
麻天寿拿起笔来仔细端详。
砚台和笔都是文修的宝物,用其写出来的字帖,威力会增强两成。
麻天寿经验丰富,看了一会就发现了问题,将象牙笔尾拧了下来,笔杆中空,里面藏着一卷东西!
严老也看出这支笔里藏着东西,但是在许源家里故意不取出来。
麻天寿把笔杆里的东西倒出来,是一个细长的纸卷,展开来是一张契书。
第六十一章 六村暴民
纸张薄如蝉翼,一看就不是凡物。
麻天寿和严老都清晰的感受到,这薄薄的一张纸上,蕴含着极为强大的神秘力量!
那只笔经过了匠修的特殊处理,装在里面就可以掩盖这种气息。
严老忍不住道:“这契书……就算是上三流签了,也必须遵守,死也无法违背!”
麻天寿将契书摊在桌子上,手指轻轻在其上点了一下:“最大的问题,是这个印信。”
契书是空白的,但是在一角上,已经提前盖上了一枚红色的私印。
虽然只是私印,也一样著名,麻天寿和严老一看这印,就知道是北都的那一位!
两人一时间都不敢说话了。
牵扯进“通天”的大事件中了啊!
片刻后,麻天寿将契书卷好,重新装回了笔杆内,再把象牙笔尾拧紧。
“此事,绝不可对任何人泄露!”麻天寿郑重告诫。
严老立刻点头:“烂在我肚子里!”
麻天寿也不多说了。
至于麻天寿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严老不好判断,也不想去揣测。
反正严老自己,是绝不想掺和的。
……
许源用药丹给自己治疗了一下,伤势慢慢恢复。
从王相村收来的那些草药,大部分许源都不认识,但凝聚的药丹效果十分出色。
门外日头渐渐偏西,门口有一位穿着祛秽司制服的校尉守着,袖口上没有云纹,是最低级的。
“看来今夜是回不去了。”许源心中暗道。
又等了一会儿,许源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口的校尉喊了声“大人”,为来人打开了房门。
麻天寿走进去,这次是傅景瑜陪着他。
麻天寿已经和自己的两位学生谈过了,最后才来见许源。
许源连忙起身相迎,傅景瑜介绍道:“这位是我的老师,祛秽司交趾南署副指挥,麻天寿大人。”
“见过麻大人。”许源抱拳一拜。
麻天寿坐下来,轻摆了下手:“坐下说话。”
许源坐下来,傅景瑜谨守弟子之礼,在一旁侍奉,为两人斟茶。
麻天寿歉意道:“你在我们祛秽司的保护下遭到了袭击,此事我们亏欠你了。”
“老大人言重了。”许源忙回道。
“这是事实。”麻天寿说道:“但你让我很意外,竟然凭一己之力,杀了两位七流。”
许源想要否认,把对严老说的那一套搬出来,可是刚要开口,便看到麻天寿双眼中的神采藏着玩味……又闭上了嘴。
这不是在诈自己,这是人家早就认定了。
许源心中飞转,很快恍然了:大意了,严大爷修的是“算法”啊。
“严大爷不厚道啊。”许源故意露出些抱怨的小情绪。
麻天寿笑了:“姜还是老的辣。”
许源就打蛇随棍上:“您老大人别也是颗辣姜,小子我可不是你们的对手……”
“咳咳咳!”傅景瑜在一旁努力咳嗽,打断许源的话。
这是我老师啊。
麻天寿笑的声音更大了,对乖学生摆了摆手:“不碍的。”
傅景瑜就像是吃了丹修的药丹一般,效果立竿见影不咳了。
麻天寿再对许源说道:“本想问一问,你究竟是怎么杀了那两个七流,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就不问这个了。”
“谢老大人宽厚!”许源没口子的称颂起来:“小子刚才轻狂了,老大人当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又体谅晚辈,人也格外慈祥……”
“行了行了。”麻天寿打断他,正色道:“接下来咱们说正事。你去了一趟望京坊,回来就很明智的把这些东西都交了出来。”
许源这次是真“明智”了,没有再抵赖自己去过望京坊的事情。
“呃……”支吾了两声之后,许源道:“我无意中听到,有位老大人说要找什么东西,误会是我拿了。”
麻天寿:“他们要找的东西,的确在你交出来的那些东西里。”
许源脸色一变。
麻天寿淡然说道:“不过你既然主动交出来了,那这件事情,就由我们祛秽司担了。”
这次许源真心实意的翘起大拇指:“老大人局气!”
“接下来咱们聊聊你私人的事情。”麻天寿对傅景瑜摆了下手:“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傅景瑜便躬身告退。
许源反倒是有些莫名其妙,我私人的事情?
麻天寿道:“我可以让严老马上把你送回去,自此以后,你便在河工巷中潜修,只要你不出来,我相信河工巷一定能护你安全。
约么三五个月,我就能处理完陈良轩的事情,你也就安全了。
这是你第一个选择。”
许源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表态。
麻天寿说的这个选择,的确是祛秽司把接下来的事情都接过去,自己只要在家里躲上三五个月就行了。
“第二个选择,你跟我们一起来办这个案子。你能力不错,而且是这个案子的亲历者,查起来有很大的优势。
而本官知道你们河工巷里藏着旧事,所以你的家人怕是不大情愿你出来做事。
但在本官看来,你恰恰是那个适合‘破局’的人,河工巷留在旧时光里,已经太长时间了,是时候朝前走一走了……”
许源忍不住问道:“究竟是什么旧事?”
麻天寿摸了摸胡须,道:“这算是你们的家事,不方便由本官之口告知你,你还是回去问问林晚墨吧。不过……你倒是可以帮本官转告林晚墨一句话:上百年都过去了,朝廷里没几个人还记得当年所谓的‘六村暴民’了。”
许源皱眉,暴民?祖宗辈当年造反了?
麻天寿接着说道:“行了,咱们接着说。你跟景瑜他们一起办这件案子,事成之后论功行赏,本官自会给你一个身份。
甚至可以借此机会,向陛下请个恩典,勾销了河工巷往昔的罪名。
本官之所以来山合县,便是因为之前也掌握了一些线索,绝不会无的放矢。
乔子昂的根本在七禾台镇,这案子的关键恰在七禾台和鬼巫山。
你对鬼巫山熟悉,必定能帮到景瑜。”
麻天寿讲完,问道:“两个选择,你怎么选。”
许源毫不犹豫道:“我选第一个。”
第六十二章 太岁玉
“好……嗯?你说什么,你选哪一个?”麻天寿原本认为许源定会选择第二个。
“我选第一个,请老大人这就派人护送我回去吧,天快黑了,林……我娘她在家里怕是已经等急了。”
麻天寿嗯嗯了一声,似是想劝说一二,但最终没说出口,起身来背着手走了。
“严老一会就来,你稍等片刻。”
这次许源没等很久,严老就来了,亲自将许源送了回去。
严老送人回来之后,立刻来见麻天寿:“这么好的苗子,就这么放走了?”
麻天寿一个人在临时的书房里,已经喝了好一会儿闷茶了。
老大人以前想事情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喝闷酒。
后来老妻收了他的酒,告诫他喝闷酒伤身,以后不许喝了。
老大人不敢有违妻命,就改成喝闷茶了。
“我也以为那小子定会选第二种。”
“且不说他人正少年,有没有耐性在河工巷里憋上三五个月。只说他的性格,一看便是那种胆大心细、敢于行事的。
而且,陈良轩这案子事关他自身安危,他从七禾台镇杀出一条生路回来,有了这番经历后,定然也是更相信,要将命运我在自己手中——而不是在河工巷里看着,把希望寄托咱们身上。
他会怀疑,我虽然话说的漂亮,但如果事情最后办不成呢?”
严老也是同样看法,所以费解:“可这小子偏偏就选了第一个。”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不过就在你进来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麻天寿又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严老在回来的路上,也想到了一个可能,试探道:“这小子……在跟咱们讨价还价?”
……
晚饭下的面条,清汤寡水,没滋没味。
后娘显得心不在焉,所以许源有理由怀疑:“林晚墨,你做饭是不是忘了放盐了?”
后娘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嫌我做的不好,你自己做去。”
许源顿感委屈:“我昨天才给家里交了一大笔钱,结果今天就给我吃这个?”
后娘的确有些理亏,但肯定是不会认错服软。
她放下碗筷也不吃了,问道:“祛秽司的人找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许源本也没打算隐瞒,就把今日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最后道:“麻天寿老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上百年都过去了,朝廷里没几个人还记得当年所谓的‘六村暴民’了——林晚墨,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后娘神情凝重:“祛秽司果然是盯上你了。茅四叔今天回来跟我说,你一个人杀了两个七流,我就知道祛秽司更不会放过你了。”
许源不耐了:“我问你话呢,你倒是先回答我一下啊。”
后娘“切”的冷笑一声,道:“他区区一个交趾南署的副指挥,就敢说这种话?哼,等他有资格进去钦天监‘禁星楼’,查一查当年的卷宗,就知道自己有多可笑了。”
许源还要再问,林晚墨已经一推碗筷:“你把碗洗了,我先去睡了。”
“诶,你把话说明白……”
林晚墨已经砰一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你们真是……都喜欢把话说的云山雾罩是吧?只有我问什么答什么。”许源站在后娘门外,大声道:“你等着,下次你问我什么,我也只把话说一半,哼!”
许源去洗碗,在厨房里弄得叮咣作响。
收拾完,许源也回了自己房间休息。
今天果断拒绝了麻天寿,是因为许源觉得老大人“不够意思”。
你看看人家除妖军,荣奎叔替二叔来招揽我,不停的给我描绘各种美好前景。
只要我同意,肯定会开出丰厚的条件。
但是麻天寿老大人就给出两个选择,也不谈一谈我若是加入了祛秽司,是个什么待遇呀?
麻天寿所说的,向天子请个恩典,勾销了河工巷当年的罪名。
许源的确很动心,天子这个恩典应该能解决后娘一直不肯说的,许家暗藏的那个危机。
可那都是后话。
现在是自己的事情——加入之前不谈,加入之后就别想要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加入之前都不肯许下待遇,说明祛秽司根本不重视自己。
许源更想借此试探一下,自己在老大人心中的分量。
如果真的走投无路……许源绝不矫情,保证立刻给老大人演一手“纳头便拜”,口称“恩公”。
麻天寿其实没看错,许源是不会信任把自身的安危,完全交到别人手中。
是否加入祛秽司那是后话,陈良轩和乔子昂的这案子,许源一定要亲自参与调查。
把这件事情又想了一遍,许源开始整理今天一战的收获。
白天杀了邢国龙和老八,许源顺手把邢国龙的剑丸收起来。
这是个好东西,水准比许源之前的剑丸强多了。
许源“饵食”了这枚剑丸,用腹中火祭炼。
这次却并不顺利,这剑丸是资深七流的水准,许源用腹中火熬炼了一个多时辰,也只能勉强操纵,非但做不到如臂使指的顺畅,就连由“丸”化“剑”的过程,都十分的迟缓。
许源吐了口气,一股热浪喷出,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升了起来。
“怕是还得下几天的功夫,才能真正为我所用。”
“违法”消散之前,许源已经把两个七流身上,适合自己的东西搜刮了一遍——这种事情对许源来说,已经是熟能生巧。
从邢国龙身上还摸出来一个巴掌大的铁匣子。
里面装着一块温润美玉,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这是一种罕见的灵药,名为“太岁玉”。
其实是一种深海中巨型贝类的肉。
猎杀这种巨型贝类本就十分艰险,而且全身也只有这么一块可以用来炮制灵药。
炮制过程也十分复杂,成材率极低,因而这种灵药价格无比昂贵。
邢国龙这一块,要么是陈老爷的赏赐,要么就是杀人越货而来。
这种灵药的用处是,几乎可以诱引一切蛊虫。
许源在手里掂了掂,暗自一笑:若是丢到鬼巫山去,怕是老蝗虫一家都要争抢此物自己厮杀起来。
但对于修炼者来说,这灵药最大的用途乃是:破解蛊虫。
若是被人下了蛊,便以此物引诱蛊虫自己爬出来。
除了极少数的几种蛊虫之外,都抵受不住这灵药香味的诱惑。
许源把这东西收了起来,日后没准会有大用。
第六十三章 《通天砲》
从老八身上只拿了两件东西:一只大漆木盒,也只有巴掌大小,里面只装着一小块兽皮。
兽皮的边缘,有明显的齿痕。
这是老八饵食的灵粮,应该是来自于某种强大的兽类怪异。
从齿痕上判断,老八每次也不能吃太多。
这东西许源也可以饵食,用来强化自己的皮丹。
而且老八已经是七流武修,一身刀枪不入的“铜皮”,也只敢一次吃一点,这块兽皮一定非同小可。
若是全部饵食了,许源相信自己的皮丹至少能覆盖一条手臂。
同时防御力还会大大增强。
另外一件东西,是一本古籍,应该是老八的修炼法,名叫《通天砲》。
老八一身铜皮铁骨,战斗时如同上古凶兽一般的强悍,看的许源颇为眼热。
所以就拿了这东西,若是有机会,再兼修一门武修……想想就觉得很带感。
许源用小刀切割了一下兽皮,无奈发现切不动。
七流武修身躯格外强悍,牙齿能咬动,但是圣姑的小刀切不动。
许源索性整个吞下去。
这也是丹修和武修的不同。
丹修是最适合饵食修行的,存在腹中,用“腹中火”慢慢炼化。
武修却不行。
武修到了六流以上,也有机会修成某种“脏腑火气”,但是只能用来增强出手的威力,无法用来饵食。
所以老八一次只敢吃一点,吃多了积在腹中不消化,自身便会受其影响,向诡异畸变!
许源一直到后半夜才睡,一直在炼化兽皮。
《五鼎烹》效果非凡,但半夜时间,也只炼化了约么半成。
再将皮丹放出来,手套已经可以蔓延覆盖小臂一半。
若是放在胸口上,已经可以盖住整个左胸。
天亮之后,许源赖了会床。
今天没什么事情,就是在家里等着祛秽司的人来找自己。
后娘天一亮就起来了,忙着做好了早饭,许源本以为自己要被叫起来,没想到林晚墨今天居然放过了他。
后娘自己吃完就出门去了。
许源又睡了个回笼觉,起来看了一眼黄历:
今日禁:临河、剃发、破土。
许源慢吞吞的洗漱完,去厨房一看,灶膛里故意留着炭火余烬保温。
大铁锅里留着一碗稀饭,四个小笼包。
案板上,用罩笼盖着两碟咸菜。
一碟醋酱青瓜,一碟腌榨菜。
都是许源喜欢吃的。
拿起包子来咬了一口,还是肉馅的,香喷喷的满手流油。
这伙食就对了嘛。
后娘是川渝那边的人,是懒是勤快另说,一手厨艺真没的说。
吃完饭许源站在屋檐下,天阴沉沉的,已经飘起了毛毛细雨。
“今日禁临河呀。”许源忽然有些不安起来。
昨天,乔老爷背后的势力,一口气死了八个人。
昨晚他们没有任何后续行动,到了今天,报复总该来了吧?
偏生今天又是一个容易出事的天气!
……
这两日陈府的下人们都小心翼翼,尤其是老爷身边的几个。
老爷致仕归乡其实心情不错,反正老爷被贬到南都就已经失势了。
归乡后读书、访友、清谈,没了那许多的顾忌,过的很闲适。
但是这两日,老爷的脸色明显的阴沉下来。
今日早饭,只吃了一口就说没胃口,带了季师傅去了后花园。
季师傅今日还专门背了剑在身上!
后花园,续春舍。
陈老爷觉得自己几十年的养气功夫,如今受到了考验。
事情是昨日发生的,可是邢国龙八个人一个也没回来,县衙那边,祛秽司占了一半的院子,被县僚带人严密守住,始终没有消息传出来。
陈老爷昨晚等了一夜,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收到确切的消息。
只知道许源还活着,祛秽司也没有死人。
捕头带人到了事发现场,在旁边的店铺里,找到了老四几人的尸体。
除了老四之外,其他人身上没有半点伤痕。
而他们身上的“牵丝法”明明发动了,却没有一道魂魄回来!
能破了“牵丝法”,动手的人非同小可——这让陈老爷心中不安。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完之后,陈良轩实在忍不住,把茶杯顿在桌上,怒声道:“老夫养的人都是废物吗!”
八个人都死了,连个消息都送不出来?
季师傅背着剑站在一旁,劝慰道:“老大人莫生气,应该很快就有消息来了。”
似乎是在印证季师傅的话,门外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面目十分寻常的中年人敲门:“老大人。”
“进来!”
中年人走进来,知道老大人心急,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老爷让打听的,祛秽司究竟来了什么人,还没有消息。
不过综合各种模糊的情报来看,许源很可能和祛秽司达成了某种协议。
而且今日一早,傅景瑜等人都在准备出行,看样子是要出城。”
陈良轩的眉头紧紧皱起,看了一眼外面:“要下雨了,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今日禁临河。
如果雨下的大了,路上水流成河,上路就是真的“上路”了。
中年人又道:“小人冒险启动了一颗县衙中的暗子,终于打探到,傅景瑜他们要去的可能是七禾台镇。”
陈老爷动作迟缓了一下,眉头反倒是松开了,沉思了一会才道:“你做的好,下去领赏吧。”
“谢老爷。”
中年人告退。
陈良轩神情越来越凝重,季师傅试探问道:“老大人,要不要我去县衙探一探,麻天寿究竟来没来?”
傅景瑜和宋芦在,如果祛秽司真的来了要员,一定是麻天寿。
“不用探了。”陈良轩脸上浮着一丝冷笑:“麻天寿一定在县衙里藏着!乔子昂这蠢货露了马脚,叫麻天寿盯上了鬼巫山的事情!”
季师傅神情一变:“那咱们怎么办?”
陈良轩看了看外面,雨已经开始变大了,阴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天色极为阴暗。
陈老爷下定了决定,起身来道:“季师傅随我走一趟,去见一见高先生!”
“麻天寿非要撞上来,那就把他们一起做掉!”
“只要大事可成,老夫一条命何足惜也!”
他今年七十有二,本也没几年活头了,牺牲自己,福泽后辈。
陈家,甚至可能借此成为交趾省第一是大姓!
第六十四章 高先生
高先生这种人只能用一次。
他单独住在城北的一座小院里。
不是乔老爷的手下,而是来自北都。
陈良轩说了情况后,高先生伸出两根手指,道:“两件事情,第一,咱们既然动手了,须得送消息给北都那边,后续的安排要立刻启动。”
“消息已经送出去了。”
“第二个,今日天气正合适,但我要施法,还得五条人命。”他强调:“必须是皇明人的命!”
“好。”
陈老爷毫不迟疑的答应。
……
陈府的下人们谨小慎微整整两日,却还是没能躲过去。
老爷出门一趟回来,进门便寻了些有的没的由头,大发雷霆,接连杖毙了五个下人!
前院一片血腥味,大雨都冲不散。
只有家里的几个老管事内心狐疑,却不敢明说:这次被打死的都是皇明人。
交趾省已经被征服超过百年,当地土人已经完成了明化,说华语用华文,但皇明人和本地土人在某些待遇上还是有很大区别。
尤其是自家老爷这种致仕的皇明高官,以往对家中的仆役差异明显,以往受罚的都是当地土人。
这次却……是为何?
……
一辆马车驶进了河工巷。
交趾这边的马车,大都是竹编车身,薄板车顶,刷上大漆,轻便凉爽又能防水。
不过如今时令已是深秋,近些年交趾的秋冬两季也渐渐的寒冷了起来。
严老坐在车里,车外细雨蒙蒙,润湿了车身。
丝丝寒气渗透而来,严老裹了裹身上的夹棉的道服,暗道老喽,不抗冻了。
昨晚严老和麻天寿一起讨论分析,此案的大致脉络已经浮现出来:
目前看主谋乃是陈良轩,执行人是乔子昂。
乔子昂是一枚早就预埋在七禾台镇的棋子。
否则不管他有什么手段、暗藏了什么匠造武器,区区一个九流文修,都不可能独霸七禾台镇利益这么多年。
因为他幕后的陈老爷,以及陈老爷所代表的势力,在乔子昂遇到麻烦的时候,会帮他处理。
现在想指证陈良轩证据不足,那么就需要回到案子真正的“漩涡中心”去——七禾台镇。
更准确说应该是:鬼巫山。
今天一早麻天寿就让傅景瑜准备出发,同时派严老去请许源,来县衙“再做商讨”。
小伙子想要讨价还价,那就给你些好处。
一来麻天寿看好许源,以及许源身后整个河工巷深不可测的实力。
二来要去鬼巫山,的确需要许源作为向导。
结果下起细雨,就没办法上路了,只能先等等看雨会不会停。
严老便主动请缨:“我先去把许源接来。”
雨下的不大,在城内行走应该没有危险。
麻天寿同意了。
严老到了巷子里,敲响院门,许源撑着雨伞出来开门。
严老一瞧,这雨伞正是昨天许源杀了两个七流的时候,手里的拿把伞!
这是一件匠修武器。
“这么小心?”严老调侃一声,许源请他进去:“这下雨天,您老怎么来了。”
“别进去了,”严老说道:“锁好门,上车跟我走,老大人有请。”
许源在雨伞下摇头:“不去,今日不宜出门。”
两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
严老把话再说得明白一些:“老大人今天是专门请你过去,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趁机跟老大人谈一谈。”
许源当然明白,但还是摇头:“严老,我今天不出门。乔子昂的同伙今天一定还会出手!”
严老道:“我护着你怕什么?到了县衙还有老大人坐镇就更不用担心了。”
许源幽幽地看着他,昨日便是有您老护送。
严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道:“那好吧,我进去讨杯茶喝。”
严老离开马车向院子里走去,许源帮忙给他撑伞。
严老避着雨往伞下凑,伸手去一起扶着伞柄。
有些老年斑的手,在即将触到伞柄的刹那,忽然变成了十几道血肉触须,一半缠上许源拿伞的那只手,另外一半飞快刺向了许源的胸口!
许源猝不及防,右手和雨伞被七八道血肉触须死死缠住,浓郁的阴气从血肉触须中涌出,许愿的手臂上顿时被污染的一片青黑。
刺向胸口的七八道血肉触须,也穿破了衣衫,触及到了许愿的胸口。
许源脸上却没有惊慌失措的神情,反而还是一脸“待客之道”的微笑,道:“你也试试我的。”
许源的左手中,甩出来一道灵活柔韧的“触手”。
唰!
许源的触手也飞快的缠住了“严老”,兽筋绳一收,“严老”的皮就破了,露出下面一片暗红的血肉!
兽筋绳被邢国龙割断后,许源收回来重新炼化了。
而披着一张“严老”皮的血肉怪物,疯狂催动自己的血肉触须,却发现,刺进许源胸口的被什么柔韧的东西挡住了,不能进去半点。
困住许源手臂的触手也是一样,总觉得和许源的手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许源早上起来隐隐感觉不妙,便回去继续用腹中火炼化饵食的那块兽皮。
皮丹能覆盖的范围又扩大了。
而且可以分成几部分。
在“严老”出手的瞬间,一半皮丹变成了手套,一半的皮丹护在了胸前。
筋丹困住了血肉怪物后,许源一张口:呼——
腹中火在不足三尺的距离上,狠狠地喷在了血肉怪物的脸上。
它的那张皮立刻灰飞烟灭,却原来是一张画,画的正是严老的模样。
这是文修的丹青手段。
血肉怪物在熊熊火焰中扭动,飞快的被烧熔。
想要伪装成熟人,暗算一位命修并非没有机会。
毕竟命修也不可能一直开着“望命”。
但许源一看今天下雨,就预感要出事,所以格外谨慎。
开门的时候便用“望命”看了一眼,果然不是严大爷。
血肉怪物瞬间被烧掉了一半,门外的车夫飞快的将车身扭转,车尾对准了院门。
哗啦!
轻便的车身被掀掉,一只黑洞洞的管子对准了许源!
足有婴儿拳头粗细。
马车的车辕竟然是一杆抬枪伪装的!
而且毫无疑问也是“新匠”的造物。
抬枪得一个人在前面扛着,另一个人在后面激发,但架在马车上也正合适!
轰!
一团火焰从枪口喷出来,枪声极为响亮,让人误以为一道天雷落在了巷子里。
第六十五章 血肉泥像
许源看到抬枪的那一刻,就已经用小刀切断了缠着自己的血肉触手,雨伞挡在身前,飞快地向墙后闪去。
一股热浪夹着无数弹子,呼的一下射过去。
烧了一半的血肉怪物当场被打成了筛子。
小院的两扇木门上密集的噼里啪啦声响起,还有十几颗弹子飞进院子,射在了堂屋的窗户和墙上。
许源闪开了绝大部分,只有几颗擦着左胳膊划过,留下了几道血槽!
一阵僵麻的感觉从伤口传来,许源低头一看,伤口已经开始发青,流出来的血变成了黑色。
“弹子上还淬了毒,真阴狠啊!”
许源顶着雨伞杀出去,却看到轰了一枪后,车夫便定定的站在那里不动了。
雨水打湿了它身上的画,抬枪的后坐力将湿处震裂,露出里面暗红的血肉。
血肉忽然失去了活性,正在一块块的滑落下来,很快就在地上堆积成了一滩!
这血肉很杂,许源在其中看到破碎的蛇、鼠、猫、狗、雀等等部分。
背后操纵者看到刺杀不成,直接就放弃了它们。
许源警惕的举着雨伞,向外面的巷子里打量了几眼,终究是没有走出来,反而是谨慎的退回去,将门内的血肉怪物彻底烧成灰烬,然后将那只抬枪拖进去,反身关上了院门。
院门是用三指厚的老木板制成,上上面被打的都是透明窟窿!
回到屋里,许源才放出药丹解毒疗伤。
“这就开始了呀……”许源面色凝重。
……
茅四叔戴了斗笠、披着蓑衣出来。
看也不看地上的血肉和破烂马车,便顺着只有自己能看到某种“痕迹”追了下去。
他满是愁苦的脸上,又挤满了愤怒。
……
真正的严老马车还在雨中缓缓而行。
出来的时候还是毛毛细雨,结果越下越大,严老心中渐渐不安起来,于是从衣袖下伸出手来,掐着指节计算了一番。
“不好!”严老神色大变,一排车门:“回去、马上回去!”
……
高先生怀中抱着一个包袱,出了家门,从北城门出城。
陈良轩的人赶着一驾马车跟在后面,车上盖着油布,下面是五具尸体。
另外还有高先生的一只木箱。
高先生怀里这包袱有些奇怪,很像是……包裹婴儿的襁褓。
出城之后,雨更大了,天地间阴气森森,包袱中的东西,忽然挣扎扭动起来。
高先生像哄婴孩睡觉一样,轻轻拍着,口中喃喃的说道:“莫急、莫急,就快到了。”
但是他的手臂,却用尽全力死死的将包袱抱住,胳膊上崩起了青筋!
一路上怀中的襁褓闹了三次,高先生一次比一次吃力。
终于,到了城外四里的一片废墟上。
这里已经没有一座完整的屋舍,只剩下些断壁残垣,长满了荒草。
但面积广大,可见当年鼎盛。
高先生这群“闯入者”,惊动了许多蛇鼠,和避雨的野狐。
到了这里,襁褓忽然“安静”了下来。
高先生仔细分辨寻找,来到了这座废墟当年“正殿”的位置。
拔掉野草,推开几根破木头,终于算是大致将当年的“神台”清理出来。
然后他小心翼翼的将襁褓打开,从里面取出来一块破损的泥胎。
泥胎已经看不出本来是什么样子,上面的油彩也已经斑驳脱落,显得黯淡无光。
高先生对随性之人吩咐:“都抬过来。”
陈良轩的手下一路战战兢兢,出门的时候只是毛毛细雨,可没想到越走雨越大。
今日“禁临河”,下这么大的雨,出城简直就是把自己送进诡异的口中。
途中有好几次,他们都感觉到路边的积水中,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却似乎又畏惧什么,卷起了几朵诡异的水花后,又沉寂下去。
但那个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转身往回跑,没有高先生镇着,水中怪异扑出来就吃了他们。
他们两腿打颤,将尸体和箱子搬了过来。
高先生打开箱子,取出各种“工具”。
先用一团红线将五具尸体,分别用特殊的手法捆好。
陈良轩派来的这些人中,以一个姓刘的管事为首,他也是陈老爷的“死士”。
刘管事看到这手法便明白,这是将死者的魂魄重新封回了尸体中。
高先生又拿起了一旁刀斧,对着尸体砍去。
高先生一脸的平淡,却在短短一柱香的时间内,就将五具尸体彻底剁碎!
鲜血和碎肉溅了他一身,他却面不改色。
刘管事手下的人,已经吓得一声不敢吭。
高先生双手捧起肉泥,糊在了泥胎上。
一捧又一捧,将泥胎重塑成了一尊神像!
雨点啪啪啪的落下,却冲不散新的塑像。
一个下人嘴唇哆嗦,壮着胆子小声询问刘管事:“刘头儿,咱们可以走了吗?”
刘管事还没回答,高先生却转过身来,看了所有人一眼,笑了。
所有人这才注意到,高先生的下半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那些没用完的肉泥融合在了一起!
上半身还是人身,沾满了鲜血碎肉。
下半身已经融成了一片肉毯,不停的蠕动着,似乎正在扎根生长!
他现在看上去,就是一头可怕的诡异!
远处的一座小土坡上,冒出来两只狐狸脑袋——它们刚才在废墟中的一片倒塌的墙壁下避雨,被高先生一行惊动避了出去。
但天性好奇,没有走远,此时探出头来一看,顿时被吓得全身狐狸毛炸起。
“这是什么鬼东西?”
“比我们还像诡异!”
“快跑快跑!”
“城里太危险,咱们还是回山里,投奔两个姨去吧……”
废墟中,无数红色丝线,从高先生下半身的肉毯中飞速伸出来,将刘管事和所有人捆住吊起来。
“啊——”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刘头儿你快跟他说啊,咱们是自己人……”
刘管事面色有些僵硬,没有回答众人,暗叹一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高先生重塑起来的神像上,血肉像无数的蚯蚓一样蠕动起来。
高先生下半身的血肉也跟着向上生长,高先生发现自己竟然是压制不住,露出了几分意外之色:“这东西……好大劲!”
他手指一勾,被吊起的一个人飞到他手中,在那人绝望惊恐地尖叫声中,他一口咬在那人的脖子上!
喝饱了血之后,身下的肉毯暂时满足,不在向上侵蚀。
高先生的肌肤上,却生长出了一片细密的暗红色血丝!
“你既然满腔仇恨,为何不去复仇?”高先生对神像说道:“我为你重塑身躯,用的是货真价实的皇明子民的血肉和魂魄,皇明朝廷的镇物挡不住你了……”
第六十六章 馋的流口水
云层越来越厚,感觉像是就压在人的头顶上。
天色无比昏暗,仿佛下一刻就能直接坠入黑夜。
黄豆大小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打下来,车夫奋力挥鞭抽打着马匹,马车在雨中疾驰,碾飞地上的积水,冲进了县衙中。
严老顾不上打伞,下车便喊道:“大凶!”
“大凶啊!”
宋芦正按着刀站在屋檐下,费解道:“县衙中有皇朝的镇物,诡异不敢涉足,严老何故如此慌张?”
严老已经冲进了屋里去找麻天寿了。
宋芦正要跟进去,忽然看到地上积水,怪异的从墙角的排水沟渠中逆流而来,在自己眼前的庭院中,逐渐的堆积升高,然后变化做了一个三岁孩童。
孩童略垂着头,背对宋芦。
身下积水哗哗逆流,雨水非但不从沟渠排出去,反而还将外面的雨水,向县衙内输送。
不知不觉间,县衙内的积水已经达到了一尺,比外面街道上的水位高出一倍多!
县衙的边沿积水凭空抬升,仿佛有一圈无形的堤坝,将整个县衙围了起来。
而且沟渠还在逆向输送,县衙中的水面还在飞快抬升。
宋芦吃惊地瞪圆了双眼:“这是什么怪异,竟然能进入县衙……”
孩童始终浮在水面上,全身不动,脚下水流扭转,慢慢朝向了宋芦。
在看清孩童面孔的那一刹那,宋芦意识陷入茫然,双瞳涣散无神,身躯僵硬。
院子中,另有五个祛秽司的普通校尉。
门口还有县僚带着手下四个亲信衙役把守。
所有人都和宋芦一般无二。
孩童有着明显的本地土人特征,昏暗的光线中,五官上落下了大片阴影,那一双眼睛中,仿佛是容纳着这世界上一切的怨怼和仇恨!
片刻后,宋芦等人眼神重新凝聚,意识回归身体,却只凝聚出了一个念头:饿!
无比强烈的饥饿感从腹中升起,直击大脑,压过了其他的一切意志。
宋芦如同山中饿狼一般,两眼放出幽幽的绿光,机械僵硬、却十分迅速的不停转着脖子,寻找能吃的东西——然后瞬间便想通了:没有什么是不能吃的!
县僚和他的四个衙役已经互相撕扑在一起,县僚一口要掉了一个衙役的耳朵,正在嘴里嘎嘣嘎嘣的嚼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肩膀上,已经被另外一个衙役,撕去了一大块血肉!
另外几个祛秽司的校尉,有一个扑上去抱住屋前的柱子,如同啃柜脚的耗子一样,飞快的咔咔咔啃了起来。
木屑乱飞,没多久他已经满口是血,门牙全部崩飞,却丝毫不觉,仍旧在奋力的吃着。
另外几个有的把墙砖扣下来,整个往嘴里塞,有的从墙根掏出蚁巢,也不管泥水还是虫子,全都吃了下去!
宋芦忽然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这十根手指头,白皙修长,看起来就很好吃。
宋芦把手指伸进嘴里,一根一根的嚼了起来!
嘎嘣、嘎嘣、嘎嘣,脆生生的,好好吃哟!
很快整个右手五根手指头都被吃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手掌!
忽然有一道字帖,从后院飞来,在风雨中展开,上面露出一个峥嵘凌厉的“雷”字!
……可惜后面还跟着一个字“声”。
是“雷声”而不是“雷”。
“轰”!
惊雷炸响,雨中却并无电光四溢。
院子中的诸人陡然恢复了清明,宋芦的双眼又一次惊恐的瞪大了,因为她的右手正在塞在自己的嘴里,嘴巴还在咀嚼,满嘴的血腥味!
“啊——”惨叫声在四处响起,衙役、校尉们痛苦不堪。
诡术被破,孩童眼中仇恨化作几百双浓郁的阴气之手,突然从眼睛中伸了出来!
同时,它猛地张口一咬。
轰——
阴气滚滚,周围的天色又阴暗了几分。
那嘴越张越大,匪夷所思的囊括了半边屋子!
口中有千百颗尖锐的獠牙,有阴气凝成的庞大旋涡,有一条两丈长的巨舌,长满倒刺宛如毒蛟!
宋芦向后飞退,后背撞碎了窗户跌进屋中,那大口咔嚓一声将整个大屋咬去了一半!
墙壁、屋顶、房梁、家具等等,在大口下瞬间破碎,三个校尉消失在大口中。
宋芦一声惨叫,她全力飞退躲避,可是一条小腿仍旧被大口直接咬断!
伤口处一片阴气萦绕,鲜血竟然流不出去!
阴气飞快向上侵蚀,宋芦咬着银牙,左手拔刀,将膝盖以下齐齐斩去!
然后两眼一翻,疼昏了过去。
“师妹!”傅景瑜冲了进来,抱起宋芦脸上写满了关切和焦急。
那三岁孩童仍旧站在院子中,嘴巴恢复了正常大小,喉咙一动,将刚才咬下的一切吞入腹中。
大雨倾盆而下,三岁童子满身阴冷,双眼中的仇恨让人不寒而栗!
严老和麻天寿也从后面出来,看着那诡异的孩童,严老失声道:“我朝的镇物无效了?”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麻天寿双手一翻,拿出了砚台和磨块,借着雨水研墨。
漆黑的墨汁滴落,迅速染黑了周围全部的积水。
他取去了自己的笔出来,在积水中一划。
一道墨浪涌起,拍打在三岁童子身上。
童子正要第二次张开大口,却被墨浪打了一个踉跄,后退了三步站定,仇恨的瞪着所有人。
麻天寿道:“是交趾当年的神明,扶董天王!”
“我朝征服交趾,运河畅行此地,扶董天王被褫夺了神职,百余年来销声匿迹,却不想竟然成了诡异!”
麻天寿的脸色无比凝重,这诡异封住了整个县衙,自己刚才那一击,真实意图乃是和这诡异争夺县衙区域的控制权。
却只是将诡异打的后退三步而已,情况着实不容乐观!
“但……是谁将这东西引来?!”
“它又为何不受我朝镇物影响?”
童子已重新站定,缓慢抬头,满是仇恨的双眼朝众人望来。
严老正在计算的手顿时乱了,饿的注意力无法集中。
已经昏迷的宋芦忽然被“饿醒了”!
傅景瑜看着怀中的师妹,馋的流下了口水!
第六十七章 猪皮冻
在交趾的传说中,扶董天王本是武宁部扶董乡人士,一直到三岁还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走路,但是食量极大。
适逢北方的“殷寇”入侵,扶董天王忽然开口,向交趾王许诺,要铁马、铁剑、铁帽,便能杀败敌人。
交趾王满足了他的条件,于是三岁孩童“饱餐”一顿,吃下了三十三头牛,忽然变成了一位身高十丈的天将,持剑上马便杀败了殷寇。
后来交趾民间为他建庙供奉,世代享用香火。
庙中会在节日献上大量各色食物作为祭品。
较为特殊的是,扶董天王的庙中,享受祭祀的除了他自身之外,还有他的马、剑和笠。
……
许源治好了伤,又将那一条抬枪填好了炮药——而后略有尴尬的发现,没有弹子。
这枪可以填充一颗大的独弹子,也可以塞进去一包小散子。
许源手边还真没有金属物件,都被饵食掉,增强自己的金丸了。
许源寻摸了一下,一咬牙把厨房的铁锅砸了。
“等后娘回来,少不得一顿唠叨。”
许源用腹中火,将整个铁锅凝练成了一枚独弹子塞进了枪口里。
然后搬来桌子堵在门后,将抬枪架在了桌子上,正对着门外。
刚坐下来歇口气,忽然便听到瓢泼大雨的院中,哗啦啦的想起来一阵异常的水声。
许源趴在门缝上往外一看,院子里的积水自动向院子中间汇聚。
许源眉头一皱,暗道一声:糟糕!
刚才抬枪一轰,把院门上的两幅门神全都打烂了!
这东西贴多了也没用,因为负责守护的就是那两位。
有院子的就贴在院门上,没院子的就贴在正门上。
整个家宅便会得到保护。
现在却麻烦了,这诡异毫无阻碍,直入院中。
……
陈良轩感应到自己的两幅“丹青”破碎了,说明许源破了自己的手段,这一次的刺杀又失败了。
陈老爷有些气闷,但也没有太在意。
老钱和邢国龙都失手了,两幅丹青、两只用野猫野狗的血肉制成的“血肉尸”杀不了他也是正常。
陈老爷此举只是为了确认一下:严修永究竟有没有把许源接去县衙。
高先生的手段一旦施展,县衙里注定不会再留下任何东西。
所以得确定许源是否在县衙,如果不在,也要将他一起解决!
河工巷的确有些不同寻常,但在那东西面前,都是寻常的。
陈老爷站在“续春舍”中,望着外面朦胧雨幕,身后站着背剑的季师傅。
屋中的竹桌上,摆着两件东西:铁剑、铁笠,旁边还有一尊铁马。
陈老爷眼神扫过三件物品,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此番,终于成了!
……
许源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这种饥饿感让许源仿佛回到了刚成为“丹修”,燃起腹中火的时刻。
饿得就像是肚子里有团火在烧!
院子里水流哗哗的汇聚,已经在中央聚积起来一尺来高了。
许源在屋中四处一看——最适合饵食、填充这种饥饿感的,竟然就是面前的抬枪!
但是许源忍住了,开门飞快冲了出去。
到了院子中央,许源手中的筋丹化作了一根柔韧短棒,不由分说啪的一棍就打了上去。
那积水刚刚升起来一尺多,尚未凝聚成型,被打了一阵摇晃,明显有些“懵”了:
自己既然出现了,那就代表着“不可逆”了。
不是趁着“尚未彻底成型”,提前动手就能解决的。
而且这种“成型”的过程中,附近的邪意高的可怕。
这个时候接近必然导致自身被侵染,越是修炼者,越是容易被引发畸变!
许源也愣了一下,这水居然没有被打散,而像猪皮冻一样咣当摇晃。
许源不信邪了,手里换成了小刀,一刀切下去——倒是切断了,可是那一团水很快重新融合在一起。
它又不像是猪皮冻那般一切就开,变回了“抽刀断水水更流”。
许源手上一变,三眼铳出现。
轰!
一颗弹子轰进去,弹子在水中速度迅速降低,然后无声无息的沉进了水底。
仍旧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面对这样的怪异,似乎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直接用“腹中火”烤干——可是许源看了看漫天大雨,明智的放弃了这个选择。
“我还是缺乏经验呀。”许源检讨了一下自己。
如此近距离的接近诡异,让许源两眼放出绿光,更饿了!
许源心中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东西能吃吗?
我看这东西很像是猪皮冻,应该能吃!
那种强烈的饥饿感,催使着许源没有进行过的思考,便一口咬下去!
旁人这么一口将诡异吃下去,那是自寻死路。强烈的污染会瞬间将其化为诡异。
但许源心里明白,我不会的,因为我有“百无禁忌”。
这命格目前最大的作用,便是让自己可以杜绝一切诡异、神秘的污染。
如果污染过大,那就蜕皮摆脱这些污染。
命格的作用,许源还要慢慢摸索。
“百无禁忌”命格之前从未出现过,许源的老爹在命修方面,也没有经验传授。
随着许源命修层次的提升,“百无禁忌”对于诡异的抗性也在增强。
比如许源现在虽然十分饥饿,充满了进食欲,却并没有像宋芦那般彻底失去了理智。
但目前还只是增强抗性,无法做到彻底的“豁免”。
许源三两口将一尺多高的那团水吃了个光!
院子里不断向中央汇聚的积水卡呆了一下。
过于让人意外了……
许源咂了咂嘴,挺满意的:“还别说,口感真的挺像猪皮冻,不错不错!”
“哗啦啦啦”,更多的积水涌起来,许源面前飞快的又升起来一团一尺来高的水团。
许源毫不客气的再次一张口啃了上去。
《五鼎烹》的强悍凸显出来,许源腹中火熊熊燃烧,速度比别的丹修修炼法快了好几倍,吃下去的一大团“水”,飞快的被蒸干炼化。
第二团水再吃下去、再炼化!
积水哗哗不停,第三团升起来,许源第三次吃光!
一直到了第六次,院子里的积水啪的一声炸开,四散而去。
无数雨点从天空落下,密密麻麻的砸在院子中,然后顺着院子周围的沟渠流淌出去。
许源打了个饱嗝,着实撑着了,肚皮圆滚滚的,打嗝都没有火气了。
许源慢慢的走回了屋子里。
第六十八章 国朝镇物1
许源一口向着那怪异咬过去的时候,王婶已经忍不住要杀出去了。
被申大爷一伸脚拌了个跟头。
哗啦一声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慌什么。”申大爷抽了口烟:“我看源小子有自己的想法。”
王婶一边组装自己,一边絮絮叨叨的抱怨:“你们男人就是心肠硬,我跟小墨就看不得阿源冒险。
他才十几岁,还是个孩子啊,万一就是一时逞能,冲动了呢……”
申大爷不耐烦:“你别忘了源小子的命格。”
婶子就不说话了,脑袋飘起来,眼睛关切的瞅着许源那边,两只手开始“盲拼”。
许源每次吃一团水,她都会放错位置一次。
但申大爷都这么说了,她还是强忍着没有插手。
……
高先生身下的血肉畸变已经向上蔓延,覆盖住了整个腹部。
皮肤上的那种诡异血丝,也已经爬满了脖子,向上蔓延到了脸颊。
红色丝线上吊着的那些人,已经只剩下两个了。
许源吃掉第一团“水”的时候,高先生一个失神,差点被身下的肉毯把自己整个吞没了!
高先生在北都见多识广,也没遇到过这样的!
一口气吸干两个人的鲜血,稳住了心神后,高先生本已经认定了这小子是个愣头青,已经可以提前宣布死亡了。
但是这小子一副贱兮兮的样子,还点评什么“猪皮冻”!高先生便暗哼了一声,催使着血肉神像,继续在院中凝聚成型!
今日是一场“大戏”,高先生二十九岁之后,几十年的时间,都在为了今天的“盛大演出”而准备。
他受不了许源的这种轻蔑。
然后一次又一次,凝聚起来尚未成型的“水团”,都被许源当成猪皮冻吃了下去。
第三次的时候,高先生已经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许源的小院里,甚至耽搁了“主战场”县衙那边的进展。
当许源第六次吃下猪皮冻的时候,高先生悚然惊醒:不能在这小子身上耽搁了!
血肉神像的力量,已经因为他损失了将近四成!
最重要的目标是麻天寿。
从那小子吃下第一团水的时候,其实它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甚至只要自己耐心等一等,这小子畸变成了邪异,还会成为自己的助力。
自己却因为一时意气,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和力量。
“也不能全怪我,这么怪异的情况,换了谁也忍不住啊。”
高先生把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县衙里。
……
县衙里的积水已经涨到了齐腰深。
和外面有着三尺多的落差,却就那么诡异的没有向周围流淌。
周围的积水反而还在向县衙中汇聚。
整个县衙所有的建筑都已经塌了。
三岁童子仍旧站在水面上,浓郁的仇恨化作了数百只阴气之手,从两眼中伸出来,好像两只无比巨大的鹿角,在虚空中不断地抓挠。
只有县衙后院位置的一小块,积水还被墨汁染得漆黑。
但是面积只剩下一间房屋大小,和整个县衙相比起来显得十分渺小。
严老一只手拨着算盘珠子飞快计算,另外一只手中,操控着八只算筹,算筹如刀剑,每一击总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将水中突兀窜出的几张大口逼退。
严老身边,已经只剩下了傅景瑜和残废的宋芦。
麻天寿正在聚精会神的写着一张字帖。
他手中握着一只大笔,仿佛有万钧重物压在了这只手臂上,他全身大汗,手臂微微颤抖,一点点的拉出笔画。
水中,有三张大口,时不时地潜入水下,又忽然从不知名的地方蹿出来。
好像三只潜藏在水中的鲨鱼。
它们已经没有身躯,甚至没有了脑袋,只剩下了利齿森森的大口!
它们自己的身体都被自己吃下去了!
只能从形状上勉强猜测出来,两个原本是人的,一个是狗的。
它们毫无意识,却暴躁阴狠。
会忽然冲到一旁,几口将某个已经倒塌的房屋彻底吞吃。
它们明明没有了身躯,吃下去的东西却神秘的消失,不知去了何处。
三岁孩童脚下的积水流淌,推着它向前逼去。
这一前进,麻天寿的墨汁范围被进一步压缩。
啪!
啪!
麻天寿的砚台和墨条上一起出现了裂痕。
严老感觉一股强烈的饥饿感冲上头来,险些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一咬牙,算盘飞快的啪啪计算,然后一根算筹插进了自己的头顶某个位置,切断了自己对于“饥饿”的感觉!
然后看也不看一挥手,两枚算筹向身后飞去,将傅景瑜和宋芦钉在了地上!
宋芦正在一蹦一蹦的扑向麻天寿,张开滴着粘液的嘴巴,向自己的老师咬去。
傅景瑜已经不声不响的来到了严老身后,眼眸惨绿,一口咬去,却被算筹带着向后退了一步。
咔嚓!
一口在严老背后咬空了。
“老大人!”严老有些顶不住了。
虽然截断了自己的饥饿感,可是这诡异的手段,并不只是肉身的饥饿那么简单,严老还是感觉,自己渐渐地有些无法自控了。
身后,忽然传来麻天寿一声冷哼。
最后一笔终于完成。
字帖呼的一声凌空飞起,高高悬挂于众人头顶上。
字帖上一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雷!
这一次后面再也没有别的字。
轰!
雷霆自九天击落!
湛蓝色的电光顺着雨水四处蔓延,宛如一条条璀璨的灵蛇。
其中最大的一条,准确的落在了三岁孩童的头顶上。
又有三条弯曲缠绕,分别击中了水中的三张大口。
雷法乃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正法!
刚猛无俦、荡一切邪祟!
不管世间有多少“法”牵强附会,蹭上“雷”的名称,但实际上真正的雷法极难修成。
麻天寿这一张“雷”字帖,约么有正雷法七成的威力。
三张大口在明亮的雷光中瞬间崩溃粉碎。
三岁童子承受了这一道“雷”的大部分力量,瞬间身躯瓦解,组成身躯的水被彻底蒸干,整个县衙陡然间为之一清!
宋芦和傅景瑜眼中的绿光散去,恢复了理智。
严老狂喜大笑:“哈哈哈,老大人力挽狂澜!”
麻天寿全身湿透,有雨水有汗水。
刚才书写字帖的右臂,不受控制的颤抖不停。
但是他的脸上却不见一丝轻松之色,反手取出了自己的官印。
他一身字帖和几件强大的匠修造物,都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耗尽了。
拿出官印,便是最后的手段了。
官印乃是皇明官赐的“镇物”。
县衙中有县令大印,县衙大堂上挂着的“正大光明”匾额,都是镇物。
却都已经被吞吃掉了。
老大人的官印,虽然要远胜过那两件,但这个时候还拿出来,多少显得老大人有些“穷途末路”了。
严老吃惊:“老大人……”
“陈良轩知道老夫六流文修实力。”麻天寿沉声道:“他既然动手了,一定杀我的把握!”
严老顿时无言。
第六十九章 国朝镇物2
整个县城,包括县城周围十里范围,都看到了这一道天雷!
许源刚刚将吃下去的“猪皮冻”炼化,又觉得有些皮痒痒了。
想挨后娘揍……啊不是,想蜕皮了。
一声惊雷,许源赶紧到门口查看,顿时满脸羡慕:“厉害!”
“不愧是祛秽司的老大人!”
片刻后,雷光散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的大雨瓢泼而下的哗哗声。
忽然县衙方向猛然响起了一声充满了仇怨的嘶吼。
紧跟着,一道十丈高的恐怖身躯,从县衙中站了起来!
……
陈良轩喝道:“季师傅,拜托了!”
季师傅凝重颔首,拿起桌上的铁剑、铁笠,扛起一旁的铁马,一个纵身除了“续春舍”,在雨中狂奔而去。
……
县衙中,严老仰望着十丈高的恐怖怪异,心中一片绝望。
陈良轩动手十分突然,三岁童子出现便封住了整个县衙,他们的求援消息没能发出去。
只能靠自己对抗这可怕的诡异。
可是现在四人的状态,还能撑多久?
但是严老一转头,却看到刚才一脸凝重的麻天寿,此时身上却有了几分轻松之感!
严老疑惑:“老大人你这是……”
麻天寿扬起一双白眉,道:“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陈良轩最后一招只要亮出来,我们便知道要如何应对。”
这还拿什么应对啊,您都翻出官印了……
麻天寿忽然伸手在身后的一片虚空中,撕掉了什么东西。
嘶啦——
字帖撕碎,上面是一个浅浅的“隐”字。
一尊铡刀露出来。
雪亮的刀锋长达一丈,刀身厚重,宽有二尺!
铡刀的尾部用黄铜浇铸了一尊狰狞凶恶的狗头。
“狗头铡!”严老一声惊呼,老大人竟然还藏着这么一件强悍的“国朝镇物”!
他第一反应是埋怨:刚才我们撑得那么辛苦,你都不肯拿出来。
但是紧跟着便是狂赞:“不愧是老大人!”
刚才用了陈良轩有了防备,便不好彻底斩了这邪祟!
陈良轩知晓老大人乃是六流文修,一定准备了能诛杀六流的手段。
而老大人也猜到了这一点,所以一直留着一手。
麻天寿和陈良轩斗智斗勇,可谓是棋逢对手。
“开铡——”
麻天寿一声厉喝,大步上前,双手握住刀柄,用力抬起铡刀。
“铮!”
大雨中闪过一道雪亮的刀光。
那十丈高的邪祟,被某种强大的规则力量捕捉,行动被极大的限制,不受控制的投向了铡刀下!
它愤怒咆哮,全力挣扎。
顿时掀起了惊天的动静。
狗头铡因此摇晃起来。
可是老大人双手很稳,高高抬起铡刀,只要铡刀不落下,那么这种规则的力量便会一直发挥作用!
两百年前,运河衙门仿照旧宋包龙图打造了龙头、虎头、狗头三种铡刀。
专斩运河开凿过程中,各地“不服王化”的草头神。
据说铡刀的匠造图录,来源于运河龙神!
原本这三口铡刀只有山河司有资格使用。但两百年来,铡刀的匠造图录已经流散出来,狗头、虎头两铡,除妖军和祛秽司中都有。
大家各自打造使用。
唯有“龙头铡”的匠造图录仍旧是运河衙门的最高机密,便是钦天监讨要,也没能拿出来。
而且两百年来,也只打造了一口“龙头铡”!
麻天寿这次出来,带的手下不多,可是麻天寿能做到交趾南署副指挥,也是非常机警的——悄悄带走了南署的狗头铡,用“隐”字帖遮了,不被任何人知晓。
这次要处理的事情涉及到鬼巫山,麻天寿当然会多加一份小心。
眼看着那十丈邪祟已经被狗头铡镇住,严老却不知为何,手指一动,算盘珠子动了起来。
计算的结果却让严老眉头凝成了一个“川”字。
为什么已经动用了“狗头铡”这种“国朝镇物”,未来仍旧显得晦暗不明?
“算法”不是算命,但是七流的严老,的确能够凭借算法,大致的窥探一下未来的“趋向”。
狗头铡之上,释放出来的那种神秘的规则力量,和十丈邪祟之间的拉扯,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十丈高的“扶董天王”距离狗头铡已经不到五丈。
四周狂风大起,吹得无数雨点暗器一般乱射。
冥冥中似乎有一位“神差”,用大手按住十丈邪祟,将它的头压向了狗头铡!
麻天寿老当益壮,白眉白发在狂风中飘舞,怒目圆瞪,双手高高抬起雪亮铡刀,就等着邪祟就范,狠狠斩落一颗诡异头颅!
严老心中却萦绕着一丝不安,因而一直暗中戒备。
忽然,大雨狂风中,有一条清晰地白线,沓沓沓的飞快逼近而来。
那感觉,就仿佛大江洪水,漫过了堤坝之后,水面上忽然“走蛟”,蛟龙破水而行。
“变故果然来了!”严老暗喝一声,毫不迟疑的飞快计算了一下。
算的不是自己能否拦住来人,算的乃是自己该如何阻拦。
此刻,计算结果没有意义,能不能拦得住,自己都义不容辞!
算筹飞出,在半途中预先布置埋伏,然后严老手中握着最后一枚,于狂风暴雨中立定。
沓沓沓——
来人撞破了雨幕,速度快如闪电,气势无畏,一往无前!
严老算的没错,来人一脚踏下,积水中潜藏的第一根算筹升起,刺向了来人的脚底。
来人毫无所觉得,算筹被直接踏碎!
第二根算筹从左侧的雨幕中此处,戳向了老人左腿膝盖。
啪!
算筹也刺中了,却在来人的皮外炸成了碎片。
第三根、第四根……
严老埋伏的其根算筹全部命中,却没有对来人造成任何伤害。
来人如同水中恶蛟,一路乘风破浪袭来,将所有的阻碍撞得粉碎。
眨眼间那人已经冲到了眼前,严老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算筹刺出,目标是对方的右眼。
来人只是用手一推,严老就飞了出去。
“六流武修!”严老吐血,也弄清楚了对方的实力:“但是气血已衰,应该是寿元将尽,实力滑落到了六流和七流之间的状态。”
但武修在硬冲硬打方面太强悍了,严老根本拦不住对方。
七大门中,只有武修会在老朽后实力下跌。
若是季师傅还能完全发挥出六流的实力,也不会甘心陪着陈老爷致仕归乡。
季师傅闯过了严老这一关,便把手中的东西连续掷出。
铁马、铁剑、铁笠。
呜呜的飞到了十丈邪祟的手中。
铁马忽然“活”了过来,一声嘶鸣变得七八丈高,鼻中喷火。
十丈邪祟跨马持剑,铁笠落在头上,也都变得适合它的大小。
而铁笠戴在头上,便有一股特殊的力量,和“狗头铡”扛住,竟是再也扯不动这邪祟!
十丈邪祟一提马,铁马喷火人立而起,邪祟将铁剑高高举起,一剑劈落!
第七十章 心火旺盛
咣——
一声大响,声浪炸碎了周围的全部雨滴。
邪祟和国朝镇物硬拼了一记,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这才是邪祟的完整状态。
只不过到了这种状态,高先生便不大能控制得住这邪祟了。
麻天寿被那一剑震得双手失去知觉,不由自主的松开了铡刀。
嚓!
铡刀落下,限制十丈邪祟的那种神秘的规则之力也随之消失。
十丈邪祟纵马飞踏——
麻天寿需要借助“狗头铡”才能勉强和邪祟抗衡,形式显然已经对祛秽司众人十分不利!
严老摔在几十丈外,仍旧将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想要算出一条生路。
这并非毫无意义,严老刚才就有些奇怪:邪祟如此强大,却为何老夫上一次计算,未来只是晦暗不明,而并非是直接的失败死亡?
“一定还有一线生机!”
……
许源看到十丈邪祟,也是瞠目结舌:县城里竟然还藏着如此可怕的邪祟?
不应该啊。
许源猛地担心起来:后娘还没回来!
要不要去找后娘,万一她遇到什么危险……
但许源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后娘的本事比自己强,如果真遇到了危险,自己去了也帮不上忙。
这种混乱的局面下,自己出去寻她,后娘回来后发现自己不在家,又会出去找自己。
实属不智。
许源面色凝重,站在屋檐下,定定的望着县衙的方向。
……
十丈邪祟纵马而来,巨大的铁剑高高举起!
麻天寿飞快的书写了十八张“力”字帖,全部披在了自己后背上,然后将自己的官印升起,笼罩在头顶上,然后双手再起抬起了铡刀。
咣!
邪祟一剑又劈在了铡刀上,这次老大人全身颤抖,总算是撑住了,但谁也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
严老飞快计算着,发挥出了远超平时的水准。
“算出来了!”严老却是目瞪口呆,忍不住转头朝河工巷的方向望去,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唯一的生机,竟然在河工巷中……是那小子?”
严老飞快爬了起来,向着河工巷的方向狂奔而去。
三岁孩童化为十丈邪祟的时候,能力已经转变,对于县衙的封锁随之消失。
严老赶到河工巷口的时候,县衙中麻天寿已经和十丈邪祟又拼了两剑。
严老正要冲进巷子,忽然一道略微佝偻的身影拦住了她。
严老拐个弯,却发现自己绕不过去。
无论如何对方都拦在他面前。
严老耐着性子,抱拳道:“夫人是许源家里的长辈?”
王婶一点不给面子:“别套近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今日是绝不会叫你见到阿源的。”
严老焦急:“老夫乃是七流法修,精通算法,绝不会算错的,一线生机着落在许源身上……”
王婶打断:“那是你们的一线生机,跟我们阿源没关系。”
“老夫算过了,许源不会有危险。”
“我不信。”王婶丝毫不让:“这样的天气,那样可怕的邪祟,你让我们阿源去救你们?高看我们阿源了,回去吧。”
“你!”严老气急,拨动了算盘:“夫人执意如此,只能得罪了!”
王婶眼神冰冷起来:“我一个河工巷的老婆子,没啥分量,谈不上得罪,但你过不去。”
王婶在自己的肚子里一掏,摘出来一颗心,朝严老一丢。
轰——
漫天大雨中忽然燃起了一片汹涌火海!
大雨不曾将火焰浇灭半点。
严老的算盘立刻烧了起来!
严老手中滚烫,痛呼一声算盘掉在了积水中。
“再不走,下次烧你眉毛!”
“王婶。”忽然一个声音从巷子里传来。
王婶身子不动,脑袋直接转到了身后,许源撑着伞从巷子里走出来。
“你出来做什么?”王婶焦急。
心火又盛了几分,严老怪叫后退,眉毛被燎没了!
许源笑道:“王婶心疼我,我知道。但您让我跟严大爷谈一谈。”
“有什么好谈的!”王婶刚说了一句,便看到申大爷叼着烟袋锅,驼着背走出来:“老祖宗发的话,你忘了?孩子的事情,让孩子自己做主。”
王婶瞪了申大爷一眼,不情不愿的让到了一边去。
严老大喜,冲上来对许源飞快说道:“老夫可许你祛秽司搬山校尉之职,你一入祛秽司,便和傅景瑜同阶。
傅景瑜是麻天寿的学生,麟州傅家乃是大姓世家,祖上出过阁老,如今有一位侍郎、一位知府,他在祛秽司兢兢业业五年,才有如今的职司!”
严老还怕不能打动许源,又进一步加码:“如果你还觉得不够,事后我可以向老大人保举,给你更高一级的检校之职。”
许源这次没有讨价还价,而是问道:“我若不去,你们必死无疑?”
“不仅我们必死无疑,你看那怪异——”严老反手指向县衙方向:“陈良轩必然已经控制不住了,整个县城都不会剩下几个活人!”
许源又问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严老心焦,没时间绕圈子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说了:“乔子昂这些年,往鬼巫山中输送了大量血食。我们没有掌握确切的数字,但是至少也有三百!
这么多活人送进去,目的绝不会是一个‘结交邪祟’那么简单。
而这么多人消失,也不是乔子昂一个九流文修、小小举人能遮盖住的,陈良轩也不行——陈良轩三年前就被贬到南都,他没那么大的权势。
他们背后的主谋,必定是北都的某位权贵!
我们有预感,这会是一场惊天大案!”
许源狠狠咬牙,道:“我答应了。”
严老大喜:“咱们快走!”
王婶急了:“申大爷!”
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许源和严老之间,背身拦着严老,面朝许源问道:“为啥答应?”
“祛秽司败了,陈良轩和他背后的主子不会放过我!”许源言简意赅。
出来见严老,便是因为想明白了此节。
许源不想一辈子躲在河工巷里,而且北都那位权贵若是不肯罢休,自己就给河工巷招来了灾祸!
申大爷咂吧一口旱烟,让开了身子:“去吧。”
许源却想起来一件东西,奔回屋子把抬枪扛在了肩上,然后和严老飞快而去。
王婶还想要拦,申大爷教训道:“我看源小子比你们看得更明白,你们呀,别再把他当孩子了!”
王婶根本听不进去:“你这老东西不愿意管孩子,还找一堆借口!给我闪开些!”
王婶直往两人追去,申大爷伸了下脚——想绊人,可最后还是没伸出去。
“你自己掂量着点,你不比茅老四,你在巷子外胡乱出手,可能就回不来了!”申大爷喊了一嗓子,便控制不住的剧烈咳嗽起来,连抽了几口烟才压下去。
可王婶理也不理,消失在雨幕中。
第七十一章 角儿
高先生在半刻钟之前,最后“吃”掉了刘管事。
身下的诡异血肉已经铺满了整个废墟,混合着废墟曾经的建筑,自动长出了一尊尊类似于“浮屠塔”的东西。
这些浮屠塔,血肉中包裹着破砖碎瓦、泥土树枝、虫豸枯骨等等杂物,每一层的“窗口”都是呼吸的气孔,气孔一张一闭,浮屠塔跟着撑开、收缩,每一次都会喷出一团血腥雾气。
此时,这些血腥雾气已经在废墟周围凝聚成了一大片血色云雾,将整个废墟笼罩住。
高先生已经只剩下一颗脑袋了。
整个身子都已经融进了那邪性血肉之中!
他遥望着县城方向,在大雨中,只能隐约看到十丈邪祟模糊的一尊影子。
眼神有几分复杂。
他就要落幕了。
他本是辽东参客,二十九岁那年在老林子里遇到了一头罴,使出了浑身解数虽然杀了那山怪,但是裆下挨了一爪子,从此失去了男人的本钱。
好在他早已娶妻生子,后来那位大人的的手下找上门来,许处了诸多条件招揽。
这之后的几十年,高先生只修一门“舍身法”,别的什么事也不用操心。
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家里遇上了什么事儿,自有人主动安排好。
为的便是今日这一场盛大演出!
他这样的人,在权贵们中有个叫法,不是死士,那种人太多,他这样的要被敬一声:“角儿”!
他把那些尸体剁碎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其实连自己的下半身也剁碎了,重塑神像的血肉中,也有他自己的一部分。
这便是“舍身发”。
他的身后,神台上的血肉神像正在不断生长!原本只有一人高低,现在已经长到了一丈。
无数邪性血肉,从肉毯上像蚯蚓一样朝着神像蠕动而去。
高先生对这东西已经失去了控制。
如今唯一制约这邪祟的东西,掌握在陈良轩手中。
高先生知道自己就要彻底化为血肉,融入这邪祟之中了……
忽然,高先生耳朵一动,听到一阵飞快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他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有人来跟我作伴了,真好!哈哈哈……”
严老一把拉住许源,望着笼罩在大地上的,足有三四里范围的血腥云雾,心中有些绝望:“千万别被那云雾沾上!”
许源被他拉住,疑惑回头,严老神情惨然:“沾上了就会被邪异侵染,只怕是不等你找到里面的邪物,自己就要变成了邪祟了!”
严老心中颤抖,难道我们来晚了?那一线生机已经一纵即逝!
不行,让我再算一算,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严老手也跟着有些发抖,拿出烧的发黑的算盘,正要波动算盘珠,许源已经义无反顾的冲进了血腥云雾中!
“诶!”严老大喊一声,一把抓了个空。
许源腿上贴着最后两张“腾云”“乘风”字帖,速度比老法修快得多。
呼——
许源杀进了血腥云雾中,飞快的搜索起来。
地上的邪性血肉,忽然长出来无数蚂蟥一样的猩红肉丝,疯狂朝着许源伸去,黏住了便能将许源也化成了这猩红血肉!
许源离地三尺飞快而过,那些肉丝一路扑了个空。
三四里的范围,倒也并不算很大,许源很快便找到了关键所在。
“居然是你!”高先生大为畅快,哈哈大笑起来:“临死之前居然能看到你也成为这里的一部分,老天待我不薄,哈哈哈!”
许源一连吃掉了六团“水”,让高先生在许家的小院中,凝聚第二具邪祟分身的计划无法实现。
最后只能颇为狼狈的放弃。
本以为只能自己死了,十丈邪祟灭了县衙后,再去收拾这小子,却没想到这小子自己送上门来!
许源疑惑:“你认识我?无所谓了。”
许源距离高先生还有十几丈远,把肩上的抬枪卸了下来,瞄准了高先生仅剩的脑袋。
轰!
婴儿拳头大小的弹子,直接把高先生的脑袋炸的稀碎!
破碎的血肉头骨和那颗弹子一起,散落在两三丈的范围内,都被地面上的血肉吞没,融为一体。
“哈哈哈!”高先生的笑声忽然再次响起,这次更增了几分魔性!
许源四处寻找笑声的来源。
血腥云雾中视线不能及远,然后循着声音向前,便看到了神台上,那一尊血肉神像。
一张脸好像章鱼一样蠕动着爬上去,在神像腰部位置停下来,正是高先生的模样。
“没有意义。”高先生猖狂叫嚣:“我只是先行一步,很快你就要来跟我作伴了。
这里的位置不错,我可以给你留个地方,哈哈哈!”
许源丢下手里的抬枪,换上了雨伞。
抬枪落地的瞬间,就被血肉直接淹没,然后蠕动着送到了原本高先生所在的位置。
高先生的身体被血肉包裹,本就比周围高出很多,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尊新的血肉浮屠塔!
乃是肉毯之上,最高最大的一座。
抬枪被包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小截枪管。
许源眉头一皱,飘飞到了近前,骂了一句:“聒噪!”
然后一张口,腹中火凝成了一道细长的火线,笔直的射在了高先生的那张脸上。
嗤嗤嗤!
腹中火克制邪祟,那张脸顿时被烧化了。
“没用的。”高先生的脸从神像另外一处浮现出来。
并且肉毯上无数的血肉向上涌动,许源刚才烧去的部分,很快就被弥补。
“你的层次不高吧,你能有多少的腹中火?”
“看看这漫山遍野的血肉,你就是把肚里的那点火都喷出来,又能烧掉几成?”
“莫要垂死挣扎了,乖乖来跟我作伴吧。”
许源收回了腹中火,再次一张口,一枚金丸飞了出来。
金丸滴溜溜的绕着血肉神像转了几圈,缓慢的变化成了一柄短剑。
这是邢国龙的剑丸。
嗤!
短剑刺进血肉神像,一转将高先生的那张脸剜了下来!
可是那张脸脱离了血肉神像后,便立刻便成了一团蠕动的普通血肉,掉在下面的肉毯上重新融合在一起。
而高先生的那张脸,重新出现在了神像上另外一处地方,继续开口嘲讽:“你的手段,对于这里的一切来说,太孱弱了。”
第七十二章 血肉无边
许源也不吭声,操纵着剑丸飞快的闪烁数十次。
血肉神像上,哗啦哗啦的掉下来几十块血肉。
资深七流的剑丸锋利无匹。
可是更多的血肉蠕动上来,补充在神像身上。
“你所谓的努力,毫无意义!”高先生满脸恶毒的讥讽。
可是许源就像是听不见一样,剑丸的速度更快了,一层层的将血肉从神像上削下去。
似乎是在和血肉比速度:看你补充的快,还是我切削得快。
许源的速度加快了,那些血肉也跟着加快。
周围的肉毯上,血肉形成了一股股的浪潮,疯狂的朝着神台涌上来。
“当真是可笑!”
可是许源充耳不闻,锲而不舍的不停用剑丸切削着血肉。
血肉神像或者说整个废墟范围内,庞大的血肉怪异,彻底被激怒了!
血肉神像抬起了自己的一只手臂,血肉蠕动的手掌,朝向了许源张开。
整个废墟中的血肉浮屠塔,随之飞快蠕动而来。
每一尊浮屠塔上,气口张开,嗤嗤嗤——
一道道污秽血剑喷出。
许源在半空中一边躲闪一边撑开雨伞,躲不过去的边用伞面抵挡。
七八道血剑之后,伞面上一片腐蚀痕迹,冒出了充满了腥臭味的青烟。
浮屠塔越来越多,喷射血剑之后自身一转,另外一面的气孔继续喷射。
火力持续不停!
高先生脸上带着满是恶意的笑容,静静地看着许源。
闯入血腥云雾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注定了这小子的悲惨下场。
不过这家伙居然能坚持这么长时间,而且他吃了六团“水”,到现在还没有诡异化,的确有些不凡呀。
他身上带着某种强大的“镇物”?
不过都无所谓了,这么多重污染叠加,多强的镇物也扛不住。
血肉神像又抬起了另外一只手,肉毯上飞快生长出一道道巨大的血肉触须。
触须长达数十长,前端变化做了马头形状,却是满口獠牙,鼻孔喷火,双眼中有鬼爪伸出!
一条条粗壮的触须,张开大口朝许源咬来,一旦不中,便喷出火焰烧他。
许源收回剑丸,嚓一声将一道扑来的血肉触须斩断,狰狞的马头喷着火坠落下去,被肉毯重新融合。
唰唰唰!
剑丸飞快,连斩了几条触须。
可是肉毯上更多的触须腾空升起,气势汹汹的朝许源扑来。
许源手指连弹,一枚枚“阴兵丹”飞出,在半空中啪啪啪的炸开。
这些阴兵丹来自于老钱。
“咯咯咯……”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披着红盖头的鬼新娘从大红花轿中飞出来,扑上了一条触须。
“官人!”鬼新娘娇声呼唤。
“好雄壮!”
“奴家怕自己受不住呢……”
鬼新娘张开樱桃小口一吸,触须上浑厚的气血之力滚滚入口。
鬼新娘打了个饱嗝,触须顿时缩小几分。
又一枚阴兵丹中,炸出来一群蝗虫,全身褐黄,虫眼血红,颚口一张,整个脑袋裂成了两半!当中生着无数尖锐钩齿,一起扑上了一道触须,大肆啃咬起来。
半人半蝎的魈鬼则是嘶吼一声,将全身化作了一股黑沙旋风,卷住了一条触手,风沙中响起了一阵咀嚼声。
七八只阴兵丹牵制住了触手,许源这才转危为安。
但是神像那边,不但恢复如初,而且又增高了一尺!
许源手一抖,竹笼飞出去,途中灵巧的避开了三道触须的阻拦,到了血肉神像上方,忽然变大凌空笼罩下来。
血肉神像似乎也知道厉害,头上忽然噗的一声,张开了一片喇叭状的肉蹼。
三丈大小,就要撑住竹笼。
竹笼继续变大,肉蹼变也跟着增长。
血肉近乎无限,肉蹼便可以不停增大。
竹笼一直变大到十丈大小,终于到了极限。
而神像的肉蹼也跟着长到了十丈。
远远看去,血肉神像便像是一株巨大的暗红色蘑菇!
竹笼落下来,插在了肉蹼上。
肉蹼又如同闭合的花朵一般收拢,要将竹笼包裹进去。
神台下的血肉浪潮更加疯狂的涌动!
血肉不断的肉蹼从周围向上蔓延,竹笼反抗不得,竟然真的慢慢被整个裹住!
红盖头的鬼新娘连吸了三根触须,在空中飞舞的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下来。
这些邪异血肉毕竟不是活人,其中的确蕴含“气血”,但也和活人的气血有所不同,吃多了也被污染,娇躯沉重。
那一群蝗虫身躯一半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虫群涣散,行动渐渐有些不听指挥了。
半人半蝎的魈鬼,几次想要把自己化为黑沙旋风都失败了,两眼无神,身躯慢慢下沉,就要和肉毯融为一体了。
“哈哈哈!穷途末路!”高先生那张脸,又贱兮兮的开口了:“你还有什么手段?”
许源哼了一声:“我还真有。”
然后许源转身飞退。
阴兵们纷纷融回外丹,跟着许源一起飞走。
高先生大开嘲讽:“那你跑什么?你所谓的手段,就是落荒而逃吗?”
许源跑出去百余丈,高先生还要嘲讽,忽然一股可怕的力量猛然从血肉神像内部爆开!
轰!
可怕的爆炸将血肉神像整个崩碎了!
一张多高的血肉神像,外加十丈大小的肉蹼,彻底被炸碎了,血肉甚至飞溅到了几十丈外。
如果是外部的爆炸,血肉神像同样会遭受重创,却不会被彻底炸碎。
但是这爆炸从内部开花,神像便彻底碎了。
高先生的那张脸也四分五裂,被炸得眼睛找不着鼻子。
原本的神台,也变成了一个大坑。
但是高先生的那张脸,很快又从一座浮屠塔上浮现出来,有几分惊异:“什么东西?”
“你这野小子还真的总能出人意料。”
许源进来之前,就将抬枪中的弹子,悄悄换成了自己的金丸。
对于今日一战的困难,许源有着充分的预料。
区区一杆抬枪不会起到多大作用,但许源还是带上了,谋算的便是这一招!
金丸中融入了炮药内丹九成的“特性”,直接让内丹缩小到只有米粒大小。
爆炸威力才会如此惊人。
许源锲而不舍的用剑丸切削神像的血肉,并非徒劳无益,而是为了让血肉主动补充神像。
在这种补充的过程中,那颗落入血肉中的金丸,也随之被送进了血肉神像中。
“可惜啊,还是没有意义!”高先生的那张脸悠悠的讥讽道。
血肉蠕动起来,填补大坑,先组成神台,然后会再次凝聚成一尊血肉神像!
除非彻底毁灭整个肉毯,将所有的血肉烧成灰烬,否则神像无法被摧毁!
“我早就说过了,在你踏入此地的那一刻,你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第七十三章 抓住了
许源脸上也没有半点的气馁,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某个地方。
然后一道长绳从手中飞出,噗的一声插进了肉毯中。
肉毯疯狂蠕动,要将兽筋绳融为自身的一部分。
可是发现这绳子和自己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无法做到真正的“接触”。
兽筋绳的前端,包裹着“皮丹”。
皮丹不仅能防御刀剑,也能抵挡邪异侵染。
兽筋绳一路向下飞快钻去,高先生的那张脸不再淡定了,带着一丝疑惑半点慌张,喝问道:“你要干什么?!”
许源不搭理它,兽筋绳像灵蛇一样在血肉中钻着。
同时,许源以“望命”紧紧盯着那一片血肉。
自从站在血腥云雾外,许源便以“亡命”看过了。
哪怕是诡异也有“命”,但是这一片诡异的“命”却有些古怪。
偌大的诡异,“命”却只有细细的一道。
等许源走进血腥云雾,看到血肉神像后就明白了:那一道细细的命,就藏在血肉神像的深处。
不言而喻,解决这诡异的关键,便是藏在血肉神像深处的某件东西。
许源没有直接动手,尝试从血肉神像中把那东西抓出来。
那必然不会成功,而且提前暴露了自己的意图。
现在,接连铺垫,终于创造出了机会。
肉毯内部,血肉不断蠕动,转移那一块泥塑,躲避着筋绳的捕捉。
但是血肉蠕动的速度终究是慢的。
肉毯上再次生出几十道触须,疯狂的朝着筋绳撕咬。
许源喷出剑丸,飞快斩切触须。
同时兽筋绳缠在右臂上,一手小刀,一手三眼铳,同样拼尽了全力阻拦,掩护兽筋绳。
兽筋绳像一条蛇一样,一个声东击西,死死缠住了泥塑。
许源大吼一声,用力抬起手臂。
肉毯死死黏住了泥塑。
双方较量起来。
肉毯庞大,力量也更外强大。三四里的肉毯死死抓牢大地,许源想要把泥塑扯出去,除非把它们整体从大地上拔起来!
这根本不可能做到。
可是兽筋绳上,皮丹忽然延伸,裹住了泥塑!
泥塑瞬间和肉毯分离!
于是就像拔河的时候,绳子嘣的一下断了,许源猛地向后射去,带着兽筋绳和泥塑飞出去几十丈才稳住身形。
许源一刻不停,兽筋绳回缩,将泥塑带到了自己身前。
把口一张:呼——
腹中火滚滚而出!
泥塑在火焰中痛苦的扭动起来,从坚硬的泥块变成了一团软泥,不断变化着想要躲避火焰。
那肉毯随之卷起又摔平,像是一张宽厚的面皮,被厨师无形的双手肆意的揉搓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肉毯上开始出现坏死。
一旦开始便不可控制,大片大片的坏死出现。
暗红色蠕动的血肉,变成了黑灰色,不再有半点活力,然后就越来越僵硬、干枯,最后崩碎成一种木炭一样碎片。
高先生的那张脸还在肉毯上,就像是大海风暴中,水面上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被浪潮推起来又摔下去,无论风暴还是海洋,都不会在意这样一片落叶。
高先生这张脸上,再也见不到一丁点的得意和讥讽,只剩下惊恐、愤怒和难以置信:“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没有理由解释啊!”
“这小子最多只是个八流……”
三四里的庞大肉毯,坏死部分已经超过了一半!
被肉毯吞噬的各种东西,又都掉落出来,比如抬枪。
血腥云雾的范围也大大收缩。
剩下的邪性血肉聚在了一起,拧成了一条血肉巨蟒,奋力扑向空中的许源,还试图将泥塑抢救出来。
……
县衙早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十丈邪祟每出一剑,恐怖的力量都让整个地面颤抖一下。
好在皇明的子民对于“县衙”有着一种天生的敬畏,县衙周围二十丈内没有别的居民,但远处的房屋也已经被震塌了上百间。
不知多少人今夜之后将会无家可归!
麻天寿两眼金星乱冒,双臂麻木,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胳膊上、腿上,衣服早就变成了一根根布条。
麻天寿每挪动一步,都感觉两腿里灌满了铁铅,不但沉重而且僵硬。
麻天寿觉得可能下一剑自己就支撑不住了。
雨小了一些,麻天寿已经看到远处的屋顶上,季师傅负剑而立。
季师傅不是不想过来帮忙,迅速把麻天寿解决。
而是因为十丈邪祟“敌我不分”,他敢过来邪祟就敢给他一剑。
“陈良轩真国贼也!”麻天寿心中怒火中烧。
他把十丈邪祟放出来,是要用山合县城中,数万无辜百姓殉葬吗?!
老大人鼓起最后的力量,双手抬起铡刀——面前,十丈邪祟跃马而来,巨大的铁剑从高空沉重劈落。
咣!
麻天寿忽然觉得不对劲:这一剑的力量,弱了很多啊……
然后麻天寿便看到,十丈邪祟忽然抽剑而走,铁马奔腾邪焰翻滚,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发生了什么?”老大人茫然了瞬息,猛地醒悟过来:“严老得手了!”
“此时合该衔尾追击,牵制邪祟,不可使其轻易走脱了。”
麻天寿扛起狗头铡,鼓起余勇便要追击……然后一个踉跄,身后的“力”字帖全部炸碎。
狗头铡沉重落下,咚的一声把可怜的老大人压在了下面。
“咳咳咳……”麻天寿连连咳血,无奈的叹了口气。
傅景瑜连忙过来,把狗头铡从老师身上搬开。
季师傅立在屋顶上,眼神闪烁几下。
这是大好机会,斩杀麻天寿!
傅景瑜搬开了狗头铡,没有去搀扶老师,而是站在狗头铡旁边,双手握住了铡刀柄。
然后平静却坚毅的望着季师傅。
傅景瑜伤的并不重,还有抬起狗头铡一战之力。
季师傅犹豫了一下,飞身从屋顶落下,然后大步走向傅景瑜,傅景瑜双手一抬,“嚓”的一声,宽厚的铡刀抬起,刀锋映出一抹雪亮光芒,扫过了季师傅的双眼。
季师傅的眼睛微眯一下,脚步放慢了,最终停在了二十丈之外。
傅景瑜平静稳固,如同千丈古渊。
季师傅定定片刻,忽然转身,大步追着十丈邪祟而去。
麻天寿便笑了,口齿间渗着殷红的鲜血:“他老朽了,不复当年气血之勇!”
傅景瑜双手一松,全身脱力。
铡刀落下傅景瑜也摔下——麻天寿拼尽全力扯了学生一把,否则傅景瑜半个身子就要跌在刀口下,被切成两半!
未能转了邪祟,却先杀了官差……乐子可就大了。
第七十三章 我真是个木匠
撤走的季师傅,心中给自己找了个借口:陈老爷安危系于我身,我并无十足把握击杀抬起狗头铡的傅景瑜,便不值得去冒险。
……
许源冲入血腥云雾一刻钟后,王婶也赶到了。
严老豁出老命把她拖住了:“老夫人万万不可进去!”
“这红雾中,蕴含着浓郁的邪祟力量,老夫人的身体……怕是也有些不妥吧。你进去了,立时畸变化为邪祟,不是去帮许源,而是去杀他啊!”
王婶这才阴沉着脸,在血腥云雾外停了下来。
但焦躁不安,不停地走来走去,调整着自己的各部分,总觉得摆放位置不对。
严老的算盘一直在响,也不知道究竟在计算什么,然后他将剩余的算筹全都取了出来。
这一套算筹一共二百七十一根。
但严老在战斗中能同时控制的极限就是八根。
严老开始在废墟外围,插秧一样将剩余的算筹全都插了下去。
王婶瞥了一眼,道:“倒是小瞧了你。”
血腥云雾骤然缩小的时候,严老和王婶大喜:“许源!”
可不多时,便听到轰隆隆的马蹄声,地面震颤,十丈邪祟狂奔而来。
可是这邪祟似乎遇到了“鬼打墙”,旧庙废墟明明就在这里,它却拨着铁马,在周围绕了好几圈就是没找到!
但是转到了第五圈的时候,十丈邪祟便看破了一切,纵马一踏,将满地算筹踩碎,直冲了进来。
严老一咬牙:“老朽拼了这条老命去……”
王婶沉着脸,暗道一声:怕是撑不到明年七月半了,小墨啊,婶子要食言了。
十丈邪祟逼至了近处——王婶知道严老在这邪祟面前是不中用的,抬手将自己的心脏掏了出来……
轰!
十丈邪祟忽然在两人面前炸碎成了漫天水花,泼了两人一头一脸。
严老猛地回头,身后旧庙废墟上,血腥云雾已经彻底散去!
……
许源口中喷着“腹中火”,泥塑已经变成了一团“浆泥”,即便是不断躲闪,也一点点的被炼化。
若是有肉毯遮蔽,许源便如高先生所说那样,把腹中火耗光了,也烧不到泥塑半点。
但是只要将泥塑抓出来,以“腹中火”对于邪祟的克制,泥塑便不可抵挡了。
这泥塑便是这旧庙中,当年“扶董天王”神像的一部分。
从诡异的角度来说,泥塑的层次并不高。
强大的是满心不甘被褫夺了神职,打落为邪祟的“扶董天王”。
泥塑只是一个“引子”。
但是肉毯又化作了一条血肉巨蟒,不停地撕咬自己。
许源发现自己的诸般手段,对付这巨蟒都有些无力,变恼怒起来。
所以许源一张口,将那一团浆泥吞了下去。
饵食!
《五鼎烹》!
腹中火喷出来,哪里比得上直接在腹中运转修炼法来得快?
浆泥绝没料到,许源敢来这一手。
毫无防备的被一口吞了下去,便再难逃出生天了。
血肉巨蟒当场崩碎,噼里啪啦的掉在了地上,散成了千百块,无力的各自蠕动着,然后迅速地失去活力,变成了一块块僵硬干枯的碎片。
血腥云雾也随之消散。
许源落下来,慢慢走到了一块血肉碎片前。
这块血肉碎片上凝固着一张脸,高先生的脸。
血肉碎块的活力正在飞快散去,高先生的脸显得僵硬。
许源戴上了皮丹手套,高高的甩起来,啪啪啪的狠狠在这张脸上抽了好几巴掌。
“你刚才很能逼逼啊,我忍你好久了!”
血肉碎块彻底坏死,被许源最后一巴掌彻底抽碎。
许源活动一下肩膀,念头通达了。
……
季师傅在半里之外,看到十丈邪祟瞬间崩溃,笼罩在旧庙废墟上的血腥云雾彻底散去,呆了呆:“老爷的计划竟然失败了!”
铁帽子中藏着特殊的手段,等十丈邪祟杀了麻天寿,陈良轩就会启动这个手段,不能控制十丈邪祟,但能灭杀之。
否则十丈邪祟必然会把陈家也一并诛杀。
季师傅脚下不停,奔行途中反手拔出了身后的战剑。
战剑长五尺六寸,前窄后宽、尖削根厚,重约四十五斤九两。
陪伴季师傅走过了五十年,斩杀过无数邪祟和对手。
今日的谋划对于老爷来说,是压上了身家性命和族群前途,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去看清楚,十丈邪祟究竟是怎么死的!
季师傅一路冲到了旧庙废墟前,看到了严老和王婶。
王婶的神情很不友善。
季师傅眯着眼,盯着这个老太婆心中忌惮:有些看不透她!
许源从废墟中走出来,身上伤痕累累,衣衫破烂松垮。一手撑着被腐蚀了几个洞的雨伞,一手操控剑丸,剑丸迟缓,眼神有些癫狂的盯着季师傅。
季师傅注意到了许源的眼神,心中一动,暗道:这小子已在入邪的边缘。
此等状态必死无疑,我又何必要跟一个将死之人赌命一斗?
季师傅剑锋向下压去,斜指地面,慢慢的回退,消失在细密纷繁的雨丝之中。
许源身躯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捂着嘴低声说道:“婶儿,快送我回家!”
这一抖,外面的那一层皮,就有一部分摩擦着和身躯分离!
……
陈良轩自从读书,便信奉先贤的一句话:每逢大事有静气。
送走了季师傅后,他便在“续春舍”中坐下来,也不喊人伺候,自己燃了竹炭,烧水烹茶。
然后细品着平日里也舍不得享用的好茶,静静地等消息。
他的手边摆着一枚玉刚卯,这是控制“铁笠”中终结手段的宝物。
只要麻天寿和许源的死讯传来,他就会捏碎这枚玉刚卯。
雨变小的时候,他听到十丈邪祟冲出城去了。
“这是做什么去了?”
陈良轩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他哑然失笑:“还是有些沉不住气呀。”于是转身想要回竹舍。
又停了下来,因为雨中有人撑着一把油布伞,由后花园的草木间走向了他。
茅四叔觉得自己的雨伞,做的比小墨好。
毕竟传说中,雨伞是木匠祖师爷鲁班发明的。
我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木匠。
陈老爷侧目,瞥着来人猜测道:“河工巷的人?”
茅四叔脸上愁苦的皱纹又多了几道,点头刚开口,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第七十四章 皮三
好一会儿茅四叔才平复下来,无奈道:“你死了阿源的麻烦也不会彻底解决。”
“我要杀你‘病’就要再重几分。”
陈老爷便道:“那何必……”
茅四叔却不是再跟他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但是我很气,你这老东西,不停地派人去杀阿源。”
“阿源是我从小扛在肩膀上长大的。”
“拼着少活几年,我也要搞死你个老东西!”
陈老爷勃然大怒:“真当老夫圣贤书都白读了吗?”
他飞快抓出一只斗笔,凌空便要写下一张字帖,却看到茅四叔从雨伞下面拿出一只木旋葫芦,拔开了葫芦嘴向外一倒,一尊银盔银甲的阴将,咚的一声砸落在竹舍前。
陈老爷的动作猛一顿:“你已经炼将了?!”
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是对手了……
……
季师傅既然退走,便以最快速度赶回陈府。
他背着战剑匆匆赶回了陈府后花园,却正看到,老爷已经死了。
茅四叔一边咳嗽,一边用墨斗中甩出的墨线,缠住了陈老爷魂魄的脖子。
轻轻一扯魂魄便落入那只木旋葫芦中,里面顿时响起一阵大快朵颐的声音!
茅四叔转过身来,看到了季师傅。
季师傅面沉如水,抬起自己的右手,向后慢慢握住了剑柄!
整个人渊渟岳峙、虎踞龙盘!气势堆升到了顶峰。
一旦拔出剑来,便会势若奔雷,不死不休!
茅四叔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收好了自己的工具,装进破布褡裢里,在左肩上背好,撑开雨伞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后花园。
走两步便会咳嗽一声。
可是季老先生的剑,却始终没有拔出来。
当茅四叔走出后花园的那一扇小门,季老先生身上的气势一泻千里!
不仅仅是气势泄了,他的层次也止不住地下滑,从六流、七流之间,彻底滑入七流,一直下滑到了初入七流的水准,才稳住了!
季老先生脸上一片灰败。
之前面如婴儿的红润感完全消失。
他自己细细内查一番,六流武修炼出的“五脏气”,已经荡然无存!
季老先生仰天长叹,步履蹒跚走向自己的院子。
收拾细软,雨一停便回乡彻底养老吧。
……
许源被王婶送回了河工巷,谁都看得出来,许源的状态很不对劲。
“婶儿,把我送回屋。”许源的声音发颤。
王婶赶紧将他抱进了屋。
“您先出去,帮我把门关上……”
王婶不放心:“阿源……”
“您放心,我有办法,您快出去。”
王婶一咬牙,转身出去关上门。
关门声想起的瞬间,许源飞快的靠着床脚蹭了起来……
……
刚过申时,大雨彻底停了。
雨停之后半个时辰,林晚墨回来了。
一进院子发现申大爷三人都在,再一看许源的房门紧闭,顿时脸色一变直冲过去:“阿源出事了?”
申大爷一伸烟袋锅拦住她:“别进去。”
林晚墨不理,推开烟袋锅还要闯。
申大爷道:“你现在进去可能会害了他。”
林晚墨这才停下来,看向申大爷,眼睛发红:“到底怎么了?”
申大爷简单把发生的事情说了。
林晚墨忍了又忍……没忍住,奔到了堂屋里,对着“先夫”的牌位一阵数落:“你让阿源自己选?选什么呀?他才多大,就得长辈给他做主!”
“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躲在黄泉路上,我一个弱女子在阳世担惊受怕!”
“我跟你说,阿源要真有什么事,等你进了祖龛,我跟你没完!”
“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申大爷咂着烟袋锅走进来,问:“解气不?要是不解气,我喊老四进来,让他临时把许还阳叫回来给你骂。”
“哼!”林晚墨闷闷生气。
申大爷也是支持许源跟祛秽司接触的,林晚墨连带着把他也埋怨上,但人家是长辈,她不好意思发火。
申大爷道:“刚才麻天寿亲自过来一趟,他伤的不轻,被人抬着来的。”
林晚墨还是不说话,老头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暗道妮子这次气得不轻。
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我让他们先回去了,阿源身上有些事不合适让他们知道。”
“麻天寿对阿源不错,带着伤第一时间来探望……”
林晚墨有些忍不住要怼老爷子了,外面忽然想起一阵开门声,林晚墨嗖一下冲出去,险些把老爷子撞倒。
……
两个时辰前,许源就完成了蜕皮,但是太疲惫了,倒头就睡。
这才醒过来,拿起一旁退下的这层皮仔细看了看。
到现在许源经历了三次“蜕皮”。
但实际上应该算是两次。
第一次蜕下的皮上,有大片刺青一样的紫黑色纹路。
而这一次,则是大片暗红色的花纹,像云纹又像是回纹。
第一次那层皮,可以从七大门任何一门修士身上,剥离出修炼的“特性”。
这一次的这层皮却是不同了……许源用手扯了扯,弹性极佳。
屋子里有个木盆,盆里装着井水。
许源把这层皮泡进去,遇水就缩。
很快便将盆里的水吸光,收缩到了三岁孩童的高低!
“饥食”诡术蓄势待发!
变成扶董天王邪祟的幼生态,也具有了相应的能力。
许源感受着“饥食”诡术的强度,心中自语:“吸得水越多,诡术的力量越强。
只是不知道这张皮发出的诡术,最高能够影响到什么水准的修炼者。”
许源把皮捞出来,拧干。
又变回了正常大小。
许源朝皮里吹气,匪夷所思的这张皮就膨胀起来,很快屋子就快装不下了。
许源也就明白了:“最大可以到十丈!”
“是扶董天王邪祟的完整态,也有着完整态的能力,力大无穷,劈山填海!”
并且不需要什么铁剑铁马铁笠的加持,便能发挥出全部威力。
虽然必定达不到十丈邪祟那般可怕,但比许源现在的真实战力强悍太多。
许源又把气放了,摸着自己的下巴:“这两种能力容易理解——这次蜕皮的邪祟侵染,本就是来自于那邪祟。”
“但是第三种能力……”
“第三种能力来自什么呢?”
第七十五章 诡身
“百无禁忌”每一次将邪祟侵染排出体外,化作一层皮蜕下——因为每一次侵染的邪祟都不同,故而这层皮的功效也不相同。
许源张口吐出几枚阴兵丹,选出了鬼新娘的那一颗。
阴兵丹破碎,大红花轿凭空出现,离地三尺静静地漂浮着。
然后轿帘掀起,盖着红盖头的鬼新娘娇滴滴的走出来,脚不沾地。
许源把那层皮一丢,兜头就把鬼新娘罩了进去。
鬼新娘感觉有些怪怪的,从衣襟里摸出一只小镜子照了一下,险些惊出声来。
而后便故作羞答的细声道:“主人,奴家已经变成了您的形状……”
套上这层皮,不管是什么,都会化作许源的模样!
鬼新娘没有一丝阴气泄露,宛如正常的活人一般。
而且可以施展许源如今丹修八流的各种能力!
第三种能力实际上来自于那块泥塑,可以随意塑形。
许源将鬼新娘重新凝回了阴兵丹,有了这层皮,自己就等于有了一个分身。
这能力可能比前面两个更有用。
但此时,许源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过于大胆了……许源自己都不敢尝试。
如果我饵食了这层皮,炼进皮丹中!
但是这层皮中凝聚了过高的邪祟侵染,许源怕自己作死了。
“不敢胡闹了。”许源收起这层皮——这层皮沾到了许源的“腹中火”,便飞快的收缩,贴在了许源的胳膊上,看起来和周围其他的皮肤并无区别。
许源伸了个懒腰,活动几下身体,开门走了出来。
然后便看到后娘嗖一声从堂屋射出来,直撞到了自己面前。
“你怎么样?”
许源拍拍胸口,活动了一下:“没事了。”
林晚墨还不放心,上上下下检查了几遍,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申大爷三人也围了上来,王婶又絮絮叨叨的:“以后还是少跟祛秽司混在一起,那些家伙不祥,总是招祸……”
茅四叔开口想说话,就咳嗽起来。
申大爷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狗皮膏药:“自己贴上。”
茅四叔笑了:“您老也有心疼我的时候。”
申大爷就瞪他一眼,又跟许源说道:“麻天寿来看过你,你既然没事了,就去找他一下。”
“好。”许源答应了。
后娘和王婶一起撇嘴。
许源当然是要去的,严老可是许了自己搬山校尉的职务。
活儿自己干了,不去领赏岂不是亏大了?
许源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刚走到门口拉开门,就听到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嘿嘿,果然是这里,我就知道没找错。”
胖乎乎的荣奎叔站在门外正要拍门。
“你怎么来了?”许源奇怪。
“这也是你二叔的家,我还不能来了?”
荣奎叔也不用邀请,自己抬脚就进来了。
后娘几人听到声音跟出来,许源只好给大家做了介绍。
荣奎叔看到林晚墨,一张胖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哎哟,这就是嫂子啊……”
林晚墨冷着脸:“许传阳让你来有什么目的?”
荣奎叔仍旧热情:“当然是想要提携他侄儿了。我昨天刚接到都指挥大人捎来的信儿,只要许源愿意去,直接就是总旗的职位,和我一样。”
院子里几人相视一眼,都没有急着发表意见。
荣奎叔啧啧的又道:“我老郑出生入死十多年,也才混了个总旗的位子,老郑对他侄儿是真的照顾呀。”
现在摆在许源面前有两个选择:祛秽司还是除妖军?
除妖军里有人照顾,也给了实实在在的职务。
“总旗”应该不会低于祛秽司的搬山校尉。
许源笑了一笑:“我有点事情,先出去一下。除妖军的事情,回头再议吧。”
荣奎叔有些着急:“这么好的条件还犹豫什么呢?”
许源已经朝外走去,荣奎叔在后面喊道:“我住在城西的兴安货站,你想通了就去那里找我。”
许源只是不理。
许源走了,荣奎叔看看院子里的几个人,除了“嫂子”养眼,其他几个都什么歪瓜裂枣?
罢了,都指挥大人临行前,特意跟我嘱咐过,要对巷子里的“老家人”客气一些。
荣奎叔咧嘴一笑:“几位,还请赏个脸,明日中午鱼脍楼,我请客。”
因为黄历上时常有“禁临河”的日子,所以在皇明吃鱼就成了一个奢侈的事情。
荣奎叔是真下了血本。
可惜申大爷看都不看他一下,叼着烟袋锅,背着手踢踏踢踏的走了。
茅四叔跟林晚墨和王婶交代一声:“我回去用药了。”
王婶则是瞪着荣奎叔,道:“我们吃不惯,没事你就回吧。”
“诶……”荣奎叔还要再劝说,就被王婶推出了门外,咣当一声把门关死。
王婶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这厮长得猥琐,一双老鼠眼恨不得黏在你身上,必定不是个好东西。”
然后又提醒林晚墨:“他若是敢有失礼的行径,不要给许传阳面子,剥下皮来做成了戏影。”
荣奎叔听到那老太婆,说自己“不是个好东西”的时候,当场脾气就上来了,转身就要拍开门进去与她理论。
然后听到老太婆开口就要剥皮做成戏影,顿觉一股寒气从尾巴骨只窜上天灵盖。
当场又怂了……一低头快步出了河工巷。
“都指挥大人的这些‘老家人’,怎么古板怪异,半点也无与人为善的好品德。”
……
许源来到县衙大门口……已经没有“大门”了,整个县衙都没了。
连带附近几百间民房都塌了。
县令和整个县衙班子,被邪祟吃了个精光。
即便是皇明遍地邪祟、诡异横生,这也是“大案”啊。
必定是要上达天听、震动六部的。
但是现在,消息还没传出去,反而是天快要黑了,这周围数千灾民需要赈救。
许源来的时候,正看到本地几个大户的家丁们,在配合着傅景瑜和本县的县尉,将灾民有秩序的送往城西的几处院落暂时居住。
县尉侥幸逃过一命。
是因为这几天县僚忙着讨好麻天寿,在县衙内显得极为强势。
县尉抗衡不得,索性这两天告了病假,在家里修养没来上值。
傅景瑜看到了许源,跟县尉交代了一句,便过来见许源。
傅景瑜伤的不轻,可是现在无人可用,只能他先顶上。
严老需要保护重伤的麻天寿。
许源看着井然有序的救灾现场,真心称赞了一句:“傅大人心地纯善,能力不凡。”
傅景瑜叹了口气,望着排队走向城西的灾民,说道:“今夜会很难熬。”
第七十六章 安置灾民
“那些大户不愿意拿出足够的房屋、钱粮?”
傅景瑜摇头,拉着许源到了僻静处,才道:“本地的几个大户,暂借给我们七处大宅,我们又征用了陈家的车马行——陈家不敢不给——安置这些人足够了,毕竟只是给他们一个暂时的栖身之地而已。
钱粮方面,可以去陈家取用,想来也是足够了。
但是……”
傅景瑜再次望向了灾民,眼神复杂起来:“这些灾民中,必定有人受到了邪祟的污染。
可是我们并无有效的手段,将他们筛选出来。
一到夜晚,这些人就会诡变!”
许源也凝重起来,想了下道:“应将这些灾民隔离安置……”
“问题便在于此,本县内并无合适的地方。那些大户提供的宅院,周围都有大片的民房。”
许源也沉默了。
傅景瑜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如今祛秽司能行动的,只有我和严老。严老需要保护老师,便只剩下我一人。
我已经征发本地大户中,七大门的修炼者,今夜同我一起值守,但这些人必然出工不出力……”
傅景瑜目光炯炯的望着许源,许源皱起了眉头,道:“我是来见麻天寿老大人的。”
傅景瑜点点头。
……
麻天寿住在城西的一家客栈里。
按照傅景瑜和严老的想法,当然是让他住到望京坊去。
但是老大人坚决不肯,哪怕是重伤在身,也一定要在城西盯着。
谁都知道,今晚必定出事!
同样是谁都知道,最适合安置灾民的地方,其实是望京坊,但就算是麻天寿也办不到。
麻天寿的状态其实还不错,伤势已经稳住了,只是有些萎靡虚弱。
以他的身份地位,自然不缺上好的丹药。
见到许源,麻天寿脸上红润了几分,绽开笑容:“听你家里人说,你也受了伤,如何了?老夫这里还有些丹药,你拿一些去用。”
许源抱拳拜谢:“已经无大碍了,多谢老大人恩赏,但是不必了。”
麻天寿点点头,也不坚持:“那便罢了。但祛秽司的恩赏绝不会只有这一点,此次多亏了你挺身而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麻天寿略顿了一下,观察许源,发现这少年面如古井,不见半点得色,也是暗自点头。
“严老曾许你搬山校尉之职……”
许源却起身来一拜:“老大人,咱们先不说这些,关于灾民的安置,小子有些想法,想请老大人听一听。”
麻天寿好奇:“什么想法,你说。”
许源是刚才和傅景瑜交谈的时候,临时想到的这个主意。
“除妖军在城外西南,有一座营寨,若是能和除妖军沟通,便能将这数千灾民安置在军营中。”
麻天寿白眉蹙起,许源的意思他明白。
几千灾民半夜若是有人诡变,不但会为祸灾民,还可能冲出来,血食其他百姓。
而且并非是说扛过了今夜就没事了,那些被诡异侵染的灾民,有的当夜就诡变了,有的则会在第二夜、第三夜。
按照祛秽司以往的经验,要对灾民进行至少十天的隔离。
麻天寿斟酌着道:“想法很好,但我们和除妖军之间,向来少有沟通……”
许源当然明白,祛秽司、除妖军、山河司,职权有些重叠,那当然同行是冤家,彼此不对付。
许源道:“如果老大人觉得可行,我可以试着去沟通一下,我二叔如今是除妖军都指挥,他的一位部下就在附近,由他出面应有几分成功的可能。”
麻天寿意外,看向许源的眼神变得复杂了:“你家里还有人在除妖军?”
“二叔早年离家,很久没有回来了,最近才捎回来这消息。”
麻天寿想了想,勉强点头道:“试试也好。”
许源便起身抱拳,匆匆去了。
……
兴安货站正好也在城西,许源一路打听,没多久就找到了。
许源在门口报了郑荣奎的名字,小伙计进去通禀,时间不长荣奎叔便哈哈大笑走出来:“贤侄儿,可是想通了?”
“我找你有别的事情。”
荣奎叔一张嘴就是:“你放心,我跟你二叔是过命的交情,有什么事尽管说。”
许源把灾民的事情说了之后,荣奎叔的脸色就有些不太自然了。
“这事情……不好办啊。”
许源便道:“您和我二叔可是过命的交情!”
荣奎叔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而且,如果自己没记错,这小子刚才第一次喊“您”——当真是用人朝前、不用朝后啊。
荣奎叔心思一转,嘿嘿笑道:“虽然不好办,但是就冲我跟你二叔这交情,我怎么也得帮你去问问,不过若是这事办成了,你得跟我回除妖军……”
荣奎叔还没说完,许源转身就走。
“诶诶诶!”荣奎叔喊着拉住他:“什么意思啊?你让我帮你办事,还不给我一个许诺?”
许源明明白白跟他说:“这不是你在帮我办事,这是我想出来一个主意,做成了就是咱们两人的功德。但你别想拿这事要挟我,我和那些灾民非亲非故。”
“你小子啊!”荣奎叔无奈摇头:“行了,我帮你去问问。”
“你搞快点,天快黑了。”
“知道了!”荣奎叔便从货站里要了一匹马,翻身骑上去直奔城外而去。
……
除妖军的这个军寨名叫“铁门堡”,隶属于“除妖营”。
早年间里边最多的时候里面驻扎了一万精卒。
后来除妖营跟着皇明大军向南开拔,扫荡西南各地。
战线一直往南推进,山合县这里成了“大后方”,这个军寨的用处便不大了,这几年里面只有百来人,负责日常修缮维护,有时候也会帮忙护送一下除妖营的军粮。
荣奎叔来山合县,也可以直接住在军寨里。
但是军寨里清苦,没就没肉没女人,哪有县城里舒坦?
而且别看大家都是“除妖军”,荣奎叔还真看不上这些大头兵。
除妖营在除妖军中层位最低。
荣奎叔打马过去,亮出了腰牌,也没提什么配合祛秽司的茬,只说自己奉了上命,来山合县办案,现在要求铁门堡配合。
你们乖乖做事,不该问的别问,需要的手续,回头我给你们补上。
铁门堡里现在最大的官儿也是个总旗,但是在郑荣奎面前,一副下官作派,真个三言两语就被他唬住了,什么也不敢问,便只剩下打开堡门接纳灾民。
第七十七章 军堡值夜
这事儿办成了,荣奎叔就很得意,跟许源吹嘘:“你叔我办事怎么样?靠谱不靠谱?”
许源笑着捧了他一句:“荣奎叔您一向靠谱。”
荣奎叔红光满面,哈哈笑着:“我早就跟你说了,我们除妖军很威的!你要是进了除妖军,上面有你二叔罩着,身边有我们这些老兄弟帮着,前途远大光明!”
许源只是不接话。
灾民源源不断进入铁门堡。
这座军堡距离县城只有五里,紧赶慢赶,天黑之前几千灾民都顺利进入安顿下来。
灾民们本来被安置在城西,结果刚过去还没住下,就又被吆喝起来出城来了军堡。
一路上自然少不了牢骚抱怨,这都是细枝末节,无人在意。
……
许源回了一趟家,跟后娘说了今晚要去铁门堡。
林晚墨脸立刻拉了下来,片刻后才问道:“你真想入祛秽司?”
许源道:“除妖军和祛秽司,我更倾向于祛秽司。”
“你还是不信你二叔?”
许源道:“他是我亲二叔,开出的条件也很好。可我总觉得……跟他隔着一层,他若是真的看重我,就应该亲自回来一趟,而不是随便使唤个人过来,就把我带过去。”
许源深吸一口气:“而且,我总觉得这里边有事!”
后娘还是担忧:“咱就不能好好待在家里,这两个咱都不掺和吗?”
许源笑了,没说话。
后娘便颓然无奈:“去吧去吧!我知道你长大了,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了,在这巷子里便待不住了!”
许源没有否认。
家里的“困难”后娘始终不愿意告诉自己,但许源隐约猜到几分。若是自己能在祛秽司混出头,便是一大助力。
而许源也确如后娘所说,是不甘于一辈子窝在河工巷了。
若是身上没有这些本事,若是没有这一个月来的各种经历,许源生不出这许多的“野心”。
外面那么危险,别说是窝在河工巷里,便是在驿芳庭客栈做一辈子杂役,也是能接受的。
“那我走了。”
许源出门,后娘便拿起扫帚开始在堂屋清扫,扯椅子挪桌子,弄得叮咣作响,一边清扫一边抱怨:“与我说个甚?都已经决定要去了,我一个后娘又管不住你。”
“我说多了还要惹人嫌!”
“真是翅膀硬了,都敢夜不归宿了!”
也不知道说给谁听呢。
堂屋香案上,许还阳的牌位静静矗立。
后娘又拿起鸡毛掸子,一拂之下,“不小心”就把牌位给扫倒了。
……
客栈里便只剩下了麻天寿、严老和宋芦三人。
宋芦最凄惨,好在祛秽司和她宋家,都是家底雄厚的,宋芦也不知吃了什么药丹,断掉的腿和吃掉的手,都已经重新长出来。
但是完全恢复,至少还得几天时间。
按说灾民的事情算是更加妥善的解决了——可是麻老大人却有点高兴不起来。
严老看出问题所在,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老大人也会为了一块良才美玉而患得患失?”
麻天寿苦笑:“没想到呀,人家家里还有个除妖军的都指挥。”
来山合县之前,麻天寿盯着的是乔子昂,另外对陈良轩有所怀疑。
根本不知道“许源”是谁。
所以对许源家庭状况掌握不足。
若是来之前就注意到了许源,以祛秽司的能力,当然轻而易举就会查到许传阳。
现在,麻老大人发现许源并非只有祛秽司一个选择,真的患得患失起来。
麻天寿学生不少。
有些是自己看中的人才,但更多的是,是彼此间的“利益捆绑”,还有一些则是亲朋故旧的人情。
真正让麻天寿悉心培养的目前只有傅景瑜。
许源是他真正看上的第二个。
麻天寿已经动了收徒的念头,但是还不曾跟旁人提起。
宋芦伤口处痒得难受,整个人恹恹的:“他故意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和除妖军的关系,我看呀,就是有些待价而沽的用意!”
严老轻轻摇头,但是没说话。
麻天寿看了一下自己这个女学生,开口教导:“如果许源没有镇灭邪祟的功劳,你说的情况大有可能。
但他有大功劳在身之后,你的说法就不成立了。许源应该是单纯的想要帮我们解决灾民的问题。”
严老也觉得许源并没有那个心思。
他这几天跟小许接触下来,发现这个年轻人目的性明确,会耍一些小手段,但内心中还是存有一抹赤诚。
宋芦明显没听明白,麻天寿还想进一步解释,但看女学生现在这状态,听不进去也听不懂,索性就不浪费口舌了。
……
许源和傅景瑜结伴,后面跟着县尉大人,一起到了铁门堡。
许源回忆了下,自从下午见到这位县尉大人,他就一直是现在这副愁眉苦脸、大祸临头的样子。
他不想来铁门堡,他只是个九流武修,说起来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可是他不敢不来。
整个县衙上上下下,就活下来他一个……
若是不能戴罪立功,必定是全家人头落地。
他们进了铁门堡之后,堡门就立刻关闭了。
此地总旗压根没有露面,就派了一个手下给三人领路。
总旗也觉察到情况不对,生怕牵连到自己。
许源和傅景瑜也没指望他,趁着天还没有黑,在军堡中熟悉了一下地形,然后傅景瑜和许源商议:“东西两边,各自负责一半,你先选。”
许源随意道:“我选东边吧。”
傅景瑜就负责西边一半。
“县尉大人,作为机动力量随时支援吧。”
县尉立刻答应。
傅景瑜取出两枚令牌分别交给两人。
许源的这一面,正是“搬山校尉”的令牌,而县尉的则是普通的校尉令牌。
“我祛秽司的令牌,有一定震慑邪祟的作用。夜晚行走佩戴在身上,寻常邪祟不敢近身。”
这令牌也是一种“镇物”。
若是带了令牌,还有邪祟敢上前,那必然是大凶之物!
一切安排停当,三人便各自找地方休息。
军堡中空房子很多。
县尉毫不犹豫的跟着傅景瑜走了。
他尚不知道许源在十丈邪祟事件中发挥的作用,当然是觉得正牌的祛秽司搬山校尉更可靠。
今日并不禁夜行,但是这几千人白天近距离接触了邪祟,和这些人住在一起,未必就比“禁夜行”的时候安全。
第七十八章 从九品
许源找了个干净清爽的房间,躺下来休息。
这房间也是营房之一,有现成的床铺,不过条件和当初在七禾台镇差不多,硬木板铺上一层干草。
到了亥时前后,忽然寂静的黑夜中,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许源分辨一下,位置在傅景瑜的范围,便没有动弹。
随后外面一阵骚乱,许源取出红木黄铜耳廓听着,若是傅景瑜应付不来,自己随时支援。
约么一柱香的时间,傅景瑜那边还没结束,但许源却又听到了一些古怪的声音。
许源起身来,悄无声息的出了门,循着那声音找了过去。
一间营房被包裹在一层气泡中。
因为下了一天的大雨,今夜月光明亮皎洁。
气泡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还没有走进,许源就嗅到了一股恶臭味。
许源不由得揉了揉鼻子。
丹修的嗅觉比一般人敏锐,有时候也有些折磨。
许源摘下耳廓,这东西不知是不是戴久了,黏在耳朵上不肯下来,用力扯了下才脱离。
收起耳廓,许源张口喷出剑丸,轻轻一刺,气泡便啪的一声破碎了。
营房中,一头怪物正趴在一张床上啃吃着一个人,被惊动立刻抬头,透过窗户看到了许源,喉中便发出了低低的吼声。
许源对它勾了勾手指。
怪物嗖的一声撞破了窗户扑来。
埋伏在窗户下的剑丸向上升起,怪物整个肚子就被划开,扑出来便摔在地上,许源一口“腹中火”喷出,将尸体烧成了灰烬。
这是一头“罔獠”。
较弱的邪祟。
但它有个能力,能够喷出一只“鼻涕泡”,被裹住的人就会陷入迷梦之中,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许源进了营房,这里睡着二十个人。
其中一张床上空空如也,显然是诡变成了罔獠那个。
隔壁床上的那个人,身子已经被吃掉了一半。
其他人却仍就在呼呼大睡。
许源来得及时,否则这屋子里所有人,都会被罔獠一个一个吃掉。
然后就是隔壁、隔壁的隔壁……
罔獠胃口极大,能够一刻不停的“进食”。
吃满了一百个人后,它的身上会长出一张“人脸”,获得一项新的“诡技”。
吃满两百人就会长出第二张脸,再获得一项“诡技”。
皇明历史上,捕杀的罔獠最多脸是三十个!
人脸密密麻麻挤满了罔獠身躯两侧,“诡技”层出不穷,祛秽司出动了三位五流,才将其捕杀。
许源叹了口气,将这具尸体也烧了,然后离开营房往傅景瑜那边一看,傅景瑜也已经解决了那头邪祟。
这种因为邪祟侵染而导致的诡变,最初都不会太强。
这一夜,许源处理了两只邪祟,傅景瑜那边却有四只。
天亮后,许源看了一下黄历,今日禁:望月、夜行、伐木、结婚。
许源脸色变了一下:禁夜行的晚上,还禁望月!
今夜大凶,只靠自己和傅景瑜绝对是不行的。
许源在军堡里找到了傅景瑜,后者看到许源的脸色,便笑道:“放心吧,今日祛秽司的支援必定赶到。”
许源反而有些惴惴不安,说的越绝对……越容易出意外呀。
两人结伴回城去见麻天寿。
到了客栈,却只有宋芦在,她的手脚已经长出了一半,自觉丑陋不肯出来见人,隔着门对两人道:“老师一大早就去陈府了。”
宋芦多半是不想青梅竹马的师兄看到自己的丑样子,跟许源这个小县城的穷小子没什么关系。
傅景瑜疑惑:“老师去陈府做什么?”
“兴师问罪。”
傅景瑜就更费解了,拽着许源赶紧去了望京坊。
“虽然咱们都知道是陈良轩做的,但我们其实没有证据。老师不是冲动的人……”
傅景瑜一路担心,到了望京坊陈府,却看到大门内外一片素缟,院子里哭声震天。
严老陪着麻天寿,正在大门外巷子口一家早点摊上坐着。
麻天寿脸色极为难看,看到傅景瑜和许源,神情才舒展了几分。
“老师。”傅景瑜上前行礼,麻天寿摆摆手,朝陈府大门看了一眼,咬着牙低声道:“这老东西,多半是阴谋失败,畏罪自杀了!”
许源隐约猜到是四叔下的手,但不会告诉外人。
麻天寿道:“我今日来,不是捉拿陈良轩,而是想先让陈家出笔银子,那几千灾民吃喝、重建房屋都要花钱——他陈良轩不敢不给!”
许源眼神一动:“老大人,那现在是不是就不好开这个口了?”
麻天寿一瞪眼:“凭什么不好开口?他陈良轩造了这么大的孽,以为能一死了之?做梦!”
许源立时翘起大拇指,老大人这脾性,许源是真喜欢。
人死如灯灭?做什么白日梦呢,这是诡异的天下,死了往往不得安生。
你那么大的罪孽,死了就算了?
然后你的子子孙孙,老婆小姨子拿着大量的民脂民膏继续在世上逍遥快活?
那可太便宜你们了。
麻天寿三两口把面前的早点吃完,拍拍手一抹嘴站起来:“走,去吊唁一下咱们的陈大人!”
他又吩咐傅景瑜和许源:“你俩就别去了,这是得罪人的事情,你们还年轻。你们去城门,署里的支援上午应该就到了,景瑜你带着小许去接一下。”
四人便就此分开,但交趾南署的支援上午没到,许源和傅景瑜在南门白等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两人回客栈吃饭,麻天寿终于是忍不住提起来:“小许,愿不愿意来我们祛秽司?你的功劳自有朝廷赏赐,老夫这里可以给你检校之职,从九品!”
前一次提起是“搬山校尉”,无品。这第二次再提,便是“检校”,从九品了。
价码一次比一次高,老大人求贤若渴,许源也证明了自己值这个价。
许源沉吟犹豫,麻天寿便进一步说道:“虽然都是朝廷的差事,但入品和不入品……这里面的差别可大了。
朝廷的文官武将,官职品阶都会映照到修为上。
你看陈良轩,他的修炼资质其实并不算好,极限本来就是七流,但他曾官居四品,所以他巅峰的时候是五流文修!
换个天赋绝佳的,至少也是四流的水准。”
但陈老爷被贬谪、后又致仕归乡,朝廷的“荫蔽”便消失了,水准一路下降,回到了七流。
第七十九章 茧食
老大人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表达明白:除妖军的“总旗”没入品。
除妖军隶属锦衣卫,若是锦衣卫的总旗,那可是正七品!但除妖军要到百户,才是从九品。
许源颇为心动,但想了想还是道:“老爷子,您让我再考虑考虑。”
“好。”麻天寿略感失望:“这次你的功劳极大,你放心,我们祛秽司……至少在我们交趾南署,没有侵占旁人功劳的陋习,老夫一定如实上报朝廷,不管你愿不愿意来祛秽司,相应的赏赐必然会有。老夫上个折子,替你求一求陛下,将你们河工巷罪民的身份赦免了。”
“谢老大人。”对此许源反倒不激动,老大人怕是如后娘所说,对当年的事情知之不详。
把事情想简单了。
下午,傅景瑜和许源继续去南门外等着。
麻天寿特意交代一句:“人到了马上领来见我。”
许源担心支援不能赶到,好在这次没有出现意外。这次两人只等了半个时辰,南署的大队人马就赶到了。
整整一百二十人,策马滚滚而来。
每一条马腿上,都贴着类似于“腾云”“乘风”的提速字帖!看的许源暗暗咋舌,祛秽司当真阔气。
傅景瑜一板一眼的执行老师的命令,甚至没有跟带队的巡检寒暄,就带着直奔客栈。
麻天寿有了人手,立刻做出各种布置。
一路暗中监视陈府,一路和傅景瑜去铁门堡。
复又把县尉喊了进来:“你组织些人手,要本地人、不扎眼的,最好是街面上的闲散人物——给我暗中盯着四个城门。每个城门老夫派个校尉跟着你们。
其他的别问,只要有可疑人员进出,你们认出来了,报告校尉知晓便可。”
县尉立刻领命,不敢有半点磕绊。
打发走了县尉,屋子里只剩下麻天寿、严老、傅景瑜、许源和那位巡检。
巡检名叫向青怀,跟随老大人十二年,看到老大人各种布置都没有避开那个本地少年,就知道这便是那位被老大人看中的年轻人。
麻天寿对向青怀招了下手:“你出来之前,北都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向青怀摇头:“不曾有消息传来。这几年陈良轩一党似乎十分低调。”
“低调?”麻天寿冷笑一声:“要是老夫料的不错,他们的人很快就要到了。”
许源心中一动,盯着四个城门,就是为了找到北都来的人?
是陈良轩的同党?
向青怀道:“他们从北都出发,走水路来乘轮机快船,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抵达此地。”
麻天寿摇头:“他们在交趾这块,必定也不止陈良轩一人。不必从北都调人,来的会比你预料得快。”
麻天寿早已经考虑好了:“景瑜,明日你便和小许一起去七禾台,铁门堡交给青怀。”
“遵命!”
麻天寿又问许源:“小许愿不愿意帮忙?”
许源问道:“老爷子,陈良轩和乔子昂他们究竟在鬼巫山中搞什么?”
严老上次说了一些,但严老知道的本也有限。
麻天寿:“我们现在还不清楚陈良轩究竟要做什么,不过倒是有一个猜测……”
麻天寿顿了一下,向青怀立刻起身,双手掐了个法诀向外一推,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慢慢的填满了整个屋子。
许源看到这术法波动,像一层透明的皮膜般罩住了几人。
麻天寿这才继续说道:“十四年前朝廷重开满剌加官厂,派遣苏丙岳出任官厂总监。
苏丙岳和陈良轩乃是同年。
据查苏丙岳每年从满剌加官厂,向红毛番、碧眼夷等走私各类货物获利超过四百万两。
这其中,最赚钱的货物名叫‘茧食’,贩运到红毛番那边,一两茧食可换一两黄金,而且常年有价无市。
而茧食皆产自‘化外之地’,陈良轩致仕归乡后,便和苏丙岳忽然多了书信往来。”
许源皱眉:“他们认为鬼巫山中也有茧食?”
麻天寿点头:“这是我们梳理线索后的猜测,究竟是否正确,还要你们去调查。”
许源还是有些疑惑:“就为了这个,陈良轩就敢谋害老大人这样的祛秽司重臣?”
麻天寿大笑起来:“你小子呀,是真不知道每年几百万两银子意味着什么!别说老夫了,祛秽司掌印他们也敢杀!”
许源点了点头,又问:“查清楚了就能把他们连根拔起?”
麻天寿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想说下面的话。
严老出面道:“查清楚他们的罪状,便师出有名。朝廷里那些真正有实力和他们对抗的势力,看到这么大的利益定会扑上来,把他们的罪名坐实,然后自己顶替他们,把这这个赚钱的营生,抓在自己手里!”
许源明白了,点头道:“好,我和傅校尉一起去。”
“今日来不及了,你回家休息一下,明早和景瑜一起出发。”
“小子遵命。”
许源离开后,向青怀才取出一份文书:“老大人,这是您特意嘱咐的,许源的资料。”
麻天寿接过去,薄薄几张纸,前面是河工巷的部分,麻天寿早就知道了,略过去看后面,果然补充了关于许传阳的部分。
看完之后,麻天寿面带忧色递给了严老。
严老扫了两眼禁不住道:“许传阳的恩主是蔺启锋?!难怪……难怪他要许源去除妖军!”
麻天寿叹了口气道:“蔺启锋最喜欢用敢打敢拼的人,但他又忌惮这些敢打敢拼的人,所以总要把手下的家人捏在手里。”
傅景瑜老僧入定一般坐在一旁,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
许源出来在客栈门口遇到了宋芦。
宋芦用一只手递过来几张银票:“老师额外赏赐给你的。朝廷的封赏得很久才能发下来,你这几天帮我们做事,老师说你先拿着花销。”
许源也不客气收了下来,离开客栈后数了下,总计二百两!
老大人出手大方。
而且考虑得很周到,银票面额有大有小。
这玩意儿在皇明其实应该叫“宝钞”,太祖的时候就开始发行。
但没几年就跟擦屁股纸没多大区别,只好停了。
二百年前朝廷重发宝钞,倒是挺住了,一直沿用到现在。
许源去望京坊里转了一圈,给后娘买了两件首饰,然后又买了些肉菜米面,扛着回了家。
第八十章 压不住
后娘看到他安全回来,明显是松了口气。
许源把自己挑选的那两件首饰,一根金钗,一只银镯送了出去。
后娘便有些开心,这小子眼光不赖,选的样式都好看。
许源自是不敢说,这两件首饰乃是照着梅花潭水鬼姐妹花身上带的来选……
“明日我跟祛秽司去一趟七禾台……”
许源趁着后娘心情不错刚一开口,林晚墨柳眉就竖起来……但忍了忍泄了气去:“罢了,我也拦不住你。”
她进了自己的屋,拿出来一个玩具一样的小车。
半尺长,两个轮子,却只有车没有马。
“拿着。”
许源眉开眼笑接过来——入手的刹那,却忽然感觉到这小小的东西,有一种不可承受的沉重。
咚!
玩具小车笔直掉落,许源被扯着扑在地上,手还被小车压着。
两人面面相觑,许源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道:“林晚墨你不想我去,也不用这样把我钉在地上吧?”
后娘赶紧把小车拿起来,许源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后娘问道:“把你身上的匠修造物都拿出来。”
许源就都拿出来。
雨伞、三眼火铳、小刀、神机弩、红木黄铜耳廓、竹笼、抬枪。
抬枪被炼成了匠造丹,竹笼已经严重损坏。
后娘看了一下,绝不会承认自己忘了神机弩、抬枪这两件。
“东西太多,你压不住了。”
后娘将其中的竹笼、神机弩拿了出来,又把雨伞展开,看到伞面上果然有几个破洞,就也拿了出来。
“行了。”后娘重新把小车交给许源。
这次许源拿在手里就没什么问题了。
后娘道:“你的命重估计也到极限了,在外面别再瞎胡乱收那些不正经的匠物,当心被那些东西吃了!”
每一件“匠物”都有自己的“分量”。
如果匠物的分量加起来,超过了修炼者的“命重”,就压不住这些匠物了。
就像许源刚才一样,压不住就拿不起来。
事实上,如果匠物的分量加起来,超过了修炼者命重的一半,就已经有些“不稳”了。
使用匠物的时候,就会有匠物偷偷“食主”。
不管是肉身还是魂魄,悄悄咬下来一口!
若是匠物加一起的分量非常接近命重,真可能被匠物们一次吃个精光。
所以即便是匠修也不能无限使用匠物,多多少少总会付出一些代价。
而自身的“命重”究竟几斤几两,大部分修炼者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命重只有命修能掂量出来。
但许源现在掂量不出来,得七流以上才有这个本事。
绝大部分修炼者没有那个人脉,请一位七流命修掂量自己的斤两,大都是用匠物尝试,拿不起来——那就是压不住了。
而绝大部分修炼者其实也不用操心命重的事情,因为他们本也没那么多的匠物。
想要增加自己的“命重”,有两个途径,一是提升自己的水准,二是……在朝廷当官。
当了官,命贵了自然也就重了。
但许源心中疑惑:“我的匠物总重,应该早就超过了命重的一半以上,为何从来没有被食主?”
忽的想起来,上次使用红木黄铜耳廓的时候,这匠物似乎不肯被摘下来……大约是想咬我耳朵一口?
许源猛地明白了:“是因为百无禁忌。”
这也是这命格的特性之一,即便是匠物的分量远超许源命重的一半,馋得流口水也不敢偷吃。
后娘又叮嘱一句:“万事小心!实在不成你就跑回来,这巷子总能护得你周全。”
……
晚上,许源就把这小车炼化成了一枚外丹。
携带方便,施展起来出其不意,但仍就要计算在“分量”里。
丹修可以将阴兵、匠修造物、法术等等,封炼为外丹。
前提是你得有。
若是要封炼法术、武修一击这类,还需要施展者全力配合。
新炼的这枚“匠丹”,浑浊晦暗,看得出里面有东西,又看不清楚究竟有什么东西。
许源之前炼的阴丹,以及吴海山的邪蛛丹都是这个样子。
那几枚阴丹更是诡异,如果有人盯着想要看清楚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必定会看到活尸扑人、厉鬼索命之类的恐怖画面,而他自己就是被扑、被索命的那个。
许源听老爹说过,要到了六流以上,才能凝练出晶莹剔透的外丹。
在这之前,就只有金丸是光鲜灿烂的,便是内丹,许多也一片灰暗。
许源心念一动,外丹破碎,车子出现在许源身前。
许源熟悉了一下,笑着自语:“这东西凝聚了后娘全部的奇思妙想!”
刹那间车子自动分拆!
一双车轮滚到许源脚下,许源用腹中火一催,轮子飞旋、火光流转!
便如同踩上了一对风火轮。
许源之前从乔老爷那里摸来的“腾云”“乘风”字帖用光了,车轮正好填补上来。
车辕抽出来,就是一杆大枪。
许源在手里抖了两下,重量、长度都格外趁手。而且枪身内还藏了东西。
剩下的车厢,效用和之前的竹笼一样,却又更胜一筹!
这更胜一筹的地方便在于,重新组合成一辆车的时候,车厢牢不可破。
许源坐在车厢内,用腹中火催动车轮,便是一辆可以横冲直撞的战车!
一化三、三合一。
整合之后这件匠物的分量应该有所降低。
后娘是真的花了心思的。
满意的收起了新的匠丹,许源又修炼了一个时辰的《五鼎烹》,腹中那块皮炼化到了一半,这才睡了。
……
早晨起来,许源瞟了一眼黄历,今日禁:
临河、夜行、下葬、喊山。
后娘已经做好了早饭,吃完后后娘又给他一只布袋:“给你准备的干粮……”
“这就不用了吧,”许源道:“跟着祛秽司一起出去,还能缺了我的吃喝?”
后娘唠叨着:“儿行千里母担忧……”
许源赶紧背上,你快闭嘴吧。
“阿源。”院子里响起王婶的声音,许源出来一看,申大爷和茅四叔也来了。
王婶在自己的肚子里掏了掏,递给许源一件东西:“这个给你带上。”
许源一瞧,是王婶的脾脏,吓一跳:“不至于吧……”
“带上。”王婶不容拒绝,许源只好接过来。
第八十一章 决心
茅四叔给了个一个牌子,看不出是什么木头做的,但花纹漂亮,入手沉甸甸的。左下角用银丝嵌了一个“茅”字。
“去七禾台的路上,要经过庙坡村,你去找一个叫王老实的,用这个能从他那换个东西。”
许源拿着牌子觉得摸不着头脑:“换什么东西?”
“你去了就知道了。”茅四叔含糊其辞不肯细说。
许源点点头:“好,我记下了,四叔。”
“一定要去啊。”茅四叔再叮嘱一遍。
申大爷叼着烟袋锅,一脸的不耐烦数落几个人:“孩子也不是第一次出门了,再说了,就是去一趟七禾台而已,瞅你们一个个像什么样子?”
他辈分高,三人都不敢还口。
申大爷哼了一声,一抬手从衣袖里甩出来三贴膏药:“我是觉得没必要,但他们都给了,我要是不给娃儿怕不是要在心里骂我,拿着吧……”
茅四叔眼睛都直了,你个老东西啊,还教训我!这三贴膏药早就准备好了吧?
啧啧,我在外边出手两次,咳得直吐血,你才只给了我一贴……
王婶脸上本来一片黑云,看到这三贴膏药,云就散了。
林晚墨拿起洋火来,擦着了给大爷点烟:“您老爷子歇会,抽袋烟,这几天想吃什么,我做好了给您端过去。”
申大爷心安理得的抽着烟,道:“最近得补一补啊。”
“没问题,给您炖水鱼……”
许源挥手告别:“我走了啊。”
……
刚到麻天寿住的客栈,还没来得及进去,忽然看见对面巷子里鬼鬼祟祟钻出来一个人,对自己招手。
许源走过去,奇怪:“荣奎叔,你找我怎么不去家里?躲这做什么……”
荣奎叔摆摆手,他好面子,不好意思说我有点怕你们巷子里老少两头母老虎。
“我问你,你是不是打算跟祛秽司回镇子上去?”
许源警惕:“你怎么知道?”
“我们是除妖军,总能得到些有用的消息。”荣奎叔随便解释下,便急切道:“你真要抛弃你二叔啊?他在真腊眼巴巴地盼着侄子去跟他团聚呢……”
“我还在考虑。”许源没撒谎,倾向于加入祛秽司,但还没有接受麻老大人的邀请。
荣奎叔一咬牙:“我陪你回去……”
“你?”许源疑惑,打量着这胖子。
“呦呵,还瞧不上我了?我在镇子上人缘比你好!”荣奎叔竖眉瞪眼。
许源想了想,说道:“你去了倒是可以做一枚暗子,倒也是不错。”
“好,咱们暗中保持联系。”
两人商量好,荣奎叔仍旧鬼鬼祟祟的钻进巷子不见了。
在祛秽司面前,这胖子总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感觉。
许源转身进了客栈,先去拜见老大人。
出发前,麻天寿还有事对许源交代,许源也有些忧虑要跟老大人谈一谈。
约么两刻钟的时间,麻天寿才挥手道:“好了,你们去吧。景瑜他们已经准备好,在楼下等你。”
出来再次见到傅景瑜,许源吃了一惊:“你这是……昨夜遇到女鬼了?”
傅景瑜有气无力的反驳了一声:“不可胡言乱语。”
傅大公子整个人萎靡着,两眼浑浊,面色焦黄。
“到底是怎么了?”
“昨夜在铁门堡,”傅景瑜说道:“出了大乱子。”
“不应该呀,前夜诡变最多才是。”
“你忘了?昨日禁望月。本来昨夜灾民中只有两个诡变的,可是其中一个惊吓了数十人,这些人胡乱奔出营房一抬头……”
许源明白了。
“幸亏昨夜有向巡检在,若是如前夜那般只有你我二人,怕是兜不住了。”傅景瑜不住地摇头。
这次前往七禾台镇,由傅景瑜带队,严老随行,另外还有三十名校尉,以及一位老者。
不知为何宋芦没来。
许源跟傅景瑜支了笔钱,要采买些东西,查案的过程中能用到。
办案的事情,当然不能让许源花自己的钱。
傅景瑜给了钱,许源看他状态实在太差,便道:“要不你休息一下?”
“不必了,路上睡吧。”
“路上怎么睡……”
但傅大公子坚持要陪许源买完东西——衙门里银钱支出,必须要有监督。
这是规矩。
跟傅景瑜信不信任许源没关系,他就必须遵守。
一切准备妥当,队伍出东门,沿官道往镇子行去。
许源还是见识少了,大姓公子的世界,跟他所认知的世界阶层分明。
傅景瑜一路睡在马车里。
这是新匠吸收了碧眼夷的技术,打造的新式马车。
虽然不算是匠修造物,但是一路上十分平稳。
马车内不但十分安静,而且铺着柔软的棉垫和貂皮褥子,傅景瑜一路上呼呼大睡。
许源悄悄问了一下车夫,这车得多少钱?
得到的回答,让许源不由得想起在七禾台,自己告诉二亮,圣姑轿子上一对银钩六十两的那个夜晚。
此时的自己,恰如彼时的二亮。
……
祛秽司的队伍一出城,城门里的一个茶摊上,有个客人就把杯中茶喝干,然后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城门洞下,那几个盯梢的家伙,确定对方并未注意自己,这才站起来,丢下几个铜钱信步走了。
没多久,他就到了一家客栈的二楼,敲门进去后,向一位做富商打扮的中年人禀告:“秦大人,祛秽司的人出城了。”
秦大人点点头:“去通知大家,咱们也该行动了。”
“是。”
那人出去后,秦大人自怀里摸出一只鸣虫盒,象牙嵌玳瑁,侧边回纹雕花,北都老城“盒子张”的手艺。
打开来里、面的虫儿养的油光碧绿,颇通人性。
一阵振奋清亮的鸣叫声响起。
秦大人闭眼听了片刻,然后轻叹一声,忽然从床下摸出来一只小瓦罐,瓦罐中钻出来一只狰狞的邪虫,冲进了盒子里,一口将虫儿咬成了两段,然后咔嚓咔嚓的吃了个干净!
秦大人无比心疼,面皮连连抽动,别过脸不敢去看。
这是他养的最好的一只虫儿,但这次要做的事情,需要无比的决心!
于是他将手指伸进了盒子。
那邪虫便顺着手指爬上去,到了手背上忽的往皮肤下一钻,便顺着血管,一直游到了秦大人的心脏位置,沉睡下来。
第八十二章 包心虫
秦大人出门来,几个手下已经准备好了,于是仍旧装成了一只商队,牵马套车——每一辆车都很大很沉,车厢很高,用不透光的厚布四面罩住,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货”。
出了城门追着祛秽司去了。
队伍十三个人,到了没人的路段,秦大人便看似随意的吩咐道:“曾四,给大伙发下义士丹。”
曾四便是在城门口盯着的那个人,他是个丹修。
前面几个人都毫不犹豫的就把“义士丹”吃了下去,却有一个匠修迟疑了。
秦大人拉开自己胸口的衣服,众人便看到,秦大人心脏位置的皮肤下,静静地趴着一只狰狞的邪虫!
这虫子大家都认识,是“无悔蛊”,也叫包心虫。
献祭自己的心爱之物,喂养给蛊虫。
蛊虫便会钻入皮下,抱住心脏,一旦事情失败,便会瞬间咬破心脏,吸食灵魂!
给自己种下这恶毒的蛊虫,代表着对自己要做的事情,九死无悔、绝不回头!
“这次的事情有多重要,不用我秦某再跟大家啰嗦。”
“秦某已经先断了我自己的后路!”
“成了,几世富贵,不成,也别连累家人!”
匠修这才把“义士丹”吞了下去。
秦大人却是上来掰开他的嘴,仔细检查,要亲自确认他的确是吃下去了。
队伍继续出发,到了半途中,前面探路的弟兄匆匆折回来:“大人,他们拐去了旁边的村子。”
曾四道:“前面是庙坡村,不过……他们去村子做什么?”
秦大人以不变应万变:“继续监视他们,其他的弟兄停下休息。”
探路的那个就又往前头去,到了村子外又不敢靠近,藏在一处小土坡后面,时不时的探头出来窥探一眼。
祛秽司的队伍就很奇怪,一辆马车,停在了官道旁。
队伍三十多人,大都留在官道边,护着那马车。
只有一老一少带着两个校尉进了村子,不知做什么去了。
许源没有吵醒傅景瑜,只是请了严老带人陪自己进村。
许源一直知道这个“庙坡村”,因为二亮就是庙坡村的人。
二亮还曾跟许源说起过,庙坡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村口的那道坡上,原本有个小庙。
据说二亮爷爷那一辈的时候,那间庙还在呢。
不过庙里供奉的好像是交趾本地的某个神,皇明来了之后,渐渐就没人拜了。
几十年前小庙就塌了,这几年更是长满荒草,连地基都看不见了。
村子不算大,许源进村走不远,就遇到一个老汉,牵着牛扛着犁回来,看到严老三人身上祛秽司的官服,立刻胆怯的一低头,牵着牛贴到路边站着,请“贵人”先行。
许源上前拱手:“大爷,我找王老实……”
老汉眼中一片惊恐:“我不知道什么王老实……”然后便飞快用缰绳抽打着老牛:“畜生,快走啊!”
许源:“诶?”
老汉头也不回的连连摆手:“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
一人一牛飞快跑了。
许源皱眉,严老笑呵呵说道:“能让相邻畏如蛇蝎,你要找的这个人,不简单啊。”
两人都不会因为老汉的态度,就觉得“王老实”一定是个为祸乡里的恶徒。
乡人见识少,七大门中很多修炼的法门,在他们看来都是异常可怕的。
比如许源若是饵食修炼,甚至可以一口吞下那老汉的牛。
在老汉的眼中,可不就是跟邪祟一样可怕?
许源改了思路,敲门询问一户人家:“大婶,我们是祛秽司公差,请问村长在哪一家?”
那老婆婆便指了村长家的位置。
许源找到后,又摆出强硬的态度:“老村长,祛秽司寻王老实,有公干,不需多问马上带路!”
村长四五十的样子,一听到“王老实”的名字,就苦了脸,咕咚跪地上连连叩首:“大人哪,今日禁临河,哪个敢去找王老实?”
“禁临河怎就不能去找……他住河边?!”许源吃了一惊,进村的时候就听到隐隐的流水声,村子后边应该有一条河。
“是呀!”村长把双手举过头顶,摇晃着指了个方向:“她就住在那边,您几位走上五里就能看见她的屋子。”
许源也没有逼迫村长,一定要他带路。
他们一出来,村长就赶紧关门插上门闩,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严老皱着眉头:“敢住在河边……你要找的这个人,真不简单啊!”
许源想了想,道:“先过去看看。”
四人顺着村长指的方向,走上了一道土梁,果然就看见几里外,一条小河蜿蜒流过。
不是村民不想远离河道,而是因为这地方河流极多,根本避不开。
七禾台外面也有一条河。
因为今日禁临河,即便是白天,远远望去仍旧有一层朦胧的黑雾笼罩在河面上。
黑雾时不时地扭动挣扎,好似一条即将腾空冲天的恶蛟。
但是便在河边,扎着一座房子。
房子建的极为气派,墙上刷着白灰,高一丈二,面宽三丈,是一座三开间的大瓦房。
整条小河上的黑雾,就在房子这里被截成了两段。
便是河水在这一段,流淌的也要温顺几分。
临河而居、还能镇压!
严老看的啧啧称奇:“这人……非常不简单啊!”
不知为何,许源就想到了王相村的那些村民。
严老说“这人”,许源却不敢苟同,看这架势……算不算“人”得两说啊。
许源从土梁上走下去:“先去看看。”
四人逐渐靠近那小河,忽然从上游河边走下来一个中年妇人,脚步飞快,神色焦急:“几位万万不可过去!”
“那屋子会吃人!”
“它能长到这般高大,便是因为近些年已经连吃了上百人!屋墙的地基下面,全都是白骨!”
“屋子里的主人早就变成了诡异,您几位想一想,若非如此她怎能住在此地!”
严老神情一凝,事实上听说这位“王老实”住在河边的时候,心中便已经有些怀疑了。
那中年妇人又走近了几步,身子摇晃,飞快的继续说道:“快跟我走吧,我领你们离开这里。”
“你们已经被屋子里的邪祟盯上了,没有本地人带着,是走不出去的!”
第八十三章 大福
两个校尉脸色大变,快步跟着那妇人就要走。
许源将妇人的话都听到了耳中,但却不知为何,就觉得不信!
许源暗中皱眉,忽然明白了:这是“百无禁忌”对于诡术的抗性。
于是打开“望命”一看,果然是个邪祟!
邪祟的命,和活人的命是不同的。
许源悄悄将匠丹握在了手中,面上一副惶恐模样,急急跟上那妇人。
妇人转身带路,许源抽出大枪来,一枪将那妇人扎死!
“啊——”
妇人一声惨叫,身形化作了一股黑烟消散,本体却是一缩,落在草丛里,咻咻咻的一阵乱钻,好像上岸的活鱼,奋力的往河中窜去。
两个校尉猛然惊醒,定睛一看,草丛里那东西,竟然是一条一吃多长的猩红舌头!
许源也不管那许多,一口“腹中火”喷了出去。
呼——
滚滚火焰中,那舌头痛苦的扭动翻滚,霎时间十里八乡的长舌妇各种人后嚼舌、挑拨离间的话语声,嘈嘈杂杂的细碎乱响,吵得两名校尉头昏脑胀。
直到许源的腹中火彻底将那条舌头烧成灰烬,这些声音才消失。
严老望着小河,冷笑一声道:“就派一只‘摇舌鬼’?黔驴技穷啊。”
黑雾似乎被激怒里,当中便翻滚着冒出来一张张邪异的巨大面孔,有的似妖兽、有的像恶鬼、有的则只是几只巨大的眼睛。
它们从几十丈的高处,冰冷的盯着两人。
黑雾中响起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饿极了忽然嗅到了肉香。
“咣当!”一声,大屋的门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材极高的女人。
看年纪和茅四叔差不多,浓眉大眼,粗手粗脚,身上穿着一件洗褪了色、还有七八处补丁的衣服。
那衣服许源不认得,但是严老看着有些眼熟。
女人一出来,便恶狠狠的对着黑雾瞪了一眼,那些黑雾中的存在,便流露出极度厌恶、又带着忌惮的神情,各自隐没了去。
女人抬腿朝四人走来,到了半路却是在门前的一个石碑前停了下来,用手拍了拍石碑,语气有些不善的问道:“你们祛秽司的人来做什么?”
许源四人走近了一些,定睛一看那石碑上刻着一行大字:
运河衙门、庙坡村公所。
严老一拍脑门想起来了,这女人身上穿的衣服,就是运河衙门“监水吏”的制服啊。
不过运河衙门十几年前就换了新的制服,这女人身上穿的却是旧的。
许源神情古怪的看着这女人,试探问道:“王老实?”
“是我!”女人粗声粗气:“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许源想起来了,开口笑:“王姨你不记得我了?小时候你还给我买过糖呢,我是河工巷的许源,茅四叔让我来的。”
许源那时候大概是个四五岁,有个女人总来找茅四叔,每次来都给各家各户带一堆礼物。
许源也总能收到三块饴糖。
那段时间许源真的是每天都盼这位“姨”来——只不知道姨原来是这么个诚恳的名字。
可是忽然她就再也不来了。
现在回想起来,茅四叔跟这位王姨有事儿啊!
王老实仔细看了看他,显然已经认不出来了,许源连忙拿出茅四叔的牌子。
王姨看到这牌子,神情复杂了起来,好一会儿才接过去,幽幽说道:“跟我进来吧。”
屋里宽敞明亮,王姨让他们随便坐,自己去倒水。
许源环视了一圈,道:“您这儿不错呀。”
屋子里的各种家具齐全,许源一眼就看出来,都是茅四叔的手艺。
王姨笑了笑,道:“房子是我自己盖的,连砖瓦都是我自己挖窑烧的。”
许源翘起大拇指:“您厉害。”
王姨倒了几碗水,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在这里几十年,什么事也没有,衙门偏又不肯撤了这个公所,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做了。”
严老满肚子疑问,终于有机会问了:“这里怎么会有运河衙门的公所?你住在河边,独自对抗满河诡异几十年?”
“我哪有那个本事?”王姨起身来:“你们跟我来。”
她领着四人到了屋后,这大屋便是沿着河堤建造的。
屋子后面有一座小小的四角飞檐石亭沉在水中。
亭子中有一座石碑,上面刻着一个“平”字,侧面则是一道道水位线。
今日禁临河,所有河水漆黑如墨!
不宽的河面卷起一道道恶浪,水浪声如鬼哭狼嚎。
但这石亭方圆十丈,却是河水清澈,一片平静。
王姨说道:“这是运河衙门当年在这里立下的水则碑,上面那个字,据说乃是运河龙王手书!”
许源和严老吃了一惊:“便是此物镇住了满河诡异?”
王姨点了点头:“当初征服交趾,运河也随之开到了鬼巫山,运河衙门在附近建了三十七座公所检测本地水文。
结果却没能解决鬼屋山中的邪祟,运河无奈绕道。
但这座公所中,因为有这块水则碑,事关……的颜面,就没办法裁撤。”
后面的话王姨不用说,许源也明白了。
撤不掉、留着也实在没什么用,就打发了一个倒霉蛋来守着。
王姨深吸一口气:“我前面那个监水吏,便是老死在此地。”
许源暗暗摇头,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王姨摆了摆手:“罢了,回去吧。”
回了屋子里,王姨道:“当年我……跟茅四有个约定,拿了他的牌子来,我便交给来人一件东西。”
许源点头:“四叔是让我来取东西。”
“跟我来。”
王姨带着他们出门,到了屋子的侧面,有一处用竹子编成的围笼,里面养着七八只大鹅。
王姨一把捉了一只,想了想道:“罢了,那一只给你吧。”
松开了这只后,朝围笼里面喊了一声:“大福。”
一只体型大了一圈的白鹅,摇摇晃晃的从最里面走出来。
两眼直愣,显得目中无人。
其他的鹅赶紧闪到一边去。
王姨指着许源:“以后他养你,去吧。”
大福歪着鹅头,瞪着眼定定的看了许源好一会儿,眼神终于聚焦了——似乎是要把这个未来饭辙的样子记在了心里,然后跨步出了围笼,就在许源身边站定了。
许源看到,这家伙出来的时候,不知道刚刚吃了什么东西,扁嘴上还沾着一抹血腥!
“四叔让我来取一件东西……”
“谁说东西不能是只鹅?”王姨道:“放心吧,我家的鹅好养活,你吃什么给他喂点什么就行。”
许源有些头疼了,我这要去鬼巫山查案,带着一只鹅很不方便啊。
“我……能不能先把大福寄养在这里,等我回来再带走?”
王姨毫不犹豫道:“不行,大福是个死心眼,我刚才说了以后你养它,它就只吃你喂的东西,我再喂它不吃了,它就觉得我不怀好意,要把它养肥了杀来吃掉。”
许源:……
第八十四章 鬼庙破像
片刻后,四人一鹅翻过了那道土梁往回走。
许源和严老走在前面。
大福浑身雪白,双脚和嘴巴橘黄,半人多高,一路摇摇晃晃跟在许源身边。
两个校尉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就跟大福一样摇摇晃晃起来。
两人一个激灵,赶紧摆正了身体,这只鹅真邪门!
此行还有一位老者名叫卢正彦,和严老一样职务是南署“经办”。
这是一个地位不低、但没什么实权的位置。
卢正彦和严老几十年的老交情,看到他们带了一只鹅回来,满眼疑问看向自己的老伙计。
严老苦笑摇头,没法解释。
“走吧。”许源说道。
许源还不会骑马,所以是坐在傅景瑜的车外。
本来就有个车夫,坐上许源后没什么位置了。
许源把大福抱在怀里,但是大福感觉很不自在,拍打着翅膀自己飞出来,跳到了车顶上。
“算了,随它去吧。”
队伍走出去一段,许源忽然想起来:我可以跟大福交代一下,让它接下来一段时间继续跟着王姨吃饭啊。
王姨难道想不到?
怎么感觉茅四叔和王姨都想让我带上大福,去鬼巫山?
……
守在土坡后面那人听到动静,又从一旁闪出头来偷看一眼,看到祛秽司的人出发了,急忙站起来就要回去禀报,却忽然听到一个欢快的童音道:“你是在玩捉迷藏吗,我跟你一起玩啊。”
“谁家的小破孩……”那人转身看到一只小小的女娃,涂着两个圆圆的红脸蛋,面色惨白,漂浮在半空中,身躯腐烂,一只肥嘟嘟的白色蛆虫正从空洞的眼眶里掉出来!
他吓得头皮发麻,不顾一切的拔腿就跑。
女童顿时生气:“你为什么不想跟我玩?你不是个好东西!”
那人一头撞进一处铜镜般的世界,周围无数晦暗模糊的女童,死人妆、全身腐烂,同时向他怨恨的张开腥臭怪口嘶吼:“坏东西!”
……
曾四等的有些不耐烦:“唐越怎么还不回来?我去前面看看。”
秦大人点头。
曾四去了片刻,便飞奔回来:“不好,唐越撞上邪祟了!”
秦大人皱眉:“我去看看——你们都别跟着。”
秦大人到了土坡后面,拿出信物:“我们是乔子昂的人,可否给个面子?”
土坡地面翻涌而起,原本早已经坍塌的小庙复又出现。
庙中的神像破破烂烂,当年的金漆已经脱落大半,肚子破碎,里面的装脏已经不知去向。
神像下的长桌上,敬献了一对童男童女。
童男呆滞僵硬,头上、双肩各有一团碧绿的鬼火。
童女小手里抓着奄奄一息的唐越。
秦大人道:“乔子昂以前和各位的生意,由我们接下了。若事情谈成了,以后每个月的血食,比乔子昂时候多三倍!”
神像僵硬的动了一下,一道令人浑身不舒服的古老声音传入秦大人的耳中:“吾要报仇,公所当年毁了吾的庙。”
“没问题,这次一并解决了。”秦大人答应:“这个人也可以送给尊驾坐下童子吃了,请阁下代为引荐广货街的几位,共商大事!”
不能让唐越回去,他对大家说出遭遇,会乱了军心。
“可。”神像首肯,童女便掀开了一张腥臭的恶心大口,如同巨蟒食人一般,慢慢将唐越吞了下去。
……
许源一行到了七禾台镇,这么多穿着祛秽司制服的人进来,自然是引人侧目。
许源带着大家伙直奔赵记皮货铺。
咣当踹开门住进去。
镇子上有几个人,原本还想着再过段时间,就把赵记皮货铺的房子占了,现在却缩了,不敢再谋划这事。
一行人安顿好,傅景瑜打着哈欠询问许源:“从哪里查起,你有头绪吗?”
许源想了想:“既然他们图谋的是山中的茧食,那就从这条线索查起,我得问两个人。”
“哪两个?”
许源没有回答,四处一看:“大福呢?”
找了一圈,发现大福咬着一块兽肉,正吊在屋梁上。
“大福你给我下来!”
赵记皮货铺屋梁上吊着的这些兽肉很多,许源上次也吃了一小部分。
大福全当没听见。
许源跳起来手中小刀一挥,把绳子切断。大福和兽肉一起掉下来。
大福一伸脖,把一大块兽肉吞了下去。
长长的脖子上,一个明显的凸起慢慢滑进了肚子里。
许源直摇头,道:“跟我出去一趟,我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
大福歪着头,不明白什么意思。
许源只带着傅景瑜和大福出门去了。
七拐八拐,到了英太婆门外:“太婆,是我呀。阿花,来给我开门。”
英太婆慢吞吞的脚步声响起,但门先一步开了,阿花抖擞着全身羽毛,威风凛凛的站在门后。
瞬间,一鸡一鹅的眼神就碰撞出了火花。
“打起来了!”傅景瑜急忙喊叫。
许源没想到这俩没交成朋友,还一见面就对啄,手忙脚乱的拉着这个、拦着那个。
“别打、别打,都是自己禽。”
英太婆咳嗽着出来了,喊了一声:“阿花,回来。”
阿花瞪着一双斗鸡眼,不情不愿的回去了。
大福也不情不愿,许源死死拽住了大福的脖子。
英太婆老眼昏花,端详一会认出是许源来,才绽放了笑脸:“小许回来了,太好了,快帮我把水缸装满。”
许源过去一看,水缸早就见底了。
许源拎起两只木桶直奔水井。
傅景瑜谨守君子之道,虽然心里着急查案,但许源做的事情,乃是敬老扶弱,便闭着嘴跟在一旁。
第一趟两桶水,倒进去只填了个缸底。
第二趟两桶水才装满一半,第三趟的时候,许源有些气喘。
他毕竟不是武修。
傅景瑜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不像其他人一样,用扁担挑水呢,会轻松一些?”
许源问道:“你为何不帮我拎一桶呢?我也会轻松一些。”
傅景瑜抄着手,显得十分犹豫:“我从小到大,从未做过此类事情,怕干不好……”
许源:……
第四趟的时候,许源才跟傅景瑜说了原因:“英太婆讲究,不愿意吃扁担挑的后面那一桶水——说是可能放屁污了水。”
傅景瑜:……
我傅家也是大姓,从来不曾听说有人这般“讲究”的。
第八十五章 我一个老太婆
“哗啦——”
最后一桶水倒进缸里,水面终于到了缸沿下。
许源擦了擦汗,英太婆满意点头:“你这孩子,是个晓事的。”
许源又看了眼院子里:“要不要我帮您把柴也劈了?”
“不用啦,那活儿阿花能干。”
阿花双脚分开,在一根木头前站定,下盘稳固,腰腹……可能是腰腹吧,猛地一发力!
喙嘴“哆”的一声把木头劈成了两半。
然后示威的看了大福一样。
大福直愣愣的伸着脖子,理都不理她。
昂?傻鸟想骗我帮你劈柴?门都没有。
英太婆在屋子前的时候马扎上坐下来,问道:“行啦,你小子有什么事情,快说,再晚点天都黑了。”
许源笑嘻嘻的:“果然是瞒不过您。”
“我还没真的老糊涂呢。”
“我想问问,乔子昂跟山里哪些个邪祟有勾结?”
英太婆开口便道:“这事情我一个老太婆哪知道啊……”
许源只是笑嘻嘻的看着她。
英太婆改口道:“这事情我一个老太婆也管不了啊。”
“我们来管。”许源道:“这次跟我回来的,都是祛秽司的老爷。”
英太婆想了想,又道:“这事情我一个老太婆给说出来,山里那些东西可饶不了我。”
这次是傅景瑜开口:“我们祛秽司会保护您,如果您愿意,可以把您接到县城去住,而且每年可以给您一笔银子。”
这是大案,只要办下来,朝廷不会吝惜赏银。
因为能赚回去的更多!
英太婆只看着许源,她不信这个陌生的公子哥。
许源点头。
英太婆这才低声说道:“一共有四个,海口蟾、蛇杆子、蝗虫婆和鬼庙像。不过我听说呀,乔老爷要做的事情,得广货街的那几位点头才行,可他的身份,还够不着那几位。”
“广货街?”
“广货街可不是个好地方,里面卖的都不是人用的东西!”
许源又问了些广货街的掌故,英太婆知道的也不多。
最后,许源问道:“怎么找到蝗虫婆?”
英太婆告诉了他路线。
天快黑了,许源就谢过了英太婆准备回去。
大福不肯走,还在跟阿花比谁先眨眼谁输呢。
许源把它抱起来,刚到了门口,英太婆忽的喊住他:“你瞧我这记性,还有个事要跟你说。”
许源回头,英太婆颤颤巍巍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镇子上还有乔子昂的人,是……”
……
回到了赵记皮货铺,晚饭已经做好了,当然比不得后娘的手艺,但祛秽司经费充足,饭菜都很扎实。
吃完饭,傅景瑜、严老、卢正彦和许源四人聚在一起商议。
傅景瑜把下午的收获与二老说了,然后问许源:“你要问的第二个人,就是蝗虫婆?”
“不是,蝗虫婆是邪祟不是人。”但其实许源要问的第二个人,可能不能完全算人,是王相村的老跑山人。
“但咱们的确得去找一下蝗虫婆,我听到蝗虫婆跟乔子昂提起过广货街这个地方。”
先去找老跑山人还是蝗虫婆,许源还在权衡。
“你们有手段对付蝗虫婆吗?”许源把蝗虫婆的情况说了一下。
严老飞快算了一下:“大约是强七流的水准,就是子子孙孙一大群,有些不好对付。”
傅景瑜便道:“有手段,老师带来的狗头铡,就藏在我的车里。”
许源规划了一下路线:“那便先去找蝗虫婆,然后再去王相村。”
……
天马上要黑了,南街头的杨寡妇幽幽叹了口气,又是生意寡淡的一天啊。
忽然半掩着的房门被人推开了,有个胖子贱兮兮的笑道:“想我了没?”
……
秦大人和手下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曾四道:“大人,我派人去寻个住处。”
秦大人一指斜侧方:“不用,那不就是住处?”
大家转头看去,荒地上矗立着一座破庙。
但是曾四分明记得,刚才那里空空如也!
“这……”曾四心里发寒:“能住吗?”
秦大人当先走去:“放心,必定安全。”
“可……”曾四又问:“不去跟林七接头了?”
“林七另有用处。”
既然已经搭上了“鬼庙像”的线,自然就不需要急着联系乔子昂留下的那些废物。
而且自己这么多人进了七禾台,容易被祛秽司察觉。许源那小子毕竟在镇子上待过,谁知会不会有一二眼线?
但秦大人觉得可以废物利用一下,林七那些人也是好血食。
……
天刚亮,赵记皮货铺里众人就起来了。
许源也被吵醒,扫了一眼墙上的黄历:
今日禁:夜行、下葬、喊山、破土。
一切收拾停当,众人出门。
到了林家糖房外,整个队伍没有任何一个人多看一眼。
过去之后,傅景瑜才问道:“为何不捕了他?”
许源道:“留着林七,另有用处。”
昨日英太婆最后告诉许源,镇子上还有乔子昂的人,说的便是林家糖房的东家林七。
人年纪大了,知道的事情自然就多。
驿庭芳客栈被毁的时候,林七一瞧平天会势大,就乖巧的潜伏下来没有出头。
傅景瑜又问:“也不安排人盯着?”
“有人盯着呢。”
傅景瑜便不再多问。
……
曾四一觉醒来,睁眼便打了个冷颤:自己竟然睡在了荒山野地里!
昨夜的小庙已经不见了。
曾四心中越发怀疑起来,昨夜那样诡异的情况,自己竟然躺下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此时再回想一下,昨夜自己竟然“忘记”了要安排人手值夜,进了小庙所有人连晚饭都没吃,就一个个打着哈欠躺下了!
秦大人也醒来了,全身衣衫整齐,看上去又像是……根本没睡。
“进山。”秦大人下令:“路上吃点干粮吧。”
有手下人惊呼:“咱们的马呢?”
拉车的马都不见了。
马车沉重,没了马让大家伙拉车,走不出二里地就都要累瘫了。
秦大人淡淡道:“马车不要了。”
曾四心中奇怪,悄悄推了一下马车,马车已经不在沉重,车里的“货”没了!
曾四就心里有数了,催促手下们:“别啰嗦,快些出发。”
一行人沿着镇外的路,走上了美人坝旁边的一条路。
秦大人当先而行,好像对这里的路很熟悉。
第八十六章 碰瓷鬼、死人债
祛秽司的队伍往东北方向行进,由另外一条路进山。
队伍里有个校尉看了看,悄悄向傅景瑜禀告:“大人,这似乎不是镇民常走的那条进山路。”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旁边的许源听见。
这只队伍里,傅景瑜、严老和卢正彦三位,对许源绝无任何看法。
但这些普通校尉,大半心里都有些较量的意思。
一个外人发号施令。
而且听说老大人已经许了“检校”之职。
这些普通校尉们,为祛秽司出生入死好几年,袖子上最多也只有两道云纹。
他们觉得自己是“不服气”,其实就是嫉妒了。
许源却恍若未觉一般,抱着大福解释道:“最常走的那条路上,有美人坝和帽儿冢。
今日禁下葬,帽儿冢的尸婆子大凶——那条路走不得。”
校尉自是不大相信,但随后看到,队伍后方,陆陆续续的几个打柴人、货商都跟在后面,从这条路进山,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许源反倒是来了兴趣一般,和那校尉攀谈道:“你对镇子很熟?”
校尉答:“昨下午和对门的刘记村酒坊伙计聊了聊。”
许源和傅景瑜去见英太婆,这些校尉们也没闲着。
既然如此……进山后许源便道:“诸位既然熟悉,那就有你们来开路吧。”
几个校尉顿时迟疑,一起看向刚才说话的那位,他的衣袖上有两道云纹。
“这……我们其实也只是简单了解了一下镇子的情况,当然远不如许公子熟悉,还是你来带路吧。”
校尉们心里不服气,但远没到嫉妒失智的状态。
鬼巫山这种“化外之地”何其凶险?
就靠着跟阿光聊那几句,就敢在前面带路?那是找死呢。
“哦。”许源答应了一声,道:“那我带的路,可未必是镇民常走的路。”
校尉老脸一红,讷讷不言。
许源点到即止,不再多说什么。
但是想让他忍气吞声,那是不可能的。
进山就是一片枝繁叶茂的林子,许源小心地走进去,道:“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是讨债鬼。
你就算是只摘了它一片叶子,它也会每天晚上到你梦里来讨债,还不上就被他的枝条一顿鞭打,打到第七天,就把你的魂魄彻底打散了。”
许源避开一根细枝,叮嘱众人:“大家离我远一些,学着我的样子,不要出什么意外。”
众人便和许源拉开了约么两丈的距离。
许源怎么走过去,他们也怎么过去。
地上的枯叶不算,但若是有一片落叶还带着点绿,那就决不能踩。
许源正走着呢,一根树枝忽然横着弹了过来。
上面有几片叶子眼看就要碰到许源身上,许源猛地一个滑铲,身子贴着地面从树枝下滑了过去。
许源在一丈外回身,瞪着那根树枝端详,认出来了:“什么时候混进来一只碰瓷鬼?!”
碰瓷失败,那树枝上的叶片抖动,哗哗作响,骂得很难听。
“绕过去。”许源对后面的众人说道。
也不是只说一句这么简单,许源得自己先绕回去,给众人探路。
这么着便耽误了不少时间。
终于走出这片林子,许源的脸色有些难看。
之前那几个校尉,不免带着几分讥讽,淡淡的笑了。
许源恼火,队伍深入鬼巫山,若是内部三心二意,会是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自己刚压服了那些校尉,又被这只“碰瓷鬼”给毁了。
忽然,身后隐隐传来一阵树根绞缠、树干碰撞的沉闷声。
持续了好长时间,然后一棵树狼狈的被排挤出来。
许源毫不留情一口“腹中火”喷了上去。
呼!
整棵树迅速地燃烧起来,熊熊大火中,树枝扭动,传出一阵阵吱吱的惨叫。
许源一伸手,兽筋绳放出,死死缠住了火中的碰瓷鬼,免得它跌进了树林里,那些讨债鬼把这笔账算在自己身上。
一只碰瓷鬼许源不怕,刚才若不是在林子里,许源当场教它做树。
校尉们一脸茫然:怎么回事?
许源道:“别的讨债鬼也看不上这种货色,赶跑了它。”
校尉们沉默了,证明许源之前并没有失误,这林子里本来的确没有这么一只。
“走吧。”许源把不讲究的碰瓷鬼烧成了灰烬,带着众人继续出发。
前方还有几处危险,许源心里都有数,这条路不久前刚走过。
“接下来要经过的地方叫做过风关。”许源停下来,转身对所有人郑重说道:“这个地方谨记一点:不要捡别人的钱!”
“千万不要捡,不管是一块铜板还是金银珠玉,千万不要捡!”
严老试探问道:“死人钱?”
许源点头:“捡了钱就欠下了死人债,得拿命去还。”
过风关两边山峰陡峭,中间的隘口七八丈宽,长有五里。
校尉们从中间走过,一不留神就从草丛里踢出来一只金元宝。
但有了许源的提醒,所有人都当做没看见。
眼看着快要走出隘口了,众人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关对于他们来说算好过的,祛秽司的人毕竟不是没见识的山民,看见金银便走不动道。
一阵山风吹来,天空中飘来几张东西,其中一张啪的一声贴在了某个校尉的脸上。
落下来好巧不巧的滑进了胸口衣襟里!
正是之前说话的那个校尉。
校尉的脸一下子白了,身边几个同伴下意识的离开他几步。
许源板着脸,朝山上道:“你们这就不守规矩了!”
严老和卢正彦飞快而来,催促校尉:“别用手往外掏,把衣服脱了,快一点!”
校尉慌忙把外衣脱落,一张银票从衣襟间飘落出来,足有五千两!
落地之后不片刻的工夫,便化作了一摞黄纸钱。
校尉慌了:“这、这、这……我没有捡啊,这东西它自己掉下来的……”
许源皱着眉头走来:“邪祟不会跟你讲理。”
“许公子,您想想办法,我之前做得不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校尉躬身哀求,刚才质疑许源,现在却很清楚,只有许源能找到救他命的办法。
许源没说话,遥望了一下两侧的山峰,疑惑低声道:“今日这些邪祟,怎么都不讲规矩了?”
前面一群讨债鬼中忽然混进去一只碰瓷鬼,现在没人捡死人钱,竟然要硬塞给你。
一次可能是偶然,两次……在鬼巫山中,就不能用偶然来解释了。
第八十七章 命格:一担粮
一侧山崖的后方,有一座大坑。
坑中白骨累累,几十条老鬼藏身其间。
坑边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秦大人。
但是除了秦大人之外,包括曾四在内,全都身躯僵硬脸色苍白,眼中只剩恐惧。
除了因为万人坑中的那些老鬼之外,还因为秦大人身边,站着一头老蝗虫!
老蝗虫怪异的笑起来:“我们该做的都做了,现在轮到你们了。你手上不沾祛秽司血,我是不敢带你去广货街的。”
秦大人点了点头,当先下山:“干活了。”
曾四等人急忙跟上。
他们的大车里,拉着一百个活人。
昨夜在曾四他们茫然无觉的情况下“交货”了。
秦大人心中骂了乔子昂一声“卑劣”,一件差事交给他好几年,却总是反复跟上边叫苦喊难,因此讨要了许多好处,事情却一直没什么进展。
秦大人来了,一百个活人当见面礼,顺利的便和“鬼庙像”谈妥了,进山后就给他们介绍了蝗虫婆。
乔子昂这个办事人,从一开始就没想把差事办成。
办成了他就失去了价值,不能在七禾台一言九鼎,作威作福了。
上边之前也曾派过两批人来山合县,督促乔子昂,但不知被喂了多少好处,回去后都帮乔子昂开脱。
现在,蝗虫婆要秦大人纳投名状。
接下来要谈的,是捅破天的大事!不杀一批祛秽司的人,它们是不会信任己方。
……
不光校尉慌了,严老几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许源拧着眉头,考虑了好一会才道:“先撤出山,今天山里不对头!”
“这就撤出去?”卢正彦有些不甘心。
刚进山就要撤出去,没抓到老蝗虫,也没见到王相村的老跑山人,说实话有些伤士气。
许源的眉头仍旧死死的拧在一起:“我觉得,咱们这是被山里的邪祟们盯上了!继续深入风险太大。
先退出去,想办法弄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再做打算。”
严老和卢正彦一起看向傅景瑜,傅大公子颔首:“稳重之举,退出去。”
队伍便向后撤出,那校尉脱口而出道:“我在中间,大家护着我……”
严老瞪了他一眼,觉得有些丢祛秽司的人。
许源考虑了一下,低声在傅景瑜耳边道:“你跟在他身边,一有情况,立刻开铡,千万不要犹豫!
这里是鬼巫山,不比外面,若是想着留一手保存实力,很可能就没机会施展了。”
傅景瑜默默点头,然后对严老使了个眼色,严老便跟上来,和傅景瑜并肩而行。
傅景瑜水准不够,一个人抬不起狗头铡。
卢正彦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许源也混在队伍中,警惕的观察着周围。
刚走不远,忽然隘口里阴风大起,一片鬼哭狼嚎之声,周围立时阴暗下来。
“来了!”
许源一抬头,只见几十道巨大的鬼影,身躯缠绕拖长,青面獠牙赤眼,一起扑向了队伍中间的那校尉。
那五千两的银票,一摞黄纸钱,老鬼们都有入股。
“欠债人还命来!”
嘶嘶鬼声入耳,校尉顿时两眼混沌,便定定的站在那里,等着老鬼来把命收走。
傅景瑜大喝一声,抬手揭开了身旁一道“隐”字帖:嘶啦——
狗头铡带着一身金光,出现在他身旁。
傅景瑜和严老配合默契,分列铡刀两旁,一出左手一出右手,同时抓住刀柄奋力抬起。
嚓!
雪亮刀光闪过,几十只老鬼顿时感觉到,原本虚无缥缈的自身,忽的好似被阴司鬼差的无形锁链缠住,拖着它们便要塞进铡刀下。
偏生这种力量,它们天生抗拒不得。
傅景瑜曾独自抬起狗头铡,但那是信念的坚持下超越了自身的极限。
甚至没有切下铡刀的力量。
而现在两人合力,傅景瑜仍旧觉得吃力。
他另一只手两指拈出一道纸人,念了口诀一晃,纸人无火自燃,一道金光落下,加诸于其身。
傅景瑜顿时身坚如铁,生出了无穷伟力!
此乃黄巾力士上身,傅景瑜修的乃是正宗的茅山“道法”。
老鬼们惊恐尖啸,和狗头铡的力量对抗,一时间鬼气大盛阴风怒号,吹得飞沙走石,叫人睁不开眼。
许源不知什么时候,又戴上了红木黄铜耳廓,不以肉眼相看,只听风中异响。
忽然许源听到了一丝熟悉的飞行声,似乎像是……白骨人脸鹰!
许源猛地朝那个方向举起了三眼火铳,阴风中骤然闯入一团巨大黑影,许源看也不看便放了一铳。
轰!
弹子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射中了黑影,但却“当”的响了一声,不知被弹飞到哪去了。
那巨大黑影似乎是双翼合抱,将弹子挡住了。
“啊!”黑影下,一名校尉惨叫。
他的头顶上,插进了一根铁钎!
四五道鲜血顺着头顶的伤口飞快的流淌下来,紧跟着“嗤”一声,铁钎收了回去。
被杀的校尉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许源这才看清楚,那巨大的黑影,竟然拥有一对精铁双翼。
而那根铁钎,竟然是他的尾巴。
但他的确是一个人,许源的“望命”清晰地看到,他的命格乃是鲜亮的橙色:一担粮。
此生富贵,但富贵有数。
命格压秤,但不高不低。
杀了校尉之后,这人一双铁翼收回,在身后锵锵有声的开始拆分、又重新组合。
眨眼之间,就变成了八根巨大的匠造蛛足!
那铁钎变成了蛛足的一条腿。
有蛛足支撑,此人变得高达一丈,全身盖着铠甲,巨怪一般原地一转开始肆虐,惨叫声不停响起,一个个祛秽司校尉死在他的手下!
同时曾四也带着人杀到,秦大人冲入祛秽司队伍中,内部开花,曾四带人在外面围杀,顷刻间祛秽司就倒下了十多人!
卢正彦目眦欲裂,却是不敢离开严老和傅景瑜的身边。
许源心中感叹,这人的命格沉重,很适合做匠修。
一颗外丹飞出,啪的一声在许源眼前破碎,后娘给的小车轰然落地,许源钻进去把“腹中火”一催!
轰!
滚滚火焰在车轮上燃起,车子直奔秦大人撞去。
秦大人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之色:不知是哪个晚辈的作品,倒是颇显几分精巧心思。
一根蛛足抬起,抵住了奔腾而来的战车。
却不料下一刻咔嚓一声,蛛足直接被撞断了!
秦大人错愕之余,来不及做出别的应对,狼狈的一个侧闪,庞大的身躯险些翻倒。
即便如此还是被战车从身边擦过,狼狈的连转了几圈,才算是稳住了身形。
而许源已经操控着战车,在地上碾出了两道弧形的火焰车辙,掉头又撞了上来。
秦大人恼羞成怒:本不该有什么爱材之心,这就给他一个教训!
许源躲在战车里,悄悄把三眼火铳伸了出去。
“砰!”
“砰!”
连轰两铳。
弹子直奔秦大人双眼。
秦大人正将一双蛛足斜伸下去,准备将这车子直接掀起来,没想到当当两声,弹子打在了头盔上,惊出了他一身冷汗!
蛛足的动作也慢了一拍,许源操纵着战车,忽的一转方向,狠狠地撞在了他的一根蛛足上。
嘎吱!
战车碾过去,蛛足压弯。
许源在车里暗道可惜,三眼火铳的准头还是差了些。
这还是匠修造物,若是普通的火铳,准头差的更离谱。
听说北都神机大营中,新式的鸟铳打的最准。
秦大人连吃了两次亏,怒不可遏的追上来,扬起蛛足一扫,横着打在了战车上。
咣当一声将车子扫倒,秦大人又追上去,扬起蛛足如同一柄巨大的鹤嘴锄,重重的凿落下去。
噗!
强悍的蛛足啄穿车身,直奔许源面门!
第八十八章 铡刀白骨(第一更)
铁钎蛛足宛如丹顶鹤细长尖锐的鸟喙,刺穿了车厢迅速在许源眼前放大!
秦大人心中便升起了一种“这后辈的水平不过如此”的想法。
许源倒在车厢里,眼中不见半点惊恐。
那蛛足刺进来足有半尺,距离许源的眼睛只有几寸的距离,却硬生生的被卡停在那里。
车厢不是被刺穿的,是许源把蛛足放进来的。
后娘这车厢,防御力强悍,还有竹笼的功能。
许源便灵机一动:放开蛛足让它进来,然后卡住蛛足,就等于牢牢的抓住了对手!
秦大人也察觉到了,于是奋力想将蛛足抽离,蛛足死死卡在车厢上,半点也拔不出来!
秦大人面皮发烫,这所谓的“后辈作品”已经让他接连判断失误。
这么一愣神的工夫,秦大人便看到车厢内,飞快的伸出来一根粗粗的黑管子!
管子很长,直接顶在了秦大人的铠甲上。
铳口足有婴儿拳头大小!
“不好——”秦大人顿知中计,抬起蛛足要跑……
轰!
抬枪轰在秦大人的铠甲上,大大的一颗弹子,将铠甲上轰出来一个大坑!
正在秦大人的左肋下。
铠甲出现了蛛网一般的裂痕,但总算是防住了。
被车厢卡主的蛛足从身上崩断。
“哇!”内府震荡,秦大人张嘴吐了口血,踉跄后撤怒骂道:“陈良轩的人说这小子是丹修!”
陈良轩在请高先生发动之前,向北都送了消息。
北都要做的是一些高层次的配合。
而秦大人本就在交趾,同样也收到了陈良轩的消息,马不停蹄的赶来,本是准备会合陈良轩,完成那件“大事”。
所以他们其实比祛秽司的援兵,更早一步抵达山合县。
没想到“会合”变成了“接管”。
秦大人暗中联系了陈良轩的手下,但是这些手下并不知道是许源解决了扶董天王。
唯一知道内情的季师傅跑回老家去了……
所有人都以为是麻天寿的功劳。
所以提供给秦大人的情报,就有些滞后了。
许源用腹中火向地面一喷,战车咣铛一声翻起来,车轮上烈焰滚滚,又朝着秦大人撞来。
秦大人怒哼一声,翻手取出一面鼓来。
朝着许源的车子用力一敲。
咚!
许源脑中嗡的一声,魂魄被震得摇摇晃晃,和身躯发生了略微的错位。
腹中火随之熄灭,战车滑出去一段距离停了下来。
咚咚咚!
秦大人连连敲响手中的鼓,许源便始终难以将魂魄重新归位。
秦大人一边敲着鼓,一边催动蛛足,飞快的靠近了战车,就是少了条腿,显得有些摇晃。
同时,背后扬起一根长长的金属蝎尾。
蝎尾尖端嗡嗡嗡得飞快转动起来,对准了战车就要钻下去。
傅景瑜焦急,催促卢正彦:“卢老!快去救许源!”
卢正彦是武修,手中一柄大关刀,舞起来虎虎生风,强行逼退了两个准备偷袭傅景瑜的敌人,然后将大刀挂在马鞍一侧,翻手从另外一侧抓出一张角弓,飞快射出一箭。
卢老武举出身,称得上一声弓马娴熟。
啪!
这一箭快如流星,准确的卡进了秦大人蝎尾的一个机关紧要处。
蝎尾的精铁构件仍旧转动,嘎吱一声,箭杆被搅碎,但是箭头后有一吃尺长的铁铤,插在箭杆里。
铁铤卡住蝎尾,转动不得,这匠物便施展不得了。
卢正彦双手飞快,接连又射出了三箭。
这次三箭的目标十分明确,全都射向了秦大人肋下,刚才被许源轰出来的那个大坑。
中一箭秦大人就得归西!
秦大人不得不转身,用铠甲完好的部分硬抗了三箭。
然后被连续三次撞得后退。
秦大人大怒,把鼓一转,对准了卢正彦猛地一锤:
咚!
卢正彦一个踉跄险些从马上跌下来。
他的战马是老伙计了,立刻低头绕走,带着主人避开了秦大人第二击。
咚!
第二声鼓响,却是轰了个空。
卢正彦摇晃了几下脑袋,武修魂魄坚固,很快恢复过来。
却是将战马催的飞快,不敢在一地久留,给秦大人留下机会。
秦大人重新对上许源,可是这次许源丢出了一枚阴丹。
啪的一声炸开,半人半蝎的魈鬼一声大吼——但许源没给它逞凶的机会,就指挥着魈鬼化为了一片黑色风沙,卷成了旋风绕在战车外。
咚!
秦大人猛一敲鼓,音波轰的一下将黑色风沙炸得粉碎!
再也没能聚起来,黑沙散落大地。
许源心痛不已,恼怒之下用脚一踢,车辕嗖的一声射出去。
车辕本是一柄大枪,战车就有将之发射出去的机关。
大枪咔嚓一声射中了秦大人,势大力沉,直接将他的铠甲射穿。
但大枪的速度较慢,秦大人来得及闪避,这一枪只戳穿了他的大腿。
秦大人惨叫一声,用力敲了一下鼓,震得许源一时呆滞,然后抓住大枪拔了出来。
可是却看到大枪后面缠着一根绳子!
秦大人抬起蛛足一划——绳子没有被割断。
这是什么绳子?秦大人心中刚冒出这个念头,忽然绳子被许源一拽,就要将大枪扯回去。
秦大人用力握紧,忽然有意识到了什么:这是一件匠修造物!
秦大人急忙松手,
大枪飞缩回去,几乎就是同时,大枪前半部分,铮的一声弹出来三道锋利的铁枝!
如果秦大人还死抓着大枪,这只手就废了。
秦大人破口大骂:“阴损!”
幸亏本大人也是匠修,有这方面的经验。
许源不免遗憾,但也收回了大枪。
傅景瑜和严老这边,狗头铡终于将那几十只老鬼,拘拿到了刀口下!
“铡!”
两人合力将铡刀落下,那几十只老鬼身躯中忽然涌出来大片的白骨。
铡刀切碎了白骨,更多的白骨涌出来。
但这些白骨不是无穷无尽的,等那“万人坑”中的白骨耗尽,这些老鬼便会被铡刀切成两断,魂飞魄散!
秦大人突然高声喝道:“你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没有回应。
但秦大人不再多说,手中鼓一敲,直奔许源而去。
许源也学着卢正彦,战车不停变换方向,避开了鼓声。
这鼓的音波是向四周扩散,但是撼动魂魄的能力,却是凝成一束,向一处发射。
忽然!
“嗡嗡嗡……”
怪异的声响忽然而起,由远而近,越来越嘈杂响亮,便是怒号的阴风也压不住。
众人抬头去看,昏暗的天空中,一片密密麻麻的虫子,如同流淌的乌云一般,飞快到了头顶上。
然后猛地俯冲下来,噼里啪啦的砸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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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饥食(第二更)
祛秽司的校尉们,起初看这些虫子,感觉像是好像一片黑黄色的冰雹,但是到了近处却是骇然色变,每一只都有三尺长短,不是冰雹而是陨石啊!
砰砰砰……
地上砸出一个个大坑,还有很大一部分直接砸在了校尉们的身上,沉重的将校尉撞到之后,更是飞快的又爬来一群,扑咬撕扯,校尉们连连惨叫殒命!
蝗虫们有用锯子一般的长腿,将尸体分割了,各自拖了一块,在一旁大嚼!
“混账!”严老怒骂一声,拼尽了全力将狗头铡压落,无数白骨粉碎,散做了磷火纷飞,几十只老鬼惨叫一声,全都烟消云散了。
严老再次抬起铡刀,喝道:“何方鬼祟!”
蝗虫婆正背着手,从山崖上走下来,却忽然停住了。
眼中露出了几分忌惮。
“有孩子们助战便足够了。”它在半路停了下来。
秦大人暗骂这老邪祟胆小如鼠,一边敲着鼓,一边又拿出了一柄刀。
啪的一刀扫落了卡在蝎尾上的箭,蝎尾再次旋转起来。
刀柄击鼓,蛛足飞快,秦大人直追许源而去。
只是刀柄好似融化了一般,将秦大人整个手覆盖住。
即便秦大人的命格沉重,但这一身的匠修造物,还是有些压不住了。
但是还没冲到许源面前,秦大人就觉察不对劲了。
最先是蝗虫婆的那些子子孙孙,飞快的将之前扑杀的校尉尸体吃光,然后不分敌我的互相啃咬起来!
有几百只还一拥而上,把秦大人的两个手下吃了!
甚至还有一些,正在咬着它们自己的腿!
然后,秦大人自己也涌上来一股强烈的饥饿感,恨不得一口把手里的刀鼓吃下去!
“怎么回事?!”
许源在战车中,放出了那一层皮,用水囊浇着。
这次出来,许源随身至少带着两只水囊,就是因为有这层皮。
但只两囊水,“饥食”诡术的强度还不算大。
那些蝗虫抵不住,秦大人这些修炼者却还能忍住。
许源正打算想办法再取几只水囊来,秦大人已经当机立断:“撤!”
蛛足飞快后撤,然后铮铮有声重新组合,重新化作铁翼,腾空而起冲出几十丈外。
曾四等人立刻跟随撤走。
他们一直占据着上风,自然可以从容脱出交战。
秦大人觉得目的已经达到。
这一战已经杀了十几个祛秽司校尉。
万人坑老鬼们都被斩了,蝗虫婆不肯亲自出手,它的子孙又在互相啃食,局面已经不利。
再不走,傅景瑜就要抬着狗头铡来斩自己的。
卢正彦忍着强烈的饥饿感,重新拿起弓箭来,拉满瞄准秦大人,嗖的一箭射出去。
噗嗤!
在百丈外,一箭命中秦大人肋下。
秦大人在空中踉跄一下,洒下一片鲜血,仍旧是头也不回的飞走了。
许源把皮拧干,“饥食”消褪。
那些蝗虫没了诡术的影响,却是一看……嘴里的兄弟姐妹已经吃了一半了,那就不要浪费,全吃了吧。
许源从战车中出来,对众人打了个手势,大家一起默不作声,抬着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徐徐后退,脱离了蝗虫的范围。
大福从旁边摇摇晃晃的走回来,嘴里还叼着一只大蝗虫。
蝗虫还没死,但是在大福嘴里却是挣扎不脱。
许源有些意外,刚才战事突起,没精力去管大福,也不知它躲到了哪儿去,但现在看,这家伙浑身仍旧雪白,不但没有受伤,而且肚子大了一圈,恐怕是吃了不止一只蝗虫。
许源用眼神瞪他,让它赶紧把虫子丢了。
大福不是不听话,是真没看见,蝗虫太大了,大福张嘴叼着,挡着眼睛了。
回到许源身边后,它才一用力,把虫子整个吞了下去。
许源看到这家伙那细细的脖子上,鼓起来一个跟它身子差不多大的包,大包在脖子上半段还动了几下,然后慢慢沉入了肚子里。
“你怎么吃得下?”许源暗中奇怪的摇摇头。
蝗虫婆站在半山腰上,气的翅膀发抖。
这一次损失几百个子孙。
它为了在秦大人面前显威风,派出的都是第一辈的后代,每一只都有三尺长短。
它早已不再生育,生一次自己的力量就会损耗一部分。
所以这一辈的后代死一只少一只。
让它肉痛不已。
但又不敢再催着后代们撕碎了这群祛秽司泄愤,那诡术实在邪门,再招惹他们,弄不好把所有的子孙都葬送在这里。
连诡异都觉得邪门,那是真邪门。
许源带着众人,退过了那片讨债鬼的林子,重新回到了镇子的范围。
严老望了一眼大家,险些落下老泪来。
进山的时候,整整三十校尉,现在只剩下十四个,而且身上都带着伤。
抢回来了四具尸体,也都是残缺不全,身上有蝗虫啃食的痕迹。
此番损失惨重!
虽然战果上来说,这一阵祛秽司可算的是胜了,但也是惨胜。
傅景瑜仰天长叹一声,吩咐道:“火化了吧。”
尸体不能留,尤其是这种被邪祟啃食过的。
今夜必定尸变。
几个轻伤的校尉,寻了些柴火来,在镇子外将同袍火化了。
然后分别用坛子装好,贴上名姓。
要带回乡,交给他们的亲人。
众人再次回到赵记皮货铺,校尉们互相帮忙,包扎伤口。
许源四人上楼去,关上门,严老便怒不可遏道:“这些是什么人?查出来必将他们抄家灭门!”
卢正彦沉吟道:“是陈良轩他们的人?可是老大人早就命人盯住了县城城门,并未发现有可疑的人进城。”
傅景瑜道:“除了陈良轩的人,还有谁会与我们为敌?”
许源道:“必定是他们!乔子昂勾结山里的诡异,这些人一来就和蝗虫婆混在一起,确定无疑了。”
顿了一下,许源又道:“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咱们怎么查。”
那只混进树林的碰瓷鬼,和突然被风吹入怀中的死人钱,显然都是山中邪祟搞的鬼。
蝗虫婆子孙无数,只要一进山,就会被他们发现,然后催动邪祟来围杀。
几人沉默了,他们不熟悉鬼巫山,着实想不出招数来。
能指望的还是只有许源。
第九十章 两只小狐狸(第三更)
许源悄悄去了一趟杨寡妇家,见到了荣奎叔。
“林七今天有什么动静。”
荣奎叔懒洋洋的回答:“一直在铺子里,老实的跟孙子似的,估计是被吓破胆了。”
乔老爷都死了,林七当然害怕。
“你继续盯着。”
荣奎叔答应了一声,问道:“你们今天进山有收获吗?”
许源摇头:“损失惨重。”接着把情况大致说了。
荣奎叔便道:“你干嘛接下这个苦差事?跟我回除妖军,咱们一起奔远大前程去,不好吗。”
许源没接话,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又叮嘱了两句,转身就回去了。
到了赵记皮货铺门口,许源却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一拐弯进了对面的刘记村酒。
“客人要些什么……哦,是阿源啊,你现在发达喽,来照顾我生意呀?”
阿光正在柜台后打瞌睡,听到动静赶紧起身招呼。
这会儿刚过中午。
许源指着柜台后面四只半人高的大酒坛子:“我全要了。”
阿光笑道:“你们人多,但一坛也够了,喝不了这么多。”
许源道:“我全买下,你帮我给王相村送个信。”
阿光毫不犹豫的摇头:“不去。”
“就跟你平日给老跑山人送酒一样,你答应了,我再给你十两银子。”
阿光从柜台后绕出来,拽着许愿的胳膊往后院走:“你跟我进来。”
后面的小院里,老两口并排坐着晒太阳,手里还在摸索编着草绳。
两老身子蜷缩着,显得衰老虚弱。
眼睛只剩下眼洞。
听到声音,刘老倌侧耳问道:“阿光,有客人来了?”
“是阿源回来了,过来看看您二老。”
“哦,”老两口很高兴:“给阿源打上半斤好酒……”
许源连忙推辞:“刘叔不用了,我不会喝酒,我就来看看你们,没事我就先回了。”
“好好好,没事常来坐坐。”
阿光又把许源带到前面铺子里,道:“你们早上出去,这才中午,你们只回来了一半人。阿源,不是我不帮你,老两口这个样子,我得留着命给他们养老送终!”
许源默默点了下头,再也说不出什么,转身出门两步,又折回来:“给我十斤最好的,祛秽司的这些老爷们,喝不得劣酒。”
“好。”阿光给他打了十斤好酒,却只收了个本钱。
……
许源回到赵记皮货铺,把酒坛交给校尉们:“晚上驱寒,别喝多了。”
然后上楼去,严老急忙迎出来:“想到法子没?”
许源坐下来,才道:“阿光不肯去,我不能逼他。”
严老失望坐下来:“哦,那就没办法了。”
“倒也不是没办法……”
许源看看天色,道:“派几个人给我,搞快点今天还来得及。”
严老指派了两个校尉跟着许源,又出门来。
许源直奔镇子西头。
昨天进镇子的时候,许源看见这边新开了一家饭店。
原来是没有的,镇子上能称作饭店的只有乔老爷的驿芳庭。
别人家开不下去。
这会已经过了饭点,许源进来店里没人,许源敲了敲桌子喊了一声:“小二。”
后厨有人急忙应道:“来了来了。”
跟着跑出来一个店小二,一看许源乐了:“阿源啊,你们吃点什么?”
店小二是镇子上的熟人,喜伢子,他是镇子本地人。
“有活鸡吗?”
镇子上没人养鸡鸭,除了阿花之外,都被溜门钻洞的邪祟吃了。
“你运气好,上午才进了两只,中午没卖出去,掌柜的正犯愁呢。”
“都给我。”许源给了钱,又问:“最近镇子周围,有没有狐狸出没?”
“有啊。”喜伢子哈哈笑道:“前两天不知从哪儿跑来两只小狐狸,天刚黑,就偷偷溜进来偷鸡吃。
结果撞到了阿花手里,被啄的吱吱乱叫,从东头窜出去了,哈哈哈,肯定是外地的狐狸,本地的谁不知道阿花啊……”
许源点头:“在哪里出没?”
“这我哪知道,我也不敢去看啊,不过这几天的客商都说进镇子的时候,路上听到狐狸叫,应该是东北边官道旁边吧。”
许源让两个校尉拎着鸡走了。
到了镇子外东北的官道上,把鸡杀了,鸡血撒开,然后又做了些布置。
半个时辰后,两只傻傻的小狐狸就被逮住了。
两只小狐狸眼泪汪汪的,前爪不停地作揖求饶命。
家人们谁懂啊,这世界太艰难了!
本来我们快乐的在县城外的破庙里住着,结果来个血肉模糊的东西,把我们吓的跑回乡下投奔两个姨。
没想到乡下更危险啊。
想进村偷个鸡,被鸡给啄了。
路边捡个野食,还被狡猾的人类给捉了。
“别装可怜。”许源喝道:“我来问你们,梅花潭那两只,你们认得吧?”
两只小狐狸眼中有了光:“你认识两个姨姨?”
但很快反应过来,姨姨们喜欢光着身子,这人要是认识她们……不是好人啊!
许源也是意外,本来只想找只狐狸带个话,居然找到了“亲戚”。
许源随意指了其中一只:“你回去,让她们两个来一趟,我有事情与她们商议。告诉她们我有大好处给她们。”
又指了另外一只:“你留下,当人质……狐质。两天内,我要是见不到她们,就把你做成围脖!”
被释放的那只仍旧眼泪汪汪的,趴在一边不肯走。
“哟,你们这一族倒还挺重情重义。”
小狐狸磨着小前爪,硬着头皮问:“你是谁啊,我怎么跟两位姨姨说你?”
许源一拍脑门:“告诉她们,前阵子给她们介绍了笔好买卖的老朋友。”
“哦。”小狐狸应了一声,然后蹦起来往草丛里一扎,就不见了。
许源则拎着另外一只眼泪汪汪的小东西,带着两个校尉回去了。
“放心吧,”许源说道:“我跟你那两个姨关系很好,她们不会不管你的。”
回到了赵记皮货铺,许源把小狐狸交给大福看管。
大白鹅趾高气昂,目中无人!
小狐狸瑟瑟发抖,躲着大福在墙根缩成一小团趴下来。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呀,哪里来的这怪东西,偏就叫我遇上了。
吃过晚饭,许源让校尉们都去休息:“今夜我来值守。”
有几个校尉过意不去:“许公子,这种事情交给我们吧。”
白天山中一战,所有人其实心中都明白,若没有许源,怕是大家都要交代了。
他们之中便是有人之前对许源怀着嫉妒,现在却也都服气了。
觉得值夜、哨探这种苦差事,该是他们分内的。
许源摆手:“晚上可能会发生些事情。”
校尉们恍然,拱手后就各自回房间了。
许源也没把握,那一对水鬼姐妹花会不会来。
但现在急切的需要一个消息渠道,了解山中的真实情况。
许源孤身一人坐在一楼,天色黑透之后,点了一盏油灯。
身边只有一鹅一狐陪着。
第九十一章 家里的长辈(第四更)
许源也想做些文雅的事情,比如灯下夜读之类。但这铺子原本从老板到伙计都是粗鄙之人,楼上楼下除了账本不见片纸。
许源便只能运转起《五鼎烹》,修炼起来。
小狐狸一直小心翼翼,有根柔韧的绳子缠在后腿上,好像是绑的并不紧,可是它暗中尝试了好几次,无论怎么都解不开挣不脱。
这会忽然感觉到,许源的身上,隐隐传来一阵暖意。
小狐狸便下意识的朝着许源那边挪了挪身子。
温暖的感觉更强烈、也更舒服了,小狐狸便又挪过去一点,又一点,又一点……
不知不觉的就靠到了许源的脚边。
自己小小的身子暖洋洋的。
小狐狸心中感慨:难怪姨姨们都喜欢跟活人抱着睡觉,原来真舒服啊。
可还没舒服一会儿呢,忽然感觉脖子被一个坚硬的大板夹给夹住了。
小狐狸急的唧唧乱叫,大福一甩头,把小狐狸又丢到了墙根去。
小狐狸本来生气呢,想用爪子挠人!
看到是这大鹅,缩着脖子委屈的流泪,又不敢去跟大福放对,虽然还没化成人形,但已经有了那股子我见犹怜的气质了。
许源彻底把老八那里得到的那块皮炼化了。
皮丹已经可以覆盖整个身躯。
许源睁开眼来,把灯芯挑长一些,油灯的光芒更亮几分。
门外,响起了一阵沉重的喘息声,不知是什么庞然大物经过。
紧跟着又有一阵听不真切的低语声,好像有东西正在墙根下商议着什么诡计!
这之后黑夜安静了一段时间,忽然地面整个动了一下。
又不知是地下有什么诡异钻了过去……
许源正坐在窗边,从外面能够在窗纸上,清晰地看到他的灯影。
许源忽然真切的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这种感觉来自于“百无禁忌”命格,对于诡术的抗性。
许源侧身,从窗缝中朝外看了一下,不由得眼皮子猛跳!
门外的路上,大约几十丈外,滚滚阴水无声的卷起了一道丈许高的浪头,上面站着那只鬼婴!
鬼婴正冰冷的盯着自己在窗纸上的灯影!
许源暗道一声:这邪祟还真是记仇啊,我走之后,它怕不是每夜都回来赵记皮货铺看一下?
许源还真猜对了。
不是每夜都来,但两三天来一次是有的。
许源不紧不慢的将抬枪放出来,装好了炮药,然后装进去一颗“金丸”。
这邪祟只要再逼近,先轰它一铳再说。
忽然,鬼婴似乎被什么东西惊动了,站在浪头上,忽然看向山中方向。
而后阴水浪头悄无声息的溃散,鬼婴也随之不见。
有两只黄毛狐狸,从山中蹦蹦跳跳的走出来,一路上笑闹玩耍,将一根啃得白惨惨、光秃秃的大腿骨,像是棒子一般你甩过来、我丢过去。
矫健柔韧的身躯,还在山石树木之间,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
“咯咯咯……”
狐狸笑在黑夜中,让人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两只狐狸进了镇子,躲着门上的门神“眼神”走。
于是便呈“S”形路线,从官道不紧不慢的到了赵记皮货铺门前,其中一只狐狸站起来,对着窗纸上的人影说道:“小子,我们来了,快些将门打开,请我们进去。”
窗上许源的影子摇晃一下,声音传出来:“我认不得你们狐狸的样子。这大半夜的,万一识别的邪祟冒充的呢?”
那狐狸便人立着,把前爪弯蜷着,掩在了嘴角下,一股娇羞形态道:“哎呀这大晚上的,怎好给你看光着身子的样子。”
许源在屋中愣了一下:“哦,也对,你们姐妹都是大白天光着……”
“哎呀你快闭嘴!我家外甥女还在呢……”
许源就不说了,但外面的两只狐狸身子蹦跳了两下,幽幽叹了口气,道:“罢了,你想要看,我们姐妹就变化给你看。”
语气中满是对“负心汉”的幽怨和宠溺。
许源便听到楼上有些轻微的动静,也不知是哪个校尉还没睡着,听到谈话声,也想跟着许公子饱一饱眼福。
偏生这两只狐狸也察觉了,便卖弄起来,咯咯娇笑声中,外面的街道上,忽然亮起了一片红烛灯光,便如洞房花烛夜一般。
又有一层雾气,在灯光中时薄时浓。
而两个少女的身子,便在烛光和雾气之中若隐若现。
忽而伸出来一只藕臂,正穿起一只衣袖;忽而又闪过一条玉腿,被裙摆盖住,忽而眉目含情一笑,便又隐入了薄雾中……
许源只扫了几眼,便认出来的确是那两只骚狐狸。
但楼上的没见过这等阵仗,呼吸明显沉重了起来。
许源咳嗽了一声:“好了,莫要闹。”
两女顿觉没趣儿,把手一挥灯烛云雾都散了去。
两个俏生生的女孩站在门外,都好好地穿着衣裙。
“看清了吧,快开门哪。”
许源却还是不肯开门:“我不敢。”
姐姐就生气了:“你抓了我们外甥女,非要让我们来,我们来了你却不敢见我们?”
许源道:“我不是不敢见你们,我是怕你们后面的那一位!”
两女脸色一变,咬着银牙低声道:“这小鬼头,当真是奸猾!”
许源又道:“我开了门,你们身后那一位跟着杀进来,我怕这楼上楼下,留不下一个活口!”
两女不敢做主,只好小心翼翼的朝后面瞥了一眼,也不敢多看。
黑暗的街道上,阴影摇晃,渐渐地浮现出一个庞大的身躯。
这条街本是官道从镇子中穿过,因此道路很宽,约么有三丈。
用青石板铺的路面。
这个身躯,几乎将整个街道填满了,只要稍微一动,就会刮到两边的房子。
“爷爷。”两个狐狸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
这是一头巨大的黑狐,两眼碧绿,在黑夜中就像是两团巨大的鬼火,居高临下盯着许源。
黑狐此时是盘膝坐在街上,高有五丈多!
一条巨大的尾巴垫在屁股下,爪子轻轻动了几下,轻而易举就能捏碎一头牛。
这么大的狐狸,许源从未见过。
楼上没睡的显然不止那校尉一人,巨大黑狐一现身,便引起了一阵低声的骚动。
许源犹记得两只狐狸和自己配合,也只能对抗圣姑那一群。
也就是说两只狐狸肯定没达到七流的水准。
这样的水准没资格在鬼巫山里占下一块地盘,也没能力让鬼婴望风而逃。
所以许源多留了个心眼,两只狐狸欢快的跑来时,就用“望命”看了一下。
果然后面还藏着一个。
巨大黑狐现身后,许源就更不敢开门了,在窗户后面站起来,以示郑重:“老先生此来为何?”
第九十二章 信赖(第五更!)
外面那庞大的身形忽然飞快缩小,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大小。
但它没有和两个孙女一样化为人形,仍旧是狐狸的形态,却穿着人类老者的缁衣,像个乡村老学究一般,背着手漫步走到了门前,看了一眼门神,又把碧绿放光的狐狸眼,往楼上瞥了下,开口道:“开门。”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苍老厚重,楼上那些校尉一听,便在内心深处,生出一种强烈的信任感:
这样的长者,说的一定对,必是不会害我的!
许源的手已经放在门栓上了,然后满头冷汗,硬生生的把开门的手扳回来。
“百无禁忌”对于诡术的抗性全力发动。
“老先生当真好手段!”许源艰涩说道。
老狐狸的“媚术”和两只狐狸的,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两只狐狸还在以色娱人的层次,老狐狸的手段,乃是直入人心,产生一种“信赖”的效果!
老狐狸诧异的隔门看了许源一眼:“能看穿老夫的隐形,还能顶住老夫的声惑……老夫现在是真的对你要跟孙女们说的事情,有了一点兴趣。”
许源立刻就感觉,外面那位长者,是真想和自己认真谈一谈,若是自己表现得好,有很大的概率可以说服他,所以应该请他进来……
啪!
许源狠狠拍了自己的手背一下。
那只手又不受控制的想去开门。
“百无禁忌”疯狂催动,诡术抗性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老狐狸又等了一会儿,门居然还没开,这次是真的对许源另眼相看了,低声在门外嘀咕:“是个命修?有什么隐秘的命格,能抵挡老夫的本事?”
一下子就猜中了!
老狐狸抬起头来,又道:“先把老夫的重孙女放了。”
小狐狸躲在墙角唧唧的小声叫。
老祖宗一来,她就想跑。但是大福站在一旁,还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她就不敢乱动。
再被夹一下好疼的。
许源还在和老狐狸的“媚术”对抗,有几个人已经受不住了,从楼上噔噔噔下来:“许公子,就听老先生的,先把这小狐狸放了吧,想要商谈,咱们也得显出诚意。”
“抓了人家的重孙女,本就是咱们不对。”
“这小狐狸,它还是个孩子啊。”
有个校尉已经伸出手去,要给小狐狸解开绑在后腿上的绳子!
大福一甩头,毫不客气的啄了他一下,校尉痛呼一声捂着手退后了。
许源本就撑得十分辛苦,这帮家伙还要来添乱,搞得心头火起,转头怒喝道:“退下!”
几个校尉却仍旧站在小狐狸不远处,不悦道:“大家敬你但不是怕你,你还不是检校呢……”
许源朝着楼上大喝一声:“傅景瑜!”
傅景瑜在楼上早已醒了,听到许源喊自己,便对严老点了下头,两人一起用力抬起——
唰!
狗头铡开铡!
老狐狸呵呵的笑了,再道:“你们要是动了这玩意儿,大家可就真要伤和气了。”
话是对楼上的傅景瑜和严老两人说的。
严老乃是七流,闻言也是大生愧疚之意,自己怎么能做这种威胁老人家的事情,破坏大家和和气气的关系呢?
忍不住手上的力量就弱了几分。
更别说傅景瑜只是八流了。
两人心中愧疚手上就不硬气,狗头铡竟然落回去了一半!
许源又是一声大喝:“开铡!”
两人猛地眼神一清,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这老狐狸当真了不得!
两人再次发力,重又将狗头铡完全抬起来。
后面的姐妹花恰在此时,仿佛是鼓足了勇气,上前来撒娇扯住了老狐狸的两只衣袖,将他拉的后退了两步。
“爷爷,小丫儿还在他们手里呢。”
“您下手太重,弄不好连小丫儿也一起糟糕了。”
“我们跟许公子还有几分交情,不如让我们先谈一谈?”
反正演的就挺像。
老狐狸裂开嘴,露出两颗尖细的犬牙,上面似乎还沾着些血腥!
“你们谈?”
姐妹俩点头。
老狐狸哼了一声,又退了两步:“行吧,但这小子太狡猾,怕是要哄骗你们。”
“我们聪明着呢,不会被骗的。”
姐姐上前叫门:“许源!”
许源却不开门:“让你家大人走远些。”
姐妹俩便回头,哀求的看着老狐狸。
老狐狸板着脸纹丝不动,姐妹俩娇声哀求:“爷爷……”
老狐狸摇着头走了:“老夫就在镇子外等着——那小子,你若是敢耍弄她们,老夫便扫平了这个镇子。”
他说的很平淡,不像是“威胁”,倒像是在告诉许源一个事实。
许源用“望命”一直看着,发现老狐狸真的出了镇子,这才松了口气。
开门将两女放了进来。
小狐狸嗷呜一声扑进她们怀里,唧唧的哭起来。
姐姐大怒:“这家伙欺负你了?”
小狐狸抬起脸来,想了想:“好像不算吧,他给我吃鸡和腊肉。”
“那你哭个什么劲儿?”姐姐没好气。
小狐狸本来想告状,说那只大鹅夹我,但是一转头,看到那大鹅分明呆头呆脑的样子,但不知为何心里就是害怕,也就不敢说了。
那几个校尉忽然回过神来,登时一个个满脸通红:我们刚才在干什么?!
让那老邪祟进来,这满屋子的人,便都是俎上鱼肉!
“许公子……”几人羞愧难当,许源摆了下手:“不怪你们,上楼去吧。”
校尉们赶紧上楼,进了房间,才长出一口气:“那老邪祟好强的诡术!”
“许公子竟能抵受住!”
楼下,妹妹拉开椅子随意坐下来,但屁股下面硌着一条尾巴,怎么坐都不舒服,一直扭来扭去。
“说吧,”姐姐道:“找我们来做什么?”
妹妹一拍桌子,瞪着狐狸眼凶凶恶恶道:“我们姐妹都极聪明,别想哄骗我们!”
许源先承认了:“两位的确冰雪聪明!”然后道:“我们想知道,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姐妹俩眼珠一转:“我们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们也是山里的邪祟。”
“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咱们再商量。”
姐姐舔了一下嘴唇,刚要开口,许源便打断她:“血食之类的要求,就别开口了。我们不是乔子昂。”
“哼。”姐姐不开心的哼了一声,又想了下,道:“想要我们答应也可以,给我爷爷修座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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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谢!
鞠躬下场。
第九十三章 把头龛、山爷碑(第一更!)
许源毫不犹豫的摇头:“别做梦了。给邪祟修庙?不如你去问一问你爷爷,我们敢修,他敢要吗?只要他住进那庙里,不出三个月,运河龙神便会找上门来。”
“真的吗?”姐姐眼睛瞪得大大的。
许源有些无奈,太笨了虽然好忽悠,但不容易沟通啊。
妹妹忽然开口:“帮我们斩了海口蟾。”
许源看了下姐妹俩。
这次姐姐没有胡乱开口,看来这个条件是老狐狸事先嘱咐的。
“为什么?”
妹妹便胡言乱语起来:“那家伙跟它的子孙们,长着一身赖皮疙瘩,太惹人厌了。”
她们不肯说实话,许源就没有再追问。
“可以。”
许源找姐妹花来商谈,当然早就准备好了打动对方的条件。
活人血食不可能轻易给,但是鸡鸭牛马要多少可以给多少。
但她们提出了这个条件,许源也可以接受。
有狗头铡在,许源还有几分底气。
姐妹花眼中难掩喜色,妹妹拿出一撮狐狸毛,对许源道:“用你的腹中火烧了这个,然后发誓。”
显然是那头老狐狸的毛。
皇明有约束力极强的契书,邪祟们也有这种相似的手段。
许源便照做了。
许源发完誓,妹妹又抬起小狐狸脚上的绳子,许源用手一指,绳子便嗖的缩了回去。
“鬼庙像介绍了山外的一群人给蝗虫婆,那老太婆要将这群人带去广货街。”
“在鬼巫山里,需要去广货街找那几位决断的事情,一定是天大的事!”
“今天下午他们已经启程去广货街了,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得快一点,最晚后天中午,他们就能抵达广货街。”
许源摇头:“这都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事情,不值得我们为你杀了海口蟾。”
妹妹嘿嘿一笑:“别指望我们冒险去帮你们打探消息。蝗虫婆不好惹,而且我们帮祛秽司做事,传扬出去以后就没法在山里待了。”
许源想了想,道:“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做,但我们现在无法进山,蝗虫婆的子孙盯着我们。”
姐妹俩眼珠转了转,又头挨着头凑到一起小声商议起来。
但许源看得出来,她们是在用一种诡秘的手段,向镇子外的老狐狸请示。
过了一会儿,姐妹俩又抬起头来:“我们能让你们安全进山。”
“避开老蝗虫的子孙?”
“那些臭虫跟瞎子有什么区别?”
许源:“?”
“等着。”妹妹说了一声,然后滚落在地上,重又化作了狐狸跑出去。
大概一柱香的时间内,妹妹嘴里叼着个皮囊回来了。
小头一甩,嘴里的皮囊落到许源手中。
妹妹也不化形了,便这样同许源说道:“猜猜是什么东西?”
许源直接打开皮囊,我还猜你个头啊。
妹妹气的直跺脚,许源从皮囊拿出来半块石头牌子,上面还有些古怪的文字。
“这东西……”许源皱起眉头:“不是邪祟,但有很强的邪祟侵染!”
许源又在手中摆弄了一下,很是惊讶:“这么强烈的侵染,按说就是一块顽石,也该变成怪异了。”
妹妹对这个不懂情趣的男人翻了翻白眼,道:“你知道村子里那些跑山人,为什么可以在鬼巫山中畅行无阻?”
许源顿时来了兴趣:“跟这东西有关?”
“每个村子的跑山人手里,都有一块类似的。否则,他在山里便站不住脚。”
许源更好奇了:“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运河开过来之前,鬼巫山‘把头龛’里的山爷碑。”
许源心中疑问更多,翻着手里的石牌:“把头龛,山爷碑……这上面的字是交趾文?”
跟皇明的文字很像,又似是而非的。皇明周边的这些小国文字大都如此。
“是的吧……”妹妹其实也不认识:“我爷爷说,当年的鬼巫山,也有一群跑山人,在山里讨生活,进山之前都要在山路头拜山爷神。
每个路口都有一座半人来高的小庙,就是把头龛,里面供着一块山爷碑。
拜了山爷,就能在山里不迷路,不被精怪盯上。
当时的跑山人一共有三十六条进山路、三十六座把头龛;
后来山里就有三十六个村子!”
许源:“不对吧,山里只有三十四个村子。”
“有两个村子不守规矩,”妹妹有些傲然:“被屠灭了。”
许源暗自皱眉:“什么规矩?”
“我爷爷的规矩!”
许源眼神微震。没有再问。
妹妹继续道:“运河开过来之后,三十六座把头龛就都崩塌了,山里也变成了遍地邪祟的样子。
现在村子里的跑山人,需要每个月,做一次‘请山诡’。
以前是拜山爷,现在是请山诡。
做完之后,这一个月就可以在山中畅行无阻,绝大部分邪祟,都会将其视为同类。”
妹妹又将“请山诡”的方法说了,许源最后问道:“广货街在什么地方?”
妹妹凑上来,趴在许源耳边悄悄说了,然后跳开问道:“我们该做的都做完了,你什么时候去帮我们杀海口蟾?”
许源道:“等我解决了山里那批人,马上履行约定。”
姐妹俩点点头,抱着小狐狸就要走了。
到了门口,小狐狸忽然从大姨怀里抬起头来,呆呆傻傻的说道:“姨啊,你是不是忘记告诉他们,这山爷碑不能常用,否则就会变成跑山人那样,不人不诡的样……唧!”
小狐狸被大姨狠狠拧了一把。
许源就笑呵呵的,跟小狐狸道:“以后馋了就来找我,我请你吃鸡。”
小狐狸本来眼泪汪汪的,听到这话顿时眼里又有了光。
“真的吗?”
“当然,我们人类向来讲究的是一言九鼎!”
姐妹花使劲摇头,抱着小狐狸快步去了。
“记得咱们的约定。”
“敢不兑现,爷爷一定会给你们立规矩!”
“你不妨去打听打听,那两个村子是怎么被屠灭的!”
许源关好门,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石牌,“路口龛”崩塌,也就意味着山神……被褫夺了神职?
转而化为诡异,这些破碎的石牌,冥冥中还与之有着联系。
做一次“请山诡”就能得到“庇护”,只不过现在的庇护,和当年山神的庇护已经截然不同了!
第九十四章 请山诡(第二更!)
其实就算是没有小狐狸的提醒,许源也不会经常使用这东西。
牵扯到跑山人,许源心中自会保持一份警惕。
山里村子到处都透着邪门。
许源本来就有些怀疑,村民和跑山人,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把石牌装回皮囊里——许源忽又拿起皮囊看了看,若有所思。
傅景瑜几人下来,跟许源商议:“明日进山?”
许源点头,凝重道:“找到那帮人,抓几个活口。”
现在祛秽司手中,没有任何关于陈良轩和苏丙岳的证据,一切都只是推测。
但想要在山里抓人,对于许源等人来说难度极高。
对方实力不俗,而且还有蝗虫婆相助。
向县城求援时间上已经来不及。
所以明日进了山,也得再想想别的办法。
许源又道:“其他人就不去了,就咱们四个。人多了目标太大,行动多有不便。”
傅景瑜点点头:“正该如此。”
普通校尉们跟去了也没什么用处,而且“请山诡”,会让大家身上诡异侵染加剧,普通校尉万一顶不住诡变了,反倒成了拖累。
诡异侵染其实就是阴气入体。
只不过不同的诡异,身上的阴气也各不同。
“休息吧,养精蓄锐。”
后半夜,镇子上一片安静。
或许周围的邪祟,都被老狐狸惊走了。
……
天亮之后,许源看了下今日禁忌。
禁:夜行、喊山、破土、伐木。
大家一起吃了早饭,许源四人便出发了。
刚出门,大福就拍打着翅膀,昂昂昂的叫喊着追出来。
许源没奈何,对它道:“今天我可照顾不到你了。”
大福两眼圆瞪,也不知听明白了没,反正就是不回去。
许源就由它跟着。
今天走得是美人坝、帽儿冢这条路,
美人坝上一排美人头,“官人”“相公”“好哥哥”的亲昵呼唤,无奈四人压根不理会。
帽儿冢也顺利通过了。
许源小心翼翼的抓了一只山鸡,再三确认不是邪祟,然后准备“请山诡”。
这仪式要有“血食”敬奉,还得在山里举行。
许源在路边寻了一处空地,用石头累成了一个小小的神龛,将石牌恭敬摆进去。
一切按照当初“把头龛”的规制来。
然后取了五只香,掐断两根,做成了“三长两短”。
点燃后插在神龛前,又取了小刀在山鸡脖子上一划,将鲜血全淋在了神龛上。
随后将山鸡敬奉在香前,许源四人一起下拜。
三拜之后,许源用三根手指在神龛上沾了鲜血,顶着发际线,竖着向下划过自己的额头。
三道血痕一直延伸到眉毛上。
然后,许源忽然感觉到,自己被鬼巫山“接纳”了。
天地在许源的眼中,蒙上了一种诡异的阴蓝色,原本听不见的声音,悄悄在耳边响起。
许源转头向四周望去:
路边荒草丛生的沟槽里,潜伏着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似兽非兽、像鬼非鬼,下半身和草木融为一体,上半身冒出来,和荒草一样随风摇摆,贪婪的朝路上张望。
有许多更是直接张大了满是獠牙的怪口,只等着血食从路上滚落下来。
只要掉下来,就是我们的!
远处,还有些邪祟争论的声音随风传来。
“小孩子好吃,皮肉嫩滑。”
“那是你牙口不好,明明是老头子更好吃,骨肉都有嚼头。”
“那是你们见识少,武修才是最好吃……”
傅景瑜三人也都完成了仪式,也看到、听到了鬼巫山的真面目。
许源打了个手势,四人一起向山里走去。
这一路上果然一般的邪祟都对他们视而不见。
但也遇到了一只全身长满了嘴巴的邪祟,从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中探出半个身子,非要跟许源他们攀谈一番。
它一说话,全身的嘴都发出声音。
可许源他们虽然能听,却不能说,没奈何只能悄悄把这个邪祟杀了。
偏生又被两只路过的邪祟给看见了。
傅景瑜三个只好看向许源,只有许源是丹修。
许源只好忍着恶心,把这邪祟饵食了。
那两只路过的吓一跳,飞也似的逃了。
山里的确有邪祟互相吞噬,但干这事儿的都是大凶的玩意。
两个路过的邪祟生怕自己看个热闹,也被殃及。
几个时辰之后,许源站在了自己上次埋山货的地方,却只看了一眼就过去了。
不远处的歪脖树上,吊死鬼翻着白眼吐着舌头,在山风中荡秋千。
看到许源它的舌头的更长了,眼镜倒是翻下来,仔细地瞧着许源:“是那小子,可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
“不行,我得去跟白老眼说一声。”
吊死鬼就伸手解开自己的上吊绳,收起来缠在腰上,落地飘飘荡荡的走了。
许源又往前不到半个时辰,就抵达了王相村。
守门的仍旧是张三爸。
远远看到许源四人,张三爸吓了一跳,砰的一声把宅门死死关上,然后飞快往村子中央老死树跑去。
路上一不留神还摔了一跤,膝盖头都磕破了。
流出紫黑色的鲜血。
他顾不上疼痛,一瘸一拐的跑到了老死树下,用力敲响了树上吊着的一口破钟。
咣!咣!咣!
整个村子一下子炸了,各家各户的大人,飞快出来围聚在树下。
“三爸出什么大事了?”
张三爸用烟袋锅里的烟灰捂在伤口上:“来了强敌!等白老眼来了再说。”
老跑山人还是那副打扮,披着羽毛大氅,带着黄水晶眼镜,背着手走过来。
身后跟着吊死鬼。
张三爸赶紧迎上去:“白老眼,是不是你在外面跟别的村起了争执?来了四个跑山人!咱们怕是敌不过啊……”
老跑山人淡淡道:“不是其他村的。”
张三爸一愣:“不是别的村的?啥意思?还有别的跑山人?”
白老眼一摆手:“大家散了吧,我去看看。”
村民们大眼瞪小眼,还有几个眼睑竖着开合几下,带着一肚子疑问,听话的散去。
白老眼带着吊死鬼往村外走,又吩咐张三爸一句:“我们出去后,把寨门关好。”
张三爸跟在他们后边,白老眼和吊死鬼出了村,他赶紧关门,然后爬到寨门上朝外一看,这回却是看清楚了,错愕道:“怎么是那小子?”
第九十五章 扯“狐”皮做大旗(第三更)
张三爸对许源的印象很好,许源孝敬他的那一盒洋火,让他在老死树下有面子好些天。
但这小子怎么变成跑山人了?
许源远远看到寨门关闭,就没有过分靠近,在村子外百丈停下来等着。
果然时间不长,老跑山人就出来了。
后边还跟着个吊死鬼。
这吊死鬼看起来有点眼熟,好像是自己埋山货旁边的那只。
许源很客气的拱手:“前辈。”
白老眼点了下头,语气有些不善:“果然不是个货商。”
许源歉意一笑:“当时情非得已,不过这次我确实带了不少货来。”
许源和傅景瑜把身上的大包袱放下来打开,都是村子里最需要的盐巴、铁器等等。
老跑山人扫了一眼,又问道:“你们到底来做什么的?”
许源看看周围:“这里说话方便吗?”
白老眼转身:“跟我来。”
一行人脚下都很快,走了十几里,到了一个隐秘的山中窝棚。
这是白老眼在山里的一个落脚点。
跑山人在山里都有几个这样的地方。
棚里窄小,众人进去后就转不过身。而且这里“房梁”太低,吊死鬼挂不上去,就觉得浑身不在。
白老眼也不管,自己先坐下来:“说吧。”
许源道:“这次来,请前辈帮我们在山里杀几个人……”
白老眼毫不客气:“不行,这要坏了规矩。”
许源便取出一只皮囊,双手放在了白老眼面前充作矮桌的木头上。
然后微笑看着白老眼。
皮囊上有个印记。
许源这次是扯“狐”皮、拉大旗。
白老眼的面皮由蜡黄转为铁青!好半晌才慢慢伸出手,把皮囊拿了出来,粗糙的食指摩挲过那个印记。
然后翻开皮囊,里面果然是一块破碎的山爷碑。
他的那只手,有那么一刹那,血管青筋一同鼓暴而起,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哼,用那只老狐狸压我?”白老眼语气越发不善,动了一下身子,将羽毛大氅下的柴刀亮了出来。
许源感觉到,那黄水晶镜片后面,只有眼白的眼珠子,死死地盯住了自己,却是半点不显慌乱,淡然道:“我和梅花潭那两位姑娘,乃是干姐弟的关系。”
然后许源指着皮囊上那个印记,道:“老前辈若是不相信,咱们可以现在就去梅花潭,您当面问一问我那两位干姐姐。”
老跑山人半晌没有说话,吊死鬼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他们两个都知道,当年两个村子被屠灭的真相。
山里的村子,没人愿意去招惹那只老狐狸。
啪!
白老眼把皮囊丢回了木头上,深吸一口气道:“杀谁、什么水准、跟山里那些头怪有关系?”
村子里管那些能占下一块地盘的邪祟,都叫做“头怪”。
头怪也分大小强弱,梅花潭的两只狐狸可能是最弱的,广货街上那几位才是最大的。
许源收起皮囊,回道:“别人称呼他‘秦大人’,但肯定不是祛秽司的人。
至少七流匠修的水准,也可能是六流。
跟山里的海口蟾、蛇杆子、鬼庙像和蝗虫婆有关系,我们上一次见他,蝗虫婆就跟在他身边。”
白老眼一听这四个头怪,便皱起眉头:“这都是乔子昂的关系……”
许源没有进一步解释,老跑山人嘟囔了一句,自己心里有数了,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你这次带的货不够。”白老眼指了下两个包袱:“再加五倍。”
“没问题,事成之后我亲自送来。”
许源从县城出来,专门采买了一番,就是为了来买通老跑山人。
吊死鬼忽然问道:“那个秦大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许源叉手一礼:“这位怎么称呼?”
白老眼一抬下巴:“飘荡先生。”
许源差点没忍住脱口而出“好名字”。
“他们昨天下午就往广货街去了。”
听到广货街的名字,白老眼和飘荡先生同时蹙眉。
“娃子,跟我说实话,他们在广货街上,有啥关系?”白老眼凝重问道。
许源摇头:“据我们所知并没有,他们需要蝗虫婆介绍他们同街上那几位认识。”
白老眼稍微松了口气:“赶在他们上街前,杀了!”
白老眼又朝飘荡先生看去:“老鬼,帮把手?”
飘荡先生犹豫不决:“此事……与我没什么关系呀……”
许源灵机一动,又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了上面是老钱记录的,饲养吊死鬼阴兵的那几页:“这个可以送给先生。”
这东西许源看了好几遍,早就记牢了。
飘荡先生初看一眼,勃然大怒,再翻看其他的部分,却又兴致盎然。
“可!”飘荡先生合上小册子,往怀里一揣便不见了踪影。
“那便出发,赶在明早他们上街前杀了!”老跑山人霍然而起。
……
老跑山人从寨门外把两个大包袱丢进去,跟张三爸交代一句:“收好了,等我回来分。”
“我要是回不来……”他指着许源四人:“盯住他们的死魂,用‘鬼灶’烧,无论如何也要把剩下的东西追拷回来。”
张三爸一个哆嗦:“回不来……你……”
老跑山人却是一摆手就走了。
许源从寨门下走过,对张三爸咧嘴一笑:“张大爷,下回来我再给您带几盒洋火。”
张三爸赶紧低头,支支吾吾不敢接话了。
傅景瑜三人一直跟在许源身后,其中卢正彦倒罢了,严老却是颇多感慨。
许源用老狐狸的一只皮囊,就逼得老跑山人入伙。
整个谈判过程中,十分的镇定从容,没有露出半点破绽,硬生生给实力有所不足的己方,拉来了两个强援!
颇显出了几分大将气度。
回想初见这小子,虽有几分灵性,但始终觉得还需要老大人好生雕琢一番,才能登大雅之堂。
不成想短短这几日功夫,成长的竟是如此之快。
许源当然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唬住老跑山人。
毕竟不知道姐妹俩在两个村子被屠灭的事情上,是不是吹了牛。
但试一试也无妨。
反正此去广货街,正好要从王相村经过。
若是不成功,顶多也就是被老跑山人讥讽两句,丢点面子而已。
第九十六章 扯平了(第四更)
离开村子后,老跑山人把柴刀从后腰挪到了手边,随时可以拔出来。
他大步走在前面,跟后面许源四人说道:“你们离得远一些,五丈开外。跟我俩呆的时间长了,也会阴气入体。”
傅景瑜的眼神便有些异样,他的阅历不如严老和卢老,初见老跑山人就觉得不大对头,这会儿更是有些不能从容了。
许源便落后了五丈。
有老跑山人带路,行进自然更快。
许源四人之前遇到一些头怪的地盘,还得乖乖的绕过去,但是老跑山人规划的路线,不经过任何头怪的地盘。
越往深山里钻,各种诡异的邪祟越多。
即便是没有头怪,渐渐地连老跑山人也有些吃力了。
半下午的时候,白老眼停下来喘口气:“吃点东西,饿的走不动了。”
许源四人也累得够呛,傅景瑜在一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刚要拿出干粮,就听见屁股下面的石头开口了:“你蹲下来,让我也在你头上坐一下,咱俩就扯平了。”
傅景瑜惊得一下子蹦起来,却被老跑山人飞窜过来,一把按住肩膀蹲在了地上。
“不敢跑!”
好多进山的人,便是听见石头说话,吓得拔腿就跑。
但石头是个死心眼子,不管活人还是邪祟,谁占了它的便宜,不扯平了它气不过。
于是不出三里地,必定被石头追上,高高的一屁股坐下去,必定把脑袋坐进了脖腔子里!
傅景瑜也知道非同小可,乖乖的蹲在那里,闭上眼睛硬起头皮。
石头摇摇晃晃的飘起来,估量了一下傅景瑜的体重,以同样的分量朝他头上坐了下去。
咚!
傅景瑜顿时眼冒金星,头顶上肉眼可见的迅速鼓起一个大包。
屁股是软的,可石头是硬的。
“这次看白老眼的面子,就算了。”石头骨碌碌的滚走了。
众人悄悄松了口气。
“你怎么样?”许源过来问。
傅景瑜还有些晕,脑袋画着圈回答:“没事了……”
白老眼没看出来旁边蹲着个石头怪异,多少有些尴尬。
但山里的邪祟太多了,种类更是五花八门,总有那么几种,是谁都看不出异样的。
许源拿了肉干递给白老眼,后者抬手打开了,根本不接受这所谓的“好意”。
许源用老狐狸压逼,白老眼是被迫答应入伙的,心气儿当然不顺。
他自取了自己的黑面馍馍咬着,许源就去一边吃。
快吃完的时候,许源跟傅景瑜说道:“咱们这事儿完了后,不妨也在七禾台设一个公所,负责收买山里的各种好材料。
王相村里镇子最近,不妨给他们一个好价钱,或者直接由王相村去各村收集,然后统一和公所交易。”
说起这个,白老眼却是不能装作听不见了。
山里生活艰难,村民又不能出山,每次跟货商交易,其实都是被盘剥了一次。
若是真能和祛秽司交易,尤其是获得代替祛秽司,在山里收购山货的权力,对于王相村来说绝对是个大大的好消息。
白老眼便冷笑道:“漂亮话谁不会说?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两个小娃娃能做主?”
许源只笑笑不反驳。
严老适时地站出来,指着傅景瑜道:“他的老师是南署副指挥麻天寿大人,设个公所对于他老师而言,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白老眼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大家吃了干粮,休息片刻又继续出发。
白老眼的态度,虽然不太明显,但的确有所软化。
“天黑之前赶到五营岔,那边有个高家村高冠子的窝棚,今晚在那过夜。”
高冠子是高家村的跑山人,山里这些村子之间,有的友好有的敌对,高家村和王相村关系不错。
若是进了关系不好的跑山人的窝棚,人家早晚会顺着味儿找来,少不得要做过一场。
许源等人一路上心中始终藏着一丝隐忧:能不能赶得及?
姓秦的那边有蝗虫婆护着,或许会连夜赶路。
自己这边却不行,就算有白老眼带着,也不敢在夜晚的山里乱跑。
但大家都没说,因为说了也没有意义。
……
深山里,流淌着一条黑褐色的蝗虫河。
无数蝗虫汇聚在一起,翻过了大山、爬过了峡谷。
蝗虫婆舒舒服服的躺在子孙的背上,自己根本不用动。
但是秦大人一行,却只能老老实实的自己赶路。
他们也想被蝗虫背着,可是秦大人刚提了一句,蝗虫婆就裂开锋利的颚口阴阴的笑了。
秦大人就不敢了,就怕走着走着,自己的人越来越少,被这些蝗虫们偷吃掉。
秦大人脸色苍白,那一战之后伤势还没有完全康复。
一只手上更是包着白布,被那柄刀吃掉了一层皮肉,这只手险些只剩下骨头了。
队伍经过三棵两人合抱的老核桃树,树上结满了白花花的脑仁。
曾四就觉得头皮极痒,用力挠了几下,越挠越痒……
蝗虫婆冷哼一声道:“把头盖骨挠穿了,你们的脑仁就也要挂上去了!”
曾四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那几下,已经把头皮挠的鲜血淋淋,露出了头盖骨!
队伍快速远离三颗核桃树,蝗虫婆看看天色,道:“今晚不休息,天一亮就能赶到广货街。”
秦大人点点头,却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夜里前辈会帮我们挡住危险吧?”
蝗虫婆瞥了一眼曾四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贪婪:“这是自然。”
队伍便一直行进,天渐渐黑了,四下里的阴冷处,便有不可名状的各种邪恶之物,按捺不住对于血肉的渴望,试探着对这群人伸出了魔爪……
“嚓嚓嚓——”
蝗虫婆便只瞥了一眼,一大群子孙冲进去,将那只邪祟扯出来,撕碎分吃了。
周围立刻寂静下来。
曾四等人悄悄松了口气。
……
许源一行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天黑之前进了高冠子的窝棚。
这里本来是个地坑,高冠子在上面搭上了树枝,然后用枯叶盖满,又做上了一些伪装。
和白老眼的窝棚一样窄小,进去一股鸡粪的臭味。
白老眼嘟囔着:“这老东西还是这么邋遢。”
众人各自找地方坐下。
许源又分了些肉干给白老眼,这次老跑山人没有拒绝。
吃了一会儿东西,许源开口请教:“蝗虫婆几个头怪,都会施展诡技?身上有没有什么破绽?”
第九十七章 决定(第五更!)
白老眼把肉干吃完,拍掉手上的碎渣:“你方才说的那公所的事?”
“我可以起誓,这次的差事办妥了,必定兑现诺言。”
白老眼:“那就起誓吧。”
许源立刻就举手立誓,这老跑山人疑心病很重,稍有迟疑他便不信了。
白老眼冷笑道:“莫以为我们没有什么能力约束你的誓言,别忘了这里是鬼巫山!”
许源苦笑:“从未打算食言。”
白老眼点点头:“这四个里面,最好对付的其实就是蝗虫婆。它生了一大堆子子孙孙,说起来威风,一家子出动遮天蔽日。
可它的子孙没有成气候的,全靠着数量多缠死人。
而它自己其实走错了路子。一开始生了许多子孙,在山中威风了一段时间,可也因为生的太多,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控制这些子孙了,卡在七流的水准上,升不上去了。
但若是头怪之间争斗起来,蝗虫婆的子孙便是一窝蜂扑上去,也咬不动人家。
但它驱使子孙已经习惯了,想改也改不过来。”
白老眼还有些隐情没说,就是山里的这些村子,包括王相村在内,最恨的就是蝗虫婆。
村里人也种田、打猎,蝗虫婆子孙太多,这些子孙当然要吃饭。每每到了庄家收获的季节,它就带着子孙们挨个村子“收数”。
收成好的要个四五成,收成不好的要个两三成。
它还很懂得不可“竭泽而渔”的道理!总卡着村里的温饱线。
村里人就下不去决心,和它死拼,只能忍气吞声。
至于山里人打猎,到手的猎物被它路过的子孙随意抢去,那就更是数不胜数了。
白老眼说道:“蝗虫婆我可以对付,但是它的那些子子孙孙,我只有些土方子,可以暂时将它们驱开。
但生死相搏的时候,蝗虫婆死命催动子孙,这些土方子可就未必管用了。”
他伸出巴掌,五指张开:“还有个事儿得先说清楚,蝗虫婆和那个姓秦的,如果连夜赶路,咱们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但你答应的五倍报酬,还得照付。”
严老等人脸色立时变得难看,原来老跑山人也想到了这一点。
……
天完全黑了下来,山中远近各处,都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或是急匆匆的,或是不紧不慢的,从秦大人一行周围过去。
便是秦大人也好几次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若那些东西真的冲过来,自己也不好脱身!
好在这些东西似乎不愿意和蝗虫婆争抢,都是看了一眼,恋恋不舍的去了。
又行了一程,蝗虫婆的子孙越发燥乱了:想吃人!
夜晚的邪祟更加凶残疯狂,身边就有这么一群散发着血肉清香的活人,叫它们怎么忍得住?
蝗虫婆压制了一番。
子孙们不满的发生了一些混乱,蝗虫河的队伍显出几分混乱涣散。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飘来。
可能是某个倒霉的货商,天黑之前没赶到村子,被山里的邪祟揪出来吃了!
蝗虫们更加混乱了,不停地向祖奶奶哀求。
蝗虫婆想了想,做出了一个决定:
其实只要秦大人还活着,就不影响合作。
其他人无足轻重。
蝗虫婆暗中给了子孙们一些授意:别做的太明显。
于是片刻后,旁边的一片树丛中,忽的蹿出来一只畸变的鬼手,一把抓向秦大人的两个手下——蝗虫婆便没有阻止。
两个人惊叫着被扯进了树林中,蝗虫婆佯装大怒:“找死!”
一群蝗虫跟着冲进树林,似乎是要去把人抢回来。
但是进了林子后,许久没有出来。
蝗虫婆遗憾道:“我的子孙尽力了。”
秦大人眼神变得冰冷。
又过了一会儿,这群蝗虫慢吞吞的爬回来,有几只嘴边的血迹还没有擦干净!
曾四一直暗中留着心呢,跟着这大群的邪祟走来一路,本就心惊胆战,此时更是无比的确信,今晚这些邪祟必定忍不住要吃了我们!
它们只会留下秦大人。
曾四立刻拉住秦大人,到一边去低声哀求道:“大人救命!
小人跟随您整整二十年了!
真是为了大事而死,小人死而无憾,可这般白白葬送于邪祟之口,小人冤啊!”
秦大人回头再看一眼其他手下,人人都是惊恐悲愤,哪个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秦大人若不保他们,只怕队伍现在就要内讧。
“不走了。”秦大人对蝗虫婆怒声说道:“停下休息,请鬼庙像前辈!”
黑暗中,便在一旁忽然出现了一座小庙。
抵达七禾台镇的第一夜,曾四等人进庙的时候还是战战兢兢,现在却好似见了避风港,争先恐后的冲了进去。
秦大人最后一个进去,蝗虫婆正要跟进去,秦大人关上了门:“你们不用进来。”
蝗虫婆冷哼一声,暗道小气,不就是吃了你两个人吗,还给你们留了面子的,有没有当面吃掉!
它恼怒的朝庙门踹了一脚,被震得虫足生疼。
……
许源忽然心中一动,感觉自己的第二道命格“八方伤煞”起了某种作用。
于是心中暗暗一笑:必然是来得及!
“八方伤煞”影响的不是秦大人,而是蝗虫婆。
“答应前辈的报酬一定会兑现!”许源肯定回答,然后说道:“另外,蝗虫婆的那些子孙交给我对付。”
白老眼斜瞅着许源,明显是不信。
前几天你还要靠村子帮忙,才能摆脱吴海山呢。
许源笑道:“没吹牛。”
白老眼点头:“接着说鬼庙像。这头怪在山内山外有二十多做小庙,皇明人来了后都给捣毁了。
最后一座在庙坡村,几十年前也没了。
它座下有一对童男童女,都已经化为了邪祟。
童女能抓人玩游戏,除非在游戏里赢了她,否则便只能是她口中食粮。
但游戏的规矩是那小鬼女定的,十个人九个都赢不了。
童男头上、肩上有三把鬼火,一把烧身、一把烧魂、一把烧心!烧心的那一把最难对付,心里有什么邪念,只要被小鬼娃看穿了,就能引燃起来,把人烧成了邪祟。”
严老问道:“那鬼庙像自己呢?”
“它可以立庙,在庙外的进不去,在庙里的出不来!”
大概写到晚上十点才写完,躺下休息一会睡着了……
所以更得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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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不可提其名号(第一更)
老跑山人拿起水葫芦喝了一口,接着道:“蛇杆子一共有九个身子,谁也不知道这九个身子都藏在山里什么地方,便是斩了一只,还得提防,不定什么时候,它就忽然从从土里、草丛里蹿出来咬你一口。
这头怪身子跟铁杆一样硬,不缠人只缠魂魄,被它盯上了,便是逃出山外,它也能钻进你的梦里,将你的魂魄一点点吃干净!”
“最后的海口蟾……”
许源心中一动,终于说到海口蟾了。
“这怪异生着四张嘴,四条舌头。一条舌头里卷着一百二十只鬼兵,一条舌头是五色毒雾,一条舌头能切金断石,一条舌头上长着血眼,被看到了就会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而只要四张嘴说出同一句话,就必定会实现!”
许源心里对于老狐狸要借自己的手,来杀海口蟾的原因,有了一种猜测。
最后,白老眼说道:“至于它们的破绽……
蝗虫婆早年跟山里另外一个头怪斗了一场,身上这个位置有个旧伤一直没好。”
白老眼在地上大概画了个蝗虫婆的样子,把位置标出来。
“鬼庙像因为当年被山河司杀得太惨,它手下的童男童女十分畏惧国朝镇物。”
“至于另外两个,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破绽。”
许源皱眉,打听不出海口蟾的破绽,跟老狐狸的约定不好收尾啊。
许源把这事放下,先处理好眼前的问题。
飘荡先生见说完了事,便飘飘荡荡的朝外去:“我到外面找个树挂上。”
“先生且慢。”许源喊住他:“先生知道这四个头怪,都和乔子昂有关,那是否知晓乔子昂和它们之间的交易内情?”
飘荡先生停下来:“你要问什么?”
“乔子昂给这些头怪敬奉血食,只是为了在七禾台站稳脚跟吗?有没有跟它们交易些山里的东西?”
飘荡先生吐着舌头:“山里的东西都是经由村子卖到外面去,头怪们不愿意费那个心思。”
许源皱着眉头:“茧食呢?”
“茧食?”飘荡先生茫然,看向白老眼。
后者道:“这山里没有茧食。”
许源四人一愣:“没有茧食?”
严老更问道:“你知道茧食?”
白老眼没好气:“当然知道,我说没有就肯定是没有,你不信?”
严老手往袖子里一缩,拿出来一枚茧食。
这是一种半像松子、半像虫茧的东西。
“这东西,鬼巫山里没有?”
白老眼气哼哼的别过脸去,懒得搭理了。
飘荡先生晃了过来,仔细看了看摇头道:“我在山里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这……”严老愕然无言。
许源的眉头也深深的皱起来:鬼巫山里没有茧食!
祛秽司的推断就是错的。
那么乔子昂和陈良轩他们,盯上了鬼巫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明天先抓住秦大人,总能拷问出来。”许源咬牙道。
白老眼直接躺下睡了,不愿再跟这些人多说一句。
飘荡先生出去之前道:“我倒是知道一个事儿,乔子昂真正要找的,是广货街上最大的那一位。
你们要查什么我不知道,但乔子昂要做的事情,必定非同小可。”
许源还想再问,飘荡先生一晃就出去了。
它似乎不敢在山中,多提及“最大的那一位”。
许源又想去问白老眼,结果老跑山人翻个身,背向众人鼾声响起。
严老把许源拉回来,低声道:“如果只是最大那一位,我们祛秽司知道。”
许源一拍脑门:运河衙门山河司当年就是搞不定最大这位,运河才绕过了鬼巫山,他们自然是知道的。
这种消息,自然会通报给祛秽司。
“那东西……是当年交趾阮氏王朝的祖灵,窜进了鬼巫山,和被褫夺了神职的山神爷,以及阮氏王朝最后的一丝龙气,混合而成的邪异。
外界称之外‘阮天爷’!据说……”
严老压低了声音,凑向许源耳边,双眼不知在何时已经变得一片血红,嘴巴裂到了耳根,满口尖锐的獠牙,舌头黏滑滴着漆黑的涎水,一口便朝许源的脖子咬去。
咔嚓!
咬在了许源的小刀上。
许源手一伸,兽筋绳从衣袖滑出,将他的脑袋结结实实绑了成了个球。
严老满眼惊恐,他神志未失,不停地用手示意许源救命,却又不可自控的一次次向许源扑去还要撕咬!
许源自己不怕邪祟的侵染,却不知道怎么救严老。
闪躲了几次后,忽的福至心灵喊道:“前辈!”
老跑山人已经坐了起来,却不肯动手。
“十口大铁锅!”许源许诺。
老跑山人一跃而起,一把抓住严老的后脖子,将他死死的按在地上,然后从自己的羽毛大氅里找了找,拔下来一根腥红的羽毛当中截断了,嗤的一声插在了严老的舌头上。
紫黑色的鲜血顺毛管流出,流了足有一海碗那么多,颜色才变红。
但严老仍旧两眼血红,满口獠牙。
白老眼又拔下来三根黑色的羽毛,丢给许源:“扣在碗里烧成灰!”
谁还带着碗啊?!
许源拔出小刀,切下一块木头飞快的做了个木碗,照着白老眼说的,将羽毛烧成灰收集起来。
白老眼分出一半抹在严老的脸上,另一半混合了刘记村酒,给严老灌下去。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严老哇哇大吐起来,吐出来一片腥臭的怪虫、腐肉之类,整个人都快虚脱了,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白老眼没好气道:“在山里不要提起那个名号!”
傅景瑜扶着严老喝了些水,许源则是眼睛一亮:“前辈可以涤清侵染……”
白老眼摇头:“这是山里的土法子,只对特定的情况有效。”
许源不免失望。
严老缓过劲来,对白老眼和许源抱拳:“感谢了,要不是两位,这条老命可就要莫名其妙的丢在这山旮旯里。”
虽然不能再说,但许源从严老已经说出来的内容中,知道了那一位的来历,大致可以推断出它的一些能力。
“想这些做什么?”许源暗自摇头:“山河司都束手无策的东西,我们是万万不能招惹的。
甚至……明早若不能在广货街外面拦住秦大人一伙,让他们上了街,我掉头就跑,绝不多耽误片刻!
事有可为、有不可为。”
许源喷出“腹中火”,将地上的污血和秽物彻底烧净,免得再生祸端。
卢老道:“你们休息吧,晚上我守着老严。”
傅景瑜道:“下半夜我来。”
许源这才放心的躺下睡了。
第九十九章 老鸦口(第二更)
隔天早上天刚亮,白老眼就起来了,催促众人:“快些动身!”
傅景瑜从怀里摸出来一本袖珍黄历,翻看了一下,今日禁:
夜行、沐浴、婚嫁、伐木。
许源凑过去一看,更是羡慕:“钦天监出的大历,还是袖珍本,啧啧,大姓公子就是有钱。”
傅景瑜无语地看着他:“许兄故意作出这般仇富的嘴脸,是在挤兑我吗?”
许源大笑:“正是!”
傅景瑜便哦了一声。
他就真是问一个答案,搞得许源无语:“你这家伙,真是无趣。”
钦天监负责勘校和印发每年的黄历。
起初是不允许民间私自翻印的,结果搞得民怨沸腾。
钦天监的黄历一本二两银子,一般人家哪里买得起?
后来只得放开了,民间书局、印坊可以翻印,但需要按照数量,给钦天监交一笔银子。
这之后民间就习惯将钦天监印发的黄历称为“大历”。
价格也涨到了十两银子一本,甚至还有五十两一本的。
但五十两的,已经可以算是“祥物”了,据说买一本在家里挂着,可保一年中家宅平安,主人不受飞来横祸。
交趾这边,用的都是“继成堂”翻印的私历,许源家里挂的就是,十文钱一本。
傅景瑜把黄历又揣起来,众人从窝棚里钻出来,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抬头一看飘荡先生正挂在窝棚门口的一颗高树上,晃悠的吹着晨风。
那么刚才就是从他脚下经过……
大家脸色都不大好看,白老眼吼叫一声:“滚下来!”
飘荡先生麻溜的下来了。
“要上广货街,必须经过老鸦口。”白老眼说道:“咱们在老鸦口前的河滩上解决掉他们!”
白老眼打好绑腿:“接下来还有一百二十里的山路,咱们要在一个半时辰内赶到,否则就可能赶不及了。”
严老面有难色,他是法修,而且修的是算法,体魄并不强悍,这次进山大家也没骑马。
卢正彦道:“我能带一个人。”
白老眼又看向许源和傅景瑜。
傅景瑜摸出一副甲马:“我跟得上。”
但他只有一副甲马。
许源把匠丹放出来,踩上车轮催动腹中火:“我也没问题。”
白老眼便一点头:“好,出发!”
这一跑起来,白老眼意外发现,速度最快的居然是许源!
后娘的匠物十分给力。
就算是飘荡先生在空中飘着,速度都比许源慢了几分。
卢正彦背着严老,掉到了最后面。
整个队伍现在是白老眼在最前边,因为他是带路的。
许源只落后半个身子,显得游刃有余。
第三个是飘荡先生。
第四个居然是……大福!
大白鹅本来被许源抱在怀里,但它似乎很不喜欢被抱着,没多远就自己挣脱出来,跑一会儿就拍着翅膀——起飞!
滑翔半里地落下来,再跑一会儿再度起飞!而且别人跑的辛苦,大福却玩得很开心。
傅景瑜虽然有甲马在身,但也得真跑啊,已经开始大口喘气。
傅景瑜看着前面踩着火轮儿的许源,上气不接下气的:“最豪奢的分明是你们这些匠修!”
你还好意思挤兑我?
许源不是匠修,但他算得上匠修世家。
白老眼不免起了些争强好胜之心,脚下越发的快了,许源仍旧只落后他半个身子,不多不少。
这可苦了后面的傅景瑜和卢正彦。
原本计划一个半时辰,结果一个时辰多点,就赶到了老鸦口前。
许源收了车轮,熄了腹中火,暗道一声好悬,再远一些自己的腹中火就不够用了。
白老眼的羽毛大氅湿淋淋的,被汗水浸透了。
也有点后悔,跟年轻娃子逞这个能干什么,这老胳膊老腿累的跟孙子似的。
傅景瑜大口大口喘气,舌头吐在外面,能跟飘荡先生争一争长短。
他连吃了几枚药丹,尽快补充体力。
又把药丹拿来分给大家,接下来还有一场恶战。
许源分了三颗,眼睛一亮,好东西啊。
本来快要干涸的腹中火,迅速地补满了。
白老眼摇了摇手:“我不能吃这些。”
他也有自己的法子,摸出来一块黑乎乎的根茎,估计是山里长的首乌、黄芪之类的,小小的咬了一口,青白的脸色重又转回蜡黄。
许源开始观察周围的地形,寻找埋伏的地方。
这一观察,眼神就和远处山崖上的一颗巨大眼珠对上了。
老鸦口是个几十丈宽的峡口,一条七八丈宽的河从峡口流过,两侧山崖陡峭耸立高达百丈。
石头跟乌鸦的羽毛一般漆黑。
又仿佛是能滴下墨汁,将崖下约么百丈以内的河滩,也都染得漆黑。
山崖上五六十丈的高处,忽然睁开了一只足有三丈大小的眼睛。
眼珠同样漆黑,冰冷无情,僵硬转动,慢慢扫过了下面河岸上的每一个人。
在这一瞬间,所有人包括老跑山人在内,都明白山爷碑加诸于自身的“伪装”,根本瞒不过这只鸦眼。
白老眼道:“看到山崖下黑色的范围吗?千万不要跨过那道界线!
老鸦口是广货街的两扇门,那只眼睛就是看门的,一旦越过了那道界线,看门的就会盘查,除了吊死鬼咱们谁也经不住盘查!”
傅景瑜问道:“经不住盘查会如何?”
“看门的都会养‘狗’,它的‘狗’就躲在河里。经不住盘查,它就会把‘狗’叫出来,把想偷混进去的拖进河里淹死!”
白老眼指着山崖下:“看到那些锁链了吗?拴狗的。”
许源仔细一看,果然有七道锁链钉在山崖底部,每一根都有成年人大腿粗细,另外一头沉在河水中。
严老愕然:“什么样的巨怪,得用这么粗的铁链拴住?”
白老眼摇摇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跑山人第一宗旨就是守规矩,其中一条就是绝不越过那条界线。
许源指着河滩一侧的一片树林:“埋伏在那里,他们来了我等冲出来,正好切断他们前往老鸦口的路。”
严老一边计算,一边将自己的算筹插进河滩。
傅景瑜也抓紧时间,用自己的茅山法做了一些布置。
白老眼也用跑山人的法子,布置了几个陷阱。
第一百章 撩裆一刀(第三更)
做好准备后,几人便躲进了林子里。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今日禁“伐木”。
山里的树木今日都很暴躁,哪怕是不小心碰折了它们一根小树枝,也会立刻化身邪祟,一枝条便能抽得人皮肉见骨,再一枝条,就能抽得魂魄飞散,然后树根伸出来将尸体拖下去囤做肥料。
那一只鸦眼一直冷冷的盯着他们。
直到许源他们全都进了树林,没有越过界线的迹象,这才无声无息的闭上了。
……
今天曾四等人下意识的和那些蝗虫保持了距离。
老蝗虫摆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反正你们也没证据。
队伍走上一处山坡,老蝗虫“嘎嘎嘎”地笑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老鸦口,只要过了老鸦口,就是广货街了。”
秦大人面色冷峻:“你真有办法让我们通过老鸦口?”
“放心吧。”蝗虫婆说道:“蛇杆子已经去禀告那几位了,那只鬼鸟会闭嘴,不会盘问你们。”
既然叫“老鸦口”,那必定是有“口”的。
不过即便是山里一般的邪祟,也不知这“口”究竟是什么。
秦大人点点头。
蝗虫婆又问道:“祛秽司的那个命修,就这么放弃了?”
“祛秽司向来跟狗皮膏药似的,粘上了甩不掉。不过他们想要进山不容易。”秦大人往前走去:“咱们抓紧上街,和那几位商量好,对你们都有好处。”
蝗虫婆也不再多说。
进山的几个峪口,都有孩儿们守着,不曾看见祛秽司的那些人进来,也就不必担心什么。
上次一战后,蝗虫婆就和秦大人讨论过,误将“饥食”诡术当成了某个命格的影响,猜测许源是命修兼丹修。
许源是在车里施展的诡术,他们都没看到真实情况。
论据虽然错了,但结论却正确。
翻过前面的山头,已经看到老鸦口了。
秦大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次手下损失惨重,自己受了重伤,但总算是看到完成任务的希望。
“快些!”他催促着手下,率先往老鸦口冲去。
曾四等人也加快速度,蝗虫婆嘎嘎笑着,催动孩儿们跟上。
到了河滩上,急不可耐的秦大人仍旧走在最前面。
他忽略了一点:面对老鸦口,还是应该让蝗虫婆走在前面,问清楚情况。
这本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失误,因为到了那道界线前面,秦大人总能反应过来。
但如果提前让蝗虫婆先行,那么河滩上的各种布置,就会被蝗虫河蹚了。
林子里,许源感觉到自己的“八方伤煞”又动了一下。
秦大人手下忽然一声惨叫,其他人转头一看,那人一脚踩进了陷阱中,陷阱只是个一尺深的小坑,却化作了一张獠牙大口,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脚踝!
“啊!”
众人还以为遭遇了邪祟袭击,慌乱四散,又有三人踩中了陷阱,被獠牙大口咬住挣脱不得。
曾四立刻赶回去——却忽然脚底一疼,抬起来一看,脚底上扎着一根算筹。
这地方他刚才走过了,分明没有这东西!
严老可以操控自己的算筹。
秦大人手下还有四个人没有踩中陷阱,此时却一起惨叫,都抱着脚倒了下去,脚底板上都插着一根算筹!
严老将他们会站的位置算的很准。
傅景瑜的布置也发动了,各种飞来石、虚空火爆发,被困住的人惨叫连连。
林子里,许源喝了一声:“动手!”
白老眼和卢正彦最先冲了出来。
卢正彦背着大关刀,还未跑出林子,手中角弓已经拉满,嗖的一箭射出去。
噗的一声准确的射中了倒在地上一个人的脖子!
老白眼也会使弓箭,跑山人都有两件武器,柴刀和弓箭。
他的弓箭就是山中猎户的猎弓,灰扑扑的远不如卢正彦的角弓华美。
但同样是一箭射中了陷阱咬住的一人。
两人互相望了一下,心里同时升起了较技的意思。
嗖嗖嗖!
一箭接着一箭从林子里飞出来,秦大人看着自己手下一个个捂着咽喉倒下去,气的怒目圆瞪:“不要乱……”
上次一战后,除了曾四秦大人还有九个手下。
昨晚被吃了两个,来到这河滩上的还有七人。
被陷阱咬住三个,被算筹戳脚四个。
白老眼和卢正彦有默契,白老眼先射自己陷阱咬住的,卢正彦先射算筹插住的。
白老眼射死了三个,卢正彦这边的速度竟然是一点不慢,也射死了三个,两人几乎是同时拉开弓,向着最后一人射出了一箭。
噗!
两只箭也几乎是同时射进了最后这人的脖子。
这个不知该算是幸运还是倒霉的家伙,捂着脖子上的两只箭倒了下去。
“好手段!”白老眼对卢正彦称赞一声。
卢正彦换下弓箭,翻手摘来背后的大关刀,闷闷说道:“你赢了。”
白老眼每一箭都在咽喉上,卢正彦却有一箭射在胸口上。
“这山里的英雄好汉了不得!”卢正彦心里是真服气。
秦大人怒不可遏,对方动手太快了,一箭接着一箭飞来,他的匠物还未来得及展开,只要稍慢一些,他至少能护住两三人。
锵锵锵!
庞大的蛛足一根根的展开,秦大人直奔卢正彦杀去!
他知道卢正彦有一手神射,至于旁边的那个怪模怪样的东西,秦大人没放在心上。
两人在林子里射箭,秦大人没看到具体情况。
卢正彦大吼一声,一刀劈下和蛛足撞在了一起。
咣!
卢正彦连退两步,秦大人蛛足深深插进地面,身躯摇晃了两下。
白老眼身躯一缩,贴着地面滑进了蛛足下,手里的柴刀往上一撩——
秦大人仗着铠甲精良,稍稍扭动了身躯避开要害……
咔嚓!
铠甲破裂!
轻视山里人,付出了代价。
秦大人吓得一身冷汗,泥马!大事成了本大人还要福泽子子孙孙呢。
你差点给我绝了子孙。
但是紧跟着,这一刀震动的剧痛传来。
“嗷——”秦大人一声惨叫,只把手鼓往下猛地连捶。
咚咚咚!
白老眼一头栽倒在河滩上。
巨大的蛛足抬起来就朝他戳了过去。
一根绳子飞来,缠住了白老眼的脚将他拽走。
嚓!
铁钎擦着白老眼的脑袋落下,绳子飞快收缩,秦大人怒极了,几根蛛足轮番追着戳来。
第一零一章 十丈人皮(第四更)
嚓、嚓、嚓……
许源一用力,兽筋绳飞快收缩,将白老眼拽了回来。
秦大人追杀的急切,每一根蛛足落下,都几乎是擦着白老眼的头皮过去,将白老眼头发铲去了大半。
白老眼晃晃头,好生狼狈,黄水晶眼镜半挂在鼻子上,露出惨白的双眼。
蝗虫婆本来还在看热闹。
秦大人这些手下无足轻重,死了也好,活的死的一样能吃。
但紧跟着看到白老眼冲出来,立刻脸色一沉,罕见的展开翅膀嗡的一声飞上来:“白老眼,你想死吗!”
“我屠了你满村!”
白老眼一把扯下眼镜丢掉,身上的阴气呼的一声冒出来。
“老子先砍了你!”
白老眼一跃而起,脚下阴气聚成了两团旋风,推着他扑向了天空中的蝗虫婆。
轰!
蝗虫婆扬起两条长长的后退一踹,和白老眼拼了一记。
白老眼身上的羽毛大氅被锯掉了一大块,狼狈的摔了下去。
老蝗虫身上的虫甲崩碎了一块。
双方都在山中生活了许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不需要什么试探,上来就是死战!
许源驾着战车轰隆隆的冲进了战场,人还没到,兽筋绳已经在地上一卷,将秦大人的蛛足缠在一起。
秦大人猝不及防,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许源轰的一声将车辕大枪射了出来。
秦大人一发力,兽筋绳绷断。
刚站起来迎面就被大枪射中了。
这次秦大人手中多了一面盾牌。
这几天抓紧时间匠造的。
咣!
大枪被弹走,秦大人用力一敲手鼓,许源的战车已经绕着躲开去。
车子里,许源用力吹鼓那层皮!
不需要留手隐藏,今日乃是决战!
秦大人收了盾牌,换上了战刀,刀柄用力一敲手鼓。
咚!
咚!
咚!
战车到处乱绕,秦大人始终不能击中许源。
飘荡先生飘了出来,直奔蝗虫婆而去,为自己的老伙计助拳。
蝗虫婆唤来自己的儿孙,缠住了飘荡先生。
傅景瑜和严老冲向秦大人。
秦大人怒吼一声:“你们还在等什么!”
一座小庙突兀的出现,挡在了傅景瑜和严老面前。
庙门咣当一声打开,一对童男童女走了出来。
秦大人精神大振,喝道:“在山里动手,你们怕不是找死!”
可他忽然看到,许源的战车里,冒出来一个东西,而且越来越大。
许源憋得脸色通红,终于将这张皮吹到了十丈大小!
轰!
这东西落地,转身一挥手,秦大人就被打飞出去!
许源收回了车辕大枪,催着战车轰隆隆的朝秦大人追去。
忽然虚空中钻出来一条大蛇!
大蛇身躯极长,全身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芒,身躯一卷,便似乎要从虚空中缠住许源的魂魄!
许源哈哈大笑:“就等着你呢!”
嗖嗖嗖——
一枚枚阴丹飞出来,炸散化作了各个阴兵。
大蛇周围忽然多出了许多“魂魄”,缠绕魂魄的诡技被影响的有些微混乱。
许源抓住机会翻身跳下车,车身哗啦一声张开,朝着大蛇罩去。
车身化作了一只巨大的竹笼。
大蛇身躯长达七八丈,车身却飞快的涨到了十丈大小,朝下一罩就把大蛇捉了进去。
然后飞快的缩小。
蛇杆子在里面不停地撞击,却始终破不开这笼子。
许源在听白老眼讲述蛇杆子本事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战法。
身躯坚硬如铁,很难斩断?
那我就不跟你打,先把你困住。
其他身子不知藏在什么地方?
等你出来再抓。
至于蛇杆子能不能破了车厢出来,许源选择相信后娘!
十丈高的人皮,还在追着秦大人打。
秦大人重又换上盾牌,双手上已经是鲜血淋淋,被匠物们偷吃了不知几口。
人皮一拳落下,秦大人举着盾牌飞快躲避。
这一拳擦着盾牌滑过。
盾牌立刻变形,碎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秦大人仓皇而逃,对着人皮疯狂敲鼓。
可是这皮里面根本没有魂魄。
秦大人丢开盾牌换上战刀,心中骇然:这小子身上如此之多的匠物,他怎么压得住?!
他还以为这巨大人皮也是一件匠物。
十丈人皮只管挥动双手,秦大人连连闪避,终于是躲不过去时,咬牙发狠,四只蛛足插进地面,另外的全都重新组合,加强到自己的手臂上,举起刀来和人皮拼他一次!
战刀和那巨大的手掌重重的撞在一起。
秦大人看到那只手凹陷了下去,皮子无比柔韧竟然切不开!
然后他就被一股可怕的巨力掀飞出去。
秦大人连吐了几口鲜血,整个人摔在地上,来不及喘口气,十丈人皮又追了上来。
蝗虫婆在一旁看的恼火,骂道:“用火烧它!”
刺不破、斩不开,但必有弱点。
蝗虫婆猜这东西怕火。
可是秦大人没有“火”啊。
他身上的蛛足飞快的重新组合,变成了精铁双翼,腾空飞上几十丈的高空,险之又险的避开下面十丈人皮抓来的手。
许源警惕地盯着周围,鬼新娘等阴兵,围在自己周围。
暗中,许源张开了“望命”。
邪祟也有命,蛇杆子虽然善于隐藏,但是它的命同样藏不住。
“还没来吗?”
忽然许源看到,车厢中那条蛇的“命”飘飘荡荡的牵扯向了某个地方。
阴兵的“命”像一根细线,一直牵扯到神修身上。
而这达到了头怪级别的蛇杆子,“命”是一团熊熊的阴火,此时这团火飘向了树林方向。
许源便不动神色的暗中瞥了那边一眼。
另一团“火”刚刚飘出树林。
但不知用了什么诡技,就是看不到对方的身躯。
而车厢内困着的那一只,忽然就不再挣扎了。
许源心中猜测:“这是九个身体,但只有一个意识,不能同时操纵两具身躯?”
第二团“火”的位置很低,蛇杆子应该是潜藏在地下,悄悄遁行而来。
许源也就佯装不知,把战车一分,车厢仍旧困住第一条蛇,车轮到了脚下,大枪持在了手中,直奔鬼庙杀去!
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只要蛇杆子从地下蹿出来,先踩着火轮碾它一遍,给它过一过辙子关!”
第一零二章 王婶的脾(第五更!)
许源冲到了一半,忽的看到那团火从地面上猛地抬起来,便暗喝一声:“来了!”
许源方向一转,火轮轰的一声烈焰高涨,朝着还在隐身状态的蛇杆子碾了过去。
蛇杆子身影一闪浮现,却是忽的高高昂起上半身,瞬息之间蛇头就在两丈高处!
许源撞了上去,倒也不慌不乱,手里的大枪迎面一戳,叮的一声点在了蛇杆子的身上,同时脚下一歪,火轮转了方向,准备绕过蛇杆子到它背后。
但是蛇杆子的尾巴一绕,点在了车厢上,将车门勾开了!
里面的第一条蛇杆子嗖一声蹿出来,飞快的一扭,反将车厢缠住了!
许源一愣,回头看去,只见第一条蛇杆子高高的昂起头,露出了一个狡诈的笑容。
面前的第二条蛇杆子也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身躯忽的一晃,许源的大枪滑开。
第二条蛇杆子再把身躯一扭,许源身边环绕的那几只阴兵,便都被它给缠住了。
蛇杆子一用力,阴兵们一个个惨叫着破灭消散!
紧跟着又有一团“火”,从远处飘荡而来,然后是第四团、第五团……很快许源就看到,自己周围,围绕着九团这种火!
只有最开始两条蛇杆子看得见,其余的还都处在隐形状态。
许源张口吐出剑丸,飞出去叮的一声斩在第二条蛇杆子身上,被弹飞了出去。
果然浑身坚硬如铁,自己现在的剑丸还斩不动。
九条蛇杆子绕着许源不停游走,许源的神色凝重起来,忽然明白了:它们猜到了我是命修?知道我有“望命”之术。
邪祟果然狡猾。
但一头邪祟按说只有一个“命”,为什么会有九团火?
九条蛇杆子忽然一起现身,同时开口道:“你中计了!”
一条飞窜而上,缠住了大枪。
两条猛地潜下,各自缠住了两只车轮。
其余的便摇晃着身躯,要将许源的魂魄缠住。
蛇杆子不缠人只缠魂魄,但也能缠住匠物。
不管你有几多手段,来一个我缠住一个。
许源瞬间陷入了绝境。
秦大人飞在几十丈的空中,终于畅快的笑了:“你还有什么手段?你那种让人饥饿的命格呢?再不用出来就没机会,恐怕你也知道,使了也无用吧?哈哈哈。”
他身上伤势极重,地上的十丈人皮虽然够不到他,却不停地搬起巨石投来。
这东西力大无穷,每一块巨石就像是被投石机发射出来。
秦大人稍不留意被砸中了,就得饮恨当场,因此心中格外憋屈。
此时看到许源陷入了绝境,胜利就在眼前,终于是扬眉吐气。
蝗虫婆也阴恻恻的对白老眼说道:“你们输了——我刚才说要图灭你的村子,就一定屠灭你的村子!
我不会现在就杀了你,我会留着你的狗命,让你亲眼看到,我的儿孙们,一口一口吃掉王相村的每一个人!”
卢正彦怒吼一声,大关刀一连九刀,一刀比一刀凶猛刚烈,最后一刀生生将曾四劈成了两半。
然后卢正彦顾不上喘口气,拖到在身后狂奔而来:“许公子,我来助你!”
一条蛇杆子身子一扭,蛇头向后看去,便准备去缠住卢正彦。
它的口中滴着毒涎,馋的蛇眼放光:“七流武修的魂魄,大补啊,待我去吃了他……”
许源的剑丸却忽然绕了个弯,直射这条蛇杆子的眼睛,逼得它向后一个趔趄。
蛇杆子们大怒,同时扑上来:“那就先吃了你!”
它们身躯坚硬如铁,便是硬抗卢正彦一刀也不致命。
许源对卢正彦喊道:“前辈不必过来。”
许源手里多出来一件东西,对蛇杆子们说道:“你们也中计了!”
许源把那东西往地上一丢。
蛇杆子们歪着头,这东西看着像是……人的内脏?
不对!
更像是一颗外丹!
怎么会有这样奇形怪状的外丹?
蛇杆子们向来不在乎你有多少手段,来一种我们缠住一种。
一条蛇杆子便嗖的一声窜了上去,可那东西一接触大地,便有一种特殊的力量泛滥开,如同海浪一般迅速地向周围蔓延而去。
然后大地轰的一声,陡然拔起!
大地好像变成了海水,九条蛇杆子猝不及防的就被大地淹没了!
蛇杆子们也不慌乱,它们本来就有类似土遁的能力,刚才第二条蛇杆子,便是用这种手段潜行而来。
它们在大地中仍旧飞快的向许源游去。
然后忽然就发现,游不动了!
大地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坚硬岩石。
九条蛇杆子被封在了里面。
蛇杆子并不慌张,这不就是被石头压住了吗?崩碎了这些石头便是。
但它们一发力,却发现事情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些岩石沉重无比,就仿佛是……整个大地压在了它们身上!
越来越沉重。
它们坚硬如铁的身躯,也扛不住这种重量,渐渐地被压扁,全身破碎……
擅长隐遁的头怪,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得这般死法!
而让蛇杆子们更费解的是:怎么会有这样的“外丹”,这究竟是什么古怪玩意儿?!
许源其实从一开始就要将九条蛇杆子都引出来。
而且要在自己周围。
因为王婶的脾脏内丹,有效范围三十丈,远了就要被它们逃掉,它们生出警惕,第二次再用这招,就压不住它们了。
脾脏的强大能力,其实更适合用来防御,是王婶给许源保命用的。
九条蛇杆子彻底死去的瞬间,许源也弄明白了,它们为什么有九个“命”。
这九条身躯并非蛇杆子修炼出来的。
它看中一个同类邪祟,便缠吃了对方的魂魄,然后鸠占鹊巢将其身体炼成了自己的一具身体。
类似于夺舍。
所以“命”其实是那一具躯壳的“命”。
而蛇杆子天生就可以心分九用。
但九条蛇杆子加一起,都没见过王婶这样奇特的丹修。
王婶将自己全身,炼成了一颗颗外丹,她现在的身躯就是这么拼凑起来的,所以一不小心就摔的满地零件。
之所以如此,就是为了能多撑几年。
王婶没孩子,一直把林晚墨当亲闺女,想留下来多帮小墨几年。
又是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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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三章 一脚踢飞(第一更)
卢正彦还以为许公子不让自己过来,是怕连累自己一起送命,所以并没有听从许公子的劝告,仍旧拖着大刀,高速狂奔而来,结果忽然面前出现了一座山岳一般的巨石!
卢老没收住轰的一声怼了上去。
自己被弹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脑瓜子里嗡嗡的!
两眼有些失焦:发生了什么?
秦大人还在天上飞着,正恣意猖狂,心里盼着蛇杆子赶紧杀了许源过来帮自己。
操控这种匠物并不轻松,重伤的秦大人快撑不住了。
却忽然地上冒出来一块巨石,足有三十丈见方。
秦大人一愣,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这不像是蛇杆子的诡技啊。
他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还是觉得,蛇杆子这样强悍的头怪,不该折在许源这种新丁的手中。
直到,许源收了王婶的脾脏,巨岩轰隆一声崩散,整个消弭于无形,只有许源立在原处,九条蛇杆子,变成了九条扁扁的蛇皮,沾满了污血和肉糜——秦大人才反应过来,毫不犹豫的掉头朝鬼庙飞去!
只要进了鬼庙,就能保住命,任务也能继续。
十丈人皮抓起一块巨石奋力掷了出去。
呼的一声,巨石从秦大人身下划过。
秦大人急忙振翅爬升,巨石打中了他的双脚,立刻双脚碎烂!
“啊——”
秦大人惨叫,身躯摇摇晃晃的掉下来几丈。
十丈人皮猛地跳了起来,冲上几十丈的高空,大手一张,就要抓住秦大人的腿。
无数的蝗虫嗡的飞过来,连绵不绝的撞在了十丈人皮上。
硬生生将在空中无处着力的十丈人皮,撞得歪斜错过了秦大人。
蝗虫婆两眼闪着凶光,厉声喝道:“要拼命了!海口蟾,你还不出现吗?”
许源警惕,可周围却一片平静,海口蟾仍旧不见踪影。
秦大人躲过了十丈人皮这一抓,把身后的精铁双翼一收,如同俯冲的鹰隼一样,一头扎向了庙门。
庙门打开,准备迎接秦大人进入。
卢正彦已经张弓搭箭,嗖嗖嗖的施展连珠箭绝技,一连五箭射向了秦大人。
许源把两指一挥,剑丸倏忽而去,寻着秦大人身上的伤口要往里钻!
忽然鬼庙在原地消失。
紧跟着出现在半空中,直接罩住了秦大人!
但没有鬼庙的牵制,傅景瑜和严老狗头铡一落,咔嚓一声将童男斩了!
许源的剑丸和卢正彦的连珠箭全都射在了鬼庙上。
五只箭消失的无影无踪。
许源也感觉到,自己的剑丸刺在了鬼庙上,就被黏住了,一股诡异的力量吸扯——很像是有一张无形的大口,要将剑丸生吞下去!
和修炼者的“饵食”不同,这是来自邪祟的吞噬,是污染、腐蚀、同化!
许源全力操控后撤。
同时心中忽然明白:所谓鬼庙像的“外面的进不去、里面的出不来”,其实已经被这邪祟修炼的自如转换!
进而产生了这种“吞吃一切”的诡技。
许源便一张口:
噗——
一颗新炼的金丸飞了出去。
金丸中注入了大量的内丹特性。
你喜欢吃,给你吃啊!
金丸滴溜溜直奔鬼庙而去,结果却结结实实的撞在了墙壁上,嘣的一声被弹回来。
沉重的金丸甚至没能在墙壁上,留下一点凹痕。
“诶?”许源意外,这邪祟似乎能看穿金丸的内情?
但是墙壁变得坚硬,就不是吞吃了,而变成了“外面的进不去”。
许源轻轻一收,剑丸嗖的一声脱离鬼庙飞了回来。
许源心思转动,思考着对付这头怪的方法,忽然脚边出现了一个小女娃。
涂着两个圆圆的红脸蛋,小脸惨白,正天真无邪的仰起头来,看着许源说道:“你能陪我玩吗?”
两只眼睛腐烂,几只白色蛆虫从眼眶里滑出去,她把猩红如蛇信的舌头飞快一扫,卷进嘴里嚼着吃了。
傅景瑜和严老大惊。严老喝道:“你去帮他,这边我先顶着!”
严老双手抬住刀柄,傅景瑜就准备松手过去支援许源。
傅景瑜的茅山法,有许多法门针对童男童女这类邪祟。
之前小鬼女使尽了各种手段,想要把傅大公子拉进自己的游戏里,都被傅景瑜一一化解。
小鬼女又去拉严老。
可是严老算的极快,总能找出小鬼女的位置,每次都提前躲开。
童女的诡技无从施展。
再加上本身童男童女就畏惧国朝镇物,之前傅景瑜和严老才能顶住童男童女的同时,又牵制了鬼庙。
结果小鬼女一看,这两个不好对,就悄然遁去,趁着许源收回剑丸的空档,爬到了他的脚下。
只要这句话对着目标问出来,对方就不能拒绝。
拒绝了小鬼女便可以怒斥对方“不是好东西”,然后如吃了唐越那般,将目标蛇吞了。
若是不拒绝……下场只会更惨。
但是许源看她一阵恶心!
“百无禁忌”命格发动,对于诡技的抗性猛增。
许源一抬脚,火轮飞转,砰一声将小鬼女踢飞了出去!
童女一声凄厉惨叫,身上燃烧着“腹中火”,像个皮球一样划出一道弧线,好巧不巧的砸在了半空中鬼庙的庙门上。
轰!
童女身上的“腹中火”爆开,瞬间就将半个鬼庙笼罩进去。
然而这些腹中火只烧了一会,就莫名其妙的全部消失了!
被鬼庙直接吞了!
“腹中火”克制邪祟,但也得看双方的水准。
这点分量的腹中火,鬼庙吞下去就湮灭掉。
童女重重的摔在地上,嗷的叫了一声,然后对许源畏惧不已,像虫子一样飞快的爬远了。
傅景瑜和严老松了口气,便抬着狗头铡对准鬼庙。
鬼庙被一股庞然大力拉扯,在空中摇摇晃晃。
似乎是觉得在空中不好和狗头铡对抗,鬼庙无声无息的降落下来,扎根大地。
十丈人皮冲过来对着鬼庙抡起双拳!
咚!咚!咚!咚!
狂锤了一通,鬼庙毫发无伤。
许源点头,不愧是“外面的进不去”,这种防御的确强悍。
鬼庙落地生根后,和狗头铡僵持住了。
严老手指飞快掐动,算出来这里是鬼巫山,化外之地,故而国朝镇物在这里的威力被削弱,不由得心中一沉。
第一零四章 狗皮膏药(第二更)
严老还在飞快的掐动手指,计算诛灭鬼庙像的方法,许源已经心念一动,将十丈人皮中的气放了。
许源对傅景瑜问道:“刚才的药丹还有吗?”
傅景瑜带着快速恢复的药丹。
“有。”傅景瑜一只手从怀里摸出来一只瓷瓶丢给许源,许源打开一看,只剩下了五颗。
“不太够啊。”许源摸了摸下巴,催动火轮到了蝗虫婆和白老眼的战场:“前辈,你刚才吃的那东西给我吧,回头一起给你算钱。”
白老眼的柴刀连出三刀,将蝗虫婆逼退一些:“你不是真正的跑山人,那东西你不能吃!”
许源道:“我心里有数。”
白老眼还要再说,蝗虫婆已经逼上来,阻止白老眼把东西给出去。
白老眼就来不及多说了,把东西一丢:“最多一小口,我还能把你救回来……”
蝗虫婆指挥着子孙分出一股,嗡的一声飞过来,就要拦截许源去接东西。
许源一口火喷出去,驱散了蝗虫稳稳接住那东西,然后火轮一转,回到了鬼庙前。
药丹和那个黑乎乎的块茎全都倒在手里,然后一口闷!
饵食!
《五鼎烹》!
然后许源对傅景瑜和严老一挥手:“后退,越远越好。”
许源收了火轮,站到了鬼庙前,一张口“腹中火”滚滚而出。
直烧庙门。
鬼庙对此十分不屑,火来了就被吞吃,然后湮灭。
你才能有多少腹中火?
许源一边喷着“腹中火”,一边拿出水囊,对着人皮浇了下去。
人皮吸了水,慢慢的缩小。
几个皮囊的水都浇下去,人皮缩成了三岁孩童大小。
许源的腹中火还在喷,鬼庙不停地吞吃……
一柱香时间后,许源的腹中火仍旧没有减弱的势头!
药丹和那黑色块茎饵食后,全补充给了腹中火。
黑色块茎的作用比药丹坚挺得多!
但其中阴气极为浓郁,若没有“百无禁忌”,许源绝不敢如此做。
到了此时,鬼庙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不能再“吃”了。
它的水准比许源高,但是“腹中火”毕竟天生克制邪祟。它仗着水准可以湮灭一定量的腹中火。
但这有个限度。
可是鬼庙像不知为什么,自己停不下来!
不停地吃啊吃,只要送上来就毫不客气的吃下去!
它猛然明白过来,这是蝗虫婆曾说过的,许源命格的能力!
但谁能想到,这能力的发动,是水浇人皮?
而且末三流的命修,命格的影响不会这么强。
比如上一次,秦大人就可以抵受住这种影响——按说自己也可以。
这便是接连误判导致的后果。
上次许源发动“饥食”的时候,人皮还没缩到三岁孩童大小,威力没有达到最强。
鬼庙像便有恃无恐的以为自己可以抵挡。
蝗虫婆也感觉到不对劲了,连连咆哮高喊:“海口蟾——”
可海口蟾还是没有出现。
蝗虫婆想要冲过去扰乱许源,白老眼却是一声狞笑死死缠住了它,手中柴刀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全往它旧伤弱点上砍!
“老臭虫!今日怕不是你要屠我的村子,而是老子先砍死你全家!”
许源口中腹中火还在滚滚而出,渐渐地鬼庙颜色开始变化。
原本庙门猩红,庙墙一片灰黑,屋顶则是暗红色。
现在庙门笼罩在火焰中看不清,庙墙已经开始发白。
童女颤颤巍巍的趴过来——它是被鬼庙像强行驱策,过来救命的。
傅景瑜和严老把铡刀一落。
嚓!
童女人头落地,干净利落的斩了这邪祟!
呼呼呼——
腹中火仍旧滚滚喷在鬼庙上,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庙墙已经是一片惨白,屋顶上冒起了一缕缕的黑烟。
许源一张脸通红,也即将到极限。
现在就看谁坚持不下去!
许源腹中,所有的药丹和黑色块茎都已经炼化了。
火焰忽然衰落了几分,蝗虫婆狂喜:“老鬼像再坚持一下!那小子不行了!”
许源狠狠一咬牙,拿出一贴狗皮膏药,啪一声贴在了自己的肚脐眼上。
呼——
腹中火突然变得更加猛烈!
申大爷给了三贴,许源舍不得用。
这是申大爷耗费自身性命凝聚出来的,能省一贴是一贴,回去还给申大爷。
申大爷的膏药非同小可,这一次的腹中火,瞬间就把鬼庙整个淹没了!
轰!
火焰中忽然一声巨响,紧跟着一点黑影冲了出来,直朝许源撞去!
却是鬼庙像的本体,破釜沉舟一搏了!
许源喷着腹中火阻拦对方,同时一招手,车厢凌空落下,稳稳当当的把鬼庙像关在了里面。
车厢内,鬼庙像咚咚撞了几次,便再也没有余力。
一丝丝的青烟从它的体内冒出来,它在车厢内凝固不动了。
许源收了腹中火,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但是这种疲惫,只是精神层面的。
申大爷的膏药药效还在,许源感觉自身的状态极好!
甚至连之前吃了老跑山人块茎,体内积蓄的阴气,也有一大部分被膏药化解了。
许源一跃而起,拎着人皮直奔蝗虫婆而去。
蝗虫婆的子孙们一层层的缠着飘荡先生,许源一冲过来,这些蝗虫立刻混乱起来,疯狂的互相扑食起来。
蝗虫婆吓得魂飞魄散,不光许源来了,后面还有傅景瑜和严老抬着狗头铡!
卢正彦倒是没有提刀过来。
鬼庙撤了之后,秦大人掉了出来,被余火烧的满身燎泡奄奄一息,卢正彦的刀正按在他的脖子上。
蝗虫婆想要催使儿孙们纠缠阻拦一下,可被“饥食”影响的蝗虫们,已经完全不听指挥,只剩下了强烈的进食欲望!
蝗虫婆朝白老眼猛喷了一口黄烟,白老眼吓了一跳,慌忙收刀后撤。
不跟将死之人拼命。
这一口黄烟蝗虫婆在腹中攒了上百年,当真是剧毒无比,不到要命的关头舍不得用。
蝗虫婆掉头振翅,直往云层上冲去。
许源追过来,一口火喷出去,将黄烟全都烧了。
可是对于高飞的蝗虫婆却没有太好的办法,抓出了抬枪,瞄准了却没有把握。
蝗虫婆飞行线路不停变换。
却忽然,感觉飞不动了,低头一看自己的一条后腿被一条猩红的舌头卷住了!
第一零五章 对付虫子有一手(第三更)
飘荡先生本来距离蝗虫婆还有几十丈远,但他把舌头一甩,瞬间伸长几十丈,热情的挽留住了蝗虫婆。
蝗虫婆猛蹬后退,想用虫腿上的锯齿割断舌头。
没想到飘荡先生的舌头,比许源的兽筋绳还要坚韧,竟然是分毫不损!
而被缠住了蝗虫婆就是个好靶子!
“轰!”
许源开火了。
抬枪打的不够准,但是蝗虫婆体型庞大,这一枪轰在了它的肚子上,直接炸出一个脸盆大的伤口。
蝗虫婆在空中一声惨叫,腥臭的暗黄色汁液漫天洒落。
蝗虫婆知道再被缠住就真的死定了,它狠狠一口咬断了自己的后退,飘荡先生的舌头带着虫腿弹回去。
飘荡先生也不客气,舌头卷着巨大的虫腿送进嘴里,嘎吱嘎吱的就吃了。
蝗虫婆摇摇晃晃的继续往上飞,却忽然感觉到不对劲,怎么肚子里有个东西在动!
轰进蝗虫婆肚子的金丸飞快向上移动,转瞬间就到了蝗虫婆的胸腹间!
“不好——”
蝗虫婆刚喊了一句,金丸已经炸了。
轰!
粉碎的各种组织满天飞溅。
白老眼已经举起了弓箭,说什么也不能让蝗虫婆跑了。
结果蝗虫婆被炸成了碎片。
他刚收起弓箭,噗的一声,半颗蝗虫脑袋正好落在他身前。
老跑山人冷笑着上去,一柴刀将那颗足有碗口大小的蝗虫眼砍下来,取了个皮囊收起来。
对于旁人来说,邪祟尸身是极为危险的东西。
对于白老眼来说,这却是绝好的东西。
只有飘荡先生知道,他的眼睛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蝗虫群还在围着人皮凶残的互相撕咬吞吃,许源带着大家回到了卢正彦这边。
秦大人已经奄奄一息,他躲进了鬼庙,鬼庙像却被许源的“饥食”影响,想要吃了他。
秦大人使出了浑身解数,才抗住了鬼庙像,留下了一口气。
只为保住最后一丝完成任务的希望。
希望蝗虫婆能反败为胜,希望一直不见踪影的海口蟾,能在最后时刻赶到。
但是现在,一切希望都破灭了。
秦大人不甘心哪!
看到许源一行走来,秦大人鼓起了最后的力气,口鼻喷血怒骂了一声:“尔等这些边陲下吏,鼠目寸光,愚不可及!”
许源皱眉觉得这句话骂的莫名其妙,但严老三人经验丰富,飞快冲上去,有的掐住他的腮帮子,有的在身上四处搜寻,傅景瑜掀开他胸前已经破碎的铠甲,惊呼一声:“抱心虫!”
皮肤下,那狰狞的恶虫已经将秦大人的心脏咬碎吃下,同时三根黑色长须,已经将秦大人的魂魄捆成了一小团,正塞进口中……
许源飞快在身上一摸,一块温润美玉般的东西出现。
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抱心虫已经快要咬到魂魄了,生生停下来,从皮肉下探出尖尖的嘴,似乎正在确认着什么。
傅景瑜几人紧张起来:无论如何要保下姓秦的魂魄,这是最后的线索!
其他人死的早,魂魄已经不知飘荡去了何处。
而且姓秦的是头儿,知道的最清楚。
但这蛊虫吃了秦大人最心爱之物,忠实地履行着秦大人最后的指令。
虽然被太岁玉的香味吸引,钻出来一截尖嘴,两根须子却仍旧死死地缠住秦大人的魂魄。
若是出手,不但要精准,还得迅速。
但凡给抱心虫半点反应的时机,它就会把魂魄彻底撕碎。
许源给傅景瑜使眼色,快想办法!
傅景瑜低声道:“我有拘三魂法,但这抱心虫……身硬如铁、性命顽强,我没有办法。”
许源又看向严老和卢老。
卢老首先摆手,他的武技大开大合,对付这小小恶虫,实非他所擅长。
而且武修气血暴烈,出手斩了虫子,多半会冲得旁边魂魄也飞散了。
严老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算筹,犹豫道:“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老夫出手一试!”
许源一看就知道,严大爷这是跟自己一样,能顶上去,但没有十足把握。
许源的小刀也可以用来处理这虫子。
许源一只手拖着“太岁玉”慢慢向后挪动,将那只漆黑狰狞的抱心虫一点点的引出来,另外一只手握住了小刀:“严大爷你出手,若有意外……我尽力补救。”
“好!”严老硬着头皮答应,又问傅景瑜:“这虫子的要害在何处?”
傅景瑜家学渊源:“在虫腹位置。”
严老飞快掐算,证明傅景瑜说的准确无误。
虫子已经被引出来了一小半,严老瞪大了眼睛,等待着出手的最佳机会。
忽然从许源身后飞快闪进来一道白影,“昂”的一伸脖子,就把抱心虫连带着秦大人的魂魄,一口吞了下去!
“大福!”许源大叫一声,一把抓向大白鹅的脖子,想把虫子再挤出来。
傅景瑜长叹一声拦住他的手:“不必了,已经来不及了。”
不用傅景瑜阻拦,大福吃了抱心虫便甩开两只大脚片,啪嗒啪嗒的跑开了,虽然摇摇晃晃,但是速度居然奇快!
许源已抓了个空,不踩上火轮子,绝计追它不上。
大福得意的拍着翅膀,昂昂昂叫着,绕着众人跑了一圈。
然后回到了许源面前,一张口咕嘟,吐出来一个水泡。
水泡里面圈着秦大人的魂魄。
完好无损!
许源意外之喜,连忙招呼傅景瑜:“快些动手。”
傅景瑜施了法,将姓秦的魂魄牢牢拘住!
严老喜不自胜的看着大福,对许源说道:“大福对付虫子有一手啊。”
许源摸摸额头表示嘉奖,大福一个曲项避开了。
“马上拷魂!”
老白眼和飘荡先生主动远离,去“清扫战场”。
傅景瑜几道法术下去,姓秦的魂魄便知无不言了。
这方面祛秽司绝对是专家,有许多保留记忆抹除意识的法子。
“你们在鬼巫山中,究竟要干什么?”
秦大人魂魄呆滞,回道:“为了和山里的邪祟们商议,请它们搬离鬼巫山。”
“什么?!”在场众人大吃一惊,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山里的邪祟生于斯长于斯,怎可能搬离鬼巫山?”
“我们会给它们另找一处好地方。而且只要广货街上那几位同意,大部分头怪就会追随。
山里普通的这些邪祟,就无所谓了,山河司自能清剿。”
第一零六章 庸王(第四更)
傅景瑜疑惑:“是山河司在幕后操控?”
“不是山河司,是庸王曾经的东宫讲读淳于大人……”
“停!”许源大声喝止。
秦大人的魂魄便不说了,呆滞木然站立,只知执行指令。
又是庸王、又是东宫讲读,这怕是牵扯到惊天大案了啊!
就算是外州交趾省,街上随便拉个人,也都知道庸王乃是前东宫太子!
许源当机立断:“不能继续查了,把这道魂魄封好,带回去交给老大人,咱们这一趟差事就结束了。”
严老面色凝重,颔首道:“好,景瑜……”
傅景瑜却低着头,对两人的话充耳不闻。
许源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傅景瑜这才抬起头来,神情显得挣扎彷徨,但还是咬牙说道:“在其位、谋其事。我们穿着祛秽司的官服,领着祛秽司的俸禄,遇上大案子又岂能只顾忌自身和家族的安危,便裹足不前?”
“你……”许源没想到这家伙的古板脾气上来了。
卢正彦把大关刀用力插在地上,叉腰洪声道:“这案子咱们既然撞上了,便是躲也躲不掉的局面!”
他又朝许源一拱手:“许公子你命不好,从你进了乔子昂的客栈做工,便注定了不管你怎么选、怎么做,都会被卷进来!”
一番言辞,尽显武修本色……
严老苦笑,摇头不语,心中明白卢正彦话糙理不糙,虽然直白,却是切中要害。
许源此时回头去看,这个案子不管什么时候发了,乔老爷客栈里的人,都只有一个被灭口的下场。
计划失败了,庸王一党怕被抓住证据,当然是屠了客栈上下永绝后患!
计划成功了,庸王一党也怕走漏消息,当然是屠了客栈上下永绝后患!
怕是就连乔子昂都不得活命。
至于说驿芳庭客栈里,一个小杂役按说不会知道乔老爷的机密……这等蝼蚁的命那些的大人物岂会在意?
许源沉着脸暗骂一声,也不由的疑惑,难道真是“命中注定”?
傅景瑜坚定起来,对秦大人魂魄下令:“继续说、一口气说清楚!”
“庸王需要一场大功方有机会起复。这功劳还必须是陛下也不能无视、也不敢无视的。
运河在鬼巫山绕道,对于运河龙王来说乃是大损颜面之事。
若是庸王可以收服鬼巫山,让运河在这一段裁弯取直,便是一件运河龙王认可、而陛下也不可无视的功劳!”
“所以淳于大人安排陈大人负责此事,陈大人便选中了乔子昂。
只是乔子昂私心太盛,这几年来不断拖诿,事情才一直没有办妥。”
许源疑惑问道:“你们怎么说服鬼巫山的邪祟?”
“我们在真腊那边,安排了一座城。如果鬼巫山的邪祟们愿意搬离,那座城便是它们的新家。
城里五十万人口,都可以是它们的血食。”
严老须发怒张:“你们当真是丧心病狂!”
“淳于大人说,真腊之人并非我皇明子民。”
“那也是五十万生灵啊!”
许源感觉后背发凉,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在所谓的“上位者”眼中,贱民如草芥!
五十万生灵,他们眼都不眨一下,就可以送给邪祟!
只为了他们所谓的“大事”。
秦大人的魂魄继续说道:“乔子昂前番一直说自己实力弱小、地位微末,所以无法取信于山中邪祟。
本意可能是让上边给他安排个官职,提升一下水准,但上边对他这几年毫无建树已经有了意见,所以淳于大人派人给乔子昂送来一张契书,上面盖着淳于大人的私印。
这份契书足以取信于山中的邪祟们。
乔子昂忽然死了,陈良轩担心契书落入祛秽司手中,暴露了淳于大人,所以全力寻找而不可得后,只好让高先生提前发动‘舍身法’。”
只要庸王能够起复,重登太子之位,将来继承大宝必定论功行赏,陈家、秦家都会富泽数代!
许源叹道:“难怪陈良轩不惜拼上了老命。”
整个事件的脉络大致理清了,四人相视一眼,傅景瑜把秦大人的魂魄封禁,回去还要交给麻天寿,再详细审问。
严老缓缓说道:“陈良轩当年就是太子的人。太子被废后,他才被贬去了南都。”
“太子自幼聪慧好学,成年后礼贤下士颇有贤名,在朝野间极具人望。
天子似乎也颇为满意,已经有意将一部分政事交给太子处理,还曾亲自教授太子,应该如何批阅奏章。
所有人都以为当今天子大行之后,必定便是太子继位了。
但是十年前的一个雨夜,天子突然诏令东厂会同神机大营,围了太子府,太子一夜倒台,太子妃被赐死,外戚、门客被株连者超过三千!
当朝四位宰辅,天子一口气杀了一半。
聚拢在太子身边的朝臣,大都被削贬为民。运气好一点的如陈良轩这般,也都被赶去了南都养老。
但不知为何,陛下没杀太子,而是贬为‘庸王’,赶去了封地闭门思过。
这么大的事情总要给天下一个交代,但天子对外的诏书中,却只给了太子几个含混不清,诸如的‘怨怼君父’、‘不孝’的罪名。
当时闹得朝野动荡,不少耿直之士都上书劝谏,但陛下雷霆震怒,又杀了几个上书的老臣,变没人敢再说话了。”
严老深吸一口气:“此事的内情,怕是这天下就没几个人真正的清楚。”
卢正彦直言道:“据说这些年,庸王一直不太安分!”
许源算是了解了十年前事件的大致经过,低头想了一会儿,道:“请白老眼和飘荡先生回来吧。”
那俩去“清扫战场”,其实就是在跑远处躲了一会儿。
战场他们没法清理。
蝗虫婆的子孙被“饥食”影响,还在不停地互相捕食。
他俩只要一靠近,同样会生出不可遏制的饥饿感。
等许源他们这边结束,蝗虫婆的子孙们也不剩几只了。
许源过去把人皮收起来,那些个蝗虫猛然清醒,便张牙舞爪的朝许源扑来,卢老在旁边,一刀一个全都劈碎。
许源悄悄检查了一下人皮,上面出现了不少伤痕。
毕竟是经历了一场大战,于是不免心疼。
还有些伏笔,后面会慢慢揭示。
大家可以猜一猜。
第一零七章 来我家住(第五更求月票!)
对于这东西,严老三人都没多问。
从其能力上看,分明就是个削弱版的“扶董天王”。所以三人猜测:是灭了扶董天王邪祟后,许源得到了某些“料子”,林晚墨帮他打造了这件匠物。
至于面貌上,为什么跟许源一模一样……可能是林晚墨的某种恶趣味?
严老三人分散开,抓紧时间采伐此战斩杀的邪祟身上,能用的各种“料子”。
童男的心脏,童女的舌头,蝗虫婆的后腿等。
都是好料子,可以用来打造匠物。
但同样也散发着强烈的侵染。
他们各自用特殊的皮囊装了,背在身后。
蝗虫婆的后腿太长,只能选了最好的部分截下来装进去。
这种皮囊名叫“腥裹子”,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不装东西的时候,却像个活物一样,时不时的自己蠕动一下。
装了东西,就会自动收缩绷紧,成里面东西的样子。
祛秽司有匠修专门处理这些“料子”,然后做成匠物,再按照功勋发下去。
傅景瑜给许源解释:“这东西也只能撑三天,三天一过腥裹子就会和里面的料子融为一体,直接化为邪祟,见什么吃什么。
所以三天内一定要交上去,否则就只能提前打开袋子,把里面的料子弃掉。
而且一只腥裹子只能用一次。”
许源听了后,就觉得这“腥裹子”怕不是跟料子融合了,倒像是……腥裹子本在休眠,三天之后醒来,吃了里面的料子,恢复了活力……
一切收拾完毕,众人正要离开——大福却摇摇晃晃的,不知又有从什么地方钻出来,跑到了旁边一块石头旁,用蹼掌一踹,石头翻滚到一边去。
下面湿腥的泥土中,半埋着一枚虫卵。
大福一口夹住,虫卵中尖叫咒骂着,冲出来一道蝗虫婆的虚影!
大福把虫卵吃下去,然后再一吸,蝗虫婆的诡魂也跟着进了喉咙眼,咽下肚去。
许源几个人相视一眼,这老蝗虫婆当真狡诈!
不知何时悄悄产下这么一枚卵,也就留下了复生的希望。
“幸亏许公子养了这只鹅。”卢正彦由衷说道。
最后怕也最庆幸的就是白老眼。
若是这一遭被蝗虫婆留下一条命,过得几十年上百年,怕不是就真的要屠灭了整个王相村!
白老眼就对大鹅说:“回村我请你吃好东西。”
大福顿时满脸警惕:他不是我的饭辙,为什么要喂我吃好东西?怕不是想把我养肥杀来吃了?!
大福吓得立刻躲开跑山人老远,紧紧跟在许源身边。
白老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
这之后,再无意外,众人离开河滩,踏上了归程。
老鸦口上,那只巨大的鸦眼甚至再也没有睁开一下。
只要不越过界线,管你们打生打死,跟我全无关系。
唯有水中沉着的粗大锁链,震动了几下,似乎那几只“狗”没有吃到东西,有些不满。
……
天快黑的时候,一行人回到了王相村。
白老眼极难得的邀请众人:“进村歇一晚。”
村里的跑山人们基本不会邀请外人进村,货商们来了,也是自去跟村民商议借宿。
被跑山人邀请进村的人,村民都非常信任。
若是人家心怀歹意,村子就危险了。
“好。”傅景瑜欣然接受。
许源却有些踌躇,白老眼推了一下眼镜,哼哼道:“住我家。放心,这次不会让你去村民家里借宿。”
许源长松一口气。
傅景瑜三人却是一阵莫名其妙,许源没有解释,甚至促狭的对白老眼说道:“我觉得傅大公子可以去焦二伯隔壁借住。”
白老眼背着手,一边走一边回头打量傅景瑜:“白白净净,皮囊不错,那些老娘们应该挺喜欢。”
傅景瑜看白老眼这姿势,不由自主的想到站在山崖上的秃鹫。
又费解问道:“喜欢又怎样?”
白老眼咧嘴笑了。
但真个把傅景瑜坑去寡妇家,他又不敢——他可还记得呢,傅大公子的老师是麻天寿,公所的事情,还得着落在人家身上。
但他愿意附和许源,言语上戏弄一下傅景瑜,因为这队伍里的两个年轻人,老跑山人更看好许源。
白老眼又不是真瞎了,反而看的很明白。
别管傅大公子现在身份地位高出许源多少,许源可是十来天前,还需要藏在村子里躲避吴海山追杀,而现在已经可以带队在山中堵截三只头怪,斩杀秦某人了!
况且这小子还跟那只老狐狸有关系,山里的村子都不敢得罪老狐狸。
所以白老眼虽然脾气臭,但不会真的去得罪许源。
白老眼对傅大公子的“评价”让许源哈哈大笑。
傅景瑜下意识觉得不是好事情,便不再纠缠询问,摇摇头道:“当真莫名其妙。”
张三爸在寨门后面,伸出长长的脖子,脑袋正好高过寨门。
这一整天,他就一直这么张望着,心里充满了担忧。
白老眼在跑山人里实力是第一档的,以前从未如此跟自己作交代过。
张三爸是真怕白老眼回不来了。
村子里下一代的跑山人还没成长起来,白老眼死了,王相村注定要被欺压几十年,搞不好就要破村!
终于天快黑的时候,看到白老眼带人回来了。
张三爸长松一口气,长长的脖子缩回去,落进了驼背里。
“你们可算回来了。”张三爸赶紧打开门,又悄悄瞥了许源一眼。
白老眼便道:“以后都是咱们村的朋友。”
张三爸心里就有数了。
飘荡先生跟大家打了声招呼,自己回去了。
白老眼带着四人进村,他住在村子北面。
从村子中央老死树下面经过的时候,忽然有个下巴尖尖,两眼生的偏上的姑娘,看到许源后喜不自胜的上来:“你来了,这三个今夜借宿在我们家吗?价钱好商量!”
许源先是瞪大了眼:村子里借宿的价钱,什么时候“好商量”了?
然后便发现,姑娘的眼神不住地往傅景瑜身上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白老眼恼火挥手:“去去去!这几位是老子的朋友!”
“哦……”姑娘失望,恋恋不舍的走了,一步三回头,看的都是傅景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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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八章 丹修七流
傅景瑜一脸的莫名其妙,严老和卢老却看出几分端倪,也转过脸去,偷偷笑了。
白老眼的房子不算好,破破烂烂的地方不少,还都用木头直接钉上,与他山中的那几处窝棚比,也强不上几分。
这老跑山人可能是故意的,他待在窝棚里更自在。
白老眼开了门,四人进去,严老环视一眼神情便严肃起来。
屋梁上挂着各种怪异的“料子”。
三块带着头发的僵尸头皮,污血在头发上结成了硬块!
一条干枯的鬼脸花藤。
被劈成两半的野猪大小的黄皮子。
墙边的柜子上,还摆着一只大螺壳,里面有一颗缩到了只有拳头大小,皱皱巴巴的“美人头”!
老跑山人有自己的手段,处理后这些“料子”上的侵染,已经淡的的几乎消失。
都是好东西啊,要是让祛秽司的匠修看见了,一定会想方设法跟老跑山人谈价钱,买下来。
许源盯着螺壳多看了几眼,猜测这是不是美人坝上那些“姐妹”中的一员。
白老眼注意到他的眼神,便说道:“喜欢?送给你。”
许源赶忙摆手婉拒。
白老眼接着说道:“要不你自己去猎一只,我教你怎么把这美人头鞣制、收缩成这么大小。
我这个当时没控制好,脸上皱纹有些多了,我正准备再做一个……”
许源诚恳道:“感谢前辈的慷慨,但真的不需要。”
白老眼一撇嘴:“你别觉得这东西没用,我听说你们镇子上有个美人坝,我了解那些邪祟婆娘,叽叽喳喳的好生吵闹!
你脖子上挂着这玩意,以后再经过,我保证它们全都乖乖闭嘴,再也没有一个敢来打扰你。”
白老眼便把羽毛大氅撩开,脖子上哗啦啦作响,除了一颗缩小版美人头,还有好几种邪祟、怪异的零件,制成的“装饰品”!
一个比一个血腥恐怖……
许源点头:“难怪前辈在山里行走,没几个邪祟敢来招惹。”
白老眼得意地咧嘴笑了:“我这脖子上有十一个,高冠子那家伙更多,足有十八个。想学不,这一手本事可以教给你。”
但许源还是拒绝:“但我年纪还小,将来还准备娶媳妇,传宗接代呢。挂上您这些东西,这辈子大约就跟我皇明的好女子们告别了。”
“女人有什么好。”白老眼嘀咕了一句,又对四人道:“我给你们安排晚上休息的地方。”
他打开一扇侧门,后面不是房子,而是斜着向下的一条地道。
地道没有台阶,里面全是爪痕。
许源异常肯定,这不是白老眼自己挖的,说不准就是抓了擅长打洞的某种怪异,逼着当苦工挖出来。
下面有两个大洞。
没有床铺,但有两根铁桩,上面各自拴着几条粗壮的铁链。
铁链的末端,挂着一个肉铺那种大铁钩。
上面还沾着一些没有清理干净的不知名物质……
严老三人面面相觑:这地方绝对不是老跑山人的“客房”,而是是牢房。
许源也苦笑道:“您就让我们住这里?”
老跑山人对大家还是存有几分戒心啊。
白老眼搓着手说道:“我这地方就这么大,这里虽然环境不大好,但干净暖和……你们要是去村民家里借宿,也不大妥当,小许是知道的。”
许源咂着嘴点头:“行,就这里吧。”
“我去给大家弄点吃的。”白老眼说道,许源拒绝了:“不用,我们吃干粮就行了。”
你把我们安排在牢房里住,那我们也不敢吃你的东西啊。
白老眼点点头:“那就睡吧。”
他就要出去,许源却又说道:“前辈稍等,还有件事情要商量。”
白老眼停下来,五人席地而坐,许源道:“海口蟾为什么没有出现?是因为它跟其他头怪关系不睦吗?”
这是问白老眼的。
“海口蟾的水准,比鬼庙像还要略高一线。其他的头怪的确不大愿意和它交往,怕这家伙忽然说个什么,牵扯到自己。
但要说关系不睦,倒也不至于。它为什么没有出现,我也想不明白。”
严老问道:“小许你有什么想法?”
许源的确有:“可能有人帮我们拖住了海口蟾。”
“是谁?”严老道:“得感谢人家一下。”
“不用感谢,对我们来说,可能未必是好事情。”许源说道:“要去老鸦口得从村子经过,咱们就守在这里!”
许源又对白老眼说道:“前辈去跟张三爸打个商量,今晚请他帮忙盯着村外的路,如果有人经过,马上过来告知,我给他十盒洋火,十斤上好的烟叶子。”
众人一头雾水。
这一晚,严老和卢老一间,许源和傅景瑜一间。
吃了干粮就准备休息,许源取出了车厢内困着的“鬼庙像”。
这邪祟已经死了。
而且因为它吞吃了太多的腹中火,所以现在一尺半高的破碎神像上,已经没有邪祟侵染了。
还有蛇杆子的九条蛇皮。
都是好料子!
这两头邪祟都是许源斩杀的,自然全都归了许源。
许源跟傅景瑜讨了一只腥裹子,把蛇皮装进去。
他开口要,傅景瑜就给了。
傅大公子也没跟许源说,这袋子一个要七十两银子。
若是说了许源定会大叫着“抢钱啊”,然后把袋子还回去。反正许源不怕侵染。
……
半夜,傅大公子睡熟了,许源忽然睁开眼来,打开腥裹子,将九条蛇皮一口气全都饵食了。
申大爷的膏药药效还在,许源催动了《五鼎烹》,全力炼化蛇皮,补充给皮丹!
一夜时间,药效终于彻底耗尽。
许源将蛇皮全部炼入皮丹中。
许源暗暗咋舌,申大爷的膏药果然了得!
这速度比自己之前炼化老八的那块皮,快了十几倍啊。
皮丹得到了这次的补充,大小没有多少变化,但已经可以覆盖住全身。
防御力比得上蛇杆子本身。
若是全部凝聚到一个部位,比如胸口,许源推测,便是平天会的匠造青铜大炮,也能试着抗一抗!
而且,随着皮丹大大强化,许源的丹修水准,也随之升到了七流!
第一零九章 还有一个人
丹修七流的标准便是,炼出一枚七流水准的“丹”。
不管是内丹还是外丹,只要达到了七流水准即可。
皮丹已经达到七流。
如果没有申大爷的膏药,许源炼化九条蛇皮,怕是少说还得一个月,甚至时间更长。
“这提升速度,世所罕见呀。”许源自己心里有数。
升八流的标准是凝练内丹。
别的丹修都会仔细挑选,做好未来的规划,才决定凝练内丹。
但许源当时形势所迫,大胆的选择了炮药。
轻而易举的就成了八流。
这次八流升七流,靠的其实是申大爷的膏药。
也同样没什么瓶颈,一蹴而就了。
但在丹修这一门,许源知道未来前景怕是十分有限了。
但无论如何终究是七流了!
申大爷的膏药还有两贴,许源更舍不得用了。
回去得还给大爷,还能让他多活几年。
傅景瑜也醒了,打了个哈欠翻开袖珍本黄历,今日禁:
夜行、祭祀、驾车、沐浴。
许源顿时皱眉,今日竟然少见的禁“驾车”,自己的战车便只能拆开来用了。
不大不小是个限制。
那些商队今日却惨了,要平白耽误一天。
吃早饭的时候,白老眼告诉许源:“张三爸说了,昨夜无人经过。”
村子里的人,夜里也不愿意在屋外待着。
张三爸有点不一样,他听到许源的开价,立刻兴致勃勃的缩到了寨门后。
这一夜把手脚、头全都缩进了背里,然后透过门缝,只盯着外面的小路,风险不太大。
许源听了之后点头:“今天还要在村里叨扰。”
外面,村民们三三两两的出村干活,张三爸打着哈欠回去补觉。
村民们在山里也开有耕地,跟山外耕种的农时相同。
不过村民的地块周围,都有些东西帮忙看守着。
种出来的粮食,也只有山里人能吃。
很久之前有客商进山,看到一片瓜田,口渴摘了一只来吃,一不小心咽下一颗瓜子,然后瓜子便迅速在他腹中生根发芽,货商一身精血全成了瓜苗的养分。
他的白骨在田边矗立了十几年,时刻提醒过往货商:在山里别乱吃东西!
许源四人便躲在寨门后面,透过门缝能看到外面的小路。
路上的人却看不到他们。
快到了中午,小路上不紧不慢的走来一个胖子。
身上没有背着包袱,并不是货商。
傅景瑜脸色一变:“是……”
许源竖起一根手指:“嘘——”
傅景瑜跟许源一起在铁门堡守夜,见过郑荣奎一次。
许源看到来人后,便挪开了视线:“别盯着看,免得被他察觉。”
严老问道:“现在不动手?”
“海口蟾可能就在附近,打起来殃及村子,等他走远一些。”
白老眼瞥了许源一下,有点惭愧昨夜让他们住地洞了。
荣奎叔绕过村子,往老鸦口去了。
许源起身来,对大家一招手:“跟着他。”
许源带上红木黄铜耳廓,远远听着郑荣奎的脚步,带人跟在几里地之外。
白老眼想了下,也一起跟了上来。
一直走到了离村子二十里,许源忽然加快脚步,大家知道要动手了,也紧紧跟上。
郑荣奎忽然有所察觉,猛地回头望去。
身后的山坳里,忽然闪过两道火光,一个人踩着火轮飞速冲了过来,手里擎着一杆大枪,迎面就要刺来!
郑荣奎似乎躲避不急,大枪已经刺到了胸口上。
嗤啦!
胸前的衣衫忽然破裂,从里面伸出来一只干枯狰狞的鬼爪,一把攥住了大枪!
许源催动火轮,却发现大枪竟是纹丝不动。
许源操纵大枪,铮的一声弹出枪身里的铁枝,却是仍旧切不开那只鬼爪。
许源当即拔出了三眼火铳,对着郑荣奎的头连轰三铳。
砰砰砰!
三颗弹子却是穿过了郑荣奎的头,射进了后面的地面。
竟然只是一道魂影。
郑荣奎出现在一丈外,好奇问道:“你是怎么怀疑到我的?”
傅景瑜四人跟着赶到,郑荣奎脸色一变:“原来是王相村插手了,难怪你们能活下来。”
原本的魂影散去,原地只留下了一只枯黑的阴兵,还死死抓着许源的大枪。
许源道:“陈良轩他们计划说服广货街上那几位,搬离鬼巫山。他们在真腊给安排了一座城,五十万人口的血食。
他们凭什么能这么安排?真腊那边必须得有得力的人配合。
而你们恰好就在真腊。”
郑荣奎抽了一下鼻子:“就因为这个?”
“你一直说要带我去除妖军,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开始怀疑是不是二叔那边有问题。
但是昨天姓秦的说出了他们整个计划后,我忽然明白了,有问题的不是二叔,而是你!
你说二叔盼着我过去,可你又并不急迫,甚至在我帮祛秽司向你求助,开放铁门堡收纳灾民的时候,你也只是嘴上着急,并没有什么实际行动。
今天我守在村里,而出现的恰恰是你,足以证明我猜的没错了。”
许源上前一步:“你到底是什么人?”
郑荣奎嗤笑一声:“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他当然不会主动泄露自己的身份。
傅景瑜愤怒值问道:“除妖军为什么要跟庸王合作?”
“真腊人冥顽不灵,五十万人死守坚城,我们久攻不下,正好有人找上门来,要将他们喂给邪祟,我们何乐而不为?”
这个理由看似顺理成章,但难以说服许源。
即便除妖军是你一家开的,可皇明还有大军在真腊,他们才是征服四夷的主力。
运河衙门还有山河司在真腊,他们才是大军开拔背后的金主!
想要把方方面面全都协调下来,谈何容易!
其中必定还有隐情,而郑荣奎不愿意说。
甚至郑荣奎和二叔究竟是什么关系,许源也产生了怀疑。
郑荣奎当初只拿了一封二叔的书信,笔迹虽然看起来是二叔的,但许传阳本来给家里来信就少,而且许源也都是只看了一眼,就被他爹收起来。
如果郑荣奎伪造书信,许源也分辨不出。
郑荣奎之前的作派,也确实很像是“二叔过命的兄弟”,所以许源一直没怀疑过他。
而郑荣奎至少应该是认识二叔的。
庸王一系在真腊的合作方,也大概率就是除妖军。
第一一零章 暹罗小鬼儿(求月票!)
郑荣奎在城门口帮助商队老板,要么就是演给自己看,要么就是另有隐情。
他们任何一方,从来没有把真腊那五十万人当人!
并非是他们有类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看法,庸王一脉背后也输送了数百皇明青壮,给四大头怪血食——他们是根本没有把普通人当人!
几百和五十万,只是数目不同罢了。
郑荣奎来到七禾台镇,“应聘”进入驿芳庭客栈,只怕是除妖军单方面的行动:派人来看一看,你们在鬼巫山到底搞什么呢?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谈妥?
“把海口蟾叫出来吧。”许源说道。
郑荣奎嘿嘿阴笑道:“还真是小看你了。没错,是我说服了海口蟾,没有跟蝗虫婆和秦高明会合。”
郑荣奎暗中观察了很长时间,便越发看不上庸王一党!
“所以你说服海口蟾,转而跟你合作。”许源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海口蟾不出现,秦高明跟我们拼个你死我活,不管是什么结果,对你只有好处。”
郑荣奎一扬眉毛:“没错。秦高明赢了,我们就继续合作,我方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秦高明输了,我方就请海口蟾引荐,甩开庸王一党,继续跟广货街上那几位谈。
若是你们两败俱伤,却都没死绝,那也很好,我做了秦高明,嫁祸给你们,让庸王一党跟你们祛秽司死磕去。”
说话间,便看到东北方向的一座山峰上,如同一套猩红的瀑布一般,垂下了一根数百丈长的舌头!
舌头上唾液如河水,哗啦啦的流淌着。
从何水中站起来一个又一个黑盔黑甲,两眼暗红,唇下翻出四颗尖锐獠牙的鬼兵!
整整一百二十之数。
其中四十个手持丈二长枪,四十手持刀牌,四十个手持蹶张弩。
从舌头上下来之后,便排兵布阵,刀牌手在前,长抢手居中,弓弩手最后。
并肩而行,军阵变换有度,杀气腾腾、鬼气森森!
众人正看着这一队精锐鬼兵,忽然环绕周围,升起了一圈五色烟河。
毒雾色彩斑斓,越升越高,已经将所有人都围困了起来。
第二条舌头不知不觉间,已经绕住了众人。
第三条长舌横空而来,当的一声撞在了许源的大枪上,大枪当场就被斩断!
抓住大枪的枯黑阴兵呼的一声钻回了郑荣奎体内。
许源大怒,不管那许多,剑丸飞射直指郑荣奎!
郑荣奎肥胖的身躯,被两道身高三丈的冤魂抬起,在半空中飘荡闪躲,冷笑道:“蠢小子,你真以为我老郑是软柿子?”
当初在镇上巷子里,被你用小刀按住脖子,只不过是不想暴露实力罢了。
郑荣奎猛的从袖子里,扯出一根五颜六色的碎布编制的粗绳。
绳子上挂着几个骷髅头铃铛,还有八个小布袋子。
铃铛咕隆一响,声音说不出的怪异,就像是白骨骷髅,在石板路上滚动。
他又将绳子一扯,八个小布袋子打开,从里面滚落出八只拳头大小的小鬼。
每一只小鬼都是满脸青黑、皮肤干皱,脑袋大身子细,也不知死去了多少年,从头到脚长满了黑毛,只有两眼惨白!
小鬼全都落在了郑荣奎的身上,尖锐啼哭,似是被饿极了。
郑荣奎嘶啦一声撕掉身上的衣服,两只大手把满身肥膘啪啪一拍,皮肉颤抖中,八只小鬼上来咬住他的皮肉一吸。
满身脂肪灌进小鬼的嘴里。
小鬼飞速长大,而且不管小鬼原本长什么样子,越长和郑荣奎越像!
最后,八只小鬼就变成了八个白白胖胖的袖珍版郑胖子!
不能叫郑胖子了,他一身肥膘都喂给了这八只小鬼,已经瘦成了皮包骨。
严老吃惊不已:“这、这是暹罗那边的诡术!但似乎经过了某种改进,比暹罗的更可怕!”
许源的剑丸一闪,再次射向郑荣奎:“以身饲鬼,是真嫌自己命长!”
一只小鬼往空中一蹦,张开嘴“哇”的哭了。
众人立刻感觉头昏脑涨,魂魄飘忽不定。
小鬼一口咬住了许源的剑丸,剑丸割开了它的两腮,流出来的却不是血,而是让人恶心的白腻脂肪!
小鬼狠厉咬下去,似乎是有把握将剑丸嚼碎!
许源冷笑一声,催动了火轮飞速冲上去,手中把车厢一抛,半空中便张开了一个巨大的竹笼,兜头往下一罩,这只小鬼就被收入其中。
许源呼的一声就往竹笼里喷了一口火!
把小鬼捂在里面烧!
“就是捏你这个软柿子!”许源喝道。
小鬼在里面被烧的哇哇大哭,哭声回荡,许源险些一头从火轮上栽下来。
又有两只小鬼忽然从郑荣奎的身边消失,紧接着它们就出现在许源脚下,小手一伸要抱住许源的两条腿。
许源的腹中火从火轮上轰的上升,两只小鬼的手,被火焰烫的焦黑,哇哇大哭着跑了。
但是许源越发感到头重身沉,竟有些迈不开步子了。
掀起裤腿一看,小腿上各有两个乌黑的小手印!
而且手印的黑气,还在不断地向周围扩散,紫黑色的蛛网迅速蔓延!
郑荣奎喝道:“现在看谁是软柿子!”
许源把手一掐,好几枚丹飞出,滴溜乱飞交错掩护,外形看起来十分相似,谁也分不清楚是什么丹。
一只小鬼瞪着圆溜溜的,蛤蟆一样鼓凸的大眼睛,看到一枚丹飞来,便猛地一蹦,从空中扬起小手啪的一下拍在丹上。
便会有污秽将丹侵染,使之浑沉,丹修操控起来便不再能如臂使指。
可是它小手拍中的,却恰好是剑丸。
唰——
剑丸迅速亮出锋锐!
嗤的一声刺穿了小鬼儿的手掌。
“哇——”
小鬼大哭起来,手掌伤口,同样是涌出了白腻粘稠的脂肪!
许源的丹修水准已经达到了七流,对于剑丸的操控终于可以得心应手,充分发挥出其威力。
伤了这只小鬼儿,剑丸便又是一缩,重新化丹飞走了。
另一只小鬼儿便十分警惕,像一只蛤蟆一样,蹲趴在地上,将头颈昂起,鼓凸起两只圆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空中飞舞的几颗丹——将捕虫的神韵学了个十足十!
呕!
一枚丹从它头上飞过,小鬼儿吐出一口黑浊的秽物!
也好似蛤蟆的舌头一样,嗖的就命中了那颗丹。
和上一只小鬼一样,仍旧是采用污浊的手段,要来毁坏许源的丹。
上一只直接动手,结果吃了大亏。
这只学乖了,换作喷呕。
那枚丹被污浊了之后,好似真的不好操控了,笔直的便栽了下来。
小鬼儿还没反应过来,这丹便落在了它头上,然后哗啦一声摊成了一张皮。
皮往下一裹,就把这只小鬼儿包住了。
不管小鬼儿在里面如何反抗,使劲了浑身解数,也钻不出来!
确实累了,后背疼了两天。今天让我歇一歇,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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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一章 拔舌(第一更)
若是以前皮丹估计只能裹住半只小鬼,现在已能变成了兜子,把小鬼整个装进去。
皮丹飞回去,许源往车厢里一倒,又喷了一口火进去!
而后操控皮丹,不片刻功夫,就抓回来了四只小鬼儿!全在车厢里闷烧!
许源又把腹中火运起来,七流之后,已经可以小心的催起火来,在体表皮下运行,但还不能进入经脉。
于是便将腿上的四只手印全都烧熔消散。
丝丝黑烟飘散而出,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许源狠狠盯着郑荣奎:“你就是软柿子!”
郑荣奎再也放不出狠话了,他这八只小鬼儿,真是用半条命在养!
图的便是威力可怕,手段诡异。
结果这么一小会,就被人家抓走了一半,而且多半都已经烧成灰了!
郑荣奎悄悄后退了,我弄不过你,我认了!
有海口蟾对付你们!
郑荣奎凶恶怨毒:“待会海口蟾杀死你,我会向它求来你的尸体和魂魄,将你炼成我新的小鬼儿!”
另一侧,那一百二十只鬼兵已经冲杀过来,这场面卢正彦太喜欢了。
挥舞着大关刀就杀了上去,大声跟其他人道:“莫要帮手!老夫此番要杀个痛快!”
一员虎将杀入了一群狼兵中!
卢正彦也穿着铠甲,而且七流武修乃是铜皮铁骨,鬼兵的刀枪落在身上,都只能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几个呼吸后便会消失。
只要提防着莫被弩箭射中眼睛即可。
大关刀上下翻飞,杀得那些鬼兵维持不住军阵。
但是五彩毒雾已经开始扩散,而且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浓!
严老算计了一番,在那条切金断玉的舌头射来的时候,和傅景瑜一起,全力抬起了铡刀!
嚓——
开铡后,便有一股庞大的力量,冥冥中摄住了舌头,扯着要塞到铡刀下。
舌头挣扎向后缩,却不得逃脱。
但是毒雾弥漫而来,傅景瑜和严老若是吸了一口进去,怕是立刻就要昏迷倒地,最后慢慢化为一滩剧毒尸水!
老白眼手里拿着弓箭,原本是想随时支援卢正彦,也被毒雾逼得一步步向内缩。
“我有个解毒的土方子!”老跑山人大喊:“但不知道是否管用,姑且一试吧!”
白老眼跟大家喊了一声,便准备往毒雾里撞去,以身试药。
他这土方子其实颇为神异,山里绝大部分怪异的毒都能解开。
但是面对头怪的毒……以前没试过成不成。
继续这么退下去,就要被困死。
而且海口蟾还有一条舌头不知埋伏在哪里,还有最强的诡技“四口铄金”没有施展。
许源忽然道:“不必,都到我身边来。”
许源忽然不顾一切的往郑荣奎冲去。
郑荣奎已经退到了毒雾边缘。
郑荣奎虽然觉得海口蟾不会毒死自己,但也不知道,海口蟾对自身毒雾的掌控,到了什么程度,故而不敢贸然退入毒雾。
若是海口蟾能精确掌控,自己退过去,它便操控毒雾给自己留下一个安全空间,那当然是最好。
怕就怕它做不到这一点,自己吸入毒雾,海口蟾会解毒把自己救回来,但也要丢了半条命啊。
他现在已经把小鬼儿们都放出来了,本就丢了半条命,再被毒雾折腾一番,自己就真的回不去除妖军了。
但是许源忽然冲过来,郑荣奎本能的反应:这小兔崽子不安好心啊!
你他娘的真是逮着软柿子,就要捏出浆来啊!
郑荣奎再没有半点犹豫,飞快的向后退进毒雾……
他剩下的四只小鬼儿,飞快的跟着进去。
许源以最快速度冲向郑荣奎——许源脚下有两只火轮,郑荣奎身下也有两只三丈高的冤魂抬着他,双方速度都很快,并没有拉进太多距离。
许源略感失望,但已经不能再耽搁了,毒雾正在快速逼近。
许源取出王婶的脾脏砸向地面。
轰!
脾气化为地气。
瞬间三十丈之内,大地翻滚而起,这一次却并未化为岩石,仅是将大家笼罩进去。
有许源操控,在泥土中,大家也不至于憋死。
当然也不会很舒服罢了。
但是毒雾被彻底排开!
即便是海口蟾努力渗透,也只能渗入几尺的距离,想要彻底渗透进来,就需要很长时间。
一百二十只鬼兵、切金断玉的舌头,全都被卡住了。
许源操控之下,它们所在的位置全部化为坚硬的岩石。
而且地气大幅凝聚,压得它们动弹不得。
许源检查了一下,郑荣奎跑掉了。
好在郑荣奎剩下的四只小鬼儿中,有三只都被锁住。
自己人这边,大家都在——不对,大福哪儿去了?
大福本来就一直在大家边上呆着。
许源释放地气的时候,大福忽然警惕的一蹦,接着飞了起来。
它都不喜欢被许源抱在怀里,更不喜欢被整个大地抱在怀里。
现在,大福正站在抬升而起的三十丈范围地面上,两眼直愣愣的无神,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许源没管大福,先遁形过去,把三只小鬼儿揪进了车厢里,连喷了好几口火,然后往舌头那边去了。
现在唯一担心的便是“四口铄金”的诡技。
海口蟾那第四条舌头,应该是埋伏在什么地方,准备突然出现睁开,打一个漂亮的埋伏。
许源已经不担心这条舌头了。
我们藏在大地中,你根本看不见啊。
许源到了那一条切金断玉的舌头旁边,很尴尬的发现,自己想要处理这条舌头,似乎就只能用腹中火慢慢烧。
太累了。
许源过去找到傅景瑜:“抬着狗头铡,跟我来。”
三个人在地气中移行,悄悄摸到了舌头旁边——傅景瑜忽然开口问道:“我们为什么鬼鬼祟祟的?”
大家哑然失笑。
对啊,舌头被困住,海口蟾和郑荣奎都看不见自己,为什么小心翼翼的?
嚓!
狗头铡直接斩断了舌头!
深山中,传来了一声惨痛吼叫,接着许源便感觉到,这三十丈范围的地气,被什么东西狠狠踹了一脚!
砰!
沉闷的振动传来,好在王婶的脾脏落地生根,和整个大地融为一体,这一脚只是震得大家有些难受,却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许源把车厢张开,将舌头也塞了进去,然后再喷了十几口腹中火!
闷烧的效果就是好。
第一一二章 四口铄金(第二更)
七只小鬼儿都已经焙烧成了灰烬,并且车厢内火焰还旺盛!
这些小鬼儿都是吃了郑荣奎的肥膘长起来的,体内全是脂肪,简直就是助燃剂!
舌头丢进去,立刻就成了炭烧牛舌。
许源又往那些鬼兵摸了过去。
虽然刚才已经想明白了,但傅景瑜看许源的行径——还是有些鬼鬼祟祟啊。
三十丈地气外,已经出现了一只全身皮肤溃烂,到处流脓散发毒雾的巨大蛤蟆。
比附近山中大象还要庞大一圈,头上长着一张嘴,后背一张,两条粗壮的后腿上各有一张。
其中后背上那一张嘴中的舌头已经被斩断了。
左腿口中的舌头收回来,一百二十鬼兵还被困在地气中。
右腿的舌头绕在地气周围,仍旧不断放出毒雾。
只要地气一散,一定要第一时间毒死这些家伙。
头上的大口中,舌头缠绕盘旋,顶端一条细缝紧闭,里面似有什么东西——正是那还没来得及施展的第四条。
也的确如许源猜测的那样,本来潜伏在毒雾附近,准备突然杀出,一击解决所有敌人。
郑荣奎踉踉跄跄的从毒雾中出来,八只小鬼儿死了七个,他本身遭受了严重的反噬。
刚才退进了毒雾里,惊喜发现海口蟾对毒雾的操控精妙入微,自己身边的毒雾自动散开。
他正欣慰呢,忽然海口蟾的一条舌头被斩了——
海口蟾剧痛暴怒,瞬间失了操控。
一口毒雾涌进口鼻,险些把郑荣奎当场送走!
好在海口蟾及时想起来,还有他这个“盟友”,散去了毒雾,又给他解了毒。
但郑荣奎现在真的是虚弱到了极点。
“前辈,不能再等了,快些发动‘四口铄金’!”
海口蟾刚才调转屁股,用后腿蹬了一脚,发现地气凝固坚硬,自己没有别的手段可以打破,早就烦躁疯郁,骂道:“你滚远一些!”
这诡技非同小可,发动代价的很大,而且有许多的限制。
它若是可以肆意发动……甚至不需要肆意发动,三天能发动一次,广货街上必有它一个位置。
郑荣奎灰溜溜的走了,但也不明白,为什么让我离远点?
海口蟾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施展这一道诡技。
它的四张口很难调整到同一频率开口。
就像是有人永远也学不会“左右互搏”之术一样。
这是它的机密,当然不能被人看见。
但是今天状态似乎不错,调整了一会儿之后,四张大口已经在“无声开合”这一步上,快速的形成了一致。
可能是被切了半条舌头,剧痛之下激发了潜力……
达成这一步之后,海口蟾身上腐烂的皮肤炸开,脓液、毒汁,从巨大的后背上崩射的到处都是。
落在地上却是骨碌碌得一滚,沾上了泥土,就变化成了一只只肥嘟嘟、皮肤腐烂的蝌蚪,然后四处急蹿,寻找可以寄生的生灵!
郑荣奎吓了一跳,急忙躲出去更远,心中便道:“海口蟾前辈虽然态度暴躁,但其实是为了我好……”
那些赖皮蝌蚪四处乱钻,找不到寄生体,就变得更加急迫了。
海口蟾显出了几分虚弱,它已经支付了“四口铄金”诡技的代价。
接下来若是诡技失败了,这代价却是无法收回的。
四张蛤蟆巨口一起张开,吐出了第一个字:
“地、”
海口蟾巨大的肚皮不停鼓荡,山中海量的阴气被它吸入腹中,它也是拼尽了全力,第二个字说出来:
“气、”
惨白布满了腐烂裂纹的肚皮,起伏的频率更高了。
“变、”
许源忽然把王婶的脾脏收了起来!
轰隆……
没了脾气——庞大的地气瞬间溃散,抬升起来的三十丈大地迅速的塌陷下去。
许源等人露了出来。
但是海口蟾的一百二十精锐鬼兵消失了,被傅景瑜用茅山法收了!
而许源正在拎着几个水囊,一起往人皮上浇水!
人皮吸水飞快缩小。
海口蟾原本要说的是:地气变阴气。
它这诡技限制颇多,这么说的话“地气”和“阴气”都带着一个“气”字,更容易成功。
但是现在许源引出来的地气忽然全都消失了!
但是海口蟾并不慌张,因为自己的诡技已经发动,地气也并非全部消失,脚下大地中全都是地气。
只不过刚才是诡技发动,许源等人就淹没在汪洋大海一般的阴气中。
而现在,会变成他们踩在阴气沼泽中。
前者是瞬间死亡,化身为诡异。
后者是慢慢的死去,同样会化身为诡异。
说起来后者反倒更符合海口蟾的心意。
斩我舌头?
不能让你这么容易就死了。
可是就在海口蟾要说出第四个字的时候,一股无比强烈的饥饿感袭来!
这种饥饿感,甚至不是从肚子中传来,而是直接发自于海口蟾的四张大口!
海口蟾甚至觉得,四张大口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要脱离身体扑出去吃个痛快!
这一下子,四张大口便再也无法保持同步。
第四个字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海口蟾心中狂怒,邪祟本就疯狂暴躁,付出了巨大代价的诡技平白被打断,它失了理智不顾一切的朝许源扑了过去。
一张大口就要把许源先吃了!
许源早有准备,火轮一催,飞快而走。
这一次,傅景瑜四个距离许源很近,也受到了“饥食”诡术的影响。
严老已经把手里的三根算筹嚼着吃了。
傅景瑜一口咬在狗头铡上,门牙被崩碎了一颗,还不死心,抱着铡刀还要啃……
卢正彦一手抓着一把箭,一手是大关刀,恨不得全都塞进嘴里。
白老眼最惨,他是跑山人,自身本就有些问题,受到“饥食”的影响,腾空一个飞扑,如同鹰隼一般俯冲掠过地面,将还在乱钻的那些赖皮蝌蚪抓起来两把,勾着头啄吃下去……
许源带着人皮跑开了,他们这才好受一些。
但是许源躲开了海口蟾一扑之后,就贴着海口蟾绕行。
海口蟾的四张大口越发控制不住,旁边有什么就吃什么。
霎时间,地上的赖皮蝌蚪,路边的树木花草石头,全都被卷进了它的大口中。
第一一三章 我一定是记错了(第三更)
郑荣奎茫然:发生了什么?
海口蟾前辈的“四口铄金”明明已经发动,怎么忽然停了?
能够打断这诡技的手段不多,但许源的“饥食”诡术恰恰是其中之一。
那一晚许源听白老眼讲述四大头怪的时候,心中便已经定下了对付海口蟾的这法子。
许源还猜测,老狐狸之所以不亲自对付海口蟾,而是要借自己的手除之,很可能便是因为海口蟾得这诡技是“说”出来的。
老狐狸的媚术直入人心,恰恰也是“说”出来的。
老狐狸对上其他头怪都不怵,但对海口蟾没有必胜的把握。
海口蟾捉不到许源,饥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已经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直接吞掉吃了!
这样追着追着,许源就越来越靠近郑荣奎。
郑荣奎两眼发绿,一把抓住自己最后一只小鬼儿。
万万没想到这小鬼也是眼放绿光,比郑荣奎还要饥饿,先一步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
小鬼儿獠牙锋利,兼之力大无穷,一口咬掉了郑荣奎的手,又飞快的咔嚓咔嚓顺着他的手腕吃上去!
郑荣奎也已经失去了理智,一口咬掉了小鬼儿的半个脑袋。
缺了半个脑袋的小鬼儿,竟是丝毫不耽误进食!
郑荣奎和小鬼儿便这样互相不断地吃着,也不知吃下去的血肉都到了哪里,很快小鬼儿便只剩下了半个脑袋,而郑荣奎只剩下了头和脖子,连着一只手,兀自还在不停地互相肯吃……
许源绕着海口蟾跑,有意避开海口蟾头上的那张大口,同时寻找机会放出脾脏。
大口中还有一条舌头,上面长着一只眼睛,睁开来被其瞧见,就会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海口蟾已经彻底狂躁,并没有刻意去发动这颗眼睛,但是大口张开,舌头甩出来,眼睛就自己睁开了。
旁边的傅景瑜第一个被看到,他还抱着狗头铡——许源远离后,强烈的饥饿感减弱几分,傅景瑜勉强可以扛住,但还没来得及松手从狗头铡上下来,就这么十分滑稽不雅的僵在了狗头铡上。
接着是白老眼。
他抖动着身躯,再次腾空飞起,正扑向旁边一棵老树,树上有只可怜的小松鼠,已经绝望的全身发抖,却没想到白老眼忽然全身僵硬,直挺挺的砰一声撞在树上,然后摔下去,哗哗啦啦的压断了许多树枝,摔在了树下。
大树被撞的剧烈摇晃,小松鼠也掉了下来,正好摔在了白老眼身边。
小松鼠瑟瑟发抖,本来已经等死了,结果发现白老眼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松鼠赶忙一翻身逃走了。
刚窜出去两步,差点一头撞在一团白影身上。
小松鼠又是一个哆嗦,大福歪着头,两眼直愣愣的盯着小松鼠看了一会儿,终于看清楚了,不是虫子。
大福一挥翅膀,滚吧。
小松鼠慌忙钻进林子消失不见。
许源抬手把金丸甩了出去,头上大口中的舌头正好飞过来,也不管是什么东西,卷住了就吞下去。
“轰!”
注满了内丹特性的金丸在海口蟾腹中爆炸了。
海口蟾猛地膨胀了一下,惨白的大肚皮好像吹气球一样变得圆滚滚。
海口蟾大口一张,哇的一声吐出来大团大团的秽物。
“这还不死!”许源叫了一声赶紧催着火轮滑走。
海口蟾却饥饿难耐的将刚刚吐出来的全都又吞吃回去!
四张大口还彼此争抢。
趁着这个机会,许源把王婶的脾脏丢出,正好落在海口蟾的脚边。
不等海口蟾吃下去,庞大的地气轰然而起,三十丈的岩石,将海口蟾困在了里面。
许源拼命催动,地气层层叠叠的压上去。
一瞬间海口蟾就像是被坚硬的岩石,压在了千丈深的地下!
许源感受到地气中,海口蟾的挣扎越来越弱,终于是松了口气。
这头怪比鬼庙像还要强悍,许源还真担心,直接丢出脾脏,它能挣脱出来。
先用金丸轰了它一下,重伤之后的海口蟾,果然是被压死了里面。
许源赶紧把人皮拧干,海口蟾眼睛僵化效果也过去了,傅景瑜吧嗒一声从狗头铡上滑下来。
他满脸木然,掸去了身上的尘土,转头一看,严老和卢老都用力憋着笑,一张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大家都丢人,但我格外丢人,他们只顾嘲笑我,竟然就不觉得羞耻了!
白老眼的羽毛大氅上,粘着些枯枝落叶,黑着脸走回来。
发现大家都在嘲笑傅景瑜,没人注意到自己撞树了,悄悄地松了口气,就觉得这位大姓公子端是品行端正、义薄云天!
许源过去看了一下郑荣奎和小鬼儿,这俩已经只剩下两幅牙齿,兀自还狠狠得咬在一起!
许源喷了口火,将之烧成了一滩碎牙。
心中有些可惜,没留下什么好料子。
而且郑荣奎这条线索就断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许源正遗憾呢,忽然心有所感,猛地转头朝某个方向看去。
几百丈外,山崖上挂着一条小瀑布。
水量不算大,但是落差很高,一颗鬼婴的脑袋,正从瀑布的水帘中伸出来,朝这边张望着。
也不知道它看到了多少,水流把它头顶上那一缕胎毛打湿,已经盖住了眼睛,却呆呆的毫无所觉。
忽然跟许源的双眼隔空相对,鬼婴的胎毛一下子炸散开,崩飞的水珠散成了一片水雾!
嗖!
鬼婴瞬间缩回了瀑布里,跑的不见了踪影!
“是你呀。”许源笑了,老熟诡了。
鬼婴吓得逆流而上,瞬间逃出几十里。
它全都看见了。
甚至因此产生了自我怀疑:我是不是记忆发生了混乱?!
小半个月前,我真的曾经追着此人,差点把他吃了?
我……没这么大本事吧?!
邪祟往往都是嗜血、凶厉、癫狂、错乱的,因此大都脾气不好,也的确会出现记忆错乱的情况。
但是凭空生出一段记忆……属实不多见。
鬼婴又想起,自己隔三差五还要去镇子上寻一寻此人,尤其是前两天夜里……若不是老狐狸出现,自己可就杀过去了。
鬼婴的两只小鬼手抱在胸口前:感恩,老先生救我小命!
第一一四章 白费力气(第四更)
许源没理会逃跑的鬼婴,又等了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这才把王婶的脾脏收了。
海口蟾已经被压成了一层肉泥,身上的料子便只剩下一层皮。
傅景瑜小心的检查了一下,最期待能留下来的,自然是那颗眼珠。
但也彻底压碎了。
“可惜了呀。”傅景瑜遗憾。
卢正彦过来,用大关刀把海口蟾的皮切开来:“大家每人一块。”
许源虽然觉得这皮饵食了,必能继续增强皮丹。
但想到海口蟾那满身流脓的样子……实在是下不去口。
最后只拿了一块肚子上的皮,回头给后娘,看看能做个什么东西。
就又跟傅大公子讨了个“腥裹子”来装,傅大公子很痛快的给了。
严老问许源:“车厢里烧出来什么东西了?”
许源打开车厢来一看,居然还留下了一根舌筋!
显然来自海口蟾的那一条舌头。
这东西正好用来加强筋丹。
许源当仁不让的收起来:“归我了。”
大家自然没有意见。
“好了,回镇上吧。”傅景瑜长出一口气。
到了村子的时候,白老眼自回去,许源跟他约定:“公所的事情,我们回去就开始张罗。到时候让阿光来通知前辈。”
白老眼还有些不放心:“不可食言!另外你还欠我们的报酬……”
“我让阿光一起送来。”
许源又朝寨门里看了看,张三爸不在:“前辈转告张三爸一声,他的报酬到时候也一并送来。”
白老眼点了点头,想要说另外一件事,想了想觉得还是等公所弄起来再谈,便把话咽了回去。
离了村子,经过飘荡先生那棵歪脖树的时候,却看到飘荡先生正吊在树上,手里拿着许源给的那本小册子,长舌头翻页正看着。
还有两只清秀的女鬼,在一旁伺候着。
他看得入神了,等许源他们打招呼,才回过神来。
发现许源似笑非笑的瞥着那两只伴读的女鬼,飘荡先生干咳一声,面不改色的一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两只女鬼万福告退,沉进地面消失。
“诸位这便要归去了?”
许源颔首,把上次埋的山货挖出来:“回去了,这次多谢先生仗义出手,咱们下次再会!”
许源走出去不远,回头一看那两只女鬼果然又钻出来,一左一右的依偎在飘荡先生身边。
这吊死鬼的舌头就不老实起来……
“啧啧!”许源道:“还是你们读书人会玩。”
傅景瑜一脸的莫名其妙,虽然是文修,但傅景瑜的确可以算是读书人。
我怎么了?
途中,许源拐了个弯:“得去一趟梅花潭,让那两只狐狸跟家里说一声,咱们已经杀了海口蟾。”
傅景瑜便好奇:“你与那两只狐狸是如何相识的?”
许源随口回答:“山里打柴,有时候遇上了攀谈几句,慢慢的就熟了。”
本想说出上次合力对抗圣姑的事情,但会牵扯出平天会,就打住没有往下说。
傅景瑜心中狐疑:那两只狐狸,也是山中的邪祟啊,你在山里打柴,还要上去攀谈?不怕死吗?
避开一些头怪的地盘,山中行了半个时辰,许源爬上了一处峰头。
从这里往下看,正瞧见梅花潭。
而且视线绝佳,若是藏的好,看上一个时辰,下面的两只狐狸也不会察觉。
这是当初许源的专属观位。
便是两只狐狸察觉了,这里距离足够远,转身下山一路狂奔,她俩也不易追上。
此时想来,两只狐狸可能不是追不上,而是因为她们在头怪中实力末流,追的远了万一误入别的头怪地盘要吃亏。
山下的潭水中,一阵女子的娇笑声传来,在空寂大山中,显得颇为悦耳诱人。
严老和卢老从后面伸出头看了一眼,摇着头又退回去。
傅景瑜在最后面,很是尊老的等两人看过了让开,这才上前往下一瞧。
顿时便用手捂住眼:“非礼勿视!”
接着脱口而出道:“许公子原来是这般,跟姐妹俩相识的。”
许源急眼跳脚:“你怎可凭空污人清白!”
傅景瑜的确是个君子,没有切实的证据那我就不说了,但我心中是认定如此了。
许源朝着下面就要喊,你俩别烧了,又捂住嘴想了想,今日禁不禁“喊山”?
两只狐狸已经看到他了,嗖一声从水里蹿出来,落地就化成了两只黄毛狐狸,抖了抖身上的水:
“晦气,白浪费力气!”
“平白又被这小子看了一回身子,亏得慌!”
傅景瑜看了许源一眼,苦主的口供这不就来了?
许源全当没看见,从山上下来,到了水潭边,忽然一对小狐狸从老梅树下钻了出来。
唧唧地小声叫着,满怀期待的看着许源。
许源尴尬的挠挠头:“这次不是从山外来,没有给你们带活鸡。”
两只小狐狸顿时满眼失望,这小眼神幽怨的许源有些受不住,忽然一指大福:“这有只鹅,要不你们对付一口?”
大福:昂?
两只小狐狸吓得当场炸毛,嗖一声就窜进了旁边的草丛再也不肯出来。
狐狸姐妹花就埋怨:“就会欺负小孩子。”
许源:“好了,说正事。海口蟾我帮你们除了。”
姐妹花吃了一惊:“当真?”
“千真万确!”许源转身就走:“路过这里正好跟你们说一声,咱们两清,后会有期!”
许源说完,踩上火轮儿就走。
狐狸姐妹花还在震惊中,毕竟海口蟾在头怪中也是强悍的存在,竟然真的被你这小色鬼给弄死了?!
这种谎撒的没有意义,那必然就是真的了。
猛地妹妹醒悟过来,窜出去追许源:“你别跑!把山爷碑还来!”
就这么一小会儿,许源都快跑上峰头了!
傅景瑜三个刚才还纳闷,你那么着急走干什么,还直接上了火轮!
原来想昧下人家的东西。
许源对狐狸妹妹的喊声充耳不闻,但是到了峰头上,就看见一只穿着缁衣的黑毛狐狸,像个老学究一样,背着手在上面坐着,手边放着一只酒葫芦。
许源笑嘻嘻的停下来:“您老在这儿呢,我正找您呢。”
老狐狸伸出手:“还来。”
许源将山爷碑碎块拿了出来,却没有马上还回去,倒是正色说道:“阁下是前辈,不应如此处事吧?”
第一一五章 登族谱(五更求月票!)
狐狸姐妹花追了上来,看到老狐狸顿时毕恭毕敬:“爷爷。”
老狐狸微一颔首:“你们下去吧,这里交给我。”
狐狸姐妹花便不敢多言,规规矩矩的回去了下面的梅花潭。
许源接着道:“那一夜,您在镇子上跟两姐妹演了场好戏。”
老狐狸目光泛着绿光,幽幽的盯着许源。
“那时您应该就猜到了,我找她们姐妹是因为什么事。您和她们给我演了一出爷孙情深,但其实您早就决定要插手了。”
那一夜,狐狸姐妹花的表现,前后实在是太割裂。
她们明明对老狐狸极为畏惧,后面却要在老狐狸面前,装出撒娇的模样。
许源当时便有些怀疑。
老狐狸点头:“你这娃娃聪明。那你再猜一猜,我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情?”
“因为您并不想山里的邪祟和山外的人们勾结!”
从人的角度来看,勾结邪祟乃是大罪。
反之从邪祟的角度来看,勾结活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老狐狸嘿的一声笑了,把手边的酒葫芦朝许源丢去:“山爷碑还来,反正你留着也没多大用处。”
许源接住了酒葫芦,拔开塞子一闻,一股刺激的酒味混合着腥甜的血味,浓烈的冲进了鼻孔中。
许源皱了皱眉,老狐狸的神色已是不善:“你数落老夫处事不公,哄骗你们帮忙杀了海口蟾,与老夫给你们的帮助不对等。
现在老夫已经给了额外的补偿,还敢贪心不足?”
许源撇了下嘴,这老东西变脸真快。
反正山爷碑留着的确也没什么用处,许源就还给了他。
老狐狸起身来,宛如一位闲云野鹤的山中老道,飘然几步消失在山野之间。
只留下一个声音,在许源耳边回响:“小娃子,你不妨再猜一下,老夫不愿山中邪祟勾结活人,又是受谁指使?”
许源错愕,老狐狸背后还有人……还是邪祟?
许源第一反应是“阮天爷”,但马上被否决了,若是这一位没必要这么做。
等秦高明上了广货街,直接杀了表明态度便是。
甚至在蛇杆子前来疏通关系的时候,直接表态不见秦高明亦可。
“那么……是广货街上另外几位中的一个?”
许源也不能肯定。
这鬼巫山里,错综复杂,水比自己想的还深啊。
傅景瑜三人看到许源和老狐狸交谈,没敢靠近在远处等着。
老狐狸走了他们才上来,看到许源立在那里发呆,便喊了一声:“小许?”
许源回过神来,对三人一笑:“回去吧。”
……
狐狸姐妹规规矩矩的在老梅树洞里等着。
两只小狐狸活泼好动待不住。
但是其中一只的小尾巴刚动一下,就被妹妹踹了一脚,教训道:“规矩点!”
小尾巴委委屈屈的放下去,老梅树便响起了一道开门声,老狐狸背着手走了进来。
“爷爷!”
“太爷爷!”
四只狐狸前爪按在额前,跪拜迎接。
老狐狸如人一般抬了下爪子,道:“起来吧。你们这次做的不错,好好修炼,三年后老夫带你们回祖地,为你们在族谱上登名。”
“多谢爷爷恩典!”狐狸姐妹大喜,再次跪拜。
老狐狸哼哼一声:“按说祖地出来的这些后辈,你们两个最不成器,整日介就知道玩耍,居然沾了那小娃子的光,最先回祖地登名了……”
狐狸姐妹花刚才还翘着的尾巴,蔫了吧唧的耷拉下去。
……
许源四人速度很快,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就回到了镇子上。
赵记皮货铺内等着的校尉们,看到他们一个不少安全回来,全都松了口气。
“大人们辛苦了!”
“案子可有眉目?”
严老一句话就让大家喜出望外:“案子告破了!”
众人齐声欢呼:“这次全是沾了几位大人的光。”
严老摆手道:“主要是靠了小许。”
校尉们纷纷行礼致谢:“多谢许公子。回城之后我们一起做东,请许公子务必赏脸。”
许源摆手:“不必了……”
校尉们推举出来一人:“许公子不要误会,几位大人回来之前,我们就商议定了此事。唉……前番的确是我们愚昧浅薄,实在惭愧。只求许公子给个机会,让我们表一表心意。”
许源便不好推辞了:“那好吧。”
许源拉住那校尉:“还有件紧迫事,马上出动,把林家糖房的人全都拿了!”
“遵命!”
一群校尉如狼似虎的出去了,这次许源几个都没跟着。
林家糖房里小猫三两只,校尉们足以对付,不需要他们坐镇。
只用了两刻钟,校尉们就押着人回来了。
傅景瑜和严老负责审问,可惜林七所知十分有限,没问出什么关键的证词,就先关起来,明天押解回城。
几个校尉把人抓回来后,就忙着做晚饭。
这些常年在外当差的糙汉子,能有什么好手艺?
也只是能吃饱而已。
许源的馋虫上来了,便张罗着:“去喜伢子饭店吃。抓紧点时间,赶天黑前回来。”
又说道:“这顿傅大公子请客吧,显然他最有钱。”
这群人啊,根本不知道有个阔少公子当朋友,本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傅景瑜这会儿还在跟严老审问林七呢,众人便一起哄笑:“许公子做主便是。”
等审问完毕出来,傅景瑜听说了后,不大明白为何自己被请客了,但还是颔首道:“可。”
大家就一起出来,许源去对门又要了一坛最好的酒,顺便跟阿光说了可能要建立公所,以及会请他帮忙给王相村送东西的事情。
当然不白跑,祛秽司会给报酬。
阿光自然是痛快答应。
到了镇子西头的饭店,喜伢子一瞧这么多人,喜上眉梢:“哟,阿源来了,我跟东家说送你们两个下酒菜。”
许源小道:“你还真是个会做生意的。”
许源张罗着点好了菜,傅景瑜就先把钱付了,待会吃完就走,节省点时间,毕竟离天黑时间不长了。
等着上菜的工夫,许源忽的响起来:“镇子上还有个人须得审问一下,便是南街头的杨寡妇,她跟郑荣奎接触的最多,郑荣奎这次回来就住她那里。”
许源瞅着傅大公子:“若说问魂之法,还得看你的。”
傅景瑜一听说是公事,立刻起身:“我这就去。”
刚上菜,他就带着两个校尉走了。
又是五更大爆发!
今天这个月票求的,就比较有底气。
鬼巫山情节暂告一段落,但其中的秘密也只露出冰山一角,后面还会有揭秘。
各种设定到现在其实都还没有交代完,比如林晚墨为什么从徒弟变成了续弦,七大门每一层水准的界定,山河司的内幕,皇明续命的真相等等,咱们不疾不徐,从容铺开。
第一一六章 阿花搬家(第一更)
杨寡妇要不要审问?从祛秽司方面来看,当然是需要的,毕竟和重要人犯接触密切。
但许源快天黑的时候,让傅景瑜去,显然也是想捉弄一下傅大公子。
许源是不会告诉傅大公子,杨寡妇是个半掩门的。
傅景瑜带着两个校尉刚进杨寡妇的门,便听到一声惊喜:“哟,大生意上门了!不过奴家可得跟三位官人先说清楚,你们要是一起来,得加钱。”
……
许源跟大家伙吃喝完毕,傅景瑜才回来,并且还把杨寡妇带回来了。
杨寡妇虽然被镣铐锁着手脚,傅景瑜却畏之如蛇蝎,躲开远远的。
许源就招呼众人:“快些回去,天就要黑了。”
傅景瑜还在想着刚才审问的事情,低着头就往外走,快到着赵记皮货铺了,才忽然回过味来:我出银子请客,但是许源在吃喝,我在干活,最后我什么都没吃到?!
进了赵记皮货铺,关好了门,许源才问道:“怎么还把人带回来了?”
“这女人是除妖军的暗哨。”傅景瑜闷闷说道:“虽然郑荣奎的事情,她其实并不知情,只是帮忙传递消息,但总不能就放着不管。”
严老觉得有些棘手:“擅自抓了除妖军的人,不好处置呀。”
傅景瑜道:“顺着她能查清楚,郑荣奎究竟给谁传了消息!”
许源点点头,这倒的确是个线索。
严老想了想,又摇头道:“查不出来的。除妖军那边必定先斩断了这女人的一切上线。
然后处理掉郑荣奎在除妖军的一切痕迹,绝不承认有这么一个人。
等咱们查了许久也找不到什么线索和证据的时候,咱们两方上头的大佬就会忽然在某个场合偶遇,然后除妖军让出一些利益,咱们这边也见好就收,不再往下调查了。”
严老其实是将自己几十年的经验心得,传授傅景瑜和许源。
傅景瑜眉头紧皱,很不愿意接受,但大姓公子出身的他,又明白这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许源反倒是神色平静,无论如何自己总算是阻止了鬼巫山中这一场惊天阴谋。
至于说并未能“除恶务尽”……那是因为现在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强行而为反而是会葬送自身。
等自己有了这样的能力,就要叫那些败类知道,我许公子的底线,可不是简单的让渡一些利益就能收买的!
几个校尉打量着杨寡妇,这女人便一扬头,泼辣道:“你们几个一次得五百文!不过如果是那位白白净净的公子……”
杨寡妇媚眼含春望着傅景瑜:“奴家只收他一百文。”
傅景瑜起身噔噔噔的快步上楼去了,杨寡妇咯咯的大声娇笑起来。
许源跟上楼去,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递给傅景瑜:“吃点吧。”
油纸包里是一只烧鸡和两个馒头。
跟他去的那两个校尉也有。
傅景瑜默默的吃着,吃了一个馒头后,忽对许源说道:“来祛秽司吧,你会办案,能救很多人!”
……
新的一天,阿花跳上屋脊,“喔喔喔”的嘹亮啼鸣,驱散了一夜的不祥。
日头升起来,阳光柔软温暖,是初冬时节难得的好天气。
许源起来先看了黄历,今日禁:
涉水、诵读、欢歌、望月。
禁“诵读”的日子,对文修的能力有所压制。
楼下校尉们已经忙着准备早饭,简单吃过后,就准备回城了。
许源说:“来几个人,跟我去帮英太婆搬家。”
之前商议好了,将英太婆接到县城。
四个校尉自告奋勇,跟着许源到了英太婆家,顿时傻眼了:英太婆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在院子里堆成了小山!
什么乱七八糟的,旧衣服破布头、针头线脑、锅碗瓢盆……
全都不舍得扔。
再加上英太婆本来就买了东西就忘,回头再接着买……
许源甚至在其中还看到了一只灶台上用的风箱,也不知道英太婆一把年纪,是怎么给拆出来了的。
几个校尉正要劝老太婆不用带这么多,许源伸手拦住了,叹气道:“去想办法雇两辆大车吧。”
许源了解英太婆,劝不住的。
其实英太婆自己内心也知道,这里面九成的东西,以后怕是再也不会用了,但是让她扔了……比杀了阿花还让她难受。
如今许公子虽然仍还不是“检校”,但几个校尉都很听命,快步跑出去,到西头喜伢子饭店里,跟吃早点的商队商量,看能否匀出来了两辆大车。
校尉们其实都很机灵,商队一般都是早早上路,再耽误一会儿就未必找得到人了。
祛秽司的腰牌一亮,按说很少有办不成的事。
但这的确有些为难人家了,四个校尉想尽了办法,最后还花了十两银子,才让商队们挤出来一辆大车。
这十两银子,将来自然是要报四十两公账的。
四个校尉赶着大车回来,惭愧道:“许公子,实在没办法……”
许源也知道人家尽力了,摆摆手让他们回去牵了几匹马来。
这几匹马的主人已经殉职了,正好用来当驮马,其他的校尉也都来帮忙,忙活了两个时辰,总算是把东西都装上了。
傅大公子自始至终,都抄着手站在一边看着。
不是不想帮老人家的忙,实在不知该如何插手,从小就没干过这种事。
等东西都装好了,傅景瑜上前,对英太婆抱拳一拜:“老人家,您和我一起坐车吧。”
英太婆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子,才在许源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许源还告诉她:“我让阿光和喜伢子,常来帮你打扫打扫。”
许源仍旧和车夫坐在车外,阿花拍着翅膀跳上车顶,发现老冤家也在,脖子上竖起一圈羽毛就要往上冲。
英太婆喊了一声:“花花,下来。”
大公鸡像只鸟一样,飞下来从车窗钻进去。
顿时让傅大公子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英太婆抱着自己的大公鸡,满是皱纹的脸笑着:“公子不介意吧?”
傅景瑜面皮僵硬:“不、不介意的,长者请随意。”
阿花昂首挺胸,觉得自己赢了:我在车内而你在车外。
大福目中无人,也觉得自己赢了:我在上边而你在下边!
第一一七章 不敢住进去(第二更)
队伍行进了一个时辰,前方官道上突然一片狼藉。
十多辆大车有的横在路中央,有的被掀翻到了路边的荒草中。
车上的货物凌乱的撒在地上。
车上、路上、两旁的荒草里,都溅的都是鲜血!
最前面的卢正彦猛地抬手,队伍立刻停下来,两名校尉纵马上前查看,片刻后回来。
其中一名校尉满脸愤怒:“是从镇子里出发的商队,早上我们借车的时候,还跟他们聊过几句!”
许源跟着上前,检查了一番后长叹一声:“被大群的邪祟袭击了,人和马都被拖进山里……来不及了。”
这便是皇明的现状。
跑生意的,不但要负担各种高昂的成本,还要忍受各层关卡的盘剥,运气不好撞了邪祟,甚至连命都要丢了!
但同时皇明又无比强大,疆域远胜前朝,运河四通八达,武威远播、兵骄将勇,眼看着就要征服整个南洋了。
“把车子挪到路边去,咱们先过去。”严老安排着:“去搜一搜车厢,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文书都带上,到了县城报给县衙,设法通知他们的家人——如果县衙已经重建的话。”
能做的事情实在不多,也不可能留下几个校尉在这里守着货物之类,天黑了怎么办?
挪开了大车队伍继续向县城进发,傅景瑜一路上都很沉默,他这几年始终跟在老师身边,这次下来见了许多事情,对大姓公子的精神冲击很大。
到了县城十里外,严老派出一人,先快马回去通报。
因此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宋芦便站在城门口,远远看到队伍便兴奋地挥舞手臂:“师兄!”
她的手脚都重新长出来,快跑过来,眼里根本没有别人,直奔马车而来。
许源很识趣,赶紧从车上跳下来。
宋芦登上车子一把拉开车门:“师兄……”
一只雄壮的大公鸡,瞪着金黄的眼睛从车里钻出来,吓得宋芦“啊”一声从车上摔了下来。
英太婆赶紧抱住阿花,傅景瑜哭笑不得跟着出来,扶起宋芦:“师妹摔疼了吗?”
宋芦本来苦着脸,立刻便开心的笑了:“没什么的。”
两人很快意识到,严老等人都在一旁看着呢,脸上微红,拉开了一点距离。
“老师在的你们,快些进城吧。”
县衙当然还来不及重建,甚至连新县令都还没到。
许源和傅景瑜出发去七禾台镇那天,麻天寿写给朝廷、报告山合县惨案的折子才送出去。
交趾省布政使这几日估计正头疼,这么大的事情,该怎么跟北都报告,把自己的责任尽可能的压到最低。
麻天寿身边人手充足,索性把原本住的客栈整个包下来,将掌柜的、店伙计全打发回家,客栈由祛秽司完全掌管。
许源跟傅景瑜说道:“我先回家报个平安,随后再去见老大人。”
“好,你尽快。”
许源正要走,却被阿花咬住了裤腿。
英太婆一看许源要走,立刻说道:“没人管我老太婆了?”
“太婆,傅公子会派人给您寻个住处……”
“我是跟你出来的,我就跟着你。我老太婆眼花了,认不得别人。”
许源无奈,跟傅景瑜道:“先支我些银子,我在河工巷附近赁个房子,给太婆先住下,回头你再报账。”
傅景瑜痛快给钱。
许源赶着车,几个校尉帮忙牵着马,浩浩荡荡的回河工巷去。
英太婆路上就问:“阿源啊,你家里几口人哪?”
“你家房子大不大呀?”
“院子够不够花花玩耍?”
许源只好发出邀请:“要不您就住我家得了。”
英太婆:“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不麻烦吧?”
“不麻烦。”
周围的校尉们捂嘴偷笑,其实暗中都是羡慕的:这太婆有无本事还不知晓,但是那只大公鸡一看就不凡,必能安宅护院,寻常邪祟不敢接近。
这老太婆要是愿意带着大公鸡住进我家,让我喊她太奶都行!
队伍上了条石街,很快就到了河工巷口,英太婆却忽然拉住了马车,“昏花老眼”盯着巷子,把里外瞧了又瞧。
许源问:“太婆,怎么了?我家就在里面。”
英太婆扁了下满是皱纹的嘴唇,忽然改了主意:“老婆子想了想,还是太唐突了,这么住进去打扰你家人。”
“没事……”
“不了不了,”英太婆固执:“你在附近给我找个房子吧。”
许源没办法,好在巷子附近空房不少,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出租的小院,就近找了条石街上一位大家都认识的牙人,立了契约付钱租下来。
许源急着回家,叮嘱几个校尉帮太婆安顿好,自己先回家去了。
推开小院门,许源朝厨房里高喊一声:“林晚墨,我回来了!”
后娘从堂屋出来,扯住许源的衣袖,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长松了一口气:“安全回来就好。”
许源不在家,林晚墨是不做饭的,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了。
林晚墨又进堂屋,去给许源他爹上香,口中轻轻念叨着什么,仿佛许源能安全回来,是因为老爹保佑似的。
上完香,林晚墨在桌边坐下来:“快跟我说说经过,这次去危险吗……”忽然看到许源身后钻出来一只傻愣愣的大白鹅,后娘眼睛一亮:“这是你买的鹅?很肥呀,晚上烧来吃了!”
大福刚才已经在院子里,甩开大脚蹼吧嗒吧嗒巡视了一圈,对于自己今后的“领地”有些不大满意。
居然没有河,门外只有一口井。
看来以后要对这里进行一些改造了。
大福刚巡视完,进门就听说这女人要吃了自己,飞扑起来就要去啄她。
被许源一把抓住脖子:“这是你奶奶,不可冒犯。”
大福又蹬又拍,奶奶也不行啊,她要吃了我!
许源又跟后娘说了大福的来历,林晚墨的眼睛一亮:“原来王老师就是当年的王姨啊,快跟我详细说说……”
许源看她猹里猹气的模样,哭瞎不得道:“这些待会再说——你帮我去把二叔这几年写来的信找出来。”
林晚墨迷茫:“我怎么知道师父收哪儿了?”
许源:?
“我找找吧。”
娘儿俩把许还阳的遗物全都搬了出来,终于从一堆书信中,翻出来五封二叔的信。
许传阳出去二十年,就写了这么五封信回来。
许源回自己屋,把郑荣奎给自己的那封也拿出来,两相对比后,悄悄松了口气:“仿造的。”
第一一八章 庸王手下的庸才(第三更)
林晚墨疑惑:“怎么了?”
许源这才把这次鬼巫山之行的经历都说了,林晚墨顿时柳眉倒竖,咬着银牙恨恨道:“我第一眼就瞧出那胖子不是好人!”
许源把书信全都塞进怀里,又拎起个布包:“我去见一下麻天寿,你先做饭,我晚上回来吃。”
林晚墨发懒:“能不能不做……”
许源装作听不见,大步出门去了。
……
麻天寿已经从傅景瑜和严老那里,知道了此行的全部经过。
许源来了后,老大人感叹一声:“本来是因为你对鬼巫山较为熟悉,让你跟去只是想当个向导。现在老夫无比庆幸让你一起去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许源先把书信都拿出来:“老大人请过目。这是二叔这些年写往家里的信,这是郑荣奎交给我的那一封,差不多可以断定,是郑荣奎伪造的。”
麻天寿是六流文修,笔迹方面必是专家。他只扫了一眼,就不屑丢开:“一眼假。”
严老拿过去,一边看一边说:“郑荣奎养着小鬼儿,这门诡术源自暹罗。那种小鬼儿的作用之一,便是实现供养者的愿望,帮他伪造一封书信并不困难。”
许源问道:“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二叔?”
“你放心,这个我们自然会查。现在……”麻天寿顿了顿:“老夫正式邀请你加入祛秽司!”
许源也不再犹豫,抱拳一拜:“谢老大人厚爱,小子愿意。以后就靠大人和诸位前辈照顾了。”
麻天寿开怀大笑,双手托着许源的胳膊把他扶起来:“这次的案子,我们交趾南署十年也遇不上一次,不能说全是你的功劳,但你至少也得占七成!倒是我们这群老东西,沾了你的光啊。”
许源听他似乎另有所指,有些疑惑的抬头看去,麻天寿却只是笑而不语。
严老道:“交趾南署指挥之位,一直空缺。老大人虽然早已经实际上总领南署事务,但一直没有扶正,这次……十拿九稳了。”
许源连忙恭喜,麻天寿摆了下手,道:“以后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老夫跟别人不大一样,虽然也喜欢马屁,但没有那么喜欢。”
许源不禁莞尔。
“好了,接下来说正事。”麻天寿神色一正:“上次许了你检校之位,但是鬼巫山中,你又立新功,检校之位便显不足,所以本官给你副巡检之位!”
祛秽司在各省的最高长官为“都统”,往下的编制略有不同,大省设东、西、南、北四署,各有一位指挥。
指挥下面有若干副指挥。
再往下是掌律、副掌律,而后便是巡检、副巡检;检校、副检校。
最后便是搬山校尉,和普通校尉。
普通校尉又分三等,无纹、单纹和双纹。
另外便是各县中的县僚和他们的手下。
还有一些比如“经办”、“司库”之类职务,级别各有高低。
通常情况下,南署外派公干,一名搬山校尉带领若干校尉便足以。
案子棘手了,才会有检校出面。
检校是九品,副检校是从九品。巡检是八品,副职从八品。
麻天寿跟许源许诺检校的时候,说的是“从九品”,其实暗中的意思便是副的,不过没有明说出来。
这次其实也是一样。
并非老大人故意糊弄,而是因为检校、巡检往往是要带队办案的,许源初入祛秽司,对很多程序并不熟悉,得找个老人先带一带他,各方面适应之后才好扶正。
麻天寿看许源又要拜谢,便一把抓住了:“都说了,不用这些虚礼。来来来,都坐下,再说一说这次的案情。”
许源坐下来,屋子里便只有麻天寿、严老、卢正彦、向青怀和傅景瑜五人。
宋芦并不在列。
“关于庸王……大家各自谈一谈想法。”麻天寿起了个头,严老一路上早在心中思考过,开口便道:“动不了、也不好动。这些年庸王府上下一直不大安分,据说是因为庸王被贬之后,身体便一直不大好,所以他和他身边的那些人,有些等不及了。
但是陛下似乎是不想亲手杀儿子,出了事也只是下旨申饬,没有太多实质性的惩罚,似乎是等着……庸王自己撑不住归天去。”
这次虽然有契书上的私印为证,可以钉死淳于大人,但庸王便是受了牵连,大概率还是被天子下旨骂一顿。
“淳于卫必死!”卢正彦说道。
天子最恨这种怂恿庸王的“奸佞”。
其他人都没有发表意见,许源打定主意,此次议事自己多听多看尽量不说话。
麻天寿哼了一声道:“就算是真有直接的证据,也动不了庸王。”
只要天子不动杀心,庸王便性命无忧。
不管他做了多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麻天寿喝了口闷茶,忽的愤恨骂道:“淳于卫就是个读死了书的蠢货!他以为自己很高明?他也不想想,运河龙王当年在鬼巫山大损颜面,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终于渐渐淡忘了这件事情,运河龙王希望鬼巫山的事情被人重新提起吗?”
许源顿时明白了:从运河龙王的角度来看,本座都无法解决的难题,你们解决了,你们本事比本座还大?!
严老也反应过来,摇头道:“淳于卫当年只是一个东宫讲读,说白了就是给太子读读书,解释一下书中经义。
真正有才能的那几位,太子太师、太傅等,早就被陛下杀光了。
这几年庸王府不断出事,陛下又杀了一批,剩下的便是淳于卫这些眼高手低的庸才了……”
比如陈良轩,自视甚高,但陛下为什么只把他贬到了南都没有直接砍头?
自然是因为陛下觉得,这是个没本事的,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麻天寿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摆手:“罢了,不说他们了,再谈一谈除妖军方面。”
严老把之前那番话,略委婉的又说了一遍。
麻天寿哼了一声:“将来且不去管,咱们先顺着杨寡妇这条线,狠狠地查他一通!向青怀!”
向巡检立刻起身抱拳:“卑职在!”
“你来负责,能挖多深就挖多深,本官不喊停,谁的话你也别听!”
“遵命!”
许源暗中点头,老大人这是要在上边的大人物们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多的挖出一部分真相。
又想了想,这案子本是自己和傅景瑜的,为什么不让我们俩继续负责?
“这是保护我们两人啊,狠挖下去……遭人恨啊!”
第一一九章 后娘是不敢说(第四更)
将事情安排下去后,麻天寿又对许源说道:“本官明日返回南署,你把家里安顿一下,跟本官回去。”
“遵命。”
“你这次连立大功,本官晚上写好请功的折子,估么着一两个月,朝廷的恩赏就会下来,你有什么想要的,本官可以在折子里暗示一下,只要不是特别为难,上边都会批了。”
许源摇头:“没什么特别需要的,全凭老大人和朝廷做主。”
麻天寿点点头,心中暗道那就提一提,赦免河工巷罪民身份的事情。
下边人全力办事,上面的人自然要想其所求、求其所愿。
麻天寿的确和其他同僚不大一样。
其他零零碎碎的事情,又商议了一番,到了最后,傅景瑜主动提起在七禾台镇设立公所的事情。
麻天寿皱眉:“增设一处公所,虽不是什么大事,但只要设了朝廷每年就要固定多花一笔银子。”
“能赚回来。”许源肯定说道:“我这才带回来些山货,老大人请过目。”
许源打开布包,里面是埋在飘荡先生歪脖树下山货。
麻天寿一边查看一边询问每种在山里的价钱。
许源倒还记得清价钱,一一回答了,严老对照山外的价格,算盘珠子飞快:“不敢说一本万利,运出来十倍的利润是有的,而且公所还可就近监视鬼巫山。”
麻天寿略作思索:“好,那就增设一处。”
许源和傅景瑜一起松了口气。
这件事商议完,众人便散了出来。
许源出门下楼,就被一群校尉围住:“许大人,之前说了我们一起做东。”
大家已经改了称呼。
许源想起自己跟后娘说了要回去吃饭,有些为难,但大家十分热情,自己初入祛秽司,也不好扫了这么多人的面子,便笑道:“好呀,不过哪位老兄受累,去我家里知会一声。”
“我去。”一名双纹校尉主动请缨。
正是之前在镇子上,第一个出口质疑许源,后来被死人钱拍在脸上的那一位,名叫于云航。
众人又邀请严老等,最后只有傅景瑜跟着一起去了。
一大群人兴致高涨,也不知谁喊了一声:“去春香馆!”众人便轰然叫好。
祛秽司俸禄不低,平日还多有些外块,在罗城府去不起这种顶级的欢场,但是在山合县大家没压力。
许源便嘴上推脱着:“哎呀不合适吧。”却是被众人簇拥着,不由自主的跟着走了。
结果刚出客栈大门,宋芦便追上来:“师兄你们去哪里呀?”
“吃饭去,师妹一起去吗?”
“好呀。”
众人顿时偃旗息鼓,乖乖找了一家还算不错的酒楼。
许源险些被灌多了,还好宋芦在一边,护着傅景瑜的同时,顺带劝了几句,许源才逃过了最后几轮敬酒。
天黑之前大家散了,不少校尉都喝多了,同僚们互相搀扶着回去。
傅景瑜还有些不放心许源,许源却笑道:“这里是我家乡,闭着眼睛我都能走回去。”
然后许源挥了下手,自己摇摇晃晃的走了:“你们回吧。”
等避开众人的视线,许源把腹中火一逼,酒气便从周身毛孔蒸腾出去。
跟大家喝酒的时候,许源是真喝不作假,但这个样子回去可不成,林晚墨能把自己唠叨死。
回去路上去看了一下英太婆,问了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自己明早去办。
英太婆笑眯眯的:“这里挺好的,隔壁的张老头还约我明日一起打叶子牌。”
许源便告辞出来,进了河工巷回家去。
路过茅四叔家门口的时候,许源明显感觉到茅四叔就靠在门后面听着,却是促狭一笑,偏不去跟他打招呼径直走了。
茅四叔在屋子里抓耳挠腮,却又不好意思直接出去喊他。
回了家里,大福就扑上来,饿的昂昂直叫唤,跟许源告状:那老女人只给我切了些菜根,拌上麸糠喂我,那是鹅吃的吗?
许源看了一眼,林晚墨不知从哪里找了个破木盆,弄了小半盆。
一点没动。
林晚墨连她自己的饭都不想做,更别说给一只鹅做饭——把这只鹅做成饭,她可能还有兴趣。
许源去厨房找了些腊肉,切成薄片喂给大福,大福勉强吃了,心中越发坚定,要尽快对这院子进行一些必要的改造,不然以后没虫子吃。
于是心中便开始对院子做起了诸般规划。
喂完了大福,许源进屋去跟后娘说:“明日我就要跟祛秽司去罗城府了,家里的事情,你总该跟我说清楚,也让我心里有个底。”
林晚墨叹了口气:“许家家传的匠修的门,道师父一直不传你,也不让巷子里其他长辈传你别的门道,就是私心不想让你再卷进来。
许家几代人,只要接了这匠修的传承,就一辈子被困死在这条巷子里。
可师父又怀着那么一丝希望,咽气之前让我去找旧岁粮,把你送到七禾台,却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许源越发疑惑:“咱们家、或者说咱们巷子是守着什么东西吗?”
“你把事情想简单了。”林晚墨摇头,斟酌了一下道:“你在祛秽司若是能做到都统,或者你命修的水准达到了四流,再回来找我。
到那时,我才敢把一切都告诉你。”
许源:“每次都说个不清不楚,你就不能痛快点?”
林晚墨一摆手,态度很坚决:“不能说就是不能说!行了,把战车拿来给我。”
许源拿出来,这件匠物的大枪破损了,后娘要修一下。
“还有其它的料子,都拿来。”
许源都给了她,好料子有两件,鬼庙像和海口蟾的那块肚皮。
林晚墨眼睛亮闪闪的,就像正常女人看到了漂亮的头面首饰:“好东西啊,交给我了,你快去睡觉。”
她搓着玉手,跃跃欲试冲进房间,砰一声关上门。
许源苦笑一下,无奈回了自己屋,一时间却有些睡不着。
躺在床上努力的回忆往昔,想要从老爹当年的只言片语中,寻些线索出来,可是毫无头绪。
天黑的时候,大福挤开门钻了进来。
许源不由一笑。
“给你垒的窝不喜欢?”
许源起来关好门,大福就在床边卧下来,把脑袋塞进脖子里,自己睡了。
许源修炼了两个时辰的《五鼎烹》,也自睡了。
晴天霹雳啊,这个周本书没推荐了……
只能靠大家月票支持,看能不能在榜单上占个位置了。
今天还想冲击五更,但……败了。
写到晚上十一点,脑子转不动了……
第一二零章 报号:三火娘娘
第二天醒来,许源习惯性的抬头看黄历,今日禁:
夜行、坐石、狩猎、纳财。
黄历不是不能提前翻看,但是这么做会招致“不祥”。
所谓“不祥”也未必一定就会导致灾厄,十次会中个七八次吧。所以除非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提前安排,否则大家也没必要提前翻看黄历。
这数百年来,皇明天下百姓,早已经习惯了按照黄历安排每日生活,并且会有一些习惯性的准备。
林晚墨没有做早饭,隔着房门跟许源说了一声:“我忙着呢,你自己去巷子口吃点。”
巷子口有早点摊。
许源准备了香烛裱纸,领着大福出门去了。
随便吃了点早饭,就出城去给老爹上坟。
许还阳的墓地在城南十里,城里的普通人家长辈驾鹤,大都埋在这里。
这里是一片向阳的山坡,坡顶上有一座大庙,每半月便会有一场法事,以避免坟墓中的先人们诡变。
许源烧了纸拜了拜,跟老爹说说话告别。
“爹啊,你们到底藏着啥事不肯告诉我呢?”
“很危险吧?不然的话林晚墨不会一脸的倔头样子,一看就知道想要自己扛下来,哼哼,我还不了解她吗。”
“你们不跟我说,我就不能自己查吗?林晚墨上次说漏了,钦天监的‘禁星楼’里有咱们家的卷宗。”
许源把手里最后一摞纸钱烧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行了,我走了。年节恐怕是回不来了,您老在下边多保重,下次来您儿子就有钱了,我一口气给您烧上八个纸扎的美人。”
这次来,山坡上添了不少新坟,都是上次邪祟作怪的结果。
许源沿着小路下山,对着旁边的草丛喊叫:“大福,回去了。”
大福就钻出来了,它捉了不少虫子,把自己喂饱了。
回来后城里已经热闹起来,运货的,拉车的,卖菜的,聘工的,剃头的,磨刀的,耍把式的……你吆喝他叫卖,叮呤咣啷的声音中,街边的小饭店掀开大笼屉,刚蒸好的包子吐出大片蒸汽,香味弥漫了半条街。
许源忽然想到:这人间烟火气,才能真的逼退所有不祥吧?
正出神呢,胡听得不远处有人夸赞了一声:“花花真漂亮!”
“太婆来买菜啦?”
“这冰糖您不用买了,昨日刚买过,街里街坊的,我可不能坑您。”
许源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阿花叼着篮子,英太婆背着手走在前面,笑眯眯的经过每一个摊位,都要看一下有没有自己需要的,跟摊主聊上几句。
看来英太婆比自己更能融入新的环境,许源微笑,也就放心了。
转身,许源就回了河工巷。
先去王婶家,把脾脏还给她,又跟她说了自己将要去罗城府。
王婶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心疼和担忧:“你拿着防身……”
许源却是硬还了回去:“您状态不好,少了这个会更糟。您就放心吧,祛秽司那么大的衙门,就算出了什么事,总不能让我一个堂堂巡检先冲上去吧?”
王婶叹了口气,想了想道:“你等我一下。”
她上了个阁楼去,翻腾了一阵,找出件东西下来交给许源:“这个给你带上。”
这是一只三尺见方的铁箱子,十分沉重,王婶拎着颇显吃力。
许源打开来,里面便叮叮当当的一阵乱响。
铁箱子里放着七八只短剑。
一看就知道,这都是剑丸!
主人死了,剑丸便没能化回丹的形态。但是这些剑丸水准颇高,还保留着很强的灵性。
铁箱上锈迹斑斑,王婶收集这些剑丸,少说也有十几年了,却仍旧在开箱瞬间铮铮作响,当年绝不只是七流的层次。
许源夺了邢国龙的七流剑丸,随手捡起来就饵食炼化了,没有半点的抵抗,因为剑丸水准不到,没那么强的灵性。
许源好奇问道:“婶儿,您这都是从哪儿来的?”
王婶满脸不大想说的样子,又不想编谎骗阿源,扭扭捏捏的才道:“嗐,当年我也跟你二叔一样,想要出去闯荡一番。又年轻气盛,后来就夺了这么些剑丸回来。”
许源翘起大拇指。
“我看你的剑丸品质不佳,你将这些都吃了,熔炼进去。万万不可不可直接拿来使用,被他们的后人看到了,也是一桩麻烦事。”
许源暗笑应着:“婶儿放心,我保证谁也认不出来。”
“这便好、这便好。源啊,出去不比在家里,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要跟人争勇斗狠,遇见事儿啊绕着点走,千万别热血上头,咱们也不是什么大姓人家,底蕴深厚的那种……”
许源看看满箱子剑丸,再看看王婶:您当年出去闯荡一圈,抢回来这么多东西,现在絮絮叨叨的劝我忍字当头?!
王婶丝毫不觉有什么问题,她现在脑子转得慢,毕竟脑子也炼成丹了。
“您的这是金玉良言,我都记下了。”许源合好箱子:“那我就先走了,还得去申大爷那儿一趟。”
“好好,去吧。”王婶摆摆手,忽然又拉住他:“诶,源啊,出去如果有人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名号叫‘三火娘娘’的山合县人士,要矢口否认,切记切记!”
许源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只能用力点头。
婶儿啊,您当年这是惹了多少人啊?
许源哭笑不得从王婶家里出来,先去把箱子放下,这玩意儿挺沉的。
然后拿上那两贴膏药,和那葫芦酒,接着去了申大爷家。
申大爷正生炉子呢,老头手脚不灵便了,弄了半天只冒烟儿不见明火。
熏得申大爷连连咳嗽,许源撸起袖子:“放着我来。”
呼的一口火喷进去,炉子顺利点着了。
是整个炉子都点着了。
许源尴尬的看着烧成了一团的炉子,挠挠头:“哎呀,没控制好。”
申大爷丢下火钳子,斜睨着他:“七流了?”
“嗯啊。”
刚升七流不久,所以对腹中火的掌控上还有些不准确。
大爷摆了下手:“这过日子是过日子,修炼是修炼。你不能混一块了,总想着用七大门的手段解决所有问题。”
“诶。”许源虚心受教,别管大爷说的有没有道理,你烧了人家炉子,被教训两句,那不得乖乖听着?
第一二一章 年夜饭
许源把膏药和酒葫芦一起递上去:“您的膏药还剩两贴,我给您拿回来了。另外着葫芦酒孝敬您。”
申大爷开心地笑了,把酒葫芦接过去:“还记得给老头子带东西呀,好好好。七禾台我年轻的时候去过,还记得镇上有户姓刘的酿酒,别具一番风味……”
“这不是刘家的酒。”许源想起刘老倌,心中暗叹。
“不是刘家的?”申大爷拔开葫芦塞闻了一下,神色变了变:“这酒你哪儿来的?”
“一只老狐狸算计我,让我帮了他一个大忙,给的报酬不够,我能吃这个亏?就跟他理论了一番,他又补给我这一葫芦酒。”
申大爷仿佛知道些什么,神情动了动,最后感慨一声道:“是好酒。不过你也确实不能喝,就给我老头留下吧。”
“本就是孝敬您的。”
申大爷又指了一下两贴膏药:“你留着用。”
“可您……”
“我还死不了!”申大爷一瞪眼:“给你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许源无奈只好把膏药又收起来:“我准备跟祛秽司去罗城府了,您老有什么交代的?”
申大爷摆手:“我不交代,该交代的你王婶那个絮叨婆子肯定都会跟你交代。”
“您说的是。”
许源告别申大爷出来,出了巷子去牲口市,找了家杀驴的,跟老板商量只要黑驴心。
老板挑了一头黑驴宰杀,驴心作价一钱银子给他——比正常价格稍贵一些,因为剩下的老板得慢慢卖。
许源本来想多要几颗黑驴心,但今日只有这一头黑驴。
而后,许源又去了另一家铺子,这里专卖黑狗。
邪祟遍地,黑狗血是好东西,因此也很贵。
一百多年前,丹修们就搞出来黑狗血长久保鲜的法子。
但许源要新鲜的,那价格自然更贵。
跟老板砍了好一会的价,三两二钱银子,买了一木桶黑狗血。
最后一个去处,是城里一个稳婆,喂养着许多野猫。
许源又用了三百文,买了一只黑猫。
稳婆服务周到,已经宰杀干净。
许源拎着所有的东西回来。
巷子里还有几户人家,不过都是院门紧闭,但是内外干净,门前和院内都不见落叶。
许源在家的时候,每天都会开门来打扫。
许源去了七禾台之后,就是林晚墨。
河工巷里共有七八户人家,准确来说是八户六姓。
除了许源家、申大爷、王婶和茅四叔,其他四家都是这般模样。
院子里一片萧索,门窗紧闭,窗户里面用木板钉上,不漏进去一丝光线。
许源推开门:“陈叔,我来看您了。”
屋子里阴气浓重,扑面而来,冷得好似冰窖一般。
开门的瞬间,空荡荡的屋中,有十几朵磷火燃起,魂魄一般的飘荡片刻,才慢慢熄灭了去。
又像是……阴暗中什么东西睁开眼,瞧了瞧是熟人,又把眼睛闭上了。
地上按照特殊的方位,摆着一些法物。
围住屋子中央的一口漆黑棺材。
棺材上摆着一大两小粗瓷碗。
碗里装着已经泛黄的稻米。
许源喊了这一声,棺材里便有什么东西敲了棺材板两下,似是在回应。
许源进了屋先把桶里的黑狗血盛出来一些,倒满了中间最大的那个粗瓷碗。
碗里的稻米吸饱了血,涨的有绿豆大小,一颗颗暗红发亮!
但时间不长,又全都缩了下去,重新变回了稻米的样子。
棺材里响起了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而后许源把黑驴心、黑猫肉都切成了四份,取出一份来,分别放在两边小碗里。
那些稻米好似活虫一般涌上来,把黑驴心、黑猫肉埋住。
然后慢慢沉没下去,棺材里又响起了嘎吱嘎吱的撕咬咀嚼声。
一切吃完,许源又给添上一碗黑狗血:“叔慢点吃,别噎着。”
棺材里的东西再喝一碗,打了个饱嗝,又敲了敲棺材板,许源也就停住手。
“叔啊,我要出远门了,您放心我肯定还回来,但估计要走一阵子,来跟您说说话……”
四家一一走过,准备的东西正好去尽。
四位长辈陈叔最能吃,周姨的胃口最小。
以前年关的时候,许源都会跟着老爹,去买黑驴心、黑狗血、黑猫肉,对他们的饭量了如指掌。
今日请他们吃一顿,其实就是提前给大家伙吃了年夜饭。
……
茅四叔这两日都没有出去做工,躲在门后面,听着许源在巷子里走来走去,连那四个死鬼都去告别了,偏就是过自己家门而不入,记得抓耳挠腮,又不好意思出来直接问。
终于许源拎着空木桶,最后从周姨家里出来,茅四叔硬着头皮开门:“阿源。”
“四叔。”许源笑着招呼一声,转身就要走。
“诶诶诶!”茅四叔恼羞成怒:“你这小兔崽子,叔白疼你了!”
许源嬉皮笑脸的转过身来:“四叔啊,人家过得好不好,你自己去看看呀,庙坡村又不远。
我说个‘好’,你就真能放心了?
再说了,她新房里那些家具,不都是你做的?”
茅四叔涨红了脸:“我都是做好了背过去,放到不远的地方,她看到了就会自己捡回去。”
许源恨铁不成钢:“她都捡回去了,还不能说明态度?四叔啊,你这么大岁数,可真是太不争气了!”
茅四叔心里乱,都没意识到这小子话可真不中听!
“你不懂,咱们这巷子……我不想连累她,唉!”他长叹一声。
许源正色道:“四叔,你信我不?我一定能让大家过上正经的日子!”
茅四叔张了张嘴,最后却还只是那三个字:“你不懂。”
茅四叔黯然的摆了下手,垂着头回去了。
许源也知道,现在不管怎么说,茅四叔也没信心自己真能改变巷子的状况,于是甩了下头,等我做到的那一天,给他俩盛大的操办一下。
到时候,就把陈叔、周姨他们都叫起来,听墙根、闹洞房!
大家一起好好热闹一下。
茅四叔一定会感激我的!
许源一边想着一边摇头晃脑,这么一通忙活,已经快到中午了。
回到小院,看到于云航正站在院子里等自己:“大人你可回来了,指挥大人说他们先行一步了,你安顿好家里再追上来。”
第一二二章 离家
南署不能长时间无人坐镇。
麻天寿也理解许源要离家上任,杂事会比较多,只派了于云航来等着他,却没有催促。
许源苦笑:“那咱们索性明日再走吧。”
“好,卑职在客栈等着,大人若有什么吩咐,过来知会一声即可。”
于云航回去了,许源进屋看了看,林晚墨的门还关着,得,中午还得自己对付。
下午的时候,许源又去跟茅四叔和王婶说了一下,请他们日后关照下英太婆。
随后于云航又来了:“本县县尉想请大人吃个饭。”
县尉还战战兢兢的等着朝廷的发落,但是最近灾民安置的各项事务,一直都是他在做。
县尉想了好几天,终于想明白,朝廷对自己的定夺,其实全看麻天寿在奏折里怎么写。
但麻天寿老大人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县尉知道自己职务低微,够不上老大人,就又想走傅景瑜的门路。
但显然傅大公子也看不上他。
县尉正求告无门的时候,忽然听说河工巷的许源被老大人看重,提拔了祛秽司副巡检的官职。
于是立刻到客栈请托了于云航。
许源斜了于云航一眼:“他给了多少好处?”
于云航嘿嘿一笑,也不难为情,这种事儿在我皇明那不是惯例嘛。
“封了一百两银子,另外还有个翡翠雕件。”
“他到真舍得。”
“事关他身家性命啊。”于云航明说道:“他想让大人在指挥大人面前帮他说几句好话。”
许源想了想,这个县尉在县里名声马马虎虎,没听说有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当然好名声也别指望。
“这几日他做的怎么样?”
于云航道:“倒是尽心尽力,应该是在努力表现。”
“这便行了。”许源道:“你告诉他,饭我不吃了,让他把灾民安置好,我会跟老大人美言几句。”
“行。”于云航就去了。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安置好灾民。
许源也没指望这种地方官,真的能爱民如子、清廉如水。
许源晚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喂过了大福之后,林晚墨终于出来了,一脸的疲惫,脸色泛黑,看上去都没往日漂亮了。
“给你。”
林晚墨丢过来两件东西。
一个是原来的战车,修好了。
许源查看一下,大枪似乎比之前更具威力。原本射出大枪的机构,换成了类似神机弩的装置,车身下连续可以射出十二箭。
但比圣姑的神机弩威力强了好几倍。
而最大的变化却是车厢,将“鬼庙”的能力融了进去!
另外一件东西,是一张皮影。
用海口蟾肚子上的那块皮做的。
也正是海口蟾的模样,许源试了一下,居然保留了海口蟾的两种诡技:
一个是喷出五彩毒雾,另一个是睁开眼来,被看到就会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这两门诡技肯定不如海口蟾本身的威力,但也非同小可!
许源喜道:“林晚墨,你手艺见长啊。”
后娘瘫坐在桌子边:“给我弄点吃的。”
“好咧。”
许源飞快做了一碗面条,打了四个荷包蛋。
林晚墨狼吞虎咽的吃光了,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丝毫不见淑女风度。
林晚墨把碗一推:“去洗碗。”
“好咧。”
许源飞快洗了碗回来,林晚墨才说道:“添上这两件,你估计又压不住了,把匠物都拿出来,看看卸掉哪个。”
许源就把匠物都拿出来,试了试之后,发现卸掉抬枪正合适。
许源想要卸掉的是三眼火铳。
这匠物威力已经有些不足了。
林晚墨道:“你去了祛秽司,可以申请一杆新的火铳,换下这一支。”
旧匠对于新匠的厌恶溢于言表,林晚墨提到火铳的时候都皱着眉头,不肯多说一字。
祛秽司的仓库里,肯定有各种上好的火铳,以许源的功劳,去了可以随便挑。
“我累了,”林晚墨又回屋去了:“要好好睡一觉,明天你自己走,不用叫我起来。”
“好。”
许源也回屋,先把两件匠物化为匠丹,而后把海口蟾那条舌筋炼化进了筋丹中,修炼了一会准备睡了,可是翻了几个身,却是睡不着。
索性便平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屋顶。
不是第一次离家了,但不知为何,这次却要多了几分离愁别绪。
或许是因为上次去七禾台镇,离家本就不远。
这次却要去到几百里之外了。
更因为……这次自己的心态完全不同,准备离家自立了。
又想到家里潜藏几代的危机;自己去了祛秽司,该如何和同僚相处,如何才能最快升到“都统”……各种事情似乎都是杂乱而没有头绪。
许源却并不觉得心烦,而是跃跃欲试!
大福在床边动了动身子,又缩成一团白雪,睡得更熟了。
许源又翻了个几个身,隐隐约约听到远处的条石街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经过,自己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
“喔喔喔!”
阿花一声啼鸣,提醒巷子周围居民,天亮了。
辛苦劳作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大福愤怒的跳起来,在屋子里吧嗒吧嗒的飞快转了两圈,很像是要出去找那只鸡再干一架。
许源睁开眼喊了一声“大福”,才安抚住它。
今日禁:
夜行、临河、安葬、行刑!
许源起来洗漱,故意弄得动静有点大,侧耳听听林晚墨屋里,还是没有一点动静,似乎睡得很沉。
许源叹了口气。
于云航过来跟许源回合,骑着一匹马牵着两匹。
许源把自己的东西都放在了其中一匹上,然后开院门悄悄出去了。
大福摇摇摆摆的跟着一起走。
仍旧拒绝被许源抱在怀里。
等许源走上了条石街,巷子口四人站在一起,远远地望着。
林晚墨眼圈红红的,紧抿着嘴唇。
王婶拍拍她的后背,说道:“走了也好,这巷子里的事情,或许就牵扯不到他了。”
林晚墨轻轻点了下头。
几个一大早来吃折箩饭的力夫催促道:“王婆子,咋还不开门呢。”
王婶怒声道:“聒噪个甚,今日不开门!”
力夫们怕官差,不敢惹衣锦人,却不怕一个开折箩店的老婆子。
几个力夫被呛了一句,瞪着眼就逼上来:“你这死老太婆,爷们是照顾你生意,竟还如此不知好歹!”
王婶平日里温吞和气,但今日面色阴森,想要再次化身“三火娘娘”!
“干什么呢?!”一旁忽然传来声厉喝,本县县尉一身官服,带着六个新招募的衙役,龙行虎步而来。
力夫们吓得脸色苍白,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大老爷!我们、我们不干什么,只想买、买点吃食……”
县尉声色俱厉:“你当本大人眼瞎吗?你们欺压良善长者,以为人家家中无人?我警告你们,这几位都是本大人至交好友的长辈!”
“啊?!”几个力夫面如土色,不停地磕头:“小人实在不知啊,求大人饶、饶命!”
县尉毫不留情指挥衙役:“押回去……”
“不必了。”王婶开口:“都是些苦命人,让他们走吧。”
县尉急忙躬身听命:“既然婶娘发话……”他转向几个力夫变得凶厉:“先饶了尔等狗命,还不快滚!”
力夫们连滚带爬的跑了,一路摔了好几个跟头。
王婶几人疑惑的看着县尉,后者满脸堆笑,拱手道:“小许大人于在下有大恩,他离家赴任,在下说什么也要照顾好他的家人。
几位长辈日后有什么事情,只消遣人来说一声,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四人了然了,互相看了一眼,心中暗道,刚进祛秽司就不一样了啊。
县尉又从身后衙役手中拿来一只红木匣子,毕恭毕敬交给了林晚墨:“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然后县尉告退,走的时候特意当着四人的面,吩咐手下衙役:“日后巡街,多往河工巷走一走,再发现有人闹事,直接锁拿了从重发落!”
“小人遵命。”
林晚墨还没反应过来,等县尉走了,这才打开红木匣子,里面放着五张银票,每张二百两!
“这?!”林晚墨吃惊。
本地父母官给我们家送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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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理下思路,认真考虑后续的情节,月中再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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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三章 城中怪事
县尉知道河工巷罪民的身份,也没有太在意,人家现在有人发达了,不用多久这身份就会被赦免!
河工巷的事情过去百年了,便是县里还有些传言,说河工巷里有些“不同寻常”,绝大多数人也只当了个故事来听。
陈良轩一开始也同样没放在心上。
县尉也是如此。
麻天寿那个级别的人都不解详情,县尉就更不可能知道。
许源答应帮忙美言,却不肯赏脸吃饭,县尉都不敢有什么意见。
他已经知道许源是副巡检了,职位比他高,又是麻大人眼前红人,愿意帮忙已经是看在同乡的面子上了。
县尉便觉得,自己得有所“表示”。
许源离开巷子的时候他就到了,不敢出来,怕惹许源厌烦。
等许源走了,把功夫做在许源家人身上,日后许源总会知晓。
……
许源和于云航骑着马,一开始速度不快,因为许源是一边走一边学骑马。
两人整整一天只走了六十多里……总算是赶天黑之前,进入了北边的山兆县县城。
于云航倒是贴心,给许源挑的马脾性温顺,可第一天许源还是被甩下来三次。
摔得尾巴骨都要折了。
半下午的时候,许源两胯都磨破了。
于云航牵着马,跟路人问了城中驿站的位置,然后找过去。
许源疼的龇牙咧嘴,这些琐碎的事情,就全交给于云航去做。
等到了地方,于云航没有直接进去,站在大门外看了看,又跟许源说道:“大人稍等片刻。”
他在墙外绕着驿站转了一圈,回来后道:“可以住。”
于是才上前拍开门,亮出腰牌,跟驿丞要了两间上房。
于云航扶着许源,在房间里躺下来,许源嘶嘶吸着凉气,一边暗中用药丹给自己治疗,一边问道:“这驿站有问题?”
“这家没问题。”于云航笑了下,跟许源解释:“大人,山里有山里的邪祟,城中也有城中的怪事。
只不过像山合县、山兆县这样的小城,城内隐藏的怪异不多——不过你们山合县的驿站的确有些问题,否则指挥大人为什么要住在客栈,而不去驿站?”
许源:“指挥大人还会怕那些藏匿在驿站里的怪异?”
“不是怕,”内情较为复杂,于云航斟酌着怎么能解释明白:“山合县的驿站如果要住,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是老大人那脾气你也知道,有些事情看在眼里就想管,管又管不了的话他就不痛快。”
“索性不去住了,眼不见为净。”
许源来了兴趣:“怎么说呢?”
“这天下有多少的驿站、急递铺?朝廷每年在这里边花的银子,要超过四千万两!
其实只是维系这些驿站和急递铺的人员、牲畜方面开支并不会很高,但是每年都会因为邪祟的缘故,毁了粮食、死了牲口、塌了房——这不就需要重建了吗,银子也就这么支出去了。
所以并不是随便一头怪异就能盘踞在驿站里,也不是诛杀了一只怪异,驿站的问题就能解决。”
许源听明白了,果然是很有我皇明特色啊。
心中苦涩无语,却也只能摇头叹息。
“那你方才说的,城中的怪事,都是这般缘故?”
“当然不是。县城还是太小,等大人到了州府就明白,城大了就会藏污纳垢。
一些地方就算是咱们祛秽司也照顾不到。
贴了门神就能杜绝一般的邪祟穿堂过户,可城里还有很多荒废之处,自然就会藏污纳垢。
城墙又年久失修,多有裂痕、破损,甚至是垮塌。防不住那许多邪祟。
不过城内的怪异大都是机灵的,知道要守规矩,大部分时间能够相安无事。
另外就是……您知道所谓‘城狐社鼠’,为啥是城、社,背后也都有门道呢。”
“就没有不守规矩的?”
于云航苦笑:“当然有啊,但不守规矩,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么这城绞杀了这怪,要么这怪毁了整座城。”
许源点点头,心中不免冷笑,竟是有些期待,尽快赶到府城,见识一下城中所谓的那些“怪事”!
皇明在交趾省设了五府,三南两北,祛秽司南署的实力自然也就强过北署。
省城在罗城府,南署驻地便在其中。
山合县隶属于占城府,位于罗城府的西南。从县城去罗城府路程约么六百里,中间正好经过占城。
第二天起来,胯间的皮肉都已经长好。
许源看了一下黄历,今日禁:
繁言、浓妆、作灶、夜行。
“禁繁言啊……”许源摸摸后脑勺,颇感遗憾。
如果是今天海口蟾大战,一定会轻松很多。
海口蟾“四口铄金”的诡技,根本发不出来。
禁繁言,就是你别反反复复的说,唠叨。海口蟾四张嘴说一句话,等于反复了四遍。
所以禁忌对于邪祟的影响也并不全是有利。
比如禁“丧葬”“祭祀”“翻尸”之类的时候,帽儿冢的尸婆子便大凶,各种诡异手段威力暴增。
但禁“繁言”的时候,便压制了海口蟾的最强诡技。
而对于老狐狸来说,今日怕是也会诡技大涨!
不过像海口蟾这种老诡异,必定有法子应对这种日子。
同样禁忌对于修炼者的影响,也不全都是不利的。
比如禁“寒食”的日子,腹中火的威力反而会暴增。
许源和于云航吃了驿站准备的简单食物,就又上路了。
今天许源已经熟练了,速度才提起来,一天跑了一百五十里,进了府城占城。
祛秽司在府城设有署衙,最高职务是一位掌律。
昨日在县上两人住的驿站,到了府城于云航就引着许源直奔祛秽司占城署去了。
“住咱们自己的地方,比驿站舒服多了,也没那许多脏心事儿。”
于云航如果是自己来,那必然规矩又谨慎,但现在身后站着指挥大人面前的红人,新提拔的副巡检,他腰杆子硬起来,大摇大摆到了占城署门外——
结果在衙门口二十丈外,就被一柄佩刀啪的挡在身前,给拦住了。
“什么人?”对方一声喝问。
于云航瞪着眼看看对方身上的制服,再看看自己身上的,没错呀,是一样的。
对方仍旧不肯放行:“近几日城中有人冒充我祛秽司校尉,所以必须严明身份!”
于云航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低声问道:“兄弟,署里出事了?”
第一二四章 定了官身
交趾省就这么大地方,于云航也不是第一次来占城署,以前虽然也是守备森严,但绝无二十丈开外设置警戒,连双纹校尉都没有半点优待这种情况。
可对方仍旧十分警惕:“先出示腰牌!”
于云航嚣张但不胡闹,取了腰牌出来递过去,对方仔细看过之后,这才收了佩刀,拱手道:“上命所在,多有得罪!”
于云航回头招呼一声:“大人,咱们进去。”
许源刚要过去,那佩刀却又啪一下拦在了身前。
“这一位的腰牌也要查验!”
于云航忙解释道:“这位是指挥大人新提拔的巡检,许源许大人,入职的手续尚未办理。”
对方狐疑的打量许源,这么年轻就巡检了?
许源自己提了一句:“副的。”
副巡检也了不得啊,对方仍旧是一副不信的样子,横着刀不肯放行:“那就对不住了,没有腰牌一律不准进去!”
“你这小子……”于云航急了,许源按住他:“你先进去吧,找能做主的把情况说明白,我在这里等你。”
负责检查的那校尉越发不信了:这么年轻的副巡检,能有这好脾气?
他把身边的一个弟兄一推:“你,跟着这位于校尉。”
于云航气笑了:“哟呵,连我也一起怀疑上了?”
许源主动后退一步,对于云航用力挥手:“快去吧,人家职责所在,咱们别闹事。”
“那属下先进去,大人稍后。”于云航又一指那校尉:“你给我等着!”
“哼!”校尉抱着佩刀冷哼,又给自己那弟兄使眼色:这俩人一定有问题,你可盯紧了!
于云航快步跑进衙门,许源和大福退后一些,别挡着路。
那校尉的两只眼睛就一直跟他们。
这人出门还带着一只鹅?
许源没等多久,衙门里响起一阵急乱的脚步声,一群人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身材瘦高,面容清癯。
他后面跟着傅景瑜大公子。
傅景瑜后面跟着宋芦。
于云航跟在最后面。
“许巡检!”老者露出笑容,越过了警戒线,客气拱手道:“本官林子晋。”
于云航路上跟许源提过,占城署的掌律大人,便是名叫林子晋。
许源躬身还礼:“晚辈见过林大人,劳动大人出衙迎接,实在惭愧。”
“哈哈哈。”林子晋爽朗一笑:“指挥大人昨日临走,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留给我一位高才干将,我可是从那时起,就一直在盼着许巡检到来了。”
许源有些费解:这意思是,以后我就留在占城署?
林子晋没有马上解释,拉住许源的胳膊:“走,咱们进去说。”
一行人便一起走进衙门。
那校尉从林子晋带人冲出来迎接的时候,就被直接挤到了一边去。
先是目瞪口呆看了片刻,发现自己占城署的最高长官,和那个年轻的不像话的巡检大人把臂言欢,就低了头眼珠乱转的准备溜走。
于云航刚才受了气,哪能这么轻易放过他:“嘿!你怎地不再检查一下我们巡检的腰牌了?”
校尉羞赧,讷讷不能言。于云航还要继续挤兑,已经快要进了衙门口的许源,回头来喊了一句:“于云航,走了!”
于云航这才放过他,哼了一声快步追上去。
这校尉虽然态度生硬,但毕竟是公事公办,不能说人家是故意为难,至于态度不好……公门中人的态度本也不能太好。
许源对刚才的事并不放在心上。
进了衙门,林子晋把大家领到了专门用来议事的一座侧厅。
坐下来后,有校尉给许源添上一杯茶。
傅景瑜就坐在许源身边,低声跟他先通了个气:“占城署出了棘手的案子,几个月毫无进展。老师让咱们留下来帮帮忙。”
许源便想问案子的事情,林子晋却道:“许巡检的官服和腰牌,我已经命人去取了。”
看来麻天寿老大人已经给自己准备好,留在了这占城署。
很快就有校尉双手平举、脚下如轮,捧着黑底红纹的大漆托盘来了。
林子晋亲自交给许源:“许巡检,恭喜!”
许源接过来的时候,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恭贺之声,认识的言出由衷,不认识的也捧场给个面子。
许源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许巡检先去换上官服,然后咱们谈一谈案子?”林子晋很客气的用了商量的语气。
许源连忙答应:“好。”
傅景瑜道:“我带你去后面的寮房。”
许源换衣服的时候,顺嘴询问傅景瑜:“你也升了?”
刚见面的时候,就注意到傅大公子的官服也不一样了。
“检校。”傅景瑜言简意赅。
今日禁繁言,简直太适合傅大公子了。
许源换好衣服,低声又问:“林掌律是麻老大人的人?”
傅景瑜:“也不算,林掌律在交趾南署资历极老,性情宽和,喜欢提携后辈。”
似乎是怕许源听不明白,傅景瑜难得的又解释一句:“方才算是为你授职,故而林掌律给足面子。”
许源明白了,在林子晋看来,自己这般年轻,已经是副巡检了,今日授职必是此生至今最高光时刻,所以尽量不给自己这段“美好记忆”留下什么膈应的地方。
许源把腰牌挂上:“走吧。”
这一刻,许源忽然清晰地感到,自己的“百无禁忌”和“八方伤煞”命格一起动了下,有了明显的提升。
命修虽还未达到七流,但是自身“命重”增长不少,应该还能再拿起一两件匠物。
同时丹修的“腹中火”也更活泼了几分!
官服上身,才是“官身”。
麻天寿所说的,朝廷对于修炼的增益,才映照到了自己身上。
两人还未走到侧厅,便见一名校尉领着于云航急匆匆的迎面而来:“两位大人不好了,又发了一桩案子!”
“诸位大人们都已经赶过去,让我来领几位随后过去。”
许源和傅景瑜相视一眼:好猖狂的邪祟!
“带路!”许源道:“案发何处?”
那校尉咬牙切齿:“南城巡值房!被害的是我们副巡检何君安大人!”
“什么?!”许源和傅景瑜同时惊呼。
第一二五章 法物
占城城内人口接近四十万,远非山合县城能比。
交趾这边又大多都是低矮平房,所以城内面积广大,占城署在城中央,紧邻着占城府衙。
周边还有其他的几处衙门。
为了办事方便,占城署在东西南北四面,各自设立了一处“巡值房”。
平日里至少有一位副巡检驻扎其中,手下校尉七八人到十数人不等。
今日南城巡值房便是何君安当值。
许源四人心中都很疑惑,寻常邪祟连贴了门神的屋子都进不得,这一头居然能在祛秽司的地盘上杀人?!
林子晋他们已经现先一步赶过去,那校尉领着许源三人,出了衙门便飞身上马,狂奔而去。
虽说皇明明令禁止,不得在城中驰马,但事急从权,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南城巡值房是个二进的院子,已经被近百名祛秽司校尉团团围住,每个校尉都是一脸悲愤,手按佩刀满身煞气!
可惜寻不到那邪祟厮杀,出这一口恶气。
许源三人亮了腰牌直接进去,身后不免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的议论:
“这便是指挥大人悉心栽培的那两人?”
“这邪祟狡诈狠辣,他们这么年轻,只怕经验不足啊……”
“何大人是咱们占城署的人,怎地你们还指望外人帮咱们报仇?我一定要亲自查出究竟是什么东西,害了何大人!”
“就你周雷子有骨气?谁不想帮何大人报报仇?可咱们查了三个多月了,什么线索都没有。”
那周雷子又赌气道:“反正我是不信着这俩外人!”
许源和傅景瑜没听到校尉们的议论,进了院子便有校尉迎上来:“二位大人,在这边。”
何君安死在后院的厢房里。
许源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林子晋等人脸色都很难看。
许源对众人微一颔首,便和傅景瑜一起进去。
屋子宽约十步,深四步。
离地一丈高的房梁上,软塌塌的挂着个人——不是上吊那般用绳子挂着,而是像山豹子捕到了猎物,一次又吃不完,拖到树枝上挂着。
鲜血顺着尸体留下来,肚子上一个长长的伤口,皮肉向外翻看,所有的内脏都被吃空了!
这就是祛秽司占城署副巡检何君安!
祛秽司堂堂“诡事三衙”之一,从八品的副巡检,却这么在自己的衙门里,被邪祟掏空内脏吃了!
何君安的脸朝下,许源和傅景瑜站在房梁下,抬头正对着他的脸。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光线阴暗,脸上满是惊恐,两眼瞪的极大,脸上的肌肉像麻绳一样拧着,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透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凉的阴森恐怖。
傅景瑜办案的经验更丰富一些,低声对许源说道:“邪祟吃掉他的内脏之前,他还活着。
邪祟是故意的!”
屋中到处都是鲜血,却奇怪的没有任何的战斗痕迹。
两个祛秽司的仵作就等在一边,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上前,拱手道:“两位大人,天快黑了。”
何君安这样子,天一黑必定诡变。
两人又仔细绕着尸体看了一番,退开道:“你们处置吧。”
仵作们把何君安的尸体放下来,许源却忽然看到尸体的嘴动了一下。
许源停住脚步:“等一下。”然后走上去,再仔细去看,感觉何君安的嘴,和刚才似乎有些不同。
这尸体还没有发生尸僵,搬运过程中发生变化似乎也是正常。
但许源却不肯放过这个细节,手中一动小刀出现。
许源轻轻用刀尖挑起何君安的嘴唇。
林子晋带着占城署众人就在门口,来的有两位巡检,一位副巡检,以及六七名检校。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愤懑又尴尬。
自己地盘上的案子办不下来,要跟南署求援,麻老大人派来支援的两人,年轻得不像话。
但没有哪个蠢货,跳出来质疑许源和傅景瑜有没有这个资格。
这两位要是也拿不下案子,正好多了两个一起背锅的。又都是麻天寿的嫡系,上头的惩处也会轻一些。
但此时许源用匠物挑开尸体的嘴唇,有几个人便暗暗摇头,看向了林子晋。
林大人不动声色,暗中五指一张,一只小巧的牛角蚊帐钩从衣袖中滑出,稳稳握在了手里——这是林子晋的“法物”。
法修到了七流以上,便可根据自身的“法”凝聚法物,但法物却比丹修的剑丸难成。
如果许源擅动尸体出了意外,林子晋会迅速出手。
并非他们小看许源,这种被邪祟啃吃过得尸体,就意味着凶险!
擅自翻动这些尸体,有极大的可能,提前引发诡变!
麻老大人说起过许源的出身,所以众人明白许源对祛秽司的很多“规矩”完全不了解。
比如林子晋这些同僚为何不亲自把何君安的尸体放下来?不是自重身份,而是这活儿只能有仵作来干。
仵作行的有他们自己的一套法子,可以保证尸体在搬运和验尸的时候不会诡变。
便是这法子也会出意外,皇明每年殉职的仵作,就没有下过五十。
傅景瑜和严老当然知道这些规矩,在鬼巫山里,他们是不忍心将同袍的尸体留在山中被邪祟吞吃,冒险带出来烧了。
小刀挑开尸体的嘴唇,舌头便自动伸了出来。
青黑厚重,前端却分叉成了四条手指粗的肉芽,上面长满了细密的刺牙!
林子晋瞬息间便出现在了许源身边,手中的蚊帐钩法物已经抬起,指向尸体。
可是尸体的舌头伸出来之后,却没有进一步的诡变。
那条诡异的舌头,便那么像一条死蛇一样,挂在了嘴边。
众人虚惊一场,林子晋有些诧异的看了身侧的许源一眼,暗道一声:运气好?
许源也没说话,刚才“百无禁忌”命格动了一下,来自于命格对于诡术的抗性。
命格的能力,打断了一次尸身诡变。
“这舌头……”许源皱着眉,推测道:“何巡检临死前犯禁了?”
今日禁“繁言”,何君安这舌头的变化,看起来像是犯禁后,诡变到了一半,却被另外一头邪祟打断了!
其他人也都冲了进来,围着尸体一片惊愕。
月票告急啊……
“百无禁忌”的命格作用,会随着许源水准的提升而慢慢增大,毕竟不是脑洞文,不能一上来就拉到顶,角色是慢慢成长的。
另:猜猜林子晋修的是什么法?这法物有什么能力?
第一二六章 甥舅
林子晋看了一眼天色,严肃询问仵作:“马上开始验尸,是否来得及?”
两个仵作知道事情非同小可,额头上冷汗渗出来,却只能扑通跪地求饶:“大人,距离天黑最多还有两刻钟,是真来不及了呀。
强令我等验尸,就是逼我等去死啊。”
林子晋叹息一声,摆手道:“把尸体烧了吧。”
两个仵作连连谢恩,抬着尸体到院子里,署里有四个丹修已做好了准备,一起喷出腹中火,不片刻就将尸体烧成了骨灰。
仵作仔细的扫进了一只陶罐中,随后交给何君安的家人。
“回衙吧。”林子晋萧索说道。
众人便又抓紧时间,在天黑前赶回了占城署。
南城巡值房这边,在许源到之前,林子晋已经做出了后续安排。
巡检朱思礼带着自己的副手,和二十名大小校尉留下,原本何君安的手下,都跟着回署里。
林子晋早就给许源在署里安排好了暂时的住处,但许源却没心思休息:“大人,我也睡不着,可否将这案子的卷宗先给我看看。”
林子晋略感欣慰:“指挥没看错人,许巡检是个能任事的。也不用看卷宗了,本官先给你介绍一下大致案情……”
“我来吧。”旁边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林子晋有些担忧:“老吕你能行吗?”
巡检吕丘阳的年纪比林子晋还大,须发花白,此时显得憔悴沉痛。
“何君安便是老夫的副手。”吕丘阳苦涩对许源解释一下:“他还是老夫的外甥,今日本该轮到老夫巡值南城,但为了迎接许巡检,君安主动替了我……”
许源黯然颔首:“前辈请节哀。”
林子晋拍了怕老伙计的后背,实不知该说些什么什么安慰的话。
“我能撑得住。”吕丘阳心中有一股火:“把这头邪祟诛除之前,我一定撑得住。”
林子晋便点点头,让他来解说。
“这案子最早是发在三个半月前,今天君安是第三十一个被害之人!”
“老夫自告奋勇,来解说这案子也不是逞能,是因为老夫的确最合适。
三个半月前第一次案发的地点就在老夫住的五柳巷,所以老夫是署里第一个赶过去的。
遇害的是个年轻后生,名叫孔阿福,是城外九街铺来城里做工的,自己租住在巷子头的一间房子里。
尸体被拖着挂在房梁上,五脏六腑都被邪祟吃空了,鲜血流的满屋都是。”
“这之后,同样的案子便隔几天发生一起。间隔时间长则五天,短则两日。
这些人都是在屋中,或者是在院子里被害,门上的门神完好无损,其中有几个大户人家,家里还有钦天监的黄历,我等也是费解:邪祟是怎么进去的?
若是说邪祟强横到能无视门神和祥物,又似乎不像,那东西一次只害一人,若真是强得可怕,何必这样小打小闹?”
“但今日……”吕丘阳咬牙切齿:“竟能直入祛秽司衙门杀人,难不成我们之前小瞧它了?”
宋芦开口猜道:“这邪祟莫不是……在准备什么诡仪?”
鬼巫山中头怪级别,都有能力施展“诡仪”。
这般连续血食,的确有些像是邪祟在为某个“诡仪”提前布置。
林子晋慢慢摇头:“我们考虑过这个可能。但是……三个半月的准备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三十多人说起来挺多,但对于一场需要准备几个月的“诡仪”来说,就显得有些少了。
按照祛秽司以往处置类似事件的经验来看,需要几个月准备,血食数量至少也要数百。
林子晋又说道:“这三个多月里,占城署上下也曾屈辱难当,比如吕巡检,就曾亲自带着手下的校尉们冒险夜巡,一直坚持了五天。”
吕丘阳咬牙道:“我们巡城西,它便在城东吃人;我们寻城北,它便在城南为祸!五天害死了三个……”
许源问道:“这么多起凶案,没有一点痕迹?”
“现场满地鲜血,却都没有留下邪祟的痕迹。而且我们不敢留尸体过夜,验尸能得到的线索也就十分有限。今日……”说到此处,吕丘阳对许源投去了感激的目光:“若不是许巡检,我们连君安被害前已经犯禁这些节,也会忽略过去。”
众人一起皱眉:“何巡检为何会犯禁?”
对于祛秽司任何一位成员来说,这都是不可能犯得低级错误。
如果是临河、夜行这一类,有时被邪祟逼迫,可能不得已犯禁。
但是“繁言”这种……莫不是邪祟有能操控身躯的诡技?
许源心中还有别的想法,但也只是一个模糊的猜测,现在不适合说出来。
这是侧厅的门被敲响,外面有人道:“大人,属下任宏。”
林子晋正要开口说进来,忽的旁边一名检校敏捷得到了门后,轻轻拉开一条门缝,朝外确认了一眼,转身对林子晋道:“大人,是他。”
“进来吧。”
傅景瑜眉头深皱:何君安死在了南城巡值房里,让占城署上下成了惊弓之鸟。
往日像这种衙门,夜里都是随便行走。
邪祟绝不敢不长眼,钻到祛秽司署衙作乱。
任宏的职务也是检校,进来后手里拿着一叠供词:“大人,今日跟何君安一起在南城巡值房的九名校尉,都已经问过了。”
他将口供呈上,然后总结:“从有人最后一次见过何巡检,到发现他被害,只有两刻钟的时间。
没有人看到有什么东西进了何巡检的屋子,更诡异的是,也没有任何人听到,何巡检的屋子里有任何声音。”
林子晋道:“这邪祟有诡技隔绝内外!”
那一叠口供在众人之间传阅,不多时就到了许源和傅景瑜的手中。
许源仔细看了,可惜自己毕竟没什么经验,不曾看出问题。
傅景瑜则是翻看了好几遍,然后才传给宋芦。
林子晋摆手道:“罢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明日再去南城巡值房仔细看一看。”
散去的时候,林子晋特意交代:“大家结伴而行。”
第一二七章 鼠异
许源、傅景瑜、宋芦和于云航的房间连在一起,自然是一起回来。
路上宋芦小声地抱怨:“占城署的人也太没用了,查了几个月什么线索都没有。”
许源心中一动:是啊,三个半月了,占城署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回到住处,许源简单一看周围:这是一个独立的跨院,就只有他们四个住在这里。
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大家各自开门准备进屋,宋芦脆生生的说了声:“师兄明天见。”
至于许源和于云航,见不见无所谓了。
两人便憋笑看着傅景瑜,傅大公子有些受不住,也赶紧进屋去了。
许源对于云航挥了下手,刚跨过门槛,就听见宋芦的屋里传来“啊”的一声尖叫!
三个男人飞也似的冲出来,傅景瑜踹门便闯了进去:“师妹、师妹!”
宋芦躲在屋子一角,指着房间里的床上,哆哆嗦嗦说:“老鼠、好大一只老鼠!”
“就一只老鼠?”
三人一阵无语,但许源还是谨慎的过去,将床周围仔细检查了一番。
床底下的墙角,有个老鼠洞。
看痕迹,鼠兄应该经常由此进出。
傅景瑜道:“我跟你换一间。”
“万一师兄你那房间也有呢……”
于云航这个小机灵鬼立刻便说道:“我们一起帮你检查清楚。”
最后就真的仔细检查了一下傅景瑜那个房间,确保没有鼠洞,而且门窗严实,老鼠不能钻进来。
但宋芦看起来,好像还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那师妹你就住这间,我们走了,你早点休息。”
三人出来各自回房,许源洗漱睡下,大福卧在床边,却是扭来拧去,一直不得安生。
许源正要睡着,这家伙忽然一身脖子,把许源身上盖的被子咬住扯下去,往自己身下一裹。
许源起身看着它,大福便用蹼掌拍拍地面,示意这青砖铺的地面太凉太硬。
许源无奈:“在家的时候,你也没这么多讲究。”
大福不管,身子钻进被子,脑袋也跟着缩进去。
许源又去旁边的柜子里找出一床被子盖上,吹灭蜡烛休息。
睡到了半夜,许源忽然被一阵吱吱声吵醒,喷出一股腹中火,借着光亮一看,大福撅着屁股从床下叼出来一只大老鼠。
这老鼠足有兔子大小!尾巴又粗又硬,像一根铁签子。
它还想跟大福走几个回合,大福把它叼出来,大蹼掌pia一下甩过去,登时就把它打得头昏眼花,大福又用板夹一样的扁嘴,重重的在老鼠头上一凿。
老鼠蹬着后腿,抽搐几下不动了。
许源摸摸大福的头,以示嘉奖,顺便把腹中火在地上一扫,将那只大老鼠烧成了灰烬。
虽说是在屋子里、虽说鼠尸没有接触诡异,但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然后缩回床上继续睡了。
隔天清早起来,屋里的黄历就挂在床边的墙上。
今日禁:
街驰、醉酒、放炮、结亲。
许源洗漱穿衣正要出门,眼神却忽然扫到地上有些异常。
就在床边,离大福不远,有一摊灰。
这灰是一口腹中火烧了昨夜那只大老鼠留下的。
当中有个小凸起。
许源用脚尖拨了一下,里面露出个蚕豆形状的种子。
表面烧得焦黑。
兔子大的老鼠都烧没了,怎么会留下一颗种子?
许源皱眉起疑:“老鼠肚子里的?”
许源又仔细检查了一下,从状态上看这种子似乎已经发芽了。
但冒出来的芽也被烧化了,只剩下一点根部还嵌在种子里。
种子上也不见什么灵性、阴气之类,便是有也被腹中火给化了。
许源想了想,把这东西踢进了床下,当做什么都没发现,然后整理好官服,开门出去了。
出门正遇到于云航,后者笑着招呼:“大人早。”
傅景瑜也跟着出来,道:“今日不可骑马、乘车。”
你是可以控着速度,让马慢行。
但如果出了意外,马受惊了呢?
于云航:“还禁醉酒,怕是城里又要出几个枉死鬼。”
这禁“醉酒”和禁“饮酒”不同,禁醉酒就很坑。
每到这样的日子,总有人心怀侥幸:我就喝一口、我能控制住自己。
三人又等了一会儿,宋芦才出来,显然是精心化了妆。傅景瑜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走吧,先去吃早饭。”
四人走出跨院,院门外有个校尉等着,四人一瞧还是熟人:昨日拦着许源,没有腰牌不准进的那位。
于云航嘴上不饶人,高声叫起来:“咱们快些将腰牌拿出来给这位校尉大人查验。”
那校尉一张脸腾一下子红了,按着佩刀欠了欠身,不情不愿道:“属下郎小八,奉上官命,来听候诸位大人差遣。”
郎小八也不知今日怎就倒了霉了,早上刚上值,就被检校点了名。
南署的四位大人在咱们占城署,人生地不熟的,总得有个人跟在身边差遣,就你了。
郎小八扭扭捏捏的想跟检校推了这差事,可这几天占城署上下,人人心里都很憋闷,检校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郎小八只能乖乖来了。
于云航说完就扯下自己腰牌要递过去,被许源拦住了。
“别胡闹了。”
郎小八沉着脸,感觉这将会是漫长的一天。
“林大人今日有什么安排?”许源问。
郎小八道:“掌律大人今日有别的公务,嘱咐了吕巡检和几位一起查案。吕巡检不住在署里,这会儿应该已经去南城巡值房那边了。”
许源点头:“那咱们也过去吧。”
占城署大门外,还和昨日一样,岗哨放到了二十丈外,不准闲杂人等靠近。
许源忽想起来:“你昨日说城里有人冒充祛秽司校尉,是怎么回事?”
郎小八还是板着脸:“有一伙人用假的制服和腰牌,借着追查邪祟的名头,混进了城中几个大户的宅院偷盗财物。”
于云航瞪大眼,似乎十分诧异:“你们抓不到吃人的邪祟也就罢了,这种冒牌货也抓不到?”
郎小八的脸更黑了。
他袖子上只有一道云纹,这四人包括于云航,对他而言都是上官,被阴阳了也只能忍着。
但心里好气呀。
第一二八章 真没见过(求月票)
大门对面的街口有个早点铺子,许源坐下来要了碗河粉,又问郎小八:“一起吃点?”
“不必,属下吃过了。”郎小八生硬拒绝,按着刀站在四人旁边,吓得周围食客都不敢靠近坐。
三两口解决了早饭,郎小八带路,大家赶往南城巡值房。
这一路上,感觉整个占城都比昨日缓慢。
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但是走得一步一个脚印。
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蔬菜,下坡的时候努力拖住车把,脖子上的青筋都崩了出来。
街边向阳的一片空地上,十几个车夫凑在一起,晒着太阳埋怨着,今日绝无一文钱收入,往后半个月得更辛苦赚补回来。
贼老天真是不给穷人活路。
从占城署到南城巡值房,走了大半个时辰。
昨天来去匆忙,许源等人没来得及仔细看清整个巡值房。
今日一瞧,这二进的院子面积倒是真不小,前院宽约四十步,深二十步。东南角有一口水井,西北角上种着一片紫竹,中央是一颗大榕树,将整个院子分成两半。
西边这一半上,摆着些用来打熬身体的石锁、铁刀等。
榕树枝繁叶茂,主干粗壮,树冠盖住了半个院子,几十只鸟儿在枝叶间钻来进去,清脆嘹亮地叫着。
后院小了不少,大约只有前院三分之一的样子。
布置也简单很多,不过后院北墙下,横放着一尊厚重条石。
长有丈许,厚五尺,宽七尺,怕不得有几千斤重。
中央位置上有个五尺长的凹槽,却并不深,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条石表面上斑驳粗糙,仍旧清晰地看到当年开凿这石头,石匠们一钎一钎留下的痕迹。
整个石头清扫的很干净,不见积尘、鸟粪之类。
古怪的是,石头下散落着些碎瓷片,还有三根断香,几个被踩扁了的桔子、芭蕉等。
许源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郎小八犹豫了一下,才说道:“这块桥石是巡值房的祥物。平日里大家伙儿都会用蔬果香烛供奉。
但昨日何大人就死在它眼前,弟兄们心中有怨气,便捣了这些供奉。日后怕是……还要将这东西挪出去。”
许源不禁上前仔细端详这石头,祥物并不多见。
比如阿花就是祥物,甚至大福应该也算。
从本质上来说,门神也是祥物,只不过和一般的祥物发挥作用的方式不同罢了。
所有祥物的功用便是:祛退邪祟。
除开门神不算,真正的祥物其实很少见。否则那些显贵人家早就人手一件了,也不必每年花那么多银子去买钦天监的大历。
但是许源围着这块“桥石”正转三圈、又反转三圈,也没发现有什么奇异之处。
一般来说祥物总会显出一些不凡。
比如阿花和大福,只看体型就比同类胖大。
没错,是胖大、不是庞大。
“你们可曾亲眼见过,这石头祛退邪祟?”
郎小八想了想,摇头:“我是没见过。”
“当初署里买下这院子,这东西就摆在这里。原本的主人家就说,这是百十年前,从城外浑渎河上拆掉的石桥中的一块桥石,颇有神异,必定是一件祥物,故而这宅院他本是不情愿卖的。
他这么说了,弟兄们又整日和邪祟打交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却没想到敬奉了好几年,什么事也不顶。”
占城外的浑渎河是条大河,从交趾一直流到相邻的真腊境内。
不过现在也是皇明大运河的一部分了。
皇明修运河的时候,拆除过不计其数的各种桥梁。
为何?运河龙王不喜欢。
据说那一位觉得,每一座桥都是箍在身上的一道圈子。
不过浑渎河上建造石桥?浑渎河宽三十丈,许源不大相信百年前交趾人有这个水平。
“这宅院买的价格不便宜吧?”许源问道。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
许源便不再看了,多半就是一块普通的大石头,原主编个由头,多要点银钱罢了。
许源往昨日案发的厢房走去:“屋子里清理过了?”
“清理了,否则夜晚怕是也要撞邪。”
屋子里的血迹都不见了,许源一看痕迹就知道是丹修的腹中火烧的。
不这么处理,夜晚说不准就从这些血痕里冒出来什么东西!
许源进了屋子,就在那屋梁下站定。
宋芦大白天的胆子就大起来,在屋子各处仔仔细细的翻看检查。
傅景瑜走过来和许源并肩站在一起:“看出什么来?”
许源脑中闪过一些画面,最近的一次是几日前买黑驴心的时候,屠户老板一刀进去,拔出来驴血喷溅。
“你看这些鲜血的痕迹。”许源说道:“那邪祟为何要故意把鲜血弄得到处都是?”
傅景瑜疑惑:“故意弄得?”
许源便换了一种说法:“你见过人杀鸡吗?”
许源见过,后娘年节的时候,会做熏腊鸡。
拔干净鸡脖子上的毛,然后横着一刀划开血管,先把鸡血接在碗里,差不多流尽之后,再把鸡丢到一旁。
鸡还会垂死挣扎一会儿,伤口的血珠飞溅的到处都是。
但这种血痕都是有迹可循的。
那黑驴被杀的时候,喷溅出来的血痕也一样有迹可循。
这屋子里的这些痕迹却不是。
许源在脑海中幻想了何君安和邪祟搏斗,被咬伤、抓伤,鲜血可能喷溅的形态。
甚至是何君安肚子被剖开,邪祟如果拖着他的尸体,在屋子里四处走动,会导致鲜血抹的到处都是。
但哪怕是各种可能性都叠加在一起,跟这些血痕还是对不上。
屋子里的血迹非常多,但是这一块那一块,像是很随意的这里抹一下,那边撒一点。
但许源这句话问出来,傅大公子茫然:“没见过。”
其实在见到阿花之前,傅大公子连不是装在盘子里的鸡,都没怎么见过。
许源有点被打击,简单解释了几句,说了自己的疑惑后,道:“得找占城署的人问一问,所有的案发现场是否都是如此。”
说到这里许源忽然想起来:“吕巡检怎么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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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九章 血迹藏痕
于云航就朝门口站着的郎小八一招手:“你进来。”
郎小八进来叉手:“大人。”
许源问道:“我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
“大人怀疑的没错,署里的仵作和老校尉们也有同样的看法。”
“那对这一点他们有什么看法?”
“没有,大家只是疑惑不解。”
这回答让许源皱起了眉头,又往外面看了看:“吕巡检没到,署里其他人也不来再看看现场吗?都跟着林大人走了?”
郎小八摇头:“这个属下实在不知。”
于云航不满冷哼:“这是彻底把案子甩给我们了?”
郎小八抗辩道:“占城里几十万人,还有城外的州县、村镇一应邪祟事件,都由我们占城署处置,人手本就严重不足……”
还没说完,有个矮个子校尉飞快跑进来,找到几人痛苦道:“吕巡检昨夜被害了!”
“什么?!”
屋子里众人大惊失声。
昨日死了何君安,夜里又死了吕丘阳!祛秽司的八品官身啊,不是普通的阿猫阿狗,就被邪祟这么屠杀了?
今日禁“街驰”,各种消息传递的极慢,比如这矮个子校尉,在占城署中得到了消息后,只能耐着性子快步走到南城巡值房,进了大门才一路狂奔而来。
吕家的人也是一样,一路走一路哭,却不敢走得太快。
所以到了占城署的时候,许源几人早已经离开。
许源一行又赶紧往吕家去,飞奔到巡值房院门口,虽然心急如焚却也只能耐着性子把速度放慢,往吕家走去。
匠修的确能做出来可以远距离传递消息的匠物,但数量稀少价格昂贵,根本不可能大规模使用。
又用了半个时辰,众人终于到了吕丘阳位于城东的家。
宅院里哭声一片,吕丘阳是一家之主,祛秽司巡检,正八品的官身,在占城府都算得上颇有权势的人物。
他一死家里真是天都塌了。
另外一位占城署的巡检朱思礼已经到了,已经命手下人将现场围起来,林子晋却还不见人。
“朱巡检,”许源跟朱思礼一拱手:“我先进去看看。”
朱思礼神情沉痛,只是摆了下手,让手下的校尉让开路。
吕丘阳死在书房里,他的书房比乔子昂的大了几倍,外间是看书和会客之处,里间摆着一张床也可以休息。
尸体挂在房梁上,胸腹内空空如也,鲜血到处都是。
那两个仵作已经到了,见许源进来便躬身退到了一边。
两个仵作战战兢兢,觉得这邪祟不是在跟祛秽司过不去,是想要自己的小命啊。
这么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只要有一次意外,验尸的时候忽然诡变,起来扑了两人,这条命就交代了。
许源只是大致看过了尸体后,便在屋子里检查各处的血迹。
约么一刻钟之后,许源走出来询问朱思礼:“林大人呢?”
“林大人自有公干。”朱思礼生硬道:“我等下属无权过问上官的行踪。”
似乎是提醒许源要注意“本分”。
许源又四处看了一眼,才道:“既然如此……先验尸吧。”
这会时间还早,来得及验尸。
朱思礼却有些犹豫:“这是老吕啊,还是等林大人亲自下令吧。”
“可是林大人一直不回来,万一错过了时辰,怕是又会错失某些线索。”
朱思礼犹豫再三,一咬牙道:“你先等一会,我去跟亲眷商量一下。”
吕丘阳毕竟是祛秽司的人,要照顾一下亲眷家属的情绪。若是普通人,顶多派个校尉过去知会一声,这边就已经开始验尸了。
朱思礼去了没一会儿,却听后院里炸了锅一样乱起来,丫鬟婆子们哭喊着:“姑妈寻短见了!”
郎小八只好硬着头皮再去问情况。
不多时回来报告:是何君安的母亲何吕氏投井了。
何吕氏刚生下何君安夫君就亡故了,孤儿寡母的被夫族排挤,好在何吕氏还有兄长可以投奔。
几十年何吕氏一直住在吕丘阳家里,辛辛苦苦把儿子抚养长大,好在何君安也很争气,进了祛秽司虽然受到舅舅的关照,但也的确是颇有几件能拿得出手功劳,一路升到了副巡检。
何吕氏正张罗着给儿子说一门好亲事,两家都已经谈妥了,结果儿子忽然死了。
何吕氏听到消息当场就昏了过去。
结果还没从丧子的悲伤中走出来,不到半天时间,一直照顾她的兄长也被害了。
本来何吕氏身边有不少人陪着,但吕丘阳一死,府里就顾不上她了。
何吕氏趁着下人不注意,奔出门去一头扎到了院中的水井里。
这会儿人是救上来了,但何吕氏全身僵硬两眼发直,免不了要发一场大病,怕是也熬不过去了。
众人沉默不语,太惨了。
宋芦眼圈发红,这邪祟是生生害的吕家就要家破人亡了啊。
许源胸口有些发堵,走到院子里吐口气。
朱思礼快步而来,满身愤怒像火一样往外冒,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验尸!”他沉声吩咐两个仵作。
仵作赶紧把尸体放下来,就在旁边的厢房里,做好了布置开始验尸。
许源则走进了书房,傅景瑜立刻跟进去。
许源在血迹之间穿行,然后在一滩血迹前停下来,张开口将腹中火拧成了一条火线,开始清理血迹。
傅景瑜:“你……”
许源抬手示意他别出声。
傅景瑜撇了外面一眼,把嘴闭上了。
一滩血迹烧干,许源拧着眉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随后又选了一处血迹继续烧。
许源的丹修层次已经达到了七流,对于腹中火的操控已经十分精妙。
他慢慢灼烧,这一滩烧完了又去下一滩。
傅景瑜站在一旁,一声不吭也不再问。
尽管傅景瑜明白,已经七流的许源,可以一口腹中火填满整个书房,然后精妙控制到只烧掉这些血迹,却不点燃任何的家具、书籍。
许源烧到了第五滩血迹的时候,忽然对傅景瑜招了下手,傅景瑜立刻走过,血迹下面是一个淡淡的鞋印!
许源指了一下傅景瑜脚上的官靴,傅景瑜抬起鞋底,鞋印的形制和官靴一样!
第一三零章 验尸
“是占城署的人?”傅景瑜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也未必,可能是吕丘阳自己的。”
许源无声冷笑,往里间指了一下,傅景瑜进去一看,床边摆着吕丘阳的官靴。
那双官靴明显比那个鞋印小。
吕丘阳个子不高,脚也不大。
傅景瑜出来,双眉深深拧在一起:“这些血迹都是为了掩盖鞋印?可为什么不直接把鞋印擦掉?”
许源摇头:“我也不知道,这得问占城署的人了。”
傅景瑜还没反应过来,许源已经到了门口喊道:“朱巡检,您来看一下。”
朱思礼沉着脸走进来,看到地上的鞋印,愣了一下之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连变了几下,最后仍旧是阴沉道:“是个线索,我这就安排校尉们把官靴都交上来。”
许源不动声色问道:“吕巡检是什么水准?”
“七流法修,修的乃是戏法。”
“血迹下藏着脚印,之前死了几十个人,占城署都没发现?”
朱思礼瞪了许源一眼:“许巡检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占城署包庇邪祟?”
许源手指向下指着鞋印:“是不是邪祟,两说呢。”
朱思礼怒道:“你本事大水准高,腹中火控制的巧妙!你有指挥大人当靠山前途无量!我们占城署的丹修都不如你,你率先发现了线索,案子破了你是首功,行了吧?你还想说什么?”
于云航和宋芦听到吵起来,急忙进来,于云航问道:“怎么回事?”
宋芦看到地上的鞋印,却不给朱思礼面子:“我们尽心办案还错了?朱思礼你听听外面吕家人震天的哭声!吕丘阳和何君安也都是你多年的同僚!”
朱思礼用力咬着牙,憋着什么话却没说出来,猛一转身大步夺门而出。
就在他冲出房门的那一瞬间,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之色……
房中四人神色凝重,看着地上的鞋印,宋芦咬着牙低声道:“我就不信这案子占城署真的没有一点线索!”
于云航不安道:“要不……先跟指挥大人通个气?这要是个窝案,咱们可就……”
傅景瑜一摆手不让他再说了。
许源慢慢说道:“占城署说不定真没有发现。血迹掩盖了鞋印,如果有人故意只安排八流、九流的丹修,负责最后的清理,一把火烧过去,什么痕迹都不剩下。”
即便不是故意安排,这种“杂活”本也就是普通的校尉来做,甚至都不敢劳动到检校。
许源还有一个疑问:“为何昨日连杀两人?还都是祛秽司的人?”
许源又蹲下来,仔细观察着其余的血迹。
有了第一个鞋印的经验,许源便有了心得,大致可以判断出哪些血迹下面藏着鞋印。
而后操着腹中火,用了小半个时辰,就将书房中所有的鞋印都找了出来。
看着这些鞋印,四人都沉默了。
鞋印显示,凶手是从书房正门走进来的。
就算是宋芦也能分析出来,凶手和吕丘阳应该认识,是敲门进来的。
但许源仍旧觉得奇怪:吕丘阳半夜被杀——大家昨夜一起在占城署分析案情,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而且昨日禁夜行。
吕丘阳实力不俗,而且又是在城内,违禁夜行归家可以理解。
但是回家之后,有人深夜敲门,吕丘阳不怀疑对方是邪祟骗门,不但开门还让对方进来了……
吕大人不只是认识,而是很熟悉并且很信任对方。
可害死吕大人的凶手应该就是邪祟,现场这浓重的阴气无法作假。
许源心中想着这些,顺带着将其余的血迹清理干净,干活就干彻底。
郎小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探头朝里面张望了一下,才禀告道:“验尸结果出来了。”
……
旁边的屋子里,两个仵作面色苍白,手脚颤抖,每次验尸都累得不轻。
吕丘阳的尸体便摆在旁边的长桌上,用一块厚重的白色棉布盖住。
棉布上面,在大约是面部、肚脐、脚踝三个位置处,分别压着一块老砚台、旧秤砣和铁镣铐。
这是仵作行当里,验尸后的必要处理,同样是为了防止尸体诡变。
仵作这一行其实也是法修。
修的乃是“安息法”。
安息法入门不难,修炼起来也相对简单。
但修了安息法的人,就没有活过四十岁的。
通常都是三十七八的样子,就寿终正寝了。
死时极为痛苦。
皇明有几个行当都是如此,只有那些实在没有出路、活不下去的人才会去做。
比如仵作,比如刽子手。
仵作入门的“药引”,普通人就能获取。
找一处义庄守着,有那无名尸体,若是一夜没有诡变,便去尸体上找一种灰白色的虫子,找到后带回家中,用自己的鲜血饲养,待到七日后,虫子化为灰蛾,便将之吃了。
这法门便成了。
吃下去的灰蛾没有死,而是一直寄生在仵作胸口处,验尸的时候,灰蛾会发出一种活人听不见的声音,安抚尸体不会暴起。
这便是“安息法”。
但这只是保证了验尸不会尸变,其他的诸如如何搬运尸体,验尸的各种细致手法等,都得前辈们传授。
所以便是修成了安息法,入了衙门后还得讨好前辈,若是遇上一个喜欢刁难人的,那日子可就艰难了。
虽然朝廷给的俸禄不错,若是亡故还有一笔不菲的抚恤银,但这一行当绝不兴旺。
占城署这两位仵作,便是“老带新”,一位算师父,另一位是徒弟。
朱思礼还是铁青着一张脸,负手站在屋子中央,给许源四人一个大大的后背。
“可有发现?”
朱思礼程式化的发问,以往也曾数次验尸,但是从未有何发现。
“确有发现。”站在左侧的仵作拱手作答。
朱思礼意外,暗道南署的这几个人运道这么好?
“讲!”
两个仵作互相看了一眼,咬牙道:“吕巡检可能事先便中了暗算!”
朱思礼脸色一变:“什么暗算?”
“诸位大人请看。”
仵作撤去了东西,卷起白布。
吕丘阳的尸体已经如庖丁解牛一般被切开了,皮肤、肌肉、骨骼各自分离。
只是还摆成了人的样子。
宋芦只看了一眼,便捂着嘴跑出去了。
大家本也不在意,可于云航忍了几次,居然也没忍住跟着跑出去,朱思礼便侧首斜瞥一眼,鼻孔中轻轻一声冷哼。
许源和傅景瑜上前,最先注意到的乃是吕丘阳的骨骼。
骨骼的筋膜上,除了血丝之外,还爬满了一种深黑色的丝状网格。
第一三一章 火融球(求月票)
仵作指着大腿的一个位置:“诸位大人请看这里,我们专门处理过。”
这个位置上,深黑的丝状网格包裹着腿骨,然后凝聚成了麻绳粗的一股,伸进了肌肉中,又散开来在肌肉和血管中蔓延生长,最后又穿过了肌肉,一直渗透到了皮肤下面。
傅景瑜吃惊:“吕巡检身体内,都生长这东西?”
仵作点点头:“正是。诸位大人再请看。”
仵作指向吕丘阳的胸腹:“我们判断,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是从这里生长出来的。”
内脏已经没有了,能够直接看到,那些深黑色的丝状网格,从后背的肌肉之中,呈漫射状,散向全身各处!
许源皱起眉头,在记忆中搜索,这等手段老爹当年是否曾跟自己讲述过。
傅景瑜家学渊源,道:“似乎是某种傀儡法?”
朱思礼没说话,也俯身仔细端详一番。
仵作卷起白布后,已计有许源、傅景瑜和朱思礼三个人靠近观察。
朱思礼这一靠近便见到那些深黑色的丝状网格,忽然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
接着,被切断的部分,开始向外生长出了一点,互相寻找,竟似要自己接续上!
若是成功,即便是现在的吕丘阳已经被拆分成这许多块,也能再次变成一头“完整”的活尸!
仵作大惊失色,扯住朱思礼猛地拉开:“不好,要诡变了……”
另外一个仵作急忙抖起白布——旁边却忽然一道火龙卷来。
火焰滚滚,瞬间覆盖了整个尸体。
火焰中,只见许多黑色细丝,不停地扭动伸张,像是一道道细锐的鬼爪,就要从火焰炼狱中逃出来!
但是火焰却跟着上涨,黑色细丝最终徒劳无功的化为了灰烬。
吕丘阳尸体中,这样的细丝太多了,烧了一把还有另一把,源源不断的钻出来。
足足持续了一刻钟的时间,吕丘阳的尸体被烧光,这些细丝才随之耗尽。
但是许源的腹中火却并没有收回,而是在长桌上方三尺,凌空拧成了一颗橘子大小的火球。
火球溜圆,朱思礼仔细一瞅发现:这火球竟然只是薄薄的一层,好像薄纱一般,模模糊糊的能瞧见,里面还困着最后一团黑色细丝!
就像是被丢到了烧红铁板上的猴子,被烫的到处乱缩。
朱思礼脸色变了下,刚才那句“本事大水准高,腹中火控制的巧妙”,当然是在讥讽许源。
现在才真的亲眼见识了,忍不住心中赞了一声:确实巧妙!
这不是七流丹修的正常水准,这是王婶《五鼎烹》修炼法的效果。
两个仵作疑惑地看着,还不快些把这最后一团烧化了?
许源跟傅大公子一伸手:“给个腥裹子。”
傅景瑜就给了,许源接过来打开,火焰一收,那一团细丝便掉进了腥裹子里。
许源扎紧袋口,腥裹子便慢慢收缩绷紧。
两个仵作瞪大了眼睛,这细丝并非什么好料子。
许大人这是要保留下一些证据啊。
这种作法两个仵作是想都不敢想,一只腥裹子七十两!若是按照许大人这操作,一场邪祟伤人的凶案下来,少说也得三十个腥裹子!
这钱谁出?
他们两个是出不起。
朱思礼又看了许源一眼,这法子倒真是……别出心裁!同时又疑惑:留着这邪物,有什么用呢?
许源看到这些网格细丝的时候,就想到了草木的根须,进而联想到了今早看到的,老鼠体内留下的那颗种子。
但意外的是,吕丘阳的尸体烧尽,却没有重新凝聚出种子。
但许源还是决定,留下一小团这黑色细丝。
许源装好腥裹子,对傅景瑜招了下手,出来找到宋芦和于云航:“这就回去吧。”
宋芦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于云航却是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尸体我见得多了,但是这样把人像猪羊一样,骨头和肉切开分别摆放……一时间有些不能接受。”
许源笑了笑,就当是自己信了。
于云航这家伙,有点怕死、有点喜欢吹牛。这都不算大毛病。
而且显然这家伙的胆量,没有他自认的那么大。
无论如何,已经做到祛秽司双纹校尉,不应如此。
郎小八从后面追上来,许源抬手挡住他:“路我们都熟了,就不麻烦你了。”
郎小八一愣,然后气恼的转身就走。
回到朱思礼身边,抱怨道:“人家信不过咱们占城署的人了,不让我跟着。”
朱思礼只是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其他的表示。
……
四人走上街道,傅景瑜回头看了一眼吕府,然后说道:“老师走之前,曾暗中交代我,若是遇到为难的事情,可以去城北的寒水街上,‘义利和’典当行,找朝奉张老押。”
许源眼神一动,难道麻天寿临走前,也瞧出占城署有问题?所以才给傅景瑜留下一招后手?
“走,去寒水街。”
于云航急忙去问路打听,四人一路往北,花了一个时辰,才走到了寒水街口。
这是个冷清的小街道,只有百来丈长,连在两条主街道之间。
街上大都是一些卖文房四宝的店铺。
“义利和”不难找,门前挂着一个“福鼠金钱”的招牌。
于云航推门进去,叫了一声:“有人吗?”
高高的柜台后面,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来了。”
一个年轻店伙计,从后面探出头来:“要当的东西放柜上……”紧跟着看到几人身上穿的祛秽司官服,立刻收住了声:“几位爷这是……”
“不当东西,找人,张老押。”
店伙计便道了一声:“几位爷稍候。”
四人便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但柜台后面始终没有动静,于云航有些不耐烦了:“这小伙计真是不晓事,怎的如此拖拖拉拉?”
但毕竟是麻天寿介绍的人,大家也不好发作。又等了一会儿,四个人都觉得不对劲了:“太久了。”
于云航用力敲着柜台上的木板:“伙计!人呢?”
许源出门来,和傅景瑜两人分开从两侧绕过去,很快就在街后面的小巷子里找到了店铺后门。
一扇小门刷着黑漆,已经脱落了大半。
门半开着,里面却不见任何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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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二章 另一个衙门(求月票!)
穿过半开的小门,两人先后进去,许源手中握着三眼火铳。
傅景瑜也拿着一杆三角小旗。
当铺其实并不大,门脸后面只有三间房,一个五六步宽窄的小院子。
不管是屋子还是院子,没有一个人!
而且除了前面铺子里摆着些东西,其他的屋子都是空空如也只有最简单的木床、柜子等。
“这……”傅景瑜迷惑不解,老师给专门交代自己的“义利和”,看起来不像是做正经生意的啊。
许源道:“这里的人好像随时准备逃跑?”
这些布置随时可以舍弃,说走就走。
两人到了前面的铺面,许源把柜台下的小门打开,让宋芦和于云航进来。
傅景瑜则打量着铺面里摆放的这些东西。
“都是不值钱的,有几样看着还不错,其实是假的。”
傅大公子家学渊源,刚才在柜台外离得远,也没有起疑心,所以就没仔细看。
宋芦很快就找到了柜台后面钱柜,拉开来里面只有百十个铜板。
“这当铺……处处透着古怪啊。”于云航疑惑不解,所有人都不好背后质疑麻天寿,但心里的确想不明白其中的缘故。
许源观察着那只钱柜。
这东西用精铁打造,高三尺,宽一尺半。
整个嵌在了柜台一侧的墙壁中。
两扇铁柜门没有锁,里面有三个抽屉,抽屉和里面的隔断,都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
那百十个铜板就在第一个抽屉中。
下面两个抽屉也拉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许源将三只抽屉都卸下来,后面就是钱柜的铁板。
许源敲了敲,声音沉闷,不像是有夹层的样子。
于云航道:“这帮人随时准备跑路,不会真在店里留下什么贵重的东西。”
但许源还是有些奇怪:“随时准备跑路,那为何不直接就走呢?留在这里岂不是冒险?一定有什么原因让他们不得不守在这里。”
在铺面里实在找不到什么线索,四人又到了后面去。
于云航便将另外两间屋子里,柜子箱子全都打开,甚至两张木床的床板都给掀了。
许源和傅景瑜刚才都大致检查过了。
“诶!大人们快来看!”于云航忽然在一间房子里大声惊呼,许源急忙进去,床板下面藏着一个箱子,打开来里面是几套衣服。
在场四人都很熟悉:祛秽司的制服!
于云航锵啷一声抽出佩刀,慢慢把这些衣服挑出来,一共四件,一件巡检、一件检校、两件双纹校尉!
还都有对应的腰牌。
四件衣服摆开放在地上,腰牌也放在一边。
四人相视一眼,都觉得心底有一股寒气冒出来。
“这些人在冒充我们?!”
“是不是郎小八说的那一批人?”
许源当机立断:“东西带走,先回占城署。”
“还回去吗?”于云航道:“这占城署摆明了有问题啊。”
许源想了想:“得回去一趟。”
此时时间尚早,四人回到占城署衙也才到中午。
署中无人坐镇。
林子晋和朱思礼都不在。
许源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俯身往床下一看,床下空空如也,那颗种子已经不见了!
床下的墙角里,也有一个和宋芦房间一样的老鼠洞。
许源想了想,将筋丹放了出来,凝成了细细的一根,正要顺着老鼠洞探进去,忽然心念一动,起身出来,转到了原本宋芦的房间。
这里也有个老鼠洞,许源从这里把兽筋绳伸了进去。
许源已经可以把兽筋绳收的极细,比蚕丝粗不了许多,一颗筋丹能延伸的极长。
融合了海口蟾的舌筋后,筋丹差不多也有了七流的水准。
虽然看不见,但是靠着对于外丹的控制,许源慢慢的将兽筋绳延伸,感觉老鼠洞里弯弯曲曲,时而向下时而转上。
花了小半个时辰,兽筋绳才找到老鼠洞另外一头的出口。
许源操控着兽筋绳,飞快的笔直向上。
同时,许源冲到了院子里,跳上屋顶向四周望去。
很快就看到,跨院的西北方向上,约么百丈之外,细细的兽筋绳直指天空,正迎风摇摆着。
那边隐隐传来了一些叫喊声。
许源记下了位置,跳下来心念一动,兽筋绳飞速缩回来,重新化作了筋丹。
“走!”许源简单说了一个字,就当先往署衙外冲去。
傅景瑜三人一直在旁边看着许源施为,满脸茫然不知道许巡检究竟在干什么。
但三人现在对许源都极为信任,许源说走,三人就马上跟上。
署衙门口值守的占城校尉,奇怪的看着四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周雷子”。
等四人走远,他们又嘀嘀咕咕起来:“这一整天进进出出的,好像很忙似得,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找到线索。”
“咱们占城署的案子,还得咱们自己人来办,不能指望外人。”
许源一直防备着,署里会有人拦阻自己一行。
等出了大门走了很远,署衙内却还是没有动静,许源心中疑惑:刚才应该有人看到了兽筋绳呀……
许源在附近故意绕了几圈,然后才到了刚才兽筋绳的大致方位附近。
许源又迷惑了:那地方,和占城署隔着两堵围墙,中间还有一条小巷子!
也就是说跟占城署根本不是一个衙门!
许源快走了几步,准备绕到那院子正面看一眼牌匾,却耳朵一动,听到院子里已经骚动起来。
许源停了下来:不行,这个时候去大门口伸着脖子张望,容易引人注意。
许源便闲逛一般,随意找了个摊位,花了十文钱买了两个蕉叶粑,而后拱手跟摊主打听:“老丈,我们今天刚到贵地,对这城里不熟。看这附近的院子都十分气派,是不是什么衙门?”
大福在许源脚边,使劲伸长脖子够他手。
你这买了难道不是给我吃的?
许源顺手塞了一个进大福嘴,大福美滋滋的吞下去。
一旁的宋芦眼神很馋,也想尝尝啥滋味。傅景瑜不动声色的从许源手里把剩下的接过来,悄悄塞给师妹。
老人看的有趣,哈哈笑:“客官这鹅养的都通人性了。”然后才指点方位说道:“那边是祛秽司,这边是山河司。在这附近的几条街,可要规矩一点,一不留神冲撞了那些差爷们,可不是说笑的。”
许源拱手:“多谢老丈指点。”
第一三三章 城里的邪祟(求月票)
四人离开摊位,许源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鼠洞的出口在山河司衙门里!”
傅景瑜三个等着充满了求知欲的双眼,等着许源呢。许源便详细的情况说了。
宋芦呀了一声:“你是说……昨夜那老鼠,可能是被人施了手段来监视咱们的?
而且很可能是山河司派出来的?”
傅景瑜猜测:“你去找那颗种子……是怀疑老鼠身上的手段,和吕丘阳身上的同源?”
于云航隐隐松口气:“这么说城里出了问题的,不是咱们祛秽司,而是山河司?”
许源没有给出任何肯定的回答,摸着下巴道:“今晚在寒水街附近找个客栈住下。”
“大人还想盯着义利和当铺?”
许源点了点头:“那些人说不定还会回来。”
然后许源的眼神在三人脸上扫过:“占城署里得留下一个人,稳住他们。”
于云航脸色有些发白,留下来的这个人比较危险,如果有问题的不是山河司而是占城署,发现许源三个不见了,怕是会狗急跳墙先杀了眼前这个。
但四个人里面谁应该留下来显而易见。
于云航只能硬着头皮,畏畏缩缩道:“那、那属下我留下来吧。”
于云航无比期待许巡检说一声“不用你”,但许源点头了:“好。”
于云航眉眼肩膀一起耷拉下来,认命了喽。
“你告诉占城署的人,我们还在查案,让他们不用担心,也不用找咱们,我们自有安出了事情我们自己负责排。”
“属下遵命。”
许源扫了几眼街面,确定没有人盯梢,于是一招手三人带着大福,折返北城寒水街。
……
浑渎河从南边绕城而过,这河已经是皇明大运河的一部分。
河上的桥梁都被拆了,然后在南城外修建了一座大码头。
所以占城的货场、客栈、车马行,大都集中在南城。
寒水街在城北,货商比较少,反倒是有几家高端的客栈。那些游学的文修,旅行的权贵,不喜欢嘈杂的环境,便都往北城来。
寒水街附近就有这么一家,普通房间五钱银子一晚,上房一两二钱一晚。
傅大公子脑子里没有“普通”这个概念,很自然的要了间上房。
上房自然在最高的三楼,进去一看三间房中,许愿的那间正好能斜着看到三百丈外的“义利和”后院。
“挺好。”傅大公子评价这房间。
他觉得这个评价比较中肯,不管是从房屋的条件还是视野来说,距离“顶好”还是有不小的差距的。
客栈提供饭食,三人便让店家送上来,吃了晚饭后,就轮流在窗后盯着义利和。
天快黑的时候,店小二来敲门,送来了洗漱用的热水,又好心提醒:“客官,今日虽不禁夜行,但最近城里不大太平,晚上尽量别出门。”
许源心中一动,打听道:“我们今日才到,不了解情况,这城里出了什么事?”
许源塞过去十几枚铜钱。
店小二忙推脱:“东家不让收,小人拿了可就要丢了这份差事。至于说城内的事情……”他把声音放低:“小人听说是城西老爷坟开了墓门,收人呢!城里这几个月,不明白的已经死了上百人了!”
店小二说完便赶紧转身走了:“客官,小人也只是道听途说,旁人问起,您可别说是小人说的。”
许源谢过了小二关上门,宋芦皱着眉头:“老爷坟又是什么怪异?也牵扯进来,这城里乱成了一锅粥了呀。”
傅景瑜道:“市井传言多有夸大,不足为信。”
许源感慨的却是,店小二专门提醒晚上“尽量”别出门。
也就是说若不是最近城内出了事,只要不禁夜行,晚上城内的百姓也是敢出门。
这和县城、镇上大不相同,府城中果然是更加安全。
宋芦又想起一事来:“林子晋一整天都没出现,吕丘阳死了这么大的事都不管,他究竟做什么去了?我觉得他们就是心虚了!”
许源和傅景瑜都不置可否。
“林子晋不见了,张老押为何也不见了?”许源更奇怪:“张老押被指挥大人看重,白天那几个人见了咱们都要跑……不大像是张老押的手下。”
傅景瑜也摇头想不明白。
“本是想请张老押帮忙看一看,那网格状的细丝究竟是什么手段……还有别的高人,能帮忙吗?”
傅景瑜仔细想了想,摇头:“我在城中不认识别人了。”
宋芦却眼珠转动,道:“我家有一位长辈,最近游历到了交趾,前些天遣人送了书信来,说是明日会路过占城。”
许源不大明白这里面的门道,但傅景瑜知道:“这位长辈要在占城陪你多久?”
宋芦:“她老人家来看我一眼,若是有事便多留日,无事的话,她就在交趾省内访友了。”
许源这才恍然,什么游历啊,就是家里牌个长辈暗中护持。
大姓子弟就是好呀。
“那明日便请这位长辈帮咱们看看。”
“好。”
三人聊着天就黑了,许源道:“你俩先休息,我先值两个时辰,然后换傅景瑜。”
宋芦点点头:“那我先回去睡了,到我了你敲敲墙壁我就过来。”
她的房间在许源右边。
傅景瑜就在这屋的床上合衣躺下。
许源吹熄灯,从窗缝里望着外面。
半个时辰后,阴气越发郁盛,城中各处的邪祟已经按捺不住,从四面八方传来隐隐约约的诡异声音。
许源看到,客栈门口的街头上,一棵老槐树上,悉悉索索的爬下来几只怪虫,落地后叠在一起,竟有半人高!
大福本来是卧在地上的,猛地就站了起来——被许源一把按了回去:“别惹事。”
那虫叠子邪祟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想要敲门,却见门上的门神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惶然的后退两步,却不甘心就此离去。
最上面的那只虫子,铁钩一样的颚口张开,竟是发出了人声,娇滴滴的:“公子,可否允许奴家借宿一晚?”
屋子里的人压根不搭理。
这些虫子又娇弱的哀求了几声,里面仍旧毫无动静,虫子似乎暗骂了几句,又走远了些,到了另外一户人家门口再次开口,这次却是个莽汉的声音,大叫道:“哎呀,这是谁的金子掉了?”
“金闪闪发光呢!”
周围街上静悄悄的,都没人好奇开窗看一眼。
虫子们使了几种手段一无所获,失望的从一个树洞里,拖出来一只野猫撕吃了。
野猫的惨叫声在夜色下格外凄厉,闻之令人毛骨悚然!
那几只虫子回去后,又过了一会儿,许源忽然听到一阵风声,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血红的蝙蝠,砰的一声撞在了许源的窗户上!
“噗”的碎成了一大蓬血颗粒子,哗啦啦的从窗户上滑落下去,掉到了青砖路面上,噼里啪啦的满地乱跳,随后又沙沙沙的聚作了一只兔子大小的老鼠。
老鼠也是全身血红,两眼泛着绿光,四处搜寻着可以血食的目标。
忽然街道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血鼠大喜一纵,化作了一道红色的闪电,直往那个方向射去。
街道上转出来一队祛秽司校尉!
第一三四章 血盐祟(求月票)
为首的身穿检校官服,他身后一名校尉抢先一步跨了出来,手中洒出一把东西,哗啦一声打中了血鼠。
这些东西竟然是几十颗黄豆。
血鼠被这一打,哗的一声散了,又变成了那种血粒子,噼里啪啦的在地上蹦跳着四散逃走。
检校手按腰刀,冷哼一声道:“又是那些私盐贩子搞出来的‘血盐祟’!”
这次许源也看清了,那些血粒子,竟然是一颗颗吸饱了鲜血的粗盐粒!
盐枭们有一种法子:抓来一个苦命人,用刀在其身上割出许多伤口,然后往伤口里抹满了粗盐!
其人痛苦惨叫,一时间却又无法死去。
待盐化了,便重新抹一次。
如此残忍的反复折磨,这人死得无比痛苦,满是怨气。
死后伤口的盐粒析出来,再将这盐粒喂给老鼠。
老鼠吃了这盐,就会发生诡变,其形态可以在老鼠和蝙蝠之间随意变换。
变成蝙蝠,可以为盐枭探路;变成老鼠,可以为盐枭盗窃官库。
但是盐枭的这种“法”并不完善,更像是白老眼的土方子,因而时常失了控制,要扑吃了主人,然后彻底化为邪祟!
满地的血粒子要逃走,那些黄豆却认准了,一颗追着一粒,迅速地生根发芽,将所有的血粒子困住。
这些血粒子便被逼得,又不得不聚在一起,重变成了一只血鼠。
黄豆苗迅速成长,根须扎进血鼠体内,将其吸干,结出了新的豆荚。
啪啪啪!
豆荚炸开,那校尉将新的黄豆收回来,种豆得豆,收了上百颗黄豆。
检校看了他一眼,道:“周雷子,你又抢先!每次还都让老子给你擦屁股。”
周雷子嘿嘿一笑看,开心的捧着一小兜儿黄豆,丢了一颗在口中,嚼的咔咔作响。
“头儿,您也吃点,十分香脆”
检校摇着头:“我不吃,血盐祟长出来的齁咸。”说罢喷了一口腹中火,将血鼠残留的干瘪尸体,和黄豆的蔓子一起烧成了灰。
周雷子就跟其他的同僚分了。
“这‘农耕法’结出来的粮食是好东西,吃了增益修行。”
检校提醒:“不可多吃!当心邪祟在你们体内复生!周雷子,你今夜已经用了两次农耕法了,不准再出手了!”
“属下明白。”周雷子道:“我这不是心急吗,吕大人也被害了,南署派来的那几个年轻娃,直接被吓得躲了起来,只把手下一个跑腿儿的货丢在了衙门里……”
检校低喝道:“周雷子你再整日满口胡言,老子拔了你的口条!”
“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周雷子哼哼着,最后还是叨叨一句:“我早就说了,我是信不过那些外人的。”
“闭嘴!”
周雷子脑袋上挨了一下,彻底老实了。
然后这一队祛秽司校尉沿着街道,继续巡查下去。
许源皱了下眉头,我们三人今夜不在占城署的事情,这么快就传开了?
但我们发现了血迹下掩盖的鞋印,和验尸吕丘阳的消息,似乎并没有一起传开?
“占城署里,有人在故意散播不利于我们的消息?”
许源摸着下巴,目光忽然又落到了窗外“义利和”的后院。
那里发现了四身祛秽司的官服,正对应着我们四人——难道是有人想要把这个黑锅扣在我们身上?
许源面色凝重起来。
对于周雷子这种普通校尉的口出不逊,许源反倒没什么记恨。
他们多半也只是不自觉间,被人操弄罢了。
但许源对周雷子和对郎小八又不相同。
周雷子若是巧合撞到了自己手里,就顺便教一教他:人是需要积口德的。
专门去教训一顿实无必要。
从这一队人身上,许源也看出来占城署的祛秽司上下,显然是还有几分血性的,吕丘阳被害,这些人直接开始夜巡了。
这是赌上自己的命,也要把那作恶的邪祟揪出来啊。
许源守了两个时辰,见识了占城中的各种邪祟。
的确大部分都懂的“规矩”,比如一只黄鼠狼,从街道的另一头,沿路每隔一家就抬起后腿来,在门口尿一滴。
没有惊动任何人,也不会每家都尿。
但这些邪祟遵守这些规矩,只是迫不得已罢了。
等到了时间,许源把傅景瑜拍起来:“到你了。我睡一会儿,你就别喊宋芦了,到时间我来换你。”
傅景瑜便点点头,以为许源是在照顾师妹。
实际上许源就是不放心宋芦,这女孩一个人盯着,许源和傅景瑜去隔壁休息,她迷迷糊糊的,万一漏了线索……索性我们两个轮流,让她好好休息吧。
傅景瑜后来也没喊许源,许源在床上、大福在床下,踏实的睡到了天亮。
“那些人没来?”
“没来。”傅景瑜答了一声,也没抱怨说白守了一夜。
办案本就是这个样子,可能做了很多的努力,都是白费精力,但很多案子就是用这种类似于“结硬寨、打呆仗”的手段啃下来的。
神探灵机一动,便在纷杂的线索中,找到了最关键的部分,然后巧妙破案——那是大茶楼里,说书人嘴里的话本。
傅景瑜掏出自己的袖珍本黄历,翻看今日禁忌:
算账、女红、浓妆、唱戏。
许源一瞧这禁忌,便暗道:修商法的今日废了。
像商法、违法这种偏门的,看似总能出其不意坑人一手,就会遇到这种情况。
毕竟不是正经的道法。
在这样的日子里,他们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若是被仇家找到了,死的真叫一个憋屈。
宋芦敲门进来:“你们怎么不喊我……”
许源两人笑了笑没说话。
宋芦睡了一夜,但精神看起来还不太好,又因为今日禁“浓妆”,她脸上清汤寡水的,觉得自己今日不美丽,有些躲着师兄。
“那我请你俩吃早饭。”宋芦打着哈欠说。
许源还算个有点良心的上官,提醒:“给于云航带一份。”
北城这边虽然不如南边人气旺,但各种消费都要更上档次一些。
早饭花了宋芦一两银子。
许源挺肉疼的,又想起来一件事情:我这副巡检,每月薪俸几何?
忘记跟麻天寿问了。
三人回占城署,刚到大门口,就见郎小八紧紧跟在于云航身边,寸步不离!
见到三人,郎小八沉着一张脸,把佩刀摘下来,双手呈到了许源面前:“几位大人今日若是还想把属下甩开,就直接砍了属下的头吧。
你们不杀我,朱大人也饶不得我。”
这两天就能把这个案子写完了,然后许巡检就可以拉班底正式上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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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五章 两衙相争(求月票)
许源讪讪一笑:“怎么是故意甩开你呢。”
郎小八只是表明一个态度,昨日一赌气没跟着,结果许源三个一夜没回来!
郎小八被朱思礼好一顿臭骂。
其实昨日郎小八回去,朱思礼是知情的,也没有勒令郎小八再跟上四人。
严格来说责任郎小八和朱思礼一人占一半。
但郎小八哪敢跟巡检大人掰扯责任划分?
所以今日便使了这一手,你们再不让我跟着,就是逼死我啊。
许源把佩刀推回去,顺带把给早点递过去:“吃了吗,你跟于云航一起吃点。”
郎小八没吃,接过来正要打开呢,许源忽然转头跟傅景瑜说道:“你听说过丹修有个方子,一粒药丹就能把人变成药畜吗?”
傅景瑜是敦厚君子,认真点头讨论起来:“知道,这方子实在有违天和,最初钻研出这方子的丹修,实在丧心病狂。”
郎小八无语。
你到底是让我吃、还是不让我吃啊?
郎小八一赌气,把早点全塞给了于云航。
“属下不饿!”
于云航窃笑,接过来独享:“这包子不错,肉馅半肥半瘦,切得细碎,混合了葱白,香的流油啊……”
气得郎小八鼻孔直喷热气。
“好了,咱们先进去。”许源:“不知昨日占城署可查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今日署里还是只有朱思礼,林子晋仍旧不见人。
朱思礼今日对许源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昨夜全署上下义愤填膺,校尉们自发夜巡,共计诛灭邪祟三十一头……”
朱思礼总结了一番数字,许源还是问:“案子可有线索?”
“尚无进一步发现。”
“林大人呢?他还在忙别的公务?”
“本巡检不知!”
“此前的那些案子,现场还有保留的吗,我们去看一看。”
“天黑之前都清理干净了。”
许源一摆手:“罢了,我们自去寻找线索。”
朱思礼也不阻拦。
许源几人出来,刚出了占城署的大门,在街上没走多远,便见到前面十字街口上,有两伙人对峙吵闹起来。
人多的一方,是祛秽司的校尉。
许源一看还是“熟人”,昨夜周雷子他们那一队。
人少的一方只有两人,身上也穿着制服,却不是祛秽司的,而是山河司的。
两人骑着马,神情冷傲,正用着马鞭对祛秽司的校尉们指指点点。
周雷子脾气火爆忍不得,挣开检校的手,冲上去就要扯住那马鞭将人拽下来:“烂怂玩意,欺负到我们祛秽司头上了?”
马鞭灵巧一转,鞭稍甩在了周雷子的手腕上。
啪!
周雷子抱着手腕嗷的一声惨叫,手腕肉眼可见的迅速肿了起来!
检校脸色大变,上前一步怒道:“都是给朝廷办差的,你们出口不逊在前,现在下手还这么凶狠,真当我祛秽司无人?”
那伤人者身躯胖大,一看就是个武修。
傅景瑜在许源耳边说道:“从官服上看,这两个是山河司的检校。”
山河司的编制和祛秽司大致相同。
“你们祛秽司有人,那倒是把城中那头邪祟揪出来啊。若是做不到,我们山河司就要插手了!”
“你们敢!”检校勃然大怒。
诡事三衙间本就互相不待见,明争暗斗不在少数。
如果占城署抓不住邪祟,被山河司插手,就真的是颜面扫地。
以后占城署不但在城里面对山河司抬不起头,便是在祛秽司内部,也要被其他署吐沫星子淹死。
山河司的胖大检校一拨马,冷笑道:“这可由不得你们!几个月了,你们还抓不到那东西,哼哼,是真的抓不到,还是不想抓到?”
“你放屁!”检校怒极,一口金丸吐出去,打的却是对方的马腿,而不敢直接伤人。
打了马腿,事后还可以辩说,是看不惯山河司的人在马上趾高气昂。
尚可转圜。
真的打了人,那便是山河司祛秽司当街械斗,影响极坏,至少要免了他检校之职。
那山河司的胖大检校却是呵呵一声冷笑。
金丸嗖一声射去,马身上亮起了一层白光,噗的一声将金丸弹了回去!
马鞍上,有文修字帖飘荡而起,写着三个魏碑体的端重大字:不破衣。
检校乃是八流丹修,金丸竟然破不开这帖子!
帖子至少也是八流文修书写。
许源之前见到祛秽司的校尉们,马腿上贴着九流的“腾云”“乘风”字帖,便觉得祛秽司财大气粗,现在跟山河司一比……乡下土财主遇到府城的老贵人了。
运河衙门果然是整个皇明最有钱的!
许源身边,傅景瑜已经大步走了上去:这种事情既然遇到了,岂能不管?
“山海司的职司只是保证运河流转,除此之外的一切邪祟事务都无权插手。
而今城中的案子,只要我祛秽司没有正式往山海司行公文求助,尔等便无权过问!”
傅景瑜插手的办法就是:认认真真的跟对方辩清双方的职权范围。
胖大检校已经注意到许源一行人了,当然也看到了许源身上副巡检的官服。
“只要有碍运河的事务,我山海司都能管一管!”胖大校尉仍旧倨傲的端坐马上,手里马鞭轻点,颇显出几分居高临下的姿态。
“这案子哪里碍着运河运转了?”傅景瑜认真询问。
胖大检校却不回答,用马鞭指向许源和傅景瑜:“你们就是南署来的那几个吧?再给你们三天时间,若还是抓不到那东西,我山河司就要接手了!
老爷我说到做到!
你们若是不信,便懈怠这三日,看看到时候,老爷我能不能把这案子从你们手中抢夺过来!”
他说完,再次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驾!”
那马匹刚一动,耳边便“砰”的一声炸响,惊得两匹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原地慌张的乱蹦几下,险些将山河司的两个检校给甩下去,然后不顾一切的狂奔而去!
这一声炸响,当然是许源用炮药内丹搞出来的。
许源临时用腹中火,分出了米粒大小的一点药丹。
向其中稍稍灌注了一些内丹特性,悄悄地操控着从地面上过去,然后升起潜伏在马的耳边。
跟放了一只大炮仗一样,其实没什么杀伤。
第一三六章 我祛秽司都是老实人
这马一狂奔起来,许源立刻喝道:“不可城内驰马!快快将他们拦住!”
胖大检校乃是武修,力气比他胯下的马还大,正在努力控制,怒吼道:“都不得插手……”
许源看着祛秽司那群检校、校尉们手忙脚乱的,一时间竟真的有几个人,咬牙冲上去,要冒着被马踢伤的风险,去拉缰绳!
“我祛秽司中,怎的尽是傅大公子这般的实诚人!”
许源暗骂了一句,只好自己出手了。
筋丹嗖一声射出去,贴着地面好似灵蛇一般,从两匹马中间钻过去,领先了几步之后忽的横拉起来!
绊马索!
马鞍上的字帖白光再次亮起,护住了两匹马全身,但并不阻止这两匹马被绊倒,轰隆一声摔在地上。
马上两个检校一声惊呼,跟着一起结结实实的砸向了地面。
胖大检校是武修,身手颇为了得,竟然是把腰身一挺就要稳稳落地。
周雷子阴险的丢出了两颗黄豆。
黄豆落地变飞快生长。
蔓子缠住了胖大检校的脚。
胖大检校顿时失去了平衡,一头撞在地上,咚的一声,把路面青砖砸出了一个大坑!
另外那个检校更惨,直接从马上摔下来,滑出去几丈远,脸上身上磨出来一片血痕!
周雷子的另外一颗黄豆,落在了他的马上,立刻生长将那马吸成了干尸!
许源和周雷子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不管周雷子之前多么不信任这些“外人”,也不管许源昨夜心中已经给周雷子挂上了号……现在这两个阴货互相升起了惺惺相惜之感!
这一眼之后,周雷子脸上立刻浮起一片慌张之色,连连摆手解释道:“我、我是想阻止疯马……”
山河司的两个检校伤的都不重,但是当街摔了这一个跟头,面子也跟着掉地上摔个粉碎。
胖大检校一跃而起,缠在脚上的蔓子被挣得粉碎。
两人若是真的一战,周雷子水准太低,农耕法根本困不住胖大检校。
但就是刚才那种特殊情况,周雷子一个暗算,胖大检校结结实实吃了个亏。
“你们——”他狂怒,却又一再克制。
同样的他也不敢真的和祛秽司当街械斗。
而且对面有个副巡检,这是以下犯上!
就算是打起来,副巡检的水准多半碾压自己,还要吃亏的。
许源皮笑肉不笑的背着手走上:“两位伤的重不重?本官这里有一枚药丹,可以为两位治疗一下。
祛秽司、山河司都是兄弟衙门嘛,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比如刚才你们的马惊了,我祛秽司上下便仗义出手!”
许源一边说一边把手举起来,掌心托起一枚冒着黑气的“药丹”。
胖大检校气的满脸通红,给人感觉鼻孔和耳朵里,都要一起喷出白气来。
“看来两位已经重伤说不出话了。
来来来,本官这就为你们治疗!”
许源热情说道着就要上前。
胖大检校猛退一步:“不必了,我们只是些皮外伤。”
你那是药丹吗?分明就是一枚毒丹!
妈的祛秽司的人心真黑!
要是不承认对方刚才是帮忙拦惊马,这家伙就要强行给自己治疗。
虽然胖大检校非常肯定,这家伙绝不敢当街毒死两位山河司检校——但这家伙要使用毒丹在自己体内做些手脚,也受不了啊。
好汉不吃眼前亏!
吾等武修绝非无脑莽夫!本官能屈能伸。
“哦,伤势不重啊。”许源施施然收了毒丹,一挥手:“那就没事了,该上值的上值,该换岗的换岗。”
许源收了丹,又背起手,明晃晃的从山河司两个检校中间穿过。
挤得两人不得不后退让路。
傅景瑜等立刻跟上。
周雷子一队,绷着脸站在路边目送许巡检大人离开后,才转回占城署衙门。
路程不长,一直没人说话。
每个人都觉得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不知该咋说。
等到了衙门口,大家互相瞅了瞅,突然憋不住噗嗤一声都笑了出来。
这位许大人,你说霸气吧……并没有。
但刚才的所作所为,真是非常的解气。
又不是大吐一口恶气的舒爽,而是那种不能宣之于口,但是在肚子里弯弯绕绕,越绕越爽的感觉。
“周雷子,你跟那位南署来的大人,很默契嘛。”
周雷子被踩了尾巴一样叫道:“胡说!我周雷子铁骨铮铮,怎么会跟外人有默契?”
大家哄堂大笑,周雷子更急了,又说着一些什么“全都是巧合”,“我不曾理解他的用意”,“绝没有惺惺相惜”这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
山河司两个校尉也迅速转回自己衙门,那两匹马已经废了,他俩在门口吩咐一声,便有山河司的校尉,拉了板车去街上把两匹马运回来,弄到后院宰杀吃肉。
可其中一匹中了周雷子的农耕法,被吸干了。
山河司上下便又是大骂祛秽司不当人子!
两个校尉快步进了衙门中,一处幽静雅致的跨院。
“大人,我们回来了。”
两人站在门外,抱拳躬身。
门里传来一个温柔中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这么快?看来是吃亏了。”
两人汗颜,半跪下来:“属下无能。”
“进来说吧。”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琴桌,西侧是书桌和博古架,东侧是一条高窄的侧桌,上面有两只花瓶,里面插着两枝红梅。
一位身穿宝蓝锦缎曳撒的女子,正慵懒的坐在桌后,手里翻着一本琴谱,袖长葱白的手指,轻轻拈着琴弦拨弄。
琴声悠扬,颇有古意。
一条淡青色的蛇尾从,曳撒下伸出来,却不见玉足。
见两人进来,女子把目光从琴谱上抬起望向他们,却是一双灰蓝色的竖瞳!
两人不敢多看,低头又见那条蛇尾。
心中无比羡慕:运河衙门中,有一门特殊的法修传承——化龙法!
乃是运河龙王赐下。
但只有立下大功、或是长辈恩荫才能获赐。
据说修到上三流,便真的能够“化龙”!
而且只要此法修炼有成,便能婚配王子郡主,甚至是皇子皇女!
据说如今天子最喜欢的景王殿下,王妃便是运河衙门中,一位修炼“化龙法”有成的贵女!
又有小道消息在衙门中流传,当年太子殿下,便是因为太子妃并非化龙法的修炼者,所以才……
而两人眼前的掌律大人,修炼“化龙法”已经小成,现在已是“半化小龙”的状态。
第一三七章 鬼纱帐(求月票)
交趾这地方,气候湿热,很适合“小龙”生活。所以这些年来,衙门中“化龙法”修到了这一层次的上官们,便都会想方设法调到这边来待上一段时间。
“说说经过。”女子淡淡吩咐。
两人便小心的说了,女子合上琴谱,英秀的双眉微微一蹙,枣核型的眸子中,灰蓝色泽如云雾般变幻:“那位许巡检就这么轻轻松松,把你们两个蠢货拿捏了?”
两人低着头:“属下惭愧。”
“哼。”女子不满哼了一声:“真是废物!你们两个若是真能豁出去,让他打一顿,本官也有了直接插手的借口!
现在,就真的只能再等三天了。”
两人错愕:“大人,当街跟祛秽司的人斗一场,是不是过于……”
“所以说你们蠢啊。”女子以手扶额,不住摇头。
让你们去挑衅啊,祛秽司那边束手缚脚是正常的,你们顾忌这个、担心那个,做什么呢?!
“滚下去吧。”女子瞅着这俩人心烦,两人赶忙告退。
女子无奈叹了口气,重又展开琴谱,铮铮的拨弄了两下。
“有些小聪明,不过占城署的水深啊,三天时间……他破不了局。”
“到时候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插手了。”
“三年了,终于可以独霸占城了!”
龙性霸道,领地中绝容不下别的强者。
……
许源拐过一个路口,侧首问郎小八:“山河司是怎么回事?”
“啊?”郎小八正走神呢。
“本官问你山河司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故意挑衅咱们?”
郎小八刚才走神,是很意外许源会帮周雷子他们出头。
可以说从昨天开始,占城署上下对许源四人的态度,就转为排斥了。
郎小八扪心自问,换了自己是没有这番格局的。
一定会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笑话。
高下立判啊。
郎小八心里有些惭愧,人家年纪轻轻能做到副巡检,被指挥大人看重,果然不是自己能相比的。
许源又问了一遍,郎小八哼哼着答道:“山河司那帮人,忒是霸道了。
这几年他们一直排挤咱们占城署,总是借着各种由头,想要把手伸进咱们的职司范围内。
他们在本地的那个女掌律,当真是贪心不足啊,有她在背后撑腰,往日里山河司就没少和咱们冲突。”
郎小八停了一下,往四周看看,又低声说:“属下听说,昨夜祛秽司那边也死了个人!虽然他们极力隐瞒,但还是有一些情形流传出来,我看啊,多半就是那邪祟做的!”
许源心里却是咯噔一下:杀了山河司的人?这岂不是正给了山海司插手此案的借口?
郎小八不知为何自己说了这“好消息”后,巡检大人的脸色忽然难看起来——本来告知这消息,是想跟巡检大人缓和一下关系,现在却尬住了,却又想不明白自己那里做得不对……
许源点了下头,说道:“以后若是有类似的消息,第一时间报于我知道。”
郎小八松了口气:“遵命。”
这次出来是宋芦在前面带路,她那位家中长辈,在信中便对她说了,会住在“月满楼”客栈。
也在城北。
众人找到客栈,询问了一下店小二,对方便笑道:“几位随我来,那位客官早有交代,贵客来了直接带过去。”
这家“月满楼”比许源他们昨夜住的那家,还要更上一个档次。
前面是三层楼,后面有一大片院子,隔出了七个风格各不相同的跨院,每个院子里也有一座小木楼。
进了小院子,宋芦便欢快地喊道:“五姑,我来找你啦。”
楼里闻声走出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看到宋芦便慈祥的笑了:“快进来,让我瞧瞧我们家的小芦花又长漂亮了吗。”
宋芦许久不见家人,抱着姑姑的胳膊,亲昵的说着自己在祛秽司多么辛苦。
五姑只是微笑听着。
等她们叙了一会旧,许源咳嗽一声,宋芦一拍脑门:“光顾着跟五姑说话了,忘记给您介绍。”
宋芦给双方引荐。
五姑姑便笑眯眯的一视同仁。
许源虽然很受麻天寿看重,也称得上一句“年少有为”,但显然还不够分量,让大姓的实权人物另眼相看。
宋芦介绍完,又道:“五姑,我们有事要你帮忙。”
五姑笑吟吟问道:“什么事啊?”
许源便将腥裹子拿出来:“请前辈帮忙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五姑打开来,里面的黑色网格状细丝,便嗖的一声窜了出来!
仍旧是充满了邪性,好像怪虫一样,飞爬着要扑上五姑的手。
五姑冷哼一声,手指飞快的在空中虚写一个“牢”字。
那勾勒的笔画,引动了莫名的力量,轻松便将网格细丝困在了一片只有拳头大小的空间中。
那细丝暴躁凶狠,不停的冲撞,却总在一层无形的屏障前被弹回去。
五姑凝眸观察,疑惑道:“这是……鬼纱帐!”
宋芦一脸茫然:什么东西?
于云航只听说过“青纱帐”,据北方的同僚说,那是个很方便的好地方。
傅景瑜记得自己在某本前辈的笔记上好像看到过这个名字,但是细节已经记不清了。
许源已经想起来,老爹曾经跟自己说过:“这东西能够不知不觉,把人控制住?”
五姑凝重点头:“被这东西罩住了,就成了‘帐中人’。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这东西悄无声息的潜入体内,将血肉、内脏、骨骼全都罩住了,一切行动便只能听命于人!
甚至到了最后,整个脑子都被罩住,便是连自己的意念都会被控制,就会完全忘记,自己是个傀儡,还以为行事全凭自己意愿!
连某些专门针对谎言的手段,都测不出来。”
宋芦咋舌:“这种邪祟如此厉害!”
五姑却是摇头:“这东西不是邪祟。”
“不是邪祟?!”
“这东西是法修的一种手段。”五姑道:“这种法修,修的是‘女织法’。以鬼魂为材料,织出各种东西来,鬼纱帐便是其中,难度极高的一种。”
水准低的,也就能织些“鬼索”“鬼褂”之类。
法修不但内部混乱,而且不受其他六大门待见。
便是因为里面有很多“捞过界”的修炼者。
修了女织法的法修,就会跟神修抢阴魂。
类似的情况还有不少。
傅景瑜沉声道:“占城内的邪祟事件,乃是人祸!”
每条线索都是有用的,除了案子的,还有为后面情节铺垫的。
第一三八章 元凶乍现()
到了此时,大家心里一直压着的有些话,终于毫无顾忌的说出来了。
占城署和山河司的嫌疑越来越大!
三个多月了,隔几天死一个人,到现在没有一点线索?
邪祟不但入室食人,还变本加厉闯入祛秽司和山河司作案?
过于匪夷所思了吧?
有本事做到这些的邪祟,已经能够一口吞了山合县城了。
跑到占城来,一个一个吃,跟祛秽司逗着玩呢?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不是查不出来,是有人不想让查出来!
比如许源之前说的,故意安排普通校尉,以腹中火清理现场。
可许源心中还有疑惑:这“鬼纱帐”是在吕丘阳体内发现的,之前的遇害者,也有一部分验尸了,却没有发现这东西,为什么?
吕丘阳和其他受害者,最大的区别是,吕丘阳乃是七流修炼者。
难道是因为难以拿下,所以才留下来这个破绽?
“前辈,”许源问道:“这鬼纱帐,放出之后还能收回吗?”
五姑笑着说道:“你们都是小芦花的朋友,不须这么客气,跟她一起喊我五姑就好。”
“是,五姑。”
“鬼纱帐不能收回,但每一次放出鬼纱帐,都得裁下来一片,有了这一小片,后面接着织就会更容易。”
许源明白点点头:“多谢五姑解惑,我没什么问的了。”
郎小八在旁边一脸的不安。
本来死皮赖脸的跟着许巡检,是因为被朱巡检骂了个狗血淋头。
结果没想到,这么莫名其妙的好像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人祸!
说谁呢?
许巡检会不会认为我是署里派来监视他们的?
接下来……按照常规套路我该被“闭嘴”了呀!
“啪!”正自己走神的郎小八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吓得一下子窜起来:“啊——”
于云航奇怪问道:“你怎么了?”
郎小八左右看看,大家都看着自己。
“我们要走了,你还呆这儿吗?”于云航问道。
刚才喊了这家伙一声,他跟没听见一样,过去拍一下就跳起来,这是怎么了?
郎小八忙点头:“哦,走。”
许源带着郎小八来见五姑,一是因为这家伙已经强烈的表明态度,今天不好甩掉他。
二来那网格细丝很多人都看见了,也不用保密。
三则……这家伙多半不是被派来盯着自己的,否则昨日不会一句话就把他撵走了。
他的层次太低了,占城署中便是真有的什么隐秘……他也接触不到。
如果让他来盯梢,就他这个水准,真发现了什么,想要回去通风报信都跑不掉……
出了客栈后,许源便问他:“占城署里,有谁修的是‘女织法’?”
郎小八想都不想摇头:“根本没人修这个。大人,必是山河司的人在搞鬼,借此把爪子伸过来。”
许源不置可否。
“先回署里。”
五姑来了之后,许源心里就踏实了。
即便是占城署真有问题,一旦撕破脸,己方也不弱势。
一行人赶回衙门,还没到呢就看到有个校尉,站在街口伸着脖子张望。
看到几人回来飞奔上前来,焦急不已叫道:“几位大人可算是回来了!”
“又出了什么事?”许源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又有祛秽司的人被害了?
那校尉兴奋道:“掌律大人已经困住了那邪祟,署里的诸位大人都已经赶过去,这次决不能让它走脱了!”
“困住了什么?”许源几人难以置信。
“便是造成那凶案的邪祟!找不到几位大人,朱巡检便让我在署里等着,咱们快些去,晚了那边就结束了。”
结束了也就没功劳了。
那校尉转身就走,许源几人相视一眼,惊疑不定:“林大人怎么忽然就找到了凶手?”
那校尉很着急:“几位莫不是真以为,我们占城署这几个月什么也没查吧?掌律大人这两日便是在暗中布局,但那东西十分狡诈,不能让它跑了,所以才秘而不宣!”
许源皱了下眉头,还是问道:“那东西被困在哪里?”
“在城西的老爷坟里!”
许源便对宋芦使了个眼色。
宋芦茫然,看我做什么?
傅景瑜只好低着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通知五姑。”
宋芦这才恍然。
许源猜测五姑和宋芦之间,一定有紧急联络的手段。
那校尉在前面快步而行,许源等人跟上,很快便出了西城门。
许源问道:“郎校尉,这老爷坟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昨夜那店小二便提到了“老爷坟墓门开了”,但他不敢多言,许源也没问到细致情况。
郎小八就解释:“据说是几百年前,咱们老祖宗还没把交趾纳入版图,这边还有自己的小朝廷,有一年派人进贡,带队的官员能说会道,哄得陛下开心,赐了他个什么名头。
回来后这人在交趾就颇受重用,后来告老还乡,不几年死了便埋在这里。
慢慢的交趾本地人也不记得那官叫什么名字了,只知道是个受过我皇明册封的大老爷,就把他这墓叫做老爷坟。
我们也跟着这么叫了。”
本地人觉得是“大老爷”,皇明那边当年多半觉得就是个奴才。
所谓:写作“能说会道”,读作“马屁精通”。
写作“皇明器重”,读作“是条好狗”。
郎小八继续道:“大约是百多年前,皇明大军和运河一起开到了交趾,某天占城中有个家族西迁,全家上下三百多人,走到了西城外,忽然看到路边的荒地中,有一座气派的大院子。
他们好奇张望的时候,院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位穿着奇特官服的老者。
老者背着双手走到了他们之中,抬起手来在三百人中挑选:你、你、你、你……跟本老爷走。
这般挑了一百人,都是队伍中的青壮。
然后这一百人便跟着老者进了那气派的大院子,他们进去后院门就关上了。
整个过程中,这三百人没有一点反抗,也不知为何,就觉得是理所当然。
等院门关上,剩下的两百人才忽然回了魂,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想不明白那位老爷把人招进院子做什么。
但那老爷气度非凡,他们一时也不敢造次,就在院子外面等候着。
结果一直等到了快天黑,也不见家人出来,大家这才慌了,冲向那院子,拍门喊叫着自己的亲人快些出来。
结果这一拍门却坏了事,那院子一变,竟然就是那座老爷坟!
刚才的院门,分明就是老爷坟的墓门!”
第一三九章 四律(求月票)
“这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从老爷坟经过的人,就会有一部分被挑中。
可占城中,对于老爷坟开墓门收人,却并不恐惧。那些被收走的人,有许多托梦给亲属,说是被老爷选中乃是天大的福运,下辈子必能投个好人家。”
“结果本地人也不知怎么传的,说是老爷死后,因在黄泉路上被小鬼儿索贿,老爷铮铮铁骨不肯屈从,便被那小鬼儿鞭打。
同行的还有许多老弱孤魂,因给不出钱来,被打的无比凄惨。
老爷愤然,便打杀了那小鬼儿扯旗造反了!
说是已经带兵打下了‘往生崖’,还跟什么阎王打的有来有回。
他当年陪葬的那些家奴、侍妾,都成幽冥大将,在下边厮杀起来能以一当百。
但就是手下将广兵不多,因而老爷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开墓门收人,那是大老爷在收募鬼兵呢,若是被大老爷选中,戮力奋战,便是战死了也能来世投生好人家,享一世富贵……”
许源听得直皱眉头:“他们真信?”
郎小八:“皇明人自然是不信的,但是本地人不知为何深信不疑。”
宋芦便道:“愚昧!”
离着“老爷坟”还有三四里的时候,忽然前方“腾”的一声巨响,大地震颤,路旁的树木瑟瑟震抖。
由山林中冲起一根浓粗的黑烟,在数百丈的高空轰然炸开,散做了一尊数百丈范围的狰狞魔形!
四头八臂,满身黑磷,蛇尾鹰足。
每个头上生着三眼,猩红冒火,俯瞰周围的大地,散发出无穷的阴祟和惧怖。
带路的那校尉狂奔起来:“已经动上手了!”
老爷坟离大路不远,远远望去是一片不高的土丘,周围林木茂盛。
此刻土丘已经整个被掀开,黑黄的污浊泥浆滚滚涌出,浓重的阴气充斥四周。
那巨大魔形凌空笼罩,催动了滚滚的阴风四处席卷,吹得飞沙走石,让人睁不开眼来。
阴风中更是时不时地响起凄厉的鬼哭声,一片幽冥倒卷人世的末日景象。
成百上千的鬼兵从泥浆中爬出来,形形色色,有的人身狼头、有的是几十个人头被肠子、血管如同蜈蚣一般,缠连在一起,有的手脚已经变成了生锈的刀剑,有的嘴巴裂开喉咙中长出几十根十丈长的肉须……
上百名祛秽司校尉列开了阵势,各自施展手段,绞杀这些鬼兵。
林子晋手中握着法物牛角蚊帐钩,凌空一勾一扯,大声喝道:“皇明律:窝藏案犯者,同罪!”
那已经整个翻开的土丘,就又被无形的力量勾扯的,从地面下翻出来无数腐烂的木头棺材!
每一具棺材里,都养着几十、上百的鬼兵,被这力量一扯便惨叫着撕裂,烟消云散了。
林子晋是法修,修的乃是“律法”。
忽然他勾扯坟丘的力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黑黄色的泥浆,更加汹涌的翻滚上来,很快便形成了一股泥浆喷泉,将一位身穿怪异官袍的老者托举升起。
老者面目阴森,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虚抬,似乎于虚空中握住了什么东西。
林子晋手中的法物勾扯不动,便又是一声大喝:“皇明律:抗法者罪加一等!”
忽然有一股力量,凌空将天空中那魔形逼退了几十丈。
那老者手一晃,似是有些握不住林子晋的法物了。
但老者阴森的面目上,闪过一丝嘲讽之色,另外一只手从身后伸出,这只手格外粗大,长满鳞片,已经是鹰爪的样子。
凌空只是一抓!
林子晋身上炸开了一片黄光,面前五尺的位置上,凭空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鹰爪虚影。
同时林子晋身上,一道字帖燃烧起来。
这幅珍贵的字帖为他挡下了“老爷”一抓,却也耗尽了力量。
林子晋纵声大笑:“邪祟!你终于现身了,今日便别想再逃!”
他喊出这一声,便似乎是一个讯号。
在老爷坟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上,忽然响起了匠物发动的轧轧声。
有四辆“井阑”升起,每一辆都有五丈高,最上端却不是弓兵,而是各自安置着一部皇明的律书!
分别为:礼律、户律、兵律和刑律。
朱思礼一直没有出现,便是带着剩余的人手,等着林子晋的号令升起井阑。
四部律书每翻开一部,便有一股庞大的律法之力,压制到了“老爷”身上!
一连四道之后,哗啦!老爷脚下的泥浆涌泉溃散,老爷当场被镇压的摔在地上。
便是那些精锐鬼兵,在皇明律法的压制下,也如同被带上了镣铐一般。
校尉们士气大振,高喊着杀上去,顷刻间便诛杀了数百鬼兵。
但是泥浆漫灌,更多的鬼兵钻出来。
又有三五丈高的大鬼,各自纠集了数百鬼兵,分别往井阑杀去,哪怕是自身被律法惩治,也要先毁了这四部律书。
林子晋手中的法物举起,喝道:“皇明律:罪大恶极者,定斩不恕!”
话音一落,便有光芒从四面八方凝聚而来,飞快的结成了一柄砍头刀。
刀身越长越长,力量激荡,罡风大起,吹得林子晋须发飘飞,官袍如旌旗般猎猎作响。
许源前方不远,那领路的校尉一看此情形,便大叫了一声以壮胆气,然后从怀里摸出来一张木质面具带上,抽出佩刀杀向那些鬼兵。
面具和佩刀都是匠物,面具造型夸张,对阴鬼有着强烈的“震慑”,佩刀上不知炼入了什么料子,一刀下去便劈开了两个鬼兵。
不管后边南署来的大人们有什么心思,对于这校尉来说,这场功劳定然不能错过!
林子晋也看到了许源:“许巡检,快来助我一臂之力!”
那柄律法之力凝聚的“砍头刀”还未完全成型,泥浆中翻涌而出的鬼兵们,已经组成了四队,分别正在围攻四辆“井阑”。
这种本是攻城的器械,由匠修打造,更加牢固而且能够折叠。
之前叠起来隐蔽,“老爷”出现后,才升起来,一举将其困住。
林子晋这两日在准备的,便是此物。
朱思礼正组织了校尉,在井阑下防御,但显然有些人手不足。
朱思礼和一位副巡检镇守的两辆安全无虞,但另外两辆带队的只是检校,在大量鬼兵悍不畏死的冲击下,显得岌岌可危。
第一四零章 知法犯法、徇私舞弊
许源稍作犹豫,便和傅景瑜道:“你我分头行动!”
傅景瑜一点头,探手取出两只三角小旗,宋芦紧跟着师兄,奔着一辆井阑冲去支援。
许源和于云航冲向另外一辆,大福跟在许源屁股后面,一边跑一边拍着翅膀。
郎小八就为难了,不知该跟哪一队走。
最后一咬牙还是跟在了大福后面。
这一辆井阑下,有二十名校尉围成了方阵镇守,为首的正是周雷子那一队的检校。
周雷子就跟在检校大人身边,一张大脸上黄豆大的汗珠子不停地滚落下来,他的“农耕法”已经施展了两次,今日便只剩下一次了!
可是周围的鬼兵仍旧一片片的涌上来。
他们面前的那只大鬼高达五丈,下半身像是将六双人腿拼接在一起,上半身则是如同龙虾一般,一节节的长满了硬壳,刀枪不入。
两条粗壮的手臂,一条握着生锈的大锤,一条抓着一柄断刀。
大鬼的后背上,还长出了四条长长的肉须,在半空中飘荡蠕动,看准了机会就会突然伸下来,卷走一名校尉!
但鬼兵中,最让他们头疼的是那种幽魂,明明就在眼前,却忽然一晃便不见了——就已经到了你的身后。
还有那种迷魂,贴着地面冲上来,忽的朝你喷出一口晦气,便让你晕头转向,连敌人朋友都分不清,挥起了佩刀一顿乱砍。
大鬼背后的肉须嗖的一声垂落下来,周雷子一个不留神,被卷住了脖子,飞快的从阵列中拎出去……
检校怒喝一声:“雷子!”
金丸凌空飞来,结结实实的打在了肉须上。
啪的一声肉须被砸断,周雷子扑通一声掉在了大鬼的脚下。
周雷子也是发了狠,趁着接近大鬼,便用力将剩余的所有黄豆种子扔到了大鬼身上。
哗啦——
黄豆落上去就生根。
大鬼身躯由实转虚,可那些黄豆却没有穿过虚影掉在地上,而是黏在了影子上,根须飞快蔓延,往影子里扎去。
大鬼感觉到一阵阵钻心的痛,而且自身阴气正在飞快流失,勃然大怒之下,抬起了六条腿,一起朝周雷子狠狠踩来。
检校急忙操纵了金丸射向大鬼的脖子,却被大鬼一锤砸飞了出去,检校咬牙冲出阵来,一口腹中火喷向大鬼,同时伸手去拉周雷子。
他的腹中火最多只能喷到两丈外。
大鬼被腹中火逼退,却是悄无声息的将两根肉须缠住了检校和周雷子的脚踝,这一退便将两人扯着拉远,和阵列完全脱离!
“不好!”检校暗道一声,便看到几十只鬼兵围了上来,剩余的全部扑向了井阑!
检校一刀砍断肉须,和周雷子背靠背站着,互相掩护对抗周围的鬼兵。
但是周雷子的农耕法每天只能用三次,再多了以他现在的水准,诡变的风险便会大大增加。
而大鬼虽然在奋力撕扯身上的黄豆蔓子,但是没有了检校和周雷子,井阑那边防线已经岌岌可危!
周雷子沉着一张大脸,将几颗蚕豆种子捏在了手里:“检校,我为你杀来一条路,你回去……”
“你不要命了!”
“再拖下去,咱们两个都得死!”
周雷子不再跟他商量,手里的蚕豆正要扔出去,忽然有一根韧性极佳的绳子,灵蛇一般从鬼兵们脚下穿绕进来,缠住了两人的腰,嗖的一声将他们凌空扯走!
大鬼看到两人被拉出去,勃然大怒,大锤和断刀挥出连劈带砸,直奔空中的两人而来,两人根本无处着力,检校正要喷出腹中火,却见一柄短剑凌空飞来,轻而易举的将大锤和断刀斩断,然后又是一转,便将大鬼的两条房梁一般粗细的手臂切下来,最后一闪,射穿了大鬼的脑袋。
检校带着一队人马,都只能勉强抗衡的大鬼,便这么轰然倒地。
检校和周雷子目瞪口呆,保持着这个姿势,被兽筋绳拉回了阵营中。
落地时两人甚至忘了缓冲,摔了个结结实实。
这一摔两人回过神来,发现腰上的绳子缩回去,钻进了前面一人手中。
那人穿着副巡检的官服,独自一人站在阵列前,几百鬼兵冲上来,他张开口:呼——
腹中火滚滚而出,形成了一道宽达五丈的火墙。
火墙朝前推移,速度极快。
淹没过了那些鬼兵,当中升腾起一缕缕的黑烟,鬼兵竟然全都烟消云散了!
不是那位南署来的许巡检,还能是谁?
检校倒吸一口凉气:好生霸道!
周雷子揉着自己的被摔疼的屁股,没心没肺的笑了:“大人,都是丹修,你那腹中火跟人家一比,就像是火德星君放了个屁啊,嘿嘿嘿……”
检校斜眼瞅他,道:“你一直说信不过这些外人,怎的现在吹捧起来了?”
周雷子一张大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于云航忠诚的站在巡检大人身后……五步!
他的左右,便是占城署校尉们的阵列。
于云航偷偷打量四周,松了口气:还好,没人注意到我,大家都在看巡检大人大发神威呢。
我也不是不上去帮忙,是巡检大人根本不用帮手,我上去了在他身边碍事。
大福吧嗒吧嗒的第二个跟上来,瞪着一双眼睛,左右转动鹅头,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站在哪里。
忽然,看到地上有许多生长出来的黄豆,转瞬间已成熟了,啪的一声豆荚炸开,许多黄豆崩飞出来,大福欢喜的啄吃起来。
郎小八第三个跟上来,跑不过一只鹅,这让郎小八垂头丧气。
然后发现自己来的时机可谓“恰到好处”,许巡检已经把那些鬼兵清理干净了!
就想好……我是故意等一切结束才赶到!
但我真的不是啊……
泥浆中还有鬼兵翻涌而出,许源便后撤一步,示意检校:“严守阵列。”
许源飞身登上井阑,朝林子晋那边望去。
林子晋手中的“砍头刀”马上就要成型了,刀身上光芒雪亮,刀柄便是他的法物。
林子晋举刀前行,一步步走向被律法镇压的“老爷”,老爷被压在地上挣脱不得,脖子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上高高扬起,在林子晋即将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说道:“你执掌皇明律法,却徇私舞弊!”
“你扪心自问,自己还有资格,修这律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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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一章 点名(求月票)
这一声如同惊雷在林子晋耳边炸开,林子晋脚步一顿,怒目圆睁死死盯着老爷。
后者昂着头,眼中是一片洞穿一切的戏谑之色!
眼神一碰,林子晋内心大慌,手不由得抖了起来……
四面八方正在朝“砍头刀”上凝聚的光芒,忽然混乱了起来。
……
朱思礼身躯早已膨胀到了一丈高,金盔金甲,手中一根两丈长的狼牙棒,被他耍弄的好似麻杆一样轻松。
他刚刚砸碎了面前那只大鬼的全身,武修强悍的气血之力,散溢出去,惊得原本围在他周围的几十只鬼兵仓皇逃散,甚至互相推搡踩踏。
朱思礼忽的把狼牙棒往地上一竖,朝林子晋的方向张望,不解的喃喃自语:“怎么回事……”
许源站在井阑上,眼看着律法将成,却在最后关头,这“法”忽然乱了起来。
本已经凝聚到了最后一步的“砍头刀”,光芒开始向四周溃散!
老爷诡异的昂着头,再次说道:“你自己尚且不守法,又有何资格,用这皇明的律法来惩处我?”
林子晋手一抖,砍头刀彻底溃散,他连退了两步,面上神情一片痛苦挣扎:“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许源站在井阑上,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只能遗憾长叹:“林大人的法被破了!”
许源所在的井阑上,安放的乃是一部《礼律》。
法一破,这部《礼律》中,便钻出一股黑焰,呼的一声将律书瞬间烧成了灰烬!
同时,另外三辆井阑上,《户律》、《兵律》和《刑律》也都被烧成了灰烬!
没了“律法”压制,鬼兵们阴气大盛,狰狞疯狂的向校尉们发起了反扑。
老爷从地上站起来。
他被镇压的地方,满地都是黑黄的泥浆,可他那一身怪异的官袍上,却没有沾染半点污渍,仍旧是光亮鲜艳,就像是一身……寿衣!
而他的周围,忽然出现了一片宅院!
宅院乃是坟丘所化。
坟丘已经被彻底捣毁,这院子便也不再气派,如同被北都神机大营的青铜匠造大炮轰了一遍,院墙、屋舍等等全部倒塌。
但是院门仍旧矗立着。
嘎吱一声,院门打开,老爷由门中走出来,众人忽的惊觉:这院门乃是上下反倒的。
户对在脚下、门槛在头上。
与阳世间正好相反!
老爷阴冷狞笑,对林子晋说道:“不如带着整个占城署,投入老爷我的麾下,以后这些鬼,便还由你来统领。”
林子晋呆呆的看着手中已经褪去了全部光芒的法物,老爷这一句话让他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回道:“绝不可能!”
老爷纵声大笑:“你自己心里有鬼,破了自己的法,你还拿什么来压制本老爷?!”
“没了你,这占城署谁是本老爷的对手?”
他撇开林子晋不管:“老爷我点了你手下这些人的名,你又那什么来阻止?”
他背着双手,快步走到了林子晋身后那百余名校尉面前,伸出手指来:“你、你、你、你……”
这次却是没有挑选,从头到尾一个不漏的点过去!
被手指点中的校尉,顿时眼神呆滞,定住不动。
过不多时,两只眼珠子就全变成了惨白!
老爷点齐了人后,转身朝院子走去:“跟老爷我来。”
那百余名校尉,就一起跟着老爷走了。
林子晋眼看着老爷就要走进院门,手下的校尉也要跟着进去。
只要跨过那道门,便是阴阳两隔!
林子晋怒吼一声:“律法破了,本官还有别的法!”
他猛地挥落手中的法物,大片的丝状网格从其中飞射出来,朝着老爷头顶罩去。
就好像是林子晋撒出了一张渔网。
许源站在井阑上,又是一声长叹:女织法、鬼纱帐!
竟然真是他呀……
但许源心中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老爷吃了一惊,却也并不慌张,身子忽然一蜕,那一层怪异的官袍就从身上脱离下来,吹气一般鼓胀到了三丈大小,顶住了林子晋的鬼纱帐。
老爷却是滑不留手的窜到了一边去。
鬼纱帐猛地一捞,只捕到了那一身官袍。
鬼纱帐飞快收缩,官袍在鬼纱帐中却是变成了一张蛇皮!
老爷身子在黄黑色的泥浆中扭动,仍旧顶着一颗人头,身子却已经现出原形,乃是一条十多丈长的漆黑毒蟒!
林子晋一抖法物,鬼纱帐散开,将蛇皮甩了出去,随后手再一拧,鬼纱帐束成了一条,长鞭一般朝老爷抽来。
老爷低头闪过,头上的发髻被打散,满头银发落下来,却能看见原本发髻盖住的,脑袋顶上一个尖尖的凸起。
老爷勃然大怒:“知法犯法的狗官,真当本老爷怕了你不成?”
他忽然从泥浆中伸出一爪!
这爪子和方才一样乃是长满了鳞片的鹰爪。
分明是当面抓来,可是刹那间林子晋的身边,同时闪现出八道一人高的爪影,从不同的方向先后抓来!
林子晋却是把鬼纱帐一散,将自己笼罩在其中。
八道爪影有六道被鬼纱帐缠住,却有两道闯了进来。
这两道不抓人,一道抓魂一道抓魄。
各自扯住了林子晋三魂七魄中的一道,猛地向外一拽!
林子晋痛苦一声,却也在紧要关头,分出两根鬼丝,分别缠住了自己的这一魂一魄,没有让老爷直接抓走。
老爷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你的律法乃是六流,我还有些忌惮,这女织法不过七流,绝不是老爷我的对手!”
他在泥浆中翻滚,忽又变成了人形,抬起手指来便要点名林子晋:“乖乖跟老爷我迈过这道阴阳槛……”
一柄短剑在手指前一闪而过,快的让老爷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半截手指掉落,黑黄色的污血嗤的一下喷射七尺远。
疼得老爷哇一声惨叫,腔调怪异好似婴儿啼哭,一颗头在人头和蛇头之间不停地变换,急切间竟是稳定不住!
老爷怒骂:“给老爷滚出来!本老爷一定生吃了你!将你的三魂七魄一道道剥了!将你一家都生吃了!”
这只手是老爷身上,最先化蛟之处。
这根手指又是老爷“点名”诡技所在。
这一下子被切掉了,老爷真是又气又急又痛!语无伦次的叫骂起来。
第一四二章 黑黄泥河
许源这“剑丸”,近几日来已经将王婶箱子中的那些剑丸,炼化进去两只。
自觉威力猛增。
刚才斩了那只大鬼,却不曾试出究竟强了多少。
这一根手指试出来了。
这老爷坟中的邪祟应当是个六流的水准。
这一剑出其不意,但能斩断手指,也证明如今这剑丸,乃是自己除了“十丈人皮”之外,唯一能够伤到六流的手段。
林子晋趁着老爷气急败坏,把手中的法物悄悄一抖,鬼纱帐散开来,一丝丝的朝着手指伤口钻了进去!
老爷怒骂一声:“你找死!”
伤口中的黑黄色污血,更加汹涌的喷出来,很快那根手指便因为污血涌出得过于凶猛,从伤口处开始碎烂!
然后这种碎烂,便不可遏制的从伤口一直向上蔓延。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一直到老爷的全身!
污血、皮肉、筋骨……全都粉碎四散,和地上的黑黄色泥浆彻底混合在一起。
直到最后,老爷只剩下一个脑袋,漂浮在泥浆上。
这头在人头和蛇头之间又是切换了几次,最后稳定成了蛇头。
脑门顶上那个尖尖的凸起,忽然顶破了蛇皮生长出来,赫然是一根白骨尖角!
泥浆翻滚,阴气冲天!
老爷的双眼冰冷阴森,慢慢的望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许源在内。
那眼神中充满了厌憎、怨毒。
将每一个人都牢记住了。
然后脑袋一沉,彻底淹没进了泥浆中。
哗啦——
泥浆猛地涌起,将破烂的院子吞没。
院门中的那道门槛,忽然升高起来,眨眼百丈,已变成了一座高高的黑崖!
浑浊的泥浆在山崖下,化作了一条大河。
黑黄泥河流淌,势不可挡!
扫过之处便将一切淹没、侵蚀。
一群守着井阑的校尉们,惊叫着狂奔逃去,黑黄泥河一扫,五丈高的井阑落入河中,顷刻间就被溶化,消失的无影无踪!
大河不停地扫荡,很快四辆井阑都跌落河中。
祛秽司所有人,都被逼到了一处,黑黄泥河奔腾而来轰隆不绝。
许源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外一喷:轰——
腹中火排出了一道十丈宽的火墙!
这已经是许源现在的极限。
黑黄泥河一头撞在火墙上,嗤嗤嗤的被蒸干烧硬,但是这一撞却让许源连连后退,火墙原本在身前两丈外,也被压的距离自身只剩下一丈的距离。
占城署的所有人,都在许源身后,惊呼着慌张后退。
朱思礼挥舞狼牙棒大步上前,朝着那大片烧硬的泥陶用力轰去。
咚!
泥陶破碎,泥浆再次渗透过来,又被许源的腹中火烧硬。
朱思礼便再次一棒将之打碎。
朱思礼七流武修,面对黑黄泥河能够发挥的作用实在有限。
但他看得出来,这泥陶一层层堆积,隔绝了腹中火,许源就烧不到后面的泥河。
一棒下去,便要受那邪祟的一次反震。
四棒之后,朱思礼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面上一片蜡黄,却是擦去了嘴角的鲜血,挥着狼牙棒大吼一声:“再来!”
许源手中捏着两贴膏药,实在撑不住的话只能用了。
“怎么还不来?”许源心中焦急,五姑该到了啊。
朱思礼再次一棒打碎了泥陶,全身发软踉踉跄跄的退了几步,身后的校尉扶住他。
朱思礼抹了一把汗,险些丢人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只木盒,打开来里面装满了冰块!这木盒也是件匠物,可保冰块不化。
他往冰块里一摸,拿出来一只龙眼大小的蜡丸。
然后又摸了摸,只剩这一颗了。他将冰块全倒了出来,最后确认:没错,只剩一颗了。
朱思礼满脸肉痛却还是毅然捏碎了蜡丸。
蜡丸中有一颗暗红色的丹丸,到了朱思礼的手掌上,被热力蒸腾,竟然一动伸展开来!
原来是一只暗红色的怪虫,如同鼠妇一般,方才团缩起来,看着就像是一枚丹药。
朱思礼一口吞了下去,全身气力瞬间重回巅峰,甚至比平常还要更胜一筹!
服了虫药后,他双眼中浮起大片血丝,望了远处的那百丈黑崖一眼,对身后众人喝道:“合力将我投过去!”
“老子去砸碎了那黑崖!”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黑黄泥河的源头,应当便是那百丈黑崖。
可许源要牵制泥河,许源敢把火一松,占城署的这些校尉都会被泥河卷走溶化!
部下们大吃一惊:“大人,不可啊!”
扔你过去你就能砸碎那山崖?!
“休要啰嗦!”朱思礼瞪着牛眼,紧握着狼牙棒,满眼血丝,就如同杀神临世一般!
许源维持着腹中火,瞥了朱思礼一眼:朱巡检怕是已有死志!
验尸吕秋阳的时候,许源就看出来朱思礼有些不大对劲。
同自己争吵显得心虚。
看似凶神恶煞,但丝毫没有阻止自己继续调查。
反倒有意无意的,在推波助澜。
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但碍于某种原因,他没有自己追查,也没有捅破某些秘密。
现在闹到了这般田地,朱思礼唯有拼死一搏!
可惜啊,正如占城署的这些校尉所认为的那样,百丈黑崖,你一个七流武修,把你扔过去,你也砸不碎的。
许源五指一张,兽筋绳从衣袖中溜出去,缠住了朱思礼的一条腿。
朱思礼怒瞪,本要破口大骂,但顺着兽筋绳看去,发现是许源。
他便心虚,不但骂不出口了,甚至一双牛眼都不敢去看许源。
“哼!”他轻哼了一声,表示我已经想好了,你不必拦我。
一时犹豫绥靖,酿成了大祸,现在也只能……不识许巡检这好人心了啊。
他反手拔出佩剑,一剑斩断兽筋绳!
诶?怎么斩不断?
朱思礼挥起宝剑再斩——
还是没斩断!
这绳子看起来普普通通,怎的如此坚韧?
朱思礼又瞪大了眼,这次却是惊异。
本官乃是七流武修,便是胳膊粗的铁链也一剑砍断了。
许源若是没有将海口蟾的那根舌筋熔炼进去,朱思礼一剑就真把兽筋绳砍断了。
朱思礼使劲瞪许源:“你,你放开本巡检!”
许源口中还在喷火,只好用眼神示意朱思礼,你稍安勿躁,咱们还有强援即将赶到。
但是两人显然还没有那种一个眼神就明白的默契。
朱思礼一咬牙,又举起宝剑来:“对不住了!”
对着兽筋绳连连砍剁。
第一四三章 定河神针(求月票)
许源把剑丸一放,咻的一声寒光射出百丈之外,一剑斩在了黑崖上,却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缺口。
对于百丈黑崖来说,这缺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且剑丸收回后,只一会功夫,黑黄泥河层层上涌,就将这一点伤痕修补了。
许源收了剑丸回来,小剑半空悬停,一寸一寸向朱思礼逼去。
朱思礼不解其意,但还是把狼牙棒舞起,横栏在自己胸前。
叮!
小剑刺在了狼牙棒鸡蛋粗的长杆上,将精铁炼造的长杆切断了一半!
小剑停了下来。
不是不能彻底切断,而是许源手下留情了。
许源要做的,是让朱思礼认清自身实力,和黑崖之间的差距,不是真要毁了朱巡检的兵刃。
朱思礼老脸涨得通红,明白了许大人的意思:我这一剑,你根本挡不住,可对于黑崖来说,只是些许皮毛之伤。
你要舍命一搏,勇武可嘉。
可是把你扔过去,你白丢一条性命,也伤不到那黑崖啊。
两人彼此之间明白了,占城署的校尉们,看出来的却是另外的门道。
一名检校一拍脑门:“快快快,鸟铳队,上!”
占城署的校尉在本次行动中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份护卫井阑,另一部分跟着林子晋。这部分校尉中,有一队十二人,扛着鸟铳。
这种最新的新匠造物,打得又远又准。
许大人可以用剑丸伤了那黑崖,咱们也可以用鸟铳轰它!
别管能造成多大的伤害,先让朱大人看看,咱们有能力伤到黑崖,没必要拿命去搏。
于是十二名校尉上前,瞄准了那黑崖轰轰轰的放铳,“腾腾腾”的一道道炮药黑烟升腾而起。
铳子飞过百丈距离,乱七八糟的崩在黑崖上,也看不出究竟是否造成了伤害。
距离远、铳子又太小。
那检校便又吼叫了一声:“周雷子!骑快马回西城巡值房,取子母铁炮来,轰它!”
周雷子的农耕法,一天三次已经耗空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帮助。
“遵命!”
周雷飞身上了一匹马,鞭子猛抽马屁股,哗啦啦的去了。
检校也不管别的,反正两只手就是死死拽住朱思礼。
周雷子去后时间不长,许源已经有些撑不住了,正要把狗皮膏药贴上,忽然远处飞来一根卷轴,嗖的到了黑黄泥河上空,自动展开来乃是一张字帖,上书三个大字:
破邪气!
这字帖一出现,便卷起了一股猛烈罡风,呼呼呼吹得周围阴气四散。
又吹过了那黑黄泥河,河中不知有多少隐藏的阴鬼,被直接吹散,只留下一声声凄厉惨叫。
黑黄泥河和那百丈黑崖,气焰为之一挫,泥河第一次主动退却,收缩避开了许源的火墙。
许源换了口气,闭上嘴收回了腹中火。
“五姑!”宋芦一声欢呼,只见五姑脚上踩着一副字帖凌空渡来。
那字贴上,用飘逸的字体,书写着一句诗:朝游北海暮苍梧。
五姑到了近前,对宋芦微笑一下,然后转脸来便深色凝重询问许源:“怎会搞成这个样子?”
许源摇头,没法解释。
“前辈可有破解之法?”
五姑仔细观察邪祟泥河,抿着嘴没有回答。
百丈黑崖上,涌动出一张脸。
是老爷那张脸,但此时却分不清是人脸还是蛇头!
“来多少、死多少!”
“老爷这河中,可化去肉骨凡胎、忘却生世烦恼,活着有什么意思?都来洗一遭吧,哈哈哈!”
那黑黄泥河再次涨起,这次却是直接托了百丈黑崖一道,滚滚朝着祛秽司众人逼来!
五姑把手一抓,握住了一支精致毛笔,另一只手摊开宣纸,飞快的写下了一张字帖:河堤。
字帖飞出去,落在地上便凭空化作了一道虚幻河堤。
黑黄泥河滚滚而来,被河堤拦住。
泥河不停上涨,“河堤”也跟着升高。
泥河又朝两侧蔓延,“河堤”也跟着向两侧延伸。
但泥河卷起了一道浊浪,拍打在“河堤”上,浪花中钻出来无数的鬼兵,爬上“河堤”要翻过去,找出字帖撕毁。
占城署的众人立刻跟着杀上“河堤”,双方又在堤上厮杀起来。
“你们拦不住我!”
“今日不禁‘临河’,却是让尔等占了便宜!”
黑崖上,老爷那张丑恶的面孔不停蠕动。
泥河推着黑崖滚滚而来,便如同一艘巨大的战舰,直朝河堤撞了过来。
“快退!”许源大喝一声,校尉们惊恐从“河堤”上退下来。
百丈黑崖“轰”的一声沉重撞击在“河堤”上,河堤摇晃不停。
若是还站在上面,必定会被撞得掉入下方泥河中!
五姑身形猛地颤抖起来,就仿佛百丈黑崖,是撞在了她身上一般。
“五姑!”宋芦惊呼。
五姑摆了下手:“我撑得住。”
只要五姑能撑住,那“河堤”字帖便不会破碎。
许源登上河堤,思忖之后取出人皮来吹起来。
这老邪祟说得对,今日不禁临河,否则所有人加一起也挡不住它!
但今日不禁临河,明日呢、后日呢?
对付这东西不能堵疏,只能趁着今日的机会诛灭了它!
百丈黑崖上的老爷看到了他,对这家伙老爷恨之入骨!
若不是这小子搞偷袭,斩断自己的手指,一次同时破了自己的诡技和蛟身,自己何须同阴阳槛融为一体?
这以后,自己便是阴阳槛,阴阳槛便是自己。
失去了身躯,无法化蛟,自己以后就变成彻底的邪祟了!
“吼——”
老爷咆哮,黑黄泥河中,浊浪一层层的涌起,成百上千的鬼兵,从浪花中钻了出来,翻上河堤朝许源扑去。
“保护许大人!”朱思礼大喝一声,挥着狼牙棒带领占城署众人杀了上去。
他猛挥了狼牙棒几下,砸碎了七八头鬼兵,狼牙棒嘎吱一声从刚才剑丸的切口处折断了!
朱思礼也不管那许多,长兵器变成双持,舞起来仍旧是虎虎生风,砸的周围的鬼兵哭爹喊娘狼奔豕突。
老爷狞笑,笑声如同万千钢针,刺的河堤上众人双耳剧痛。
但校尉们死战不退。
傅景瑜和宋芦就守在许源身边。宋芦小脸发白,娇躯微微颤抖,却同样不肯后退半步!
五姑站在字帖上,很想把宋芦喊回来。
有这一道五流文修赠与的“朝游北海暮苍梧”字帖,自己可以安全带走至少四人。
但看宋芦的神态,便知道她定然是不肯走的。
五姑神色连变了几次,最后一咬牙,再次摊开了宣纸,写下:
定河神针!
本来计划一波爆发把这段写完,无奈昨天胃老病犯了……
第一四四章 身殉(求月票)
字帖一成,五姑便如同生了一场大病一般,整个人都虚弱下来。
字帖凌空飞起,到了黑黄泥河上方,忽的卷成了一根卷轴,“夺”的落下去,深深地插在了泥河中。
轰隆隆……
澎湃的浩然正气凝聚成了一尊百丈高的巨型石柱,稳稳地定在了河心中!
澎湃汹涌的浊浪顿时平息下去。
河中蠢蠢欲动的无数鬼兵,也都嘶吼一声,被某种力量硬生生的按进了泥浆中,再也不得冒头。
百丈黑崖上,老爷嘶吼一声,漆黑的蛇信飞快吞吐:“老爷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百丈黑崖缓缓移动,朝着石柱撞去。
没有黑黄泥河的推动,黑崖的速度缓慢,但无人能够阻止!
五姑无奈叹息一声,我是尽力了。
真要挡不住这邪祟,我带上几个小的,尽快逃走便是。
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周雷子在马上大叫:“子母铁炮来了!”
他骑着马,后面是两辆马车,一路狂奔。
一辆马车上用铁链锁着一门子母铁炮。
另一辆上面装着几箱子炮。
这种子母铁炮并不大,母炮重约百斤,子炮八斤。乃是北都匠造坊学了红毛番的快炮,以新匠的手段加以改进后炼造的。
河堤上的鬼兵已经被杀的差不多了,校尉便带人下去,接应了周雷子,一个武修校尉扛起母炮,另几个一起拖着装着子炮的车子,拉上了河堤。
“架炮架炮!轰它!”
一名匠修校尉,满脸都是嫌弃,但没有别人了,只能亲自上前操弄,调准了角度,装入子炮点火——
轰!
一炮命中。
百丈黑崖那么大的目标,想打不中都难。
黑崖上炸开了一片,硝烟散去,黑崖上一个浅坑。
老爷“嗬嗬嗬”地笑了:“有点痒,再来几下。”
众校尉愕然。
子母铁炮的威力还是弱了,若是换成了青铜匠造大炮,或许真能对黑崖造成威胁。
许源却是看着那几箱子子炮眼睛一亮。悄悄地拉过来两箱子。
十张人皮已经吹起来,许源准备动手了,但看到子炮,便更有把握了。
朱思礼亲自站在子母铁炮旁,狼牙棒当指挥棒,吼叫道:“只管轰!”
校尉们重整信心,再次装入子炮。
轰!
轰!
轰!
接连几炮后,有校尉解开了腰上的水囊,浇在铁炮上,嗤的冒起来一片白烟。
这样冷却伤炮,但此时已经顾不得了。
“我来吧。”忽然一个声音从众人背后响起,林子晋走了上来。
包括朱思礼在内,占城署所有人全都沉默。
自从林子晋的“律法”被破之后,没有人再跟这位掌律大人说过一句话。
“律法”本可以稳稳压制老爷。
乃是对付这种邪祟最合适的法子。
但律法一破,占城署便立刻陷入极度的被动中。
对于邪祟的围捕,甚至变成了力抗邪祟以求保命。
一位修“律法”的六流法修,为什么会被邪祟破了法?原因大家心知肚明。
所以战斗至此时,没有人去跟林子晋说一句,大人请出手。
占城署的每一个人,心中都失望至极。
林子晋走到了许源身边,却愕然发现,许源躲在傅景瑜和宋芦的身后,正在饵食子炮!
“许巡……”
林子晋刚一开口,许源便直接挥手,示意他走开。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别在我面前做出一副“懊悔救赎”的姿态,早知如何何必当初?你这一把年纪,难道还需要我一个少年人教你这些道理?
也别指望说两所谓的肺腑之言,做一些“挽回”的事情,我就能原谅你,我的谅解没有那么廉价!
林子晋面容苦涩,却没资格责怪人家什么。
他走到了黑黄泥河边,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法物一挥,无数的黑色细丝蔓延而出,仿佛无穷无尽,将泥河上方的天空整个遮住,然后往下一落,沉入了泥河中。
百丈黑崖上,老爷的一张脸顿时扭曲了:“简直浅薄狂妄!”
“只凭七流的‘女织法’,居然想操控本老爷?”
黑黄泥河中,泥浆和黑色细丝不停地互相溶解、缠绕。
老爷虽然自信十足,但主要精力的确是放在了和林子晋的斗法上,百丈黑崖停了下来。
“先溶了林子晋!”
“毕竟是曾经的六流,而且是占城署的最高长官!”
“这是一味大药,送上门来给本老爷进补。”
林子晋忽然从一旁的车厢中,取了一枚子炮塞进怀里,然后纵身跳进了泥河中!
“大人!”朱思礼终于忍不住喊出了一声,林子晋在泥浆中惊喜回头,望了朱思礼一眼,微微颔首,说道:“老吕不是我杀的。”
这是专门解释给朱思礼的,七流武修险些落泪。
他年轻时便是受了林子晋的提携,才能有今天。
林子晋的知遇之恩此生难报,所以当他觉察到了某些隐秘的时候,内心几番挣扎……终究还是选择装聋作哑。
林子晋平静下来,不再强求其他,半沉在泥浆中,把手中的牛角蚊帐钩法物一挥,从泥浆中勾出一只鬼兵来。
左手一撮,鬼兵化作了一团鬼丝。
林子晋用“女织法”开始继续织起了鬼纱帐。
黑黄泥河不停地融化鬼纱帐,但是泥河中的鬼兵多如牛毛,林子晋随便捉来都是“料子”。
就看是你融化得快,还是我纺织得快。
许源一边饵食子炮,一边将新增的内丹特性全部注入了剑丸中。
整个过程须得十分小心!
许源已经是七流丹修,腹中火强悍,稍有不慎自己先炸了。
也幸好刚才腹中火大大消耗了一番。
之所以直接用剑丸,是因为随身携带的其他金丸,品质较差,无法容纳如此之多的内丹特性。
一刻钟之后,林子晋的纺织速度明显慢了三分。
两刻钟之后,林子晋的下半身已经被泥河彻底融化,他的身躯在下沉,沉一寸、泥河便溶了他一寸。
但是林子晋脸上不见丝毫痛苦,仍旧在全力纺织,能多拖一会是一会儿。
终于他的身躯沉到了胸口位置,林子晋用嘴咬着那枚子炮,当双臂也要沉入泥浆中的时候,他忽然双手搓出一道火焰点燃了子炮!
轰!
林子晋的脑袋被炸粉碎!
第一四五章 炸崖
“混蛋!”
老爷暴跳如雷,林子晋最后时刻自尽,魂魄便飘荡而去,而泥河中的阴兵,还被五姑镇压,不能立时扑出去将魂魄抓回来。
最补的那一口,大老爷没吃上!
泥河咕咕冒出许多气泡,终于是将所有的鬼纱帐全都融化了。
隆隆隆……
百丈黑崖再次移动起来,距离“定河神针”越来越近,老爷自信:只要一撞,这石柱必被折断。
五姑明显已经没有能力再次书写这个级别的字帖了。
老爷却忽然看到,“河堤”上有个挺大的东西,轻飘飘的丢下来。
老爷也不怎么在意,管你什么,只要落入河中,就给你融了。
林子晋虽然律法被破了,但好歹是六流法修的底子,不也一样被本老爷融了!
可是那东西掉下来,却是轻飘飘的浮在水面上!
老爷发现自己的黑黄泥河竟然无法融化!
这黑黄泥浆大有来头!乃是老爷花了极大的代价,偷出来一瓢奈河水,与老爷坟下养尸地的黄泥混合而成。
理论上阳世间的一切,只要落入其中就会沉没、溶化。
老爷仔细看去……结果看到了一个十丈高的“许源”!
而真正的许源,从河堤上一跃而下,落在了十张人皮上,向后喷出腹中火,便催动着这只“人皮筏子”快速朝百丈黑崖冲来。
老爷眉头一拧,记起自己当年偷到奈河水的时候,曾在下面听过一个说法:人皮作筏、可渡黄泉!
老爷冷哼一声,便是一时半刻不能溶了他,但他又能如何?
那小子犀利的不过是那枚剑丸。
但自己现在根本不惧剑丸。
便是站在这里让你劈上百剑,也只算是皮外伤罢了。
老爷不理会许源,催动着百丈黑崖继续朝石柱撞去——先毁了这字帖紧要。
许源向后喷火,人皮筏子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到了百丈黑崖的二十步之外。
到了这里许源催起了剑丸,嗖一声朝百丈黑崖射去。
短剑嗤一声刺进了黑崖——被卡在了崖上,只刺进去一半。
若是站在河堤上,这么远的距离,许源便也只能将剑丸收回,无力做出其他举措。
但距离近了,许源便能操纵短剑,飞快的旋转起来,继续朝着黑崖中钻去。
老爷勃然大怒,一个跳梁小丑,本老爷不想搭理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黑崖忽然变得坚硬,将剑丸卡住。
许源把手向后一挥,剑丸嗖一声退回来。
在空中绕了一个大圈,速度变得更快了,老爷的脸在黑崖的一面,别的地方瞧不大清楚,正转着眼珠找那小剑飞到哪里了……
剑丸忽的闪电一般射到了老爷面前,没等老爷有所反应,就嗖的一声从老爷的鼻孔里钻了进去!
老爷火冒三丈,这是真蹬鼻子上脸了啊!
剑丸钻进鼻孔,继续向里刺去。
一直钻了几丈深,又被黑崖卡住了。
但许源觉得已经足够了。
老爷面孔扭曲,也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鼻孔里痒痒,它咬牙咆哮:“小东西真让本老爷厌烦,待会抓了你,定要细细嚼碎了吃……”
轰!
百丈黑崖忽然炸了!
老爷正在咆哮德那张脸,正在爆炸的中心位置。
整个面孔瞬间裂碎,化作了千万颗碎块向外射去。
百丈黑崖剧烈摇晃,被炸得从中间裂开了一条岩缝!
许源从十丈人皮上一跃而起,车轮出现在脚下,腹中火一催,呼呼转动,在泥浆表面畅行无阻!
十张人皮则翻身而起,踩着泥浆冲到了百丈黑崖上。
一拳一拳砸在了石缝上。
轰!
轰!
轰!
百丈黑崖上,漆黑的岩石大片大片的崩落,老爷努力想要在黑崖上重新凝出面孔,但是面孔出现在哪里,十丈人皮就扑过去,一拳把那处的岩石砸碎。
十丈人皮凶猛,但是许源却发现,人皮上的伤痕越来越大了。
上次一战后,人皮就带着许多伤痕。
这东西毕竟不是活物,不能自动复原。
连续不断的砸击,自身也要被撕破了。
但这个时候,许源绝不能让人皮停下来,就要赌一把谁能坚持到最后。
许源大喝一声:“五姑!”
五姑不为所动,宋芦撒娇呼喊一声:“五姑——”
五姑无奈的看了小芦花一眼:“这可是你五姑保命的东西。”
宋芦可怜兮兮的看着她,五姑苦笑:“罢了罢了!”
她重新取出一张宣纸。
这纸极大,中央位置上,用红色朱砂印着一个丈许长的老虎印记。
这是用六流武修的鲜血,混合了朱砂,在正午时分,从虎头铡上拓印下来的!
五姑抓出一只大笔,饱蘸了朱砂,在纸上写下:
虎头铡!
字帖一成,便呼的一声腾空飞出,在百丈黑崖上空,无火自燃烧个干净,而后一尊虎头铡虚影浮现!
嚓!
铡刀打开,朝着百丈黑崖咔的一声铡了下去!
百丈黑崖受了这一击,再次崩碎。
先被炸、后被铡,百丈黑崖已经开始整体垮塌,再也维持不住!
但若没有许源之前内部炸开,只有虎头铡这一下,未必能斩开黑崖。
“多谢五姑!”许源振奋大喝。
一道“河堤”、一道“定河神针”字帖,要说五姑尽力了,许源信。
要说五姑没有别的手段了,许源不信。
许源催着火轮儿冲了上去,一口腹中火朝着最大的那条石缝猛喷进去。
腹中火顺着石缝蔓延。
同时,腹中火中暗藏着两枚丹,皮丹和筋丹。
这法子在对付扶董天王邪祟的时候便用过。
十丈人皮还在一拳一拳的轰砸黑崖,石缝越来越多,腹中火蔓延到了每一条石缝中。
“找到了!”许源心中大喜,催着皮丹包裹上去。
阴阳槛深藏在黑崖中。
皮丹裹住了阴阳槛,筋丹捆住皮丹。
许源直接把兽筋绳甩给了十丈人皮。
靠自己肯定拉不出来,我又不是七流武修。
十丈人皮抓住了兽筋绳,全力一扯……
哗啦……
黑崖崩碎,阴阳槛直接被拽了出来。
许源催着火轮儿,和十丈人皮一起飞快的冲向了“河堤”。
黑崖上滚落无数的巨石,轰然砸落进黑黄泥河中,每一块巨石上,都浮现出老爷的脸!
几百张像人又像蛇的怪脸,同时狰狞怒吼,吐出分叉的蛇信:“尔等都该死——”
第一四六章 真凶(求月票)
黑黄泥河剧烈动荡,浊浪上百道浊浪猛地掀起十丈高,就连那一道“定河神针”的字帖都镇不住了。
石柱剧烈摇晃,浮现出大片蛛网一般的裂痕!
许源的火轮下,一道道浊浪喷出成片的鬼兵。
鬼兵不顾一切的扑上来,许源早就做好了准备,腹中火四处扫荡。
鬼兵沾到就着,烧灼不灭,一只只鬼兵惨叫着灰飞烟灭。
黑黄泥河也只是最后的疯狂,这一波暴起反扑,只维持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重新被镇压回去。
泥河流淌缓慢,已经开始慢慢凝固。
许源和十丈人皮上了“河堤”,皮丹中的阴阳槛却开始作怪。
许源忽然感觉到,从皮丹上传来一阵阴冷之感,眼前忽然现出了一尊巨大的门户!
门槛在上、户对在下。
门户的那一边,阴气迷茫,一片片的灰暗蓝影下,也不知藏着多少对阳世充满了觊觎的邪祟之物。
那些东西或是探头探脑贪婪窥探,或是试探着,在门户后躁动窜过。
许源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来吧——”
便如同当初老狐狸开口,让人听了便忍不住顺从。
许源却岿然不动。
于是耳边又响起了更多的声音,一起杂乱纷繁的劝说:“来吧、过来呀、我在这边等你……”
“此间乐!”
“有极乐!”
许源猛地闭上眼、捂住耳朵,但是所看到的、听到的无一消失!
那可怕的门户仍旧矗立在眼前,耳中的声音更多了。
许源便不由得骂了一句:“贱!”
许源闭着眼,放出了车厢,然后将皮丹一松,阴阳槛被丢进了车厢中,许源连喷了五口腹中火进去,关上车门闷烧!
眼前那些作妖的异相,便随之消失了。
那些不停在耳边响起的声音,也变成了一片惨叫,并且渐渐远离。
许源重新睁开眼来,只见河堤下那黑黄泥河,宛如一条重伤垂死的肉虫,只是无意的缓慢蠕动着。
五姑乘着“朝游北海暮苍梧”的字帖,在周遭飞行一圈,掀起了罡风,将已经稀薄的阴气彻底吹散,阳光照下来,泥河干涸的速度再次加快。
在泥河的中央,慢慢的浮现出老爷的那张丑陋面孔。
半人半蛇。
双眼中充满了怨毒。
可是眼珠只转了两下,就彻底干涸,不能动了。
一张脸整个都被晒干,眼睛中所能流露出的一切情绪、思想都随之消失。
大地上留下了一片巨大的“泥塑”。
占城署所有人终于松了口气。
周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可累死我了……”
许源将十丈人皮收了起来,过程中发现这东西上伤痕深刻,估计最多还能再用一次,不免暗暗心痛。
之后许源看向朱思礼,说道:“请朱大人安排人手,尽快将此地清理了。”
怎么清理?
按照祛秽司的做法,基本就还是让丹修用腹中火,把干涸的泥河再烧一遍。
七大门中,丹修和法修的数量最多,祛秽司中也是如此。
朱思礼现在是占城署的最高长官。
他低下头,叹息一声道:“我……没这个资格。许巡检来指挥吧,我要向指挥大人请罪。”
他终究是心中有愧。
许源皱眉,虽然自己没什么做官的经验,可也明白这个时候,占城署需要一位老人来稳定人心,自己接手绝不明智。
“戴罪立功。”许源说道。
朱思礼想了想,勉强答应:“好。”
许源便带着自己的人准备先回城。
这次的善后工作十分庞杂。
且不说这条巨大的泥河,想要彻底清理完,把占城署所有的丹修都抽调出来,怕是也需要大干苦干十多天。
还有接下来彻查占城署内部;以及这次占城署几乎是倾巢而出围剿老爷坟,每个人都近距离接触了邪祟,自身侵染也是个大问题。
许源拱手对五姑说道:“多谢五姑仗义出手。您这次的损失,祛秽司方面必有补偿。”
最后是许源请求、宋芦撒娇,五姑才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
所以许源已经想好了,便是这次自己什么奖励都不要,也得说服麻天寿老大人,给五姑足够的补偿。
五姑笑了笑,道:“许源,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她记住了许源的名字,许源不再只是“宋芦的一个朋友”。
未来五姑和朋友们聊天,总会提起许源来。
皇明的大姓之间也是盘根错节,许源的名声便会慢慢的响亮起来。
“走吧,咱们先回城。”
五姑一招手:“上来。”
傅景瑜和宋芦很自然的就上了“朝游北海暮苍梧”的字帖,于云航臊眉耷眼的,立刻跟了上去。
这等宝物我还没坐过呢。
五姑没有赶人,于云航便眉开眼笑了。
许源四处寻找:“大福?”
大福哪儿去了?
“昂昂昂……”
忽然一阵鹅叫从一个土堆后面传来,许源正要过去把大福拎过来,忽然土堆后面又传来一阵叫喊声:“莫啄、莫啄!”
却是林子晋的声音!
众人望着那土堆,大福昂首挺胸,甩着两只大蹼掌,pia、pia、pia的跑出来。
大板夹一样的扁嘴里,叼着一道魂魄,正是满脸无奈的林子晋。
“林大人……”
林子晋讪笑:“能不能让你的祥物,先把我放下来?”
许源一巴掌拍在大福头上,林子晋的魂魄掉了下来。
“老夫……只是有些不放心。”林子晋难为情,却还是说道:“诛灭老爷坟邪祟,我也出了一份力,可否看在这点功劳的份上,给我林家留个后?”
许源看向朱思礼,猜测:“那案子真正的凶手,是林大人的家人?”
朱思礼看向林子晋的魂魄:“是林书宇吧?”
林子晋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哀求:“思礼,你知道这孩子可怜啊……”
朱思礼抱拳对林子晋深深一拜,摇头说道:“大人,我已错过一次了,岂可一错再错?”
林子晋绝望痛苦,老泪纵横:“那孩子本性是好的,都是我害了他啊……”
许源看向郎小八,后者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发现许巡检正在看自己,郎小八急忙上前,在许源耳边说道:“十五年前林大人还是占城署的一名巡检,处理一桩诡案的时候,查到了一窝黄仙,法不容情的斩了对方满门。
却不料其中水准最高的那一只在外游历,半年后回来发现全家被杀,勃然大怒报复林大人。
那东西一直潜伏在林家附近,趁着林大人某次公干外出,一口气杀死了林大人一妻三妾、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家里只有大儿媳带着五岁的小孙子回了娘家,躲过了这一劫!”
许源皱眉:“这个小孙子,就是林书宇?”
郎小八点头:“正是。大儿媳没几年便抑郁而终,本来人丁兴旺其乐融融的一家,便只剩下爷孙俩相依为命,实在凄惨。
但林大人不久之后升了掌律,公务愈加繁忙,陪伴孙子的时间也不多。
好在林书宇很争气,二十岁就已经是八流神修了。
但听说半年前,修炼出了问题,一直在林府中修养,再也没见过外人……”
许源一挥手:“去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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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七章 人脏家饭(求月票)
林子晋扑上来要抓许源的胳膊,但他现在只是执念不散的一道魂魄,一抓之下从许源身上划了过去。
“许大人!”林子晋哀求:“给他留一条命、只求你给他留一条命……”
许源冷冷道:“你去向被他害死的那三十多个可怜人求情!去向吕丘阳、何君安、和何君安的寡母求情!
看他们愿不愿意留他一命!”
许源一甩袖子,跳上“朝游北海暮苍梧”的字帖:“五姑,请行!”
字帖破空而去。
林子晋颓然瘫倒,朱思礼站在一旁,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大人,这便去了吧。”
“再执迷不悟,流连此间,便要诡变了,弟兄们只能……”
林子晋慢慢抬起头来,凄然道:“罢了……事已至此,本官岂能再让弟兄们为难!”
他的魂魄慢慢淡化,悠悠荡荡往黄泉路而去。
……
林府这三进的院子显得很朴素、冷清,门前一排拴马桩上空空荡荡。
占城署上下都知道林大人喜欢提携后辈,但十五年前那惨案之后,林大人便谢绝了各种人情往来,故而门前冷落。
此时快到晚饭时间,城内还十分热闹。
西城外祛秽司捕杀邪祟,动静很大,但已有消息传来:祛秽司胜了。
其实便是没有这消息,城内也不大会受影响。
城内的百姓们对这种事情已经司空见惯,对祛秽司很有信心,并不知其中险象环生。
但是林府内一片寂静。
前后院子里,竟然不见一个仆妇、下人,便是侧院的马厩中,也没有一头牲口。
整个林府安静的不可思议。
是一片死气沉沉。
便连那些蛇鼠也不见踪影。
前院的几间厢房,门窗都没有关紧,一阵冷风吹来,窗扇摆动啪啪作响,也无人打理。
后院的正屋却是门窗紧闭,里面用厚厚的黑布挡住,甚至一些缝隙处,也用碎布死死地塞住。
屋子中一片黑暗,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灯火惨绿。
灯油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味。
若是有祛秽司的老校尉在此,鼻子一动便能闻出来,这是人油!
一个年轻人端着一只大托盘,从漆黑的侧门进来,托盘上摆着碗碟,是精心烹制的食物。
但若仔细去看,这些菜肴不管用的什么烹饪手法,材料却都是些内脏、血凝。
年轻人脸色惨白,眼角、唇角布满了不正常的皱纹,头发一片花白。
他将碗碟在桌子上一一摆好,细心的调整好位置,又对应着座位,摆上了筷子和两个酒杯。
然后才开心一笑,朝着周围的黑暗中喊道:“奶,爹、娘,二叔,二婶,小姑……吃饭了。”
屋中平地卷起一股阴风!
桌子上的那盏油灯,不但没有被吹熄,反而是火苗旺盛高涨!
旁边的椅子被拉动,发出声响,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落座了。
年轻人面带微笑耐心等着,大家都左侧好后,他却没有位置。
但他一点也不介意,拍拍手说道:“大家快吃吧。”
桌上的筷子飘起来,飞快的夹向盘子里的“菜肴”,随后咀嚼撕咬声响起。
吃的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年轻人面带着幸福的笑容看着这一切,忽然一拍脑门:“你瞧我这记性,爹、二叔,今天是个好日子,你俩喝一杯。
我给你们倒酒。”
他伸出食指来,指甲早已变成了紫黑锋利的爪子!
爪子在自己的另外一只手腕上一划,腥臭的黑血流淌下来,滴满了两只酒杯。
年轻人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但他毫不介意。
酒杯飘起来,咕咚、咕咚被什么东西喝了下去。
年轻人连倒了三杯,黑暗中响起了一声酒嗝。
年轻人就像是得到了夸奖的小孩子,更开心了:“爹,这酒好吧,我专门给你们准备的。
一家人就该这样,每天团团圆圆的在一起吃个饭。”
他顿了一下,惨白的脸忽然变得狰狞:“可是爷爷他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把你们都送回去!?
咱们家闹成这个样子,都是他的错!他不帮我照顾你们,还要把你们送走,他的心肠好硬,他怎么做得出来!?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们都找回来,我是绝不会让爷爷把你们再送回去的!”
他看向了桌边的一张椅子,双眼中又满是孺慕之色:“娘……”
“我还想像以前那样,六月天午睡,您给我铺上凉席,用外衫盖着我的小肚子,一边讲着故事,一边轻挥着扇子给我赶蚊子,您走了后我再也没睡得那么香过了……”
桌子边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个回应他,只看得见碗碟中的“美食”飞快的减少。
他用力握紧双手,喃喃自语:“我不让你们走,一家人就是要团聚在一起,不论生死!”
他尖锐的指甲后方,那种紫黑色的侵沁,又向上蔓延了一些。
双眼下也变成了青黑色。
两只眼珠怪异的慢慢外凸,浮现出清晰的紫红色的血丝!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开门声。
林书宇耳朵一动。
他的双耳已经变尖,耳孔里有长硬的黑毛生长出来。
他记得自己已经锁上了后院的门。
他冷哼一声,悄悄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闪了出去。
光线从门缝里落进来一窄道,桌边的那些东西,顿时被惊得四处乱窜,椅子被撞乱了,还有什么东西跳上了桌子,踩得碗盘破碎,那一盏人油灯也被撞翻,灯油流出来,惨绿的火焰慢慢的顺着灯油开始蔓延。
林书宇到了院子里,外面的天光让他不舒服的皱了下眉头。
他用手挡在眉毛上,往院子里四处看去。
院门还挂着那把大铜锁。
这是林书宇亲手锁的。
昨夜爷爷苦苦哀求他,让他把这些“家人”都送回去,瞒不住了!
林书宇根本不听。
跟爷爷大吵一架,爷爷最后给他一天时间,如果林书宇不肯把它们送走,林子晋就要自己动手!
林书宇立刻把院门用大锁从里面锁住,爷爷要是用强,他就准备以死相逼:你要送走他们,就把我也送走吧,我到下面去跟他们团聚!
但现在这锁还好好地挂在门上,难道自己听错了?
第一四八章 “戏法”
林书宇正疑惑,忽然看到地上,有一排脚印,正在一步一步的向自己靠近!
林书宇冷笑一声:抓到你了!
“啊!”他一声嚎叫扑了上去,双手狠狠刺出——
却扑了个空,重重的摔在了院子的青砖地面上。
“嗯?”他猛地爬起来,双手按在地上匍匐着身子,已经是一副野兽的姿态!
那脚印又出现在了他的左侧,一步一步地朝着正屋去了。
“不准去!”林书宇咆哮一声,喊出口的却不是人言,已经变成了半鬼半兽的嘶嚎!
他后腿一蹬,挥起双爪扑向了那影子。
然后再次扑了个空,撞在了屋门前的台阶上。
他猛地转身,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眼中凶光四射,眼珠上布满了紫红的血丝。
“你是什么邪祟!”林书宇滴着口水,嘶吼质问。
院子里却忽然响起了一个妇人的声音:“宇儿。”
林书宇全身一震,眼中绽出惊喜的光芒:“娘——”
“宇儿,娘好想你。”
林书宇大哭起来:“娘,我也想你!”
“但我儿永远也见不到为娘了。”那个声音忽然转为冰冷。
林书宇慌了:“不不不,娘,你别走、你别走……”
林书宇四处寻找,却忽然看到,身旁不远出,出现了一双脚印,而后从这脚印向上,显出一个妇人来。
妇人开口,声音仍旧是林书宇他娘:“你想为娘,为娘也想你……”接着声音忽然转为怨愤:“我也想我儿君安,可我再也见不到我儿了!”
“戏法”——口技。
林书宇踉跄后退:“你、你是谁?!”
何吕氏忽然张开手,指尖拈着一张红布,正反展示后,忽然把红布往后一抖,面前凭空出现一张小桌。
桌上扣着三只瓷碗。
何吕氏两指捏着一只小球,放入了一只瓷碗中。然后两手飞快将三只碗搅乱。
“猜猜看,那只球在哪个碗里?”
林书宇面上青黑色的戾气升腾:“你这该死的妇人捉弄我……”
何吕氏道:“猜中了,我把你娘变出来!”
林书宇眼中露出希冀之色:“真的?”
“当然!”
林书宇立刻指向其中一只碗:“这个!”
他早就看出来了,小球便藏在这只碗里。
何吕氏两根手指拈住碗底猛地提起:“猜错了!”
碗中的确扣着东西,却不是那小球,而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小碗打开的瞬间,心脏还跳动了两下。
林书宇捂着胸口惨叫一声!
他的心脏被“戏法”给变走了!
“再猜猜看?还有两个碗,猜中了,我还兑现诺言。”
林书宇仍旧满怀期冀,犹豫了两下后,指向了其中一只碗。
何吕氏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猛地提起瓷碗:“可惜啊,又猜错了。”
瓷碗中,扣着一双血淋淋的眼珠!
林书宇又是一声惨叫,捂住了双眼,眼珠也被变走了。
何吕氏不再故弄玄虚了,抬手提起第三只碗,里面扣着一颗灰白色的脑子。
“碗下面根本没有小球!
所以你永远也见不到你娘了,就像我永远也见不到吾儿一样!”
何吕氏的声音无比怨毒!
林书宇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彻底死去。
何吕氏却已经满脸泪痕,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片刻后,她的口中忽然响起了一个男性的声音:“仇已报了,我这就走了。”
“兄长但请先行。”声音又变成了何吕氏的。
“你想开些……”
“小妹想不开!”
“唉……”吕丘阳一声长叹。
……
半刻钟之后,郎小八将佩刀从门缝中插进来,用力向下一压,切断了门闩和铜锁,院子里一片腥臭,静静地躺着两具尸体,林书宇和何吕氏的。
“这……”郎小八惊愕,不知发生了什么。
许源大步到了正屋门前,一脚踹开门,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怪异声音,似乎有无数长足的爬虫,正在拼命地找地方藏起来!
许源一口火喷进去,瞬间填满了整个正屋,又从侧门向两侧的厢房冲去。
一切邪祟灰飞烟灭!
五姑随后走了进来,检查了一下正屋中的一些诡异布置,忍不住摇头道:“区区八流神修,就敢往幽冥中去牵魂!”
“看这情况,只怕是还未走完黄泉路,便被阴气迷了窍眼,不知把什么邪祟鬼怪错认成了自己的亲人,带回了阳世间!”
神修修的乃是一点“本我真灵”。
树有根、而人身无根,生死不常,全凭一点真灵之气运动,真灵旺则身存而生,真灵败则身亡而死。
林书宇只怕是一踏上黄泉路,那一点本我真灵就已经浑浊,不分对错、不辨真伪、不知好坏。
回了阳世后,整日和这些邪物待在一起,更深受侵蚀,心性随之剧烈变化。
他为了这些邪物去杀人,掏了内脏来喂养它们。
林子晋最初肯定是不知情的,等到发现的时候,林书宇已经铸成了大错。
他本就觉得亏欠孙子,孙子从小缺乏家人的亲情,而他陪伴孙子的时间也太少了,才会导致孙子一门心思的想要把家人找回来。
所以他终究是没能狠下心来,大义灭亲,反而想方设法在祛秽司中,为林书宇遮掩。
于是,一步错步步错!
除开林书宇的事情,林子晋无可指摘:公正廉明,身先士卒,爱护下属,提携晚辈。
郎小八看着院中林书宇的尸体,说道:“何巡检曾说过,他发现了一些线索,准备继续追查下去。
或许便是因此,才会被林书宇杀害。”
林书宇虽然被阴气侵染,但是他乃是神修,始终没有彻底诡变,因而不管是门神,还是南城巡值房的祥物,都没有阻拦他。
然后他猜测:“吕丘阳大人……可能是林书宇担心何君安大人将这线索告知了吕大人,所以杀了何君安后,再杀吕丘阳灭口!”
许源回忆了一下:“吕丘阳大人在向我们讲述案情的时候,表现出了极为强烈的破案意志。
当时林子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恐怕就是那个时候,将鬼纱帐送入了他体内。
林子晋应该只是想要控制住吕丘阳,不让他继续查下去。
可没想到当夜林书宇就敲门,杀了吕丘阳。
吕丘阳乃是七流法修,若没有鬼纱帐,林书宇杀不了他。”
第一四九章 知好歹(求月票)
于云航:“林子晋知道咱们发现了鞋印和鬼纱帐,知道不能再等了,所以临时找了个替罪羊!
他做好了布置,本应该不怎么费力,便诛灭老爷坟——他特意让人来通知咱们,把这功劳分给咱们一份。
之后对林书宇估计另有安排。
按照惯例咱们分了功劳,有些事情也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把这件案子糊弄过去。”
于云航又是一笑,就算不出意外,遇到许源和傅景瑜这两位,林子晋的如意算盘也必定落空。
宋芦问道:“林书宇为何要把受害者的鲜血抹的到处都是,盖住自己的脚印?”
傅景瑜走到了林书宇的尸体边,认真观察了一下:“他的情况特殊,和一般的邪祟又不相同。
身体被阴气严重侵蚀,却不能控制身上的阴气外泄,在现场留下的脚印能擦掉,但他……可能抹不去阴气痕迹。
用鲜血盖住,然后腹中火一烧,才能彻底消除。”
林书宇这状况十分少见,祛秽司以前办的案子中也不曾出现过,所以大家也只是有个大致准确的猜测。
宋芦心中还有更大的疑问,指着何吕氏的尸体:“何君安的母亲怎么会死在这里?看起来是她杀了林书宇?”
“难道何吕氏也是修炼者?”郎小八猜道:“之前根本没看出来啊……”
众人慢慢摇头。
天马上要黑了,许源亲自处置,以腹中火将两具尸体都烧了,郎小八去前院找了两个罐子分别装了。
本来他不想收拾林书宇的骨灰,但把这件事情前后串联又想了下,这林书宇的所作所为是真可恨,但他这么做的缘由,也实在是可怜。
“唉,看在林大人过去的份上吧……”
收拾完现场,一行人快速回到占城署。
许源四个又住回了那个独立的跨院中,躺在床上的时候,许源心中仍存着一个疑问:
“老爷”怎么会知道,林子晋知法犯法、徇私舞弊?
许源始终分出一成心神,暗暗留意床下的鼠洞。
鼠洞通往隔壁的山河司。
……
山河司衙门中,女掌律正写好了一份表功的奏章。
经查:占城外,古坟中的邪祟“过阴虺”,百年前曾广募鬼兵,阻拦运河通衢。
属下有心带兵捕杀,怎奈山河司占城署实力薄弱,实非其对手。
但属下殚精竭虑,巧妙布置,使了“驱虎吞狼”之计,诱使祛秽司倾巢而出,将“过阴虺”斩杀。
此役之后,祛秽司占城署掌律林子晋战死,检校、校尉死伤无算……
后面则是一些请求增强山河司占城署实力的话。
有些话没说,但上边应该很清楚,这是独霸占城的大好时机。
对自身的赏赐也必不会少。
女掌律吹干了墨迹,灰蓝色的竖瞳中尽是得意之色。
自己欣赏了片刻,略带了几分遗憾自言自语:“可惜那只过阴虺自化身躯,和阴阳槛融合了。
本是想让林子晋把过阴虺逼出来,过阴虺破了林子晋的律法便能逃脱——本官藏在暗处,寻个机会将那过阴虺吃了,增补本官的‘化龙法’……不过能有这样的结果也不错了。
咯咯咯,今后这占城,便是本官独占的领地了!”
……
这一晚,祛秽司占城署上下,包括朱思礼在内,几个月来第一次睡了一个踏实觉。
朱思礼知道自己离开祛秽司已成定局。
武修大都直爽痛快,头上悬着的那把剑终于落下来了,朱思礼反倒坦然了,也懒得去想往后如何,回家后痛饮一场,便抱着小妾呼呼大睡。
隔天醒来,更觉得搬开心头大石后,这城中的空气似乎都澄明了几分。
朱思礼瞥了一眼墙上的黄历,今日禁:
暴食、争辩、临河、敦伦。
朱思礼赶紧把怀里的小妾丢开。
起身来洗漱了,忽然意识到:“幸好昨日解决了老爷坟,否则今日那黑黄泥河,无论如何也制不住了,怕是一卷就能吞没了半个占城……”
朱思礼用过早饭,穿戴了内甲,外面罩着官服,出门前跟夫人交代一句:“先行收拾一下,过几日便回乡。”
夫人惶然:“老爷这是因何呀?”
小妾时常打听一些市井间的消息,急道:“可是南署来的人排挤老爷?后生晚辈岂能如此悖狂……”
朱思礼呵斥道:“休得胡言!”
顿了顿,他才悠悠说道:“是那几位……将老爷我和占城署,从万劫不复之处拉回来的,人——不能不知好歹啊。”
夫人和小妾茫然,那为何还要罢官回乡呢?
朱思礼已经大步出门去了,两女无人可询问,但也晓得不能再说那几位的坏话了。
……
周雷子打着哈欠,吊儿郎当的将佩刀扛在肩膀上,晃晃悠悠的进了衙门。
“周雷子!”忽然一声呵斥传来,把他吓了一跳,待看清了来人,才忍不住笑道:“狄头儿,这大清早的你吓唬我做什么?”
来的正是周雷子的顶头上司,检校狄有志。
但是狄有志沉着脸,一把将他拽到了角落里:“休得嬉皮笑脸!”
周雷子紧张起来:“出事了?”
“你小子跟我老实交代,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雷子心虚:“没、没有啊……”
“你要是不说,老子可帮不了你!”狄有志瞪着他。
“真没有。”周雷子硬着头皮,决定死扛到底:“狄头儿,到底什么事啊?”
“今日一早,许大人就指名道姓点了你,让你一道衙门里立刻去见他!”
周雷子傻眼:“啊?这这……这许巡检也太小心眼了吧?我不就是背后编排了他们几句……”
狄有志用力做了个闭紧嘴的手势。
“跟我来吧,”狄有志前面带路:“乖乖跟许大人认个错!”
周雷子不服气,嘀咕着:“还不让人说话了……”
狄有志转身扬手要抽他,周雷子举手告饶:“好好好,我认怂!”
狄有志骂了一句:“老子怎么摊上你这么个玩意儿!”但末了还是道:“老子在门外等你。”
周雷子大喜:“我就知道头儿你不能不管我。”
“老子上辈子欠了你的。”
许源已经吃过了早饭,正在屋里打开车厢,检查里面的阴阳槛。
郎小八在门外禀报:“大人,狄有志带着周雷子来了。”
“让他们都进来。”许源收起车厢。
狄有志没想到自己也被叫进去,倒是不用在外面等着了,但更不安了:怕不是周雷子那张臭嘴的事情啊。
两人进去,狄有志在前、周雷子在后,一起抱拳躬身:“许大人。”
许源朝周雷子一伸手:“你的蚕豆,给本官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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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零章 三火老姆会(求月票!)
“这……”
周雷子心里咯噔一下,抵赖道:“属下的农耕法目前只培育了黄豆,还不曾有别的种子。”
许源看向狄有志:“果真如此?”
狄有志不用去看周雷子,也知道这货必定是两眼像狗一样的哀求自己。
“的确如此,”狄有志道:“属下每日和周雷子一起上值,从不曾见他使用过蚕豆。”
许源点了点头,走到了桌子边,拿起笔来:“那好。本官正在给指挥大人写信,汇报昨日的事件。
本官听说‘农耕法’又称为‘男耕法’,和林子晋的‘女织法’似有特殊关联,想要建议指挥大人深查一下……”
周雷子扑过去跪下了:“别——”
“大人饶命!小的招了、全都招了……”
许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周雷子垂头丧气的把几颗蚕豆放在手指点的地方。
许源拈起一枚来看了看。
和老鼠体内烧出来的一模一样。
“呵呵,”许源冷笑:“暗中窥探上官,这上官中,还有一位大姓贵女,周雷子你胆子可真不小啊,本巡检能饶你,但宋校尉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情,怕是饶不过你啊。”
狄有志全身冰冷,果然不是周雷子嘴臭的事儿——比那个严重多了!
狄有志犹豫了几下,一咬牙冲过去抬脚就把周雷子踹翻在地上:“你个蠢货,老子扒了你的皮!”
“行了!”许源皱眉喝止:“别演了!”
狄有志讪讪退到了一边去。
徐源仍旧握着笔:“周雷子,老实交代。”
“是、是小子狂妄,那时觉得大人们是南署派来、派来我们占城署挑刺的……所以、所以就像暗中刺探一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哼。”许源瞥了他一眼,问道:“没有别的用心?”
“绝没有!”周雷子举手发誓:“属下就是嘴臭、心眼小,但别的事情,属下也不敢啊。”
许源放下笔,又拈起蚕豆看了看,问道:“这种豆子,能控制傀儡?”
“属下没那么大的本事,这豆子威力比黄豆大一些而已,目前只能控制老鼠野猫,再大的生灵就不成了。”
许源冷哼:“你说你胆子小,不对吧,你不但敢暗中窥探本官,还敢监视山河司。”
周雷子目瞪口呆:“大、大人,您、您连这都知道?”
狄有志鼻子都快气歪了:“周雷子!老子平日里还真是小觑你了!”
周雷子怏怏道:“我就是看山河司总找咱们麻烦,所以想着能不能抓住他们的把柄。
但也就是放只耗子过去,根本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许源忽然心中一动,祛秽司这边有人想要揪山河司的小辫子,山河司那边未必没有人暗中监视祛秽司啊。
想到此,许源便又问道:“你用老鼠暗中窥探本官,背后可有人怂恿?”
“怂恿?没……”周雷子忽然意识到什么,说到一半顿住了。
狄有志也意识到不对了:“周雷子,老实说!”
“那天……”周雷子咬了咬牙,如实道:“我说信不过外人,路翔曾多次拿话挤兑我。”
狄有志按着刀大步朝外去:“我这就将人拿来……”
许源淡淡道:“你这么做,就打草惊蛇了。”
狄有志一惊,回身也单膝下了:“属下绝无此意!”
许源看着下面跪着的两人,手指慢慢敲着桌面,笃、笃、笃……
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仿佛有一柄重锤敲在了两人的心头上。
两个祛秽司老油子,脑门上冷汗不受控制的滑落下去。
这位年轻的巡检大人,据说出身微末,被指挥大人看重,立了功劳才被捡拔进了祛秽司。
按说不应该有这么纯熟而严苛的驭下之术啊!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就让狄有志和周雷子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他们的生死、前程,都在这年轻巡检的一念之间!
周雷子胆敢以诡秘手段,暗中窥探上官,许源报上去就是一个斩立决!
狄有志管束不力,乃是失职;刚才又要去抓路翔,有通风报信之嫌!
随便一条,都能直接免了他兢兢业业五年时间,才得到的检校之位!
两人心中对这位年轻的巡检,再不敢有半点轻慢之意。
尤其是周雷子。
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当时若不乱说,可能就没有后面这些事情了。
但其实许源只是在想怎么处置周雷子。
想了一会儿后,还是决定遵循自己的本心:周雷子是个混蛋,但身上有血性。
许源欣赏这一点。
“前天晚上,你们夜巡了?”许源忽然开口。
狄有志连忙点头:“是,夜巡回来,跟山河司的两个……检校起了冲突,还多亏了大人出手解围。”
“别拍马屁。”许源没好气,然后分别指着两人:“你狄有志能继续留在祛秽司,你周雷子能活着,都是因为那一次夜巡!”
两人一脸的莫名其妙,但也知道自己过关了,暗中长松一口气。
许源沉吟下,道:“回去就说是因为周雷子多次编排本巡检,故而本巡检寻了他的晦气。
然后暗中观察那个路翔,明白吗?”
“明白!”两人一起沉声答道。
许源又皱眉:“别把路翔直接当成内鬼!他现在是有嫌疑,也可能跟周雷子一样,就是嘴贱。”
周雷子老脸一红,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啪!
清脆响亮,打的半张脸都肿了起来。
许源哈哈大笑起来:“这样也好,就说是本巡检打的。”
周雷子陪着讪讪笑了两声。
许源一挥手:“行了,去吧。”
两人出门来,低着头飞快走出许源的跨院,这才直起身子来,各自擦了一把汗。
狄有志气不打一处来,又狠狠给了周雷子一脚:“狗东西差点害死老子!”
周雷子没躲,生生受了:“嘿嘿,我就知道没跟错人,狄头儿你就是讲义气!”
……
两人走后,傅景瑜走进来,沉着脸道:“占城署上下,好大的胆子!”
上到林子晋,下到周雷子,中间的狄有志,都是严重的违规!
傅景瑜最见不得的,就是不守规矩。
许源摆手揭过了此事,问道:“给指挥大人的报告发出去了?”
“刚发走。”文书是傅景瑜写的。
让许源写的话也不是不行,许源也是认字的,但只能写些大白话,怕麻老大人看了后,回信来教训他多读书,所以许源把这事甩给了傅大公子。
于云航也从外面进来:“朱思礼来了,没在衙门里多留,带上署里的丹修去了老爷坟继续善后。
隔了一夜,那泥河中怕是要养出些不成器的邪祟,朱思礼得去坐镇。”
许源便点头,现在占城署内实在尴尬,职务最高的朱思礼,自认是带罪之身,只想着站好最后一班岗。
许源若是发号施令……名不正言不顺。
只能等指挥大人回信来,看如何安排。
“那今日咱们做些什么?”于云航问道。
傅景瑜建议:“再去寻找一下张老押。”
其实就是去追查那四个冒充祛秽司的人。
郎小八在门口伸出来一个头:“大人……”
三人一起看向他,许源皱眉喝道:“进来。”
郎小八乖乖进来,说道:“门外来了几个人,自称是平天会的。”
“平天会?”许源心里咯噔一下:“来做什么?”
“说是……来跟林大人讨要那四辆井阑的钱。”
……
平天会的确以匠造著称,比如他们经常跟人吹嘘,北都神机大营跟雪刹鬼打仗,用的便是他们出产的青铜匠造大炮。
林子晋找他们加急定做了四辆可以折叠隐藏的井阑。
这事儿是真的,林子晋有几个心腹,都证实了这件事情。
平天会的人来讨债——为首的那个人,脖子挂着一个红木黄铜做的筒子。
开口一说话,声音极大。
路口已经有山河司的人探头探脑,衙门口的校尉就赶紧把人领进来,免得被山河司看了笑话。
他脖子上这匠物,就是平天会专门为了讨债准备的。
闹起来你面子上不好看,所以大都能顺利把钱要回来。
朱思礼不在,衙门里现在的最高长官就是许源。
于是这件事就报到了许源这里,许源也只好硬着头皮出来,第一眼看到那脖子上的匠物,就觉得应该跟自己那只耳廓是一套的。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那人一看到许源身上只是副巡检的官服,就又开了嗓子,声音洪亮远远传开去:“只派个副巡检来应付我们?林子晋呢,让他出来!
当初可是说好的,诛灭邪祟立刻结账!
你们祛秽司也做得出赖账这种事?”
许源发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并无异常,这才放下了心。
“还欠着多少钱?”
“四辆井阑,每辆一千两,共计四千两。林大人是一文钱都没付!”
倒不算贵,毕竟这匠物的要求其实不高。
占城署的匠修也能造,但速度上赶不及,所以林子晋才去找平天会。
许源沉吟道:“今日署里实在不方便,你们宽限个一二日。”
那人不依,扯开嗓门道:“林大人!林大人!你出来,当初是你给我们平天会的承诺……”
他喊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地就要传出占城署的范围了。
郎小八看着生气,一把按住他:“闭嘴!我们堂堂祛秽司,还能赖了你们这区区四千两不成?”
那人一把甩开郎小八:“让林子晋出来,你们做不了主,我跟你们说不着!”
郎小八指着许源道:“林大人以后不再负责占城署了,你眼前这位大人就能做主!”
“他一个副巡检……”
郎小八骂道:“狗眼看人低!”
那人疑惑看着许源:“你真能做主?”
许源当然不愿意接这个锅,郎小八这蠢货其实是无意中把自己“卖了”,但也的确不能让这人继续闹下去了,衙门里总得有个人出来拿事。
“这两日署里都在处理老爷坟的事情,你晚上一二日再过来,银子不会少你的。”
那人却忽然将脖子上的匠物摘了,对许源一拱手,自我介绍道:“在下平天会占城分舵长老武靖汉,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许源。”
“许巡检见谅,我们会里面对衙门口的,之前便有许多账目收不回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许源摆摆手:“我们祛秽司,和别的衙门不同。”
武靖汉道:“许大人,能不能进去谈?”
许源就一抬手,把人让进了房中。
“其实别说宽限一二日,只要占城署答应我们一个要求,这四千两银子,我们平天会可以不要了。”
“哦?”许源眉毛一扬,不动声色问道:“什么条件?”
“我们平天会想在南城新立一个庙口,地皮我们已经买好了,只要大人一纸公文准了此事,这四千两银子,我们平天会送给诸位大人喝茶听曲。”
许源看向傅景瑜——这类事情,祛秽司内部惯常是如何处置,许源的确不清楚。
傅景瑜脸色阴沉,从怀里找了找,发现只有三千两的银票,又跟宋芦说道:“师妹借一些。”
宋芦抿嘴一笑把自己的荷包直接给了:“师兄拿去用便是。”
傅景瑜打开荷包,从里面拿了一千两,凑足了数额交给于云航:“你该知道怎么做。”
于云航点头接了银票,来到武靖汉面前,忽然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他把银票甩在了武靖汉的脸上,然后一个耳光抽过去,啪的一声打的武靖汉牙根松动,满嘴是血!
“拿上钱给我滚!”
“你们平天会算什么玩意儿?也敢跟我们祛秽司谈条件?”
武靖汉捂着脸,却不敢还手,委委屈屈的说道:“你你你,你怎么还打人呢?我们平天会也是给北都神机大营供应青铜匠造大炮的……”
傅景瑜冷冷道:“你是想让我们祛秽司,真的去查一查,神机大营里究竟是哪个把头或是书簿,收了你们平添会的银子,把你们大炮加到了名录里面吗?”
武靖汉把地上的银票捡起来揣进怀里,再也不敢多说一言,低头快步逃了。
许源眉毛扬了好几下,祛秽司这么霸道吗?!
从扶董天王邪祟,到昨日的老爷坟,祛秽司好像都不大给力。
许源心中对于祛秽司的评估……还真的不是很高。
但没想到当初在七禾台镇上,不可一世的平天会,在祛秽司面前,挨了打也不敢放个屁!
傅景瑜便道:“以后对平天会这种江湖会党,不需太客气。”
许源又好气:“神机大营那个什么名录,是什么门道?”
傅景瑜不想说这些烂事儿,宋芦便抿嘴一笑,替师兄解释:“北都神机大营五年前某次操演中,有一门匠造大炮炸膛了。
当场死了三个人。
不巧的是,当时正是陛下驾临检阅,龙颜大怒,这事情就闹得很大。
神机大营用的武器,一直都是工部的匠造坊供应。但是借着这个由头,神机大营就要自行采购军械。
但工部也不是吃素的,几番拉扯下来,反倒是神机营指挥使,首先因为惊驾之罪,被降了职。
但神机营也不能就这么认怂了,到最后便搞出这么一个《神机营军械外采名录册》。只要上了册子,按说神机大营都可以采买,但新的指挥使也很识趣,只上名册但从不真的从外面采买,一切用的都还是匠造坊的军械。”
接下来说到了平天会,宋芦的语气变转为不屑:“于是像平天会这些,便花了银子,买通神机大营中的一些小官,悄悄把他们的名字,也登录在那名册上。”
许源就明白了:“这样卖给别人的时候,就能吹嘘,我们平天会的大炮,可是神机营在用。”
宋芦就点头。
许源举一反三:“这么看起来,那一次陛下检阅的时候炸膛,未必是炮有问题吧?”
事涉天子,傅景瑜三缄其口。
宋芦却笑嘻嘻的:“大家都是这么猜的,否则当年的指挥使怎会被免职?但大家都不敢说,嘻嘻嘻。”
许源摇摇头,又问道:“平天会为什么忽然想要立庙?供奉谁,他们的平天大圣吗?”
傅景瑜便冷哼一声:“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从许源在鬼巫山里被圣姑追杀,到现在平天会想要立庙,求到了许源门下,相差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
但现在双方的强弱高下之势,已经完全逆转。
许源此时也不怎将平天会放在心上,转而询问郎小八:“城里有人冒充祛秽司行窃,这案子详细跟我们说说。”
询问郎小八,是因为许源发现,这家伙简直是个占城署的“百事通”,你让他分析案情、搜寻线索,他可能做不来。
但是相关的案情、掌故,他记得一清二楚。
郎小八上次只是说了个大概,这次便侃侃而谈,这帮人一共作案五起,受害者是谁,什么时间做的案子,受害人的口供等等,郎小八记得一清二楚!
傅景瑜也惊讶了,于云航刮目相看:“你修的什么法?能把所有事情记得这么清楚?”
郎小八瞪了他一眼,挺起胸膛:“属下乃是堂堂武修!”
不知为何,武修多多少少总有些自傲。
“武修?”于云航看着他,并不能瞧出来,他比正常人体型大一号。
郎小八讪讪道:“属下刚入门,还不入流。”
“嗐。”于云航不屑。
“属下从小记性就好,看过一遍、听过一遍的事情,都能牢牢记在心里。”
“你这是入错了门啊,你应该入文修的门。”
郎小八没说话。
普通人家的孩子哪有选择的余地?
许源道:“这案子还有什么线索?”
郎小八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几个人跑不掉,以前咱们是被那个案子拖着,顾不上他们——这种鸡鸣狗盗之辈,咱们有专门的路子对付他们。”
许源来了兴趣,问道:“什么路子?”
“找三火娘娘的那些子孙们,他们是占城街面上最大的帮会……”
“找谁?”许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火老姆会,他们是这么自称的,不过我们都叫他们三娘会,让他们暗中盯着:那些人偷骗来的珠玉金器,总要销赃换成银子,用这路子破案,一抓一个准。”
许源摸摸下巴,王婶只跟我说,在外面可莫要承认认识三火娘娘。
这“三火娘娘”显然就是王婶。
她老人家那一铁箱的剑丸,证明她当年树敌极多。
但您老人家可没告诉我,您还留下了这么一个“三火老姆会”啊!
“这个……三娘会,到底是什么来头?”
郎小八有些奇怪许巡检为什么会对一个街面上的帮会如此感兴趣,但还是一五一十的说道:“三娘会的历史不长,出现在大约三十多年前,祖师是一位报号‘三火娘娘’的丹修。
但三火娘娘这个人是否真是存在,很值得怀疑。她的所有事迹都集中在三到五年的时间中,随后便销声匿迹了。
有不少人怀疑,她就是三娘会自己编出来的一个人物。
因为三火娘娘的各种传说,实在是太匪夷所思。
据说她当年几乎把交趾省有名有姓的丹修,都挑战了一遍,无一败绩。
而且她性情偏激狭隘,赢了别人就将人家的剑丸直接夺走。
还不知托了哪个匠修,专门给她打造了一口箱子,取了个名字叫做‘十盒’。
意思是能挡住她十个回合的剑丸,才有资格装进这个盒子里。
挡不住十合的剑丸,都是被她点评一句‘无用之物’然后毁了。
三火娘娘在会中留下了一门传承,和别的丹修不同,这一门传承能修出三种腹中火。
但这门传承似乎有些问题,三娘会从未出过六流以上的修炼者。
所以三娘会始终便只能在街面上混,显得有些不上台面。
但他们在交趾省门众极多,似乎是因为这一门修炼法入门简单,而三娘会收人也不挑出身……”
许源便明白了,为啥不能承认自己认识“三火娘娘”。
“十盒”……
王婶啊,你是会起名字的。
你让那些被你打败的人,还以自己的剑丸能收入“十盒”而自豪吗?
“待会回去,就把那箱子藏好。”许源暗暗道。
又忽的想到:这箱子,该不会是我爹给王婶造的吧?
以当年“三火娘娘”的人缘……怕是也找不到别的匠修。
今天三更合成一大章。
字数不变哈。
第一五一章 量心称、百病柜(求月票)
郎小八犹豫了下,才有说道:“其实平天会想立庙口,咱们就算不管,他们也难立起来。
三娘会首先就不答应。
三娘会的人一直坚定地认为三火娘娘还活着,活着就不能立庙,所以他们就见不得别的会党在城里立庙。
只要有人放出这个风来,三娘会都会去‘掂量’一下你们有没有这个资格。
就算是过了三娘会这一关,城里的那些诡异也会不服。
在城里立庙口和立堂口其实是一样的,不光得让活人服气,也得让诡异答应。”
宋芦对这种“江湖趣闻”兴致勃勃,道:“走,去找三娘会!”
傅景瑜道:“顺便让他们帮忙找一下张老押。”
许源便起身:“那就就一起去吧,郎校尉带路。”
……
占城中的各个堂口,大都设在南城。
大量的船工、力工、马车夫、脚夫等,都依托城外的运河码头讨生活,他们是帮众的主要来源。
郎小八带着大家到了城南,路过占城署南城巡值房,再往东一拐,上了一条热闹的大街。
“这是广澜街,几位大人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对于那些市井中讨生活的会党来说,能在这条街上立下堂口,才能算是在占城称得上一声字号!”
宋芦就格外好奇的看着,然后指向一家酒楼:“这是哪个帮会的堂口?”
“这是我们南城巡值房经常吃饭的‘五味楼’,正经的生意人家。”
宋芦眨眼:“你刚才不是说……”
“这条街上也不能全都是堂口啊,”郎小八苦笑:“这么好的地段,全拿来立堂口岂不浪费?大部分还是正经的生意人。
不仅如此,在这里的堂口,还会努力维持秩序,不准别的帮会来闹事捣乱。
毕竟……这里的东家们,每个月交的例钱,比别处多了不少。”
又走了一会儿,郎小八指着前面一家青楼说道:“那个就是平天会占城分舵。”
许源看了一眼,记了下来。
郎小八一路上指了四处堂口:“加上三娘会,占城里有资格进广澜街的,一共只有五家。别家想进来,得真刀真枪杀走一家。”
宋芦已经有了经验,一路上这些堂口,不是青楼就是赌场,她就在街两边找类似的场所,想必就是三娘会的堂口。
“宋校尉。”郎小八忽然喊住她:“走过了,就是这里。”
宋芦回头一看:火德济世堂。
“这是个药铺啊?”
“就是这里。”郎小八笑道。
三娘会的堂口,跟别家的不同。
药铺门口,停着几辆颇为气派的马车,但也有衣着破旧的普通百姓进进出出。
不管富贵贫穷,每一个进去的人,在门口的时候,神情都是分外纠结犹豫。
而出来的人,脸上则是交织着希望和痛苦。
店铺里的伙计看见有人堵着自家门口,黑着脸跳出来就要呵斥,结果看到郎小八,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哎哟,这不是郎大人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郎小八没给他好脸色,指着周围进出的人:“你们又坑了多少人?”
“怎么能叫坑呢?您是知道的,我们三火老姆会身上都背着一把‘道德火’,真干了丧天良的事儿,先烧的就是我们自己。
我们开门卖的是救命药,价钱也不是我们定的。
他们来买药,就是在别处已经无法可想了,我们卖给他们,真真是在积德行善啊!”
郎小八懒得跟他说这些了:“今日堂口主事的,有谁在?”
“葛火头在。”
“他不够资格,哪个火师在?”
店伙计看了一眼许源身上的官服,立刻道:“您几位先里边请,我这就去后堂问问。”
店伙计当先带路,许源一进门,便看到正堂上,供奉着一幅一丈高的画像,搞得许源差点自己把自己给绊倒了。
画像的女子,不是年轻时候的王婶,还能是谁?
画像下方,靠着墙放着一只巨大的药柜,中间空地上摆着一杆大称。
秤杆粗如儿臂,长达七尺,上面却没有刻星。
秤砣却很怪异的只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竹笼。
前来求药的人,都在一旁排队。
轮到了一个头戴四方平定巾,穿着葛衣的富家老者,对着药柜一拱手:“为老朽的幼子求药。”
过得片刻,药柜便咣啷一声打开一只药屉。
一旁的坐堂药师将里面的药丹取出来,装进了秤砣竹笼内,对老者说道:“给钱吧。”
老者咬咬牙,从怀里掏出四张银票放在秤盘上。
每张银票一百两!
可是秤砣那边一动不动,沉甸甸的压着。
坐堂药师便笑道:“看来这幼子在老爷心中分量不重啊。”
老爷又咬牙,拿出了四百两银票放上去,秤砣被稍微翘起来了一点。
老爷不得不再次加价,最终放上去整整一千六百两的银票,秤杆才堪堪挑平了。
药师收了银票,将药丹交给老爷:“行了,拿回去给公子服下,必定药到病除。”
老者哭丧着脸走了。
下一个是个穷书生,要为一名清倌人红颜知己求药。
最终书生哭丧着脸,写下了“为三火老姆会记账五年”的字据,放在了秤盘里,才买走了那一粒药丹。
这便要耽搁五年,不能去考功名了。
但也有人对着药柜说出求药后,药柜始终没有动静。
这便是救不了了,那人便整个瘫在地上大哭起来。
宋芦看的瞪大了眼睛,郎小八道:“那称量的,是他们要救的人,在他们心中的分量。
需要在秤盘中放上,他们能为病人付出的最高价格,才能拿走救命的药丹。”
“这匠物好神奇。”宋芦称赞着。
店伙计面上浮起一层骄傲之色:“这样的‘百病柜’和‘量心称’,我们三火老姆会一共有三套,都是当年三火娘娘留下来的。”
这边一说话,那秤杆忽然平转了一下。
如果这杆秤是一个人的话,那就像是……正聚精会神的在做某件事情,忽然旁边有人说了句话,才引起它的注意。
傅景瑜也点头称赞了一声:“巧妙!”
店伙计微笑抬手,将几人引向旁边的一道门:“几位大人这边请。”
许源等人就跟着走了。
在场没有人注意到,秤杆一只跟着许源的行动,缓慢的平转。
就在许源的身影消失在那扇门后,“秤砣”忽然咚的一声沉重砸在了地上。
本来是轻飘飘的一只竹笼,竟然直接在正堂的青砖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坑!
第一五二章 背命人
坐堂药师并不意外,挥手跟还在排队的人说道:“对不住了各位,今日量心称和百病柜疲乏了,请诸位明日再来吧。”
“这怎么行,我们家中病人还等着药救命呢!”
坐堂药师把两手一摊:“这两件匠物不肯干活,我也没办法呀。你们都是城里的人,应该知道我们火德济世堂的规矩。”
坐堂药师连连告罪,将求药人都送了出去,心里也有些奇怪:今日怎的这么早就不肯干活了?
关上门,挂上歇业的牌子,坐堂药师回来仔细一看,竹笼已经嵌进了青砖里,脸色不由得变了变。
这当然是不正常的,否则这药堂地面上的青砖,早就换过几十次了。
……
许源他们被请到了一间雅室,没等多久,便有一位中年妇人进来,店伙计介绍道:“这位是魏云华魏火师。”
郎小八也介绍许源:“这位是许巡检,有个案子要三娘会帮忙。”
魏火师瞥了郎小八一眼,不软不硬的更正道:“三火老姆会。”
郎小八撇嘴,又把案子说了,然后道:“把你们的人都散出去,发现可疑的人立刻报告。”
魏火师皱了下眉,说道:“许巡检这是要收编我们三火老姆会吗?这么大的事情,本火师一个人做不得主,得……”
郎小八火了:“魏云华!你什么意思?”
魏火师冷笑道:“把我们的人都撒出去,我们三火老姆会不做买卖了?只给你们祛秽司做事?”
许源抬手拦住郎小八,这家伙当初直接把自己和于云航拦下来,就是这般的脾气。
“我们是来找三火老姆会帮忙的,”许源客客气气的,一来确实有求于人,二来看着王婶的面子:“若是能找到那些嫌犯,本巡检欠你们一个人情。”
魏火师的脸色才好转一些:“帮忙的事好说,我们自会尽力。”
许源问道:“多久能有消息?”
“这个我们无法保证。”
许源点点头,也确实不好给人家限个期限。
便有问起另外一件事情:“另外还得请你们帮忙找个人,城北义利和的朝奉,张老押。”
魏火师眼神古怪的看着许源:“许巡检找他做什么?”
“自然是有事。”
“好吧,我们找到张老押,会告诉他许巡检要见他,他愿不愿意出现,我们也无法保证。”
许源皱眉,又道:“可否请魏火师告知,这位张老押有什么玄虚?”
“这个……我不方便说,他若是愿意见你,你当面问他便是。”
许源看了一眼郎小八,郎小八惭然脸红。
“那好吧,便不打扰了。”许源转身就走。
“许巡检慢走。”魏火师坐着不动,只让店伙计送出来。
出了大门,许源便吩咐郎小八:“除了三娘会,还有哪家听话?”
郎小八涨红了脸,告罪道:“属下惭愧。以往三娘会是最配合的一家,今日这……”
许源摆手:“另找一家。”
“是,属下想想。”郎小八权衡了一下,道:“那就去铁船帮。”
……
后堂东北墙角下,呈梅花状排列着六个圈坑。
每个圈坑都是用类似金銮殿的“金砖”砌成!
里面干净清爽,有专人定时打扫。
食槽乃是官窑烧制的,青花釉里红!并且随时保证,里面有各种的美食。
六个圈坑外,胳膊粗的铁栏杆封成了一只大笼子,每一根铁栏杆都镀金描银花。
圈坑里,养着六个肥胖如土猪的人。
他们大多数时间,都蜷缩着四肢,躺在圈坑里呼呼大睡,醒来的时候,就把头伸进食槽里大吃。
就在许源迈过火德济世堂大门门槛的那一瞬间,六个圈坑里的六个人,忽然嘴巴都被看不见的利刃刺穿了嘴唇。
他们疼的大叫,但那无形的利刃似乎还在,便张不开嘴,发不出太大声音,只能像猪一样哼哼着。
过了一会儿,他们身上的肥膘忽然消失了一大块。
穿过嘴唇的那无形利刃随之消失,六人杀猪般的惨叫起来。
外面守着的人慌忙冲进来,看到六人的模样,大惊失色:“出大事了,快去报与大火师知道!”
……
魏火师送走了许源,转回了后堂去见大火师。
“打发走了。”
大火师点头:“占城署的事情,已经有消息传出来了,林子晋倒了,将来谁执掌占城署还不好说,这小子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咱们别跟他牵扯太深。
若是新来的掌律打压他,会牵连到咱们。”
魏火师问道:“那他让办的事情……”
“拖着吧。”
“好。”
两人刚商议完,坐堂药师敲门进来禀报:“两位大人,今日量心称有些奇怪。”
两人立刻起身:“去看看。”
量心称和百病柜是如今三火老姆会的核心匠物。
三火娘娘当年留下了三套,三火老姆会才能在在三个府城中立下堂口。
万万不能出什么问题,否则三娘会必定被从占城赶出去。
坐堂药师陪着魏火师和大火师往正堂去,查看量心称的异常状况,走到一半,后院狂奔追来一个会徒,上气不接下气:“大火师、不、不好了!六个‘背命人’都被咬了一大口!”
“什么?!”大火师三人脸色大变,量心称出了异常,背命人那边也出事了,这是两件匠物要造反啊!
“快快快,马上把新的背命人换上去。”
“我去给量心称、百病柜敬香,问一问它们究竟是有什么不满意的……”
“唉,今日跟往常也没什么不同呀,怎么这两个祖宗就忽然闹起来?”大火师连连顿足。
……
许源跟铁船帮谈的很顺利,副帮主承诺,能不能找到人,三天内一定给个准信儿。
许源一行回到占城署,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狄有志就悄悄找来:“大人,抓到路翔那龟孙的马脚了!”
许源意外:“这么快?”
“周雷子在盯着他,我来跟大人报告。”狄有志说道:“这小子下值后,总喜欢去赌两把。
我让人去查了,这小子最近在城里几家赌坊里,输的银子加起来有五百多两了。
咱们祛秽司的俸禄不错,加上平日里的一些孝敬,普通校尉每个月能有二十七八两。
他无论如何不可能有这么多钱!”
许源点了点头,道:“不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第一五三章 变法(求月票)
下值后,路翔照例招呼几个同僚:“去玩两把。”
“媳妇不让啊。”
“我也想像你这么痛快,可是家里三个娃儿要养活呢。”
同僚纷纷拒绝,路翔摆摆手就自己去了。
周雷子悄悄跟在后面,看他进了城南的“长红赌坊”。
周雷子在赌坊外的摊子上吃了饭,就坐着盯着门口。
半个时辰,路翔就出来了。
周雷子藏在了几个食客身后。
路翔警惕的四处张望一番,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这才拦了一辆马车,说了个地方。
周雷子也拦了辆马车跟在后面。
路翔在城北的一座宅子后门,下了车,敲门进去。
周雷子记下了地址,悄悄回去了。
他一个九流的法修,没本事潜入进去进一步刺探情报。
明天查一下这宅子的主人,想必一切就清楚了。
周雷子刚走不久,武靖汉就从那个小门里出来了。
武靖汉的马车停在半条街外,走过去上车后,难掩兴奋:“回去。”
青楼已经开始上客了,前院莺莺燕燕十分热闹。
武靖汉从后门进来,听着前面那些声音,心中不由得暗笑,平天会的窑姐儿们,都生的花容月貌,身子窈窕。
但都是用“倾城法”掩去了真面目。
若是散了这法,现在搂着怀中人,一口一个“宝贝、心肝”叫着的这些嫖客们,只怕会当场把人推飞,大叫一声“有鬼啊”。
武靖汉暗笑一声,从后院一条小径走到了花园里。
忽然,武靖汉停下了脚步。
他面前横悬着一根极细的丝线,若不是提前有所准备,武靖汉也会一头撞上去。
“舵主。”他躬身喊了一声。
花园的树木瑟瑟抖动起来。
隐约可见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挂在后花园的树木之间,还有十几根蛛丝,一直延伸到前院去。
一只巨大的黑腹蜘蛛从树林中爬了出来,锋利的蛛口张开,发出一阵咯咯的娇笑:“老武啊,你真应该听一听前院那些人说的话,怀里搂着小美人的时候,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可真是太有趣了,咯咯咯……”
她垂了一根丝,从网上落到地面,身体一转变回了人形。
是个比圣姑还要美了三分的绝色佳人。
只是不知有几分真实。
舵主修的是“变法”,可以千变万化。
她这变法还未修到上三流,因而只能变自身,不能把别人也变了。
武靖汉不由腹诽:变什么不好,这女人偏就喜欢变成个大肚子蜘蛛,整天趴在网上,偷听东西南北,弄得大家伙在舵里都不敢随便说话。
“舵主,属下见到山河司那位掌律大人了!”武靖汉还有些激动。
“当真是她?”
“蛟睛、蛇尾——这城里修化龙法的只有她一位,绝不会错的。”武靖汉十分肯定。
“哦?那你看我想不想那位女掌律大人?”
舵主身子一扭,双腿变成了蛇尾,眼睛一眨,就变成了灰蓝色的竖瞳。
武靖汉倍感无语,还能不能好好谈正事了?
“舵主,”武靖汉劝道:“这不是好耍的,那些修化龙法的,一个比一个高傲,最见不得别人冒充他们的样子。”
“哼。”舵主冷哼一声,恢复了刚才的模样:“说吧,山河司愿不愿意支持咱们为平天大圣立庙。”
“她答应了!”武靖汉道:“但她有个条件。”
“不出所料。”舵主同样兴奋:“什么条件?”
“她要咱们杀了许源。”
“那个新来的副巡检?”舵主皱眉:“为什么是这个条件?”
“属下不知。但……今日从祛秽司传出消息,林子晋可能已经死了。这个许源,是麻天寿亲自派来的,恐怕是想打击麻天寿的势力。”
舵主冷哼嘀咕一声“狗咬狗”,但美目转动,说道:“许源无端辱你,便是辱我平天会,当杀之!”
武靖汉反倒有几分顾忌:“他乃是祛秽司副巡检,从八品的官身呀,弄死他容易,可就彻底得罪了祛秽司……”
舵主反问道:“祛秽司和山河司之间,你选哪个?”
“岂由得我们来选?不管哪一家,只要愿意……合作,我们都得全力满足人家的要求。”
直白的说,便是只要人家看得起咱们……
“所以你还想着跟山河司合作,而不得罪祛秽司?”
武靖汉哑口无言。
舵主用手指抚着自己的眉梢,思忖着道:“话虽如此,也不可做的过于张扬。嗯,不能在城里动手……有了!”
舵主一招手,武靖汉急忙把耳朵凑上去。
“双将关最近正出了些事情,你带着庙子过去,就在那边动手!把许源喂给了庙子,正好省下一批血食!”
“属下遵命!”
……
一夜悄然过去,宋芦香甜的睡了一觉起来,一看黄历便哭丧了脸。
“怎的今日又禁浓妆!”
“女子不做装饰,是对自己和情郎哥的不尊重。”
除了“浓妆”今日还禁:
唱戏、祭庙、登高。
于是哭丧着脸的便不只是宋芦一人了。
唱戏、祭庙倒也罢了。
戏子们今日不开唱了、庙祝们逃出庙门便是了。
但是禁“登高”,却让城内城外,官宦百姓都是战战兢兢。
“登高”怎么界定呢?
许多大户人家门口,都有三五道台阶,上台阶算不算登高?
好在这许多年来,人们也已经摸清楚了,禁“登高”的这个高,大致的标准是:于自己身高之上的位置。
别爬到比自己头还高的地方,爬上去了一定会见到这辈子最可怕的东西!
这就限定了许多营生。
盖房的不敢动工了,墙砌得高了容易出事。
上山砍柴的不敢去了。
很多和“楼”有关的买卖都停了……
谨慎一些的,马也不敢骑、车也不敢坐。
许源起来后洗漱了一番,和大家碰了个头:“宋校尉呢?”
傅景瑜闷声道:“她说今日不舒服,卧床休息呢,要是没什么公务,就别喊她了。”
“哦。”许源答应一声,又问道:“指挥大人今日应该有消息返来了吧?”
占城距离罗城不算远,几百里的距离,校尉们快马一天可达。
正说着呢,郎小八进来了:“许大人,铁船帮那边有消息了,找到张老押了。”
大意了,昨晚跟几个小兄弟喝酒,尔等不讲武德,一不留神我给喝多了……
今天状态好差……
第一五四章 斜柳巷(求月票)
“在哪?”
“在……城西的斜柳巷。”郎小八知道几位大人都是外来户,很贴心的小声解释了一下这斜柳巷是个什么地方。
斜柳巷只有七八十丈长,幽静清雅,里面有十几个院子,一位姑娘租着一座院子。
这些女子年轻美丽,而且知书达理。
单论学问的话,一般的秀才也要甘拜下风。
只是造化弄人,沦落到了这般处境。
她们和一般的青楼女子不同,院子里养着自己的乐师、侍女、厨子等人。
进了院子便会想要多住几日。
姑娘这几日便贴心陪着你,绝不会再接别的客人。
这里卖的是一个“雅”字。
郎小八在衙门口会合了一个铁船帮的档头,领着许源等人去了斜柳巷。
到了其中一座小院门口,铁船帮的人便停下来,抱拳道:“许巡检,小人的差事便到这里了。”
随后想了想,又低声道:“大人,这巷子里有几家是不同的,这家便是其中之一。”
提醒一句结下一个人情,那档主便快步离去。
郎小八不悦:“话也不说清楚,装神弄鬼的。”
许源却摆手道:“能提醒一句就不错了,去叫门吧,礼数要周全。”
“是。”郎小八就上前扣门。
……
院子深处,绿柳轻垂,随轻风斜摆。
西南角上有一座荷花池,池中造着假山。一道回廊半绕着荷花池,前接小径后通竹舍。
竹舍里,一只雪白的狐狸正慵懒的缩在锦衾中香睡,尖嘴里露出一小点粉嫩的舌头。
口水不知不觉中流出来,随着呼吸吹出了一个气泡,有节奏的变大、缩小。
忽然炸开来,便有无数美梦幻境散落四周。
这些美梦碎片迅速幻灭,却在那一刹那可以看到,里面有着才子佳人、公主驸马、皇子民女、人鬼殊途等等,桥段俗套,却颇吸引人的情爱故事。
随着这气泡破灭,白狐也随之醒来,打了个哈欠不满的嘀咕一句:“老张头,你住在我这里不但不给钱,还总给我招来麻烦。”
话音刚落,小径上便有侍女快步而来,穿过了回廊,在竹舍外禀报:“姑娘,门外有祛秽司的差官拜访,一位副巡检、一位检校和两位校尉。”
“知道了,就说我正在梳洗,马上见客。”
“是。”侍女万福去了。
竹舍后面当然是一片竹林。
竹林的地下传来一个不满的声音:“你就让老夫住在这里,还想要钱?”
竹林的地上,挖着一个地洞。
若是有家人来探望,白狐就将它们安顿在这里,免得它们的气味泄露出去。
因而洞内实在是不大好闻,白狐自己都懒得下去。
屋中,白狐已经轻盈的跳下了床,然后吹出口阴气,气息中落出来四个鬼侍女,战战兢兢、速度飞快,将整个竹舍整理一番。
床上的锦衾也叠好了收进了箱笼里。
这院子里只有白狐一只诡异。
其他的都是活人。
白狐姑娘招她们来的时候便告诫过:不得暗中窥探本姑娘。
前面四个侍女就是忍不住好奇心,白狐姑娘便只好将她们都吃了,留下鬼魂继续伺候自己,还省了一份工钱。
鬼侍女收拾完,白狐便是张口一吸,又将她们吞入了腹中,然后笑道:“按照你老张头的说法,这世间的一切,都标明了价格。
别管是我这竹舍,还是林里的地洞,给了你一个容身之处,便该有相应的价格。”
“当年你从祖地来,初到占城,是老夫指了斜柳巷这个地方,最适合你修行,这份人情的价格,难道只值地洞一夜?”
白狐已经化作了人形,开始对镜梳妆:“咯咯咯,我给你半张床,是你自己不敢上来。”
“睡你一夜价钱太贵,老夫肉痛。”地洞里的张老押钻了出来,满脸不满的哼哼着回答。
“老东西有色心没色胆。”
“说谁是老东西呢,我年纪还不到你的零头……”
“张老押!”狐狸炸毛了。
“好好好,你年方二八行了吧?”张老押没有进一步触怒她,哄了一句后道:“你把人喊进来,我瞧瞧是不是我要见的人。”
白狐姑娘疑惑:“你到底在躲着谁?该不会真的是什么大对头,我警告你,真有强敌找来,我是绝对会立刻把你卖了。”
“你别问那么多,我也没指望你,我今天就走。”
……
许源四人被请进了前院的一处偏厅。
这里不是姑娘招待客人的地方,是姑娘会见“朋友”之处。
但布置一样是素雅中透着一种高端的奢华。
郎小八和于云航是开了眼界了,屋子里挂着的字画,尺幅不大、寥寥几笔,却是前朝名家的作品。
桌上摆的几件瓷器,也是前宋官窑出来的。
至于桌椅这些就更不用说了,款式并不复杂,但都是名贵木料,散发着淡雅的香气。
两人啧啧称奇。
许源根本不认识。
傅景瑜本来饶有兴趣,背着手站在字画下,准备欣赏品评一番,却是一皱眉头,又坐了回去。
许源悄悄问道:“假的?”
“不是正主的作品,但也是前朝高人仿的,到如今也算是古物,而且仿的确有七八分的神韵。”
许源点点头,暗中对他竖起大拇指。
这就是大姓子弟的底蕴,你再看看郎小八和于云航两个土锤,被震撼了都找不出一句风雅的文字来形容,只怕此时心中只有“牛笔”两个字。
一阵环佩声响起,守在门口的侍女进来道:“我们家白姑娘到了。”
许源抬眼一望,看的却不是女子,而是“命”。
居然不是人!
也幸得那档头提醒了一句。
许源不动声色,白姑娘进门便露出一个淡如幽兰的微笑,正待开口说话,许源却冲着门外道:“前辈让我们找的好苦!”
还有一道“命”跟在不远处,却不现身,除了张老押还能是谁?
白姑娘一愣,掩口葫芦,然后不动声色的退到一边坐下,示意侍女给自己上茶点。
张老押你一向自诩老谋深算,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后生晚辈叫破了行藏吧?
张老押还不大肯信,觉得这年轻的巡检在诈自己。
他连换了几个方位,可是不管换到哪里,许源的眼睛都跟着他。
张老押只好显了身形,气哼哼的进来:“当真是不公平!”
他已经猜到许源是命修,许源也知道他猜到了。
第一五五章 南署来人(求月票)
傅景瑜起身来,拱手拜见:“晚辈傅景瑜,家师是麻天寿老大人,问前辈好。”
张老押嗯了一声,大剌剌的坐下来,道:“你们初到占城,不好打开局面吧?老夫早年欠了麻天寿一个人情,麻天寿专门跟老夫说过了。
放心吧,老夫会出手,你们有什么事情需要老夫帮忙?”
本来是有的,许源暗道,现在不需要了。
张老押又看到白狐吃着点心喝着茶,一副瞧热闹的样子,心里便有些不爽,敲着桌道:“白姑娘,你这里的‘上八件’点心,还有最好的狮峰龙井茶,都给老夫上一份。这几位祛秽司的大人付账。”
张老押对白狐挤眉弄眼,这几个是来找老夫帮忙的晚辈,给老夫挑贵的上。
白狐撇撇嘴,正要吩咐侍女——傅景瑜也坐下来,抬手拦住道:“且慢。”
张老押脸色不好看了:“这点钱都不肯掏?老夫也得重新考虑考虑,要不要帮你们的忙了。”
傅景瑜摇头,绝不马虎的将道理说清楚:“前辈是老师故友,若是需要晚辈代为会账,当然绝无问题。
晚辈薄有家资,这些银子还出得起。
但前辈刚才说的是祛秽司,这便不成了。我们几人代表祛秽司来找前辈,是为了问一桩案子。”
张老押有些懵:“问案?老夫成了嫌犯?”
“非也。”傅景瑜道:“有一伙冒充祛秽司官差的嫌犯,出现在了前辈的当铺内。”
傅景瑜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然后道:“前辈是牵扯其中,若是调查清楚和前辈无关,自不会有什么问题。”
张老押听明白了:要是调查结果跟自己有关……那就有大问题了!
原来这帮小子不是来找自己帮忙,而是来……审犯人的?!
“噗嗤——”一旁的白狐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几片瓜子壳被喷飞出去,这很不淑女。
张老押老脸挂不住了,紫涨泛红。
傅景瑜最后询问了一声:“老前辈是否需要晚辈代为会账?只消吩咐晚辈,不要提及祛秽司即可。”
“噗嗤——”
这次许源三个也没忍住。
“不需要!”三个字从张老押的牙缝里挤出来。
“那么……”傅景瑜就如第一次见许源时那样,取了笔,和小本子出来:“晚辈便要开始问了。”
“问吧……”张老押全身泛起一种无力感,麻天寿怎么收了这么一个学生?
但其实问来问去就是那么几个问题,张老押跟那些人不是一伙。
许源他们去“义利和”当铺的前一晚,也就是麻天寿去找他的当天,张老押就觉查到了某些事情,收拾了细软,丢下铺子藏了起来。
并且为了彻底“消失”,他并没有在铺子里留下监视的后手。
后来当铺被一群蟊贼给占了,张老押完全不知情。
但傅景瑜十分严谨,就一些细节问题不断地询问、记录。
到了最后,张老押被搞的不耐烦,拍着桌子叫嚷道:“我在占城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藏得好好地,结果你老师非要来找我——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用东躲西藏!
这笔账我回头跟麻天寿细算!
至于你说那四个小贼为什么会在我的当铺里,你们猜有没有可能是,这几个家伙人生地不熟的,偷了东西没处销赃,就想找家当铺典当了,结果正好走进了我的铺子?
他们发现里面没人,觉得是个不错的落脚地,而且有人当东西,他们还能直接抢了?”
傅景瑜张着嘴,卡了片刻后道:“这是一种合理的猜测,但没有证据支持,待我先记下来……”
张老押彻底没脾气了,摆手道:“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要是没什么事就请回吧。”
傅景瑜回头看看许源,许源摇头表示没有要问的了。
傅景瑜收拾好东西,起身道:“那晚辈就告辞了。不过这案子既然牵扯到前辈,还请前辈不要再躲藏了,固定住在某处,须得让我们祛秽司,随时能够找到前辈了解情况。
若是前辈再次失踪……我们会怀疑前辈畏罪潜逃的。”
“你——”张老押气的说不出话来。
许源忽插了一句:“我看就住这里吧,毕竟暂时也不方便回当铺住了。”
白狐今天就想赶老张头走,没想到祛秽司要安排他住自己这里。
“呵呵,”白姑娘轻笑,白皙修长的玉指,拈起茶碗盖,轻轻转动两下:“奴家这里可不便宜呢。”
傅景瑜淡淡道:“墙上挂着‘点墨山人’仿的大师张选端画的地方,能贵到哪儿去?前辈的账,都挂在在下名下。”
傅景瑜又对张老押抱拳一礼:“公命在身,方才多有得罪,前辈见谅。”
然后就跟着许源一起出了这院子。
白姑娘粉白的小脸唰一下变得铁青。
这大姓公子当真是让人生厌!
偏生还说的极准,让白姑娘反驳不得。
这次,轮到张老押嘎嘎嘎的笑了起来。
看到有人跟我一起倒霉,虽然对我的处境并没有什么帮助,但心情就是好了不少。
“笑、笑、笑!笑什么笑?若真有大敌找来,我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卖了你!”白姑娘紧紧皱着眉,心里嘀咕:“那个年轻的巡检,为何会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该不会是看出来些什么吧?老娘的道行比他高很多,不应该吧……”
……
许源四人出了斜柳巷,于云航轻声问道:“大人,这女人有问题?”
许源低声道:“狐狸。”
于云航恍然大悟:大人跟狐狸熟啊,想必一进那院子,大人就闻到味儿了。
这些话可万万不能说出口!
许源对郎小八一招手:“于云航之前曾跟我说过,山里有山里的邪祟,城里有城里的怪事。
你对占城很熟悉,跟我说说这城里究竟有那些‘怪事’。”
郎小八回忆整理了一下,开口侃侃而谈:“那属下就从城北开始说起……”
回到衙门里,城北还没说完呢。
狄有志正在门口等着,焦急不安的来回踱步。
远远看到许源,狄有志飞奔迎出来:“大人,南署来人了!”
第一五六章 班底(求月票)
狄有志甚至比许源和傅景瑜还关心,南署那边对占城署的安排。
他算是投靠许源了,如果接下来许巡检不能再占城署拿到一个有分量的职务,狄有志和他手下的弟兄都不好过。
虽说许源和傅景瑜都是指挥大人的亲信,但公文一日没有公布,狄有志终究是不踏实。
“沉住气。”许源说了一声,迈步走进衙门。
衙门正堂内,许源一眼就看到了老熟人,不由拱手笑了:“老前辈。”
严老也是大笑:“小许。”
他迎出来,拉着许源进去:“你们都还没见过,这位就是指挥大人一直夸赞的许源许巡检!
这次占城署的案子,也多亏了他力挽狂澜!”
跟着严老一起来的,一共有八人。
正中央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体态微胖,目蕴精光,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另外的人分别坐在他的左右,年纪都不大,当中只有一位老者。
严老话音一落,大家都对着许源夸赞了几句。
严老指着中间的中年人,说道:“许源,这位是贺佑行贺大人,接下来他就是占城署的掌律大人。”
许源连忙抱拳:“见过掌律大人。”
贺佑行扶住他:“许巡检于占城署有大功,不必如此谦逊。”
严老又介绍了其他人:“这位是谢青蔓谢大人,她辅佐贺大人,任占城署副掌律。”
另外几人都是巡检、副巡检。
严老专门介绍了那位老者:“这是我师弟,屈晋鹏。指挥大人本来想让老夫来带你两年,可老夫实在有心无力了,就推荐了师弟。”
许源明白了,忙以晚辈之礼相见:“前辈。”
屈晋鹏人很好相处,笑着道:“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
占城署的各项职务,便也这么定下来。
屈晋鹏任巡检,许源给他当副手,还是副巡检。
晚上按说要给诸位新到任的大人接风洗尘,但占城署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实在不合适大摆宴席。
最后是严老授意,许源出面只是请几位大人吃了个饭。
这又看出占城署的尴尬,已经找不出一位分量足够的人,尽一尽地主之谊。
朱思礼不出意外的被革职查办。
应该不会治罪,但必定会离开祛秽司了。
麻天寿的交趾南署,容不下这种知情不报、坐视惨案发生的人。
林子晋、吕丘阳都死了,占城署原本又没有副掌律。
现在除了许源外,占城署能出面的只有朱思礼的副巡检。
还不如许源呢。
有些话当着太多人不好说,晚上结束后,严老给许源带了麻天寿的口信:这次功劳先记下来,升的太快了不是好事。
严老还怕许源有想法,特意说了一句:“指挥大人正在想别的办法嘉奖你:他给你申请了一件正适合丹修的匠物,那东西非同小可,得等上边批复。”
许源笑道:“前辈放心,小子并非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严老笑了,又指点道:“贺大人志存高远,有意重整占城署。明日一早,你便抢先将最近用的顺手的人,都拉到你的班底中。”
许源点了点头。
吃饭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贺掌律是得到了指挥大人的支持,才能拿到这个职位。
但贺掌律和麻天寿之间,更像是一种盟友关系,而非从属。
副掌律谢青蔓跟许源说话的时候,总是软中带硬,对严老也只是表面客气。
其余的三位巡检,许源自己观察,加上傅景瑜和于云航在一旁帮忙分析,已经猜出来,两个是贺佑行的人,一个是谢青蔓的。
严老继续透露关键消息:“占城署原本只有两位巡检,但贺掌律来之前,专门跟指挥大人多要了两个巡检之位。”
许源拧眉思索,这两个名额……贺佑行只是为了带来两个亲信吗?
这样一来,占城署便有了四位巡检……许源心中有了些猜测。
“多谢前辈指点!”许源抱拳。
严老呵呵笑了,知道许源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中对这小子是越发欣赏了,聪明、一点就透。
于是不免又想到了自己当年……心中便是一片遗憾的唏嘘。
严老在祛秽司混了一辈子。
资质出众,却又达不到绝顶拔尖的水准。
背景也有,但又不够保他一路平步青云。
年少轻狂,错过了那么两三次的机会后,机缘也就尽了,此生便只能当个副职,最后在一个闲职上终老。
他现在提醒许源的一切,都是当年自己吃过的亏。
严老这样的人,祛秽司中有许多。
或者说整个皇明各个衙门口里,都有许多。
他们有着丰富的经验,对衙门里的各种掌故心如明镜。他们如果愿意出谋划策,绝对是极好的师爷。
但即便是让他们重活一世,多半还是会重蹈覆辙,混到最后仍是个不上不下的局面。
此乃性格使然。
严老让许源明天赶早去“抓人”,就是因为祛秽司这种衙门,不需要那么多的勾心斗角,或者说勾心斗角只是次要的,大家终究是要靠着最终的“考成”定高下。
手下有精兵强劲,就是自身成果的保证。
至于说究竟要把哪些人拉到自己麾下,许源也做好了盘算。
……
次日,禁:观星、盘库、昼梦、啸街。
对于祛秽司和山河司来说,这种日子比禁夜行的时候更好。
便是禁夜行的时候,也总有几个胆大包天的非要去喝酒、会美人。
反倒是禁“望月”“观星”,城里人晚上绝不敢出门。
许源起床后先去找了郎小八。
面对许巡检的邀请,郎小八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
郎小八是占城署的“百事通”。
然后许源就吩咐郎小八:“你去衙门口等着,狄有志和周雷子他们一到,就给我叫过来。”
“大人,您不亲自去门口等着,做一做礼贤下士、求贤若渴的姿态?”
郎小八有些飘了。
巡检大人第一个来找自己,可见自己最受重视!郎小八不自觉的就当起了狗头军师。
许源瞪了他一眼:“让你去你就去!”
还礼贤下士呢,狄有志和周雷子需要吗?他们还能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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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七章 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郎小八耷拉着脑袋去了。
军师梦出师不利,为巡检大人献上的第一计就被否了。
许源坐在屋里喝茶想事情,傅景瑜、宋芦、于云航、狄有志、周雷子、郎小八……
这班底在占城署绝对称得上兵强马壮了。
外面现在合作顺利的有铁船帮,还得把三娘会收服了。
上一次沟通不大愉快,但许源不能放着三娘会不管,毕竟是王婶的派系。
但这事不能自己亲自出面,先暗示郎小八一下,让他去跟三娘会继续沟通。
过了小半个时辰,狄有志和周雷子便一起到了。
许源也是开门见山:“以后你们这一队人,就归本巡检指挥。”
周雷子一愣,还不明白其中的关窍。狄有志已经扑通一声跪下来:“卑职谢大人提携!从今往后唯大人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雷子这莽货其实还没明白过来,但看自己头儿这么的郑重其事,也急忙跟着跪倒,抱拳喊道:“俺也一样!”
许源便一摆手:“行了,先回去当差,记着本巡检之前叮嘱你们的事情。”
“遵命。”
这一出来,狄有志就拉着周雷子,去查那幢宅子的主人究竟是谁。
差事要办的漂亮,只跟巡检大人禀报发现路翔和人在北城接头有什么意义?得查个大差不差,然后留下最后一步,给巡检大人亲自指挥收网!
这样最大的功劳便是巡检大人的,巡检大人升的快了,下边的弟兄们才能跟着鸡犬升天。
……
许源这几天得空就往车厢里喷几口腹中火。
那阴阳槛很难炼化。
此时打开看了一下,居然还在车厢里面挣扎,许源一着恼,当即猛喷了七八口火焰。
合上车厢继续焖烧。
而后宋芦进来,喊许源一起去给五姑送行。
严老也给五姑捎来了一封麻天寿的亲笔信,指挥大人邀请五姑往罗城一游。
对于五姑的补偿,显然需要指挥大人亲自跟五姑商议。
五姑欣然前往。
于云航也凑上去,四人在北城门外,送别五姑后折返占城署衙门。
郎小八迎出来道:“大人,您的值房安排好了。”
每一位巡检在衙门里都有单独的值房,而且在皇明任何一个衙门里,值房的好坏,都直接体现官员在衙门中的地位和权势。
许源的就在屈晋鹏隔壁。
屋子不比屈晋鹏小多少,而且向阳温暖,窗明几亮。
家居摆设都是八成新以上的。
还有一点很重要,值房距离衙门正门不远不近正合适。
许源和大家都很满意。
还有些洒扫的活计,自有郎小八去张罗,他喊来几个校尉,打了井水忙活起来。
许源忽的有所感应,在值房中将车厢取出来,里面的阴阳槛终于被炼化了。
这东西可以说是老爷坟一战中,许源实质性战果的最大收获了。
祛秽司的奖励还没消息呢。
许源一伸手将阴阳槛捞了出来,这东西没有被炼成一件好料子,烧去了外表的一切遮掩,露出本来面目。
竟然是一柄铡刀!
像是皇明乡间,铡草喂牛的那种刀,但没了底槽,只有上面的刀片。
宽大厚重,手柄结实牢固。
大片的暗红色沁入刀刃之中。
也不知这东西杀了多少生灵。
这刀怎么变成了阴阳槛,又怎么落到了老爷的手里,许源无从得知。
端详了一番之后,许源试探着伸手,握住了刀柄。
刹那间,许源忽然发现,自己整个人仿佛是从正中间的位置,被分成了两部分。
左边的一侧仍旧位于阳世间。
右边的一侧,却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阴冷、凄惨、死气沉沉。
右眼可以看到死者的世界,手中大刀沉重。
若是向右一摆,这刀便可以斩灭阴灵、僵尸、邪诡等等。
向左一拨,这刀便能铡断阳世一切生灵的脖子。
许源试着施展了几个招式——这招式当然是凭着记忆,模仿自己见过的那几个武修。
自觉像模像样,而且若是自己成了武修,身高长丈二,手持这等大板刀也会十分协调。
许源便更加心动,想要再兼修一门武修。
而自己也的确一直没有件趁手的兵器。
圣姑的小刀威力已经有些不足,后娘车子里藏的大枪,又似乎和自己一直不搭,也说不上为什么。
许源就很喜欢这柄大刀。
于是满意的炼成了一枚外丹,吞入了腹中。
刚处理完,就听外面小院子里,有人高声询问:“许巡检在吗?”
正在擦着一张桌子的郎小八出来一看,意外道:“贾检校,你怎么来了?”
贾熠对郎小八微一拱手:“小八兄弟,许大人在吗?”
许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请贾检校进来。”
郎小八就把人带了进去,贾熠进来后对许源抱拳拜见:“许大人,方才南署来的石巡检和万巡检都来给弟兄们训话……”
石拔鼎是贺掌律的人,万允是谢掌律的人。
许源只嗯了一声,不动声色的自己喝茶,然后示意郎小八给贾熠也倒一杯。
贾熠咬牙道:“许大人,我手下的这一队弟兄,以前是跟朱巡检的,都是入流的修炼者,在整个占城署,我们队的整体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的。”
许源笑赞道:“这是贾检校带队有方。”
贾熠接着道:“我们可以投效大人麾下,但贾某有个要求。”
许源抬手:“但说无妨。”
贾熠跪下去:“求许大人保朱巡检安然无恙。”
昨日,贺佑行一到,朱思礼就被收押了。
许源颇为欣赏,点头道:“贾检校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朱大人的事情,我说了不算。不过……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贾检校回去耐心等待便是。”
贾熠再次恳求:“许大人……”
许源摆摆手:“我是真的无能为力,贾检校请回吧。”
贾熠起身来,摇头无奈而去。
他刚到院子里,迎面便遇上了另外一位巡检秦泽。
贾熠正要打个招呼,秦泽看到贾熠却是脸色一变,等不及郎小八通禀,便大步冲了进去。
贾熠在外面听到这厮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去,八流武修直接把地上的青砖都跪碎了,声音如洪雷:“大人,我老秦跟手下的弟兄,想把这条命卖给大人!我们信不过新来的那些人,我们只信大人!
求大人收留!”
咚!
一个头磕下去,砖又碎了一块。
院子里的贾熠瞠目结舌:好你个秦泽!武修的气节呢!
值房里,许源笑骂道:“秦检校这是来拆我的房子吗?”
贾熠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正琢磨呢,身旁忽然传来郎小八一阵刻意地咳嗽声。
“惭愧。”贾熠告了声罪赶紧走了。
他不是有意偷听,但的确是偷听到了。
郎小八也没多送他,到了院门口就赶紧回去了,巡检那里还需要我伺候呢。
贾熠独自回去,一路上心不在焉、患得患失,差点迎头跟另外一位检校毛大斌撞上。
“老贾你这是怎么了?”
贾熠连忙赔罪:“对不住,想事情呢有些走神……”
毛大斌忽然看了一眼他的来处:“你去见许巡检了?”
“嗯啊。”贾熠下意识回答,毛大斌再也不说一句,拔腿就走,直往许源的值房去了。
“诶?”贾熠眉头深深皱起来。
原本以为自己手下兵强马壮,以投效为条件,请许巡检在指挥大人面前说个情,保下朱大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啊。
老秦那个莽夫,手下也是一群散兵游勇,不足为虑。
但是毛大斌手下的实力,跟自己不相上下啊。
“他也要主动投靠许大人?而且看起来很着急……”
贾熠回到了原本朱思礼的值房。
这也是一处跨院,以前朱思礼在正房办公,手下的副巡检、检校、校尉们就待在旁边的几间厢房内。
他一进门,手下校尉就围上来:“头儿,怎么样?”
贾熠如实说了。
手下弟兄们一阵失望:“许大人不肯帮忙?”
“说不定许大人说的是实话,不用他出手,朱大人本就会安然无恙。”
校尉们七嘴八舌,也商量不出什么来。
大家看贾熠愁眉不展,疑惑:“头儿,还有别的事?”
贾熠就把秦泽和毛大斌的事情说了。
大家有些傻眼:“都去投靠许大人?”
于是都沉默不语了。
慢慢的大家都想明白了:以许大人在老爷庙一战中的表现,手下不会缺人。
许源要是躲在后面,只把剑丸放出去,偷袭老爷几剑,然后喊几声:弟兄们给我上!
那便绝没有这般效果。
然后再往层次想一想,这次许大人虽然没升,但毕竟是指挥大人的嫡系。
连指挥大人的学生傅景瑜,都留下来跟着许大人。
将来的前途能小了?
那就更值得大家争相投效了。
越想越失落——要说后悔肯定是有一点的,但没人埋怨贾熠,毕竟这个条件是大家一起商量的。
朱巡检待大家不薄,大家也想回报一二。
屋子里寂静了足有一刻钟,不知道是谁有些自暴自弃道:“大不了在石巡检和万巡检中选一个,反正是当差,跟谁不是跟啊。”
没人接话。
天知道那两位会不会喊一句:弟兄们给我上?
……
许源接待了整整九位检校。
大福就很惶恐:为什么今日有这许多人,来给自己投喂?!
我最近不曾做什么呀……怎会突然多了这么些人,想把我养肥,杀了吃掉?!
是谁走漏了“鹅肉很好吃”的消息?!
大福决定,这几日要跟紧饭辙,寸步不离。
占城署原本是有十一位检校,每一位检校带大约十二名校尉。
朱思礼和吕丘阳手下各有四位检校,另外还有三位直属于林子晋。
再加上一些其他职务,占城署原本有两百多人。
看贺佑行的态度,肯定是要扩编了。
但一位巡检统帅四位检校应该是不变的。
许源还得给傅景瑜留一队人马,也就是说只能再收两人。
便是贺佑行看着麻天寿的面子,再给他一名检校,也只能再收三人。
此时值房内,郎小八眉飞色舞:“弟兄们眼都不瞎,都愿意跟着咱们巡检。”
于云航也笑道:“可这如何取舍?也是个烦恼呀。”
郎小八就凑上来:“大人,我以前跟的王检校能力足够,而且办差一向认真负责。
他是八流匠修,就快升七流了。”
许源沉吟着不置可否。
郎小八也不敢再多说了。
这事情本就是许大人一言而决,顶多傅景瑜有资格提点意见。
他郎小八还不够分量。
而且当初跟着王检校,也不曾受什么照顾,否则郎小八也不至于还不入流。
许源心中有数,如何挑选除了看对方的态度和能力之外,还有一点:命。
许源将这些检校都用“望命”看了,大致圈定了几个人。
其他人都兴奋,许源却苦笑:“得罪人啊……”
贺佑行和谢青蔓手下的巡检正在拉人,这些家伙却全都不理会,而是想跟着自己。
这就注定了,未来占城署内不会平静啊。
吃过中午饭,就有校尉来到值房里:“掌律大人请诸位巡检过去。”
许源就跟着屈晋鹏赶紧去了。
贺佑行就在原本林子晋的值房里办公,等手下的巡检和副巡检们都到齐了,他将案头的一份公文传下去:“城西的双将关出了诡案,据说是庙子吃人。诸位有谁主动请缨,去诛灭了这邪祟?”
他看着自己带来的两位巡检,石拔鼎和桑衣紫。
这是贺佑行到任来的第一个案子,需要手下能送上一个开门红。
石拔鼎和桑衣紫一起站起来,抱拳道:“属下愿往!”
万允也跟着站起来:“属下请命!”
屈晋鹏悄悄按了许源一下。
便是没有这一下,许源也不会去抢这个风头。
贺佑行便微笑在三人中看了一圈,最后道:“那就交给石巡检了。
尽可调拨需要的人手,马上出发!”
“遵命!”
石拔鼎仔细看了公文,估算着这邪祟的实力,最后慎重的带上了整整两队人。
贾熠和毛大斌。
毛大斌就差把“我不愿意”写在脸上了,牵着马从衙门大门出来,一路上黑着一张脸。
贾熠和手下的校尉们则是较为配合。
他们觉得在许大人那里已经失了先机,石拔鼎是掌律大人的亲信,跟着他……也是个还不赖的选择。
许源给自己找了个事做,继续追查那些冒充祛秽司的人。
……
天快黑的时候,舵主收到了消息,占城署有了新主官。
“不好!”舵主暗道一声。
没想到交趾南署那边动作这么快,原本整个占城署只有许源能带队处理诡案,现在怕是轮不到许源了。
舵主拨动一根蛛丝,很快便有一名侍女,战战兢兢地走进林子:“舵主有何吩咐?”
“通知武靖汉,先回来一下。”
今天肯定来不及了。
武靖汉明天收到消息,再赶回来就到下午了。
侍女走后,舵主正皱眉思索,又有一人前来,跪在林子外禀报:“舵主,咱们在铁船帮的眼线报告:许源要找的那些人,铁船帮已经发现了行踪。”
舵主眼睛一亮,有主意了!
……
铁船帮给许巡检带来的不算好消息:两天前,那四人可能雇了马车,往青余乡去了。
青余乡在小余山脚下,小余山是鬼巫山支脉之一。
山中的邪祟,大都是从鬼巫山出来的。
鬼巫山面积极大,在交趾省南部,横跨了四府之地。
便是罗城府中,也有鬼巫山的一部分。
屈晋鹏正好也在,便道:“小许你既然追查这个案子,那就负责到底,明天一早就去吧。
衙门里自有老夫顶着。
查案子的时候不要着急,小余山中邪祟遍地,十分危险,切不可情敌冒进。”
“小子明白了。”
等贺佑行跟谢青蔓斗过了一个回合,自己再回来。
第二日,黄历显示:
禁夜行、喊山、凿冰、掘井。
许源松了口气,要是再来个什么不能骑马、乘车的禁忌,今日便辛苦了。
至于“凿冰”,主要是皇明北边的问题。
交趾这边虽然冬季有些冷,但远不到结冰的程度。
许源这边准备出发:“小八,去通知狄有志……”
门外狄有志悄悄推门进来,低声禀告:“大人,我们抓到了路翔和山河司勾结的证据!”
许源呵的一下就笑了,但很快就想明白:现在不是时候。
“是什么证据?”
狄有志:“前日雷子跟踪他……”
北城那座院子,狄有志费了一番手脚才查清楚主人。
宅子在衙门中契书备案上,主人家的名字叫做“曹秋”。
他是城里一个富商,做货栈生意的,在城里城外,有十几处物产,包括房屋、仓库等。
这个院子只是其中之一。
曹秋表面上跟山河司没什么关联。
一般人并不知道,曹秋暗中收了七八个干女儿,全都嫁给了山河司的检校、校尉做小妾。
周雷子昨日又暗中盯着那院子,发现多个山河司的人进出。
最后,狄有志说道:“按照路翔的习惯,今日下值后,肯定还会去赌场,从赌场出来,他就会去那院子,咱们要不要……”
狄有志五指张开,做了个“抓”的手势。
许源摇摇头:“还不到时候。把路翔也带上,咱们出趟差事,去青余乡。”
狄有志点头:“好,那我去让弟兄们准备。”
狄有志出去后,许源重新吩咐郎小八:“去把秦检校喊来。”
秦泽是个大嗓门。
还在院门外,洪亮的声音就先进来了:“哈哈哈,许大人,您可算是想起我老秦了!”
郎小八跟秦泽并排进来,八流武修比他这个不入流的,大了整整两圈。
郎小八偷偷看着对方雄壮的身躯,眼中尽是羡慕。
对于武修来说,大,就是好、就是强!
许源隔着窗户招手,让他先进来:“跟本巡检去一趟青余乡。”
秦泽也不问去做什么,立即便道:“好呀,属下老家就是青余乡的,虽然我爹那一辈就搬进了占城,但还有好些老亲戚在乡里……”
许源眼睛一亮。
选秦泽,是因为秦泽的命是青色的。
虽然还没有达到凝聚命格的程度,但是青色十分浓郁,是前来投效的检校中最贵的一个。
果然便成了此次青余乡之行的一大助力。
“去让弟兄们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
“好咧。”秦泽应了一声,架着膀子摇摇晃晃的就去了。
他这个姿势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因为肩背太宽了。
郎小八目送秦检校,就像是书生望着自己的心上人逐渐走远。
“咳。”许源咳嗽一声,郎小八忙回神,脸上一红:“大人。”
“好好做事。”许源画了个饼:“立了功劳,本巡检赏你一册修炼法。”
“真的?”郎小八大喜。
许源当初在老八身上搜出来一部《通天砲》,也曾想着自己再兼修一门武修,但一直没能入门。
郎小八真的立下功劳,借给他看一看也无不可。
“真的。”许源点头,郎小八顿时干劲长满。
秦泽这个大嗓门,回去之后不到一刻钟,其他的检校就都知道,许巡检点了他一同去青余乡。
其余的检校们坐不住了,除了贾熠和毛大斌,其他几位赶紧又来了一趟。
大家都觉得,我比不过贾熠和毛大斌,还比不过秦泽那个莽夫吗?
许源一一好言安慰。
没有给出许诺,但也没有拒绝。
是许源渣,也是因为许源昨夜想明白了。
谁说一位巡检下面,只能带四队人了?
大家都想跟着我,我也不能让大家寒心对不对?
你们不服气,你们自己招人去呀。
祛秽司是个讲究实力的地方。
自己手下有上八九队人马,贺佑行有什么事情,也得跟自己好言商议。
当然现在不能露出这种野心,容易引起贺佑行和谢青蔓的警惕。
弄不好那两位要先联起手来,把自己收拾一顿。
总之,每一位检校都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觉得自己配得上一个美好的未来。
随后,许源去向贺佑行报备。贺佑行现在,上边需要麻天寿的支持,下边需要许源配合,当然不会有半点为难。
从贺佑行的值房出来,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狄有志和秦泽各自带着手下的兄弟,在许源值房所在的院子里列队等候。
第一五八章 升命(求月票)
狄有志这一队,实力比不上贾熠和毛大斌,但在署里也能排上前五。
秦泽这边就不堪了。
队伍站的歪歪扭扭,校尉们还有些吊儿郎当。
单拉出来看倒还罢了,跟狄有志他们站在一起,高下立判。
秦泽气不打一处来,冲到队伍里,朝着最没正形的那几个,连踹了几脚,怒骂道:“给老子站好!老子这张脸都被你们几个夯货给丢光了!”
那几个还嬉皮笑脸的躲闪着:“秦头儿,你是脸老人不老,我都听水玉姑娘说了,您那可是勇猛的狠呢。”
“哈哈哈!”周围一片哄笑。
正好许源走进来。
所有人立刻收声,秦泽猜巡检大人多半是听到了,老脸涨得通红,赶紧请示:“大人,咱们这就出发?”
“出发吧。”许源说道。
秦泽这帮手下,得好好调教啊。不过许源看他们这样子,查案可能不行,但用来对付街面上那些帮会……好像正合适啊。
队伍从西门出城,青余乡在城西六十里。
路上,狄有志找了个机会,悄悄向许大人禀报:“路翔偷偷溜出去了一趟。”
许源冷笑颔首。
……
山河司的女掌律,派人去把平天会臭骂了一顿:“你们在双将关埋伏许源,可人家都跑去青余乡了,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
“这点小事都办的纰漏百出,要你们平天会有什么用处?”
不管舵主背地里怎么嫉妒编排女掌律,她还是很清楚自己和山河司之间的关系。
早上已经安排人去双将关通知武靖汉了,舵主咬着牙,伏低做小言说,请大人放心,我等既然投效,定会用心做事,不叫大人失望。
然后她将占城里的事情略作安排,亲自往青余乡追去。
走之前又再派了人,去寻武靖汉,通知他带着庙子,直接来青余乡跟自己会合。
……
青余乡下边有五个村子,乡里每三个月,会有一次大集。
祛秽司上下全都骑马,不需要用字帖,半下午的时候也已经赶到了乡里。
乡长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名叫秦泰辰,若是论起来,秦泽得喊他一声“二叔”。
他早年读过书,可惜没考中功名。
青余乡距离府城不远,秦泰辰时常会接待一些占城来的官吏,因此应对有度。
得知了许源一行的来意后,便请来了乡中的几个大户,商议后将祛秽司一行人分别安顿在了三户人家中住下。
而后,又派脚程快的后生,立刻去将几个村子的保长都请来。
这些保长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都和许源等人,在乡里马大户宅中住下。
这些保长都是骑着马来的。
虽然都是老马、瘦马,但皇明强盛,虽然苛捐杂税也不少,但只要肯干总能活下去。
条件稍好一些的,还能给家里添几头牲口。
吃晚饭的时候,许源便将要找的人告诉了他们。
第二天天一亮,这些人便又急着赶回去,打听一下村里有没有谁见过这四人。
今日禁:
喊山、翻尸、望月、定聘。
秦泰辰一早也来了,带着几个乡勇,对许源说道:“老夫陪着巡检大人一起,在乡里查一查。”
乡里只有一条街,没有客栈。
秦泰辰带着人沿着街问了几户人家,很快就有一户卖豆腐的想起来:“前几日的确是有辆车从街上过去。车里好像是四个人,不过是算上车夫才四个人。”
许源暗叹一声,车夫怕是已经被害了。
“他们往哪儿去了?”
卖豆腐摇头:“不记得了。”
秦泰辰又问几句,可对方的确是不记得了。
没奈何只能继续去下一家询问,好在没多久,街尾又有一家的妇人记起来:“我多看了一眼,他们出了村子,好像是往黄崖村去了。”
黄崖村的保长昨天也来了。
许源便一挥手:“去黄崖村。”
……
卖豆腐的在自己铺子门前一直暗中张望,等许源一行往黄崖村去了,隔着长街和那妇人对视了一眼。
妇人进屋关好门。
卖豆腐的也不买了,收了摊子,迅速上好铺面的门板。
他回到后院里,静静的等着。
后院有个磨盘,靠墙搭了个棚子,一头黑驴正在棚下,无聊的甩着尾巴。
驴棚不远处的一片地面,明显被翻动过,不知下面埋着什么东西。
时间不长,妇人便从后门进来。
“祛秽司的人怎么会追到这里来?”妇人沉着脸,有些慌乱问道。
卖豆腐的眼神凶狠:“是谁做事不干净,被祛秽司的狗鼻子闻到了味?连累了老子,老子第一个剥了他的皮!”
“慌什么?”这次说话的却是那头黑驴!
它甩着尾巴翻着白唇:“已经把他们引去黄崖村了。这两日,黄崖村那片天就要漏了,他们也是个有去无回罢了。”
妇人和卖豆腐的脸色这才好看些。
卖豆腐的感觉脸皮上有些痒,忍不住用手挠了一下。
这一挠就坏了事,整个脸皮移位了!
卖豆腐的赶忙双手要把脸皮扶正,黑驴不满喝道:“别再动了!”
卖豆腐的脸皮下,有细如发须的鲜红肉芽蠕动起来,慢慢将脸皮拉回原位。
“在外人面前,可莫要露了马脚!”黑驴又提醒一句:“别管祛秽司那些黑皮狗了,咱们专心做咱们的事情。
再说了,不是还有阿四吗,怕个什么?”
祛秽司的官服以黑色为主,所以常被江湖上那些歹人蔑称为“黑皮狗”。
……
乡外的一片树林中,舵主用一根蛛丝,把自己倒掉在树梢下。
借着枝叶的掩护隐蔽,手里拿着一只拉长的黄铜圆筒,正在望着许源一行。
武靖汉站在树下,他的身后像赶考的书生一样,背着一个方形的书箱。
不过他这个“书箱”要大很多,整个用厚厚的黑布严密罩住。
舵主把蛛丝延长,滑落下来。
“他们往黄崖村去了。”
武靖汉便道:“咱们赶到前头去,放出庙子,弄死他们!”
舵主冷哼一声:“事急从权,就让你占个便宜,上来吧。”
舵主在地上一滚,蜘蛛形态飞快退去,变成了一只人头大鸟。
武靖汉骑到舵主的背上,心中却没有半点旖旎。谁敢打这老妖婆的注意,天知道交欢的时候,她会忽然变成什么东西……
舵主驮着武靖汉,用爪子抓着树干攀到了高处,然后松开落下去,张开双翼借着滑翔的力量起飞。
……
从青余乡往黄崖村只有十几里路,但是其中有一大半都是山路,并不好走。
走了三四里,就已经进山了。
许源便好奇,询问郎小八:“小余山里的村子,和鬼巫山中不同吗?”
昨日黄崖村的保长看起来和白老眼显然不同。
郎小八便道:“青余乡的这几个村子,其实不算是在山里的。小余山本来就是支脉,这附近又是小余山的外围。
待会到了村里大人就能看明白,黄崖村还要算是山外的村子。”
秦泰辰进一步解释:“巡检大人,这几个村子虽然道路难行,但邪祟们并没有彻底将他们和外界隔绝,因而环境远不如鬼巫山中那些村子险恶。”
许源点点头,老乡长又笑着说道:“但这些村子周围的邪祟,的确要更多一些。所以门神之类的,有时便会显得有些不足,因而这些个村子中,都会有自己的村庙。”
他说到这里便打住了,显然这些村庙并非衙门登记在册的正庙。
许源问:“庙里供奉是乱神、邪祟?”
“绝不可能!”秦泰辰连忙摆手:“都是村子里的祖宗先灵,以求庇护后代。”
“既然是祖宗先灵,为何不是祠堂,而是村庙?”
秦泰辰苦笑摇头:“这个老夫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本地习俗和正州那边有所不同吧。”
许源也没再多问。
秦泽一直跟在二叔身边,弓箭就挂在马鞍边,这一路上两只铜铃大的眼睛,就不停的在山路周围扫来扫去,想要射上几只猎物,向巡检大人展示一下自己的勇武。
可是这条路来往的人多,本来野物就少。
他们这一队几十匹马,这么大动静,剩下的那些也都远远就听到了动静多藏起来。
秦泽感觉自己这一身武艺无处施展,憋得有些难受。
忽然,秦泽一抬头,眼睛亮了:机会这不就来了!
天空上,有一只大鹰,正张开翅膀向下滑翔。
秦泽双目一凝,就看出来这鸟的翼展少说一丈!
这是只雕啊!
秦泽更喜,他这弓本就是一件匠物,威力远超寻常弓箭。若是一般的猎物,还不能显出这弓的威力来。
秦泽从马鞍后面,解下了一只箭盒。
里面装着十二只铁杆箭。
更硬、更长、更重、箭头更大!
内藏机关。
才能完全发挥出本检校,和匠物的实力!
秦泽故意落后了十几步,然后拉弓开箭,全身肌肉发力,稳住后瞄准那只大雕。
这回瞧清楚了,怎么那大雕背上,好像还驮着什么东西?
武修秦泽懒得多想,扣着弓弦的手指一松:
铮!
弓弦震动声响如同金铁敲击。
那铁杆箭嗖一声流星一般追上了大雕,从腹下到后背,射了个对穿。
一声惨叫响彻晴空,舵主带着武靖汉翻滚着从天空中坠落下来。
武靖汉吓得脸色发白,双手死死的抓住舵主的两片肩胛骨……两人都是万万没想到,会被一箭射下来啊。
前面舵主一直飞得很高,不管是弓箭还是火铳,都够不着。
追上之后才俯冲降低高度,准备落在许源他们前方,没想到就这么短暂一会儿,就挨了一箭!
舵主没有能够飞行的匠物,事实上舵主一向自信于自身的变化,因而挑选的匠物,都是用来厮杀争斗的,毕竟命重有限。
而武靖汉是个丹修,也没有飞行的手段。
两人又都不是身躯强悍的修炼者,百多丈的高空摔下来,不死也要重伤啊。
眼看大地迅速接近,地上的石头树木等等飞快变大——舵主咒骂了一声,身子一扭变成了一只蛤蟆。
大口猛吸气,肚皮飞快膨胀,然后咚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身上被箭射出来的伤口,和她自己的大口一起泄气,总算是没有被直接摔死。
武靖汉还在舵主的背上。
但是变成了蛤蟆的舵主,后背上一片滑腻根本抓不住,武靖汉滑下去摔在地上,脸朝下磕在地上,顿时满嘴是血眼冒金星。
那只铁杆箭里藏着机关,命中后倒刺弹出来,现在还卡在舵主身体内。
“快些!”舵主粗重的喘气:“他们快过来了。”
武靖汉用力晃了晃脑袋,清醒一些后,将身后绑着的“书箱”解下来,也是满心恨意的一把扯开了黑布。
……
“秦泽,你干什么呢?”许源呵斥一句。
秦泽打马从后面飞快冲到最前方,往大雕坠地的方向疾驰而去:“哈哈哈,大人,属下给你打点野味,这么大的一只鸟可不多见,中午给您烤着吃。”
许源还没来得及再说,秦泽已经一溜烟跑的不见了踪影。
许源神色有些变化:怎么感觉,秦泽和以往有些不同了呢?
“跟上去。”许源下令:“当心埋伏!”
刚才那只大雕落下去,背上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而且那一声响彻长空的惨叫……听着怎么不大像是鹰啼呢?
队伍轰隆隆上前,不多时便追上了秦泽。
秦泽拨着马,在一片红土空地上来回转着查看,嘀咕着:“奇了怪了,我那么大一只猎物呢……”
“明明就是掉在了这里呀。”
“地上还洒着这么多血呢,咋就不见了?”
许源打开望命,朝秦泽又看了一下。
命格:柳相生。
此生机缘,全在无心之举中。
秦泽“命”的颜色,已经由青色晋为橙色。
虽然还显得单薄,但货真价实的就是橙色,而且已经凝聚了命格!
许源两天前望命的时候,秦泽分明是浓郁的青色。
秦泽也没那个本事,在一位命修面前,隐藏自己的命格。
那就说明,在这短短的两天中,他的命变得更贵了。
这是为什么呢?
许源心中想了想,人的命虽然生下来的那一刻,便已经固定成型。
但后天的际遇也的确能够有所改变。
比如贵人提携,比如加官进爵,比如刻苦攻读考取功名,比如在乡间贤名远扬,比如舍命救人厚积了功德等等。
许源又想了一下“柳相生”命格的作用,心中又是一动,这一箭莫非是命格起了作用?
许源便一指狄有志:“去检查一下。”
狄有志心细,翻身下马,用手指在地上的血迹中沾了一下,在鼻子下一闻:“大人,是人血!”
秦泽:“人血?”
不等许源下令,狄有志麾下的校尉们,便哗啦一声散开,或是抽出佩刀,或是展开自己本门的能力,严密警戒四周。
秦泽手下那些……一个个东张西望,跟秦泽一样:“啊?是人血?”
“刚才分明是一只鸟啊。”
许源游目四顾,四周山峦丘陵起伏,土壤贫瘠,树长得都不高,荒草杂乱而生。
许源正在用“望命”寻找,忽的就平地里卷起了一股阴风!
呼——
阴风旋转扩散,中心位置上草木瞬间枯萎。
而后随着阴风的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草木被夺走了生机!
很快那阴风的范围就到了众人面前。
狄有志怒骂了一声,纵深上前,对着那阴风就喷了一口火。
轰!
腹中火和阴风一碰,阴风猛地炸开,狄有志一声闷哼飞了出去。
周雷子赶紧接住他:“头儿?”
狄有志甩了甩脑袋:“没事。”
阴风散去后,原本核心的位置上,忽然凭空出现了一座诡庙。
这庙子一扇门,门头两侧,斜上方各有一孔圆圆的小窗户。
两边的屋檐高高翘起,就像是两只牛角。
屋脊上参差不齐,好像一口乱牙。
庙墙刷着红漆,但怎么看都给人一种阴森诡异之感。
庙门上,只有一只孤零零的门环。
秦泽对那东西瞪眼,喝骂道:“什么怪异!?”
反手又抽出来一只铁杆箭,拉满了弓,管你什么东西,先射一箭再说。
嗖——
铁杆箭准确的射中了一个窗户。
啪嗒……
铁杆箭在窗前折断。
许源看得真切,这箭甚至都没有射中窗户,在前方约么三寸的地方,直接就断了。
“嗯?”秦泽奇怪一声,既然弓箭不行,那就换其他的兵刃。
秦泽一把抓起马鞍一侧的金瓜锤。
许源拉住了他,轻轻摇头:“不大对头。”
刚才那一箭已经试探过了,现在不能鲁莽了。
许源指向周围,只见数百丈范围内,阴森森灰蒙蒙的一片。
刚才那一股阴风其实并未真的散去。
在庙子出现的那一刻,已经把众人笼罩在了一个特定的范围内。
狄有志沉声道:“大人,咱们怕是被困住,出不去了。”
许源点了下头。
但是出不出得去,总要试一下。
许源做了个手势:“退!”
队伍整体后撤。
秦泽的手下这个时候也变得靠谱起来,队形整齐不显混乱。
秦泽和狄有志一起断后,亲自紧握着金瓜锤,狄有志口中含着火,手里控着金丸。
可是众人一撤,那庙子就跟着移动。
那阴森森灰蒙蒙的范围,始终将众人笼罩其中。
走了几百丈,许源再次抬手,队伍停下来。
然后大家眼前一花,发现又回到了原地!
仿佛根本不曾离开。
“哼!”许源一声冷笑,暗中探手握住了阴阳槛。
铡刀刀柄入手的刹那,许源两眼所看到的世界骤然离散。
许源捂住自己的左眼,只用右眼向那庙子看去。
那座小庙,已经变成了一尊如同山岳般巨大的惨白头骨!
庙门乃是布满了惨白利齿的大口,两孔窗户是两个深深地眼洞。
白骨头顶上,朝着斜上方伸出两根长达数十丈的扭曲黑角。
整个白骨上,缠绕着数不清的冤魂恶鬼!
这些东西的下半身已经彻底融入了白骨之中,上半身伸出来,也说不清是痛苦还是享受的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惨叫。
两个深深的眼洞中,虚空燃烧着惨绿的火焰。
许源又把目光顺着这巨大白骨向后方望去。
迷迷茫茫之中,可以看到一些飘飘荡荡的锁链,于虚无中散开,锁链的尽头勾着无数怪异的面具。
这些面具各自带在某些人的脸上。
不过面具虽然多,却只有三种样式。
一种是长眉细眼的白面鬼脸。
面目阴森却偏给人一种搔首弄姿的媚态。
一种是无数白骨拼凑起来的怪脸。
白骨本不规则,却又如同卯榫一般互相咬合,但……不显巧妙,只给人一种强烈的怪异感。
还有一种是没有五官的泥脸。
像是顽拙的孩童,随便用手捏出来的。
眼睛鼻子和嘴的位置上,只是一些凹陷。
被这些泥脸扣住的那些身影,都如同离了水的鱼,徒劳的一下一下抽搐着……
最后,许源的注意力重新放到了这巨大的颅骨上。
颅骨的两根巨大牛角之间,似乎是有一片伤痕。
但阴气浓郁如雾,许源无法真正看清楚。
只觉得这颅骨上端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口!
许源又闭上了右眼,只睁开左眼……
这次看到的,和之前却是完全不同。
绝非之前冷清阴森的小庙。
一片金碧辉煌!
前后三殿,每一殿都是雕梁画栋,金瓦铺顶。
门前香火旺盛,一尊一丈宽的香炉中,积满了香灰。
无数信徒进进出出。
甚至有几个,从很远的地方赶来,走一步磕一个头,一直磕进了庙里。
庙中传来悠扬的钟声,和祥和的诵经声。
只是当你仔细去听,却又分不出来,颂的到底是什么经。
许源把两只眼睛都睁开,眼前还是那个冰冷的小庙。
于是暗暗冷笑:
阴阳两面!
阳面骗人入庙。
阴面吞噬魂魄。
若不是秦泽这一箭,怕是我们到了此地,见到的便是那辉煌大庙,香火鼎盛的场面。
这样的庙子,不管往什么地方一立,不知有多少痴男信女,会进去拜一拜,奉上几文香火钱。
便也就将自己的魂魄交了出去,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秦泽看到巡检大人悄咪咪的抽出来一柄很合自己胃口的大板刀,顿时眼睛亮了!
我就知道我跟许大人能合得来!
他们都说许大人是个丹修——丹修有什么好的?
那一日我也在“河堤”上,我一看许大人那份拼劲,就知道他骨子里就是个武修!
秦泽凑上来,手里拎着金瓜锤,那锤头足有婴儿脑袋大小。
他粗声粗气道:“大人,让我上去,一锤子砸碎这劳什子驿站。”
第一五九章 捐身庙(三合一)
“不可鲁……”许源刚说了几个字,忽然意识到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秦泽心说难道我的嗓门不够大?
“大人,让我上去,一锤子砸碎这劳什子驿站!”秦泽趴在许源耳边吼叫。
许源推开他,掏了掏耳朵:“你说驿站?”
“对啊,这驿站破破烂烂,内外长满了血肉,说实话我老秦这兵器不大合适,若是大人能把你的刀借给我,我一片一片给它削了!”
但秦泽刚才这一嗓子,所有人都听见了。
狄有志便疑惑道:“老秦你眼瞎了,这明明是一座鬼青楼!你看看,二楼上有个穿着粉红纱衣的骷髅,正挑开了窗户,对你搔首弄姿呢!”
秦泽大有兴趣,伸头去看:“哪儿呢、哪儿呢,我咋没瞧见……”
于云航站在许源身边,也说道:“这不是一座破烂茅草屋吗?屋顶上每一根茅草,其实都是一条细长的毒蛇,这可骗不过我这双招子!
这些蛇正扭动着想要滑下来,看花纹这些东西毒性猛烈!”
许源面色凝重,看向身边的傅景瑜:“你看到的是什么?”
傅景瑜:“我看到的是一家肉铺!里面的屠夫是一只肥头大耳的独眼老狼,正在用一把骨刀,将几个人的尸体,剁成几块,分别挂在门前的骨钩上!”
大家的脸色都变了,终于醒悟过来,原来每个人看到的景象都不一样。
许源也不由得怀疑起来:我刚才看到的阴阳两面,是否也是这邪祟想让我看到的?
不对!许源很快又反应过来,我是通过“阴阳铡”看到的。
我应该是所有人中,唯一能看到“真实”景象的。
许源拉住秦泽:“刚才你第一箭,在你眼中结果如何?”
秦泽道:“我瞄着这血肉驿屋顶上,一颗人头大的牛眼珠子射的。我这武艺当然是一箭命中。
不过这邪祟比刚才那只大鸟厉害,一箭射中了它居然涌处来一片血肉,把我的箭裹了进去。
所以我才想着换一件兵器,可惜啊,我没有大人手中这种大刀……”
啧啧,这大板刀可太合武修的胃口。
许源心里思索着:
秦泽看到的是血肉驿站,第一箭命中了,虽然没有造成巨大的伤害,但秦泽深信只要自己换了兵刃,就能打破了这驿站。
狄有志看到的是一座鬼青楼。
里面的红粉骷髅搔首弄姿。
那么从狄有志的角度去看,便会是其他人会被青楼中的那些鬼女迷了眼,但是自己能看穿它们,而且自己的腹中火一出,必定克制这种邪祟!
于云航看到的,是一座爬满了毒蛇的茅草屋。
于云航是九流丹修,而许源知道,于云航最擅长的恰恰是药丹。
傅景瑜见到的是,是一座妖魔肉铺,将人切了售卖。
傅景瑜修的是“茅山法”,最能降妖除魔!
可以想象,不仅是许源和傅景瑜这些人,队伍中的每一位,包括秦泰辰,看到的都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能破了眼前的邪祟!
每一个人都会觉得,自己即将力挽狂澜!
若是没有秦泽“巧合”的那一句,大家没有这一番沟通……只怕都要各自为战,想要发挥自己的长处,将其他人“拯救”出去。
然后便是一起落入了这邪祟的陷阱中。
“轰隆隆……”
前面的庙子忽然动了起来。
秦泽大叫道:“不好,那血肉驿站站起来了,好家伙,好可怕的一头血肉怪物!”
狄有志却听到,一阵尖细阴冷的女鬼笑声,青楼每一扇门窗,啪啪啪的打开。
无数的冤魂厉鬼腾空飞出,在自己头顶上不停地飞舞,随时可能冲下来,扑抓自己的脑袋。
于云航看到的是,茅草屋上的那些毒蛇,哗啦一下,全都滑落下来,一起朝自己扑来,而茅草屋中,露出来堆积如山的惨白色蛇卵!
这些蛇卵正在飞快的孵化!
卵壳破裂,里面钻出一条条小蛇。
小蛇飞快长大。
而更多的蛇卵,像是喷泉一样,从下面涌上来!
傅景瑜看到的是,成百上千的妖魔鬼怪,从周围的山野中闯了出来,哇哇吼叫:“人肉呢,快些给爷爷切来,爷爷要吃人!”
许源也看到了,那阴森诡异的庙子,缓慢升起,到了几十丈的高空,一道道黑白两色的阴气扫荡下来,宛如无数飘带、又似根根触手!
秦泽“啊”的一声大叫,被黑白两气扫中,登时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咚一声砸在地上。
傅景瑜被无数的毒蛇迎面扑来,挥舞着手中的两面杏黄色三角小旗,不断地降下各种茅山法,搬运、起风、御水等等,可是毒蛇如同洪水一般,汹涌的淹上来,很快傅景瑜就在其中沉没,不见了踪影。
狄有志一道腹中火喷上去,烧中的却不是头顶上飞舞的那些冤魂厉鬼,而是一堵血肉厚墙。
那血肉驿站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将他笼罩进去。
墙壁上的血肉被烧的嗤嗤作响,但是四周的墙壁却飞快靠近,将狄有志整个夹在了里面。
于云航手里的药丹炸开,化作了一团解毒的雾气,将自身笼罩住。
可是蛇潮消失不见,头顶上却伸来一只漆黑鬼手,抓住了于云航的发髻拎起来,将他丢进了鬼青楼中!
许源面对的,则是那一群凶神恶煞的妖魔!
肥头大耳的独眼老狼,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细骨,把沉重骨刀剁在了案板上,冷笑盯着许源。
妖魔们汹涌而出,数量很快多的数不胜数。
前仆后继的冲上来,很快就将许源淹没了。
大家看到的,和需要应对的,竟然不是同一个“对手”!
许源借助“阴阳铡”看到的乃是真实,而其他人看到的,竟然也不是虚假!
猝不及防之下,整个队伍几乎全军覆没!
阴气之外,舵主和武靖汉同时发出一声冷笑。
舵主牵扯到了伤口,疼的脸颊上一阵抽搐,心头恨意大起,骂道:“等捉住了那个武修,本舵主要变成蜘蛛,把他吸成一个空壳!”
那只铁杆箭,还插在她的肚子上,从背后刺出来。
武靖汉还记得第一次去见许源,挨了于云航一巴掌。
现在,羞辱自己的那几个人,都已经被庙子吞了下去,心中的舒爽快意难以用语言表达。
“这个许巡检,也不过如此。”武靖汉哼了一声说道。
“想个办法,给我把箭取出来。”舵主吩咐。
两人之前放出庙子,就紧张的在一旁看着。现在庙子大发凶威,已经祛秽司全都吞吃下去,也就不需要担心了。
山河司的任务已经完成。
接下来就是回到城中,请山河司出面,保我平天会,在占城中立庙!
立的便是这座庙子。
当然到了占城里,就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的吃人了。
需要讲究一些技巧!
在这方面,平天会有丰富的经验,可以保证不管是山河司还是祛秽司都抓不住马脚。
武靖汉看了看那只铁杆箭,说道:“我用火烧断这箭,舵主您忍着点。”
舵主点头,脸色苍白,有些失血过多。
“给我一颗疗伤的药丹。”
武靖汉就给了她一颗药丹。
然后将腹中火凝成了鸡蛋粗细的火柱,小心操作着,落在了箭杆接近肚子伤口的位置上。
烧断了这里,便可以从后背将箭拔出去。
两人都没有再去操心庙子,庙子吞了人,还从来没吐出来过。
接下来就是把吞下去的那些人彻底溶化。
许源被那些妖魔淹没了。
但是许源并没有被吞下去,而是躲进了车厢里。
身上还覆盖着皮丹化成的软甲。
妖魔们淹没了车厢。
撕咬扑抓,却撕不开这件匠物。
过了一会儿车厢外渐渐的安静下来,许源透过缝隙一看,那些妖魔都已经不见了。
周围一片茫茫的黑灰昏暗。
一条阴气长河,正浮着车厢,不疾不徐的朝着茫茫中而去。
许源又朝周围一看,其他人比如傅景瑜等,都各自被一条阴气长河困住,去往同一个方向。
所有人都是双目紧闭,脸上笼罩着一层青气,全身僵硬紧绷。
许源想了想,仍旧按兵不动。
过了一会儿,阴气长河前方猛地向下陷落。
许源和大家一起,坠入了一处混沌虚空之中。
这里的阴气浓郁的真凝成了黑水!
黑水侵袭,许源感觉到对车厢的溶化效果忽然倍增。
大福缩在许源的脚边,原本是呆滞不动的,落入这一片混沌虚空后,它忽然伸了一下脖子,似乎是认出了什么。
而后许源看到,在自己的周围,又出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贾熠、毛大斌、石拔鼎……
那两队祛秽司校尉,竟也一个不少的都沉没在这浓郁的阴气黑水中!
许源疑惑:怎么他们也被这庙子吞了?
他们明明去了双将关……
“这是有人在设局针对祛秽司啊。”
许源眉头一皱,下意识想到的第一个幕后黑手,就是山河司。
“可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许源又观察了一番,车厢在阴气黑水中蠕动着。
这并非许源催动的,而是阴气黑水在动。
许源就又有了一个判断:“这里并非是无尽的虚空,有很大可能是有边界的。否则这些引起黑水应该不会有这样的波荡。”
真正的无尽虚空应该无处着力,便是阴气黑水,也只是平静悬浮。
许源悄悄将兽筋绳放出去,化作了一道细丝,慢慢缠住了傅景瑜、宋芦、于云航、郎小八、秦泽、狄有志……等等。
渐渐地将祛秽司所有人都串联在一起。
然后许源猛地一拉,所有人忽然到了车厢旁边。
车厢迅速变大,将所有人一口气装了进去。
这一下便惊动了这一片虚空,引起黑水剧烈动荡起来。
许源早就做好了准备,不管你有什么反应,我先开打了!
呼——
汹涌的腹中火喷出去。
腹中火克制邪祟,阴气黑水和腹中火一碰,便嗤的一声被烧掉了一大片。
只是这周围的引起黑水实在太多。
许源一边喷着腹中火,一边将另外一道腹中火落在了车轮上。
战车便轰的一声疾驰起来,冲着一个方向猛地撞了过去。
战车的速度极快,瞬息之间就冲出去数千丈。
但是许源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又落入了这庙子的“诡技”中。便如之前大家一起后撤,结果跑了半天,却又回到了原地。
现在也是这个情况。
许源停下来,看来没有办法取巧,只能凭实力硬拼了。
许源再次握住了“阴阳铡”,分别朝外一望。
右眼看到的,是汹涌的阴气黑水中,溶化着大量的阴魂碎片。
这些碎片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彻底溶解。
左眼再去看时,许源却是一愣。
这一片混沌虚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囊状物体,自己被困在其中。
那些浮沉在引起黑水中的阴魂碎片,每一块都关联着一块同样被溶解破碎的尸体!
于是许源从怀里一摸,丢出来一张皮影。
海口蟾。
皮影机械一动,喷出了五彩毒雾。
毒雾滚滚而出,和阴气黑水混合在一起。
阴气黑水和周围的混沌虚空一起抽动了几下。
这是中毒的迹象。
然后许源准备好一贴狗皮膏药,随时准备贴在肚脐眼上。
腹中火全力喷出,一点点的烧干外面的阴气黑水。
许源手一翻,两枚丹飞出来。
其中一枚是剑丸。
上一枚已经在百丈黑崖中炸了,但许源这几天又从“十盒”中饵食了几枚,凝聚了新的剑丸。
另外一枚则是普通的金丸。
剑丸嗖的一声钻出去,向着一个方向飞射而去。
阴气黑水一次次的拍打上来,想要侵染剑丸。
但是“十盒”中的那些剑丸品质极佳,许源融合了几枚而成的这剑丸,轻而易举的便抵挡住了阴气的侵蚀。
而阴气黑水的这种反应,让许源心中暗喜。
既然阻止那就说明,刚才那种“困于一地”的诡技,已经无法施展了。
可能是这诡技短时间内使用次数有限。
但更可能是,五彩毒雾起了作用,对方中毒施展不出来了。
剑丸飞射出去数千丈,许源就快失去对剑丸的控制了,忽然剑丸刺在了什么东西上。
却紧跟着被那东西黏住,然后就被裹住。
这么远的距离,许源对剑丸的控制力极弱,甚至无法将剑丸收回来。
但许源不慌反喜,催着战车便往剑丸的位置冲去。
阴气黑水一层层的拍打上来。
但是车厢上,被后娘融入了“鬼庙”的能力,已经是坚不可摧。
战车狂奔数千丈,但是车轮撑不住了。
大量的黑水不断侵蚀,车轮哗啦一声破碎,沉进了黑水中。
战车靠着惯性又冲出去几丈停了下来。
但是对于许源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里距离剑丸只有百多丈的距离了。
许源操控着剑丸,搅动起来。
同时,许源将近乎九成的内丹特性,全都注入了另外一枚金丸中。
嗖——
金丸射出去,百丈之后又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许源同时催着剑丸和金丸,在那东西中不停搅动。
那东西一层层的将其裹住,渐渐限制的金丸不能动弹。
但是剑丸锋利,许源心念一动,剑丸便刺开层层阻隔飞了回来。
同时,金丸炸了!
轰!
许源感到整个混沌虚空猛地震动了一下。
内丹中,许源融入了二十枚子炮。
这是许源现在的极限。
但是这一次的爆炸,并没有如许源期待的那样,从爆炸处漏下来一道天光。
周围还是漆黑混沌。
上一次炸百丈黑崖的时候,许源饵食的子炮数量远超二十。
但那是一边吃一边直接注入剑丸。
现在二十枚子炮炸不开这混沌,许源暗叹一声,这次回去必须要解决内丹的问题了。
若是……
丹修的路对自己已经是死胡同,那就必须再兼修一门,尽快提升起来。
这一炸也并非毫无用处,许源感觉周围的阴气明显稀薄了几分。
阴气黑水的量也少了约么三成。
怕是泄露出去了。
许源的腹中火也到了极限。
啪!
狗皮膏药贴在了肚脐上——那种感觉又来了!
轰——
腹中火大涨。
两次使用申大爷的狗皮膏药,许源每一次都是提前体会到了“上一流”腹中火的神威!
这简直就是诱惑。
让许源对丹修这一门欲罢不能。
周围的混沌虚空反应迟缓,并没有针对许源忽然暴增的腹中火有什么举措。
仍旧是阴气黑水一浪一浪的拍上来。
甚至许源悄悄再放出剑丸,在刚才金丸爆炸的地方,一顿穿刺绞割,混沌虚空的应对也还是,那种柔韧粘滞的东西,再次裹了上来。
但这次,许源的状态超常,便连控制下的剑丸也无匹犀利。
在那东西中,刺出来不知多少伤口。
许源明显感觉到,周围阴气泄露的速度在增加!
这混沌虚空、甚至之前的庙子,给许源的感觉都是:反应迟缓。
完全依靠本能,但自身没有意志。
它向祛秽司每一个人展示的恐怖场景都不同,也是因为它本身就是如此狩猎的。
许源一边喷着腹中火,一边操控剑丸。
然后又悄悄地将兽筋绳放了出去。
兽筋绳一碰到那东西,也和剑丸一样被裹住。
许源拉着兽筋绳,就把自己和车厢一起带过去。
有狗皮膏药支撑的腹中火,越来越汹涌,双方的局势渐渐逆转了。
原本是阴气黑水一浪高过一浪,要将腹中火彻底扑灭。
但是现在变成了腹中火四处奔涌,将最后的阴气黑水彻底烧干!
许源和上次一样,身体渐渐感到十分的疲惫,身上汗出如浆,但汗水一冒出来就被蒸干了。
而精神则是无比兴奋,感觉自己可以这么一直喷射下去!
就这样忽然之间,许源发现周围的阴气消失的干干净净!
漏掉的、烧掉的,这一片混沌虚空中,再也没有一丝阴气!
这么说也不准确,因为这里还在不断产生阴气,但那一点量根本不经烧。
许源便把腹中火一转,喷向了困住剑丸的那东西。
直到此时许源才真正看清楚,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一片巨大的蜂窝形状的虚空褶皱。
层层叠叠、千疮百孔!
每一个孔洞、每一道褶皱里面,都藏着一张痛苦的面孔。
不知道有多少生命,曾淹没在这一片空间的阴气黑水中,给这头怪异提供了庞大的痛苦、怨恨、厌憎等等负面力量。
而许源照亮了这里后,腹中火紧跟着凝成了一道巨大的火龙烧上去。
那层层叠叠的虚空褶皱中,千百张痛苦的面孔一起发出了惨叫。
许源脑中顿时被刺进了千万只钢针!
眼冒金星,脑袋胀痛,一个摇晃重重的摔在了车厢上。
车厢打开将许源收了进去。
而后车厢关闭,便如同鬼庙一般:不允许进来的,就是进不来。
将一切的声音也挡在了外面。
许源缓了口气,又冲了出去腹中火喷涌继续灼烧。
在腹中火之前,许源已经把剑丸招了回来,先把那些痛苦的面孔一剑划破!
那种直刺魂魄的尖叫声顿时弱了很多。
而许源渐渐的发现,这些痛苦的面孔,竟然可以作为腹中火的燃料!
当它们被点燃后,便露出几分解脱的神态,然后腹中火便燃烧的越发猛烈。
许源眼睛一亮,开始四处点火。
时间不长,这一片混沌虚空就彻底崩溃了。
许源所期盼的天光,一束跟着一束照进来。
那是被腹中火烧出的窟窿。
许源看准了其中一个已经烧到了门洞大小的窟窿,一跃带着车厢跳了出去。
然后许源发现,自己是从一座着火的庙子里蹦出来。
庙子还是那庙子,仍旧阴森,但此时再看,这庙子就是纸扎的,跟烧给死人的那些,出自同一种手艺!
这显然并非是庙子的本体,难怪总感觉反应迟缓。
纸扎小庙越烧越快,眼见着已经只剩下竹条框架,许源终于放心下来,一转头便看到了远处的两人。
舵主腹部和背后的衣衫都撕开了,方便处理伤口。
武靖汉刚刚用腹中火烧断了铁杆箭,用力将箭从舵主的背后拔出去。
舵主疼的一声惨叫,前后伤口涌出大量的鲜血。
舵主刚才跟武靖汉讨了一枚药丹,是准备这个时候吃下去。
武靖汉另外准备了两贴止血的药膏,也准备这个时候贴上去。
然后忽然看到庙子起火了!
而且烧得飞快。
紧跟着许源从庙子里跳了出来。
两人一时间都呆住了,忘记了下一步的动作。
居然有人能从平天大圣的“捐身庙”中活着出来……
不对,不是活着出来这么简单,这家伙毁了捐身庙!
每一座捐身庙对于平天大圣来说,都是无比重要的。
总坛将这一座秘密送来,命他们在占城立庙。
现在庙子毁了,他们就死定了!
第一六零章 泥面(求月票)
许源不认识舵主,但是认识武靖汉和那支箭。
“原来是你们搞的鬼。”许源冷哼一声,打开车厢将里面众人倒了出来。
在那混沌虚空中,许源能拉着车厢跑。
出来后这里面装着几十人,许源是搬不动的。
然后,许源扛着车厢,大步朝两人走了过去。
舵主已经默默地吃下了药丹,一张脸阴沉的可怕。
只有杀了许源,或许还可争得一线生机!
两人都不信许源闯出了庙子,会毫发无伤。
此子必定已是强弩之末。
绝不可错过了这个大好机会!
武靖汉将膏药给舵主贴上,起身来把五指张开,五颗小小的剑丸分别悬浮在指肚下。
虽然小,却格外凝练犀利。
而且武靖汉专门有一套剑丸的合击法门,自认精妙无双,比拼剑丸他不惧任何同流丹修。
“在占城署的时候,有祛秽司大势压我,我不敢还手。”
“现在,你没有依仗了!”
“平天大圣保佑,让我能把这奇耻大辱还报给你!”
舵主强忍着剧痛,扭动身躯向许源逼去。
途中她开始变得巨大,浓密的黑毛从皮肤下钻出来……
许源把车厢放在地上,车厢上,海口蟾皮影忽然立了起来。
皮影上两颗眼珠朝他们一望。
舵主变身黑熊到了一半,硬生生被固定了!
武靖汉的手已经抬起来,五颗细小的金丸也开始化为细剑。
然后也定住了。
武靖汉的手还没有完全抬起来,呈一个角度斜指向地面。
五颗金丸倒是还在继续向细剑转化。
但许源不给他们机会。
车厢下神机弩连射!
嘣嘣嘣……
武靖汉的胸口上、脸上,连中了三箭,当场死透了。
五颗剑丸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剩余的弩箭全射在了舵主身上。
她的水准更高,变法施展了一半,也有了几分黑熊那顽强的生命力,竟然还未死去。
而且眼中凶光大放,即将挣脱海口蟾的诡技。
许源冷哼了一声,大步上前双手高高举起阴阳铡,猛地斩落。
咔嚓!
一颗半人半熊的脑袋滚落地面,腔子里的鲜血噗一声喷出去九尺远,染红了大片黄土!
至此时,狗皮膏药的药效终于过去了。
许源全身虚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大福摇摇摆摆的走过来,高高昂着一颗头,站在自己饭辙身边。
一阵阵山风吹过,将舵主和武靖汉的血腥味,吹的远扬而去。
许源只歇息了片刻,周围的沟壑荒草中,便响起了各种压抑而诡异的声音。
光天化日之下,便有那些渴血的邪物鬼祟而来!
许源便将自己祛秽司副巡检的腰牌,啪一声拍在了车厢上。
邪祟顿作鸟兽散。
对这些低级别的邪祟来说,祛秽司的金字招牌很有威慑力。
那庙子已经彻底烧了个精光,只留下了一张泥塑面具。
就像是许源之前用阴阳铡看到的,那双角骸骨背后,锁链牵扯的其中之一。
同样是没有五官,只是在相应位置上有些凹陷。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大火烧过,这面具缩得只有铜钱大小。
而且也从泥塑变成了陶器。
许源也搞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但是许源胆大啊,“百无禁忌”命格做后盾,许源不惧侵染,伸手就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车厢里。
回去问问屈老前辈。
他要是也不知道,就只能去问后娘了。
虽然离开河工巷也就十来天,许源已经有些想他们了。
一旁歪七扭八的躺着好几十人。
许源这会累的是真不想动弹。
狗皮膏药的那股劲头过去,许源感觉四肢发软。
可是看了看傅景瑜和宋芦,都被压在了人下面,苦笑着摇摇头,过去把两人拽出来。
然后许源忽又来了动起了歪心思:
把这两人交叠在一起。
倒也没有太过分,只是让宋芦的头,正好枕在傅景瑜的胸口上。
看上去就像是宋芦倒在了傅大公子的怀里一般。
“桀桀桀……”
既然动手了,许源又把石拔鼎也搬出来,其余人就真不想管了。
然后许源坐在一边,拿出干粮来猛吃一通,尽快补充体力。
等了大半个时辰,水准最高的石拔鼎先醒了。
他仍旧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性,睁开眼的瞬间,就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手往腰上一摸,一柄软剑从腰带里蹿出来,在他手中灵巧游动宛若怪蛇。
石拔鼎也是个武修。
“嗯?”他看到了许源。
许源坐在地上,实在不想动弹了,指着舵主和武靖汉的尸体说道:“没事了。都是平天会搞的鬼。”
石拔鼎大脸发烫,心说好在许巡检是麻老大人的嫡系。
若是被谢青蔓的人把自己救出来,真是逼得人当场抹脖子。
许源又吃了一块二两重的肉干,往嘴里灌了一口水:“你们是如何着了道的?”
石拔鼎恼恨不已:“这邪祟太难对付!”
昨日,石拔鼎雄心勃勃,带着两队精锐赶往双将关。
其实中午就到了。
石拔鼎也知道这次任务重要,因而多方询问,把情况打听清楚,估算了觉得有十足把握能够处置。
但这么一耽搁,天就要黑了。
石拔鼎便吩咐大家休息一夜,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去处置那邪祟。
下午的时候,舵主派出的第一个送消息的人就到了。
但是石拔鼎在双将关四处询问,反倒是把这人给堵在了双将关外。
等石拔鼎他们休息了,这人才赶快进来,去给武靖汉报信。
武靖汉也来不及走了,就又呆了一晚。
并且没有把庙子收起来。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石拔鼎就带着人,直接杀奔过来。
石拔鼎也没想到,这庙子比他打听到的,厉害了数倍啊!
两队精锐连着石拔鼎,不片刻都被对方给吞了。
他们还算幸运,这庙子溶人,需要立在地上。
但庙子刚吞了他们,武靖汉便收了庙子准备返回占城。
捐身庙被他背在身后,便只能将人收了,而不能溶解消化。
半路上遇到舵主第二个送消息的人,就直接折来青余乡。
双将关河青余乡相距不远,因而他只比舵主晚到了一会儿。
这才让许源有机会救下他们。
若是石拔鼎不够谨慎,昨日便动手被庙子吞了,一夜时间早被化成魂魄碎渣了。
第一六一章 《五子鬼剑》
许源也把己方的遭遇说了,石拔鼎恼怒不已,过去对着舵主和武靖汉的尸体踹了两脚:“小小的平天会,也敢对咱们祛秽司递爪子,我看他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许源点头:“咱们回去就给指挥大人发公文报告此事,请上面取缔平天会!”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醒来。
毛大斌和贾熠差不多是同时醒来的,两人看到许源坐在石拔鼎身边,都猜到了是许巡检救了大家。
毛大斌抱拳,单膝跪下:“许大人,您可又救了我们一次。”
他把老爷坟那次也算在内了。
许源抬了下手:“不必这样客气,你自己起来,我现在是真没劲儿去扶你。”
毛大斌赶紧起来,不敢劳动许巡检。
心里又是一阵感激:许大人为了救大家,已经拼尽全力啊。
他对一旁的石拔鼎就没有半点好脸色。
老子不想跟你混啊——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你非要把我们带出来,弟兄们差点被你给了坑死。
贾熠和手下的校尉们则是神色复杂,心里更复杂。
本来他们是最早决定投靠许大人的,结果偏要加个条件。
加个条件吧也不是为了自己……
后来随遇而安,觉得跟着石巡检也不错,谁想到第一次差事就全军覆没!
结果还是许巡检救了大家。
这事儿……让贾熠和手下的弟兄们臊得慌。
贾熠都没脸上来向许大人谢恩。
狄有志和于云航他们也醒了,先是七嘴八舌的互相议论了一番,连说“好险”,要不是巡检大人强悍,弟兄们这次可都交代了。
然后大家注意到一旁还躺着两个人,就忍不住开始偷笑。
大家也很奇怪:傅景瑜和宋芦的水准不低,为何还没醒过来?
许源绝不会承认,自己刚才用药丹动了一点小小的手脚。
等所有人都醒的差不多了,地上就躺着三个人:傅景瑜、宋芦和秦泰辰。
秦泰辰自有秦泽照顾,郎小八想要去照顾那两位,被于云航一把扯住:“你别去捣乱。”
郎小八莫名其妙:我怎么是捣乱呢?
这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傅景瑜身子一动醒了过来。
他这一动,宋芦也就醒了。
两人先后睁开眼来,都还有些迷茫。
然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各自向后一缩。
傅景瑜生硬道:“师妹,你无碍吗?”
宋芦小脸飞红,低着头正扭捏呢,周围哄堂大笑。
两人这才发现,四五十号人啊,都在不远处瞧着自己俩!
宋芦一跺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傅景瑜俊脸通红,怫然不悦却是因为觉得,这些家伙这样取笑师妹这样的女孩子,是不对的。
但这局面傅景瑜不知该如何去训斥大家。
许源拍了拍面前的石头,喝道:“行了,有什么好笑的?都给我互相检查一下,身上侵染严重不严重?”
许巡检发话,大家放过了可怜的二人,互相检查去了。
傅景瑜走过来,对许源微一颔首表示感谢。
许源大大咧咧的一摆手,表示这都不算什么!
而后许源、石拔鼎和傅景瑜三人便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
“许巡检,平天会为何会针对咱们?”
“这个武靖汉,之前帮林子晋造了四辆井阑,而后想以此为条件,换取咱们支持他们在占城内立庙口……”
三人都想到了:“那庙子!”
傅景瑜神色严峻,道:“我记得平天会在交趾省的三个府城内,立有庙口!
倘若都是这种庙子,已经不知被它们暗中吃了多少人!”
皇明早有完备的户籍制度,按说一地失踪人口过多,必定会引起地方上的注意。
但是皇明本就有很多人口是被大姓隐匿了。
而像交趾这种新征之地,有许多本地土人并不在户籍上。
许源也凝重起来:“这事情非同小可。傅大公子你马上去南署,向指挥大人当面禀告这件事情!”
傅景瑜点头:“好。”
许源又喊道:“秦泽。”
武修屁颠屁颠跑过来:“大人!”
“带着你的人,跟傅景瑜走。”
“是!”秦泽也不问去哪,许大人让去就去。
许源又喊宋芦:“你也跟着一起去。”
这么一会,大家也互相检查完毕了。
其实祛秽司甚至是整个皇明,到现在没有找到一个准确的检验侵染程度的方法。
大家互相检查,也就是彼此看一看,身上有没有明显的诡变迹象。
比如皮肤上浮现出某些黑纹之类。
傅景瑜带人立刻上马,然后往北飞驰而去。
他们走后石拔鼎询问许源:“许巡检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
许源把原本的计划说了。
石拔鼎抱拳道:“我们助许巡检一臂之力。”
说的慷慨大气,好像是为了报答许巡检的救命之恩。
但是眼神中藏着几分恳求。
恩主贺佑行还在城里等着他打响上任后的第一炮呢,石拔鼎要是现在回去……双将关的诡案的确是解决了,但他这一炮却是哑了。
总得拿一点功劳回去,才好跟恩主交代。
许源点头:“秦泽跟着傅景瑜走了,我这边正有些人手不足,石巡检这是雪中送炭。”
石拔鼎长松一口气,心中对许巡检的好感大增。
你听人家这话说得,将来回城论功,便不是自己硬要跟着去黄崖村蹭功劳。
不至于让自己难堪。
原本因为衙门里的检校们,都想跟许源,而在他心中留下的那一点芥蒂也就消失了。
“狄有志。”许源喊了一声:“去搜一下平天会的尸体,然后一把火烧了。”
“是,大人!”
舵主和武靖汉身上搜出来若干匠物、修炼法,还有他们的令牌。
这都是铁证。
狄有志自己用腹中火把两具尸体烧成了灰烬。
“走,天黑前赶到黄崖村。”
两方队伍会合,三四十人浩浩荡荡往黄崖村赶去。
许源骑在马上,一边把玩着武靖汉那五枚精巧剑丸,一边翻看着搜出来的两部修炼法。
这五枚剑丸是狄有志捡起来,呈给许大人的。
武靖汉已是七流丹修。
剑丸上坡有几分灵性,狄有志压不住,捡起来赶紧献给巡检大人。
险些就被剑丸刺伤了。
而这几部修炼法中,许源最看重的,恰恰是武靖汉身上的一部《野烧火》,里面有一部《五子鬼剑》。
第一六二章 黄崖村(求月票)
这一部《五子鬼剑》便是武靖汉的剑丸技法。
同时操控五枚剑丸,互相配合、精妙异常。
剑丸技法数量稀少,即便是王婶的《五鼎烹》里面,都没有相应的技法。
《五鼎烹》侧重的乃是腹中火。
所以许源的腹中火,不论是质量还是操控,都要远胜同流丹修。
不过许源把这技法认真研究了一遍,却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修炼这技法。
五枚剑丸配合,虽然精巧玄妙,但是剑丸分散,就显得强攻能力有些不足。
许源就先收起来,这次差事后,再仔细权衡决定。
秦泰辰在前面带路,又走了十多里,便指着前方说道:“那便是黄崖村了。”
四周丘陵起伏,更远处则是逐渐拔地而起的小余山。
中间有一片平缓的土地。
村民们开垦了田地。
两条小河从小余山中流出来,绕着村外流过。
几条水渠引了河水浇田。
只要不是禁临河、沐浴的日子,村民们都会在田里劳作。
村子北面,有一座黄褐色的土崖,约么三十丈高,便是黄崖村名字的由来。
许源他们抵达村口的时候,村里的保长慌慌张张的迎出来:“大人们怎么来我们村了?”
秦泰辰上前解释了,保长疑惑:“往我们村来了?”
他摇头:“我今日把村里所有人都问了,这几日不曾有外人来过,难道那些人进了小余山?”
许源看看天色:“今夜先住下吧。”
保长为难了:“村里实在没地方安置诸位大人啊……”
这村子只有二三十户,的确是住不下这么多人。
“要不……”保长建议:“诸位大人都有马,跑快点还能赶回青余乡。”
秦泰辰怒道:“胡说!还有半个时辰天就黑了,怎么赶得回去?”
保长两手一摊,哭丧着脸:“可我们村就这么大,您老也是知道的,没那么多房子给大人们住啊。”
秦泰辰道:“每家分一分,能过夜就行。”
“这……”保长还是不情愿,又建议:“诸位大人都是有本事的,不如想个办法,在村外扎营,小人可以让大家伙都来帮忙……”
“这里距离小余山这么近,万一晚上山里的邪祟下来,祛秽司的大人们有了损伤,你们担待得起吗?”秦泰辰怒喝质问。
许源等人心中已有了几分疑惑。
“村里可是有什么事情?”许源问道。
保长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唉,罢了,只要诸位大人不嫌弃,那就住村里吧。”
保长没法再推脱,去敲锣把所有的村民都召集起来,然后将校尉们往每家每户分下去。
保长对各家都很熟悉,房子大的招待两人,小的便只有一人。
许源使了个眼色,检校们就悄悄叮嘱手下的弟兄:晚上都机灵点!
保长家里的房子最大,接待了五名校尉。
秦泰辰也住在保长家。
可最后还是剩下了七八人。
秦泰辰便道:“剩下的……就安置在村庙里吧。”
保长被踩到了尾巴一样:“这怎么行,这会惊扰了祖辈的先灵……”
秦泰辰叱道:“不要推三阻四了!”
顿了下,秦泰辰又暗中看了许源一眼,才说道:“村庙有些不同寻常,祛秽司的大人们不会介意。”
许源不动声色。
狄有志出面说道:“你们在这里耕作生存,本就不易。私下里进行一些祭祀,我们也理解。”
这等于不明说的赦免了黄崖村,暗中那些不合朝廷规制的祭祀。
保长脸上却并仍旧不现轻松之色。
他无奈叹了口气,缩着脖子道:“既然这样……诸位大人跟我来吧。”
他领着大家,绕到了那座土崖后面。
所谓的村庙便出现在眼前。
五间高大气派的瓦房!墙皮刷着白灰,大门朱红,窗格崭新明亮。比村里任何一家的房子都要更好。
大门上贴着两张半人高的门神。
抛开诡异不谈,黄崖村的村民日子过得挺好。
村里的田地丰沃,每年的收成不错。
但是也盖不起这样的房子。
许源站在这里,便有一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一开始感觉是,有东西在大门左侧的窗户后面悄悄打量自己。
许源朝窗户看去。
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但很快就感觉,那东西到了屋顶上,还在看着自己。
许源抬头又抬头朝屋顶看去。
那东西又消失了。
紧跟着,又感觉它从西边的山墙里伸出头来……
许源便不再朝那边看了。
保长毕恭毕敬的开了锁,先进去上香,在祖宗牌位下连连的磕头,喃喃的说着子孙不孝,请祖宗原谅之类的话。
然后才把许源等人请了进去。
众人进去后看到,庙里和山外的宗族祠堂布置有些类似。
正堂中是一张大供桌。
上下一共有五层。
按照辈分排列,最古早的先祖牌位在最上一层。
这牌位却显得有些奇怪,便只写了个姓名。
许源数了一下,只有二十来个牌位。
黄崖村便只有这么点先祖?
供桌两侧,各自摆放着一只八仙桌,桌上扣着一些碗碟,还有一笼筷子。
许源看的直皱眉头。
保长解释道:“祭祀先灵的时候,大家伙都在这庙里吃饭。”
许源仍旧皱着眉头,这些碗碟都是细瓷,黄崖村这么富裕吗?专门置办了这些东西,放在村庙里,就为了祭祖的时候全村一起吃个饭?
桌子边摆着四条板凳,但这桌子和凳子都要比寻常的高出一尺。
正常身高的人坐上去,两脚一定是悬空的。
这样坐着吃饭,会很不舒服。
许源不动声色,又往两侧的屋子里去了。
狄有志和于云航按着刀快步跟上,一左一右护卫着大人。
这些屋子也不是空的,里面摆放着一应的家具。
木床、桌椅,还有梳妆台。
床上的铺盖都是新布新棉花缝制,屋子里没有半点霉味。
许源暗中留意,在几张床上,都发现了人的头发。
“这庙里常有人来住?”许源问。
保长连忙摇头:“没有,绝没有。准备的这些东西,都是给祖宗先灵享用的。
就跟烧的那些纸扎一样,不过我们村更虔诚一些,大伙凑钱准备的都是真东西。”
许源没有再问。
保长跟在许源身后,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一直等到许源查看了所有的房子后,才说道:“大人,你们能不能别碰这些东西,毕竟都是我们给祖宗先灵准备的……”
秦泰辰喝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要让大人们睡地上不成?”
保长畏惧秦泰辰,但还是嘀咕道:“地上又不是不能睡人……”
许源拦住了秦泰辰,颔首道:“好,我们不动这些东西。”
保长悄悄松了口气。
许源变将这一切,都暗中看在了眼里。
第一六三章 庙中阴邪(求月票)
眼见着天就要黑了,保长便拱手道:“大人安歇,小的先告退了。”
他就准备和秦泰辰离开。
“且慢。”
许源淡淡一声,走到了一张八仙桌边,敲着桌子道:“我们今晚都住在正堂里,那几个屋子我们不动,但这里是你们村里人吃饭的地方,可以挪开吧?”
忽然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又来了——那东西从正堂房梁上,伸出了头来朝下张望。
“大人不可!”保长急忙阻止,于云航冷哼一声,佩刀一横拦住了保长。
许源不动声色的暗中握住了阴阳铡,然后猛地回身抬头!
屋梁上有一张阴森的脸,猛地缩了回去。
许源仍旧和刚才一样,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但已经闭上了左眼。
用右眼扫过整个村庙。
夜晚露宿在野外十分危险,而且此地距离小余山很近,晚上山里的邪祟下来,没有门神庇护几乎是死路一条。
但是村庙里显然也不太平。
庙里、庙外究竟哪里更危险?!
右眼扫过,村庙变成了另外一种景象。
供桌不是供桌,而是一座戏台。
那些牌位不是牌位,而是一张张的名帖牌子,飘荡着落在了戏楼四周。
八仙桌上,每一个位置,都有对应着一张牌子。
两侧的那四间屋子,变成了四个包厢。
门上各自挂着一只牌子。
每个名字都有自己的位置。
阴风阵阵,吹得戏台上帷幕飘起,竟然是挂起的一张张人皮!
而戏台的栏杆、柱子、台阶,都是用森森白骨造成。
戏台后,躲着一个面目阴森的老鬼。
它正努力缩着自己的身子,藏在了一张人皮大鼓里,自以为躲得很好。
许源暗中冷笑,闭了眼松开了阴阳铡,然后两眼重新睁开。
一切又变回了村庙的模样。
原本以为保长只是担心村庙被祛秽司追责,但是疑点一个接一个,许源就必须要用阴阳铡看一眼了。
“保长。”
许源招了下手,于云航把保长放了过去。
保长急切道:“大人,请莫要移动这庙里的任何东西,那是对先灵大不敬啊,他们会发怒的!”
许源呵呵地笑了:“发怒?”
许源随手翻开扣着的一只碗。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起。
“大人——”
保长扑上要阻拦,于云航一直盯着他呢,脚下一勾,保长摔在地上,于云航上去一脚踏住了,他便动弹不得,却声嘶力竭的喊道:“大人,千万不要啊!”
“我们村子全指望先灵庇护,才能活下去啊——”
许源没理会他,又将桌子上的碗碟都翻开来,对狄有志一招手:“闻闻。”
狄有志闻了几只碗,低声道:“大人,有几只明显是装过人油的。”
许源点了下头。
石拔鼎怒瞪着眼,冲到保长身边,喝问道:“你们供奉的到底是什么?!”
保长咬死不说:“就是村中故去的先祖!”
许源吩咐郎小八:“去把其他人都找回来。”
“是!”
许源又叮嘱一句:“将保长家里的门神揭下来,带过来。”
郎小八有些不明白,但还是应了一声飞快去了。
他拉开庙门,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发暗。
郎小八一咬牙冲了出去。
秦泰辰一脸的茫然,小心翼翼的问道:“许、许大人,这村庙有什么不妥吗?”
许源淡淡道:“秦二叔莫慌,一会儿就明白了。”
郎小八跑得很快,不多时村子那边就传来了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还夹着几声惨叫。
又过了一会儿,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郎小八在外面高声喊道:“大人,我把咱们的人都找回来了!”
“有几个家伙还想拦着不让咱们走,被我几刀劈了!”
保长目眦欲裂:“你们——欺人太甚!”
于云航脚上一用劲,他的肋骨便断了几根。
保长大声惨叫起来。
许源感觉到,躲在戏台后的那只老鬼,显得蠢蠢欲动,似乎是想从出来营救保长,却又没敢动手。
郎小八带着人已经冲进来,庙里地方大,几十人倒也站的下。
许源走到了庙门前,仔细观察上面的两幅门神。
一切都很正常。
门神也是每年由钦天监勘制,各地的书局、印坊翻印。
但从效果上来说大差不差。
效果差异比黄历还小。
这一对门神的确没有问题,左下角上还有着“继成堂”的印记。
但很快许源就发现了端倪,不由得心中暗骂一声:狡诈!
这两尊门神的双眼,都被人用针扎破了!
针孔很细小,若不是靠近了看,还真的无法发现。
扎破了双眼,这门神便“瞎”了。
看不到邪祟,自然也就不能提供任何庇护!
难怪这庙里成了邪祟的欢场!
许源刚才用阴阳铡看了之后,就怀疑这门神有问题,才让郎小八去揭了保长家的门神。
“嘶——”
许源将两张门神撕了,回头问郎小八:“让你带回来的呢?”
郎小八一招手,后面几个校尉抬着几张门板送上来。
郎小八:“揭下来就撕烂了,我直接把门拆了。”
不光有保长家的门,还有那几个胆敢阻拦的村民的门。
许源哑然,一挥手:“堵在门外吧。”
一共有四扇门,校尉们一起动手将门堵住了。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门板一堵住,四张门神朝外——
门外的草丛里便是一阵乱动。
随即,又有几双闪着绿光的眼睛,在草丛里一闪而逝,窥探着庙中的情景!
山里的邪祟已经下来了。
许源转身走到了供桌边,心中仔细想来:是留在庙里,还是直接杀出去?
这村庙乃是黄崖村建来庇护村子的。
庙中供奉的这些牌位,都是有名有姓的,便应该都是大鬼,而非其他的邪祟。
当然是留在庙里!
对付阴鬼,自己的腹中火和阴阳铡都是利器!
还有石拔鼎这个七流武修,一身猛烈气血也能克制它们。
面对一群大鬼,比出去面对上小余山的邪祟,要轻松得多!
许源想好之后,便面色凝重的转身来,对所有人说道:“今晚只能在此地过夜,大家都不要睡了,今夜必定不太平。”
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保长:“将此人绑了。”
于云航立刻动手。
保长怒吼道:“祖宗先灵不会放过你们的!”
“把他的嘴堵上。”
于云航撕了一块布就给保长塞上了。
第一六四章 老鬼奴才
石拔鼎手在背后,按住了剑柄。
“直接砍了这厮,丢出去喂邪祟!”
他这次出来,就一直不顺利。
在双将关被平天会坑了,到了黄崖村想蹭点功劳,险些又被一群奸愚的乡民给害了!
一肚子火憋得只想砍个人发泄。
保长这时却是丝毫不见恐惧,瞪着一双眼睛,毫不退让的和石拔鼎对视。
分明是在说:你有种就砍了我!
许源拉住了石拔鼎,冷笑道:“他还不服气呢。”
保长用舌头把堵在嘴里的破布挤出去,破口大骂道:“你们这群黑皮狗,冒犯了先灵必死无疑!
你有本事就砍了老子!
老子化成了厉鬼,正好跟着先灵一起,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石拔鼎怒不可遏,锵啷一声将背后的大剑拔了出来,朝着保长的脖子就劈了过去。
一颗剑丸飞来,架住了石拔鼎的大剑。
许源按了按石拔鼎的肩膀:“石巡检请信我。”
许源从供桌上拿起一只牌位。
保长怒骂道:“黑皮狗!你这是辱我先人!”
许源嗤笑,将牌位转过来,牌位背面却写着另外一个名字:“你先人?”
黄崖村都是姓黄的。
所以村庙里这些排位上,名字都是“黄某某”。
但是刚才许源用阴阳铡去看的时候,牌位所化的名牌上,却没有一个姓黄的。
许源拿起来一看,这牌位果然是有问题。
“你们才真是羞了你们先人!”
许源将牌位丢下,问秦泰辰:“这牌位中,哪个名字是此人的先祖?”
秦泰辰看了一下,道:“我记得保长黄成伟的父亲,名叫黄阿川。”
许源从那些牌位中,找出了“黄阿川”的牌位,翻过来一看,后面写着另外一个名字:周明彦。
“哈哈哈。”许源大笑起来:“黄成伟,你娘到底是跟黄阿川还是跟周明彦生的你啊?”
保长的脸通红,却没有半点心虚:“我们都是穷苦人,要在这里活下去,你们祛秽司却保护不了我们,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谁能保护我们,我们就敬奉谁,有问题吗?”
许源:“哦,原来你认诡作父,却是我们的责任了?”
“哼!”保长冷哼,别过头不想回答。
“谁能保护你们,你们就敬奉谁。说的好冠冕堂皇,若都像你们这般有奶便是娘,这天下大家都去敬奉邪祟好了。”
保长还是嘴硬:“那又有何不可?”
许源冷冷问道:“这些年,村里被阴气侵染,诡变成为邪祟的有多少人?”
“没、没多少……不,是根本没有!”
许源失望摇头:“当真愚蠢!你是不是还以为,我们只要在这庙里,就一定会被你们敬奉的这些恶鬼扑杀?是不是以为你若是死了,反而能跟着那些恶鬼一起作威作福?”
保长真是这么想的。
许源忽然一张口,呼的一道火焰从口中喷出。
虚空处猛的想起一声鬼叫,那只老鬼被腹中火给逼了出来!
许源把车厢一张,将老鬼收了进去。
保长忍不住喊了一声:“爹……”
许源乐了:“你爹?是黄阿川这个爹呢,还是周明彦那个爹呢?”
保长再一次涨红了脸。
“你们敬奉的那些恶鬼都不在这里住,这里就是它们一个寻欢作乐的地方。
为什么你爹这个老鬼单独住在这里?”
保长紧闭着嘴不回答。
许源冷笑:“你以为不说,我们就没办法知道了?”
许源看向祛秽司众人:“神修都出来。”
哗啦一下子站出来五六个人。
这其中就有贾熠。
“大人。”贾熠主动上前,双手抱拳:“属下是八流神修,目前这里神修水准最高的。”
许源便指着车厢:“让这只老鬼知无不言。”
贾熠立刻道:“轻而易举。”
许源开了车厢,那老鬼黄阿川便瞪着一双阴森鬼眼,卷着一股阴风,呼的一声扑了出来。
它兀自有些不服气!
觉得自己伺候了各路鬼爷许多时日,从它们手里也学了不少本事。
会“唤名迷魂”,会“吹人三团火”,会“踩影害人”等等。
刚才那个年轻人忽然喷火,自己被吓了一跳,然后就被这笼子给装上了。
现在居然敢把自己放出来,那就要跟这些黑皮狗好生较量一番!
天已经黑了,鬼爷们想必已经下山。只要撑到鬼爷们到了,这些黑皮狗也不过是一顿美味罢了。
贾熠早就做好了准备。
老鬼黄阿川刚一扑出来,他喉中发出一声虎豹音:
“哼!”
老鬼黄阿川顿时觉得鬼身僵硬,鬼爷们被伺候舒服后,传授的那些手段,便一招也施展不出来。
贾熠镇住了老鬼后,按住了一直鼻孔,用另外一只鼻孔对着老鬼猛地一吸。
老鬼黄阿川就化作了一道黑雾,钻进了鼻孔中。
神修也有不同的传承。
各自之间“捕兵”“炼兵”的法门也有所不同。
贾熠这一脉捕鬼用的是“虎豹雷音”。
但虎豹音是虎豹音,雷音是雷音。
贾熠现在的水准,还施展不得“雷音”。
贾熠以澄明凝萃的“本我真灵”压制,将老鬼黄阿川检查了一遍后,摇头说道:“素质太差。只会几手唬人的‘鬼玩意’,没有收为阴兵的价值。”
他又按住鼻孔一喷。
噗——
老鬼黄阿川又被放了出来。
但是这次的黄阿川,已经被贾熠抹去了自我意志,但是记忆完整,便可以做到“有问必答”了。
“大人,可以问话了。这道魂魄还可以坚持大约半个时辰。”
之后便要彻底销散了。
许源颔首,询问老鬼黄阿川:“这村庙里,做的究竟是什么勾当?”
保长在一旁冷笑看着。
他和他爹都见识过鬼爷们的手段,匪夷所思!那绝不是人力所能抵挡的。
自己老爹的魂魄,跟着鬼爷们混了这么久,保长便始终不相信,祛秽司真有手段,能让老爹吐露什么实情。
但老鬼黄阿川一片呆滞,被询问就回答:“小的在这里满足鬼爷们的一切要求,将它们伺候好。
它们要吃人就给它们活人,要睡女人,就从村里的媳妇、闺女中挑一个让它们满意的。”
保长冷笑傲然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第一六五章 归位
黄崖村的村民们也不记得,村里的这座“村庙”是那一辈儿人留下的。
每个人记忆中,好像都是自从自己记事起,这庙子就在土崖下了。
只不过原本有些破旧,近几年在村庙的庇护下,村里的日子好过了些。
这才将村庙重修了,成了现在这个气派的样子。
保长的爹死了,村民们也不知道那些鬼爷们使了什么手段,黄阿川的鬼魂就一直在庙里,成了一只鬼庙祝。
做的就是伺候鬼爷们的活儿。
那戏台,其实不是用来唱戏的。
鬼爷们想吃人了,村民们就会想办法,迷昏了一些货商送到庙里。
这里距离小余山很近,时常有往小余山的货商从村里经过。
鬼爷中有喜欢看生解活人的,鬼庙祝黄阿川就在戏台上,把人活剥了,给鬼爷们欣赏。
然后将血肉分给众鬼爷。
这些年下来,被他们这么害死的货商,没有五百也有三百!
货商行走在外,客死异乡的太多了,也没有人来追查过。
后来鬼爷们没想吃人的时候,村民们也会挑拣一些看起来好对付的货商,迷翻了直接杀死。
货商身上带的钱财货物,就都归了下手的人!
鬼爷中也有喜欢女人的,这不大好从外面找,便是村里的媳妇闺女们,由黄阿川带着,从戏台上走过。
鬼爷看中谁,黄阿川便领着去旁边的包厢中。
许源在旁边屋子的床上,看到的那些头发,就是这些女人和鬼爷欢好时留下来的。
全村老少爷们都习惯了。
而且他们早已不觉得羞辱,反而很荣幸。
因为鬼爷看中你家的女人,日后必定会给你家一些好处。
没被选中的,说不定回去还要揍媳妇一顿:
谁让你长得这么丑?鬼爷看不上咱家?
谁让你平日吃的那么多?腰比水桶粗,鬼爷如何瞧得上你?
鬼庙祝黄阿川知无不言,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整个黄崖村的丑恶勾当说了干净!
直听得一种祛秽司差爷们摇头不止。
这些罪行,绝不是用“想要在此地活下去”的借口,就能掩盖过去的。
石拔鼎咆哮一声,拔出了背后的大剑来用力一击。
贵庙祝黄阿川瞬间便被强烈气血煞气,震得彻底烟消云散!
他本也没资格走上黄泉路。
这一下子是彻底的形神俱灭,在阴间阳世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保长黄成伟一直瞠目结舌的站在一边,可笑此人只见识过鬼爷们匪夷所思的手段,却不知七大门的修炼者,也有更胜一筹的法门!
鬼庙祝彻底的烟消云散,他才忽然全身一震,凄惨大叫一声:“爹——”
石拔鼎怒目而视黄成伟,若非许巡检似乎有意留下此人,他已经忍不住一剑将此人劈成两半!
许源冷笑一声,看向了庙门处,讥讽道:“别喊了,你这个爹形神俱灭了,但另外一个爹已经来了!”
“来了?!”石拔鼎紧握大剑,战意熊熊:“那些恶鬼回来了?”
村庙外,一道道黑影突兀的出现。
看不清面孔,阴森森的矗立。
庙门上堵着的门神,让它们意识到庙里出了事情!
但它们本就不会从大门走进去。
……
庙中,保长黄成伟眼中迸射出强烈的仇恨的光芒!
“鬼爷们回来了!”
“你们这群黑皮狗的死期,也就到了!”
这些鬼物在黄成伟眼中,就是不可战胜的,就是这世间最可怕的邪祟。
许源却懒得出手了。
白天跟平天会那庙子大战一场,搞得好生疲惫,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呢。
许源就扯了一条凳子坐下来,吩咐道:“狄有志,你来指挥。”
“属下遵命。”
“若是走脱了一只,就罚你衙门口值守三天,走脱两只六天,明白吗?”
堂堂检校,要是被罚去衙门口站着,那可是大丢面子的事情。
相识的同僚,每一次进出必定会调侃几句。
尤其是还会有秦泽这种“好兄弟”,必定没事也要在衙门大门多进出几次……
“大人放心,绝不叫它跑了一个!”狄有志拍着胸脯保证。
狄有志便开始调配人手。
刚安排完,庙中便“呼”地一声吹过一阵阴风。
灯烛全部熄灭,庙中陷入了一片黑暗。
紧跟着一朵朵鬼火灯笼凭空出现,慢慢升起。
白纸的灯笼罩,里面放出惨绿色的光芒!
庙中的布置也是一变,中间变成了一座白骨堆砌的戏台!
八仙桌摆开。
碗筷、茶壶各自落在位置上。
四个包厢的门“嘎吱吱……”的打开了一条缝。
二十个牌位被鬼火灯笼顶在上面,各自飘到了位置,一个翻转变成了名帖,落了下去。
保长黄成伟扯起嗓子,声嘶力竭的喊道:“老爷们回庙了——”
“请诸位老爷归位!”
“日后便由小人接我爹的班位,继续伺候各位老爷!”
“还望老爷们提携!”
这些鬼物们也有大小强弱之分。
庙里供桌上,最上层的那几个牌位,位置是在包厢中。
其余的各自在八仙桌上。
随着保长黄成伟声嘶力竭的“鸣堂”结束,一道道阴风便循着名帖牌子的接引,各自落座。
四个包厢中,一阵阴风嗖的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八仙桌上四周,每条长凳上各有两只。
但是其中有两只老鬼坐了个空,一屁股墩在地上。
它们的那条凳子被许大人扯走了。
鬼物们不喜欢脚踏实地,所以这凳子桌子都比人用的高了一尺。
坐上去两条腿便悬在空中。
黄成伟的鬼爷们全部就位,狄有志便喝了一声:“动手!”
他亲自对付四个包厢中的一只老鬼。
就顺着那门缝,猛地“呸”啐了一口。
吐沫星子似雨点、雹子般的打进了屋子里,落地便轰的燃烧起来。
每一颗都是一团火球!
这是祛秽司传授的法门,对于水准不够高的丹修,可以将腹中火的波及范围扩展到最大。
狄有志也不知道那老鬼进了包厢,究竟躲藏在哪里,但百十颗吐沫星子飞进去,就是百十颗火球。
足以覆盖住整个屋子了。
同时金丸升起,若是火焰一烧,这老鬼逃出来,就再给它一下狠的。
“嗷——”
包厢中顿时响起了凄厉的鬼叫。
那老鬼被七八颗吐沫星子落在身上,顿时腹中火大起,烧的它痛苦不堪,却是拍不灭、压不熄。
眼见着就要被烧成了一缕青烟!
第一六六章 干净利落(求月票)
贾熠也分了一座包厢。
那阵阴风从他身边嗖的滑过去,钻进了门缝后,贾熠就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狄有志一声令下,贾熠便按住了一只鼻孔,另外一只对着门缝一喷。
三道细细的黑气从鼻孔中飞出来,钻进了门缝中。
落地一转,就化作了三只阴兵。
两只阴兵手持盾牌和黑叉,一只举着枷锁。
两只阴兵用盾牌抵住那老鬼一推,老鬼便抵挡不住摔倒在地上。
两兵上前,盾牌左右一夹,按住老鬼不得动弹,叉子再从盾牌下伸出,便将老鬼死死卡住了。
第三只阴兵把沉重的枷锁往老鬼身上一砸。
咔嚓!
老鬼就被彻底锁住。
贾熠摸了摸下巴:“有些过于慎重了,一只阴兵便足以对付。”
另外两个包厢,各有一位丹修负责。
而八仙桌上那些老鬼,则是两名校尉一组,各自使出手段。
有的能力克制阴魂,下手便干净利落。
有的不能克制,动起手来就周旋了几个回合,但最终的结果并不会改变。
从狄有志喊出那一声“动手”,到最后一只老鬼被擒下,大概只有……半刻钟的时间。
黄成伟第一个看到的,是被狄有志烧成一股青烟的那位“鬼爷”。
那一位是所谓的“大鬼爷”,所有鬼爷的头领。
说的不好听点,就是被人家一口吐沫给淹死了。
往日里在村庙中,施展了各种“神通”,让村民们无比敬畏的存在,原来在祛秽司面前如此的不堪一击……
后面一位位“鬼爷”或是被杀或是被擒,黄成伟渐渐麻木了。
他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于是整个人呆呆怔怔,再也不见刚才的猖狂。
许源在那条凳子上坐得一点也不舒服,又跳下来道:“狄有志,贾熠,你们两个负责,讲这些鬼物细细审问了,本巡检要去歇息。”
“大人放心,交给我们了。”
贾熠精神一振,不枉自己这一番表现,许巡检终于又提到自己的名字了!
这一场“大战”,许源根本就没觉得会有什么意外。
祛秽司二百年来,经验积累,应对鬼物的手段是最齐备、最完善的。
更何况还有自己坐镇。
许源进了刚才狄有志腹中火烧过的那间屋子,准备躺床上睡一会。
结果进去不一会儿就一脚踹开门出来,骂道:“狄有志,你个狗东西嘴里怎么那么臭?”
众校尉哄堂大笑,狄有志老脸一红,有些尴尬但是脸上洋溢着笑容:“属下回城就去买十斤青盐,以后每天都漱口三遍,嘿嘿。”
巡检大人这般痛骂自己,其实是告诉所有人,自己跟他的关系亲近!
许源又选了一个屋子,自己用腹中火烧了一遍,清理干净这才躺下来。
结果石拔鼎挤了进来,搓着手笑道:“许老弟,嘿嘿,审问这事情老哥我在行啊……”
他跟着来黄崖村就是来蹭功劳的。
结果许源从头到尾安排、调度井井有条。
石拔鼎除了瞪眼骂人,没有起到半点作用,这可不行啊。
对于石拔鼎的心思许源很理解,也从不吝惜于顺水人情。
所以白天才会允许石拔鼎跟着一起来黄崖村。
但石拔鼎没有蹭到功劳,现在等于是腆着一张脸,跟许源商量,能不能把功劳分给他一部分。
石拔鼎是真的没办法了……
许源心思转了几转,很快就有了决定。
黄崖村的功劳不是不可以让出去。
剿了一群鬼物而已,相比于许源之前的那些大功,真不算什么。
但是不能就这么平白让出去。
石拔鼎想要可以,得拿其他好处来换。
许源笑道:“贾熠和毛大斌都想跟着愚弟我。”
石拔鼎一挥手:“回去后他们就是许大人的手下了!”
许源点了点头,只凭这个当然不可能换走黄崖村的功劳。
这是一个试探,石拔鼎痛快应下,许源才能跟他谈后面的事情。
“石兄在双将关终究是失利了,便是有了黄崖村的功绩,只怕谢掌律也不会同意功过相抵吧?”
石拔鼎回身关上门,屋中只剩下他两人,石拔鼎叹了口气坐下来:“我老石是个武修,许巡检有话就请明说吧。”
这话许源是不信的。
你三十多岁的人,我还不到二十,我什么意思你能不明白?
许源就闭口不说了,只是看着石拔鼎。
两人对视片刻,石拔鼎躲开了目光,无奈道:“谢掌律上边也是有人的,不好挤走。”
许源想了想,谢掌律的后台是谁,我回去问屈老前辈就是了。
于是另说道:“贺大人手下有四位巡检,可是有心固定四人分别掌管一处巡值房?”
贺佑行一来,增加了两位巡检,许源就有了这个猜测。
“这倒没有。”石拔鼎回答:“占城原本只有两位巡检,贺大人来之前看了些占城案卷的卷宗,觉得人手太单薄了,所以多增加了两位巡检。”
许源点头,那就是自己猜错了。
但是没关系。
许源:“我想要南城巡值房。”
贺大人原本没有这个想法……但这个想法可以有。
石拔鼎张了张嘴:“这……”
第一反应觉得许源有些狮子大张口,而且这事情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啊。
我便是答应了,不能说服贺大人也无意义。
但是紧跟着,石拔鼎忽然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双将关自己栽了。
也正如许源刚才所说,就算自己把黄崖村的功劳拿到手,到了谢青蔓那里,怕是连个“功过相抵”的说法都过不去。
贺大人期待的“一炮打响”已经哑了。
失了先机,接下来就轮到谢青蔓出招了。
如果万允第一个任务成功完成,局面对于贺佑行一方,无疑是会不利。
但如果……真的把“四个巡检各自分管一处巡值房”,当成制度定下来,贺大人一方便会毫无疑问的占据两处巡值房。
这便是占城的“半壁江山”。
不管以后形势如何发展,贺大人一方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能不能把此事定下来……
一位掌律、三位巡检支持,谢青蔓和万允反对得了吗?!
石拔鼎越想眼睛越亮!
双将关失利,石拔鼎知道回去后自己必定被贺大人责骂。
但如果献上这个策略,自己在贺大人面前反而会更受器重!
第一六七章 天漏了
“好!”石拔鼎想明白了此中关窍,立刻点头道:“贺大人必定会赞同许兄弟的这个想法。”
许源却又强调了一遍:“我要南城巡值房。”
石拔鼎也不知道许源为什么一定要南城,如果是他的话,会选择北城。
北城住的大都是占城府的权贵、富户,深宅大院居多。
这些人家里本就有着很强护卫能力,所以北城的案子是最少的,这里当差清闲舒适。
“好。”石拔鼎答应:“我去贺大人面前,为许兄弟作保。”
想不明白,反正先答应了便是。
许源这才笑了,重新出来,吩咐狄有志和贾熠,审问那些老鬼,要多听从石巡检的指示。
石拔鼎便显得干劲十足,针对审问连下了四五个命令。
狠狠彰显了一把自己的存在感。
务必要在场的每一个校尉,都明白黄崖村这案子,他石巡检是真的参与了。
但实际上……这些命令丝毫不影响狄有志和贾熠怎么审讯。
突出一个指挥了,但又其实没指挥。
许源也不管那么多,回了屋子里上床休息。
一开始还想着,那些老鬼和村里不知几个小媳妇大闺女,曾经在这床上颠鸾倒凤,心里有些膈应。
但很快就释然了:祛秽司在外办案,若是这般矫情,以后怕是有诸多不便。
况且自己也用腹中火清理过了。
于是便不再多想踏实睡去。
白天苦战平天会的捐身庙,狗皮膏药的药效过去,许源其实十分疲惫。
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日大天明。
天刚亮的时候,石拔鼎就把校尉们都撒出去,满村子抓人。
昨夜审讯那些老鬼和黄成伟,村里哪些人曾害过过路的货商,已经弄了个一清二楚。
村汉们几乎全都在列,便是女子也有一半曾经参与过。
真正无辜的,基本都是五六岁以下的孩童。
许源醒来后,石拔鼎将一本黄历递给他。
今日禁:
嚼舌、诵经、夜行、暗听。
郎小八去给巡检大人打水洗漱,石拔鼎在一边说了昨夜审讯的大致成果:“这些鬼物白日就藏在小余山中,到了夜晚就会下山来享用敬奉。
它们也不是每天都来,来得太勤快,村子也受不了。
大约是每个月两次。”
石巡检又叹息道:“村子里养着这么一大群恶鬼,这些年来已经有十几个人诡变了。”
“村里那些顽童虽然无罪,只怕身子魂魄早也被阴气给染了。”
“真是造孽啊……”
黄崖村也就百十口人,就算许源这次没有带人剿了这村庙,再过上十来年,村子里怕是也没有活人了。
到那个时候,它们怕是会流窜到周围的村子里去,那就真的流毒无穷啊。
许源洗完脸,净了口,便对秦泰辰说道:“其他几个村子的村庙,也是这般情形吗?”
秦泰辰身躯一抖,有些结巴的说道:“应、应当……不至于吧?”
“哼!”许源冷哼一声:“接下来几日,便将其他几个村子全都彻查一遍!”
秦泰辰这个乡长,是做不成了。
黄崖村的收尾工作不需要许源多管。
皇明诡异二百年,相应的事情早有一套成熟的应对制度。
捉了人犯之后,就分出一队人马,先行将人犯和那些无辜的妇女、孩童,一并押送回城。
人犯自然是斩立决。
甚至如果这些人犯,已经流露出诡变的迹象,祛秽司可以当场斩杀焚烧。
女子和孩童送入专门的“孤养院”。
里面的人都曾和诡异接触。
身上侵染程度不明。
这种孤养院外部筑有高墙,内部有专人看守。
发现有人诡变后,会立刻处置。
一旦进去,大家其实就是处在一个“相互侵染”的状态中。
但祛秽司又的确给了里面这些无辜的人,一个走出来的机会。
孤养院会定期提供一些“药引”。
若是能入门,就能出来。
能走出来的人的确不多。
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据说钦天监有专人负责研究,如何准确的检查出侵染程度。
几十年了,始终没能拿出成果。
……
巳时左右,祛秽司的大队离开了黄崖村。
许源吩咐秦泰辰:“尽快迁来新的居民,否则此地定会成为一处邪祟的巢穴。”
秦泰辰应了,但谁都能看出来,他面上的难色。
这里距离小余山较近,又闹了邪祟,哪会有人愿意迁过来?
许源也知道事情不好办,但必须得吩咐这么一句。
后面的事情,并不是他许巡检负责,许源也不会真的一直盯着、逼着秦泰辰必须做好这事。
队伍从村子的田中穿过,就要离开村子的时候,忽然天色迅速地暗下来。
就像是头顶上忽然飘来一团乌云,挡住了上面的阳光。
众人下意识的抬头去看,却发现头顶上的天空,出现了一个针眼大的黑点。
却在地面上投出了一大片黑影,遮住了整个黄崖村,以及周围几十里。
黑点没有扩大,但是颜色在不断的变深。
在大地上投射出这一片黑影的范围内,也迅速地陷入了一片漆黑!
秦泰辰吃惊道:“不好,天漏了!”
祛秽司上下面对惊变,显得训练有素。
狄有志喝道:“起火!”
所有的丹修抬头,喷出自己的腹中火。
以火光照亮四周。
他们正在黄崖村的田地中,周围纵横交错,都是用来浇地的水渠。
便是这么片刻的瞬间,那些水渠中,已经有邪祟掀起了渠水,粘稠漆黑、奇形怪状,就朝着所有的活物扑去。
火光一现,这些鬼东西“吱”的惊叫一声,慌忙缩回了水渠中潜藏起来,却又不甘心放弃这就要到口的血食,仍旧藏在水中,漏着口水贪婪窥探。
其余的校尉拿出火把点燃。
丹修们才各自收了腹中火。
许源皱着眉头:“天漏了?什么意思?”
秦泰辰连忙说道:“小余山附近偶有此等情况。也说不清楚为何会有这种现象,就好像是……这天空像是一面镜子,天光都从其中照下来。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镜子上戳了一个孔,便会有一片大地上,暂时照不到天光了。”
没有亮光,便和黑夜一般,邪祟大起。
秦泰辰颤抖着道:“天漏了之后,黑暗范围内,可比寻常黑夜还要可怕……”
他话音未落,每个人忽然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说话!
窃窃低语,飘入耳中,仿佛是在说着自己最想知道的消息。
第一六八章 禁暗听(求月票)
水准卡住升不上去的,便好像听到了本门修炼的关键内容,心中非常肯定,听清楚了就能再升个一流。
在双纹校尉上蹉跎了多年的,便感觉有人在背后议论,为什么自己还不是搬山校尉。若是能听清楚,就可以找到症结所在。
心中对发妻有所怀疑的,便好像听到一阵打情骂俏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像是妻子,男人的声音……反正不是自己。
年少慕艾的,便听到了自己心上人,似乎正在和旁人谈论起自己。
诸般种种。
但是偏偏都听得似是而非,不够清晰明确。
有人觉得耳朵孔里有些堵,所以听不清楚,就使劲用手指去掏。
掏着掏着,就挖穿了鼓膜,将白花花的脑子挖了出来!
还有人努力竖起耳朵,想要去听清楚一些。
耳朵中便飘出来一片漆黑鬼丝,蔓延生长,很快就有五尺长,缠住了身边一个同伴的脑袋,努力的要拽进耳孔中。
仿佛那耳孔是一张恐怖的怪口。
同伴凄厉惨叫,最后啪的一声脑袋被拽掉,钻进了耳孔中。
耳孔就被直接撑爆了。
啪!
他的脑袋一起炸开!
两具无头的尸体从马上跌落下去!
“捂住耳朵!”许源一声大喝:“今日禁‘暗听’!”
许源刚才耳朵也很痒,但是“百无禁忌”命格微动,对诡技的抗性增强,这才猛地醒悟过来。
但是许源吼了这一声之后,发现所有人都毫无反应,就像是没听见一样!
“坏了!”许源暗道一声,脑子飞转,纵身落到了贾熠身边。
贾熠也不知听到了什么,正歪着脑袋,竖起一只耳朵,认认真真的听着……
耳朵里就有诡东西慢慢钻出来!
许源“呸”一声在掌心吐了口吐沫,腹中火呼的一声烧起来。
烧着火的巴掌,清脆的给了贾熠一个耳光。
啪!
那些诡东西灰飞烟灭。
贾熠猛地一个哆嗦清醒过来,但是眼中还有些清澈的愚蠢:“大人,干嘛打我……”
“今日禁:暗听!”许源低喝:“虎豹音、雷音!随便哪一个,把大家叫醒!”
贾熠冷汗都下来了,毫不迟疑的催动本门能力:
“哼!”
虎豹音一震,有一半的人醒了过来。
和刚才的贾熠一样,还有些茫然。
剩下一半还在竖着耳朵听。
越来越多的东西,已经从他们耳孔中钻出来……
许源推了贾熠一把:“一个一个叫!”
贾熠不敢怠慢,飞快冲到了最近的一个校尉耳边,虎豹音发出:“哼!”
紧跟着虎豹音不停震响,贾熠很快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但终究……还是有有三个人没救回来。
两个掏耳朵,把脑子掏出来。
一个耳朵里爬出来一条三尺长的阴气蜈蚣,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
许源长叹一声,处理村庙的那群老鬼,没有牺牲一人。
现在却死了六个!
祛秽司当差便是如此,说不准什么时候,死劫便突如其来。
许源一把拉住秦泰辰:“能冲出去吗?”
“能。”
许源迅速催马:“跟我冲!”
剑丸凌空升起,许源一手挽着马缰,一手拖着阴阳铡,率先朝着村外冲去。
若是有邪祟拦路,先劈了它再说!
石拔鼎呼喝一声:“许兄弟,老哥我来开路!”
一直蹭许源的功劳,石拔鼎早有心回报。
他是武修,骑术当然远胜许源。
很快就从许源旁边超过去,策马疾驰,手中将自己的大剑挽出了一朵朵巨大剑花。
原本虚无一片的黑暗高空,忽然垂下许多根晶莹的蛛丝,石拔鼎一头撞了进去。
蛛丝层层叠叠的缠粘上来,就要将石拔鼎裹住吊起来。
这时才看到,几十丈的高空上,有一只巨大的无头蜘蛛。
圆滚滚的肚子上,长着一张惨白人脸。
巨大的蛛足飞快的动着,将蛛丝缠住石拔鼎,然后拉上去。
石拔鼎一声长啸:“也太小看石某人了!”
他手臂用力一挥,手中大剑朝着天空一劈。
一道灰白色的三丈剑影,脱离剑身而去,嗤的一声将那无头蜘蛛劈成了两半!
武密:匣剑气!
石拔鼎把肩膀一抖,宛如霸王卸甲一般的,那些缠在他身上的蛛丝就被震得飞了出去。
石拔鼎片刻不停继续策马前驰。
无头蜘蛛两半尸体掉落下来,他已经跑出十来丈了。
许源在后面暗暗点头:这才是七流武修的实力。
若没有这样的本事,贺佑行岂会看重他?
队伍飞快驰过,前方后方都是一片漆黑。
许源又问秦泰辰:“一般天漏的范围有多大?”
秦泰辰整个人趴在马鞍上,颠的不轻:“一般就是几十里范围。”
回了一句后,秦泰辰忽然看到旁边一株大树闪过,急忙喊道:“跑错方向了!刚才那棵树,咱们应该左转!”
许源立刻喊道:“石巡检——”
队伍在前面兜了一个圈子,往左边转去。
此时已经跑出了村里的田地,离开了那一片水渠,大家心中稍微松了口气。
纵马狂奔的石拔鼎,忽然看到前方黑暗中,好像是拨开了一片迷雾,有一个杵着拐杖的驼背老妇人,正在蹒跚而行。
石拔鼎冷哼一声:“管你是什么鬼东西!”
他两腿猛的一夹马腹,胯下骏马速度再次提升,可是那老妇人明明走得很慢,却总是在队伍前方十来丈的距离。
石拔鼎身后已经有三五个武修校尉,骑术精湛紧跟着他形成了队伍的第一梯队。
这些人也看到了那老妇人。
“大人!”一名校尉喊道:“这邪祟怕是有些诡技,咱们不能在跟着,让属下射它一箭试探下。”
石拔鼎怒吼道:“试探个屁!管他什么邪祟,上去砍了便是!”
他喊出了这一句,便双脚在马镫上一踩,整个人如同大鹏鸟一般腾空而起。
越过了马头落在前面地上,然后大步朝着那老妇人追去。
咚!咚!咚!
七流武修每一步落下,都发出大鼓一般的重响。
地面似乎都在颤抖。
那老妇人忽然停下来,怪异的一扭头,将一张脸朝向后面,阴森森的笑道:“你们追着我老婆子做什么?”
那是一张涂满了黑白灰三色油彩的怪脸。
眼角、鼻翼、嘴角,都给人一种向下沉落的感觉。
那几个武修校尉看到这张脸,整个人的意识便跟着一起,无止尽的向着黑白灰三色的漩涡中,沉落下去……
我们追着她做什么?
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
越来越多的迷茫,随着意识的沉落,也跟着融入了那种黑白灰三色油彩漩涡中!
他们忘记了为什么要追赶,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这世界上还有危险……
几个校尉摇晃了一下,身躯直接从马上栽倒。
而他们身下的地面,已经变成了一片黑白灰三色的油腻!
三人栽倒进去,油腻转动,三人慢慢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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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九章白事帮子
石拔鼎双手持剑,高高举在了自己头顶上。
两腿一跨就是两丈。
在他身后,那黑白灰三色的油腻正在飞快蔓延,眼看就要追上石拔鼎了。
可石拔鼎已经奔雷一般冲到了怪脸老妇人面前。
“呔!”
他大喝一声一剑劈落。
老妇人那张怪脸在剑下扭曲成了一团,显出无比惊恐。
它将拐杖举起来,似乎是要抵挡一下。
可是拐杖咔嚓一声就被劈成了两半。
大剑继续斩落,一剑就将那老妇人劈成了两半。
“啊——”
老妇人发出一声惨叫。
被劈成了两半的身体中,没有血液流出来。
两半的身体各自软化,变成了两团油泥,黑白灰三色。
直到这个时候,石拔鼎的坐骑才追了上来。
石拔鼎一个旱地拔葱,身躯在空中一个旋转,稳稳地落在了马鞍上,然后催马继续狂奔。
那两团油泥慢慢变得坚硬。
地上那一片黑白灰三色的油腻也随之消失。
已经在油腻中,沉下去一大半的那些校尉,猛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半截埋土里了!
“啊!”他们惊呼一声,心中后怕,奋力把自己的身子从泥土中拔出来。
石拔鼎根本不管,只是往前冲。
就仿佛是……他这冲锋一旦发动起来,便一往无前不能回头。
许源带着人跟上来,有校尉从马背上一个俯身,抓住了地上的同僚,借着马的力量,直接把人带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石拔鼎这种气势,将黑暗中那些觊觎者吓住了,接下来狂奔十几里,再没有别的邪祟出来作怪。
武修便有这个好处,他们身上的血煞之气,在邪祟们的眼中,便是一种可怕的气势。
邪祟掂量一下自己,没有十足把握的话,就不敢出来搞鬼。
除非是那种非常癫狂的……
许源正想着呢,忽然黑暗中响起了“嗯吱——”一声二胡响。
石拔鼎胯下的骏马,莫名其妙的两只前腿拌在了一起。
轰隆!
骏马栽倒,将石拔鼎甩了出去。
石拔鼎双臂张开,身形如鹰隼一般在低空一个滑行,双脚稳稳落地。
手里的大剑刚举起来。
“嗯吱——”
凭空又是一声二胡响,石拔鼎的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什么鬼东西!?”石拔鼎大怒,双腿发力猛地从地上腾空而起。
但是他落地的瞬间,那二胡又响了!
“扑通!”石拔鼎又跪在了地上……
这次十分沉重,双膝深陷地面足有三寸!
后面的队伍更是一片大乱。
在第二声二胡响起的时候,众人胯下的马,就全都不会走路了。
自己把自己绊倒。
轰隆隆的摔倒成一片。
石拔鼎在最前方跪着,愤怒的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咆哮怒吼:“啊啊啊——”
他这样武修,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见踪影,以诡技伤人的邪祟。
石拔鼎飞快的搜寻周围,一片漆黑,火把的光芒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石拔鼎很想持剑杀进黑暗中,把那个暗箭伤人的邪祟给揪出来。
可是他不敢站起来。
站起来只怕就会迎来又一声二胡。
石拔鼎大眼珠子一转:这诡技,似乎是针对“腿”的。
他猛地把身子往上一拔,整个人唰一声腾起来,然后在空中一个翻转。
头上脚下,一只大手稳稳的按在了地面上,另外一只手持着剑。
倒立!
按着地面的那只手臂,一曲一伸,好像单腿跳一样朝着黑暗中冲去。
七流武修身躯极为强悍,以手代脚,居然也能一蹦两丈,速度十分迅疾。
那二胡声没有出现。
但是紧跟着“锵”的一声铙钹响。
石拔鼎顿时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好像炸了一道雷,锵锵啷啷的响个不停。
他双手一软,重重的摔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模糊的视线终于慢慢恢复,却感觉鼻子下面有什么东西,用手一摸都是鲜血!
石拔鼎撑着身体坐起来,意识到身边站着一个人。
“许、许兄弟……”
许源屈膝,半跪着守在石拔鼎身边,沉声道:“石巡检歇一歇,接下来交给我了。”
许源的手,已经握住了阴阳铡。
闭上左眼。
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在许源的眼中忽然染上了一片艳丽却呆板的色彩。
正中央起了一座灵堂。
白布、白花、白幡。
灵堂下摆着一具棺材,却是大红朱漆的。
私下里整齐安放着一应的:纸屋、纸人、纸马、纸车、纸牛、纸羊等等。
画的五颜六色。
所有的一切都是死物不动。
却唯有那棺材周围,锣鼓、唢呐、二胡、铙钹几件乐器凌空漂浮,似乎被什么东西操纵。
许源的身后,祛秽司众人也都爬了起来。
那二胡便似乎是收到了什么指令一般,颇有些拿腔作势的姿态,弓子忽的一拉,紧跟着便在弦上短促而飞快地往复:
嗯吱、吱、吱、吱……
这一次所有人摔倒在地,半天都没能再爬起来。
而后二胡便悠然自得的交了班。
铙钹扬起来,重重的一合。
“锵!”
众人不但爬不起来,鼻孔中也和石拔鼎一样流出了鲜血。
这是个白事帮子。
铙钹欢快的“锵啷、锵啷、锵啷”的连响了四五次之后,也分开按了下来。
方才铙钹还在响呢,那锣鼓便已经一同接了上来。
“咚咚、咣咣——,咚咚、咣咣——”
祛秽司众人,包括许源身边的石拔鼎,全身跟着鼓胀浮肿起来!
眼珠里、皮肤下,细密的血管浮现出来。
许源猜测,那唢呐最后响起,就会彻底送走所有人!
嗖——
剑丸飞射,直指大鼓。
锵啷!
那铙钹忽然张开一合,竟是将剑丸直接扣在其中!
许源也跟着失去了对剑丸的感知!
这么近的距离下,许源失去对剑丸的控制,这还是第一次!
许源有些震惊,但白事帮子更震惊!
铙钹虽然合住了剑丸,却也意识到了一点:这人能看到我们?
于是所有的乐器一起朝许源转了过来。
同时,所有的纸扎也一起朝许源转过来。
只有那朱漆大红的棺材,似乎是最迟钝的,最后一个转过来。
许源无比凝重,一抬手将车厢放出来,扣在了自己身上。
顶着车厢,拖着刀,一点一点的朝那白事帮子爬去。
这不是许源装的,那锣鼓一直在响,自己的“百无禁忌”不能完全豁免。
这个白事帮子非同小可!
第一七零章 哭七关(第二更)
(万分抱歉!169章在上一章里,替换掉昨天重复的章节,可以直接看,不用再花钱订阅。)
“百无禁忌”抵挡了一部分诡技的威力,但还有一部分作用在了许源身上。
许源看上去整个人胖了一圈,两条胳膊圆鼓鼓的。
锣鼓见对方还在逼近,敲得更急了一些。
许源心念一动,用皮丹全面裹住了自己的身体,以免鼓胀过分,把自己的皮撑裂了。
唢呐仍旧不为所动。
还不到吹响的时候。
二胡摆了个架势,忽的再次拉响。
和锣鼓配合,也是分外的急促。
许源爬也爬不动了,只觉得随着那二胡的吱吱声,不光自己的四肢、甚至是肠子头发等等,都要自动绞在一起!
许源一头栽倒……
却是心念一动,车厢把自己整个封闭在里面。
顿时,外面的一切声音不得进来。
许源长出一口气,全身的诡异状态,在“百无禁忌”的抗性下迅速消褪。
许源若是扛着车厢行进,便不能封闭车厢。
车厢就只能算是一层铠甲。
白事帮子的乐声就能透进来。
恢复之后,许源忽然又从车厢里钻出来,猛地朝前一扑。
这一扑便是三丈!
二胡声和锣鼓声一同响起,许源又一次倒下了。
车厢将他收了进去。
但是这一次,白事帮子却不再给许源机会了。
锣鼓和二胡继续响着,目标是祛秽司众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
许源悄悄从车厢内,将海口蟾皮影丢了出去。
目光扫过、毒雾升起!
“咚!”
“锵!”
“吱——”
乐器最后响了一声,忽的都定住了。
鼓槌扬起在半空中落不下去。
锣锤刚离开锣面还想再敲。
弓子拉到了一端尽头,正要推回去……
许源赶紧趁着机会又朝前猛冲了三丈,已经到了白事帮子面前。
海口蟾皮影怕是只能定住它们短暂一瞬间。
许源扬起阴阳铡斩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鼓槌、锣锤、弓子一起动了。
哀乐大起!
许源一刀劈开了铙钹。
剑丸嗖的一声射出来,横着割断了二胡的弦子,又一剑刺穿了鼓面,最后咣的一声撞在锣面上,却未能刺穿,但也留下了一个凹痕!
扑通!
许源栽在地上,肚子里的肠子,身体里血管全都拧成了一团!
铙钹变成了四片,明显呆滞了下,似乎是不敢相信,那一刀竟然将自己斩开了。
而后这四片,像是上岸的鱼一样蹦跶了起来。
动作和姿态中,透出震惊和恐惧。
二胡明知道自己已经拉不响了,弓子也还在飞快的往复,似乎是有些惊慌失措。
大鼓用鼓槌敲着鼓边,铜锣也急促敲出一连串破音。
都在冲着唢呐喊叫:
你还不出手?
这家伙能击破我们!他有本事“过阴”!
寻常的修炼者,别说伤到它们,根本看不见它们。
因为它们虽然能够影响阳世,但实际并不处在阳世中。
白事帮子有恃无恐,便是笃定自己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但许源能够伤到它们,就让它们漏了底气。
唢呐终于抬了起来……
却忽然从滚作一团的祛秽司校尉中,站起来一个人,拼着喉中喷血,发出了一声雷音:
“哈!”
白事帮子齐齐一震!
已经破碎的铙钹,断了弦的二胡,破了皮的大鼓、凹了面的铜锣,便同时跌落下去,摔在了一片阴蓝色的尘埃之中,一时间再也不见动静。
贾熠突破自己的水准,拼尽全力发出了这一声“雷音”。
然后便直瞪着双眼,全身僵硬的倒了下去。
咚!重重摔在地上。
唢呐也呆滞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又自如起来。
它显然是恼怒的,因而高高扬起,就要嘹亮的吹响——
旁边伸过来一只扁嘴,一下子夹住了唢呐嘴儿。
唢呐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从哪儿冒出来的?
是活的吗?
只要是活的,就会被我们支配啊。这东西是怎么溜到我身边,而我又没有察觉呢?
唢呐用力挣脱。
大福拍打着翅膀扑了上去,两只大脚蹼分别踩着唢呐的两头,一时间就打做了一团。
雪白的鹅毛乱飞……
大福越大越心凉,好像搞不过啊……
又强撑了一会,大福昂昂昂的张开翅膀,掉头就跑。
翅膀上的雪白长羽都被打掉了七八根。
唢呐怒极了,追上来朝着大福头上Duang的敲了一下。
大福“嘎”的一声惨叫,头顶上的白毛被鲜血染红了!
但是一柄宽阔雪亮的利刃,忽然横斩下来。
咔嚓!
唢呐断成了两半!
许源眼中饱含怒气。
在药丹的治疗下,终于恢复了过来。
就看到这阴祟玩意儿,在打我家鹅!
我家鹅也是你能欺负的吗?
它……是我茅四叔和王老实爱情的象征!
许源提着阴阳铡,跨步上去就把唢呐给斩了。
唢呐被大福搞得怒火大起,只顾着追打大福,却没想到遭此横祸!
白事帮子里,嗓门最大的唢呐断成了两截,吧嗒掉在地上。
许源喘了口气,正准备回去转身回去救治同伴。
忽然又皱起眉头,转身来看着灵堂。
灵堂没有消失。
地上破破烂烂的白事帮子,也还掉在那里。
但许源想起来了,这个白事帮子,还差了最重要的一员。
许源盯着那口朱漆大红的棺材,问道:“哭灵的?”
白事帮子里最重要的不是乐队,而是哭灵的。
许源小时候也吃过几次白事席。
白事帮子挣不挣钱,全看哭灵的本事。
哭的好了,主人家才有重赏。
若是主人家财大气粗,一次请了几个帮子来办事,那各帮子里哭灵的便要拿出真本事来。
赢了主家自有丰厚打赏,输了日后便没法在这一片地界混了。
那棺材便嘎嘎吱吱的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旦的声音传出来,悲戚戚的唱道:
“一呀啊一炷香、香烟升九天,
大门挂纸钱、二门挂白幡。
爹爹归天去呀啊、女儿跪下边,
为给您老免去灾难,
跪在灵前哭七关,
哭呀吗哭七关哪啊、哭到了一七关,
一七关是望乡关
……
二七关是恶鬼关
……
三七关是金鸡儿关
……
四七关是恶狗的关
……
五七关是阎王爷的关
……
六七关衙差关
……
七七关是黄全关
……”
这声音一开口,所有的哭灵唱词便在漫天飞舞。
周围阴气炽盛,宛如涨潮一般!
仿佛这阴世“七关”真的降临到了阳世间!
第一七一章 老乡见老乡(第三更)
灵堂周围的那些纸人纸马僵硬的动了起来。
纸屋的门窗开开合合,里面似乎有不属于这世间的阴物,蠢蠢欲动的要扑出来。
许源回头一看,身后祛秽司众人,身上长出浓密的黑毛,手指乌青,指甲变成了爪子。
眼睛血红发紫,尖锐的獠牙刺穿的双唇!
已经渐渐地开始向活尸转变!
但是许源又感觉到……身旁一股猛烈的气血之力,在浩荡阴气中,好像一道火柱一般,熊熊升起!
石拔鼎站了起来,口鼻中几声闷哼,好似猛兽低吼。
他双手握住了大剑,扭动着脖子,粗壮的脊椎从下向上,响起了一串啪啪啪的声音,好似放了一挂鞭炮!
“这等阴邪……便该我老石上场了!”
许源顿时笑了。
哭灵的把一切带到了阳世间!
刚才的乐队没搞死石拔鼎,面对这种单纯的鬼兵,七流武修正好克制!
石拔鼎大步杀出,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吼——”
大剑一挥,便有成片的纸人纸马被拦腰斩断!
那哭灵的声音越发悲切凄惨,纸屋门窗大开,成片的漆黑阴鬼从其中扑出来。
石拔鼎硬冲硬打,所有的阴鬼在大剑之下,坚持不到一个照面。
这个时候,乐团中任何一个还在,石拔鼎立刻就会陷入绝境。
但许源已经把乐团整个破了。
许源拖着刀,跟在了石拔鼎身后。
有个武修顶在前面,实在舒服!
哭灵的快把嗓子都唱破了,成百上千的阴鬼杀出来,但是石拔鼎简直是天兵下凡,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来,冲到了灵堂前!
唰唰唰——
灵堂上的布幡飞下来,四面八方一片雪白,缠缠绕绕的将石拔鼎困在了里面。
石拔鼎一声怒吼,一剑斩去,布幡断了却又接续。
许源一个闪身出来,抬起了阴阳铡就朝棺材砍了过去。
棺材板呜一声飞起,化作沉重的盾牌挡住了这一刀。
许源一刀劈上去,推着棺材板向后退去,到了棺材边,许源便一口腹中火喷了进去!
棺材中一片昏暗,也看不清里面躺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腹中火烧上去,里面涌出浓重的阴气,抵挡着腹中火。
许源也没指望一口腹中火就能把这邪祟烧了——许源把车厢往外一丢!
整个将棺材装了进去!
缠住石拔鼎的那些布幡慌张撤回来,七手八脚的扯住车厢,想要撕开了。
许源一声长啸,腹中火再次喷出。
烧不了棺材里的东西,还烧不了你们这些白布吗?
滚滚火焰中,那些布幡挣扎扭动着四散逃去。
就像是一条条被泼上火油,点着了的白蟒。
石拔鼎大笑:“跟许老弟并肩酣战,当真是痛快!”
许源笑了下,却紧跟着感觉到,那棺材里的东西,开始在车厢内闹腾起来!
竟然要撞破了车厢冲出来。
许源朝里面猛喷了几口腹中火,暂时压制住了那邪祟。
转头一看,祛秽司众人已经渐渐从活尸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许源便一边不停喷着腹中火,一边等候着。
毛大斌、狄有志几个猛然一个哆嗦,彻底恢复了。
狄有志打了个嗝,喷出一股黑烟来。
这是他用腹中火将侵入体内的阴气烧化了。
“丹修都过来帮忙!”许源喝了一声。
狄有志赶紧带着六七个丹修一起上来。
所有的丹修都朝车厢内喷火。
车厢里那东西终于被压了下去,渐渐地没了动静。
许源又喷了三口火,封闭车厢开始闷烧。
狄有志等人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许源将锣鼓唢呐等,也都收进了车厢,然后开始催促:“别歇着了,快走!”
这个白事帮子非同小可,它们既然出现了,附近的其他邪祟应该都会退避。
趁这个机会抓紧赶路,从这一片黑暗中冲出去。
众人挣扎着上马,石拔鼎仍旧在最前面,双腿猛的一夹马腹:“驾!”
队伍滚滚而去。
这次一口气又跑出去十几里,再也没有遇到一只邪祟。
前面忽然传来汩汩的水声,一条小河蜿蜒着流淌过来。
河水中,漂浮着一颗泡的发白的婴儿头!
头顶上还有一缕灰白色的胎毛。
祛秽司众人心中发苦:还有?!
大家现在的状态真的很差。
刚才那一场每个人身上的侵染,都十分严重,尚未恢复呢。
再厮杀一场……恐怕有一半人就要直接诡变了。
那颗婴儿头从上游飘荡下来,到了众人面前,忽然抬起头来,哇的一声啼哭,但那张泡的肿胀发白的小脸上,却浮现出一个残忍诡异的笑容!
石拔鼎也是硬撑着冲在最前面。
刚才那一阵,他首当其冲被白事帮子的乐队连伤了数次。
他又不是丹修,身上的伤势没那么快恢复。
最后猛冲猛打的击破大片阴兵,真的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但是,武修什么时候怂过?
可以死、但是气势不能输!
石拔鼎咬着牙,管你什么东西,先砍一剑再说!
但他刚冲上两步,便见那只鬼婴脸上残忍冷酷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变成了惊惧!
然后鬼婴飞快的往水里一沉。
小河咕噜咕噜的在众人面前绕了个弯,像是屁股后面有什么东西撵着一样,比来时快了好几倍,迅速地消失了!
石拔鼎剑都举起来了,然后鬼婴带着鬼溪跑了!
石拔鼎一脸的茫然:什么情况?
本武修身上的气血之力的确克制阴鬼……难道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强大到了这等程度?
直接把一头鬼婴都吓跑了?
石拔鼎哼了一声,收剑而立,感觉自己此时的气势,怕不是渊渟岳峙,一副大将风范?
许源认出来了:老乡啊。
鬼婴心里好委屈。
就因为在鬼巫山,把这人得罪狠了。
这人背后还有老狐狸当靠山。
我这才害怕了搬到了小余山来。
怎么这家伙还是阴魂不散啊,追到了小余山来!
真是个小心眼记仇的家伙!
快点跑!
鬼婴一边跑还一边朝后看:这家伙该不会追上来吧?
祛秽司众人继续赶路,骏马奔腾,就好像真的在追赶一样。
鬼婴吓得赶紧收了鬼溪,往地面下一沉,鬼溪变成了暗河,躲开那些人,从地下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许源带着人从地面上跑过去,鬼婴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小余山也不能待了,鬼巫山回去不去……天下之大,鬼婴竟然感觉无自己一个小婴孩的容身之地!
鬼婴真有点想哭了。
第一七二章 同类(过年好!)
最前面的石拔鼎疾驰中,忽然感觉眼睛一阵刺痛,顿时流下泪来。
“出来了!”石拔鼎一声大吼:“终于出来了!”
外面阳光明媚。
祛秽司众人一个接一个纵马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然后双手撒开缰绳,任凭马儿驰骋,高举双臂发出欢呼。
许源长松一口气,收了阴阳铡,胯下骏马又跑了一段,慢慢停下来,原地翻着蹄子,鼻孔里喷出几股热气。
“休息一下。”许源说了一声,众人一起下马,大多数就直接躺在了草地上。
许源心中还有些担心,之前押送犯人的小队……不知是否躲过了这次天漏?
许源的马就在身边,啃着地上的草根,啃着啃着就到了许源身边,口中不知何时长出了狰狞的獠牙。
歪头伸嘴——便要啃了许源的胳膊来吃!
许源毫不犹豫的一掌拍在马头上,剑丸随之嗤一声钻进去,将脑子里面彻底搅碎。
然后许源又喷了一口火,将尸体烧个干净!
“阴气侵染,诡变了啊。”
人会被邪祟侵染,牲畜自然也会。
这些骏马从昨日开始,就一直和祛秽司上下一起,不停地接触邪祟。
诡变也不出意外。
狄有志和于云航急忙过来:“大人,没伤到您吧?”
许源摇头:“提醒大家,当心坐骑诡变。”
“是!”
休息了约么一个时辰,除了许源的马之外,还有五匹诡变了,都被当场斩杀。
而后众人重新出发。
于云航把自己的马让给了许源,他和郎小八一骑。
“先回青余乡。”
这一路上终于不再波折,半下午的时候回到了乡中。
许源问了乡中的人,得知押送人犯的队伍,中午已由此地经过,回占城了,这才松了口气。
那只小队实力不算强,若是也遇上了“天漏”必定全军覆没。
“休息一晚,明天去另外四个村子!”
许源心中还悬着一个疑问:那四个人究竟去哪儿了?
真的进了小余山?
他们冒充祛秽司,盗窃了财物也不知是否顺利出手。
可一般这种贼人,得了钱财都会想着去花天酒地。
便是风声紧要蛰伏一段时间,也不该躲去小余山吧?
里面那么危险,万一人死了钱还没花,岂不亏了?
难道还在青余乡的这些村子里?
“明日扫荡四村,暗中留意着。”
……
晚饭前,秦泰辰换了一身旧衣服,带上个毡帽遮住了半个脸。
原本挺直的身子佝偻下来。
乡中的士绅就变成了街边不起眼的一个孤老头。
他从后门出来,在巷子里左一拐右一钻。
仔细分辨后面没人跟着,然后才加快了速度。
不多时,他到了豆腐铺子中。
那黑驴对他大为不满:“祛秽司的那些人,怎么活着回来了?日子算错了?黄崖村的天没漏?”
“漏了。”秦泰辰便将此行的经过说了:“那年轻的巡检了不得啊,平天会、黄崖村、天漏,硬是一关关的杀了过来!”
黑驴人性化的皱起了眉头:“不大对头啊……明天他们什么时候出发,我找个机会看看他。”
“天一亮就走。”秦泰辰也忍不住想要挠脸,黑驴喝道:“别动!”
“这玩意戴在脸上是真不舒服!”秦泰辰抱怨道:“我跟着他们两天,忍的好辛苦。你让我痛快一会儿……”
他不顾黑驴的喝止,用力在脸上挠了起来。
黑驴恼火的直刨蹄子:“一群没用的东西,成不得大事!这么一点苦都忍不了?”
秦泰辰越挠越痒,直挠的那张“脸”快要滑脱下来。
无数细细的猩红肉须连在后面,看上去十分恐怖。
秦泰辰索性一把将那张脸撕了下来:“我洗个脸,你待会再帮我种上。”
“诶!”黑驴拦了一声,已经来不及了,不由得怒骂一句:“混账!你当这脸好种吗……”
那张脸撕下来之后,腥红的肉须全部断成了两截。
变迅速地干枯,失去了活性。
秦泰辰——老四先把那张脸皮挂在了黑驴前面的横杆上,然后用手在脸上一撮,那些干枯的肉须便全部脱落了。
他自己原本的脸上,则是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血点。
老四打了一桶井水,直接在水桶里洗了起来。
把脸搓了七八遍,然后整个埋进了冰冷的井水里。
黑驴还在生气,卖豆腐的劝说道:“也不会有旁人看见,他忍了两天了,就让他痛快一下吧。
他明日还要跟着那群黑皮狗,又不知还要忍几天。”
黑驴叹气道:“这脸带的时间越长,契合度越好。重新戴上的话,若是遇到了命修,怕是藏不住啊。”
卖豆腐的便笑道:“哪能那么巧,就遇上一个命修?”
黑驴瞪了他一眼:“我不就是?”
“大哥您这是抬杠嘛。”卖豆腐的说道:“咱们跟着小姐,到交趾这边几年了,一个命修都不曾见过。
便是以前在正州,只要不去招惹那些大姓权贵,也不会碰上另外一个命修。”
老四猛地把脸从水桶里扬起来。
哗啦……
井水四溅。
“终于痛快了!”
……
豆腐铺子后面的巷子里,埋伏着十二个人。
都是精兵强将,行动之间悄无声息。
许源听到了这里,已经了然了。
原来是遇到了一个命修!
这是许源入门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同类”。
许源一开始对秦泰辰并无怀疑,毕竟这是秦泽的“二叔”。
但是秦泰辰在天漏的时候,指了一次路。
正是他指的路,让大家撞到了白事帮子手里。
但这也是起了那么一丝怀疑,却没有别的证据。
天漏还在继续,暂时没法回去查看,秦泰辰是不是故意指错了路。
原本许源需要在观察一下。
但许源身边有郎小八。
这家伙别的本事不咋地,记性却是出奇的好。
许源就暗中问了郎小八,郎小八果然清清楚楚的记得黄崖村附近的全部地形。
郎小八回忆一下,就肯定的回答许巡检:秦泰辰指的路不对!
秦泰辰回家后,贾熠的一只阴兵,就一直在暗中监视他。
许源带着红木黄铜耳廓戴,把院子里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耳孔里已经长出来一片细密的血丝。
血丝四处乱爬,将匠物耳廓和许源的耳朵黏连在了一起!
耳孔的位置上,还有一个鲜红的血泡正在飞快变大!
里面有东西在蠕动,即将破膜而出。
今日禁:暗听。
但是许源仗着“百无禁忌”的命格,硬抗了这次犯禁!
第一七三章 三大命格
天漏的时候,许源已经用这命格抗住了暗听犯禁,有把握才敢这么做。
许源将腹中火运到了耳朵上。
呼——
火焰中,密密麻麻的血丝和那个血泡瞬间被烧成了灰烬。
许源一把扯下红木黄铜耳廓。
这件匠物中,钻出来几十道虫足一般的黑色钩子,撕扯着许源的耳朵不肯脱离!
这匠物有些不受控制了。
许源剑丸一转,将耳廓切成了七八块!
院子中,陡然传来了一声厉喝:“什么人?!”
这动静已经惊动了里面的人。
许源一挥手,石拔鼎第一个腾空而起,一个鹞子翻身过了院墙,咚的一声砸在院子里。
落地的瞬间,他便将大剑猛地一挥。
一道灰白色的三丈剑影,唰的一声飞出去,从卖豆腐的身体中穿过。
武密:匣剑气!
卖豆腐的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两半尸体各自倒去,内脏鲜血哗啦一下子掉了一地!
他带的那张脸剧烈的抽搐起来,后面的血丝飞快的钻进了皮肉中,瞬间就把两半尸体吸成了干尸!
连魂魄也不曾逃出去。
狄有志和毛大斌各自带人从两侧迂回,将整个院子围了起来。
于云航一脚踹开门,和郎小八一起跳将进去:
“祛秽司办案!”
许源还有余闲,用药丹给自己治疗一下耳朵上的伤势,这才迈步最后一个走了进去。
许源再去看“秦泰辰”,便能看出他是个匠修了。
“这人脸还真神奇,不但能将容貌伪装成另外一个人,便连‘命’也能装成那个人的!”
许源点头赞许:“这是前辈的命术?”
黑驴死死的盯着许源:“八方伤煞?难怪老四会忍不住把脸扯下来,原来是你这命格起了作用!
但是你另外一道命格,百无禁忌是什么意思?老夫从未听说过。”
而且他看得明白“八方伤煞”,但看不明白这“百无禁忌”。
许源不会解释,只是观察黑驴的命格。
许源只找到了三种命格。
也就是说这黑驴只是七流命修,那么这脸皮便不是“命术”。
旁边的老四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只圆筒,后面有一根绳子。他把圆筒对准了石拔鼎,一拉绳子:
呼——
一道烈焰射出三丈!
老四把圆筒一丢,背后响起了一阵扎扎声,衣衫撕裂,从肩膀两侧伸出两个奇怪的装置。
嗖!
左边的装置里射出来一道细线,缠在了几十丈外的一棵大树上,然后飞快的将老四拉过去。
右边的装置中,也射出一道细线,缠住了黑驴,要将他一起带走。
石拔鼎身躯原地消失。
可怕的火焰落了个空。
七流武修的速度极快,横移半丈,让开了火焰后,便又挥出一剑。
“匣剑气”再次发出,飞斩向缠在大树上的那一根细线。
一只老鹰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好巧不巧的正好到了“匣剑气”的路线上。
一声惨叫,老鹰被劈成了两半。
但是匣剑气被挡了这一下,老四已经带着黑驴过去了,匣剑气没有斩断细线,从他们身后划过去,将磨豆腐的石磨斩成了两半。
其中一半高高崩飞而起。
许源的剑丸正好追来,正要刺向老四的后背,却嗤的一声戳在了半块磨盘上!
石拔鼎气的咆哮一声,双足顿地,留下了两个深坑,身形爆炸一般的射出。
大剑高高举过头顶,追到了老四身后便要一剑落下。
但这个时候,老四和黑驴已经腾空而起,到了院子围墙外。
在墙外负责围堵的毛大斌立刻举起了火铳,很自信的对着头顶上方的他们连轰三铳!
毛大斌也是匠修,但他是个“新匠”。
这只“三眼铳”是他亲手打造的,比许源之前的那只还要精妙。
但是这三铳却发生了偏移,全都朝着追来的石拔鼎去了!
石拔鼎一声怪叫,靠着七流武修的“铜皮铁骨”硬抗了三铳!
“铜皮”被打破了,身上出现三个圆圆的血洞!
石拔鼎一用力,三颗铳子从血洞里被挤了出来,恼火的骂了一声:“毛大斌你在干什么?!”
毛大斌也有些懵:火铳的精度不够这是众所周知的。
但是自己亲手造的火铳,亲自打磨、淬毒的铳子,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偏差啊。
等等!
毛大斌忽然想起来:这铳子我淬毒了!
石拔鼎眼睁睁看着自己将铳子逼出来后,三个血窟窿里,流出来的鲜血变成了紫黑色,又忍不住骂了一句:“毛大斌你狗日的好狠!”
毛大斌把一只瓷瓶丢进来:“大人请解毒,属下追人犯去了。”
院子内外,祛秽司上下都是连连皱眉。
明明是围住了人贩,大占上风的情况下,怎么顷刻之间打成了这么一团混乱的状态?
许源深深皱着眉头,已经看清了那黑驴身上的三个命格:
第一个,鸡犬祭天。
身旁一切生灵,都可以化为祭品,向冥冥之中的存在换取福运。
关系越亲密,福运越强。
第二个,俗世千面。
扮谁像谁,继承扮演对象的一切。
只要在阳世间,便如一滴水藏入人海。
第三个,畜生为道。
如果不当人,便可以不择手段。
诸般能力大幅增强。
“难怪堂堂一个七流命修,没有在那些大姓世家中潜心修炼,而是沦落到亡命江湖的田地。”
许源自己也是命修,明白这个“鸡犬祭天”,很可能是黑驴命修入门后,自动觉醒的第一个命格。
这个命格就注定了,没有任何势力愿意培养他。
真到了危急关头,这家伙肯定会直接把自己身边的人全都祭天了!
而“鸡犬祭天”和“畜生为道”结合,让他的运气好到不可思议。
“这家伙对自己也是真的狠,为了这个命格,直接装成了一头驴!”
“但是他这次的‘鸡犬祭天’,祭了谁?只是老四一个恐怕难以达到这样的程度。”
不仅是许源,祛秽司上下都已经看清楚了,老四的七窍都开始流血!
全身颤抖,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身的匠物了。
老四至今并未受伤。
当然是被黑驴祭天了。
眼看着老四已经撑不住了,黑驴忽然吐出舌头。
舌头上卷着一柄小刀,灵巧的在老四脸上一切!
老四的面皮就被剥了下来,罩在了黑驴的脸上。
无数猩红肉须将人脸和驴脸连在了一起。
老四身上所有的匠物,全都自动转移到了黑驴身上。
一具没了脸、被窃取了一切的尸体,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第一七四章 命格对命格
狄有志和毛大斌一起大叫:“追!”
“不可让人犯走脱了!”
校尉们跟在他们身后,一起朝黑驴追去。
许源大喝了一声:“都停下!”
祛秽司上下一愣,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转头去看许大人。
许源面色凝重,追上去的人越多,越容易给对方的“福运”制造机会。
许源将大枪取了出来。
面对这样的对手,沉重的阴阳铡反而不合适。
黑驴没有操纵阴魂的能力。
许源已经看明白,黑驴除了命修之外,还兼修了法修。
那面皮不是命术,多半是他用自身的命格,和法修的能力结合的成果。
但许源还看不出对方修的是什么“法”。
“不要离我太近。”
许源吩咐了一句,便拎着大枪追了上去。
不知道“百无禁忌”命格,能不能克制对方“鸡犬祭天”的福运?
百无禁忌目前来看,主要针对的是邪祟。
但是对上别的命格……许源以前没有遭遇过命修,也不清楚结果会是如何。
但是一大群人乱哄哄的追上去,必然让对方借着福运,制造混乱逃掉。
黑驴已经到了那株大树下,落地后便朝着远处飞奔。
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兽筋绳蔓延几十丈,缠住了他的一只蹄子。
黑驴便在老四的那些匠物中寻找。
果然被他找到了一把剪刀。
这便是福运!
我需要的时候,正好就有。
黑驴咧嘴一笑,老四的那张脸也跟着扯动一下,不远处有几个孩童正在玩耍,看到他这模样,被吓得大哭逃走。
黑驴便用舌头卷着剪刀,朝着兽筋绳一剪。
咔嚓!
可是兽筋绳没断。
“嗯?”黑驴有些意外,于是又连剪了几下。
兽筋绳还是完好无损。
“不应该啊……”
黑驴仔细分辨了一下:“这剪刀……原来是用来裁剪魂魄的,是我拿错了东西,应该还有别的克制之物。”
黑驴又继续在老四的匠物中寻找,很快便又露出了笑容,找到了一只猛火筒。
便是之前老四对着石拔鼎喷火的那个。
他对准了缠住自己的绳子正要放火,许源已经追到了近前,道:“你确定能烧断我的绳子?”
“若是烧不断,这火可就会顺着绳子,烧到你的腿上。”
黑驴轻蔑的看了许源一眼:“后生晚辈,想要用言语乱我心神,你还嫩了点。”
黑驴毫不犹豫的拉动了绳子。
一股粘稠的火焰落在了兽筋绳上。
刚才老四用的时候,许源就大致看出来,这东西并不复杂。
圆筒里面装着一些类似火油的东西。
当然要比火油高级得多。
落在了兽筋绳上,果然便顺着绳子向两边流淌。
黑驴吓了一跳,猛地蹬腿,却是无论如何也挣不脱兽筋绳。
火焰很快便烧到了他的腿上!
许源快步接近,一枪刺了过去。
刚才那句话说完,黑驴却仍旧引燃了猛火筒,许源的“八方伤煞”就动了一下。
许源便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同时许源心中大定。
对方的“福运”没有起作用,反而因为“八方伤煞”而犯了错误。
毫无疑问是“百无禁忌”压制了对方的“鸡犬祭天”!
不但对邪祟无禁忌,对命格的效果也是无禁忌!
“百无禁忌”在命格中,毫无疑问是最高层阶之一。
面对同层阶的命格是否还有这样的效果,目前还是未知数。
但“鸡犬祭天”显然不是最高层阶。
黑驴整条后退都被点燃了。
他惨叫一声,忽然就地一滚,黑驴皮脱落,从里面钻出一个赤条条的人来。
看上去大约五十来岁,皮肤显得苍白,双目狭长,鹰钩鼻,嘴角仿佛一直向下拉着。
他爬起来死死盯着许源:“你那‘百无禁忌’的命格,究竟是什么来历?‘八方伤煞’没有这个能力!”
他的福运乃是两道命格叠加。
按说应该稳稳压制“八方伤煞”。
许源当然不会回答他,快步而上将手中的大枪一挑,再次刺向他的面门。
“真以为我怕了你?”他在大腿边一摸,那里的皮肤蠕动,竟然现出一张人脸来!
他用手一揭,那人脸剥落下来扣在了自己脸上!
大腿上那一片就没了皮肤,血淋淋的一片。
“难道你不明白,命修彼此之间,若非生死大仇,或是背后的大姓家族相逼,是绝不会死斗的。
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那张面皮扣在他的脸上之后,他的身体极速膨胀起来,面皮的主人是一位武修。
他一把攥住了许源刺来的大枪。
许源便再也无法使动这枪。
“俗世千面”这命格的能力,的确也是逆天。
但许源本也没指望用这枪就解决了对方。
许源在大枪上的某处一按。
大枪内啪的一声弹出来一个小伞一样的机关。
每一根“伞骨”都是一柄利刃。
顺着枪杆飞快旋转,向那人的手绞去。
那人立刻松手。
虽然他现在有着七流武修的实力,但身躯毕竟比不得真正的“铜皮铁骨”。
他这一松手,许源又把大枪一转。
枪头砰一声射了出去,直奔他的面门!
他一歪头,险之又险的避过。
枪头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连这一侧的耳朵,都被划成了两半!
而且枪头后面还拖着一条锁链,顺势便缠绕在他的脖子上。
“嘿!”他一声大喝,脖颈发力,忽然变粗了三分。
许源拽着大枪,竟然有些勒不住他!
但是剑丸跟着来了!
他被锁链缠着身法不便,只能抬手朝剑丸抓去。
嗤——
手掌被刺穿了,剑丸又奔着他的眼睛去了。
“啊——”他一声怒吼,另外一只手抓住锁链全力一扯,锁链哗啦一声绷断。
他低着头扑倒在地上,险之又险的躲开了剑丸。
然后便以这个姿势,在地上手脚并用,好似恶狼一般朝许源冲来。
他有七流武修的实力,这一扑速度惊人。
可是眼前忽然出现一个“笼子”。
张开了口就等着他冲进去!
他怒骂一声当然是不敢自投罗网,于是一个翻身闪向了一边,和车厢擦身而过。
结果一根绳子打了个活扣,就在旁边等着他钻进去!
第一七五章 三层脸(新年好)
“我XXX!”
命修实在忍不住破口大骂。
跟这小子就打了这么一会儿,当真是憋屈!
他又是强行一拧身,再次避开了兽筋绳圈套,也就是七流武修才能做得到。
这便无法保持平衡了,落地的时候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一身泥土狼狈不堪。
他一把扯掉了脸上的那张皮,又在另外一条大腿上一拍,第二张人脸浮现出来。
武修不行,那就换一门!
他恶狠狠地咬着牙:“你根本不知道,一位强大命修的底蕴!”
这张面皮重新带在脸上,他的身躯飞快缩小,竟是变得文质彬彬起来。
没有笔墨,他便手指凌空勾勒:
不败之地!
指尖仿佛有流光跟随,这四个字便在空中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可是字帖方成,便随之炸碎,并未能形成一片真正的“不败之地”。
他错愕一下:“怎么会这样?”
许源摇头道:“你便是继承了这脸主人的一切,可惜你终究不是他,你没有他的经验阅历。”
文修的字帖也不是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比如五姑面对老爷坟的黑黄泥河,难道不想直接写一道“河枯水尽”的字帖吗?
她为什么只写了一张“河堤”,堵住那泥河?
因为写了也做不到,双方那个的实力差距摆在那里。
强行写出来也会当场消散,白白浪费力气。
命修的这个“不败之地”也是如此,双方的实力没有那么大的差距,先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命修手指飞快,又写出了一张帖子:
坚盾。
这次便成功了。
许源的剑丸射来,这帖子便随着命修的心意移动,每一次都能在关键时刻挡住了剑丸的袭击。
命修得意,便又写了第二张字帖:
凌空飞渡。
这字帖又成了,他跳到了这张虚幻的字帖上,对许源挥了挥手,便“嗖”的一声凌空逃窜而去!
自始至终,命修都没想过亲自跟许源分个胜负、生死。
还是那句话,若非死仇,命修不会以命相搏。
许源杀了他的几个“鸡犬”,坏了他一张皮,他也没必要死拼。
一般的修炼者看不清他的命格,所以有的是人想要追随他。
换几个鸡犬就是了。
只可惜这次来青余乡,想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却不得不放弃了。
回去怕是不好交代。
车厢下面,神机弩连射!
“嘣嘣嘣……”
“坚盾”字帖还在和剑丸纠缠,弩箭快如闪电,命修只能飞快写出了自己最先想到的四个字:
铜皮铁骨!
这便又是武修的能力了。
好在字帖成的够快,弩箭及身的时候,总算是完成了。
噗噗噗……
十二箭,只有三箭射空了,其余的全都命中。
这是后娘临行前为许源改进的神机弩,能破七流武修的铜皮铁骨!
命修惨叫一声从“凌空飞渡”的字帖上跌落下来。
鲜血洒满长空。
命修摔在地上,已经是重伤了。
他用中了一箭的手,撕去了脸皮,对于文修的领悟和运用,还不如武修呢。
他重又换上了一张。
这次的是个丹修。
药丹飞快疗伤。
“你是七流丹修,我现在也是了。”
他喷着腹中火,另外一只手操控着剑丸。
可许源一瞧他的腹中火,便知道了他的虚实。
这张脸的主人,在七流丹修中也属于……敬陪末座那种。
跟自己更是没法比。
许源扛着车厢冲了上去。
叮!
对方的剑丸刺在了车厢上,被弹飞了出去。
他还不死心,并且觉得自己很聪明。
剑丸反反复复的刺下来,而且每次都是落在同一个点上。
总能将其击穿!
第七次的时候,车厢忽然开了,剑丸猝不及防就落了进去。
许源又把车厢关上,命修的剑丸就跑不出来了。
双方之间已经接近到了两丈,命修猛喷火焰——许源也张开口,腹中火浓烈迅猛,两道火焰撞在了一起。
这便能够直观的感受到差距了。
命修的腹中火只有水桶粗,许源的水缸那么粗!
而且凝实程度上,命修也是远远不如。
他的腹中火被许源的一冲,就直接溃散到了四周。
眼看着汹涌火焰倒卷而来,命修怪叫一声飞快后退。
许源的剑丸紧随而来,命修咬了咬牙,将文修的那张脸,叠在了丹修脸上!
“坚盾”字帖再次浮现。
“当”一声将剑丸挡了回去。
但许源注意到,命修身躯颤抖,脑袋沉重的垂下去,脖子弯曲仿佛已经承受不住三张脸的重量!
“你若是再将武修那一张叠上去,我可能就不是对手了。”
命修双眼阴沉,却是一言不发。
抬起双手来,左手虚握,右手向前一抓——似乎隔空攫住了什么东西。
许源顿时感觉到,自己身上“丹修”的部分,好像要被从身体中抽离出去!
命修的整个右臂青筋血管一同鼓起,用力到了极限。
他的双臂刚才都被弩箭射穿,一条胳膊中了两箭,一条一箭。
用丹修的能力治疗后,尚未完全复原,这样发力之下伤口崩裂,血流如注。
“命修果然要难搞一些。”他说道。
右手用力拉拽,仿佛要把什么东西塞进自己的左手里。
左手的形态现在看起来,就更像是一只小罐子了。
许源感觉到“丹修”的部分,正在一点点的离自己远去,现在无法施展丹修的手段,剑丸便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兽筋绳嗖的一声缩回成了筋丹,也掉在了地上。
车厢、大枪这些都被许源用丹修的法门炼成了匠丹。
不能使用丹修的能力后,这些东西就全都缩变成丹,许源无匠物可用!
许源的命重主要来自于两道命格,尤其是“百无禁忌”。
丹修的实力对于命重增加的数量有限。
原本还能用匠物对敌,现在两手空空!
命修最想抓出来的,当然是许源的命格。
但他估计很困难,所以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抓取“丹修”,却没想到误打误撞之下,让许源大为被动。
但还有一件东西。
许源飞快将那张皮掏了出来——究竟是浇水缩成三岁孩童,还是吹气变成十丈人皮……
其实不需要选择。
因为许源在看到命修连续叠加了丹修、文修两张面皮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要用这一招了。
许源飞快解下水囊,将里面的水都倒在了人皮上。
这水囊是许源特制的,所有的水倒出来,便足够让人皮缩到三岁孩童大小。
诡异而可怕的饥饿感突然袭来,命修现在有三张脸,就有着三张嘴!
第一七六章 命格余烬
命修本身还兼修了“法修”。
他的法很特殊,叫做“化蛹法”。
和“化蝶法”相对应。
能够将目标的一切能力,剥离出来封入一只“蛹”中。
需要使用某种能力的时候,就挑选一只蛹吃下去。
但命修结合自己的命格,进行了一些改进,将“蛹”改成了面皮。
原本的蛹只能用一次,但用原主的面皮当“蛹”,就可以反复使用。
只不过修这种法的人,格外遭人恨,已经被杀得快绝种了。
命修不想跟许源死拼,所以一直没有用“化蛹法”。
这一施展出来,就真的是不死不休了。
他修“化蛹法”的事情,绝不能泄露出去。
而这法一旦施展起来,命修自己便不能挪动。
就像是用手去捉水里的鱼儿,一定要万分的谨慎,稍有动静,鱼就不见踪影了。
而施法过程中只要一动,手里捉着的“东西”也就会溜走。
所以身边没有“鸡犬”保护,命修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才决定用这“本门法”的。
但是忽然之间,诡异而可怕的饥饿感袭来,命修便克制不住的轻声呢喃一句:“好饿啊……”
但是在他自己的耳中,却是听到有三个声音一同说出了这三个字。
“不好!”
命修猛然醒悟,双手一松顾不上继续施法了,先要把自己脸上那两层面皮揭下来!
但是那种饥饿感却在此时更加凶猛的袭来。
命修的双手摸到了脸上,便不受控制的直接塞进了嘴里!
咔嚓、咔嚓、咔嚓……
飞快的被嚼碎吃了!
嘴巴开合的速度快的出现了残影。
然而命修越发饥饿起来,自己的两只手都被吃了,手臂还在被接着吃……可是自己什么都没有吃到。
是那两张面皮上的两张嘴,分别咬住了一条胳膊吃的飞快!
命修没有吃到所以更饿了,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
而他的身上,还有另外几张脸皮!
这些脸皮原本在他的化蛹法控制下,潜藏在皮肤上。
现在也诡异的浮现出来,然后掉头开始吃起了命修的身体!
在腿上的,撕下来一大块血肉痛快的嚼着。
在胸口的开始啃他的肋骨!
命修自己的那张嘴,忽然仰天一声长啸,尖利刺耳,道道裂痕从嘴角向全身蔓延,裂痕中涌出来大量紫黑色的血管、骨刺、畸瘤!
瞬息之间,命修就诡变成了一个肉山一般的怪物!
全身上下,几乎每一处地方都裂开了一张长满獠牙的大口。
命修自身、以及身上那些脸皮的意志,也同时分裂。
每一个都裂成十几个分意识。
上百个意识共用这一具身躯。
所有的饥饿大口同时在嘶吼叫喊:“我好饿!快给我吃!给我吃——”
许源亲眼看到,命修诡变的刹那,他的三道命格一起崩碎了。
化作了成千上万星光一般的亮点,慢慢的洒进了现世之中。
许源距离最近,约么有三分之一的这种命格“余烬”,被吸入了他的体内。
许源很意外。
难道这也是命修的一种修炼方式?
可若是如此的话……为何命修之间,会有“尽量避免死斗”的规矩?
这个疑惑刚冒出来,许源自己就想明白了:
命修数量太少。
如果大家都用猎杀同类的方式修炼……
用不上几年,命修先绝种了。
但是许源对这三种命格,是真的一个都不想要。
不自觉的吸入了这些余烬后,又有些担心,我的下一道命格,该不会要从这三格中出一个吧?
许源正想着这些,那诡变的怪异已经朝自己滚动碾压过来。
这东西已经没有了手脚。
全身就是一颗巨大的肉球。
大口中射出来一条条生着倒刺的长舌,一根根带着吸盘的腔管!
“给我吃——”
无数个声音杂乱的喊叫着。
也有着扰乱心神的作用。
许源默默地将人皮的水拧干。
如果是将人皮吹气,变成十丈大小,也能拳脚并用,把命修砸死了。
但是上一次用过之后,人皮上已经出现了大量裂痕。
估计只能再用一次——这次用了就会彻底破损。
但如果是用三岁孩童的形态,不但正好可以引发命修诡变,而且不需要剧烈动手,人皮就还可以再用一次。
许源将人皮收起来,然后朝身后一招手:“祛秽司办事!”
石拔鼎带着人,远远跟在后面约么百丈。
早就蠢蠢欲动。
听到许大人下令,便立刻一拥而上!
这怪异虽然也很可怕,但是大家杀起来反而得心应手。
刚才那种莫名其妙的互相误伤,伤士气又让人放不开手脚。
石拔鼎仍旧顶在前面,大剑连连挥动,每一剑都要从那怪物身上切下来一块。
后面的祛秽司众人分成若干组。
武修在一旁辅助石拔鼎。
丹修用腹中火将石拔鼎切下来的部分烧成灰烬。
神修、法修则用自己的手段牵制怪异。
这一次,毛大斌的火铳也打得准了,不再误伤他人。
上下齐心,磨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是彻底将这头怪异剿灭。
石拔鼎大汗淋淋,把大剑噌的一声插在身前的地面中,大笑着吼叫道:“痛快!痛快!”
这次功劳不小。
双将关的失利已不足挂齿!
待本巡检回城后,再向掌律大人献上分守巡值房的妙计,自己便是掌律大人座下,第一文武双全的大将!
许源微笑赞许了一句:“弟兄们辛苦了!”
“不辛苦、哈哈,跟着两位大人弟兄们也痛快,这功劳一桩跟着一桩!”
祛秽司的这些校尉们,内心其实都是有些纠结的。
既然都有些本事在身,当然是不大愿意跟随一位整日躲事、缩头乌龟的上官。
大丈夫哪个没有点建功立业的雄心?
但若是上官过于鲁莽,手下动辄死伤惨重……那当然也是不成的。
这一趟跟许巡检出来,就感觉恰到好处。
许巡检能护得住大家,又不会说遇到事情就让弟兄们先顶上去。
比如这次,便是巡检大人先解决了最困难的部分。
后面磨杀怪异,并没有太大的风险,才让弟兄们一起出手。
从出城到现在,除了天漏了那次意外,弟兄们几乎没有损伤。
平天会、黄崖村、青余乡,这就是三桩到手的大功劳!
每个人身上都要记一笔的。
便是不能升官,赏银也不会少。
许源便对众人一招手:“回去搜一下那院子,莫要留下漏网之鱼。”
第一七七章 许大人旺我
卖豆腐的被石拔鼎一道“匣剑气”斩成了两半,他脸上的那张面皮诡变,吸干了尸体。
许源去追命修的时候,石拔鼎已经带人处理了这头怪异。
这会儿回来,院子里已经没有怪异了。
校尉们将整个院子重新搜查了一遍。
从驴棚旁边,挖出来三具尸体。
尸体的面皮都被剥掉了。
但是很容易就确定了,死者分别是这院子本来的主人,秦泰辰和一个中年女人。
其他的校尉也都赶来,挨家挨户的敲门搜查。
很快就发现,街尾的那个中年妇人死在了家中。
她和老四一样,被命修祭了天。
随后校尉们又在那妇人家中,找到了一辆马车。
足以证明铁船帮提供的消息没有问题,的确有四个人雇了马车,从占城来了青余乡。
可是这四人明显不是冒充祛秽司的那四个小贼。
许源嘀咕了一声:“那四个家伙,究竟藏到哪里去了?”
若是没有发现那四人冒充的,可能正是自己四个,许源也不会这样紧追不放。
“这几个人的魂魄可曾抓获?”许源询问贾熠。
后者摇头,无奈道:“卖豆腐的魂魄被那张面皮一起吃了。老四和那个妇人,被命修祭天,魂魄也跟着一起祭了。
至于那命修自己,诡变之后魂魄也被侵染,已经浑浊不堪,只能让狄检校一把火烧了。”
没办法审魂,这院子里也不曾留下别的痕迹,就没办法弄清楚这四人的来历,以及他们来青余乡的目的了。
石拔鼎看许源颇显遗憾,劝说道:“别想那么多。别说是诡案了,便是这世上许多普通案子,最后也都只能归类为无头公案。
咱们这次,能把这四个凶徒揪出来斩杀了,不让他们继续为害,已算是成功。”
许源点了点头,心中想的却是,回去让屈老前辈算一算,看能不能找出些新的线索。
秦家已经天塌了,秦泰辰居然在不知不觉间被歹人给害了。
一家老小哭声震天。
祛秽司本有一部分住在秦家,这下也不好再待了。
许源吩咐:“将两个现场清理一遍,今夜现住在这里吧。
明日一早找个向导来,咱们直接出发去搜查那四个村庙。”
手下的校尉们就立刻行动起来,将卖豆腐的和那妇人的院子用腹中火清理一遍,今晚分别在两个院子里休息。
屋子都不大,校尉们挤一挤,腾出一间房来给许源和石拔鼎。
两位巡检大人也没法一人一间,实在是住不下。
许源本也不在意这些,石拔鼎一个武修更是大大咧咧。
睡觉前,石拔鼎有些不好意思的对许源说道:“许兄弟你先睡。嘿嘿,老哥哥我鼾声有点大,我先睡了怕你就睡不着了。”
结果到了半夜,许源还是被石拔鼎的鼾声给吵醒了。
许源苦笑了一下,索性修炼起来。
运转了《五鼎烹》,修炼了一个多时辰。
许源又检查起自己命修的水准。
秦泽凝聚命格后,许源发现自己命修的水准提升了一点。
今天吸收了那命修的余烬,又有了明显的提升。
“就要晋升七流了!”许源暗暗振奋:“即将获得第三个命格!”
“但又好像差了那么一点,而且是很关键的一点。”
因为命修的数量稀少,而且大都被大姓世家供养起来,江湖上流传的命修相关信息很少。
所以老爹当年告诉许源的七大门掌故中,关于命修的也不多。
如何修炼、如何晋升都只是只言片语。
许源还得自己摸索。
今日遇到的那个命修,从驴皮钻出来的时候,全身光溜溜的,显然也不会带着命修的修炼法之类的东西。
许源后来让人再搜院子,也是想找到命修笔记之类的东西。
可惜一无所获。
不知不觉的,天就亮了。
许源听到石拔鼎仍旧鼾声如雷,睡得很沉,心里不平衡,一把将他摇醒了:“石巡检,该起来了。”
石拔鼎是那种躺下就能睡着,睁眼就很精神的体质。
几乎所有的武修都是如此。
“哦,我看看今日禁忌。”
石拔鼎爬起来,揉掉眼角的眼屎,就掏出一本黄历来。
不是傅景瑜那种袖珍本,就是一般的黄历。
他身材高大,这黄历在他手里,就跟袖珍本在傅景瑜手里的比例差不多。
今日禁:
夜行、绕行、喊山、昼梦。
“哟呵,今日禁昼梦呢,幸亏许老弟早点把我喊起来了。”石拔鼎就挺感激的。
心里暗暗觉得,我跟许老弟一起诸事顺遂,他旺我啊,以后要多交往。
许源一本正经的:“愚弟的确是担心‘昼梦’一类的禁忌,特意唤醒了石兄。我等祛秽司公人,更要小心呀。”
“老弟言之有理。”
许源开门出来,郎小八一直候在外面,飞快的上前,把早就打好的井水倒进木盆里。
“热水正在烧,大人要不要稍等一会?”
“不必。”许源麻利的洗脸、净口。
郎小八又道:“街上有个早点铺子,我已让人去买了。”
乡里的饭店味道不会太好,但总比祛秽司这些校尉们做得好。
许源和石拔鼎吃过早饭,狄有志已经找好了向导。
“一两银子雇的。”狄有志觉得贵,但没有别人愿意去了。
许源便纵身上马:“出发!”
……
除了黄崖村外,青余乡还有另外四个村子。
只有一个村子是真正在祭祀祖宗先灵。
这个村子离小余山最远,村子外只有两座土丘,自然条件是最好的。
另外三个村子,一个村庙里的庙祝,是个身材肥胖、行动缓慢的老婆子。
常年在头上包着一个三角花头巾。
若是扯了这头巾去,它就当场现了原形,是一头鬼话蟾。
满嘴的鬼话,颇能哄骗来往的旅人、客商。
它背上有上百个恶心的疙瘩,每一个里面至少囚禁着三条冤魂。
第二个村子的村庙,地下藏着一条阴气蚯蚓。
十丈长,什么都吃。
庙子周围三里范围,已经变成了一片沼泽,不管什么东西踩上去,就别想再出来了。
最后一个庙里,养着一窝黄鼠狼。
第一七八章 加差
鬼话蟾和那条阴气蚯蚓的村子,村民们都是苦命人。
反抗不得这诡异,也不敢跟祛秽司报案。
担心祛秽司解决不了邪祟,反而引来邪祟的报复。
他们只是胆小怕事,并不曾助纣为虐。
但是黄鼠狼那个村子,就跟黄崖村类似了。
配合着黄鼠狼们坑了许多往来的货商,就连附近的那些乡村也没放过,甚至是将“业务”最远拓展到了占城里!
只不过黄鼠狼们要钱不要命。
坑的许多人倾家荡产,它们一窝子躺在庙底洞穴的金山银山上,整日的打滚数钱。
这其中一大半都只是铜钱,因而数一遍要三五天的时间。
但它们乐此不疲,数完一遍就接着数第二遍。
村民们早就有了经验,每当禁“算账”“计数”这类的日子,都别往村庙去。
黄大爷一家大凶。
敢靠近了动辄就把你的手指头咬掉。
黄大爷们数的开心了,就会命村民们拿一文钱去买来大群的鸡鸭,开上一席。
弄得整个村庙里一片血腥,臭气熏天。
许源和石拔鼎带队,花了四天功夫,才将这些村庙彻底清理干净。
鬼话蟾和阴气蚯蚓都斩杀了,黄鼠狼赶回了小余山里。
也不是许源和石拔鼎不想除恶务尽,而是这群东西有个诡技名叫“风沙聆”。
能听到几十里外风中送来的声音。
许源清剿黄崖村的时候,就被它们听到了。
这些家伙又格外胆小,那天晚上一家几十口,就开始往小余山里搬运财宝。
它们虽然家口多但身子小,花了四五天时间,才把堆积如山的财宝全都运回了山里。
许源和石拔鼎扫荡了两座村庙后,轮到了它们,已经贼去楼空了。
那就也只好作罢。
尽管石拔鼎和一群祛秽司的校尉们,眼珠子都红了,只恨晚来一步,没能抢下这一批财宝。
这几个村的村民,处理起来就格外麻烦。
全都送去孤养院当然不可能,便只能进行筛选。
可他们毕竟曾经和邪祟接触过,虽然不似黄崖村接触的密切,终究还是有诡变的风险。
狄有志出了个注意:“在每个村子设一个差事。就住在村里盯着这些人,若是有诡辩的迹象立刻处理,或是斩杀了或是上报占城署。”
许源瞥了他一眼:“这种地方让谁来常驻,都等同于流放。”
狄有志嘿的笑了:“大人,您以为我是趁这个机会,把署里不对付的人踢过来?”
“难道不是?”
“大人哪,您进祛秽司轻而易举,该不会真以为祛秽司门槛低吧?”狄有志道。
许源恍然:“你想要这四个名额?”
“不光我想要。”狄有志道:“要不您现在就宣布这个消息,看看毛大斌他们几个想不想要。”
祛秽司门槛不但不低,反而很高。
乡野间、江湖上有很多水准不高的修炼者,削尖了脑袋也挤不进来。
甚至狄有志自己宗族里,就有许多入了门但是不入流的晚辈,同样没有那么多机会都安排进祛秽司。
只要进来了,俸禄高不说,若有机会立个功,还能得到赏赐,就有机会入流、或是升个水准。
在这种村子里熬个几年,就能调回占城。
许源看不上,但有无数人要抢破了头。
“好,那就这么安排。”许源点头,顺水人情的事情,许源不会卡着部下们。
“多谢大人!”狄有志大喜。
许源摆手:“先别谢我,回去禀明掌律大人,他准了才算数。”
狄有志笑嘻嘻的:“贺大人怎会为了这种小事驳您的面子?”
祛秽司众人出来了七八天,终于浩浩荡荡的回城了。
出来的时候屈晋鹏和许源本意是,躲开贺佑行和谢青蔓的第一轮“斗法”。
可半路上救了石拔鼎,就躲不开了。
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况且一起的还有贾熠和毛大斌呢。
回去的路上许源就已经决定:若是谢青蔓只跟贺佑行争权,别来招惹自己,自己也不掺和他们的事情。
若是非要来惹自己……
我上边有麻天寿罩着,中间有几桩大功在身,下边有一票弟兄撑着,还怕你不成?
惹到我,我就跟贺佑行一起,打得你连妈都不认识!
……
傅景瑜没有回占城,直接去了罗城。
许源他们还在青余乡的时候,祛秽司交趾南署就行动起来了。
两天内就扫了罗城和占城内的平天会分舵。
麻天寿还要对其他分舵动手的时候,上边有人说话了。
不外乎就是“占城的分舵自作主张”,“害群之马”一类的说辞。
麻天寿顶住了压力,还是将南署范围内的平天会庙子都查了一遍。
又找出了两个有问题的。
这两处分舵也被捣了。
但也到此为止了。
平天会能够把自己的大炮,添到神机大营的名录上,在北都毕竟还是有些门路的。
傅景瑜愤懑,从罗城回来,正好遇上许源带人回城。
“果然有些事情,便是老师也是有心无力呀。”他在值房里,关上门跟许源无奈感叹。
宋芦陪在一边,说道:“我这次回罗城,也听到了一些消息,平天会的青铜匠造大炮,上了名录后的确是销量大涨。
不过都是一些出海的私船买了用以防卫。
还听说有几个做匠造生意的大姓,已经放弃青铜大炮,新造了更轻、更好的铁炮。他们这门生意,怕是以后也不好做了。”
许源好奇:“私船?真的是防卫吗?”
宋芦就捂着嘴笑。
那些私船就往东瀛和南洋跑,有货就拉货,遇到没有“防卫”的船,也上去抢一波。
皇明的海禁并未解除。
但是这二百年来,已经是形同虚设。
据说是因为运河的那一位,对此等状况乐见其成。
东南民间私自出海之行,十分猖獗。都在暗中流传,说是那一位对于海洋颇有野望。
说不得再过上几十年,这海禁就会放开了。
三人正聊着,门口忽然响起了郎小八的声音:“许大人,屈大人请您去一下。”
许源就来到了隔壁屈晋鹏的值房:“您找我?”
屈晋鹏揉着自己的眉毛,面前的桌上的算盘珠子还没有归位。
“那命修四人,算出来了。”屈晋鹏说道:“却不知为何,竟然跟城里的山河司有关。”
“老夫怕自己算错了,又算了两次,都是一个结果。”
第一七九章 头狗
女掌律的一条“狗链”空了。
也就意味着她的狗死了。
而且死的这一条,还是她最看重的那条狗,所以女掌律大人这几天脾气很暴躁。
修“化龙法”的脾气本来就不好。
衙门上下这几天都很安静,甚至不敢弄出大动静。
惹着她了少说一顿盐水鞭子,打的皮开肉绽。
女掌律觉得最近诸事不顺。
用老爷坟做个局,想打断祛秽司占城署的脊梁,自己独霸占城。
让那个叫许源的坏了事,没有成功。
然后让平天会想办法弄死许源,出一口恶气。
平天会办事倒是尽心,分舵的舵主和长老一起出动。
本想着他们挺懂事,等许源死了,就将他们也拴上链子,收作自己的狗。
结果没两天平天会占城分舵被捣了!
整个交趾南署都在查抄平天会各个分舵!
稍一打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女掌律也只是暗骂了一声“废物”,没能杀了许源出气,虽然有些不痛快,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惜。
愿意给她当狗的多了去,不缺平天会这两头。
可是命修死了,女掌律是真有些心疼。
这么能咬人的狗也不好找啊。
谁下的手,不言而喻。
他们是去小余山给自己找东西的。
别人怕命修的“鸡犬祭天”她不怕,他们家有祖传的“训狗”法门。
确保每一条狗不敢咬主人。
“自从那个小混蛋进了占城,老娘就一直霉运不断!”
“这个人,我是一定要杀的!”
但平天会和命修都栽了,女掌律也不会再小看许源。
女掌律拨了一下另外一条狗链。
小半个时辰后,有手下在门外通禀:“大人,有个名叫包琳的女人想见您。”
“领进来。”
不多时一个相貌和打扮都很普通的女人进来,跪在女掌律脚下:“大人,您有何吩咐?”
“去一趟山合县,打听打听一个叫许源的底细。”
“遵命。”
女掌律又随意道:“他要是还有什么家人,就都抓回来,本大人有用处。
注意,动静小点!”
……
包琳是个七流法修。
修的是“牵丝法”。
缠的是活人的魂魄。
她们这一门法修和命修有些类似,大都会投靠高门大姓,做的是培养死士的事情。
和命修的待遇那是天壤之别。
包琳跟着女掌律从家里出来,一并带出来的还有三名死士。
到了占城府后,女掌律给了包琳一个机会,让她去山河司的死水牢中挑人。
包琳从牢中挑选了五个死囚,用自己的手段控制起来。
牵丝法当然不只是在死后,将死士的魂魄钓回来这么简单。
死士如果关键时刻不肯死了……牵丝法还要负责让他们不得不死。
所以包琳其实是女掌律的一只“头狗”。
手下控制着女掌律的一批“斗狗”。
是女掌律除了明面上山河司的权利之外,手中最强的一支力量。
包琳的师祖、师父都在女掌律家中终老,她这一生多半也是如此。
因而为女掌律办事,向来尽心尽责。
她知道许源这个人究竟是谁——要对付祛秽司的一位副巡检,必须小心不能留下马脚。
她带着自己的人,分成了两组。
一名七流神修的死士,带着五个人装成了一只小商队,在明处。
她带着两名死士,伪装成回门省亲的样子,跟在暗处。
到了山合县后,先是详细的调查了一番,就听到了县中那些关于河工巷的流言。
这让她更加谨慎起来。
明暗两支队伍,在河工巷周围暗中观察了两天。
并未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
王婶的折箩店仍旧是照常开门。
每天将从饭店收来的剩菜剩饭,一锅煮了之后,配上王婶自己烙的饼子,很便宜的卖给那些粗鄙的力工们。
而且王婶做生意的时候,也会很卖力的吆喝。
也会为了一文钱也要跟客人计较半天。
茅四叔每天扛着工具,早出晚归,给主家打家具。
木匠手艺精湛,做活的时候也懂得分寸。
主家一般会管一顿午饭,若是碗里有几片肥肉,茅四叔便会开心的笑出满口牙,下午干活的时候格外卖力。
结算工钱的时候,对主家是真的毕恭毕敬。
明显是真的靠这手艺过活的苦哈哈。
申大爷年纪大了,也做不了什么事情。
每天就是将狗皮膏药的招牌挂到门外,有人来买了,就挣上几十文,没人的话,就在他的后院伺候那一片烟田。
申大爷自己种烟叶,晒干了后陈上几年,用铡刀细细的切了丝,自己抽。
偶尔也有老主顾来买上一些烟丝。
林晚墨守着那座老戏台。
租戏台的话一晚上三两五钱银子,价格并不算贵,但是没什么人愿意来河工巷听戏,一年也租不出去三五次。
平常林晚墨就背着箱笼,到城里人多的街道上,支摊子演皮影戏。
收入也十分微薄。
若真有本事,哪个能受到了如此清苦的生活?
县里的人虽然有那个传说,但也的确没人亲眼见过河工巷里那些人,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倒是许源在县里很有名。
人们都说他是在七禾台镇交了好运,成了修炼者,才会被祛秽司的大人物看中,便一飞冲天了。
到山合县的第四天,包琳把大家召集起来:“傍晚下手。”
“老丁你们进去,把林晚墨抓了。”
“还是要小心一点,尽量不要惊动巷子里的其他人。如果被人撞见了,那就一起带走。”
“若是带不走……”包琳做了个切的手势:“绝不能留下活口!”
“我带人暗中接应你。”
“得手后去城西的四方客栈,我会在那里租个院子,明日一早咱们回占城。”
老丁就是那位七流神修。
“好。”计划简洁明了,老丁没什么多问的,带人就去准备了。
傍晚的时候,城里就渐渐安静下来。
人们都会赶在天黑前回家,街上变得冷清。
老丁和手下正好六个人,分成了两组分别守住河工巷的两个口。
条石街上已经没人了,老丁看着街上斜对面最后一家关上了门。
“动手!”
老丁从隐蔽处走出来,另外一巷子口的那组人也跟着出来,快步往巷子里走去。
他们刚进箱子,条石街的另外一头,刚跟一群老头打完叶子牌,赢了五文钱的英太婆,背着手笑眯眯的朝家走。
阿花昂着头,威风凛凛的跟在太婆身后。
第一八零章 淹死了
包琳和两个死士看到了英太婆。
有个死士就准备出去:“我去解决了这个老太婆。”
包琳摇头:“那婆子这个年纪,早就老眼昏花了,未必看清了老丁他们,先看看再说。”
英太婆慢慢吞吞的走到了自己的家门口。
就很尴尬了,包琳他们就藏在隔壁的空院子里。
那一户房子有些漏雨,一直没租出去。
包琳摇摇头,低声道:“这是您老命不好,到了下面莫要怪我。”
她使了个眼神,一个死士便翻墙落到了英太婆的院子里。
包琳等了一会儿,那边院子里听不到一点动静,也没有血腥味传来。
包琳很满意。
自己亲手培养的人,办事就是稳妥,不会惊动周围的邻居。
老太婆这个年纪,几天不出门,邻居怕是也无人在意。
等她的尸体都臭了,邻居闻到味儿报官来搜查……人们也只会觉得,老太婆是自己活到头了。
可是过了足有一柱香的时间,死士还是没有回来。
河工巷里也没人出来。
包琳有些奇怪,不管是老丁还是死士,应该都完事了才对。
可是自己的牵丝法没有一点反应。
就说明他们都还好好的活着。
刚才还对死士十分满意的包琳,皱眉责备道:“在搞什么呢!”
身边另外一个死士道:“刚才那只大公鸡,看起来有些不同寻常。”
“他还斗不过一只鸡?”
死士便起身:“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包琳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两人一起翻过院墙,如野兽一般四肢落地,遇到危险可以迅猛的扑杀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片。
两人警惕的四下观察,忽然就跟那只雄壮的大公鸡四目相对了。
然后两人的眼珠,便不受控制变成了斗鸡眼。
两只眼珠被某种不可抵抗的神秘力量控制,还在拼命地向中间转。
一直转到了黑眼仁全都不见,眼眶里只剩下充满了血丝的白眼仁……强烈晕眩感袭来,两人咚一声倒在地上。
阿花伸出爪子,将两人拖了进来。
屋子里还有之前翻墙过来的那个死士。
英太婆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这院里两间房子,太婆一间,阿花一间。
太婆回屋就睡觉,年纪大了,耳朵背,什么也听不见。
而老丁两组六个人,进了河工巷,就再也没出来。
这一夜巷子里如往常一般的静谧。
……
包琳走后的第五天傍晚,女掌律回到房间里,发现又有一条“狗链”空了。
这次女掌律的脸色终于变了。
“连包琳都折了,小小的山合县,藏着什么人物?!”
包琳和手下死士的实力,女掌律非常清楚,也对他们非常有信心。
于是又等了一天。
八个人没有一个回来!
这样一支强悍的队伍,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女掌律又命手下一个巡检,借着公务的名义,跑了一趟山合县。
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那小小的山合县,区区百丈深的河工巷,却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
包琳八人像是丢进去了几颗小沙粒,没有留下半点水花……
女掌律心头惊怒不已!
但是她最敬重的兄长,从小就教导她:如果你有碾压对手的实力,那么不要犹豫、不要轻敌,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对手。
但如果对手和你旗鼓相当,也不要急躁,不要畏惧。
准备周全、保持耐心,总会找到彻底击败对手的那一次,决战机会!
女掌律把许源当成了旗鼓相当的对手。
认真起来!
……
许源并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
即便是知道了,也不会为后娘担心。
你想搞我的家人?
你可真是个足智多谋的小机灵鬼呢!
许源这几天一直在找那四个小贼,线索本来也断了,许源又请屈老前辈给算了一下。
但因为间隔时间太长,屈老前辈只算出来,这四人还在城内,但在哪里、是死是活完全不知。
这几天最大的进展便是,贺掌律跟谢青蔓争论了几天,终于将四大巡检分管四城定下来了。
正如石拔鼎所预料的,谢青蔓虽然反对,却根本无力对抗。
这天早上许源就和屈晋鹏一起,被叫到了掌律大人的值房。
贺佑行当众宣布了这个决定。
四位巡检自然是一片欢喜。
就连谢青蔓手下的万允,其实从内心来说,都是支持这个安排的。
待在占城署里,上面有两位大人压着。
去了巡值房,自己就是压着所有人的那一位。
整个上午,许源手下的校尉们,都在忙着“搬家”。
署里的值房当然还会保留,但绝大部分办公用的器物,都要搬到南城巡值房去了。
当初何君安被害的那个房间,到现在还挂着锁呢。
许源过来后,就跟郎小八说:“开锁,我就用这间。”
“大人,晦气呀。”
许源呵呵笑了:“咱们祛秽司,还怕这个?开门。”
“是。”
郎小八去找来钥匙,把锁打开,然后缩着脖子先进去把窗户也打开,散散里面的气味。
这本来就是整个南城巡值房,最大最好的一间房子。
许源在桌边坐下来,一抬头就能从窗户看到那块桥石。
“挺好的。”
刚说完,就见大福拍着翅膀蹦到了桥石上,在上面转了几圈,似乎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从它的姿势上看,原本它是中意桥石最中间,有个深槽的地方。
最后不知怎的,还是选择了桥石西边那一头。
就卧下去,把脖子一卷,脑袋塞在脖子里,舒舒服服的开始晒太阳。
许源咦了一声。
大福总喜欢粘着自己。
尤其是被一群检校讨好后,这家伙极度担心,有许多人想要将它养肥了吃掉。
今天怎么转了性子,反而跑到桥石上去了?
“难道这东西……还真是一件祥物?”
许源选择南城巡值房,最重要的原因是南城人口最多,城门外就是运河码头。
是整个占城最重要的片区。
在这里站住了脚,以后许源就是毫无争议的占城第一巡检。
次要原因是这里距离广澜街近。
也就离三娘会近。
现在这块桥石也引起了许源的兴趣。
许源出来正准备再去看看这块石头,一阵笑声传来:“许大人,我们来给您道喜了……”
几位检校进来,满脸堆笑,连连拱手。
身后都跟着两名校尉,负责拎礼物。
从青余乡回来,贾熠和毛大斌就整天跟着许源了。
其他的检校有些着急,往许大人的值房跑的也很勤。
贺佑行带来的另外一名巡检桑衣紫本来有些不快,后来不知石拔鼎私下里和她说了什么,桑衣紫就不再去招揽那些检校。
现在对此事意见最大的,就是万允。
第一八一章 匠物作妖(求月票!)
石拔鼎和桑衣紫这几天已经调来了几名老部下。
祛秽司想招人也不困难。
再花上几个月,手下少说也能拉起来两队人马。
万允也在这么做,但他就是表现得很不高兴。
谢青蔓如今在署里很被动,他又被检校们忽视,无论如何也要表现一下自己的态度。
就算没有这事,他也会主动和许源在别的事情上,制造一些摩擦。
压过石拔鼎和桑衣紫没有太大意义,现在只有压过了许源,才能给谢青蔓强力的支持。
检校们来恭贺,礼物许源没有收,但是中午请大家在广澜街上的“五味楼”吃了顿饭。
收买人心的时候,许大人一向不抠搜。
五味楼拿手的好菜流水似的上来,只是一顿席面就花了许大人整整十二两银子。
菜肴味道不错,但许源还是觉得不如后娘做的。
酒倒是没敢敞开喝,差不多半酣许源就不让上了:“下午还要上差呢,不可耽误了正事。”
热热闹闹的吃过饭,检校们心里也踏实了,许大人没有把大家撇开。
但现在其他三位巡检手下人手不足,许大人也不好直接把大家都收了。
秦泽和毛大斌就是两个大嘴巴。
从青余乡回去后,就跟同僚们一阵乱吹,自己跟着许大人,是如何出生入死,许大人是如何的身先士卒。
这么一说,其他的检校都听明白了:这真是打着人皮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上官啊!
那就更不想跟着其他巡检了。
从五味楼出来,许源准备走着回南城巡值房,郎小八忽然嘿嘿一笑:“大人,想不想去瞧个热闹?”
“什么热闹?”
“您跟我来。”
郎小八就带着众人,顺着广澜街往前走。
最先到的是平天会的堂口,还贴着封条呢。
但郎小八说的热闹不是这个。
继续往前到了“火德济世堂”。
大门紧闭。
许源奇怪:“上次来生意很好呀。”
“三娘会不知怎么倒霉了。”郎小八幸灾乐祸:“他们的量心称和百病柜,不肯上工了,嘿嘿嘿!”
郎小八记着仇呢。
三娘会让他在巡检大人面前丢人了。
“不肯上工?”许源听得莫名其妙。
郎小八摇头:“他们会里门门道道也多,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好像就是从咱们上次来了之后,这两件匠物就不再给人瞧病,也不卖药了。
三娘会虽然有许多的丹修炼药,可他们不会诊病。
以往全是靠了百病柜对症出药。
现在两件匠物不肯上工,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没能修好这两件匠物,已经关门歇业十多天了。”
要真是匠物出了问题,许源猜测后娘能修。
想了一下,许源道:“你去跟三娘会的人说一下,我有办法。”
郎小八没怀疑许源这话,但不情愿道:“他们都不给您面子,干嘛要帮他们?”
许源瞪眼:“让你去你就去!”
郎小八明白过来:“哦……好,我这就去。”
他上前就拍门,砰砰砰!
许源无奈摇头:这夯货,你私下里联系啊!
这么直接拍门进去,跟人说,嘿,你们家的匠物是不是坏了,我们老大能修——跟踢馆有什么区别?
“今日不营业。”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整个大堂内,就只留了一个店伙计看守。
店伙计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其实这几天三娘会上下每个人,都没什么事儿,也并不缺睡眠。
但是无聊的时候就是犯困。
他说了一句抬起头来,就看到了门外的郎小八。
赶紧站起来打开了门:“郎大人,原来是您啊,快请进……”
正是上次接待他们的那个伙计。
郎小八侧身,请许大人先进。
许源站在门外,便看到了正堂中的百病柜和量心称。
这两件匠物可不是“不肯上工”,而是要造反啊!
量心称有一半的秤杆戳进地面,秤盘像一件暗器,斜飞插在左侧的墙壁上。
百病柜平躺下来,那些小抽屉全部打开,各种药丹洒落满地。
看上去又有些像是……顽童在地上耍赖,不给我买那个面人儿,我就是不起来!
店伙计尴尬地笑了一下:“诸位大人还请多担待,脚下留神,别踩到了药丹。”
他们不敢把这些丹药收起来,因为百病柜不许。
三娘会占城分舵的情况,实在比郎小八说的还要凄惨一些。
许源上次走后又过几天,这两件匠物闹腾的更厉害了。
堂口上上下下,不是被秤杆敲得满头包,就是被百病柜直接关进了一只小抽屉,里面一片黑暗,寂静无声,用不了多久人就崩溃了。
大火师自己都被秤杆在脸上抽出一条红痕,肿起来二指厚。
大堂中的这情形,路上随便一个人经过,都能从门缝里看到。
火德济世堂差不多已经名声扫地了。
便是将这两件匠物挪走,也来不及了,大家早就看到了。
能想的办法大火师都想了,现在已经陷入绝望。
整个三娘会已经接受了现实:自从祖师她老人家消失,三火老姆会靠着这三套匠物,勉强维持了这么多年。
这三套匠物没人能够维护,终于出现了“损坏”。
这一套恐怕只是开始,另外两套想来也坚持不了太久。
三火老姆会……气数将尽啊。
许源抬脚跨过正堂的门槛,量心称忽然嗖一声从地上拔出来。
嵌在墙壁上的秤盘噌一下脱落飞回来。
作为秤砣的小竹笼,也跟着从地面上升起来,回到了秤杆上。
百病柜稍慢一点。
自动立起来,在原本的位置靠墙站好。
随后一股股的旋风平地而起,卷起了地上的药丹,分门别类的各自落回小抽屉中。
咣咣咣……
小抽屉合上关好。
两件匠物一本正经,表示我们一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我们一直在遵从三火娘娘临走前的指示。
从量心称的变化开始,店伙计的嘴巴就吃惊的张开了。
下巴一点点的沉下去。
当两件匠物都恢复了正常,店伙计猛地一哆嗦回魂,什么也顾不上了,发疯一样往后院冲去。
一边跑一边将两条手臂在头顶上胡乱挥舞,嘴里大叫着:“匠物好了!匠物好了!
大火师!
匠物好了,咱们有救了!”
除了许源,祛秽司其他人都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发生了什么?
我们来的这么巧?
许源心中一动,上次自己来过后,这两件匠物就开始作妖。
这次自己来了,它们就乖乖上工。
许源疑惑看向两件匠物,心中问:“你们……认出我了?”
两件匠物无法回答。
很快,后堂便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群三娘会的人冲出来,为首的正是大火师,和那位女火师魏云华。
第一八二章 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大火师还没进正堂,就骂道:“乔二你要是发了失心疯,哄骗大家,老子把你屎打出来!”
骂完一步迈进了正堂,顿时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身后的所有人也都看清了正堂内的情况。
乱糟糟的声音瞬间消失,所有人望着两件终于恢复正常的匠物,两眼湿润了——一定是正堂里风太大,迷了我的眼。
两位祖宗终于不发癫了啊!
我们得救了。
大火师一把将身后的店伙计乔二拎出来:“马上去找个求药的来!”
乔二傻眼:“啊?”
这一时半会我到哪儿去找求药的人?
乔二忽然看向郎小八:“郎校尉,您求个药试试?”
“你在说什么呢!”郎小八火了,你是咒我有病,还是咒我家里人有病?
乔二连连告罪,愁眉苦脸的往外走去,不多时就从隔壁铺子拉来了一个熟悉的伙计。
“帮帮忙,随便求个什么药。”
那人家里正好有个病人,他便在量心称面前跪下来:“我三婶娘家四表舅的丈母娘病了七八天了,我为她老人家求个药。”
然后从怀里掏出十个铜钱放在了秤盘上。
又犹豫了一下,补了两枚上去。
绝不能再多了!
以往这种求药人,不用两件匠物出手,三娘会的人就把他扔出去了。
要都是你这样的求药人,我们三娘会喝西北风去?
自己儿子病了,找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来求药,原本几百两的花费,十几文就能拿下。
但是这一次,三娘会的众人都没有动,眼巴巴的看着两件匠物。
量心称迟疑了一下。
若是以往它就把秤盘里的十二枚铜钱全都糊在这人的脸上!
然后狠狠抽他一秤杆。
来消遣你秤爷呢?
但是今天不同往日。
那一位在旁边看着呢。
我们须得要维护认真工作的形象。
量心称的秤盘往下一沉,从里面又飞出来两枚铜钱,还给了人家。
你那亲戚在你心中最多只值十文钱。
多出来的两文,是你给乔二的面子。
百病柜咣啷一声打开一直抽屉,乔二赶紧去看,里面果然有一枚丹药,取了出来交给人家,还由衷道了一声:“多谢!”
三娘会上下一片欢呼:“好了、匠物真的好了!”
大火师激动不已:“快快快,挂上招牌,咱们火德济世堂重新开张了!”
这时,大家伙才注意到,许源带着一群祛秽司的人站在一边。
大火师便一拱手:“几位大人,今日实在不巧,我们无暇招呼诸位,不管有什么事情,请大人们改日再来。
乔二,送客!”
乔二便朝着门外比了个手势,脸上堆着笑:“抱歉抱歉,小人送诸位大人出去。”
许源不动声色,点了下头便走出了火德济世堂。
许源刚出门,后面郎小八他们还在正堂里呢,就听见身后,叮呤咣啷一阵乱响。
大火师、魏云华等人嗷嗷怪叫:“诶诶诶,怎么又发起火来……”
郎小八一回头,顿时笑了。
只见秤杆正追着大火师抽打。
大火师不敢反抗,双手抱头四处逃窜。
但是秤杆抽打的十分刁钻,很快他的手背上、胳膊上、脸上就出现了一道道红肿。
许源转过身来,就站在门槛外看着,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秤杆把大火师抽了一顿,又去追打其他的火师。
首当其冲就是魏云华。
魏云华比大火师还惨,学着大火师的样子双手抱头,结果秤杆对着她的腿就是一棍子。
顿时把魏云华打的一瘸一拐……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大火师哭嚎问天。
乔二站在门口,他正把祛秽司的大人们往外送呢。
就忽然全身一哆嗦,想到了:这俩祖宗开始闹事,就是祛秽司这几位上次来。
今天他们又来了,这两个祖宗就不闹了,重新上工。
结果大火师把人赶走,俩祖宗又闹腾起来……
乔二试探着朝两件匠物喊了一声:“莫打了,小人这就把几位大人请回来。”
结果这话一说,秤杆就悬在半空中不动了。
秤杆下面,魏云华已经跌倒在地上,脸上一道长长的红痕,整个脸都肿了起来。
乔二也是傻眼:竟然真的是因为祛秽司这几位?
大火师也茫然:什么意思?
乔二赶紧跟许源作揖:“大人,请您快进来吧。”
许源呵呵一笑拂袖而去!
傅景瑜等人在后面跟着出了火德济世堂。
郎小八是最后一个,冷笑对满堂狼狈不堪的三娘会众人说道:“让走就走、让来就来?你们多大的脸啊,哼!”
祛秽司众人傲然而去,这次连百病柜也忍不了了,抽屉哗哗拉开,把正堂内每一个人,包括大火师和魏云华在内,全都给装了进去!
秤杆气呼呼的嗤一声插进了地面。
闹哄哄的火德济世堂里,忽然变得死寂一片。
……过了片刻,门口忽然伸出来一个头。
朝里面探头探脑的看了看,正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正是施展顺手牵羊技能的好机会!
火德济世堂很能赚钱,柜上想必存着不少银子。
他蹑手蹑脚的进来,正往柜台摸去,忽然哗啦一声,百病柜一只抽屉打开。
“诶——”
这贼只喊了一声,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可怕力量,卷进了抽屉里。
咣啷!
抽屉重新关上,火德济世堂内,又恢复了宁静。
……
整整一个时辰后,大火师众人才被放了出来。
每个人眼神都是呆滞的。
好一会儿才有人眼珠子动了一下,慢慢恢复了一点活力。
大火师沉着脸,喊了几个人:“乔二、魏云华、陶玉、郑林川,跟我来。”
“其他人收拾一下,把门关了。”
大火师他们走了,剩下的会众正在收拾东西,忽然注意到:我们中出了一个陌生人!
“嗯?”所有人围着一圈,把那家伙堵在中间。
那贼一个哆嗦,默默地抱着头蹲下去。
大家都被两个匠物收拾了一顿,憋了一肚子火,这不正好有个出气筒!
一时间所有的拳脚都向圈子中央砸去。
倒霉的贼:“嗷——”
……
大火师带着人到了后堂,自己的房间里。
“乔二,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一八三章 讨饭碗
“那两尊祖宗……可能是因为祛秽司那几位大人才会发癫。”乔二有的只是推测,但这个推测,至少在乔二的眼里,刚才已经被印证了。
魏云华毫不客气道:“一派胡言!那两件匠物是祖师留下的,而那群祛秽司的差人,最大的也不会超过三十岁。
匠物又怎会跟他们扯上关系?”
乔二本来是绝不敢反驳一位火师的。
但这十多天来,三娘会占城分舵都快要散伙了。
乔二无权无势,修炼刚入门,没了占城分舵,他能去哪儿?
占城分舵对于乔二来说就是一切。
绝不能让分舵垮了。
“大火师,不管小人猜的对不对,已经到了这般田地,何不试一试?”
大火师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准备些礼物,我去拜会一下这位……”
“许。”乔二提醒。
“拜会一下这位许巡检。”
……
许源从火德济世堂回去,刚到南城巡值房门口,就有校尉迎上来说道:“屈老爷子来了。”
屈晋鹏没有跟着一起来南城巡值房。
他故意留在署里,这边就真正是许源的天下。
老爷子在署里专门给许源打掩护。
许源从傅景瑜那里听说了,老爷子有两个儿子。
也在交趾南署当差,已经是检校了。
许源暗中记下,这些人情将来都得还在人家孩子身上。
许源赶紧进去,屈晋鹏见他就笑了:“好事情。”
他拿出一只盒子:“指挥大人给你申请的匠物。”
许源大喜,这是累积了几次功劳,才申请下来的奖励!
许源迫不及待的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破碗。
粗瓷的,布满了污渍。
碗口缺了一角。
这怎么看都像是……街边乞丐脚边摆的讨饭碗。
屈晋鹏道:“就是一只讨饭碗。只要你捧出这只碗,唱起莲花落,就一定能讨到一件东西!
但是对一个目标只能讨一样,而且注意,你是讨饭的,所以不能贪心!”
许源眼睛亮了,即便是只讨一样……如果在战斗中,也可以直接把对方最重要的一件东西给下了!
如果用来查案,就可以讨来最重要的证据!
屈晋鹏笑道:“这是去年的时候,浑城那边出了一起诡案,城隍庙门口一群乞丐诡变了。
当时闹得很大,半个浑城都被乞丐讨去了。
指挥大人亲自出马,带了虎头铡才将这邪祟斩了。
得了一件好料子,送到北都的匠造处,才打造了这么一件好东西。
结果北都那边,一直扣着不肯送回来。
指挥大人这次借着你的功劳,给几个老友写了信,才算是要回来呀。”
连北都的祛秽司总衙都舍不得还回来,绝对是好东西啊。
许源拿在手里试了试,自己的命重压得住!
“行了,东西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家里人还等着我吃完饭。”屈晋鹏起身就走。
许源:“我送您。”
屈晋鹏南城巡值房门口上马,带着手下两个校尉就走了。
郎小八在一边捂嘴偷笑。
许源瞪他一眼:“笑什么?”
郎小八捂着嘴,悄悄跟许源说道:“老爷子大前儿个新纳了一房小妾。”
许源神情也精彩了一下。
离家赴任不方便带亲眷的时候,往往会在当地纳个妾照顾自己。
但屈老大人这年纪……法修并不以体魄见长啊……
吃饱瓜后的许源咳嗽一声,训斥小八:“不得在背后乱嚼上官的舌根子!”
“是。”
许源正要回去,三娘会的大火师正好到了,快跑几步在门口喊道:“大人、许大人——”
大火师身后跟着乔二,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巡值房门口,站在台阶下高举起手:“大人!我要报案!
我们火德济世堂中发了诡案!”
许源随手一指郎小八:“愣着干什么?有良民报案,你快带两个人去看一下。”
说完,许源转身就进去了。
大火师傻眼,连忙喊叫着:“大人、大人,案情重大啊,求大人亲自走一趟……”
许源没听见一样。
大火师要追进去,被几个检校凶神恶煞的拦住了:“你想干什么?睁开你的狗眼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也敢闯?”
大火师直跺脚:“唉!”
郎小八已经交了两名校尉,到了大火师面前推了他一把:“走啊,带我们去现场。”
三娘会的大火师,在广澜街上绝对是头面人物。
可是郎小八就是敢这么随便推他一把。
大火师还不敢发作,只能垂头丧气带人返回火德济世堂。
火德济世堂里当然没什么诡案,这是大火师自作聪明,想要将许源请回来。
本来是准备了厚礼,可这就需要找一位中间人,先将许大人约出来。
总不能在衙门口等着许大人,献上礼物吧?
大火师觉得太耽误时间,就先想个招,把许源糊弄过来。
如果的确是因为他们,这两个祖宗才闹腾,那再寻一位有身份的中间人,正式拜见一下,商量后续如何处置。
没有诡案,大火师就想着随便在堂口里挑一个不寻常之处,敷衍一下郎小八。
反正堂口里有的是修炼者,普通人眼中的“诡异”之处颇多。
可他又小看了郎小八。
郎小八本身修为马马虎虎,但是七大门掌故十分熟悉。
没糊弄过去,反而惹得郎小八大怒,你这是报假案啊。
郎小八直接一张封条贴在大门上,把火德济世堂给封了!
三娘会占城分舵上下群情激昂,围住了不让贴封签,郎小八毫不畏惧,瞪眼喝道:“你们这是要聚众抗法?”
大火师几个人当场就泄了气,拦着手下,眼里喷着火,看着郎小八封了自己的堂口!
郎小八带着两个校尉,大摇大摆的回去了。
许源看清了大火师的小算盘。
心中当然就有些不快。
郎小八回来,到了许源面前一抱拳,声音格外洪亮的禀报:“大人,三娘会报假案,蒙骗咱们,属下已经依律将他们的店封了!”
许源差点笑出声,大火师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虽说惩处有些重,但律法上挑不出毛病。
就当是给三娘会这些人,一个较为深刻的教训吧。
许源便只点了下头,道:“处置的挺好。”
第一八四章 家里来人了(求月票!)
大火师跟魏云华等人,愁眉苦脸的又聚在一起想办法。
魏云华仍旧觉得:“这两件祖传的匠物,完全没道理会跟祛秽司那些人,有什么牵扯呀。
这思路从一开始就大错特错!”
大火师挠着头皮,他想事情的时候总有这个习惯性的动作。
不久前“报案”的好注意,就是这么想出来的。
大火师一咬牙:“先确定一下,究竟跟他们有没有关系。”
“已经闹成了这个样子,还怎么确定?”
“他不肯来咱们这儿,那咱们就把两个祖宗,给他送过去!”大火师道:“如果证明的确是因为他们……魏火师你去求一下谢青蔓大人,许源总要给副掌律大人一个面子。”
三娘会中有一整套的仪式,用来起运百病柜和量心称。
这俩祖宗闹腾,可不仅是不肯上工诊病开药这么简单,那些背命人已经换了五茬了!
三娘会里就没有一个人的命重,能压住两件匠物中的任何一件。
所以才用了特殊手段,以“背命人”的方式共同扛起两件匠物的分量。
这俩祖宗一闹腾,经常会咬背命人一口。
咬的多了就得换人。
三娘会里专门养着一些背命人。
平日衣食无忧,甚至把他们家人的衣食住行都安排好。
轮到他们顶上去的时候,就必须“圈养”起来,养的肥肥胖胖,否则挨不住两件匠物一口。
还不能让他们跑了,就得用笼子罩住。
但是为了让他们的命显得更“贵重”,这“圈”也是无比的奢华。
一批背命人受不住了,第二批顶上去。
但占城堂口的背命人早就用光了,现在这一批是堂口里的弟子抽签顶上。
如果这俩祖宗恢复正常,这些弟子必定能感应到。
于是大火师把手一挥:“马上行动!赶在许源下值前,把这两个祖宗送到南城巡值房门口。”
……
下午的时候,傅景瑜整理了一下最近几次差事中,收获的各种“料子”。
然后来问许源:“我们准备将料子一起送回南署,请署里的匠修打造匠物,你要不要一起?”
许源目前手头上的好料子有两件。
一个是捐身庙烧出来的那个铜钱大小的泥面。
一个是白事帮子后来烧出来的,是一颗棺材钉。
“署里的匠修要什么报酬?”
“可以直接给钱,九流水准的匠物工费五十两,八流一百,七流一百五。
六流以上就得面议。
也可以用自己立下的功劳相抵。基本上就是斩杀九流邪祟的功劳,能抵一次炼造九流。”
祛秽司对于功绩的计算十分严谨,也就显的复杂。
比如严老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计算南署所有差人的功绩。
不是数值方面的问题,而是算出同一个案子中,每个参与者分到的功绩的比例。
许源摇头:“我不用了。”
自己的好料子肯定是送回去给后娘。
造出来比署里的匠修好,还不用花钱。
许源正想着林晚墨呢,林晚墨就一路打听着来到了南城巡值房的门口。
她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女子,对衙门口没什么畏惧。
姿态端正、神色如常的上前,对门口的两名校尉道:“劳烦差哥儿通禀一声,告诉许源家中来人了。”
校尉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是许大人什么人?”
“我是他娘。”
两个校尉一看她这么年轻,就要喝骂。
林晚墨道:“真的是他娘。你们不信,可以先叫于云航或是傅景瑜出来,他们见过我。”
两个校尉就不敢胡乱骂人了,一个飞快跑进去,一个客客气气对林晚墨说道:“请进门房稍候。”
林晚墨微颔首,姿态从容的走进了门房,优雅的坐下来。
许源很快得到了通禀,紧跟着林晚墨就在于云航的陪同下走进来。
“林……”许源惊喜,差点就喊出名字来,最后扭转过来:“后娘。”
手下们明白了:原来是大人父亲的续弦。
“家里人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林晚墨说道。
许源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王婶怒怼申大爷“不关心孩子”,力主后娘应该来占城一趟的画面。
不由得笑了。
“你们都下去吧,我们……母子有事情要谈。”
于云航等人便退下了。
林晚墨立刻脸色一变,道:“有人找到家里去了!”
许源:“四叔审魂了?”
“当然。”
许源便神情一松:“那就知己知彼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本来想找人送封信来告诉你这件事,但是王婶他们很担心你,一定要我亲自来一趟……”
许源早看穿她了。
你要是真不想来,王婶还能逼着你来?
“背后的人是山河司的占城掌律伏霜卉,她出自松江伏氏!”林晚墨向许源强调事情的严重性:“松江伏氏是近二百年来崛起的新姓,权势已经远胜麟州傅家这种古老大姓了。
你是怎么得罪了她?”
……
女掌律伏霜卉蜷缩起了蛇尾,枣核形状的竖瞳中,阴暗的灰蓝色如云雾一般涌动着。
她慢慢放下了手中的一份情报。
机会终于来了!
“情报准确?”
下面跪着的一名山河司巡检叩首:“折了八个兄弟,才终于刺探清楚!
那东西两百年前便有了形状。
当年被皇明云游至此的一位道长,用桥下悬剑暗算了一记,遭了重创。
所以运河开过来的时候,它还在养伤不敢作祟。
如今伤势已经大好,便按捺不住野心了。
近三年来,这一段运河中的那些异常风浪,都和这东西有关!”
“本座知道了。”女掌律道:“你且下去,此事不准向任何人泄露半点,明白吗?”
“属下明白!”
……
到了下值的时间,许源便对林晚墨道:“走,先跟我回去,晚上我想吃……”
林晚墨给他白眼:“我这么远来看你,你还让我给你做晚饭?”
许源摸摸鼻子,就耍赖起来:“可我已经十几天,没尝到你的手艺了。”
林晚墨咬了咬牙:“好吧,只有这一次,明天我是绝不会下厨了。”
“好!”许源大喜。
中午请那些检校们,吃了一顿“五味楼”。
滋味倒也不错,但也不知为何,反而让许巡检更怀念后娘的饭菜了。
两人一出来,有两辆大车停在大门外。
其中一个车厢忽然咣的一声裂开,一根秤杆好像标枪一样刺出来!
许源和林晚墨没有被吓到,车边蹲着的大火师等人被吓得蹿了起来。
第一八五章 商法
三娘会通过一个复杂而艰难的仪式,把两件匠物装到了车上。
每一辆车都经过了加固,需要四匹马才能拉动。
他们将马车停在了南城巡值房门外。
而后大部分会众都撤离了,只留下大火师和火师们。
为了不引人注意,包括大火师在内,所有人都打扮成了车夫、力夫,蹲在车轮边等候着。
破毡帽压低,帽檐下的双眼,鬼鬼祟祟的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等到下值的时候,他们看到许源陪着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从大门里走出来。
大火师马上就要知道答案了。
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好主意”又出了变故。
两个祖宗闹腾的更厉害了!
甚至量心称直接毁了车厢,表现出一种无比的急迫。
这么大的动静,林晚墨立刻捏住了袖子里的一只皮影。
许源按住她的手臂,没有让她丢出去。
林晚墨疑惑地看了许源一眼,然后再看那破碎车厢里,露出来的秤杆……忽然认出来了。
“这是你爹造……”
许源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不要多说。
林晚墨心乱如麻,怎么会在这里,遇上师父的匠物?
许源朝着大火师等人走去。
大火师无比尴尬。
又一次小九九在许大人的面前被戳穿了。
他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谢青蔓大人身上。
魏云华几年前在浑城结识了谢青蔓,那个时候谢青蔓还只是一位巡检。
许源来到大车前,眼神一扫几个人,冷笑道:“三娘会胆子挺大啊。”
大火师陪着笑:“大人,这、这是个误会……”
“我记得郎校尉已经查封了火德济世堂。”
“是的,这也是个误会。”大火师苦涩说道。
“这两件匠物,是火德济世堂里的东西。既然贴上了封条,你们怎敢将里面的东西运出来?”
“啊?”大火师傻眼,没想到许大人在这里等着自己。
许源喝了一声:“来人!”
南城巡值房里,哗啦一下子冲出来一大群凶神恶煞的校尉。
带头的正是秦泽。
“大人!”
“这些东西,都查封了。”
“是!”
大火师等人都急了,这可是占城署的命根儿啊。
“大人、大人……”大火师张开双臂想要阻拦,许源面色一冷:“尔等这是要暴力抗法?”
大火师不敢。
这个大帽子扣下来,别说他了,整个三娘会都扛不住。
君不见,前几日平天会的下场吗?
大火师委屈的收回了手臂,悲悲戚戚道:“请大人务必照顾好它们……”
魏云华忽然站出来,低声道:“许大人,我和谢青蔓大人有些交情,还请大人给个面子,不要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许源斜了她一眼,冷冷道:“你们占城堂口的人,脑子都不大灵光啊。”
魏云华有些生气,你骂谁呢?
许源一挥手:“东西查封,人全都带走!”
大火师:“啊?!”
魏云华也呆住了。
不是,怎么抬出谢大人,反而惩罚更严厉了。
刚才还只是查封匠物,现在连人也抓了!
秦泽才不管三娘会的人怎么想呢,一挥手:“弟兄们,给老子抓人!”
大火师连连道:“诶诶诶……这是个误会……”
秦泽不由分说就把镣铐给他套上了。
魏云华当场就想反抗,金丸已经到了嗓子眼了,一张嘴就能喷出去。
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死死盯着许源,咬牙道:“希望许大人面对谢大人的责问时,也能如此硬气!”
许源已经不想搭理这女人了。
你应该是事后请谢青蔓出面,大家坐下来喝杯茶,聊上几句,我就算是跟谢青蔓关系一般,也会给面子,将两件匠物还给你。
哪有当场用谢青蔓来压我的?
别说我不怕谢青蔓,就算真的忌惮,这么多下属看着呢,我当场认怂了以后还怎么在下属面前令行禁止?
这些江湖会党啊,会众素质当真堪忧。
许源一挥手,秦泽便连人带东西全都押回了南城巡值房。
院子里有个临时的牢房。
当然不能用来关押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
关押三娘会这些人却是足够了。
后娘在一旁看着,不免有些恍惚。
她第一次觉得,许源选择加入祛秽司,可能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这才多久?只一句话就让一群七流、八流丹修束手就擒!
若只是一个白身,便是六流也无此等威势。
但后娘不着急回去了,等秦泽把人和东西都带回了南城巡值房,后娘低声道:“去看看。”
许源就带着她去了。
林晚墨很快确定:“真是你爹的手艺!”
“嘿嘿嘿!”许源就笑了:“林晚墨啊,你对王婶的过去,了解多少?”
林晚墨一脸茫然。
许源就把三娘会的事情说了。
林晚墨一脸震惊:“真是王婶?咱们巷子里那个和和气气,就知道疼孩子的王婶?”
“就是她老人家!”
林晚墨好一会儿没说话。
“王婶的徒子徒孙,有些不成器啊。”她最后说道。
牢房里,大火师等人如丧考妣。
但仓库里,两件匠物却很乖巧。
量心称和百病柜,对林晚墨更加“亲昵”。
许源和后娘干脆就住在了南城巡值房。
林晚墨没有下厨,南城巡值房没这个条件。
晚饭就只能随便吃了些东西。
饭后,林晚墨问道:“你的丹修水准如何了?”
“还是七流。”许源回答:“不敢往上升了。”
许源将自己来占城这段时间的经历,跟后娘说了,尤其是遇到那个命修,自身“丹修”的部分,险些被抓走的那一次。
“我想再兼修一门。”许源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没办法继续提升丹修的水准,只靠七流的水准必然不够用的。”
许源看向林晚墨:“你有什么建议吗?”
林晚墨仍旧不希望他继承巷子里的几个法门。
“商法。”林晚墨对这件事情也考虑了很久,自从知道许源的内丹,乃是用炮药凝聚后,她就一直在考虑解决办法。
许源疑惑:“商法?”
许源一直觉得商法是法修中的“歪门邪道”。
林晚墨:“你修商法,便可以做到‘以物易物’,用你的炮药内丹,和旁人换一个更合适的内丹!
咱们提前做好安排,确保这一场交易可以完成。
换回来的内丹,还算是你自己的。
就可以继续修炼提升水准。”
第一八六章 占城有劫
“商法……”许源认真思考起来。
虽然一直有些看不上商法,但林晚墨这个提议却让许源认真考量起来。
最大的好处是,自己可以继续提升丹修的水准。
丹修的各种手段,自己已经用得纯熟。
真的就这样放弃了,也实在可惜。
许源便又问道:“你对商法了解吗?”
后娘摇头。
“我明天找人问问。”
……
第二天,许源一大早就回了占城署,找到了屈晋鹏。
屈老一听许源有意兼修“商法”,立刻表示支持:“商法是个不错的选择。
虽然说除了‘道法’外,其他的法都被斥为歪门邪道,但商法这么多年下来,其实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成的体系。
比起其他的法,商法要高深很多。”
许源点头:“前辈是否认识修商法的前辈高人?”
屈晋鹏笑道:“你去找张老押啊,他就是个老商法。”
许源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对,将他忘了……”
屈晋鹏:“不过你得做好准备,修商法的人,都不大好打交道。你想从他们手里得到什么,就得做好付出更多的准备。
这些人是绝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许源出来后,就把傅景瑜喊上,准备一起去斜柳巷。
“许源。”刚出门,忽然就被万允叫住了。
“谢大人让你过去一趟。”
许源暗自撇嘴,但还是去了。
“三娘会的事情……”谢青蔓果然是为了魏云华:“若是没什么真正的罪责,就把人放了吧。”
许源道:“他们无视祛秽司的封条,乃是对整个祛秽司威信的冒犯!”
这事儿就是那种,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的!
傅景瑜站在许源左后半步,抬起头来直视谢青蔓:“大人这是要用手中的权力,妨碍祛秽司的公正?”
谢青蔓心里一阵膈应。
而且对傅景瑜的厌恶,比对许源还要更强烈一些。
“既然如此……那就由你吧。”
谢青蔓挥了下手,示意许源可以走了。
许源告退后,万允进来:“大人,咱们不能再忍了。”
谢青蔓冷哼一声:“南署转来一份公文,山河司那边请咱们占城署一起处理一桩案子,既然许巡检能力强又有担当,就让他去吧。”
万允不解:“这是立功扬名的机会啊!”
“山河司都处理不了,还要向咱们求助,这案子——很棘手!山河司这是在找人背锅!”
山河司占城署为什么不向上级求援,反而请祛秽司协助?
谢青蔓觉得就是想把锅甩给祛秽司。
……
许源没打算一直关着三娘会的人。
但绝不能因为谢青蔓一句话就把人放了。
许源要收服三娘会,因为谢青蔓放人,那就前功尽弃了。
三娘会以后就是谢青蔓的附庸。
宋芦在门外等着,见两人出来便迎上前问道:“她为难你们了?”
傅景瑜很不满:“想让我们违规放人,我顶撞了她。”
宋芦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但耸了耸肩膀,又一脸轻松的道:“没关系,傅家和宋家加在一起,她拿我们没办法。”
……
斜柳巷还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郎小八上去抬起门环轻叩了几下,来开门的是白狐的侍女。
从门后瞧见了傅景瑜,她便立刻打开了门,如花丛中的蝴蝶一般,欢快的一蹦一跳的往回跑,嘴里喊着:“姑娘,会账的金主真的来了——
姚账房快算一算。
刘哥,把前后门都守好了,莫叫他们偷溜掉……”
许源有些想笑,这小丫头是个好管家。
傅景瑜面皮有些僵硬:“本公子何时赖过账?”
一行人走到后院的门口,小丫头又出来了,红着一张小脸,委委屈屈对众人万福道:“多有失礼,我家小姐已经骂过了。”
“诸位请随我来。”
丢面子的不仅是傅景瑜,还有张老押。
老头子坐在白狐身边的竹椅上,满脸的尴尬。
张老押当然有钱。
修商法的都不会穷,因为他们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但是张老押还有个外号叫“张老抠儿”。
占便宜没够。
让他自己掏钱绝无可能。
白狐便笑道:“小丫头不懂事,让几位见笑了。不过你们看过单子,也就明白这丫头的确情有可原。”
旁边的账房先生将一张刚写好的清单呈给了傅景瑜。
许源一斜眼就看到了。
清单上按照日期,将张老押在这院子里的消费,全都罗列出来。
最下面的是今日的消费。
早饭就不说了,这才半上午呢,就已经要了一壶茶、四样点心、一炉香、五斤水果、一两烟丝,还有白狐姑娘捶背一次、捏腿一次……
清单最后列出的总账是三千四百七十五两!
许源眼皮子一跳。
一件七流的匠物,也不过两千两上下啊。
这老东西真能造啊。
许源觉得自己要向张老押请教商修的事情,得做好大出血的准备。
宋芦也把头伸过来,只看了一下最后的价钱,眉毛就竖起来了:“你这老头儿好不知深浅……”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傅景瑜拉住了宋芦,对白狐说道:“这个账,我认。”
张老押松了口气,便叫嚷起来:“瞧见没?我老人家早就说了,我那故友的学生,绝非言而无信之人!
尔等真是一群鼠目寸光之辈!”
傅景瑜又道:“前辈一直在此地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跟我们回祛秽司暂住?”
张老押顿时不吭声了。
金主被坑的太狠,不想继续买单了。
许源出面道:“前辈若是觉得衙门里不自由,也可以跟我们去南城巡值房。
那边我们能做主。”
张老押疑惑地看着许源:“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总不会坑了前辈的。”许源道:“您也说了,傅大公子是老友的学生。”
白狐不动声色的用衣袖拂了拂桌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张老押知道这里自己待不下去了,狐狸撵人了啊。
“行吧。”他勉强答应:“你们去准备马车,我不想让人看见。”
宋芦有点忍不住了,架子真大。
但许源一指郎小八:“去雇辆车,本官会账。”
车子将张老押接出了院子。
白狐站在门口送别客人,显得依依不舍。
对于每个客人,斜柳巷的姑娘们都是如此。
神情绝不似作伪。
等马车出了院子,白狐转身回来,侍女刚关上门,白狐就立刻飞奔回自己的闺房,收拾了一些细软:“今日便歇业了。”
“我要出趟远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丢下院子她就跑了。
前几日山里的兄长送来消息:运河即将水漫占城,避之。
第一八七章 意外之喜(求月票)
车子里,张老押一直在从窗缝里向后看。
仿佛也是和那美丽的姑娘不舍别离。
刚出了斜柳巷,张老押就转身来对许源说道:“有个消息卖给你们,要不要?”
许源饶有兴趣:“哦?前辈有什么消息?”
“二百两银子。”张老押一伸手。
许源想了想,居然真的拿出来两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了他的手中。
“那狐……姑娘要跑了。”张老押说道:“你过上半个时辰,再派人来敲门,她要是还在就算我输,我赔你四百两!”
许源疑惑:“这算什么消息?”
“你们呀……”张老押欲言又止,最后道:“那女人背景不简单,她最近几日忽然对我恶劣起来,言语中夹枪带棒,想要挤兑的老夫受不住,主动辞去。”
许源:“然后呢?”
“她以前做生意可不这样。所以一定是暗中得到了什么消息,这消息让她迫切的想要离开占城!”
许源点头,白狐急着要跑?
但又没有直接扔下张老押就走。
这是知道了些什么事情,怕被牵连、又有些舍不得手上的这笔生意。
许源心中有数了,但又摇头:“这等不确定的消息,根本不值二百两,老前辈的这个价钱,不公道。”
张老押嘿嘿笑了:“就知道你小子狡猾,说吧,这次来找老夫,究竟什么事情?老夫还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许源便开门见山道:“想从老前辈手中,买一剂商修的药引。”
“给谁用啊?”
“晚辈自己用。”
“你?”张老押上下打量了一下许源,然后在车厢内坐直了身子:“为什么不请老夫接引你?”
想要入门有两个办法。
一个药引,一个便是找到一位接引者。
大多数时候,接引者的效果都比药引好。
有接引者能直接“入流”。
而且接引者往往会扮演“启蒙老师”的角色。
末三流的修炼者一生只有一次,成为接引者的机会。
所谓接引便是将本门的“特性”,从自身中凝练出来,转移给一个新人。
末三流的修炼者,凝聚出这份特性后,本人便退化成了普通人。
所以他们会在此生暮年认真挑选一个“继承者”。
以保证自己的后代,能够得到妥善的照顾。
张老押显然不止七流,他凝聚特性对本身有些损伤,但不会伤筋动骨。
但许源觉得请他接引,价钱自己付不起。
“不敢有这个奢望。”
张老押摸着下巴,道:“老夫也不是那么贪婪的人。”
车厢里只有宋芦信以为真:“真的吗?那请你接引要多少钱?”
价钱合适的话,宋大小姐并不介意兼修一门商法。
张老押瞥了她一眼,道:“如果是你的话,二十万两。”
宋芦瞠目结舌:“你、你、你……你这还叫不贪婪?”
张老押不想搭理她了,对许源露出笑容:“但是老夫知道许大人没什么钱,这样吧,你跪下拜师。”
许源毫不犹豫的抬手拒绝:“前辈不要开这种玩笑,晚辈不会拜师。”
宋芦气鼓鼓的。
傅景瑜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拜师的代价更大。”
宋芦心情就立刻转好。
却没想过,会不会是……她想拜师张老押还不要呢。
张老押遗憾的撮着牙花子,道:“你不肯拜师,那我老头子的价格可不便宜啊。”
许源道:“您老先开个价,咱们有商有量。”
张老押便道:“跟那女娃子一个价,二十万两。”
听到这个价格,许源当场就想拿出“讨饭碗”来,直接从张老押那里强“讨”一张药引方子。
“前辈是指挥大人的旧友,今后安心在南城巡值房住着便是。”许源不谈了。
张老押当然不能安心住着。
他修的是商法,不是诈骗法!
商法的核心是“交易”。
需要交易双方进行一种互换。
他本就在麻天寿那里“赊欠”了一个人情,到现在还没还上。
如果住在南城巡值房的时间中,他要躲得那些人真来了,牵连到南城巡值房,这便又是一次“赊欠”。
这会严重破坏他的“信用”,没有信用支撑,他的商法很难再往下修了。
但张老押很看重许源。
因为他已经猜出来了,许源不仅是丹修,还是命修。
张老押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他需要借助许源的“命格”。
虽然还不确定,许源究竟有什么样的命格。
老头子心中暗叹一声,自己有求于人——这就注定了是一场不对等的商业谈判啊。
那么……这笔买卖自己就少赚一点吧。
蚀本是不可能的,这辈子也不可能蚀本!
但张老押还想再等一等。
如果许源沉不住气,主动再提起这个话题,那么自己就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拿回一定的主动权。
结果马车一直到了南城巡值房门前,许源都没有再开口。
许源是真不打算跟张老押谈了。
这老家伙太狡诈。
许源相信自己能找到别的商修。
祛秽司中必然有高明的商修。
实在没办法了,修书一封求一下麻天寿,一定是能找得到。
张老押还真能沉得住气,下了车走上大门前的台阶,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他才顿了下,又把脚收回来。
转身,对许源说道:“我还有个价码,你听一听。”
许源自无不可,抬手:“前辈请说。”
张老押却还是不直接说,而是道:“咱们找个地方详谈。”
许源无奈摇了摇头:“去五味楼吧。”
正好到了午饭的时候。
许源专门强调了一句:“这顿你请。”
就不想让这老家伙再占便宜了。
张老押没吱声。
许源就跟傅景瑜说道:“你帮我把后娘也请来。我和老前辈先行一步。”
到了五味楼,要了个包厢。
郎小八带人守在外面。
进去后张老押仔细检查一番,确保隔墙无耳,这才问道:“你是什么命格?”
许源眉毛扬起,张老押立刻解释道:“我需要借用你的命格,所以这是咱们交易的基础。
如果你的命格不合适,咱们就不必再谈下去了。”
许源想了想,回答道:“八方伤煞。”
张老押显然是听说过这个命格,显得有些不大满意,咂着嘴道:“这个啊,也不是很罕见。
罢了,勉强也够用吧。
你命修是什么水准?”
许源正要回答八流,却忽然感觉心中一动,感觉到自己的命修升了一个水准!
第一八八章 人心中的一杆秤
命修七流之后,许源凝聚了一个新的命格:
鬼医盗命。
这是一个双向作用的命格。
于敌——在不知不觉间,窃走对方的一些“寿命”。
于己——将盗来的这些寿命的一部分,添加在自己身上。
此外还是范围性起作用,战斗范围内的一切敌人,都会受到这个命格的削弱。
比许源水准低的越多,削弱的程度最强。
比许源的水准高,削弱的程度就会降低。
但哪怕对手是一流的水准,此命格也仍旧能够发挥作用。
只不过削弱的程度微乎其微罢了。
而许源身边的战友,都可以享受到“增寿”的福泽。
这命格的名字听着有些阴森,但作用是真够强!
许源记得老爹曾经给自己讲过一个类似的命格,名叫“天医授命”。
作用便比较单一,只能给自身加持、治疗。
虽然好听但其实作用是比不上这“鬼医盗命”的。
许源就觉得,之所以显得阴森诡异……怕不是受了黑驴命格余烬的影响吧?
终归结果是好的。
此外还有一点疑惑便是:为何忽然晋升了?
两天前许源还隐隐感觉,自己即将升流,但是缺少了一些关键的“机缘”。
许源想了想,打开“望命”看了一眼张老押。
一片绚烂的橙色命格,甚至已经透出了几分金色。
命格为:
共富贵。
合作双赢、一本万利!
同这老商法的合作,给了许源最关键的一把助推。
许源便暗中笑了,也就是说张老押表现出来的“不大满意”,是装的。
都是这老家伙的谈判手法。
他听到“八方伤煞”的时候,其实心中就决定了跟自己做这笔“买卖”。
只是他绝没想到,自己反过来先借用了他的命格。
许源便继续说道:“七流、命修也是七流。”
张老押明显愣了一下,他以为许源的命修只是九流的水准。
许源报了个七流,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许源也在这一刻,彻底扭转局面,在这一场谈判中,完全掌握了主动权。
“老前辈是否觉得,刚才二十万两银子的报价,贻笑大方了?”许源脸上挂着淡笑,问道。
张老押是不肯承认的。
他虽然是六流法修,而且已经摸到了五流的门槛。
但在七流的命修面前,也不能托大。
“你真有七流?”张老押怀疑:“真有七流何必待在祛秽司里?”
许源笑而不答。
张老押又问:“除了八方伤煞之外,你还有什么命格?”
“还有一个名叫‘鬼医盗命’,最后一个嘛……就不说了,说了你也没听过。”
许源如果全都说了,张老押反而更不信了。
命修肯定会藏着一两个命格,秘不告人,那都是命修保命的本钱。
张老押听到“鬼医盗命”的时候,眼神不受控制的动了一下。
“竟然是鬼医盗命,而不是……天医授命。”他侧首深深看了许源一眼,而后道:“我接引你,并且悉心教导你,有关商修的一切。”
许源点头:“作为交换,晚辈需要付出什么?”
“我当年得罪了一群人,所以才会躲到交趾来。不过最近她们可能会来找我寻仇,我需要借助你的命格之力。
所以我要在南城巡值房住上三个月。
三个月内如果没什么事情发生,咱们就两清了。”
许源:“如果三个月内,他们找来了呢?晚辈需要助前辈迎敌吗?”
张老押摇头:“老夫给的东西,值不上一位七流命修去搏杀。他们来了,你在一旁观战,老夫能借用你的命格即可。”
许源想了一下,这其中当然是有风险的。
我在一旁观战,张老押的仇人会不会认为我们是一伙的?
亦或是他们索性就想要“斩草除根”。
就会牵连到自己。
能把张老押吓得东躲西藏的仇人,实力非同小可。
张老押显然看出许源的顾虑,无奈的长叹一声,如实道:“放心吧,虽然是仇敌,但不是死仇。她们……就是想折磨老夫。
老夫要是拼了老命,她们也讨不到好去。
但老夫……心中有愧,所以一直躲着她们。”
许源奇怪的看着他,张老押被看的老脸发烫:“你要是不信,就去问麻天寿,这事情他一清二楚。”
许源这才点头:“成交。”
两人谈好了,张老押便道:“把手伸出来。”
许源有些奇怪,但还是伸出了右手。
张老押握住许源的手,用力一捏。
许源感觉到掌心一痛,好像被什么东西刺破了。
然后便有一股暖流顺着“伤口”融入了自己体内。
许源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片片画面。
是自己曾经遭遇的那些修商法的法修。
买命钱、圣姑的“摊位”等等。
以往看这些“商法”,便只是商法而已。
现在却忽然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比如如何制造“买命钱”,已经有了一些头绪。
许源愕然望着张老押。
后者道:“好了,你已经入门了,也入流了,我先教你一些基本的商法……”
“这么简单?”
张老押哼了一声:“对那些末三流的来说,的确不容易。他们要完全析出自身特性,就如同散功一般。
不但耗时长久,而且十分痛苦。
但是六流以上,接引一个人其实轻而易举。”
张老押顿了一下,找补了一句:“但是也不能接引太多,一般超过三个,自己也得降一流。”
张老押开始传授商法的基本常识,第一句便是:“商法的关键,在于人心中的那一杆秤。
修了商法,那么这世间的一切,便都有了一个价格。
没什么是不能买卖的。
但是价钱怎么算?每个人对每样东西,心里都有一杆秤。
你想要从别人手里买一样东西,给的价格并不是他心中那杆秤上的价格。
而是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心中那杆秤,衡量出来的价格。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公道’的价格。
咱们哪,就是要把这个价格在‘公道’的范围内,压到最低。”
他得意洋洋地笑了:“只要能被人说一句‘还算公道’,那这笔生意就能成!”
许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张老押又提醒一句:“但是你别以为,只要给个高价,把东西买过来,就是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商法。
少赚就是亏!
这么搞的次数多了,你的商法就会停滞不前,切记切记!”
第一八九章 一桩大买卖
张老押又给许源讲了一些基本的东西,主要是关于商法如何修炼。
其根本就是要多做“买卖”。
不管是跟普通人,还是跟修炼者,只要发生了交易,便是进行了商法的“修炼”。
交易的金额越大、影响越深远,提升越明显。
但所有本钱,必须是自己的,不能是你爹给你的之类。
大致讲完后,两人安静了片刻,外面傅景瑜便敲门:“我们进来了。”
许源起身开门,林晚墨跟在傅景瑜身后,张老押看到她,全身不自在的绷紧了一下。
然后更加疑惑了:“这是你后娘?”
许源颔首:“先父续弦。”
张老押:“你为何不跟她学匠修,反跑来跟我学商修?”
许源摆摆手,吩咐郎小八:“让他们上菜吧。”
席间,林晚墨同张老押谈了几句。
说的都是有关商修的事情。
张老押认真的答了。
林晚墨认可点头,道:“莫要坑我们家孩子。”
“当然不会!”
吃过了饭,一行人回到南城巡值房,许源让人给张老押安排了一间房住下。
大福还趴在桥石上呢。
许源喊来郎小八:“给大福搭个窝,就挨着那块石头。”
“是。”
林晚墨把许源拉回房里,细细询问了张老押传授的商法,最后松了口气:“修商法的都是人精,你定要小心,别被这老头卖了。”
许源点头:“我当然会提防的。”
“另外,三娘会那些人,你准备怎么处置?”
许源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不如跟大火师做个买卖。
商法想要升流,便是要进行一次次的“交易”。
许源叫上秦泽和狄有志,一起去了牢房。
南城巡值房的牢房不大,大火师、魏云华等人都关在一起。
牢门打开,魏云华看到许源立刻站起来:“谢大人同你说了吧?”
她脸上的得色有些压不住。
昨日自己等人被抓进来,家里的人必定已经去求见了谢青蔓。
按照魏云华所想,你上司一发话,你还不得马上把我们放了?
“说了。”许源点头。
魏云华就抓着牢房的铁栏杆,等着许源将他们放出去。
可是许源站在铁栏杆外,没有半点放人的意思。
“大火师,”许源道:“我来跟你做一桩买卖。我放了你们,那两件匠物归我。”
魏云华尖叫起来:“许源,你疯了!谢大人已经发话了,你还敢关着我们?”
“敢。”许源只回了她一个字,然后继续跟大火师说道:“那两件匠物留给你们也没什么用。
不如用它们换你们的自由。
我给你们时间,考虑一下。”
许源说完转身走了。
魏云华难以置信,抓着铁栏杆用力摇晃:“你怎么跟谢大人交代?谢大人一定会……”
许源不耐烦了:“谢大人救不了你。对了,大火师,那两件匠物只能买你们的自由,这个女人不在这桩交易中。”
魏云华傻眼了,松开手踉跄后退几步,失声道:“怎么、怎么会这样,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啊……”
许源已经大步走出了牢房。
大火师脸色惨白,牢房内一片死寂。
其他几个火师相互看了一眼,围到了大火师身边:“不如……考虑一下许大人的这个提议?”
他们心中的那杆秤动了。
……
这笔买卖很大。
那两件匠物真个计算价格,都在十万两往上。
而且正常情况下三娘会绝不会卖的。
做成了许源便是大赚一笔!
商法进步如飞。
……
许源从牢房里出来,刚给大福搭好窝的郎小八快步寻来:“大人,署里来人,贺大人请您马上回去一趟。”
许源点点头,叫上傅景瑜和宋芦,一起回占城署去。
到了衙门口,许源翻身下马。
就有一个校尉殷勤的接住缰绳,帮许大人拴马。
趁着这个机会,低声飞快对许源说了一句:“谢掌律想要将差事硬塞给您。”
“差事?”许源扫了一眼,是石拔鼎的手下。
许源微不可查的点了下头,记下了石拔鼎的这个人情。
贺佑行的值房内,谢青蔓、屈晋鹏、石拔鼎、万允和桑衣紫都在。
看到许源进来,贺佑行笑道:“人到齐了,咱们议一议。山河司那边转来一份公文……”
他和谢青蔓都看过了,这会便传下来给四个巡检。
许源三两眼就看完了。
城南榆井村最近闹诡异。
事情的起因是几个月前,榆井村附近的运河上,有一艘船翻了。
山河司便调查此事。
后来发现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作怪,掀翻了船将落水的船工都吃了。
但是榆井村距离运河有七十里远!
按照皇明“诡事三衙”的职司划分,运河两岸五十里,是山河司的范围。
超过了五十里,便要转交给祛秽司。
是的,诡事三衙之间,的确是有这种划分的。
但是山河司霸道,往往案子只要牵扯到了运河,哪怕离着十万八千里,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抓在手里。
不准祛秽司插手。
同样,祛秽司也不是省油的灯。
有的案子查下去,发现牵扯到了运河,那也是秘而不宣,绝不会通报给山河司。
等自己结案了,才会给山河司发个文书,知会一声。
这次山河司占城署竟然转性了,七十里范围的榆井村,就要拉着祛秽司一起查案。
许源看完一言不发,转交给了身侧的万允。
等所有人看完,谢青蔓就沉不住气,主动开口道:“我推荐许巡检负责此案。
许巡检连破大案,能力突出,修为高深,唯有许巡检出马,咱们在这案子中,才不至于被山河司给比下去。”
屈晋鹏咳嗽一声,道:“谢大人,老朽才是巡检,许源不过是老朽的副手。
有什么事情,都得老朽带着他,可老朽这身子骨啊,怕是经不住山河司的折腾啊,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谢青蔓顿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老东西,的确是许源的直属上官啊!
这案子至少得派出一位巡检,否则山河司必会借口祛秽司“敷衍公务”,还要往上告状。
石拔鼎偷笑,指挥大人给许老弟安排了保驾护航的人,你想拿捏人家,没那么容易。
谢青蔓就看了万允一眼。
后者笑道:“老哥哥要是觉得扛不住,那就把许巡检借给我。我带着他去榆井村,许源的能力有目共睹,我也想借助他的能力,混些功劳……”
石拔鼎当即一瞪眼,跳起来叫骂道:“万允你是不是个男人?跟谁学的指桑骂槐的手段?
你有本事指着老子的鼻子来骂,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第一九零章 半部《通天砲》(求月票)
许源暗自一笑,青余乡的功劳,没白分给石拔鼎。
有事他真上。
万允本来是讥讽屈晋鹏占着茅坑不拉屎,结果被石拔鼎揪住了一顿臭骂。
谢青蔓黑着脸,呵斥一声:“吵什么!”
你阴阳万允是跟我学了指桑骂槐的本事,当我听不出来吗?
石拔鼎却不给她面子:“是万允先不地道的!”
谢青蔓便看向贺佑行:“掌律大人就看着他们这么没规矩吗?”
贺佑行看了石拔鼎一眼,他抱着胳膊气哼哼的坐回去。
贺佑行缓缓开口:“看来万巡检立功心切,那这次就交给万巡检吧。”
万允当然不想去:“把许源给我,我就去。否则的话,我手下只有一队人马,去了也是让山河司笑话,给咱们祛秽司丢人。”
谢青蔓呵呵轻笑,杀人诛心道:“屈老既然觉得身子骨撑不住,那就让石拔鼎和许源一起去,上次在青余乡,他们两位配合的就很好。”
屈晋鹏也露出几分火气:“谢大人随便就把老朽的手下送出去了?也不问问老朽答不答应?若是如此,咱们去南署,请指挥大人评评理,有没有这样做事的!”
谢青蔓一扬眉毛:“屈老不必拿指挥大人压我,我这都是为了公事!”
“老朽可能是老眼昏花了,但是心还没瞎!”
贺佑行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够了!”
众人这才不吵了。
“让山河司自己选吧。”贺佑行调停不下来,索性丢给山河司。
谢青蔓还想再说,贺佑行用力一挥手:“就这么定了!”
……
许源跟着屈晋鹏回到了自己的值房,对老前辈抱拳一拜。
“谢前辈回护。”
屈晋鹏笑了:“不算什么事。”顿了一顿,才又道:“这位谢掌律心胸不广,眼界有限,以后还会找你麻烦,你要小心些。”
“晚辈省得。”
屈晋鹏已经看明白了,谢青蔓和许源之间,不是“私怨”那么简单。
她可能是觉得,许源如今在占城署里威望很高。
打压了许源,便能立威!
然后才能和贺佑行分庭抗礼。
好好地一个中立人物,硬被谢青蔓搞成了敌人。
屈晋鹏实在有些难以理解这女人的想法……
“前辈,这位谢掌律,究竟是什么来头?”
屈晋鹏:“她本来在浑城当个巡检。前年的时候,她的一个手帕交调到北都总署去了。
听说在北都立了功,现在颇有实权,今年就提拔她做了这个副掌律。”
许源心里有数了,难怪野心勃勃。
“你放心吧,只要老夫在,就不会让她给你使绊子。”屈晋鹏说道。
许源又谢过了老前辈。
从屈晋鹏的值房里出来,许源的神色却有些凝重。
有一种预感,这次山河司怕是冲着自己来的。
屈晋鹏已经算出来,黑驴命修的根脚就在山河司里。
后娘专门跑一趟,告知自己山河司的人去过河工巷。
恰恰在这些事情之后,山河司一反常态的要和祛秽司联手查案。
已经很明显了。
傅景瑜看许源神色不对,问道:“出事了?”
许源点头,道:“准备一下,这次事情会很棘手。”
回到南城巡值房,许源就去找林晚墨。
之前的泥面和棺材钉,许源早就交给了她。
不知道后娘能做出什么东西来。
林晚墨房门紧闭,许源敲了一下,林晚墨在里面说道:“忙着呢,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许源就知道后娘忙着给自己造东西呢。
倒是张老押看到许源回来,开门出来道:“我让五味楼送了酒菜来,一起吃点。”
许源就过去了。
郎小八也跟着过去,结果张老押咣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差点撞到郎小八的鼻子。
张老押在屋里故意说的很大声:“你这跟班没眼力,老夫要给你传授商法,他还巴巴的跟上来做什么?”
郎小八一撇嘴,也故意大声说:“谁稀罕听!自己心术不正,就觉得别人都是贼!”
张老押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愣头青,拉开门就要出来教训这小子。
门外,郎小八已经跑的没影了。
“您这一把年纪,还跟他一个小年轻计较。”许源笑着劝说,在桌边坐下来,发现菜色不错,四荤四素。
旁边还放着一小坛醇酒。
“这顿饭,是挂在我账上了?”
张老押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要传你法,难道吃饭还要我掏钱?”
“行吧。”许源也不计较这些了。
张老押一边吃喝一边讲,倒是真不藏私,七流以下的东西,知无不言。
七流以上,却是只字不提。
半个时辰后,许源吃完出来。
天已经快黑了,许源去了郎小八的房间。
郎小八没想到许大人这个时候来找自己,急忙将他迎进去:“大人快请进。”
许源跟他说:“关好门。”
郎小八关了门,许源也没坐下,从怀里掏出半部书:“尽快将水准升上来。”
郎小八一看,是半部《通天砲》!
“大人这……卑下受之有愧。”
许源摆摆手:“不要对别人说此事。日后立下大功,后半部才能给你。”
郎小八跪下就要磕头,被许源拉住了:“男子汉大丈夫的,休要如此婆婆妈妈。”
郎小八心中感动至极:“卑下一定不负大人期望!”
许源点头:“好生修炼。”
这法门许源早已烂熟于胸。
给了郎小八,算是嘉奖他这些天来鞍前马后的辛苦。
而且郎小八现在算是自己身边人,实力始终不入流,许源面上也不好看。
但毕竟是没什么亮眼的功勋,给也只给了半部。
对于郎小八现在来说已经足够。
于云航、狄有志这些人,许源如果有合适的东西,当然也是要赏赐的。
许源走后,郎小八立刻认真修炼起来。
刚才被张老押轻视,隔门讥讽,留在心中的郁气,也随之化去。
张老押算个什么?
我们许大人这才叫格局。
这样的上官,值得自己舍命追随。
日后一定要格外勤奋,有足够的实力,才能为大人好好做事。
许源回到自己的房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商法”水准动了一下,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八流了。
许源笑了:“看来三娘会的人,心中已经作出决定了。”
大买卖,成了。
第一九一章 漏洞
和三娘会的这笔交易,许源所“支付”的,是释放三娘会众人自由。
这是属于许源自己的“本钱”。
所以大火师等人心中有了决定,也就意味着这场交易达成了。
金额巨大,直接让许源晋升八流。
而且感觉距离七流相差也不多了。
这还是因为,这两件匠物如果严格按照水准来计算,总价约么是个四五万两。
但实际上真的要交易,便是给三十万、四十万两,三娘会也绝不会卖的。
按照这个价值,许源会直升七流、甚至是六流!
这也印证了张老押曾跟许源讲过的:买卖会有溢价,但是修行没有。
许源已经很满意了,修了商法后,两天时间就升到了八流,速度真是前所未有。
许源忽然想到,若是皇明的高官,全都进行一些权钱交易,那可都是一本万利!
内阁辅臣若是修商法,怕是一个个皆是上三流!
许源皱眉,觉得这里面一定是有些问题的。
本来准备回去休息了,一拐弯,又到了张老押门口,敲门:“前辈,歇息了吗,晚辈有些事情请教。”
张老押喝了酒,今日准备早点睡呢,又被许源打扰了。
开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大好看:“有什么事快说。”
许源低声把自己疑问说了。
张老押一摆手:“当然不会如此。权钱交易算是贿赂啊,不算是一笔真正的买卖。”
许源又想了想自己这一笔交易,自己支付的似乎也是手中的权力,为什么就算是商法的修炼呢?
许源就把自己刚完成的“交易”说了。
张老押也疑惑:“果真如此?”
张老押抓住许源的手腕,检查了一下露出了迷茫之色:“还真是八流了……这……不应该啊。”
张老押搔首,想了好一阵子,才勉强解释道:“难道是因为三娘会那些人,心中的那杆秤上,衡量这笔买卖很公道?所以不算是贿赂了?”
许源皱着眉,张老押自己也觉得很牵强。
“又或者……”张老押又想到了一个可能:“你的‘八方伤煞’让商法修炼的评定,也出了一点差错?本不应该算数的,给你算了?”
这个说法就更牵强了。
但是这个说法,却提醒许源了。
起作用的可能的确是命格,但不是“八方伤煞”,而是“百无禁忌”!
不仅对邪祟无禁忌,便是对修炼也是“无禁忌”!
别人修商法,有各种顾忌,自己没有!
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许源心里激动起来,若真是如此……自己官职越高,商法的进步越快啊!
但是激动了一小下之后,许源就冷静下来。
心中苦笑:真的搞权钱交易,自己过不去心里那一关啊。
人家愿意用几十万两银子来贿赂你,所图的怕不得是几百万两的利益?
这背后藏着多少的罪恶啊,可能会坑害了无数人。
许源不觉得自己是个圣人。
比如顺水推舟,给属下违规操作一下,自是无伤大雅。
但有的事情,真不能干啊。
看似前景美好,但还是那句话,这样的“交易”,以后怕是不好遇上了。
“打扰前辈了。”许源抱拳一拜,告辞离去。
张老押却是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翻烙饼,就是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不应该啊……”
……
许源回去之后,也没睡着。
想了半夜。
既然知道商法在自己身上,有这么一个“漏洞”,不利用起来真是不甘心。
最后还真想出来一个法子,说不定可以再钻一次空子。
第二天醒来,今日禁:
夜行、歌舞、乞讨、贪食。
许源看到禁乞讨的时候,觉得自己今天被针对了。
我的“讨饭碗”还没用过呢,今天就被禁掉了。
不过看到禁“贪食”,自己的人皮又会被极大地增强,于是摇头晃脑又满意了。
许源简单吃了早饭,七成饱。
然后直接去牢房,将大火师等人放了出来。
魏云华绷着一张脸,跟在众人身后也想混出来。
都不用许源开口,郎小八猛地一横胳膊,把她拦住:“大人昨日说过,你还要关着。”
魏云华破防了,尖叫起来:“凭什么!我也是三娘会的一员。这场交易应该把我也包含在内!”
许源淡淡道:“不为什么,我不乐意。”
魏云华拨开郎小八的胳膊就要往外闯。
可是郎小八昨夜苦修颇有进步,武修的力量本来就强,魏云华推不开郎小八的胳膊,硬生生被拦在里面。
魏云华眼中怒火翻涌,腹中火也随之翻滚。
许源冷笑说道:“你想好了?”
魏云华的腹中火平息下去,真不敢在祛秽司中造次。
她眼圈一红,落下泪来:“你、你们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
“切!”郎小八不屑一笑,咣当一声就把牢门又给锁上了:“喜欢哭啊,那你在里面多哭一会儿。
这世上,不是什么事,你哭一下就能解决的。”
许源带着大火师等人出来,又对大火师说道:“我有一桩买卖你们可能会感兴趣。”
大火师等人虽然出来了,但是垂头丧气,丢了两件匠物,实在没法跟会里交代。
他们的计划是,过上两天,托人请许大人赏脸吃个饭,再花钱把两件匠物买回来。
现在就不敢跟许大人彻底闹翻。
虽然大火师听到许源又说“一桩买卖”的时候,心尖抖个不停,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道:“大人请说。”
“我把这两件匠物租给你们,每年两万两,你们先付五年。”
“啊?”大火师等人傻眼。
讲真,巡检大人你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可是最初的愤怒很快过去,大火师和几个手下相视一眼:似乎……也并不是不能接受啊。
一次支付十万两。
虽然是一笔巨款,但占城分舵咬咬牙真能拿出来。
而且他们原本就有计划,把两件匠物再买回来,按照这位大人“贪婪”的性格,可不是十万两能解决的。
然后许源进一步说道:“我可以保证两件匠物认真上工,以后再也不会跟你们胡闹。”
“当真?!”大火师忍不住追问。
“当然!”
“成交!”大火师不再犹豫,立刻答应下来。
许源立刻便感觉到,自己的商法再次突破了七流!
第一九二章 三娘会用处大
许源独自去跟两件匠物交代了几句话。
“你们安心上工。”
“以后我跟后娘会经常去看你们。”
“说不定过一阵子,你们的祖师也会回来。”
交代完,许源便出来对大火师说道:“运回去吧。”
大火师心中还有些惴惴,进来之后发现秤杆没有追着自己打,终是长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完美解决了。
没想到啊,乔二的猜测居然正确!
这俩祖宗真是因为许大人才闹腾的。
但是为什么呀?
大火师带着人,把两件匠物运回了火德济世堂,一路上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但是心中对许巡检的忌惮更深了。
“就算是许大人把魏云华放出来,也得把这娘们马上从占城调走!”大火师下定了决心:“许大人不喜欢她。”
三娘会的堂口离南城巡值房很近,大火师回去后就立刻命令:“看看柜上还有多少银子。”
很快负责账房的火师就清点出来:“还有七万多两。”
三娘会在广澜街上,实力不是最强的,但绝对是最能赚钱的。
“先取五万两来,我给许大人送过去。剩下的慢慢再凑吧。”
账房火师就取了厚厚一叠银票过来。
千两的、百两的,还有几十张五十两的。
大火师用一只木盒装了,返回南城巡值房交给许源。
许源倒也不逼迫:“剩下的慢慢凑,半个月内送来即可。”
“谢大人宽厚。”
许源拿了银票,又去后娘房间看了一眼,正好林晚墨开门出来。
林晚墨每次造物出来,都是一身疲惫,面容憔悴,颜值下降好几个点。
这次尤为明显,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许源不等她拿出匠物来,先把盒子怼着脸递给她:“拿着!”
语气主打一个嚣张霸气。
林晚墨很意外,跟以往的套路不大一样啊。
她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整个人立刻肉眼可见的容光焕发起来!
“娘给你攒着娶媳妇!”
许源掏了掏耳朵,这台词有些熟悉呀。
林晚墨像村里的黄鼠狼一样,将银票一张一张的数着,两只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细的长缝。
许源在一边等着,林晚墨数了三遍,重新装回盒子里,小心翼翼的盖好。
回屋里放好。
又担心被人找到,换了足足三个地方,才放下心来。
然后,出来取出两件匠物交给许源。
一个就是那辆战车。
原本轮子坏了,后娘补上了轮子,又将那只棺材钉熔了,做成了一只挂在车厢外的车铃。
许源查看了一下,这车龄摇晃起来,效果类似于白事帮子的乐班。
第二件匠物用泥面打造,扩成了一张面具。
带上之后,便会盖住了全身生人的气息,全身阴气缭绕好似邪祟一般。
而且还有一些“迷惑”的功效,任何邪祟看到了,极可能会误认为,这是自己的同类。
除此之外,这面具还有一个能力:
吞噬了某种邪祟后,可以借助面具施展一种邪祟的诡技!
林晚墨解释道:“面具里可以保存两种邪祟的诡技,如果遇到更好的,可以替换掉。”
“好东西呀。”许源大喜。
三娘会的那两件匠物,虽然现在名义上是许源的,但许源没有带在身上,并不占命重。
许源将这两件匠物收起来,感觉都很“沉重”,自己也到了极限,再增加一件,怕是就压不住了。
红木黄铜耳廓毁掉了,现在许源身上的匠物有:
海口蟾皮影、讨饭碗、战车、面具和很久没用过的三眼火铳。
除了三眼火铳之外,其余的匠物“分量”都很重。
许源的命重不断增加,匠物的水准也在飞快提升。
许源索性卸掉了三眼火铳,这次借着山河司的这个案子,跟署里重新申请一柄火铳。
阴阳铡不是匠物。
这东西从本质上来说,只是一块“料子”。
感觉就像是……你从路边捡到了一只木棍。
它笔直、光溜、结实。
这便是天授的神兵!
所以阴阳铡这一类东西,便也有一个很朴素直接的统称:
“宝”物。
镇物、祥物、命物、匠物、法物……宝物。
但阴阳铡也是有占命重的,从本质上来说“宝”物也是这世间诡异的一部分。
许源如果压不住,阴阳铡定会斩下他的一块魂魄。
后娘得了整整五万两银子,许源得了两件重要匠物,母子俩心情都很好。
林晚墨便不辞辛苦:“中午想吃什么,我下厨给你做。”
许源喜上眉梢,结果还没点菜呢,郎小八急匆匆的跑进来:“大人,署里让您马上过去,山河司那群混蛋选了您。”
许源傲然扬眉,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许源收起了两件匠物:“走,去会会山河司的那位女掌律!”
战车仍旧炼做了匠丹,面具却直接揣进了怀里,这是和黑驴命修一战之后的经验教训。
林晚墨满眼担忧拉住他,许源对他眨了一下眼睛,低声安抚道:“与其让她一直在暗中算计我,不如让我光明正大的杀过去,解决了她!”
林晚墨迟疑了一下,终于是松开了手。
南城巡值房只留下了……贾熠一队。
其余的人马都跟着巡检大人,浩浩荡荡赶回占城署。
贾熠和手下弟兄很遗憾,却也明白,这便是当初提条件的后果。
其他人都跟着大人去建功立业,自己只能守家。
但好歹算是第一批抱上了大腿,日后待遇也不会差就是了。
路上,许源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对傅景瑜说道:“这次回来,给你也配上一队人马。”
傅景瑜摇头:“暂时还不用。”
如果需要,傅景瑜不用三天时间,就能拉起一队人来。
但他觉得,自己还没到培养班底的时候。
这次石拔鼎亲自在衙门口等着许源,看到他们来了就立刻迎上来,比许源自己还气愤,破口大骂:“山河司那娘们不安好心!”
“老弟,这次你还选我,咱们哥俩再并肩作战一次!”
许源便问道:“还需要一位正职带队?”
“是呀。”
许源笑了,握住石拔鼎的胳膊,恳切道:“老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次……我会选万允,呵呵呵。”
第一九三章 配枪(求月票)
“万允……”石拔鼎一听就急了:“那孙子肯定坑你……”
“谁坑谁可不一定啊。”许源道。
石拔鼎眼珠一转:“你要这么说,那成!”
他又低声提醒一句:“老弟,悠着点,最好别闹出人命来。”
一行人进了衙门,校尉们暂时待命,许源和石拔鼎去见贺佑行。
还没进门,就听见屈晋鹏正在和谢青蔓争吵。
谢青蔓不阴不阳的:“这是人家山河司选的,屈老跟我使什么横?难不成我还能影响人家伏霜卉大人的决定?”
许源进来便拉住了屈老,老头胡子都气得发抖了:“不管怎么说,这事情也过分了吧?难不成占城署不管什么事,最后都要压到许源头上?”
这下不光谢青蔓脸色难看,贺佑行也有些挂不住了。
但屈晋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山河司那边选了许源,归根结底还是你贺佑行决定,让山河司来选的后果。
虽然说贺佑行有些无辜,但你终究是沾了些责任的。
许源上次可是帮了石拔鼎大忙,保住了你贺佑行的脸面!
“咳咳,”贺佑行咳嗽一下:“许巡检最近的确是辛苦了。这样吧,这趟差事……许巡检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署里能够满足,本官一定支持。”
屈晋鹏胡子就不抖了。
山河司选许源的时候,屈晋鹏就明白已经不可改变。
跟谢青蔓大吵一架,为的就是贺佑行这句话。
尽量为许源争取到最好的条件。
许源假装想了一下,开口道:“带队的正职,我想选万巡检。”
旁边的万允一脸错愕之色。
我一声没吭啊,怎么扯到我头上了?
我上次说把许巡检给我,我也想去蹭个功劳,单纯就是想挤兑人的,并非真心话呀。
谢青蔓立刻出面:“不行!”
屈晋鹏和许源一起看向贺佑行。
贺佑行脸色一变,我刚信誓旦旦的保证,你这就来扫我的面子?
“为何不行?上次商议的时候,万巡检说过这样话。”
谢青蔓想起来了……这就没办法再反对了。
贺佑行毫不客气的一挥手:“就这么定了。许源,你还有什么要求?一起说了。”
“我要带上我手下的弟兄,自己人熟悉,用起来方便。另外,我想从占城署的仓库里,挑几件东西。”
“应该的。”
这次万允站出来了:“你手下好几个检校,都带上的话,人是不是太多了?”
万允手下现在只有一队人。
这出去了许源身边一大票人,他这个正职的巡检只有小猫三两只,万大人面子上很难看。
许源道:“这次的差事,山河司那边语焉不详。但咱们心里都清楚,必定是不好处理的,多带些人有备无患。”
万允的反对很无力,实在找不出什么有力的理由。
感觉就是……万允象征性的反抗了一下,最后就从了。
贺佑行看万允没话说了,便立刻在桌案上写好了一封公文,交给许源:“你去库里挑东西,选好了便去山河司。”
众人出来,许源象征性的问了万允一句:“万大人要不要一起去选两件?”
万允一拂袖子:“你自去便是。”
这是许源争取来的条件,万允不屑于沾这个光。
况且衙门付库里能有什么好东西?
这里又不是交趾南署。
许源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心中一乐:这可是你自己不要的。
许源便先去了前院,把所有的弟兄都喊上:“跟我来。”
大家不知道要干什么,但大人说了那就跟上。
狄有志、毛大斌、秦泽手下各有一队,几十号人乱糟糟的跟在许源身后就去了库房。
库房负责登记的是个文职,看到这阵势吓了一跳。
许源拿出贺佑行批的公文,对方看了半天,支支吾吾不敢把人放进去。
许源便使了个眼色,秦泽凶神恶煞的按着刀上前,吼叫起来:“看不懂公文啊?掌律大人说的是若干、若干!没说具体数量!弟兄们想挑几件挑几件!”
那文吏下的后退两步,战战兢兢道:“我、我得去问问掌律大人……”
秦泽大怒,就要拔刀:“你这厮是说我们这么多兄弟一起哄骗你?”
许源这才不紧不慢的拦住秦泽,又对文吏说道:“你先打开库房,这差事紧迫,山河司那边不停地催。
我们先选了东西,你问你的去,我们不拦着。”
“这……”
文吏还在迟疑,秦泽锵啷一声把刀拔出来一半:“你这厮就是故意为难我们!”
“莫动手、莫动手……”文吏连连后退:“我开门便是。”
门一打开,许源一挥手:“选东西。”
校尉们一窝蜂的冲进去。
文吏赶紧喊来一个同僚负责登记,自己急忙去找贺佑行。
这群莽厮,怕不是要把库房搬空了。
许源进来,先指着放在一旁的子母铁炮说道:“先把这炮搬走了!”
“都加快些!”
贺大人来了可就没机会了!
许源自己也飞快的挑选了一杆鸟铳。
北都匠造坊出品。
库里别的匠物没有——匠物根本存不下来,早就被瓜分了——但是火铳、手炮之类的存了许多。
这些东西,本是给署里的枪炮队准备的。
便是北都匠造坊出品的火铳,也很容易损坏。
诡事三衙中,都有专门的枪炮队。
占城署也有一位检校,带的那一队便是专职的枪炮队。
除了他们之外,其他人想要拿到火铳也不容易,须得立下点小功勋,才会赏赐一只手铳。
现在却是人手一只了。
库里枪炮虽多,也就是几十只,被他们这一波就给扫空了。
许源的确是一直想换一把更好的火铳。
但其实从需求上来说,这欲望并不强烈。
火铳对许大人现在的战力,只能算是一个有效的补充而已。
跟贺佑行提这个要求的时候——只说挑几样,可没说具体数字。
就是为了自己手下的弟兄们,都配上火铳。
战力肉眼可见的增强一波。
许源带着人出来,脚步飞快:“都跑起来!”
大家嘻嘻哈哈的扛着火枪,跟在大人后面一路奔出了占城署的大门。
万允带着他那一队,就在大门外集合等候。
万允还在给手下训话:“别让许源手下那群莽夫给比下去了!”
然后十几个校尉便看到,一大群人冲出来,每个人都扛着一杆火铳!
再看看我们:什么都没有!
大家眼神都不对了。
跟错了人啊……
第一九四章 我们没用
秦泽和狄有志手下两队弟兄,纪律本就不怎么样。
混在一起,就把毛大斌那一队也带的乱七八糟。
万允是有野心的,因而手下这一队人马,调教的颇有章法。
在大门外列队整齐,人人昂首挺胸如同标杆。
但越是如此,就越显得凄凉。
人家乱哄哄的,可是人家有枪有炮!
许源在九流、八流的时候,三眼火铳也是主力匠物。
这种武器在末三流的层面,能够威胁到除了七流武修之外的所有人。
对于底层的校尉来说有极大的吸引力。
许源的队伍呼呼啦啦的从一边冲过去,许源片刻不停,对万允一抬手:“万大人,快些行动了。”
万允和手下茫然的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望着他们冲出了街口,一拐弯往山河司衙门去了。
贺佑行这时才在文吏的陪同下追出来,便只能无奈摇头:“这小子,真能钻空子!”
然后看到万允还在原地站着,气就不打一处来:“你们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万允赶紧一缩脖子,也带着人走了。
贺佑行在后面还是不解气的骂道:“将熊熊一窝,给你机会也抓不住。”
万允手下的弟兄一听,什么意思?本来也有我们一份?但是巡检大人没有把握住?
万允回想起许源曾喊他一起去府库,心中直骂娘,这小子太阴险了!
等万允带人到了山河司的衙门外,看到的是两方泾渭分明的人马。
山河司这边早已准备好,就等祛秽司前来会合。
山河司的队伍五六十人的样子,有两位巡检、四位检校。
最惹眼的便是队伍中央,四匹胭脂马,拉着一辆檀木香车。车厢周围垂下淡青色的薄纱,看不清车内的情形。
但谁都知道,山河司的那位女掌律必定坐在车中。
山河司上下都是精锐,官服外面罩着精甲,队列整齐,便是胯下的战马,控制的也十分精巧,稳稳站定,不发出半点嘶鸣。
先一步赶到的许源队伍……就有些被比下去了。
队列站的歪歪扭扭,而且因为刚刚“洗劫”了府库,长枪短炮的都扛在身上,更显得乱七八糟。
万允看的直摇头,真是给我们祛秽司丢人!
而且万允还发现,许源手下偏就有一种“穷横”的感觉,分明各方面都不如人家山河司,却一个个对着山河司那边瞪着眼睛,丝毫不见示弱!
万允暗自摇了摇头,上前对马车一抱拳:“祛秽司占城署巡检万允,见过大人。”
车内传来一个有些黏耳朵的声音:“万巡检才是祛秽司此行做主的人,我们一直在等你。”
“不敢。”万允道:“此行听从掌律大人的指挥。”
车内传来一阵笑声,闻之令人心情愉悦。
“此行多有仰仗祛秽司之处,希望我们双方能摒弃成见,精诚合作。”
“本应如此。”万允连忙道。
“那就出发吧。”
“遵命。”
一番简单的交谈后,队伍开拔。
万允对女掌律的第一印象极佳,声音悦耳说话好听,比自家衙门里那个反骨仔强多了。
虽说万允并不会因此便觉得跟女掌律是“自己人”,但暗中认可了对方的胸襟和格局。
于是万允将马速放慢,和后面的许源并行,低声叮嘱了一句:“莫要胡乱生事,给人留下口实。”
许源有些难以置信,惊诧的望着他。
万允却已经一催马往前去了。
连宋芦都忍不住说道:“伏霜卉修了‘倾城法’?他被人家迷了心智不成?”
许源轻轻摇头,猜测那女掌律伏霜卉可能真有类似的“法”,简单几句交谈,就在万允心中种下了影响。
狄有志跟在许大人身边,腰上插着一柄鸡蛋粗的手炮,马鞍边还挂着一只长长的鸟铳。
他一直在盯着前面山河司中,一个胖大的背影。
那是“老熟人”,上次在街头冲突的两位山河司检校中的一个。
胖大检校跟在山河司一位巡检身边。
巡检低声问道:“成了吗?”
胖大检校得意一笑:“快了,大人放心,祛秽司这些莽夫,把一切都写在脸上,他们一定忍不住盯着我看。
咱们抵达榆井村之前,这根‘吊睛绳’一定能绑在他的眼睛上!”
……
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便加快了速度。
山河司的校尉们从马鞍边的皮囊里,取出字帖拍在马身上。
还故意把皮囊打开很大,让后面的祛秽司看到,我们的字帖多着呢,随便用!
占城署这边的确没这个条件。
只有交趾南署在紧急情况下,才奢侈的给马匹挂上字帖。
“有钱”也分等级,祛秽司在山河司面前却是不够看……
万允奋力打马,努力跟上山河司的速度。
“快一些,别掉队!”万允不断地催促手下。
跑了十几里,队伍就拉成了三个部分。
山河司在最前面,万允和他那一队人在中间,许源落到了最后。
万允和前面的山河司差着百步左右,但许源落后万允足有两百步!
万允恼火,折返回来责备道:“许源,你们是怎么回事?”
许源索性把马速放慢了,整个队伍也就跟着渐渐慢下来。
“人家马上挂着字帖,咱们肯定追不上。”许源道:“他们是故意捉弄咱们。”
万允哼了一声,道:“咱们出来就代表了祛秽司的脸面,不能让人看轻了!”
许源摇头,道:“面子不是挣在这里。处理了榆井村的诡异,才是真的给祛秽司长脸。”
万允不耐烦道:“别扯那么远,你们加快速度!”
许源看了他一眼,忽然纵身从马上腾空而起,一双火轮出现在脚下,呼的一声就飞快的追上了前面的山河司队伍。
万允:“你干什么去……”
许源猛地一个甩尾,拦在了山河司那位女掌律的车前,高声道:“大人,还请慢一些,弟兄们跟不上了。”
山河司队伍中便响起了一些轻蔑的笑声。
伏霜卉的声音从车中传出:“倒是本官欠考虑了,一心只想着尽快赶到榆井村,早些处理了那诡异,却忘了你们祛秽司……本事有些不济。”
山河司队伍中笑声就更大了。
万允心中恼火之极:许源你这是自取其辱啊!
许源仰天长叹一声:“唉——
掌律大人所言极是,我们本事微末,甚至跟不上你们的速度,榆井村我们便是去了,想必也帮不上什么忙,那我们就告辞了。”
许源说完转身就走:“弟兄们,回城!”
车里传来一声破防的尖叫:“你给我站住——”
第一九五章 硬要
车厢内,伏霜卉的五官拧在一起。
一张脸扭曲成了倒三角形,笼罩着一层阴森的青气。
好似一条直欲择人而噬的毒蟒!
老娘隐忍了许久,花了那么多的心血,终于把你引入这局中,你丢下一句话就想跑了?
做梦!
伏霜卉压着胸中冲天的怒火,咬牙切齿道:“你当两个衙门的合作,是顽童间的耍闹呢?说走就走!”
许源摊开两手:“大人既然觉得我们实力不济,那我们自然应该知道进退,主动放弃这次的差事,这有问题吗?”
“实力不济就更要多努力!”伏霜卉战车中拍桌怒斥:“岂能畏难逃避!”
“我们是怕拖累了大人,到时候我们可担待不起。”
“本官不怕你们拖累……”
“这可是大人自己说的,请大人立下字据,将来若是差事没办好,别怪罪我等。”
伏霜卉眉头拧得更紧了,图穷匕见了?
觉得本官让你们来,就是为了背锅?
呵呵呵,你想的还是简单了!
“可以!”伏霜卉略微沉吟,便一口答应下来:“本官现在便给你立下字据,若是这一趟差事办砸了,绝不会怪罪你们祛秽司。
满意否?若是不满意,这字据上,本官还可以盖上官印!”
许源立刻道:“那自然是极好的。”
伏霜卉迅速写好了字据,盖上了自己的山河司占城署掌律的官印,撩开车外笼罩的轻纱丢出来。
一名校尉将字条给许源送过去。
许源吹干墨迹,小心地揣在了怀里。
然后又说道:“我们这些人实力不济,甚至跟不上大人的速度,大人既然想带上我们,那就也给我们一批字帖吧。”
马车的车厢,肉眼可见的抖动了一下。
那是已经气急的伏霜卉,用尾巴狠狠撬了一下车厢。
本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本官已经指着鼻子骂你们本事不济了——你这样被羞辱,不该是怒火冲天,憋着一股劲要证明自己吗?
怎么你就能还伸手跟我讨要东西?!
你的廉耻之心呢!
许源一脸坦然,伸着手。
手里虽然没有“讨饭碗”,但是意思非常明显!
就是硬要。
你要是不给,就乖乖的把速度放慢。
伏霜卉深吸了几口气,没什么规模的胸膛起伏几下,终于是把怒火压了下去。
她是真不想给。
但冷静下来后,就会发现如果不给……之前用字帖狂奔,就显得很没有道理。
山河司用字帖加持狂奔。
理由当然是为了尽快赶到榆井村,解决那邪祟,维护运河的正常运转。
不给祛秽司字帖,就得把速度放慢,那么你们不着急解决邪祟了吗?
如果不着急,你前面跑那么快又干什么?
伏霜卉咬着毒牙,说道:“没有多余……”
许源抢着道:“我刚才在后面都看见了,大人麾下每一个兄弟,皮囊里都装着大量多余的字帖。
我跟手下的弟兄们都没见过什么世面,当真是羡慕的眼珠子都绿了。”
山河司上下全都低下了头。
哪怕是隔着车厢和轻纱,他们也能感受到自家大人那冰剑一般的目光。
“梁炎,适当分给祛秽司一些字帖。”
伏霜卉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而且特意在“适当”上加重了语气。
山河司两位巡检中的一个站出来:“属下遵命。”
梁炎沉着脸朝向许源:“许巡检跟我来吧。”
许源笑嘻嘻的:“多谢掌律大人慷慨!”
梁炎数着祛秽司的人数,一张字帖也不肯多给!
许源忽然就变得很容易满足了,也没多要就拿着字帖回来了。
到了自己的队伍里,许源把字帖交给于云航:“给弟兄们分下去。”
然后又高声道:“弟兄们,这是掌律大人给的恩赐,大家一起高声谢过掌律大人。”
秦泽这夯货手下的那些乌合之众,便带头起哄,扯开了嗓子一起大喊:“多谢掌律大人赐宝!”
前面山河司众人的头更低了,明明是我们羞辱了他们,怎么就变成了我们吃亏的状态?
虽然说这些字帖对山河司来说,不算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这心里……真不痛快啊。
而且掌律大人肯定更不痛快,这次差事了结后,怕是要被找后账啊。
车厢内,伏霜卉被那一阵山呼谢恩搞得又破防了,新仇旧恨叠加,如果可能的话,她恨不得现在就扑出去,将这混蛋一口吞了。
许源的脸色却在不知不觉间阴沉了下来:
又立字据又给字帖,这是真的不打算让我们活着回去啊!
……
万允觉得许源这么挤兑人家一个女人,是不对的。
可是许源还真要回来了字帖。
他要是指摘什么……许源不分给自己字帖,自己和手下的人就要掉队了。
万允忍耐着,等着于云航分发字帖。
没想到于云航手中的那一摞字帖,给他们的人全部发了之后,正好没有了!
万允一愣,立刻催马上前:“我们的呢?”
于云航拍着空空的两手:“只有这么多。”
万允火了,飞驰到了许源身边:“为什么不给我的人发?”
许源道:“万大人不需要字帖也能跟得上。”
“何以见得?”
“刚才大人只被落下百步而已。”
万允沉着脸:“伏大人给的字帖有我们那一份,快些拿出来!”
他们那一份当然是被许源扣下了。
“那是我凭本事要回来的,”许源没有半点要给的意思:“万大人想要,自己去跟伏大人说啊,你方才同伏大人相谈甚欢,你只要开口,她一定会给的。”
万允怎么可能再去找伏霜卉要?
瞎子都能看出来,伏霜卉现在是吃了哑巴亏,正在气头上。
这时候再去开口,那真是自取其辱。
万允沉着脸,很想拿出正巡检的名头来,命令许源把字帖交出来。
但是他没敢这么做。
他真怕许源抗命不遵,他仅存的那一点颜面,就会彻底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好、好、好!”万允连说了三遍,狠狠的瞪了许源一眼,拨马回去了。
前面的山河司已经再次提速,轰轰隆隆的朝前冲去。
许源和手下挂上字帖,轻松就跟上了山河司的速度。
他们本来在万允队伍后面,不多时便从万允身边超过了。
秦泽还裂开大嘴,笑着朝万允喊道:“万大人,勤挥鞭啊,哈哈哈。”
第一九六章 树与井(求月票)
万允手下那一队人,眼睁睁看着许源和手下们从身边疾驰而过。
“大人……”弟兄们委屈的朝万允喊了一声。
万允憋了一肚子火,咆哮一声:“闭嘴!”
然后自己猛地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胯下骏马一声嘶鸣狂奔起来。
万允又猛抽了几鞭子,忽又想起来,秦泽刚才讥讽自己要“勤挥鞭”……
一时间扬起的手臂卡在了那里,接下来这几鞭子,落下来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他手下的弟兄们怨言四起。
北都匠造坊的枪炮没我们的份儿,山河司的字帖也没我们的份儿?
你可是正儿八经的巡检。
人家许源才是个副的。
人家能给手下的弟兄们要来这许多好处,你就只会跟手下人发火撒气。
他们的不满不敢说出来,但是每个人对自己跟随万允的决定,都发生了动摇。
榆井村距离运河七十里,距离占城差不多也是七十里。
挂上了字帖后,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万允这一队,即便是没有字帖,想必也不会晚太多,只是这心里可太不痛快了。
许源这一队和山河司一起先抵达榆井村。
村子有几十户人家,再往北二十里便是小余山。
村口有一棵老榆树。
六七丈高,两人合抱。
不知何年何月遭了雷火,一半被烧死了,另外一半仍旧生机勃勃。
也是村里的一道奇观。
老榆树几十步外,有一口老水井,井口用粗糙的麻石砌起来二尺高,上面架着一个辘轳。
辘轳上的麻绳断了好几次,打着结接起来。
这树和井便是村名的由来。
此时刚过了正午,阳气旺盛。
村外的田地上,村民们三三两两的正在劳作。
村中的小路上,懒洋洋的卧着几条土狗,尾巴在阳光下一甩一甩。
一条蚯蚓从旁边的牛粪下面钻出来,明目张胆的横穿村道。
懒狗贴在地上,只扭着身子蹭背痒,根本不去理会那扭曲的小东西。
这村子看起来,安静祥和,不像是闹邪祟的样子。
许源打开“望命”,悄悄看了一眼。
村民们每个人的“命”都很正常。
许源收了“望命”,悄悄的握住了阴阳铡。
村子里干干净净,也不见什么阴物。
许源来到了车边,疑惑问道:“大人,你们山河司在公文中说,有这村里乃是邪祟的老巢,邪祟在何处呢,为何还有这么多的活人?”
伏霜卉的声音传出来:“邪祟藏在井中,便是那棵老榆树的一条死树根!”
“死树根?又怎么会在井里?”
“这邪祟当年想必是已经成了气候,所以挨了一记天雷。可是这天雷将它劈死之后,它却死而未僵!
过了不知多久,它又复活过来,便自蔓延伸到了井中。
你莫要看这村子里都是活人,其实村民世代从井中取水,而井水早被它污了。
村民虽然还活着,却早已被那邪祟掌控。
这村里每一只眼睛看到的,都会被邪祟看到。
每一只耳朵听到的,都会被邪祟听到。
每一张嘴说的,都是邪祟要说的!”
许源似是被吓到了,脸色大变道:“那东西竟然如此可怕!大人有何应对之策?”
“哼!”伏霜卉冷笑一声:“放心吧,不会让你们祛秽司的人去白白送死。梁炎,你带他们去村外,寻个地方安营扎寨,其他人一起动手,给本官把那口井给我挖开!”
“遵令!”
山河司显然是早有准备,将各种工具取了出来,便朝着那口古井奔去。
梁炎则对许源一指不远处的一片空地:“许大人,就那里吧。”
许源满腹疑问,迟疑了下还是跟着梁炎一起去了空地上。
这里距离村口的老榆树有两百丈远,地上长满荒草,却不知为何没有被村民开垦成农田。
梁炎道:“我们带了门神来。你把手下分成几队,各自去砍树、挖土,也不用建的太好,只要结实、能住就行。”
这邪祟非同小可,半天时间显然是无法解决,那就需要在村里过夜。
村里的房子显然是不敢住的。
就只能临时建造。
许源便吩咐下去,将队伍里的匠修挑选出来,各自带了一队马上开工。
许源则一直在望着古井那边。
山河司的人拆了辘轳,扒开井沿,村里立刻冲出来几名老者,哭喊着跪在地上恳求他们,这是村里唯一的一口井。
掘了井,村民没水吃了。
山河司的校尉们却是如狼似虎,几脚把老人们踢开,将井口挖开了。
很快村民们都聚了过来,但是看到山河司的校尉们按着刀,却是不敢上前,村里顿时哭声一片。
许源皱着眉头——但若是真如伏霜卉所说,整个村子早被邪祟掌控,倒也不值得同情。
“大人。”郎小八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挖到了些古怪的东西,您来看一下。”
许源转身来跟着郎小八过去。
空地上的杂草小树已经大致清理干净了,匠修在地上画了个大圈,沿着这个圈用木头建起营寨的“外墙”。
圆圈上先挖出来十二个深坑,用来埋桩。
许源走到一个桩坑旁边,这里挖了有五尺深,下面是累累白骨!
郎小八低声道:“每个桩坑下面都是这样子。”
许源飞快将所有桩坑看了一遍,果然只要挖到了五尺深,下面就是一片白骨!
“山河司的人,给咱们指的地方,是一座万人坑?!”郎小八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梁炎。
梁炎已经不在这边了,动工后他就回去伏霜卉身边了。
许源跳到了坑里,拿了个工具在那些白骨中拨弄着,然后挑起来一只头骨。
却明显不是人头。
头骨呈扁长的形态,上颚生着几颗细长弯曲的毒牙。
“蛇!”
可是这蛇头骨,却比人的头骨还大!
许源再看脚下的白骨中,那数不清的肋骨:“如果是蛇,就是一条巨蟒!”
许源从桩坑里上来,挥手道:“马上换个地方。”
众人立刻转移到了两百步之外——山河司那边显然已经注意到了祛秽司的异动,梁炎朝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有半点阻止的意思。
许源皱起眉头,道:“先挖个坑看看。”
“好。”秦泽撸起袖子亲自动手。
武修力气大,不过片刻就挖到了五尺深,一锨下去戳到了什么东西。
秦泽脸色一变,翻起来一看,又是一片白骨!
郎小八忽然说道:“大人,是我的眼睛出了毛病吗,我怎么感觉周围越来越黑了?”
狄有志动了一下鼻子:“不但越来越黑了,而且越来越腥臭了。”
第一九七章 吞了
许源抬起手来,手背上浮现出一片红疹,迅速向手臂上蔓延。
再看身边的众人,有的眼底涌起一股青黑,有的脸上爬上一片漆黑如蛛网的血管,有的脖子上已经生出十几条须虫一般的息肉……
四周正在飞快变得黑暗,和上次天漏的时候又不一样。
那次是绝对的黑暗瞬息降临,这次给许源的感觉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将自己和手下们,从这个世界隔离出去。
远处的山河司众人,已经只剩下了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但许源还是看清楚了,那位一直没有露面的女掌律大人,从车中下来了,正眺望自己这边,脸上一片满足!
山河司的校尉们也都注意到了祛秽司那边的异常。
于是惊呼一片,不少人下意识的就冲了过去,想要搭救一下。
伏霜卉并不阻止,甚至还对梁炎使了个眼色。
梁炎便大步而出,喝道:“不要乱、听我指挥,合力营救祛秽司同袍!”
有了他的指挥后,营救行动果然是一无所获。
伏霜卉一直站在车边,欣赏着这一切。
她的下半身已经变回了双腿。
只是仍旧有些“柔软”的感觉,只站了一会儿,便斜靠扶住了车厢,露出几分“病弱”的韵味。
梁炎一脸“悲痛”的回来,单膝在伏霜卉面前跪下:“属下无能,没有救回来祛秽司的同袍们。”
伏霜卉便淡淡道:“咱们尽力了。”
知道她谋划的人,只有两位巡检,以及另外三四个经常为她办事的检校。
山河司其他人也都被蒙在鼓里。
所以“拯救”祛秽司的戏,还是要做一做的。
将来调查起来,才好敷衍过去。
梁炎便站起身来,对其手下众人道:“继续挖开那古井,只要咱们诛灭了那邪祟,还来得及把人救回来!”
另外一位巡检韦虎臣带着胖大检校过来,梁炎和他交换位置,去古井那边督促去了。
伏霜卉问道:“马新荣,那根吊睛绳绑好了吗?”
胖大检校马新荣低声道:“大人放心,早就绑好了,属下现在能看到狄有志所看到的一切。”
伏霜卉满意笑了:“好,什么时候看到许源死了,一定要告诉本官,让本官好生开心一下。”
“遵命。”
伏霜卉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村子气息香甜。
谋划了这么久,终于像兄长教导自己那样,找到了一击杀败对手的机会!
她又说道:“让梁炎控制一下速度,别挖的那么快。让祛秽司的那些人,在那东西的肚子里先折腾一阵子,消耗它一下。”
“是。”马新荣便去找梁炎。
村外忽然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韦虎臣看了一眼:“大人,万允他们到了,要不要……饶过这些人?祛秽司的人要是都死了,也不好交代啊。”
伏霜卉脸上露出一个明显的厌恶:“饶什么饶?一并处置了!万允那个蠢货,还真以为本官对他另眼相看?”
“是,属下去处理。”
万允和手下一队人,全速冲刺也没追上,还是晚了一阵才赶到。
每一匹马都已经到了极限。
他们的马毕竟不是军马,喂养的并不精细。七十里全速狂奔有些受不住了。
韦虎臣过去,三言两语就把万允骗到了第一块空地上。
许源他们在这里已经挖好了桩坑。
他们过去很快就发现了异常,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伏霜卉再次看着他们被那邪祟“吞没”了。
在这一过程中,万允他们惊慌失措,四处乱撞,却根本无法逃脱出来。
最终和刚才的许源他们一样,身形慢慢变淡,最终彻底从这世间消失!
伏霜卉不屑地给了万允一个评价:“可怜虫。”
……
许源把药丹一转,暂时压制了手背上的红疹。
黑暗中,手下众人也感受到了自身的异常,纷纷施展手段应对。
许源暗中又握住了阴阳铡。
闭上左眼,看到的便是阴世的一切。
出乎意料的是,这片黑暗中仍旧不见什么阴鬼。
于是闭上右眼睁开左眼。
阴阳铡的能力破去了周围“迷幻”,许源看到的,是一座巨大的血肉洞窟!
前后深邃,看不见尽头和来处。
肉壁上布满了巨大的腔孔和吸盘。
“我们这是……被什么东西,直接吞进肚子里了?”
许源想到了那些白骨:“都是被这东西吞下去,在体内慢慢消化,最后吐出了骨头?”
“可是这血肉洞窟中,为什么没有阴鬼?”
“是冤魂也被化了,还是……这东西之前没怎么吃过人?”
许源握着阴阳铡,朝着一旁走去。
一直走了几十丈,终于来到了肉壁下。
但是在傅景瑜等人的眼中,看到的却是巡检大人奇怪进三步退五步、左拐右转,好像是漫无目的,不知要去哪里。
许源刚到了这肉壁下,还来不及仔细观察,忽然那些腔孔打开,里面哗啦啦的喷出来大片的腥臭粘液!
“啊!”狄有志一声惨叫,被一些粘液溅在了身上。
顿时感觉到一阵剧痛,皮肤被烧掉了一块一块!
这些粘液具有强烈的腐蚀性。
“都躲开!”许源喝了一声。
但是粘液喷射不停。
这血肉洞窟的前后忽然涌动收缩起来,很快便将前后封闭,众人被关在了这里。
而后粘液越积越多,看势头是要将众人直接淹没!
许源有上次被捐身庙吞下去的经历。
“都到我身边来……”
众人立刻往许大人身边冲去。
可是他们明明是冲着大人去的,却反而离得越来越远了!
不管怎么走,都没办法来到许源身边。
他们没有阴阳铡,没办法破去周围的“迷幻”。
在他们眼中,看不到这血肉洞窟,四周仍旧是一片黑暗。
许源再次喝道:“所有的丹修,用腹中火烧!”
狄有志第一个朝着一片粘液喷出火。
“呼——”
“呼——”
“呼——”
一道道火焰乱射。
有两道险些就烧到了许源!
但总算是烧干了一些粘液,暂时缓解了危机。
许源想了想,却没有贸然喷出自己的腹中火。
其他人的腹中火烧到了许源,他们的水准不够,对许源的伤害不算大。
但许源的腹中火喷出去,其他人因为看不破“迷幻”,没准会主动一头撞到火力,怕是当场就成了一片灰烬。
许源想了想,取出来一张银票,用商法加持了,然后不由分说塞进了一只腔孔中。
银票足有二百两,买的却不是这邪祟的命,也不是邪祟分泌粘液的能力。
买的是腔孔的控制力。
二百两,对于一头庞然大物来说,只能买到这个了。
第一九八章 七盏灯
所有正在喷射粘液的腔孔瞬间关闭。
粘液忽然不再增加,祛秽司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他们看不到那些腔孔,只能看到粘液从黑暗中喷涌出来。
许源快步到了傅景瑜身边——只能许源来找傅景瑜。
傅景瑜整个左手臂,折成了一个特殊的形状。
手臂上依次摆开七个白瓷小碗,里面装着灯油,和用三根蓍草搓成的灯捻。
右手刚抓出一柄桃木剑……
正在布法。
“身上的银子都给我。”许源道。
傅景瑜一让腰:“自己掏。”
许源从他腰间挂的顺袋里把银票和散碎银子都掏了出来。
傅景瑜口中念念有词,用剑依次指向灯碗,灯捻就一个个点燃。
不知他究竟布的是什么法。
许源又几步到了宋芦身边,宋芦聪明一回,把荷包直接塞给许源:“尽管拿去用。”
许源整理了一下,这两个家伙身上,整整带着六千四百两银子!
许源把手指一弹,筋丹飞出去,延伸成了一条长绳,将每个人都串在绳子上。
“拉着绳子跟我走!”
许源将绳子绑在了自己手腕上,然后朝着血肉洞窟的一头走去。
其实许源也搞不清楚,就将哪一头是来处,只能随便选了一个。
大片的血肉拥在一处,堵了个严严实实。
许源故技重施,选了两千两的银票,用商法处理成“买路钱”,直接就要塞进那些血肉中。
可是这一次,血肉变得十分僵硬,许源发现塞不进去。
刚才是直接塞进了腔孔里。
就算是对方收了钱。
许源将银票直接丢过去:“我在你肚子里,应该算你收钱了。”
可是商法没有达成。
许源无奈将银票又捡起来。
“这就怪不得我了!”
许源张口一喷,剑丸飞出来。
这段时间,许源已经把王婶“十盒”中五枚剑丸熔炼了。
这已经是许源现在的极限。
剑丸化作了一柄小剑,唰一声刺向了肉壁。
周围的肉壁一起涌动起来,里面伸出一根根的长牙。
几根牙一起配合,竟然颇为灵动,当当当的把剑丸挡了回去!
许源操着剑丸,认准了一根牙,一连斩了七八剑。
这牙啪的一声碎裂。
可是紧跟着,原处又长出来一根新牙!
不仅如此,整个血肉洞窟中,都长出来长牙,然后血肉洞窟开始向内蠕动挤压。
空间飞快缩小,一根根长牙眼看着就要刺到众人身上。
在傅景瑜等人眼中看来,便是周围可怕的黑暗,忽然变成了一张大口,遍布獠牙,要将大家一口嚼碎吃了!
许源摸出来泥面扣在脸上。
尝试伪装成这邪祟的“同类”。
但这邪祟似乎对“同类”并无什么好感,无数长牙仍旧不断刺来。
许源摘了面具,忽然灵机一动,又拿出银票来,打开了一只腔孔。
粘液轰的一声喷出来。
许源用皮丹裹住手,一把将银票塞进了腔孔里!
这两千两,买走了邪祟全部的长牙!
哗啦啦……
所有的长牙脱落,冰雹一样砸下来。
傅景瑜正将法文念毕,脚下踩了几步后,猛地连跺三下,喝了一声:“祛退!”
呼的一声,左臂上的七盏灯猛地窜起三尺高的赤焰。
周围虚空中的“迷幻”被祛退。
大家都能看到真实的景象了。
恰好看到无数长牙将许大人淹没了……
“大人!”
属下们一窝蜂的冲上去。
许源从长牙中一跃而起:“我没事!”
许源不用再牵着绳子了,便收回来缠在了剑丸上。
嗖——
剑丸终于刺开了血肉,钻了进去。
虽然被许源买走了全部的长牙,但是这邪祟又慢慢长出了新牙。
只是这次全部都是新生长,速度就慢了许多。
剑丸一路切开了血肉向深处钻去。
有了这个伤口之后,许源感觉到自己的“鬼医盗命”作用增强了许多。
对于对方“寿命”的盗取增加了一倍有余。
反哺到自身的,约么只有两成。
今后随着命修水准的增加,不论是盗取还是反哺,都会继续增长。
但许源也感觉到,这盗来的“命”,似乎并不是“寿命”这么简单。
反哺在自身,究竟增长了多少寿命,许源并不能准确的感知到。
但是对于自身素质的增强,却感觉到了。
显然这种反哺,也可以用来治疗战斗中的伤势。
可是忽然之间,许源就失去了对剑丸的感知!
剑丸已经深入血肉中十丈。
这个距离便是中间隔着的,全部都是岩石,许源也能自如的控制剑丸。
许源立刻将兽筋绳收回来。
兽筋绳绑着剑丸,只收回来三尺,就拉不动了。
剑丸不知被什么东西“拿”住了。
而剑丸刺开的伤口,不知不觉间一直在流血。
开始的时候是在向外渗,然后滴滴答答的一颗颗血珠落下来。
现在随着许源向外扯动兽筋绳,哗哗的向外流着,好像一条小溪!
腥臭的鲜血像刚才的粘液一样,在这个空间内聚积,已经快要没到众人的脚踝了!
许源忽然一阵晕眩。
低头一看自己手背上那些红疹,已经遍布了手臂,每一颗都有黄豆大小了!
顶端凝聚了暗白色的脓疱,里面不知是虫子还是别的什么怪异,正在蠕动着,似乎是想要钻出来!
“血里有邪毒!”
这不是简单的毒,其中有诡异的邪性!
许源的药丹,已经解不了这种毒了。
许源来开胸前的衣服,这种可怕的红疹,已经蔓延到胸口了,正在往脖子、脸上生长!
再看其他人,之前眼底浮现的青黑,已经从眼中生长出来,变成了两片巨大的阴影手爪。
死死的捂住了口鼻!
那几个人呼吸不得,全身痛苦的扭动抽搐着。
拼命地想要把堵住口鼻的东西扯开,却一抓一个空。
脸上爬上漆黑血丝的,那些血丝已经如同荆棘一般生长出来,化作了一道布满尖刺的牢笼,将他们锁在了里面。
只要一动,就会被刺出许多伤口。
鲜血从伤口中滴落,带走了一丝丝的魂魄之力,和下面的鲜血混合在一起,眼神便渐渐的木然。
双脚开始同下面的血水融合,成为这邪祟的一部分!
脖子上长出须虫一样息肉的,整个脖子变成了章鱼一般,那些带着吸盘的恶心触手,正从鼻孔、嘴巴、眼睛、耳朵里拼命钻进去……
第一九九章 跟你买点东西(求月票)
马新荣笑嘻嘻的对伏霜卉报喜:“大人,许源就快死了。”
“哦?”伏霜卉很喜欢听到这个消息。
“那小子还真像您说的那样,挺能折腾的,被那邪祟吞进了肚子里,还不肯乖乖等死……”
他将之前透过狄有志的眼睛,“看”到的过程跟伏霜卉说了。
然后道:“不过现在他引发了那东西的血煞毒,他跟他的那些手下,都已经开始诡变了!”
“哈哈哈!”伏霜卉开怀大笑。
许源被那东西吃了,自己再吃了那东西,也就等于自己生吃了许源!
伏霜卉心情大好起来。
自己那两条狗,听话好用、又忠心耿耿。
被许源弄死了,以后自己暗中办些什么事,就不是那么便利了。
想到这些她对许源的恨意又增三分:“死得好、死得好啊!”
马新荣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因为狄有志眼底的青黑已经蔓延出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的眼睛已经是诡异的一部分,失去了视物的能力。
但马新荣和伏霜卉都很放心。
事实上许源被那东西以“诡技”吞下去之后,他们就已经放心了。
五流以下,没有人能够从那东西肚子里逃出来。
便是伏霜卉自己,如果被吞下去也出不来。
只能给那东西进补了。
伏霜卉便一挥手:“可以让梁炎加快速度了。”
“遵命,属下这就去通知梁巡检。”
……
许源的“百无禁忌”命格一动。
那些红疹迅速干涸结痂。
脓疱里面的东西也随之死亡。
许源看着身上疙疙瘩瘩的皮肤,知道这次又得蜕皮了。
身边不远,狄有志连扯了几下,没抓到捂住自己口鼻的东西,就明白自己被邪祟暗算了。
捂住我的口鼻?
呵呵,我是丹修。
腹中火呼的一声从腹中蔓延上来,轻而易举的就将捂住口鼻的阴影烧化了。
腹中火专克邪祟。
但是那青黑色的阴影缩回了眼中。
如同毒蛇一般潜伏着。
狄有志收了腹中火,便再蹿出来,又要捂住口鼻憋死他!
狄有志一发狠,就要操纵腹中火,索性把自己的两只眼珠烧了——瞎了总比死了好。
一只手按住了他:“我来。”
许源有能力精妙的控制腹中火。
呼的一声,一片如纸一般薄的火焰,从狄有志的眼睛上掠过。
狄有志两眼生疼,眼泪哗哗的流出来。
那青黑色的阴影彻底消失了。
但是他的两只眼珠上,各有一道清晰的血线,横贯整个眼珠。
这是“吊睛绳”留下的痕迹。
许源这一烧,将吊睛绳要给烧掉了。
榆井村里,马新荣刚走到梁炎身后,忽然一声惨叫,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梁炎也跟着闷哼一声,抱住了自己的左臂。
“吊睛绳”是梁炎的法。
这法用的材料,是他左臂上一截血管。
“我的法被破了!”
马新荣眼泪长流,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来,眼珠上也有两道横贯的血丝。
“看来是狄有志被那东西弄死了。”马新荣猜测。
梁炎点点头,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回头找个丹修求个药,实在不行去火德济世堂,总能治好。
……
“多谢大人!”狄有志抱拳。
许源道:“去帮其他人。”
狄有志立刻和大人一起,去救助其他人。
傅景瑜和许源一样,身上长满了脓疱红疹。
他取了一只铃铛出来,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踏着步子,忽然将铃铛高高举起到了自己的头顶上,叮当当的飞快摇动起来。
“祛退——”
铃声中,那些红疹飞快的缩小消失了。
只留下了一些瘢痕。
他立刻冲向了宋芦。
宋芦被无数黑暗的荆棘困住,傅景瑜摇着铃铛,取出一盏白瓷油灯,呼的一吹,虚幻的火焰将那些荆棘烧成了灰烬。
祛秽司上下各自施展手段,慢慢的所有人身上的诡变都被压制下去。
“好险!”死里逃生,大家心有余悸。
但许源仍旧紧皱着眉头,低头看着脚下。
众人也跟着低头一看,血水已经淹没了半截小腿!
而且不知不觉中,所有人的脚都已经变成了三尺长!五根脚趾之间,长出了肉蹼!
“啊!”
众人大惊。
许源:“危机并未过去。只要我们还浸泡在这血水中,就会一直诡变!”
傅景瑜将七盏白瓷油灯重新放出来,火焰升起三尺,暂时压制了大家身上的诡变。
傅景瑜伸头一看,碗里的灯油飞快消耗:“最多只能支撑半刻钟的时间。”
许源又扯了一下兽筋绳,还是拉不回来。
一只手挽着兽筋绳,另外一只手拎起阴阳铡,顺着伤口切了进去。
阴阳铡巨大,使用起来极为不便。
而且阴阳铡并不克制这邪祟。
秦泽便道:“大人,让我来。”
秦泽的武器是一柄大斧。
一斧劈下去,伤口顿时破开半丈!
许源朝后面的弟兄招手:“把子炮塞进去。”
校尉们将六枚子炮,和许多炮药一柄塞了进去。
狄有志上前:“大人,你们躲远些,我来点火!”
“先等一下。”许源并不打算真的点火。
许源手中举起一锭银子。
只有十两。
另外一只手上,腹中火升起,好似一支火把。
许源将银子塞进了那伤口中。
众人迷茫:十两银子,面对着庞大的邪祟,能买到什么?
许源买的是:见一面的机会。
你若是不肯现身相见,我就点火了。
十两银子,也是在向对方表示,我并无恶意。
真想暗算你,就是几千两的银票了。
许源用阴阳铡始终看不到什么阴鬼,便隐隐猜测,这东西或许并不邪恶。
而在榆井村中,许源也用阴阳铡看过了,村子里干干净净。
虽然地下埋着累累白骨。
但许源没看到人的骨头。
埋在地下五尺,并不能掩盖冤魂和阴气。
银子塞进了伤口里,许源等候着。
另外一只手上,腹中火仍旧在燃烧。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伤口中,污血在哗哗流淌。
好一会儿,许源耐性即将耗尽,就要点火了——
伤口的血肉忽然蠕动了一下,银子便被血肉淹没了。
许源暗中松了口气。
紧跟着,伤口忽然不流血了。
一旁的肉壁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孔。
看不清是人是鬼,只能勉强分辨出口鼻眼睛。
那张大口张开,三丈多长,满口森然利齿!
“尔要来吾相见,有何目的?”
声音沉浑,在这一片封闭的空间中,如同闷雷一般,震得众人耳膜剧痛,眼冒金星。
第二零零章 谈判
许源做成了一笔重要的“买卖”。
之前两次施展商法,将银票硬塞给了这邪祟。
商法达成,因为对方的确收了钱。
但是并非心甘情愿。
这其实是一种强买强卖。
商法施展的过程中,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强买强卖、坑蒙拐骗、欺行霸市。
这是严重违背商业宗旨的。
所以修商法有一个很特殊的地方:施法的时候,是对自身修为的消耗。
施法中消耗,修炼中补回来。
如果一场大战,法修施展了十多次商法,那么他在战斗过程中就要直接降水准了。
这也是为什么商法明明修炼简单容易,但高水准很少的原因。
但是这十两银子,是对方心甘情愿收下的。
许源猜到了这怪异迥异同类,有可能进行沟通,也可以直接朝对方喊话。
之所以又施展了一次商法,一是为了表明态度,十两银子的买卖,我不是在坑你。
二是……真的想做成这十两银子的买卖。
钱虽少,但是交易的对象水准很高,至少是六流,极可能是五流!
这买卖做成了,因为对方的水准,就符合了商法修炼的另外一个标注:影响大!
已经将前面两次强买强卖损失的修为补回来,还有所增长!
“我们并未冒犯阁下。”许源站在那张巨大的面孔下,道:“为何要将我们拘来此地,还想要杀死我们?”
那面孔的一张嘴就有三丈长,整个面孔足有七八丈巨大。
许源就那么站着,那张大口中长舌一伸就能将他吞进去,但是许源淡然自若。
那张面孔起伏波动剧烈,透露出一种愤怒的情绪:“这村子,本是安眠之地,而你们做了什么?!”
许源皱眉,问道:“那些白骨?”
“哼!”
这下子就连许源身后的部下们也明白了,不由得缩了下脖子:挖了人家的坟啊……
许源道:“实在是无心之过,我们也是被人算计了。”
许源大致解释了一下,还没说完那张巨大的面孔,便猛然从肉壁上倾压出来,轰然一声逼近到了许源上方,泰山压顶一般咆哮:“那是你们的事情!吾只负责惩罚罪责!”
咆哮声直接将祛秽司众人震得跌倒在地。
满地的血水掀起了炸开了血浪。
傅景瑜瘫坐在血水中,口鼻中渗出鲜血,瞳孔涣散——此时便是一个七岁孩童,手持利刃也能将他杀死。
除了许源之外,祛秽司所有人都和傅景瑜一般。
许源也不好受,两个耳朵里滑下两道血线。
但“百无禁忌”对于诡技的抗性,还是让许源能够稳稳站立。
“阁下想怎样?真的要我们以性命相偿?那是逼得我们鱼死网破。
而坑害我们的人,实际上也在算计阁下,我们两败俱伤,恰恰让他们渔翁得利!”
“两败俱伤?哈哈哈!”那张面孔居高临下压着许源,狂笑三声。
这一片空间内,血浪再次炸飞,祛秽司众人已经瘫倒在血水中。
“够了!”许源一声怒喝:“我请阁下出来,是商议解决办法,不是让你逞威风!你再这样肆意伤害我的人,便请回吧。
大家摆明车马,殊死做一场!
看看我们究竟有没有能力,和你拼个鱼死网破!”
许源又一次握住了阴阳铡。
只是这一次阴阳铡“割分阴阳”的能力,似乎是被什么力量影响了。
右眼视阴,眼前却是一片模糊朦胧,许源连眨了三下右眼,每一下右眼便好似被一根钢针刺了一下。
每一下眼中所看到的景象,便会清晰几分。
三次之后,许源的右眼珠上布满了血丝。
甚至有几根血丝,好似线虫一般的扭动着,从眼球中钻了出来!
但很快又被某种更高存在的力量,掐灭了“活力”,重新变回了血丝。
在许源的右眼中,那张巨大的面孔,已经变成了一张,半蛇半蛟的样子。
但是这道灵魂和庞大的肉身之间,却有些不合拍。
在血肉之上,甚至无法清晰的幻化出自身的模样,因而那张巨大的面孔才会显得十分模糊。
许源松开了阴阳铡,闭上了右眼,让眼睛修养一下。
“它真的畏惧我们点燃子炮。”
“但怕的并不是子炮对于肉身的伤害,而是子炮爆炸,产生的巨大震动,对于魂魄的震颤。”
“爆炸如惊雷,这会导致它的魂魄和肉身,分离加剧。”
许源另外一只手上的火焰,便又一次指向了那些子炮和炮药。
那张面孔忽然变得狰狞起来,许源的威胁让它感觉受到了冒犯。
“无知!”
它咆哮一声,三丈大口轰然张开,无数利齿和一条猩红细长的舌头,在大口中一起疯狂摇摆。
某种气息从大口中喷出,一股深深地恐惧,从所有人心底升起。
“啊——”
祛秽司上下一片混乱的尖叫。
每个人都仿佛经历了此生最恐惧的事情。
许源的心中,凭空冒出来许多念头,没由来的认定了:若是反抗这东西,不但自己会诡变成生食人肉的可怕怪异,还会连累到后娘、申大爷、王婶、茅四叔等等所有人!
便是自己的老爹,也会从坟墓中尸变而起!
化作黑毛红眼的怪尸……
“雕虫小技!”许源冷笑一声,“百无禁忌”适时起效,驱散了心中的恐惧。
许源转身走到了几只箱子边,一脚踢开,箱子里全是炮药和子炮。
许源坐在了上面,一只脚踩在几枚子炮上,张口一喷,炮药内丹自腹中而出。
“我死了,阁下觉得你的魂魄,会受多大的伤害?!”
炮药内丹上,散发出强烈的爆炸特性。
许源的态度很明确,如果我们都要死,我就将所有引爆,包括我的内丹!
你扛不扛得住!
许源收了阴阳铡,手中又多了一样东西:车铃。
“先请你听个响。”许源昂起脸,冲着那巨大面孔露出了一个狞笑,将车铃举过了自己的头顶,轻轻一摇。
“叮铃铃铃……”
这车铃来自于白事帮子,里面的铙钹便是针对灵魂的。
那巨大的面孔抽动了一下,有那么片刻的僵硬,随后那张可怕的三丈大口,闭上了。
第二零一章 好肥料
“我看的出来,阁下并不喜欢食人。”许源只摇了一下车铃,就放下来,声音也变得和缓起来:“我们也只是无心之失,又何必因此让那些真的存心要冒犯阁下的人,坐收渔翁之利?”
那张面孔缓缓地退了回去。
许源指着血水中,还在惨叫挣扎的手下们,说道:“难道这样痛苦的惩罚,还不足够吗?”
“哼!”一声冷哼,那张面孔彻底从血肉墙壁上消失了。
许源不敢有半点的松懈。
甚至还将最后一帖狗皮膏药也拿了出来。
虽然这东西看起来可以沟通,但它毕竟也是货真价实的怪异。
只要是邪祟、怪异,便都有其疯狂。
过了片刻,这一片封闭的空间忽然剧烈的动荡起来。
地上的那些血水翻起了一层层的浪花,但是那些恐惧的气息,不知从什么地方泄露走了。
傅景瑜等人揉着剧痛的脑袋,浑身湿淋淋的从血水中站了起来。
每个人都凄惨狼狈,两眼茫然。
紧跟着,许源感觉到自己的剑丸忽然重新和自己产生了联系,于是立刻用兽筋绳拉回来。
嗖!
剑丸飞回,许源用手直接引了,虚悬在自己头顶上空。
哗啦!
哗啦!
血水忽然朝着一个方向流去。
封闭的血肉墙壁打开了,出路出现!
“快走!”许源喝了一声。
但是手下众人大部分还是没有从刚才的恐惧中回神,如同没了魂魄的活尸,呆滞的原地摇摆。
许源索性甩出了兽筋绳,又将所有人都串了起来,一扯绳子带着大家朝出口冲去。
这些人便踉踉跄跄的跟着走了。
出路也是一片黑暗,四周弥漫着强烈的腥臭味。
并且这种臭味越来越强烈。
许源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暗骂了一声。
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首先得逃出去!
许源用皮丹将自身裹了,其他人……管不了了。
走了约么有百多丈,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颗小小的亮点。
随着他们的靠近,这个亮点逐渐扩大,最后变成了一个能让人爬出来的洞口。
许源率先冲了出去,后面跟着已经恢复过来的傅景瑜等人。
而后许源把绳子一扯,众人便依次冲了出去。
“嗷!”
秦泽仰天一声嚎叫,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去,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呕——”
秦泽险些吐出来:“怎么还这么臭?”
许源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也不管其他人了,火轮呼的一声踩在脚下,腹中火催动,腾空而起飞到了几百丈外。
“这是什么鬼地方?”秦泽骂了一声,这才看清楚,自己躺在一片污秽之中。
再转头去看出来的那个洞口。
洞口却已经不见了,那边一片迷茫黑雾,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缓缓地向黑雾深处缩去。
此处是一个山谷。
臭气熏天。
巡检大人已经一口气跑到了远处的一座山峰顶上……
傅景瑜想了想整个过程,猛地脸色一变明白了什么,再看下脚下……险些也吐了出来。
他拉起一旁正捂着鼻子的宋芦:“五姑给的字帖还有吗?”
“有呢。”
宋芦就取出几张字帖,傅景瑜挑了两张出来,分别贴在自己和宋芦腿上:“咱们快走吧。”
两人一迈步,便腾空而起,踏风而行。
宋芦还有些不明白:“走过去就行了,何必浪费两张字帖……”
狄有志也跟着想明白了,脱口大骂道:“那鬼东西是把咱们拉出来了?!
这鬼地方,乃是它平日里的茅厕!”
众人看着满地污秽,都忍不住要吐出来。
宋芦在半空中,发出了一声惊天尖叫,快要哭了……
除了她之外,队伍里还有十几个女校尉,也一样痛苦又难堪……不停地咒骂着那可恶的怪异。
许源已经到了旁边一座山峰顶上,这里的空气终于新鲜起来。
收了皮丹,暂且放在一边。
一会儿找一处水源,好好的洗洗。
这怪异那么大的身躯,心眼却那么小!
许源非常肯定,这怪异有着某种锁拿虚空的诡技。
所以能够将自己等人从村子里直接吞入腹中。
剑丸和自己失去感应,应该也是被它隔绝在了另外一处空间中。
它明明可以用这种诡技,随便把自己等人丢到什么地方,却偏偏搞了这么一出恶心自己。
许源站在峰顶上,游目四顾寻找水源。
下面山谷里,祛秽司众人忙着逃离。
有飞腾手段的并不多,少有的那么几个,此时都成了活爹。
“哥哥,拉兄弟一把!”
拉谁不拉谁?
那就索性都不拉了,对于所有求助的声音充耳不闻,自己飞走了。
众人没奈何,只能自己“跋涉”出来。
狄有志一路上都在破口大骂,出来后轻点手下人,发现少了一个。
“周雷子呢?”
“雷子!你死到哪儿去了?”
转头一看,却发现周雷子正站在山谷中央,蔓延贪婪:“这都是上好的肥料啊……”
修农耕法的毛病犯了。
狄有志暴跳如雷:“勾日德你再不出来,就别回来了!”
周雷子恋恋不舍的走出来,一路走,一路播撒种子。
许源已经找到了水源,在山头上指了一个方向:“跟我来。”
这附近都是那怪异的地盘,十几里内没有别的邪祟。
众人无惊无险的到了一条小河边,争先恐后的跳了进去。
宋芦带着女校尉们,去了上游一处隐蔽的地方清洗。
许源也把自己的皮丹洗干净了。
傅景瑜走过来,问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一头蛟,”许源道:“是一头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尸蛟。”
那怪异的状态,让许源想到了林书宇。
尸蛟似乎也是最近才将魂魄重新封入尸体。
所以还有魂魄和尸体不合拍的情况。
而且这样庞大的怪异,实力无比强横。
如果不是最近才复苏,应该早就闹出大动静了。
傅景瑜惊讶道:“蛟?一头蛟!我知道伏霜卉想干什么了!”
……
榆井村中,古井已经被彻底挖开了。
井水漫出来流的到处都是。
梁炎正在催促手下:“快一点、再快一点!”
挖掘的主力是十几名身强力壮的武修,忽然有人一锄头下去,砸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金鸣。
“都让开!”梁炎推开众人,扯了一把铁锨上前,小心翼翼得将周围的泥土挖开。
露出下面一片杂乱的根须,当中裹着一柄锈剑。
四周还黏连着七八个,已经凝结却仍旧猩红的血块!
第二零二章 斩龙剑(求月票)
梁炎定定的望着那柄剑。
眼底升起贪婪。
然后这贪婪便如同鬼影一样,从他的眼中爬了出来,顺着脸颊向四周蔓延,一张脸短短时间内便黑了一半。
他的双手无意识的松开了铁锨。
铁锨咣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没有半点反应。
他的手不受控制的朝那柄剑伸了过去。
双手的关节随之变得粗大,一根根漆黑的骨刺,狰狞的生长出来。
距离梁炎最近的几个山河司校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像蜘蛛一样趴在地上,张着嘴、唇下伸出四颗尖牙,腥臭的口水一滴地落下。
他们得快的爬上前去,对准那些血块,张开大口咬了下去……
“喀!”
他们咬在了一根鸽卵粗的铁杆上。
铁杆是一只短戟的柄,一条蛇尾卷着短戟,猛地一挥将他们掀飞出去几丈。
而后抛起短戟落在手中。
蛇尾也随之变成了双足。
伏霜卉倒转了短戟,狠狠一棒敲在了梁炎的脑门上。
这一敲,炸开了一片火星似得光芒。
梁炎脸上的黑暗迅速褪去,他猛地清醒过来,看到自己的双手距离那柄剑,已经只有一尺远了。
飞快的缩回手来,轰然跪倒在地:“大人,属下罪该万死!”
“哼!”伏霜卉冷哼一声:“都滚!”
“是。”
梁炎连忙退下,那几个被掀飞出去的校尉,仍旧受着邪物的影响,低声嘶吼着还要爬过来。
梁炎手掐法诀,朝他们一指——
校尉们身上的铠甲中,那些皮绳活了一般,咻的一声将他们牢牢困住,拖着离开了此地。
伏霜卉手持短戟,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戟锋摩擦地面,发出铮铮之声,火星随之溅起。
这个圈内,没有伏霜卉的允许,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
而后,伏霜卉看向那柄剑,探手抓去。
她的手原本是白皙秀气,在这一过程中,皮肤却迅速地生出了一层厚重坚硬的灰蓝色鳞片!
那柄锈剑上似乎有着某种力量,在抗拒被人掌握。
伏霜卉的鳞手隔着三寸,始终无法握住。
她大怒,灰蓝色的眼眸变得如同野兽一般冰冷,喉中发出一声古怪的啸音,高低变换不停,似乎是某种不属于人类的语言。
而后全力朝前一伸,稳稳地抓住了剑柄!
“斩龙剑,是我的了!”
……
许源现在确定,自己是在小余山中。
但是此行没带向导,只能大致辨认了方向,然后摸索着朝山外走去。
眼看着日头西斜,于云航问道:“大人,天黑若是走不出这山,咱们如何过夜?”
许源微微一笑,抽出来两张画卷。
“这是……门神?”
于云航意外。
梁炎让祛秽司扎营,许源就把门神要过来了。
但这东西得有个稳定的屋舍,贴在门上才能起作用。
“再走一会,若是还不能出山,就地扎营。”
众人又走了一会儿,前方的一片山坡上,突兀的出现了一条小路。
“奇怪……”
这里一片荒芜人迹罕至。
之前走了很久,不见任何人类的痕迹。
宋芦兴奋:“有路就说明有人来过,顺着这条路走,就应该能出山了!”
傅景瑜低头轻咳了两声,宋芦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哦,不是吗?”她很受打击,蔫了下来。
“也可能是某种邪祟,用这路作为诱饵,引我们过去。”
许源一挥手:“继续按照咱们的方向走,不去管它。”
可是走着走着,就看到那条路鬼使神差的自动来到了大家的脚下!
许源神色一变:“换个方向。”
众人左转,拨开草丛行去。
草丛里不知隐藏着什么东西,刚要扑出来,就被最前面的狄有志,一口火喷的惨叫一声,又钻回了草丛中。
但是狄有志再次拨开前面的荒草,那条小路赫然就出现在野草中间!
“掉头,回去!”
没走半里,那条路又来了。
“缠上我们了啊。”
许源冷哼一声,握住了阴阳铡,睁开右眼一望:
那条小路上,浮现出一道脚印。
就仿佛不久之前,刚有人走过这条路。
顺着脚印往前看去,小路前方一片浓雾笼罩,飘飘荡荡。
许源想了想,既然躲不开就只能面对。
这脚印怕是藏着诡异。
“跟我走,一步也不能踏错!”
许源怀疑那一道脚印下,藏着某种诡技。
如果踩到脚印就会中了诡技。
所以许源将阴阳铡横在身前,睁着右眼,每一步都避开了那些脚印。
祛秽司众人鱼贯跟在后面。
刚走了十几步,许源便看到前方的浓雾忽然被一阵山风吹散了,这小路连着一座石拱桥,桥下小河寂静无声。
过了石桥后,便蜿蜒而上,尽头处在半山腰,是一座道观。
又走了十几步,许源就已经站在了石桥前。
刚才看的时候,感觉石桥很远。
似乎河并不宽、桥也不大。
但此时却发现,这桥颇为雄伟,桥洞高有五丈,横跨十数丈。
河面宽有十丈,河中浊浪翻滚,偏又没有一点声音。
许源用右眼在桥上、河中连连扫视。
那一道脚印一直延伸过了桥。
许源又松开阴阳铡,用“望命”看了一下,这周围却看不到任何的“命”。
“河中居然也没有藏着邪祟?”
许源这才重新握住阴阳铡,走上了桥。
这一上桥,却忽然听见水声轰鸣,一阵湿气扑面而来。
桥下的河中,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悠长凄厉的惨叫声!
许源吃了一惊,头顶上的剑丸如磁针一般旋转,寻找着敌人。
可是那些声音,却又瞬息之间全部消失。
大河再次变得寂静无声。
“老傅,”许源喊了一声身后的傅景瑜:“看出什么了?”
傅景瑜道:“似真似幻、难以分清!”
许源也有些怀疑,这里只怕就是一片幻境。
又走了两步,许源忽然低下头,仔细的看着脚下的桥石……似乎和南城巡值房中,那一块被视作祥物的桥石,是同一种材料。
许源蹲下来,摸了摸石头。
触感也一样。
站起来,许源继续往前走。下了桥仍旧是路,那座道观已经不远了。
许源回头看向部下们:“有没有人掉队?”
几位检校各自清点了人数。
“大人,弟兄们都在。”
许源点了下头,正要继续往前走,却忽然注意到,这一路行来之后,竟然在那路上、桥上,也留下了各自的脚印!
“诡技并不是藏在脚印里的?”
“我们之前,真的有人刚从这条路上走过?”
“那么……会是是什么人?!”
第二零三章 青霞观
许源更谨慎了。
诡技没有藏在脚印中,就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这条路本身就是邪祟。
踩上去、留下了脚印,也就被邪祟记住了。
但是许源反复检查自身,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百无禁忌”命格对诡技的抗性也未曾发动。
许源又回头看了一下部下们,每一个人都显得很正常。
在那怪异腹中,受到影响发生畸变的器官,也都已经恢复了正常。
许源暗自摇头,转头正要继续往前走,却忽然感觉视线中,有什么东西摇晃了一下,反光刺了一下自己的眼。
“嗯?”许源一阵奇怪,仔细寻找起来。
这条路在下桥后拐了一个弯,许源这个位置,能够清楚的看到桥洞里的情况。
第一眼的时候,许源的注意力都在人身上。
没有留意到桥洞下,用一根细铁链,吊着一柄剑。
铁链已经被水汽腐蚀的锈迹斑斑。
但是那柄剑却仍旧是寒光闪闪。
距离水面半丈来高。
被风一吹荡起来,剑身反光晃到了许源的眼睛。
许源又看了一下,那柄剑却像是活物一般,慢慢的缩了上去!
而后不知藏到了什么地方,竟然不见了。
许源顿时惊奇,想要过去看个仔细,但是许源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
小路并不通往桥洞下,于是许源脑海中,便“想”不出来该怎么才能抵达那里。
许源的后背陡然渗出一层冷汗:这似乎是一种特殊的规则!
自己明明知道怎么走路。
明明看到了桥洞和剑。
却不知怎么走过去!
只要抬脚离开小路,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就行——但现在就忽然“不会”了。
许源转过身来,不再去看那桥和剑,沿着小路继续朝前走。
仍旧避开路上原本的那一道脚印。
不多时便来到了道观门前。
这里质朴肃穆,到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道观的名字:青霞观。
“嘎吱——”
观门突然打开了,门里出现一个黑发黑须,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老道士似乎正要出门,见到自家观门外站着这么多人,也是意外的一愣,而后便笑了:“吾道大昌啊!”
他欣慰的看着众人,拈须问道:“尔等都是来拜师学剑的吧?”
老道士身后背着一只细长的剑匣。
剑匣由他的右肩上方露出来一截,看上去非金非木,不知用何种材料制成。
许源身后的郎小八目露喜色:“我正愁不会兵刃,若是能学剑也很好。”
于云航便低声叱道:“这种鬼地方,能学什么正经武艺?你是傻了不成?”
于云航便上前一抱拳:“道长,我们不学剑,我们只是误入此地……”
那老道士的脸猛地一沉,身上的仙风道骨气质瞬间化为阴森狠厉,喝道:“不学剑?为何不肯学剑?剑乃百兵之神!”
“学剑有成,方可斩妖除魔,护佑天下苍生!”
“不学剑的都是邪修!”
“当诛!”
他把两根手指朝背后剑匣一比,那剑匣中砰一声窜出一股黑烟。
黑烟如鬼怪一般张牙舞爪,忽又从其中蹿出来一根枯枝,瞬息之间便架在了于云航的脖子上。
枯枝自动生长,七八根枝条缠住了于云航的脖子、头脸。
一根刺向于云航的咽喉,两根刺向他的双眼!
许源急忙喝道:“学剑!我等全部,都是为了来跟道长学剑,斩妖除魔、泽被苍生!”
许源的剑丸已经伸进了那些枯枝中,挡住了刺向咽喉的那一根。
“他也学,他刚才是跟道长开玩笑的。”许源急忙催促于云航:“快些说出你的真实心意来。”
于云航后背衣衫都被冷汗湿透了。
“学、学,我也要学剑!”于云航说话已经结巴起来。
“果真要学?”
“果真要学!”
“那你又是为何要学剑?”
于云航立刻道:“斩妖除魔、庇护苍生!”
“不错!”道长再次拈须,显得很满意,气质又恢复了仙风道骨的状态。
于云航脖子上的枯枝缩回去,嗖的一声钻回了黑烟。
黑烟便收回了剑匣中。
道长看向其他人:“尔等都要跟随本道长学剑吗?”
谁还敢说不学?
顿时一片诚恳之声:“我等要学,学了剑斩妖除魔!”
“好!”道长将道观大门完全打开:“今日本道长便代祖师大开山门,手下你们这些弟子。”
“跪下拜师吧。”
许源从大门向内看去,院子内一尊古铜香炉,大殿中隐约可见一位祖师,脚踏玄龟,拂尘搭在臂上,身后背着一柄道剑。
似乎是某位正神。
道长亲自主持了拜师仪式,繁杂的礼节后,众人便算是拜入了山门。
道长特别注意到了许源的剑丸。
“将你的剑给为师看看。”
许源还在犹豫要不要给,那道长一招手,许源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大力,已经摄住了自己的剑丸。
许源犹豫了一下,没有与他争夺,放了剑丸与他观看。
剑丸形成的短剑没有剑柄全是剑锋。
寻常人拿在手中,立刻就会被割破了双手。
但是道长却将小剑拿在手中,好似拿着一根木棍一般的随意摆弄,不曾被伤到分毫。
“你这剑,品质不行。”道长说道:“学剑就得有一把好剑。”
道长随手将小剑插进了身边的一尊石鼓中。
“你根基还未打好,先不要用这种剑了。”
道长来到了院中的一株松树边,这了一根树枝,递给许源:“你先用这柄。
待你打好了根基,为师再赐你一柄好剑。”
道长手中拿着树枝,满脸诚恳,他仿佛真的觉得,这树枝就是一柄剑。
许源只好将树枝接过去:“多谢师尊指点。”
道长提醒道:“小心些,此剑锋利,莫要伤到了自己。”
对于其他人,道长似乎就不那么重视了,一挥手道:“你们自去挑一柄剑,为师先传你们基础的青霞大九式。”
许源使了个眼色,大家捏着鼻子各自去松树上折了一根树枝。
许源趁这个功夫,想把剑丸收回来。
却发现剑丸居然被石鼓吸住了,虽然和自己仍旧保持感应,却是收不回来了!
“好了,为师先为你们演示一遍。”
道长便把手朝背后一伸,那枯枝从剑匣中生长出来,被道长握住。
他便如一位绝世剑客一般,一招一式的演练起来。
演练到第五式的时候,队伍中的几个八流武修便凝重起来。
这诡异……剑法非同小可啊!
第二零四章 真假善恶
秦泽悄悄挪到了许大人身边,低声道:“大人,属下跟不少武修讨教过,不管刀枪剑戟什么兵器,单说招式中正大气,都比不上这青霞大九式!”
许源不是武修,不大能看出其中的奥妙。
“这老道教的是真东西?”
“不但是真东西,而且是好东西!”
许源眉头紧皱。
这就更奇怪了。
这老道明显是一只诡异,为何有如此之深的剑术造诣,而且还真的愿意教给别人?
“先学。”许源低声道。
然后暗中握住了阴阳铡,朝老道长看了一眼。
右眼不见阴鬼,左眼则只看到了一道枯枝,在凭空演练着《青霞大九式》……
许源收起了了阴阳铡。
打开了“望命”。
整个道观中,只有一道邪祟的命。
但是这道命却是冉冉升起,凝成一道黑线,悬在几十丈的高空处。
“这……好奇怪!”许源暗自嘀咕一声
……
道观不大,大殿前的这前院自然也不大。
但是祛秽司四五十人站开了居然也不显拥挤。
老道士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演示了一遍,然后又一招一式的教给大家。
接着让众人自行演练,他则走下来,纠正每个人动作中的错误。
许源又发现,这老道士指点起来,每每一言切中要害。
三两句话就能让人明白自己错在了何处。
当真是“名师”。
但是他脾气急躁。
若是三言两语,你还不明白,便会暴怒。
比如郎小八总是听不明白。
老道士指点后,他连续又错了三次,老道士勃然大怒,抽出枯枝来,狠狠地抽在了郎小八的腿上。
郎小八一声惨叫,跪在了地上。
老道士喝骂道:“朽木不可雕也!你这样的愚笨,如何能传承本门剑道,斩妖除魔护佑天下苍生!”
郎小八跪在地上,老道士又是一脚踹过去:“滚起来!今后务必刻苦修炼,以勤补拙!”
这一脚踹的郎小八吐了血。
郎小八只好挣扎爬起来,重新开始演练青霞大九式。
老道士不想管他们,转去指点其他人。
郎小八悄悄告诉许大人:“老道士打我……根本躲不开!”
许源暗自点了下头。
刚才老道士要杀于云航,那枯枝的速度并不快。
于云航没能躲开。
许源就在于云航身边,第一时间想要阻拦,也没能及时出手。
后来是“百无禁忌”动了一下,剑丸才能放出去!
就像是……刚才在桥下,许源忽然“不会”走去桥洞一样的感觉。
“这里的一切规则,似乎都由老道士定夺。”
除了郎小八之外,还有六人感受到了“严师”的鞭策。
这其中就有可怜的……宋芦。
宋芦都疼哭了。
但老道士这般严厉的成果是显而易见的,短短半个时辰,所有人都掌握了《青霞大九式》。
所有人整齐的将这基础剑法演练了一遍,没有人再出错后,老道士便转身进了大殿,给祖师上香祷告:
山门有幸、后继有人,必将继承先志,斩尽天下妖魔,云云。
而后老道士出来,对众人道:“不要怪为师严厉。”
他指着山门外的那条河,说道:“咱们山门前的这条河,名叫浑渎河。
祖师之所以把山门立在此处,乃是因为这河中,藏着一头恶蛟!
几十年前这恶蛟便已经头生赤角,用不了多久它便要生出爪子来,走蛟化形!
为师在这里守了几十年,也没有找到机会将其诛杀!
斩杀恶蛟的重任,多半要落到尔等的肩上了。
尔等万万不可懈怠,若是不能斩了这孽畜,被它走蛟成功,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要葬身于它的大口之中!”
老道长殷切看向众人:“尔等明白为师的苦心了吗?”
“明白了!”众人只好躬身,齐声应答。
许源听到“浑渎河”的名字,觉得有些耳熟,悄悄拉住郎小八问了一下。
郎小八答道:“就是占城外的那条河啊。”
许源立刻想起来了,这个名字是自己在南城巡值房,第一次见到那桥石“祥物”的时候,郎小八跟自己讲桥石来历的时候提起的。
浑渎河已经成为了运河的一部分。
可是这浑渎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原本的浑渎河边,也有这样一座青霞观吗?
外面的那座石拱桥中,是不是也有一块桥石,上面有一道深深地凹槽?
许源总觉得这一切,似乎并不是巧合。
“好了,自去练习吧。”老道长满意一挥手。
众人只得继续练剑,老道长便在众人当中来回走着监督、指点。
这一练又是一个多时辰,天已经开始黑了。
老道长这才挥手:“好了,今日便到这里,你们去休息吧。”
老道长临走之前,对许源道:“跟为师来一趟。”
“是。”许源跟着老道长往后院去。
傅景瑜等人担心许源的安全,忍不住要要跟上来,许源悄悄摆手。
后院很冷清,老道长独居在一座厢房中。
院中西北角上,有一颗老榆树,树冠如伞盖,遮住了几乎整个后院。
许源跟着进屋,老道长坐下来,道:“众弟子中,你的悟性最高,根骨最好,有些事情为师只有托付给你才能放心。”
许源便拱手道:“师尊请说。”
老道长指向墙边的柜子:“第二格左侧抽屉里,有件东西,你取来。”
许源便过去,迟疑了一下,拉开了那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只剑匣。
和老道士背上那个大致相似,但表面上多了一些特殊的符文。
“师尊。”许源将剑匣取出来,双手呈上。
“这是你师祖的剑。”
老道长“喀”的一声将剑匣打开。
许源以为里面也会放着一柄枯枝,结果里面却是空的!
老道长道:“剑不在此,而在外面那座石桥下。”
许源立刻想到了桥下悬着的那柄剑!
“那是一柄斩龙剑。”老道长说道:“师祖将剑挂在桥下。那恶蛟走水的时候,必定要从桥下经过,便可趁机一剑斩了它!”
老道长合上了剑匣,用手指轻敲了两下,朝许源推过来:“这斩龙剑的剑匣,为师交给你了。”
许源错愕,猛抬头看着老道长。
“为师的时日不多了。只有这剑匣才能控制那柄斩龙剑。若是桥下一剑出了意外,不能杀了那孽畜,重担便要落在你身上了!
你用这剑匣控制斩龙剑,为师传你本门剑法,无论如何要阻止那孽畜为祸苍生!”
许源接过了剑匣,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这剑匣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这诡异分明已经掌控了此间的一切,只要出剑,祛秽司大半人都会人头落地,便是自己和手下联手,逃出去的把握也不足三成。
为何还要如此惺惺作态?
如果是真的……
为什么会是真的呢?道理根本讲不通啊!
第二零五章 走蛟(求月票)
“弟子不敢受此重托。”
许源将剑匣退了回去:“还请师尊另选贤良。”
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许源不敢拿。
而且在这一片诡异空间中,拿了有好处吗?
答案多半是否定的呀。
老道长身上那种暴戾肉眼可见的冒了出来。
“不敢?”
黑气不知从何处涌出,整个房间内一片乌烟瘴气,凄厉的哭嚎声、尖叫声自黑雾中响起,锥子一样往许源耳朵里钻,还要顺着耳朵钻进脑仁里!
老道长身后的剑匣,这次伸出了八根细长怪异的虫足。
却不是冲着许源,而是反向,钩住了墙壁,带着老道长迅疾的爬上了屋顶墙角!
老道长俯视许源,两眼周围黑气缭绕。
“我门中弟子,既然学了剑,就必须有斩妖除魔的担当!”
他用手一指许源,手指的骨头刺破血肉飞快的生长出来。
在手指前端变成了一截白骨枯枝!
对于老道长来说,枯枝便是剑!
“但是!”许源话音一转:“如果师尊一时间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弟子愿意代管此剑!”
许源飞快将剑匣又从桌上抓了回来。
“弟子有斩妖除魔、兼济天下的担当!”
“弟子只是想要向师尊表明一个态度:弟子并不贪图此宝剑!”
“如果将来师尊想要收回,另赐他人,弟子一定双手奉上。”
屋顶墙角上的老道长哈哈一声大笑,屋中的黑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老道长身后的反节虫足也跟着消失了,砰的一声掉下来,正掉在椅子上。
险些把椅子都砸碎了。
“不愧是为师看好的人,有担当、有品节。”
许源既然不能拒绝,便抓住机会,问道:“师尊,那恶蛟是什么来路?知己知彼,弟子才好斩了它!”
老道长拈须颔首,道:“那孽畜生于小余山中,具体有多少年的道行,便是连祖师也不知晓。
不过它有几门神通,为师讲与你听,日后对上了那孽畜,切记提防!”
许源忙拱手:“是,弟子谨记。”
“第一个,那孽畜能虚空吞物。只要被它看到了,必能隔空一口吞如腹中。
而这神通还有个厉害之处便是,被它吞了之后,便与阴阳两界隔绝,而只存在他腹中虚空里。”
许源眼神一动,但没有说话,乖乖听着。
“这畜生的第二个神通,乃是‘身毒魂恶’,全身上下无处不含剧毒。而它的魂魄,天生散发一种恶念,与之靠得近了,便会受其影响,从灵魂的本性上,变得凶恶、残忍!”
“第三个神通,便是天生的‘兴风作浪’,能够在江河湖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别说是城池,便是一座山岳,只要它愿意,也能涌起浪来淹没了。
而且在它的风浪之中,除非你是鱼虾,否则不管你的水性多好,也要淹死在里面。”
老道长说完,着重道:“这孽畜肉身强横,命力极强。最好的办法便是使那桥下斩龙剑,在它走蛟穿过桥洞的时候,一剑刺入它的七寸!
它在走蛟的时候,还没能彻底化形,身上还带着蛇类的弱点,因而只要刺的准,一剑便能要了它的性命!”
许源有些不解:“这恶蛟既然肉身强横,走蛟为何还要从桥洞下过?桥洞狭窄,它直接撞塌了桥不更好?”
“非也。”老道长解释:“走蛟乃是为了化形,它希望动静越小越好。
撞塌了桥,动静大了,容易引来天雷。”
老道长又冷笑道:“这一类的孽畜总是心存侥幸,希望能够悄悄地蒙混过去。
却不知天道岂会饶过它们?早就洞悉了一切。
所以不管它们多么谨慎,最后都逃不过那一场劫难!”
许源越听越觉得不对。
天道?
皇明这天下,还有人提到“天道”?
二百年前诡异开始在大地蔓延的时候,便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个词了。
若有天道,那些诡异、邪祟,早该引来天雷了。
为什么老道长还会提起这个词?
许源又想起来,自己第一眼看到“青霞观”的时候,心中的那种违和感。
许源在鬼巫山的时候,也曾经在山中远远看过一些庙、观、宫类的邪祟。
但看名字明显就是交趾这边的。
因为鬼巫山中的邪祟,大都是运河开过来之后才出现的。
皇明人来了后,新建的那些庙观,都是正常的。
青霞观却是皇明风格的名字。
按说不应该是邪祟。
“这老道士……难不成是二百年前的邪祟,带着自己的道观,从皇明跑到交趾来的?”
“为何专门跑到浑渎河边?”
“就为了河中的那条恶蛟?”
这一次的诡异,有太多的不合理。
老道士说的那条恶蛟,明显就是榆井村那只。
但那一只已经死了很久,最近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魂魄重新封进尸身。
而且那只明显不算“恶”。
老道长一口一个“孽畜”的骂着——如果恶蛟不恶,老道士仙风道骨其实却是个邪祟……
好像也挺合理!
许源正想着这些,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隐隐的雷声。
老道长耳朵一竖!
是真正的“一竖”。
两只人耳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两只巨大的蝙蝠耳朵,竖在了老道长的头顶上!
他仔细地听了听,脸色大变,窜起来全身凌空一转,化作了一片黑风黑沙,呼呼啦啦的卷着,从窗户里钻了出去。
“徒儿,快随为师来,那孽畜走蛟了!”
许源也跟了出来,走的是门。
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只剑匣悄悄丢到了屋角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那种隐隐传来的雷声,越发的近了、清晰了。
许源已经听明白了:这是水浪的声音。
恶蛟的神通“兴风作浪”。
它卷起河水,催起大浪,以掩盖自己庞大的身躯,开始顺着河道逆流而上,走蛟了!
老道长所化的黑风黑沙,已经卷上了几十丈的高空。
他从其中显出一颗头来,大声喝道:“徒儿们,出剑——斩妖除魔!”
许源脚下火轮儿浮现催动,呼的一声窜上了正殿高高的屋顶。
巧合的是,许源刚从大殿后伸出头来,不远处的河道中,那条恶蛟也从水中昂起庞大的脑袋。
那面孔……和许源曾用阴阳铡看到的那头,一模一样!
第二零六章 大弟子何在
“弟子们”都被惊动了,从观中四处奔出来,抬头一看师尊的模样,却是并未露出什么惊异之色。
反而是各自抽出了背后的“剑”。
一根根松枝握在手中。
满脸的决然之色,齐声喝道:“吾辈学剑,日日苦修,时时磨炼,为的便是此刻!”
“除妖!”众人挥剑击空,齐声大吼。
老道长哈哈大笑,道:“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人!好好好,师门有幸!众弟子——随为师斩妖除魔!”
那黑风黑沙呼啦啦的从山门上空冲了出去,带起了地上一片枯枝落叶。
弟子们也拉开山门,哗啦一下冲出去,口中连连喝道:“杀妖、杀妖——”
许源目瞪口呆,满腹狐疑:
怎么回事?!
明明就是祛秽司众人啊,傅景瑜、宋芦、于云航、郎小八、狄有志、秦泽、毛大斌、周雷子……
可他们怎么好像真的带入了“青霞观弟子”的角色中?
忘我的投入了!
许源再去看那浑渎河中,那头蛟虽然跟榆井村的一模一样,但气质上截然不同。
它那双巨大的眼睛中,带着对整个世界的恶意。
不是仇恨,而是一种纯粹的恶。
只这眼神便能让人断定:这妖物,必定生下来就是个坏种。
它就是来吃人、破坏、污染的。
它顺着河道游动着,河水便向两岸漫溢,不知不觉的已经到了青霞观的山门前。
如果这附近有其他人居住,此刻屋宅都已经被淹没了。
老道长在半空中,喝了一声:“徒儿们休要急躁!”
傅景瑜等人,便持着“剑”在山门前的河水中列阵站定。
那头恶蛟已经游动到了石桥前。
老道长的脑袋又一次从黑风黑沙中钻了出来,满怀期待的望着石桥和恶蛟。
恶蛟的头已经钻进桥洞了,老道长大喜,却不料恶蛟又退了出来,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昂起来,远远望着天空上的老道长。
老道长不敢轻举妄动,仍旧期望桥下斩龙剑有希望,能够一剑斩了这孽畜。
但是恶蛟忽然全身一动,轰的一声撞在了石桥上。
石桥垮塌,一块块巨大的桥石滚落进河水中。
老道长在天空中“啊”的大叫一声,一个俯冲扑向了恶蛟:“众弟子听令!
随为师斩妖除魔——”
恶蛟尾巴一甩,一层层的巨浪,将山门前的弟子们淹没了。
而后它往河水中一沉,庞大的身躯便不见了踪影。
老道长冲到了河面上,黑风黑沙中伸出来一只巨大的手臂。
手臂粗壮不似人身。
上面长满了各种增生的组织、肉瘤和骨刺,表皮粗糙好似长了一层的贝壳螺壳。
鬼爪一样的手中,握着一根巨大的枯枝。
枯枝前端还在不断的生长,蔓延出几十道枝条。
他一“剑”刺入水中。
枯枝在水中蔓延,生成了一张大网,将整个河道锁住!
“斩妖除魔!”
“斩妖除魔!”
“斩妖除魔!”
老道长癫狂的不停大吼,河面上狂风大起,一片黑暗昏沉。
许源忽然意识到:“这‘斩妖除魔’仿佛就是这邪祟的执念啊……”
恶蛟猛地从水中窜了起来。
庞大的身躯虽然被枯枝锁住了,却是拼力挣扎,便将枯枝一道道的扯断了。
而后它猛地喷出一道粗大水柱,击中了天空中的某处。
老道长一声惨叫,裹着黑风黑沙飞快后退。
许源悄然摸到了山门前,把兽筋绳一放,在水中将部下们一个个的捞了起来。
第一个被许源拽出水面的,是傅景瑜。
傅大公子眼底一片漆黑,兀自义愤填膺的吼叫道:“斩妖除魔——”
许源皱眉,老道长曾说过,这“恶蛟”有个神通是“身毒魂恶”,魂魄天生散发一种恶念,受其影响便会从灵魂的本性上,变得凶恶、残忍。
但是现在看来,老道长似乎也有这种本事。
祛秽司众人和他接触,便在不知不觉间受到了影响。
那种“斩妖除魔”的执念,污染了所有人的心神,压制了他们魂魄的澄净,不知不觉的就真变成了老道长的“弟子”。
自己不受影响,必然也是“百无禁忌”的功劳。
“早知如此……就把贾熠也带来了。”
贾熠的“虎豹雷音”能唤醒这些人。
许源想了想,翻手抓出车铃,在傅大公子耳边轻轻摇晃。
叮铃铃……
车铃能够摇动魂魄。
也摇松了老道长执念对于魂魄的捆绑。
傅景瑜痛苦的呻吟,抱住了头。
许源又要摇铃,傅景瑜一把抓住他的手:“别摇了,我醒了。”
许源松了口气,这法子如果不管用,还真没别的招术了。
许源拉动兽筋绳,祛秽司众人一个个从水里出来。
“斩妖除魔!”
每个人出来,都跟傅景瑜一样,握着松枝还要冲进河水里,去跟恶蛟拼杀。
许源暗叹一声,又举起了车铃。
傅景瑜看到离许源最近的正是宋芦,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有办法。
你把所有人集中起来,我一并施法。”
这些人一声声的怒吼,早已失去了理智。
许源索性用兽筋绳一绕,把所有人捆成了一团。
“快一些!”
傅景瑜双手各持着一柄杏黄色的三角令旗,踏着步子挥着令旗舞动起来。
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围着众人跳了一圈,翻手向后一插,两只令旗分别插在左右肩后。
他又双手平举在身前,托起了一盏灯。
噔!噔!噔!
左脚连跺三下,喝了一声:“祛退!”
张口一吹灯火——
呼!
火焰由实转虚,飘过了众人头顶。
每个人的眼中,都有一片黑气被逼了出来。
大家清醒过来,迷惑不解问道:“刚才我是怎么了……”
许源收了绳子,看向河中:老道长和恶蛟杀得难分难解。
老道长看似占着上风,可是他对于恶蛟无法造成致命的伤害。
恶蛟体型庞大,皮糙肉厚,命力无比雄厚。
枯枝已经生长蔓延,笼罩住了五里长的一段河道。
尽管那些枯枝可以从任何角度攻击恶蛟,但是都只能勉强刺穿恶蛟的鳞皮。
恶蛟则是不停的发动神通,一张口便能够将老道长的黑风黑沙吞下去一部分。
老道长凭着诡技化为黑风黑沙,好处便是总能在这神通下,逃出来一大部分。
但是这样消耗下去,无疑对老道长很不利。
老道长忽然又显出头来,对着道观中一声大喝:“为师的大弟子何在!?”
许源不由自主的站了出来:“弟子在此!”
第二零七章 为道献身
许源暗道一声不好!
故意丢下了那只剑匣,就是怕老道长用这东西控制自己。
却没想到还是不知不觉着了道。
这邪祟的手段当真诡异难防!
在站出来的那一瞬间,许源便暗中甩出了兽筋绳。
飞快蔓延几十丈,钻进了后院老道长的房间,卷住了墙角的剑匣收回来。
如果老道长真能用诡技逼迫自己出手……这剑匣就要用上了。
同时心念一动,尝试收回剑丸。
老道长心神全在恶蛟上,石鼓一松剑丸回归。
而许源也紧跟着感知到,老道长一喊自己就得应声,乃是因为“尊师重道”。
自己拜入了山门、跟老道长学了剑,就真的是“弟子”了。
“这又是什么诡技?”许源嘀咕着。
老道长已经再次喝道:“随为师一起斩妖除魔!”
许源试着抗拒了一下,“百无禁忌”命格的抗性正在发挥作用。
但是这种抗性又不能完全抵消诡技。
因为里面包含着“师承”的因素!
这一部分并不算“诡技”。
许源可以不听老道长的命令,但是自己觉得非常“别扭”。
许源的一只脚抬起来,却不肯跨出去。
恶蛟却猛地一头撞破了枯枝大网,把河水涌起来,一层层的巨浪轰然冲向了青霞观。
恶蛟藏在河水中,跟着一起杀了过来。
许源看到水浪中,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白色水线,直奔自己而来。
正要抽身避走。
水中却忽然长出来无数的松枝。
松枝对应着每一个人,瞬间就祛秽司的每一个人都缠在了枝叶中。
长成了一棵棵人树!
道观中,原本那一株松树陡然一变,阴气森森、遍生鬼爪!
每一只鬼爪中,都抓着一个松木雕成的小人,正对应着祛秽司的每一个人。
许源可以避走,但是这些手下们避不开。
恶蛟杀来,必定一口将他们全部吞了。
在这里被这东西吞了,想必不会像榆井村那次,能活着出来。
许源咬了咬牙,一把抓起剑匣。
嗖!
前方的大河深处,忽然窜起来一道明亮的剑光。
闪电一般的破空划过数百丈,钻进了许源手中的剑匣里。
许源迎着恶蛟冲了上去,口中高喊道:“师尊,我们师徒一起斩妖除魔!”
你会用“师承”来束缚我,我也可以。
“哈哈哈!”天空中老道长发出一阵快意的大笑声,然后卷着黑风黑沙扑了下来。
那只巨大的诡异手臂中,举着枯枝往恶蛟背上全力刺去。
恶蛟尾巴高高抬起,重重的抽打在枯枝上。
啪——
枯枝折断崩碎。
恶蛟也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咆哮,它的尾巴被切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整个尾巴分叉了。
恶蛟暴怒,转头张开大口,朝着老道长凌空一咬。
神通又一次发动,老道长一声惨叫,黑风黑沙溃散,又被吞噬了一部分。
许源趁着这个机会,驾起火轮飞速绕到了恶蛟身旁。
剑丸牵引着兽筋绳,忽然从恶蛟的鼻孔中穿过。
恶蛟顿时觉得极为难受,转头来用力摇晃,许源拉紧了兽筋绳。
恶蛟吃痛,怒吼连连却是不敢再甩头了。
它朝着许源张开大口,许源就用力把绳子往下一拽。
恶蛟“虚空吞物”的神通发动一半,疼的又把嘴闭上了。
它愤怒的撕咬兽筋绳,却怎么也咬不断。
重伤的老道长重新凝聚起来,到这时他已经只能在黑风黑沙中露出一张脸来。
“徒儿,快用剑!”老道长催促。
许源一手拉着兽筋绳,一手将剑匣朝老道长丢去:“徒儿牵制这孽畜,请师尊用剑!”
剑匣高高飞起,直奔天空中的老道长飞去。
老道长在半空中,正合适居高临下,寻找到那恶蛟的要害七寸,然后一剑斩之。
可是剑匣飞到了他的面前,老道长却忽的吹了一口气,将剑匣吹回来。
“为师赐给了你,这剑便是你的了,为师施展不得!”
许源心里就有数了:不是这剑有问题,就是杀了这恶蛟会有可怕的因果牵扯。
老道士不肯用剑,许源就更不会用了。
河水中,恶蛟扭动庞大的身躯,探出两只爪子来,扯住了兽筋绳,咆哮着一扯。
许源便被拽飞了起来,放风筝一样扑通一声跌进了几十丈外的河水中。
然后一条分叉的巨尾拍了下来。
轰!
河面炸开,许源不见了踪影。
老道长在黑风黑沙中的那张面孔,又增添了几分狠厉,蝠耳之外,更生出了四颗獠牙。
在老道长的感知中,许源已经消失了。
许源在河水中带上了泥面。
一直看好的大(ti)弟(zui)子(yang)就这么没了,老道长失望至极,忽然看向了那一片“人树”。
傅景瑜忽然听到哗啦一声,身上所有的松枝向下缩去,重新变成了一根松枝。
“你便是本门新晋大弟子!”老道长河道:“取剑来!为师为你牵扯住这孽畜,你一剑斩了它,践行祖师大道!”
傅景瑜取出了六面杏黄色的三角令旗,啪啪啪的插在了背后。
然后左臂弯曲平举,七盏白瓷小碗油灯一字排开。
口中念念有词!
呼——
七盏灯火焰升腾。
右手持着一柄桃木剑,左脚连跺三下。
“灭魔!”
桃木剑瞬息穿过七盏灯火,轰然变成了一柄三丈长的火焰长剑,飞射向了老道长!
傅景瑜悲愤不已,这邪祟任命我为新的大弟子,就说明……许源已经不在了!
傅大公子施法,一向是“祛退为主”,很少直接这样“诛灭”。
这已经是悲愤至极。
老道长怪叫一声,那张脸退回了黑风黑沙中,猛地朝着那柄火焰长剑一卷。
风沙大起,飞快的消磨着火焰长剑。
傅景瑜右手持剑,斜举向上指着那邪祟不断施法。
七盏灯中,灯油飞快消耗,火焰呼呼升腾,从后方火尾中,灌注进火剑。
但是灯油在榆井村已经消耗了一次,本就所剩不多。
老道长又比傅景瑜强大太多,只坚持了片刻,灯油便彻底燃尽。
轰!
火焰长剑破灭。
一股黑气扑面打在了傅景瑜的脸上,傅景瑜一声不响的摔在地上,一定不能动。
“景瑜哥!”宋芦凄厉呼唤,却被松枝死死捆住动弹不得。
老道长怒吼了几声:“欺师灭祖!欺师灭祖!”
“本门怎会出了这等败类!”
河水中的恶蛟趁机偷袭,隔空一口咬来。
咔嚓!
老道长的黑风黑沙又少了一半!
轰——
黑风黑沙溃散,很快又重新在山门上凝聚起来,恨铁不成钢的望着下面的“人树”们,痛心疾首的问道:“除魔卫道,乃是我辈天职!”
“尔等皆是大好儿郎,怎无人愿意为道献身!”
第二零八章 我没错!(求月票)
宋芦为首,祛秽司众人愤怒仇恨的望着老道长。
这邪祟已经彻底压不住外形了,不但生出了蝠耳、獠牙,又长出了一双黄蜂一样的双眼!
老道长失望至极,声音彻底转为阴厉:“尔等即入我门,传了我的剑法,便是不肯斩妖除魔,也是不成的!”
那些松枝上,一根根松针刺入众人身体。
许源在水中潜伏着,伸手握住了阴阳铡,朝着那恶蛟望去。
右眼中,那庞然大物消失不见!
许源闭上右眼睁开左眼,恶蛟变成了一只空空的龟壳!
这才是真实。
龟壳中某种力量束缚住了一团黑气。
自己的兽筋绳,正缠在龟壳上。
许源暗中皱眉。
随着恶蛟的催动,河水已经淹没了整个道观。
许源便从水下潜进了道观中。
许源的目标是大殿前的那一株松树。
握住了阴阳铡,闭上左眼、睁开右眼来。
朝松树望去。
有一根根类似于“牵丝法”的虚幻丝线,蔓延出去,到了山门外,连接在每一株“人树”上。
但许源皱起眉头。
因为松树在右眼中不是松树了,而是一柄破旧的拂尘。
那些细线,便是拂尘的细丝。
许源想了想,这观中还有另外一棵树。
许源从水下又潜到了后院。
握着阴阳铡再次看去。
西北角上那一株老榆树,已经变成了一颗死树。
树枝干枯发黑,和老道长手中那柄“剑”类似。
老道长传授《青霞大九式》的时候,许源用阴阳铡便只看到了一节枯树枝。
就说明“老道长”并不是阴鬼。
走蛟开始后,老道长和恶蛟大战到现在,许源的“鬼医盗命”一直在发挥作用。
但是许源没有体质被增强的感觉。
反而是魂魄不断得到补充。
却又不是那种纯粹的魂力补充。
这说明不仅是老道长,便是那头恶蛟,也没有真正的肉身。
此处诡异,极可能就是一片虚幻之境。
许源便着手寻找那枯枝的“根本所在”。
首先怀疑的便是观中的这些树。
好在青霞观不大,也只有两棵树。
龟壳、拂尘,对应上了。
青霞观正殿中,那一尊祖师像脚踏玄龟、手持拂尘。
那么它背上背的那柄剑,便真是那一柄斩龙剑吗?
枯枝因为自己是邪祟,所以畏惧斩龙剑?
老道长交给许源的只是剑匣,斩龙剑一直挂在桥下。
可是拂尘为什么会和枯枝联手,一起对付龟壳?
龟壳为什么会伪装成恶蛟?
许源拧眉,若有所思……
……
一根根松针刺进身体,祛秽司众人眼神渐渐变得呆滞。
松枝便开始向下收拢,所有人被松针控制,宋芦率先走向了掉在水中的剑匣。
“谁说我们没有斩妖除魔的道心!”
忽然,一声大喝传来。
老道长的黑风黑沙只剩下了半丈大小的一团。
诡异可怕面孔在其中若隐若现。
听到这句话,它猛地看过去,只见许源从河水中钻了出来。
老道长大喜:“好徒儿,你还没死!”
“险些就死了。”许源说着,便抢在宋芦前,一把从河水中捞起了剑匣。
“师尊,此剑要如何施展?”
“哈哈哈!”老道士大笑:“好徒儿,不愧是为师钦定的山门大弟子!
这剑施展起来并不困难,为师给了你便是你的,你只要心念一动就能操纵起来。”
许源点了点头:“弟子尝试一下。”
于是许源心中想着“出剑”,剑匣中便“铮”的一声,飞出来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
这剑随着许源的心意,绕着在身外不断盘旋,快如闪电。
“好剑!”许源赞道:“不愧是斩龙剑!”
“好徒儿!为师为你牵制住那恶蛟,你快用这剑斩了它,否则一旦被它走蛟成功,便是生灵涂炭的大灾难!”
老道士急不可耐,卷起了狂风冲向了恶蛟。
许源心中冷笑:我们说了这么多,那恶蛟却在水中潜伏着,也不趁机偷袭?
“好!”许源满口答应。
脚下火轮一催,呼的一声也跟着飞起来。
老道长又和那恶蛟厮杀起来。
恶蛟不知不觉间,将后背暴露给了半空中的许源。
老道长大喝一声:“好徒儿,快出剑!”
许源便也大喝一声:“斩妖除魔!”
那柄剑嗖的一声由上而下,嗤的一声刺进了那恶蛟的七寸中!
“昂——”
恶蛟发出震天的惨叫声,庞大的身躯在河水中翻滚起来。
鲜血迅速染满了整条大河,水浪滔天,拍打着周围的河岸。
“哈哈哈!”老道长仰天大笑:“成了、成了!”
它的身形重新显化出来。
身外的黑风黑沙也随之开始消散。
“斩妖除魔、护佑天下苍生,怎会有错?”
“老道我二百年前,根本没错!”
那恶蛟却忽然在河水中一个翻滚,冲向了河岸边的某处。
许源忽然看到,那一处的河岸地势稍高,已经被茫茫大水围住,成了一座河中孤岛。
上面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小男孩。
只有四五岁的样子。
小男孩的身后,还有几十人,他们拖家带口,身上背着仅有的口粮。
站在孤岛中,满眼绝望,痛苦无助。
只有站在最前面的小男孩,似乎是因为还不太懂事,并不没有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是什么样的绝境!
河水中涌起一道大浪,小男孩便消失在了浪花中。
人群中有一对夫妻不顾一切的哭喊着冲进了水里。
很快夫妻两人也消失在大水中。
河水还在蔓延,高地正在一点点的缩小,所有人下意识的挤在一起。
但用不了多久,他们也都会被淹没。
许源眉头紧皱了起来。
这小男孩和村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许源打开“望命”,朝那一片水中望去,却是空空如也不见小男孩的“命”。
所有的村民明明站在那里,却没有命。
他们不是人、也不是邪祟!
但是这一次的“望命”却也不是一无所获。
白日里看到的,那一道黑线一般的邪祟“命”,此时在高空之上仍旧是凝成一条线。
但是往下却分成了三根。
一根连在了恶蛟身上,一根在拂尘上,还有一根在老榆树上。
又从老榆树上延伸出来,串联在了老道长身上。
却没有第四根,连接斩龙剑!
哗啦……
河水中忽然升起来一颗巨大的蛟首。
那根巨大的赤角上,挂着那个小男孩。
背上趴着他的父母。
第二零九章 错了吗?
恶蛟游到了高地前,低头示意几次。
村民们不敢置信,但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有村民壮着胆子爬上了恶蛟的后背。
恶蛟示意所有人都上来。
它的七寸伤口致命,喷泉一般向外喷着血。
它只有力气送一趟。
所有的村民终于战战兢兢站上去。
恶蛟驮着他们,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他们送到了远处的岸边。
当人们依次上岸的时候,它已经有些支撑不住,身子摇摆,几个人惊呼掉进了水里。
恶蛟慢慢用爪子,将他们又推上去。
最后一个人走上岸后,它便整个身子一软,无力的滑进了河水中,再也没有上来。
老道长已经双目血红,全身诡变成可怕的怪物,黑毛、黑角、黑鳞四处生长出来!
“斩妖除魔永远不会有错!”
“好徒儿,这重任,为师就交给你了!”
“要永远记得,你们学剑的目的!”
老道长虽然彻底诡变了,但是身形却正在慢慢的变淡,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与此同时的是,松树变回了拂尘、恶蛟变回了龟壳。
分别和老道长会和。
许源立刻感觉到,这一方虚空中,某种强烈的约束,正在向自己身上转移!
但是这种转移到了一半的时候,却忽然停顿了。
老道长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它重新化作了黑风黑沙,呼的一声朝后院的老榆树落去。
那里是它的本体,枯枝不过是其上的一根枝条罢了。
于是老榆树成了一只诱饵。
老道长便是那只鱼。
一头扎进了笼子中。
车厢闭合,外面缠上了兽筋绳。
许源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这布置。
老道长在车厢中左冲右突,咆哮怒吼:“我已经解脱了!”
“我已证明了,斩妖除魔绝不会有错!”
“误杀了那孽畜,并非我的过失!”
“所有心怀志向的人,都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没有人能够想到,那样一头孽畜,竟然从不作恶,还会在洪水中救人!”
许源在看到恶蛟救人后,终于想明白了。
“你没有解脱。”
许源已经来到了后院。
车厢扩张到了十丈大小,将老榆树和老道长一并装了进去。
“尔等也是学剑之人。”老道长在车厢中咆哮,撞得车厢咚咚摇晃:“面对这样一头恶蛟,你也用斩龙剑刺穿了他的七寸!
你和我一样犯下了这个无心的错误!
我证明了自己没有过错,为何不能解脱?!”
许源心念一动,斩龙剑从水中飞了回来。
一同飞回来的,还有剑丸。
在许源的操纵下,剑丸和斩龙剑紧紧贴在一起。
许源道:“我刺入恶蛟七寸的,不是斩龙剑,而是我自己的剑丸!”
许源看到老榆树的真实面目后,就在思考如何破局,并且把大家救出来。
渐渐感觉到,自从走上那条路,尤其是遇到老道长后,所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出提前安排好的戏剧!
老道长一直想让许源操控斩龙剑。
许源想要看到这出戏的结果——搞清楚这个诡异场景的内幕真相,就只能如他所愿。
但又不能真的如他所愿。
斩龙剑落下,直刺恶蛟的七寸。
但实际上剑丸一直紧贴着斩龙剑。
是剑丸先只穿了恶蛟的七寸。
造成了所谓的“致命伤害”后,斩龙剑才跟着伸进了伤口中。
由此骗过了老道长。
否则小男孩和村民们就不会出现。
也就无法窥探到背后的真相。
老道长在车厢内疯狂怒吼,全力冲撞,想要冲出来。
“混账!你这不肖弟子,竟敢算计师尊!”
“我就要解脱了、就要解脱了啊!”
许源冷冷道:“你想要解脱,便是要我将你当年做过的事情,也做上一遍。
然后我便会取代你,永远被困在这个诡异场景中。
一直等到……我也能找到一个替死鬼,把这一切重复一遍。”
老道长不肯回答,只是不停地凄厉嘶吼,继续撞击着车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但你其实明白,你就是错了,你罪孽深重!”
许源大喝道。
老道长咬牙切齿的咆哮:“我哪里错了!?我一生学剑,为百姓斩妖除魔,拯救了无数生灵!
当年跪在山门前,立下了誓言!我便一直在践行这个誓言!
我怎么会错?”
许源缓缓道:“你若觉得自己没有错,又怎么留下这么一道,如此强烈的执念!”
这诡异老道,不是僵尸、不是阴鬼,只是一股强烈的罪恶执念。
应该是误杀了那头蛟后,内心产生了强烈的愧疚。
一生斩妖除魔、庇护苍生的道义之士,却误杀了一头好蛟。
这种负罪感在他死后也无法散去。
一直萦绕在这附近。
那拂尘便是当年道长之物。
龟壳也是道长饲养的灵龟,死后留下的。
道长当年葬在老榆树下。
所有东西一起陪葬。
执念便渗进了老榆树中,老榆树很快就彻底枯死。
却没想到年长日久,这执念受到了小余山的影响,化为了一道邪祟。
这邪祟在小余山中占下了地盘,凝成了这个诡异场景。
不停地重现当日斩蛟的场景,希望能有人走进来,和他当年一样斩杀了那头蛟。
如果其他人在面对这样的情景时,也犯下了同样的错误,那便说明——这个错误不能怪我。
以此来解开这种负罪的愧疚,执念得以解脱。
但这么为自己“开脱”,本就是承认了自己当年错了。
“一派胡言!”车厢中,邪祟咆哮怒吼,绝不肯承认。
许源忍不住摇头,并不同它争辩。
邪祟本就是疯狂执拗的。
它始终不敢碰那柄斩龙剑,便是不敢面对自身错误的表现。
邪祟又在车厢内大吼:“我不能解脱,你们也别想出去!”
“都留在这里陪我吧!”
“咱们一起永远被困在这里,哈哈哈……”
傅景瑜等人已经挣脱了身上松针的控制,来到了许大人身边。
听到邪祟这么说脸色顿时一变。
“水已经退了。”许源吩咐了一声:“出去试试。”
傅景瑜便立刻带人冲出了青霞观。
“狄有志,你去那条小路。”
“秦泽、毛大斌跟我三人,各自选一个方向,看看能不能走出去。”
众人一起应是。
第二一零章 后悔路
狄有志就站在山门前那条小路,抬起腿来、又放了回去。
换了一只腿抬起来,却又放回去。
抓耳挠腮、急的浑身乱抖。
旁人看到路明明就在他眼前,他却走不上去。
但是只有他自己明白,忽然“不会”走了!
就像许源之前想去看桥洞下的剑一样。
换了别人来,想要走上这条路,也是同样的状况。
傅景瑜三人,各自选了一个方向,向着观外走去。
也是抬起脚来,明明是一步迈出去,身体却不受控制转了半圈,这一步落下,便不是向外走,而是向观内走去!
众人神色凝重,飞快回了道观中:“走不出去!”
邪祟得意洋洋,隔着车厢道:“在这里,你们只有遵从规则,才能和我一样从这里解脱。”
郎小八怒道:“大人烧死了你,这里的一切就会消失,我们就出去了!”
“你这小废物,学剑天赋极差!还真是又愚蠢又自以为是!”邪祟道:“烧灭了我,对我来说也是解脱。
你们更要替我留在这里!
想要出去,就只有一条路,就是跟我一样,找到新的替死鬼。
你们的替死鬼,也得继续找新的替死鬼。
找到的越多,越能证明大家都会做下同样的事情,也越能证明,我、没、有、错——哈哈哈!”
郎小八不信,看向自家大人。
许源正在思考着什么,紧皱眉头没有反应。
郎小八心里咯噔一下,这邪祟说的居然是真的!
傅景瑜和其他的检校,也能猜出来,多半真是如此!
自己这些人就要永远被困在这枯寂无聊的诡异场景中了!
时间长了,说不定自己也会变成这邪祟一般,挖空心思将人骗进来,替代自己!
祛秽司每一个人,想到此都觉得后背发凉、寒毛直竖。
如果是那样,还不如直接死去!
邪祟越发得意猖狂:“哈哈哈,尔等不肯践行誓言,斩妖除魔,都是背信弃义之辈!
别想出去!永远、永远也别想出去!”
许源忽然道:“果真永远也出不去吗?”
“出不去,留下来陪我吧,哈哈哈!”
许源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在路上留下那一道脚印?”
“脚印?什么脚印?”邪祟的声音中,藏着一丝不自然。
“哼!”许源一声冷笑,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一直以为那条小路上的脚印中,藏着什么轨诡技。
但是直到现在,所谓的“诡技”也没有发动。
许源刚才便仔细的又想了一下,对这些脚印有了另外一种猜测。
许源一招手,车厢飞起。
许源扛着车厢朝山门走去。
傅景瑜等人立刻跟上。
许源站在山门前的小路上,忽然转身背朝着路,向后倒退。
“你当年做错了事,痛苦于这世上没有后悔路可走,让你回到当年改正自己的错误。”
“所以你留下了这条后悔路。”
许源倒退而行:“这条路也是你早就明白自己错了的证明,否则你后悔什么呢?”
说话间,许源已经退出了十几步。
傅景瑜眼睛一亮,立刻学着许源,倒退走上了小路。
车厢内,邪祟癫狂大吼:“不是的、绝不是这样的……我斩妖除魔,绝没有错!”
“我从不后悔,这世上也没有后悔路!”
它疯狂撞击想要冲出来。
“不准跑!都不准跑!留下来陪我!”
这一番做派,更证明了许源猜测正确。
走不上去,便是方法不对。
那么如何才能走上所谓的“后悔路”?
让一切按照原本的轨迹,回归最初的起点。
老道长当年,想必是无比渴望如此吧。
所以许源尝试退上小路。
老爹当年跟许源讲述七大门掌故的时候,聊到过这一类执念邪祟。
并且说过“有个朋友”遭遇过相似的场景。
果然一试就成功了。
许源已经退到了石桥上,猛朝车厢内喷出几口腹中火。
可是这邪祟非同小可。
连番撞击之下,车厢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留下来!都必须留下来!你们跑了我怎么解脱——”
咚!咚!咚!
猛烈撞击车厢。
许源重又在车厢外面裹上了皮丹。
“还是要尽快烧化了。”
许源便一边后退,一边不住向车厢内喷火。
火焰滚滚,可是这邪祟强大,车厢内黑风黑沙四处乱窜,和腹中火互相消耗着。
许源退行到一半,自己的腹中火已经耗尽了。
许源一咬牙将最后一贴膏药贴在了肚脐上。
轰——
腹中火猛涨。
许源持续喷吐火焰,脚下飞快的退了出来。
很快所有人便都退着走出了那一片诡异场景,回到了山中。
傅景瑜等人长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全身虚软,不由得坐在了地上。
“终于出来了……”
“幸亏大人看穿了那邪祟的诡技,否则我等的下场,不堪设想啊。”
那一条小路在众人的眼中,笼罩了一层雾气。
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地将整个小路都遮住了。
忽然一阵山风吹来,浓雾散去,那诡异小路也跟着不见了。
但诡异场景显然并未消散,也不知道未来的时光中,会不会有某些倒霉的家伙,误入山中,又走上这条路!
许源却仍旧在喷着火焰。
执念邪祟难以炼化。
狗皮膏药的药效消耗了一大半的时候,车厢内终于发出一声最终的嘶吼,再也没了动静。
一股青烟从车厢中飘散出来。
各种记忆画面,如同一层层淡化的影子一般,慢慢的消散不见。
幼年家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父亲辛苦耕田,母亲勤奋纺织,养育了三个孩子。
兄长友爱,妹妹乖巧。
日子清苦却其乐融融。
父亲常说,再过几年,待兄长成人,家里添一壮劳力,便可以让自己吃饱,给妹妹买一件新褂子。
可是那一年的冬天,乡里闹起了鼠妖。
吃粮食更吃人!
全村人将仅剩的口粮聚集在祠堂中,每个人都拿着菜刀、锄头、粪叉,要和鼠妖们决一死战。
妖祸之下死路一条,只能拼了。
父亲、母亲、哥哥都在其中。
可那只如老虎般巨大的鼠妖,带着几十只猎犬大的小妖,对于村民们来说,就是不可战胜。
那一日的他的处境,便如走蛟时的那个小男孩和村民,一般无二。
父亲死了、兄长死了、母亲死了、妹妹死了……村里人都死了。
第二一一章 妖祸四起(求月票)
绝望的时候,师兄从天而降救了他。
带他上山,拜入师门学剑。
山门中有一尊五丈石碑,上面乃是师祖当年以剑刻下的八个大字:
斩妖除魔、庇佑苍生。
他的资质极佳,剑术进步如飞。
古老的王朝已经到了暮年,天下妖邪大起。
师兄时常下山除妖。
每次回来,都会变戏法一样,拿出糖人、桂花糕、炒蚕豆……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师兄第十一次下山。
师兄再也没有回来。
他恨极了这天下的妖!
山门苦修十年,他剑道大成。
比当年的师兄更加出色,继承了祖师的剑,辞别师尊下山除妖!
从江南到大漠,从东海到南荒,他杀了一头有一头为祸人间的妖类。
救了无数人,他从不手软。
偶然一次来到了交趾,以他的经验,轻而易举就看出浑渎河中,藏着一头即将化形的恶蛟。
至于为什么是恶蛟……难道这世上还有好的妖吗?
它们诞生就注定了邪恶、残暴、嗜血、贪婪!
但他暗中观察一番,便发现这恶蛟非同小可,实力远超他以往除掉的那些。
于是他设下了一个计谋,将祖师的一柄剑,挂在了一座石桥下。
一切进展的非常顺利,那妖吃了这一剑,已经必死无疑。
他便站在高处,冷冷的看着那孽畜在河水中痛苦挣扎翻滚。
忽然,那孽畜拼力朝着某处游去。
他担心横生变故,也跟着去了,却看到那孽畜在生命最后时刻,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一村百余人,送出了洪水!
杀错了?!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好妖?
他甚至忘了去帮一把。
直至那……蛟无力的沉入水中。
暴雨倾盆,他呆呆地矗立在大雨中,淋得如同落汤鸡。
他不再周游天下,斩妖除魔。
他在浑渎河边住了下来,暗中守着那些村民,每一日内心都被“对与错”的问题折磨着。
直至死去……
许源轻轻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若无天下诡异,若无小余山,老道长的这一道执念不会化为邪祟。
反而极可能成为某种善灵。
但二百年前,天下便已经妖祸四起,如今满地邪祟的的状况,似乎……不仅仅是因为运河啊。
许源心中猜测着。
至于说老道长斩蛟的对错,谁又能评说?
许源心神一松,也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家走上那条“后悔路”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这会出来,太阳却刚升起不久。
竟然已经在那诡异场景中,度过了一整夜的时间。
许源往车厢里看了一眼,那执念邪祟烧化之后,留下了片小小的龟甲。
应该是好料子。
许源先收了起来。
而后许源十分意外的发现,剑匣竟还在自己手中!
许源用手指轻轻一推,咔哒一声,剑匣打开了。
那柄寒光闪烁的斩龙剑,竟然也还在里面躺着!
“这剑匣和剑,抵抗住了侵染,没有变成邪祟的一部分。”
“嗯……也可能不是抵抗住了,而是因为那执念邪祟从内心深处,抗拒接近这柄剑。”
剑被挂在桥下。
剑匣被封在柜子里。
只靠诡异场景的侵染,没有将其化为邪祟。
许源想了想,将剑匣放进了车厢,而后将车厢收了起来。
“老傅,查一下今天的禁忌。”许源喊了一声傅景瑜。
傅大公子便掏出自己的袖珍本:
“今日禁:剃发、赤足、醉酒、狂歌。”
还好。
大家都松了口气,若是同山、河有关的禁忌,想要出山就难了。
又休息了一会,众人吃了些干粮再次动身。
“尽快出山!”
还是只能凭着太阳大致判断方向。
但许源觉得想要走出去不容易。
那执念邪祟凝成的场景,应该在小余山深处。
榆井村那头蛟,是故意把我们丢到这里的。
为的就是解决那邪祟。
或者说是,解脱老道长那一道执念。
路上,傅景瑜忍不住低声和许源道:“不知伏霜卉进展到了哪一步!”
他已经猜到伏霜卉的目标就是那头蛟。
修“化龙法”的,饵食的对象,最好就是这一类的蛟、蟒。
若是真龙……伏霜卉反没本事吃。
其实就算是蛟,伏霜卉本也吃不下。
但是这头蛟还不能算是完全活过来。
冒些风险,能吃掉的话就是大补。
伏霜卉就不必继续窝在交趾这地方好几年,马上就可以返回正州、甚至是北都的花花世界。
许源摇了下头:“我有些好奇,那毕竟是一头蛟,伏霜卉就那么肯定自己能成功猎蛟?”
……
榆井村。
伏霜卉握住了那柄斩龙剑后,就下令将村子里所有人都抓了。
掘开那口古井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围在附近。
抓起来非常方便。
梁炎负责清点,一个不少。
之前他们已经暗中查清了村里的人口。
斩龙剑很不“安生”,伏霜卉紧握住了,用化龙法中的一些门道,才最终让它安静下来。
天已经要黑了。
山河司众人占了村民的房屋,休息了一晚,今天一早起来,继续挖掘。
不过不是继续往水井下挖了。
而是顺着那缠住斩龙剑的根须,向老榆树挖去。
但是今早一起来,山河司众人便吃惊发现:“大人,那棵老榆树彻底枯死了!”
老榆树半枯半荣。
活着的那一半本来枝繁叶茂,但是一夜之间便树叶枯黄,树皮枯裂了。
伏霜卉赶来查看了一下,也是暗暗疑惑:是因为我取走了斩龙剑,和那些血凝?
伏霜卉一挥手:“继续挖。”
然后伏霜卉将韦虎臣叫来:“药丹准备好了吗?”
韦虎臣悄悄从怀中取出一只木盒,打开来里面是八枚药丹。
伏霜卉鼻子一动,便知道没有问题。
山河司除了留下看守村民的人,其余校尉一起动手。
只用了大半个时辰,就将水井到老榆树之间全部挖开。
梁炎前来禀告:“大人,没有找到剑匣。”
伏霜卉望着彻底枯死的老榆树——只这么大半个时辰,老榆树上所有的黄叶都落了。
树枝迅速的枯败,树皮已经有些发黑了。
女掌律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既然找不到……就不找了。韦虎臣!”
“属下在!”
“喂药!”
“遵命。”
第二一二章 田大王
韦虎臣便去村民中,挑出来了八个身强力壮的村民,用手一指:“拖出来。”
手下的校尉变如狼似虎的冲进去,把人强拽了出来。
村民们哭天抢地,拉着自己的亲人,不愿让他们被拽出去,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但又怎么拦得住?
韦虎臣将人带出来,到了村口,强行将那些药丹喂下去。
丹药下肚,八个村民痛苦扭曲,骨骼畸变,全身长出了浓密的黑毛、利爪、犬颚、尖牙。
犬魈!
八只犬魈在韦虎臣的指挥下,四处乱嗅。
但野兽本能让它们不敢去追踪那头蛟。
因而在村中四处乱转。
韦虎臣连连喝骂,又抽了几鞭子,犬魈们呜呜哀鸣,终于是朝着远处的小余山冲去。
韦虎臣立刻带着手下跟上。
伏霜卉略微落后一些,吩咐梁炎:“把村民都带上。”
没有找到剑匣,不够完美。
但是只要斩龙剑在手,也足以对付那头蛟了。
而且你当年为了救人,硬受了那一剑。
现在他们的后人都在我手中,你还会不会为了他们,再硬受我一剑?
哼哼!
两只队伍前后相隔半里,半个时辰后,便进入了小余山。
小余山中也藏着许多的邪祟。
但是外围的这些邪祟,水准都不高。
韦虎臣带着手下遇到阻拦,便顺手解决了。
进山后队伍的速度也不曾减慢多少。
伏霜卉忽然回头,看向被手下校尉驱赶的村民。
村民们眼中喷射着仇恨的怒火,但是上百人却没有哭天喊地,反而是乖乖的跟着行走。
伏霜卉有些奇怪,喊了一声:“梁炎,上次派来的弟兄,都是怎么死的?”
梁炎上前来,道:“上次一共派出来九个弟兄,只有一个回去了。
死去的那八个,都是进村后先后消失,最后活着的那个弟兄,也没看清楚他们是怎么死的。”
伏霜卉皱眉,嘀咕:“都被那蛟吞了?可为什么还有一个能逃出来?”
梁炎道:“那个兄弟是文修,精擅丹青之术,身上披了一张画,一直伪装成村里人。”
伏霜卉点了点头。
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
小余山中,一座巨大湿冷的洞穴中,有一座用巨石打磨成的石床。
一条大蛇盘踞其上。
头上生着一只暗红色的短角。
蛇身上还有四肢爪子。
它盘在那里,上半身扬起,双目紧闭。
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打坐。
洞口外忽然荡起一股阴风,有个身影走进来。
行动间显得有些僵硬。
这蛇便睁开眼睛来。
蛇身上忽然一阵摇晃模糊,魂魄的双眼,和肉身的双眼仍旧不能完全同步。
魂魄睁开后,身躯慢了一线才睁开。
然后魂魄和身躯慢慢重叠在一起。
“你回来了。”蛇口吐人言。
那人约么四十多岁,完全是一副普通人的相貌。
只是面色苍白,不见一点血色。
眼底一片青黑。
进来之后头上的乌发如同满头的虫子一般扭动了几下。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制住了自己的头发。
“山河司的人执迷不悟,抓了村里所有人,已经找过来了。”
蛇叹息:“我终究还是连累了你们。”
那人摇头:“没有你,根本不会有他们,祖宗上就绝了。”
他没有说出犬魈的事情,免得蛇难过。
“我要把大家救出来。”蛇认真说道:“这次你不要再拦着我了,我必须出手。”
那人道:“你可以出手,但不要杀人,否则你现在这状态,立刻便会彻底堕为邪祟!
下手杀人的事情,我来做——就像之前一样。”
山河司上次来的人,便是死在他手中。
只是没想到,其中有个人伪装成了村民,逃了回去。
蛇再次叹息道:“当年你便让我去了,何至于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那人咧嘴笑了,口中便漏出来许多的章鱼触须一般的怪肉,不受控制的嘴里乱窜。
他用力将那些东西重新吞了回去。
才说道:“我已为父母养老送终,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抱上了孙子、曾孙子。哪里苦了?
至于说现在这个样子,又有什么呢,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满腔动力,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反而乐在其中。”
“好吧。”蛇摇着头:“我说不过你,你怎么安排,我便怎么做就是了。”
“我都安排好了。”那人道:“这几年为了帮你复活,在运河中截了许多官船,上面的东西还有许多这次能用得上。”
……
越深入山中,邪祟就越强横。
八只犬魈已经只剩下三只了。
韦虎臣也负了伤,手下的校尉折损六七人。
他折回来请示伏霜卉:“大人,损失惨重……”
“继续!”伏霜卉冰冷,灰蓝色的竖瞳中,找不到半点人的情绪。
“属下……遵命。”
队伍继续前进,旁边的山坡上,一只黄鼠狼顶开草皮,从地洞里钻出来,仔细得看了看下面的山河司众人,然后又缩了回去。
它在地下飞快穿行,又从另外一片山谷中钻了出来。
一出来便吱吱的大叫道:“田大王、田大王,那些人已经快走到活祭沟了。”
“好,”田大王取出二两银子给它:“这是你的工钱。”
黄鼠狼开心的在嘴里咬了一下,留下了几个牙印,赶紧塞进黄毛里,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没办法啊,回山后来钱的路子就少了。
田大王让它们通报消息,已经是一大家子接到的最大一笔买卖了。
黄鼠狼走后,田大王冷笑:“你想用祛秽司的人消耗我们,我们也用这山里的邪祟消耗你!”
他在小余山下二百年,早成了山中邪祟的一员。
便连黄鼠狼一家子,也称他一声“田大王”!
……
韦虎臣带着手下,又前进了几里,前方出现一座长长的峡谷。
峡谷的一侧是平缓的山坡,另外一侧则是千仞峭壁。
一条小河欢快的从谷口流出。
峭壁上留下了一些古老的岩画。
经历了悠长的岁月后,表面岩层有些脱落,色彩也早已变得模糊。
已经看不出来,画的究竟是什么。
但每一幅岩画,都有百丈高,也不知当年是怎么画上去的。
仅剩的三只犬魈,不知嗅到了什么气味,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飞快的冲进了峡谷中。
“找到了?”
韦虎臣立刻带人跟上。
伏霜卉仍旧和他保持着半里的距离。
第二一三章 活祭沟
峡谷深处,小河拐了个弯,形成了一座三亩大小的水潭。
潭水边的卵石河滩上,摆放着三尊一人高的巨大铜鼎。
下面烧着火,鼎中沸腾,水汽缭绕咕嘟作响,不知煮着什么东西。
三只犬魈蹲在古鼎旁边,前爪按地,压低了前半身,口中哗哗流着口水,似乎很馋那里面煮的东西。
韦虎臣脸色一变,这地方忽然出现这么些物件,必定是邪祟!
他回头看了一眼,挑出了一个个子最高的:“去看一下,里面煮的是什么。”
校尉心中暗骂一句,无奈的上前去。
古鼎有一人高,普通校尉过去还不方便看到里面。
高个子校尉小心翼翼的上前,每一步都仔细看清脚下,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古鼎下,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鼎口上飘着浓浓的白色水汽,飘出一股诱人的肉香。
高个子校尉急切见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便鼓着腮帮子吹了口气。
鼎口上的水汽被吹开,里面汤汁浓稠,里面翻滚着一些骨头和大块的肉。
忽然汤中浮起来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高个子校尉看清了那东西,惊得连退几步,被鹅卵石绊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的跑回来,嘴唇哆嗦着说道:“大人、里面煮的是……是人!”
那圆滚滚的东西,是一颗人头!
煮的皮肉大部分已经脱离,但一颗眼珠还挂在眼眶里,半脱不脱!
队伍骚乱起来。
“肃静!”韦虎臣一声呵斥。
后面的伏霜卉已经带人跟了上来。
韦虎臣立刻撤后,向掌律大人禀报了这个情况。
他刚说完,那三只犬魈终于是按捺不住,猛地窜起来扑向了大鼎。
鼎口上方忽的凭空出现了一根木杖。
啪的一声,就将三只犬魈凌空扫中。
这一下极为沉重,将三头犬魈全身骨头打碎了大半。
它们摔在十几丈外,凄惨的嚎叫着,已经动弹不得。
伏霜卉眼眸一紧,扫向了一侧的千仞峭壁。
那峭壁上的岩画,活了过来!
那只木杖正是岩画上的一道线条。
韦虎臣刚才分辨不出来,这些岩画画的究竟是什么,但这活了之后,他立刻就看出来了:
正中央是一位祭司。
身上似乎是沾着各种羽毛,挂着许多的珠链。
周围应该是从祭,和一些武士。
刚才的木杖,便是出自一位从祭之手。
犬魈偷吃祭品,乃是极大地亵渎,从祭大怒出手。
武士们从岩壁上走下来,手持青铜剑和青铜矛,围着三口大鼎跳起了古怪的舞蹈!
山河司所有人都被围在了中间。
“啊——”
校尉们一片惊呼,下意识的向一起聚拢。
伏霜卉冷笑一声:“人祭?当真是野蛮而腐朽!”
她敲了敲自己的马车。
哗啦一声车厢散开,里面露出一尊虎头铡!
这三种铡刀,最初便是山河司炼造。
直至现在也只有山河司中,才有龙头铡!
“滚开!”伏霜卉跳上车厢,一手抓着短戟,一手按住铡刀柄,大喝一声。
……
许源一行跋涉两个时辰,忽然看到前方有一道断崖。
“绝路啊,”大家无奈:“顺着旁边下去,重新找路吧。”
忽然前方的断崖下面,响起了一声娇喝:“滚开!”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我们这是侵入了什么邪祟的地盘,被警告了?
许源面色古怪起来:“怎么听起来像是……”
许源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伏低身子,小心地不再发出声音。
许源对傅景瑜一招手,低声道:“寄目法。”
傅景瑜看了看,很远处有一只苍鹰。
便施了法。
苍鹰翱翔高空,从断崖下飞了过去。
傅景瑜看清了下面的情况,悄悄和许源说了。
许源便招了下手,两人一起悄悄到了断崖边,伸出头朝下一望。
岩画武士停了下来,仍旧围着山河司众人。
倒是那些祭司们,各自举起了手中的法杖。
许源便两眼放光:“妙!打起来……”
却不成想中央的那位大祭司,把手里的法杖挥舞起来,在头顶转了三圈,就停下了。
武士走出来一个,用手中的青铜剑,在地上画出来三个图案。
一个圆圈代表头,细线分别代表身体和四肢。
伏霜卉皱眉:“它们这是……”
“它们要三个活人!”韦虎臣灵机一动喊道。
但那武士还没画完,又接着画了三个。
伏霜卉等了韦虎臣一眼,问道:“它为什么不画一个小人,后面加上五条竖杠?”
韦虎臣:?
可能这邪祟它们……蠢笨?
山谷空旷,下面说的话声音不大,但峭壁之上的许源和傅景瑜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身边各自冒出一个人来。
狄有志和秦泽也跟了过来。
秦泽看到那虎头铡,便低声道:“不好,这邪祟要怂。
只跟山河司的人讨一笔买路钱,就会放他们过去。
大人,您快想个招,挑唆一下,让他们真的打起来。”
秦检校下意识就觉得,这种损招儿、坏招儿,恰恰是我家大人最擅长的!
许源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罢了,这家伙是个蠢的,本大人就不能跟他一般计较。
“先看看再说。”
所有的邪祟其本性中,都带有强烈的疯狂。
许源能跟那头蛟谈判,是因为那家伙当年不能算是邪祟。
但伏霜卉想用虎头铡,便压服这里的邪祟?
不大可能。
傅大公子看得更仔细一些,摇头低声道:“我看未必。那武士画的小人,分成了两排。”
武士们从峭壁上走下来,没有真是的形体,便只是那些线条。
站在山谷的河滩上,连纸片人都算不上。
为首的武士,手中的青铜剑其实也十分抽象。
这剑在地上画出这些简陋的小人,每一笔每一划,却都能够在鹅卵石的河滩上,烧出一道道深深地痕迹!
它的剑上有一种特殊的力量。
小人三个一排,两排中间还有一片空白。
接着,武士便又在这空白处,画了一个“X”。
秦泽迷糊:“这是什么意思?”
许源扬起眉毛笑了:“不用咱们挑唆,这就要打起来了。”
秦泽不明白,下面山谷中的山河司众人也不明白。
韦虎臣这个时候也感觉,自己之前好像是猜错了。
如果只是要六个活人,后面村民中随便挑六个给他们就是了。
这些人死了,韦虎臣绝不会有半点心疼。
但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伏霜卉正在思考,就看到地上那六个“小人”忽然活了过来!
第二一四章 自烹(求月票)
“小人”就像是那些武士一样。
它们从地上站起来,飞快的冲进了山河司的队伍中。
各自附在一名校尉身上。
和那种冤魂附体却不一样。
冤魂是直接钻进肉身。
这小人却是真的漂浮在身体表层。
但一样能够完成控制。
六名校尉嘶吼一声冲了出去。
就在大鼎前的空地上,分成了两个阵营,一边三人,然后凶狠的厮杀起来!
他们明明都已经入门,却放弃了自己的能力,而是拔出配刀,狠狠一刀刺进了对方的胸口。
被刺穿的惨叫着,却更加狠厉的抱住对手,一口咬开了对方的喉咙,鲜血嗤的一下飙出来。
转瞬间便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他身上有两处刀伤,最后搬起地上一块石头,狠狠地把对手的头砸碎了。
“嗷嗷嗷——”
他仰天长啸,用力捶打胸口。
然后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极为骄傲、荣幸的,朝三口大鼎走去,然后爬上其中一个,扑通一声跳了进去!
大鼎内汤水翻滚,响起了了他不断地惨叫声,然后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沉没在肉汤里!
山河司上下看的瞠目结舌。
三对三的厮杀速度极快。
最后的“自烹”又过于惊悚。
就连伏霜卉都呆住了,没有反应过来出手阻拦。
峭壁上,大祭司跪下,张开双臂高举法杖,似乎是在向上苍、亦或是神明之类祷告。
又献上了一件优质的祭品!
法杖再次举起,在头顶上绕了四圈。
武士接着又在地上画出了八个小人,四对四!
然后武士开始在山河司众人中挑选起来!
韦虎臣心底便升起一股寒意:正如他早上,从村民中挑出八人一般无二!
怕什么来什么,武士的目光落到了韦虎臣身上。
韦虎臣飞快扑向伏霜卉:“大人救我——”
伏霜卉大叫一声,带着几分“龙吟”的气势,奋力抬起了虎头铡。
“一群宵小、螳臂当车!
妄图对抗山河司,找死!”
虎头铡一开,那武士第一个被某种宏大的力量拘拿住,塞到了虎头铡下。
伏霜卉便要按下铡刀。
峭壁上的大祭司忽然伏地跪拜,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祈求天恩之类。
伏霜卉理也不理,咔嚓一声就将那武士斩了!
武士瞬间化作了无数怪异的线条,消失在天地之间。
“先斩了你这些爪牙,再斩你们!”
伏霜卉怒河道。
而后嚓的一声,又将虎头铡抬起,目标是另外一个武士。
宏大的力量在天地间凝聚,开始拘拿目标。
但是这一次,忽然有另外一种同样宏大的力量,与之对抗起来!
急切见竟然拿不下这个武士!
伏霜卉和山河司众人大吃一惊。
虎头铡的确并非无往不利。
毕竟上面还有龙头铡。
如果邪祟的水准太高,虎头铡斩不了对方。
但那是靠着邪祟自身的力量,和虎头铡对抗。
这次却是大祭司不知用了什么“诡技”,竟然能顶住了虎头铡的拘拿。
不只是山河司上下,便是峭壁上的许源四人也是吃了一惊。
秦泽瞪大眼睛:“这是什么诡技?能抗衡虎头铡?那岂不是……”
三口铡刀是诡事三衙镇压邪祟的利器!
许源暗中握住了阴阳铡,向下看了一眼后,摇头道:“不是对抗,仅仅是一种干扰。”
阴阳铡的左眼看到了真实的阳世情况。
拘拿武士的那种宏大力量,被某些力量影响了汇聚。
岩画中的邪祟,能够操控的并不只是阴气的力量,居然还有一些类似于“天道”的力量。
许源猜测,这些邪祟真可能是上古以前,某些祭祀活动留下的。
才会有这样的能力。
这一类的邪祟数量极为稀少。
山谷中,伏霜卉也察觉到了什么,仍旧高高抬起铡刀。
那武士还是被宏大的力量,慢慢的压向了刀口下。
但是地上八个小人,已经挑好了人选,扑进了山河司人群中。
人群大乱!
丹修呼的一声喷出腹中火,想要烧掉那些小人。
神修放出阴兵,想要拉住小人拽向远处,实在不行按在别人身上也好。
武修咆哮怒吼,将身上的气血之气,凶猛的逼出来,试图吓退那些小人。
但是都毫无用处。
也许这些手段可以阻止小人,但是他们的水准不够。
八个小人很快附在了目标身上。
那八人便也嘶吼一声,跳出去厮杀起来,向“上苍”展示自己的勇武,争夺成为祭品的名额!
四对四并不比三对三多花费多少时间。
很快便只剩下了最后一人,而伏霜卉才刚刚将那个武士压到了虎头铡下,一刀铡死。
伏霜卉在心中飞快的计算了一下,下一次就是五对五了……
她烦躁不已,又醒悟过来根本不用计算,这么互相消耗下去,吃亏的必定是自己一方!
“撤!”
伏霜卉咬牙大吼。
山河司众人溃败,争先恐后的往山谷外逃去。
可是武士已经将他们围住。
所有的武士都用手中的兵器,在地上画了起来。
线条烧灼地面,留下深深的痕迹。
所有的线条合拢,变成了一大圆圈。
山河司众人都在其中。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山河司校尉,毫不犹豫的一步跨出去——
在他的身体越过那条线的瞬间,嗤的一声,他全身的皮肉自动从骨头上脱落!
骷髅骨架向外冲出去三步,然后咔嚓一声破碎散架了!
后面还有两人,也跟着一起冲出去,都是同样的下场!
众人紧急停下来。
伏霜卉喝了一声:“韦虎臣,你来掌控虎头铡!”
韦虎臣急忙接过来,再次抬起铡刀。
伏霜卉来到那一道线前。
游走两步,却没把握跨过去!
她也有类似的法,但此时却只能看出来,这邪祟的手段和自己完全不同,根本不知如何才能破解!
“杀尽了这些邪祟,诡技自破!”伏霜卉似乎是很有信心的喝了一声。
武士已经在地上又画出了十个小人!
伏霜卉一咬牙,身子一扭口中发出巨蛇般的嘶嘶声,全身膨胀起来,衣衫碎裂,下半身瞬间化为了一条巨大的蛇尾。
鳞片呈暗蓝色,带着灰色暗纹。
上半身也比正常状态粗壮很多。
脸颊上,也浮现起几道凸起的鳞片。
这种状态下,她的各种能力暴涨。
她手持短戟,张开口呼的一吹,一股暗蓝色的火焰在短戟上燃烧起来。
“化龙法”也有自己的火。
火自“龙珠”中而起。
真的修到了上三流,这火便是真正的“龙火”!
伏霜卉现在还没那个本事,但是这火也非同小可。
她原地旋转,将强韧的身子拧成了一张大弓一般,然后猛地放松,手中的短戟便嗖的一声射出去,流星一般直奔峭壁!
第二一五章 狼狈逃出
大祭司还在跪拜祈祷。
短戟的目标便是它。
一名从祭从峭壁上走下来,挥舞着手中的木杖,似乎是在大喊大叫,一杖敲在了短戟上。
啪!
木杖炸碎,短戟命中从祭。
呼的一声暗蓝色火焰燃遍全身。
从祭口中念着这个时代的人,听不懂的悼词,轰然倒下,被烧成了无数怪异的线条,消失在虚空中。
山崖上,秦泽不由一个哆嗦:“这女人……我恐怕不是对手。”
狄有志睨了他一眼:“你还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你根本不配做人家的对手好吗?”
许源也不得不承认,这女掌律心胸狭窄,行事不择手段,阴险狡诈,但实力足够成为一位掌律。
韦虎臣已经斩了一个武士,但山河司又有十人死去。
武士第四次画出了小人,这次韦虎臣终于是没能躲过去,一只小人直奔他而来!
“啊啊啊!”韦虎臣吐出一口腹中火,从上而下将自身笼罩。
他是七流丹修,有这个掌控力。
小人扑进来,被烧的嗤嗤作响。
坚持了片刻,终于还是化作了几个线条消失了。
韦虎臣长松一口气。
伏霜卉已经掷出了第二柄短戟,又灭杀了一个从祭。
现在双方就是拼消耗。
傅景瑜忍不住道:“要不要帮他们一把?”
其余三人都没说话。
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帮忙?
傅景瑜总觉得……应该帮忙。
这不是以德报怨什么的。
毕竟对方是邪祟,我们同为诡事三衙。
许源看他满脸纠结,便下令道:“傅巡检,你到后面去,传我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尊令!”傅景瑜一抱拳退回去。
自己也松了口气。
眼不见为净。
秦泽眉开眼笑,悄悄冲自己大人竖了个大拇指。
伏霜卉带来了四队人。
此时已经死了二十七人。
武士画出了十二个小人。
韦虎臣烧灭了一个,剩下十一个中,有一个被梁炎解决了,但是还有十个,又扑住了十人!
伏霜卉心急如焚,这要是都死了,就不剩几个了!
而且周围还有那些武士。
她飞快的连续掷出两柄短戟。
她一共也只带了七柄短戟,都在马车中。
一咬牙,伏霜卉取出了一枚银色的鳞片,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这是家中长辈的一枚逆鳞。
银色化为了一层波光,流遍了她的全身。
伏霜卉从车厢下抽出一柄长戟,嘶吼一声宛如龙吟,然后疾驰向外杀去。
啪!
她一戟砍断了那道界线。
界线上窜起一道黑火,当中无数黑虫,顺着长戟爬到了伏霜卉的身上。
再仔细看,却不是虫子,而是一个个画出来的“点”。
伏霜卉全身一震,银色的火焰在全身蔓延,将这些黑点逼得离开自身。
可是银火只要消褪,这些黑点便又附着上来,一颗颗得顺着她的鳞片缝隙往里钻!
伏霜卉维持着火焰,冲上去,一戟砍翻了一个武士,带着仅剩的手下逃出去。
后面还有十个小人在追。
伏霜卉暴怒,反身回去将小人全都砍了。
武士们围上来,伏霜卉把长戟一扫,又砍翻一个,可谓是大发神威。
手下的山河司残兵败将,趁着这机会,慌忙退出了山谷。
伏霜卉恶狠狠的望着那峭壁,眼中的恨意如熊熊烈火。
她忽然折返回来,一个冲刺,猛地又将手中的长戟投出!
呼——
长戟破空,两个从祭上前阻拦,噗噗两声,好似刺穿了皮革。
两个从祭消散。
长戟的力量也被耗尽,没能伤到那大祭司。
伏霜卉满心不甘,却还是一甩尾,飞速退出了山谷。
剩余的武士们追到了山谷口,便出不去了。
它们不能离开那峭壁太远。
崖壁上,秦泽直缩脖子,这女人太猛了!
许源却看着山谷中的另外一群人:村民们。
花甲老者抱着垂髫少儿,满脸苍白瑟瑟发抖。
可是自始至终,邪祟都没有将他们画定在人祭的范围内!
许源看着那些武士慢慢回到了峭壁上,道:“想个办法,把村民们接出来。”
秦泽和狄有志自然同意。
不去救山河司的人,但是这些无辜村民要救。
伏霜卉把我们坑去了那蛟的肚子里,我看着你被邪祟围杀不出手,这很公平。
武士们回到了峭壁上。
这一战对于它们来说,也是损失惨重。
大祭司在峭壁上跳起了一种古老的祭祀舞蹈。
来悼念那些在战斗中英勇捐躯的同伴。
口中似乎还唱起了某种召唤亡魂的歌谣。
虚空中便慢慢出现一些怪异的线条,扭动着回到了峭壁上。
刚才战斗中被诛灭的从祭、武士都回来了!
虽然明显还需要进一步恢复,但它们的确被复活了。
许源恍然,难怪那些从祭挺身而出的时候,没有半点的犹豫。
只要大祭司不死,它们死了还能复活。大祭司如果被诛灭,这一窝邪祟早晚死绝。
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后,峭壁上平静了下来。
那些邪祟重新变成了真正的壁画。
而河岸上那三口青铜古鼎,也随之变成了三个一人高的石堆。
石堆上骨矛挑着兽皮,顶上摆放着一颗漆黑的人头骨。
许源想要救一救那些村民,却发现村民们已经恢复了镇定,然后携老扶幼,往山谷的另外一头走去。
许源不由得一皱眉头。
秦泽也惊讶:“大人,这些村民好像不用咱们管呀。”
许源点了下头。
村民和那头蛟之间,必然是有某种关系的。
那么多的大蛇骸骨埋在村子周围,怕也不是毫无缘故的。
现在看来,村民畏惧山河司却不怕走进小余山,显然也是那头蛟给的底气。
但是许源皱眉的原因,却不是这些。
而是因为刚才许源想要救人,多看了那些村民几眼。
在村民中看到了一个“文修”!
又仔细分辨了一下,就分辨清楚:那个文修披着一张画。
显然是伪装成村里人了。
许源侧首低声询问狄有志:“你有一直盯着路翔?”
狄有志咬牙切齿:“从不放松!属下和周雷子,必有一个人在他身旁。”
“可有新的发现?”
“咱们出发之前,属下亲自盯着他,发现他去跟韦虎臣接头。”
“他有没有远程传递消息的手段?”
“暂时没有发现。”
许源点了点头。
祛秽司作壁上观伏霜卉被邪祟围杀,若是被路翔泄露出去,对许源很不利。
而且会被伏霜卉提前知晓,自己这批人还活着。
现在看来应该是还没有泄露出去。
但许源转念一想,这路翔不能再留了。
第二一六章 有买有卖
“暂时没有发现”并不能确保就是真的没有。
之前留着路翔,许源是想找个机会,通过这个内鬼向山河司传递某些错误消息。
但现在没必要冒这个险。
许源询问:“弟兄中可有神修能够审魂的?”
“有。”狄有志道:“弟兄们中很有几人,平日里本就是做这个的。虽然只是九流,但对付路翔不成问题。”
许源点头:“你先回去,和周雷子一起动手,把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拿了,马上审魂!”
“遵命!”狄有志眼里精光闪烁,早就想搞死这个内鬼了。
这种人出在了自己手下,狄有志老脸臊得慌。
许源又跟秦泽说道:“你去帮忙。”
秦泽这才知道有个内鬼,眉毛倒竖,摩拳擦掌:“大人放心,必不叫那厮跑了!”
许源一挥手,他们便去了。
许源则是望着崖下,带上了泥面。
于是全身被阴气笼罩,有极大的可能会被邪祟认定是同类。
许源放出了火轮儿,踩着下了山崖。
这泥面被后娘打造的十分精妙,火轮儿上的腹中火,也被染上了一层碧绿,好似鬼火一般。
许源小心翼翼的下到了山谷中,兽筋绳咻一声,串起了那些短戟长戟。
同时挥手撒出了剑丸。
飞射百丈刺穿了那个文修的脑袋。
村民们看到又来了邪祟,惊叫着四散逃窜,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同伴中有个人倒了下去。
许源转身就再次腾空而起,冲到了崖顶上。
好在小河在山谷中央,若是正好在峭壁下,伏霜卉射向峭壁的这些兵器掉到了河里,寻找起来要耗费不少时间。
许源准备把这些兵器,在合适的时候卖给伏霜卉!
商法就是买卖,有买自然就有有卖。
峭壁上,大祭司的一只眼睛动了一下,但它似乎太疲惫了。
许源已经跑回了山崖上,它也没有进一步的反应。
许源回来后,狄有志已经解决了路翔。
秦泽没捞着动手,有些不大满意。
很想一拳捶碎了那吃里扒外狗东西的脑瓜子!
狄有志向许源禀告:“大人,已经审魂了。”
“这狗东西真是个废物,只知道把咱们的消息卖给山河司那边,对那边的情况,除了韦虎臣之外,别的知之甚少。”
许源点了下头,也并没什么期待。
一个祛秽司的普通校尉,人家花钱买的眼线而已,不可能告诉他什么机密。
毛大斌建议道:“大人,就说他是……因公殉职吧。”
周雷子叫嚷起来:“还要算他因公殉职?”
狄有志挥手在他后脑勺上抽了一巴掌:“蠢货!不说因公殉职那怎么说?说咱们祛秽司里出了个叛徒?你脸上光彩啊?”
周雷子一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狄有志就很烦躁,骂道:“老子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带了你们这群货,不是奸细就是蠢货!”
他队里的其他人也不敢吱声,迁怒于周雷子:你连累我们都成了“蠢货”。
毛大斌跟周雷子说道:“虽然给他一个因公殉职,署里要出一笔抚恤银子,但其实也只有五十两。
咱们祛秽司因公殉职的弟兄,留下的最大福泽,其实是活着的弟兄们,对其家中的照应,你觉得谁还会照应他的家人?
其实也没让他占到多少便宜。”
周雷子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凶狠。
照顾他的家里?周雷子想的是让这狗东西“祸及家人”!
自有丹修去将路翔的尸体烧了。
但许源心里也不痛快。
五十两银子,给了普通的五口之家,足够人家好吃好喝过上四五年!
不少了。
凭什么给这个叛徒!
许源又想了下,便道:“不说死了,只说在在来的路上,他就失踪了。”
“失踪?”毛大斌满脸无奈:“大人,生死不知的话,他家里人要来衙门里闹。”
许源忽然笑了,指着周雷子:“周雷子,他家里人如果来胡搅蛮缠,你能解决吗?”
周雷子两眼放光,挺起胸膛,大声道:“能、一定能!”
“好,那就交给你了。”
“哈哈哈!”周雷子开心大笑,不只是他,普通校尉们都觉得畅快了。
他们其实比检校们更恨奸细。
心中便和周雷子一样想到:大人办事,当真是痛快,跟我等一个脾性!
这事解决了,许源便道:“好了,咱们下去。”
顺着山崖的一侧下到了山脚后,许源看着地上的痕迹,吩咐傅景瑜:“你带着大家出山,我去跟着伏霜卉。”
傅景瑜立刻反对:“怎可如此?”
其余的检校们也纷纷摇头:“岂能让大人孤身涉险?”
许源摇头:“人太多了反而不方便行事。”
想要暗中搞死伏霜卉,人太多了的确不好行事。
傅景瑜坚决不同意,许源只好摆出长官的架子,强令他们走了。
傅景瑜没办法,但临走前跟所有人说道:“身上的银子都掏出来,我给你们立下字据,是我傅景瑜借的。”
大家把银子都拿出来,凑了一下有一千多两。
傅景瑜一股脑塞给许源:“你拿去施展商法。”
宋芦忧心忡忡:以后我们家,万不可景瑜哥管账呀……
许源也没客气,接过来道:“我回头一定还你。”
债务压力有点大了……
修了商法,能赚钱更能花钱呀。
好在三娘会那边还有几万两,这次不能再给后娘了。
许源孤身追踪伏霜卉而去,心中猜想着:只是不知……她的那枚珍贵鳞片已经用掉了,还敢去算计那头蛟吗?
……
伏霜卉在山谷外五里,停下来重整了队伍。
死伤惨重,但伏霜卉并不在意。
便是山河司占城署上下都死绝了,只要能杀了那头蛟,她伏霜卉仍旧会因功高升!
运河的那一位,厌恶这天下所有的同类,更厌恶试图成为祂同类的东西。
修“化龙法”的,都算是那一位的“子嗣”,则不在此列。
更别说这蛟还在运河里搞风搞雨,更是触了那一位的逆鳞。
伏霜卉思考的是,那枚鳞片消耗了,自己还要不要继续除蛟。
她当然不止那一件东西。
她在家中颇受宠爱,尤其是兄长自幼对她照顾有加。
兄长乃是家族已经定下的,这一辈的“龙头”,掌握着庞大的资源。
别人出来做事,只能带出来一枚逆鳞。
她却还有另外两件东西。
想起了兄长,伏霜卉就又想起兄长的教导。
皇明这天下,修“化龙法”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一定要把握住每一次机会。
因为错失一次机会,你就可能落于人后。
一步慢步步慢!
伏霜卉咬了咬牙,握住了斩龙剑。
只要有这东西在,自己就有七成以上的把握。
这东西克制那头蛟。
伏霜卉寒声传令:“休息一下,绕过这片山谷。”
手下有个检校忍不住道:“大人,还要继续吗?”
伏霜卉勃然大怒,灰蓝色的竖瞳死死的盯着他,道:“待会你在前面开路!”
“啊?”检校大惊失色。
“你要抗命吗?”伏霜卉声线忽然变得平和起来。
手下们噤若寒蝉。
任谁都能看出来,掌律大人非常期待检校抗命不遵,便可以直接下手打杀了!
“属下不敢!”检校慌忙跪下。
“哼!”
第二一七章 贪财的黄家人(求月票)
许源带着泥面,在小余山中畅行无阻。
从峭壁上下来没多久,就找到了痕迹,暗中跟上了伏霜卉一行。
山河司的队伍修整了片刻,便再次出发,开始从一侧绕过山谷。
许源控制着自己的速度。
如果地形复杂,就跟近一些,不超过一里。
如果开阔平坦,就远一些在二里之外。
许源有“望命”,不大担心会跟丢了。
找个山峰高处,看一眼就能确定他们的大致位置。
走了七八里,许源正潜伏在一棵老树下。
老树身上缠着胳膊粗的古藤,树皮上生着厚厚的苔藓,又湿又滑。
树下不知累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踩上去整个脚都陷进去,让人感觉有些恶心。
忽然,腐殖中动了一下,略微下陷而后拱了起来,一只小巧的黄色身影钻了出来。
瞥了许源一眼,便嗖的一声窜上了古树,朝着山河司众人张望着。
黄鼠狼把许源当成了邪祟。
看看山河司众人,又低头看看下面的许源,眼中带着些警惕。
过了一会儿,它忍不住问道:“你也是接了田大王的差事?田大王这么做就有些不地道了,信不过我们黄家人吗?”
许源心中一动,便颔首道:“是。”
不能多言,说多了容易露出破绽。
黄鼠狼很生气,龇着牙,唇边胡须抖动:“你要跟我们黄家抢生意?”
许源道:“不敢!我也以为只有我接了这差事。”
“哼!”黄鼠狼挥着小爪子驱赶:“不敢就滚远点!敢得罪我们黄家,我们几百口把你撕了吃掉!”
许源点头,转身就走。
刚走了两步,怀里就掉下来一块银子。
许源赶紧捡起来,一副生怕被人看到的样子。
“等一下!”黄鼠狼喊了一声,许源跑得更快了。
黄鼠狼从树上一窜,化作了一道黄影落在了许源前面,把爪子一挥,一道黄风平地而起,嗤的一声在许源脚前切开了一道深深地沟壑。
“跑什么?”黄鼠狼声色俱厉:“你是不是心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许源连忙摇头,捂住了胸口,那里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不少银子。
黄鼠狼疑心大起:“田大王给你多少钱?”
“很少。”
黄鼠狼嗖的一声窜过来,张开了两只爪子,锋利闪着寒光:“老实说!”
许源露出畏惧的样子:“五、五百两银子。”
“什么!?”黄鼠狼尖叫起来:“凭什么给你这么多!我们黄家被骗了!”
许源暗道你们的确是被骗了,不过不是被“田大王”骗了。
“把银子交出来!”黄鼠狼扬起爪子。
许源紧紧捂着胸口:“这是什么道理……”
唰!
黄鼠狼一挥爪子,几道凌厉的黄风飞出,几丈外碗口粗的树枝被切断,哗啦一声掉下来。
“交出来!”
“你们黄家人怎么明抢呢!”许源叫屈。
黄鼠狼眼神闪烁了一下,强辩道:“这银子本该就是我们的,凭什么被你挣去!快快交出来,否则有你好受的!”
许源委委屈屈的把银子拿出来。
“你真的要?”
“再敢啰嗦,本大仙割了你的鼻子!”
许源就递过去,黄鼠狼眼睛放着光:“哈哈哈,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忽然它注意到了什么,有些疑惑:“这银子……怎么跟我之前的不太一样……”
许源微微一笑,开始发问:“你所说的那个田大王,究竟是什么人?”
黄鼠狼噌一下蹿跳了起来,怒道:“你骗我……”
但是紧跟着它就不受控制的回答:“田大王是个养蛇人,他的是我们山里最有钱的,他的七个渊坑,里面养了上千条可怕的大长虫。
如果不是他给钱,我们黄家人是真不想去他的地盘上……”
黄鼠狼不理解,自己怎么会这样。
它瞪着一双小豆眼珠,两只前爪捂住嘴,可是声音还是不由自主的冒出来。
而后这双小眼睛里凶光大放,扬起爪子挥出了几道凌厉的黄风:“你对本大仙做了什么……”
许源轻松躲过攻击,而后兽筋绳悄无声息射出,缠住了黄鼠狼的四条腿,凌空将它吊了起来。
“吱吱吱——”
黄鼠狼惊叫,色厉内荏道:“你敢惹我们黄家,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许源完全无视它的威胁,继续问道:“他到底是人还是邪祟?”
“他是个古僵,但跟一般的僵尸好像又不一样。反正我闻着味儿不大对头。
而且他经常下山,似乎是有伪装成活人的法子,城里的那些修炼者,拿他没办法。”
许源:“渊坑是什么地方?他又为什么要养蛇?”
“渊坑就是渊坑啊,每一个都能装进一座大山去,里面又阴又冷,我不喜欢。
至于田大王为什么要养蛇,我听家里小三十九说,有一次它无意中看见,田大王亲手杀了自己养的蛇,装了好几坛子的蛇血,扔进了一个渊坑中。
哦,对了,那个渊坑是唯一没有养蛇的。”
许源暗自点头,这“渊坑”可能是天坑。
田大王养蛇是为了取血……那么那个不养蛇的渊坑中,有什么东西?
许源猜测:是那头蛟!
这个田大王就是那头蛟的帮手。
许源一直猜测蛟身边有个帮手。
那蛟不杀人不吃人,山河司上次派来的人,是怎么死的呢?那自然是有别人帮它动手。
“田大王有什么本事?”
“他能挣钱,特别能挣钱!我们全家人都很佩服他!”
许源一阵无语,好在黄鼠狼接着又说道:“除此之外,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魂魄捏成各种形状,听说他就是靠卖这些魂魄挣钱,城里的那些活人,都愿意出大价钱……”
“神修?”许源心中暗道。
一个僵尸神修!
许源也是第一次见到。
这个“田大王”虽然已经成了邪祟,但又跟一般的僵尸不同。
各种习惯和活人看起来并无不同。
许源不由想到了王婶。
“难道他也是自己主动转化为僵尸?”许源疑惑地暗自嘀咕。
神修……倒是真能做到这一点。
许源还想再问,却忽然,一股特殊的力量袭来。
许源感觉两眼一痛。
而那只黄鼠狼更是惨叫一声,两眼流血,接着便昏了过去。
第二一八章 龙破胆
许源眨了眨眼睛,那种疼痛便缓解了。
许源迅速警惕周围,剑丸已经悬停在头顶上警戒。
但周围山林一片平静。
许源忽的想到了什么,上了那棵大树朝山河司众人望去。
伏霜卉站在一块几丈高的巨石上,现出了“小龙”的形态。
全身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朝四下里释放着某种特殊的力量。
“这是什么法?”许源暗自嘀咕:“多半也是化龙法中的某种法门。”
伏霜卉猜测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自己。
她回想了一下:从进山开始,所遭遇的这些邪祟,似乎是在不断地影响着自己前进的线路,慢慢的把自己引到了那山谷中。
于是便施展了这法门。
其名曰“龙破胆”。
“化龙法”的最终目的,是修成“真龙身”。
龙自有威严。
便是暗中窥探一眼,也必遭破胆灾殃。
伏霜卉的道行还不足以引发“灾殃”,但是让暗中窥探的那些诡东西,痛苦难过,有所忌惮不敢跟踪,却是能做到的。
伏霜卉从石头上下来,吩咐道:“走吧。”
队伍的前方,是一头比犬魈更大了三倍的邪兽,四肢如柱、头大如斗,一条长尾如铁鞭一般拖在身后。
正被韦虎臣驱使着,低头嗅探当先开路。
这是一头“虎魈”。
就是刚才的那个检校。
伏霜卉心胸狭窄,便是对自己人也极为狠厉刻薄。
命韦虎臣强行喂药,也将他变成了“药畜”!
他本身乃是八流,吃了药后自然比普通人变化的更加可怕。
只这一头虎魈,小余山中那些普通的邪祟,就不敢主动招惹这队伍。
许源无声无息的从树上滑下来,看了看小黄鼠狼,没把银子拿回来。
商法已经达成。
再拿回来会再损失一笔修为。
许源收了兽筋绳,将黄鼠狼到挂在树枝上,然后再次暗中跟上伏霜卉一行。
又走了几十里,伏霜卉取出一张字帖,贴在了自己身上。
字帖上有一个朱砂写成的大字:封。
伏霜卉感觉自己快要进入了某种范围。
自己和那头蛟之间,会互相生出某种感应。
这字帖封住了她的一切气息。
那头蛟无法感应到她,她却可以感应到对方。
果然只过了半个时辰,伏霜卉脸颊上的凸鳞,便不由自主的张开抖动几下。
伏霜卉露出几分喜色:“找到了!”
虎魈在前方发出低吼。
伏霜卉喝道:“韦虎臣,管好你的畜生,别惊动了本大人的猎物!”
韦虎臣一鞭子抽过去,虎魈便不敢再叫了。
前方连绵的山峰中间,忽然出现了一个大坑。
一丝丝的阴气从坑中飘扬而起,被阳光一照便蒸腾消散,在坑口上方,形成了一片不断聚散的黑雾。
韦虎臣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大人,伏霜卉轻轻一点头。
韦虎臣便逼着虎魈冲向那天坑。
虎魈原本畏惧不敢上前,却不能违抗命令。
纵身一跃跳进了天坑中。
坑口下的阴影中,忽然射出来几条长长的黑影,缠住了虎魈便撕咬起来。
虎魈毫不客气的用利齿和爪子回应!
那几条大蟒鳞片纷飞,鲜血四溅。仍旧死死地缠住了虎魈。
几头巨兽打做一团,一起坠向天坑深处。
咆哮声经过天坑的回荡、增强、扭曲,传上来扑入山河司众人的耳中,变更显得震撼惊悚。
尤其是想到……这其中有一道吼声的发出者,本来是自己的上官……
兔死狐悲之余,又更战战兢兢。
伏霜卉的眼神明显兴奋起来。
看来是真的找对了地方。
那些大蟒怕不是那蛟的子孙后代?
她的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蛇唇的样子,嘶的一声从中间的孔道中,吐出一条细长分叉的信子!
天坑下恐怖的吼叫声很快消失了。
四周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山河司的校尉们忍不住慢慢上前,想要看一看坑中的情况。
十来个人走到了天坑边,正要再上一步伸头往下看。
忽然虎魈庞大狰狞的脑袋,和两只锋利的前爪一起从天坑边冒了上来。
山河司众人大喜:“打赢了……”
只欢喜了一半就卡住了。
虎魈巨大的脑袋一直升起来,下面连着一条长长的蛇颈!
两只爪子后面也是蛇身!
那些大蟒撕碎了虎魈。
一条大蟒脑袋钻进虎魈头中,两条大蟒咬着两只爪子。
似乎是在戏弄和嘲讽山河司众人。
“啊——”
他们惊得踉跄倒退。
便是韦虎臣也恼怒不已,喝骂一声:“孽畜找死!”
右手两指一戳,剑丸飞出,唰的一声将三条大蟒直接斩断!
噗——
腥臭的蛇血喷溅七步。
鲜血洒落,便听到天坑中跟着响起了一阵悉悉悉的声音,一条条大蟒从坑边伸出头来。
每一条都有海碗粗细,竖直着升起一丈多高。
好像一片蛇林!
双眼暗黄,冰冷的注视着所有人。
韦虎臣怒喝一声:“邪祟猖狂!”
紧跟着便喷出火焰,裹住了自己全身,剑丸飞射,斩下了一颗又一颗蛇头!
但是更多的大蟒从天坑下游出来,大张蟒口,亮出毒牙,朝着山河司的校尉们扑了过去。
伏霜卉冷哼一声,“龙破胆”又一次施展。
蟒蛇惊得全身鳞片炸起,往地上一趴,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伏霜卉蛇尾摇动,来到了蟒蛇中间。
她的双手已经变成了爪子的形状,轻轻的在蟒蛇们身上拂过。
每一只被她摸过的蟒蛇都吓得昏死过去。
山河司众人,包括韦虎臣、梁炎在内,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中不由自主的冒出一个念头:
仿佛……掌律大人和这些鳞甲之辈在一起的时候,更加的轻松自在。
它们才是同类!
这想法大不敬,却无法从脑海中强行驱赶出去。
伏霜卉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刺进了一条大蟒的头顶。
大蟒全身抽搐,不片刻便彻底死去。
伏霜卉却已经从它的简单的“认知”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养蛇人?”伏霜卉暗中冷笑:“这蛟居然还有个仆人!”
伏霜卉蛇尾一摆:“跟我走。”
山河司众人急忙跟上。
等他们走出几百丈,那些大蟒才猛地一哆嗦,终于行动自如了,疯狂的朝着天坑底部逃去。
许源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并不意外。
但对于女掌律的实力,重新进行了评估:似乎不只是心狠手辣、阴险狡诈,实力也不可小觑呀。
许源想了想,不跟在后面了,而是绕了个圈子,快速赶到了前面。
寻找黄鼠狼所说的,唯一那个没有养蛇的“渊坑”。
想要卖东西,最好有个“摊位”。
第二一九章 伏家除蛟手段
许源避开了山河司众人后,便踩上火轮儿,呼的一声飞上了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峰,然后打开“望命”游目四顾。
周围的那些天坑中,密密麻麻的都是蛇类邪祟的“命”。
它们是“田大王”养的。
田大王已经变成了“僵尸”,也是邪祟之一,这些蟒蛇也受其影响,早已经化为了怪异。
只是它们的实力在小余山中,也只能敬陪末座。
很快许源就找到了“命”最少得一个天坑,于是从山峰上飞驰下去,直奔那一处而去。
……
伏霜卉也懒得跟这些蛇类纠缠。
但是她从那条蛇的“认知”中,只能找到一些模糊的概念。
并不知道那头蛟和它的“仆人”的准确位置。
伏霜卉还得慢慢找过去。
不过也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站在了一处幽静森冷的天坑前。
这一座和之前的有些不同,坑口只有三四亩大小,下面却极深极大。
是一个葫芦的形状。
坑底深处常年不见阳光,温度很低。
伏霜卉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确保没有问题,然后下令:“抬上虎头铡,一起下去。”
校尉们战战兢兢,就连马新荣也躲躲闪闪,不肯率先下去。
几条儿臂粗的绳子,拴在了大石上,然后抛下洞去。
校尉们都害怕,就先将虎头铡用绳子吊下去。
虎头铡落地后,大家侧耳听听下面的动静,静悄悄的一片。
校尉们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做第一个。
韦虎臣和梁炎也不开口。
这个时候指定谁先下去,那不是让人送死吗?
伏霜卉冷哼一声,随手指了个校尉:“你第一个。”
“啊?!”校尉全身冰冷。
但是在掌律大人的逼视下,只能慢慢的挪到了坑口,双手抓住绳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伏霜卉的蛇尾扬起来,慢慢的逼到了他的脸前。
再不下去,掌律大人就要把自己踹下去了。
他实在无法拖延了,正准备下去,却忽然听到坑下传来一阵“呜呜”的怪响声。
紧跟呼的一声,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坑口里飞了出来,
轰的砸在了不远处。
众人大吃一惊,那校尉也急忙飞窜,离开了坑口。
再定睛一看,飞出来的竟然是之前吊下去的虎头铡!
“嗯?”伏霜卉盯着坑口,脸上渐渐露出来一个古怪的笑容。
所有人忽然觉得,有一股庞大的压力,不知从何而来,却如同磨盘一样,沉重的压在了自己心头。
“你怎么不躲了?”伏霜卉忽然朝着坑里开口问道。
一颗巨大的头颅从洞口伸了出来。
足有牛犊大小。
似蛇非蛇,头顶上生着一根赤角。
而后庞大的身躯也跟着钻了出来。
七八丈长,全身鳞片泛着乌光,给人一股无比的压迫感。
山河司众人连连后退。
蛟只盯着伏霜卉,面孔上如人一般的皱起眉头:“你这是……修成了什么东西?”
田大王跟它讲过“化龙法”,只是它仍旧无法想象,人如何修成“龙”?
这世上的确有许多“化龙”的传说,但那都是兽类。
蛇、鱼、马、牛等等。
伏霜卉也瞧着它。
见它只有前半身下,生出两只爪子,后半身只是两个凸起,便放心了。
冷笑道:“修成了专吃你的东西!”
她一把举起斩龙剑,蛟全身绷紧。
伏霜卉的尾巴缩成了“S”形,猛地弹射扑向了蛟。
手中的斩龙剑直指它的脑袋。
蛟把庞大的身躯一拧,避开了斩龙剑,一口咬向伏霜卉。
虚空吞物!
伏霜卉怀中忽然飞出来一个小小的戏剧人偶。
人偶的脸上用油彩画着脸谱。
呼的一声,一层脸谱被揭去。
飞落进了蛟的口中。
这是一件匠物,变脸人偶。
能够替死。
乃是兄长为她准备的保命物品之一。
伏霜卉已经弹射到了蛟的身边,蛟拧动身躯想要避开斩龙剑,却不料伏霜卉另外一只手忽然伸出来,飞快丢出一件东西。
一团银光落地,哗啦一声散开,飞快蔓延成了一张渔网。
这渔网却像是活物一般,四处攀爬将蛟整个缠在了里面。
蛟庞大的身躯只是一挣,渔网就被撕裂。
可是渔网很快又重新缠绕起来。
挣破了又缠,反复不停!
伏霜卉大笑道:“你已经不比当年了,身躯退化严重!”
蛟也很无奈,不想转化为僵尸,两百年的漫长时光中,便只能靠着田大王养蛇取血,定期用蛇血为它疏通全身,保持身躯的活力,的确不可避免的严重退化。
现在竟然无法摆脱这匠物的纠缠。
但渔网并不能彻底困住它,它一边挣扎一边避开了斩龙剑第一击。
嗤——
伏霜卉一剑刺在了地上。
蛟便转头看向伏霜卉,再次张开了大口。
你那脸谱有几层?看你还能抵挡几次!
但是伏霜卉紧跟着又丢出来一件东西,啪的一声打在了蛟身上。
却是一只漆黑的瓦罐。
瓦罐破碎,里面滚出一颗丹,砰的炸成一片浓郁的黄雾。
蛟的脸色一变。
黄雾飞快扩散,变成了一片百丈范围的浓雾。
将蛟整个笼罩进去。
蛟便觉得,全身绵软,使不出一点力气来。
这黄雾中,不知被融入了多少雄黄!
它终究还是未曾化龙。
而这黄雾乃是高水准的丹修,用了不知多少雄黄炼成的外丹。
除了雄黄之外,里面还融入了大量麻痹毒物。
如果没有被渔网缠住,它还能够及时逃脱。
“哈哈哈!”
伏霜卉得意大笑。
伏家世代修炼“化龙法”,想要进步快,就得饵食各种“同类”。
因而伏家有一整套专门对付“同类”的手段!
这才是她敢于来榆井村猎蛟的底气。
伏霜卉蛇尾摆动,手持斩龙剑在黄雾外游走着。
火候还不到。
再稍等片刻,那蛟彻底“松软”,再也没有威胁后,她在进入雾中一剑斩了它!
“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伏霜卉猛地回头,只见手下的一名校尉,正被一只三丈大鬼用漆黑的手掌,抓住了脑袋凌空拎了起来,然后只是一拧。
咔嚓!
脖子断了,校尉再也没了声息。
紧跟着,又有一条阴影巨蟒,从草木中游动出来,朝着手下的校尉们张口一喷!
阴气滚滚——
几个校尉满脸青黑,两眼泛白,直接栽倒。
“阴兵!”韦虎臣大吼一声,立刻朝着那三丈大鬼喷出了一口腹中火!
第二二零章 先登神药(求月票)
远处的山林中,有一道身影纵跳飞奔而来。
速度快的宛如强悍武修。
但若仔细去看,还是能分辨出来,那身影的行动间,动作有些僵硬不自然。
藏在暗处的许源望着那身影:“想必这位就是田大王了。”
那身影闪电一般冲进了山河司众人中。
两只手掌好似利刃,嗤的一声刺进了一人的胸膛!
一名武修校尉怒吼一声,身形又变大了一圈,手中的铁尺抡起来砸在了他的头顶上。
咣!
如同打在了生铁上一般,迸射出一片火星!
田大王毫发无损,转身来怒视武修,抬手扣住了他的脖子。
只一拧!
咔嚓!
武修的脑袋歪向了一边。
另外一名神修放出三只阴兵,一个扑头,两个抱胳膊,一起冲了上来。
田大王口中一声嘶吼,三个阴兵竟然都被震碎了!
他踏上一步,一掌拍落,打在了神修的头顶上。
神修的脑门被打塌,鲜血和脑浆子迸溅飞射!
有几滴落在了田大王的口中。
他眼中的愤怒和疯狂,不受控制的暴涨!
许源暗中看着,心中也是惊讶:转化为僵尸之后,他又常年待在小余山中,是如何保持理智,一直没有彻底堕为邪祟的?
田大王张开大口,仰天一声嘶吼。
口中无数须肉钻出来,一阵乱抖。
头上的乌发更是直接绷断了束发青巾,扭动的如同满头毒蛇。
他双手一用力,将那神修的尸体撕成了两半!
眼看着田大王就要彻底失控,那雄黄浓雾中,忽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小田。”
田大王眼中的理智,硬生生的压过了疯狂。
把嘴闭上,乌发也都落了下去。
梁炎却在这个时候杀了过来。
他的法施展开来,把身后的包袱抖开,里面落下来几十条绳索,每一条都活了一般,有的腾空而走,有的贴地穿行,争抢着缠向了田大王。
他修的乃是“吏法”。
衙门小吏的各种手段,他都能施展。
于他个人而言,最擅长的便是锁拿捆绑,绳子锁链皆可控制。
田大王刚刚压下内心的疯狂,瞬间就被几根绳索缠住。
韦虎臣和他配合默契,已经从田大王身后悄然潜行接近,一口腹中火酝酿了许久,只等着喷出去烧死这邪祟。
却忽然脚下被一根绳子绊了一下。
韦虎臣此时最不会提防的就是绳子。
因而几乎是在腹中火喷出的同时,他被绊的一头栽向地面。
这个时机就非常巧,腹中火射向地面,给了韦虎臣一个向后的力量。
他就像是被发射出去一样,整个人打着旋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三四圈,重重的摔在了几丈外。
一时间满脑子嗡嗡作响。
混乱中所有人都没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包括伏霜卉和梁炎。
兽筋绳绊了韦虎臣一下之后,马上变回了丹的形状,藏在了地面的荒草中。
梁炎有些奇怪,你在干什么?
但是梁炎操控着绳子,将不远处的虎头铡拖过来。
双手握住铡刀嚓的一声抬起来!
田大王逃过了韦虎臣的那一道腹中火,已经缓过来了,双手锋利如刀,将捆住自己的绳索全部切断。
但是紧接着就被“虎头铡”捕获了!
一股宏大的力量,拘拿着他,硬生生的压向了铡刀!
即便他仍旧保持着人的理智,但它终究还是邪祟。
“啊——”
田大王大吼,全身绷紧抗拒那力量。
双脚在地上磨出来两道深深的痕迹!
梁炎心中一动,剩余的绳索又缠住了他,同时将它朝着虎头铡拉去。
三丈大鬼,和那条阴莽一同冲来。
韦虎臣却已经恢复过来,喷出腹中火,布下一道火墙,挡住了两只阴兵。
田大王已经陷入了绝境,却忽然从周围的山林中,哗啦啦的冲出来大群的蟒蛇。
这些蟒蛇分明就是田大王养的那些,却和伏霜卉他们之前见到的并不相同。
每一只都有三丈大小,鳞片畸变后,变得极为厚重,表面泛着一层金属光泽。
毒牙长达三尺,尾巴扁平,边缘锋利如刀。
蟒群冲上来就把山河司剩下的几个校尉淹没了。
马新荣在蟒潮中挣扎了几下,被一条蛇尾刺穿了肚子。
紧接着几条蟒蛇冲上来,三两口将它吃个精光!
伏霜卉看着那些大蟒,冷笑道:“河上那些官船果然是你下的手!”
“这是朝廷专门为交趾大军炼制的‘先登神药’!”
这药丹吃下去后,兵士便会如这些大蛇一样,悍勇无畏、皮肤坚硬,力大无穷,双手变成利爪!
乃是在攻坚不利的时候,挑选一批敢死之辈,喂了药之后夺那“先登之功”!
田大王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了一只玉瓶来,扒开塞子往下一倒。
玉瓶里面流出一股金水!
咕嘟咕嘟的流个不停。
只有拳头大小的瓶子中,感觉装进了一条河的金水。
这也是他从官船上劫来的匠物。
金水随着田大王的心意,凝聚成了一尊两丈高的金人,狂奔冲向了梁炎。
每一步都无比沉重,咚咚震的地面一阵摇晃。
冲到了近前,扬起拳头来就朝梁炎的脑袋打去。
梁炎躲在虎头铡后面,闪身一避,拳头正好穿过铡刀下。
梁炎控制着绳子缠住刀柄往下一拉。
嚓!
虎头铡将金人的手臂斩断!
手臂沉重的掉在地上,却是重新化为了金水,流动着重新溶回了金人身上!
金人乃是匠物,并非邪祟。
虎头铡虽有伤害却并不致命。
金人重新生出手臂来,绕着虎头铡追杀梁炎。
伏霜卉冷笑道:“我们既然早知道你劫了官船,对官船上的这些东西又岂能毫无准备?”
她取出一只吹箭来,对着金人一吹。
一只小箭射在了金人身上。
啪的一下碎裂,却是瞬间放出一片寒气,将金人冻住了!
没了金人的追杀,梁炎再次回到虎头铡前,抬起了铡刀!
伏霜卉又取出来一只水囊,拔开塞子朝那些怪蟒一撒。
里面的药水撒在了怪蟒身上。
“这便是先登神药的解药!”
没有了先登神药“悍勇无畏”的加持,那些大蟒看到伏霜卉便一哄而散了。
“哈哈哈!”伏霜卉得意大笑:“你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若是再无办法,”伏霜卉扬起了斩龙剑:“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本官,斩了这蛟饵食晋升!”
第二二一章 跟你做笔买卖
“放心,本官不会马上杀了你,一定会让你亲眼看到,那蛟死去!”
“其实这孽畜二百年前就该死了!”
伏霜卉举剑仰望苍空,悠悠道:“你拖着它,又在这阳世间躲躲藏藏的逗留了二百年。
其实是给本官准备好了资粮!
本官要谢谢你。
哈哈哈,上天待本官当真不薄!”
田大王双目赤红,嘶吼咆哮,拼尽了全力对抗虎头铡。
他的实力也达到了六流的水准。
若是真的和伏霜卉正面一战,胜负也不过是五五开。
可他被虎头铡克制!
转化为僵尸后,他便不敢全力提升水准。
邪祟之身,水准越高越难自控。
二百年来,他苦心孤诣,四处寻找方法、搜寻材料,想要让蛟重新活过来。
这几年终于找到了方法,让蛟的魂魄开始和身躯重新融合,看到了希望,才冒险劫了那些官船。
便是为了收集材料,助蛟复活。
让它能够完成夙愿,化龙成功!
他想要报恩,甚至不惜自己变为僵尸,不入轮回!
却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是……害的蛟下场更惨!
要被恶人饵食。
饵食吃掉的当然不只是身躯,还有蛟的魂魄!
他知道,这二百年来,蛟撑得很辛苦。
身躯早无知觉,但是魂魄无居处,这世间的罡风煞气时常侵害,每一次都如千刀万剐。
而且二百年枯寂,如坐了二百年的监牢。
只有他有时来跟蛟说说话。
其中的痛苦若非亲身经历,实在是难以感同身受。
却没想到……最终等来这样一个结果。
他心中无比的痛苦愧疚,眼中便跟着邪光大盛!
“小田……”雄黄团雾中,蛟那疲惫却平和的声音再次传来,却只说了三个字:“没事的。”
小田双眼中,瞬间涌出了血泪。
他体内早已没有了血。
泪腺也已经枯死二百年。
但这时终究还是流下泪来!
血泪粘稠漆黑,挂在他的眼角。
那疲惫平和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二百年,辛苦你了。”
伏霜卉便疑神疑鬼:这孽畜怕不是有什么手段自毁?
不让本官饵食?!
岂能如此!
伏霜卉手握斩龙剑,本在雄黄团雾外游走。
想要再等一等时机,现在却觉得不行了,夜长梦多。
她侧耳分辨着那声音自雄黄团雾中传来的方位,横着又挪出去了几步。
尽量避开蛟的脑袋,免得被它看见了,又给自己一记“虚空吞物”,平白消耗一张脸谱。
大局已定,当然要节省一次保命的手段。
许源便感觉自己的“八方伤煞”动了一下。
伏霜卉一脚踩进了许源的“摊位”。
女掌律眼前一花,忽的看到一只古怪的邪祟站在自己前方不远处。
伏霜卉随即双眸一凝,枣核型的瞳孔变得更加细长。
在她的眼中,这东西竟然也是下半身蛇尾,上半身类人。
蛇尾两旁飘着两团车轮大小的鬼火。
跟自己的龙火的颜色差不多。
全身阴气缭绕,但是四肢、后背上,生出一道道灰蓝色的半透明棘刺。
就像是自己的棘鳞一样。
一张脸却是五官模糊,由黄泥糊成。
虽然这东西的出现,实在太过异常,但有这许多同自己类似的地方,伏霜卉还是忍不住由心底升起了一丝好感!
不过很快这种感性的倾向,就被伏霜卉压了下去:
又是田大王引来帮忙的山中邪祟?
伏霜卉冷哼一声便扬起了斩龙剑!
对方却举起双手摆了摆,嘎嘎的怪笑道:“别动手!咱不管你们之间的事情,咱只是来跟你做个买卖。”
伏霜卉满心疑惑,便看到那邪祟两手一分,一只长戟,七只短戟出现在他身前。
这东西身前似乎有着一个看不见的摊位。
自己的兵器如货物一样被摆在上面。
“你瞧瞧,这些武器非常适合你,咱绝对给你一个公道的价格!”
伏霜卉把斩龙剑下压,剑尖指向那邪祟,喝道:“这些本来就是本官的东西!”
那邪祟竖起手指摇了摇:“不不不,这些东西如今在我手里,它们就是属于我的,你想要就得买回去。”
伏霜卉面罩寒霜,一剑刺了出去。
那邪祟岿然不动,开口言说道:“在我的摊位上,客人不得对我不敬!”
伏霜卉便感觉自己这一剑刺不出去了。
甚至因为这一剑的“不敬”,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负罪感,甚至恨不得当场跪下去,给对方赔礼道歉!
伏霜卉脸色大变:“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乃是六流水准,换一个水准稍差的,就真的跪下了!
伏霜卉还能够举着剑,指着那邪祟,当然可以继续刺出去——但是这小小范围中的一切,从地面到天空,从规则到条律,全都在反对自己这么做。
即便是自己执拗的继续刺出这一剑,速度也会大大减慢,根本不可能伤到对方。
伏霜卉心中飞快的权衡:先斩了那蛟,别的事情都可以暂且忍耐。
“你真的只想把这东西卖给我?不插手我们之间的事情?”
那东西摊开两手——伏霜卉心中那种同类好感又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升起,就觉得这家伙这个姿势,表现出了极大的坦诚——他说道:“我可不是田大王请来的帮手,他还不够格。”
不是他请来的,也不是为了帮他。
我是不请自来,来了也是为了要找你报仇!
堂堂山河司的掌律大人,若是整天惦记我、谋害我,我寝食难安啊!
“交易结束你就马上离开!”
那东西再次摊开双手:“那是当然。”
“好!”伏霜卉道:“我信你一次,说个价吧。”
那东西将长戟拿起来,在手里挥舞了几下,伏霜卉便又觉得,这东西使自己的兵器,动作跟自己也是神似。
“那就是说,你愿意给我做这笔买卖喽。”
他将长戟递给了伏霜卉。
伏霜卉下意识的接在了手中:“你先说价钱,你是邪祟,本官不得不防!”
泥面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拿了我的货物,交易强制达成了!
便如你只要接下了买命钱,自己的命就会被买走,除非价格太不公道。
许源想直接拿走虎头铡,但是这一套兵器的价值,和虎头铡差的太远了。
“这东西的价格是,你的那一张渔网。”
伏霜卉开口就要拒绝,却紧跟着发现,渔网嗖的一声从雄黄团雾中飞出来,缩成了一团银色丝线,落到了对方手里!
第二二二章 开局一只碗
那邪祟脸上带着微笑,摊开手掌,伏霜卉的渔网匠物便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中。
伏霜卉勃然大怒:“你说了不插手我们之间的事情!”
“这东西对你们之间的胜负,已经不存在影响了。”
那东西的回答竟颇有几分道理!
渔网匠物的作用是先纠缠住蛟,让它不能马上逃脱。
为雄黄外丹争取机会。
现在雄黄团雾已经药软了蛟,它根本跑不掉了。
这匠物自然是可有可无了。
伏霜卉咬牙,一把抢过七只短戟插在了自己腰上,然后一手长戟,一手斩龙剑,一起指向那邪祟:“马上离开!”
直到现在,伏霜卉都没有觉察到,自己对着邪祟好的有些过分,甚至连一个“滚”字都没说。
“好。”那东西收了渔网匠物,转身就走了。
伏霜卉松了口气,转身来看了一眼田大王的方向。
他已经被拘拿到了虎头铡前,马上就要被压在刀口下了。
伏霜卉便一握斩龙剑,紧跟着就要冲进雄黄团雾中。
却忽然眼前一花,那邪祟竟然又出现在自己身前!
伏霜卉勃然大怒:“邪祟果然不值得信任!”
她举起长戟还没等刺出去,就见那邪祟拿出来一只脏兮兮的破碗,开口便唱道:
“竹板一打往前走,前面来到闹市口。
看见大爷问声好,有福有寿有财宝。
今天不把财宝要,给个馒头能吃饱……”
伏霜卉一戟便刺了过去:“滚开——”
那东西蛇尾两侧的鬼火一转,灵巧的避开了去。
然后接着唱,一边唱一边说:“大人家财万贯、权势滔天,随便打赏点东西,花子马上就走。”
许源也不知道能讨来什么。
讨饭碗虽然有强制性,但是要到什么是随机的。
伏霜卉什么都不想给,但是却发现有一件东西,不受控制的飞向了对方的碗里!
韦虎臣在一旁惊呼:“这是怎么回事?!”
虎头铡飞了起来,梁炎被带到了半空中。
梁炎看到虎头铡朝那只破碗里落去,而且在这一过程中,逐渐的变小,并且越来越快!
吓得他赶紧松手。
只这么一会儿,他再看自己的双手,已经跟着变小了一半!
他五尺半的身高,一双手却像孩童般大小!
看上去无比滑稽怪异。
梁炎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反而感觉到无比的惊恐。
好在发现自己的手正在慢慢恢复,这才松了口气。
再去看虎头铡,已经缩成了馒头大小,咣啷一声掉进了碗里!
许源狂喜!
万万没想到随便讨一下,竟然卸掉了山河司的虎头铡!
这可太关键了。
有虎头铡的话,田大王就始终被压制,甚至可能直接被斩了。
但是虎头铡极为珍贵,怎么能讨得来呢?
只是运气吗,恐怕没这么简单。
许源猜测是因为,自己乃是命修。
“命”贵无比。
街边的普通乞丐,辛苦唱完一整篇的莲花落,也只能讨到半个馒头。
但若是北都某位贵人,开口说一句话,便会有人主动献上万贯资财。
许源将讨饭碗和虎头铡一起收了。
虎头铡在碗里,就是半个馒头的大小。
这匠物真妙!
许源心中大赞,难怪总署那边都想贪墨。
我皇明太祖,当年也是一只碗,讨来了这天下。
这个行当果然前途远大!
伏霜卉目眦欲裂,刚才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么会觉得这邪祟跟自己仿若同类!
心中还有几分好感和信任!
“本官杀了你!”伏霜卉尖叫,手中的长戟和斩龙剑一起凶狠刺出!
虎头铡忽然飞走了,田大王猛然全身一松,扑通一声扑在了地上。
他全力对抗虎头铡那种宏大的拘拿力量。
两只脚在地上搓出来两道深深的痕迹,却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拘拿到了铡刀下!
他利用官船上的那些东西,做的安排布置,也没有起到关键作用,都被对方克制了。
他已经被拖到了刀口下,铡刀高高抬起——
田大王为了蛟,努力和所谓的“命运”抗争了二百年。
便是到了这一刻,他也还是极不甘心。
但……真的是绝望了。
他没有朋友,他和蛟就是彼此在这个阳世间,最信任的对象。
不会有什么人来救。
却忽然间,那铡刀飞了起来!
拘拿着自己的宏大力量也跟着消失不见!
田大王很不文雅的摔了个狗吃屎姿势……
而且整个人比韦虎臣还懵逼。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在全力对抗虎头铡,许源和伏霜卉的交易,他也不曾分散半点精力。
这时抬起头来,却看到伏霜卉正举着长戟和斩龙剑,向一头邪祟狠狠地杀去——
这邪祟,田大王看着就觉得颇为亲切。
浑身阴气缭绕,阴气下长着千年老僵的白毛。
五指都变成了爪子,指甲长达五寸,乌黑锋利!
身躯上的部分关节和背后脊柱上,都长出了尖锐嶙峋的棘刺。
田大王迷惑:不记得我在山中认识这样一位同类啊?
怎么会忽然出现来救我?
因为心中那一丝同类间的好感,田大王下意识便猜测,对方是来营救自己的。
但是转念又自己否定了:不可大意!
山河司的人要吃了蛟,未必没有别的邪祟,也在打着同样的主意。
这……同类可能也是冲着蛟来的。
可他为什么不等山河司斩了我再出手呢?
田大王的各种念头,在脑海中一晃而过,他扑在地上,其实并未耽搁什么时间,便如同一只蛤蟆一般,四肢发力向下一按,身躯便腾空而起,双目变得漆黑幽深……
韦虎臣被这双眼睛一看,魂魄深处生出一股恐惧,下意识的便后退了一步。
田大王一张口,吐出来几十只阴兵。
这些阴兵水准不高,都是八流,方才伏霜卉在一旁坐镇,放出来毫无意义。
三丈大鬼和阴蟒各自领了一队,前后夹击韦虎臣。
田大王自己去杀梁炎!
伏霜卉手中的长戟和斩龙剑一起刺向许源,心中却忽的想到:这一套长短戟,是从这邪祟手里买回来的。
怕不是已经被邪祟暗中动了手脚?
于是伏霜卉将长戟收回来,猛地插在了地上,只持着斩龙剑,施展了一套家传的精妙剑法,剑光如同水银泻地,连绵不绝的杀向了许源。
许源取了剑匣出来,对准伏霜卉手中的斩龙剑,喝了一声:“收!”
伏霜卉感觉手中一空,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斩龙剑,飞进了邪祟手中的剑匣!
第二二三章 雌雄双剑(求月票)
许源推测伏霜卉敢于猎蛟,一定是有着周全的准备。
所以许源提前摆下了“摊子”,用长短戟和伏霜卉交易。
运气好的话便能抵消她的一重布置。
手持讨饭碗唱起莲花落,总能讨来一样东西,没准还能抵消一重布置。
但是这两种手段,许源自己也不能确定,究竟能将伏霜卉的各种手段,抵消掉多少,更不知抵消的是否是关键布置。
但许源本意是给蛟打配合。
除掉伏霜卉的主力,是蛟和田大王。
然而许源带着泥面,藏在自己的摊子里,却看到伏霜卉拿着一柄斩龙剑!
许源就知道,自己能够解决掉,伏霜卉最终的杀手锏!
那只剑匣中,有两个剑位。
祖师留下的斩龙剑,乃是一套雌雄双剑!
除了许源,没人知道这一点。
伏霜卉担心长短戟被暗中下了手段,因而只用斩龙剑来杀许源。
许源拿出剑匣,装模作样的喊了一声“收”。
实际上却是借助剑匣控制斩龙剑。
伏霜卉手中的是雄剑,但不论雌雄,一样被剑匣控制。
可是伏霜卉不知道啊,她真以为这邪祟手中之物可怕,专收“宝”物。
自己作为依仗的斩龙剑被对方收走,伏霜卉如遭雷击:如何还能杀了那蛟?
同时心中还生出另外一个判断:这邪祟……好可怕!
它的诡技能够从自己手中,生生将剑夺走。
伏霜卉被吓住了,未敢立刻出手。
许源不准备亲手杀了伏霜卉。
一来对方堂堂六流,二来……
谁知道山河司或是伏家有没有特殊手段?
万一能够锁定自己就是凶手呢?
许源后退几步,来到了雄黄团雾前,张开口猛地一吸——
丹修饵食!
雄黄团雾就好像是一只蚕茧,而许源从其中抽出了一根丝,不断地吸入腹中。
而且这种饵食的速度越来越快。
雄黄团雾涌入许源口中,先是细细的一道,然后逐渐变成了一条大河!
《五鼎烹》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修炼和饵食的速度极快。
饵食的速度可以达到普通丹修的五倍。
便如同五口大鼎一同烹饪。
雄黄团雾本就是一枚外丹,丹修饵食起来更是十分便利。
伏霜卉尖叫一声,抓起了一柄短戟抖手朝许源射来。
女掌律终于彻底想明白了:今日无退路!
不管这邪祟有多强悍,自己必须从他手中抢回斩龙剑。
自己投入了这么多资源,这些都是家里给的。
山河司占城署一半精锐尽丧于此。
如果最终不能杀了那蛟,不管是山河司还是伏家,都不会饶恕自己!
许源心念一动,车厢飞出落下,将自己罩定。
砰!
短戟打在了车厢上,被弹出去。
田大王立刻朝伏霜卉杀来,梁炎和韦虎臣又拼死缠住了他。
伏霜卉恼怒至极,一把抓起长戟,粗壮有力的蛇尾一甩冲向了许源,一戟刺在了车厢上。
砰!
车厢剧烈摇晃。
许源在里面被这一击,震得眼冒金星两耳嗡鸣。
六流化龙法的伏霜卉,这肉身的力量堪比普通六流的武修!
车厢想要达到鬼庙那种“外面进不来”的防御,就得彻底封闭。
许源便得停下饵食雄黄团雾。
可是许源现在不能停下。
许源在车厢里痛苦,伏霜卉在车厢外也是暗暗心惊:
这竹子编成的车厢,竟然能挡住自己一击?!
车厢虽然摇晃,却并未有任何的破损。
伏霜卉想了想,蛮力猛攻怕是不行,她掏出了那只吹箭。
里面还剩两只冰箭。
许源立刻摇动车铃。
不想让她将冰箭射在车厢上。
许源常用车厢封了邪祟,然后一口腹中火喷进去闷烧。
这车厢能够隔绝热量。
但能不能扛得住冰冻……还未试过呢。
万一冰冻后变脆,被伏霜卉一戟砸碎……
许源不愿冒险。
“叮铃铃……”
伏霜卉猝不及防,魂魄一阵麻痹恍惚。
许源趁机丢出了海口蟾皮影。
皮影两眼一转,看向了伏霜卉。
伏霜卉身形一僵,短暂动弹不得。
修了“化龙法”,便也会如真龙一般,同时擅长法术和武技,又同时拥有很强的法术抗性和身躯强度!
海口蟾和车铃,都困不住她多久。
许源便对那蛟喝道:“我帮你解决了青霞观,你该将那些银子都还我。”
蛟在只剩下一半的雄黄团雾中,笑了:“果真是你——我便知道,你能从那观中走出来!”
“哼!”许源:“果然是你故意将我们放在那片山中!”
但蛟为何不直接让田大王进入青霞观场景呢?
田大王早早拿到剑匣,为它解决了斩龙剑这个弱点,岂不是比落入旁人手中更好?
这疑问只能等解决了伏霜卉再问了。
“让你的朋友和我交换对手!”
蛟便对田大王说道:“小田,可以相信他。”
田大王舍了梁炎和韦虎臣,如同野兽一般一个蹦跳,两腿笔直,唰一声落在了伏霜卉面前。
几乎就是同时,伏霜卉清醒了过来,蛇尾一挣,海口蟾的“定身”就破碎了。
她将长戟一刺,田大王一把抓住。
巧了不是,僵尸恰好也是法术抗性和身躯强悍兼具的类型!
伏霜卉和田大王以长戟角力。
伏霜卉的脸上鳞片一枚枚的绷起,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传出:“你们两个,去杀了车厢里那东西!”
伏霜卉想明白了,那东西没有那么强。
否则不必让田大王来换他。
“是!”
“杀——”
两名巡检左右扑向车厢。
伏霜卉更加阴损,借着田大王的身躯遮掩,飞快的连吹出了两支冰箭!
嗖!
嗖!
一支直奔田大王面门。
一支射向车厢。
但田大王有了金水的教训,早就防着她这一手,几十只阴兵藏在它体内各处,遭遇偷袭便忽的扑出来,化作了一团阴气旋风,在自身周围缠绕。
那支冰箭射进去,只坚持了片刻,就被旋风卷的冲上天空,然后不知掉落到哪里去了。
射向车厢的那一只,眼看就要命中了,车厢前噗的一声撑开一张皮。
极为巨大,将整个车厢都挡住了。
冰箭只以寒气伤敌。
连皮丹都射不穿。
却将皮丹整个冻硬,成了一片“皮冰板”,就那么戳在了地上。
表面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
车厢内,传来许源的大笑声:“早防着你呢!”
第二二四章 全军覆没
韦虎臣已经全身冒火,剑丸化作了一柄二尺短剑,电光一般射出,噗的一声刺在了车厢上。
伏霜卉一戟刺不透,他这一剑更不可能。
但他却操控着剑丸,抵住车厢飞快的钻动起来!
车厢剧震。
刺不穿但真有可能钻穿。
但这么做,要求丹修对剑丸的操控非常精巧细致。
韦虎臣专门练了这一手本事,乃是他的杀手锏!
同时,韦虎臣张口吐了一枚毒丹,出来落在手中拈着,只要车厢被钻透,就把毒丹丢进去。
另外一侧,梁炎身后七八条绳子如毒蛇一般狂舞。
梁炎冲上来,绳子便一起捆向了车厢。
要将车厢吊起来反复摔打!
他的右臂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伤口。
一根细细的血管自动飞出来,悄无声息的顺着地下爬行。
这一节血管被他做成了“吊魂绳”。
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缠在车厢外,就有可能将里面人的魂魄吊出来!
许源在车厢中岿然不动,专心饵食雄黄团雾。
车铃叮叮当当的摇响。
海口蟾皮影蹲在车厢顶上,动作诡异的转着头,目光扫过两人。
韦虎臣的鼻孔中鲜血喷出,脑子好像被一柄利刃搅动着。
他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脑袋——这个动作只到一半,就被海口蟾看见了。
于是身躯僵硬,脸上的表情随之凝固!
车铃和海口蟾对伏霜卉作用不大,对付你们却是恰到好处!
许源的剑丸无声无息的射出,从韦虎臣的脖子上绕了一圈飞走。
梁炎全身被定住的瞬间,所有的绳子一起掉了下去,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生命。
那根血管的能力针对魂魄,竟也被车铃影响,啪的一声炸裂,碎成了五六段,各自蠕动几下,便彻底僵死。
梁炎的魂魄同样被车铃震动,但他的“吏法”中,有个手段便是用大狱中拷打致死的、三十年以上的冤魂,搓成了“绳子”,拴住自己的魂魄,以对抗神修的一些法门。
所以梁炎动弹不得、魂魄剧痛,但是意识却是清醒的。
这种清醒的意识,让他看到一丝寒光在韦虎臣的脖子上一绕——韦虎臣的脑袋就掉了下去!
梁炎惊恐不已。
那一丝寒光直奔自己而来!
梁炎全力挣扎,终于身体有了些松动。
他毕竟也是七流。
就在那寒光绕上自己的脖子的瞬间,梁炎猛地动了起来,身上的所有绳子一起缠向了剑丸。
他自己猛地滚向一边。
绳子在剑丸下一条条断裂。
却也牵制住了剑丸片刻,让他逃得一命。
“呼呼呼——”梁炎大口大口的喘气,那剑丸却是紧追而至!
梁炎的头发一起朝前涌去,连绵不绝的缠住了剑丸。
他这头发乃是每日用特殊的药物浸泡,每一根都无比坚韧。
剑丸急切间竟然没能斩断。
梁炎松了口气,困住了剑丸,然后飞快的开始蛇形游走。
避开海口蟾的目光。
几根绳子飞回来,将耳朵绑住——不知能否抵挡车铃的诡术,但先做了再说。
而后梁炎飞快的向车厢靠近,身上那些不算重要的血管,一根一根的爆出来。
拼命了!
可是这些血管飞快窜到了车厢外,却怎么也进不去。
梁炎跟着冲上来,一根绳子缠住车门,想要将车门拉开。
却忽的发现自己的绳子中,有一根不听话,飞快反向而来直奔自己。
嗖!
就缠住了梁炎!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不对,这不是我的绳子!
车厢里的那东西,竟然也能控制绳子?
绳子一拉,将他拖到了车边。
梁炎还来不及想办法挣脱开,一柄斩龙剑从车厢内伸出来,嗤一声将他戳了个透心凉!
半尺长的剑尖从他背后冒出来。
鲜血顺着剑锋滑落。
梁炎双眼瞪的如牛眼,所有被控制的“绳子”全部松开。
剑丸从他的头发中飞了出来。
许源收剑,梁炎的尸体向后倒去。
伏霜卉看到了这一切。
这都是自己手下的精锐,现在变成了满地死尸!
她和田大王的角力,将长戟已经掰弯!
她蛇尾一甩,穿过阴气旋风打在了田大王的胸口,两人一松手,田大王踉跄后退。
伏霜卉的蛇口不张,却从唇孔中,喷出一线灰蓝色的龙火!
细的好像一根麻绳,不猛烈不炽热。
但是速度极快。
途中几滴火焰落下,如岩浆、似钢水,轰的一声在地上腾起一大团火焰,烧出来一个大坑。
田大王知道厉害,阴气旋风飞转,自己在旋风中腾空而起,接连几个翻腾,到了十丈之外!
那一线龙火,在伏霜卉的“穿针引线”之下,竟然在后面追着田大王——不管他怎么闪转腾挪,都一直追着。
灵巧至极!
只是最后,伏霜卉的火到不得去不得那么远,在七八丈外落地。
轰!
一道烈烈火墙腾起,热浪滚滚!
伏霜卉身躯扭转杀了上去。
化龙法中还有专门的武技。
他们下半身是蛇,能够施展出很多人类身躯无法使用的招式。
只是几个照面,田大王就中了两拳一尾,被打的眼冒金星,鼻子都歪了。
许源看着那火墙十分的好奇,心里想着若是将这龙火也“饵食”一些,混入自己的腹中火,对于自身的火焰,能否有所提升呢?
没想到“化龙法”也有“火”。
雄黄团雾已经很稀薄了,蛟露出了大半个身躯。
虽然还是酸软不得动弹,倒是能看清外面的情况了。
似乎是看出了许源的惊讶,蛟轻声开口道:“化龙法的火,来自于他们的龙珠。”
蛟感觉虽然雄黄团雾还在,但自己正在恢复,而且似乎正有一种和自己近乎同源的力量,补充到自己身体内。
所以多了几分力气,说话声音也洪亮了一些。
它当然不明白,这是许大人“鬼医盗命”从伏霜卉身上窃来的力量,分享给它了。
“我方才仔细瞧过了这女娃娃,大致搞清楚了化龙法的原理。”
“龙珠乃是他们《化龙法》的根本。”
“比如她现在这种半人半蛇的状态——便是从自身的龙珠中,引出了一丝力量,立刻便诱发了变身。”
“但通常情况,《化龙法》的一切力量都蕴藏在龙珠里,他们外形大致和普通人相同。”
许源眼珠子转了转,再看向伏霜卉和田大王的战斗——
伏霜卉猛冲猛打,凭着身子特殊,蛇尾挺起来,便要比田大王高出一倍!
蛇身又经常可以绕到田大王身后出手!
田大王节节败退,但他有三丈大鬼和引蟒辅助,又有阴气旋风护体,虽然落了下风,却能够支撑住。
那三丈大鬼和阴蟒,他培养了许多年,已经快要超越“阴兵”,达到“神将”的层次了。
因而挨了伏霜卉好几下,仍旧没被打散。
许源心中反复盘算,时机稍纵即逝。
飞快的,许源便咬牙做出了决定:这笔买卖做得!
第二二五章 龙珠内丹
伏霜卉越来越烦躁惊惶,因为一旦车厢里那东西,将雄黄团雾吃光,那蛟脱困,自己便失去了最后的逃生机会!
两道龙火浮上双手。
龙珠中的“火”并不多,这已经是接连消耗后,最后的两道火焰了。
轰!
她一把抓住了阴蟒,龙火瞬间点燃它的全身。
阴蟒痛苦翻滚,这次是再也无法逃过湮灭的命运了。
田大王心疼不已,死死的盯着伏霜卉,忽然张口一声嘶吼:“嗷——”
口中的息肉和尔乌发一起狂舞。
这一声嘶嚎直刺魂魄。
伏霜卉正要用另外一只手,化为掌刀,劈死三丈大鬼,忽然觉得魂魄摇晃,整个人便有些昏昏沉沉。
掌刀已经劈出去,飞射一道五丈火刀。
三丈大鬼把身子一缩,变成了一只一尺小鬼,火刀从头上扫过,它急忙往旁边一蹦,然后飞快窜到了田大王身边。
却在此时,忽有一颗珠子朝伏霜卉飞来。
许源的“八方伤煞”命格一动!
昏昏沉沉的伏霜卉,来不及看清到底是什么便一掌拍去。
海口蟾皮影却在此时,目光扫来,伏霜卉便全身僵硬,被定住了那么一瞬间。
那珠子飞来却是直接落在了伏霜卉的掌心。
伏霜卉很快便挣脱了海口蟾诡技的束缚,收回手掌来,疑惑地看着珠子:什么东西?
珠子忽然不见了,紧跟着伏霜卉忽然感觉到,自己的龙珠从体内消失了!
原本的龙珠,被换成了刚才的那颗珠子!
伏霜卉瞬间明白了:“商法!”
“八方伤煞”导致了她的一个小错误,不该想要一掌将那珠子劈飞,其实闪躲过去才是最佳选择。
不过许源还准备“海口蟾皮影”,即便是闪过去了,许源还是能够趁着“定身”的机会,将炮药内丹送到她的手上。
这个小错误不影响最终结果,只是让她败的更快。
伏霜卉还以为是田大王,咬牙切齿骂道:“你还兼修了商法!好阴沉的心思,竟然一直藏到了现在!”
才算计到了本大人!
可是转念一想,不对!
刚才身躯僵硬的状态,是车厢邪祟的诡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车厢内,许源忽然停下了饵食雄黄团雾。
许源用商法,强行和伏霜卉做了一笔买卖。
以自己的炮药内丹,换来了伏霜卉的龙珠!
炮药内丹是当初在七禾台镇,面临生死危机之时的无奈选择。
现在炮药内丹已经成了许源“丹修”水准提升的最大阻碍。
而且面对七流以上的修炼者,炮药内丹的爆炸特性,也不像是七流下那时无往不利了。
许源兼修了商法,原本是想买来一件匠物,比如后娘的小竹笼之类,罩住内丹,然后继续提升丹修的水准。
有竹笼阻隔,内丹不至于爆炸。
但没想到这次出来,还有这等意外收获!
直接把炮药内丹交易给伏霜卉,换来了一颗龙珠内丹!
炮药内丹对许源来说是个巨大的隐患,但这并不影响其自身的“价值”。
一位命修的内丹,虽然比伏霜卉低了一流,但这个价钱仍旧称得上“公道”!
这笔买卖就能做成。
炮药内丹进了伏霜卉的体内,不会爆炸,但是伏霜卉也不会使用。
而且失去了龙珠之后,伏霜卉的变身就无法维持了。
她脸上的棘鳞慢慢消失,巨大的蛇尾也随之化为双腿。
“化龙法”所带来的强悍身躯,和强大的法术抗性,跟着一起消失!
一尺小鬼猛地蹦出来,瞬间重新变为三丈,鬼爪一伸就要将这女人捏死!
它要为阴蟒报仇!
伏霜卉悲愤欲绝!
龙珠乃是她一身《化龙法》的精华所在。
失去了龙珠,她便只是一个有着六流修炼经验的普通人。
但是她根本没时间调整心情,巨大的鬼爪已经到了头顶上。
“哼!”伏霜卉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来,杀了我!杀了我,整个榆井村给我陪葬!”
田大王脸色一变,巨大的鬼爪便硬生生的停在了她的头顶上。
“什么意思?”田大王冷冷问道。
伏霜卉心中痛苦之极。
十几年的苦修啊……
付诸东流!
但是渐渐地,她感觉到体内那颗珠子,散发出丹修的力量!
“这是一颗丹修内丹!”伏霜卉马上明白过来。
又觉得莫名其妙:你把内丹给我,你的丹修水准一样付诸东流啊!
图什么呢?!
她并不知道炮药内丹的特性。
但这一发现,又让伏霜卉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只要活着回去,我从头开始修炼。
有了之前的经验,也只是再多花七八年的时间。
到时候,我便是化龙法兼修丹修。
甚至比家中大部分人更有优势,我还有机会!
她整理了心情,阴沉着脸,道:“榆井村里,都是你的后人吧?”
田大王看到,她灰蓝色的竖瞳正在慢慢变回圆形。
伏霜卉又转头看向只剩下不到两成的雄黄团雾。
蛟的身形已经从雾气中浮现出来。
“让我走,我就饶了那一村人的命!”
车厢内,许源重新开始饵食雄黄团雾。
龙珠内丹还需要慢慢调整,但《五鼎烹》仍旧可以施展。
田大王冷笑:“饶了你?你回去后卷土重来,村子里的人仍旧不得活命!”
“我可以立下誓言。”伏霜卉道:“即便是不信我,放我走你们至少可以争取时间,把村民转移走。”
“现在杀了你,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伏霜卉冷笑道:“村民里藏着本官的一个手下!本官死了,他会立刻下手,诛杀所有村民!
不信的话,你现在就去榆井村看看,村民们是不是根本没有回去!”
田大王狐疑:“当真?”
“哼。”伏霜卉道:“有那头蛟和这邪祟看着我,你尽管放心离开,确认了再做决定!”
田大王犹豫起来。
他对村民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感情了。
但毕竟都是自己的后代。
而且这些年来,村民一直敬奉他。
他和蛟能一直藏在这附近不被发现,也多亏了村民们配合遮掩。
若是村民们因自己而死,心中也会留下无限的愧疚。
而且田大王知道,蛟一定不会同意的。
但是田大王真不甘心就这样放了她!
本以为绝处逢生、反败为胜,结果却还是被这可恶的女人拿住了软肋!
放了她自己和蛟,以及村子都得搬走。
村民且不去说,蛟的魂魄和身躯尚未完全融合,长途跋涉若是遇上什么意外,那真是前功尽弃!
田大王陷入两难境地。
第二二六章 不废话直接杀(求月票)
“小田,”蛟再次开口:“回去看看吧。”
田大王就知道,蛟已经做下了决定。
他仰天长叹,恨恨的一跺脚转身要走,却忽然听到车厢内传来一个声音:“你那手下是个文修,披着一张画,一直伪装成村里人,藏在村民中,对吧?”
田大王猛地停下脚步,怀着忐忑而期待的眼神看向了车厢。
这个带来奇迹的人,难道能够再一次拯救自己和蛟吗……
他又不敢太过期待,生怕陷入彻底的绝望。
伏霜卉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
车厢中的许源,将最后一股雄黄团雾饵食了,这才打开车门走出来:“因为我早就把那个人搞死了。”
说着,许源摘下了泥面。
伏霜卉看到许源的第一时间,竖瞳变猛地瞪大,语无伦次:“你你你!许源!你怎么还活着!
你怎么还能活着,一直来坏我的事!你真该早死了!”
她猛地跳起来,指着蛟:“是你们互相勾结!
祛秽司勾结邪祟!
你们都该死——祛秽司罪无可赎!”
伏霜卉心底,隐隐有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许源这混蛋,不会平白无故把内丹换给自己,这内丹一定有问题!
许源冷笑一声:“这世上的猪啊,都只会嘲笑乌鸦黑,从来不看看自己!”
伏霜卉被这一句话骂得崩溃了:“你说谁是猪,我杀了你——”
许源脚下火轮一催,躲到了蛟的身后。
然后拍了拍它庞大的身躯:“能动吗?能动就解决了这娘们。如果我和田大王联手,还需要费一番手脚。”
许源本来就不想亲自出手干掉伏霜卉。
忌惮山河司和伏家,可能会有特殊手段锁定凶手。
现在就更不想了。
万一弄死伏霜卉后……内丹炸了……
许源不想成为我皇明历史上,第一更被自己的内丹炸伤的丹修!
但如果是蛟将伏霜卉吞了,虚空吞物的神通,乃是割出一个独立的虚空。
只是这个虚空在蛟的肚子里罢了。
在“虚空吞物”中爆炸,不会伤到任何人。
蛟……能扛得住。
蛟哼哼唧唧的:“我不想杀人……”
许源抬脚就想踹过去。
最后时刻停了下来,把脚收回来。
算了,这家伙有时候跟周雷子一样蠢。
许源两手一摊:“她可是想吃了你,你自己决定。”
蛟便张开了口——
伏霜卉尖叫:“且慢!”
但许源不想再听她说一个字:“下手!”
蛟决定听许源的。
虚空吞物神通发动,伏霜卉垂死挣扎就要发动戏剧人偶。
却又被海口蟾看了一眼。
不仅如此,许源直接甩出了兽筋绳,缠住她头顶上空的戏剧人偶拽回了手里。
伏霜卉便原地消失了。
田大王对许源悄悄竖起一个大拇指。
这人对自己的脾性。
跟这娘们说那么多干什么,这种贻害万年的祸害,就该痛快下手杀了!
斩草除根!
田大王从地上捡起一柄短戟,走到了蛟的面前:“我来下手!”
许源便斜眼看他:“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田大王爽朗笑道:“我不在乎山河司和伏家的报复。”
许源叹了口气:“你听不听劝呢?”
田大王看看蛟,叹气:“还是我来吧。”
蛟张开嘴,他进去后片刻功夫,蛟忽然打了个嗝,然后幽幽看了许源一眼。
紧跟着,浑身不自在的扭动着身子。
噗——
身体后部不受控制的冒出了一股黄烟……
蛟重新张开嘴,田大王一脸的烟熏火燎,没好气的走出来:“你……原来是这个意思。”
许源摊开两手。
你的身躯强悍,必定不会被炸死。
现在看来……蛟还是照拂了你一下,也没受伤,就挺好。
堂堂山河司占城署女掌律,一场化龙大梦,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许源心中还有许多疑问:“你便是当年的那个小男孩?”
田大王点头:“我叫田靖。当年大水退后,我便找到了蛟的尸体,想要将它复活,以报救命之恩。”
蛟笑了,接着道:“当时一个小男孩,信誓旦旦的跟我说,一定要把我救活。我只觉得好笑,却没想到整整二百年,他矢志不渝,竟然真的就快做到了。”
田靖道:“其实没有二百年。前面七八十年,我都是在你的指点下修炼,以及做着各种的准备。
娶妻生子、一直到重孙成家,我田家人丁兴旺后继有人,我才转化为僵尸,真的认真开始做这件事情。”
田靖专门跟许源强调:“转化为僵尸,是我自己的决定,跟蛟绝没有一点关系。祛秽司的大人若是想将我捉回去……”
许源打断他:“我叫许源。”
“许大人。”
许源完全没有抓他回去的意思:“为什么将我送去青霞观?田靖不行吗?”
蛟摇头回答:“必须是和这件事情无关的人,才能走上那条路,进入青霞观。”
许源恍然:知道内情的人便提前知道结果,执念邪祟不会选他作为替身。
田靖:“复活一个人都无比困难,更别说一头蛟,我们直到三年前,才终于做好了一切准备。
但还需要一些珍贵的材料,逼不得已,我才操纵阴蟒,在运河上掀起巨浪,劫了几艘官船,却没想到这就被山河司盯上了。”
许源点点头,又问:“村里埋的那些大蛇骸骨,是怎么回事?”
田靖:“那些都是我养的蛇,到了一定的年岁,杀来取血。然后定期用蛇血给蛟疏通全身,以保持身体的活性。
但这些尸骨放在小余山里容易化为邪祟,我就运回村子埋在地下。”
尸骨太多,埋在别处被人发现了,也是个麻烦事。
田靖进一步解释:“当年那事发生之后,我们便再也没见过那个老道士。
他也没回来取走桥下剑。
那柄剑被我拔出来,埋在了村里的老榆树下。
可能是因为剑上沾了蛟的血,老榆树总有些异常。我便跟蛟讨了法子,引来一道雷劈了它。
没想到榆树没死,但挨了雷后倒是不见诡异了。
它的树根,竟然裹着剑快要长到水井里了。
那是全村人吃水的井,幸好我下手早了一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许源道:“斩龙剑不能给你们……”
一人一蛟一起摇头,田靖道:“我们拿不起那剑。我引雷劈了老榆树的时候,已经化为僵尸了。也试过把剑挖出来,却根本无法靠近那东西。”
许源点了点头,问道:“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田靖惊喜:“大人不抓我们?”
第二二七章 好像忘了什么
“你们并未作恶,我抓你们做什么?”许源翻了个白眼,又问道:“我倒是好奇,你转化为僵尸,这么多年如何能保证清醒,没有彻底堕为邪祟?”
“这个……”田靖有些不大愿意说:“不是我不想告诉大人,而是因为传我这法子的人,曾让我立誓,不准将这法子说出去?”
“别人传给你的?是谁?”
“这个倒是能说。”田靖道:“是鬼巫山中,一个村子的老跑山人。
这法子是他们世代相传的,他们村子还在,他有个干儿子,名叫白老眼,跟他学了本事,现在也是跑山人……”
许源一下子就笑了:“原来是他啊。”
那就更没什么问题了。
田靖疑惑:“大人认识?”
“认识,算是朋友。”
田靖也笑了:“还真是巧了。”
蛟在一旁说道:“再过上几日,我的魂魄稳固一些,我们就离开这里,去鬼巫山,不给大人留下麻烦。”
田靖将玉瓶献上,道:“这件匠物送给大人,只求大人在我们离开后,能照顾一下这村子。”
金人只是被冰箭冻住了,已经开始慢慢融化。
彻底化开后,这件匠物还能正常使用。
但许源没有接受。
这东西来自于一艘官船,拿出来用了,万一泄露消息反而是个麻烦。
“照顾村子没问题,谢礼就不必了。”
田靖刚赞了一句“大人高义”,许源便话音一转,道:“不过……伏霜卉的《化龙法》,留存下来了吗?”
一人一蛟相视一眼,不想要金人而想要《化龙法》啊。
还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要呢。
蛟开口道:“《化龙法》没有,伏霜卉死后身躯爆炸,所有东西都炸得粉碎。”
许源一阵失望,不过《化龙法》属于锦上添花的东西。
此行有一双斩龙剑、戏剧人偶、渔网,和那块龟甲料子的收获,已经是大赚了。
紧跟着蛟却说道:“不过有伏霜卉的魂魄,你可以自己想办法审魂。”
许源惊喜,看向蛟,后者促狭地笑了。
许源撇嘴,算了,看在化龙法的面子上,本官不跟你们计较了。
“伏霜卉魂魄中,没有牵丝法?”
“有。”蛟说道:“但是我的虚空吞物可以隔绝牵丝法的影响。”
说着,它便吐出一颗暗黄色的半透明珠子。
许源接过来,里面封着满脸木然的伏霜卉的魂魄。
许源收起珠子,心中计划着回家一趟。
这事情只有交给茅四叔才放心。
不能让祛秽司的神修们经手。
“那本官便告辞了。”许源拱手。
田靖连忙拜送:“大人好行。”
蛟也微微垂下了头。
许源摆摆手:“本官常去鬼巫山,日后说不定还有再见之时。”
许源走后,蛟和田靖回到了天坑下,蛟的身子缩小,和田靖一起进了坑底的洞中。
蛟摇头苦笑:“收拾下东西吧,在这里蛰伏二百年,忽然要走,竟然还有些舍不得呢……”
许源走了二里路,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好像忘记了。
又走了半里,这才一拍脑门:“坏了,把万允给忘了!”
许源赶紧折返回去。
田靖正在从天坑下其他几个洞穴中,将一只只沉重的木箱拖出来。
“你都吞了,方便咱们带去鬼巫山。”田靖美滋滋的:“便是去了鬼巫山,咱们在邪祟中,也是两个富家翁,弄不好广货街上,也有咱们一个位置……”
木箱里装的都是好东西。
田靖劫了好几艘官船,复活蛟要用到的,只是其中几种,大部分珍贵物资都被他存了起来。
蛟便张开了口——却忽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两位好呀,咱们又见面了。”
一人一蛟仰起头,只见上方远远地坑口上,伸出来一个脑袋。
不是许大人还能是谁?
两人一起苦了脸。
虽然这里距离坑口足有百丈,虽然坑下一片黑暗——但他俩都不会心存侥幸的认为,许大人什么都没看到。
那上百口大箱子,上面可都有皇明衙门的戳印!
蛟和田靖又一起上来,讪讪笑道:“大人又回来了。”
“我就说嘛,咱们还会有再见之时。”许源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之前忘了问个事情,我还有一群同僚,他们是死是活?”
田靖暗道侥幸。
许大人语气颇有些不善。
笑容下已经藏着几分疏离了。
“没杀。”田靖连忙道:“我一个都没杀,只是将他们关了起来。”
而后田靖便立刻说出了关押的地点。
万允那一队没什么本事,被蛟用“虚空吞物”困住之后,不多时便一个个昏死过去。
田靖将他们捉了,关在一个山洞中。
“我叫一只小东西来,带您过去。”田靖小心翼翼的。
万允的死活许大人一点也不在意,甚至死了更好。
但是他手下那些校尉,最好是活着的。
许源点了点头:“这个不着急,咱们先说说下边这些官船上的东西。”
一人一蛟心里咯噔一下,还是来了。
“大人……”田靖苦涩道:“要几成?”
许源瞪了他一眼:“在你眼中,本官便跟皇明其他那些贪官污吏,都是一丘之貉吗?”
“不敢。”田靖赶紧低头拱手。
心中却是暗道:你要不想拿,提这事作甚?
许源哼了一声:“你们要去鬼巫山,这些东西准备怎么处理?”
“这……”田靖不肯说实话:“还没想好。”
许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把钱存在手里,它就是死钱!你得想法子让钱生钱!
同样的道理,这些东西你存在手里有什么用处?要拿去换来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要进行交易!”
田靖懵了,这话说得……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本官听说鬼巫山中,有一条广货街……”
一人一蛟傻眼了:大人莫不是我们肚子里的蛔虫?
不对,我是僵尸它是蛟,我们肚子里不长蛔虫。
许源便细细的为他们规划起来,该如何盘个店铺、如何先用低价引来买家等等。
这些其实都是张老押教的。
说了一通,许源口都干了,解开水囊自己灌了几口。
“听明白了?”
“明白了。”
“那就这么做吧。”顿了一顿,许源臊眉耷眼的道:“本官为你们出谋划策,总要在这生意中,占些干股吧?”
田靖暗道:您这跟直接拿有什么区别?
许源要的主要不是银子,而是这其中所带来的,商法的道行。
田靖斟酌着给几成合适,蛟已经开口道:“大人占五成干股。”
许源顿时笑的眉不见眼了,口是心非的拒绝道:“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呢,多了多了……”
田靖便叹了口气:“就这么定了,大人莫要再推辞。”
他也口是心非:“若非大人给我们指了条明路,我们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呢。”
第二二八章 万巡检备受爱戴
双方这一桩“合伙买卖”敲定了。
但因为这些货物在广货街上,能卖出什么价钱还是未知,因而许源的修为也没增加。
许源又想了想,也不能真的就这么一番话,硬拿五成干股。
“你们到了广货街,如果有什么困难需要本官帮忙,就去找白老眼,他有办法通知我。”
祛秽司在七禾台镇的公所已经建起来了。
“本官如果有什么事情通知你,也会让白老眼去找你们。”
“那就一言为定!”
而后,田靖便说道:“我给大人把带路的那小东西叫来。”
“好。”
许源等了片刻,一只黄鼠狼鬼鬼祟祟的钻出来。
许源一瞧乐了:熟人啊!
黄鼠狼却没有认出许源,它上次见到许源的时候,许源还带着泥面呢。
但是黄鼠狼一脸的不高兴。
来了便将两只前爪抱起:“田大王,您这么做可不厚道,一件差事分给两个下家,我们黄家还是吃亏的那一个!
当我们黄家几百口,是叫花子呢?”
“胡说什么!”田靖呵斥。
祛秽司的大人在呢,你别乱说话!
万一再泄漏点什么不能说的,老子又得大出血。
黄鼠狼不想就这么算了,但是田靖已经暗中招来了一群大蛇。
碧绿的蛇眼,好像一群萤火虫,就在不远处的树林里闪闪烁烁。
在这小余山中,黄家最怕的就是田大王。
它们家人口多,跟别的邪祟冲突起来,黄家咬不死你也能恶心死你。
但田大王手下上千条大蛇,黄家几百口……还不够分的。
“你带这位大人去阴溪洞。”田靖不由分说的吩咐道。
黄鼠狼很不满,斜看了一眼:“活人?”
“不得不敬!叫大人!”田靖又呵斥一句:“冒犯了大人,我把你黄家几百口都从地洞里揪出来,给大人做一条鼠皮褥子!”
黄鼠狼一哆嗦,田大王今天这是怎么了,吃了炮药嘛?
它本来看不起活人,现在也老实了,把尾巴夹在了屁股里。
“这趟活儿,二两银子。”
田靖丢出一块银子,黄鼠狼跳起来接住了,在嘴里咬了下验验成色,然后笑眯眯的收起来:“这位大人随我来。”
许源再次跟蛟和田靖道了声“后会有期”,然后跟着黄鼠狼走了。
田靖和蛟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间,一起松了口气:“这回……是真走了吧?”
……
走到一半的时候,许源跟黄鼠狼说:“先出山,去一趟榆井村。”
“不用出山……”
许源道:“我去接几个人。”
黄鼠狼小眼珠子乱转,头低了下来,想跑又舍不得那二两银子。
许源哈哈大笑:“放心,不是要诛了你这邪祟,大人我睡不惯鼠皮褥子,哈哈哈!”
黄鼠狼松了口气,那便好。
……
榆井村中,傅景瑜带着祛秽司众人先回来了半个时辰。
而后村里人也回来了。
他们只晚了半个时辰,说明他们对附近山里的地形十分熟悉。
村民们对祛秽司上下满怀戒备。
他们分不清山河司和祛秽司,只知道这些人跟那个可恶的女人是一起来的。
祛秽司众人也不会热脸去贴冷屁股。
他们都守在村口,翘首以盼,等着大人归来。
周雷子坐立不安,抓耳挠腮,眼看着半下午了,大人还没回来。
“诶!”周雷子用胳膊肘拐了一下身边的校尉:“你说大人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狄有志破口大骂:“周雷子,你给我闭上你那张乌鸦嘴!你要是管不住你那张臭嘴,老子舀一瓢粪帮你堵上!”
周雷子挨了骂还不服气,嘀嘀咕咕的想说,我这不是咒大人,我这是替大人担心啊……
可他眼睛往两边一扫,发现每个人都对自己怒目而视。
就一缩脖子不敢说了。
许源要是出事了……这么好的上官,以后上哪儿找去?
周雷子敢跟狄有志顶嘴,但不敢犯众怒。
因为大家真会锤他。
每个人的焦急和担忧都写在了脸上。
大家都不让周雷子乱说,恰恰是因为心里都不踏实,都在担心着……
最淡定的反而是于云航。
因为于云航反倒比傅景瑜更了解大人。
大人绝不是要“孤身涉险”,一定是有什么原因,不想带上大家。
那也就意味着……大人是有把握的。
至于究竟是什么“原因”,于云航不去想也不去猜。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于云航也有些没信心了:“该回来了呀……”
于云航下意识又往小余山中看了一眼,然后就把眼神挪回来了。
却忽然疑惑,好像有个人?
他赶紧转头再看去,猛地蹦起来迎了上去:“大人,您回来了!”
众人也都看见了,一窝蜂地冲上去。
“哈哈哈!”周雷子大笑道:“我就说咱们大人洪福齐天,绝不会有事的……”
大家一起斜视之。
汝刚才真是这么说的吗?
于云航第一个冲上来,到了跟前才发现,大人身边跟了个小东西。
于云航就笑了:“诶?大人,这是您给大福带的?大福就喜欢吃鲜活的东西……”
黄鼠狼肝胆惧寒:什么?!
许源赶紧说:“非也,这是咱们的向导。”
狄有志就张罗:“周雷子你去烧热水,给大人洗洗脸。”
“胡桥你去准备晚饭,丰盛一些……”
“张六,你去村里问问谁家有好酒,咱们花钱买!”
许源道:“好,这些都可以准备起来。不过在这之前,挑几个人跟我去……”
许源故意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营救万巡检!有谁愿意去呀?”
众人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大人这是回来“搬救兵”了吗?营救万允的行动很危险……
周雷子忍不住道:“救他干什么……”
秦泽已经一步跨出站在了大人身边:“我老秦要去!谁也别拦着我,万巡检可是咱们占城署的晴天白玉柱啊,我是一定要把他救回来的!”
狄有志也是只晚了一步,嗖一声窜到了大人身边:“我也去。”
于云航笑了,不声不响的站到了大人身后。
校尉们也都反应过来,嘻嘻哈哈的纷纷报名。
周雷子终于想明白了,奋勇朝大人身边挤过去:“算我一个、算我一个……”
众人七手八脚的一起把他推出去:“你烧水去!”
许源挑了十二个人,黄鼠狼带队,风风火火的又往小余山去了。
宋芦直到此时,还是一脸的懵懂:“万……巡检这么受大家爱戴吗?”
傅景瑜只得悄悄给她解释了。
宋芦“诶呀”一声,两只玉手一拍:“你怎么不早说,我也想去看热闹……啊,不是,我也想去营救万巡检!”
傅景瑜:……
第二二九章 认错(求月票)
小余山中某处,风景这边独好!
溪水在山间跳动,淙淙作响,时不时的还卷起一个血漩儿。
两岸尸骨如林。
清风从北面的山坡上吹下来,经过此地的时候,风声忽然就变成了婴孩咯咯的笑声,溪水中随之浮现出一张张泡的发白的婴儿圆脸。
西南边有一座石洞,洞口被一根根惨白的细长腿骨,如栅栏一般的封住。
这里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阴溪洞。
万允和手下的弟兄们,都坐在这山洞中,透过白骨栅栏,欣赏着外面的风景,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身上都缠着一条阴蟒。
这些阴蟒都只有八流的水准,但是全身阴气已经渗透进了每个人的大穴中。
蟒头高高扬起,阴森森的盯着他们。
他们现在反抗不得,稍有异动,自己的魂魄可能就被这阴蟒给吃了。
万允心下一片冰凉。
悲哀的认定了,自己这一生便要到此为止了。
而且还是个“不得好死”的结果,想必不要多久,就会变成这山中的邪祟!
没想到榆井村中,竟然藏着那么可怕的邪祟。
自己这一队人,毫无反抗之力就被抓了。
甚至是怎么落到邪祟手里的,还茫然无所知。
万允努力回忆,只想起来自己被抓之前,远远看到了山河司众人。
那位女掌律,似乎是带着微笑望着自己!
万允心头恨意翻涌:山河司怕不是勾结了那邪祟!
故意来坑害我祛秽司呢!
可笑自己一开始,还以为跟那位女掌律很谈得来……
万允不想死——谁都不想死,更别说是这种死法!
但现在,他已经完全的无能为力。
只能期盼着,祛秽司方面,发现自己长久未归,派人来榆井村查看,将自己救出去。
但是……来得及吗?
期盼着被拯救,不知不觉的万允又想到了许源。
自己赶到榆井村的时候,根本没看到许源他们。
“恐怕是在我们到之前,许源就已经被女掌律害死了!”
“那蛇蝎女人处心积虑布了这个死局,就是为了对付我们祛秽司。”
“她职务高,本身又是六流法修,许源怎么玩的过她?”
“唉……”
万允再次向外面看去:“恐怕此时此刻,许源已经变成了邪祟,在这山中游荡了……诶?许源!”
万允忽然看到,白骨栅栏外面,冒出来一个人,不是许源还能是谁!
“万大人,你们在里面吗?”
许源从栅栏的缝隙往里看。
万允绝望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希望!
生怕许源因为洞里太黑没看到自己,张嘴就想回答,却发现那阴蟒猛地扑下来,一张口便将自己吞了下去。
嗡……
万允顿时感觉整个魂魄落入了一片灰暗的迷茫之中,昏昏沉沉的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完了……”这是他最后的一个念头。
没想到了,居然真是许源来救自己。
可是那邪祟太狡诈了,自己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啊。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忽然周围的灰暗飞速退去。
有个声音仿佛在极遥远处呼唤:“万大人、万大人,醒醒……”
然后万允就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脸。
猛然一个激灵,万允意识有活泛起来。
我能感觉到有人在拍我!
万允用力睁开眼来。
自己还在山洞中,眼前一张大脸,正是许源。
他猛地坐起来,四处看看满眼茫然慢慢散去,险些哭了出来:“我、我得救了?”
“得救了。”许源站开了去:“弟兄们都得救了。”
白骨栅栏已经被打碎,秦泽和狄有志等,正在唤醒其他的弟兄。
万允双手握住了许源的手,用力紧紧地握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此时心中只有无尽的感恩!
之前对许源满腹的牢骚,各种的不满烟消云散。
这是祛秽司自己人啊!
生死关头,还得看咱们自己人!
秦泽和狄有志已经把其他人都叫醒了,回来看到万允这样子,心里就很不得劲。
我们是来看你笑话的。
说不得要好好讥笑你一番。
你这个样子……还让我们怎么开口?
但是吧,这样子似乎也挺爽的。
刚来的时候,你瞧瞧你那嘴脸!
现在老实了吧?
知道谁才是自己一边得了吧?
哼!
万允深沉的对许源说了一句:“兄弟,哥哥我错了啊!”
“我对不起你……”
“咱们被山河司坑了啊!”
许源没料到他还能想明白这一层,倒是省了自己一些功夫。
“是被山河司坑了啊,确切地说,是被伏霜卉坑了。”许源将他拉起来:“咱们先出去,路上我慢慢跟你说。”
阴溪洞很吓人,但其实这里没什么邪祟。
因为原本这里的邪祟,被田靖赶走了。
这洞子天生适合养阴兵,田靖抢来了养阴蟒。
“好好好。”万允连连答应。
出来后大家一起返回榆井村,万允带来的这些校尉们,远远地跟在后面。
故意和万允拉开距离,一路上跟后面许源的手下有说有笑,亲热的不得了。
许源和万允走在前面。
黄鼠狼只把许源他们送到附近,在山头上一指阴溪洞的方向,自己掉头就钻进了荒草中不见了。
那个什么“大福”一听就不好惹!
许源将事情的经过,跟万允说了。
大部分说的都是事情,只是进行了一些关键性的“改编”。
比如说在蛟的肚子里,许源说的是,自己用子炮威胁蛟,不放我们走,就引爆所有的子炮,我们死了你也别好过。
但实际上真引爆了,就和伏霜卉一样,不会对蛟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但许源当时并不知道,还以此威胁蛟跟自己和谈。
也确实是许源说服了蛟。
另外就是伏霜卉和蛟的那一战,许源说的是,伏霜卉靠着戏剧人偶杀得蛟重伤。
虽然伏霜卉死了,但是蛟和田大王也只能逃走,自己才能活下来。
还有就是诸如……他们崖顶作壁上观,这一类的事情自然是略过不提。
万允一声长叹,道:“原来伏霜卉想要饵食这蛟……真是胆大包天!不过倒也合理,山河司一向霸道,而且我听说修‘化龙法’的那些人,本就有些极端。”
这说法便定下来,回了占城后,许源这般上报,万允要作证。
第二三零章 老狐狸起卦
一行人回到榆井村,周雷子瞧见万允,嘿的一声怪笑:“万巡检回来了呀,是不是你的伏掌律亲自出手,救了你的命啊?”
该来的还是来了……万允老脸通红。
狄有志轻咳了两声。
但是周雷子这个夯货根本不管,大嘴巴飞快开合,我自己先喷爽了再说。
“万巡检,这次你可不能再冤枉我们了,不是我们主动生事,是山河司要害死我们。”
“我们也想像您一样,好好跟那位漂亮的女掌律团结一下,人家看不上我们啊。”
“估计是我们身份太低,至少得您这个身份,人家才能另眼相看呀。”
“诶,说了这半天了,那位对您青睐有加的女掌律,到底有没有救您啊?”
狄有志直到这时,才骂了一句:“就你屁嘴能翻?让你烧水呢,烧好了吗?”
“烧好了。”
“那还不快去打来,给万巡检和许大人洗漱!”
“是。”周雷子昂首挺胸的去了,浑身上下一片舒爽。
万允手下的弟兄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于云航适时的上来,请示两位巡检大人:“两位大人,今夜……怎么安排?”
许源便主动道:“请万大人吩咐。”
万允松了口气,暗暗感激这两位把刚才那令他难堪的话题岔开了。
之前真是猪油蒙了心!
许兄弟多好的人啊。
万允扪心自问,易地而处,换成自己是许源,做不到那么大度还去救人。
便是救了人,也一定会狠狠挖苦几句,一定要让许源下不来台。
可人家呢,救了自己和弟兄们的命。
没有一句重话,还主动帮自己解围。
以德报怨啊!
万允心中已经决定了,回去后暗中劝一劝谢大人,对许兄弟一定要拉拢,不能把关系再搞僵了。
不光是因为许兄弟这次对自己有恩,还因为……这样的人才,你与他为敌,谢大人在占城署待不下去了呀。
“安营扎寨是来不及了。”万允道:“跟村民们商量一下,腾出来一些房子,咱们将就一晚吧。许兄弟,你说呢?”
许源点头:“就按万大人说的办。”又加了一句:“让弟兄们拿些银子给他们,算是咱们借宿。经历了这一遭,村里人也吓得不轻,要温和一些。”
许源答应了田靖和蛟,要照顾村民们。
万允翘起大拇指:“还是许兄弟考虑的更周全。”
于云航就去了。
万允拉着许源感慨道:“我以前还不明白,石拔鼎为什么对兄弟你这么服气,现在哥哥我……”他拍拍胸口:“也服了!”
许源讪讪一笑。
想起来不久之前,自己还专门跑回来,带人去看他的热闹、臊他的面皮……
愚弟似乎当不起这般的夸奖啊。
但是你都这么夸我了,我要不承认,那是打你的脸啊。
我不能这么干!
那么就让往事随风而去吧,以前的事情,翻篇了!
于云航很快又回来了,对许源歉意一笑:“大人,银子……”
许源猛地想起来,大家的钱都在自己身上呢,他正要掏钱呢,万允一把按住他的手,非常用力!
“这钱怎么能让兄弟你出呢,我来!”
“这……”
“你要是再客气,那就是看不起我!”
“好吧。”
万允把怀里银子都掏出来,足有七十多两。
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其余的都是散银子。
“多余的,回城后给弟兄们喝酒。就当是……”万允叹息:“我万允给弟兄们赔礼道歉了。”
“多谢巡检大人!”于云航拿着银子笑嘻嘻的去了。
这一夜,就将睡了一觉,隔天天亮之后,众人查了黄历,今日禁:
高声、暴食、处刑、望月。
祛秽司上下整理一下便准备回城了。
许源吩咐郎小八:“去将村长找来。”
榆井村的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
应命而来,态度却是很冷淡。
他们分不清山河司和祛秽司。
哪怕是昨天祛秽司给了钱,他们仍就对朝廷的衙门充满了怨恨和戒备。
许源取了一张自己的名帖交给他。
这玩意儿许源从不觉得自己需要。
是于云航给准备的。
“本官是祛秽司副巡检许源。”
“日后村里若是有什么难处,派个人去占城署,本官一定尽力帮忙。”
村长接过了名帖,只是木然抱拳:“小人记着了。”
老人家也没有道谢,压根不觉得这些官老爷们,会有什么好心。
许源也不多解释摆手让他去了,然后跟着祛秽司的大队人马,一起开拔返回占城。
许源心里有数,田靖和蛟虽然已经走了,但事后定会回来,暗中告知这些村民,有困难可以去求许大人。
……
田靖和蛟连夜赶路,此时到了鬼巫山中。
田靖去拜访了一下白老眼。
说起了许源白老眼也有些唏嘘,大家竟然还从这里续出一段“缘分”!
白老眼便引着它们走一趟广货街。
蛟化作了一条赤角大蛇,缠在田靖的身上。
马上快到老鸦口的时候,前方忽然走来一只穿着道袍的黑狐。
老狐狸背着双手,踱着步子走得不紧不慢。
白老眼沾了许源的光,跟对方有过一面之缘。
立刻恭谨的让在了路边,抱拳躬身道:“请前辈先行。”
田靖也跟着让开路。
黑狐“嗯”了一声,已经走过去了,忽然两眼一眯,转头来盯住田靖看着。
田靖心中不安。
冥冥中有个感觉:那双眼睛,仿佛忽然变得如同日月一般巨大,从九霄之上凝视着自己!
这老家伙、深不可测!
老狐狸不走了,转身来问道:“你怎来了鬼巫山?”
田靖以为是问自己呢,心里奇怪我跟着狐狸也不认识啊。
却听到身上的蛟回答:“准备搬过来了。”
蛟忌惮的望着狐狸。
老狐狸皱眉:“你是怎么从那个女娃手里逃出来的?”
田靖大惊失色,这老狐狸什么来历?竟然知道……
蛟用小爪子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暗示他不要紧张。
蛟昂起头望着老狐狸,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老狐狸哼了一声:“老夫起了卦,你应该过不去这一劫。”
蛟便说道:“有贵人相助。”
老狐狸更加疑惑,看向白老眼,道:“这两个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楚,你来说。”
白老眼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如实回答:“是许大人救了他们。”
老狐狸愣了愣:“又是他……”
田靖和蛟暗暗吃惊:这深不可测的老狐狸,也认识许大人?
老狐狸一挥爪子:“既然搬来住,以后多走动。”
“好。”蛟回答。
只有蛟值得老狐狸客气这么一句,不论是田靖还是白老眼,都没资格。
第二三一章 她俩可以
老狐狸两脚一跨,便回到了自己的洞穴。
这里有上百山精守卫。
又有数十美貌鬼姬伺候。
山精鬼怪们将老爷迎进来,它问道:“姑小姐呢?”
“我在呢。”白狐就从里面出来,笑问道:“兄长可是已经准备动身,返回祖地了?”
老狐狸摆了下爪子:“先不回去了,有个人……有些看不明白,我要多留些时日,说不定……那人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白狐眼睛一亮:“是谁?”
黑狐却不回答,而是赶人了:“占城没事了,你就回去吧。”
白狐撇嘴:“不是说有大水淹没全城吗,怎么又没事了?”
黑狐解释道:“之前同你说了那蛟此劫难过,山河司那女娃子不知天高地厚,以她那粗浅的‘化龙法’的修为,还想吞了那蛟,哼哼,必定会诡变化为邪祟。
到时候运河决堤,大水一定会淹没占城,死伤数十万!
却没想到有人插手,救了那蛟,嘿嘿,这便有趣了。
伏家向来是不吃亏得主儿,只是不知这次,他们是不是踢到了铁板上。”
“有人救了那蛟?”白狐一下子明白了:“就是兄长你看不透的那人吗?”
黑狐点了点头,白狐就更好奇了:“究竟是谁?”
“你也认识,许源。”
“是他?!”白狐颇为意外。
她是见过,但……当时并未看出此人有什么神异之处啊。
倒是对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冤大头更有兴趣。
呆呆木木的,一脸的古板。
这样的男子,若是勾搭到手里,不但床第间颇有趣味,日后也有了个格外殷实的钱袋子!
黑狐一直在想着事情,有些心不在焉。
忽然一转头看到妹妹眼神不大对劲,急忙提醒她:“你可莫要胡闹!那人自己身上好大的因果,咱们什么都不要做,只需暗中看着,他若是能一路闯过去,自然可以帮到咱们,若是闯不过去……那就是天意啊。”
白狐一翻白眼:“我岂会去招惹这种人。”
她又眼珠子一转:“我虽然不行,但是那两小只可以,不如……”
她话说一半,剩下的让兄长决断。
白狐清楚自己的斤两。
她天性浪荡,又在风尘中翻滚,去勾搭许源那是自己惹祸上身。
但梅花潭那两个小辈却都是完璧之身。
黑狐拈须沉吟一番:“待我起卦看上一看。”
……
山河司的人马浩浩荡荡的回到了占城署。
真正的风暴却正在酝酿。
山河司、祛秽司联手行动,山河司全军覆没,祛秽司却一个不少的全回来了……
贺佑行听说情况之后,一头四个大。
拉着许源和屈晋鹏说道:“此事本官一个人可兜不住啊。”
“本官这就给指挥大人写信,你们与我一起署名。”
许源并不逃避:“自当如此。”
万允在一边低声劝说谢青蔓:“大人不妨一起署名。”
谢青蔓恼火的瞪了他一眼。
贺佑行都没发话,你偏来多嘴!
这种事情想躲开都来不及呢,还要凑上去?
贺佑行便看向谢青蔓。
谢青蔓哼了一声:“我就不必了吧,万允一到榆井村就被邪祟捉了,自始至终什么事情都没参与,也不了解情况。”
贺佑行也没指望她,便立刻摊纸提笔,开始给麻天寿写信。
万允站在一边,尴尬得不好意思去看许源。
人微言轻、身不由己啊。
贺佑行很快写好,递给许源:“你看看还有要补充的吗?”
许源仔细看了一遍,指出了几个需要修改补充的细节。
贺佑行立刻添上。
然后大家一起署名,贺佑行派人骑马挂上字帖,送去罗城给麻天寿。
然后贺佑行揉着眉心,对大家一挥手:“罢了,你们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等人都走了,贺佑行又抓紧时间给自己的靠山写了一封信。
以确保在祛秽司和山河司的碰撞中,自己不要成了那个替罪羊。
……
许源出来后便遇上了石拔鼎。
石拔鼎忧心忡忡:“老弟啊,这一关不好过呀。”
他将许源拉到一边去:“快让傅景瑜和宋芦给家里写信。”
其他的,石拔鼎也不好再多说,拍拍他的胳膊走了。
屈晋鹏倒是没多说什么,钻回自己的值房,也开始给麻天寿写信。
自从听许源说完此行的过程,老爷子脸上的愁容就再也没散开。
这不是谁占理谁不占理的事情。
山河司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必定要进行一番耗时极长、并且格外严苛的调查。
而山河司……惯会鸡蛋里挑骨头。
许源则带着队伍直接返回南城,搞死伏霜卉之前,早就预料会是这个情况。
那让许源再选一次,还会不会这么做?
当然还要搞死她!
你想杀我,那我就只能先杀了你。
这便是两人在一条孤峰绝路对向而行,必定有一个人掉入万丈深渊,只有能活下来一个。
就这么简单的道理。
至于说后续的各种问题……先过了伏霜卉这一关,才有后面的事情。
便是无数的难关,也得一关一关闯过去。
第一关就死了……别的什么都不用提了。
所以虽然贺佑行、屈晋鹏和石拔鼎一个个愁容满面,许源反而淡然。
手下的校尉们当然想不到那么深远,但此时也都闷闷不乐。
刚才许大人去见掌律,他们在衙门里正跟同僚们吹嘘此行的功绩——却被石拔鼎呵斥住。
他们才意识到,好像情况有些不大对头。
傅景瑜和宋芦早就不再说笑了。
宋芦跟上几步,低声对傅景瑜说道:“景瑜哥,这事情咱们得跟家里说一下。”
傅景瑜却是道:“身正不怕影斜,我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山河司若是要调查,让他们查便是。”
宋芦急的跺脚:“你呀、你呀……”
又不能逼他,宋芦想了想,自己得告诉家里一声,也让家里跟傅家通个气。
回到南城巡值房,大福第一个拍着翅膀额额额的迎上来,围着许源转圈。
一张硬扁嘴在许源身上试探着戳来戳去:
没给我带点什么好吃的?
许源笑呵呵的揪住它的脖子。
林晚墨从窗户里看到许源,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轻轻吐了口气。
她走出去,把围裙系在了腰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许源不在的这几天,林晚墨置办了一应的灶具。
总不能天天下馆子,那就不是过日子!
可自己早晚得回去,林晚墨昨日已经去城里的牙行,寻摸着给许源买个丫鬟。
第二三二章 道体法用(求月票)
“坛子肉,干烧鱼。”许源笑着点了两个菜。
都是荤的。
林晚墨去洗手做饭。
张老押也走出来,盯着许源瞅了一会儿,哼哼道:“退步了啊,抓紧修炼!”
商法的道行退步,主要是最后用自己的炮药内丹,交易龙珠那一笔。
许源笑嘻嘻的答应:“好。”
我不用修炼,田靖和蛟会帮我修炼。
张老押将一张账单丢给许源:“这几天在五味楼挂的账,你记得结一下。”
张老押住在这里,一日三餐都让五味楼送来。
许源看了一眼账单,眼角抽搐了一下。
“您老的对头还没来?”
张老押哼一声,背着手回去了。
他本来想拉着许源陪自己喝两杯。
但他后娘要给许源做饭,张老押看不上,觉得自己还要吃五味楼。
心里又盘算着,想个法子让傅景瑜陪自己喝酒。
五味楼菜色不错,酒也不错。
但都不到顶级。
若是能勾搭到傅景瑜,便可以想法子,让他花大价钱买来真正的好酒。
张老押背着手在南城巡值房的院子里走着,想要偶遇傅景瑜。
许源则喊来郎小八,将大家的银子还回去:“每个人是多少,别弄错了。”
这事情交给傅景瑜或是郎小八才放心。
要是让周雷子去做,他不会贪污,但一定会敲几个银子多的一顿酒饭。
但傅景瑜不知去哪儿了,就只能是郎小八了。
张老押在院子里转了三圈,也没找到傅景瑜。
他被宋芦拽到屋里:“景瑜哥,我给家里写封信,你帮我润色一下。”
一封家书,润个什么色啊。
宋芦这封信是寄给两家的,故意让傅景瑜看看,想说什么,宋芦添上去。
写完信宋芦就拉着傅景瑜一起去五味楼了。
楼上小雅间,二人临窗而坐——不管是巡检大人,还是老师的旧友,你们都别来打扰。
张老押叫的饭菜送到了,隔壁林晚墨的饭也做好了。
一阵阵香气好像有灵性一般,就挑着张老押的鼻孔钻进来。
五味楼的饭菜水准不错,但吃多了外面的酒菜,人大都会真的馋一口家常的好味道。
而林晚墨恰恰是“家常好味道”中的翘楚。
张老押坐在饭桌前,屁股就开始长刺,宁来扭去,挨了半刻钟的时间,还是受不住猛地站起来,拎着酒坛往许源屋里去了。
如果只有许源一个人,张老押连这坛酒都不会出。
就是一个硬蹭。
但是林晚墨也在,他不敢。
林晚墨正吃着呢,瞧见张老押笑嘻嘻的从门外伸进来一个头。
这人传了阿源商法,给他几分面子吧。
林晚墨就放下筷子擦擦嘴:“我再去添两个菜。”
张老押自己取了一双筷子,坐下来给自己和许源倒了酒,先动筷子把最大的一块坛子肉夹了。
“香!”张老押连连称赞。
许源敲着桌子:“吃白食啊?”
“我带酒来了。”
许源冷哼一声:“我不好酒。”
张老押撇嘴:“看来我把你小子教的很好,这就开始跟师父讨价还价了。”
许源:“你可不是我老师,咱们早就说清楚了。”
张老押有点后悔,刚才实在嘴馋了,已经吃了一块坛子肉。
否则现在可以直接走了。
给银子?
不是不行,但张老押想了想,还是道:“这段时间我想吃啥,就给我做啥。”
“你想的还挺美!”许源瞪眼:“我都不敢这么妄想……”
林晚墨却忽然也从门口伸进来一个头,笑吟吟道:“那前辈你用什么来交换?”
张老押哼哼唧唧的:“这还是你来了之后,第一回冲我老头子露笑脸呢。
你们娘俩啊,真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啊。”
张老押又吃了一筷子,然后道:“商法六流的各种法门,再高……就别想了——那得用真金白银来换。”
林晚墨立刻道:“好,我答应了。”
张老押便作色道:“快去炒菜!就这俩菜,够谁吃呢?”
“好咧!”林晚墨脾气忽然变得极好。
张老押一边吃一边喝,林晚墨麻利的又炒了两个菜。
张老押还是不大满意。
林晚墨便道:“你先喝着,今天给你凑八个菜,吉利。”
许源敲着桌子,对张老押瞪眼:“诶,你差不多得了!八个菜,你吃的完吗?”
林晚墨拍了他一巴掌:“没事没事,很快就弄好。”
八个菜上齐,张老押吃的满面红光,打了个饱嗝,林晚墨立刻将青竹修成的牙签送上。
张老押满意点头,拈了一根剔着牙,说道:“法修——说是法修,讲究的却是一个‘道体法用’。
甭管那些法多么的稀奇古怪、甚至是歪门邪道,它终究都有自己的‘道’。
对于‘道’的理解不够、只沉迷于法的威力之中,永远也不可能挣脱末三流,晋升六流以上。
再说回咱们修的商法,道是什么?
士农工商——商一直被排在最末一位,便是到了现在这年月,朝廷对咱们也是各种压制。
但是‘商’真的如世人成见所认为的那么无用、甚至有害吗?”
许源跟着张老押的思路,认真的思考着。
“商法最基本的道,便是‘交换’。
比如东海产盐,而草原缺盐。
东海的盐户需要把盐卖出去换粮食,草原人没有盐吃,身上没力气,还要生各种疾病。
咱们把盐从东海运到草原上,换了牛羊、皮毛,在中原出售了,换成粮食,再运到东海,卖给那些盐户。
大家都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咱们也可以从中获利,皆大欢喜,为什么朝廷就是要压制咱们呢?”
许源道:“这中间,商人可以多次获利,有可能会导致这几种货品的价格上涨,大家买不起。”
“是有这个风险——这就引出来商法的一种‘道’:平衡。
不可过贪,每一次买卖,都只赚取适当的利润。”张老押进一步说道:“这里面很复杂,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在旁人看来,商人获利容易,会引人争相效仿,经商的人多了,没人种田、没人从军、没人读书……就会影响这天下的安定。
这就引出了商法的另外一种‘道’:大局为重。
作为商人却又不能只想着经营,不能真的钻到钱眼里,也要心怀天下。
这天下没了,大厦崩塌,一场浩劫,谁也逃不过。”
张老押剔好了牙,换了个姿势总结道:“所以每一种法,其中所蕴含的道不止一种,你需要做出选择,确定自己的道,然后才能在此根基上,凝聚自己‘法物’。
法物乃是道的根基,有了这个根基,法才能一步步垒的更高。”
许源点了点头,在心思考着自己的“道”。
张老押又说道:“虽然七流便可以凝聚法物,但很多法修都没有法物,便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辨清自己要践行的‘道’。
就没办法晋升六流。
这不只是道行的问题。”
许源点头,又问道:“那么如果辩清了自己要践行的道,又该如何凝聚法物?”
第二三三章 邪祟们的禁忌传说
“最好的选择就是寻一件宝物、祥物,然后用商法将其转化为自己的法物。
如果找不到,匠物也能用。
凡物是最次的。”
张老押起身来准备走了:“好了,讲的也差不多了,晚上老夫想吃酥骨鸡、芙蓉腰片,酒要城北荷花酒坊的十年陈酿,去买来。”
“没问题。”林晚墨立刻应下。
走到门口,张老押又转头道:“提醒你一句,三娘会那两件匠物,其实就很适合作为你的法物。”
他走后,林晚墨眉开眼笑:“赚大了!”
许源道:“只是辛苦你了。”
林晚墨翻了个白眼:“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下午没什么事情,伏霜卉之死必定引发的风暴,还没有爆发。
林晚墨先去城北买了酒。
一小坛就要二两银子。
心疼的林晚墨回来的路上,不停地自言自语,编排张老押心太黑,修商法的都没有好心肝。
又意识到似乎把许源也骂了进去。
摇了摇头,闭嘴不说了,但还是心疼银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老押就闭紧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许源陪着他吃完饭,张老押就施施然回去了。
许源态度极端正,主动去洗碗。
收拾好了回来,关上门跟林晚墨问道:“能不能让四叔来一趟?”
“有什么事?”
许源就把封着伏霜卉魂魄的那颗珠子拿了出来。
将自己换内丹、准备进一步研究一下《化龙法》的想法说了。
林晚墨喜瞪大了两眼:“你的内丹问题解决了!太好了,师父保佑啊,这真是我跟王婶的一块心病……”
她又想去上香,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家里,没有师父的牌位。
但还是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祷告了一番。
“找人捎信回去,让四叔跑一趟。”林晚墨斩钉截铁说道。
许源本来想自己回去,但是伏霜卉的事情后续必定还有许多的麻烦,自己一时间走不开,只能请四叔跑一趟。
林晚墨立刻就去给四叔写信,许源出来也没马上回自己屋。
低着头在院中站了下。
天已经黑了,城里安静下来。
南城巡值房里,校尉们要么回家了,要么都在屋里躲着。
今日禁望月,这比禁夜行还有威慑力。
城里的邪祟们更懂“规矩”,或者说是本能地驱使,让它们隐隐感觉到,现在还不是出没的好时机。
它们潜藏在水沟里、墙根下、鼠洞口、深井中、树梢间等等地方,睁着阴森嗜血的眼睛,冰冷的向外张望。
街上人迹已绝,各个院子里的声音也渐渐变轻,等人们都在屋中睡下,城中灯火熄灭大半,这城便是它们的地盘了。
许源来到了桥石旁。
大福迷惑的从窝里伸出头来,然后歪了下身子,对着饭辙子亮出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示意我晚上吃过了,不用再喂了。
再喂我会长得很肥,最近五味楼的伙计常来送饭,我可是都听到了,他说“肥鹅”烤来很好吃的。
许源没理会它,来到了桥石旁。
将斩龙剑的雄剑取了出来,放进石头中间的那个凹槽中。
十分合适!
剑、石相合的瞬间,一股温和却宏大的气息慢慢散开。
桥石中涌出一团暖黄色的云彩状祥光。
最先感受到的,是墙外已经探头探脑的邪祟们。
有几只细手细脚、獠牙大口长在肚子上的邪祟,正蹑手蹑脚的沿着南城巡值房西边的外墙跟摸索着。
这是“怨”,它们以女人的怨气为食。
若是女人没有怨气,便会杀了她们的丈夫或孩子,养出其心中的怨气。
但是最近这院中有个女人怨气冲天。
它们甚至不需要进去,隔着墙每晚都能吃个饱。
这么吃个七八天,它们已经忍不住。
商量着今夜想法子杀破这院子,将这女人抢走圈养起来!
所以天一黑透,它们就迫不及待的溜过来,藏身在墙根下。
肚子上獠牙大口张开,一条长舌弹出来,分化成一张细密的大网,在墙外吸食着生人看不见的怨气。
却忽然一股对于它们来说,沉重无比有炽热如火的力量,凭空碾压了下来。
一只“怨”吱的叫了一声,当场就被压扁在地上,紧跟着身躯内部便燃起火焰,很快就将其烧成了一缕青烟!
其余的几只,飞快的向后闪去。
敏捷本就是它们的强项。
可即便如此,每一只身上也都被严重灼伤。
怨们怪叫着飞快逃窜,跑到了一条街外,又忍不住怨恨回头,望着那院子,只觉得其中黄光如烈焰,腾空而起五丈高!
便只能满怀不甘的钻进了阴沟中。
可恨!
别说抢人了……这好吃食,以后再不得享用。
南城巡值房外,常年有三五只阴魂在游荡。
不光是这里,整个皇明天下,各个衙门外都是如此。
它们不敢进去,但是衙门中往往产生“冤屈”,它们在外面等着,遇上新冤死的鬼魂,往往三言两语,就能招募来成为自己的同伙。
然后逼着其害死一两个活人,纳个投名状,大家一起跟着分享血食。
若是它不肯入伙,那也正好,它就成了食物。
这几只之前也曾在南城巡值房外招揽了两个同伙,害死了三个活人。
所以也颇为积极,天一黑就在院子外游荡,彼此还划好了片区,各自负责一处,不管新冤死的从哪里飘出来,都会被它们堵个正着。
结果却忽然看到满眼的明黄祥光,还不等它们反应过来,一身罪孽便从它们体内引燃,瞬间就将它们全部烧成了灰烬!
街对面的老槐树下,树洞里那只红眼四耳的老鼠就要走运一些。
祂离得远,被那黄光刺的双目剧痛流泪,闭上眼睛怪叫一声,全身团成了一颗肉球,骨碌碌的倒滚回去,总算是捡回来一条小命。
周围的邪祟都被吓了一跳。
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害。
便一只只的全都远远逃开。
今夜之后,它们是也不敢再到这院子周围游荡了。
这城内这么大,哪里去不得?
何必非要来这里送死。
于是城中的那些底层邪祟之间,便开始流传着一个“禁忌传说”。
南城有个衙门院子,千万莫要靠近!
而此时,远在几百里外的鬼巫山中,老狐狸正在嘱咐两个不成器的姐妹:“跟着你们姑奶奶去占城,但也不要什么事都听她的。”
“用心做好我交代你们的事情即可。”
第二三四章 闹事
许源也没想到,这祥物“合体”后竟然如此霸气!
专门等到了晚上,就是担心会有什么异相,想要避开众人耳目。
结果在夜晚反而更显眼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若是在白天,看到的人更多。
剑、石合一,黄光祥云冒出来的那一瞬间,许源便听到院子外冒出来各种怪异的声音。
不知多少邪祟在逃窜。
但其实在许源的眼中,这黄云祥光也只是一丈大小的一团。
活人眼中看到的,和邪祟们看到的,声威截然不同。
今夜留在南城巡值房中值守的,八名校尉。
这会儿都被惊动了,纷纷出来查看,看到那云彩祥光的时候,全都目瞪口呆:“这、这石头……”
虽然一直传说这玩意儿是个祥物,但之前好像没什么用啊。
许源摆手,轻声道:“都不要声张!”
校尉们连连点头。
互相又告诫了:“不要出去瞎胡吹嘘!”
“还说我呢,咱们里面就你嘴巴最大。白天也是你最先在署里吹嘘榆井村之行,被石巡检教训的!”
“这好东西定要留在咱们南城巡值房。”
“被署里知道了,掌律大人开口,你还能不给?”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走回去,紧紧关好门窗:“我们今夜,什么都没看见。”
又私下里凑在一起商量着:“明日再去买些香烛水果……”
张老押也看到了那祥光,拈着胡须若有所思。
这桥石张老押也暗中检查过,并无什么神异之处。
怎么这小子回来了,就变得不一般了?
这小子……似乎越来越值得自己投资了呀。
作为一个修商法的,他本以为在许源身上的投资已经够重了,现在看来……还应该再追加!
傅景瑜和宋芦如今也住在南城巡值房。
傅景瑜还在灯下读书。
他虽然是法修,却自幼喜欢读书。
只可惜傅家传承的是“茅山法”。
如果让他自己选,他必然会选择成为一位文修。
事实上他拜师麻天寿,就是想兼修文修。
但麻天寿觉得,他应该六流之后,再兼修文修。
傅大公子对祥物本身更感兴趣,而且他跟着许源去了榆井村,心念一转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古板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喃喃自语道:“这便是福缘啊……”
羡慕是有的。
自己虽然出身、学识等等方面,都比许源要高,但显然目前的成就是远远落后于对方。
但他绝不会去嫉妒。
傅景瑜对于自身早有详细的规划,便会按照自己既定的路线一步步走下去。
不管身边人比他快也好、比他慢也好,都不会影响到傅景瑜的心态。
傅景瑜深知,自己的一切、只关乎自己。
至于宋大小姐……白天跟景瑜哥单独吃了两顿饭,独处了一个下午,这会儿已经睡着了,正做着和景瑜哥双宿双飞的美梦呢。
祥光持续了十来个呼吸的时间,而后和那股宏大的气息一起收回了桥石中。
许源感知了一下,用剑匣仍旧可以控制两柄斩龙剑。
就很奇妙,这雄剑能够跟桥石合体,也能在剑匣里和雌剑配对。
许源摸了摸下巴:渣剑!
许源没有收回雄剑,晚上的时候让它去陪桥石。
南城巡值房便有了一重强大的佑护。
白天让它回到剑匣中,和雌剑双剑合璧,随自己斩妖除魔!
一柄剑,也是需要时间管理的。
许源便转身回房睡觉去了。
……
一直到了第二天中午,罗城那边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许源就有些奇怪。
山河司的反应不该这么迟钝啊。
许源不知道的是……
麻天寿也很机敏的。
昨日接到了贺佑行的书信后,心思转了几转,便立刻拍案而起,直奔山河司罗城署兴师问罪。
山河司在交趾省的建制和祛秽司有所不同,他们不分南北,又因为山河司隶属于运河衙门,交趾署和交趾运河衙门建在了一处。
都在中部的顺化城。
所以罗城署和占城署的级别相同。
麻天寿兴师问罪,罗城署上下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但他们管不了这事,于是往顺化城上报。
麻天寿也立刻发了公文,往顺化城区诘责山河司交趾署。
别看我级别比你低半格,但我就是理直气壮。
你们占城署太过分了,我们好心好意帮你们处理运河的问题,你们却设下陷阱,想要坑害本指挥的学生和心腹?
顺化城的山河司交趾署接到公文,也是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事情严重了。
山河司强势,大多数时候面对皇明别的衙门口,都是蛮不讲理的。
可祛秽司也不是讲理的主儿啊!
皇明的诡事三衙……大家在“绝不吃亏”这方面,那是半斤八两。
山河司当然是最蛮横的那一个。
但也没能力碾压祛秽司。
祛秽司这番摆开了兴师问罪的架势,山河司方面又很清楚自己人都是什么德行……尤其是修“化龙法”的那些,是真能干出这种事来。
因而便要小心应对。
交趾署一面上报,一面又不服气,想要跟祛秽司斗下法。
于是交趾署便有消息悄然传出来,到了占城署中。
许源从榆井村回来的第三天一大早,占城山河司衙门中,便群情激昂,闹腾了起来。
掌律死了,但是还有一位副掌律、两位巡检。
以及检校、校尉上百人。
副掌律郑宏亲自捧着伏霜卉的灵牌。
所有人卸了佩刀,只穿了制服,内着软甲,护着灵位浩浩荡荡直奔祛秽司衙门去了。
两个衙门距离很近,山河司的人很快就到了。
今日在衙门口值守的,是桑衣紫手下的校尉们。
衙门口四个人挎刀而立,山河司一大帮人吵吵嚷嚷,气势汹汹而来,四人一脸迷茫:这是干什么呢?
四人上前拦住询问:“你么……”
话还没说完了,就听见郑宏喝了一声:“胆敢对掌律大人的牌位不敬——给我打!”
山河司人群中就冲出来七八个人,挥拳就打,四人哪里是对手?瞬间就被打倒在地。
“唉哟、唉哟……”
四人惨叫,又被抬起来“一二三”的喊着号子,轰的一声扔进了祛秽司衙门中。
郑宏又一指祛秽司的大门:“给我围了!”
山河司的人就把祛秽司占城署衙门给围了。
上百号人在衙门外一起高喊:“为伏霜卉大人伸冤!”
“祛秽司交出杀害伏大人的凶手!”
“杀人偿命!”
“把恶徒许源交出来!”
附近几条街道的小商小贩早就跑了个干净,却也有不少人,在街尾探头探脑,眼里藏着兴奋:这热闹大了,两个衙门口打起来了!
第二三五章 该有案子发了(求月票)
山河司交趾署的策略很清楚:上层的博弈刚开始,但下边给我先闹起来!
形势对我们不利,那就先把水搅浑。
你们祛秽司说伏霜卉算计你们的人?
我还说是你们的人在行动中暗害了我们的占城掌律呢!
下边的弟兄爱戴掌律大人,因此群情激昂,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动,也是可以理解的对吧?
如果最后调查发现,的确是伏霜卉的问题,那么这些闹事的人,我们山河司一定带回来“严加惩处”。
贺佑行听说山河司的人围了自己的衙门,心肝一起发颤。
事情闹大了啊!
“跟本官一起出去看看。”
贺佑行只好硬着头皮带人出来,跟郑宏交涉。
路上经过谢青蔓的值房,对方站在窗后,幸灾乐祸的看着他。
贺佑行正想喊她一起出去,谢青蔓却咣当一声关上了窗子。
万允也在值房内,心中不安的阴影,迅速蔓延开。
……
石拔鼎派了个人,翻墙冲出去给许大人报信。
许源听说之后感觉难以置信。
不是因为山河司的胆大妄为,而是贺佑行的软弱。
“掌律大人出面跟郑宏理论,然后郑宏拒不撤退,一定要让掌律大人把我交出去,掌律大人就退回衙门里了?”
我们是诡事三衙啊,你对外如此软弱,让手下的弟兄们心里怎么想?
你官职比郑宏高。
祛秽司现今在占城中的实力比山河强。
这件事情从根子上来说,也是伏霜卉的过错。
你心虚什么?
不能谁死了谁有理、谁闹事谁有理吧?
许源暗暗摇头,这件事情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贺佑行在占城署是难干下去了。
下边的弟兄对他不会服气。
麻天寿只怕也会觉得,此人的能力,不足以独当一面。
其实上一次贺佑行让山河司自己选人,许源便觉得贺佑行的决断力有问题。
这样的人适合做副职,当不了主官。
左右权衡、瞻前顾后,想得太多了而缺少魄力。
石拔鼎的人劝说道:“许大人,我家巡检的意思是,您要不出城避一避风头?
郑宏在署里找不到您,怕是很快就会杀来这边。”
“呵呵。”许源笑了,道:“回去替我谢谢石老哥。”
无论如何石拔鼎的这份人情许源记下了。
“小八,给这位兄弟二两银子。”
对方谢恩,接了银子走了。
许源又吩咐:“找两个面孔生些的弟兄,去署里盯着。”
于云航立刻就去安排人。
许源就在南城巡值房里等着,一直等到了快中午,也不见郑宏带人来,于是分外失望:“也是个色厉内荏的软蛋!”
张老押一直冷眼旁观,林晚墨挎着篮子出去买菜,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张老押喊住她:“你就不担心吗,你家孩子摊上事儿了。”
林晚墨对这种事情却是毫不在意:“不算什么大事,大不了这官不做了,我带他回山合县去。”
张老押拈着胡子,片刻之后也忍不住笑了:
这家人,有意思!
于云航派出去的弟兄很有些极灵心思。
中午的时候其中一个回来一趟,跟许大人禀报:“都是虚张声势。我俩仔细看了,声势闹得大,但一群人也只敢在衙门外胡嚷嚷。
所有人连佩刀都没带,制服里面还藏着软甲——想闹事又怕死,属下敢断定,他们没胆子来咱们这。”
许源心思一转,对狄有志招手,狄有志一副狗腿子的姿态,勾着背颠步上前:“大人。”
“这会儿该有城外的村镇,发了一桩诡案,报到了咱们这里。”
狄有志立刻明白:“属下这就去看看,门外有没有人报案。”
狄有志去了时间不长,回来身后便带着一个人,高声禀告道:“禀大人:城外毛家店有乡民前来报案,昨夜毛家店发生诡案,虽然没有人员死伤,但是案情十分严重,若不及时处置,今夜恐怕会有严重的死伤!”
许源站起身来:“好,这案子咱们祛秽司接了。带上所有的弟兄,咱们先回署里向掌律大人报告案情。”
“尊令!”
南城巡值房里,五六十人便飞快的准备一番。
许源可不是郑宏,手下的弟兄们把佩刀、火铳全都带齐了。
临走前,许源叫来于云航:“你去三娘会一趟……”
……
半个时辰后,南城巡值房众人,浩浩荡荡的杀到了占城署门外。
大门外的空地上,山河司竟然搭起了一座灵堂!
四周的白幡上,写着一个个斗大的“冤”字。
伏霜卉的牌位就摆在灵堂正中央,前面有香炉火烛,还有一个火盆。
烧的乌烟瘴气。
郑宏将手下分成了三波,每一波三十来个人,堵在祛秽司占城署门外,不住地高声叫骂。
一个时辰后换上另外一波。
至于郑宏自己上午把贺佑行顶回去之后,就舒舒服服的坐在了灵堂阴凉中。
他手下早给他准备了一张折椅。
甚至还有茶水、瓜果。
四周用白布一围,祛秽司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郑宏这会儿正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的晃悠着。
山河司上下,本来是奔着挨一顿毒打来的。
却没想到贺佑行竟然根本不敢动手!
只要祛秽司下手了,郑宏就会把伏霜卉的牌位在地上摔碎。
山河司没理也能挣回来三分。
但现在,郑宏已经看穿了贺佑行的虚实,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灵堂直接堵在了祛秽司门口!
整个占城上下都看着呢!
这一波山河司的校尉们,围在灵堂四周,指着祛秽司大门里叫骂的正起劲:
“许源勾结邪祟,害死了我们掌律大人!”
“掌律大人一心为公,为国朝捐躯,尸骨无存,冤啊——”
“把许源那个丧心病狂的恶徒交出来!”
“先让他在我们掌律大人灵前磕三个响头,然后凌迟处死!”
“把许源交出来!”
祛秽司占城署的两扇朱红大门紧闭。
两队校尉守在门后。
用四根海碗粗的木桩顶着门。
每个人都觉得无比的屈辱,可是掌律大人有令:忍!
不得妄生事端。
署里还有五队人马。
除了万允的那一队之外,其余四队分别在石拔鼎和桑衣紫手下。
两队守住大门,另外两队一刻不歇,在衙门里四处巡查。
以免山河司的人,从别处翻墙杀进来。
这个时候贺佑行信不过万允那一队,他们反而可以休息。
石拔鼎和桑衣紫暗中向掌律大人进言了:山河司虚张声势,绝不敢真的杀进来。
他们连兵器都没带。
可是贺佑行不信,言说“有备无患”,一定要让下边的弟兄严防死守。
山河司的人从早上叫骂到现在,祛秽司上下像吃了屎一样恶心。
这边喊得正凶,南城巡值房众人气势汹汹扑了过来。
山河司有个检校伸着脖子一看,就认出了队伍最前端的许源,立刻喊道:“凶手来了!”
第二三六章 不惯着你们
山河司里领教过许大人手段的人,都跟着伏霜卉一起死在了榆井村。
检校喊了一声“凶手来了”,山河上下便群情激昂,一起挥着拳头,朝许源冲了过去:“让他给掌律大人偿命!”
“这厮竟然还骑在马上,拽下来,拖到大人灵前,活剐了告祭大人在天之灵!”
也是山河司今日行事太顺利了。
让这些人有些飘飘然了。
你们掌律大人都不敢正面硬刚,你区区一个副巡检……
许源看着冲来的山河司人群,高声喝道:“城外有诡案发生!事关众多百姓的生死,本官要入衙向掌律大人禀报案情,尔等速速让开!”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山河司校尉,是个武修。
站直了比许源的马头还要高出两寸。
一把就朝许源抓过去,喝骂道:“我让你麻个……”
许源冷哼了一声:“暴徒妨碍公务,给我拿下!”
秦泽早就在等着这一句了,咆哮一声冲了出来,当胸一脚踹过去。
咚!
山河司武修庞大的身躯笔直的向后飞去,接连撞翻了后面冲上来的三个人。
虽然都是武修,但也有高下之分。
秦泽显然更胜一筹。
郎小八跟着就冲了出去,扬起了海碗大的拳头,对着山河司众人就是一顿乱锤。
他这几日修炼大人赐下的《通天砲》,终于是入流了。
郎小八之后,跟着冲出来的,又是七八个武修。
来的路上,许源就已经做好了安排。
把武修都调到了最前面。
这样的斗殴,当然是武修最管用。
务必要第一波接触,就把山河司的气势打散了!
十来个祛秽司的武修如同虎入羊群,瞬间就把山河司冲的七零八落。
山河司也还有五六个武修,回过神来便想要反抗。
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根绳子。
嗖的一声将他们几个人绑成了一团。
他们用力挣扎,那绳子就宽松开来。
可是他们一收了力气,那绳子紧跟着又收紧。
反复几次累的气喘吁吁,却还是被牢牢地捆着!
而山河司的其他人,已经都被祛秽司的武修打倒在地,满脸是血的惨叫哀嚎:“祛秽司打人了——”
“害死了我们掌律大人,还要打死我们啊!”
“还有没有王法了!”
郑宏本是故意晚出来一会儿。
山河司的人挨打不是坏事。
但他万万没想到,许源这么凶啊。
晚出来一会儿,山河司就没有还能站着的人了!
而许源纵马来到了他面前,喝问道:“尔乃何人?”
郑宏下意识回答:“山河司占城署副掌律,郑宏。”
许源道:“本巡检有公务在身,尔等何故阻拦?”
郑宏皱了下眉,感觉有些不妙。
这小子不是头脑一热,就指使手下行凶!
人家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许源!”郑宏想要抢回主动权,喝道:“你害死我们掌律大人,还不快快下马认罪伏法!”
许源冷笑一声:“你说我害死了伏霜卉?证据呢?朝廷的裁判文书呢?”
郑宏咬牙道:“两衙一起办案,我山河司没有一个人回来,定是你勾结邪……”
“信口雌黄!”许源毫不客气的打断他:“伏霜卉是不是该死,本巡检是不是无辜,朝廷自会调查裁断!
你们毫无证据,就敢堵着祛秽司衙门口,妨碍本巡检执行公务!
你山河司是乡野间那些撒泼耍混的愚夫愚妇吗?!
若是因为你们,耽误了本巡检办案,导致百姓无辜死伤,你郑宏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许源一挥手,下令道:“将这些东西都给我拆了!”
仍旧是那十来个武修动手,轻而易举就把灵堂给拆了。
郎小八还摔在地上踩了几脚。
郑宏气的浑身发抖:“尔等岂敢如此!我们掌律大人已经被你害死了,还要受你如此侮辱!”
许源冷笑:“伏霜卉是什么货色,你心里比我清楚!她的所作所为,要说你们山河司占城署上下皆不知情,谁会相信?你们等着朝廷的责罚吧!”
许源翻身下马,直奔祛秽司大门而去。
“都躲在里面干什么?”许源一声喝问:“衙门不办公了?开门!”
堵在大门后的两队校尉们,虽然被许大人给骂了,却是半点也不记恨,反而对许大人更加爱戴了。
刚才看许大人下令动手,都恨不得开门出去,跟许大人手下一起,狠狠揍山河司这些混账一顿。
衙门的大门是贺佑行让关的,他是掌律,按说没有他下令,这门是不能开的。
但是几个校尉谁也不问,一起上前把顶门柱撤了,轰隆隆的打开大门,亲热的喊着:“许大人。”
许源一点头,跨过门槛,龙行虎步的往衙门里去了。
大门外,秦泽等人也没有真的把山河司上下抓了,而是一脚踹过去:“快滚!”
山河司众人看向郑宏。
郑宏咬了咬牙,继续堵在这里卖惨,只会丢人现眼。
于是一声不吭背手走了。
山河司的人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跟上去。
“噢、噢、噢——”
祛秽司众人一阵起哄,然后哈哈大笑。
郑宏回到山河司衙门,没多久就有手下进来禀报,城里已经传开了,伏霜卉想要坑死许源,结果害人不成反害己,葬身于邪祟之口!
整个过程说的十分完整,各种细节都是有鼻子有眼。
本来上午的时候,因为山河司摆出一副受了冤屈的模样,堵住了祛秽司的大门。
而贺佑行又不敢把人赶走,就显得理亏。
因而城中谣言四起,都是对祛秽司不利的。
但是现在却已经反转了。
除了三娘会为首的几个江湖会党卖力宣传之外,当然也因为山河司的名声更烂。
山河司靠着运河,平日里没少干巧取豪夺的缺德事。
诡事三衙中,还真就是祛秽司的名声最好。
虽然也有害群之马,但总体来说,祛秽司为普通百姓处理诡案,整体名声偏正向。
大门外的事情发生的太快,等贺佑行得到禀报,已经结束了。
许源已经进了衙门了。
贺佑行急忙出来,迎面撞上许源,扬眉就想训斥几句“不顾大局”之类。
但是许源率先坦然道:“大人不必担心,我做事情责任我来担。”
第二三七章 闻公案
许源一句话让贺佑行额头上青筋跳了起来。
想要发火又发不出来。
属下其实是在指责自己身为主官没有担当。
若是麻天寿这个时候必然已经大骂,狠狠把这臭小子训斥一顿。
然后之后有什么事情,尽量帮许源扛下来。
但贺佑行不想扛。
既然不想扛,就骂不出来,人家暗指他没担当也没说错什么。
许源接着道:“咱们占着理,山河司堵着衙门口,妨碍咱们办案,是什么道理?”
贺佑行心里还是被憋了一股火,咬着牙,两腮的肌肉鼓起了两次,最终还是决定顺着许源的话说下去:“什么案子?”
许源便一本正经的把“案子”说了。
贺佑行也懒得去计较是不是真有这案子了,拂袖而去:“既然人家去你们南城巡值房报案,便交由你负责吧。在署里备个案就行了。”
“属下遵命。”
贺佑行走了一会儿,却忽然意识到,怎么只有右边有人?
他右边是桑衣紫,左边本来应该是石拔鼎。
他一回头,才看到石拔鼎带着人跟上来。
“嗯?”贺佑行疑惑,石拔鼎讪笑一下:“属下……想帮大人训斥许源两句,年轻人还是太不懂事了。”
当然不是想训斥,刚才那一刻石拔鼎第一想法是:有案子?
跟许老弟一起捞功绩的机会来了。
可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又不能真的撇开老上司不管了。
“哼!”贺佑行瞪了他一眼,便想要敲打几句。
可是余光马上看到,石拔鼎和桑衣紫身后的校尉们,有不少都在回头朝许源那边张望。
下边人不想跟自己走啊。
贺佑行心中一惊,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占城署的威望,已经严重下跌!
这些校尉可都是石拔鼎和桑衣紫亲自招进来的。
贺佑行虽然早看破了石拔鼎的心思,但是现在已经不是训斥的时候了。
贺佑行一摆手,继续朝前走了。
……
占城署衙门前发生的事情,第二天传到了顺化城。
但麻天寿也跟着到了顺化城。
老人家亲自来运河衙门抗议!
当然不只是因为许源,傅景瑜和宋芦也牵扯其中。
宋芦的书信已经送到了五姑手中,五姑在罗城奔走了一番,给了麻天寿不少助力。
这件事情最终,果然是不看谁占理,而是变成了“祛秽司、傅家、宋家”一方,和“山河司、伏家”一方的对抗。
所谓的“罪魁祸首”许源,在其中反而只变成了一个“相关人物”而已。
麻天寿在顺化城运河衙门里,跟人吵了两天,最终一支队伍从顺化城出发,前往占城调查此次事件的“真相”。
队伍中有严老,也有山河司的一位巡检。
但队伍的主官却是顺化城的一位巡按御史。
名叫闻彬,并不属于诡事三衙,被各方找来做一个“裁定”。
这人……就是个倒霉鬼。
顺化城里所有皇明官员,都在躲着这个差事,因为注定会得罪一方的人。
结果最后落到了他头上。
闻彬一到占城,许源、万允、郑宏三人就被停职了。
但是山河司方面,新的占城署掌律也随之到任。
新掌律带着秘密的使命:无论如何不能坐实了伏霜卉的罪名!
事关山河司的脸面。
而贺佑行优柔寡断,对部下保护不力。
最后反倒是闻彬坚持原则,一心要查出真相。
两次险些死在邪祟手中,却最终定了伏霜卉的罪名,还了许源和祛秽司一个清白。
郑宏也因为之前堵门,妨碍祛秽司办案,而被贬为普通校尉。
闻彬在皇明属于“清流”,跟顺化城中绝大部分官员,相处的都不融洽。
但是这件案子查完之后,不多久占城内就有说书人开始播说一部新的话本,取名闻公案!
而且还是一套的故事,开篇自然是许源和伏霜卉的这个“除蛟案”,后续却也还有另外几个案子。
都是闻彬以前办的。
论其精彩程度,当然是“除蛟案”居首。
而后便从占城传播开去,到了罗城、顺化城……甚至于慢慢传回了正州、南都、北都!
清正廉明、刚直不阿的闻公大名,慢慢就会传遍天下。
这个发展……许源也是懵的。
闻彬排除一切干扰,力主查出真相,还自己“清白”的时候,许源还真有几分感动。
觉得这位闻彬大人,和傅景瑜一样,是那种刻板却坚守内心原则的人。
结果到了最后,人家才是这件事情的最大获益者。
只不过清流的“玩法”,和我们诡事三衙不同罢了。
不管怎么说,许源总算是从这件案子中脱身了。
他官复原职——还升了半级。
如今已经是真正的巡检了。
这任命是麻天寿亲自签发的。
原本按照皇明的惯例,许源也逃不过“各打五十大板”的下场,降职、罚俸总会有一样。
但老大人就不!
就是故意恶心山河司的。
在调查过程中,山河司暗中使了不少手段,两次差点弄死闻彬。
麻天寿不但不罚许源,还就偏要用“斩杀伏霜卉”的功绩,给许源升了巡检!
山河司这一阵输得有点惨,面子丢的有些大。
短期内一定非常老实。
长期……是一定会想办法找回场子的。
而闻彬主持调查的这段时间内,茅四叔来了一趟占城,审了伏霜卉的魂,从记忆中剥离出来了《化龙法》九流到五流的修炼方法。
后续的法门伏霜卉也不知道。
伏家也很机警。
家中子弟升到了八流,才会传授七流的法门。
七流了才会传授六流的法门。
防的就是《化龙法》外泄。
《化龙法》源自运河龙王,如果完全泄露出去,伏家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而许源研究了一下《化龙法》之后,许源眉头深皱。
《化龙法》中每一水准,都有许多种的法术、武技。
法术都是独门秘籍。
只有修了化龙法才能施展。
武技和武修的“武密”类似。
威力也毫不逊色!
可是许源和伏霜卉的战斗中,她并没有使用这些能力。
因为这些法术和武技都需要另外再去修炼。
并不是说到了七流,那么七流相应的法术和武技就能用了。
许源估算了一下,不说全部修成,每一流中,挑选三四种修成,几乎就可以做到同级别无敌了。
如果伏霜卉这么做了,面对田靖的时候,三五招就能将其镇杀。
但是伏霜卉只挑选了很少的几种修了。
伏霜卉几乎把全部的经历都放在“晋升”上。
似乎非常着急想要升到更高的水准。
许源不明白她为何如此。
第二三八章 血脉传承(求月票)
伏霜卉虽然是六流,但是没有这些法术和武技支撑,完全不能发挥出《化龙法》的优势。
一旦遭遇强悍的对手,便会陷入苦战,甚至最终落败身死。
许源便想到了《化龙法》最特殊的一点。
《化龙法》到了五流以上,便可以“固化血脉”!
也就是说诞生的后代,从一出生就拥有《化龙法》的修为,从小就可以变身!
“运河的那一位传下了《化龙法》,修炼有成便可以同王子公主婚配。”
“生下的后代天生就能化龙。”
“那么后代体内,究竟是王室、还是化龙法的血脉更多?!”
这个问题深思起来,颇让人震惊。
“朱家人未必看不破这个问题,可是当第一个修化龙法的女子,嫁给了某位世子开始,就没人能够阻止这个进程了。”
“你不娶化龙法的女子,你的孩子天生就弱于竞争者。”
“到最后的结果便是,皇室血脉的后代,全都身负《化龙法》!”
“他们究竟算是朱家的后代,还是运河那一位的子孙?!”
一部《化龙法》,便如《推恩令》一般,朱家的子孙们明知道是一杯毒酒,也要饮下去。
除非……皇室彻底和运河龙王决裂!
许源暗暗摇头,对运河那一位越发忌惮。
二百年前皇明续命——其内情恐怕比许多的人的猜测更加扑朔迷离。
这段时间和傅景瑜相处,也曾聊起过相关的话题。
傅景瑜也提起过,皇明的精兵一向都在九边。
二百年前大厦将倾,运河连夜起风浪,将南方精兵送往北都——但是南方除了当年戚少保的戚家军,哪里还有精兵?
这几十万南方兵,是怎么忽然变成精锐,杀败了高闯老营和建奴八部?
“呼——”许源吐出一口气,伏霜卉急着提升,因为她修《化龙法》不是为了与人厮杀,而是为了嫁入皇室。
《化龙法》中的那些法术和武技,修炼起来耗费时间,不如专心只修炼《化龙法》。
想明白了此节后,别的问题许源一时间是找不到答案了。
他重新关注与自己的龙珠内丹。
便发现自身的状态有些“微妙”。
如果从丹修的层面来说,自己还是七流。
但法修的层面……自己能算是六流。
却又不是自己修的商法的六流,而是化龙法的六流。
化龙法的主要力量,都凝聚在龙珠中。
许源尝试着将龙珠中,化龙法的力量引出来。
这没什么难度,对于许源来说,就是将内丹特性加诸于自身。
于是许源的双眼如伏霜卉一般变成了灰蓝色,瞳孔拉长变成了枣核形状。
脸颊两侧生出几道棘鳞。
双腿也有些变化的迹象,但是被许源阻止了。
“化龙”之后,许源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武修的强悍身躯!
“可惜这个形态见不得光啊。”许源苦笑一下,收了变身。
另外还有个意外收获,便是龙珠内蕴藏的“龙火”。
这火的属性和许源的腹中火截然不同,融合之后颇有些好处!
《化龙法》中的许多法术,都是借用龙火来施展的。
比如“龙破胆”便是如此。
而且龙火带着一些“王霸”属性,对于水族、兽类邪祟、怪异,有着天生的压制作用。
这方面比腹中火的效果更强!
而根据伏霜卉的记忆,《化龙法》升五流的方法,便是饵食一头“龙形”的生灵。
但是许源仔细思考一番,就发现伏霜卉想吃了蛟——风险很大。
便是伏霜卉真的成功了,最后的结果怕也不是晋升,而是被蛟影响,当场诡变成为一头强大的邪祟。
“这女人如此冒失?”许源疑惑,但是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伏霜卉对蛟的实力估计错误。
伏霜卉以为二百年的时光蹉跎后,蛟已经元气大伤。
却不知道田靖这二百年来,不停地养蛇取血,为蛟疏通全身。
蛟的确是退化了,但情况比伏霜卉预料的,要好太多。
《化龙法》想要晋升五流,现在是毫无头绪。
但融合了龙火之后,许源可以准备将丹修晋升六流了。
丹修六流的门槛是:建造自己的“丹房”。
要准备丹炉等各种设备。
却不是规模越大越好。
要同自身的水准相契合,而且规模越大就越容易被破坏。
这件事情要好好规划一番。
在此之前,许源带着傅景瑜和宋芦,一起送别了屈晋鹏。
老前辈本是来给许源保驾护航的。
但是许源升任正巡检的速度,比预料中快了很多。
屈晋鹏再留下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麻天寿想给屈晋鹏在占城另外安排一个职位,但是老前辈就想回罗城养老了。
今日便是老前辈回罗城的日子。
他在占城时间不长,一切行李只一辆马车就装下了。
另有一辆马车坐人。
屈晋鹏骑马和许源三人并肩而行,车里坐着他在占城纳的小妾。
出城五里。
屈晋鹏笑着摆摆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里吧。”
许源在马上抱拳躬身,最后道:“这段时日多亏了老前辈的照拂,晚辈铭记于心。
祝此行前辈一路平安!到了罗城,务必托人捎信报个平安。”
屈晋鹏对自己十分照顾,许源心中是真的感激。
“好。”屈晋鹏应下,又感慨道:“老朽此生蹉跎,一事无成。没想到暮年却遇上了你们这一群年轻俊才。
能扶你们上马走一程,乃是老夫之幸。
后世人若有评说,只怕老夫此生最大的功绩便在于此了,哈哈哈!”
宋芦眼睛泛红,依依不舍:“老爷子,我回罗城了,一定去看您。”
“那可太欢迎了。”屈晋鹏微笑,有对三人说道:“你们都是有远大前程的人,就是……今后呀,做事再稳重一些,不要那么冲动了。”
许源打了郑宏一伙人,虽然事先准备好了借口,但终究还是冒险了。
许源知道这主要是提醒自己,惭愧一笑:“前辈金玉良言,晚辈以后一定注意。”
许源细想一下,自己很幸运。
虽然遇上了乔子昂、圣姑、陈老爷、伏霜卉这样的自私狡诈之辈。
但也有麻天寿、严老、屈晋鹏这样敦厚长者,一路为自己保驾护航。
否则在这邪祟遍地的世间,心理难免扭曲!
屈晋鹏挥手道:“老夫走了,大家保重!”
三人立在路边,目送屈晋鹏两辆马车渐渐远去。
许源问傅景瑜:“老前辈的孩子,能调过来吗?”
第二三九章 九爷
“倒是不难,”傅景瑜道:“可是咱们南城巡值房,已经有多位检校了,调过来安置在哪里?”
许源已经想好了:“先请石拔鼎或是万允帮忙带一带。”
傅景瑜便点头:“好,我写信给老师,将他们俩调过来。”
三人折返回城,许源便盘算着如何筹建自己的丹房。
首先,得有个房子。
三娘会的银子已经送来,买房的钱倒是不用愁。
许源已经让郎小八去寻牙人,在南城巡值房附近,给自己找个干净的院子。
丹房中一应器具,最重要的当然是炼丹炉,最好是用青铜,以腹中火熔炼,亲手打造……
但许源不会造。
以形制来说,葫芦形、鼎形、八卦炉型皆可。
除此之外还有丹釜、药柜、药钵、药碾、银针、漏斗等等一应物品。
许源正想着这些,三人已经回到了南城巡值房外,只见林晚墨领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女孩,一脸姨母笑的回来了。
大家在门口遇上,林晚墨就对许源招手:“快来看看,我给你买的丫鬟。”
许源目瞪口呆:“我不用人伺候……”
“胡说呢。”林晚墨怫然:“你现在也是官老爷了,怎么能没人伺候?再说了,整天在外边吃怎么行?家里得有个做饭的。”
后娘又絮絮叨叨的说道:“房子我也给你买好了,距离这里不远,虽然不算大,但是干净整洁,你先住着,将来升官了再换……”
许源又是一愣:“房都买了?”
“也是用你之前给我的钱。”林晚墨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没有房子哪家好姑娘能聘进来?”
林晚墨将两个丫鬟推到了许源身边,然后就去拉起宋芦的手:“宋小姐,你家里有什么堂姐妹,年龄合适的,帮我们阿源留意着……”
“林晚墨!”许源高叫了一声,老脸有点挂不住。
“切——”林晚墨不屑:“还害羞呢。这有什么啊,你年纪也该说媳妇了。我出来之前,王婶专门催我呢。”
她把手一挥:“这事儿为娘张罗,你乖乖听话就行。”
许源给了宋芦一个凶狠的眼神。
宋芦茫然:什么意思啊?你到底是想不想要媳妇?你跟我明说啊,你只一个眼神我是真不明白……
许源气恼的一挥手,懒得管了。
房子林晚墨买了,倒是省了自己的事儿。
林晚墨当即就带着许源过去看了看。
就是一座小院子,有五间屋子。
许源带着两个小丫鬟住绰绰有余。
林晚墨把一切安排好,免得走了后担心。
“这两个丫头也都是苦命人。”林晚墨跟许源说道:“家里孩子太多养不活,父母只好将她们卖了。
人干净也机灵,照顾你饮食起居,我也放心。就是厨艺肯定不如我,你别要求太高,吓着两个丫头了。”
“好好好。”许源不耐烦的答应着。
然后在心里盘算着,将丹房建在哪里。
又心不在焉的说道:“你还得待一段时间,咱们跟张老押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呢。”
也因为这个约定,许源暂时还不能搬过来。
但是许巡检买房的消息,已经被周雷子这个大嘴巴宣扬到署里去了。
傍晚时分,石拔鼎和万允都拎着礼品来了。
另外还有几位检校。
桑衣紫虽然没来,但也让石拔鼎捎了一份礼金。
许源晚上又在五味楼摆了一桌。
有几个人喝多了,许源又安排好人将他们送回去。
夜里可不能醉倒在外面。
石拔鼎也喝了个七八成,硬拽着许源:“走走走,你送哥哥我回去。”
半路上,石拔鼎就把手下的校尉们打发走了:“许兄弟送我,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快滚快滚。”
只剩下两个人之后,石拔鼎眼神清亮了起来:“老弟啊,贺大人可能要走了。”
许源一愣:“走?”
“没那么快,估计还要个大半年的时间。”石拔鼎低着头,声音有些低沉:“贺大人也看明白了,这占城署,他待着没意思,下边的弟兄……心里对他都有意见。”
许源点了点头。
这就是上边有人的好处呀。
觉得没前途了,可以再换一个地方。
但这也又一次证明了贺佑行的性格,此处打不开局面,想的便是知难而退,我不跟你硬刚了。
许源想了想,问道:“老哥你呢,还想不想跟贺大人一起走?”
石拔鼎抬起头来,有些扭捏道:“贺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他调去哪里,我本应追随才是。”
这话显然还没说完,许源就等着。
“可是……贺大人这次怕是要离开交趾了。我家在这边,几个孩子都还没有成年,老哥我不想离得太远呀。”
对贺大人有看法的,不仅仅是下边的弟兄们,还有石拔鼎。
也不能怪石拔鼎忘恩负义,古人也说“良禽择木而栖”,贺佑行并非明主,他也有选择的权力。
许源心里便有数了:“那老哥便留下来吧,咱们兄弟齐心,不管谁来当这个掌律,总需要咱们兄弟为他办事的。”
石拔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用力握了握许源的胳膊:“好,那我就不走了,咱们接着处。”
“好。”许源微笑。
许源把石拔鼎送回家,天马上要黑了。
各处城门下,守城的士兵一声唱和后,城门便缓缓的关闭了。
北门外,有一支队伍纵马而来,风尘仆仆,赶在关门前的最后一刻进了占城。
队伍一共五人,为首的是一位年约三十的汉子。
生的颇为雄壮,穿一身宝蓝色的曳撒。
后面四人明显是他的随从,一切以他为主。
进城后他们目标明确,纵马驰过空旷的街道,在南城巡值房外猛地一勒马。
骏马嘶鸣,人立而起。
原地转了几圈,才重新站定。
汉子端坐马上,腰身笔直,凝望南城巡值房。
门内有两个值守的校尉,见他们形迹可疑,便要出来盘问。
汉子却是猛地一拨马,五人哗啦啦的疾驰而去。
到了城西的一处院落,里面的人已经等急了:“怎的还没到?”
看到五骑疾驰而来,院子里的人急忙喊着“来了来了”,将门打开,五人也不下马,直接冲了进去。
院子颇大,汉子翻身下马,直接将缰绳丢给旁边的人。
屋中迎出来几人,为首的一个后背微驼,带头躬身抱拳道:“九爷,一路辛苦。”
九爷大步进门,抓起桌上的一只酒坛,先灌了半坛,而后将酒坛重重的顿在了桌子上,也不擦胡须上沾的酒水,只是气势如虎的问道:“那个害死了我好妹妹的许源,究竟是什么来头,尔等可打听清楚了?”
第二四零章 真正的目的
伏家有很多狗。
他们发迹的时间还是有些短,所以不管是好狗还是恶狗,伏家都还把狗绳牵在自己手里。
而这院子里的一群,就是“恶狗”。
他们是占城内最大的一股盐枭。
心狠手辣、悍不畏死、孝敬丰厚。
盐枭一开始都是亡命徒,但想要做大,就不能没有后台。
像这样的“恶狗”,换了傅家和宋家,即便是用也会养在附庸家族的手里。
自己牵着容易脏了手。
盐枭的头子名叫“铁背盖”,生的虽然高大,但是有点驼背。
早年间贩盐的时候曾被官兵追杀,背上连受了五刀,却没有将他劈死,便得了这么一个诨名。
那时候他还不得抖擞,便是觉得这个名号刺耳,也管不住别人非要这么喊。
后来伏霜卉来了占城,某次需要用钱,就将他收服了。
那之后,铁背盖一伙的私盐,在交趾这一片,可以直接走运河贩运。
绝不会被查。
也是那之后,他招兵买马,火并了另外几个私盐团伙,才成了占城第一。
闻彬躲过了两次亡命之祸后,九爷就派人送来了消息,让铁背盖暗中查清楚许源的跟脚。
九爷这么一问,铁背盖一面给手下使眼色,去多搬几坛好酒,一面跟九爷把自己查到的情况说了。
河工巷的秘密不好查,但是许源的来历很容易就能打听到。
九爷听了之后,抓了另外一只酒坛,一边喝一边皱眉思索。
片刻后又问了一个问题:“我妹要找的那只蛟,下落如何?”
“这个无人知晓。”铁背盖道:“小人也曾亲自带着手下弟兄去榆井村查探,非常肯定那蛟已经离开了。
至于其下落……要说有人知道,只可能是那许源。”
九爷浓眉一扬,斩钉截铁道:“我妹的仇一定要报!”
“小姐是我们的再生父母!”铁背盖把胸口拍的震天响:“只要九爷一句话,刀山火海我老铁带着弟兄们去闯!”
“我听说你们有种血盐祟的手段?”
“有。”铁背盖道:“不过这种造出来的邪祟,很难达到七流以上。”
“那是你们手段浅薄。”九爷又喝一口酒:“你先去准备好材料,我既然来了,必定取了许源的性命再走!”
“是!”
当夜,铁背盖安排了四个少女去陪伏重九,却都被他赶了出去。
“这等肉体凡胎,也配受我龙精?”
年过三十的伏重九至今还是童子身。
便是郡主他也看不上,他的目标是公主!
修《化龙法》的男子,初精异常重要,当中携带的血脉最为浓厚。
一想到公主,伏重九心中对许源的恨意便又浓了几分。
他卡在六流已经五六年了。
只等伏霜卉吃了那蛟,他便吃了伏霜卉,顺利晋升五流,便可以迎娶公主!
十几岁的时候,他便在做相应的布置了。
暗中观察家中的弟妹,有哪些资质不凡者。
对他们照顾有加,处处维护。
每一个都将他当成了知心兄长。
自己下手的时候,他们绝无防备。
可惜这些弟妹绝大部分都半途夭折。
《化龙法》不是那么好修的!
最有希望的便是伏霜卉,伏重九在她身上的投入也最多。
那逆鳞、戏剧人偶、渔网、雄黄外丹每一样都无比珍贵。
这都是伏重九押上的本钱!
眼看着就要收获了,忽然冒出来个野小子,把好妹妹给弄死了!
好在妹妹传回的消息中,提到了一只古蛟。
而许源很可能是唯一知道那只蛟下落的人。
那就必须要给妹妹报仇了!
……
许源这几天都在采买丹房的各种物件。
又请了工匠,对房子进行一下改造。
贺佑行已经好几天没召见许源了,许源也懒得热脸去贴冷屁股。
倒是万允悄悄来了一趟,告知许源:“谢大人回罗城去了。”
“回罗城?做什么去了?”
“上下活动。”万允有些替许源担忧:“听说贺大人想要调走,谢大人觉得有机会接任张掌律。”
谢青蔓最大的靠山如今在北都,不过靠山又给她介绍了罗城的一些关系。
万允道:“你早做些准备。若是谢大人真的接人掌律……我尽量为你转圜。”
“我先谢过万兄了。”
占城现在四个巡检,两个都是许大人的“好兄弟”。
但其实万允心里也没有多少把握。
最近这段时间,谢青蔓对他也有些疏远。
若是谢青蔓真的升了掌律,不愁没有人投靠,万允倒是怕是自身难保。
万允走后,许源该干啥干啥。
就不信麻天寿真的会让谢青蔓当这个占城掌律。
这段时间许源也成长了不少,官场上的事情已经能多看明白几分。
当初贺佑行来占城,严老暗中跟许源解释,贺佑行背后有人支持,麻天寿不得不妥协。
贺佑行是一个麻天寿也能接受的人选。
但麻天寿最想要的,当然是自己麾下每一处分署,正职都是自己人。
如此交趾南署才算铁板一块。
现在贺佑行要走,又给了麻天寿一次机会。
你谢青蔓想摘桃子?
做梦呢。
你在占城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功绩吗?
别说你有靠山,麻天寿难道没有?
他要是没有,讨饭碗就会被一直扣在北都总署。
许源送走了万允,喊来郎小八:“带上几个弟兄,跟我去三娘会接货。”
许源通过三娘会,定了一尊铜炉。
三娘会里都是丹修,他们虽然没有六流以上,但是丹修的各种路子门清。
许源登门,大火师赶忙亲自出来迎接。
“许大人,东西已经到了,就在后院呢,我带您过去。”
“好。”
郎小八跟在自家大人后面,那叫一个昂首挺胸。
前番来三娘会,各种被冷遇。
现在你瞧瞧,大火师屁颠屁颠的迎出来。
在许大人面前都不敢直腰站着。
郎小八就觉得,这些江湖会党就占了一个贱字,被大人收拾一顿就乖巧懂事了。
许源却没能顺利抵达后院,因为一进来两件匠物就闹腾。
许源安抚了一番,低声跟两个许诺:“过段时间,一定把王婶请来与你们相会一面。”
两个三娘会的祖宗,这才重新上工。
三娘会给定的铜炉质量上乘,许源检查后很满意:“多少银子?”
“怎么能收大人的银子,算我们孝敬您的。”
“胡说!”许源一瞪眼,这也是一笔商法道行,怎能平白放过。
第二四一章 祖师爷进城(求月票)
铜炉高六尺,一人合抱。
大火师要了一百八十五两银子,算是个公道价。
许源去买的话,不亮明祛秽司的身份,必定二百两往上。
亮明了身份的话……当然可以免费。
但有可能引来“闻公的注视”。
以及后续成为“闻公案”的杰出素材。
付过银子后,许源吩咐:“小八,装车。”
这丹炉许源选的是葫芦形的,一共有三部分:上下葫芦可以分开,里面还有一个炉膛。
另外还有一些零件,以及装饰件。
大火师帮忙,跟郎小八一起,用芭蕉叶裹着干稻草,将各部分包住,外面用绳子绑好。
外人根本看不出运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郎小八和校尉们将东西搬上马车,运到了许源的新院子里。
两个小丫鬟目前也在南城巡值房里住着。
林晚墨带在身边,美其名曰要给她们教一教“规矩”。
但林晚墨自己也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大户人家”有哪些规矩……她心又软,两个小丫头也不喊“老夫人”,非要说她还年轻,这么喊给她叫老了。
便只喊“夫人”。
管许源叫“少爷”,或者“大人”。
渐渐地便又开始管林晚墨叫“姐姐”,两张小嘴儿格外的甜。
陪着林晚墨逛街,看见卖糖人的就走不动道儿,一步三回头,口水都流到帕子上了。
林晚墨无奈摇头,掏了二十文钱,给她俩一人买了一只。
于是两个小丫鬟跟着林晚墨,不几天的时间,两颊已经明显的圆鼓了起来。
像是嘴里藏了好几颗橡子的小松鼠。
许源已经暗中决定了,这俩小丫头,让后娘带回去吧。
这新院子里没有人,许源选了南边的一间厢房作为丹房。
规模有些小了,将来恐怕是要换房子,重建更大的丹房。
但不能搞所谓的“一步到位”。
丹房必须和自己的道行匹配。
更大的丹房就需要更大的丹炉。
许源现在的丹修水准,还不能掌控过大的丹炉。
也不能一座大丹房配一只小炉子,丹房内过于空旷,容易引来某些不怀好意的东西。
安置好丹炉,许源又带着郎小八去采购了其他的东西。
这些都很简单。
想要晋升六流,丹房是“门槛”,真正六流的标志是:用丹炉炼造一炉六流水准的外丹。
用腹中火在腹中炼丹容易,将腹中火引出来,在丹炉中炼丹就较为困难了。
炼造六流外丹,更是难上加难。
丹修六流是一道关卡,挡住了这世上七成以上的丹修。
丹修“易学难精”的特点,便体现在此处。
想入中三流都不容易。
许源布置好了丹房后,发现自己所欠缺的,不仅是丹炉炼药的技术,自己连原料药材都没有。
老爹当年跟自己讲的那些东西,末三流的时候够用了。
六流以上……许源觉得还是得请教一下王婶。
至于原料药材,可以去找一下白老眼,鬼巫山里应该有很多好药材。
又或者问一问田靖,他劫的那些官船上,有没有好药材。
归根结底,得回一趟山合县。
……
王婶昨晚上就收拾好了一个小包袱。
天刚亮,她就用一块蓝花布的帕子包了头,将包袱挂在挎在胳膊上,悄无声息的开了门,溜出来刚走到巷子口,就听到申大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干什么去?”
王婶一惊,险些全身崩散。
“我……”王婶慢慢转过身来,两只眼珠像两颗玻璃球一样,在眼眶里转了转——索性也不编借口了,破罐破摔道:“我去占城看看孩子们。”
申大爷叼着烟袋锅,背着手走出来,数落道:“茅四回来的时候,我就看出你不对劲了!
这几天一直暗中盯着你!
你胡闹什么?俩孩子在占城好着呢。你自己什么状态心里没数吗?
这一趟出去了,弄不好就回不来了!”
“我愿意!”王婶心火大盛——是真的大盛,心脏钻出来,呼呼朝外冒火。
这火把申大爷逼得后退一步。
申大爷气坏了:“你这疯婆子,还要跟我动手哇?”
“你别拦着我去孩子们,我就不跟你动手。”王婶眼珠有些泛红:“俩孩子在外边,你是一点不担心啊?
凭啥茅四能去看孩子们,我就不能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天时间,比起死在外边,我更怕死前都见不到孩子们一面!
再说了,死在外面又怎么了?不就是不能变成匣子里一张皮影吗?我觉得也挺好!”
“你——”申大爷用烟袋锅指着她,气的说不出话来,最后把烟袋锅往往腰后一别,转身走了:“我不管了!”
王婶赶紧收了火,把心脏塞回去,顺着条石街往城西去了。
过了会儿,那些河工、苦力们三三两两的来到王婶的折箩店前,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开门,顿时不满的嚷嚷起来:“这老婆子怎地偷懒不开门了?”
……
许源跟张老押商量:“我要去一趟山合县。”
和张老押的约定还有两个月出头。
张老押两眼一翻:“不行!”
“最多三天时间我就回来。”
张老押冷笑:“不是你说几天就几天。你上一趟跟山河司出去,也没想到会遇到一头古蛟吧?”
这倒是实话,许源没法反驳。
“老夫上次也是大意了……”张老押现在还有些后怕,多危险啊,许源差点就回不来了。
许源道:“那是我家,我家里有几位长辈,不会让我出事的。”
“那也不行。老夫算是看出来了,你小子就是个麻烦精!走到哪儿、哪儿出事!”
许源心虚的跳脚大叫:“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哼哼!”
“那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张老押道:“老夫已经看穿了你的真面目,又岂会傻到把自己也卷进去?这两个月,老夫哪儿也不去,你也别想乱跑!”
许源就头疼。
再等两个多月?可是心痒难耐啊。
若是不能晋升倒也罢了,明明感觉一切即将水到渠成……谁能忍得住?
可是张老押摆出一副“这事儿没商量”的铁面孔,许源只好暂时作罢,另想办法说服这老头儿。
……
一辆大车进了城,在一处路边停下。
王婶挎着小包袱从车里下来。
望了一眼周围的街道:几十年没来,很陌生了。
赶车的师傅说道:“婶子,我要往城西去,您从这里往南走,找不到就问问路人,只要是城里人,都知道南城巡值房如何走。”
“好。”王婶应了一声,把车钱结了。
王婶自己走了一会儿,就坏了,连方向都迷了。
她拉住一个年轻后生,问道:“小哥,南城巡值房往哪里走?”
那后生便给她指了路,王婶谢过后就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后生离开后,忽又回头看看她的背影,挠头疑惑道:“这大婶……长的怎么跟祖师像有些像啊……”
第二四二章 撞一起了
狐狸姐妹花在斜柳巷中,望着眼前的一封书信,抱在一起愁眉苦脸。
白狐优哉游哉的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修着指甲。
书信是老狐狸派人送来的,询问姐妹俩:交代你们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狐狸姐妹花几天前就跟着白狐一起来到了占城。
姑奶奶这里是真好呀。
锦衣玉食!
这几天姐妹俩连吃带玩,早把老祖宗吩咐的事情抛到脑后了!
更何况,她们压根不想做这件事情。
两姐妹认定了:只要跟许源那家伙有关系的事情,一定很危险!
这是姐妹俩跟许源有限的几次交往后,总结的经验。
每次都没好结果。
她们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前天夜里她俩现出了原形,在城内畅行无阻,一路打听想要去南城巡值房看一看。
结果路上遇到了五只邪祟,一听说她们要去南城巡值房,都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便是两姐妹用出了些本事,魅惑对方,人家也不肯带她们去。
后来还是一只好色的红眼老鼠,悄悄告诉了她们真相:那里乃是邪祟的禁地!
里面呼呼的冒黄光!
被照到了不死也伤!
两姐妹吓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的回来了。
果然跟许源牵扯上,就没有好事情!
老祖宗安排的这事,我们做不了!
结果今天老祖宗就来信催促了。
白狐笑吟吟的道:“我是不催你们的,但是兄长那一关,你们怕是不好过呀。”
两只狐狸愁容满面,相比之下显然是更畏惧老祖宗。
姐妹俩一咬牙,就地一滚,化成了人形:“先去看一看再说。”
姐妹俩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手挽手向外走去。
白狐黑着脸喊了一声:“回来!把衣服穿上!”
“哦。”
……
铁背盖和手下一个老弟兄,穿着粗布短褐,脚上一双草鞋,伪装成了两个苦力,一起拉着一辆板车。
铁背盖在前面拉,老弟兄在后面推。
车上摆着几只沉重的麻袋。
天已经快黑了,两人加快了些速度,天黑之前要到南城巡值房外。
麻袋里都是血盐祟!
铁背盖心中暗暗感慨,还是你们大姓子弟,不把人命当回事啊。
这几麻袋的血盐祟,是伏重九带着他和手下,围住了了城外一个小村子,用村里一百二十七条人命炮制的!
铁背盖手下没那么多人,制服这么多村民,当然是伏重九亲自出手。
但是在伏重九看来,这只是对许源实力的一次试探。
摸清楚许源的实力,伏重九还有别的手段,专门来对付许源。
但铁背盖觉得,不需要什么专门的手段了。
这么多的血盐祟,只要放出去,整个南城巡值房就灭了。
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听说那许源还养了一只大鹅,必定也跟着一起被血盐祟吃了。
这是真正的鸡犬不留!
铁背盖只担心:这事情不好收场。
这么多的血盐祟,吃光了南城巡值房的血食,怕是还不会罢休,周围的百姓也要遭殃,弄不好要为祸整个占城!
这些邪祟吃的血食越多,就越强悍。
盐枭们不敢一次搞出来这么多血盐祟,就是因为没办法收场。
事后朝廷追查起来,他们逃不脱。
走到南城巡值房附近的一条小街道的时候,忽然有个头上包着兰花帕子的老婆子问道:“有劳,南城巡值房怎么走?”
铁背盖看了看对方,不动声色问道:“婶子去南城巡值房做什么?”
“我家孩子在里面当官。”王婶一脸的骄傲,快问我当的是什么官。
铁背盖果然问道:“不知是南城巡值房中,哪一位大人?”
“巡检。”王婶立刻道:“听人说是南城巡值房里最大的官。”
铁背盖和老弟兄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可就不能怪我们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呵呵呵,”铁背盖堆上了笑容:“我们正好要给南城巡值房送货,婶子你坐到车上来,我们兄弟送您过去。”
“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
“您是许大人的亲眷,应该的、应该的。”
“许大人在城里官声极好。”
铁背盖将王婶扶上了车。
两人又拉着车没走多远就到了南城巡值房的门口,天已经快黑了,门前的街道上几个人正在快步走过,赶回家中。
铁背盖看到,有一对生的十分美艳的姐妹,正走到门前,似乎是好奇的往里面张望。
他心中冷哼一声:只怪你们命不好了!
街上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下来,包括那一对姐妹花。
王婶瞧见门头上挂的匾额,露出笑容:“到了呀……”
王婶刚要从车上下来,铁背盖猛地推了她一把,王婶撞在了麻袋上。
哗啦——
整个人散做了一堆“零件”。
铁背盖已经开口说:“给许源陪葬……”
眼前一幕把他惊呆了。
他从未见过一推之下,一个人就能碎成这个样子!
偏偏是没有一点鲜血。
但铁背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天已经黑了,麻袋中的血盐祟蠢蠢欲动!
铁背盖一刀划开麻袋,和老弟兄一起转身就跑。
却没能跑掉。
一低头发现有只手抓着自己的脚脖子。
他的老弟兄也是一样。
然后又听到身后响起那老婆子的声音:“原来是血盐祟啊,哎,有点多……”
铁背盖一回头,看到被自己划开的麻袋中,无数的血粒子哗啦一声冲了出来,顺带着将其余的几只麻袋都撕开了。
更多的血粒子哗啦啦的飞出来。
那老婆子的脑袋,端端正正的摆在板车上,正在开口说话!
她的两只手分别抓着自己和老弟兄。铁背盖第一反应就是:这老婆子也是邪祟!
血盐祟冲天而起,就像是原地烧起了一大团血火,阴冷邪恶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街道!
铁背盖奋力蹬腿,想要踢开那只手。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老子也要死在这里!
可是那只手竟然比铁钳还要坚硬。
铁背盖从腰里拔出一柄短刀,一刀砍在了那只手上。
锵啷!
擦出来一流火星子!
这还是人手吗?!
板车上那颗脑袋又开口了:“有点麻烦啊……”
紧跟着便看到,板车下掉着的那颗心脏中,轰的一声冒出一团火焰。
火焰一瞬间便将全部的血盐祟卷了进去。
一百多口人炮制的可怕邪祟,竟然一颗也没逃出去,在火焰中被烧的劈啪作响,挣扎扭动,变化出许多可怕的形态,却还是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被彻底焚化了!
第二四三章 我先揍死你
铁背盖和老弟兄目瞪口呆!
路边捡个野婆子,怎的如此可怕!
狐狸姐妹花瑟瑟发抖的抱在了一起。
磕、磕、磕、磕……
她们都能听到对方上下牙打碰的声音。
血盐祟嚣张而起的时候,她们心中便冒出来同样的一个念头:完了!
果然跟许源有牵扯,一定没好事!
血盐祟跟一般的邪祟不同,它们不能沟通!
不会因为她俩也是邪祟就放过她们。
这东西仇恨一切!
但是紧跟着,那火焰轰的一声起来,那么大一堆血盐祟瞬间就给烧没了!
她俩就更害怕了。
这火……克制一切邪祟啊。
我们姐妹也会被克。
还没有见到传说中,南城巡值房中的黄光,就目睹了这样一场可怕的较量!
任何一种她俩都不是对手。
老祖宗哟,你可能是害死我们了。
许源刚把斩龙剑雄剑放进桥石里,那种祥云黄光柔和而出——接下来它会如呼吸一般起伏几下,然后收回桥石内。
便在此时,忽然外面有一股火焰腾空而起,高达五丈,许源在院子里也看的清清楚楚。
林晚墨如同一阵风一般冲了出来,脸色十分凝重:“坏事了!”
许源开始还以为自己感觉错了,看到后娘这个态度,就知道真是王婶来了。
河工巷的人不能在外面出手。
每一次出手,都要承受一些“代价”。
王婶是状态最差的一个,她在占城出手,怕不是要……
许源赶紧也跟了出去。
顺手又把雄剑拽了回来。
王婶一只手拽着一个人,谁也别想跑。
铁背盖急了,砍不开那只手,便一刀砍向了自己的小腿!
九爷来了之后,铁背盖就总觉得,自己身体内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
他可太了解这些大姓子弟了。
九爷在自己身上下了手段!
我落到了祛秽司的手里,必定会横死当场!
却忽然有一张小小的皮影,贴着地面飞快掠来。
唰的一声贴在了铁背盖的背上。
铁背盖整个人便动不得了。
这一刀只砍到了一半。
铁背盖在这一瞬间,身躯和魂魄一同凝固。
身子不能动,魂魄中也不能泛起一丝念头。
铁背盖整个人,被“冻结”在了他想要一刀砍断自己小腿的那一瞬间。
同样状态的,还有铁背盖的老弟兄。
他的背上,也贴着一张皮影。
皮影不知什么时候,扩大覆盖住两人的整个后背。
“小墨!”王婶的脑袋开心的喊了一声,而后两手两脚开始行动,把全身的“零件”收拾组装起来。
最后安放头部。
林晚墨赶紧拉住她,上下打量着,满眼忧色。
王婶的身体虽然拼凑起来,但是各部分之间,出现了明显的“接缝”。
王婶一动,这些接缝中便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每一部分都摇晃摆动,随时可能直接崩溃!
“婶子——”林晚墨声音里带着哭腔。
许源也跟了出来。
出大门的时候,有两道身影闪过街角,有点眼熟。
但许源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他也冲到王婶身前:“您这……不必呀,我能解决。”
王婶哼哼了两声,转头怒瞪两个盐枭:“他们想害你!被我撞见了,那怎么能行?”
王婶从没有考虑过,许源现在是不是变强了,有没有能力解决这些血盐祟,需不需要自己出手帮忙。
王婶就是第一反应:想害我们家孩子,我先揍死你!
许源上前扶住王婶:“您先别动,我找个东西来,抬您进去。”
“不用,还没到那一……”
正说着呢,下巴就掉了下来。
林晚墨的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下来。
王婶也很意外,自己这身子骨,比自己感觉得还要糟一些啊,怕是陪不到小墨到明年的七月半了……
许源找了一块门板,校尉们也都出来,帮忙一起将王婶抬了进去。
张老押一直背着手,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刚才那一道火焰,他当然也看到了。
整个南城巡值房,除了许源和林晚墨,只有他真的看明白这火焰的强悍。
张老押没有上前,是因为觉得“危险”。
那老婆子看着像是快不行了,但是至少还能发出一次火焰!
张老押自问挡不住。
还是先躲远点。
许源白天跟自己说,家里还有些长辈——这位便是其中之一吧。
张老押又有些看不明白了: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家长长辈一个比一个吓人。
前两天张老押还见了茅四叔……
……
傅景瑜领着校尉们,将两个盐枭也抓了进去。
大家都看到地上的麻袋。
一个个后怕不已!
他们都很了解血盐祟——这么大一堆血盐祟,要不是巡检大人家中长辈化解了,真冲进了衙门里,我们全都要成了它口中血食!
刚才大门可还没来得及关上呢。
王婶躺在林晚墨的屋里,缓了一会儿自己想动手把下巴接上,结果刚一动,两条胳膊又散了。
“您别动,我来。”
林晚墨一一帮她装好。
许源想了想,道:“我出去一下,一定等我回来。”
王婶不敢说话了,眼珠转动看向许源,尽是不舍。
她不想让孩子走,自己可能要不行了,临死前想让孩子守在身边啊。
都怪那两个可恶的东西啊,我还想多陪孩子半年呢……
许源知道王婶的心思,轻握住她的手:“我有办法,您一定等我回来。”
然后许源一狠心,松开王婶的手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一切禁忌都顾不上了!
许源飞快的冲到了三娘会堂口,用力敲门喊叫:“开门!我是许源!”
里面守夜的小厮乐了:“广澜街上来了新的邪祟?居然会冒名顶替,骗我们开门了?”
许源一脚把门踹开了。
他不是邪祟,门神没有一点反应。
小厮吓了一跳,看清是许源才松了口气:“许大人,真的是您……”
许源一把推开他,来到堂中抱拳一拜:“为我婶子求药!”
百病柜似乎明白了什么,激动地摇晃不已,四个柜脚在地上咣当作响。
上百个药屉不停地开合。
许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百病柜和量心称的水准很高,可百病柜里面的药丹,全都是出自三娘会丹修之手。
三娘会没有六流以上。
许源虽然跟王婶打了包票,但其实心里一点没底。
一旁的小厮目瞪口呆!
完了,这俩祖宗又开始闹腾了。
他猛地回过神来,都顾不上关门,一勾头就往后院跑,去报告大火师。
终于,百病柜安静了下来。
量心称长长的秤杆撑住了它,让它别乱动了。
而后,百病柜哗啦打开了五个抽屉。
许源疑惑,上前从里面取出来五枚药丹。
那五个药屉收回去,哗啦又打开了六个抽屉。
许源取走后,又开了三个抽屉,一共给了许源十四枚药丹。
许源捧着药丹:“能救王婶的命?”
量心称秤杆向下压了压,如同点头:能救!
第二四四章 这日子没法过了(求月票)
大火师刚过了两天舒心的日子。
前段时间实在是太“艰难”了。
今晚他早早就搂着姨太太进屋,两人摆好了酒菜,脱了外衣,正要寻找一下这人间的欢乐。
小厮忽然慌慌张张的直接闯进来:“大火师……”
“啊——”姨太太一身尖叫,双手抱住了熊。
大火师气的一耳光抽过去:“混账东西!滚出去!”
小厮挨了打,捂着脸委委屈屈的退出门,站在门外低着头禀告:“那、那个许源,又来了,两个祖宗,好像又要闹腾……”
大火师“啊”的叫了一声,衣服都没穿好就冲了出来,又一脚把小厮踹到在一边:“蠢货!怎么不早说!”
小厮冤啊。
大火师急匆匆的冲到了前堂,正看到堂中一片乌烟瘴气!
量心称将大秤杆挥舞起来,好似一杆长枪!
呼呼呼……
大火师捂着自己的心口:完了,刚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又开始作妖了。
一枪接着一枪扎在了地面上。
青砖铺的地面,在量心称下,好像沙子一样柔软。
地面上被扎出来了上百个小孔。
这些小孔组成了一副简单的图画。
量心称又和百病柜一起配合,总算是让许源弄明白了这十四枚药丹应该怎么用。
许源将身上的银票全部取出来,放在了秤盘上。
结果量心称猛地一震,将银票泼在了许源的脸上。
量心称和百病柜很愤怒!
干什么呢?!
许源也就不矫情了,收起银票抱拳道:“我先救人!”
然后转身就走了。
大火师几个人就站在一旁,许源看见了——但是许源跟两件匠物客气,却完全无视了他们。
时间紧迫,招呼都没打一个。
大火师疑惑的四处看看,许源走了,这俩祖宗居然也安静下来。
他低头一看,地面上被扎出来的图画,像是一个人,和五脏六腑的图案……
大火师使了个眼色,手下小心翼翼的关上门。
两件匠物还是没有异动。
大火师长松一口气:这日子还能过。
……
许源从火德济世堂出来,刚走出百丈远,路边的阴沟中,便蔓延升起一片阴影!
阴影没有固定的形态,下面不知掩盖着多少细小的邪祟,悉悉索索的漫过地面,朝着许源侵袭而来。
许源脚下不停,手中斩龙剑劈出!
铮!
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痕。
阴影被劈成了两半。
锋锐的剑气撕碎了下面潜藏的所有邪祟。
许源收剑而去,瞬间便在几百丈之外。
四周阴暗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东西,立刻都冷静了下来。
许源飞快返回南城巡值房,然后直奔王婶所在的房间。
进去后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只留下林晚墨。
张老押很想在一边旁观,也被许源用眼神瞪了出来。
许源关好门窗,对后娘示意一下。
林晚墨便拿出一只灯,只是一照,便有光影摇晃,将这屋子化作了一处“皮影戏台”。
戏台封住了房间,这里的一切信息都不会泄露出去。
王婶好奇的看着俩孩子。
许源便出手先将王婶“拆了”。
先是五脏。
百病柜第一次打开的五个药屉中,那五枚药丹,一一塞进去。
许源全神贯注,每一枚药丹都对应一件脏器。
万万不可弄错了。
而后许源坐下来,闭目养神。
林晚墨满脸担忧,却一直忍着没有开口问一句话。
不要打扰阿源。
半个时辰后,许源猛地睁开眼来,又飞快的取出百病柜第二次打开六只药屉中的六枚药丹,分别放入六腑。
这之后许源又一次闭上双眼,半个时辰后睁开眼睛,取出百病柜第三次给出的三枚药丹。
将第一枚用水化开。
将王婶的所有部位,分别浸泡在药水中。
又过半个时辰,许源取出第二枚药丹,融化在油中。
又将王婶的所有部位泡在里面。
这次时间要略长一些。
等到东方浮现出第一抹鱼肚白,远传传来了雄鸡打鸣声。
许源立刻将王婶飞快的“组装”起来。
第三颗药丹抛出,许源猛地一张口,呼的喷出腹中火,融化了药丹,也将王婶整个包裹进去。
许源不断喷吐,维持着火焰。
林晚墨在一旁看着,神色越来越紧张。
阿源的腹中火已经维持超过一柱香的时间了!
林晚墨清晰地看到,许源的身躯开始颤抖。
汗水从全身渗出。
正面的汗水来不及凝聚成汗珠就被高温蒸发了。
后背的衣服却已经湿透。
屋中温度极高。
后背的汗渍周围叶飞快被蒸发,只有背心一块始终是湿的。
可是许源还在坚持,火候不够!
林晚墨又看到,许源的双腿抖得越来越厉害,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但他的火焰输出仍旧稳定。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许源双腿一软,左腿跪在了地上!
林晚墨一声惊呼,上去扶住许源,许源身躯摇晃,扶着后娘的手臂慢慢站起来。
但哪怕是他跪下去的那一刻,火焰输出也仍旧十分稳定!
许源整整喷了半个时辰的腹中火。
这才一闭嘴,整个人软瘫了下去。
林晚墨扶着许源:“快躺下歇歇……”
火焰中,冲出来一道身影,带着滚滚的热气扑到了许源身边:“阿源……”
许源无比疲惫,脸上的皮肤枯干,新增了许多细小的皱纹。
但是看到王婶行动自如了,就知道救回来了!
许源微微一笑,舒舒服服的躺好。
王婶哭不出来,却忍不住在自己手上、脸上抽打起来:“你这没用的老婆子哟,害苦了我们家阿源……”
林晚墨赶紧拉住她:“婶儿快别这样,阿源没事,只是太累了。”
林晚墨拉了一下,就赶紧松开,又忍不住吹了吹手掌心。
王婶现在太烫了。
“我是没什么事,”许源浑身酸软,尤其是说话的时候,腮帮子很吃力。
“后娘你带王婶先出去,我睡一会儿。”
百病柜里的药丹,的确治不好王婶。
但百病柜和量心称一起想出来的这法子,用十四枚药丹,可以给王婶续命。
到了这会儿,傅景瑜才敢上前,在后娘面前躬身抱拳,询问道:“您的匠物可否收回?那两个人犯我们想要审问,但……不知该怎么处理。”
那两张皮影,还贴在两个盐枭后背上,他俩这一夜时间,一直都是那个姿势。
第二四五章 小楼芳(上)
傅景瑜心中格外愤怒。
这是一起专门针对南城巡值房的阴谋袭击。
下手的人处心积虑、阴险凶残!
只看那血盐祟的规模,就知道这一次的袭击,绝不是区区两个人能策划实施的。
背后一定还有主谋。
傅景瑜也知道越早审讯人犯越好。
袭击失败主谋必定已经知晓,拖得时间越长,主谋逃脱的可能越大。
但又不能去打扰许源和林晚墨,因而傅景瑜就尝试将那两张皮影,从人犯的背上揭下来。
试了好几次、换了若干个不同的思路,都没有成功。
旁人都是在看着,对自己的水平高低心里有数,不敢插手。
傅大公子要是不行,自己肯定也不成。
唯有周雷子咋咋呼呼的很是出了几个“好主意”。
傅景瑜不理他,他还没意识到。
直到他最后自认为想出了一个必定可行的办法:“咱们直接把这两人后背的皮用小刀剥了……”
然后挨了狄有志一巴掌,这才不再聒噪了。
张老押也背着手,在外围瞧着。
傅景瑜忙活了两个时辰,也揭不掉林晚墨的皮影,终于吐了口气放弃了。
转身来看到张老押,忽又升起一丝希望:“前辈,可否出手相助?”
张老押一翻白眼走了:“我可不想得罪小林,我还想让她继续给我买酒做饭呢。”
傅景瑜一撇嘴,知道这位老前辈也是束手无策。
只是好面子,嘴上不肯服输。
那就只能等到林晚墨出来,傅景瑜才上前求助。
林晚墨拍了拍自己光洁的额头,歉意道:“忘记这事了。”
天已经大亮,林晚墨和傅景瑜一起来到了牢房里。
铁背盖和他的老兄弟,像两个尊塑像一样摆在里面。
于云航亲自带着八个校尉看守。
开门声率先惊动的却是这牢里唯一的“囚犯”魏云华。
魏云华扑倒铁栏边,大声求助:“大人、大人,民女冤枉啊……”
尤其是魏云华看到来人中有一位“女大人”,更是升起了无限希望。
林晚墨看向她,于云航适时说了一句:“她是许大人下令关起来的。”
“哦,那必定是活该的。”林晚墨说了一声,便不去看魏云华了。
魏云华瞬间又绝望了,啜泣着缩回了牢房阴暗的角落中。
她这段时间心里的怨气没那么大了——原本冲天的怨气,都被“怨”暗中给吃了。
怨气散去便开始害怕了。
难道真的就要一辈子,这么不明不白的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
她决定服软了,只要再见到许源,一定给他赔礼道歉,只求能把自己放出去。
可许源一直没来。
林晚墨来到铁背盖身旁,伸手准备将皮影揭下来:“这两人只怕是死士,身上缠着牵丝法。我揭了皮影,你们能保住他们的命吗?”
傅景瑜眉头一皱,他还真没办法。
“暂且先不动。”傅景瑜道:“先查一查他们的身份。”
“好,需要揭掉皮影的时候,随时来找我。”
林晚墨从牢房里出来,在院子里遇到那些校尉们,全都毕恭毕敬的让在路边,躬身问候:“老夫人。”
以前这些校尉们虽然对她也尊敬,可那都是因为许源。
昨夜这一遭之后,许源手下的这些校尉们都被惊到了。
老夫人的实力还在许大人之上啊!
这尊敬便是发自内心,只针对与林晚墨了。
校尉们不光是被震撼到,更多的还是欣喜。
大家跟定了许大人,本是冲着许大人自身的能力和品格。
没想到许大人家里还有这么硬的靠山啊。
这可真是太好了。
许源一直睡到了下午才起来,林晚墨早就做好了饭菜,热了两回了。
许源也是饿极了,风卷残云的吃了半锅饭。
傅景瑜已经把铁背盖的身份查清楚了,在一旁说着:“是城里最大的一帮盐枭。
他们的老巢在城西,我带人去过了,已经都跑光了。
据周围的邻居说,前几日他们接待了一伙人,好像是很有身份。
我去衙门里调来了相关的卷宗,这些人有些古怪。衙门里都知道他们贩私盐,可是总抓不住证据。
有几次就要将他们人赃俱获了,却总在最后时刻被他们溜了。”
许源吃饱喝足,擦了擦嘴:“有人暗中照应他们?”
“我也是这么想的。”
“打听打听,是谁。”
其实许源心中已经有了猜测,这占城里跟自己有大仇,不惜杀伤许多人命,制造血盐祟来害自己,还能有谁?
能否打听到并不重要,现在首先要把铁背盖的手下,和那些“客人”找出来。
要说找人,那自然是江湖会党比衙门差役管用。
狄有志几个分别带人去了广澜街。
威逼利诱之下,很快就得知了铁背盖一伙,在城里城外另外四个落脚点。
许源亲自带队,一个一个找过去。
但是这四个落脚点却都是空无一人!
一时陷入了僵局。
许源又想了想:“不在铁背盖的地盘上,那就是……那些客人有自己的藏身之处。”
狄有志就又去关照那些三娘会、铁船帮等,留意城里有哪些可疑的陌生面孔。
许源却想要另辟蹊径打开局面。
“铁背盖两个只要招供,一定能提供有用的线索。”
“可是占城署的这些神修,没有人能破牵丝法。”
“难不成还要请茅四叔来一趟?”
茅四叔上次来,出手帮许源审了伏霜卉的魂。
他的身体状态比王婶好很多,但走的时候也如同生了一场大病一般。
许源便找到了张老押:“这城里有什么人能破牵丝法?”
张老押用手指敲着桌面:“你准备用什么东西,来买这个老夫的答案?”
“你开个价。”
“等你升到了朝廷四品,给老夫一个五品的闲职。”
张老押卡在六流上,混个官身,靠着品阶的增益,冲上五流大有希望。
许源摇头:“价钱太贵了,不公道。”
张老押撇了下嘴:“那你给三万两银子也行。”
许源就看着他:“这笔买卖你还想不想谈?想谈就不要再狮子大开口了。”
大家都修商法,谁也别想占到谁的便宜。
“那你说个价吧。”
“一部武修的修炼法。”
张老押拈着胡子,勉强答应:“行吧。”
许源将《通天砲》交给他,张老押随手收进怀里,道:“去梁家班,找小楼芳。”
第二四六章 小楼芳(下)
许源从张老押房里出来,经过后娘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王婶一声惊呼:“真的吗?!”
许源进去看了一下,林晚墨正在跟王婶说三娘会的事情。
王婶满脸错愕。
见许源进来就有些不好意思:“年轻的时候瞎胡闹……”
许源笑了,谁还没有年轻的时候?
“这次是百病柜和量心称教我的法子,才救了您。”许源有些感慨说道:“您年轻时候留下的班底,晚年救了您一命。”
很显出几分“轮回”的意味。
王婶也是唏嘘:“当年就是随手收了一群吃不上饭的孩子,没想到啊,还有这样的福报。
但真要论起来,百病柜和量心称都是你爹给我做的,应该是他救了我一命。”
但王婶一直觉得,许还阳坑惨了林晚墨,便是嘴上承认了许还阳这一次恩情,心里对许还阳还是有意见的。
许源道:“百病柜和量心称都很想念您。不过那两个喜欢闹事,您别自己去见它们,等我忙完了这个案子,我带您过去。”
王婶摆摆手:“你去忙你的。我失踪了这么多年,忽然要是出现,三娘会那边反而不知该怎么应对。
我……只暗中去见见那些还有孝心的匠物吧。”
许源点头,也觉得应该如此。
王婶当年留在三娘会的老人,不知还有几个活着。
“老祖师”三火娘娘忽然出现,三娘会中许多人,只怕未必会“欢喜”。
“你去忙你的,”王婶说道:“我跟小墨去你的丹房看看,有哪些地方不合适,我帮你改改。
等你回来,我指点你如何升六流。”
“好。”许源答应着便出去了。
……
城南偏东有一个地方叫“通云坊”。
鱼龙混杂,青楼、勾栏、戏班都在这一片。
观澜街上那些江湖会党,有三成的孝敬都是从通云坊里收上来的。
这里的风月场所价格实惠,跟斜柳巷不可同日而语。
大致跟……杨寡妇的收费相等。
南城外运河码头上讨生活的那些船工力夫,都在此地解决需求。
这里还有大大小小五六个戏班。
大的自己建一座戏台,小的几家合用一座。
北城的那些大户人家想要听戏却不来这里,而是将戏班子请到家里去唱。
这里听戏也不贵,名角同样被受追捧。
小楼芳最红的时候,是十年前了。
现在提起“小楼芳”的花名,很多戏迷都已经不记得了。
但他是梁家班的总教习,一手教出了两位名角,梁家班才得以维持占城大班子的地位,在业内德高望重。
因为邪祟的缘故,戏班晚上几乎不开戏。
所以都是午饭后,到晚饭前这段时间。
许源带着傅景瑜、宋芦和狄有志,换了便服进了通云坊。
稍一打听就找到了梁家班的戏台。
台上正在唱着一出《金玉奴》,又叫《棒打薄情郎》。
许源家里有戏台,对这方面挺熟悉的。
戏台最近处摆着三排桌椅,往后都是站着没位置。
普通戏迷进门二文钱,想要座位却需要半两银子。
班子赠送一壶茶、二碟干果、二迭点心。
想要喝好茶还得加钱。
许源只听了一会儿,便摇了摇头:不如后娘唱的。
但是台下的观众们却十分热情,随着唱腔不停地叫好。
还有人不停给台上的一位“角儿”飘红。
紧靠着戏台下,摆放着一排椅子,每张椅子上都写着角儿的花名。
一两银子的一条红绸带,客人随时可以喊来在台下穿行的戏童,说要给谁飘红,飘几条。
付了银子,便有郎官唱和,某位老板给哪位角儿飘红。
戏童便拿了红绸,挂在相应的椅子上。
风一吹绸带便能飘舞起来。
飘红的数量,代表了腕儿的大小。
这钱角儿也是能分成的。
宋芦从小就喜欢听戏,但还是第一次在戏台下听。
觉得很新鲜,而且觉得这班子水准不错啊,正听的有些入迷,却被傅景瑜拽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大人已经往后台走去。
宋芦赶紧追上去:“再听一会儿嘛,正到精彩处呢……”
许源嗤鼻:“这也叫精彩?有机会让林晚墨给你们唱一出,叫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功力。”
宋芦不信:“老夫人会唱我信,但要说比这占城名角唱的还好……嘿嘿。”
许源一撇嘴:“等你听了就知道了。”
众人挤出人群,找到了一个戏童,暗中亮出了祛秽司的腰牌。
戏童小脸都吓白了,嘴唇哆嗦领着他们往后台走。
宋芦揉揉他的头,安慰道:“不是来抓人的,你别怕。”
她还摸出一颗糖送给戏童。
梁家班的老板听到手下报告,祛秽司的巡检大人来了,也是赶紧出来,身边还带着班子里另外两位名角。
这两位面目姣好、身段柔美。
梁班主与人商谈业务的时候,总会带上他们。
谈起事情来自会顺利几分。
“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许源一摆手,不需要这般客套。
“我们来找小楼芳。”
梁班主急忙让人去叫小楼芳,又请许源等人坐下来,忐忑问道:“不知大人找他何事?我们梁家班一向遵纪守法,是不是小楼芳他在外边惹下了什么事端……”
许源皱眉。
听说小楼芳给梁家班培养出两位名角,这班主一见自己,却是先要跟小楼芳撇清关系。
狄有志便喝道:“找他自有公务,衙门的事情莫要胡乱打听!”
“是是是。”梁班主连忙赔笑,不敢再说了,暗中使了个眼色,那两位名角便含笑上来给许源添茶。
许源都不肯碰那茶碗一下。
梁班主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快派人去催催,这小楼芳怎么还不来,让几位大人干等着?还以为是他正当红的时候呢?”
几个戏童撒腿就往后跑,去催了。
又过了一会儿,戏童飞也似的跑回来,叫嚷着:“来了、来了……”
后面两个健壮的武生,左右架着一个人。
那人全身软的像面条,嘴歪眼斜,口水长流。
“喝多了?”宋芦奇怪看着,却又觉得有些不像。
梁班主勃然大怒,质问两个武生:“他又吃那东西了?不是让你们看着他吗?”
第二四七章 毁一生(求月票)
两个武生架着小楼芳,委屈道:“他一个大活人,我们又怎么看得住?”
梁班主一声长叹。
这后台杂乱寒酸,本来也没几张椅子。
梁班主将自己屁股下面那张让出来:“先让他坐下来吧。”
许源面色不虞的看着小楼芳,这状态很像是老爹当年跟自己说过的一种东西。
两个武生将小楼芳放在了椅子上,宋芦忍不住问道:“他究竟吃了什么?”
梁班主苦涩:“阿芙蓉。”
许源暗道一声果然是那害人的东西!
宋芦却是茫然,这是什么?
傅景瑜悄悄跟她说了,阿芙蓉、福寿膏、亚片、烟土等等,都是同一种东西。
梁班主长叹道:“他当年正当红的时候,忽然不唱了……就因为开始吃烟。
大好前程啊,什么都毁了!”
梁班主看了许源一眼,又很快把眼神移开,道:“几位大人,不是我这个当班主的苛待老人儿啊。
倒了嗓子的角儿,落了残疾的武生,班子里给养老,这是行里的规矩。
但大人们可以去打听一下,真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他染上这东西十年了,在班子里小偷小摸,在外面坑蒙拐骗——我梁家班没把他赶出去,还给他一口饭吃……仁至义尽了呀!”
许源不免暗自惭愧。
刚才先入为主,就给梁班主扣了个“薄情寡义”的帽子。
但许源有很疑惑:小楼芳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张老押为什么还要让自己来找他?
许源问道:“外面都传小楼芳隐退后,给你们梁家班培养出两个名角?”
不等梁班主回答,一个武生已经愤愤不平的回答:“那是他自己对外说的!他把这功劳戴在自己头上,他的名气大,说什么外人都信,我们若是辩解两句,在外人看来,便是人心凉薄,小楼芳不红了,连这功劳也要抢!”
另一个武生也说道:“他便用这吹出来的功劳,一直跟班主要钱去买阿芙蓉。若是不给,他就要再出去胡说,坏班子的名声。”
许源沉默。又看了看小楼芳:“他这个样子,多久才能清醒?”
宋芦愤愤不平道:“拿凉水来浇一下!”
梁班主摇头:“没用。那东西凉水浇不醒,只能等他药劲过了。估计……还得小半个时辰。”
许源想了下:“人我带走。”
“好。”梁班主毫不犹豫的答应。
许源从后台出来,拉住了一个戏童,给了二十两银子:“给台上的角儿飘二十条红。”
戏童接了银子赶忙问道:“敢问大爷您的名号……”
梁班主抢银子要还给许源:“怎敢要大人的钱。”
许源又把银子塞给了戏童,对梁班主点了下头:“本官告辞了。”
戏童看着手里的银子:“班、班主,这银子……”
梁班主摆摆手:“去飘红吧。”
“好,嘻嘻。”戏童开心,每一条飘红他能拿一个大子儿。
二十个大子儿对于小戏童来说,真是一笔“巨款”。
他又看了一眼许源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想到:这些大人似乎也……并不可怕呀。
两个武生也在目送许大人远去。
其中一个忍不住开口:“班主,这位大人能救得了方前辈吗?”
小楼芳本姓“方”。
梁班主叹了口气:“许大人……看来是不太了解这阿芙蓉啊。他虽然是好心,可染上了这东西,什么人都废了。”
他摇了摇头:“回去吧。”
两个武生遗憾,可谁又能比梁班主更遗憾?
他可是亲眼看着“小楼芳”出道,短短半年红头半边天,然后又因为吸食了阿芙蓉而迅速陨落!
头几年的时候,梁班主想尽了各种办法,想要帮他戒掉,银子花了大几百两,小楼芳却是瘾越来越大。
哪个戏班出一个“小楼芳”这样的角儿都不容易啊!
就这么毁了。
梁班主也曾请教过高人,人家明确告诉他:便是七流的武修,用了这阿芙蓉,不出三年身子骨也扛不住的。
更别说小楼芳只是个法修,身躯比普通人也只是强了一些而已。
……
许源带着人回了南城巡值房,也不敲门直接就闯进了张老押的房间。
把还软的像面条一样的小楼春,直接丢在了张老押的床上。
“这就是我花了大价钱,从你那买来的答案?”
张老押诶诶诶的叫着:“快把这东西从我床上弄开,别给我弄脏了!”
许源让其他人先出去,关上了门道:“你这笔买卖做的可不公道!”
张老押自己过去把小楼芳从床上拽下来,直接丢在了地上。
“怎么不公道了?”张老押道:“我先问你,你猜那两个人是谁派来的?”
许源:“伏家。”
“对啊,伏家一向是下手不留情。老夫我敢打包票,那两个人身上,绝不只是一道牵丝法。
也就是你家老夫人手段匪夷所思,才能全部定住了。
但想要保下他们的命,给你审问线索,只靠神修的手段是不行的,神修只能解决牵丝法。”
许源思索了一下,也真有几分道理。
“那这家伙能帮我?”
许源用脚尖指了一下地上的小楼芳,这样的东西甚至都不能算个人了。
张老押遗憾道:“从占城到正州,各地都有那么一些人,暗中做局勾引人吸食这阿芙蓉。
即便是到现在,普通人也不大知道这东西的危害,甚至很多人还觉得这是好药。
身上疼了吸一口就全身舒爽。
你没去过北都,要是去了就会发现,那边这样的人更多!”
许源眉头紧皱。
张老押又道:“小楼芳的法,讲究一个演什么就是什么——便是因此他可以把其他人的全部因果都接过来。”
许源还是问道:“他这个样子,还能演法吗?”
张老押道:“你是丹修,给他炼一颗解药啊。这就是你的事情了,能不能做到跟我无关。”
“解药?”许源出来就去找王婶。
王婶听许源把事情说了,就检查了一下小楼芳,然后凝重道:“得六流的解药才行。”
许源想了想,先去三娘会求药。
虽然没有六流的药丹,但是它们能想出法子来救王婶,应该也有手段,用几种药丹配合,救一救小楼芳。
许源知道自己有些耍赖。
因为百病柜和量心称,是不接这种“活儿”的。
得至亲好友来求药才行。
但……这不是着急吗。
第二四八章 外炉炼丹
百病柜和量心称一直在等着许源,一见到他百病柜立刻激动地咚咚直跳,量心称也绕着许源不停转圈。
许源暗中告诉它们:“救回来了,还在养伤。等她老人家大好了,就带来让你们相见。”
这两件匠物连连叮嘱:可一定要记得此事,莫要耽搁。
然后许源就给小楼芳求药。
量心称气坏了,扬起秤杆就想打人……好容易才克制住。
两件匠物很想把许源直接赶出去。
你这就过分了啊。
但看在祖师的面子上,算了。
百病柜跟许源解释,这跟祖师的情况不一样,啰啰嗦嗦说了一堆。
许源也没搞明白,这些话究竟是真是假。
但实在不好意思逼人家,只好灰溜溜的回去了。
王婶再见到许源,拿出一张方子:“我想出解药了,你去三娘会买药材回来,我告诉你怎么炼造。
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你升六流。”
许源就不想自己跑了,把方子交给郎小八。
郎小八又跑了一趟,一个多时辰才回来。
“有几味药很稀有,三娘会里也没有,他们派人全城去收购,总算是凑齐了,因而耽误了时间。”
许源问王婶:“我们时间紧迫,您来炼造更快一些。”
而且许源担心自己一炉丹炼废了,再凑齐这些药材也不易。
王婶摇头:“我现在的状态不能炼丹了。”
这丹要是用来救许源和林晚墨的命,王婶豁出去也要亲自出手。
许源便点头:“那好,我试一试。”
六流啊,能成功吗?
中三流和末三流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旁的不说,丹修六流将会获得一个新的能力:回炉。
已经炼好的外丹,可以回炉进行第二次炼造,以提升其“品质”。
比如一枚外丹中,封炼着某种“诡技”,原本只是七流的水准,回炉后可以提升为六流!
外丹中封着一件八流的匠物,回炉可以将匠物提升为七流!
但是每一位丹修的本事不同,有人擅长回炉“药”丹,有人擅长回炉“匠”丹,不一而同。
许源和王婶一起去了丹房。
林晚墨不放心,也跟着一起去了。
王婶先给许源讲解了一下丹炉炼丹的步骤和要领。
又说了操作过程中,常用的几种手法。
这一讲就是两个多时辰。
还只讲了个笼统。
“你时间紧,今日先讲这么多。”王婶道:“现在你开始操作,我在一旁指导,先把这一炉丹炼出来。
真要全部讲完,怎么也要几个月的时间。”
“好。”许源便答应了。
第一先检查器物,把丹炉药碾等物一一仔细检查一遍,尤其是丹炉,不能有杂物留存。
而后便是择药、配药、初期的处理。
全都做完,才开始用火。
许源在王婶的指引下慢慢将“腹中火”注入丹炉中。
和一般的方士不同,丹修炼药不需要煤柴之类,完全是用自己的腹中火。
王婶站在身后为许源护法,如临大敌,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许源却是没看到。
王婶只跟许源讲了基本东西,但其实丹炉炼丹,对于丹修来说存在着许多的危险。
那些药丹对于隐秘中的诡异存在,有着极大的诱惑!
它们会出其不意的从不知名之处杀出来,偷袭丹修、抢夺药丹。
但许源冲击六流,王婶不想让他分心。
这风险王婶准备自己帮阿源担了。
要是说了,许源肯定不准她护法。
阿源升六流就可能失败。
换了小墨来护法,她是匠修,不如王婶熟悉丹修的门道。
只是一炉六流的外丹,王婶自信可以杜绝一切“意外”,绝不会让那些邪祟打扰到阿源。
护着阿源升上六流,王婶心愿也便了却了。
便是丹房上贴着门神,也不能杜绝那些邪祟。
从丹炉炼丹开始,门神的佑护便消失了。
曾有上三流的丹修猜测:炼丹相当于窃取了某些“权柄”。
不为上天所喜。
故而门神不再护佑。
体内炼丹,上天不能察觉。
用丹炉炼丹,便立刻暴露了。
……
林晚墨一直在门外等着,担忧的两只玉手揪在身前,低着头来回走着。
转了两趟,忽然意识到身边有个小东西。
大福也跟她一样,身子摇摇摆摆的,来回踱步。
“你什么时候跟出来的?”林晚墨顿时失笑。
林晚墨就在门前坐下来,把大福摆在身边,自言自语道:“也好,有个伴儿,省得我一个人心慌。”
却又忽然想起来:“阿源受了王婶的指点,算不算是受了巷子里的传承啊。”
她一声呻吟:“师父啊,您留给我这摊子,可真不好收拾。”
林晚墨在外面等了一个多时辰,天都快黑了,心里患得患失……已经慌得不行。
忽然听到一声门响,赶紧一转身,看到王婶面色古怪的走出来。
林晚墨心里咯噔一下:“没成?”
“成了。”王婶回答。
林晚墨全身一松,肩头上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那您怎么一脸的不高兴?”
王婶数落起来:“阿源这孩子天生就该是个丹修!许还阳耽误阿源了,他要是从小就跟我学丹修,现在说不定已经五流、四流了!”
林晚墨眼睛发亮:“阿源的丹修天赋这么好?”
“那可不!丹炉炼丹的时候,最容易引来诡异。
或是那些从黄泉路爬上来的不干净的东西,或是那些秉承尘世恶浊而生的不知名之物,这些东西才是丹炉炼丹最大的阻碍。
但是阿源整个炼丹过程中,没有一只邪祟来打扰!”
王婶瞪着眼珠子:“你说这是不是天生的丹修?”
林晚墨迷茫道:“丹炉炼丹的过程中,那些东西一定会出现吗?会不会是这次运气好?”
“一定会出现!”王婶接着说道:“而且阿源对火候的掌控非常到位,手法虽然还有些生疏,但这种感觉是天生的。”
许源也出来了。
对于王婶的夸赞,许源是有些脸红的。
那些邪祟没来,许源知道是“百无禁忌”的功劳。
至于说对于火候的掌控……
这可能真是天赋。
也可能是《五鼎烹》的功劳。
王婶这些夸赞,许源觉得自己最多只值其中的三成。
后娘便欣喜地迎上来,在许源身上拍拍看看,笑着道:“六流了呀,我也算是能跟师父交代过去了。”
“回衙门去,给小楼芳喂药。”
大福一步三回头,不停地望着丹房。
就觉得里面的那些药渣,好香啊,好想吃……
三人刚到南城巡值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郎小八一声厉喝:“他又跑了,给我拦住……”
紧接着小楼芳像一条发疯的野狗一样,撞开了两个拦路的校尉直冲出来!
第二四九章 债
小楼芳瘦的皮包骨了,却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两个入流的校尉都被他撞开了。
他两眼血红,面色苍白,满身虚汗,喉中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冲出南城巡值房,窜上街道,直往东南方向跑去。
郎小八已经追出来,大骂两个校尉:“你们两个废物!要是让他跑了,大人回来看你们怎么交代!”
三人一起追出来,就看到正飞奔的小楼芳忽然被一根绳子缠住,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大人!”
许源:“拖回去。”
“是。”
小楼芳鼻子都摔破了,血流了满脸,却根本顾不上疼痛,只是喘息着不断说道:“给我吸一口,求求你们了,行行好,让我吸一口……”
许源听得厌烦,一把将新炼的药丹拍进了他的嘴里。
郎小八手法用出来,一只手捋脖子一只手顺后背,小楼芳咕咚一声把药丹咽了下去。
小楼芳还在挣扎,要吸一口,许源已经走进了南城巡值房:“等他药效发了,再带来见我。”
“是。”
许源回去,于云航从五味楼要了饭菜准备着。
许源和后娘一起吃完了晚饭,郎小八就进来禀告:“大人,小楼芳安静下来了。”
许源点头:“带过来吧。”
林晚墨回避出去,但张老押反倒走进来:“我瞧个热闹。”
许源点头:“你认识他?”
“认识。”张老押感慨:“他最红的时候,我常去听戏。”
郎小八领着小楼芳进来。
后者已经整理过仪容,正要拜见巡检大人,看到张老押却是不由顿了一下。
张老押咳嗽一声:“许大人有事要你做,老夫看在故人的面子上,保举了一下。”
小楼芳苦笑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用?”
许源道:“要借你的法做一件事情。但是事先说好,这件事情可能会送命。”
小楼芳咬牙,不敢那去看张老押,回道:“给我半斤阿芙蓉,这条贱命卖给你了!”
许源沉吟,小楼芳急忙又道:“三两、不,二两也行。”
“刚才那一粒药,已经戒了你的瘾。”许源道:“我与你明说了,你以后可以像个人一样生活。”
小楼芳一愣,脸上浮起不信之色:“这东西没得解……”
“那是你找的丹修水准不够。”
中三流的丹修数量稀少,梁班主当年能找到的也就是七流。
而且这药方是王婶研究出来的,方子可不止六流的水准。
小楼芳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脸色不停变幻。
张老押颇为以外的看着许源。
费这么大功夫,救了小楼芳,不就是为了让他演法吗。
现在却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小楼芳。
好死不如赖活着,更何况你还帮他戒了瘾。
小楼芳也问出了同样的疑问:“大人这么做,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许源道:“本官还有一个方案,你不妨听一听。”
“大人请说。”
“你若是能活下来,本官救了你、你帮本官做事,咱们就两清了。”
“若是不幸没挺过来,你之前欠下了什么债,本官帮你还了,算是抚恤,不让你带着愧疚而去。”
许源顿了下,接着说道:“不过本官猜,你有活下来的办法。”
小楼芳的法能替人背因果,若是没有解脱的法子,谁会修这样的法?
那不是找死吗?
即便是小楼芳自己严格保密,可这世上没有不通风的墙。
真被那些权贵大姓知道了,硬逼着他背因果,这法修得成了别人的替死鬼!
小楼芳听到“还债”的时候,神情动了一下。
“大人猜的不错,小人的确有解脱的法子。”小楼芳说道:“可小人现在这身子骨,怕是撑不到那一刻。”
许源点头:“若这两个你都不肯选……”
小楼芳却说道:“小人愿意为大人效力!”
许源后面的话就没说出来。
许源当然不会白忙活一场,刚才那一枚丹上,许源施了商法。
可以买走小楼芳一身的道行!
一枚能救他命的六流药丹,买走他一身道行,这个价格很公道。
许源对小楼芳的法没兴趣,但可以指定给手下的一个人。
小楼芳继续吸食阿芙蓉,就不能算是个人了。
许源下手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但心中还留着那么一丝“善”,所以给了小楼芳一次选择的权力。
“好。”许源答应道。
小楼芳却是赧然一笑:“小人欠的债有点多。”
“超过一千两?”
小楼芳摇头,喟叹:“不是银子多,而是啊……这些年欠的人太多。”
他一拱手:“大人,还请赐纸笔一用,我都写下来。若是我死了,劳烦大人务必一一送到。”
“好。”
郎小八去去了纸笔来,小楼芳一一写下:
某年某月某日,偷了隔壁陈奶奶一百七十一文养老钱。
某年某月某日,用一块水石说是上好的和田玉,骗街头的王老汉给儿子娶媳妇的二两一钱银子。
某年某月某日,趁班子里白花铃午睡,偷走她一件点翠的行头,价值三两五钱银子。
后面还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写了好几页纸。
有很多都记不清日子了。
许源拿过来一看,冷哼一声:“你还真是干不少缺德事!”
这里边还记着有几次,他抢了班子里戏童几个大子儿!
这你都能下得去手。
小楼芳惭愧的低下头。
他知道自己这么干很畜生,清醒时无比懊悔。
故而将每一笔账都牢牢记在心里。
可是……
“瘾上来了,真是什么都不顾。”
许源粗略算了一下,约么总计三百多两。
“小八,你收起来。”
许源没有再多说,但这是郎小八的因果。
如果小楼芳真的死了,临死之前有机会的话,许源会发动商法,将小楼芳的道行卖给郎小八。
小楼芳的法很有用处,平白浪费了可惜。
若是他活下来,则一切免谈,许大人和他两清。
“好,你稍作休息,明日一早咱们演法!”
“遵命。”
小楼芳告退后,张老押也起身来,拍拍衣袖长叹一声走了。
他本来想帮着劝说小楼芳一下,他自己想通了最好。
所有人都走了,王婶忽然开口道:“那人的身子已经毁了,本也活不了多久。”
许源忍不住摇头。
王婶又说道:“他应该能感觉到。”
许源道:“他这是用最后一点寿元,还之前的债啊。”
三百多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但许源想了想,还是决定履行约定,帮他还了。
第二五零章 再登台(求月票)
小楼芳终于睡了一个平静的觉。
自从十年前,那个昏黄的傍晚,他新收的一个帮闲,带着满脸谄笑,给他递上那杆烟枪开始……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平静了。
天不亮,小楼芳就醒了。
细细感受一下:身体内那种万蚁噬心的感觉,竟然真的没有再出现!
有那么一刹那,他真的反悔了。
但是很快便自己苦涩摇头:许大人的药丹起效了,我重新作回了人。
可……一切还能回去吗?
我已经不是那个红透占城的“小楼芳”了啊。
我神厌鬼弃。
我辜负了身边的每一个人。
岂能再辜负一位于我有大恩之人?
小楼芳起床来点起灯,桌上摆着纸笔。
可惜只有白纸。
戏班门口的演出告示,都用红纸写成。
不过……小楼芳想着:这即是自己最后一场演出告示,也是自己的讣告。
白纸——倒也正合适。
他研了墨,认认真真的开始书写起来。
可是手臂颤抖,字迹便不工整了。
这身子骨,真被阿芙蓉毁了啊。
他放下笔,用力揉了揉双手双臂,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住一次演法。
而后,他重新拿起笔来,写了下了演出的剧目:
让徐州。
最后用略大一号的字体,写下了演出的角儿:
小楼芳!
这三个字颇为漂亮,小楼芳很满意。
写完后轻轻吹干,天也亮了。
外面传来大福昂昂昂的叫声,在喊饭辙起床。
小楼芳吹了灯,穿好衣服,打水洗漱,仔细的把脸、脖子、双手每一处都洗干净。
再将头发梳的整整齐齐。
打开门,贾熠和毛大斌在门外等他。
“先生请用早饭。”
小楼芳点点头,早饭是林晚墨亲自做的。
小楼芳和许源、张老押一起,细嚼慢咽有滋有味得吃完后,用一块雪白的帕子擦净了嘴:“走吧。”
他的法须得在戏台上才能施展。
许源早有安排,命郎小八提前去了梁家班,告知今日上午要借戏台一用,按市价支付银两。
梁班主疑惑问道:“上午本也不开戏,这台子许大人要用也不需付什么钱。
只是不知是哪位角儿要给许大人唱戏?”
梁班主以为是许源要听戏,却看不上占城的这些班子,应是从罗城之类的大地方请的名班子。
梁班主是有些不服气的,若是那班子的名号不够响亮,梁班主是要找个机会,在许大人耳边“闲言碎语”几句的。
郎小八:“小楼芳。”
“谁?!”梁班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是小楼芳。”
“啊?这……”梁班主哑然失声。
郎小八已经大步而去,在戏台周围四处检查,以保证大人的安全。
梁班主心中乱,索性便到了门口,早早等候着,要看一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多时便看到,许大人等人骑着马,后面跟着一群校尉。
队伍中间有一辆蒙着黑布的囚车。
梁班主仔细寻找,果然在许大人身边几人中,找到了小楼芳!
小楼芳的精气神很好。
和这十年来每日见到他那种痨病模样大不相同。
“啊!”梁班主喊了一声,急忙迎上来,对许大人一拱手:“大人来了,快快请进,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却始终看着小楼芳。
后者对他一笑,满是歉意。
“你……好了?”
小楼芳点头:“这些年拖累大家伙了。”
梁班主激动不已,许大人竟然真的治好了小楼芳!
他曾为此奔走数年,最后却不得不放弃。
梁班主忍不住上前,紧紧握住小楼芳的手:“好好好!你年岁还不大,好好唱几场,咱们还是红透占城的小楼芳!”
小楼芳却没有回话,而是从怀中取出自己写的那一张白色戏告。
绕过梁班主,亲自贴在了戏园子门前。
“这……怎用白纸写的,不吉利啊,我找人给你用红纸重写……”
“不用了。”
小楼芳说完便当先走进了戏园子。
一切还是那么熟悉,却又有一种遥远的陌生感。
小楼芳在戏台下站了片刻,怅然失神。
而后自己去了后台,好言好语同班子里的其他人借了各种戏服。
又拿了油彩和镜子。
对着镜子给自己画脸。
祛秽司众人一直静静地看着。
小楼芳的手还有些发抖,但是越画越顺利,一柱香的时间,他就画好了脸谱。
转身来那一瞬间,祛秽司上下包括许源在内,都恍惚了。
这脸谱画的——绝!
同铁背盖神似。
用油彩画的脸谱,当然不可能跟真人很像。
却不知为何,气质上和铁背盖一模一样。
这便是曾经红透占城的“小楼芳”的功夫!
他又穿上了戏服,活动了一下身段,调整了几次之后,众人便感觉:囚车内一个铁背盖,求车外还有一个铁背盖。
“好!”
还没开始唱戏,许源便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小楼芳上了戏台,却没有马上开始演法,而是用竹篾扎了一个纸人。
和真人一般大小。
画好了脸,便又是第三个铁背盖!
许源暗中猜到了:这便是小楼芳“解脱”的法子。
小楼芳将纸人藏在了“入相”的幕后。
这纸人若是提前暴露,他的法便不灵了。
做好一切准备,小楼芳对许源点头:“可以开始了。”
校尉们将囚车中的铁背盖抬了出来。
他还是固定着那个姿势。
铁背盖被放到了台上,小楼芳给乐班一个暗示,锣鼓乍响。
开戏了。
林晚墨手指一勾,铁背盖背后的皮影脱离,迅速缩小成了巴掌大下,落回了林晚墨手中。
几乎就是皮影脱离的瞬间,一根活人看不见的细丝,便浮现出来,扯着铁背盖的魂魄就要拽走。
小楼芳一个亮相,声音清脆干净,腔调婉转回绕:“我乃占城铁背盖!”
那根“丝”便忽然被某种力量干扰,从铁背盖的魂魄上解开,重又牵在了小楼芳身上。
铁背盖刚能活动,便忽然全身一震,胸腹间不断涌动,眼中泛出一层淡蓝色的火光!
“龙火!”
这龙火要将铁背盖的身躯和魂魄一起烧化了。
小楼芳在台上随着紧密的锣鼓点快走几步,来到铁背盖身旁,伸手一拍他的肩膀。
铁背盖一张嘴,哇的一声吐出一片灰蓝色的火焰。
小楼芳一张嘴,将火焰接了过去。梁班主一直站在“入相”幕后,撩起了幕布露出纸人,急叫道:“你快脱身啊……”
小楼芳却知道不能急,须得按照台上的规矩来。
每一步都要踩在乐班的点子上。
乐声也急促起来,小楼芳朝那纸人奔去,踉踉跄跄却有些撑不住了。
距离纸人还有两步距离,他猛地扑倒,奋力向前伸出一只手,触碰到了纸人。
刹那间牵丝法和龙火全都转移到了纸人上。
纸人被凌空扯飞起来,轰的一声在七八丈的高处烧成了一片灰烬!
第二五一章 《让徐州》
许源的剑丸一动,挑断了铁背盖的手筋脚筋。
晋升丹修六流之后,昨夜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将剑丸重新炼了,也达到了六流的水准。
铁背盖如今在许大人手下不堪一击。
“贾熠,带走审魂!”
“是!”
贾熠带人上台,迅速将铁背盖带走。
郎小八看到许源还站在原地不动:“大人?”
许源负手而立,望着台上:“陪我看完这场戏。”
郎小八一脸茫然,还有戏?
台上,小楼芳擦去了嘴角的鲜血,对着台下鞠躬:“列位看官,容我换个装。”
时间不长,锣鼓声再次响了起来,小楼芳重新登场,梁家班一应角色随之上场配戏。
许源静下心来,认真听完这出戏。
小楼芳的唱腔颇见功力,苍劲圆润,饱含着苍凉、悲切的情感。
他的嗓子已经不行了,但是其中的情感,却因为这十年来的遭遇,以及此时特殊的情景,而变得更加真切饱满。
“汉高皇开国基江山初创,
传流了四百载锦绣家邦。
到如今气运衰四方扰攘,
众奸谗乱国政君弱臣强。
外有那黄巾贼各处掠抢,
众诸侯分疆土他们各霸一方。
怎奈我徐州城民多地广,
倘若是刀兵起民受灾殃。
望使君领此郡切莫谦让,
我纵死九泉也受恩光。”
《让徐州》是三国戏,唱的是陶谦将徐州让给刘备的这一段。
最后一幕陶谦去世:
“一霎时只觉得心血上涌,
三魂散七魄飘一命归阴。”
台上各角色一片痛哭,戏毕。
众人本该谢幕同下。
小楼芳却是一个踉跄。
身旁的“刘备”急忙扶住他,小楼芳不下台了,扶着身边人站定,望向许源:“大人,勿使我这一脉,因我这个败类断了传承!”
许源面色一动,小楼芳也知道自己在他身上下了商法。
他特意选了一出《让徐州》,便有让出一身道行,续传一脉“法”的用意啊。
小楼芳没有半点怨言,眼中只有恳求。
昨日他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放心不下的只有两件事:一是这一身的孽债,二……便是自己这法,万万不能因为自己断了啊。
许源点头,对郎小八说道:“小八,上去跪下。”
郎小八茫然:“大人?”
“拜师,受了小楼芳的传承。”
郎小八茫然上台,跪下给小楼芳磕了三个响头。
小楼芳已经撑不住了,口中鲜血不住涌出。
他挣扎着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颤抖递给郎小八:“大人,快……”
许源便催动了商法。
郎小八双手接过那册子的同时,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入了自己体内。
再一抬头,小楼芳已经瘫倒下去,两眼涣散没了气息。
梁班主扬天一声长叹,却是好半晌憋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许源上台,拍了拍郎小八的肩膀:“起来吧,小楼芳将他的法传给了你。”
“你留在此地,为你师父操办后事,然后……替他还债。”
“本官先回衙门办案去了。”
许源又看了小楼芳的尸体一眼,抱拳一拜。
这戏子终究还是守住了最后一丝底线。
没有在瘾犯的时候,将自己的“法”也卖了。
这法若是落到了歹人手里,只怕是为祸无穷。
郎小八低头看了下手里的小册子,上面写着三个飘逸的大字:梨园法。
我这便武法双修了?!
……
许源回到南城巡值房,贾熠已经审魂完毕。
其实都不必审魂,铁背盖已经崩溃了。
那一张皮影往背上一贴,身子不能动,念头不能起。
就像是被困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
林晚墨收回皮影的瞬间,两天两夜,滴水未进的铁背盖就已经想投降了。
但许大人还怕他反抗,干净利落的挑断了手筋脚筋。
铁背盖险些哭出来,大人不必如此啊!
我全都招!
等他被带回南城巡值房,贾熠一问他就什么都说了。
但是贾熠斟酌了一下,觉得这么大的事情还是不能信他的“一面之词”。
于是又命人审魂。
铁背盖这回真的是大叫出来:“大人不必如此啊……”
贾熠就更怀疑了,下令道:“严格审、反复审!”
审魂的过程无比痛苦,铁背盖被折磨的奄奄一息。
也算是为这些年,惨死在他手下的无辜者,还报了一局。
许源回来后,贾熠已经整顿好了人马,道:“大人,这帮盐枭在城外一个庄子上,还有一处巢穴!”
“马上出发!”
……
小北庄在城北十二里。
庄子上有一处大宅院,是铁背盖用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买下的。
这是他准备“金盆洗手”后养老的地方。
宅子附带着庄里一百二十亩良田。
团伙里只有有限的几个人知道这地方。
庄子里有四户人家是铁背盖的佃户——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所谓“慈眉善目”的东家,竟然是占城里杀人不眨眼的盐枭铁背盖!
这两天铁背盖的手下一直躲在宅子里。
每天都会悄悄派出两个人,回占城里打听消息。
许源众人在小北庄外就下马步行,迅速包围了宅子。
而后轻轻松松就将所有人拿下了。
整个团伙只有铁背盖一个七流,余者最高也只是八流。
绝大部分都只是不入流的。
而后许源下令打扫痕迹,躲进了宅子里守株待兔。
半下午的时候,去城里打听消息的两人回来自投罗网。
“并没有铁背盖招供的那位‘九爷’。”
“便是那位九爷身边的四个随从也不见了!”
“铁背盖的手下招供,铁背盖两人推着血盐祟出发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九爷五人。
甚至连对方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许源听了贾熠的报告,摸着下巴暗道:“很谨慎啊……”
思索了片刻,许源一挥手:“将这宅子好好搜一搜。”
“是!”
有些“暗语”许源现在也会用了。
“好好搜”便是默许手下们可以在这一过程中,私藏一些财物。
这也是各个衙门口里的规则,是衙役、校尉们收入的一部分。
不过贾熠没多久又回来了:“大人,找到些东西。”
肯定就是他们不敢擅自处置的东西。
许源跟着贾熠到了后院,这里有一个口水井,靠近水面的地方开了个洞口。
钻进去里面是个小仓库,存着几箱银子和一小盒的金饰。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狭长铁箱。
贾熠跟着许源进来后,主动上前打开铁箱,里面露出一颗猪婆龙的头。
交趾这地方猪婆龙很多。
大的能长到一半丈多长。
交趾各地都有那种超级猪婆龙的传说,动辄三五丈长,按说是不会有这么大的。
而铁箱中这个头,足有七尺来长。
估计活着的时候,身躯真可能有三丈多!
而最让许源吃惊的是,这颗猪婆龙的脑袋顶上,长出了一根漆黑的独角!
“化龙了?!”
第二五二章 来处
“这里有几个弟兄进来过?”许源问。
贾熠:“算上属下,有六个。”
“靠得住吗?”
贾熠抱拳沉声道:“大人若是信不过,属下立刻把另外五个弟兄都叫进来,自裁于大人面前!
只求大人照顾我等家小!”
贾熠知道自己在大人面前,弱项便是“信赖”。
全怪自己当初要讲义气,跟大人开什么条件。
许源忍不住笑骂道:“胡扯!”
许源走上前,靠近了再仔细看这颗头。
脖子的位置上,还长出了一圈棘刺。
掰开嘴看看牙齿,牙根处泛着一种淡淡的金黄。
果真是已经开始化龙了呀!
从状态上看,这条猪婆龙死了少说几十年。
只是铁背盖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敬献给伏霜卉呢?
许源将铁箱盖上,叮嘱道:“锁起来,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
贾熠点头:“属下明白,这件事情属下一定严厉叮嘱所有弟兄,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许源点点头,贾熠锁好之后,许源将铁箱子放进了自己的车厢内。
“金饰让他们每人挑一件,你三件。”
“银子每人五百两,你拿一千两。”
贾熠身躯一震:“大人,太多了……”
许源摆摆手:“就这么定了。好好做事,以后都是自己人。”
然后许源钻出洞口,顺着绳子爬上来。
洞中只剩下贾熠一个人,心中涌出一股狂喜。
井口上,贾熠手下那五个弟兄围成一圈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许源上来,他们满脸紧张。
许源变对他们点了下头:“下去分银子。”
五人立刻明白了,一起躬身:“多谢大人!”
五人下去后,贾熠按照大人交代的数目分了金银。
然后黑着脸,拔出佩刀来唰一声插在地上:“都给我听好了!因为这事情,大人终于将咱们当成了自己人!
这可不仅是咱们六个的事情了,还有另外几个没来的弟兄!
以后做梦也给我把嘴闭紧了!
谁敢泄漏半个字儿,别怪我老贾不讲情面!”
五人立刻正色道:“贾头儿放心,谁敢泄露出去,弟兄们一起剖了他的心肝!”
……
趁着天还没黑,许源带着一队人快马加鞭赶回了占城。
随行还有一辆马车。
车中装着几箱金银。
其余人留在宅子里,明日再搜一搜,看还能否找到别的东西。
众人赶在城门关闭前驰入城内,然后直奔南城巡值房。
对外说宣布的借口是:查抄了铁背盖大量脏银,留在小北庄不安全。
那些金银,大家分了之后还剩下三万多两!
贩私盐是真的挣钱。
这还只是铁背盖众多藏银处之一。
许源吩咐于云航:“把车上的银子卸下来,你亲自带人,严密看守!”
“属下遵命!”
然后许源又问:“铁背盖呢?”
“在牢里关着。”
许源进了监牢,旁边的牢房内,扑起来一个全身脏的看不出颜色的东西,咣当一声撞在了铁栅栏上,凄厉尖叫起来:“大人!我知道错了,求大人放过我吧,我给您磕头,您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许源吓了一跳,分辨了一下忽的想起来:“魏云华!”
许大人是真把这事儿给忘了。
“罢了。”许源一摆手:“既然知道错了,来人呀,将她放出去吧。”
身后跟着的毛大斌便上前,开了锁将魏云华放出来。
魏云华已经脏的不像样子,看着已经打开的牢门,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这么一句话把我放了?
把我关起来,在这暗无天日的监牢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也只是这人一句话的事情!
她身为三娘会的火师,平日里自我感觉良好。
可现在忽然明白了,双方身份之间的巨大差距。
魏云华小心翼翼走出来——绕着许源走。
“多谢大人宽宏大量。”
魏云华道了声谢,然后飞快往外跑去,摔了一跤跌在地上,却也不想再多留片刻,连滚带爬的出去了。
毛大斌不用大人吩咐,跟出去给魏云华办好了各种文书手续。
当初抓了魏云华,用的罪名是魏云华袭击公人。
如今关押半个月释放了,不能少了这些东西。
免得她再去状告。
虽然几乎不可能,但我祛秽司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毛大斌走后,牢房中便只剩下了许源和铁背盖以及还是塑像一样的老兄弟。
铁背盖今天被喂了一碗稀粥,仍旧是奄奄一息。
许源道:“起来,本官有些事情问你。”
铁背盖现在极为乖巧,问什么答什么,皮影贴背比死了还恐怖。
许源这才知道了,这颗猪婆龙的头,还是伏霜卉不知从何处得到了线索,命他暗中追查的。
但是因为年代久远,线索模糊,伏霜卉也不是很上心。
类似的线索,伏霜卉来了占城后,打听出来好几个。
偏生伏霜卉死后没几天,铁背盖忽然从一个乡下富户家中找到了。
他亲自带人灭了富户满门,悄悄将这东西带回来。
伏重九来了,铁背盖真以为对方是为伏霜卉报仇的。
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将这东西献出去。
若是他能早些找到这颗头,伏霜卉就不需要去榆井村,也就不会死。
铁背盖担心伏重九因此迁怒与自己。
却最终落到了许大人的手中。
……
许源离开地牢,回去休息了。
明天早上,校尉们才会发现铁背盖已经死了。
占城方圆几百里内,凶名赫赫的大盐枭铁背盖,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南城巡值房的监牢中。
这里暗无天日,又脏又臭,恶贯满盈的铁背盖,也算是死得其所。
……
魏云华从南城巡值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也不敢耽误,踉踉跄跄的跑回火德济世堂。
这一叫门,把里面的人吓了一跳。
还以为许大人又来了。
魏云华自报家门,里面的人从门缝里看了好半天,都没认出她就是魏火师。
直到魏云华亮出自己的腰牌,才开门将她请了进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魏云华洗过澡、饱餐了一顿,都收拾好了,大火师才姗姗来迟。
“你受苦了呀。”
魏云华悲从中来,先是低头垂泪,很快就成了嚎啕大哭。
此时无比后悔,招惹那人作甚?
大火师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都过去了。你休息一下,明日我派人送你回罗城。”
魏玉华一愣:“我不回罗城……”
“这个,”大火师讪讪:“你留在占城不合适啊。许大人瞧见你怕是觉得碍眼,对咱们会里不利。”
魏玉华呆了呆,悲凉之感直冲脑门。
大火师走到门口,又想了想,看在往日的交情上,多提醒一句:“你回了罗城,还是想办法走走关系,尽快从罗城调走。
许大人是注定要高升的,等他去了罗城……”
言尽于此,大火师摇摇头出门离去。
魏云华失神跌坐在床上,捂着被子再次大哭起来。
一生前程,便因为自己的蛮横无理全毁了。
第二五三章 半个武修(求月票)
许源当夜就将猪婆龙的头饵食了。
这不是“狗洞里存不下隔夜粮”,这是落袋为安。
这东西毕竟还有贾熠六人知情,这都是自己人,总不能杀了灭口。
那就还有一丝走漏风声的可能。
许源先不管那么多,我就吃了!以后不管谁知道了来讨要……
没有!
爱咋咋,我先增强了自身的实力再说。
这才是在祛秽司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果是伏霜卉饵食了这颗龙头,真能提升到五流!
虽然伏霜卉因为急于提升水准,很多法没有修,战力方面比较虚。
但那也是货真价实的五流啊。
不过到了许源这里,就没能升上去。
许源在《化龙法》层面上,比伏霜卉还虚。
毕竟许源是靠着伏霜卉的龙珠,算是兼修了《化龙法》。
身体其他部分,其实都还没有经过《化龙法》的洗炼。
这一颗猪婆龙的头,当然远比不上蛟。
而且这么多年过去,里面的力量流失了一部分。
但也正适合许源。
若是再强几分许源急切间难以炼化。
饵食炼化后,一半力量融入了龙珠内丹,另外一半则用来洗炼身体。
获得了龙珠内丹后,许源在变身的情况下,身躯的强悍程度堪比同水准的武修。
但也只是“堪比”。
就是勉勉强强比得上。
现在却是真正和同水准的武修比肩!
许源感觉自己已经可以施展《通天砲》中的全部“打法”了。
武修的本事其实可以分成两套。
一部分是各种套路的招式。
这种“套路”主要作用其实是修炼。
本质上和举石锁一样。
练习套路的过程,是不断增强身体。
高深的套路会将一些技巧融入其中,战斗中如何将这些技巧用出来,便是“打法”。
每一种套路招式,演练起来都非常好看。
但是真打起来就不好看了。
丑把式才是真功夫。
《通天砲》中便有相应的“打法”。
但是任何一门武修传承,“打法”都是千变万化的,只靠一本册子自己揣摩,很难吃透其精髓。
这方面最好有师父手把手的指点、讲解。
许源现在回忆《通天砲》的打法,虽然没有师父讲解,但也是很快透彻。
这是因为他已经是六流了,而《通天砲》的水准并不高。
许源就有些看不上《通天砲》的打法了。
“以后有机会,还要再找一些高深的打法。”
“练成了便如同又兼修了武修一般!”
至于说武修重要手段之一的“武密”,《化龙法》中有好几种类似的,许源不着急修炼,要慢慢挑选,找到合适自己的。
这一夜便悄然过去,天亮后许源看了一下黄历。
今日禁:
招魂、炼药、讨债、夜行。
今天对于丹修和神修都不是个好日子。
丹修不能炼药丹,别的倒是不禁。
神修更严重,阴兵一旦唤出来,便会化为大凶之物,不分敌我将主人也抓来吃了。
早饭过后,许源喊来狄有志,问道:“若是我想查一查伏霜卉在城中有什么私产,有办法吗?”
狄有志没有质疑,幕后主使就是伏重九。
他们总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占城府衙中,各种契约文书都有留存。”狄有志想了一下:“属下带人去查,找个别的借口,不能直接说查伏霜卉,否则一旦走漏了消息,山河司那边还要闹事。”
许源点头:“马上去办。”
昨日抄了铁背盖在小北庄的宅子,可是仍旧没有找到伏重九的踪迹。
许源心中不踏实,第一次遇到这么狡猾的对手。
总觉得这家伙就在城里,某个阴暗的角落中,死死的盯着自己。
除了让狄有志去查伏霜卉的产业,许源其实还有个想法:如果将老弟兄身上的皮影揭了,能不能追踪牵丝法,找到伏重九的藏身之处?
但今日禁“招魂”。
老弟兄的魂魄被勾出去,就会化为大凶之物,牵丝法不知能否控制住。
若是控制不住,可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而且想要跟上牵丝法的速度,本身也不容易。
许源觉得这个法子先缓一缓,明日再说。
王婶便找来:“今日要忙公务吗?若是有闲我给你讲讲炼丹。”
“好咧。”许源立刻答应。
王婶给许源讲了一个多时辰,于云航在门外禀报:“大人,掌律那边请您过去一下。”
贺佑行很长时间没管许源了。
许源好奇:“忽然又找我做什么?”
王婶:“快去吧,以后咱们再讲。”
“好。”许源起身,出来后叫上傅景瑜和秦泽,一起前往祛秽司占城署。
至于宋芦,根本不用喊,只要傅景瑜去了,她肯定跟在身边。
到了占城署门口,果然有个石拔鼎手下的校尉,“正巧”在门口值守。
许源进门的时候,校尉靠近了悄悄说道:“山河司又作妖了。”
许源点头,心里有数了。
进去后贺佑行连个笑脸都没有,丢过来一份文书:“山河司发来的,你去调查一下。”
许源打开文书,山河司最近发现渔帮中有人在养邪祟!
渔帮是漕帮下的一个附庸帮派。
和铁船帮、三娘会不同。
铁船帮虽然也是靠着运河吃饭,但他们的主要成员是扛大包的力夫。
而绝大部分船工其实都是漕帮的成员。
皇明二百年前,只靠这一条大运河的时候,便有“百万漕工”的说法。
到了现在这个数字怕是已经超过千万。
禁临河的日子,运河上的一切都要停运。
好在是每个月也只是那么三五天。
全当休息了。
而想要在河中打鱼,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
你要是偶尔在河边没人的地方钓个鱼,渔帮没抓住你也无所谓了。
你要是以此为营生,就得定期给渔帮交“渔税”。
唯一的好处是,渔帮不算是收钱不干事。
河中可不止有鱼,还有很多怪异、邪祟。
若是一网撒下去,运气不好将这些东西也捞了上来,渔帮会帮你处置。
但那些真正强大的邪祟,当然不会被渔网套住。
因此被捞上来的,都是不成气候的。
当然如果那些强大的邪祟,想吃人了主动扑上船来……那就只能算你倒霉了。
但在运河上这种情况很少。
这里归运河龙王管辖,那一位的威慑力极强。
在运河上打鱼反倒是最安全的。
山河司最近发现,渔帮里有个小档头从河里捕上来了不成气候的邪祟,没有马上处置,而是暗中养起来。
这一类的邪祟,多是诡变的鱼虾之类。
养到成气候的水准后,便悄悄贩卖出去。
发来祛秽司的这份文书,便是根据那个小档头的招供,有一只邪祟被卖到了周家集,距离运河一百二十里,已经超过了山河司的管辖范围。
第二五四章 死士犯禁
许源拿着文书从占城署出来,却没有忙着去周家集。
这事儿来的时机太巧了,瞎子都能看出来,这是要把自己从占城中引出去。
许源把文书往怀里一揣:“回去。”
秦泽忍不住问道:“大人,不去周家集查探一下?”
“陷阱。”许源说道。
于云航想了下,建议道:“大人不能去,去了就正中伏重九下怀。但如果丢在一边不管,怕是山河司那边还要生事。
而且掌律大人恐怕也会……”
于云航没说完停下来,只是看着秦泽。
秦泽毫不犹豫的一拍胸口:“我老秦带人去。”
许源一皱眉,秦泽性情直爽,不是好人选。
就算是派人去做做样子,也有危险的。
伏重九等不来自己,一怒之下可能会杀了自己手下出气。
最好是选一个性格谨慎地。
秦泽却已经抱拳说道:“大人,信我老秦。嘿嘿,我又不傻,就去周家集转一圈。应付了这差事我就回来。
伏重九那么阴险,怕是不甘心只钓上我这一条小鱼,多半会忍住不出手的。”
许源不由得对他另眼相看,老秦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而且老秦立功心切,又道:“大人,将文书给我吧。”
“好吧。”许源将文书交给他:“快去快回,发现什么不对,立刻就跑!”
“嘿嘿嘿,我老秦怕死,大人放心吧。”
秦泽带着手下那一队人就往城北去了。
周家集在北边,秦泽跑快些,今天还来得及回来。
许源一行继续返回南城巡值房,走上一条大街的时候,左侧酒楼的二楼上,忽然一扇窗户打开,有人喊了一声:“许大人!”
众人下意识的望过去,却是一个陌生面孔。
只见那人诡异一笑,身旁的另外一扇窗户,轰的一声被火光炸得粉碎。
许源闪电一般从马上窜了出去。
几乎就是许源刚闪出去的同时,一颗沉重的实心弹打中了他的马。
穿过了马身后,实心弹的力量还很足,在地上擦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然后跳起来又撞在了街对面的墙上。
哗啦一声在墙上砸出来一个大洞!
直到这时,许源才落地撞翻了路边的一个摊子。
摊位上的橙子、石榴滚得满街都是。
许源对刚才那动静太熟悉了。
毕竟许大人经常用炮轰别人。
整个街上炸了,商贩们、路人们尖叫哭喊着四散奔逃。
顿时人挤人、人踩人。
有人慌不择路,有人一头扎进两旁的店铺里。
一个小女孩孤独无助的站在路边,在混乱的人群中和亲人走散,凄厉大哭着。
傅景瑜等人已经反应过来,厉喝道:“有刺客!”
“保护大人!”
这是朝廷狗官废物部下的标准台词啊。
许源抬头一看那扇窗户上,一根炮口伸出来。
正是朝廷御制的子母铁炮!
里面的人已经在重新装填了,这种小炮的装填速度很快。
许源冷哼一声,六流之后,许源的心态也有所不同了。
此时没有慌张,只有强者掌控一切的冷静。
那扇窗户中,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换开花弹,炸死他!”
满街都是百姓,一颗开花弹下去,不知要回了多少个无辜的家庭。
可是这一句话喊出来,忽然有一只小剑好像一只好奇的小兽一样,从窗户下面“爬”上来,伸出头往屋子里面一瞧。
正在装填的那人,就和子母铁炮一起,唰一声被整齐的切成了两半!
下面街道上,许源已经轻轻抱起了那个小女孩。
小姑娘哇哇大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混乱中一个卖糖葫芦的,把还插着一多半糖葫芦的草靶子丢在了路边。
许大人挑了一只干净的拔下来,递给小女孩:“哦哦哦,乖,别哭,叔叔请你吃糖葫芦。”
小姑娘接过糖葫芦,抽搐了两下,真的不哭了。
那扇窗户站着的那人,看到剑丸轻而易举的就将铁炮和自己的同伴一起切开,吓得转身就逃。
一根绳子又像毒蛇一样游动上来,唰一声缠住了他的脚踝。
哗啦——
绳子猛的一扯,他撞碎了窗户被吊在了街外半空中。
傅景瑜已经带人杀进了那座酒楼,冲上了二楼,在楼梯口遇到了一个武修,打的乒乒乓乓。
武修第三人节节败退,傅景瑜带人顺着楼梯飞快向二楼推进。
第三人头也不回的高喊着:“快撤!”
可是身后的雅间里没有人回应他。
他飞快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只剩下两半铁炮和两半尸体!
还有个同伴正被掉在半空中,双手乱挥哇哇怪叫。
第三人心神俱震,傅景瑜已经抓住了机会,举着一盏灯呼的朝他一吹,一股火焰将他淹没了。
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没有被烧着半点,但是火焰中不知有什么东西,用锁链把自己全身都锁住了!
许源在心中计算着,现在是三个人。
伏重九带了四人来,加上他自己,那么暗中埋伏的至少还有两人!
“望命”打开。
许源忽然转过身来,怀中仍旧抱着小女孩。
小女孩小心翼翼的舔着糖葫芦,舍不得多吃。
街对面的一家店铺内,一个神修不停地大口呼吸,无比紧张。
虽是死士,但不是每个死士都不怕死的。
不能不出手,但是今日禁“招魂”,出手自己必死!
当许源转身的那一刹那,神修终于狠狠一咬牙,从躲藏的柜台后面冲出来,按住了一只鼻孔猛地朝外一喷。
嘶——
一股阴风从鼻孔中喷出来。
三只阴兵在阴风中渐渐成型。
还不等它们落地,冥冥之中便有什么力量狂暴的注入它们的躯体中。
“嗷——”
三只阴兵痛苦的仰天长啸。
全身迅速膨胀、畸变。
原本和普通人差不多大小的阴兵,瞬间变成了三丈大小。
全身长满了阴森的尖刺。
一双眼睛变成了两个向外滴血的黑洞。
其中一只转身就朝神修扑了过去。
速度快的神修根本来不及反应,咔嚓一口,神修上半截身子就被咬掉了。
噗——
鲜血喷射而起。
躲在这家店铺中的五六个人吓得尖叫不已。
那厉鬼接着一口,将剩下的半个神修全吃了下去。
然后猛地转头,盯住了那些人。
另外两只一起向许源扑去,身影不停的闪现,让人无法把握其轨迹。
第二五五章 镜中窥人
许源身边还有于云航和另外三名校尉。
他们抽出佩刀护着大人。
但是那两只厉鬼身形一闪一现,时左时右,飘忽不定,却又快的不可思议。
同时因为今日禁招魂,它们便是在这扑来的过程中,身躯还在不断地增长膨胀!
于云航一咬牙就要迎上去。
许源喝了一声:“退下!”
一只厉鬼呼的闪现在他的身前不足三尺!
庞大漆黑的鬼爪已经扬起来,只要往下一落,于云航就被撕成了几块。
于云航感觉到耳旁一道凌厉罡风呼啸而过。
那罡风唰一声将厉鬼切成两半。
那只巨大的鬼爪也无力的擦着于云航的左键滑了过去。
于云航一身冷汗。
斩龙剑雄剑斩了这只厉鬼后,猛的一转刺进了一片虚无中。
“嗷——”
一声凄厉惨叫响起,那一片虚空中渐渐浮现出第二只厉鬼的身形。
它拼命想要将雄剑从自己身体内拔出来,可是爪子一碰到雄剑,就被锋利的剑气搅碎。
斩龙剑一闪,第二只厉鬼也被劈开。
于云航终于回魂了:“多谢大人救命……”
许源又喝了一声:“快回来!”
于云航这下子很听大人的话,也不管别的一个箭步就窜回了大人身边。
然后转身再一看,被劈开的两只厉鬼,身形还在膨胀,冥冥中那禁忌的力量,疯狂注入厉鬼身躯中。
两只厉鬼很快变成了四只!
许源怀中的小姑娘吓得发抖。
许源微微一笑,拍拍她的后背:“别怕。”
许源把小姑娘交给于云航,自己上前几步,张口一喷:呼——
腹中火滚滚而出。
这火已经融合了龙火。
六流的腹中火,瞬间淹没了四只厉鬼。
被兽筋绳吊在半空中的那人,眼中忽然闪过了一片狠厉,张口射出一枚剑丸,无声无息直奔许源后脑!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却不料许源好像脑后长眼一般,忽然一回手,两指夹住了他的剑丸!
而后反甩了回来。
噗!
剑丸飞快穿过了他的咽喉,留下了一个血洞!
他已经发不出声音来,全身抽搐着,用手捂住自己的咽喉,想要将伤口堵住。
可是那血却从他的指缝间不受控制的冒出来。
不多时他的两手就无力的垂下去。
许源一边喷着腹中火,一边朝店铺中走去。
火焰也随之推进。
店铺中的那只厉鬼,刚吃了神修,正一把将柜台掀飞,露出后面躲藏的几人。
它扬起爪子,柜台后几人抱成一团,惊叫一片,满心绝望。
本以为必死,火焰涌进来,好像潮水一般将厉鬼淹没了。
厉鬼们在火焰中不断地挣扎,有的想要冲出去,可是火焰仿佛牢笼,将它们死死的限制在其中。
有的更为凶悍,就要朝许源杀去。
结果则是更快地被烧化了。
片刻之后,许源将火焰一收。
所有的厉鬼都已经不见了。
小女孩在于云航的怀中,咯咯一笑,拍手欢快道:“叔叔真厉害!”
许源微笑,将兽筋绳一松。
丹修的尸体掉下来。
小女孩的母亲从远处尖叫跑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上下摸了摸确认孩子没事,然后一转身扑通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妞妞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许源示意于云航将她扶起来:“没事了,快带孩子回去吧。”
“望命”之下,这条街道上再也没有“第五人”。
伏重九没来!
傅景瑜沉着脸从酒楼里走出来:“本来抓了个活口,却毒发身亡了。”
这些人魂魄中必定也有“牵丝法”,但都没与发动。
祛秽司这边的神修也不敢拘魂、审魂,因为今日禁招魂!
许源:“都是伏家的死士。”
伏重九自己不出面,先是搞了几麻袋血盐祟,现在又派四个手下来送死,究竟是何意图?
许源心中充满了疑惑,游目四顾,仍旧用“望命”不停检查。
傅景瑜忽然“咦”了一声,快步来到丹修的尸体边。
这尸体从高处摔下来,怀中有一样东西掉出来。
是一块小小的铜镜。
傅景瑜谨慎地捡起来,查看了片刻:“这东西曾经被某种法加持过,跟我的寄目法类似。”
许源立刻想起来,《化龙法》中的确有一门“镜中窥人”的法门。
“这个伏重九很谨慎啊。”
……
几条街外,伏重九化妆成了一个驼背老人。
他的身形也小了一圈。
“镜中窥人”的手段比寄目法还要高明一些。
他不仅看到了发生的一切,还能够透过那镜子,获得一些感知。
他步履蹒跚的远去,心中冷笑:许源的火中,带着一丝龙火的气息。
哪来儿的?
根源必定在伏霜卉身上。
这小子果然没说实话!
但好大的胆子啊,竟敢谋算《化龙法》!
不过这样最好啊,抓住了这小子,不但可以问出那只蛟的下落,吃了这小子没准还能获得伏霜卉的一部分道行!
《化龙法》泄露,伏重九本应该第一时间向家中禀报。
但是伏重九权衡了一下,决定先隐瞒下来。
家里要是知道了,许源可就未必是自己的了。
前番炮制出血盐祟,本想试探一下许源的实力,却没想到撞到了一个古怪的老太婆手里。
血盐祟被她一把火烧了。
伏重九便立刻跟铁背盖的手下分开了。
无人可用,他只能逼着手下死士飞蛾扑火,好在是终于看清了许源的实力。
而且还有意外收获。
伏重九是专门选了今天这个日子。
若是没有“禁招魂”,手下四人试探不出许源的深浅。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捉了许源。
他不断完善自己的计划。
伏重九的父亲曾教导过他,永远不要小看你的对手。
尤其是死敌,一定要做到知己知彼。
现在自己已经做到了,而许源对自己还一无所知。
他如何会是自己的对手?
绕过一个街角,伏重九已经变回了正常人的样子,然后加快速度往北行去,他的目的地是周家集。
……
许源指挥手下将街道上打扫了,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八方伤煞”微微一动。
许源眉头一皱,看来伏重九就藏在不远处啊。
许源脚下火焰一喷,腾空而起飞上屋顶,用“望命”向四周看去。
却仍就是没有找到伏重九的踪迹。
对方恐怕已经走远了。
许源下来后,石拔鼎才带着人气喘吁吁地跑来:“许兄弟,我听说有人刺杀你,立刻就带着弟兄们赶来支援,诶……我好像白跑一趟啊。”
第二五六章 过三关(求月票)
石拔鼎先是接到了百姓报案,有人当街“招魂”!
他不紧不慢。
随后又听说,被袭击的队伍,身上穿着祛秽司的官服。
他仍旧不慌不忙。
但紧跟着忽然想起来:许兄弟刚从署里出去,不是他还能有谁?
他立刻飞奔起来,催骂手下:“都给我快点,你们是二百斤的老猪吗,慢吞吞的!我兄弟要是出了什么事,老子抽死你们!”
许源见到石拔鼎之后,忽然心中一动,笑道:“不晚,石老哥来的正是时候。”
许源悄悄将石拔鼎拉到一边,低声问道:“有个大姓子弟一直藏身阴暗中,屡屡出手想要害死我。我应该如何应对?”
如果屈晋鹏还在,许源会问屈晋鹏。
但屈晋鹏回罗城了。
许源手下这些人中,对官面上的事情,最熟悉的是傅景瑜。
可是傅大公子这性格,想让他出些什么不那么“规矩”的主意……显然是不可能的。
而狄有志、于云航这些,眼界还是要低了一层。
石拔鼎一皱眉:“老弟……说清楚点,我给你参谋参谋。”
许源便只用手指在两人身边的桌面上写了一个“伏”字。
石拔鼎立刻就明白了,伏霜卉死了,山河司理亏,所以一时间不敢有什么异动。
但是伏家有人忍不下这口气。
石拔鼎想了一下,便道:“求助于闻彬大人。”
许源眼睛一亮:“老哥是个活诸葛啊。”
石拔鼎就笑了:“我是个石皮匠,哈哈哈。”
许源返回南城巡值房,立刻就给顺化城的闻大人写了一封信,然后派人快马加鞭送过去。
血盐祟、还有今日的犯禁招魂,这可都是天大的罪过。
尤其是那血盐祟,那可是屠村的滔天大罪。
闻彬这一类的清流,最喜欢为人“伸冤”。
许源还专门在心中点明了,这个村子虽然无一活口,但遇害者们在周围的村子中,还有许多的亲戚。
大人为他们伸冤,不愁没有人歌颂您的功绩。
闻彬上次来占城查案,两次从邪祟口中逃生,许源是不信他是靠着“一身正气”吓退邪祟的。
闻大人身边必有高水准的修士暗中保护。
信刚送出去,狄有志就回来了,兴冲冲道:“大人,查到了三处地方!”
伏霜卉在占城内的产业,肯定不只这三处。
而且真正有价值的产业,根本不会挂在伏霜卉的名下。
但短时间内,能查到的只有这三处。
许源接过狄有志列出的单子看了一眼,这是三处房产,一处在城外,两个在城内。
“你带人去看一看,小心一些。”
“是。”
许源不打算自己去了。
既然决定请来闻彬,那就再等一等。
自己没必要频繁露面,给伏重九打自己埋伏的机会。
狄有志倒是干劲十足,带着周雷子等一众手下去了。
几个时辰后,狄有志垂头丧气的回来。
三个地点一无所获。
倒是其中位于城北的一处宅子里,藏着大量财物。
狄有志和手下各拿了一些……也不敢拿太多。
许源并不意外,伏重九的目标是自己,不管他是不是在暗中窥探着,只要自己不出现,他不会出手。
他身边已无可用之人,只有一次机会了。
天黑前,秦泽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一进衙门便直奔许源的房间:“大人,我有些奇怪的发现。”
“坐下说。”许源亲自给秦泽倒了一杯茶:“润润嗓子。”
秦泽受宠若惊,双手接过来捧着一口气喝光。
“周家集周围有大蛇出没!”
“我们在镇子外就遇到了三条‘拦路蛇’,每一条都有胳膊粗细,半丈多长!”
“进了镇子后,又遇到了一群孩童,正捉了几条小青蛇玩耍。”
“离开的时候,还看到一群蛇正在结队往镇子西面的山坡上游动。”
“属下便跟着上去看了一眼,发现山坡上有几株大树,受过了雷火,已经是一片焦黑。”
许源听着听着,眉头便皱了起来:“这是……过三关?”
秦泽道:“属下也觉得是如此。”
许源缓缓点头。
民间传说,蛇要成气候,须得“过三关”。
第一关是童子关,被孩童捉住玩耍。
乡野顽童不知深浅厉害,捉了蛇后各种耍弄,摔打、用石头砸、用火烧等等手段。
能从孩童手中活下来,便算是过了这第一关“童子关”。
没过去死在了孩童手中,那便万事皆休。
第二关是辙子关,这蛇要横躺在路上,被过往的马车车轮碾过。
往往一下子就直接把蛇身碾成了两段。
这蛇也就活不成了,在这一关走到了头。
若是被碾过去没死,便是过了这第二关。
然后就要受第三关“雷劈关”。
挨过一道雷劈没死,这蛇才真有了道行。
不过这“过三关”和化龙却有不同。
每一关都是在生死关头走一遭,但过了三关的蛇,也只是化为妖类。
在如今这个时代,便也是邪祟的一员。
距离真正的化龙却还有着很长的距离。
但是伏重九修的是《化龙法》,他来了之后,这周家集便有许多蛇类开始“过三关”,让人很难不将两者联系起来。
秦泽道:“难道说这伏重九也和伏霜卉一样,想要饵食同类晋升?所以用了什么手段,让周家集附近的蛇类一起开始过三关?”
他又进一步猜测道:“还有周家集的人从渔帮手里买来的那只邪祟,莫不是水蛇之类?”
许源想了想,本想闻彬来之前,自己就躲在南城巡值房。
但现在……
许源斟酌后,道:“你且先去休息,明日我们一起去周家集看看。”
“是。”
秦泽退下后,许源去找后娘。
“给我做一张皮影。”
林晚墨也不问他要做什么,就答应下来:“好。”
第二天秦泽早早起来,看了一下今日黄历:
禁:告天、下葬、暴食、掘地。
然后便等着大人,出发去周家集。
可是大人今日不知为何,多睡了半个时辰。
而后许源出门来召集所有人:“秦泽、狄有志,带上弟兄们,根本官去一趟周家集。”
两人领命,立刻去整顿人马。
很快两队人集合完毕,每个人都带着佩刀和火铳。
许源上了马:“出发。”
两队人出了南城巡值房,一路往北行去。
他们走后,又有一个人,带着斗笠,压的很低,挡住了脸,悄悄从后门出去了。
第二五七章 周家集
队伍最前面是秦泽。
他自告奋勇要带路。
周家集距离运河一百二十里,距离占城只有五十里。
而且这镇子就在官道旁边。
快马加鞭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这里本来只是个小村子,官道修通之后,自发地形成了半个月一次的“大集”。
周围村子的人,一些日常的采买,犯不上专门去一趟府城的,便都在这集市上解决了。
镇子比七禾台大了几倍,毕竟靠着府城呢。
到了镇子外三五里的时候,路上便不时看到断成了两截的死蛇。
一看都是被车轮碾断的。
狄有志冷笑着:“这官道上来往的大都是贩货的马车,装满了沉重无比,在这路上过辙子关,真是找死啊。”
结果又往前走了一段,便看到七八条大蛇伸直了身子,横在路中央。
秦泽“驾”的一声,催马上前,不由分说控着马,将那些蛇都踩死了。
秦泽自认弓马娴熟,炫技一般的控制着自己的坐骑,每一蹄子落下,都正好踩在蛇头上。
啪啪啪的几声,蛇头被踩得稀碎,一阵腥臭味飘散开。
狄有志忍不住骂道:“咱们查案子呢,别玩了!”
“哈哈哈!”秦泽得意大笑。
队伍继续前进,镇子中一切如常,路边的店家开门迎客。
还有些附近的村民挑了担子来,就在街边摆下,卖一些自家产的东西。
一群顽童哦哦哦的喊叫着,从队伍前跑过。
最前面的孩童七八岁大小,手中搞搞举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绑着一条死蛇。
这童子关显然是没过去。
许源喊住那些顽童:“莫跑,有话问你们,谁答了赏他一个大子儿。”
顽童们有些畏惧他们身上的官服,但又贪那一枚铜钱,便在一丈外停下来。
“这蛇是从哪里找到的?”
为首的那个歪着头,认真的想了想:“好像是在老水井旁边的石缝里……”
但很快又挠挠头:“不对,昨日那条是井边捉到的,今天这只应该是在王小丫家的草垛上抓的。”
周围的孩童便一起起哄:“哦哦哦,你又去偷看人家王小丫了,是不是想让人家给你做媳妇?”
“我没有!”为首的红了脸大吼着绝不承认。
许源又问:“最近镇子上蛇很多?”
“是很多,我们玩了好几天了。”
“具体是几天?”
“这……”他挠头,有些记不清的样子。
许源掏出五个铜钱:“仔细想想,答对了这五个钱都是你的。”
顽童便努力回忆起来:“六天!没错,就是六天了。”
许源便将铜钱给了他:“去玩耍吧。”
顽童们又挑着蛇,哦哦哦的喊叫着跑了。
秦泽道:“六天时间,算一算应该是伏重九刚来不久。”
“他到了占城,明面上让铁背盖算计咱们,暗中却在张罗这件事情?”
许源不置可否,问道:“买了渔帮邪祟的那人呢?”
“是镇子南头的赵郎中。我昨天在镇外看到那些死蛇,就觉得不对头,所以让弟兄们都在外面等着,我自己脱了官服,换上便装进来看了一圈,应该是没有惊动那家伙。”
狄有志故作惊讶道:“哟呵,老秦你居然还是个有脑子的。”
秦泽翻白眼:“老子比你机灵多了!”
“嘿!”狄有志笑出声。
许源挥手道:“去拿了赵郎中。”
……
赵郎中是个五十多的小老头。
又瘦又矮,留着一把山羊胡。
努力想要装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却怎么看怎么猥琐。
祛秽司的校尉们破门而入的时候,小老头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招、小老儿什么都招!”
不用祛秽司拷打威逼,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说道。
这家伙说是郎中,其实就是自己看了几本医书,摸索试探着开始给人看病。
这几十年下来,勉强能算个赤脚医生。
他的事情三两句话就问清楚了。
他的确从渔帮买了一只邪祟。
是一只独眼水蛇,被这只眼睛盯着看上片刻,整个人就会被“迷魂”。
邪气入脑了。
浑浑噩噩不分南北,一不小心就会失足跌入河中淹死。
但这邪祟也没有别的本事了。
渔帮用一个黑布头套将它兜住了,用一张破渔网缠住,交给了赵郎中。
作价十两银子。
赵郎中转手卖给了镇子上的一个外地客。
五十两!
赵郎中给人看了一辈子的病,也只攒了十二两银子。
而且是那外地客找上门来要买这邪祟。
赵郎中早就知道渔帮暗中在做这门生意。
但从来没沾过——也确实没这种需求。
没想到这笔“大买卖”主动砸到了自己头上。
他是从没想过这事会败露,因为在赵郎中的“眼界”中,渔帮便是了不得的大势力。
他们既然敢做这生意,那必定是上下都打点好了,万无一失。
没想到才拿到银子没几天,就被祛秽司给抓了。
“那外地客是什么时候找你的?”
“六天前。”赵郎中老实回答:“第二天我就将那独眼水蛇给了他。”
这对于赵郎中来说,那是泼天的富贵啊,所以事情办的十分麻利。
许源一挥手:“去客栈。”
镇子上只有一家客栈,祛秽司闯进去,秦泽如狼似虎、老鹰捉小鸡一样把东家提溜出来。
东家浑身哆嗦,喃喃自语道:“我就知道,镇子上不太平了,到处都是蛇……”
许源询问:“将登记客人的账簿拿出来。”
东家立刻去柜台后面找出来,又问了东家几句,就确定了那客人住在客栈东厢四号房。
登记的名字是“曾有本”,顺化城人。
都是无用的信息。
拿到独眼水蛇的那天就退房走人了。
东家仔细回忆:“……生的很高大,左眼下有颗痣,除此之外并无什么特点,行事方面都很正常,说是来收山货的,这样的人小人每年接待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众人情绪都不高,这人也没得去追查。
许源便又问那东家:“你说镇子上不太平?”
东家立刻道:“是呀,走两步便能遇到一条蛇……诶!对了,还真就是这外地客来的那天开始的。
而且蛇多了之后,雷好像也多了,西山里不停的打雷却不下雨……”
正说到这,便听见一声雷响,地面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
许源几人脸色一变,立刻冲出来,往西边山里望去。
隐约可见火光从山中升起。
“走,去看看!”
众人翻身上马,冲出镇子到了西山下,马冲到一半就上不去了,大家又下马来,一起爬上山头。
下面的山谷里,已经燃起了大火,几十棵大树都被引着了。
忽然从火光中猛地窜起来一条大蛇,双首双尾,脖子上长出一圈红毛,头顶上顶着一对扭曲的黑色恶角!
第二五八章 不是正派手段
秦泽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不敢置信:“还真出了一只成气候的!”
祛秽司上下面色难看。
这东西可太成气候了!
头尾长有七八丈,两条身子水桶一般粗细。
鳞片上还有着某种诡异的纹路,似乎能够凭此引动某种邪异的力量!
那两双蛇眼碧绿泛光,充满了冰冷的恶意!
看待这阳世间的一切,都只有贪婪和厌恶。
正州那边民间传说里,那一白一青两条娘子,白的贤淑温婉、青的娇蛮XG。
可实际上蛇类所化的妖祟,绝大部分都是邪恶堕落的。
山谷中的大火熊熊不息。
那条大蛇只把身子一滚就冲了出来。
这天雷引发的大火,还是对它有所伤害的。
秦泽便说道:“咱们只看着镇子,别让这东西冲进去吃人就好。伏重九想要饵食这东西,他俩必定要先打一场……”
狄有志骂道:“胡说!刚才还觉得自己聪明呢。这东西是伏重九催生出来的,伏重九定有克制它的方法。
你想坐山观虎斗,伏重九万一一口就将这东西吞了,咱们还怎么打得过他?”
秦泽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但绝不承认是自己笨,我只是有时候脑子转得慢。
许源指挥:“景瑜你来施法,尽量克制他。”
“秦泽、狄有志跟我下去。”
“其余人守住出路,不要让这东西冲进镇子里。”
“是!”众人一起领命。
许源便喝了一声:“火起——走!”
一双火轮出现在脚下,烈焰滚滚,带着他往山谷冲去。
还在半途中,许源把手一指:“缚!”
筋丹从衣袖中飞出,飞快的化作了兽筋绳,当头落下唰一声捆住了那双头邪蛇。
这东西似乎是因为刚刚过了雷劈关,还有些不大适应现在的身躯。
又被雷火一烧,身上留下了几处灼伤。
因而行动上显得颇为迟缓。
狄有志跟在许源身后,不由分说先喷了一口火,跟山谷里的雷火连城一片,就去烧那蛇。
秦泽拎了一柄大关刀,这武器适合对付巨兽。
不过他的速度虽快,却追不上许大人。
急的两条腿倒出了残影。
许源困住了那双头邪蛇,立刻便喝了一声:“好机会!”
他把背上的包袱一扯,剑匣露了出来。
“出剑!”
一柄斩龙剑呛啷一声飞出,凌空一剑朝着双头邪蛇斩去。
嚓!
一剑落下,双头邪蛇的一颗脑袋便掉了下来。
斩龙剑再一次凌空腾起,好似云中神龙一般,灵巧的绕了一个圈子,紧跟着第二剑斩落。
嚓!
第二颗脑袋也掉了下来。
可是这一次,斩龙剑却没能再飞起来。
那双头邪蛇在山谷中痛苦翻滚,两只脖子中喷涌出大片的污血。
这血落地就化作了一片黑红腥臭的血丝。
一层层好像渔网一样裹住了斩龙剑。
许源双手举着剑匣,连连喝道:
“收!”
“收!”
“收!”
斩龙剑铮铮鸣响,不停跳动。
却不知为何竟然切不开那些血丝。
双头邪蛇的尸体渐渐地不动了,但是污血仍旧在汩汩流淌。
那些带着浓烈腥臭味的血丝也越来也多。
渐渐地,血丝在斩龙剑外裹成了一只巨大的血茧。
斩龙剑的铮鸣声也消失了。
许源脸上露出了几分慌乱之意:“怎么回事?”
“不用白费力气了。”
忽然有个声音响起,山谷的另外一头,负手走出来一个人。
身材魁梧雄壮,穿着宝蓝色的曳撒。
许源双眼一眯:“伏重九?”
对方点了点头,指着血茧说道:“这东西是我专门为你的斩龙剑准备的。”
“这周家集布置的一切,只是为了将你们引过来,让你用斩龙剑杀了这东西。”
伏重九说话间,众人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慢慢变淡、而后消失!
地上不见了那双头邪蛇的尸体,只有一只巨大的独眼水蛇。
不过水蛇的眼睛已经炸开,连带着蛇头也被炸成了花瓣形状。
《化龙法》中有一门:龙吐蜃。
可以幻化世间一切!
“渔帮的那些蠢货,还以为这只是一只不成气的邪祟。”
“却不知道这东西实际上是被‘阴蚕蛭’寄生了。”
“只要用心养一养,阴蚕蛭吐出的恶浊丝,便是对付世间一切至刚至阳宝物最好的手段!”
“困住斩龙剑不在话下。”
伏重九颇为得意:“恰巧我知道,这一段运河中,便有阴蚕蛭出没。用心找一找,果然就有了收获。”
他指着许源:“你的本事,能让我忌惮的,只有斩龙剑。”
“我屡次试探,已经把你的底细摸摸清楚。”
“我那好妹妹猎蛟,关于那蛟的传说中,便有一柄斩龙剑。”
“你害死了我妹妹之后,南城巡值房晚上,便忽然有了那黄光庇佑。”
“南城巡值房中原本就有一块被称为祥物的桥石。”
“呵呵呵,这岂非一目了然?你得了那传说中的斩龙剑——昨日一试,这剑果然在你手上。”
伏重九冷笑:“是不是你同那蛟合谋,它以斩龙剑作为报酬,请你一起出手,害死了我妹妹?!”
许源怒喝:“一派胡言!你们伏家人,不但阴险狡诈,还喜欢强词夺理!”
伏重九摇头道:“不过无所谓了,今日此地的所有人,包括你在内,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你哪来的这等信心呢?”许源忍不住笑了。
伏重九反手摘下背后的长刀,拔刀出鞘:“我跟伏霜卉是不同的,今日便让你见识一下,《化龙法》真正的威力!”
他张口伸出舌头舔过刀锋。
那刀上泛起一片幽蓝,丝丝的电光在刀锋周围闪烁。
伏重九举起刀来凌空虚战,喀拉一声,几道电光射出数丈!
他伏低身子,双腿蓄力便要弹射杀出。
却忽然从背后无声无息的刺来一剑!
“嗤——”
一剑直刺入他的脖子!
剑锋从前面透了出来。
暗蓝色的鲜血呲呲喷射出来。
伏重九痛苦不已,并且清晰的感觉到,脖子上那把剑,对自己的力量有着某种克制!
他努力的向后抓,想要将剑拔出来。
那剑嗖的一声收了回去。
伏重九转身看去,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带着一只斗笠。
他将斗笠掀开,竟然又是一个许源!
而踩在火轮上的那个“许源”,长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装了。大人哪,这差事以后换个人来做吧,秦头儿他们对我一口一个尊称的,我这心里太不踏实了……”
火轮将这个“许源”放下来,然后飞到了许源身边。
伏重九目眦欲裂:“你才是真的?!你、你、你堂堂巡检,六流大修,怎么能背后偷袭呢!”
第二五九章 鱼化龙(求月票)
许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你暗算我、我偷袭你。
大家半斤八两。
谁说好人就不能搞背后偷袭了?
老秦自周家集回来,说起了“过三关”,许源便猜测这又是伏重九的阴谋设计。
事实也的确如此。
伏重九用那铜镜看过了许源当街出手,便追着老秦他们,一直到周家集。
老秦昨天看到的那些蛇,和祛秽司今日所有同僚,一起来到周家集经历的所有人和事,都是一团“蜃景”!
是伏重九用“龙吐蜃”制造出来的幻觉。
所有人在不知不觉的走进了一团“蜃雾”中。
他所编造的这个虚幻的故事中,唯一真实的地方,便是周家集上的确有人从渔帮手里买了一只邪祟。
渔帮暗中豢养、贩卖邪祟这事,山河司以前当然是知道的。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渔帮的生意,而是山河司占城署下面某个巡检的。
他从这生意中,每年要抽走五成。
伏重九要找“阴蚕蛭”,随后又觉得这件事情很适合用来将许源引出来。
才有了山河司给贺佑行的那一封公文。
山河司那位巡检的这门生意,就得中断三个月。
一切罪责自然由渔帮的人抗下。
三个月后风声过去,换一批经手人,就可以重新开张。
其实就是用三个月的收入,换一个伏重九的人情。
他这一番谋划,针对的主要是许源的“斩龙剑”。
这件兵器太克制《化龙法》了。
但许源从山河司发给贺佑行的那份公文开始,就一直暗中提防着呢。
所以老秦发现周家集有问题,建议去看看的时候。
许源便决定找个手下的丹修假扮自己。
而自己玩一手简单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能骗过伏重九,最大的功劳要数后娘。
林晚墨赶制的皮影,贴在那名手下的身上,便立刻将他罩住,连神态和动作都无比相似。
就连许源自己看了,都有种在看六耳猕猴的感觉!
许源将几件重要的外丹、匠物交给伪装成自己的手下。
但这些东西手下没办法操纵。
所以每一次出手,都要大喝一声,似乎是为了壮声势,实际上是告诉暗中的许大人,驱使哪件物品。
伏重九的“七寸”上挨了一剑,却不似致命重创。
他转身来骂了许源背后偷袭,又疑惑地看着许源手中的“斩龙剑雌剑”。
“怎么会有两柄斩龙剑?”
许源跟他就没实话:“我手里这柄,才是真正的斩龙剑!”
“胡说!”伏重九怒道:“我不会看错的,若不是真的斩龙剑,我岂会浪费恶浊丝!我明白了,雌雄双剑!”
伏重九眼神乱转,已经在思考逃走的路线了。
他的确是专门制定了一整套针对许源的计划。
比如许源的“腹中火”,他有“龙吐水”和“扑面雨”应对。
许源的筋丹,他有“化骨毒水”可以蚀断。
许源的各种匠物,他也有若干从家中带出来的强大匠物足以对抗。
只要“恶浊丝”缠住斩龙剑,伏重九觉得只靠自身本事,便可以杀了许源和祛秽司众人。
伏重九的龙珠中没有火,但是有水和电两种力量。
却没想到谋划了这么久,结果第一个照面,就挨了背后一剑!
许源这家伙更阴险!
现在还有一只斩龙剑在对方手里,自己又受了伤,局面不利,撤。
伏重九挥刀劈向秦泽和狄有志。
相比于许源,他们更容易打开突破口。
刀出的瞬间,便有七八道明亮的电光喀拉一声射出。
秦泽首当其冲,被三道电光接连劈在了身上。
全身不停颤抖着,全身毛发都竖了起来。
狄有志猛地一缩身子,全靠运气好才躲开了。
但是这一刀劈来,除了电光之外,还有一片漆黑的风雨!
胡啦啦啦……
无数黑水雨点扑面打来。
“扑面雨”和“化骨毒水”融合!
伪装成许源的那个丹修一不留神,被几滴雨水扑在了身上,顿时一声惨叫。
那“雨水”深深地腐蚀进去,身上立刻出现了几个雨点大的深洞!
狄有志猛地喷出一口火,在身前布下了一道火墙。
一把将丹修拉到了自己身后。
“有没有药丹,自己解毒!”
丹修疼的满脸冷汗,勉强点头。
他急忙找出解毒的药丹,却忽然感觉到,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注入自己体内。
那几个血洞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他不禁迷惑:怎么回事?
许大人的“鬼医盗命”已经在暗中发动了。
狄有志再去看秦泽,老秦全身焦黑,头毛倒竖。
好在是紧要关头扯来了一张盾牌挡在身前。
那些毒雨落在盾牌上,嗤嗤作响冒起一阵黄烟,用不了多久也能将这精铁打造的盾牌蚀穿了。
老秦丢下盾牌掉头就跑。
连大关刀也扔了。
这兵器太重,而且本来是为了对付那双头邪蛇的。
秦泽的想法很简单:打不过,快跑!
逃跑嘛,丢盔弃甲、抛戈掷戟那都是正常操作。
自有巡检大人收拾你!
我不快点跑,留下来反而碍事。
狄有志还有些不服气,将金丸藏在火中,忽然打出去想给伏重九一个偷袭!
结果伏重九一刀劈在金丸上!
伏重九的武技非同小可,甚至超过了很多六流武修!
金丸嚓一声被劈成了两半!
狄有志一声惨叫,火也维持不住了,吐着血踉跄后退。
许源从伏重九后面紧追而来。
却有些疑惑和忌惮。
七寸上挨了一剑,按说是致命伤啊。
可伏重九虽然重伤,却还能逃窜?
许源忽然掏出“讨饭碗”来,对着伏重九唱起了“莲花落”。
伏重九无比厌烦,随手朝许源丢出一件东西来。
咣当一声落在了讨饭碗里。
是一件八流的匠物。
对于伏重九来说无关紧要。
伏重九是真的把许源查的很清楚,知道他从总署那边得到了“讨饭碗”的奖励。
也知道“讨饭碗”有个缺陷是“不能贪心”。
你讨饭、人家给了,就不能再多要了。
而许源的命贵,开口讨东西不能随便给个什么就打发了,一件八流匠物恰好合适!
上次直接讨来了虎头铡,那是因为梁炎不清楚“讨饭碗”的能力。
许源皱眉看着碗里匠物,拿起来在鼻子上闻了闻。
丹修的鼻子都很灵。
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而不是蛇类的腥臭味。
许源恍然了:伏重九和伏霜卉不同,伏霜卉是蛇化龙,伏重九是鱼化龙。
难怪“七寸”挨了一剑还能撑得住。
第二六零章 还施彼身
许源忽然举起了车铃,轻轻一晃。
叮叮当当……
正在对着狄有志和秦泽猛攻的伏重九,把头脑一个摇晃。
有两根豆苗一样的细嫩植物从双耳中生长出来。
根须飞快蔓延,牢牢地锁住了伏重九的魂魄。
车铃的诡技便对他无效了。
许源又丢出了海口蟾皮影,目光朝伏重九那边扫去——
伏重九手中出现一面铜镜,就将海口蟾的目光反射走了。
差点就照到了许源自己!
许源惊得连忙催动火轮躲开,又将海口蟾皮影收了回去。
许源将剑丸放了出来,和斩龙剑雌剑一左一右,朝着伏重九杀去。
诸般手段中,恐怕只有这两者能对伏重九造成伤害。
伏重九转过身来,双手持刀连连斩劈。
叮叮当当的将两柄剑磕飞。
同时他的背上,巨大的鳞片张开,好像一柄柄的弧形利刃!
他猛地用后背朝狄有志撞去。
脖子上的伤口不停地在向外喷血。
伏重九感觉自己的力量在飞快的衰减。
他以为这是斩龙剑所造成的伤害,却不知道是“鬼医盗命”的作用。
这命格潜移默化,尤其是对手如果受伤,就会不停地给对方“放血”。
伏重九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了,必须速战速决。
于是长刀上的电光又涨起了一尺。
许源的剑丸每一次和长刀碰撞,都感到全身一阵麻痹。
倒是斩龙剑可以隔绝这种电光传递。
但可恨的是,伏重九飞退同时,那一团“恶浊丝”竟然也跟着一起行动!
这家伙不但想跑,还想把本官的雄剑也偷走?
白日做梦!许源暗骂一声,盯上了恶浊丝,忽然并起两指朝恶浊丝一指。
剑丸便咻的一声刺向了恶浊丝。
伏重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小子想用剑丸劈开恶浊丝?
太好了啊!
你既然头脑发昏,那我就笑纳了这一枚六流剑丸了!
恶浊丝能困住斩龙剑,当然也能困住剑丸。
许源便感觉到“八方伤煞”微微一动!
剑丸刚一刺在了恶浊丝上,立刻便有无数的血丝涌起,层层迭迭的将剑丸包裹进去。
可是紧接着伏重九就发现,雄剑从恶浊丝中飞了出来,回到了许源的身边!
“不对!”伏重九大叫一声,上了这小子的恶当!
剑丸上凝聚着商法,他用剑丸跟自己交易,换走了雄剑!
斩龙剑双剑合璧!
伏重九心中升起一丝慌张,不能再战了,必须马上逃走!
再不走怕是走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全身猛然发力一抖。
背上那些巨大的鳞片,呼的一声全部射了出去!
狄有志和秦泽猝不及防之下,顿时被这几十枚鳞片射的狼狈不堪。
狄有志当场被斩断了右手!
那些鳞片还带着凄厉的尖啸声盘旋飞舞,不停地切削,秦泽和狄有志狼狈躲闪。
伏重九的这一道法门,名叫“龙卸甲”!
傅景瑜在山顶上,一跺脚,手指蘸了灯火,凌空画出一张符。
轰的一声落在了山谷中,护持在祛秽司三人身上,却也只是增加了一层防护,如同每个人穿了一件皮甲,并不能完全挡住那些鳞片。
伏重九趁着这个机会,顺着山坡下向山外窜去。
宋芦在山顶上,已经指挥着祛秽司两队人马,一起用火铳瞄准了他。
“放!”
轰轰轰……
铳声大作。
山顶上升起了一片硝烟。
伏重九身上没了鳞片保护,身躯强悍程度也堪比六流武修,一颗两颗铳子对他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但两队人马几十杆铳,还是在他身上轰出了四五个血窟窿。
一双斩龙剑紧追而来!
互相配合,左右夹击。
伏重九挥动长刀,反复抵挡,喘息不停,冷汗直冒。
身上多出来几个伤口,“鬼医盗命”的效果更强了。
但伏重九还是成功窜出了山外。
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河,只要跳进了河里,伏重九就脱身了!
以他的水性,谁也别想抓住他。
飞退中,伏重九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地面上呼的一声升起来一片皮。
裹住了伏重九的一只脚,他一个踉跄刀法散乱,被雄剑趁虚而入,一剑刺在了他的右肩上。
嗤——
鲜血再次飙射。
伏重九恼怒不已,就要喷出化骨毒水,许源却已经收了皮丹而去。
皮丹许源用得不多,所以伏重九没查到。
他防着兽筋绳,却没防住皮丹。
伏重九剧烈喘息,踉踉跄跄的朝小河扑去。
身后两柄斩龙剑不断追击,他已经不能每一剑都挡出去了。
长刀电光喷涌,只护住要害。
现在最重要的是速度,只要不死,逃出去以后有的是机会反杀许源!
在他不顾一切的狂奔下,很快便到了河边。
伏重九纵身一跃——
半空中回头望了一眼追来的许源。
满眼都是怨毒。
还有那么一丝的得意!
许源,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背靠伏家,只要不死、我可以犯很多次错误。
但是你不行,一次错误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他在半空中开始变身,双腿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鱼尾。
身躯变得顺滑,脑袋变尖,以减少水中的阻力。
啪——
就在伏重九入水的那一瞬间,一张大网忽然从水面下升了起来。
正好在水面的位置将伏重九裹在里面!
伏重九大吃一惊,奋力挣扎,甚至喷出化骨毒水。
可是这网似乎弱不禁风,一撕就破,但紧跟着又缠上来,绵绵不绝。
便是他的化骨毒水,竟然也无法腐蚀这渔网!
一瞬间伏重九就明白了这渔网来自何处。
伏家。
这是家中专门打造,用来猎蛟的匠物之一。
正是他交给伏霜卉的那一张!
有些蛇蛟也会喷射毒液,所以这渔网也能扛住化骨毒水。
可恨哪!
伏重九暴怒非常,竟然用我给出去的东西,反过来对付我!
许源闻到鱼腥味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个陷阱。
两柄斩龙剑凌空刺落。
左右插进了伏重九的脑袋中。
伏重九狂吼半声,戛然而止。
双目圆瞪,满怀的不甘,却也只能引恨而亡。
一根虚幻的细丝钻入伏重九的脑中,要将他的魂魄牵走。
许源现在没有办法阻止牵丝法。
但许源舌尖上已经凝聚了一团火。
伏重九的魂魄只要被钓出来,就一口火烧化了他。
许源想要的,只有伏重九的龙珠。
又不需要对伏重九进行“审魂”,他的魂魄毁了就好,不能让他返回伏家,泄露更多的机密。
可是伏重九的魂魄却没有被牵出来。
许源立刻感应到:那一双斩龙剑,正在渴饮“龙血”,餐食“龙魂”!
第二六一章 双龙珠
斩龙剑只对拥有和“龙”相关血脉的生灵,发动这一能力。
伏重九的龙血非常稀薄,但有就是有。
吸光了龙血和龙魂,两柄斩龙剑自动飞回。
凌空飞来的那一根细丝,好一会儿没能牵出魂魄,便慢慢的淡化消失了。
但许源知道,伏家恐怕还会有人来找自己的麻烦。
伏重九来找自己报仇,最后死了——伏家天然就会认定自己是凶手。
许源用放出兽筋绳,从伏重九的“鱼口”中钻进去。
兽筋绳拉得极细,好似蚕丝一般。
很快就从伏重九体内找到了那枚龙珠,缠住了拉出来。
许源悄悄收起来。
这颗龙珠,比伏霜卉的那颗还要大了一号。
而后又搜了一下尸体,找到了几样匠物,便松开了渔网,尸体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浮浮沉沉,随波而去。
秦泽和狄有志直到这个时候,才匆匆追上来。
正看到那一具半人半鱼的尸体,飘出去百丈之外。
河水中忽然有一只灰白枯瘦的手,哗的一下伸起来,猛的将尸体拉进了水中,便再也没有出现。
许源道:“如实上报:伏重九屠村制造血盐祟,指使手下死士当街刺杀祛秽司巡检,又在周家集伏击我们,最终被我们打落河中,丧命于邪祟之口。”
“是!”两名属下什么也不多问,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许源看了看狄有志的断臂:“如何了?”
狄有志已经包扎过了,断手被自己拎着:“问题不大,我回去弄一枚断续丹,就可以接好。”
许源将自己的药丹丢给他:“我这丹有断续的效果,现在就接上吧。”
拖得时间越长,接好后效果越差。
若是超过了一天,可能这断手就彻底坏死,再也接不上了。
狄有志也知道厉害,谢过大人便去处理伤势。
许源却是一转身,朝旁边喷出一口火。
轰!
火焰准确的罩住了正在悄悄溜走的恶浊丝。
这东西被烧的吱吱作响。
许源猛地一吸,腹中火裹着恶浊丝吞入腹中。
用不了多久,这恶浊丝便会被封炼成一枚外丹。
这东西虽然邪恶,却颇有用处。
只是将邪祟封炼成丹,不免要受其污染。
许源隐隐感觉,身上开始发痒了。
又要蜕皮!
上次在榆井村就已经受了严重的侵染。
这次再封炼恶浊丝,终于到了临界点了。
每次蜕下来的皮都颇有用处,甚至让许源幻想过,故意去接触侵染,多蜕几层皮。
但每一次蜕皮,对自身都是一个巨大的消耗。
间隔时间太短,自己也扛不住。
就像刚成为命修的时候,被圣姑追杀,蜕了一身焦皮,当时便十分虚弱。
还是那句话,要节制、次数不能太多。
假扮许源的那个丹修,是贾熠的手下,名叫高玄平。
也是那日下井的五人之一。
他跟着傅景瑜、宋芦等人,一起过来。
许源对他道:“此次你有大功,升你做个搬山校尉。”
高玄平本只是一纹校尉,这等于连升两级,高玄平大喜跪拜:“多谢大人提携!”
“起来吧,这是你应得的。”
狄有志将断臂接上了,秦泽在一边帮忙,削了两块木板,夹住伤口位置,用布条缠好。
“回城!”
众人经过周家集,镇子上一片平静。
并没有那么多的蛇。
之前的一切,都是伏重九的吐蜃幻象。
路上,许源喊来狄有志和秦泽:“渔帮里可有眼线?”
两人摇头:“那是山河司的地盘。”
许源道:“想办法安插个人进去。”
“大人的意思是……”
“山河司这次又搞了我们一回。只挨打不还手,可不是咱们祛秽司的作风!”
狄有志和秦泽嘿嘿一笑:“大人放心,交给我们了。”
两人心里有数,是不是祛秽司的作风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咱家大人的作风。
狄有志已经有了方向:“铁船帮跟渔帮常打交道,就从铁船帮入手。”
回到了城中,林晚墨一直在等着消息呢。
许源三两句话就交代过去。
危险的一概不说。
在许源口中,此次周家集之行,顺风顺水。
自己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伏重九的阴谋。
背后偷袭一剑就杀了那厮。
林晚墨有些怀疑,但孩子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也就没有追问。
王婶又要给许源讲课,许源就把案情文书的事情,丢给了傅景瑜。
傅景瑜写东西,宋芦就坐在一边,给他磨好了墨,坐在桌边用手支着香腮,痴痴地看着她的景瑜哥。
一切处理完,许源让于云航把文书送去给贺佑行。
于云航送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贺佑行一看,头皮发麻啊。
好家伙,你又搞死一个伏家人?!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南城巡值房,指着许源的鼻子责骂一番。
可是天黑了不能出门。
捏着鼻子忍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自己又想通了。
我管他干什么,这案情文书,他怎么写的我就怎么递上去。
我再有半年就走了,该头疼的是麻天寿。
实际上贺佑行还是没底气,担心自己去责骂许源,万一这混小子不给面子,当场顶撞自己,那要如何收场?
许源趁着这一夜,将伏重九的龙珠饵食了。
饵食之前,先用清水洗干净。
可是用腹中火一烧——却发现不成。
伏重九的龙珠中的力量,是水和电。
伏霜卉的是火。
许源本来计划是饵食龙珠,增强龙珠内丹。
但这两颗龙珠水火不容。
“可惜啊……”
许源不免遗憾。
若是能将两颗龙珠融合,《化龙法》或许就可以升到五流!
许源还不知道伏霜卉本是伏重九准备的资粮。
伏重九要吃了妹妹,自有办法融合这两颗龙珠。
那会涉及到五流《化龙法》的修炼方法。
伏霜卉的记忆中没有。
不能饵食,那便只能将这颗龙珠炼成了外丹。
却也凭借这颗外丹,获得了伏重九的一些本事:龙吐蜃和扑面雨。
龙卸甲、化骨毒水没有。
另外便是可以从外丹中直接引出电光。
只这一枚龙珠的收获,便让许源实力大增。
另外伏重九身上,还带着三件匠物,和一袋种子。
种子是“农耕法”的法修培育的,从双耳中生长出来,可以稳固魂魄。
“这东西……可以交给周雷子好好研究一下。”
第二六二章 龙皮(求月票)
另外三件匠物,许源稍稍看了一下,便玩味的笑了。
第一件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银白色金属。
催动起来就会化作一团流淌的银白色液体。
这东西可以打开各种“锁”,拆解各种复杂的机关。
这明显是针对自己的车厢,若是被抓进去,就用这东西拆解。
这东西大概是六流的水准,许源暗自撇嘴:这就想拆了后娘的车厢?
异想天开了吧。
不过这东西倒也是一件不错的匠物,升了六流后,许源命重又增加了,这东西倒是可以留着自己用。
“就叫你……巧手匠吧。”许源还给起了个名字。
第二件便是那反射海口蟾目光的铜镜。
这镜子可以反射一切七流和七流以下的诡技。
但是每天只能用一次。
而且这件匠物属于较“凶”的那一类。
即便是使用者的命重能压得住,每隔一段时间,也要喂给它一些血食,否则它便会不可自控的啃食主人!
出现这一类匠物的原因是:有一块好料子,但匠修自身的能力不足。
虽然炼造成了匠物,但是处理不到位。
匠物中残留的、邪祟的部分太多。
这一类匠物威力可观,但容易出意外。
大姓世家中,都有很多这一类的匠物。
子弟们有需要的时候,配备上借用其威力。
任务结束后就卸下来。
至于血食,对于大姓来说不是问题。
许源虽然自信能压得住,但也不打算用这东西。
自己压着它,它对血食的渴望会越来越强烈。
若是某一天自己卸掉不用,这东西怕是立刻就化为邪祟!
至于怎么处理这东西,许源准备明天交给后娘。
第三件匠物,便是伏重九的那柄长刀。
这刀只有一个作用,便是增幅电流。
别小看这件匠物,它也是六流的水准,而且必然是伏重九定制的,价格十分昂贵。
这东西倒是可以跟龙珠外丹搭配使用。
许源决定先收着吧,放到车厢内,也没有携带问题。
还有一个就是讨饭碗要来的那件八流匠物。
这是一把花梨木的弹弓。
有一个特性是“必中”。
不管你会不会用弹弓,拉开了打出去,就一定能命中你瞄准的目标。
可是……这东西很鸡肋啊,一颗弹子能有多大威力?
如果是许源之前那种,将炮药内丹融入金丸里,又不需要弹弓发射。
许源将其丢在一边:赏赐给手下吧。
整理了这一次的收获,许源打了个哈欠——可是和困意一起涌上来的,却还有身上的那种奇痒。
“要蜕皮了呀……”
许源找了个桌子腿蹭了起来。
上次的十丈人皮还能用。
但马上也要碎了。
若是吹气成十丈,只怕马上就破了。
若是只用“三岁孩童”的能力,勉强还能用两次。
“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能力?”
许源还有些期待。
过了片刻,一层薄薄的人皮蜕了下来。
一阵虚弱疲惫的感觉袭来,让许源的困意更强烈了。
但许源还是想撑着检查一下这张皮。
抖开这张皮挂在自己面前,许源摸着下巴直撮牙花子:“这是什么怪物?!”
这皮竟然不是人的样子!
而是……有三分像蛟、三分像鱼、三分像猪婆龙!
只剩一分像许源自己。
这一分主要体现在脸上。
一张人脸,挂在这么一个怪东西上,可想而知有多么怪异。
许源自己看着都觉得……丑哭了啊。
许源又细细的感受了一下这张皮的效果,发现这东西只要入了水,便可以膨胀变大,约么有个五六丈长。
自己可以随意操控,就像是多了一具水中的分身。
而且自己的内丹、外丹,各种匠物都可以放进皮里,它也可以使用。
还能跟自己分享命格的效果。
许源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好东西啊!”
这张皮不再害怕邪祟侵染,也就是说不管是否禁临河,这张皮都可以在河湖中畅游。
而且实力足够,可以代替自己去做很多事情。
“找个机会丢进河里试一下。”
许源忍不住想到。
然后心满意足的将皮卷起来收好。
也不觉得丑了。
挂着本大人的帅气脸庞,能丑到哪儿去?
然后许源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梦乡。
沉沉睡去后也不知道多久,忽然一声鸡鸣传来,许源睁开眼来,觉得还没睡饱。
懒洋洋的赖在床上不想起来。
却忽然咣当一声房门被撞开。
三道巨大的黑影出现在门外。
外面的光线透进来,投射进来狰狞如同邪魔般的影子。
紧跟着许源感觉到整个世界都摇晃起来,轰隆隆的响震个不停!
然后整个房屋被直接拔了起来!
屋子就好像一个大盖子,外面有巨怪一把掀开了这盖子!
许源惊恐地看到了三个可怕的身影。
宛如山岳一般,双眼猩红,耳鼻和血盆大口中,冒着火、喷着烟,全身邪气缭绕,往上飘起几百丈长!
中间的那巨怪张口发出天雷一般的声音,质问道:“区区六流,也敢插手我等的事情?”
“今日便给你一个教训!”
而后便见一只可怕的巨大手爪朝自己伸来!
那爪子张开了足有两丈大小,生满了尖锐的棘刺,布满了裂纹,每一道裂纹中,都有猩红的火焰喷涌出来。
许源想要逃走,却发现自己被某种根本无法反抗的力量死死的压在了床上,竟是动弹不得!
许源想要催动内丹、外丹,却发现内丹外丹都毫无反应。
自己的丹修道行消失不见了。
再想催动自己的各种匠物,那些匠物也没有半点反应。
那巨大的手爪按下来——许源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用力一挣,却仍就是纹丝不动。
手爪已经压了下来,许源一声大叫:“啊——”
整个人猛地从床上窜了起来。
再定睛看去,房间里一切正常。
房子完好无损。
四周安安静静。
那山岳一般的巨怪,原来只是一场梦。
许源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却又皱眉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刚才那感觉实在是太真实了。
在这诡异的世界中,噩梦不能仅仅当做噩梦去看。
“有邪祟暗中对我下手?”
“可是为什么又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许源朝窗外看去,一片漆黑还在夜里。
桥石散发出温暖的黄色光芒。
大福似乎和饭辙有心灵感应一般,从窝里伸出头来,迷迷糊糊的朝这边望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睡了。
第二六三章 七面鬼笼草
许源睡意全无,侧耳听了听,夜色下一片寂静。
外面街道上也很安静。
最近这段时间,城里那些邪祟都不到南城巡值房附近瞎转悠了。
又等了一会儿,仍旧是无事发生。
但许源已经睡不着了,索性便修炼起《五鼎烹》。
……
在南城巡值房对面的街道上,有三道影子,悄无声息的摆动了一下尾巴,隐没在了黑暗中。
街角,藏着两只小狐狸。
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那三道身影去远了,姐妹花才瑟瑟发抖:“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啊,道行好深!”
“只怕不逊色于姑奶奶。”
“咱们怎么办啊……”
狐狸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昨日老祖宗又写信来催了。
这一次的措辞已经十分严厉。
她们要是再没有什么进展,只怕老祖宗就亲自来占城责问了。
她们害怕老祖宗,不想让他来。
所以今夜又鼓起勇气,再来南城巡值房看看。
准备明天一早,跟许大人“偶遇”一下。
可是现在许源被那三位“前辈”盯上了,跟许源混在一起,万一受了连累……那三位前辈嘴很大的,我们俩不够人家塞牙缝。
“先、先回去吧。”
姐姐的牙齿打碰了。
“好!”
两只小狐狸飞快的溜走,半路上被一只正在啃食死老鼠的邪祟看到。
邪祟裂开满是鲜血的大嘴冷笑:这两只怎么还不死心,非要去那大屋外面瞎转悠。
被吓到了吧,哼哼。
它刚才看得分明,两只狐狸的尾巴夹得紧紧的。
转而它又自怨自艾起来:都是邪祟,我好歹也是城里的,怎么混得这么惨,只能吃些老鼠、蛇之类。
我也想像山里的邪祟一样吃人啊……
……
天亮之后,许源看了一下黄历,今日禁:
临河、祭祖、开荒、演武。
许源一扬眉,邪祟给老秦放假了。
一出门,张老押也跟着打开门,深色凝重,道:“她们来了!”
许源立刻想到了昨夜的噩梦。
但许大人不动声色问道:“你的那些对头?”
“嗯。”张老押就往许源屋里走。
许源的屋子最大,一般吃饭都在他这里。
南城巡值房现在房间紧张,腾不出一间房子专做餐室。
林晚墨也起来了,有事的时候她很勤快。
尤其是这事情跟外人有关。
所以后娘在外人眼中,一直都是“勤劳、贤惠、节俭”的好形象。
要是只有她跟许源俩在家,她能睡得午饭都不吃。
林晚墨去做早饭,张老押跟许源说道:“我昨夜做噩梦了。她们有一个能力,便是入梦。”
张老押长叹一口气:“她们还是找到我了啊。”
许源问道:“她们究竟是什么人?你又是怎么得罪了人家?”
张老押老脸泛红,支支吾吾的有些不想说。
许源便道:“到这会了你还不肯说实话?”
“咳咳,都是年轻时候造的孽啊。”
张老押也觉得要跟许大人说清楚了。
“她们不是人,是三只梦貘。”
“当年我因为一些事情,去了一趟正州两广省的云浮山。然后误入了一座园林山庄,她们是那座山庄的主人。”
张老押又长叹一声:“孽缘啊……后来我才知道她们的真实身份,办完了事情,便不敢再有纠葛,悄悄地离开了。”
“她们觉得被欺骗了,这些年一直在找我。”
“我从两广省躲到了直隶省,又从直隶省躲到了交趾,没想到还是逃不过啊……”
许源疑惑的看着张老押。
这个眼神让张老押觉得受到了侮辱:“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年轻的时候,也是风流倜傥、翩翩美少年的好吧?”
“行吧。”许源在相信张老押年轻时候是个帅气小伙,和三只梦貘瞎了眼之间,选择后者。
但许源还是觉得,张老押没说实话。
“这么多年了,你藏来躲去,她们是怎么找到你的?”
张老押低下头默不作声。
“说话呀!”
“老夫我……当时年轻,曾跟她们互换了生辰八字。”
许源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全喷了出来。
“你——,你是不是还下了聘礼,准备明媒正娶了?”
张老押老脸通红:“那个时候年轻啊,她们的幻术又十分高深,我没看出来她们不是人类,三姐妹同时对我倾心,一片温柔乡,你说这谁顶得住啊?”
许源歪着头想了想,好吧,算你说得有理。
许大人扪心自问,换了自己怕是也……顶不住的。
“她们也有些法子,可以用老夫的生辰八字算出老夫的大致方位。但老夫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她们还对老夫念念不忘。”
张老押抬头斜望窗外,唏嘘道:“虽然困扰了老夫十多年,但是她们也是用情至深啊。”
许源赞同的点了下头,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十几年?你今年多大岁数?”
张老押这才意识到说漏嘴了,忙改口道:“老夫说错了,是几十年,不是十几年。”
“你别骗我!”许源揪住不放:“你老实说,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除了骗人家的感情和身子,你是不是还骗了别的东西?”
许源现在对着老骗子的话,三成都不信了。
张老押强辩道:“没骗你……”
“你给我滚出去!”许源指着门口喝道:“咱们做买卖,以诚信为根基,这是你教我的!你不跟我说实话,咱们的交易就到此终止!”
“你这小子怎么翻脸不认人呢?”张老押急了。
他太需要许源的命格了。
别的不说,昨夜那三只梦貘贸然入梦。
可张老押住在南城巡值房里,有祥物镇压。
一次入梦不能对张老押造成任何伤害,反而让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可能是三只梦貘终于找到了张老押,情绪激动之下做事情有些不理智。
但这其中必然也有许源“八方伤煞”的功劳。
许源没有感应,是因为三只梦貘主要是针对张老押。
许源只是被捎带着威胁了一下。
“要么说实话,要么快走!”
张老押不动弹:“好吧,十几年、十几年,行了吧?老夫那时四十六岁。”
许源这次终于忍不住了:“她们瞎了眼吗?”
张老押瞥了他一眼,而后起身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
再转过身来,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许源惊讶的张大了嘴。
你还别说,张老押还真有些风度。
张老押哼哼着说道:“这些年我就差把容貌也全改变了,唉……”
然后又老老实实说道:“你猜的也没错,我偷走了一株她们苦心栽培的宝药,七面鬼笼草。”
第二六四章 诡盗
身为一个丹修,许源当然知道什么是“七面鬼笼草”。
这是一种珍贵的药材,也是一种邪祟。
它会捕获邪祟作为养分,也喜欢血食活人。
虽然名为“草”,但这东西长得比一般的树还高大。
一般三年以后,这东西就能长到三丈高,五年以后就会到五丈以上。
枝叶散开来,笼罩几十丈方圆。
每一枚叶片都有蒲扇大小,当叶子上长出了七张漆黑的鬼脸后,它会结出一颗灯笼一样的果实。
果实长年不落。
但只要摘了果实,这东西就会死去。
这果实乃是神修晋升四流的必需之物。
此外武修晋升上三流,也需要用这果实入药,进行药浴。
可谓是价值连城。
甚至被某些修士称之为“许愿果”。
只要你得到一枚,就可以跟大修士许个愿望。
偏生这“七面鬼笼草”只有邪祟能够培育。
它们无法自然生长。
人种了也活不了。
张老押还觉得委屈:“其实也不能全怪我,我哪里知道这‘七面鬼笼草’是她们的嫁妆啊。”
许源掩面摇头。
难怪人家追着你不放啊——许源甚至怀疑,张老押还是没说实话,他就是奔着七面鬼笼草去的。
邪祟培育七面鬼笼草也非常困难,而且养出了果实,更耗费无数心血和时间。
“她们之前找到过你吗?”
“找到过三次。”张老押心虚道:“都还想让我回心转意,跟她们回去。不过……态度一次比一次严厉,所以这一次,我心里有些没底啊。”
许源又抓住问题的关键:“前面三次你是怎么溜掉的?”
张老押又开始支支吾吾。
许源立刻就明白了:“你是不是又骗人家,答应跟人家回去成婚,然后找机会溜走了?”
张老押翘起大拇指:“英雄所见略同。你居然也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办法……”
许源一巴掌拍开他的手:“难怪你这次心里没底!你之前还跟我说肯定不会有生命危险——我要是她们三个,找到你的第一时间,就直接吞进肚子里,以后大家就真的永远在一起了!”
张老押信誓旦旦:“老夫觉得她们不会对老夫这么狠心。”
许源无奈摇头,真的是人不可貌相啊。
张老押向自己传授“商法”的时候,一副前辈高人、法修大德的样子。
居然还有这种不堪入目的往事!
许源本以为只是一段情债……
小瞧了张老押啊。
“你如此不诚信,是怎么将商法修到六流的?”
张老押怫然不悦:“我跟她们之间是有真感情的,不是一场交易!”
这老东西居然脸也不红的说出这句话来!
许源就有些不想包庇这家伙了,正好林晚墨端了早饭进来,许源直接开吃:“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事情休想让我帮你!我最多只会履行咱们之前的协议。”
张老押没有勉强,也不能勉强,许源遵守了双方之间的交易约定。
但这老东西眼珠子乱转,肯定又在打着什么算盘。
吃完饭出来,许源迎面就遇上了秦泽。
“你怎么来了?”
“嘿嘿!”秦泽不好意思的笑了:“我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衙门里了——今夜也住这里。”
狄有志也来了,大笑嘲讽道:“老秦脾气火爆,平日里没少树敌,今天就要扮乌龟,缩在衙门里不敢出去了,哈哈哈。”
秦泽脸上一红:“咱们当差的,谁还没有几个仇人了?”
“要是禁炼药、禁弄丸的日子,我也害怕,但我会躲在家里。”狄有志还在揭短:“大人您猜老秦为啥不敢躲家里?”
许源看看老秦:“你把邻居都得罪了?”
“也不至于说得罪,平日里家长里短有个口角很正常的……”
许源知道不会这么简单,老秦这臭脾气,也就是在自己面前“乖巧”。
“行了,你去吧。”许源摆摆手把他赶走。
过了一会儿,署里有人来告知:“许大人,闻彬大人到了。”
……
闻彬多少是有些失望的。
这案子还没等自己到,就了结了。
本青天正要不畏强权、排除万难,为祛秽司一个兢兢业业的小巡检主持公道呢!
许源过去跟闻彬见了一面,将案情中的一些细节核实清楚。
闻彬自己写好卷宗,就把许源打发走了。
许源出门后,听到闻彬在里面跟幕僚商议:“……倒是也有发挥的余地。”
“不如就改编成,这小巡检不知深浅,依法惩办了屠村的凶手,却不料对方乃是大姓子弟,被对方家族报复,打入大牢屈打成招,险些冤死在牢中。”
“他往日同僚见他可怜,悄悄帮他带出来一封以囚衣写成的血书,呈到了大人面前。”
“大人微服查案,为了找到证据屡次孤身犯险,在鬼门关前走了几遭,这才拿到了关键证据,为无辜的小巡检申冤平反,并严惩了那大姓家族……
最后一折,便是那小巡检出狱,重见天日,跪在大人脚下高呼青天!”
闻大人连连点头称赞:“妙、实在是妙!”
许源:……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小巡检”的感受?
罢了,只要闻彬能想办法将这案子坐实,让伏家和山河司在官面上不能对自己下手,随他们编造去吧。
许大人摇摇头走了。
刚到了衙门口,正遇到几个人匆匆进来,打头的正是万允,他看到许源就像见了救星,喜上眉梢道:“老弟,来的正是时候,快帮愚兄参谋一下。”
然后不由分说拉着许源到了他的值房。
“万兄这是遇到什么事了,愁眉不展?”
万允眉头深皱:“难办啊。”
他亲自给许源倒上茶:“昨夜城里连发数起盗窃案,都是城中有名的富商,都是家中府库被盗。
库锁未开、值夜的人也不曾玩忽职守,更不曾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是府库里的银子都被搬空了。”
许源一愣,就想到了昨夜的噩梦。
那三只梦貘,似乎也能做到啊……
万允道:“愚兄猜测会不会是‘五鬼搬运’之类的手段,这不刚带人去查看了一下。”
“结果如何?”
“绝不是‘五鬼搬运’。”万允神情严肃:“这些富商家里,都重金聘有七流修士坐镇,那些粗浅的‘五鬼搬运’手段,根本不可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盗走库银。”
万允颇感为难,犹豫着道:“有一家是谢大人的远亲,丢了七万两银子,谢大人严令我三日破案,否则……便扒了我这身官服。”
第二六五章 越来越严重(求月票)
万允有苦说不出。
以前没发现谢大人心眼这么小啊……
上次榆井村回来,万允帮许源说了两次话,谢青蔓对他态度大变。
这一次的“诡盗案”,是谢青蔓主动要过来的。
然后压给了万允。
万巡检觉得,谢大人在外边有人了,所以想把自己赶走,给新欢腾地方。
这事情当然不能怪许源。
万允只是找不到别的帮助。
许源也没想到谢青蔓真的对手下人这么绝情。
便是大家分道扬镳——万允又不曾背叛,不至于直接把人赶出祛秽司吧?
许源想了想,这件事情有可能和三只梦貘有关,便不能放任不管。
“万兄别急,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许源愿意帮忙,万允明显松了口气,又想到谢青蔓的绝情,不免悲从中来:“唉,老哥我真是跟错了人啊……”
许源对谢青蔓是不留半点口德:“错不在你,是上位者毫无胸怀。”
万允重又振作了精神:“来,我跟你说说情况……”
刚要起头,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声音。
万允不满皱眉,朝外面问道:“怎么回事?”
他手下的校尉马上回道:“小的已经命人去查看了,大人稍候。”
吵闹声是从大门外传来的。
万允的值房离大门口不远。
很快万允的手下就飞跑回来,喊叫道:“山河司的人又来闹事了!”
许源眉毛像剑一样竖起来:“什么?!记吃不记打是吧?”
许大人噌一下站起来,大步朝外闯去。
万允急忙追上来:“哎哎哎,老弟不要冲动啊。”
……
大门外,贺佑行没有露面,祛秽司这边为首的是石拔鼎和桑衣紫。
山河司那边人不多,只有十来个,但为首的一个年轻人,约么二十八九的样子,穿着掌律的官服。
万允在许源耳边说道:“那是接任伏霜卉的新掌律,名叫苗禹,据说来头不小。”
山河司有五个人顶在前面,苗禹带着另外几个倨傲的站在后面。
苗禹声音清亮、神采飞扬,身上有着“年少得志”的一切特征。
“本官不必与尔等多言。”
“叫贺佑行出来。”
你们区区一群小巡检,跟本大人身份不对等。
本大人面前自然没有你们说话的份。
苗禹不觉得自己狂傲,而是在他的认知中,事实就是如此。
许源一出来,挡在前面的五个山河司校尉下意识的就往后缩。
许源扫了一眼,有几个眼熟的。
上次被自己揍过。
“山河司太欺负人了吧?”许源上来就扮演受害者:“上次堵我们祛秽司的大门,这才过去多久,又打上门来?”
有人在苗禹耳边说了几句。
苗禹抬眼望向许源,冷笑了一下,仍旧是对祛秽司所有人说道:“贺佑行不敢出来,你们就告诉他:这次的诡盗案,归我们山河司管,尔等不得插手!”
“凭什么?”石拔鼎大不服气。
万允脸一黑,心说山河司接过去也好呀,你别拦着……
许源不卑不亢的问道:“掌律大人总要给个理由吧?”
苗禹道:“昨夜失窃的不仅是城里的富商,还有码头上运河衙门的一座仓库!”
许源几人吃了一惊。
运河衙门的仓库守备森严。
而且一般人绝不敢去招惹运河衙门,这次的案子大了啊。
石拔鼎也没借口反对了。
运河衙门在朝廷中极为强势,而且按照以往的惯例,只要牵扯到运河衙门,就一定是交给山河司负责。
万允悄悄松了口气。
许源却还要挖苦一句:“渔帮暗中豢养邪祟的案子,山河司查清楚了吗?要不要我们祛秽司帮你们查一查?”
苗禹脸一黑。
渔帮干这事时间不短了,还在苗禹上任之前。
这不算是他的责任,但毕竟是丢了山河司的脸面。
“管好你们自己的事情!”苗禹拂袖而去:“敢把爪子伸过来,本官就给你们砍掉!”
他手下的那些校尉们,就狐假虎威的朝着祛秽司众人,做了个剁手的姿势。
结果便看到许大人作势要冲出来,吓得他们赶紧跟上苗禹的步伐跑了。
石拔鼎恼火的朝门前的一根拴马桩踹了一脚:“真他娘的憋屈!”
贺佑行不肯出面,众人面对苗禹当然显得势弱。
贺佑行并不觉得是自己怯懦,而是认为自己已经准备走了,没必要在占城得罪人。
他在占城署所剩无几的威望,就一跌再跌。
许源拍了下万允的胳膊:“山河司抢过去,万兄还是去跟谢大人解释一下。”
万允一点头,转身就进了衙门去找谢青蔓。
这可不能怪我不破案,是山河司不让咱们插手了。
石拔鼎还是不甘心,拽住了许源:“咱们就真不管了?”
许源两手一摊:“牵扯到了运河衙门,咱们再调查的话,苗禹一状告上去,别说咱们,贺大人也顶不住啊。”
石拔鼎气闷不已,抖着肩膀一身力气无处施展,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
许源回到了南城巡值房,直接找到张老押,关上门低声道:“去找你那三个姘头,我有重要的事情问她们。”
如果真是她们干的,山河司捉住了她们,审问之下知道她们是来找张老押的,而张老押一直住在南城巡值房。
凭借许大人和山河司的“友好关系”,山河司多半会把这案子牵连到许大人身上。
万允求助的时候,许源对这件案子反而没有这么急迫。
现在山河司接手了,许源不想查都得查一查了。
张老押吓了一跳:“你搞什么?我躲都来不及呢。”
许源便问道:“她们三个是不是和你一样贪财?”
张老押不否认自己贪财,毕竟修的是“商法”。
“是啊。”
“她们之前几次找你,有没有在当地做一些顺手牵羊的买卖?”
张老押眼神闪烁起来:“这、这……我哪儿知道……”
“看来是有了。”
张老押见瞒不过他,索性也就默认了。
许源还有许多疑问,运河衙门势大,三只梦貘便是贪财,偷一些城内富商的钱财也就罢了,干嘛要主动去招惹运河衙门?
可如果不是她们,这未免也太巧了。
“她们有绕开门神的手段?”
第二六六章 忽然起了爱才之心
“也不是绕开门神。”张老押道:“她们可以制造一场梦境。让看守的人在梦中帮他们把东西拿出来。”
许源点点头。
张老押并不知道运河衙门的事情,因而语气还有些幸灾乐祸:“城里有人被偷了?”
“几个富商家里存的银子被偷了。”许源说着,看向张老押:“除此之外,还有城外码头上,运河衙门的一个仓库也被偷了。”
“啊?!”张老押大吃一惊,急道:“她们没那么大胆子……”
“你很久没见她们了,如果她们胆子变大了呢?”
张老押说不出话来,但神情明显紧张起来。
许源便没有再说。
这事情还有一个关键便是:运河衙门的仓库里,丢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仓库里放的都是货物。
运河衙门更不可能将金银放在库房里。
如果真是那三姐妹做的,仓库里丢的东西,可能恰恰是她们真正需要的。
……
苗禹从祛秽司离开后,就出城直奔码头。
检查了仓库的现场,又把昨夜仓库的守卫审问了一遍。
却是一无所获。
不仅如此,在这一过程中,他还发现手下的这些人,都是草包。
连审问这种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
根本不会在问题中设置语言陷阱。
苗禹本来隐身幕后,暗中听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只好亲自审问了几个关键人物。
他手下有个巡检名叫吴青昭,是占城署的老人,苗禹到任后第一个投靠表忠心。
看到苗禹面色不虞,讪讪说道:“其实署里有经验的老人手,都跟着伏霜卉大人,一起折在了榆井村。”
苗禹不置可否。
但榆井村的损失对于山河司占城署来说,的确是非常严重的。
过了一会儿,苗禹忽然开口问道:“祛秽司那个许源,怎么样?”
这问的没头没尾,吴青昭不知该如何回答:“大人指的是哪方面?”
苗禹:“能力。”
吴青昭很不愿意承认,但不敢跟大人撒谎,捏着鼻子道:“单论能力自然是很不错的,祛秽司那边也就是靠他撑着了,从贺佑行往下,就是一群废物。”
飞快的说了两句,他又紧跟着道:“但是此人一直跟咱们山河司作对,简直冥顽不灵……”
苗禹忽然打断他:“把他招募到咱们山河司如何?”
“啊?”大人的思维太跳脱,吴青昭有点跟不上。
“既然是个有能力的,留在祛秽司浪费。将他招募到本大人麾下,本大人给他施展才华的空间。”
“这、这这……”吴青昭结结巴巴:“他跟咱们山河司有大仇啊,不可能来吧。”
苗禹傲然一笑:“他是跟伏霜卉有仇,不是跟山河司有仇。本大人求贤若渴,而且跟着本大人前途远大,一定能收服他。”
苗禹这一生顺风顺水,所某必成、所求必得,养成了强大的自信。
“可是……属下听说许源是麻天寿的心腹,很受器重。”
苗禹看不上麻天寿:“麻天寿,冢中枯骨而已!一把年纪了,还窝在交趾这破地方,跟着他哪比得上跟着本大人?”
他现在的职位虽然不如麻天寿,但他年轻很多。
吴青昭就不再说了。
这位年轻的大人心志十分坚定,或者说是极为的固执,打定了主意后,别人是劝不动的。
“你拿我的帖子去请许源,晚上斜柳巷、白月馆共谋一醉。”
苗禹特意提醒了一句:“记住——要礼贤下士!”
“属下遵命。”
……
吴青昭立刻就去给许源送帖子。
因为大人要求“礼贤下士”,否则他肯定拖到半下午再去。
这个时间就会显得苗禹只是“临时起意”,许源会有“不被重视”的感觉,大概率是不会赴约的。
但是现在还是上午,就显得苗禹诚意十足。
吴青昭带着两名手下,到了南城巡值房门口,就被秦泽带人给围住了。
“哟呵!你们山河司真长本事了,不但堵我们署里大门,还敢到我们南城巡值房耀武扬威了?”
秦泽还真是高看了吴青昭一眼。
山河司这帮狗东西赶去占城署,但一般是不敢来南城巡值房的。
这吴青昭,有胆子!
吴青昭本来没有这么高的胆气,但本就不是来闹事儿的,而且苗禹高看许源,就贬低了山河司众人,吴青昭憋着一股劲呢。
“烦请向许大人通报一声,山河司、吴青昭奉掌律大人之命,前来拜访。”
“好呀,在这里侯着。”
秦泽磨磨蹭蹭的,故意拖了快一盏茶的时间,这才跟许大人禀报了。
许源也很意外,苗禹派人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吴青昭被晾了一会儿,就更有怨气了。
进去后拱了拱手:“我家掌律大人,请许大人晚上赴宴。”
帖子递上去,是很正式的那种。
写明了宴请的地点和时间,言辞颇为客气。
许源想了想:“好,请转告苗大人,在下一定准时到场。”
吴青昭就走了。
秦泽几个呼啦一下子围上来:“大人,不能去啊,姓苗的黄鼠狼给鸡拜年,他没安好心!”
许源一摆手:“都下去,本官自有主张。”
当然要去看看这苗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边吴青昭从南城巡值房出来,便暗中召集了山河司的人马,咬牙切齿道:“不要再磨洋工了!这次再不拿出真本事给掌律大人看看,以后这衙门里可就没有咱们这些老兄弟的立锥之地了!”
众人不解:“出了什么事?”
吴青昭飞快一说,众人当场炸锅:“他许源算什么东西?还想到咱们山河司来抢食?”
吴青昭阴沉着脸,一拍桌子喝道:“喊个屁!你们平日里眼高于顶,看不上这个、瞧不起那个,真到了要显本事的时候,却又一个个拿不出真东西来!”
有个检校不服气:“吴巡检,你怎么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吴青昭盯着他:“许源什么本事咱们都领教过了。不是你们嘴上喊两句,人家不算什么东西,就能让掌律大人改变主意的。”
大家都不敢再吭声了。
又一位巡检站起来:“这次的案子,咱们一定要尽快破了。把手下都发动起来,逼一逼漕帮、渔帮,还有城里的这些江湖会党。”
“在掌律大人和许源谈妥之前,咱们就把丢的东西找回来,让掌律大人瞧一瞧,咱们也是有能力的,不比他许源差,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第二六七章 赴约
吴青昭鼓动了一番,山河司众人便情绪激昂,一窝蜂都冲出去找线索了。
衙门里的这些动静,当然瞒不过苗禹。
苗禹很满意。
占城署的这些差人一个个的尸位素餐,毫无进取之心。
现在自己略施小计,就将他们全都调动了起来。
“真是一步妙棋!”
苗禹对许源起了爱才之心是真的;借着这个事情,给手下们一些压力,也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
苗禹便安坐在衙门中,等着晚上和许源会面。
许源也没有再去逼张老押,许大人判断张老押虽然利欲熏心,但对那三姐妹身怀愧疚,纠结一番后,多半还是要想办法通知对方。
许源就在衙门里继续跟王婶学丹修的法门。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源暗中观察,发现张老押有些心不在焉,于是暗笑不已。
吃过饭后,许源把周雷子喊来,提前从那一袋种子中取了一颗出来,摆在桌子上。
“看看这东西。”
周雷子入手便脸色一变:“大人,这是‘餐魂豆’,七流的水准,属下现在还培育不出来。”
周雷子也去了周家集,想起来道:“是伏重九耳朵里长出来的那东西?”
许源点头:“赏给你了,拿去好生研究,争取早日升到八流。”
“多谢大人!”周雷子大喜,小心翼翼的将种子收起来,又道:“大人,这餐魂豆以魂魄为养料。
伏重九那一日的用法其实有风险。
在自己身上种下这东西,的确可以短时间内将自己的魂魄笼络稳固,但超过了两个时辰,这东西就拔不出来了!
就会深扎在魂魄中,吸取魂魄成长起来。”
许源也是心下暗惊,还好赏了周雷子一粒,否则便不会得知这东西有这个弊端。
周雷子也是猜测大人手中不止这一颗才提醒了一句。
“行了,你下去吧。”
但周雷子赔了个笑脸,小心翼翼说道:“大人,小的明日想请个假。”
“家里有事?”
“不是,小的孤家寡人一个,是……嘿嘿,上次在榆井村,小的撒了些种子,想要去看看成长的如何了。”
许源拍了拍脑门,想起来了。
蛟把大家从肚子里赶出来,落在了那个山谷里。
周雷子觉得满地都是好肥料,于是撒了一把种子。
“准了,快去快回。”
“嘿嘿,多谢大人。”
周雷子屁颠屁颠的走了。
……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狄有志来了。
胳膊上还绑着木板,至少还得养上一个月。
“大人,属下有事相求。”
“你也要请假?”
狄有志一愣,许源就把周雷子的事情说了,狄有志笑骂了手下一句,然后摇头道:“属下虽然断了条胳膊,但还能上值。属下是想……请大人帮忙,去衙门的府库里挑些好兵器。”
狄有志的金丸被伏重九劈碎了。
虽然后来把两半金丸捡回来,但还要重新饵食、炼制。
就需要再饵食一些好金属。
“而且属下感觉快要升七流了,需要提前准备,将金丸塑成剑丸,但是好钢口的兵器太贵了,嘿嘿……”
许源笑道:“要升七流了?好事情啊。”
“只是有些迹象了,”狄有志道:“估计还要个一年半载,属下早做准备。”
“好,你去署里找一下石巡检,请他带你去府库——记得请石巡检喝顿酒。”
“好咧,”狄有志笑嘻嘻的:“属下这就去了。”
有许源这句话,石巡检肯定帮忙。
兵器的价钱其实不低的。
一把好刀要七八两银子,剑更贵一些。
狄有志这次饵食少说也要二十把,近二百两银子,狄有志肉痛。
而且衙门府库里有大量兵刃闲置不用。
就像那些火铳一样。
实在也是一种浪费。
狄有志走后,许源看了看时间,就准备动身去赴苗禹的约。
走之前许源悄悄跟王婶交代一声,让她暗中盯着张老押。
……
说起来这个“白月馆”的主人还是熟人,正是那白狐。
皇明当然是明文禁止官员狎妓的。
但几百年前这规定就名存实亡了。
苗禹很喜欢白狐这种“淡雅干净、欲拒还迎”的调调。
这段时间他可是白狐的大金主。
许源没带别人,独自前往白月馆。
叩了门环后,来开门的还是那个小丫鬟。
一看见是他,小丫鬟的脸就变了几变,自己嘀咕着:“坏了,两个金主撞一起了……”
许源脸一黑,本官可没给你们家祖奶奶花过银子,那是傅景瑜好不好?
“本官是今日苗掌律的客人。”
小丫头顿时松了口气:“哦哦哦,快快请进。”
她嘴巴很利索:“苗大人只说今日会有客人,却没说是您呢。”
“当官儿真好,认识的都是有钱人。”
许源哭笑不得。
跟小丫头进去走到了假山边,忽然鼻子一动。
闻到了一些熟悉的味道。
虽然很淡,却逃不过丹修的鼻子。
许源停下脚步,小丫鬟转身来:“大人怎么不走了?苗大人和我家姑娘都在等着您呢。”
许源四处看了一下,盯着假山后面:“出来吧。”
狐狸姐妹花哭丧着脸走出来。
怎么还躲不开呢?
这家伙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许源便笑了:“怎的?天下狐狸是一家?”
许大人认识的狐狸,居然都是一窝出来的。
“我们……”两只狐狸此时当然是人形,事实上在苗禹来之前,他们就在假山水池中玩耍。
就像在梅花潭中一样。
姐妹俩认命的相视一眼,姐姐硬着头皮开口道:“爷爷让我们来的,我们到了城里也没有作恶。”
“对对对。”妹妹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胸前颤颤巍巍的。
还好今天宋芦没跟来,不然一定会羞愧的无地自容。
“我们去找了你几次,可是你在衙门里,我们进不去。”
“我们昨夜还去了呢……”
许源“嗯”了一声:“昨夜?”
姐姐急忙暗中拽了妹妹一下。
可许源已经走过来,低声问道:“看见那些东西了?”
许源只是诈一下。
反正我也没说是什么“东西”。
可两姐妹脸上一白,小心翼翼的点头。
许源心中大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问道:“记住她们的气味了吗,能不能找到她们?”
狐狸的鼻子可比他这丹修灵多了。
“没、没记住。”妹妹一撒谎就结巴。
姐姐好气,不会撒谎你就别说话啊,让我来。
许源冷哼一声:“明日本官还过来,带我去找她们。”
然后不给她们拒绝的机会,转身就走了。
姐妹俩瘫坐在池边,哭唧唧:遇到这人果然没好事啊!
那三位大前辈,是我们两小只能招惹的吗?
第二六八章 山河司破案了(求月票)
许源来到竹舍门外,便听里面传来了一阵爽朗的大笑声,紧跟着苗禹便一副“求贤若渴”的样子,大步迎出来。
白狐陪在他身边,一双玉手挽住了苗禹的胳膊。
但是苗禹似乎是只顾着迎接许源,走的快了,白狐跟不上,被带的险些摔倒。
于是秀眉微蹙,却又马上换了笑容。
这一场戏演的倒是不错,许源暗暗点头,还是抱拳拜见:“苗大人。”
苗禹一摆手,故作不悦道:“白月馆中只有苗禹、许源,没有苗掌律和许巡检。
我以朋友的名义相邀,你以朋友的身份赴会。如此美好的风月,提起公务岂非煞风景?”
许源讪笑一下:“苗兄说得对。”
“哈哈哈!”苗禹大笑,便一手挽着许源,一手牵着白狐,一起走进了竹舍中。
“你上座。”苗禹指着一个位子,是主客位,也是……之前张老押坐的位置。
许源赶紧摆手,就觉得冤大头才坐那里。
“万万不可!”许源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不管苗禹怎么劝,就是不肯坐主位。
苗禹也就不勉强,自己坐了上去。
心中对许源反倒是又多了几分认可:没有得意忘形,很懂分寸。
苗禹这一套手段对别人也用过。
尤其是那些出身不高的,只要一捧往往就飘飘然、不知天高地厚了。
苗禹又示意了一下白狐,后者便亲昵的挨着许源坐下。
许源被电了一下似的,弹跳着挪开了三尺。
“哈哈哈!”苗禹不明其中缘故,还觉得有趣:“老弟该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许源运功一逼,脸上便涨红了,支支吾吾的不肯回答,这是一个劲的说道:“白姑娘是苗兄的人,我怎好夺人所好?”
白狐暗恼不已。
背着苗禹一双眼睛里能射出刀子来,嗖嗖嗖的往许源身上剜。
许源知道她的跟脚,这分明是嫌弃我老啊!
苗禹就又是一阵大笑,却不料许源紧跟着说道:“我刚才……看到外面还有两位姑娘……”
苗禹又觉得许源很对自己的脾胃。
喜欢的就是喜欢,直接开口讨要。
我既然请你来,必定安排的你满意。
你若是扭扭捏捏,想要的不说、不想要的不拒绝,还要我把你的心思猜来猜去——这么搞的家伙,不管是男是女,苗禹都觉得很烦。
白狐便款款起身,轻声细语道:“我去问问那两个小丫头。”
于是没多久就把狐狸姐妹花带进来。
两小只一脸的别扭、抗拒。
在许源左右坐下来。
苗禹看到她们的样子,还以为是新人生涩,却又见许源似乎真的对她俩很满意,便是暗中一撇嘴:雏儿就喜欢雏儿。
大家都没经验,棋逢对手。
白狐又替苗禹询问许源,喜欢喝什么酒。
许源也毫不客气,要了荷花酒坊的十两陈酿。
苗禹一摆手:“十年的杂味太重,陈味不足。”他拍拍白狐的TUN:“去拿三十年的。”
许源便对苗禹刮目相看,这家伙的财力,不输于傅景瑜啊。
酒菜上来,许源和两只小狐狸这边仍旧显得十分拘谨。
姐妹花是不敢乱动的。
苗禹和白狐便渐渐放肆起来。
一直玩闹了两个时辰,苗禹已经喝的醉醺醺的,搂着白狐摇摇晃晃的去睡了。
“许、许老弟,你自便,哈哈哈……”
苗禹用手指了指许源身边的姐妹花,嘿嘿嘿地笑了。
然后忽然一出手,将两女推到了许源怀里,两只小狐狸惊呼。
苗禹已经哈哈坏笑着走了。
夜已经深了,显然是回不去的。
许源也在白月馆住了一晚。
两只小狐狸将他送到房间,却要比他还紧张。
许源一挥手:“退下,别忘了明日带我去找那些东西。”
……
第二日醒来,用早饭的时候,苗禹喝着白粥,有些宿醉的痛苦,揉着太阳穴,似乎不经意的提起一句:“老弟,要不要来山河司帮我?”
许源没有说话。
苗禹喝了一碗粥,白狐还要再给他添上,他摆手不要了。
白狐又递上白布毛巾,苗禹擦了擦嘴,接着说道:“我是外来的,也不瞒你说,山河司的这些人都是废物!
你过来帮我,还是做巡检,但只要破一个案子,我就可以提拔你做副掌律。
咱们兄弟齐心,我有把握三年之内,就能升指挥,你至少也是个掌律。
你在贺佑行手底下带着也没意思,那人我知道,是个没担当的。
哼,昨日我去祛秽司,他连个面都不敢露。”
苗禹看许源低着头不说话,便道:“这事情也不急着决定,你好好想一想。”
许源还没回答呢,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吴青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我们已经查到了盗窃府库的犯人!”
小丫鬟这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埋怨道:“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一大早的直接闯进来……”
白狐暗中一摆手,小丫鬟噘着嘴退下了。
吴青昭扫了一眼许源,眼神中不免带上了几分得意和示威。
我们山河司也是能办事的!
掌律大人在这里招揽许源,我们却趁着机会把案子破了。
吴青昭扬眉吐气,这次下边的弟兄是真卖了力气,大家一起长脸了。
苗禹便立刻起身:“走,去看看。”
他又对许源道:“许巡检认真考虑一下。”
许源点头:“好。”
吴青昭想喊上许源一起去。
大好的机会在对头面前“显圣”。
借口都是现成的:城内那几家富商都是向祛秽司报的案。
现在已经查到了罪犯,请祛秽司的人一同去抓捕审问,很合理吧?
但又觉得这么做……掌律大人会不高兴,只能遗憾的看了许源一眼,罢了。
他们走后,白狐也就不装了,整个人毫无风韵气质的瘫在了椅子上:“二妞,给我盛一碗,多放鱼片和火腿,伺候人可真是累呢。”
狐狸姐妹花的小名就叫“大妞”“二妞”。
但如果面对山中迷路的书生之类,她们的名字就是“白悦心”和“白悦颜”。
白狐持着粥,对许源一扬下巴:“苗禹想要招揽你,可现在他的手下已经破案了,你的价值大大降低呀。”
许源不提招揽的事,却很笃定道:“吴青昭找到的必不是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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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九章 古道热肠闻大人
“诶?你就这么有把握?”
白狐脸上全是疑问和好奇。
这会竹舍内只有他们四个,白狐一把年纪了玩调皮,尾巴伸出来,摇晃着拍打大妞二妞:“给许源也盛一碗啊,你们俩呀……咱们这一族迷人的手段,你们是真没学到精髓。”
狐狸姐妹花满脸的不情愿,各自给许源盛了一碗粥。
不是没学到呀,是我们不愿意。
两只碗一起摆在许源面前——连白狐都看不下去了。
你们让许源吃哪一碗?
许源选择不吃,回答白狐:“你不如问问她们两个呀。”
白狐迷惑的看向两个晚辈。
她这段时间全部心思都扑在苗禹……的钱上。
对两小只不闻不问。
出去了、回来了,哦,行。
狐狸姐妹花就跟白狐说了前夜看到的那三位大前辈。
白狐立刻就明白了:“别说吴青昭那群废物,就算是苗禹亲自出手,都未必抓得住那三位。”
许源摊开手:“所以啊,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而后许源对狐狸姐妹花勾勾手:“跟我走吧。”
两姐妹痛哭一声,各自抱住了姑奶奶的一条腿:“我们不敢去呀……”
白狐眼神一冷。
连我都不敢违背兄长的意志,你们两个小东西,活得不耐烦了吗?
姐妹俩读懂了眼神中的意思,委委屈屈的起来,跟着许源出了白月馆。
站在斜柳巷中,姐妹俩一脸茫然:去哪里找呢?
许源道:“从前夜你们在南城巡值房外,见到她们地方开始。”
到了南城巡值房门外,秦泽正带人在门前当值。
他昨夜没回家,今日禁:
欢歌、撰文、纵火、醉酒。
文修今天是彻底被废了。
丹修废一半。
但我老秦又抖擞起来!
一看到自己大人带着两个美貌的小娘回来,秦泽裂开那张大嘴就笑了。
然后被自己大人一个恶狠狠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荤话给堵了回去。
许源跟秦泽交代:“你看着她们俩。”
然后许源自己进去了。
狐狸姐妹花压根不想进去,在外面就挺好。
许源找到王婶,王婶悄悄告诉他:“那老倌没出去,但昨日马上天黑的时候,他往院墙外扔了个东西出去。”
王婶指了一个地方:“就是从那里扔出去的。”
许源点点头:“还得是您老,别人还真盯不住那老倌。”
“嘿嘿,那当然。”
许源又出来——秦泽憋了一肚子话,一张大脸都憋红了。
许源却还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狐狸姐妹花就走了。
秦泽难受极了。
大人啊,您好歹给个准话,我们要不要提前准备您的大婚礼金?
我老秦平时大手大脚的,您得提前说,我好攒钱啊。
将来有了孩子,取什么名字呢?
这事儿我老秦帮不上忙,得找个高明的文修。
但是我老秦可以给孩子当干爹呀。
要是生的多了,将来“立长还是立贤”呢,我老秦也得提前为少主准备呀……
……
许源完全不知道,老秦脑子里一瞬间就想到了几十年后。
带着狐狸姐妹花绕着围墙,走到了张老押扔东西的地方。
“闻一闻。”
姐妹俩只是一嗅,脸色就变了:“那三位前辈,的确不久前来过。”
“往哪里去了?”
姐妹俩就一路嗅着……许源渐渐就觉得不对劲了。
因为绕了几个圈子后,他们来到了占城驿馆外!
邪祟们对一切衙门都有种畏惧。
狐狸姐妹花站的远远的,姐姐指着驿馆说道:“便在那里面。”
许源的双眉深深地拧在了一起。
因为回想一下:梦貘三姐妹出现在前夜,昨日闻彬大人就到了。
确切的说是闻彬大人昨日一大早召见的自己。
他也可能是前天傍晚就到了。
许源又想了想,便对姐妹俩说道:“你们先回去。”
两姐妹齐松了口气,蹦蹦跳跳的飞快走了。
许源正犹豫着下一步该怎么做,忽然看到驿馆门口人影一闪,许源急忙闪身躲藏。
闻彬带着两个手下,急匆匆的从驿馆出来。
许源想了想,闪身出来进了驿馆。
亮明身份跟驿丞说道:“我来拜访闻彬大人。”
“哎哟您来的不巧,闻大人刚出去。”
许源显得遗憾,又随口问起:“闻大人是什么时候到的?”
“前日傍晚,天马上就要黑了,应该是赶着城门关闭前进来的。”
许源暗道一声果然,便谢过了对方,出来追着闻彬刚才的方向追下去。
闻彬三人的速度当然没有许源快。
许大人现在的身躯强悍程度比肩六流武修。
闻大人是个文修。
许源没多久就追上了他们,然后绕了个圈子,迎面跟闻彬“偶遇”了。
“闻大人,好巧啊。”
闻彬看到是许源,便一摆手道:“本官有公务在身,便不与许大人叙旧了。”
许大人在闻彬眼中已经没有价值了。
他一闪身就从许源身边过去,却忽然又转过身来:“许大人有事吗?若是无事不如陪本大人走一趟?”
闻彬忽然想到,今日禁“撰文”,他不能出手。
带来的这两名手下,一个也是文修——便是专门给他写故事话本的那位。
另外一位是神修。
但只是个七流。
并且这个神修为了投己所好,手里八个阴兵,有四个都是美貌的女鬼。
闻彬觉得安全上不大能够保障,于是抓了许源的壮丁。
许源立刻答应:“愿为大人效劳。”
闻彬一点头,便又急匆匆的走了。
路上,闻彬跟许源解释:“本官接到了线报,山河司又出了冤假错案,本官这便要去拨乱反正!
许大人助本官一臂之力!”
许源就没问,您在山河司里还有眼线?
到了山河司的门口,闻大人十分奢遮,亮明了身份就直接往里闯。
守在门口的山河司检校,根本拦不住他。
刚要伸手阻拦,闻彬便从旁边扯了一只马鞭来,劈头盖脸的抽过去:“竟敢阻拦本官?本官若是来得晚一些,你们便要草菅人命了!”
检校抱头鼠窜,其他人就更不敢拦着了。
皇明上下都知道,这群“清流”都是疯狗,山河司也要忌惮三分。
闻彬带着许源闯进去,又抓住了一个校尉,质问道:“监牢在哪里?带本官过去!”
校尉哪敢带路?
许源悄悄说道:“大人,我知道地方。”
闻彬大喜:“快快带路!”
许源暗中搞到过山河司占城署的布局图。
毕竟……山河司几次为难许大人,许大人这么做是为了“有备无患”。
许源带着闻彬到了山河司的水牢外,得到消息的苗禹和吴青昭已经迎了出来。
吴青昭一看到许源,就暗暗叫苦:他怎么来了?!
吴青昭这会儿最不愿意见到的不是闻彬而是许源。
刚才审讯了一番,吴青昭就知道抓错人了……
第二七零章 又见茧食
吴青昭觉得抓错人这事不能怪自己。
而弟兄们也确实是卖力气了。
昨天大家集体动员,满城寻找线索。
有一队人就从铁船帮那里得知,有个法修刚进城不久,住在城东,最近忽然阔绰了起来。
这一队人也是能沉得住气。
自己先调查着,如果不是就算了,如果是那就拿一桩大功劳。
他们冒险在暗中盯了一夜。
果不其然这法修用“五鬼搬运”的法门,从城东一个客栈的柜上,偷走了十几两银子。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们一边暗中盯着那法修,一边派人回去急报求援。
他们不敢下手抓捕,这法修能够从运河衙门仓库里把东西偷出来,水准一定很高。
吴青昭也就急忙去寻苗禹,抓捕的事情,得掌律大人亲自坐镇才稳妥。
而且吴青昭是知道掌律大人宴请许源一夜未归。
心里也很着急,便急匆匆的先去跟苗禹禀告。
苗禹回来后,立刻带着山河司大队人马出发。
苗禹已经做好亲自出手的准备,结果一群校尉破门冲进去,动起手来就把那法修给拿住了!
到这会儿,苗禹和吴青昭就觉得不对劲了。
但人已经抓了,那就审吧。
那法修果然是一脸茫然,大刑伺候之后,法修还是招不出来。
苗禹便狠狠瞪了吴青昭一眼:“一群废物!”
然后转身就走。
这法修不过是个九流的水准,便是城里那些富商家都不能得手。
更别说运河衙门的仓库了。
吴青昭也是恼火不已,但是弟兄们冒险熬了一夜,也算是抓到了一个罪犯,总不能说人家有错吧?
我老吴是没有核实,但你掌律大人不去招揽许源,我至于心急火燎的就去找你说“破案”了吗?
我们其实都没什么大的错处啊。
吴青昭还有些庆幸,还好刚才没有“邀请”许源一起来办案。
偏生,这个时候闻彬来了。
偏生闻彬还带着许源!
本来抓了这法修也是一桩小功劳,现在却丢人现眼了。
苗禹看到许源,面上便有些不快。
“许巡检跟闻大人关系不错啊。”
许源道:“路上遇到的,闻大人说有件公务要我陪同。”
今天就是来看戏的,别的先不管,许源把自己摘干净再说。
闻彬也道:“此事和许巡检没关系,他是被我临时拉来的。人呢?你们把人藏到哪儿去了?”
“什么人?”
“哼!还跟本官装傻,东城那边都传遍了,说山河司今早大举出动,抓了运河衙门案子的要犯!”
苗禹便冷冷的瞥了吴青昭一眼。
你捅的篓子,你自己解决。
吴青昭硬着头皮:“误会,不是运河衙门案子的人犯,是……另外一个罪犯,用五鬼搬运的法门,偷了几户人家的银子。”
“呵呵呵!”闻彬抱着胳膊冷笑:“弄错了?你们山河司的人是不是都不长脑子?区区五鬼搬运的法门,能去运河衙门偷东西?”
许源站在一边只是不说话。
吴青昭低着头甚至不敢去看许源。
不但没能在许源面前显一显本事,反而丢了大人啊!
苗禹终于开口:“闻大人,我们山河司自有我们办案的章程。这法修也的确做了违法的事情,有什么问题吗?”
闻彬却不肯就此放过:“带我去见人犯!谁知你们山河司是不是屈打成招?”
苗禹厌烦的一摆手:“吴青昭,你带他们去。”
苗禹转身就进了房间,是不打算陪着的。
吴青昭只好领着闻彬去了水牢。
虽然上刑了,但不是屈打成招。
闻彬没找到继续发作的理由,但是一张臭嘴把山河司上下讥讽的无地自容。
许源一直到跟着闻彬除了山河司的大门,都没再说一句话。
吴青昭好容易把闻彬这尊瘟神送出去,回来就跟掌律大人请罪。
苗禹隔着门冷冷说了一句:“本官乏了,你自去吧。”
吴青昭黑着脸,咬牙走了。
这下子更没办法组织掌律大人招揽许源了呀。
门外的人走了,苗禹在房中狠狠将一只茶杯捏碎了:“这群废物,把本官的脸丢尽了!”
而后忍不住一声长叹,越发的“求贤若渴”起来。
……
出了山河司,闻彬就把许源打发走了。
许源想跟着闻彬一起回驿馆,却又找不到借口。
自己一个人回了南城巡值房后,直接去找张老押。
“前辈,你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张老押不受吓,哼哼一声道:“别危言耸听,老夫这把年纪了,大风大浪经历的多了。”
许源:“看来你对那三位还是不够了解,人家投靠大人物了。我这里未必能护住你。”
张老押还是不信:“你别想提前撵我走,我肯定在你这里住够三个月。”
许源道:“没有撵人的意思,只是……我明说吧,那三姐妹是跟着巡按御史闻彬大人一起来的占城。”
说完,许源起身就要走。
张老押噌一下窜起来,一把拉住他:“等等,你把话说清楚!”
“前辈安心住着,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她们的身份见不得光,闻大人也不好用官面上的手段压我。
唔,马上过年了,至少前辈能安全的把这个年过完。”
“一派胡言!”张老押抓着许源不可能松手:“她们是邪祟,闻彬是清流,怎么可能牵扯到一起?”
“反正她们和闻彬大人一起住在驿馆里。”许源道:“这事其实跟我也没多大牵扯,时间一到,我礼送前辈出去便是了。”
张老押神色变了几变,慢慢松开手。
等许源走了,张老押等了小半个时辰,便悄悄出门去。
许源暗中看着,身边还有傅景瑜。
一只鸟儿一直在高空中盯着张老押。
没多久傅景瑜便对许源说道:“的确是去了城中的驿馆。”
等张老押回来,主动变来见许源,神情无比凝重,道:“她们的确在驿馆中。”
许源没吱声,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这事情就不对头了。”张老押道:“你别觉得跟你无关!你知道运河衙门的仓库里,丢的是什么东西?”
许源耸了下肩帮:“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是山河司的事情。”
张老押见许源不上钩,只好主动说道:“茧食!运河衙门那个仓库里丢失的,是价值整整一百二十万两银子的茧食!”
第二七一章 求援
“茧食?可是鬼巫山中不产茧食,小余山中自然也没有,占城的运河衙门仓库里,怎么会有茧食?”
许源疑惑中自言自语,说的越来越慢,一边说一边就自己想出了答案:“走私?”
张老押点头:“这一批茧食贩到了红毛番那边,能赚两倍的利润!这么大一笔银子丢了,你猜幕后的那些人,会不会发疯?”
那些人能够用运河衙门的渠道,运送自己私货,必定是手眼通天、实力深不可测。
“他们不敢声张——今天其实是货物丢失的第二个白天,他们需要调集强手,一般的八流、七流处理不了这样的事故。
所以一切才会显得如此平静。
苗禹根本不知道丢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以才不紧不慢的去调查,还有心思想要招揽我。”
许源咬牙切齿:“张老押,这笔买卖我可能会大亏本!你这是在坑人,可太不公到了!”
这几天许源感觉到自己“商法”的道行在稳步增长。
显然是田靖和蛟在广货街上的买卖,已经顺利开张了。
可是如果和张老押的这笔交易,自己“大赔本”,恐怕抵消掉全部的增长!
被牵扯到这种事情里……很难不亏本啊。
幕后的“货主”在一个仓库里,就存着一百二十万两的茧食,这手笔比陈良轩和苏丙岳他们还要豪横!
也一定会比他们更疯狂。
苗禹是山河司的掌律,对货主有用,还有可能被拉下水,在这生意中参一股。
但许源这个祛秽司小巡检……一定在灭口的范围内。
张老押沉着脸,万般无奈道:“坑你对我也没有任何好处!”
因为买卖不公道,张老押也会修为大跌!
张老押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肉痛无比,狠了狠心道:“我将商法的五流、四流法门,全都交给你!这买卖总该公道了吧?”
许源这个时候绝不客气,道:“比起这件事情会给我带来的麻烦,这个价格也不够公道!”
张老押一时气结,你小子也太贪了!
但是自己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发现还真是不够公道……
主要是许源的命太贵了!
张老押懊悔无比,相比于许源,他更不能承受道行大退步的损失。
许源还年轻,还兼修另外两门。
便是这次商法的道行退步、水准下降,许源还有时间。
以后还可以慢慢修回来。
便是放弃商法,对许源来说,并不算什么特别重大的损失。
可是张老押年纪大了,没有重头开始的机会了。
如果这次水准下降,这辈子便再也不可能攀过五流的门槛了。
张老押不是故意坑许源,因为他自己被坑的比许源还惨。
“罢了,”张老押叹气道:“老夫再赔给你一件六流水准的匠物……”
“我不要匠物。”许源不屑,你的匠物能比得上后娘的?
张老押咬牙:“宝物——可以凝练成法物的一件宝物,这总可以了吧?”
许源想了一下,勉强点头:“好吧。”
“等这事情结束,老夫就带你去取。”
终于讨价还价完毕,许源问道:“行了,现在说说你那三个姘头,为什么要偷走这些茧食?”
张老押搔首躁郁:“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她们是受了闻彬的指使……”
“真是闻彬让她们干的?这回真麻烦了!”许源咋舌。
闻彬这么干,必定是知道了朝中有人利用运河进行走私!
闻彬准备把这个盖子掀开!
清流还有个特点就是胆大包天。
事后会有多大的影响,他们不管;甚至影响越大越好,他们的名声就会随之爆炸式的增长。
是那种典型的管杀不管埋作风。
闻彬这次来占城,根本不是许源一封信,奔着“改判冤假错案”来的,他本就是冲着运河衙门仓库里的东西来的。
解决许源的“小案子”,属于顺路刷点小名望。
现在闻彬手里捏着这么重要的证据,他是一定要捅破天的,谁劝都没用。
拦不住。
但是许源细细思考了一番,又觉得事情到了这一步,让闻彬把盖子掀开,反而是最好的选择了。
朝中动荡,不知要牵扯到多少人。
“货主”一方必定疲于应付。
茧食是被三只梦貘偷走的,梦貘和张老押有牵扯,张老押住在自己的南城巡值房。
这般拐弯抹角的牵扯下来,自己其实不算什么“关键人物”,“货主”迁怒报复自己,也得等一切风浪平息后。
自己会有较长一段时间的缓冲。
许源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听见张老押说道:“可是那些茧食并不是梦貘她们偷走的。”
许源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你说什么?!”
张老押重复了一遍:“那一百二十万两的茧食,不是梦貘她们偷的。她们下手的时候,发现仓库里已经空了,那些茧食不知去向!”
“这……”许源失语。
没有关键性的证据,闻彬就没法掀盖子。
等货主的人马到场,占城就是巨大旋涡的中心,异常危险!
“梦貘她们也不知道是谁偷走的?”
“不知道。”
“那城中那些富商……”
“那些是梦貘们下的手。原本她们是想用这些富商家中失窃,为运河衙门失窃案做个掩护,结果没想到帮别人打掩护了。”
许源心思飞转,迅速决断道:“你马上再去见她们三个,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跟她们讲清楚,让她们暗中一起帮我们找到那些茧食!”
这个时候想脱身,几乎已经不可能了。
货主的人马只要一调查,发现了那些富商的府库是梦貘们下的手。
再查一查运河衙门的仓库,就会猜到梦貘们真正的目的是仓库里的茧食。
一定会杀她们灭口。
自己和张老押也就脱不开干系。
张老押咬牙:“好!”
这个时候也不提什么,他不敢再去见三姐妹之类的话了。
许源写了一封信揣在怀里,出门直接去找傅景瑜。
宋芦果然又在傅景瑜的房间。
许源把信交给傅景瑜:“你亲自跑一趟罗城,把这封信交给指挥大人。”
事情太大,许源兜不住,也没打算自己扛。
自己这小肩膀,能抗住几斤几两啊?
我也是有靠山的人,当然要第一时间向靠山求助。
第二七二章 剃头匠和老黑狗
许源在信中提醒麻天寿:占城需要五流以上的大修坐镇。
可别再跟上次在山合县一样,堂堂祛秽司自以为准备充足,结果被陈良轩一伙搞得险些全军覆没!
还是靠着许源力挽狂澜。
许源也很担心自己的安全啊。
傅景瑜去送信,宋芦便起身来:“景瑜哥我跟你一起去,好久没见五姑了,我正好顺路去看看她。”
傅景瑜便看向许源。
宋大小姐直到现在都没有一点当差人的自觉。
傅景瑜是奉命去罗城送信。
而宋芦的借口是跟着回去看望亲人。
但是吧……宋大小姐显然忘了自己在上值啊。
许源想了想,便点了下头:“你们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宋芦立刻笑眯眯的,两眼弯成了月牙。
宋芦现在觉得许源这人很不错,将来让我跟景瑜哥的第一个孩子,认他当干爹!
让他俩一起去,是因为许源考虑到,如果麻天寿想要保护他们,就会把他们留在罗城。
许源也不想他们俩无辜牵扯进来。
他们大姓子弟的身份,如果留在罗城,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傅景瑜和宋芦便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上马,到了北城门后,这才扬鞭疾驰而去。
两人出城的时候,城门另外一侧,有个剃头匠,肩上一只挑子,领着一只老黑狗,排队进了城。
剃头匠六十多了,头发稀疏花白,一脸的风霜愁苦。
身上穿着灰布大褂,浆洗了很多遍,袖口和衣角都有些脱线。
腰上围着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围裙。
剃头的挑子一边装着各种工具,剃刀、梳子、篦子、脸盆、毛巾等。
另一边是火炉、水壶、凳子这些。
挑子分量不轻,扁担在剃头匠肩头一起一落,颤颤巍巍。
老黑狗没精打采,狗脸上的皮耷拉着,轻摇尾巴跟在主人身后。
进城之后穿街过巷,剃头匠便一手擦响“唤子”开始招揽生意。
不多时便有生意上门。
剃头匠放下挑子开始干活。
那只老黑狗便在旁边墙根,蜷身埋头打盹。
往前二百年,根本没有剃头匠这个行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除了僧道、囚犯外,一般人基本不会剃发。
但皇明征服的土地越来越多,一些地方有剃发的习惯,渐渐地也就放开了。
比如炎夏时刻,蓄发确实太热,而且普通百姓干活的时候,长发也的确不方便。
剃头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十分健谈,一边干活一边跟客人闲谈。
很快就把城内近些时日发生的大事情,打听了个一清二楚。
比如昨日山河司大张旗鼓在东城抓了人。
说是那贼胆大包天,竟敢去运河衙门里偷东西。
剃头匠做完活,挑着担子又走了。
老黑狗起身来抖了抖,慢吞吞的跟上。
到了僻静少人的小巷,剃头匠忽然开口:“山河司把人抓了,还闹得满城风雨。”
老黑狗不满道:“苗禹是个蠢货!”
剃头匠询问:“咱们怎么办?”
“先去山河司,抓个人审问一下,大致了解情况。”
“听你的。”
寻常人对山河司畏如蛇蝎,这一人一狗却没有半点忌惮。
剃头匠挑着担子到了山河司衙门附近,在街巷里转了几圈,便盯上了三个人。
一位检校带着两个校尉。
剃头匠问:“就他们了?”
老黑狗盯着三人,摇了摇头:“职位太低,探听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一人一狗便又等了一会儿。
大门口走出来两个人,一人一狗对视一眼,就他们了。
吴青昭一边走一边教训身后的检校:“这次可不能再出错了!”
检校忙回答:“所以属下才不敢直接禀告掌律大人,先请大人您去看一眼。”
两人路过一个巷子口的时候,忽然里面传来一声狗叫:
“汪、汪汪——”
两人眼神立刻呆滞。
瞳孔便和羊一样变成了横的。
随着老黑狗的叫声,两人也像羊一样,听话的乖乖被赶进了巷子里。
就像羊被赶进羊圈一样。
老黑狗是一只“牧人犬”。
他这一门的“法”代价巨大,别的邪法都是把别人变成牲畜,这一门却是首先要把自己变成犬。
吴青昭在老黑狗的驱赶下,乖乖的坐在了凳子上。
剃头匠荡好了剃刀,开始为吴青昭剃头。
剃刀从顶门发尖的位置开始,向后拉了一刀。
整个头皮就被划开了。
而后剃头匠又打开了吴青昭的头盖骨,仔细地观察着里面的脑子。
他能够从脑子里,直接看到吴青昭的记忆。
片刻后,剃头匠查看完毕,又将吴青昭的脑壳盖回去,将头皮合好。
整个过程中,吴青昭没有流一滴血。
“汪汪!”老黑狗叫了两声,吴青昭乖乖的起身,把凳子让出来。
老黑狗又朝检校叫了两声,这回是检校坐上去。
剃头匠如法炮制,印证了一下从吴青昭脑子里看到的情报。
一切做完之后,老黑狗对着两人连叫三声,吴青昭和检校便走出了巷子。
却变成了两具行尸走肉。
木然的各自回家,也不管家里人的询问,自己躺在床上便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再也不会醒来。
剃头匠和老黑狗从巷子的另外一头走出来。
老黑狗一边走一边说:“仓库那边有咱们一个七流暗中盯着,显然不是五鬼搬运的法门。”
“还有哪些手段能做到这件事情?”
“多了。”老黑狗道:“先去那几家富商家里瞧瞧。”
几个时辰后,老黑狗累的直吐舌头,趴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
那些七流的护院实力不算强,可是数量多。
老黑狗年纪大了,连续施法负担极重。
剃头匠从包袱里取出几枚丹喂给老黑狗,等它喘息定了,才说道:“每个人都做梦了。”
“是梦貘。”老黑狗非常确定。
每一个护院都没有告诉山河司,他们在那一夜做梦了。
而且梦中是他们打开了府库,将里面的银子搬出来。
说了,他们就可能背上“监守自盗”的罪名。
东家会让他们赔偿损失。
而山河司的注意力都在运河衙门那边,对这些护院只是简单的问了话,没有像对待犯人那样直接审魂。
剃头匠笑道:“要找那些梦貘,还得靠你啊。”
牧人犬鼻子动了动:“两天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闻出它们的味儿。”
“难不倒你。”
第二七三章 香玉脂
张老押是鼻青脸肿的回来的。
走进南城巡值房的时候,他低着头,用衣袖遮着脸。
巧了,还是秦泽在门口值守。
武修的眼神还极好,一眼便看见张老押狼狈的样子。
“嘿——”老秦刚笑了一声,准备开口嘲讽,就被张老押一个凶狠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老秦立刻一扭头,装作没看见张老押。
老秦虽然是大嘴巴,心里还是有点数的,有的人可以随便日弄,有的人不能开玩笑。
这不,张老押刚进去没一会儿,周雷子回来了。
老秦裂开大嘴便道:“哟呵,屎里刨食的周校尉回来了?”
周雷子跟他互骂几个回合,最终败下阵来。
不是周雷子口舌不行,而是这次请假出去干的事儿,的确让他没法占上风啊。
张老押回来就去见许源,啥也不说,先一伸手:“快,药丹借我一用。”
丹修一般都有一枚特殊的药丹。
里面凝练了各种灵药,效用也十分广泛:疗伤、解毒、断续、壮“不阴”等等。
一般拿出来卖给被人的药丹,就只有单一的效果。
许源幸灾乐祸的看着他,慢吞吞的。
张老押催促:“快点——疼!”
一说话,扯到了脸上的伤处,眼角直抽抽。
“哈!”许源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
但还是将自己的药丹借给了他。
药丹的效果极佳,张老押在脸上滚了几圈后,鼻血止住了,肿也消了。
“唉……”张老押一声长叹:“你可是坑苦我了,还让我再去找她们……”
“这还怪我?”许源:“行了,快说说,她们有线索吗?”
“那夜她们到了运河衙门的仓库的时候,没发现别的什么痕迹,但是仓库里有女人的香味。”
许源皱眉,这线索可太宽泛了。
好在张老押接着说道:“她们很肯定,这香味是正州那边,最有名的‘春枝记’的一种妆粉,名叫‘香玉脂’,一盒要十两银子……”
张老押拿出一盒来,给许源闻了闻,才又道:“城里只有一家铺子卖春枝记的东西,城北的‘荣涟号’。”
“你已经告诉她们了?”
“当然,她们会暗中去调查。以她们的手段来查这事,比咱们便利。”
许源点了点头,又看了张老押一眼,忍不住问道:“这次去怎么挨打了?”
上次没挨打。
张老押哼了一声,懒得回答转身就走了。
上次跑得快,这次因为要说的事情复杂,没跑掉。
要不是因为三只梦貘也知道这次事情麻烦,还需要张老押居中传递消息,一定把他打的下不了床,直接丢上马车拉回去。
许源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三只梦貘身上,正在思索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吵闹声。
老秦嗓门极大:“你来干什么?真当我们祛秽司好欺负啊……”
紧跟着苗禹的声音比他还要洪亮:“许源在吗?”
苗大人这一生到现在,各种“比试”就没输过,包括嗓门。
许源赶紧出来,老秦横着胳膊拦在门口,就是不让苗禹进去。
许源对他一摆手:“苗大人是掌律,退下!”
苗禹只带了两个随从,快步进来,雷厉风行的拉住许源:“进去说话。”
他的两个随从便在门外一站,严密把守着。
苗禹等许源关上门,神色凝重道:“吴青昭死了!他上午带着一个检校出去,据说是发现了一些诡盗案的线索,却不知为何忽然回了家。
两个人都死在了家里!”
吴青昭莫名其妙的忽然在上值的时间回来,家里谁跟他说话都不搭理,上床就睡——家里人觉得不对劲。
过了一会进去查看,人已经没气了。
许源皱眉:“发现了什么线索,被灭口了?”
苗禹摇头:“那个检校发现的线索,只是南城一家赌坊里,忽然有个赌客出手阔绰起来。
检校怀疑他参与盗窃了那些富商的银子。
但我把人抓了,审问后才知道,那家伙前几天跟几个人,一起挖了城外不知哪个年代的交趾王朝某个妃子的墓,跟诡盗案毫无关系。”
山河司还以为富商窃案和运河衙门仓库案是同一个人做的。
许源又问:“吴青昭是怎么死的?验尸了吗?”
山河司也有修“安息法”的仵作。
“验了。”苗禹的神色越发凝重起来:“他们的死法,整个占城内,除了本官之外,恐怕没有人能看出来。”
许源急了,你倒是直说啊,这个时候你还要吹个牛?
“头皮划开、头盖骨被打开,脑子里的东西被人看了个遍!这是【留头法】!”
许源皱眉,下意识的想起了鬼巫山里的“雕头岭”。
其实关于七大门的源起,一直有个说法,绝大部分修炼的法门,最早都是……师承于诡异!
苗禹继续说道:“这一门的法修手段邪诡,让人防不胜防,但也有许多不便。
比如看人脑子的时候,不能分心,一旦被打扰了,便会将手里脑子的记忆,和自身的记忆混淆在一起,然后就再也分不清了,最后直接发疯。
所以他们经常会带个帮手在身边。”
许源点头:“敢对山河司的巡检下手,来头不小啊。”
苗禹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说道:“这案子越来越不对劲了!我方才又去了一趟运河衙门,想要查一查卷宗,看仓库里丢的究竟是什么,却找不到任何记载!”
许源暗道苗禹果然还是反应过来了。
但许源暂时不打算全都告诉苗禹。
“为何没有记载?”
“有人在用山河司的仓库和船贩私货!”苗禹愤怒的一拳砸在桌子上:“简直胆大包天!”
许源不动声色:“大人问过运河衙门了吗?”
“问了,他们只推说卷宗丢失了,不肯跟本官说实话!只怕他们也从这见不得光的买卖里,分了好处!”
苗禹从运河衙门出来,便觉得在这占城中,自己好像被缚住了手脚一样不得施展。
手下有没有得力的干将,因而半路上一咬牙,干脆直接来找许源商议。
许源却不敢真的把茧食的事情都告诉他——怎么解释自己会知道这些?
许源敷衍的商量了两句,把满腹疑问的苗大人送走。
回来的时候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暗中偷走茧食的人,究竟是什么目的?
闻彬是为了揭盖子,搞个大案打响名声。
但是暗中那人,会不会就是为了茧食本身?
第二七四章 赌徒(求月票)
许源之前一直猜测,真正偷走茧食的人,可能和闻彬大人有类似的目的。
此时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货主那些人利用运河走私不是一次两次了。
甚至走私茧食也不是第一次了。
而偷走茧食的人目的很纯粹,就是为了这东西本身。
这东西在红毛番那边非常珍贵,价格高的能让一切商贩铤而走险。
但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处,许源并不了解。
回来后许源就去请教王婶。
王婶跟他解释:“红毛番那边也有和咱们类似的修炼者。不过他们好像是用‘职业’来划分。
这方面我也不甚了解,不过我倒是知道,他们所谓的‘就职’相当于咱们的入门。
就职需要调制相应的‘秘药’,而茧食这种东西,便是他们就职秘药的主要原料之一。”
许源又问:“这东西在咱们这边,有什么人需要吗?”
“有几种药丹会用到,不过用量都不大,你说一次盗走那么多的茧食,咱们这边有什么人有这么大的需求量……我老婆子再想想啊……”
王婶轻轻揉着额头,她现在做什么都小心翼翼。
包括这些下意识的动作。
也怕自己一使劲身体又跟着散架了。
许源耐心等着。
王婶上次身体出了大问题之后,现在想事情总有些不大便利。
王婶觉得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变成了一团杂乱的丝线。
很多时候需要找到那个“线头”,然后才能顺着理下去。
比如这茧食,王婶便自言自语着,从头开始说起:“茧食是怎么产生的呢?
据说是化外之地中,某些桃、杏、石榴、板栗等等果实,成熟之后没有掉落,挂在枝头上经历了一冬的风霜雪雨,而后来年开春,有某些虫豸类的邪祟钻进去,如果这些虫豸能够吐丝做茧,就会融合成为‘茧食’。”
许源听到这里就明白了,为啥鬼巫山这边不产“茧食”,是因为交趾这边的冬季不见霜雪。
王婶继续自言自语:“茧食本身来说,经历了生而死、死而生、生而再死的过程。
并且其本身是充满了生机的种子,所以颇有些‘生死界线’的意味。
神修的某些流派,据说有秘术,可以用茧食将阴兵直接提升为神将。
这个秘术需要大量的茧食。”
许源眼睛一亮,暗中下手的人是个神修?
王婶慢慢换了口气,又接着说道:“此外匠修一直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十二金人、木牛流马这些,都是高明的匠物,然后用‘茧食’点化,这些匠物才会拥有自己的‘生命’。
不管匠物的大小,想要点化出生命,都需要大量的茧食。”
这又有了第二个可能——许源挠头,线索越多反而越不好锁定范围。
王婶又换了口气,再次道:“还有便是,武修有几种修炼法,到了五流以上的时候,需要过‘生死关’,如果提前服食大量茧食,成功率会大大提升。”
许源静静的等着,王婶却停下来了:“目前老婆子我能想到的,就这么多啦。”
许源谢过了王婶,出来后站在院子里,满脸的哭笑不得。
似乎是找到了一些新线索,可是……让案情变得更复杂了呀。
便在此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报案、小人要报案!”
“富贵赌坊有邪祟吃人!”
“大人们快去啊……那邪祟已经吃掉七八个人了!”
许源心头一紧,快步冲出去。
前院的大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个校尉。
秦泽一把抓住那人:“是什么邪祟?”
“小人……”那人惊魂未定,结结巴巴说道:“小人只看到、一头三丈高的怪物,全身都是血肉,没有皮,长了许多张血盆大口……”
许源飞快行动:“带上他、跟我走!”
富贵赌坊就在南城,距离巡值房四条街道。
路上秦泽一再询问报案人,想要了解更多邪祟的情况。
但是那人明显被吓坏了,慌不择路的跑出来报案,根本没看清楚邪祟的具体模样。
只知道,赌坊里大家本来都在快乐的耍钱,那东西就好像凭空出现一样,瞬间就把四个人咬碎了吃下去。
祛秽司面对诡案经验丰富,老秦便推测道:“大人,看来是赌徒突然诡变了。”
许源皱眉。
今日一早已经看过了,禁:欢歌、临河、纵火、醉酒。
这其中,不论是欢歌还是醉酒,都可能引发赌徒诡变。
赌坊里赢得多了,一开心忘了今日禁忌哼起小曲儿,亦或是自己带了酒进去,输急眼了把自己灌个酩酊大醉……
很难判断究竟是怎么诡变的,从而做出相应的处置。
而且今日禁“纵火”,也就意味着腹中火不能用了,少了一个针对邪祟的强效手段。
许源带人一路急行,到了富贵赌坊所在的那条街上。
整个街道已经是一片肃清。
摆摊的把东西丢的到处都是,人已经跑的不见了踪影。
两侧的店铺关门,将门板全都上了,后面估计还有重物堵上。
赌坊大门很气派,就在街道正中央。
门前有四根高高的柱子,挑着四串大灯笼,每个灯笼上都写着一个大大的“发”字。
现在大门破碎,柱子都倒在地上。
灯笼被踩的七八烂。
因为禁“纵火”,灯笼没有点着。
一阵阵古怪的声音,从赌坊被撞得破烂的大门中传来。
有什么东西正在进食!
那声音让人感觉到后背一阵阵寒意。
许源打了个手势,手下们散开,小心翼翼的向赌坊靠近。
忽然寂静的街道上,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祛秽司众人吃了一惊,慌忙寻找地方隐蔽。
大门中那怪异的声音立刻消失——脚步声已经惊动了它!
许源咬牙,暗中恼火:是什么人?!这么不知轻重!
转头看去,却见到苗禹带着山河司一群差人快步冲来。
刚刚转过街角,看到这条街上的情况,苗禹和手下们也是愣了一下。
许源闪出身来,对苗禹用力打了个手势。
却已经来不及了。
喀啦一声,街道旁一座店铺炸开,从里面冲出来一团巨大的血影,快如闪电的横扑向了苗禹!
沿途滴下鲜红血水,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在青砖街道上,嗤嗤的腾起来一团团黄烟!
那怪物身上,凝固了一张张剥皮人脸!来自那些贪婪而疯狂的赌徒。
第二七五章 法物
苗禹看到了许源的示警。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血肉怪物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
庞大的身躯像肉翼一样张开。
怪物身上的每一张剥皮人脸,密密麻麻的排列在朝向苗禹和山河司的那一面。
每一张脸上、每一双眼、每一张嘴,都在传递着贪婪和疯狂。
贪图着这世间的一切,不只是金钱,还有权势、名望、力量。
食物、饮水、华服、美人等等。
山河司的每一个人,一瞬间心中全都冒出来一个侥幸心理:我能赢来这个时间的一切好处!
苗禹面色一沉,忽然变得无比严厉,喝道:“遵纪守法!”
这一声,震慑了身后山河司所有属下。
他们心中的侥幸、严重的贪婪,被祛退了。
而面前已经变成了十丈大小,肉毯形状的怪异,也被这一声喝退,向后飘荡数丈。
许源松了口气,原来苗禹修的是“律法”。
这法难修成,但威力惊人。
尤其是身为公门中人,修“律法”斩邪祟,那是迭加起来的各种爽利。
血肉怪物向下一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溅起来无数的碎肉和鲜血。
苗禹和许源都是一个恍惚,低头一看,便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踩在了一片血肉炼狱之中!
污血流淌,汇聚成一道道小溪,腥臭冲天。
无数肉芽生成了一片广阔不见边际的肉毯,不停的蠕动,又从其中生出无数獠牙、魔眼。
巨大的肋骨正在汇聚成一座座血骨屋舍……
抬起头来,四周仍旧还是那一片街道,但是阴风阵阵,无数的鬼影魅形,在风中尖啸着一闪而过。
趁人不注意,便会忽然探出爪子,抓了人头拎起来,钻进阴风中消失不见。
头顶上的天空阴沉沉的,浓重的黑云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些剥皮人脸,正高处在阴森森的盯着下面的所有活物!
原本“富贵赌坊”的大门,已经变成了一座高耸恐怖的鬼门关!
许源眉头一皱,没了“腹中火”自己对于邪祟克制的手段,最强的便是斩龙剑。
……以及龙珠外丹中的电光。
许源决定暂时不动用龙珠外丹。
剑匣于是便悄无声息出现在了许源背后。
苗禹却在这个时候,把手中一枚大印高高举起,喝道:“此地,不合阳世之法!”
那大印上,便有一道光芒,如同利剑一般划破了这周围黑暗,切开了滚滚阴风。
而后这光芒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很快便万道金光迸射,这一片血肉炼狱中,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切飞快缩回成了一团半人高的血肉,如同一颗球一般飞快滚动,往富贵赌坊逃窜而去。
许源心念一动,斩龙剑雄剑唰一声射出。
剑光一闪,那肉球便被斩成了七八块。
这些肉块还要再跑,苗禹把手中的大印一抛——
大印在半空中,光芒大放膨胀到了半丈大小,轰的一声落下来,将所有的血肉碾成了齑粉!
苗禹吐出一口浊气,把手一招,大印飞回来,一路缩小,落进了他的衣袖中。
这大印便是他的“法物”。
许源看的眼热,很想马上将自己的“商法”和“化龙法”也凝聚出法物来。
“掌律大人大发神威,邪祟不堪一击!”
“幸好有大人亲自坐镇,否则我等只怕要成了那邪祟口中美食。”
“大人之法,占城第一!”
山河司人群里立时响起了一片马屁声。
在山河司里当差,别的本事不好说,拍马屁的工夫一定要过关。
苗禹理都不理自己的属下,大步来到许源身边发出邀请:“一起进去看看?”
“好。”
苗禹和许源并排向富贵赌坊走去。
祛秽司众人飞快跟上,生怕自家大人遇到危险来不及救援。
山河司众人则是磨磨蹭蹭的拖在后面,等祛秽司的人都进去了,他们又落后了几丈的距离,这才慢吞吞的跟上来。
到了富贵赌坊的门口,却又磨磨蹭蹭起来,大呼小叫就是不肯迈步进去。
苗禹回头望了一眼,直摇头。
跟着苗禹一起进来的,只有两个心腹。
这两人是他以前的老部下,跟着苗禹一起来占城赴任。
其中一人忍不住骂道:“无胆鼠辈、乌合之众!”
苗禹叹口气,说道:“罢了,连吴青昭都遭遇了不测,他们现在都是惊弓之鸟。”
虽然有些理解部下们,但是苗禹看着许源身后老秦等人,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羡慕和赞许的神色。
苗掌律“求贤若渴”的心思就更迫切了。
而且把许源招揽过来,他手下这些精兵强将,也都有可能直接拉过来!
苗禹心下一片火热!
富贵赌坊里一片人间地狱景象。
地面、桌子、墙面、屋顶几乎都被鲜血抹了一遍。
残肢断臂、内脏人脑等等,挂的到处都是……
已经没有活人了。
苗禹和许源在最前方,一边小心翼翼的检查,一边交谈。
“苗大人怎么来了?”
城里发了诡案,人们第一反应当然是祛秽司报案,不会去找山河司。
苗禹道:“之前抓的那个赌徒,他们盗墓还有几个同伙。我们刚刚查到确切的消息,他从昨夜开始,就在富贵赌坊里耍钱。”
说到这里,苗禹和许源都意识到了什么,停下脚步相视一眼:“诡变的……就是这个同伙?!”
赌坊内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苗禹退出来,站在门口和许源说道:“我得马上回去,检查一下关在水牢的那个赌徒,没准他也要诡变了!”
然后苗禹又指了一下周围:“今日禁纵火,不能用腹中火处理,你们祛秽司有的忙了。”
许源顿时头疼。
这一次的诡案牵扯的范围极广,包括了整个富贵赌坊,周围四五家店铺,以及门前四五十丈的街道。
血肉撒的到处都是。
肯定要尽快处理,一旦拖到了夜里,那就是一场灾难!
诡盗案扑朔迷离、危机重重,现在还要抽出来大批人手,处理富贵赌坊的现场……
许源送走了苗禹,跟老秦说道:“去署里求援,把能用上的人都找来。”
“是!”秦泽飞快去了。
许源留下足够的人手,守着现场不准闲杂人等进入,自己准备回去。
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窥探自己。
许源皱眉,跳上一处屋顶,用“望命”一看,四周的街道巷子里,密密麻麻冒出来许多邪祟的“命”!
第二七六章 祛秽司所擅长的
密密麻麻的几百只邪祟,围在了富贵赌坊周围。
换做了别人,只怕这一看就吓得头皮发麻。
许源却是将斩龙剑再次出鞘,一声大喝如同春雷:“散去!”
那些邪祟便一哄而散,转眼间就跑了个干净。
城里的邪祟都“守规矩”,但仍旧有其嗜血疯狂的本性。
富贵赌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便吸引了附近几个坊里几乎全部的邪祟。
它们汇聚而来,躲在外围想要分一杯羹!
如果祛秽司处理不了,它们就会冲进富贵赌坊。
但是现在祛秽司的老爷们赢了,一声呵斥它们也就赶快溜了。
但这样一来,许源的“望命”受到了极大的干扰,也没找到刚才那种被窥探的感觉,究竟来自何处了。
许源又望了一圈,最终一无所获,只能暗自恼火的下来。
于云航带着人,正在做一些清理的准备工作,
除了“腹中火”,祛秽司当然还有别的手段可以处理这一类的现场。
比如用一些腐蚀性极强的药水,将这些血肉彻底融化,然后以清水冲刷干净。
又比如用一件祥物先行镇压,明日不禁纵火,再全都烧了。
许源便不再管了,将这里交给属下,准备回南城巡值房。
走到半路,忽又改了主意,折向了山河司。
许源不紧不慢的走到山河司的大门口,恰好看到,衙门里十几丈高处,一枚打印金光四射,轰的一下砸落下去。
一切混乱结束。
不片刻,几个校尉匆匆出来,不住地埋怨咒骂着:“这几日咱们山河司流年不利啊,衙门里的药丹都不够用了,还得出去买。”
“幸亏那东西是被关在水牢里,不然今天怕是撑不到掌律大人回来啊!”
“咱们堂堂山河司,什么时候如此落魄了!”
许源神情更凝重几分。
之所以过来看一看,就是想确认一下,水牢里关着的那个赌徒有没有诡变。
富贵赌坊那个,有可能是因为赌博过程中某些刺激,忽略了今日禁忌而发生诡变。
水牢这个如果也诡变了,那就一定是因为他们盗墓过程中受到的侵染!
许源正想着这些,苗禹正从衙门里出来,一眼就看到许源,不免生出一种“知己”之感。
刚才在富贵赌坊我们二人配合默契,清理了那邪祟。
现在又想到一块去了。
这家伙简直是本大人天生的“伙伴”!
苗禹便一把拽住许源:“找个地方商议一下。”
许源便道:“还商议个屁啊,一起盗墓的是否还有别人?”
“还有两个……”
“快去抓了!”
苗禹就很尴尬:“不知他们人在何处。”
“名字总知道吧?”
“知道。”苗禹飞快说了,这个团伙所有人的身份,其实昨天就审问出来了,只是山河司一直没抓到人。
许源大步往回走:“跟我回去,我让手下马上全城找人!”
苗禹飞快跟上。
他屁股后面,还是只有那两个心腹。
许源都有些忍不住了:“你们占城署,真是一群草包!”
苗禹居然深以为然的点了下头!
……
山河司的主要职能在运河,对城内不算熟悉。
而且真正办案的老手……都死在榆井村了。
仅剩一个还算有些能力的吴青昭昨日也无了。
但许大人坚定地认为:你们山河司干不成事,要多从自己身上找一找原因!
不要什么锅都想甩给本大人!
想要在城里找几个烂赌鬼,这事情其实很好办。
狄有志吊着一只膀子,带着手下去广澜街上转了一圈,很快就知道了这两个家伙的住址,以及他们经常回去的几个赌场。
山河司的人不是不知道这个法子,而是因为这些江湖会党天生油滑。
往日跟他们没“交情”,忽然来找他们问消息,便是给钱他们也未必告诉你。
江湖会党跟差人打交道,会先带着七分的警惕。
差人不敢全信他们,他们也是一样。
处理这几个赌徒,是祛秽司分内的差事。
许源虽然心焦诡盗案,但也不能不管这两个赌徒。
别忘了,富贵赌坊的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
拿到了地址后,许源和苗禹一人负责一个:“咱们分头行动!”
“好。”苗禹转身就走,许源看到他身后小猫两只,摇了摇头喊毛大斌:“你带上手下弟兄,跟着苗大人。”
“……是,大人。”毛大斌老大不情愿。
苗禹则是对许源一拱手:“谢了!”
……
许源分到的这个名叫“烂眼万”,害了眼病十几年,眼泡子都烂掉了,也不肯花钱治病。
只要搞到一点银钱就去赌两把。
他住在南城城墙根的一个窝棚里。
许源带着狄有志和一队弟兄,到了附近后,迅速分成两组。
顺着城墙左右合围。
两组人飞快接近,等能看到那座破破烂烂的窝棚后,眼睛慢慢的瞪大了……
窝棚里正在慢慢的钻出来一只只怪异的蛆虫!
每一只约么泥鳅大小。
全身乳白,皮下爆出一根根腥红的血管。
从窝棚的门帘下,竹竿、树叶的缝隙中,慢慢爬出来。
数量越来越多,并且钻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
“守住了!别让这些东西逃出去!”
许源低喝一声,然后抽出了伏重九的那柄长刀。
不能用“腹中火”面对这种数量极多的邪祟,只能用龙珠外丹的能力了。
许源持刀大步上前——刚走了两步,那窝棚轰的一声炸了!
窝棚下膨胀出一颗巨大的溃烂眼珠!
那些蛆虫正从溃烂中飞快的钻出来!
许源一声大喝,长刀凌空挥出!
哗啦啦……
无数雨点扑面而出——扑面雨。
雨水中,龙珠外丹中“水”的力量被引出来。
很快周围就成了一片汪洋。
今日禁:临河!
邪祟在水中欢畅无比!
那些蛆虫游动着便一起朝许源冲了过来。
每一只的头部都像花瓣一样裂开,露出里面尖锐的利齿!
祛秽司众人惶惶间后撤三十丈,为自己大人忧心忡忡。
许源感觉到“百无禁忌”命格大动!
这水又是自己从龙珠中引出。
水中虽有些阴冷的力量蠢蠢欲动,但都被压制下去。
许源暗自点头,本官所料不错。
而后一步踏上,再次挥刀劈落——
咔嚓!
电光闪烁,瞬间水面上耀眼得不能直视。
许源接连放出了四次电光,这才收刀后撤。
水面上,漂着厚厚一层蛆虫!
都已经被电死了。
但是那只巨大的溃烂眼珠,却仍旧在水中浮浮沉沉。
它无法游动,但这些电光还不足以杀死它。
许源再次举刀上前,踏破水面一步步逼近一丈多大小的溃烂眼珠——却忽然鼻子一动,嗅到了一股女子的香味。
许源眉头一皱,这种香味……是香玉脂!
第二七七章 溃烂病症(求月票)
三只梦貘在运河衙门的仓库中,嗅到过“香玉脂”的香味。
但这种妆粉虽然贵,城内用得起的人家也并不算少。
但其中任何一名女子,都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窝棚里。
许源想着“香玉脂”稍一分心,那溃烂的眼珠也随之不动,凝视着他——被凝视了一段时间后,“溃烂”的病症便传染到了许源的身上!
溃烂从眼睛周围的皮肤开始,向整个脸蔓延!
许源身形一晃,脱离了那种病症凝视。
若是再被凝视一段时间,这种“病症”便会从身躯进一步传染到许源的魂魄!
身躯上的病症许源毫不担心,打断了“凝视”后,许源立刻用自己的药丹进行治疗。
祛毒、生肤。
很快便恢复正常。
这种诡技的前半段,对许源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威胁。
但是如果到了后半段,真的传染到了魂魄,许源也会十分棘手,甚至可能导致魂魄受到永久性的伤害!
但这个诡技需要“凝视”目标,想要达成的条件过于苛刻。
不过许源还是大感兴趣,准备将其收容在泥面中。
溃烂的眼珠在水中灵巧的转动着,还想要寻找机会,发动病症凝视。
它的蛆虫都死了,除了这诡技之外,也没有别的手段可以威胁到徐大人。
但是许源比它更加灵活。
许源甚至可以借用龙珠,把自己的下半身变成蛇尾或是鱼尾,在水中会更加灵活。
即便是许源没有这么做,《化龙法》加持下,身躯的各方面素质,也是六流武修的水准。
几个敏捷的闪身、转向,溃烂眼珠便失去了许源的踪影。
毕竟患了眼病的眼珠,视力不大好。
它像一个大球一样,在水面上转来转去,没能再找到那个活人,却忽然看到有个同类,不知什么时候和自己并排站在了雨水中。
对方有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孔。
但溃烂眼珠天生就对它有一种认同感,觉得它是来和自己一起解决那个活人的。
那个同类不知不觉的和自己靠近,而后伸出了一条粗壮的触须抚摸自己。
溃烂眼珠将这一举动,理解为一种代表着友好的礼节。
就好像活人们之间,见面互相抱拳一样。
可是对方的触须在自己身上触摸了片刻后,溃烂眼珠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
却又不知道究竟失去了什么。
溃烂眼珠正在迷茫思考的时候,那头友好的同类,忽然一刀捅进了自己的身体!
眼珠剧震:
背叛!
暗算!
欺骗!
溃烂眼珠愤怒无比,更有一种深深的痛苦:我那么信任它……
长刀上,迸射出庞大的电光,溃烂眼珠没能坚持多久,便彻底的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碳球。
许源摘下了泥面,收起了长刀。
泥面中已经“封藏”了病症凝视的诡技。
等处理完诡盗案,许源会想办法将这一道诡技,封炼为一枚外丹。
然后使用六流丹修“回炉”的手段,将这枚外丹的水准再提升一流。
病症凝视最大的问题就是需要凝视的时间过长。
升流之后,将会缩短这个时间。
祛秽司众人快步上来,许源吩咐道:“清理一下。”
然后许源心中带着对“香玉脂”的怀疑,在窝棚附近四处查看。
可是窝棚已经彻底破碎了,又被大雨冲刷,实在难以找到什么线索。
但毫无疑问溃烂眼珠的前身,那个烂赌鬼盗墓贼,曾经和一位使用“香玉脂”的女子接触过。
这边找不到什么线索了,许源便吩咐狄有志:“你们继续清理,本官去苗禹大人那边看一看情况。”
狄有志赶紧安排两个弟兄,跟着大人一起,听候差遣。
苗禹分到的那个烂赌鬼,在两个坊外,占了一处没人住的破烂院子。
院墙塌了一大半,三间屋子有两间,夜晚能从屋里直接看星星。
只有最小的一间厢房面前还能住人。
许源赶到的时候,这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毛大斌带着手下正在处置现场。
苗禹见到许源,感慨一声:“幸亏你及时找到了这两个赌徒,我们赶到的时候,这家伙已经诡变成了一群怪虫,正从屋子里钻出来,准备去噬吃周围的邻居。”
许源看着满地的虫子尸体,对苗禹翘起大拇指:“大人处理的干净彻底。”
苗禹摆摆手,心中想的是:以后若是能够将许源招揽过来,山河司占城署在自己的领导下,还可以插手一下城内的诡案。
若是不行……就守着运河便好。
在城内和祛秽司竞争毫无优势。
许源道:“我进去看看。”
苗禹做了个请便的手势,许源就进了院子,看似随意的走动着,鼻子轻轻嗅动。
满院子的恶臭。
那些虫子实在是太臭了。
一直到了那烂赌鬼住的小屋子里,许源忽然又嗅到了那一丝熟悉的香味。
许源已经可以合理的猜测:这个团伙的人,应该是一起接触过那个使用“香玉脂”的女子。
许源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到了几个破陶罐、还有一些铁匣,表面雕刻着一些花纹。
毛大斌对这些东西很熟悉,对自家大人解释:“都是从墓里带出来的。
从这些东西看,这帮人是惯犯,盗了好几个墓葬了。”
许源点点头。
毛大斌便又呵呵的冷笑说道:“夜路走多了,总会撞到诡。这小子缺德事干多了,诡变成了一群尸虫。”
一边说,毛大斌一边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几只死虫子。
“这是尸虫?”许源好奇。
“是,而且是一种尸蛆化成的飞虫。”
许源皱眉想了想,暂时没说什么。
苗禹留在这里没什么事情,便和许源就此作别,准备回山河司去了。
许源问道:“苗大人有没有问出,这帮人最后盗的那个古墓,位于何处?”
苗禹疑惑地看着他:“你打算做什么?”
苗禹觉得许源不会无的放矢,问那座古墓一定是有什么想法。
许源道:“反正也没事,过去看看。”
苗禹便道:“我跟你一起去。”
“我只是去随便看看……”许源不想带他。
苗禹却不好糊弄:“你不带本官一起,本官就不告诉你那座墓在哪里。”
许源苦笑:“那行吧,大人既然也有兴趣,咱们就一起去。”
许源忽然想去那座古墓看看,是因为忽然兴起一个有些天马行空的猜测:
这个团伙接触过的,那个用“香玉脂”的女子,会不会就是那古墓中,所谓的交趾某个王朝的妃子?
第二七八章 漕帮也不过是条大狗(三合一)
“香玉脂”像一条银链子,将占城内到运河码头的各种线索串联起来。
“茧食”有着生死界线的意味。
如果一具古尸邪祟,想要“由死转生”,当然会需要大量的茧食。
那王妃的墓就在占城附近,长期观察后发现了运河上有人私运茧食,于是便暗中盗走了那价值一百十二万两银子的茧食。
既然是王妃,哪怕是古尸,也必定是爱美的,或许是伪装进城购买了“香玉脂”。
又或许……那个盗墓贼团伙,早就被古尸王妃收服控制。
他们为王妃买来了妆粉。
目前这一切,只是许大人私下里的猜测。
许大人答应了苗禹,带他一起去。
可是苗禹却还是不肯直接把那古墓的方位告诉许源。
“你我一同行动。”苗禹总有种感觉,许源想甩开自己:“我来带路,到了地方咱们也一同进退。”
“你官大,你说了算。”许源故意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就仿佛真是临时起意要去看看。
可今日不知是为何,苗禹的直觉如女子一般的准确。
而而苗禹这人又非常的固执……
许源就很奇怪,暗中嘀咕着:你苗大人应该去忙你的诡盗案啊,这烂赌鬼盗墓贼的案子,本就该归我们祛秽司,你放着自己的案子不查,非要跟着我做什么呢?
不过今天不能去,因为苗禹说:“那古墓在运河的那一边,今日禁临河,只能明天再去。”
许源便跟他约好了,明日一早苗禹来南城巡值房,大家一起出发。
而后许源自己回去,一直到马上天黑,众校尉们和张老押才各自回来。
此外还有多日不见的郎小八。
郎小八给“小楼芳”操办了后事,又将他生前欠的债都还了。
丧事不算大操大办,小楼芳这一生终究不算是光彩。
但该有的都有,绝不亏待死人。
这段日子中,郎小八也慢慢的感受着“小楼芳”的法。
这还不像是小楼芳接引郎小八,而是小楼芳一身修为卖给了郎小八。
再加上小楼芳留下的秘录,郎小八上手很快。
这次回来后,他给许源也磕了个头:“大人,小八这条命卖给您了!”
小楼芳传他法,大人让他给小楼芳磕了三个响头。
实际上是承认了这一门师承。
但没有大人,他连武修都不入流,更别说现在兼修两门!
而且小楼芳可是七流的水准,即便是因为吸了阿芙蓉,水准大大下降,那也有八流,而且很容易修回来。
郎小八磕了头说了这句话后,便没有提要把还债的三百多两银子,再还给大人。
命都卖给大人,银子就不需要算的这么清楚。
“你也累了很多天了,先去休息吧。”许源让郎小八回去。
狄有志、毛大斌等人也累得够呛。
几处诡变现场清理起来非常麻烦。
狄有志等郎小八走了,才有气无力的跟许源禀告一声:“大人请放心,绝对都处理干净了。弟兄们干活不会偷懒。”
许源点点头:“本官记着弟兄们的辛苦。”
往后有机会,便要多给大家一些“挣钱”的机会。
狄有志笑嘻嘻的谢过大人,便各自下值赶快回家。
张老押一直站在一边等着,只剩下许源一个人的时候,张老押走过来:“开饭吧,边吃边说。”
后娘的确已经做好了晚饭等着。
许源忽然从车厢里翻出来一坛酒。
张老押两眼放光:“荷花酒坊三十年的陈酿!”
这是上次跟苗禹在白月馆,许源偷偷藏下的。
“犒劳你。”许源笑道。
张老押最近的确一肚子怨气。
关键这怨气他也不知道该冲谁。
整件事情实际上是他连累了许源。
就更加的憋闷了。
张老押打开酒来,自己连喝了三杯,舒服的吐出一口长气。
“好酒!”张老押摇头晃脑品味一番,才道:“荣涟号那边查过了,这可真是个辛苦活,城里一共有二十多户人家的妇人,常年使用这东西。
这些都好查,可也有偶尔来买的,最近这三个月,这样的散客有三十多个,她们三个真是尽力了,但也只查到了十一个。
这些人都没有什么嫌疑。”
许源:“也就是说荣涟号这条线索,是一无所获了?”
张老押无奈点头。
接下来该怎么办,张老押茫然不知。
许源便问道:“那位闻彬大人,想要怎么办?”
张老押一愣:“他?老夫没有问过……你也没让老夫问这个啊。”
许源哭笑不得,这还要我专门交代吗?您老一把年纪了,还想不到?
张老押老脸一红,勉强道:“好吧,我明日问一问她们三个。”
实际上是张老押跟梦貘三姐妹在一起的时候,一直很心虚,处于极为弱势的位置。
张老押尽量不开口,免得一句话说的不对,又被教训一顿。
“你那边有什么收获吗?”张老押问。
“明日接着查。”许源没有透露详情。
便没什么再能商议的了,两人专心吃饭。
张老押有点“借酒浇愁”,把一坛酒喝了个涓滴不剩。
晚上睡觉前,许源将“病症凝视”的诡技,从泥面中放出来,炼成了一枚外丹。
天一亮就去了自己的院子,用丹炉对这枚外丹进行“回炉”。
第一次有些不熟练,花了半个多时辰,才算是勉强完成了。
溃烂眼珠怪异的水准大约是八流。
这诡技自然也是八流。
但现在由这枚“诡丹”放出来便是七流了。
溃烂眼珠释放这诡技的时候,需要凝视目标约莫五个弹指的时间,才能发动感染身躯。
十个弹指,才能感染魂魄。
而许源用诡丹发动,只需要两个弹指,就能感染身躯,四个弹指就能感染魂魄!
若是配合海口蟾皮影,将目标定住,然后使用这诡丹,那真是无往不利!
“可惜啊,海口蟾皮影的水准有些低了。”许源不免遗憾。
收拾好丹房,出来锁上门,许源回了南城巡值房。
苗禹已经等了一会,絮絮叨叨的抱怨:“一大早的,你做什么去了?今日约好的事情,你怎地不守时呢?”
苗大人来了后,被告知许大人不在,很是怀疑这家伙不知从什么地方打听到了古墓的位置,撇开自己单独去了。
许源笑着道了个歉,也没说自己做什么去了。
这次许源只带了秦泽、郎小八和四个校尉。
苗禹……还是只有两名心腹。
苗禹发现了一个显得十分怪异的情况,那便是:
如今在山河司占城署中,自己作为掌律,看不上手下的校尉们,不管去哪儿干什么,都不想带上他们。
而署里剩下的这些差人们,对自己这个掌律也谈不上“忠心”。而吴青昭的死,以及富贵赌坊的诡变,让这些家伙觉得掌律大人多少是有些“不祥”的。
所以他们也不愿意跟着苗大人出来。
堂堂掌律大人,山河司占城署最高长官,和手下校尉们,竟然是一个“相看两厌”的局面!
苗禹暗骂这些蠢货没眼光、不上进。
对许源也就又多了几分羡慕。
看看人家的部下,再看看自己的……
苗大人暗自望天长叹。
队伍从占城南门出来,大家都骑着马速度不慢。
苗禹走在最前面,不多时便到了南门外的运河码头。
苗禹的一名心腹便道:“两位大人稍候,属下去安排渡船。”
运河上几乎没有桥,那一位很讨厌在河上建桥,觉得桥建的多了,就像是一道道的锁链、铁箍,扣在了自己身上。
所以想要过河都是船渡。
各地的运河码头都归运河衙门掌管,而具体的各种事务,一般是交给漕帮负责。
苗禹这名心腹姓张,也有检校的职位。
他找到了漕帮一个大档头,刚说了一句:“掌律大人要渡河,安排一条船。”
那大档头便翻着白眼道:“不管谁来渡河,都得按顺序排队,这是我们漕帮的规矩!”
运河码头上异常繁忙。
昨日禁临河,大量的货船都在岸边停靠。
此时船工和纤夫们配合,正喊着号子一条一条的放船。
力工们搬着货物,有的船主正在大声叫喊着招人,而渡船这边,已经排起了长队。
大档头指着队伍说道:“你看看,这么多人等着呢,让你们先上,我们怎么和大家交代?”
张检校皱眉,道:“我们是山河司的。”
“山河司又怎么样?”大档头不悦:“仓库里的东西丢了,你们找了几天了也不见结果。就知道一次次的往我们这儿跑,有本事你们抓贼去呀?”
张检校黑着脸回来,抱拳躬身对苗禹道:“大人,属下无能。”
苗禹一摆手:“不是你的错,漕帮这是故意刁难我啊。”
上次来查卷宗,苗禹就已经意识到这案子水深。
这次再来,就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
许源也看明白了,漕帮按说是绝不敢为难山河司——这是背后有人撑腰啊。
不想让苗禹总盯着仓库。
秦泽便上前,在许大人耳边轻声道:“大人,要不要我老秦去找一下铁船帮……”
许源摇头没说话。
漕帮和他们背后的人,显然是不够了解苗掌律的秉性啊。
果然,苗禹“呵呵”冷笑一声后,便对着许大人身边瞅了瞅,然后一指人高马大的秦泽:“许巡检,借你的人用一下。”
苗禹的两个心腹都不是武修。
“当然没有问题。老秦,一切听苗大人的吩咐。”
“尊令!”
苗禹背着手,带着老秦到了那大档头面前,说了一声:“打!”
老秦一愣,看向了掌律大人。
苗禹仍旧是淡淡的:“打!”
老秦裂开嘴就笑了,难怪苗大人一眼就挑中了我老秦,知道我打人手劲大啊。
老秦一步跨上去,一巴掌就把大档头抽的一个趔趄,半张脸飞快的肿起来!
“啊!”
大档头一声惨叫,捂着脸怒吼道:“你敢打漕帮的人!”
这一嗓子喊出来,码头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几百个漕帮成员都放下了手里的活儿,怒气冲冲的围上来。
苗禹一脸冷傲毫无惧色,淡淡瞥了老秦一眼:“本官说停了吗?”
“哈哈哈!”老秦纵声大笑,这官儿长得油头粉面,但脾气真对我老秦的胃口!
于是老秦一步上去,老鹰捉小鸡一般的抓住大档头的脖子拎起来,怼着他的脸就是一圈。
啪的一声就把大档头的鼻梁骨打断了。
顿时鲜血满脸开花。
老秦侧耳一听,苗大人还没说停。
便又是对着肚子一脚,直接把大档头从手里踹飞出去三丈远!
“嗷——”
大档头狠狠地撞在一堆货物上,痛苦的蜷成了一团,呕吐起来。
老秦又追上去,左右开弓,抡起拳头来一顿重锤。
周围的漕帮成员怒骂冲上来,苗禹亮出自己的腰牌,喝道:“睁开你们的狗眼给本官看清楚!”
“本官是山河司占城署掌律!”
“谁敢再上前一步,迈左脚斩左脚、迈右脚斩右脚!”
漕帮几百人顿时都刹住了。
寻常百姓未必认识山河司掌律的腰牌,但是漕帮靠着运河讨生活,他们是都认识的。
老秦也不管周围的那些帮众,苗大人没说停,那就一直打下去。
直揍得大档头不见了人形,再打下去怕不是要把这人直接打死了。
可是苗禹仍旧没有说个“停”字。
老秦悄悄看了一眼许源,发现自己大人也是老神在在,背着手站在远处,眺望运河对岸的风景。
那还说什么,接着打!
“苗大人好威风啊!”终于一个声音出现了。
帮众们自动散开,一个体型比老秦还要大一圈的中年人,带着十几个手下大步走进来。
“大管事。”周围的帮众纷纷行礼。
漕帮占城码头大管事,便是漕帮在这一段运河上的老大了。
“住手!”大管事见自己露面了,老秦居然还打个不停,怒喝一声一个箭步扑上去,大手张开直拿老秦的后颈。
老秦刚才便是抓着大档头的脖子,他也要给老秦来招一样的。
却不料忽然横飞来一枚剑丸。
啪的一声打在了他的手腕上。
许大人没有把剑丸化作飞剑,保持着“丸”的形态。
但是剑丸同样无比沉重,而且坚硬。
速度又是极快,大管事根本来不及反应。
啪!
大管事一条胳膊便抬不起来了。
他猛地转头,惊疑不定的看向许源。
眼中又带着一丝迷惑,因为对方身上穿着祛秽司巡检的官服。
山河司跟祛秽司一直不对付,这俩怎么搞到一起去了?
挨了那一下,大管事知道自己手腕骨裂了。
他是七流武修,一击就打的自己骨裂,对方必定是个六流丹修!
区区巡检,便有六流的水准?!他究竟是谁?大管事在心中猜测着。
只从他内心评价“区区”巡检这一点上,便能知道他的心态早已不端正了。
漕帮不管多么的势大,在皇明中终究是“民”,他却看不起“巡检”这个官。
他平日里接触的运河衙门的官员多了,便以为自己也能忝列其中,却忘了你的“朋友”并不是你自己。
朋友们所拥有的一切,也并不属于你。
甚至对于大管事来说,“朋友”其实不是朋友,而是主子。
许源冷冷道:“本大人护短,偷袭我的人,要付出代价的!”
老秦头也不回,继续猛揍大档头。
但是听到大人这句话,嘴巴都咧到耳朵根儿了。
“行了,老秦歇一歇吧。”苗禹这才吩咐一声,老秦便立刻停手。
“哼!”老秦趾高气昂的回到了许源身后,叉腰站定,好像一尊黑铁塔。
大管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有出气没进气,惨不忍睹啊。
“带下去疗伤。”
几个手下赶紧把大档头带走救命。
大管事愤怒质问:“苗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苗禹寒声道:“吕天行之罪:以下犯上!”
大管事吕天行便立刻觉得,一股庞大的压力,从天地之间汇聚而来,沉重的压在他的身上。
他七流武修的力气,也只是略一对抗,便被压得砰一声跪下来!
帮众们一片哗然:“大管事……”
吕天行两眼血红,怒瞪苗禹。
苗禹冷笑,给了一个评价:“蠢货!”
吕天行很想放几句狠话,毕竟自己的帮众都在看着呢。
但他也很清楚,再口出狂言,苗禹还要治他的罪!
苗禹又等了一会儿,四处看看,运河衙门却没有一个人出现,顿时意兴阑珊摇头,低声道:“你的主子居然不肯出面,欺负你们这些当狗的,没意思啊……”
苗禹一挥手:“本大人宽宏大量,免你的罪。”
吕天行立刻感觉到,身上的压力全部消失。
他噌一下站起来,苗禹道:“本官要过河,安排一条船,马上!”
吕天行咬着牙,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然后转身就走。
暗中对一个手下示意,那手下留下来,小心翼翼对苗禹道:“大人请跟我来,小的马上安排您们过河。”
“嗯。”
吕天行出面,挨了许大人一记剑丸,又挨了苗大人一道“律法”,灰头土脸的逃了。
苗禹用胳膊搭住许源的肩膀:“兄弟,你真应该来山河司啊,你看咱俩配合的多好!”
“咱们双剑合璧,斩尽天下邪祟、一展胸中抱负!”
苗禹越说越是神采飞扬,双目中一片明亮光芒,另外一只手五指微张,朝向前方,似乎是已经在遥远的未来中,抓住了大好前程!
可惜的是,此时两人还没有上到渡船上,若是自己和许兄弟两人立于船首,乘风破浪,自己慷慨激昂说出这番话——这一幕足以流传青史!
许源很尴尬,苗大人很激动,但许源非但不能共情,反而还要拒绝他。
多少有些不近人情啊……
该怎么措辞,才能让苗大人正澎湃中的内心,不那么受伤呢?
正为难呢,许源身后忽然嗷的一嗓子:“痛快!”
然后某黑铁塔冲动的强势插入了两位大人中间,硬生生把苗禹搭在许源肩上的胳膊给挤掉了。
苗禹暗暗皱眉,不喜欢这种没有边界感的下属。
但是老秦刚帮自己做了事情,也不能有事“秦检校”,无事“老秦头”吧?
“你怎地……”
老秦兴奋大吼:“秦大人霸气!大丈夫求功名、谋权势,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像今天这样,有人给你窝囊气受的时候,可以毫不客气的打回去吗!
秦大人这作派可太合我老秦的胃口了!”
老秦把硬邦邦的胸脯拍的咚咚响:“苗大人您放心,以后再有这种事,只要您一句话,我老秦还帮你办了!”
苗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微笑。
本官跟你这粗鄙武修不同,本官做官是为了替黎民做主、为百姓伸冤……
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
但苗禹已经感觉到,刚才和许老弟之间那种“气氛”荡然无存,只能暗暗一叹,直呼可惜。
本官分明感觉到,许老弟已经被我的慷慨陈词所感染!
只要本官开口,他一定会执我之手,称呼我一声“大哥”!
老秦却似乎对一切毫无所觉,还在咋咋呼呼的叫喊着。
苗禹忽然一指前面:“船来了。”
运河码头上,好船、大船大都被安排运货了。
小船、旧船才会被当成渡船。
不过漕帮刚被教训过,给苗禹安排的当然是一艘好船。
九成新,下水时间不超过两年,船身上的油漆都还没有脱落呢。
运河在占城这一段,河面宽阔水流平缓。
从码头到对岸,约么一百五十丈,河水一片青绿,波光荡漾。
天空中的水鸟,和水面下的鱼群斗智斗勇。
这里没有绝对的捕食者和被捕食者。
水鸟吃鱼,而水中也有大鱼、巨蛙,可以用喷吐水剑、飞跃水面、长舌缠绕等手段,捕捉低飞而过的水鸟。
说不准某一天,水中这些东西,吃多了水鸟,便忽然成了某种诡异。
许源有心趁机将“皮龙”悄悄放入水中,进行“试航”,但苗禹就在身边,想了想还是作罢。
吕天行那个手下一直陪着他们,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连大管事都被收拾了,他算个什么?
渡船速度不慢,但河上没有风浪,因而也并不颠簸。
花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就到了对岸。
“诸位大人慢走。”
苗禹没理会他,和许源下船后,指着一个方向说道:“往这边走。”
那边隐约可见山峦起伏。
那山也是小余山的一部分,占城附近的山,被本地人起了各种名字,但其实都还是小余山。
众人上马飞奔,一个多时辰后就到了山脚下,不远处有个村子,百姓们正在田间耕作。
把裤腿挽到了大腿根,赤着双脚踩在稻田泥水中。
他们被马蹄声惊动,惊恐的遥望众人。
对于百姓们来说,“官差”的到来绝不会是好事。
这些百姓中,皇明子民和本地土人的比例,大致上是一半一半。
皇明征服交趾百年,彼此通婚,已经初步完成了融合。
比如这些百姓中,便有十几对夫妻,男人是皇明子民,妻子是本地土人。
惶恐的彼此靠在一起。
而那些夫妻双方都是本地土人的,则是更加不知所措。
好在,那马队疾驰而过,往山里去了。
苗禹纵马冲进了一座峪口,然后勒住马,装模作样的观察着地形。
好一会儿没说要怎么走。
许源一看就明白了:这家伙,根本不认路!
他又不是本地人,那盗墓贼告诉他地点,他也只能找到一个大致的方位。
真到了山里,必定需要一个本地的向导。
许源便吩咐了一声:“小八,轮到你出马了。”
第二七九章 邪祟接亲
郎小八记性极好,以前办差来过这附近几趟,地名、路线等就都记住了。
苗禹讪讪,正要跟郎小八说该去哪里,对方已经开口问道:“这个方向往小余山中,有两座大墓被邪祟占据。
一个是将军坟,一个是铁棺坡,应当不是这两个地方。
另外还有四个地方,或是传说、或是地方志曾记载,有大墓存在。
一个在走猪沟,一个在老回岭,一个在山七转,最后一个在漆树林。”
小八最后问:“是哪一处?”
苗禹张了张嘴,没想到才站到这里,对方就已经猜出来大致的范围。
许老弟手下果然人才济济!
“是走猪沟。”苗禹回答。
郎小八便跃马前行:“跟我来。”
进山后大家都小心翼翼。
今日黄历上,禁:昼梦、嫁娶、敦伦、对镜。
许源在后面问道:“这附近有没有鬼新娘、老鼠之类的邪祟?”
郎小八这才想起来,一拍脑门道:“幸亏大人提醒了一句,咱们得换一条路。”
于是走到了前方一条小溪前,郎小八带着大家转向了左侧。
“原本那条路更近,但是那条路上有个‘老书口’,住着一窝老鼠邪祟。
那帮东西喜欢做个无本的买卖,不是拦路抢劫,而是嫁闺女。
只要有人经过,那些东西便吹吹打打,硬要把它们的老鼠闺女嫁给人家。
趁机讹一笔聘礼,或是讹一顿喜宴。
若是路人不从,或是拿不出这笔钱来,它们就会硬逼着人家写下欠条,约好了还钱的时间和利息。
路人出来后挣的每一笔钱,都会莫名其妙的消失,直到还清了欠款和利息为止。
若是在规定时间内,还不上这些钱,便会在某个夜晚,一副心肝都被他的老鼠媳妇啃吃干净!”
众人一阵后怕,还好大人想起来了。
否则今日禁“嫁娶”,这群老鼠便是大凶!
从“老书口”经过……十死无生啊。
绕了一段路,到了“走猪沟”的时间就晚了一个时辰。
眼看着快到中午了,苗禹道:“先吃点干粮,养足力气再进去。”
便又耗去了半个时辰,然后才进了这条山沟。
沟底里满是野猪的脚印。
苗禹进来后又是茫然,那赌徒虽然招了古墓就在走猪沟内,可是这条沟足有二三十里长,究竟在哪里?
郎小八带着众人爬上了半山坡:“别在沟里走,没准迎头就遇上一大群野猪。
这山里的野猪,说不准哪一头已经变成邪祟了。”
顺着半山坡往里走了七八里,郎小八抬头看看周围的地形,指着斜前方的一片林子:“应该就在那里面。”
苗禹望了一眼,林子外面散落着一些石头,从形状上来看,应该是经过了加工。
极可能是当年建造墓穴的时候,用剩下的石料。
苗禹暗自点头,看来是没错。
他正要走过去,忽然看到许源对自己打了个手势。
众人都停了下来,也都听到了随风传来了,一阵吹吹打打的鼓乐声。
下面的山谷中,走来一支迎亲队伍!
最前面是四个吹手,身上挂着红绸,胸前一朵大红花。
一边走一边卖力的将唢呐吹得震天响。
后面则是锣手、鼓手,也是一样打扮。
只是这些东西都不是人,而是一只只黑毛红眼长尾的大老鼠。
除了它们之外,还有几十只大老鼠,抬着十六只红木箱子。
这些都是聘礼。
每一只箱子都沉甸甸的,两只一人高的肥胖老鼠抬着,走起路来都颤颤巍巍。
聘礼不轻啊。
队伍的中央,新郎猪头人身,口中伸出两只弯刀一样的獠牙,满身钢针一般的鬃毛,穿着大红喜袍,足有一丈多高,身躯沉重无比,两只猪蹄子踩下去,在地上留下深深地脚印。
它喜气洋洋,裂开血盆大口哈哈大笑,挥舞着蒲扇大的巴掌,不住地催促迎亲队伍:“走快些!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吹打的卖力些,否则老子拧下你们的老鼠头给新娘子下酒!”
老鼠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急忙更卖力了些。
一时间嘈杂的喜乐声震天响起。
这些人直奔着坡上的林子而来。
许源和苗禹相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邪祟也会结亲?!
生一窝小邪祟吗?
“快走!”
众人立刻飞快行动,可是那些邪祟速度奇快无比,大家只跑出几十丈,它们已经上来了。
众人只好各自寻找巨石、草木躲藏起来。
今日禁嫁娶,一窝老鼠邪祟大凶。
这野猪竟然能驱策它们来接亲……显然更凶!
野猪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还在催促老鼠们:“迈大步!莫要耽误了凶时!”
很快便到了许源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野猪忽然抽动了一下鼻子,两只小眼睛中凶光大放:“什么东西?给老子滚出来!”
许源等人不敢动。
野猪精便火了,顺手抓起了旁边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呼的一声砸过去。
那地方躲藏的正是秦泽。
秦泽拔出刀来,迎头一刀劈在了巨石上。
轰!
巨石炸开,其上蕴藏着可怕的力量。
秦泽一口鲜血喷出去,被砸飞几丈。
野猪两眼放光:“活人!哈哈哈,送上门来的好吃食!”
它一把拎起陪在身边的一只大耗子:“快快快,都抓起来,要活的!待会喜宴上加道菜!”
那大耗子全身黑毛发灰,也要比其他同伴枯瘦一些,鼠脸上布满了皱纹,显得十分苍老。
野猪抓起它来,也如那石头一般直接丢了过来!
野猪的力气太大,老耗子落地一个踉跄。
它身上穿着司仪的礼袍,两只暗红的小眼睛,在四周扫视一圈。
所有人便觉得,自己面前挡着的石头、草木都变成了透明一般。
老耗子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留了一下。
然后它便从怀中掏出一张兽皮,另一只爪子拈住了自己嘴边的一根长须,用力扯下来。
疼的老耗子脸上一阵抽搐。
接着,它便用这根鼠须,沾了自己的口水,开始在兽皮上写起来:“今日猪老爷办大事,小老儿蒙老爷看重,担任司仪一职,操办典礼一切事宜,所有来宾都要听小老儿调遣!”
此乃号令!
“小老儿这便在礼单上添上这些活人。”
它从秦泽开始:“你叫什么名字?”
“秦泽。”老秦浑浑噩噩,不能拒绝,老实回答出来。
老耗子便用鼠须,在礼单上写下了秦泽的名字。
一股阴冷的力量,从不知名处而起,钻进了老秦的身体,缠住了他的魂魄!
第二八零章 逃婚
“你叫什么名字?”
“郎小八。”
“你呢?”
老耗子用鼠须指着苗禹。
苗大人还有一丝清明,很想催动自己的“律法”。
可是此地乃是小余山中!
乃是“化外之地”。
皇明的律法力量,在这里本就被大大削弱。
而老耗子今日大凶,力量被极大的加强。
苗大人的法便似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硬是施展不出来!
老耗子问了之后,苗禹抗争了片刻,终于还是双唇一动,回答道:
“苗禹。”
所有人一个个被登记到了“礼单”上,便再也不能逃脱!
老耗子用鼠须指向了最后一个:“你……咦?”
老耗子疑惑地看着这最后一个家伙。
一张脸模糊不清。
很敷衍的用黄泥糊成。
老耗子感受到对方身上阴气缭绕,从内透到外。
而且不知为何,让老耗子油然生出一种亲近的感觉。
莫名就觉得,这家伙如果嘴巴尖一点,身后插上一根尾巴,分明就是我的族类啊。
可是……刚才明明还有一个活人啊?
老耗子登记其他人的时候,许源靠着“百无禁忌”对诡技的抗性,勉强能够行动,悄悄戴上了泥面。
然后从原本躲藏的地方挪到了另外一处。
“你是什么东西?”老耗子问道。
许大人怀疑这老东西在骂人,但现在不合适跟它计较。
“我是娘家人。”许源说道:“新娘子命我出来迎接新郎。”
老耗子立刻连连点头,赞许道:“果然是大户人家,礼数周全。不过刚才还有个活人哪儿去了?”
“还有个活人?”许源摇头:“没了呀,活人都被您老加到礼单上了。”
“不对,就是还有一个!”老耗子非常肯定。
许源犹犹豫豫,道:“并非对老先生不敬,但……老先生识数吗?”
老耗子怫然不悦:“老夫给新娘面子,否则就凭你这句话,就要用尾巴抽你了!”
许源伸出一只手:“老先生数一数这是几根?”
“七根。”老耗子大怒,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许源悄悄收起了用皮丹模拟出来的两根指头:“不对啊,这是五根!”
“胡说……”老耗子再一看,小眼睛瞪大了,用力揉了揉,再一看还真是五根!
“这……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了。”老耗子找借口。
反正是决不能承认自己不识数。
远处的其他耗子和野猪,根本没注意刚才藏着的究竟有几个活人。
“行了!”野猪不耐烦了:“既然是娘家人,那就快些带我们进去。”
“是,新郎官请跟我来。”
许源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这些邪祟脑子都不大灵光。
猪脑子自然不必说。
这些大耗子,别看它们长得一人多高,真像圣姑一样把他们的脑壳打开,里面的脑仁估计没有核桃大。
许源转身带着他们往林子里走去。
这些邪祟来接亲,接的是谁?
还用说吗,肯定是古墓里那位前朝王妃啊。
野猪变催促:“吹打起来。”
迎亲队伍的喜乐声重又响起来。
队伍进了林子,苗禹等人便浑浑噩噩的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跟那些箱笼走在一起。
成为聘礼的一部分。
所有人之中,只有苗禹还在内心保持着一丝清明。
这一丝清明中,也挣扎着最后一丝还没有沉沦希望:
全靠许老弟了!
接着,便又在这一丝希望之余,荡起了一层思绪的涟漪:
我明明各方面都比许老弟强,可为何最近对他又是羡慕、又是指望呢?
……
许源四处一看,便找到了古墓入口。
这入口本来是几块巨石堆成的一面石壁。
被盗墓贼用炮药炸开了一个洞口。
许源暗自摇头,这些家伙是怎么想的?
在小余山深处放炮,必然惊动山中的邪祟。
能安然出去,必定是有更强大的邪祟暗中“照顾”啊。
许源在洞口站定,比了个请的手势:“新郎官,快请进去吧。”
野猪却是一伸手:“你先进去通知新娘做好准备。”
“这……”许源稍一迟疑,便见那野猪眼中凶光大起,许源赶紧钻了进去:“好,您是新郎官,今日都听你的。”
许源说话好听,野猪舒坦了,眼中的凶光褪去。
许源刚进去,野猪便急不可耐的催促:“进去进去,都进去。把聘礼也抬进去。
都小心些,老子凑齐这些聘礼可不容易!”
洞内一片漆黑。
许源也不敢点火,只能放出兽筋绳,像触须一样在前方探路。
好在是洞口后面便是墓道,宽敞笔直,许源一路到了墓室中,这里居然点着两盏长明灯!
火焰幽蓝,火苗细长五尺,摇曳不定。
宛如许源此时不安的内心。
新郎和新娘一见面,自己就要穿帮啊。
而身后的墓道中,已经传来了迎亲队伍的脚步声。
许源暗骂一句,你催我先进来,自己却又等不及。
许源对着墓道中喊了一声:“新郎官请稍后,新娘子还未梳妆打扮好,还不是最漂亮的样子。”
“嘿嘿嘿!”野猪的淫笑声传来:“好,老子便再等一会儿。你让新娘子快一些。”
墓室广五丈,高三丈,在交趾这边已经是极高的规格了。
正中央摆着石质棺椁,但是整个墓室十分整洁,各种陪葬品都按照规制在周围摆放整齐。
完全不像是被盗过的样子。
许源小心翼翼——自己必定已经暴露在暗中那位古尸王妃的眼中。
古尸王妃现在还没出现,多半也是被泥面迷惑。
也就是说古尸王妃会以为许大人是婆家人。
许源到了棺椁前,小心翼翼的将棺椁的石盖抬起来。
如今的许大人有这个力气。
里面本应填满了珠宝、金银,可是这口石椁和里面的木棺中间,空空如也!
许源皱了皱眉,将石盖放在一边,又探身去推开里面的棺盖。
却不料这木棺的棺盖,却比预料中更加沉重,一推之下居然纹丝不动。
许源这个姿势不适合发力,但却不敢贸然将整个上半身都探进去。
兽筋绳悄然伸出,缠住了那棺盖,然后全力向上一拉。
噗——
刚抬起来一条缝,便有一股殃气从棺材里打出来!
若是许源探进去大半个身子,一定会被直接打在脸上!
殃气中凝聚着剧毒、瘟病、厄运等等灾祸,被打中了许大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许源便躲在石椁下面,殃气打出来后,兽筋绳稍稍停顿了一下。
许源已经准备好了斩龙剑。
可是木棺内悄无声息。
许源侧耳又听了听,然后再次拉动兽筋绳。
这次一直到把整个棺盖吊起来,里面却再也没了动静。
许源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朝里面一瞧:
木棺内空空如也!
许源一阵疑惑:那邪祟不在墓中?
古尸王妃……逃婚了?
第二八一章 河怪(求月票)
巨大的墓室中,两盏暗蓝色的长明灯阴幽的燃烧着。
棺椁中没有古尸,只憋着一口害人的“殃气”。
许源又环视了周围一遍。
这座古墓的形制和正州那边有些不同。
主墓室周围的墙壁上雕刻着交趾风格的壁画。
左侧墙壁上,是古老王朝的子民,在宫殿前拜祭他们的王和王妃。
许源走到壁画下,很快便从不同角度的光影变幻,发现了一些异常。
壁画上的宫殿正门,居然真是一扇小石门!
颇有几分巧妙地隐藏壁画中。
许源便将皮丹化作了手套,戴在手上用力去推那石门。
石门只有四尺来高,一推之下便发出石头摩擦的声音,向后退去,露出一条低矮狭窄的通道。
许源小心翼翼,将一点腹中火,凝聚在兽筋绳一头。
慢慢伸进了通道中。
微弱的火光照亮一切,许源很快就看清楚了。
这通道只有五丈长,后面是一座侧室。
只能看到似乎有一些陪葬品。
许源又等了一会,弓着身子钻进了通道。
很快走到了侧室入口,往里面一看:
侧室中央摆着三尊石雕神兽,独角、四耳、凸目,全身鳞片,四爪按地仰天咆哮。
许源再向周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侧室除了这三尊石兽之外,四个角落中,全都是成堆的白骨!
这些白骨死状极惨,有的被斩首,有的被腰斩,有的肋骨全部被切断,有的四肢被斩……
估算一下,应该是百人左右。
也不知道是陪葬者,还是当年修建墓室的工匠。
许源仔细检查了一遍,仍旧不见所谓的“古尸王妃”。
刚退出来,便听到墓道内野猪不耐烦的咆哮:“还没准备好吗?”
“快了快了!”许源赶紧道:“新郎官切莫要此时进来!我家新娘子面皮薄,一定要打扮的漂漂亮亮才肯出阁。”
野猪不满的囔囔了几句,把火气撒在了耗子迎亲队身上。
通道内响起了几声“吱吱”的惨叫。
必定是挨锤了。
许源额头也渗出一层冷汗。
野猪堵着后路,前面古尸王妃不知所踪……这一局该怎么破?
古尸王妃如果还在墓中,许源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希望,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对方,认下自己这个娘家人。
甚至将苗禹等人都保下来。
毕竟许大人还修了“商法”,只要拿出足够的价钱,便可以和古尸王妃达成这样一笔“交易”。
但若是古尸王妃真的不在墓中,“逃婚”了,反而会更加不利。
野猪本就暴躁,发现新娘子没了,一怒之下别说许源了,便是那一窝大耗子,怕是也都要成了它口中美食!
野猪实力深不可测,连今日大凶的“嫁女队”都能降服、驱使,许源不敢用自己的“商法”冒险。
又一次稳住了后面的催命“新郎官”,许源继续在墓室中搜寻,又在壁画上找到了另外两扇小门。
一扇在右侧,对应着另外一座侧室。
大小和左侧的一样,这里被布置成了一座“寝宫”。
有大床、梳妆台、贵妃榻等物品。
而且许源发现,这些东西似乎是经常被使用,没有任何浮尘。
许源不免嘀咕:那古尸王妃莫非真的不睡在棺材里,而是一直住在这里?
最后一扇小门,在主墓室的后方,藏在两盏长明灯中间,正对着棺椁。
小门后的通道斜着向下,而且打磨的十分光滑。
感觉是只要把东西推进来,便会顺利的滑下去。
按说交趾这地方湿热,古墓又在地下,这通道里应该长满苔藓之类。
但是通道内也像是经常使用,还留下一些摩擦的痕迹。
这条通道很长,许源将兽筋绳放进去,延伸几十丈还没有到头。
许源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忽然耳朵一动,听到通道中传来一阵隐约的声响。
“水?”
许源皱眉疑惑,又侧耳听了听,好像下面是一条暗河。
许源一抖手,兽筋绳的另一头绑在了石椁上,自己拉着绳子钻进通道,呲溜一下就滑下去十几丈。
一阵潮湿的水汽扑来,许源赶紧闭住呼吸。
万一又是像“殃气”一样的东西呢?
到了这里,水流声越发明显了。
许源抓着绳子慢慢下滑,又过了三十丈左右,还没有到头。
兽筋绳已经拉长到了只有鹅毛杆粗细。
一阵阵的湿风吹来,许源在这狭窄的通道内呆的时间长了,心中不免升起了一种对于幽闭环境的恐惧:
该不会是我一路滑下去,最终正好掉进黑暗里,一张巨怪的大口中吧?
这种恐惧让许源更加谨慎起来,下滑的速度又放慢了几分。
终于在近两百丈后,兽筋绳已经变得只比头发丝粗一些——许源看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溶洞。
兽筋绳那一头上,一点微弱的“腹中火”,根本无法照亮到溶洞的边际。
出口在一片断崖上,上方有水珠凝聚滴落,滴滴答答的好像一直在下着小雨。
许源从洞口向下望去,同时将那一点腹中火慢慢增大。
火光中,终于看清了溶洞下,的确是有一条河。
但是火光也惊动了河中不知什么东西。
哗啦啦的一阵嘈杂密集的水声,那些东西飞快钻进了水下。
河岸两边,都是湿漉漉的钟乳石。
上面本来也趴着的东西,同样疯狂朝河内跳去。
这些东西从形态上看,分明是人,长着头颅和四肢。
但是全身惨白滑腻,手脚都变成了蹼。
头上没有眼睛,只有两只鼻孔,和一张裂开到耳根的怪口。
怪口中长满了尖牙,在争抢着跳河的过程中,大量这种怪异挤在一起,便暴躁的互相撕咬起来。
许源的火光越来越大,渐渐地能够照亮整个溶洞。
溶洞有几百丈高,呈一个枣核型,前后长约千丈。
地下河从“枣核”的一头巨大洞口流进来,又从另外一头的洞口消失。
这两个洞口处,居然都拦着两道铁栅栏!
河水可以流进流出,但是洞里的这些怪异出不去。
“这些东西……是古尸王妃专门养在这里的?”许源暗暗猜测。
忽然,许源感觉到手里的兽筋绳一动,自己猛地向上滑动几尺。
“不好!有人在向上拉绳子。”
“那野猪怕是已经等不及,进了墓室,发现所谓的‘新娘子’根本不在家!”
许源当机立断,兽筋绳便嗖的一声变回了“筋丹”。
许源也跟着向下滑落,嗖的一声从出口掉出去。
第二八二章 山里最帅的
出口距离水面足有百丈,许源下落到一半的时候,便听见了从通道上方,传来的野猪愤怒的咆哮声。
扑通!
许源砸进了河水中。
但实际上在入水之前,许源已经放出了皮龙,整个人钻了进去。
哗啦啦……
皮龙在水中舒展身躯,摇头摆尾,显得十分惬意。
而上方的洞口中,隐隐又传来野猪的怒吼:“去给老子把那东西抓回来!”
紧接着,一只只大耗子被野猪塞进了通道,一路滑了下来。
皮龙落水的瞬间,许源便看到河水中,那些惨白的怪物一起冲了上来。
四肢一起划动,它们在水中好似一只只利箭。
可怕的怪口张开,冲上来就要撕咬。
“看来之前猜的不错。”
“只要有东西掉下来,这些怪物就以为是给它们喂食。”
许源操纵着皮龙,一个甩尾就将三只怪物整个拍扁了。
怪物们吓了一跳,猛地在水中停下来。
它们没有眼睛,也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感知外界。
许源满意,皮龙实力极强,只看这一击便还要胜过“十丈人皮”!
但许大人没有继续施展,而是往下一沉,进入了河底想要遁走。
便在此时,上面通道内那些大耗子掉进了水中。
扑通!
扑通!
扑通!
落水的声音接连响起。
更多的怪物聚拢过来,还是下意识的第一时间撕咬上去。
大耗子们今日大凶,一边游动一边和怪物们厮杀起来。
它们却没有皮龙这么强悍,不能一击便震慑住怪物。
河水中,很快被大片的血液染得腥臭。
许源潜在水底,一路向下游而去。
途中有怪物发现了扑上来,便一尾巴拍死。
后方则变成了一片战团。
大耗子们十分凶悍,那些怪物没有一合之敌。
但是怪物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大耗子们水性远不如这些怪物。
杀得水面上一片混乱翻滚。
许源游到了洞口处,铁栅栏便竖在眼前。
每一根都有胳膊粗,缝隙只有五指宽,怪物们钻不出去。
每一根铁栅栏上,都布满了啃咬的痕迹。
许源操纵皮龙,轻轻碰了碰这些铁柱。
“就是普通的铁柱,没有附着其他的手段。”
“这便能将那些怪异都困在洞里……”
“那些怪异数量庞大,但是实力的确一般啊,古尸王妃养着它们究竟有什么用处?”
许源悄悄放出剑丸,在铁柱上一绕,就将其斩断了。
接连切断了三根铁柱,在栅栏上开出一个足以钻过去的口子。
皮龙飞快的钻出来。
后面紧跟着就钻出来了两只怪异。
皮龙一甩尾巴,只将它们的头拍扁了。
尸体慢慢沉到了河底。
许源又将被切断的铁柱装回去,用腹中火重新接好。
在水中做这件事情颇为麻烦,许源忙活了好一会儿。
若不是丹修水准已经六流,还真就接不上了。
火一放出来,就被河水浇灭了。
然后许源操纵皮龙,潜下去将一具怪异的尸体叼在口中,这才摆动龙尾,顺着河游了下去。
这条地下河极长,弯弯绕绕。
中间又出现了几处溶洞,许源趁着机会换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源忽然感觉自己被冲进了一条更大的河里。
于是慢慢浮上来,发现自己终于从地下河中出来了。
这条大河在山中奔腾流淌,两岸峭壁如刀劈斧凿,一群长着两个脑袋的鬼面猿猴,尖啸着从峭壁上攀援而过。
许源游到了岸边,从一处浅滩上了岸。
因为一直在皮龙中,许源全身干燥,上岸后四处看看却是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但许源也不敢久留。
自己能破开栅栏,顺着地下河来到这里,那些大耗子和野猪也有这样的能力。
许源仍旧带着泥面,收好了皮龙,扛起那只怪异的尸体,飞快的离开了。
在山中狂奔了几十里,许源这才找了个山洞停下来。
将怪异的尸体丢在地上,许源放出剑丸将尸体剖开。
许源很好奇,古尸王妃养这些东西有什么目的。
它们实力不强,但是数量庞大。
喂食非常麻烦。
那么多的怪物,投送食物只能从那个狭窄的通道滑下去。
喂一次少说也得十头牛的分量。
许源细致的检查了这怪物,却没有找到什么可疑的地方。
这东西不但外形跟人类很像,体内也和人类一样有着五脏六腑。
并且许源还在怪物的两腿之间,发现了两套系统!
简单说就是……这东西可男可女!
“它们可以自我繁殖?难怪洞里的怪物数量那么多。”
正自言自语,许源忽然注意到怪物被拍扁的脑袋。
想了一下又用剑丸将脑袋也切开了。
“奇怪了……”
怪物的脑袋里,有两个脑子。
而且是两个脑子分别生长在两个颅腔中!
怪物的体型和一般人类差不多。
但是脑袋要大不少。
颅腔被一层横骨分成了两层。
上面那一层更大,下面的只有核桃大小,里面的脑子更小。
上面那一层里当然长着一只更大的脑子。
许源越发不解:“这有什么用呢……”
摇了摇头,许源只能先将怪物尸体丢下,从洞里出来,上到了山顶上,打开“望命”向四周看去。
下边的山脚下,有一群邪祟的“命”,一丝丝的升起,漆黑如墨。
许源悄悄往那边去了。
这是一窝蚜虫。
每一只都有一丈大小!
长得肥嘟嘟的。
周围满地都是白骨,有人的也有兽类。
可惜这种邪祟灵智极低,看到许源便发出尖叫声,然后一起冲了上来。
一副“不是我吃了你、就是你吃了我”的架势。
许源飞快而走,肥胖的蚜虫追不上。
又找到一头邪祟,却是一只“缝身鬼”。
自身破破烂烂,便总想着将自己补好。
抓到了别的魂魄,就撕扯开来,一块块的缝在自己身上。
可是它的身子漏洞太多了,而且它的手艺实在太差,缝了一处,便会裂开另外一处。
便永远在自我缝补的路上。
这东西可以交流,但它满身都是别人的嘴,它一开口那些嘴也跟着开口,吵吵闹闹的什么东西也问不出来。
许源撇下它就跑。
第五次的时候,许源终于在一片树林中,发现了一群“死尸雀”。
这东西是僵尸的麻雀版。
一大群住在一起,刚刚啄食了一头野牛。
显然是很不满意,落回了林子里便叽叽喳喳的叫嚷着:
“不好吃、不好吃!”
“肉太柴、骨头太硬。”
“骨髓太油腻了,我不喜欢。”
“还是人好吃,听说今日野猪獠接亲,要办凶宴,咱们去碰碰运气吧,没准能吃到活人呢。”
“我看没戏,王妃看不上它。”
“王妃是怎么想的?野猪獠是这山里最帅的!她不肯嫁给野猪獠,难道还想嫁给活人不成?”
第二八三章 贪恋人世繁华
在小余山邪祟的眼中,野猪獠高大威猛,阳刚英俊。
但是另外有几只“死尸雀”不同意。
喳喳喳的大叫:“山里最帅的分明是曾经的那位蛟大王!”
这一提议得到了超过半数死尸雀的认同。
那一位虽然露面的次数不多,但是每次都能迷倒一片。
于是这一群死尸雀就分成了两个阵营,叽叽喳喳的吵了起来。
“野猪獠帅!”
“蛟大王帅!”
上百只麻雀一起吵闹,许源只听了一会儿,不知不觉耳膜发胀,脑中嗡嗡作响。
许源的外形也跟着两个阵营的吵闹,慢慢发生着变化。
说“野猪獠帅”的死尸雀声音更大、占上风的时候,许源的嘴巴便如同猪嘴一般向前拱出,口中的牙齿弯曲生长出来。
说“蛟大王帅”的死尸雀声音更大、占上风的时候,许源的身上就生出鳞片,头顶上出现一个小凸起,两脚交织在一起,有化为鱼尾的迹象。
忽然“百无禁忌”动了一下,许源猛地清醒过来。
耳膜中一阵剧痛,两道血痕从耳孔中流出。
许源一阵后怕,险些着了道!
便是六流了,也不能小看任何邪祟啊。
尤其是在“化外之地”中。
许源心念一动,伸手在脸上一抹,摘去了泥面。
两拨死尸雀吵得正热闹,忽然有一只猛地用爪子往树下一指,大喜道:“有活人吃!”
树上所有的死尸雀整齐的一转头——
“活人!”
“喳喳喳!冲——”
一群死尸雀一起冲下来,然后一个巨大的“笸箩”哐当一声罩下来。
死尸雀中,有十几只一起大叫起来:“不好,又中此计!”
“我当年便是这么死的啊……”
只不过“秕谷”换成了“活人”。
笸箩换成了车厢。
许源听了半天,险些被影响的诡变了,可是这些碎嘴子的麻雀,没有说出一句真正有用的。
索性不听了,用自己做诱饵,把这些邪祟都抓了。
然后许源重又带上了泥面。
死尸雀在车厢内慌张的乱飞乱撞,许源将车窗打开了一条缝……一只死尸雀嗖一声飞出来,许源一把抓住了,迅速关上车窗。
后面十几只死尸雀连续不断的撞在车窗上。
砰砰砰……
死尸雀认死理,它能出去为什么我不行?
没道理啊!
再试试——砰!砰!砰!
被许源抓在手里的那只,僵硬的脖子机械左右转动:“那个活人呢?”
“是不是被你吃了?”
“天下邪祟是一家,你怎能吃独食?”
许源问道:“带我去野猪獠的老巢,咱们一起吃凶宴。”
却不料这只死尸雀是蛟大王的支持者,勃然大怒:“我不去!这山里只有蛟大王能配得上王妃!”
“你不去我就弄死你!”
“蠢货,我本来就死了啊!”
许源:……
词穷的许大人恼羞成怒,一团腹中火从手心冒出来,将这只雀儿烧成了灰烬。
然后又将车窗打开了一条缝,随机挑选一只幸运雀。
但许大人不够幸运,接连烧死了六只,才终于选中了一只野猪獠的支持者。
“哈哈哈,你这家伙一看就是有眼光的,走我带你去天蓬涧,大吃大喝!”
许源便一松手,死尸雀腾空飞起,毫不犹豫的就往树上飞去。
它们已经将这棵参天大树,啄出了几百个树洞,里面四通八达。
只要钻进去,你还能找到我?
可是死尸雀刚飞起来,就被一根细细的绳子给拽了回来。
兽筋绳缠在它的一只爪子上。
死尸雀毫不迟疑的改变了方向,喳喳叫道:“跟我来、跟我来,你跑快些,我飞的很快。”
许源将车厢一收,大步跟了上去。
“化龙法”加持之下的强悍身躯,全力跑起来,比死尸雀的速度快多了。
路上,许源询问:“野猪獠和王妃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死尸雀只是喳喳的叫,却不肯回答。
许源毫不客气的摸出那只弹弓。
这件匠物有了用武之地。
不用瞄准,啪的一下就打中了死尸雀。
死尸雀身上本来就不剩下几根羽毛了,被打的一声惨叫,又落了几根,然后立刻知无不言:
“野猪獠不但长得帅、实力强,而且是个痴情种子,几十年来一直在求娶王妃。
以前王妃实力强,野猪獠被拒绝了也没办法。
可是前一阵子,王妃的寝宫忽然被炸了一下,她的实力好像是下降了不少,野猪獠趁机逼迫,王妃便要了一个非常昂贵的彩礼。
结果野猪獠拼了命,竟然凑齐了。”
许源听得直皱眉,古墓被炸应该是那些盗墓贼干的,他们不可能让古尸王妃实力大跌。
“王妃以前的实力很强?为何在山外名声不显?”
“王妃一向很低调,似乎也不喜欢吃人,所以山外的那些活人不知道她的厉害。”
“王妃是僵尸,便是被炮药炸了,也不至于让她的实力大大下降吧?”
“王妃不是僵尸,王妃是个女鬼,她经常抓来一些女人,钻进身体里进城玩耍,我们都猜王妃是喜欢城里的繁华,所以才不愿意嫁给野猪獠……”
许源心中一惊:女鬼?
一百二十万两的茧食!
由生到死、由死到生……
这邪祟喜欢城里的繁华生活,莫不是想要在阳世间转生为活人?!
许源问道:“野猪獠和王妃有什么弱点吗?”
这只死鸟对野猪獠极为崇拜:“王妃我不知道,但野猪獠没有弱点。以前王妃是这山里最强的,但现在这个名号属于野猪獠!”
许源却不信:“那野猪獠最强的,是什么本事?”
“野猪獠的力量能拱翻一座山峰!野猪獠的皮毛能挡住一切法术!”
“野猪獠有什么法术?”
“野猪獠不会任何法术。”
“不会任何法术?真的?”
“千真万确!这事情山里的大家伙都知道。”
许源便不说话了,暗暗思索应该怎么对付这些强大的邪祟。
看起来野猪獠类似于七大门中的武修。
身躯强悍无敌。
武修还有“武密”的手段,野猪獠未必没有——不能不防。
在山中穿行数十里,死尸雀拍着翅膀,指着前方一片阴气缭绕的山涧说道:“就是那里了。”
许源隔着好几里,都能闻到那边飘来的恶臭味。
飞在高处的死尸雀忽然兴奋起来:“野猪獠!我看见野猪獠了!”
许源一把将它拽下来,爬上了一旁的山坡,果然看到野猪獠一路带着迎亲队伍,押送着祛秽司众人进了天蓬涧。
队伍里的十六箱“聘礼”不见了。
原本抬着聘礼的那些大耗子,合力抬着一尊巨大的石椁。
许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再打开“望命”一看,野猪獠的身后百多丈,悄悄跟着两条“命”。
野猪獠进了天蓬涧后,那两条“命”也跟着转了出来,是一个剃头匠,领着一只老黑狗。
可那黑狗分明有一条“人命”!
第二八四章 下药(求月票)
许源对死尸雀说道:“你去听听那两个人在说些什么。”
死尸雀原本看到活人就流口水,但那俩能悄悄跟在野猪獠身后而不被发现,死尸雀也知道不好惹。
它也不想去偷听:“哪有两个人?”
“一人一狗!”许源给它松开了脚上的兽筋绳,但是手里似是无意的把玩着那只弹弓。
其实不论是兽筋绳还是剑丸等,对于死尸雀来说,都要比弹弓更危险。
但死尸雀最怕的却是弹弓。
它使劲翻了翻白眼——尽管它的两只死眼珠子,本就是一片惨白。
“这就去。”
……
剃头匠和老黑狗颇废了一些功夫才找到山里来。
这中间还有个缘故是,今日禁“昼梦”。
三只梦貘同样“大凶”!
所以她们反而不敢出门了,一出门必定会在城内惹出灾祸。
便是张老押今天也没敢去找她们。
三只梦貘在住处,死死压制自身的阴气。
老黑狗昨日便找到了三只梦貘,没有下手而是暗中盯着。
狗鼻子灵,耳朵也很灵,偷听到梦貘们和张老押的交谈,也就知道了有人在梦貘之前下手,盗走了他们的那批货。
今日梦貘们不敢出门,他俩则没有这个顾忌,所以就比三只梦貘领先了一步。
他们找到了“荣涟号”的伙计,直接翻看了对方的脑子。
梦貘们入梦,也只是让店伙计在梦中招供。
剃头匠则能够直接看到,对方记忆中的一切影像。
所以就看到一个盗墓贼,陪着一个满身风尘气的女子,来买香玉脂的情景。
那是盗墓贼的姘头。
剃头匠和大黑狗没找到盗墓贼——那几个都已经死了。
但找到了那个姘头。
盗墓贼在床上的时候,什么秘密都守不住。
他们一伙人在走猪沟古墓中,遭遇了一位“美胜天仙”的冰冷女子。
被赐了一些金银,让他们代买“春枝记”的妆粉、口脂、眉黛等等。
那冰冷女子应该是嗅到了,盗墓贼和姘头欢好时,“香玉脂”留在他身上的香味。
应该是很喜欢这个气味。
而后盗墓贼从小余山出来,便又去了一趟荣涟号。
剃头匠和老黑狗比许源和苗禹慢了一步。
他们赶到走猪沟的时候,野猪獠已经沉着脸,带着迎亲队伍抬着石椁走出来。
一群大耗子没有一个敢吱一声。
野猪獠也没有直接嚼吃了苗禹等人。
家里还有一大群邪祟在等着开席。
野猪獠觉得颜面扫地,灵机一动把石椁抬出来,假装“新娘子”就在里面。
严令接亲队伍不得多嘴。
回去之后便说今日新娘子不便利,就先不拜堂了。
但“凶宴”照常。
这些活人便是凶宴上的硬菜。
而且野猪獠有些怀疑,跑了的那个家伙,并不是王妃的“娘家人”。
但它也没有猜测是人类假扮的。
向来只有邪祟冒充人类,野猪獠不曾见过人类冒充邪祟的。
它的“猪脑子”有一个大胆的猜想:那个黄泥脸儿的家伙,莫不是王妃的姘头?
或者是跟老子一样,也是王妃的追求者?
今日带着这些活人,是要来送给王妃,讨其欢心?
野猪獠将黄泥脸儿当成了自己的“对手”。
便想着带上这些活人,那家伙说不准会回来抢夺,老子正好趁机除掉情敌!
野猪獠这一手能不能骗过赴宴的邪祟还不知道,但先把剃头匠和老黑狗骗了。
剃头匠和老黑狗在后面跟着,颇感为难。
他们这个组合,是为了追查茧食的。
在城内可以说是无往不利。
面对一般的邪祟,也是丝毫不怵。
可野猪獠太强了。
也只能暗中跟着野猪獠,如果被对方发现了,剃头匠只能撂了挑子,骑上老黑狗落荒而逃。
死尸雀飞到了旁边一棵树上,藏进了枝叶中。
剃头匠低声和老黑狗商量:“要跟进去吗?”
“偷走那批货的……很可能就是那个王妃。她在那石椁中,咱们必须抢出来。”
老黑狗鼻子动了动,嗅着从天蓬涧里飘来的气味。
抱怨了一句:“真臭啊,这些猪崽子真脏。”
它细细分辨着:“……好像是在准备宴席。”
老黑狗看向剃头匠:“你那药还有多少?”
剃头匠拉开挑子上的一个小抽屉:“管够。”
“都给我,我去药翻它们,把王妃抢出来。”
剃头匠有些犹豫:“那只野猪……我没把握能药翻。”
“只要中了毒,你我联手也能解决它。”
“好。”剃头匠没有再犹豫:“上边派咱们来办这件事情,找不到那些茧食,咱们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剃头匠把小抽屉里的药,包成了一包,老黑狗一口吞进腹中,然后一边嗅着气味,一边悄然钻进了天蓬涧。
死尸雀听到了这里,拍着翅膀飞走了。
许源听了死尸雀一字不落的转述,便明白了:“这便是货主派来的人。”
“极可能就是苗禹曾跟我说过的,施展‘留头法’害死了吴青昭的人。”
许源思索了一番,再上了山坡,用望命看着天蓬涧内。
老黑狗那一条“人命”,在满山涧的诡异中十分醒目。
老黑狗很小心的避开大部分邪祟。
它身上没有人的气味,便是偶尔避不开,被那些邪祟看到了,也只以为是山里一条普通的野狗。
喝骂几声赶走。
还有的想在开席之前先打个牙祭,老黑狗也能很巧妙的逃脱。
许源观察着周围的地形,以最快的速度绕了天蓬涧后面的山崖上。
这里俯瞰下去,下面山涧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片乌烟瘴气。
几百只大大小小的邪祟,身上阴气缭绕。
还有几百只野猪,躺在水边的烂泥中,只怕都是野猪獠的“子孙”。
四周弥漫的臭气,正是这些野猪发出的。
还有一些被野猪獠收服的邪祟,和大耗子们一起,正在张罗着凶宴。
这一批血食乃是凶宴上的“硬菜”。
当然是要最后才上桌的。
前面是各种山里的食物,许源盯着老黑狗的命。
老黑狗此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隐去了身形。
这手段应该是有时间限制,所以它混进来的时候没有施展。
老黑狗将药下在了饭菜里。
许源看着那些饭菜被端上去,邪祟们大快朵颐。
野猪獠一回来,就扛着石椁钻进了山崖下的洞里。
邪祟中便有取笑的:“新娘子今日不大便利,野猪獠你还这么急不可耐,要当场洞房吗?”
野猪獠没有回应,老耗子亲自将饭菜送进去。
许源对死尸雀一招手,将皮丹、筋丹都交给它,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吩咐了一番。
死尸雀老大不情愿的去了。
在半空中飞着。
老耗子又端着一份饭菜给野猪獠送去,许源在崖上拉开弹弓。
嘣!
一颗石子打在老耗子头上。
老耗子勃然大怒:“谁敢捉弄老夫!”
今日它大凶,除了野猪獠还真不怵其他的邪祟。
它放下饭菜,一双小眼睛放着凶光四处搜寻,邪祟们都在大吃,而且离它都很远。
趁着这个机会,死尸雀爪子一松,两枚丹落进了饭菜中。
第二八五章 合力一战
邪祟的体型差异极大,所以这“凶宴”筹备上也要照顾各方需求。
野猪獠的体型大、食量也大。
它的碗盘都有脸盆大小。
这一次上的菜,恰好是一盘“烩眼珠”和一盘“活剁崽儿”。
死尸雀将两颗外丹,都丢在了“烩眼珠”中。
然后飞了回去。
许源便对它点点头:“不错,待会自有你的好处。”
死尸雀惨白的眼仁发光:“那些个活人,能给我啄一口?”
许大人一听这话,毫不客气的将它塞回了车厢里。
“喳——”
鸟毛又飘落几根。
许源便安静的等着。
天蓬涧外,剃头匠也在等着。
他和老黑狗都是六流的水准。
但是估摸着这头野猪应该是个五流!
剃头匠的法中,还有一味药,专门药脑子。
吃了后脑子完全清醒,但是脑子和身体之间的联系就会被切断。
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剃头匠拉开头皮、打开脑壳,对自己的脑子为所欲为。
老黑狗一直隐身在一旁,冷冷的看着所有的邪祟吃下混了药的食物。
他这本事确切地说不是隐身,而是“融入”。
便如同牧羊犬以假乱真的藏在羊群中一样。
但是只能维持半刻钟的时间。
老黑狗在观察所有的邪祟,除了野猪之外,在场没有六流以上。
那些精怪便如同人一样,直接将吃食倒进嘴里。
阴魂一类的,则是对着食物张口一吸。
里面的“生气”就被它们吸走,吃食迅速的腐败变质。
药力也跟着生气一起被吸进去。
还有一些吸血树、食人花之类,则是伸出自己的根须,将吃食卷住了,很快便吸收干净。
药力若是找不到“脑子”,便会直接麻痹全身。
老黑狗等它们吃了药后,心中默默念着数儿。
邪祟们的行动慢慢变得迟缓。
热热闹闹的天蓬涧凶宴现场,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水边烂泥地里,那些野猪还在哼哼。
另外便是负责伺候人的这些邪祟。
它们端着新一轮的吃食,还在往宴席上送,忽然发现大家伙怎么不动了。
老耗子奇怪道:“吃啊,怎么都不吃了?”
老耗子一边说,一边悄悄的给自己的族人使眼色,自己也在往后退。
不大对头……快跑!
“汪!”
忽然一声犬吠,老耗子脑中一阵晕眩。
牧人犬的能力发动了,不光能牧人,也能牧其他的东西。
只是效果上要差了一些。
不过今日耗子们大凶。
一阵迷茫晕眩之后,老耗子眼中凶光大盛,正要扯下胡须——却忽然被一只爪子死死的按在了地上。
老耗子登时气弱。
狗拿耗子!
虽然是多管闲事,但狗是真的能拿耗子。
嗤——
老黑狗一爪子撕开了它的脖子。
腥臭的鲜血喷涌出来。
狗尾巴像铁棒一样扫来,咔嚓一声将鼠头砸了个粉碎!
剃头匠也行动了,飞快进来手里的剃刀闪着寒光,一只一只割开大耗子的脖子。
另外一只手上,则是一柄烧红的火钳子,只是一夹,那些伺候人的小邪祟便烟消云散了。
许源在山崖上看着,不由咋舌:这俩实力不俗啊。
老耗子今日大凶,在黑狗爪下却是没什么反抗之力就被杀了。
老耗子死了倒是有一个好处,它的诡技也就随之解除。
苗禹他们应该就能恢复行动。
剃头匠和老黑狗处理了这些邪祟,一起站在山洞外,忌惮的望着洞中。
里面静悄悄的。
这对老搭档相视一眼,野猪獠实力太强。
进去之后若是能直接带走石椁,便不要跟野猪獠动手。
一人一狗刚向前迈一步,山洞里忽然“呜”地一声飞出来一道沉重的黑影。
剃头匠把扁担一横,轰的一声和黑影拼了一记。
剃头匠连退几大步,气喘如牛,双臂颤抖。
而那沉重的黑影也咚的一声掉在地上,竟然是一柄磨盘大小的石斧。
咚!咚!咚!
野猪獠大步从洞里闯出来,扫试了整个天蓬涧一眼,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敢到老子的地盘撒野,找死!”
野猪獠愤怒无比。
今日接亲被放了鸽子,捏着鼻子办一场凶宴,还被人搅了局!
它一把抓起地上的石斧,全身鬃毛直竖,就像是一根根钢针。
不由分说便是一斧砍向了老黑狗。
老黑狗灵巧的避开,但是野猪獠一斧接着一斧,迅猛如奔雷,老黑狗躲闪了几次,已经是岌岌可危。
“汪!”
它猛地朝野猪獠叫了一声,野猪獠却是丝毫不受影响,一斧横扫,将老黑狗拍飞了出去。
“哇——”
老黑狗吐出一口血来,里面还混着一些内脏碎片。
剃头匠忽然出现,手中的剃刀划过野猪獠的后背。
嗤啦啦啦……
刀锋在鬃毛上,磨出来一溜火星子,野猪獠却毫发无损!
它回手一斧砸向了剃头匠,剃头匠另外一只手上还拎着扁担。
急忙举起扁担一挡。
啪!
扁担被磕的往回一跳,拍在了剃头匠的肩膀上。
肩膀顿时就塌了,骨头全碎。
“啊——”
剃头匠惨叫。
野猪獠转过身来,一拳砸向剃头匠的脑袋。
这一拳砸实了,脑袋也就碎了。
老黑狗一咬牙,身形骤然膨胀数倍,变化的足有水牛大小,一口咬住野猪獠的腿猛地向后拖。
野猪獠一抬腿,老黑狗就飞了起来。
野猪獠挥起石斧,就朝空中的老黑狗劈去。
老黑狗在空中狂汪,总算是影响到了野猪獠几分,让野猪獠的速度稍慢了一些,石斧擦着他的身子划过,将他的尾巴砍掉了一半!
“啊!”老黑狗再次惨叫。
剃头匠连忙移形换位,和老黑狗并肩站在了一起。
苗禹慢慢的能够活动了,他一直在观察野猪獠那边的战斗。
忽的看见,有一只邪祟从山崖一侧鬼鬼祟祟的溜下来。
那邪祟也看到苗禹,面目一晃,苗禹心中大喜:许老弟!
许源跟他比划了几个手势,苗禹便明白了,仍旧是那么一动不动的站着。
旁边的秦泽忽然动了一下,苗禹低声喝道:“别乱动!”
野猪獠高举石斧朝剃头匠和老黑狗冲去,轰的一斧劈在了两者中间,地上立刻多出来一条巨大的裂痕。
剃头匠敏锐的发现:“它慢了。”
“我的药起作用了!”
两人立刻拉开了距离,像是猎人和猎犬配合打野猪一样,前后配合骚扰牵制。
野猪獠咆哮着连连挥动石斧,忽然身子一个摇摆,两条腿拌在了一起,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第二八六章 虎头铡再现
“快!”剃头匠大叫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野猪獠水准太高,不知能药住它多久。
老黑狗低头冲上去,一口死死咬住了野猪獠的一只耳朵。
剃头匠跳到了野猪獠头顶,手里剃刀扬起来——
野猪獠一爪子掏进了老黑狗的肚子,扯出来一把肠子。
老黑狗却是死不松口。
剃头匠手中的剃刀落下,却是嘎吱嘎吱的划不开野猪獠的头皮。
剃头匠一招手,挑子里的火炉飞来,轰的一声砸在了野猪獠的头上。
滚烫的炭火点燃了猪毛。
野猪獠嗷嗷惨叫,想要抬起石斧来劈死这人,身躯却有些不听使唤了。
剃头匠等不及火灭,再次用剃刀一划。
这次终于将野猪獠的头皮拉开了。
但是头皮里面的骨头仍旧坚硬无比。
剃头匠再次一招手,火钳子飞来,嗤的一声凿进了头骨中。
野猪獠惨叫一声,忽然一歪头,两颗獠牙飞射而出!
噗!
噗!
剃头匠身上插着两颗巨大的獠牙,摇晃了一下,手里的剃刀努力的伸向野猪獠的头顶,却是自己先一张口,大片的鲜血涌出来。
剃刀无力的垂落下去。
剃头匠全身一软倒了下去,很快便没了气息。
许源暗中看着,果然野猪獠也有和“武密”相似的手段。
老黑狗松开野猪獠的耳朵,扑上去一口又咬住了野猪獠的脖子。
咔嚓!
两颗犬齿被崩飞。
老黑狗还是咬了上去,脖子上钢针一样的鬃毛扎进了老黑狗的嘴里。
他拼命地撕咬下,终于是撕开了野猪獠的脖子。
但是野猪獠已经勉强恢复了行动,两只手慢慢抓住了老黑狗,的前后腿,然后用力一撕。
老黑狗就被撕成了两半。
鲜血内脏飞洒四溅。
老黑狗惨叫都没有发出一声,就彻底死透了。
他的身体也慢慢的从狗的样子,变回了人的形态。
野猪獠喘了口气,脖子上的伤口汩汩流血。
它勉强坐起来,忽然看到山崖一侧,转出来一只邪祟。
野猪獠博然大怒:是那个该杀死一万次的“娘家人”!
它猛地站起来,却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绞痛。
“嗷”的惨叫一声又跌坐回去。
它的身躯十分强悍,若是平常时候,便是肚子里有两颗外丹闹腾,也能强撑住杀了这个娘家人。
许源之所以选择筋丹和皮丹,而不是剑丸,便是因为这两者本质上也是“食物”。
混在那些吃食里,不容易被野猪獠察觉。
若是换了剑丸之类,野猪獠的鼻子很灵,没准就嗅出来了。
而且许源专门等到野猪獠吃了剃头匠的药,才将两枚丹混进去。
吃了药后,野猪獠的反应也会迟钝一些。
两枚外丹在野猪獠的肚子里闹腾,许源飞快而至,手里一柄长刀。
野猪獠强忍着剧痛,一把抓起石斧朝许源掷了过来。
许源脚下一双火轮,火焰滚滚,飞快的闪开到一边。
石斧呜的一声带着一阵风重重的砸在了石崖上。
轰隆一下将石崖砸出了一个深坑,大片碎石飞落。
“还这么生猛?”
苗禹忽然出现,把手中的大印高高举起,喝道:“邪祟伤人,按律当诛!”
野猪獠便感觉到,一股力量压制在自己身上。
虽然不能将它彻底降服,但是也很烦人啊。
野猪獠咆哮一声,双肩一抖——
苗禹便感觉手里的“法物”摇摇晃晃,竟是压不住这邪祟!
“好强!”
许源却是趁着这个机会,忽然闪到了野猪獠身边,手里长刀在野猪獠头顶上的火钳子一点。
电光乍现!
野猪獠全身一片耀眼的明亮。
许源又取了一枚丹出来,对着不能动弹的野猪獠,释放了“溃烂病变”诡技。
许源将伏重九龙珠中的电光几乎全都放了出来。
野猪獠全身被电的一片焦黑,猪毛都烧化了,光秃秃一片。
电光散去后,许源小心翼翼的接近了一些。
野猪獠的手忽然一动,身上发出一阵焦壳崩碎的喀拉声。
一把抓住了头顶上的火钳子,用力拔了出来。
嗤——
一道血剑从脑门上喷泉一般飞起。
苗禹已经十分肯定了:“这邪祟必定是五流!”
但是“溃烂病变”的时间到了!
野猪獠身上和魂魄,一起开始溃烂。
身上的溃烂它可以扛住,但是魂魄的溃烂让它无比痛苦,连连惨叫。
许源操着火轮在几十丈外不断地迂回,这邪祟看着像是强弩之末,但……许大人总觉得不稳妥。
铮!
两柄斩龙剑出鞘,左右并进刺向了野猪獠。
野猪獠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忽然把头往下一埋,整个身躯瞬间膨胀成了一头三丈高、五丈长的巨型野猪!
“好家伙,果然还有压箱底的手段。”
许源催着火轮高高飞起。
野猪獠从许大人的脚下冲过去,便直奔苗禹而去!
祛秽司众人四散而逃。
苗禹的两名心腹手下,满身冷汗咬牙道:“保护大人!”
野猪獠的鼻孔里,忽然钻出来一根绳子,拴住了鼻孔一拽——
野猪獠剧痛无比,轰隆一声摔倒在地。
压死了好几只被药住的邪祟。
野猪獠很快就爬了起来,它身上的溃烂不断蔓延,但强悍的身躯也在自我复原。
只是魂魄的溃烂,让它有种头痛欲裂的感觉。
再加上刚才许源将电光从火钳子灌进去,首当其冲的便是它的猪脑子。
现在感觉整个脑仁都要沸腾了。
它这一站起来,本就有些摇摇晃晃,许源还用兽筋绳牵着它的鼻子,野猪獠暴怒,拼着鼻子豁了也要挣脱。
筋丹和皮丹在野猪獠的肚子里折腾了一通,但是野猪獠太强,内脏也比兽筋绳还坚韧几分。
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许源就索性引出来,拴住了野猪獠的鼻子。
野猪獠正努力挣脱,忽然眼睛又看不见了。
皮丹一分为二,裹住了野猪獠的眼球!
野猪獠有些慌,一面甩着头挣脱鼻孔里的绳子,一面狂奔。
绳子牵着它往左,它便一定要强挣着往右。
这样来回拉扯几次,兽筋绳忽然一松,野猪獠轰的一头撞在了山崖上。
整个山崖都摇晃了一下。
大片石块脱落。
崖壁上出现了一个一人深的大坑。
野猪獠的脑袋也被撞扁了一块。
它轰隆一下坐在地上,一时间晕头转向不能动弹。
许源却还是不肯靠近,一双斩龙剑左右落下,锵啷一声,在野猪王身上划过,居然也不能刺穿它的猪皮。
许源悄咪咪的瞥了苗禹一眼,还是一抬手,将那一尊“虎头铡”放了出来。
第二八七章 杀猪(求月票)
“斩龙剑”只看这名字,就知道要在面对龙属的时候,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
对上了野猪獠,急切间这几剑也被挡了开去。
但虎头铡不同。
这种“国朝镇物”针对一切邪祟。
若是全盛状态的野猪獠,怕是虎头铡也斩不得它。
便是刚才和剃头匠、老黑狗厮杀一场后,野猪獠没准也能跑得掉。
而许源还有一个顾忌是,虎头铡上,有着山河司的戳印。
许源于是将虎头铡放出来之前,用一块布将这个戳印盖了起来。
这就要看苗大人追究不追究了。
诡事三衙的国朝镇物,都在同一位置,打上各自的戳印,也就是说许大人把这个位置盖住,那就一定证明这尊虎头铡不是祛秽司的。
但不盖住就真的不行,任何人都能一眼看见。
苗大人便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成了。
此时的野猪獠,兽筋绳牵鼻,皮丹蒙眼,头皮拉开头盖骨上一个窟窿,脖子上还有被老黑狗咬开的伤口。
再加上挨了从脑壳灌入的电击,以及身躯和魂魄的不断溃烂……
便是它再如何强悍,也发挥不出平常三成的实力了。
许源便猛地抬起了虎头铡——
嚓!
雪亮的铡刀刃上,滑过了一溜耀眼明光。
庞大的力量从天地之间汇聚而来,拘拿住了野猪獠,将它往刀口下押去。
野猪獠刚才那一撞,确实太重了,这会儿脑袋里还嗡嗡作响。
被那股力量押送到了一半,才猛地惊醒了。
“嗷”的一声咆哮,拼命挣扎了起来。
许源一心二用,抬起了铡刀,却也暗中操控着剑丸。
野猪獠一咆哮,这剑丸变从它的嘴里钻了进去。
但是野猪獠飞快的闭上了血盆大口,咔的一声将剑丸咬住了。
兽筋绳忽然又是一扯,一双斩龙剑分别从两个鼻孔钻进去。
野猪獠又是把鼻孔一夹。
斩龙剑也被挤住动弹不得。
野猪獠很清楚自身的优缺点,战斗时对这种小聪明的手段,一直都会提防着。
倒是许源,这接连分心之下,双臂忽然一软,虎头铡便沉重的落下了几寸!
这等国朝镇物,一名六流单独开铡,也需要全力以赴。
许源有化龙法强化了身躯,否则只凭六流丹修的水准,未必能轻易抬起铡刀来。
许源忙集中全力,重新将铡刀完全抬起。
不敢再分心了。
苗禹没想到许源还藏着一尊虎头铡!
紧接着又注意到,虎头铡上包着一块布。
眼角不由得扯动了一下。
苗禹上任后,清点山河司占城署的家底。
知晓伏霜卉曾经弄丢了一尊虎头铡。
但此时此刻,苗禹没有别的选择。
他将自己的大印法物朝空中一抛——
这法物轰然间变成了一丈大小。
苗禹全力喝道:“邪祟作乱,按律当斩!”
律法的力量,透过了法物施展出去。
又是一股庞大的力量,从大印印文中倾泄而出,重重的压在了野猪獠身上。
这便成了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野猪獠踉踉跄跄,四蹄在地上踩出了一串深深的脚印,一头扎到了铡刀下。
虎头铡自动适应邪祟的大小,变成了十丈长。
许源高喝一声:“斩!”
双臂全力向下一拉。
十丈长的铡刀随之落下。
咔嚓!
一颗巨大的猪头从铡刀另外一侧滚落。
如同巨石落地,咚的一声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
另外一侧,庞大猪身死而未僵,摇摇晃晃的横着走了几步,脖子上的断口鲜血像瀑布一样喷泄出去。
轰隆……
猪身终于倒下,这小余山的霸主邪祟,饮恨于虎头铡之下。
许源感觉双臂发软,一松手虎头铡回复原状。
许大人却是一口气也不敢歇,飞快的又将虎头铡收回了车厢里。
苗禹有心问一问,许大人却是立刻说道:“苗大人快些出手,这满地邪祟乃是喂到嘴边的功绩……”
言罢,许源强忍着虚弱感,从猪头里飞回剑丸和斩龙剑,对着地上被药翻的邪祟便是一阵大杀。
老秦也抓紧了机会,和祛秽司众人一起抢功劳。
苗禹暗哼了一声,也加入进去。
等大家齐心协力,将这一百多只邪祟全部杀个精光。
水边野猪獠的那些子孙们,早已经跳进水里游走了。
它们还未成邪祟,跑了也就跑了。
老秦亲手杀了十一只邪祟,自从加入祛秽司以来,便是升到了检校,也从未一次性的捞到如此之多的功绩!
“哈哈哈!”这厮仰天大笑。
他身形魁梧,这一副作派,配上满地邪祟尸体,一头庞大野猪……若是有人正好在这个时候赶到,不知前面的战斗过程,还以为是他一力诛杀了这满地邪祟呢。
许源也终于缓过劲来,双臂能动了。
便着手开始对野猪獠剥皮抽筋,收集好料子。
许大人和野猪獠厮杀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一定要用这邪祟身上的“料子”,对皮丹和筋丹进行一次加强。
所以一边动手一边对苗禹说道:“苗大人看上什么,尽管拿。”
苗禹因为过于骄傲,所以过分要脸。
这次进山,是苗大人硬蹭着要跟来的。
结果到了古墓就被邪祟拿住。
全靠了许巡检才能活命。
诛杀野猪獠的时候,也只是敲了敲边鼓。
所以这满地邪祟身上的“料子”,许源便是一点也不分给他,他也不会说什么。
许源让他“尽管拿”,苗禹却不能真的毫不客气就动手拿。
“许大人先请。”
苗禹一动不动。
不但他不动,还用眼神示意自己的两个手下,也不要乱动。
秦泽嘿嘿地笑着,才不会跟自家大人客气。
野猪獠的料子不去动,其他邪祟老秦可就不客气了。
野猪獠的体型格外庞大,只是剥皮抽筋,许源就很是费了一番手脚。
等许源收集好了这些,秦泽已经带了人,将所有邪祟的料子全都整理出来。
堆得跟小山一样!
秦泽满面红光:“大人,您先挑。”
许源看了看,便将老耗子的七根鼠须拿了:“大家每人拿三样,余下的都搬回去,放在咱们自己的府库中。”
一众校尉们便嘻嘻哈哈的自己去挑选了。
大人说了,放进咱们自己的府库,那就是不上交给署里了!
哪个衙门不想拥有自己的“私库”?
在我皇明,私库的大小,乃是主官能力的体现。
苗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睛。
可还是不由自主的,瞟一眼、再瞟一眼……野猪獠的尸体。
许源早就注意到了:“苗大人不须客气,有什么用得着的,尽管出手。”
第二八八章 河边仓库
“嗯……”
苗禹的鼻腔中,发出了一个含义不明的音节。
苗禹很想直接拒绝,保持自己的骄傲。
但是真的很想要啊。
他的两个心腹手下,在一旁眼巴巴的望着他。
大人您快答应啊。
大人不拿,我们怎么拿?
许源也在暗暗道:你不拿,我怎么继续拿着虎头铡?
苗禹内心又纠结了一下,若是拿了野猪獠的骨头,融入自己的“法物”中,实力便能增长至少五成!
日后冲击五流,便有了极大的底气。
中三流开始,每一层都是一道天堑。
而且……便是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拿,这次也是许源救了自己等人。
没有许源,大家都会变成野猪獠的血食。
有这一层恩情在,自己真能开得了口,问他那虎头铡的来历吗?
苗禹自己劝说了自己,于是低着头默不作声的上前去,开始剔骨。
……然后尴尬的发现,自己的佩剑割不动野猪獠的血肉。
他是修律法的,身躯力量不足。
而他的佩剑乃是一件七流匠物。
很漂亮的武器,苗大人本来很喜欢这柄剑——平常里用来搭配一些威武的衣装非常合适。
但现在苗大人很怪罪这剑,让本大人好没脸面。
苗大人回头看向两个心腹手下。
两人急忙躲开眼神。
好在这两人还不算太傻,互相推了一下,最终张检校硬着头皮走出来,躬身道:“许大人可否借剑一用?”
许源忍着笑,将斩龙剑借给他们一柄。
斩龙剑破不开野猪獠的厚皮,但切割血肉不成问题。
苗禹接了剑,飞快的将野猪獠的骨头全都剃了出来。
趁这个功夫,许源到了剃头匠和老黑狗的尸体旁。
剃头匠整个挑子都是匠物。
他身家颇丰。
给幕后那些人干了几十年的脏活,没什么光鲜的身份,但是赏赐着实拿了不少。
那柄剃刀品质极佳,乃是六流匠物。
其他的火钳子、火炉之类,也都是七流的。
许源毫不客气的都拿了。
剃刀可以留下自己用,别的东西回去让后娘过目下,若是没什么珍贵的,就直接放入私库。
暂时不能出手,容易被幕后那些人,顺着线索找到自己身上。
老黑狗没带什么东西,他身上也没地方装东西。
许源觉得十分可惜。
老黑狗一定暗中攒了一大笔银子。
可惜他俩的魂魄中,都藏着秘法,比“牵丝法”还要阴损,两人死去的瞬间,魂魄便随之灰飞烟灭。
没有办法从魂魄中找到这笔银子的线索。
剃头匠身上还有一本《留头法》的修炼法。
这门法太过阴损,许源虽然把修炼法收了起来,但不准备修炼,也不打算给别人修炼。
苗禹那边已经将所有的骨头都剃了出来,便过来跟许源说道:“出山吧?”
许源想了想,点头:“好。”
这次收获的好料子太多,而且野猪獠身上的料子太大了,没办法装进“腥裹子”里。
就只能用绳子绑了,挂在了马鞍上。
这样做很危险,但大家又舍不得放弃。
马都用来驮东西,便是许源和苗禹,也只能牵马步行。
紧赶慢赶,队伍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运河码头。
秦泽看了看天色:“大人,今天来不及回城了,咱们在码头上住一夜?”
码头极为繁忙,客栈货站很多。
许源点头:“可。”
苗禹这次没有找漕帮和运河衙门,自己掏钱住客栈。
花费注定不菲。
因为那些好料子需要租用专门的仓库存放。
码头上有这样的仓库,秦泽带人去问了一下价格,所有的料子存放一夜,价格是五百两银子!
还真没有宰客,这是行价。
这种仓库也就是运河码头上才有。
为了保证这些料子在夜里不会诡变,货站的主人,需要做出各种布置。
……
码头上的一切,都逃不过漕帮的耳目。
许源他们刚到码头,便有人悄悄禀报大管事:“苗禹他们回来了,带回来好多东西。”
大管事换了身破烂的衣服,化妆成一个普通的力夫,自己去看了一眼。
然后便去了运河衙门。
他从后门进去,很快便见到了一位大人。
他将苗禹的情况详细的禀报了。
最后道:“小的亲自看过了,并没有那一批茧食。”
那位大人皱了皱眉,挥手:“下去吧。”
大管事走后,大人敲了敲桌子。
书房屏风后,转出来一个人:“大人有何吩咐?”
“夜里派人再去检查一下。”
“遵命。”
……
吃了晚饭后,许源看到苗禹站在门口,望着某个方向。
“苗大人看什么呢?”
苗禹用手一指:“那边,就是失窃的运河衙门的府库。”
许源瞥了一眼,悄悄记下来。
运河码头上这些屋舍,都是以码头为中心,沿着运河建造。
距离码头最近的位置,都被运河衙门占了。
那府库便在河边的位置。
有前后两个大门。
可以直接从仓库里把货物搬上船,十分方便。
苗禹又道:“我至今不知仓库里究竟丢了什么东西,运河衙门其实不想让我来查这个案子。”
许源问道:“大人有什么想法?”
苗禹轻轻摇头,半晌才说道:“水太深,许老弟也别沾手。”
许源暗道我已经被卷进去了啊。
两人各自回房休息,许源抓紧时间将猪皮猪筋饵食了一部分。
皮丹得到了极大地增强,已经可以将许源整个包裹进去,如一件皮甲一般。
防御力上,已经达到了六流武修的水准。
若是将所有的猪皮饵食,必定可以达到五流武修的水准。
便是比起野猪獠,也在伯仲之间。
筋丹更加强韧,完全可以当做一件武器使用。
而且全部饵食之后,便是五流的匠物,也切不断兽筋绳了。
许源歇息了一会儿,便将皮龙卷在兽筋绳上,悄悄打开窗户放出去。
兽筋绳延伸百丈,将皮龙放进了河中。
咕咚!
皮龙入水,立刻施展起来。
河中有几只邪祟正在河岸附近徘徊。
每一夜它们都在期待,有人夜行,一个失足掉进了河里,被它们白捡了一顿血食。
邪祟们不知道有个成语叫做“守株待兔”。
今夜咕咚有东西掉下来,它们狂喜,还以为真被自己等到了。
一窝邪祟冲上来,皮龙一尾巴将其中两只水鬼直接拍散了。
其他的便一哄而散。
皮龙忽然从水里抬起头来,岸上竟然真有个人,鬼鬼祟祟的往许源他们住的客栈摸去。
第二八九章 运河衙门有内鬼
一个时辰以前。
有人带着那位“大人”的意志,来到了运河衙门的牢房。
站在了一道牢门前:“季怀轩。”
牢中那人飞快爬起来:“我是无辜被连累的!大家都知道这不是我的责任呀……”
“哼!若非如此你以为你能舒舒服服的呆在这牢里?早就把你的魂魄抽出来了。”
季怀轩张开双臂:“我冤啊——”
“毕竟是在你看守的时候,丢了那批东西。你只说你做了一场梦,醒来那批货就不见了,谁能信你?”
“可的确就是如此呀。”
“现在,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我愿意!只要能出去,干什么我都愿意!”
……
皮龙入水那“咕咚”一声,惊动了季怀轩。
他猛地缩在了一处屋檐下。
运河的河岸大都比河面高出半丈。
码头这边全用三尺长的条石垒起来,所以季怀轩听到了声音,但是没看到河中究竟出了什么情况。
夜晚的河中邪祟多如牛毛,他也要小心应对。
等了一会,河中没了动静,他也不敢查看,快步朝着目的地而去。
这一动惊动了皮龙。
皮龙昂起头来,便瞧见那人鬼鬼祟祟的朝着自己住的客栈而来。
这家客栈前院是客房,后院是货站。
货站很大,里面有两个是特殊的仓库,可以用来存放“料子”。
能在码头上开起这种货站的人,在运河衙门中都有可靠的关系。
否则运河衙门隔三差五来“征用”一下你的仓库,不但不给钱,料子出了问题还要抓你赔偿,谁能受得了?
所以许源立刻便感觉到不对头。
这人必然不会是什么小蟊贼。
小蟊贼不敢招惹这类的店铺。
皮龙潜回了水中。
许源则是站在窗边,悄悄观察着外面。
季怀轩到了客栈外,绕着外墙转到了货站后面。
有节奏的敲几下门,那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季怀轩推开一条缝钻了进来,直奔存放着许源他们货物的那个仓库而去。
货站的人,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若是出了什么事情,货站一定能撇清自己的责任。
许源冷哼了一声,悄悄一伸手,两枚外丹飞了出去。
季怀轩正在打开仓库的门,忽然便感觉自己被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没了。
而后脖子一紧,整个人被凌空吊起来。
他的衣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握住后将匕首贴着脖子插进去,要将缠住脖子的东西割断。
这匕首是七流匠物。
用特殊的材料炼造,不但锋利无比,而且专破邪祟。
便是被怨鬼缠住了身,也能割断了。
可是这次用力一割,脖子上那东西不但没有断,反而以一种极强的韧性反弹了回来。
匕首在他自己脖子上划出了一道伤口!
他赶紧把匕首抽出来——脖子上那东西却像一条蛇一样,咻的一声,又将他全身死死缠住。
他勉强张开嘴,吐出了一道火线。
七流丹修!
他也有特殊的修炼法,腹中火比一般丹修强悍很多,能够凝聚成一线,温度比一片喷出去的腹中火高了几倍。
甚至可用凝聚的火线,达到“火刀”切割的效果。
运河衙门专门选了他来做这件事情,当然是因为他有过人之处。
这一道火线落在了捆住他手脚的那东西上。
却仍旧未能将那东西烧断。
那东西甚至没有因为腹中火的灼烧,而稍稍抽搐一下。
他忽然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自己刚才被一片黑暗吞没。
但是为何自己已经吐出火来,火光仍未将周围照亮,自己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便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双眼中,有什么东西蔓延出来,飞快的裹住了自己的整个脑袋!
然后越收越紧,他鼻子不能呼吸,嘴巴不能张开。
整个脑袋好像被攥在了一只大手中,大手正在慢慢发力,要把他的脑袋捏爆了。
一股深深的恐惧,袭上了他的心头:“这是什么鬼东西?!”
很快他就听到了自己头骨挤压摩擦发出的,那种嘎嘎的声响。
“完了……”
却忽然一切停止了。
裹住自己整个头的东西重新张开。
一个飘忽不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谁派你来的?”
季怀轩很想强硬一些,但是对方道:“你是直接回答,还是我将你的魂魄生抽出来,然后审魂得到答案?”
“我说……”
他不是死士,身上没有牵丝法。
许源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也有了一个怀疑:这家伙藏着什么秘密?
很怕被审魂。
“进去吧,随便看,然后如实报告。”
皮丹河筋丹悄然收回。
季怀轩便发现,自己还是站在仓库前。
他犹豫了,要不要进去?
片刻后还是一咬牙,照着那个声音的吩咐去做了。
仓库里是价值连城的好料子。
但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很多“料子”都在缓慢蠕动。
但被仓库周围的布置压制,没能真正诡变。
季怀轩出来,片刻不敢停留飞快从那扇门再出来。
他又走出去几十丈,小心翼翼的提防身后,连续三次观察——确定没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这才飞快往运河衙门的府库去了。
皮龙就在府库外面的河中潜伏着。
这座府库失窃后就没有再使用。
季怀轩推门进来,有人正在等着他。
“怎么样?”
“苗禹这次进山收获巨大,那些料子中,甚至有五流邪祟身上的东西。
但的确没有咱们丢的东西。”
“苗禹能诛灭五流邪祟?呵呵呵。”那人笑了,根本不信:“这些大姓子弟啊,就会搞这些噱头。怕不是家里人帮忙,把功劳安在他头上,为他扬名吧。”
大姓世家经常这么干。
季怀轩没有接话。
“好了,你的事情就算是揭过了。我先回去,你等一会儿再出去。”
“是。”
偌大的仓库中,只剩下了季怀轩。
他不安的走了几步,过了一会儿忽然出门来四处看看,确定周围没人后,返回仓库将门关好。
皮龙悄悄将上半身探出水面,透过门缝向里面看去。
季怀轩一张口吐出一枚外丹。
里面凝炼着一本折子。
季怀轩将折子打开,在一个空白页上写下四个字:我出来了。
然后便紧张又期待的在屋中等待着。
过了两刻钟,忽然运河上吹起了一阵阴风。
一道美妙的身影,穿着交趾历史上某个王朝的王妃服饰,从河中一步步走上了岸。
皮龙早已经藏在了水下。
客栈中的许源恍然大悟:三只梦貘没有内应,但是王妃有内应!
季怀轩监守自盗。
第二九零章 王妃(求月票)
“颖儿!”
季怀轩欣喜的打开大门,执手将女鬼迎接进去。
女鬼面目秀丽,尤其是一双眼眸,如同始终蒙着一层水雾,看人的时候仿佛不需要开口,你便能明白她的一切心意。
她的五官仍旧有着交趾土人的特点,但是完美的避开了本地土人的一切缺点。
让她和正州那边的女子不同,另有一种特别的美。
“轩郎。”女鬼的声音如泣如诉:“奴一收到消息,就立刻赶来见你了。”
她用雪白的素手,轻轻抚摸季怀轩的脸庞,满眼的心疼:“轩郎受苦了。”
几句话下来,季怀轩便被幸福包围了。
他宠溺的看着女鬼:“不苦,也只是被关了几天,没有对我用刑。咱们之前做的那些,应对审魂的手段,都没有用上。”
女鬼身躯一转,依偎进了季怀轩的怀中:“这是我的轩郎福大命大,再过上一段时间,我便能转阴为阳,咱们日日夜夜都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季怀轩激动不已:“太好了!这次冒险是值得的!”
一人一鬼耳鬓厮磨一阵,然后依依惜别。
季怀轩送走了女鬼,索性也不回去了,就在仓库里睡下了。
他以前就经常在仓库里值夜,这里有休息的地方。
许源却是暗中皱眉:他们所谓的应对审魂的手段,只怕也并不保险,所以季怀轩才会害怕审魂。
猜到了这家伙藏着什么秘密,却没想到藏着这么大的一件事情。
王妃好手段啊,将季怀轩驯服的好似一只乖巧的小狗。
但是……真是季怀轩福大命大吗?
三只梦貘恰好在城中作案,然后直奔运河衙门的仓库而来。
双方其实算是互相为对方做了掩护。
皮龙还在水中,许源犹豫再三,还是按捺住了没有让皮龙跟上女鬼。
死尸雀说王妃的实力忽然衰退,但王妃之前毕竟曾经稳压野猪獠一头。
不要冒这个险了。
许源将兽筋绳再次延伸出去,将皮龙收了回来,趁着天还没亮,小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起来,客栈内一切如常。
众人用过早饭,结账离店。
东家很理直气壮的收了足额的银两。
就仿佛昨夜根本不曾暗中“行了方便”,让运河衙门的人,搜查了许大人的货物一般。
许源也没说什么。
但是他们走了之后,店家吩咐小二们去打扫房屋。
一开门,呼啦啦一声飞出来一群死尸雀!
小二们吓得抱头鼠窜。
东家听到了惊叫声,急忙出来查看:“出了什么事……”
一群死尸雀叽叽喳喳的扑了上来。
东家也有几分本事,可是死尸雀数量太多,一窝蜂地扑上来,啄的他满身都是血窟窿。
一个不留神,有一只鬼鬼祟祟的死尸雀忽然冲上来,一口啄掉了他的一颗眼珠!
“啊——”
东家捂着脸惨叫,店里其他的护卫终于赶了过来。
死尸雀们轰的一声散开飞起,然后一起向着小余山飞去。
护卫们大喊大叫,装模作样很是追了十几里,空卖了一番力气,然后才无功而返。
东家丢了一只眼睛,满身是伤,凄惨无比……却又心虚,不敢去追许源他们。
许大人此时已经过了河。
进了城后和苗禹等人分开,各自回了衙门。
南城巡值房立刻热闹起来,许源便吩咐:“将那些料子挑一些去卖了,换些钱财回来,咱们也建一座仓库。”
其实像昨夜货站那种特殊的仓库,最重要的布置便是有一件强大的“祥物”镇压。
南城巡值房里有一件现成的祥物。
以此建造一座仓库,也花不了太多钱。
这事情许源交给了贾熠和郎小八去做。
然后许大人便去找张老押。
王婶悄悄道:“那老家伙一大早就出去了。”
许源点点头。
昨日禁昼梦,梦貘们不敢出门,但她们和张老押其实也是暗暗心焦,所以今日禁“夜行”、“伐木”、“问卦”、“繁言”,梦貘们行动自如,便又着急的去调查了。
等到了中午,张老押回来了。
见到许源惊喜道:“你回来了,可有收获?”
许源反问道:“你们查到什么了?”
张老押摇头道:“没什么收获。”
许源便道:“我们也没有什么线索,倒是杀了一批邪祟,不算是毫无收获。”
张老押已经看到院子里堆积如山的料子了。
“闻彬大人最近催促了吗?”
张老押:“每天都不停地催。昨日禁昼梦,她们三个不能出门,闻彬给她们租了一个院子,让她们躲在里面。”
闻彬昨天不敢让三只梦貘留在驿馆。
万一出了什么事情——那可就是大事,驿馆里住了不少过路的官员。
事后一查就能找到闻彬身上。
他一个清流,跟邪祟勾结,谁也救不了他。
“今日一大早,闻彬就将她们接了回去,仔细询问一番,就催着她们赶紧出去调查了。”
许源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吃了饭张老押又出去了。
许源便悄悄跟了出去。
许大人换了一身衣服,用皮丹在脸上捏了一个新的容貌。
许源跟着张老押到了驿馆,看着张老押在后门会合了三名女子,然后急匆匆的走了。
许源却没有跟上去。
就是守在了门口。
过了没多久,便又一个人便装出来。
没有带任何随从。
虽然做了一些伪装,可是许源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是闻彬大人。
许源悄悄跟在了他身后。
闻彬在城里漫无目的的转了几圈。
时不时的观察身后,许源都躲开了。
闻彬觉得身后没有尾巴,便出城去,到了十几里外,一座破庙中。
然后也从怀里拿出了一本折子。
他在折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便安静的等候着。
约莫两刻钟,庙外响起了一阵风声。
“闻郎!”
闻彬欢喜的站起来:“颖儿,可想死我了!”
许源静静的隐藏在庙外,透过破烂的窗户,冷冷的看着里面的一切。
昨夜许大人就有了怀疑。
如果从三只梦貘的角度去看,她们盗窃茧食,被人捷足先登了。
可以解释为巧合。
但是如果从季怀轩的角度去看,他监守自盗,结果有人在城中盗窃了几家富商,而且还想要盗窃茧食。
完美的为季怀轩的行为打了掩护。
这就没办法用“巧合”解释了。
更可能是有人操纵三只梦貘,掩护了真正偷走茧食的人。
许源不免暗中摇头:张老押自以为老谋深算,没想到跟梦貘们一起,被人做进了局里吧?
第二九一章 酒蒙子
破庙内,闻大人和女鬼互诉了一番相思之苦,然后耳鬓厮磨。
猛地便听到女鬼一声娇嗔:“不可以——”
“大白天呢。”
闻彬嬉皮笑脸的:“荒郊野外,破庙孤坟,书生女鬼,嘿嘿嘿,颖儿你知道我的,这局面我忍不住啊。”
许源在外面竖起了耳朵。
只恨红木黄铜耳廓已经诡变,怕是会漏过一些细节的声响。
“闻郎莫要胡闹了,今日来找奴家,究竟有什么事情?”
“你那计划还需要几日?我得尽快处理了那三只梦貘。”
三只梦貘是用来背锅的。
原本的计划是,等王妃的计划完成,便将那三只邪祟悄然诛灭。
而后闻彬便会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了这个案子的一些线索。
然后审问富商的那些护院,得知他们所隐藏的“重要线索”。
他们每个人都曾经做梦,在梦里将银子从库中搬出去。
然后印证了季怀轩的证词,从而做实了这件案子,便是梦貘做的。
梦貘就此失踪,这案子也就成了无头悬案。
找不到梦貘,运河府库中丢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也就不会泄露。
闻彬就是安全的。
“我的实力有所折损,”王妃说道:“那三只梦貘非同小可,一定要等我恢复了,亲自出手解决她们,闻郎切莫操之过急。”
闻彬道:“她们最近跟那个张老押混在一起,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已经查到荣涟号去了,我担心夜长梦多啊。”
“再等我两日,两日后我便能成功!”
闻彬对她言听计从,说完了正事,便又开始毛手毛脚。
王妃几番推脱,只给他尝了些甜头,便催着他赶紧回城了。
这一人一鬼走后,许源才不紧不慢的出来,也回了占城。
……
天黑前张老押回来了。
老朝奉显得十分焦躁。
这一下午又是毫无收获。
张老押虽然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但他也是几十年的“老江湖”了,对于危险有着敏锐的直觉。
晚饭的时候,看到许源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终于是忍耐不住,沉声道:“你一点也不慌?那批茧食的货主绝非寻常之辈!等他们出手,咱们都会悄无声息的从这世间消失!
别以为你祛秽司巡检、麻天寿心腹的身份,能起什么作用。
便是麻天寿,在他们眼中也不算什么。”
许源淡淡的抬了一下眼皮:“前辈明日安排我和那三只梦貘见一面。”
张老押顿时警惕:“你想干什么?”
许源失笑:“呵呵呵,前辈到了这个时候,还防着我?”
“并非是不信任你,”张老押强自辩解:“而是因为她们三个戒心极强。”
许源没有戳穿他。
戒心最强的是张老押。
这老朝奉修的是商法,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始终带着三分怀疑。
到了此时,许源已经可以和张老押和盘托出了。
“她们三个被闻彬骗了。”
“你也连带着一起,被算计进去了。”
张老押皱眉,果然是有些不信:“闻彬是清流啊……”
许源:“清流和邪祟勾结,还算什么清流?”
张老押又想了想,记起来三只梦貘曾说过,闻彬有个幕僚是神修,有好几只阴兵都是漂亮的女鬼。
心中这才有些相信许源所说。
“我明天跟她们三个说一下,但是不敢保证她们一定愿意见你。”
到了这个时候,张老押仍旧是对许源怀着一分戒心。
许源火了:“你明日便搬出南城巡值房吧。之前承诺的那件‘宝物’,本官也不要了,咱们的交易到此为止。
你没呆够三个月,但是这买卖你坑了我,咱们就算两清吧。”
张老押一见他撵人,急了:“你怎么能……”
“为什么不能?你当初躲在南城巡值房,是担心三只梦貘找来对你不利。现在看来她们对你余情未了,不会真把你怎么样,你留在南城巡值房还有什么意义?”
“这……”张老押咬牙道:“好,我明日一定将她们三个带来见你,这总行了吧?”
许源恚怒:“张老押,本官这是在救你的老命!”
张老押就不吭声了。
……
第二天张老押一早就出去了。
许源在衙门里等候着。
可是一个时辰过去,张老押没有回来。
两个时辰,张老押还没回来。
许源暗自摇头,这老东西……只怕又在暗中自以为是的搞什么幺蛾子。
这次的事情结束,再也不会跟他进行任何合作。
一直到了快午饭的时候,张老押才急匆匆回来,跟许源道:“咱们去五味楼。”
许源沉着脸,一言不发的起身就走。
到了五味楼三楼的一个包间,三只梦貘中只出现了一只。
另外两个不知所踪。
这一只是三只梦貘中,最不能做主的三妹。
许源也就懒得再客套,直接问道:“闻彬究竟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三妹看了张老押一眼,后者点了下头,三妹才道:“其实是……我们有一只熟识的女鬼,带了话给我们,我们才现身和闻大人相见。
然后我们商议好:我们帮闻大人去将那些茧食偷出来,他帮我们抓住张郎。”
她又解释一句:“我们担心在城里抓人,张郎又是六流法修,必定会闹出很大的动静,可能会引来祛秽司的追查。”
许源猜测这女鬼和闻彬之间,是王妃暗中牵的线。
但还有些疑惑,王妃是怎么知道梦貘要抓张老押的?
“你们和张……前辈之间的事情,知道的邪祟多吗?”
“不多吧……”三妹心虚,迟疑了下还是说道:“我们有时喝多了,会跟其他的邪祟哭诉一番,我们实在是伤心啊……”
“有时喝多了?一共有几时?”
“三五个月一次吧。”
“果真?”
“……十天半个月一次。”
“说实话!”
“呃……三五天……两三天便会有一次。”
许源默默无语。
很好,一个负心汉。
三只酒蒙子梦貘。
三妹心虚,强辩道:“我们那是借酒浇愁,绝不是真的想喝酒。”
“现在,你们照本官吩咐去做!尽快找个机会,将闻彬拉入你们的梦境。
本官需要知道,他和王妃究竟在谋划什么事情!”
第二九二章 重炼留头药
三妹和张老押走了。
三妹虽然答应了,但许源一看张老押的那样子,就知道这老东西肯定要再跟三姐妹商议一番,才会决定是否按照自己的要求去做。
但许源也没有真的指望梦貘们从闻彬的梦中,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许源极为肯定:闻彬对于王妃来说,和季怀轩一样,都是被利用的狗男人罢了。
王妃告诉闻彬的计划,多半跟告诉季怀轩的一样。
让梦貘们去做这件事情,当然是另有目的。
许源回到南城巡值房后,便将剃头匠的挑子翻了出来,打开那些小抽屉,发现剃头匠的那药还剩了一些。
许源把药全部倒出来,装在了一个陶罐里。
然后敲门喊上王婶,一起去了自己的丹房。
许源向王婶求教,将这药重新配比炼制了一下。
王婶听了他的要求,却是不住摇头:“你这个想法不好。”
“是做不到吗?”
“很容易做到。”王婶道:“其实便是在其中炼入一种抑制药物。但是你想用另外一种药物的气味,来诱发毒素……太慢了。”
许源两眼睁大。
“你想啊,气味的扩散需要时间。而且距离越远气味越弱,可能到了几丈外,这气味就不足以又发药性了。”
“您老的意思是……”许源承认,姜还是老的辣,王婶的分析很有道理。
“用一种声音诱发药性。”
“声音?!”许源迟疑:“能做到吗?”
“当然能!”
王婶已经有了腹稿:“我来指点,你来操作。”
“好!”
许源炼药的时候,王婶在身后瞪大眼睛看着:果然,这次还是没有邪祟来骚扰!
王婶极为骄傲:我家阿源,乃是天生的丹修圣体啊!
炼完药,许源搀着王婶要将她送回去。
王婶摆了下手:“我老太婆还没有废物到走不动路。我自己回去,你要做什么便快去做。”
许源目送她走远,转身钻进一条小巷子。
再次出来的时候,脸上罩着皮丹,伪装成了一个面目普通的人。
到了驿馆外面悄悄潜伏着。
一直等到天快黑,闻彬都没有出来。
许源回去了。
没多久张老押也回来了,推说道:“今天下午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不过你放心,今夜她们三个一定出手。”
许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一夜之后,天亮张老押就出门去了。
做出了一副“尽心尽力”的样子。
许源也紧跟着出来了,没有跟在张老押身后,而是走另一条路,到了驿馆后门外蹲守。
没多久,乔装打扮的闻彬就出现了。
许源这次吊在后面,和闻彬之间足有几十丈远。
和上一次不同,这次只求能把握住闻彬的大致踪迹即可。
便是跟丢了,许大人只要登高打开“望命”,就能找到闻彬。
这次闻彬果然更加谨慎,如果许源像上一次那样跟得近,可能就已经暴露了。
闻彬在城内多饶了两圈,这才出城去了。
许源又跟了一段,已经可以确定:闻彬还是去了上次的破庙。
于是许源不跟了,方向一转,直奔小余山而去。
到了没人的地方,许源便放出火轮,呼的一声疾驰而去。
许大人赶时间。
甚至没有从码头过河,而是找了个河面较窄的地方,用皮龙把自己带过去。
过了河之后,继续用火轮赶路。
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来到了走猪沟。
许源也没有贸然进去,在附近的山上藏好了——刚藏下去,便看到古墓中,一股阴风卷了出来,贴着地面呼啸而去。
走猪沟下一片飞沙走石,阴森森雾蒙蒙,当中似有什么东西,面目狰狞丑陋。
王妃的声音从飞沙走石中传来,咒骂着:“这个废物,整天喊老娘做什么?!”
许源等她走远了,悄然闪身出来。
正巧下面的沟里有一群野猪经过,许源抓了几只,将那些药抹在了猪身上。
许源闪进古墓。
打开那个斜着向下的通道,先把一只野猪滑了下去。
扑通!
过了一会传来野猪落水的声音。
许源侧耳细听,果然水声哗哗,那些怪物在下面撕咬食物。
许源又等了一会儿,以确保远处的怪物也来得及游过来,这才将其余的野猪一只一只的推下去。
这些怪物上次被许源和大耗子们杀了不少,但数量仍旧十分庞大。
许源把野猪都推下去后,悄然出来抹除了自己的一切痕迹,然后以同样的速度,原路赶回占城。
许源有八成的把握,三只梦貘想要将闻彬拉入梦境,一定会出问题。
上一次闻彬和王妃相会,已经对梦貘和张老押生出了警惕之心。
所以她们只要对闻彬出手,闻彬多半会立刻警醒。
然后假装真的被梦境控制。
闻彬和两个幕僚,绝不是三只梦貘的对手。
所以天亮之后,闻彬一定会立刻出城去找王妃。
这才是许源刻意制造出来的机会。
王妃一直守在古墓中,许源没机会下手。
王妃喂养的这些怪物,脑袋里长着两个脑子。
许源不知道这些怪物究竟有什么用处,但是王妃这么多年不辞辛苦的养出来这么大一群,这些怪物对王妃一定很重要。
许源刚走时间不长,王妃就回来了。
仍旧是阴风席卷,嘴里骂骂咧咧。
“跟这些臭男人虚情假意,真让本宫恶心!”
“还好不用再忍太久了。”
……
许源回到南城巡值房,进门便问今日在门口值守的狄有志:“张老押回来了吗?”
“没有。”
许源眉头一皱,按说张老押今早出去,跟三只梦貘见面后,知道了梦貘入梦后,从闻彬处得到的情报,该马上回来告知自己。
“看来闻彬耍了些小聪明,假装被梦境控制后,给了梦貘假情报。
这些假情报极可能安抚住了梦貘和张老押。
张老押本来就多疑,现在怕是又不信我了。”
许源还真猜对了。
闻彬昨夜意识到自己进入了梦境后,便立刻伪装成问心无愧的样子。
一切行为都符合他和梦貘们商定的协议。
就仿佛他来占城,真的就是为了查处茧食大案的。
这让张老押怀疑,许源是不是想要脱身,所以唆使自己和梦貘去对付闻彬?
他就带着三只梦貘躲在城里某个地方,想要暗中观察一下事态的发展再做决定。
今天是不打算回南城巡值房了。
许源也没有去找张老押。
在南城巡值房里,等到了半下午,郎小八兴奋地跑进来:“大人,傅大公子他们回来了。”
许源悄悄松了口气,终于回来了。
许源赶紧迎出来,傅景瑜和宋芦身边,还有另外几人,不过都带着斗笠,穿着普通校尉的衣衫,刻意地隐藏行迹。
但许源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其中一位便是指挥大人。
“快快请进。”
到了许源的房间,将闲杂人等摒退,许源便抱拳躬身:“属下拜见指挥大人。”
麻天寿摘了斗笠,看他眼神急切,莞尔笑道:“放心吧,这次除了本大人,这两位大人也是五流。”
第二九三章 强援(求月票)
麻天寿已经升任交趾南署指挥,而且水准也升到了五流。
能够调集祛秽司在交趾省南部的全部人员和物资。
这两位大人吴尘心和李一川,职务上挂的都是“进武堂宣讲”。
进武堂也是祛秽司的一个常设机构。
乃是专为各地校尉提升水准的一个“学堂”。
“宣讲”是一个非常高的职务,相当于“掌律”。
整个祛秽司最大的“进武堂”就在北都总司里。
吴尘心和李一川都是麻天寿升了正指挥,独掌南署后亲自礼聘的。
吴家和李家都是正州古老大姓,在交趾的支脉。
吴尘心乃是族老,李一川是族长。
平日里他们各自忙着家族事务,祛秽司有事了,麻天寿才会亲自出面,请他们一同协作。
许源看到足足三位五流,臊眉耷眼的笑了。
写求援信的时候,许大人一再暗示:广邀大修!
几乎就是明说了:这次老大人您一个怕是罩不住!
许源敢这么“不敬”,当然也是因为看出来了,麻老大人在“惜身”方面,和自己类似。
“惜身”并不是什么贬义词。
不能遇到什么事都不管不顾的莽上去。
命只有一条,这世上当然有值得把一条命押上去的事情……但是不多。
上次麻老大人去山合县,虽说最后闹得灰头土脸,但是别忘了,麻老大人当时是南署副指挥,六流强者。
还带着严老和傅景瑜等人。
暗中又准备了狗头铡。
对于一个山脚县城来说这人员和物资的配置,说一句“全力搏兔”并不为过。
这次许源一再强调之下,麻老大人果然没有让许源失望。
而且吴尘心和李一川都不到五十,乃是两个大姓在交趾的中坚力量!
对于七大门的修士来说,正是当打之年。
不是那种熬寿命,慢慢爬上了五流,再也没有潜力,所以躲进祛秽司养老的类型。
“说说这次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源便道:“这次诡盗案的情况很复杂,先是城中几个富商家中失窃,然后运河衙门那边……”
许源说的,都只是众所周知的部分。
吴尘心和李一川在场,有人用运河私运茧食的事情,许源不会说。
若是这两家和“货主”有关系,说出来就是暴露了自己。
若是跟他们无关,贸然说出来,这两位会觉得是许源硬要将他们拽进这个漩涡。
简单的梳理了案情后,麻天寿和两位宣讲就去休息了。
等到了天黑,张老押还是没回来。
麻天寿便有些奇怪:“我那位老朋友,据说一直住在你这里,怎么不见了人?”
许源趁机道:“这是张老前辈的私事……老大人咱们屋里细说。”
到了许源的屋子里,关好门只剩下两人,许源才把这个案子的内情说了。
顺带着又说了一下张老押和三只梦貘的“情感纠葛”。
麻天寿深色肃然,好一会儿没说话。
“一百二十万两的茧食——好大的生意啊。”麻天寿用食指在桌上下意识的画着一些数字:“陈良轩他们……和这个一比也只算是小买卖。”
陈良轩他们一年利润四百万两银子。
而这次一个仓库就丢了一百二十万两的茧食。
别忘了,这些茧食运到红毛番那边,价格要翻好几倍。
“那个鬼魂王妃究竟想干什么?”
许源摇头:“属下也没有头绪,但属下给她养的那些怪物下了药!”
许源不知道这些怪物用什么用处,但秉承着一个原则:你想干什么,我就一定不能让你干成。
这就像是下棋,对手进攻你防守的时候,当然是不顾一切的围堵,不让对方目的顺利达成。
许源又道:“这次咱们实力占优,倒也不需要抽丝剥茧一定要搞清楚对方的目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麻天寿点头。
这才是朝廷衙门办案的正常状态。
没有那么多的神探、神捕力挽狂澜的桥段,大都是靠着朝廷的强大实力,生生碾压过去。
比如抓一个犯人,往往出动几十名校尉围追堵截。
麻天寿又道:“张老押这人啊,就是狡猾多疑,这件事情上你并不亏欠他什么,他要是因此……受了劫难,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许源点头,然后问道:“那两位宣讲,可信吗?会不会和这批茧食有所牵扯?”
麻天寿摇头:“不会。”
老大人没有多做解释。
因为这两家,是麻老大人在北都的“朋友们”牵线搭桥,才会接受这个“宣讲”的位子。
既然如此就说明他们家里的那些“生意”,和祛秽司不会有什么冲突。
许源信老大人。
“按照王妃所说,明日便是她计划成功之日。”
麻天寿笑了,隐隐显出几分期待:“好呀,本大人真的好奇,她谋划了这么大一局棋,究竟想要做什么!”
……
张老押在占城里,还有好几个落脚点。
今夜他就在其中一处过夜。
三只梦貘也没有回驿馆。
对闻彬的说辞是:她们和张老押“旧情复燃”,今晚想去张老押那里过夜。
闻彬在她们面前没有一点异常,微笑表示理解。
今日禁夜行,他们早早的关上了门,躲在屋里不出去。
三只梦貘身上都带着闻彬给她们的“牙牌”。
这种牙牌乃是朝廷颁发,给官吏做身份证明。
正是这东西掩去了她们身上的阴气,让她们可以自由进出驿馆。
张老押的这一处落脚点,位于西城,是个很普通的小院子。
院门上贴着门神。
张老押和三只梦貘前半夜没睡,张老押毕竟年岁大了,已经是豁出了性命,三只梦貘仍旧是意犹未尽。
后半夜张老押虚弱的睡去,三只梦貘在黑暗中两眼水汪汪亮晶晶,悄悄取出了角先生……
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三只梦貘一惊,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敲门?
一定是人——邪祟这个时候不敢敲贴着门神的院门。
她们静静听着没有理会,可是敲门声锲而不舍。
张老押终于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问道:“几时了?”
“天还没亮。”
张老押猛地惊醒:“不对劲!”
院子里忽然有东西落地的声音,紧接着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片脚步声进了院子。
张老押满脸狠厉:“真当我们好欺负呢!”
自己乃是六流法修,三只梦貘也都是六流,实力还在自己之上。
不管什么东西进来,都有一战之力!
门被推开了,王妃的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的走进来。
身旁陪着闻彬。
张老押悔意顿生:应该听许源的啊……
第二九四章 侍茶
三只梦貘看到闻彬也是脸色一变。
闻彬手指隔空一点。
她们身上的牙牌中,忽然有一些笔画升起,在她们头顶上,组成了一个“封”字。
顿时金光放照,将她们封印住!
牙牌上本就刻着几行字,用来描述她们的身份。
却没想到早就被闻彬做下了手脚。
张老押心中一片冰凉:真应该听许源的啊!
闻彬这人果然有问题。
梦貘们眼中泛起七彩迷光,那个“封”字便摇晃起来。
王妃轻扬眉,三只梦貘脚下阴影潮水一样涨起,将她们彻底淹没。
七彩迷光也随之消失。
王妃满意微笑,转身来对张老押张开手:“把你这一身修为卖给我,你开个价。”
张老押沉着脸:“痴人说梦!”
王妃面色一寒:“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老押便看到,自己脚下的阴影忽然活了,顺着自己的双腿爬上来,瞬间便缠住了自己全身!
将自己的头脸也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张老押顿时动弹不得,惊恐无比:五流邪祟!
王妃从衣袖中掏出一颗古怪的种子,抱怨着:“浪费本宫一颗珍贵的种子。”
张老押感觉到自己脑后的阴影,忽然将自己的头皮撕开了一个洞!
无比剧痛之下,张老押却动弹不得,只能是两只眼珠直直的瞪凸了出去。
而且张老押知道,这邪祟必定要将那古怪的种子,塞进自己的脑子里!
不知道那玩意儿会从自己脑子里长出个什么东西来!
强烈的恐惧从心头升起,但张老押仍旧是动弹不得。
不管他怎么施展自己的法,或是暗中催动什么匠物,都被那阴影死死缠住。
中三流每一层都是一道天堑。
对方高出他一流,又占了先手,张老押便真的毫无还手之力。
他清晰的感受到,那东西被塞进自己的头皮下,先是吸饱了自己的鲜血,膨胀起来,随后一些根须一样的东西,从种子里伸出来,慢慢的穿透了自己的头骨、钻进了自己的脑仁……
张老押先盼望三只梦貘,能够挣脱封印,暴起营救自己。
又期盼在最后关头,有人能突然出现,救自己一命。
可惜这些都没有发生。
在自己的意识被泯灭之前,张老押最后的一个念头是:我真的错了啊,若是听了许源的话,这时我应该在南城巡值房,至少不会这样屈辱的死去,身躯和灵魂,都成为了邪祟的土壤。
……
天亮后,南城巡值房内最先起床出门的,是大福。
昂昂昂的叫着,拍打翅膀绕着院子转一圈,宣示自己的领地。
昨日大福溜出去玩耍,看到街边野狗抬腿撒尿——它觉得这个法子很好。
所以今日便学了。
只可惜它尿不出来。
于是许源起来从窗户看到,大福一边走一边忽然抬起一条腿。
“干嘛呢?”
大福瞥了他一眼,觉得饭辙子有些笨,不屑于解释。
麻天寿没有通知贺佑行,和两位宣讲便藏身于南城巡值房,一起喝茶清谈。
两位宣讲自带了好茶。
而且非常擅长于茶道。
许源随口问了一下这茶的价钱,便猛灌了起来。
少喝一口都觉得亏!
许大人是绝舍不得花这种大价钱买茶叶的。
李一川意有所指,道:“可惜啊,这等好茶却没有一位相应的美人来为大家侍茶。”
这院子里,倒是有一些女校尉,但是那几位臂上能跑马,比一般的男校尉还要好汉。
另外就是宋芦和林晚墨了。
宋芦……这位大小姐谁都知道,压根不会干这种伺候人的活儿。
而李一川和吴尘心昨日见过了林晚墨。
他这话一说出来,麻天寿就看到许源的脸色变了,赶紧把茶接过去,笑道:“老夫亲自为你侍茶,还不够牌面吗,还要什么美人?”
李一川有些奇怪,觉得老大人未免过于宠着许源了。
即便是你很看好他,当继承人培养,也不至于他脸色一变,您老就亲自斟茶吧?
许源冷哼了一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给这家伙一个小教训了。
麻天寿则是看了李一川一眼,暗道老夫救你一次。
你敢让林晚墨来侍茶?!
你们是没有领教过河工巷得厉害啊。
四个人在这里喝茶,其实是在等王妃和闻彬的阴谋最终发动。
可是等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升的老高,城里城外也不见什么动静。
大家心里都有些犯嘀咕。
忽然林晚墨敲门进来了,一脸的疲惫,显然又熬了一夜。
她现将一只龟甲丢给许源:“做好了,我太累了,中午不用喊我吃饭,睡去了。”
龟甲就丢在几人中间的桌子上。
许源拿起来看来一下。
这是上次的龟甲料子,和鼠须为主材炼造的匠物。
许源险些没拿起来!
“好重!”
李一川和吴尘心也是惊讶:“这是……五流的匠物?!”
许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匠物,把鸟铳和剃刀卸掉了,这才将龟甲稳稳的拿了起来。
这是一件占卜类的匠物。
以腹中火炙烤龟甲,上面会出现一些裂痕。
每天只能使用一次,但是占卜结果一定会对自己有利。
其实是一件增加福运的匠物!
搭配许源的“八方伤煞”,让敌人犯错,让自己走运,简直完美。
李一川小心翼翼道:“许……贤侄,可否让老夫看一眼?”
许源冷着脸递过去,李一川仔细查看一番,有些不敢置信:“这是……老夫人炼造的?”
“嗯啊。”
“老夫人是五流匠修?”
许源生硬道:“不知道。”
李一川以为许源是不愿意说,却不知道许源是真不知道后娘究竟是什么水准。
麻天寿解围道:“老夫人的水准,深不可测!”
李一川双手捧着龟甲还给了许源,再也不敢提什么“侍茶”的话题。
然后默默地把茶具从指挥大人手里接过来——我来侍茶。
许源把龟甲收起来,这个小插曲就过去了。
但是许源就不想跟着两个老家伙说话了,气氛有些尴尬。
又过了一会儿,郎小八忽然快步冲进来:“大人,闻彬要跑!”
许源一大早,就悄悄派出了人,盯着闻彬和季怀轩。
“走!”麻天寿立刻起身。
四人为了不引人注意,没有带随从,追到了北城,却尴尬的发现……搞错了。
闻彬没有走,而是去了斜柳巷。
在一个院子里定了一桌宴席,然后派了两个幕僚,去给城内一些官员送去请帖。
邀请他们晚上赴宴。
麻天寿十分费解:“闻彬究竟想干什么?”
第二九五章 随从众多
关于闻彬的一切,都是许源的“一面之词”。
老大人当然相信许源,可也不能就凭许源几句话,就把闻彬抓了。
这些清流不好招惹,那都是属疯狗的。
四位大人一起出动,然后又悄无声息的回来了。
郎小八很惭愧,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说话。
大人让他去盯着闻彬,他便认定了闻彬这人必定是有问题的!
所以闻彬一出门,直往北城去了,郎小八就以为这家伙要跑,赶紧回来报告。
许源对他摆摆手,示意没事。
李一川和吴尘心这个时候才问道:“老大人,这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麻天寿瞒不住,只得把昨夜许源所说的全部案情和盘托出。
两位宣讲听到“一百二十万两茧食”的时候,当场就想打退堂鼓,却又意识到了来不及了……
“这……”两人一时无语,不免有些责怪的看了看许源。
但又想到人家有那么一位“老夫人”,便是连埋怨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四人便有一起商议:“接下来如何是好?王妃那边一直不肯发动……”
许源道:“直接杀去古墓!”
以前我一个六流,不敢正面去刚王妃,现在怕什么?
你不发动,我们就打上门去。
麻天寿考虑了片刻:“好。”
许源临走之前写了封信,交给狄有志:“送去去斜柳巷白月馆。”
“大人放心。”
……
白狐收到了信,直接丢给狐狸姐妹花:“你们自己看吧,姑奶奶我呢,是不会逼你们的,但是我那兄长,呵呵,可就不好说了。”
……
许源四人换了便服,到了码头上也没有表明身份,便混在过河的队伍中,等了两刻钟和一船人一起上了渡船。
可是等他们到了走猪沟,杀进了古墓中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鬼王妃不知去向。
许源顺着那通道,进了地下河中,发现那些怪物也都不见了!
许源上来后,将情况说了。
麻天寿沉着脸:“不对头!那些怪物被放出去,王妃的布置谋划,必定已经开始了,可是为什么城内城外毫无动静?”
吴尘心将古墓仔细检查了一遍,看到侧室中那些尸骨的时候,忽然“咦”了一声。
“吴兄看出什么了?”麻天寿问。
吴尘心道:“这些尸骨死的时间并不长。我年轻的时候,曾出任过一届县尉,跟衙门里一个老仵作关系很好,从他那里学了些东西。
这些尸骨,最早也不会超过一百年,甚至还有最近几年被杀死的。”
许源疑惑:“如果不是陪葬……从尸骨的情况来看,他们都是被虐杀的……”
许源立刻明白:“她在折磨这些死者,以便获得更强大的怨魂!”
“她就是鬼身,弄出来这么多怨魂……吞噬了增强自身?”吴尘心想了想便推翻了自己这个猜测:“不大可能,这些怨魂对她来说太弱了,便是全都吞吃了,也不会有多大的增益。”
大家就又想不明白了。
许源忽然记起来,那些怪物有两个脑子,理论上来说,两个脑子的身躯里,可以塞进去两个魂魄!
王妃莫不是要从这方面,做些文章?
麻天寿苦思一番,也是一无所获:“走吧,先回去。”
许源从古墓出来,心有不甘,道:“三位大人稍候,我再去打听打听消息。”
李一川:“这山里有村子?”
“小余山里没有。”许源索性道:“三位大人若是好奇,便跟下官一起来吧。”
许源踩上火轮儿,那三位也各有手段,谁的速度也不慢。
很快便到了死尸雀的巢穴下,许源拿出弹弓:“有活人,谁要吃?”
一群死尸雀叽叽喳喳的冲出来:“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再一看是许源,毫不犹豫的一起飞回去:“还想抓我们?我们可不傻。”
但是有一只,不敢飞走。
被弹弓支配的恐惧,再一次笼罩了它。
“你……怎么又来了?我们必须得搬家了。”
巢穴中,许多死尸雀从各个洞口伸出头来:“搬家、搬家、搬家……”
许源晃了晃弹弓,死尸雀乖乖落下来。
“我来问你,这几天看见王妃了吗?”
死尸雀惨白的眼珠子向上翻着,狐疑问道:“你总打听王妃的事情做什么?
你该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上王妃了吧?
难怪上次你处心积虑杀了野猪獠!
但是我告诉你,没有可能的,只有蛟大王……”
许源狠狠用弹弓敲了它一下:“回答问题!”
“喳!”死尸雀疼的一声怪叫,终于老实了:“今天一早王妃就进城去了。”
“进城?”许源疑惑:“她又找了具身体?”
“我也不知道呀,但这次有点奇怪,王妃用的是自己的本来面目。以前她借用别人的身子,都是不改变面目的。”
树洞里,有别的死尸雀插嘴:“今天王妃可威风了,前呼后拥。”
“是的呀,我也凑热闹跟了一路,把王妃送过了大河去。”
许源又是皱眉:“大河?她们还过河了?”
“就是因为过了河,我们才知道王妃是进城了。”
“怎么过的河?”
“坐船呀,王妃他们在河边分散,跟其他人一起坐船过河的。”
麻天寿三位看着许源从邪祟口中套问情报,一时间瞠目结舌。
先是有些难以接受,但是问答了几个来回之后,三人忽然又觉得:跟邪祟打听消息……居然是个好办法啊!
等到死尸雀说到了过河,麻天寿勃然大怒:“漕帮该杀!竟然胆敢运送邪祟过河!”
“不对不对!老头说的不对!”死尸雀反驳:“今天的王妃,身上是人味儿,很香甜的。”
四人一起剧震,人味儿?!
邪祟伪装成活人,并不罕见。
虽然很难伪装的毫无破绽,但只要能混进城,就很难再找出来了。
城内的邪祟都守规矩,怕就怕这种外面突然混进来的!
而四人还想到了一个问题:“王妃今日的那些随从……想必也是邪祟吧?”
许源进一步道:“极可能,便是那地下暗河中的怪物!”
麻天寿询问死尸雀:“王妃今日带了多少个随从?”
“这我哪知道,我又不识数。”
麻天寿:……
许源换了个询问方式:“比你们多还是少?”
死尸雀回忆了一下:“我们比不了,多出好多好多呢。”
这一群死尸雀有百来只。
“坏事了!”麻天寿:“这么多邪祟混进占城,要遭‘殃’了!”
第二九六章 要漏了(求月票)
一两只邪祟为“祸”。
上百只就是“殃”,要是规模更大,那就是“灾”和“劫”了。
几百只邪祟,在一只五流的带领下混进了占城。
一旦发动起来,整个占城怕是死伤无数。
到最后甚至可能因为这些邪祟,将这座城市放弃。
占城知府首当其冲,要么死在城中,要么逃出去被朝廷通缉,最后斩首示众。
但祛秽司和山河司一样跑不掉,尤其是祛秽司,这是他们的职责范围内。
麻天寿躲多不开这个责任。
事后只要一查,就知道他正在占城内!
所以麻天寿喊了这一声,便掉头就往山外冲去。
……
闻彬今晚宴客的地方,名叫“松涛苑”。
这家的姑娘以明艳大气著称。
不似其他院子里的那些个,多是娇柔病弱。
娇柔病弱、惹人怜惜的性格,王妃已经演的腻烦了,今后准备换换风格。
而闻彬邀请的几位客人,也都是清流出身的官员。
其中的一位,带来了知府衙门里的一位幕僚温先生。
温先生受宠若惊。
他屡试不第,家中因为他只读书而不事生产,几十亩的良田变卖了,几间大屋也卖了。
年近不惑,他终于放弃了“梦想”,托同乡推荐,谋了个师爷幕僚的差事。
虽然没有功名,但是温先生一向以“清流”自居。
只是闻彬这一类真正的清流,心中多半是看不上他的。
今日忽然能在真正的清流聚会上,得到邀请,温先生心中狂喜。
直到——
他和其他几位客人的魂魄,一起被抓了出来。
然后又看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些怪物,当着他们的面,变成了他们的样子!
温先生绝望:以为是机缘,原来是邪祟索命!
“闻彬”笑吟吟的将这些魂魄,塞进了怪物较大的那个脑子中。
他们平常便仍旧是他们自己。
但是较小的那个脑子里,还藏着一团魂魄。
不动则已,一动就能立刻接管整个身躯。
闻彬现在也是这个状态。
杀了三只梦貘和张老押,闻彬对王妃来说,便没有了价值。
王妃便也懒得跟他虚情假意了。
王妃实力忽然跌落,便是因为要分出这些魂魄。
她所饲养的那些怪物,可男可女,是为了给这一团团的魂魄提供宿主。
那一百二十万两的茧食,乃是为了将这些怪物掩饰为人。
想要冒充温先生,便将温先生的魂魄装进去,外表化为温先生的样子。
却又用自己那一团魂魄暗中操控。
便是温先生身边最亲密的人,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王妃这许多的“化身”,便可以和本体一起,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隐藏在占城中。
并且逐步扩散向整个阳世间!
任何一具分身被杀死,都不会对王妃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甚至便是王妃的本体被杀死了,也能够从任何一具分身中重生。
许源和麻老大人等着王妃“发动阴谋”,但王妃的阴谋已经成功了。
还有更多的分身,正在城中寻找合适的“身份”。
闻彬召集的这一场聚会,参与的人员身份很高,所以王妃“亲自伺候”。
那些怪物变化成温先生他们,这一幕把藏在松树洞里的两只狐狸吓坏了。
许源让她们来松涛苑暗中盯着。
她们就知道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但眼前这一幕也太吓人了。
她们连三只梦貘都很恐惧,更别说比三只梦貘更“凶”的五流王妃了。
两只狐狸一动也不敢动,甚至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便是全身的气味,也都努力收敛了,千万别泄露出去。
等王妃解决了温先生这些人,后半夜休息去了,两只狐狸才小心翼翼的溜出来。
她们唧唧唧的商议了一番,一点也不想去南城巡值房报信。
毕竟那位许大人,不曾给过我们姐妹任何好处,而每次让我们做的事情,都是稍不留意就会掉了狐狸脑袋。
可是她们顺着墙根溜回了白月馆,正要从后门钻进去。
姐姐又停了下来,声音颤颤巍巍:“是那鬼王妃可怕,还是许源可怕?”
妹妹信誓旦旦:“当然是许源更可怕。他简直就是行走的霉运!”
姐姐顿时哭丧了脸:“我也这么觉得啊。”
今晚不去报信,明日许源知道了,岂会饶过我们姐妹。
两字狐狸人立而起,张开两只小小的前爪,互相抱着大哭起来。
“我们姐妹的命,怎么这么苦哇……”
哭哭啼啼了一会儿,她俩也只好收了眼泪,不情不愿的往南城巡值房而去。
快到的时候,途中又遇到了那只好色的红眼老鼠。
不过此时它的眼睛不红了,但是眼睛周围多出了几道裂痕形状的伤口。
它像一只狗一样,绕着两只狐狸奔跑,劝说道:“真的不能去啊,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
“那大屋子十分可怕。”
“哥哥我可都是为你们好。”
两只狐狸板着小脸一言不发。
对这家伙很厌烦:不知道我们最讨厌狗吗?
老鼠邪祟一直跟着她们,到了南城巡值房一条街外,实在不敢靠近了。
“唉,怎么就是不听劝呢?”
“好好地一双美人,就要香消玉殒了呀。”
它停了下来,人立着站在街边,看着狐狸姐妹花走到了南城巡值房门口。
里面的那种可怕的明黄光芒,猛地涨了起来。
那一对狐狸姐妹,忽的变成了人形。
还好这次记得穿着衣服。
“许大人。”
姐姐娇滴滴的喊着——郎小八今日值夜,一听外面有邪祟喊人的名字,便是暴怒而起:“好大的狗胆……”
秦泽正好也在,一把将郎小八揪住了。
“别冲动。”
郎小八正纳闷,便见到自己大人快步从后院冲了出来。
秦泽咧开嘴笑了,洋洋得意的瞥了郎小八一眼:小伙子,你还是太嫩了。
秦泽见过狐狸姐妹花。
一度还以为,这二位可能是未来的“主母”。
许源压制了斩龙剑和桥石,打开门招手:“快进来。”
狐狸姐妹花战战兢兢、哆哆嗦嗦——迈过大门那高高的门槛时,小腿儿都是软的。
一条街外,老鼠邪祟看的目瞪口呆:这一双美人……不得了啊!
狐狸姐妹花就在门房里,把松涛苑的情况跟许源说了。
然后便听到身后忽有人说道:“马上出动!”
两姐妹一回头,三位五流修士就站在身后,于是两腿一软,彻底坐在地上。
很内急,快夹不住漏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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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七章 魂跳身
下午麻天寿和许源回城后,麻天寿就直奔占城署。
贺佑行见到麻天寿很吃惊,并且较好的隐藏了自己的不满。
您老大人悄悄来占城,却不跟我这个占城掌律知会一声,是什么意思?
然后贺佑行还是遵照麻天寿的命令,将祛秽司的人手全部撒出去,在城内暗中查找那些邪祟。
许源考虑过要不要去找苗禹,让山河司出动。
但山河司那帮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一直找到天黑,却还是没有任何收获。
便是求助于广澜街上的江湖会党,也没有找到什么“扎眼”的人。
许源猜测王妃带出来的那些“随从”,可能是饲养的怪物。
对付这些怪物,许源事先布置了一手。
但又不敢贸然行动。
如果不是呢?
即便许源猜对了,将那些怪物一网打尽了——在不确定王妃下落的情况下,也会打草惊蛇。
所以许源还不能在没有准确情报的时候,就启动那一手布置。
而现在,狐狸姐妹花带来的消息,让这一切问题都有了结果。
麻天寿一声“马上出动”,整个南城巡值房就动了起来。
许源手下所有的检校、校尉,今夜全都没有休息,都在此地待命。
贾熠、毛大斌、秦泽、狄有志……等等,各自带着手下的兄弟冲了出来。
麻天寿还是只带了两位宣讲和许源,四人行动,悄然潜入了松涛苑。
麻天寿对许源示意:望命!
只有许源的“望命”,能够确认王妃的本体,此时在不在松涛苑内。
许源便登高一望……
李一川和吴尘心立刻就看出来,这是命修的本事!
难怪指挥大人对这年轻人格外看重!
正州那边,李家和吴家的主脉中,都奉养着一位命修。
甚至百年前,他们从家中分出来,远赴交趾发展的这一步棋,也是命修指点的。
他们虽然是五流,在许源面前,却是再也摆不出什么“前辈”的架子了。
许源环视一周,便找到了一道特殊的邪祟的“命”。
这命过于奇怪所以格外显眼:
极为粗壮的一道,笔直的升起五丈高。
而且表面布满了各种诡异恐怖的花纹,好像图腾柱一样。
又放出去了几百道黑色的细丝,像“牵丝法”一样,落到了城内各处。
最远的几根,甚至蔓延到了城外的运河码头上。
许源便猜测:是季怀轩。
但往运河码头的那些黑色细丝,细数一下足有三道!
许源又是感叹:王妃的网撒的真广。
只是一个运河码头上,除了季怀轩之外,竟然还有另外两条鱼。
许源对指挥大人比了个手势。
四人便一起朝着王妃所在的那座三层木楼围去。
许源故意落后了一些。
我一个六流,不是主力。
请三位五流的大前辈先上!
麻天寿到了楼下,对两位宣讲使了个眼神,然后悄悄将身后一张字帖揭开。
这字帖上写着两个大字“藏匿”。
下面盖着一尊虎头铡!
许源暗中翘起大拇指:老大人,稳!
麻天寿并不打算亲自上阵跟邪祟厮杀,深吸一口气,扬起了衣袖:
十几道各种字帖飞出来,啪啪啪的贴在了老大人身上。
什么“九象神力”、“金刚不破”、“敌不能见我”、“风刀霜剑无损于我”之类,层层迭满!
然后双手握住了虎头铡高喝一声:“斩邪祟!”
木楼内响起了一阵娇笑声,调侃道:“老先生一把年纪了,还来着风月场所,怕是力不从心了吧?”
许源耳中听得这声音,从眼前到脑海中,便翻腾起诸般人世间的欢愉相!
随即又有各种娇吟低喘之声入耳。
直让年轻的身躯燥热冲动……
麻天寿已经“嚓”的一声将铡刀抬起,再次喝道:“妖邪!区区音媚,能惑得住哪个?”
虎头铡一开,天地之间那种宏大力量,便直奔当场最大的那头邪祟而去!
然而王妃的“命”,却忽然在闻彬、温先生和另外几人之间不断切换!
让虎头铡一时间难以将其准确拘拿。
王妃的声音忽然转为森冷:“不能魅惑,那便诛杀!”
随着这个“杀”字出口,许源忽又感觉自己霎时间坠入了一片肃杀的战场。
敌人千军万马,己方孤身一人!
四面八方全是充满了杀意的目光。
刀枪剑戟、斧钺勾叉,全都在往自己要害上招呼。
七大门修士的各种手段,轮番要给自己过上一遍!
许源一个哆嗦,飞快后撤几步,而后将腹中火升起,呼的一声驱散了心头的寒意。
许源暗暗庆幸,还好请了老大人这些救兵来。
否则自己单独面对王妃……绝无获胜的可能。
有老大人和虎头铡压着,自己方才能从对方的“音魅”中脱身。
这还只是鬼王妃小试牛刀罢了。
中三流,每一层果然都是天堑。
上一次面对野猪獠,多亏了剃头匠和老黑狗勇于献身!
李一川忽的摸出来一只怦怦跳动得心脏,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这件诡异的匠物,瞬间便在他身上不断蔓延增生。
将李一川变成了一个一丈高的筋肉巨人。
而后李一川再次拿出一只臂甲,咔嚓一声扣在右手上。
臂甲也是飞快的生出许多特殊金属甲片,将他的整条手臂包裹,变成了一只钢铁机关臂!
他的手变成了一尊铁雕的虎头。
虎口张开吐出来一柄一丈长的门板巨剑。
而后“呼”的一声,巨剑剑刃燃起熊熊火焰,竟是丝毫不弱于五流丹修的腹中火。
李一川一剑劈落,木楼便轰的一声从中间直接被砍成了两半!
他是个匠修,所以更清楚林晚墨那件匠物的高明!
吴尘心取了一只坛子出来,双手做出了施法的姿势。
便见那黝黑的坛子口里,慢慢升起一根粗麻绳!
麻绳直通上天,变成了一道“天梯”。
便有八名“天兵天将”顺着绳子爬下来,听从吴尘心的号令,分别杀向了闻彬、温先生几人!
吴尘心修的也是一种“戏法”。
鬼王妃靠着分身不停切换,将自己的力量和“命”飞快转移,这才能躲避虎头铡的拘拿。
现在有了李一川和吴尘心牵制,鬼王妃便被干扰,难以顺利的切换。
但鬼王妃狡诈,两位宣讲也很难真正抓住她的本体。
李一川一剑将温先生劈成了两大块,鬼王妃却早已经切换到了别的分身中。
麻天寿高高抬起虎头铡,虎头铡的力量拘拿住了这具分身,鬼王妃却又切换到了闻彬身上。
麻天寿高喊:“将她的分身都斩了!”
“咯咯咯……”鬼王妃娇笑:“本宫在城内有数百具分身,你们这几把老骨头,能杀几个?”
三具分身已经翻过了院墙跳进来。
李一川斩了一具,补充了三具。
“它们都在赶来的路上。”鬼王妃已经切换了四个分身!
一句话连贯着从四张嘴里说出来。
麻天寿三人脸色难看,许源却悄悄摸出了自己的车铃。
第二九八章 崩溃了
又有几具分身飞快的越过院墙跳了进来。
鬼王妃更加得意,操控所有分身一起开口:“现在你们猜猜,我究竟在那个身躯里?”
吴尘心的八名天兵天将各自扯住了一具分身。
鬼王妃甚至不屑于反抗,放弃了这八具分身,任凭天兵天将将其撕裂。
“咯咯咯……有什么意义呢?”
“便是你们今夜将这些分身都斩杀了,你们又怎么能肯定,本宫在城内还有没有别的分身?”
“只要有一只漏网之鱼,本宫就能很快豢养出无数分身!”
麻天寿勃然大怒:“妖邪狂妄!”
虎头铡又捕捉到了鬼王妃的本体。
鬼王妃装模作样,“啊啊”的一阵惊呼,被拘拿到了虎头铡下。
麻天寿猛地往下一拉铡刀——
鬼王妃却在这一瞬间,就要切换去了另外一具分身……
许源看准了时机,把手中的车铃一晃:
叮铃铃……
所有的分身却齐齐一僵。
鬼王妃钻进了新的分身内,却发现根本无法动弹!
鬼王妃一愣,从这具分身中瞬间转去了另外一具,却发现也是同一种情况。
于是鬼王妃直奔“闻彬”的身体。
这一具身体中,有张老押六流法修的功底。
鬼王妃用茧食“种子”寄生了张老押后,操纵张老押将“商法”的修为转给了“闻彬”。
但此闻彬,已经不是真正的闻彬了。
三只梦貘和张老押一死,鬼王妃顺手解决了闻彬。
将其换为了自己的怪物分身。
只要是怪物分身,都吃了许源的药。
除非像野猪獠那样强悍的身躯,否则抵挡不住这药性。
鬼王妃张开了闻彬的口,一声尖叫:“怎么回事?!”
麻天寿三人心知肚明,纵声大笑:“哈哈哈,妖邪你也有今日!”
吴尘心下手最快,八名“天兵天将”扑上去,一次就撕碎了八具分身。
鬼王妃声音尖利:“今夜便暂且饶过你们——”
她从“闻彬”的体内一闪而出,同时操纵城内其他的分身,不要在聚集过来,然后随机选了一具分身钻进去。
麻天寿一声大吼,扛起虎头铡:“许源,带路!”
许源打开“望命”,脚踩火轮儿,追着鬼王妃便去了。
鬼王妃刚钻进新的分身中,还未曾喘口气,便听到“叮铃铃”一阵响。
这具分身,和附近其它几具一同僵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鬼王妃崩溃尖叫,许源已经带着麻天寿杀了过来。
李一川也跟在身后,他的另外一只手臂上,举着一柄巨大的神机连弩。
人还没到便把一大片箭雨射了过来。
噗噗噗……
几具分身都成了筛子。
鬼王妃只好再次切换分身。
这次她故意找了一具距离远的——刚钻进去便看到头顶上,麻天寿扛着虎头铡凌空狂奔而来。
麻老大人在腿上新贴了“腾云驾雾”的帖子,高声对全城喝道:“祛秽司办事!”
“诸邪退避!”
今夜不禁夜行,麻老大人好威风——但也只敢在城内如此。
城内的邪祟守规矩。
有老大人打头阵,许源踩着火轮儿紧跟在后面,对着分身又是一摇车铃。
鬼王妃正操纵分身贴着墙溜走,忽然全身一顿,一头栽倒在地上。
李一川已经解决了“松涛苑”的全部分身,也追了上来,把手一挥“天兵天将”就扑了上来。
“杀杀杀!哈哈哈……”
祛秽司的校尉们在夜晚也从未如此畅快过。
麻老大人在头顶上罩着,祛秽司夜晚大索全城。
李一川和吴尘心手下的漏网之鱼,都被狄有志等人逮住了机会就剁碎烧了。
石拔鼎和万允也出来了,带着手下的弟兄们抢功劳。
只有贺佑行还在署里稳坐钓鱼台,点着灯,对面坐着谢青蔓。
“指挥大人如此作派,倒是逞了一时之快,可城内邪祟只怕心怀怨言,日后麻烦的还是咱们啊。”贺佑行又开始瞻前顾后。
谢青蔓深以为然的点头。
偌大的占城署内冷冷清清,便只有两位失意的掌律大人互相安慰。
往日的对手,此时抱团取暖。
鬼王妃狼狈而去,从西城直奔东城。
许源追着她的“命”,速度一点也不比她慢。
麻天寿喝道:“城门已关!妖邪,今日你死定了!”
鬼王妃不肯相信,城中数百分身,她不断得四处切换。
这些分身乃是她耗费了数十年的心血培育。
又亲自下场,魅惑了那些臭男人,才将那一批茧食弄到手。
这期间还捉来了许多活人,虐杀后采集怨魂进行实验。
做了着无数的准备,终于大功告成。
这最后一步,自己和分身隐入人间,本是最没有风险、最简单的一步——到了此时其实已经算是成功了。
而后最多三年,自己便能晋升四流,十年便能晋升三流!
可怎么就卡在了这最后一步呢?
问题出在了什么地方?
鬼王妃忽然看向了那个祛秽司的年轻巡检。
他手中的那个车铃……
但是在鬼王妃的意志中,自己的整个计划,有山河司、有运河衙门、有巡按御史闻彬……却没有这么一个小巡检。
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又是什么时候对本宫的这些“分身”下的手?
鬼王妃已经察觉出来,自己的分身被人下药了。
她狠狠一咬牙,心念瞬间移动,到了城外的运河码头上。
你麻天寿不是说城门已关,觉得可以瓮中捉鳖吗?
没想到吧,我在城外还有分身!
若没有这些分身,城门已关,城墙有祥物封镇,本宫还就真的出不去了。
运河码头上,正在屋中睡觉的漕帮大管事,忽然睁开眼来,容貌跟着一变,从魁梧豪迈的武修,变成了一位绝色美人。
她厌恶的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孩,伸手就要捂住她的抠鼻闷杀了……忽又想起一个问题来:那个小巡检是怎么每一次,都准确找到本宫分身所在的?
他能找到城内的那些分身,未必不能找到运河码头上这几具啊!
鬼王妃瞬间警惕,从床上飘起,再也不敢耽搁时间准备迅速逃进小余山。
却忽然听到一声轻笑,窗户被人推开,那个小巡检居然早就在外面了。
手中铃铛摇响,鬼王妃又一次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鬼王妃真的要崩溃了,从分身中冲出来,面目狰狞,獠牙毕露,对着许源狠狠尖叫一声:“啊——”
第二九九章 谁让我一时不舒服(求月票)
这一声“鬼啸”刺破夜空。
许源顿时觉得整个魂魄被无数只铁钩,从身躯内扯了出来,要撕成了无数碎片。
麻天寿三人从后方突然而出。
李一川一剑将鬼王妃的魂魄切下来一块。
吴尘心身后背着那只罐子,把手一指,那根粗麻绳好似骄龙,腾空撞在了鬼王妃身上。
这一撞之下,火光四溅,鬼王妃惨叫着倒飞而去。
接连穿过了几道屋墙,掉到了运河中。
她立刻潜游数里,再一感知:运河码头的三个分身,都已经被灭掉了。
她沉着脸想了想,暂时只能放弃这些分身了。
不管切换到哪一具分身中,那个小巡检都能找到自己!
若是借助分身回到城内,那便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放弃苦心孤诣、耗费了无数资源布置的这个计划,王妃若是有心,一定是在滴血的。
她潜藏在河中,阴森森的回望一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早晚有一天,本宫会将这笔血债,一一向你们四人讨回来!
她顺着运河再次潜行十几里,然后悄无声息的从水中出来,极速飞向了小余山。
却听得半空中,忽然有字帖被撕裂的声音。
“哈哈哈,妖邪!本官早说了,你今日跑不掉!”
麻天寿把虎头铡猛地抬起,嚓——
李一川和吴尘心夹击而上!
鬼王妃落荒而逃,诸般手段用尽。
但是不管她怎么跑,用什么办法藏匿,那一道“命”就像是在她头顶上点起了一直火炬。
许源轻而易举就能找到她。
这么不停地追、逃,没有人注意到,山边的一棵死树上,蹲着十几只麻雀。
死尸雀们准备搬家了。
今夜出来猎食,顺便寻找新家的地方。
所以一窝死尸雀分成了几波,向着不同的方向寻找。
这一波死尸雀便看到:可怜的王妃啊,被许源带着几个凶人,追的狼狈逃窜。
王妃是多么的柔弱无助,那些凶人是何等的霸道狠厉!
这……果然是许源带人来抢亲啊!
他一直觊觎王妃的美貌,但是王妃坚决不从。
这可恶的男人他就用了强!
死尸雀们相视一眼,叽叽喳喳的说起来:
“快搬家,明早就走!”
“一刻也不能耽搁,这人太凶了!”
其中却有一只义愤填膺:“我要搬去鬼巫山!我要将王妃的遭遇,告知蛟大王,蛟大王一定会回来拯救王妃的!
不管你们去不去,我一定要做这件事情!”
……
鬼王妃已经逃进了小余山,却还是难渡此劫。
三位五流,外加一个六流。
王妃终究还是被拘拿到了虎头铡下,咔嚓一声被斩成了两段。
在一声凄厉的惨叫中,鬼魂消散。
麻天寿长出了一口气,今夜一战可谓是酣畅淋漓,追着妖邪打。
可战后冷静下来,不免暗暗后怕。
若是没有许源发现这妖邪的计划,真被她化身千万,藏进了这人世间……后果简直不敢想象啊。
麻老大人便越发觉得,自己当初在山合县,起了爱才之心,将许源招募进祛秽司,乃是自己此生最明智的决策之一!
便因此而自己得意洋洋起来。
许源在虎头铡旁边,绕着转了好几圈,一脸的遗憾:“怎么什么料子都没剩下?”
这不就等于白忙活了一场,什么好处都没弄到?
不过这次算是无惊无险,跟着三位五流大修,自己敲敲边鼓,就能获得胜利——真好呀。
别让我一个小巡检出生入死了。
我一点也不想当那个“力挽狂澜”的人。
不可能每一次都那么好运啊,再多“挽”几次,一个不好就被狂澜给吞没了。
许源其实最喜欢这样跟在大能身后,悄悄搞一些小输出就好。
“哈哈哈!”麻天寿笑了,把一只手伸到了许源面前,轻轻张开了一些,便有一团凝实如同墨汁一般的阴气,从指缝中飘散出来。
一丝丝一条条的,蠕动扭曲,邪异而疯狂。
“那鬼王妃只留下这个东西:老鬼阴气。这可是绝对的好料子,但咱们都用不上,这是神修炼将的材料。
老夫先收起来,找到需要的神修,换了东西回来,大家再分。”
大家当然都信得过麻老大人。
这种“老鬼阴气”须得是五百年以上的鬼魂,体内才能积存凝聚。
对于神修来说,当真是无比珍贵。
“好了,快些回城。那些分身还需要一一斩杀!”
……
鬼王妃的这许多分身中,每一只都藏着她的一团魂。
本体被斩杀,并不意味着鬼王妃就彻底死了。
这些分身但凡逃出去一个,那一团魂慢慢养起来,最后都会变成新的鬼王妃。
当然这也只能保证“不死”而已,想要达到鬼王妃本体的实力,怕是还要几百年。
回城后诛杀这些分身也很简单,许源亲自带队,打开“望命”寻找分身。
找到之后便将车铃一摇,然后手下的校尉们便如狼似虎的扑上去。
甚至都不需要三位五流出手。
不过麻天寿还是亲自跟着了。
一是为了压阵,以防城内那些邪祟忽然“想不开”闹事;二是因为城里这些分身被灭杀后,那一团魂中,也能析出一丝微薄的“老鬼阴气”。
因为过于稀少,无法单独采集。
之前灭杀的那些分身,那一团魂都回到了鬼王妃本体中。
现在本体已死,灭杀分身中析出的老鬼阴气,会自动被吸收到麻老大人手中、那一团同源的老鬼阴气里。
祛秽司这般“奢遮”的在城内“做事”,山河司方面当然早就被惊动了。
起初的时候,鬼王妃还在,山河司的人便觉得“局势不明”,仍旧是暗中观望。
等到许源和麻老大人再回来,便是单方面的碾压了。
山河司的校尉们便蠢蠢欲动。
剩余的两个巡检,和五六个检校商议了一下,带了些人悄悄行动,准备从后门摸出去,趁乱捡个便宜。
结果人集合好了,刚一开门准备出发,便看到自家掌律大人,一身孤寂萧索的独坐在夜幕下的院落中。
“本官——还想要这张脸!”
“战事初起的时候,你们若是出去了,本官不但不阻拦尔等,还要对尔等刮目相看。”
“现在……”
苗禹一声长叹,越发的苦涩了。
都是诡事三衙,本大人手下的这些废物,怎么跟许老弟的,差那么老远呢?
“现在谁敢出去,让本官颜面扫地,本官便让他往后的半辈子,都不好过!”
第三零零章 浊间(三合一)
一直到了天快亮了,祛秽司这才收队。
城内的邪祟没有不开眼的出来闹事。
而城内的邪祟其实可以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血眼老鼠这样的,混迹在市井的角落中,自身实力不会超过八流。
大部分其实也就是个“不入流”的水准。
它们对于普通人来说十分“可怕”,但在城内活的小心翼翼。
昨夜这么大的事情,它们或是躲在暗沟了,或是藏在地洞中,又或是临时钻进水井,闭气躲着,好半天才敢浮上来,换口气又赶紧潜下去。
都怕被大肆出动的祛秽司撞上了,就被顺手灭杀掉。
另外一类,则是真正成了气候的邪祟。
比如白狐,又比如……白狐周围的这几位。
左边这一位面大如斗,但却只是一张皮,里面包裹着纯粹的恶意,凝聚出一个又一个漆黑的漩涡。
它没有身躯,斗大的面皮脑袋下面,便是七八个蟹钳一样的结构,表面上长满了各种邪异的附着物,像是贝类又像是藤壶。
正对面是一团不停生灭变幻的无形之物。
时而是一团粘稠的黑油,时而是一片无形的灰雾,时而又是一朵暗红色的血云。
但无论是哪一种的形态,其中都有一张只存在獠牙的大口不时浮现。
右侧是一条巨蛇,身躯粗如水缸,上半身昂起来足有三丈高,全身鳞片上布满了如同眼珠一般的花纹,让人一看就觉得头皮发麻。
它生着两个头。
一个是绝色美女,一个是英俊美男。
但是不论哪一张脸,眉眼间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邪意。
身后有三条长尾,一条是幼年状态,一条是壮年,一条老年。
除了这三位之外,这一片丑恶的空间中,还有另外几位坐在远处。
不过显然白狐和这三位更加熟悉。
这一处空间看起来和占城类似,却是一个破碎版的。
从城墙到楼宇,从河流到街道,从草木到山石,从天空到大地,从日月到星辰,从时间到空间,全都是一片破烂!
道道裂痕、处处伤癍。
满目疮痍、百孔千疮。
伤痕时大时小,又层层迭迭,伤痕中似乎还有溃烂,破碎处似乎还有腐败。
每一个破烂处,都被污浊侵染,滋生出无数的恶意。
邪祟便从其中诞生。
那面大如斗的邪祟面前摆着一只酒碗。
里面的酒水一片苍黄之色,浑浊不堪,散发出血腥的气息。
乃是用忘川河的水,混合了生人的心头血酿造而成。
在这个占城中,能享用这种酒的邪祟屈指可数。
便是白狐也喝不起。
她能坐在这里,乃是这几位给她兄长的面子。
“祛秽司有些猖狂了。”面大如斗的邪祟开口说完,每一个音节都对阳世间的一切,充满了怨怼和仇恨。
白狐抿嘴微笑,却是不敢参与这样的话题。
双头三尾的妖蛇便道:“与我等何干?难道他们还敢进入此间?”
“面大如斗”厌恶一切,更别说妖蛇还反对自己。
可它正要开口驳斥对方,忽然在场的几位全都脸色一变,一起闭上了嘴,一动也不敢动,宛如石像一般。
天空被成百上千到裂痕撕碎,从这些裂痕中,可以直接看到燃烧着紫黑色火焰的星空。
有一尊无比庞大的神尸,悄无声息的星空中飘过。
神尸一片死寂,从内到外布满了各种的畸变和增生。
让这具神尸变得无比怪异,根本看不它未陨落之前,究竟是仙班中哪一位神明。
神尸的“阴影”从星空落下,渗过了天空的裂痕,洒落在这一片空间中。
白狐等一动也不敢动,过了片刻神尸飘过,所有的邪祟一起松了口气。
大家很有默契的绝口不提刚才的神尸。
但之前的话题也被打断了,没有再继续下去。
白狐静静的坐在一边,听着几位大邪祟闲聊。
今夜祛秽司大索全城,大邪祟们都到此间来躲清静。
这里是“阳间”和“阴间”的中间。
名为“浊间”。
是否是一切邪祟和诡异诞生的地方,尚不能确定。
但每日禁忌之中,比如禁临河,河水中便会忽然多出来许多凶恶强悍的邪祟,禁摇舌的时候,若是背后嚼舌根子,舌头便会忽然变为诡异,禁登高的时候,高处虚空中便潜藏着无数的凶险……
这些邪祟和诡异便是自“浊间”渗入阳间的。
相应的邪祟在禁忌那一日,才会被允许进入阳间,而且实力暴涨。
这是“浊间”运作的法则。
为何会如此,便是连最强大的邪祟也说不清楚。
甚至这些所谓的“规则”究竟是不是规则……它们也不敢肯定。
“浊间”是污浊的、混乱的、邪狂的、谵妄的,谁也不知道这里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每日不同的禁忌,恰恰是这种无序变化的一种体现。
阳间的一切在这里都有体现,比如占城、罗城、鬼巫山、七合台镇。
阴间的一切在这里也有映照,比如鬼门关、黄泉路、望乡台、三生石、恶狗岭。
城内这两大类的邪祟,前一类实力弱小,并不能随意进出浊间。
只有在它们“大凶”的日子才有这个能力。
所以它们只能在城内躲藏着,瑟瑟发抖,而不像这些大邪祟可以进来躲清静。
白狐也不经常进来。
她的实力卡在了那条线上。
进来一次也不容易。
白狐只是笑吟吟的看着“面大如斗”,这诡东西仇恨一切、厌恶所有,但它既然进了城,就也是个守规矩的。
它们在城内的成长速度,远远超过了在城外小余山这种“化外之地”中。
邪祟和诡异以生人为食,但它们却又不能脱离了人类。
它们依托于人的恶念诞生,没有人的世界,它们也终将消亡。
“阳面差不多该结束了,小妹先出去了。”
白狐的娇躯向后一挤。
她背后的墙壁上,便有一道裂痕。
她的身子勉强挤了进去,然后从白月馆中,某个虚空处钻了出来。
天马上就要亮了,狐狸姐妹花还没有回来。
许源收兵回营,到了南城巡值房一进门便看到狐狸姐妹花,像学堂的蒙童一样,规规矩矩的坐在一起。
腰身笔直,两只小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头上。
没有任何小动作。
“你们怎么还没走?”许源奇怪。
狐狸姐妹花都快哭出来:你不发话,我们哪敢走啊?
许源把这事儿给忘了。
“我们能走了?”
“走吧,你们这次也算立功了,回头我想想给你们一些小奖励。”
狐狸姐妹花相视一眼,心说你别再来找我们,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奖励了。
可是他不来找我们,老祖宗的任务怎么完成?
狐狸叹气:认命了。
她俩从南城巡值房出来,许源身后还有大批的校尉没有进门,在大街上对姐妹俩躬身礼让:“二位姑娘慢走。”
别管这两位跟自家大人到底有没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先客气点总没错——这话说老秦刚才悄悄跟大家伙儿说的。
老秦暗自得意,觉得自己八面玲珑,办事圆滑。
却不知道大人心里已经把他记恨上了:狗贼,坏本官清誉!
血眼老鼠邪祟还在一条街外的树洞里躲着呢。
昨夜它心怀不轨的将两只狐狸一路送到了南城巡值房。
惊愕的看到两只狐狸居然被请了进去!
然后它还没来得及跑,祛秽司就大肆出动了。
血眼老鼠赶紧钻进一个树洞里躲藏起来。
结果就更走不掉了。
城内四处响起邪祟们,临死前的惨叫声。
有的是鬼王妃的分身,有的就是倒霉的被祛秽司撞上的小邪祟。
好在是提心吊胆了一阵子后,发现自己所在的这个位置,居然是个灯下黑!
于是便安心的树洞里睡着了。
醒来一睁眼,就恰好看到了祛秽司那些如狼似虎的校尉们,正列队在道路两侧,恭送两只狐狸!
血眼老鼠猛的把眼睛瞪到了最大。
然后将眼眶周围的那些旧伤,又给撕裂了……
疼的它眼泪哗啦一下子涌出来。
泪水染进了伤口里,更疼了啊……
血眼老鼠没想到,昨夜那么大的阵仗,没有伤到自己一根毫毛,结果一大早的,自己把自己搞伤了。
但这都压不住血眼老鼠心中的震惊:这两只狐狸究竟是什么来头?!
这大房子我们都不敢靠近,她们不但进去了,而且祛秽司这些人,还对她们十分尊重。
隐世大妖?千年老怪?
血眼老鼠听到自己的牙齿,发出磕磕磕的碰撞声:
我曾经不自量力的去撩拨两位千年老怪?
狐狸姐妹花正好从树洞外经过,血眼老鼠一低头扑通在洞里跪了下去。
这之后,占城内便传传开了:城内隐藏着两位强悍到可怕的狐狸老前辈!
实力深不可测。
地位尊崇,便是连祛秽司也要礼送出门!
以至于,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两姐妹夜里出去,那些小邪祟远远望到她们,便吓的面如土色,夹着尾巴贴着墙跟飞快逃窜。
要是没跑掉……就咕咚一声跪在地上,五体投地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们一眼。
……
麻天寿老大人在占城多呆了三天。
名义上是将鬼王妃的案情梳理清晰。
实际上是……跟许源一起商量,怎么编的没有漏洞。
然后写了一封公文发给了北都总司,给许源请功。
麻老大人又暗中找了一下张老押,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便暗自长叹,知道这位老朋友已经死在了鬼王妃的手里。
许源有点郁闷,因为张老押还许诺了自己一件“宝”物。
这三天里,两位宣讲闲了下来。
吴尘心便先回去了,族中还有许多事务要他来定夺。
李一川留下来,第一天的时候,带着几个仆人,在城内四处转转看看,重点是南城。
然后在南城巡值房不远处,买下了一座三进的大宅子。
第二天忽然很正式的邀请许源一家赴宴。
大姓世家手笔就是豪横,李一川直接把五味楼包了。
席间,李一川亲自给许源和林晚墨敬酒道歉。
林晚墨还不知道是为什么,李一川直刨自己的心迹,对林晚墨解释了自己的冒犯之处。
然后苦笑道:“老夫知道,许老弟心中记恨老夫呢,那之后就没给过老夫一个笑脸。”
许源冷哼一声。
“老夫有眼无珠,自罚三杯!”李一川真的连干了三个,然后才将房契拿出来:“既然冒犯了老夫人,当然不能几句话就揭过了,这房子算是老夫的赔礼。”
李一川直接递给林晚墨,而不是许源。
“请老夫人务必收下。”李一川道:“我听说许大人在城内的住处紧凑,日后许老弟高升,迎来送往的事情必不可少,不能失了脸面。”
“不必了。”林晚墨淡淡拒绝。
林晚墨爱钱,但得是自己挣的。
如果儿子愿意孝敬,她当然更开心。
但不会平白拿外人的东西。
李一川一再请她收下,林晚墨拒绝的态度却很坚决。
李一川有些尴尬,看像许源:“许老弟你看这……”
许源无奈道:“李前辈,房契请收回吧,我们接受你的道歉。不过还请前辈有事直说吧。”
许源绝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值得一位大姓的掌舵人,如此的放低姿态。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李一川想了想,坐回去将房契按在了手掌下,道:“许老弟是率真的性情,老夫也就不扭捏作态了。老夫确有一事相求,求的却是老夫人。”
“我?”林晚墨意外。
李一川招了下手,侍立在一旁的仆人便双手捧来一只铁箱。
铁箱用复杂的锁具四面锁住。
李一川打开箱子,对林晚墨展示:“老夫人请先看一下。”
林晚墨只看了几眼,便判断出来:“这件匠物损坏了。”
许源伸头看了一眼,箱子里却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李一川赞叹林晚墨:“老夫人的匠修造诣的确高明!这件‘百宝箱’乃是家祖当年从正州带来的。
乃是我交趾李氏的镇族之宝,高达四流!”
许源恍然,原来这箱子便是匠物。
“可是十多年前……具体经过老夫不赘言了,这件匠物损坏后,老夫想了很多办,暗中请了多位匠修大能,却都没办法修好。
可这件事情,我们又不敢跟正州本家那边说。
当年带走了这件百宝箱,正州本家那边许多人是暗中眼红的,若是被他们知道了此事,必有责罚落到我们交趾李氏头上。”
李一川起身离席,郑重的双手交迭在额前,对着林晚墨深深下拜:“请老夫人帮我们交趾李氏,渡过这个难关。”
“这处宅子,便作为谢礼。不管能不能修好,都送给老夫人了。”
“若是能修好,老夫可以许诺,许大人如有需要,可以随时借用百宝箱三次。”
许源不禁感慨这些大姓家族的底蕴。
悉心培养、层层筛选出来的掌舵人,果然都是不简单的。
李一川好色风流,乃是本性。
初见时,看轻许源这种低门小户出身的人,也是内心的本能。
但是只要发现许源和林晚墨对他有用,便能立刻彻底转变态度,折节下交。
而且做这一切,显得诚心实意,从脸上到心里,没有半点的别扭。
林晚墨已经在仔细观察那只“百宝箱”了。
“这件匠物不但是坏了,而且已经有了失控的迹象。
那四把锁也是匠物,便是用来压制失控的。”
李一川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翘了大拇指用力比了比,什么都不必说了,李宣讲认定这是自己距离修复镇族之宝,最近的一次。
“百宝箱”可以根据目标,自动变化组合成克制目标弱点的武器。
当初正州本家受了命修的指点,分出一支来交趾发展,没人愿意来。
毕竟交趾不是什么好地方。
后来本家挑了几个旁支抽签,李一川这一支的老祖宗,刚跟几个朋友打了一夜麻将,一吃三赢下了北都一间铺子。
许是好手气用光了,上去第一个就抽出了短签。
老祖宗一大家子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就是不肯真的动身。
本家便给了这个好处:带上“百宝箱”,若是到了交趾遇到什么危险,这件匠物可保你们平安。
四流匠物啊,本家也是下了血本。
就让很多人暗中眼红了。
到了现在,虽说正州本家那边对于交趾李氏的掌控,已经远达不到“生杀予夺”的程度,但那边终究还是掌着“宗族大义”。
而且本家每年会给各支一笔不菲的支援,这事若是被本家知道了,这支援以后怕是就没了。
林晚墨又看了一会儿,说道:“有些棘手,这东西放我这里,给我一些时间研究研究。”
“应该的。”李一川满口答应。
但是麻天寿回罗城了,李一川却没走,就在南城巡值房里等着。
毕竟是镇族之宝,李一川得亲自守着。
许源发现后娘又进入了那种“苦熬”的状态,像给自己炼造匠物一般,几天几夜不出门。
许源找了个机会,悄悄进去想跟后娘说,修不好就算了,咱也不要他那座宅子。
咱又不是没钱,想换房了咱自己买。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林晚墨正坐在桌边,翘着一只脚踩在椅面上,正有滋有味的啃着卤鸡爪!
许源进来的时候,林晚墨刚把一只鸡爪塞进嘴里,三根爪子还露在嘴外,眼睛瞪的圆溜溜的,模样就很滑稽。
“唔唔唔……”
林晚墨说不出话来,急忙挥手示意许源快把门关上,别让李一川看见了。
许源关好门再转身过来,后娘已经“吸溜”一下,把整个鸡爪嗦进了嘴里。
然后香腮鼓了几下,噗噗噗的就把小骨头全吐了出来。
“你这……”许源不知说什么才好。
林晚墨摆摆手,从桌上的一盘鸡爪中,挑出来最瘦的一个继续啃着。
她都是从最瘦的吃起,把最好的一个留到最后。
“不用担心,那玩意儿不难修。”
“但是不能让李一川觉得我很轻易就帮他修好了。”
许源哭笑不得,也坐下来一伸手就把最好的那只抓走了,并且迅速的咬了一口。
“你!”林晚墨柳眉倒竖。
许源一边吃一边说:“别那么小气,我回头让王婶多帮你买点。”
既然后娘觉得修那个百宝箱很轻松,许源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其实把李一川羁绊在占城,许源心中是一百个愿意。
剃头匠和老黑狗虽然死了,但是幕后的货主不会善罢甘休。
虽然一切线索其实都断了,按说找不到自己头上……但万一呢?
别忘了,法修的传承五花八门,未必没有人能凭空找出答案。
麻老大人走后第三天,屈晋鹏的大儿子拿着调令,来到了占城。
屈老前辈有两个儿子,老大叫屈胜前,老二叫屈绍祖。
贺佑行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把程序走完,就将人打发去了许源那。
这事情傅景瑜回来后,私下里跟许源说过了。
原本许源是想,将屈老前辈的两个儿子,都带在身边照顾培养。
但屈老前辈只让大儿子来,把老二留在了身边。
傅景瑜专门给许源分析过这个安排,屈老前辈显然是考虑的更周全。
两个儿子都来了,许源身边的位置有限,屈老前辈的人情还要分散给两个儿子——那就不如索性只来一个。
许源可以尽心扶持,也避免了两兄弟“自我竞争”。
另外老前辈身边也有人尽孝。
屈晋鹏在交趾南署几十年,虽然职务一直不高,但也不会只攒下许源这一个人情。
老二留在南署未必不能出头。
许源暗暗点头,自己还是年轻,不到二十岁,这方面考虑的确实不如老前辈透彻。
屈胜前来了之后,许源让他先跟着狄有志,观察一段时间后,在考虑是留在身边,还是先让石拔鼎帮自己带一带。
许源这边正想着石拔鼎呢,他那大嗓门就在院子里响起来:“许老弟,许老弟……”
“老哥哥我来看你了,哈哈哈。”
许源笑着出来,便见石拔鼎只带了两个校尉,拎着一坛酒就进来了。
还没见到许源,倒是先跟大福迎头碰上了。
石拔鼎走路架着膀子横行霸道,遇见谁都不想让。
巧了,大福也是如此。
连架着膀子的姿势,都很神似。
……也不知怎的石拔鼎就特别喜欢许源的这只鹅。
石拔鼎每次见到大福都会投喂一下。
这次也不例外,笑眯眯的拿出一大包稻谷,丢给了大福。
但他并没有注意到,大福满眼的警惕。
“许老弟!”石拔鼎看到许源了,立刻上去就是一个拥抱。
许源将他请进屋,石拔鼎的脸上就浮起一丝愁容:“老弟啊,掌律大人现在是真不管事了啊。”
他拿出一份公文:“宣光县发文来求援,县里出了一只从未见过的邪祟,他直接丢过来,让我来交给你。”
第三零一章 自尽(欠账1/3)
宣光县临着山合县,也在鬼巫山脚下。
因县内出产的“宣光竹纸”而得名。
山合县的地理位置,处在鬼巫山的一个大山口位置,被鬼巫山“半环抱”的状态。
所以山地多良田少,民生艰难。
宣光县只有两个乡位于山脚下,地势平坦,县中又有几种特产,因而整体上来说,宣光县要比山合县富裕许多。
许源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条石街上的人家,若是能将女儿嫁到宣光县去,一家人都会喜气洋洋。
出嫁的时候,母亲若是舍不得女儿哭了出来,当爹的便会骂她:“闺女是去享福了,哭个哪门子么?”
祛秽司占城署的一大职责,便是巡守郡中各县。
县中一般只有一位“县僚”,专门负责诡异事务。
像山合县,曾经的那位县僚能力出众,压过了县尉一头。
结果便是……死在了“扶懂邪祟”作乱的案子中。
整个县衙只剩下县尉一个“幸存者”。
石拔鼎向许源介绍了具体情况:“……宣光县有钱,所以他们的县僚募了两名‘帮办’,都是入了门但还不入流的修炼者。
我听说虽然都是不入流的,但是他们受了这个差事,只是图钱,每个月少说也要十五两银子。
啧啧,一个县衙,也真是舍得。”
所谓的“帮办”,就是跟着官老爷办事的。
一般大县中,便是普通的衙役,身边也会跟着几个这样的人。
或称之为“白役”,不给钱的。
但当然不是真的白白役使人家,跟着办差就能捞些好处。
每月给十五两银子的帮办,的确是大下血本了。
人家好歹是入了门的,这差事又没有朝廷的编制,当然要多给银子。
郎小八就在一边插嘴道:“这县僚……属下有印象,前年的时候来过署里。”
郎小八嘴角一翘,有些幸灾乐祸:“人家眼界很高的,觉得一个宣光县,有他带着两个帮办,足够应对一切问题。
属下记得他本是来述职的,结果话里话外的意思全是:你们占城署没事的话,别来我们宣光县转悠。
把掌律大人气的直接把他赶了出去,嘿嘿嘿,现在怎么不硬气了,居然发文来求救了?”
许源看了一下那公文。
说的是从七日前,宣光县就开始出现一些莫名其妙自尽的案子。
最初是一个屠户,夜里在猪圈前,莫名其妙的用剔骨刀割开了自己的脖子。
然后一头栽倒在猪圈中。
第二天天亮后,左右的邻居发现时,他已经被几头大肥猪吃掉了整个上半身。
而后是当地的一位老仕绅,子孙满堂、家大业大,平日喜欢听个堂会,也曾多次资助县学的寒门学子。
可以说是一个人生无憾、已经是颐养天年的人物。
却偏偏在禁登高的日子里,召集了全族人,然后当着大家的面,忽然窜上了院中的假山。
然后在全族一百三十多男女老幼的眼前,被虚空中的邪祟,先是摘走了眼珠子,然后啃净了头皮、脸皮!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骷髅头!
身子上的血肉却是完好的。
再往后就是一位贞洁烈妇——不是“野生”的贞洁烈妇,是朝廷认证过的、给立了贞节牌坊的。
她的夫君亡故后,从族内过继了一个侄子继承夫君的香火。
虽然是孤儿寡母,但家中颇有些资财,在当地名望极高,衣食无忧。
却忽然投井自尽了。
县僚带着两个帮办开始调查,结果查了一天,一个帮办忽然半夜独自出门,疯了一样冲进了鬼巫山。
而后再也没有出来。
查了第二天,另外一个帮办在县僚面前,炼了一枚毒胆吃下去,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就七窍流血毒发身亡!
县僚被吓坏了,赶紧躲进县衙里,然后给占城署发了公文求援。
许源从这份公文里,只能大致了解一下情况。
具体情况如何,还得去了宣光县再慢慢侦查。
考虑了一下之后,许源便道:“狄有志和秦泽跟我去一趟。”
石拔鼎也想去,好久没有跟许老弟蹭功劳了,有点怀念躺赢的感觉。
许源对他道:“老哥哥留在占城,帮一帮傅大公子,再招募几队人马。”
傅景瑜一直没有单独带队,他很淡然,可许源不能不为老朋友多考虑几分。
而且现在又有了屈胜前,这就缺了两队校尉。
招募校尉不是问题,但许源不在占城,就怕贺佑行暗中作梗。
这就需要石拔鼎从中转圜一二。
石拔鼎咂咂嘴:“好吧,那我就留下来。”
临走前,许源专门去了一趟斜柳巷,告知两只小狐狸:“你们同本官一起去。
宣光县也在鬼巫山下,你们和山里的邪祟熟,可能有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
狐狸姐妹花哭丧着脸,几乎就是把“我们不想去”写在了脸上,但还是在白狐目光的逼迫下,委委屈屈的点头答应了。
从白月馆出来,许源便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这两只狐狸为何如此帮忙?
许大人心里早就有所怀疑了。
这次说要带上她俩,也是一次试探。
“她们背后的那只老狐狸,究竟有什么图谋?”
许源把家里的事情交代了一下,然后带着狄有志和秦泽出发去宣光县。
出了城纵马疾驰,许源回头用“望命”看去:
左侧茫茫的荒草之中,两条熟悉的狐狸命,隔着二里的距离,紧紧跟随着队伍的脚步。
许源暗自点头,狐狸姐妹花倒是真的听话。
半下午的时候,许源的队伍便进了宣光县城。
便是从城墙和城门的新旧程度上,也能看出来这里比山合县富裕。
城门处有县兵值守,验明了祛秽司的腰牌后,便恭敬的领着他们去了县衙。
县令三十出头的样子,名叫姚清源。
带着那位曾经倨傲的县僚,名叫南虎的,一起站在县衙大门中迎接许源。
姚清源只是简单的露了个面,跟许大人客气了两句,就一指南虎:“诡案的事情,许大人和南大人商议着办,本官还有公务,就不多陪了。”
然后对许源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姚清源知道许源出身山合县之后,便有了种优越感,对接待许大人这件事情,也就有些“从心所欲”了。
第三零二章 丢官又丢人(三合一)
宣光县的人看不起山合县的。
而人心又是个很微妙的东西。
所以不光是姚清源在面对许源的时候,心中仍旧保持着那一丝不合时宜的“优越感”。
南虎也有。
两人心中想的是:“山合县的啊……”
不过南虎的职位远低于许源,没资本像县令大人那般随意。
他对许源拱手道:“诸位,请跟我来。”
他将许源和两位巡检领到了自己的值房,其余的校尉,有县衙其他的书吏、衙役负责安顿。
进门后南虎命人上茶。
许源便开门见山道:“南大人先介绍一下案情。”
值房中并不算宽敞,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郎小八站在自己大人身后。
茶送水上来,南虎让人退下,自己给大家倒茶,同时说道:“这案子怪异的地方在于,自尽的这些人,都没有寻死的理由。
那屠夫胡黑子,乃是县城上西街一霸,每日杀一头猪、三只羊,临街有自己的店铺,还霸着县城了四家酒楼的肉货供应。
上个月刚生了第三个儿子,死前三天,刚跟两条街外的一个俏寡妇搞上……咳咳,总之胡黑子仇家虽多,若他被人杀了实属正常,但绝没有可能自杀。”
“另外那几人也是同样的情况。”
“而我的两个帮办,就更是如此了,小陈的父亲是城外两岔河的秀才。
家里开着私塾,在乡里颇有威望。
但是三年前,他父亲撞了邪祟,死的极为凄惨。
小陈变卖了所有家产,想方设法入门成了文修。此生志向便是修到上三流,杀尽鬼巫山中的邪祟!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还不入流,对上稍强一些的邪祟便是自寻死路,又怎么大半夜的,孤身冲入鬼巫山?”
“小王是丹修,哪个丹修会想不开,自己炼了毒丹吃了自尽?”
许源听完后点了点头,然后道:“小八,说说看法。”
狄有志和秦泽都习惯了,郎小八记性好,遇到什么事情,大人都要问问他。
南虎却不免心中有些看法了:堂堂巡检,先问身后一个校尉?
郎小八道:“根据司里的记载,好几种邪祟都可以让人毫无征兆的自杀。
比如某些附身鬼,又比如有种邪虫名叫‘脑绦’,会在不知不觉中寄生在人的脑子里,经常会引发神志错乱、自残自杀。
又或是一些蛊惑人心的邪祟,常在人耳边低语,劝人行凶作恶,也能劝人自杀。”
许源点点头:“那些人的尸体都处理了?”
“处理了,不敢留下,一旦过夜怕发生诡变。”
“有没有验尸?”
“不曾验尸。”南虎道:“县里的仵作只是普通人,不敢碰这种尸体。”
许源皱了皱眉,有些为难该从何处入手。
许大人倒是从署里带来了一位仵作,但没有尸体也就没有用武之地。
狄有志三人对自家大人极有信心,便静静的等着。
虽然跟随大人的时间不算长,但是不管什么案子,大人都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值房内安静下来,南虎却是有些忍不住了。
“许大人,”南虎犹豫着问道:“属下斗胆,敢问大人是什么水准?”
秦泽和狄有志都是一愣,然后一起眼神不善的看向了南虎。
便是七大门的修炼者,也不会第一次见面,就询问对方的水准。
这是很不尊重的一种行为。
更别说是下级直接这么问上级。
南虎解释了一句:“县中都判断,这邪祟怕是非同小可。所以属下觉得,至少需要七流的水准,才能将其灭杀。”
按照祛秽司的惯例,巡检是要七流的水准才能担任。
南虎这么一问,相当于明着质疑许源不到七流。
过于轻慢了。
秦泽的大手已经抓住了面前的茶壶,只要大人一句话,他就把茶壶直接砸在南虎的头上。
泼茶水什么的,秦泽觉得太轻了,不够劲。
许源冷冷看了南虎一眼,质问道:“这件案子,宣光县已经死了三个百姓,还有南大人你手下的两个帮办。
不知南大人查到了现在,有什么发现?”
南虎道:“邪祟狡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也就是说南大人一无所获?”
“这……”南虎支吾起来。
许源冷笑:“七天了,你自己的人都死了两个,你却还没有任何发现,南大人的能力只能说一句:一无是处!”
南虎一张脸涨得通红,怒道:“大人何故羞辱下官?”
“南大人如此无用,在质疑本巡检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撒泡尿照照自己呢?”
“你!”南虎拍案而起:“欺人太甚!”
许源冷哼道:“你既然办不了案子,这个县僚也就不要做了。”
南虎更怒道:“本官的帽子,不是你一个巡检想摘就能摘的!”
许源对秦泽道:“派个人回去,把手续办一下。”
“是!”秦泽大喜,还是自家大人威风。
揍这厮一顿,也不过是出了一时之气,直接撸了他的官,断了他的前程,才真的是让他一辈子不痛快!
“许源——,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山合县出来的小巡检,能不能在占城署一手遮天!
说罢我的官就能罢我的官?哼!”
南虎愤怒的拂袖而去,临走前道:“本官在宣光县担任县僚十五年!没有本官协助,倒要看看你们如何破了这案子!”
狄有志有些忐忑,低声道:“大人,姓南的虽然猖狂无礼,但咱们要办这案子,的确需要地头蛇配合啊。”
许源轻轻摆手,没有多做解释。
七天时间死了五个人。
多拖一天就可能多死一个。
南虎不愿意配合,许源没功夫跟他来回拉扯,慢慢折服他。
这次需得要快刀斩乱麻,雷厉风行。
而且南虎明着欺自己年轻,对自己不敬,凭什么忍着他?
今日这事情,许大人若是不发做出来,那真是忍一时……越想越气。
“小八。”
郎小八立刻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明日免了南虎的县僚之职,你便在县中张榜告示:谁人能助我祛秽司破案,可毛遂自荐。
若是真能立下功劳,他便是下一任的县僚。”
“遵命!”
偌大的宣光县,县僚是个肥差,许源不信没有人动心。
……
县令姚清源忙了一天,回到后衙,老仆为他换下官服,问道:“老爷,开饭吗?”
“准备好了就端上来吧。”
“是。”
老仆出去,很快带着两个侍女将晚饭送上来。
姚清源一边吃一边问:“今日县里有什么事情吗?”
老仆便道:“听说占城来的许大人,跟南大人吵了一架,扬言要罢了南大人的县僚之职,南大人被气的直接回家了。”
“哦?”姚清源不由得笑了下:“年轻人就是暴躁。”
县僚其实不归县令管,是祛秽司任命的。
姚清源在宣光县三年,和南虎之间谈不上有恩怨,但也说不上和睦。
南虎是地头蛇,他是流官。
南虎觉得自己不需要太给县令面子,但也不会做的太不给面子。
若是能把南虎拿下,换上一个听自己话的人,姚清源乐于顺水推舟一把。
但是便是南虎被罢免了,这个县僚也还是祛秽司任命,落不到姚清源手中。
姚清源又吃了几口,就已经有了决定:两不相帮。
相比于许源来说,宣光县上下,天生就是一体的。
而且姚清源并不看好许源。
毕竟只是个巡检,便是在占城署有靠山,也不能真因为你一句话,就免掉一个县僚啊。
……
许源等人今夜都住在县衙中。
后衙地方很大,宣光县有钱就将空地都建了房子。
次日一早起来,许源先去看了黄历,今日禁:
偷听、炼药、执笔、起舞。
许源不由得扯了下嘴角,今天可真不是个好日子,丹修、文修先被废掉了一半的本事。
而武修……可能也要被波及。
有些武修的武艺类似于舞蹈,比如女武修会修炼“剑舞”之类的本事,今日也不能用了。
出门来,郎小八已经在外面等候,给大人打好了水。
洗漱的时候,狄有志和秦泽也来了:“大人,今日如何安排?”
“先去几个现场看一下。”
……
南虎家离县衙不远,县里有钱有身份的,都在县衙周围住着。
一大早南家就有人悄悄从后门溜出去,混进县衙里打听了一番消息后,又飞快的回去了。
“老爷,那个许源带人去几个案子的现场了。”
“我看他也没什么本事,还不就是这老一套?老爷您早就把那几处地方翻烂了,他们再去看一遍,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衙门里很平静,没人觉得许源真能免了老爷您的职务。”
“我看那个许源就是年轻狂妄,他也就是个巡检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又不是掌律大人,没那么大权力。”
若是今日禁摇舌、诽谤之类,这家仆当场就会诡变了。
南虎心下稍微踏实了一些。
他还真怕许源有什么特殊的手段,不靠他这地头蛇带路,就能把案子破了。
现在看来,许源也就是普通的查案手段罢了。
只要许源不能把那暗中害人的邪祟找出来,最后就一定会求到自己面前。
自己的帽子就保住了。
家仆又说道:“真不知道他这么年轻,是怎么混到巡检位子的。”
南虎冷哼:“那自然是因为家里有人。”
“还是老爷您看的透彻。”家仆连忙拍马屁。
南虎摆了下手:“多安排几个人,盯着许源他们。”
“是!”
“注意多换人,别被他们看出来。”
“老爷放心,这些事情平日里您都教过我们。”
……
屠户胡黑子家里,许源仔细检查了一下猪圈。
那几只吃了胡黑子尸体的大肥猪,也早就被杀了。
这事情太惊悚,街坊四邻甚至猜测那些大肥猪也都变成了邪祟。
胡黑子有五个学徒——实际上都是他的打手,胡黑子能霸着成立几家酒楼的肉货供应,当然是因为手下有这一帮不怕见血的凶徒。
但是这五人也不敢去杀那几头猪。
胡黑子的妻子出到了二十两银子,才有个几年前从军中伤退下来的老兵,舍命接下来这活儿。
他在日头正当午的时候,连喝了八碗火酒,抄了一只梭镖进去,一下一个扎死了那几头猪。
许源详细询问了各种细节,又在家中其他地方看了看,然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又去了那位老仕绅家里。
一个时辰后出来,又去了寡妇家。
寡妇家里已经没人了。
大门上贴着封条。
郎小八上去把封条揭了,许源正要带人进去,斜刺里有个人急匆匆赶来,喊了声:“诸位大人……”
两个校尉拔刀拦住那人,许源则像是没听见一眼,竟自进了大门。
“大人、这位大人……”那人还在喊,两个校尉一发力就给擒下了。
“我不是坏人,”那人急忙辩解:“我有好处给诸位大人。”
许源进了院子,仍旧是四处仔细检查。
翻看这东西,将一本账册揣进了怀里。
而后询问县衙派来带路的一个衙役:“这家还有个孩子,人呢?”
“那孩子本是过继来延续香火的,寡妇一死,他的亲生父母就过来把人接回去了。
家里的奴仆、丫鬟也都遣散了。”
许源点点头,向外走去:“去那孩子家里看看。”
到了大门口,那人又在一旁喊道:“大人,这宅子还要封到什么时候?小人等着发卖呢。”
许源皱眉,招了下手。
两名校尉收刀,将那牙人放了过来。
牙人低头陪笑,悄悄将一两银子就要暗中塞给许大人。
许大人都笑了,郎小八在旁边将刀鞘一抬,啪一声打在了牙人手腕上。
牙人哎哟叫了一声,银子飞出去,他的手腕肿了起来。
郎小八凶神恶煞道:“大人找你来问话,好生回答,莫要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是是是,小人错了。”
许源问道:“谁让你卖这宅子的?”
“周寡妇的大伯啊。”
“说清楚点!”
“就是过继那孩子的亲生父亲,他是周寡妇亡夫的堂兄。”
许源直皱眉:“周寡妇家的情况你清楚吗?详细跟本官说一下。”
“不、不清楚。”牙人瞥了一眼旁边的衙役,急忙摆手否认。
许源也没必要为难一个牙人,便沉着脸背着手,大步走了。
人刚死,就把孩子接走,找了牙人要卖宅子,这么着急吗?
牙人也不敢再问,什么时候能解封了,等祛秽司的人都走了,才快跑过去,将那一两银子捡起来揣进怀里。
……
路上,许源快走了几步,跟在了带路的衙役身后,然后喊了一声:“小八,你来跟我说说,周寡妇和大伯家,可能是个什么情况。”
郎小八一咧嘴,嘿嘿冷笑起来:“这种事情并不少见,属下猜那位周寡妇的嫁妆颇为丰厚。
她没有孩子,丈夫又死了,自然是可以改嫁的。
但是改嫁了,这嫁妆也就跟着带走了。
夫家舍不得这一大笔钱,就得想办法把人也留下来。
于是就给她过继一个孩子,又编了些贞烈的事迹,托请家乡的仕绅名流,给朝廷上个书。
朝廷不明就里,就发文嘉奖,乡里便再张罗着给寡妇立起一座贞节牌坊!
这一切便坐实了——哪个寡妇在贞节牌坊面前,还敢改嫁?
这夫家的人再使些手段,寡妇熬不住几年便一命归西了。
嫁妆自然归了所谓的儿子继承,孩子仍旧回到亲生父母身边,一笔偌大的家资,便由夫家的这些亲戚们暗中分了!”
“好大狗胆!”许源猛的怒喝一声。
那衙役听郎小八说出这些“门道”的时候,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被许大人这猛地一吓,更是两腿哆嗦险些摔在地上。
许源看他的反应,心里就有数了。
夫家人干这种事情,要说没打点县衙上下,那是不可能的。
许源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路上滑,小心一些。”
“是、是,多谢大人提醒。”衙役有些结巴。
“慢慢走,别着急。那周寡妇又不是你害死的,你慌什么?”
衙役忙说:“对对对,周寡妇当然不是小人害死的。”
许源忽的又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扯到身边,低声问道:“那你说周寡妇到底是谁害死的?”
“啊?!”衙役慌张:“小、小人不……小人听说是邪祟。”
“呵呵。”许源笑了笑,一把推开他。
这次衙役终于是两腿一软,摔在了地上。
……
在周寡妇的大伯家,也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夫家人将事情做的滴水不漏,而且事先想必也是多次对了口供。
这一切,都被南家人暗中看的一清二楚,许源每从一家出来,便会派一人飞奔回去向南虎报告。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南虎在家中稳坐钓鱼台。
待到身边无人了,便忍不住得意的自言自语道:“黄口小儿,毛都没长齐呢,还想跟本老爷斗法?哼!”
“还夸了好大的海口,要摘了本老爷的乌纱帽,你有那个本事吗?”
“只怕是你这次想要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还得登门谢罪,请本老爷出山帮你啊。”
他这边正暗自快意着,第四个报信的已经飞奔进了家门。
但这一次和前面三个满面红光,笑着准备讨赏不同,这个报信人脸色发白,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老、老爷,不、不、不好了!”
南虎一皱眉头,不喜道:“不会说话你就割了你的口条!”
报信人扑通一声跪下去:“老爷,衙门口已经张贴了公文,老爷您被祛秽司免了县僚之职啊!”
“你说什么?!”
南虎只觉得眼前一黑,前后落差过大,南虎实在无法接受,摇摇晃晃的坐回了椅子上。
祛秽司的人马腿上贴着字帖,一个时辰就能跑回占城。
昨日下午回去,今早就回来了。
好一会儿,南虎才猛的又站起来,拍着桌子怒骂:“小贼!欺我太甚啊——”
我皇明就没有官员任免还要张榜公示的。
许源却偏偏将公文贴了出来。
这就是要给全县人看,我昨天说罢了你,今天就罢了你!
南老爷这张脸皮,是真的被许大人踩在泥地里还碾了几下啊……
南虎愤怒的将房间内,能摔的东西都摔了。
忽悠看见那个报信人,还跪在原地不动弹。
登时愤怒的冲过去,一脚将他踹翻:“你个蠢货还不快滚!”
报信人忍着疼痛,重新跪好了低头说道:“老、老爷,还有个事情。
那许源另外贴了一张榜,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不要结结巴巴!”
“说是谁能帮他破了诡案,便赏赐他县僚之位。”
“哈哈哈!”南虎怒极反笑:“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可他小瞧了我南家在宣光县的分量!
去跟县里那几家知会一声,都不要搭理那小子,我南家欠他们一个人情……”
但报信人还没走出去,又被叫住:“回来!”
南虎又想了想,如今是非常时期,自己已经不是县僚了,不能再跟以前那样,派人传个话就行。
“本老爷亲自跑一趟。”
宣光县有个顺口溜:谭家的竹子,汪家的车子,冯家的刀子,南家的窑子。
说的是宣光县最有钱的四家人。
谭家的主业便是宣光最有名的竹纸。
南家在全县各处,有五家青楼,以及相关的产业。
南虎若是真的丢了官,南家这些产业怕是就维持不下去了。
汪家做的是车马行的生意,冯家是开铁器铺的,最赚钱的部分是给军中供应武器。
南虎让家里人准备了三份礼物,他亲自去拜访那三家。
第一个要去的当然是谭家。
大家其实住的不远,都在县衙附近。
南虎的马车便从县衙门口经过,这里挤着一堆人,都在看门前的两份告示。
南虎只透过车窗缝,朝外扫了一眼,便看到那些人讨论的兴高采烈、热闹非凡!
“哼!”南虎冷哼一声:“只靠这些市井草民,能帮你破了案子?痴人说梦。
只要那三家不参与,你就别想找出那只邪祟!”
南虎到了谭家,车夫去跟门房说了一下。
门房对车内抱拳一拜,然后飞快进去通秉了。
南虎安坐在马车中,等了一会儿却还不见那门房出来。
不对,以自己的身份,至少也得是大管家出来迎接才是。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出来。
南虎快要忍不住的时候,门房终于飞快的出来了,到了车外低声道:“我家老爷不在,您请回吧。”
“不在?”
南虎越发觉得奇怪了,但也不能硬闯,便一挥手:“去汪家。”
同样是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一名管事出来:“我家老爷今日一早就出门访友去了,怕是三五日才能回来。”
南虎想了想,敲了敲车门:“走,去冯家——别去正门,停到后门外。”
冯家如今的四老爷,跟南虎从小就认识,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冯四老爷还是没敢让南虎进门,派了个小厮,将南虎约到了不远的一家茶楼。
南虎等了足有半个时辰,冯四老爷才出来相见。
一见面便直言道:“李一川遣了身边一名长随,拿着亲笔信一一拜访我们三家,请我们助许大人一臂之力。”
第三零三章 石头砸在自己脚上(欠账2/3)
“李一川!”南虎大吃一惊。
顺口溜说的再响亮,他们也只是宣光县的土财主。
跟人家李家没法比。
而且李一川是李家族长,派了长随写了亲笔信,这面子谁敢不给?
“你得罪的这个许源,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可太了不得了。”冯四老爷劝说:“你呀,认个错去吧,人家这大势碾压下来,咱们根本扛不住!”
冯四老爷说完便走:“我也不能多待,我大哥知道咱们的交情,一直使人盯着我呢。
你也知道我大哥为人阴险,他要是知道我来向你泄露消息,一准去我娘那里告恶状啊。
你更知道我娘那脾气,我这五十岁的人了,要是再挨了我娘一顿揍……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
冯四老爷匆匆而去之后,南虎在茶楼中,呆坐了两个时辰。
最后想明白了,李家不是针对南家,李家只是在帮许源处理这次的案子。
即便自己不服软、不去道歉,这件事情结束后,李家也不会把南家怎么样。
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李家一大摊子生意呢,赚银子的时间都不够用——说句不好听、却是事实的话:人家的时间和精力很宝贵,不会浪费在南家身上。
南虎在宣光县当地头蛇的时间太长了,已经做不到“能屈能伸”了。
他起身来,吩咐随从:“结账,回家。”
我认怂了!
但我不赔礼、不道歉——我以后再不招惹你了。
我躲着你还不行吗?
南虎上了车之后,心里还是很憋屈。
片刻后,马车吱吱悠悠的从衙门口前再次路过,那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蒙三郎揭了榜了!”
“蒙三郎是咱们宣光第一好汉!他出面了,必然能破了此案!”
“旁人都怕揭了这榜,落了南家的面子,故而不敢出面。这县中,好汉只有蒙三郎!”
南虎气的眼角的那根筋直抽搐。
一群无知愚民!
你们所谓的宣光第一好汉蒙三郎,不过是谭家暗中养的一条狗罢了!
若没有谭家安排人吹捧,蒙三郎哪里来的偌大名声?
看热闹的人群正在吹捧蒙三郎,却见祛秽司的校尉们,已经浩浩荡荡的押着一群人回来了。
南虎在车中看了一眼,认出来是周寡妇夫家的人。
“他竟然……先破了这个案子……”南虎失声。
第一次觉得,这个年轻的巡检,是有点本事的啊。
周寡妇的事情当然瞒不过南虎,他也分了一百两银子的。
但一个占城来的巡检,没有本地人帮助,这么快就看穿这个“局”,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南虎心里有些不安起来:难不成这小子真能破了这案子?
那自己可就真的要颜面扫地了。
南虎有些逃避的在车中低声吩咐:“速走。”
马车速度快了起来,直驰回家中。
……
县衙中,姚清源升堂审问了许源带回来的人犯。
周寡妇夫家一共五人,外加他们的里长、保长,都参与了这件事情。
他们在公堂上,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姚清源快刀斩乱麻,让他们下了大狱。
不能再往下审了,后面就要牵扯出衙门里的人了。
回了后衙,姚清源吩咐人去把今日安排去给许源带路的衙役找来。
衙役说了今日的情况,然后道:“上午我们从周寡妇大伯家中回来后,他们家就开始闹鬼。
大白天的,周寡妇就从大伯家的水井里钻出来索命!
把大伯吓得跌坐在地上尿了裤子。”
“还有跟他合谋的那些人,一个也没放过,还扬言他们若是不认罪,就株连他们的家人,谁也别想跑掉!”
“然后祛秽司的人就出现了,这些人一个个全都招了……”
姚清源面色肃穆,挥手让衙役下去了。
“大白天就忽然出来索命了?周寡妇死了好几天了,呵呵呵,许源来之前怎么不索命呢?”
但是姚清源并非是在讥讽许源,反而是一种欣赏:居然这么快就打开了局面。
李一川暗中照会谭家、汪家、冯家的事情,当然瞒不过姚清源。
在姚清源看来,许源的形象已经从“山合县出身、幸进的小巡检”,变成了:
背景神秘而复杂,性情轻狂但能力出色,前途值得期待的年轻干才。
这样的人可以合作,而不是之前的“两不相帮”了。
姚清源正在考虑怎样向许源释放一下善意,手下的老仆飞快而来:“老爷,不好了,又死了一个!”
姚清源却是微微一笑,问道:“许巡检呢?”
“已经赶去现场了。”
“走,咱们也一起去看看。”
……
许源让两只小狐狸变化成了周寡妇的样子,然后从水井里钻出来,把夫家人吓得半死。
他们尿着裤子承认了罪行。
姚清源过堂审问,给夫家人定了罪,许源回去后,正在奖励狐狸姐妹花,每人一只小鱼干。
狐狸姐妹花腹诽不已:我们什么时候给了你这个印象,我们喜欢吃鱼?
当初在七合台镇,你明明知道我们两个侄女喜欢吃鸡。
为啥到我们这里,换成了鱼?
还是干鱼?
可两只怂怂的狐狸也不敢抱怨。
“快吃呀,本官专门给你们买的。”许源还在催促。
两只狐狸磨磨蹭蹭,用小爪子撕下细细的一条鱼肉,慢慢送进嘴里……
“大人!”郎小八闯进来:“又有人自尽了!”
许源便立刻冲了出去。
两只小狐狸嫌弃的将小鱼干丢到一边去。
……
南虎刚到家门口,走下马车——就看到一群人慌乱的冲出来。
几个仆妇面如土色,一边跑一边尖叫着:“死人啦——”
南虎脸色一变,一把抓住其中一人,厉声喝问道:“谁死了?”
“少爷、少爷剖腹自尽了!”
南虎眼前一黑,身躯摇晃着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南家乱成了一团。
……
许源前脚到,姚清源后脚就跟来了。
许源身边还跟着那位“蒙三郎”。
许源甚至还没来得及,跟这位宣光第一好汉详细的聊一聊。
“县令大人。”许源抱拳问候一声。
姚清源微笑的还礼,十分客气:“许大人不用顾忌本官,尽管查案便是。本官为你坐镇,这县中谁敢阻挠大人办案,本官帮你处置。”
许源便道了声谢。
这位县令大人的态度,转变的过于明显。
蒙三郎跟在许源身边,低声说道:“南虎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从小悉心培养,已经是武修九流。”
众人走进了南虎儿子的房间,满地血腥!
他剖腹自尽,却是引发了武修破功的血炸之灾。
死的极为凄惨!
第三零四章 因果报应(三合一)
南虎本以为,以后躲着许源,大不了不再见面就是了。
却没想到案子发在了自己家里,死的还是自己唯一的儿子。
南虎有八房妻妾,生了十四个孩子,却只有一个儿子。
他不是不能生,也不知怎的全是女儿。
他的叔伯房兄弟们,每人都有好几个儿子。
周寡妇的案子,他是知情的。
而且是关键人物。
若没有他这个县僚点头,周寡妇的案子不能并入“邪祟自尽案”中。
现在唯一的儿子忽然死了,南虎醒来后,躺在床上望着屋顶,仿佛已经能够看到,叔伯房弟兄们,暗中盯着自己家产,那泛着红光的双眼!
怎么会这样呢?
如今这天下邪祟横行,早已没有了善恶报应了呀!
许源已经检查了现场,然后让自己从占城署带来的仵作验尸。
来之前许源就考虑到了,县城里估计没有修“安息法”的仵作,所以专门带来了一个。
许源讯问过了南虎儿子身边的人后,这才来找南虎。
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死了儿子,多给他留了些时间平复情绪。
许源到的时候,南虎的屋子外面,站着很多人。
蒙三郎扫了一眼这些人,便在许大人耳边低声说道:“都是南虎大人的堂兄弟们。”
许源面色一沉:这么急吗?
人家儿子刚死,你们就全都扑了上来?
实际情况也和许源猜的差不多。
刚才的半个时辰内,南虎的妻妾们哭成了一片,这些堂兄弟们纷纷赶来“安慰”南虎。
屋子内外乱成一片,所有人都是满嘴关怀的话,满肚子吃绝户的算计。
南虎头痛欲裂,烦躁不已,怒骂着将人都赶了出去。
但是这些堂兄弟们却不肯走,都在屋子外等着。
生怕自己走了,就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许源看着这些人也是厌烦不已,抬手指着他们,吩咐秦泽:“将这些人都登记下来,仔细审问他们,案发的时候都在那里,有没有人证明!”
堂兄弟们大为不满:“什么意思?把我们当嫌犯了?”
“还讲不讲道理了?我们是来安慰南虎的。”
“祛秽司果然霸道啊,难不成是因为破不了案,想要抓我们这些无辜的人顶罪?”
许源冷冷道:“死者被害,你们都有可能得利,所以你们当然都有嫌疑!”
“啊……这……”陡然被人当面揭穿了心思,所有人一时都结巴了起来。
许源却懒得理他们了,一挥手让秦泽将他们带下去,然后独自进了南虎的房间。
南虎躺在床上,额头上搭着一条热毛巾。
整个人虚弱又憔悴,全部的精气神,已经泄去了七七八八。
他听到了许源把外面的堂兄弟们赶走,默然一下后,还是缓缓开口道:“许大人有心了,多谢。”
许源摆了下手:“一群吸血虫。”
南虎吁叹,觉得不该再倔强,却还是忍不住:“大人心中此时想必是快意的。我对周寡妇的冤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遭了报应。”
许源摇头:“快意早就快意过了。若是因为你倒了霉,本官就开心,那不是快意,那只是幸灾乐祸。
本官的快意,是自己制造出来的。”
南虎无语的看着他:“大人这张嘴,不饶人啊。”
许源明说了,本官的快意来自于一句话罢了你的县僚之职,来自于随便动用一些关系,就会有李家出面,压的宣光县另外三家,舍弃了曾经的盟友南家,乖乖配合自己。
这是许大人的“大势”。
这大势在占城中算不上“了不得”,但是在下面的一个县城,那真是泰山压顶!
许源又道:“你要是觉得本官现在幸灾乐祸,却是小看本官了,本官不会那般是非不分。
邪祟作恶,你又死了唯一的儿子,本官是真的同情你。”
南虎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曾经傲到,当面明说让占城署别来宣光县指手画脚,现在却被人可怜了。
“不过你真觉得这是所谓的‘报应’?”
南虎猛的睁开眼睛:“大人已经有了发现?”
许源没有回答,而是询问道:“本官有些不明白,你为何这般的意气用事。之前严防死守不让占城署插手宣光县,本官来了之后,又不肯配合好好查案?”
南虎眼神迷茫了一下,最后缓缓道:“心头倔强罢了。”
许源点头,明白了:就是地头蛇的做派。
就觉得宣光县是他的地盘。
门外响起了仵作的声音:“大人,属下有发现了。”
“进来。”
仵作进来后,关好门,道:“不出大人所料,尸体上果有发现。”
南虎禁不住从床上坐了起来。
“是什么东西?”许源问。
“死者的耳洞到大脑,都有阴气侵蚀的痕迹——当是有邪祟,在他耳边蛊惑,所以才会失了心智,剖腹自尽。”
南虎跌坐回去,对天哭嚎道:“我可怜的孩儿啊……”
许源摆手:“好了,你退下吧。”
南虎咬牙切齿:“大人有什么要问的,我知无不言!只要能帮我儿报仇!”
许源没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南虎。
南虎忽然发现,许源的眼神有些奇怪。
“许大人!”南虎声音高了起来:“此事对我打击的确很大,但还不至于真的打垮我!许大人想知道什么,请问吧!”
许源摇了下头,道:“其实已经不需要问什么。南大人觉得这邪祟是哪里来的?”
南虎:“我怎么知道?鬼巫山里跑出来的?人心恶念中诞生的?阴沟里爬出来的?没找到之前,谁能说的清楚。”
许源道:“是从运河里来的。”
“额?”南虎一愣,又一次坐起来,疑惑的望着许源:“许大人怎么知道的?”
“南大人收了周寡妇夫家的银子,所以在案卷上动了些手脚,这案子中,最先死去的是周寡妇,对吧?”
南虎沉默了,这便是承认。
许源能看穿周寡妇的案子,那么查出自己故意颠倒了几个被害者死亡的先后顺序,也并不出乎意料。
“屠户胡黑子,欺行霸市作恶多端,他用强玷污了周寡妇,周寡妇为了名声不敢声张。”
“老仕绅田宗祥,乃是为周寡妇申报贞节牌坊,硬逼着周寡妇守寡的领头人。
周寡妇的夫家人,许给田宗祥一间县城上西街的铺面,和乡下二十亩良田。”
南虎听到这里不由眉头皱起。
许源接着说道:“接下来应该自尽的人,你猜是谁?”
南虎明白许源的意思了:“真是周寡妇的冤魂作祟?那她应该报复夫家人啊,接下来该是她那位大伯。”
许源摇头:“不对。我猜周寡妇会先杀光其他的帮凶,把最大的那个仇人,留到最后。”
南虎下意识道:“可周寡妇跟我儿子没有什么瓜葛啊……”
忽然南虎眼中精光迸放,“哇”的一声大叫,捂着心口吐出一口鲜血来。
“你也想明白了?”许源缓缓道:“接下来死的,本来应该是你,而你恰好不在家。”
南虎的儿子是替南虎死的。
“本官查了之前几个案发地,那些地方你也都查过了,可是你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但是本官在周寡妇家里,发现了一本账册。
里面有一笔很奇怪的支出,整整五十两银子。
周寡妇办事细致,账册中记录了所有的收支,银子花在了什么地方,都写的清清楚楚。
唯独这一笔,却是只有支出,并没有注明干什么了。”
“本官找来了周寡妇的账房先生,问起这笔银子的去向,然后顺藤摸瓜就查到,周寡妇用这笔钱,跟占城运河码头的渔帮买了一件东西。”
而许大人恰好知道,渔帮暗中贩卖邪祟。
仵作刚才给出的佐证,让许源确定买来的,应该是一只“惑鬼”。
“账房先生和经手的人,都是周寡妇从娘家带来的。”
“结果周寡妇还没下手,夫家人已经等不及了,让她投井自尽了。”
“这只邪祟可能是一只‘惑鬼’。如果有周寡妇控制,你的那两个帮办可能不会死。”
南虎的两个帮办,恐怕是因为调查案子,惹到了惑鬼才被害了。
他们和周寡妇的悲惨遭遇无关。
“而如果你昨日便配合本官办案,你儿子可能也不会死。”
南虎静静的躺在床上,直勾勾的望着屋顶,两眼中没有半点生气。
说到底就是他“地头蛇”的习气,造成了今日的下场。
许源还有一点不知道,周寡妇夫家人,是先买通了两个帮办,才能走通南虎的关系——两个帮办牵扯到了这事情中,到并不是无辜。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良久,南虎身躯动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大人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那只惑鬼接受了周寡妇的命令,一定会再来杀你。”
“你可以作为诱饵,为令公子报仇。”
“当然你若是不愿意,本官也还有别的办法。”
“本官将夫家人都抓了,为的便是此事。”
南虎淡淡道:“你抓了他们,不就是保护了他们?大人心中对周寡妇是同情的吧,怎么不故意放纵,让惑鬼杀了他们?”
许源道:“我乃祛秽司巡检,而周寡妇终究是买了邪祟,并且用邪祟作恶了。而且,夫家那些人并未逃过惩罚。”
今日姚清源过了堂,当堂宣布首恶大伯秋后问斩。
其余帮凶不是流放便是充军。
都不会善终。
南虎:“好,大人尽管安排便是。”
许源便朝外面喊了一声:“小八,进来。”
郎小八进来后,许源吩咐:“跟他说一说惑鬼的特点。”
“是。”
……
入夜后,南家安静下来。
祛秽司的人天黑前就撤走了。
并且用腹中火焚化了南公子的尸体。
南虎晚饭也没吃,将陪在身边的几名妾室都打发走了:“让我独自安静一会儿。”
一直到了子时,忽然有一道黑影出现在外面的一条小巷中。
黑影观察了一阵,又故意捡起一块石头,抛起来砸在了南家的院墙上。
周围仍旧是一片安静,没有祛秽司的人埋伏。
黑影便用飞爪绳索翻墙进了南家。
他的身手普通,不似是修炼者。
黑影摸索着到了南虎的卧房外,用尖刀撬开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然后取出一只皮囊来打开,对着窗户放进去。
一道鬼影落入房中,飘荡着欺近到南虎的窗边。
然后长开了口,突出一条细细的长舌,就要舔在南虎的耳朵上。
却忽然一道火焰从屋梁上落下。
呼——
火焰凝成了一线,准确的点在了鬼影的头顶,并且顺着头顶蔓延全身。
却是没有烧到除了鬼影之外的任何东西。
这一手控火的能力堪称神妙。
“吱——”
惑鬼尖叫飞退,那条细长的舌头也跟着烧了起来。
火舌乱舞,尖叫声能刺破人的耳膜。
床上的南虎的两只耳廓,在尖叫中啪的一声炸碎!
鲜血、碎肉崩的整个床上到处都是。
屋子的桌上摆着一盆绣球花,受到尖叫声的污染,霎时间诡变成了一株捕人花!
茎叶根须疯长,主枝粗短好似水缸,根须向下包裹住了整个木桌,又钻过了砖石地面,扎进了下面的泥土中。
几颗花朵变成了肉唇锯齿大口。
每一个都有木盆大小,一张一合,里面的花蕊嗖的一声弹射出来,三根卷向床上的南虎,三根射向了屋梁上的许源。
在屋梁上盘膝而坐的许源,两耳上分别贴着一张字帖。
惑鬼的声音便不能影响到他。
许源扣起手指,连弹了几下。
几点腹中火飞出。
一颗落在了那捕人花上,轰的一声就爆发成了一团巨大的熊熊烈焰。
捕人花立刻便被烧的扭曲挣扎,顾不得再去吃人了。
另外两点火焰点燃了屋中的蜡烛。
惑鬼拼尽了全力,扑向了窗户,想要从窗缝里逃出去。
可是那火焰非常可怕,它只从床边逃开去七尺,便整个被烧成了灰烬!
屋中火光亮起的瞬间,外面埋伏的狄有志和秦泽已经扑了出来。
所有参与今夜行动的祛秽司差人,双耳都贴上了字帖。
否则便会像南虎一样,耳廓直接炸成了肉沫。
秦泽挥手撒出一张渔网,当头将那黑影罩住。
然后上去一把拎住了黑影的脖子。
黑影奋力挣扎:“放开我!”
“南虎草菅人命,我要为小姐报仇!”
屋中,捕人花也烧成了一地草木灰。
这邪祟刚刚诡变,水准不高。
南虎满脸是血一声咆哮,举着一张椅子狂奔扑出来:“狗日的东西,还我儿命来——”
他举着椅子就要去砸那黑影,兽筋绳忽然从他脚下升起,飞快的将他捆了个结实。
许源淡淡道:“南虎,你收受贿赂,伪造案卷,等着朝廷的审判发落吧!”
许源一指两人:“全都带走!”
“惑鬼”施展蛊惑人心的诡技时,需要一个“孤立”的环境。
让惑鬼和目标单独相处。
否则目标很容易被旁边的其他人唤醒。
老仕绅田宗祥乃是被“蛊惑”后,才将全家人召集起来。
诡技已成,旁人便喊不醒了。
屠户胡黑子乃是夜晚睡到一半,自己出去在猪圈边割了脖子。
而惑鬼也和一般的邪祟一样,是进不去贴着门神的院子的。
所以许源猜测,周寡妇的复仇计划,还有一个执行人。
惑鬼只是九流而已。
南虎自己查了好几天,没有半点头绪。
再加上两个已经入门的帮办,也都诡异的被害死了。
他便判断这邪祟非同小可,没有七流怕是难以拿下。
他还以为,没有他们这些地头蛇配合,占城来的那帮人,便会处处碰壁,无法解决这桩案子。
要让许大人来说,就是“没有见识”。
比如许源带来修了“安息法”的仵作,能够从尸体中找到关键的线索。
比如专门用来防备惑鬼这种字帖。
祛秽司针对不同类型的邪祟,有各种装备应对。
这便是祛秽司的优势。
每年整个祛秽司处理的诡案,多的数不胜数。
各地的案件卷宗,最后都会汇总到北都总司。
总司会总结其中经验,将应对不同类型邪祟的方案,下发给各地方署。
也就是交趾这边穷,若是正州那边,应对惑鬼这一类的装备便不是字帖了。
而是专门封闭部分听觉的匠物。
这一类匠物可以遮蔽掉惑鬼的声音,但差人们之间互相喊话能听到。
又比如审讯,有的人会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意将自己知道的情况说出来。
但他们是证人不是犯人,不能直接上刑或是审魂。
正州那边就有一种“房间”,走进去之后便会不受控制的,如实回答一切问题。
南虎在宣光县坐井观天,甚至不知自己的可笑。
此时还是夜晚,祛秽司众人便安排了看守,其他人在南家休息。
南家上下噤若寒蝉。
这帮“强人”抓了自家老爷,还要在家中休息……但是不敢反抗啊。
自己老爷当县僚的时候,对这诡案没有半点头绪。
结果这帮强人来了之后,两天就就给破了。
南家做的是青楼的生意,家中的这些护院时常要处理一些“意外”的事件。
也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按说便是不敢正面跟祛秽司斗一斗,也会想方设法暗中使些绊子。
但是面对许源他们不敢。
就感觉……自己只要下手,一定会被这位大人查出来。
天亮之后,祛秽司众人便押着两个人犯离开了南家。
南家的所有人,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躲在一个个门缝后面,悄悄向外看着,期盼着这些强人赶紧走吧。
许源也没有再回县衙,直接离开了宣光县,返回占城去了。
许源没耐性去应付那位县令。
周寡妇的死,南虎将之并入了诡案中,帮助夫家人逃脱罪责。
县衙上下有许多人收了钱,开了方便之门。
姚清源必定是心知肚明的。
升堂审问夫家人的时候,姚清源匆匆结案,便是在包庇这些人,不将他们牵扯出来。
只可惜……在处置冤假错案方面,极为好用的某位巡按御史已经死了,否则宣光县的这些腌臜事,许源是一定要告知刚正不阿的这位大人。
快要出城的时候,许源忽然看到七八个人急匆匆的迎面而过——许源看着眼熟,很快便想起来,其中一个正是昨日等在南虎屋外的“兄弟”之一。
他已经得到了消息,所以急忙赶去了南家。
南虎别的兄弟必定也收到了消息,怕是都在路上了。
南家接下来还有一出大戏!
许源的嘴角便不由得翘了起来。
谁说邪祟横行的天下,便没有因果报应了?
出城后,许源招手将蒙三郎叫到身边:“本官说到做到,你回去准备一下,不几日县僚的任命就要下来了。”
蒙三郎大喜过望,在许大人马下跪地拜倒:“多谢大人提携。”
许源摆了下手:“起来吧,咱们就此别过了。”
蒙三郎起身来,站在路边目送许大人的队伍远去,心中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宣光县第一好汉”的名头好听,但又能有什么用处?
自己这些年来,暗中为谭家做了许多事情。
终于换来了今日的结果!
从今以后我蒙三郎就是官身了!
蒙三郎在破案过程中,起的作用其实不大。
但许源还是给了他县僚的位子,其实是李一川的那个长随,从中牵线搭桥。
谭家想把“县僚”的位子收入囊中。
许诺将谭家所产的宣光竹纸,全部交给李家销售。
那长随便跟许源讨了这个人情。
许源又是感叹,这些大姓世家当真是“高明”。
李一川看似帮了许源一个忙,却又趁势拿到了这么一份独家经营权。
当真是做了一笔好生意。
“李一川这家伙,不去修商法真是浪费了。”
一行人奔波半日,回到了占城中。
案子还有许多手尾的事情,狄有志带着郎小八处置了。
不需要许源操心。
后娘昨天下午才把百宝箱修好,交给了李一川。
李一川专门多等了许源一天,再次见面李一川笑着道:“许老弟准备二百两银子。”
许源不解:“宣讲什么意思?”
“宣光竹纸的生意,我给许老弟留了一股,这二百两便是股资。我算过了,往后每年的分红,应该在一千两到五千两之间。”
这二百两银子,是为了堵住某些清流的嘴。
而每年分红的跨度极大,年终的时候,分给许源一千两,还是五千两。
就要看许源自身未来的发展了。
给许源算一股,一是因为李家拿了好处,得给许源分一些,免得许源心里不舒服。
二是李一川很看好这个年轻人。
有意加深彼此之间的纠葛。
“这些大姓世家啊……滴水不漏!”许源心中暗叹一声,想了想便答应下来:“好。”
这分红对现在的许源来说并不算多。
但许源因此参与进了宣光竹纸的生意中,对于“商法”的修炼大有好处。
而且拒绝了,反而会给李一川一种“划清界限”的感觉,实无必要。
许源取了二百两的银票交给李一川。
李一川很正规的请牙人来,写了入股的契书,到占城府衙中备了案。
处理完这些,李一川和许源“依依惜别”。
李一川动身回罗城,许源自回南城巡值房,刚到门口就看到三娘会大火师,一脸焦急的在门口等着,两手紧握,不停的来回走着。
第三零五章 后人(欠账3/3)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大火师一看见许源就赶紧迎过来。
许源低声问道:“那两件匠物又闹腾了?”
许大人多少是有些理亏的。
答应那两件匠物,会找机会让它们见一见“祖师奶奶”。
结果王婶来了好些日子了,自己一直忙,这件事情一拖再拖。
“是啊。”大火师说道:“今日一早,它们就又不肯干活了。”
大火师心很累。
眼看着年关到了,三娘会每年这个时间前后,会里就会派人开始“查账”。
因为向许源“租用”这两件匠物,占城分会这边,今年的账目一定不好看。
大火师正在发愁怎么过这一关,结果两件匠物又罢工了……
总会那边派来查账的人,不定什么时候就到了。
这要是正好被撞上,大火师怕是就要被召回,在占城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就都跟他没关系了。
许源问道:“火德济世堂今日开门了吗?”
“歇业了。”大火师哭丧着脸,道:“那两个祖宗不肯干活,我们还怎么开门?”
许源点头:“你现在回去,让所有会众都到后堂去。前堂不要留任何人,我马上来处理。”
“好。”大火师急忙先回去了。
他走到半路,就遇上手下一个会众急匆匆的找来:“大火师,不好了,费师爷到了!”
“查账来了?”
“那还能有什么事儿?”会众很焦急:“您快点回去吧,费师爷正发火呢,几位火师不知该怎么应对。”
“快走!”
会里每年查账,派出的都是资历最老的几位“师爷”。
而费师爷是其中最铁面无私的那个。
大火师两人脚下飞快,到了火德济世堂门口,侧耳一听里面静悄悄的,大火师稍微松了口气。
费师爷没骂人,情况还不是很严重。
但那会众在一旁幽幽说道:“费师爷在后堂呢。”
大火师一拍脑门,对啊,费师爷一向顾全大局。
这要是在前边就直接开骂,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隔着门就听见了。
三娘会的秘密也就泄露出去。
“去后堂。”
这一次,还隔着十几丈远,大火师就听到费师爷中气十足的怒骂声:“苗炎人呢?都这么久了还没找回来?”
“他是故意躲着老夫吗?”
“怎么,心虚了?”
“你们占城会搞的是什么名堂!”
苗炎就是大火师,他把会里这两件匠物,卖给了许源然后再花大价钱租回来这事,总会那边当然是知道的。
苗炎当初是先斩后奏——总会也没办法。
毕竟不给这两件匠物,大火师和一众骨干,就不会被放出来。
没了这两件匠物,占城会便无法维系,捏着鼻子再租回来……也是唯一的选择。
总会虽然默认了这种处理方式,但当时就想撤了苗炎。
苗炎他爹是总会排名第三的“师爷”,位次还在费师爷前面。
而且这个“租约”是苗炎跟许源谈的。
他爹就说,换了苗炎万一许源不认账,不肯再把这两件匠物租给占城会怎么办?
这才保下了儿子。
但查账这一关,谁都知道苗炎不好过。
而费师爷就是当时力主撤换苗炎的人之一。
本来费师爷就觉得苗炎这小子是个废物,把好好的占城分会,搞成了这个样子。
查账的时候一定要仔细审视!
结果一到占城会,就发现两件匠物撂挑子不干活了!
这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啊,把占城会上下骂了个狗血淋头。
苗炎在门外,缩着脖子一时间竟然不敢进门!
费师爷这一代人,那是看着苗炎他们长大的。
这老古板从来都是不苟言笑,孩子犯了一点小错误,就要上纲上线。
苗炎从小就怕他。
现在又犯到了他手里——堂堂大火师竟然想转头就跑,找个地方先避一避,等许大人来解救自己。
“谁在外面鬼鬼祟祟呢!”费师爷已经注意到外面有动静了,一声厉喝。
会众便看到,自己大火师两腿打了个哆嗦!
“我、是我……”大火师见来不及跑了,只好陪着笑脸,硬着头皮推门进去:“费叔……”
“别跟我嬉皮笑脸!”费师爷根本不买账:“我来问你,那两件匠物究竟是怎么回事?占城会花了那么多银子,匠物却还是出了问题,这些钱哪儿去了?是不是你们中饱私囊了?!”
费师爷的吐沫星子喷了苗炎一脸。
苗炎悄悄抹了一把,小心翼翼的扯了一下费师爷的衣角:“费叔,您跟我来,有些事情乃是机密……”
“那就让他们都滚出去!”
其他几位火师飞快起身,呲溜呲溜的走了个精光!
偌大的厅堂中,只剩下大火师,独自面对费师爷的怒火。
苗炎心里直骂,你们这些没义气的狗东西!
“说啊!”费师爷咆哮一声,苗炎又是一个哆嗦,小声把事情说了,最后道:“您老再等一等,那位许大人马上就来了。”
“这两件匠物就服他的管教……”
费师爷一皱眉头:“等一下!你刚才说就是那位许大人出现之后,这两件匠物才一直出状况?”
“是啊……”苗炎苦涩道:“我也蹭怀疑,是他……暗中动了什么手脚,可人家是祛秽司的大官,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呀。
这不就只能破财消灾吗?
这次又把人家请过来,只怕又得几万两银子出去了。”
今年的账目不好看,大火师在这里打了个埋伏:真不是我的问题啊。
修匠物也得花钱不是?
但苗炎说了这些之后,悄悄的观察了一下费师爷的脸色,却发现对方走神了……
似乎根本没在听自己说了什么。
“费叔?”大火师轻轻又喊了一声,费师爷的眼睛动了一下,回魂了。
他看了看苗炎,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苗炎想溜了:“费叔,那位许大人快来了,我得去前边照应着。”
“他让你把所有人都带到后堂,前面不准留人,你还去做什么?”
“我去查查还有没有人在前堂……”
费师爷忽然一把拉住他,手上非常用力。
苗炎疑惑,一转头看到费师爷眼神古怪:“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许源一来,两个匠物就闹事——这次几闹事,像不像是……两件匠物想见他,一段时间不来,它们就闹腾?”
苗炎回忆了一下,不得不承认:真像!
“您老的意思是……”
费师爷缓缓道:“那个许源,可能是祖师的后人。”
苗炎失声:“后人……”
“想个办法,让我暗中看看,他究竟是怎么‘修’好两件匠物的。”
苗炎想了一下:“前堂有暗室。”
第三零六章 小费
这座暗室不是火德济世堂造的。
这铺面加院子,是三娘会直接从上家手里买来的,前堂西侧墙后有个暗室,也不知道前任主人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但火德济世堂用不上,因此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
通往地下暗室的铁门都快锈死了,苗炎找来了一个武修火师,强行给撬开了。
暗室中一片霉味。
苗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脑中不断想着费师爷的“推测”。
如果真是祖师奶奶的后人,该怎么处置?
三娘会这么多年,都是诸位“师爷”一同断事。
若是遇到大家意见不同的时候,就投票决定。
但其实绝大部分时候,会里的事情,都是由位次前三的决定了。
自己父亲的权力会被削弱吧?
但是如果找回了祖师奶奶的后人,那么会里的那门传承,或许就能补全了?
三娘会也能够迎来第二次发展,不必龟缩在交趾南部这一片小地方。
似乎是有好处也有坏处……
但如果自己和费师爷迎回了祖师后人,说不定还能凭借这一层关系,让父亲位次往前挪一挪?
可万一不许源是……费师爷查账这一关都不好过啊。
哎呀呀好烦恼!
一时间苗炎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期待还是不期待许源是祖师后人了。
他将费师爷领进了暗室中,抬头一看:费师爷的脸上,也是颜色变化个不停,患得患失,想必心中忐忑丝毫不亚于自己。
这两人都想着自己的心事。
有会众来报告,许大人已经到门外了。
苗炎出去接一下许源,重新关上被撬开的铁门,只留费师爷一个人在暗室中。
许源带着王婶一起来。
王婶心情格外复杂。
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因为这张脸现在已经做不出表情了。
许源便问:“清场了?”
“照大人的吩咐,都安排好了。”
“不可留下任何一人,否则以后这匠物有了什么问题,本官概不负责。”
苗炎心里一突突,但还是硬着头皮咬死了:“绝没有留下任何人。”
“好,你也去吧。”
“是。”
许源领着王婶一进前堂,两件懒洋洋不干活的匠物,便咣咣当当一阵乱响!
百病柜把每一只抽屉,飞快的反复开合,像是鼓掌一样。
量心秤把秤盘飞起来,用秤杆尾巴敲着,秤砣则是一下一下的砸着地面——敲锣打鼓!
许源恼火的对它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还没有检查这前堂究竟有没有其他人呢,不要暴露了。
许源专门跟周雷子借了一颗种子。
这种子乃是他上次请假,去蛟的那山谷中收割回来的。
原本周雷子撒下的就是他的黄豆,但是在蛟的加持下,一些种子发生了变异。
这一颗落地生根,飞快的成长起来。
每一片叶子上都长着一层细细的黑毛,形状像是狗耳朵。
然后许源对着这一株植物低声说了几句话。
“狗耳朵”就全都竖了起来,细细的四处听着。
很快就用一根枝条,指向了西边的墙壁。
……
费师爷站在墙壁前,墙上有个小孔,可以从其中看到整个前堂。
许源进来之前,费师爷才意识到,竟然忘了让苗炎给自己搬一把椅子,自己一直站到了现在。
费师爷和苗炎心乱,都忘了这些细节。
然后许源便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太婆。
费师爷心神俱震,全身僵硬!
还没等费师爷缓过来,便看到一根和头发丝差不多粗细的绳子,从面前墙壁上的小孔钻了进来。
咻一声就把他给捆住了!
费师爷下意识的便吐出了一口火。
他是七流丹修,若是只论对于药理的理解,他乃是三娘会第一。
论腹中火的道行,他是三娘会前三。
只是脾气古板,得罪的人多,所以位次靠后。
这一口火喷出去,费师爷就后悔了。
他不想烧坏了许源的匠物。
他以为这绳子乃是一件匠物。
费师爷急忙把火吸回来,但是腹中火已经落在了绳子上。
“坏了。”费师爷暗道一声。
可是却有感觉到,绳子没有被烧断,仍旧死死的捆着自己,而且进一步收紧,勒进了自己的皮肉中!
“咦——”
费师爷惊讶了,再仔细观察:“竟然是一枚外丹!”
“十分精妙!”
费师爷便起了些抻量祖师后人的心思,把吸回来的火又吐了出去,落在了绳子上,认真的控制灼烧起来。
绳子毫发无损。
“不应该啊……”费师爷倔脾气上来了,不住增大火量。
很快就全力以赴,却还是没能烧断。
许源把兽筋绳放出去,捆住了暗中的人,便绕过了前堂,寻找暗室的入口。
许源当然可以直接用剑丸将那扇墙切开,但彻底破坏了就不好收拾。
毕竟拿了三娘会那么多银子。
很快许源就找到了入口,一脚踹开门。
碰!
生锈的铁门整个脱离,向内飞去。
费师爷眼睁睁看着那一扇铁门超自己拍来——真急了,猛的把所有的腹中火喷出来。
又操控了自己的一件匠物,乃是一柄剪刀,六流的匠物,是他花了大价钱,请匠修打造的防身之物,比他的剑丸还要高明。
咔咔咔!
剪刀连剪,却是剪不断那细细的绳子。
烧不断、剪不断,一瞬间被捆住的费师爷便被铁门“碰”的一声拍在了墙壁上!
费师爷脑瓜子嗡嗡的,鼻血长流,眼前金星乱冒,心里边想不明白:他是丹修啊,怎么身躯力量如此强悍?
比刚才那个八流武修的火师强悍太多了。
难不成兼修两门?
好呀,祖师后继有人。
许源已经闯了进来。
剑丸在身边环绕守护。
一把掀开铁门,剑丸咻一声指向费师爷的眉心。
费师爷急忙叫道:“娘娘救命,是我,小费啊——”
王婶在一墙之隔,飞出一只耳朵,贴在了墙壁上。
“阿源,等一下。”
许源也没打算真的下杀手,剑丸便停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娘娘是我,真是我,小费啊……”费师爷眼泪哗啦下来了。
止都止不住。
鼻血和眼泪混在一起,立时便成了一个大花脸。
“当年我在城隍庙外,跟一群野狗抢食吃,被咬的满身是伤,夜里发起高烧,是您一颗药救了我的命,还给我饭吃教我本事,娘娘是我啊……这么多年了,您是不是把我们都忘了,呜呜呜……”
第三零七章 歪苗子
许源把费师爷拎到了前面,王婶盯着他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费师爷忽然想起来,用衣袖把脸上的鲜血和眼泪擦干净。
仰着一张老脸再给王婶看。
“哦……”王婶认出来了:“是那个吃饭吧唧嘴、说话吐沫星子乱飞、喜欢给人起难听外号的‘费口舌’啊。”
“对对对,就是我!”费师爷高兴的连连承认:“娘娘你还活着,我们真怕……”
他眼睛又红了:“大家都猜您已经不在阳世了。我不信,我宁愿您是真的把我们忘了……”
那一双匠物便再也忍不住,咣咣当当的又欢腾起来。
王婶把耳朵收回来,小心翼翼的装好。
然后一双布满了皱纹的老手,轻轻抚摸百病柜和量心秤,脑海中的回忆渐渐清晰顺畅。
那个时候的意气风发,年少轻狂。
对世俗的一切规则不屑一顾。
我老婆子,也年轻过啊……
“你们都是有孝心的好孩子。”王婶缓缓说道。
百病柜和量心秤越发激动起来。
百病柜咚的一声蹦起来,跳的过高了,一头撞在了屋顶上。
房子轰隆隆的摇晃着,有许多灰尘落下。
屋顶上的瓦滑下来几片,在厅前摔得粉碎。
把门前街上的行人吓了一跳:“火德济世堂最近总是奇奇怪怪的……”
量心秤一阵乱戳,扎的东侧墙壁上全是洞……
许源不得不开口:“你俩再闹腾,可就要把这屋子给拆了!”
两件匠物才安静下来。
“娘娘您请上座。”费师爷扶着王婶坐下——结果巨大的百病柜和量心秤,非要挤到王婶身边。
就像一双许久不见主人的宠物。
于是场面就很滑稽:
两件庞然大物像两只小狗一样,非要趴在王婶脚边。
费师爷站在哪里都觉得碍事……
但费师爷索性坐在了百病柜上!
百病柜大为不满。
可是费师爷一脸“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以前会里总是让着你们、哄着你们,那是因为拿你们没办法,怕你们撂挑子不干活了。
但是现在——娘娘回来了,自有娘娘管教你们!
王婶颇有几分怅然,招手将百病柜和量心秤拉到了自己身边,一手一只,轻轻抚摸着。
面前的位置便空出来,费师爷从百病柜上下来,便站在这里。
“跟我说说,这些年会里究竟如何了?”
费师爷便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
许源拉过来一张椅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坐下来。
听着费师爷从几十年前开始讲起。
便好像是……在看着他们从当年风华正茂,穿过了时光,随着岁月衰老,一步步走到了现在满头华发。
当中心酸的部分,费师爷并不多说。
但是费师爷每提起一个当年的老兄弟,王婶仍旧清楚的记得。
也会和费师爷一同说起来,当年这位老兄弟的一些趣事,或是莞尔微笑、或是开怀大笑。
而后说着说着,却总以这位老兄弟,死在了某年某地作为终结。
王婶便会沉默一阵。
她不是忘记了。
只是这些记忆埋得太深、已经过去的太久。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过了中午,许源肚子饿了。
大火师苗炎就在后堂守着。
他离的并不算远,一直在竖起耳朵偷听前面的动静。
好在今日并不禁“偷听”之类。
前面的动静苗炎都能理解,但是后来怎么隐隐传来聊天的声音?
其中一个是费师爷,苗炎一下就听出来了,毕竟费师爷中气十足,骂人的时候“声震屋瓦”。
但是另外一个是谁?好像是那个老太婆?
居然不是跟许大人聊天,而是那个老太婆?
费师爷是想看看许大人如何修理匠物,以便确定他是否是祖师后人。
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苗炎也很关心许源到底是不是——又不敢去前面偷看,一个上午就像是有只猫儿在他心里轻轻的抓呀抓。
好容易到了中午,苗炎想借着问饭的机会,去前面看看情况。
却见到许大人大步到了后堂:“可有吃食?”
“有、有……”苗炎答应着,赶紧让人将准备好的食盒送上。
许源拎了两个就走了。
王婶不用吃饭,许源和费师爷一人一个。
“大人……”苗炎想喊住许源问问情况。
许源却仿佛没听见一样。
“唉……”苗炎挠头长叹。
一直到天快黑了,王婶才拍了拍两件匠物:“你们两个好好做事,我还会在城里住一段时间,会经常来看你们。”
两件匠物欢欣不已。
“但是下次我来,莫要胡闹了,乖乖给人看病。”
两件匠物用形体动作表示,一定听话。
费师爷却听出来了:“娘娘您还要走?”
王婶叹息:“总是要回去的。这次是担心阿源,所以来占城看看,否则我老婆子早就不出门了。”
费师爷急道:“您还回去干什么?您还是三火老姆会的祖师奶奶,我这就带您回去……”
王婶轻轻摆手:“你们做的挺好……”
“我们做的不好!”费师爷打断她:“您在的时候,我们会众遍布交趾,已经准备向正州发展了。
可是这么多年下来,我们连平天会都敌不过,被压的只能缩在罗城、平城、占城三处地方,您回来了,咱们就该重现往日荣光啊!”
王婶沉默片刻:“我老喽……”
“那也让下边的会众们尽一尽孝心,您不愿意去罗城的话,就在占城住着,许大人是您的后人,您就跟他住在一起,会里出钱给您置宅子买仆人……”
许源道:“费师爷,我王婶的确有难言之隐。”
“这……那我不管,几十年了,我好容易再见到娘娘,说什么也不能让您走喽。
我就跟着您!您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让苗炎给他老子写信,把总会那几个老家伙全喊来。
我一个人留不住您,那就让大家伙都来。”
费师爷一把年纪了,忽然耍起了小性子!
“哦对了,苗炎他爹就是‘歪苗子’。”
苗炎他爹当年也是乞儿——他本是好人家的孩子,被一个老乞丐偷出来,要用采生折割的手段害成残废。
刚动手剥掉了脖子上的一块皮,王婶及时赶到,怒不可遏的一口火把老乞丐烧成了灰烬。
但苗炎他爹也因此落下了毛病,脖子有点歪。
费师爷后来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歪苗子”。
但是大家都老了,便是费师爷也很久没喊过这个外号了。
第三零八章 还是来了(求月票)
许源在一旁听着,明白费师爷为啥在会里人缘不好了。
歪苗子、费口舌……
敢问当年三火老姆会中,是否大家都只以“花名”称呼?
然后江湖上就按照你们三火老姆会的传统,也给你们起了个“三娘会”的外号?
许源还不知道的是,其实当年苗炎他爹当年刚生了儿子,起了“苗炎”这个名字的时候。
费口舌就暗中就觉得这名字起的不好,时常在背后说什么“歪苗子、烂眼(炎)子”之类的话。
后来苗炎慢慢长大,他才不再说了。
毕竟是长辈。
而这事儿苗炎自己也不知道……
甚至整个三娘会的晚辈们,都不知道在他们眼中“铁面无私、不苟言笑”的费师爷,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费师爷转身就要往后堂去:“我先把苗炎喊出来,把祖师归来这个好消息,向大家宣布……”
王婶一伸手,手掌飞出去拉住了费师爷。
“先别告诉太多人。”
费师爷被拽住就动不了,回头看向王婶,不解道:“为什么?”
王婶犹豫一下,还是叹息道:“我已时日无多了……”
王婶其实已经考虑好了:“这些年辛苦你们了。我回来的消息,若是传扬开去,当年那些老对头们都跳出来,我却不能庇护你们太久,对你们不是好事情。
所以就不要宣扬了。
我将当年留下的那一份传承,给你们补全了。
你们这一代没有七流以上,不能让后面的孩子们,也一辈子看不到七流以上的希望。”
三娘会的情况,在皇明其实很普遍。
绝大部分的传承,其实都只有末三流的部分。
七大门之外的那些小门路,很多甚至没有九流以上的路子。
便是七大门的那些传承,五成以上只有末三流的路子。
至于法修,这个比例至少是七成。
若是从那些大姓子弟的角度去看,便不能理解选择这些门路的人。
一眼能看到尽头的修行之路,有什么意义呢?
但若是从草民百姓的角度去看,满地邪祟的世界,他们只是刀俎上的鱼肉。
只要能获得一些自保的能力,谁还会去想那么多?
当然是毫不犹豫的就入门了。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而在皇明如今广阔的疆域内,乡间闾里实际上有许多这种只入了门的修炼者,担任里长之类的职务,维系着最底层的秩序。
费师爷便感动不已:“娘娘还是总为我们考虑。”
王婶松开了手,那只手一边飞回来,一边轻轻摆着:“应该的,我既然留下了三火老姆会,便应该负责到底。
若是有七流以上的传承,这些年,你们也不至于被区区平天会欺负。”
王婶年纪大了,和当年的心态已经大不同。
当年率性而为,救了一群乞儿,一拍脑袋就成立了一个组织。
然后家中有事,便急匆匆而去。
山合县闭塞,消息传递不畅,王婶因为河工巷的羁绊,不能再出去“闯荡”,也就渐渐的淡忘了这件事情。
后续却也没有再得到三娘会的消息。
费师爷想了想,说道:“我将苗炎喊来。我之前猜测许大人是您的后人,同他说过了。”
“好吧。”
费师爷去后堂,只把苗炎喊来。
后堂中,占城会的众人眼巴巴的等着。
苗炎的嘴也很严,费师爷跟他说的那些话,在没有一个确切的结果之前,他没有向任何一个会众泄露。
会众们担心的是,那两件祖宗能不能修好。
苗炎被带到王婶面前,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被费师爷强行按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费师爷把王婶的身份说了,苗炎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连着确认了好几遍……然后就感觉一道惊雷在头顶上炸响。
虽说之前有了“许源是祖师后人”这个心理准备,但这也太奇幻了。
失踪了几十年的祖师奶奶回来了!
回过神来之后,苗炎一跃而起,嗷嗷的叫着:“祖师奶奶带领,我这就集结占城会的骨干,夜袭平天会!灭了他们!”
这些年平天会吐出来的那些地盘,基本都被平天会吃下了。
如今三娘会和平天会之间的这种“和平”,是因为三娘会知道打不过。
现在祖师奶奶回来了,我们还怕个什么!
许源在一边干咳两声。
本官还在呢,你就叫嚣着要火并!
平天会在占城被取缔了,但他们暗中又渗透进来。
官面上占城内没有平天会的分舵,但是瞒不过三娘会的人。
费师爷安抚住苗炎,将祖师奶奶的安排说了。
苗炎便立刻说道:“我这就给我爹写信,他老人家若是知道祖师回来了,别提有多高兴。”
王婶颔首同意。
安排完这些,王婶就和许源一起回南城巡值房去了。
前堂里只剩下了费师爷和苗炎,费师爷忽的把脸一沉:“明早就派人去送信,让你爹不要打草惊蛇,只带着几个老兄弟过来,需得好好商议一下,怎么解决了那些个反骨仔!”
苗炎便想到了平城的大火师申庆鹏。
申庆鹏是三娘会后辈中,天资最好的。
十年前就已经是七流了,手下人才辈出。
经常对几位“师爷”的决定指手画脚。
甚至在他晋升七流的当天,就宣称要为三娘会闯出六流以上的法门。
这十年间,他四处求访高水准的丹修,想要找到路子晋升六流。
所有人都明白,只要他升了六流,怕是便会迫不及待的自任三娘会的会主。
而费师爷他们这些老一辈的,心中永远认定会主乃是祖师娘娘。
四年前,他开始借着各种理由,将手下人安排出去,到罗城、占城任职。
苗炎手下便有一个火师是申庆鹏的人。
苗炎把两件匠物卖给了许源,会里想撤他的职,被他爹保下来。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几位老师爷担心撤了苗炎,没有合适的人接手,占城会最终会落入申庆鹏之手。
……
许源对三娘会的事情不很上心。
趁着这段时间没案子,准备专心把自己的水准升一升。
商法该凝聚法物了。
又想到张老押答应自己的那件“宝物”,不免一阵心疼。
……
半下午的时候,有一辆马车从北门进城。
车内坐着一个三十上下的美妇人,马车周围有五个骑马的汉子护卫。
在北城找了一家颇为昂贵的客栈安顿下来。
这些人出手阔绰,一顿晚饭给了店家三两银子,让他去安排。
那美妇人在房间内用过了晚饭,吩咐手下:“守住四周,我算一算咱们需得从哪里开始。”
“是,夫人。”
美妇人拿出了一把算筹,冷笑着自言自语:“倒要算一算,这占城内有什么妖魔鬼怪,一百二十万两的货,莫名其妙就不见了踪影!”
第三零九章 诡算
夫人催起了“算法“来,面前便有一团灰雾升起,将夫人整个包裹进去,连带着她身边虚空也变得不真实起来。
灰雾中,围绕着夫人,飘飞起无数的飞蛾魂灵,每一只的翅膀上,都有八枚怪异的符号,像是一些数字和运算符号。
却并不是阳世间的数字和符号。
夫人的双眼向外凸起,里面分出无数个细小的六边形方格。
好似苍蝇的复眼一般。
同时,她的头上,从脸皮下、秀发间,裂开了一道道皮缝,每一个皮缝中都长出来一颗黄豆大小的惨白色眼珠!
那一双复眼密切的关注着周围飞蛾魂灵翅膀上“数字”的变化。
而那些细小的惨白色眼珠,则是向四面八方,盯着这·灰雾的变化。
似乎——
在防备着那灰雾中,随时可能扑出来的某些东西。
算筹在两手之间来回运转,一边多一边就少。
时聚时散,都代表着不同的“可能”。
夫人的“算法”和严老其实是不同的传承。
她这一门更加的诡异,因为他们最初“师承”的那一只邪祟更诡异。
守在门外四周的那些护卫,都是常年跟随夫人的老人手。
听到了夫人房间中传来密集的飞蛾扑翅声,早已经是见怪不怪,目不斜视。
倒是有个店小二,举着灯火来给各房间的客人送热水。
听到怪异的声音不由得找了过来。
越接近、声音听得越清晰……
他便不由自主的放下了手里的灯火和木桶,然后双手在空中划出一个个似是而非的“数字”。
夫人“喜欢安静“,所以房间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后。
这一段走廊两侧的六间房,都被他们包了下来。
店小二的脚步声,已经惊动了护卫们。
他们一起看像走廊拐弯处。
然后便听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并且越来越沉重!
几人相视一眼,暗自生出怜悯,但行动上很坚决。
丹修深吸一口气。
武修举起了盾牌。
匠修手里握着一颗小金瓜。
终于,那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的拐弯处绕了过来。
店小二已经被那声音诱发了诡变,只是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他的背后,长出来七根蛾足一样的细长手臂。
每一只都和他的双手配合,在空中写出各种数字,似乎在努力的想要算出某个结果。
但是在看到那几个护卫的时候,它忽然整个裂开,从皮下钻出来一只两人高的灰黑色蛾虫,嘶嘶怪叫着吐射出卷曲的尖锐口器,刺向了其中一个护卫。
只要命中,便能瞬时间将对方吸的只剩下一层人皮!
店小二的魂魄和意识,也在这一刻彻底被邪祟吞噬,从此阴阳两界,都不存在这个人了。
武修高举盾牌——那细长尖锐的口器,咣一声刺进了盾牌里,一时间拔不出去。
匠修趁机将手中的小金瓜丢了出去。
啪!
小金瓜打在了邪祟的身上,哗啦一声散开变做了一片金属捕爪!
咔咔咔的分别扣在了邪祟身上,然后互相之间,以铁索收紧。
嘎吱一声将邪祟彻底锁住。
丹修把口一张:呼——
诡变的店小二在火焰中扭动挣扎,刚要发出惨叫,那小金挂锁禁匠物,便弹出一只铁爪,死死的扣住了它的嘴。
不片刻功夫,这邪祟就被烧成了灰烬!
但整个过程显得十分“安静”,不会打扰到里面演法的夫人。
团队配合默契,显然处理过很多次类似的情况。
“明日让阿白拿腰牌,去跟店主交代一声。”
店小二的死便这么被轻轻的抹去了。
这天下,死一个无足轻重的店小二有几人会在意?他撞上了脏东西,诡变了,所以被“除妖军”的校尉们灭杀。
这便是对外界给出的理由。
这些人持有“除妖军”的腰牌,便是朝廷查下来,也无法找出他们的不是。
却不会有人去深究,像店小二这样的人,怎么会好端端的就诡变了?
屋子中,那灰雾中,密密麻麻飞舞的飞蛾魂灵一只吞吃另一只,最终只有一只飞蛾魂灵留了下来,蛾翅张开,上面翻着暗金色的稀碎光芒,组成了三个字:张老押。
这便是货物丢失的关键人物。
夫人冷冷一笑:“狗胆包天!”
这名字一听便是那些江湖会党中的人物。
对于夫人和她所代表的那些人来说,江湖上那些名号响当当的人物,是所有蝼蚁中,最可笑的那一群。
但这些人的确会经常莫名其妙的,撞了一次大霉运,坏了某位大人物的事情。
这种情况也的确不好查,因为这些家伙属老鼠的,什么阴沟角落里都能藏。
夫人颇为疲惫,吹熄了灯,对外面吩咐一声:“都歇了吧,养足精神,明日做事。”
躺在床上,夫人虽然很累,但一时间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方才演法的过程中,没有任何差错,一切都很顺利。
夫人心中却总觉得不踏实——就是因为太顺利了。
按说这么大的事情,自己“演算”的过程中,总该出现一些“干扰”。
更何况剃头匠和老黑狗,这一对组织里十分出名的老搭档,已经折在了这件事情中。
就更说明茧食的事情绝不简单。
但她今夜一试之下,变得到了这个关键的名字。
她本以为需要三次以上的“演算”,才能真正得到一点线索。
可是她又实在找不到有什么问题。
“如果真有问题……那便是有一种冥冥中的宏伟巨力,以安排命运的方式,影响了我这一次的演算。
使我觉察不到任何异常,而后丢给了我一个名字。”
夫人不禁失笑:“交趾这种地方,又怎会有这般精绝人物存在?我这是在自己吓自己啊……”
她便摇摇头,撇去了内心方才的怀疑,闭上眼睛睡去了。
在梦中,无数飞蛾扑来,夫人以魂魄化为一只巨蛾,不停的与它们交尾……
……
许源用了一夜时间,规划自己“商法”的下一步修行。
按照张老押所授,接下来许源要认清自身“商法”的根本理念。
而后以此凝聚一件“法物”。
有了法物之后,才能以此为基础,晋升六流。
关于自己什商法的根本理念,许源之前还有些迷茫。
但和李一川“合股”做了宣光竹纸的生意后,许源心中那种朦胧的想法,已经渐渐清晰起来。
现在缺的正是“法物”。
三娘会的那两件匠物可以作为法物,但许源并不满意。
最好的法物当然是用“宝物”凝聚,匠物是次一级的选择。
但是到哪儿去找一件合适的宝物呢?
天明后,许源将郎小八喊来询问,郎小八道:“大人,这事儿您可以去问大火师。
城内有些特殊的地方,专门出售各类稀奇玩意儿,但他们对衙门里的人非常警惕,但大火师一定知道这些特殊‘市集’究竟在什么地方。”
第三一零章 赶老集
昨日许源和王婶走后,苗炎便对会众们宣布:两件匠物修好了,而且以后应该不会再出问题。
占城会上下一片欢呼,总算是去了一块心病。
而且一些细心的会众,还发现费师爷居然绝口不提查账的事情了!
原本对大火师横挑鼻子竖挑眼,没有半点好脸色。
但是刚才,大火师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费师爷站在他背后,居然看着他露出了一丝笑容!
难不成……我们占城会还能闯过查账这一劫?
大家不觉得是大火师的功劳,毕竟一整天,大火师都跟他们呆在一起,只是天快黑的时候,才被费师爷叫走。
他们暗中猜测,怕是那位许大人挺了大火师一把。
费师爷这是在给祛秽司巡检大人面子!
角落中,有个火师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心思暗动,决定明日一早就发密信,向申庆鹏报告,占城中出了一位关键人物许源。
必须要将许源拉到自己阵营来,才能彻底扳倒苗炎,将占城会收入囊中。
所以一大早,便有两封密信,分别从火德济世堂中发了出去……
苗炎下了血本,给自己的信使备了好马,还准备几张字帖。
刚送走信使,费师爷就等不及了,催促他:“咱们一起去南城巡值房。”
没什么具体的事情,费师爷就是想跟在祖师奶奶身边。
这么多年没见了,祖师奶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离开占城,费师爷是一点时间也不想浪费。
苗炎就陪着他去南城巡值房。
那个名叫蒋昭的火师暗中看着,不屑的撇嘴:马屁精!
这么早就迫不及待的去舔许大人了?
他不满完全是因为……他还舔不到许大人。
王婶看到他们来了,努力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
她的脸现在已经很难做出细微的表情了。
“来得正好,六流、五流的法门我已经推演出来了,先拿给你们……”
王婶当初留给三娘会的,并非自己的传承。
而是当年闯荡的时候,无意中得到的。
所以还需要推演一下。
河工巷的东西,不能外传。
费师爷赶紧后退,连连摆手:“娘娘,还是等歪苗子他们都来了,您再拿出来。”
苗炎在后面咋舌:推演出来了……
祖师奶奶好强!
申庆鹏花了十年时间,求访了多位六流的丹修,都没能将这一门修炼法开拓到六流。
祖师奶奶一夜时间,就推演到了五流!
李一川是不在了,若是被他见到了这一幕,现在就会决定,年底给许大人的分红,至少也要五千两!
费师爷避嫌不肯拿,还赶紧岔开话题:“娘娘,您这儿有什么活儿要干?”
王婶恍然间,便似乎是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个时候她刚救了这些乞儿,这些小家伙们缺乏安全感,努力想要在自己面前表现出价值。
所以每天一大早就来帮自己干活。
整理屋子,打扫院子,洗衣做饭,捏腰捶背……
“不必了,你也一把年纪了,现在还是师爷呢。”
“是哦,主要是老了腿脚不灵便,有些重活干不成喽……”
他们聊天,许源将苗炎叫到一边问话。
苗炎听许大人说完,便道:“大人要找赶老集?”
见许源不明白,苗炎赶紧解释:“大集后边就是老集。
赶大集的都是在白天,晚上就散了。老集接在大集后面,占的是夜晚的时间。
占城内的确有这么个集,不过……”
苗炎犹犹豫豫的,许源一眼就看穿了:“是邪祟们的集市?”
“也不光是邪祟,但以邪祟为主,尤其是老集上摆摊的,基本都是邪祟。
有城内的邪祟,也有专门赶来的,周围山里的邪祟。”
许源点点头:“你能进去吗?”
“能进是能进……不过大人要是想去,千万不能暴露了官差的身份。”苗炎还是不大敢明说:“而且里面有些东西,我怕大人看了会发火。
还有就是里面买东西不用银子。”
“用什么?”
“呃……,最好的当然是活人,其次是魂魄,另外一些好料子、匠物等也能用来交易。
甚至大人抓了某些邪祟,也可以用来换东西。”
“邪祟也行?”这倒是出乎了许源的意料。
“咱们活人买卖奴仆,邪祟其实也一样。而且有些邪祟还有特殊的口味,专喜欢吃另外一些邪祟。”
邪祟们吃人,也吃邪祟。
它们绝无什么“同类”的概念。
吃了同类对自己的实力提升更多。
苗炎又奇怪问道:“大人跟张老押关系很好,为何不请他带您进去?”
旁人并不知道张老押已经死了。
“张老押?”
“他在城里老集上有个铺子——整个小西庙老集只有三个活人,在里边有铺子。”
许源暗骂了一声,张老押藏着的秘密可真多。
不过转念一想,他修的是商法,开的是当铺,在老集里边插一脚倒也不出意外。
“他许诺给我的那件宝物,会不会就在老集的铺子里?”许源心里猜测着,决定到了老集后,想办法溜进他的铺子里看看。
“放心吧,”许源给苗炎吃了一颗定心丸:“我只是进去看看有没有自己需要的东西,我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苗炎一咬牙:“行,今日不禁夜行,正好有一场集,晚上我带大人进去。”
“白天有大集吗?本官想去看看。”
“今日没有,活人的大集半月一次。”
城里的老集在城西的一个旧庙遗址附近。
这个“西庙集”历史悠久。
皇明没来之前就有了。
西门外有七八个村子,离着占城都不远,进城很方便。
而且那个时候,占城内的穷苦人都住在西城,便在一座交趾土神的庙周围,形成了这半月一次的大集。
皇明征服交趾后,大集曾中断了几年。
因为那座庙被山河司捣毁了。
曾经香火鼎盛的庙宇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几年后大集才重新恢复,即便是现在穷苦人大都住在南城,但习惯成自然,赶集还是会去“小西庙”。
今日白天,恰好李家人来张罗宣光竹纸的事情,许源便帮着处理了一下。
主要是要在占城租用一些仓库,提前和几位船主,签好了运输竹纸的契书。
亲自参与这一过程,许源的商法又增长了一小截。
天黑之前,费师爷自己回去了。
许源在张老押的房间仔细搜寻一番,而后换上普通衣服,出门便见苗炎站在一辆马车前等候:“大人请上车,咱们去小西庙。”
第三一一章 过于平静(求月票)
今天的“老集”规模不大。
老集同样也是半个月开一次大的。
白天不开集的时候,小西庙这一片其实也不冷清,店铺鳞次栉比,买一些字画、古籍、金石、旧物等等。
庙宇的废墟大都已经被清理干净,重新盖上了房子。
门前街道宽敞。
大集的时候,街边都是摊位,挤得只容一人通过。
唯独当年庙宇正殿的位置,到现在还是一片断壁残垣。
厚重的地基被埋在破砖烂瓦之下,立柱倒塌、横梁裂断,曾经的朱漆描金门窗,早已经锈烂不堪。
当年香火旺盛的神像,已经只剩下了一些碎土块,散落在废墟之中,偶尔可见其上那一抹还保留着艳丽的油彩。
也不知为什么,这主殿的废墟就是无人清理。
夫人和手下在天黑前,便在小西庙外面等候着。
今日他们来了两部马车。
夫人独坐一部,其余五名护卫挤在另外一部里面。
天黑之后,一名护卫取了一只陶罐出来,大开口捏着往里面丢了一些东西。
腥臭难闻。
这是尸水和蝙蝠血肉的调和物。
陶罐里响起了一阵吞咽声,护卫不敢往里看,只是把耳朵贴在陶罐上听着。
里面的吞咽声结束,他将陶罐套在了马头上。
在摘下来,便有一只碗口大的癞蛤蟆,端端正正的趴在马头中央。
两只黏糊糊的前爪,死死的捂住了挽马的两只眼睛。
护卫如法炮制了第二匹挽马。
而后小心的对车内的夫人说道:“夫人,不管车外传来什么响动,绝不可开窗开门观看,更不可出来。”
“知晓了,这便进去吧。”
对于她来说,赶老集只是小场面。
挽马被两只癞蛤蟆抱住了眼,便瞬息间全身一片阴冷。
不声不响,动作僵硬,拉车马车嘎吱吱的往主殿废墟去了。
一路上不管遇到了什么,都是不躲不让。
眼看着马车就要撞在了一家店铺上,却忽然马车和店铺都变得虚幻扰乱起来。
马车从店铺中穿过,就好像根本不是位于同一个世界。
若是有神修使了秘术去看,便能见到那马头上,端端正正趴着的,并不是什么癞蛤蟆,而是一只满身粘液的阴鬼。
它的下半身,顺着两只马眼,完全伸进了马身中。
两辆马车一路“穿”过了四座房子、一座石牌楼,走进了主殿废墟中。
随后又从主殿正门中走了出来。
眼前的一切便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原本已经成了废墟的主殿,仍旧是高耸矗立,一派辉煌大气。
周围的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却已经换了主人。
阴森森的夜色下,这里不见灯火,却仍旧是热闹非凡。
各种鬼语声、兽言声、邪话声,混在在一起,低低高高、隐隐约约,只一入耳便能让普通人瞬间诡变。
但夫人和她的手下丝毫不受影响。
“去找张老押的店铺!”
他们在城里调查了一日,找到了某些关于张老押的线索,便寻到了此地。
……
夫人的马车进去时间不长,许源和苗炎就到了。
差不多也是同样的方法处理后,苗炎就飞快的窜进了车里,让车门车窗死死关好。
一般这种马车,都会用一层厚厚的棉布车衣,将马车整个罩住。
苗炎进来之后,便叮嘱许源:“大人,进去之后我便只能称呼您的名字了。
这一路上车外会传来各种诡异的声响,甚至会有冥兽猛撞车身,有巨鬼将马车当玩具一般抛来甩去,有不知名之物映照内心……但不管有什么变故,万万不可打开车窗车门向外查看,更不能走出马车,否则必死无疑!
大人务必切记!”
许源颔首:“好,尽管放心。”
苗炎却还是絮絮叨叨,不住的叮嘱一些他忽然又想起来的什么禁忌。
许源便笑了:“大火师来的也不多吧?”
“呃——”苗炎被一眼看穿虚实,苦笑道:“只来过两次。说实话啊大人,这里边……不是活人的地盘。
除了张老押那样的怪胎,没什么人喜欢来这里。
等一会儿进去了您就明白了,那些东西看着咱们就流口水。
哪怕是它们在跟你谈买卖,并不想吃你,也会流着口水的。”
苗炎忽然停了下来,心中在估算时间:“大人小心些,那些东西……要来了!”
苗炎精神紧绷。
他之前来过两次,第一次的时候,不知被什么东西侵入了内心,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忽然觉得车外有江山美人、有无尽财宝、有晋升上三流的仙药!
不顾一切的要冲出去。
还好身边有一位前辈将他打昏了过去。
第二次来,整个马车不知被外面的什么东西,抓起来狠狠的摔在地上。
马车险些直接散架了。
甚至都能够感受到,阴风咝咝的从裂缝往车里灌!
险些将苗炎冻僵了,在最后时刻才传过去进入了老集。
“这一次却是我要作为‘前辈’,照顾毫无经验的许大人。”苗炎压力巨大。
他耳边好像听到了计时滴漏的滴答声,每一下的间隔都无比漫长。
车厢外一片平静。
马车平稳的前行。
“越是平静、酝酿的惊变就越巨大!”苗炎更紧张了,暗暗做着心理准备。
不知不觉、不知不觉,忽然感觉到马车往下一落,车厢外的宁静褪去,穿来了老集上各种邪祟诡异的叫卖声!
“嗯?!”苗炎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就进来了?
一路上那些总要作怪的东西呢?为何不曾对我们的马车出手?
“不应该啊……”
许源已经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店铺开门,邪祟鬼笑迎客。
摊位拥挤,摊主争抢主顾,吵闹起来各个凶厉,恨不得一口吃了对方。
许源低着头,目光在摊位上扫过。
好东西不少。
摊位上摆的都是好料子,虽然对于许源来说水准有些低,都只是九流、八流,但在这一水准中称得上优秀。
有个摊主脑袋只剩下了骷髅,许多水蛭在它的眼眶、鼻孔等处钻进钻出,散发着一道道的黑色阴气。
它恶声恶气的对许源喝道:“看什么看?卖了你也买不起一件!”
虽然语气很不好,但它说的真是实话。
因为它的摊位上,都是明码标价,最便宜的一件,也要“活人十二个”。
一旁的店铺门面大开,四只鬼女笑吟吟的在迎客。
只是她们一笑,能把小孩吓哭。
其中一女鄙夷:“这水尸鬼不会做生意。活人,你别理它,想要什么进来看看,我们店里什么都有。”
许源便抬脚进了店铺,问道:“我想找一件宝物,你们店里有吗?”
苗炎脸垮了下来,完了,自己当肥羊,送上门去给诡宰啊。
第三一二章 邪祟套路深
许源和苗炎刚走进店铺,身后的街道上,夫人带着护卫们悄然走过。
那凶神恶煞的水尸鬼,忽然哆嗦了一下,鼻子动了动,疑惑的嘀咕道:“那女的分明是个活人,怎么身上阴冷得,让我都要打哆嗦?”
事不关己,它也没有多想,悄悄伸头往店里张望。
它在这家店门口摆摊十几年了,跟四个鬼女早有合作。
若是四个鬼女看上的顾客,水尸鬼就出面故意用言语刺激一下对方。
随后四个鬼女出面,呵斥水尸鬼“有眼无珠”,将顾客请进去。
顾客的面子大满足,荷包自然也会大开放。
等买了些高价的商品,从店里出来,四个鬼女还会在门口帮客人涨脸面,二次嘲讽一下水尸鬼。
整个购物体验堪称完美。
若是水尸鬼看中的客人,四个鬼女就会一起上阵,先将人硬拉进了店中。
所展示的货物跟水尸鬼摊位上大差不差,但是价格高出十多倍。
等客人连连摇头,从店中逃出来,水尸鬼便会适时出场。
很是贴心的向客人介绍:咱这里就是地方简陋,东西一点不差还便宜。
诡生漫长,所以要精打细算着过日子,该省省、该花花。
许源进了店开口就要“宝物”,四个鬼女眼底闪过一抹喜色,忙点头道:“有的,我们阴阳斋中,只有客人想不到的东西,没有我们找不到的东西。”
“只是……”鬼女浅浅一笑:“不知客人用什么东西会账呢?”
若是没有足够的钱也没关系,这件店铺前院卖货,后院放高利贷。
前院叫“阴阳斋”,后院叫“阴阳债”。
“用料子。”
南城巡值房的私库,许大人可以随意动用。
之前猎杀野猪獠的时候,收获无比巨大。
许源打开了一只“腥裹子”,将里面一件得自七流邪祟的好料子展示了一下。
“虽然很值钱,但只这一件可不够呢,客人。”
许源:“还有很多。”
许源撩开衣服,里面还挂着好几个腥裹子。
鬼女态度变越发温柔起来:“客人请随我来,咱们楼上看货。”
前院的小楼一共有三层。下面两层做生意,最上面一层是店主人的住处。
它并不常来这里。
阴阳斋的买卖只是它众多产业中的一处。
而且它本身对“经营”这种活动,兴趣并不浓厚。
但今天它恰巧就在,这一开市就有人上二楼,便引起了店主人的兴趣。
它在三楼上抬起了妖艳美人的那颗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待看清了许源那张脸后,三条分别代表着幼年、壮年、老年的尾巴一起绷紧了。
阴阳蚺两颗脑袋一起暗骂:“这群蠢货!”
“怎么把这凶厮给招进来了!”
“明夜就让这四只蠢货变成瞎眼鬼!”
“……只是现在该怎么办?”
按照老集的规矩,这里绝不接待官差,所以当然是要马上将人赶出去。
但是……不久之前许大人刚刚和麻天寿一同大索全城,狠狠的耀武扬威了一把。
那阵仗阴阳蚺虽然并不畏惧,但要是这么针对自己一次,也真的很麻烦,而且必定会被赶出城去。
所以对于许源身份这件事情,阴阳蚺便将两个脑袋上的眼睛,各自闭上了一只。
但是阴阳蚺也不想跟对方做生意。
鬼女们引着许源到了二楼上,便准备扬起刀了。
这样的“肥羊”可遇不可求,今夜一定要大赚一笔。
“不知客人对这件宝物,有什么要求?”
“你们有什么,尽管拿出来给我看看。”
鬼女忙点头:“好的,客人。请看这第一件宝物……”
二楼上有一只柜子。
跟药铺内的药柜类似,有许多个方格抽屉。
这柜子当然是诡异,有手有脚,边缘上长着一圈眼珠。
鬼女用手指点了点第一个抽屉,示意同事打开展示。
柜子邪祟一圈眼珠,一起撇了鬼女一下,然后打开了抽屉。
“这是一件……”鬼女正在组织语言,想着如何将一件很差劲的货色卖出高价,结果抽屉里空空如也!
“呃……我记错了,这件珍贵的宝物很抢手,前夜已经卖掉了。”鬼女心中奇怪,我明明记得每一只抽屉里面都有东西啊。
而且最上面一层的东西,都是垃圾货色,最适合卖给这些肥羊。
她给柜子同事使了个眼色,然后又点了点第二个抽屉:“咱们再看下一件,客人如果喜欢可一定要快点下手,之前有好几位老主顾,都惦记着这件东西,他们财大气粗,说不准下一刻就会有他们的家仆带着钱财来,直接把宝物买回去了……”
第二个抽屉打开,里面还是空的!
鬼女转身背对许源,朝柜子狠狠瞪眼!
柜子周围一圈眼睛也一起使劲瞪她。
蠢女人!你在给我使眼色,难道看不出来,我也在向你使眼色。
只恨我没长嘴,不能说话啊。
许源不耐烦了:“你们到底有没有?”
“有、有的……”鬼女咬牙,可是紧接着柜子哗哗哗的把所有抽屉都打开了。
里面全是空的!
许源大怒:“一群狗胆包天的鬼东西,耍本大……爷玩呢?”
苗炎在旁边急的满头冒汗,扯住了许大人的衣裳后襟,低声连连道:“制怒、制怒,进来之前咱们说好的……”
这里都是邪祟,许大人要是一时间忍不住,六流的腹中火喷出来,那可就炸锅了!
起码苗炎知道六流,在小西庙老集上,还不能横行无忌。
这里时常会出现五流的邪祟。
“制什么怒?”许源喝道:“被人这般戏耍,还要忍受不成?”
但许源却没有像苗炎预料的那般纵火行凶,反倒是像一个市井凶徒那般,一把朝着鬼女拿去。
苗炎微微怔了一下,就明白了许大人乃是佯怒。
鬼女也不知为何,今天同事居然不配合自己了。
许源一把抓过来,它也并不害怕。
一个活人,能把我怎么样?
本姑娘一晃身子,就能从他指缝间漏走。
但是许大人的手上,套着皮丹。
如今的皮丹,已经将野猪獠的皮都炼了进去。
被许源一把抓住,鬼女就发现不对头!自己就像是被那些阴差的镣铐枷锁死死扣住一样!
这个客人不对劲!
难怪柜子同事不肯把那些假货、劣品拿出来——这种宰客的套路,我们本已经配合了上百次——原来是在救我!
可惜明白的太晚了啊……
第三一三章 信物
许源抓着一只鬼女,反手一抽——筋丹也跟着拉长,将另外三只鬼女一起捆了。
筋丹同样也已经将野猪獠的材料,都炼了进去。
三个鬼女一声尖叫,把阴魂的身子摇得快散黄了,竟然还是无法从一根绳子下逃脱出来。
鬼女们便知道,今日踢到了铁板!
许源抓着一个,拽着三个,大步就要朝楼下奔去:“今日便要让整个老集的诡评一评理!
你们阴阳斋吹了好大的牛皮,结果把本大爷骗进来,却什么东西都拿不出来!
耍人玩呢?”
苗炎目瞪口呆:回忆自己赶老集的两次经历,莫不是小心翼翼,甚至努力想要掩藏自己活人的身份。
怎么许大人的想法,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样呢?
他是个活人啊,怎么就不怕在老集里把事情闹大?
而且好像很期待闹大呢?
四个鬼女尖叫:“你敢败坏我们阴阳斋的名声,你就死定了!没有人能救你的命!”
许源冷笑:“哟呵,邪祟开始不讲理了?”
然后丝毫不受威胁,连扯带拖就要往一楼门口去。
三楼上的阴阳蚺气的四个鼻孔一起喷出阴气。
这几个蠢女人!
阴阳蚺虽然对这些买卖营生不大上心,却也明白你坑了客人,还要做出一副恶势力的样子威胁对方……这买卖干不长久啊。
阴阳蚺那颗英俊美男的头,便对楼下吐了一下芯子。
“嘶嘶——”
正在一楼柜台后面打盹的掌柜猛的惊醒,咚一声脑袋撞到了柜台案板上,疼的它龇牙咧嘴,嘴边几根黄须颤抖。
它是一只黄鼠狼,柜台比它还要高出许多。
别家掌柜都是趴在柜台上睡觉,它只能缩在柜台下面。
但它片刻也不敢耽误,东家发怒了。
黄掌柜飞快上了二楼,两只小爪子抱在身前,对许源不住的打拱作揖:“客人、客人息怒,小老儿这厢有礼了。”
“不敢当!”许源毫不客气:“你们阴阳斋了不得了,坑人还不让人说话?我今天倒要看看,阴阳斋怎么让我死定了!”
黄掌柜扬起爪子来,啪就给了刚才口出狂言的鬼女一巴掌。
“贱婢!再敢胡言乱语,老子生吃了你!”
鬼女委委屈屈不敢反抗。
她们是不大聪明,但再傻的鬼,这个时候也该明白过来了:眼前这客人,身份非同一般!
掌柜的一般不管事,以往她们四个坑蒙拐骗的时候,掌柜的只会在一旁看戏,磕着鸡爪笑着叫好。
黄掌柜教训了鬼女,又对许源陪着笑,道:“本店的确有几件宝物,客官稍后,小老儿这就给您拿来。”
不想做这位的生意也不行了,不然今天这一关不好过。
黄掌柜也走到了柜子邪祟前。
后者已经得到了主人家的讯息,便重新打开了三只抽屉。
黄掌柜从里面拿出三件东西来。
用一只上好的红木托盘装了,毕恭毕敬双爪捧到了许源面前。
“客人请过目。”
苗炎就站在一边,已经不再惊讶了。
因为大火师刚才忽然想明白了:这群狗邪祟,已经看出许大人的身份了。
对外喊的硬气。
说什么“小西庙不接待官差”,结果真有大官进来,他们不但不敢得罪,还得小心伺候。
想我堂堂三娘会大火师,进来两次,花了大钱消费,尔等还要捉弄吓唬我!
真是可恶!
许源看向那三件“宝物”。
第一件是一只古老的酒壶。
从形制上看明显不是本朝的东西。
黄掌柜一一为许源介绍。
这酒壶装了酒,倒入杯中后仍旧还是正常的美酒。
但是只要喝入了肚中,便会化为了迷药。
便是六流的修炼者,也是一杯就倒。
许源撇嘴:害人的东西。
这第二件是一只灯笼。
将灯笼点亮,挂在了门前,那么这屋子中的所有东西,不管是人、兽还是邪祟,都会十分的听话顺从,只要还在这屋之内,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许源又撇嘴:害人的东西。
第三件则是一把黄铜钥匙。
如果你的面前有一件上锁的东西,这东西有一半的机会,能够帮你打开。
许源第三次撇嘴:还是害人的东西!
黄掌柜低着头,小眼睛乱转:您到老集上,跟邪祟买东西,那可不都是害人的东西?
许源却是皱起了眉头,因为这三件宝物并不适合自己凝练“法物”。
但许源打算买下来——害人的东西当然要尽量掌握在自己手里,免得被别人买去了,拿来害自己。
许源跟黄掌柜讨价还价。
黄掌柜不想卖,店里一共只有五件宝物。
都是“镇店之宝”。
卖一件少一件。
更别说许源一开口就是要直接买下三件。
可它也不敢胡乱要价,这一位不好得罪啊。
“这三件……每一件作价两件六流料子。”
一般来说一头六流邪祟,能出一两件同水准的料子,三件以上的就比较稀少了。
但野猪獠这种是例外。
它的身躯太过强悍。
比如蛟,如果被杀了出的料子比野猪獠还多。
这三件宝物都是六流的水准,宝物胜过料子,所以这个价格算是很公道了。
但一次拿出六件六流的料子,便是五流的修炼者也会很吃力。
许源一摆手:“这么大的买卖,我要见你们东家。”
“这……”
阴阳蚺就在楼上,两颗脑袋一起想了想:
不想见。
于是两颗脑袋一起开口,雌雄声音混在一起:“不必了,这价格十分公道,甚至可以说便宜。
阁下总不能再说我们阴阳斋坑骗客人了吧?”
许源摸摸鼻子,遇上一个讲理的邪祟,还真有些不好办了。
但自己的确没有那么多的料子。
许源将身上的料子都拿了出来:“足够买下其中一件,多余的算是定钱,我三月内,将剩余的补齐,如何?”
楼上的声音没有回应。
阴阳蚺两只嘴齐撇,你这些料子,买下一件都勉强。
还要算什么“定钱”?
之前说我们阴阳斋坑骗顾客,现在你是硬讹我们阴阳斋啊。
许源等了一会,发现对方还没有回答,便将手伸进了怀里:“阁下若是不放心,我可以留下一件信物。
阁下放心,这件信物我一定会赎回来的。”
阴阳蚺在楼上愣了一下,然后两张嘴一起飞快的无声怒骂起来。
只要自己不同意,这家伙怕是会直接把祛秽司巡检的腰牌掏出来!
这是硬逼着我答应啊!
我要是不答应,他真的掏出腰牌来——小西庙的规矩可是不接待官差。
我就只能跟他做一场,把他赶出去,那就真的撕破脸了。
以后在占城内,可就没有安稳日子了。
“可以!”阴阳蚺咬牙切齿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信物,就不必了!”
第三一四章 狗头金(求月票)
许源把手从怀里抽了出来,微笑道:“多谢东家信任!”
你看,当你身份足够的时候,邪祟也不是那么疯狂凶蛮的。
大家都会理智而讲理,好商好量。
别看这天下遍地邪祟。
诡事三衙敢冲进鬼巫山,杀了广货街上某个大邪祟。
但邪祟们是不敢在占城内,杀害一位祛秽司巡检的。
那是逼着祛秽司,将城里的邪祟扫荡一空!
方才,许源还用皮丹裹着那个鬼女,兽筋绳捆着另外三个——没谈好之前许源不打算释放鬼质。
现在飞快的就放了……
然后将所有的料子留下,就斟酌着,应该先拿走哪一件“宝物”。
但阴阳蚺也不是好脾气的:“三月太久,十天。”
“若是做不到,剩下的两件便不要再想了。”
“定钱不退。”
许源的“商法”毛病犯了,顺口讨价还价:“两个月。”
“十天。”
“一个半月!”
“十天!”
阴阳蚺烦了,三只尾巴一起把楼板敲的乱震:“你当本座是什么诡?不得再拉扯,十天——不接受就把宝物都留下!”
“好吧……”许源也觉得不能再逼了,得给人家一点面子。
许源又开始挑选,斟酌再三,选了自己能用的青铜钥匙。
那酒壶自己多半用不上。
本大人又不偷香窃玉。
灯笼到是个好东西,可以拿回去给南城巡值房,做一个“审讯室”。
但也不必着急,十天后凑足了料子再拿来得及。
交接完毕,黄掌柜小心翼翼的把许源送出来,在门口点头哈腰,连连作揖:“您走好。”
黄掌柜从没见过东家如此的“委曲求全”。
着实被惊到了。
对许源的身份也有了各种猜测。
许源头也不回的摆摆手走了,门口的水尸鬼看到在老集上颇有身份的黄掌柜,这么卑躬屈膝的把许源送出来,也是惊的满脸水蛭都缩了回去!
我刚才好像嘲讽过他?
等许源走远了,黄掌柜站直了身子,回爪就给了四个鬼女几巴掌。
抽的她们身躯溃散,好一阵没能重聚起来。
黄掌柜板着脸,背着手走回了柜台。
甚至都没有再跟四个鬼女多说一句,因为黄掌柜了解东家的脾性,明夜自己就不会再见到这四个鬼女了。
鬼女们好容易把身躯凝聚起来,抱在一起缩在门口哭哭啼啼。
水尸鬼摸着光溜溜的头骨,想了想后,悄悄收了摊,贴着墙跟溜走了。
以后再也不来这里摆摊了。
然后不免有些惆怅,跟四个鬼女合作十多年了呀,本来是个挺好的营生……
苗炎跟在许源身后,问道:“咱们还转吗?”
许大人的“钱”已经花光了,再看上什么东西也不能买了。
许源点头:“先四处看看。”
老集上的确有很多好东西,许大人看着极为眼热。
甚至有几件,恨不得使了“商法”强买过来。
但许源还是克制住了,真在这老集上施展商法,这里的邪祟都容不得他。
转了一圈后,许源低声对苗炎道:“去张老押的铺子。”
……
张老押的铺子在老集上位置并不好。
这里毕竟是邪祟的地盘,三家活人的店铺,都被挤到了角落里。
整个老集围绕着中央那座正殿,张老押的店铺在西北角的最边缘位置。
孤零零的一幢房子,看着好像挺气派,足有三开间,两层高,后面还有个院子。
夫人带着手下来到门前,大门紧闭,里面一片漆黑。
护卫上前敲门,咚咚敲了半天里面也没有一点回应。
“去周围打听一下。”夫人吩咐。
一名护卫就去找了附近摆摊的邪祟问了。
“夫人,已经好多夜没开门了。”
“周围的邪祟跟张老押并不熟悉,不知张老押的下落。”
夫人使了个眼神,便有两个护卫绕道了后面,找地方翻进了院子。
但不多时又出来了。
“门窗都锁着呢,进不去。”
“夫人,是否强行破门?”
夫人摇头:“没用,这里的一切建筑,都和老集是一体的。想要强行破门,等于要打破这老集的特殊空间。”
夫人环视四周:“再去打听一下,这老集中,是哪个大邪祟做主,咱们去拜访一下。”
护卫很快打听到了,这里有三只大邪祟做主。
距离他们最近的,是“黑窝店”的东家斗面鬼,它也是城内最大的邪祟之一。
夫人便去“拜会”斗面鬼,打听张老押的下落。
斗面鬼开价要五十个活人,夫人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双方约定,明日夫人把人送到城东的“沉水塘”。
从“黑窝店”出来,夫人和护卫们一身轻松,调查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护卫们对夫人十分信服,任何命令都毫不犹豫的执行。
因为夫人不但“算法”精准,而且这些年运气一直很不错。
据说一位命修曾给夫人看过,说她命格贵重。
一般命贵的人,运气都会很好。
这是天生的,别人羡慕不来。
……
他们离开张老押的店铺没一会儿,苗炎就带着许源也到了。
彼此就又错过了。
许源知道张老押已死,所以店铺关门并不意外。
许源溜到了后门,门上挂着锁。
许源已经把青铜钥匙拿出来了——转念一想又收起来,万一里面还有锁呢?
许源翻墙进去,苗炎在外面望风。
果然院子里的门上还挂着锁。
许源用青铜钥匙往锁孔上一插——
钥匙自动适应了锁孔的形状,就插了进去,许源手腕一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许源满意地笑了。
本大人的运气一向不错。
推门进去,许源站在一楼四处看着。
张老押会把东西藏在哪儿呢?
翻找了一阵,忽然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你要找的东西,在二楼南头房间的柜子里。”
许源吓了一跳,蹭一下回身,腹中火裹着剑丸已经向后射去……
“是我。”
许源看清了,一道阴魂凭空飘在五尺处,不是张老押还能是谁?
“你……”
张老押躲开了剑丸,脸上有些畏惧:“快收回去,老夫现在可受不住你的火烧。”
许源便收回了剑丸和腹中火,憋了憋还是觉得不吐不快:“你要是听我的,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张老押长叹一声,心中的确懊悔,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跟我来吧,欠你的那一件宝物,我拿给你。”张老押性情有了些变化,絮絮叨叨的真像个老头子:“这人都死了,还欠着一笔债的感觉,可真是让人死了也不安生。”
张老押上了楼,到了南头的房间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块黄灿灿的狗头金。
许源看到这东西的一刹那,整个人就舒坦了:这件宝物,正适合自己的“商法”本质。
病假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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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请一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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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五章 自请为阴兵
许源去宣光县,个人实际获得的好处,只是李一川“卖”的股份。
李家在这个过程中,闪转腾挪,整合资源,既帮了许大人的忙,又获得了巨大的商业利益。
许源认真思索之后,反倒是很认可李一川的这一番操作。
而深思起来,李一川一开始愿意帮忙,到后来愿意给出“份子”。
其实都是因为许大人自身的“价值”。
故而在许源看来,“商”的本质乃是价值的交换。
如果自己对李一川没有价值,那么这一切的“交易”都不会发生。
但任何价值,都需要一个标准物品来衡量,这当然就是“钱币”。
没有什么比天然黄金更适合作为“钱币”了。
所以对于许源来说,百病柜和量心秤并不是最合适的。
但张老押给准备的这件“宝物”,恰好是一块狗头金。
许源把这件宝物仔细检查后,毫不客气的收了起来。
而后才带着关切问道:“前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其中的关切,也就多了几分真诚。
张老押反倒是迷茫了。
他死在鬼王妃手中——鬼王妃是个心狠手辣的,当然是连他的魂魄也一起湮灭了。
不过张老押这种性格,当然藏着一些后手。
这“小西庙老集”中的魂魄,便是其中一个。
只可惜并非真正的主魂魄,实力上大大削弱,因而这店铺不敢开门。
一旦开门,只怕不到两个时辰,就要被老集上的那些诡异和邪祟看破虚实。
然后一窝蜂的冲进来,生吃了他的魂魄,洗劫店中一切货物。
“小老儿……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张老押生性多疑。
对所有人始终都要“防着一手”,包括许源在内。
所以死了……
这剩下的一道魂魄,性情就变得有些像是普通老头。
絮絮叨叨,还有些优柔寡断。
许源已经看出来了:“前辈现在的实力,只剩下七流了,而且……状况很不好。”
仅仅是魂魄之体,在老集上呆的时间太长,必定会诡变成为邪祟。
“前辈若是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此地,助你走上黄泉路,再入轮回。”
张老押迷茫,再入轮回?
张老押回想一下,自己这一辈子,似乎没干多少好事。
下一世不知投胎成什么东西……
“不!老夫还不想这么早去投胎。”
许源皱眉:“可若是不愿他上黄泉路,滞留在阳世间,便只能成为他人的阴兵。”
否则便抵挡不住侵蚀,必定化为邪祟。
“老朽……”张老押的魂魄纠结起来。
成为别人的阴兵,那便完全受制于人了。
“您老若是有信得过的神修,我可以帮您找过来。”
“若是需要请指挥大人帮忙,我也可以代为传话。”
许源故意等了一会,给张老押留出了考虑的时间,才又开口道:“还要早做决定,您这魂魄的状况,已经不大好了。”
张老押没有值得信任的神修。
或者说他没有值得信任的朋友。
他和麻天寿关系不错,但不愿意让自己“落入麻天寿之手”。
那老家伙一心为公,自己要是成了他手下的阴兵,一定会把自己那些老底子都榨干了……
张老押纠结了半天,忽的看向许源:“您对老夫就没有什么想法?”
许源急忙往后躲:“前辈这话说的……晚辈这就告辞了。”
“等一下。”张老押还真就想起来了,目睹王婶的不凡之后,张老押暗中打听过许源的出身。
因此听说了“河工巷”的名字。
“你们巷子里,可有和王婶一样的神修?”
许源坦然道:“有,我茅四叔就是神修,但他恐怕看不上您。”
张老押苦笑:“那么我老头子要想成为这位茅四叔的阴兵,还得求你许大人帮忙?”
许源歪着头想了想,道:“虽然有点匪夷所思,但实情的确如此。”
许源一开始还真没想过让茅四叔收了张老押。
许大人拿了狗头金,便想着帮张老押这最后一次。
毕竟张老押传授了自己商法。
而且还给自己准备了这么一件合适的宝物。
大家的“交情”应该有一个完美的结束。
但七流的魂魄……真不够格啊。
张老押道:“这铺子,以后还有我来经营,红利你我一人一半。”
许源仔细想了想,坦诚道:“老前辈,就个人而言,我愿意接受这个条件。
但你我都是修商法的,这价码不公道啊。”
后续的经营,看似张老押负责——但是张老押化为阴兵之后,于阳世间不方便出面。
日后进货、送货之类的事情,就需要许源来安排。
张老押除了这间铺子,以后的作用,便只是一个普通的“掌柜”了。
张老押惭愧一笑:“见谅、见谅,习惯了。”
“呵呵呵。”许源也是一笑。
“四六……罢了,三七。”
许源这才点头:“这是一个公道的价格。”
两人商议停当,许源便感觉到自己的“商法”修为涨了一大截!
若是许源不坚持要一个“公道的价格”,不但不会涨,反而会下降。
“前辈这几日还请继续潜藏。”
交代了一句后,许源就出来了。
苗炎守在外面,看到许大人出来正要询问,许源却只说了一个字:“回。”
……
从小西庙老集出来,拉车的那匹马便轰然一声倒地而亡。
马已经成了一具干尸。
抱住它双眼的那只阴鬼,吸饱了精血,化作了一片腥风,钻回了老集中。
许源坐在车里——苗炎拉着车走回到南城巡值房,天已经亮了。
苗炎在门口和许大人分开,自回火德济世堂去。
许源进了门,找到了后娘,请她回去一趟,将茅四叔请来。
林晚墨还没说什么呢,王婶就开心起来:“老四来了更好!”
“丢下那个死老头子一人在家里,急死他!”
王婶最近对申大爷意见很大。
觉得他对孩子不够关心。
申大爷的那些“大道理”她不喜欢听,她就认死理。
林晚墨当即便动身赶回去。
林晚墨临走前,回头三次,多看了儿子几眼。
只有她心里明白:回去把四叔换来,自己却是不能跟来了。
家里需要留人照应。
不是照应申大爷,而是因为巷子里的事情。
……
这边苗炎回到火德济世堂,却发现气氛不大对头。
有心腹手下在门口迎着他,悄悄禀告:“老爷子和申庆鹏都到了。”
苗炎一愣:“那反骨仔怎么也来了?”
第三一六章 可有刀斧手?
申庆鹏对占城会的事情一直非常“关心”。
他对外说的是:三个分会都有百病柜和量心秤。所以占城会遭遇的困境,未来也可能会落到我们头上。
大家同出一脉,理应守望相助。
也要吸取占城会的经验教训。
但实际上,申庆鹏背地里骂苗炎是个废物。
两件匠物一直安安生生,怎么到了你苗炎手上就总出问题?
就算你想巧立名目、中饱私囊,你也换个好一点的借口呀?
直到昨天他安排在苗炎身边的眼线,送回来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
申庆鹏立刻马不停蹄的赶来。
其实三娘会不缺钱,所以不论是“歪苗子”还是申庆鹏,都是快马挂了字帖狂奔而来。
昨日傍晚就到了。
歪苗子几个老弟兄,把申庆鹏赶出去,关在了一间屋子里,嘀嘀咕咕一夜没睡觉。
他们用了一件匠物,“糊”住了门窗,申庆鹏在外面使尽了手段,也没听到里面究竟在说什么。
但屋子里的灯亮了一夜!
苗炎一回来,所有老兄弟们中、现在排名第一的蒲云致,便轻拍了一下手掌,道:“让申庆鹏也过来吧。”
申庆鹏其实一直在厅外暗处守着,密切关注这群老家伙的动向!
这些老东西们,这些年一直对自己严防死守。
越是这样、申庆鹏还越要跟他们明争暗斗!
一群食古不化、不知变通的老顽固。
三娘会如果交到我的手上,按照我的理念,拿出百病柜和量心秤,跟平天会等各方合作——三娘会早就不是现在这般光景了。
传令的会众一出门就“巧遇”了申庆鹏,他毫无顾忌的大步走进来:“巧了,我正要来拜见几位老师爷。”
他故意把“老”字咬重了几分发音。
蒲云致已经懒得跟他计较这些细节了。
王婶觉得自己回归的事情不宜声张,因为自己早晚要走,当年得罪的那些人,有不少还活着,死了的也都留有后人。
会给三娘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费师爷听祖师奶奶的。
师爷们都听。
但师爷们激动的不能自已:祖师奶奶回来了,还怕个球啊!
有什么麻烦,我门替祖师奶奶接着!
我们要是接不住……咱们三娘会后继有人啊,新秀申庆鹏龙章凤姿,足担大任!
以前老师爷们精力不济,跟申庆鹏的明争暗斗需要处处小心。
现在我们的主心骨回来了,还跟这小子斗个屁。
带他去见祖师奶奶,请祖师过眼。
祖师要是真看的上他,没问题,我们就把三娘会交给他。
要是看不上……他那点本事,在祖师奶奶面前,一点浪花都翻不起来。
“走,与我们同去见……一位前辈。”蒲云致开门见山说道。
蒲云致好歹是最后收住了,没有直接说去见祖师奶奶。
申庆鹏心里一阵疑惑:该不会是……暗中埋伏了刀斧手吧?
这群老东西什么阴谋诡计?
以前处处防着我,这次居然如此痛快!
“歪苗子”看他犹犹豫豫,不满道:“你去不去?”
“去!”申庆鹏立刻答应,但是暗中使了个眼色,他带来的那几个得力手下,立刻便紧紧跟上。
真有什么埋伏,今日说不得就要舍命护着“申大哥”杀出一条血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来,走不远苗炎便说“到了”。
申庆鹏一抬头:南城巡值房?!
有什么埋伏也不能在官府的地面上啊。
这帮老东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今日当值的是周雷子。
他手按腰刀,黑着一张脸,怒喝道:“来人止步!”
费师爷上前:“我们来求见王老夫人。”
周雷子神色缓下来,低声道:“这么多人……不能都放进去啊。”
费师爷想了想,除了几个老兄弟,就只带上了苗炎和申庆鹏。
申庆鹏就又多心了:该不会真的买通了祛秽司吧……
他站在门外犹豫,周雷子不耐烦了:“不想进就在外面待着。”
“进、进。”申庆鹏赶紧跟手下交代了一句:“机灵点。”然后赶紧跟了进去。
结果进去之后,见到了王婶,蒲云致、歪苗子等人轰隆一下子跪倒一片,嚎啕大哭起来:“娘娘啊,真的是您啊,可想死我咧……”
申庆鹏人都傻了:娘娘?
能够被一群老东西称呼为“娘娘”,激动地跟八岁小孩似得……只有那位三火娘娘啊!
这是祖师爷当面?!
苗炎知道没自己说话的份儿,乖乖的跟着跪在一边。
只有申庆鹏傻傻的站着。
猛然间觉得:真荒唐!
这帮老东西为了打压我,竟然雇了个老太婆,演这么一出戏?!
申庆鹏越想越觉得“定是如此”,压不住心头怒火,大喝一声:“够了!”
王婶正跟几个老部下说话呢,忽然被一声大喝打断,转头看向这个小年轻,然后眼睛转了转:“这是谁的孩子?”
蒲云致道:“不是我们的后辈,是会里修为最高的年轻弟子。”
申庆鹏冷笑:“这是祖师奶奶?你们演的还挺像。”
王婶瞅着申庆鹏:“这孩子好像不大服你们几个。”
蒲云致惭愧:“是我们无能……这些都罢了,娘娘看一看,可有眼缘?无论如何他都是下一代中,最有天资的一个。”
王婶摇头:“无关紧要了,这孩子修歪了,恐怕没几天活头了。”
申庆鹏怒不可遏:“当真可笑……”
王婶抬起手来,那只手便脱离了身体,飘到了申庆鹏身边,在他身上几个穴道上分别点了一下。
这只手看着并不快,申庆鹏很想躲开,不让这老太婆在自己身上指指点点。
可也不知怎地,偏就是躲不开!
而王婶点上的第一个穴道,就让他脸色一变,后面几个更是让申庆鹏的一张脸颜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却是一片死灰,冷汗淋淋!
王婶点中的这几个穴道,恰恰是他尝试突破六流,多次失败之后留下的暗伤所在!
现在每一次修炼,这几个穴道都会有各种不适感。
或是麻痒好像有一群蚂蚁在爬。
或是剧痛好像有一柄锥子在往肉里钻。
或是炽热好像一块烙铁按在上面。
或是僵麻得感觉不到穴道内的情况……
王婶一摆手:“我不追究你不敬之罪,下去准备后事吧。我跟几个老伙计聊聊天,你不要来打扰了。”
费师爷本就嫌弃这家伙碍事,立刻对苗禹吩咐道:“送他出去。”
申庆鹏茫然地被苗禹架出去。
到了大门外,他手下心腹一窝蜂围上来:“申大哥!”
申庆鹏猛地回过神来:不对!那老太婆……祖师奶奶既然一眼看出我的问题,一定能救我!
他一把抓住身边的苗禹:“苗老哥,咱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我那两个分会都送给你,你一定要救我一命啊!”
众心腹:“啊?!”
……
屋子里,蒲云致忍不住问道:“那小子真的没救了?”
王婶:“修炼出了些问题,死不了。那小子瞅着让人厌烦,吓唬吓唬他。”
一种老伙计都笑了,娘娘还是娘娘,当年就是这般性子。
第三一七章 指条明路
“这事情我帮不上……”苗炎话没说完,申庆鹏已经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我现在就写信,让手下的兄弟把分会里的百病柜和量心称都运过来交给你!”
苗炎淡淡道:“申庆鹏啊,你还不明白吗?那东西是会产!”
以前祖师奶奶不在,放在哪个分会就是分会的财产。
现在祖师奶奶回来了,那都是祖师奶奶的!
它们也只听祖师奶奶的!
“这、这……”申庆鹏就是不肯松手,想了一下又狠狠一咬牙:“十万两银子!只求苗老哥给我指条明路!”
他一只手抓着申庆鹏的胳膊,另外一只手飞快的从怀里拿出一叠银票,硬塞给苗炎。
苗炎眼睛一亮,有了这十万两,占城会的账目就好看了。
不过这家伙随身就带着十万两……暗中财产一定更多!
但很快苗禹就冷静下来,这钱自己不能拿!
因为这钱是祖师奶奶的,或者说,这钱应该是许大人的。
这事情最后必定求到许大人面前,自己拿的多了,许大人拿的就少了。
压住了自己的贪婪后,苗炎只将这十万两的银票接过来,伏在申庆鹏耳边低声道:“能说动祖师奶奶改变主意的,只有一个人,便是许源许大人!”
申庆鹏猛地想起来,占城眼线的密报中提到了这个名字。
他是祛秽司占城巡检,面前的南城巡值房就是他的衙门,而祖师奶奶就住在里面。
“原来如此。”申庆鹏立刻冲向大门。
周雷子拔刀而立,怒喝道:“你想干什么?”
“我……”申庆鹏赶忙停下:“我要求见许大人。”
“哼!你算什么东西,想见我们大人就能见?”
申庆鹏又摸银子铺路,结果自己的银子全给了苗炎,便跟身后手下一伸手:“拿钱。”
一名心腹摸出来十两银子递上去。
“请大人行个方便,通禀一声。”
周雷子毫不客气的接了银子,然后道:“大人不在。”
“不在?”
“一大早就出门了。”
“什么时候回来?”
“这谁知道啊?”周雷子好歹还有点良心:“不用再掏银子了,是真不知道,大人谁也没说。”
“啊,这……”申庆鹏大失所望,最后一咬牙:“等,我等!一定要等到许大人归来!”
……
许源早上让后娘回去请茅四叔之后,就自己出门去了。
带着那块宝物狗头金。
修商法的凝聚法物,需要用“法物”完成一场“交易”。
简单来说便是要用狗头金施展“商法”,买下一件东西。
然后再让卖家从自己这里买一件东西回去。
必须得是用狗头金买回去。
狗头金完成交易后,再回到许大人手中。
整个过程,狗头金能够体现的“价值”越大越好。
交易的对象水准越高、或是来头越大越好。
但必须是真实的交易。
不能是双方商量好的,为了完成“仪式”而进行的交易。
这一过程中潜藏着巨大的风险,狗头金到了别人手中,又岂是那么容易能收回来的?
七大门修炼,其实每一步都藏着凶险。
尤其是到了中三流之后。
修炼的法门中,很大一部分乃是“师承”于邪祟,都带着几分的凶险和诡异。
许源的商法是七流水准,而且狗头金的价值极高。
在狗头金上附着了商法之后,能买来的东西必定非同小可。
能够完成这样的交易的对象……必定不简单啊。
许源想了许久,占城中满足这样的条件的地方,只有小西庙老集。
再远一点怕是只有广货街。
可这两个地方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
用狗头金去买东西容易,想把狗头金再交易回来,恐怕要出问题。
事关自己的水准,许大人当然是稳字当先。
所以他准备往罗城跑一趟。
要是还不行,那就去正州,去南都、甚至是北都。
多花一些时间而已,但绝不能一开始就埋下隐患。
最近占城内也没什么事情,许源跟手下们交代了一声,就只带了郎小八,骑马去了罗城。
但许大人去罗城的事情,南城巡值房中当然要严格保密。
知道的人仅限于检校层级。
周雷子是真不知道。
许大人如今也是奢遮了,出了城就把两张字帖拍在了马身上。
两骑一路疾驰,半下午的时候就进了罗城。
交趾南署衙门位于城内西北,是一座整体色调灰黑的建筑,气势肃穆恢弘。
麻天寿正好就在衙门里,见到许源的时候,忍不住指着他笑道:“讨债鬼来了,哈哈哈!”
严老也在一旁凑趣调笑:“一道阴气而已,虽然珍贵,但是老大人不至于赖你们的账啊。”
许源哭笑不得,但话说的漂亮:“老大人真不给了那也不是赖账,那是晚辈孝敬老大人的。”
“哈哈哈。”麻天寿又是大笑:“行了,行了,换的东西快回来了,你肯定满意。但究竟是什么,我先卖个关子。来,说说你大老远跑到罗城来做什么?”
许源:“咱们进去说。”
进了老大人的值房,打发走闲杂人等。许源让小八在外面守着,屋里只剩下许源、麻天寿和严老,许源才正色将来意说了。
麻天寿捋着胡须咂嘴道:“好小子,可以啊,这么快就兼修了商法,而且准备凝聚法物了。”
严老在一旁摸出一把算筹,道:“罗城内能够满足你条件的地方不少,我帮你算一算,哪里最合适。”
许源大喜:“多谢前辈!”
罗城是交趾南部最大的城市。
麻天寿当了指挥后,压制了地面上的各种邪祟,罗城愈加繁华起来,已经快要成为整个交趾最大的城市了。
严老算的十分认真,花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却是皱起了眉头,疑惑道:“怎么是……龙角市?”
“这地方有什么不妥?”
麻天寿解释了一番。
龙角市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虽然是罗城内最大的市集,卖什么的都有,据说在这里可以找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但是绝大部分交易的货物较为普通。而且龙角市中还藏着一处“老集”。
原本麻天寿和严老以为最合适的地方是“千金坊”,或者是“五条巷”。
千金坊中聚集着数十家高档店铺,而且定期有“竞买场”。
竞买场中时常会出现非常罕见的宝物。
泛指的宝物,高水准的匠物、前朝的珍贵古物、大邪祟身上掉出来的好料子等等。
五条巷较为特殊,里面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高水准的匠修。
专做给人定制匠物的买卖。
另外一种是“猎人”。
你想要什么样的料子,只要价钱合适,猎人们都能想办法去帮你猎回来。
许源想了下,道:“我相信严老,先去龙角市看看。”
第三一八章 印工
龙角市占了整整三条街。
核心地带是最中间的那条“跳鱼街”中央,一处半截石碑附近。
石碑据说是一千多年前,正州王朝赏赐交趾后,用来“记功”的。
皇明大军围困罗城的时候,本地土人砸碎了石碑只留下了一半。
于是这地方现在便叫做“先祖碑”。
反正都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
越往外越冷清,但店铺的档次反而慢慢提高。
“这些铺子,都是挤不进千金坊的,”向青怀跟许源解释:“他们也不做这些随意闲逛的人的生意,大都有自己固定的客户。”
向青怀还是巡检。
当初在山合县,第二批赶来支援的人,便是由他带队,许源和他之前也见过。
这位是麻老大人的心腹班底。
麻天寿让他给许源做向导,来龙角市四处看看。
许源猜测严老算出来的结果,可能要着落在这些外围的店铺上,因而重点便在这些冷清的铺面中转着。
连看了十几家,并无发现。许源暗暗皱眉,这些店铺里的东西,相比于“龙角市”来说颇为高档,却还找不到一件,值得用狗头金去买的。
这还只是单纯计算狗头金“宝物”的价值。
若是许源在狗头金上叠加了商法……这些东西就更不值了。
眼见许大人不满意,向青怀便带路走向了这条街上最大的一家店铺。
一进门,店小二堆着笑脸迎上来,就被向青怀一挥手打发了:“叫刘老七出来。”
“哎哟,是向大人啊,您稍后,我这就去喊东家出来。”
店小二认得向青怀。
“这龙角市里鱼龙混杂,衙门里查案子,经常会过来找线索。”向青怀解释了一句。
没一会儿刘老七就出来了,好烟好茶伺候。
交趾这边有些风气,渐渐地向正州那边的西南靠拢,比如抽水烟之类。
向青怀仍旧是拒绝了:“店里摆这些不上档次的别给我们看了,我兄弟是来找好东西的。”
“有!”刘老七一口答应:“几位大人跟我上楼。”
刘老七果真把压箱底的都拿出来了,许源却还是一直摇头。
这些东西也就勉强够用狗头金结账而已。
“刘老七,这龙角市还有谁家有好东西,你心里门儿清,给我列个单子来,省得我空跑。”
“这……”刘老七稍一犹豫,就看到向青怀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好,我这就写出来。”
向青怀带着许源按照名单上,一家一家找过去。
谁家也不敢不给向青怀面子。
毕竟大家伙平日里“收货”,多少都有些违禁的东西。
就怕向大人忽然“认真”。
可把单子上所有的都找了个遍,还没有许源看上的东西。
从最后一家出来的时候,向青怀不满道:“这么大的龙角市,就没有一件真正的好东西!”
店老板讪着脸不敢说话,偏生有个愣头青的伙计暗自嘀咕道:“想找真正的好东西,去千金坊啊,来我们龙角市做什么?”
向青怀大怒:“你说什么?”
老板回手一巴掌,把愣头青伙计半张脸都抽肿了:“你师父没教过你规矩?”
愣头青捂着脸掉眼泪,再也不敢吭声了。
许源拉住向青怀,轻轻摇头出门去了。
老板在后面不住数落伙计:“你想害死我们全店上下吗?你知不知道咱们是在人家祛秽司刀口下讨生活呀,这是谁介绍来的?把人给我退回去?
带他的师傅呢?这个月俸钱扣光!”
许源没插手店里的事情。
拦住向青怀不再计较,就已经足够了。
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规矩,留着这样愣头青的伙计在店里,说不准那一天就惹上真正凶恶的人,他自己祸从口出,还连累整个店一起遭殃。
“罢了,”许源道:“也不用刻意寻找了,咱们随意看看吧。”
于是几人走进了龙角市深处,许源这才明白了,为什么说这里“什么都能买到”。
路边摊上摆着一排青花瓷瓶,每一个里面都养着一只女鬼。
最小的一个看上去还不到十岁。
这些都是阴兵。
而且“手续”齐全!
是真的有衙门开出的“手续”,证明她们是死后自愿成为阴兵。
向青怀解释道:“有些大姓子弟,读书读的脑子有些问题,喜欢玩书生女鬼那一套,就会来买这些阴兵。
别看只是摆摊的,价格一点不便宜。
这些鬼魂也都是可怜人,盼望着能有个好主人,她们把主人服侍好了,主人能照顾一下她们还在阳间的亲人。”
另外一个摊子上,整整齐齐的码着一捆捆的野菜。
“野菜”却是活的,每当有人从旁边走过,便会叶片翻动,边缘亮出一溜锋利的锯齿!
野菜上盖着一张长的“符”,镇住这些诡异。
摊主手里拿着一只“符剑”,热情的招呼:“客官,想不想尝尝?现杀的保证新鲜,回去用开水一焯,拌上葱姜蒜、辣椒香油,格外鲜美。
最关键是,饵食助长修为啊。”
许源连连摇头,敬谢不敏。
还有一只张着两颗脑袋、足有老虎大小的胖黄狗,懒洋洋的趴在一边,给自己头上插了一根稻草。
向青怀解释道:“这是自己懒得捕猎,想找个人养着……”
“这东西……邪祟啊!”郎小八有些难以接受:“咱们祛秽司不管吗?”
“何必管呢?”向青怀道:“真有人买回去,只要喂饱它,还能看家护院,帮主人家抵挡别的邪祟,咱们祛秽司也能省些力气。”
“这……”郎小八还是犯嘀咕:“若是它失控了……”
“放心吧,敢买它的人,肯定有办法控制它。”
几人说着走到了一家大店铺门口,许源抬头一看:继成堂。
这名字有些熟悉,许源想了一下:对了,是交趾这边翻印黄历的那家。
继成堂不光印黄历,还印各种书籍。
门前停着几辆大车,力夫们正把一些装订好的书籍搬上车。
“这是继成堂交趾总店。”向青怀说道:“老大人很喜欢来这家逛逛,总能便宜买到一些孤本。要不要进去碰碰运气?”
许源摇摇头。
麻天寿他要不是南署指挥,你看他还能不能在继成堂捡漏到这些股本?
三人刚走过去没多远,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响,紧跟着便有人惨叫一声。
“快跑啊,继成堂又死人了!”
三人回头一看,继成堂大门前,一辆马车已经被撞碎了,一道黑影正趴在破碎的马车上,锋利的爪子下压着一个力夫。
力夫全身是血,脖子上一道狰狞伤口,两眼瞪得巨大。
那黑影爪子一扬,从力夫身上扯下来一片皮肉塞进了嘴里!
向青怀脸色一变,咬牙切齿道:“继成堂的印工又诡变了!”
第三一九章 一丝希望(求月票)
向青怀双手掐了个法诀,对准那正在吃人的怪物一推。
一股无形的力量波动激荡着命中了那怪物。
嗡——
怪物直接被撞飞出去三丈。
“嗷!”怪物一声惨叫摔在地上。
向青怀从衣服下扯出一条锁链,哗啦一抖丢向了怪物。
锁链飞快缠住了怪物,并且立刻收紧,怪物却是连连咆哮,奋力挣扎。
这东西一丈大小,全身红毛,脑袋像猛虎,爪子长达二尺!
向青怀飞身上前,双手飞快的又掐出了一个法诀,对准了怪物的胸口一推。
一股力量波动凝成了锥刺,噗的一声刺穿了怪物的身体!
“嗷——”
怪物一声惨叫,全身骤然失去了力气,轰隆一声摔倒下来。
许源和郎小八都没有插手。
向青怀乃是老牌巡检,对付这样一个突然诡变的怪物自然是手到擒来。
却不料那怪物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却是将全身摔碎。
脑袋、四肢和身躯,从锁链中脱离出来,各自变化了一个新的诡异,飞快的向着周围窜去!
“不好!”向青怀大喝一声,双手飞快重新扣成了法诀,拼尽全力向外一推。
无形的能量波动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凝成了一座四四方方的牢笼。
牢笼五丈见方,将邪祟全都困在了里面。
那邪祟的脑袋中,长出来一只巨型蜈蚣,盯着双眼血红的脑袋狠狠的撞在牢笼上。
手臂则是生出了两对蝠翼,猛地飞起撞在牢笼上。
二尺长的爪子刺进牢笼的空气墙中,用力向下切割!
一条腿长毛疯长,脚底裂开一张恐怖的大口。
靠着长毛飞快蠕动,大口张开来一口咬在了空气墙上。
另外一条腿,忽然一抖,长毛下浮现出几十只腔孔,喷出许多的腐蚀粘液来!
落在空气墙上嗤嗤冒起了青烟!
而那躯干,则是长出了十几条只有细骨的手脚来。
胸口上裂开血口,吐着一条足有七尺长的怪舌,歪歪扭扭的直奔牢笼的空气墙而去。
“许大人,帮帮手!”向青怀全力维持着牢笼,向许源求救。
许源急忙上前一步,对着牢笼喷出了腹中火。
向青怀适时配合,将牢笼打开了一个缺口,腹中火涌了进去。
“呼——”
里面的邪祟被烧的吱吱怪叫。
许源吐了火之后,片刻不停放出了车厢。
一只巨大的“竹笼”从天而降,罩住了整个牢笼。
向青怀“啊”的一声向后跌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许源算准了,自己一口火喷出去,那些邪祟受不住,但向青怀也受不住。
他的牢笼被火一烧,必定就要瓦解掉。
许源可以精细控制火焰,但用车厢一罩,直接闷烧多省事?
何必费那个手脚。
“幸亏有许大人跟着啊。”向青怀一阵后怕。
车厢内,那些邪祟被烧的吱吱惨叫,猛撞车厢,发出砰砰闷响。
郎小八费解:“这是什么邪祟?”
“这是继成堂的印工诡变了,”向青怀解释道:“而且是个工头,否则本官那一下,就已经灭杀了它。”
向青怀从地上站起来:“继成堂要翻印黄历,就要提前翻看,然后雕版才能印刷。
提前翻看黄历会招致不祥,因而这些印工时常诡变。
如果只是普通的印工还好对付,但若是工头以上的,就会像这次一样,你觉得杀死了,却可能只是引发了二次诡变!”
正说着,继成堂中快跑出来一个富态的中年人,他满脸焦急,看到向青怀才松了一口气:“万幸有向大人在!”
“向大人放心,我们继成堂必有‘红封’送上。”
向青怀却是摆手:“给你们解决问题的,是我这位许兄弟,你们的红封该给他,这东西二次诡变了——你别欺负人家外地人不懂,这次的红封不能小了!”
“向大人放心,我们继成堂不做那种事情。”
富态掌柜来到许源面前,抱拳一拜:“多谢许兄弟!请几位大人入内用茶。”
进去后,掌柜命人去准备红封。
这所谓的“红封”是继成堂的规矩,因为历年翻印黄历,总会有印工时不时的诡变。
所以能帮继成堂处置了这些诡变的人,都会给一份谢礼。
继成堂做的是印书的买卖,因此要显得“雅”一些,这谢礼就用红布包了,所以有了这个名字。
一盏茶没喝完,下边人已经将红封送来。
掌柜的却忽又说道:“不知为何,今年诡变的印工忽然多了足有一倍。不知许兄弟是否愿意来我们继成堂,担任后堂掌事。
若是愿意,我们刚得到一本五流文修亲自誊抄的《论语》,可以送给许兄弟作为聘礼。”
许源心中一动,五流文修亲自誊抄的《论语》,值得自己用商法加持的狗头金,买下它!
难道严老算的结果,要着落在此处?
许源先压住了内心的激动,继续往深层想了想。
可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是继成堂迫切需要,不惜用狗头金再买回去?
好像没有啊。
除非自己能帮他们解决翻印的问题。
许源暗自摇头,还得再看看。
“好东西啊。”向青怀眼睛一亮,但还是笑着道:“唐掌柜怕是要失望了,我这位许兄弟也是祛秽司巡检。”
许源今天没穿官服。
“啊!”唐掌柜连忙告罪:“失礼失礼。”
他将红封送上:“请许大人笑纳。”
许源接了,也没看就塞进怀里:“每年都有印工诡变,唐掌柜没有想过办法吗?”
唐掌柜苦笑摇头:“想过,可惜没有好办法啊。”
他不愿多谈此事,大家又聊了几句,继成堂这边还要处理善后,许源和向青怀就告辞离开。
出来后向青怀才跟许源说道:“继成堂想过一些法子,但是都太贵了。算算还是用印工最划算。
多给印工的那些银子,其实一共也不超过百两。
便是算上每年红封的钱,也是划算的。而且继成堂只是想要保住交趾唯一翻印黄历的名头,方便他们其他的生意罢了。”
许源叹了口气,不管到了啥时候,底层人的命都是最贱的。
那本《论语》不是字帖,但到了六流文修的手中,他们可以将其中每一枚文字引出来,组合之后发挥出不逊色于五流字帖的威力。
但对于其他的修炼者,却没有这么大的效果了。
继成堂搞来这东西,显然就是为了处理这些诡变的印工。
只是今日事情发生得太快,执掌《论语》那位文修还没来及出手。
又逛了一会儿,许源还是一无所获:“走吧,明日去千金坊碰碰运气。”
向青怀将许源安排在衙门里住下,许源一夜辗转反侧:有没有什么便宜又有效的办法,解决继成堂转印的问题呢?
第三二零章 灵机一动(三合一)
继成堂给许源的红封里面,包着八十两银子。
这还是大红封。
一般的小红封只有四十两银子。
回来的路上,向青怀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详细的跟许源说了。
印工诡变是不可控的。
可能今日受了“不祥”,潜移默化,可能要几十日、上百日后才会诡变。
每年继成堂诡变的印工大约是十人,大小红封花费约为五百两。
而一名印工一个月工钱是二百文。
工头也不过三百五十文。
一件七流匠物多少钱?普通的也要两千两!
所以消耗印工,成了最便宜的选择。
一本继成堂的黄历十文钱,还要扣除掉各种成本。
一户每年买一本足矣。
整个交趾省也只有一百五十万户左右。
这还是因为交趾湿热多雨水,稻一年三熟、甚至四熟。才能养活这么多人。
单论黄历,继成堂是赔钱的。
他们要的是这个名头。
这般看来,那本五流文修亲自誊抄的《论语》,多半也是意外的来,并非专门为了解决印工诡变而求取。
许源把这件事情翻来覆去,往深层次想了很多,一时间却还是没有一个清晰的思路。
比如让后娘给做一件翻印的匠物——这匠物须得像人一样能翻看大历,能雕版、排版、印刷,还要能装订……
非常复杂不说,匠物本身的核心,乃是产自诡异的料子,提前翻看黄历——没准会诡变的更可怕!
又或者是,雇佣更多的印工,将大历拆成了一页一页,每人只负责其中一页。
以此来减少印工和黄历的接触,似乎是可以降低被不祥侵染的概率。
可诡异是不讲概率的。
没准诡变的印工更多……
车厢里还有那只诡异,烧剩下的一块料子。
是一块表面有着神秘咒点的枯骨。
水准应该不高。
因为印工所化的邪祟,本身水准不高。
回头交给后娘看看。
即便是二次诡变,向青怀也完全有能力诛灭。
只不过今日的那一只,忽然化作一群,向青怀的“法”中有短板,困住它们便无法再出手了。
一直到了后半夜,许源才迷迷糊糊的睡了去。
……
占城。
夫人白天将五十个活人,送到了城东的“沉水塘”。
大白天的,水塘中便冲出来一头腐烂的尸鲶,大口张开足有一丈多长,几口便将五十人吞吃了!
掀起的腥风巨浪,泼了几个手下一头一身。
尸鲶眼珠惨白,还盯着夫人看了好一会。
似乎还没吃饱,想要将这几个也一并吞了。
但不知是否是幕后有什么东西喝止了它,尸鲶忽然缩回了水塘中,只将一颗巨大的脑袋露在外面。
然后忽然张开嘴,一具尸体从它的口中涌出来。
尸体全身裹满了粘液,从脸到手大片的皮肤,都已经被胃液腐蚀坑坑洼洼。
尸体却忽然“活”了过来,开口嘶哑的说道:“南、城、巡、值、房——”
护卫们脸上露出惊惧之色,尸体似乎十分得意,脸皮抽动着,又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夫人镇定自若,转身而去。
“那邪祟喜欢摆弄尸体。”
操控着尸体发出声音,露出笑容——显得颇为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夫人带着手下来到了南城巡值房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
守了一天,却没有任何发现。
夫人不耐烦了,吩咐道:“明日想办法抓个舌头回来。”
……
麻天寿老大人公务繁忙,只在昨日许源刚到时露了一面。
今天还是向青怀陪着他。
今日禁:听曲、对镜、醉酒、舞刀。
郎小八默默地将佩刀解下来,放在了衙门里。
虽说佩刀并不是他的主武器,但是祛秽司上下——或者说整个皇明各个衙门口的官差,都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拔刀、瞪眼、喝骂!
大家都很熟练,遇到事情先是这么一套流程下来。
能吓住九成以上的人。
所以还是先把佩刀卸了,免得遇到事情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使刀的武修今天废了。
不多时向青怀来了,腰上果然空空如也,和郎小八两人相视大笑。
“今日去千金坊。”
路上向青怀跟许源说道:“昨日哥哥我回去专门想了想,千金坊里有两家,咱们必去。哥哥我估计,有七成可能,帮你把这事办成了!”
许源也不免生出希望:“那可太好了!”
等到了地方,向青怀带着许源直奔第一家,名叫“明诚轩”的地方。
门口站着两位七流,许源把“望命”一开,一个丹修、一个神修!
明诚轩戒备森严。
掌柜的瘦高个,生了一副忠厚老实、让人一看就生出几分亲近感的面相。
这也是一位七流,丹修。
“向大人驾到,蓬荜生辉啊。”掌柜的笑呵呵的拱手,将两人请进去:“马上要开竞买场了,小弟这里严谨了些,大人见谅。”
“哈哈哈,”向青怀大笑:“不是这个时候我还不来呢。这一次的竞买场有什么好东西,先拿出来让我兄弟瞧瞧。”
掌柜的面露难色:“大人这不合规矩啊……”
向青怀嘿嘿笑道:“我向青怀的面子不够你明诚轩破一次例,那么指挥大人的面子够不够?真要我把指挥大人请来吗?”
“您这……”掌柜一阵无语,他哪敢真让麻天寿亲自过来一趟?
“罢了,三位可千万不要对旁人说啊。”
“放心,绝不会有别人知道。”
掌柜的将他们领上了三楼,这里有一位六流神修坐镇!
四个阴兵悄无声息的隐匿在屋子四角的柱子中。
屋中还有一件六流匠物,是个一人高的铁柜,这次竞买场的宝物,都保存在其中。
掌柜的经过了一番复杂的操作,才打开了铁柜:“诸位请过目。”
许源上前一看,也是暗暗点头,里面有三件六流的料子,一件五流的匠物,一张五流的字帖,还有六颗五流的外丹!
许源仔细研究了一下,五流的外丹中,有一枚“诡丹”。
里面封炼着一只六眼冥蛾。
所谓的六眼,乃是除了本来的两只眼睛外,翅膀上各有一大一小如同眼睛一般的花纹。
身上的两只眼睛里,可藏二十只七流以下的小鬼。
翅膀上两只小眼睛,可藏两只六流大鬼。
翅膀上两只大眼睛,可以藏两只五流大鬼。
许源暗忖有了这东西,就能直接收了张老押,而不必请茅四叔帮忙。
四叔毕竟还是要回河工巷的。
而且这东西价值在狗头金之上,自己加了商法,勉强能买下来。
但许源没有贸然行动,而是询问掌柜:“贵号最近有什么难处吗?”
掌柜的眼睛一亮:“还真有些麻烦事,不知几位大人能否帮忙。”
“掌柜请说。”
“我们有一船货,前日被运河衙门给扣下了,不知几位大人能不能帮忙要回来?”
向青怀神色一变,暗中给许源使眼色。
许源装作没看到,继续问那掌柜的:“不知船上是什么东西,价值几何?”
“这条线路我们一直在走,并非第一次了。以前都畅通无阻,但最近这次却被扣下了,怕是山河司内部出了些问题。”掌柜的顾左言他,不说船上究竟装的是什么:“至于说价值……”
掌柜的敲了敲铁柜:“足以买下这里面任何一件。”
许源想了下,又问:“竞买场何时开始?”
“还有两日。”
许源暗道,也就是说我还有两天时间,解决这艘船的事情。
否则便要错过这件六眼冥蛾诡丹了。
许源便道:“掌柜容我考虑一下。”
掌柜便笑着拱手,将三人送出来:“好,三位大人慢走。”
出了明诚轩,许源低声询问向青怀:“向老哥,这艘船有问题?”
“问题大了!”向青怀拉着许源,拐弯进了不远的一家茶楼,要了个雅间后,先用自己的法将整个房间封住了,然后才道:“船上装着一具鬼王身!”
“虽然船上的人嘴很严,山河司到现在还没审出来,可目的地必定是暹罗。”
“暹罗境内一直叛乱不断,便是因为他们民间有个‘鬼王会’!”
“在暹罗昔日的信仰中,鬼王乃是护法神,掌管阳世间一切的妖魔鬼怪。”
“当年我皇明征服暹罗,眼看就要大获全胜的时候,暹罗忽然出现了八具‘鬼王身’,只要有信徒以自己的魂魄进入鬼王身,便能拥有四流修炼者的实力。”
“这导致我皇明多花了十年时间,才彻底平定暹罗。”
“但是八具鬼王身,最后只找到了六具,都被钦天监毁去。剩下的两具却是下落不明。”
“现在,明诚轩的船上,忽然出现了一具鬼王身,又是准备运往暹罗的,这种事谁敢插手?”
许源费解:“明诚轩还没被查封?”
“因为还没有最终确认鬼王身的真假。这东西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个人魂魄离体,钻进去试一下——但使用鬼王身后,魂魄崩裂必死无疑。
阴兵不行,必须是活人的魂魄。
所以山河司那边,在等北都钦天监派人来,他们当年销毁了六具鬼王身,只有他们有特殊的方法,可以鉴别真假。”
向青怀拍拍许源的肩膀:“别想明诚轩了,看过那具鬼王身的人,都说八成是真的。本想明诚轩要倒了,带你来捡个漏,但看起来他们还不认命啊。”
三人去了向青怀圈定的第二家店。
这一家名字很直接:谭家高货店。
里面只有东家一个人。
竟然是个六流的丹修!
左眼被换成了一颗外丹。
里面似乎有一只小蛇盘踞,鳞片散发淡淡金光。
店里只有一个货架,摆着七件东西。
全都是六流、五流的水准!
“我这里没有便宜货。”店主傲然介绍。
许源看上了其中两件,但是跟店主谈了之后,店主仍旧傲然表示:“我这里不存在麻烦,不需要别人帮忙。”
许源哭笑不得的出来了。
一上午的时间,整个千金坊就逛完了。
别家也有几件合适的东西,但都没有什么难处,恰好又是许源能够解决的。
下午的时候,向青怀又带着许源去了五条巷。
便更是一无所获。
许源暗自感慨,凝聚法物当真艰难啊。
难怪中三流一道天堑!
傍晚的时候回到交趾南署,麻天寿派人将许源喊过去。
“听说你这两日备受挫折,本官给你一个好消息,那一道‘老鬼阴气’换的东西回来了。”麻天寿笑着说道。
许源心情好转一些:“哦,太好了。大人给小子准备了什么?”
麻天寿丢过来一只匣子:“回去再看。”
许源一肚子莫名其妙,但还是按照老大人的吩咐,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关好门窗才打开那匣子。
匣子里只有一本小册子,封面上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龙相诀。
许源忽然一阵心虚……
这是一部武修的“打法”。
只有打法没有修炼法。
里面的一招一式,都是在模仿龙的姿态。
虽然只有打法,但是招式恢弘大气,细微处格外精妙。
这打法能够将许源修了“化龙法”之后,强悍身躯的各种优势,充分的发挥出来!
而许源在人前不能显露“化龙法”,但可以用这一套打法!
老大人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许源想了想,老大人定会帮自己遮掩。
于是便在屋中尝试演练了几招。
“这一门的武修……来头有些大啊。”
许源马上领悟到了:“这一套打法,分明是完全在模仿龙的各种姿态。”
“没有亲眼见过龙的人,是创不出这东西的。”
“也就是说……”
正州历史上有许多武术,正是模仿各种动物的姿态发力,演化而来。
但以前那些用“龙虎”命名的武技,观摩的其实都是蛇。
许源将这打法演练了一遍,就觉得太合适了,全身各处说不出来的畅快。
以前总觉得身体里的力量,似乎总因为什么缘故,不能完全发挥出来。
现在这个问题没有了。
接连两日的闷气一扫而空,许源快活的想要长啸一声。
以后本官也可以冒充霸气的武修了。
回去就借着“切磋”的名义,把老秦那个狗东西捶一顿!
这厮整日里,这个“主母”,那个“外室”的毁伤本官清誉!
许源自己在房中,一不留神就练得错过了晚饭。
回过神来往外一看,天已经黑透了。
许源又心虚了。
这分明是老大人专门吩咐过,让旁人不要来打扰自己,所以郎小八才没来喊自己吃晚饭……
“咕噜噜……”肚子不争气的响了一声。
许源撇撇嘴,看了看身上,还有些什么料子,随便“饵食”了几块,欺骗自己的肚子。
……
夫人的几个手下都很老道。
抓舌头的事情白天没有出手。
这毕竟是祛秽司的地盘。
少一个人都会很快被发觉。
所以他们一直守到了傍晚,等到校尉们下值,三三两两的从南城巡值房离开,这才暗中跟了上去。
这样的话他们就有一夜时间。
天黑之前,他们带着一道双纹校尉的魂魄回到了客栈中。
审魂之下,什么秘密也保不住。
夫人便知晓了张老押失踪之前,曾在南城巡值房中住了一个多月。
“有些难办啊……”夫人喃喃自语:“一个祛秽司的巡检,而且还是最受麻天寿看重的巡检。”
“巡检不算什么,麻天寿不好收拾。”
几个护卫肃立在一旁,不敢插话。
夫人忽然娇笑一笑,美艳无双:“倒也无妨,抓来审问出茧食的下落,然后丢到小余山喂给那些邪祟。
麻天寿想要查,先跟小余山的那些邪祟做一场再说。”
护卫们并不觉得这样安排有什么不妥。
麻天寿的确棘手,但也只是让他们有几分忌惮而已。
同样级别的官员,他们也不是没有处置过。
哪怕是朝廷彻查,最后不也还是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你再跑一趟,把尸体重新摆放,明日一早便让人发现。”
“是。”
护卫领命出去了。
他们处理后的尸体,原本三日内都不会被人发现。
护卫暗暗叫苦。
这双纹校尉的尸体,被他们切成了许多块,分别丢进了一些明显阴气极盛的水井、树洞、暗沟里。
这会儿……怕是那些邪祟已经吃上了。
只能赶走那些邪祟,再把残破的尸体拼起来。
……
双纹校尉段何的尸体,隔天一早就被邻居发现了。
占城祛秽司上下,义愤填膺同仇敌忾!
几位巡检都到了。
就连贺佑行和谢青蔓都来看了一下。
贺佑行问道:“是许源的手下,他人呢?”
贾熠等人瞒不住了,低声跟掌律大人禀报了。
“哼!”贺佑行怒哼一声。
手下一个巡检也不跟他告假,就忽然离开了占城!
也太不把他这个掌律放在眼里了。
可是许源去了罗城,就一定会见到麻天寿。
自己兴师问罪,麻天寿也会护着他……
贺佑行就觉得这个掌律,当的真是没滋没味。
“好了,”贺佑行发话:“都去上值。傅景瑜,你带人查办此案!”
周围的校尉们都不动。
贺佑行环视众人,却发现在场上百人,每一个脸上都带着强烈的愤怒。
这愤怒并不是针对不在场的许源,而是针对凶手。
贺佑行眉头一皱:祛秽司什么时候有如此之强的凝聚力了?
祛秽司经常死人,这份工作很危险。
但以前同僚死了,从不见他们如此激愤。
贺佑行隐隐感觉,占城署和别处、甚至于和以往,都已经大不同了。
“也是因为姓许的小子?”
许源来了之后,破案率陡增,伤亡率大降。
而且在跟山河司的几次“摩擦”中,都稳压对方一头。
凝聚力便是这么一点一点汇集起来的。
现在,祛秽司上下听说“自己人”被害了,便出离愤怒了。
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麻木不仁。
贺佑行和谢青蔓走了。
他俩最近倒是相处融洽。
贺佑行低声对谢青蔓说道:“极可能是城里的那些邪祟做的。本官早就说过,那一夜猖狂满城抓捕,一定会招来邪祟报复的……”
谢青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
许源一早和麻天寿告别。
出来已经两天了,既然罗城暂时没有凝聚法物的机会,还是得先回去另想办法。
麻天寿绝口不提《龙相诀》的事情,许源自然更不会主动提起。
“回去认真当差。”麻天寿透露了一些情况:“贺佑行已经活动过了,过完年他应该就要走了。
你的功劳和水准都够了,就是太年轻。
老夫想想办法,尽量让你接他的位子。”
许源有些难以置信:“能成吗?”
“最多……”老大人估计了一下:“五成的把握。不过副掌律是十拿九稳的,你回去早做准备。”
“多谢大人!”
掌律对于修炼的加成,可是要远远超过巡检。
“行了,去吧。”
许源已经要走了,却忽然停下脚步,临时来了灵感:“大人,有没有信得过的大姓家族,想要供奉一位命修?”
麻天寿瞬间也明白了,眼中精光一放:“这是个好办法!你先别走了,老夫这就联系傅家和宋家!
你的丹修已经是六流了,如果商法也能迈入六流,接任贺佑行的把握就能达到七成以上。”
麻天寿立刻把今日的公务往后推,亲自代表许源去跟两家沟通。
两家的主脉都在正州那边,但在交趾也是经营多年,罗城内便有能做主的人。
两家目前恰恰都没有命修。
中午的时候,老大人便带着好消息回来了:“两家都愿意合作。
他们会准备一件适合你的东西,让你用狗头金买下来。
然后再以狗头金为聘金,雇佣你成为家中长老。
当然现在你不必做什么,而且这种聘用对你的约束也不强。
等你将来五流之后,在他们需要的时候,还上这份人情就行了。”
这桩交易很公道。
足以达成凝聚法物的要求。
许源长松一口气,终于是要成了。
便在这个时候,向青怀快步冲进来:“许老弟,占城那边有人送来急报,昨夜你手下一名校尉被害了!”
许源刚松下一口气,便紧跟着怒目起来:“谁干的!”
来报信的是周雷子。
他跟在向青怀后面进来:“大人,现在这案子毫无头绪,你不在大家没有主心骨!”
许源起身就要走,麻天寿按住他,沉稳道:“先凝聚了法物!”
第三二一章 这仇必须报(三合一)
麻老大人是对的。
许源按下了自己的冲动。
便是早了一两个时辰回去,对案子也不会有多大的帮助。
搜索、验尸等环节,傅景瑜他们同样能做得很好。
南城巡值房的大家伙儿,把许源当成了主心骨;同样的许源也在不知不觉间,默认了大家都是“我的人”。
“我的人”被杀了,许源当时便怒不可遏。
《化龙法》其实也潜移默化的,影响了许愿的某些性情。
此时的许源宛如被触了逆鳞一般。
但凝聚了法物后,无疑会让许源的实力猛增一大截。
凶手实力普通则罢了,若是凶手实力强横,这一步可能至关重要。
许源认真的想了想,对麻老大人说道:“您老帮我给傅家带个话,我要明诚轩的那一枚六眼冥蛾诡丹。”
两家相比而言,许源当然更倾向于傅大公子家。
所以专门给了傅家这样一个“提示”。
应该叫“明示”了。
凝聚法物的交易不能作假,不能是一件商品许源或者是对方买家明明不需要,但是大家商量着把这笔买卖做了。
双方本来没有这个需求,便是作假。
又或者是,明明不值这个价的商品,商量好了互相买卖。
这也是为了完成“仪式”,而制造虚假交易。
但许源和两家这样商议,双方都有需求,而且价格公道。
这是正常的“交易”。
傅家很给力,马上就通知宋家,你们不用辛苦了——两家关系本就亲近,现在更有可能联姻。
宋家虽然觉得可惜,但也不跟傅家竞争了。
傅家设法买来了“六眼冥蛾”诡丹,许源用商法加持狗头金,在严老的见证下,完成了这一笔交易。
许源得到了“六眼冥蛾”诡丹。
傅家得到了狗头金。
然后又在麻天寿的见证下,完成了第二笔交易。
在这第二场交易中,许源占据主动。
傅家迫切想要供奉一位命修。
那么这场交易中,许源点名要那块狗头金,傅家当然不能拒绝——交易顺利达成。
重新回到许源手中的“宝”物狗头金,便开始慢慢的发生着变化。
许源感觉到,自己商法的道行,正在不断地向狗头金中汇聚。
许源已经等不及法物正是成形。
“老大人,我先回去了。”
麻天寿点头:“去吧,若是需要南署这边支援,随时派人来传信。”
“好,我们不会跟老大人客气。”
这个“我们”,也包含傅景瑜和宋芦,别人还没资格“不跟老大人客气”。
许源翻身上马,傅景瑜的五叔和麻天寿、严老、向青怀一起送他。
五叔便对许源道:“小许你有公务在身,我们不便多留你。
下次再来罗城,记得来家里住,往后咱们就算是一家人了。”
虽然这份约定,对许源的约束力较弱。
许源也不会像别的大姓家族一直养在家里的命修那样,和傅家的关系那么亲密。
但毕竟是供奉的命修,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真的就是一家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更别说还有傅大公子这层关系。
许源颔首道:“五叔说的是。”
五叔便将傅家在罗城的宅院地址,告诉给了许源。
许源一愣,这个位置就在“龙角市”不远处。
严老算法的结果……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是许源却觉得这么解释,实在有些“牵强附会”了。
“算法”不是街边摆摊算卦的。
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然后全凭卦师一张嘴,怎么说、怎么绕,都能解释通。
算法会给一个明确的答案。
许源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严老其实是算错了。
并非严老能力的问题,而是因为严老受到了干扰。
七大门中很多法门的源头,都起自于邪祟。
算法想必也是如此。
只要和邪祟有关,便会被“百无禁忌”影响。
许源和大家拱手作别,带着周雷子和郎小八,双腿一夹马腹:“驾!”
三匹骏马疾驰而去。
出了城之后,便将字帖拍在马腿上,速度再快几分。
……
夫人带着手下的护卫,在南城巡值房外面,埋伏了大半天——终于从种种迹象推断出:
许源不在占城里!
夫人这支小队伍的“士气”,肉眼可见的飞降。
昨夜把段何的尸体重新拼凑起来,故意摆在显眼的位置。
以确保一大早被人发现。
就是为了用这个案子,把许源引出来。
只要他带队办案,夫人就能找到机会拿下他。
结果忙活了一通,目标根本不在!
夫人也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纰漏——你总不能让我每件事情,都演法算一算吧?
我的“算法”过于阴诡,不能经常用的。
夫人气闷,左手修长的五指张开,一只一拃多长,纤细尖锐、像小剑又像是发簪的东西,灵巧的在指尖不住翻转游动。
较宽的那一头上,用细细的银链子坠着两个只有黄豆大小的铃铛。
不时发出铃铃琅琅的清脆声音。
夫人的发髻上,还插着另外两柄同样的发簪。
护卫们站在一旁,等着夫人吩咐下一步的行动。
“今日禁夜行。”夫人道:“只能明日再等一天,若是那小子还不出现,再去小西庙老集一趟。”
正在这个时候,他们透过客栈二楼的窗户,看到三匹骏马飞快的冲进了街道,直奔南城巡值房。
“大人回来了!”
校尉们一声欢呼!
老秦带着十几个校尉一起迎了出来,帮大人把马拉住。
许源翻身下马,腰身拧动只觉得无比顺畅。
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地上。
练了《龙相诀》之后,许源对自身的力道、柔韧、平衡等方面的控制,达到了一个全新的水准。
这拧身下马,就仿佛一条龙在空中扭动翻腾。
“进去说。”
“是!”
许源在正厅中坐定,点了名:“傅检校,可有什么发现?”
傅景瑜做事认真,他来报告许源最放心。
傅景瑜上前,先把一副城内地图摊开:
“昨日下值,段何跟陶青梧和林华一起回去的。走到水井巷的时候他们分开。
所以段何是在这个范围内被害的。”
傅景瑜用红线圈出一片区域。
“另外,我们已经验尸了。”
“疑点很多。”
“段何的尸体被切成了十六块——每一块上,都有被不同邪祟啃食的痕迹。”
“我们判断应该是分尸后,丢到了不同的地方。”
“可是不知为何,这些尸块又被重新拼起来,放在了他家门后。”
“而他的院门又只是被虚掩着,故意留出一条缝,所以天亮之后他的邻居经过,一眼就发现了尸体,就像是……”
傅景瑜停顿一下,道:“故意让人发现似得。”
随着傅景瑜的讲述,周围校尉们脸上的悲愤之色越来越浓。
段何死的太惨了。
被分尸了丢给邪祟吃。
然后又重新被拼起来,还故意被人发现,什么意思?向祛秽司挑衅吗?!
昨日白天大家还在一起,互相开着玩笑、挤兑某个同僚请客、比划着谁的招式更牛掰……
结果一夜时间,阴阳永隔。
若是昨夜尸体就诡变了,只怕段何之死的真相,就要永远被埋葬。
许源问道:“致命伤验出来了吗?”
“脖子上有一个伤口,应该是致命伤。但因为邪祟啃食,只能看出来是被利器切开了脖子上的大血管,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凶器。
下手的可能是武修,也可能是丹修、匠修。”
许源默默点了下头。
毛大斌忍不住道:“大人,段何死得惨啊,他老娘在罗城,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咱们得给他报仇啊!”
校尉们顿时忍不住,群情激昂的喊起来:“报仇!”
“报仇啊!”
许源沉着脸,双手虚按,众人安静下来。
许源一字一顿说道:“血债血偿!”
许源指着地图上,傅景瑜圈出来的那一片区域:“有什么发现吗?”
傅景瑜摇头:“没有。”
要么是因为一夜时间,下手的痕迹已经被夜里的邪祟破坏了,要么就是动手的人,十分老练,实力又远在段何之上。
许源想了想,把尸体重新拼凑起来,放在显眼位置,的确很可疑——但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许源正在思考,准备趁着天还没黑,亲自去红线区域内再看一看,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滚不滚?不滚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声音是火爆脾气周雷子的。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有重要线索……”
许源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大门口,周雷子双眼怒瞪,佩刀已经拔出来指着台阶下的一群人。
申庆鹏站在下面,连连拱手:“我们绝不敢哄骗诸位大人。许大人是不是已经回来了,我们真有重要线索报告。”
许源冷冷道:“让他们进来。”
“您就是许大人……”申庆鹏抓到了救命稻草,飞快的冲了进来。
他身后十几个手下也跟着一窝蜂要进来。
许源眉头一皱:“只准三人进来。”
周雷子横刀一拦,申庆鹏赶紧点了两个人,跟着自己一起进去。
到了正厅中,申庆鹏噗通一声跪倒,重重一个响头:“大人救命!”
许源毫不客气打断他:“本官让你进来,是因为你说有线索。”
申庆鹏连连点头:“有线索,小人愿意告诉大人,只要大人肯救小的一命。”
然后不等许源再说什么,申庆鹏便飞快将自己的事情说了,然后道:“除了那条线索,小人还愿意献上全部家财,只求大人跟……您家中长辈说说情,救小人一命。”
许源冷冷道:“本大人若是不愿意说情,你就不肯告诉本大人那条线索,是吗?”
申庆鹏又是一个头磕下去,不肯起来:“求大人救命!小人必定痛改前非,从此以后做个三娘会中,听从命令的火师。”
许源沉着脸,一言不发。
周围众人除了傅景瑜和宋芦之外,全都目露凶光!
秦泽更是直接呸了一口,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跟祛秽司讲条件?”
申庆鹏很恐惧,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但他更恐惧死亡。
良久,许源才缓缓开口道:“本官可以答应你。”
申庆鹏狂喜:“多谢大人。”
秦泽和狄有志几个顿觉屈辱:“大人……”
许源抬手拦住他们:“不必说了,段何兄弟的仇,一定要报!”
众人又是羞愧、又是感动。
他们都知道自家大人骨子里的傲气,便是贺佑行这样的顶头上司,也不能让他委曲求全。
但为了帮段何报仇,大人忍了眼前这贼厮的要挟!
都怪我等无能啊,找不到线索……
许源对申庆鹏说道:“你随本官来。”
许源带着申庆鹏到了王婶门外,让他现在外面等候。
许源进去跟王婶说好了。
王婶疼孩子,毫不犹豫的就答应帮忙演一出戏。
而后许源对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申庆鹏像个奴才一样,弓着身子,双手撩起前襟,小碎步飞快进去,扑通跪在地上:“弟子拜见祖师奶奶。”
王婶给了一颗药丹,和一本修炼法:“吃了,然后按照这法子修炼,可保性命无忧。
但是你已经伤了根基,这辈子就别妄想六流的事情了。”
申庆鹏庆幸又惆怅。
终于能活了。
可自己追求了十几年的六流……镜中花、水中月,一场空啊。
许源道:“现在说一说你的线索。”
申庆鹏面色一整,道:“小人这几天都在衙门外等候大人,小人的手下都颇有能力,昨日便察觉除了我们之外,衙门外还有另外一拨人,在暗中监视着南城巡值房。”
“小人的一个手下,暗中盯住了其中一人,发现他们住在荣兴客栈二楼最西头的那几间客房里。”
“小人猜测,那位校尉大人之死,多半就是这些人做下的。”
“而且,他们今日还没走,还在客栈中!”
许源点头,果然是重要线索。
“你在衙门里等着,本官去验证你这情报的真假。”
但许源出来后,带上傅景瑜等人,从荣幸客栈门口经过却没进去,而是去了红线圈定的范围。
夫人和护卫们在客栈楼上,看到了一切。
“夫人,他出来了。”
夫人露出了一个得意的微笑。
……
许源将那一片区域,尤其是从水井巷口,到段何家这段路程,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
“凶手很老练。”许源道:“即便是被夜里的邪祟破坏了,也不可能这么干净。”
“说明凶手根本就没留下什么痕迹。”
许源的判断和傅景瑜等人一致。
“段何身家清白,不会招惹到这么厉害的仇家。”
“所以……凶手的目的,绝不是要杀段何这么简单。”
许源看了看天色,还来得及。
“去斜柳巷。”
众人费解:办案子的时候,去那种风月场所干什么?
大人现在还有这心情?
许源直奔白月馆。
在荷花池边,又遇到了狐狸姐妹花。
许源不在城里的这两天,姐妹花开心极了。
然而快乐的日子总是匆匆而逝,这灾星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许源沉着脸:“不是找你们的,白狐呢?”
姐妹花大喜:“我们去通禀。”
谁也不想留下来陪着许源,两只小狐狸一起跑了。
不多时,白狐就出来了。
许源开门见山道:“我要见阴阳斋的主人。”
白狐娇笑道:“阴阳斋?奴家不曾听说过这地方……”
许源逼上前来,一副撕破脸的架势:“我手下死了一个校尉,尸体被邪祟啃食!
若是找不到凶手,那么全城的邪祟都是凶手。
你这白月馆中,藏着三只狐狸,缉拿凶手的行动,便从你这白月馆开始!”
白狐冷冷道:“许大人好大的官威!真当我一个弱女子好欺负不成?”
“我没什么官威,也不觉得自己能随意拿捏一只千年老狐狸!但南城巡值房从我往下,共计八十四人,我们有不死不休的决心!
以后我们每天都来查白月馆,我们就算是杀不了你,也绝不会让你安安生生的做生意!”
“你——”白狐气结。
好一会儿,她才闷闷的说道:“阴阳蚺要是知道我泄了它的底,不会放过我。”
“没人知道我们暗中的关系,我也不会告诉它,它又怎会知道是你泄的密?”
白狐咬着银牙,道:“这个消息,价值三千两银子。”
许源毫不犹豫点头:“我给!”
“西南城墙角,森罗林。”
许源起身就走:“回头我命人把银子送过来。”
许源走后,白狐眼眸转动,自言自语:“这小子……情绪不大对头啊,死了一个校尉而已,至于这么大动肝火吗?
还是说这小子看出来了什么?”
……
森罗林的名字吓人,但实际上林子里极少有邪祟出没。
林子里阴森森的,按说在这样的时代,这种地方是邪祟最喜欢的藏身地。
许源很快就想明白了:因为这里住着一只真正的大邪祟。
别的邪祟不敢踏上这块地盘。
许源到了森罗林外,吩咐手下:“在外面等我。”
许源孤身进入林中,到了中心位置,高声喊道:“阴阳斋的东家,我来交钱了。把剩下两件宝物拿出来吧。”
林子里静悄悄的。
但实际上,天已经快黑了,邪祟们的力量开始不断变强。
许源走进林子的那一瞬间,阴阳蚺就发现了他。
但是阴阳蚺不想理他。
没有原因、就是不喜欢这家伙。
不管是谁,冲进自己的店里,硬讹着要买三件“镇店之宝”。
价钱压得还贼低……
东家都绝不会喜欢这样的客人。
许源也不客气:“我是在约定时间内来了,你不可能把东西给我,就是你违约了!
违约了就要负责任!”
阴阳蚺还是没动静。
许源发现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我知道你在,你出来,我问你些事情。不白问,我给钱。
你回答我的问题,那两件宝物,我可以不要了。”
阴阳蚺四只眼睛一亮,飞快的从洞穴中游了出来。
森罗林靠着城墙的位置上,有一个地洞。
阴阳蚺从里面伸出一颗绝世美男的头来。
它其实不住在森罗林里,而是住在城墙里。
这一段城墙内部,已经被它掏空了。
“你是官,说话要算数。”
“算数!”许源回答的毫不犹豫,心中却是暗道:你不知道官字两张口吗?
“问什么?给多少钱?”
许源把印工诡变烧出来的那块骨头拿出来。
这东西有多大价值,许源也说不清楚。
但印工诡变的水准不高,应该不算珍贵。
阴阳蚺要是不答应,那就再给它加点——主要是许大人现在能拿出来的东西真不多。
却不料阴阳蚺一看上面的那些“咒点”,便点了头:“问吧。”
许源暗道不妙,本官可能亏了……
“这几天城内来了什么奇怪的人?”
阴阳蚺白了他一眼:“我是邪祟,你问我人的事?”
许源只好再问道:“昨日天黑前,水井巷附近发生了一起杀人案,你手下的那些小邪祟有谁看到了?”
阴阳蚺道:“等着。”
它缩回了洞里。
许源在林子里等着,很快天就黑了,森罗林中夜风骤起,声音格外恐怖,好像无数的小鬼在哭嚎。
许源却是定定地站着,丝毫不见畏惧。
等了一个时辰,阴阳蚺回来了。
今日禁夜行,天黑之后的阴阳蚺明显凶恶,两眼血红,口中长出四颗弯长的獠牙,望向许源的时候,口涎不自觉的滴落下来。
“动手的是一个匠修。”
“杀了人之后,他去了荣兴客栈。”
听到“荣兴客栈”的名字,许源心中一动。
“但是没多久又出来,把尸块捡回来重新拼凑起来。”
“然后又回了客栈中,一直到今天早上。”
“白天的事情,我们就不清楚了。”
许源将枯骨丢过去,阴阳蚺一口叼住了,然后低吼道:“快滚!”
“以后再敢打本座宝物的主意,本座生吞了你!”
许源转身就走。
这邪祟至少五流的水准,禁夜行的时候,实力还要暴增一截。
好汉不吃眼前亏!
至于说你那两件宝物……谁说那是你的宝物了?分明是本官失落在外祖传宝物!
许源带着手下,披着夜色,一路打杀了几只按捺不住的小邪祟,安全回到了南城巡值房。
中途许源悄悄吩咐郎小八,去了一趟山河司,给苗禹送了张字条。
……
“让申庆鹏过来。”许大人一进门便吩咐。
不一会儿,申庆鹏就被带了上来。
许源道:“本官有件事情要你去做,若是你愿意,本官可以把你所有的家产,都还给你。”
申庆鹏大喜,但旋即想到:这么大的价钱,要做的事情怕是很危险啊……
但自己的家财足有几十万两银子!
人没了钱还在,十足悲哀。
可人还在钱没了,人也活得不痛快啊。
许大人暗中拨弄“八方伤煞”命格。
申庆鹏心中本就占据上风的贪欲,便再也克制不住:“小人……愿为大人效劳!”
第三二二章 钱难挣(欠账)
天明。
今日禁:腾空、探洞、剃发、耳语。
南城巡值房中,有一位文修画了一幅丹青。
申庆鹏披了这幅画,变成了许源的样子,带着一众手下悄悄包围了荣兴客栈。
然后在祛秽司上下很专业的配合下,步步推进到了二楼西头的那几间客房外。
一声唿哨,所有人一起动手杀了进去。
“祛秽司办事!”
咣当!
哐啷!
踹门破窗。
屋内桌椅板凳,箱笼衣柜一片翻倒。
“大人,没人!”
几个房间都是空的。
贼人们已经不知去向。
狄有志等检校带人搜查,很快就在夫人的房间内发现了一些线索。
一道城外空净寺的解签。
几张城南“梅家班”听戏的票根。
一包城北“三杯清”茶铺的好茶。
还有一笼城东“和丰苑”的精致点心。
众人便当机立断,兵分四路各自追查一道线索。
“许源”选了梅家班。
若是夫人喜欢听戏,昨日去了今日也可能会去。
这一路追查下去最有价值。
当即“许源”只带了狄有志、毛大斌,和两队校尉,便往梅家班去了。
梅家班不是本地的戏班,十天前刚从罗城巡演至此。
他们是毫无争议的南交趾第一班。
今年这巡演,计划是从南交趾各城转一圈,造足了声势之后,再向北唱遍整个交趾,跟号称“北交趾第一班”的柳家班碰一碰。
拿下交趾第一班的名头。
梅家班有钱,所以单独租下了城南最大的一座戏台。
这个戏台规模很大,台下能坐三百人。
所以位置就有些偏。
“许源”带着人一路疾行,经过一片破屋的时候,忽然屋墙的阴影扭动漂浮而起,呼的一下扑到了狄有志的身上!
阴影就像是一团撕不破扯不烂的黑布,将狄有志死死地裹在了里面。
几乎是同时,从破屋中丢出来一只小金瓜。
毛大斌双手高举,两手上各有一只三眼铳。
每一只铳管都有鸽卵大小。
轰轰轰……
那小金瓜却炸开,散出了大片的金属勾爪,彼此间有锁链相连,哗啦一声就将毛大斌给捆住了。
“也是个匠修!”毛大斌咒骂一声,对方水准比他高,他毫无还手之力的就被擒住了。
紧跟着轰隆一声,矮墙被直接撞塌,一个高壮的身影举着一面巨大的盾牌狂奔而出。
盾牌上喳喳喳的竖起来三横三纵九只撞角。
武修好似一辆飞驰的战车。
凶狠的撞进了祛秽司的队伍中,顿时人仰马翻。
“许源”慌忙向一旁躲去,却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某种算计中。
身边有一只灰蛾一闪而逝。
“许源”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却紧跟着,那灰蛾消失的地方,一只美丽的素手,紧握着一根像小剑又像是发簪的东西,飞快的朝着他的眼睛刺来。
申庆鹏吓了一跳,张口噗的一声吐出剑丸,和那发簪撞在了一起。
叮!
剑丸化为飞剑,却没能将发簪磕飞。
反而是发簪灵窍的一绕,用一种“缠”的力量,将飞剑困住了。
申庆鹏余光发现,左侧又有一只灰蛾一闪而逝。
第二条发簪随之出现。
申庆鹏一枚外丹飞出,啪的一声炸开,里面飞出一只“背尸鬼”,满面辛劳、弯腰弓背,身后背着一具白毛僵尸。
当!
坚硬的白毛僵尸挡下了这一簪。
可是随之而来的,是身边的虚空中,一只又一只灰蛾闪灭。
发簪不停的刺出来,申庆鹏使出了浑身解数,却还是连连后退。
一脚踩在了一支伸出地面的发簪上。
“啊——”他一声惨叫,还是被算计了。
另外两个护卫,一个是丹修一个是文修,跟着一起杀出,围剿祛秽司的校尉们。
那个许巡检自有夫人收拾。
他们还不能插手,夫人会生气。
忽然一枚大印凌空翻起,一个声音喝道:“袭击官差,按律当诛!”
大印下,一股力量汹涌而出,将丹修压得栽倒在地。
苗禹带着两名心腹手下,从远处飞奔而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贼人好大狗胆!”
“祛秽司的诸位莫慌,山河司掌律苗禹在此!”
夫人眼神发冷,怎么会撞上山河司的人?
不能玩了,全力出手,抓了许源这厮!
于是无数灰蛾飞起,和“三条簪”有些相似的算筹在灰蛾背后隐藏。
灰蛾闪灭,算筹瞬移。
嗤嗤嗤……
一枚枚算筹刺进了申庆鹏的身体内。
申庆鹏眼睛瞪得老大,这几十万两银子,果然不好挣啊。
他猛地往前一扑,拼了老命了。
“呼——”
一口浓烈的腹中火喷出,直奔夫人的脸庞。
夫人把衣袖一拂,七流的腹中火对她而言没有多少威胁。
可是这腹中火里,却还藏着一枚外丹。
衣袖抽打在外丹上,外丹便啪的一声破碎了。
一股紫黑色的气体喷出,好像活物一样裹住了夫人。
夫人脸色一变,衣袖连挥了几下却是赶不开这紫黑气体。
夫人大怒,一枚算筹嗤的一声便刺穿了申庆鹏的心脏!
可那紫黑色气体仍旧如同附骨之疽一般,死死地缠住了她。
“老尸殃气!”夫人认出来了。
这东西不但剧毒,而且极为难缠。
往往是千年僵尸,才能炼出一口。
许源在暗中点头,本官果然没看错申庆鹏。
这个搅得三娘会上下不得安宁的反骨仔,必然有一些压箱底的本事。
许源就是让他来消耗夫人的。
申庆鹏说他的人暗中盯梢,发现幕后凶手落脚在荣兴客栈。
许源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去查看了红线圈定的那个范围——确定了凶手很老练,就判断申庆鹏是被人下套了。
申庆鹏在南城巡值房外等着自己,并没有刻意的隐藏行迹。
暗中的凶手必定早就发现了他们。
又怎么会反被他们盯梢?
所以许源将计就计,让申庆鹏假扮自己,引出幕后的凶手,还能用申庆鹏消耗他们。
许源知道申庆鹏在三娘会中的所作所为后,压根就没想真的救他。
更别说这家伙还用“线索”要挟,不求情救他,他就不供出这条线索。
坑他一把许源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申庆鹏倒下的同时,许源悄然放出兽筋绳。
这绳子抽的细如发丝,贴着地面游走无人察觉。
绳子两头分别缠住了匠修和神修的一只脚踝,然后猛地向天空一弹。
崩!
两人直接被弹飞到几丈高空。
“啊——”
两人惊叫,今日禁腾空!
一只巨大的黑爪凭空出现,抓住了匠修的头只是一拧:咔嚓!
匠修便泄进了全身力气,像一只破口袋一样掉落下去。下方一丈处,忽然出现了一张环形大口。
大口张开,里面生着一圈圈不见尽头的利齿,卷住了匠修的尸体,咀嚼吞咽了下去!
第三二三章 冥心算(三合一)
神修腾空。
满眼惊恐之色,仿佛在高空中看到了某些格外可怕的东西。
紧接着那种恐惧就在他眼中飞速膨胀。
撑得两颗眼珠越来越大。
恐惧却无从宣泄,最终:
啪——
两颗眼珠硬生生把脑袋撑爆了。
血肉、碎骨、脑浆等等,满天飞溅。
眼中的那恐惧也炸出来,化作了无数黑气毒虫、蝙蝠、毒蛇,四处游走,然后往虚空一钻,不知去了何处。
神修已经放出了三只七流阴兵。
一只裹住了狄有志,另外两只正在追杀其他的校尉。
六眼冥蛾扇着翅膀慢慢飞起。
翅膀上的四只眼中,仿佛藏有漩涡,将三只阴兵收了进去。
夫人手下的武修大吼一声,举着盾牌朝某处撞了过去。
他耳目敏锐,已经发现了许源的藏身之处!
许源将皮丹罩在了手上,化作了一只拳套。
然后不闪不避,迎着武修一拳打出。
这一拳发了七成力,但因为用了《龙相诀》的打法,许源感觉已经能够发挥出之前的十二分威力。
“咚!”
许源一拳轰在了盾牌上,随即“咔嚓”一声,撞角崩飞,盾牌凹陷破裂。
武修一声闷哼,倒撤三丈,摔在地上打了两个滚。
然后顺势就爬了起来。
站在那里强撑着往前又迈了一步,似乎还想再去跟许大人一决雌雄。
但旋即压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全身血管啪啪啪的炸裂,血浆崩飞。
许大人一拳打得他直接破功血炸了。
武修双臂张开,仰天倒下了。
砰!
庞大的身躯再也没能站起来。
文修正在和郎小八缠斗。
苗禹一面压制了丹修,一面给郎小八压阵。
郎小八接了“小楼芳”的法之后,这还是第一次面对旗鼓相当的对手。
许源没有插手,让郎小八历练一下。
夫人后撤十几步,笼罩在外的“老尸殃气”已经化出了七八条“气流”,要从她的眼耳口鼻等窍穴处钻进去。
当中更是隐隐约约,浮现出大片只有针尖大小的细虫。
一旦被钻进身体,下场可想而知。
夫人不得不升起了无数灰蛾,然后口中念起了某种“算法口诀”。
灰蛾扇动翅膀,翅膀上播撒下满天的灰粉。
灰粉融入老尸殃气中,非常准确的每一颗灰粉针对一只细虫。
只是一瞬间,所有的细虫都被杀死!
老尸殃气顿时衰弱一大半。
夫人的那些灰蛾却也不那么活泼了。
夫人手中的“三条簪”一闪,干净利落的将老尸殃气彻底从自己身外剥离——忽然发现脚下出现了一条细绳!
夫人一惊,急忙闪身躲开,那绳子果然冲着她的脚踝来了。
“哼!”夫人不屑,手中三条簪轻轻摇动——
叮叮当当……
银铃轻响,许源顿时感觉头上极为沉重。
就仿佛是有三道沉重的银梁,压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直压得自己的脖子要断了、脑壳要裂了!
许源怒道:“只有你有铃铛?”
车铃出现在许源手中,用力摇晃起来。
“啷啷啷……”
车铃的声音更大,虽然压不住三条簪上六只银铃,但夫人也是魂魄一阵摇晃。
但是那些灰蛾却是再次扇动翅膀,更多的灰粉落下,围绕在她周围,竟然是可以将她和这一片空间隔绝开来。
许源的车铃声传不进去——但是她的银铃声也传不出来。
夫人揉身杀上,左手一条簪,右手两条。
她兼修了武修。
手中的三条簪乃是五流匠物!
许源和刚才的申庆鹏有同样的感受:总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而且夫人面对许源的时候,出了全力。许源的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就觉得夫人将自己的一切应对,都算计了进去。
不管自己用什么手段,似乎最后都会被夫人在身上戳上几个血窟窿!
许源索性不躲了。
就站在原地,瞪着眼睛看着夫人的三条簪飞快的在自己身上“噗噗噗”的连刺了六下。
而在这一过程中,抬手抛出龟甲,张口喷出一丝腹中火。
龟甲上发出啪啪的开裂声。
今日占卜:大吉!
三条簪连刺六下,有五成的可能刺穿许源的皮丹。
正常状况下,许源身上应该留下三个血窟窿。
但是在“大吉”的占卜结果之下。
这六下都没能刺穿皮丹。
许源抽出长刀一批——引出来龙珠中的电力。
嗤啦——
电光之中,一只只灰蛾跌落。
夫人的算法阴诡,她的这些灰蛾本应在“浊间”中。
便是施展了算法,也是显影于阳世间,本体仍旧在浊间。
但是前面为了隔绝车铃声,这些灰蛾撒下了灰粉。
本体便进入了阳世间。
灰蛾自身极为孱弱,根本扛不住电光。
夫人大为心疼。
她的算法根基便是这些灰蛾,死的越多她的算法越弱。
夫人飞快而退,将剩余的灰蛾全部送回了浊间。
心中却是大为惊骇:我为什么算错了?!
算法发动,许源的一切应对,都被自己提前预知。
可是自己却没有算到,他会一动不动,站在那里让自己扎了六下。
这导致后续一系列的失利。
夫人很快想明白了:“命修?”
她猜不到“百无禁忌”命格,但能猜到许源可能是命修,并且有着可以蒙蔽算法的某种命格。
许源却不回答,把狗头金法物悄悄取出。
有了这法物,许源走到哪里,身外五丈都是自己的“摊位”,而不必提前布置。
许源飞快逼近。
他的《化龙法》和《龙相诀》迭加,让速度极快。
夫人眼前一花,许源已经到了身前。
夫人飞退。
心中更是吃惊:“命修、武修两门?”
但是夫人对自己的速度很有信心。
她的武修侧重于速度、敏捷、柔韧,而不擅长力量。
毕竟是女子,而且美貌也是她的武器之一。
不能修的五大三粗。
夫人也跟着后退,双方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丈的距离。
夫人开口道:“你可愿意投效于我?”
“只要你答应,之前的事情本夫人可以既往不咎!”
“本夫人保证,三年之内让你当上掌律;十年之内麻天寿的位子就是你的!
二十年之后,甚至可以让你在北都总司排位进入前五!”
“我们的力量非常强大,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一位命修值得下大血本招揽。
哪怕大家现在是敌人。
许源脸上露出一丝意动,速度随之慢了一线。
夫人敏锐的捕捉到了许源神色的变化,也随之慢了一些,彼此之间还是保持着一丈的距离。
“我们的身份你可能并不了解,但前一阵子,运河衙门的事情你应该有所耳闻。”
夫人吐露了身份。
她必须要让这位命修知道自己所代表的势力!
许源感觉到自己的“八方伤煞”动了一下。
原来是你们啊……
难怪莫名其妙的冒出来这么一群强敌!
这么看来……他们害了段何,就是想把自己引出来。
这女人修的是算法,不知怎么算出来了自己和茧食的事情有关。
但你们有点小气吧,许诺的条件,还不如本官自己奋斗得快。
许源压低声音,道:“茧食?”
夫人颔首:“如果是你拿的,只要把东西交出来,本夫人刚才的许诺仍旧有效。
你也别贪心,那东西牵扯的人太多,拿了对你没好处。”
许源摇头:“不是我拿的。”
“你知道是谁下手?”
“我不知道……”许源似乎真的在跟她沟通“化敌为友”的事情,却忽然速度骤增。
夫人猛地警惕飞退——却忽然感觉到自己好像被什么力量粘滞牵扯,速度竟然提不起来!
许源的“摊位”中,许源做主。
许源忽然就到了夫人面前,一双斩龙剑刺出。
嗤——
夫人身上留下了两道血痕!
夫人勃然大怒,飞快的便算出了脱困的法子,无数灰蛾在身外浮现,开辟了一条“通道”。
这通道乃是借路浊间。
夫人的实力不足以长时间待在浊间,但灰蛾的庇护之下,短暂借道则不成问题。
夫人飞退十丈,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好贼子!”
“敬酒不吃吃罚酒!”
灰蛾扇落大量的灰粉,这次却不是围绕在夫人身外,而是直接加持在三条簪外。
夫人娇叱一声,三条簪脱手飞出,如同剑丸一般在空中飞射。
同时无数的算筹隐藏在灰蛾背后。
灰蛾飞出,满天都是,以此避开电光袭击。
许源顿时陷入了一片包围之中。
“看你还能走运几次!”
刚才六次没能刺伤许源,夫人猜测是他有一道增强运气的命格。
但运气毕竟是运气,哪怕运气再好,也不可能每次走“走运”。
许源朗声一笑,这不是巧了吗。
你有三条簪,我有三把剑。
一双斩龙剑飞出,剑丸也随之而起。
叮叮当当的在空中拼了一番。
斩龙剑不落下风。
但是剑丸毕竟只是六流,渐渐有些敌不住了。
灰蛾飞舞,一道道算筹飞刺而来。
这一套算筹,也是夫人花了重金请匠修打造的五流匠物。
夫人本身也是五流法修、六流武修。
每一枚算筹,都经过了精确地计算,一套连环发动,许源根本无法抵挡。
不管什么手段都会落入算筹的“陷阱”中,就像刚才的申庆鹏一样。
许源便仍旧是——不抵挡,硬抗。
也和刚才一样。
皮丹覆盖全身。
夫人的脸上便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刚才已经漏算了一次,这次岂能重蹈覆辙?
几百枚算筹,一定可以从你的“运气”中漏过去几枚!
可是夫人没想到,许源虽然原地不动,但是脚下出现了一辆战车。
车轮上烈焰滚滚,车厢防御严密。
战车疾驰,速度如同闪电。
后娘再次改造后的车厢,防御力和皮丹一样,都已经达到了五流的水准。
那些算筹破了车厢,便不能破了皮丹。
双重防御下,夫人的“算计”又一次失误了。
而剑丸虽然敌不住那一条簪,但是许源还有更阴损的招数。
筋丹忽然出现,缠住了发簪后面的银链子。
这一被扯住,发簪在空中便不能行动自如了。
剑丸则是无比灵活,不停地偷袭。
更何况,除了夫人之外,一切交锋都在许源身外五丈范围内。
被许源“摊位”的力量牵制。
许源的速度和夫人不相上下,但是踏上了战车之后,速度变猛增起来。
而且腹中火驱动的战车,灵巧不逊于夫人。
夫人转瞬间就再次被追上,许源在战车上一刀劈落。
夫人手中没有合适的武器,在腰上一拍——一柄匠物软剑灵蛇似得窜了起来。
叮的一声点在了许源的长刀上。
如果是得到《龙相诀》之前的许源,这一剑以巧破力,定能将长刀挡开。
可是现在许源武技短板已经补上了,这一剑便毫无效果。
毕竟缠腰软剑面对狂奔而来的“战车兵”,本身就是非常不适合的武器。
长刀只是稍稍颤抖了一下,然后便势头不变,一刀劈了下去。
唰——
夫人飞快一侧身,险之又险的避开了这一刀。
却还是被直接削去了肩头的一片皮肉!
鲜血迅速地渗出来,染红了她的半边身子。
夫人惨叫一声,疼的冷汗淋淋。
而许源冲过去没多远,战车便一个掉头再次杀了过来。
这次许源把手一挥——
扑面雨!
细密的雨水打来,夫人一惊急忙啪的一声打开了一柄牙骨折扇。
折扇撑开了一片一丈大的扇面虚影,挡住了“扑面雨”。
可是夫人却意外发现,这诡技其实并不如何强悍。
她在许源之前的几次攻击下,成了惊弓之鸟。
许源一出手,就下意识认为会很凶狠。
她将折扇从面前挪开,疑惑不定的朝许源看去,却发现眼前一片迷茫,有七八个许源正在矗立在战车上,高举长刀,电光四射,朝自己疾驰杀来!
龙吐蜃!
这诡技在水汽旺盛的地方效果更好。
夫人一时间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许源。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算出来哪一个是真的。
二是直接将算筹分散,分别攻击每一个“许源”,假的根本挡不住五流匠物,自然就会破灭,剩下一个就是许源。
夫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将算筹收回来,飞快的计算起来。
许源的“八方伤煞”命格起了作用,但没有效果。
夫人毕竟是五流的水准,有很大可能免疫命格的效果。
如果夫人分散了算筹,那么只剩一小部分的算筹,根本无法对真正的许源形成阻拦。
夫人迅速地算出了真实的许源,所有的算筹一起射了过去。
砰砰砰……
车厢上响起了密集的撞击声。
夫人飞快向一侧窜去,躲开了许源的这一刀。
许源不着急。
夫人身上已经有了三道伤口,凭借“鬼医盗命”的作用,她会不断地加速虚弱下去。
而这里还在城内,很快各方人马都会赶来支援。
郎小八那边,对于小楼芳的法,运用的越来越熟练。
那文修本对夫人有着无比的信心,只要夫人解决了许源,胜利终将是我们的。
但是看到夫人接连受伤,许源完好无损——他就慌了。
一旁还有六流的苗禹压阵,文修苦苦支撑,一不留神就被郎小八一刀斩破了护身的字帖,一颗脑袋冲天而起!
文修的死也影响到了夫人。
她手下已经全军覆没!
夫人银牙一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老娘今天先饶你一命!
许源立刻就察觉到,这娘们她想跑!
这怎么行!
许源心念一动,其实还有一招许源没用。
许源喝道:“苗大人,宣判!”
苗禹福至心灵,将大印法物高高升起,喝道:“当街袭击官差,按律当斩!”
许源紧跟着便将虎头铡放了出来!
虎头铡可斩邪祟,也能斩犯罪的修炼者。
但须得给修炼者“定罪”。
另外其中还有些细微的差别,那便是:祛秽司的铡刀,杀不得山河司的罪犯。
许源将虎头铡用力抬起——
已经被苗禹定罪的夫人,便立刻感觉到,天地之间无穷的宏大之力汇聚而来,将自己拘拿了要塞进那铡刀下!
这娘们不跑,许源不愿意用这一招。
这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虎头铡就是伏霜卉的那一尊。
夫人全力对抗,所有的算筹都飞回来,灰蛾将翅膀上所有的灰粉扇落,在夫人身外凝聚成了一尊灰蒙蒙的巨人,帮助夫人对抗天地宏力。
许源一咬牙,又摸出了讨饭碗,开口就唱起了“莲花落”。
一曲唱完,忽然讨饭碗里哗啦啦的一阵乱响。
许源定睛一看,竟然讨来了夫人的那一套算筹!
龟甲占卜果然灵验,今日大吉!
夫人猝不及防,没有这一套根本匠物,只靠灰蛾她更加无法抵挡虎头铡的拘拿。
嗤——
夫人脚下磨出来两道长长的痕迹,硬生生被压在了虎头铡下!
“你不能杀我!”
夫人惶恐大叫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在北都……”
许源根本不让她再说,真说出几个人物的名字,才是麻烦。
嚓!
铡刀猛地落下,一颗美人头骨碌碌的滚落下去。
漫天灰蛾瞬间一拍翅膀,消失不见,都回到了浊间去了。
许源长出一口气。
第一反应是把虎头铡和讨饭碗全都收起来。
然后装作异常疲惫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郎小八,扶本大人回去休息。狄有志你们清理现场。”
自始至终,许大人不敢看苗禹一眼!
苗禹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开口,目送许源跑掉。
夫人和五个护卫,身上的好东西极多。
苗禹想要夫人的三条簪,但想了想又觉得此战自己没多少贡献,拿一套五流匠物实在是贪婪了。
哪怕是他已经看出来,许源虎头铡就是山河司丢的那一尊。
苗禹毫不客气的将缠腰软剑收了。
这也是一件六流匠物。
而且苗禹家中最近要给他谈一桩亲事,女方苗禹很满意。
这软剑正可以送给女方。
想到虎头铡,苗禹还是觉得亏。
便对两个手下说:“看上什么,尽管挑,许源那厮欠我们的!”
……
许源此战消耗并不大,躲开了苗禹后,就不需要郎小八搀扶,自己飞快躲回了南城巡值房。
果然三娘会众人都在。
许源将苗炎喊来:“申庆鹏有什么亲人吗?”
苗炎自然是一清二楚:“他这些年一心想要冲破六流的关卡,并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
他老娘早就死了,父亲将他抚养长大,五年前父亲也死了。
现在只有一个兄长。”
许大人点头,这便没什么顾虑了:“去把申庆鹏的财产都抄了,那是本大人的钱!”
本大人许诺了,申庆鹏只要帮忙做了这件事情,他的家产都还给他。
可是他现在死了,那就还是本大人的!
“是!”苗炎大喜。
他正要出去,许大人却忽又喊住他:“这样吧,给他兄长留个小宅子,另外再给五百两银子,保他衣食无忧。”
“好,小人一定安顿妥当,请大人放心。”
过了两个时辰,狄有志他们回来了。
尸体上的东西都搜出来,然后当街用腹中火烧了。
全部处置妥当。
夫人的手下都是七流,他们身上带的匠物、药丹之类,一般的校尉用不上。
狄有志和毛大斌一起整理了,带回来交给许大人过目。
但是他们富得流油。
身上一共搜出来银票一万四千两!
还有散碎的金银三百多两。
许源将散碎金银都给了狄有志,又拿出一千两的银票:“给大家伙分了,人人有份。”
众人一片欢腾:“谢大人恩赏,嘻嘻,哈哈!”
许源招手让贾熠过来,又拿了一千两的银票:“朝廷的抚恤不知多久才能下来,这银子你先给段何家里送过去。”
贾熠神色一动,低声道:“大人,多了吧?”
给了段何家一千两,往后再有弟兄阵亡,就都得按照这个标准给了。
而且段何是校尉,若是检校阵亡了,少说也得一千五百两。
祛秽司这差事,又经常死人……
许源摆手道:“就这么定了。以前是咱们私库里空荡荡,有心给弟兄们家里贴补也没能力。
上次杀了野猪獠,收了许多料子。再加上这次的一万多两,以后都要用在弟兄们身上。
别的衙门私库是为了官员们吃喝玩乐,咱们跟他们不一样。大家伙跟着我刀头舐血,须得让大家没有后顾之忧。”
贾熠心中热暖,用力抱拳沉声道:“属下明白了!”
许源点点头:“以后记得多去段何家里看看。”
“是!”
许源又查看了一下夫人的遗物。
那一套“三条簪”当然是毫不犹豫的收了。
虽然自己用不上,好歹是五流匠物。
另外,夫人身上便只有两本古册。
折扇被苗禹的人拿走了。
一本足有三指厚,名叫《冥心算》,乃是夫人算法的传承。
里面不但记录了这算法的修炼方法,还详细的记录了如何制作这一门传承的“药引”。
第三二四章 给你们介绍客户(二合一)
许源大致翻看了一下,连连摇头。
制作药引、以及后续修炼实在是大伤天和!
许源丢在一边,想着下次见到严老,可以送给他研究研究。
估计严老也只会研究一下,不会去修炼这邪门的东西。
但不得不说,如今这天下,真是越诡异越强大!
严老苦修一辈子,算法也只到了七流,夫人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五流了。
另外一本很薄,名为《缠天丝》,乃是夫人武修的“打法”。
却没有相应的修炼法。
许源留着自己慢慢参悟,说不定对自己的《龙相诀》有触类旁通的作用。
除此之外,夫人身上没有任何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很谨慎。”
夫人显然是已经形成了习惯,每一次行动前,都会“清理”自身,绝不能因为自己死了,而泄露组织的机密。
那一万四千两银子,都是从夫人身上搜出来的。
手下护卫身上只有那些散碎金银。
显然也是习惯使然,将钱财都留在了家里。
夫人带着这些银子,当然是为了行贿地方上的官员。
他们背景强大,但有时候也需要银子开路。
另外护卫身上的东西,许源将手下的检校们召集来:“用得上的,自己挑。”
狄有志咧开嘴笑了——结果没一会儿就笑不出来了,他跟秦泽同时看中了一件匠物。
换了别人就让给狄有志了。
大家都觉得一众检校中,除了傅景瑜之外,就数狄有志跟大人亲近。
多少都会让着狄有志几分。
偏偏老秦不买账。
两人一同扯着那件匠物,要来找许大人评理。
许源张口便骂:“评个屁!两个贪财鬼,你们出去打一架,谁赢了归谁!”
秦泽撸起袖子来,狞笑道:“好啊,老狄你把脸伸过来,我保证只打肿一边,留着另外一边给你见人!”
狄有志便骂了一句:“蠢货!”
两人在手下校尉们的起哄中,在院子里拉开了架势比试起来。
狄有志出手就是剑丸,直逼老秦咽喉。
老秦感觉到锋锐难挡,骇然变色:“你升七流了!”
剑丸化作了小剑,顶在他咽喉上。
老秦就不敢动了。
狄有志上去一拳捣在老秦的左眼上,当场打出一个大大的黑眼圈。
“哈哈哈!”狄有志叉腰大笑:“我只打你一只眼,留下另外一只给你见人。”
然后美滋滋的拿了那件匠物走了。
然后偷偷甩着手:“勾日德武修的骨头真硬!”
老秦盯着一直黑眼圈,委委屈屈的去找许大人:“您是不是早知道老狄七流了?”
“本官怎会知道?狄有志奸猾,偷偷升了七流,谁也没说!”
许源看着那个黑眼圈,满意的笑了。
谁让你整日胡言乱语,毁坏本官的清誉!
狄有志前阵子就跟许源讨了人情,通过石拔鼎从署里搞了一批刀剑。
用来充实金丸,为冲击七流做准备。
原本狄有志估计还要个一年半载,但许大人早就看出来了,这厮三天前已经暗戳戳的升了七流。
夫人手下只有一个活口,便是那个丹修,也被抓了回来。
可是在半路上自尽了。
连魂魄都没留下。
包括夫人在内,这一批人的魂魄中,都被人种下了手段,身死之时,魂魄也同时被消蚀干净。
比“牵丝法”还要狠辣!
许源让傅景瑜准备了一下这案子的卷宗,然后报送给贺佑行。
……
贺佑行当然知道今日南城巡值房又有一场大战。
但他不关心。
自己安安稳稳在占城过完年,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现在只求无过。
许源的事情许源自己背锅,他背不动的还有麻天寿——反正本掌律绝不跟他有什么沾染。
但是许源的案卷送过来,还是把贺佑行吓了一跳:“这小子这么凶吗?”
“五流的犯人被他当街斩了?!”
贺佑行脸色连变数次。
其实他早就想好了,临走之前肯定会让许源“不痛快”一下。
真当本掌律没脾气呢?
而他作为许源的顶头上司,想找许源的麻烦太容易了。
以前只是不想招惹这家伙,走之前就没有顾忌了。
但是现在……这厮能杀了五流悍匪!
本掌律也只是六流啊……
贺佑行想了一会儿,摇摇头,算了算了,本大人大度,不跟他计较了!
贺佑行在案卷上用了印,转发给南署。
做完这一切,贺佑行摸了摸下巴,忽然意识到:五流悍匪,还带着五个七流的手下——不可能没来头啊。
许源这是惹到了什么人?
后续会不会报复……
贺佑行暗道不好,急忙朝外喊道:“师爷、师爷!速速为本官写一封告假折子,本官重病不能理事了,马上给南署送去!”
……
案卷和告假折子是同时送到麻天寿面前的。
麻天寿看了案卷,也是暗暗吃惊:“这小子……了不得啊。”
“便是放在北都,也是最出挑的那一批天才啊。”
“老夫果然没看错人!”
贺佑行不知道夫人是为何而来,麻老大人却看出来了。
除了茧食的货主,谁有实力派出这么一支强横的队伍?
“只怕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啊。”
“得想办法,让这小子坐上掌律的位子了。”
“希望能让那些人投鼠忌器。”
……
许源也在思考,怎么才能杜绝后续的麻烦。
夫人的“主子们”绝不会就此作罢。
死了一个五流,他们还会派来一个四流!
“茧食真不是我拿的啊。”
……
这天下午,茅四叔到了占城。
一匹快马从北城门驰入,直奔祛秽司占城署衙门。
南署准了贺佑行的假。
同时也准了谢青蔓的假。
贺佑行自己写了告假折子后,想了想还是跟谢青蔓通了个气。
这段时间两人“报团取暖”,贺佑行要走了,觉得不如再跟谢青蔓结个善缘。
谢青蔓的告假折子,只比贺佑行的晚了两个时辰送到南署。
麻天寿火了,这两个没担当的废物!
你们都跑了,谁给本大人的心肝宝贝挡风遮雨?
但是不批也不合适,毕竟人家俩都身患重病、卧床不起了。
麻天寿想了想,索性都准了,然后趁这个机会,让许源全权署理占城祛秽司事务。
只要年前这一小段时间,许源干得不错,那么跟上边申请,让许源升掌律,理由就更充分了。
所以这一骑是带着三道命令来的。
许源跟王婶正在迎接茅四叔的时候,石拔鼎这个通风报信小能手就来了,哈哈的大笑声,从大门口一直响到了许源面前:“老弟,大喜事啊,以后你就是咱们祛秽司占城老大了!”
石拔鼎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是落回了肚子里,所以咨意张狂、匪气十足。
他不被“老恩公”贺佑行所喜之后,就想投靠许源。
但许源究竟能不能更进一步,那个时候谁也不能保证。
现在这一步,已经算是迈出去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许源费解询问。
石拔鼎正说着呢,传令之人也已经赶到南城巡值房。
“贺佑行和谢青蔓都已经在收拾行李,两个时辰后就会搬离占城署。
许老弟,你就可以搬到署里去执掌大权了,哈哈哈。”
许源有些犹豫。
傅景瑜在一旁劝道:“不合适。还是应该稳重低调一些。”
许源想了想:“你说得对。”
石拔鼎摸摸鼻子,有些不以为然。
不过傅景瑜是大姓公子,这种人家几代人、十几代人都是玩官场的。
石拔鼎觉得还是应该听人家的意见。
“石老哥你继续坐镇占城署,我们留在交趾南署,有什么事情你立刻通知过来。”
“好。”石拔鼎张开双臂,高声道:“今天是个好日子,五味楼,我老石请客!
都得去、一个都不能少!
今天不接受任何缺席的借口啊!
哈哈哈……”
许源有些为难:“今天老家来人了……”
“见外了,你老家人就是我老家人,你长辈就是我长辈!我孝敬一下长辈,请个客有什么不妥吗?”
石拔鼎已经看到茅四叔了。
茅四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脸的愁苦,满脑门褶子。
本来就不年轻,面相看着更老。
石拔鼎拽起茅四叔:“伯,您跟我走,我带您尝尝占城本地特色……”
许源没有扫兴,笑着点头:“行,那就热闹热闹,今天石老哥大出血。”
石拔鼎拉着茅四叔出了门,就嘀嘀咕咕的问:“伯,要说这占城特色,可不光有吃的,还有玩的……”
“听说正州那边讲究什么什么扬州瘦马、大同婆姨、泰山姑子……咱们占城也有稻乡黑……哎哟!”
石拔鼎后脑勺挨了王婶一巴掌。
“嘿嘿、嘿嘿。”石拔鼎干笑着,不敢再带坏茅四叔了。
许源叹了口气:“我四叔精穷,你就别坑他了。”
一顿大吃大喝,花了石拔鼎足足二十两银子。
喝多的校尉们就开始不满足了,嚷嚷着叫起来:“只是酒肉怎能满足……”
“哈哈哈!”
“晚上咱们去……”
正笑闹着,忽然一声咆哮宛如炸雷:“郎小八你敢吃姑奶奶豆腐,活得不耐烦了!”
众人一听这声音,惊弓之鸟般的轰然撒开。
场地中只留下一脸茫然的郎小八,和另外一个女校尉。
女校尉模样周正,皮肤白里透红,气血旺盛。
只是身量比郎小八还要大了一圈。
这位女好汉是祛秽司占城署,校尉中的第一武修:纪霜秋。
她爹就是武修,没什么文化,这名字起的谁都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我没有……”郎小八辩解。
纪霜秋大眼怒瞪:“你还抵赖!”
咚!
郎小八“噢哟”一声痛呼,捂着眼睛踉跄两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纪霜秋乃是八流,单论武修郎小八不是对手。
郎小八松开手,跟老秦站在一起,两只乌青眼一左一右对称!
纪霜秋得意洋洋的晃着拳头:“就你这本事,也敢学人偷香窃玉?哼哼!”
这一打岔,众人都没心思再说晚上喝酒听曲儿的事儿了。
许源有些奇怪,郎小八真有这个胆子?
可纪霜秋性子爽直大家都知道,也不会无缘无故污蔑人啊。
许源暗笑摇头。
祛秽司中有男有女,许源知道手下里有些人,表面同事背后有事。
只要不影响办案,许源不会棒打鸳鸯。
回了南城巡值房,许源跟茅四叔商议了一下。
茅四叔让他将六眼冥蛾诡丹取出来,仔细查看了一番点头道:“没什么问题,可以用。阿源你随时注意侵染,这东西泄露的阴气有些多。”
“我会的,四叔。”
“你这儿没什么事要帮忙,我明早就回去了。”
“急什么,您好不容易来一趟,多住几天……”
“不成,”茅四叔道:“我还拖着城西肖家一套柜子没给人家打呢,得快点回去干活。”
许源再三挽留,茅四叔只是不答应。
许源也就无奈了,出去给茅四叔买了许多东西,又给买了匹骡子用来驮东西。
“明日带回去。里面还有我孝敬申大爷的烟叶。”
“你这孩子,就是乱花钱,我们在家里啥都不缺……”茅四叔喋喋不休起来,脸上却是笑的又堆起了几层褶子。
今日不禁夜行,许源等到了傍晚,又喊来苗炎:“再去一次小西庙。”
苗炎从许大人这里接了个差事,去收缴申庆鹏的财产。
但是苗炎自知没那个“分量”。
他去了申庆鹏那些手下必定造反。
所以回到火德济世堂,就把事情托付给了……他老子。
“歪苗子”暗中骂骂咧咧,我还想多陪陪祖师奶奶呢。
养儿不中用啊,老了老了还要给他帮忙擦屁股!
可这事情是许源的,歪苗子只能骂了儿子几句,还是捏着鼻子去了。
这一次进“小西庙老集”,许源轻车熟路的先去了张老押的店铺。
用青铜钥匙开门进去,把六眼冥蛾诡丹亮出来——张老押深吸一口气:“你运气真好。”
本来跟张老押说的是“家中长辈”收了张老押做阴兵,多少有些不便。
结果短短几天时间,许源就得了这么一枚合适的外丹!
张老押钻进了六眼冥蛾中。
过上三天时间,张老押就会变成六眼冥蛾的阴兵。
到时候再出来,就可以继续主持这家店铺。
许源从店里出来,苗炎便迎上前问道:“大人,咱们回去吗?”
“还有件事情。”
许源没说是什么事情,苗炎也不敢多问。
跟着许大人重又来到了“阴阳斋”。
这里的鬼女已经换了一批,之前那四个都不见了。
“客观您……”鬼女们刚一开口,许源已经闯进去,直奔柜台,用力一敲台面:咚!
下边躲着睡觉的黄掌柜猛地惊醒蹦起来,一头撞在了柜台下。
“哎哟——”
它伸出个尖嘴脑袋来一瞧:“您怎么又来了?您不是跟我们东家说好了,不要那两件宝物了吗?”
许源一指苗炎:“我不买了,但我这朋友对那两件宝物很有兴趣,我帮你们介绍大生意,你们东家是不是得给我一些好处?”
黄掌柜目瞪口呆。
苗炎更目瞪口呆,两腿发软、嘴里发苦——
苗炎知道这家店背后的东家是谁,许大人您这有些不当人子啊!您换个人成不成?我这小身板,真扛不住啊……
第三二五章 山河司又出事了(三合一)
许源对黄掌柜一瞪眼:“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东西拿出来。你们开门不做生意的吗?”
黄掌柜咬着牙,暗骂这些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以前你们人还讲一讲信义呢。
黄掌柜很想质问这厮一下,但忍了又忍,还是决定先通知东家:“你等一下。”
许源就在店铺里坐下来,忽然一转头,看到苗炎身体打着摆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坐呀,你站那儿干什么?”
苗炎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全身哆嗦着艰难挪到了许大人身边。
“大、大人,我爹是祖师奶奶的老部下。”
“我爹,他六十多了,就我这么一根独苗。”
“我还没给我们苗家留后呢……”
许源一把将他按得坐下来:“没出息的家伙。”
苗炎哭丧着脸。
因为两腿发软,这一坐下来就站不起来了……
许源对四个鬼女喊:“客人来了,没有茶水招待吗?你们会不会做生意?知道你们的前任是怎么消失的吗?”
四个鬼女莫名其妙:你在老集里要茶水?
但黄掌柜的去找东家了,店里没人做主。
鬼女们本来就有些猜不透许源的身份——感觉掌柜的对他,是有恨又怕的样子。
她们就是个卖货的,哪敢得罪这种来头神秘的大人物?
鬼女们翻箱倒柜,还真找到了茶叶,但是……没热水啊。
鬼怕火,鬼女们从来没有喝过热水。
几个鬼女抓了一大把茶叶丢进杯子,倒满了冰凉的井水,就给许源端上去了。
这井水,乃是从其中一个鬼女淹死的那口井里打的。
基本上可以算做是……鬼女的洗澡水?
鬼女将“茶”端上去,许源低头一看,茶杯中哪有茶叶?
漂浮着一团缠绕在一起的淹死鬼头发!
许源就把茶杯又放下了,也没有继续逗弄那几个可怜的卖货鬼女。
黄掌柜还没回来呢,后院走出来店里的二掌柜。
浑身湿漉漉的,顶着一颗亮闪闪的光头。
二掌柜开始翻箱倒柜,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我的头发呢……”
“白天明明放在这里了呀。”
阴阳蚺今夜没在三楼。
它对这些买卖本来就不大上心。
再说那两件宝物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店里没什么需要操心的。
结果黄掌柜气喘吁吁地跑来,把事情一说——阴阳蚺全身鳞片都炸起来了。
“这活人欺诡太甚!”
阴阳蚺把庞大的身躯甩起来,横冲直撞的闯过了老集的街道,直奔阴阳斋而去!
老集上的诡异们急忙躲避。
有个尸山鬼,身躯由各种腐烂的尸块堆积而成,足有三丈高,行动缓慢了些,当场被阴阳蚺碾过去。
地上留下了一片巨大的“肉饼”。
几十颗眼珠子,十几张嘴,都被压的黏在了地上。
那些嘴一同发出惨叫。
肉泥蠕动,半个时辰后,还没能把自己的身躯重塑起来。
无妄之灾啊。
阴阳蚺气势汹汹杀进了店中,男女两颗脑袋一起咆哮:“真当本座不敢杀你!”
许源抬起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别吵”的姿势。
然后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
都是好料子!
都是六流的水准!
一连掏出来八件!
然后许源指着这些东西说道:“自己选。”
阴阳蚺一愣,身子绕着许源、苗禹,和这些料子转圈。
苗炎感觉十分的尿急,快憋不住了。
许源道:“你那两件宝物值多少钱,自己就拿多少。不要欺负本……老爷不懂行情。”
“本老爷心里门清。”
阴阳蚺也不客气:“你想买我不想卖,你当然要出个高价。”
“没问题。”
这些好料子,是刚才用六眼冥蛾收了张老押,然后从张老押的店里拿的。
张老押可能会不同意?
他没资格发表意见。
大家合伙的生意,本官占七成。
许源又不是真的不知深浅,面对城内最大的邪祟之一,还敢硬逼着对方低价卖给自己?
许源这次来,当然是要给个好价钱买下来。
那两件宝物对自己和南城巡值房都很重要。
许源一副“你冤枉了我这个好人”的架势:“阁下这么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是为何啊?该不会以为本老爷是个无赖之人吧?
我这同伴胆小,你看把他吓得,你们店里得给些补偿吧?”
阴阳蚺的一根尾巴尖一挑。
从柜台后面拎出来一团黏唧唧的腐肉,丢给了苗炎。
苗炎不敢不接——
接住了就觉得恶臭扑鼻,落在手里极为恶心。
但是很快就发现,这是某种邪祟身上的料子,虽然只有八流的水准,可是饵食之后,却能大大的补充自己的腹中火!
“这是山火魃的胆囊。”黄掌柜解释。
苗炎大喜过望,虽然被许大人“坑”了一把,差点吓得自己尿了裤子,但好处很实在啊。
阴阳蚺用这料子堵住了许源的嘴,便挑选了足足六件好料子。
然后吩咐黄掌柜:“把那两件宝物交给他。”
一换三,的确是赚了一笔。
黄掌柜就上楼去,把酒壶和灯笼拿下来,交给了许大人。
许源收好东西,站起身来对阴阳蚺一摆手:“走了,以后有什么事情,我再来找阁下。”
“有事也别来,没事更别来!”阴阳蚺毫不客气。
一点也不想跟这家伙再有什么纠缠。
本座乃是城内最大的邪祟之一,跟你一个祛秽司的巡检整天勾勾搭搭——被别的大邪祟知道,还以为本座当了诡奸呢。
许源走后,阴阳蚺也不紧不慢的离开了店铺。
它经过“黑窝店”的时候,忽然楼上的一扇窗户打开,只能露出斗面鬼一小半脸。
斗面鬼对它连连冷笑。
阴阳蚺两张脸同时一沉,也是冷哼一声,傲然而去。
斗面鬼无声的嘲讽,激起了阴阳蚺的逆反心理:本座想做什么,根本不需要得到你的认可!
……
第二天,许源就拿出了灯笼,吩咐贾熠去布置一座“审讯室”。
贾熠看到这宝物大喜过望:“好东西啊,有了这个,咱们以后办案子方便许多。”
“便是麻老大人那里,也没有这样的审讯室。”
在正州比较常见,但是在交趾,贾熠知道的只有北署那边有一间。
我占城署,当真是蒸蒸日上。
贾熠走后时间不长,石拔鼎就来了。
他没什么事,就是过来跟许老弟喝茶。
占城署那边没什么公务。
各种文案工作,贺佑行都处理完了。
这家伙办案子不行,但是各种文书往来、案卷归类的事情,却是非常用心。
石拔鼎让万允守在署里,自己来跟未来的掌律大人加强感情。
两人都不是什么雅致的人物,喝了几杯茶就都是暗自皱眉。
好苦。
石拔鼎便骂道:“那店家骗了我,这半斤茶叶,要了我五两银子呢。”
一听这么贵,许源捏着鼻子又喝了几杯。
这时郎小八顶着一只黑眼圈,进来通报:“大人,苗禹大人来了。”
“快请。”
许大人有点心虚,害怕苗禹来跟自己讨要虎头铡。
好在是苗禹进来后,瞥了石拔鼎一眼,说道:“老弟,我是来求助的。”
石拔鼎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回署里看看。”
他刚一出门,大福的脑袋就从门框边伸了出来。
许源在和苗禹说话,没人管它。
大福就摇摇晃晃的进来,坐在了石拔鼎的位子上。
一双空洞的鹅眼,直勾勾盯着石拔鼎的茶杯。
把嘴伸了进去。
它这段时间暗中观察,发现挺多人喝这东西。
一直想尝试一下。
但是石拔鼎在的时候,它不敢出来。
它一直觉得石拔鼎对自己图谋不轨。
吸溜、吸溜……
居然味道还不错!
大福抬起头,左歪一下、右歪一下,难怪那么多人喝,果然是有原因的。
大福三两下就把这小小一杯喝完了。
然后扬起翅膀来,学着那些人的样子,敲了敲桌子,竟然也发出梆梆的响声。
苗禹在跟说事情:“我一位世叔的孩子,前一阵子在河上巡逻的时候,扣下了一艘货船……”
大福一敲桌子,苗大人顺手就给它续了一杯,然后借这个许源说话。
两人都没觉得这场面有什么不对。
“本来只是例行检查一下,没想到在船上发现了一尊鬼王身——你知道鬼王身是什么吗?”
许源错愕一下,忍不住问道:“罗城的事?”
“你怎么知道?”
许源没有解释:“你继续说。”
“这艘船似乎是要去往暹罗,当时都觉得是个大案子,立刻就将船扣了下来,却没想到昨日那具鬼王身不见了!”
许源皱眉:“莫名其妙的不见了?你们运河衙门里,怎么总出这种事情?”
那一批茧食可不也是这么“不见了”。
苗禹一摆手:“你别瞎打岔……”
大福在一边硬打岔,翅膀敲桌:梆(xu)梆(shang)。
苗禹顺手又给大福倒了一杯:“这次不一样,运河衙门和除妖军几路人马一起看守着,却这么不见了……”
许源又插嘴:“为什么是除妖军?你们需要人帮忙,怎么不找我们祛秽司,我们在罗城里有交趾南署,比除妖军方便得多。”
苗禹耐着性子解释:“除妖军在暹罗平叛。这具鬼王身如果送去了暹罗,叛军势必威势大增,此事与他们有关,当然要联络他们。
所以两大衙门的高手守着,跟河边一个无人在意的仓库,虽然都是悄无声息的丢了东西,但情况是完全不同的。”
许源比了个手势:你继续说。
梆梆!
苗禹顺手拿起茶壶:“除妖军那边来了个都指挥,是个六流。罗城那边的运河衙门和山河司,也各有一位六流坐镇。
而且罗城里,不管是运河衙门还是山河司,都有五流坐镇。
并且双方间还有即时联络的手段,一旦有人劫船,两位五流马上就能收到消息,瞬息就能杀来支援……”
许源的声音再次插入:“两位五流为什么不直接住在码头上?若是他们在,未必会丢了鬼王身。”
苗禹翻了个白眼:“许大人啊,五流在交趾这种地方,哪一个不是一方大员?就比如麻天寿老大人。
这些人地位尊崇,谁敢劳动他们守在码头上?下边人谁这么不懂事,敢提这个意见,以后就别想升官了。”
许源知道这是实情,但还是忍不住嘀咕:“辛苦一点也不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苗禹主动给大福续杯。
大福点了点头,这小伙子有前途。
苗禹看看茶壶空了,便重新烧水,又跟许源道:“这本是针对叛军的一个陷阱,如果五流坐镇,也怕叛军察觉了根本不敢来——没想到还是被人把鬼王身给偷走了!”
许源:“罗城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那世叔来信,请我留意最近运河上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船只——鬼王身极为庞大,运输不便。除非他们有特殊的匠物,否则还是要从水路运走。”
比如许源喜欢把东西放在车厢里。
车厢可以扩张到十丈大小,将东西罩进去后缩小,里面的东西也就跟着一起变小。
但如果超过了车厢的极限,也就装不进去了。
而且如果超过了车厢的水准,同样也装不进去。
鬼王身的水准无疑很高。
一般的匠物,或许可以在偷走鬼王身的行动中,短时间罩住这东西,但想要长途运输,极可能还需要一艘大船。
许源眼珠子转了转:“你这是真的发现了什么异常?”
“上午有一艘船,逆流往正州那边去了。”苗禹道:“我这两日都是亲自登船检查,船上的人,神色有些不对劲。
但我没敢打草惊蛇,立刻回来找你商量。”
苗禹有苦说不出。
自己堂堂山河司掌律,遇到事情了,在占城里竟然找不到别的可以信任的支援。
需要向祛秽司方面求助!
“你找我商量什么?这是你们山河司和除妖军的事。”
苗禹把水烧开了,将刚才石拔鼎带来的茶倒掉:“什么破茶,绝对不超过二十两银子一斤。”
许源暗道你高估石拔鼎了。
“换我的。”苗禹笑嘻嘻的:“我从家里偷出来的,二百两一斤,我平常都舍不得喝,专门带来给你尝尝……”
换了茶之后,苗禹和大福动作统一的同时呷了一口,露出满意的神色。
苗禹:“果然好茶。”
大福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许源一口闷了。
你还不如直接给我二百两银子。
“你帮我查一查那条船,我告诉你一条线索,这条线索和丹修真种有关。”
许源神情一动:“当真?”
“本官这张脸,便是保证!”苗禹傲然:“若是线索不真,本官负责给你找一枚真种!”
丹修六流升五流,关键在于内丹。
内丹需要一次质的飞跃。
而这一过程的关键,便是“真种”。
内丹中埋下真种,这内丹和以往便不可同日而语。
许源权衡了一番,忽然斜睨着苗禹:“就因为世叔一封信,你便如此卖力?
你世叔这孩子是个女儿吧?”
苗禹一脸正气浩然:“罗城里的确是世叔的女儿,名叫朱展眉,乃是山河司一位巡检。
不过我与展眉小妹从未见过面,对小妹也绝没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不管你如何恶意的揣测本官,本官管这件事,完全是出于道义!”
许源顿觉惭愧,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苗禹背后的张检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拆了自己少爷的台:“许大人,我家少爷跟朱展眉巡检的大姐,正在商谈婚事……”
苗禹作势大怒:“吃里扒外的东西……”
许源拉住他:“行了行了,我明白了,这事我可以帮忙。”
张检校不可能真的卖了自己少爷。
只不过苗禹面皮薄,不好意思跟许源说明。
就只能他代劳了。
不说明白,许源帮忙的时候不放心、也可能不尽心。
苗禹大喜,急忙起身:“咱们快走,追上那船。”
大福用翅膀敲了敲桌子:梆梆!
苗禹一看,你杯子里还没喝呢。
大福瞪着眼,看着他怀里。
苗禹无奈的将剩下的半包好茶都拿了出来:“都给你,行了吧?给你主子一样,都是个贪心的。”
出来的时候,正遇到贾熠把“审讯室”布置好了。
苗禹问了一嘴,许源就把灯笼宝物的特性说了,苗禹大为羡慕:“你竟然找到了这种好东西!以后我有棘手的证人需要问话,就来你这借用了。”
“没问题。”许源满口答应:“每次五十两银子……”
“你怎么不去抢?”
“又不是你给钱?走山河司的账啊。”
苗禹想了想,眼神往后瞟。
张检校便低声道:“每次二百两,我们五五分账。”
“成交!”
……
运河上货运繁忙。
而交趾这一段,有四成以上都是挂着龙旗的官船。
暹罗正在平叛,朝廷调拨了大量的物资,由运河运往前线。
苗禹发现了那艘船异常后,便暗中安排了一个手下,在岸上一直跟着那艘船。
货船吃水很深,逆流而上的速度当然不快。
许源和苗禹快马加鞭,只用了一个时辰就追上来。
许源远远一望。
“望命”之下,只见那艘船上有三个修炼者。
两个武修都是八流,一个丹修是七流。
另有水手八个,都是普通人。
许源便对苗禹道:“在这里等我,我去探一探虚实。”
苗禹皱眉,但还是在原地等候着。
许源明显要做什么事情,不愿让旁人看见。
许源到了河边,找了个隐秘之处,将皮龙放了下去。
接下苗禹这事情,最关键的原因,当然是为了那一枚“真种”。
而许源有皮龙,不必亲身冒险,可以最大限度的保证自身安全。
所以许大人答应的很痛快。
皮龙在水中舒展开身躯,摇头摆尾,便从水面下一丈,往那艘船追去。
交趾这边河水浑浊,水下的能见度较低。
但皮龙在水中的视野比一般人好很多。
距离那艘船还有几十丈的时候,忽的隐隐约约看到,那船底下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暂时还看不清是什么,但体型庞大,就沉在船底,比那艘七八丈长的货船还要巨大!
许源心头一紧,操控着皮龙小心翼翼的又下潜了几丈,比船下那东西还要深了两丈,然后才慢慢接近。
到了十丈距离上,皮龙终于看清楚了。
船下面竟然是密密麻麻的上千只阴魂!
这些阴魂都是女子,每一个手上都被无形的“绳索”捆绑,连成了一串挂在船底上。
船底经过了改造,周围有一圈上百个铁环。
这些阴魂的长发在水中飘荡,纠缠在了一起。
所以在远处看去,这些阴魂就好像是一体的,显得无比巨大。
每一只阴魂脸上都只剩木然,不知被下了什么手段。
许源暗自皱眉:这是在做什么?
许源留下皮龙,继续跟着货船,自己回去找到苗禹,将船底的情况跟他说了。
苗禹便怒骂道:“原来是一群走阴鬼的贩子!走,将他们拿了!”
追上那货船的过程中,苗禹跟许源解释了:正州那边太平稳定,死人太少。
一些神修、或是法修,需要阴魂修炼,就需要高价“购买”。
另外还有一些人家想要“配阴婚”,也会花大价钱买这种阴魂。
而且女子的阴魂好卖。
暹罗叛乱,冤魂无数。
这货船上的人,多半就是在暹罗收来了这些阴魂,然后偷偷运回正州。
苗禹带人杀上了船。
三个修炼者悍然反抗,苗大人将大印一亮。
压根不需要许大人出手,三人瞬间伏诛。
苗禹命那些水手,将船掉头,往占城码头去了。
后续的事情许源不想出面,便在城外和苗禹分开,然后找了个隐秘的河岸,将皮龙收了回来。
许源正准备回城,忽然从不远处的小余山中,飞出来一只死尸雀。
许源嘿地一笑,好久没见到这些小家伙了。
但是这些家伙长得大同小异,许源也认不出,这一只是不是自己的“熟雀”。
许大人一伸手,弹弓出现,这是许大人和那只“熟雀”之间的联络信物!
却不料那死尸雀在许源头顶上十丈盘旋,义愤填膺的大叫:“蛟大王回来了,它一定是为了给王妃报仇!”
“你这恶人的报应来了!”
许源意外,蛟回来了?
它回来做什么?许源不明白,所以一弹弓嘣出去。
必中!
啪——
死尸雀一声惨叫掉下来。
问问这只雀儿就明白了。
第三二六章 小舅子(三合一)
这只雀儿坚定地认为,整个小余山,只有蛟大王才能配得上鬼王妃。
并且是:蛟大王和鬼王妃郎才女貌,必定是情投意合,而且暗中海誓山盟了。
所以死尸雀一大家子搬去了鬼巫山后,它便一直在满山寻找蛟大王的踪迹。
甚至好几次,无意闯入了大邪祟的地盘,险些被一口吃了,也还是矢志不渝,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可惜广货街绝不是它们这些小东西能够涉足的,于是直到昨天的时候,蛟大王忽然从广货街出来了,它才重又见到了蛟大王。
它飞在蛟大王头顶上,叽叽喳喳的诉说着鬼王妃的悲惨遭遇。
在死尸雀的口中,这便是一个“穷乡僻壤有一对金童玉女,金童为了一个美好的未来,远赴他乡孤身打拼;玉女留在乡里翘首以盼。然而乡中恶霸觊觎玉女的美色,使尽了手段逼迫,玉女为保清白自尽断魂”的悲惨故事。
现在这个故事终于要展开后半段,也是整个故事的高潮!
金童衣锦还乡,要为心上人报仇,严惩那大恶人了!
蛟大王听得莫名其妙,跟我有什么关系?
就没理会它。
死尸雀叽叽喳喳说了一路,完全不管蛟大王是否有回应。
然后还兴奋的先飞到了小余山,四处寻找大恶人。
还真让它给找到了,于是迫不及待的单方面宣布了“故事结局”。
然后就被许大人一弹弓给打下来。
许大人一番询问,发现这雀儿完全活在自己的认知中。
自己编两个邪祟爱情故事,嗑的飞起。
问它蛟大王回来做什么,不知道哇。
问它蛟大王走到哪儿了,也不知道哇。
许源气结。
偏生许大人也不是个什么大度的性子。
一恼火,就用兽筋绳捆了这雀儿,丢进运河里,三起三落。
跟涮火锅似的。
差点把这雀儿呛得又死过去一次。
死尸雀也是可怜,它一个勉勉强强能算是九流的小邪祟,被已经五流的兽筋绳死死捆住。
这都不是牛刀杀鸡了,这是……青铜匠造大炮打蚊子。
许源出了口气,才把这小东西丢了。
然后想了想,就往小余山中去了。
先去蛟以前的住处,一定要问明白,它回来做什么。
……
苗禹这边,到了码头上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劲。
码头外西北方向上,新起了一座军营。
苗禹一看就知道,这是“河道营”的河道兵!
运河衙门权力极大,不仅有山河司,还有自己的营兵!
从实力上来说,河道营的实力要胜过除妖军。
“竟然连河道营都派出来了,看来这次的事情不简单啊。”苗禹嘀咕着,去见了占城河监。
将货船走私阴魂的事情报告了。
河监表示知道了,让苗禹自己处理。
这案子就算是甩给了山河司。
苗禹也乐得如此。
从运河衙门出来,却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呼喊:“姐夫!”
苗禹一转头,便看到一个跟许源年岁相仿的少年,穿着一身山河司检校的官服,带着一队校尉,笑嘻嘻的从一旁走来。
“展雷!”苗禹惊喜:“你怎么在这里?”
惊喜的不是见到朱展雷,而是朱展雷喊他姐夫。
两家的亲事还没敲定,但是苗禹这边对女方很满意。
不过女方当事人据说是始终没有点头,搞得苗禹心中如猫抓。
之前那柄缠腰软剑送过去了——却被退了回来。
朱展雷这一声“姐夫”,等于是说女方娘家人都同意的。
朱展雷走到了近前,低声道:“家里的人都来了,不过他们都在罗成那边。”
说到这里,朱展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服气:“大姐偏心三姐,非要说我在罗城只会坏事,把我赶到占城来了。”
“大姐总是用老眼光看人,我在山河司历练两年了,也是凭自己的本事升了检校的。”
他又换上一幅笑脸:“这不,我就只能来投奔姐夫了。”
“好。”苗禹也笑道:“正好先跟我回去处理一桩案子,走私数百阴魂的案子,大小也是一桩功劳。”
“多谢姐夫!”朱展雷大喜。
苗禹这意思就是,这案子会分给自己一些功劳,再攒一攒,自己就能晋升巡检了。
于是大家一起回了占城山河司衙门。
苗禹去处理案卷,弄好之后想了想,对小舅子道:“跟我去见个人,这案子他是首功。”
也就是说小舅子想混功劳,得人家点头。
“行啊。”
苗禹就带着朱展雷去了南城巡值房,朱展雷眼睛瞪的老大:“姐夫,怎么是祛秽司?咱们跟祛秽司可是一直不对付啊……”
苗禹赶紧做了个手势,别乱说话。
苗禹客客气气的跟门口的老秦说道:“许老弟在吗?”
老秦没精打采。
首先眼睛上的乌青还没消去,其次最近也不知怎么得罪巡检大人了,总给自己安排这看大门的活儿。
“我家大人还没回来,苗大人要不进去等会?”
“也好。”
苗禹带着满腹疑问的小舅子进去了。
刚到后院,便看到了大福。
大福每天中午都会缩在桥石边的窝里,舒舒服服的睡个午觉。
若是有人去它的窝里看一下,就会发现里面用黄鼠狼皮、老鼠皮、野狗皮等等,垫的又厚又软,躺在上面极为舒服。
这些皮毛……全都来自于城里的那些邪祟。
谁也不知道大福从哪儿搞来的。
结果早上茶喝多了,大福中午没睡着。
这会正没精打采的从窝里钻出来,摇摇晃晃的在后院里溜达。
朱展雷一看到大福,顿时两眼放光:“好肥的一只鹅!姐夫,晚上咱们吃烧鹅吧……”
“嘎!?”大福吓的全身毛都炸起来了。
张开翅膀掉头就跑。
我就知道,不该吃这么多的。
来了占城后,有些松懈了呀。
它跑两步、低飞一段,然后一头扎进了窝里,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再也不肯出来了。
朱展雷瞠目结舌:“这鹅能听懂我说话?”
苗禹哭笑不得:“你小子啊,别再乱说话了。那鹅不好惹,急眼了他啄你。”
朱展雷根本没听进去。
我又不是村里的小孩,还能被一只大鹅追着跑?
苗禹就到许源的房间里等着。
朱展雷也坐下来,摇头晃脑的:“这里布置的俗气……”
苗禹暗暗一叹,已经差不多摸清楚这未来小舅子的脾性了。
你要说他真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在山河司两年升了检校——现在打死苗禹他也不信的。
于云航进来陪着,端茶倒水。
苗禹就提了一嘴:“我上午给许大人带了好茶,就泡那个。”
要不提前说一声,小舅子肯定还要挑嘴。
于云航笑道:“没了。您的好茶被大福叼进了它的窝里,我可不敢去拿。”
整个南城巡值房,也就是许源自己还不知道大福有多难惹。
“罢了。”苗禹苦笑摇头。
于云航也知道自己大人在某些方面很“抠门”,这房里绝不可能有二两银子以上的茶叶。
“您二位稍等。”
于云航出门去王婶那边,借了些好茶来。
王婶也没钱买,这都是最近几天费师爷他们孝敬的。
王婶年轻的时候出来闯荡,真是吃过见过的。
可惜现在她的身体状态不佳,这些好东西也只能浅尝辄止。
于云航讨了茶叶回来,给两人泡上。
朱展雷尝了一口,点了下头:“还成,是交趾这边最好的‘半坡素’。但是比起正州真正的好茶还差了不少。”
于云航低着头不说话,这样的小舅子,苗大人以后有的受。
苗禹藏在官靴里的脚趾,扣住了地面,脸上还要保持着不失礼貌的微笑。
……
许源在小余山找了一大圈,又去村子看了看,都没找到蛟,只能先回城了。
门口的老秦一见他,老远就堆着个大大的笑脸:“大人,您回来了。”
“嗯。”
“苗大人在里面等您。”
许源点头进门,一路上属下们纷纷问候,许源回应着,就快走到后院的时候,忽然听到“哎哟”一声。
然后一阵大乱。
有人在喊:“纪霜秋,你闯大祸了!”
许源快步进去,便看到一群校尉围成一团,纪霜秋明显比旁人高了一个头,鹤立鸡群,叉着腰一脸的不服气。
地上倒着一个人,跟郎小八同样待遇,眼窝上挨了一拳。
于云航正扶着他,不住的道歉:“小户人家的莽女子,不懂规矩,朱大人您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苗禹站在一边,尴尬的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
看到许源回来,众人立刻躬身:“大人。”
“怎么回事?”
于云航低声在许源耳边说了几句。
苗禹这小舅子没耐性,等了一会儿就坐不住,起身来在院子里乱转。
苗禹和于云航几乎是同时起来,赶紧跟上他。
这个惹祸的性子,你不看着他,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情来。
结果还是没拦住,朱展雷转了两圈,就看见纪霜秋拎了两只大水桶回来。
朱展雷嘴贱说了一句:“她相公怕不是得踩着凳子,才能够着屁股……”
纪霜秋放下水桶就给了他一拳。
不得不承认,这一拳简直打在了于云航的心坎上。
于云航早就想这么做了。
纪霜秋其实没明白朱展雷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纪霜秋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朱展雷偏说她有相公了,纪霜秋像自己大人一样看重名誉,就不能忍。
许源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苗禹未来的小舅子,被自己手下一个校尉打了,虽说自己的人占着理,终究是动手了。
许源上前扶起朱展雷,黑着脸呵斥纪霜秋:“过来给朱检校道歉!”
道个歉就过去了,许大人当然没打算真的惩罚纪霜秋。
纪霜秋一脸的不服气:“凭什么?”
你这个蠢妞!许源心中骂了一句,没想到朱展雷拉住了许源:“没关系,怪我嘴贱,怎能跟一个女人计较?”
众人都惊呆了,您还知道啊?
朱展雷从怀里摸出来一枚药丹,在眼睛周围滚了几圈——这是丹修的外丹,显然水准极高——淤青肉眼可见飞快消退了。
朱展雷对大家一摆手:“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然后自己灰溜溜的钻回了许源的房间。
众人莫名其妙的散去了,于云航哭笑不得,这个朱检校纨绔喜气极重,倒真不是什么坏人。
进了房间,苗禹便将来意一说,许源并不介意:“你安排就好。其实你最好别把我写到案卷里,就说是你和朱检校的功劳,毕竟我是祛秽司的人。
把我写进去,让你的上官看到,你跟祛秽司合作,必然对你不利。”
苗禹还没说话,大嘴巴的朱展雷又跳了出来:“本就应该如此,姐夫你就是太死板。
许源他参与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因为你给了好处,这就不能算他的案子。”
苗禹:……
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你就不能换个委婉一点的说法吗?
许源同情的看了苗禹一下。
心里跟于云航是一个想法:有这样的小舅子,苗禹你将来有的受啊。
话题就又说回案子上来,朱展雷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咱们在占城,根本不用花太大心思。
事情发生在罗城那边,人家偷了鬼王身,随便去哪都可以,有多大的可能,会跑到占城来?”
苗禹无奈问道:“那照你说,这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不就是有人买通了内鬼,用什么匠物、宝物之类的,把鬼王身装了悄悄带出去。”
苗禹连连摇头:“你呀,想得简单了。”
“我跟你打个赌。”朱展雷不服气:“我还敢断定,内鬼是除妖军的人!要是再想深一点,这就是除妖军一手策划的!
养寇自重听说过吧?除妖军在暹罗那边,快要把叛军铲除干净了。
只要战事一结束,朝廷就不给银子了啊。这怎么能行呢,除妖军上下还没赚够呢。
所以就找了一具鬼王身,悄悄运到暹罗去。
谁成想我三姐认认真真的巡河,把他们给扣下来。最后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苗禹忍不住摇头:“过于异想天开了。”
许源却没说话,因为从一见面,就看出来这个朱展雷头顶上,一道橙色的命格如同旗杆一样升起五丈高!
命格:绿柳成荫。
越尽心、越无所得。
一努力、反不成功。
此生纨绔命,没有真机缘。
许源暗自拧眉,说不定真是自己和苗禹,把事情想的复杂了呢。
朱展雷被评价“异想天开”,有些不高兴了:“姐夫,你敢不敢赌?”
苗禹摆手笑道:“你是不是看上我什么宝贝了,你开口就行,我送给你,打赌的话你输定了。”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朱展雷叫道:“我还真就一定要跟你赌了!这样,一件六流匠物,怎么样?”
苗禹还是推脱,朱展雷一定要赌,苗禹只好接了。
朱展雷哈哈大笑:“许源,你做个见证,免得姐夫赖账。”
苗禹苦笑摇头。
敲定了赌约,朱展雷心情好了起来,一手拽着苗禹,一手拉着许源:“走,今晚上斜柳巷,本少做东!”
苗禹连连道:“本官品行端正、洁身自好,从不去那种地方……”
这是未来的小舅子,跟他一起逛青楼,传到他姐耳中……
朱展雷“切”了一声:“装什么装,我都打听清楚了,你是白月馆最大的恩客。”
“啊……这……”
许源是不去的,主要是没意思。三个人绑一起,也玩不过那只千年的老狐狸啊。
最后苗禹被未来的小舅子硬拽着去了。
许源给麻天寿写了一封信,让老大人暗中盯着罗城的除妖军。
今天来不及了,明日一早就送出去。
……
隔天一早起来,许源先看了一下黄历。
今日禁:观星、喊山、醉酒、锻造。
昨夜值守的校尉睡眼惺忪,见到许大人没精打采的问候一声。
早饭后,校尉们都来了,值守的下值回去补觉。
许源安排于云航去罗城送信。
还有七八天就过年了,大家都有些懈怠。
许源无意中听到几个校尉在悄悄商量:下午的时候偷溜出去,给家里置办年货。
傅景瑜、贾熠等几个检校,却是显得忧心忡忡。
傅景瑜专门来找许源:“这一年快到头了,可还没有‘禁觑日’。”
许源心里咯噔一下:“也就是说到过年的这几天里,一定会有一天‘禁觑日’?”
傅景瑜点点头。
每年至少会有一天“禁觑日”。
这是一年中,邪祟最猖獗、活人最危险的日子。
大多数的年份中,都只有一天禁觑日。
但闰年会有两天。
不能提前翻看黄历,所以没有人知道具体是哪一天。
一百多年前,高丽那边某个城中的祛秽司,耍了个小聪明,重金收买了当地翻印黄历的“福文斋”,提前知道了那一年“禁觑日”的日子。
这之后的十天内,福文斋接连遭遇厄运。
东家满门惨死,店里的伙计、管事,死伤过半。
活下来的后半生也是痨病缠身、厄运不断。
到了“禁觑日”那一天,做足了准备的祛秽司,全军覆没!
从福文斋出事,到“禁觑日”到来,中间有四个半月的时间。
城内祛秽司衙署,有几十个已经想方设法调离。
甚至有两个直接调回了正州。
但是在那一天,谁也没跑掉。
天南海北,无一幸免!
“小心防备!”许源沉声道:“闯过这一关,给大家每人发二十两银子,好生过个年。”
“好。”
中午的时候,石拔鼎带着一个人过来。
“七禾台公所派来找你的。”石拔鼎指着那人道:“他不知道你在南城巡值房,先去了署里。”
许源猜测跟蛟有关。
果然那人躬身行礼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大人,山里的朋友送来的信。”
许源接过来打开看了。
白老眼在信里说,蛟大王最近有些“异常”。
白老眼最近几次去广货街,蛟大王都只是匆匆露了一面,而且蛟大王似乎和广货街上那些大邪祟,关系越来越亲密。
前日白老眼再去广货街,却没有见到蛟大王,只有田靖出面应付。
白老眼担心出了什么事情,这才暗中写信告知。
许源眉头一皱,蛟去了鬼巫山,被阴气侵蚀,发生了某些“变化”?
小余山中的侵蚀,比起鬼巫山弱的多。
按照死尸雀的说法,蛟大王回来了,可许源没找到。
它显然也没打算联系许源。
许源问那送信人:“山里的朋友还有别的交代吗?”
“没有了。”
许源点点头:“你且住下,本官写好了回信,还要辛苦你带回去。”
“是。”
送信人是公所的白役,许源命郎小八打赏了二两银子,安顿他在南城巡值房里住下了。
“让狄有志带上人,跟本大人出去一下。”
……
狄有志当然带上了周雷子。
许大人现在的水准,不敢说在小余山里横着走,但只要不碰上野猪獠、鬼王妃水准的,可保安全无虞。
深入山中数十里,仍旧没有发现蛟的踪迹。
许源心中深深忧虑起来,蛟大王啊,你可莫要晚节不保!
半下午的时候,许源只能带着队伍退出去。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快要出山的时候,许源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许大人打开“望命”看了一眼,不由得笑了。
黄鼠狼躲在一片草丛里。
身边还藏着一大包炮药。
比它的身子还大。
它从这里路过,看到下面山沟里有一大群人。
领头儿的还是个熟人。
黄鼠狼没有一点打招呼的意思。
结果还是没能躲过去,被那人给瞧见了,然后脚步声从山下一直到了自己身前:“老朋友见面,你躲什么?”
“是不是心虚了?”
“做坏事呢吧!”
许源用兽筋绳一卷,就把可怜的黄鼠狼拎着尾巴吊起来。
然后许源就看到了那一大包炮药:“你准备干什么?”
黄鼠狼一大家子,回山之后便少了进项。
前一阵子许源收拾了鬼王妃,反倒是给黄鼠狼一家灵感:墓里有钱啊!
陪葬品、珠宝金玉什么的,只要挖出来就能卖钱!
于是一大家子满山找坟。
这小子运气不错,还真找到了一座,吭哧吭哧挖了好几天,结果被一堵石墙挡住了。
怎么挖都绕不过去。
这小子把心一横,下山用诡技拘住了一个人,让他帮自己买了一包炮药。
挖不过去,那就炸开它!
“吱吱!”黄鼠狼抗议:“你放我下来!否则本大王挠你脸!”
许源生硬转折道:“提起大王……那位蛟大王,你见着了吗?”
“蛟大王没见着,鬼大王倒是见着一位。我已拜了那位鬼大王为主。你再不放我下来,我喊一嗓子,鬼大王就能从几十里外直接杀过来,啃了你的脑袋!”
“鬼大王?什么鬼大王?”许源心中一动。
第三二七章 虫甲(求月票)
黄鼠狼把两只前爪抬过头顶,龇牙咧嘴,做出了獠牙翻在唇外凶恶表情。
只不过它被倒吊着,不论怎么装腔作势,都显得十分滑稽……
“鬼大王就是鬼大王。”
“一身铠甲,手持宝剑!”
“凶煞威压四方,所有邪祟俯首称臣,所有活人随意选食!”
许源注意到了它的用词:“活人?”
“鬼大王驱策着一船活人为它所用。”黄鼠狼信誓旦旦:“它必定是养着这些人,想吃的时候再吃。”
许源问道:“你在哪里见到的鬼大王?”
“你先放我下来,取出身上所有的金银敬奉于我,我才能考虑在鬼大王面前说情,免了你的死罪。”
许源正考虑着如何炮制这小东西,忽然“嘎”一声,大福从后面一摇一晃的追了上来。
许源奇道:“你是怎么跟来的?”
最近大福总在自己身边“神出鬼没”。
自己觉得它跟来了,却怎么也找不到它。
这次出发前,许源把整个队伍都看了一遍,分明没它的影子,怎么忽然又钻出来了?
大福歪着头,直勾勾的瞪着两只眼,嘎嘎又叫了几声。
也不知道是在糊弄,还是真的在解释。
反正饭辙子也听不懂。
前一阵子没有次次都跟着,是因为大福忙着在南城巡值房附近,扩张自己的领地。
因为扩张领地,接触了许多小邪祟。
因为接触了许多小邪祟,食物便有了来源。
对于饭辙子的依赖性大大降低。
南城巡值房周围的几条街道,如今已经十分“干净”了。
本来就因为祥光的缘故,周围街面上邪祟罕至。
这下好了,彻底绝迹。
再加上昨天朱展雷要吃烧鹅,大福危机感骤增,今天饭辙子要出门,它就立刻跟上了。
不光许源没发现它,狄有志和他手下十二个弟兄,也都没有发现。
因为大福跟一只剥皮野猫邪祟,学了一个本事。
可以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大福嘎嘎一叫,黄鼠狼整个都软了。
它本来就怕鹅。
更别说它还从这只鹅身上,嗅到了一些让它惊惧的气味——那是吃过自己同类所留下的气味!
许源忽然也闻到了一股气味,又骚又臭!
“诶!你怎么还尿了……”许源大怒把兽筋绳一甩,黄鼠狼飞出去撞在了一旁的石头上。
黄鼠狼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大福嘎嘎的,伸直脖子张开双翅,做出了一个“俯冲”的姿态,直奔黄鼠狼去了。
“我没死!我没死!”不敢装死了,黄鼠狼一下子蹦起来:“我带你去找鬼大王!”
许源手中的兽筋绳一甩。
套马一样套住了大福的脖子,将它扯了回来。
大福强烈抗议,嘎嘎叫个不停,直到……许源给了它一个脑瓜崩。
老实了。
……
运河最近接小余山的这一段,有几个大拐弯。
其中一处向着小余山内凹陷,水流平缓,形成了一处河湾。
天马上就要黑了,河湾中悄无声息的停着一艘大船。
船帆落下,船上看不到任何可以证明其来历的标记。
甲板上没有一个人,甚至让人怀疑,这是一艘鬼船。
二里外的山坡上,慢慢钻出来三个脑袋。
一大两小。
黄鼠狼用小爪子指着船:“鬼大王就在那艘船上。”
“昨天晚上我路过这里,亲眼看到鬼大王上岸。”
它又指向旁边:“顺着这条路去了佛爷岭。佛爷岭上有个破庙,里面本来住着一个大邪祟,结果鬼大王一把将它拿了,张口就吞下了肚去!”
“然后鬼大王就占了那破庙的神龛,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东西来祭拜它。”
“可是等了一夜,也没什么东西前来,天快亮的时候,就又顺着原路回来了。”
许源皱眉:“你如此胆小,昨晚怎敢跟着鬼大王一路?不怕它一口也将你吞了?”
“我、我胆气很足的。”黄鼠狼眼神闪烁,不肯说实话。
大福扁嘴一张,像一只大板夹,狠狠夹住了黄鼠狼的头。
“松快、快松开,脸扁了——”
许源将黄鼠狼从大福的嘴里拽出来。
黄鼠狼这才老实说了:“鬼大王身上穿着金光闪闪的盔甲,我、我想跟在后面,看看有没有掉下来的甲片。”
许源已经有七成的把握,所谓的“鬼大王”,就是那具鬼王身。
这次进山本来是找蛟大王的,却无意中发现了鬼王身的下落。
许源想了想,拿出五两银子。
黄鼠狼眼睛都直了。
许源却没有马上给它:“你们一家住在哪里?以后我要雇你们,总要能先找到你们。”
“雇我们……”黄鼠狼内心天人交战。
泄露了住址,搞不好会被一锅端啊。
你看这只凶恶的大鹅,我一个不够它塞牙缝。
焉知他是不是诓我,然后让他的鹅吃个饱?
许源将五两银子递给黄鼠狼,然后又掏出一小颗金豆子。
“你若是信不过,这是定钱。”
黄鼠狼大喜,那黄灿灿的光芒仿佛蕴藏着诡术,让它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抢了过去。
然后便说出了自家的住处。
黄鼠狼不知道的,那金豆子上,真藏着“诡术”——商法。
买的是“奴仆”,以后它对许源,就只能乖乖听命了。
“好了,你先回去,见过本官的事情,不得对任何人或是诡异泄露。”
“遵命!”黄鼠狼嘴里吐出这两个字,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但是爪子里沉甸甸的金豆子不会作假,它一甩脑袋不想那么多了,钻进草丛里飞也似的蹿走了。
知道了黄鼠狼一家的住处就好办了,早晚这一大家子几百口,都会成为许大人在小余山里的眼线。
黄鼠狼刚走,那船上便有了动静。
木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开的却不是舱门,而是一扇窗户。
随即从窗户里伸出来一条细长枯瘦的手臂。
那手臂极为怪异,每一段骨头都有七尺长,一条胳膊分成了四段。
紧接着又有四扇窗户被打开,各自伸出一条同样的手臂。
从远处看,就好像是这些怪异的手臂,本就生长在船上一样。
五只手臂一起,打开了货仓的舱盖。
舱盖的板子都被掀起来,紧跟着从里面坐起来一尊巨大的身影。
它青面獠牙,手握宝剑。
身后还有四条手臂,分别持有四种“法器”。
金甲、宝剑和法器,令人感觉煌煌大气。
可是这身影自身,却是阴气四溢。
它抖动身躯,从货仓里爬了出来,高有十多丈,只怕是这货仓内,就只装了它这么一件“货物”。
每动一下,它身上的金甲便会跟着颤抖一下,发出瑟瑟簌簌的声音。
那金甲的每一枚鳞片,都是一只暗金色的怪虫,用钩子一样嘴,挂在了身躯的皮肉上!
第三二八章 朱三丫(三合一)
那些怪虫摇晃间,虫翅时开时合。
虫翅表面是金色,内侧漆黑。
于是这一身“铠甲”在夜晚的星光下,便如水面波动般的,在金色和暗金之间,不停地变幻。
身后的四条手臂,成一个固定的角度张开,同样也挂满了这种怪虫。
每一只手臂上,还都带着手镯、臂环。
若再仔细去看,都是缠在手臂上的邪虫。
和组成铠甲的怪虫,似乎是同出一源,只是形态不同罢了。
鬼王身一步一步走下河,走上了岸,然后顺着黄鼠狼刚才所指的那条路去了。
许源没有马上跟上去。
而是潜行到了上游河边,将皮龙放了下去。
皮龙悄无声息的游到了船边,慢慢昂起头来,悄悄朝船舱内看了一眼。
那些怪异的手臂已经收回去。
窗户关闭。
这艘船又变成了普通货船的样子。
船舱内漆黑一片,却又有不知什么东西,泛着一些鬼火一般的淡淡荧光。
一些舱门关不严实,留下了手指宽的缝隙。
皮龙从这些缝隙看进去,只见船舱内,十几个穿着除妖军制服的人,血肉已经黏连成了一片!
大家共用全部的手脚、脑袋。
并且这些血肉已经生长的,覆盖了整个船舱!
这艘船的内部,已经变成了一座血肉舱室。
除妖军制服没有这盖住的部分,血肉暗红,正在不停的蠕动着。
他们的手脚,都已经变成了那种枯瘦细长的状态。
折迭缩在船舱中。
十几颗脑袋上,头发枯黄,脱落了大半,剩下的好像枯草一样垂在脸侧。
牙齿变得尖细,两眼泛着幽光,布满了血丝。
皮龙便悄无声息的沉回了河水中。
这些人被鬼王身侵染,已经严重诡变了。
许源收回了皮龙,悄无声息的跟上了鬼王身。
这庞然大物在山中穿行,沿途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许源取出“泥面”扣在脸上,便完美的融入了小余山的阴冷邪异中。
大福瞪大了眼睛,它的脑子不多,实在想不明白,饭辙子怎么变了个模样。
那就不想了。
大福摇摇晃晃跟在饭辙子身后。
反正我是跟定你了。
许源也不敢跟得太近,距离鬼王身足有二里远。
鬼王身所过之处,邪祟也纷纷退避。
几十里的山路,只用了半个时辰就走完了。
然后许源便看到了黄鼠狼口中所说的“破庙”。
这是一座铺满了一整片山坡的庞大遗址。
可以看到当年香火鼎盛的时候,这庙的山门在山脚下。
然后一路向上,沿途有各种建筑,到了山顶上,有三座巨大的宫殿。
鬼王身抵达此地,古老庙宇的遗迹中,飞窜出来几十只大小邪祟,向四周的黑暗中逃去。
这里本是一只大邪祟的地盘,昨夜鬼王身一口吞了那家伙。
天亮之前鬼王身离开,这里就成了“无主之地”。
各路邪祟觊觎,纷纷过来占据。
没想到今夜鬼王身又回来了!
不跑还不等什么?等着被鬼王身吃掉吗。
鬼王身对这些小东西没兴趣,一步步登山,到了最大的正殿废墟中,便在破烂不堪的神龛上盘坐了下来。
这神龛当年应该也十分巨大。
当中的神像只怕有三丈多高。
鬼王身坐在上显得局促,但也能坐得下。
然后便一动不动的等候着。
许源躲在远处望着,心里犯着嘀咕:鬼王身要等的,该不会是……蛟大王吧?
夜晚无比寂静。
许源一直低着头。
今日禁观星,万万不可抬头仰望星空。
大福在许源身后,陪着等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索性卧了下来。
然后扭动脖子,脑袋不知怎的就往夜空上看了一眼。
而后两只鹅眼猛地瞪大,露出惊恐之色。
也不知它究竟看到了什么,吓得赶紧低下头,再也不敢看了。
大福越来越觉得无聊,干脆就闭上眼睛睡觉了。
等到了后半夜,许源忽然觉察到有些异常,用手在眼上一摸,望命打开。
霎时间,北面的山谷中,漂浮起密密麻麻邪祟的“命”。
暗蓝泛黑。
乃是阴鬼的命。
汇聚在一起,好像一条大河,正在绵绵不绝的向着破庙飘来。
鬼王身动了一下。
许源松了口气,还好那些阴鬼不从自己这个方向经过。
阴鬼大河在山脚下停了下来,然后不断的积聚。
每一道阴鬼都显得残破不堪。
它们被漫长的岁月侵蚀,魂体像是风蚀的朽木一样。
所有的阴鬼汇聚在一起,被某种特殊的力量粘在了一起,变成一尊如同山岳一般的阴鬼。
许源暗中皱眉。
将这些阴鬼凝聚起来的力量,根源竟然在这破庙之中!
“当年……这些阴鬼,都是这大庙的信徒?”
山岳巨大的阴鬼开口,无数个声音凝聚在一起:“滚下来!”
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那不是你的位置!”
“你这是在亵渎!”
鬼王身双眼中,有情绪在浮动。
它僵硬的开口:“你们终于来了。”
“你想做什么?一百多年了,为何还要来打扰我们?”
鬼王身道:“我来拯救一群懦夫!”
山岳般巨大的魂体中,无数阴鬼愤怒:“羞辱我们?你走不出这片大山!”
鬼王身道:“芳福妃被祛秽司斩杀的时候,你们在哪里?说你们是懦夫,有错吗?”
魂体们一起冷笑:“我们从未忘记亡国灭种之恨!而那女人早忘了自己的身份,她想要的,是融入皇明的世界,继续享受阳世间的富贵!”
“那么现在呢,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复国的机会。”
“就凭你?”
“我的故土一直在抵抗。而你们在做什么?你们龟缩在这山里,却看不起山外奋战的勇士?”
魂体们沉默了。
鬼王身继续道:“看看你们的鬼样子!再过上几十年,你们就要被岁月彻底侵蚀消融了。
到了现在,你们还没有勇气拼一把吗?”
魂体们的意志统一,沉声问道:“说说你的计划。”
“明夜,在这里,我会帮助你们入梦你们的后人……”
魂体们大乱:“不行!我们侵入后人的意识,就会取代他们……”
“闭嘴!”鬼王身一声怒喝:“你们究竟在怕什么?那些后人现在已经是皇明的顺民,他们已经忘了祖宗先人!
这样的后人,死不足惜!借用他们的身体,光复先辈的荣光,有何不可!”
魂体们沉默了一会儿,又一起道:“若是失败了,我们也逃不出来。”
“你们现在这样子,还能坚持多久?二十年?与其这样不人不诡苟延残喘,不如放手一搏!”
鬼王身又说道:“我暹罗义军四起,皇明已经压不住了。只要交趾这边起事,不出三月便能将烽火连成一片!
皇明必将被我们赶走,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山岳一般巨大的魂体中,响起了一阵嗡嗡声。
似乎是在内部进行商议。
片刻后,所有的魂体才一起开口:“我们如今这状态,入梦的成功率不会太高。”
“明夜,你们再来。我有办法让你们成功入梦。”
山岳般的魂体便溃散,重新化作了一条大河往北去了:“明夜见。”
等它们走后,鬼王身才从神龛上下来,沿着原路返回了船上。
它躺会了货仓中,那些手臂又伸出来,将货仓上的木板一一盖好。
许源没有现身,等鬼王身回船,许源抱起大福,飞快的去了。
然后按照黄鼠狼说的地方,果然找到了一大窝黄鼠狼。
便立刻花了银子,将它们一家都“买”来,变成了奴仆。
然后让它们去河湾盯着那货船。
随后,许源才放心离开。
走出小余山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祛秽司众人在码头上过夜。
许源昨夜让他们先出山。
狄有志见到许大人,立刻迎上来,还没等他开口,许源便道:“马上回城!”
入城之后,许源吩咐狄有志:“回去让所有人做好准备!”
“是!”
许源孤身直奔山河司衙门而去。
到了衙门外,许源对值守的山河校尉说道:“我要见苗禹,带路!”
校尉们面色古怪,一言不发的带着许源进去了。
许源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为什么觉得那几个校尉的神情中,似乎藏着一丝的……幸灾乐祸?
苗禹也住在衙门后院。
校尉们带着许源走过了一片有些“熟悉”的院子——许源忽然想起来,这是和祛秽司衙门,靠着一条“鼠道”互通的那地方……
许源一阵心虚。
而后便听到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语速快的像麻雀叫:“……我怎么敢管你?你是苗家人,我是朱家人,你还不是我们姐夫呢,再说就算你跟我姐的事情真成了,我也管不着你呀?
我姐自己选的人,就算你真是这种货色,她也只能打落了牙齿肚里咽。
但是——”
声音猛地拔高,并再一次加速:“你不能跟老小一起瞎混啊!苗家的叔叔阿姨对你抱有极高的期望,你要自强、你要努力啊,万万不可这么堕落下去,老小是个烂泥性子,我跟大姐都已经不抱希望了……”
“朱三丫!”朱展雷愤怒的声音,压过了她:“你过分了啊!”
但是那个声音很快更高镇压:“你再喊一遍?!”
然后有什么东西抽打的声音,朱展雷“唉哟哎哟”的连连喊叫着,并且声音飞快的朝着许大人这边来了。
带许源进来的两个校尉,捂着嘴偷笑,说了一句“他俩被朱检校的姐姐,刚从白月馆揪出来”,然后就一起跑了。
咣啷!
跨院的月门被猛地拉开,朱展雷正在抱头鼠窜,险些一头撞在许源身上。
“啊?!”朱展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身后追着一个腰肢纤细、两腿又长又直,穿了一身山河司巡检官服的女子。
女子一头青丝包在官帽里,脸蛋白皙干净,杏眼桃腮,容貌绝美气质干练。
她正举着一根刚折下来的竹制,追着小弟打。
看到门外还有个人,顿时脸上一红,赶紧将手放下来,把竹枝藏在身后,悄悄丢了。
朱展雷眼珠一转,飞快的藏到了许源身后,只伸出一个头来:“朱三丫,你凭什么说是我带坏了姐夫?就不能是姐夫带坏了我?”
眼前女子撇了下嘴:“朱老小,全家上下都知道你是什么德性。”
“那也不是我带坏他的!”朱展雷跳脚叫道:“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用得着我带吗?白月馆里是他的老相好!”
苗禹欲哭无泪。
被卖的一干二净。
这门亲事,黄了。
“罢了,我管教不了你了,等回家我就禀明爹娘……”
“你就会告状!”
许源拱手,询问:“可是罗城朱巡检?”
朱展眉素手抱拳:“正是。敢问阁下……”
朱展雷飞快说道:“这是姐夫的好友,姐夫请他帮忙查鬼王身的事情。他跟我们的口味不一样,昨夜那白姑娘说了,许大人看上的,是她院里那两个还没梳拢的小姑娘。”
许源:……
对苗禹的痛苦,感同身受啊。
朱展眉的眼神中,果然带上了几分审视的色彩。
许源摆摆手,将朱展雷拽回了院子,关好了门,问道:“几位……尤其是朱巡检,我想问一问:鬼王身是否会出现自我意识?”
苗禹和朱展眉都是神色一正,只有朱展雷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朱展眉急忙询问。
“我昨夜看到了鬼王身……”许源便将经过说了。
朱展眉惊讶的樱唇微张:“竟然真的是除妖军……”
朱展雷得意洋洋,对苗禹一伸手:“姐夫,我怎么说的?认赌服输。”
苗禹一摆手:“别打岔,等这事有了结果,如果你真说中了,我不会赖账。许贤弟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朱展眉便瞥了姐夫和小弟一眼,呵呵一声冷笑:“瞧瞧,同样的夜晚,有人在寻欢作乐,有人在用心查案!”
朱展雷就很不高兴,嘀嘀咕咕的,从小到大,你就觉得我不如这个、比不上那个。
苗禹道:“跟我来。”
他回屋取了一串钥匙,带着几人拐了几个弯,来到衙门里一座小楼前。
开了门锁进去,是山河司占城衙门的藏书楼。
苗禹飞快的翻找资料,很快就从一本发黄的记录中发现了:“小余山那座破庙,应该是当年香火最旺盛的‘天福庙’,当年占城中的权贵,基本都是这座庙的信徒。”
他又顺着记录找下去,指着另外一段说道:“还有这里说了:占城城破之后,大军上下一直在提防邪祟作乱,没想到后续却十分平静。
向来的确是那些阴魂,都躲进了小余山,在那座庙周围潜伏下来。”
朱展眉想了想,道:“我也曾听说,交趾这边有某些以血脉为媒介,施展的诡术——想来它们所谓的入梦便是如此。
而这种诡术,血脉越稀薄,施展起来越困难。鬼王身信誓旦旦,它极可能是真的找到了某种方法,可以大幅提升诡术的成功率。”
许源还是问出了刚才的那个问题:“鬼王身为何会生出了自我意识?”
按照向青怀的说话,“鬼王身”更像是一种武器。
每一次使用都需要有人牺牲自己,以自己的魂魄操控。
朱展眉想了想,摇头:“我猜不出来。恐怕只有钦天监的人能回答你。我们对于鬼王身的了解很少,以前捕获的鬼王身都被钦天监销毁了。”
朱展雷便道:“还想那么多做什么?赶快向上报告啊。咱们只有一天时间,说不准今夜它们的阴谋就要发动了!”
许源也是这个意思,于是看向苗禹和朱展眉。
朱展眉立刻做出安排:“苗大人立刻派人,以最快速度去顺化城求援。
咱们两人一起去码头,若是顺化城的援兵今日不及赶到,咱们能依仗的只有河道营了!”
“好。”苗禹答应,正要去安排人,朱展雷叫道:“我可以去顺化城!”
“你别添乱了。”朱展眉一点面子不给他留。
朱展雷想了想,的确事关重大,万一路上有什么意外……他这辈子都没有承担过这么大的责任,顿时一阵心虚。
也就不争取了,乖乖的缩在一边。
许源想了想,还是道:“顺化城太远,不如本官也向罗城求援?”
朱展眉略一思索,边点头道:“好!记得莫要泄露给除妖军方面。”
“好。”
许源立刻回去,让傅景瑜跑一趟罗城。
因为事情紧急,傅景瑜跟宋芦借了几张字帖。
这些字帖是五姑留给宋芦的,速度更快。
许源在南城巡值房中等候,表面沉稳,内心其实分外焦急。
若是鬼王身的方法可行,今夜便会有大批本地土人暴乱!
虽然皇明这一百多年来,不断向交趾移民,但本地土人仍占了大多数。
占城内许多官员家中的仆役,也都是本地土人。
真的让他们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还有一尊深不可测的“鬼王身”领导。
午饭过后时间不长,苗禹手下的张巡检来了。
“许大人,我家大人请您去码头。”
许源点头,带了狄有志和郎小八出城,快马加鞭赶到了码头上。
这次直入运河衙门。
本地河监端坐上首,左侧是一员武将,运河衙门的几个重要官员,和苗禹、朱展眉分别坐在周围。
“河监大人,许巡检到了。”
河监一抬手,指着旁边墙上挂着的衣服地图,淡淡道:“许大人,请指出那艘船的具体位置。”
许源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在地图上把大致位置圈了出来。
河监便再说道:“好,多谢许大人了,来人,送许大人出去。”
苗禹和朱展眉登时神色不虞。
苗禹质问道:“河监大人这是要把许大人排除在外?”
河监没有发话,他右侧的“巡河使”便冷冷开口道:“这本就是我们运河衙门的案子,他们祛秽司掺和进来,算怎么回事?”
许源忍不住冷笑。
朱展眉的声音随之响起:“这鬼王身,是我巡查的时候发现的。却不是在我手里丢的。
偌大的运河衙门上下一起发动,看似很尽心用事,却什么都没找到。
许大人找到了鬼王身,居功至伟,你们却抱着门户之见,要将他排除在外?”
巡河使被抢白,铁青着脸没有再说。
朱展眉一个小小的巡检没什么分量,但她身后的朱家可是分量十足!
朱展眉说完这番话,一一看向在场众人。
可是除了苗禹,其余人都还是刚才那一副态度。
朱展眉摇头不已。
一群抱残守缺、鼠目寸光之辈啊。
许源最先发现了鬼王身,当然也最了解情况。
有他跟着能提供有价值的参考意见。
而且这份功劳根本跑不掉,就算是现在不让许源去,将来也要给人家嘉奖。
将许源排除在外,还会被朝野嘲笑气量狭窄。
还不如让许源参与进来,顺势将这案子,变成运河衙门和祛秽司合办。
运河衙门便不会因此丢了脸面,又可以借助罗城南署的力量。
何乐为不为呢?
端坐在上首的河监大人始终不发话,许源便一声轻笑,转身潇洒而去:“不必了,的确本就是你们运河衙门的案子。”
你们案子就是你们的责任!
张巡检等在外面,又将许源送出去。
张巡检都忍不住低声道:“这些官老爷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许源走后,运河衙门开始商议如何处置鬼王身。
河道营来的是一位参将,外面军营里有一千营兵。
他分外有信心:“我等应当先发制人,不必等到晚上了,现在就发兵,水陆并进,围住了那艘船,将鬼王身捉回来!”
其余人等也是连连点头:“据许源所说,那些前朝阴魂都是些没胆子的,只要擒了鬼王身,那些家伙根本不敢起事,再过上一二十年,它们就自动消散于这山野之间了。”
群亲激昂,苗禹和朱展眉提了些意见,却都被众人一一驳斥。
于是不到半个时辰,便做下了决定,进兵!
河道营这一营兵马水陆军各一半,有一大两小三艘战船。
参将迅速回营征兵出发,心中也是一片火热。
没想到天降奇功落到了本将的头上!
鬼王身失踪,运河衙门担心是暹罗叛军做的。
因此派出了河道营四千营兵。
主力在罗城那边,他这一支乃是偏师。
对于军人来说,不打仗哪有功劳?
偏师驻扎占城,参将本以为这次空跑一趟,结果还能捞个首功!
所以他才极力主张进兵,若是等罗城主力过来,就没他什么事了。
三艘战船在河中,五百步卒在陆上,沿着运河齐头并进。
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到了那一处河湾。
已经看到了那一艘落帆停在岸边的货船了。
参将下令:“原地整队,准备进攻!”
“擂鼓!”
鼓声刚起,便见那货船的窗户同时打开,里面伸出来二十四只枯瘦细长的大脚,探入了水中一同划水。
那大脚皮肉蠕动,自动化作了鸭蹼的形状。
一划之下,货船猛窜出百十丈,速度奇快朝着河道营的三艘战船而来。
彼此间相隔五里,转瞬间货船就冲到了眼前。
船舱中紧跟着又伸出来二十四只枯瘦细长的手臂,一侧的十二只,一同刺入了河道营的两艘小船之一。
咔嚓、咔嚓、咔嚓——
战船上的木头,蒙着的铁皮等,在这些手臂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
手臂一起用力,这艘战船就被彻底撕烂了。
第三二九章 只捞功绩、不打硬仗(三合一)
岸上,河监带着数十衙兵。
河监大人也是六流文修,但是很多年不曾亲身战斗了。
发现这艘货船的时候,他持着一柄文士剑,一副身先士卒的做派,带着人冲到了河边。
这种剑又细又薄,剑鞘精美、剑条光亮。
文人们配在腰间,主要是为了装饰……
结果看到这邪祟如此可怕,河监顿时脸色大变!
然后悄悄往后一缩,就丝滑的藏到了所有人的后面。
苗禹和朱展眉也是吃了一惊。
朱展眉这次过来,是因为暗中查到了一些和“鬼王身”有关的线索。
她带来了自己手下两队人马。
苗禹就可怜了,到现在还是那两个心腹跟随左右。
一艘战船被撕破,岸上众人一起变色。
但是最大那一艘战船上的参将,和他的河道营官兵,甚至是小船上落水的那百五营兵,全都不见慌张神色。
那货船邪祟所有的大脚一起划水,又朝着第二艘小战船撞去。
参将站在大船船头,冷哼一声道:“竟是这般小瞧了咱们河道营!”
那被撕碎的小战船,各部分之间,仿佛“藕断丝连”般的,浮现出一道道的蛛丝。
蛛丝牵连拉扯,各部分便重新拼凑起来,又变成了一艘完整的战船!
落水的营兵们,身上也都缠着一根蛛丝,牵着蛛丝都爬上了船。
众人似乎隐约看到,这艘战船的船舱中,有一只一丈长的梭子状蜘蛛虚影一闪而逝。
战船重整旗鼓,又追着货船邪祟的屁股,和另外一艘战船前后进行夹击。
河监长松一口气:“还好、还好。”
河道营装备精良,战船也都是匠物!
却没有注意到,货船邪祟的船底,打开了一扇船板,大片的金色怪虫钻进了河水中。
……
许源从运河码头回到南城巡值房,老秦赶紧迎上来:“大人……”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大门里便忽然出来一个人,伸手一拨,老秦就被挤到了一边去。
老秦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人一把拉住许源:“快走。”
许源大感意外:“老大人,您来的如此之快?”
傅景瑜和宋芦也跟了出来:“老大人亲自挂上了字帖,带着我俩一路飞驰。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许源纳闷,老大人为何如此急迫?
麻天寿道:“被运河衙门那帮人撵出来了?”
“老大人早就料到了?”
“占城的河监,还有这次河道营那个廖参将,老夫我都曾……共事过,对他们的为人,一清二楚!”
“老大人是担心他们败在鬼王身的手里?”
“他运河衙门的事情,跟老夫有什么关系?”麻天寿道:“败了才好呢,咱们正可以瞧个热闹。”
许源奇怪,老大人不是这个性情啊。
运河衙门打输了,无法阻止鬼王身的阴谋,占城必定生灵涂炭,遭遇一场可怕浩劫。
麻天寿抓着许源的手臂,快速向城外走去:“你小子说一说,如果这事情交给你处理,你会怎么做?”
“嗯?”许源疑惑一声,再看老大人,猜测:“难道……您跟小子我,想到一块去了?”
“哈哈哈!”麻天寿大笑:“所以老夫才急匆匆赶来,一定要在天黑之前解决此事。”
许源也笑了,道:“您老等我一下,我回衙门取一件祥物。”
“哦?看来你的确已经想好了计划,速去。”
许源回去看了看那块桥石。
本官有《化龙法》,身躯力大无穷。
的确是能够搬得动。
但是为什么本官要亲自搬运?
“老秦!”
“纪霜秋!”
“郎小八!”
许大人手下这些强壮的武修立刻出列。
然后老秦先把桥石扛了起来。
他先来,路上轮换。
老秦非常肯定,自己一定是在某些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得罪了大人……
一行人迅速出城,往小余山里去了。
进山之后,许源一马当先。
如今有老大人这位五流坐镇,便是遇上鬼王妃、野猪獠水准的邪祟也不怕了。
队伍的速度极快,许源飞速到了黄鼠狼一家的住处。
这些“奴仆”忠诚的执行着许大人的命令。
“忠诚”这个词跟奸猾狡诈的黄皮子一族,原本实在是沾不上边。
黄鼠狼一家拿了许大人的银子,原本是想偷懒的。
却不知怎地,根本闲不下来。
不干活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一大家子,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勤奋使我快乐!
一只老黄鼠狼,带着许源他们直往小余山深处去了。
跋涉百里,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座山中寒湖旁。
环绕湖泊,有大片早已经坍塌破败的建筑。
从其中的一些细节,可以看出来当年这里颇为奢华。
老大人便一声大喝:“邪祟还不快快现形!”
一张三丈长的巨大字帖凌空飞起。
上面四个大字:阳光普照!
顿时强光迸射,寒湖上方好似重新升起了一轮大日。
光芒刺穿了湖水,寒湖忽然“沸腾”了起来。
大股的阴气从湖底翻腾而起,咕嘟咕嘟的从湖面上冒了出来。
湖边的那些断壁残垣下,藏着大量的阴鬼。
光芒一照,它们就惨叫着冲了出来。
老大人又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只小铜炉。
铜炉中有一块红彤彤的火炭。
老大人把铜炉一扬,火炭便咕咚一声掉进了湖中。
湖水这次是真的沸腾了……
那火炭乃是一件五流的“宝”物。
老大人从罗城某个大姓家族中借来的。
躲在湖底的那些阴鬼也藏不住了,纷纷从湖水中冲了出来。
老大人哈哈大笑,手中一支笔,飞快的写出一道道字帖,字帖下那些阴鬼一只一只的灰飞烟灭!
许源忙对纪霜秋一招手:“石来!”
纪霜秋大吼一声,将桥石朝许大人掷了过去。
许大人施展了《龙相诀》,使了个巧劲接住桥石,将斩龙剑雄剑放进去。
顿时明黄色的祥光绽放。
祥光所至处,阴鬼惨叫着全身冒起了白烟,不多时便被彻底融化了。
麻天寿和桥石在中央,许源带着其他人在外围,彼此配合,围追堵截,这寒湖中数万阴鬼,只坚持了小半个时辰,天刚黑,就被彻底消灭了。
这些阴鬼本身实力不强。
它们被岁月侵蚀,每一只都残缺不全。
若是给它们机会,让它们凝聚成山岳阴魂,面对麻天寿还有一战之力。
但老大人和许源下手果断,绝不给它们反扑的机会。
一盘散沙的阴魂们,便根本没对祛秽司造成任何威胁。
“哈哈哈!”麻天寿开怀大笑。
许源和麻老大人都敏锐的意识到一点:想要保护占城,未必需要拿下鬼王身。
灭杀或是擒获鬼王身,的确是釜底抽薪,从最根本上解决问题。
但是鬼王身想要祸乱占城,需要这些阴魂配合。
相比而言,残缺不全的这群阴魂,绝对是一只“软柿子”。
许源用“商法”将黄鼠狼一家都变成了奴仆,让它们暗中盯着——除了盯着河湾里的鬼王身,当然还有要盯着这些阴鬼。
如果河监今天让许源参与行动。
许源就会献上这个计策。
以河道营围剿鬼王身。
能杀则杀,杀不了也要缠住使其不能脱身。
然后另派一队人马,先剿灭了这群阴鬼!
运河衙门把许源撵走了——许大人当然就要自己单干。
就算是没有麻老大人,只要有桥石在,许源还有七成把握成功。
许大人也是六流的丹修,占城署中丹修数量众多。
大家集中起腹中火,天克这些阴鬼。
这时,许源最“忠诚”的第一位奴仆,黄三十六,飞快的从草丛里冲了出来,吱吱的喊叫着:“老爷,运河衙门败了!”
……
廖参将的三艘战船都是匠物。
但水准并不高。
他们毕竟不是主力。
如果只有货船邪祟,廖参将取胜不成问题。
但是鬼王身一出手,形势便急转直下。
那些金色怪虫,在水中不断啃噬战船。
没多久三艘战船便彻底沉没了。
货船邪祟在河中大显神通,落水的五百营兵,被它吞吃了足有三百!
鬼王身收回金色怪虫,重新“披甲”,杀上岸来——运河衙门上下不敌,溃败而逃。
河监最先跑了。
没有做任何抵抗。
廖参将落水,被十几个亲兵拼死拖上了岸,回头一看十多丈的鬼王身,已经从货仓中站了起来。
便不管河对岸自己的五百手下,也是落荒而逃。
只有苗禹大喝一声:“邪祟当诛!”
旋即放出了自己的法物大印。
鬼王身扬起手中的宝剑一打。
大印法物滚落尘泥。
苗禹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身后忽然伸来一只玉手,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拖走了。
是朱展眉。
朱展眉沉声道:“事不可为,留下来不过是白白牺牲!”
朱展眉将苗禹丢给他的两个心腹,张巡检和另外一人,左右架起了苗禹飞快撤走。
那五百营兵自然也是一哄而散了。
鬼王身根本不屑于去追杀他们,天已经黑了,它一步步往佛爷岭去了。
运河衙门残兵败将逃回了码头,一个比一个狼狈。
河监大人月夜狂奔,官帽也不知丢到了哪里,发髻散乱,头发披在脸上。
巡河使尖叫着:“河祭!必须马上进行河祭,请龙王爷拯救占城!”
河监怒不可遏的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蠢货!”
进行河祭,将此地的一切情况禀报给运河龙王,那咱们一场愚蠢大败的事情,不就败露了?
而且龙王爷能灭了鬼王身,却未必能救得了占城。
那些阴鬼入梦,侵占了后代的身躯,在城内四处作乱,不是只凭借强大力量就能解决的。
还得要大军入城,一个个的甄别,将叛贼全都揪出来。
廖参将也回来了,为了跑得快,他身上的铠甲都剥下来丢掉了。
现在的形象……并不比河监好多少。
“去营中!”廖参将说道:“码头上这些苦力,也有许多是本地土人,万一他们也闹起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想着怎么解决占城危机,而是要考虑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
众人便立刻一起往军营去了。
营兵也逃回来不少,而且他们都是皇明人。
军营里现在是最安全的。
在营中安顿下来,河监等人才算是惊魂初定。
苗禹受了伤,更憋了一肚子火,实在忍不住道:“若是留下许源,未必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除了朱展眉,所有人对他怒目而视。
这个蠢货,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是怎么当上山河司掌律的?
哦,苗家也不好惹?那就明白了。
巡河使阴沉着脸开口道:“姓许的在又能如何?鬼王身的强悍大家都看到了,你苗大人倒是英勇,不也被一剑打落了?
一个巡检有多大本事,还能力挽狂澜解决今夜占城的危机不成?”
苗禹便和他争执起来:“把许源赶走就是一招臭棋,咱们这一场大败,日后不知要被祛秽司如何嘲笑!”
河监怒喝道:“都别吵了!”
他看向营外,占城的方向,长叹一声道:“大家……做好准备吧。若是有人从城里逃出来,能接应尽量接应一下,多救几人,咱们的罪责也能减轻一些。”
河道营中,所有人提心吊胆,等待着预料之中的暴乱到来。
……
鬼王身一路来到了破庙中,又在神龛上安坐下来,静静等候着那些前朝阴魂。
货船邪祟收了全部的手脚,也静静的在河湾中等候。
忽然,岸边的草丛中钻出来一只尖尖的小脑袋。
紧跟着一只大脚噗一声将它脑袋边的荒草踩倒。
一群人飞快的冲了过去。
黄三十六一缩脑袋,嘴里吱吱叫着提醒这些活人:“留神脚下……”
没人理会它。
麻老大人一马当先,扛着一尊虎头铡。
这是罗城南署的虎头铡。
一路冲到了河边,咚一声将虎头铡落在了河边的浅水中。
“开铡——”
老大人一声大喝,单手便抬起了铡刀。
许源跟着杀了出来,一双斩龙剑和剑丸,同时射出。
货船邪祟猛地一抖,伸出来几十只细长枯瘦的手脚。
它生吃了三百营兵,实力猛增!
但是面对虎头铡,仍旧是被克制的。
但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只是没想到这些手脚一伸出来,就被许源三把剑刷刷刷的切断了十几只!
许源暗中又放出了“三条簪”。
五流的匠物钻进了船舱里,在那些和船身融为一体的血肉中不断地穿刺。
每一击的伤害,都让这些血肉痛苦不堪。
普通的刀剑伤不了货船邪祟。
不但伤不到,砍上去之后还会被血肉直接吸住,然后一层层的包裹住,不需多长时间,就会被融化吸收。
便如丹修“饵食”一般!
但是五流的匠物却是不同的。
三条簪每一刺,都让整个货船邪祟痛苦不堪的颤抖一下。
廖参将的五百水兵被货船邪祟吃了三百,剩余的大多爬上了岸,慌不择路的四散而逃。
也有一部分淹死在了河中。
里面有个把头,本身是九流法修,他的法能够伪装成身边的各种物品。
当时货船邪祟伸出一只手来,险些就要将他捉住了。
他伪装成了河中的一片水草。
一动不敢动,一直藏到了现在。
没想到那么强大的货船邪祟,在许源和那个老者的面前,如同待宰羔羊一般。
他收了法,抓住机会奋力游水上了岸。
祛秽司这边,和邪祟厮杀的主力自然是麻天寿和许源,几位检校也在帮忙。
其他人便插不上手了。
把头在河里往上游的时候,郎小八他们就注意到这家伙了,一上岸他就被拿住了:“河里钻出来一只小邪祟!”
“当真是不开眼,撞到你家八爷手里!”
把头忙叫道:“我是河道营的营兵!”
“河道营还有活着的?”
把头哭丧着脸:“险些便被那邪祟吃了呀,多亏你们来了,若再晚上一时半刻,我的法就维持不住了,还是要被吃掉……”
郎小八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没问题,就跟一个丹修校尉说道:“给他生个火,你看把人冻得跟孙子似的。”
天气本有些凉,又在河水里泡了那么久,把头上来后直哆嗦。
那校尉就喷了一口火,点着了一堆干草给把头暖暖身子。
干草堆里蹿出来黄三十六,吱吱唧唧,骂骂咧咧的跑了。
把头暖和过来,再去看河中的战斗。
货船邪祟全部的手脚,都已经被许大人斩断了。
船身上千疮百孔。
这当然不是许源一个人的功劳,虎头铡的拘拿压制,也起到了重要作用,货船邪祟相当于只能挨打、不能还手。
终于货船邪祟整个被塞进了虎头铡下。
麻老大人一声洪亮的唱和:“斩——”
咔嚓一声,已经延伸长达十丈的铡刀,飞快的斩落下来,将货船邪祟拦腰斩断。
两截货船在地上扭动挣扎了好一会儿,许源索性上去又加了一口火。
彻底将这邪祟烧成了灰烬。
灰烬里有一块好料子,许源来不及多看,捡了就走。
“撤!”
货船邪祟乃是鬼王身的附庸。
鬼王身必定已经有所察觉。
只是鬼王身在等着那些阴鬼,所以怕是会有些两难:继续等、还是先救货船邪祟。
但鬼王身应该很快就会想明白,还是应该先救货船邪祟。
祛秽司众人飞快逃了。
把头赶紧跟着跑。
结果半路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摔到了一条深沟里。
好容易爬上来,祛秽司众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只小小的黄鼠狼在远处的一个小土坡上,人立着取笑他。
黄三十六是个小心眼。
但它不敢去找祛秽司的人算账,把差点被烧烤的仇,记在了把头身上。
绊了他一个大跟头。
把头却不敢去找黄鼠狼的麻烦,现在还是夜里、这里还是小余山的范围,快跑吧。
把头一路逃回了河道营。
鬼王身咆哮着杀回了河湾。
没有堵住凶手,想了想又恼怒的返回了佛爷岭。
等到了后半夜,却还是不见那些前朝阴鬼们前来赴约。
于是越发暴躁。
它不是本地的邪祟。
只知道佛爷岭,却不知道前朝阴鬼们住在哪里。
于是天快亮的时候,咬牙切齿的拖着身躯离了破庙,钻进了一条阴冷的山沟里。
它坐在那神龛上,只是想引前朝阴鬼前来。
也不敢一直坐在上面。
那位子不属于它。
虽说真正的主人,很可能早已经陨落。
但万一……还藏在浊间某处呢?
……
许源和麻老大人早就商量好了:绝不跟鬼王身硬碰。
就算是能打过也不打。
我们这一次,只捞功绩,不打硬仗。
这是你们运河衙门和除妖军搞出来的烂摊子,凭什么让我们祛秽司收拾?
所以许源和麻天寿斩杀了货船邪祟之后,便一溜烟的逃回了城。
麻天寿连夜写奏章。
为祛秽司表功,同时狠狠地编排了占城运河衙门一番。
别以为这么做不地道,事实上朝廷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没有能力派人实地调查的。
所以地方上官员之间有了分歧,真的就是谁先告状谁占优势。
……
运河衙门这边,河监等人提心吊胆的等着。
营外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都以为是鬼王身发动了。
甚至把总逃回来的时候,营中的人们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立刻便有人喊道:“邪祟杀过来了——”
于是营门紧闭,甚至还朝把总泼了一波箭雨。
把总没死在邪祟口下,差点被自己人一箭射死。
好容易解释清楚了,开门将把总放进去。
然后他第一时间被带到了廖参将和河监大人面前。
“说,你是怎么回来的?”
把总暗感不妙,也只能硬着头皮道:“祛秽司……斩杀了那货船邪祟,碰巧、碰巧救了标下一命。”
河监和廖参将很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包括巡河使在内,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拉不出米田共一样,憋得有些发青。
我们败了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我们的对手赢了。
“把经过仔细说清楚,不要省略任何过程。”廖参将沉声下令。
把总就只能小声的说了。
苗禹和朱展眉也在。
苗禹连连冷笑,斜眼去看巡河使。
我刚才怎么说的?你这蠢货还要跟我争吵!事实证明,本掌律大人是对的。
朱展眉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祛秽司方面杀了货船邪祟有什么用?”
巡河使便立刻道:“说得对,杀了货船邪祟,对解决占城的危机没有任何帮助。”
这次朱展眉也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家伙是真蠢啊。
本姑娘是为你们开脱吗?
本姑娘是觉得祛秽司这么做,一定有缘故啊。
“会不会是……”朱展眉缓缓说道:“祛秽司已经解决了占城危局?”
“不可能吧……”廖参将等人脱口而出,当然是不信的:“许源只是六流,没能力诛灭鬼王身。便是加上麻天寿,胜算也不大。”
第三三零章 关键证物
朱展眉指着外面:“天快亮了。”
这一句话提醒了营中的其他人。
看一看时辰,只剩下半个时辰,就要天亮了。
而鬼王身和前朝阴鬼还没有发动暴乱。
“他们……真解决了?”廖参将不敢置信。
除了朱展眉和苗禹外,其他人心中无比纠结。
希望祛秽司解决了,这样他们的罪责会轻一些。
又不希望祛秽司解决了,那样的话祛秽司立了大功。
于是内心这般反复煎熬着,等了半个时辰,天彻底放亮。
诸人心情越发复杂了。
而且就想不明白了,祛秽司是怎么解决的?
巡河使一直往后缩,小心地躲着苗禹。
万一这姓苗的阴阳怪气的问一句,许巡检是不是“力挽狂澜”、“解决占城危机”了,自己该如何回应……
苗禹起身来就往外走:“本官去问问,许老弟是如何解决这次危机的。”
本掌律跟许源乃是至交好友。
朱展眉立刻跟了出来。
他俩都是山河司的。
两人带着手下快速进城,直奔南城巡值房。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很快了,没想到有人更快。
刚到南城巡值房,就听见朱展雷的大嗓门:“我听说昨天你被运河衙门的那帮蠢货赶出来了?”
“人家是客客气气的让我回来了,怎么就成了赶出来?”
“你别粉饰,不就是那么回事吗,我还能不明白?你快跟我说说,这次你是怎么解决问题的?我以前在茶馆里听人说书,最喜欢这样被人瞧不起、最后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桥段!”
苗禹和朱展眉一起进去,苗禹也笑道:“我也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杀了鬼王身的。”
许源呵呵一笑:“我们没有杀鬼王身,那东西留给你们运河衙门去解决。”
许源也没有卖关子,便接着道:“我们诛灭了全部的前朝阴鬼。”
苗禹三人听许源说完了经过后,都是一拍脑门:“哎呀,还真是如此,我们都只关注鬼王身,却忘了没有那些前朝阴鬼,鬼王身就是个孤家寡人!”
朱展眉美眸中神采闪动,默默地看着许大人,不知心里在想着什么。
许源昨夜辛苦,三人没有多待,问明白后就告辞,让许源休息。
从南城巡值房出来,朱展眉便赞道:“鬼王身这个麻烦,运河衙门不得不接下来。”
小弟不明白,一脸茫然。
苗禹想了想,跟他解释:“事情本就是运河衙门的。祛秽司却连立大功,运河衙门必须把诛灭鬼王身的功劳抢到手,否则无法跟朝廷交代。
等着瞧吧,今日顺化城的支援就会到了,一定是带着廖参将他们,满山寻找鬼王身。”
朱展雷“哦”的一声明白了,又问道:“许源算到了这一点?”
“那还用说?”朱展眉笑道:“而且他必定是昨日去运河衙门的时候,心里就明白应该采取避重就轻的策略,先解决了那些前朝阴鬼,化解迫在眉睫的危机。
至于鬼王身,以后可以慢慢对付。”
三人回到山河司衙门,便各自分开。
苗禹急着去沐浴更衣。
一夜没睡,若不好好整理一番,便失了自己翩翩公子的风度。
朱展雷正要回自己屋,却被三姐给拎住了。
朱展眉神秘兮兮的:“你觉得许源怎么样?”
朱展雷莫名其妙:“什么怎么样?”
“大姐需要一个良配。”朱展眉眼神闪动:“可苗禹这家伙,跟你是一路货色,大姐嫁给他,我不放心。”
朱展雷瞪大了眼睛:“你、你……”
“你什么你?”
朱展雷哼了一声:“许源跟我年岁差不多,大姐比他大五六岁呢,你觉得合适吗?”
朱展眉顺嘴就说道:“女大三抱金砖……”
朱展雷不耐烦一摆手:“别瞎扯了,你比我大三岁,你跟他才是真的抱金砖,大姐那边得抱两块。”
朱展眉的俏脸腾一下就红透了,伸手就去拧他耳朵:“我让你瞎说!”
朱展雷打开她的手:“你别一天瞎操心。大姐的终身大事,让她自己做主。”
然后朱展雷就走了,这件事他压根没往心里放,转眼就给忘了。
朱展眉气的跺脚,娇嗔自言自语:“死小弟,还敢戏弄我了,回头一定要到爹娘那里狠狠告你一状。”
昨夜的事情让她对这个少年当真是多了几分欣赏。
她性格爽朗,欣赏就是欣赏,便是许源站在面前,她也会大大方方的承认。
但她觉得自己绝没有往男女之情方面去想。
对小弟的说法不屑一顾。
但是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脸上的红云却是一直没有消下去。
……
下午的时候,顺化城方面的援兵就到了。
三位五流大修带队!
另有六流九人!
除此之外,罗城河道营的主力,也乘船逆流而上,几乎是同时抵达了占城运河码头。
大人们一到,便逼着河监和廖参将带路,直杀进了小余山中,搜寻鬼王身。
苗禹和朱展眉反倒被排除在外。
河监等人进了些谗言。
说是他们和祛秽司的那个小巡检“走得很近”。
三位大人担心,让他们跟着,会向许源通风报信。
斩杀鬼王身的功劳,可不能再让祛秽司截胡了。
甚至祛秽司想要分一杯羹也不行!
接连找了两天,终于找到了鬼王身。
一场大战。
没有意外,鬼王身虽然强悍,也敌不过三位五流,外加数千河道营主力!
运河衙门大军凯旋而归。
每一个人都喜气洋洋,但其实心里都明白:没什么好吹嘘的。
这么大的阵仗,只为了诛灭了一头邪祟……
运河衙门内部已经商量好了:回去就调查鬼王身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
矛头直指除妖军!
只要把除妖军拖下水,运河衙门的责任便会降低几分。
许源这几天日子过得很舒坦。
就在南城巡值房里等着——等着运河衙门的人求上门来。
那货船邪祟烧成了灰烬,留下了一块好料子。
这料子是半块除妖军都指挥的腰牌!
上面还嵌着一截细小的指骨。
六流的好料子。
但这东西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料子本身,而在于这是指证除妖军的有力证据。
许源同样猜到了,运河衙门一定会想方设法,把鬼王身是除妖军放走这件事情坐实。
这份证据,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许源估算着运河衙门凯旋班师的时间,把自己手里有这件证物的消息放了出去。
结果没等来运河衙门的人,却等来了另外一个消息。
郎小八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来向大人禀报:“据说运河衙门杀了鬼王身返回途中,无意间遭遇了一头恶蛟,厮杀一番后恶蛟重伤,逃进了运河中……”
第三三一章 二叔(三合一)
“哦,知道了。”许源淡然回了一句。
郎小八一愣,看了看大人,许源反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了,属下告退。”
许源的反应的确出乎郎小八的预料。
跟许大人去过榆井村的人,都能猜出来,大人和那头蛟之间关系匪浅。
所以郎小八听到相关的消息,第一时间就来报告大人。
没想到大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难道我们都想错了?
不是他们猜错了,而是许大人有自己的想法。
许大人之前找过蛟了,它不露面——它在躲着自己……想来必定是有缘故的。
许源和蛟的关系基础在于,许源对于蛟的欣赏。
遍地邪祟的世界中,这么一只“义妖”就显得格外难得。
所以许源才会选择它,合伙做生意。
只要他们开口,许大人一定会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但如果蛟“晚节不保”,那么彼此的“交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甚至许大人还会毫不犹豫的履行,自己身为祛秽司巡检的职责。
蛟重伤落入运河中,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结果。
运河是那一位的地盘。
那一位非常厌恶这天下任何想要化龙的东西。
它自己传下的《化龙法》修炼者除外。
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从来不接近运河。
许源此时反倒是不急了,你故意躲着我,现在呢?
有本事你还躲着,靠你自己的能力闯过这一劫!
许源手握“证物”,一时间没等来运河衙门的“买家”,便叫上傅景瑜陪自己出门,宋芦当然也跟着一起。
许大人的目标是山河司。
苗禹正在批复一堆公文。
他面前的桌案上,各种卷宗堆起来三尺高。
苗禹正头疼呢,一看到许源来了,顿时把东西一推:“这些东西回头再弄。”
他正愁没有偷懒的借口呢。
“许老弟找我,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他拉着许源:“走,咱们喝茶去。”
朱展眉就站在一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英姿飒爽的女巡检,难得显出了几分娇俏。
“这些公务,不管你躲到什么时候,还是要做的。”朱展眉道:“我等着你这些公文,才能结了鬼王身的案子,回罗城去。”
朱展眉忽然促狭一笑,道:“我在占城盯着你,你和小弟就没法去白月馆。还是快快了结了这些公文,打发我走吧,咯咯咯。”
苗禹老脸发烫,支支吾吾的:“本官去的并不多……山河司处置诡案,压力很大的,总要放松放松……便是去了,也只是喝喝酒聊聊天,每次本官都喝多,不曾多做什么事情……”
许源偷笑:“鬼王身的事情我帮你解决了,你答应我的线索呢?”
苗禹拉着他去了另外一侧的偏厅,张巡检过来侍候。
许源忍不住问道:“你手下就真的没别人了?”
苗禹挠挠头。
也不知怎地,自己在占城就搞成了孤家寡人?
本官在别处,分明很能“招贤纳士”的。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来到占城,第一个想要“收服”的目标就是……许源!
当时信心十足。
受挫之后,反倒是对山河司里这些歪瓜裂枣越发看不上了。
搞得现在自己手中无人可用。
“唉——”苗禹一声长叹,不愿多谈此事,转而道:“我家商队前段时间,无意中得知了一件事情,鬼巫山中的猪叫岩下面,长出来一株特殊的合欢树。
半年前开花,三个月前结出了满树的果实——其中可能会有一枚真种。”
“真种”本是道门的概念。
两百年前,道门炼气士们用“一黍之珠”来形容真种。
先有“真种”后有内丹。
乃是自身参悟凝聚而成。
但是这个时代的丹修和道门不同。
丹修先成内丹。
而真种也多为“外物”。
也并非一定是什么“种子”,可以是某种“宝”物,也可以是邪祟身上出的好料子。
但有一个要求,一定要“纯粹”。
而且不能有“侵染”。
有些高水准的丹修,为自己的学生、子嗣准备的真种,若是用某件“料子”炼成,便需要想办法将其中的侵染清理干净。
而天然的真种——像苗禹所说的邪祟合欢树果实,便是天然的真种——十分珍贵,而且效果最佳。
许源知道猪叫岩,那地方紧挨着广货街!
若非如此只怕那株合欢树早就被人砍了。
苗禹接着道:“我知道这个消息是在五天前,那个时候合欢树还在。这几天里有没有什么变故,我可不敢保证。
所以你要是想拿到那枚真种,还是要尽快动手。”
许源点点头,心里一阵盘算。
朱展眉好奇:“许大人准备升五流丹修了?许大人身上……不止丹修一门吧?”
许源点点头:“还修了商法,都是六流。”
朱展眉点头,道:“年少有为。”
许源便笑道:“朱巡检这么说话,显得老气横秋,可是把你自己显老了。”
一旁的朱展雷随口道:“我三姐本来就比你大得多。”
朱展眉凶巴巴的瞪了小弟一眼,有些不自然的跟许源解释一句:“也……并没有大很多呢。”
许源笑笑,不好纠缠这个话题。
傅景瑜开口问道:“因何确定那树上可能有一枚真种?”
许源带他来,便因为他是大姓子弟见多识广,帮忙参谋一二。
苗禹道:“有人远远看到,树冠上方,凝聚有五色薄云,宛如轻纱却多日不散。
树下的土壤中,生长出大片的奇花异草。”
傅景瑜点头:“此乃异相,倒真可能是有真种凝聚。”
宋芦忍不住道:“就怕……这真种乃是山中某只大邪祟培育的。”
傅景瑜道:“极有可能。化外之地中那些天然的真种,基本都是邪祟培育的。
反倒是咱们七大门,到现在也没搞明白,究竟应该如何培育真种。”
许源知道想要拿到这枚真种很困难。
若非六流之后,步步艰难,中三流的丹修也不会这般稀少。
末三流的丹修数量极为庞大,中三流的数量却是断崖式下跌。
“好,”许源起身告辞:“我先回去了,你继续忙你的公务吧。”
“再坐会……”苗禹起身来挽留,他是真不想去处理那些文书——结果被朱展眉一把按住了。
许源一阵窃笑,走了。
回到南城巡值房,郎小八便禀告:“大人,刚才有个人来找你,虽然穿着便衣,但看上去颇有几分气度,而且神神秘秘的不肯透露身份。”
郎小八又低声道:“但王婶认识他,将他请进去说了许久的话。”
“人呢?”许源问。
“刚走。”
许源很奇怪,王婶在外边还有旧相识不成?
“婶儿?”许源敲了下门,王婶的一只手把门拉开。
王婶坐在太师椅上,神情有些恍惚。
“是你二叔。”王婶很直接说道:“你二叔从除妖军回来了。”
许源立刻就想起了郑荣奎。
“他找你有事,却不肯对我说。”王婶惆怅:“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出门二十年,性子……变喽。”
王婶只比申大爷年轻一些。
真按年岁来说,许源应该喊她奶奶。
但是按照巷子里的辈分,王婶只比许源高一辈,算是许还阳一辈的。
因此也就王婶王婶的这么一直叫着了。
许源已经猜到二叔回来做什么了。
“除妖军的鼻子很灵啊。”许源暗道一声,但是细想一下,又觉得不大对头。
二叔应该是早就到了罗城。
否则自己这两日才放出消息,他没那么快从暹罗赶回来。
“到了罗城,也不回家看看,现在想买这件证物才出现,呵呵。”
即便是和自己这个侄儿,林晚墨那个“嫂子”没什么感情,但王婶也说,她是看着你长大的。
还有申大爷、茅四叔,不值得你回来看望一下吗?
王婶道:“我与他说了,你晚上肯定回来,他说晚饭的时候再过来。”
许源便点头:“婶儿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唉——”王婶长叹一声:“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在外边,想必是吃了不少苦。”
果然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还是心疼。
许源给出了保证:“您放心,我知道他回来的目的,我……不会让他太为难的。”
卖给你们除妖军可以,但价钱不能让我太吃亏。
看在王婶的面子上,你们可以比运河衙门稍少一点,也不能少太多。
许源感觉到自己的“商法”蠢蠢欲动。
这笔买卖做成了,没准自己能升五流!
但也只是“没准”,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一想到这个,许源就对蛟和田靖很恼火。
这段时间没有广货街的商法修为,许源的“法修”水准停滞不前。
否则再加上这笔买卖,十拿九稳升五流!
王婶显然是更心疼我家阿源,特意嘱咐道:“也不能让你太为难。他要是做的过分,你跟我说,我撵他走!”
许源笑了,迅速给王婶捏肩捶背表现自己的孝心:“我就知道婶儿您最好了,您就是比申大爷心疼我。”
“那可不!”一提到那老不死的,王婶立刻瞪眼,就是觉得他对孩子不好。
但王婶也不大好糊弄,忽的问道:“你该不会在申老头面前也这么说吧?”
许源虽然没这么做过,但不知为何就是心虚,高声道:“绝不可能!”
王婶笑眯眯,许源就把真种的事情也说了。
王婶听后慎重道:“你先想办法拿到手,回来我看看,有些真种未必适合你。”
“好咧,您可一定得给我把把关。”
王婶就唠叨起来:“你什么时候把媳妇儿领回来,让我把把关,我就能闭眼了!我就算是进了那匣子,跟祖祖辈辈的,都算有个交代。”
“呃……”许源卡住了。
……
晚饭前,那个古铜面色、孔武有力的中年人,有一次出现在了南城巡值房门前。
郎小八小心的将他迎进去:“我家大人在等您。”
中年人冷哼一声:“这臭小子,好大的架子!”
郎小八耳朵一动,然后装作没听见。
许源在王婶屋里等着。
屋外有五味楼的一位大厨、两个帮厨、两个小二等候。
院子里临时支起了灶台,一应食材准备齐全。
二叔进门,王婶露出一个笑容:“阿源,这是你二叔。”
“老二,这是你侄儿,你大哥的亲骨肉。”
叔侄俩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二叔走的时候,许还阳结婚不久。
还没生许源呢。
许源执晚辈礼,拜见后道:“二叔请入座。”
许源又对外面吩咐:“开席。”
大厨便立刻开始做饭。
时间不长,八凉八热便整治好了端上来。
许源开了一小坛荷花酒坊三十年的陈酿。
“二叔,我敬你。”
三杯之后,许源放下酒杯:“二叔吃菜。”
吃喝差不多了,二叔率先放下了筷子,认真端详了许源一番。
眼神中带着些欣赏。
“不错,能沉得住气。”
许源微微一笑:“谢二叔夸赞。不过有些事情总要先说清楚。”许源用手指点了一下桌子,道:“郑荣奎。”
二叔也很爽快的点头:“我认识,一起出过两次任务。
本来是过命的交情,所以他的底细我很清楚,而我家里的事情,也曾跟他说过。
后来……
我们就不是一路的了,我们各种追随的两位大人,在除妖军里乃是对手。
他来山合县的事情,我是在他死后才知道的。”
许源点头,选择相信他,没有继续纠缠这件事情。
“你是为了这个回来的?”许源拿出那块料子。
二叔点头:“你开个价。”
许源道:“我得等运河衙门那边的出价。”
二叔没有指责,自己喝了一杯酒,才道:“你心里有怨气,我知道。”
“我对二叔没有怨气。”许源摇头:“只是二叔这么多年都不肯回家看看几位老人家,我对二叔的人品有些不齿罢了。”
二叔冷哼一声:“我为什么不回来,你爹心知肚明!”
许源皱眉,不知二叔是什么意思。
王婶叹了口气,道:“老二,那都是你的猜疑,你大哥从来没那么想过。”
二叔给王婶夹了一筷子菜,才说道:“婶儿,你也不用帮他说话。我走的时候,嫂子刚怀上阿源。大哥的有些心思就藏不住了。”
王婶还要再说,二叔抬手拦住她,又道:“我不说别的,他忽然娶了自己徒弟,我就知道我当年没冤枉他!”
王婶张了下嘴,最后还是一声长叹,她心疼林晚墨,不想替许还阳辩解。
二叔看向许源,发现对方一脸茫然。
“婶儿,阿源还什么都不知道?”
王婶闷闷道:“小墨不让告诉他。”
二叔又喝了一杯:“这丫头是个有情有义的,大哥害苦了人家。”
许源沉着脸:“二叔有话直说。”
“河工巷里为什么都是罪民?因为当年开运河的时候造反了!”二叔心中也有些话,憋了很多年:“可朝廷为什么没有斩尽杀绝,而让咱们的老祖宗留了后,还一直生活在河工巷里?
因为朝廷需要咱们世世代代受惩罚!
这个惩罚,得由咱们许家的后人担着。每一代至少得有一个人,接过这个责任。
活着的时候痛苦不堪,死了……也不能再入轮回。
但并不一定得是许家的直系后代,只要是至亲便可。
大哥不想让他的亲儿子,也就是你许源继续受这个苦,所以嫂子怀上你之后,他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我走了之后,他在临死前娶了林晚墨。
夫妻关系也可以承担起这份责任!
你明白了吗?大哥他当初救了林晚墨,安葬了她的家人,对她恩重如山,为的便是挟恩图报!
让你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你应该承担的责任,他强加给了林晚墨。”
许源面沉如水,却并没有非常吃惊。
家里的事情,这么多年来虽然大家都不跟他说,但人总有说漏嘴的时候。
每次听个只言片语,拼凑起来也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
而林晚墨死活不肯告诉自己,那便一定是在保护自己。
她怕自己知道了,因为内心愧疚,不肯接受父亲的安排。
二叔缓了口气,又说道:“大哥死之前,我不敢回来。”
“他下葬的时候,我也不敢回来,怕他临死前还有什么安排坑我一手!”
许源这次却不尽信二叔了,转向王婶问道:“婶儿,他说的是真的吗?”
王婶低头坐着,一动不动。
许源不催促,压着内心剧烈的情绪耐着性子等候。
二叔道:“婶儿,林晚墨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她无父无母,不可怜吗?”
王婶终于缓缓抬起头来:“我不是护着许还阳,他同意让小墨接过这件事情,我老婆子对他意见很大。
我犹豫是因为有些别的事情,本不想说的。”
王婶看向二叔:“你不姓许,你姓梁,你跟许还阳不是亲兄弟,所以你根本接不了许家的担子。
不管当初你是因为什么,觉得许还阳有那种心思,你都误会了。”
二叔一愣,脱口说道:“王婶你莫要胡编……”
王婶摆了下手,没再管他:“小墨要接下许家的担子,是小墨自己提出的。许还阳一开始坚决反对,后来慢慢的就接受了。
我老婆子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许还阳拒绝的不够诚心,后来就半推半就的接受了。”
有些话王婶没法说得再明白些。
许还阳心疼徒弟,但是在徒弟和儿子之间,他还是选了儿子。
许还阳死后一直到现在,都没能从“黄泉路”走出来,走进那匣子中,便是因为内心的愧疚。
王婶猜他可能永远走不出来了,会一直被困在黄泉路上。
还有些事情,比如当年河工造反的缘由以及过程,许家先祖和朝廷的那个“天局一赌”,以及许家暗中需要为朝廷做的事情;王婶还不想说。
将来让小墨亲口告诉许源吧。
现在说了,许源会朝着那个方向去努力,必定影响他的发展。
王婶若是说了,小墨会埋怨她。
二叔的眉头深深拧在一起:“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王婶冷冷道:“当年河工起义失败,便是因为你们梁家先祖出卖了大家。你还让我老婆子往下说吗?”
二叔沉默了。
王婶轻轻摇头。梁家富贵了一时,结果却也没什么好下场。
几十年后便家破人亡。
到了二叔这一代,更是只剩下他一个孤儿。
他母亲重病缠身命不久矣,厚着脸皮将还在襁褓中的他,放在了河工巷口。
屋中一时间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许源忽然抓起筷子来,大口吃菜、大口喝酒。
风卷残云。
二叔站起来,身形摇晃了一下:“我……就住在城内驿馆,那件东西,不管运河衙门出多少钱,我们给的价钱一定更高。”
“嗯。”许源吃个不停,只是从鼻中发出了一个声音。
二叔离去,脚步沉重,远不似来时龙行虎步。
许源没有送他,仿佛是饿极了,一口气将桌上的菜吃光,酒喝尽。
王婶默默地坐在一边,心疼的看着孩子。
“来人!”许源喊了一声:“收拾了。”
五味楼的人立刻进来,手脚麻利的把碗碟都收拾了,擦净了桌子。
许源跟王婶说了声“婶儿我回去睡了”,便转身离开了。
王婶独自坐在屋中,幽幽的叹了口气。
……
到了半夜,许源忽然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痛苦的揉了揉肚子,涨得难受。
运起《五鼎烹》将腹中的食物炼化了。
许源呆呆地坐着,老爹和后娘帮自己扛下了所有啊。
他们都是自己至亲的人,许源心中虽有几分愧疚,更多的却是感激。
更不会叛逆的不知好歹,认为他们“安排”了自己的一生,会让自己活在愧疚中云云。
“商法就快五流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问题,是上三流解决不了的!”
“我今年十六岁,至少还有几十年的时光,我就不信我升不到上三流!”
许源猛地倒下去,拉起被子盖好:“睡觉。明日定要用那块料子,狠狠宰除妖军一笔!”
“什么狗屁二叔,整天编排我爹!”
“识人不明,把家里的情况泄露给郑荣奎,险些害死我。”
“你是梁家人!”
“我也不指望你报答我们许家的养育之恩,但买卖就是买卖,咱们随行就市、公平交易。”
第三三二章 朱少赚钱不易
许源一觉醒来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关于二叔识人不明这件事情……他看自己大哥不准,看郑荣奎也不准。
好的看坏、坏的看好。
昨日见他第一印象,器宇轩昂、龙行虎步。
莫不成就是个样子货?
要说他在除妖军里混出了头,就能证明他的能力——许源以前还会信,现在已经了解了“诡事三衙”都是个什么德性,就不会这么简单的得出结论了。
“跟他谈买卖,得多加一层小心。”
“坏人的处心积虑可能骗不了我,就怕蠢人灵机一动啊……”
起床来,先看黄历。
首先确定今日没有“禁觑日”,松了口气。
但总有一把剑在头上悬着,感觉也很糟糕。
今日禁:
动土、骂架、绘画、服药。
许源直摇头:“不是个好日子。”
首先文修被打掉了一半的能力。
然后丹修服用外丹快速恢复的手段,也不能用了。
倒是武修狂喜。
禁骂架,那可太好了,我们的一贯宗旨:能动手就别逼逼。
早饭是跟王婶一起吃的——主要是王婶的早饭精致又丰盛。
几十年不见,三娘会这些师爷们,恨不得在短时间内,把曾经亏欠的“孝心”都补上。
每天一大早的就给祖师奶奶送来早饭。
花样繁多、种类丰富。
一日三餐都包了。
昨晚如果不是许大人提前打了招呼,吃的就不是五味楼,而是他们准备的、更加丰盛的晚宴。
想到昨日的晚饭,许大人又觉得亏了。
早知道你那么想我爹,我还请你吃个什么饭?!
我爹跟后娘,那是我们的家事。
你跟我爹之间,我必定是帮亲不帮理!
况且你还不占理呢。
“昨晚那一餐饭,花了本官十五两银子——这钱,得加在这笔买卖里。”许大人暗中记下来。
王婶在一边笑眯眯的看着阿源吃,感觉比自己吃还享受。
看见阿源喜欢吃哪个,就一直给他夹。
王婶心里也明白,费口舌和歪苗子这些老人,是真的来孝敬自己的。
但是三娘会年轻一代,比如苗炎这些,也是每天往南城巡值房里跑,当然是为了跟阿源拉近关系。
王婶不会生气,反而很骄傲:还是我们家阿源有本事!
苗炎这时正在一边向许大人禀报:“我爹已经把申庆鹏的财产都收缴了,今儿下午就能回来,有银两、有宅院、有铺子还有田产,总计四十五万两上下,具体的的清单在他老人家那儿呢。”
许源笑了,总算是有个好消息了。
“你们做的不错。”
得了许大人一句夸奖,苗炎立刻满面红光。
快吃完的时候,朱展雷嬉皮笑脸的从门外一伸头,笑着喊了声:“源儿哥”,然后顺溜的钻了进来。
许源赞叹:“你属泥鳅的啊。”在看看他身后,并没有苗禹和朱展眉。
“别看了,就我一个。”朱展雷自来熟的做到了桌子边,拿了双筷子就开始吃:“你这伙食真不错啊,比我家吃的都好。”
许源吃饱了停下来,王婶就站起来,跟三娘会一众人说道:“你们几个,扶我出去晒晒太阳。”
三娘会一大群的“孝子贤孙”,哗啦一下子围住了祖师奶奶,搀扶着她出去了。
朱展雷筷子都停了,难以置信的望着王婶一众人的背影。
“怎么了?”
朱展雷把嘴里嚼了一半的食物用力咽下去:“你别以为我不是命修,我就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从小见得多了!
你家长辈身边那几个老奴,都是六流吧?”
费师爷几个,卡在七流几十年了。
王婶给他们补上了后续的传承后,这几日都已经升了六流。
只不过他们年事已高,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而且因为身体状况不佳,在六流中处于下游水准。
但这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六流!
四五个心甘情愿的搀扶着一个老太太?
朱展雷回忆一下,自家的祖奶奶也没有如此奢遮啊。
“你跟我说你是寒门出身,”朱展雷幽幽道:“我怀疑你在骗我。”
许源笑了:“王婶的情况比较特殊,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朱展雷一边吃一边说:“不是我要找你,运河衙门那边让我来的。还专门给我强调了,别带上大姐夫和三姐。”
这小子有个本事,飞快吃东西的时候顺带说话,吐字还非常清晰,而且能保证不会食物渣滓乱飞。
“少爷我虽然也看不上运河衙门那些人的作派,但帮人办事我是一向讲究的。”
所以没带那二位,自己来找许源了。
也压根没想过,没有苗禹作陪,许源可能不买他的账。
他就觉得“本少爷”必定有这个面子!
“运河衙门要买你手里一件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那帮孙子还不肯告诉我。
不过他们给的价钱很高,三千两银子,外加两颗七流的外丹。”
许源冷哼一声:“你去告诉他们,我已经把那件东西卖给除妖军了。”
“真的?”朱展雷眨眨眼。
许源哭笑不得:“当然是假的!但我要不这么说,他们……罢了罢了,跟你解释明白你也没兴趣听,你听我的,就这么跟他们说。”
“好咧。”朱展雷笑眯眯的,拍拍肚皮准备走了,却又回头问道:“要是事情成了,你帮我在白月馆放个一千两银子,可否?”
许源一挥手:“肯定有你的好处。”
朱展雷就满意的走了。
朱展雷不明白,运河衙门那边懂了许源的意思。
他们很快就查到了,城里有个除妖军的都指挥。
这也太好查了,他就住在驿馆里……
所以许大人判断,二叔的能力可能被高估了——是正确的。
运河衙门急了,跟许源几番讨价还价。
朱展雷一天之内跑腿五次。
大姓少爷暗骂不已,这一千两银子,原来如此难挣!
以前跟家里要一千两,张嘴就来呀。
朱展雷来一次,许源就往驿馆去一次,每一次都在运河衙门的价钱上,多加十五两银子。
最后许源跟运河衙门谈妥的价码,有些出人意料。
许源要来了占城运河码头上的一间店铺。
而后,许源又去了驿馆。
二叔听了这个最终价格,脸色变了好几下:“我去过码头,你说那铺子,没有五万两拿不下来。”
他纠结了半天,无奈叹息道:“卖给他们吧,这么多钱我们给不出来。”
鬼王身的事情,归根结底就是除妖军想多贪些银子。
让他们凑出来五万两……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而运河衙门这边,来钱的路子多,出手当然比除妖军阔绰得多。
他没有打着什么“一家人”的名义,硬要说服许源低价卖给他们,让许源对他的观感稍好了一些。
许大人哼着小曲儿,从驿馆回到南城巡值房,今天又是老秦守大门:“大人,那边有个人要见您。”
一个老农两手抄在衣袖里,蹲在大门外的墙根处。
许源看着有点眼熟。
“大人,小的是榆井村的里正。”
第三三三章 秽太岁(三合一)
蛟的样子很凄惨。
整条尾巴都没了。
这是运河衙门的虎头铡斩的。
全身上下到处都是伤疤,独角断裂,鳞片缺了一半。
它所在村里的一条“田垄”里。
村里有许多这样的田垄,当初就是给蛟挖的。
把水引进来,深浅正好漫过蛟的身子,泥水浑浊,只要蛟在下面不动,就算是有外人从一旁经过也不会发现。
许大人咧着嘴冷笑,讥讽道:“怎么不躲着本大人了?”
蛟露出一个苦笑。
“不是要躲着你,而是这次要做的事情,必须隐秘,事成之前不能跟任何人接触,以免沾染气味……”
许源一边听它解释,一边打量着它身上的伤势,忽然瞳孔放大,猛地冲到了蛟的身边。
“你——”许源有些惊疑不定:“你的伤势,正在康复?”
蛟眼中显出几分得色:“你看出来了?”
许源难以置信的伸出手,轻轻出没它身上的几道伤口。
现在的“康复”,和以前蛟的身躯受创后的“复原”,是不同的。
以前是邪祟的力量,直接修复损伤的躯体。
因为它本已经死了。
不管田靖用了多少手段,死了就是死了。
躯体受创之后,并不是自身的康复,而是肉芽蠕动出来后,各自重新纠缠在一起。
但是这一次,身躯完全恢复了活力,这些伤势,是靠着自身的活力在慢慢的“康复”。
速度比以前的“复原”慢了很多。
但所代表的意义,却不可同日而语。
这意味着,蛟向真正的“复活”,又成功迈进了一大步。
“这便是……你这一次出来的目的?”许源问道。
蛟点头:“我们到了广货街,跟那些大邪祟混熟后,花了极高的价钱,从其中一个嘴里,买来了一条消息。
在小余山这一段的运河中,藏着一只秽太岁,只要饵食了它,肌体就能重焕新生。
这东西只要沉入河水中,便能够化为看不见、摸不着的一团秽气,彻底融入河中,谁也拿它不着。
它偶尔会浮出水面,在河边的一些浅湾里晒太阳。
尤其是在禁觑日的前后,它的活动会变得频繁。
平常十天半个月也不从水里出来一次,但是在禁觑日的前后,每天都要出来。
但那东西非常机警,尤其是对气味格外敏感。
只要稍有不对,就会立刻消散。
所以我想尽了办法,在广货街上又买了几件东西,才能彻底隐藏住自身。
不敢见你——是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在那东西常出现的一些水湾附近隐藏下来。
若是见了你,身上必定会染了你的气味。
之前故意疏远白老眼,是为了打消广货街上,那些大邪祟的疑心。
它们对白老眼并不放心。
这样它们才将秽太岁的消息,和那些隐匿自身的东西卖给我。”
许源疑惑地看着它,蛟虽然受伤很重,但自身正在慢慢恢复,似乎没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
“你让里正找我来,是因为……”
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钱花的太多,原本你的那一份……也花了。”
许源:“嗯?”
“你别急。”蛟急忙道:“请你来就是亲自告诉你,这笔钱我一定会还。等我养好了伤回去,一年之内……不,半年之内,我一定还清!”
许源勉强点了点头:“利息给你算最低。”
蛟点头:“谢了!”
许源又围着它转了几圈,道:“你这状态,康复之后能否彻底复活?”
蛟神色一黯,摇了摇头:“还不行。其实……”
它犹豫了一下,还是对许源坦诚道:“这条路子走不通。”
“什么意思?”
“便是如今邪祟遍地,可阳世间的一些大规则,仍旧不能违抗。我已经死了,那就是死了。
若是当时便吃了秽太岁,然后魂魄重新入体,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但是一百多年了,根本不可能真的复活。”
许源又疑惑了:“既然还是不行,你为何如此欢喜?”
“秽太岁给了我另外一条思路,我还在推演这法子是否可行。”蛟直视许大人,道:“以秽太岁的能力,凝聚了我这具身躯最后的活性,将之投入一枚胎卵。
而后我的魂魄去黄泉路上走一遭,回来投生在这枚胎卵中。
也可以算是另外一种重生。”
许源颔首,这法子像是几百年前传说中的“兵解重修”。
但仍旧有许多困难之处。
黄泉路岂是那么好走的?
便是闯了过来,你想投生到胎卵中,便能投生吗?
阴间自有其规则。
以蛟的功德,弄不好下一世就把它投生到权贵之家,享一世的荣华富贵了。
“若能成功,本官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蛟悄悄松了口气,它跟许源合伙的生意,对于许源的“商法”修行非常重要。
若是按照刚才所说的法子,它从胎卵中孵化出来,然后慢慢重修,需要的时间以百年计。
许源在广货街上的生意也就终止了。
而且孵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它还需要许源的庇护。
只靠田靖怕是力有不逮。
许源说要助一臂之力,那便是不但愿意成全自己投胎重生,还愿意提供这种庇护。
对于许源来说,这么做可以说没有任何好处。
即便是从长远来看,自己重回巅峰,似乎到那时候可以给许大人更大的回报。
但一则许大人未必有那么漫长的寿命,等到那个时候。
二则,自己的最终目标仍旧是化龙。
这便天生跟运河龙王站在了对立面上。
而运河龙王在皇明的权势、地位不必多言,所以许源也不会是想要做什么长线的人情投资。
便是双方在广货街上合伙的买卖,看似许大人占了便宜,但实际上长久来看,许大人将来在山外需要为蛟寻找货源,以及保证山中运输线路的安全。
他升了商法,但也是真心在帮自己。
蛟也就明白了,自己之前躲着许大人,他为什么满心不快了。
于是蛟诚心实意道:“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这段时间大人若有什么差遣,请尽管吩咐。”
许源也不客气,便将真种的事情说了,然后道:“我近日便会去鬼巫山,你若是赶得及回去,便在广货街上帮我打听一下,是哪只大邪祟培育了这一枚真种。”
蛟却是露出疑惑之色:“大人的消息可靠吗?”
“嗯?”
“我这次出来恰好经过了猪叫岩,不曾见过什么合欢树,也没见猪叫岩附近有什么异象。”
“没有?!”许源意外,第一反应是,被人捷足先登了?或者是那大邪祟已经收割了真种?
但是回想一下苗禹所说的时间——蛟出来的时候,合欢树应该还在呀。
这中间不知出了什么问题。
但是许源还是决定:“总要亲自去看一看。”
蛟便点头道:“我明日便动身回去,暗中打探一下。”
“你的伤势?”
“没什么大碍了。”蛟说道:“我已经彻底炼化了秽太岁,后面康复的就快了。”
“那好,你明日等我一下,我准备一件方便你我联络的匠物。”
“好。”
许源便和蛟分别,回了占城。
可惜后娘不在,否则便直接让她帮忙炼造一件。
现在就得另想办法了。
许源回到南城巡值房,果然三娘会众人都在。
歪苗子回来了,正等着大人呢。
他将一本账册献上:“大人,申庆鹏的全部家产,都已经登记在册。银子我都换成了银票,和其他财产的契书一起,都装了箱子,放在您的房间了。”
“好。”许源也没有仔细看,先放在了一边,然后对苗炎招手唤来身边,低声问道:“平天会在城里可有暗舵?”
苗炎眼睛一亮,但没有多问老实回话:“有,我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呢,他们在城东有一座三进的大院子。”
许源颔首,道:“今夜你带路。”
苗炎大喜:“大人,小的手下也有数十敢打敢拼的弟兄!”
许源摆手:“不必,今夜是祛秽司的行动,我们师出有名。”
平天会在占城被取缔了,你们还暗中渗透进来,打你有理有据!
而后许源又将贾熠几个检校喊来,吩咐他们将手下的校尉都集中起来。
这次除了贾熠和狄有志之外,许源还准备带上傅景瑜和屈胜前。
前番许源下令招募新人,凑了两队分给了两人。
比起南城巡值房的老队伍,这两队人马成色自然是差了些。
正好今夜的平天会是软柿子,用来给他们练手。
“狄有志。”许源点了名:“你去署里,请石巡检几位一起行动。”
狄有志立刻喜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
一个小小的平天会,祛秽司要打它那是手到擒来。
喊上石拔鼎他们,是分了功劳给他们。
功劳不大,但是行动中必然会有捞好处的机会。
狄有志升七流之前,靠着许大人的面子,请石拔鼎帮忙从府库中提了许多刀剑。
这次专门让狄有志去通知石拔鼎,就是让狄有志把这个人情还了。
天快黑的时候,石拔鼎带着万允来了。
石拔鼎来的时候,顺便带来了大家伙的晚饭。
直接从占城署附近的酒楼里叫的饭菜,一桌子八荤四素,标准不低。
石巡检也是会做人的。
校尉们吃饭的时候,石拔鼎悄悄跟许源说道:“我喊桑衣紫了,她说要留守署里。”
许源便点了点头。
和桑衣紫本也不熟悉。
“她准备跟贺佑行走了?”
石拔鼎点了点头。
对此许源无所谓。
若是自己真的升了掌律,占城中有四个巡检的位子。
最多再增加一个。
石拔鼎、万允本就是巡检,总不能降人家的职。
剩下的名额中,傅景瑜必定要占一个。
狄有志、贾熠、毛大斌和秦泽,都不够分的。
桑衣紫不愿投效反而是好事。
吃饱喝足,天就黑了。
又等了一会,许源一挥手:“出发!”
这一次许大人多了个心眼。
亲自去窝里把大福捉了出来。
大福一脸的莫名其妙:你干什么?我准备睡了。
许源让苗炎带路,大福就跟在苗炎身边。
但是大福一肚子意见,迷迷糊糊的走着曲线,一会儿就跑歪了。
苗炎是不敢呵斥许大人的宠物。
许源一伸手,兽筋绳飞出去,捆在了大福的脖子上。
大福愤怒的拍打着翅膀嘎嘎抗议。
许源不理它:“听话!今夜好好做事,明天给你买十棵白菜。”
“嘎!嘎!嘎!”大福更愤怒了。
你这饭辙子投喂一点都不用心!
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吃素了?
许源摸摸头:“不喜欢吃白菜?”
郎小八在一边悄悄对大人进言:“大人,大福似乎是喜欢吃虫子的。”
许源想了想,道:“我明日去运河衙门看看,上次那鬼王身身上的那种金色怪虫如何?若是他们还有,我给你要一些回来。”
大福的脖子biu一下挺直了。
不困了。
口水顺着扁嘴两边流下来。
那天晚上我就想吃,但是没敢上去。
于是得了许诺的大福,强打起精神,认认真真的跟在苗炎身边。
许源暗自一笑,还是好骗。
本大人可没保证一定能给你要来,运河衙门斩杀了鬼王身,那些金色怪虫怕是早就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
东城的一处宅院中,最大的堂屋被布置成了一处祭坛。
上面敬奉着他们的“平天大圣”。
牛头人身,八臂四足。
面目狰狞,颈缠双蛇,腰间挂着一圈白骨骷髅。
怎么看都不是个善神。
祭坛下摆着的祭品,也都是五脏、眼珠、人皮之类。
血腥之气刺鼻。
这里非是核心的会众不得进入。
那些新入会的,平常都被安排在其他屋子里。
天黑之前,舵主在神像下,小心翼翼的叩拜,献上了一份新的祭品。
祭品来自于城中一个乞丐。
平天会平日里会假装做一些善事,将这些乞丐引进来,好吃好喝的养几天。
而后这些乞丐便会消失。
对外宣称是送去了罗城做工,而且工钱不低,做上五年,便能攒下钱回占城附近的村里,马上一块好地,盖起一间房子。
祭拜完了之后,舵主便走到后院。
后院上着锁,有两个核心会众持刀看守。
那些被领进来的乞丐,还有一些固执地想要和乞丐们一起去罗城“做工”的穷苦会众,都被关在这里。
舵主从一个小黑屋中拎出来一直木桶。
走到了后院墙根下。
旁边的一座屋子里,有一位八流丹修把守。
隔着窗户,八流丹修点了下头,将钥匙扔出来。
舵主伸手接住了,打开了墙根下的一块铁板。
下面是一条阴沟,连着外面的排水渠。
开锁的时候,阴沟中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怪异声音。
掀开铁板后舵主向后撤了一步。
几条猩红的长舌,从阴沟下射起。
飞快的凌空转了几下,似乎是想要捕住什么东西。
舵主避开后,等了一会,阴沟里又是一阵翻涌的怪异声音,然后安静了下来。
舵主从桶里勾起一只人手丢下去。
还没落水,便引起了下面邪祟的争夺。
那桶里,是给平天大圣的祭品后剩下的部分。
舵主一块一块的勾出来丢下去。
最后把桶里的血水和碎肉也一起倒了下去。
“好生盯着周围。”
“明日还有。”
下面的邪祟发出嘶嘶的声音,似乎是答应着,又似乎是还没有吃够。
舵主盖上铁板锁好,将钥匙还给了八流丹修。
“忒小心了。”丹修哼哼抱怨一句。
“多做些准备,万一又被祛秽司盯上,咱们也能跑掉。”舵主又问:“密道你检查过了?”
“每天都检查一遍。”
“好。”
舵主转身离开。
上次占城分舵被捣毁之后,平天会便越发小心了。
投喂这些邪祟,它们便会在夜里散布在暗舵四周,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它们会第一时间冲出去。
既能帮平天会抵挡一下,也能示警。
舵主回了前院自己的住处,打开门,里面已经有四个美貌的妇人在等候。
这些都是被愚弄的会众,主动献身。
有两个还是她们丈夫亲自送进来的。
舵主哈哈一笑,张开双臂:“美人们,我来了——”
……
许源把大福硬拽出来,乃是看中了这家伙和阿花一样,对小邪祟有天生的威慑压制。
夜晚行动,若是城里那些小邪祟总是半路跳出来骚扰,也会不胜其烦。
弄不好惊动了平天会的人,那就前功尽弃了。
许大人并不知道,自家大鹅的窝里,如今垫着许多邪祟的皮子。
大福,已非昔日山合县的阿福了。
它乍开双翅,一路猛冲。
若不是脖子上套着绳子,一定比苗炎快得多。
这一路上,沿途的小邪祟们一伸头——不得了啊,我看到了什么东西!
吓得赶紧缩回去,然后乖乖趴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了东城,那座三进的宅院外,一只吸血蝙蝠俯冲下来。
大福凌空跳起,像狸猫一般敏捷,一口就要吸血蝙蝠叼在了口中。
落地之后,一伸脖就给咽了下去。
它脖子长,还能看到那邪祟在它脖子上鼓起个包,并没有马上死去,挣扎着让那个大包变化出各种形状……
再往前,又有两只全身腐烂的老鼠,等着血红的双眼冲了上来。
它们一起朝大福喷出两股毒液。
大福翅膀一扇,风起。
将毒液吹到了一边去,然后一啄,一只老鼠的脑袋就爆开了。
另外一只大脚一伸,就把老鼠整个踩在了脚掌下。
大福先吃了第一只,然后又是一啄,扁嘴好像凿子一样,凿死了脚下那只,慢条斯理的吞下去。
便再也没有别的邪祟冲出来了。
邪祟吃了人的血肉之后,便会愈发的疯狂。
这让它们看见大福之后,还敢不管不顾的冲上来。
但连被吃了三个……它们就被吓醒了。
邪祟吃人,所以人害怕邪祟。
如果有什么东西吃邪祟……邪祟当然更害怕。
暗舵外面的邪祟们,夹着尾巴悄悄的溜走了。
祛秽司众人顺顺利利得到了宅院外。
许大人一挥手,各路人马立刻分头行动,将整个宅院包围了起来。
暗舵里的会众们没有半点察觉。
许源四处看了看,门口有一排拴马桩。
用青石雕成,约么一人高。
许大人过去,一只手就拔了出来。
然后一声大喝投掷了出去。
轰隆一声大门就被砸出了一个窟窿!
大人一动手,其他人便拔出刀来,一起呼喝着杀了进去。
接下来的事情,根本不需要许大人出手。
反倒是石拔鼎和万允很积极。
亲自带着手下的校尉们冲进去。
他们不在场,有什么好处的话,手下的校尉们怕是抢不过许大人的手下。
大福跟在许源身边,不紧不慢、摇摇晃晃,走得很像皇明正州那边的“官步”,慢悠悠的进了分舵。
四处都是喊杀声。
起了几处火,但是火头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
有人翻出墙去,被围在外面祛秽司众人捉了。
只用了小半个时辰,战斗就结束了。
贾熠等将所有的俘虏,都押到了院子里,点起火把来照得明亮,让他们互相指认。
最后贾熠沉着脸来到许源前面禀报:“大人,舵主姚乾不见了!”
许源一皱眉,喝令道:“再搜!”
校尉们便又冲出去,在院子里四处搜寻。
大福摇摇晃晃的往后院去了。
它就觉得后院里,邪祟的气味重。
许源心中一动,立刻跟了上去。
大福很快找到了铁板,用大脚张啪啪啪的拍着,示意打开来。
郎小八上去一刀砍掉锁头,掀开铁板,下面黑黝黝的,一股腥臭扑面而来。
熏得郎小八往后一个趔趄。
大福跳下去。
可惜这里的邪祟早就跑光了,但是大福歪着头,发现了一个洞口……
这是舵主和八流丹修准备的,最后逃命的暗道!
“追!”
许大人一声令下,郎小八等人捏着鼻子跳下去。
许大人自然是不去的。
等着的时候,石拔鼎走过来,跟许源说道:“老弟,你来看看。”
他发现了那个小黑屋。
满地血污,里面还有半具没有切割的尸体。
屈胜前大怒,去抓了几个俘虏过来逼问,他们便将分舵内做的事情,一一招供了出来。
许源阴沉着脸,咬牙切齿说道:“有些人哪,真是不配活在这世上!”
忽然正门外传来一阵叫喊声:“抓回来了!”
许源大步奔向前院。
郎小八已经押着五花大绑的舵主和八流丹修回来了。
许源上前一脚将舵主的下巴踹碎了。
“死有余辜!”
第三三四章 运河衙门刁难我大福
舵主满脸是血,喉中发出嗬嗬嗬的古怪声音,却是叫不出来。
他眼中尽是怨毒,死死地盯着许源。
他认识这个祛秽司的巡检,原本占城分舵,就是因为此人而被捣毁!
落到他的手里,舵主自知必死。
暗舵中做的那些事情,留下了太多痕迹。
只是舵主不明白,喂了几个月的邪祟,以前半夜飞过一只麻雀,都要凄厉的尖叫几声——今夜祛秽司大举突袭,怎么屁都不放一个?
你们和祛秽司,天生就是敌人啊。
“呵呵,”许源看到舵主的眼神,冷笑了出来:“看来又是死不悔改。”
许源连说了两个“死”字,狄有志便上前伸手按住了舵主的脖子,手掌抹着绕了一圈。
剑丸从掌中透出。
舵主的脖子便整个被切断了。
脑袋咕咚一声掉在地上,脖腔里鲜血噗一声喷起一尺多高。
狄有志手下的一个神修早有准备,上前便拘了魂。
一番炮制,舵主的魂魄就变成了一副呆滞模样,有问必答。
“大人,可以问话了。”
许源点点头,问了平天会的匠物,藏在何处。
那魂魄浑浑噩噩的说出了地点,许源便也不问其他的了,转身就去找那些匠物。
石拔鼎嘿的一笑,接着审问那魂魄:“你们聚敛的财物都藏在哪里了?”
这是许大人默许的。
平天会分舵被捣毁,这暗舵设立的时间不长,也攒不下多少财货。
石拔鼎问出来之后,便一马当先冲了过去。
狄有志等立刻带人跟在后面。
许源在舵主的房中,找到了床下的那个暗格。
里面有两件匠物,一个是圣姑同款的红木黄铜耳廓,一个是一套两本折子。
平天会一共有三种颇有名气的匠物,水准并不高,但非常好用。
另外一种是“算盘”。
不管多复杂的账目,算盘珠子一拨,噼里啪啦就能算清楚了。
许源的那个红木黄铜耳廓已经毁了,但这东西还真是好用。
许源也就毫不客气的收起来。
那两本折子,才是许源破了暗舵真正的目标。
在其中一本上写字,另一本上也会浮现出同样的字迹。
这是一种保持联络和沟通的匠物。
但折子就这么大,写满了这匠物也就废了。
许源收了东西出来,石拔鼎和狄有志那边,已经将暗舵里的财货都分了。
人人有份,根据职务高低有多有少。
不过之前突袭进来的时候,大家各自找到了什么,那就归自己所有,不必上交。
许源将带路的苗炎叫到了面前:“此地就交给你们三娘会。
这里面还有些被他们抓来的、骗来的可怜人,本官都交给你,好生安顿了。”然后一挥手:“收队!”
等祛秽司的人都走了,苗炎搓着手,美滋滋的看着这三进的大院子:“这都是我们三娘会的产业了!”
这是给带路党的好处。
但也是因为如今许大人已经把苗炎,当成了自己人。
这段时间伺候祖师奶奶,尽心为大人办事,果然是有回报的。
若不然的话,即便这院子里死了不少人不吉利,也绝不可能就这么给了他。
回了南城巡值房,大家各去休息。
唯独大福没有睡。
不但没有睡,还瞪大了眼睛,守在饭辙子的门外。
一直守到了天亮。
许源睡了半夜,起来打开门,大福猛地拍大翅膀窜起来:“嘎嘎嘎——”
这是在催饭辙子,兑现昨晚的诺言。
“哎哎哎!”许源两手连抓,捉住了大福的脖子:“别闹!我记着呢!等我吃完饭,就去给你讨要那些虫子。”
大福猛扇翅膀,你吃什么吃,我也没吃呢呀,等着你给我找食呢……
许源用手一指,兽筋绳就把大福捆了个结实。
“嘎!”大福抗议。
兽筋绳又游动上来,把它的嘴也给绑住了。
许大人终于清静下来,吃了三娘会众人送来的丰盛早饭,这才把大福放开:“我这就去运河衙门。”
今天仍旧不是禁觑日的日子。
今日的禁忌是:
禁放炮、击鼓、欢歌、读书。
似乎都和声音相关,不知暗中藏着什么缘故。
许源本打算将折子送去给蛟,然后便动身去鬼巫山,却被大福缠的,只能想办法兑现诺言。
正好趁机看一下运河衙门许给自己的,码头上那家铺子。
出门只带了郎小八,许大人没有直奔运河码头,而是先去山河司,找到了朱展雷。
跟运河衙门之间的沟通,是通过朱展雷;这次还得让他出面。
朱展雷懒洋洋的:“这几日过的好没趣味,什么都不想干……”
许源明白了,当着朱展雷的面,取了一千两银票交给郎小八:“你跑一趟斜柳巷,将银票交给白姑娘,对她说明,这是朱公子存的。
而后直接到南城门,我们在那里等你。”
“是!”郎小八领命而去。
朱展雷立刻就来了精神:“不过许兄你有事,我必须要出面帮这个忙!”
两人不紧不慢,郎小八那边紧赶慢赶。
双方居然差不多时间到了南城门,而后不再耽搁,出城直奔运河码头。
先找到了那间铺子,没有惊喜也不算失望。
这就是运河码头上,一间十分普通的店铺。
位置不好不坏,面积不大不小。
足够开家店借着码头的地利卖货,但得另寻仓库堆放货物。
许源绕着铺子看了一圈,也没地方扩建,四邻都占满了。
这谱子的事情先放一放,等自己解决了真种的问题再来考虑。
选个好买卖,又是一笔“商法”的进项!
然后三人就去了运河衙门。
朱展雷先进去,许源和郎小八在外面等了好一阵子,才有差人出来,将他们也领了进去。
接待他们的只是衙门里的一个书簿,很公事公办的跟许源说道:“我们还真活捉了几十只那怪虫,不过这东西身上侵染极强,所以价格不能便宜。”
“多少钱一只?”
“两千两。”
“你说多少?”许源声音拔高了几倍。
“就这个价,爱买不买!”书簿翻着白眼。
许源揉了揉鼻子,有些忍不下这口气。
运河衙门明显是在报复。
自己用那件证物,敲了他们一间铺子。
两千两买一只虫子,只为了让大福吃一口?
许源想了想,对书簿道:“河监大人在吗,我想跟大人亲自谈一谈,毕竟大家都在占城,冤家宜解不宜结。”
书簿冷哼一声道:“河监大人公务繁忙,不是什么人想见都能见的。”
朱展雷在一旁正想要开口劝和一下,许源一把拉住他:“走,我不买了!”
那书簿嘴上毫不吃亏:“嘿!好像我们求着你买似的。”
出来后,朱展雷不免担忧:“你家那只鹅可不是善茬,真不买了?”
许源回头看了一眼运河衙门:“当然不是善茬,头疼的不该是我,而是运河衙门。”
大福啊,不是我不给你买,是运河衙门刁难我们,他们就是不想给你吃!
你看看,这事情该咋办呢?
第三三五章 大福觅食
许大人来买虫子这事,运河衙门上下都没当回事。
他们此前的确是被许源落了面子。
后来又当了冤大头,花大价钱买了许源手中那件证物。
但不论是河监,还是巡河使,仍旧觉得许源就是一个巡检而已。
皇明的这些官吏们,习惯了以职务来评断重要性。
因为许源职务低,他们看待许源,就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书簿打发走了许源后,便去向巡河使禀报:“大人,那小子走了,没掏钱。”
巡河使也不在意,摆手道:“知道了。”
没坑到那家伙,也无所谓了。
但他今后,绝对不要再做梦,能占我们运河衙门的便宜。
许源让郎小八将朱展雷送回城,自己去了榆井村。
把一本折子交给了蛟,蛟说:“我今晚就动身回广货街。”
许源却得耽误到明天了。
“我先回去打探一下情况,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
“好。”
许源半下午才回到南城巡值房——大福就趴在大门口。
做出了奄奄一息的虚弱样子。
老秦站在大门左侧,大福占据着右侧。
老秦哭笑不得。
衙门里谁都知道大福不好惹,比如当初第一次见到大福,有几个校尉就开玩笑说这鹅好肥,该炖来吃了。
大福当时吓得狂奔逃窜。
但之后的几天,这几个人,都被大福埋伏偷袭了。
有时候大福藏在拐弯处,校尉全无防备的走过,大福猛地蹿出来“嘎嘎”一阵大叫。
吓得校尉魂魄出窍——是真的魂魄出窍,大福就是有这个本事。
然后大福趁机狠啄他一口。
所以这一整天,大福就趴在门口,就连老秦都不敢去撵它走。
好容易等到饭辙子回来,大福一副“你再不回来,我快要饿死”的样子,有气无力的抬了下头、又耷拉下来,虚弱叫了一声:“嘎……”
许源将它抱起来,快步到了后院。
别在门口丢人现眼了!
大福眼巴巴看着饭辙子,许源长叹一声,道:“唉,都怪我这个当主人的,没本事啊……”
“运河衙门那些人故意刁难我!”
“为了你我苦苦哀求,可他们就是不肯卖给我。”
“我甚至出到了一千八百两一只,他们还是不答应啊。”
“孩儿啊,委屈你了……”
大福狐疑的盯着饭辙子,许源一指郎小八:“他可以给我作证。”
郎小八想了想,大人也不算撒谎。
那书簿咬死了两千两,大人真出一千八百两,他肯定也是不卖的。
郎小八就用力点头,给大人作证。
大福登时就生气了。
狗不嫌家贫,我堂堂大鹅,当然是胜过了狗的!
所以大福的怒火对准了运河衙门。
许源一脸悲痛伤心的放下大福走了,临走前给郎小八使了个眼色。
郎小八怒不可遏的道:“主辱臣死!运河衙门欺辱我家大人,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帮大人报了此仇!”
大福一听,顿时就缩了脖子:我可舍不得我这条命。
郎小八一看,药下的有点猛。
于是便又说道:“冤有头债有主,都是运河衙门的错。”
大福深以为然的点头。
“运河衙门为富不仁。”
“就该天降一位大侠,劫富济贫!”
大福又点了点头。
然后摇摇晃晃的回了自己窝里,开始了思考:我们家很贫穷。
毕竟饭辙子买不起两千一只的虫子,可见其贫穷。
劫了运河衙门就该接济我们。
接济了我们,饭辙子就有钱去买虫子了。
买了虫子就是给我吃——我干脆直接去运河衙门里吃虫子,省掉中间环节,岂不美哉?
大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于是晃晃悠悠的从窝里出来,留着墙根偷偷跑了出去。
一直暗中盯着它的郎小八,便悄悄去向大人报告:“大福溜出去了。”
许源微微一笑。
天快黑了,大福在城内横行无忌。
那些蠢蠢欲动的小邪祟们,看见它都赶紧躲起来。
南城门的守军,看着时辰关闭城门。
忽然其中一个疑惑的问同伴:“我是不是眼花了?我怎么看见一只大白鹅,从城墙上飞了过去?”
“快别乱说话!你见过能飞那么高、那么远的鹅吗?”同伴急忙道:“说不准是城里什么邪祟呢!咱们什么都没看见。”
“对对对,没看见,绝对没看见。”
大福出了城,便如在鬼巫山中一样,跑几步就扇动翅膀飞一段,速度比挂了字帖的骏马还快。
不多时就来到了运河边,它自己游过了运河。
快到对岸的时候,忽然像鸬鹚一样,一头扎进了水中。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河水中钻出来换了口气。
然后又一次钻了下去。
如此反复七八次。
大福的脖子从上到下鼓鼓的,比正常状态粗了好几倍。
然后大福爬上岸——失败了好几次。
大福的身子显得格外沉重,脚掌在河边一踩就一滑。
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爬了上来。
大福紧闭着嘴,不敢喘气。
好像是怕一张嘴就有什么东西漏出来。
它摇摇晃晃走的缓慢。
好容易到了运河衙门前,歪着头看了看,没走正门,绕着院子转了大半圈,终于发现了一个墙洞。
大福终于一张嘴:哗啦啦啦……
一只只小邪祟被吐了出来。
它从河里捉了这些邪祟,吞到了肚子里,一直到实在吞不下了,整个脖子里都挤满了。
这些邪祟,有的是生出了双脚的怪鱼,有的是满身血纹的黄鳝,有的是长出触须的水蛭,有的就是淹死的水鬼、被水怪吃了一大半的残尸等等。
所有的邪祟被吐出来之后,惊恐的四散逃窜。
又被大福逼着,全都从那个墙洞里钻了进去。
时间不长,整个运河衙门就乱了起来。
大福这才不紧不慢的,也从墙洞钻了进去。
然后循着味儿找了过去。
一路上,运河衙门中的官吏、衙兵大呼小叫,追杀着那些邪祟。
小邪祟们能力或许不强,但是躲藏的本事不小。
时不时地惊了女眷,又是一阵尖叫,闹腾的整个衙门乱成了一锅粥。
大福晃晃悠悠的走着,好像未卜先知一样,每次都能恰好避开那些追杀邪祟的人群。
然后站在了一座大屋子前。
大福并不知道,这是运河衙门的府库。
和祛秽司占城署的府库,是一个性质。
浓浓的虫子香味,从里面飘出来。
大福两眼放光,如淫贼见美人,嘎一声扑了上去。
第三三六章 终于来了
许大人一直暗中跟在大福后面。
不能真的撒手不管呀,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但让许大人“意外”的是,大福这个愣头鹅,居然懂得“策略”了!
从运河里抓了一堆邪祟,赶进了运河衙门中去。
而大福不知道的是,运河衙门时常遭遇这种“邪祸”。
运河衙门名义上隶属于朝廷,实际上只需要对运河龙王负责。
运河里的这些邪祟们,被压制的狠了,不敢明着反抗运河龙王,便会时常到运河衙门中宣泄一番。
运河衙门上下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因此“邪祸”的损失,上峰不会认真去追究。
所以“邪祸”实乃各地运河衙门的福音,是“平账大法”的最佳借口!
城中偶尔也会发生“邪祸”,原因也差不多,小邪祟们虽然守规矩,但终究是邪祟,偶尔一夜忽然忍耐不得,一个发狂起来,就引起了类似于“营啸”的连锁反应,成了一场邪祸。
但城内的邪祸数量很少,远远低于运河衙门的。
大福这是无意中,借用了“邪祸”的名头。
事后反而不会留下什么隐患。
许大人摸摸头顶,非常肯定大福这就是走了狗屎运,绝非它从一开始就这么设计的。
运河衙门中乱成了一团,许多人都在呼喊“邪祸了、邪祸了”,于是府库门前的守卫们,立刻很“识趣”的全都冲出去:“诛杀邪祟,乃是我辈本职!”
负责登记造册的文吏,便将所有的账本往外面的桌案上一丢,自己锁好了卧室的门,呼呼大睡去了。
于是大福堂而皇之地便走进了占城运河衙门偌大的府库中!
许源在外面等着,到了后半夜,衙门里渐渐安静下来。
大福抓来的这些小邪祟,本就不强,已经被清理的差不多了。
大福也吃饱喝足了,摇摇晃晃、身躯沉重的走出来。
许源也没有现身。
因为敏锐的意识到:自己的愣头鹅好像长心眼了!
这个时候现身,弄不好要被它看出问题。
许源又跟在后面……大福慢吞吞的走到了运河边,小心翼翼的准备下水。
结果因为吃得太饱,身子太沉,脚下一滑哧溜——扑通!
直接摔进了河里。
大福也无所谓,游嘛。
许源等它过了河,这才放出了皮龙,自己踩在皮龙上,也跟着过了河。
回到了南城巡值房里,大福钻进窝里,很快就睡着了。
本来就是它睡觉的时间,又吃的这么饱,当然沾床就睡。
许源晚了一会儿进来,站在大福的窝前,往里面瞅了瞅。
大福忽然哼哼唧唧的抖动起来,然后忽然在睡梦中打了一个饱嗝。
咕的一声吐出来一件东西。
大福迷迷糊糊的,把脑袋换了个位置,接着睡了。
许源低头一看,那东西骨碌碌滚到了自己脚边,却是一只小小的酒杯。
许源捡起来看了一下,是一件匠物。
但这东西一看就不是皇明的风格。
用某种灰色的金属制成,正面浮雕着一颗狰狞的骷髅。
一道长长的裂痕,从头裂到尾,恰好将那颗浮雕骷髅分成了两半。
许源也看不出来,这匠物是什么水准,不过已经破损了无法使用。
许源随手收进了怀里,回头拿给后娘看看。
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否则不会放在府库中,早就被运河衙门那些贪官污吏瓜分了。
大福应该是吃虫子的时候,一不留神吞了下去。
许源也回去休息了。
隔天一早起来,翻过昨日的黄历,今日禁忌上,赫然写着:禁觑日!
“终于来了……”
许源阴影感觉到,从窗户和门缝中,透进来的日光,似乎也将某些不祥之物,投送到了这个阳世间。
“禁觑日”不仅仅是一种禁忌,也代表着在这一天,诡异大盛行,无端诡变的数量大大增加!
便是上三流,在这种日子里也要多加一份小心。
只要抬头,看见了太阳……便会不可遏制的诡变!
许源起来之后,在屋子里翻找了一番。
门外便响起了郎小八的声音:“大人,锁头笼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许源开了门,只见外面的郎小八,脖子和肩膀上,锁着一个木头框架。
这个框架让他绝不能抬起头来。
这是皇明家家户户必备的“锁头笼”。
以确保在“禁觑日”的这一天,大家不会下意识的一抬头,犯了禁。
郎小八手里还拎着几个,给许大人准备的这个,显然是高档货,不但十分轻便,戴在脖子上不会压得难受,而且上面还雕了花,做工精美。
许源接过来自己锁上了。
然后就发现,自己的目光便只能斜着向下,勉强只能看见正面人的下巴。
“去让大家今日都小心些。”许源吩咐:“也不必出去巡街了,都老老实实的在衙门里呆着,除非收到报案,否则不得出去!”
“是!”
许源昨夜因为跟着大福出去,所以将斩龙剑带在了身上。
出门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将雄剑放进了桥石。
院子中,空气里似乎藏着什么蠢蠢欲动的邪恶力量。
桥石释放祥光,这种“蠢蠢欲动”的感觉,才慢慢的褪去。
三娘会的人今日没来。
事实上在“禁觑日”的时候,整个世界好像忽然全部停了下来。
街上不见一个人,店铺门窗紧闭。
今日只要不出事,就是大赚。
许源本打算今天去鬼巫山,也只能再推迟一日。
王婶今天格外方便。
她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塞进了一只纱布袋子里。
运河衙门上下一起叫苦。
昨夜莫名其妙的遭了一场“邪祸”。
下边人还以为又是几位长官的手段。
几位长官暗中恼火,正等着天亮了好好查一番。
结果“禁觑日”了!
衙门一切事务全部停了。
大家躲在屋子里,戴上“锁头笼”,暗暗担心,不知府库里昨日丢了什么东西。
府库的门还没来得及重新锁上。
负责登记造册的文吏,躲在屋中眼睁睁看着:一束阳光从窗缝里射进来。
光线中许多灰尘漂浮飞舞。
其中有一颗飞快变大,成了一只诡影冥兽,脑袋足有桌子大小,身躯像狗,带着一道道的灰斑。
它一跳落在地上,然后撞开了门,直奔府库中。
府库里,也不知什么东西发生了诡变,响起了一阵撕咬拼斗的声音……
文吏暗中一声哀嚎:完了,府库真被霍霍了……
第三三七章 凭空出诡(求月票)
南城巡值房门口。
老秦带着几个手下,躲在了门房中。
快到中午的时候,日光越来越炽热。
门前的青石板路面上,凭空窜起来一股黑色的火苗!
嗤——
火苗越升越高、越烧越旺!
一个人身、牛角、虎面、鼠尾的怪物,在火焰中时隐时现。
用爪子扒着火焰的边缘,似乎是正在另外一个世界中,流着口水朝这边张望。
老秦踹了身边的一个小子一脚:“快去禀告大人!”
许源随后赶来,那怪物已经从火焰中钻过来一半了。
许源想了想,隔着几丈的距离,呼的一口火喷出去。
结果一向能克制邪祟的腹中火,却是被那黑色的火苗污染了!
原本一片明黄的腹中火,被迅速地染黑。
许源赶紧一闭嘴。
喷出去的腹中火紧跟着就被全部染成了黑色!
那怪物进入阳世间的通道大大拓宽。
它欣喜的一声嘶吼,一双血红的虎眼中满是嗜血的狂暴,眼看就要冲了过来。
许源大步冲出去,一脚踹出去。
咚!
那怪物摇晃了一下,竟然是半步不退!
许源吃了一惊,自己已经用上了《龙相诀》,使出的相当于六流武修的力量!
一股漆黑顺着许源的脚,飞快向上侵袭。
好在许源早料到了这一点,脚上裹着皮丹。
将皮丹一收,许源暗中感知:皮丹竟然被侵染了!
皮丹有着极强的隔绝效果,之前和邪祟接触,从未被侵染过。
许源便又加了一分小心。
“禁觑日”果然凶险。
许源一挥手,将龙珠的力量引出来。
“扑面雨”。
哗啦啦的雨点密集的浇在了黑火上。
火焰的势头顿时被遏制住。
许源连连挥手,雨水越来越密集。
火焰被逼的又变成了原本的大小。
这便将那怪物给卡住了。
许源抽出长刀,凌空一斩,电光在雨水中迸射。
喀嚓——
怪物在电光中不断摇晃。
许源不敢再和这怪物有任何接触。
透过那一道黑火,许源隐隐约约看到,黑火那边的世界中,似乎有一座浩大无边宫殿。
宫殿内外,漂浮着无数各类虚影。
它们全都是一脸茫然,似乎对自身都失去了认知。
彼此之间只要互相触碰,便会飞速的彼此纠缠,彼此吞噬,最后化成了一道新的,不伦不类的怪物。
“那是……什么地方?!”许源心中震惊。
许源一挥手,皮丹再次飞出。
这次的目标却不是那怪物和黑火。
而是到了几丈高处,展开了十丈大小,从上方遮住了日光。
没了光芒,黑火顿时降低了三尺的高度。
火苗迅速缩小,那怪物痛苦的嘶吼起来,火焰乃是从它的世界,抵达阳世间的通道,它被卡在里面,身躯上流淌出大片血液一般的灰雾。
它拼命的向外一挣。
整个身子撕成了两半!
一般的身躯飞快的缩回了黑火中。
在那个世界中,只剩下一手一脚,然后一把从虚空中,抓来了几只虚影,塞进了自己的伤口中。
那些虚影便被它强行融合了,伤口停止“流血”。
而冲过来的半边身子,咆哮着一蹦一跳扑向了许源。
许源凝视着它,一步步后撤。
头顶上的皮丹,向着自己的方向蔓延,仍旧遮挡住日光。
只是皮丹上,已经开始长出了黑灰两色的兽毛!
许源一抬手,放出了一枚诡丹。
六眼冥蛾!
里面还拘着两只阴兵和张老押。
张老押已经成了许大人的阴兵,但许大人还没来得及,将他送回小西庙老集。
三只阴兵钻了出来,对着那怪物长吸一口气。
怪物半边身子的伤口上,那种血液一般的灰雾便加速流淌出来,被它们吸进了腹中。
阴兵眼中血光大盛!
但许源知道,这法子对了。
许源不跟着怪异接触,不断地在皮丹遮蔽下游走,三只阴兵持续从怪异身上“吸血”。
皮丹上的黑灰两色的兽毛越来越多,已经长到了半寸长!
许源咬牙坚持。
就看谁先撑不住。
许源催动了自己的“百无禁忌”命格,抵挡着皮丹的诡变。
兽毛生长的速度变慢。
许源咬牙对张老押喝道:“加把力气!”
张老押看了看南城巡值房那边,老秦带着人探头探脑的张望。
张老押一咬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便把嘴一张,裂开了足有半丈大小!
口中獠牙遍布如石林。
只是一吸,那半只怪物身躯就瘪了一半!
老秦等人看的目瞪口呆。
这老头儿之前住在咱们院儿里,看上去还算正常啊,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幅鬼样子?
那怪物一声嘶吼,更加疯狂的朝许源追来。
许源将《龙相诀》中的身法展开了,好像一只泥鳅一般,不管那怪物速度多快,总能身子一扭就滑了过去。
皮丹已经有些压不住了。
浓密的兽毛中,已经出现了几道细缝。
细缝抖动着,快要睁开了。
里面流露出一丝丝的血光!
张老押带着两个阴兵,追着怪物不断地吸食。
怪物回手一掏,张老押便卷住了两只阴兵,化作了一阵阴风,呼的一下刮过去。
怪物便抓了个空!
怪物不停地嘶吼咆哮,声音却是越来越低。
皮丹上,那几道细缝已经张开了一些。
血光浓烈!
每一条细缝里面,都挤着十几颗惨白、布满血丝的眼珠!
张老押再把大口张开一吸,怪物的伤口中,飘飞出大量的灰雾,终于是彻底干瘪成了半具干尸。
它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扑通!
怪物摔在地上,碎裂成了十几个尸块。
许源长出一口气,先飞快的用六眼冥蛾将张老押三个收了,然后飞快一招手,皮丹落下来……
却是蠕动着不肯变回外丹的样子。
许源猛喷出一股浓烈的腹中火。
吱吱吱——
烧的兽毛散发出一阵阵恶臭味。
皮丹终于变回了外丹,许源一口吞了,继续用腹中火炼化着。
“呼——”所有人一起松了口气。
许源快速退回衙门里。
日光照耀之下,那怪物破碎的尸块跳动了几下——狄有志从衙门里赶出来,一口火喷上去,才算是烧了个干净!
那黑火能污染腹中火,这怪物却不行。
许源躲在衙门里,花了两个多时辰,才将皮丹的诡变消除掉。
到了下午的时候,大门外忽然来人报案,却穿着山河司的巡检官服!
是苗禹的心腹张巡检,他急的满头大汗:“许大人,不好了,朱公子被凭空出现的诡异给捉了!苗大人请您过去救人……”
第三三八章 朱公子在努力
山河司占城署的事情要是传出去,苗禹会被上官骂死。
去找祛秽司求援?
我们山河司上下就是死,也不能向祛秽司低头啊!
但苗禹不能让未来的小舅子,死在自己的衙门里。
许源跟着张巡检飞快赶往山河司,路上道:“张兄,大致跟我说一下情况。”
张巡检叹了口气,道:“朱公子也是好心……”
朱展雷和朱展眉本来计划今天返回罗城。
偏生碰上了“禁觑日”,便走不得了。
朱展雷本就不想走,他已经跟三姐商量,将自己调来占城,跟着未来的“大姐夫”。
朱展雷在罗城,朱展眉整天盯着他,督促他上进。
占城显然没有这种烦恼。
而且朱展雷觉得跟苗禹、许源还挺谈得来。
最重要的一点是:许源给他在白月馆存了一千两银子,还没花呢!
所以朱展雷今日便十分的“积极”,在衙门里盯着那些校尉们,做好各种针对“禁觑日”的防范布置。
要表现给三姐看,我在占城是会努力的,而且我在这里也是有用的。
山河司占城署也有自己的府库,里面存放着一些“料子”。
虽然不是什么好货色,水准也不高,但在这种日子,最好是处置一下。
朱展雷便亲自带着人,将府库各处漏光的地方都堵住了。
忙活完这些事情,朱展雷回住处休息——他跟朱展眉住在一个院子里。
朱展眉和手下两队人,在院子里一上午都没出什么事。
结果朱展雷一回来,刚到门口,那扇门就变成了一头诡异!
联通了某个不知所在的虚空。
院门变成了虚空门户,只进不出的那种……
好在是朱展雷身上有好几样家里给的防身之物。
临时抵挡了一下,朱展眉跟着赶出来,拉住了小弟。
现在朱展雷被那扇门“咬”住了。
苗禹和朱展眉想尽了办法,也没能把他拽出来。
苗禹第一反应就是请许源帮忙,优先级甚至高过了去运河衙门求救。
就连张巡检都暗中觉得:朱公子如果不到处乱跑,忙里忙外……就不会有这么一劫。
许源想起朱展雷的命格。
朱公子呀,你就不适合认真做事。
还是专心做“纨绔”这个很有前途的职业吧。
两人低着头一路急行。
这日子也不敢骑马,万一马匹受惊人立而起,不就是被动的仰望天空了吗?
大街上一片空荡荡,行过三条街之后,两人的腿上便不知何时附着上了一层白毛!
白毛在两人快速前进中,向后拖长,绵延不绝。
然后缠缠绕绕越来越多。
张巡检诧异一声:“这又是什么邪祟?”
许源拔出长刀凌空一斩,电光四射,将这些白毛烧成了灰烬。
“放慢速度。”许源无奈道。
两人只能以正常速度行走,走着走着,两人就觉得不对劲了:身后传来一阵“叭叭叭”的怪异声音。
“有邪祟跟着咱们!”张巡检一声惊呼。
许源口中含着一团火,手里扣着剑丸,猛地一转身……
“大福?!”
呆头鹅甩着两只大脚蹼,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那“叭叭叭”的声音,是大脚蹼拍在石板路面上的声音。
“你跟来干什么,快回去!”
大福歪着头,看看饭辙子。
好像没听懂。
其实是明白了——大福幸灾乐祸呢,要去看热闹。
它深刻的记得,姓朱那小子,见自己的第一面,就要吃什么烧鹅!
许源赶不走大福,只能一招手:“罢了,你跟着就跟着吧。”
花了小半个时辰,他们才到了山河司。
“您可回来了……”衙门口守着两个校尉,急忙将两人迎进去。
到了后院,许源终于看到了苗禹和朱展眉。
苗禹正手握自己的法物大印,蘸了朱砂,在宣纸上盖下印文。
而后一挥手,宣纸飞落入一扇门户中。
片刻也不敢停歇,盖好了一张紧跟着就是下一张。
这些印文像是文修的字帖一般,一张张飞进门户中。
朱展眉是七流神修。
她放出了四只阴兵。
阴兵的实力明显不是她这个水准能够培养出来的,都是家中给安排的。
四只阴兵的“长发”蔓延,缠在了朱展雷身上。
拉住了他没有被那门户吸进去。
现在朱展雷就卡在门里面。
朱展雷本身是七流法修,修的是“男耕法”。
他踏入“院门”,感觉到不对劲的瞬间,就把身上所有的种子都丢了出去。
上百颗种子,生长出大片的“作物”,全都缠在朱展雷的身上。
但有一大半已经被扯断了。
苗禹累的气喘吁吁,看到许源赶忙说道:“快帮忙……”
手上还不敢停,印文一张接一张继续飞出。
朱展眉俏脸苍白,香汗从脸颊两侧一颗一颗的滑落。
看到许源后,她虚弱的说道:“许大人,只要能救小弟,我朱家必有厚报!”
同时放出四只强大的阴兵,她消耗巨大,此时全靠一股意念支撑。
别看她整天骂小弟,嫌弃他不上进,还总拿他跟“别人家的孩子”作比较,但姐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那扇院门,和周围的院墙已经明显脱离。
门柱、门梁、门板等,冒着怪异的紫黑色雾气,好似火焰一般。
两扇门板死死地夹住了朱展雷。
门板另一侧的虚空,空旷幽深,有大群的阴鬼,被锁链绑成了一串,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排队麻木的行走着。
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仿佛随时可能倒下,只要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
阴气森森,鬼物冥冥。
却不知是个什么世界!
许源想了一下,仍旧是先放出了皮丹。
今日一切凭空出现的诡异,都是因为头顶上方,大家绝不敢看的太阳。
先遮住日光,便是从根本上切断了这些邪祟的“来源”。
而后许源放出了筋丹。
兽筋绳缠向朱展雷。
但是一接近那门户,便有一股无比阴冷的力量,顺着兽筋绳传来。
许源忍不住一个哆嗦。
再看朱展眉的状态——难怪她的状态如此之差。
许源以腹中火驱散了那种寒意,强催兽筋绳缠住了朱展雷,然后全身发力:“嘿——”
《化龙法》所带来的堪比六流武修的强悍力量发动。
兽筋绳绷得笔直。
可是卡在门里的朱展雷却是纹丝不动。
甚至因为许源全力拉扯,兽筋绳勒进了肉里,朱展雷发出“啊”的一声痛呼。
第三三九章 买命
许源皱眉,强行拉出来是不行了。
皮丹展开三丈,挡住了全部射向院门的阳光。
院门上那种紫黑色的雾气减弱了几分。
许源张口吐出剑丸。
剑丸寒光一闪,叮一声刺在了门柱上——却是不敢去刺那门板,万一门一开,剑丸落入那边的世界,怕是收不回来了。
剑丸命中处,紫黑色的雾气好似点燃的炮药一般爆发。
阴冷的气息瞬间让剑丸变得无比沉重。
许源立刻将剑丸收回。
剑丸飞回的途中,速度越来越慢,而且不停地坠落。
许源一把接住,迅速用腹中火熬炼,才将那种阴冷的沉重慢慢驱散。
“我们都试过了,这东西不能强攻。”苗禹急忙说道:“不管什么东西,只要一接触就会被侵染。”
许源点头,和之前的那种黑火类似。
“不能强攻,那就……”许源在身上翻找了一下,只有百十两银票。
这怕是远远不够。
许源便对朱展眉问道:“你带了多少钱?”
朱展眉眼睛一亮,便立刻在身上翻找起来。
一共两千多两。
“还是不够啊。”
苗禹眼珠一转,立刻道:“老张,拿我的腰牌,去隔壁街上的清远票号,借十万两银子!”
“二十万!”许源估算了一下,说道。
朱展眉立刻将自己的腰牌也拿出来:“告诉票号,我朱家会还钱的。”
张巡检急忙去了。
等候的过程中,许源忽然看到大福歪着头,呆呆地站在一边。
于是一伸手将它往后拽了些。
可是大福却又往前凑了凑。
“危险!”
大福置若罔闻,两只眼睛里流露出兴奋的光芒。
张巡检拿着一叠银票回来,许源接过去全力施展了商法。
然后也不敢冒险亲自递过去,而是先把兽筋绳收了回来,卷住了银票塞进了门缝里。
朱展眉和苗禹紧张的看着那扇门。
成功与否,很快便能见分晓了。
门户纹丝不动,紫黑色的雾气飘荡升起。
越等朱展眉越心凉,不禁悲从中来,难道小弟真的没救了?爹娘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朱展眉惨呼一声:“小弟,我、我以后再也不骂你了——”
朱展雷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三姐,我们下辈子……”
他还没说完,忽然感觉眼前一花,一团白影忽然窜到了自己脚下。
“什么东西?”
这东西还朝自己张开了嘴——朱展雷终于看清楚了,是许源养的那只鹅。
我的确曾说过要吃烧鹅的话,但你也不能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对我张开了嘴吧?
大福一口将紫黑色的雾气啄下来一块。
许源一愣,仔细去瞧:那紫黑色的雾气,原来是无数细小的飞虫!
大福吃了一口,觉得很是美味。
但太少了,不过瘾。
于是拍着翅膀便扑上去……
许源忽然觉察到,自己的“商法”奏效了。
两扇门板忽然一开,将朱展雷给“吐”了出来。
“哎哟!”朱展雷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后那门户上,全部的紫黑色雾气,呼的一声钻回了门户中。
咣当!
两扇门板死死关上,大福一头撞了上去。
扁嘴像凿子一样扎进了门板里,很尴尬的把自己挂在了半空中。
啪啪啪……
大福慌了,拼了命的拍打翅膀,一时半会却又哪能挣脱的出来?
许源看到那些紫黑色的雾气缩回去之后,这扇院门就变回成了普通的门。
于是长松了一口气。
也分不清楚,救了朱展雷的,是自己的商法,还是大福。
又或许,两者都有作用?
“小弟!”朱展眉扑向弟弟,半途中却是娇躯一软摔在了地上。
许源是距离朱展雷最近的人,本有机会扶住朱展眉,但是许大人更关心自己的鹅,因此快步冲到了大福身边,将它从门上拔了出来。
再回头,朱展眉已经倒在地上了。
朱展雷倒是没什么大碍,赶紧把姐姐扶起来,认真说道:“你刚才说了,以后再也不骂我了。”
“不骂了。”朱展眉眼泪止不住的往外冒,刚用手抹了就又流下来:“以后你想干什么,姐都支持你。你想留在占城,姐去给你想办法调过来。”
大福被饭辙子拔出来,惊魂未定。
刚才那遭遇,它从未有过,慌得不行,生怕这辈子都挂在门上了……
要是那样的话,我张不开嘴,岂不是会被饿死?
想到这里,大福鬼鬼祟祟的绕到了朱展雷身后,忽然对着他的后脑勺啄了一口。
“唉哟!”
朱展雷一声惨叫,却见他的发髻中,升腾而起一团紫黑色的雾气!
大福一跃而起,嘎嘎几口全都吞了下去!
朱家姐弟目瞪口呆。
许源便趁机拍了拍朱展雷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以后呀,别在它面前说什么要吃烧鹅了。”
朱展雷小鸡啄米一样点头:“一定、一定!”
但接着就跟许源道:“这鹅你卖不,开个价,我绝不还价……”
大福飞起来又啄了他一口。
这次是真的纯伤害,没有别的原因。
朱展雷哭丧着脸,揉着被大福啄肿了的脸蛋,再也不敢提这茬儿。
“好了,我该回去了。禁觑日,我不在衙门里不放心。”
许源挥手,带着大福要走。
朱家姐弟将许源一路送出了山河司衙门,在门口不住道谢。
朱展眉一直目送许源走到街道尽头,转弯后彻底不见,才对小弟说道:“我明日回罗城,给家里写信说明此事。
咱们家一向恩怨分明,许巡检救了你的命,家里一定要重谢他。”
朱展雷便随口道:“最好能帮他升个官,可惜啊,咱们家在祛秽司没人。”
……
许源带着大福也不敢走得太快,回到南城巡值房,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太阳西斜,光芒正在从大地上隐退。
整个白天都在虚空层面,蠢蠢欲动的不祥之物,终于偃旗息鼓。
也只有在这一天,所有人才会无比期盼夜晚的来临。
又熬了一个多时辰,天终于彻底黑了。
南城巡值房中,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
许源吃着晚饭,心里想的还是“真种”的事情。
“这枚真种难道真的不适合我?”
“得知了这真种的消息,便一直很不顺利。”
“总有事情耽搁延误,让我不能出发去鬼巫山……”
许源因此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三四零章 囍(求月票)
度过了“禁觑日”的这一天,城里的各个衙门便彻底的松懈了下来。
距离过年的日子,也只剩下一个巴掌就能数过来的日子了。
虽然皇明给官员的假期很短,过年也只有三日——这还是一百年前,某位天子开恩的结果。
再往前只有一天。
不过虽然假期短,实际上正月里各衙门都很清闲。
尤其是在地方上,大家都不正经上值。
许源看了下黄历,今日禁:
暴食、锻造、嫁娶、招魂。
这日子……其实是不适合进鬼巫山的。
除了“锻造”之外,其他三种禁忌,都会让鬼巫山里,相应的邪祟变得“大凶”。
终于将占城内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可今日的禁忌又似乎是一种“阻碍”。
许源摇了摇头,还是觉得不能再耽搁了。
那一株“合欢树”可能不止苗家人知道。
而且苗禹把消息卖给了自己,焉知苗家其他人,有无暗中卖给别人?
许源整理了一下东西,安排好占城署的事务,便带着大福出发了。
王婶想跟许源一起回山合县,费师爷等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痛哭流涕,不可能让她走。
王婶叹息一声,只好跟许源道:“罢了,我老婆子在这里帮你看家。”
许源笑嘻嘻的:“您呀,踏实在这里住着。”
许源在城里,有自己买的一处小宅子,还有李一川送的那一处大的。
但暂时还不准备搬进去。
许源抱着大福上马,大福却偏要挣扎出来,自己跟在马屁股后面边跑边飞。
许源没注意的是,大福每一次的滑翔,都能捕捉到几只空中的飞虫。
从占城到山合县,许源没有停留,绕过县城直奔七禾台镇。
上次七禾台公所派来给许源送信的人,前日已经被打发回来了。
许源到公所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了。
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许源就孤身进了鬼巫山。
一进山,许源先拿出那本折子,规规矩矩在上面写了两个小字:已到。
等了一会儿,蛟那边没有回应,许源将折子揣进怀里,带上泥面往王相村去了。
今夜准备住在王相村。
有泥面遮掩,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
快到村子里的时候,许源看了看四周:“快到飘荡先生的地盘了。”
继续走几里,许源忽然摸摸头,疑惑不已:“我记错路了?”
小路边,许源记得是飘荡先生吊死的那棵歪脖树——但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白墙灰瓦的气派大宅。
“飘荡先生富贵了?”许源疑惑。
从小路分出一条岔道,就通到宅院大门前。
许源想了想,带着大福走了上去。
大门是黑色的,许源在门口喊了一声:“飘荡先生?”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许源便上前准备叩响门环。
这一抬手才注意到,大门上,咬着门环的不是兽首,而是两颗狰狞的鬼首!
满口獠牙、双眼渗人!
那门环在许源的手接近的时候,忽然动了起来,嘶的一声,变化做了两条细小的毒蛇,对着许源吐出蛇信。
两颗鬼首眼珠一动,蒙上了一层血色!
许源连退数步:“什么东西!”
果然这山里,一切反常都是邪祟。
两只毒蛇忽然弹射向许源,紧跟着那两颗鬼首便将獠牙大口张开,喷出了一片毒烟。
许源手指一弹,剑丸飞出,斩在了毒蛇身上,却只发出了“铮”的一声。
毒蛇一缩,躲进了毒烟中。
短短时间,毒烟已经弥漫数百丈,便连那座大宅,也隐没在其中。
许源四处一看,已经不辨方向。
所能看到的,便只有正前方那兽首的两双血眼,好像四只红灯笼,放着亮光,诱惑人走上前去。
“哼!”许源一声冷哼,伸手在眼睛上一抹,“望命”打开。
可是“望命”之下,周围却不见邪祟的“命”。
许源皱眉,暗自道:“没有邪祟?这一切只是某种诡技?”
许源一张口,一团“腹中火”凝成了火柱,准确的落在了其中一双血眼的位置上。
“嗷——”
毒烟中传来一声惨叫,两双血眼一起消失了。
许源紧接着一挥手,“扑面雨”纷纷扬扬落下,而后拔刀就斩。
嗤啦——
电光在雨水中四处蔓延。
果然腹中火烧了血眼后,那一双毒蛇便悄无声息的窜了上来。
恰好被电光命中,一前一后,在许源身前五尺的地方,被电的僵硬跌落下来。
许源飞快的用皮丹一裹。
两条毒蛇很快便恢复了,在皮丹中扭动挣扎,连连撕咬。
不过皮丹已经有五流的水准了,两条毒蛇啃咬了好一阵,还是咬不破,就忽然不动了。
许源又等了一会儿,将皮丹放开来再一看:
哪有什么毒蛇,乃是两只银镯子!
不过这银镯子表面漆黑,就像是……用银器试毒,将这两只银镯子,整个泡在了毒液里。
许源想了想,又喷出一口火,将两只银镯子烧成了一团银子,这才丢进了车厢里。
大福一直跟在饭辙子身后,此时甩开两只大脚蹼,叭叭的往前跑,许源赶紧跟上去。
只见毒烟中,遍地的毒虫,见到大福惊慌失措的四处乱窜,重又钻进毒烟里藏匿起来。
大福追着啄吃,忽然一头撞在了一堵墙壁上。
大群的毒虫顺着墙根逃窜,大福追上去,绕着墙跑,不多久便又看到了那一扇大门。
此时大门上,那一双鬼首已经不见了。
门开了一条缝,那些毒虫争先恐后的挤进去。
哗啦啦的响成了一片。
许源站在门前,口中吐出一线火,顺着门缝进去,想要将里面照亮来看一看。
却忽然间,大门前凭空升起两只大红灯笼!
飘飘荡荡的挂在了门前。
又有两个“囍”字,从门缝里飘了出来,贴在门上。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询问道:“相公,可是你的朋友来参加咱们的婚宴?
你怎地不提前告知奴家一声,奴家失礼怠慢了客人。”
说话间,两扇漆黑的大门嘎吱一声敞开。
借着灯笼的光芒,许源看清了,堂屋内端坐着两道影子。
皆穿着大红喜袍。
桌上点着红烛。
新郎正是飘荡先生。
它吐着长舌,面上没有半点喜色,仿佛是中了什么诡技,一动也不能动,不耐烦的回道:“我这友人非同一般,一表人才、肉身喷香——你若是看上了,便换他做你的新郎,可好?”
第三四一章 蛛娘子
“便换他做你的新郎,可好?”
飘荡先生的话音传来,许源瞠目结舌。
那堂屋中,桌上红烛光芒晦暗,落下了大片的阴影。
墙角处、桌椅下,黑暗中仿佛都有什么诡邪之物在蠕动。
正堂上也贴着一张大红“囍”字,却不知为何显得发暗,似乎是将要凝固的鲜血。
一对新人穿着喜袍吉服,胸前一朵大红花。
飘荡先生的这朵红花,却似乎是血肉长成的,在他胸前不安分的蠕动着。
飘荡先生说这话的时候,隔空对许源不住使眼色。
“咯咯咯……”
那新娘发出一阵娇笑,不似银铃倒像阴铃。
钻进了许源的耳中,让他感觉脑仁发冷,脑后一片冰凉!
“相公这话说得,妾身可真是要伤心了。”
“妾身对相公一片痴心,你我情比金坚。”
“便是妾身看上了相公的这位友人,也可以先和相公行了周公之礼,而后吃了相公,再为相公守孝三炷香的时间,全了你我夫妻的情分,然后再跟这位小公子拜堂呀。”
许源心中暗骂一句:“沃泥马……”
这会儿倒是也真看清楚了,那新娘身躯轻飘,面目僵硬呆板。
眼睛鼻子全是画出来的,而且画工十分之拙劣,甚至还用大红的颜料,在脸蛋上,涂了两团铜钱大小的腮红。
这是个纸扎的美人,却不知怎的成了新娘子。
今日“禁嫁娶”,这东西便大凶了。
只是许大人还想不明白,飘荡先生也是邪祟,怎么好像被这新娘子拿住了?
飘荡先生喜欢搞读书人,红袖添香、女鬼伴读的那一套。
莫不是……欠了风流债?
新娘子说完,飘荡先生便道:“既然如此娘子还在等什么?我们快快入洞房去吧。”
飘荡先生还在给许源使眼色,让许源千万不要进来。
许源的一只脚,似乎是无意的踩住了大福的脚蹼。
大福一直在缩腿,但是饭辙子踩得很紧,拔不出来。
“嘎?”大福莫名其妙的对许源叫了一声。
你快松开,我要进去!
许源还在观察。
堂屋内,那些阴影中蠕动着的,便是之前从门缝里溜进去的那些毒虫。
它们和阴影融为了一体。
许源心中微动,然后一抬脚,大福弹射起飞——
许源几乎是跟着大福一起,抬脚进了门。
“呃……”飘荡先生无语。
许源笑嘻嘻的:“你的大喜事,我总要讨一杯喜酒喝。”
“咯咯咯!”新娘子又一次开心地笑了:“应该的、应该的,很快就还能喝到你我之间的喜酒。
小郎君放心,我家相公……很快的。”
它描画的眉眼轻佻一动,给许源抛了个媚眼。
许源恶心的要吐。
什么玩意儿啊?
这家扎纸人的手艺真差。
新娘子亲自起身,桌上便出现了酒壶和酒杯,新娘子亲自倒了一杯酒,扭着腰肢给许源端过来。
行走间,竹篾和白纸发出嘎吱嘎吱的奇怪声音。
“小郎君,请用酒水。”
许源一只手伸出去,却不是接那酒水,而是向下抓住了大福的脖子,扯着大福不让它冲出去。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许源忽然问道。
新娘子掩口而笑,眼波流转,生硬而怪异。
“奴家是您将娶的新妇啊。”
“你也配!”许源怒斥一声,张口一喷,腹中火轰然而出。
这一次,许源没有任何的保留。
六流的腹中火全力爆发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便充斥了整个堂屋。
噼里啪啦……
阴影中,无数的毒虫被烧的爆裂。
大福昂昂昂地叫着,是在说可惜啊、可惜啊。
新娘子一声尖叫,纸人身当场被烧成了灰烬。
许源又拔出刀来,一刀劈出去。
电光四射,整个堂屋中被照的一片雪亮。
电光如同一道道怒龙,向四周奔腾冲撞。
堂屋的柱子、房梁,瞬间就被碳化崩碎。
紧跟着墙壁、门窗也都飞速燃烧起来。
这一片屋宅,也露出了本来面目,也全都是纸扎的。
房梁柱子都是竹篾,墙壁门窗是纸糊描画。
电光和火焰中,有精光闪过。
三条簪飞出,插进了地面。
将一只脸盆大小的毒蜘蛛,钉在了地上。
“啊——”
毒蜘蛛发出惨叫,身上的伤口中,渗出漆黑的毒液,飘起一丝丝浓郁的阴气!
三条簪乃是五流匠物。
若非如此还真未必能一击便刺穿了这邪祟!
大福吓了一跳。
这虫子也太大了。
若是饭辙子刚才没有拦住自己,自己冒冒失失冲进去……谁吃谁还真不好说啊。
大福从一开始就闻出味儿了,堂屋里都是虫子!
许源在大门打开的时候,先用“望命”看了一眼。
只看出了邪祟的命,却没看出究竟是什么邪祟。
不同的邪祟有不同的应对手法。
大福一门心思要杀进去,许源便能确定,这里面不是什么阴魂之类。
若是阴魂,许源可能会放出六眼冥蛾。
捉一只大鬼帐下听命。
那就有些麻烦了,六眼冥蛾正好被毒蜘蛛捉了。
这只巨大的毒蜘蛛圆滚滚的肚子上,长着白色的花纹,看上去就像是纸人那画工拙劣的“美人脸”。
这东西的习性便是……交配之后就吃了雄性。
成了邪祟之后,便想着夜夜做新娘。
这些年也不知吃了多少男人,炼化了多少魂魄,全身除了剧毒,更有阴气缭绕,能够施展鬼物的手段。
三条簪死死地钉住了这邪祟,它痛苦的连连尖叫,把毒液、蛛丝一股脑的喷出来。
许大人早有防备,把车厢一丢,先罩住了它。
毒液、蛛丝全都喷到了车厢上。
但这次许源却没有再往里喷火闷烧。
而是手指一弹,那一套算筹丢进去。
横七竖八的将蜘蛛邪祟彻底的卡在了里面。
许源并没有打算现在就杀了这邪祟。
“毒液和蛛丝都是好料子。”
“带回去开炉!”
“看看能炼出什么好东西。”
许源将车厢收回,腹中火也将毒虫、屋子烧了个干净。
飘荡先生哆哆嗦嗦的。
火焰乍起的时候,扑面而来。
飘荡先生暗呼一声“吾命休矣”,却不料那火焰在他身外呼啸着,将胸前那一团血肉红花烧成了灰烬,飘荡先生身上的禁制就消除了。
但是它还一动不敢动。
随便乱动,万一被那火撩一下……
许源收了火焰和长刀,大福循着味,将那些烧焦的虫子一口一个吞了。
居然很香脆!
许源笑嘻嘻的看着飘荡先生:“罪过罪过,扰了先生一场艳福。”
第三四二章 别努力了
飘荡先生的舌头拉得更长了。
脸上一片尴尬。
“大人莫要调笑了。”飘荡先生苦笑摇头,而后起身来,飘在半空三尺,抱拳对许源恭敬一拜:“多谢大人相救。”
许源也不开玩笑了:“你怎么落到了这东西手里?”
“这东西算计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飘荡先生把双方之间的恩怨缓缓道来。
事情还得从王相村说起。
山里的村子生活艰难,只能靠货商进出,将山里产的东西,跟他们换了各种生活用品。
白老眼和飘荡先生一直想找一个可靠的人,作为村子和外界联系的渠道。
飘荡先生便经常出手,营救一些山外进来的人。
某一次便坏了这母蜘蛛的好事。
它本以捉住了那人,却被飘荡先生给救走了。
这么些年飘荡先生和白老眼暗中营救、考察了十多人,却都因为各种原因最后放弃了。
反倒是许源真的帮王相村,把这件事情做成了。
但是那次恩怨之后,母蜘蛛就记恨上飘荡先生了。
只是飘荡先生本身实力不俗,又和王相村守望相助,母蜘蛛拼杀不过。
但今日母蜘蛛大凶,实力猛增。
飘荡先生身下的一只女鬼,今日被母蜘蛛控制了,这才让它一不留神着了道。
母蜘蛛本想吞了飘荡先生,还好许源正好回山救了他一命。
那纸扎的屋宅烧了个干净,飘荡先生的歪脖树就露了出来。
只是这树也凄惨。
捎带着也被火烧、被电光过了一遍。
表面一片焦枯。
飘荡先生重新把自己吊在树上,却不料那树枝咔嚓一声断了!
飘荡先生愣了半晌,怅然若失。
许源歉意道:“刚才没留神……”
飘荡先生摆了摆手:“怎能怪大人?唉,此地我也羁绊了数十年,也该离去了……”
许源道:“你先跟我去王相村吧。”
飘荡先生又摆手:“村子里终究都是活的,我……不合适住在村子里。大人自去吧。”
他呆呆地漂浮在树下,那树却也是支撑不住,咔嚓一声彻底倒下了。
飘荡先生幽幽道:“我这便真的成了……孤魂野鬼。”
许源想要劝慰两句,却见飘荡先生已经背着手,飘飘荡荡的往深山去了。
许源有些不放心,跟上去询问道:“先生要去哪里?”
飘荡先生不说话,速度忽然加快。
许源急追。
飘荡先生无奈回身道:“大人放心吧,我有去处的。”
“当真?”
“千真万确。”
飘荡先生再对许源拱手作别,许源也就没有再跟着。
从飘荡先生的歪脖树,到王相村距离很近,许源只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就赶到了。
张三爸已经准备关寨门了,远远看到一只邪祟狂奔而来,哟呵了一声,点起了自己的烟袋锅:“居然还有不开眼的东西,敢来我们村闹事?”
许源摘了泥面,对张三爸挥手:“张老叔,是我呀。”
张三爸大喜,他还记得许源上次孝敬他的洋火,可是让他在村里狠涨了几分脸面。
“快些进来。”
许源进了村子,问道:“白老叔在吗?”
“我带你去找他。”张三爸关了寨门,一边抽着旱烟,一边领着许源往村里走。
走到一半,就遇上白老眼。
白老眼还是那副打扮。
之前几次战斗被砍断的大氅上的羽毛,也都换了新的。
一段时间不见,老跑山人居然胖了几分。
“许大人。”白老眼规规矩矩的站定,双手交叠身前,给许源行了个礼。
他是王相村的“保长”,这是他在官面上的身份。
许源的级别,比他高许多。
张三爸在一边眨眨眼,有些不理解。
老跑山人们,以往从没人把“保长”这身份放在心上。
朝廷以往派来收税的官差,也不知在山里死了多少!
这次再相见,许源也没有摆出官差的架子。
白老眼何必这么恭敬?
白老眼也不把官府放在眼里,或者是以前对官府是有些仇视的。
因为官府进山就只会盘剥大家。
大家伙在山里活下来已经很不易了,你们还要来再砍一刀?
但是七禾台公所,是真的帮到了王相村。
甚至山里其他的村子,也因为公所定期以公道价格收购山货,日子好过了许多。
山里人就是这样,你山外的荣华富贵、权势滔天,跟我也没有半点关系。
但你真能给我好处,我才服你管教。
许源也摆手道:“咱们患难与共的交情,不必如此客套。”
白老眼也不反驳,但心里主意打定,以后就得是这么个规矩。
“大人这次回来,可是因为那蛟的事情?”
许源就别过张三爸,跟白老眼回去。
路上将自己的目的说了,关于蛟则只是说它另有苦衷,不曾堕落背叛。
白老眼颇显怪异的眼珠子转了转,也疑惑道:“猪叫岩?没听说那边有什么异象啊……”
许源更疑惑了:真是苗家人搞错了?
苗家人如果在山中遭遇了某些大邪祟,施展了类似“龙吐蜃”的诡技,必定会被蒙蔽。
觉得自己看到了,其实根本没有那东西。
但既然已经进了山,说什么也得亲自去看看。
“明日我去猪叫岩看看,你给我做向导。”
“好。”白老眼自然答应。
许源又将路上救了飘荡先生、但无意烧了它的歪脖树,也跟白老眼说了,最后道:“飘荡先生说他有去处——他能去哪里?”
白老眼神情显出了几分古怪,说道:“铜棺崖。”
许源知道这个地方,那里是一座七百丈高的绝崖。下面有一条浑浊大河流过,水流湍急。
河中据说有好几百只淹死鬼。
崖上有几十口古老的青铜悬棺。
每一口悬棺中,都有一具古僵。
据说这些古僵每隔七天,便会开棺吐气。
几十只古僵吐出的尸气,会让方圆十里内,笼罩一片青黑浓雾。
不管什么东西,若是无意闯入其中,五步之内就会化为一具尸僵!
这也是附近极为凶险的地方之一。
已经很多年没人去过了。
白老眼继续说道:“最高的那口青铜古棺里面,躺着的那个女尸,七八年前就让飘荡先生搬到她那去。
那老鬼就是不肯去。
这下好了,老鬼无家可归,就只能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了。”
白老眼说完,自己便忍不住嘎嘎嘎的怪笑了起来。
许源错愕半晌,我还愧疚个什么呀!
我这是成全了飘荡先生。
别看飘荡先生死了许多年,身上那种酸儒的习气,还就是改不了,得有人推他一把。
死都死了,干嘛还要自己努力呢?
第三四三章 鬼须木(求月票)
许源今夜就住在白老眼家中,许大人调侃道:“今夜还要睡地洞吗?”
上次来村里,白老眼还加着防备,让许源他们在地洞里过夜。
白老眼汗颜道:“大人说笑了。”
白老眼整理出一张床,换上了新的狼皮褥子。
“都是我今年新猎的,从未用过。”白老眼道。
许源躺下来,吐出口气:“舒坦。”
大福站在地上,伸着脖子往床上瞅了瞅,也觉得会很舒服,于是拍着翅膀一蹦上了床。
用力挤了挤饭辙子。
无奈饭辙子纹丝不动。
“嘎嘎嘎!”大福急的直叫。
许源这才哈哈一笑,给它挪了点地方。
大福舒舒服服的卧下来。
这狼皮褥子,就是比我窝里那些老鼠皮、野狗皮好。毛又长又软。
我也得想办法弄一张。
可是城里没有狼啊,这该如何是好?
白老眼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又对许源道:“大人,今日下午高冠子从村外路过,告诉我他们村子今日来了几个人,给了极高的价钱,借宿在村子里。”
许源:“为何提起此事?”
山里的村子常有货商借宿。
白老眼:“高家村在鬼巫山深处,一般不会有货商去他们那里。”
货商也怕死,基本都是在王相村这种外围村子收货。
“而且高家村是所有村子中,距离广货街最近的。”
许源听到这里也皱起眉头。
那些人不大可能是冲着广货街去的。
活人进了广货街就是一个死。
难道他们也是冲着猪叫岩的“真种”来的?
苗家其他人果真如自己所预料的,将这消息卖给了旁人?
“明日先去一趟高家村。”
“好。”
两人便睡了。
许源在睡觉前,将那本折子摸出来看了一下。
折子上多出来几行字迹!
蛟回话了:
广货街并无邪祟培育真种。
但街上排名第六的“疽鸦”,已经接连十数日,只以自身“病影”出现,本体不知去向。
许源默默合上折子,躺下睡了。
广货街上最大的那一只邪祟,当然就是“阮天爷”。
那东西已经超脱了一般邪祟的范畴。
在鬼巫山中,只要道出它的名姓,便会引来灾厄,或是被侵染诡变、或是当场暴毙!
其余的却有一个“排名”。
不过邪祟们虽然都认这个排名,但其实能上广货街的邪祟,每一个都非同小可。
蛟若是全盛时期,能在广货街上排进前五。
现在却只能敬佩末座。
而祛秽司对于广货街上这些邪祟知之甚少。
比如这“疽鸦”,许源就根本不知道是什么邪祟。
有心问一问白老眼,却听到这老跑山人的鼾声响起来了。
“明早再说吧。”
……
许源这次出来,借了傅景瑜的袖珍本黄历。
许大人现在也不缺这点钱,早该自己买一本随身携带。
但是许源盘算着,这一年马上到头了,这个时候买黄历实属浪费。
该省省、该花花。
天亮后先翻看了一下黄历,今日禁:
夜行、哭泣、下葬、耕种。
周雷子和朱展雷今日都废了。
铜棺崖中的那些古僵大凶。
不知今日飘荡先生……会不会有些不好过?
白老眼准备了早饭。
许源吃了两口,觉得“难以下咽”啊。
许源自我检讨了一番:这段时间,被三娘会众人,把嘴喂叼了。
但白老眼明显已经拿出了最好的食物招待许大人,许源只能硬往肚里塞。
一边吃一边问了“疽鸦”的事情。
白老眼道:“跑山人们对广货街的情况,了解的也并不多。
那些大邪祟太过可怕,平常也不大出来。
我只知道这邪祟最大的本事,便是能够引发瘟疫。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些相关的本事。
大人能不招惹尽量不要招惹。这邪祟的本事——防不胜防!往往是不知怎么的,身上便发了病,迅速地化为一滩脓水!”
许源脸色变了变,白老眼会不会有夸大之言?但转念一想,能在广货街上排名第六,必然不是寻常的邪祟。
白老眼未必夸大了。
到了广货街附近,还是得让蛟或者田靖出来一趟,详细问问清楚。
吃了早饭,许源和白老眼出发,先去高家村。
……
高家村在一座山顶上。
这山十分奇特,高五百丈,但是山顶好像被削掉了一般,平坦一片,约么二三十亩大小。
中央还有一个小水塘。
昨日来村里投宿的,一共有五个人。
也的确是做了货商打扮。
而且他们对村里的规矩很熟悉,都带着大量的货物。
借宿给足了钱。
昨日便跟村里人开始做交易,所以今日一早他们就带着收来的山货,下山去了。
高家村的位置很有优势,能望到附近几十里的地形。
昨日跟村民交易的同时,五人已经暗中仔细观察了周围。
今日下山,便直奔广货街的方向而去。
他们离开后一个半时辰,许源和白老眼站在了这山脚下。
山顶上的高冠子耳朵一动,已经听到了,便从山上迎下来。
他习惯昂着头,所以看人的时候,总有种轻蔑的感觉。
高冠子也知道自己这习性,所以见到许大人的时候,先把头勾下来。
和白老眼一样,规规矩矩的行一礼:“高家村保长高冠子,见过许大人。”
高家村通过白老眼,往七禾台公所卖了不少山货,现在村里粮食、食盐充足,不必像以往那样想方设法从货商手里抠物资。
高冠子只盼望以后的日子都能如此,村里新生的娃娃就都能活下来,不会像以往那样,经常是生四个才能活一个。
许源扶住他:“前辈不必客气。”
高冠子个子不高,身上也没有白老眼那么多不同寻常的物件。
他这名字让人一听,便猜测头顶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而他的头发也确实异于常人。
每一根都格外粗壮,却只有四指长,似乎名字正是来源于此。
但来的路上白老眼就跟许源说了,其实高冠子一身的本事,八成都在一双耳朵上。
许源扫了一眼高冠子的耳朵,却发现并无什么异常。
高冠子便得意一笑,用手在双耳上搓了搓,搓下来一层皮膜。
那耳朵便展开来,在脑袋两侧张开好像两只巨大的贝壳。
却又薄如蝉翼,能看清里面的的血管、青筋。
“这小手段把许大人也骗过去了。”高冠子笑着道:“若非如此,昨日也骗不过那几个人。
他们暗中交谈没有做防备,都被我听到了。”
高冠子神色一正道:“他们要找猪叫岩下面的一株树。”
许源不由问道:“合欢树?”
“非也,”高冠子道:“据那个领头的说,那树名叫‘鬼须木’,但我在鬼巫山中,从未听说过这种树木。
而且,领头的说,那树是长腿的,能四处乱跑!”
第三四四章 人厨婆好手艺(三合一)
“鬼须木?”
“能四处乱跑……”许源心中嘀咕,这和苗禹的情报中所谓的“合欢木”,差别巨大。
“是谁搞错了?”
“还是他们都错了?”
白老眼忽然对高冠子一摆手:“你也别卖关子了,把你的本事都亮出来,给大人看看。”
许源顿时好奇,高冠子还有能帮到自己的手段?
高冠子傲然一笑,道:“大人想不想知道那群人走到哪里了?”
他下意识的又把下巴抬起来,就像是居高临下,轻蔑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白老眼连连咳嗽。
高冠子醒悟,赶紧又把头低下来,干笑一声也不卖关子了:“我在他们几个身上,下了‘耳中毫’,他们的一切行动,只要是在这鬼巫山中,我都能听到。”
他转了下头,将一侧的耳朵展示给许大人。
许源仔细观察,只见他的耳孔中,生出来许多银白色半透明的毫毛。
每一根都轻轻抖动着,好像有自己的意志。
许源赞道:“匪夷所思,让人防不胜防啊。”
高冠子用脚在地上抹了抹,清出一块平整的地面,然后用手指在地上画出一个简略的地图。
“这里是广货街。”高冠子用手指画了一条曲线。
“这里是猪叫岩。”他从旁边拿起一块石头放上去。
然后又从旁边草丛里,揪下来五颗草籽,丢在了一个位置上:“他们在这里。”
“的确是正在朝猪叫岩进发。”
白老眼盯着那五个人的位置,摸了摸下巴忽然道:“这是人厨婆的地盘?”
高冠子嘿嘿笑道:“正是!他们昨儿个来了,遮遮掩掩、鬼鬼祟祟,在我们村子周围,朝山下张望,又在做买卖的时候,拐弯抹角的跟我们村民打听猪叫岩的方位。
倒是真让他们弄清楚了去猪叫岩的路线。不过嘛……这路线安全不安全,嘿嘿嘿,那可就不好说了。”
白老眼也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嘴黄牙:“这些山外的人啊,总对咱们充满了戒心。
却不知道咱们山里人最是淳朴,你大大方方说出来,给足了价钱,咱们保证安安全全把你送到地方,不好吗?”
许源便问道:“这人厨婆很危险?”
“当然危险,人厨婆当年差点上街了,但她虽然被赶出来,心里却一直不服气,所以就找了个最近的位置住下来。”
许源道:“跟上去看看。”
高冠子一哆嗦:“大人……真要去?”
他看了看白老眼,暗示:你倒是劝一劝啊,人厨婆不好惹,咱俩绑一块,也未必能敌得过。
白老眼沉默一下,如实道:“大人昨日从蛛娘子手中,救下了飘荡先生。”
高冠子的两只耳朵抖了一下,立刻便对许源刮目相看:“昨日蛛娘子大凶,大人竟然……那没问题了,咱们这就出发。”
三人便立刻动身,高冠子竖着一双耳朵,随时接收“耳中毫”传来的动静。
刚走了一会儿,高冠子就幸灾乐祸道:“他们已经好一会儿没动了,估计是被人厨婆抓了。”
“咱们快一些。”许源道。
三人加快了速度,但是没多远高冠子忽然一伸手拉住两人:“且等一等。”
高冠子上前,侧耳仔细听了听,然后对两人比手势,让他们跟在自己身后。
高冠子顺着一旁的山坡轻手轻脚的爬了上去。
爬到了山脊上,三人藏在一棵大树后面,伸出头来往下一瞧:
山坡另一侧下面,一条小河静静流淌。
河水中,有一条长长的黑影,扭动着往下游去了。
黑影显得不紧不慢,但是所过之处,一片阴寒之气飘荡而过。
地上的石头、草木,便都被影响,诡辩成为一片片邪祟!
三人一直等着,那黑影去得远了,沿途诡变的那些东西,大半又恢复了正常状态,但也有约么一成,彻底变成了邪祟,悉悉索索的钻进草木中不见了踪影。
高冠子说道:“那是一只蜮。”
许源点点头。
白老眼解释道:“鬼巫山中的蜮,原本都是各处水系的河神一类。
它们所在的江河,被运河霸占了,它们自身也被运河龙王打杀陨落,便会有一些残魂遗魄之类,流落到山里面,就成了这水中的蜮。
这些东西最难对付,它们疯疯癫癫,却又十分强横,尤其是在水中的时候,格外可怕。”
许源暗自点头。
这一类的邪祟,在各处的“化外之地”极多。
就比如鬼巫山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那位“阮天爷”。
但这类事情,诡事三衙的所有典籍中,都不会有任何记载。
许源若是从一个小小检校开始做起,有个“师父”带着他,过上三五年,师父可能会将这些事情,在日常办案过程中一一与他说清楚。
那只蜮过去了,三人才从山坡上下来,过了小河继续往“人厨婆”的地盘而去。
有两位跑山人跟着,一路上绕过了所有大邪祟的地盘。
三人只花了半个时辰,就来到了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
清澈的河水如同一条玉带,绕着一片河边绿洲而过。
水声淙淙,好似一群孩童在欢歌。
两岸长满了各种的野花,五颜六色、鲜艳明快。
稍远处是一片碧绿竹林,在山风中沙沙作响。
东岸距离河边半里,依山傍水起了一排石屋。
石墙和屋顶上,长满了莎草和青苔,显然已经是有些年头了。
朝向小河的这一边,打开了门板,依托着石墙朝外支出几根竹竿,竹竿上撑起白布,遮挡住午时有些刺眼的阳光。
门前竖着一根五丈高的杆子,上面挂着一道布招,上面绣着三个大字:
烹生香。
此地乃是一处饭馆。
坐在屋子里,便可以一边享用美食,一边欣赏外面的风景。
只不过有些奇特的是,饭馆里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只有一间屋子。
而厨子做饭的地方,却足足占了三间。
邓临岳五人围坐一桌,战战兢兢,冷汗顺着他们的鬓角滑落。
除了他们外,屋子里还有另外三桌,每张桌子前都只坐了一位客人。
一个是满身往下滴着尸油的污泥诡。
坐在那里也有半丈多高,它的身躯不断翻涌,时不时的会有一截人类的枯骨、尸骸从里面露出来。
一个是多手多足的虫人,身躯细长枯瘦,每一只手上,都拎着一颗人头大小血淋淋的眼珠。
那些眼珠还总是盯着邓临岳五人在看!
最后一个,是一只赖皮狼妖。
全身长着几十个脓疮,狼毛大片脱落,已经不剩下几根了。
它却用爪子挠着皮,时不时地就能从那稀疏的狼毛中,抓出来一只虱子,然后放在嘴里一咬,啪的一声爆开,便会放出一团碧绿的鬼火,里面藏着一两只幽魂,也被它直接吃进了肚中。
旁边的厨房中,一名妇人女生男相,比邓临岳还要高出一个头,身躯魁梧肥硕,唯独眉眼显得细小。
整个厨房只有她一个,却是忙而不乱,手脚十分敏捷,迅速的将锅中的菜品翻炒成熟,然后一分四份端了上来,同时高声唱喝道:
“今日开席,第一道菜,溜人肝!”
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在了邓临岳五人面前。
五人暗暗叫苦。
方才从旁边经过,远远便看到此地一排石屋。
在这山里哪会有人居住?
他们今早离开的高家村,便是最后一个村子了。
所以五人低头疾行,也不敢看,只想着快些绕过去。
却不料走着走着,忽然嗅到了一阵诱人的肉香!
接着便魂魄昏沉,失了心智,迷迷糊糊的走进了屋中坐下来。
那女厨子便欢喜的喊了一声:“贵客到了,准备开席!”
五人猛地惊醒过来,再一看:身旁三桌都是邪祟!
邓临岳已经是六流丹修了,居然也顶不住这诡技,嗅到了香味便跟着进来了。
邓临岳脸色一变,就要催起腹中火、飞出剑丸——却发觉,那香味始终在自己的鼻尖萦绕。
自己的一切能力,便都如同睡着了一般,没有半点反应。
再去看四个同伴,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惨然,显然大家的情况都一样。
这一道“溜人肝”上桌,那三只邪祟便抄起筷子大快朵颐。
邓临岳五人却是纹丝不动。
女厨子怫然不悦道:“贵客们怎的不吃?是嫌弃我的手艺不好吗?”
她站在厨房中,瞪着五人,手里拎着一把斩骨刀!
邓临岳硬着头皮,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来——一闭眼塞进嘴里,嚼也不嚼用力了咽了下去。
“味道如何?”女厨子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邓临岳只能答道:“甚好……”
“好吃你就多吃点!”女厨子似乎很开心。
而邓临岳说出“甚好”那两个字之后,居然莫名其妙的就觉得,真的很好吃!
于是身不由己似的,手拿筷子飞快又夹起一片塞进嘴里,这次是真的吃了!
接着又是第二片、第三片……
其余四人不免狐疑,而后又发现女厨子不曾将斩骨刀放下,并仍旧冰冷的盯着自己!
他们也学着邓临岳的样子,勉强咽下去一片。
“味道如何?”
“甚好……”
“好吃你就多吃点!”
五人只用了片刻功夫,就将一盘“溜人肝”吃了个干净!
“哈哈哈!”女厨子开怀大笑:“贵客真是捧场!既然吃了我的饭菜,就请结一下账吧。”
邓临岳悄悄松了口气,原来是要钱,好说好说。
“店家这一盘菜,售价几何?”
“不贵不贵,只要活人性命一条!”
五人脸色一变。
女厨子忽然把脸色一变:“怎么,几位顾客想赖账不成?”
哚!
斩骨刀深深地砍进了菜板里。
邓临岳拼命催动腹中火,可是那火苗明明就在腹下丹田处,却就是没有半点回应!
邓临岳只好硬着头皮道:“不赖账,店家稍等片刻……”
女厨子冷冷道:“几位贵客不妨商量一下,用谁的命来付账!”
五人的眼神顿时变了。
只是那么一瞬间,邓临岳四个人就同时看向了第五人!
前几日邓临岳得了“鬼须木”的消息,便找来了自己的三个好友,许诺了丰厚的报酬,雇佣他们协助自己。
其中一人家里正好来了朋友,便是这第五人。
于是也一起叫上。
毕竟邓临岳给的是真多。
六流丹修很赚钱。
第五人怒骂道:“你们真蠢……”
却已经来不及了,女厨子古怪一笑:“就是他了?好!”
于是女厨子一伸手,那胳膊长出几丈,一把抓住了第五人的脖子,将他直接拎到了厨房中。
便如同从卖鱼的,准确的从水池中捉上来一条活鱼。
她的另一只手,拔下了斩骨刀,翻转过来用厚厚的刀背在第五人的脑后用力一敲。
啪!
第五人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女厨子将那人按在了案板上,换了一把剔骨刀来,飞快的就将这人开膛破肚……
“客人们稍待片刻。”女厨子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今日开席的第二道菜,拆烩人头,马上就好!”
扑通——
她将刚砍下来的人头一砍两半,丢进了盆里,然后用各种调料先行腌制。
邓临岳四人冷汗哗哗往下冒。
而且都低着头,不敢看同伴。
刚才那人骂他们蠢,他们又何尝不明白?
这一次把第五人推了出去,下一道菜呢?谁会是第四人?!
可是能多活一会儿总是好的呀。
原本以为是来吃席,没想到自己却被端上了桌!
忽然,正在专心做菜的人厨婆抬起头望向了外面,而后脸上露出了欢喜之色,热情的招呼着:“又有贵客登门!”
“快请入席,正好空出来一个位置。”
人厨婆接引来人,偏要让他坐在刚才那人的位子上。
另外三桌便是有位子,也不让他坐。
来人也很奇怪,大白天的走路,却打着一只灯笼。
仿佛是也被那肉香控制住了,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进来,人厨婆怎么安排就怎么坐。
对另外三桌上可怕的邪祟也是视若无睹。
但他偏偏又不用人厨婆招呼,就把那盏灯笼插在了房梁上。
人厨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却没有干涉。
肉香的效果较弱,得让他赶紧坐下,吃下一道菜。
否则弄不好这人挣扎起来,摆脱了肉香的控制,反而得不偿失。
人厨婆的一切本事,都在一个“厨”字上。
便如同正常开饭店的一样,便是香飘十里,也只是将客人吸引过来。
客人来了若是一直吃不到,便是香味再诱人也无用了,客人便会拂袖而去。
所以“香味”之后得用“菜肴”接住。
邓临岳方才使不动自己的本事,若是再坚持片刻,不被逼着去吃那一道“溜人肝”,现在已经摆脱肉香的控制了。
可惜邓临岳不知此节。
许源落座之后,人厨婆便急急忙忙又回了厨房,继续去做那一道“拆烩人头”。
许源没有让两位跑山人跟来。
是因为人厨婆认识他们俩。
他俩一出现,人厨婆和这里三只诡异,便会当场动手。
这桌子上的四人,怕是活不下来。
但许源还有事情要问他们。
灯笼和酒壶,许源都从南城巡值房带出来了。
毕竟要进鬼巫山,便是如今实力大增,许源也还是觉得,不管做多少准备,都算不得“周全”。
许源瞥了一眼人厨婆,然后低头询问邓临岳:“阁下姓甚名谁?”
邓临岳此时哪有心思跟人闲谈?
正努力想办法唤醒自己体内的“本事”。
可也不知怎的,人家一问,他就不受控制的开口:“在下邓临岳。”
“哪一门的,什么水准?”
“丹修,六流。”
“此番来鬼巫山,所为何事?”
“去猪叫岩,找一株鬼须木。那树的眼,乃是一枚真种,可助我晋升五流。”
邓临岳越说越觉得不对劲!
如此重要的事情,我怎么会在这样的场合,对着一个陌生人和盘托出?!
可是为什么我又管不住自己的嘴?
许源便暗自点了点头。
不管是什么树,看来的确是有一枚真种。
“这鬼须木有什么讲究?”
邓临岳不想回答,努力的闭住自己的嘴,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吐露出来:“这树兼具阴阳,根须乃是鬼须,树身乃是阳身。
根须可以直接从土里拔出来,在山间行走,快如奔马。
树身上长着树眼,一颗眼睛代表十年道行,第十三颗眼睛里,会生出一枚真种。
可若是再过十年,生出了第十四颗树眼,这真种便老了不能用。
鬼巫山中本没有这树,我听说是从上游顺着运河流下来的。
这鬼须木极不好对付,本身千变万化,混进普通的林子中,便很难将其找出来。
而且每一颗树眼,都能给它一次‘金蝉脱壳’的机会,便是捉住了,也会被其逃脱。”
许源又问:“那你做了什么准备,来抓这棵树?”
“我炼了一张蛛网,能克制它的‘金蝉脱壳’,但是还没有什么好办法,分辨它的‘千变万化’。”
邓临岳用力抽了自己几耳光,脸都打肿了,却还是阻止不了自己对一切问题都如实回答!
许源暗暗一笑,若不是这厮被人厨婆给抓了,自己还真不大容易有这么一个合适的审问环境。
人厨婆狐疑的朝许源看了一眼。
这家伙来了之后,怎么低声跟那人说个不停?
那人为何抽自己耳光?
人厨婆抽了斩骨刀,进到了店中,语气不善问道:“贵客做了什么?”
“您是贵客,但这几位同样也是我的贵客!”
许源便反问道:“谁家饭店还不准客人闲聊了?厨子就该干厨子的活儿,认真做你的菜!”
“……”人厨婆无可反驳。
这家伙说的好有道理。
她看向邓临岳:“这位贵客,可需要我帮忙?”
邓临岳犹豫了一下,身边这人虽然古怪,可毕竟是个活人。
“不需要。”
人厨婆嘟嘟囔囔的回去继续做菜。
许源想了想,又问道:“若是我救你们出去,换你将炼的蛛网给我,可否?”
邓临岳眼珠子乱转。
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人有问题。
身上必是带了某种让自己有问必答,并且不能撒谎的匠物。
邓临岳在听到许源这个问题的时候,下意识反应是:先答应了他,等从这邪祟手里逃出去,我便与他说,那蛛网只有我能操控,我帮他去抓鬼须木,然后……
念头刚冒出来,他便立刻不在往下想。
而是自我欺骗的想着:好的呀,只要能逃出去,鬼须木我不要了,真种我不要了……
可是谁能自己骗了自己?
那些口口声声说“自我欺骗”的,其实内心深处对真相一清二楚。
所谓的“自我欺骗”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但他这么一搞,在灯笼的作用下开口回答,就乱了套了。
各种前言不搭后语,从他嘴里冒出来。
甚至有几次说话,自己咬了自己的舌头!
许源冷冷一笑,就知道这家伙在骗自己。
于是也不问了,坐在那里似乎是忽然困倦了,长长的打了个哈欠。
正在做菜的人厨婆,忽然放下了菜刀,从到一只酒缸边,给大家打了一壶酒来。
然后皮笑肉不笑的给所有客人——包括那三只邪祟——都倒了一杯:“这酒也是要算钱的。”
“我用三十二根人鞭泡的,大补。”
那三个邪祟当然没什么顾忌,一口就喝了。
然后留着口水,继续盯着邓临岳一桌的五个人。
邓临岳不想喝,但人厨婆死死的盯着他们。
许源率先端起来喝了,邓临岳四人也只好跟着喝了。
就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就是正常的酒水呀。
人厨婆便将酒壶放在了他们这一桌,然后继续回去做菜。
“龙吐蜃”能骗得了邓临岳,骗得了店里那三只邪祟——它们也都是六流。
但人厨婆觉察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阴森森地盯着许源:“你做了什么?!”
许源笑嘻嘻的道:“喝酒啊,你这店里没有招牌写着不能自带美酒。厨娘快些做菜,我已有些等不及了。
你的佳肴上桌,佐以我的美酒,才是相得益彰。”
人厨婆还是有些狐疑,但做菜的速度跟着变快了。
须得让这厮快些吃了第一道菜!
只是这“拆烩人头”本就工艺复杂,人厨婆又是个对美食有自我要求的邪祟。
便是加快了速度,该有的步骤也是一个不能省。
眼看着菜要出锅,店里却接连响起一串“扑通”“扑通”的声音。
那三只邪祟,和邓临岳四个,全都歪倒在了地上。
只有最后来的那位“贵客”,笑嘻嘻的对着自己,喷出一口熊熊烈火!
第三四五章 猪叫岩(三合一)
有两位老跑山人陪着许大人,对人厨婆的各种手段一清二楚。
比如那飘荡三里的肉香。
高冠子捉来两只“虫子”,塞进了许大人的鼻孔里。
便可以不受那香味的影响。
白老眼又跟许大人强调:人厨婆的“规矩”便在一个“厨”字上。
它在山中开店,来者是客。
所以一些开饭店的规矩,她也得讲究。
这些规矩人厨婆越遵守,它自身力量的根基便会越牢固。
所以许源便用“没有饭店不准客人闲聊”,“你店里不曾禁止自带美酒”,这种手段敷衍人厨婆。
许源对着人厨婆直接喷出“腹中火”,便是因为该撕破脸了。
那一道菜端上来,自己必不吃的。
那就坏了店里的规矩:你来我店里不消费,还在这里推销你的酒?
该死!
所以许源问清了一切关于“鬼须木”的情况之后,也就不再犹豫,直接迷翻了它的所有客人,对人厨婆下手。
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便是:
现在恰恰是人厨婆这道菜烹饪的关键时刻。
马上要出锅了。
也就意味着,食材在火上多坐一会儿,就老了。
这道菜也就毁了。
人厨婆勃然大怒:这客人果然是来砸场子的!
我这么用心为他们烹了一道菜。
现杀的食材无比新鲜。
他居然不肯吃!
更可恶的是,他居然还药翻了其他的客人,传扬出去别的邪祟还以为我开的是黑店呢。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人厨婆丢下手里锅——却在关键时刻犹豫了一下。
舍不得这一锅美味啊。
再不出锅就老了。
就这么一瞬间的耽搁,那火已经汹涌的冲进了厨房。
火焰中,一只龟甲飞回了许源手中。
许源看了一下龟甲,解卦:今日大吉!
火焰随之淹没了人厨婆。
人厨婆是五流邪祟,只是在五流中较弱。
这个水准已经摸到了“上街”的门槛。
六流的腹中火仍旧能够对它造成极大的伤害。
火焰瞬间将它的衣衫烧了个干净。
露出厨娘装扮下,隐藏的本体。
是一只体态臃肿的肥硕黑鼠。
紧跟着全身的鼠毛都被燎光了。
这个“失误”也有“八方伤煞”的功劳。
人厨婆一声大叫,也顾不上那一锅“拆烩人头”了,直接把锅都掀了,怒骂道:“以为我没有火吗?”
它端起炉子朝许源泼去。
炉子里有许多火炭,呼的一声,好像一颗颗火流星射向了许源。
厨子当然能控火。
许源把《龙相诀》中的身法用了出来,在店中拧动着一个躲闪。
所有的火流星全部落空。
人厨婆却是发出了一声惨叫。
许源在汹涌的腹中火中,藏了三条簪。
这一套五流匠物呈“品”字形刺在了人厨婆的胸口上。
人厨婆身上肥肉墩厚,伤害并不算大。
但是紧跟着,三条簪上的银铃一起摇晃。
铃铃铛铛……
撕扯魂魄的力量,让人厨婆狂躁不已,连连咆哮中,一把抓住了三条簪后面的银链,用力扯了出来,然后从刚才那人的尸体上,扯了一片皮肉裹住,张口吞了下去。
“人厨”,只要配上人肉,什么都能吃下去!
什么都能消化掉!
但银铃的效果让它有些昏沉。
火焰仍旧汹涌的冲进去。
在火焰的掩护下,那一套算筹也悄然落在了厨房中。
密密麻麻的插在了地面、灶台、柱子上。
人厨婆躲避着火焰,一不留神便踩中了一只算筹。
脚掌立刻被扎穿了。
“吱——”
它又是一声惨叫。
许源便知道,两个跑山人跟自己说的情况正确:这邪祟的强项不在肉身。
自己身上最适合处决人厨婆的,当然还是虎头铡。
但现在并不是最适合动用这件国朝镇物的时候……
忽然许源感觉有些不大对劲。
身后一阵猛烈地热风袭来。
许源狼狈的往前一扑。
一颗火炭燃烧着血焰,贴着许源的后背撞了过去。
许源顿时感觉到整个后背火辣辣的疼。
衣服和一层皮都被烧没了!
许源毫不犹豫的用皮丹裹住了自身。
这身躯的防御力便比得上野猪獠了。
那颗炭火流星,从许源背上撞过去,去势不停撞在了邓临岳一个伙伴身上。
火炭直接轰进了身体内。
血焰腾起,转眼间便将那人烧成了灰烬。
许源眼珠一转……
人厨婆操控着全部的火炭,四处追杀许源。
许源又将身法展开来。
这身法像泥鳅又像是灵蛇,最适合闪避这种乱射的攻击。
许源躲闪着,不知不觉的就到了一只邪祟的旁边。
然后算准了时机,忽然上半身好像绳子一样,大幅度向一侧弯去。
一颗火炭呼的一声飞过去,撞在了那只邪祟的身体中。
是那只污泥诡。
血焰乍起,迅速点燃了这邪祟满身的尸油!
污泥诡剧痛苏醒,却是无论如何也扑不灭全身的火焰,它尖叫着冲了出去,想要跳进河里。
人厨婆尖叫着:“还没付钱呢!”
原本敞开的店门,便啪啪啪的全部自动封闭。
污泥诡一头撞在上面被弹了回来。
人厨婆上前一步想要跟污泥诡讨账,结果一脚又踩在了算筹上。
“嗷——”疼的它一声惨叫。
人厨婆彻底愤怒了,咬牙切齿,嘶吼:“进了我的店,就必须花钱吃我的东西!”
许源立刻便感觉到,周围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这种变化发自于人厨婆,却是它破坏了自己的“规矩”,把这家店变成了“黑店”!
对于人厨婆自身来说,这样做后患巨大。
但是变成了黑店之后,现下里的能力猛增!
刚才那一锅已经做坏了的“拆烩人头”,自动落进了汤盆中,飘荡着飞向了许源。
许源的身法施展不出来了。
被“黑店”中的力量压制。
只要还在这店中,便挣脱不开这种压制。
真吃了这一道菜,那便彻底落入了人厨婆的规则,只能把自己的一条命,当做饭资交给人厨婆了。
那汤碗还没到,其余的火炭却已经追着轰来。
许源被压制住,不能躲闪,火炭便接二连三的撞在了身上。
轰轰轰……
一团团血焰冲起。
好在有皮丹的保护,许源一口血,还能撑得住。
体内,药丹发挥效果,快速治愈许源的伤势。
但是人厨婆紧跟着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对抗自己黑店。
许源拿出了狗头金。
此处便是我的摊位。
不过“商法”只有六流,勉强扛了一下“黑店”,汤碗速度慢了几分,却还是不可阻止的飘向了许源。
许源也随着张开了嘴。
汤碗到了他面前,倒进了他的嘴里,直接滑进肚里。
人厨婆大喜。
却听许源说道:“真是黑店,强买强卖!你想要这条命?给你了。”
人厨婆便一伸手,手臂变长,拿住了许源的脖子,一把抓了过来,定睛一看却不是许源,而是邓临岳!
许源用狗头金延迟了黑店的效果,然后施展了“龙吐蜃”,将邓临岳挡在自己身前。
龟甲占卜大吉。
“八方伤煞”暗中起作用。
人厨婆这次失误,竟然没看破“龙吐蜃”。
人厨婆勃然大怒,又有些疑惑:我是怎么被这小子骗过的?
身上的各处伤口,污血不停地涌出来。
人厨婆不免生出积分虚弱的感觉。
它又觉得不对劲:这伤势不至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让我觉得虚弱啊……
但没时间给它寻找答案。
人厨婆手中出现一柄剔肉刀,唰一刀从邓临岳身上割下来一条肉。
然后递给许源。
“今日开席,第三道菜:生人片。”
手臂越伸越长,笔直的到了许源面前。
黑店中,不得不吃。
只要吃了,你这条命就由我拿捏。
我也不跟你纠缠,顺势一刀就刺进你的嘴里!
邓临岳挨了一刀,剧痛惊醒,却被人厨婆捏着脖子喊不来。
疼得他一双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然而下一刻,就真的将左眼珠瞪了出来!
这是一颗诡丹。
许源在用龙吐蜃的时候,同时用了“商法”,以这颗诡丹为代价,买走了他的左眼。
这颗诡丹便被藏在了邓临岳的左眼眶里。
溃烂诡技——发动!
凝视目标两个弹指的时间,便能感染身躯。
四个弹指的时间,便能感染魂魄。
两个弹指的时间早已达到。
人厨婆身上的五道伤口迅速溃烂!
七流的诡丹,很难对五流的诡异造成较大的伤害。
但是它本来就受伤了,溃烂诡技趁虚而入。
四个弹指的时间也到了,人厨婆的魂魄也开始出现微小的溃烂,并不断蔓延!
刚才三条簪的银铃,对它的魂魄已经造成了伤害。
仍旧是趁虚而入!
并且在“鬼医盗命”的作用下,身躯和魂魄上的伤害,又被发达了一层。
人厨婆肥硕的身躯摇晃了几下。
它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我怎么如此虚弱?
我岂会这么轻易就中了诡技?
它一低头看到了那枚诡丹,勃然大怒:原来是你搞的鬼!
人厨婆手上一用力,就把邓临岳的脖子捏断了。
邓临岳的衣袖中,忽然钻出来一根细绳子。
嗖的一声缠住了人厨婆。
兽筋绳化作了头发丝粗细,一圈圈的缠绕上来,并且越收越紧,深深地勒进了人厨婆的皮肉中!
而后另外一只衣袖中,飞出来三柄剑。
分别刺入了三条簪之前刺出的伤口中!
邓临岳吃了两道菜,性命已经掌握在人厨婆手中。
人厨婆拿了他,便不会有过多的防范之心。
许源把杀招都藏在了邓临岳的身上。
斩龙剑并不克制人厨婆,剑丸也只是六流。
但伤口已经被三条簪打开。
又被腐烂诡技趁虚而入。
这三剑便轻松的刺了进去。
三条簪短小,所造成的伤口对于人厨婆来说并不致命。
但是这三剑刺进来,效果就大大不同了。
“吱——”
人厨婆痛苦惨叫,胡须抖个不停。
但是它握着刀的那只手,已经伸到了许源面前!
许源必须张口,只要张口,那刀一定会刺进来!
许源早已拿出了讨饭碗。
《莲花落》唱起。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许源要讨的,正是刀尖上这一片“生人片”!
如果讨来这柄剔肉刀也行。
龟甲占卜,今日大吉,那就让本大人心想事成吧!
人厨婆一直忍着身上的伤痛,拿着刀的那只手还在往前伸。
因为只要喂到了许源的嘴边,一切就结束了。
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竟然能够把自己逼到这一步,端是可恨!
不过他还是小觑了鬼巫山中的大邪祟!
人厨婆脑中瞬间冒出来几十道菜谱。
杀了这野小子,我要好生享用他的血肉,不可有半点的浪费。
忽然,刀尖上的那一片“生人片”消失了。
人厨婆一愣,因为消失的莫名其妙,它都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人生片”,落进了对方手中,那个破碗里!
许源低头一看,笑了。
今日果然大吉,心想事成!
人厨婆大怒,手中的刀猛地向前一刺——
许源放出车厢挡在身前。
嗤!
车厢被刺穿了!
许源一阵冷汗。
还好没有用皮丹硬抗这一刀。
皮丹的防御力和野猪獠大致相当。
但人厨婆的刀,必定十分锋利!
它的肉身不算强悍,能够稳居五流,攻杀必定犀利。
许源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收了讨饭碗,一声大喝放出了虎头铡。
“开铡——”
雪亮的铡刀刀锋抬起。
现在才是使用这件国朝镇物的好时机。
并非只要放出铡刀,就一定能斩了邪祟。
人厨婆太强。
它有能力让许源没有抬起铡刀的机会。
便是抬起了铡刀,它也能够和拘拿它的天地宏力抗衡许久。
许源抬起铡刀时间过长,便会撑不住落下来。
那就更糟糕了,人厨婆会趁着这个机会杀他。
所以诡事三衙每次动用铡刀,都是一群人配合。
一人为主力抬起铡刀,其他人围攻邪祟,配合天地宏力将其压至铡刀下。
许源一个人,就需要想办法消耗人厨婆。
让它重伤之下,不能干扰自己开铡,也没有太多的力量对抗天地宏力。
人厨婆吓了一跳。
它没想到这个野小子,身上居然带着虎头铡!
它一口将邓临岳吞了下去,同时还去抓另外几人。
吃的人越多,它恢复得越快。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胸口的三只剑还在往它体内钻!
所有的算筹一同飞起,扎在了它的身上。
天地宏力拘拿而来,将它压到了铡刀下。
许源用力向下一拉。
咔嚓——
一颗硕大肥胖的老鼠头被斩落下来。
霎时间,店外想起了一片鬼哭狼嚎的声音!
河水中、草丛里、竹林间,哗哗哗的响成了一片。
无数的水耗子、土耗子、竹耗子从各处飞窜出来。
黑的、灰的、褐的密密麻麻的铺满了地面,让人一看之下头皮发麻。
它们尖叫哭嚎着冲向了饭店。
这些都是人厨婆的子子孙孙。
饭店之前被人厨婆封闭了,这些老鼠小的如同野兔,大的如同野猪。
砰砰砰的不断撞在外面的墙壁和门板上。
没了人厨婆的控制,很快门窗就被撞碎。
老鼠们双眼血红,直流口水。
许源一口腹中火喷了出去。
烧的这些老鼠吱吱惨叫。
但是它们全身烧着火,还是执着的冲出来,挣扎着扑到了人厨婆的尸体上开始啃食!
许源便了然了。
吃了人厨婆的血肉,它们就能变成大邪祟。
只不过它们只啃了几口,就被腹中火烧成了灰烬。
还引燃了人厨婆的尸体。
“呼——”
“呼——”
“呼——”
许源连续喷了几口火,六流的火对这些老鼠来说不可抵挡,不多时就少成了一片灰烬。
许源稍作歇息,剑丸飞出将另外两头还在昏迷中的邪祟斩了。
将自己的匠物、外丹等全部收回。
然后拎起邓临岳的两个同伴,闪身出了饭店,最后又往里面喷了一口火。
饭店本就已经燃烧起来,这下子烧的更旺了。
店中,传来了一阵吱吱呀呀的怪异声音。
厨房里的某些东西,常年被人厨婆使用,也都已经成了邪祟,这一把火全都少个干净。
白老眼和高冠子在那些老鼠冲出来的时候,也立刻从远处赶来。
正好遇上从店里出来的许大人。
许源往他俩身后一看:“大福呢?”
大福没有跟来。
那漫山遍野的大耗子,把大福给惊着了。
它缩在躲藏的草丛中不敢出来。
这么多的大耗子,撑死我也吃不完啊。
惹不起惹不起……
高冠子对许源拱了下手:“大人,要得罪一下,但鼻中的虫子,要尽快取出来。”
许源仰起头:“动手便是。”
高冠子便拿了个小工具,像是一对鱼钩。
另外一只手上准备好了一小瓶药粉。
工具伸进了鼻孔,勾出那两只虫子慢慢向外拉。
一般这个时候,这虫子已经要和鼻腔长在一起了,十分不愿意出来。
据说若是让它们在鼻孔中呆的时间超过一天,那么强行将它们拽出来,便会连着整个脑子直接拉出来!
若是它们不肯出来,便要用到那药粉了。
这东西极难配置,一般人高冠子是舍不得给用的。
大人鼻中的那两只进去已经快一个时辰了,想必很难……高冠子心里这么想着,药粉也准备好了,结果轻轻一拉,两只虫子就乖乖的滑了出来。
这是一种长得像是丝瓜络一样的怪虫,只有半截小拇指大小。
被拉出来后,掉在地上,努力蠕动着钻进草丛里。
似乎是逃跑一般。
高冠子一脸的惊讶。
许源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没什么。”高冠子啥也不敢问、啥也不敢说。
许源心知肚明,这是“百无禁忌”的效果。
……
熊熊大火将店铺烧了个干净。
外面长杆上挑着的那一道布招“烹生香”也化为了灰烬。
石墙轰然倒塌。
等了足有一个时辰,这火才灭了。
许源走进火场,先把被人厨婆吃下去的三条簪捡了回来。
不过这件匠物受到了强烈侵染。
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了。
许源拿在手里,分明感到它们蠕动不停。
触感也不像是金属了,而是一种滑腻的恶心感。
就好像手里捏着一条水蛭。
需要尽快炼制一下。
然后许源又找了找,找到了四块好料子。
一颗血色的狼牙。
一根手臂长的虫肢。
一团漆黑的油泥。
最后是一块惨白的骨头。
前面三个都是六流,第四个是五流。
许源美滋滋的装进腥裹子里收起来。
尤其是最后一块骨头,拿在手里许源便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极强的力量。
人厨婆身上有不少强悍的诡技。
很期待这块料子里凝聚了几种。
许源又在火场里找了一会儿,终于是找到了邓临岳的那张蛛网。
还有邓临岳的剑丸和一些外丹。
别的先收起来回头再看,这蛛网却是拿在了手里。
白老眼用脚踢了踢那两个昏迷的家伙,问道:“他们怎么处置?”
“弄醒了,我再问一问。”
两人被救醒,惊魂未定。
许源将车厢放大,当做是一间屋子。
然后将灯笼插在外面,把两人拎进去问话。
两人自然知无不答。
但是他们知道的本就不多,只招供出了邓临岳乃是顺化城的人,是城中有名的丹修。
跟顺化城的山河司衙门中,许多人交情匪浅。
许源把人交给高冠子:“你将他们带回村,等我回来再做处置。”
“好。”高冠子心中觉得这个处理方法并不好。
他是山里人,下手从不手软。
但许大人毕竟是官家的人,不能像他们肆无忌惮,倒也能够理解。
高冠子带着人走了。
他有自己的想法。
有些事情许大人不方便做,我便帮他做了。
从这里往西不远,有另外一只大邪祟。
它是人厨婆的老顾客。
两只大邪祟离得这么近,就是因为一个会做人,一个喜欢吃。
高冠子也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在踏入那只大邪祟领地的时候,没有提醒那两人。
他们走进去,便再也没有出来。
高冠子转身就走,双耳一动,就听清了大福的脚步声。
这“叭叭叭”的声音可太有辨识度了。
高冠子没用多久便追了上来。
“大人……”高冠子一脸惭愧:“我有愧大人所托,一不留神那两人都被邪祟给吃了。”
许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罢了,咱们走吧。”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来到了猪叫岩对面的山头上。
这块巨岩百余丈高,形状极为古怪,上面有着四个巨大的孔洞。
之所以得名“猪叫岩”,并非形状像猪,而是因为山峰从那四个孔洞中吹过,便会发出杀猪一般的凄厉声音。
站在这里,可以清楚的看到下面的一切。
的确没有什么树。
整个猪叫岩从上到下,再到周围五里,都是光秃秃的一片。
甚至连一片小草都没有。
“奇怪……”许源心里一阵嘀咕。
想了想,拿出折子来,写了一行字,让蛟来猪叫岩见一面。
写完后等了片刻,不见蛟的回应,就收起来先放在怀里。
“这附近有能过夜的地方吗?”许源问两个老跑山人。
白老眼正要回答,高冠子忽然脸色一变,抬起手来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白老眼和许源便不说话了。
高冠子竖起耳朵仔细倾听了一会儿。
立刻拉起两人藏在了一棵茂密的大树上。
“有人来了!”
“猪叫岩的声音有些吵闹,那些人到了二里外,我才听见。”
三人在树上一动不动,收敛了呼吸。
时间不长,只见四个人,各自背着一只竹篓,身手敏捷轻快而来,从树下经过的时候片刻不停,直奔猪叫岩而去。
到了岩下,将竹篓取下来,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放出来一些东西。
第三四六章 神秘人
几只小兽从竹篓里跑出来。
身上长着脓疮,带着各种病症。
病痛让它们十分暴躁,一被放出来,便四处乱窜。
还有一条小蛇,头上鳞片脱落,干裂出了一道道的血口子。
它猛地一窜,就钻进了猪叫岩的一个孔洞中。
那四人飞快撤离。
树上的三人满眼疑惑:这些人从哪里来的?
山里的村子彼此间都有些暗中沟通的法子。
便是几个有过节的老跑山人,在面对“外人”的时候,也是战线一致。
如果有外人住在村子里,形迹可疑的话,跑山人一定会想办法互相告知一声。
所以这四个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
而他们放出来的,那些生了病的小兽,已经都跑的不见了踪影。
许源不免想到了“疽鸦”。
高冠子和白老眼很想跟上去看看,但一切得许大人做主,两人便眼巴巴地看着许源。
许源考虑了一下,低声道:“跟着他们。”
两人便立刻从树上滑了下来,靠着高冠子的两只耳朵,远远地跟在四人后面。
便是没有高冠子,许源也能看到四人的命。
这四个,都是八流。
而且都是武修。
实力不俗,但看其装束、行迹,只是一群打杂的。
不免让人猜测,他们背后的主子,应该是什么样的人物。
跟着走了七八里,翻过了一座山头,前面四人停了下来。
许源三人潜行上前,慢慢的靠近。
在一片坡地上,许源看到了两顶帐篷。
那四人钻进了一座帐篷中。
高冠子竖起耳朵,低声道:“他们在向一个人禀报,事情已经做好了。”
而后四人出来,走进了另外一座帐篷。
高冠子又说道:“一共七个人。”
之前那个帐篷里,便出来了两个人,帐篷外面挂着一只猎来的野鹿。
他们生起火来,割下鹿肉开始烤制。
天色不早,该吃晚饭了。
这山里的野兽,被阴气影响,多多少少都有些古怪。
这鹿的身体中,便忽然钻出来几只虫子。
飞快的生长出翅膀,和细长的口器,飞扑向了那两人。
正在烧火的那人乃是丹修,不慌不忙的将火引起来,分出几团火来,各自裹住了一只怪虫,转眼便烧成了灰烬。
许源看的眼睛一亮。
这丹修是个七流。
但是对于火的操控十分精妙。
而且和自己的《五鼎烹》是另外一个路数。
大多数丹修包括许源自己,操控的“火”都是腹中火。
而下面这个丹修,先是用腹中火引燃了地上的木柴。
而后烧灭怪虫的那几团火,却是从火堆里引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家伙能够操控普通的火。
很可能是需要以“腹中火”为引火。
但这也是另辟蹊径了。
许源见猎心喜,甚至期盼能有机会跟对方交流一下这方面的心得。
另外那人对自己的同伴显然十分信任。
那些怪虫飞出来,他丝毫不受影响,仍旧在专心腌制那块鹿肉。
白老眼却是皱眉,低声道:“我知道我可能是看错了,但下面趴着两只大邪祟,这些人却能和邪祟为伴?”
高冠子一愣:“邪祟?哪里有邪祟?”
许源心思一转就想明白了,笑道:“是那两顶帐篷。”
而后进一步解释:“这些人深入鬼巫山,夜晚也不需要去村里借宿便是依仗了这两顶帐篷。”
“在邪祟的眼中,这两顶帐篷,便是两只水准不低的邪祟。”
原理和许源的泥面相同,都是能够伪装成邪祟。
高冠子立刻沉默了。
多说下去,就要暴露白老眼的某些秘密了。
许源毫不在意。
初见白老眼的时候,就觉得他的眼睛不大对劲。
帐篷在邪祟的眼中乃是同类——为何白老眼也看成了邪祟?
再说高冠子那一双耳朵,正常人不会长出这样的耳朵。
再广泛一些,王相村的那些村民,哪一个身上不透着几分诡异?
山里的村民和跑山人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鬼巫山里,身体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
便如这山里的野兽一般。
许源又看了一会儿,主要看的便是那丹修。
烤鹿肉的时候,丹修操控着火焰,如同刷子一样,在鹿肉表面一次次的划过。
许源不住的点头,对这一手“控火”极为认可。
肉烤好了,他们便将其他人叫出来吃饭。
他们的首领也出现了。
这是一位六流法修,修的什么法许源看不出来。
此人看起来气度不凡,显然是久居上位。
许源对两个老跑山人一招手,一同悄悄撤走了。
“咱们得找地方过夜了。”
白老眼和高冠子相视一眼,最后白老眼道:“只能去神娘龛了。”
这里靠近广货街。
便是跑山人们也不常来,所以都没有在这附近搭建窝棚。
便是临时搭建……这里的邪祟实力强大,窝棚并不安全。
两个老跑山人领着许源,来到了一座高高的绝壁之上。
白老眼从腰间摘下一捆绳子,找到了方位后,将绳子放下去,自己抓着绳子对高冠子说道:“你先下去看看。”
“好。”
高冠子顺着绳子滑下去。
许源站在峭壁边,伸着头往下看高冠子。
高冠子顺到了下面十几丈的位置,那里有一处小小的石龛。
也不知是什么年月开凿出来的。
上下都没有通路。
高冠子钻进去,过了片刻伸出头来扯了一下绳子,对崖上说:“能住,下来吧。”
白老眼就将绳子绑在了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自己先下去了。
许源操控火轮儿,跟着飞了下去。
这石龛格外狭窄,原本只是容一个人居住的。
三个人进来就有些拥挤了。
白老眼道:“大人,凑合一晚吧。”
他跟许源讲述这地方的来历:“几十年前,猪叫岩附近还有个村子,名叫岐斗村……”
村里的老跑山人本事乃是所有跑山人中最大的。
他开凿了若干个这种的石龛。
但是最后这村子还是遭了灾,一夜之间连这位老跑山人在内,全都消失不见了。
原本村子的位置上,只剩下了一个巨大的爪印!
……就好像整个村子,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巨怪,一把从这世上彻底抓走!
白老眼指着某个方向:“便在那里,二十多里吧。现在过去那爪印已经积蓄了大量的雨水、泉水,变成一座小湖泊了。”
高冠子又对许源说道:“这里可以过夜,但也有个问题。晚上可能会有‘古线娘’来量你的长短。”
第三四七章 古线娘
许源的瞳孔猛地放大,然后飞快的变回了正常状态。
许大人这几个月来,城府也颇有些长进。
马上就意识到高冠子所说的“古线娘”多半是某种邪祟。
“这里夜晚不安全?”许源皱眉,若是不安全,你带本官来这里作甚?
许源在山里过夜,有最后的选择就是带上泥面,随便找个地方缩着混过去。
高冠子忙说道:“很安全,那古线娘也不是每晚都来。”
他挠了挠头,苦笑着道:“这还得从当年的岐斗村说起来。那村子……勇猛好战,也只有他们敢住的离广货街这么近。
他们村的跑山人本事没有‘帽子’——我们山里的说法,就是只要自己努力,本事就能一直往上涨。不像是我们俩这种,按照山外的论法,我们估计六流、五流就被帽子盖住,涨不上去了。
据说他们村的跑山人,在绝壁上开凿出来这些石龛,便是为了长本事的。
他一年中有一半时间,都住在这些石龛里。每一处石龛都是一种磨练。
这里乃是最安全的一处。
另外几处的剑壁龛、剥星龛等等,都是格外危险。”
白老眼接着说道:“古线娘是一种山间蛇阴。它们会化作美人娘入梦,在梦中制造出各种欢乐的场景。
诱使人沉迷其中,便会一直沉睡,对现实中的各种危险的感知降低。
古线娘的蛇身,这时便会出现,把这人吞进肚里。
不过古线娘其实很胆小,它们总怕吃下去的东西太大,把自己身子撑破了。
因而每次吞人之前,会伸直了自己的身体,跟想要吃的那个人比一比长短。
若是它们的身子更长,那就说明吞下去没有问题,就会开始吞人。”
许源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么个量长短。
本官还以为……
嗐,本官就是这么认为的,并没有别的误解。
高冠子又道:“这神娘龛,只要把门口的巨石堵上,别的邪祟就进不来。
只要防备那古线娘即可。
咱们三人今夜可以轮流值守……要不就我守上半夜,白老眼下半夜。
大人好生休息便是。”
许源摆手:“还是大家一起轮流休息吧。”
白老眼点点头:“古线娘是看不见的。它量人的长短有个表现,便是那人本在睡梦中,却忽然身体被摆直了,那就说明古线娘在比长短了——大人值守的时候,若是看到我们两人,忽然躺直了,就要马上叫醒我们。
只要人一醒,古线娘就会自动退走。”
许源点头:“好。”
这石龛中实在窄仄,也没法张罗晚饭,大家只能各自吃了些干粮。
跑山人的干粮……许源也不想去看,只顾着吃自己的。
吃的时候,许源就想起刚才那几人。
“那些人来猪叫岩究竟要做什么?”
两个跑山人都摇头,实在猜不出来。
许源不免又想到了岐斗村,那爪印最后变成了一座湖泊!
说明爪印又大又深。
真不知当年毁灭了这村子的,是什么邪祟!
怕是不逊色于阮天爷,或是运河龙王吧?
他们是怎么开罪了这样的存在?
吃完了干粮,高冠子说道:“大人先休息,白老眼第一个,我第二。”
“好。”许源答应了,便抱着大福躺下了。
这“神娘龛”乃是硬生生从绝壁上开凿出来的,进出的石洞只有半人高。
里面有一处斗室。
也不过七尺见方。
高冠子将洞口处的三块方石垒起来,将入口堵住。
大福却跟许源闹起来,不喜欢被抱着。
昨夜因为狼皮褥子舒服,才勉强跟饭辙子挤在一起。
现在就是硬石板,谁要跟你睡在一起?
大福从许源怀里钻出来,摇摇晃晃的自己跑到了外面的石洞里趴下来,迷迷糊糊的很快睡着了。
许源先把怀里的折子拿出来看了一眼。
蛟回话了:
明日一早,猪叫岩西七里,过风岭见。
许源便收了折子,安心睡下了。
高冠子也睡了,白老眼值第一轮。
大家睡的时候,都是蜷着身子。
白老眼等他们都睡着了,才摘下了眼镜擦了擦。
他那双眼珠子,在黑暗中像狼一样泛着碧绿的幽光。
擦了眼镜后,他又将柴刀摘下来,仔细的擦拭着刀口。
白老眼精神很足。
在山里过夜对他们来说是平常事。
如果需要熬夜,他们能连续几天几夜不睡觉。
外面山中各种古怪的声音,透过了石缝传进来。
白老眼闲得无聊,便侧耳细听,从这些声音中分辨是哪些邪祟。
他在山里过夜的时候,都是这么打发时间的。
听着听着,白老眼便一低头,坐在那里裹着羽毛大氅睡着了!
两个老跑山人都犯了一个错误:他们之前从未在神娘龛中过夜。
他们对于岐斗村、神娘龛这些地方的了解,都是先辈们告诉他们的。
而先辈是听更早的先辈说的。
大家都不曾在这里过夜。
这里距离广货街太近,本就来得少,更别说过夜了。
神娘龛对于岐斗村的跑山人的考验,重点便在那梦境中。
所以古线娘还有另外一个本事,就是会顺着石缝,先喷一口“睡气”。
石龛中,三个人都睡得很沉。
本来睡得浅的高冠子,在“睡气”下,也睡死了。
片刻后,好像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空气中生出了一些轻微的波动。
大福睡在石洞里。
那东西最先从大福身边经过——也不知怎的,像是被吓到了一般,空气中的波动猛地剧烈一下。
然后一切平静下来。
等了好一会儿,发现大福没什么反应,那东西才小心翼翼的绕过了大福。
石龛中有三个人。
古线娘很顺利的便选到了——许源。
这一天还没有过去,许源的龟甲占卜效果还在,今日大吉。
睡梦中,许大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开心的微笑。
而后他的身体动了一下,跟着顺利的躺直了。
可是紧跟着,一根绳子悄无声息的钻了出来。
在许大人的身下,开始变长。
绳子就仿佛和许大人是一体的。
看不见的古线娘努力把自己伸到了最长。
可是那绳子比它还长。
古线娘不甘心,再次伸长了一些。
那绳子随之延长一些,还是比它长。
古线娘奋力把身子伸的笔直,头、尾一起用力拉。
可是绳子轻而易举就超过了它的长度。
古线娘又一次努力——然后再去和绳子比,崩溃的发现还是短了一些!
第三四八章 比不过啊(求月票)
这石龛也就是七尺来长。
对角也不过一丈多。
古线娘已经努力伸到一丈了,还是比不过那绳子。
古线娘终究是有些不甘心,最后一次,把身子拉到了最细最长。
几十年了啊,这石龛里终于又来了活人。
饿了这么久,看到美味谁不想吃?
可是这一次,那绳子索性猛地一伸,长到了直接从石龛通到了外面的石洞里!
古线娘再比了下,吓坏了:不行,这个人不能吃。
吃下去必定要把我肚皮撑破。
它从许大人的梦中退出去,暗恨不已:平白让这人尝到了甜头!
好在还有另外两人。
古线娘正在两人中选择,先吃哪一个呢?
邪祟不做选择,邪祟全都要。
于是便同时入梦两人……
忽然觉察到有些动静。
那绳子伸进了石洞里,正戳在了大福的脖子上。
大福被弄醒了,没睡好,起床气很大。
昂起头来,一双傻愣愣的鹅眼中,都是不满。
嗯?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大福猛地站起来,刚张开双翅,古线娘已经嗖一下从它身边窜了出去。
大福很生气,还以为是这东西把自己弄醒了,于是急追上去。
一头撞在了堵住洞口的石头上。
头顶上的那个包更大了。
大福恼火的嘎嘎叫了几声,无可奈何的回去重新卧下来。
用翅膀拂过了头顶,好疼。
然后吸了一口洞中稀薄的“睡气”,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
天快亮的时候,许源最先醒了。
摸了摸头,意识到出事了。
高冠子没喊自己。
他俩睡得还很香。
许源看了看身下压着的兽筋绳,似乎明白了什么。
“哼,让他俩接着睡。”
许大人有些怨气。
因为信任这两个跑山人,所以跟他们来到这神娘龛。
他们把古线娘的各种情况说的头头是道,看似做了万全的安排……结果就这?
许源靠着石壁坐起来,静静等看着两人,等待天亮。
……
黑夜中,猪叫岩附近的山风更大了。
那种杀猪般的惨叫频繁响起。
但因为这是在夜里,山中各种怪叫、嘶吼声此起彼伏,这里的声响就显得不是那么突兀了。
忽然有一阵沉沉的黑风从远处吹来。
在猪叫岩下面一转,化作了一道鸦头人身的影子。
它身上披着一道漆黑的羽毛大氅。
跟白老眼倒是有几分相似。
不同的是它这一身全都是用鸦毛缀成。
白老眼那个,用的是各种鹰隼的羽毛。
它眼眶孔洞没有眼珠,燃烧着两点暗红血火。
落地之后,它鸦头左右转动,然后行走起来。
姿态十分怪异,摇摇晃晃有些不稳。
因为踩在地上的不是脚,而是一双鸟爪。
鸟爪的结构本就不是用来行走的。
但是它的速度很快,也很敏捷。
像是连跑带跳,身旁卷着黑风,时不时地还能滑翔一段。
它迅速地从周围抓出来一只只小兽。
正是白天那四个人放出来的,身上都带着病症。
这些小兽暴躁不已,身上的病痛让它们完全忘记了“敬畏”。
它从漆黑的羽毛大氅上,拔下来一根根羽毛,插在了这些小兽身上。
这些小兽便立刻不能动不能喊了。
它藏在羽毛大氅下的双手也是鸟爪。
做某些事情的时候,其实并不适合。
它观察了一下这小兽,空洞眼眶中的血火,便轻轻飘荡了一下,似乎是某种轻蔑的眼神。
而后鸦口张开一吸——
这些小兽身上的病症,便都被它吸进了嘴里。
每一只小兽都恢复了健康。
它咂了咂嘴,似乎对“味道”不大满意。
“呸!”它一口吐了出来。
刚才吸进去的全部病症,便化作了一口浓痰落在地上。
那一片地面立刻变成一片病态的暗黄色。
然后它随意扫了一眼,便在那些小兽中挑出了一只野兔,然后张开嘴吹出一口紫黑色的光气。
野兔刚被治好,马上就全身开始溃烂化脓,陷入了另外一种更加可怕的病症中。
它满意了,把身子一扭,呼的一声重又化作了一团沉沉的黑风,冲上半空迅速消失不见。
它走了时间不长,一条树根从地面下钻了出来。
而后一道树根飞快的生长出一片根须,织成了一张网,罩住了那一片暗黄色的泥土,扯进了地面下。
泥土和根须都不见了。
……
天渐渐地亮了,光线从石缝里透进来,越来越明亮。
高冠子和白老眼几乎是同时猛地惊醒,一同坐了起来。
白老眼下意识的拔出了腰间的柴刀。
高冠子双耳大张,手里也抓着一只箭。
他是用弓箭的。
白老眼也会使弓箭,但是造诣比不上高冠子。
“醒了?”
旁边传来许大人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
两人一同看去,许大人靠着石壁坐着,大福趴在他身边,他正轻轻地抚摸着大福的羽毛。
两人老脸通红。
嗫嗫说不出话来。
他们知道古线娘昨夜肯定来过了。
毕竟他们都做了那种让人快乐的好梦。
但他们都还好好的活着,就说明是有人救了他们。
除了许大人还能有谁?
两个跑山人,在鬼巫山里,却受了别人的照顾!
传出去他们的脸都丢尽了。
最惭愧的还是白老眼,毕竟他值第一班,结果一觉睡到大天亮。
也没喊高冠子。
如果真的出了事,他的责任最大。
许大人看着他俩的样子,摆了下手:“行了,毕竟也没出什么事。”
“惭愧。”两人低头,低声向许大人告罪。
许源道:“不说了,上去吧。”
高冠子赶紧把堵住洞口的石头拆下来。
外面飘荡着昨日留下的绳索。
这绳子是白老眼专门制作的,不大会在山中诡变。
但是高冠子耳朵一动,冷哼一声:“上面有东西在蹲咱们呢。”
白老眼有心赎罪,将柴刀叼在了口中就要爬上去:“我去,砍死它!”
许源一摆手:“不必这样冒险。”
许大人踩着火轮上去——却什么邪祟也没看见。
许源冲出洞口的时候,那邪祟就很识时务的跑了……
白老眼更惭愧了。
要是自己上来,少不得一番厮杀。
“吃点东西,再去猪叫岩看看。”许源说道。
……
昨日那四人很早就来到了猪叫岩下,那些小兽身上还插着黑羽,动弹不得。
他们小心翼翼的将小兽们装进了竹笼。
尤其是那只野兔。
但即便是从未碰到那只野兔,四人却还是发现,一片溃烂从双手开始迅速蔓延,而且有化脓的迹象!
四人大惊失色:“快回去,请老爷救命!”
他们走后时间不长,许源三人也到了猪叫岩下。
白老眼和高冠子站在一处地方。
他们经验丰富:“这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树根之类,直接拖进了地下。”
许源若有所思:“鬼须木?有没有办法追踪。”
“看我的!”高冠子来了劲头,趴下去侧脸将一只耳朵紧贴地面。
第三四九章 病孢(三合一)
许源眼神疑惑看着高冠子:只靠“听”就能弄清地下的痕迹?
却见高冠子拔出了腰间的斧头,耳朵贴着地面,用斧背重重敲了一下地面。
靠着地下回音的细微差别,他分辨出了根须在地下潜行留下的痕迹。
花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站在了一条河边。
“那条根须不知抓了什么东西,从河里溜走了。”
许源回忆着邓临岳所说,这鬼须木极可能是顺着运河,从上游飘下来的。
“这棵树亲水?还是觉得借助河道转移更方便?”
河两岸长着茂密的树林,许源打开“望命”看了一下,并没有邪祟隐藏其中。
也就是鬼须木此时不在这里。
邓临岳觉得很难看破鬼须木的“千变万化”,对许源却不是问题。
在两个跑山人眼中,这线索便是到这里就断了。
可是许源却觉得这个线索十分重要。
许大人推断:鬼须木还会在这条河、甚至就是这一段河道出现。
想要找到那东西,目前最有把握的,便是夜里在这附近守株待兔。
之前有人在猪叫岩下看到过鬼须木。
邓临岳便是因此而来。
昨夜有根须从猪叫岩下,带走了某些东西。
根须的来源可能是鬼须木。
甚至苗家人看到的“合欢树”便是鬼须木所化。
也就是说,如果昨夜的根须真是鬼须木的,那么它来到鬼巫山中,所求的东西就在猪叫岩下。
没有别的线索的情况下,守在这里等待可能是鬼须木的东西出现,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许源看了看周围,对高冠子说道:“今夜我们住在这里。你搭个窝棚,尽量隐蔽一些。
若真是鬼须木,那东西有十三只树眼,别被它看出了破绽。”
“是,大人。”高冠子应命。
许源又对白老眼道:“咱们分头行动,你先带我去一趟过风岭。”
昨晚和蛟约好了。
白老眼对这附近的地形并不熟悉,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了过风岭。
许源远远一望,不见蛟的命,倒是看到了田靖。
田靖的“命”已经越来越不像人,反倒无限接近邪祟了!
许源暗暗一叹,虽然敬佩他的为人,但也觉得很悲哀。
田靖在广货街上陪着蛟,不可避免的渐渐化为了真正的邪祟!
田靖的本事也变得越来越诡异。
他此时蹲在一片乱草丛中,草中冒出来几块大青石。
田靖的后背也是一片青黑。
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和其他的青石一模一样。
便是许源若不是开了“望命”,便是从旁边走过去,也未必能认出他来。
一只长着长长蝎尾的怪鸟贴着草稍飞过去。
蝎尾从草中犁过。
草丛中若是有野兔、小蛇之类的,便会被尾巴勾住,然后被这怪鸟吃了。
怪鸟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田靖忽然一伸手。
手臂弹射出去半丈长,一把抓住了怪鸟塞进嘴里嚼着吃了。
许源悄悄拉住了白老眼,默默等待了片刻。
田靖吃了那鸟,擦干净了嘴角的污血。
许源才故意加重了脚步声,朝他走去。
田靖只怕是并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现在的真实样子。
“大人。”田靖欢喜的站起来,喊了一声。
声音中还带着那么一丝不易觉察的庆幸。
他这一站起来,身上那种“拟态”便消失了。
恢复了七八成正常人的模样。
许源笑道:“辛苦了,这段时间在广货街如何?”
田靖笑着道:“倒也还好,店铺刚开张,当然会辛苦一些。还好有蛟坐镇,有大人和小白做后盾,我们一定能坚持下来。”
他存在于这阳世间的真实岁月,远超白老眼,因而喊一句“小白”,白老眼也只能认了。
许源点头道:“那就好,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
毕竟是大家合伙的买卖。
田靖道:“我们带来的那些东西,已经卖掉了不少,过段时间真的需要大人为我们联络货源。”
“没问题。”
田靖神秘兮兮道:“大人,你猜我们最大的买家是谁?”
许源双眉微微抬高:“难道不是街上这些大邪祟?”
田靖莞尔一笑:“我来之前,也跟大人是一个想法。开始的时候,我们也的确是直接把东西卖给那些大邪祟——后来我们就慢慢的发现了,那些大邪祟买了咱们的货,其实是当个二道贩子!”
田靖压低了声音,道:“它们哪……卖给山外!”
许源“哦”了一声,也就想明白了一切:这些大邪祟其实也都到了瓶颈。
想要提升十分困难了。
就好比那位“阮天爷”,祂还能怎么提升?
再提升也没能力杀出山去,跟运河龙王扳一扳手腕。
所以它们买了大量的材料,自身用不上。
“我们暗中打听了一下,原来这些年它们一直在和山外做生意。”田靖道:“就比如大人您想要的真种。蛟打听了一下,的确最近街上没有大邪祟在培养真种。
其实若是它们培养的,这事情反而好办了。咱们谈好价格,就能直接帮您买下来。
这些年来,各处化外之地流出去真种,有八成以上,都是大邪祟培育的。
不管那些获得了真种的人,对外如何吹嘘他们是经过了艰苦的战斗,才抢回了这些真种。
真实情况都是,这里面一半以上,都是跟大邪祟们商量好,花钱买的。”
许源又皱眉问道:“邪祟们要钱有什么用?”
“不只是钱,大部分交易都是活人,或者是新鲜的人血。”田靖说道:“我最近听说的是,那些大姓世家有门路,从前线买来俘虏!”
许源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还有呢,”田靖道:“据说本州那边还有人跟红毛番搭上了线,直接从他们手里买奴仆!
但是传言有些邪门,说是从他们手里买来的这种人,全身黑的像是抹了墨汁,跟以前的昆仑奴似的,也不知是他们从哪里找来的。
我有些不大相信,但是那些大邪祟信誓旦旦的,还说那些活人不好吃,身上味儿太大……”
田靖忽然停住不说了。
因为当时那大邪祟还给田靖打了个比方,家猪和野猪的区别……
田靖怕说出来,许大人当场变脸。
说完了他们的大致情况,许源又问:“疽鸦这邪祟,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们打听了一下广货街上,有那些邪祟能够培育真种。”田靖说道:“这里面就有疽鸦。但这家伙培育的真种总有些古怪,据说当年买了它的真种的那个丹修,虽然晋升了五流,但是随后变得很容易生病,便是自己炼了药丹,吃下去病好了,没几天就又病了。
坚持了十年,最终还是没撑住病死了。”
虽然丹修并不以身体强悍见长,但是五流的修炼者,绝不至于只剩下十年的寿命。
田靖接着道:“疽鸦一身诡异本事的核心,便是‘大病’。它的病若是真发动起来,一传十、十传百,动辄便能害死一城的人。
据说早年间它还没有上街的时候,经常在鬼巫山周围的县城中为祸。
上街后便不再出山,专心收集各种病症。
甚至自身便能化作了各种病症。
只要它愿意,任何感染了它的病症的生灵,都会成为它的眼睛、耳朵、鼻子。
若是感染了修炼者,还可以直接将其变成自己的一道‘病影’,类似于分身。”
许源问道:“它最近不现真身,你们有没有打听到,它究竟在做什么?”
“可能是因为前一段时间,它弄到了一种非常罕见的病症,正在研究这病症。但……也有些解释不通,除非那病症强悍到干扰了疽鸦,否则它不至于一直躲着。”
许源也摇头:“疽鸦至少也是五流,什么样的病症能感染它?”
田靖道:“蛟还在打探消息。倒是有另外一个情况,一个月前,有个神秘的买家,用三百个活人,从疽鸦手中买走了一颗‘病孢’。
而几天前,又有人从疽鸦老对头‘花铃子’手中,买走了一块‘血糕’。
花铃子也是街上的大邪祟,一直吹嘘它的血糕,能治好疽鸦的一切‘病’。双方在街上斗过几次法,都是平分秋色。
后来惹怒了街上最大的那一位,将它两个各自抽了一巴掌,它们才不闹了。”
田靖又补充了一句:“花铃子也能培育真种,它的真种倒是没什么隐患。”
许源点了点头,便没什么要再问的。
田靖就要回去:“今天有人要来谈生意,我赶紧回去了,蛟应付不来的。”
许源:“活人能进广货街?”
“嘿!他们都带着票引,不但能进广货街,便是在鬼巫山中也能畅行无阻,所有的邪祟都对他们熟视无睹。
不过这票引数量极少,而且只有最大的那一位才有资格签发。有机会我们给大人也弄一张。”
“好,那你快回去吧。”
田靖拱拱手走了。
转过一片山坳,许源和白老眼看不见他了,他便四肢着地,如野兽一般飞奔而去。
许源和白老眼回到了那河边。
高冠子已经将窝棚打了个框架出来。
因为鬼须木“千变万化”,所以高冠子不敢将窝棚搭在林子中。
他选了河岸不远处的两块巨石之间。
挖了个半下沉的地坑。
上边用石头盖住。
尽量布置的和原来一样。
只不过还需要用跑山人的“土法子”处理一下。
若是在山里挖个洞就住进去……到了晚上,说不定这洞就变成了一张可怕的大口,直接把里面的一切吞了。
许源很警惕,回来后又上到高处,用“望命”把周围的树林扫了一遍。
不见鬼须木。
倒是在北边一片林子中,“望”见了一棵“碰瓷鬼”。
上次碰到的那一棵,已经被许源烧成了灰烬。
但这山中的碰瓷鬼不止一个。
那碰瓷鬼混在树林中,装得很像,不见半点的异常。
许源也就装作没有看出来。
下来后跟高冠子悄悄说了。
“……那鬼东西,早上时候不在,是我跟白老眼出去这段时间,混进来的。”许源猜测:“会不会是鬼须木的眼线?”
高冠子把斧头在手里转了两下,眼神有些危险:“它要真是鬼须木的眼线,倒还不能直接砍了它……”
白老眼便说道:“剩下的活儿我来干,你靠近些,听着它,弄清楚这鬼东西到底是无意中跑了过来,还是被鬼须木派过来的。”
高冠子一点头,手里拎着斧头就去了。
高冠子走后,许源忽然看看四周,意识到了一点:“这地方……似乎是猪叫岩和那七人营地之间的必经之路。”
那么鬼须木是无意选中了这里,还是专门挑了这个地方,以方便监视营地中的那些人?
许源对白老眼道:“你先干活,我去看看那七个人。”
“大人自去便是。”
许源扣上了泥面。
低调潜行,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胆小的邪祟。
还是昨日潜伏观察的那个地方。
许源刚进入位置,还没把头伸出来,就已经听到下面传来一些声音。
许源便躲着不出去了。
将新弄到的红木黄铜耳廓带了起来。
许源非常肯定,这匠物的效果远逊于高冠子那双耳朵。
不过应对眼前的情况足够了。
下面那些声音,一丝不漏的传入了许源的耳中。
有两个人在交谈,但是还有一些低低的呻吟声夹杂其中。
“……你何必要趟这趟浑水?”
“卞闾的作法太过了。”
“暹罗的战事即将结束。那一具鬼王身没能送到叛军手中,他们大势已去。仗打完了,朝廷这么多的军队,留着干什么用?肯定要继续向西攻城略地,否则这些丘八就只能解散归乡,朝廷也不放心啊。”
“卞闾想要继续打仗,想要谋取军功,我不反对,他光明正大的去打就是。往西继续拿下缅甸、天竺,往南彻底征服满剌加,甚至是更远的那座大岛,我邱宁泰佩服他是个马上求功名的好男儿!可他用病孢去害死人家一城人,只为了能迅速打开进入缅甸的关卡,实在过分了!”
许源已经听明白了。
暹罗即将被征服,朝廷在那边的大军却不想战事就此结束。
甚至朝廷也不想结束。
这种征服战争,朝廷的饷银不需要发足。
甚至只需要发个三成。
将士们也不会造反,因为每打下一处地方,这些骄兵悍将自然能捞到好处,远超那一点饷银。
但是战事一停,就得发足了银子,毕竟是劳师远征。
让他们归乡,这么些老卒在乡里也是个不安定的因素。
这里面其实还有许大人的一些牵扯。
因为许源所以鬼王身没能送到暹罗叛军的手上。
“你怎么如此古板?那些缅甸人跟我皇明有什么关系?要我山河司和祛秽司真是糊涂,为什么不把鬼王身放过去?暹罗那些土人已经叛乱好几次了,把鬼王身给他们,让他们继续作乱,咱们的大军再杀一批,然后把皇明的子民迁移过去,这地方也就稳住了。”
许源不由得挠挠耳朵:这逻辑……有些狠毒啊。
“岂能如此!我们应该用圣人的学说教化他们……”
“你别跟我扯那些!算了,我也不跟你辩论,我是来找鬼须木的,你来得早,可曾见过那邪祟?”
“没见过。”
“真的?”
“那东西对我没用,我若见过了,自然可以用这个情报来跟你交换我想要的东西。”
“好吧,我自己去找。看在咱们这多年的交情,我在劝你一句:别跟疽鸦斗法了,你不是它的对手。你想通过斗法,找到他那一只病孢的解药,这想法太理想化了,你根本做不到,弄不好把你自己也赔进去!这里是鬼巫山,你若是被它的病感染了,谁来救你?”
“我心意已决。”
“死心眼子……”那个声音低声骂了几句走了。
他有两个手下,三人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没有从许源这边经过。
他们走了之后,许源才悄悄伸出头来。
营地中显得十分冷清。
那种呻吟声从其中一个帐篷里传出来。
许源仔细分辨了一下,里面有六个人。
也就是说除了这位“邱宁泰”之外,他的六个手下都病了。
邱宁泰身前摆着许多草药。
都是新鲜的,应该是刚从周围的山里采来。
他双手握住了一株草药一搓,药性便被他的“法”催逼出来,凝聚成米粒大小的一滴。
如同桐油一般的粘稠。
而后他又如法炮制,将别的草药药性也都催逼出来。
随后按照比例混合,而后割破了自己的十指,挤了一滴鲜血进去。
他的血液和药性混合,放出了一片浓烈的白气。
过了片刻,他将施法调制的“药”,端到了那帐篷门口。
帐篷里却传来手下虚弱的声音:“老爷不要进来,放在门口我们自取。”
邱宁泰点头,放下药碗:“好,我不进去。”
帐篷里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已经溃烂的到处流脓!
要碗被拿进去,分着喝了。
“感觉如何?”邱宁泰急忙问道。
“好了许多。”
邱宁泰松了口气,看来疽鸦今日的难题,自己解了。
“待会再喝一次药,应该就好了。”
邱宁泰坐下来。
刚才施法,本就疲惫,再用了一滴珍贵的血,这时心神一放松,顿时感觉到无比虚弱。
前面几次斗法,邱宁泰都能从容应对。
但是今日的病症分外凶猛。
那四人回到营地后,迅速地传染给了另外两人,只有邱宁泰自己抗住了。
他的神色凝重,明日疽鸦的“题目”必定更加棘手。
不过若是能解开明日的难题,应该就能治疗那只“病孢”中的疾病,救了那一城人。
他歇息了一会儿,自己去一旁将手下今早猎的一只野猪取来,也不烹饪,直接死开吃了全部的内脏!
四个手下早上去将那些小兽取回来,另外两人便去猎了这野猪。
许源看的眼皮子直跳。
这邱宁泰将头直接埋进了野猪肚子中,吃饱之后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污血和碎肉!
邱宁泰自己清洗干净,然后便脱了上衣,在一旁打坐。
许源皱眉,这是在干什么呢?
正疑惑着,只见邱宁泰背后慢慢的鼓了起来。
过了约么半个时辰,他整个人好像驼背了一般,背后隆起一个大包。
许源凝聚目力,看得清楚:那个大包表皮被撑得极薄,半透明的状态。
里面全是脓液!
更有一些暗红的小虫,在脓液中蠕动!
许源也不知道这家伙修的是什么法!老爹从未跟自己提过这种法修。
他的“法”如此邪诡,却有一颗“博爱”的心。
不惜以身入局,也要拯救那些别国平民。
邱宁泰显得十分痛苦,咬牙坚持着。
慢慢的背后那个大包开始缩小。
却并不是这“病”要好了,而是更严重了!
大包凝聚到只有鸽卵大小的时候,那一层表皮已经彻底变得透明。
里面的小虫密密麻麻!
邱宁泰取出来一只小刀,显然也是一件高水准的匠物。
他非常别扭的将背后的包切下来。
连带着切下了一层皮肉。
顿时血流如注。
邱宁泰却来不及处理伤口,而是急忙将这个“包”拿到了那四只竹笼前。
竹笼里面关着那些小兽。
邱宁泰选了一只,直接把把“包”丢了进去,然后飞快盖好竹笼。
这次也不分开了,也给疽鸦出个难题!
然后,邱宁泰才急忙取出来一枚药丹,仍旧是十分别扭的按在伤口上滚动着。
伤口上鲜血淋淋,已经流到了后腰,把他的裤子染红了。
药丹水准很高,滚动了片刻后,伤口便恢复如初了。
邱宁泰长松了一口气,歇了一会还得准备第二份“药”。
许源没有再看了,悄悄撤走,路上不住思考:若是自己被疽鸦或是邱宁泰的“病”感染了,自己的药丹能否治疗?
感觉多半是不行啊……
许大人顿时危机感暴增,不行,得跟两个跑山人讨些珍贵的药材,大大加强一下自己的药丹。
回到了河边,正遇上高冠子回来,对许大人说道:“大人,麻烦了!
那鬼东西的确是鬼须木派来的。”
“碰瓷鬼”已经看到许源三人,和刚布置好的窝棚。
不管它是否已经把这情况,暗中传给了鬼须木,现在都很难办。便是杀了它,鬼须木也会警觉,晚上可能就不来了。
第三五零章 打草惊蛇
“碰瓷鬼”有个毛病,喜欢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
尤其是只有它自己一个的时候。
说的当然是“鬼语”,一般人听到,便是一长串怪异的响动,会不自觉感到身上寒毛飘动。
却不知其中含义。
但是跑山人都能听懂。
这只碰瓷鬼便是自己在那里,啰嗦着说了许多话,才让高冠子听了去。
许源便问高冠子:“它和鬼须木如何联络?”
高冠子摇头:“没听到。这东西虽然是个碎嘴子,但也十分狡猾,和鬼须木相关的一切,都只在心里嘀咕,没有说出来。”
许源摸了摸下巴,冷哼一声:不肯主动说出来,那本官就诱使你暴露出来。
许源低声和两位跑山人说了自己的计划。
然后独自离开,绕了一圈带上泥面,悄悄地潜近了碰瓷鬼所在的那一片林子。
许大人选了个好位置——这位置早就看好了——许大人能清清楚楚的看到碰瓷鬼,对方却看不到他。
高冠子和白老眼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开始了表演。
由高冠子将蛛网拿出来。
这是刚才许大人暗中给他的。
白老眼撑开自己的羽毛大氅,好似一只夜枭似的,飞速的蹿来逃去。
不管他多么敏捷、多么迅速,高冠子只是一挥手,蛛网飞出去,就能将白老眼给捕住了。
就像是一只无助的蝴蝶,不管怎么飞,都逃不开那张捕蝶网。
两位跑山人十分卖力的演着。
两三次之后,白老眼就暗暗叫苦。
他已经不是在演了。
而是真的全力以赴的逃窜。
但邓临岳的那张蛛网,居然天克他,不管怎么跑,都会被一下子罩住。
“好匠物!”白老眼气喘吁吁,心中也忍不住赞叹一声。
高冠子也看出来了这一点。
撇开这一双特殊的耳朵,高冠子和白老眼在拼杀方面的本事不相上下。
甚至白老眼在速度方面要略占优势。
白老眼跑不掉,他高冠子也一样。
邓临岳没做什么挣扎,就死在了许大人的手里。
邓临岳的匠物对他们俩来说,却又不可抗拒……
白老眼累得气喘吁吁,十多次之后终于一摆手:“可以了。”
继续下去我这老腰受不住啊。
回想一下,第一次见到许大人,他还需要伪装成货商,混进我村里避难……
白老眼不胜唏嘘。
高冠子便接着演下去,将蛛网高高举起,哈哈大笑,声如洪雷:“好东西!有这匠物在手,捉那鬼须木十拿九稳!”
台词都是提前商量好的,白老眼接着道:“正是如此!只要它敢来,就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两位跑山人非常巧妙的,选择了一个上风位说了这一番台词。
下风位的碰瓷鬼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之前两人的“武戏”当然更是看的真真切切。
两人的水准当然远远比不上“小楼芳”,但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全力以赴。
而后他们一起钻进了刚建好的窝棚里。
“大人这法子,行吗?”高冠子问道。
白老眼没有回答,心里也是没底。
……
在许源的计划中,这一招“打草惊蛇”不外乎以下几个结果:
最理想的状态是,碰瓷鬼见之大惊,急忙去告知鬼须木,自己跟在碰瓷鬼身后,顺利的找到鬼须木。
只要被自己看到,鬼须木就别想逃了。
“望命”盯住对方,皮丹和筋丹一起出动,效果比蛛网更强。
最差的结果是,碰瓷鬼和鬼须木之间有类似于“折子”一样的联络手段。
碰瓷鬼不必去见鬼须木,就能将一切情况告知对方。
鬼须木就绝不会再来此地。
这个结果跟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还有一个便是,碰瓷鬼和鬼须木之间没有联络的手段,碰瓷鬼也不知道鬼须木的下落。
它只是守在这里,鬼须木来的时候,会先跟碰瓷鬼接头,碰瓷鬼告诉它,危险、快走。
鬼须木便立刻遁走。
但只要鬼须木出现,许源就能认出来,它还是跑不掉。
所以两个跑山人亮出了蛛网后,许源便一瞬不瞬的盯着碰瓷鬼。
若它有什么异动,便可能是在向鬼须木传递消息。
但是碰瓷鬼好半天没有一点动静!
那种自言自语的絮叨,也消失了。
这家伙被吓坏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不受控制的低声细语起来。
那声音又快又尖,以此来宣泄自己的情绪。
和它距离最近的几棵树上,生出了一些扭曲的树瘤。
已经受到侵染,就要诡变了。
许源听不懂它的鬼语,但能从中感受到这家伙的慌张。
蛛网不但能抓鬼须木,抓它也是一抓一个准。
碰瓷鬼絮絮叨叨一阵,忽然停了下来。
似乎是做下了决定。
又过了一会儿,它悄悄从地面下把根拔了出来。
收紧了自己的枝叶,尽量不发出什么声音。
它离开了这片林子,甚至还很谨慎地将自己留下的树坑回填了。
上面铺上落叶。
许源在一旁看的也是瞠目结舌。
在这个时代,见多了“鬼鬼祟祟”的东西,但是一棵大树,鬼鬼祟祟的样子,实在是太滑稽了……
碰瓷鬼蹑手蹑脚的溜了。
到了几里外,钻进了一条山沟,彻底避开两个跑山人的视野,它忽然全身一松,瘫在了地上。
那种絮絮叨叨的鬼语声,又是接连不断的响了起来。
似乎是在抱怨。
接下来它便松弛了很多,翻过了两道山岭,钻过了一条山涧。
许源一直跟在后面。
却忽然前面的碰瓷鬼忽然钻进了一片密林中。
把根往泥土里一扎,伪装成了其中的一员。
许源紧跟着停下来,暗自皱眉:难道被它发现了?
可我一直十分小心,不曾露出什么马脚呀?
许源犹豫要不要杀出去,威逼碰瓷鬼带自己去找鬼须木。
但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要沉住气。
等了片刻,忽然听到一阵声音,从林子外传来。
许源竖起耳朵一听,心中惊讶:是跟邱宁泰交谈的那人!
“邱宁泰身上有鬼须木的味道。”他的一个手下非常肯定:“虽然很淡,可能接触的时间太久,又或是间接接触。”
“哼!这说明邱宁泰也是个伪君子,钻到鬼巫山里,原来也是为了鬼须木。”
“大人,那鬼须木应该就躲在这附近。只是不知为何,它的气味受到了干扰,属下没法进一步缩小范围……”
三人已经走到了碰瓷鬼附近。
碰瓷鬼一根树枝横着抽向了三人……
第三五一章 千变万化
许源眼睁睁看着碰瓷鬼藏在一边,主动碰瓷了三个煞星。
感觉很像是……一只蚂蚁躲起来伸出脚,想要把一头大象绊个跟头。
为首的那人,和邱宁泰的水准相当。
而邱宁泰能跟疽鸦在“病症”上过招。
那个不断用鼻子,嗅着气味的手下乃是七流丹修。
一口火就把碰瓷鬼烧成了灰烬,还觉得很有趣:“哟呵,这里藏着一只碰瓷鬼,这邪祟我还是第一次碰上。”
许源无奈了,这碰瓷鬼……是真该死的。
三人烧死了碰瓷鬼,又嗅着气味,继续寻找鬼须木,然后慢慢走远。
许源犹豫不决,是否要跟上那三人。
那位大人问道:“怎么还不见邓临岳?”
“属下已经安排了人手,掐着时间,把鬼须木的消息透露给他,按说他应该到了。”
“他是我放出去的饵,给鬼须木吃的。他要是不来,咱们就得另外找一只饵。鬼须木吃了一个强修,马上就要生出第十四只眼睛的时候,那颗真种才是最成熟的状态。”
另外一名手下便道:“那咱们抓了邱宁泰?”
“不行,那家伙虽然是个伪君子,但家里势力太强,将来会有麻烦的。”
这位大人双眼细长,颧骨高、枣核脸,面相阴鸷狠厉。
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左脸上有一片紫黑色的刺青。
许源离得有些远,再加上在林子中,视线总被遮挡,只能大致的看到,那图案像阴鬼又似邪兽。
张开了一张大口,似乎正在吞噬什么东西。
手下道:“可这山里,也找不到别的活人了呀,更别说得是修炼者。”
“嘿!”大人怪笑一声:“怎么会没有?村里那些跑山人,本大人看就很合适!”
“屠村?”手下有些迟疑:“山里这些村子都有些邪门,那些村民要是跟咱们拼命,也不好收拾呀。”
大人故作嗔怒瞪了他一眼:“一派胡言!吾等乃是皇明正经的官吏,你以为是除妖军那帮匪厮吗?动不动就屠村?本大人自有法子找到那些跑山人。
他们喜欢在山里乱跑,待在村里的时间反而不多,只抓跑山人即可。”
“嘿嘿嘿。”两个属下凑趣拱手告罪:“属下错了。”
许源已经暗中跟了上来,听得直皱眉头。
那丹修的鼻子明显比正常大了几倍,又厚又粗,若仔细去看,便会发现有些像是老虎的鼻子。
他不停地在空中嗅着气味。
又找了一会儿,他忽然全身颤抖站不住了。
另外一人扶住他,他用力将鼻子扯了下来。
鼻子上一大片活的皮肉被扯下来。
皮肉非但不肯脱离,还蔓延出大片的血丝、肉丝,一根根的要往他的脸皮里钻。
丹修全力扯下来之后,用力一握,掌中一团火腾起,将这皮肉重新化作一枚诡丹。
他的鼻子上鲜血淋淋。
急忙又用药丹治疗了一下。
“这山中阴气太重。”丹修说道:“诡丹的使用时间,比在山外缩短了将近一半。”
再不拿下来,这诡丹便彻底失控了,钻透了皮肉,钻进他的脑子里。
大人看看周围,无奈道:“这样是找不到鬼须木的,先捉一只跑山人来。”
他便带着两人出了林子走了,也不知他究竟有什么手段,可以在茫茫大山中,找到跑山人。
许源又悄悄跟了上去。
他们走了之后,刚才碰瓷鬼被烧成灰烬的地方,几十丈外有一株小草忽然摇摆了起来。
随后阴气如同喷泉一样翻涌出来。
小草飞快变大。
转瞬间就化作了一棵大树。
树身古老,树皮粗糙干裂。
在那些裂缝中,闪烁着一颗颗怪异的暗黄色眼睛。
这些眼睛和人眼、兽眼都不同。
眼仁暗黄,瞳孔血红,却十分细小,只有针尖大小。
每只眼仁中有三个瞳孔。
十三只眼睛有一大半在树干上,剩余的都挂在梢头,警惕的盯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它周围的土壤,迅速地变成了一片灰黑色。
下面根须蠕动不停,地面如同水浪一般不停地波动起伏。
鬼须木的“千变万化”不仅是变化外形。
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变成另外一种”植物。
便是连气味,也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所以丹修闻到了鬼须木的气息就在附近。
但是限定了这一片范围后,却是怎么也找不到究竟在哪里。
鬼须木惊恐又愤怒。
碰瓷鬼是它的眼线,却不在河边盯着,说明那河已经不安全了。
而那三个人一直追踪自己,自己多次变化都没能彻底甩掉。
这山里至少有两拨人盯上了自己!
鬼须木难以决断,是马上逃离这片大山,还是今夜再最后冒险,去一次猪叫岩。
它的树干上某处,已经生长出一颗古怪的树瘤。
那模样很像是……人身上长了一颗恶疮!
对于人来说长了恶疮绝不是好事。
但是对于邪祟来说,这却是好事。
鬼须木想要长出第十四颗眼睛,也需要一些外部的助力。
它无意中撞见了疽鸦和那个人类修炼者斗法。
那些病症不但可以帮助它生出第十四颗眼睛,而且能够让它也拥有病症的能力。
如果成功,以后只要它在林子中,任何人走进林子便会立刻生病。
现在第十四颗眼睛还差一点火候。
今夜再补充一些“病症”应该就足够了。
它十分犹豫,那颗树瘤也跟着蠕动起来,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影响着鬼须木的决定。
忽然,从远处飞来一只白色的大鸟。
这鸟十分的肥硕,因而飞行姿态不是那么优美自如。
摇摇晃晃的飞过了几十丈,眼看着就要撞在一片树枝上,它分离的扇动了几下翅膀,勉强又升起来一些,然后很别扭的躲开了几根树枝,滑翔着一头撞在了鬼须木身上。
咚!
鬼须木错愕了,这是什么东西?
那大白鸟的两只爪子抓在了树干上,却很难抓牢,滑下去了一些。
鬼须木的一根树枝垂下来,上面吊着一颗眼珠。
它看清楚了,抓不牢是因为根本不是爪子,而是两只脚蹼。
这东西也不是什么大白鸟,而是一只大鹅。
它用力抱住树干,奋力向上爬了一些,然后对准了那颗树瘤,像啄木鸟一样,用扁嘴笃笃笃的凿了起来!
第三五二章 啄木鹅(求月票)
河边的窝棚里,两位跑山人缩在一起,静静等候着许大人的消息。
两人乃是至交好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过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忘了什么……
两人一起皱眉苦思,又几乎是同时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大人的鹅呢?”
白老眼愈发觉得不对劲:“大人把大福托付给我们,但为什么我们总会下意识的就忽略了它?”
“之前在人厨婆那边也是如此……”
许源在前面跟着碰瓷鬼,大福在后面跟着许源。
许源行动前嘱咐大福跟着两个跑山人,大福瞪着一双无神的鹅眼,没有任何的表示——这就进可攻、退可守。
饭辙子的话,我想听就当听见了,不想听就当没听见。
毕竟在许源的眼里,每次跟大福说话,它都是这个呆头鹅的样子。
“笃笃笃……”
那扁嘴真像一柄凿子。
但是却没有预料之中木屑乱飞的场面。
树瘤痛苦扭动着,如同一滩粘稠的黑油,甚至想要将大福的嘴黏住。
可是大福的脖子十分有力,不停地抖动,每一次凿击,都让树瘤遭受重击。
如此七八十次之后,树瘤终于承受不住破裂了。
啪的一声,就像是炸开了一个脓包。
腥臭的树汁,和一些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怪异虫子一同飞溅出来。
大福的目标仍旧是那些虫子。
鬼须木愤怒无比。
一只呆头鹅也敢来招惹老子!
可是不等它有所反应,地面上的落叶中,一条绳子缠住了它的主干。
一张皮飞快蔓延而上,裹住了它的整个树冠。
那绳子和皮,都非常的“在行”。
绳子一道道缠绕,恰好捆住了主干上的每一只眼睛。
皮也一样。
鬼须木能完全变成“小草”,身上的气味都变成了草的气味。
但是它还是无法改变自己的“命”。
碰瓷鬼在这一片树林中停下来的时候,许源就猜测鬼须木就在这附近。
而后碰瓷鬼忽然无脑的碰瓷那三人,就更让许源坚定了这个猜测。
因为鬼须木就藏在这附近,那三人已经很接近鬼须木了。
所以碰瓷鬼才会被授命杀出来。
转移了三人的视线、打乱了三人搜寻的节奏。
那三人提到要捉一个跑山人,作为诱捕鬼须木的诱饵,许源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是因为许源已经用“望命”找到了鬼须木。
许源最终决定跟上去,也不是想要继续偷听他们说话。
而是让鬼须木放松警惕。
许源走了,但是留下了筋丹和皮丹。
大福是一个意外……
偏偏大福来的时机恰到好处。
大福抱树的时候,筋丹和皮丹一起出现。
鬼须木便准备施展“金蝉脱壳”了。
但是它刚要发动,就被大福一顿猛凿,持续不断的剧痛打断了施法……
大福凿破了树瘤之后,鬼须木更加狂怒,因为第十四只眼睛,短期内没希望了。
它冒着巨大的风险,在疽鸦和那个修炼者斗法夹缝中,窃取的那些“病症”,全都没有了。
它愤怒的从大地下,拔出自己的根须。
树林中本就阴气浓郁,这一下更是变得迷雾沉沉,温度骤降。
大福被冻得一个哆嗦。
然后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双翼。
大福觉得我一定是眼花了,为什么我看到自己的翅膀下面,居然长出了一双惨白的、人类的小手!
那双手皱皱巴巴,骨节肿大弯曲,无比的丑陋!
大量的根须像鬼爪一样扯住了兽筋绳、皮丹,用力撕拽。
也有几只,悄无声息的绕到了大福背后,高高举起,就要朝它的脑袋刺了下来。
却忽然间,从迷雾外,哗啦啦一声,丢进来一把算筹。
这匠物高达五流,便是许源并不懂得“算法”,也能自动进行一些运算。
算筹飞射,每一只眼睛上都钉了一枚!
鬼须木疼的全身发抖。
也因此并没有注意到,在这些算筹中间,还有一团东西啪的一声黏在了自己的主干上。
紧跟着,许源脚踩火轮儿飞来,一口腹中火喷出去,烧的那些鬼须吱吱怪叫。
然而下一刻,便听得砰一声,鬼须木不见了!
抱着树的大福,缠着树的筋丹、皮丹,钉着树的算筹,都还在原地。
只不过它们的对象,变成了另外一株普通的大树。
许源顿时明白,鬼须木这手段并不是什么“金蝉脱壳”,反而和当初常寻北的“法”类似。
将自身和另外某处的大树互换位置!
这手段必定需要提前布置。
而这种“互换”的极限次数,便是眼睛的数量。
许源细细感应,却并没有急着追赶。
刚才许大人往树干上丢了一团东西。
鬼须木兼具阴阳。
树根为阴,树干为阳。
等那东西再侵蚀一段时间,便无法再施展这种“交换”的诡技,自己能省些力气。
……
那三人从林子中离开,寻了一处阴气森森的峡谷。
大人脱了身上的衣衫,整个上半身布满了各种刺青!
看上去格外阴森骇人。
他口中念念有词,便见他后背上,一片刺青活了过来,从里面钻出一只生着三对翅膀的怪虫。
怪虫凶厉,吱吱尖叫。
两个手下退出三十丈,捂住了耳朵。
大人伸出手指,将自己的鲜血喂给那怪虫。
怪虫喝饱了之后,那刺青中,便呼啦啦的一声,接连飞出来一群这种怪虫。
在大人头顶盘旋片刻后,向着周围山中飞去。
大人则是紧闭双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多时,他忽的睁开眼来,狞笑道:“找到了,而且还是一次两个,绝对够用!”
他循着怪虫的指引,往那一段河岸跑去。
两个手下急忙跟上。
……
半个时辰后,许源不紧不慢的走上了一片山坡。
上坡阴面原本生长着一棵大树,现在已经换成了鬼须木。
“恶浊丝”已经爬满了树干,像蚕丝一样,一层层的裹在树身上。
那些树眼也都被蒙住了。
邓临岳说他弄到了一张蛛网,企图以此克制鬼须木的“金蝉脱壳”,许源便暗中将恶浊丝炼成了诡丹。
十里范围内,都能感应到自己诡丹的位置。
便是超过了十里,也有冥冥之中的呼应,能为许大人指明大致方向。
许源一扬手,三条簪飞出,呈“品”字形插在一颗树眼周围,一转将那颗树眼剜了出来。
鬼须木果然已经无力施展那诡技了。
第三五三章 野药
恶浊丝最擅长侵蚀“至刚至阳”的宝物。
鬼须木这“上半身”,对于恶浊丝来说,勉强能入口吧。
鬼须木并非一时不察。
它的诡技逃脱了许源的各种匠物,和大福。
却发现这么一团蚕丝一样的东西,竟然黏在自己身上,跟着一起过来了。
因为恶浊丝一旦接触便发生纠缠,侵蚀的速度极快。
鬼须木已经无法摆脱了。
于是恶浊丝不停地生发、缠绕,死死缠住了树身,糊住了那些树眼。
对于地下的鬼须却没有任何影响,鬼须可以带着上半身和恶浊丝一起逃窜。
可是恶浊丝包裹下,整个鬼须木无比虚弱。
地下的鬼须也渐渐萎靡。
许源用三条簪剜出了一只树眼,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真种”在哪一颗树眼中。
许源觉得这也没什么,于是三条簪连连刺出。
既然分不清,那就将十三只眼睛一起剜出来!
鬼须木虚弱的颤抖着。
每失去一颗树眼,它便枯槁一分。
十三颗树眼都被剜出来后,这诡异的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干枯,从树梢的枝条开始啪啪哗哗的崩碎。
飘散成无数的碎木屑。
许源低头一看,地面下,那些鬼须仍旧在挣扎。
许源想了想,这鬼巫山中,还有人在寻找鬼须木——这东西现在最好别死。
树身的崩溃已经无法阻止。
许源灵机一动:试试看,不成功也没什么损失。
许源伸手握住了许久没用的“阴阳铡”。
许源得了斩龙剑,随后又有电光长刀,再加上本身的剑丸,这“宝”物便用的少了。
但这宝物分割阴阳的能力,很多时候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比如现在。
许源拔刀一斩。
便非常完美的将鬼须木切成了“阴”“阳”两半。
代表阴的鬼须,和代表阳的树干准确断开。
而后许源收回了恶浊丝。
这邪物补了一口。
水准似乎有所提升。
但许大人一般也用不上它,随手一握重新化为诡丹收起来。
树身彻底崩碎。
鬼须在地下愤怒痛苦的翻滚起来,好像是有几十上百条的巨大蚯蚓,就要从地下冲出来,和许源拼命,为自己报仇!
许源冷笑:“饶你一命还不赶快滚!还要来送死?”
这东西敢冲出来,许大人就会毫不客气一口火将它烧成灰烬。
鬼须顿时心虚。
完整的时候尚且不是这家伙的对手,更别说只有一半的自己了。
而且自己的本事大半都在树眼上,现在树眼全在对方手中。
鬼须色厉内荏的又在地下折腾了几下。
仿佛是在发出威胁:“你给我等着!”
然后往地下深处一钻,地面立刻平静下来。
鬼须已经遁走数百丈,又往地下深潜了百丈——从地面上,便再也找不到它的痕迹了。
许源这才满意点头。
收了各种匠物就准备去跟两位跑山人会合。
却忽然看到大福摇摇晃晃的站不稳了。
“大福,你怎么了?”
许源把大福抱起来,大福全身滚烫!
大福很不喜欢被饭辙子抱在怀里,但此时太虚弱,都站不稳了,也没力气挣扎。
我多半是病了……大福心中想着。
真不该贪嘴啊……
许源眉头直皱,也看出来大福病了,难道是因为吃了树瘤里的东西?
下意识就觉得,这“病”一定和疽鸦或是邱宁泰有关。
“若是治不好,就只能去求一求邱宁泰。”
许源抱着大福往回走。
途中经过一处断崖。
大福忽然睁开眼睛来,奋力从许源怀中挣扎出来,扑到了悬崖边——跳崖了!
许源皱眉,虽然知道大福跳崖肯定摔不死,但这是做什么呢?
许源踩着火轮儿跟了下去。
大福在断崖中间某处,正在用扁嘴凿着岩石。
这一片崖壁上,生长着一种许源之前没见过的紫红色小草。
大福虚弱的没有力气,凿了两下,岩石纹丝不动。
反倒是大福全身发软没有力气,两只大脚蹼抱不住石头,往下滑了去。
许源赶紧接住它。
大福挣扎了几下,无奈的放弃了,实在没有力气。
它将自己生出来那一双怪模怪样的小手,努力藏在了翅膀下,不想给饭辙子看见。
然后用翅膀尖指了指那些小草。
许源明白了,催着火轮儿飞过去,剑丸在岩壁上划过,将那些小草都挖了出来。
小草根须深深地嵌在石壁缝隙中。
根须上生出一颗颗豆子一样的根茎。
散发着浓郁药味。
大福啄了一颗吞下去,然后长吐出一口气,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许源飞回了悬崖上,低头观察大福。
它的高烧正在消退。
许源松了口气。
将剩余的药草小心收好。
这应该是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珍贵药物。
回头饵食了增强自己的药丹。
自己对疽鸦和邱宁泰的病症,也就增加了几分抵抗能力。
这次进山的目的顺利达成,找到白老眼和高冠子后,许源就准备立刻出山回去。
那颗真种还没有达到那位大人所说的最成熟的状态。
因为鬼须木没有吞吃一名大修士。
但许源不觉得遗憾。
哪能事事完美?
鬼须木本就十分狡猾,好不容易找到了当然不能放走,否则以后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而且旁边还有那位大人虎视眈眈。
这枚“真种”乃是能否晋升五流的关键,自然是要落袋为安。
太贪心可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许源不会犯这种错误。
……
河边,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
地上、周围的巨石上,还残留着一些痕迹。
但是战斗并不激烈,双方实力悬殊,弱的一方很快便落败了。
柴刀、斧头、弓箭等散落一旁。
高冠子和白老眼满面死灰,他们各自被一团暗黄色的粘液包裹住,只露出两颗脑袋。
看上去就像是……被两团松脂裹住的虫子。
他们的头顶上,那一群六翅怪虫分成了两批。
一部分用虫足勾着粘液,振翅飞舞。
另外一部分撅着屁股,不断地补充粘液,以确保两位跑山人无法挣脱。
大人便对手下的丹修说道:“你恢复的如何了?”
“再有小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大人点头:“先去刚才那片林子,等你能用鼻子了,咱们继续搜寻鬼须木。”
大人转身行去,那些怪虫便一起跟上。
忽然,他看到旁边的树林中,走出来一个人:“放了他们俩,本大人可以既往不咎!”
第三五四章 流沙
“呵呵呵……”
三人一起笑了。
丹修道:“他自称大人,看来是个小官?”
许源皱着眉头:“你们不肯答应?”
为首的大人伸出右臂。
有三只狰狞的鬼首从衣袖中钻了出来。
鬼首后面连着漆黑的蛇颈。
三颗鬼首缠绕扭动,从他的手臂上伸出数丈,对着许源龇牙咧嘴,不停示威。
“滚!”大人喝骂一声:“本大人现在心情好,而且有这两人已经够用,就不取你的小命了!”
高冠子急忙喊道:“大人救命!”
“大人小心!这些家伙很强!”
许源冷冷看着那位大人:“你是哪个衙门的?”
许源亮出祛秽司的腰牌:“他们是我祛秽司的人。”
“呵呵呵。”大人冷笑:“祛秽司在本大人这里,没那么大面子。你若是执迷不悟,那就只能连你一起拿了!”
许源:“最后问一遍,你们放不放人?”
大人没有再回答,将手臂向前一伸,衣袖中的大鬼飞出!
阴风扑面,黄风飞沙!
大鬼三首蛇颈,身躯由八手八脚组成,前胸上烙印着一个怪异的符号。
身躯外漂浮着几十团惨绿的鬼火。
它凶神恶煞的扑向了许源。
许源摇了摇头,一只手从背后拿出来。
大福正在手中。
扑——
大福猛地一拍翅膀,朝着那些怪虫冲了过去。
扁嘴一啄,就将三五只怪虫吃进了肚中。
大人的脸色一变。
这些邪祟乃是他的法,拘禁在身体中的。
那几只怪虫瞬间和自身失去了联系。
大人沉着脸指挥两个手下:“杀了那只鹅!”
“是!”
两个手下立刻冲向大福。
丹修两眼放光,双手在身前张开,五指内扣,脸上带着快乐的笑容:“这只祥物归我了……”
大福被他脸上的笑容吓了一跳,就觉得这家伙不安好心。
不管他有什么目的,一定不能让他得逞!
大福掉头就跑。
丹修便一张嘴,噗的一声吐出一颗丹来。
这丹也是一颗诡丹,落到了他的手中,忽的一转变成了一尊只有鸽卵大小的破损神像。
虽然很小,却是由污浊腐烂的血肉组成。
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恶臭。
丹修另外一只手并起两指,指着“神像”许愿道:“那只鹅顺利地逃出了我身外三丈。”
这神像邪恶。
会将一切愿望反向实现。
大福本来已经冲出去十几丈,却忽然感觉到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揪住了自己硬生生把自己拖回来!
大福两只大脚蹼奋力的扣住地面,却没什么用处。
根本不能抵抗这种力量。
而后丹修身外三丈范围,便有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大福冲出去,便会一头撞在上面。
“嘿嘿!”丹修得意洋洋,又吐出一枚丹来。
另外一个手下乃是武修。
身躯强壮如野牛。
他抱着水桶粗的胳膊,咧嘴大笑着,在一旁看热闹。
没有半点出手帮忙的意思。
因为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
自己的老伙计抓一只鹅还不是手到擒来?
即便这只鹅是一只祥物。
众所周知,祥物克制的乃是邪祟,本身的攻击力并不强大。
丹修的第二枚丹,还是一枚诡丹,飞过了自己的头顶,落在身后向下变成了丹修的一条长尾。
长尾灵窍胜过了活蛇。
而且可以不断变长。
尾巴追着大福,挽出了一个绳套,一直在大福头顶上晃来晃去。
只要落下来,便能套住大福的脖子。
大福拼了命的四处乱窜。
狼狈的就像是一只没头鹅。
“哈哈哈!”武修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一笑,彻底把大福惹怒了!
有人幸灾乐祸,看我的笑话!
大福乱窜躲避那只尾巴的途中,恨恨的朝着武修“呸”的吐了一片口水!
大福的扁嘴没有能力把口水聚成一团。
这口水是一片水沫飞散出来的。
“诶!”武修大为恼怒。
一个闪身还是没能全部躲开,有几滴落在了身上。
堂堂七流武修,被一只扁毛畜牲喷了一身口水!
武修怒骂道:“别玩了!快些捉了它,我要拔了它屁股上的毛……”
说着说着,便觉得舌头有些大,喉咙有些肿。
吐字不清楚了。
声音变得粗粝了……
武修下意识的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已经长满了一颗颗暗红色的疮痈!
武修剧烈的咳嗽起来,一直咳弯了腰。
他心中惊骇,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身体不该这么轻易就染上了病症啊。
难道是之前被邱宁泰暗算了?
可那个伪君子没必要这么做啊……
丹修也吃了一惊:“顾大,你怎么了?”
“我也不……”他含混的回答到了一半,便又剧烈的咳嗽起来,接连咳出了几口黑血!
丹修急忙丢出几颗药丹:“你先吃药。”
大福趁着丹修分神的工夫,猛地扑起来,把翅膀一扇。
丹修手中那一颗小小的血肉神像便被打落,掉在了地上迅速地往泥土中钻去。
丹修冷哼一声,翻手一抓。
神像重新变成了一颗诡丹,飞回他的手中。
他的尾巴猛地抽落下来,就要打在大福身上。
却有一枚剑丸飞速而来。
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细长的金线光芒。
嗤!
剑丸一剑斩断了他的尾巴。
丹修身躯一抖,尾巴重新变成诡丹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大人冷哼一声:“你自身难保,还想去救你的鹅?”
三头大鬼已经化作了一片碧绿阴火,呼的一声裹住了许源。
可是许源也放出了一枚诡丹。
六眼冥蛾振翅飞起。
翅膀上,一颗眼睛中浮现出一道漆黑旋涡。
漩涡不断旋转。
围绕着许源的那碧绿鬼火,便被某种力量逼压,重新汇聚成了三首大鬼。
然后这邪祟的八手八脚便一起死死地扣住地面,三颗鬼首一起嘶吼,对抗着那漩涡的摄拿。
“也是个丹修?”大人皱眉,然后冷笑道了一声:“那也好办,放出一个克制丹修的怪异便是了。”
他扯碎了自己的上衣,在胸口上的一团刺青上抹过。
沙沙沙的怪异声音随之响起。
一片流沙从刺青中流淌出来。
在地面上堆积成了小山。
流沙如水,沙沙沙的漫过地面,向许源涌去,很快便到了他的脚下,就要顺着双腿向上裹住他的全身。
第三五五章 纹法(求月票)
大人的法名为“纹法”。
这法在一些大姓子弟中颇为盛行。
只要能够捕捉到足够强大的诡异,施法拘禁在自身内,便可以获得强大的战力。
而且还能搭配不同的诡异,以便让自身的战力没有短板。
大姓家族有足够的能力,为子弟们捕获各类诡异。
但这法隐患较大。
身体内拘禁的诡异多了,便容易诡变。
而且这法毕竟是一种“捷径”,所以在皇明的大姓世家之间,名声也不大好。
选了这法的子弟,会被认为是没有雄心壮志的。
一般家中的嫡长子等,绝不会选这法。
比如傅景瑜和苗禹,就绝不会修这法。
大人修炼这法,并不需要真种,但他需要鬼须木。
“千变万化”和“金蝉脱壳”若是能纹在身上,便会让他实力暴增。
而且这枚真种,他也已经提前卖出去了。
价格让他非常满意。
流沙怪的确是他专门为了克制丹修,才重金买来的诡异。
丹修的剑丸对这诡异完全无效。
腹中火能够造成的伤害也十分有限。
流沙已经到了许源脚下,就要围聚上去。
许源双脚一顿,火轮儿升起,带着他高高飞起。
那流沙却是呼的一声,跟着腾空而起,化作了一片风沙。
许源沉着脸飞快的冲向了丹修。
别的先不管,敢打我的鹅,我先弄死你!
丹修也吐出了自己的剑丸,在空中抵挡了几下,就被许大人的剑丸斩碎了。
他又放出了一枚外丹,化作了一尊大鼎,自己躲在里面。
剑丸几剑在大鼎上斩出了一道道深深痕迹。
再有几剑就要将这大鼎劈开了。
丹修瑟瑟发抖,惊呼道:“大人救我!”
而一旁的武修也拼尽了全力,嘶吼道:“大人救我!”
他吃了丹修给的药丹,没有半点效果。
此时,他全身已经长满了恶疮。
不停的咳嗽,吐出一口口黑血。
全身一片滚烫,好像被火烧。
大人一咬牙,在身上另外一处刺青上轻轻一抹。
刺青中扑出来一团浓郁黑雾。
黑雾中有三颗腥红的鬼眼浮浮沉沉,时睁时闭。
黑雾呼的一声裹住了丹修和大鼎。
许源的剑丸刺进去,顿时便感觉到无比沉重,阴气猛烈侵袭,要污染了这剑丸。
许源却已经飞快而至,一张口,呼——
六流的腹中火滚滚而出。
那黑雾发出“吱”的一声惨叫。
腹中火太克制它了。
而且许源的腹中火还藏着三条簪。
三条簪各自刺中了一颗鬼眼。
鬼眼中流出粘稠的黑血,黑雾立时缩成了一团。
剑丸趁着这个机会,一剑刺穿了大鼎,噗的一声将丹修的眉心刺了个对穿!
丹修身死的刹那,大鼎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福就在不远处,开心的蹦跳起来,两只大脚蹼在空中啪啪啪的拍着。
饭辙子干得好!
大人勃然大怒:“你敢杀我的人!”
他右手在左臂上某处一抹,左臂外侧的一道刺青中,蔓延出来一道漆黑的诡刺!
诡刺狰狞,好像活物一样裹住了他的整个右臂。
顺着手臂生出一根根的棘刺。
手掌前方更是蔓延出一根长达一丈的剑刺。
这是他全身上,拘禁的最强的诡异。
已经达到了五流的水准。
他一般不敢动用。
他虽然是五流法修,可他这法全靠诡异战斗。
动用的诡异太多,诡变的风险猛增。
一只五流的诡刺,已经是他的极限。
若是久战不下,这诡刺便会顺着它的手臂不住往上爬,最终将他的整个脑袋也吞了进去。
许源杀了丹修,出了胸中一口恶气,转身来对着那一片风沙喷了一口火。
六流的腹中火,让风沙忌惮。
许源重新落在了地上,暗中扣住了狗头金。
流沙便也跟着落下来,沙沙沙的又从地面上朝许源涌来。
进入了“摊位”的范围后,却忽然聚不起来了。
流沙在许源周围流来流去,却就是绕开了许源。
像是没头的苍蝇一样。
许源握住了阴阳铡,打开阴阳眼看了一下流沙怪——却忽然心中一动,皮丹瞬间飞出,张开来挡在了自己脑后。
一柄漆黑的诡刺,凭空刺了出来。
直奔许源的后脑。
诡刺被皮丹挡了下来。
诡刺不停刺出,虽然没能刺破皮丹,却也在皮丹上深刺了二尺!
许源抽身而走,皮丹随之撤离。
诡刺便在虚空中消失了。
大人阴沉着脸,死死盯着许源,忽然又是一抬手。
诡刺便忽然从许源左侧腰部刺了出来。
许源将皮丹裹住全身,这一刺虽然被挡住了,却也伤到了许大人。
许源一咬牙,皮丹从自己身上脱下,反向裹住了诡刺。
许源一把抓住了诡刺!
大人用力一拔,诡刺消失了。
流沙在许源周围不停的盘旋。
风沙呼啸,遮蔽了许源的视野。
诡刺不停地从飞沙中刺出,许源只能再次裹住皮丹,被动防御。
许源握着阴阳铡,视野分成了两半。
左眼闭上,不看阳世间的一切。
那风沙便不再能遮蔽视野。
只可惜虎头铡斩不得大人的邪祟。
这些邪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是大人的“阴兵”了。
许源的另外一只手中,把玩着龟甲,轻轻吹出一口火。
腹中火炙烤龟甲。
占卜:今日大吉!
大福鬼鬼祟祟的绕到了大人的身后。
忽然呸的喷了一口吐沫。
然后掉头就跑!
张开双翅贴地飞行,瞬间就跑出了上百丈,落在了一棵树上,回头又望战场。
大人身上沾了几粒口水,立刻便感觉到浑身虚软发热。
“不好!”大人暗骂一声,这鹅乃是祥物啊,怎么还能传播疾病呢?!
许源收起了龟甲,手中把玩着三条簪。
轻轻摇晃,叮铃铃……
大人顿时感觉,魂魄好似被铁钩勾住,要从身体内扯出来。
他不由得摇晃了一下,脑中剧痛,混混沉沉中不顾一切的朝许源先刺了一记。
诡刺忽然从许源头顶正上方落下。
这里风沙正盛。
但许源已经不受风沙影响,用皮丹挡了一下之后,轻松地便闪开了。
三条簪忽然刺出,五流匠物划过了大人的脖子。
他的脖子上布满了刺青。
忽然浮现出一层厚重的鳞甲。
三条簪擦过,带起了一溜火星子。
许源脚下飞快,不停变换方位,不给诡刺机会。
三条簪一次次飞出。
全朝着大人的要害。
脖子、眉心、胸口等等。
大人在这些要害上全都有鳞甲保护。
许源便又换了位置,很快就在他的腿上、肚子上留下了一道道伤口!
“鬼医盗命”随之发动!
大人无比虚弱。
许源却忽然闪到了一旁,手里的阴阳铡一落,将武修的脑袋切了下来!
武修已经奄奄一息。
但临死前还是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彻底激怒了大人。
他不顾一切的朝许源扑来,诡刺连连挥舞——
许源摇着银铃,轻而易举的闪开去。
大人现在已经全无章法。
其实只要拖住,大人身上的病症慢慢爆发,胜利一定属于许源。
但许源就是要激怒他,让他来跟自己拼命——杀了武修便是这个目的。
这家伙毕竟是五流,要是忽然灵醒过来逃走,自己未必真能追得上。
他官职很高,出身不凡,被他跑了后患无穷!
大人嗷嗷咆哮:“我杀了你!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杀我的人……”
他猛冲猛打,许源便愈发沉着冷静,悄悄地将兽筋绳缠住了他的脚踝。
“稳了!”许源暗道一声,便再不留手,一把算筹飞出去。
哗哗啦啦的乱响乱飞,干扰了大人的视线。
忽然三条簪从混乱中杀出,分别钉进了大人的两眼中!
嗤——
从后脑穿了出来。
大人全身一顿,力气泄了个干净,像一滩烂肉一样瘫了下去。
第三五六章 一寸筋(三合一)
黑色的诡刺、飞舞的流沙、困住两位跑山人的怪虫,在尸体倒下的瞬间,全都失去了控制。
只有三首大鬼,被六眼冥蛾收了去。
诡刺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一天。
毫不客气的直接咬掉了大人的手臂,而后凭空升起,摇晃一下便要从虚空消失……
但它没料到,许大人对此早有准备。
三条簪杀了大人,紧跟着皮丹就包围了它。
诡刺一闪便脱离了皮丹,然后身形浮于虚实之间。
在许源身外时不时地“若隐若现”一下。
显得颇为猖狂,气焰嚣张。
许源不屑一笑:“有逃跑的机会,你居然还不跑,果然是个没脑子的。”
六眼冥蛾飞来,一只阴兵探出头来,对着大人的尸体一吸——便将魂魄抽了出来。
大人这身份,身上当然不可能有“牵丝法”之类的东西。
于是接下来许源就知道,大人身上这些诡异的全部弱点!
诡刺有“穿梭虚空”的能力。
但实际上它五流的水准,当然不可能真的任意穿梭,它的能力被限定在一个五丈范围内。
也就是说最远只能闪现在五丈之外。
诡刺到这时还没反应过来。
这也不能怪它,它的形体便是一柄漆黑的狭长骨刺。
杀戮乃是它最底层的本能。
它也的确没长脑子啊。
皮丹从天而降,好像皮囊一样不断膨胀,扩大到了十丈,兜头就把诡刺收了进去。
诡刺就发现自己跑不出去了。
它瞬移,皮丹也跟着移动。
而后许源一口火喷了进去。
诡刺就痛苦了。
烧了一会儿,诡刺一身漆黑都被烧的发白了。
它毕竟是五流,六流的腹中火虽然能烧疼它,但想要真的炼化它,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许源也没打算这么炼化了它。
皮丹并不能免疫自己的腹中火,许源要烧诡刺,又不能烧到自己的皮丹,全靠着《五鼎烹》高明的控火手法撑着。
皮丹外,流沙怪和怪虫已经一哄而散。
趁着诡刺牵制许大人的机会,跑了个没踪影。
大福追杀了一阵,吃掉了十几只怪虫,但这些怪虫分别飞向不同的方向,大福不可能全都追上。
现在就剩下诡刺了。
许源这才不慌不忙的放出了虎头铡,然后将皮丹一收。
诡刺忽然发现,老子又自由了!
紧接着便听到“嚓”的一声,然后被压到了铡刀下……
许大人控制的恰到好处,皮丹和虎头铡无缝衔接。
诡刺现在没有主人,乃是野生的邪祟。
虎头铡当斩之。
许源将铡刀重重拉下,诡刺便咔嚓一声被斩成了两段!
可以说,这是许源用虎头铡,斩得最轻松的一头邪祟。
“没脑子的就是好对付。”许源摇头晃脑的说道,就仿佛是在跟诡刺炫耀,你看,我有脑子你没有。
而后许源检查了一下,诡刺留下了一块好料子,乃是嵌在它身体中的一枚骨珠。
许源用腥裹子装了。
又看向大人的尸体。
阴兵吃了他的魂魄,许源便知道了大人姓齐,名叫齐越,乃是南都齐家当代家主四子。
现在乃是正州那边一个闲职的从五品。
但他身上牵扯极大,因为他有一份阮天爷颁发的“票引”!
这票引并不属于他,而是属于包括齐家在内,一个庞大的利益团体。
齐越是这个团体中,负责干脏活的。
虽然大家都不太待见他,但他的确很重要。
许源从齐越身上将票引找了出来。
这东西是一块血色的骨板,上面有一个专属的符号。
这符号直接对应阮天爷。
其他的任何存在,便是运河龙王,也不能侵占这个符号。
除非亲手杀了阮天爷。
票引装在一只匠物铁匣中——这铁匣的作用,和腥裹子类似。可以彻底隔绝骨板上可怕的侵染。
许源小心翼翼的收起来。
虽然不敢拿出来用,但毕竟是一件无比珍贵之物。
许源翻动尸体的时候,这具尸体已经变成了一摊烂肉。
因为尸体上刺青中,拘禁的那些诡异,实力弱的随着齐越一起死去。
实力强的,已经趁着刚才的机会,悄悄钻进地面下溜走。
但是许源还是发现,有一只诡异没有跑掉。
反而是完全浮现了出来。
便是保护齐越身上要害位置的那些鳞甲。
从齐越的记忆中得知,这是一种特殊的诡异。
它生于大海中,就是一种厚重鳞甲的形态。
本身并不罕见,但不大容易捕捉。
它附着生长在海中的一些巨鱼身上。
似乎是可以帮助巨鱼增强防御能力。
它没什么直接攻击力,但是坚硬、牢固、生长迅速。
被它缠上的那些巨鱼,要么身上长了太多这种诡异,沉重的游不动了沉在海底被海水压死。
要么是这东西长得密密麻麻,将它的嘴也封起来,活活的饿死了。
修“纹法”的都会想方设法找到这种诡异,拘禁于自身,相当于贴身穿上了一层软甲。
而这种诡异的防御力极强,堪比五流武修。
许源想了想,又将尸体上的其他东西摸出来,然后对着尸体喷出一口火。
烧烧看——虽然不一定能有什么收获,但是万一呢,试一试也没什么坏处。
大不了本大人的“罪过”再加上一条:将齐越挫骨扬灰……
本大人反正也不在乎。
齐越身上带着五千多两银票。
不多不少,足够他日常花销。
许源因此暗骂不已,南都奢靡,这些大姓子弟更是奢侈,日常花销便要几千两!
因为跟诡异交易,花的不是银子,所以他没有多带。
除此之外还有几件匠物,水准并不高,因为齐越习惯用诡异作战,这些匠物都是些辅助的物品。
但是齐越身上没有什么修炼法,许源略感遗憾。
许大人对“纹法”倒是很好奇。
齐越的两个手下身上,也搜出来几百两银子。
丹修身上的东西对许源没什么价值,水准低了。
倒是有一门修炼法,名叫《雷火调》。
许源翻着大致看了下,这门修炼法颇有些可取之处。
侧重于炼制“诡丹”。
将诡异的各种能力,炼成外丹,以为己用。
其中有一些“剥离”诡异能力的手法,独出心裁十分巧妙。
武修倒是给了许大人一个惊喜。
他身上带着一柄拼接长枪,乃是六流匠物。
此外还有一双护臂,竟然也是六流!
许源便忍不住笑了:武修死的应当十分憋屈。
一身本事毫无施展,就病死了!
许大人把这些东西检查完,齐越的尸体也烧成了灰烬。
里面露出一枚贝壳。
许源就笑了,满意的收起来。
刚才龟甲占卜的效果还在,本大人今日大吉!
这料子显然来自于那种鳞甲邪祟。
防御力想必十分可观,回头交给后娘,能炼出一件好匠物。
一切收获整理完毕,许源才动手准备把两位跑山人放出来。
两位跑山人眼巴巴的看着许大人。
那种古怪的粘液,随着那些怪虫的逃离,已经开始逐渐凝固。
两人呼吸已经有些不顺畅。
许源检查了一番,道:“你们忍着点。”
许源吐出一丝火焰,将那些粘液一层层的烧去。
这一过程中,两人就像是被装在一只瓦罐里,放在火上烧。
虽然明知道大人是在救自己,但是总感觉……这是一种烹饪方式!
大人不久之前才遇到人厨婆,该不是学了一手吧?
花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将两人救了出来。
许大人对于火焰的控制格外精妙,两人连一根眉毛都没烧掉。
但是两人全身皮肤通红,像两只被焗熟了的螃蟹。
恢复行动的第一时间,两人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河里。
扑通!
扑通!
嗤——
河水里窜起了两道白汽!
许源忍俊不禁,在河岸上等着。
忽然有所感应,将怀里的折子拿出来一看,却是蛟来了消息:
今晚过风岭一会。
许源本来想马上出山,也只好再留一晚。
他给蛟回了个“好”字。
把折子重新收进怀里,正看到河里冒出来两个脑袋。
不过这两个脑袋,都被一团章鱼一样的扭动的水草罩住了。
这是山中河里常见的邪祟,水鬼草。
这东西跟河里的一些溺毙鬼、鬼婴之类,常常狼狈为奸,互相配合。
一般人落水,上边被这东西缠住了整个脑袋,下边被溺毙鬼之类抱住了脚。
不管怎么挣扎,最终都会慢慢沉进河底。
这东西喜欢吃人的头皮。
更准确说是人的头发。
尸体沉进河底,它就直接剥了头皮走。
剩下的全都留给合作方。
但是两个跑山人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
脑袋上顶着两只水鬼草浮起来,旁边就跟着各自浮起来一只溺毙鬼。
在河里就将它们弄死了。
又随手一扯,就把水鬼草揪下来,三两下撕碎了丢进河里。
两个跑山人自己爬上来。
心中也是感慨。
在这鬼巫山里,我们不说横行无忌,但是一般的邪祟还真不大放在眼里。
可是遇上齐越这群山外人,没抵抗几下就被捉了。
最后还得靠许大人救命。
高冠子手里还抓着一条活鱼,讨好的丢给大福。
毕竟大福吃了那些怪虫,也算是帮他们报仇了。
但这个行为迎来了大福鄙夷的眼神。
我不吃鱼!
高冠子摸摸头,不吃吗?
高家村里就有一个池塘。
但是高家村真的已经很多年没养过鸭鹅了。
“你们收拾一下,咱们今晚在山里过夜,明早我就出山。”
“是。”
两位跑山人把地上的武器都捡回来。
今夜肯定不能再去神娘龛了。
河边的窝棚没白搭。
收拾好了之后,三人就进了窝棚。
许源分辨不出那些树眼中,哪一个是真种。
就只能等出山了去找王婶帮忙,才能晋升五流。
在窝棚里没事的时候,就将大福找到的那些草药饵食了。
将自己的药丹增强一波。
许源先把这些草药拿给两位跑山人看了。
他俩都不认识。
村民们会挖草药,这也是他们以往重要的“山货”之一。
两位跑山人对鬼巫山中出产哪些草药了如指掌。
但许源又非常肯定,这草药能治疗疽鸦的某些病症。
许源让两位跑山人记住草药的样子,日后挖到了不要卖给别人,都留给自己。
白老眼和高冠子自然应命。
不过白老眼还是说道:“我在山里几十年,以前也从未见过这种草药,只怕是在这山里十分稀少。”
许源心中微动:为什么稀少?
难不成疽鸦也知道,这草药是自己的克星,所以暗中毁掉了?
……
傍晚的时候,邱宁泰的那四个手下,背着一只竹篓,从河边经过,往猪叫岩去了。
他们没有发现河边巨石间的窝棚。
许源三人自然也没有出来。
许源拿到了真种,绝不想节外生枝。
邱宁泰和疽鸦之间的斗法,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绝不瞎鸡儿插手。
等这四个人回来,许源忽的想起来另外一个问题:
齐越身上带着票引。
而田靖说广货街上来了新买家。
大概率就是齐越了——但是齐越买了什么?自己在齐越身上并没有找到什么特殊的东西。
“晚上问问蛟。”
晚饭后,天很快黑了。
许源扣上泥面,对两人说道:“我出去一下,你们在这里等我。”
“好。”
两人没有打算跟着。
他们对许大人现在的实力,已经有了非常清晰的认知。
许大人应付不来的邪祟,他们就算是跟着一起也是白给。
没准还会成为大人的累赘。
许源从窝棚里钻出来,一个人慢慢的来到了过风岭。
等了一个时辰。
期间好几只邪祟从旁边经过。
好在水准都不高,有三只还想要邀请许源这个“同类”同行。
都被许源龇牙咧嘴的赶走了。
蛟庞大的身躯在山间游动。
其他的小邪祟就都被吓跑了。
这次蛟和田靖一起来的。
蛟一见面,便立刻说道:“我打听到了鬼须木的消息,这次来街上的买家,也在找鬼须木,而且他手下有个人,能够追踪到鬼须木的踪迹……”
许源便直言道:“我已经找到了。”
“呃……”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不容易打探到了鬼须木的消息,献宝一样赶紧来告诉许大人。
结果人家已经抢先一步,直接找到鬼须木了。
许源摆摆手,又问道:“齐越来广货街要买什么?”
蛟眼珠一转,我刚才没提到买家的名字。
嗯,这个齐越怕是已经落到了大人手中。
蛟没有多余问什么,如实回答:“他想买那一位的一寸筋。”
许源愣了一下:“什么?”
“大人没听错,他想买……的一寸筋。”蛟重复了一遍,然后压低声音道:“齐越带着使命而来,不会无的放矢。也就是说……那一位的存在状态,极可能是有肉身的。”
许源心中颇为震惊。
好一会儿才说道:“图谋到了祂的身上,那一位怎能允许齐越或者从广货街上走出来?”
蛟笑了。
“给的价钱极高,没有辱没那一位。”
蛟又遗憾的咂咂嘴:“本来我们以为齐越来了,各家各户都能捞点好处——我也是听广货街上那些大邪祟们说的,齐越身后那帮人富得流油。
前番来的几次,大家都大赚了一笔。
却没想到这次他目标明确,只要那一件东西。
虽然给的价钱很高,但那一位也不可能卖啊。他就离开了广货街,去搜寻鬼须木了。”
许源皱眉:“那一寸筋,有何用处?”
“我就知道大人一定感兴趣,所以提前打听好了。”蛟说道:“这东西无比珍贵,但其实用途十分狭窄。
广货街上那些大邪祟们所知道的,有两个用处,一是武修晋升一流。
二嘛……就是化龙法大成!”
许源默默不语许久。
化龙法!
南都有人即将大成?
必定也是一流的水准了。
可民间一直有个说法:真龙天子。
南都一条真龙、北都一位天子。
能共处吗?
许源颇有些忧虑的吐出一口浊气。
蛟察言观色,安慰道:“大人也不必担心。这天下,有那一位水准的邪祟凤毛麟角。
而且需要有肉身,才有那一寸筋。
这数量就更少了。
那一位不愿意卖,其他几位必定也不愿意卖。”
许源点了点头,的确是这个道理。
如果是一流武修还好,若真是化龙法大成,隐患实在太大了。
许源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化龙法大成,需要“一寸筋”,为何不去求运河龙王?
运河龙王的水准更高。
化龙法又是祂传下的……
难道是一流武修而非化龙法大成?
亦或是——运河龙王并不希望出现一条“真龙”?
至少现在这个时节,不希望出现一条真龙。
许源摇了摇头,这些事情离自己还是太遥远了。
“齐越这次没有达成目的,怕是不会死心,过段时间可能还会有人来鬼巫山,你们盯紧了。”
“我们会的。”
“我明日出山,你们需要什么货物,随时让白老眼通知我。”
蛟点头:“好。”
折子已经写了一页,这东西容量有限,只能用作紧急联络。
商量完这些事情,许源就回去了。
蛟和田靖一起返回广货街。
田靖在许大人面前还装一装,只剩他俩了,便露出了一些邪祟的姿态。
蛟看的心疼,轻轻叹了口气。
田靖满不在乎:“你不用担心我,其实现在这个样子也挺好。之前广货街上那些家伙,对我还有些不放心,现在就不会有这种情况了……”
正说着呢,一人一蛟忽然停了下来。
同时向左侧山坡上看去。
一片杂乱的根须,忽然从泥土中冒了出来。
然后像一只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撞到了一棵大树上,便不由分说将对方拔出来,然后撤掉树根,将树身安在自己身上。
可惜总是那些树干只要安上去,不多时便彻底枯死了。
鬼须一连拔出来七棵大树,都没有找到合适的……
这样的夜晚,山中阴气浓重。
鬼须变得癫狂。
田靖却是看的眼睛发亮。
“我正犯愁如今这模样行走不便!”
“合该让我得了这宝贝!”
蛟正要阻拦,田靖已经手脚并用,野兽一般的扑了上去。
他在山坡上腾空而起,双腿稳稳地插进了鬼须中。
鬼须一阵颤抖。
随后,也不知道是鬼须的那些根须,融进了田靖的双腿中;还是田靖双腿的血肉裹住了鬼须。
竟然是顺利而适合的融合在一起!
田靖双眼中,接连闪过一层层的紫黑色光芒,身上的毛发也像那些根须一样杂乱的生长起来。
他似乎不能自控,就要彻底的化为了邪祟。
但紧跟着,身上的毛发停止了生长,渐渐地重又缩回去。
他的双眼慢慢恢复了清明。
他操控着鬼须,飞快的从山坡上下来,对蛟一笑:“险些失控了。”
蛟却是笑不出来,面沉如水,摇头叹息。
许源此时还不知这变故,若是知道了,怕是也会心情复杂,不知该说是田靖的“造化”,还是他的劫难。
……
隔天一早,许源醒来先翻了黄历。
今日禁:访友、舞剑、唱念、喊山。
这不是什么好日子。
丹修、武修、文修都要受一定的影响。
许源归心似箭。
“今日出山!”
却见到窝棚外面,邱宁泰带着手下往猪叫岩走去。
手下苦苦相劝:“老爷何必亲自跑着一趟?我们去将那东西带回来便是了。”
邱宁泰摇头:“我反倒要让你们别跟来。血糕只有一块,老爷我便是治不好这次的病症,至少也能保住性命。
你们都要跟来,若是都染上了那病,到时候一块血糕怎么分?”
几个手下道:“那花铃子也是邪祟,它的话岂能全信?这血糕若是治不了疽鸦的病呢?老爷还是莫去了,交给我们吧……”
他们说着走了过去。
许源暗自点头,这邱宁泰对手下不错,难怪手下们忠心耿耿。
等他们走了,许源就从窝棚里钻出来:“咱们也快走。”
这可得快走,莫要跟回来的邱宁泰再撞上了。
自己的药丹能治疽鸦昨日的“病”,未必也能治今日的。
疽鸦的病症,显然是一日强过一日。
这次来鬼巫山寻找真种,早就计划好的,却被各种事情一再耽搁。
许源就有不好的预感。
所以相关的麻烦,能躲就躲。
两位跑山人急忙跟上。
许大人竟然踩上了火轮儿!
两位跑山人只好拿出本事来,全速追上大人。
几个时辰后,三人便回到了高家村。
高冠子热情邀请许大人进村休息,许源想都不想拒绝了。
接着路过王相村也是一样。
当天,许源就从鬼巫山里出来了。
……
邱宁泰一行到了猪叫岩附近,手下们见苦劝无用,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一起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了他的两条腿。
而后一人舍命冲了下去,将那只身上长满了脓疮的小兽装进了竹篓里。
不出意外的,他也病了。
邱宁泰恼怒的赶走了其他人,亲自对其进行救治。
邱宁泰有些隔绝病症的手段。
他和另外的手下还很健康。
但是一直到傍晚,他都没能治好染病的那一位。
最后只能将血糕喂给手下,这便是输给了疽鸦。
手下吃了血糕后,果然就大好了。
却没想到到了夜里,所有人身上忽然都长出了红疮,高烧不退!
也是同一时间,他们从猪叫岩返回营地沿途,所有的草木一起发病枯死。
第三五七章 三个“我”(三合一)
许源很低调的进入七禾台镇。
此地的乡公所运转良好。
公所的典吏是一名搬山校尉。
也是从占城署派过来的。
阿光和喜伢子都在公所里帮办,如县衙里的白役一般。
但在七禾台镇,却已经是颇有身份的人物了。
原本乔老爷想当镇子上的保长,公所建立之后,镇子上的一切事务,自然是公所来做主。
也就不需要什么保长了。
许大人如今的身份,对于这个小小的公所来说,已经是大到了天上的高官。
这个公所更是因为许大人的提议,才建立的。
所以公所上下格外小心地伺候着许大人。
许源喊来阿光和喜伢子,想要跟故人闲聊片刻。
两人却显得格外拘谨。
基本就是许大人问什么,他们答什么。
多余的半个字也不敢多提。
许源瞧出他们实在不自在,便也不为难他们了,吩咐道:“本地人出去走走,你们不必跟着了。”
许源去看了看“驿芳庭”客栈,被毁了之后已经重建。
还是一家客栈,却换了老板,改名为“万全”。
许源不免想起几个月前的月夜,屋外邪祟嘶鸣,屋内二亮在想女人。
恍然间仿佛就在昨夜。
又似乎……已经随着时光的长河,流淌到了只能追思的远方。
店中的小二见有人在门前长久矗立,便出来询问道:“客人可是要住店?若是有难处,我们店里后院柴房,虽然简陋也可歇息一晚。”
这小二也是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稚嫩,双眼清澈。
许源笑了,便如自己初到七禾台镇一样啊。
“多谢了。”许源转身而去:“不过不需要了。”
接下来,许源去了英太婆家里。
她走的时候,一直放心不下这院子。
刚才需要跟阿光和喜伢子闲聊,重点便是问他们有否常来打扫。
两人自然说常来。
许源看了看,院子内外还算干净整洁,两人没有撒谎。
而后许源便回了乡公所,睡了一夜后,便返回县城去了。
明日就是除夕。
许源这次出来之前,便大致计算了时间,和王婶也约好了,王婶也要回来,大家一起在巷子里过年。
许源先在县城里买好了各种年货,然后回了河工巷。
离家赴任之前,许源还以为今年过年回不来了。
没想到正巧就在鬼巫山里。
在巷子口正遇到了茅四叔。
后者一瞧见许源身上大包小包的,不由得笑了,过去帮他拎东西:“回来了。”
“昨天正好在鬼巫山里,就顺路回来过个年。”
“王婶昨日回来的,已经跟我们说了。你后娘应该正在等你。”
“王婶已经回来了啊。”
茅四叔忍不住笑了:“回来了,屁股后头还跟着一堆人,嘿嘿嘿。”
三娘会的那些老师爷们,舍不得让王婶走。
但这次王婶态度非常坚决,一定要回家过年。
老师爷们索性一起跟着来了山合县。
茅四叔昨日接的他们。
亲眼看到那些老师爷们,一个个红了眼圈,都说“原来祖师奶奶就住在这里,离咱们只有几百里啊,竟然几十年未能相见”。
王婶把他们赶去了县城的那些客栈住。
然后长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这些人整日围在她身边伺候。
可是王婶这几十年,早就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动手。
在占城里几乎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真是不习惯啊。
许源和茅四叔进了家门,许源高喊一声:“我回来了!”
林晚墨从昨日王婶回来,心里便一直不踏实,阿源去了鬼巫山啊。
许源真回来了,她心头一松,反倒没好气的说道:“回来就回来了,喊什么喊,还要我迎接你不成?”
许源将身上的东西都放下来,理直气壮道:“我饿了!”
这次在家里最多也就是待两天,后日就得回占城去。
这个时间在后娘的忍耐范围内。
这两天可以随意点菜。
果然后娘虽然刀子嘴,但还是翻着白眼,系上了围裙做饭去了。
“四叔也留下来一起吃吧。”
茅四叔推辞了两句,还是被留了下来。
林晚墨索性指使许源:“你去把申大爷和王婶一起叫来,大家很久没有一起吃顿饭了。”
许源就去了。
把两位长辈叫来,王婶却还在跟申大爷生气,虎着脸懒得理会那老头。
吃饭的时候,申大爷问许源:“在祛秽司如何?”
“挺好的。”许源便把占城的经历挑着说了。
申大爷很认真的听着,王婶却忍不住阴阳怪气的说道:“你撒手不管孩子的死活,现在做什么又在这里问东问西?”
申大爷瞪了王婶一眼,自己默默地装了一袋烟抽着。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回占城之前,去我那一趟,给你带上些东西。”
“不用了,”许源忙摆手:“我在占城也不缺什么……”
王婶拦住道:“拿着!凭啥不要?难道还让这老东西带进匣子里去?”
许源哭笑不得。
虽然两位长辈针锋相对,但是后娘的手艺没的说,这顿饭许源吃的很满足。
吃完饭,许源便向王婶请教:“这些树眼里,哪个藏着真种?”
王婶道:“放出你的内丹。真种和内丹会互相吸引——这种吸引越强,说明这枚真种越适合你。”
许源点点头,放出了自己的龙珠内丹。
申大爷看到许源内丹的时候,眼皮子猛地一跳:“化龙法……”
在场都是真正的自己,许源也没什么隐瞒,点头道:“弄死了一个修化龙法的,用她的龙珠换了我原来的炮药内丹。”
申大爷抱怨道:“你方才怎不说你兼修了《化龙法》?”
王婶就怼他:“你又不管孩子的死活,跟你说这么详细有什么用?”
申大爷火了:“老婆子闭嘴!我在跟孩子说正事!阿源修了化龙法,若是能尽快提升到五流,明年七月半,他能帮上忙!”
王婶一愣,林晚墨却摇头:“师父不想让阿源参与进来。”
许源这次没有再接受他们的“保护”,但也没有粗暴的拒绝后娘和已经去世老爹的好意。
他开口道:“如果我没有能力,我会接受我爹和后娘的安排。
但我马上就是五流丹修了。
而且无论如何,在旁人看来,我出身河工巷这一点是不能改变的。”
后娘仍旧坚定执行师父的安排:“不行就是不行!”
许源道:“如果明年七月半之前,我的化龙法升到了五流,你们就让我回来帮忙。
如果我做不到,以后我就再也不提这件事情,如何?”
林晚墨摇头:“可是师父……”
申大爷咳嗽一声,打断她:“小墨,阿源不是小孩子了。”
林晚墨一顿。
许源不仅不是小孩子了,而且短短几个月内,就已经晋升五流,一人独掌祛秽司占城署!
申大爷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气,道:“麻天寿第一次来找阿源的时候,我也很犹豫,甚至想要阻止麻天寿。
但你们看看现在的阿源——便是北都那几个被吹上了天的年轻人,也未必比咱们阿源强!”
林晚墨道:“那更说明师父安排是正确的。阿源有远大的前途,不应该被河工巷拖累!”
申大爷没有直接反驳她,将手里的烟袋锅点了点,说道:“这件事情,我老头子仗着辈分做主了:就按阿源说的来!”
“不行啊……”林晚墨急了。
申大爷摆摆手:“丫头啊,你只是一片好心,却没想过阿源如果真的接受你们的安排,这件事情怕是会在他心里,变成个一辈子也解不开的疙瘩!
而且……阿源将来一步步高升,必定会进入北都那些人的视线。
不彻底解决了家里的事情,北都那些人会压着他一辈子,不让他升上高位。”
林晚墨也茫然了,理智上她明白申大爷说的对。
可是她心里还是觉得“师命大于天”。
她不由得看向王婶。
王婶对她点点头:“我在占城这些时日,也一直在想,咱们几辈人守在这巷子里,做出了无数的努力……
但要说真有希望彻底解决这件事情的人,还真就只有阿源了。”
林晚墨用力咬着嘴唇,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许源晋升的速度,甚至超过了当年的她。
而师父亲口说过,她是河工巷这百年来,最有天分的人。
但让她违背师命,她一时间难以接受。
林晚墨一言不发,起身来进了自己的房间,将房门死死关上了。
许源吐出一口气,后娘这是一时间难以接受。
而申大爷和王婶相视一眼,心中难得默契了一次:看来需要找个机会,叫许还阳回来,跟他商议下此事。
王婶对许源道:“好了,将真种找出来,种在内丹中。”
许源点点头,便操控着龙珠内丹,一一和那些树眼感应。
不多时便感觉到,龙珠内丹和某一颗树眼不受控制的互相贴近。
许源拿了三条簪出来,轻轻切开了那颗树眼。
里面滑出来一颗棕色的杏仁形种子。
表面上布满了繁复的淡金色纹路。
充满了神秘的美感。
“水准越高,晋升的难度越大,也越危险。”王婶说道:“升六流的时候会有……”
王婶想起来阿源升六流也是自己护法。
自己严阵以待,准备豁出老命去了。
结果没有一只邪祟来干扰!
于是王婶就把这一段含混过去了,接着道:“升五流更危险。将真种种在了内丹中,内丹的变化引发你自身生命层次的变化。
会让你渐渐感受到了另外一个层面的世界——便是浊间。
你会感到自身的一些特殊变化:
比如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团火,亦或是自己变成了多目多手的怪物,又或者自己和周围的空间黏连一起,等等。
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慌、不要怕,这是正常的状态。
这是你的身体和魂魄,在通过自己的方式,感知世界的本质。
一慌一乱就糟糕了,你的意识可能会溃散在阳世间的各个角落,再也无法凝聚回来!
但是这个过程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
一般来说你心中默数三十个数,差不多就结束了。
你能够感受到自己恢复了正常。
在这之后,你就要当心了!
浊间中的那些邪祟和诡异,会注意到你。
它们天生厌恶一切生灵,绝不会坐视你晋升,会以各种你意料不到的方式,阻止你的晋升,将你变成它们的一员!
或者是想方设法的杀死、吞噬你!
我们来为你护法,但你一定要当心,因为这一次它们不仅会从真实世界来侵扰偷袭,还会从梦境、识海等等这些我看不到层面侵入!”
许源点了点头,将王婶说的都记在了心中,然后一张口,龙珠内丹和真种同时吞入腹中。
真种便慢慢的沉进了龙珠内丹里。
王婶对申大爷和茅四叔比了个手势,他俩点了点头,神色严肃,一起为许源护法。
三人向后一退,隐身于房间角落的阴影中。
王婶一双眼睛囧囧放光,想起了上次晋升六流的时候。
心中不免暗暗猜测:这次还会和上次一样吗?
许源盘膝而坐,运转《五鼎烹》。
真种并非会在内丹中长出什么东西来。
而是对内丹进行了一些本质上的提升。
对于“浊间”许源并不陌生,已经去过好几次了。
但那是浊间占城部分。
不知山合县这边,有什么不同?
渐渐地,许源感受到了王婶所说的那种状态。
许源忽然感觉“我”不是“我”了!
身前忽然涌起了一片浓重的灰雾,却又不知为何,这些灰雾像一面镜子一样,照出了“我”现在的样子。
“我”变成了一位身高超过了七丈,全身散发幽蓝冥焰,眉目秀美,却从内到外透出一种阴柔邪意的鬼神!
身上所穿的衣衫、所佩的饰物,都绝不是一般人有资格享用的。
但不知为何,自己没有双手。
衣袖空荡、无风飘动。
却在自己身外,围绕着冰冷的美食、自动滚动的药碾、如蚯蚓一般扭动的草药、沾满了鲜血的铡刀!
“我”的脑后,有一轮阴森的血月!
血月中蔓延出无数的血丝,好像虫子一般的向外爬动。
许源在心中默默地数着数字:一、二、三、四、五……
整整数到了三十。
这种状态还没有消散!
许源心态十分稳定,不慌不乱,仍旧数着:“三十一、三十二……”
一直数到了“六十”,面前的灰雾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凭空消失,就好像本来就不存在一样!
同时,“我”忽然觉得,“我”不是鬼神模样了。
这种认知的转变,也是非常突兀的。
就忽然认识到,“我”不是“鬼神我”了。
但“我”也没有便回许源。
现在“我”能看见我自己。
“我”现在是一张结构极为复杂的“网”。
但是一般的网是平面,“我”却是立体的。
每一个交织的节点上,都长着一颗极为微小的眼睛。
小到几乎是如同尘埃一般。
这些眼睛互相可以看见,所以“我”能看见“我”自己。
“我”在“我”自己的眼中,就显得无比的复杂。
就好像……两面镜子对着放在一起,彼此照出无数层的影子。
而且,“我”还在不断的成长。
这个网向四面八方、无穷之处无尽的延伸。
便又生出无数只眼睛……
许源第一时间怀疑,是不是有邪祟侵入了我的意识?
可是王婶说了,这种状态结束后,会能够意识到自己恢复了正常。
而后那些邪祟、诡异才会侵来。
但自己没有恢复正常。
那便是还在那种“深刻认知世界”的状态中。
许源便定下心来。
他有些无法理解“我”现在的状态,便刻意地不去对自我进行思考。
只是在心中数着:“一、二、三、四、五……”
这次一直数到了“六十”,仍旧还是“网”的状态。
若是换了一个人,此时必定十分惶恐。
甚至在“鬼神我”的时候,数到三十个数,就已经心神失守了。
但许源仍旧十分镇定。
许源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跟一般的修炼者是不一样的。
从吃下六月虫开始,我就跟他们不一样了。
这一路修行,我身上发生了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所以许源牢牢记住王婶说的“不要慌、不要怕”。
仍旧是继续往下数着:“六十一、六十二、六十三……”
一直数到了一百二十个数。
和刚才一样,“网我”忽然消失。
但也和刚才一样,却没有便回“许源”。
这一次是……一片虚无!
许源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没有“镜子”照出自己,也没有眼睛看见自己。
但许源感觉到,“我”居高临下。
似乎在俯瞰着一切。
但是下方虚幻飘荡,看不清究竟有什么东西。
“一、二、三、四、五……”许源在心中数着,反而对于“我”的这种状态,有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的认知。
高高在上、却远离一切。
这一次,一直数到了“二百四十”,一切骤然消失。
许源终于感觉,“我”回来了。
“我”就是我自己,我是许源。
许源坚守心神,接下来便是王婶所说的,那些邪祟诡异,通过各种层面、各种手段,来干扰自己、侵袭自己的时刻了。
同时许源也清晰的感受到,真种给内丹和自身所带来的质的提升。
比如“腹中火”的温度远飞之前能够相比。
比如内丹中所蕴含的力量,比之以往强大了十倍以上。
比如自己对于炼丹的各种原理,理解上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此时自己再遇上五流的邪祟,有信心一口火喷出去,就可以烧成灰烬。
许源等待着,若真有邪祟,自己斩杀了,说不定能再得一块好料子。
忽然,一些怪异的声音传入耳中。
许源不需要睁眼去看,已经顺着这些声音,感受到了浊间山合县部分。
相比于占城,这里更加破败。
城内几乎所有的建筑都倒塌了。
某些不可名状之物,浑身肮脏不堪,潜藏在一片片的阴影中。
天空之上能够看到巨大的裂痕,裂痕的那一面闪烁诡异星光,星空中却没什么东西,会留意这样一片小小的“角落”。
在这些废墟中,散落着几处色彩相对复杂的地方。
风格上来看,却是若干年前交趾的建筑。
其中一处,慢慢的流淌出来一片漆黑的粘液。
粘液中裂开了几条细缝。
边缘长满了锋利的牙齿。
中间却是一颗死灰色的眼珠。
眼珠僵硬的转动,似乎看见了许源,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又重新闭上。
粘液重新缩回了那些废墟的缝隙中。
似乎又往废墟更深处藏了藏。
许源等候了许久,却不见一直邪祟过来“考验”自己。
……
屋子中,申大爷三人潜藏在阴影中,严阵以待。
邪祟总会从这些阴影中钻出来。
同晋升六流的时候一样。
内丹中种下了真种,去感受这个世界的某些本质。
便会被上天察觉,在窃取某些“权柄”。
门神便不会庇护了。
完成了晋升之后,停下了这种“感知”,才能再次隐匿,继续享受门神的庇佑。
有那么一刹那,三人都察觉到“浊间”中异动剧烈!
三人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山合县虽然是个小县城,但是这里距离鬼巫山很近。
三人都知道浊间山合县部分中,潜藏着一头古老而可怕的东西。
这东西秉承交趾阳世间的千年恶浊而生。
懒惰却暴躁。
实力强大无比。
这种剧烈的异动,只可能是那头东西引发的。
别的邪祟没有这个实力。
三人已经做好了恶战一场的准备!
甚至隔壁房间中,林晚墨也察觉到了。
她小脸颜色一变,默默地将一件件匠物拿出来,摆在了眼前。
可是那剧烈的异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瞬息之间,浊间平静下来。
一片的云淡风轻。
林晚墨满腹疑惑,外面的三人只有王婶悄悄点了下头。
果然和升六流的时候一样。
申大爷从阴影中走出来,疑惑不解的看向王婶。
王婶骄傲的昂着头,偏不跟你这老东西解释。
我们阿源就是这么了不起!
……
许源这一次修炼花费了好几个时辰,一直到天快黑才收工。
真种在内丹中,融合了约莫三成。
已经让许源成功晋升五流。
至于那三种“我”的状态,许源也有自己的猜测:分别对应自己的三个命格。
只是还有些不明白,最后那种状态,对应的应该是“百无禁忌”。
但那种状态……究竟是什么意思?
林晚墨假装没有给许源护法,但许源收功的刹那,她的门就开了,问一句:“饿不饿?”
许源笑着摸摸肚子:“还真饿了呢。”
林晚墨就去做饭。
王婶问道:“融合了大约多少?”
“三成。”许源如实回答。
申大爷身躯一抖:“多少?”
“三成,怎么了?”
申大爷激动地胡子发抖,哆哆嗦嗦的想要抽袋烟冷静一下,烟袋锅在烟丝袋里舀了好几下,都没装进烟丝去。
许源看的一阵莫名其妙:“我大爷这是怎么了?”
王婶得意极了,故意说道:“这老东西没见识,这就吓到了?哼,我们阿源本该就有这个水平!”
请个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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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八章 天生牛马(三合一)
许源默默地帮申大爷装好一袋烟,把烟袋锅递给他。
申大爷点着了深吸一口——
有点吸不动。
阿源这小子真实在,压了太多的烟丝进去。
但是申大爷不介意。
河工巷里这些人家,都是当年的起事的大小头目。
能够从数十万人之中脱颖而出,当然都是十分杰出的人物。
那一次的暴动,将来在史书上可能只有寥寥十余字。
地方上给朝廷的公文中,说的也是轻描淡写。
但实际上规模十分浩大。
大家在河工巷里苦熬着,许家早就跟各家商议好了:一脉单传。
比如许家这样有兄弟俩,只需要一个留在河工巷,另外的兄弟姐妹,可以自己出去闯荡。
但每家都很有默契:留在巷子里的,必定是家中天分最高的那个孩子。
几代下来,河工巷里虽然人越来越少,但天分、水准却是越来越高!
丹修在外面难见中三流。
在巷子里却并不少见。
在外面,升五流的时候,将“真种”种在内丹中,初步融合应该是半成左右。
这不光要看丹修自己的天分,也要看真种和丹修的契合程度,还要看真种本身的质量。
但初步融合的越多,毫无疑问越成功。
对于丹修来说,也就意味着能在五流这一水准上,节省下更多的时间。
未来自然有更广阔的发展前景。
河工巷里的人,初步融合的平均水平是两成。
王婶年轻的时候,是两成半。
别小看许源只提高了半成。
当年巷子里的长辈们,已经有了一个共识:王婶的这个水平,已经是天才丹修的极限了。
任何在极限上,更进一步的成就,都是伟大的!
所以申大爷才会这么激动。
就算是被王婶冷嘲热讽,他也毫不在意。
烟丝塞得太紧,抽不大动,他也不埋怨许源,反而觉得这是孩子有孝心,给的实在。
全因为……申大爷隐隐约约觉得,我老头子可能做了一个河工巷历史上最英明的决定!
他“倚老卖老”的决定让许源参与家里的事情,心里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但现在看来……阿源真可能彻底解决老祖宗留下的问题!
申大爷一袋烟没抽完,林晚墨已经做好了饭端上来。
许源一看,全都是自己爱吃的,不由得笑了。
大家又一起吃了一顿饭。
吃饭的时候,许源悄悄问茅四叔:“我王姨是不是有些特殊的本事?”
茅四叔一听“王姨”的名字就心虚,连连嘴里扒饭,含混不清道:“什么?我不知道呀,你问我做什么?”
许源朝他翻了个白眼,道:“她送给我的大福,很有些不同寻常,我想找个机会,再去问问她大福的底细。”
茅四叔不吭声,更卖力的扒饭。
但以往老实憨厚的眼睛,飞快乱转。
许源道:“到时候四叔你陪我一起去吧。”
“我不去的……”茅四叔吃着饭,声音很含混,那个“不”字许源听得也不是很清楚。
吃完饭,申大爷把没抽完的半袋烟抽了,然后背着手美滋滋的走了。
还专门跟许源强调了一下:“走之前记得到我那去一趟。”
“好咧。”许源跟长辈们从来不客气。
长者赐,必然不能辞的。
天黑之后,许源洗了碗回来,看到后娘又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许源敲门:“林晚墨。”
后娘打开门,许源将这段时间攒的料子交给她:“你看着处理。有你能用得上的,你就留下。”
林晚墨瞥了一眼那些料子,眼神动了动,都接了过去。
许源正想趁机劝她两句,后娘一挥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许源无奈摇摇头,回去睡了。
大福在外面的院子里,顺着墙根的水渠翻砖头,找虫子吃。
翻着翻着,一块石板被它掀起来。
下面咕噜一声,像气泡浮上水面一样,冒出来一只鼠头蛇身的邪诡!
大福一愣。
对方吓的呆住了。
好容易溜进了院子,让我遇到了什么东西!
大福不喜欢吃这东西。
并且因为在人厨婆的“烹生香”外面,看到了漫山遍野大耗子,所以现在看到跟老鼠有关的,大福就犯恶心。
它呸的一口吐沫啐过去。
那邪诡肉眼可见飞快生病,然后就病死了。
尸体掉回了水沟里。
从许源的窗户里,飞出来一点火焰,落在尸体上轰的一声,瞬息间就将尸体烧成了灰烬。
许源责备大福:“以后不准乱喷口水!”
这尸体,带着满身的恶病,掉进水沟了——只怕明天一早,整个七禾台镇的人,就全都病死了。
大福摇头晃脑,两眼直愣愣的。
听到了、也可能没听到。
它把墙角的水沟整齐翻过了一遍,只能算是垫了垫肚子。
现在食量极大。
好在是前几天在鬼巫山里吃得很饱。
大福缩到了屋角下,不一会就睡着了。
许源也睡了。
半夜的时候,后娘起来,给师父上了一炷香,然后在灵位前,怔怔的坐了半夜。
想了很多。
……
第二天除夕。
许源自从吃了六月虫之后,到现在几个月了,难得有这样闲适的一天。
一切传统和以往相同。
小小的山合县里,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
许源一大早就去把王婶他们都请了过来。
小院里热热闹闹。
然后,许源又出了巷子,到了一个院子门口。
远远就看见一只羽毛鲜亮,色彩斑斓的大公鸡,雄赳赳的站在门头上方,抖着羽毛英武四顾。
许源嘿地笑了:“阿花!”
“喔喔!”阿花叫了两声,表示我还记得你。
许源敲门:“太婆,太婆开门呀。”
许久不见的英太婆颤颤巍巍的走出来,打开门眯着眼,似乎是眼神不大好使了。
“阿源啊。”
“太婆,去我家过年,大家一起热闹。”
“不用了……”英太婆嘴上拒绝着,却把手臂微微抬起了,方便许源顺势搀住她,“硬”要把她请回家去。
许源瞅了一眼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
英太婆囤积的习惯依旧。
有用没用的,攒了一大堆。
阿花从门头上跳下来,跟在许源身后。
它显然是忘了大福这狗东西。
进了院子,两禽立刻一起大怒瞪眼,炸开翅膀,摆出一副“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架势!
英太婆急忙抱住自己的阿花,申大爷一把揪住了大福的脖子。
许源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
不过两禽相争,许源不慌不忙的放出了筋丹。
兽筋绳落在了院子中央,向两侧延伸,一直顶到了院墙上。
像一条“界线”将院子一分为二。
英太婆和申大爷都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呢?
而紧接着兽筋绳忽然飞快的自动编织,变成了一张大网,拦在了院子中间。
英太婆和申大爷眼睛一亮,各自松开了阿花和大福。
两禽隔着网对骂起来。
但那张网,网眼细密,而且还不是一个平面的。
而是层层叠叠、牵牵绕绕,有一个巴掌厚。
两禽都有翅膀,还想飞跃过网。
可是它们飞得高,那网就跟着升高。
它们落下来,那网也跟着降低。
阿花和大福没奈何了,对骂了一阵后,便觉得无趣,只好各自消停。
将兽筋绳化为这种立体结构的网,是许源在晋升五流丹修的过程中,从那个“网我”的状态中,得到的灵感。
那三个“我”,许源推测是自己的三道命格,在某种世界本源、或者说是规则基础层面上的具象表现。
但似乎又不是那么简单。
“网我”对应的是“八方伤煞”,所昭示的,似乎更像是一种事物、事件等等,彼此之间的复杂关联。
许源一时间参不透这其中复杂的奥妙,却也有所收获,能够用兽筋绳,来模仿那“网”了。
兽筋绳以前只能缠绕捆绑,现在有更多、更强的使用方法。
而后,英太婆和申大爷一起,笑眯眯的进了屋子。
今天过年,林晚墨也是拿出了真本事,整治了一大桌好吃的。
许源吃了个肚皮溜圆,茅四叔胃口大开。
许源便暗戳戳的想着,待会要不要给茅四叔来一句:我王姨在庙坡村独守空房,年节寂寞无人相伴……
四叔会不会立时便觉得,吃什么都不香了?
嘿嘿嘿。
桌子上最能吃得就是许源和茅四叔。
因而还剩了许多饭菜,都给了阿花和大福。
这两个家伙,还都喜欢吃虫子,而且最喜欢邪祟虫子。
寻常人家的饭菜,它们呢是看不上眼的。
但林晚墨今日做的,它俩却吃得欢。
城内城外的邪祟,今日也很给面子,没有出来作祟。
也可能是因为……城内从早上开始,便有孩童时不时地放个鞭炮。
到了傍晚城内鞭炮声大作。
这种传说中驱赶年兽的传统活动,在这个时代忽然又有了真实的作用。
一般的邪祟的确有些畏惧鞭炮响亮的声音。
但也的确仅仅能起到“驱赶”的作用。
一般的小民买一挂鞭炮,也是过年才能有的奢侈行为。
所以这手段对邪祟虽然有些用处,但平常也用不起。
许源又准备了东西,去巷子里另外四家,请陈叔、周姨他们吃了年夜饭。
许源加入祛秽司之前,曾来过一次。
那个时候以为过年回不来了。
既然回来了,那就再吃一顿。
许源一个人跟长辈们说说心里话。
让大家伙儿有机会的话,帮自己劝一劝后娘。
周姨没回话,陈叔倒是答应了下来。
……
大年初一,许源就离开家门,回占城去了。
许源的假期只有除夕和正月初一这两天。
大年初二就要上值,只能今天提前回去。
王婶不急着走。
三娘会的那些人就在山合县陪着她。
许源带回来的那些好料子,后娘还没有处理完。
等做好了匠物,正好让王婶捎给他。
许源刚走不久,之前的县尉、现在的县令大人,便穿着便服,领着四个拎着礼物的家仆,来拜会许大人了。
可惜错过了。
县令大人满怀遗憾,同林晚墨简单聊了几句,硬是留下礼物,告辞离去。
这山合县中,自从陈老爷一家被祛秽司法办后,许源便成了城内目前在外任职的最大官员。
这县尉混上县令,本就是侥幸的。
他没什么靠山,很想抱住一条大腿。
……
许源独自赶路,有马但是没字帖了。
所以跑了一上午,也没赶到占城。
“本大人手下也有文修,回头一定要让他们多做些字帖。”许大人心中暗暗决定。
文修书写字帖,便是修炼。
“所以本大人这不是在压榨部下,而是在督促他们上进!”
“简直是一片慈父之心!”
林晚墨给许源带了些干粮,许源放开缰绳,让马儿小跑一阵,从两座土丘之间穿过,又绕过了一片樟树林,前方不远的路边,有一座小村子。
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声远远传来。
田间有几头水牛,悠闲的踩过田埂,转着耳朵仰天发出一声长哞。
村口有一家简陋的茶水铺,没有房子只搭了个草棚子。
门前用一根长竹竿,挑着一道三角形的布幡。
上面写了个大大的“茶”字。
管道边有不少这样的茶水铺,给过路的人歇脚、吃饭的。
一般的行路人进去,只需要三文钱,便能买来一碗热茶,将自己随身带的饼子之类,撕碎了泡着吃。
顺便歇息一会。
若是商队经过,铺子里也能提供一些现做的简单吃食。
价格远比城里便宜。
许源一打马,不多时便到了茶水铺门前。
本以为大过年的,这铺子未必营业。
却不想老远便看到一个中年妇人,穿着浆洗褪色的粗布衣衫,腰上系着围裙,早早地迎出来招手:“客官,歇歇脚吧,有现做的面条,还有咸菜、腌肉。”
她有一双圆溜溜、黑漆漆、水盈盈的大眼睛,满怀期待的望着许源。
许源下了马,却只说道:“来一碗茶。”
那中年妇人不免失望,看到骑马的,还以为来了个有钱的。
“只要茶吗,别的不要了?”
许源摆摆手:“一碗茶足以,另外帮我喂一下马,多加豆子。”
“好,您里面坐。”
许源进了茶铺,里面空无一人。
不过能看出来这妇人很勤快,桌椅板凳都擦得格外干净。
地面也扫过了。
靠后的一排炉子上,都坐着水壶,大部分水都已经烧开,咕咕冒着白气。
旁边摆着四口大水缸,里面的水也都挑满了。
许源便感慨:我皇明的官员也很辛苦啊,大过年连商队都歇了,我却还要赶路,这官道上只有自己一人。
那妇人冲了一碗热茶给许源端上来。
“客人先用,我去给您的马准备草料。”
这茶铺内只有她一人,倒是格外能干。
抱了一捆草料,到外面的马槽便用铡刀切草。
嚓、嚓、嚓……
一刀一刀切得细碎均匀。
而后妇人悄悄瞥了许源一眼,发现他并未往这边看,便悄悄将自己的小拇指伸到了铡刀下。
嚓!
一截小拇指落进了草料中。
妇人却不见一丝疼痛的样子,伤口也没有鲜血流出。
切好了草料,妇人又去拎来一大桶炒熟的黄豆,然后一气子倒进去足有半桶。
许源听到声音,笑道:“店家,你这般实在,要蚀本的。”
妇人拌好了草料,将马儿牵过来。
马儿吃着的时候,她轻轻抚摸着马脖子,柔声说道:“这些大牲口辛苦呀,应该给它们吃好点。”
许源便不再多说,待会多给店家些铜钱。
许源只要了一碗茶,因为深信后娘做的干粮,也比这些街边野店现做的好吃。
不紧不慢的将干粮吃完,许源三两口就将一大碗茶喝干了。
丹修虽然体魄不如武修,但是胃口几乎跟武修不相上下。
七流的丹修几乎都是胖子。
因为升不上去了,但是胃口还是那么巨大。
不知不觉的就胖起来。
马儿也吃完了,许源喊了一声:“店家会账。”
那妇人开始算账。
“一碗茶三文钱,喂马一文钱,加豆料十文钱,一共是……”
她似乎是不大会算数,这简单的加法,还要掰着手指头来算。
可她又很奇怪,明明一只手上有五根手指头,她却只用其中两个,其余三根似乎不存在一般。
两只手只能用四根指头,显然是不够算的。
她越数越乱,一乱就着急。
有那么几次,她的眼神不停地瞄着自己的双脚——似乎是要忍不住,把两只脚上的趾头也加进来一起数。
许源忽然一笑,道:“我这里有一套算筹,要不要借给你?”
妇人大喜:“好,快借我用用,我给客人免一文钱。”
许源便将那一套五流匠物算筹丢在了桌子上。
妇人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算筹,算筹便“呼”的一声飞起来,飞快的绕着妇人旋转,一根根的落下去,钉在了她的身上!
“哞——”妇人吃痛,张口惨叫,却是发出了一声牛鸣。
这五流的匠物钉在了身上,她便再也动弹不得。
急的她对不远处的马儿喊道:“快来帮我。”
马儿鼻中打了个响喷,充耳不闻,看都没看她一眼。
妇人疑惑不已:“你吃了……应该觉醒了呀。”
许源一抬手,一根细如发丝的绳子,缠着她的那一截断指升起来。
“你说的是这个吗?它并没有吃。”
妇人圆溜溜的大眼睛,变得凶恶起来。
面容也有些变化,虽然看着还是人脸,但已经有三四分像牛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许源颇有些无语,道:“经常干活的人,的确会系着围裙——可你的围裙系到了后面!为什么呢?盖住你的牛尾巴?”
一枚算筹划过,围裙的绳子被切断,围裙滑落下去,妇人身后果然卷盘着一条牛尾巴。
妇人的一张脸涨得通红。
许源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想一想这家伙刚才算账的样子……确实不大聪明。
许源又指着远处,那几头牛还在田埂上散步。
悠闲地吃着野草。
却没有一头牛去碰田里的秧苗。
“虽然是在过年,但也不会有人就这么把牛放在田里。”
“牛对于农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资产,一定要小心看护照顾。”
妇人吼道:“那都是为了让我们多干活!不是真的对我们好!”
她又对田埂上的那些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怒骂道:“一群死心眼!到现在还像以前一样,不敢吃一口秧苗。”
“秧苗嫩口,比那些野草好吃多了!”
许源用手指在桌子上划了一下,不见一点灰尘:“你又何尝不是呢?你觉得牛马辛苦,可你已经诡变成了诡异,干活还是这么勤快……”
许源的手指,又一一指向了那火炉、水缸。
妇人一愣。
她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完全闲不下来,只要看到了有活儿就马上干了。
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间茶水铺,在她手中,可要比原主人的时候,干净整洁太多。
她深恨自己曾经的主人,每日鞭笞自己,让自己劳累不堪。
可是这几日,没人在身后拿鞭子抽着自己……但是活儿自己好像是一点没少干!
怎么会这样?!
妇人觉得天都塌了……
许源远远望见这村子便觉得古怪。
看似生机勃勃,却没有人气。
再到了这茶水铺,遇到妇人一眼便看出问题了。
“村里的人呢?”许源寒声问道:“都被你吃了?”
“没有!”妇人高声叫道:“我怎会吃了他们?他们并没有想吃了我。我将他们挂上了鼻环,拴在了牛棚里。
以后他们种地,养活我们。
毕竟我只会犁田,种地还是你们人在行。”
妇人神情上是一副“理应如此”的样子,甚至眼神里还带着那么一丝丝的鄙夷,觉得如此简单的道理,还要我解释?
许源心头不爽,被这头笨牛在智力上鄙视了?!
许大人便悄悄控制着那些算筹,扭动了两圈。
“哞——”妇人惨叫一声。
这次,远处田埂上那些牛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它们围在一起,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慢慢的朝这边跑了过来。
“它们都被你诡变了?”
妇人颇为苦恼:“我也给它们吃了我的一块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它们虽然有些变化,却不能像我一样变化成人的样子。”
许源哼哼一声,骂道:“蠢货!因为你喂给它们的肉太少了。”
兽筋绳还缠着那一截断指。
这分量的确足够让牲口诡变了,但是诡变的程度有限。
这妇人本身就远不如普通的邪祟“疯狂”。
她的血肉中蕴含的阴气量不够大。
这让许源心中升起了一丝疑惑:这妇人又是因为什么诡变的?
似乎和正常的兽类诡变并不相同。
“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妇人虎着脸,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上翻看天,就像是没听到许大人的问题。
“你骂我笨,我不跟你说话了!”
许源:???
第三五九章 针灸
那一群牛“咚咚咚”的冲到了茶水铺外。
却犹豫着不敢进来。
领头的一只,体型格外硕大,晃着一双弯长的牛角,往茶水铺里看了又看,最后试探问道:“黑姐,是出事了吗?”
妇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插着的整整十根算筹,心说这你还看不出来吗?
我这些弟弟是真笨啊!
但牛们是真看不出来。
因为那些算筹虽然刺进了妇人的身体,可是没流血。
妇人自己也不明所以:为何我诡变后,受伤也不会流血了。
牛们诡变之后,忽然开了灵智,能口吐人言,当然也就知道了一些人世间的事情。
大黑牛便说道:“黑姐,你这样子倒像是人类的针灸……”
妇人忍不住要骂它,又忍住了。不但忍住了,还捏着鼻子承认:“你说得对,我就是在针灸,这里没事,你们快走……”
许源手指一动,剩余的算筹飞起,分别悬在了一头牛的头顶上!
妇人大叫一声:“不要!”
牛们莫名其妙:你到底是让我们走,还是不让啊?
妇人圆溜溜的大眼睛中,流露出一丝哀求的神色。
许源控制着算筹,道:“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饶了它们的性命。”
大黑牛终于明白过来了,哞的一声大叫:“原来你是在威胁黑姐!”
它从鼻孔里喷出两团红色的热气,后蹄飞快的刨了几下,然后一低头猛地朝许源冲了过来。
砰!
许大人一只手就把它按在了地上。
大黑牛哞哞怒吼,两眼血红,全身腱子肉鼓起,硬的好像岩石。
它的体型是村里最大的,力量毫无疑问也是最大的。
便是一棵百年老树,全力发动也要顶翻了。
可是许大人一只手按住它的牛角,就让它动弹不得。
修了《化龙法》后,体魄无比强悍。
牛和龙之间的力量对比,结果显而易见。
妇人的眼睛瞪的更大了。
原本她也觉得,比气力,我大弟“黑一”绝不会输。
可眼前这个坏人怎会如此之强?
他简直不像个人啊。
许源按住了大黑牛,之前在大黑牛头顶上的那一根算筹,慢慢又飞了过来,直顶住了大黑牛的脑门!
“不要!千万不要!”黑姐连连求饶:“我说,我什么都说!”
许源抬高了算筹,然后一甩手——大黑牛轰隆一声翻滚着摔了出去。
它倒真是皮糙肉厚,也没受伤,骨碌一翻身就爬了起来。
分明格外不服气,却是不敢再上来了。
黑姐对牛们说道:“都别动!”
然后才跟许源说了,自己诡变的过程。
几天前,年前最后一次耕地结束,黑姐跟着主人一起回家。
她是真的累坏了。
所以走得很慢,路上用舌头卷了旁边的一些野草野花吃了,暂时充充饥。
村里的地,田埂下就是水渠。
主人在前面走没留意,但黑姐忽然看到水渠里,像水蛇一样钻出来一株豆角。
黑姐实在是太饿了,就用舌头一卷,将那一株豆角,连秧子带豆角整个吃了。
可是吃了之后,她就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
走得越来越慢。
便是听到主人的呵斥,和挥鞭子的声音,也是昏昏沉沉,感觉有些不真切了。
最后还是主人硬拽着,把她拉回了牛棚。
女主人已经准备好了草料。
里面加了一些炒熟的黄豆。
若是以往这味道在她的鼻中,会觉得是喷喷香。
可是这次却是提不起一点胃口。
她进了牛棚倒下就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已经是半夜,她已经变成了怪异!
许源心念一动,兽筋绳延伸出去,就要从她的鼻孔中穿过。
黑姐极为抗拒:“我不想再被牵着鼻子走了。”
许源撇了撇嘴:“可以。但你得老老实实,不要忘想逃走。”
“好,我答应,只要不穿鼻子,怎么都行。”
许源便收了她身上的算筹。
这怪异块头大,但也不过是九流的水准。
外面那些黑牛,甚至不入流。
许大人也不怕它们出什么幺蛾子。
“带我去那株豆角出水的地方。”
“好。”
黑姐就真的老老实实把许源带过去。
没想着隐瞒、也没想着逃跑。
她的牛脑子里,就没有阴谋算计、背信弃义这些概念。
到了地方,就是一条普通的田埂,一道普通的水沟。
但许源放眼望去,田埂下,一大片的秧苗全部枯死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把生命力全都吸走了。
许源指着水沟上游,对黑姐说道:“你去把水堵住。”
“哦。”她就老老实实的去了,很卖力的搬起一块大石头,轰隆一声就把水沟堵住。
还抓了几把黄泥,混了些干草,把缝隙也抹住。
做完之后,她满意的看着成果,觉得自己真是一把干活的好手!
水沟里的水很快流干了,许源仔细观察,很快就发现了一些端倪。
兽筋绳延伸下去,钻进了烂泥中,往上一提——
就拎起来一片暗红色的干枯丝网。
就像是一片干枯的血管网!
虽然已经彻底的枯死,但这东西仍旧散发着一丝淡淡的侵染。
血管网所延伸的方向,恰恰是那一片枯死的禾苗。
许源又指挥黑姐:“顺着这些东西,把这一片田地挖开,小心些别挖断了,我要看清楚,它们在地面下,究竟是什么分布。”
“哦。”黑姐又答应了一声,不需要督促、鞭策甚至是表扬、鼓励,便开始挖了。
整整一个时辰,黑姐细致谨慎的将整片田地都挖开了。
许源终于找到了这些血管网一样的邪物,真正的源头。
一颗人心形状的种子。
内里已经空虚了,只留下外面一层皮。
表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很像是那些古老僵尸身上的白毛!
许源皱着眉头,这东西先长出了血管网,然后吸干了一片禾苗,又长出一根豆角,被黑姐吃了?
把黑姐变成了一头怪异。
如此大费周章,有何目的呢?
黑姐只是个九流的怪异,而且还并不疯狂。
到现在都没杀死一个人。
许源对这一类的邪祟并不了解,想了想用腥裹子把这些东西装了,带回去让周雷子给自己参谋一二。
“村里的人呢,带我去看看。”
黑姐便继续任劳任怨,带着许源到了村里最大的一座牛棚,里面关着十几个人,每个人的鼻子上都挂着鼻环,脑袋上套着笼头,被拴在里面。
“还有另外六个棚子。”黑姐如实交代。
许源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问道:“小孩呢?”
牛棚里全是成年人,没有一个小孩!
第三六零章 货运驮队(三合一)
“小孩呢?!”
随着许大人一声严厉喝问,黑姐顿时心虚慌张,“嗯呀啊呀”的支吾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许源更加焦急,因为很多邪祟更喜欢吃孩童,觉得“鲜嫩”!
许源再不客气,兽筋绳缠着黑姐的脖子将她吊在半空中,剑丸直指他的眉心:“说!”
黑姐被勒得直翻白眼。
双手扯着脖子上的绳子,可是兽筋绳高达五流,她根本没得反抗。
许源的面色阴冷起来。
剑丸延伸变长,已经刺破了黑姐脸上的牛皮。
黑姐急忙把手拍向背后。
但是她胳膊粗,肩膀厚,手摸不到后背。
黑姐眼中流露出哀求的神色,似是另有隐情。
许源稍稍松了一下兽筋绳。
黑姐喘了口气,勉强说道:“在我背上……”
许源勃然大怒:“还敢哄骗本官,找死!”
“真在我背上,你先放我下来,我把他们放出来。”黑姐急忙道:“你杀了我,他们就永远出不来了。”
许源一阵疑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黑姐放到了地面上。
但是兽筋绳仍旧套在她的脖子上。
黑姐便趴在了地上,身躯膨胀,慢慢现出了原形。
她的体型比之前的大黑牛还要巨大数倍。
已经超出了“牛”的范畴,达到了“象”的水准。
她的后背宽阔平坦,而且托着一处特殊的空间。
像是一座鞍轿,又像是一团柔软的虚空泡。
稳稳地附着在她的后背上。
里面有二十多个孩子,有的在嬉戏玩耍,有的趴在草堆上睡得直流口水。
孩子们被某种“诡技”缩小的只有一寸来高。
牛背上的空间,就成了他们的乐园。
这诡技或许不是针对孩子们的,而是进入了那一团虚空泡,便会整个缩小。
许源脸色仍旧冰冷:“你把他们关进去的?用孩子威胁村里人,帮你种地、养活你们?”
黑姐鼻孔里喷出两道粗粗的热气。
哼哧哼哧两声,却只瓮声瓮气的憋出来两个字:“不是!”
然后再没有别的解释。
许源眉头紧皱,总觉得这里面有古怪。
“你先将他们放出来。”
黑姐便跪下来,身子一歪。
就如同当年,将背上骑着的小主人,放下来的动作一般无二。
那一片虚空泡中,孩子们便一个个滑落出来。
好似坐上了一道无形的滑梯。
孩子们觉得极好玩。
咯咯笑着大呼小叫起来。
落到了地面上,每个孩子飞快变大,成了正常的模样。
大黑牛也带着其他的牛跟了过来。
只是不敢靠近,都在十几丈外看着。
那些孩童出来后,看到了自己的牛,便稚嫩的喊了一声,然后跑过去要爬上牛背。
这些牛虽然已经诡变了,但还是忍不住趴在地上,让自己的小主人上来。
有的个子太小,手短腿短上不去。
牛还会轻轻歪头,用粗壮的牛角根帮他一把。
对于乡间的孩童来说,家中大水牛的背上,便是他们孩提时代感觉最安全、最舒适的地方。
有两个顽皮的孩童,看到了许大人身后的大福。
便蹑手蹑脚的想要来捉。
许源也不管。
果然大福狠狠地教育了两个愚蠢的顽童。
在乡野间,最可怕的不是黄狗、青蛇之类,而是大鹅!
两个顽童哇哇大哭,被大福啄得满地跑。
许源看又看了看黑姐,似乎明白了。
“你喜欢小主人?”
黑姐不回答。
不回答就是不否认。
黑姐怨恨主人鞭笞自己,逼自己辛苦劳作。
但她和小主人相处的很愉快。
甚至村里的孩子们,都可以爬到她背上玩耍。
有时候黑姐也会迷茫:人这种东西,长大懂事的前后,差别为何如此巨大呢?
她要奴役村里的成年人,却又愿意宠着村里的孩子们。
孩子们没有危险,许源松了口气,然后便盯着黑姐背上的那一团虚空泡。
这是一种十分罕见的诡技。
原本以为这些水牛,包括黑姐在内,也就是一群不成气候的怪异。
但是黑姐有这本事,就让许大人对她的评价连上了几个台阶。
“怎么处置这些家伙呢?”
许大人想了想,对黑姐说道:“行了,变回去吧。”
黑姐便又喷出两股粗粗的热气,然后身躯缩回,变成了妇人的模样。
许源问她:“本官是祛秽司占城署巡检许源。”
黑姐圆溜溜的大眼睛中,一片清澈的愚蠢。
她压根不知道什么是“祛秽司”、“巡检”、“许源”。
这里不过是官道边的一个小村子,村民们平日里也不会提起祛秽司。
许源虎着脸,喝道:“祛秽司便是专收你们这些怪异的官府衙门!”
黑姐吓得一个哆嗦。
主要是眼前这人自己的确打不过啊。
“虽然你们还没有杀人,但你们毕竟是作恶了,按照皇明律法,当判处斩立决!”
黑姐乌溜溜的眼睛惊恐瞪大,哆哆嗦嗦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斩立决啊,切断脖子,那该得有多疼啊!
许源停顿了一会儿,感觉吓唬的差不多了,才又说道:“不过你疼爱孩子,虽然变成了怪异,但内心还有一片净土,本官不忍心就这么杀了你们。”
黑姐眼巴巴地看着许大人。
许源接着道:“本官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黑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再把头歪向另一边,又想了一会儿。
如是反复四次之后,终于想明白了,不满撇嘴道:“你还是想让我们白干活?”
我没有诡辩以前,就给你们人类白干活。
诡变之后,还要给你们白干活。
那我不是白诡变了?
许源便拿出了一张银票,上面凝聚了“商法”。
“不让你白干活,我们做一笔交易。你帮本大人运货,每次本大人按照行情,付给你酬劳。
这五百两银子,是本官给你的定钱,如何?”
黑姐直愣愣的盯着银票,傻样和大福有一拼。
“这五百两银子,是多少铜钱?”
许源按照当前的兑换比例,算了个数字告诉了黑姐。
黑姐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一碗茶三文钱,五百两银子能买多少碗茶?
黑姐扳着手指头,好半天还是没算清楚。
但知道肯定很多!
“行,我答应了。”黑姐忙不吃跌的把银票接过去,生怕许源反悔。
商法达成。
修为再增一笔!
许源笑眯眯的:“你们去鬼巫山,找王相村的白老眼,或者是田靖,他们会安排你们。”
黑姐摇头:“你说这两个人,我都不认识。”
许源:……
罢了,许源便将一切安排好。
用折子给蛟发了消息,让田靖出来接一下这些蠢牛。
“你们便在……”许源指了一下来路上的两座土丘:“在那座土丘后面等着,田靖会来接你们。”
“但在那之前,你们先把村里人都放了。”
黑姐答应下来。
许源又说道:“但你们原本是村民的财产,你们要走得先赔偿村民的损失。”
“凭什么……”黑姐叫屈,然后便觉得脖子上的绳子,忽然收紧了一些。
黑姐很识时务的不吭声了。
但是手里把那张五百两的银票紧紧攥着。
进了牛蹄的钱,别想再要回去。
好在许大人说道:“本官先帮你把这钱垫上。日后你们干活还债,慢慢扣掉这部分。”
“能行!”黑姐连忙点头。
只要不让我直接出钱,就等于是我没出钱。
许源一挥手:“好了,你们去吧。”
黑姐就招呼一群蠢弟弟们,结伴往那土丘去了。
许源估计,今晚田靖就能赶到。
而后许源一个牛棚一个牛棚的,把村民都放出来。
村民们哭天抢天,跪在地上给许大人磕头。
脑门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鼻环磕在地上叮叮作响。
许源又将村中的里正叫出来,统计了“丢”牛的人家,按照每头牛二十两银子的价格,给他们付了银票。
里正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那些畜生诡变成了邪祟,并不是大人的责任。
大人救了我们全村人的性命,如何还能让大人出这笔银子?”
许源硬把银票塞给他:“老人家放心,这笔钱有人出,并非本官自掏腰包。”
里正执意不肯:“使不得使不得……”
“老人家,春耕马上就要开始了,没有了耕牛,村里这些田地只靠人力如何耕得过来?”
里正犹豫了。
村里并不富裕,没了耕牛今年收成必定大减。
到了冬天,怕是要饿死人啊!
“这……”
许源又把银票塞给他:“真不是我出钱,老人家尽管放心,这种事情朝廷会有补贴的。”
许大人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好吧,小老儿替全村人谢大人活命之恩!”里正收了银票,又给许源磕了三个响头。
许源躲开了。
拦不住他磕头,但这样一把年纪的老人,给自己磕头,许源不敢受。
天色已晚,许源来不及赶路,便在里正家住了一夜。
原本许源还有些发愁,广货街上的生意如果做大了,山里山外送货,也是个麻烦事。
白老眼虽然老当益壮,但货物如果多了,只靠他一个人背扛,实在难为他。
现在有了这群牛,问题迎刃而解。
半路上遇到这么一群怪异,却是有了意外收获。
住了一夜后,天一亮许源便悄悄离去了。
否则村民又要感恩戴德的十里相送。
里正一大早就催着自己婆娘起床,取出家里舍不得吃的一罐白米,从屋梁上把最后一块腊肉摘下来,做了一顿家里能拿得出的,最昂贵的餐饭,带着儿子儿媳,给许大人送来。
结果一开门,屋中空空如也,许大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里正一愣,儿媳心疼说道:“这饭食白做了呀。”
门口伸出两个咬着手指的小脑袋,眼巴巴地看着瓦罐里的饭菜。
里正摆摆手道:“给仔们吃吧。”
两个孩子一声欢呼,冲向了娘亲。
里正走出来,遥望官道,轻轻叹息道:“这样的好官儿,少哟。”
两个孩子吃的狼吞虎咽:“爷爷你说的对也不对。”
里正心情好,跟孙子调笑道:“哪里对、哪里不对呀?”
“那大官哥哥来了,我们就有好吃的,所以爷爷说得对。”
“可那大官哥哥的鹅,好凶啊,啄的我脸蛋子疼!所以爷爷说的也不对。”
“哈哈哈。”老人大笑起来,忽又想到:许大人带着一只鹅?我怎么没注意到呢?
大福好像有这个本事,不想被人注意到的时候,就不会被注意到。
……
许源策马跑了一个时辰,停下来歇息一下。
打开折子看了一下,蛟果然回话了。
却告知了许源一个坏消息:田靖得今晚才能去接那些牛。
蛟尽量用简短的话把事情说清楚。
但它肚里墨水毕竟不多,因此还是用了整整一面。
这折子上剩下的地方就不多了。
原来疽鸦和邱宁泰斗法,终于是闹出了祸事。
邱宁泰一行全部病死,但是疫病也以他们为源头,在鬼巫山里传播开去……
就连广货街上一些大邪祟都染上了这病。
其中就包括田靖。
不出意外的惊动了“阮天爷”,又给了疽鸦一耳光,让它迅速解决此事。
疽鸦挨了打,憋了一肚子火气。
不敢去跟阮天爷发作,却把火撒到了的病这些邪祟的身上。
它的确是给治病了,但治病的药用下去,却是痛苦无比。
田靖也被折磨的死去活来,全身发软爬不起来,需要修养一日。
许源哼了一声摇摇头。
这个疽鸦是个隐患,以后若有机会,还是要想办法除掉。
又过了一个时辰,许源终于赶到了占城。
但是在城门口被堵了一会儿。
前面正好有一只规模很大的车队,正在接受检查,然后交钱入城。
许源还以为是一只大型商队。
却不料正在队伍后面等着的时候,前面一辆车子窗户忽然打开,露出一张脸来,笑着招呼道:“许大人,真巧啊。”
竟然是朱展雷。
许源也笑了:“怎么是你,白月馆那一千两银子,花光了吗?”
朱展雷脸色一变,紧跟着便听见车厢里,又传来了一阵刻意的咳嗽声。
许源已经听出来了,是他三姐朱展眉。
许源也是老脸一红。
朱展眉跟着出现在弟弟身边,笑着道:“许大人也回来了?我送小弟上任。他今后便常驻占城,给苗禹当个副手,还要许大人多加照拂。”
“都是自己兄弟,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互相帮趁着就是。”许源也是客客气气的。
朱展眉又道:“之前欠了许大人的恩情,我家已有回报,许大人静候佳音便是。”
许源疑惑,什么意思?
但朱展眉却是轻轻而笑,秀眉弯弯如新月,抿着朱唇不准备多说了。
有些话,大庭广众之下是不能说出来的。
倒是朱展雷发出了邀请:“进城了一起吃饭呀。我叫上大姐夫,咱们喝几杯。”
“好。”许源答应下来。
后娘和王婶都在山合县呢,自己一个人左右无事。
进了城之后,大家暂时分别各自回去先安顿好。
确切地说是朱展雷要安顿好。
这一个车队,拉的都是他的东西。
许源已经走出了一段,身后忽然想起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许大人稍等。”
朱展眉骑着一匹骏马追了上来。
她还是穿着山河司巡检的官服,玉带扎住了盈盈一握的纤腰。
官服下摆在马鞍两侧随风起伏。
俏脸白皙,双颊桃粉,英武又秀美。
许源停了下来,朱展眉追上来,将一只包袱递给许源:“想来许大人不曾准备,正好我给小弟准备的多了,便送给你了。”
许源疑惑接过来。
包袱里是一只木盒,拉开来里面是一只只红封。
朱展眉道:“钱不多。一共两层,上面一层每个红封里面有二两银子,一共五十个。
下面一层每个里面十两银子,一共十个。”
许源忙问道:“这是何意?”
这钱显然不是朱家“答谢”自己的。
朱展眉却是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许大人很快就知道了。”
然后她拨马回转,只留下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咯咯咯……”
许源好生纳闷,带着包袱回到了南城巡值房。
今日是郎小八值守。
许大人不在,便无人敢安排老秦来守大门。
老秦也是格外苦闷,觉得自己快要变成“门房秦大爷”了。
郎小八看到大人回来,裂开大嘴笑了,正要迎上来给大人牵马,后面伸出来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拉,然后越过郎小八,先到了许大人面前。
是纪霜秋。
她笑的比郎小八更灿烂,接过许大人的缰绳,声如洪雷道:“大人过年好,属下给您拜年了!”
然后装模作样的拜了拜,便对许大人伸出一只大手等着。
许源一下子明白了,红封原来是这用途。
许源摸出来二两的放在她手里。
“哈哈哈!”纪霜秋大喜:“多谢大人,祝您今年平步青云,节节高升!”
郎小八被抢了头彩,却是敢怒不敢言。
也说了几句吉祥话,从许大人这里领了一只红封。
而后许源进了衙门,沿途遇到部下,都要发出去一只。
皇明官场的风气是,下级官员要趁着年节,多多给上官送礼。
这样在考成的时候,上官才会给你一个“上上”的评语。
亦或是有什么机会,上官才会想起你来,把你推荐出去。
但是诡事三衙中,习惯却有些不同。
手下的弟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一起出生入死的。
一般都是长官要给大家发红封。
钱不多,讨个好彩头而已。
许源心中暗道,朱家三姐心细如发,猜到了自己刚做官不久,想必是不知道这个传统。
她又不是提醒自己,而是直接把给弟弟准备的分了自己一份。
又显出了大姓子弟的大气。
其实一共也就是几百两银子,对如今的许大人来说并不算多,却着实让许源好感大增。
第一层二两的,是给普通校尉的。
下面一层十两的,给几个检校。
朱展眉安排的很到位,可是许源刚在房中坐了片刻,石拔鼎这厮便跑过来了,很没羞没臊的给许大人打千作揖,然后嬉皮笑脸的伸出手:“大人,讨赏!”
许源笑骂道:“老哥哥别闹了,你跟我同级别,我给你什么赏?”
石拔鼎连连摇头:“南署的任命应该很快就下来了,我兄弟马上就是掌律大人了,哈哈哈!给赏给赏!”
许源哭笑不得,硬被他讹去了一枚十两的红封。
“朱展雷约我中午吃饭饮酒,一起去呀。”
“好。”石拔鼎答应的毫不犹豫。
朱家、苗家都是千年大姓,没有许源带着,苗禹和朱展雷绝看不上他一个七流巡检。
……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源本想亲自向朱展眉道谢。
朱展眉却没来。
朱展雷摇头晃脑道:“我姐可能是觉得你想去白月馆,她在的话不方便,所以找了个借口没来。”
许源叫起了撞天屈:“我什么时候想去了?”
朱展雷耸了耸肩膀:“你跟我说没用,你跟我姐说去呀。”
许源的眉眼就耷拉了下来。
他们吃饭的地方在北城,是一家雅致并且昂贵的酒楼。
跟斜柳巷离得很远。
苗禹一直闷闷不乐,时间不长就有些喝多了。
他搂着许源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老弟啊,你是真的平步青云了。罗城已经传开了,过几日你的任命就会下来了,以后咱们兄弟都是掌律,你我联手,一起制霸占城!
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建功立业,什么儿女情长,统统给我靠边站!”
许源听着有些不大对劲,朝朱展雷眨眨眼:“这是亲事黄了?”
但许源分明记得,入城的时候,朱展雷还是喊他“大姐夫”啊。
朱展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别理他,患得患失。只要爹娘同意就行了,我大姐还能不听爹娘的话?”
苗禹心中苦闷,又要喝酒,许源和朱展雷看他已经喝多了,都不跟他喝了。
他就拉着石拔鼎陪他。
石拔鼎不好拒绝。
于是时间不长,他俩一起大舌头了,却是越聊越投机,恨不得当场斩鸡头拜兄弟。
朱展雷悄悄告诉许源:“我大姐对他,还是不冷不热……”
苗禹这几天连连讨好,绞尽脑汁想出了各种办法,无奈大姐还是对他不假辞色。
这次回占城,苗禹是真苦闷。
许源和朱展雷刚说完,那边咚咚两声,苗禹和石拔鼎两个脑壳,几乎是同时磕在了桌子上。
醉倒了。
第三六一章 掌律(二合一)
许源带着石拔鼎,朱展雷带着苗禹,各自将他们送回去。
“展雷。”
许源喊了一声,朱展雷转过身来:“嗯?”
许源本来想让朱展雷跟他姐解释一下,自己真不是想去白月馆。
但是转念一想,这小子去解释,朱展眉可能更不信。
“照顾好老苗啊,令我替我谢谢令姐。”
朱展雷做了个“放心”的手势就走了。
许源直接把石拔鼎送回了家,然后自己返回南城巡值房。
“周雷子呢?”
“我去给您叫。”
没一会周雷子就到了。
许源将路上的遭遇大致说了一下,然后取出那东西:“你看看这个。”
周雷子细细检查了一番,然后挠着额头,说道:“大人,我只能确定,这‘种子’出自农耕法。
但这水准远超过我了。
所以我看不出更深层次的奥妙。
至于这东西为什么会吸干了一片稻田,制造出一头怪异,属下就更不明白了。”
许源听得眉头紧皱。
“农耕法造出来的种子?”
也就是说那村子的事件,背后有一个“凶手”!
许源本以为那村子距离鬼巫山不远,是山里的邪祟跑了出来。
但现在看来,应该是有人暗中做了这事,之所以用这种子,正是为了伪装成鬼巫山的邪祟。
许源轻轻摆手:“好,你下去吧。”
“是。”周雷子退下了。
许源吐出一团火,将那东西烧成了灰烬。
而后又将折子取出来,把这个情况告知了蛟。
让蛟和田靖将那几头牛接回去后,暗中要留意,是否有什么东西,也在盯着这些牛。
亦或是,这些牛体内,还潜藏着某些后手。
合上折子后,许源又想了想,那村子也不能放任不管。
村子名叫“下坡村”。
许源思考派谁去……可若是祛秽司的人去了,暗中的凶手发现村里有生面孔必定警觉。
最好是借着过路商队的名义暗中调查。
可商队不能久留,一天半天查不出什么来,继续待下去也会很可疑。
许源忽然想到了那两只小狐狸。
她们是邪祟,现了原形可以在村外一直守着。
但许源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得去白月馆。
会不会怕什么来什么,自己去白月馆,正好被朱展眉给撞上?
但如果不让两只狐狸去,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小余山的那一窝黄皮子。
跑一趟小余山也太远了。
许源甩了甩头,哪有这么巧,我几个月都不会去一趟白月馆,偏就这一次被朱展眉遇见了?
而且我为什么要心虚?
我去白月馆怎么了?
许大人不断给自己鼓劲壮胆——数次之后,终于还是出门往斜柳巷去了。
……
白狐这几天有些无聊。
活的年岁太长了,人类的这些节日便觉得了无趣味。
年节期间没什么生意,不赚钱就是赔钱啊。
这么大一座院子,每天的租金不少给呢。
所以白狐不喜欢这个节日。
倒是狐狸姐妹花,第一次在人类的城中过年,又紧张又兴奋。
今天她俩正准备出去玩耍呢,院子里却来了客人。
两只小狐狸噤若寒蝉,躲在鱼池假山后不敢露面。
这女人好凶的。
上次来把朱展雷和苗禹两个恩客,一起打了出去!
这么凶的女人,将来一定嫁不出去。
谁敢要她?
狐狸姐妹花亲亲热热的抱在一起。
还是我们姐妹好,温柔听话,会的花样还多。
将来谁娶了我们,一定会幸福得少活三十年!
白狐也没想到朱展眉会来。
而且朱展眉不掏钱,一切都挑贵的点。
“我小弟在这里还存着银子呢。”朱展眉一脸淡然:“从里面扣就是了。”
白狐就明白了,这是奔着把钱花完,再也不让小弟心里有念想来的。
不过白狐红尘翻滚几百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
也不说刻意讨好,也不故意对抗。
反正就是那么闲聊着,一句两句,慢慢的朱展眉从心不在焉,到被勾起了一点兴趣,不知不觉中,两人话题渐多。
最后很顺利的,两女找到了共同爱好。
很快便摆上了棋局手谈起来。
而且两人的造诣当真是旗鼓相当。
白狐老谋深算,朱展眉天赋过人。
连杀了几局互有胜负,都是大呼过瘾。
两人又开了一局,朱展眉先手,刚落一子,侍女便进来禀告:“祛秽司那人来了。”
朱展眉一愣。
白狐皱眉:“告诉他我这里有客人了。”
“他说他不找姑娘你。”
“又来找那两个小丫头?”白狐嘀咕了一句,摆手道:“让他别来打扰我们就行。”
“是。”
白狐接着下棋,却发现朱展眉心不在焉了,接连做了几手臭棋,便形势大坏。
白狐心思玲珑,抿嘴一笑问道:“你认识?”
……
许源被领进来,侍女将他领到了狐狸姐妹花的住处。
小姐妹俩苦着脸,一左一右坐在桌子边:“大人,又有什么苦差事给我们?”
许源好像根本没听到她们的抱怨,将下坡村的事情说了。
两只狐狸眼珠一转,在城外,并且没有人监督我们!
“好,我们这就动身。”
反正我们去了。
然后随意玩耍几天,回来禀告说没有任何发现,这大恶人也不会知道呀。
许源便道:“你们要用心做事。本官会派死尸雀监督你们的。”
“啊?!”
可怜的姐妹俩傻眼:这大恶人是不是克我们啊?
我们的心思都被他看出来了吗?
“大人既然能驱使死尸雀,为什么不让它们盯着那村子?”姐姐问道。
“那群死鸟毛躁又蠢笨,”许源道:“远不如你们两个机灵。所以这重担还得交给你们,本大人才放心啊,可千万不要辜负了本大人的期望!”
然而这一番夸奖和鼓励,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姐妹俩还是委屈的想哭。
许源当然不能指挥那群死尸雀,只是诈唬姐妹俩而已。
“好了,快些出发吧。”许源起身走出去。
路过白狐的竹舍时,鬼使神差的朝那边看了一眼,便在竹舍白纱窗帘后面,看到了一双美丽而熟悉的眼睛。
许源脚下一顿,终于是信了:在这诡异横行的时代,所有的事情就是这么邪门的巧合。
真被看到了,许源倒也大大方方,本官来此本就是为了公事。
窗后的朱展眉似乎是回头跟白狐道了别,而后便推门出来,和许源走上了同一条路。
白狐倚在门边,对着朱展眉含笑挥手送别。
心里面不无得意地想到:以后又多了个恩客。
朱展眉和许源肩并肩,一直走到了白月馆外。
两人居然一路都没有说话。
出来后,身后白月馆的门刚关上,朱展眉便忽然抬头来,似笑非笑的瞥了许源一眼,说道:“难怪你们都喜欢来这里,同这样的女子待在一起的确快乐,时光和银两都在不知不觉中,就溜走了呢。”
许源张嘴想说,我其实不喜欢来这里,我是有公务要办。
朱展眉却没有给他机会,脸上的笑意忽然收敛,问道:“你知道这女人是邪祟,对吧?”
许源倒是意外了,自己能看出来,乃是因为自己有“望命”的能力。
这朱三丫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女子,不简单呀。
“是一只千年白狐。”许源点头承认了。
“那你为何不告诉苗禹和小弟?”
许源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抓白狐,是因为城内诡事三衙,和邪祟们之间的“默契”。
白狐只要不作恶,便要容忍她在城内生活。
但苗禹和朱展雷都成了白狐的常客,许源明知白狐身份,却不告诉他们……
许源就曾将白狐的身份告诉了傅景瑜。
一开始不告诉苗禹,是因为那个时候许大人看这个山河司掌律很不顺眼。
这位掌律则在想着“收服”许源,培养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苗禹来白月馆消费,许源暗中看戏,好不欢乐!
后来几次患难相助,大家关系好了,许源又担心自己真的说了……只怕苗大人会羞愧的要撞南墙啊。
所以干脆假装不知道。
至于更深层次的缘故……
许源觉得自己和白狐之间有一个默契:许源不戳穿她,她继续赚苗禹和朱展雷的银子。
白狐便默许许源使唤两只小狐狸。
没错,是白狐在“卖孙求荣”。
朱展眉问了之后,发现许源久久不回答,便转过脸去,道:“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
许源觉得不是不能如实说,可是跟朱展眉之间,似乎还没有熟悉到可以将这种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详细说清的程度。
因而有些为难。
许源犹豫了一下之后,给出了一个回答:“过段时间再如实告诉你。”
“哦。”朱展眉轻轻应了一声。
心中实有些哭笑不得,你编一个理由也好呀,这算什么回答?
但忽然又想到:是不能说、但又不想骗我?
朱展眉不由得脸颊有些发热,自己有些心虚,慢慢低下头……可惜看不到自己的脚尖。
朱展眉是一位英姿飒爽、敢爱敢恨的女战将。
她几乎是不会低着头走路的。
到了一个路口,许源抱拳和朱展眉道别:“朱家姐姐,告辞了。”
朱展眉已经恢复了干练利落的姿态,回礼道:“告辞。”
走出去四五步,她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犹豫着回头望了一眼。
许源肩宽背阔,身姿英挺,龙行虎步而去。
朱展眉对自己翻了个白眼,自言自语的嘀咕着:“有什么好看的……”
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
许源忽然想起来,那红封的事情,自己还没有向朱展眉道谢。
而且也应该将那些银子还给人家。
于是许源一转身准备去追上朱展眉。
这一转身,正好跟朱展眉第二眼撞在了一起。
朱展眉一张脸腾一下子就红了,飞快的往前冲去,好像逃奔一般。
许源觉得奇怪,急忙追赶:“朱家姐姐请稍后。”
朱展眉跑得更快。
“诶,朱家姐姐!”
许源越喊她越跑,越追她越快。
许源不追了,挠着头一阵莫名其妙。
……
许源终究还是没来得及当面道谢,并还上这笔银子。
因为朱展眉第二天就离开占城,返回罗城去了。
她这次是送小弟过来。
朱家上上下下,都对这个不靠谱的小弟很不放心。
而后城内平静了数日,许源也将张老押送回小西庙老集,守着那间铺子。
接下来,许源要给小西庙和广货街同时供货,不由感受到了一些些的压力。
田靖已经把黑姐它们接走了。
蛟在折子上告诉许大人:这群大黑牛在高家村和王相村极受欢迎。
山里的村民也种地,当然也需要耕牛。
而且白老眼还专门把黑一要了去,不耕田的时候,黑一就是他的坐骑。
白老眼整天骑着牛在山里晃荡,觉得极是威风。
说了一大篇,最后只有一句话是有用的:暂未发现有人暗中盯着这些牛,也没看出它们体内藏有后手。
这本折子,就用光了……
许源叹了口气,准备暗中放开一个口子,让平天会的人,再入占城。
狐狸姐妹花在下坡村盯梢,每到白天便有一只回城,向许大人做一次报告。
每一次都是两个字:无事。
到了大年初五这天,南署的一支队伍进了城。
带队的是严老。
随行人员中,却还有一个矮胖的女子。
严老直接进了占城署,石拔鼎慌忙的迎接。
严老吩咐他:“去把许源他们都叫回来吧,老夫有事情宣布。”
“是!”石拔鼎兴奋的去了。
这还能有什么事,必然是宣布我兄弟升掌律呀。
他却没有注意到,他转身疾奔而出的时候,背后那矮胖女子眼中闪过了一丝嘲讽。
许源很快被找来,城内的巡检除了桑衣紫外,全都到了。
严老取出了朝廷的任命公文:“许源,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祛秽司占城署的掌律了!”
许源躬身上前,双手将文书接过来:“谢朝廷器重!谢指挥大人提拔!”
严老笑眯眯的,指向了一旁的矮胖女子,说道:“这位是六流匠修,高万丽。她是你的副手,占城署副掌律。”
许源客客气气一拱手:“高大人,以后还请鼎力相助。”
高万丽端坐不动,冷冷打量了许源几眼:“听说许大人本事挺大,以后我还想多多见识一下。”
许源等人暗暗皱眉,这位似乎来者不善呀。
高万丽不客气,许源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习惯,便板着脸放下了手,不再理会这女人,而是和严老恳谈了起来。
中午许源给严老接风洗尘,高万丽也没去。
来的都是自己人,严老便将情况如实说来:“指挥大人保举你当占城署掌律,结果这个高万丽横插了进来,想抢这个位子。
借口便是你太过年轻,在祛秽司的资历也不足。
高万丽家中颇有势力,她又是六流匠修,如今这时代,匠修被高看一等。
所以这事情僵持了一段时间。
后来朝中忽然有一位大员出面,找到了总司衙门那边,为你说了几句话。
指挥大人打听了一下,那位大员乃是为了还朱家一个人情。”
许源恍然大悟,难怪朱展眉说朱家回报了自己的恩情,原来是着落在这里。
“高万丽就只落了个副掌律,她必定是不甘心的,以后只怕还要起些事端,指挥大人说了,你不必怕她,尽心做事便是。”
许源点头。
严老又补充道:“对了,这个高万丽,是个新匠。”
第三六二章 番邦好
许源听到“新匠”两个字之后,对于高万丽的出身、来意等等,就都不在意了:
她就是我的敌人!
后娘是旧匠,最讨厌的就是新匠。
区区六流,想要跟后娘对抗?痴人说梦呢。
严老要说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告诉许源:“高万丽是个非常顽固的新匠。
坚定地认为,老祖宗传下来的一切机关术,早已经落后了,现在应该用番洋的手段来解决一切问题。
她常跟人说的话便是:承认自己不行有那么难吗?
咱们不行就得认,人家更强就应跟人家学!”
许源颇感莫名其妙:“咱们跟雪刹鬼、红毛番打的几仗,都是咱们赢了吧?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怎么就不行了呢?”
严老喝了一口酒,无奈的叹了口气,道:“不光是高万丽,北都、南都中很有那么一部分人,向来信不过朝廷。
比如几次和外邦大战,他们便一直觉得朝廷的战报做了假。
咱们必定是输了,但是前线将领谎报战功。
而朝廷也不戳破,顺势向天下宣布大胜的消息。
还有些人非要说,咱们虽然是打赢了,但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说咱们杀一个雪刹鬼,要死三个战兵。
说咱们在南洋击沉红毛番一艘小帆船,就要沉没三艘五百料的大船!”
许源更不明白了:“他们这数据从哪儿来的?他们亲自参战了?自己在战场上一个一个数的?”
严老摇头:“鬼才知道。”
不信朝廷许源能理解。
皇明到了如今这地步,许大人也要在心中评价一句:烂到根儿了。
可不信朝廷归不信朝廷,你们这么推崇番邦,又是什么道理?
关键是番邦跟皇明的战斗还都输了。
你们非要在嘴皮子上,给番邦来个“反败为胜”?!
严老又看了看其他人,酒席已经到了后半程,石拔鼎几个都已经喝的醉醺醺,兀自互相拉扯着,想把对方灌倒。
这个状态的酒鬼们,都觉得:对手已经不行了,我再坚持几杯,他就倒了。
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和许源,严老便放心了,拉了一下许源,两人脑袋凑到一起,低声说道:“高万丽家里,主张的是大力向番邦购买新炮、新船等等。
他们也是正州那边,专门做这个生意,最大的那几家之一!
高万丽跑到交趾来,一定要跟你抢占城掌律这个位子,也是为了他们从红毛番那边买东西,从这边走运回正州方便。”
许源就明白了:“朝廷里有不少人支持他们吧?”
严老笑了:“你小子是真成熟了,一下子就看出这里面的猫腻。”
许源冷笑:“来来去去,不外乎一个利字。”
“正是。”严老点头:“原本朝廷的采办,都是正州那边的各大匠作。里面的好处早就被瓜分完了。
有些人插不进手去,就眼红着急。
现在如果朝廷另开番邦采买,他们就能从中上下其手,也捞个盆满钵满。
所以支持高家的很多人啊,未必真的就觉得番邦的东西好,但是从番邦买,他们能拿到好处。”
许源恼怒的鼻息粗重几分,严老拍拍他的肩膀:“阿源,好好做,将来你跟指挥大人一起进入北都,才能大展拳脚,把这些蛀虫一只一只剔出来,踩死了!”
……
严老第二天就回罗城去了。
不管是严老还是麻天寿,对现在的许源都很放心。
之前许源只是个巡检,就能挤走贺佑行和谢青蔓。
现在他是掌律,还会怕手下一个副职?
许源带着手下,将严老一直送出城门。
回来后,许源便正式入主占城署。
原本属于贺佑行的最大的那一间值房,现在当然归许源使用。
许源在主位上坐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将大家都召集起来,咱们开个会。”
很快,石拔鼎、万允、傅景瑜、毛大斌、贾熠、狄有志等等都到了。
而后许源才吩咐郎小八一声:“去将高大人请来。”
高万丽带着手下进来,发现整个值房内,已经挤满了人。
只在许源左手边,给自己留了一个座位。
她和当初的谢青蔓不同。
谢青蔓根基浅薄,全靠自己在北都的“闺中密友”支持。
上任也只带了万允一个人。
而高万丽来,家里给她配了两队人马,带队的人一位是七流神修,另一位更了不得,乃是六流丹修!
高万丽是来当“猛龙”的。
现在这值房内,许大人彰显出一副“兵强马壮”的样子,高万丽不免冷笑。
许源用“望命”看了一下高万丽。
昨日匆匆一面许源没来得及看。
结果这一“望”,就看出了些问题……
许源不动声色,指了一下身边的位子:“来,坐。”
自从第一次见面,高万丽言辞上对许源有些不客气之后,许源对她也就很傲慢了。
高万丽见他连一声“高大人”都不肯喊,心中大为不满,冷哼了一声坐下来。
她是带着手下的六流丹修和七流神修一起进来的,但现在只剩下了一张椅子,那两位便只能站在她身后。
高万丽心思一转,觉得应该先声夺人,彰显一下自己的实力。
她本身是六流匠修,在这个时代,匠修被高看一等,高万丽便一直自我感觉“地位超然”。
而她和许源争夺占城掌律的位子,当然对许源这个对手,进行了全方位的调查,知道许源也只是个六流丹修而已,兼修了一门“商法”,水准不祥。
但兼修商法时间不长,应该不会超过七流。
那么现在占城署中,有三位六流,自己一方占了两位。
硬实力上,自己完胜许源,凭什么对他忍气吞声?
高万丽便主动开口道:“许大人,给卢先生和江先生添把椅子。”
值房中已经很拥挤了。
没地方再添椅子。
不等许源拒绝,高万丽便说道:“卢先生乃是六流丹修,应该有资格坐下吧?”
石拔鼎等人的确很意外。
高万丽上任,居然带着一个六流的部下!
看到众人的脸色,高万丽心下得意,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高万丽接着说道:“若是没地方添椅子,有些本没资格坐着的,就主动一些让出一把来。”
却没想到,许源冷冷问道:“敢问卢先生和江先生在祛秽司中担任何职?”
高万丽道:“并无职务,本官正准备任命他们为巡检。”
许源毫不留情道:“既然不是我祛秽司的人,今日乃是我祛秽司占城署开会,便请他们先出去吧。”
第三六三章 一败涂地
“你说什么?!”
高万丽真以为自己听错了。
堂堂六流丹修,要加入占城署,谁舍得拒绝?
即便这位六流不是自己的人,但只要加入占城署,纸面上便是占城署的实力!
对于许源来说,那也是面上有光的事情。
况且这么将人赶出去,可就真的把一位六流丹修得罪狠了!
许源仍旧淡然:“高大人年纪不大,耳目已经不灵光了?本官说他们不是祛秽司的人,不该来参加今日的会议。”
卢先生脸上一片潮红,两眼喷火:“许大人真要如此折辱卢某?”
许源瞥了他一眼:“区区六流,也敢在我占城署放肆?”
许源扣指一弹。
剑丸飞出。
回占城这段时间,许源不断饵食,已经将剑丸也提升到了五流的水准。
滴溜溜——
剑丸瞬间到了卢先生眉心前。
卢先生一张嘴,自己的剑丸也跟着喷出。
两人都很克制,在值房中并未显出“剑”的形态。
卢先生的剑丸鸽卵大小的。
许源的剑丸因为刚升的水准,现在只有黄豆大小。
两枚剑丸一碰。
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似乎并不剧烈。
卢先生的剑丸上,立刻蔓延出现一片细密的裂痕!
卢先生脸上再次泛起一片潮红。
之前是因为羞愤,这次却是因为受了沉重的内伤。
卢先生勉强压住了伤势,一口将自己损伤严重的剑丸吞了回去,然后低头奔着门口冲了出去。
高万丽万万没想到,许源如此的“粗鄙”!
不但直接赶人,而且一言不合就出手。
偏偏卢先生一个照面就败退了。
高万丽的脸瞬间变得锅底一般黑。
这还看不明白吗?许源这混蛋不知什么时候升五流了!
所以卢先生才不堪一击。
高万丽很不愿意相信,因为许源太年轻了,能升五流?!
许源没兴趣跟高万丽玩什么明争暗斗。
所以今天很干脆、很直接的找了个借口就出手,揍了卢先生。
我是正职,我水准更高。
不打算跟你虚与委蛇。
直接让你认清现实!
江先生站在高万丽身后,脸色也是唰一下就变得苍白。
许源毫不客气的看着他,问道:“江先生也要本大人亲自请你出去吗?”
江先生看了看高万丽,高万丽便是一万个不情愿,也只能沉重的点了一下头。
江先生暗中松了口气,一言不发的自己走出去。
许源冷哼一声:“好了,现在没有闲杂人等,咱们祛秽司可以议事了。
城内有四处巡值房,按照之前的惯例,每个巡值房里需要一位巡检坐镇。
现在只有石拔鼎和万允两位巡检,本官决定,晋升傅景瑜和狄有志为巡检,大家有意见吗?”
傅景瑜这个人选大家不会有什么意见。
另外一位巡检就从许源手下的其他检校中选出。
之所以落在狄有志身上,因为他已经是七流了。
水准上合适。
贾熠和毛大斌暗叹一声。
贾熠也已经是七流了。
前日刚升上去的。
晋升之后,贾熠专门向大人禀报过。
许大人很是说了几句嘉勉的话,但也没有别的许诺。
贾熠便知道第一批升巡检的人中,不会有自己了。
贾熠有些失落,但不算失望,毕竟早有心理准备。
这几个月来,时常遗憾一步慢步步慢啊。
但大人对自己也着实不错,自是不会有什么二心。
第一批轮不上自己,那就等第二批了。
贾熠不反对,许源手下其他人就更没资格反对了。
偏生刚被许源收拾过的高万丽,忽然开口道:“四个巡检,应当留出一个位子给卢元象。”
许源也没料到这女人如此拎不清。
“为何?”许源冷冷问道。
“卢先生愿意加入祛秽司,他堂堂六流,难道不值得一个巡检之职?”高万丽说的理直气壮。
在她看来,为跟随自己前来占城的卢元象谋求一个“巡检”的职位,乃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许源没有回答高万丽的问题,而是问道:“高大人进入祛秽司多久了?”
“六年了。”
“那也算是老人了,”许源声音逐渐严厉:“那么高大人不会不知道,我祛秽司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想要加入我祛秽司,先要查其身家是否清白,还要检其自身是否被邪祟寄生。
这些检验都过了,才有资格进入祛秽司。”
高万丽怒道:“卢元象绝无问题……”
许源一挥手打断她:“不是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的,得本大人说他没问题,他才没问题!”
“你!”高万丽气结。
许源接着又道:“这一番调查,少说也要几个月。难道我占城署还要等他几个月?
况且,六流又如何呢?水准高只能说明个人实力不俗。
但巡检需要带着手下弟兄办案,考验的不仅仅是个人的实力。
卢元象愿意加入祛秽司,我们当然欢迎。
如果他通过了审查,本大人愿意给他的一个符合他水准的职位。
比如署里的督办之类。
但他想要成为巡检,单独带一队人马,还要在往后的事务中证明自己的能力。”
许源扯过两张任命文书。
上面早写好了傅景瑜和狄有志的名字。
许源拿出自己的官印:“本官说完了,高大人如果没有别的理由反对,本官就要用印了。”
高万丽张了张嘴,又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
许源便大印一落,啪啪盖好。
“从今日起,傅景瑜和狄有志便是巡检了!”
同僚们纷纷上前,笑着拱手恭贺两人。
高万丽猛地站起来,阴着脸拂袖而去。
却是无人在意她。
今日交锋,高万丽一败涂地。
到了晚上,高万丽冷静下来后,自己总结了一下,觉得输在了许源这厮不按常理出牌。
六流的卢元象本是高万丽手里的大杀器。
结果一出场就被许源把剑丸打碎了。
你堂堂占城署掌律,都不走一走“先派个部将出马”的惯例,直接自己上手!
你的身份呢!
但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许源有个最大的优势便是年轻。
今日这一切就算是传扬出去,旁人多半也只会评价一句“年少轻狂”。
那又如何呢?
会让上官觉得许源“不稳重”,需要多磨堪一番?
许源刚升了掌律啊,他这个年纪,本也就不可能短期内再升官了。
对许源来说,几乎是没有损害。
而对于高万丽,却是出师不利、一败涂地。
占城署四个巡检,她身为副掌律,居然一个都没捞到手。
谢青蔓还能从贺佑行手里抢来一个呢。
第三六四章 欺负人(求月票)
高万丽绝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白天的事情那是越想越气。
结果气的自己一夜没睡着。
天快亮了,终于才是睡着了。
结果没睡一会儿,就被一阵号子吆喝声给吵醒了。
高万丽怒火上涌,直冲天灵盖。
一把拉开门冲了出来,便看到秦泽、郎小八和纪霜秋等武修,正带着几十个校尉,一起喊着号子抬着一块巨大的桥石,准备安置在署里的后院。
高万丽张口就要骂……
却见所有人一起露出惊恐之色。
距离她最近的秦泽,更是不顾一切的扑上来,一把捂向了她的嘴!
匠修同样不以体魄见长。
所以老秦全速冲过来,高万丽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老秦脏兮兮的大手,整个糊住了脸。
老秦本来就不修边幅。
这会正抬石头呢,那当然是一手灰尘混着臭汗。
而且高万丽刚张开嘴要骂人,这就让老秦的中指直接戳进了她的嘴里。
“呕——”
高万丽差点吐出来。
她拔出一只手炮来,顶住老秦的太阳穴,不管不顾的就要扣动扳机,把这个脏东西脑袋轰碎!
忽然一根绳子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死死缠住了她那根手指。
她没能扣下去。
许源冰冷嫌弃的声音传来:“今日禁:骂街。”
高万丽一愣,自己被吵醒后,恼怒异常直接冲出来,还真忘了看今日禁忌。
许源道:“老秦这是在救你的命!”
老秦还捂着她的脸,小心翼翼道:“你不敢再胡闹了?我松开手了?”
老秦慢慢收手,高万丽呸呸连吐口水。
没办法用捂嘴的缘故找麻烦了,便另找理由:“把这东西运到署里来做什么?”
“这是一件祥物。”许源淡淡说道,然后一挥手:“继续。”
众人便将桥石抬到许源住的院子。
署里后院很大,分成了若干个跨院。
许源和高万丽都住在这里。
许源的那一座当然是最大的。
但是想要把桥石抬过去,恰好要从高万丽的门外经过。
但道路狭窄,为了通行便将高万丽的院门给拆了。
院门后靠墙种了一排花,也被踩得稀巴烂。
高万丽气的差点又忍不住骂街。
她选的这个院子,乃是花草最繁盛的一座。
结果现在院子一片狼藉……
等郎小八他们把桥石运过去,高万丽咬牙切齿满怀怨恨,又无比委屈:“没有这么欺负人的啊……”
许源亲自盯着,放置好了桥石,便出门去了。
傅景瑜接手了城南巡值房。
石拔鼎是城北、万允城东——这都是原本的分工不变。
狄有志接手了城西。
斜柳巷便在狄有志的辖区内。
许源出了衙门没走多远,便拐进了山河司衙门里。
来请苗禹帮自己个忙:“我要一份高家的详细资料。”
苗禹:“好说,明天就能给你送过去。你怎么感谢我?”
许源调侃道:“我也给你在白月馆里存上一千两银子?”
苗禹顿时头疼,好兄弟,你是真坑我啊!
苗禹连连摆手告饶:“好了好了,你厉害,我怕了还不行?”
许源就也笑了:“放心,有立功的机会,我一定想着你。”
“还有我、还有我。”朱展雷急忙凑过来。
“好,还有你。”
朱展雷是个纯纨绔。
来占城署是为了躲开大姐、三姐。
占城署里还有苗禹罩着自己,跟着混上几桩功劳,没准就能再升一级。
到时候回家也能跟同为纨绔的几个堂兄弟们吹吹牛。
但是过完年这几天,朱展雷随意问了署里几个人,便发现大姐夫来占城后屡立大功……但每次都有许源!
虽然山河司的文书里,尽量降低了许源的存在感。
但朱展雷的出身注定了,他能看懂公文春秋笔法之下,掩盖的某些“真相”。
占城有一条真大腿!
可惜不是我姐夫!
要是我姐夫就好了……
朱展雷是抓到机会,就要抱紧这条大腿的。
许源跟两人聊了一阵,便告辞出来了。
然后又去了白月馆。
今天回来报告的是妹妹,还是那两个字:无事。
之前几日,她们都是去南城巡值房。
现在许源搬到了占城署,她俩不敢去了。
只能许源来白月馆找她们。
跟许源说了“无事”后,妹妹就要溜走。
并不想跟大恶人多待一刻钟。
却不想被大恶人抓住了狐狸尾巴拽回来。
“哎哎哎……”妹妹羞愤不已。
你别乱拽呀——
你拽后腿都行。
拽尾巴我会下意识的放出一股“迷魂气”的。
这是我独有的诡技。
妹妹好容易才憋住了。
许大人却毫无所觉:“这几天仔细些,可能有事发生。”
“知道了。”妹妹噘着嘴。
……
高万丽手下有人。
卢先生和江先生各自带了一队人,护她来上任。
不管是高万丽还是她背后的高家,都觉得将这些人招进祛秽司不成问题。
却没想到连卢元象都没进去。
高万丽院子被搞的一团乱。
许源的手下们倒也没有真做的那么绝,安置好了桥石后,于云航主动过来,告诉高万丽:“属下这就调派人手,来给大人重修院子。”
高万丽阴森森的只吐出一个字:“滚!”
让你们给我重修?
怕不是越修越烂。
但高万丽叫自己人来,在衙门口被挡住了。
郎小八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衙门重地,不是祛秽司的校尉不准进去!”
“我等求见高大人,还请通禀一声。”江先生捏着鼻子,向郎小八求情。
郎小八这倒是不曾为难,真的就给他去通禀了。
江先生在等候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只大白鹅,耀武扬威、趾高气昂的走进了衙门的大门。
甚至因为门槛有些高,一名校尉嬉皮笑脸的将大白鹅抱起来,放到了门槛后面!
江先生忍不住道:“堂堂祛秽司衙门,不准闲杂人等进去,却可以让一只畜生穿堂过户?”
校尉一翻白眼:“你知道个屁!这是掌律大人养的鹅。”
“你们……”江先生也是无比委屈。
欺人太甚啊!
副掌律的下属,还不如掌律的鹅吗?
高万丽接到了郎小八的通报,很想发作,但找不到由头。
最后只能声称这些人是自己的“家仆”,来给自己修院子。
明明是一群修炼者,实力个个不俗,却成了低等的仆人。
手下们虽然进了衙门,心里也是无比的憋屈。
高万丽终于等到了自己的人进来,便走到乱糟糟的院子里,指挥着大家:“先把墙砌起来,后面流出一条花坛,这边再帮我挖个鱼池,里面要用正州运来的太湖石,起一座假山……”
正安排着呢,便看到一只大白鹅,摇摇晃晃旁若无人的进来了。
然后顺着墙角开始翻地砖。
地砖下钻出几只虫子,它便一口吃了,然后接着翻找。
随即,在高万丽主仆一群,目瞪口呆之中,大福晃晃屁股,在门口拉了一坨粑粑。
“太欺负人了!这是骑在我脖子上拉屎啊——”高万丽是真的绷不住了。
第三六五章 肥头大耳
高万丽还不知道,最能欺负她的那个人,刚刚从南门进入了占城。
三娘会雇了一支车队。
将王婶从山合县接了回来。
王婶要带上小墨。
林晚墨推辞了两句,也就顺势答应了。
许源走后,巷子里四个人又把匣子里的老祖宗们请了出来。
也联络上了还在“黄泉路”上的许还阳。
申大爷负责把阿源现在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许还阳。
许还阳并没有反对申大爷的安排。
便是他再心疼儿子,这种情况下,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三娘会富得流油,车队奢华。
专门从罗城过来,将众人从山合县送到占城。
价格是一百五十两银子。
随车队还配了护卫、厨子等。
若是以前,林晚墨绝不肯坐这么贵的车。
便是有人付账、不用自己掏钱,她也不会坐。
但是现在,林晚墨的心态已经调整过来了。
她不是那种没苦硬吃的人。
许源刚挣钱的时候,虽然一次给了后娘好几百两银子。
她还是会节俭生活,把钱都攒下来,要给继子娶媳妇用。
现在许源的成就……人生大事已经不必发愁。
而且往家里拿的银子越来越多。
林晚墨就觉得,我家的日子,不必如以往那般清苦了。
而且林晚墨已经和王婶商议过了,这次去了占城,便让三娘会负责收集各种料子,由林晚墨为他们炼制新的百病柜和量心称。
这其实也是许源在过年那几天,跟王婶和后娘商议之后的结果。
后娘不能直接出售自己的匠物,这是河工巷的规矩。
这规矩背后牵扯到河工巷的秘密。
但是后娘做出来送给王婶,王婶也是河工巷的人。
便如当年许还阳的做法一样。
后娘也就心安理得的享受三娘会的孝敬。
许源有意扶植三娘会,以打压平天会,挤占平天会的生存空间。
车队将王婶和林晚墨送到了南城巡值房,傅景瑜和宋芦迎出来。
原来许大人高升了!
三娘会上下,连忙恭喜祖师奶奶。
王婶笑眯眯的,开心极了。
我早就说了,我家阿源是个天才。
车队又将他们送到了占城署。
三娘会众人先行告辞,费师爷等人,在回火德济世堂的路上,就命苗炎:“南城那边太远,在占城署附近置办一处产业,咱们要离祖师奶奶近一些。”
苗炎毫不犹豫道:“您们就放心吧,我都已经想好了。”
苗炎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三娘会占城分舵,将会在占城署附近,新开一家酒楼、一家点心铺、一家金店、一家绸缎庄。
这些店铺不指望挣钱,但会重金从城里挖来最好的师傅们。
以后孝敬祖师奶奶的东西,比如一日三餐之类,就不需要再去外边买了,咱们直接从自己铺子里出。
“你小子是个有孝心的,不错不错!”
老师爷们交口称赞。
苗炎也没想到,若干年后,三娘会一系列“祖记”店铺,因为始终保持着最高的标准,竟然成了城内高端消费的标杆。
并且一步步从占城走向整个交趾,分号甚至遍布正州!
成了三娘会最赚钱的生意,反超了三娘会量心买药的老本行。
衙门口守着的郎小八,一看到林晚墨和王婶,急忙将她们迎了进去。
又打发一个校尉快去向大人禀报。
许源迎出来,和王婶、林晚墨正好在高万丽的院子外遇上了。
大家恰好看到,高万丽正带自己“家仆们”,对大福进行围追堵截。
高万丽声嘶力竭的叫喊道:“给我抓住这畜生!我要烤了它……”
大福真的吓坏了。
这女人已经这么胖了,还想要吃我?
你该节食啊!
大福满院乱窜,拍着翅膀嘎嘎大叫,呼唤饭辙子快来救自己。
王婶一看大福被欺负了,双眉倒竖,怒道:“住手!”
高万丽理都不理。
她手下那些人,一看是个老太婆,也没人放在心上,继续追赶大福。
王婶忍不住要出手了,却被林晚墨拉住了:“婶儿,你不能动手。”
林晚墨阴沉的盯着高万丽。
第一眼看到这女人,林晚墨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极端厌恶。
从魂魄到身躯,每一处都不很不喜欢这个家伙。
许源一伸手,兽筋绳飞出去,化作了一片大网,落下之后在这院子中,布下了一座“迷宫”。
将所有追赶的人都拦住了,却巧妙地留出了唯一的通道给大福。
大福叭叭叭的甩开两只大脚蹼,一头扎进了饭辙子的怀里。
这会儿也不嫌弃饭辙子了,脑袋直往许源怀里拱。
用翅膀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嘎嘎嘎的大叫着,似乎是在说,可吓死我了……
高万丽手下的人被挡住了,转了两圈发现出不去,便有人施展手段凌空飞起,想要越过这大网的阻拦。
却不料他们飞起来,这网便跟着抬升。
一名武修是个暴躁的性子,这几日憋了满肚子的火,终于忍不住咆哮一声,抽出自己的兵器来,便冲着那大网杀过去。
他使的还是一件冷门兵刃。
乃是两柄奇特的弯刀,拼在一起便是一只又弯又长的剪刀。
他觉得自己的兵刃恰好克制这大网,因此冲上去对着大网就是一剪。
结果预料之中大网直接被剪开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反而是自己的剪刀,被大网中蔓延出来的,无数发丝般纤细柔韧的绳子,一层层的纠缠包裹住了!
武修连忙往外拽,结果不但没拽出来,反而被绳子扯着,整个人跌进了大网中,也被涌出来的绳子给缠住了!
这货就像是蛛网上,被层层蛛丝缠住的猎物,呜哇大叫着,呼唤同伴来救自己。
他的同伴们倒是也很积极,四处乱窜想要找到他,可就是怎么也走不过去。
高万丽咬牙切齿,怒叫道:“许源!你什么意思?”
许源也毫不客气:“本官还想问你们呢,这么多人欺负本官的鹅——这行径太卑劣了吧?高万丽,你好歹也是六流匠修,大姓出身,占城署副掌律,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后娘双眼慢慢眯起。
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没由来的厌恶这女人了。
新匠啊!
高万丽无比委屈,面目狰狞起来,指着许源怀里的大鹅叫道:“我欺负它?!”
第三六六章 背后靠山多
“我欺负它?!”
“它在我门口拉屎!”
“把我院子都拆了,我还不能教训它了?”
这一次高万丽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许源随口道:“你的院子不是早就被拆了……”
高万丽怒视之。
许源摆了摆手:“你一个大活人,怎么还跟一只家禽计较?
况且衙门后院有这么多空闲的院子,你为何非要住这个?”
高万丽怔了一下。
是的,我也是刚搬进这座院子。
许多行李都还在箱子里,没来得及取出来。
这座院子里,我最喜欢的景致已经毁了。
我为什么还要修它?而且因此一再被这个姓许的羞辱!
高万丽不愿意承认,自己怒气上头,所以压根没想过可以换一个……
如果承认了,就显得很愚蠢。
但是不承认,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继续把这院子修好。
“我……我就喜欢这里!”高万丽咬着牙,恶狠狠说道。
许源看了看这院子破破烂烂的样子:这地方好在哪儿了?
“罢了,”许源忽然大度起来:“你愿意修就修吧。只要账目不太过分,署里会出这笔钱的。”
毕竟是衙门的后院。
于是许源就这么把大福的事情糊弄过去了。
他收了兽筋绳,抱着大幅,笑着道:“王婶,后娘,咱们回去吧。这边住的可比南城巡值房宽敞多了。”
“好、好。”王婶微笑点头。
高万丽在后面望着他们,注意到了林晚墨。
她收集过许源的情报,知道许源的后娘是一位水准不明的匠修。
林晚墨第一眼看到她,就很不喜欢她。
同样的,高万丽也觉得怎么看林晚墨,就是不顺眼!
这女人腰肢那么细,两条腿那么长,脸蛋上、脖颈上的皮肤怎么那么白嫩!
当真可恶!
长得这么漂亮,一看就不正经!必定生下来就喜欢勾引男人!
高万丽正在心里不断恶毒的诅咒旧匠美人,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飘来,正是林晚墨在问许源:
“这肥头大耳的,是什么人?”
高万丽“嗷”一声窜了起来,背后瞬间浮现出一片细密的齿轮,互相咬合铮铮作响。
无数的金属结构蔓延开,覆盖住了她的身躯。
她穿上了一具满是番邦风格的铁甲。
双手上延伸出一尺半长的尖锐爪子,背后展开一双金属蝠翼。
“你说谁肥头大耳!”
她撒泼一样的扑向了林晚墨。
林晚墨拿出一只皮囊。
对着高万丽挤压,里面喷出一片油来。
嗤——
细密的油滴落在了高万丽身上。
她那一套铁甲中,齿轮便忽然失控,飞快的转动起来。
高万丽扑到了一半,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那些齿轮还在不受控制的高速转动。
铁甲便越收越紧,将高万丽死死地锁在了里面。
高万丽惨叫一声,急忙收了这匠物。
已经顾不上去找林晚墨的麻烦了,仔细检查了自己这件珍贵的匠物。
却发现,那些油滴已经渗透到了每一个零件上。
并且紧紧地附着在其表面。
需要整个拆开来,想办法清理干净。
否则这件匠物就废了。
“你——”高万丽狠狠咬着牙,怨毒的瞪着林晚墨。
林晚墨做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这人发什么疯?”
“你骂我肥头大耳!”
林晚墨眸子一转,狡黠说道:“你这样大口喷人,我是不认的。你是新匠,我听说番邦那边有能将人的声音保存下来的匠物,你应该也有吧?你存了我刚才的话吗?
要是没存,那就是没有证据喽。
没证据你说个什么?”
高万丽气结。
别说那种匠物华而不实,制作困难价格昂贵,她本就没有。
就算她有,急切间谁能来得及把你那句话保存下来?
许源当然还是帮亲不帮理:“我是没听到,什么肥头大耳的话。”
许源对高万丽眨眨眼:“你是不是听错了?”
高万丽终于冷静下来,知道这顿骂是白挨了。
她将这笔账狠狠地记在心里:“好、好、好!你们给我等着!”
许源耸了耸肩膀,带着后娘和王婶走了。
高万丽继续修院子。
手下们小心翼翼,虽然在干活,但是不敢弄出什么大动静,否则必被自家小姐迁怒。
这些人都是修炼者,干活很快。
天黑之前,便将院子修好了。
高万丽一言不发,进了屋关上门。
这两天受得气,比她前半辈子加一起都多。
她回屋之后,从箱底找出来一只首饰盒。
打开来里面装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古怪种子。
“明日便开始发动!”
“到时候占城外乡野间,邪祟四起,扑食村民!”
“姓许的刚上任,治下便出了这么一桩大案,他处置不力,我要向上边狠狠地告他一状!”
“敢惹我?你是真不知道老娘的靠山有多强。”
“这次一定要将姓许的撤职查办,他家里的人一并株连。”
“那个该死的旧匠,先把她扔进教坊司,千人骑万人跨,狠狠折磨上几年,然后再想办法弄出来,控制住了让她乖乖给我们练造匠物!”
高万丽恶毒的畅想着对许源和林晚墨的报复,心里痛快了许多。
……
第二日,禁:临河、街驰、浓妆、踏影。
许源看了这禁忌后,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禁“踏影”,便是不能踩到任何东西的影子。
包括人的。
所以今日要格外小心。
可以想象得出,今日城内必定又是一片萧条。
大家能不动就不动。
便是独自在屋里也要小心。
白天的时候,影子太多了。
祛秽司的校尉们按时来上值,但是彼此拉开了很远的距离。
大家甚至不敢从正门走,大多数都是飞过院墙进来。
郎小八来向大人禀告:“高大人一大早就出去了。”
“说去做什么了吗?”
“没有。”郎小八道:“属下远远地问了一句,挨了她一顿骂。”
许源一摆手:“不管她。”
“是。”
许源去了自己的值房,处理一些公文。
半上午的时候,苗禹派人来,给许源送来了一份卷宗。
来人甚至没敢靠近衙门大门。
占城署大门前被日光照下一大片阴影。
交代了一声后,将卷宗扔了进来,转身就走。
郎小八将卷宗给许大人送来,许源展开一看,是高家的详细资料。
看过之后许源将卷宗烧了。
“跟我猜的差不多。”
卷宗里显示,高家和伏家关系匪浅。
而且许源还从一些线索中分析出来,高家恐怕也是上次那批茧食得货主之一。
高万丽来占城,目的绝不简单。
第三六七章 十拿九稳(求月票)
后娘给许源带来了两件新的匠物。
用人厨婆的料子,炼造出了一只鼻烟壶。
能够散发出特殊的香味。
嗅到这种香味,不管是人还是邪祟,都会短暂失去理智,迷迷糊糊的跟着香味走。
这件匠物乃是五流。
用树眼炼造了一柄折扇,却只有十二只扇骨,对应的便是剩余的十二只树眼。
每次打开折扇,便能够将许源传送出去。
不过传送的地点随机。
这是一件用来逃命的匠物。
只能用十二次,每一次会消耗一枚扇骨。
剩余的料子后娘还没来得及处理。
比如邓临岳的蛛网和蛛娘子,以及那一团恶浊丝,后娘准备将其融合在一起,有了思路但还没来得做。
而齐越的料子,后娘有了个自己非常满意的想法。
所以来占城后,从许源那里要走了三条簪和算筹。
准备融合在一起,炼造出一件可能是四流的匠物!
许源对此非常期待。
跟后娘保证:“你还需要什么样的料子尽管跟我说。我这里没有可以去小西庙老集上买,小西庙没有可以去广货街上买。”
“禁踏影”的日子,城内果然是一片安静。
熬到了半下午的时候,狐狸姐妹花的姐姐回来了。
“今天有人去下坡村了!比我们还鬼鬼祟祟,似乎是在找那些水牛。”
许源便一挥手,用“龙吐蜃”的诡术,幻化出了高万丽的样子:“是这个人吗?”
“就是她!”
许源点头:“她没找到那些水牛,然后呢?”
“我回来之前,她刚走,好像是往东闸村去了。”
许源道:“你马上回去,追上她,盯着她都做了些什么。”
姐姐眼珠一转,暗忖可不能再让这大恶人白白使唤我们。
“我们姐妹给你做事,有什么好处呢?”
许源微微一笑:“你们想一想,鬼巫山里,最眼馋谁的诡技,我帮你们搞到手。”
“真的?”
姐姐眼睛一亮。
许源点头:“本大人绝不食言。”
“好。”
狐狸姐姐满怀期待的走了。
上次用“望命”看了高万丽。
许源就发现了问题。
高万丽不但是个匠修,还兼修了“农耕法”。
若是别的时候,许源也不会怀疑什么。
但下坡村的黑姐,便是农耕法造出来的怪异。
许源自然多留了个心眼。
所以才会去找苗禹,要来了高家详细的资料。
现在看来,高万丽所做的“布置”,绝不只是下坡村一处。
伏家死了两个人,而且伏重九还是伏家很重要的继承人之一。
茧食丢失,货主们连派了两拨人来,而后便没了声息。
许源可不会侥幸地认为,他们会善罢甘休。
现在看来,果然是勾结在了一起。
而许源并不打算这次就解决了高万丽。
许源现在需要《化龙法》的后续,以便在七月半之前,将《化龙法》修到五流。
自己的化龙法来自于伏霜卉。
勉勉强强能算是六流。
但实际上比六流还是差了一些。
许源在值房中摸着下巴,暗忖如何下饵,让高万丽咬钩,然后把伏家引出来。
但又不能暴露了自己。
……
高万丽是天快黑的时候才回来的。
一天时间,绕着占城跑了七八个村镇,真是很辛苦。
高万丽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努力。
对许源和林晚墨的仇恨,给了她巨大的动力。
回到衙门里,高万丽无意间遇到了老秦。
老秦被高万丽的样子吓得一哆嗦:“什么诡东西,竟敢到我占城署放肆——诶,诶,是高大人啊,误会、都是误会。”
老秦第一眼是真没认出来。
今日禁“浓妆”,高万丽没化妆就出去了。
她确实丑……
化了妆好歹能看。
这不化妆、又在外面风尘仆仆跑了一整天,回来之后披头散发的,难免让人误会。
高万丽气的浑身发抖,全身僵硬。
反应过来之后老秦已经跑了。
“狗东西!”高万丽咬牙切齿:“等扳倒了许源,第一个就收拾你!”
高万丽冷哼一声:“武修,长得不怎么样,身子骨倒是雄壮,别是个银样镴枪头,到时候让老娘失望!”
高万丽早已成亲。
她出身高贵,天赋不凡。
但是模样实在拿不出手。
家里本想联姻,都谈好了之后,双方当事人一相看,男方死活不肯答应。
几次之后高万丽深受打击,六年前在街上瞧见一个相貌极为俊朗的读书人,当场便指使手下抢了回去。
读书人家中清贫,无权无势。
便被高万丽逼着成了婚。
这之后高万丽就放开了,不说面首无数,却也是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了。
她喜欢打马吊,下午若是没事了,便唤来三个英俊的下属陪她玩到晚上,而后从中挑一个伺候她过夜。
老秦嫌弃她的相貌,反而激起了高万丽的逆反心理。
老娘还定要上了你!
……
许源不仅让狐狸姐妹花盯着高万丽,还让郎小八也暗中盯着高万丽的院子。
高万丽一回来,许源就出去了。
此时城门已经关闭,但是许大人腰牌一亮,守城门的军士们不敢多问,悄悄将城门开了一条缝,将许大人放出去。
许源在城外找到了狐狸姐妹花,便吩咐道:“带路。”
两只小狐狸便卖力的奔跑起来,许源扣上泥面跟在后面。
两只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许大人眼前晃来晃去。
第一个去的便是东闸村。
白天狐狸姐姐回来,叫上了妹妹一起去追高万丽。
她俩鼻子很灵,顺着味儿没多久就追上了高万丽。
东闸村早年间有一座用来灌溉田地的水闸,因而得名。
这是个大村子,有两百多户,千余人口。
今夜星光闪闪,早已经废弃的水闸边,有一座七八亩大小的水塘。
水面波光粼粼,一层层的涟漪无声泛起。
随即几十颗狰狞的蛇头从水下钻出来。
它们没有马上行动,就那么伸出水面七八尺,静静的望着夜空,似乎是在细听周围的动静。
在这一过程中,水蛇的身躯膨胀变粗,鳞皮开始溃烂,伤口中长出了一团团水草一样的肉芽!
整片水塘看上去无比的怪异恐怖。
……
高万丽泡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的躺在了床上,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下坡村的那些怪异,不知为何不见了踪影,但是其他村子都很成功。
明日,便会有一道道惨痛的消息传回占城。
许源必定是无力回天了。
至于那些无辜葬身于邪祟之口的千百村民……她根本不在乎,一些草民而已,命跟野草一样贱,死了也就死了。
第三六八章 一夜美梦
朱家出面说情,高万丽没能当上占城掌律之后,高万丽就用“血种”做下了这一番布置。
只不过那时只是想给许源一个下马威。
这些布置逐一发动,许源若是破不了案,而她这个副掌律破了……那么占城署内,谁更有能力岂不是一目了然。
麻天寿鼎力支持许源,最大的理由便是:许源自身能力卓绝。
他破不了的案子我破了,那老娘岂不是能力更加卓绝?
她的“农耕法”不是自己修炼出来的,而是家中长辈安排,从一个死囚身上掠夺而来。
这法子需要那死囚完全配合。
死囚本要满门抄斩。
高家出面,使了银钱、走通关系,用一个替身,换下了他最小的儿子,给他留了个后。
但高万丽得到了农耕法之后,高家就对那孩子不闻不问了。
原本答应要保那孩子长到十六岁——高家的贵人们多忘事,没人去管这一茬了。
所以高万丽兼修了农耕法的事情,知道的人极其有限。
东闸村的水塘中,那一条条水蛇,身躯膨胀到了水缸粗细,这才扭动着游到了岸边。
溃烂处生长出来的肉芽,已经变成了一只只粉色的肉爪。
水蛇们变粗了却也变短了。
都只有半丈来长,甚至不能游上水塘,而是靠着那些肉芽,抓着地面扭动上来。
上岸之后,它们像一颗颗滚木一样,在地面上滚动前行。
到了村子中,这些东西便忽然首尾相接,那些肉芽互相融合,化作了包裹在外的一层强韧筋膜!
这些水蛇,就成了一条水缸粗细,几十丈长的巨怪!
它在夜空下扭动身躯,从头部的最前端,裂开了一丈四瓣大口。
里面布满了无数的尖刺,好似海星一般的张开来,一口便能将一座房屋直接吞下去。
它已经瞄准了一个目标。
它有一种特殊的视野,类似许源“阴阳铡”的右眼视野。
已经看清楚,那屋子中,睡着一家五口人,父母和三个孩子。
四瓣大口已经到了屋子上方就要落下,却忽然被一道电光击中。
怪物全身颤抖,紧跟着一刀劈落。
看似一刀,却用上了《龙相诀》中的打法,刀光一闪之下,其实已经劈出了二十四刀!
怪物轰然落地,庞大的身躯被从那筋膜处切断。
而后一道特殊的火焰,从黑暗中喷涌而出,落在那怪物的身体上,便熊熊燃烧起来。
而且越烧越旺,那怪物扭动挣扎,却是无济于事。
不多时便被烧成了一堆堆的灰烬。
这火焰乃是许源之前从未用过的“龙火”。
整个东闸村的人都被战斗巨大的声响惊醒了。
尤其是屋子里那一家五口。
但是这样的黑夜,没有人敢开门查看。
三个孩子吓的大哭,父母将他们紧紧抱在怀里,但其实自己的身躯也在不停颤抖。
解决了东闸村的怪异后,许源马不停蹄的赶往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村子名叫“黄泥头”,却是一只甲虫发生了诡变。
面对这东西,许源没有使用《化龙法》的手段,而是用剑丸一击毙命。
第三个地方的诡异,是一只乌龟。
许源又用了《化龙法》的法子杀了。
高万丽一共在占城周围,八个村镇中埋下了血种。
除了下坡村外还剩下七个。
要让这些诡异彻底疯狂屠村,需要高万丽亲自催发。
这其中有三个村子的诡异,和“龙”相关。
在这些村子里,许源便动用了《化龙法》,还留下了一些若有若无的痕迹,将线索引向鬼巫山。
许源一个人,尽管已经拿出了最快的速度,但最后两个村子还是十分惊险。
稍晚一步便会死伤无数。
也幸亏许大人现在已是五流,高万丽培育出来的这些邪祟,许大人只要找到了,一口火过去就能化成灰灰。
没有技巧,全是实力。
两个时辰后,许源带着两只小狐狸,悄然回到了占城外。
天已经快亮了,许源也没有叫开城门,便在城外找了个地方潜藏下来。
城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就进去了。
而后不声不响的从占城署后门,回到了自己的院中。
……
高万丽昨夜睡得很香,好梦不断。
在梦中,自己肆意的惩罚那个姓许的,不需要顾忌任何世俗的眼光,和道德的约束。
醒来后坐起身,随手撕掉了床边黄历上,昨日的那一页。
今日禁:施咒、诵读、求嗣、饮酒。
只要不禁浓妆,高万丽的心情就很不错。
而且今日的禁忌,对匠修、农耕法都不干涉。
高万丽便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起床后对镜梳妆。
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顾几个使唤丫头。
原本在家里的贴身丫鬟……因为跟她的某个面首不清不楚。
在某个黄昏“失足”跌落荷花池,淹死了。
这次出来高万丽便索性没有从家里带,准备到了占城随便雇几个。
家里的丫鬟都太水灵了……
高万丽带在身边碍眼。
这两天被许源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就把这事给忘了。
现在只能自己动手打水、洗漱,然后仔仔细细的给自己打扮起来。
这样“快意恩仇”的好日子,一定要用最完美的姿态来迎接。
高万丽化妆是真有一手的。
这是她除了匠造和农耕法之外,能拿得出手的唯一东西了。
自己收拾完,肚子就不争气的咕噜一声响。
高万丽恼火的从院子里出来——她的院子和许源离得不远。
许源那边后娘忙着连造匠物,但三娘会照例送来了丰盛的早餐,香气飘来,高万丽的肚子又响了几声。
她也是很能吃的。
一般这种人,就不耐饿。
高万丽自己出了衙门,手下的卢先生和江先生带着两队人马在大门外等候。
郎小八和纪霜秋,一左一右,按着佩刀虎视眈眈。
像哼哈二将一般。
盯着这些人,不准他们混进来。
高万丽今天心情好,不打算跟这两个小卒子计较。
“等扳倒了许源,老娘独掌占城署,便找个机会,给他俩派个危险的任务。
送他们进邪祟的肚子,去做一对亡命鸳鸯!
哈哈哈!”
高万丽心中想到。
而后,她带着手下,在附近吃了早饭,施施然回到衙门中。
“时间差不多了,各村发生邪祟食人惨案的消息,应该传到衙门里了!”
第三六九章 没有死人
高万丽带着一群手下回来。
在门口又被郎小八给挡住了。
虽然你是副掌律,但是你带着这么多“家仆”进衙门,有必要吗?
高万丽早上的好心情,险些被这个小狗腿子给败坏光了。
卢先生暗暗劝住了高万丽:“小姐,且让他再嚣张一时,有他们哭的时候!”
高万丽一想没错,便只带了卢先生和江先生进去。
高万丽的值房和许源离得远。
她先去自己的值房,让江先生执笔,写了一份折子,狠狠攻击许源“玩忽职守”、“能力不足”,导致占城外惨案频发,百姓死伤惨重。
她自己不写,是因为字难看,实在拿不出手。
然后,她揣着这份折子,带着两个手下,在许源的值房外,一遍一遍的路过。
只待事情爆发出来,就立刻派人把折子送出去。
第一遍的时候,就看到南城巡值房的一名搬山校尉匆匆而来通禀后进去了。
高万丽就忍不住笑了。
之后,其余三个值房的人,也不断赶来。
高万丽觉得许源现在一定已经头大如斗,急的跳脚骂人了。
所以她在门外,歪着头竖起耳朵听着。
可是值房里静悄悄的。
高万丽疑惑:这么能沉住气?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许源走出来,身后跟着贾熠和毛大斌。
三人对一旁鬼鬼祟祟的高万丽视若无睹,一起往外走去。
高万丽眼珠一转,不由冷笑:故作镇定?还想把这么大的案子压下来?
你做梦!
高万丽马上带人跟上。
出了衙门大门,许源三人翻身上马,高万丽马上追出来:“你要去哪里?”
许源冷冷道:“本官做什么,不需要向你报告吧?”
高万丽眼珠一转:“本官也是占城署一员,若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也应该知晓。”
“既然你承认自己是占城署一员,那本官便给高大人一个任务,安守署衙!”
说罢,许源两腿一夹马腹,三人飞快离去。
高万丽得意的笑了:不敢让我跟去,肯定有问题。
她一招手,卢先生和江先生立刻跟着她一起,紧追许源而去。
三人鬼鬼祟祟,故意离得老远,混在街上的路人之中。
他们看到许源在南城门下,会合了傅景瑜和狄有志,一起出城去了,这才不紧不慢的跟出去。
高万丽知道许源第一个去的,肯定是东闸村,当然不怕跟丢了。
她估算着速度,比许源晚了一刻钟赶到了村子。
在村外遥遥一望,高万丽忽然皱起了眉头。
没有闻到血腥味。
而且村庄周围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勤劳的侍弄庄稼。
一群孩童举着风车,欢笑着从村口前的老水井边跑过。
没有半点刚经历了“邪祟食人”惨案的样子。
高万丽的第一反应是:“难不成我们中了幻术?”
卢先生摇头:“非也。”
高万丽三人进了村子,路上遇到了几个村民,看到他们身上的官服,急忙让开路,怕冲撞了大人们。
“又来了三位大人。”
高万丽马鞭一扬,缠住了其中一人的脖子拽到马前,沉声问道:“昨夜村里可曾发生了什么?”
那人被鞭子缠住脖子不能呼吸,憋得满脸通红。
高万丽一抖手松开鞭子:“快说!敢有半点隐瞒,本官叫你人头落地!”
那村民吓得扑通跪在地上:“昨夜、昨夜有邪祟进村……”
“那为何村里还一派祥和?”
“小人、小人不知道啊。大家伙都说,那邪祟本想吃了曹大一家的,却被天降神火烧成了灰烬……”
“一派胡言!”高万丽的马鞭劈头盖脸的抽下去。
打的那可怜村民嗷嗷惨叫,身上顿时出现了一道道血痕。
“小人没有撒谎,之前来的那几位大人,都在曹大那边呢……”
高万丽喝了一声:“带路。”
村民敢怒不敢言,无比委屈的将三人带到了地方,然后撒丫子就跑了。
许源正带着人,装模作样的检查邪祟留下的灰烬。
看到高万丽也来了,露出了几分惊讶:“高大人……这是抗命不遵啊!”
高万丽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下马几大步冲了过来。
一般人三步就到了,可她腿短,足足用了五步。
地上的灰烬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她毕竟也在祛秽司好几年了,邪祟留下的灰烬,和草木焚烧后留下的,还是能一眼就看出来。
高万丽又冲进屋里,曹大一家子五口人,一个不少。
高万丽眉头紧皱,出来问道:“村里没有死人?”
“一个没死。”许源欣慰道:“不知哪里来的义士,诛灭了这邪祟,救了一村之人。若非如此,我占城署上上下下,都逃不过上峰一场责罚啊。”
“真的一个都没死?”
许源:“高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拿着户薄,挨家挨户去点检。”
狄有志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属下怎么觉得……没死人,高大人很失望呢?”
高万丽阴森森的瞪了狄有志一眼。
狄有志这种滚刀肉怎么会被她吓住?半点不示弱的瞪了回去。
高万丽又去检查了一下那些灰烬,眉头皱了几下。
许源道:“昨夜被邪祟袭击的,可不只东闸村一个……”
高万丽猛地抬起头来。
东闸村运气好,大半夜的被路过的大修救了,但是其他村子的人如果都死了,许源的责任还是逃不掉。
怀中的那本折子硬硬的,很快便有用武之地!
但许源接着道:“本官早上接到消息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占城外这么多的村子,竟然同一夜发生诡案!
好在老天保佑,没有死一个……”
“你说什么!?”高万丽失声质问:“没有死一个?”
“是呀!”许源一副劫后余生好怕怕的模样,欣慰道:“每一头袭击村子的邪祟,都被暗中的义士诛灭了!”
高万丽愣愣的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七个村子,分散在占城四周!
怎么可能这么巧,每个村子夜里都被一位“义士”给救了?
高万丽不免在心中咒骂:许狗的运气这么好?!
忽然,她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所谓的义士,会不会是同一个人……这需要何等的实力?!
想到实力,高万丽便不由得联想到了许源!
整个占城,他的水准最高。
五流,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
第三七零章 蹬鼻子上脸(求月票)
“不可能是许狗!”高万丽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高万丽觉得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线索给许源。
许源应该是不可能查到自己头上,然后连夜出城,把所有的邪祟杀了。
高万丽把自己和许源换位想一想,自己也肯定查不出来。
再一个,便是这诡异的世界中,有许多匪夷所思的手段,比如“算法”之类,可以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找出幕后的凶手。
但高万丽用血种提前做了“隔离”。
便是有五流的“算法”,最后算出来的结果也只是血种。
也很难进一步算到她高万丽身上。
况且你要说今日案发了,许源请人来算,那还合情合理。
昨日自己还没发动,许源有什么理由去算?
高万丽便沉默不言了。
许源一行查过了东闸村之后,便往下一个村子去了。
高万丽一声不吭的跟着。
这次许源没有再撵她走。
七个村子一一看过,高万丽检查的比许源还要仔细。
自己苦心孤诣,布置了一场格外得意的阴谋,却这么莫名其妙的被化解于无形!
一夜好梦,到今早上的好心情,此时全都被毁掉了。
满怀期待,最后彻底落空。
这感觉……
就像是花费了无数心机,终于折服了一名器大人俊的面首,结果正要坐上去欢乐摇,对方就流了。
高万丽一张脸,阴沉的能拧出水来。
不过高万丽也将某些情况看在了眼里却没有声张。
她看出来这七个村子,其实不是一个人救下的。
应该是两个人。
其中一个修的乃是《化龙法》!
只有遇到与“龙”相关的邪祟,那人才会出手。
毫无疑问,此人正在用“饵食”的方法修炼。
而且还可以断定,此人的《化龙法》来路不正。
否则他不会似这般尽量减少自己出手的次数。
高万丽想起自己来占城,所肩负的另外两个任务。
若不是有这两个任务,而背后的靠山们,又许诺了巨大的好处,争不到占城“掌律”之位,她必定会换一个城市。
许源轻轻抽着马鞭:“好了,回城吧。贾熠你回去后把这些案子的卷宗整理一下。”
“遵命。”
高万丽却没有走,对许源道:“昨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今夜说不定还会有邪祟来袭,不得不防。”
“高大人想留下来?”
“是,我带人在村里住一晚。便是别的村子出了事,城外过去支援也更便捷。”
许源满不在乎的一挥手:“那你就留下吧。”
许源带着人扬长而去。
高万丽盯着他的背影,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恨意。
“一定要把《化龙法》和许源关联起来!”
“伏家那些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不管有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要发现《化龙法》丢失可能和许源有关,就一定会杀他灭口!”
高万丽留下来当然不是为了保护这些草民。
她又在那几个有《化龙法》痕迹的村子,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
功夫不负有心人哪,终于被她发现了许大人专门留下的,那些指向鬼巫山的痕迹。
高万丽如获至宝!
其实她不知道,就算她不添油加醋,伏家也不会放过许源的。
伏霜卉之死和许源脱不开关系。
伏家也没有把所掌握的全部的消息,都告诉高万丽。
……
许源回到署衙,苗禹和朱展雷就一起来找他去喝酒。
地方定在了白月馆。
许源也不知怎的感觉到一阵心虚,打死也不去!
两人最后只能把石拔鼎拽走了。
石拔鼎满脸不愿、双手连摆:“使不得、使不得……”
但是脚下滑溜,一拉就走。
许源跟王婶一起吃了晚饭,后娘还把自己关在屋里,那件四流匠物看来颇有难度。
现在许大人不用洗碗了,自有三娘会的孝子贤孙收拾。
不过今天苗炎小心翼翼的向许大人道:“大人,过几日我们三娘会的酒楼开张,大人可否赏个脸?”
他又急忙补充:“离衙门不远,就在前边的街上。”
许源颔首应下来:“好。”
苗炎大喜:“多谢大人!”
他正要走,却被许源又喊住了:“你暗中放些消息出去,就说占城内风声松了,让平天会再来开个分舵。”
苗炎顿时笑出了声,明白大人想要做什么,拍拍胸脯道:“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许源点点头:“去吧。”
苗炎走后许源就回房休息了。
使手段把伏家引来,那就必然会把自己牵扯进去。
这一点许大人早有准备。
这本也是避不开的。
只是不知这次伏家来的人,会是五流、还是更高的四流?
……
隔天一早,高万丽就急匆匆的回城了。
那种破烂村子,便是高万丽征用了最好的一座房屋,也住的很不舒服。
片刻也不想多留。
高万丽带出去的两个手下,今天却只带回来一个卢先生。
江先生拿着高万丽的密信不知去向。
三天之后,有一艘快轮船,从正州而来,停靠在城外的码头上。
这船又和皇明一般的快轮船不同,上面一些设计偏番邦风格。
速度倒是真比皇明的更快。
引发了码头上一阵围观。
只是谁都没法靠近观看,因为一大早河监就和高万丽一起,到码头上迎候着。
河监更是吩咐了漕帮,派了数百人维持秩序。
将所有看热闹的,都挡在了百丈之外。
而且船上的人排场极大,下船的时候,先有两名武修带着数十奴仆,在两旁拉开两道长长的锦幕,围观之人只能大致看到里面一道人影。
那人在锦幕的遮挡下,直接走进了一座四人抬的轿子。
河监和高万丽,也只够资格陪在轿外。
码头上的那些贱民,连看人家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轿子一直抬进了运河衙门,河监清了场,轿中人才施施然走出来。
却不是因为容貌绝美,而是因为她正在蜕皮!
身上鳞片脱落了七八成,皮肤上有一道道纵向的裂痕,从额头一直贯穿到脖子!
虽然从五官上看,女子应当国色天香,但现在的模样真是太恐怖了。
“阁下里面请。”河监小心翼翼,弓着身子低着头,不敢去看她。
女子进了厅中,便用手一指高万丽:“说说情况。”
高万丽添油加醋的说了,重点强调了一下许源身上的“嫌疑”。
女子双眸中,泛着灰蓝色,却不受高万丽的影响。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动几下,思索片刻后吩咐自己的贴身侍女:“蓉蓉,拿票引去问一问阮天爷,祂鬼巫山里,窝藏着偷练我们《化龙法》的人,是什么意思?
这些年龙王爷懒得搭理祂,祂还蹬鼻子上脸了!”
第三七一章 试一试成色(三合一)
侍女躬身领命,退下安排去了。
河监在一旁听得眼皮子一跳。
世子妃果然奢遮啊,阮天爷的票引在他们这等人眼中,便是一张“日进斗金”的书证!
结果世子妃随手就拿出一张。
河监巴结之心大起,躬身上前道:“您让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领本宫过去。”
“遵命。”
上一次河道营驻扎的营房,现在还没有拆掉。
河监派人严密把守。
营地正中央,原本帅帐的位置,被挖出了一口巨坑。
长宽达到十五丈。
坑中蓄着水,一片浑浊。
时不时地泛起几个气泡,显示这坑中真的养着东西。
世子妃站在坑前,鼻子轻轻动了几下。
皮肤上的裂缝,因为这个动作又增大了一些。
她痛苦的拧起了眉头。
但她嗅到了水中的一切气味,对河监很满意:“不错。”
河监得了夸奖,兴奋地搓着手:“时间紧迫,暂时只能找到这些。殿下放心,下官已经命漕帮不计伤亡,全力捕捉,很快就会有更多送过来。”
“有心了。”世子妃颔首,向着巨坑走去:“尔等都退下吧。”
“遵命。”
河监和高万丽等飞快退下。
世子妃带来的两位雄壮武修,便在旁边一站,按着刀、面朝外,双目如鹰隼,杀气透体而出,不准任何人靠近打扰。
世子妃走到了巨坑边,全身的衣衫便已经落地。
然后赤身走进了水中。
水面顿时像开了锅一样。
许多的水蛇、黄鳝、鳄鱼、泥鳅、乌龟等等,仿佛是受到了最强烈的诱惑,不顾一切的朝着世子妃冲了过来。
世子妃放松全身,像一具尸体一样漂浮在水面上。
水中的这些东西,有三四成都是邪祟!
它们不停地撕咬,从世子妃身上扯下来鳞片、外皮,然后贪婪地吞吃下去!
世子妃无比痛苦,却是咬紧牙关强忍着,一声不吭。
几百只水蛇鳄鱼等,却也只是将太子妃身上那些鳞片和外皮,扯下来了不到一成。
但凡是吞吃了的,不片刻就肚皮翻起,浮到水面上。
被毒死了。
水面剧烈翻滚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巨坑中的生物就都被毒死了。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极剧的痛苦之后,世子妃却发出了一声无比舒畅的呻吟声。
而后她从水中走出来,重新穿好了衣服。
“回去。”
……
高万丽搬弄了一番是非,小心翼翼的陪着世子妃吃了一顿饭,就被打发走了。
回去的路上,高万丽一肚子牢骚。
“早就听说湘王世子妃爱装,没想到这么能装啊!”
“还派个丫鬟就去质问鬼巫山里最大的邪祟,啧啧啧,运河龙王自己来了都没这么大排场!”
“阮天爷要是那么容易就被拿捏,就不会有鬼巫山这地方了。”
她心里骂骂咧咧的回到了占城署,到了自己院子门前,却看到郎小八好像路过,正好过去,往许源那边去了。
高万丽疑惑的瞥了那边一眼,不满骂道:“还派人盯着老娘?”
“你就要大祸临头了,哼!”
……
郎小八向许大人报告,高万丽回来了。
许源点头。
时间不长,苗炎也来了。
三娘会已经派人渗透进了漕帮。
苗炎来向许大人报告,今日在码头上发生的一切。
又过了一会儿,朱展雷施施然来了:“打听出来了,这次来的是湘王世子妃。”
许源问道:“具体点?”
朱展雷嬉皮笑脸道:“帮你打听这些消息,可不容易啊,嘿嘿嘿。”
许源便道:“那再给你往白月馆存五百两银子?”
朱展雷连连摇头:“别存了!上次存的我还没怎么花销呢,结果我姐去了一趟,全给我用光了。
不光我的,大姐夫在那里存的银子还剩一千二百两,也都被她用光了!
唉、唉、唉——
我们两个现在对朱三丫,那是敢怒不敢言啊。”
“哈哈哈,”许源忍不住大笑:“那你说怎么办?”
“咱们是朋友,”朱展雷忽然说道:“朋友呢就该互相帮助对吧。”
“那是自然。”
“这次我帮了你,下次你有什么立功的机会,别忘了叫上我。”
许源比了个手势:“绝无问题。”
朱展雷便说道:“世子妃卡在五流四五年了,据说是早就找到了晋升四流的方法,却不知为何一直没能突破。
湘王府对这位世子妃十分看重,便是那位世子……据说也颇为惧内。
外人都说,要找湘王办事,不必去求湘王,只要世子妃答应了,这事情就成了一半。”
说到这里,朱展雷略微一顿,然后压低声音道:“还有件事情,大约是四年前,也就是世子妃着手准备晋升四流的时候,湘王府里忽然换了一批下人。
大约有八成的下人,都被换掉了。
湘王府对外说是这些人年纪大了,体恤他们年老体衰,所以发了安家费遣散。
但实际上,这些人应该是都死了。甚至还有传言,说是一夜之间,这些人全都中毒毙命!”
许源皱眉:“因为世子妃?”
“世子妃究竟是什么‘龙’,外人一直不知道。但这件事情之后,大家推测,这条‘龙’剧毒!”
许源心里有数了,慢慢点头,同时盘算着得跟白老眼和高冠子联络一下,给自己多送药材,对药丹进行一次大强化。
朱展雷便问道:“你盯着她做什么?”
“她是高万丽请来的。”
朱展雷不耐烦管这些衙门里的事,就不问了。
“走,喝酒去。”
“还是去白月馆吗?”
朱展雷撮着牙花子:“老许,你不对劲啊。最近似乎非常怕去白月馆?”
“胡言乱语!”许源的声音不自觉的提高:“本官只是不喜欢白月馆而已。”
朱展雷疑惑的盯着他瞅了瞅,看的许源十分心虚,正绞尽脑汁想出各种借口……朱展雷一挥手:“罢了,你不去算了。”
许源悄悄松了口气。
……
河监亲自坐镇,漕帮大管事带着数十心腹手下,正小心翼翼的从巨坑中,将那些被毒死的东西打捞上来。
原本码头上的漕帮大管事不久前莫名其妙的死了。
但是对于河监来说,不过是换一条“头狗”而已。
漕帮内部,为了争这个“头狗”的位置,很是闹出了几条人命。
现在这个大管事,比之前那个更受河监器重。
“小心些。”河监说道:“千万不要沾到碰到。”
漕帮的人将死尸都打捞上来,小心翼翼的装进几个密封的大箱子里。
然后运出去,准备找个地方深深掩埋。
但是运出去之后,负责掩埋的人偷懒,随便挖了个坑埋了。
他们没注意到,旁边有个蚁巢。
到了下午的时候,有一只大白鹅,摇摇晃晃的来到了城外。
大福这几天忍饥挨饿。
占城署里邪祟绝迹。
大福把衙门里的水渠翻了个遍,都是一些普通的虫子。
吃下去还是觉得肚里空落落的。
在南城巡值房的时候,大福还可以出去打个野食。
虽然周围几条街道邪祟绝迹,但稍微走远一点,还是能找到好吃的。
但是占城署这边还有山河司衙门。
周围好大一片区域,邪祟数量稀少。
大福出来之后,走着走着便发现:迷路了!
它慌了,想回去。
找来找去,没能回去,反而一路出了城。
接着便发现:城外好呀,很快就找到了一大窝虫子。
而且还是那种很凶的,大福一口气吃了个半饱。
然后去寻找下一窝。
找着找着,就找到了一窝蚂蚁。
……
世子妃心思深沉。
要利用高万丽,却不想让高万丽知道自己的全部安排。
打发走了高万丽之后,世子妃便唤了一声:“小五。”
一名手下出现:“书属下在。”
“去盯着祛秽司那边,如果许源出现,就出手试探一下,看看他究竟有没有偷练《化龙法》。”
小五便问道:“属下要试探到什么程度?”
世子妃淡淡道:“若他身上真有《化龙法》的痕迹,便把人杀了,将魂魄捉回来,仔细审问,看看还有没有泄露给别人。”
毕竟是祛秽司的掌律,世子妃还是有些顾忌,若没有偷练《化龙法》,不好不明不白的就杀了。
“遵命!”
小五是湘王府从小培养的家将。
五流武修!
小五领了命令出来,另外又点了一个六流法修、一个六流文修和自己一起行动。
高万丽已经告知世子妃,许源升了五流。
小五不免高看了许源一眼。
这么年轻就五流了,自己在他的年纪可是远不如他。
所以小五谨慎一些,找了两个帮手。
“目标是个五流丹修,兼修了‘商法’。”小五详细向两人交代情况。
“还可能兼修了《化龙法》。”
“商法和化龙法的水准应该不会超过六流。”
“我来主攻,老楚辅助我。”
老楚是那位法修。
“洪怀你在外围,用字帖尽量限制目标的行动。”
“好。”两人一起答应。
“如果他真的修了化龙法,只怕体魄强度不逊色于我,我正面抗住他,老楚你下手要利落,不要怕伤到我,我死不了。”
所有的武修都很有信心,同水准自己可以击杀任何对手!
武修本就是为了杀伐而生。
但为世子妃办事,小五还是要把一切都安排好。
“如果……”小五还是安排了一下:“行动失败,洪怀你立刻先撤,不要管我们两个,把我们用命换来的情报,带给世子妃!”
洪怀笑道:“我明白,五哥你每次都要说这么一手安排,不说便是失职。但真用不上。”
老楚也调侃起来:“你五哥虽然是个武修,但是从小在王府里长大,书读的多了,总有些‘壮烈’的幻想。”
小五一瞪眼:“莫要嬉皮笑脸!给世子妃办事不是儿戏!”
两人只得收了笑容,一起道:“我们都记下了。”
小五点点头:“准备一下,马上出发。”
从本心来说,小五也不觉得会用到最后的安排。
这是出于对自身实力的信心,也是对老楚的认可。
老楚的法很特别。
三人换了衣装,到了占城署外。
他们并没有聚集在一起。
进城的时候就分开,装作互不认识。
但彼此都在视线范围内。
占城署的街口有一家茶楼,小五坐在一楼窗便的一个位置。
能够清楚的看到街上的情况。
动手的时候可以直接冲出去。
还有一点很重要,可以让两个同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方便他们配合行动。
老楚在斜对面的书铺里,洪怀不知从哪里搞了一套行头,扮成了一个算命的,在街道的另外一边,这会儿正牵着一个美妇人的手掌,煞有介事的给人看着手相。
顺便揉搓几下人家的手掌。
一直等到了傍晚,却不见许源出来。
小五不由得暗暗摇头,看来今天白来了。
他准备起身走人了,却忽然看到有祛秽司校尉从街上飞奔而过,冲进了署衙。
小五想了一下,又坐下来。
时间不长,便见许源带着几名校尉,匆匆往东去了。
小五起身来,在桌上放下一摞铜钱,然后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老楚和洪怀也都跟上。
……
大致到了占城署和东城巡值房中间的位置,小五用手在脸上一抹。
脸上就蒙上了一层乳白色的皮膜。
这也是一件匠物,水准不高,能遮住面孔但不影响视线。
如果小五死了,这匠物会立刻啃吃了他的面皮。
便不会从相貌上泄露身份。
他这个动作,也是动手的信号。
暗处的老楚便绕到了许源队伍的前方。
洪怀则不声不响的钻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翻身上了屋顶,趴在上面手中捏着几张字帖。
小五一抖衣袖,一双巴掌宽的短刀出现在手中,他双臂一挥,整个人便像是一道沉重而巨大的刀轮一般,呼呼呼的朝着许源碾压过去。
许源只带了毛大斌和郎小八,另外还有万允手下来报讯的那位校尉。
郎小八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转身来的同时已经拔出配刀,怒骂一声:“好贼子!”
一刀劈了过去。
锵!
郎小八的佩刀高高飞了出去。
不管是武修还是法修的水准,他都远远比不上小五。
嗤——
小五一刀从他胸口上划过。本以为这一刀便能将这个狗腿子开膛破肚,却不料刀锋划过,小五觉得手感有些不对。
他已经从郎小八身边杀了过去,转头一看才发现,郎小八的胸口上,蒙着一层皮。
郎小八的衣衫全被切开,但是这层皮不知是什么东西,竟然顶住了自己一刀,只留下一道白痕!
许源在小五动手的那一刻也警觉了。
但是五流武修的速度太快,许源只来得及将皮丹弹出去,救了郎小八一命。
郎小八脸色苍白,惊魂未定。
小五已经杀了过去,双刀翻飞,身随刀走直扑许源。
毛大斌在身上一拍,背后哗啦一声,如同扇骨一样张开了八道机关臂。
每一道机关臂上,都挂着一只短铳、手炮之类。
毛大斌这段时间,小心翼翼的跟林晚墨求教了几次,匠修造诣也是大大增加。
轰轰轰……
一颗颗铳子轰在了小五身上。
小五毫不理会,反倒是这些铳子直接被崩飞了出去!
“啊!”毛大斌一声惨叫,身上多出来好几个血窟窿!被自己弹铳子弹回来打伤了。
小五双手一合,两柄宽厚短刀一同刺向了许源的面门。
与此同时,小五的脸上闪过了一片淡黄色。
力量便随之猛增几分。
双刀上,也跟着吐出来三尺黄光!
许源的剑丸飞出,重重的撞在了双刀上。
当!
剑丸和双刀一碰,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声。
许源退两步,小五却是不退反进,双刀舞出了雪亮的刀花,连切带斩紧追而来。
他面上那黄光越发浓烈。
双刀上的黄光进一步吐出五尺长!
这是武修的“五脏气”。
武修到了六流,便能修出五脏气,不同的内脏对应不同的颜色。
五脏气可以附着在身躯、兵器上。
对于武修来说,五脏气乃是万应之气。
可以猛增气力,可以护持身躯,可以加强攻击,等等。
比如这双刀,乃是六流匠物,加持了五脏气之后,却不惧和许源五流的剑丸硬碰!
许源心思一动,一双斩龙剑飞出,左右架住了小五的双刀,却顶不住小五强悍的力量,被推着连连后退。
剑丸却在不知不觉间绕到了小五身后。
嗤!
剑丸还做了一尺长的飞剑,刺中小五的后背。
却被小五大喝一声,后背皮肉收紧,竟然是凭借不可思议的体魄,硬生生将飞剑夹住了!
飞剑只刺进去两寸,便动弹不得了。
小五喝了这一声之后,身躯再次膨胀,比之前又大了一圈,站在许源面前就如同巨人一般。
他猛地向下一压,一双斩龙剑便被逼得快要压到许源的脸上。
小五忽然一张口:噗——
一团锋锐之气飞射出来,竟然是丝毫不逊色于五流的剑丸!
这是小五的武密:以气伤人!
许源忽然啪一声打开了一道折扇。
就在那明黄色的锋锐之气喷到脸上的瞬间,许源忽然不见了。
接跟着,许源从几十丈外的半空中落下来,咔嚓一声踩塌了一片屋顶。
许源面沉如水,收起了折扇。
同时一双斩龙剑飞回身后的剑匣中。
许源手中出现了一双兵刃。
右手中之物,像剑又像刺。
左手中,乃是一只铃铛。
两物之间,有一条细细长长的锁链相连。
许源一摇铃铛:铛啷啷……
小五顿时头重脚轻,魂魄震颤,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许源已经踩着火轮儿飞快杀到,右手长刺嗤的一声刺进了小五的后背!
小五强悍的五流体魄,在这匠物面前,竟然也是抵挡不住。
这是后娘今早出关,刚交给许源的。
融合了齐越的诡刺、贝壳,三条簪、算筹,以及许源之前的车铃,耗费心血神思,最终炼制出来的四流匠物!
小五将脑袋在地上用力一撞:咚!
地面瞬间碎裂。
巨大的振波好像起伏的水面一样,从他撞击处向外飞快扩散。
许源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震飞了出去。
这是小五的第二道武密:战鼓擂!
原本使用脚踏大地发出来的,但小五趴在地上,索性直接用头了。
小五飞快的站起来,哇的突出一口鲜血,但随即深吸一口气,身上黄光弥漫。
背上的伤口闭合,再也没有流出一滴血。
他手持双刀,对许源大吼:“来啊,你还有什么本事,尽管对老子使出来!”
小五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无论如何要试探出来,这家伙究竟有没有偷练《化龙法》。
许源被震飞出去七八丈,落地踉跄了几下,似乎是体魄并不强悍。
小五猛地一踩大地,整个人轰然一声撞了出去,手中双刀化出了无数残影,快的让人难以反应。
唰唰唰——
一刀一刀切向许源。
却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缠住,轰的一声摔倒在地。
而后缠住他双脚的那绳子飞快收紧,并且蔓延成了一张大网,将他整个裹了进去。
“想困住我?做梦!”
小五全身发力,竟然将这张网撑开了!
许源也是吃了一惊,这是兽筋绳第一次被人硬生生挣脱了。
武修当真强悍!
许源已经趁着这个机会杀了上来。
小五“呵”了一声,口中又一次喷出了“以气伤人”。
许源早有防备,身子猛地一让,同时披上了皮丹。
一道明黄色的气流唰一声划着皮丹,轰在了许源身边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深深地黑洞。
许源手一送,长刺由下向上刺进了小五的肚子。
小五又是一声惨叫,手中刀一拍,许源的长刺直接被他从肚子里打飞了出去。
许源手上一麻,长刺脱手。
不过另外一只手的铃铛上,还连着锁链。
许源飞快后退,小五却紧追上来,一脚踏来。
许源的火轮儿速度猛增,小五一脚踏空,落在地上却又是“咚”的一声,一片振波放出。
许源就像是狂风中的落叶一般,被吹得在空中乱飞。
恰在此时,老楚忽然出现,敏捷的像一只兔子,忽然就到了许大人面前,将一张票根拍在了许源身上:
:“抽税!”
“人头税,十税一!”
老楚修的乃是“税法”!
只要发动了,便是不讲道理的收税!
收多少也是全凭他说了算。
这法格外霸道,却也有个很严重的问题,那便是你得让收税的对象,接下你的税票。
对方不接,便没有收税的目标。
这法就不能达成。
即便许源是五流,水准高出老楚,但只要他接了这票跟,老楚也能抽税!
老楚一直躲在一边,等的便是这个机会,许源第二次被“战鼓擂”武密轰中,应该是晕头转向,躲不开自己“送票”。
但是老楚喊出了“收税”,却并没有能够从许源身上抽走十分一的生命。
老楚感觉到自己的法没有达成!
“怎么会……”
那票跟却被皮丹裹住了。
里面冒出一团火来,将票根烧成了灰烬。
许源在小五杀出来的时候,便打开“望命”看了一眼。
这乃是一种战斗的本能。
自然也就看到了一旁的老楚,和躲着的洪怀。
有人刺杀自己,旁边还有两个六流——只能是刺客的同伙了。
第三七二章 不是看了《孙子》就是兵圣
在这个诡异的世界中,但凡霸道的法,必定就存在着巨大的弊端。
比如许源之前遇到过的“违法”。
老楚的税法更是如此,一旦不能奏效,那么对方就有了警觉,绝不会再接任何票根。
而老楚自身,除了“税法”之外,只是勉强兼修了武修。
只有区区九流。
在这样水准的战斗中,基本等于没有自保能力。
这也是“税法”的问题,因为太过霸道,兼修其他任何一门,进境都会异常缓慢。
老楚一招落空,诧异了一声“怎么会”之后,便毫不犹豫的飞快后撤。
九流武修的速度飙升最高。
……但对于许大人来说,仍旧是太慢了。
体魄拼不过五流武修,还拼不过你一个九流?
而且许源一直只跟小五厮杀拼斗,不去惊动旁边的两个六流,为的就是对方偷袭自己的时候,出其不意来一次反偷袭。
机会出现了,许大人当然绝不会放过。
兽筋绳悄无声息的缠住了老楚的脚踝。
紧跟着“铛啷啷”一阵铃声入耳,老楚便感觉天旋地转,魂魄好像要被撕碎一般。
长刺已经无声无息的到了老楚咽喉前。
小五不顾一切的扑了上来。
绝不能让许源先杀了老楚。
老楚不死,还有希望打败许源。
老楚死了,自己就只能逃走,无法完成世子妃的任务。
因为老楚还有最后一招:小五凭借武修强悍的体魄,缠住许源使其不得摆脱,然后老楚漫天洒出几十丈票根,总有几张能落到许源身上!
当然也会落到小五身上。
但小五觉得自己能扛得住。
所以之前布置的时候,小五才说让老楚“下手要利落,不要怕伤到我”。
这票根制作不易,而且和匠物一般,每人能够持有的数量有限,所以这手段也只有一次机会。
小五不顾一切的营救老楚——却忽然觉得,自己体内泛起一阵虚弱感!
这突如其来的虚弱感,让他的速度不免慢了一分。
小五很快调整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许源手中的长刺已经嗤的一声,刺穿了老楚的咽喉。
一团无形雾状的黑炎,在老楚额前迸发,瞬间将他的魂魄化为虚无!
小五嘶吼一声,双刀前后相接,迅猛无比的连番斩来。
噗噗噗……
地面上被双刀连连切开了十几道长沟。
但许源已经收身而走,前后便只差了那么一线时间。
小五急怒攻心,猛攻了十几刀之后,体内那种虚弱的感觉再一次袭来。
他的双臂垂落下来,双刀插在两侧,大口喘息。
这是什么诡技?!
小五心头惊恐,自己之前从未遇到过。
而老楚一死,小五的信心便折了一半。
许源应是不知道老楚藏着一把票根,准备放一招“天女散花”。
但许源就是坚定不移的先杀了老楚。
做了正确的事情。
小五没有老楚的配合,便知道这次的任务已经无法完成。
许源这次,主动催发了“鬼医盗命”。
小五被不断地削弱,而许源自己不断得到补益。
便是一旁受伤的郎小八和毛大斌,也不治而愈了!
两人眨眨眼,分外惊异:这是什么情况?
“鬼医盗命”这命格,以往只能潜移默化的发挥作用。
但是丹修水准晋升五流之后,许源隐隐感觉,命修的水准也有些松动。
最显著的标志便是“鬼医盗命”变得可以主动催发,以增强其效果。
这次施展出来,对小五造成的影响十分强烈。
也是因为小五身上已经挨了四流匠物两击。
武修体魄逆天、气血旺盛、皮糙肉厚。
所以很多武修都喜欢“以伤换伤”的打法,打到最后武修能活下来,但对手死了。
小五以往一直也都是这个战术。
但是今天遇到许大人,就失算了。
以伤换伤之后,许大人越打越强,他却是迅速地虚弱下去。
小五喘息了几口之后,猛地将庞大的身躯拔起,全身黄光迸发,他凌空扑向许源,双刀并起当头一劈!
咚!
以双刀击空,发出了武密“战鼓擂”!
同时双刀的锋刃上,锋锐之气迸射——这是叠加了另一道武密“以气伤人”!
这是小五现在的水准下,所能发出的最强一击。
他其实早已经把两道武密,修炼到可以随意发出。
却一直表现的“战鼓擂”需要顿地,“以气伤人”只能从口中吐出,为的便是这最强一击出其不意。
许源的确很意外,却不是意外小五的这两道武密,可以随意并叠加施展——许源一直在防着这一手。
有备无患,便是防错了也没什么损失。
武修大多憨直愚笨,偏就小五觉得自己有勇有谋,喜欢搞这些所谓的“计谋”。
不是读了《孙子兵法》,你就能成兵圣啊。
智慧也是一种天赋。
许源意外的是,这样重伤,又被“鬼医盗命”吸了两次之后,小五居然还有力量,发出这最强一击。
许源忽然抖开了折扇。
啪!
许源凭空消失。
小五最强一击完全落空,却是在自己的正面,轰然一声以双刀双密劈出来一个巨坑!
这一击之下,几十丈内的街道全毁。
两侧房屋完全崩塌。
地面剧烈震动。
许源随即出现在了小五左侧几十丈外。
小五剧烈喘息着,这一击消耗了他太多的力量。
发动这一击,他全身泵出了大量的汗水,但是身体仍旧一片赤红,冒起了白汽。
每一次喘息,他都需要吸入寻常人几十倍的空气。
他一边恢复着力量,一边不断转动,双刀竖举在身前,搜寻对手的踪迹。
许源盯着小五,发现他身上的黄光不断凝聚——
刚才那一击之后,他身上这种黄色的“五脏气”已经稀薄的快要看不见了。
但一两个呼吸的工夫,黄色的五脏气,再次浓郁起来。
许大人心思一转,想明白了:这厮的五脏气乃是“脾”气。
五行属土。
厚重坚固,也就意味着后劲绵长。
许大人眼珠一转,便把手中的铃铛再次摇响:铛啷啷……
小五对铃铛已经有了一定的抗性,只是头晕目眩了一下,便立刻恢复了过来。
但许源要的也就是这么一刹那。
兽筋绳已经缠住了小五的脚踝。
猛地一提,将他凌空吊起!
小五的双脚离开了大地。
果然身上的黄色的五脏气立刻断绝。
不再继续凝聚。
小五咆哮一声,还想如刚才一样强行挣开兽筋绳。
但许源又一次催动了“鬼医盗命”。
小五陡然又是一阵虚弱。
况且此时他的五脏气大损,再也不能神威再现,挣开绳子了。
小五立刻将双刀收在身前,警惕许源趁机杀来。
但他发现,许源不知为何呆愣了一下,错失了这一次良机。
许源连用了三次“鬼医盗命”,前两次还好,第三次盗来的力量已经超出了许大人现在能够承受的上限。
于是鼻孔中一热,两道鼻血流下来。
小五大喜!
不管是什么诡技让自己虚弱,对手显然也受到了反噬,他不能无限施展这种诡技。
小五扬起双刀便朝脚上的绳子斩去。
他已经不指望完成任务了,只要斩断这绳子,他便准备撤退了。
而且如有必要,他会故意暴露还藏在一边的洪怀。
兄弟你安心去,你的妻、子我必会替你照顾。
但他扬起双刀全力劈下去——那种虚弱的感觉便又一次迅猛袭来。
比前面几次更强烈。
小五双臂一软,这两刀落在兽筋绳上,就没什么力量了,反而被兽筋绳给弹了回去。
小五咬牙切齿的抬头看去,许源这次却没什么事情。
但是一旁的郎小八、毛大斌和万允手下的那校尉,鼻孔里噗的一下同时喷出两道鲜血!
“鬼医盗命”不仅能补充自身,也可以补充给自己的同伴。
许大人发现自己有些“吃不下”之后,立刻便全部转移给了三个属下。
毛大斌当场就不行了。
但是郎小八却是眼睛一亮!
虽然喷了鼻血,可是郎小八发现,这种莫名其妙涌入自己体内的力量,对自己“武修”的水准大有帮助。
许源问道:“还撑得住吗?”
毛大斌咬着牙,拼了老命了:“行……”
郎小八却是大吼道:“大人,来的再猛烈些吧!”
许源立刻就明白了,毛大斌在硬撑,郎小八是真的在渴望继续。
至于那个校尉……已经昏过去了。
许源连连催动“鬼医盗命”,于是便见到郎小八鼻孔里不断地涌出来一股股浓稠的鲜血。
几次之后,郎小八的鼻子就肿了。
但每一次,郎小八都兴奋地两眼发红:“再来!再来!再来!”
又是四次之后,许源忽然感觉,身体内传来一阵空虚的感觉。
许大人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啊,郎小八还能撑得住,本大人先不行了……
对于命格的使用太过频繁。
“鬼医盗命”有些溃散的迹象。
许源立刻停了下来,再看小五,已经全身疲软。
被兽筋绳倒吊在半空中。
没有大地的补充,他的五脏气已经熬干了。
原本膨胀到一丈多高的身躯,也缩了回去,小了整整两号。
许源手中铃铛摇晃,手里长刺转动,脚下火轮儿轰轰轰的不断喷射火焰,已经做好了致命一击的准备!
小五两眼迷离无神,手里却仍旧死死地握着双刀。
只有战死的武修,没有缴械的武修!
轰——
火轮儿猛地向后喷出烈焰,许源的速度陡然加到了极快,正面冲向小五。
小五从身躯内,压榨出了最后的力量,也不管那刺向自己的长刺,只把双刀朝许源刺去。
便是不能拼个同归于尽,也要让你重伤!
却不料许源只冲出了十几丈,便忽然凌空升起,呼的一声在天上画了个圈子又回去了!
但是在许源发起“冲锋”的同一时间,剑丸无声无息的从小五背后刺了进去!
而且十分刁钻的寻找到了,小五背上的那一道伤口。
那伤口本来被小五运功封住。
剑丸虽然也是五流,但想要刺破五流武修的铁皮,却也并不容易。
可如果是从闭合的伤口钻进去,那就太容易了。
正常状态下的小五,绝不会给许源这个机会。
但是现在的小五……昏昏沉沉,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剑丸钻进去之后,便由“剑”的状态变回了“丸”的状态,然后在小五身体内横冲直撞!
将五脏六腑毁坏了个彻底。
最后向上想要撞破小五的天灵盖冲出去。
结果咚的一声,被天灵盖给挡了回去!
许源不由感慨,五流武修的体魄是真强悍!
于是只能操控着剑丸,从小五的右眼钻了出来。
小五的眼珠,被剑丸从眼眶里撞飞出去十几丈。
随之,一道鲜血混合着碎肉,从眼眶中喷射而出。
身体上原本的两处伤口已经闭不住了。
还有无数细小的伤口,从皮肤下自己冒了出来。
鲜血越涌越多,随后顺着整个脊椎由下而上,各处血管噗噗噗的崩裂开,血水四溅!
五流武修破功的“血炸”十分可怕,崩飞的血珠能够击穿一指厚的木板。
小五已经必死无疑,但他仅剩的那颗左眼,还是疑惑不解的盯着许源,已经散烂成了花瓣形状的咽喉中,发出了最后的嘶哑声音:“你已经赢定了,还有必要……正面佯攻……再以剑丸偷袭背后吗?”
许源便叹了口气道:“这就是你们武修,经常中人计谋的原因。
刚才那局面,如果你临死之前,有一招鱼死网破的招数呢?本官不能不防。”
小五眼神彻底涣散,明白了,但也觉得此人过于谨慎了。
而许源紧跟着又说道:“但你没有临死前鱼死网破的招数,却也并不是证明本大人杞人忧天,反而是证明了你……憨直蠢笨,连这都想不到……”
小五瞪大了左眼,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被狠狠地伤害了一下,故而死不瞑目。
无形的雾状黑炎旋即浮现在小五的额前——许源几乎是同时放出了六眼冥蛾。
里面的阴兵一起扑了出来,包括许源不久之前,收取的齐越的那只“三首蛇颈、八手八脚”的大鬼。
埋在这些人魂魄中的黑炎,比“牵丝法”更加狠毒,直接便消融了魂魄。
乃是真正意义上的形神俱灭。
也只有湘王府才有实力,培养这等真正的“死士”。
黑炎对于阴灵的伤害巨大,几只阴兵一放出来,便畏惧的远远躲开。
便是新收的大鬼,也不敢上前。
这东西被许源收进了六眼冥蛾之后,还没有来得及炼化成为阴兵,这一出来便对着许源压抑嘶吼,还想要攻击。
许源将阴兵无用,也就重新收了回去。
黑炎已经把小五的魂魄焚化。
许源环视四周,询问了郎小八一句:“你怎么样?”
郎小八鼻子肿的老高,胸前衣衫破裂,全身上下被自己的鼻血染红。
看上去十分狼狈,但他的精神格外亢奋。
双眼精光四射!
大约是那种需要大战三百回合,发泄一下旺盛精力的状态。
“属下极好!”郎小八抱拳一礼:“属下感觉,马上就要突破武修八流了!多谢大人成全!”
许源颔首:“那便好。”
毛大斌状况也很好。
“鬼医盗命”将五流武修的一部分力量,注入了他的体内,大大强健了他的体魄。
但毛大斌简直太嫉妒郎小八了。
这厮在许大人来之前,只是不入流的水准。
遇到大人这几个月里,平白的了一门七流法修的传承。
武修这又眼看着要八流了。
等他变成了双七流——日后升巡检,自己都得排在这小子后面啊。
毛大斌暗暗忖道:果然还是跟在大人身边升得快。
但自己乃是检校,手下还有一班弟兄们,不能像郎小八一样给大人当贴身跟班。
自己只能走家人路线,去巴结老夫人。
但老夫人年纪也不大,自己不好总是凑上去……惹得大人不快,老秦那厮就是下场。
毛大斌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渴望一个家庭。
“本检校该成亲了啊……”
找个夫人,让她取走老夫人的路线!
许源关怀了下属们几句后,便面色一紧的打了几个手势。
毛大斌和郎小八立刻点头,明白大人这是让他们负责处理现场。
许源悄然而去。
刚才故意放走了暗中的第二个六流。
既然无法抢下他们的魂魄,那就只能暗中跟踪刺客的最后一人。
洪怀仓皇而逃。
他满身冷汗!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找到出手的机会。
最后时刻五哥暗中打了隐秘的手势,让他快跑!
今后只能由他来照顾五哥和老楚的妻、子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三人联手,竟然会输给一个五流丹修,并且一败涂地。
哪怕这个许源,之前“疑似”处置过五流邪祟。
但七大门之中,除了命修之外,武修面对同水准,基本都是稳胜不败。
越是高水准,武修其实越有优势。
比如面对神修的时候,阴兵往往不敢靠近武修。
再加上老楚那霸道的“税法”,没有打输的道理啊。
但许源这个丹修太奇怪了,身上一堆强大匠物。
甚至连腹中火都没怎么用,就连续击杀了老楚和五哥。
五哥不让洪怀出手——但实际上洪怀也始终没有找到出手的机会。
他总觉得,自己出手只会暴露然后被杀,不会对战局有任何帮助。
洪怀仓皇逃走,虽然恐惧但还没有彻底乱了分寸。
他在城中反复绕行。
这中间停下来五次,观察身后有没有尾巴。
甚至还有一次,故意钻进了城北一户高门大院,伪装成这里便是自己的落脚地。
但是身后空空如也。
洪怀这才松了口气,确定没有尾巴。
世子妃的任务没有完成,千万不能再把敌人带回去。
许源不慌不忙,远远的跟着,随时开着“望命”,自然不担心跟丢了。
而对于洪怀的故布疑阵,许源一直不上当,其实是因为许源心里早有猜测。
这些人,九成以上的可能,是世子妃的手下。
占城中,旁人不可能有这么强的部将。
许源需要的,只是一个印证。
洪怀又在城外绕了一圈,穿过了两个村子,才折返运河码头。
但是洪怀没有见到世子妃。
他一个人如丧家之犬一般的回来,小五和老楚都不见踪影。
因而进了运河衙门,就被世子妃的另外一名贴身婢女“蕊蕊”挡住了。
“搞砸了?”
洪怀长叹一声:“我愧对……”
他正要说愧对世子妃,就被蕊蕊厉声打断:“直接回答!”
不要提到世子妃!
洪怀咬牙:“是。五哥和老楚都死了,魂飞魄散。”
蕊蕊的脸色稍缓和一些。
魂飞魄散就不会走漏消息。
“试出什么了吗?”蕊蕊又问。
“没有。”
“没有、还是没有试出来?”
“没有试出来。”
洪怀感觉五哥和老楚,并未逼得许源出全力。
所以许源究竟有没有偷练《化龙法》,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
“废物!”蕊蕊忍不住骂了一句。
洪怀低下头去,虽然心中愤懑,却不能反驳。
“下去吧。”
洪怀苦闷而出。
许源暗中摸了摸下巴,这个世子妃,不好对付啊。
处置的十分谨慎,洪怀任务失败回来,根本没见到她的人。
这便可以推脱,说是身边人擅自妄为,自己并不知情。
蕊蕊和洪怀背锅。
许源悄然离去,却没有回城,而是直奔鬼巫山而去。
踏着火轮儿一路飞驰,傍晚到了鬼巫山下,扣上了泥面直接进山。
第二天一早,许源找到白老眼。
白老眼匆匆出村,下午的时候,将田靖领了回来。
田靖现在这副诡样子,其实有点不敢见许大人。
但是关于《化龙法》的事情,许源不想让白老眼转述。
知道的人越多,泄密的可能越大。
许大人点了他的名,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许源在村外见到田靖,也是十分诧异:跟鬼须木还真有缘分。
不过……这倒是跟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意外的契合了。
许源冷冷瞥了田靖一眼——田靖其实有些怕他,心头一颤赶紧解释:“我这也是为了生意,不变成这诡样子,街上那些东西总是防我一手……”
许源只问:“你撑得住吗?”
“大人放心,我不改人心。”
许源便点头,不再多问了。
“这几日可能有人来山里查事情……”许源低声将《化龙法》的事情简单说了下。
“我将《化龙法》传给你,你立刻修炼,然后伪装……”许源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详细交代田靖。
田靖眼眸闪动,慢慢的笑了。
若是没有融合鬼须木,临时修炼的《化龙法》,还真未必能蒙蔽来人。
但鬼须木的每一条根须,都如蟒蛇一般灵活、有力!
成功的可能性大增。
第三七三章 上钩了(三合一)
蓉蓉从世子妃那里领了命令,便带着一组人,和阮天爷的票引,往鬼巫山而去。
但世子妃身边这些丫鬟,都很清楚世子妃的命令应该如何去执行。
蓉蓉没有真的去“质问”阮天爷,甚至不是直接去鬼巫山。
她先带着人马去了东闸村等,那几个留下了《化龙法》痕迹的村庄。
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一些痕迹被破坏了。
蓉蓉分外细致的检查了一遍。
在这方面,她的能力在高万丽之上。
如果所有的痕迹都没有被破坏,蓉蓉很可能会发现某些细节是伪造的。
但现在,所有的痕迹都变得“似是而非”。
倒是让蓉蓉觉得,这两个人、尤其是修了化龙法的那个,极可能真是在事后去了鬼巫山。
于是她又带着队伍,低调的进入了鬼巫山。
虽然持有阮天爷颁发的“票引”,但他们对于鬼巫山一片陌生。
他们从另外一个名叫“大田坡”的村子进山的。
手下人花了十两银子,才从村里雇了一个胆大的后生,愿意给他们当向导。
这大田坡村,周围土地肥沃,家家户户似乎日子过的都很富足。
村里有一多半的人家,住的都是青砖红瓦的亮堂大屋。
田地里有耕牛几十头。
村里四处乱跑玩耍的娃娃们,身上穿的也还算完整。
而不像一般村庄顽童那般的破破烂烂。
这个来当向导的后生名叫“阿虫”,生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脸上总带着一团和气的笑容,让人看了就忍不住会生出几分亲近的感觉。
队伍里除了蓉蓉之外,还有几名女修。
女修们极少纪霜秋那样的奇葩。
有几个女孩愿意把自己修炼成那种铁塔一般的巨物?
所以女修们往往也身姿窈窕,容貌姣好。
再加上众星捧月中,如同公主一般的蓉蓉……阿虫自从加入了队伍,就身不由己的,不住偷看队伍中的女孩子们。
蓉蓉等人对此不屑一顾。
少年慕艾而已,他平日里见到的,都是这小山村里那些粗鄙的村姑,如今见了自己等人,对他而言便如仙女一般。
不过他也只能看看而已,队伍里不会有任何一个女子看上他。
阿虫还很羞涩,有时候偷看人家被发现了,就会脸上一红赶紧躲开目光。
为了缓解尴尬,阿虫还会急忙挑起一个话题:“我们村子地肥,只要勤快一点,土地就能养活我们,不愁吃喝。
不过我们村的人,也都跟我一样,没事的时候,会给那些货商当向导。
他们进山去收货,若没有我们带路,不但容易迷路,而且山里那些村子不认他们,不但不会卖给他们,还可能会将他们打杀了,剥皮剔肉像杀猪一样……”
他身边跟着的,是队伍中的副手,一位名叫“黎叔”的六流神修。
黎叔听到这里便一皱眉头:“他们还吃人?”
阿虫就笑了:“老爷们是第一次来鬼巫山?”
黎叔点头。
他们所持有的这一枚票引,的确是属于湘王府的。
但通常情况下,这枚票引都不在王府内,而是租借出去。
自会有卖命的人,拿了票引来鬼巫山了做买卖。
事后卖命的人很可能只分到一些汤汤水水,真正的大头,都归了湘王府等一些大权贵。
这次因为来占城,所以世子妃才把票引带来。
但王府里的人,的确是都没有进过鬼巫山。
阿虫便低声道:“老爷们千万小心些,山里的村子和外面的大不相同。
村里的人不是邪祟……却也同样凶恶!”
黎叔点了点头,以前倒是隐约也听说过相应的传闻。
离开了世子妃身边,蓉蓉便高高在上,不屑于跟阿虫这种草民接触,队伍里的诸般事务都交给黎叔去处理。
这支队伍实力不俗,暗中又持有票引,几乎可以在广货街外横行无忌。
但他们对占城和鬼巫山的确是过于陌生。
尤其是鬼巫山。
阿虫的谎言其实很容易戳破。
因为自从许源在七禾台镇设了公所,山里的村子便再也不接待任何货商。
他们的所有山货,都通过王相村和公所交易。
换来各种生活物资。
过年前,就没有货商再进鬼巫山了。
鬼巫山下的这些村镇……没有善茬。
好比七禾台镇,能在镇子上待下去的,也都有些“手段”的。
七禾台镇其实还算好的,因为临着官道,有许多营生可做,以维持生计。
但像大田坡这样的村子,只靠种田……混个温饱都困难,哪里还能建屋、买牛?
他们自然也是有别的“营生”的。
阿虫领着队伍进了山,顺着一条长长的山沟走了七八里,然后翻过了一道山梁。
山梁下流过一条小河。
河水清澈,水声潺潺。
阿虫却向大家打了个手势,示意小心些。
但他们已经惊动了河中的邪祟。
只见原本平静的小河中,忽然浮起来一只只水葫芦。
圆滚滚、光溜溜,一片惨青色,成百上千,密密麻麻的挤在河水中。
而后忽然一起翻转。
哪里是什么水葫芦?竟然是一颗颗鬼婴的脑袋!
它们双眼冰冷暗红,獠牙伸出唇外,仰望着山梁上的所有人,让人毛骨悚然!
阿虫带着大家,从一旁小心翼翼的绕了过去。
山梁上空,有一只麻雀振翅飞过,只是行动上有些僵硬。
但下面的阿虫和黎叔等人都没有注意到。
这只死尸雀飞快的冲到了广货街附近。
叽叽喳喳的把自己的发现,跟田靖说了。
这一群死尸雀,现在是田靖的部下。
它们搬到了鬼巫山之后,其中有一只总在找机会,劝说蛟回去给报仇!
几次三番接触下来,反倒是一群都投靠田靖。
实在是因为,它们在小余山也算不上强大,到了鬼巫山后更是处处被欺负。
急需要找一个靠山。
田靖见它们有用,便使了些恩威并用的手段,死尸雀们便乖乖就范了。
蓉蓉这一队人马,因为去东闸村调查,所以进山的时间比许源还要晚。
田靖和许源在广货街外、高家村附近。
昨日许源进山,和田靖沟通之后,田靖便告知许大人:我为大人建了一座树屋,以供大人日后进山落脚休息。
许源当时也没在意,就跟着过来了。
树屋的地点位于高家村和广货街之间。
日后许源来广货街找他们,便可以住在这里。
高家村毕竟还是远了些。
而后许源看到这座所谓的“树屋”,或者应该称之为一座:树端云宫!
你田靖这样浓眉大眼的,原来也会拍马屁啊。
田靖融合了须根之后,就一直很心虚。
担心许大人再看到他,一剑先要了他这头“邪祟”的小命。
这绝不是田靖杞人忧天,诡事三衙中,绝大部分人看到田靖现在的样子,都会毫不迟疑的动手诛杀。
于是田靖挖空心思便想到了这一招。
他利用自己新获得的能力,把几株百年老树,打造成了一片天然的树木宫殿。
规模上当然远远比不上皇明那些宫殿。
但也有十几间房屋。
并且还跟蛟要了一块鳞片挂在正门外。
不管什么时候,山里的邪祟们路过这里,都不会爬上去骚扰。
除非蛟从鬼巫山中消失。
以后许源进山,晚上住在这里,那不比那些跑山人的窝棚、以及“神娘龛”之类的舒适?
两人正在树端云宫中喝茶——田靖专门从广货街上,搞了些自认为“高雅”的东西,给许大人放在这里。
比如皇明的一些贡茶。
广货街上,这种贡茶是硬通货。
因为求阮天爷办事,必备这东西。
但把这东西送给许大人,显然是因为田靖还没有摸准许大人的脉。
你不如直接给他银子。
亦或是……在树端云宫里,安排几个红袖添香的漂亮女鬼。
死尸雀来报告,两人就立刻动身过去。
天上有死尸雀带路。
这一群死尸雀分工合作,一部分在蓉蓉那边盯着他们,随时向田靖这边传递消息:他们走到哪里了。
许源看到这群死尸雀中,有一个眼熟的。
便是那只认定了蛟和鬼王妃乃是“天配”的家伙。
它愤愤不平,想不明白蛟和它的部下,怎么能跟许源这样的大恶人媾和?!
但它一只左右不了大局,还被其他的死尸雀驱赶着,也只能一起帮忙。
要是不干,怕是就要被大家伙赶出去。
在鬼巫山里,一只落单的、没有靠山的死尸雀,大约就是一口“蚊子肉”吧。
田靖觉得有趣,路上对许大人道:“那个村子有一门营生,便是将山外的人骗进山去,喂给了邪祟后,他们来收捡留下的财货。”
许源也笑了:“一个包藏祸心,一个扮猪吃虎,且看他们谁能算计到谁!”
他俩的速度很快,两个时辰后就到了那山梁附近。
小河中有一次密密麻麻的浮起了一片鬼婴头。
许源一眼就看到了“熟婴”。
那鬼婴刚刚翻转,把脸朝向田靖和许源,便紧跟着又埋了下去,毫不犹豫的沉向河底。
这些鬼婴,头上稀疏的胎毛彼此纠缠在一起,连成了一片。
别的鬼婴正在抬头,这家伙却猛地往河里钻。
队形就乱了。
许源笑眯眯的,把兽筋绳一放,缠住了那只鬼婴拎起来。
“呜哇——,呜哇——”
鬼婴大哭起来。
它们的哭声乃是自身最强悍的诡技之一。
哭声如利刃一般直刺灵魂。
但是这一次,鬼婴是真的在哭……
兽筋绳把它从河水中拎了出来,而后便拎出来一串鬼婴。
所有的鬼婴全都大哭起来。
也全都是真哭。
它们大都是八流,第一个被许源拎出来的,因为前段时间,“走南闯北”增长了见识,所以晋升七流了。
它便是这一河鬼婴的头目。
其它的鬼婴虽然不认识许源,但是它们全都能清晰的感知到,兽筋绳高达五流。
打不过、跑不掉,就只剩哭了。
头目鬼婴被拎到了许大人面前。
它是真哭的眼泪哗啦啦的往外洒,跟眼睛里挂了两只喷壶似的。
许源一指田靖:“以后听他的。”
“否则我敲开你的小脑袋瓜。”
“听明白了吗?”
鬼婴头目飞快的不停点头,甚至出现了一片残影。
大大的脑袋细细的脖子,让人很担心,它会不会把脖子甩断了。
许源这才一松手,把它们重新丢进了河里。
田靖记下了这条河,等这次事了,再来彻底收服这群鬼婴。
广货街上的大邪祟们,不大理会山里其它的邪祟。
但蛟和许源需要这些“走狗”。
死尸雀负责天空,鬼婴负责河流。
掌握山中的一切情报。
……
阿虫带着蓉蓉一行,又绕过了几处邪祟的领地。
他表现得很像一个专业的“向导”。
和黎叔的交谈中,渐渐觉得自己已经取得了这些人的信任。
于是阿虫说道:“不远了,我带你们去涯泉村,把你们介绍给村里的跑山人,他会带你们去广货街。”
“好。”黎叔答应了一声。
又往前走了几里,大家从一片树林中穿过。
前方出现一堵高高的漆黑山崖。
山崖下有泉水积聚成一个小水潭。
一个用木墙围起来的小村庄,出现在众人眼前。
阿虫便笑着说:“到了。”
村里有十几户人家,老跑山人是个跛脚疤脸的中年汉子。
对外人十分警惕,好在有阿虫引荐,老跑山人才答应帮忙,但要了个高价:二百两银子,全都换成盐和铁器。
阿虫笑嘻嘻的说可以帮忙,但要给些辛苦费。
黎叔便多给了他十两,又将二百两银子交给他,让他明日买来盐和铁器交给村子。
老跑山人却是冷着脸,道:“东西没拿到,我不做事。”
阿虫也很为难的样子:“我现在出山,也得明天才能把东西送来。”
黎叔看了看蓉蓉:“那就只能在村里住一晚了。”
蓉蓉勉强答应了。
阿虫带着银子立刻回去,约好了最晚明天中午就回来。
老跑山人再次冷冷道:“在村里借宿,得另外掏钱。”
黎叔不在乎这些小钱,痛快的答应了。
村里人都有些奇形怪状,屋子建的也很简陋,甚至有些歪七扭八。
天快黑的时候,寨门就关上了。
黎叔安排大家伙住下。
村中央有一座大屋子,是村里最好的一间房子。
黎叔本想将蓉蓉安排在这里过夜,但老跑山人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屋子从来不住外人。”
“我们多加钱……”
“没得商量!”
黎叔只好摇头放弃。
所有人分别安顿住下后,黎叔严厉告诫所有人:“今夜不要生事!”
但天黑之后,从那座大屋里,飘来一阵酒肉的香味。
继而村里的男人们三三两两的钻了进去。
哄闹欢笑的声音,一阵阵从里面传来。
离着大屋不远的其他房子里,都住的有黎叔的手下。
其中几个人侧耳听着,没一会儿就明白了,这是在赌博。
这些人里,本就有几个平日里喜欢耍钱玩。
听着听着便觉得手痒,继而心里更痒。
就把黎叔的警告丢到了脑后,悄悄地也进去了。
原本还有些戒心,但几把之后,有输有赢,也就放开了。
正玩的开心呢,忽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黎叔沉着脸走进来。
几个人看到黎叔吓得一个哆嗦,抓了桌上的银钱,就要往人后面藏。
可是手刚碰到银钱,就被村民按住了。
黎叔环视了整个赌场一周,冷哼了一声,来到几个手下面前,问道:“睁开你们的狗眼,仔细看看你们赌的是什么?”
几个人陡然间一阵恍惚,再去看那桌上的银钱,却是起了变化。
银钱上沾满了鲜血,其中却是混杂了几颗人心、人肝、人肺!
紧接着,他们便觉得身躯剧痛,在低头一看,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已经被剖开了胸膛,有的没了心,有的没了肺……
都在那桌上摆着呢!
他们骇然大惊,我刚才从掏出来的,明明是银子啊……怎么掏出了这些东西!
“黎叔救命……”
几人惨叫一声倒了下去,口中汩汩的涌出鲜血。
周围的那些村名,霎时间变得面色阴冷如厉鬼!
耸然站立,僵硬而阴森的盯着他们。
身上再也见不到半点活人的气息。
黎叔冷冷道:“把我的人救活,今夜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嘎嘎嘎……”一阵怪笑声传来,耸立的村民们,像木雕一样往两边移动,露出一条通道了。
老跑山人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已经化作了一头人形山猪一般的邪祟。
“进了我的场子,还想活着出去?”这邪祟冷笑道:“你也来赌一场,赢了你就出去,输了跟他们一样,把身上的一些东西留下!”
黎叔沉着脸,从怀里摸出了阮天爷的票引:“瞎了你的狗眼!”
这邪祟看的一愣,万分不甘的瞪了黎叔一眼:“好,我放你们走。”
“但是他们几个,输给我的东西还得归我!”
黎叔怒道:“你敢不遵从那一位的号令?”
邪祟猛地一扬头,两颗弯刀一般的獠牙在空中画出弧线:“你们之前没有拿出票引,便是那一位来了,也挑不出我的错处!”
黎叔摇头怒笑:“本想饶你一命,你却自寻死路!”
……
许源和田靖在不远处看着。
白天的时候,他们便看到蓉蓉一行人,跟着阿虫走进了那乌烟瘴气的山崖下,那座巨大的野猪洞。
田靖说道:“这邪祟的幻术了得。”
许源点了点头,便是伏重九亲自施展“龙吐蜃”,也未必能胜过这邪祟的手段。
许源便转身走了:“去布置下,明日便开始行动。”
……
阿虫昨日傍晚回到村里,便跟几个关系好的相约,今日一同进山。
那些人出手阔绰,今日必有一番大收获!
天刚亮,他们就背上背篓,兴冲冲的进山了。
一路脚下飞快,一个多时辰就来到了野猪洞前。
巨大的山洞里一片漆黑,静悄悄的。
“嘿!想必是都进了邪祟的肚皮。”
“小心些,猪爷吃饱了酣睡,最不喜欢被吵醒,务必要轻手轻脚。”阿虫嘱咐一声。
几个人刚走到了洞口,忽然阿虫一声惨叫,低头看到胸口上冒出了一截带着鲜血的刀尖!
其余几人一惊,却已是来不及了。
有人忽然从黑暗中杀出来,长刀一挥,一颗人头高高飞起……
昨夜赌输了心肝的那几人,对阿虫的恨意最深,出手格外残忍。
那刀刺进了阿虫的胸口后,又转动了几下,务必让他死的痛苦。
他们的心肝被装了回去,队伍里的丹修给他们治疗,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但过程无比痛苦,而且跌了水准。
而后黎叔背着手走出来,鼻孔张开一吸,阿虫几人的魂魄就都被收了进去。
“无知蠢人!”黎叔评价了一句。
阿虫的魂魄重被放出来,严加审问。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帮人如此凶厉!
黎叔轻而易举的就问出来,阿虫根本不知道去广货街的路。
但阿虫是知道去最近的一个山中村子“岳坪村”的路。
蓉蓉沉着脸,道:“先办正事。去岳坪村找跑山人,带咱们去广货街。
办完了世子妃的差事,咱们再回去屠了那村子!”
“遵命!”
……
许源和田靖此时就在岳坪村里。
……
从野猪洞去岳坪村,必须要经过一片石林。
石林中一尊尊怪石矗立,笔直的指向天空。
石头上如同活蛇一般,缠绕着许多藤蔓。
藤蔓本身墨绿,长着蛇鳞一般的古怪花纹。
顶端开着暗黄色的圆形小花,像是一颗颗蛇眼。
黎叔审问了阿虫的魂魄,对这里的情况有所了解:“这里是一只怪蟒邪祟的地盘。
大家小心一些,不要惹怒了它。”
有了昨夜的经验之后,黎叔直接把阮天爷的票引拿出来,高高举在了手中。
众人走入石林,便能感觉到一阵阴冷渗透皮肤,直往骨缝里钻。
走了不多远,忽然有人惊呼一声:“你们看!”
黎叔顺着那人手指看过去,只见石林深处,趴着一颗足有一人高的巨大蟒首。
那蟒头顶上,长出了一条大腿粗细的鬼藤,上面开满了圆形的黄花!
黎叔立刻将票引对准它——等了一会儿却见怪蟒一动不动。
于是小心上前几步查看,诧异道:“死了?”
蓉蓉也跟着上前去看,怪蟒的确是死了,庞大的身躯上有一些搏杀的痕迹。
前方的石林中一片狼藉,许多怪石被直接打断。
手下人只是啧啧称奇,但黎叔和蓉蓉仔细检查之后,凝重的相视一眼。
两人避开手下,低声交流:“姑娘怎么看?”
“黎叔你既然看出来了,又何必还要试探我?”
黎叔道:“老夫不敢肯定,但某些痕迹……颇似化龙法啊。”
蓉蓉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怪蟒也是龙属,那人杀了这邪祟,想必是为了饵食修炼。
剖开这怪蟒的尸体,查看一下若是少了什么东西,就能确定了!”
第三七四章 苦肉计(三合一)
这怪蟒头顶生藤、周身开花。
黎叔命几个丹修剖开尸身的时候,又发现这邪祟鳞皮坚硬如岩石。
“我知道了……”黎叔一拍脑门:“这东西平常便混在石林中,把身躯笔直立起,伪装成一块石头……”
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怪癖”习性的邪祟,都觉得十分惊异。
但对于许源来说见怪不怪。
七禾台镇附近的山里,也有个类似的呀。
怪蟒极为粗壮,脑袋平摆在地上足有一人多高。
相对而言长度就不算很夸张了,约么五六丈。
几个丹修催动了剑丸,后来又命武修上前帮忙,花了一个多时辰,就将这庞大的尸体完全解开。
皮肉、骨头、内脏等等,好像肉铺里售卖的猪肉一般,整齐的摆放在一片地面上。
黎叔和蓉蓉仔细观察。
“少了什么吗?”黎叔询问。
他虽然年长、阅历丰富,但某些事情的确不如跟在世子妃身边的蓉蓉更了解。
蓉蓉面色凝重,对黎叔道:“让所有人退出三十丈之外。”
“好!”
将手下人赶走后,蓉蓉拿出一只灯笼。
黎叔看到这灯笼便是脸色一变,十分不情愿但也不能拒绝。
灯笼罩用羊角制成。
里面的油灯,只有灯芯没有灯油。
黎叔满脸肉痛的,放出了自己的一只七流阴兵。
蓉蓉却说道:“一只怕是不够。”
“啊?”
蓉蓉又恳切道:“黎叔,事关重大!”
黎叔只好又拿出了一只。
两只阴兵送入灯笼中,蓉蓉点燃灯芯,阴兵便痛苦的扭曲挣扎,无声惨叫,然后被化为了灯油!
灯笼光芒大盛,刺的人睁不开眼。
光芒所照之物,虚影被送回了世子妃面前!
“殿下,请看。”蓉蓉举着灯笼,照过了怪蟒尸体的每一部分。
世子妃一眼就分辨出:“所有的零件都在,反倒是脑上那根藤的一截‘畸根’不见了。
一般人甚至根本不会知道,这邪祟体内,还有这么短短的一截畸根。”
蓉蓉颔首:“殿下明察秋毫。”
那一截畸根,只有半尺长短,手指粗细。
相对于怪蟒庞大的体型来说,的确很容易就被忽略。
比如黎叔,你让他将尸体的各个部位,拼起来再拆开,反复十次,他也不会发现究竟缺了什么。
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还有“畸根”这东西。
强烈的灯光消耗巨大,两只七流阴兵燃烧的极快,眼看着就要燃尽。
世子妃的声音在最后的光芒中传来:“那人……已经到了长角的一步。
找到他,带回来……”
光芒彻底熄灭,黎叔辛苦捕捉、炼化的两只七流阴兵,就只换来了这短短十几个呼吸的隔空交流时间。
但蓉蓉觉得这是值得的。
世子妃已经有了明确指示。
“让大家散开,寻找周围的痕迹!”
……
许源和田靖联手,轻而易举便诛杀了这头怪蟒。
许源故意只拿走了那一截“畸根”。
这种东西以《化龙法》饵食之后,可以促进修炼者“头生角”。
而“头生角”,恰恰是六流升五流的标志。
世子妃便可以凭此,来断定偷练《化龙法》之人的水准。
还是六流、蓉蓉和黎叔能对付。
算起来这才是正常的:若是从伏霜卉死亡开始,计算《化龙法》丢失的时间,也不过两个月而已。
这暗中凶手,便是从伏霜卉和伏重九身上得了许多的增补,修到六流也的确是极限了。
世子妃将此事交给蓉蓉和黎叔,虽然是觉得足够了,心里却还是不大踏实。
想了想便又吩咐一声:“小四,你不必守在本宫身边了,去支援蓉蓉。”
小四和小五一样的出身,也已经是五流了。
“殿下,我走了您身边人手不够啊。”
“放心,还有十七叔暗中照应。”
小四便不再出声,世子妃知道,他已经领命去了。
世子妃暂时不能进入鬼巫山,因为她忌惮那位阮天爷。
湘王府的历代家将,都是用编号来称呼。
上一代的家将便称为“叔”。
更早一代的,称为“爷”。
如今湘王府,“爷”辈的家将只剩一位了。
……
蓉蓉和黎叔很快就发现了一些痕迹,而后追踪下去。
许源在远处悄悄望着那石林。
看到那灯笼放出强烈光芒。
红木黄铜耳廓中,又听到了蓉蓉在和什么人交谈——立刻就猜到了这灯笼的用途。
许大人心中大喜。
这支队伍能够和世子妃随时沟通,便能够将发现的各种“线索”,随时传递给世子妃。
世子妃掌握他们的一切动向,便会跟着自己的安排,一步步地确认,偷练《化龙法》的人就藏在鬼巫山中。
最后才能将她引入鬼巫山。
自己想要的《化龙法》后续,就着落在世子妃的身上了!
田靖看着蓉蓉等人,按照许大人故意留下的线索,一直往某处去了,忍不住问道:“大人,这法子能行吗?”
许源微微一笑,道:“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蓉蓉等人很快就发现了一处窝棚。
这窝棚是高冠子的。
许大人说要用,高冠子当然毫不犹豫的就贡献出来。
窝棚里有些布置,黎叔一看便道:“这地方常年有人居住。按照阿虫的说法,这是跑山人在山里过夜的时候,落脚的地方。
那人应该跟某个跑山人有勾结。”
黎叔回忆着阿虫魂魄中的那些记忆。
“这里距离高家村很近,极可能便是那个名叫高冠子的跑山人。”
蓉蓉审视着窝棚里的一切,冷哼一声道:“抓了那人之后,便将高家村也屠灭了!”
她这还没出山,已经决定要屠掉两个村子了。
窝棚里留下的一些“扭动”的痕迹。
这是许源让田靖做的。
看上去便像是……
在睡梦中,忽然现了“蛇形”,不住翻转扭动留下的。
“十拿九稳了!”蓉蓉心中欢喜,这次本姑娘要立大功:“去抓那个高冠子。”
窝棚外面痕迹杂乱。
已经无法追踪。
蓉蓉便当机立断,直接拿下高冠子,从他口中撬出那人的去向。
田靖跟在许大人身边,仍旧是暗暗注视着这一切。
犹记得昨日许大人找到高冠子的时候,也不说什么事情,只是一再许诺好处,而且都是能够马上兑现的好处。
比如:高家村的所有山货,七禾台的收购价比别的村高出五成!
但是多出来的这五成,会单独结算。
由田靖和蛟来支付。
也就是说这笔钱,是许大人个人出的。
想换成什么都行。
又比如:村里的新生婴儿,如果想送到山外养,许源可以安排。
但前提是需要检查这孩子身上没有“问题”才行。
还比如:可以定期提供一些清洗侵染的药丹……
高冠子只听了三条便冷汗淋淋,跪在地上给许大人磕了个头:“大人您先别说了,您需要我老高去干什么?先说出来,让老高我自己掂量掂量,这条命能不能卖给您。”
许源便说了他是整个计划中“苦肉计”的一环。
高冠子咬了咬牙:“大人说的这些条件都能兑现?”
“你信不过本官,应该信得过白老眼。他便是此事的见证,监督本官兑现这些承诺。”
高冠子苦笑一下:“勾日德卖了老子。”
白老眼知道高冠子已经把一身本事传给了儿子。
只要再积累上十多年的经验,他儿子就可以接班,成为高家村新的跑山人。
所以高冠子是个合适的人选。
许源摇头:“并不是他出卖你,你不肯做,本官当然不会逼你。本官只是把好处给到位,前辈自己选。”
高冠子咬了咬牙,又提了个要求:“给我儿子在外面找个女人,生个孙子,这是我们高家村第一个养在外面的孩子。”
从外面找来一个正常的女人,生下来的孙子,极可能是个正常人。
许源犹豫了一下,勉强答应下来:“可以,机会合适的话,本官会安排。”
高冠子又是一个头磕下去:“好,我老高没什么要求了,这条命卖给大人。”
许源摇头:“没那么夸张,生死……各五成的机会。”
……
阿虫没去过高家村,因为高家村在鬼巫山深处。
他也只是听人说了一个大概方位。
蓉蓉便带人往那个方向搜寻。
半路上“恰好”遇到了出来打猎的高冠子。
高冠子拼命逃窜。
演的十分卖力。
他更擅长弓箭,将随身带的三十六只箭射光,杀了蓉蓉两个部下,最终被打断了一条腿,才终于被擒。
一开始还很嘴硬,扛住了严刑拷打就是不招。
后来蓉蓉用整个高家村威胁,并且拿出了阮天爷的票引,证明自己绝对有屠村的能力。
高冠子这才屈服,有问必答。
许大人在暗中看着,都觉得老高不光卖命,而且卖力气啊。
这一套操作下来,别说蓉蓉和黎叔,即便换做自己也会信了。
蓉蓉问一句,高冠子答一句。
问那人什么时候来的鬼巫山。
高冠子便答:“大约是一个月前。”
蓉蓉心中一算,是伏重九被杀的时间。
问那人有什么特殊的本事。
高冠子就回答:“操控雷霆,吐放电光。还能小范围的行云布雨。”
蓉蓉更加肯定:这都是伏重九“鱼化龙”的本事。
之后还有一些细节上的反复审问,都能从侧面印证。
逃进了鬼巫山的那人,是从伏重九身上得到的《化龙法》,甚至可能是而是伏重九,给自身的《化龙法》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蓉蓉就有了自己的猜测:按照许源在公文中报告,伏重九是被打落了运河,丧命于邪祟之口。
也就是说没有找到尸体。
此人极可能便是,无意中从河里打捞出了伏重九的尸体。
蓉蓉越想越觉得事实必定如此。
自己的推断十分合理,不会有错。
却不知这正是许大人有意操纵的结果。
许源这一次的布局,便是让蓉蓉和黎叔,自己一步步的去“调查”,发现所谓的真相。
人都是如此,更愿意相信自己查到的、分析的。
旁人告知的,他们反而总会在心里打个疑问。
而高冠子的这些答案,实际上是尽量“洗清”许源身上的嫌疑。
不是从伏霜卉身上得到的《化龙法》,而是伏重九,许源的嫌疑会显得略微降低那么一些。
至于有没有效果,世子妃会不会因此放过许源……
试一试总没什么损失。
万一有用呢?
审问的差不多之后,黎叔便接手了:“那人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道,他从不告诉我。他说他在山外得罪了权贵,所以才冒险躲进山里来,知道他的名字,对我没什么好处,我也觉得有道理。”
高冠子瞪着眼,一只眼圈乌青浮肿。
“那家伙到时没骗我,你们这不就追进山来了?”
黎叔皱眉:“你为什么要包庇他?”
“他也许诺我,只要闯过此劫,将来会给我们村子巨大的回报。最重要的是,我很清楚,你们找不到他,我就还有用还能活着。
你们一旦找到他,我必死无疑。”
高冠子傲然昂起头:“我可说错了?”
黎叔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蓉蓉给黎叔使了个眼色,两人到一旁去。
蓉蓉低声问道:“真不能杀了审魂?”
黎叔摇头:“这人身上阴气浓重,杀了他魂魄立刻便会诡变。”
蓉蓉遗憾一叹:“让他带我们去找人吧。”
“好。”
黎叔回到高冠子面前,按住了一侧的鼻孔向外一吹。
一只漆黑的阴兵,好似气泡一般的鼓胀漂浮出来。
这是一只六流阴兵,呼的一声便扑在了高冠子的背上。
“带我们去找他。”黎叔冷冷道:“别妄想逃走,你根本没有机会。”
高冠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背上那只阴兵,也不知使了什么诡技,明明只是一道黑影,却让他感觉好像背着一座山!
高冠子便领着他们,在阴森恐怖的山中穿行。
七拐八拐,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将他们带到了一片死寂之地。
方圆二十里,没有任何的声音。
树木长得扭曲畸变,在林子中投下了各种魔怪一般的狰狞阴影。
但林中没有鸟雀、小兽,甚至连虫豸都不见一只。
蓉蓉和黎叔有些疑惑,这地方太诡异了。
便是在鬼巫山里,也过于不同寻常了。
黎叔心念一动,阴兵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砰的一声压得高冠子砸进了地面。
“你在耍什么花招!?”
高冠子勉强回到:“你们有什么可怕的?你们拿着那一位的票引,这山里的邪祟,不敢对你们动手。”
蓉蓉和黎叔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但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
“那人怎么会藏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高冠子道:“除了我那个窝棚,他平日里来的最多的,就是前面的一座湖。
我猜……可能是在利用此地修炼?”
“湖?”化龙法某些阶段,的确需要在水中修炼。
蓉蓉想了想:“继续走。”
高冠子背上沉重的感觉减弱了许多,又能挣扎爬起来继续带路。
再往前四五里,密林忽然消失,前方出现了一座小湖。
这湖面积不大,湖水阴绿暗沉。
水面十分平静,便是在山风吹拂下,也没有一丝涟漪。
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根本不是水,而是一块巨大的琉璃。
黎叔仔细观察,发现这湖的形状有些奇怪。
有些像是枫叶,亦或是……一只巨大的爪子!
高冠子也很紧张,一行人中,只有他知道,此地便是曾经的岐斗村。
此地诡异而凶险。
他和白老眼,都不曾如此靠近这座湖。
当年岐斗村一夜之间消失,只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爪印。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将整个村子一把抓走。
事后也有一些曾经和岐斗村关系好的村子,他们的跑山人过来查看情况。
先后有三位跑山人,莫名其妙的在此地失踪。
后来这里变成了一座湖,又有跑山人曾看到,有一只疯了的“蜮”,想要占据此地。
它钻进了湖里,刚游了两圈,就忽然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庞然大物抓住。
而后不知被拖进了什么地方去。
那只蜮从此以后,再也不曾在山中出现!
许大人选了这里,便是因为,这里可能是鬼巫山中,唯一敢对阮天爷票引持有人下手的地方。
亦或是,此地暗中潜藏的东西,对所谓的鬼巫山、阮天爷根本没有一个认知上的概念。
高冠子眼珠乱转,不知道大人的布置完成了吗?
湖面如此平静,完全看不出来啊。
蓉蓉阴险的瞥了高冠子一眼,问道:“你去把人找出来。”
高冠子不想去,可是背上那只阴兵,已经伸出两只冰冷的爪子,一只扣住他的咽喉,一只按在他的头顶。
爪锋如刀。
高冠子只能一步步走下去,装作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站在了湖边二十丈——是真不敢再靠近了。
高冠子喊了一声:“兄弟……”
湖水中毫无动静。
蓉蓉和黎叔顿生怀疑——
但是紧跟着,湖水泛起了一些波澜。
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上浮起。
藏在树林中的蓉蓉和黎叔眼睛猛地瞪大了。
尤其是黎叔。
他的六流阴兵就趴在高冠子背上。
阴兵的眼睛就是他的眼睛。
他比蓉蓉更先一步看到,水面线浮起来一只龙形物体!
“那家伙真的在湖中修炼!”两人心中同时浮起这个念头。
黎叔一把按住蠢蠢欲动的蓉蓉:“等他出来!若是惊动了他,沉进水里反而不好办。”
湖中的那条“龙”却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
眼看就要全部浮上来,忽然顿了一下,而后飞快朝水面下沉去。
“不好!”黎叔喝了一声:“动手!”
他率先从树林中杀了出来。
蓉蓉和其他人也紧跟着飞窜而出,一起朝湖中扑去。
蓉蓉狂奔中,把手一扬。
一张亮闪闪的渔网洒出,飞快的朝湖中那龙形物体罩去。
这张渔网却要比伏霜卉的那一张,要高明许多。
哗啦一声,渔网落水,便飞快的朝那龙形物体罩去。
眼看那东西就要跑不掉了,蓉蓉心头狂喜:立大功了!
唰——
渔网罩住了那东西。
但那东西却不肯束手就擒,在渔网中挣扎着,继续往湖底扎去。
蓉蓉已经心中大定:“你跑不掉的!”
这渔网乃是伏家专门为了捕捉龙属炼造的。
她这张更是请了南都高水准的匠修,进行了强化。
只要被罩住,四流以下绝无法逃脱。
黎叔两只鼻孔大张,喷出狂风,吹出来十二只鬼兵。
这些鬼兵由一只六流大鬼带领,装备了匠物的战甲,训练有素。
十二鬼一起冲向了湖水。
其余人也是一窝蜂的杀出来。
原本死寂的湖边,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这样紧要的时刻,黎叔居然还没忘了,在高冠子背上的那只大鬼。
心念一动,那阴兵便两爪发力,割开了高冠子的咽喉,刺穿了他的头盖骨!
高冠子扑通一声栽倒。
鲜血迅速在身下流成了一大滩。
阴兵便腾空而去,也随着黎叔一起冲向湖中。
高冠子却忽然爬了起来,不顾一切的飞快往林子里窜去。
他的身躯和正常人有些不同。
脖子上的那颗脑袋是个摆设。
或者说,是用来放置耳朵的东西。
高冠子扎进了树林里,也不敢有半刻停歇,他在山中几十年,和各种危险相伴锻炼出来的直觉告诉他:那东西要出来了!
湖面上空,忽然整个空间扭曲起来。
方圆二十里,这一片死寂的区域,忽然充斥着一种极度暴躁、厌恶的情绪。
就仿佛这一片虚空,原本正在沉睡,突然被吵醒了。
正在冲向湖泊的这些人,忽然感觉自己猛地飞上了天空。
而后全身就被一股可怕的无形力量挤压。
真像是被一只巨大的爪子抓住了,用力一握。
噗!
并非血肉四溅,而是整个就从这个阳世间消失了。
无影无踪。
连魂魄也不曾留下一点痕迹。
黎叔也被抓上了高空,他的所有阴兵一起被拿住。
黎叔厉声大叫:“票引、票引——”
蓉蓉高高举起票引,展示给整个虚空看。
可是那虚空毫无反应,就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东西。
噗!
黎叔也不见了。
蓉蓉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桔红色的双唇哆嗦不停:“怎么、怎么敢啊,这是阮天爷的票引……”
话音未落,她和最后剩下的几个人,便被呼的一声抓上了半空。
蓉蓉趁着自己还能动,右手一根手指指甲飞快生长到一尺长,嗤一声刺破破了自己左眼!
左眼像水泡一样破碎。
她这只眼睛所看到的一切,便会出现世子妃的眼中!
紧跟着她便噗的一声,也从这阳世间的消失了。
而她临死前的诡术,却也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把。
不知还会有多少画面传给世子妃。
周围骤然重归死寂。
许源的皮龙悄悄沉浸了湖底。
远在十里之外的许源,额头上也是渗出了一层冷汗。
用“皮龙”在水中伪装成修炼了《化龙法》的那人,的确骗过蓉蓉和黎叔——这是整个计划中,非常关键的一环,必须如此才能骗来世子妃。
但许源在岐斗村那怪异出现后,悄悄握住了“阴阳铡”。
皮龙可以和许源共享一切诡技。
右眼中所看到的东西,却让许源心神大震……
第三七五章 断河轮回
许源看到了,一片深幽而遥远的金水长河,飘荡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尽头。
河中金水沉浑,并无半点光华,也无尊贵、华丽的感觉。
金水流淌翻滚,只让人感到“沉重、恶浊”。
岐斗村的湖边一片沸腾。
这金水长河中,也跟着从水中翻涌而起各种的亭台楼阁,云桥宫殿,那上面,也站着一位位神人,同样是全身金色,却只散发出强烈的不满、厌恶、憎恨等等的阴暗情绪。
可是这些神人的装扮,从其大致形状上,仍旧可以分辨出来,乃是皇明古老传说中的某些天庭正神!
“为何变成了这个样子?”
许源心中诧异。
祂们的全身上下,从神躯到法袍、法宝等等一切,都被那金水染成了同一种颜色,浸成了同一种状态!
就像是……阳世间邪祟对于活人的侵染一般!
那些神人的宫殿,也从屋檐上、柱子上、门窗上,不断地增生出各种金色的棘枝!
有的像是鹿角,有的像是珊瑚,有的像是触手……
明明华贵,却偏见丑恶!
明明尊崇,却满怀厌世。
这金水长河不在阳世间、不在阴世间,也不在浊间。
许源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世界。
这宫殿、这神人,似乎原本都是在金水长河中沉睡,却忽然被吵醒了。
也不知为何,祂们偏就能听到岐斗村这一片虚空传出的声音。
那些神人中,便有一位高高在上者,厌恶的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而后打开了自己身边的一只鸟笼。
那笼中原本养着的,不知是鹦鹉还是金丝雀,但此时放出来的,却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出来的可怕怪异!
全身上下充满了各种令人惊惧、心悸、作呕的要素。
便是这东西飞舞了出来后,对着岐斗村的空间一抓——许源甚至无法分辨出来,它伸出来的是爪子、触手、须眼、螯足还是翅羽、畸瘤、裂口……
蓉蓉和黎叔一群,便都被它跨越虚空,抓到了金水河中。
而后沉进了河中,便再也没有半点声息。
一切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但是金水长河滚滚流淌——却是在某处,撞到了一层无形的障壁。
整个金水长河便被挡了回去。
河水中巨浪滔天,将宫殿和神人全都淹没了。
而后整个金水长河逆流,回到了最初的位置上。
这一片古怪的世界,就仿佛完成了一次轮回。
重新变得一片死寂。
便在许源的右眼中,逐渐模糊淡化,似乎是整个世界开始飘荡远去,隐没在茫茫虚空之海中。
许源忽然意识到:那金色长河中的那些宫殿、神人,一旦被“惊醒”,便要重新经历一次长河倒转的痛苦。
所以被惊醒之后,它们对制造出这些动静的一切,都无比的厌恶、仇恨。
毫不犹豫的全部灭杀。
这金色长河仿佛就是……时光的长河。
那些神人和宫殿,便是被困在了这一段时光中。
身上全无神光的辉煌大气,只剩强烈的恶意和仇恨。
反反复复的倒卷,最终让它们彻底崩溃、诡变!
那些自己眼熟的……可能真的就是是皇明古老传说中的那些真神们。
那浑浊粘稠的金色河水中,淹没了不知多少古老、阴暗的秘密。
如今这天下诡异遍地,虽说“门神”还可以在夜晚庇护信众。
但仍旧让人怀疑,是不是神道已经崩塌了?
可是如果真的是那些“真神”,又怎么会轻易地被困在一段时光长河中?
许多真神应该具有畅游时光之河的能力啊。
许源忽然又想到了一个可能:祂们被暗算了。
和这一段时光长河一起被暗算了。
不只是祂们被困住,那一段时光长河也被切割、困住。
许源一时间甚至不敢将皮龙收回来。
甚至有些迷惑:按说皮龙也会被收走啊。
皮龙也是惊扰了这些神人的罪犯之一。
皮龙慢慢沉浸了湖底。
许源有些想不明白。
如果说金色长河中的那些东西,只对活物有反应——当初整个岐斗村为何会被一爪子挖走?
村里有许多的死物。
但人家不抓皮龙,许源当然觉得万幸。
想不明白缘故也无所谓。
皮龙珍贵,虽然从一开始许源就做好了损失这宝物的准备,但能保留下来当然更好。
那一片空间已经远去隐没,许源只凭“阴阳铡”已经看不到。
金色长河在倒卷之后,宫殿和神人沉没,恢复了平静。
却忽然又从河水中,咕嘟咕嘟的冒上来几串气泡。
似乎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交谈、商议。
……
高冠子狼狈逃窜到了约定好的地点。
他冲进树林后就没命的奔逃。
借着林子的掩护一口气跑出好几里。
身后留下了大片的血迹。
湖中的那神秘存在,对他似乎不感兴趣。
只是逮住了罪魁祸首蓉蓉他们一波带走。
即便是那湖恢复了平静后,高冠子也是不敢丝毫停留,没命的狂奔。
他跑到和许大人约好的地点后,已经极度虚弱。
身上的伤口来不及包扎,他大量失血,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
一头栽倒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怕是交代了……
迷迷糊糊中,却看到许大人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眼前。
许大人给他喂了一颗药丹。
他感觉好受了一些,但是脖子上的伤口还在不停的向外喷血。
田靖看了看,说了声:“你忍着些。”
然后一道道极细的根须便扎进他的脖子上,将脖子上的伤口,连缝带缠的补好了。
高冠子疼的直接昏了过去。
田靖并不觉得自己的手法过于粗暴,反而道:“昏过去也好。”
田靖的手段至少是十分管用的。
止血了。
高冠子脑门顶上的伤口,反倒不是什么重伤,自己已经止血了。
田靖刚才借着给高冠子缝伤口的机会,悄悄“查看”了一下这家伙的身体结构。
脑壳里面没有脑子,而是一些辅助双耳的器官,和大量的血管。
脑子很可能藏在胸口的某个位置。
田靖心念一动,这身体结构,似乎跟山中某种邪祟……有几分相似啊。
田靖很懂“看破不说破”的道理,把这事藏在了自己肚子里。
第三七六章 老东西不好骗
高冠子疗伤这段时间,许源在一旁闭上眼睛,操控着皮龙从湖底的暗河游回来。
许源知道岐斗村很危险。
整个鬼巫山里,唯一不买阮天爷账的地方。
许大人多怕死啊——所以皮龙都不是许源过来放下水的。
他又召唤了鬼婴头目,逼着对方在周围寻找地下暗河。
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从地下通往岐斗村小湖的水路。
许源顺着这条暗河,把皮龙送了过去。
高冠子开始拖延了些时间,就是因为那时许大人的皮龙还没有就位。
上次在神娘龛里过夜的时候,高冠子和白老眼说起了岐斗村这湖,觉得是雨水汇集而成。
但纯靠雨水,几十年维持一座湖泊是不大可能的。
这湖在地面上没有河水流入,那就只剩地下暗河。
而且不会很大,湖面才会显得十分平静。
鬼婴头目也害怕呀,哪怕是在地下,也不敢接近岐斗村。
这不都是被许大人逼的嘛。
如果鬼婴头目在地下,找不到水路,许源就会逼着死尸雀把皮龙从高空叼过去。
地下暗河水路狭窄,许源操控着皮龙慢吞吞的收回来,
高冠子也苏醒过来。
“鬼门关前走一遭啊。”高冠子自己感慨一声。
然后晃了晃脑袋,把一双耳朵张开。
随后便苦了脸。
因为脑门上挨了一下,脑壳里某些特殊的器官受到损伤,他那神鬼莫测的听觉受到了些影响。
但高冠子也很识趣,不敢再去跟许大人卖惨。
毕竟许大人之前已经给了你“卖命钱”。
如今活下来了,而且只是听觉损伤,已是大赚。
许源看他没什么大碍,便道:“走吧,回树屋去。”
……
蓉蓉被那神秘存在,从这阳世间抓走后,大约半个时辰后,远在占城运河码头的世子妃,忽然眼中一痛,哗哗的流下泪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闭上双眼。
便有一片片画面,在眼前闪过。
都是蓉蓉生前看到的一些内容。
但是受到了那神秘存在的影响,其中某些部分缺失了,一些部分断断续续。
不过整个“证据链”已经可以拼凑起来。
世子妃对蓉蓉这次“办事”,是认可的。
她本性情凉薄,因为满意,所以决定该给蓉蓉家人的抚恤,这次就不找借口克扣、拖延了,等自己回去,立刻下发。
“阮天爷的票引,呵呵,也不管用啊。”世子妃暗中讥讽了阮天爷一声,不免又有些庆幸:
还好小四刚出发不久,还没有跟蓉蓉会合。
否则的话也要一并折进去。
世子妃沉吟片刻,吩咐一声:“去请十七叔。”
侍女蕊蕊便领命去了。
不片刻,一位富态老者便被请了过来。
面对十七叔,世子妃也不能随便给个命令,就让人家执行。
而是详细的将蓉蓉发现的各种线索说了。
最后道:“本宫准备亲自往鬼巫山去一趟,捉拿这个偷练《化龙法》的贼人。”
许源的这一系列布局,凭空造出的那个偷练者,其实也是对世子妃的一枚香饵!
伏重九想要吃了伏霜卉。
世子妃卡在如今的水准好几年了,又怎会不动了“吃了那人”的心思?
这些年世子妃无比痛苦——这痛苦绝不仅仅是肉身上的苦痛,也不仅仅是瓶颈期的煎熬。
对一位容颜绝美的女子来说,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同样是一种残忍的折磨。
“禁浓妆”的时候,连宋芦都会不停抱怨。
更别说世子妃整天顶着这么一个不人不鬼的模样了。
世子妃说完,十七叔就立刻明白了她的真实想法。
他问道:“若是那人一直躲在那湖中,殿下有什么办法,能把他逼出来?”
世子妃皱起眉头。
她听明白了,十七叔这话其实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自然就是表面的意思。
若是没有相应的方案,便是去了鬼巫山,也是束手无策。
第二层……则是在提醒自己,那湖泊如此危险,那人又怎能在湖中修炼?
这里面怕是有诈。
世子妃称赞一声:“十七叔老成持重,思虑周全。”
她忽的一笑,道:“想要把那人从湖里逼出来,却也容易。十七叔难道忘了,高万丽是个新匠,让她跟着一起去,炼造些能够自己行动的匠物,下水去把那人撵出来。”
十七叔点了点头。
“至于说那人为何能在湖中修炼……”世子妃摇头道:“本宫还猜不出来。若是这其中有诈,十七叔也帮本宫想一想,会是什么人在暗中耍弄这些阴谋诡计?”
十七叔在心中将世子妃来到占城的前因后果,在心中仔仔细细的梳理了一遍。
“殿下何不派人暗中去祛秽司看一看,那个许源,这段时间究竟在不在衙门里?”
世子妃眸光一沉。
若这件事情的确是个圈套,那么占城中这个许源的嫌疑的确最大。
但也正如十七叔猜测的。
这种阴谋许源必定需要亲自前往鬼巫山指挥。
但……这是七大门中有许多手段,可以将一个人的相貌,完全改变成另一个人。
“派人出手试探他一下?”
十七叔颔首:“正该如此。他找人冒充自己简单,但想要再找一个五流丹修冒充自己,几乎不可能。”
世子妃颔首:“好,本宫来安排。”
十七叔点头:“殿下有了答案,若是还需要去鬼巫山,老朽自然义不容辞。”
而后十七叔起身告辞,世子妃起身来,负手在室内踱步思索。
现在有个问题,身边的人手不足。
小五死了,小四派去了鬼巫山。
身边没有五流,除了十七叔,别的都是六流。
没人能够去试探出祛秽司衙门里那个许源,是否真是五流。
世子妃计算了一下,自己身边还有四位六流。
而且出手试探的话……不久之前小五刚当街刺杀许源。
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来一次,祛秽司那边怕是要炸毛。
将来有些不好收场。
还有另外一个确认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对许源很熟悉的人。
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有很多手段可以改变容貌,但是个人的生活习惯却不容易模仿。
便是刻意去模仿,也总会露出一些破绽。
若是用这个办法,就要在祛秽司中收买一个对许源很熟悉的人。
世子妃想了又想,最后还是一咬牙,放弃了第二个方案。
这个方案虽然可行,但并不稳妥。
而且需要的时间可能会比较长。
鬼巫山中那人,事关世子妃能否晋升四流。
这件事情对自己太过重要。
便是把祛秽司得罪狠了,将来难以善后,世子妃也绝不肯放过眼前这次机会!
四个六流,一起派出去!
若不是五流,那就必死无疑。
虽然不算十分稳妥,但也是十拿九稳的。
世子妃便喊来蕊蕊,吩咐了一番后,道:“你速去安排。”
“遵命。”
第三七七章 差点露馅
祛秽司占城署里,还真有一个许源。
是郎小八扮演的。
许源离开的时候,让郎小八和毛大斌负责“善后”。
这其中便叮嘱了郎小八装扮成自己——务必不能让高万丽看出破绽。
许源没有忘记,自己的衙门里,还有高万丽这个内鬼。
郎小八和毛大斌打扫了战场后,回到衙门里,郎小八就领了一个所谓的“差事”,去了罗城。
郎小八在城外转了一圈,回来就变成了许大人的样子。
而后便一切如常。
没有刻意的低调,那样反而会引人怀疑。
郎小八假扮了自己大人,首先向南署报告自己遇刺。
而后全城搜查,寻找刺客同党。
另外一方面,万允的辖区内发了一桩诡案,自己没能力处理,才派人去向大人求助。
结果大人路上遇刺了。
郎小八也带人顺带把这件诡案办了。
郎小八的法,将许源的一举一动,都模仿的惟妙惟肖。
便是在整个诡案过程中,一直跟在身边的万允,都没有任何察觉。
世子妃如果采用第二个方案,一定会被郎小八骗过去。
……
世子妃又去了河道营的营寨。
河监已经为她准备好了一池子东西。
捕捉这些东西的差事,河监压给了漕帮,漕帮压给了渔帮,渔帮……自然压给了沿河讨生活的那些普通渔民。
因为上边逼得紧,这几天有几十个渔民翻船落水,再也没能上岸。
蕊蕊在运河衙门里等着那四位六流的消息。
便如之前等待小五一般。
大福在城外晃悠了两天。
吃了那一窝蚂蚁之后,它一直昏昏沉沉的。
今天忽然清醒了过来。
而后就好像变聪明了一样,顺利的回城、又顺利得找到了回家的路。
自己钻回了署衙后院,在自己的窝里趴下来。
长出一口气。
总算是感觉踏实了一些。
然后从窝里伸出一个头来,悄咪咪的往院子里张望。
饭辙子没发现,我已经很久没回来了吧?
若是被他发现了……怕是逃不过一顿念叨啊。
……
“许大人”并不在署衙中。
他们一行人在城西遭遇刺杀。
蕊蕊等了好几个时辰,天快黑了,始终没有人回来。
但城内已经有消息传开:
许大人遭遇了第二次刺杀。
刺客有四人,都是六流!
短短几日内遭遇了两次暗杀,许大人勃然大怒,一口火把四人全烧成了灰烬。
蕊蕊便出门来,抢在城门关闭前进去,到了战斗发生的地方亲自查看了一番。
第二天早上,她才能够出城,向世子妃禀告:“是丹修的腹中火。”
“能一把火将四位六流烧成灰烬,至少也是五流的腹中火。”
郎小八带着王婶的心脏。
王婶这次从河工巷回来的时候,申大爷给了她三帖膏药。
她可以出手三次。
……
死的四个六流都不重要。
已经可以确认,祛秽司衙门里那个,就是正牌的许源。
世子妃便动身去请十七叔。
十七叔再不推辞,立刻动身。
世子妃又派蕊蕊去喊高万丽。
……
高万丽明确拒绝:不去。
我是六流匠修!
你知不知道这个水准的匠修意味着什么?
这皇明的天下,有哪一家势力,舍得让这个水准的匠修,涉险去什么化外之地?
所以高万丽底气十足。
但蕊蕊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道:“奴婢身份低贱,只是个传话的。的确是请不动高大人,奴婢这就回去复命了,我家殿下一直礼贤下士,必定会亲自来请高大人。”
高万丽窝火至极,死死地盯着一脸淡笑的丫鬟。
“不必了,我去。”高万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蕊蕊俯身做了个万福:“高大人请。”
心中不屑:装什么装,还不得乖乖听命。
高万丽走后,“许源”也带着人回来了。
大福顿时心虚,赶紧把头缩回了窝里。
“许源”从它的窝边路过的时候,大福忽然猛地一瞪眼。
嗖的一声从窝里冲出来,嘎嘎嘎的朝着“许源”一顿猛啄!
郎小八急忙想要按住大福,把它拖回屋再告诉它真相。
然后尴尬的发现,自己居然搞不过暴怒的大福!
头上被啄了几个包之后,郎小八抱头鼠窜钻进了屋里——大福追杀进来。
郎小八一愣,虽然过程跟我想的不一样,但是结果相同!
郎小八赶紧关门,变回了自己的样子,好生解释一番。
好在,这个时候高万丽已经离开了衙门,否则弄不好就露馅了。
……
世子妃点齐了人马,往鬼巫山而去。
路上,她专门路过了“大田坡”村,将村子里老老少少、鸡犬牛羊,杀了个干干净净。
为蓉蓉完成了一桩“遗愿”。
随后,队伍绕着鬼巫山到了七禾台镇。
手下人在镇子上雇了一个年轻的向导。
恰好也是镇子上,新开的一家客栈中的杂役。
许源在山里某个隐秘的高处,对着世子妃的队伍遥遥一望,看到了这个年轻的向导后,不禁有那么几分恍惚。
好像回到了几个月前,圣姑也是这样,驱赶着阿光进山追杀自己……
田靖陪在大人身边,忍不住问道:“大人,他们实力如何?”
许源招了下手,示意田靖跟自己快走。
“世子妃身边的那个老者,乃是四流!”
田靖一哆嗦:“四流?!”
许源却是不慌不乱,道:“你别忘了,那一位的票引,已经丢失在岐斗村。”
没了票引,山里的邪祟,可不认识你是什么世子妃。
都是鲜美可口的血肉!
“可……即便是能够挑动山里的邪祟袭击他们,也难杀死一位四流吧。”
四流的邪祟,都在广货街上。
许源笑眯眯的:“那就得看咱们的倒插门女婿是否给力了。”
“倒插门?女婿?谁呀?”田靖迷惑不解。
“先别管这些,”许源卖了个关子,道:“他们肯定会先去岐斗村一趟,咱们也要抓紧时间布置。”
许源便飞快而走,往上铜棺崖去了。
……
高冠子回了村,沉着脸让全村搬家。
哪怕他是村里的跑山人,让全村搬家,也有很多人反对。
高冠子早有准备。
先盯着那几个反对最激烈的,把他们都在心里记下了。
而后才将许大人许诺的那些好处,一点一点的抛出来。
等说到“新生的孩子通过检查后,可以去山外生活”,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搬!”有人带头,很快全村人便都同意了。
村里穷苦,大家其实没有什么家当。
粮食、铁器、火种等等,带好之后,全村人便浩浩荡荡的跟着高冠子,往铜棺崖去了。
沿途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很容易就能追踪到。
第三七八章 未了心愿(三合一)
高冠子站在一块巨像般的大青石上,回望一眼山顶上的高家村。
我们只是暂时的离开,绝不会是永远的搬家。
高冠子现在也对许大人有了极强的信心。
甚至比白老眼还要信任大人。
所以高冠子决定帮大人“添把火”。
他喊来儿子,让他带着村民们先行一步,自己悄然往一旁的一条长满了一人高野草的山沟里一钻。
草丛里立时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古怪声音。
长长的草叶好像长了钩齿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卷来。
草丛阴影下,密密麻麻的细小血眼忽然睁开!
高冠子咒骂了一句:“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来吃老子?”
草丛中的这些邪祟,乃是鬼巫山中最底层的。
吓得一哆嗦,急忙各自滚了回去。
却也有几只,已经彻底疯狂没有理智,冲上来缠在了高冠子身上,高冠子也就毫不客气,像拍死落在身上的蚊子一样,将它们全都拍死了。
此刻,高冠子一脸傲然,才是那位在鬼巫山中,颇有几分牌面的老牌跑山人!
高冠子在山沟中潜行,暗暗嘀咕这几天过的都是啥日子哟,被黎叔捉了,又挨骂又挨揍……
距离高家村二十里,有一座巨大的山洞。
洞口常年冒出浓烟,内外炽热无比。
导致山洞周围,都是一片不毛之地。
距离山洞最近,有植被的就是这条山沟。
但是高冠子没有靠近山洞,只在草丛里摇晃了两下,然后转身就走。
山洞中的浓烟却慢慢飘了过来。
不多时便弥漫淹没了这一片草丛。
草丛剧烈的抖动起来,似乎是被呛得直咳嗽。
烟雾很快发现了高冠子留下的踪迹。
然后便顺着山沟中的草丛一直逆追过去。
高冠子早就回到了村民队伍中。
但是烟雾飘荡而起,不多时便发现了高家村已经成了一座空村。
山洞里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声音。
就像是在狂笑。
这声音顺着烟雾,穿过长长的山沟,一直传到了高家村上空。
山沟里的草丛和草丛下的那些邪祟,被震得全身乱颤苦不堪言。
那山洞却忽然消失了。
几个时辰之后,高家村中,原本的那口水塘变成了一座深不见底的巨坑。
当中有滚滚烟雾升起。
远远望去,高家村所在的这座山峰,就好像变成了……一座火山口!
这山洞邪祟,是高家村的老对头。
恩怨的根源便是,它觉得高家村的这座山峰,非常适合自己,一直想把高家村赶走。
山洞邪祟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应该成长为一座浓烟滚滚、岩浆沸腾的火山口。
……
世子妃的队伍途中遭遇了几次邪祟袭击。
世子妃、十七叔、侍女蕊蕊和高万丽四人,当然是毫发无伤。
但手下的人却只剩下了四个七流。
没有了阮天爷的票引,山里的邪祟便肆意袭击他们。
这还是因为高水准的修炼者坐镇,气息上震慑住了大部分邪祟。
但总还有那么一部分、疯狂的没有理智的诡东西,不顾一切的扑上来。
七流原本不需要做什么伺候人的活儿,但现在……不论是身份还是修为,就他们最低。
委委屈屈的做了,刻薄的世子妃还嫌弃他们笨手笨脚……
好不容易找到了岐斗村的位置,世子妃正要踏进那片树林,却被十七叔拦住了:“殿下请止步,您留在这里,让老朽去吧。那湖中若有殿下需要的东西,老朽豁出老命,也一定给殿下带回来。”
按照蓉蓉的记忆,危险区域已经是那座湖附近。
但十七叔人老成精,却觉得这一片死寂的二十里方圆,都潜藏着致命的凶险。
世子妃对他非常信重,颔首致意道:“辛苦十七叔!他日本宫若是诞下嫡子,必定让他从十七叔后代中,选一女为妾!”
十七叔点了点头,便对高万丽一招手:“你随我去。”
十七叔有二子一女。
原本想让世子纳自己女儿为妾——她和世子本就是青梅竹马。
但世子妃入府后,绝不准许世子有别的女人。
这一辈没希望了,世子妃许诺了下一代。
十七叔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
时而双眼中冒出两团黑黄火焰,时而带上一只番鬼的单片眼镜,时而服下一颗散发着怪味的药丹,然后仿佛魂魄出窍一般……
最诡异的手段是,他从自己的胸口上,割下了一小块肉,用一只养蛐蛐用的灰瓦罐养着,只是十个呼吸左右,再掀开瓦罐来,里面飞出一只半透明的怪虫!
怪虫飞出去,钻进了虚无中!
诸般手段切换,却始终没能看出这里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十七叔双眉紧皱,自己闯荡过的“化外之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地方。
用尽了手段却一无所获,十七叔也只能“督促”着高万丽,来到了湖边之后,放出一只“皮人”。
外面披着人皮,里面乃是高万丽用番鬼的手段,炼造的匠物机械。
世子妃提供了各种好料子。
这匠物六流的水准。
高万丽对于自己新匠的手法得意洋洋,将这皮人放出来之后,便夸口道:“西洋的手艺,准确而精妙,有严格的标准和完整的体系。
我这匠物,敢说胜过旧匠一切六流造物,也胜过一切六流修炼者!”
十七叔也很厌烦她这姿态。
尤其是……这皮人用的皮,乃是一张碧眼夷的皮。
按照高万丽的说法,这是她最为喜欢的一件“藏品”。
她觉得无比英俊,胜过皇明一切男子。
包括她的那些面首。
这皮人放出去后,机械的走了几步,便因为湖边崎岖不平的地形,有些不稳,踉跄摔倒之后,索性便四肢着地,像一只大猩猩般的往湖中奔去。
十七叔年纪大,还能忍得住。
但另外四个七流,却都笑了出来。
碧眼夷体毛茂盛,再加上这姿态……只能说一句:果然很像!
高万丽沉着脸,喝骂道:“有什么好笑的?”
四人仍旧笑个不停。
他们是湘王府的人,便是水准低却也不怕高万丽。
十七叔却盯着那只大猩猩……啊,不对,盯着那具皮人,那东西一路到了湖边,然后进入湖中,往湖水中一潜,双眼便照出了两束强光。
十七叔带上了高万丽递过来的一副水晶眼镜。
皮人看到了什么,十七叔便也看到了什么。
湖水中浑沉一片,了无生机,别说鱼虾,连只水虫都不见。
反反复复找了好几遍,也不见蓉蓉曾经看到的那条“龙”。
高万丽在一旁,得意洋洋道:“这西洋的技艺中,还有一种你们从未见过的手段,可以立时便确定,这湖中究竟有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十七叔脸色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道:“别乱来……”
高万丽却已经催动了匠物,那湖中的皮人,张开口来,猛地喷出一股波动。
咚!
振波在水中扩散——
霎时间,憎恶、厌烦、愤恨的阴暗情绪,填满了整个虚空。
仿佛有可怕的无声斥责从遥不可及的地方传来。
虽然听不到,但是每一个人包括高万丽在内,都清晰的感知到了。
湖水中的皮人,和四个七流率先被一股不可抗拒、不可发现的力量,凌空摄拿拔起,然后砰的一声从这个阳世间消失了!
十七叔转身就跑,刚迈开腿,这个人也跟着凌空飞起——
他身边不远处的半空中,是高万丽!
“啊啊啊——”
高万丽吓得面无人色,尖叫声刺破云霄。
十七叔心思飞转,迅速从怀中拿出了两只人偶,将其中一只丢向了高万丽。
砰!砰!
两人重重的摔在地上,而半空中,两具人偶替换了他们,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这个阳世间抓走。
十七叔抓起高万丽,飞速的冲进了树林中。
那人偶不是匠物,而是十七叔专门制作,无比昂贵的“白鸭”。
富贵人家若是犯了死罪,便会花重金打通上下关系,而后再出钱请人替死。
这行当叫做“宰白鸭”。
据说正州那边,往往五百两银子,就能买来一个人替死。
十七叔修的恰恰是“讼法”,对这种衙门里的阴暗交易一清二楚。
讼法中专门有一个大类,便是花钱改判决!
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官司,只有没花到位的钱。
这方面和“商法”倒是有几分类似。
十七叔拎着高万丽在林中狂奔。
虚空中那种强烈的恶意紧追不放。
十七叔身后,不断地洒落一张张银票。
那些银票好像雪花一样飞舞,在空中组成一个个“纸人”,然后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抓住,拖离这阳世间!
十七叔速度极快,而身后的银票消耗速度也极快!
终于奔出了那一片树林的范围,十七叔肉痛不已,身上的银子花的精光!
“殿下,多给些钱。”
世子妃平常用钱,都是示意下便有身边两个侍女,将银子打发下去。
但是十七叔要的多。
就算是世子妃也很肉痛。
刚才那一波狂奔逃窜,世子妃估算一下,少说也花了十万两银子!
湘王府的确是家大业大,但是这么撒钱也受不住啊。
此外,世子妃对十七叔耗费了一只“白鸭”救了高万丽,也是暗生不满。
那么贵重的东西,给这个女人用真是浪费。
带这个女人来,唯一的用途便是利用她检查一下湖水。
现在她已经没用了,死了也就死了。
高家还敢让本宫给他们一个交代不成?
十七叔即便是老于世故,也万万想不到,便是这件事情,惹得世子妃心中不喜……
高万丽是你的人,老夫救了你的人啊!
“那人既然已经不在这里……”世子妃沉吟,回忆着蓉蓉所传回来的那些画面,很自然的便想到了另外一个重要的线索:“那个跑山人,他是高家村的,去高家村!”
这次上路,便只剩下五个人了。
世子妃、十七叔、高万丽、蕊蕊和那个向导少年。
蕊蕊感觉命苦,就只能自己伺候了。
那个向导少年只是个山民,根本不懂什么规矩。
让他伺候的话只会冒犯了殿下。
好在那少年总算还有些用,虽然中间走错了几次,但最终还是把大家带到了高家村那座山下。
少年看着山头上冒起的滚滚浓烟,也是满脸迷惑:“是这里没有错,可是高家村这是被烧了吗?”
世子妃冷哼一声,难道是那个跑山人知道会被清算,所以带着村人跑了,走之前放了一把火?
“上去看看。”
向导少年畏惧后缩:“我在下面等你们,那这个村的跑山人非常凶恶……”
世子妃冷笑一声,还能由得了你?
蕊蕊便一把拎起少年来,一起往山上爬去。
这些人踏上山顶的那一刻,山洞邪祟勃然大怒!
……
飘荡先生从铜棺崖上飘荡而下。
卷着舌头,挡住了大半张脸。
这是它觉得难堪,没脸见人的表现。
再次见到许大人,飘荡先生便轻叹一声,知道“老友”白老眼把自己卖了。
许大人笑嘻嘻道:“我有事要见此地主人,还请先生引荐。”
飘荡先生:“请稍后。”
毕竟是读书人,便是有些难为情,礼数上也十分周到。
只可惜……如今家有悍妇,那些侍读的美貌女鬼都遣散了。
否则还要放出来,在此地烧水烹茶,招待故人一番。
飘荡先生重又上去,时间不长就下来了,躬身长揖道:“大人,请——”
他又提醒一句:“她们……快要漱口了,能留给大人的时间不多。有什么事情,大人尽管直说便是。”
“漱口?”许源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白老眼说过,每隔七天,几十只古僵便会开棺吐气,方圆十里都会笼罩在一片青黑浓雾中。
不管什么东西,若是无意闯入其中,五步之内就会化为一具尸僵!
许大人心里便嘀咕:这是古僵们在漱口?
口气的确有些大啊,难怪要经常漱口。
这黑崖高达七百丈。
共计有四十一口青铜古棺。
大部分都在五百丈的高度上。
七百丈上,只有一尊青铜古棺。
这里开凿出了一片如同宫殿一般的石室。
飘荡先生最先登上去,许源第二个。
幽暗的石室深处,便逐一点亮了盏盏油灯,灯火阴绿,摇曳中似有冤魂被灼烧,发出某种不能传入阳世的惨叫声。
正中央最大的那间石室中,一尊巨大的青铜古棺原本平放,却忽然树立起来。
棺盖打开,便瞬间将许源和田靖一起容纳了进去!
许源立刻便明白,这古棺便是这山崖,山崖便是古棺!
只要上了这山崖,变等于是落入了这棺中。
一股无比冰冷黏腻的感觉,顺着许源脚后跟,如同活蛇一样,迅速爬上了全身。
前方,幽暗灯火照出一条深邃黑暗的墓道。
一尊高达数百丈、全身青黑、血眼獠牙的恐怖古僵,端坐在一尊黄金宝座上。
头戴冠冕,身穿龙袍。
秀发如蛆虫一般的扭动着。
它的左手,按住了一枚大象头骨雕琢的血印。
右手握着一柄交趾特色的青铜直剑。
乃是一位古尸女帝。
它冰冷的注视许源和田靖。
只是这目光,便渗透出格外强烈的侵染。
此地乃是它的亡者国度,它拥有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大权!
田靖不能自控,下半身呼的一声蹿出来无数根须,粗粗细细,长长短短,向四面八方钻去!
飘荡先生急忙劝阻:“不可……”
却已经来不及了,那古尸女帝左手下的象首大印,一只眼洞中亮起了一点漩涡血光。
无比恐怖的巨大力量,凭空落下,将田靖和他的全部根须,重重的踩在了地上。
就像是被一头万钧巨象,一脚踩在地上。
古尸女帝似乎被激怒了,右手中的青铜直剑抬起,就要指向许源。
许源冷冷道:“不久之后,会有一群修炼者来到铜棺崖。其中一位四流、一位五流、还有一位六流的匠修。
我想请陛下帮我杀了他们,陛下开个价吧。”
飘荡先生大吃一惊,长舌头不停地翻滚抖动。
许大人你也太大胆了吧?
你要借刀杀人,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说出来?
许源的确没打算隐瞒。
想要借助铜棺崖诛杀世子妃一行,自己的确可以两边挑唆,做出各种布置,让他们互相误会厮杀起来。
但是十七叔乃是四流。
如果铜棺崖的这一位,不肯出死力,不管自己如何布局,最后都可能是,双方厮杀一场,然后沟通一番,发现是一场误会。
两家就此罢兵。
双方的水准太高了。
很难在交手的前几个回合就诛杀对方。
十七叔人老成精。
而这位古尸女帝,既然一直想纳飘荡先生为妃,就说明它也拥有很高的智慧。
谁也不会让自己被人利用,和强敌拼个你死我活。
而许大人现在手中筹码足够,便可以直接跟古尸女帝谈判。
许源忌惮的只是十七叔而已。
如果古尸女帝要求太高,许源会退而求其次,只要古尸女帝缠住十七叔即可。
许源会自己动手杀了世子妃,而后拿到《化龙法》的后续部分。
许源带着泥面,十七叔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凶手是他。
至于伏家和湘王府必定会怀疑他——反正伏家以前就一直怀疑,现在不过是多加一个湘王府罢了。
无论如何《化龙法》许源志在必得!
而许源和古尸女帝谈判的本钱,是蛟和田靖在广货街上的生意。
大邪祟所求无非两种,一是血食,二是提升自身实力的物品。
前者许源绝不会接受。
但后者,古尸女帝需要什么,许源可以在广货街上为它收购。
但是对于许源的话,古尸女帝好像没听见一样,手中的古铜直剑,仍旧不可遏止的抬起,指向了许源。
许源瞥了一眼飘荡先生。
你这宠妃还不进谗言,更待何时?
飘荡先生硬着头皮,弹着舌头,身形一飘挡在了许源身前:“陛下……”
那青铜直剑却仍丝毫不为之停顿。
飘荡先生用力闭上了双眼。
这条命是许大人救的,就当是还给他了——
但是等了半晌,却没有那种魂飞魄散的感觉。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
只见古尸女帝稳稳举着青铜直剑,似乎是绝不肯善罢甘休。
却又没有真的出手。
那阴森恐怖的面孔,变得更加阴森了。
飘荡先生便露出了一个风度翩翩的笑容,夸赞道:“刚才还没注意到,原来陛下今日带上了我前几日送你的项链,嗯,跟陛下真配,比往日更娇艳了三分。”
田靖立刻便明白,为啥飘荡先生能吃这碗软饭,而自己不行了。
这幅鬼样子,满头蛆虫,居然还“娇艳”?!
古尸女帝终于开口,出人意料的声音虽然有几分沙哑,却仍旧颇为悦耳。
只是这言语就不怎么中听了:“你在外面,都交了些什么狐朋狗友!”
飘荡先生却是微笑着飘了上去,从直剑的一侧擦着过去,陪女帝坐在了龙椅上。
“陛下,何不听听他的条件?我知道陛下也有些心愿未了。”
飘荡先生用舌头一指许源:“此人乃是皇明祛秽司占城掌律,在人世间颇有些权势。”
飘荡先生坐在龙椅上的刹那,许源和田靖眼中,古尸女帝那种“数百丈”巨大的视觉效果便消散了。
古尸女帝的确极高,比飘荡先生还要高出一个头。
但也还在正常范围内。
许源歪着头,自己也觉得奇怪:这俩坐在一起,居然让人觉得很般配!
“杀四流,活人血食五千……”
古尸女帝刚一开口,许源便一摆手:“本官绝不会把活人送给邪祟吃。”
古尸女帝勃然大怒,青铜直剑上轰的一声,燃起一片惨绿猛火。
许源顿时便感到,某种古怪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想自己卷来。
好似几十条巨蟒,将自己死死缠住收紧。
“许大人!”飘荡先生开始“怒斥”许源:“你对我的陛下缺少足够的尊重!你若还是这个态度,我便跟你割袍断义!”
这态度让古尸女帝十分满意。
许源很快就感觉到,身上那些“无形巨蟒”松开了一些。
“是本官的错。”许源立刻顺着飘荡先生的话说下去。
心里忍不住赞道:飘荡先生,真奸妃也!
“陛下。”许源再次道:“本官不做血食的生意,陛下有别的条件咱们可以商量。若是一定要血食,本官只能告退。”
顿了一顿,许源又道:“以本官看来,陛下似乎也并不需要什么血食。不如我们开诚布公,认真谈一谈?本官真的很有诚意。”
古尸女帝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了身边的奸妃。
双眼中血光闪动,似有询问之意。
飘荡先生道:“陛下便给他一次机会吧。”
古尸女帝点了下头。
青铜直剑落下。
它的恐怖态也慢慢褪去,不片刻功夫,竟然真的变成了一具美艳女尸!
只是面色仍旧显得有些青黑,周身那种寒意不减。
“阮家,窃我国祚!”
“此仇不共戴天,万世不灭!”
“这山里,还有一个阮姓伪王后人。”
“你助朕除掉它,朕帮你杀了那群人!”
田靖和飘荡先生满脸惊愕。
万万没想到古尸女帝“未了心愿”竟是此。
阮天爷是这山里最大的邪祟,连运河龙王都忌惮的存在。
这还怎么谈?
没想到许源想了想,却是一笑,道:“陛下这个条件,却也不是不能商量。”
请个假……
今天陪孩子考试,起太早了,一天脑子昏沉沉的,没写出来…
请个假,后面还……
《百无禁忌》请个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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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九章 到手(三合一)
“陛下这个条件,却也不是不能商量。”
田靖和飘荡先生感觉头皮都炸开了!
大人!您要不要再仔细想一想,您究竟答应了什么条件?!
那一位是鬼巫山中的主宰。
运河龙王可能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嫌麻烦、不想动”的缘故,所以让祂能够一直在鬼巫山中称王。
但必定也有那么几分“棘手”的因素在内啊。
古尸女帝收了“恐怖态”后,不但看着顺眼多了,而且行为上也更偏向于活人。
她秀眉微动,冷冷道:“朕的条件一是一、二是二,你若是答应了,却拖延敷衍,朕的宝剑仍如当年一般锋利!”
许源立刻抱拳躬身:“绝不敢哄骗陛下。”
声音中流露出明显的惶恐敬畏——过于明显了。
连田靖都听出来了。
但许大人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这古尸女帝连飘荡先生那么浮夸的赞美都受用了,说明她的秉性便是如此。
也可能是死的时间太长了,导致躯体和精神都变得迟钝。
各方面的阈值就变高,越夸张越突出,她越喜欢。
古尸女帝却忽然道:“爱妃,你带他们下去看看。”
飘荡先生应了一声,不等许源和田靖反应过来,便忽的场景变幻、虚空挪移,被送到了下面的石室中。
下面五百丈的高度上,石室一个个独立开凿。
飘荡先生将那些青铜古棺逐一打开。
然后故意提高了声音,保证七百丈上听得清清楚楚:“许大人应该能看出来这些古尸的水准。”
面见古尸女帝之前,许源本计划见面后先用“望命”看一下对方的水准。
但是真的见到了,许源却不敢轻举妄动了,因此还不知古尸女帝的真实水准。
现在飘荡先生让看,许源就打开了“望命”。
却没想到这一看,真的是吃了一惊。
这些古尸都是四流的水准!
飘荡先生道:“这些都是陛下的文武百官。”
他又指着其中一具古尸,道:“这是陛下最喜欢的伶官。它有个本事,便是混入活人之中,只要它不想暴露,便是隐藏数百年,也绝不会被发现!”
“陛下乃是为了图谋大事,暗中积蓄力量,所以不愿出山。”
“而不是不能出山!”
“大人若是胆敢哄骗陛下,便是在万里之外,陛下一道旨意也能取你性命!”
飘荡先生明白,想要劝说古尸女帝帮忙,不能真的站在许源一边去反复劝说。
反而要表现出,处处为古尸女帝着想的姿态来。
许源连连点头:“陛下麾下当真是兵强马壮!”
而后,飘荡先生将他们重又领到了上面的石室中。
这次却是自己顺着山崖内部的石阶走上来。
古尸女帝冷傲道:“你准备如何助朕一臂之力?”
许源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此等大事不可操之过急。陛下已经等了无数年,想来也不会介意再多等数年。
下官为陛下的谋划,乃是一招借刀杀人之计!
借的是运河龙王的刀——陛下莫急,且听下官慢慢道来。
运河龙王的确有很大的概率,不会亲自出手对付那一位。但是下官要借的乃是祂麾下,运河衙门中的龙头铡!”
古尸女帝眼睛中猛然多了几分神采:“细说。”
许源的计划,便是利用这山中的邪祟,假借阮天爷的名头,一步步地和运河衙门作对。
“……最后关键的一步,要用到一件重要的东西,便是此物!”
许源拿出一枚阮天爷的票引。
古尸女帝眼神再次变化:“你竟然有此物!”
“杀了原本的主人抢来的。”许源道:“这也可以证明,下官和那一位必定是水火不容,一定要站在陛下这边。”
古尸女帝微微颔首。
许源继续道:“这东西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那一位本人。这东西若是丢进了运河中,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到时候运河衙门搬出龙头铡,那一位便是挨了一铡刀不死,也必受重创!
这便是陛下的机会!陛下可以趁此机会,手刃此獠、报仇雪恨!”
古尸女帝认真考虑着。
许源三个都不再多言,这个时候非常敏感,多说反而不如不说。
古尸女帝考虑过后,眼神一扫飘荡先生:“爱妃,你怎么看?”
飘荡先生低着头、垂着舌:“一切全凭陛下乾纲独断。”
古尸女帝缓缓点头:“朕,应了。”
许源抱拳一拜:“多谢陛下!”
……
许源知道自己对古尸女帝的实力估算失误。
原本以为是要比十七叔略高一线。
但现在看来……怕是要高出很多!
这反而让“居中挑唆,坐收渔利”这一类手段,更不能施展了。
古尸女帝杀了十七叔他们,知道自己被利用,便更不会放过自己!
真那么做了,自己这次出不了鬼巫山。
所以仔细想一想,除非存在一些特殊的情况,比如古尸女帝存在“地缚”的状态,否则这种所谓“两边挑唆、渔翁得利”的妙计,其实隐患巨大。
既然商议停当,古尸女帝便道:“爱妃,你先送他们出去,莫要波及他们。”
“遵旨。”
飘荡先生就带着许源和田靖出来,并且一路飘荡远行,到了十里之外的一座山峰顶上。
许源一回望,只见那七百丈高的黑色山崖下,那条淹没了无数冤魂的大河,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将河水吸干!
田靖看的目瞪口呆。
这场面太过壮观、骇人。
前后十里的大河之水,忽然逆向龙卷,被直接抽吸到了山崖上,不可思议的全部钻进了那石室中。
断流的大河,上游的河水好一阵子才哗啦啦的重新接续下来。
许源:“漱口?”
“正是。”飘荡先生笑答。
许源慢慢点头,第一次亲眼见到四流以上的可怕威能。
……
世子妃气急败坏。
她的贴身侍女蕊蕊,死在了高家村!
那火山邪祟很是棘手。
十七叔也颇费了一番手脚,才将其灭杀。
但在战斗的过程中,蕊蕊被那邪祟喷出的一团可怕火浆当场烧成了灰烬!
等一切结束,从七禾台镇上雇来的那个少年向导也不见了。
想来是被某次战斗余波扫中,他只是个普通人,当场灰飞烟灭了吧。
现在队伍只剩下了三个人。
好在是地上痕迹明显,不需要向导也能直接追踪高家村的去向。
高万丽更加的气急败坏。
因为接下来的路上,她就成了那个“丫鬟”。
什么伺候人的活儿全都得她来做。
她堂堂大姓世家的嫡女,从小养尊处优,跟着世子妃混,本是为了一个更好的前程,结果现在成了伺候人的?!
但她又不敢表现出来。
世子妃现在心情很不好,她绝不想成为那个“出气包”。
三人就这么一路憋屈的追踪痕迹而来,忽的望见了前方的一座高高黑崖。
高家村的人当然没敢去铜棺崖。
即便是许大人已经和古尸女帝谈妥了,高家村的人也不敢去。
这地方凶名太盛。
高冠子带着全村人,把痕迹留到了铜棺崖之后,便拐向了另外一个方向,到了三十里外的,一处相对开阔的峡谷中落脚。
这峡谷里,遍地都是一种类似蝴蝶兰的野花。
花瓣有猪耳朵大小。
粉色半透明。
迎风招展,能够捕捉到很遥远处传来的细微动静。
若是许大人在这里,没准会觉得……这花瓣的形状、姿态等等,都跟高冠子那一双异耳十分相似。
这峡谷中的怪异,对高家村上下颇显友好。
而高家村的人,对此地似乎也十分熟悉。
在这里落脚大家都比较安心。
高冠子孤身来到了峡谷中央,一片圆形的高地上。
高地土壤肥沃,这种野花生长的格外茂盛。
高冠子沿途捉了许多鸟雀。
此时全都放出来。
上百只鸟雀叽叽喳喳的乱叫起来。
这附近的野花酥麻颤抖,似乎非常喜欢听这些声音。
而那些鸟雀叫着叫着,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它们的“声音”都被那些野花吸走了!
以后再也不能发出清脆悦耳的鸟名声。
野花已经吃饱了,轻轻摇摆着对高冠子表示满意。
高冠子这才低声道:“我们暂住一晚,明日就走,家里那边出了点事,不过很快就能处理好……”
言辞之间,就像是一个分家出去的兄弟,不得不拖家带口回来住一段时间,又担心继承了家业的“兄长”多想,所以提前把话说明白。
……
世子妃三人追到了铜棺崖下,见到崖下河水涛涛,阴森黑气在河中翻滚,隐约可见满脸愤恨怨毒的冤魂,在水中翻滚起伏,时隐时现。
而后便听到那七百丈高崖上,响起了一阵“铿铿铿”的巨响声,宛如古老的青铜战鼓擂响。
又像是沉重的棺材盖被推开,发出的摩擦声。
飘荡先生看出许大人和田靖的疑惑,用长舌盖着嘴,悄悄在许大人耳边说道:“是陛下漱口的时候,磨牙的声音。”
许源为之瞠目。
田靖则在仔细回忆,自己还是个“全人”的时候,漱口会磨牙吗?
那已是太久远之前,想不起来了……
田靖忽然生出那么一丝的惆怅。
“噗——”
一股青黑色的浓雾从黑崖上喷出来。
而后狂风催大雾,如万马奔腾、似潮水奔涌,转眼间便罩盖住了十里方圆。
高万丽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啊——”
然后便再也不见声息。
在茫茫的青黑色浓雾中,首先掀起巨大动静的,竟然是世子妃!
她抖开了身躯,十多丈长,却不似巨蟒、大蛇那般感觉,而是纤细修长。
浑身青紫花纹,本应十分美丽,但因为正处在蜕皮的尴尬期,所以表皮十分丑陋。
她的脑袋却始终保持着人面的状态,额上不生角,而是从两个额角长出两根蝴蝶一般的触角,顶端散发朦胧荧光。
背后也有一双巨大却纤薄的双翼。
不知她究竟是什么东西化龙。
她在毒雾中翻滚搅动,竟然卷起了一道巨大的漩涡,那漩涡中央,似乎便是一条逃出去的通道。
世子妃往漩涡中一钻——紧跟着却是全身僵硬,外皮破烂处,生出来无数僵尸的绿毛。
世子妃的那一双触角顶端,荧光猛然变得浓烈。
不只是什么手段,但毫无疑问乃是世子妃在对抗这僵尸毒素。
但是身上的绿毛,顺着外皮裂痕飞快蔓延,很快便到了她的脸上。
进而蔓延到了她的触角上。
那触角原本细细弯弯,轻灵纤长。
僵尸绿毛如苔藓一般的蔓延上去之后,就变得粗重僵硬,最后顶端的荧光也被僵尸绿毛彻底封住了。
世子妃便沉重的摔下去。
隐没在毒雾中消失不见。
那漩涡也随之溃散。
紧跟着便听到毒雾深处,传来“咚”的一声沉重闷响,想来是世子妃砸在了地上。
一根长长的无形丝线凌空出现,蔓延进了毒雾中,钩住了世子妃的魂魄。
但是毒雾却轻松溶解了丝线。
飘荡先生仍旧用舌头盖着嘴,对许大人说道:“陛下一直在招兵买马。
世子妃本身实力并不足以进入陛下的臣班之列。
但她修的是《化龙法》,形态特殊,陛下应该会给她一个机会……”
要化为僵尸,就要将其魂魄封在身体中。
古尸女帝轻而易举的就破了这牵丝法。
以世子妃的身份地位,除了运河龙王,没人能在她的魂魄中,种下更恶毒的“法”了。
便是这“牵丝法”,其实也是世子妃自己愿意的。
若真出了什么意外,牵丝法将魂魄拉回去,世子妃还有夺舍重生的机会。
那毒雾中,忽然裂开了一道边缘齐整的缺口。
这样的奇特情形,本不应出现在雾气中,不知十七叔的“讼法”取了什么巧。
他仓皇的逃出来。
却不料全身马上都要跑出来了,身后那缺口忽然闭合。
古尸女帝发现了他的手段。
闭合的缺口恰好夹住了他的一只脚。
十七叔一咬牙,袖中飞出一柄折扇,哗的一声打开来,边缘锋利如大斧。
嚓的一声就将这只脚斩断了。
不顾一切的逃窜。
十七叔很清楚,自己的水准低了。
“讼法”有些从“法则”中取巧的手段。
但是面对这样可怕的邪祟,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一旦被发现,下一次这种手段就不管用了。
所以自己逃命的机会也只有这一次。
脚踝断口处,喷洒鲜血。
十七叔彻底冲出毒雾,再一扬手,衣袖中便飞出一叠银票。
银票落入虚空中,却是十七叔又跟某种“法则”做了沟通,自身得到了某种“赦免”。
十七叔的速度便突破了法则的某些限制。
但不等十七叔远遁而去,毒雾中便升起了一颗巨大的颅骨血印!
颅骨上蔓延出一颗宛如山岳一般巨大的象首。
它扬起长鼻来一吸——
十七叔就跑不掉了。
毒雾在身后滚滚而来。
原本十里范围,迅速扩散到了五十里的范围。
十七叔落入雾中。
铜棺崖的毒雾笼罩十里方圆。
并不是只能笼罩十里。
如果古尸女帝愿意,甚至可以笼罩百里。
毒雾中,忽然闪过一道巨大的白影。
那是一只“白鸭”。
但是瞬息间白影就破碎了。
紧跟着又升起了第二道白影。
十七叔还有三只白鸭。
这里面有两只都是给世子妃准备的。
但是刚才世子妃被杀的时候,十七叔没有用白鸭为她替死。
而是借用世子妃争取到的那个时机,差一点就逃走了。
按说他负责保护世子妃,世子妃死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他隐隐感觉,世子妃死了,湘王府上下可能都会暗暗感激自己。
所以这种真正的生死关头,十七叔选择把所有的手段留下,给自己保命。
但是三只白鸭给他争取到的短暂时机,仍旧未能让他从毒雾中逃出来。
毒雾剧烈翻涌。
里面似乎战况激烈。
飘荡先生气定神闲。
“陛下许久没有活动筋骨了,逗他耍弄呢。”
许源点了下头,却仍就死死盯着毒雾。
一柱香的时间后,古尸女帝似乎对“讼法”失去了兴趣。
毒雾渐渐平静了下来。
“解决了。”飘荡先生说道。
又等了一会儿,毒雾渐渐沉没在周围的土壤中。
原本这毒雾还要持续一整天的时间——但显然古尸女帝可以控制毒雾,想维持多久,都在它一念之间。
世子妃和十七叔都不见了。
但是黑崖上,五百丈位置的石室中,响起了风箱的声音。
青蓝色的火光在其中闪耀。
飘荡先生道:“那是陛下的匠作监监正,在冶炼矿石,为他俩打造青铜棺。”
地上只留下全身僵硬,已经失去了意识的高万丽。
这个六流匠修,在生人的世界中地位超然。
但古尸女帝根本看不上。
飘荡先生说道:“过不了多久,她便会复苏,而后鬼巫山中变多了一头六流的大邪祟。”
许源便对飘荡先生附耳说了一番。
飘荡先生笑道:“好办,我去求陛下。”
……
高万丽浑浑噩噩的睁开眼来,看到远处林野间,有一道半人半蛇、亦或是半人半龙的朦胧身影,扭着尾巴来到了自己身前。
而后尾巴一抽,高万丽剧痛,再一次昏了过去。
不只有过了多久,她慢慢的苏醒过来,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捆住了双脚,在地上拖行。
她假装昏迷,一只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
果然还是那个半人半龙的家伙,用尾巴缠住自己,正在山中拖行。
一直到了大河边,那家伙尾巴一甩,将高万丽丢进了河中。
扑通——
落水之后,无数冤魂恶鬼便一拥而上。
缠住了高万丽撕咬,一起慢慢沉进了河底。
高万丽看到,那半人半龙的家伙还站在河边看着。
她不敢有任何反应,任凭那些冤魂恶鬼从自己身上啃下一块块皮肉,吮吸自己的鲜血。
终于,那家伙转身走了。
高万丽急忙放出了一件匠物,乃是一面水银镜子。
一照之下,那些恶鬼冤魂就都被收进了镜子里。
高万丽又放出了一件匠物,罩住了自己的头,这匠物让她可以在水下呼吸。
高万丽潜在河底,狼狈的顺着河水往下游游去。
……
古尸女帝又一次接见了许源。
飘荡先生刚才回来求了古尸女帝,饶过高万丽一命。
古尸女帝根本不在意高万丽,便将她体内的尸毒吸了回来。
“你要求的事情,朕已经办了。朕的事,你也要马上办起来。”
许源便道:“陛下放心,下官已经想好了,回去便立刻着手,先从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着手。
运河衙门有两个走狗,一个漕帮,一个渔帮。
很快便会有鬼巫山中的邪祟,去袭击渔帮。
而后以此展开,一点点将事态扩大。”
古尸女帝似乎有些不大满意,觉得要搞就搞个大的。
许源苦笑道:“下官能力有限,只能步步推进,将更多的邪祟卷进来,才能最终达成目的。”
古尸女帝沉声道:“一月之内,朕要看到成果。”
“当然!”许源满口答应。
先答应再说。
便如许源答应帮古尸女帝对付阮天爷一样。
反正本官一直在做,你能说我拖延,但不能说我没做。
至于成果有限,那真是我能力有限啊,毕竟我还只是个区区五流。我既然做了,你便是责备我,也不能真的就直接派人来干掉我吧?
干掉我谁还帮你对付阮天爷?
真想让本官有所行动,等本官三流以后再说。
其实越往后拖,古尸女帝的“沉没成本”越多,便越不可能真的弄死许源。
此外,许源答应古尸女帝的条件,还因为许源心中有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就不必跟古尸女帝明说了。
古尸女帝冷哼了一声,目光阴冷,左手轻轻抚摸颅骨血印。
一团青黑色的光芒,便从象首的眼中飞出。
倏的一下钻进许源的身体。
许源不闪不避,似乎十分坦然。
“这是朕的万年尸毒。便是相隔万里,朕也可以随时催动。”
“一个月之后,朕若是看不到你的成果,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明白!”
许源:“陛下放心,下官一定全力办事。”
古尸女帝必定会在自己身上留下一些控制手段。
许源早就预料到了。
但许源感觉,自己又要蜕皮了……
古尸女帝一挥手:“去吧!”
许源和田靖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就被送了出来,站在了山崖下的大河边。
飘荡先生出来相送:“许大人,陛下的差事,你切不可怠慢了。我会时常遣白老眼去追问的。此乃共事,不可废!”
许源颔首:“本官明白。”
飘荡先生上前握住许源的手:“上次救命之恩并未报偿,这便算是我报恩了。”
许源便感觉到手里多了个东西,展开来一看,一张白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正是《化龙法》!
给了许源这东西,飘荡先生便挥了挥手,转身飘荡而起往黑崖之上而去。
第三八零章 如何修炼《化龙法》(三合一)
飘荡先生回了最高的石室中,便跪下来道:“请陛下责罚。”
古尸女帝冷哼一声:“你对这些狐朋狗友,还真是大方!”
“我对他们多大方,就对陛下多专情。”
“哼。”
这件事情,就这么揭过了。
许源若是向古尸女帝求取《化龙法》,古尸女帝必定以此拿捏许源,逼他做出些成果,才一部分一部分的赏赐给他。
许源才会暗中求飘荡先生帮忙。
飘荡先生这次是真的帮了大忙。
……
许源这次鬼巫山之行,大费周章又付出了许多代价,收获却只有一部《化龙法》。
但许源也十分满意。
世子妃所知的化龙法部分,只能修到四流。
但对于许源来说已经足够了。
和田靖分别,许源返回占城。
悄然和郎小八将身份换了回来。
而后郎小八就报告:“大人,高大人前几天被世子妃请走,到现在都没回来。”
许源微颔首:“知道了。”
许大人料到了,高万丽回来的会比自己晚一些。
自己对鬼巫山很熟悉,而高万丽掉进了河里,不知会飘到哪里,肯定比自己慢。
而后许大人去看望了一下王婶和后娘。
林晚墨还在闭关。
还在为许大人炼造另外那件匠物。
王婶看到许源安全回来,悄悄松了口气,也没问阿源究竟做什么去了。
郎小八和大人一起来的,悄悄将心脏还给了王婶。
许源陪着王婶说了会话,便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这次鬼巫山之行也是颇为耗费心神,许源精神上有些疲惫。
睡了一觉起来后,许源便开始钻研《化龙法》。
这法和一般法修的法大不相同。
因为它是将整个生命,转化为了另外一种生命形态。
而龙的生命形态,比人高出了许多个层次。
许源将《化龙法》细细研读了好几遍,也是感慨:若单纯从修炼的角度来看,《化龙法》称得上一声“难比登天”!
从入门开始,每一步都是一次生命形态的转变。
可以说只要入门,就已经不能算是“人”这种生命了。
其中难度就可想而知了。
皇明有许多修炼《化龙法》的家族,他们能够不断地修炼有成,不是因为他们的子弟都是天才。
而是因为运河龙王除了赐下《化龙法》之外,还有详细的修炼细则。
详细到每一步该如何去做,升水准的时候又要如何应对。
便是连每一步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情况,都给出了解决方案。
家族要为子弟们的修炼,做足大量的准备。
可以说每一个修炼化龙法的子弟,都是家里用人力物力,硬生生堆出来的。
即便如此,也还有许多失败者。
许源现在还不能算是真正修炼了《化龙法》。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许源并不想变成那种不人不龙的怪物。
便是最后修到了一流水准,就算是真龙了吗?
世子妃的这大半部《化龙法》中没有答案。
而许源是持怀疑态度的。
但是《化龙法》的水准不能提上去,就没办法帮助家里。
许源仔细研读《化龙法》,便是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方法。
倒是真有一个想法:将伏重九的龙珠,和皮龙结合。
自己的意识沉入皮龙中。
以皮龙这个“替身”来修炼化龙法!
似乎是非常契合,但若是失败了,珍贵的皮龙替身也就毁了。
伏重九的龙珠也毁了。
还要消耗掉许多珍贵材料,自不必多说。
所以许源没有贸然行动,一直在思考、推演。
到了第二天,许源先把《化龙法》的事情放下,将苗炎和郎小八喊来:“之前让你们渗透漕帮和渔帮的事情,做得如何了?”
许源曾吩咐苗炎,让他在漕帮中安插几个眼线。
苗炎立刻道:“已经混进去四个人了,其中一个人,已经成了漕帮中一个小头目。”
许大人颔首:“好,本官有些事情要你们去做。”
答应古尸女帝的事情,许源不会太努力,但也要表现出一些“正在推进”的姿态。
而且许源早就想收拾渔帮了。
这帮家伙竟敢豢养邪祟贩卖!
当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许源吩咐了一番,郎小八和苗炎就去做事了。
许源这边,看了一下今日并不禁夜行,便安静等到了傍晚。
而高万丽还没有回来……
入夜,许源出现在了小西庙老集。
没有闲逛,直奔张老押的店铺。
张老押正坐在店里,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品着茶、抽着烟。
身边还坐了几头诡异。
他新雇了个店伙计,却是个机灵的双面小鬼。
正脸是狰狞的青苗獠牙,背脸却是个滑稽笑面,很像是戏剧里面的“白脸”,但更加滑稽些。
因为是开门做生意,便常以背脸见人。
张老押也是颇有手段的人物。
他在老集上重新出现,便有些邪祟来寻衅,想要霸占了这一处产业。
化为了阴兵的张老押没什么畏惧,几个回合下来,他这铺子不但没有被抢走,反而是张老押又多了老集上西头的一座小院。
改一改,也能新开一家小店。
这院子张老押从未跟许源提起过。
张老押不改商人本性,就觉得这是我凭本事挣来的,里边没有许源的份儿。
却刻意地不去想,他本身就是许大人的阴兵。
便是置办下富可敌国的产业,又能有什么用呢?
张老押现在是阴兵,阳世间的许多东西再也无法享受。
但他偏偏欲望爆发。
有点像是……太监没了那东西之后,对于权势、财富等的欲望就会忽然膨胀。
张老押能抽烟,便不计价钱,买来了最昂贵的烟草。
而茶也是老集上能买到的最好的。
他不能喝,但是能闻香味。
这些钱,当然都算在了铺子运营的成本中。
张老押平时就在铺子里泡茶抽烟,周围几家店铺的老板,无事的时候,便会来蹭些烟和茶。
他铺子里,倒是经常挺热闹,诡气很旺。
今日便也是如此,他正跟几个诡友抽着烟闲谈,忽然见到许大人进来,赶忙起身来,给几个邪祟使眼色,快走。
邪祟们往地上一钻,就消失了。
许源扫了一眼桌上的烟和茶,并未说什么,只是道:“跟我到后面来。”
张老押吩咐双面小鬼照看生意,就立刻跟着许源到了后面的厢房里。
许源开门见山问道:“店里可有龙属的料子?”
张老押一愣,下意识想要问你要这一类的料子做什么,却被许源的眼神逼了一下,便把问话咽了回去。
“没有,我们进货得靠您啊。”张老押说道。
店里有什么料子,您心知肚明啊。
许源便又问:“这老集上能买到吗?”
张老押想了想:“听说阴阳斋前段时间刚进了批货,我去问问。”
“我等你。”
张老押就去了。
许源一听是阴阳斋就不想出面。
上次把对方得罪狠了,阴阳蚺想必不大乐意见到自己。
张老押动作很快,不片刻就回来了,道:“还真有一件,是一头已经生了龙角的老龟的壳子。”
“买下来。”
那老龟已经是五流邪祟,这料子不便宜,但许源发话了,张老押只好去买下来,钱花的他一阵肉痛。
许源捡了几种这段时间收获的,自己用不上的料子和匠物,一并给了张老押:“放在店里卖。”
有了新货,张老押精神一振:“好咧。”
许源便拿着那龟壳出了小西庙老集。
找到了一件龙属的料子,但许源还没有下定决心,用皮龙来修炼《化龙法》。
回到署衙后,许源睡了半夜,天亮起来,又拿出《化龙法》仔细钻研。
一晃就到了中午,许源出来吃饭,问了一嘴:“高万丽回来了吗?”
“还没有。”
许源心里泛起了嘀咕,高万丽不会死在鬼巫山里了吧?
你好歹也是堂堂六流!
她水准摆在这里,许源才放心让她自己回来。
她要真死在鬼巫山里,田靖那场戏就白演了。
到了半下午,于云航忽然来报告:“大人,高副掌律回来了。不过……”
于云航忍着笑,欲言又止。
“怎么了,说呀。”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似乎是……没脸见人啊。”于云航很没口德的说道。
许源悄悄松了口气。
高万丽回来了便好。
她要是真的回不来……也就没有人将杀死世子妃的凶手,乃是铜棺崖邪祟的消息,传回湘王府了。
湘王府就不会派人报仇,去找古尸女帝的麻烦,进而让古尸女帝无暇顾及自己。
也没人告诉伏家,偷练化龙法的并不是他许大人……
许源便出来去找高万丽,准备虚假的关心一下,其实是想搞清楚她为何回来的这么晚。
……
高万丽整个人阴沉沉的。
衣服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帷帽,帽檐周围一圈垂下黑纱,而不是常见的白纱。
白纱挡不住脸,旁人隐约还能看见。
高万丽气闷之极。
她掉进河里,被那些冤魂厉鬼啃噬,伤疤遍布全身,也包括了脸上。
一张脸全毁了。
本来就不漂亮,现在更没法看了。
她在鬼巫山中兜兜转转几天,迷路了好几次。
这中间被邪祟袭击的次数都记不清了。
那些邪祟并非都是贪食血肉的,手段是稀奇古怪。
高万丽的魂魄,被一条从半空中垂下来的怪舌,永久的舔走了一块。
而高万丽自始至终都没搞明白,那怪舌是从哪儿来的!
凭空出现在半空,然后又缩回了虚无中!
她的两只脚,被一头穿着鲜艳华美寿衣的猴子,变成了两只猪脚。
她的身体也染上了一种古怪的痨病。
好不容易才从山里出来,找到了官道上,拦住一只车队,想搭车回占城。
结果把车队吓得夺路而逃。
“山里的邪祟下来了,快跑——”
高万丽怒火冲天,取出一只小小铁皮青蛙匠物,拧紧发条丢出去。
铁皮青蛙一蹦十几丈,追上那车队,张开口来——这张口便在半空中映射出一张五丈大口!
铁齿森森!
咔嚓一口将一辆车和车上的人全部咬成了两半。
鲜血喷溅。
那些倒霉的商人,被咬断了身体,便如被腰斩了一般,痛苦的凄厉惨叫,一时间却没有马上死去。
铁皮青蛙图灭了这个车队,高万丽才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很满意的将铁皮青蛙收回来。
这玩意儿是她当年接触到的,第一件西洋造物,她非常喜欢。
也是她成了匠修之后,亲手炼造的第一件匠物。
觉得比皇明所有旧匠的匠物都好!
铁皮青蛙鼻孔一直在吸,将所有人被杀后的冤魂,吸入了自己体内。
这是铁皮青蛙的“使用代价”。
而后,高万丽挑了一匹马,骑上了返回占城。
她没敢直接回署衙,而是先去找了自己的手下,先洗浴一番,换上了衣服,把全身包的严严实。
而后写了一封密信,让手下火速送出去之后,这才回了衙门里。
那密信当然是向上报告,世子妃和十七叔之死。
高万丽一定要全力坐实:凶手便是藏在鬼巫山中,正是那偷练了化龙法的贼子。
因为如果不能让湘王府和伏家相信这一点,那么她身上的嫌疑就会飙升。
一大帮人一起进入鬼巫山,却只有你一个活着回来了?
你的实力可能不足以杀死世子妃和十七叔,但谁知你是不是和山中的邪祟勾结了?
甚至你背后的高家支持你了!
高万丽当然不知道,这恰恰是许大人想要造成的局面。
……
“高大人……”许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高万丽正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怔怔的出神。
这一次的事情……太大了呀!
高万丽总觉得自己怕是不那么容易洗清嫌疑。
现在她甚至没有心情去仇恨许源了。
满脑子想得都是鬼巫山的事情。
“许大人请进吧。”
许源进来,看到高万丽的样子,也是险些没忍住笑出来。
“高大人不声不响的失踪几天,总要给衙门里一个交代吧?”
高万丽心情极差,结果这许狗上来就责问自己。
高万丽当场就想骂回去,关你屁事!
但又一想……自己如今处境艰难,算了,不要再树敌了。
高万丽沉声说道:“世子妃相招,命我陪同……有些秘密不方便说,许大人不必再追问了,很快你就会知道的。”
许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已经看明白这女人为何回来的这么晚了。
虽然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但有些伤势还是藏不住的。
高万丽虽然是六流,可是这种大姓世家的子弟,从小养尊处优,从未独自进入过任何化外之地。
孤身在鬼巫山中,吃了许多苦啊。
吃得好、下次再多吃点。
许大人出门的时候迈着八字步,开开心心的回去继续钻研《化龙法》去了。
但傅景瑜找了过来,恳切的劝诫许大人:“衙门里的公文,你应该亲自过目,不能全都让我帮你处理。”
傅景瑜本应在南城巡值房,但这段时间都被许源抓到署里。
所有的公文、案卷,全都塞给他处理。
许大人的大印,也放在他那里。
傅景瑜来处理这些公务,许源非常放心。
并自认为,这是人尽其才,乃是高明的御下之道。
许源从谏如流,表示你说的有道理,但本官不打算改正。
傅景瑜对此实在无可奈何。
打发走了傅景瑜,许源又将自己用皮龙修炼化龙法的方案,反复推演了几遍。
“有七成的把握……”许源斟酌着:“时间不等人,半年时间提升到五流,并非易事!”
于是便做下了决定,这个险是要冒的。
这世上又有什么事情没有风险呢?
况且便是失败了,损失了皮龙和伏重九的龙珠,虽然十分可惜,但毕竟只是外物,于自身安危无碍。
但许源没有马上行动。
世子妃死了,这么大的事情湘王府和伏家必定会马上有所反应。
而用皮龙修炼《化龙法》,需要闭关。
多久才能出关许源也不能确定。
如果湘王府的人来调查世子妃之死,自己却闭关了——有些可疑啊。
世子妃死亡,也就意味着又有一份《化龙法》丢失。
湘王府的人必然会怀疑:你是不是修炼化龙法呢?
……
许源也并没有等太久,第二天上午,朱展雷就来了。
他是一个人便装偷偷跑来的,跟许大人通风报信:“出大事了,我来知会你一声。”
“世子妃死在了鬼巫山中!”
“运河衙门里已经炸了锅,不光咱们占城,罗城那边也受了牵连。”
“我三姐也带人过来,协助调查这桩大案。”
“苗禹一大早就被喊去了码头上,我也得赶快过去。”
朱展雷说完就赶紧走了。
许源并不意外,但是表面上假装不知道。
在衙门里按部就班的上值,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功夫,郎小八便来报告:“大人,高万丽被人叫走了。”
许源点点头,拉住郎小八道:“渔帮那边的事情,暂停一下,码头上最近……太乱。”
“属下明白,我这就去通知苗炎。”
……
到了下午的时候,各种消息传来。
运河衙门交趾河监,亲自从顺化城赶来。
带来了整整四个营的河道兵!
山河司交趾指挥亲自赶来,带来了包括朱展眉在内,掌律、巡检等九人。
另有校尉五百!
涉事的占城河监、高万丽,都被反复讯问。
就连高万丽手下的卢先生、江先生等,也没有逃过,直接被下了大狱。
许源表面不在意,暗中却密切关注码头上的形势发展。
结果两个时辰后,天快黑了,向青怀从罗城风尘仆仆而来。
一进占城署,向青怀便将许源拉进值房,关上门沉声道:“指挥大人命我专门赶来,想要问你一句:世子妃的事情,于你有关吗?”
许源苦笑一下,摊手道:“怎么可能!世子妃死在了鬼巫山里,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衙门里,连高万丽都可以给我作证!”
许源故意神色一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也压低声音道:“那两次刺杀,是世子妃下的手?”
向青怀连连摆手:“并非如此。你那两次刺杀……”向青怀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反正你心里有数就成,我们也没有证据,而且你多半也抓不到什么切实的证据。”
麻天寿也猜测是世子妃下的手。
占城就这么大,城内城外各方势力也是有数的。
能连续两次,派出那么多强修刺杀许源……除了突然来到占城的世子妃,还能有谁?
这几乎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但你没有证据,要是敢胡说,就是诽谤啊。
麻天寿知道许源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所以听说世子妃死了,吓了一跳赶紧让向青怀来询问许源。
是真担心许源暗中下手。
本来想让严老来,但老人家年纪实在大了,就换了向青怀。
向青怀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真不是你?”
“真不是我。”许源指着外面:“你去随便找个人问问,我一直在署里,兢兢业业的办公。”
向青怀就摆了下手:“不是你就好。指挥大人让我来,还有一个原因,运河衙门那边已经跟老大人通过气了,这次让我们全力配合山河司。”
许源一瞪眼:“我们配合他们?凭什么?”
向青怀叹了口气:“事情太大了啊,指挥大人的意思是,这个时候咱们要低调,运河衙门那边让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别给他们无端生事的借口。
上边……”向青怀往上指了指:“很有几位大人震怒,据说连陛下都知道了此事。”
许源点头:“那行吧,咱们低调。”
“最迟明日,运河衙门那边,便会召你过去,我陪着你。”
正说着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叫嚷声:“诶诶诶,你这鹅怎么如此之凶!”
许源从窗户往外一看,院子里大福正张开翅膀,追着朱展雷猛啄。
朱展雷抱着头捂着脸,却露出了屁股,被大福狠狠啄了一口。
“嗷——”朱展雷一声惨叫,一头撞开门摔了进来。
许源赶紧拦住后面的大福:“好了好了,他不敢吃你的。”
大福极为记仇。
朱展雷疼的龇牙咧嘴:“不吃、不吃,以后绝不敢再胡说了。”
大福趾高气扬,嘎嘎叫了一声走了。
许源招呼朱展雷:“你怎么又来了,快坐。”
朱展雷屁股刚一沾凳子,就又是“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太疼了。
许源和向青怀都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朱展雷。
“大福可是啄到了你的……”
朱展雷矢口否认:“绝没有!你这鹅不对劲,怎么会这么疼呢。”
他用手摸了一下屁股上被啄的地方,立刻又疼的龇牙咧嘴。
“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肿了。”他转过身去。
许源和向青怀一起摆手转过脸去:“绝不看!”
朱展雷的屁股上,衣服被啄出来一个窟窿。
朱展雷暗骂了一声,转身来:“罢了,我不坐了,有些消息来告诉你,说完我就走。
运河衙门那边本来下午就想喊你过去,结果却查出来世子妃两次派人刺杀你……”
第三八一章 诡淘金(二合一)
朱展雷上午来给许大人报了信之后,也乖乖的去了运河码头上。
装成自己也是一个正经的山河司巡检。
运河衙门反复讯问了高万丽和本地河监。
那边也有许多办案高手。
于是很快就发现了一些“细节”问题。
世子妃这次带来的人是有数的。
但是跟世子妃后来带进鬼巫山的人数对不上。
少了的那些人哪儿去了?
唯一还活着的是洪怀。
运河衙门立刻命人去将洪怀带来问话,却发现洪怀已经自尽了。
而后便很明了了:祛秽司占城署掌律许源,连续遭遇了两次刺杀。
交趾河监当即便觉得,许源有极大的“嫌疑”。
报复世子妃,将他们杀死在鬼巫山中。
可是……许源一直在祛秽司衙门里。
河监手下的办案高手们分析了一下,便猜出世子妃两次刺杀,未必是真的想杀了许源,而是试探许源有没有在偷偷修炼《化龙法》。
因为结合高万丽的证词,大家已经知道世子妃来占城的目的。
两次试探,许源都没有展露化龙法。
所以世子妃才去鬼巫山里,追踪那偷练了化龙法的歹人。
运河衙门就有些尬住了。
也就没有马上召许源过去。
向青怀听后,直嘬牙花子。
这事情真是有些滑稽。
朱展雷通报了消息:“我回去了。唉唉唉,真疼啊……”
他一瘸一拐的走,许源和向青怀商议了一番,觉得不变应万变。
咱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朱展雷从院子里过的时候,贴着另外一边院墙的墙根走,离那只暴躁大鹅远远地。
他是坐车从后门进来的,上车后便只能趴着。
等回到了山河司衙门里,喊来了自己的亲兵一看,亲兵吃了一惊:“少爷,您这是怎了,屁股都肿的发紫了!”
“什么?!”朱展雷吓了一跳。
亲兵道:“您别乱动,可能是中毒了,我去找丹修来给您解毒。”
苗禹和朱展眉都在运河码头那边没回来。
朱展雷欲哭无泪,我当时为什么要嘴贱!
许源啊许源,你家养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绝对不是正经鹅呀。
亲兵很快找来了一位七流丹修。
朱展雷手下有一队人马,是他从家里带来的。
这位七流丹修便是其中之一。
丹修给他检查了,道:“少爷,的确是中毒了。但我看不出是什么毒,我先用我的解毒丹给您试一试,您忍着点。”
朱展雷咬着牙:“快动手。”
丹修吐出自己的解毒丹,按在朱展雷的屁股上滚了几滚。
朱展雷疼的杀猪一般惨叫起来。
外边院门正好有几个校尉经过,好奇的进来从窗户往里一瞧:
只见朱展雷的亲兵和丹修,正在对着朱展雷的屁股做着些什么事情……
校尉们眼睛瞪的老大。
尼玛呀,大姓家族中,这么乱的吗?
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赶紧一低头顺着墙根溜走。
很快某些关于朱展雷的流言蜚语,就在山河司衙门里流传开来……
丹修用解毒丹,在朱展雷屁股上滚了好几圈,却没有半点效果。
只好收起解毒丹,叹气道:“少爷,这毒我解不了。您是怎么中毒的?”
朱展雷没脸说。
他跟亲兵说:“你跑一趟祛秽司,把我的情况跟许源说一下。让他马上过来给我想办法!
你告诉他,他要是敢不来,我就跟我三姐说,他昨夜在白月馆里过的夜!”
亲兵一愣:“昨夜许大人跟少爷您一起去了白月馆?”
朱展雷被这愣头亲兵气的直拍床:“蠢货!少爷我在造谣、造谣你懂不懂!快去!”
“哦哦哦。”亲兵急忙去了。
丹修收起自己的解毒丹,不免有些嫌弃。
去一边用茶壶里的水,洗了好几遍才重新吞入腹中。
……
许源听了亲兵说的,有些不敢置信的摸摸头顶。
但还是去院子里,捉了大福跟亲兵一起去了。
大福一路上都在许大人怀里挣扎,嘎嘎的抗议。
许源拍了鹅头一巴掌:“别闹,你闯了大祸了!”
大福一缩脖子,两眼呆滞:什么?我不知道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到了山河司衙门里,朱展雷哼哼唧唧的:“你养的这是什么东西啊……”
许源终于看到了朱展雷的屁股。
已经肿的老高,一片紫黑色。
许源问大福:“怎么办?”
大福跳下来,摇摇晃晃的来到了朱展雷身边,呸的朝他屁股上吐了一口口水。
肉眼可见的毒解了。
朱展雷感觉到屁股上一阵清凉,不那么疼了,悄悄松了口气。
他歪着头看着大福,大姓公子哥的毛病又犯了:“你这鹅卖不卖,开个价……”
大福勃然大怒——许源一把拉住大福。
“你是真能作死啊。”
朱展雷抽了自己一耳光:“怎么又嘴贱。不买,我绝对不买。鹅爷,您是爷,以后我见了您我绕着走还不行吗?”
大福这才消了气。
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许源就没回去,带着大福在山河司住了一夜。
第二天,黄历禁:指日、街驰、喧哗、奏乐。
朱展雷一夜恢复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一大早跟许源一起吃了早饭:“我得去运河衙门了。”
许源回到祛秽司衙门,已经有运河衙门的人在等候:“许掌律,安大人请您过去。”
安承远是交趾运河衙门河监。
许源也没多问,和向青怀一起,带了郎小八、狄有志和两队校尉,跟着那人一起去了运河码头。
却没能见到安承远。
祛秽司的人马被安顿在码头上的一处院子里。
随时听命。
向青怀暗暗告诫许源,不要抱怨,免得招惹是非。
让咱们等着,咱们等着就是。
朱展雷也没什么事,想来跟许源聊天,被朱展眉暗中拦住了。
这个时候要避嫌。
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许源好。
一直等到了下午,运河衙门还没有差事派给许源,祛秽司那边于云航却急匆匆找来了:“大人,石羊村发了诡案,案子很大,下边的弟兄不知该怎么处置。”
许源就去求见安承远大人。
码头上的运河衙门,已经被河道营的精锐里三层外三层,把守的严严实实。
便是山河司的人也不得擅自进出。
当然苗禹、朱展眉和朱展雷不在此列。
大姓世家还是有这个面子的。
许源这种寒门出身,又不受待见的,便被挡在了衙门大门外。
大门口河道营的一个把总站在台阶上,斜着眼把许源上下扫量审视了一番,然后懒洋洋的说了一声:“等着。”
便背着手不紧不慢的进去通禀了。
许源耐着性子在大门外,等了一柱香时间,还不见人出来。
又等了一柱香时间,就有些焦躁了。
忍不住想要上前催问了一下,却被向青怀拉住了。
向青怀使着眼色,对许源轻轻摇头。
许源咬了咬牙,把火气压了回去。
然后计算着时间,又是大约一柱香时间后,许源果断转身就走。
向青怀急忙追上:“安大人还没回话,咱们就这么走了不合适吧?”
许源回头看了一眼运河衙门的大门,道:“还等?再等下去也是自取其辱。这种事情我不做。”
而后,许源大步而去。
那把总根本没去禀告。
就在大门后不远的一处偏房里喝茶。
祛秽司这个掌律他知道,是安大人喊来听命的。
不是什么大姓世家出身。
这样的人想让军爷我跑腿通禀,不给点好处,做什么美梦呢?
宰相门前七品官,这是官场上的规矩,懂不懂?
向青怀还是有些担心:“就这么走了,安承远若是心胸狭窄,怕是会借此事发挥,给你扣帽子呀。”
许源摇头:“我可以忍气吞声,再多等他几个时辰,可石羊村那诡案,等不了了呀。”
……
石羊村在占城东北方向,离城约么十五里。
这里有一条从小余山流出来的小河。
据说百年前,这河里发现了沙金。
那时石羊村全村挖沙淘金。
但官府和豪强,又岂能让平头百姓一夜暴富?
于是各种手段施展出来,那无主的小河忽然就有了“主人”。
村民从河里淘来的金子,就属于这位“主人”的,都要如数上交。
村民极不甘心,“主人”手下养了一批恶奴,双方争执起来,闹出了几桩命案。
一个父亲被打死的少年郎,不顾“禁夜行”的禁忌,翻进了“主人”的家中,险些杀死了“主人”。
“主人”盛怒之下报复,将少年郎和他的母亲、妹妹,掉在河边扒皮而死!
一家人的鲜血一滴一滴的落入河水中。
而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小河整整七日都是一片血红。
七日后河水重新变清澈了,但也就是在那一夜,主人家全家撞了邪祟,死的一个不剩!
自那之后,河里的金沙便消失了,石羊村反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些传说往事,是于云航在去石羊村的路上,讲给许源和向青怀的。
讲完这些,他才说道:“今天一大早,村里有个老汉捡牛粪回来,路过河边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后生小子蹲在河边淘金。
他一看不是本村人,就好心过去劝说,这河里早就没有金子了。
却没想到那后生小子说有,你若不信就站在这里,我淘给你看。
然后就挖了一盆沙子,在河水中慢慢旋转,以水飞走沙子,不多时,那后生将木盆举起来给他看。
盆底竟然真有一片黄灿灿的金沙!
老汉大喜过望,急忙回家喊来全家人,拿着盆儿也来淘金。
那老汉自私,这事没有告诉村里其他人。一家人在河边淘了不知道多久,等到中午的时候,又有村民从旁边经过,发现河边站着七个金人!
仔细一看,正是老汉一家四口!”
向青怀听得惊讶,祛秽司处理的诡案极多,但如此匪夷所思的也是第一次遇到。
“是村里的里正来报案?”
于云航点头:“老汉家里就剩下两个六七岁的孩子,里正问了孩子才知道事情的经过,立刻命人远远把守住那四个金人,不得靠近,然后赶紧来城里报告。”
许源和向青怀相视一眼,脚下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许源道:“在运河衙门前,耽误了那许多时间,可能会搞砸了这案子啊。”
大家都是祛秽司老人了,很清楚里正多半守不住那四具金人。
到了村口,万允手下的一个检校,正站在路边脖子都伸长了几寸,眼巴巴的往路上张望。
“大人,您们可算来了!”
“闹起来了,村民们一窝蜂的冲上去,我们拦不住啊……”
许源神情一沉:“快去看看!”
一行人飞快赶到河边,河水中空荡荡的,哪还有金人的影子?
里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到许源身上的官服,知道来了大官,两腿一软就跪下了:“大人,小老儿无能。”
许源不与他废话,快步冲向河里想要检查是否还留下什么线索。
向青怀气恼对里正说道:“那金人是邪祟诡技所化,你们村的人不怕死吗,这也敢抢?”
里正哭丧着脸:“大家伙都穷疯了,看着那黄灿灿的金子,忍不住啊……”
许源在河水中没有找到什么,折返回来沉声下令道:“万允!”
“属下在!”
“马上带人,挨家挨户搜,一定把所有的金子找回来!谁敢不交立刻锁拿下狱!”
“遵命!”
万允来的时候,只带了一队人,人手不足没能拦住数百村民。
现在许源又带了两队人马,虽然还是不如村民人多,但挨家挨户搜查却没有问题。
村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万允很卖力,校尉们也手脚麻利。
但许源看了看天色,最多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村民们抢了那些金子……能获得过今夜吗?
向青怀在旁边一声长叹,道:“那些村民不是不知道这东西诡异,但怕是都抱着侥幸的心理,万一没事呢?这些金子,可是足够他们以后过上财主一般的生活。”
许源点头,贪欲往往会让人失去理智。
天黑之前,万允从村民手里搜回来了两麻袋金子。
拼凑了一下,发现相比于“四个金人”的分量,还差的多呢。
“唉……”向青怀一声叹息。
万允皱了皱眉头,对许大人禀告道:“掌律,还有个事情。村民们抢金子的时候,我带着弟兄们阻拦,发现他们的力气,似乎比正常人大了许多,大约是……刚入门、不入流的武修的水准,所以我们才没能拦住。”
第三八二章 恶官(三合一)
石羊村是个大村,男女老少几百口人。
如果都变成了“刚入门、不入流”的武修……许源听到万允的话之后,神色猛地一变。
这些村民对八流以上没什么威胁。
但通常情况下,普通校尉们会分散到村民家中借宿过夜。
如果一家人忽然暴起,一两个普通校尉,只怕真的不是对手!
更别说这些村民,被邪祟“结物”影响,到了夜晚甚至可能进一步诡变。
许源对里正老头招了下手。
老头一直小心翼翼的在不远处等候着。
可怜的里正其实真的尽心尽力,各种处置的行动也很合适。
本来是有功的。
但谁又能挡住芸芸众生心中,那滚滚如潮的贪婪?
“大人。”里正连忙上前。
“把村里的祠堂收拾一下,我们今夜住在那里。”
“遵命。”
老头急忙回家去了。
这个时候别的村人是指望不上了,收拾祠堂这事儿,就只能他自家人来做。
他回了家,叫上两个儿子和儿媳,拿了扫帚之类,就往祠堂去了。
半路上,二儿媳忍不住小声地抱怨道:“别人都拿了,爹你却不让咱家人拿,你还是里正呢……”
里正老头瞪眼:“那是邪祟!你看祛秽司的人都来,谁拿了不还得交出去?不愿意交的,还要平白挨顿打,说不定还要被抓进大牢!”
儿媳却是悄悄说道:“交什么呀,砸下来三块的只交了一块,砸下来五块的只交了两块……
还有些人,直接就拿了金子逃出了村。”
里正瞥了儿媳一眼,道:“那是别人家的事情,我管不了,我只能管咱们自家人。”
许源打发了里正,却忽然村口的小路上,来了一群人。
百十丈外就能看到,他们身上穿着运河衙门的官服。
为首的四十出头的年纪,瘦高有些驼背,生着一双招风耳。
向青怀看到他们,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于云航急忙迎上前去,陪着笑交谈了几句,将人领了过来:“大人,这位是运河衙门巡河使赵先则大人。”
许源微一拱手:“赵大人……”
赵先则却是一摆手:“许大人整顿人马,这就跟我回去吧。”
许源皱眉:“赵大人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安大人命你在衙门下随时待命,你却擅离职守,一声不吭的就跑到这里来。”赵先则环视一周,冷笑道:“有什么案子,比世子妃的事情还重大?”
许源走后,那把总自然是添油加醋,在安承远面前诉说许源的各种不是。
安承远心中,对许源是有看法的。
当然运河衙门上下都对祛秽司有意见。
只不过因为最近的事情,安承远对许源格外不满罢了。
这不满的根源,其实就是因为:昨日审出来世子妃曾两次派人刺杀许源。
这让安承远很尴尬。
在这种尴尬下,有的人会心生愧疚,做事情的时候多多少少对许源做出一些补偿。
但也有些人,反而会因此记恨上许源。
安承远便是如此。
所以虽然知道手下这把总,必然是在搬弄是非,但还是立刻派了赵先则来传令,让许源马上回去。
把总还想要请命,自己率一队营兵,跟赵先则一起去。
那许源若不乖乖从命,自己就带人将他抓回来!
好在那小子面前,逞一逞威风。
结果挨了安承远一巴掌,被骂了出去。
看守衙门正门的差事也丢了。
这些大头兵蠢,安承远却精明。
派人去抓许源回来,那就过分了,而且名不正言不顺。
逼急了祛秽司方面,责问起来,安承远反而会很被动。
……
向青怀急忙出来打圆场:“赵大人,天马上就要黑了,今日无论如何走不了的,先在村里住一晚。”
赵先则冷哼一声:“你是何人?”
向青怀便自报家门,赵先则总算是给了麻天寿几分面子:“给本官安排住处。”
向青怀道:“我们已经让里正去打扫祠堂了,今夜大家挤一挤……”
赵先则皱眉道:“村中没有大户吗?”
向青怀小声跟他解释了村里的诡案,赵先则却仍旧说道:“里正家里也可以住。”
这村子的祠堂能有多大?祛秽司几十人,他还带了四个手下。
都挤在里面肯定住的不舒服。
赵先则不愿意受这个苦。
“这……”向青怀犹豫,说实话里正家里也能住,但许源和向青怀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选择,是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里正家里也未必安全。
如果村民们在夜里诡变,那自然是所有人都集中在一起抵抗防御,才能最大程度保证安全。
里正家里住不下祛秽司这么多人,许源和向青怀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分开住的选择。
向青怀想要委婉的跟赵先则解释一下,分开住不安全。
恰好这时里正老头带着儿子儿媳回来了。
“大人,祠堂已经打扫干净了。”
赵先则一眼便看到了里正的二儿媳。
虽然荆钗布裙,肤色也有些发黑,但是仍旧颇有姿色。
赵先则便自作主张的一指里正:“你去准备一下,本官和手下今晚住你家。”
里正也认得运河衙门的官服,哪敢拒绝?
“是,小老儿遵命。”
向青怀也就不再劝了。
赵先则便带着手下,跟里正一起回去了。
临走之前,赵先则又是一指许源:“明日一早,便立刻跟本官回去。抗命不遵的后果,许大人心里清楚!”
许源冷哼了一声,望着赵先则远去的背影,冷冷一句:“真以为运河衙门是咱们祛秽司的上级了?”
向青怀纠结道:“明日怎么办?这村里的案子不能不办,可安承远非要催着你回去。”
他是祛秽司出身,诡案就在面前,就一定要办,这是祛秽司人的本能。
许源冷笑一声:“等过了今夜再说吧。明日一早,只怕这位赵大人,未必还能催我们回去。”
向青怀不由道:“你的意思是……”
许源一摆手:“看今夜的情况吧。”
祛秽司众人一起去了祠堂。
石羊村贫穷,祠堂只有一间大屋,旁边还有一间厢房。
几十个人住进来的确有些拥挤。
好在大家伙跟着许大人,也早就习惯了,条件艰苦不算什么,对付一夜而已。
不用许源吩咐,手下的校尉们先去检查了一下祠堂大门上的门神。
这都是经验。
又有人将祠堂里里外外,包括供奉祖先牌位的供桌后面全都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
“大人,没有问题。”
许源点头:“先吃饭,然后安排好值夜的兄弟。”
到外面捡了些柴火回来,烧开了水,就这随身带的干粮对付一顿。
……
里正家里,赵先则的要求就很多了。
要有酒有肉,要吃精米。
而且赵先则总是点名让二儿媳去做这做那,几次三番下来,搞得二儿媳脸极为羞臊。
赵先则却又趁机悄悄摸了一把人家的屁股。
二儿媳慌张逃走,赵先则却是哈哈大笑。
诡事三衙在外办事,住在村民或是本地大户家中,看中了个把女人,晚上强拖进房里乐呵乐呵,那是常有的事情。
赵先则带着四个手下,都是八流的水准,他本身也是七流。
觉得自己看上这村姑,是她的福气。
也笃定老里正一家绝不敢反抗。
至于说今夜村里可能会发生诡变,赵先则并不在意。
七流神修的身份,给了他这样的底气。
但如果他刚才态度温和一些,多问上几句,便会从向青怀口中,得知村民们,白天抢夺那四具金人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了“不入流”的武修的力量。
他或许会理智几分,跟在许源身边,好歹有一位五流保护。
老里正一家在村里日子过的只能算是略宽裕。
只能准备拿去成立换盐的一小袋精米,还有厨房屋梁上,风干的最后一块腊肉,一并做了献上。
酒是实在没办法,家里无酒,天已经黑了来不及去外边采买。
要买,也得去十七八里外的领一个村子。
赵先则五人这一顿饭吃的便是骂骂咧咧。
吃完后老里正亲自来收拾碗筷。
赵先则手下一个差官察言观色,忽然用佩刀咣当一声压住了桌上的碗碟,而后狞笑着说道:“叫你二媳妇来收拾!”
“啊?!”老里正从怀里摸出来一两银子,这是家中全部的存款了,进来收拾东西前,就悄悄揣在了怀里。
“几位爷行行好,饶了……”
他的银子递出去,那差官便一脚踢在他手上,老里正的手腕直接断了。
银子飞出去,不知落到了哪里。
“看上你家媳妇,那是你们的福分!再敢跟老子拉扯,今夜便将你们全家丢去外面喂邪祟!”
老里正疼的满头冷汗,捧着手腕,行尸走肉一般的出去了。
还能如何?
真被丢出去,全家让邪祟吃了,死无对证谁又能将这几位官爷如何?
便是人证物证俱在,这世道有谁会为了他们一家,去得罪这几位官爷?
强权之下,草民甚至不配挣扎反抗。
赵先则给了这个手下一个赞许的眼神。
外面的屋子里,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二儿子嘶吼了半声,似乎就被老里正捂着嘴按住了。
过了一会儿,二儿媳脸上带着泪痕,低着头一声不吭的走进来。
赵先则笑了。
……
许源一直在想这个案子。
刚才吃过晚饭,于云航安排了校尉们值夜。
许源把万允喊来,又细致的询问了一下白天的情况。
而后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老里正的“一面之词”。
尤其是化为了金人的那老汉,家中两个孩童,向里正交代来龙去脉这一点。
万允带人来之后,也想到了村民可能会眼馋那金人,派人去通知许大人之后,其余全部精力,都用在了看守金人上。
没有专门派人去找到那两个孩童,再问情况。
后来收缴金子的行动中,也没有发现,那两个孩童。
当然这未必说明老里正有问题。
但这案子在许大人看来,的确有许多的疑点。
村民哄抢金人,而且力气大的异乎寻常。
似乎那金人并不仅仅是“金子”,还有些别的诡技蕴藏其中,更能诱惑的人失去理智。
许源起身来,到了两只麻袋旁边。
郎小八带着两个校尉,看守这东西。
许源询问小八:“你们在这麻袋周围,有没有想解开麻袋,偷几块的冲动?”
两个校尉吓了一跳,差点跪下来:“大人,我们绝无此心!”
郎小八却知道大人不是这个意思。
“并无此等感觉。”郎小八回答。
许源点头:“把袋子打开,把金子倒出来。”
两个校尉茫然,但还是听命照做了。
一块块金子,在油灯光芒下熠熠生辉。
许源再次问道:“现在呢,有没有想要偷几块藏起来的冲动?”
两个校尉也明白过来,不在忙着撇清,而是细细感受自己的内心。
过了一会儿,还是郎小八先开口,点头道:“的确有这种感觉了。”
两个校尉才敢说话:“我们也一样。”
许源一摆手:“好了,都收拾起来吧。”
三人一起,将金子又装了回去。
许源清楚的看到,扎上袋口的时候,三人一起悄悄松了口气。
“好强的诱惑力。”许源暗忖:“但需要看见才能发挥效用。”
而后许源又自己回忆了一下:“我看着那些金子的时候,却没有那种贪欲涌起。”
“郎小八已经是七流。所以这金子上的诡技,并非是对高水准的修炼者不起作用,而是因为我的百无禁忌,在无形中消除了这诡技的影响。”
许源朝外面瞥了一眼,村民们还藏起了一部分金子,今夜……究竟会引发什么样的惊变呢?
……
赵先则忽然一声凄厉惨叫!
飞快进退的腰身一下子垮了下去。
两腿间一股浓稠的鲜血喷射而出!
被他压在身下的二儿媳,瞬间变成了一具金人。
偏偏他的那东西正在对方的身体里。
直接被挤成了肉泥。
就像是……用几百斤的大铁锤,直接一锤彻底砸碎了。
赵先则的惨叫声,惊动了他的四个手下。
他们一起冲进来,怒骂道:“贱婢,敢暗算我家大人……”
看到床上的情况后,四人当场呆住了。
本来以为最多也就是这村姑不堪受辱,咬了大人一口,没想到竟是如此……
赵先则两手捂裆,疼的全甚至冒冷汗。
“快、快扶我出去……”
手下急忙上前来,扶起赵先则。
赵先则声音颤抖说道:“快走,破墙走!这一家只怕都要诡变了……”
手下的武修,便一斧砸破了屋墙,五人一起从破洞里冲了出去。
这动静却把前面屋子里,老里正一家吓了一跳,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却都没有诡变。
……
赵先则五人闯出来之后,手下的丹修便急忙给他喂了几颗药丹。
可血不好止住。
丹修有忙活了好一会儿。
赵先则下半身被死死地绑住。
这才长松了一口气,药丹已经发挥效用,没有那么疼了。
赵先则恨得咬牙切齿,正要骂几句,忽然一抬头,看到村中的小路两旁,各家各户都打开了门,里面走出一具具金人!
金人脚步沉重,在死寂的夜里,咚咚咚的就像敲大鼓。
五人冷汗又冒了出来。
这许多金人……能打得过吗?
赵先则之前的自信荡然无存。
但是这些金人却完全无视了他们,从他们身边一一走过,往那小河而去。
忽然他们身后不远处,老里正家里墙上的那个破洞中,金色的光芒一闪,也跟着走出来一具金人。
正是二儿媳。
它也完全无视了五人,就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而到了这个时候,赵先则五人不知为何,心中对这一切诡异的情形,竟然不是那么恐惧了。
或许不是不恐惧,而是恐惧被另外一种情绪取代了。
贪婪!
这些都是纯金的啊!
几百个金人,这是多少万两金子!
五人心中便同时升起了一个念头:这些金子都是从哪里来的?河里淘出来的啊。
每一具金人从他身边走过,他们心中的贪欲便上涨一分。
邪祟的侵染一次次的加剧。
五人眼中的清明一点点的消失。
他们站了起来,包括赵先则在内。
混在金人群中,一起往河边走去。
赵先则身上的伤势仿佛已经无碍,亦或是他已经没有了感知。
来到了河边,那些金人们把双手插进河水里,手臂便自动化成了一只金盆,开始认真的淘洗河沙。
赵先则五人也跟着把双手伸进水里。
就像是手中握着一只木盆一样,也跟着淘洗起来。
他们本应该什么也淘不到,可双手之间却渐渐地聚集起一团金沙,并且越来越多,然后金色开始顺着他们的双手,染遍全身。
……
祠堂外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沉闷声音,值夜的校尉们立刻警惕。
来到窗边向外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村里金人一个一个的走出来,在村中小路上汇聚,而后往河边走去。
外面的动静很大,祠堂里的祛秽司众人都醒了。
立刻便戒备起来。
猫着腰按着刀,碎步快速冲到了门后。
有人贴在了墙下,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郎小八和身边的两个校尉,也都伸长了脖子,透过窗户向外张望。
他们身边,那两只麻袋忽然动了一下。
而后有金水从麻袋中渗透出来。
就像是装着尸体的麻袋,渗出鲜血一样。
金水流淌出来后,飞快的凝聚成了四具残破的身躯。
而后残缺的手掌向前延伸,变成了金色的利刃,直指郎小八三人的后脑!
忽然一片黑幕从天而降,将四具残破的金人全都裹了进去。
郎小八三人这才反应过来。
即便是被皮丹裹住了,金人延伸出来的金刺,仍旧不甘心的向前猛地刺出,将皮丹顶起来几寸,已经在郎小八三人鼻子尖前了!
三人惊魂未定:“多、多谢大人。”
许源摆了下手,指着外面:“瞧。”
村中,各家各户中,都有一股股的金水,飞快的朝祠堂流淌过来。
大的像毒蛇、小的像蝌蚪。
而老里正一家人,瑟瑟发抖的互相拥抱在一起,目瞪口呆看着二儿媳的房间里,流淌出来一团金水……
二儿子这才想起来,村民们不听劝告,砸碎了四具金人一抢而空之后,媳妇儿娘家大哥来找过她一次。
大舅哥心疼妹妹,暗中分了她一块,却没想到……
那些金水到了祠堂外,却被门神的神光挡了下来。
偏生这些金水又不是完整的邪祟。
并没有一个完整的意识。
于是就只会循着本能,一次次的冲击门神的金光。
被金光震得崩飞四溅,而后又重新凝聚起来,继续铁着头往里冲。
终于是激怒了门神。
右边那扇门上的门神,忽然双眼中迸射出愤怒神光。
“轰——”
雷霆奔腾,雷光四溢。
祠堂门前瞬间恍若白昼,照的人睁不开眼。
随后,哗啦啦啦……
无数碎肉、血水洒落下来。
金水被彻底摧灭了邪祟的成分。
变回了那四人的血肉。
而后血肉又慢慢的干枯,一阵风吹来,便破碎成了一地粉尘。
许源已经将皮丹收了回来,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皮囊,抓在了手里。
外面那些金水汇聚而来的时候,皮囊中的金水似乎有所感应,奋力的向外冲去。
但无法冲破皮丹。
外面的那些金水被神光毁灭,皮囊中的这些也跟着剧震,然后痛苦的挣扎起来。
过了一会儿,忽然皮囊内彻底恢复了宁静。
“死了?”许源有些疑惑。
打开皮囊一看,果然金水已经变成了一块块的碎尸。
这是白天,被村民们砸碎的。
许源就明白了,这四人已经变成了邪祟、但原本应该还有救。
如果村民们不把他们砸碎,驱散他们身上的阴气,他们还能恢复成人。
许源往皮囊里喷了一口火,将碎尸块烧成了灰烬,然后收起皮丹对众人道:“开门。”
“啊?”
许源大步走向门口:“小八跟本官出去看看。”
“掌律不可呀,太危险了!”万允急忙劝阻,用身体挡住许源。
许源一笑,指着外面:“邪祟都去了河边,村子里反而没有危险了。”
万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向外看去:“大人的意思是……”
许源:“今夜除了这些金人,你们可曾看到村里还有别的邪祟?”
“没有!”
向青怀叹了口气:“开门吧,我也陪许大人一起去。这诡案若是不能破了,咱们都走不出这村子了。”
第三八三章 诡门村(三合一)
皇明大地上,有很多“诡门村”的传说。
诡门村中的诡异排斥其他诡异。
就像是突然出现了一小块“化外之地”。
但和化外之地中,邪祟种类繁多又有所不同。
哪怕是七大门中,对于“诡门村”这种地方因何会出现,也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
而且这种地方的出现,往往都是在城池附近的村子里,很少直接出现在城内。
现在石羊村便有了这种迹象。
入夜后值守的校尉们很小心的戒备,但是祠堂外却没有往常夜晚,那种大小邪祟、或明或暗、或远或近的从外面经过,不住窥探的情况。
一直都是一片死寂。
便是连村外的远处,也不曾传来任何怪异的声音。
当时他们还没有意识到,但这会被许大人和向大人一提醒,便反应过来:这村子,已经被某种诡异的力量限定住了。
诡门村往往都有一段自身的“往事”。
而诡门村中的邪祟,都会和这一段往事有关。
邪祟的诡技,和诡门村中的各种古怪,也都和“往事”紧密关联。
对于石羊村来说,便是当年的淘金热。
既然村里此时不会有其他的邪祟,众人便一起请命:“我们也去……”
许源摆手:“不必那么多人,太多了反而不方便行事。”
而许源也没有带上向青怀,祠堂内还需要有人坐镇。许源不在,大家便听向青怀的命令。
许源和郎小八一起出来,手脚轻灵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往河边去了。
便正好看到,赵先则五个人,在河水中认真而贪婪的淘洗金沙。
身躯慢慢变成了金色。
许源皱眉,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先则下半身紧紧包扎着……是因为什么呢?
除了赵先则四人之外,其余的金人淘洗出了金沙,便直接抹在了身上,自身便壮大一分。
许源的心神一分为二,一半在河水中,一半在身边的郎小八身上。
这也是许源专门把郎小八带出来的原因所在。
“有什么感觉?”许源忽然开口,低低问了一声。
在郎小八的耳中,这一声却如同惊雷,瞬间将他炸醒了。
许源刚才已经注意到,拉郎小八看着河水中的那些金人,眼神渐渐地迷茫,随即从眼底流露出一股炽热的贪婪!
许源这句问话之中,隐含着一丝“百无禁忌”命格的力量。
命修到了六流之后,便可以将命格中的能力引出来,凝聚成“命术”。
许源隐隐感觉到,自己的命修水准,已经摸到六流的门槛,只需要一个契机,便要升水准了。
虽然还不能施展命术,但已经可以将命格力量引出来那么一丝。
如果郎小八已经诡变,和赵先则他们一样。
这一丝力量难以起到什么作用。
但郎小八只是刚刚被迷乱了心智,那就还来得及。
许源感觉,这一次命修的晋升,不仅仅是命修修行的进步,似乎还有兼修的其他几门,水准提升之后,对于命修的一种“拉动”。
这似乎也是命修修炼的一条路子。
命修太过神秘,许源一直在摸索。
又因为命修数量太少,只怕是一位高水准的命修,也不敢说完全了解这一门的各种隐秘。
郎小八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多谢大人!”
而后回想了一下,道:“属下……不知不觉就着了道。看着那些金人,心中不知不觉的就被贪婪,压过了其他一切的念头,也就没了理智。”
许源点点头,带着郎小八出来,就是为了借用他来进一步观察确认,这金人邪祟诡技的作用方式。
现在看来,和自己之前判断相同,便是通过双眼,直接作用于大脑。
看到金子,一般人当然会生起贪欲。
但这些金人的效果要更加强烈,小八乃是七流,也抵挡不住。
许源便道:“你先回去。背对小河,绝不要再看这些金人。”
郎小八忙道:“属下绝不能把大人一人丢下……”
许源摆手:“你且回去,带着你本官反而不好施展。”
郎小八一阵羞愧,觉得自己拖后腿了。
许源微微一笑:“别多想,是这些邪祟过于诡异,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郎小八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回去了。
许源则是一直暗中看着他的背影,悄悄在后面将他一直送回了祠堂。
这期间,有好几次郎小八脚下速度放慢,显得十分犹豫挣扎。
这在许大人的预料之中。
那些金人的诡技,必定已经在所有曾看到过它们的人心底,留下了一个“印记”。
比如郎小八,便是被外力干扰,清醒了过来,但是这印记会一直潜移默化的起作用,让他不停地升起贪欲,想要再回头看一眼那些金人。
只要回头再看一眼,贪欲便会再起,淹没了他的一切理智。
郎小八坚持住了,没有回头。
许大人暗暗点头赞许,这小子是个可造之材。
却又暗中哑然失笑:我好像比郎小八还要年轻些……
许源转身往河水的上游而去。
到了村子边,许源尝试了一下,发现想要走出村子,便会陷入一种“鬼打墙”的状态,怎么走最后都会转了回来。
许源便暗中握住了“阴阳铡”,借助右眼观察了一下。
在阴阳铡的视野中,村子被一片古怪的尘雾笼罩。
尘雾中漂浮着一粒粒的细尘,大半都是普通的沙子,当中混杂着少量的金沙。
不论是“沙子”还是“金沙”,颜色却都不是那么的纯粹,而是透着一种阴暗。
许源收起了阴阳铡,又来到了河边。
从这里向下游望去,几百丈外,金人们还在河水中不断地淘洗。
它们的身躯,因为不断抹上金沙,已经飞速增长到七尺的高度!
原本他们最高的也只有六尺。
许源将皮龙放了出去,悄悄潜入河水中。
皮龙先是继续往上游游去。
试试看能否从河中脱离石羊村。
结果也是一样,在村子边界的位置上遭遇了“鬼打墙”。
许源便操控着皮龙,往那些金人所在的河段游去。
河中也是一片死气沉沉。
原本河中的各种邪祟诡异,也全部消失不见。
皮龙就要游动到金人们身边的时候,却忽然看到,河水中,有几条小鱼游过。
这些鱼儿一身金黄。
竟然也已经变成了“金”鱼,便和那些金人一样!
它们摆动尾巴,潜入了河堤吞下一口泥沙,而后便从屁股后面排出沙子,其中的金沙沉淀在体内,身体便增大了一些。
河水中的赵先则,正在专心致志的淘着金沙,他现在也和其他金人一样,双手变成了一只金盆。
却忽然看到,一条小金鱼游到了自己的脚下。
他的双手五指忽然伸长,嗤的一声将小金鱼刺穿。
而后赵先则抓起小鱼,胡乱的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嚼了几下就直接吞下。
身躯顿时增大几分。
其他金人对此一开始并无反应。
仍旧在专心致志的淘着金沙。
但是很快便有第二条、第三条小金鱼从上游下来,被金人无意中抓住了,吃掉后增长比淘金沙快了许多。
于是金人们便开始在河水中寻找小金鱼。
时不时的,上游就能飘下来一条。
金人们看到了就立刻扑上去,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它们早已失去了理智,根本不会去想:一大群人在这里淘金,鱼儿应该都被惊走,又怎会一只一只的游过来?
这当然是河水中,许大人的皮龙驱赶而来。
不仅是驱赶,许大人还暗暗放出了一张大网。
这网是今早后娘给的。
融合了恶浊丝、伏家的渔网、以及蛛娘子的蛛丝等材料,最终炼造而成的。
这里面恶浊丝处理起来有些复杂,所以林晚墨多花了几天时间。
可惜最终没能达到四流,不过在五流中的水准已经非常之高了,算是五流的天花板。
许源用皮龙悄悄将网张开了,无限蔓延横拦在河水中。
便将上游半条河的鱼都给挡住了。
其实筋丹现在也能做到,但是这网中还有原本恶浊丝的一些能力,比筋丹更加合适。
每隔一段时间,许大人便悄悄放开一个口子,然后用皮龙驱赶几条鱼下去。
金人没了理智,却更贪婪。
辛辛苦苦淘金,比不上直接抓鱼来得快。
于是很快金人们就不淘金沙了,而是全都盯着水中,生怕有鱼儿经过,被自己错过。
可是渐渐地,鱼儿越来越少。
终于,金人们等了足有一柱香的时间,上游才终于漂下来一条鱼,一个金人扑上去,而它身后另外几个金人一起拖住它,将它按在了河水里,然后争先恐后的扑向那条鱼。
河中大乱,金人们为了小金鱼大打出手!
……
祠堂里,大家伙儿严格遵守许大人的命令,谁也不敢出去。
但村子本来也就这么大,小河那边传来持续不断的打斗声,掀起的水浪声……校尉们面面相觑:怎么回事?
大人跟邪祟打起来了?
可是为什么持续了这么久?
有些校尉便按捺不住,想出去给大人助拳。
却被向青怀沉声拦住:“谁都不准动!知道你们家大人,为什么要让本官留下吗?别以为本官看不出来,你们心中的贪欲已经蔓延!
一旦出去了,再看到那些金人,你们势必也要被邪祟侵蚀,最后变成其中一员!”
那些人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内心……不由得一阵后怕。
竟然真是如此!
刚才他们在门窗后面,看着那些金人顺着村中小路往河中去了——便在那时,贪欲的种子已经在心里不知不觉的种下了。
……
天色将明的时候,河水中已经打成了一团糟乱。
十几个金人身躯破碎,而后化作了金水重新聚合起来。
但比之前要缩小了几分。
而后所有的金人,忽然好像是收到了某种感召一般,一起站在河水中,朝着东方张望一眼。
然后哗哗啦啦的从河中走出来,顺着村里的道路,各回各家。
许源将皮龙和恶浊网留在了河中,自己回了村子,却没有去祠堂,而是跟着其中几具金人,来到了老里正家里。
这几具金人分别是赵先则五人,和二儿媳。
许源方才仔细观察了这些金人。
它们保持着人的面容。
一家人聚在一起。
为了争抢那些小金鱼而大打出手的时候,也是一家人一致对外,彼此之间不会争抢。
抢到了小金鱼之后,一家人撕开了每人一块分食。
许源也就看出来,老里正家里只来了二儿媳一个。
那就说明老里正家里的其他人,尚未诡变。
……
老里正家里的其他人,一起躲在家中一间屋子里,瑟瑟发抖了一整夜。
老里正和两个儿子,手里紧紧攥着柴刀和斧头,守在门窗后。
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响动。
几个金人从那个屋墙的破洞里又钻了回来。
他们从门缝里一看,果然有二儿媳,不过已经变成了金人!
后面还真这五个。
老里正一家暗暗叫苦:这可如何是好!
许源在后面跟着,如果这些金人伤害老里正一家,许源当然会出手相救。
可是这些金人进了屋子之后,便忽然不动了,呆呆地站在那里。
一直到了天亮。
他们身上的金色忽然退去,重又变成了活人的模样!
“呜呜呜……”二儿媳捂着脸大哭着跑出去。
仿佛她的记忆,还留在了受辱的那一刻。
赵先则五人也恢复了,赵先则胯下剧痛,忍不住一声惨叫。
他的四个手下急忙上前:“大人!”
赵先则指着跑出去的二儿媳咆哮:“贱妇,不知好歹!给我弄死他们!”
两个手下立刻追了出去。
许源暗中皱起眉头,天亮后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昨日最先变成金人的四个村民,是在白天诡变的。
夜里诡变的为何到了白天就恢复了?
许源没有妄动,要看看接下来该如何发展。
那两个手下冲出去,其中之一乃是武修。
手里拎着一柄大斧。
二儿媳跑回了自己的屋子,屋子里没有人。
她扑到了床上,捂着被子大哭起来。
武修一脚踹开了门冲进来,对着床上就是一斧。
噗!
大斧从后背砍穿了二儿媳的身躯,剁进了床板里!
二儿媳的身躯抽动了几下,鲜血涌出来,没能发出一声惨叫便死去了。
许源有了一个猜测:“这些人,都被困在了这一天?”
还得今夜过后,才能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武修已经拔出了大斧,大步又去找其他人。
许源却不能不管了。
武修出来便撞在了一面柔韧的皮膜上。
整个人被弹了回去。
武修摔在地上,看到许源后怒道:“许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许源背着手,沉着脸道:“尔等是不是真以为,我皇明的律法,管不了你们?”
武修轻车熟路的栽赃陷害:“这女人刺杀我家大人,大人重伤!这家人必定都是同谋!”
许源冷笑:“你真以为本大人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赵先则色胆包天,咎由自取!”
赵先则被两个手下扶着走出来,脸色苍白,满脸怨毒,从面相上看,已经不似活人!
“许源!”他咬牙切齿道:“你真要为这几个草民撑腰?我劝你仔细想一想,安大人那边你要如何交代!”
许源心思一动,思索起来。
赵先则却以为自己已经拿捏住了许源,狞笑道:“世子妃被害,这么大的事情,交趾官场上下必定有一场震动!
你正好是占城的掌律,安大人若想杀你易如反掌!”
许源还在思考,身后的一扇门却开了。
老里正带着一家人走出来,跪在许源身后,重重给他磕了一个头。
老里正苦涩道:“许大人您是个难得的好官。别为了我们这几条贱命葬送了自己的前途。我们……就是这个命啊。”
许源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却忽然有一条绳子嗖的一声钻了出来。
灵如游龙、快似闪电,在赵先则五人之间游走闪动,瞬间就将五人全都捆了起来!
赵先则他们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赵先则勃然大怒:“许源!你真要找死!”
他绝不会束手就擒,身下阴影蠕动,黑暗中有阴兵恶鬼伸出头来——
许源却已经把剑丸一放:
嗖——
五颗大好人头砸落黄土大地,溅起了一片尘泥!
噗!
鲜血从五个脖腔里喷起三尺高!
老里正一家人吓的“啊”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恐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许源在思考的是,要不是试探一下,被自己这个活人杀了之后,赵先则这几头邪祟,今夜能不能复活!
赵先则却以为许源忌惮安承远,被吓唬住了。
许源决定试探后,便毫不犹豫的动手。
和身后老里正一家并无半点关系。
许源知道,自己比不上“包青天”,但在皇明这烂到了根儿里的吏治下,本大人就是个十足的好官。
老里正最先回过神来,哆哆嗦嗦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大、大、大人,这、这……”
许源一摆手:“里正不必担心,本官不会有事。”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向青怀带着人赶过来。
他最先进来,看到地上赵先则等人的尸体,立刻往门外退去,用后背堵住后面正要跟进的校尉们。
“退!”向青怀一声厉喝,校尉们便一起后退不敢跟进来了。
向青怀立刻关上院门,对许源顿足道:“你怎么直接把他们杀了?此事绝不能泄露出去!”
许源哼了一声,瞥了地上尸体一眼:“一群败类,死有余辜!”
向青怀长叹一声:“你呀……你我知道他们都已经变成了邪祟,可是你怎么向运河衙门证明这一点?人已经杀了,运河衙门绝不会信你!
安承远必然是一直在等着寻你的错处!”
向青怀咬了咬牙,想了个处理的法子:“尸体烧了!对任何人也不能承认,是你杀了他们!
还有,手下的校尉务必要保证他们不准乱说话。”
许源对自己手下们极有信心。
之前专门处置过路翔这个叛徒,后面又专门设了私库,用以抚恤和照顾在办案中捐躯的同僚。
大家伙不会被运河衙门收买。
向青怀却看向了老里正一家,神色间有些纠结。
老里正连忙道:“许大人是为了我们一家,才犯下如此大错,小老儿便是丧尽天良,也绝不敢出卖许大人!”
向青怀冷哼一声:“这世上恩将仇报的事情还少吗?”
老里正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决心,许源拉住了向青怀:“向兄不必担心,我并非一时冲动。”
向青怀只觉得他是在保护老里正一家,忍不住道:“小许啊,咱们这一行,不能太心善呀。”
许源摆手,道:“尸体不用管,让老里正一家先去祠堂住。另外马上让人去进出村子的路口守着,不要让人再误闯进来的。”
“好吧。”
向青怀答应着。
许源则另外询问老里正:“昨日最先变成金人的那老汉,家住哪里?”
老里正便道:“我带大人去。”
许源出了院子,叫上郎小八和纪霜秋一起去了。
……
中午刚过,有一只队伍从运河码头出来,上了官道,往石羊村纵马疾驰而去。
队伍最前面,是河道营的一名河道营的参将。
稍落后一些,是一男一女。
女的许源认识,正是朱展眉。
男的也穿着山河司的官服,却是一位掌律。
山河司掌律和参将靠的更近,朱展眉则是有意无意和他们拉开了一些距离。
马上,掌律对参将道:“算算时间,赵大人最迟中午就该把许源带回来了。可是一直不见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许源桀骜不驯、抗命不遵,要么许源能力不足,还没能破了那诡案。”
朱展眉听到他言语之间,尽是对许源的贬低和诋毁,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眉头。
朱家暗中帮了许源一把,许源才能坐上占城掌律之位。
再加上苗禹朱展雷跟许源关系密切,朱家早已经把许源看成了“自己人”。
那掌律接着道:“若是前者,便要将军出手,带兵将他捉拿。”
“若是后者,就是本官的活儿了。本官当场破了那诡案,让他好好瞧一瞧,我们山河司是如何办案的!”
这掌律,便是这次跟着安承远来占城,那几个最会查案的人之一。
世子妃曾两次派人刺杀许源,便是此人推断出来的。
第三八四章 你进来呀
石羊村位于河的东岸,沿着那条小河,呈南北走向。
老里正领着许源来到了村子北头,到了一处简陋的院子前。
院墙只有半人高,里面有三间土房,正堂屋西边有一间小厨房,东边那一间明显是后来增建的,要新了许多。
老里正跟许大人介绍:“陈宝年跟我同岁,养活了一个儿子和两个姑娘。
姑娘都嫁到外村了,不大回来。儿子娶了媳妇,就住在东边那间屋。
儿媳妇倒是争气,生了两个孙子,谁想到会出这种事情。”
老里正又指着西北方向上,一座长着榕树的小土坡,悄悄说道:“大人,听我爷爷说,当年那个少年郎一家,就是被吊死在那里。”
许源目测了一下,距离陈宝年家,只有两百多丈的距离。
而那地方,许源颇有些熟悉——昨夜许源顺着河往上游去,试一试能否从河中离开村子,便是到了那小土坡下。
老里正特意提起此事,显然也是觉得,村子里如今的诡事,和百年前的惨案,只怕是有些关联。
诡门村往往都是如此。
虽然凄厉诡异,但并非出现的毫无缘由。
许源没有说什么,示意老里正开门。
院门没有锁,但老里正推了一下,却发现推不动。
老里正绕到了旁边低矮的围墙上一看,院门从里面用一根胳膊粗的木棍顶住了。
老里正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之色:“难道……那两个孩子没变成邪祟!?”
许源也是如此猜测。
因为昨夜许源没有在那些金人中,看到两个孤零零的孩子。
金人以家庭为单位,尤其是变成了邪祟之后,它们不会接纳两个孩子。
许源就推断这两个孩子还躲在村子里。
那自然是最可能在自己家里。
老里正翻墙进去,先喊了一声:“阿牛,阿生?”
屋子里忽然有了些动静,然后又安静了下去,似乎是两个孩子紧急躲藏了起来。
老里正道:“别怕,叔爷没有变成邪祟。”
但是屋子里仍旧没有声音。
许源翻墙而入,郎小八和纪霜秋跟在后面。
许源对纪霜秋挥了下手:“你去,把两个孩子带去祠堂,安抚好了来通知本官,本官有事情问他们。”
然后许源拍了一下老里正,示意咱们先走。
两个孩子昨夜必定是受了惊吓。
这个时候身为女性的纪霜秋,显然比三个男人更容易接近孩子。
即便纪霜秋五大三粗虎背熊腰。
老里正就更别想——昨夜村里的邪祟,都是村民变的,孩子们最怕的就是他。
出来后,许源又去那个小土坡看了看。
老里正原本信誓旦旦,说他爷爷当年给他指出来过,吊死那一家人的是哪一棵树。
自己一定能认出来。
可真到了地方……他挠着头,看看这棵挺像,再看看那棵好像也很像。
许源压根没寄希望于老人家的记性。
诡门村都有一个或是一种核心的诡异。
必须找出来,诛杀了。
否则便是许源将村里能见到的这些诡异都杀了,也很难从这个村子离开。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许源晋升四流。
从这个村子的水准来看,四流一定能够只凭力量,就强行破开一切限制。
许源开始仔仔细细的在这个小土坡上下搜寻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
不但打开了“望命”,还暗中用阴阳铡的视野,全都看了一遍。
然而并没有什么发现。
许源不死心,让郎小八去把周雷子喊来:“你看看这里的榕树,野草野花,有没有什么问题?”
周雷子精神一振,这可是立功的大好机会。
周雷子也自认不比郎小八差。
甚至觉得在许大人来之前,自己远胜郎小八。
可现在居然有点追赶不上!
这次要是能立功,得了大人的嘉奖,至少可以拉近一些差距。
故而周雷子使出了浑身解数……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大人,真没什么问题呀。”
许源失望的摆摆手,让他滚蛋了。
最后,许源又用六眼冥蛾放出来几只阴兵,潜入地面下寻找了一番。
仍旧是毫无发现。
到了这个时候,许源已经有八成把握,不是自己没找到,而是这里就真的是一切正常。
“回去吧,纪霜秋已经已经哄好那两个孩子了。”
……
祠堂里,两个六七岁的孩子躲在一个女校尉身后,各自拿着一块杏脯,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的咬着,舍不得一口吃完。
女校尉不是纪霜秋,而是许源手下女校尉中,样貌生得最周正的一个。
但是跟朱展眉没法比。
有时候许源也感慨,同为女修,人家朱展眉就生得柔美动人,自己手下怎么全都……
看到许源回来,女校尉哭笑不得的抱怨道:“大人,哄孩子这种事情,你怎么能交给纪霜秋?
您一走,她撞碎了房门冲进去,两个胳肢窝,一边夹着一个就捉回来了。
您是没看到啊,把两个可怜的孩子,吓得小脸惨白,都哭不出声了!
我哄了好久,还把带出来自己吃的果脯分给他们,这才哄好了。”
许源闻言就去看纪霜秋,这女好汉心虚的不敢看大人,两只铜铃大的眼睛,直瞪着窗外的树上数麻雀。
就像是……一个喜欢做算术题的二百斤的大丫头。
“本官错了,本官压根就不该觉得,纪霜秋是个女的。”
许源正要去询问那两个小孩,忽然有校尉飞奔进来:“大人,运河衙门又来人了,他们一定要进村,我们快要拦不住了!”
许源怒道:“没告诉他们,这里已经变成诡门村了?”
“说了,他们不信,坚持要见赵先则,说要赵大人亲口告诉他们,他们才肯相信。”
许源道:“赵大人昨夜死于邪祟之手,你没跟他们说清楚吗?”
“也说了,他们更不信了。”
向青怀暗暗叫苦,让你别冲动吧,你杀了赵先则倒是一时痛快了,现在怎么办?
许源忽然笑了,还一直笑了很久,搞得向青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许源一挥手:“走,去村口看看。”
……
许源派了四个人守在村口,一个回去报信,还剩三个正在苦口婆心的跟外面那群人解释:“绝不敢欺骗几位大人。”
“你们真的不能进来,进来可就出不去了!”
诡门村都是如此,从外面看上去一切正常,才能把人哄骗进来。
里面的人只要不试着走出去,也不会遭遇鬼打墙。
但一般的诡门村,里面的人是没办法跟外面的人这样直接沟通的。
石羊村应该是刚刚成为诡门村,某些“规则”还没有彻底完善。
外面的参将、掌律只是不信,厉声斥责:“快让赵先则出来见我们!”
“许源好大胆子!抗命不遵还敢谋害巡河使!”
“当真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许源大步走出来,那三个校尉长松一口气,终于有了主心骨:“大人,您快跟这几位解释一下,属下怎么说他们都不信呀……”
“解释什么?”许源一瞪眼:“他们不信就让他们进来好了!”
内外的人全都哑口无言。
许源暗骂,本大人是在救你们的命!你们不知好歹,还给本大人乱扣帽子。
那好呀,你们都进来吧。
快快请进!
许源忽然看到站在一旁的朱展眉,忙又说了一句:“朱巡检若是信得过我,就和你的人留在村外。”
第三八五章 反被指点了
那参将名叫鲁任行,掌律来自顺化城,名叫贾洛京。
安承远命人再去石羊村,“督促”许源尽快归队时,本来只派了鲁任行和贾洛京。
朱展眉是毛遂自荐,说服了安承远,准她加入了这支队伍。
许源这话一说出来,鲁任行和贾洛京同时侧目去看朱展眉。
难怪你一定要跟来,原来是为了护着此人啊。
朱展眉知道朱家和许源的关系,根本藏不住,也没想藏什么。
于是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好,我们绝不进去。”
她两条长腿一夹马肚子,胯下骏马乖巧后退。
朱展眉只带了两个手下,三人便都退到了一边去。
并且故意把路都让出来,表示自己也绝不阻拦鲁任行和贾洛京。
你们要紧?请便。
鲁任行和贾洛京此时倒真的不敢进去。
许多时候就是这么滑稽。
你为了他们好,不让他们进去,他们就是不听你的,一定要进去!
你心累了,不想管了,就说你们进吧——他们却疑神疑鬼,反而不敢进了。
鲁任行和贾洛京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贾洛京脸皮更厚一些,咳嗽一声道:“许大人来了便好,我等奉安大人之命,来督促许大人尽快回转。”
许源两手一摊:“你们进来抓我回去啊?这里已经成了诡门村,本官根本出不去。”
贾洛京眼珠一转,道:“这里面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许大人不妨说出来,咱们一起参详下。”
许源自然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昨日到今日,村中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当然隐藏了自己昨夜的行踪,以及赵先则五人之死。
许源以为贾洛京只是随口问一下情况。
但贾洛京听完之后,却是摸着下巴沉吟道:“这村子里百年前因为淘金沙,发生过惨绝人寰之事……”
贾洛京以拳击掌,斩钉截铁道:“许大人,立刻回去查一查当年那少年郎一家人被吊死的那棵树。这诡门村的那只主邪祟,必定和那棵树有直接关联!”
贾洛京觉得自己的分析绝无问题,这村子中的诡案并不复杂,也不知这许源为何两天时间毫无建树。
之前是怎么闯下那么大的名头。
许源在村子里,只是淡然颔首道:“查过了,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贾洛京一愣:“真查过了?”
“真查过了,都快把那座小土丘翻过来了。”
贾洛京对自己的推断极有信心,觉得这必定就是破案的关键,因而固执道:“许大人不妨再去查一遍……”
许源直翻白眼:“贾大人既然觉得本官能力不足,那不如自己进来查吧。”
“这……”贾洛京迟疑。
许源笑道:“贾大人自信能破了这村里的诡案,那么便是诡门村,走进来又如何?
案子破了,这诡门村的限制自然解开,贾大人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一句话把贾洛京逼到了死角。
你不信我,自己进来查啊。
你不敢进来,那就说明对自己的推断也并非那么有把握。
你都没把握,还催我去再查个什么?
贾洛京想要表现一下自己查案的能力,却尬在了这里。
许源暗暗摇头,这个贾洛京,自视过高,把别人都当废物了。
许源也知道,不论诡事三衙,还是皇明的县衙、府衙,真的会查案的人,其实凤毛麟角。
所以各地才会有那些“青天大老爷”的话本故事流传。
因为那些捕快、衙役们,一旦境内发生了什么案子,简单问一问,谁跟死者有仇、谁跟死者老婆有染之类,然后将人抓来大刑伺候一番,就都招了。
整体的办案水准就是这样。
什么细致分析、抽丝剥茧之类,是没有的。
或许大理寺、锦衣卫中,有些办案高手,但在地方上绝对是稀缺人才。
贾洛京便成了“瘸子里的将军”,他以为许源也是“瘸子”。
贾洛京不敢进去,又仔细想了想,道:“那……当年少年郎的家,查了吗?”
许源摇头:“找不到了,百年前的事情,村里的老人都记不清了。”
许源当然不是推脱。
在搜查那座小土坡的时候,许源就问过老里正了。
老里正明确回答过,早就找不到了。
房子应该早就拆了。
贾洛京再次皱眉,一筹莫展了。
他的水平,能想到也就是这些了。
许源轻轻摇头,道:“贾大人,日后办案呢,要多注意细节。比如这村子的诡案,看上去和百年前的惨案必有关联。
但昨日出现在河边的少年郎?为何偏偏选中了陈宝年老汉?”
贾洛京下意识道:“巧合……”
“呵呵呵,”许源笑了:“这世上哪有那许多的巧合?再比如,本官刚才说了那河边的少年郎——只有陈宝年看到了,而且我们知道这一情况,乃是陈宝年的两个孙子所陈述。
但……昨日真有这个少年郎在河边出现吗?”
贾洛京下意识又道:“有吧,这应该就是百年前被害的那少年……”
“哈哈哈!”许源这次大笑了起来:“贾大人,这是你自己心里认定的啊。
你身为查案的官员,若是对很多未曾亲自确认真假的事情,便在心中有了自己已经认定的结果,只怕是要办出很多冤假错案啊。”
贾洛京脸色像猪肝一样。
却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确有一些办案的能力,所以被许源这么几句话一点,就明白自己的确是错了。
这就让贾洛京非常屈闷。
本来想指点一下许源该如何查案,结果变成了自己被指点!
偏偏人家指点的还很有道理,自己还有些“学到了”的感觉。
许源不想再多说了,摆摆手道:“两位大人自己决断吧。本官的手下,刚刚安抚了陈宝年的两个孙子,本官正准备仔细问一问昨日的情况,本官失陪了。”
许源略微一拱手,转身就走了。
最后却又想起一点来,转身回来说道:“这村中的邪祟,乃是借用双眼侵蚀内心,诸位若是看到了村中的金人,千万记得立刻挪开目光,克制内心贪欲,否则必被侵蚀!”
“这还用你提醒?”贾洛京不满的轻轻嘀咕一声。
显然已不似刚才那般气壮了……
在贾洛京和鲁任行身后,朱展眉脸上,露出一副忍俊不禁的神情。
第三八六章 神官
许源回到祠堂里,阿生和阿牛已经把那块杏脯吃掉了整整一半。
两个孩子顿时舍不得再吃,小心翼翼的装进口袋里,用手在外面按住。
许源站在门外看了看两个孩子。
望命之下,他们还是活人。
而且他们的“命”惨白如纸,纤细如发。
飘在头顶上轻轻摇摆着。
似乎随时都可能熄灭。
许源暗暗一叹,等解了这诡门村的限制,想办法照顾一下吧。
两小现在是真的“薄命”,稍稍有一点风浪,便会被淹没在这人世苦海中。
许源对他俩招招手,和颜悦色道:“你们别怕,我只是问你们几个问题。”
两个孩子这个年岁,正处在懂事又不算懂事的时候。
他们躲闪了一下,还是那个女校尉安抚并鼓励两句,他们才不再畏惧许源。
“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你们已经跟里正爷爷说过了,但能不能跟我再说一遍。”
两个孩子紧抿着嘴唇,不想再说。
昨日爷爷回来了一趟,而后一家人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女校尉又拿出两颗糖来,哥哥阿牛才慢慢的将昨日事情又说了一遍。
“……我爹觉得不大可能,可爷爷非常肯定,给了他一巴掌,催着他快些去了。
爷爷很着急,以前爷爷脾气很好,从来不会打人。
爷爷他们出了院子,就能看到那一段河道。我在屋里听到爷爷奇怪的说了一句:怎么这么一小会,那个淘金的人就不见了……
我从窗户里看到,爷爷他们往河边跑去,爷爷脸上一片金光……”
许源只是安静的听着,也不催促,也不打断。
其中某些不大正常的细节,许大人也一一在心中记下了。
等阿牛说完,许源才确认了一下:“你是说爷爷昨天很暴躁?”
阿牛和阿生一起点头。
阿生道:“爷爷从来没有那样过……好吓人,脸上扭成了一坨。”
许源点头,又问:“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有金光吗?”
阿牛想了想,摇头:“没有,也可能是……太阳照的?”
许源又挑着几个问题问了,便让女校尉将两个孩子带去玩了。
向青怀一直陪着许大人一起。
问完之后,向青怀忍不住问道:“有什么发现?”
许源皱眉:“我总觉得……昨日那四个金人,尤其是那老汉陈宝年,和后来这些被侵染的金人,有些不大一样啊。”
向青怀提醒道:“村里这些重新变回人的,你检查过吗?”
许源在诛杀赵先则他们之前,就用“望命”看过了。
他们的“命”很奇怪,还是人的命,但其中凝着一股黑色的阴气。
比如赵先则,因为身具官职所以命是青色的。
在许源的“望命”之下,有三指宽。
但中间藏着一道约莫一指粗的漆黑阴气。
阴气被人“命”包裹的很好。
没有半点泄露。
天亮后赵先则他们身上也不见一丝邪祟气息!
许源想了想,将老里正找来:“老人家请去将全村人都召集起来。”
老里正吓得一个哆嗦:“可他们、他们都……”
许源摆摆手:“老人家放心,白天他们还是活人。”许源又道:“这样吧,我让郎小八带着一队校尉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
老里正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走后,向青怀问道:“你要做什么?”
“老里正不记得当年那少年郎家,究竟在哪里。但村民中可能还有人记得,我得再问一问。”
向青怀也看出来一些东西,道:“你是猜测,村民们白天就是正常人,甚至根本不记得昨夜自己变成了邪祟?”
“正是。”
……
老里正回家拿了自己的锣,一边走一边敲锣吆喝。
以往他就是这么召集大伙儿开会的。
锣声敲响,村民们一个个开门出来,却还是生出了事端。
几户相邻的人家打了起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老里正吼叫起来。
他看到大家还是人的样子,胆气也就壮了。
那几户人家的男人们,都互殴的鼻青脸肿,恶狠狠地互相瞪着对方,却是不肯说出缘由来。
“你问他!”
“你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我干了什么?我还要问你干了什么呢!”
他们互相指责,却都不肯说为什么打架。
老里正一头雾水,看向了郎小八。郎小八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但我有什么想不通的,就去问大人,他肯定明白。”
郎小八对此非常笃定。
老里正纳闷:照你这么说,许大人不但是个好官,而且是个神官啊!
啥都知道。
老里正当然是不信的,但是郎小八让手下的校尉把打架的人看住了,硬拉着老里正跟自己回去问问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源正准备出去对村民们问话,老里正和郎小八进来,郎小八将事情一说,然后瞪着眼看着大人:“大人,您说他们为什么打起来了?”
许源随口便道:“他们都怀疑邻居偷了自己的金子。
但是咱们昨日收缴了金子,他们家里剩下的都是私藏的,所以不敢当着老里正和你的面明说。”
他们家里的那些“金子”,昨夜化成水流淌出来,在祠堂门前被门神镇灭了。
但村民们并不知情,今日醒来暗中一看:我的金子呢!?
于是便疑神疑鬼,平日里跟左邻右舍有哪些摩擦,定是他们偷了我的金子!
郎小八和老里正一听:合情合理。
郎小八就瞅着老里正,你瞧,我说了大人肯定知道吧,你还不信,真是个老愚昧!
老里正看许大人的眼神也是大不一样了,原本都是感恩,现在变成了一半感恩、一半敬畏。
许源就跟着他俩一起出来,村民也都聚拢的差不多了。
中间又有几家人打了起来……
好在校尉们及时制止。
许源让老里正问话,村民们倒是很配合,冥思苦想着。
许源又低声跟老里正说了几句。
老里正便再次高声宣布:“许大人说了,谁能提供线索,赏赐五百两银子!”
村民们更加动容。
虽然昨天抢了那些金子——但这不是都被偷了吗。
这五百两银子就格外诱惑了。
许源之所以喊这么高的价,是因为他们昨日抢了金子后,只怕是“眼界”变高了。
更何况,不管给多少赏赐,最后都能收回来的。
第三八七章 上钩(求月票)
诡门村会不停的诱惑村外的人进来。
说起来“诡门村”就像是一个整体的邪祟。
把人骗进来,就等于是把人吞吃了。
所以鲁任行和贾洛京虽然在村外,但是能看到、听到村里的一切。
把所有村民召集起来,老里正又扯开了嗓子大喊,贾洛京也就听得清清楚楚,于是又自得起来:这还不是在找那少年郎的家?
就是本官刚才提供的破案思路嘛。
贾洛京便高声对鲁任行说道:“这许源装的一副高手的派头,对本官好一番说教,原来最后还是要用本官的建议,哼哼。”
鲁任行也是点头:“依本将军看,这人会说不会做,正所谓眼高手低……”
朱展眉听不下去了,一拨马带着自己的两个手下就要离开。
贾洛京便立刻问道:“朱巡检做什么去?”
朱展眉淡淡道:“许源在村里努力寻找线索,咱们在外面就干看着?本巡检绕着村子转一转,万一有什么发现呢?”
朱展眉的话软中带硬。
你们就这么安静的在村外,等着人家许源破案?
也该做点什么班?
鲁任行浑然不觉,诡案的事情,本将军又不擅长。
但贾洛京就脸红了,心中对朱展眉生出了几分不满,暗戳戳的腹诽着:这对狗男女必有奸情!
本掌律只是浅浅的批评了许源两句,这女人就要来怼我。还想方设法要给许源帮忙!
我山河司,怎会有这等吃里扒外的家伙。
这是苗禹没来,苗大人要是来了,定会让贾洛京真正见识到,什么是吃里扒外。
……
许源颁布了悬赏之后,又等了一会儿见还没有人出来,就吩咐老里正:“行了,散了吧。”
老里正道:“大人再等一等……”
许源摆摆手:“不用了。”
然后许源就起身回了祠堂。
老里正只好让人散了,不住埋怨道:“大人给你们机会了啊,你们仔细想一想,我是老了,记性不成了,不然定要拿了这五百两银子!”
村民们脸上也是一片遗憾之色。
等人走完,老里正也回了祠堂。
许源却对他说道:“老人家辛苦一下,在祠堂外面等一等。过会儿会有村民来问你,本官这五百两的悬赏还算数不,你就告诉他,本官一言九鼎,绝不会赖账。”
老里正疑惑:“会有人来?”
旋即他也想明白了,一拍脑门:“还得是大人您啊!好咧,小老儿这就去外面侯着。”
他在祠堂里等了小半个时辰,便见一名三十来岁的村民,鬼鬼祟祟而来。
一路上东张西望,似乎是怕被村民们看见。
老里正同他说了几句,就将人领进来。
暗中对大人竖了个大拇指:料事如神哪。
许源也不多说,先拿了五百两银票摆在桌上:“说吧。”
那村民贪婪的扫了一眼银票,然后道:“那一家人,原本住的地方在村东那口枯井上。”
许源将银票推过去给他,然后起身来道:“去看看。”
村民把银票揣进怀里飞快的走了。
好似有人要抢他银子似的。
许源带着人从祠堂出来,却有一侧首,低声吩咐郎小八:“跟本大人换一下。”
“是。”
校尉们身形飞快交错,将两人围在了中间,挡住外人视线。
再散开来,许源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校尉的衣衫,压低帽檐,低着头离开了队伍。
郎小八变成了许大人的样子,带着队伍往那口井去了。
……
许源知道郎小八此去多半会有所发现。
但许大人仍旧觉得,这“诡门村”根本的那只邪祟,未必是少年郎一家。
贾洛京以为许大人还是按照他的思路在办案,其实真不是。
许源故意要找当年那家人的住处,便是给暗中的那邪祟一个“机会”。
老里正都不记得那家人究竟住在哪里了,村里其他人也不大可能知道具体位置的。
知道的,极可能就是那只邪祟!
那邪祟还会很乐意把这个线索贡献出来,以误导祛秽司众人。
许源从队伍里出来后,找了个僻静地方,喷了一口“龙吐蜃”,自身就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然后悄然潜行,跟上了那个村民。
村民一路低着头,飞快的回到了家中,关好了院门,从怀里拿出银票来,乐的是眉开眼笑。
而后他才进了屋子,急不可耐的抱住了屋里的媳妇:“嘿嘿嘿,那大官居然说话算数,真给了五百两银子。”
他抱着媳妇狠狠亲了几口,然后道:“媳妇你不是俺们村的人,怎么会知道那口井的事儿?”
村民自从记事起,就知道村里有这么一口枯井。
却不知那里原是惨案一家人的住处。
他媳妇迷迷糊糊的:“我也说不清楚,但好像……我就是知道。”
五百两银子,让两人极为欢喜,忍不住大白天的就搂抱在一起,哼哼唧唧的声音很快响起。
许源皱了皱眉,离远了一些。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许源悄然翻进院子,用“望命”又看了那媳妇一眼。
和其他村民一样,人命里面裹着一束阴气。
方才将村民全部召集起来的时候,许源已经用“望命”看过一次了。
这次再看并无发现,许源也不意外。
如果不是这两个,那么……就可能是这院子里的其他东西。
许源一一看去。
看的许大人眼睛生疼,也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
许源想了想,索性走进了房间。
借着“龙吐蜃”的遮蔽,屋中两人毫无察觉。
许源又一一审视屋中的物品。
这家也不富裕,屋子里东西不多。
很快许大人都看过了,仍旧没有什么发现。
“奇怪了……”许源心中暗道一声,又将这屋子环视一圈,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一看:
上面就是房梁。
农户人家往往喜欢把一些东西吊在房梁上。
但这间屋子是睡觉的地方。
房梁上没有掉东西,却在正对着两人床的上方,缠着一根绳子。
绳子很旧,落满了灰尘。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缠在上面的。
只怕是这屋主人都忘记了。
但有问题的恰恰是这根绳子。
许源不动声色的退了出来。
村民和媳妇并排躺在床上,那绳子便对着媳妇的脑袋。
若想让媳妇知道什么,这个位置十分适合“入梦”。
家里有事请个假
家里老人过寿,今天请个假……
《百无禁忌》家里有事请个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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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八章 自作聪明(三合一)
村子里有三口井,有水的两口分别在村子的南北两头。
交趾这边河道众多,原本不需要什么水井。
但后来“禁临河”,便开始挖井了。
村里人常常会忘了,第三口枯井。
交趾湿热,时常下雨。
所以很少有“枯井”,最多也就是被废弃了,但里面还是有水的。
郎小八带着人,来到了这口枯井边,就觉得这井一定是有问题的。
枯井深达丈五。
井内长满了各种古怪的植物。
十分湿润但就是没有水。
枯井周围地势平坦,但几十丈内没有一户人家。
大家盖房子的时候,不知为何也会下意识的避开这里。
郎小八学着许大人的姿态,吩咐了一声:“神修,放个阴兵下去看看。”
就有个神修站出来,按住了一侧鼻孔一吹,一只漆黑的阴兵,好像气泡一样冒出来,慢慢变大,然后飘落进了枯井中。
井中,无数毒虫受惊,飞快的钻进了石缝中。
阴兵到了井底,正在仔细检查,忽然感觉到头上有水滴落下来。
水滴应该直接穿过阴兵的身体,但是这水滴却像是一颗铁丸般,沉重的砸在了阴兵的头上。
阴兵感觉到了“疼痛”,并且直接传递给了神修。
神修诧异。
井下的阴兵抬起头,正看到第二颗水滴从井壁上,横生出来的一株蕨草上滚落下来。
那蕨草样子十分邪异,就像是人的肋骨一般!
那水滴也是一片殷红,竟是一滴血水。
啪!
水滴落下,砸在了阴兵的额头上,剧痛无比,它忍不住往下顿了一下。
随即更看到,那一株肋骨般的蕨草根部,涌出来一股股的血水,活物一样顺着茎叶落向了阴兵。
顷刻之间便从水滴变成了水柱!
哗啦啦、哗啦啦……
血水飞快的在井中积聚!
神修大呼不妙,慌忙要将自己的阴兵收回来。
可是井底的那些血水,凝出了一双双血水之手,纷纷抓住了阴兵。
神修连连催动,井下的阴兵身躯被拉扯得一丈多长,却始终无法真的收回来。
随即,井壁石缝中,哗哗哗的流出来更多的血水。
不一会儿就将阴兵彻底的淹没了!
神修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惨道:“我的阴兵被融化了!”
郎小八神色冷峻,喝令道:“准备作战!”
众人已经都看到,枯井中血水飞快上涨,看这架势,必定是要直接喷涌出来。
丹修们准备好了腹中火。
那邪祟若是喷涌出来,先当头烧它一把火,将它烤干了!
血水飞快的上涨到了井口,然后突兀的停了下来。
血水恰恰好,和井口平齐。
没有一滴满溢出来。
校尉们严阵以待,格外紧张,时间似乎变慢了,周围死一般的安静。
郎小八上前,那血水却往下回落了。
郎小八越靠近,那血水回落的越多。
等郎小八走到井口前,血水已经彻底落到了一丈之下。
郎小八跺了跺脚:“挖!彻底挖开,本官倒要看看,下面究竟有什么邪祟!”
郎小八忽然变得如同真的许大人一样果决。
身上也有了几分掌律大人的气度!
在看到那些血水的时候,郎小八心里便一阵惊喜:竟然被我给找到了线索!
于是便毫不犹豫的发号施令。
只要能够真正找出这诡门村的根本邪祟,便是大功一件。
以自己的如今七流的实力,再有这一件大功,巡检之位岂不是唾手可得?
郎小八眼底藏着一丝炽热。
权势就在眼前!
校尉们一拥而上。
武修们一马当先,等不及去找铁锨锄头之类,直接用手中的兵器开始挖掘。
便是连方才那损失了一只阴兵的神修,也忘记了伤势一般,跟着冲了上去帮忙。
很快井口就被扒开。
有的校尉等不及了,直接用手来刨土。
每一个校尉的眼中,都流露出强烈的渴望。
都觉得只要把井底的邪祟挖出来,那便是大功一件,可以因功高升!
他们和郎小八一样,内心不知不觉的被某种“贪婪”侵染。
村民为了钱财,校尉为了权势。
……
贾洛京在村口来回走了几圈——许大人已经撤走了守在村口的校尉。
忽然村子里有什么东西掠过。
贾洛京感觉余光里,似乎是看到了赵先则五人身影一闪而过。
他眼珠乱转,心思中不知为何又泛起了波澜……
他现在有些怀疑,这村子真的已经变成“诡门村”了吗?
这一切都是许源说的。
我们来了之后,其实并没有进行验证。
若是就被此人一句话给唬住了……
而许源顺着自己的“破案思路”,开始寻找少年郎的家,显然水平是逊于自己的。
自己若是能识破他的诡计,而后再破了村子中的诡案,便证明了自己远胜许源!
对于所谓“胜利”的贪婪,让一咬牙决定冒险。
他走到了鲁任行身边,低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鲁任行也有些怀疑:“你的意思是,咱们派人进去确认一下?”
贾洛京点头,又道:“安大人派咱们来将许源押回去,若是被他哄得傻乎乎在村外等着……将来如何跟安大人交代?”
鲁任行也担忧,到时候怕不是“交代”的问题了,而是要被安大人一顿臭骂,从此以后便再也不会重用。
“的确不能什么也不做。”鲁任行颔首,问道:“派谁去?”
贾洛京回头看了一下,他带了手下一队校尉来。
鲁任行带了二百营兵。
他有心让营兵去,但回过头来便看到鲁任行审视的望着自己,只能一咬牙道:“我们各出六人,派一队人马进去。若真是诡门村,这一队人马也能互相照顾。”
“便是许源责问,也可以说派去支援他们。”
鲁任行颔首:“好。”
两人便各自去挑人。
手下们当场傻眼!
咱们在外面等着不好吗?
你们担心被安大人责骂,就拿我们的命去赌?
贾洛京还在大言不惭:“大家不必担心,本官有七成的把握,那许源在诓骗咱们。”
部下们腹诽不止:你要真有这么大把握,你自己进去验证一下啊。
你不敢去,却逼着我们进去,当真是苛酷。
但是大家不敢说出口。
鲁任行那边顺利一些,他们毕竟是军队,抗命不遵可以直接斩首。
贾洛京的部下们却是你推我、我推你。贾洛京也没办法强行指定六人。
最后贾洛京道:“抓阄吧。”
于是很快六个倒霉鬼被选了出来。
两家组了一队十二人,畏畏缩缩的站在村口徘徊。
最后被两位大人厉声催逼了一番,只得硬着头皮走进了村子。
进了村子后,他们就赶紧想要撤出来。
验证一下而已,又不是真让他们去给许源帮忙。
但是这十二人往外一走,居然就真的又走出来了!
“哈哈哈……”
贾洛京和鲁任行纵声大笑。
“果然是那小子在哄骗我们!”
鲁任行对贾洛京大加称赞:“幸亏贾掌律识破了他的诡计!”
贾洛京得意,摇头晃脑起来:“哼哼,在本官面前耍这些小手段,他许源还嫩了点。”
两人便是一挥手:“进村!”
贾洛京一马当先,带着山河司的人冲了进去。
鲁任行带着河道营的兵马紧随其后。
轰轰隆隆的整个队伍便开进了村子。
一阵马蹄声想起,朱展眉回来了。
看到贾洛京和鲁任行带人进了村子,花容变色问道:“你们怎么……”
贾洛京毫不客气的打断她,道:“朱大人,我们都被许源给骗了。这村子绝不是什么诡门村!
本官刚才派人试过了,可以自由进出。”
朱展眉心思一转,问道:“你们在村口商议,要派人进去试探一下,这村子是否变成了诡门村?”
贾洛京皱眉问道:“朱大人是什么意思?”
朱展眉叹息一声,暗道你们是怎么混到今天这官位的呀?!
“你们再试试,看看还能不能走出来。”
贾洛京冷笑一声:“朱大人到底在质疑什么?你跟那许源究竟是什么关系?事实摆在眼前,还要帮那许源说话?”
鲁任行也喝道:“朱大人,注意你的身份!你是山河司的巡检,你是奉了安大人的命令,和我们一起来押送许源返回运河码头的!
你再认真考虑一下,是要跟我们一起行动,还是本将军派人将你和许源一起押回去!”
他的威胁朱展眉毫不畏惧,仍旧是说道:“你们试一试吧,只要走几步就能知道结果。”
贾洛京恼怒的朝外走去:“好,本官就让你彻底死心……”
可是他话音未落,就觉得不对劲了。
眼前忽然一花。
走了几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
并没有走出村去!
“不可能!”贾洛京瞪着眼睛,又朝村外猛地冲去,然后再一次莫名其妙的回到了原地。
他身后所有人霎时间鸦雀无声。
大家都看到了,贾洛京大人,极为诡异的在原地转着圈!
“不会的、不会的……”
所有人瞬间慌了,争先恐后的超村外冲去,队伍大乱。
但是很快每个人心中最后的那一点侥幸就破灭了,他们都没能冲出去。
只感觉眼前忽然一花,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这、这这……”山河司的人面色苍白,语无伦次。
而河道营的营兵们,却没什么顾忌,一起对贾洛京破口大骂:“贾洛京你个王八蛋!老子做诡也不会放过你!”
“好好地在外面等着,你非要将我们都带进了死地!”
鲁任行心里也慌了,怒视贾洛京,问道:“老子真是鬼迷了心窍,怎么听了你的建议?现在如何是好?”
贾洛京眉头紧皱,身躯颤抖,方寸大乱。
他派人进去,其实就是一次孤注一掷的赌博。
他觉得自己能赢!
原本他也真以为自己赢了,所以才会带人冲进来。
但是输了之后怎么办?赌之前他完全没想过。
所以他现在完全不知该怎么办了。
朱展眉无语摇头道:“你们在村口商议试探,诡门村中的诡异,当然会让你们试探成功,把你们都骗进去!你们……是怎么想的啊……”
就差直说贾洛京你好蠢了。
河道营的营兵中,便有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朱大人救命!我们现在只能求您了……”
朱展眉摆手道:“都快起来,不必行此大礼,本官一定会倾尽全力。现在……”
朱展眉想了想,道:“你们先去找许源,请他庇护你们。”
鲁任行连忙接着说道:“对,快跟本将军一起去找许大人。”
他这个主将错信了奸人,才让大家一起陷入死地。若是他不马上做些什么,安抚手下的弟兄们,只怕马上就要引发哗变。
贾洛京非常不情愿去求许源。
但河道营营兵们轰隆隆的从身边冲了过去。
他不敢做半点阻拦。
这个时候他再敢说出什么,河道营上下能直接撕了他。
等河道营过去之后,贾洛京再一看,自己身边空荡荡一片,带来的十二个山河司校尉也没了影!
都混在河道营中,一起走了。
朱展眉站在外面,冷笑望着贾洛京,问道:“你还在等什么?面子重要还是性命重要?你该不会还以为,自己比许源强,靠着你自己就能破了这诡门村,活着走出来吧?”
贾洛京一张脸涨得通红,却是再也倔强不起来。
当下便低下了头,快步跟上了队伍。
……
许源没有回祠堂,而是直接去了枯井。
许大人猜测,枯井那边必定做好了布置,手下人在那边会“有所发现”。
远远地,许源便看见所有人都疯狂的在挖掘。
枯井井口被挖开成了一个大坑。
几十人正在坑里,以一种“狂热”的状态拼命向下挖。
郎小八也在其中,不停地指挥着每一个人。
许源暗皱眉头,仍旧用“龙吐蜃”遮掩了自身,悄悄靠上去看了一眼。
随着校尉们的挖掘,枯井深处腾起一道血雾——
“邪祟憋不住了!”郎小八大叫。
早有准备的几个丹修,便一起朝着那血雾喷火。
一道道腹中火,围住血雾,狠狠灼烧。
血雾中传出凄厉的惨叫,邪祟似乎受到了沉重的伤害,尝试了几次没能冲出来,便又沉回了枯井中。
校尉们一声欢呼。
郎小八继续指挥道:“挖!接着挖!把这邪祟揪出来诛灭了,咱们就能破了这诡门村,立下大功!”
“好!”校尉们齐声应和。
挖的更起劲了。
许源暗道一声:“状态不大对劲啊……”
许源打开“望命”看了一下。
手下校尉们的“命”上,都沾染了一层阴气。
不是已经变成邪祟的村民那种,阴气凝成一束隐藏在命里。
阴气像是落尘一般,附着在“命”的表面。
就如同他们的“命”上,有粘性一般。
随着不停的向下挖掘,沾染的阴气越来越浓重。
许源原本的计划是顺水推舟,看一看那绳子邪祟,在枯井中究竟有什么布置。
但是现在却不行了,再等下去,只怕郎小八他们就要诡变了。
许源正要现身,却忽然听到郎小八,对所有人说了一句:“大人待我等恩重如山,这次既然发现了重要线索,正是大家立功回报大人的好机会!”
校尉们纷纷点头:“确实如此!大人待我如手足,我常发愁无以为报……”
在许源“望命”的视野中,随着这些话音响起,那些如浊尘一般落在“命”的表面的阴气,忽然飘散了去!
仿佛是“命”的表面,那种“粘性”忽然消失了。
他们的“命”变得澄澈明镜!
邪祟的侵染消退。
许源便又继续隐藏了行迹,同时心中一阵奇怪: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校尉们仍旧是干劲十足。
但是枯井深处,那种诡异之感却开始慢慢的消散。
时不时涌出来的血雾,隐隐传来的嘶吼,都开始逐渐消失。
挖着挖着,郎小八就觉不对劲了,再往下一看,顿时暴跳如雷:“这邪祟跑了!”
郎小八猛地一拍脑门,坏了,我刚才说了那句“大人待我等恩重如山”,无意间泄露了我其实不是大人!
难道是因为这句话,让那邪祟看破了,所以遁走了?
郎小八懊悔不已,但也觉得很奇怪,以我的水准,假扮大人的时候,不应该犯这种愚蠢的错误啊。
而且……身边的其他校尉,也没有提醒我,反而跟我犯了一样错误。
郎小八回忆一下自己刚才的状态,便意识到,那时自己只剩下了“立功受赏”这样一个强烈的念头。
这个念头压制了其他的想法。
导致自己有些……失去理智!
其他的校尉恐怕也是一样啊。
“这都是那该死邪祟搞的鬼!”郎小八忍不住骂了一句。
许源此时也想明白了。
这暗中的邪祟,能够引动人心中各种深浅层次的欲望。
欲望使人疯狂、堕落。
方才应该是引发了祛秽司众人心中对于“功劳”的欲望。
可是邪祟万万想不到,所有人包括郎小八在内,对于“功劳”欲望的根源,竟是为了报答自己的恩情!
这便让邪祟接下来“疯狂”和“堕落”这两步没法继续施展了。
他们立功不是为了自己。
侵染顿时彻底消散。
而校尉们也是破口大骂。
校尉们大都是粗人,骂的就很脏,矛头直指那邪祟。
许源哭笑不得。
本大人的确是不必露面了,可暗中观察,扮演一只黄雀的计划也还是失败了。
不过许大人还是很欣慰的。
真心换真心,自己对手下亲厚,手下也对自己忠心耿耿。
虽然真心换来狼心狗肺的事情,这世上真是不少,但至少自己衙门里没有。
正在这时,于云航飞跑而来,焦急喊道:“大人,您快回去看看吧,出大事了!”
于云航直奔郎小八而去:“鲁任行和贾洛京把所有人都带进来了!”
郎小八大吃一惊:“啊?!这些蠢货!可、可我不是大人……”
郎小八知道反正也暴露了,就把手在脸上一抹,恢复了自己本来的相貌。
“大人呢?”
许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随即现身,直往祠堂而去:“这些蠢货在搞什么!”
于云航等人急忙跟上,于云航还专门在大人身后补充了一句:“朱巡检并没有跟进来。”
许源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专门跟本大人强调这个做什么。
于云航嘿嘿一笑。
但许源还真因为这一句提醒,有了别的想法——转了方向,往村口去了。
回祠堂去问鲁任行和贾洛京,还不如去问问朱展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展眉看到许源出来,叹气道:“那两个蠢货拖累你了。”
许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展眉就把经过详细的说了,然后忽然对许源比了个手势,借着躲到远处写了一封信,用弓箭给许源射了进来。
许源扬眉,拆开信看了一下。
信里面写着朱展眉刚才绕着村子转了一圈的一些发现。
“多谢朱巡检。”
……
祠堂里,向青怀无语的看着鲁任行和贾洛京等人。
一个参将,一个掌律,官职不低了呀。
我皇明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官儿!
鲁任行则是一直瞪着贾洛京。
鲁任行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过错,一直觉得,本将军都是被这个蠢货连累的!
河道营的营兵们更是如此。
眼神如果能伤人,贾洛京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贾洛京心里……非常纠结。
他很盼望许源真有办法能破了这诡门村。
但他心里又对许源还有些不服气。
许源要是真能办到,就说明自己真的不如许源,所以……就纠结上了。
当然,小命还是更重要,所以贾洛京一直老老实实,再也不敢放什么厥词。
外面传来一阵声音,校尉们道:“大人回来了。”
鲁任行里忙冲了出去:“许大人——”
鲁任行伸出双手,就要去握许源的手,却被许大人躲开了。
贾洛京也跟了出来,就要往许源身边凑。
许源一抬手:“阁下离我远一些,我怕被你的蠢病传染了!”
贾洛京一张脸涨得通红。
却不敢跟许大人争吵。
而鲁任行也是毫不客气道:“滚远些啊!”
贾洛京一声不吭的转身走了。
许源低声对鲁任行说道:“并非存心要折辱他,而是本官有些事情要跟将军商议,不想让他知道——此人刚愎自用,又没有自知之明,本官担心他知道了,暗中又做些什么坏了计划。”
鲁任行连连点头,对许大人的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许大人说得对!本将军算是看出来,那家伙就喜欢耍些小聪明。”
许源便低声将自己的计划和鲁任行说了,鲁任行点头,对许源道:“放心,本将军一定全力配合。”
第三八九章 装脏(三合一)
河道营的二百营兵,像一群被戳了蜂巢的蜜蜂一样,从祠堂里一涌而出,往村子里各处去了。
叫嚷着要对各家各户进行搜查。
村民们敢怒不敢言。
他们冲进去翻箱倒柜,说是要检查村民家中是否隐藏有邪祟。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但是在搜查的过程中,他们有的快有的慢,不知不觉中,就将一户人家围在了中央。
而后鲁任行一声令下,所有营兵猛地朝那户人家扑了过去。
河道营乃是精锐。
而且河道营有“镇物”,每一名营兵都带有一枚老旧甲片,据说取自皇明征服四夷大战中,所斩杀的全部敌军大小将领的铠甲。
上面錾刻有营兵的姓名、籍贯、营号。
全营的镇物连成一片,便能形成“立地为牢”,“聚沙成塔”的效果。
河道营的普通营兵水准不高,大约就是入门不入流,和九流的样子。
他们能够镇灭高水准邪祟,靠的便是这手段。
这些都是朱展眉在那封信中告诉许源的。
许源便暗中跟鲁任行商议,以河道营围困住了那村民的家。
许源当时发现屋梁上缠着的那绳子有问题,没有直接动手,乃是因为用“望命”看出来,这东西有些古怪。
许源出手担心这东西跑了。
所以并未打草惊蛇。
但贾洛京和鲁任行带人进村,一下子多出来两百多人,许源就不能再等了。
因为祠堂里无论如何也住不下这么多人。
等到天黑,村民们重新化为邪祟。
一身纯金,营兵们只要看到了,怕是就要跟着一起去河里淘金。
这么多人许大人根本拦不住。
所以今夜之前一定要彻底打破了这村里的限制。
许源没有再动用祛秽司的人,以免自己手下损伤。
反正有河道营便足够了。
你们既然蠢呼呼的冲进来,那便多出些力吧。
鲁任行一声令下后,村民家附近的虚空中,便有一层淡淡的黄光闪烁。
甚至连这一片大地,也被封锁住了。
便是那邪祟有着遁地的手段,也是施展不得。
许源负手站在后方,看着一队营兵举着一根粗壮的擂木,轰的一声就将院墙撞塌了。
而后两队营兵飞扑进去。
分别往院中两间屋子突袭而去。
许大人也是暗暗点头,河道营的确精锐。
一间屋子里没人,但是另外一间屋子却忽然门窗向外崩炸——
轰!
碎木砖块如同暗器。
两团金影紧随其后,分别袭向了河道兵。
咚!
咚!
两道金影沉重的撞在了两名河道兵身上。
两人被撞飞出去一丈多。
摔在地上却是一骨碌爬了起来。
被撞的那一刻,他们身上忽然汇聚来一层黄光。
乃是军中镇物发挥了效果,将整个营的力量灌注而来,护住了他们。
两道金影落地,沉重闷响。
村民夫妻俩已经变成了金人。
许源暗忖道:果然和赵先则他们不同。
白天也直接变成了邪祟,而不是如赵先则一般,直接被自己斩了头去。
两具金人身上,一片金灿灿的光芒。
周围的河道兵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一片贪婪之色。
许源侧首一看,就连身边的鲁任行神情也有些不对了。
许源冷哼一声,“百无禁忌”命格催动。
鲁任行立时便清醒了过来,怒骂道:“看个屁!这是邪祟的诡技!若是抵不住,你们也会变成这个诡样子。”
许源还不能施展“命术”,百无禁忌只能影响一个人,还无法笼罩全营。
但鲁任行嗓门极大,这一骂好似炸雷,手下的营兵立刻清醒了,一起呼喝着朝两道金影围杀上去。
当!当!当!
十几柄刀斧一起砍在那两具金人身上,金人身躯却忽然变得无比坚硬。
昨日一群手无寸铁的村民,便将陈宝年四具金人砸碎了瓜分,今日精锐营兵却砍不开这两具金人。
营兵们兵器被震开,金人挥起了双臂虎虎生风!。
咚咚几声就把营兵擂飞出去。
正州那边有那种奇门兵刃叫做独脚铜人的,这俩自己就是双脚金人!
但是鲁任行老神在在,不慌不忙的观战。
营兵们被擂飞了出去,但是整个院墙已经被其他的营兵拆完了。
一队又一队的冲进去。
加入战斗的人越多,凝聚而来的黄光越盛。
将两具金人团团围住。
最前面的营兵身上黄光宛如龟甲。
之前被金人一胳膊就抡飞了,现在却能硬生生抗住不退。
只不过也是被震得连连吐血。
河道营不断增兵,小小的院子里已经堆积了近百人。
他们不断地向内聚拢压迫,不求战胜只求围困。
不多时便硬生生的将两具金人都挤在了一起,完全没有了施展的空间。
许源从后面看去,便见院子里密密麻麻都是人,黄光浓郁凝实,彻底将两具金人困住了。
这是河道营对付邪祟的战法,许源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开了眼了。
“哈哈哈!”鲁任行得意大笑:“许大人,这便帮你拿下了!”
但他话音未落,那两间屋子忽然轰隆一声活了过来!
砖瓦、门窗、梁柱,甚至是屋中的家具等等,分裂重组,接着变成了一尊怪异的神像!
这神像仿佛是交趾当年的某位神明,却又似是从皇明正州那边传来的某种信仰。
它三头八臂,下半身却是梅花鹿身。
四只鹿腿结跏趺坐,头上无一目,鹿身上的梅花斑点,却是一只只眼睛!
但这神像却好似木偶一般,全身各部位都由一根绳子串联起来。
那绳子又脏又旧,似乎来个人随便一扯就断了,却能够牵连住整整两间房屋,将之化为神像!
神像八臂一起砸落!
轰……
大地震颤,军中镇物所凝聚的“立地为牢”顿时摇晃起来,似乎有些困不住这邪祟了!
鲁任行怒骂一声,大步闯入了部下之中。
险些被邪祟破了“立地为牢”,让鲁任行感觉大丢脸面。
他是六流武修,身上所佩甲片镇物,来自于一位敌国大将战盔。
黄光为之一震!
而后如磨盘一般,上下分层互逆旋转起来,开始消磨那神像邪祟。
神像又一次抬起了八臂,并且这一次,鹿身上所有的眼睛,同时亮起了血光。
许源仍旧在观战,没有急于加入战场。
第一次看到这绳子,许源便觉有些异常。
对这邪祟的来历有着几种猜测。
朱展眉给许源射进来的那封信里,主要说的并非是河道营的军中镇物,而是要说朱展眉在村外小河上游,发现了一座古老的破庙。
那庙早就毁了,但朱展眉却发现,庙中的神像虽然早就被推倒,但神像腹部是最近不久才被打碎,里面空空如也。
这极可能和村中的邪祟有关。
许源便因此可以断定,这绳子乃是庙中神像中的“装脏”之一。
神像将成未成之时,具体来说便是神像的雕刻或是塑形完成,但还未“挂袍”之时,便要将各种象征的物品,当做内脏装入神像之中。
所谓挂袍,便是给神像上彩。
装脏之后的神像,才会有“灵”,才能由一尊雕像变为真正神像。
装脏常用经书、铜镜、五色线、珠宝、药材等。
这绳子乃是五色线之一。
但其他的东西去哪儿了?
许源请河道营出手,便是要保证,一定能困住、擒住这邪祟。
才能借着这些邪祟之间的关联,将其他的也全都抓回来。
抓回来之后,炼去阴气,便可以和伏重九的龙珠,一起装入皮龙!
再以皮龙修炼《化龙法》,成功的把握……许源估计会提升到九成!
许源最初发现这绳子邪祟,没有马上出手,而是想要暗中监视,而后一网打尽,也是因为当时对这绳子的来历,有几种猜测,便想到了这一可能。
那神像的第一击,乃是八臂一起砸地。
这第二击,所有眼睛一同睁开,却是八条手臂齐齐的向前一推。
便有排山倒海一般的力量滚滚而来!
鲁任行刚和手下营兵融为一处,正要“大发神威”,却被这一股力量推得是摇晃不定,身似风中芦苇。
若不是大家的军中镇物连成一片,只这一下,他和这二百营兵就全飞走了。
不过若没有军中镇物,他们其实连第一击都顶不住。
甚至……连那村民夫妻二人所化邪祟,都不能镇杀。
鲁任行心下大骇,这邪祟至少也是五流水准。
极可能乃是四流!
本将军和手下的弟兄,至多只能困住它。
鲁任行刚才下场的豪迈一泄而空,老老实实的带在阵中,靠着镇物和邪祟抗衡。
然后又转头,幽幽对许源说道:“许大人,请您快一些。”
许源说要他们河道营“帮个忙”,鲁任行很开心。
被贾洛京“骗”进来,鲁任行本来有些心虚,但许大人要借我等之力,那本将军和手下的弟兄,便是有大用处了。
所以即便是我们靠着许源才能活下去,内心也不必那么羞愧,多了些底气。
所以困住这邪祟后,鲁任行便想要“大展神威”,索性帮许大人将这邪祟铲除了。
但是亲自下场挨了一击之后,鲁任行立刻便认清了现实。
我们只能敲敲边鼓……
没本事收拾这邪祟。
还得看许大人的。
许源一直在观察这邪祟,到此时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如果鲁任行和许大人交流一下,就会发现大家的判断,出入很大。
许源觉得这邪祟至多五流,绝不可能是四流。
若有四流的水准,昨夜就直接对祠堂里的祛秽司众人下手了。
此时所表现出来的强悍实力……多半是“三板斧”。
这邪祟最大的本事,在于诱人贪婪堕落。
应该是并不擅长正面战斗。
鲁任行可怜兮兮的呼唤一声,许源便顺势而来,将《龙相诀》中的身法施展开来,如同水中活鱼,由营兵之间穿过,倏忽一下就站在了神像前面。
神像三颗头颅缓慢而沉重的摇摆起来。
一层层的力量波荡因此发出。
八只手臂从不同的方向伸来,要将许源拿住。
许源不愿暴露《化龙法》,便不能凭自身力量与之抗衡。
《龙相诀》并非来自化龙法。
许源故意露出《龙相诀》的身法,反而是在向湘王府和伏家证明:本官有别的武修本领来源。
一条绳子忽然腾空而起。
瞬息间织成了一道立体网格,往下一落就将神像困了进去。
神像三颗头颅一起发出嘶吼。
身躯扭动挣扎。
八条手臂奋力撕扯。
鲁任行不曾亲自面对这神像,只是在后方看着,便能感觉到,神像每一个动作中,所蕴含的沉重力量。
可是不管它如何反抗,每一个动作都会被层层叠叠的网格,反复限制阻拦。
许源朗声道:“徒劳无益、何苦挣扎?”
许源将车厢往上一抛,车厢不停地增大,然后当头笼罩下来,将神像和兽筋绳一起吞了进去。
只有车厢,许源担心困不住这邪祟。
而后,许源抿着双唇,轻轻吐出一丝腹中火。
这火进了车厢,也不扩散,便还是这么一丝,灵动的在兽筋绳的一个个网格之间穿梭。
细火如热刀,每一次划过,都会在神像身上,留下一道清晰的伤痕!
这便是五流丹修,加上《五鼎烹》的操控,所达到的惊人效果。
而且许源非常鸡贼的,平均每三次,便会有一次,这火从绳子邪祟的本体上划过。
让着邪祟痛苦的不住颤抖咆哮。
那感觉,便好似一个囚犯,被牢牢绑住,眼睁睁看着一个刽子手,再对自己施展凌迟之刑!
许源封了车厢,却没有让鲁任行收队。
立地为牢的效果仍旧维持着。
鲁任行看的眼皮子直跳。
那么强的邪祟,就被许大人给收了?
他见许大人原地矗立、神色肃然,也不敢上去打扰。
许大人没说撤了镇物,他便一直老实的维持着。
当真是无比配合。
同时心里把那山河司的贾洛京,反反复复的咒骂着。
此时此刻,甚至在心里,他都把自己跟贾洛京划清了界限!
贾洛京是山河司的,跟我们河道营毫不相干!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许源忽然收了车厢。
便见原地有两根绳子,互相缠绕着盘在了一起。
许源抬手一招,绳子飞回来缠在手臂上。
“跟我走。”许源说了一声便当先而去。
鲁任行非常听话,立刻对手下的弟兄一挥手:“快跟上!”
二百营兵飞快出来,在村中小路上穿行——两旁的院落、房屋中,便忽的闪出来一道道金光!
村民忽然全部化为了金人邪祟!
沿途伏击河道营。
鲁任行的兵器是一支长枪,但他还有一个手段,锁链流星锤。
一具金人邪祟扑倒了一名营兵,按在地上疯狂砸击。
营兵身上黄光护持,但是在这样沉重的砸击下,也是献血狂喷。
鲁任行手掌张开,锤头自衣袖中滑落,他用脚在锁链上一蹬,使了个巧劲。
金瓜大小的流星锤,便呼的一声直飞出去,重重的轰在了金人的头上。
啪!
人头炸碎,金人跌到了一旁去。
鲁任行此时终于是找到了“大发神威”的机会,一只流星锤,在他身边翻转飞舞,时不时的用身体某个部位在锁链上一拉一推,便能巧妙地改变方向却不减慢速度。
这流星锤当真被他施展出了“流星赶月”的感觉。
咚!
咚!
咚!
不停的有金人被砸碎、砸飞,而后营兵们便一拥而上,将其砍碎。
许源用腹中火烧炼了那绳子邪祟。
村里其他的邪祟暴乱了。
那装脏之物,除了绳子之外还有几种,许源已经顺着绳子的指引,知晓了它们藏在小河中。
故而许源此时主要的心神,都在小河中的皮龙身上。
皮龙操控着恶浊网,正在河中搜捕。
村中的金人全都冲了出来,开始还只是沿途的金人偷袭,很快就变成了数百金人对河道营的围攻!
“顶住!顶住!”鲁任行大吼着。
方才那神像乃是许大人拿下的,我们堂堂河道营精锐,对付这些“小邪祟”,总不能还让许大人出手吧?
我们河道营是要脸的!
毕竟我们不是山河司那种废物。
此处山河司,特指某位掌律大人。
营兵们也是拼了命了,靠着军中镇物,聚沙成塔的能力,勉强抗住了围攻,跟在许大人身后快速推进。
许源的剑丸飞射,每一次闪过,都会有一尊金人被切成了几十块。
没有了绳子邪祟后,这些金人也被极大的削弱,不似村民夫妻那般坚硬如铁。
许源绝不恋战,这金人太多,而且便是斩碎了,不多时便能化为金水重新聚拢起来。
想要解决它们,还得是釜底抽薪,直接收了河中那些装脏之物。
大战惊动了祠堂中的祛秽司众人,向青怀立刻带人杀来支援。
但是到了战场附近,却又发现好像不便插手……
人家河道营有军中镇物,全军浑然一体。
自己杀进去反倒是把人家的阵型给打乱了。
向青怀便猛地一抬手,让祛秽司所有人停下,然后远远的跟着,若是河道营真的需要支援才会上前。
金人层层叠叠的冲上来,整个队伍的推进速度被严重拖慢。
但许源也不着急,因为皮龙已经找到了其他的装脏之物。
这些邪祟发现不是皮龙的对手,便要四散逃窜。
可是恶浊网早已经扩张的盖住了村中这段河道。
往下一落,便将它们全都给囊括进去。
而后飞快收网。
它们在网中拼命的挣扎,皮龙一口将它们和恶浊网一起吞了进去。
到了此时,许源终于是嘴角一勾,露出了笑容。
皮龙体内,腹中火升起。
河道营众人忽然发现,围攻自己的金人速度变得迟缓了,每一击也不似刚才那样沉重了。
又过了一会儿,皮龙已经将那些装脏之物烧炼完毕,祛除了全部的阴气。
满村的金人忽然停了下来,原地不动,而后一具具的裂开,哗啦一声破碎!
霎时间满地的金人碎块,闪耀着金子的光芒,看起来格外诱人。
便有人心中再次泛起了贪念:这邪祟已经被剿灭了,这金子应该没问题了吧,只要拿一块回去,立刻就成了富家翁!
尤其是河道营的营兵,他们饷银比不上祛秽司的俸禄,所以更加贪财。
许源忽然喝了一声:“尔等再仔细看一看,这些黄金究竟是什么!”
皮龙吞了那些装脏之物,村中的诡异开始消散。
地上那金块,慢慢的就变回了血肉!
满地污浊,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就算是营兵们多年厮杀,各种血腥场景见得多了,可是这几百人全部都成了碎尸的情形,还是让不少人感觉到一阵不适。
许源对郎小八等人招手:“马上清理。”
“是,大人。”
祛秽司便立刻组织所有的丹修,以腹中火将地上的尸块烧成灰烬。
河道营中的丹修也过来帮忙。
解决了这个诡门村,大家心头压着的那块大石搬开了,每个人都十分的轻松。
便有丹修根许大人开玩笑道:“大人,每次打完,他们都可以休息了,咱们丹修还要继续干活,这得加钱啊。”
众人便是一阵哄笑,丹修们一同起哄:“得加钱、得加钱。”
许源得了装脏之物,心情很好,不介意跟手下的弟兄们互相调侃一番,便笑道:“好,加钱。以后每个月,丹修多领二两银子!
这钱,从咱们私库里出。
不过你们多领了钱,以后月底一起请大家伙喝顿酒吧。”
丹修们顿时苦了脸。
每个月就多给二两银子,还要请大家喝酒,占城署这么多人,这二两银子只怕将将够请客。
这等于是没有多拿啊。
其余校尉此时也叫好起来:“咱家大人处事公道!”
“丹修的弟兄们辛苦,这钱必须得加。咱们都是兄弟,这酒你们也必须得请。”
“哈哈哈……”
……
祠堂中,只剩下了贾洛京和老里正一家。
方才打起来的时候,贾洛京也想跟着向青怀一起出去。
却向青怀阴阳怪气的阻止了。
贾大人还是留在祠堂中吧,您不帮忙,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气的贾洛京到现在还肝疼。
此时他听到外面的欢笑声,心中疑惑:难道是许源真的破了这诡门村?
贾洛京立刻便起身往外走去。
他不想留在这里,等许源回来,怕是又要吃一顿讥讽。
他也没有去村口,而是随便找个了地方往外走。
不多时便真的走出了村子!
“竟然真的被他破了……”
贾洛京心情无比复杂,劫后余生,却又对许源充满了妒恨。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准备先行返回运河码头。
却忽然听到身后的小河中,传来哗啦一声水响,似有什么巨物出水。
他回头一看,满面惊恐!
一条狰狞的龙,从河中腾跃而出,一口将他吞了下去!
第三九零章 成了(二合一)
贾洛京从祠堂里出来的时候,他的手下便没跟着一起。
从他命人抽签,选了六个倒霉鬼进村那时开始,他和手下已经离心离德。
而后所有人进了石羊村,却发现是被那邪祟诓骗进来,手下们对贾洛京的能力已经彻底失望。
但是手下是不可能抛弃贾洛京的。
确切的说,只要不是死到临头的那一刻,手下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上官可以负我,我不能负上官。
不管是山河司,还是祛秽司、除妖军,亦或是皇明的其他衙门,皆是如此。
此乃下位者的悲歌。
但是到了祠堂中后,贾洛京颜面扫地,便生出了:若能逃出生天,便再也不见这十二人的想法。
为何?
贾洛京觉得难堪。
河道营的兵将们,这次差事之后,只怕此生再难有重逢之日。
但山河司这十二人,他们以后还要在衙门里当差,只要见到他们,就会让贾洛京想起自己的丑事。
他已经决定,若是能回去,便立刻将这一队人调离。
还不能直接开革,那就太露骨了。
但今后这些人肯定是没什么前途了。
也就是贾洛京已经决定,“抛弃”这些下属了。
这十二人也敏锐的觉察到了贾大人的态度。
心寒?
是有一点的,但也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
他们在山河司衙门里,已经见过不少类似的事情了。
贾洛京逃出石羊村,就不想带上他们。
所以故意躲开他们,自己悄悄走的。
他们未必没有发现,但还是装作没看见。
这十二人也有自己的想法,并不想就此认命了,贾洛京先走了,那么朱展眉巡检必然会进村。
同为山河司一员,最后他们必定要跟着朱巡检回去。
路上想想办法,请朱巡检可怜可怜我们,若是得蒙收留,以后便还有些希望。
通常来说,朱巡检只要不想得罪贾洛京,就不大可能会收留他们,但这是他们绝望中的一丝希望,不能不争取一下。
贾洛京一个人溜出来,出了村——就被河中的皮龙发现了。
许源一瞧,此人断不可留!
贾洛京是绝不可能牢记自己的“恩情”,他回了运河码头之后,只会在安承远面前,搬弄是非栽赃陷害,欲致自己于死地。
许源索性弄死了他。
贾洛京是山河司掌律,身上没有牵丝法之类的邪术。
杀了几乎是毫无后患。
至于他怎么会“失踪”了?许大人怎么会知道?
他的手下可以证明,他自己悄悄离开。
可能是在回运河码头的路上,撞上了邪祟被吞吃了吧。
皇明天下,每年这么死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
祛秽司这边,清理了战场后,便又奉许大人的命令,和河道营一起,将整个村子又搜查一遍,但凡可疑的地方,便是一群神修先丢了阴兵进去。
查清楚后,丹修们一起喷火。
这些琐事许源便不必亲自盯着了。
向青怀和鲁任行陪着许源,一起回到了祠堂。
又派人去通知了朱展眉,朱巡检便也进村来跟大家汇合。
“天快黑了,今日来不及回程,便安顿手下的兄弟们,在村里先住一夜。”
化为了邪祟的村民都被清理干净,他们的屋舍可以居住。
随后在村里职务最高的四人,许源、鲁任行、朱展眉和向青怀一起,给这一次重大诡案做了个“定论”。
其实也就是许源说什么就是什么。
诡异乃是村外破庙中,古旧神像中,装脏的五彩线之一。
别的邪祟,许源根本没提。
诡异的能力乃是以“眼所见”,诱出人心中的各种欲望。
只要不能坚守本心,便会被侵染最终化为邪祟。
占城掌律许源,心细如发,沉着冷静,抽丝剥茧的查出了邪祟的本体所在,而后在河道营的配合下,将这邪祟烧炼灭杀了。
村中邪祟暴动,但最终因为根本邪祟已死,渐渐无力,被河道营和祛秽司一同剿灭。
等这案子的文书做好,便能看到,四人都有功劳。
许源自不必说,那是头功。
向青怀跟着也有一份功劳。
鲁任行的河道营,具了次功。
鲁任行轻信贾洛京,带着河道营进了诡门村,乃是一次重大失误,但是功劳更大,不会受罚还会有些奖励。
朱展眉发现了村外的破庙,给许源提供了破案的思路。
只有贾洛京一个人,是有过无功,而且是大过。
鲁任行在朱展眉来了之后,便不停地在称赞许源。
直夸的是天上少有、地上绝无!
他没读过多少书,所以夸奖的话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句,翻来覆去的说。
许源都听的尴尬了。
鲁任行有自己的“智慧”,这个时候必须得这么做,才能彻底和贾洛京那贼厮划清界限。
却是绝口不提自己之前,和贾洛京沆瀣一气,曾看低许大人,甚至还想把许大人“押送”回去。
鲁任行脸皮厚,人嘛,哪有不犯错的。本将错了,而且知错就改!
现在若是能摆上一桌酒席,鲁任行将军立刻便能给许大人敬酒赔罪。
你说喝几碗我就喝几碗。
然后大家好像才忽然想起来:“贾洛京呢?”
于是乎又大张旗鼓的在村里搜索了一番。
其实大家都猜到了,贾洛京一定是不想尴尬,所以提前溜走了。
等到这个时间,他必定已经出了村子,跑出几十里了。
他在的话,大家看着心里膈应,走了更好。
却不知道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天黑之前,大家各自分了住处。
祛秽司还在祠堂内,山河司和河道营分散住在村里。
许源特意提醒他们,检查一下门神。
贾洛京手下十二人,趁这个机会跟到了朱展眉身后,我们也是山河司的。
……
夜深,许源悄然将皮龙收了回来。
皮龙张口,将那绳子也吞了进去。
这神像的装脏之物一共有五件,本是分别象征了神明的:大智大慧、赏善罚恶、调风掌雨、驱邪避秽、兼具五行,但是庙宇被毁,神像落地,经历了不知多少年之后,这些装脏之物,恰恰对应了:贪、嗔、痴、慢、疑五毒之心。
又以绳子邪祟的“贪心”为最强。
许源将之烧炼后,却又恢复了几分装脏之物的神异!
皮龙吞了这些,再加上伏重九的龙珠,恰恰是弥补了皮龙只有“皮囊”的缺陷。
以皮龙来修炼《化龙法》的成功率大增。
许源心中生欢喜,这次回去,便着手开始修行化龙法了。
……
第二日起来,许源翻看黄历。
今日禁:祭祀、入洞、夜行、伐木。
于是记在了心中,出来和大家一起吃过早饭。
鲁任行和朱展眉随后过来:“许大人,今日便回去吧。”
“那是当然。”许源答应了一声。
老里正一家人,将许大人他们送出了村。
偌大的石羊村,现在便只剩下了他们几人!
老里正又想起二儿媳,险些潸然泪下。
许源叹了口气,在村口停下道:“老人家,这村子不能住了,若有别的亲戚,便去投奔吧。”
老里正摇头:“大人不必为我等操心,小老儿心里有数。”
许源便也不再劝了。
其实心里也明白,一大家子,去投奔谁?
便是有些穷亲戚,自己都吃不饱饭,那还顾得了他们?
“好吧。”许源催马而行:“老人家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以去占城祛秽司衙门求助。”
“多谢大人。”老里正带着一家人在村边跪下,送别许大人。
他也没读过书,不会变着花样说出各种感激的话语。
但心里清楚,如果换了别的一个官来,赵先则要杀自己一家的时候,自己全家就死绝了。
旁人绝不会得罪赵先则,救下自己一家草民的贱命。
许源走远了,老里正带着一家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来回去了。
“这几日咱们小心些,过上七八日,便会有人来了,就安全了。”老里正叮嘱家里人。
村里人死完了,但是村民在附近的乡村里,还有不少亲戚。
比如陈宝年的两个女儿,若是本身没有田地,而是租种别人的家的,知道了消息必定会举家搬过来,陈宝年家的田地,便是他们的。
……
许源带着队伍,专门绕行去了那座破庙。
仔细检查了一番后,皱着眉头离开了。
朱展眉催马上前,和他并肩而行,低声问道:“你也有所怀疑?”
许源点了下头:“这庙早就毁了,神像摔在地上许多年,为何忽然就变成了邪祟?”
昨日下午,许源悄悄问过了老里正,村外破庙以往并无邪祟。
只是在几年前,曾有两只狐狸占了这庙一段时间。
但也不曾做什么大恶,只是村中一些孩童去那破庙里玩耍,有时会迷路,最后也都回来了。
朱展眉又问:“可曾发现了什么?”
朱展眉当然也有同样的疑惑,也专门检查过,却没发现什么。
“似乎是……”许源道:“有别的邪祟来过,引发了装脏之物的诡变。”
朱展眉看不出来,是因为她没有阴阳铡。
许源用阴阳铡的视野查看了一下,破庙中留下了一道清晰的阴气痕迹。
这么久还没有彻底消散,那邪祟水准怕是不低于四流!
朱展眉意外,居然还真有些发现。
自己还是小看了许大人啊。
许源低声道:“此事你知我知便可。这里距离运河码头和鬼巫山都不算近,应该和世子妃之死并无关系。”
朱展眉颔首。
若是跟安承远禀报了,只怕又要跟世子妃的案子牵扯起来,安承远让他们来追查这只邪祟,那就麻烦了。
多半是查来查去,毫无头绪,被安承远连连责骂。
又走了一段,朱展眉又低声对许源道:“回去之后莫要再乱跑了。安承远其实也是在等,等湘王府和运河衙门再派人来。
世子妃身边的十七叔乃是四流。
他和世子妃一起死在了鬼巫山中。
没有四流以上的强修坐镇,安大人也不敢入鬼巫山查案,现在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许源颔首。
这便是朱展雷这种纨绔,和朱展眉这种大姓真传之间的差距了。
朱展雷就没看出来这其中的玄妙。
许源问道:“还要多久?”
朱展眉:“湘王府那边还没消息,但运河衙门已经有两位四流在赶来的路上,估计还有五天。”
许源心里有数了。
……
中午的时候,队伍便回到了运河码头。
这次许源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安大人。
安承远没给许大人好脸色,严厉训斥了一番,然后便一挥手让许源下去:“万不可再擅离职守!”
许源没有反驳,拱了拱手便走了。
安承远的怒火来自于他丢了颜面。
许源的确是去办案了。
而且案子很重大,许源解决的又很漂亮。
他派去的鲁任行等,还是靠着许源才能活着回来。
安承远可以借口这是祛秽司的管辖范围,所以他不能嘉奖许源。
但也不能再降罪了。
安承远心里憋着火气发不出来,赶走了许源之后,便一道命令发去了河道营,将那个把总贬为了大头兵!
本官总能找到一个出气包!
若不是你这奸人搬弄是非,本大人何至于如此被动。
许源又回到了之前安排的那座院子里。
寻了个机会,将皮龙放进了运河中。
皮龙在河水里伸展了身躯,便安心开始修炼《化龙法》。
许源估算着五天时间,足够自己修炼有成了。
这期间修炼出了几次问题,许源一一解决。
花了三天时间,皮龙的《化龙法》便修成了。
之前反复推演做足准备,的确是有用处的。
大部分问题,许源都预见到了。
这法一修成,皮龙在“法修”的层面上,便是货真价实的六流水准。
还有半年时间,还要想办法升到五流。
这一日,许源去码头上自己的那间铺子看了看。
这铺子到自己手里几个月了,可惜许源身边没有适合的人,所以还一直空着。
许源走走看看,决定回去后,让苗炎给物色一名掌柜,不能一只闲置着。
朱展雷忽然骑马而来,找到了许大人:“那两位四流到了,安大人让你马上回去。”
许源跟朱展雷一起返回运河衙门,询问道:“十七叔是四流,死在了鬼巫山里,再派两个四流,能行吗?”
朱展雷笑了:“不行又能如何?派个三流来?那可是上三流,随便一位的身份地位,都比世子妃尊贵!
运河衙门是不会派出自己的三流的,就看湘王府那边了,听说王府里还有一位三流,不过年岁太大了……”
朱展雷四处看了看,然后凑到许源耳边,低声道:“那一位出手一次,便会缩减五年寿命!就看湘王舍不舍得了。”
第三九一章 大福老爷为我出口恶气(三合一)
许源心中一动,询问道:“哦?为何会如此?”
这一类的掌故,朱展雷这种大姓纨绔,总会想方设法打听的一清二楚。
为的就是跟许源这类人吹牛比。
故而朱展雷精神一振,飞快说道:“咱们七大门的修炼者,再加上不计其数的‘旁门’,修来修去,修的究竟是什么?”
这事情老爹小许还阳当然对许源说过。
但许源还是很捧哏的询问道:“修的是什么?”
朱展雷做了个有力的手势,自以为语出惊人:“修的其实就是邪祟!咱们一身本事、各种能力,其实都能在邪祟和诡异们身上找到跟脚!”
许源先后露出大吃一惊、若有所思、恍然大悟的神态:“似乎……还真是如此啊。”
朱展雷的情绪得到了十分的满足。
“所以修炼者要时刻注意自身的侵染,如果有些不受控制,便要立刻想办法处理。
但是水准越高,其实这种侵染累积的就越多,也越难清理。”
许源点点头:“正是如此。”
“有些修炼者,升水准的时候,用了一些非常的手段,身体受到的侵染就会更多。
这样一次次积累下来,你想一想到了三流,该多么可怕!”
朱展雷这才说起了湘王府中的那一位:“像王府中的这些家将,王府供养他们唯一的目的,便是让他们不断晋升,然后为王府做事。
所以只要能晋升,往往是刻意地忽视隐患,不管什么手段都给他们用上了。
那一位‘爷’乃是神修,晋升三流便十分勉强。
据说成功之后,就立刻寻了一处地炎翻涌之处,深居简出,借外力压制体内阴气。
从他晋升三流到现在,一共只出手了两次。
本来他晋升的时候已经过了百岁了,寿元所剩无几。
大家都猜测,那一位最多还能出手两次。
湘王府全靠他撑门面,世子妃已经死了,而且这又不只是湘王府的事情,伏家、运河衙门都牵扯其中,湘王未必舍得那一位出手。”
许源问道:“所有上三流都是如此吗?”
“当然不是了。”朱展雷道:“南北两都都有许多惊才绝艳之辈,按照正常方式晋升,都可以无所顾忌的出手。
不过倒是有一个共识,五十岁之前晋升上三流,才是一位真正的上流!”
许源点了点头,老爹还真没跟自己说过这些。
给朱展雷捧了一次哏,也是有收获的。
这么算起来,家里目前真正的上流,只有后娘一个人。
王婶他们的处境,和湘王府那位“爷”类似。
“这么说来,”许源道:“这次能来的高手,便只有运河衙门这两位四流了?”
“那也未必,伏家一定也会来人,不过伏家没有上三流,最多也就是四流,看来几位了。”
许源心中盘算着,四流……便是凑了四位,只怕也不能奈何古尸女帝。
说话间,他们走过了运河衙门。
许源奇怪:“不进去吗?”
朱展雷一拍脑门:“我刚才跟你说的不准确,那两位四流的大人快要到了,安承远让我喊你一起去码头上迎接。”
安承远已经带人先去了。
今日要迎接大人物,所以专门清空了码头。
其余的货船只能在河上等着,不能靠近码头卸货。
安承远穿着官服,一脸的郑重,眺望运河上游。
朱展雷和许源来了,安承远看都不看一眼。
苗禹对他俩一招手,让他们过去站在自己身边。
许源没有多说什么。
但实际上,自己代表了祛秽司,应该有专门的一处位置才合适。
安承远在这个案子中,刻意地打压祛秽司,却偏又拖着自己不让走。
诸般行径,简直就是一个标准的皇明官僚做派。
许源暗中扫视一圈,在安承远身边不远处,发现了高万丽和占城河监。
两人虽然被问责,但毕竟不是罪犯,也被带来了。
而且他们的位置比许源还要好一些。
许源暗暗摇头。
大大小小几十位官员,在码头上等了足有一个时辰,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
但安承远没发话,大家便是饿了也只能忍着。
终于,上游驶来一艘大船。
高万丽看到这船,顿时眼睛一亮,这是用新匠的技术炼造的。
大船靠岸,安承远立刻迎了上去,一番礼节后,安承远对两位四流介绍了同来迎接的主要官员,当然没有许源的份儿。
而后将两位四流迎回了运河衙门。
进了衙门后,安承远又命人向两位介绍了案情,以及最近的“调查进展”。
负责介绍的,是安承远手下的另一外巡河使,名叫黄泽。
这一位口若悬河,把安大人来占城后,各种的举措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
乍一听,真的做了很多事。
再一想,什么收获都没有。
两位四流在运河衙门中职务不低,品阶上,比安承远还要高了半级。
而且其中一位罗公桥,还是运河衙门中,天枢楼的督查。
天枢楼是运河衙门专门调查内部贪腐、违规、渎职的部门。
等黄泽说完,罗公桥便冷冷问道:“这般说来,尔等来了占城七八天的时间,其实没有任何进展?”
公厅中立刻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片刻后,安承远干咳一声,道:“罗大人,案情复杂,而且涉及到了鬼巫山,两位大人未到之前,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啊。”
罗公桥冷哼了一声,道:“那么安大人做了什么准备?你们畏惧鬼巫山,但这案子发在鬼巫山里,咱们总要进山,向导总要提前准备好吧?”
安承远还真没准备。
他觉得本地的山河司、运河衙门里总有熟悉鬼巫山的人,到时候命他们找来就行了。
可是现在罗公桥明显是要立威,要是这么交代,怕是不好过关。
安承远灵机一动,躬身道:“回大人,的确已经定好了。祛秽司占城署掌律许源,是山合县人,曾经多次进出鬼巫山,乃是向导最合适的人选。”
许源愕然,你个狗官,这个时候想起我来了?
罗公桥点头:“许源何在?”
许大人站出来,躬身道:“下官在。”
“安大人推荐了你,务要尽心办差,不可轻忽怠慢!”
许源却并不打算给安承远这个面子:“回罗大人的话,下官只是来协助办案的,之前安大人也不曾跟下官说,要下官来做这个向导。”
“嗯?”罗公桥眉头一皱,不悦的看向了安承远。
安承远不慌不忙,道:“请许大人过来,本就是为了这个。否则我运河衙门上下,人才济济,何须他一个祛秽司的人?”
许源还不打算给安承远面子,强硬道:“下官并不是合适的人选,虽然下官的确数次进出鬼巫山,但每一次下官也需要找山中人带路。安大人安排的这差事,下官做不来。
而且案情重大,牵涉极多,下官不敢耽误进度。”
安承远真有些恼火了,这小子真不识抬举!
他暗暗给了许源一个凶狠的眼神。
许源就当是没看见。
我是祛秽司的人,只是配合你们办案。
罗公桥眼神在安承远和许源身上来回了几次——饶是他阅历丰富、经验老道,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安承远这种官场老油条,尸位素餐、满心自己的小算计,他遇见过很多。
许源这种官场刺头,年轻气盛,不知轻重,从来不知什么是“大局为重”,他也遇见过。
两者撞到一起的情况,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过。
罗公桥都能轻松拿捏。
但今日的情况是:安承远是运河衙门的老油条,许源却是祛秽司愣头青!
安承远想把锅甩给许源,而许源坚决不背。
罗公桥不能去责备许源,因为这么做风险极大,许源能不给安承远面子,就也可能不给自己面子。
真的当众和自己吵起来,自己非但不能“立威”,还会颜面扫地!
难不成要仗着自己四流的水准,当场打杀了一位祛秽司的掌律?
也不能去责备安承远。
虽然罗公桥想拿安承远来“杀鸡儆猴”,可安承远毕竟是运河衙门的自己人。
这时候责备安承远,会显得维护外人,而打压自己人。
“天枢楼”在运河衙门里,本来就有“查自己人”的恶名……
罗公桥发现自己尬在了这里。
越想越气,一肚子火却不知该往何处发泄。
安承远暴跳如雷,这混账竟让自己在两位四流面前,如此下不来台!
索性直白训斥道:“上官有命,你照做就是,岂能推三阻四!”
许源是不给面子到底了,张口就顶回去:“在下是祛秽司的人,你其实并非在下的上司。”
罗公桥一拍桌子,拂袖而去:“胡闹!”
安承远阴森森的盯了许源一眼,然后赶紧去追罗公桥。
其他的运河衙门官员也急忙跟着去了。
哗哗啦啦的走了个干净。
公厅内,便只剩下了许源和向青怀,以及朱展雷。
朱展雷扬眉笑道:“你厉害了!把罗公桥和安承远都架得下不来台。”
朱展雷翘起大拇指,他不是开玩笑,是真的佩服。
罗公桥和安承远的身份地位,在整个皇明都不算低了。
而且都是老官僚,许源硬是能把这俩给气跑了。
向青怀忧心忡忡:“太冲动了啊,安承远必定怀恨在心……”
许源道:“向兄,他早就怀恨在心。从咱们来码头上,他就一直在挑咱们的错处,是也不是?”
向青怀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无奈点头。
“既然如此,何必还跟他虚与委蛇?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们知道,咱们祛秽司的人,也是有脾气的!”
你不炸一下刺,人家就认为你是个软柿子,一直拿捏你。
向青怀还是很担心,但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没意义了。
许源问朱展雷:“其他人都去找罗公桥赔罪了,你怎么不去?”
“我不去。”朱展雷眼神躲闪。
许源一看就有缘故,笑吟吟的看着他。
朱展雷一挥手:“咱们先回去。”
出了衙门,到了许源暂住的院子里,朱展雷才道:“另外那一位四流沈晨,带来的部下中有个家伙名叫徐妙之,跟我有些过节,这段日子我怕是不好过了啊。”
许源一听这名字:“女的?”
朱展雷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眼神?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本少爷才不屑于做那种始乱终弃的事情。
本少爷一向是钱货两讫!
真的占了人家姑娘的便宜,也一定会安排的明明白白,姑娘想要什么,就给人家什么!”
许源皱眉,你这不也是跟去白月馆一样吗?怎么你就能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那究竟是怎么才有了过节?”
朱展雷哼哼着:“当初家里有意安排我们两个联姻,大家见了一面互相看了看,她挺乐意的,但我没看上她。
她就把我恨上了。
整日的在外面说,我伤了她的心,发誓要变成我高攀不起的样子。
从那以后便全身心都扑在衙门里,结果不但三年时间,居然真的被她升到了巡河使的位置,而且听说未来大有可期,弄不好本少爷真的高攀不起了……”
许源听着听着就笑了出来:“你还是个小小的巡检?”
朱展雷脸红了:“本少爷志不在此。”
“行了,别给自己找借口了。”许源毫不客气的戳穿他:“你便是全力去争,也比不过人家。”
朱展雷不服气,但许源摆手打断他,又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人家也没看上你?”
“怎么可能!”朱展雷拔高了声音,分外自信:“她对本少爷就是因爱生恨!”
向青怀也看出了几分端倪,在一边捂着嘴偷笑。
朱展雷羞恼:“你笑什么?”
向青怀早就摸清了这世家纨绔的脾性,当即直言道:“朱少爷,那位徐妙之恐怕是用你当做借口,应付家里,这以后家里便不好再逼她成婚,她本来就是志在官场,不想做个相夫教子的普通妇人。”
朱展雷疑惑,挠挠头,想了又想:“真的吗?”
向青怀又宽慰他:“当然,也可能是我和许大人都猜错了,真相便是她对英俊潇洒的你,因爱生恨。”
朱展雷便释然了:“定然如此!”
等到了晚饭的时候,苗禹和朱展眉来了。
“罗大人说了,后日伏家两位四流也会赶到。这两日让大家做好准备,四位四流回合之后,一起杀入鬼巫山。”
朱展雷就一撇嘴:“那罗公桥上来就发一顿脾气,责怪我们不敢进山,他不也是一样,要等到另外两位四流来了才敢进去,哼!”
朱展眉抬手就给他一记头皮削:“不要乱说话,祸从口出!”
朱展雷恼道:“别总是动手打人!你这么凶,当心嫁不出去啊!”
朱展眉气的又扬起手来,但不知为何,又忍住收了回去。
“许大人,”朱展眉不理自己弟弟了,对许源说道:“罗大人将寻找向导的任务,交给了我们山河司,许大人真的不愿意去吗?”
许源冷哼一声:“去也可以,但是鬼巫山那么危险,而且那歹人既然能杀了世子妃和十七叔,想必水准极高,此行格外凶险,我一个祛秽司的人,凭什么陪他运河衙门冒险?”
苗禹便笑道:“如何?我猜得准吧。这小子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朱展眉轻轻摇头:“只是一个向导,罗大人不会给出太多好处。”
许源便一摆手:“你们随便去七禾台镇上找个经常进山的人就行啊。”
苗禹和朱展眉便没有再说。
他们也并非一定要许源跟去。
……
这一夜,许源操控着皮龙,往上游游动了几十里。
皮龙在水中的速度,当真是快过奔马。
而后便敞开了肚皮,很是吞噬了一些水蛇、大鼋、鳄鱼之类。
修《化龙法》平日的工夫,便是饵食这些所谓的“龙属”。
饵食的对象水准越高,进步也就越大。
但也不能饵食水准超过自己的。
《化龙法》无法炼化。
一夜时间,皮龙吞噬了三十六条“龙属”,而且都是邪祟。
而后便在河边找了一处平静的水湾,潜在水底开始炼化。
皮龙全身各处,不断地生长出来各种的畸瘤、肉须、脓肿……
一度变得极为肿大,像是一团太岁一般的怪肉!
完全看不出“龙”的形态了。
许多修炼者的修炼过程,其实都是如此。
比如武修饵食了某些金属,便会时常变得怪模怪样。
被困在原地不能动弹,然后慢慢恢复成人形。
正州西北曾有一颗流星陨落,在一片戈壁滩上,散落成了无数天铁。
当地的武修饵食了这种天铁,会变成一种半人半虫的状态。
需要闭关三年,才能彻底恢复人形。
但这种天铁对于武修的增长极为显著,只要饵食了,便能够领悟一种新的“武密”。
但是三年闭关,没能恢复人形,反而诡变成了怪异的,占了五成以上!
一直到天明,皮龙才慢慢将身上的各种畸变消去,重新变回了龙的形态,然后摇动尾巴,往下游的运河码头游回去。
……
一大早,许源正在吃饭呢,就听见外面“嗷嗷”的一阵叫喊声,朱展雷冲了进来。
“你家大福呢?我要请大福帮个帮,大福老爷!大福老爷,你在不在?你开个价,要多少只虫子,我去给你抓来……”
许源哭笑不得:“你干什么?大福在城里……”
“嘎?”
忽然从门边伸出一只鹅头。
大福直勾勾的盯着朱展雷,我好像听见你们在说虫子?
许源也错愕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福昨下午就来了。
倒不是专门来找饭辙子的。
而是因为上次在运河码头附近觅食,虽然吃了之后有点不舒服,但也不知为何,那次之后大福觉得自己忽然变得精力格外旺盛!
这段时间,在占城署周围,又打下了几条街的地盘。
昨日忽然觉得“药劲”好像下去了。
大福就觉得全身不得劲。
于是便又悄悄溜出来,到了运河码头附近,没想到闻到了饭辙子的气味,就找了过来。
朱展雷看到大福,大喜作揖,道:“大福老爷,您可一定要帮我出这口恶气啊。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被这么欺负过啊!
您跟我走,我一会儿给你指一个人,你帮我在那娘们屁股上,狠狠啄一口……”
许源赶紧拉住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朱展雷甩开他的手:“你别拦着我,我这次一定要让那婆娘后悔!”
许源:“你不说清楚,我绝不会把大福借给你!”
朱展雷气哼哼的:“你这人真不够意思,本来我还想撮合你跟我三姐呢,现在没戏了!”
许源哭笑不得:“你快说,徐妙之究竟把你怎么了?”
“她怂恿罗公桥,命我假扮世子妃的弟弟伏余欢,作为诱饵,钓出鬼巫山中那偷练化龙法的歹人!”
许源眉头一皱,这个计划……平心而论还真是个好法子。
那所谓的“歹人”既然练了化龙法,那么必然也知道吞噬其他修炼化龙法的人,能够大幅增长自己水准。
伏余欢作为世子妃的弟弟,进山为姐姐报仇,也是合情合理。
四位四流一起杀入鬼巫山,真可能吓得那“歹人”不敢出现。
他若是躲在鬼巫山深处不出现,这案子也还是办不下去。
从徐妙之的角度,能想到这办法,说明这女人的确有几分能力。
“她这就是故意坑我!”朱展雷怒不可遏:“谁不知道哪个伏余欢是个兔爷儿啊!”
许源愕然,原来朱公子恼怒的,不是被当成了“鱼饵”,进山之后必定很危险。
而是徐妙之让他扮演一个兔爷儿。
“我的名声就毁了啊!”
许源却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个关键,问道:“让你假扮伏余欢,可你并不会《化龙法》,如何才能让山中那人相信呢?”
朱展雷道:“那婆娘手中有一件匠物,乃是用一条恶蛟身上的材料炼造的。
她将这匠物借给我,让我进山之后,寻些邪祟施展一番,只要那歹人暗中看到了就会上钩。”
许源不动声色问道:“那匠物是几流?”
“五流。”
许源心中盘算,那么炼造这匠物的那块“料子”至少也是五流,甚至可能是四流!
第三九二章 完善妙计(三合一)
“那徐妙之为什么一定要你去假扮伏余欢?”许源问道。
说话间,许大人似乎是无意的朝院子外望了一眼。
“望命”之下,可见院门外,一道清晰明亮的绿色“命”高高升起。
有人来了,但是听到交谈声,在外面停了下来。
朱展雷气哼哼的:“那婆娘说,我一身纨绔气,跟伏余欢最为神似,假扮起来最像。”
许源点点头,语重心长道:
“展雷呀,这徐妙之的毒计,你仔细同我说一说,我帮你找出其中的破绽,你才好反驳她。
否则她已经说服了罗大人,你便是真让大福去啄她一下,也不能改变你的处境。”
朱展雷冷静下来,想一想的确如此,自己不想执行这个计策,反对要有理有据,否则罗公桥绝不会因为卖朱家面子,就另换人选。
朱展雷这一次详细的将这个计划说了一遍。
这其中便多了些细节。
比如伏余欢要故意表现出,对姐姐的感情,在山中假装哭上几场。
比如一进山,就故意搜寻那些龙属的邪祟,不停饵食之,引起暗中那歹人的注意。
又比如,此次行动四位四流埋伏在后面,但不能过近,那歹人实力不俗,可能会有所察觉。
但离得远了,就需要罗大人向运河衙门,申请几件可以随时联络沟通的匠物。
这种匠物还真有,名叫“和鸣辘”。
炼造方法乃是运河衙门的机密。
每一次调用,都需要走严格的流程。
便是罗公桥也要遵守。
许源听朱展雷说完,便哂道:“这计策破绽极多。”
朱展雷眼睛一亮,亲热的在许源身边坐下,给他倒上了茶:“哥,你快说。”
“首先要从这个计策的根本,乃是:伏余欢和世子妃姐弟情深,伏家因为顾忌鬼巫山凶险,不舍得派出高水准的修炼者为姐姐报仇,而伏余欢从家里偷偷跑出来,要独自为姐姐报仇。”
“伏余欢在山里哭几场,就想让山中那狡诈的歹人相信,伏余欢跟世子妃的感情,足以让他失去理智,不自量力的独自来报仇?”
朱展雷眼神一动,用力点头:“的确是个大破绽,显得伏余欢太蠢。
那歹人若是真上钩,只能证明那歹人更蠢——但那歹人能杀了世子妃和十七叔,显然不是蠢的。”
许源摇头晃脑,道:“所以啊,这计策的根本要改一改才能骗得过那歹人。”
不等朱展雷追问,许源便紧接着说道:“得改成:伏余欢跟姐姐感情深厚,所以故意以自身作饵,但是他身后跟着两位四流!
这两位伏家的四流,是摆在明面上的,跟在伏余欢身后三里左右,要尽量做的隐秘,努力不被人发现的样子。
但实际上那歹人必定能够发现。”
“罗大人和沈晨大人才是真正的后手,要距离伏家那两位四流更远一些,在三十里之外。”
“那歹人能一次杀了世子妃和十七叔,而十七叔是四流,所以两位四流他多半也不会畏惧。”
“而伏余欢觉得上一次只有十七叔一个四流,这次带来两位,足以为姐姐报仇。”
“这般才能让那歹人上钩。”
说到了这里,似乎是口渴了,许源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朱展雷忙又给他续上茶水。
许源又摇头晃脑起来:“其实还有另一种更好的说辞。”
“那便是,伏余欢假装来为姐姐报仇,实际上却是瞄准了山中偷练了《化龙法》的那歹人。
只要抓了那歹人,吃了他,伏余欢便能修为大进!
只是借着给姐姐报仇这个名头罢了。
其他的布置都一样。”
朱展雷觉得这第二种说辞显然更好。
朱展雷是知道修了《化龙法》那些家伙,都是什么性情的。
什么亲情之类的,早就修没了。
龙性本就是暴躁冷酷的。
“除了这一点呢,还有别的破绽吗?”
“还有就是,实际操作的过程中,他们如何确定那歹人发现了他们?
如果他们一切所谓‘大张旗鼓’的作派,其实那歹人根本毫无察觉,这一整套的计谋,那就是媚眼做给了瞎子,到最后白忙一场。
你跟徐妙之倒没什么,可是四位四流身份尊贵,颜面扫地怕是不好收场。”
朱展雷忍不住问道:“那歹人不会毫无察觉吧?”
“这就是你们想当然了,你们没有进过鬼巫山,不知道鬼巫山中多么广阔。”许源道:“而且那歹人是个孤家寡人,在山外也没有帮手,几乎没有什么消息来源,你们闹腾的再厉害——除非碰巧正好被他遇上了,否则极可能他根本不知道有人进山抓他。”
朱展雷皱眉,许哥说的很有道理啊。
许源接着道:“要解决其实也简单。世子妃当初进山,是怎么追踪那歹人的,高万丽很清楚,所以让高万丽也去。
但是高万丽毕竟是山河司占城掌律,而且上一次死里逃生,按说已经被吓破了胆,不大会愿意再进鬼巫山。
所以高万丽要表现出被胁迫的样子。”
而后,许源又补充道:“最好再问一问伏家,他们有没有什么手段,可以在一定范围内,照出修炼了《化龙法》的人,这样那歹人只要在附近,你们就能知道,也就可以确定,那歹人究竟是否知道你们进山钓他。”
这一番完善下来,徐妙之的这个计策才算是真的可执行了。
那件匠物许源志在必得。
将料子拆出来饵食了,许源的《化龙法》必能大进。
所以……这次只能苦一苦朱公子和高冠子了。
反正那歹人本是不存在的,朱展雷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而高冠子,许源自然会通知他暗中躲避,只是高家村估计又要搬一次家了。
而最后的补充,则是许源在试探伏家,有没有能在一定范围内,照出身负《化龙法》之人。
若是有,以后遇到伏家人更要小心一些。
但许源猜测多半是没有的,即便是有,条件必定也十分苛刻,否则上一次世子妃应该会用了。
朱展雷抚掌大笑:“哈哈哈,那婆娘自以为聪明,却不知道自己的计谋竟然有如此之多的破绽!我这就去见罗大人,定要……”
朱展雷话还未说完,便听见院子外面,响起了一个让他无比厌恶的声音:“许大人果然有大才,本官多谢许大人帮忙完善计谋。”
朱展雷和许源一起露出惊愕之色。
只见院子外,走进来一行人。
为首的女官个子不高,但是秀发如云,颜色美丽,身材颇为可观,行走间胸前上下摇动,腰肢盈盈一握,让人忍不住担心,能不能撑得住身前、身后的重量。
她眉目飞扬,顾盼生姿,正是意气风发的好年华。
她带了两名属下,也都是女修。
朱展雷看到她,咬牙切齿:“徐妙之!”
“奶奶在此!”徐妙之毫不客气的瞪了回去。
朱展雷气的鼻孔喷热气:“你——”
许源则是一脸的懊悔:“坏了,展雷啊,咱们刚才说的……都被她偷听了去!”
“啊!”朱展雷这才反应过来,顿时面如土色。
徐妙之得意一笑:“本来是奉了罗大人的命令,来把你抓回去。没想到还有意外的大收获。”
她对许源抱拳,躬身一拜,胸前也跟着垂了下去。
“多谢许大人!”
直起身来,胸前便又跟着颤了颤。
“许大人如此才华,本官一定会向罗大人举荐你,不可埋没了人才!”
许源立刻把脸一沉,一副懊悔莫及的样子。
徐妙之对朱展雷放声一笑,转身就走了:“本官这就回去,跟罗大人细细商议一下这个计划!”
竟是连朱展雷也不管了。
朱展雷和许源面面相觑,许源一声长叹:“展雷,我被你害苦了!”
朱展雷:“……”
朱展雷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这会儿很郁闷,也就懒得多想了。
“这次怕是在劫难逃。要被这婆娘拿捏了。”朱展雷长叹,摆摆手自己走了:“不行,我得回去准备准备,免得被这婆娘坑死在鬼巫山中。”
等上几日,朱展雷或许会在某一刻忽然明白过来,究竟哪里不对。
但现在他全部的心思,都在怎么应付接下来的“劫难”。
日后便是明白过来,只怕也会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因为许源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而以他的性子,想不明白的话,就放过自己的脑子,不想了……
许源送朱展雷出门,到了院门口,朱展雷忽然咬牙切齿:“不行,一定要让大福老爷帮我出了这口恶气!”
大福摇头晃脑,意思是只要虫子到了,一切都好办!
许源也对徐妙之一副恨之入骨的样子:“行,这件事交给大福了!”
……
徐妙之执行力极强,当天下午罗公桥申请动用“和鸣辘”的机密公文就送出去了。
而后三具和鸣辘几乎是和伏家两位四流同时到了。
但没有马上行动。
这天朱展雷又来了,没精打采的跟许源说道:“伏家还真有那手段,不过似乎使用起来有许多限制,伏家两位四流正在和家里沟通。
咱们还要再等几天。”
许源这几天也没闲着。
那天徐妙之说要向罗公桥举荐自己后,许源便立刻给麻天寿去了书信。
在书信中一通抱怨。
麻老大人自然明白这小子的心思,于是发文去了运河衙门,施加了一些压力。
而许源之前已经向苗禹和朱展眉表露出了“要好处”的意思。
罗公桥这几天都没有召见许源,必然已经从两人那里了解到了许源的态度。
就看罗大人能给出什么代价了。
等着伏家消息这段时间,许源做了两件事,搞得自己很忙。
一个便是码头上那家铺子,以超高的效率挂红开张了。
许大人给取了个名字,叫做“源升号”。
掌柜的是苗炎推荐的一位老人家,五十出头,名叫杨来财。
许源喊他“杨叔”。
之前在城北一家店铺,给人做了二十三年掌柜。
半年前老东家仙逝,少爷不到三个月,就用他带出来的三徒弟,把他给换掉了。
杨来财带着酒菜去老东家坟上,磕了三个响头,感谢老东家二十年来的信重。
而后没说半句怨言,收拾了东西就准备回家养老了。
却被苗炎请了过来。
许源甚至怀疑,这老人家是为了给东家讨口彩,故意把名字改成了“来财”。
他是九流文修,当年中过秀才。
能写会算,谈吐不俗。
东家除了许源还有一人,就是苗禹。
苗禹给了十万两银子,占了三成的股份。
而且跟许源说好了:头三年不分账,而后十年,至少每年分给他两万两。
十年以后随缘了。
这期间,这铺子在运河码头的界面上出了什么事情,他苗禹负责处理。
整体来说,还是许源占了便宜。
但十年二十万两,苗禹也不算很亏。
主要是苗禹认许源这个人。
铺子经营的是鬼巫山和占城附近的特产。
运河里捞上来的,你要是愿意送来,铺子里也收!
第二件事情就是暗中修炼皮龙的《化龙法》了。
而且随着道行的加深,皮龙和龙珠、装脏之物间,联系越来越紧密,已有“融为一体”的迹象了。
许源得到的这五件装脏之物,乃是古经、铜镜、药精、谷穗、五色线。
古经的纸页已经全部粘连在一起,根本翻不开了。
封面上的字迹也模糊不清。
铜镜锈迹斑斑,仅能勉强辨认出背面乃是夔龙纹。
药精更是已经被烧成了一团,便是丹修也辩认不出是哪几种药材了。
谷穗也只能认出一个大致形状。
五色线缠了一团,分不出各种颜色了。
但它们所代表的“具意”却仍旧存在。
随着彼此的融合,皮龙修炼的时候,所发生的各种增生、畸变、溃烂等,恢复的速度越来越快。
许源和皮龙之间的感应,也是越来越敏锐。
原本许源需要将自己的意识沉入皮龙中,才能操控这宝物。
现在却可以用一种类似“存思”的状态,在有意无意之间,便可以操纵之。
简单来说,便是心里“挂念”着皮龙,皮龙自己就可以完成一些简单的行动。
还有许多好处,也在慢慢浮现中。
而真正修了《化龙法》之后,许源才明白这法的奥妙。
是真的会慢慢拥有真龙一族的各种本领。
或者应该称之为……神通?
伏霜卉、伏重九和世子妃,每个人的能力侧重各不相同。
乃是因为自身的区别导致,他们选择了自己喜欢或者擅长的方面去进一步发展。
许源未来也需要如此。
但许源并不急于选择《化龙法》能力的侧重,而是想再和后娘、申大爷谈一次。
这次便要彻底问清楚家里的情况。
才能知道《化龙法》应该选择什么能力,才能在七月半的时候,给出最大的助力。
这两天的修炼,倒是有了一个意外的收获。
某一夜皮龙正在运河中追逐一只金线鳝,无意中撞在了一只铁笼上。
这铁笼沉在水中,有三四个屋子那么大,里面养着各种的怪异。
皮龙隐藏一旁,第二天便看到渔帮的人过来“收笼”。
这是渔帮抓怪异的手段。
皮龙又跟着渔帮的那艘船,找到了渔帮养邪祟的地方。
这事情,等世子妃的案子过后,许源便准备马上下手处理。
又过了几日,伏家那边还没有动静,许源却发现了《化龙法》的一个问题:
修行速度一直在变慢!
皮龙每日饵食越来越多,但速度不增反减。
皮龙在运河中捕猎,吃的都是八流、七流的邪祟。
极少能捕到六流的。
只靠下三流的龙属,对皮龙《化龙法》的修行增益,会越来越小。
“难怪从伏霜卉,到伏重九再到世子妃,都在想方设法的捕获更强大的龙属。”
“这《化龙法》的修炼,分明就是夺天造化,必须而是同水准,或者是更高水准的同属,吃了之后便是夺其造化,才能有大的进步。”
“只吃低水准的,怕是绝难突破。”
“我这《化龙法》想要升水准,须得找到五流的龙属。甚至……一只五流还未必够。”
伏重九的龙珠五流,装脏之物是五流,唯独皮龙不好界定水准。
但皮龙毫无疑问是这三者中最诡异的。
融为一体之后,正式修炼《化龙法》,只得了六流。
许源却并不失望。
许源很清楚,自己以三者融合来修《化龙法》,根基浑厚扎实。
未来发展大有可期。
若是融合后便是五流、四流,反而会是一种虚假的荣耀。
可能会根基不稳。
而根基浑厚扎实,也就意味着接下来一步步的晋升,同样需要倾注更多的机缘,夯实晋升的每一步。
所以徐妙之的那件匠物,许源此次志在必得!
日后许源还会旁敲侧击的跟白老眼、高冠子等打听,鬼巫山里有哪些高水准的龙属邪祟。
不能明说,以免泄露机密。
……
又等了两日,伏家终于再次来人,带了那“秘法”过来。
许源也终于又一次受到了罗公桥的“召见”。
罗公桥对这个年轻的祛秽司掌律也没什么好感。
但是徐妙之大力推荐。
他最近十分器重徐妙之。
故而见面之后,罗公桥抖了抖衣袖。
一只古怪的须虫爬了出来,落在桌面上抖动着须子,发出连续不断的低鸣声。
罗公桥单刀直入道:“此案过后,本官会给高万丽定一个罪名,她最好的结果,是被降职调离。”
那须虫不是给许源的好处,处置高万丽才是。
须虫的低鸣声,可以隔绝窃听。
此时若是有人在不远处用匠物之类偷听,便会被一道尖锐的声音,直接刺破了鼓膜。
此外还能杜绝一切诡异手段,将罗公桥的话记录下来。
今日商议完毕,达成的一切协议,都只是两人之间的默契。旁人若是问起,罗公桥绝不承认。
许源摇头:“高万丽的去留,下官并不介意。”
高万丽便是继续留在占城,也不会对许源造成多少妨碍。
罗公桥皱了皱眉,又道:“你是丹修,听说已经五流了?年少有为啊。本官可以做主,从衙门的典阁中,给你一部炼火的法门。”
丹修四流,腹中火便可以进一步炼出不同的属性,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但许源想要什么炼火的法门,王婶应该都有。
许源也就异常直白拒绝道:“不必了,运河衙门的炼火法门,下官不敢用。”
罗公桥的脸拉了下来。
这小子果然是个刺头。
当面支怼,安承远,跟本官说话也是这么不客气。
“你想要什么?”罗公桥索性问道。
若不是麻天寿给他撑腰,本大人何须跟他一个小小的掌律讨价还价?直接征发了就是。
他若不肯,出手拿下,直接带去鬼巫山!
许源回道:“下官想要一件四流的好料子。”
“有些贪心了!”罗公桥不悦。
本大人猎杀四流邪祟也不容易,你张口就要一件?
许源又道:“若是不行……运河衙门府库内,可有四流的废弃剑丸?”
罗公桥想了想,山河司的交趾署里,还真有这么一枚。
听上去四流的好料子似乎不如四流的剑丸。
好料子也得匠修炼造,中间多了一道工序,而且四流的匠修难觅。
但实际上好料子可以随自己心意打造。
而四流的废弃剑丸,只有四流丹修有用。
也只是增强一下自身剑丸而已。
而丹修水准大都不高,四流非常少见。
别人得了去,就是一块沉重的废铁,弄不好还会被其中的剑气所伤。
所以四流的好料子价值其实要高得多。
“好,本官给你。”
“多谢大人。”许源满脸笑容,抱拳便拜。
罗公桥摇摇头,心里嘀咕一声“前倨后恭”。
“用心做事!”他敲打了一句:“你的表现,最好让本官觉得物有所值。”
……
许源回到自己的院子,简单的准备一下,罗公桥说了,明日一早就出发。
这次麾下众人一个不带,但许源觉得应该把大福带上。
可是满院子一找:“大福?大福你跑哪儿去了?”
许大人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朱展雷和大福,一个胆大包天,一个……根本不知道事情会有多严重!
“这俩家伙该不会真的去啄徐妙之了吧……”
许源赶紧冲出来去找朱展雷,结果刚出门没多远,就看见大福正在街边的墙根下,扁嘴死死地咬住了一团阴影,正试图将其从墙根下的水沟里拽出来。
那阴影细长,身上似乎还有鳞片。
被大福扯得急了,回头窜起来,却露出了一张只有拳头大小的人脸,张口亮出獠牙,对着大福的脖子就咬了过去。
第三九三章 孳孽(三合一)
许源也诧异了,这大白天的,邪祟已经如此明目张胆了吗?
码头上的情况,和城中类似。
各处犄角旮旯、阴暗遮蔽之处,皆是邪祟的滋生地。
到了夜晚,码头上横行的邪祟,远比城中多。
但是白天它们都会很老实的躲藏着,不敢出现。
那东西一口咬来,便如毒蛇噬人,快似闪电。
却见大福用一个很别扭的姿势,抬起了自己的一只脚掌。
大脚蹼张开,看似缓慢却“恰逢其时”正好一掌裹住了那邪祟的脑袋。
往下一踩,咚的一声,就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而后,大福用扁嘴在这邪祟长长的身子上,咄、咄、咄的连啄了好几下。
就像是大厨子,将一条料理干净的黄鳝丢在案板上,然后扬起菜刀:咄、咄、咄……
就给砍成了一段段。
而后大福一口一段,努力抻着脖子咽下去。
许源仔细端详这邪祟。
这东西有点像是一条四脚蛇。
不过身子更加细长。
身后拖着一条老鼠尾。
鳞片要比一般四脚蛇粗糙。
脑袋上顶着的人脸,在被大福啄死后,痛苦扭曲下,化作了一团黑气飘荡化散。
这张皱缩的人脸,乃是一团残破的阴魂。
阴魂化散之后,却是露出了这邪祟的本来面目。
再一看,竟然是一张老鼠脸。
许源就觉得奇怪了:这是什么邪祟?
老鼠尾、老鼠头。
再仔细看看它的四只脚,便能认出来了,也是老鼠爪子。
但为何身体却是细长生鳞?
这邪祟方才和大福搏斗的时候,分明乃是九流的水准。
此时再看……恐怕是不入流的小邪祟。
邪祟们大都遵循一个基本规则:样子越怪越厉害。
方才那种怪模怪样,一看就不好惹。
现在却不过是一只诡变的老鼠而已。
许源有些费解的是,那残破的阴魂,怎会如面具一般蒙在邪祟的脸上?
大福吃完了之后,便给了许源一个不满的眼神,你自己体会。
饭辙子现在不管饭了,鹅鹅我呀,现在都只能自己出来打猎了。
许源问它:“有没什么不舒服的?别总在外面乱吃东西。”
大福瞪大了两只鹅眼: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不投喂,还不准我出来自己找吃的!
大福赌气的一扭头,摇晃着回去了。
许源却没有马上走,来到了墙根边,向那阴沟中一望。
似乎还有什么东西,飞快的缩进了黑暗深处。
许大人皱了皱眉头,却是毫不客气的一口火喷了进去。
“吱吱吱……”
一阵怪异的声音从阴沟中传出。
这不讲武德的五流丹修,一口火喷出去,飞快的向两侧蔓延,灌满了整条阴沟!
这条阴沟前后长达百余丈,中间还有好几处分叉。
乃是码头上排水渠的一部分。
里面不知藏着多少小邪祟。
这一口五流的火下去,里面所有的邪祟瞬间就都被烧死了。
绝大部分都是直接成了灰烬。
极少数留下些骸骨。
只有寥寥几只,正在阴沟的尽头,通往运河的出口附近。
逃进了运河,才留了一条命。
许源冷哼一声:“尔等先不守规矩,大白天现世,就莫怪本官出手凶狠!”
活下来的那几只,在河水中浮浮沉沉,用细密低沉的诡语咒骂着。
哪里是我们白天现世?
我们躲的好好的,是你家那只蠢鹅,脖子伸进来硬把人家啄住,拖出去的啊!
许大人听不懂。
许源转身正要回去,却忽然看到,十几丈外,阴沟的砖缝中,飘散出一片黑气。
一如方才那老鼠脸上笼罩的残破阴魂!
“嗯?”许大人敏锐觉察到了异常,把手一张,筋丹落入那一段阴沟中,迅速地便将一具已经被烧化了一部分的骸骨拖了出来。
却是一条鲶鱼。
头尾都还保留着鲶鱼的模样。
但身子和那老鼠一样,变得细长如蛇。
许源索性用筋丹成网,搜索了整条阴沟,却并没有再找到相似的第三具骸骨。
但许大人总觉得,这不是巧合。
码头上的邪祟们,似乎正在朝着某个“形态”转变。
许源便直接去了运河衙门,想要问一问情况。
却碰了个软钉子。
对于许源带来的邪祟骸骨,本地码头的巡河使,根本看都不看,不冷不热的道:“许大人久居城中,对码头上的邪祟不了解。这里的邪祟千奇百怪,不值得大惊小怪。”
就差没有直接讽刺许大人“少见多怪”了。
运河码头上下,对许源绝没有什么好感。
许源没有再多说什么,那只会平白浪费口舌。
许源从运河衙门出来,便去了自己的“源升号”。
跟杨叔说:“把伙计们都集中起来。”
杨来财就立刻把店里的大小伙计都喊过来。
许源描述了那老鼠邪祟的模样,而后问道:“你们都是码头上的人,以往码头上有这种邪祟吗?”
店里现在招了八个伙计,全都是摇头:“老爷所说的这种邪祟,我们从来没见过。”
有个年轻的,还问身边的一个老头:“七爷,您在码头上几十年了,您见过吗?”
老头想了又想,摇头:“真没有。你要说蛇顶着一张人脸,老鼠顶着一张蛇脸这些,七爷我还真都见过。
这样老鼠变成蛇,再顶着一张人脸,之前从未有过。”
许源便心中有数了。
有些掌故,问码头上的这些讨生活的人,比运河码头还准确。
“好了,都去忙吧。”许源便匆匆走了。
……
运河码头前院威严肃然,后院墙高院深。
围墙挡住了外人的视线,后院中很是建造了几个奢华的跨院。
此时里面住着四位四流,和安承远。
伏家的两位四流,和另外三位伏家人,正聚在一间暗室中。
这里其实不是什么暗室,只不过伏家人用一张张字帖,将门窗全都贴住了。
屋子中间的圆桌上,端端正正的摆着一只鸟笼。
鸟笼乃是五流匠物!
里面关着的却不是笼中鸟,而是一只用人皮和人发缝成的皮偶龙!
皮偶龙只有半尺来长,尾巴被一根金钉定在了笼中的横杆上。
伏家人都围在鸟笼周围,看着一丝丝的怪异黑气,从鸟笼中泄露出来。
封住门窗的字帖也不能阻止这些黑气,它们顺着缝隙钻了出去。
若是有目力过人的修炼者,凝神仔细去看,便会发现这些细丝般的黑气,乃是由一只只极为细小的无形小虫互相勾连而成。
小虫似皮屑、又似龙鳞!
两位四流束手无策,无奈道:“还是封不住这‘念眚’!”
【注:眚,sheng,三声,取灾祸的意思,不是眼睛有病。】
护送这鸟笼和皮偶龙过来的三人道:“家里尽力了,诸般手段叠加下来,至少保证了路上的安全,但……念眚噬穿这些隔绝,比我们预计的早了一天!”
“此时外面的那些邪祟,不知有多少已经化为了‘孳孽’!”
“不能再等了,明早必须出发!”
“今夜……怕是要出事。都把嘴闭紧,不管发生了什么,决不能泄露此事和我等有关!”
伏家自始至终都知道,将皮偶龙带出来,是极为冒险的行径。
这秘术尚不完善,原不应该这么早就动用。
但是在场的所有伏家人,没有一个考虑过对外示警之类。
只想着出了事尽力撇清自己的干系。
整个伏家都受了《化龙法》的影响,自私而狠厉,绝不会为别人着想。
那鸟笼中,小小的皮偶龙竟然是活的!
它正等着一双绣出来眼睛,死死地等着两位四流。
似乎有许多怨言要说,但是他的龙嘴也被人发缝住了。
一位四流便说道:“鸿羽贤侄,你也不必怨恨我们。是家里选中了你,并非我们两个老家伙的主意。其实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呢……”
皮偶龙不能出声,但是浑身抖动,眼神越发怨毒了。
四流怫然:“不知好歹!”
便不再跟他多说了。
……
许源将码头上邪祟再次“诡变”的事情,告诉了苗禹。
没错,许源觉得这些诡异,应是受了什么影响,发生了二次诡变。
至于究竟是受了什么影响……许源有八成的把握,跟伏家有关。
这就像是世子妃到了占城,许源便遭遇刺杀,大家就都知道是世子妃干的一样。
之前都好端端的,伏家第二批人来了,就出了变故——不是因为你们,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么巧?
苗禹得知情况后,有些难以决断。
他十分信任许源,但也很清楚,许源已经在运河衙门那边碰了钉子,自己因为此事再去找运河衙门,多半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想要让运河衙门行动起来,对这种新的邪祟做出防备,只靠一个人的分量不够。”苗禹说道:“我得再找上朱展眉。”
故而苗禹再问道:“你觉得这种新的邪祟,危害会很大吗?”
要是跟码头上其他的邪祟差不多,就不必费这个力气了。
许源沉声道:“邪祟无小事!”
苗禹苦笑:“好吧,咱们去找朱展眉。”
朱展眉和苗禹住得不远,包括朱展雷在内,山河司的人也都住在一处。
此时已经到了傍晚,许源和苗禹来的时候,朱展眉已经下值,换下了山河司的官服,穿着一身自己平日里的裙装。
身上少了几分校官的英气,多了几分少女的清丽柔美。
许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是朱展眉听两人说完,却是古怪的笑了一下:“许大人求错人了。”
许源不解:“什么意思?”
朱展眉悠悠道:“你来求小女子我……我跟苗禹两人再去运河衙门里,一层层的找上去,还有极大的可能,要跟衙门里的那些官僚们吵上几次。
这么一来,时间全都耽误了,等到天黑,也未必能把事情办成。
不过倒是有另外一个人,对你极是欣赏。
而那人是罗大人面前的红人,你去找她,只要她答应了,立刻便能让整个码头都行动起来。”
许源茫然:“是谁?”
“徐妙之呀。”朱展眉笑吟吟的说道。
许源仔细想了想,算起来徐妙之欠自己一个人情。
虽然说自己别有用心……
但是在徐妙之看来,的确是她欠了自己一次。
许源决定去试一试:“朱掌律说的对。”
许源起身来一拱手:“我先去找徐妙之,若是她不肯答应,还得按照咱们商量的来,请你和苗禹一起去衙门里提醒他们多加防备!”
事情紧迫,许源说完没有多客套,转身就走了。
他身形刚出门,朱展眉的俏脸就冷了下来。
“呵呵,人家若是不答应,就再回来找我……”
苗禹放下茶杯,悄悄地从一旁溜走。
我什么也没听见。
不过以后要多带许老弟去白月馆坐一坐,他手下那些女修一个个都跟男人似的。
许老弟跟女孩子接触的机会太少,完全不懂女人的心思呀。
……
许源出来后,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徐妙之住在何处。
于是一回头正好看到苗禹也出来了,急忙拉住他:“你知道徐妙之住哪里……”
苗禹有些同情的看着许源:“你真要去?”
“事关重大。”许源一心为公:“哪怕是徐妙之挖苦我两句,我也认了。”
苗禹叹了口气:“跟我来吧。”
徐妙之是个文修,此时正在读书。
巧合的是,许源和苗禹来拜访这时候,徐妙之也是一身便服,没有穿官服。
她的衣服宽松舒适,但该隆起的地方还是高高隆起。
实力这东西呢,不需要你去可以的宣扬,总是会在一个个不经意的波澜之间,便显露了出来。
徐妙之的贴身丫鬟,将许源和苗禹一路领进了徐妙之的书房。
丫鬟在路上似笑非笑的说道:“只有关系亲近的人,我家小姐才会进她的书房。”
许源低着头,一路上都在思考,怎样说服徐妙之帮忙。
丫鬟说什么,完全没听进去。
自己跟徐妙之算不上“朋友”,因为朱展雷的关系,还有些摩擦,自己还在暗戳戳的算计徐妙之的那件匠物……
所以许源觉得定要在徐妙之面前,费一番口舌。
要好好考虑一下说辞。
却没想到进门后,徐妙之听了整个事情后,神情便严肃起来,道:“我果然没看错许大人,你的这份见识十分难得。”
而后顿了一下,又道:“能有这份公心,更是难得。”
说着,一双澄澈明媚的大眼睛,便带着慢慢的欣赏,不住的端详着许源。
苗禹在一旁忙低下头。
我什么也没看见。
“那就请许大人帮忙了。”许源说道。
徐妙之欣然道:“放心吧,我马上去见罗大人。”
许源就要起身告辞,徐妙之道:“不急,我换身衣服就去见罗大人,你等我一下,我正好送你们出去。”
许源刚请人家帮忙,就不好拒绝。
于是便等着。
徐妙之换了官服出来,亲自把许源和苗禹送到了大门口,而后双方拱手作别。
许源和苗禹转身回去——结果正看到街的另一头,朱展雷带着两个手下,摇摇晃晃的经过。
朱展雷看到他们从徐妙之那里出来,疑惑问道:“你们去找那恶女人做什么?”
苗禹赶紧抿住嘴唇。
我什么也不说。
苗禹心里很憋屈:我特么快成一只三不猴了!
……
徐妙之行动很快,没多久码头上便骚动起来。
距离天黑还有半个时辰,山河司、河道营和漕帮一起行动起来。
漕帮的人带路,先把码头上各处阴沟、破屋等处隐藏的邪祟清理了一遍。
烧杀了一部分,但大部分都被驱赶了出去。
而后又临时组织了四支队伍,分别驻守在码头的四个方向,夜里若是起了邪祟,方便及时处置。
今日不禁夜行,算是个好消息。
许源看到外面的行动,心里踏实了一些。
今夜可使皮龙,找机会吞噬一条这种邪祟。
这是许源的私心。
这种邪祟,有极大可能是因为伏家人的某种影响,才会出现的。
而且从其形态来看,和《化龙法》怕是也有着关联。
但如果运河衙门不重视,今夜不派人围剿这种邪祟,许源不敢轻举妄动。
许源不知道伏家人是否有某种隐秘的手段,可以感应这些邪祟。
贸然吞吃了,弄不好就暴露了。
但运河衙门动起来了,今夜被猎杀的邪祟众多,许源就可以趁乱吃上一两只。
天黑之后,一只只邪祟便从黑暗中抬起头来。
接着黑夜的掩护,有恶影在蠕动,有怪口对着屋中活人流下口水,有邪风在天空吹过……
傍晚十分被赶出了码头的那些邪祟们,又都回来了。
还有些原本不在码头上的邪祟,也跟着进来看看热闹。
每家每户的门上,都贴着门神。
让它们分外烦躁不满,发出各种诡异的嘶吼声。
一只瓦罐中装满了污血,骨碌碌的滚进了码头。
里面的污血散发出腥臭的气味,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口,那气味顺着窗户飘进去。
劳累了一天的主人家,便嗅到了一股诱人的香气。
本就饥饿的他,险些没忍住想要开门出去找一找。
好在手都摸到门栓了,却在最后时刻忍住了。
“外面必定是邪祟!”
瓦罐晃动了一下,污血摇晃。
那种香味更浓烈了。
主人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然后用破布塞住鼻孔,张嘴呼吸,上床继续睡了。
瓦罐摇摇晃晃,污血在其中咣当作响,似乎是在骂人。
夜空中,一丝看不见的细丝飘来,却对瓦罐熟视无睹。
这东西与自己性相不和。
细丝又飘荡了一阵,在半空中跟一片淡白色的“祟气”迎头撞在了一起。
却仍旧只是从祟气中穿了过去。
终于,它发现有一条怪鱼,全身脓液,鱼须在唇边乱长好似一片出手,正用已经变成了蹼掌的鱼鳍,分离的从运河中爬了上来,一点点的往码头上爬去。
细丝便落在了它的身体上。
彻底融了进去。
这怪鱼双眼中,忽然燃起一片阴火。
身躯飞快的拉长。
凶狠的将周围的那些小邪祟一口吞吃了。
似乎还是饥饿难耐,便四处猎食起来。
随着不断地进食,它的身躯飞快增长,已经长到了一丈多长,忽的昂起头来——
十丈内的幽魂,便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牵扯着,聚到了它的面前。
但它挑挑拣拣,似乎都不满意。
恼怒的一口全都吹散了,然后继续蠕动着,在附近寻找。
它从一排房屋前经过,那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忽然从屋子中扯出来十几道魂魄!
屋中正在熟睡的众人,便在睡梦中被勾了魂去!
而这些房屋的门上,都贴着门神,却没有半点反应!
它这次终于满意了,仰望着十几道魂魄,觉得哪一个都好看,有些难以选择。
便先选了其中一个,将他的脸戴在自己脸上。
而后张口一吞,将其他的魂魄吸进肚子,这些脸以后换着戴。
……
那些“念眚”在夜空中飘荡着,不断寻找着合适的对象。
终于其中一条“孳孽”正好便在徐妙之带队驻守的房屋附近。
所有人忽然感觉到魂魄摇晃,便如同风中灯火。
除了徐妙之之外,其余人一头栽倒。
魂魄已经被牵走!
徐妙之惊骇不已,飞快的念诵了一篇《正气歌》,那种牵扯魂魄的感觉,像是被火焰惊退的野兽一般的缩进了黑暗中!
“怎会如此!”徐妙之忖道:“难道不是邪祟,而是人祸?门上贴着门神,邪祟的手段怎能渗透进来?!”
她一手抓着自身的镇物笔山,一手捏着一摞字帖,小心翼翼的贴在了门后,从门缝向外一看:
一只许源所描述的那种邪祟,正在门外,得意洋洋的昂着头,挑选着那些魂魄!
不过这一只可比许源所说的要巨大许多,长有一丈,粗如水桶。
魂魄像是水中漂浮的水草。
茫然无知,飘荡在它头顶的半空中。
徐妙之更加震惊:真是邪祟?!
可是这种邪祟的能力,是怎么绕过了门神的禁制!?
徐妙之没时间多想了,手下的魂魄若是被这邪祟吃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她悄然推门而出,手中笔山丢出。
轰!
笔山化作了一座石山沉重砸落,那邪祟瞬间就被砸成了肉泥!
……
皮龙从河水中昂起头来。
盯上了河边不远处,街道上的那条孳孽。
对方忽又惊觉,也转过头来看到了皮龙。
一张人脸上,露出了清晰的妒恨之色,你怎的比我更像是龙!
孳孽勃然大怒,悍然杀来,只要吃了你,我就会变得更像是龙了!
第三九四章 不够塞牙缝
“嗷呜——”
皮龙张口笑纳。
但是真吃了之后,许源便暗中一皱眉头。
这邪祟……不完全是邪祟啊!
皮龙饵食后迅速炼化。
许源发现让它向“龙”转变的力量,的确是来自《化龙法》,甚至能够看出来,其根源就是来自于某一道龙魂。
修炼《化龙法》的人,都会把自己的魂魄称为龙魂。
这一丝龙魂的力量,与邪祟融合之后赐予了邪祟某些能力。
而这些能力,不能算邪祟的能力,而是龙的能力。
所以这种二次诡变的邪祟,其实是一半邪祟一半龙。
许源又暗自摇头,觉得这么说并不准确,应该是:一桶水中,倒入了一滴酒。
但这桶水,就有了酒味了。
能力来自于那一丝龙魂,但催动能力的力量,来源于邪祟。
皮龙吸收了那一丝龙魂,许源细细品咂一下:“居然是五流的《化龙法》!”
可惜分量太少了。
也难怪那邪祟凶神恶煞的冲过来,却被皮龙轻而易举的就给吞了。
一丝龙魂和真正修炼《化龙法》的皮龙,不管从哪方面看,后者都是碾压的优势。
于是皮龙便悄悄上岸,在码头上寻找那些二次诡变的邪祟。
但许源心中还有个疑惑:不管是人还是龙,魂魄都格外脆弱。
那位五流的伏家人,为何会将自己的龙魂分出这许多,融合邪祟呢?
当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
徐妙之以镇物镇杀了这头邪祟,如水草般飘荡在半空中的那些魂魄,便猛地一抖,仿佛突然苏醒了。
然后慌张发现自己已然魂魄离体,便乱做了一团。
“我们跟许大人值夜,怎么会忽然魂魄都被抓了出来?”
“我要回去,都给我让开,别挡着我回去!”
“好阴冷啊……”
有几道魂魄,甚至感觉到,夜色中某些力量正在侵入自己的身体。
这便是的侵染!
必须要马上回到肉身中,而后想办法消除这些侵染,否则必将诡变!
他们就更慌了。
“都别乱!”徐妙之的声音传来。
她时常朗诵古诗古词,背诵典籍经义,故而声音中带着一种力量,立刻就让魂魄们冷静下来。
“都随我来!”
徐妙之领着这些魂魄,回到了屋内,他们长松一口气,各自钻进了身体内。
但是刚才在夜幕下,这些魂魄中,有几道分明一转身,就看到了这屋子,却没有认出来,便是自己之前值守的地方!
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肉身极可能便在那里面。
紧张慌乱之下,他们就像是溺水者,根本无法做出理智的判断。
“多谢大人!”
徐妙之摆摆手,白日间常出现在她脸上的那种,眉目飞扬、意气风发的神情,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犹豫不决。
她似是不经意的转头,让自己的视线落在了一个,无法从门缝或者窗缝,看到外面黑夜的角度。
仿佛只要不看到,就不会再去想,这样的黑夜里,那种二次诡变的邪祟绝不止一只。
只要它们愿意,它们可以把整个码头上,所有七流以下的人,魂魄全都吸走!
徐妙之知道它们危害很大。
可是夜晚危机重重!尤其是这里不但靠近运河,还毗邻小余山、鬼巫山!
若是有大邪祟出来,自己撞上了……
我有大好前途,近日来又被罗公桥大人器重。
我好不容易借着朱展雷那个蠢货的拒绝,让家里暂时不再想将我嫁出去。
我未来必将一展胸中抱负,让爹娘看看,我并不比两位哥哥差。
但随即,她便想起了白日间,那位祛秽司的掌律大人。
据说他曾当着罗大人的面,连怼了安承远三次。
这样一位宁折不弯,傲骨铮铮的人物,为了这邪祟的事情,却肯低声下气来求自己。
自己当时曾称赞他的“公心”。
而此时的自己……显然是远远称不上“一心为公”的。
若是这般蝇营狗苟,也不过是皇明庞大官僚体系中,同样尸位素餐的一个官迷而已。
何谈一展胸中抱负?
徐妙之不知不觉中,把脸又转了回来。
目光透过门缝,隐隐约约看到,门外长街尽头,似有一细长邪祟,正在沿街而行,摇头摆尾,从道路两旁的屋舍中,勾来一道道魂魄,显得轻车熟路,已经不知吞吃了多少生人魂魄!
徐妙之喃喃自语:“许大人,多谢你鼓励了我呀。”
她起身来,大步向外行去,同时喝令道:“诸君,随我诛邪!”
……
皮龙连吃了四只龙邪祟。
正式修炼《化龙法》后,皮龙并不只是能在水中游动,上岸也能靠着爪子行走,或者是如蛇一般游动。
若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勉强也能“腾云驾雾”飞腾到……半人来高吧,窜出去三百丈。
许源确定了这些龙魂来自于同一人。
虽然是五流,可是量真的太少。
真正意义上的:不够塞牙缝。
但饵食五流的龙魂,对许源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因此皮龙还在不断的搜寻。
这一过程中,许源发现码头上已经传来了阵阵的战斗声。
东西南北四处值守队伍,已经发现了这些龙邪祟。
四处值守地点,其中三处是许源的朋友带队,分别是苗禹、朱展眉和徐妙之。
剩下最后一个,只能算熟人,是河道营的参将鲁任行。
忽然间,皮龙隐约感觉到一种威慑。
这感觉来自于本能,这本能来自于《化龙法》。
前方有大邪祟!
皮龙将身子缩了缩,准备绕过去。
若是对方追来,那就往运河跑。
只要进了河里,皮龙便有信心吃了对方!
但走了一会儿,那大邪祟并未追来。
许源反倒觉得有些古怪。
许大人亲自从院子出来,悄无声息的来到了此处。
这里是码头上,一家大商行门前的空地。
正在三条街道的交汇处。
但是现在,这个道路交汇处,却突兀的出现了一座店铺。
门前挂着一只血红的灯笼。
向外打开的铺面中,挑着一根横杆,上面是一排铁钩。
铁钩上挂着十几个人!
一只老山羊正在店中磨着剔骨尖刀。
忽然一只邪祟从一旁冒了出来,走进这人肉铺中,在吊着的一个人大腿部位比划了一下:“这一块切给我。”
老山羊不悦道:“案上有切好的你不要?”
那邪祟摇头:“我要新鲜的,而且这个是女人,肉嫩。”
它比划的那个人,正是徐妙之。
第三九五章 偷吃(三合一)
老山羊勃然大怒,把手里的剔骨尖刀用力插在案板上,对着那邪祟怒骂道:“不卖别乱摸!”
“我这都是上好的新鲜活人!”
“你那一身的诡气,渗进去一丝就要折价了!”
它凶神恶煞,发怒时脸上的胡须、羊毛,便轰然燃起了阴绿色的邪火。
“就案上这些,要买就买,不买滚蛋!”
“案上的卖完了,我再杀新的。”
那邪祟不敢得罪它,被骂了也只能缩缩脖子,却又扫了一眼案板上的那些人肉,道:“这些得要便宜些……”
老山羊被搞得没脾气了,无奈答应:“给你便宜些。”
许源在暗中看着,已经启动了“望命”。
那铺子里,除了老山羊和那个邪祟客人之外,其余都是假的。
铁钩上吊着的那些人,案板上卖的人肉,其实都是羊肉。
许源已经认出来了,这间肉铺正是码头东头那间羊肉铺。
紧挨着羊肉铺,有一家食店,店里售卖羊肉汤配面饼,羊杂汤配杂粮饼。
还有乡野间自酿的烧酒。
前者稍贵一些,后者便宜。
漕帮和渔帮的人,是店里的常客。
但是真正的邪祟却不是那老山羊。
而是这店铺。
“望命”之下,老山羊并没有命,它只是店里的一件道具。
许源又悄悄握住了“阴阳铡”,在右眼视野中,这座人肉铺一片刺眼的血红。
只是不知为何,今夜忽然诡变了。
但能够肯定,它之前必定是遇到过徐妙之等人。
六流的邪祟。
徐妙之也是六流。
之前怕是一场好搏杀。
忽然三岔路口的一条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群山河司校尉掩杀而来。
“那邪祟逃到了这里!”有人喊道。
校尉们便一起杀向了那肉铺。
为首的正是徐妙之!
老山羊嘎嘎一阵怪笑,抄起了一柄斧头,斧背在铁链上一敲。
当啷一声,铁钩上挂着的那些“人”,就掉在了地上。
却是生龙活虎的,朝着真正的徐妙之等人杀了过去。
霎时间便乱成了一团。
不管徐妙之使出什么手段,她对面的那个“徐妙之”就会跟着模仿出来!
其余的校尉也是一般无二!
许源暗中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诡技?
便需要观察一番,不能贸然出动了。
老山羊极为得意,哈哈大笑着,头上的毛发胡须,燃动邪火疯狂摇摆。
徐妙之厮杀了一阵,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方才第一次遇到这邪祟,她带着手下的校尉们一阵冲杀,那老山羊忽然把手往上一举,整个肉铺便忽然被整个打包,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箱子。
老山羊扛着箱子,连蹦带跳的瞬息间逃得不见了踪影。
但是上一次,老山羊没有这“傀儡模仿”的手段。
这第二次遭遇,怎会忽然就有了这本事?
正是这本事让自己和手下陷入了被动。
徐妙之一时间找不到破解的方法,便心生退意。
她带人连杀了三只龙邪祟。
但今夜的目标并不是老山羊这样的普通诡异。
徐妙之绝不想跟它死磕。
徐妙之在战斗中比划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却发现对面的“自己”也暗中做了这个手势!
而且随着混战的时间变长,自己和手下,都已经很难分清,谁是人、谁是邪祟的傀儡。
原本大家还可以凭借邪祟傀儡身上的阴气,来进行分辨。
可是不知不觉中,傀儡身上的阴气越来越淡,自己身上的阴气却在逐渐加重!
“不好!”徐妙之暗道一声,索性便喝道:“撤!撤回去!邪祟必定不能远离这肉铺!”
一句话手下的校尉们就明白。
结果便是,所有人也不知究竟是傀儡还是真人,全都往一条街上冲去。
而他们后方,老山羊嘎嘎怪笑着,忽然双臂一抬,将整个肉铺扛在了肩膀上,而后它全身燃烧着阴绿的邪火,咚咚咚的狂奔,紧紧追在众人身后。
徐妙之回头一看,暗骂了一声后,抬手抓住一支笔,写下了一道字帖:
明辨真伪。
但是另外一个“徐妙之”也跟着写了一道同样的字帖!
两张字帖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轰然炸开了无数道流火,或是明黄或是阴绿,燃烧着落向了四周。
徐妙之暗暗咬牙,又将自己的镇物笔山丢了出来。
但那个徐妙之竟然也丢出了一只笔山。
两件镇物在半空中再次碰撞,轰然作响,好像两尊山岳撞在了一起。
徐妙之喉中一甜,险些喷出一口鲜血。
她隐约明白,这邪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看似自己和邪祟傀儡在战斗,实际上很可能是自己在和自己打。
只是急切间,自己也找不到这诡技的破绽。
只能一路逃一路想办法。
老山羊得意狂笑,追的却是更急了。
肉铺中的铁链铁钩碰撞,哗啦作响。
铁钩拖着铁链,向前伸去,似乎随时要勾起某个人!
“不好!”徐妙之暗道一声,想要出手却被那个“自己”死死盯住。
却没想到那老山羊狂奔中,忽然脚下被绊了一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但是老山羊居然下盘功夫极稳,调整了一下硬生生又维持了平衡。
黑暗中,传来了“咦”的一声。
接着便看到老山羊的脚下,有一根绳子忽然升了起来。
装也不装了,瞬间便直接变成了一座庞大网格直接把老山羊和肉铺锁困在里面。
并且这网格还在不断地向外蔓延。
于是不多时,便将正在狂奔的校尉们,包括徐妙之一起,全都给锁困了进去。
许源这才慢慢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两个徐妙之几乎是同时喊道:“许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而后两个徐妙之在格网中互相怒视:“邪祟!休要混淆视听!”
真正的那个徐妙之反倒是松了口气。
别看那些邪祟傀儡惟妙惟肖、难辨真假。
但只要许大人控制住了局面,时间就站在自己这边了。
总能想到办法分出真假。
而许源则是毫不客气的一口火喷了进来。
那肉铺邪祟,是如何弄出一堆假货,并且以假乱真的,许源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那就干脆不想了。
本大人辛辛苦苦提升到五流,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面对低水准的邪祟,可以用能力直接碾压吗。
能碾压,谁还跟你玩心眼啊。
故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许源能分辨出真假,“望命”一看,清清楚楚。
但是徐妙之等人不知道啊。
看到五流的腹中火烧了进来,校尉们一片绝望惨叫。
就连徐妙之,在火焰扑面而来的刹那间,也是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尖叫。
然后便发现火焰准确的绕过了自己,把自己左侧那个假货烧成了灰烬!
“许源是怎么分辨出来的?”徐妙之不禁好奇。
许源要是分辨不出来,她反而不会惊讶。
现在真货和假货站在一起,便是徐妙之也觉得就像是自己在照镜子。
“想必是许大人暗中掌握了某种诡术……”
“他虽然年轻,但是暗中藏着许多后手呀。”徐妙之不禁赞叹。
不免又想到了家里给她安排的,那些相看的对象。
都是朱展雷这样的货色。
品性上没什么大毛病,在大姓子弟中算是良善,可以没什么能力,全靠祖上余荫。
更没什么居安思危的远见。
周围尽是明亮的火焰,但许大人控制的很好,徐妙之甚至并不感到炽热。
一番胡思乱想后,火焰忽然一收。
随之锁困住众人的格网也跟着收回。
徐妙之手下的校尉们,惊魂未定的摸了摸自己身上,发现一切完好,毫毛也不曾烧掉一根,终于是长松了一口气。
徐妙之发现许源从地上捡起来一块木板,那木板不知被鲜血浸泡了多少年。
这是肉铺烧灼后出来的料子。
许源用腥裹子装了。
徐妙之心中一动,便上前道:“许大人若是信得过我,这料子交给我,我请人为你炼造一件高明的匠物。”
徐妙之是想要报恩。
毕竟许源刚从邪祟手中救了自己。
硬要说是救命之恩有些夸张了。
徐妙之还有些保命的手段,不能救下全部的校尉,自己脱身绝无问题。
但这些手段十分珍贵,用一个少一个。
所以许源的恩情她是认的。
匠修难寻,有听说他跟高万丽关系紧张,高万丽肯定不会帮他。
徐妙之有一位长辈乃是匠修,十分疼爱她,只要她开口对方都不会拒绝。
但是她这话说出口后,却发现许大人愣了一下,神情有些古怪,而后拒绝道:“不必了。”
徐妙之有些敏感,没有再多劝。
自己若是表现得太积极,反而显得自己是在谋算人家这件六流的好料子。
但徐妙之心中有些委屈:未免小瞧我了,一块六流的料子而已,本姑娘还没那么浅薄。
于是就两只腮帮就气鼓鼓的,小脸有点像河豚。
许源询问道:“徐大人怎么跟这邪祟撞上的?”
徐妙之淡淡说了,许源只是随口一问:“既然没事了,我就先走了。”
徐妙之想挽留一下,毕竟有许源坐镇,会安全许多。
但是许源已经一溜烟的不见了。
徐妙之有些气闷,跑这么快干什么,好像我真想坑你那块料子似的。
许源不想跟任何人一起,因为还要暗中操控皮龙。
不过徐妙之还是觉得,今夜并未安排许大人值守,他却义不容辞的出来诛杀邪祟,自己果然没看错他,是个一心为公的好官。
“若是皇明的官员,能有许大人的三成赤诚,天下百姓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她望着许源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多想了一些。
手下的校尉小心翼翼上前:“大人?”
徐妙之回过神来,一挥手:“继续巡街。”
……
运河衙门后院,伏家人没有点灯,但是所有人都没有睡。
“乱起来了。”
“怕什么,反正查不到咱们头上。”
“查到了又能如何?咱们死不认账,罗公桥还能把咱们怎么样?”
于是黑暗的屋子中,又安静了下来。
没有一个人觉得,应该出去猎杀那些孳孽,尽自己一份力。
这大晚上的,便是对于四流来说,也是有一定危险的。
……
许源暗中观察了一阵。
发现皮龙之前吞吃了那些龙邪祟,并没有引出伏家人,便放心下来。
又操控了皮龙吞吃了几头。
中间跟苗禹和朱展眉各遇上了一次,许源没有出面。
他两人也带着手下在巡街。
只有鲁任行没敢出来。
三只巡逻队不断地剿杀邪祟,码头上渐渐地平静下来。
天亮快亮的时候,皮龙一共吞吃了十二只龙邪祟。
许源悄然撤回,皮龙也钻回了运河中。
十二只龙邪祟勉强能塞牙缝了。
皮龙的《化龙法》进步一小截。
比往日饵食那些龙属,要快了很多,估算一下大致相当于,按部就班修炼三个月的程度!
“难怪伏霜卉他们挖空心思,要猎杀高水准的龙属。”
甚至连伏家专门有一套猎杀的手段。
比如那渔网。
许源回去后小睡了一会儿。
徐妙之四人却没有休息,而是齐聚运河衙门复命。
罗公桥大悦,对徐妙之连连夸赞。
昨夜若是没有布下这四只巡逻队,怕是码头上的人,要死亡过半!
这全靠本大人眼光好。
重用了徐妙之,徐妙之提出这个意见,本大人立刻采纳了。
将来在文书里,一定要把今夜的功绩多书写几笔。
四支队伍,鲁任行的功绩最少,他们不敢出击巡街,只猎杀了四只龙邪祟。
苗禹是九只,朱展眉是十二只。
徐妙之最多,十三只。
朱展眉听到徐妙之报了这个数字后,脸上就不见了笑容。
而后便是验证成果。
杀了龙邪祟,丹修用腹中火烧灼,总会留下一些骸骨。
所以想要冒功是不成的。
验证徐妙之的成果时,朱展眉便站在不远处,悄悄伸长了脖子,暗中数了好几遍,然后有些失落。
徐妙之有些莫名其妙,你盯着我干什么?
龙邪祟是许源暗中给起的名字。
徐妙之等自然还是称呼为“二次诡变的邪祟”。
但是几乎每个人都看出来,这东西太像“龙”了。
跟脚在哪里?
大家其实都有猜测,但是没有证据,也没人说出来。
伏家不好惹的。
罗公桥吩咐把大家的功劳都先记下来,等从鬼巫山出来,一并报给朝廷。
而后让四人马上准备,出发前往鬼巫山。
伏家的人,这个时候才出来。
两位四流伸着懒腰:“昨夜睡得极沉,仿佛听到了些什么动静……”
罗公桥哼了一声,淡淡道:“两位也准备一下吧,准备出发了。”
朱展雷也来了,没精打采,要去当鱼饵,有些生无可恋。
……
许源只睡了一个时辰,就被喊起来出发了。
罗公桥照顾昨夜的功臣,准备了几辆马车,他们可以在车里补个觉。
但只有两辆车。
不能太多,毕竟是去钓鱼的,队伍也不易过于庞大。
于是徐妙之和朱展眉一辆,苗禹和鲁任行一辆。
许源、朱展雷和高万丽是第一队,最先出发。
后面是伏家的两位四流。
最后才是罗公桥的主力大队。
苗禹苦不堪言。
鲁任行这个军汉,呼噜声震天响。
吵得苗禹根本没法睡。
倒是朱展眉和徐妙之的车厢内十分安静,飘荡着女子身上的幽香。
到中午的时候,两女都醒来,也没什么好聊的,气氛就显得有些尴尬。
徐妙之忽然主动开口,道:“朱大人跟许掌律熟悉吗?”
朱展眉看了她一眼,轻轻一点头:“还好。”而后不动声色问道:“徐姑娘想知道什么?”
徐妙之毫无所觉:“许大人能力出众,只是有些宁折不弯,只怕未来路上,会遭遇一些坎坷。”
朱展眉微微一笑:“徐姑娘想帮他?”
“我想出来的这个计策,是许大人无意间帮我完善的。昨日也是许大人提醒我,我去提醒罗大人,才立了这大功。
更别说昨夜,许大人还救过我一次,欠了许大人很多人情啊。”
朱展眉:“他昨夜还救了你?”
徐妙之毫无防备之心,就把经过说了,然后苦笑道:“但我太主动了,只怕许大人误会我要贪图他的那件料子……”
有那么一瞬间,朱展眉不想解释,就让她误会好了。
可终究她还是善良,不屑于使这些小手段,于是摇头轻叹道:“非也,他家老夫人便是一位高明的匠修,他的确不需要你帮忙。”
“哦?”徐妙之意外:“高水准的匠修可是非常罕见。”
朱展眉便将林晚墨的情况说了。
朱展眉知道的,也只是能轻易打听出来的。
但已经足够证明,林晚墨是有处理六流料子的本事的。
徐妙之听完,俏脸上笑容绽放:“倒是我多心了。”
从昨夜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一股小委屈烟消云散,倒是惭愧自己错怪了许源。
朱展眉忍了忍,还是没克制住冲动,问道:“徐姑娘这是对许大人有意?”
徐妙之笑着摇头道:“我可不想这么早就嫁人,以后只能相夫教子。”
朱展眉不知为何,心里松了口气。
……
最前面的队伍里,高万丽沉着一张脸。
被逼着成为诱饵之一。
还要跟许源一起行动。
更堵心的是,许源居然还带着那只讨厌的大鹅。
高万丽觉得,许源这厮简直就是自己命中的魔星啊,自从遇到了这家伙,就一直在倒霉。
“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诡术,削了我的福运?”高万丽心中甚至有了这样的猜测。
朱展雷也很郁闷。
他脸上带着一张人皮面具。
这是罗公桥让高万丽制作的,模样自然是伏余欢。
而且衣着装扮,一举一动,全都要求他模仿伏余欢。
临行前罗公桥还严厉的警告了他:“此次行动,你责任重大!本官知道你心中不快,但这里不是你们朱家!你是山河司检校,给本官收起你那一套大姓子弟的任性!
若是因为你,行动失败,本官保证连朱家都要受到牵连!”
朱展雷就只能一路上,忍着恶心拈起了兰花指。
行走间腰肢摇摆。
许源看的想笑,好在忍住了。
到了七禾台镇上,许源道:“咱们先去一趟公所,问一问山里最近的情况。”
高万丽沉着脸道:“有什么好打听的?我还记得去高家村的路,咱们立刻杀过去,抓了那个高冠子,直接审魂,问出那歹人的落脚之处便可!”
高万丽是真怕,万一那歹人还在铜棺崖……也不知四位四流,能不能打破铜棺崖。
可是朱展雷当然是听许源的。
“先去公所。”
一行人穿过镇子,从镇子上的客栈经过,有个商队中,一名高壮的武修忽然对他们吹了一声口哨。
而后他身边的同伴便响起了一阵哄笑。
高万丽勃然大怒,抓着马鞭便要冲过去抽打。
许源忽然开口道:“他们不是冲你的。”
你要不要照照镜子?
高万丽本来就容貌普通,身材矮胖。
上次从鬼巫山里出来,脸上又留下了很多疤痕,用了丹修的药,但那些疤痕还没有完全消去。
哪个瞎了眼会对你吹口哨?
高万丽一愣,许源接着道:“那家伙看上的,是伏余欢。”
皇明男风盛行。
虽然许源故意说是“伏余欢”,可朱展雷还是憋得一张脸通红!
高万丽制作的这人皮面具十分精巧,朱展雷的面色、神态,都可以清晰的展示出来。
高万丽马鞭都已经扬起来了,却又默默地放下。
然后吭哧吭哧地笑了出来,这一路上,这是第一次开心地笑了。
朱展雷狠狠的瞪了那武修一眼。
“哎哟,这哥儿还是个烈性子,哈哈哈。”武修大笑。
许源对朱展雷道:“揍他们啊。”
朱展雷一愣,许源道:“你现在扮演的是伏余欢,咱们已经到了这里,自然要闹出些事情来,让山里那歹人知道你来了呀。”
朱展雷大喜,一拨马便朝那武修冲了过去。
武修哈哈大笑:“这是主动投怀送抱了……”
却不料下一刻整个人就飞了起来。
他身边的同伴各自抓起兵器,怒骂道:“找死!”
许源在马背上腾空而起,剑丸随之飞出,也不化剑,只是靠着剑丸的重量,咚咚咚的将那些人一个个撞飞了出去。
“瞎了你们的狗眼!我家少爷也敢得罪!”
许源落地,一脚踩住了那武修的胸口,全身上下弥漫着一股大姓世家恶奴的嚣张凶狠。
第三九六章 命身通(三合一)
在客栈内大闹一通,那支商队也是倒了霉,雇了这么一群不靠谱的护卫。
那武修便是这一队护卫的头领,头领被打,自然是一窝蜂的冲上去……
然后一起被打。
商队的东家得到消息出来,一开始还想“平事儿”,他也是有些后台的。
但是一听说“伏家”两个字,当即结清了工钱,解雇了这一队护卫。
许源脸上也戴着面具。
却不是高万丽做的,而是后娘给做的。
许源不会用高万丽的东西。
这女人有些丧心病狂,鬼知道她会不会在匠物里加些什么东西,来报复自己?
客栈的人自然是不曾认出许大人。
不过伏家人到了镇上,这消息自然是很顺利的传开了。
朱展雷身边,还有三名山河司的人,和许源一起扮成了伏家恶奴。
许源打了人之后,拎起那武修的脖子,从他身上搜刮出来二十两银子。
跟山河司三个校尉一人分了五两。
那三人便连连点头,觉得许大人做事,条理清晰、步步推进,的确是能力出众!
然后朱展雷带着他们一起去了祛秽司公所,许源不显露身份,公所里的人对他们不冷不热。
打听到了一些山中的情况,也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高万丽便不耐烦了:“早就说不需要来这里,你们非要白费工夫!”
从公所出来,高万丽就一脸疑惑的看着许源:“你对鬼巫山不陌生吧,明明你就可以带我们进山,还要来公所干什么?
这里是你的治下……”
许源道:“我的治下又如何?我不能表露身份。”
三人中只有高万丽是以本来面目示人。
而高万丽完全忽略了自己祛秽司副掌律的身份。
这公所其实也是她的治下。
她很清楚,里面的人绝不会听从自己的任何命令。
“至于你说本官对鬼巫山不陌生,正是因为熟悉鬼巫山,本官才不敢掉以轻心!山中的情况,随时可能发生变化。”
许源摇了摇头:“跟你这等蠢人,解释这些可真是白费口舌。”
“你——”高万丽气急败坏:“你是不是有别的阴谋?你这人太阴险,包藏祸心!”
许源一副无语的样子:“你对本官有什么怀疑,都可以去向罗公桥大人禀报。这次的鬼巫山之行,是罗公桥大人许了好处我才应下的,并非我想来。
你在罗大人面前不敢言语,离开罗大人的视线就开始闹腾,真是不可理喻!”
刚拿了许大人五两银子的三位山河司校尉,一起颔首:此女的确不可理喻!
高万丽耍嘴皮子,也不是许大人的对手。
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你带我们进山,我记得去高家村的路,跟我走就是了。”
“好。”许源一口答应。
许源要去公所一趟,当然是为了暗中给白老眼和高冠子传递消息。
并让他们告知蛟和田靖。
事关《化龙法》,许源不假他人之手。
许源还是带着他们,从老路进山。
又一次经过那家客栈的时候,正看到伏家的两位四流,带着另外几个伏家人住进了客栈。
双方交错而过,无声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心里都有数了。
伏家的这两位四流是亲兄弟,哥哥名叫伏松宇,弟弟叫做伏柏宙。
他们扮作了准备进山收货的货商。
公所设立之后,镇上的货商数量大减。
但也有那么几个村子,因为跟白老眼有过节,会时不时的把山货卖给别的货商。
和伏松宇用眼神交流,竟然是许大人。
伏松宇心里多少是有些不舒服的。
这也就意味着,前面作为诱饵的这支小队伍,是许源在主事。
伏家和许源是有仇的。
伏家内部现在已经基本达成了一个共识,偷练化龙法的人不是许源。
可伏霜卉和伏重九都是死在他手里。
偏偏现在想要抓住那个偷练之人,并为世子妃报仇,就得跟许源合作!
伏松宇要了几个房间,稍作安顿后,便立刻道:“马上行动,跟上那几个家伙。”
而许源带着大家出了镇子,却是立刻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对朱展雷道:“用和鸣辘联系伏松宇!”
高万丽皱眉,觉得不应该这么早就联系。
但她学乖了,没有立刻开口反对,免得又被许源这贼厮怼。
朱展雷对许大人言听计从,立刻取出了“和鸣辘”。
这件匠物装在一个一尺见方的铜皮盒子里。
这盒子的效果和腥裹子类似。
盖因为这“和鸣辘”不光能用来互相联系,还会时常接收到一些不知来自何处的诡异低语。
若是听见了,轻则两耳中长出肉须或獠牙;重则直接诡变癫狂。
所以不用的时候,就要封起来。
和鸣辘的主要构件,是一个像水井辘轳的东西。
每次联络之前,需要将这个辘轳正转三圈,反转三圈。
再对宝贝抱拳作揖,说一声想要联络谁人即可。
伏松宇正要带人出门,忽然感觉到自己带着的那个铜皮盒子里,传来一阵咚咚声。
于是喊住众人:“且慢!”
大家又退回房间里,伏松宇取出和鸣辘,便听到许源的声音传出来:“两位前辈,你们的气势太足了,完全不像是一群普通的货商。这个样子,只要是有心人,一眼就能看穿你们。”
许源非常细致到位的,给他们分析了一番。
货商们在山里搏命赚钱,利润不过数百两银子。
他们是凶狠,而不是一身的高手气质。
伏松宇和伏柏宙反思了一下,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自己毕竟是四流,平日里人人敬重,这种气势不自觉的就流露出来。
但是这个破绽被许源指出来,两人心里很不愿接受。
但人家一心为公,说的又都在理。
兄弟俩互相看了看,伏柏宙问另外几个人:“我们果真如许源所说?”
几个手下心说我们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敢给你们提意见啊。
于是便默然不语。
兄弟俩就明白了。
伏松宇咬着牙,道了一声:“知道了。”
许源又非常贴心的跟他们说了,美人坝和帽儿冢的应对策略,而后就结束了这一次的联络。
伏家另外几个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感觉:这个许源其实人不错。
大家的仇恨放在一边先不说,在一起合作,人家是真的尽心尽力。
“罢了,收敛一些吧。”伏松宇叹息一声道。
许源这边也收起了“和鸣辘”,然后经过美人坝、帽儿冢,进了鬼巫山。
他们走后时间不长,伏松宇一行也跟着进山。
许源一直带路到之前自己砍柴的地方,便对高万丽一抬手:“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高万丽便当仁不让的上前,开始带路了。
她上次跟世子妃一起进来,出山的时候历尽艰辛,但也让她熟悉了鬼巫山。
她凭着记忆带着几人在山里转了几圈,便找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
而后从这地方出发,往高家村而去。
不过高家村太远,若是许大人一个人,亮出阮天爷的票引,驾起火轮儿肆无忌惮的飞驰,半天时间倒是能赶到。
可这支小队伍,也只敢慢慢行进,中间遭遇了邪祟,便要小心应对。
速度自然是快不起来。
这期间遇到了邪祟,水准不高的,自然是许源这四个恶奴处置。
但七流以上的,都是朱展雷出手。
做戏做足了全套。
许源也第一次见到了朱展雷所说的那件匠物。
在这之前,为了不暴露自己真实的目的,许源从未向朱展雷问过一句这匠物的情况。
这匠物名叫“龙疴”。
乃是一块散发着强烈腥气的蛟肉。
里面混杂着鳞片、碎角、白骨等。
朱展雷将这匠物按在胸口上,这东西就蠕动着,和他融为了一体。
朱展雷的胸口上,便出现了五道漆黑的肉筋,深深嵌在表皮中,向内勾连了五脏。
而后朱展雷的鼻孔中,便时时刻刻都能嗅到那种腥气。
并且不会“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反倒是身旁的人,便是将鼻子贴在了他身上,也不会再嗅到那种腥气。
这让朱展雷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总觉得这匠物不大正经,怕不是会有什么可怕的代价?
虽然徐妙之一再保证,这“龙疴”只是看起来恐怖,绝不会真的对他造成什么损伤。
但朱展雷压根不信这女人。
更何况,你听听这名字,叫“疴”了,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被这匠物加强之后,朱展雷获得了几个能力。
首先便是“龙体”。
身体强悍程度堪比六流武修。
在山中遇到了一株吮血木,朱展雷硬生生将这棵水桶粗的怪异,连根拔了起来!
第二个是“涌风”。
能够吹出一口怪风。
一吹之下飞沙走石,遮天蔽日。而且这风消磨魂魄,能够直接把魂魄从身躯内吹出来。
乃是对付阴魂类邪祟的狠辣手段。
第三个是“引火”。
招手就可以凭空引来一道碧绿大火。
威力堪比六流丹修的腹中火。而且这火还可以化作一道火环,悬于身后,便会让野兽和低水准的邪祟心生恐惧,而不敢冒犯。
这东西可以用来冒充龙火
第四个是“飞石”。
可以操控岩石,或聚或散。
聚能凭空拔起一座十丈高的石丘,用以镇压对手。散则能化作漫天黄沙,若是和“涌风”配合起来,威力自是倍增。
这匠物着实不凡!
许源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总觉得自己嗅到那龙疴的气味,不是腥气,而是一种香甜!
所以暗中直流口水。
炼造这匠物的匠修水准如何上不可知,但这料子一定是块好料子!
合该被我的皮龙饵食!
“龙疴”相当于将朱展雷直接拔升成了六流,他在山中不敢说所向披靡,但绝大部分邪祟,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每一次出手,都轻松碾杀邪祟。
而这些邪祟,以往自己都要望风而逃。
原本对这次任务十分抗拒的朱展雷,此时竟然有些爱上这种感觉了。
到了傍晚,许源建议道:“今日不能再走了。夜晚的鬼巫山和白天完全不是一个水准。”
朱展雷便点点头:“胖高,为本公子安营扎寨!”
高万丽阴森森的看了朱展雷一眼,这狗东西啊,一路上不停地“胖高”,“疤高”的叫着。
你跟他争辩,他便改成了“丽丽”!
狗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丽丽”是罗城的红倌人!
真闹起来,朱展雷便有借口,不做这诱饵了。
自己还要被罗公桥惩处!
今日之辱,老娘记下了!来日必有回报!
高万丽气的胸口闷疼!
已经无比后悔:我就不该来这占城!
许源欺负我,他后娘欺负我,他的鹅欺负我!
现在你一个无用的纨绔子弟,也来欺负我!
高万丽心里不停地咒骂着,将两顶帐篷一一展开。
这帐篷乃是徐妙之提供的,也是七流匠物。
展开后便和周围的巨石融为一体。
从外表看去一模一样。
而且比这些岩石还要坚硬。
夜里便是有邪祟无意中撞上了,也会像撞在岩石上一样被弹回去。
这是徐妙之在化外之地中,执行任务时的常用之物。
立好了帐篷,朱展雷就当仁不让的自己占了一座。
其余人用另外一座。
高万丽不愿意跟臭男人们挤在一起,可她也知道夜晚的鬼巫山太过凶险……许源和其他三个恶奴进了帐篷后,她才万分不情愿的钻了进去。
可她一进去,许源就一脸嫌弃的钻出来,跟朱展雷一个帐篷去了!
高万丽气的差点炸了。
你就是故意的!
你钻朱展雷的帐篷,他屁都不敢放一个!却非要等我进去了才这么做!
许源虽然跑了,可是高万丽在帐篷里也不舒坦。
白天的时候,朱展雷猎杀的那些邪祟,得了些水准不高的料子,许源便让他给大家分了。
那三个山河司的校尉又得了不少好处。
就在帐篷里说一些污言秽语,故意让高万丽不自在。
好容易熬过了这一夜,第二天高万丽挂着两个黑眼圈,带着大家继续赶路。
一直走到了傍晚,终于看到了高家村的那座山。
“到了!”高万丽指着山峰说道:“高家村就在那座山上,咱们杀上去抓了高冠子,高冠子一定知道那歹人身在何处,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朱展雷点点头,颇为自信道:“你们守住山下,且看本公子去将那跑山人捉来!”
众人潜藏了行迹,一起来到了山下。
许源等人守住了山下的四个方位,朱展雷便催动了“龙疴”,凭借着强悍堪比六流武修的身躯,飞速冲上了山顶。
高万丽两只手,各扣着一件匠物,做好了准备,若是高冠子逃下来,自己立刻出手。
结果不片刻的工夫,朱展雷气急败坏的以更快的速度冲下来,对着高万丽便喝骂道:“疤脸高!你搞什么?上面一个人都没有!”
高万丽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人都没有?!”
她急忙冲了上去,果然高家村里空空如也,鬼影都不见一个。
高万丽脸色苍白。
高家村的人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高万丽心里是知道的——他们没有搬回来,那就还在铜棺崖那边!
可是高万丽敢过去吗?当然不敢了。
铜棺崖是她一辈子的噩梦。
她原本觉得,铜棺崖上的邪祟极为可怕,高家村的人不应该长久留在铜棺崖下。
世子妃被杀后,他们应该搬回来才是。
山里的村子只是在一定程度上,和山中的邪祟和平共处。
并不是说邪祟真的不吃山里人。
但高家村里没人,高万丽又不敢去铜棺崖……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朱展雷和许源等人也跟了上来。
朱展雷看到傻站在那里的高万丽,没好气问道:“现在该怎么办?带你来,就是因为你能找到高冠子。现在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你还有什么用处?”
高万丽很想反驳,我知道高冠子在哪儿。
但是她一想到铜棺崖的恐怖,就死死地闭上嘴。
“许大人有什么办法吗?”朱展雷只得又问许源。
许源道:“先休息一晚,明日去找其他的跑山人。我和王相村的跑山人相熟,他应该能带咱们找到高冠子。”
朱展雷叹息一声:“到最后,还得靠许大人啊。”
说着,又嫌弃的瞥了高万丽一眼。
高万丽低着头一言不发。
“今晚就住在村里吧。”
而后大家用和鸣辘联络了后面暗中跟着的伏松宇。
伏松宇当然也是连连斥责,矛头直指高万丽。
但是结束了联络后,伏松宇却说道:“请鸿羽贤侄出来吧。”
晚辈们便拎出了那只鸟笼。
伏松宇接过来,对弟弟伏柏宙一招手,两位四流悄然潜行接近高家村。
而后打开鸟笼,拔下了钉在皮偶龙尾巴上的金钉。
却又从怀中拿出了一根细细的金链,扣在了金钉的那个洞上。
“贤侄,开始吧。”
皮偶龙怨毒的瞪着他们,伏松宇最后抽走了封住皮偶龙嘴巴的人发。
“你们不得好死!”皮偶龙立刻大骂起来。
伏松宇怫然道:“并非我们兄弟将你变成这个样子。我们都是你的叔伯,理解你心中藏着怨怼,你骂一句出出气也就算了,我们不跟你计较。
可你若还不识趣,就别怪我们不念亲情,让你吃些苦头了。”
伏鸿羽仍旧怨毒的望着他们,却是不敢再骂了。
这两个老东西心狠手辣。
“这就对了嘛。”伏松宇满意:“再说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未必不好。
家里那么多人等着‘往生’,可家里每十年才能分到一根‘真龙须’,牵着龙须才能在黄泉路上有来回!
你爹妈早就不在了,没个帮你说话的人,那么紧俏的往生名额,你以为能轮到你?
现在至少你能出来转转看看……”
伏鸿羽不想再听他聒噪,腾空而起直上高空。
伏松宇手中的金链,哗哗哗的被拉出来。
伏鸿羽所受的这秘法,名叫“命身通”。
并非是伏家独创,而是皇明所有传承了《化龙法》的家族,齐心合力暗中推演,一步步完善的。
很早之前,各家便发现《化龙法》有外泄的风险。
大家当然都不希望《化龙法》外泄,多一个修炼的,就等于多一人来抢皇明的皇室宗亲。
而且一旦外泄,有人偷练,被运河龙王知道了,也必定会降罪于各家。
于是各家联合起来,一起想个办法,找出那些偷练《化龙法》的贼人。
这个办法就是“命身通”。
只不过大家一起努力了三十年,这“命身通”的法门,仍旧还不完善。
这法门是用人皮人发做成一件特殊的容器——便是那皮偶龙。
而后将一道“龙魂”封入其中。
所谓的龙魂,其实就是修炼了化龙法的子孙,死后的魂魄。
伏霜卉、伏重九死后,魂魄若是被牵丝法拉回去,便也是一道合用的龙魂!
然后再以秘法熬炼。
成功之后,只要放出皮偶龙,便能感应到在某个范围内,所有修炼了《化龙法》的生灵。
炼造的越成功,感应的范围越广阔。
伏鸿羽不算成功,能感应到的范围约么是五里。
这法门的原理其实是利用了亡魂对于肉身的渴望,龙魂自然渴望的是龙身。
便能生出感应。
但这法子各家都没有真正使用,为何?一来每一道“龙魂”其实都是家中子弟。
炼成了皮偶龙,便永生永世都被封在里面,对于“自家人”来说过于残忍。
即便修了《化龙法》之后,变得冷厉无情,也有些下不去手。
二来这法子还有些问题,便是龙魂被这么一炼,必定满腹仇恨、满身怨气,会不断地生出“念眚”,现在还没有找到能够长时间彻底封住念眚的方法。
但这一次,伏家一群老辈商议后投票,决定冒险炼制一只皮偶龙。
最后选中了满门死绝的伏鸿羽这个倒霉蛋。
伏鸿羽在高空中发出感应。
便觉得五里范围内,冥冥中有三具身躯吸引着自己。
其中两个吸引力格外强烈,自然是伏松宇和伏柏宙。
另外还有一个,来自于高家村中。
伏鸿羽仔细分辨一下,居然是朱展雷!
但朱展雷并非是因为修炼了《化龙法》,而是因为身上的那件匠物。
伏鸿羽心中一动:这匠物也可以作为我龙魂的依凭之物?
他便落了回去,对伏松宇说道:“那个偷练《化龙法》的歹人,并不在这附近。”
“命身通”所炼的皮偶龙中,加了一些法修的手段,所以皮偶龙不能对操控者撒谎。
伏松宇并未觉察出伏鸿羽的异样,略感失望的将他又关回了鸟笼:“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把那人找出来。”
第三九七章 过于挑食
许源就在“五里”范围内,伏松宇顺嘴多问了一句:“你对许源的身躯有兴趣吗?”
伏鸿羽:“没有。”
伏松宇便能够完全肯定,许源不曾偷练《化龙法》。
两兄弟又带着皮偶龙折返,和几个晚辈会合:“休息吧。”
……
许源进山后,有意将“向导”这个职务让出来。
高万丽接手,带着大家在山里浪费了两天时间。
这个时间,是留出来让公所的人给白老眼发消息。
白老眼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联系高冠子和田靖。
隔天起来后,许源带路前往王相村。
路上一抬头,看到高空中,有几只死尸雀飞舞。
再一转头,百丈外的一条小河中,像葫芦一样浮起来一颗鬼婴的脑袋。
许大人便暗自点头,知道已经联络上了田靖,田靖和蛟做好了一切准备。
现在整个计划中,唯一不确定的因素便是,许源还不知道,伏家那个能够在一定范围内,照出身负《化龙法》之人的秘法究竟是什么。
但许源暗中观察推测:便是朱展雷和高万丽也不知其内情。
这般走了两个时辰,忽然前方的一条山溪中,响起了一阵哗哗啦啦的水声,似乎有什么水怪邪祟正在搏斗。
朱展雷顿时来了精神。
“龙疴”加身,他实力猛增。
这几天颇为享受这种身为“大高手”的感觉,当即便冲上前去:“有邪祟作怪!待本公子前去踏平它!”
许源暗暗摇头,得看紧了这家伙。
大姓家族保护下成长起来的纨绔,根本不知道化外之地的凶险。
便是许大人如今在这山里,遇到任何异常情况,也是能躲就躲、能避则避。
朱展雷昨日有了几次胜绩,便小觑山中邪祟,轻敌大意,很容易阴沟里翻船。
他是苗禹未来的小舅子,朱展眉的亲弟弟,在自己身边出了事,自己无法交代。
许源紧跟了上去,却意外的看到,山溪中几只鬼婴,正在和一只体型细长的邪祟互相撕咬!
那分明是……龙邪祟!
许源便回头望了一眼:龙邪祟的形成,多半和伏家那秘法有关。
鬼婴还是要更胜一筹,将那只龙邪祟撕成了几段,各自咬着一段沉浸了溪水中,很快就不见了。
朱展雷赶过来,已经来不及出手,显得十分遗憾。
许源就不敢离这家伙太远了,一直跟在身边。
到了傍晚,终于是抵达了王相村。
许源和白老眼装模作样的交流了一番。
白老眼一听说要让自己出卖高冠子,当场便要拂袖而去。
直言道,那是我的手足兄弟、挚爱亲朋!
许源晓以大义,反复陈说其中利害。
白老眼只是不同意。
高万丽便不耐烦道:“与他浪费什么口舌?杀了直接审魂!”
高万丽手中便抓出了一杆儿臂粗的手炮,炮管上雕刻着碧眼夷的某个恶魔相!
炮口对准了白老眼。
里面闪烁着如同岩浆一般的红光。
白老眼丝毫不畏惧,手握柴刀,连连冷笑:“审魂?你来试试看!”
许源皱眉训斥高万丽:“你什么都不懂,就不要添乱!跑山人的魂魄有问题,一旦死亡,魂魄便会立刻回归这大山,根本无法审魂!
你杀了他,咱们所有的线索就都断了!
这茫茫鬼巫山,想要找到高冠子就是大海捞针!”
高万丽讪讪的收起了手炮。
朱展雷在一边听得也有些不耐烦了,纨绔性子泛起来:“本公子加钱!”
“你只管开个价。”
白老眼态度飞快转变:“加多少?”
朱展雷嘿嘿地笑了,得意的摇头晃脑嘿嘿直笑:“我就说嘛,本公子还没有遇见过不能出卖的兄弟……”
于是朱展雷亲自出马,跟白老眼商量好了价格,约定明日一早出发,带他们去找高冠子。
高万丽对这场交易十分不齿。
臭男人们啊,整天称兄道弟,指天誓日的。
原来只要利益足够,便可以毫不犹豫的把这些兄弟誓言抛之脑后!
“几位大人,今夜住我们村里吧。”
白老眼热情邀请。
朱展雷等正要进去,却被许源拦住了。
许源悄悄将自己第一次进村,遭遇的各种诡异情况说了。
朱展雷和高万丽倒还罢了,觉得便是村民有些非比寻常,自己也能应付。
但另外三个山河司的校尉却是觉得后背一阵凉飕飕!
“多谢许大人提醒了!”
他们对许源的观感更好了。
这位大人值得深交!
朱展雷只好住在村外,但这几日一直吃的都是干粮,就跟白老眼说道:“让村里做些好饭食送过来,多给你算钱。”
“没问题。”
白老眼回去之后,没多久张三爸就带着村里几个婆娘,将做好的热菜热饭送了出来。
朱展雷远远地闻到一阵诱人香气,眉开眼笑道:“快拿来让本公子尝尝。什么珍馐佳肴本公子吃的多了,这乡野间粗茶淡饭,竟然也有如此好味道,真真是出人意料哇。”
但是笼屉一掀开,的确是饭菜,但是每一样里面都有些虫蛇之类!
便是蒸的米饭,里面也混着一些鼠妇之类虫子!
朱展雷肚子里一阵不舒服。
高万丽直作呕。
张三爸瞪着眼:“你们让做的饭食,便是不吃也要给钱的!”
朱展雷连连挥手:“给钱、给钱!快些拿走!”
张三爸倒是端走了,可是半路上被大福拦了下来。
这等美事,居然不知享用?!
大福就很鄙夷朱展雷:你这公子哥,有些过于挑食哟。
大福直接把脑袋塞进了装饭的木桶里,吃的格外香。
张三爸一看这样子,眼睛亮了,就想称赞许大人这鹅养的肥……
却忽然间,也不知为何就有了那么一丝警醒,此话万万不可说出口!
张三爸赶紧抽了几口烟。
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许大人进山怎会带着一只鹅?
朱展雷有求于大福老爷,看到它喜欢吃,急忙道:“都给它,让它吃饱,不够了你们再去做,本公子付钱!”
然后他贱兮兮的蹲在大福身边,小声商量:“我之前求你那事儿……”
第三九八章 没睡好
朱展雷对于“那事儿”念念不忘!
又觉得自己怕是没能力报仇,只能靠大福老爷您了呀。
许源在后面看着,只见大福一边吃一边点头,就有些不妙的感觉……
这呆头鹅该不会真的答应帮朱展雷去啄人吧?
村里人做的这一餐饭,本是给他们六个人吃的。
结果大福一个全吃光了。
撑的肚皮圆滚滚,走路的时候,摇晃的更厉害了。
那两条腿,仿佛有些撑不住沉重的身子。
其他人自然还是只能吃干粮。
两顶帐篷,高万丽十分犹豫:要不要我进村去住一晚?
我也是六流匠修,区区一个村子怕他什么?
但想起许源所说的……心情便复杂起来。
本官最近走霉运,已经很久没有跟面首们相会了。
她来占城后,坏事一件接着一件,甚至都没来得及将最中意的几个面首接过来。
枯渴已久啊。
但又担心,村里人玩的太疯……
这么纠结着,高万丽还是进了帐篷。
结果一阵脚臭味扑面而来——
那三个山河司的夯货,专用这些小手段来恶心高万丽。
让他们真的正面跟高万丽冲突,他们也没那个胆子。
但恶心一下,捉弄一下,必然能让许大人暗中满意。
之后在山里有什么好处,许大人忘不了我们。
高万丽毫不犹豫的退了出来,追着张三爸就去了:“老人家慢行,本官今夜借宿在村里。”
张三爸抽着旱烟袋,神色古怪道:“既然是在村里借宿,不管你是多大的官儿,那都得按照我们村里的规矩来。”
“这是当然。”
一夜时间匆匆而过。
高万丽很迷惑,自己睡得十分安稳。
晚上并没有人来“骚扰”自己。
“怎会如此?!”高万丽心中空落落的。
昨夜睡好了,又没睡好。
许大人只说了自己第一次在村里过夜的经历。
却没有跟他们详细解释,你按照村里的规矩,给足了借宿的银钱,便不会有别的事情。
高万丽跟张三爸说了,会守村里的规矩。
当然就不会有别的事情发生。
而且她毕竟是副掌律,王相村再狂妄,也不敢真的对她怎样。
白老眼已经做好了准备,挎着柴刀、背着弓箭,身上还有一兜跑山人特殊的“干粮”。
“走吧,”白老眼说道:“我知道高冠子在山里,几个落脚的地方,咱们一个一个找过去。”
路上,许源很罕见的主动跟高万丽说话:“高大人,世子妃被杀的时候,你也在场?”
高万丽沉声:“在。”
“可否跟我们说一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高万丽不想说,甚至不想回忆那一段经历。
她经常做噩梦,梦里又回到了那个时刻!
然后一身冷汗得被吓醒。
可是朱展雷和其他人都认真的看着她。
作为诱饵,大家都很关心,世子妃究竟是怎么死的。
那偷练化龙法的歹人,到底有哪些恐怖手段。
高万丽便只能慢慢的说了。
大家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尤其是朱展雷。
“杀了世子妃和十七叔的那邪祟……怕是不止四流!”
朱展雷心里更害怕了——许大人要的就是这效果。
而后的路上,朱展雷一直魂不守舍。
也没有昨日那种,仗着“龙疴”大杀四方的豪气了。
中午的时候,白老眼带着大家,找到了高冠子的一处窝棚。
检查之后无奈摇头:“老高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
于是简单吃了午饭,大家继续跟着白老眼前往下一处地点。
中间绕过了一座大湖。
他们在远处的山坡上,看到那湖水一片血红!
湖面上空、湖水周围,不见任何生灵。
那一片区域,陷入了一种彻底的死寂。
许源估计,这湖中的邪祟,水准怕是不低于古尸女帝。
虽然离着很远,但是大家下意识得屏住了呼,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走过之后,许源说了一声:“我去方便一下。”
朱展雷急忙跟上:“我也去。”
在鬼巫山里方便,也是一件需要小心翼翼的事情。
两人到了一棵大树后,许源用“望命”仔细的看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邪祟,这才开始放水。
朱展雷跟他站在一起,低头一望立刻赞许道:“许哥你好雄壮……”
许源斜眼:“这马屁属实有些生硬!有什么事情求我,你就直说吧。”
朱展雷嘿嘿干笑:“果然瞒不过睿智的许哥啊!”
“还是生硬。”
朱展雷挠挠头,低声道:“救命啊!”
许源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什么意思?”
“我!”朱展雷指着自己的脸:“我现在是伏余欢啊,我是那歹人的最大目标。
按照高万丽所说,那歹人勾结了山中的大邪祟,伏家两个四流怕是保不住我!
而且伏家人是什么性子,你比我还清楚。
伏松宇和伏柏宙要是看到,那邪祟太可怕,他们敌不过,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放弃咱们,转身就跑!
只有我是跑不掉的啊!”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暗示自己身上有“龙疴”。
许源皱眉:“那又能怎么办?”
朱展雷哭丧着脸:“许哥!我的好许哥,你快帮我想想办法,我不想死啊。”
许源哼了一声,道:“其实也简单啊,那歹人真的出现了,你就脱了龙疴,直接丢给他不就行了?”
朱展雷:“脱不掉。这匠物是徐妙之的,她只告诉了我使用的法门,没告诉我脱掉的方法。”
许源皱眉。
这还真有些麻烦。
即便是想办法说服古尸女帝,再跟自己配合演一场戏,把朱展雷抓了,想办法从他身上脱下龙疴——可朱展雷怎么办?
总不能真的杀了他吧。
许源心思一转:眼前不就有一位匠修吗?让她想办法啊。
许源低声跟朱展雷商议了一番。
朱展雷连连点头:“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两人从树后回来。
朱展雷便对高万丽说道:“高大人想不想活命?”
高万丽冷冷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朱展雷将衣领扯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龙疴的黑色筋肉。
“这匠物我无法脱下,若是那歹人来了,第一目标必定是我。我要是跑不掉,第一个便死死抱住你!”
高万丽当场炸了:“你什么意思?又不是我害你落到这般田地的?”
“但是只有你能帮我。”朱展雷道:“你帮我把这东西脱了,那歹人来了,我直接把龙疴丢给他。大家四散而逃,活命几率大大增加。对你也有好处。”
高万丽冷笑:“做梦!”
朱展雷道:“这东西在我身上,我便是六流,而且身躯强悍程度堪比武修。你只是个匠修,我要拉住你一起死,你跑不掉的!”
朱展雷说着,便忽然出手,一把就稳稳地抓住了高万丽的脖子。
然后松开手,说道:“我让你先跑,你再试试看。”
高万丽傻眼了:“你、你、你——无耻!”
“我只是想活命。”
第三九九章 不合理啊(求月票)
“大家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不肯救我,我就只能拖着你一起死了。”
高万丽狠狠咬牙,道:“给我看一下。”
朱展雷便扯开了衣服。
高万丽细细检查之。
“好了,穿好衣服吧。”高万丽眉头紧皱:“给我些时间,我想想办法。这东西……不简单,若是强行脱下,你的小命也就跟着一起葬送了。”
朱展雷穿好衣服,心里已经把徐妙之恨死了。
朱展雷也想明白了,罗公桥他们必定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去死拼。
他们在后面跟着,随时观望。如果邪祟太强大,他们离着几十里,便可以先一步撤出鬼巫山。
倒霉的只是自己。
许源暗中看了高万丽一眼,若是后娘在这里,必定能立刻想到办法。
但是把高万丽和后娘相比……为难高万丽了。
接下来的路上,高万丽一直低着头思考。
半下午的时候,白老眼又带着他们找到了第二处窝棚,但仍旧不见高冠子的踪迹。
高万丽知道高冠子极有可能要么在铜棺崖,要么在岐斗村。
但她不敢说出来。
这两个地方,一旦去了都可能再也回不来。
“天快黑了,就在这里住一晚吧。”
高冠子的窝棚里相对安全。
住不下这么多人,高万丽还是把帐篷撑了起来。
“今夜我和朱展雷一起,我要做一些尝试。”高万丽说道。
朱展雷虽然不情愿也只能答应。
许源和白老眼住在窝棚里,其他人占了另外一个帐篷。
白老眼很踏实的睡了。
他看出来许大人在谋划着什么,但绝不多问。许大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许源有些忧虑,暗忖道:希望高万丽努力些吧。
许源翻了几次身还没睡着,又觉得这事情不大对头。
徐妙之并不知道所谓的“歹人”根本不存在。
而她和朱展雷没什么解不开的死仇。
出这个主意,只是为了立功。
还有些捉弄朱展雷的心思。
但似乎没必要一定要坑死朱展雷呀。
朱家也不是好惹的。
“莫非是我一叶障目了?”许源有了新的推测:“有人可以直接解开朱展雷身上的龙疴?”
……
后方数十里。
罗公桥率领着“大队人马”一路潜行。
两位四流都使了手段,压制住自己的气息,让这支队伍看上去,也就是个普通的山货商队。
除了两位四流外,还有两位六流的河道营参将。
另外就是苗禹、朱展眉和徐妙之了。
除此之外没有带上任何的低水准校尉。
入夜,他们也都进入了那种伪装帐篷。
朱展眉和徐妙之一个帐篷。
昨日,前方的伏松宇和罗公桥联系了一次。
通过“和鸣辘”告知,没能找到高冠子,以及已经首次使用伏家的秘法,但也未曾发现偷练化龙法的歹人。
朱展眉便皱眉不展。
忍了一天之后,今夜终于对徐妙之说道:“我小弟若是出了事,朱家和徐家便结下了死仇!”
而后又道:“苗禹倾心于我大姐。这门亲事我本不打算插手,但如果小弟死了,我会力劝大姐嫁给苗禹。
徐家和苗家,也会结下深仇!”
徐妙之噗嗤一声笑了:“你比我预料的更能沉住气,我还以为昨夜你就会忍不住来逼宫。”
朱展眉满脸疑惑。
……
许源忽然起身来出了窝棚。
深夜的鬼巫山中,鬼哭狼嚎,阴风起雾。
四周的草木都瑟瑟作响,似乎是“不甘寂寞”,想要诡变,生出可以吞食血肉的恶口。
白老眼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许源忽然钻进了一顶帐篷。
三个山河司的校尉睡得正香,还以为是什么邪祟打破了帐篷杀进来。
他们猛地翻身而起,却被一片格网笼罩住了,全都动弹不得。
“许大人?”
许源冷冷的看着他们:“我自问待三位不薄吧?”
“许大人究竟是何意?”
“朱展雷是我兄弟,他跟我还有苗禹大人,我们三个关系极好,在占城内是人尽皆知的,就差磕头拜把子了。”
“今日朱展雷逼迫高万丽,也是我给他出的主意。”
“不过夜里我一想,事情有些不大对头。”
“三位中究竟是谁,还请站出来吧,若是不肯出来,可就别怪我无情了!”
许源说着把手放在了帐篷的门帘上:“我掀开帐篷,将邪祟放进来,你们能不能活,全看自己的本事了!”
有人便大叫起来:“别!千万别!”
“许大人你这是干什么,你把话说明白,咱们这几日相处的不错,为何对我等痛下杀手!”
许源冷笑:“为何?因为我以真心待三位,却有人不拿真心对我啊!”
许源的目光又从三人身上扫过:“谁能将龙疴从朱展雷身上脱下,自己站出来!”
许源的手动了一下,门帘荡漾,外面的阴风,夹着各种古怪邪异的声音,一起钻了进来。
“我数三声,一……”
有个校尉急忙道:“许大人且慢。”
他苦笑道:“您猜对了,是我。”
许源冷哼一声。
那人忙道:“我绝没有别的意思,完全是奉命行事啊。这几天许大人没有看不起我们几个小校尉,有什么好处都记着有我们一份,我心里其实很惭愧。
不过徐妙之大人也吩咐我了,真的遇到了那歹人,马上就会为朱大人脱下龙疴。”
许源暗中松了口气,这才合理啊。
“明日先帮朱展雷脱下来,你放心,不会让你抗命,只是为了验证一下。我会让朱展雷再套上,咱们继续执行任务。”许源语重心长说道:“上边那些大人们满肚子算计,咱们这些冲锋陷阵的,也得有自己的防备啊!”
三个山河司校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许源从帐篷出来,却没有直接回窝棚。
扣上了泥面,化身邪祟后,在黑夜中悄然而行,并没有走多远,就找到了田靖。
田靖的水准升上去了。
如今已经是六流,在山里也算是一尊大邪祟了。
“化龙法修的如何?”
田靖咧嘴一笑,唇边不知何时已经多出来两根龙须,在夜风中摇摆荡漾。
“有蛟帮我,当然是十分顺利。”田靖说道:“不过也就到这里了,再想往上升,我是不忍心了。”
田靖的化龙法也到了六流,全是靠着饵食蛟的鳞片升上来的。
但是想要再升,便需要饵食蛟的血肉之类。
田靖不忍心,许源也不忍心,所以修化龙法,许源一开始就没打蛟的主意。
“来,咱们商议一下,明日便要收网了!”
拿到“龙疴”,许源的化龙法大概率能升五流。
第四零零章 万年尸毒(三合一)
三个山河司的校尉以为,许源出了帐篷就回去了。
白老眼以为许源只是出去了一趟。
两边不会去对账,便是对账了,在鬼巫山中的夜晚,没有计时工具,也很难发现许大人多消失了半个时辰。
……
又一个早晨,诱饵队伍出发之前,朱展雷忽然感觉到,铜铁木盒中,传来一阵咚咚声。
他不敢怠慢,立刻打开盒子取出“和鸣辘”。
伏松宇的声音从匠物中传出:“接连数日毫无收获,空耗人力,罗大人已经严令敦促,今日万不可再懈怠了!”
好几天了,你们在山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带着四位四流,遛猴儿玩呢?!
朱展雷下意识的身子一矮,顺从道:“我等今日一定加倍努力,想必是会有所收获的。”
朱展雷背地里大骂,但真的面对四流的时候,非常的从心。
这是大姓世家从小就灌注进所有子弟心中的一个理念:一定要尊重强者。
便是天子的权力,也在七步之外。
七步之内,匹夫一怒,也能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更别说你只是一个大姓子弟。
朱展雷陪着小心,乖乖听着伏松宇的训话,对于四流的各种指示,当面全都应承下来。
这次的联络结束后,朱展雷便抱怨起来:“钓不上鱼来,不去怪钓鱼的人,反而要从我这鱼饵上找问题?”
其他人都不敢接话。
朱展雷的出身,让他还有资格在背后蛐蛐一下诸位四流。
旁人却没这个本钱。
许源拍了拍朱展雷的肩膀:“走,一起去放起床的第一道水。”
有个山河司的校尉就立刻跟上来:“属下也去。”
三人走得远了些,绕过了几块丈许高的巨石,挡住了高万丽的视线。
许源便按住朱展雷:“别动,给你把龙疴脱下来。”
朱展雷还没明白过来,那校尉就伸手来扯他的衣衫。
朱展雷吓了一跳,却被许源按住了。
“徐妙之大人私下里传了属下方法,可以在关键时刻,为大人脱下龙疴。”校尉飞快解释,手上出现了一块“药石”。
这东西一贴近那几道漆黑的肉筋,龙疴便忽然一抖,飞快的从朱展雷身上缩了回去,重新化为了一团肉。
朱展雷长松了一口气:“徐……妙之还没有彻底的丧心病狂。”
许源松开手,又拍拍他:“好了,现在你放心了吧?把龙疴继续戴上。”
校尉将药石收了回去,装在一个腥裹子里,封住全部气息。
然后将腥裹子交给朱展雷:“朱大人自己拿着吧。”
朱展雷大喜接过去,重又将龙疴按在了自己身上。
因为心情大好,所以朱展雷赏赐了这校尉,和自己、许源并排放水的荣耀。
很快,三道水柱飞出。
而后便水柱你争我抢,都是越尿越远。
此时此刻,三人谁也不甘落后。
这是男人们之间,无关身份、地位、实力的尊严之争。
不多时,高万丽便看到三人从那一片巨石后面走出来。
只见朱展雷志得意满、顾盼间流露出枭雄之态。
另外两个霜打的茄子一样没精打采。
许源极不服气,非是本官实力不足,实在是对手不讲武德,他上道具啊。
没想到“龙疴”居然还能影响到这方面!
只恨本官化龙法的修为,如今都在皮龙身上啊。
高万丽觉得莫名其妙。
“出发吧。”朱展雷发号施令说道。
……
被催促了一下,所以今天大家的速度的确是快了一些。
中午的时候,就来到了一片山坡上。
白老眼说道:“翻过这道坡,后面有一块地,是高家村的备用村寨。
如果高家村不在原本那山上,就很可能搬来了这里。咱们要小心一些,别让高冠子察觉到提前跑了。”
于是一行人伏低身子,钻进山坡上的草丛中,往上方摸去。
一条条草叶在身旁两侧不停地拂过。
像是一只只小手从身上轻轻划过。
中间会忽然冒出来一只鬼爪,便在身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高万丽后背忽然被一条长草划开,疼的她惨叫一声。
白老眼回头瞪了一眼。
高万丽紧闭上嘴。
然后取出一枚二指宽的铁尺,用力一按。
铁尺飞快化作了一身轻便铠甲,覆盖住了她全身。
虽然是匠修,也不能无限制的使用匠物。
用的太多,高万丽的命也压不住。
朱展雷很鸡贼,早就看出来许源身前的那些野草,在许源向前的时候,似乎会主动的向两旁避让。
许源走过之后,也不会马上合拢。
他便紧紧地跟在许大人身后。
到了坡顶上,大家借着草木的掩护,悄悄伸出头。
后面的确有一片村寨。
被茂密的血色荆棘环绕。
但是村寨中静悄悄一片,根本没人居住。
“没在这里?”白老眼意外。
许源更意外。
因为按照昨夜的约定,白老眼会出现在这里,然后逃走,将他们引到铜棺崖去。
古尸女帝出面炸鱼,把四个四流吓跑,自己趁乱弄到“龙疴”。
可是高冠子为什么没有按照约定出现?
许源便主动道:“我过去看看,你们守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
“好。”朱展雷感动,关键时候还是我许哥靠得住。
许源下了山坡,不多时就来到了血色荆棘外。
感应到有东西靠近,那些荆棘便如蛇群一般的扭动起来。
尖刺一致向外。
许源放出剑丸来,一路斩进去。
到了村寨里,这里的房屋已经建造了很多年,许多已经垮塌。
许源在村里转了一圈,便看到已将大屋的门大开着。
许源心中一动走了进去。
田靖从地面下冒了出来。
苦笑道:“陛下要见你……”
许源这才看到,这屋子后方的阴影中,停着一口黑沉沉的青铜古棺。
许源顿感不妙,但那古棺上方,凭空浮现出一道青黑色的尸气漩涡。
漩涡发出极强的吸摄之力,竟是瞬间就把屋子中的这一片虚空凝固住了。
许源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嘎嘎嘎的沉重摩擦声响起,青铜古棺打开了,一具古老的女尸从里面僵硬的坐起来。
却不是许源上次在铜棺崖上见到的古尸女帝。
女尸双目紧闭,坐起来之后朝向许源,猛地睁开了双眼。
一道虚影随之附在女尸身上,和女尸共用一双眼睛。
看到这双眼睛,许源便确认:古尸女帝来了。
许源躬身一拜:“见过陛下。”
“哼!”古尸女帝一声冷哼。
许源顿时感觉,身躯内忽有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从不可知处涌起,可以操控自己的一切!
“古尸女帝的万年尸毒!”
这一次,这种力量作用在了血液上。
于是许源全身血液便不受控制的剧烈激荡,血管和心脏好像要炸开一般。
鲜血顿时从七窍中涌了出来。
田靖惊呼求情:“陛下手下留情!”
古尸女帝愤怒一转头,看向了田靖,身上的根须逆反,把自己捆绑了起来,瞬间就在田靖身上勒出来一道道血痕。
田靖惨叫不止。
“陛下……”许源艰难开口道:“下官有在用心办事……”
古尸女帝双眼冰冷的望着他,许源便又感觉到,那力量开始向心脏聚集。
一颗心越跳越快,越跳越重。
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许源的胸口起伏越来越大,就要压不住,那一颗心要崩炸出来。
“欺君乃是死罪!”古尸女帝终于开口。
许源身上的各种不适,终于是缓和了几分。
许源暗中松了口气。
田靖不能说服古尸女帝,本在许源的意料之中。
甚至许源也想到,古尸女帝可能会命田靖,来召自己去铜棺崖再次觐见。
唯一意外的是,古尸女帝还有这等附身手段,通过一具古尸,便将自身的力量,大程度的投送过来。
昨夜,许源和田靖商议如何说服古尸女帝出手相助。
定下的说辞是:古尸女帝上次杀了世子妃,引来了朝廷的报复。
许源身后埋伏着四位四流。
而许源被牵扯其中不能脱身,因为许源毕竟是祛秽司占城掌律,和邪祟有关的案子,他躲不过去。
田靖负责扮演那个偷练化龙法的歹人,将“伏余欢”引过去,而后由古尸女帝出手,惊退四位四流。
混乱中,会将一枚破碎的阮天爷票引落下。
许源引到朱展雷、高万丽亲眼看见这一幕。
朝廷便会以为田靖受到阮天爷的庇护。
便能够将矛头指向阮天爷。
而一个偷练化龙法的人,能够在鬼巫山中如鱼得水,本也就会让人怀疑,是阮天爷在搞鬼。
“陛下何出此言?”许源满腹委屈的样子。
“那票引,你从何而来?!”古尸女帝再次开口,声音越发冰冷。
许源明白了,原来她怀疑的是这个。
许源便将票引拿了出来,将来历讲述了一遍,最后道:“下官截杀票引持有者,若是被阮天爷知道,定然不会饶了下官,下官已经自绝于那一位,绝不可能背叛陛下!”
古尸女帝的力量笼罩之下,许源直呼“阮天爷”的名字,也不会被对方感知。
古尸女帝目光缓和了一些,但许源身上的各种不适,却没有继续减弱。
“你出山这些时日,为何不见任何针对那逆贼的行动?”
许源知道这才是古尸女帝发怒的真正原因。
许源便一五一十将自己准备从渔帮着手,结果刚开始布局,安承远便来了,不得不暂缓的前后经过,都跟古尸女帝说了。
许源相信,古尸女帝必有辨别真话谎言的诡技。
而许源说的这些都是真话。
许源也是真心想要对付阮天爷。
当然不是为了古尸女帝,而是为了自己。
所以不管上一次,还是这次,许源对古尸女帝说的一切话,做出的任何承诺,都是真实的。
但什么时候兑现……许大人自己也不知道!
许源一边说着,一边又吐了几口血。
说完之后,古尸女帝又凝视了许源良久。
终于,许源感觉到自己心脏那种要撞破了胸口、跳出来的痛苦感,慢慢变弱了。
不多时便彻底消失。
许源一屁股坐在上,全身被汗水湿透。
古尸女帝投入的太多了。
已经帮许源杀了世子妃等人。
而她短期内,也绝不可能找到第二个人,能比得上许源的修为和地位,并且愿意在山外辅佐她,对阮天爷进行复仇。
许源好歹还有她爱妃作保。
换一个人还不如许源值得信任呢。
“陛下!”许源诚恳道:“这次其实是个绝好的机会。只要那票引被发现,朝廷的矛头必定指向阮天爷!
祂占了这偌大的鬼巫山,朝廷早有不满,只是一直无法下定决心进剿。
若是坐实祂庇护偷练化龙法之人,还谋害了世子妃,朝廷绝不可能再无动于衷!
尤其是……运河那一位,若是知道祂在染指化龙法,也会勃然大怒。”
古尸女帝问道:“你真觉得此计可行?”
“下官至少有七成把握!”
“那便依计而行。”古尸女帝双眼闭上,古老女尸向后躺倒,青铜古棺轰隆合拢。
虚空之上的尸气漩涡悄然消散。
而后,大地好像水面一样荡漾起来,青铜古棺沉进去消失不见。
田靖喘了口气,暗道一声好险。
许源便道:“你快些去下一个地点准备。”
“好,我先去了。”
田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根须,也钻地而去。
……
许源在屋子里,用腹中火将自己身上的汗水蒸干,然后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出了村子。
朱展雷他们在坡顶上等着。
“情况如何?”看到许源回来,朱展雷急忙询问。
“村寨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许源摇头道:“去下一个地方吧。”
众人一起看向白老眼,高万丽暗中有些紧张,问道:“还有别的地点吗?”
白老眼摸着下巴:“还有一个。”
“是什么地方?”高万丽又问。
很怕白老眼说出铜棺崖或者是岐斗村的名字。
白老眼:“三水岔。高家村在那边还有一个备用村寨。”
白老眼一边说一边起身来,当先带路。
朱展雷惊讶:“这高家村有这么多备用村寨?”
白老眼回道:“高家村和我们不同,高冠子这人相信狡兔三窟,又总觉得山里的邪祟必定暗中盯着村子,只要有机会,一定会打破村子进去吃人。
所以他准备了多处备用村寨。
我们不是不想这么干,而是因为只有高家村有这个能力,他们的村民……”
说到这里,白老眼忽然停了下来,用两声干笑结束了这个话题。
险些说漏嘴了。
朱展雷还要再问,许源摆摆手拦住他。
别瞎打听人家的秘密。
这两个备用村寨距离挺远,走到半路的时候,伏松宇又用“和鸣辘”来催问。
伏松宇是又被罗公桥催了一次。
罗公桥逼他,他就来逼朱展雷。
伏松宇心中也有意见。
罗公桥这般做派,便是将自己当下属了。
虽说你有官职在身,但大家都是四流,我们伏家也算是来帮忙的。
你摆出一副“上官”的做派,不合适吧?
朱展雷嘴上应付着伏松宇,然后脚下飞快的往三水岔赶。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了一片三条小河交汇之处。
离河五里,西边的一片缓坡上,用石头砌起了一圈围墙,里面也有一片村寨。
虽然同样显得老旧,但这次却有人烟。
“果然在这里!”众人精神一振。
高万丽咬着牙说道:“我等悄悄潜入,万不可让高冠子跑了……”
朱展雷便指挥起来,白老眼摆手后退:“我只负责帮你们找到人。我以后还要在这山里过活,绝不能让高家村的人看见我。”
他一边说一边就退进了山林里,而后羽毛大氅一晃,整个跟山林融为一体。
“不管他。”朱展雷道:“咱们自己动手区区一个山中村子,咱们手到擒来。”
朱展雷、许源、高万丽和三个校尉,各自负责一个方向。
而后便悄然向那村寨潜行而去。
高万丽最为用心。
一定要在这里抓住高冠子,万不可再被带到铜棺崖、岐斗村那种地方。
她靠近村寨差不多二里距离的时候,忽然看到村寨的石墙上,冒出来一个人!
那人像个猿猴一样敏捷,翻过了围墙全速朝远处的山林冲去。
高万丽立刻尖叫起来:“高冠子跑了!”
村子里紧跟着就响起了咣咣咣的敲锣声。
村民们立刻暴乱起来,各家各户的男人,拿着锄头、粪叉之类的,就奔出来,飞快的守住了寨门和围墙。
但没人去管村寨,高万丽立刻紧追高冠子。
朱展雷等人也马上追上去。
许源也改变方向冲过来,对着朱展雷大喊:“求援——”
朱展雷一拍脑袋,先停下来取出“和鸣辘”摇人。
高冠子想要冲进山林,被三个校尉给拦住了,他改变方向沿着河道逃走。
高万丽在后面紧追不舍。
这一追一逃,很快就冲出了十几里。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高万丽心中焦急:“伏家人怎么还不来!”
她一咬牙,取出了一件匠物。
这匠物如同一个风箱。
她背在了背上,风箱便猛的向后喷出强风。
推着高万丽猛地超前窜去,速度比刚才快了两倍有余。
高万丽手里还攥着两件强力的匠物,身上已经穿了匠物盔甲。
一旦打起来,这是她立于不败之地的保证。
但她的命不够重,再加一件匠物“压不住”的风险大增。
现在却只能冒险了。
效果也是立竿见影,几个呼吸的功夫,她就冲到了高冠子身后。
整个追赶的队伍,高万丽三人在最前面,三个校尉落到了几百丈外。
更后面一些,伏松宇和伏柏宙不紧不慢的跟着。
从姿态上看,两位四流游刃有余。
伏松宇的手中,牵着一根细细的金链。
皮偶龙伏鸿羽飞在数百丈的高空中。
……
高万丽距离高冠子只有三丈了,她举起手中一只大勺,凌空朝着高冠子一舀。
高冠子立时便被一只虚幻的漆黑利爪凌空抓上了半空。
“啊啊啊——”
高冠子尖叫,在半空中无助的手脚乱舞。
高万丽大喜,却忽然有一道根须不知从何处而来,灵巧而有力,好似龙尾一般,飞快的抽打在了那漆黑利爪上。
啪!
鬼爪顿时破碎,散做了几道黑烟消散。
高万丽怒骂一声:“什么诡东西?”
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了,暗呼一声不好,掉头就跑。
“那歹人来了!”
不远处的许源和朱展雷,也看到了那道龙尾一般的根须。
那东西救下了高冠子之后,忽然沉入了大地中,紧跟着便看到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清晰地隆起。
飞快朝着朱展雷蔓延而去!
朱展雷吓得魂飞魄散:“啊!不好!”
他一边往后跑,一边从腥裹子里取出那块药石,在胸口一按,然后不管不顾的狂奔而去。
“龙疴”匠物飞快缩成了一团,和药石一起掉在了地上。
地面上的隆起中,忽然弹出来一条根须,卷住了龙疴——
却忽然有怒吼声如炸雷响起:“哪里走!”
天空上一道电光飞快落下!
咔嚓!
正劈在了根须上。
顿时将根须炸得碎裂崩飞。
伏松宇凌空而来,身边云雾环绕。
他正看清了,那碎裂的根须上,生着一片片龙鳞一般的结构。
“果然偷练了我家的秘法!饶不得你!”
伏松宇怒吼,抬手间一道道电光如狂蛇落下。
咔!
咔!
咔!
雷电刺入地面,杀得那地下的东西狼狈不堪,终于是在连连躲过了七八道电光后,猛地往地下深处一沉。
伏松宇找不到对方的踪迹,却是毫不慌张:“鸿羽贤侄!”
皮偶龙飘飞而来,而后以自身感应为伏松宇指点方向:“那边……”
伏柏宙从地面上飞驰而来,他此时的模样,却是有三分像龙、三分像人、三分像牛!
头上一双弯曲的黑角,也说不清是龙角还是牛角。
他手中拎着一柄沉重的金色八棱大锤,也是一件四流的匠物。
咚!
他一锤重重的砸在了地面上。
附近十几棵大树直接被震断。
震动向下传递,不多时便见一团黑影从地面下冲了出来。
轰隆……
那黑影出来后,使了一招诡术,风雨顿起。
而后身形一晃便不见了。
“龙吐蜃,雕虫小技!”
皮偶龙轻而易举便找到了黑影的方位,伏松宇和伏柏宙便一起杀了过去。
他们急着要将那歹人拿下,却浑然未觉,头顶上空的皮偶龙,一双眼睛贪婪的盯住了掉在地上的龙疴。
第四零一章 套娃娃(三合一)
“喀喇喇喇——”
电蛇狂舞。
每一道都粗如手臂。
更有无数细碎电光,在湿润的空气中四处蔓延。
伏松宇对于“电”的控制,远超伏重九,借着蔓延的电光,不再需要伏鸿羽的指示,已经可以看破“龙吐蜃”,轻松便找到了那黑影的位置。
黑影也是狡猾,如同一只滑不留手的泥鳅。
各种手段施展出来,硬是从伏松宇和伏柏宙的夹击之中,钻出了一条生路!
“这东西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伏松宇喝道:“除了《化龙法》他身上还有别的力量。”
战至此时,他们也没能看清那黑影的真面目。
伏柏宙越发暴躁起来:“快些打杀了!以免夜长梦多!”
话不用说明,两兄弟心知肚明。
若是让后面的罗公桥上来,四位四流围杀。
杀了这厮之后,天知道罗公桥等人,会不会从这黑影身上得到《化龙法》?
伏家还没办法明着调查罗公桥。
所以最好是两人直接打杀了这厮。
那黑影在夜色中扭动着,身躯好似大蟒强劲有力,往往一扑就冲到了百丈之外。
伏松宇凝聚了一道电光,暗藏在左手掌心中。
此时他的左手,已经变得无比粗壮,表皮上长出了嶙峋的龙鳞,五指尖锐,已经变成了一只龙爪!
伏松宇算准了黑影的位置,背在身后的左手忽然探出。
便如雷龙探爪!
电光轰然落下——
然而这志在必得的一击,却忽然中途一个转折,绕过了黑影的身躯,轰在了十丈外的一株大树上。
大树当场粉碎,化作了漫天燃烧的火雨洒落四方。
黑影虽然也被波及,横飞出去十几丈,但其实并没有受什么伤,往大地下一钻,又不见了。
伏松宇猛地瞪大双眼:“这厮好生狡猾!他也修了电光,却一直隐忍,关键时刻躲过了这一击。”
方才那一道电光在关键时刻,被引向了一旁,便是黑影暗中出手所致。
黑影修了电光,但自知造诣必定远远比不上伏松宇,便一直隐忍不曾显露。
伏鸿羽用龙尾指向了某一处地面,伏柏宙怒吼一声,拖着大锤扑过去。
那黑影却已经从另外一处地面下钻了出来,一头扎进了树林中。
“追!”
高万丽没敢跟上去。
不光是她,包括许源在内,所有人都留在了原地,不停地喘息着。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免有些尴尬。
大家都不敢或是不想追上去助战。
许源忽然开口道:“我等留在此地接应罗公桥大人!”
朱展雷暗中翘起大拇指,还得是我许哥啊!
怯战不前,也能找这么一个极为合适的借口。
这样大家都不尴尬了。
高万丽悄悄松了口气,生平第一次对许源生出了一丝好感。
高万丽是真不敢继续追。
上次就是这么一直追、一直追,结果一头撞进了铜棺崖邪祟的毒雾中……
朱展雷忽然想起来:“龙疴呢?快帮我找一找,若是真的丢了,徐……妙之一定不肯与我罢休。”
朱展雷大概记得自己刚才丢在了什么方位,便立刻往那边去寻。
许源也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
……
一只死尸雀悄然落地,僵硬的在地面上一阵蹦跳,终于看到了地上丢着的那块“肉”。
它正要叼起来,却忽然发现,虚空中有无数黑色的虚幻气丝凝聚而来。
其中一条甚至还要钻进它的脑子里!
死尸雀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一蹦。
但那气丝却紧追而来,似乎就是看上它了。
死尸雀大吃一惊:这是什么邪祟?!
浑然忘了自己也是邪祟之一。
它振翅高高飞起,那气丝速度慢,终于被甩脱了。
死尸雀低头看去,只见地面上,那种黑色的虚幻气丝越来越多,一丝丝的钻进了那块肉中。
并且还有更多的气丝不断飘荡而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有一柱香的时间。
而后那块肉便动了起来,很快便化作了一条漆黑狰狞的小龙!
死尸雀看着就觉得这东西不好惹,喳喳叫着飞走了,心中十分害怕,没有完成大王的任务,回去可怎么交代啊……
……
皮偶龙一直在高空中给伏松宇和伏柏宙指示方位。
却忽然伏松宇感觉到手中的金色细链一动……
而后便再也感应不到伏鸿羽的声息了。
伏松宇暗道一声不好,抬头看去,只见金色细链从高空中落下,上面只挂着皮偶龙一小截尾巴!
伏柏宙也注意到了异常:“出了什么事?”
伏松宇沉着脸:“伏鸿羽跑了!”
“什么?!”
这秘法毕竟不完善,故而出了这纰漏。
伏松宇收起金色细链,道:“先不管他,便是逃了在这鬼巫山中,最终也是化为邪祟的下场。”
接着便继续追杀那黑影。
伏柏宙摇头不已:“这是何必呢,在自家人手中,总比被邪祟吃了好吧。”
皮偶龙挣扎着,飞到了龙疴身旁,一头栽落下来。
再也支撑不住了。
它自断龙尾,虽然逃出来伤势也十分沉重。
落到了龙疴旁边,龙疴已经被“念眚”化为了狰狞小黑龙。
小黑龙便立刻过来,一口咬住了断裂的龙尾,伏鸿羽剩余的龙魂,便全部钻进了龙疴之中。
伏鸿羽粗略的检查了一下自身的状况,心中异常沉重。
龙魂这一路上不断散溢出“念眚”,再加上“断尾求生”,已经损失了十之二三。
对于魂魄来说,这便是极难恢复的创伤。
“无论如何总算是逃出来了。这龙疴来自于一头蛟,非常适合我的龙魂寄生,以后总能想到办法……”
伏鸿羽看了看四周,飞快的四爪齐动,贴地奔行而去。
他深知若是被“自家人”掌控,便再也没有任何机会。
永远被人像狗一样拴着,直到自己的龙魂被彻底消磨干净。
他钻进了密林中,却忽然一脚踩在了什么东西上,紧跟着便呼的一下,彻底被包裹住,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他惊恐无比,拼命挣扎撕扯,可是裹住自己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以前从未遇到过,不管怎么撕扯,都十分坚韧,只是变形却不破烂。
“怎么回事……”
附近的一棵树上,忽然有东西动了一下。
不动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这一动才现出了人形。
高冠子鬼鬼祟祟的溜下来,他的衣衫和白老眼的羽毛大氅类似,可以完美的将自身隐匿在山林中。
高冠子捡起皮丹,飞快钻进了林子深处,寻了个地方又匍匐下来。
……
朱展雷在附近转了好一会儿,疑惑道:“明明就丢在这里了呀,怎么找不到呢……”
许源忽然看见了什么东西,指着说道:“那是什么?”
两人一起小心翼翼的过去。
地面上,躺着一只断了尾巴的皮偶龙!
“伏家人?!”朱展雷猛地明白过来:“过分了啊!你们想要龙疴,去跟徐妙之讨要啊,坑我做什么?!
当我们朱家是好欺负的吗?”
刚才伏松宇放出这皮偶龙,大家都看见了。
朱展雷便上前,要将这皮偶龙收起来,这是证据,等行动结束,要跟伏家人据理力争。
“许哥,你得给我作证……”
大福忽然从许源身后冲了出来,抢在了朱展雷前面,对着那皮偶龙狠啄了一下。
朱展雷大急:“大福老爷,这是证据你可不能吃了……”
大福并没有吃,而是对着皮偶龙身上,又狠啄了几下。
许源拉住了朱展雷:“你先别过去,不大对劲!”
那皮偶龙忽然蠕动起来!
大福继续啄着。
从皮偶龙断裂的尾巴处,钻出来一只狰狞的毒虫!
毒虫伸展开六根足有五尺长的虫须,每一根虫须上,挂着一团阴森狠厉的婴鬼!
两只锋利的毒牙不断开合,毒液滴溅!
大福毫不客气的一口吃了。
毒虫邪祟在大福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但把朱展雷吓了一跳!
自己刚才毫无防备的就想去捡起皮偶龙,要是被这毒虫咬上一口……后果不堪设想啊!
从这毒虫的姿态来看,它的毒液可不仅仅是针对身体的,还会毒害魂魄!
魂魄伤势最难医治。
朱展雷膝盖一软,差点给大福老爷跪下来。
“回去给你卖三千只母鹅,必叫我大福老爷后宫佳丽三千!”
朱展雷奉上纨绔圈最高礼仪。
大福懵懂的瞪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许源又放出了兽筋绳,试探了皮偶龙几次,确定没什么问题了,这才卷起来交给朱展雷:“收好。”
许大人心中也是暗道一声,还好我没有把希望交给死尸雀。
另外放出了皮丹。
不过伏鸿羽刚褪下了皮偶龙,便有一只可怕的毒虫钻进来,这鬼巫山里的邪祟,真是太多了。
田靖自告奋勇,要让死尸雀来帮许大人叼走龙疴。
死尸雀目标小,若是成功便是神不知鬼不觉。
许源便没有反对。
但总觉得……死尸雀们,一直不是很靠谱的样子。
方才伏家人和田靖混战之时,都忽略了高冠子。
许源便暗中找到了高冠子,将皮丹交给他,叮嘱他也来寻找龙疴。
高冠子晚到了一步,伏鸿羽已经占了龙疴。
高冠子没有贸然出手,担心自己不是伏鸿羽的对手,便用许大人的皮丹布了个陷阱。
你说下套、设陷阱这些,跑山人们都是行家。
……
朱展雷愤愤不平的拿着皮偶龙,和许源一起回到了原处,高万丽等人还在那里等着。
朱展雷正要大骂伏家人,却忽然前方遥远处,传来一声轰然巨响,紧接着有一种大恐怖的气息,如风暴一般席卷而来!
在场众人感觉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高万丽面如土色,心中狂叫:又是那邪祟!
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也不管什么“在此地接应罗大人”的借口了,掉头就往回跑。
大地的振动,直到此时才连绵不绝的传递而来。
“什么东西?!”朱展雷也喊了一声,然后两条腿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一般,跟着高万丽一起往回跑。
许源猛推了他一把:“别端着了,快走!”
于是一行人疯狂逃窜。
山河司的三个校尉面如土色。
不管前面的伏松宇和伏柏宙遭遇了什么,都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
更远处,十几里外,罗公桥和沈晨正在飞快的向前方的伏松宇和伏柏宙靠近。
以确保杀害了世子妃的凶手上钩后,他们能第一时间赶到战场将之围杀。
可是这巨大的动静一出来,两位四流便猛地停住了脚步。
罗公桥和沈晨交换了一个眼神,罗公桥吩咐其他人:“邪祟势大,尔等立刻撤出鬼巫山。
本官和沈大人一起去接应伏松宇。”
“遵命。”苗禹三人躬身一礼,然后转身便往回撤退。
两位四流的大人,向前方飞快突进了四五里,确认苗禹等人绝对看不到自己后,便各分别两侧飞掠而去。
绕一个圈子,避开前面那可怕的邪祟,以最快的速度逃离。
什么接应伏松宇,伏家两位你们自求多福吧。
那凶煞冲天的气势,绝不是四流能应对的。
我们为朝廷办事,尽心即可。
拼命就没必要了。
但是在一群属下面前,两位大人还是得装一装的。
……
黑夜中,高万丽狼狈逃窜,她慌不择路,只想逃命,不知不觉跟朱展雷等人跑散了。
高万丽也不在乎。
她是六流匠修,在鬼巫山里有自保的能力。
“上次我能跑出去,这次一定也能活着出去!”
反倒是和朱展雷他们在一起,可能还会拖累自己。
毕竟朱展雷是个废物,那三个山河司的校尉,水准也不高。
忽然,她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
紧跟着便被一根红绳套在了脖子上。
有个声音开心笑道:“套中了、套中了!菩萨垂怜,我们夫妻几十年无儿无女,终于是让我们套中了一个娃娃。”
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也是十分欢喜:“还是个胖乎乎的女娃娃,真好咧……”
高万丽用力去扯脖子上的红绳,却发现自己的身躯变得十分僵硬。
再一用力,手臂上便传来喀喀喀的嘣碎声。
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双泥塑的人偶,脸上涂着浮夸的油彩,笑着的一张大嘴,一直裂开到了耳根。
他们是一对老夫妻,相亲相爱的依偎在一起,头靠着头、肩并着肩。
那老头手里,正牵着一根红绳。
红绳在高万丽的脖子上越收越紧,高万丽的身体就慢慢的变成了泥塑的雕像。
而那一对老夫妻,却慢慢向活人转变。
高万丽动作再大一些,就要把自己这泥胚的身子给崩碎了。
高万丽不敢轻举妄动了,但也并不慌张,手中出现了一尊手炮。
炮管上雕刻着邪诡的恶魔相。
但高万丽想了一下,手炮便消失了,不能用这匠物,后坐力太大,可能会把自己现在的手臂绷断。
于是一只鱼竿出现,细长的鱼线飞抛,鱼钩便要勾中了那对老夫妻。
只要中了,便能将自己通过红线,输送给老夫妻的“生机”,重新通过鱼线再导回来。
可是鱼钩眼看着就要中目标,黑暗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划过,鱼线断了!
高万丽心中大骂,却又立刻撤了鱼竿,换出来一只纯金的酒壶。
酒壶倾倒——
从壶嘴里倒出来的却不是酒水,而是一道闪电!
不光是《化龙法》能操控电光,高万丽知道西洋人早就在研究雷电了。
新匠有许多可以释放雷电的匠物。
但是忽然有一片细雨扑面而来。
闪电咔嚓一声,便在雨水中四处漫溢。
的确是轰中了那对老夫妻,但也波及到了自身!
高万丽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浮现出了一些裂痕,咬牙又收起了酒壶。
再来几道闪电,老夫妻会不会被劈碎不知道,自己肯定是扛不住了。
“泥塑怕水。”高万丽想到此节,又取出了一只小匣子。
往地上一丢,匣子打开来,里面的各种器械结构生发而出,哗哗哗的变成了一架水车。
水车转动,便将一道大河导了出来,直往那老夫妻冲去。
却忽然从黑暗中落下了一道火。
迅速地蒸干了河水!
高万丽咬牙切齿,向着周围的黑暗问道:“许源?”
若是前面两次,还可以视作是邪祟搞鬼,那这火分明就是丹修的腹中火!
而且能够迅速地烧干一条大河,还是高水准丹修。
除了许源还能有谁?
那么第一次切断了自己的鱼线,便是许源的剑丸。
但是第二次的湿润雨水……是什么?
高万丽猜不出来,想必是那贼厮暗藏的某种手段。
她质问一声,黑暗中却是一片寂静。
反倒是那一对老夫妻,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仍旧是开心地笑着,说:“咱们几十年吃斋念佛,诚心终于是感动了菩萨,菩萨不但保佑咱们套中了一个胖娃娃,还派座下天龙来为咱们保驾护航……”
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它们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显得阴森冰冷。
高万丽一咬牙,继续催动水车,河水汩汩而来,但那火焰也是越发猛烈了。
忽然,黑暗中忽然甩来一道影子,啪的一声抽打在了水车上。
三丈高的水车,竟然直接就被拍碎了!
高万丽心中一惊,虽然那影子的速度极快,但还是看清楚了,那是一条尾巴,有点像是鳄鱼,又有点像……龙尾!
“不是许源?”
高万丽惊悚莫名:“那又是什么邪祟?!今日……怕是在劫难逃啊……”
她的发髻忽然动了一下,爬出来一只蜈蚣!
半血肉半机械。
这是她保命的匠物,占了命重很大一部分。
蜈蚣爬到了红线上,用力啃咬起来。
只要咬断了这线,便能切断自己和老夫妻之间的联系。
黑暗中,忽然闪过一道电光。
嗤啦——
蜈蚣身上光芒大放,血肉的部分便被烧焦了。
这蜈蚣精巧,可以藏在发髻中。
关键时刻能救命。
但高万丽不敢轻易动用便是因此,精巧便不够坚固。
这最后的招数使出来,她便山穷水尽了。
高万丽心中一片绝望。
那泥塑的老夫妻,用红绳拴住了自己,否则自己便有更多的手段可以动用,不至于如此窘迫,然后被慢慢拖死。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僵硬,鼻子中甚至嗅到了一阵土腥味。
想要转动脖子,寻找一下黑暗中另外的那只邪祟,却已经动不了了。
老夫妻眉开眼笑:“乖娃娃,快跟爹娘回去……”
它们已经血肉丰满,正要上前来牵走高万丽,却忽然从黑暗中,冲出来一道黑影。
尾巴一甩……
啪!
高万丽全身破碎。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高万丽看到了那东西,竟然真是一条龙!
但又不完全像龙,似是而非,还有几分像鳄鱼,几分像蛟……
她的魂魄飘荡升起,一片茫然。
鬼巫山的天空中,忽然有什么东西略过,无影无形,却凶悍异常,如同鹰隼捕鼠一般,将她的魂魄撕碎扯烂,一口吞噬了下去。
老夫妻勃然大怒,皮龙却理都不理他们,摇着尾巴走了。
老夫妻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道:“罢了,给菩萨一个面子,放过祂的这道天龙。”
……
皮偶龙已经废掉,许源就不担心自己的皮龙暴露。
故而放出来悄悄跟着高万丽。
这一次鬼巫山之行,许源最大的目标是“龙疴”。
但若是贪心一些,便还可以请古尸女帝出手,四位四流弄死三两个,他们身上必定带着许多好宝贝。
另外还有那三部“和鸣辘”。
但是许源按捺住了自己的贪婪。
不可将事态进一步扩大了。
而那“和鸣辘”,运河衙门格外看重,弄到手怕是会引来祸事。
龙疴已经到手,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高万丽忽然跑得不见踪影,许大人便觉得还能有“意外收获”。
这女人真个就是癞蛤蟆爬脚背,它不咬人膈应人。
索性借此机会解决了。
而许源自始至终,都跟朱展雷在一起。
不管是朱展雷还是那三名山河司校尉,都很清楚想要活着出去,必须抱紧许大人的大腿。
一路上紧紧跟着许源。
可以证明许源绝没有去杀高万丽。
况且,你一个人跑得不见踪影,在鬼巫山里被邪祟吃了,很正常啊。
……
天亮之后,许源终于确认了现在所在的位置。
大家也不敢休息,拖着疲惫的身躯,找准了方向往山外赶去。
半下午的时候,大家终于走出了鬼巫山,回到了七禾台镇。
朱展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惊魂未定道:“总算是出来了……活着,可真特么的好呀!”
朱展雷也不顾什么形象了,累的是一步也不想多走,就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一屁股坐下来。
休息了一会儿,他将“和鸣辘”取了出来:“联络一下伏松宇,不知他们……是否还活着。”
和鸣辘震动了好一会儿,伏松宇那边都没有回应。
朱展雷已经准备收起这匠物了,却忽然和鸣辘一阵,传出一声冷哼。
“哼!”
和鸣辘咔嚓一声,出现了几道深深地裂痕!
一股黑烟冒了出来。
“啊?!”朱展雷傻眼。
但许源却听出来了,那冷哼声,是古尸女帝的声音。
许源顿时心动:“有一具和鸣辘落到了古尸女帝的手中……”
第四零二章 认知障(三合一)
罗公桥和沈晨自有默契,多等了一天时间后,才分别从不同的方向,走出了鬼巫山。
罗公桥一身是伤,孤身回到了占城码头。
到了这个时候,各方面的消息都已经汇聚而来。
作为诱饵的朱展雷队,昨日逃出鬼巫山,落脚于七禾台镇。
队中高万丽在撤退途中,和其他人走散,至今未能返回。
除此之外,队中的“和鸣辘”损坏。
伏家队伍中,伏松宇和伏柏宙至今下落不明。
另有伏家三名晚辈,已经逃出了鬼巫山,在山外鸡鸣村落脚。
最后的苗禹队,晚了半天才撤出鬼巫山,在七禾台镇上,和朱展雷队会合,正在等待上官的下一步命令。
罗公桥便向苗禹下令:暂时驻守七禾台镇,随时准备接应,可能从山中出来的四流们。
又过去了三天时间,几位四流都归来了。
伏家的两位,显得伤势颇重。
便是沈晨也一脸苍白,捂着胸口,时不时地咳点血出来。
显然大家在鬼巫山中,都已经“尽力”了。
邪祟势大!我等力战不敌、重伤撤退。
沈晨一眼就看出来,伏家两人表面上看起来伤痕累累,其实根本不曾伤筋动骨。
伏松宇和伏柏宙又何尝看不出来,你沈晨也是装的?
伏松宇和伏柏宙在那强大的邪祟出现之后,就毫不犹豫的逃了。
那东西就不是四流能应对的。
不管几个四流,结果都一样。
四流们都回来了,许源也并不意外。
这次的战场并不在铜棺崖。
而且古尸女帝对自己也有了几分猜疑,不会那么卖力再杀几个四流了。
但许源仍旧在等着看好戏。
四位四流杀进鬼巫山,就这么灰溜溜的逃出来?
必然不能如此,得有个说法。
但这事情吧……比如说罗公桥,为何一出山,就要带着“一身伤势”直接返回占城码头?
又比如,三位四流都回到了七禾台镇,但罗公桥一道命令,让大家速归,三位四流便毫不犹豫的,催促朱展雷和苗禹马上启程?
等回到了占城码头的运河衙门,大家将信息汇总后。
伏松宇和伏柏宙怒不可遏道:“此战之败,罪不在我等!乃是山中大邪祟阮天爷从中作梗!我们在明祂在暗,如何能敌得过祂?”
四流们都需要一个能让他们面子上过得去的“借口”。
罗公桥一听这话,立时便把眼一瞪:“阮天爷?你可有证据?”
“当然有!我们兄弟追击那歹人的时候,他快要逃不脱的时候,曾拿出阮天爷的票引,请附近的邪祟助阵!”伏松宇说着,拿出一块破碎的票引。
“正是因为那些邪祟的帮助,他才又逃了一阵,最终等来了那大邪祟的接应!”
许源本来的计划是,田靖使用票引,被朱展雷等人看到。
但是伏松宇两人来得太快,那证人也就变成了伏松宇、伏柏宙。
两位四流的证词显然更有分量。
“原来如此!”沈晨仰天长叹:“难怪本官自从进了鬼巫山,便总有一种天地无力的感觉,原来是阮天爷作祟,那山中的一切,都敌视我等!”
许源大赞,你看这四流强者,谎话也说得煞有其事。
让人一听便觉得,四流的层次和我们就是不同!
于是此次战败的原因便迅速有了定论:阮天爷!
明明上一次世子妃被杀一案中,阮天爷根本不曾出现,甚至世子妃也持有阮天爷的票引,还想要拿着票引去问一问,阮天爷是不是包庇了那偷练《化龙法》的歹人。
到了这一次,阮天爷就成了最大的幕后黑手。
逻辑上是不是有瑕疵不重要,四位四流都希望是这样一个结果。
你说凶手是铜棺崖上的邪祟——朝中诸君谁知道铜棺崖是什么鬼地方?
但阮天爷可是大名鼎鼎,提起来都知道。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四流们都清楚,只要将幕后黑手定为“阮天爷”,此事就和他们无关了。
否则朝廷和湘王府若是还要他们,继续调查世子妃被害的案子怎么办?
但如果是阮天爷,一来朝廷未必能下定决心讨伐,二来便是讨伐,也是上三流的事情了,他们必然不会是主力。
所以事情比许源预料的还要顺利!
罗公桥写了公文,沈晨、伏松宇、伏柏宙三人一起署名,将那半块票引当做证据,一并封存发报给朝廷去。
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行动,最后总结一番,发现居然只死了高万丽一个!
便是山河司的校尉都不曾折损一个。
区区一个高万丽,四流们毫不在意。
许源也就回去给南署上了一个,“高万丽暂时失踪于鬼巫山中”的报告。
麻天寿一看这公文便明白了。
失踪了,不确定是死了。
那就得先找一找吧?虽说鬼巫山里失踪几天,基本已经可以认定必死无疑。
既然要先找一找,那么这占城副掌律的位子,就不能那么着急安排新人。
许源这是有些厌烦有个掣肘的副职。
麻天寿自然成全了一下自己的心腹。
……
几日后,白老眼亲自把一件东西送到了河工巷。
茅四叔辛苦一趟,亲自送来了占城。
许源拿到了之后打开来,果然是“龙疴”。
于是不免露出了一个微笑。
然后片刻也不耽搁,直接就喂给了皮龙。
皮龙吞了龙疴之后,发现还有意外的惊喜:里面还有一道龙魂!
伏鸿羽绝没有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的从皮偶龙中逃出来,结果却成了自己主动投喂!
伏鸿羽活着的时候,也把《化龙法》修到了五流。
伏家这些龙魂,都是自己修炼出了问题,并非外人所杀。
敢杀伏家的人……除了许源还真找不出几个。
伏鸿羽的龙魂对于皮龙来说乃是大补,而且记忆中还有大量修炼《化龙法》的经验。
以及一部分伏家的机密。
可以说这一道龙魂,和匠物“龙疴”的价值相当。
一场谋划,双倍收获。
化龙伏家,主打一个:热情款待、连吃带拿!
伏鸿羽的水准是五流,若是正常修炼《化龙法》之人,饵食了他的龙魂后,需要格外小心诡变。
修炼者每一次晋升,最大的危险便是自身的诡变。
关于这种诡变,修道法的有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听明白解释:心魔自内而起。
不管是七大门,还是那许多的旁门,所谓修炼晋升,必定都是对自己生命形态升级和改造。
水准提升的刹那,便是这种改造完全达到一个新状态的时刻。
在这个诡异遍地的世界,当然也就会伴随着极大的诡变风险。
而且水准越高,晋升诡变的风险越大。
据说四流升三流,能成功者不过十之一二!
大部分四流其实都没有把握,所以不敢晋升。一辈子做个四流也是人上人,何必去冒那个险?
具体到修炼《化龙法》上,诡变的风险主要来自于两个方面。
第一个便是饵食高水准的资粮后,自身的实力和认知压不住。
高水准的资粮中必然蕴含庞大的能力,若是龙魂之类,那就是大量的念头。
饵食炼化后,不管是身躯压不住,还是魂魄压不住了,都会直接诡变成为诡异。
所以《化龙法》修炼起来步步凶险。
不饵食高水准资粮,进步就会十分缓慢,最终沦为后生晚辈的“资粮”。
饵食了,压不住就会直接变成诡异。
伏鸿羽被抓了之后,也并非就认命了。
皮龙将他饵食后,他便感应到了这东西只是六流。
于是便作怪起来。
我肯定是活不了了,但你也别想好过!
我伏鸿羽便是死,也要拖着你一起诡变!
他的龙魂爆开,无数念头蔓延而起。
区区六流,也敢饵食本公子!
他的魂魄必定诡变,然后传染到身躯上。
可是出乎意料,这许多的念头,不多时就被压了下来。
对方显得游刃有余!
伏鸿羽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意志,万般费解的看着自己爆发出来的全部念头,被对方控制着慢慢吸收:不应该啊……
而后这最后一丝的意志,也跟着被化为精纯的魂魄力量,吸收掉了。
自此,伏鸿羽在这世上再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皮龙虽然在《化龙法》上是六流。
但许源自己却是货真价实的五流。
压制五流的龙魂自然是轻而易举。
更别说还有“百无禁忌”的命格,天生压制诡变。
将这一道龙魂炼化之后,许源默默感受了一下:“还差一点点,《化龙法》就可以晋升五流了。”
于是许源心念一动,皮龙接着炼化“龙疴”。
龙火在皮龙腹内升起。
需要先将这件匠物烧化。
却没想到这件匠物虽然是六流,连造的水准却极高。
六流的龙火,烧了好一阵,匠物却并无融化的迹象。
许源便换成了自己的腹中火。
五流的腹中火喷涌而来,这匠物便撑不住了。
不多时,便被烧化,剥离出其中其他的各种料子,最后析出了一团来自某头恶蛟的血肉。
许源也搞明白了,炼造“龙疴”的那位匠修手法高明。
他是有能力炼造一件五流匠物。
但五流的匠物太重了,若是使用者水准不够会压不住。
所以故意用了一种巧妙地结构,炼成了六流,分量轻了许多,但威力并未减弱太多。
“这一看就是大前辈宠爱家中的子孙,故意压低了匠物的水准。”
而后,腹中火继续烧炼,炼化吸收恶蛟的这一团血肉。
血肉中,还裹着几块破碎的鳞片、骨骼和角。
随着炼化吸收,潜藏在运河水底深处的皮龙,身躯开始出现大量增生。
一颗颗血泡挂长在全身的鳞片上。
就像是一长串诡异的血葡萄!
而且每一颗都飞快长大。
随后这些血泡一起破裂,有从里面生出来一颗颗的心脏、肾脏、肝脏等等。
每一个器官表面,却都仗着触须、獠牙!
每一个器官都显得生机勃勃!
带来了更多的增生……
将这块恶蛟血肉只炼化了三成,许源便感觉到皮龙就要晋升五流了。
这晋升,便涉及到了《化龙法》诡变风险的第二个方面:
认知障。
从人变成龙,就需要从内心最深层次,自认为是“龙”而不是人。
听起来似乎并无什么难度。
毕竟你都修《化龙法》了,当然是想变成龙的。
但实际上内心最深处的各种底层认知,并不是你愿意就能扭转过来的。
生而为人,自我是人的认知乃是本能。
往往会在不经意间体现出来。
比如晋升五流,身体的一部分就会转化为龙的形态。
或是双眼变成异色的竖瞳,或是双手变成龙爪,或是双腿黏连化为龙尾,亦或是全身生满了龙鳞等等。
若是化为了龙尾,那么每一次的起行坐卧,便都要扭转成龙的意识。
好比行走,你的第一反应需要是:尾巴游动,如龙前行。
但若是你第一反应是,迈开双腿走路。
这便是一次认知冲突。
就可能直接引发诡变!
每一个修炼了《化龙法》的人,想要闯过这一关“认知障”都无比困难。
若是伏家人,他们有一套好几代人总结出的经验:
一旦晋升五流,便会现在家中闭关。
全身被绑在一张特制的床上。
什么也不用做。
吃喝都有人喂。
用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让他慢慢适应以“龙”的内心,来处理一切事情。
但是许源却发现,皮龙毫无阻碍的晋升五流,并且绝不会有任何“认知障”。
因为皮龙本就是一个龙的姿态!
现在困难的,反而是在饵食恶蛟血肉过程中,身体已经随之发生了一定程度的诡变。
许源便将腹中火停了下来,不在炼化剩下的恶蛟血肉。
等皮龙抑制住了自身的诡变后,再炼化剩下的,而且剩下的部分,也可以分成数次炼化。
许源心中长松了一口气,《化龙法》晋升五流,到了七月半的时候,便可以回家帮忙了。
“估算一下,将剩余的恶蛟血肉全部炼化,并不能支撑化龙法达到四流。”
“还有半年时间,《化龙法》能否更进一步?”
许源心中便生出了一番野望。
四流,把握毫无疑问会更大一些。
……
运河衙门中,这些时日一片安静。
之前四位四流齐聚,声势浩大的进剿鬼巫山,失败而归后,所有人都静悄悄的。
便是暗中有些幸灾乐祸的安承远,也不敢在任何场合说什么风凉话。
损失最大的反而是徐妙之。
“龙疴”这种珍贵的匠物丢了。
徐妙之在若干不同场合,可怜兮兮的提了几次。
她当然是在装可怜,希望朝廷方面能给自己一些补偿。
但罗公桥却不表态。
毕竟是败了,朝廷那边的态度还不明朗。
罗公桥也不敢给徐妙之什么承诺。
朱展雷这几天乐坏了:“臭娘们,让你坑我!”
“现在好了吧,偷鸡不成蚀把米,嘿嘿嘿!”
“许哥,走啊,今晚上白月馆,我请客。”
但是许源不敢去,朱展眉还在占城,许源总觉得自己只要去了白月馆,就一定会被她逮住。
简直概念神啊。
而且朱展雷这几天,贼眉鼠眼的总往祛秽司这边跑,许源把大福盯得很紧。
万万不可让它跟朱展雷一起出去。
这么不知不觉的又过去了三天,许源暗中已经把恶蛟血肉全部饵食了。
皮龙的《化龙法》稳住了五流的水准。
但是距离许大人野望的四流,还有很大的差距。
许源在心里盘算着:“运河里这些普通的龙属邪祟,不管饵食多少,都已经不会有任何提升了。”
“若是继续饵食五流,像恶蛟血肉这种,怕是至少还得八块。”
“若是四流的……可能一块就够了!”
但是去哪儿找四流的?便是找到了,龙属四流邪祟——必定还要强过一般的四流,自己也打不过啊。
许源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
不过皮龙饵食了伏鸿羽的龙魂后,倒是生出了一种新的诡术:
眚虱。
来源于念眚。
如今五流的水准,可以凝聚出三只眚虱,每一只都可以将六流以下化为自己的“龙裔”。
这诡术于战斗方面没什么太大的增幅,但用处却是极大的。
搞得许源这几天,总盯着运河衙门那边,寻摸着哪个人合适,把他变成自己的龙裔。
在运河衙门里,就有了一只真正的内鬼。
但是四位四流都还在呢,许源不敢轻举妄动,万一被看穿了……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许源倒是已经确定了一个人选。
占城运河衙门的“水马丞”。
这是个九品官,若是将占城运河衙门的官员们做个排名,这个小官只能排到第七、第八的位置。
但是这是个油水极为丰厚的肥差。
他负责整个运河码头街面上的秩序。
简单来说便是,这位水马丞章同,看码头上那个店铺不顺眼,就有办法让这家店再也开不了门。
许源原本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最近源升号那边,总被这个章同刁难。
章同手下有一队五十人的“水马役”,都是他自己招募的,不占运河衙门的编制。
其中几个每日都会来源升号打秋风。
杨叔也想了些办法,但都无济于事,这才暗中报给了东家。
“这些人胃口越来越大。前几日五百钱便能打发了,最近却要二两银子了。”
杨叔小心翼翼的报告着。
这种“小麻烦”都不能解决,要报给东家,杨叔十分内聚,觉得是自己能力不足。
“此事你不必管了,这几天他们要多少就给他们多少。”
杨叔低头应道:“好。”
杨叔回铺子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一阵嚣张的声音正在喝骂自己的伙计:“门前这么乱,这么脏,你们源升号是怎么搞的?”
“今天不许开门来!将门前打扫干净!”
“我们明日再来检查!”
“给我把门封了……”
几个店伙计急忙用身子堵住他们:“几位大人,这门前挺干净啊,没什么垃圾……”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肥胖水马役冷笑着,将手里的一把花生壳丢在地上:“谁说没有垃圾?”
“你们——”店伙计们气愤不已,有些忍不住了。
杨叔急忙上前,对伙计们一挥手:“都回去。”
“掌柜的!”
“回去!”
伙计们回去了,杨叔满脸笑容:“几位差爷,请里面喝茶。”
几个水马役便进去了。
一番沟通后,杨叔又给了五两银子。
他们拿了钱,又道:“今日是不能开门了。毕竟我刚才在街上已经把话说出去了,我也要面子的。”
“好,都依差爷说的办。”
送走了这帮瘟神,店伙计们一边上门板,一边愤愤道:“掌柜的,东家好歹也是占城掌律,就这么着任人欺负?”
杨叔高深莫测地笑了。
……
那几个水马役回了运河衙门,在一个偏院里将今日收来的银钱都交给了章同。
章同扫了一眼,道:“你们各取五十文去。”
“多谢大人赏赐。”几个人笑嘻嘻的拿了钱。
剩下的都是章同的。
“源升号今日给了多少钱?”
“足足五两银子,嘿嘿。”络腮胡啊肥胖水马役满脸表功的谄笑。
章同意外:“你要他们就直接给了?”
“给了啊,屁都不敢放一个。大人,依我看这许源是识时务的,知道在咱们的地盘上,他是虎得卧着、是龙也得盘着。”
章同点了下头:“行了,你们去出去吧。”
打发走了这些手下,章同将桌上的银钱都锁在了柜子里,而后起身去见河监。
河监是跟高万丽一起被放出来的。
“大人,源升号还忍着呢。”
“还能忍?哼!”河监冷哼一声:“明日要他们二十两!他那个铺子,一天才能赚多少钱?明天若是又忍了,后天要一百两!”
“是,属下一定把事情办好。”
河监虽然被放出来了,但头上乌纱帽怕是不保。
他前几日搭上了安承远的关系。
并且注意到安大人对许源颇为不喜。
便想要将源升号的那铺面,从许源手里弄过来,先给安大人。
以换取安大人的庇护,保住他的官位。
安承远不喜欢许源,也从不认为许源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
他的官位和麻天寿大致相当,自然不会重视许源。
许源又等了一天,朝廷的命令终于来了。
对于罗公桥等人斥责了一番,又官身的罚奉三个月。
毕竟是打了败仗,但是没有降职之类实质性的惩罚。
而后就将他们都招了回去。
朱展眉、徐妙之、河道营等自然也是随之撤走。
至于阮天爷暗中庇护歹人,谋杀世子妃的案子,朝廷这一次的公文中却没有再提。
估计朝堂上意见也不统一,还要再争论一段时间。
河监亲自去送别安承远。
朝廷这次的公文中,没有提到河监。
显然是安承远大人暗中出力了。
临别之时,河监悄悄送上了一份厚礼,又隐晦的承诺,许源的那处铺子,最多一个月,定会转到安大人的管家名下。
水马役们又从源升号敲诈了二十两银子回去。
源升号今日还没能开门。
周围几家邻居暗暗摇头:“这店要换东家了。”
半下午的时候,衙门里没事了,章同便提前下值,坐船过河进了占城。
然后直奔斜柳巷的“翡翠馆”。
馆里的“冷翡”姑娘陪他饮酒作乐。
但是到了半夜,章同不知为何忽然从床上起来,不顾劝阻一定要回家去。
他在城里有宅院,妻儿都住在城内。
但是第二天早上,章同却被人发现,死在了两条街外的一口水井边。
第四零三章 巨蚺(三合一)
章同仰天倒在水井边的石板上。
脸上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邪异微笑。
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痕,一看就是被人勾了魂去的。
附近一个大户人家的健仆,清早起来打水发现了他。
健仆一点也不慌张,这年月路边看到一具尸体,有什么可以惊讶的?
他先去报了官,而后就挑着水桶去远一些的另外一口井打水去了。
官府检查之后,把案子转给了祛秽司。
这一看就是昨夜为邪祟所害。
祛秽司方面来了一位检校。
发现死的人是运河衙门的一个九品小官,才略微重视一些,但也不曾惊动到巡检,而是请了于云航过来。
于云航调查了一番,就给出了结论:被邪祟树鼻虫所害。
城内的邪祟们也有各自的地盘。
这水井边就有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树。
树上住着一只树鼻虫邪祟,它最喜欢做的,就是蹲在树上,看着下边水井来来往往的人,幻想自己用鼻子一吸,就将魂魄吸来吃了。
但它不敢真的这么做。
但凡有一个人死在了水井边,祛秽司就会要了它的命。
而且对于它来说,吸食魂魄只能算是“贪嘴”,它留在城中,真正的目的乃是此地丰厚的“俗气”。
它每天靠着城中浑浊不堪的世俗之气存活、成长。
若是离开了人类的城池,必定会不断消瘦。
但是昨夜,有个人忽然冲到了树下,对自己各种挑衅羞辱。
老子不理他,他居然还要杀老子!
老子只能反抗了。
哪成想他一个九流居然如此的不堪一击,我只用鼻子一吸,他的魂魄就离体了,主动往我鼻子里钻……
树鼻虫吓得连夜逃出了占城。
于云航破了这案子,便象征性的对树鼻虫发了一道海捕文书。
城内邪祟杀了人,若是被逃出了城,最后只能是这般处置。
城外那么大的地方,相似的邪祟多如牛毛,怎么确定哪个是凶手?
……
皮龙的“眚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钻进目标体内。
但若是水准较高,比如是六流的,最好是提前将目标制服,否则抵抗起来可能会杀死眚虱。
但章同只是个九流。
许源无聊的在“翡翠馆”里,等着章同和那位冷翡姑娘完事儿,悄悄将眚虱放出。
控制住章同之后,也就知道了章同背后藏着的,原来是河监和安承远。
章同这个人就没用了。
许源不想在他身上浪费一只眚虱,于是操纵他半夜离开,并且自寻死路。
……
源升号的伙计们今日一早卸下了门板开张。
干活的时候,却是一个个心不在焉,时不时的往街上瞟一眼。
那些水马役已经连着好几天来找麻烦了。
今日不知何时到?
昨日已经要了二十两,今日必定还会狮子大开口。
伙计们只觉得屈闷!
我们东家也是大官啊,为何如此的忍气吞声?
但是今日一直到了快中午,街上却没有见到一个水马役。
伙计们正在奇怪,一个消息开始在码头的各家店铺之间流传:“章同死了!”
而后没过多久,章同是怎么死的,就已经在整个码头上传的有鼻子有眼,就好像是他们亲眼所见一般!
源升号的伙计们相视一眼,压抑不住自己的兴奋!
有个快嘴轻浮的伙计,便忍不住道:“难怪东家一直隐忍着,原来是要来一个狠的!嘿嘿嘿,这以后,谁还敢在码头上欺负咱们……”
他正说的兴奋,身后忽然传来杨叔的咳嗽声。
“你是闲的没事干了?在这里嚼舌根子!”
伙计一缩脖子,嬉皮笑脸的抹桌子:“掌柜的,我这正干着活儿呢。”
然后他又忍不住:“掌柜的,真是咱们东家……”
“胡说!”杨叔瞪眼扫过所有人:“都别出去瞎胡说!章……大人就是死于邪祟之口!
这码头上,跟章大人有嫌隙的店铺多了,凭什么就说是我们?
都听明白了吗?”
众伙计齐声道:“明白了!”
可不管杨叔怎么说,周围的邻居们,还是第一时间便怀疑上了源升号。
“昨日我还笃定,源升号开不下去了,这铺子要换主人——却不成想直接弄死了一位水马丞!”
于是四周的邻居们忽然变得友善了起来。
平日里大家在门前摆摊设点,你多占一块、我少用三尺,都要争执个半天。
如今各家却都和和气气的给源升号多让一点。
屈闷了好几天的伙计们,这回是扬眉吐气了。
但也有人暗忖:章同死了,河监大人岂能善罢甘休?
这码头上谁不知道,水马丞就是河监大人的一条狗。
……
河监大人的确很愤怒。
不管章同是怎么死的,河监都觉得是许源做的。
“好大的狗胆!”
“公然谋害朝廷的九品官员!”
章同很听话,办事也得力。
这样的狗也并不好找。
但既然死了,就得重新再找一条。
水马丞这个肥缺空出来,许多人便来走河监的门路,想要谋求这个位子。
河监并不着急,有人争抢,自己才能待价而沽。
这种事情河监做起来已经是轻车熟路。
到了晚上,河监接受了占城府衙的一位通判的邀约,着便装去斜柳巷吃酒。
席间,通判言说有一本家侄子,愿意用一千两银子,谋求水马丞之位。
河监笑呵呵的敷衍过去。
价钱不低,但还得再听听别家的报价。
通判也明白,提了一嘴后便不再多说,双方便开始聊一些风花雪月,夜深后,双方便各自搂着姑娘回房了。
到了房间中,那姑娘又与他最后吃了一杯能“助兴”的酒水,然后便准备上床了。
河监吃了这杯酒之后,却是倒头就睡,怎么喊也喊不醒。
许大人曾经从阴阳斋买过一只酒壶。
河监乃是六流。
迷翻之后,许源将眚虱送入了河监体内。
还是之前控制章同那一只。
用在章同身上浪费,用在河监身上却是正合适!
……
码头上那些店铺,都觉得河监不会善罢甘休,可是等了一天又一天,源升号仍旧好端端的经营着,生意越来越红火。
河监大人那边始终没有什么动静。
甚至几天后河监大人重新任命的水马丞,是一个名叫秦图的人。
他是秦泽的一个本家堂弟。
别看秦泽在祛秽司都快变成“门房秦大爷”了,但秦泽毕竟是当初第一个主动投靠许大人的检校。
虽然因为一张大嘴巴,经常被许大人穿小鞋,但该给的好处,许大人也给足。
至于河监大人是否还能留任……
只要钱到位,都不是问题。
河监大人有的是钱,但真实的他不想花自己的钱。
现在许大人替他做主,该花花,屁股下这个位子就很稳妥。
对于许源来说,暗中收拾运河衙门已经不算大事。
占城这种地方,一位“双五流”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此时的许大人其实已经是实质上的占城土皇帝。
府衙方面别来招惹,否则许源不介意再动用一只眚虱。
许源正暗中志得意满,这天后娘和王婶一起来找他,后娘开门见山道:“我跟婶子得回去了。”
许源一愣:“回去?为什么突然想回去了?”
“要提前回去做准备了。”林晚墨说道。
大家都明白准备什么。
许源低头默然片刻:“好吧……”
王婶有些舍不得孩子,摸摸阿源的脸,说道:“再不回去准备就来不及了。”
许源道:“我的化龙法已经晋升五流,你们做准备的时候,将我的战力算进去。”
王婶眼中放光:“这么快?”
许源颔首。
林晚墨不由道:“前阵子运河衙门和伏家人先后而知,便是……”
许源点了下头,笑了笑。
尽在不言中。
林晚墨认真的打量了继子一番,第一次面对了现实:“是真的长大了呀……”
从世子妃到罗公桥,多位四流驾临占城。
谁能想到幕后的推手,竟然是眼前这十七岁的少年掌律?
关键是他还火中取栗,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的资粮,化龙法顺利晋升五流。
许源试探道:“家里的事情……和阮天爷有关?”
林晚墨和王婶一同惊讶:“你……猜到了?”
许源撇撇嘴:“交趾就这么大地方,朝廷能赦免谋反大罪,还能为了谁?”
这也是许源愿意跟古尸女帝合作,对付阮天爷的原因之一。
许源隐隐猜测,家里的事情只怕是跟这位阮天爷有牵扯。
“咱们家要负责将阮天爷‘钉’在鬼巫山中……”王婶忽然开口说道,林晚墨也不再阻拦。
“阮天爷当年带着交趾的王袍、玉印逃进了鬼巫山中。
偏生交趾这边历代王朝,大都是中原王朝册封的。
这王袍、玉印乃是交趾的王国镇物,和皇明算是同出一系。
所以皇明的国朝镇物反倒不能将其镇压。
而这东西只要在阮天爷的手中,祂便可以随时冲出来,号召本地土人造反,再立交趾阮氏王朝。
朝廷当年便想了个法子,用阮氏王朝历代先祖的尸骸,血脉牵扯,将祂困在了鬼巫山中。
但这个布置,每年都要加强一番。
平日里若有什么事情发生,也要密切关注这禁制是否松动了。”
说到了这里,王婶停顿一下,看向许源缓缓道:“这禁制的根源,在阴间而不在阳世,所以想要加强禁制,每年都要过一趟鬼门关,走一遍黄泉路!”
许源双眼猛地睁大:原来如此。
王婶便又说道:“咱们巷子里,每个人身上都阴气中,因为每个人都曾过阴数次。
我跟你大爷、四叔,不能在巷子外随便出手,也是因为过阴次数太多,身上留下了太多的损害。”
许源点了点头,王婶和申大爷,当年肯定是上三流。
但现在身体状况,和湘王府那位三流差不多。
王婶:“但过阴也未必全都是坏处,咱们巷子里,上三流数量远比外面多,你猜是为什么?”
许源:“也跟过阴有关?”
“四流升三流,只能在阴间,不能在阳世!”
许源再次错愕。
这是七大门的绝对隐秘。
不是至亲绝不会相告。
“我明白了……”许源说道。
“你尽量将《化龙法》再提升一下。”林晚墨说道:“化龙法对阴间的抵抗能力,乃是诸般法门中最强的。”
许源用力点头,越发坚定了,要在七月半之前,将《化龙法》升到四流的决心。
当天午饭后,林晚墨和王婶就走了。
三娘会的老师爷们,一股脑的跟着王婶回了山合县。
这其中固然有他们舍不得王婶的情感在,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已经准备“退位让贤”了。
三娘会现在等于是摘掉了紧箍咒,可以开枝散叶放开发展。
需要年轻一代顶上来。
老一辈索性放手,让苗炎这一辈放手去做。
有许大人在,出不了事。
……
亲人都走了,许大人心里都空落落的。
又连下了几天雨,让人心情更是阴郁。
河水暴涨,小余山里发生了一次泥石流,一个小村子整个被淹没。
府衙忙着救灾,运河衙门忙着抗洪。
苗炎已经重新开始操作渔帮的事情。
渔帮这几天总能抓到一些新奇的邪祟,能卖个好价钱,因而丝毫不曾察觉,危险即将来临。
这里面有些邪祟,乃是鬼巫山中大邪祟的子嗣。
这件事情许源放心的交给三娘会了。
五天后雨终于是停了。
祛秽司上下也都忙碌起来。
大雨中,不知有多少邪祟混进了城。
新来的这些不懂规矩,怕是会有一批诡案发生。
许源把手下的校尉们都排出去,认真巡逻。
中午的时候,郎小八还记挂着大人没饭吃——老夫人走了,大人现在又变成了孤家寡人。
郎小八专门去五味楼买了酒菜回来,进了署衙边听到了朱展雷和苗禹的声音。
“走走走,你一个人呆着有什么意思,我请你去吃酒。”朱展雷拽着许源的衣袖。
朱展雷最终没能和大福一起,完成对徐妙之的“报复行动”。
固然因为许源把大福看得很严。
但后来许源也看出来了:朱展雷没那个胆子。
他是真不想再招惹徐妙之。
在朱展雷看来,本少爷我吃喝玩乐不好吗?
这次吃亏我忍了。
再说我也弄丢了徐妙之的“龙疴”。
真跟这个女人结了死仇,她回头再报复我……咳咳,冤冤相报何时了,本公子不跟她一般见识。
许源本来就有些懒洋洋的不想去,郎小八买了酒菜回来,正好大家便在署衙里吃了饭,小酌几杯聊聊天。
他们还没吃完呢,石拔鼎手下一个校尉便匆匆而来:“大人,石屏县派人来求援,说是县内发现了一条巨蚺,已经上岸三次,吞了八个人……”
“巨蚺?”许源心中一动。
许大人正在谋求再次晋升化龙法,要说能立刻想到的,可以饵食的龙属邪祟,那自然是小西庙老集上的……阴阳蚺。
但那一位不好招惹。
许源犹豫了两天之后,便以“之前坑了它许多宝物,做人还是要厚道”为借口,否决掉了。
现在治下石屏县忽然出了一头巨蚺,许大人立时便动心了。
“将人带来。”
“遵命。”
苗禹和朱展雷就告辞走了。
不多时,石屏县那人便被带来了,跪在下面毕恭毕敬,甚至不敢抬头看许源。
他只是石屏县一个衙役,隶属于石屏县县僚。
身份地位和许源相去太远。
“究竟是怎么回事?”许源问道。
“回大人话,前几日一直在下雨,许是从小余山里冲下来的这一条巨蚺,我们县中原本是没有这邪祟的。
它盘踞在县北的小黑河中,那河里原本有一头狮头蛤蟆邪祟,但自从这巨蚺出现,狮头蛤蟆便不见了踪影,想必是已经进了这巨蚺的肚子。
小黑河两岸有三个村子,村民们都知道那河里有邪祟,平日是不会轻易去河边的。
即便如此,这三天来,那巨蚺还是冲上岸,吞了三个村子整整八人哪。
我们大人冒死前去查看,被那巨蚺隔着数百丈,拿眼睛一瞪,便毒入魂魄,当场昏迷,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那人说到此处,便连连磕头:“求大人救命!若是大人不肯出手,只怕早晚我们一县人口,都要被那邪祟吃个干净!”
郎小八站在一边,不耐道:“行了,别磕了。一只巨蚺能吃了你们一县人?”
那人便唯唯诺诺的不敢再说话了。
下边人来求援大都是如此,生怕上官不肯派人,都把形势往严重危急了说。
许源又问道:“那狮头蛤蟆是什么水准?”
“六流!”
许源皱眉:“当真?若敢哄骗本官,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那人眼神闪烁:“应、应该是六流,小人也是听县中传言,不、不曾亲眼见过……”
砰!
许源猛地一拍桌子,喝道:“蠢货!还想哄骗本官?”
那人两腿一软又跪在了地上:“小人不敢。”
“究竟是几流?”
“九、九流。”
“哼!”许源冷哼一声。
县中若有六流的邪祟,还用那巨蚺来吃人?
那狮头蛤蟆早就把沿河的村子吃个精光了。
郎小八就火了,伸手便要去拿住他:“大人,这厮实在可恶!来求我们救命,却是满嘴谎言,待我先赏他几拳。”
许源抬了下手:“罢了。”
郎小八愤愤不平的退下了。
那人已经下的面如土色:“大人,那巨蚺的确可怕,县中实在无力剿灭啊。”
许源想了想,道:“小八,带一队弟兄,根本官走一趟石屏县。”
终归是龙属的邪祟,总要去看一看。
……
石屏县在占城和罗城之间。
许源中午出发,所有人上马之后,给马腿上贴上了字帖,便速度如飞,到了傍晚就进了石屏县。
县令带着三班衙役毕恭毕敬的站在县衙门口迎接。
“下官卢成文,恭迎许大人。”
许源翻身下马,没有什么寒暄客套,直问道:“县僚现在何处?”
“县僚魏振邦昏迷后,被手下的衙役抢救回来,一直便在县衙中。”
“带路!”
“是。”
县令快步将许源领带了县衙后院,然后指着一处静室道:“大人,就在里面。”
县令为许源打开房门,许源正要进去,一阵阴冷之气从室内吹出,许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县令道:“自从魏振邦昏迷以来,便是如此。”
许源点点头走进去,只见昏迷不醒的县僚双目紧闭的躺在床上。
全身僵硬,一片冰冷。
寒气从他身上发出。
有一个杂役穿着棉袄,正守着一座火炉,不停地扇风。
火炉里柴火烧的旺盛,却仍旧感觉不到一丝热度。
许源先用望命看了一下,这县僚的命已经只剩细细的一丝,好像一缕青烟一样悬在身体上方,飘飘荡荡,随时可能彻底断灭。
但望命却看不出他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许源又握住了阴阳铡,这次看到魏振邦连人带魂魄,被浓重的阴气凝固住。
这阴气十分古怪,好似一块冰,冻住魏振邦的同时,自己也不会消散。
许源想了想,握着阴阳铡,用右眼密切观察,然后张口轻轻吐出一丝腹中火。
这种诡异的伤势务必要小心。
若是有什么变故,许源便会立刻收手。
以免救人不成,反而害了魏振邦的性命。
许源将腹中火控制的细如发丝。
落在了魏振邦身外那冰块一般的阴气上,好似一柄利刃,将一“块”阴气切了下来。
这一块阴气一旦脱离,便慢慢的化开,而后消散了。
许源盯着魏振邦,魏振邦毫无变化。
许源稍稍放心了些,便用火再次切下来一块。
这般施为了片刻,已经将魏振邦身外的阴气都削掉了。
许源皱了皱眉,因为魏振邦仍旧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好转、却也没有恶化。
但冰冻的阴气全部切掉,许源暗忖自己的救治手段应该是正确的,稍作停顿后,便将那一丝腹中火,从魏振邦的耳孔中渗透进去。
火焰炙烤之下,魏振邦身体内的阴气,也开始慢慢消散。
而后许源便放开手脚,“呼”的一声,腹中火化作一个火罩,扣在了魏振邦的身上。
“啊!”县令惊呼一声,想阻拦却又不敢。
很担心这位许大人恣意妄为,反害了魏振邦的性命。
但是过了一会,便见许大人张口一吸,所有的腹中火滚滚回归腹中。
房间内的阴冷一扫而空。
床上的魏振邦眼皮子动了动,睁眼醒了过来!
县令立刻改口,大拍马屁:“许大人神乎其技!”
魏振邦茫然:“我……”他忽看到许源身上的官服,急忙要下床拜见,被许源拦住:“你没事了?”
“下官无碍了。”
“你再自己检查一下,身体、魂魄都没问题?”
魏振邦便默默检查一番,还是道:“的确没问题,大人亲自出手,下官很放心。”
许源却有些疑惑了:总觉得……不应该这么简单啊。
第四零四章 飞剑化丝
魏振邦身上诸般的诡异情况,尤其是将阴气凝结成冰的手段,便是许源也是第一次见到。
第一眼看到昏迷的魏振邦时,许源判断这次救治,中途多半要出变故。
过于顺利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了。
许源便道:“明日一早便带本官去会一会那巨蚺。”
县令找机会插话进来:“许大人,下官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不必了。”许源摆摆手:“本官是来办案的,案子解决前吃吃喝喝的不合适。”
县令便也不再多劝,等案子结束,必有机会和这位前途无量的祛秽司年轻掌律拉下关系。
一行人都在县衙后院住下来。
许源暗中叮嘱郎小八几人:暗中密切关注魏振邦,以及和魏振邦有过密切接触的那个烧火仆役。
第二天,许源醒来看了一下黄历,今日禁:
日奔、夜行、乘车、喊山。
昨夜郎小八没来喊自己,就说明魏振邦没事。
许源起来后洗漱一番,县令和县僚魏振邦便一起到了。
“来得正好,一起吃早饭。”许源招呼了一声,但两人躬身垂手:“下官吃过了,大人慢用便是。”
许源吃了早饭之后,众人便朝着小黑河进发。
但因为禁“日奔”、“乘车”,所以大家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走过去了。
不能骑马——若马忽然受惊,狂奔起来便犯禁了。
县衙门大门口,县令专门准备了轿子和滑竿:“大人中意哪个……”
许源便笑着摆手:“本官没那么娇气。”
在县城中的时候,许源倒也是瞧见了,今日城内轿子数量大增。
魏振邦轻车熟路,两个时辰,就将大家带到了自己上次遭遇巨蚺,被对方所伤的地方。
他们站在小黑河的东岸。
小黑河因为前一阵子的大雨而河水暴涨,河水浑浊发黄,河面宽二十丈,时而能看见有大鱼在河面上翻滚而过。
前方有一片林子,树根已经淹没在上涨的河水中。
东边更远处,是一座小村子。
许源他们所站的这个地方,脚下尽是湿软的泥沙。
魏振邦指着那片半淹在河水中的树林:“那巨蚺的巢穴,应该就在林中。
那畜生十分敏锐,只要附近有人出现,就一定会有所察觉……”
正说着呢,郎小八忽然指着树林中道:“大人请看!”
树林里的一处水面,忽然剧烈翻滚起来,郎小八声音刚落下,便见一只巨大的狰狞头颅从水面下抬了起来。
而后便飞快的朝着众人游动而来。
身后留下了一道细长的水线。
瞬息间,那东西就闯出了树林,到了众人前方百丈左右的河水中,然后猛地将上半身昂起——
哗啦啦!
水浪声如炸雷。
上半身昂起五丈高!原本三角形的脑袋上,忽然张开了一层层的棘刺,棘刺之间还连着皮膜!
皮膜上一片黑黄色的古怪花纹,那花纹好似一只只的眼睛!
而巨蚺的那一双暗黄色蛇眼,也随之放出了幽光——
魏振邦惊慌大叫:“大家小心!上次我便是被这诡技所害……”
许源张口一吐,剑丸飞射百丈。
到了巨蚺面前,忽然拔长,化作了一道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剑丝。
这是许大人最近修炼的成果。
已经可以将剑丸化作多种形态。
而并非像之前,只有丸、剑两种形态。
剑丝飞快的缠绕在了巨蚺身上。
巨蚺粗如水缸,剑丝长有十余丈,绕着巨蚺缠了三圈……巨蚺便被切成了几段!
剑丝的锋利程度,比飞剑犹有过之。
“昂……”
巨蚺惨叫,巨大的头颅连着后面一丈长的蛇身,和另外几段一同跌落河水中。
魏振邦的喊叫声未落,便见那邪祟已经被许大人切了!
后面的话顿时被卡在了嗓子里。
县令还带了一班衙役,当场目瞪口呆。
这便是占城来的大高手吗?!
果然跟我们这种小地方的修炼者,不可同日而语。
县僚乃是八流法修,在县城中已经是顶级的存在。
被巨蚺的诡技一照,险些没了命。
可这巨蚺连许大人一招也顶不住。
许大人却没有多少喜悦,和昨日就职魏振邦一样,看似不简单,其实很容易。
有一种古怪的反差感。
许源将“恶浊网”一展,在河水中蔓延,甚至覆盖住了那一片树林中的水域。
这一网下去,将巨蚺全部的身躯,以及被切断后,洒落下去的内脏全都捞了上来。
那些混在河水中的污血却是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了。
但是恶浊网的这一举动,却把石屏县的这些衙役又吓了一跳。
县令和魏振邦好歹是有些见识的,这些衙役一辈子也不曾走出石屏县,没见过什么大人物。
他们对于“强大”和“弱小”有一个很直接很朴素的判断标准:
越大就越强!
那巨蚺体长十几丈,水缸粗细,如此庞然大物自然是可怕的大邪祟。
而许大人的恶浊网,覆盖了半个河面!
比那巨蚺大多了,当然也就比巨蚺再强许多倍。
衙役们甚至觉得,许大人使出这等手段,乃是牛刀杀鸡,小题大作了。
县令颇为尴尬,自己手下的衙役议论纷纷,一副少见多怪,乡下土包子的感觉。
但魏振邦悄悄说道:“你不能怪他们啊,便是我这个县僚,之前也从未见过这等水准的匠物!”
魏振邦没有大呼小叫,但也的确开了眼界。
许源把这巨蚺的各部分都捞起来,主要是因为杀得太容易,担心这东西是否使了什么“金蝉脱壳”的诡技。
但是一一拼凑起来之后发现,并没有什么缺失的部分。
石屏县的人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巨蚺,嘶嘶的倒吸凉气。
魏振邦也不由得抱拳盛赞道:“这妖孽在我石屏县横行无忌、无人能敌!但在掌律大人手下,这妖孽不堪一击,我等和掌律大人的差距判若天渊啊……”
许源摆了下手,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条巨蚺的尸体。
郎小八上前问道:“大人,要不要让丹修弟兄们处理尸体?”
“且慢。”
许源吐了一团火,到了掌心上,而后双手一搓,火焰蔓延而起,包裹住双手,好似两柄火刀。
许源抬起双手,向巨蚺身上切去。
之前曾得到过一部丹修的修炼法,名叫《雷火调》,擅长将邪祟、诡异身上的诡技剥离出来,炼成“诡丹”。
许源想要试试看,能从这巨蚺身上,剥离出几种诡技。
第四零五章 砖窑
许大人最想找到的,当然是巨蚺目视冰冻魏振邦的那一道诡技。
虽然许源修炼的不是《雷火调》,但是以五流丹修的实力,还是轻松的就施展了其中剥离诡技的手段。
但让许源意外的是,这看似强大的巨蚺,居然只有两种诡技。
一个便是冰冻魏振邦的,另一个乃是“隔空虚卷”。
简单说就是能够在二十丈之外,便操控力量,像把目标直接缠住、勒紧。
而剥离出来之后,许源却并没有将这两道诡技炼成丹。
诡技只是七流。
也就是说那看似可怕的巨蚺,最多也就是七流邪祟。
许源挥手打散两道诡技,负手转身而去:“让弟兄们处理吧。”
便有几名丹修上前,一起喷火将巨蚺的尸体炼化了。
丹修们满眼期待。
处理邪祟的尸体,炼出来的料子当然归他们所有。
当然名义上要上交其中的一部分,给衙门里的私库。
但他们这些经办人自然是拿大头。
这么大一头邪祟,应该能炼出不少好料子。
许源发现这巨蚺只是七流的时候,便已经没有了“饵食”的欲望。
县令和魏振邦连忙跟上,一左一右陪着许大人。
魏振邦惭愧道:“这邪祟其实不值得大人亲自跑一趟,属下真是惭愧,但即便是七流,在我们这县城中,也的确是不可匹敌的怪物……”
许大人想了想,也可能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吧。
当初在山合县,七流邪祟也是一样横行无忌。
县中对其束手无策。
如今自己是五流了,对付这水准的邪祟的确是手到擒来。
只可惜啊,这么大一只巨蚺,不能被皮龙饵食。
他们先行一步,回到了县城里,刚进城门就有一个壮硕的中年人,气喘吁吁的跑来:“大人,可算等到你们了,我们信义坊出了大邪祟了!”
中年人是城内信义坊的里正。
家里有三口砖窑,信义坊里几乎所有人,都跟着他家讨生活。
三口砖窑窑火不息,烧出的砖瓦供给占城、罗城。
占城还罢了,罗城这几年愈发繁荣了,建屋的人多,砖瓦供不应求。
许源跟着里正,快步来到了城西的信义坊。
还没进坊呢,便听到轰隆一声,在坊门左侧的一间大屋,便整个炸开,而后其中的砖瓦活了过来,自动组合成了一尊五丈高的人形怪物!
“嗡——”
这怪物的六边形眼眶中,燃烧起了熊熊窑火,便有了神智。
它一转头看到了里正和许源一行,便凶悍的一路横冲直撞,杀奔过来。
里正吓得脸色发白,躲在了魏振邦身后:“就是它!”
许源一挥手,恶浊网洒出。
那砖瓦怪物五丈高,身宽也有五丈,两条由砖块结成的手臂,一直垂到了地上。
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一尊庞然大物。
可是恶浊网瞬间便扩张到几十丈大小,迎面扑罩上去,当场就把这怪物给收在里面。
怪物愤怒咆哮,声音好似狂风吹野火。
它发力撕扯着恶浊网,恶浊网却是无比柔韧,不管怎么撕扯都不破烂。
然后慢慢收紧。
不多时,这怪物就被死死地捆做了一团。
许源暗中感受,这怪物大致也是七流的水准。
不过在七流中,算是比较强的一档。
许源打开了“望命”一瞧,却又有了新的发现。
恶浊网中抽出一根丝来,钻进那砖瓦怪物体内,缠住了一块青砖。
其余的砖瓦立刻便蜂拥而上,拼死阻拦,不让恶浊丝将这块砖拽出去。
许源一声冷哼,剑丸飞出,顷刻间就将那些砖瓦击得粉碎。
恶浊丝嗖一声扯着青砖飞出来。
那青砖上,陡然睁开一双火眼!
后方猛烈喷出一道火尾。
竟然是借着恶浊丝拉扯的力量,猛地朝许源撞了过来。
然后便一头撞在了一片柔韧之上。
皮丹张开了一裹,那凶厉的青砖就落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没有了这青砖,恶浊网中的那怪物便轰然垮塌,变成了满地的普通碎砖瓦。
里正惊讶:“这怪物……那块砖……根源其实就是一块砖?”
许大人背着手走进信义坊。
坊中一片狼藉。
只要是砖瓦建成的屋子,都已经垮塌了,草木建成的屋子,都被撞塌了……
里正心有余悸道:“约莫是巳时的时候,坊里的房子就忽然开始诡变!
一座一座的变成怪物,原本在屋子里的,直接就落到了怪物腹中,被挤成了肉泥!
那些怪物,挥手就能砸死好几个人。
我是运气好,一大早出门办事,走到坊外看见这些怪物为祸,就赶紧逃了。
不然的话,只怕我也跟他们是一个下场……”
里正进了信义坊之后,便走的更快了。
一直到了一座砖窑前,啊的一声大叫,一屁股坐在地上。
砖窑已经彻底毁了。
家业也就毁了。
许源站在拍地哀嚎的里正身后,慢慢摊开手掌,掌心有一枚琉璃珠子。
路上许源已经暗中将那青砖炼化了,得了一块七流的料子。
便是这颗珠子。
和砖瓦似乎并无关系……
邪祟留下的料子,按说多少都要跟本身有些关联才对。
许源又用望命将整个信义坊扫了一遍。
作祟的便是那块青砖,坊内再无邪祟。
许源只能同情的看了里正一眼,转身离去。
回到了县衙中,许源一直没有说话。
县令和魏振邦揣摩不清许大人的心思,也不敢多言。
陪着许大人喝了一会茶,留在小黑河处理巨蚺尸体的校尉们回来了。
许源立刻问道:“烧出了什么料子?”
几个丹修一脸的失望:“只有几颗珠子,品质也不怎么样……”
说着便拿出了几颗琉璃珠子给许大人过目。
然后他们便看到,许大人也拿出来一颗几乎一样的琉璃珠子!
丹修们傻眼了:怎么回事?
许源:“明明是毫不相关的两只邪祟,为何最后留下的料子却是一样的?”
县令和魏振邦茫然不解。
郎小八回答道:“因为这两头邪祟同出一源!”
许源赞许的看了郎小八一眼:“不错,有长进。”
县令和魏振邦还有些不明白:“同出一源?可是那砖块和巨蚺看上去,完全不同啊……”
许源看了看天色:“等着吧,今日县中怕是还会有新的邪祟出现!”
第四零六章 佛皮
午饭后,县衙上下便是一片紧张。
县令相信许大人的判断,但也真怕再出个七流大邪祟!
信义坊的损失已经统计出来,房屋倒塌六十七座,被害四十一人,另有伤者一百零五。
里正家的三座砖窑全毁了。
信义坊中侵染严重,短期内不适合活人居住。
如此惨重的损失让县令头皮发麻,本来还想任期满了之后,想办法活动活动,升上一级,如今也泡汤了。
若是再来一头大邪祟,再来一波惨重的伤亡,别说升一级了,这县令的乌纱帽怕是都保不住了。
提心吊胆两个时辰,却是一片安静。
城内城外再也没有人来报案。
县令心中便又升起了一丝希望:许大人猜错了?
许大人虽然水准高,但人总会犯错的。
县令就这么盼望着、盼望着,满心的患得患失。
许源将他的一切神情看在眼里,道:“本官在此,便是出了什么邪祟,还能帮你们解决。
若是本官走了,你们自己能抵挡得住吗?”
县令不知该怎么回答,勉强笑了下,颇为苦涩。
眼看着到了酉时,天已经快黑了,县中还是一片平静。
县令的那种侥幸便越来越重。
人也显得轻松了几分。
许源摸了摸下巴,没有说话却是自顾自的走到了院子中,而后双脚一踩,火轮出现,呼的一声将许大人带上了十几丈的高空。
县令和魏振邦众人追出来,仰望空中的许源。
“许大人这是做什么呢……”
许源打开了望命。
之前猜测今日还会有七流的邪祟出现。
真的只是猜测。
许源深信还会有邪祟出现,但是不是今天,就没有那么大的把握了。
就在刚才,许源忽然想到,邪祟可能已经出现了,但见过邪祟的可能都死了,所以无人来报案。
许大人便用望命看一眼。
但只能看到整个县城。
而信义坊的那只青砖邪祟,让许大人猜测,接下来的邪祟,可能都会出现在城中,或是县城附近。
“望命”缓缓扫过整个县城。
从城南开始。
到了东北方向的时候,许源忽然有了发现。
正要直接操纵火轮过去,忽然想到今日禁“日奔”,踩着火轮不知道算不算“奔行”?
还是稳妥一点。
许大人落下来,对众人一招手:“跟上。”
县令顿时觉得天要塌了,提心吊胆的问道:“许大人,真、真有邪祟?”
许源颔首:“有!”
可怜的县令登时面如土色。
许源一边走一边说道:“此事不能怪你治理不力,本官会在此案的文书中向朝廷说明这一点。”
县令大喜过望,感觉已经堕入深渊的仕途,又被许大人捞了上来。
“多谢大人!”县令恨不得当场跪拜。
许源接着又道:“但是善后工作,你一定要做好。那些受了邪祟的祸害,无依无靠、衣食无着的百姓,务必要妥善安置。”
“大人尽管放心,饿死我也绝不会饿死一个百姓。”
这话许源当然是不信的,但有了这一层保证倒也可以放心了。
县令弓身碎步,殷勤的跟在许大人身边,问道:“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许源的脚步恰好在此时停下,两脚微分,双手负在身后,身姿挺拔。
面前,是一座朱红庙门。
门上的匾额写着此庙的名字:云妙寺。
正中间的大门紧闭,只开着右侧的一扇小门。
大门向两侧延伸出的围墙,被刷成了黄色。
许源站在门前的时候,两侧围墙下的那一道长长的阴影,似乎向着墙根缩了缩。
县令一见这寺,便说道:“这是本县的一处古迹。乃是前朝僧人所建,后院还有一座七层佛塔,高三丈四尺,塔内每一层都有金箔包裹的佛像,大大小小共计一千两百尊。
不过我朝征服交趾后,正州那边来了几位僧人,成了此地的新主持,传承至今已是第三代……”
许源一抬手,县令便立刻停下。
许源盯着那扇小门,忽然对县令说道:“让你看看如今这庙里是什么情况。”
许大人拉住了县令,便往那小门里走去。
“你们在外面等着。”
郎小八应了一声“尊令”,接着便像铁塔一样按着佩刀一个转身,立在了小门的左侧。
让他莫名其妙的是,纪霜秋跟他几乎是同一个动作,转身按着佩刀守在了小门的右侧!
两人大眼瞪小眼,然后又一起冷哼一声,各自朝一旁转头,不去看对方。
既然大人让在外面等,那么没有大人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过去!
但是,这个命令可以无视大福。
大福摇摇摆摆的跟在后面进去了。
跨过庙门的那一瞬间,县令忽然感觉到一阵阴冷。
就好像是……有一层在冰水中浸泡后的牛皮,贴着自己的后背,从下往上拉过了自己的全身!
而后,他便发现自己的右眼和左眼,分别看到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啊!”县令吓了一跳。
左眼的世界中,庙里香火旺盛,佛陀、菩萨、罗汉等等各居其位,或是慈眉善目点化世人,或是狰狞怒目威慑邪魔。
可是右眼中,此时的庙内阴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鬼火自香炉之中冒起!
一具具暗红骸骨端坐在莲台之上,却是披着一身佛皮!
两人走进来之后,前殿后殿,甚至是后院的七层宝塔之中,那些披着佛皮的骸骨,全都一起转过头来,孔洞森然的眼眶,死死地盯住了两人!
许源拉着县令,将“阴阳铡”的视野分享给他。
此时,许源说道:“咱们来得晚了。今日走进这寺庙的信徒,都被邪祟吃了皮肉,换上一层佛皮摆在了这些莲台上!”
许源心中始终有些费解,这世间有许多的寺庙。
也时常有佛门济世的事迹发生。
便如同门神仍旧在守护百姓。
但又为何,大部分时间,这些神明、佛陀却又隐匿不显?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神佛们已经力有不逮,不能再全面的庇护信众了。
县令嘴唇颤抖:“大、大人,此地的、邪祟,究竟是什么?”
许源的目光落向了正殿中的一件袈裟:“便是此物!”
县令看过去,右眼中,这袈裟却是金皮、宝石混合了人皮缝制而成!
其上怨气冲天,千百张鬼脸时隐时现。
似宝物、实邪祟。
第四零七章 给不起钱(加更)
“大、大人,这该如何是好?”
县令都得更厉害了,因为那件袈裟已经朝着两人飘来。
袈裟上,一张张恶口此起彼伏。
许多恶口的牙缝里,还夹着腥红的肉丝。
口水点点滴落。
但是在左眼中,却看到一位慈眉善目的僧人,正捧着木鱼,面若春风,和善的朝两人走来。
许源冷笑一声,道:“一把火烧了干净!”
说完,许大人便猛地张口:
轰——
五流的腹中火,这次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
滚滚火焰瞬间便在两人头顶上,结成了一道烈焰天穹。
两人身外三尺清明。
再向外便是一片火海。
各种尖叫声、嘶吼声,不断从火海中传来。
只是听着这些声音,就让县令头痛欲裂,似乎有一根根烧红的钢针,在自己的脑子里搅动。
又看到,仿佛有各种的魔怪,虽然被点燃,却仍旧拼命地冲过来,在火海中带起了一阵阵汹涌火浪。
好在是它们都没能冲到近前,便都被烧成了灰烬。
庙门外,郎小八和纪霜秋回头,感受到了寺庙内传来的阵阵暖意。
“大人全力出手了。”
“庙里的邪祟不知做了什么,彻底激怒了大人。”
一柱香的时间后,寺庙内忽然一片安静。
不多时许源当先走了出来。
后面跟着踉踉跄跄的县令大人。
而且跟的很紧,生怕被丢下了。
哪怕是许大人一把火烧光了邪祟,县令也还是不敢一个人呆在里面。
“大人。”
祛秽司众人躬身迎接。
许源摊开手掌,里面有六颗琉璃珠子。
“还是只有这种料子。”
这庙里的邪祟,已经达到六流了!
许源心中有些不安:明日,会不会出现五流的邪祟?
县令是真的已经吓破了胆,跟在许大人身后哀求道:“大人请务必在我县中多住几日……”
……
天快黑了,城西一家客栈却迎来了几位豪客。
一行五人,以一位小姐为首。
配有两名健妇、两名护卫。
其中一名妇人丢出一锭十两的银子,要店家准备一处干净的院子。
钱先挂在柜上,走的时候多退少补。
又让店家安排晚饭,务必要干净美味。
那小姐婀娜多姿,带着帷帽,轻纱遮面,虽然看不清容貌,但必定是国色天香。
店小二偷偷看了一眼,便心生敬畏不敢再多看,急忙去张罗晚饭了。
店内又走出来一个衣衫破烂的少年,手里捧着一只瓦罐。
“小二,有热水吗……”
小二不耐烦的一把推开他:“自去井里打些水喝吧。一文钱住柴房的破落户,还想让我伺候你?”
少年骨瘦如柴,被推的险些坐在地上。
他默默地起身,去了后院的水井。
……
吃了晚饭后,小姐和两名健妇在屋中展开了一张地图。
这地图只有三尺见方,但上面所显示的地形却是不断变化。
小姐看着地图,目光集中在视屏县城上。
原本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红色圆点的县城,便在图上忽然放大了起来。
很快县城就占满了整个图。
县中的各种建筑,包括他们现在住的这间升鹏客栈,都清晰的显示出来。
两个妇人苦口婆心劝说道:“小姐,明日千万不可以身涉险。有什么事情,让庚七和庚九去做。您若是不肯答应,可别怪我们请出老爷的帖子,硬将您带回去。”
“您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们四个担待不起啊。”
小姐用手支着香腮,斜靠在桌子上,显出几分闲适的慵懒,将自幼的养尊处优,在不经意间显露出来。
店家的猜测是准确的,小姐国色天香,两眼中更是一片清澈纯真,不曾被这浊世侵染。
“知道了。”小姐漫不经心的答应着,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好听。
她的注意力全在地图上。
而后雪白高挺的琼鼻皱了皱,撒娇似得说道:“师父真小气,这舆图只给了我南交趾这一块,先去别的地方玩还不准,哼哼。”
健妇未十说道:“南交趾这边有麻天寿大人坐镇,要更安全些。”
小姐的手指在舆图上随意的勾划着,被点中的位置就会随着那秀气的手指变大或是缩小。
“舆图显示祛秽司悬赏的那只邪祟‘钉头疖’,最近逃到了石屏县,可为何我们到了石屏县,图上却仍旧不见它的位置?”
未十随口道:“或许是因为今日那东西已经逃出了县城。”
另一位健妇未廿一道:“小姐早些安歇吧,明日咱们拜了舆图,再寻找那邪祟的方位。”
今日已经拜过了,便不能再拜。
小姐闻言,打了个哈欠:“好吧,我洗个澡。”
“奴婢让他们准备热水。”
……
店小二得了未廿一的吩咐,急忙去厨房烧水,却看到那柴房少年,刚在炉子上烧了一锅热水,往陶罐里装。
他火冒三丈,一把抽在少年后脑勺上。
柴房少年被打蒙了,回头茫然地看着他。
“柴火不要钱吗?”店小二将陶罐里的热水倒回去,然后又往锅里添了一桶凉水:“贵人要沐浴。”
然后又往灶里填了柴火,用力的拉动风箱。
柴房少年站在他身后,面色冰冷:“贵人洗澡可以用热水,我连喝一口都不行吗?”
“不行!”店小二道:“你若是给得起钱,我亲自把热水整桶给你拎到房间里。
同人不同命,我的命贱,你的命更贱!”
少年不再多说,装了一罐冰凉的井水走了。
出门的时候,店小二还凶恶的威胁了一句:“你莫要往西院去,惊扰了贵人,你担待不起!”
少年来到了门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里的皮肤裂开,仿佛是第三只眼。
眼珠却是一颗琉璃珠子。
他用这第三只眼,望着手中的陶罐,幽幽的说了一句:“我只能喝冷水,那就让所有人都跟我一样,只能喝冷水吧。”
他将瓦罐中的井水往地上一泼。
只见那水便汩汩的向四面八方流淌而去。
明明只有一瓦罐,却迅速的淹没了整个院子。
首当其冲的便是身后厨房里的店小二。
店小二一声惊呼,紧跟着便是溺水、呛水的声音。
冰冷的井水从他的嘴里不停地灌进去。
店小二闭上了嘴,那水却又从他的鼻孔、耳朵,甚至是谷道等,不停地涌进他的身体。
店小二的身躯被涨的越来越大,终于承受不住,砰的一声炸开了!
第四零八章 他们就是这么对我的(三合一)
“咚咚咚!”
深夜,石屏县衙门前的大鼓被敲响。
县令和魏振邦被惊醒的瞬间,就从床上跳了起来:“出事了!”
许源也醒了,套上衣服便飞快朝外冲去。
按照规矩,敢在县衙门口击鼓鸣冤的,上来要先打三十杀威棒。
此时却顾不上了。
鸣冤鼓前站的那人四十上下,虽然做仆役装扮,但身上的衣服料子很好。
绝不是一般的家仆。
而且气势非同小可,鼓槌在他手中,便如百战之剑一般。
庚九看到县衙的人出来,便用鼓槌一指:“升鹏客栈有邪物作祟,速去处置。”
顿了一下之后,庚九还是说道:“邪祟乃是六流,若是县中没有能力处置,我们可以给予一定的帮助。”
紧跟着,庚九便看到了县衙内又走出一位身穿祛秽司官服的年轻人。
庚九眉头一皱。
这么年轻,就是掌律了?
通常来说掌律乃是六流,对付客栈里那邪祟应该足够了。
但此人这么年轻,便让庚九有些不放心了:“怕是不到六流吧?”
许源抬眼用“望命”一看,庚九居然是五流神修!
这般人物居然穿着家仆的衣装。
许源便客客气气的一拱手,问道:“敢问,是哪位贵人来了石屏县?”
庚九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小哥贵姓?”
许源回道:“占城祛秽司掌律许源,并非大姓子弟。”
庚九看许源这么年轻,猜测是某个大姓的子弟,靠着家里的帮扶年纪轻轻坐上了这个位置。
对于这样的人,庚九不但不会轻视诋毁,反而要摸清对方的跟脚。
万一是家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拐弯抹角的关系呢?
若是有关系,庚九便可告知对方小姐的身份。
许源跟傅景瑜、宋芦相处的久了,对大姓世家这种行为方式也有所了解,所以直言并非大姓子弟。
庚九态度便疏远了一些,没有回答许源前面的问题,抬手说道:“快走,那邪祟正在扩张。
我家兄长护着贵人不能轻易出手。”
许源便一挥手,祛秽司众人快步跟上。
县令召集了三班衙役,和魏振邦一起,又跟在了最后面。
许大人贵为掌律,也只是让人家多问了一句身份。
咱们这种小角色,就别往上硬凑了。
……
升鹏客栈所在的位置上,凝聚了一颗巨大的“水珠”。
这邪祟的形态,就像是一滴水滴落在了荷叶上,圆润饱满,但是要巨大了无数倍。
水珠还在不断膨胀。
小姐重新戴上了帷帽,被庚七和未十、未廿一护在三十丈之外。
未廿一苦口婆心的絮叨着:“小姐,咱们离得再远一些吧……”
小姐望着那水珠,轻轻摇头:“只是六流,七叔能解决。”
庚七只得道:“老奴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护得小姐安全。”
他是五流法修,却偏要说“拼老命”,当然是希望小姐体恤下人不易,早早离开这危险之地。
可小姐对他们这种小伎俩已经免疫了,仍旧是好奇的睁大双眸,望着那邪祟。
“这次出来,大开眼界。”
“在家里怎么也想不到,还会有这样的邪祟。”
那水一起,先杀了店小二和掌柜等人,接着便往西院扑去。
可庚七四人都是五流!
轻而易举的便挡住了那冷水,先护着小姐撤了出来。
小姐心地善良,吩咐他们救护客栈里的其他客人。
所以这冷水邪祟来的气势汹汹,但其实只杀了店家几人。
但庚七四人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小姐,并没有全力出手诛杀邪祟。
出来后,小姐让庚九去县衙击鼓。
小姐望着那庞大的水珠眨眨眼,问道:“七叔,这是那‘钉头疖’弄出来的吗?”
庚七缓缓摇头:“不像……”
杂乱的脚步声从街道上传来,许源等人赶到了。
大家都不自觉的去看那位小姐。
许源更是暗中讶异:四位五流!
许源见过的贵人之中,只有世子妃的排场,能胜过这位小姐。
未十和未廿一便不动声色的上前一步,并排而立隔断众人的目光,将小姐挡在了身后。
庚九指着那巨大的水珠说道:“许源大人,能处理吗?”
官府的人来了,小姐的安全便多了一层保障。
若是许源开口,小姐又同意,自己可以帮他们处理了这邪祟。
许源点头道:“不成问题。几位护好贵人便可。”
说完,许源大步上前,便一头扎进了水珠中!
“诶!”庚九大吃一惊,你明明不是武修啊,为何如此鲁莽!
在外面对付这邪祟,要比冲进去容易得多。
庚九迟疑下,已经错失了第一时间拯救这位年轻掌律的机会。
他摇摇头,回到了小姐身边。
毕竟自己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小姐安全。
庚九心里嘀咕:难道这年轻掌律猜出了小姐的身份,所以想要在小姐面前表现一番?
唉,想攀高枝的年轻人啊——有这种想法不能说错,有飞上枝头的机会,谁又不想把握住呢?
可惜选错了了目标啊。
这冷水邪祟在六流之中,也是最强的那一档,就快到五流了。
便是我们兄弟,在外面诛灭它十拿九稳。
但是冲进去,必然是会变得棘手。
许源一头扎了进来,当然是有把握才会这么做。
但进来之后,也没有过分托大。
对诡异永远要保持足够的重视。
皮丹裹住许源的全身,周围的冷水疯狂向许源体内钻,却根本无法渗透过皮丹。
皮丹早已经是五流。
这邪祟毕竟还是六流。
不过一阵刺骨的冰寒,便像是世人的冷眼一般,可以穿透一切。
便是许源也一个哆嗦,感觉血液流淌都变得缓慢了几分。
“这邪祟心中,究竟是有多么深重的仇恨,才有这种可怕的效果?”
许源在客栈中飞快的穿行,搜寻着线索。
并且已经计划好了,半柱香的时间,若是没有发现就立刻撤出去——然后把皮龙留下来,继续搜寻。
皮龙在这邪祟的体内,那真是畅行无阻。
但是许源只转了一圈,就找到了邪祟的根源。
厨房外的院子里,放着一只瓦罐。
冷水还在不停的从其中流淌出来。
奇怪的是,这瓦罐却不是邪祟。
邪祟就是这源源不断的冷水。
许源又转了一圈。
客栈的掌柜、厨子、店小二等五人,全都被冷水撑炸了身体。
他们的尸块被冷水冰的僵硬苍白,很好的保存在水中。
再也没有别的线索了,许源站在瓦罐旁边,朝天张口喷出浓烈的腹中火。
轰——
外面的众人便看到,巨大的水珠中心,忽然绽放出一团烈焰光芒。
水珠溃散。
六流的邪祟,被五流的腹中火从体内爆破了。
属性上更是相克。
那还能有什么抵抗之力?
水流四散,可是那火焰却不肯就这么放任邪祟溜走。
火焰同样化作了一道道的火河,追着那些水流,全都灼烧干净。
庚九站在小姐身边,吃了一惊:“五流……”
方才觉得他直接冲进去是“鲁莽”,现在却变成了“艺高人胆大”。
“难怪不是大姓子弟,却能够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掌律。”
“这水准,只怕也是因为没有背景,才屈居掌律之位。”
这里面的门道,庚九太清楚了。
北都、南都中都有大量的所谓“天才”。
正州那边每一省,也都有其所谓的代表性“天骄”。
眼前这位许大人,比起那些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没有人帮许大人吹嘘啊。
那些天才哪个不是吹出来的?
而且他又偏居于交趾。
兄弟俩相视一眼:“了不得啊”,又一起暗暗叹息:“可惜了啊……”
小姐眸光闪烁,对许源充满了好奇。
“是麻老爷子的部下?”
未十手指掐算,片刻之间许源和麻天寿之间的关系便了然于胸:“正是。”
许源已经拿着那只瓦罐走了回来。
这瓦罐现在是唯一的线索。
此外,这冷水邪祟烧了之后,果然是只留下了几颗琉璃珠子,和之前的巨蚺、青砖、佛皮同出一源。
许源对县令说道:“安民吧,宣布邪祟已经伏诛,让大家安心睡觉。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县令躬身应是,然后高声向附近的居民宣布了。
许源命手下校尉收尾,自己跟县令一起来到了小姐身边:“贵人若无落脚之处,可暂住在县衙内。”
小姐颔首:“好。”
回了县衙之后,县令专门腾出来一座单独的跨院,给贵人居住。
而后不敢再套近乎,立即告退了。
小姐越想越觉得有趣,便道:“明日先不去追那钉头疖了,留在县城中,看看热闹。”
未十和未廿一暗暗叫苦。
“小姐……”两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妈子担忧道:“您该不会是看上那少年掌律了吧?”
小姐噗嗤一声笑了:“你们想哪儿去了。”
两个老妈子长松了一口气。
小姐说道:“我若真的中意他,便是害了他。”
“小姐心里有数就好。”
……
正月二十七。
今日禁:扫舍、架桥、生火、祭祀。
许源看过之后脸就黑了。
丹修被废掉了一半。
另外一处院子里,小姐也是眉头微蹙:“难办喽,许掌律是丹修,今日却不能用腹中火。”
未十也道:“他那五流的腹中火,对付一切邪祟都是利器。”
小姐洗漱完毕,正在吃早点,庚九便进来道:“许源出去了,要去调查昨夜的诡案。”
小姐便飞快往嘴里塞了两只小包子,撑得两只腮帮鼓起。
“走,跟去看看。”
她飞快得带上帷帽,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自己像只松鼠的模样了。
未十和未廿一看她这幅急迫的模样,还是不免担忧。
好在许源是麻天寿的人,家里压得住。
只要小姐顺利成婚,履行了贵女的职责——往后她若是旧情难忘,便不会再有人管她了。
她尽可以日日宠着许源,便是夫家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北都中的那些贵女皆是如此。
不止是贵女,皇明如今的老牌勋贵都是如此。
……
小姐一行人赶到升鹏客栈的时候,县令已经带着三班衙役,把客栈四周的邻居都请了出来。
许源正拿着那只瓦罐,让这些邻居们辨认。
接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是摇头。
这瓦罐太普通了。
终于问道了一个半大的孩童是,他挠挠头说道:“好像是柴房里的。”
“我有一次帮忙把柴火搬进去的时候,曾经看到过。”
这孩子时常去客栈帮忙做些杂活儿。
客栈也不给钱,往往是一碗稀饭打发了。
许源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昨夜柴房有没有住人?”
孩子点头:“住了,昨夜有个跟……大人年纪差不多的人,花了一文钱住进去。”
许源手中出现了一本账册。
正是客栈的账册。
昨日火烧邪祟的时候,许源暗中将账册收了起来。
这是重要线索,许源不会遗漏。
但是账册上没有记录住在柴房的客人。
一文钱……
当然不会入账的。
“你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
孩子点头:“记得。”
许源便喊来郎小八:“找个会丹青的文修弟兄,尽量画出人像来。”
“是。”
小姐饶有兴致的在一旁看着。
许源想了想,走过来询问庚九:“前辈,这案子破了,几位也有一份功劳,不知诸位是否愿意领受这份功劳。
若是不愿,晚辈在结案文书上,便不会提及诸位。”
庚九还没说话呢,小姐已经眼眸明亮的问道:“我们也有功劳?什么功劳?”
许源看了一眼那些邻居,低声道:“昨夜那邪祟发动的时候,是几位让它忌惮。否则它必定直接外卷,这些人怕是一个也活不下来。
我们今日便也无法发现这瓦罐后的线索。”
五人本以为这所谓的“功劳”,是许源故意白送来套近乎。
但是他这么一解释,小姐立刻便有些小骄傲了:的确如此。
我不但救了这些人,还保住了重要的线索!
可惜啊,这功劳不能要。
庚九便摇头道:“不必提起。”
许源颔首:“好。”
然后就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祛秽司的文修将人像画好了。
传阅众人。
“搜!”许源一声令下。
但如今人手严重不足。
许源不免想到,若是有一营河道兵,今日便能将那人抓出来。
可惜啊,这方面祛秽司还是有所缺失。
却不料庚九过来说道:“我们有些手段,可以将这邪祟的躲藏之处,缩小到一定的范围。”
许源大喜:“多谢前辈,还请快快出手。”
庚九道:“先回县衙,另外让他们不要挨家挨户搜查了,以免打草惊蛇。”
“正该如此。”
许源收回成命,又将今日被询问的邻居们,包括那个孩童,一并带回衙门里,尽量保密不要走漏风声。
未十在院子中拜“舆图”。
整个过程不许别人旁观。
许源等都在外面等着。
庚九陪着许源,询问道:“你觉得那少年人制造了昨夜那邪祟?但他可能也是受害者,是那邪祟杀的第一个人。”
许源摇头:“我昨夜检查了客栈,死的都是客栈的人,其中没有那少年人。”
“但若是他制造了昨夜的邪祟,那邪祟已经是六流,他恐怕是五流。你今日被禁了腹中火,未必是他的对手啊。”
许源想了想,将之前几只邪祟一并说了,而后道:“只要找出他来,晚辈拼死一战罢了。
他弄出一只邪祟,便死伤许多百姓,决不能在让他为祸了。”
许源也没想到,自己冲着龙属的巨蚺而来。
没找到能够饵食的东西,而这案子竟然如此复杂。
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凑到了两人身后,听着许源“讲故事”。
忽然开口道:“九叔,你跟七叔帮他一下吧。”
“这……”庚九迟疑。
小姐笑道:“有两位婶娘在,我的安全不成问题。”
小姐一低头,眼睛亮了:诶,这里还有一只这么可爱的大白鹅,我之前怎么没有注意到。
她蹲下来,轻轻抚摸大福的长脖子。
顺溜极了。
大福也是蒙了,一直悄悄地跟在饭辙子身后,根本没人注意它——却忽然被逮住撸了几把。
庚九神情一变,警惕的盯着大福。
小姐悄默默的摸过来听故事,庚九当然感应到了。
可是这鹅是怎么回事?
它什么时候跑到我们身后的?!
我竟然毫无所觉。
许源赶紧解释:“我家的,就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
庚九不由得深深看了许源一眼,正要说些什么,院门打开了,未十走出来,说道:“那东西在庙西街!”
……
庙西街就是云妙寺西边的一条街。
石屏县的一些杂工,每天都会在这条街上等活儿。
有用工的东家也会来这里挑人。
顺东蹲在街边的石头道沿上,和所有的散工一样,歪着头伸着脖子,眼巴巴的望着长街的一头。
如果有东家来挑人,必须要第一时间冲起来,凑到东家身边。
否则机会就会被别人抢走。
顺东觉得自己不是歹人。
所以即便是拥有了很强的能力,也仍旧要用自己的劳动换取报酬。
昨夜的升鹏客栈柜上,少说也有二十两银子,顺东没有去拿。
并不是我要杀他们,我只是将他们对我所做的事情,也做在了他们的身上。
比如红林村的那个富户,给他舂了三天的米,却骗我到小黑河边,想要让那蛤蟆吃了我,赖掉这笔工钱。
比如信义坊的里正,我卖力给他打了一天的砖坯,不过是捡了几块碎砖,回去修补一下破屋,却被他揪住说我偷东西。
硬是将一天的工钱强夺了回去,还打了我一耳光。
我回到家,房子就塌了。
比如云妙寺的那些大和尚。
我虽然穷困潦倒,但对佛祖一直很诚心。
每次进庙烧香,总要往功德箱里投一文钱。
可是佛祖却从来不肯保佑我,阿娘、弟弟、小妹都死了,祂只肯保佑那些香火捐的多的有钱人。
大家有什么不一样呢?
都是一副骨架一张皮,大家其实都是一样的啊。
顺东没钱了,今日若是找不到活计,就只能乞讨了。
他无比期盼街上出现一位好心的东家,让自己熬过今日。
忽然,有个年轻人走上了庙西街。
散工们没有什么反应。
这人太年轻,不像是来招工的东家。
那人一直走进来,顺东已经穷途末路,怀着那么一线希望站起来迎上去:“要人吗?”
许源端详他片刻,点头问道:“会干什么?”
顺东立刻来了精神:“我什么都能敢,舂米、打谷、盖房、赶车,我很勤快,吃的也少……”
周围的散工一下子涌了上来。
“老爷选我吧。”
“选我!”
“选我……”
许源摆摆手,指着顺东:“只要一个人,就他了。”
其他人怏怏散去。
顺东大喜:“多谢老爷。”
许源转身:“跟我来吧。”
顺东立刻跟上去,早上没吃饭,饿的脚步虚浮。
好在是前面的“老爷”走得并不快。
但是走着走着,顺东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县衙门口。
“老爷……”
许源没有回头,当先走进去:“来吧。”
顺东咬了咬牙,还是跟了进去。
许源先一步来到了大堂上,放出了虎头铡。
小姐非要在后堂偷看。
庚七等苦劝不住,只能牢牢的跟在小姐身边,四人将她围在了中间。
许源坐在虎头铡上,顺东站在大堂门口,犹豫着不敢进去。
许源对他招手:“你额头上那东西,我可以帮你取出来。”
顺东全身一震。
许源接着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本来想将你带到城外,寻个空旷的地方斩了。
但见到你之后改了主意。
现在要怎么做,你自己选。”
顺东的双脚动了几次,却最终没有迈动。
不进也不退。
“取出来后……我能活吗?”
“能,但你毕竟犯了死罪。”许源如实说道。
顺东惨然:“那取不取出来,又有什么区别?”
许源道:“你做的那些事,受了额头上那东西的影响。我帮你取出来的区别是,在对你审判之前的这段时间,可以让你做回你自己。”
顺东看着许源,好一会儿终于抬起脚,正要跨过县衙大堂那高高的门槛,眉心的肌肤忽然裂开。
琉璃珠子第三只眼出现!
顺东把脚收了回去,许源叹息一声,剑丸飞出悬于身前。
明天一起更
写了大概一半,感觉不太对,今天估计来不及更新,明天一起更。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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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零九章 诡异神捕(三合一)
许源把顺东领回县衙的时候,小姐檀口微张,颇为惊讶,小声对身边的未十说道:“那东西……就这样跟着他回来了?”
未十却并不乐观:“怕是没有这么简单。不过……”
未十暗中扫了一眼小姐,还是不得不防,所以就不在小姐面前夸奖这位许大人了。
“不过什么?”小姐回头问道。
未十一笑摇头:“没什么。”
小姐娇嗔的对婶娘翻了个小白眼。
未十想说的是,能够将那东西,这么轻而易举的就领进了县衙,这位许大人真是有些本事的。
许源对顺东的确有着那么几分的同情。
但能够将顺东这么顺利的领回县衙,则是因为许源加入祛秽司这半年多来,处理了许多案子。
对于顺东这种本身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的嫌疑人,有一个准确的性格把握。
用“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来形容,不够准确而且过于刻薄。
但顺东这类人,必是有些偏激执拗的。
他认定的事情,便不会觉得是错。
所以他想要做工挣钱,许源用一个简单的招工借口,就能将他一直领到了县衙里。
若是顺东最终走进县衙大堂。
堂上有“明镜高悬”的匾额,再加上虎头铡,那邪祟在劫难逃。
但那邪祟不甘心束手就擒。
顺东眉心的皮肤裂开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躲在后堂的小姐五人,脑海中都响起了一个声音:
“迂腐不堪!”
许大人放出了剑丸。
顺东心中的偏激,变得更加极端了。
第三只眼琉璃珠子笨拙的转动。
这次明显不是顺东在操控第三只眼,而是第三只眼控制了顺东。
第三只眼扫过了周围的一切,寻找可以诡变的目标。
首先看到的便是大堂上悬挂的那一面“明镜高悬”的匾额。
便要将那四个大字诡变成为邪祟。
可是遭遇了一种冥冥中的力量,与自己对抗。
想要将这四个字扭转成为邪祟,颇为费力。
第三只眼就放弃了。
想必是皇明正朔的力量。
这周围可以诡变的东西很多,没必要在这匾额上浪费力量。
第三只眼便又将目光落在了大堂两侧,架子上那左右两排水火棍上。
扭转之力发动。
可是这些水火棍上,竟然也散发出强烈的抗拒之力。
第三只眼有些奇怪,不应该啊,这天下任何一座县衙,水火棍下不知冤打了多少无辜之人!
应该很容易就被诡变。
第三只眼执拗起来,很是下了一番力气——两排水火棍在架子上啪啪啪的跳动了几次,可是最后还是归于平静。
诡变失败了!
第三只眼惊疑不定,坚硬转动又看向了面前脚下的门槛。
诡变之——
门槛沉重,又被死死地卡在大门中。
这次甚至没有发生任何震颤,就失败了!
怎么回事?!
第三只眼真的诧异了。
难道是因为这里是县衙大堂,所以我的力量受到了压制?
顺东一转身就要往外跑。
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往前栽倒的同时,绊住他脚的那东西,已经蔓延开,将他死死缠住了。
第三只眼便紧盯捆住自己的那东西。
匠物?诱其诡变!
匠物对于第三只眼来说,是最容易诱变的对象。
毕竟匠物乃是用“料子”炼成,其本身就有诡异的内质。
可是捆住他的那东西是兽筋绳,而不是恶浊网。
若是恶浊网,许大人还真不敢说,一定能压制住匠物诡变。
许大人也是因为猜到了这一点,所以用的是筋丹。
“不用白费力气了。”许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兽筋绳将顺东凌空吊起,而后扭转过来,将头向前拉伸出来。
额头正对的方向上,剑丸凌空一分,化作了上百枚细小的剑针。
这些剑针比牛毛还要细小,分别从琉璃珠子的边缘刺进去。
一起发力将琉璃珠子,从顺东的眉心挖了出来。
琉璃珠子以为不能诱变衙门大堂里的东西,是因为朝廷的压制。
的确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许源暗中操纵“百无禁忌”命格,压制了它的力量。
许源的命修只有七流。
若不是在县衙中,只靠“百无禁忌”克不住琉璃珠子。
但是两者叠加,就能略胜一筹。
许源将顺东带回县衙,便是为了寻找一个利于自己的战场。
毕竟今日“腹中火”被禁掉了。
那上百只剑针将琉璃珠子从顺东的眉心切出来,便紧跟着变化作了上百只剑钩,牢牢地钩住了琉璃珠子。
可是将琉璃珠子拉扯出来之后,却发现这珠子后面,扯连着顺东的魂魄!
就好像一颗真正的眼珠,后面连着视神经一样。
顺东惨叫痛呼。
双眼中流出血泪,全身抽搐不止。
琉璃珠子绑架了顺东,想要把我拽出去,就得让顺东死!
小姐不免担忧,转头询问庚九:“九叔,你有办法吗?”
庚九是神修,魂魄乃是他擅长的领域。
庚九凝眉沉思,搜肠刮肚想着剥离的方法。
许源却忽然一招手,大堂中的一只水火棍飞出来。
到了琉璃珠子前,忽然诡变成了邪祟,朝着许大人当头便打!
琉璃珠子刚才诱变水火棍,现在忽然成功了。
但是琉璃珠子却觉得不对劲。
因为顺东的魂魄正在和它脱离。
“商法!”
用水火棍的诡变,交易了顺东的魂魄。
顺东的命不值钱,一根水火棍诡变就买走了。
啪!
水火棍打落下来,却被斩龙剑轻而易举的切碎了。
琉璃珠子正要寻找其他的诡变目标,却被一张皮凌空裹住了。
它的“目光”彻底被皮丹阻隔,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它只能拼命的向皮丹施展自己的能力。
但是皮丹和筋丹一样,是五流丹修的外丹。
琉璃珠子也是五流,它的能力压不过皮丹。
顺东全身软瘫,大汗淋淋。
忽然觉得自己脑海中泛起了一片清明。
回想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仍旧偏激的不认为有错。
但终究是觉得有些“过”了。
比如那云妙寺中,便有许多的无辜者。
他们和自己一样穷苦出身,因为心中那缥缈的期待,进了庙里拜佛,却再也没有走出来。
许源将皮丹收进了车厢里,多做了一层保险。
这东西很古怪,许源准备回头慢慢研究一番。
似乎可以利用……
郎小八和纪霜秋从自家大人左右冲出,将顺东拿住了。
许源收了兽筋绳,两人便将枷锁给顺东扣上了。
许源摆摆手:“审一审。”
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就不需要许大人亲自出马了。
郎小八四处看看:几位巡检都没来,郎小八再找于云航。
然后想起来:哦,老于也没来。
总不能让我一个粗人来审讯犯人吧?
许大人已经去后院歇息了。
小姐跃跃欲试,却被未十和未廿一联手死死按住。
县令出面,道:“本官来审吧。”
郎小八顿时觉得县令帮了大忙。
他到时破有上进心,在一旁静静听着,学习。
在占城署的时候,这种审讯的事情轮不到他。
但现在小八觉得自己的能力还得提升。
顺东仍旧觉得自己不是坏人。
所以县令问什么,他就如实回答什么。
他十岁的时候,父亲跟人进山放炮开石头,结果出了意外,炮药放多了,他爹和另外四个人,被石头崩死了。
东家直接跑路,五家人一文钱的赔偿都没拿到。
前年的时候,母亲积劳成疾,没钱医治丢下兄妹三人也去了。
顺东打着零工什么都干,想要把弟妹拉扯长大。
可是老天却一次接一次,把弟妹都收走了。
几日前他去红林村,给一家富户舂米,第二天的时候,隔壁村子整个被泥石流淹了。
富户在那村子里还有一笔债,就带着顺东过去看看,自然是无奈而回。
顺东无意中捡到了这颗琉璃珠子,以为是好东西,便藏了起来。
可是辛苦给富户干了三天,富户不想给钱,骗他去小黑河边,想让狮头蛤蟆邪祟吃了他。
顺东死里逃生,回去后跟富户讨要工钱,富户却找各种理由,最后说好的工钱只给了三成。
红林村里,都是人家的同姓。
顺东忍气吞声走了,路上看到一条小蛇,便忍不住想:让这蛇变成了邪祟吃了他,那厮想让狮头蛤蟆吃了我,就该他被邪祟吃了!
他离开后,那小蛇变成了巨蚺。
吃了富户一家五口。
另外几头因他而生的邪祟,也都是这般情况。
县令便将案卷修订,盖上了大印,交给了郎小八。
这卷宗再用上许源的印,就可以发送祛秽司交趾南署了。
……
许源回去休息,当然是暗中研究一下这琉璃珠子。
这邪祟十分奇特。
它被皮丹裹了,除了拼了命想要将皮丹诡变,便再也没有别的手段。
这东西的能力可以说很逆天,可以将普通的物品、生灵变成邪祟。
也可以让一般邪祟变得更凶厉。
但除此之外,它再也没有别的本事。
而且的巨蚺是七流,后来就是六流,甚至最后眼看就要突破五流。
许源研究了一会便发现,这东西将它物诡变为邪祟,自身也能获得提升!
等它能诡变出五流的邪祟,它就会晋升四流!
“有趣了!”许源心中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用途。
“若是将这东西送到广货街上……”
“那些大邪祟应该知道怎么利用这东西吧?”
“首先可以培养一批有足够实力的手下,其次培养的手下越多,这琉璃珠子的水准越高……”
阮天爷并非孤家寡人。
蛟和田靖到了广货街之后,许源才知道阮天爷麾下有九个“爷字号”,十五个“爹字号”。
遍布整个鬼巫山。
比如老鸦口那只鸦眼便是一只“爹字号”的邪祟,广货街上的邪祟们,也要称一声“乌大爹”。
只不过鬼巫山不是朝廷,这些叫得上字号的邪祟,听命与阮天爷,却不会去做一些巡山、维持秩序的事情。
“有了这种助力,那些大邪祟们,还会不会甘心蛰伏于阮天爷之下?”
“谁还没点野心了,更别说邪祟们本就疯狂急躁。”
“不过……”许源摸着下巴:“这东西不好控制啊。”
“若是决定送进鬼巫山,得好好谋划一番,免得把阮天爷搞下去了,却培养出一个更难对付的诡异。”
而这东西第二个用途,便是许源自己饵食炼化了。
给龙珠内丹进补了。
丹修的水准必能有不小的提升。
但许源更期待的则是,饵食后能够获得什么样的诡术!
讲真,许源真的很想赌一把。
究竟选哪一种?许源一时间犹豫不决。
不过倒也不急着做决定。
“大人。”郎小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许源重将这珠子收好:“进来。”
郎小八将案卷呈送过来。
许源简单看了一下,卷宗里没有涉及到那位贵人的部分,便放心了。
正想着那“贵人”呢,小姐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身边站着未十和庚七。
许源的房门敞开着,小姐在门外敲了敲房门:“许大人。”
许源起身来,礼数周全:“姑娘请进。”
三人进来,小姐道:“我们帮你找到了县中的邪祟,却耽误了自己的事情。”
许源一听,便沉声道:“惭愧!若下官有什么能帮到姑娘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未十和庚七满眼无奈。
当然不需要你帮忙,一只钉头疖而已,我们就是陪着小姐出来散心。
但是小姐不这么想……
小姐道:“我们正在追踪一只祛秽司悬赏的邪祟,名叫钉头疖。原本我们有一件匠物,每天可以使用一次,以确定钉头疖的大致位置。
但今天给你用了,明日不知那钉头疖会逃到什么地方。”
许源当然知道祛秽司的这些“悬赏”。
比如不久前占城中,杀了章同的凶祟树鼻虫。
逃出了占城后,祛秽司便发布了海捕文书。
若是章同的亲人,一定要为他报仇,便会通过祛秽司发布一个悬赏。
另外还有一种情况是,某只邪祟犯了大案,比如生吃了一村人口之类,虽然跑了,但是祛秽司也绝不会放过。
势必要追踪到底。
这样的悬赏,便是祛秽司自己发布。
不限于猎杀邪祟,能够提供准确的线索,也会得到一笔赏金。
但祛秽司的悬赏太多了,许源平日里并不多关注这方面,所以并不知道这个钉头疖究竟是什么邪祟。
小姐便介绍起来:“这邪祟非同一般,乃是去年末,我朝平定了暹罗的叛乱。
这其中发生了一场大瘟疫,暹罗的一座城因此成了死城。
随后这城里便诞生了许多疫病邪祟,钉头疖便是其中之一。”
许源心中一动,这事情自己有印象。
去年的时候,有个名叫“邱宁泰”的在鬼巫山里,和疽鸦斗法。
便是想从疽鸦那里拿到解药,去救这一城人。
邱宁泰最终失败,死在了鬼巫山中。
原来这事情还有后续。
“这钉头疖和别的疫病邪祟还不同,它会寄生在人体内,然后不断繁殖,后代又可以寄生在其他人的体内。
而且我朝现在很多的手段,查不出这人是否被钉头疖寄生了。
我们一路追踪这邪祟而来,路上已经处理了十几个,曾被它寄生的人。”
许源试探问道:“姑娘的意思是,让我帮你们抓住这钉头疖?”
“正是。”小姐轻轻击掌:“我们这一路追缉,虽然因为那件匠物的功劳,总能找到这邪祟,但不知为何每次它却总能在最后时刻逃脱了……”
小姐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前面找需要帮忙的借口是,那匠物今日帮了许源,因此丢失了钉头疖的行踪。
但其实便是今日用那匠物再次锁定钉头疖的范围,那邪祟怕是也还会像之前一样最终逃遁而去。
小姐来找许源,是想借助许源的能力,试一试能否抓住那钉头疖。
帷帽后,小姐悄悄一吐小香舌。
好在许源似乎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正自顾自的思考着什么。
“姑娘这是出来做‘诡异神捕’?”
小姐又一次击掌,欢快道:“正是!”
庚七和未十暗中对视一眼,彼此都很无奈。
皇明原本是没有什么“诡异神捕”这行当的。
但是这些年皇明和番夷连番作战,彼此交流日益增多。
番夷那边一些东西东西传过来,匠修因此分裂成了“新匠”和“旧匠”两个派系,可见影响之深远。
同样的,据说在番夷那边,甚至有一大批所谓的“有识之士”,正在大声疾呼,要自我反思,要向皇明学习。
皇明这边的话本故事,在番夷那边叫做“”。
一些番夷的也就被人翻译成了皇明汉话。
而番夷那边有个职业名为“赏金猎人”,以赏金猎人为主角的十分盛行。
大约是七八年前,其中一本被翻译后传入了皇明。
意外的火爆了。
随之也在皇明诞生了一批“诡异神捕”。
小姐便是这一类“”的忠实读者。
看多了就有些自我带入,于是几个月前忽然央求了父亲,要出来做一次“诡异神捕”。
老爷扛不住小姐撒娇央求,便答应了。
但是对于女儿的安全当然非常在意。
不但派了他们四个严密保护。
而且专门和小姐的老师商议,将舆图截取了南交趾这一块交给小姐。
那舆图对于追捕诡异来说乃是神器。
却也将小姐的行动范围限定在南交趾这一块。
因为这里有麻天寿坐镇,麻天寿和家里关系匪浅,一定会暗中照顾小姐。
大家就是陪小姐出来玩耍的,对于追踪那钉头疖并不上心。
却没想到小姐竟然求助于这位许掌律。
这可就不大妙了……
他们在北都中,听说了无数贵女子、贵公子,便是因为意外接触了一些底层的杰出人物,由好奇开始接触,慢慢的陷进去不可自拔。
所以虽然小姐一直很懂事,也说了绝不会对许源有什么特殊的想法,但是四人还是觉得不能不防!
许源已经做出了决定,道:“既然姑娘手里的那件匠物,可以追踪那钉头疖,明日再用一次,找到那邪祟的行踪,在下试着出手,帮小姐捉住它。”
小姐满意颔首:“就这么定了。”
“但是……”许源又开口道:“在下毕竟是祛秽司的掌律,平日里有许多公务,小姐今日帮我一次,明日我也帮小姐一次。
不管能不能抓住那钉头疖,后日在下都要回占城去了。”
小姐在帷帽后轻轻一噘嘴:“好吧。”
庚七和未十同时松了一口气。
这少年掌律是个聪明人、知进退。
这便很好。
庚七甚至生出了几分爱才之心,暗忖着回去后,在老爷面前,提一提这位少年掌律。
老爷只要在某些场合提一下“许源”的名字,对于少年掌律来说,便是大福缘。
事情说完,小姐也没有多留。
许源也换了便装出门来,暗中监督一下县令如何安置那些灾民。
县令很卖力,审完了顺东之后,就带着衙役上街,先是去县中的诸位士绅家中化缘。
讨来了一笔银子安置灾民。
许源颇为满意。
而后便转回了县衙。
进了衙门便去了小姐的院子。
庚九守在院门口,看到许源找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怫然。
家里不喜欢任何往小姐身边凑的年轻男子。
但许源却没有进院子,而是对庚九打了个手势,请他出去说话。
两人走远了一些,许源道:“在下是来找七叔的。”
庚九有些奇怪,但还是回去将七哥喊了出来。
许源直言道:“想跟七叔商议下明日追缉钉头疖的事情,你们是故意不抓住那钉头疖的,对吧?”
庚七意外的看了许源一眼:“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许源微微一笑:“小姐方才说你们一路追缉,虽然过程不详,但在下也能听出来,这钉头疖听着凶厉,但是很怂。
觉察到后面有人追它,就一门心思的逃命。
所以你们就陪着小姐慢慢追赶。
等小姐过足了瘾,玩够了,大家再一起发力将这邪祟捉了,让小姐去祛秽司领取赏金。
这一次体验之旅,就顺利而圆满的完结。
反倒是捉了这钉头疖,小姐还没玩够,万一再去追什么更凶的邪祟,对于小姐来说终究是有危险的。
在下猜的对也不对?”
庚七苦笑,承认:“很对。”
第四一零章 表现的时候到了(三合一)
许源猜对了,但也有还没猜到的部分。
庚七四人都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对小姐的性格十分了解。
在祛秽司交趾南署,从悬赏的邪祟中,挑选目标的时候,四人默契的配合,用一些言语上的小技巧,旁敲侧击最终让小姐选择了这只钉头疖。
这邪祟十分罕见,能力诡异。
但实际上即便是被这东西寄生了,也不会马上致命。
即便是小姐出了意外,也留有挽回的余地。
但这种事情,四人打死也不会说出去。
奴仆用这种手段,“控制”主家,乃是大忌。
若非小姐的安危重于一切,四人也不会使这手段。
庚七也越发肯定,这少年人能当上掌律,靠的是自身的本事。
可惜啊,这样的少年才俊,没有生在一个好人家,否则那才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那么……”许源接着说道:“明日追缉钉头疖,晚辈也尽量将它放走。”
若是刚认识的时候,许源这么说,庚七定会直言道“不用放水,你尽管追,那钉头疖狡诈油滑,便是全力追踪也是抓不住的”。
但现在,庚七连连点头:“许大人请务必手下留情,莫要真的抓住了那东西,我等都会记得掌律这个人情。”
两人说定了,许源便立刻告辞离去。
自始至终都没有往院子里多看一眼。
庚七暗暗点头:这少年人,当真谨慎,绝不给自己找麻烦。
……
许源回了自己的房间,又拿出这次案件的文书来,在后面添上了一部分。
为本地县令开脱几句,另又着重夸赞他在诡灾之后,对灾民的安置工作十分到位。
而后,许源取了自己的官印来盖上。
“小八。”朝外喊了一声,郎小八立刻推门进来。
“将这卷宗送去给县令,请他再过目一遍。若没问题,明日就送去南署。”
“是。”
郎小八拿了文书去,县令看过后感激涕零。
别看许源之前曾经有过承诺。
可官场上,口头承诺过了,事后不认账的比比皆是。
许大人这么痛快的实在少见。
当晚,县令又来邀请许大人赴宴。
设宴的地点在县中最风雅的场所“琵琶阁”。
县令大人更是向许源详细解说了,这“琵琶阁”的妙处。
阁中有四位头牌清倌人,乃是阁主花了大价钱,从南都买来的。
四位姑娘十指如春葱,灵巧曼妙,琵琶技艺便是在正州那边也是一流水准。
能吟诗作对,也会水墨丹青。
乃是一等一的才女。
许大人似乎是被说的动心了。
这一顿酒宴,许源来的那天就准备了。
现在案子了结,许源便也不再推辞。
但许源道:“就不去琵琶阁了,夜里留宿在衙门外不方便,就在这后院吧。”
县令心领神会,便将酒宴安排在了县衙后院。
琵琶阁的四位擅长弹琵琶的姑娘也被请过来。
许源喝得大醉,男男女女的欢笑声,回荡在后院的夜空中。
搞得小姐哭笑不得,对未十说道:“婶娘,你们严防死守,把人家吓着了,甚至不惜犯律,在衙门中狎妓宴饮,就为了在我面前自污。”
未十不免尴尬,我家小姐冰雪聪明啊。
但她也没埋怨许源“用力过猛”。
人要知好歹啊,人家许源只这么卖力是为了什么啊?
……
许源第二天睡到了日上三竿。
小姐让庚九来问了两回,郎小八都沉着脸回答:“我家大人还未醒呢。”
未十以为许源用力过猛,但她不知道,许大人这是个连环计。
就为了今天晚一些出发。
让钉头疖再跑远一些。
免得真的一不小心给抓住了。
于是一直等到了巳时两刻,许源才起来。
洗漱之后,简单吃了早饭,煞有介事的跟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的小姐告了个罪。
说了些“昨夜放纵”之类的话。
小姐在帷帽后的桃花眼,忍不住又翻了个小白眼。
“快些走吧,婶娘已经找到了那只钉头疖的去向……”
小姐正说话呢,县令赶来,笑着道:“许大人,昨夜那四位姑娘,对大人一见倾心,下官看大人身边也没有个端茶倒水伺候的,就自作主张买下来,送给大……”
四个女孩抱着琵琶,跟在县令身后,有些娇羞又有些期待的望着许源。
但县令的话还没说完,又被人给打断了。
纪霜秋咚咚咚的闯进来,嗓门如洪钟:“大人,朱掌律来了。”
许源还在想她口中的“朱掌律”是谁,便看到纪霜秋魁梧的娇躯后面,闪出一道矫健苗条的身影。
朱展眉!
人家上次回去升掌律了。
如今官服也换了新的。
衣衫鲜亮,俏脸清肃。
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许源瞠目结舌。
感觉触发了某种法则……
县令这种老官僚,敏锐的嗅到了什么。
马上闭嘴再也不敢提要给许大人送女人的事情。
往后退了一步,左手背在身后,朝那四个琵琶女打手势:快退出去!
小姐却忽然开口:“县令大人当真慷慨,你送给许掌律这四个清倌人,花了不少银子吧?”
老官僚的脑子也不够用了:小姐您看起来冰雪聪明,却为何在此时火上浇油?
县令看看朱展眉,再看看小姐——总觉得小姐好像是在幸灾乐祸。
许源当机立断一挥手:“县令大人的好意心领了,本官一个人习惯了,好意心领,人就领回去吧。”
“是。”县令赶紧把四个女孩推了出去。
许源又看向朱展眉:“你怎么来了?”
朱展眉扫了一旁的小姐一眼,她知道这位贵女是谁。
只是有些想不明白,这女子怎么跟许源扯上了关系。
“麻老大人让我来召你去罗城。”
“指挥大人让你来?”
朱展眉是山河司的人,麻天寿要召许源,也会让祛秽司的人来。
朱展眉道:“罗城那边有大事。朝廷暗中下了命令,如今祛秽司、山河司、除妖军,三家勠力同心,共同应对。”
“里边说。”许源道。
院子里人多眼杂,容易泄露机密。
朱展眉和许源一起进去。
“天竺那边来了个使节团,但都是碧眼夷!”
许源皱眉:“碧眼夷?”
“我们已经从各种渠道了解到,碧眼夷已经征服南天竺……”
朱展眉将现在已知的情况,详细的告诉了许源。
皇明雄心勃勃,朝中甚至有一个长远计划,将来会两路出兵,彻底征服天竺。
据说这幕后最大的推动者,乃是运河龙王。
天竺有一条大河,运河龙王对这条河志在必得。
朝廷的这个庞大计划,出兵五十万,另征发河工、民夫三百万!
结果现在碧眼夷抢先占了天竺!
“据说碧眼夷在天竺,兵锋凌厉势如破竹,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火轮船登陆之后,只用了半年时间,就占领了整个南天竺。”
许源拧眉道:“他们派使团来,是什么用意?”
“宣扬武功,告诫我朝不得再染指天竺。所以使团内一半以上,都是他们的‘职业者’。
据说还带了几件作为‘礼物’的造物,要送给天子。
这几件造物威力惊人,乃是碧眼夷最新的成果。”
许源冷笑,这是来来吓唬咱们?
又不是没有跟碧眼夷打过仗,皇明是赢了的。
“他们已经到了占城?”
“还没有,估计还有五天时间。”朱展眉说道:“不过情况不容乐观,他们前面经过除妖军的地盘,暗中了应该是进行了几次较量。
除妖军那边语焉不详,但估计是吃了大亏。”
许源明白了:“所以朝廷准备在占城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朱展眉点头:“这事情,朝廷交给了麻老大人。现在占城里,诡事三衙全都受老大人统辖。
我正好去罗城送一批军械,老大人便让我顺路给你带来消息,五日后,一定要出现在罗城。”
许源点了点头,忽然意识到:“你这是正好经过石屏县。”
“是啊,我从城外过,本来没打算进城,正好遇到纪霜秋,她告诉我你在城里。”
大清早的,纪霜秋你跑到城外晃悠个什么?!
许源心里给纪霜秋这位好汉记上一笔。
“占城没有河道营常驻,你送军械去给谁?”许源又问。
“以后就有了。”朱展眉说道:“世子妃的事情,朝廷快有结论了。已经下令在占城码头附近,驻扎一营河道兵五百人。
这一批军械乃是提前送来,建营寨用的。”
“一营五百人,对鬼巫山有什么用处?”
朱展眉:“朝廷的意思,只怕是步步为营、徐徐图之。但也可能……暂时拿阮天爷没办法,只能先做做样子,不能死了一个世子妃而毫无反应。”
许源隐隐觉得,恐怕不会这么简单。
但无论如何……这是自己的机会。
自己暗中运作,总能给阮天爷添些麻烦。
“碧眼夷那使团的实力,究竟如何?”
“老大人已经安排人打探了。”朱展眉带着几分不满:“除妖军讳莫如深,就是不肯告诉我们。”
许源就觉得一阵腻味。
很符合除妖军的做派。
他们吃了亏,觉得丢了面子。
朝廷让麻天寿负责,要在罗城内找回场子。
但除妖军不希望祛秽司和山河司出风头。
我比输了,你们要是赢了,岂不是证明我是个废物?
所以除妖军暗中必定是盼着麻天寿惨败,不愿意分享情报。
许源摇摇头:“石屏县的诡案已经了结,不过我欠了外面那位贵人一个人情,昨日答应她要帮她追缉一只邪祟,不能陪你回占城了。”
朱展眉“哦”了一声,看了看许源,忍不住提醒道:“那位姑娘来历可不简单呢。”
许源苦笑道:“你以为我昨夜为何花天酒地?”
朱展眉眼眸转了转,心情忽然明快了,一抹笑意挂在了唇角:“你跟我解释什么?”
许源:“……”
……
两人出来后,许源便对小姐说道:“在下的事情处理完了,现在就可以出发去追缉钉头疖。”
小姐点点头。
未十说道:“那邪祟去了占城。”
许源一愣:去了本官的占城!
朱展眉已经快走出院子了,闻言不由停了下来。
许源笑道:“正好,一起回占城。”
小姐饶有兴趣的看看朱展眉,又看看许源。
朱家这位三小姐她是知道的。
“那就快走吧。”小姐笑吟吟的说道。
县令没脸见许大人,就没有再出来送行。
指派了魏振邦,将众人一直送出了城。
路上,未十对许源道:“那东西的位置,我只能限定在长怀坊中,你是占城掌律,那坊中情形如何,方便抓捕吗?”
未十已经知道许源和庚七之间的“协定”。
有此一问便是给许源机会,让他说出各种困难,最后抓不到那钉头疖,小姐会觉得情有可原,免得责怪人家许掌律。
但未十说出“长怀坊”名字的时候,却发现许源脸色忽的一变。
紧跟着,许源便道:“长怀坊在下可太熟悉了!”
未十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怎么是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小姐和庚七等人也都奇怪的看向许源。
只有朱展眉忽然想起来什么来。
纪霜秋这好汉浓眉扬起,嗷的一嗓子喊叫起来:“什么!那邪祟跑到咱们老巢去了?傅景瑜公子还在南城巡值房呢!”
占城祛秽司掌律许源大人,对长怀坊有着深厚的感情。
至少目前,许源大人将那里排定为自己的“第二故乡”。
因为南城巡值房,就在长怀坊!
以后许大人发迹了,在别处呆的时间更长,这个“第二故乡”可能还会易主。
但至少目前,许大人由不得邪祟在长怀坊放肆。
更何况傅景瑜和宋芦都在那里呢。
许源猛地一抬手,下令道:“挂字帖、全速赶回占城!”
“是!”手下校尉们齐声应和,在马腿上挂上字帖,然后滚滚疾驰而去。
许源甚至没有跟庚七打个招呼。
之前跟庚七商量好,要放水让钉头疖逃掉。
可这东西居然跑去了长怀坊,若是真高出什么灾祸,许大人岂能饶它!
就不好意思跟庚七多说。
小姐五人一脸的茫然:这是怎么了?
朱展眉没法跟上。
她押运军械呢,十几大车,上百号人,只能沿着官道慢慢赶路。
未廿一便过来询问,朱展眉如实说了。
庚七的面色变得古怪,转头看向一旁,免得被小姐看出端倪。
这事情怎么就这么寸呢?
庚七也没法指责许源不守信用。
小姐则是连连击掌,大悦道:“咱们也挂字帖,速速追上去!那邪祟捋了许掌律的虎须,许掌律盛怒之下,必能抓到那东西!”
庚七、未十等人不情不愿,但不能违抗。
朱展眉心中暗道:你猜对了!
……
来的时候,祛秽司上下都挂了字帖。
那是案情紧急,要尽快赶到石屏县。
但回程许大人就想省点。
结果还没省下来。
这一队人马疾驰二十里,就见小姐五人轻轻松松追了上来。
字帖也分水准的。
庚七一直想找机会,避开小姐再跟许源沟通一下。
但许大人直到进占城,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
钉头疖寄生在人脑中。
这邪祟半实体半阴魂。
实体的部分是针鼻大小的虫子形态。
阴魂部分却足有半丈大小。
张开来仿佛一张大伞。
靠着阴魂部分转动飘飞,它可以在半空中随意行动。
昨日它由南城门进了占城,便将阴魂飘伞轻轻颤动。
这是它的一门诡技,以此能感应此间地界上,是否有足以威胁到自己的存在。
若是有,它便会毫不犹豫的离开。
之前它总能在庚七等人的追缉下逃脱,便是靠了这门诡技。
很不幸的是,昨日许大人和大福都不在占城。
城内没有人能威胁到它。
钉头疖狂喜,偌大一座城,人口数十万,都是我的了!
它旋转飘荡着,就进了长怀坊。
半丈大小的飘伞震动,便能清晰感知到,下方大约十丈范围内,众人的实力。
钉头疖喜欢寄生修炼者。
南城巡值房一名九流法修校尉正好经过,钉头疖飘荡下去,跟在他脑后。
不远不近恰好一臂远。
别人都看不见它。
它并没有急于动手,此时状态的钉头疖,将半丈大小的阴气飘伞收起,拖在后面形似金鱼的尾巴,摇摆着在空中游动。
那校尉经过一条小巷,前后空无一人,钉头疖猛地扑了上去。
在后脑上凿出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钻进去,阴气飘伞迅速张开,占据了整个颅腔,将校尉的脑浆吸干!
校尉一头栽倒,翻着白眼全身抽搐不停。
有个挑夫经过这巷子,看到倒在地上的校尉,忙上前询问:“大人、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校尉忽然全身绷直,吓得挑夫往后一趔趄。
而后校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理也不理那挑夫就走了。
挑夫迷惑不解的摇摇头:“奇怪……”
校尉顺利的回到了南城巡值房,而后有些生疏的跟周围的同僚打了个招呼,就说自己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
钉头疖吸了脑浆,需要一晚时间消化,然后生出一群后代。
九流法修的脑浆,能让它一次生出至少一百个后代!
若是普通人,最多只有二十个。
……
许源带队疾驰而来,西城门的守军远远看到,就急忙将城门内外的道路清空。
“许大人这么着急,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许源丝毫不停,便一路冲进了城门。
未十心细,从这细节中就看出来:这位年轻的掌律,在占城中威望极高。
傅景瑜正在认认真真的处理各种文书。
务必在程序上不出任何差错。
许源快步冲进来,沿途的校尉纷纷行礼:“大人!”
傅景瑜见到他露出微笑:“你回来了……”
许源先用“望命”看了他一下,长松了一口气,而后沉声问道:“今日弟兄们都上值了吗?”
“都来了。”
“可有人告假?”
“没有。”傅景瑜有些奇怪:“出了什么事?”
许源道:“马上把弟兄们都召集起来,我在慢慢跟你解释。”
“好。”傅景瑜立刻出去了。
很快在南城巡值房里的人就都被召集起来。
“还有十二个兄弟出去巡街了。”
“马上派人找回来。”许源又强调一句:“你亲自去。”
“好。”傅景瑜就往外走。
等他出门后,许源立刻一抬手,恶浊网呼的一声飞出,飞速蔓延。
将整个院子都笼罩起来。
恶浊丝爬的到处都是,地面、墙壁、头顶,无所不在。
庚七和未十本来想拦着小姐,不让她跟进来。
但是拦不住。
此时看到许源如此大张旗鼓,四人立刻将小姐围在了中间。
庚九悄悄道:“许掌律有办法看穿钉头疖?”
庚七轻轻摇头,他也不知道。
许源打开“望命”,将所有人都看了一遍,松了口气。
南城巡值房里的弟兄都没事。
但是紧跟着,许源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会不会在巡街的那十二人中?!
若真是如此,傅景瑜可能会有危险!
许源立刻转身往外冲,走到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来,叫了一声:“大福!”
大福长长的脖子从许大人身后蜿蜒伸出,额头左右一扭,显得很不聪明。
许源一把抱起来,不顾大福的强烈抗拒:“你表现的时候到了!”
而后就冲了出去。
小姐兴趣大增:大福那么可爱,难道还能抓邪祟?
否则的许源为何要那么说。
“快快快,跟上!”小姐催促。
未十四人万般不情愿,拖拖拉拉,跟在了许大人身后二十丈。
许源出来沿街在店铺一问,就知道傅景瑜往那个方向去了。
于是立刻追下去。
未十猜到了许源的想法,又有些奇怪:“他就那么肯定,钉头疖寄生在祛秽司校尉脑中?”
其实许源并不肯定。
只是在许源的心中,南城巡值房的校尉都是自己的人,优先级当然比一般人高。
许大人要先确认自己手下的弟兄没事。
所以进城就直奔南城巡值房。
那十二个校尉分成了两队,各自沿着固定路线巡街。
傅景瑜先找到了其中一队,立刻便招手道:“暂停巡街,跟我回去。”
“是!”六人躬身应命。
其中一个校尉张口说话的时候,便吐出了一只钉头疖。
傅景瑜转身就走,那只钉头疖飞快跟了上去,立时便要凿进傅景瑜的后脑!
忽然一道白影飞扑过来,一口夹住了这虫子!
钉头疖猛烈挣扎,便不由得现出了身形。
大福才不管你呢,一伸脖就给咽了进去。
小姐在后面恰好看到这一幕,惊讶的樱桃小口能塞进去一只鸡蛋,双眼中全是小星星:“这么可爱又这么厉害?!”
第四一一章 神途(三合一)
小姐五人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钉头疖的真正模样。
之前一直在追,都是靠着舆图锁定其范围。
找过去之后,却因为缺少甄别这邪祟的方法,最终被它觉察然后逃脱。
庚七四人也是大吃一惊,那只“神出鬼没”的大白鹅,居然如此厉害?!
钉头疖在祛秽司的悬赏令上,给出的评定是七流水准。
可是这一类的邪祟,根本不能用水准来衡量。
钉头疖诡异难防,狡诈机敏,庚七四位五流追缉,虽说是不怎么尽心,但的确是被人家连续逃脱多次。
本身就证明了钉头疖的能力。
大福不但能看见,而且能一口吃了!
庚七深深的看了许源一眼:难怪他刚才出来,专门捉了大福,说什么“表现的时候到了”。
这少年掌律身上,不断有惊喜的小火花闪现。
傅景瑜听到身后的声音,便飞快一个斜闪,回头看到了大福正把钉头疖吃下去。
傅景瑜不觉得后怕,以他的认知,没发生的事情就是没发生。
但大福救了自己一命,傅景瑜笑了,觉得我大福当的上一个祛秽司“鹅校尉”的名头!
“多谢!”傅景瑜抱拳。
许源脚踩火轮儿,当街飞掠而至,把手一挥,恶浊网铺天盖地卷来。
四周的行人商贩,嗷嗷大叫着四散而逃。
可是跑出去几十丈,却又停下来回头望去:“是许大人?”
“许大人怎么对自己人下手?”
“你这蠢货,这还看不明白吗,那几个祛秽司校尉,必定是被邪祟上了身啊!”
“对,必定是如此!老哥眼光厉害呀。”
“那当然,我可是围观过三次许大人当街大发神威,杀得邪祟片甲不留!”
这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城内的人,都知道祛秽司的许大人本事了得,他们都不跑了,在远处看热闹!
但许源暂时顾不上这些,恶浊丝困住了六个校尉。
六个校尉都已经被钉头疖寄生了!
同时悄悄张口一吐,将剩下的还未找到寄生目标的钉头疖全都放了出来。
大福拍着翅膀,嘎嘎嘎的冲锋了!
钉头疖一般不会寄生在牲畜体内。
即便是寄生,也会选择牛马之类。
但是并非不能寄生在鹅头里。
剩余的十多只钉头疖,大怒围攻大福。
虽然这些钉头疖仍旧隐形,但它们一起高速游动,激起的气流,还是让庚七等都有所察觉。
“许大人……”庚七不免担忧,喊了许源一声。
许源只摆了一下手:“不必担心。”
然后又多解释了一句:“我不能帮忙,我家这鹅脾气大着呢。我要是上去帮忙,它还以为我跟它抢食呢……”
“这……”庚七哭笑不得。
但是大福天生似乎就克制这些虫子邪祟。
它大发神威,一口一个,眨眼间就吃下去了七八只。
终于有一只钉头疖找到了机会,绕到了大福脑后猛地凿了过去。
然后结结实实的撞在了大福羽毛上。
在小姐手中撸着的时候,大福的羽毛柔软顺滑,摸上去比狐狸毛还舒服。
但是在钉头疖面前,却坚硬如铁。
好似武修的“铜皮铁骨”!
钉头疖被撞得晕头转向。
紧跟着发现,这种“晕头转向”好像不只是撞击导致的。
是特么的中毒了!
这只钉头疖顿时觉得软绵绵的,开始往下落。
大福回头来一口就给吞了。
许源这时才用望命看了一眼。
而后面色一沉,催促了一句:“大福,搞快些!”
大福嘎嘎大叫几声,忽然猛地拍大翅膀,腾空飞起一丈高。
接着翅膀用力一挥。
在空中飘飞的钉头疖,顿时被一阵狂风吹得全都飘向了一处。
大福冲过去一口一个,将这些钉头疖全都解决了。
六个北寄生的校尉本来想冲上来帮忙,却被恶浊网缠住动弹不得。
大福吃了那些钉头疖,又来到了六个校尉面前。
寄生在脑中的钉头疖,顿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险。
啪!啪!啪!
每个人的脑后崩炸,飘伞从脑后撑开!
面孔也随之变化,邪异的虫须从眼睛、嘴巴里蔓延出来!
看上去格外的恶心、恐怖。
但是大福根本不管它们的恐吓。
一口啄住了,就从脑袋中将它们扯出来吃掉了。
六具尸体倒在了地上。
许源转身就走:“傅景瑜!另外六人在哪里?”
许源知道钉头疖乃是七流。
但是刚才用“望命”看了一眼,这六个都是八流。
傅景瑜来不及悲伤,赶紧带着许源继续去找另外六人。
许源便一直开着“望命”。
冲过了三条街道,他们找到了另外一队的六个人。
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许源心中便是一叹。
六人都被寄生了。
许源以恶浊丝封锁了半条街道,叹息道:“大福,去吧。”
小姐一直跟着,又一次看到大福大展神威,激动地搓手手。
帷帽后面的双眸,不时地瞥着许源。
许源似有所觉,回头看了她一眼,道:“我有个朋友名叫朱展雷,是朱展眉的亲弟弟。
他也曾想跟我买下大福,被大福知道了,下场……令人难以启齿。”
小姐一愣,只好幽幽一叹,遗憾的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性格好,干不出仗势欺人,强买强卖的事情。
但又不免好奇:究竟是什么下场?
“九叔。”
庚九立刻上前:“小姐。”
“抽空去打听一下这个朱展雷。”
庚九:“……”
大福吃光了所有的钉头疖。
包括最初的那只七流的。
那一只“母体”抵抗的十分激烈!
然而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死的更加壮烈一些而已。
大福吃饱了,还打了个嗝,喷出一股淡淡的阴气,在空中散去。
摇摇晃晃的走回来,大福站在饭辙子面前。
神情中有几分骄傲,又显出几分嫌弃。
在场的只有许源看明白了:
你这饭辙子不行啊,还得我自己出去打猎。
许源想了想,罢了,大福这次立了功,让他骄傲一下吧。
但是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按住了大福的头,轻轻揉了几下。
手感真好!
小姐笑眯眯的。
大福勃然大怒,正要发作,但看到是小姐,就眯起了眼睛,小姐身上香香的。
许源收了恶浊丝。
郎小八带着校尉们匆匆赶来,不用大人吩咐,便安排丹修们去处理现场。
“每个弟兄分别火化,记好了别弄错。”
郎小八吩咐。
狄有志上前来:“大人,按照殉职抚恤?”
许源点头:“老规矩办。”
“是!”
老规矩办,就是除了朝廷的抚恤银子,衙门私库里还会出一笔钱。
足以保证他们的家人富足的过完一生。
狄有志又问:“要不要全城搜索一下,看看是否有漏网之鱼?”
许源皱眉,即便是全城搜索,可是除了自己和大福,别人根本无法找出钉头疖。
未十上前道:“不必,明日便能知道,是否有漏网之鱼了。”
许源便恍然:那件匠物。
“辛苦前辈了。”许源抱拳致谢。
而后许源对旁边的庚七苦笑一下,无奈的摇了摇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并非许大人不守诺言,这邪祟竟敢在许大人的地盘上搞事情,而且寄生的还是许源的手下,许源死了十二个兄弟,当然灭它没商量。
庚七便悄悄摆了一下手,表示自己理解。
这一番交流,还得躲着小姐。
善后的事情自有手下们去处理,许源和傅景瑜的情绪却都很低落。
尤其是傅景瑜。
这十二名校尉,又一大半都是他到了南城巡值房后,亲自带出来的。
跟自己的弟子没多大区别。
许源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咱们就是干这个的,不可避免啊……”
傅景瑜默默点头。
不论诡事三衙里面有多少龌龊事,每年三个衙门死在邪祟手里的人,都有数千!
在对抗邪祟的战线上,他们是有实打实的功劳。
“回去吧。”
许源邀请小姐去署衙居住。
小姐答应了:“正好再去祛秽司的悬赏令上看看。”
庚七无奈,但是小姐明显还没玩够。
而且这次的钉头疖,也不算是他们的功劳。
下午的时候,庚九出去打听了朱展雷的事情。
很容易就问到了。
主要是朱展雷的事情闹得整个山河司衙门人尽皆知!
庚九却没法自己去跟小姐说,于是悄悄告诉了未廿一。
未廿一转告小姐,小姐白玉一般的脸颊上,飞起两朵红玉,悄悄地啐了一口。
却不怪大福,而是埋怨起朱展雷:“明知我们大福脾气不好,你个公子哥还要招惹大福,活该。”
也就是朱展雷不知道这一番“评价”,否则一定要叫撞天屈。
到了傍晚,朱展雷和苗禹来了。
但是朱展雷已经听说“小姐”在署衙里。
他也知道这位小姐的身份,所以没进来,而是让人把许源喊出去:“走,喝酒去。”
许源估算一下,朱展眉押送军械走得慢,但应该也快到了。
“不去!本官一身正气,岂能与尔等同流合污……”
朱展雷一脸鄙夷:“不去白月馆,喝素酒。”
苗禹就不乐意了:“你早说喝素酒我就不出来了。”
朱展雷一瞪眼:“我三姐快到了,你还想被抓住?”
苗禹一缩脖子:“素酒挺好,最近本官也要改邪归正!”
三人找了一家衙门附近的酒楼,也只打算小酌一下。
虽然今日不禁夜行,但还是要谨慎一些,不能太晚了。
朱展雷举杯便遗憾道:“占城还是差了一些。罗城那边有大酒楼,夜饮之后可以直接在楼中住宿。
那楼建的极大,占地十几亩,楼上楼下有各种房间,吃喝玩乐一条龙……”
这种和青楼又不一样,可以形容为“不只是青楼”。
入夜后便都在一座楼中,门窗上都贴着门神,还挂着字帖。
楼中有高水准的修行者坐镇,彻夜狂欢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三人喝了几杯,便见雅间的门被推开来。
朱展雷张口就要骂,什么人这么没规矩——然后看到自己三姐进来了。
朱展雷立刻改口:“店家,再加几个好菜。”
苗禹也很讨好的,为朱展眉拉开椅子。
只有许源安安稳稳的坐着。
朱展眉拿起筷子就吃,她做事干练,吃饭也是如此。没有那种所谓大家闺秀的“文静秀气”。
但也不会像好汉纪霜秋那般风卷残云。
吃的很快,吃饱之后便放下了筷子。
她刚到占城,听山河司的人说两位大人和祛秽司的许大人一起喝酒去了。
便问了地方找过来。
没想到他们还真在这里。
朱展眉本来猜测,苗禹和小弟随便说了个酒楼,骗了手下人,实际上是带着许源去了白月馆之类的地方呢。
现在已经确定不是了,可朱展眉却鬼使神差的一笑,说道:“你们是不知道呀,许大人这次在石屏县,县令献上了四名琵琶女,色艺俱佳……”
许源一张脸都黑了。
朱展眉将那四个女孩描述的,远胜白狐,苗禹和朱展雷听得艳羡不已。
许源暗暗盘算,得找个机会,跟朱展眉商议一下:这些黑历史,咱们以后就不提了吧。
好在是苗大人够义气,看出许源的窘迫,趁着朱展眉一次停顿喝茶的时候,岔开话题道:“天竺使团的事情,我有些消息,你们想听吗?”
“听,速速讲来。”许源立刻说道。
提到了正事,朱展眉也就不八卦了。
苗禹首先道:“这次我跟许源都要去罗城,展雷你守好占城。”
朱展雷立刻点头。
这种事情他才不想凑热闹呢。
上次世子妃的案子够热闹吧,朱公子差点把小命搭进去。
而后苗禹才说到重点:“我家里从除妖军中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他们所谓的‘职业’,类似咱们的七大门。能力也是五花八门十分诡异。
这方面的消息其实早有流传,不用跟除妖军打探。
比如他们有个职业叫做‘工匠’,和咱们的匠修十分相似。
但也有些职业,在咱们这边找不到对应的修炼者。
比如‘水手’,肉身较为强悍,又有操控水的能力,还有一些破妄、驭诡、变形的能力。
再比如‘窃贼’职业,速度极快,又有隐匿遁行、解密开锁、伪装扮演等能力。
据说百多年前,红毛番有个‘窃贼’,甚至成功的取代了国内的一位大公爵,直到他死后才被发现原来是个冒牌货。
由此可见,他们的职业者能力大都是复合型的。
而且和咱们不同的是,他们的每一种职业,都对应着一位至高的‘职业之神’,所有职业者的能力,都源自于这位职业之神。
而他们用来就职的秘药,服用之后,据说可以直接和职业之神对话。
不过这种所谓的对话……多半只是在某种程度上,感应到职业之神的力量罢了。
职业之神只怕不会将目光投向这些渺小的新职业者。”
这些情报,许源完全不知道,老爹许还阳也不曾跟他讲过。
而苗禹这些大姓子弟都有所耳闻。
朱展眉便也说了一些:“西番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国家。
疆域都不算大,只有雪刹鬼的国家,勉强能够和皇明相提并论,不过雪刹鬼地域苦寒,人口少。
咱们称呼他们为雪刹鬼、红毛番、碧眼夷,但实际上他们自己没有这么严格的区分,而且这些国家之间矛盾重重,也是征战不休。
他们一共有十三种职业,他们称之为‘神途’,势力划分最低一阶,最高九阶。
但他们晋升到最高的九阶,目标也只是成为职业之神座下的一位从属神,有些让人难以理解。”
许源不禁问道:“他们的职业之神,会回应他们吗?”
正州这边门神虽然还在庇护苍生,但是历史上那些神明,却基本再也没有神迹,彰显于凡世。
苗禹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我家里跟除妖军某位人物有生意上的合作,所以问出一些情况。
这次天竺使团的首领,是一位六阶的‘戏法师’,能力诡异莫测。除妖军那边因为不熟悉西番这些职业者的能力,因此连败了三场。
而西番下手狠辣,除妖军死了七位职业者。
据说他们似乎对咱们七大门的能力十分了解,除妖军那边猜测,可能是有暹罗的旧贵族,逃到了天竺,投靠了碧眼夷,将咱们的底细都泄露了。”
许源算了一下,六阶便相当于四流。
于是不免有些担忧,麻老大人这次,有否请到四流坐镇?
若是没有,一帮五流怕是也胜不得那个戏法师啊。
苗禹接着道:“使团中还有一位五阶的水手,和除妖军的比试中,他出手最多,未尝一败!
最麻烦的是,使团中大部分人都还没有出手,对他们的能力,我方一无所知。”
一番交谈下来,几人忧心忡忡,这酒也就吃不下去了。
又简单说了几句,大家就散了。
许源回了衙门,思考了一阵,便放下了:这等国家大事,麻老大人必全力应对,自己现在苦思冥想,也不会有多大用处。
明日安顿一下占城的事务,准备一番后就动身去罗城,老大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至于说和碧眼夷比试,老大人如果让自己上场,也没什么可畏惧的。
自己有四流的匠物。
对方也不能不要脸面,派个六阶出手和自己对战。
只要是五阶,自己无所畏惧。
而后许源便重新将琉璃珠子取出来,这东西究竟怎么用?
原本想送进鬼巫山,不过朝廷既然要在占城布置一营河道兵,后续只怕还有安排,倒是可以先静观其变。
那么将这东西饵食了,加强自己的龙珠内丹?
许源犹豫了一阵。
饵食之后自身的侵染怕是又要飞涨。
蜕皮的话,极可能将古尸女帝在自己身上留下的万年尸毒也排出去。
古尸女帝会不会生出感应?
便是不生出感应,下次见面也瞒不住。
许源暂时还不想跟古尸女帝撕破脸。
许源很馋琉璃珠子可能会带来的诡术。
“想办法降低侵染……”
许源心里盘算着,又重新将琉璃珠子收了起来。
正准备睡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西番的秘药需要用到茧食。
如果能搞到一笔茧食,能否从使团中打开局面,换来一些职业者能力方面的情报?
哪里去找茧食呢?
……
隔天,未十带来了好消息:“没有漏网之鱼。”
她拜了舆图,却并没有在找到钉头疖的位置。
就说明钉头疖已经被全部消灭了。
许源松了口气。
“前辈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未十摇头:“小姐还没有决定。”
小姐昨日下午查看了祛秽司的悬赏令。
但是占城这边的悬赏令,还是半个月前的。
祛秽司的悬赏令,需要由各地汇总到总署,然后再下发各地。
亦或是南署这一地,由南署统一发布。
那种发布悬赏令,所有的祛秽司署衙便能同步的匠物,祛秽司没有。
即便是有这种水平的匠物,也轮不到祛秽司。
运河衙门先抢走了。
也不会用在发布悬赏令这种事情上。
诡异神捕在皇明还只是一个很小的群体,并不受重视。
结果等到下午,庚九又来找许大人:“小姐要跟你们一起先回罗城。你这里的悬赏令不全,小姐要去罗城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许源挠着下巴:“小姐也知道天竺使团的事情了吧?”
庚九苦笑点头。
不光许大人这么认为,庚九四人也觉得,小姐就想去罗城看热闹。
庚九带来了另外一个情报:“我在北都的时候,曾和一位水师将军谈过红毛番。
他们在南洋跟红毛番打过仗。
红毛番中也有许多职业者。
职业者和咱们一样,也会诡变,他们称之为‘失堕’。
而且根据那位将军的推测,职业者失堕的风险,比咱们大得多。
他们每一次晋升,都需要服用秘药,不过各个职业、各个位阶的秘药配方都不相同。
但每一种秘药,都要用到茧食。
此外,他们的‘工匠’数量庞大,制造出来的匠物称为道具,他们的职业者非常喜欢使用道具,以增强自己的能力。
至于在这方面,他们是否也有命重的限制,就不得而知了。”
“多谢前辈告知。”
许源心中越发觉得,得搞一批茧食。
现在不仅是可以用茧食换取情报,许源还想仔细的研究一下,茧食的“性质”,说不定能够从中窥探出,职业者的一些玄秘。
第四一二章 开门见喜(三合一)
关于茧食。
高家等货主……在暹罗有条路,风险是大了点,不过利润很高。
然后就在占城运河码头的仓库里,丢了一百多万的货。
到现在都没查明白是怎么回事。
高万丽来占城,除了跟许源争夺掌律之位外,只怕也有暗中调查此事的目的。
但她一到占城,就被各种“欺负”,极可能是直到她死在鬼巫山里之前,都没有真的开始调查此事……
但这也导致了幕后的货主们,不得不暂时放弃了这条路。
许源早就暗中询问了河监,被眚虱控制的河监,在内心中如实禀告:“这几个月,都没有人从咱们这边偷运茧食。”
许源不免有些“怀念”高万丽了。
这女人若是还活着,便能顺着她这条线索,逆推上去,有可能找到茧食的货源。
送走了庚九之后,许源忽然想到了一个情况:这几个月来没有人偷运,那么有没有人光明正大的运送茧食呢?
这东西在皇明并不禁止交易,但是抽税极高。
这一次,许源先取出了龟甲占卜。
以腹中火灼烧后,龟甲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开裂声。
今日大吉、心想事成!
这匠物并不是只能用于斗法。
只不过不斗法、平日里许源不大会动用。
固然每天自占一卦,似乎是每天都能带来好运。
可别忘了匠物也是诡异的一部分。
用的次数越多,诡变的可能性越高。
每天一卦的话……这龟甲怕是不用一年,就贪婪的想将许大人吸进去,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而今天用了,是因为许大人真觉得,自己需要一些“好运气”。
收起龟甲后,许源才暗中询问了河监。
河监回禀:“小人需要去查一查。”
由占城码头上过往的货船,都会在衙门里登记。
但数量庞大,河监也不可能每日过目。
许源便由衙门里出来,不紧不慢的往码头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便坐在了“源升号”的后堂中。
杨叔见东家来了,马上就把账册准备好呈上来。
“我不是来查账的。”许源摆手。
杨叔却笑着道:“您可以不查,我们却不能不准备。”
许源也笑了,就随手翻看起来。
“源升号”的生意不错。
称不上日进斗金、一本万利,但毛利也在四成上下。
许源的“商法”因此稳步提升。
幅度不算大,但是持久。
依着这个进度,便是没有广货街上的买卖,再有半年时间,商法的水准也可以提升到五流了。
杨叔在一旁道:“柜上每日只留一千五百两银子,其余的都存在大河钱庄中。
这是票根,请东家过目。
目前咱们账上一共有银子七万两,主要是都压在了货上,库房里的各类货物,价值约么二十万两。”
大河钱庄依托运河而生。
皇明的运河通到哪里,大河钱庄就开到哪里。
皇明的生意人都知道,大河钱庄背后真正的东家,是运河龙王,因而将钱存在里面很放心。
其他的钱庄、票号,信誉和便利各方面,都远不如大河钱庄。
许源扬眉,合上了账本:“做的不错。”
杨叔察言观色,发现东家面露喜色,也是悄悄松了口气。
以为是自己经营有方,东家较为满意。
却不知许源心中已经收到了河监的回禀:“的确有一家商号,经营着茧食的生意。”
今日的好运兑现了!
有河监大人在,这家商号的底细,很快就被查的一清二楚。
商号名叫“荣顺厚”,东家姓王。
但跟脚应该在南都,是南都几个老勋贵合伙的买卖。
每半个月有一趟货船从占城经过,船上有各种皇明出场的畅销货,瓷器、茶叶、丝绸之类。
另外便是茧食等若干种稀罕货物。
不过每一次的量都不大。
在三两到半斤之间。
河监暗中向许大人报告:“只怕是数目上做了手脚。”
“正州那边许多有背景的商号,都是这么干的。”
“明面上遵纪守法,若是朝廷派人来查,也能应付过去。”
“但实际上,过关报的三两茧食,船上可能藏着二十斤、五十斤。”
“这些老勋贵只剩下祖宗留下的招牌了,做事上就收敛一些。”
许源听明白了。
老勋贵指的是皇明开国、或者是靖难时期的勋爵们。
除了少数几家外,如今大都没落,家里只剩下继承的爵位,而没有紧要的官职了。
大都只能在军中挂个虚职的将军、总兵之类。
还有些更惨的,爵位不够高,子孙继承的时候层层递减,如今已经是布衣了。
没有官职只有爵位,真犯了事儿,无人能够出力斡旋,所以才会低调行事。
“算算时间,他们明日就有一艘货船要来。”
“只是不知船上是否会有茧食。”
许源得了这个消息,便吩咐杨叔:“我今日不回去了,给我安排一个房间,另外派人去衙门里说一声。”
“是。”杨叔便去安排了。
夜里,许源将皮龙悄悄放出去,潜在运河河底。
第二天起来,许源便又一次动用了占卜龟甲。
求了今天一个好运气:
开门见喜,今日必有一件好事发生!
等到了半中午,“荣顺厚”的货船到了。
运河衙门的人有些意外,因为今天河监大人忽然勤政了。
一大早就来码头上亲自盯着。
许源如愿以偿的从河监那里得到了禀告:“船上有四两茧食。”
许源出来吩咐杨叔:“准备一笔银子。”
河监得了许源的授意,同荣顺厚的人商议,想要买下这一批茧食。
荣顺厚方面虽然不大情愿,但自家的船常年要从占城码头经过,也只能答应下来。
不过要了一个较高的价格。
许源答应了,吩咐杨叔:“带上银子,去码头上,自会有人与你联系。”
杨叔便立刻动身去了,并不多问一句不该问的。
若是荣顺厚方面不肯卖,许源就只能用皮龙放出眚虱,悄悄自取一些茧食回来。
杨叔见到来跟自己“接头”的,竟然是河监大人身边的长随,心中也是一惊。
而后便是窃喜。
晓得日后自家商号在码头上,高枕无忧矣。
杨叔拿着一只盒子回来:“东家。”
许源收了盒子,便起身道:“好了,本官回去了。”
等回到占城署,打开盒子一看,满满一盒子茧食。
半两一个,一共是八个。
许源拈起来一枚,一口吞了用腹中火饵食炼化。
王婶曾说过,茧食乃是化外之地中,桃、杏、石榴、板栗之类,成熟之后没有掉落,挂在枝头上经历了一冬的风霜雪雨,而后来年开春,有某些虫豸类的邪祟钻进去,吐丝做茧融合而成。
经历了生死数次的轮转,颇有些‘生死界线’的意味。
神修可以利用茧食将阴兵直接提升为神将。
匠修的十二金人、木牛流马等,需要用茧食点化,使匠物才会拥有自己的‘生命’。
还有一部分武修到了五流后,过‘生死关’,为了提高成功率,也会提前服食大量的茧食。
在皇明这边,茧食的用途都和“生死”有关。
许源炼化了这一枚茧食之后,便也对这东西的性质有了一定的了解。
“西番的职业者服用秘药后,能够直接和所谓的职业之神沟通,该不会是……徘徊在生死界线之上,产生了某种幻觉吧?”
许源心里嘀咕着。
接着又饵食了一枚。
盒子里的八枚茧食很快就被吃掉了一半。
药性似乎是终于足够了,许源忽然感觉到,自己没有握住阴阳铡,但却看到了原本“右眼”才能看到的世界。
甚至,更进一步看到了占城的“浊间”!
浊间中,最先有所感应的是阴阳蚺,它的两颗头颅一起转过来,目光隔空落在了许源身上。
先是流露出一丝迷惑,随即恍然了。
略作思考后……
阴阳蚺庞大的身躯后缩,潜藏进了一片混乱的虚空瀑流中。
斗面鬼正飘荡在一座浑浊的血池上空,池中有无数半鱼半虫的古怪邪祟浮浮沉沉。
斗面鬼张着血盆大口,似乎正在对这些邪祟嘶吼着什么。
忽然生出感应,朝许源的方向看来。
却又意识到阴阳蚺的异常,便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狞笑。
某处凄凉的戈壁滩上,忽然从砂石缝隙中,飞快的凝聚起一团黑油邪祟,噗的一声有变作了一团血云。
血云涌动变化,中间生出了一只眼睛的模样。
盯着许源看了好一会儿,又噗的一下化作了灰雾,迷迷茫茫的朝许源的方向卷涌而来。
灰雾中,霎时间便幻化出了许源曾见过的所有邪祟!
许源顿时一惊,猛地全身抖动,腹中火滚滚而起。
在那灰雾扑来之前,许源终于是脱离了那种状态。
“呼——”许源吐出一口阴气。
灰黑色的阴气翻滚,飘散。
许源的身体从冰冷慢慢转暖,心脏跳动的感觉回来了。
眼前再看到的,便是正常的阳世人间。
“西番职业者所谓的和职业之神的沟通,该不会是沟通到了浊间里的这些大邪祟吧?”
“但……西番那边也有浊间吗?”
许源又转了转眼珠:“刚才杀过来的那东西是什么?抽空去跟阴阳蚺打听一下。”
……
此时的浊间中,那气势汹汹的灰雾忽然没了目标。
原地炸散,重又化为了一团不停蠕动的黑油。
斗面鬼在遥远处看热闹。
阴阳蚺从虚空瀑流中再次现身出来,两颗头颅一起看向黑油。
“他是祛秽司占城掌律。”
“你我都不是阮天爷,没本事让皇明朝廷忌惮。”
“你吃了他,皇明朝廷会追杀我们至死!”
黑油中化出了一张山洞般的深邃大口。
咆哮怒吼:
“你们两个懦夫!”
“此间,乃是吾等的世界!”
“小西庙已经被生人污染了,难道此间还要被他侵蚀?!”
阴阳蚺两张脸同时往下一沉,借着尾巴在虚空瀑流中一勾。
浊间中,仿佛是被撩起来了一层虚空皮膜,将三位大邪祟一起笼罩进去。
“说实话!”
这里只有它们三个。
斗面鬼和阴阳蚺都对黑油十分了解,一起望着它。
黑油那张幽深恐怖的山洞大口,缩小到了正常大小。
声音也变得含混不清,好像嘴里喊着一口液体在说话:“我也害怕。”
“但是他出现在浊间后,我感应到他和‘深虚’似乎有所关联!”
阴阳蚺和斗面鬼同时惊道:“深虚?!”
“他只是五流水准,怎么可能接触到深虚!”
但是黑油忽然往下一沉,穿过了阴阳蚺勾起的虚空皮膜,将自己重新沉没在荒芜戈壁滩中。
“不好!”两位大邪祟又是一起惊呼。
阴阳蚺又一次迅速地退入虚空瀑流中。
斗面鬼眨眼间就缩到铜钱大小,飘到了一片砖石废墟之下。
浊间上,无尽虚无高处,慢慢裂开了一道伤口。
从那伤口可以直接看到满天星光。
星光闪烁着各种诡异的色彩,和阳世间,生人们所看到的灿烂星辰截然不同!
片刻后,有什么东西从伤口上方飘过。
徘徊数次,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斗面鬼十分后悔,自己藏的不够深!
但是现在,却是不敢再有半点异动。
不光是它们,浊间里其他的邪祟也都是一动不敢动。
时光在现实意义上变慢了。
深虚中的那东西,终于是失望而去。
“伤口”开始缓慢的愈合。
良久之后,三位大邪祟才敢再次冒头。
阴阳蚺再次勾起虚空皮膜,将大家罩进来。
黑油暴躁激烈,吼叫着:“现在你们信了吧?那……就是来找他的!
我们必须做些什么,禁制那家伙再往浊间乱窜!
他不知道深虚的可怕,但我们知道!”
斗面鬼一张大脸无比阴沉,刚才是真的被吓坏了。
阴阳蚺很不情愿,但斗面鬼和黑油一起逼来:“你去警告那家伙!”
在场的只有阴阳蚺曾经跟许源打过交道。
阴阳蚺冷哼一声,尾巴一甩转身离去。
没有当场答应,是阴阳蚺要面子,你两个逼我我就得答应?
但没有拒绝,便是默认了。
……
四枚茧食服下,亲身体会了一下“生死界线”的感觉。
许源又检查了一下自身的变化。
对于西番的职业者来说,是服下了“秘药”,而许源是“饵食”,也是将茧食得某些特性,容纳进了自身。
首先第一个变化便是,修炼的速度快了几分。
这个变化并不明显,但许源已经是五流了,对于自身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会有一个准确的把握。
比如修炼《五鼎烹》,饵食了茧食之后,原本五十天的功课,现在约么四十八天半,就能完成。
而许源进一步探究为何会产生这种变化,很快便神色一凝。
这种增快,来源于自己身体对于阴气更加的“亲和”了!
修炼者的起源,极大可能便是诡异。
修炼过程中,纳入身体的力量,其实也是阴气。
所以进步过快,或者是不间歇的持续修炼,都可能会引发诡变。
皇明的修炼者们,都会控制自身的侵染。
让身体尽量保持一个低侵染的状态。
但也不可能完美的无侵染。
许源每一次蜕皮后,某一段很短的时间内,极可能是整个皇明所有修炼者,绝无仅有的“完美无侵染”状态。
但也只是“极可能”。
侵染越高,对阴气的吸收、同化就越好,这是修炼者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是大家不敢……
第二个变化就是,许源和匠物之间的联系,感觉变得“亲密”了。
这是许源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感觉。
甚至某些匠物给许源一种近乎于“宠物”的感觉!
使用起来会更加的顺滑,如臂使指,威力陡增。
进而让许源生出一种错觉,这些匠物所需要的“命重”减轻了!
“这不是减轻了啊,”许源明悟道:“这是匠物在偷重!我若是上当了,日积月累,便会被它们偷了命去!”
这种变化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身的侵染增加了。
匠物源自于诡异。
侵染增加之后,跟匠物自然就变得亲近起来。
许源这个时候,是不敢将四流的“铃铛长刺”拿出来的。
自己现在这样的状态,没准能听到那东西在自己耳中说话!
另外还有一点变化是,六眼冥蛾诡丹,在自己体内蠢蠢欲动。
似乎对龙珠内丹破有想法。
若用一句名人名言来表达,那就是:
彼可取而代之!
这一切的变化,都是源自于身躯侵染的加剧。
饵食了四枚茧食,自己整个人堕入了浊间片刻。
又仿佛是达成了王婶临走之前所说的,“过阴”的效果。
“茧食产自于皇明。历代先辈们早就发现了这种料子,但在使用显得极为谨慎,缘故怕是就在于此!”
药效很强、但是副作用太大。
“西番的职业者们,每一次晋升都需要服用含有茧食得秘药,这般看来他们身上残留的侵染会很高。
若是能够诱发侵染,那就不战而胜。”
而后许源又忽的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茧食都是从皇明贩卖到西番的。
有茧食才有秘药,有秘药才有职业者……
那岂不是说,西番的职业者们出现时间,要远远晚于皇明的修炼者?
亦或是,之前西番方面有其他的替代品?”
许源不得而知。
他盘做好了,用腹中火烘蒸自身,将身上的侵染清除。
花了一个多时辰,回到了原本的水平。
不过倒是有一点好处保留了下来,对于阴魂的亲和力小幅提升了。
以后再使用六眼冥蛾,放出其中的阴兵,阴兵们对自己便不会那么抗拒了。
许源将剩下的茧食收好。
只剩下四枚了,也不知道在西番职业者那边,究竟价值几何,能否收买一个内鬼?
“只怕是有点少……”
许源猜测着。
这一盒四两茧食,许大人花了三千两。
按照“荣顺厚”的说法,他们贩卖到西番去,至少价值四万两!
但河监也跟许大人说了,“荣顺厚”的人夸张了。
四两茧食正州那边约么是两千两。
运到西番价格十倍,也就是两万两。
不过西番那边的商人再卖给职业者们,又要加上几倍的价格。
许大人手里剩下这二两茧食,在西番那边大致相当于一万两银子。
这钱听着是不少,但使团来皇明,肩负着邦国使命,以许大人看来:一万两怕是不足以打动他们。
许大人看看时辰,就快到晚饭时间了,起身来拉开门走出去——
刚一开门便见老秦一头闯进院子,大嗓门喊叫着:“大人、大人,快出来瞧瞧,红毛番啊!我老秦还是第一回见到红毛番,这些番鬼长得可真丑……”
许源一愣:“红毛番?在哪里?”
“大门外,他们说要见你。”老秦咧嘴呲牙的笑了,今日恰好又轮到他看大门:“这帮番鬼,根本搞不明白咱们皇明的官职,只是说要见咱们城里最大的官儿。”
许源心中奇怪,红毛番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沿海地带倒是常见到他们,但占城离海边还有好几百里呢。
再说了皇明跟红毛番,在南洋上打了好几仗,彼此实在说不上友好。
“带进来。”
“是!”
秦泽去了时间不长,就带了人回来。
一路上就听见老秦在絮叨:“你们这帮番鬼汉话还挺流利的。”
“在我们皇明的地盘上,就得守我们皇明的礼数,见了大人要磕头跪拜……”
来的一共是五个红毛番,皮肤粗糙泛红,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海风吹拂日照猛烈的结果。
为首的那个身材不高,比老秦挨了快两个头。
固然是因为老秦是武修,本就大只。但他的身高在皇明普通人中,也是中等偏下的。
他满头棕红色的卷发,连胡子都是卷毛。
鹰钩鼻,眼神阴鸷桀骜。
在许大人面前却是不肯跪,只把手按在胸口上,微微倾身,操着别扭的汉话道:“干丝腊国子爵亚历杭德罗,拜会东方的城主阁下……”
秦泽火了:“跪下!”
他见这西番崽子不听自己之前的警告,居然不肯下跪,便把蒲扇大手一伸,就要按住对方的肩膀把他压下去。
皇明其实没有跪拜的习惯,他们平日里见了许大人也不跪。
但老秦就是觉得,你番鬼就该跪!
但他的大手按下去,亚历杭德罗的身体却噗的一声化作了一片黑雾,旋即又在七尺外重新凝聚成型。
老秦一愣:“有些门道啊……”
亚历杭德罗沉着脸:“本子爵是来帮助你们的!”
第四一三章 海路商道(三合一)
“本子爵是来帮助你们的!”
老秦一把没按住他,两条粗壮的膀子便好似横江铁索一般都动起来,全身气血沸腾,要再给这番鬼一记狠的。
但亚历杭德罗忽然喊了这么一句,倒是让秦泽有些摸不清虚实,暂时按兵不动。
老秦看不起一切番鬼。
这其实代表了皇明大部分人的心态。
数千年来,古老的国度一直都是最强盛的国家。
皇明的子民理应有这种骄傲。
高万丽那种人,在皇明乃是极少数。
即便是“新匠”的群体,大多数的心态也都是……西番这匠技别出心裁,放在他们手里实属浪费,唯有我皇明匠修,才能将之发扬光大!
亚历杭德罗见秦泽不敢动手了,以为自己唬住了这些皇明人,心中不免得意。
却不料许源嗤笑一声:“这等肤浅的话术,也好意思到我皇明丢人现眼。”
春秋战国时代的纵横家们,就擅长这个啊。
而且人家一上来就是:陛下您正面临着亡国的危机而不自知啊,这一类的。
危机感拉满的好不好!
再看看你这什么破烂货?
帮助我?
跟两千年前的皇明老前辈们相比,你这功力都不够啊。
亚历杭德罗老脸一红。
好在他本就在海上晒的皮肤褐红,所以老脸一红也就是红了一下,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另外,”许源道:“纠正一下你的认知,本官是皇明祛秽司,占城掌律。
并非你所说的什么城主。
我皇明根本没有城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你们红毛番对我皇明了解的太少了,难怪在南洋屡战屡败!”
亚历杭德罗被最后这句,气的胡子乱抖。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
他们干丝腊也有类似的谚语。
但是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自己的愤怒,再次欠身道:“是本子爵弄错了。”
许源静静的望着他。
方才那化身黑雾,然后重新凝聚的能力——乃是将自身转化为了阴魂。
这本事皇明七大门的确很少见。
但正如许源不久之前猜测的那样,这种能力让亚历杭德罗身上的侵染大大增加。
许源先用“望命”看了一下,确认这个红毛番的确还是人。
不过他的命倒是青色的,粗壮的一道,直升入高空。
但尚未凝聚出命格。
许源又握住了阴阳铡——
右眼视野中,亚历杭德罗身边,萦绕着几十道阴气,似守护、却又似纠缠!
飘荡不停,就如那海中的海带。
隐隐似乎藏有自身的意识,并非只是亚历杭德罗的从属!
亚历杭德罗看到许源忽然按住了一只巨大的兵刃,脸色不由得变了变。
随即,一枚暗蓝色的玻璃镜片,咔哒一声凭空滑出,架在了他的眼前。
他透过镜片观察了一下,诚恳地称赞道:“阁下的这件道具,非常强大,令人羡慕。”
许源收起了阴阳铡,亚历杭德罗也收起了镜片。
许源试探道:“你要找所谓的城主,在我皇明和城主类似的官职,应该知府。本官这便让人带你们去见他。”
“这个……倒也不必了,本子爵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和大人您谈也是一样。”
“哦?”许源露出饶有兴致的样子来:“你想跟本官谈什么?”
“本子爵的确是来帮助你们的。”
亚历杭德罗不停地自称“本子爵”,可许大人就是不上钩,压根不问他这个“子爵”在干丝腊国中,究竟是个什么地位。
“本子爵听说,谙厄利亚人已经占领了天竺,并且派遣了使团,一路耀武扬威,准备前往贵国的首都。”
许源意外:“你们是为了此事而来?”
“正是。”亚历杭德罗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愤慨道:“谙厄利亚人是这个世界的蝗虫!
他们贪婪、诡诈、邪恶、卑劣!
他们就是一群最最可恶的强盗、伪君子!
你们不了解他们,但本子爵对他们的一切阴险手段了如指掌,本子爵愿意帮助你们,粉碎他们的一切阴谋诡计!”
许源扬了扬眉毛。
这个亚历杭德罗不老实。
首先,许大人可以确定他并非如表现出来的那样,对皇明的官场制度一无所知。
他是故意来找自己,而不愿意去见知府。
他假装弄错了,盘算的是:
不遵守皇明的各种礼数,甚至是故意表现得狂悖。
若是追究起来,便是本子爵不了解情况,不知者不罪。
然后许大人还能肯定,干丝腊和谙厄利亚乃是敌对的两国。
甚至两国的关系势同水火。
否则亚历杭德罗绝不会冒险深入交趾,来找祛秽司,暗中针对天竺使团。
来找祛秽司,更证明了亚历杭德罗对皇明十分了解。
这家伙极可能是个“皇明通”,没准南洋的战斗,他还参加了。
“那么子爵阁下,”许源似乎变得重视起来:“你能不能告诉我,谙厄利亚人这一次来我皇明,究竟有什么阴谋诡计?”
亚历杭德罗立刻道:“他们觊觎贵国的一切!谙厄利亚人无比贪婪,他们的职业者舰队,会抢劫一切他们视野内能够见到的商船。
贵国十分富庶,谙厄利亚人会先假装与你们通商,暗中调查评估你们的实力,并慢慢的寻找机会。
当他们觉得你们虚弱的时候,就会毫不犹豫的发动一场侵略战争!
相信我,为了财富,谙厄利亚人能做出任何事情!”
许源点了点头:“这一点上,我认同阁下的判断。”
许大人还有半句没说:你们干丝腊人也一样。
老秦在一边听着,慢慢的后撤退了一步。
不再向亚历杭德罗出手。
但是老秦跟在大人身边时间也不短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人似乎和这些红毛番谈的颇为投机,但老秦就觉得……大人好像憋着坏呢……
“我是个直肠子,不会说话。索性就闭嘴了,别坏了大人的好事。”老秦暗暗下定了决心。
许源又问亚历杭德罗:“但是现在,我们迫切的需要知道,谙厄利亚人的使团,有什么弱点?”
亚历杭德罗微微一笑:“本子爵可以告诉您,你想知道的一切。但是……您也要理解,我们干丝腊不会提供无偿的服务。”
许源并不动怒:“阁下开个价吧。”
“五万枚鹰洋,也可以对等换成贵国的金银。”
许源微微皱眉:“我以为阁下很有诚意的。”
五万枚鹰洋大约是三万五千两银子。
亚历杭德罗道:“本子爵提供的情报,有可能让贵国免去一场灭国之祸,所以这个价格很合适。”
许源摆摆手:“既然如此,阁下请回吧。本官相信能够沿海的城市,找到其他的干丝腊人,愿意用更低的价格帮助我朝。”
许源起身就走。
亚历杭德罗也很能沉得住气:“那真是遗憾。”
许源已经进了后堂,他却仍旧没有开口阻拦。
秦泽便上前一伸手:“请吧。”
亚历杭德罗不慌不忙的转身,带着自己的手下,慢慢走出了祛秽司衙门。
直到他们走出大门口,身后一名手下用干丝腊语问道:“阁下,皇明人并没有挽留我们,这和您的预料完全不同。”
“慌什么?”亚历杭德罗低声道:“先找个地方住下来。那个皇明的‘掌律’需要我们。谁先沉不住气,就会在谈判中落入下风。”
许源回到了后堂,摸了摸下巴:“这个红毛番不好对付啊……”
单纯的比拼耐心许源不怕,但是时间不站在自己这边。
“不过这家伙忽然主动找上门来,倒是给我提供了一个思路。”
“可以派人去沿海寻找红毛番,他们一定很了解那些碧眼夷。”
“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亚历杭德罗身上。”
许源便朝外喊了一声:“小八,让狄有志来见我。”
“是!”
不多时,狄有志便领了许大人的命令,快马挂贴,往南交趾沿海去了。
狄有志走后,许源眼珠子又转了转,道:“小八,你能模仿红毛番吗?”
郎小八点头:“没问题,属下刚才看清那些红毛番的样子了。”
“好,本大人有件事情交给你去做。”
……
亚历杭德罗五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这是他们询问的第三家客栈了。
前面两家都把他们当肥羊宰。
一间普通的客房,要价两枚鹰洋一晚!
亚历杭德罗的手下破口大骂。
真以为我们不了解你们皇明的行情吗?
他们也不敢用皇明话骂,而是用他们的母语。
一直到了第三家,才遇到一个诚实的老板。
安顿好之后,亚历杭德罗便信心十足的准备和那位皇明的掌律大人,比一比耐心。
一夜无话,安静度过。
晚上五个干丝腊人老老实实的待在房间里,绝不敢出去乱跑。
第二天他们便在城里逛了逛,打听一下各种货物的价格。
“阁下,”一名手下兴奋道:“这里比满剌加便宜了至少三成!”
亚历杭德罗眼神闪动,点了点头。
逛了两个时辰,他们返回客栈。
在客栈前的街道上,一名手下忽然看到有个身影在街角闪过。
“咦?”手下道:“阁下,我好像看见了一个咱们的人。”
“什么咱们的人?”
手下急忙追了上去,转过那个街角,果然看到三个干丝腊人正飞快的朝祛秽司衙门方向走去。
他用干丝腊语喊了一声。
那三人回头看到了他,却露出一副紧张的神情,没有回应他,而是加速往祛秽司跑去。
手下心思一转,喊了一声“不好”,急忙转身回去向亚历杭德罗禀报:“阁下,我们有竞争者了!”
亚历杭德罗一听,立刻加快速度追上去,那三个干丝腊人跑得更快了。
追赶途中,亚历杭德罗跟几个皇明的小贩撞在了一起。
打翻了对方的货物,被抓住了要赔偿。
不赔钱就别想走。
亚历杭德罗心中焦急,丢下了几枚鹰洋,急忙脱身再追。
但是这么几次耽搁下来,他们终究是没追上,在几十丈外,眼睁睁的看着那三个干丝腊人进了祛秽司衙门。
“该死的!”亚历杭德罗愤怒一脚踢翻了路边的一个摊位。
摊子上的药材哗啦一声飞的满街都是。
那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妇人,嗷一声扑上来,两手死命的抓住了亚历杭德罗的衣服:“赔钱!不赔钱不准走!”
“反了天了!”
“红毛番敢在咱们皇明撒野!”
祛秽司衙门里,郎小八和秦泽躲在门房里悄悄向外张望。
刚才进来的三个干丝腊人,当然是郎小八带人假扮的。
看到这一幕老秦疑惑问道:“这女人也是你安排的?”
郎小八:“这个真不是。”
……
亚历杭德罗被狠狠的讹了一笔。
他们刚问过了占城的物价,那妇人摊子上那些药材,撑死了一两银子。
但是那婆娘扯着他,大喊“番鬼欺负我们皇明人啦”,结果周围路人群起而攻之。
亚历杭德罗几人狼狈不堪,最后给了整整二十枚鹰洋才脱身。
这相当于十四两银子!
五个人一肚子火气,终于摆脱了那些该死的皇明贱民的纠缠。
大老远的跑来占城,想要大赚一笔。
结果先赔了三十枚鹰洋!
西番对于金钱格外看重,远超皇明人。
这笔损失让他们无比肉痛。
他们躲进了不远处的一条小巷里。
一个手下沉声说道:“阁下,我们必须和那位掌律大人达成这笔交易!”
亚历杭德罗烦躁的抓着自己的胡须。
本以为自己是占据主动的一方,可是那三个该死的同胞,让自己陷入了被动。
“阁下,您应该马上求见那位大人!再固执下去,我们就会失去这次机会了!”
亚历杭德罗用力咬了咬牙,说道:“好吧,我们现在就去见那位大人。”
五个人从巷子里钻出来,快步来到了祛秽司大门前。
“干什么的!?”
老秦猛地横身堵上来,瞪着一双豹眼,满脸的不善。
亚历杭德罗脸上堆着笑容:“你不认识我了?昨天我们刚见过,我来求见掌律大人。”
老秦当然记得,但他还是盯着亚历杭德罗打量了半天,才露出一个恍然的神情:“哦,是你们啊。”
“对对,我们相见掌律大人,可以进去吧?”
亚历杭德罗就想往里走,又被秦泽拦住了:“干什么?这里是祛秽司衙门!番鬼就是没规矩!”
亚历杭德罗茫然,什么意思?
秦泽切了一声,手指头搓了搓。
亚历杭德罗心中大骂不已,腐朽的皇明,居然公然索贿!
旁边的校尉很凑趣的说道:“秦头儿,这些番鬼不上道啊。”
“咱家大人那是他说见就能见的吗?”
亚历杭德罗无奈,拿出一枚鹰洋递过去,秦泽气笑了:“看不起谁呢?”
亚历杭德罗一咬牙,又拿出九枚。
秦泽还是不接。
亚历杭德罗只好继续加价。
加到二十枚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没钱了。
但秦泽还是不接。
亚历杭德罗只好向几个手下使眼色,他们在身上摸了半天,又凑了十枚,秦泽这才接了过去。
“在这里候着,我去给你们通禀。”
秦泽转身而去,还故意嘀咕了一声:“穷酸。”
亚历桑德罗捏着鼻子忍了。
皇明人骂他们别的,他们可能不服气。
但骂他们“穷酸”,就只能认了。
的确没你们皇明人有钱。
在我们干丝腊,求见一位大公,也就是这个价钱了……
秦泽进去时间不长就回来了:“大人公务繁忙,你们是进去等着,还是明日再来?”
“我们等。”亚历杭德罗赶紧说道。
什么公务繁忙,分明是在见那三个搅局的家伙。
“那……”老秦一脸的不情愿:“跟我来吧。”
老秦将他们带进去,找了个简陋的房间:“就在这里等吧,不准乱跑!”
五人进去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连口水都没有。
五人越等越心焦。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说道:“几位贵客这边走。”
他们趴在窗户上往外偷看,只见一个祛秽司校尉,领着那三个干丝腊人,有说有笑的出去了。
五人立刻冲出来,要去找那三人理论,可是刚出门没多远,迎头撞上了秦泽。
“走吧,大人要见你们。”
五人只好又跟着秦泽往里面走。
亚历杭德罗心中分外不安,又跟几个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们不情不愿的又凑了十枚鹰洋,亚历杭德罗悄悄塞进秦泽手中。
“那三个家伙,跟大人谈了些什么?”
秦泽把一摞鹰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还能有什么事啊,跟你们昨天一样。”
亚历杭德罗急了:“大人答应他们了?”
秦泽把钱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这点钱,只够买一个问题的答案。”
亚历杭德罗:“……”
……
许源还是在值房内接见了他们。
“你们还没走?”
亚历杭德罗行礼后,道:“阁下,价格上可以再商量……”
“不必了。”许源端茶送客:“本官已经找到了更合适的伙伴。”
于云航立刻推门进来:“几位,请吧——”
亚历杭德罗急忙道:“阁下,没有人比我们更合适!这次谙厄利亚使团的团长理查德,我跟他交过手!”
许源端着茶杯,斜睨他一眼,带着怀疑:“交过手?那位团长是六阶戏法师……”
许大人用望命看过了,亚历杭德罗的位阶相当于皇明的七流,也就是三阶职业者。
这让亚历杭德罗更加确信,刚才那三个混蛋向皇明人泄露了一些情报。
“是这样的,”亚历杭德罗急忙说道:“我曾经在皇家卡斯蒂里略号上服役,而理查德曾经是谙厄利亚海军胜利号战列的舰长。
我们在大海战中交过手,不管刚才那三个人对您说了什么,请您相信,我远比他们更了解理查德!”
许源慢慢放下了茶杯:“哦?你说的都是实话?”
“绝对是实话!”亚历杭德罗拍着胸口:“本子爵从不欺骗朋友!”
许源点了点头。
心中忽然明白了:昨日龟甲占卜的吉相,原来应的不是“荣顺厚”的茧食——那是前日吉卦的应现。
昨日应现的是这个亚历杭德罗啊。
“那么我们再来商议一下交易的价格,我的朋友,你要的价格太高了。”
亚历杭德罗问道:“大人能接受什么价格?”
许源道:“本官不想付出哪怕是一枚鹰洋……”
亚历杭德罗急了:“阁下太没有诚意了!”
许源抬起手:“稍安勿躁,本官不给钱,但本官可以带你们一起赚更多的钱!”
亚历杭德罗心中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也有一家商号,就在城外的运河码头上。你们应该明白运河码头的便利。
你们需要什么货物,本官的商号都可以帮你们收购。
而后本官的商号负责将货物运到海边,你们贩运回干丝腊,如何?”
亚历杭德罗身后的几个手下,忍不住悄悄扯动他的衣襟。
赶快答应!这可是泼天的富贵!
西番不能在皇明做买卖。
正州那边皇明的各大商号,会将货物装船,偷偷摸摸的运到南洋卖给西番,这个价格就非常昂贵了。
即便如此,这些货物只要运回本国,就是三倍以上的利润。
能做这种生意的皇明商号,暗地里都有皇明海防水师的干股。
他们合作的对象,也都是西番各国的大海商。
亚历杭德罗根本挤不进去。
许源继续说道:“只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那个实力,将货物从交趾运回干丝腊呢?”
亚历杭德罗便觉得,自己被这位皇明的高官看穿了。
他需要一艘武装商船!
否则沿途的海盗就能把他吃了。
还需要招募一批“水手”职业者,至少要有一位五阶,在船上坐镇。
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
他冒着巨大风险,深入交趾来见许源,便是因为他就是个只有“子爵”名头的破落户,他连艘船都没有。
亚历杭德罗狠狠咬牙,拿出了在大海风浪中磨炼出来赌徒勇气:“请您放心!我会带着您给我的承诺返回满剌加。那里有我们干丝腊国家银行的办事处,您的承诺足够让我贷到一笔巨款,我马上就能够成为一位武装商船的船主!
我会有能力,在汪洋大海上,保护我们的财富,不受那些豺狗一样的海盗的威胁!”
许源颔首:“好,那么我的合作达成了。”
“多谢阁下的信任!”这次,亚历杭德罗单膝跪地,手按左胸,深深低头。
而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为了表达我的诚意,这是职业者十三神途的概况,里面记录了每个职业的弱点。至于理查德的问题,我会慢慢向阁下说明。”
许源便感觉到,自己“商修”的道行,开始显著增长起来。
第四一四章 监正孙女(三合一)
许大人和亚历杭德罗所达成的这一项协定,后续有着无比广阔的发展前景。
商业价值不可限量。
甚至可能会因此诞生出一个,连接东西世界,富可敌国的大商号。
所以即便现在还只是一个纸面协议,许源的“商修”也获得了极大的好处。
许源满意的感受着商法道行的攀升,感觉距离五流越来越近了。
而且有了一种明悟,只要这个协定真正落地,商法便可以正式晋升五流!
商法升五流其实也有一个隐藏的关卡。
便是需要做成一笔,对一片区域,有着一定影响的大交易。
许源和亚历杭德罗的这笔交易,绝对“超额”了。
而这种关卡,若是没有师父提点,只靠自己修行是很难醒悟的。
张老押也没有告诉许源这一点,因为张老押自己其实也不知道。
他的传承中虽然有五流以上的修行法门,但是他也只是六流,师父死的也早,没来得及告诉他这些。
甚至可能他的师父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点。
法修中,有许多“法”的传承其实都是如此。
七大门中另外六门不大看得起法修,很多人甚至觉得,法修中和大一部分,就应该被踢出去,划归到“旁门”去。
法修就应该只有一门“道法”。
许源的“商法”这次能升五流,也是自己运气好。
或者说:命硬!
命修的命当然硬。
许源其实从昨天就想好了,不会直接给亚历杭德罗银子,而是要同他合作。
必然可以大幅增进自己“商法”的道行。
而后许源对亚历杭德罗一抬手:“坐吧,本官先看看你这本……”
亚历杭德罗献上的这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神途备忘录。
整个小册子用干丝腊文写成,亚历杭德罗翻译成了皇明汉文。直接对照原文,汉文就写在间隙处。
也不知道这个“神途备忘录”的名字,翻译的是否准确。
许源翻开来,开篇乃是一章总述。
西番将所有的诡异称之为“神秘”。
他们的神秘时代开启年代,和皇明这边差不多。
西番有自己对世界的理解。
他们觉得,“神秘”便如同他们那一本《大经》中,所记载的那几次灭世灾难一样:是“神”对人的惩罚。
乃是因为人间的罪恶太多了。
天灾乃是一次洗涤。
所以神秘时代来临之后,西番的信仰反而更加坚定了。
并且他们坚定不移的认为,这一次的“灾难”,不仅波及了人间,便是连“天国”也一同被惩罚。
简单来说便是,人间充满了罪恶,而天国那些神,在人间堕落的过程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所以这一次的灾难,“父神”连天国中,那些心思已经不纯净的神,也一起打落了。
既然是洗涤,那就上上下下,一起洗个干净。
但是父神仍旧是仁慈的。
所以祂重新创造了十三位职业之神。
这是父神留给人类最后的救赎机会。
开篇这一章之后,接着便是讲述每一种“职业”的优劣。
许源一一看过去。
很快就掌握了关键:任何一种职业者,能力其实都不是恒定的。
在一种完全符合其职业特点的状态下,他们的实力最强。
反之,实力也会被削弱。
比如“水手”这个职业,在大海风暴中的大船上,他们的能力达到了巅峰。
极限状态,甚至可以战胜高出自己一阶的其他职业。
但如果将他们丢到了沙漠中,戈壁滩上,他们的能力就会被大幅削弱。
又比如那位“戏法师”理查德。
当他处在一个巨大的封闭空间中,并且拥有数量庞大的观众之时,他的能力将会飙升至巅峰。
相反,如果没有观众观看戏法师的表演,他的能力就会被大幅削弱。
许源心中暗道:“想来使团和除妖军的那几次比试,双方参加者众多,符合戏法师的增幅条件。”
环境对七大门的修炼者也有影响,但相对来说没有那么严重。
许源将十三种职业一一看过,很快就发现,亚历杭德罗并没有翻译完。
每一种职业都只翻译了一半。
许源瞥了亚历杭德罗一眼,后者便立刻欠身道:“我会尽快将剩下的部分翻译出来。”
许源点点头。
这本小册子,乃是印刷本。
在西番那边,应该是作为职业者的基础读物发行的。
估计很容易就能买到。
但是在皇明这边,却显得十分珍贵。
而且找到懂的干丝腊语和皇明汉文,又是职业者的人来翻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另外……许大人猜测,亚历杭德罗应该是早就想投效一位皇明的“大人物”。
这册子虽然只翻译了一半,但也不是一两天能做完的。
他显然是早就翻译好了,要用这东西,作为进身之阶。
许源合上《神途备忘录》,说道:“你要如何取信于你所说的,干丝腊国家银行?需要本官给你一件信物,还是派人跟你一起去,为你证明?”
亚历杭德罗显得有些尴尬,说道:“满剌加的办事处里,都是一群蠢货猪猡。
他们对皇明一无所知,大人不管是给我信物,还是派人和我一起去证明,他们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分辨不出,他们就会当成是假的。”
有些事情亚历杭德罗都没脸说出来。
几十年前,有个尼德兰的落魄水手,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位大商人。
拿着一份所谓的“公文”,宣称自己获得了皇明朝廷的授权,独家代理皇明的瓷器。
公文上盖着一枚印章,被其称为皇明皇帝的“传国玉玺”。
他凭此从尼德兰皇家银行骗走了一笔十万枚古尔登银币的贷款。
拿到钱之后,这个人就消失了。
其实这个骗局漏洞百出,但骗子就是成功了。
而后的几十年间,不断有银行被骗。
都是一个套路,都是漏洞百出。
但总是有人上当。
导致现在西番各大银行,对这方面的贷款极为谨慎。
高万丽那些人,不断地宣称西番技巧精妙,聪敏多智。
实际上西番蠢人多如牛毛。
这种事情太过丢脸,亚历杭德罗羞于启齿。
“那么你要如何贷款呢?”许源问道。
亚历杭德罗回答:“我会派人去一趟满剌加,请办事处的人来占城,只要他站在您的面前,就会为我批下贷款。”
这还需要许大人帮忙。
亚历杭德罗眼巴巴的看着许大人。
许源便微微一笑:“这当然没有问题,不过咱们合作的收益分成……”
亚历杭德罗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压价了啊。
现在谈这个,当然对亚历杭德罗很不利,毕竟自己有求于人。
但亚历杭德罗深知,此时一点点的退让,就会导致未来,自己每年损失数万、甚至数十万的鹰洋!
来来回回拉扯了几次。
亚历杭德罗咬死了,最多只能接受五五分账。
许源却坚持至少四六,自己要占六成。
到了最后,许源的神情冰冷下来:“亚历杭德罗,我的朋友,你要明白:跟本官合作,可以让你成为干丝腊的第一富豪!
但是对于本官来说,却并没有那么迫切的需求。
本官已经很有钱、很有地位了。
我给你一刻钟的时间,你再好好地想一想吧。”
说完,许源丢下了那本《神途备忘录》,起身便走进了后堂。
“大人、大人……”亚历杭德罗在后面喊了几声,许源毫不理会。
许源走后,亚历杭德罗用力扯了扯自己的头发,用干丝腊语咒骂道:“该死的,我被这个皇明人耍了!”
“他已经看过了我的《神途备忘录》,现在却要反悔!”
“真是个没有信誉的混蛋!”
他的手下忍不住说道:“是一个能让我们称为干丝腊首富的混蛋。”
暴躁的亚历杭德罗语塞。
“冷静”下来的亚历杭德罗,在一刻钟之后,顺从的接受了许大人的提议:“好吧,为了我们的生意,我愿意做出最大的让步,四六分账,大人六,我们四。”
他身后,四个手下难掩兴奋之色。
未来,他们都将衣锦还乡,称为整个干丝腊、乃至于整个西番,出海冒险、暴富而归的传说!
许源满意点头,指着小册子说道:“把剩下的部分拿出来,本官会在银行的办事员面前,为你做证。”
“遵命,我的大人。”
亚历杭德罗早就翻译出来,只是扣着没给。
许源同样早就看穿了这一点。
……
亚历杭德罗的四名手下第二天就离开了占城,前往满剌加。
很尴尬的是,他们所有人身上的钱,凑在一起,也只够从占城返回满剌加的路费。
到了满剌加之后,就没钱贿赂干丝腊国家银行的办事员了。
不给钱只靠一张嘴皮子,是不可能说服尊贵的国家银行办事员,冒着巨大的风险,从满剌加赶来南交趾的。
甚至某些银行的办事员,还会从贷款中抽走固定的份额。
亚历杭德罗不能向许大人借钱。
这是合作的生意,亚历杭德罗需要独立处理己方的一切事务。
许源肯接见办事员,已经是帮了大忙。
无奈之下,亚历杭德罗只好拿出自己的一件“道具”。
嘱咐手下们,到了满剌加,卖了道具贿赂办事员。
失去了一件道具,对于亚历杭德罗的实力乃是巨大的削弱。
可他别无选择。
“你们务必要节省一些,但对于那位办事员,这一路上,要尽量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手下们摊手道:“阁下,出售这件道具,可能只能凑够贿赂的鹰洋。
从满剌加来占城,路上的费用仍旧没有着落。”
亚历杭德罗咬咬牙,拿出了第二件道具。
四人走后,许源也出发前往罗城。
占城内的一切公务,全权交给傅景瑜。
许源带走了一队校尉,另有郎小八、狄有志、周雷子随行。
亚历杭德罗被塞进一辆马车内。
许大人告诫他:“尽量不要露面。”
亚历杭德罗连连点头。
便是让他露面他也会想方设法的拒绝。
他绝不想让理查德看到自己。
虽然他吹牛自己曾经和理查德战斗——但那个时候理查德就是舰长了,而他只是皇家卡斯蒂里略号上的一个武装水手队长而已。
同行的还有朱展眉和苗禹。
三位大人走在最前面。
小姐一行在队伍的最后面。
庚七雇佣了三辆马车。
按照他的计划,小姐最好一路上别再抛头露面。
可是小姐时常跑到队伍最前面,和许源三人聊天。
居然聊得十分投机。
小姐和朱展眉相处的极为融洽。
三人一个祛秽司、两个山河司。小姐虚心求教,如何应对各类诡异。
一门心思要在“诡异神捕”这个很有前途的职业上发展下去。
别看苗禹在许源面前显得有些“不中用”,但是能够坐上山河司掌律的位置,他和邪祟战斗的经验无比丰富。
朱展眉留意到许源队伍里有一辆马车,但是车里的人几乎不出来,忍不住询问许源里面是什么人。
许源悄悄告诉她:“这次对付天竺使团的秘密武器。”
队伍用了两天时间,赶到了罗城。
向青怀带人在城门口迎接,大家都很熟了,向青怀也没有多做客套,将他们迎进城之后,便低声跟许源三人说道:“除妖军的人也来了。”
大家意外:“他们一直不愿透露使团的情况,现在又跑来做什么?”
“指挥大人做了许多工作,具体内情我们也不清楚,想必是……”向青怀往上指了一下:“上边的人做出了承诺,满足了除妖军的胃口。”
苗禹怒哼:“这个时候还要讹一笔,当真该杀!”
除妖军丢了面子,也不希望祛秽司和山河司出彩。
但是钱给到位了,一切都好说。
朱展眉心细,留意到向青怀话里,似乎还有未尽之意:“除妖军来的是谁?”
向青怀说出了一个名字:“白画魂。”
苗禹和朱展眉神色齐齐一变:“他?!”
向青怀对唯一不知道白画魂的许源解释:“白画魂是六流命修,除妖军右帅卞闾的心腹。”
许源眼睛一亮,又一位命修!
苗禹皱着眉头道:“除妖军之前并不积极,现在得了好处,却又把白画魂派来,到底想干什么?既捞好处、又想找回面子?
咱们准备了这么久,反倒是给除妖军做嫁衣,为他们壮了声势?”
向青怀也在担心。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恶心了。
许源淡淡问道:“难不成还要咱们内部先赛一场,赢得再去打碧眼夷的使团?何其可笑!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能团结对外?”
向青怀犹豫着道:“除妖军那边……只怕还真有些心思。白画魂来了之后,有些咄咄逼人。”
许源直摇头。
“先不说这些了,”向青怀道:“大家心里有个准备就好,我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这次人多,就不能住在衙门里了,不过指挥大人给你们找了家很不错的客栈。”
正说着呢,后面三辆马车上前来,庚七打开车窗:“向大人。”
向青怀看见他,大吃一惊,下意识就往中间的马车看去。
庚七点头:“小姐也在。”
“啊,这……你们怎么到一路呢?”
庚七没有解释:“我们想去衙门里,看一看悬赏令。”
“当然没有问题。”
向青怀心里暗暗叫苦,罗城内如今这么乱,这一位却也跑回来了,万一出点事情,指挥大人都兜不住啊!
小姐的声音从中间的马车中传出来:“先去客栈吧。向大人,那客栈还有房间吗,容得下我们五人吗?”
小姐这个“容得下”就问的很妙。
向青怀哪敢说容不下?
把其他人赶出去,也得让小姐五人住下。
“没有问题,请随下官来。”
客栈距离祛秽司南署衙门很近,虽然不是特别奢华,但干净整洁。
安顿住下来之后,小姐也不着急去看什么“悬赏令”了,反而是吩咐未十:“婶娘,请朱姑娘等人吃个饭吧。这一路上,他们教了我不少诡异的知识。”
“是。”
未十四人也没法反对,小姐说的理由很充分。
但四人都明白了,小姐是打定主意,要凑天竺使团这个热闹了。
许源的房间内,向青怀正在对三人说道:“天竺使团就住在罗城驿馆内,便在两条街外,不到三里的距离。”
“除妖军在城外有个军营,但白画魂来了之后,就自作主张,要住在署衙中。”
“指挥大人拒绝后,他就自己在衙门斜对面租了个院子。”
“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位四流、四位五流,以及一队除妖军的精锐‘伐头兵’。”
苗禹咂咂舌:“除妖军这次下血本了啊。”
许源的房间在客栈三楼,向青怀推开窗,指着远处的一座院子:“就是那里。”
许源三人看了一下,走过去怕是也用不了一柱香的时间。
这时庚九来敲门:“许大人在吗?”
许源去开了门,庚九进来:“几位都在,那正好,我家小姐想做东请几位吃顿饭,以答谢一路上的照顾。”
三人便答应下来。
等庚九走了,许源想了想,还是问道:“这位小姐究竟是什么身份?”
之前一直不想问。
但是现在罗城内形势错综复杂,许源觉得得问清楚了。
苗禹三个互相看了看,还是向青怀开口道:“钦天监监正,唯一的孙女。”
许源是真的倍感意外。
想过郡主、公主之类,或者是当朝首辅、次辅的女儿。
却绝没想到,竟然比那些还要“尊贵”!
当然表面上钦天监监正孙女,比不上公主。
可钦天监在诡异时代,地位十分超然。
祛秽司便是钦天监下属。
监正大人更是皇明水准最高的修炼者!
如果说皇明内,有什么人能够对运河龙王造成一定的影响,一个是天子,另一个就是监正大人。
监正大人只有一个儿子,十年前原配发妻亡故,便发誓不再娶。
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
向青怀又道:“小姐还有位老师,便是当朝首辅大人。”
许源嘴巴张大了,原来还真的和首辅有关系。
向青怀看到许源的神情,苦笑道:“你也不用太担心,她的安全不成问题。除了庚七四人外,监正大人必定还有别的安排。”
许源点了点头。
这样的人物不用自己操心。
便是那位白画魂见了,也只能乖乖的退避三舍。
四人又商议了一番,便出门来跟小姐会合,一起去吃饭。
酒楼也不远,庚九提前来了,包下了最高的三层。
到了酒楼门口的时候,对面楼上忽然有一扇窗户打开。
许源立刻便感觉到有人在“望”自己。
停步回头,便看到那扇窗户后,站着一个三四十岁的瘦高男子。
男子的面相惊奇。
五官称不上英俊,但是合在一起便让人觉得十分耐看。
双目有神,全身气血内敛。
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道袍,头发随意的挽在脑后,显出几分不羁。
他的双眼中吗,带着一种对整个世界的疏离。
但是现在望向许源的时候,眼中却露出了几分兴致。
他也开了“望命”。
许源就也打开了自己的“望命”。
双目一阵强烈的刺痛传来。
可是许源却硬撑着,睁大双眼,慢慢看清了对方的水准。
命修六流。
白画魂!
他的命是橙色的,和他本人一般粗细,明亮耀眼,如一根通天光柱!
奇怪的是,那“命”中隐隐约约有五种命格!
许源看不真切,不知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面对后辈的针锋相对,白画魂嘴角一勾,浮起了一丝冷笑。
许源的眼睛越来越疼,就好像两颗眼珠,被丢进了匠修的炉子里灼烧。
许源发现自己无法看清对方的命格之后,转身走进了酒楼。
一进去,便赶紧闭上眼睛,眼泪哗啦啦的落下来。
两人对视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察觉异常了。
苗禹立刻扶住许源,朱展眉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样?白画魂对你做了什么?”
对面的二楼,白画魂施施然关上了窗户,却是脸色一变,身躯不受控制的摇晃起来。
他扶着一旁的椅背慢慢坐下来。
房间内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额头上浮起一层虚汗,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而后眼中流露出浓烈的贪婪:“金色的命!”
“据说半年前,鬼巫山里出了一只六月虫——看来是入了他的口!”
“上好的资粮啊!”
白画魂咽了一口口水。
“他这三道命格,我收了!”
请个假……
卡文了,没写出来……
情节有,就是写出来感觉不对……
《百无禁忌》请个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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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五章 至尊命(三合一)
命修“望命”,一目了然。
“命”的色彩、粗细、高矮,自然就直接的反映了其:好坏、强弱、高下。
所以命修直接用颜色来区分不同的“命”。
而没有像七大门的水准一样,区分一个明确的数值。
白画魂的恩主卞闾是除妖军右帅。
这不是一个固定的职务,更像是一个“差事”。除妖军有战事出兵,才会设有左帅、右帅之类的位置。
卞闾真正的官职是除妖军“武耀将军”,在除妖军中排名第四。
白画魂曾经跟随卞闾,在北都、南都中行走,见识过大姓世家供养的那些命修。
自然深知金色难得。
命修的命很贵,但白画魂的橙色,基本上已经是命修的极限。
北都、南都中那些大姓世家的命修,有些已经是五流、四流,但是见到白画魂的橙色之命,也会隐隐流露出几分艳羡之色。
其实七大门的很多修士,对命修有一个误会,觉得既然是命修,那么一定是天生的贵命。
但实际上只有命修才明白,真正的贵命:金命、紫命,乃是天生的大富大贵。
不是修炼出来的。
紫命乃是“至尊命”,未必一定是天子,但至少是在某个大领域中,能够登上至尊之位的人。
至于金命……比如在皇家,至少也得是“贵妃”以上,生出来的皇子才可能是金命。
到了公主,唯有“长公主”才有金命。
若是一位公主便有“紫命”,那得是大唐太平公主那样的人物。
白画魂以为自己的命修水准压制许源,“望命”之术下,自己稳压对方。
却没想到望到了一道金命。
而这金命似乎还有隐秘的特异。
白画魂遭遇了强烈的反噬。
不过他反而见猎心喜。
六流的命修本来应该只有四道命格,但白画魂有五道。
并非是许源看错了。
而是因为白画魂五年前曾经“猎杀”过一位八流命修。
掠夺了对方的一道命格!
命修大都会被大姓世家供养,杀了大姓世家的命修后患无穷。
所以遇到一位“野生”的命修极为难得。
那位八流恰好是个野生的命修。
靠着自己的努力升到了八流,却悲惨的遇到了白画魂。
两道命格白画魂只得了一道,一直觉得颇为可惜。
现在又看到了许源,又是一位野生的命修!
许源之前曾和傅家、宋家达成了奉养协议,但双方并未宣扬,知道的人不多。
而且即便是知道,两个交趾的大姓分支,而非正州本家,白画魂也不会忌惮。
白画魂便觉得:苍天待我何其厚也!
即便许源是麻天寿的亲信,白画魂也绝不会放过。
……
许源被苗禹扶上了三楼,十分凄惨的“哭”了一路。
进了三楼的雅间后,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但是两只眼睛红肿成了兔子眼。
几人面色凝重,朱展眉一路上不断地皱起眉头,时而转身回望对面的二楼,眸光不停闪动。
在雅间内坐定之后,向青怀道:“是白画魂!他只怕盯上你了,必须跟老大人知会一下此事!”
朱展眉担心许源不知危害,沉声道:“白画魂曾猎杀一位命修!事后,白画魂曾使用过那位命修,一道命格的能力!”
许源听的心中一动,难怪我看到了五道命格。
这般说来,命修可以吞噬对方的命格?
许源在命修上最大的劣势,便是对这一门并不算很了解。
老爹当年也只是说了个大概,因为老爹也并不了解命修。
河工巷中七大门其他六门的底蕴都极为深厚,唯独从未出过命修。
白画魂想猎杀我?
妙哉,本大人也有同样的想法!
向青怀说了那话之后,便暗暗偷看小姐等人的神色。
但小姐坐在那里并无表示。
庚七等人也是一脸平静,事不关己的样子。
向青怀便暗暗一叹,看来许源和他们的关系并不算深厚。
小姐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麻天寿是许源最大的“靠山”,但是麻天寿压不住卞闾。
只靠老大人,挡不住白画魂的野心!
这一顿饭吃下来,后续就很平淡。许源几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草草结束后,大家又一起回了客栈。
在酒楼门口的时候,许源又抬头望了一眼对面的二楼。
许源很确定,那个房间内已经没有人了。
“白画魂会怎么对付我?”许源心中猜测,却没有头绪。
小姐进了房间,庚七和未十一起跟进来。
小姐回头看向两人,带着几分询问。
庚七便沉声道:“白画魂的事情……小姐不要插手。”
小姐点点头:“向青怀的意思我明白,但我虽然欣赏许源的能力,也觉得欠了他几份人情,却还不到要为他得罪卞闾的程度。”
庚七和未十一起松了口气:“小姐心里有数就好。”
……
从许源的房间窗户,就能看到的那座院子中,白画魂坐在屋中抚琴。
古琴音色松沉旷远,苍劲浑厚。
这琴在交趾历史上非常有名,乃是数百年前正州琴道大家所造,流落到交趾,一直被交趾王族收藏。
除妖军进了交趾后,夺了此琴,几经辗转才落到白画魂手中。
据说夺走此琴的时候,杀死了一位交趾公主。
公主扑倒在琴上,鲜血染红了琴身、琴弦。
之后这琴变成了一件“宝”物。
但也有人觉得,就是化作了邪祟。
因为水准不够的人,不但无法驾驭,还会被琴音所惑,血肉、魂魄都会同化成为这琴的一部分!
若是此时白画魂将琴翻过来,就能看到,琴身背面,有一副仿佛莳绘技艺的画面。
六个人,围坐在一片园林中,正在醉心迷神的听着一位公主抚琴。
而白画魂的房中,正也有一位好友舒适的斜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只精美茶盏,微闭着双眼,欣赏着琴曲。
一曲终了,好友猛睁开眼来,道:“有了!”
白画魂看向他。
好友道:“我们不好直接对许源出手,毕竟我们都是皇明人。而且麟老先生已经明确表示,此次不可内斗,要一致对外。
其他三位五流,也不愿同祛秽司、山河司为敌。
那就想办法让碧眼夷出手。”
麟老先生便是队伍中唯一的那一位四流。
不管右帅卞闾是什么态度,麟老先生年纪大了,不希望搞出什么“晚节不保”的事情。
路上已经明确表示,自己只会出手对付碧眼夷。
其他那些“糟乱”的事情,别来找他,最好也别让他看见。
另外三位五流,也不愿在大敌当前的时候,把刀锋朝向皇明自己人。
事实上,这次白画魂带队前来罗城,在除妖军内部也是有很大争议的。
咱们袖手旁观已经很不厚道了,白画魂还想去摘桃子……终究是有些拉不下脸面。
白画魂摇头,道:“莫要将那些碧眼夷当傻子。
他们很谨慎。
哪怕是他们前面连胜了几场,但是来罗城之后,仍旧是深居简出,绝不敢在城内耀武扬威。”
皇明大军威名远播。
几次大战西番都是吃了亏的。
这个时代的西番绝不敢在皇明的大地上胡作非为,哪怕他们这次来,本就是为了炫耀武力。
好友嘿的一笑:“他们不惹事、事可以惹他们。”
白画魂疑惑地看着他,好友却是哈哈一笑,挥手而去:“你便等着好消息吧。”
白画魂手按琴弦。
心中又想到许源,生出了一种强烈的“饥饿感”。
他的一道命格,名为:
天厚之。
苍天厚待,敌有则我有。
他便是用这一道命格,剥食了那一位野生命修的命格。
但这道“天厚之”的命格,本质上却不像其名字那样堂皇正气。
事实上这命格有着强烈的掠夺属性。
白画魂见到每一个命修,都馋的流口水。
他之前在北都、南都中,见到那些大姓世家的命修,便也是如此——他忍的好辛苦!
如今终于又找到了一个能下口的命修。
剥食命格,对于命修来说极为痛苦。
白画魂至今还清晰的记得,那野生命修被自己剥食的时候,那张扭曲的面孔。
而这种痛苦,却让白画魂产生了一种发自魂魄深处的愉悦!
白画魂将古琴翻转过来。
看着琴身背后的画面——这琴乃是神修重宝。
所融合的每一个人,所有能力,白画魂都可以借助古琴施展出来。
画面中的一个人,便是那位野生命修。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剥食了野生命修的一道命格。
但其实他还能通过古琴,使用另外一道命格的能力。
但他一直雪藏这这一道杀招!
好友去为他谋划,白画魂坦然受之。
所谓的“好友”也不过是他身边诸多刻意交好他的修炼者之一。
这些人带着目的结交,他也毫无负担的利用他们。
……
好友来到院子中,便去了西厢房。
这里住着那一队“伐头兵”。
“范大人。”伐头兵们恭敬行礼。
好友名叫范节。
范节挑了几个人:“跟我出去办件事。”
范节知道碧眼夷的一个特点:这些家伙十分贪婪。
皇明的七大门修士,除了修“商法”的,其实对于银钱的欲望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欲望。
修炼者们大都会认为:只要水准上去了,银子自然就会有。
但是西番的职业者不同。
他们甚至比普通人更贪财。
他们“财富”的概念,不只是金银,还有各种的“异化物”,以及烹制秘药的各种原料。
……
鲍里斯是一位四阶“窃贼”。
在整个使团中,实力中游偏下。
但他的职业能力很有用。
有些不好宣之于众的事情,都交给鲍里斯去做。
而“窃贼”这个职业,贪欲几乎是十三种职业者中最强的。
看见好东西就手痒痒。
使团中,其实所有人这些天都蠢蠢欲动。
罗城是南交趾第一大城。
皇明征服交趾后,运河开过来,经济大繁荣。
就算是最为仇恨皇明的本地土人,也要承认,事实上皇明来了之后,交趾比以前繁华了好几倍。
鲍里斯进城的时候,就已经看花了眼。
罗城远比谙厄利亚的首都繁华。
这还只是交趾,使团中的所有人,忍不住畅享,那传说中皇明的北都,要富有到什么程度?
鲍里斯甚至有个错觉:如果没有理查德阁下的压制,自己可以偷走半个罗城!
这天,鲍里斯正在房中喝酒。
他们带来的朗姆酒已经不多。
鲍里斯只剩下了最后半瓶。
他忍不住去幻想,皇明的那些美酒,该是多么美妙的滋味。
可惜啊,不能出去偷几瓶。
忽然,鲍里斯的耳朵一动。
听到隔壁传来一阵混乱的低语。
“窃贼”职业的听觉十分灵敏。
鲍里斯立刻便知道,这是有“神秘”出现了。
他住的房间,紧挨着驿馆的围墙。
鲍里斯走出来,站在墙根下听了听。
越听越觉得耳朵痒。
这是“失堕”的迹象,但是鲍里斯不但不害怕,反而兴奋了起来。
紧紧是发出的低语,就让自己有失落的迹象,可见外面的神秘非常强大。
强大的神秘就意味着价值高昂的“异化物”。
鲍里斯蠢蠢欲动,他已经喝的半醉,贪婪无法压抑。
内心挣扎了片刻后,最终还是灵敏得像一只狸猫般,翻出了院子。
刚一落地,鲍里斯便看到一道阴影贴着墙壁,飞快向远处逃去。
“你逃不掉!”鲍里斯心中喊了一声,立刻也化身为一道阴影紧追而去。
阴影一直逃到了一家客栈附近,终于是被鲍里斯抓住了。
这是一只七流的邪祟。
鲍里斯没费多少力气就击杀了。
得到了一件三阶的异化物。
鲍里斯估算了一下,在谙厄利亚,这件异化物可以卖到五千枚银币!
阴影中,鲍里斯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理查德阁下还是太谨慎了。
皇明的军队很强,但是我们之前已经试探出来,他们所谓的“修炼者”,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对手。
鲍里斯正要回去,却忍不住往客栈中看了一眼。
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于是便在自己的眼睛上一摸——
“窃贼”职业者有一项技能,专门用来搜寻有价值的目标。
据说中世纪的时候,西番那些老窃贼们,站在大街上看一眼,就能立刻判断出,这条街上,那些人怀里的钱包值得出手。
又有那些人,虽然衣着光鲜,其实囊中空空如也。
这一看,鲍里斯便不淡定了。
险些维持不住阴影藏身的状态,直接跌落出来。
“好多异化物……”
但鲍里斯很快冷静下来。
持有这些异化物的,显然都是“修炼者”。
鲍里斯势单力薄,现在下手风险太大。
“我需要一个团伙!”
鲍里斯原路返回,但是贪婪的种子已经在心里种下,并且疯狂的生长起来。
范节一直暗中盯着鲍里斯。
他是五流法修,修的乃是“农耕法”。
那颗贪婪的种子,便是他种在鲍里斯心中。
如果是同水准,范节这种手段立刻就会被对方察觉。
但是对付比自己水准低的,这手段便如春风化雨,顺其自然、无声无形。
……
鲍里斯回到了驿馆,立刻便找来了自己的两个好朋友。
鲍里斯努力说服他们,两个好友本来不敢违抗理查德阁下的禁令。
但是当鲍里斯拿出那件异化物。
两人也顶不住这种诱惑,而且鲍里斯也并没有彻底的利令智昏,向两人承诺:“我们守在客栈门外。那些修炼者出来,咱们跟上去,在外面下手。”
两人便答应下来。
三人悄悄溜出驿馆。
这两人一个是四阶医生,一个是四阶骑士。
医生配了两份变形药,两人把药剂揉在脸上,捏了几下,就变成了皇明人的样子。
很快他们就埋伏在了客栈外面。
范节刚才在客栈边的砖缝里,丢了一颗草籽。
无人注意到角落里一株野草慢慢生长。
而后开出了一朵小小的黄色野花。
野花花蕊中,藏着一颗小小的眼睛。
鲍里斯三人过来的时候,就被野花“看”到了。
这三个都是四阶,完全没有发现,自己一直被监视。
范节需要保证,鲍里斯这一次的行动要死人。
使团和祛秽司都要死人!
这样才能引发双方的冲突,死人了,任何一方都没办法隐忍。
鲍里斯三人在客栈外守了半个小时,终于看到几个祛秽司的人出门。
他们便立刻跟上去。
鲍里斯化身阴影。
正顺着街道上的阴影跟踪上去,忽然感觉自己被一只扁扁的大脚掌给踩住了。
窃贼化身阴影的时候,便真的是一片阴影。
按说是不会被任何真实的东西阻碍的。
但鲍里斯偏偏就被踩住了。
于是这一片阴影,便扭动了起来。
大福低着头,一双呆愣愣的鹅眼,盯着蹼掌下的阴影:什么怪玩意儿?
讲真,这东西刚才溜过来的时候,大福就发现了。
不过还没等大福下脚,这家伙就跑掉了。
这次却一定要将它捉住了。
这怪玩意儿反抗起来劲儿还挺大。
大福就猛地往地上啄了一下。
啪!
墙砖地面被凿出来一个小坑!
而阴影也被凿穿了!
鲍里斯在阴影中发出一声惨叫,但他的惨叫也被限定在阴影层面中。
这惨叫,在他的两个同伴耳中,便是从阴暗中传出的混乱低语。
两人立刻转头,便看到了一只大白鹅,抓住了自己的同伴。
这大街上哪里来的一只鹅?
如果有、我们一定早就注意到了。
而且一位四阶“窃贼”,发动了阴影潜行的技能,又怎么会被一只鹅抓住!
两人看过来的时候,鲍里斯所化的阴影,已经被凿穿了一个破洞。
这个所谓的“破洞”,从两人的角度看去,便是正片黑暗的阴影中,有一个鹅嘴形状的扁长形明亮部分!
视觉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两人下意识便觉得不可能。
而后便又听到从阴影中,传来一阵暴躁的絮语。
两人知道这是鲍里斯在求救。
“救他!”
两人毫不迟疑的冲向了大福。
骑士一旦发起冲锋,便一往无前、速度越来越快。
这可能是西番整个历史上,第一个向一只鹅发起冲锋的骑士。
毕竟也是一项记录。
骑士右手平直前伸,一道明黄色的光芒,环绕手臂螺旋转动,手臂便成了他的骑枪。
冲锋发起,骑士的周身都被凌厉之风环绕。
隐隐伴随着战马奔腾的雷鸣之声。
十几丈的距离,几乎是眨眼而过。
手臂骑枪斜向下指向大福。
大福吓了一跳,翅膀乱拍居然飞起来一丈多高,骑士的重冲锋正好从大福脚下过去。
大福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趁着机会,对着骑士的脑门就是一凿。
骑士大吃一惊。
冲锋发起,周身的凌厉之风,拥有类似于刀锋的绞杀效果。
可以将其理解为,环绕着骑士,有成百上千道风刃。
“骑士”这个职业,乃是两军对阵的大杀器。
一旦冲锋,骑士的骑枪不但能够击穿最厚重严密的盾墙,而且骑士身外三米内的一切,都会被“风刃”绞成碎片。
一个人就能够在防御严密的防线上,打开一道至少三米宽的缺口。
大福毫无疑问就在这个范围内。
但是那只大白鹅,连一片羽毛都没有被斩落。
而大福啄下来,骑士下意识的就想到了,“窃贼”的阴影潜行,被凿出一个漏洞的样子。
虽然自己拥有“大理石般的身躯”,但骑士还是动用了道具。
一顶骑士盔出现,罩住了他的头颅。
咣!
大福的扁嘴,重重的凿在了头盔上。
震得骑士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冒金星,一时间失去了方向感。
骑士盔表面,深深凹陷下去。
大福嘎嘎的乱叫了几声,自己也被震的两只眼睛越发涣散了。
大福拍打着翅膀,落到了一丈外,还没站稳呢,便看到医生手里举着一个怪模怪样的圆筒,朝着自己的扑了过来。
大福被吓得全身羽毛炸起。
“嘎嘎嘎”的怪叫着,甩开两只大脚片啪啪啪的落荒而逃,一头扎进了客栈再也不敢出来。
医生手里拿着一只胳膊大小的针筒!
原本医生看到大福连败了窃贼和骑士,一位自己冲上去,必有一番苦战,没想到那畜生直接跑了!
医生长松了一口气,但是也不敢再惹事,扶着骑士,看了一眼旁边的阴影——窃贼正从阴影中挣扎爬出来。
三人互相搀扶,狼狈不堪的急忙逃了。
第四一六章 服软(三合一)
大福冲回了客栈,一路两只大脚蹼甩开了八字步,“啪啪啪”的直窜到楼上,奔着饭辙子的房间就去了。
它穿过客栈大堂的时候,店家诧异惊叫:“哪儿来的鹅啊,快快快,抓住它,别让它惊扰到了贵客们……”
他手下两个店小二正要来捉,就只见到一道白影,嗖一下就冲上楼梯。
两人张开着两只手面面相觑。
小姐的房间中,楼下街上一动手,未十便将窗户推开了一道缝,暗中观察着。
房间里,除了她和小姐,还坐着一位端庄美艳的道姑。
乍一看,她和小姐年纪似乎差不多大小。
但再仔细一看,又会发现,她虽然体态轻盈,肌肤细腻雪白,但那一双眼睛,仿佛已经看透了世态人情,有一种时光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深邃。
便让人又有些捉摸不透,她究竟是多大年纪。
楼下街上的这一场“交锋”,迅速结束,两方都是落荒而逃。
道姑抿嘴微笑,轻轻摇头。
似乎觉得这一切十分有趣。
未十忍不住道:“知道大福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
小姐颇显自豪:“大福跟我很亲近的,它都不让别人摸它,但是我摸它它就很乖。”
这话是对道姑说的。
一副小儿女的娇憨神态,就像是在向自己的长辈撒娇炫耀。
未十关上了窗户,道:“据说碧眼夷到了罗城后,一直深居简出,今天怎么忽然出来闹事?”
道姑朱唇微启,声音仿若从空山幽涧中传来:“你答应了你爹,只看热闹,不能插手的。”
“我晓得啦。”小姐撅了下嘴。
道姑怜爱的摸摸她的头,忽然耳朵一动,外面有些动静传来。
未十便再次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只见许源的房间窗户被打开。
出现在窗户后面的,却不是许源,而是大福。
大福此时不见半点的胆怯,将脑袋和一半的脖子伸到了窗外,对着外面嘎嘎嘎的一阵大叫,神态十分的嚣张!
把“狗仗人势”演绎得出神入化。
客栈门口,许源走了出来。
没有去追那三个职业者,而是来到了墙边的一个角落里,砖缝里长着一株顽强的野草。
那野草见自己已经暴露了,也很敞亮的没有继续躲藏,将花朵转向许源,然后迅速生长,要再长出一张嘴,意图和许源进行交流。
但许源毫不客气的张口一吐。
腹中火轰的一声,将小草直接烧成了灰烬!
然后许大人冷着脸,一甩袖子转身回了客栈。
客栈内外,许多人看到了这一幕,有些人满脸茫然,有些人则是摸着下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未十一皱眉,关了窗回来坐下,思索着道:“白画魂手下的范节,修的乃是农耕法……”
道姑恍若未闻。
小姐眨了眨大眼睛,也没有说话,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反倒是未十,心中生出了几分不悦。
中午的时候,小姐请许源几人吃饭。
酒楼前白画魂必定是看到了许源和小姐一起。
即便我们不会插手,但你白画魂真的一点不顾忌我们的身份,就对许源出手,是否有些过于狂悖了?
……
范节藏身于两条街之外,并不在白画魂那院子中。
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范节便“一人做事一人当”,将所有的责任扛下来,不会牵连到白画魂。
大福一口将窃贼的阴影凿出一个洞,范节便闷哼了一声。
大福这一口,还把他种在窃贼心中,那一颗贪婪的种子凿碎了。
范节不知大福是有意还是无意。
但料敌从宽,就当是大福有意的,之后要将许源这宠物的威胁程度再调高几分。
而后许源又是一把火烧了他的野草,范节鼻孔中就流下了一道血痕。
范节摸出一粒药丹吃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擦去了血痕。
然后愤愤不平的骂道:“这厮不讲武德!”
“我要跟他言辞上交锋一番,他却直接放火烧了我的草!”
“这跟偷袭有什么区别!”
范节正催动自己的法,催生那野草生出一张嘴。
他的力量和野草正关联着。
被五阶的腹中火一烧,就让他受了重创。
这第二下,可比大福第一下的伤害要大了几倍。
范节起身来在屋中,背着手踱来踱去。
说实话有些想打退堂鼓。
那只大白鹅就不好惹。
碧眼夷的三个职业者,居然拿不下它。
别看最后那畜生跑了,那是因为它根本不是战斗。
而且是莫名其妙的被吓跑的。
范节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畜生在怕什么。
而许源的腹中火,很克他的农耕法。
不管自己种出来什么,一把火都给你烧了。
若是想给他心田中,种下贪欲种子之类……许源是五流,跟自己水准相当,却是不容易得手。
可是自己已经跟白画魂打了包票,却是没有退路的,只能硬着头皮做到底了。
范节心思飞快转动,勾画出一条新的诡计。
……
许源回了房间,大福昂着头,昂昂昂的不停喊叫着。
许大人听不懂。
但是许大人敏锐的感觉到:“你是不是在骂我?”
大福的确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指望你给我撑腰呢,结果你冲出去,不去追那三个坏蛋,跑到墙根喷了一口火,烧了一根草,你在干什么?
但本鹅能屈能伸。
看到饭辙子面色不善,便嘎一声闭上了嘴,在许源的手抓过来之前,一低头钻进了床底。
许源扶额摇头。
这呆头鹅,太蠢了啊。
你以为是躲起来了,可是床底下能躲得掉吗?
你这是自己一头扎进了死胡同,再也没有跑的出路了。
许源也懒得跟它计较了。
“小八,”许源朝外喊了一声:“去请向大人来一趟。”
郎小八刚应了一声,许源一拍脑门:“不行,我自己去一趟。”
许大人在占城习惯了,要找谁就喊一声让他过来。
但这里不是占城,向青怀也不是他的属下。
许源带着郎小八去了交趾南署。
而且许大人故意从白画魂的院子门前走过。
还往里面瞥了一眼。
南署诸人最近都很忙。
比如麻天寿,到现在还没腾出时间见许源一面。
许源被引进了衙门里,在向青怀的值房里等候。
过了半个时辰,向青怀终于回来了:“久等了,老弟见谅,这几天忙的脚不沾地。”
许源摆摆手:“自己人不说这见外的话。”
“老弟有什么事情?”
许源道:“我来知会一声,免得事到临头,你们搞不清楚状况。碧眼夷那边,可能会来求解药。”
“解药?”向青怀迷惑:“什么解药?”
许源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然后道:“那个骑士脑袋上挨了一下,不过隔着头盔呢,应该没什么大事。
但是那个窃贼,被大福啄伤了,必定中毒,他们未必能解了这毒。”
向青怀怒骂碧眼夷:“这些番鬼果然包藏祸心!这几天他们老老实实龟缩在驿馆内,必定是为了麻痹我们,现在图穷匕见了!”
许源摆摆手:“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许源又把野草的事情说了。
向青怀眉头一皱,就想到了一个人:“范节?白画魂果然对你出手了。”
向青怀起身来,拉住许源就往外走:“不行,我得带你去见见指挥大人,白画魂算计你,这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许源正好要见麻天寿,就跟着一起去了。
麻天寿不在衙门里,而是城东的一座戏台上。
这里正在紧张的进行着一些改造,准备作为双方比试的擂台。
许源环视了一圈,暗暗摇头,周围安排了数百个观战的座位,戏台只有一面朝向观众,是一个半封闭的场馆。
非常适合“戏法师”的发挥。
麻天寿正在跟几个人商议,如何增加一些适合皇明七大门修炼者发挥的“小机关”。
向青怀领着许源进来,麻天寿一抬头就看见了,于是跟那几人简单了交代了几句,将他们先打发走,就对两人招手叫他们过去。
“大人。”许源和向青怀上前拜见,麻天寿苦笑着道:“你也看到了,太忙了,没来得及早些见你一面。”
许源笑道:“老大人怎么还跟晚辈客气呢。”
向青怀愤愤不平,道:“大人,白画魂真的动手了!”
麻天寿的眉毛立时竖了起来:“狗贼!好大的胆子!”
向青怀立刻将事情说了,麻天寿就要往外去:“老夫亲自去找麟老头,我要好好跟他理论、理论!”
许源忙道:“老大人先别急,白画魂的事情晚辈还能应对,晚辈有些别的事情要向老大人禀报……”
麻天寿怒道:“还有什么事情,比你的小命还重要?你放心,他卞闾霸道,可咱们祛秽司也不是好惹的!”
向青怀也道:“老弟你不用担心,你是咱们祛秽司的人,不是那些野生的命修,整个祛秽司都是你的后盾!”
许源一手一个,拦住了两人,凑近了低声道:“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他白画魂以为稳操胜券,在我看来……却也未必!”
向青怀还没反应过来,麻天寿却明白了,瞅了这小子一眼:“你胆子还真不小啊。”
许源微微一笑。
麻天寿重新坐下来,沉吟了一下,道:“但是这件事情我们也不能不闻不问。
一声不吭就显得我们祛秽司气弱了。
老夫会跟卞闾通个气。但是卞闾那狂徒,一定不会给老夫这个面子。
到时候老夫用言语逼他一逼,造成一个局面:你俩公平对决,除妖军和祛秽司都不得插手。
如此一来白画魂要是死了,除妖军那边至少明面上不能找你麻烦。
否则你弄死了白画魂,只怕卞闾会直接杀过来找你麻烦。”
向青怀愕然道:“老弟,你、你、你想……”他也明白许源的谋算了,不由担心道:“老弟,有把握吗?”
许源道:“老哥放心便是。”
向青怀看着许源,满怀感慨:七流就敢谋算六流,眼前这个祛秽司的后辈,满身的锐意,便如一柄出鞘的宝剑!
朝气蓬勃、勇猛精进、敢想敢为、无所畏惧!
要说他“狂妄”,可他进了祛秽司,一次又一次的完成了旁人看来的“不可能”。
他若是觉得有把握,便能以强烈的自信,感染身边人,也觉得此事可成。
向青怀便也和老大人一样,不再劝阻许源,而是尽力提供帮助:“有什么用得到老哥哥的,尽管开口!”
“好。”许源笑应,也不跟他客气。
麻天寿便又道:“你说还有别的事情,是什么事?”
许源便将那本《神途备忘录》拿了出来:“老大人先看看这个。”
亚历杭德罗已经把后半部分补齐了。
麻天寿接过去翻开一看,脸色就变了,抬头惊异的看了许源一眼,却没有说话而是低头飞快的继续看起来。
良久,麻天寿合上册子,郑重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东西?”
许源就说了,而且自己跟亚历杭德罗后续的“合作”也都说了。
“这东西你也花了不小的代价才弄到手。
而且在如今这局势下,说一句价值连城也不为过——你就这么献出来了?”
许源两手一摊:“不献出来……我难道还要藏私?有什么好处?难道就是为了,在咱们祛秽司兵败如山倒的时候,忽然挺身而出,演一场力挽狂澜的大戏?”
一旁的向青怀的第一反应是:难道不应该如此吗?
人都是有私心的。
换做是向青怀弄到了如此关键的情报,第一想法当然是藏下来,而后在关键时刻,立下扭转战局的功劳,人前显圣、光耀全场。
但是向青怀很快也就想到:那样做的话只是一时出彩,事后必被众人厌弃。
不是因为大家嫉妒你,而是大家很快就能想明白:你其实早就知道职业者的弱点,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大家?
非要等到我们都被打伤打残,你猜出来收拾局面?!
向青怀便在心里给许源竖了个大拇指。
许源虽然年轻,但思虑周全。
而换做是自己,便是能提前想到这一层,怕是也不舍得就这么交出去,定要暗示一番,跟指挥大人要足了好处才献出来。
“我的格局和许老弟,有差距呀。”向青怀暗暗观察麻天寿,心道:“只看老大人现在笑的眉不见眼,就知道他对许老弟的这番举动,实在是太满意了。”
麻天寿拍拍许源的肩膀:“老夫我果然没看错人!”
许源直接献出《神途备忘录》,向青怀所想到的,只是次要原因。
主要原因其实是许源真的不忍心瞒着。
祛秽司中有不少自己的熟人,往后可能还要一起共事。
提前告知没准能救他们的命。
另外还有一个不算原因的原因是,许源见不得碧眼夷赢了后,那种嚣张得意的嘴脸。
最后一场都别让他们赢!
而且许源即便是献出了《神途备忘录》,其实还有一件对付职业者的“神物”。
麻天寿最后问道:“那个亚历杭德罗……可信吗?”
就怕这《神途备忘录》是编造的,那个亚历杭德罗是理查德派出的奸细。
但实际上没有这个可能。
碧眼夷对除妖军,连胜数场,何必耍这种手段?
不过许源还是微微一笑,道:“试一试不就知道了,眼前正好有个机会。”
“机会?”
……
鲍里斯三人逃走,路上医生便飞快的配了一剂药,给他喝下去。
骑士不需要用药,片刻后就已经恢复正常。
只是信念有些崩塌。
我的冲锋,竟然不足以杀死一只鹅!
但鲍里斯的状态很差。
大福那一下在他的阴影上凿出了一个洞,几乎是将“窃贼”这一职业,阴影潜行的技能直接打残了。
鲍里斯身上的伤势就算是恢复了,也需要花费极大的精力,才能够将这一技能再练回来。
几年内别想再动用这技能。
对于一名“窃贼”来说,这就相当于……丹修没了腹中火。
医生对自己的药很有信心。
鲍里斯服药后,他就松开了手。
觉得鲍里斯不需要搀扶了。
可是他一松开手,鲍里斯就倒在了地上。
“嗯?”医生惊讶,连忙又把鲍里斯拉起来,这才发现鲍里斯已经昏迷了。
骑士撕开他的衣服,伤口上一片紫黑!
“他中毒了!”骑士勃然大怒:“这些奸诈的皇明人,居然下毒!”
但是骂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鲍里斯不是伤在皇明人的手里,而是伤在了皇明鹅的嘴上。
至于说是他们先准备去偷人家祛秽司,这都不重要。
至于说骑士要讲究什么“美德”,只要能够自欺欺人,就可以绕过所谓“美德”的阻隔。
“我之英雄、彼之仇寇”之类的说辞罢了。
医生急忙靠近检查了一下,然后飞快的用随身携带的药物,配置了一种解毒剂。
可是给鲍里斯内服外擦,都没有一点效果。
鲍里斯仍旧昏迷不醒。
医生脸色变了:“快将他带回去,请理查德阁下想办法!”
两人架起鲍里斯,狂奔冲进了驿馆。
……
使团中还有一位职业者,有治疗和解毒的能力。
巫师。
而且是一位五阶巫师。
医生原本很看不上对方,现在却无比期盼对方能够救了鲍里斯。
他们两个和理查德阁下,一起站在门外,已经等候了一个小时了。
理查德阁下此时一只脚踩在院子中的岩石上,两根手指中,夹着一只卷烟。
烟丝产自南天竺,在谙厄利亚国中,抽烟是一种奢侈的消遣。
但理查德阁下只抽了两口,便任由那只卷烟慢慢燃尽。
房间的门窗紧闭,里面用厚厚的棉布,严实的挡了三层。
但挡不住声音。
房间里是不时传来蜥蜴的怪叫、大群蚂蚁啃食骨头的声音、以及蜂群一般的嗡嗡声……
亦或是安静了许久,忽然响起一声霹雷惊雷。
忐忑中,时间过的极慢。
医生和骑士备受煎熬。
不知不觉的房间内又安静了下来,房门嘎吱一声被打开。
两人飞快迎上去,理查德阁下也转过头来。
巫师无比疲惫,整个人似乎瘦削了一圈。
他摇头道:“我已经尽力了……”
“啊?!这……这……该怎么办?”两人慌张无助。
理查德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将卷烟丢在地上,用海军皮靴的靴底狠狠碾灭。
“你们这群愚蠢的混蛋!我早就跟你们说了,不能轻视皇明人!赢了几次,你们就以为自己不可战胜了?”
理查德曾经指挥风帆战列舰,和干丝腊的舰队大战。
谙厄利亚虽然赢了,但干丝腊人也不是鱼腩。
干丝腊的舰队,在南洋和皇明打了几场,都没有占到便宜,理查德便知道皇明这个庞大的帝国不容小觑。
但他手下这些人,却没有他的睿智和理性。
理查德很想继续骂,但巫师道:“阁下,您需要尽快想办法了,鲍里斯可能撑不了太久。”
巫师有些心虚。
本来还能多撑几个小时。
但是他一番操作下来……稍稍的消耗了那么一点点鲍里斯的生命潜力……
但是对于巫师来说,这是拯救鲍里斯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没能救活那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巫师和我们的职业之神,从来不退钱的。
理查德恨不得踹这两个家伙的屁股。
“你们这群混蛋的错误,导致本爵需要去向皇明的官员赔礼道歉,向他们祈求解药!”
“这是唯一能救活鲍里斯的办法!”
理查德换上了一身燕尾礼服,带上礼帽,拿起文明杖,一身郁气的出发了。
……
麟老先生刚刚被请到了交趾南署衙门。
麻天寿准备通过他,向卞闾提出抗议。
但现在麻天寿正在直接的对麟老先生发牢骚:“白画魂以为他是谁?许源是我的心腹,是祛秽司的掌律!不是没有跟脚的野生命修!
他不敢惹那些大姓世家,就敢惹我们祛秽司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在尽力阻拦:“你不能进去……”
几个普通的校尉,拦不住理查德。
他来到了门外,向里面望了一眼,没有直接闯进来,而是脱帽致敬后,用皇明汉话说道:“大人,打搅了。请原谅我的鲁莽,但我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向您道歉的。”
麟老先生白眉耸动,还没比试呢,这些碧眼夷就向麻天寿服软了?!
这些碧眼夷实力不俗,除妖军可是连输了三场啊。
第四一七章 试探
麟老先生不了解西番。
如果是亚历杭德罗在这里,便会咧嘴冷笑:谙厄利亚人一向如此,有求于人的时候,他们丝毫不会顾忌自己的脸面。
但只要达成了目的,翻脸不认人的速度,谙厄利亚世界第一。
麟老先生看到使团团长在向麻天寿服软,心中颇为惊讶。
这是用皇明人的思维,去代入了谙厄利亚人。
但其实对于理查德来说,只不过是说几句让麻天寿高兴的漂亮话罢了。
对于他自己并没什么实际损失。
“使臣阁下请进吧。”麻天寿态度冷淡,挥手让几个校尉退下。
理查德便彬彬有礼的走进来,看到麟老先生,又是歉意一笑:“真是冒昧了。”
麻天寿懒得跟他虚伪周旋:“使臣阁下究竟有什么事情?”
理查德忍不住看了一眼麟老先生,犹豫着不可能说。
麟老先生便识趣的起身告辞:“老夫先回去了,大人的意思老夫会如实转达给卞大人。”
麻天寿将他送出门,回来后理查德已经等不及了:“阁下,我有三个手下犯了错,我已经严厉的惩罚过他们,并且要求他们立下誓言,以后绝不准再犯,一定会对皇明保持尊敬。”
麻天寿哼了一声,目光冰冷的看着他。
理查德硬着头皮道:“但是其中的一个人,中了剧毒,他虽然有错,不过罪不至死呀,还请阁下看在两国友谊的份上,赐给他解药。”
许源说的试探的机会,便是此时。
麻天寿道:“我手下的祛秽司校尉们,正在城内暗中搜捕他们。他们在我皇明的土地上犯罪了,就应该由我们皇明的律法来惩办!”
理查德急忙说道:“阁下,我们是使团,拥有外交豁免权……”
“本官不知道你所说的是什么东西!”麻天寿非常强硬:“本官是皇明的官,只按照皇明的规矩办事!”
“这……”理查德一咬牙:“可否赎买?我愿意让他们三人,献上全部家产,补偿贵国。”
麻天寿眉毛一扬:“我皇明的确也有交钱赎罪的成例。”
理查德心里不由暗骂了一句。
不管在哪个国家,官员们都是贪财的。
不过反正是鲍里斯三人掏钱,本爵是绝不会为他们花一便士的。
“那就这么决定了。”理查德说道:“我会命他们立刻将将家产献上。不过能否请阁下先给他解药,鲍里斯已经快撑不住了。”
麻天寿却道:“阁下只说了让他们赎罪,但他们的罪名不轻啊,他们的家产有多少,是否足够让皇明原谅他们呢?”
理查德心里估了个数字:“按照贵国的计算,他们的家产价值三千两银子。”
“这可不够呀。”麻天寿连连摇头。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三人的赎罪银,落定在了一万两,三个人三万两。
这钱麻天寿会全给许源。
理查德也很满意。
三位四阶职业者的家产,当然不止这么一点。
但也不可能逼迫三人,真的把全部的家产都献出来。
理查德估计,能够借此事从每个人手中榨出三千磅的财富。
约莫两万两银子。
多出来的部分,自然是理查德爵士为他们努力奔走的辛苦费。
(注:英镑兑换白银,说法较多,取一英镑兑换七两白银的标准。)
商量好了之后,理查德又问道:“那解药……”
麻天寿:“这个当然可以先给你们。但解药并不在我这里,而是存放在城外,运河码头的一个仓库中。
贵使既然着急,那么我派个人,你们一同去取。”
“可以。”
麻天寿从外面喊来了一名校尉,交代了一番后,那校尉便带着理查德出城去了。
罗城的运河码头在城北七里外。
途中经过一处僻静的破庙,忽然一阵阴风横扫,霎时间天地变色,一片阴影笼罩而来!
那校尉一声惊呼:“有大邪祟来了!”
接着,他就被阴影中的什么东西,一把拉走,惨叫着消失不见!
理查德脸色一沉,双手翻转,身上的燕尾礼服消失不见,换成了一身鲜艳浮夸的表演服。
他伸手从礼帽中一抓,便放飞出无数白鸽。
这些白鸽却只有蜜蜂大小,冲进了四周的黑暗中。
白鸽所看到的一切,理查德都能“看见”。
他又举起了自己的文明棍,手一抖,变成了一只火炬。
火焰跳动,里面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
……
阴影之外,麻天寿和许源并肩而立。
负责出手的,是罗城浊间中的一只大邪祟。
理查德乃是六阶,一般的邪祟实力不足,达不到试探的效果。
麻天寿出面,不知给了什么条件,换来这只大邪祟出手一次。
许源道:“这里远离城市,没有观众。
而且地形空旷,非常不适合‘戏法师’发挥。”
理查德和那只大邪祟缠斗了小半个时辰,也没能将之击退。
忽然,许源和麻天寿面前的阴影中,伸出来一颗只有嘴的漆黑怪首。
对着麻天寿嘶吼道:“足够了吗?”
麻天寿颔首:“可以了。”
那阴影便呼的一声乘风而去,片刻也不想多呆。
许源和麻天寿赶紧遁走,晚一会儿可能就被理查德发现了。
老爷子都忍不住大骂:“邪祟真不靠谱!”
但已经可以肯定:“那本《神途备忘录》里面写的东西都是真的。”
除妖军不愿共享情报,但这些天,麻天寿还是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出来了一些。
“理查德刚才的表现,比不上他和除妖军对决时候的威能。”
两人回到了交趾南署衙门后,麻天寿立刻吩咐:“把大家都召集起来,根据《神途备忘录》上的记载,制定针对性的战术。”
皇明这边对职业者的了解太少。
就算是除妖军,实际上也只是三场比试,窥见了职业者的一部分特点。
但小册子上详细记录了,每一种职业的主要手段。
可以让祛秽司方面做到知己知彼。
理查德打跑了邪祟,从一团阴气蚕茧中,将那位校尉救了出来。
校尉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带着理查德去运河码头取回了解药,一路护送理查德返回城中的驿馆。
鲍里斯用了解药后,果然很快解了毒。
理查德却总觉得,那只邪祟出现的莫名其妙:这么强大的一头“神秘”,就盘踞在城外?按说早就应该被皇明人清理了呀。
第四一八章 占卜
理查德在大海上锻炼出了严谨的行事作风。
这一点怀疑,便如钢针般的,始终扎在了他的心头。
鲍里斯在医生和骑士的搀扶下,虚弱的前来道谢。
理查德本来会有一番恩威并用的话术,让三人交了钱,非但不记恨自己,还会对自己感恩戴德。
但是现在,他心里有根刺,想不明白。就没心情跟三人周旋,强硬道:“皇明那边收你们每个人三千镑,这笔钱一定要给。”
然后不由分说就把三人撵了出去。
三人愤懑,却不敢不从。
骑士和医生一起责怪鲍里斯:“是你诱骗了我们!”
“现在我们也要付出整整三千镑!”
“这笔钱你必须要赔偿我们!”
两人本来搀扶着虚弱的鲍里斯,此时也是一把将鲍里斯推在地上。
三人之间的友谊原本颇为牢固,可以一起杀人越货。
但绝对经不起整整三千镑的考验!
鲍里斯绝不肯认这个账:“我们三人合伙做这一笔生意,如果赚钱了,你们会从属于你们的份额中分给我一部分吗?
你们绝对不肯!
所以现在这生意赔钱了,大家理应各自负责自己那一部分!”
三人吵吵嚷嚷,只怕是到了使团任务结束,也不会有一个都满意的结果。
……
理查德出来找到了巫师,关好门,阴暗的房间内,只剩下了两人。
“我需要你进行一场占卜,我对未来有些疑惑,需要神秘力量的指点。”
巫师笑了笑,他脸就像是风干的橘子皮。
“当然没有问题。不过……我的阁下,您应该知道我们的规矩,即便是您,也不能免除占卜的费用。”
“当然没有问题。”理查德说道:“这笔钱,从使团的团费中支出。”
既然有人出钱,巫师便愉快地开始了占卜。
他点燃了一把特殊的松枝。
很快屋中便烟雾缭绕,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气味。
不像是在焚烧松枝,而像是在焚烧……死尸。
理查德嗅着这种气味,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和身躯处于两个维度,却又并非彻底分离。
身体和魂魄,都像是陷入了一种醉酒的状态。
而后在这种神秘的状态下,巫师开口询问了他一些问题,理查德如实回答。
巫师开始往面前的坩埚里,添加一些神秘的材料。
坩埚中不时地腾起光焰和烟雾。
理查德仿佛听到了来自遥远而深邃的某处神秘区域中,那些古神的低语……
“轰!”
忽然有一道烈焰腾起一米多高,理查德耳中骤然听到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随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眼前的烟雾慢慢散去,露出巫师的身影。
“怎么样?”理查德紧张的询问。
巫师坐在桌子边,低头盯着桌子上的坩埚一动不动。
坩埚里面什么都没有,而且已经裂开了两道细长的裂痕。
……
客栈中,许源感觉到自己的“百无禁忌”命格微微一动。
许大人不禁皱了一下眉头:“有人在针对我?”
……
“怎么样?有什么结果?”见巫师没有回答,理查德又问了一遍。
巫师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中充满了疑惑。
“占卜……失败了。”
理查德一愣:“失败了?可是自从我们进入皇明的领地,你的占卜从未失败过。”
“是的,所以才奇怪。”
之前每一次和除妖军的比试前,理查德都会让巫师进行一次占卜。
而后根据占卜的“启示”排兵布阵,三次全都赢了下来。
理查德:“找到原因了吗?”
巫师没有回答,起身来去床边,打开了一口破旧的箱子。
这箱子很像是,西番的那些流浪的吉普赛人,用来装他们那些神神秘秘物件的箱子。
还故意挂上了一只大锁。
在西番,如果你走进一个吉普赛的营地,每一个吉普赛人的帐篷中,都会有类似的箱子。
他们的其他行李,都是随便的卷起来,用绳子一扎,就丢到了板车上。
但每个人都会有这样一口箱子,用来保存他们所谓的“珍宝”。
巫师在里面翻找了半天。
甚至整个上半身都钻进了箱子里。
从那个箱子的大小来看,这完全不合理。
就仿佛是箱子连接着某一处神秘空间。
“找到了!”巫师的手举起一副纸牌:“这次一定能成功。”
他回到了桌边,使用纸牌进行第二次占卜。
纸牌细长,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图像。
有人像、有动物、也有物品。
但上面所画的一切,都是似是而非。
当巫师开始洗牌的时候,理查德便感觉到,有一些神秘而强大的存在,跨越了时空的限制,将目光投向了此地。
在祂们的干扰之下,此地仿佛被从皇明的领地中抽离出去。
理查德暗暗点头:这次应该没有问题了。
巫师口中吟唱着某种晦涩而古老的歌谣。
取悦于某一位古老的存在。
他第一次在理查德面前摆下七张牌。
组成了一个神秘的图形。
而后巫师开始提问、翻牌。
理查德遵循本心认真回答。
可是第一张牌翻开的刹那,忽然一阵怪风,在桌面上凭空卷起,将剩余的牌一起翻了过来!
而后全部打乱了!
理查德又听到了某些明显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古老存在,发出了懊恼厌恶的咆哮声,而后环绕在整个房间中的“神秘”全部抽离了。
巫师双手一松,全部的纸牌洒落地面。
他一屁股坐下去,额头上冷汗淋淋,然后慢慢的抬起自己的双手。
手上布满了伤痕,深可见骨!
那是被纸牌割伤的。
巫师声音嘶哑:“怎么会这样……”
理查德的神情霎时间变得格外阴森。
果然我的怀疑是没错的。
那只突兀出现的“神秘”,背后一定有大问题!
理查德所要占卜的,便是这只“神秘”为何会袭击自己。
他希望能够得到答案。
但是现在看来,这已经超出了巫师的能力范围。
理查德心思飞快转动。
接着,他用使团团长的身份,以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重新占卜!这一次,占卜解决方法——不要向神秘求根问底了,只求神秘能够给我们一个答案!”
“尊、遵命。”巫师颤抖着起身,将纸牌捡起来。
心中充满了忐忑:神秘已经警告我了,还要向他们询问,这次怕不会轻饶了我!
第四一九章 作家
许源感觉到“百无禁忌”的命格又动了一下。
而且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加剧烈。
“居然还不死心?”
许源摸了摸下巴,露出了一丝狐狸般的微笑。
……
巫师提前饮下了一管药水。
药水是他自己配置的,装在玻璃试管中,泛着暗蓝色,散发出死鱼般的腥臭味。
但是这药水有着极强的治愈效果。
巫师觉得自己要提前准备。
免得占卜失败被反噬,来不及抢救一命呜呼。
做好了准备之后,巫师开始第二次洗牌。
到了询问、翻牌的环节,巫师非常紧张——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并没有出现意外。
占卜得以顺利进行!
巫师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神秘并没有遗弃我。
……
客栈中,许源的“百无禁忌”和“八方伤煞”同时一动。
许源便微微一笑,成功了。
……
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巫师也随之翻开了最后一张牌。
一切有了结果。
理查德等了一会儿,问道:“结果如何?”
巫师点头,说道:“神秘给出了问题的答案。我们需要外人的帮助。”
“什么人?”
“能帮助我们的人,是一群战士。”
理查德皱眉:“没有了?神秘没有给出更多的提示?”
巫师摇头:“没有了。”
理查德带着疑惑离开了。
还没走回自己的房间,他就已经猜到了答案。
“外人……战士……”
“皇明人的除妖军?”
使团虽然在驿馆内深居简出,但并非对罗城内的形势一无所知。
理查德已经发展出了自己的一条情报渠道。
“但是,怎样才能在除妖军中,准确的找到那个愿意帮助我们的人?”
理查德转身又回去找巫师。
巫师正把纸牌整理好,收进了那个箱子里。
心里还不住后怕。
以后这箱子里的异化物,能不用就不用……
结果团长大人又回来了:“再占卜一次。”
“啊?!”
……
驿馆里有一个负责洒扫的杂役,是本地土人。
这种活儿皇明人不大愿意做。
理查德住进驿馆的第一天,就使团中那位四阶的“教师”,用技能暗查了一下,驿馆中负责伺候使团的下人们。
“教师”能够看到他们的“情绪”。
进而分辨出,这些人中,有哪些是皇明人安插的暗线,用来监视自己的。
而又有哪些,是可以被收买,变成自己在罗城眼线的。
这个土人就是理查德的眼线。
他从巫师那里,经过第四次占卜,得到了关于除妖军的“启示”后,便趁着一次打扫房间的机会,和土人密探了一番。
土人从理查德的房间中出来后,其实已经被理查德的“戏法”控制了。
下工后,土人回到自己的家中,暗中观察了一下发现并没有祛秽司的人监视自己,就从后门出来,按照“启示”中的地址,找到了一处院子。
并不是白画魂的院子,而是范节的那座院子。
范节上一次计划失败,还在许源手里吃了个暗亏。
正在发愁如何帮助白画魂达成所愿,土人的到来,可谓是正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天竺来的大人们,愿意付给您一笔可观的酬劳,只要您能够帮助他们。”
土人拿出了一件五阶的异化物。
范节看到这件异化物,眼皮子直跳。
碧眼夷的异化物,其实就是皇明修炼者所说的“料子”。
这些料子都带有强烈的侵染。
皇明这边会用“腥裹子”装起来,隔绝侵染。
但是西番就很不“讲究”,直接拿来就用,和“道具”一样。
这个土人身上只怕已经被阴气侵染,搞不好什么时候就诡变了。
在心里吐槽了一番,范节道:“我只能给他们,祛秽司、山河司方面的情报。”
范节知道白画魂的计划,所以除妖军的不能给。
否则白画魂大人如何力挽狂澜?
土人便道:“没有问题。”
土人中了理查德的“戏法”而不自知,他现在的状态,类似于理查德的傀儡。
在不知不觉中,被理查德操纵。
他所做的一切决定,背后其实都是理查德的决定。
否则理查德也不能放心的将珍贵的五阶“异化物”交给他。
范节便将自己知道的一切情报,全部记录下来交给了土人。
重点就是许源的部分。
土人看到这些情报的同时,理查德也就看到了。
土人便指着许源的名字,问道:“这个人很重要?”
范节立刻夸大其词:“此人必定是祛秽司的主力!他是麻天寿手下最年轻的五流,是麻天寿倾注了许多心血培养的接班人,只要能胜了他,祛秽司和山河司的其他人,都不足为虑。”
范节相信,自己说到这里就足够了。
碧眼夷不是什么好东西,在面对许源的时候,一定会下重手,不当场打死许源,也会打成重伤。
那么白画魂的机会就来了。
……
驿馆里的理查德悄悄松了口气。
明天的两国比试,终于稳妥了。
幸亏自己警惕,否则明日真有可能落败。
这个许源竟然拥有三种“职业”!
若非提前知道了这些情报,自己手下中,还真没有人能够稳胜他。
理查德此时还不知道,鲍里斯三人也是栽在了许源手中,否则会更加庆幸。
理查德异常自信,明日皇明方面派出四流修炼者,他认为自己绝不会输。
但他要的是使团的大胜,最好是全胜!
因为明日赢了,便是连胜四阵。
若全都是大胜,皇明方面才会暗生畏惧,不敢同我谙厄利亚争夺天竺了。
本爵的公司便能够在天竺攫取最大利益。
不过……
这个许源,明日派谁出战?
其实不需要多做思考,理查德知道使团里,只有一个人能战胜这个许源。
“那个狂妄的阿斯姆鲁。”
阿斯姆鲁是五阶“作家”。
在成为职业者之前,他就已经发表了一部歌剧,一部长篇和十几篇短篇。
他又和一般的作家不同,他身材高大魁梧,脾气暴躁,喜欢烈酒。
经常因为喝多了,在酒馆里和人打起来。
他跟随一艘大船来到天竺,不是为了发财,而是为了积累创作素材。
他又混进了使团,也是因为对神秘的东方皇国充满了好奇。
出发前,他喝多了曾对理查德明言:“我有些想不明白,皇明的女人裹小脚,究竟是把女人脚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得去找到一个这样的女人,亲手拆开她的裹脚布看一看……”
某废又要请假了…
有些事情一大早出门,还没回去,请一天假……
罪过。
需要攒点存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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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零章 发鸡蛋(三合一)
使团和除妖军的第一场比试,阿斯姆鲁一直坐在旁边观看。
却自始至终没有出战。
并且在看完之后,对理查德说道:“如果这一路上,我们的对手都是这个水准的话,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了。
我会留在房间里喝酒。”
对于他的狂妄,使团中其他人毫无意见。
“作家”是公认的、最难对付的职业之一。
他们会“记小本本”!
暗戳戳的把你写进他们的故事中!
然后不知不觉中,你的命运便受到了影响,然后整个后半生,都会被他们操弄。
没人愿意得罪他们。
而且阿斯姆鲁虽然狂妄、粗鲁、好斗,但是他很有钱,并且慷慨的不像是一个谙厄利亚人。
他的歌剧大获成功,每个夜晚都在谙厄利亚众多的歌剧院中上演。
每演一场,阿斯姆鲁都会收到十镑。
他是整个使团中,除了理查德之外,家产最丰厚的那一个。
他经常会请使团的所有人喝酒。
没有理由。
如果有人苦闷了,想找个人倾诉,阿斯姆鲁还非常乐意倾听。
他随时随地准备收集故事素材。
使团中所有人,其实心里都有些嫉妒:还好这家伙的都扑了,否则他会更有钱!
理查德来到了阿斯姆鲁的门外,用力敲响了房门:“阿斯姆鲁,醒一醒。”
不出所料,“作家”已经把自己喝多了。
理查德敲了半天没人回应,踹开门进去,用一盆冷水唤醒了阿斯姆鲁。
“该死的!理查德,你应该庆幸我的位阶比你低,否则我一定和你决斗!”浑身湿漉漉的“作家”,坐在床边咆哮。
并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色厉内荏。
“明天你必须出战……”
“这不可能!”阿斯姆鲁毫不犹豫的拒绝,又在屋子里四处找酒。
“有一个人,有资格成为你的对手。”理查德将许源的情况说了。
阿斯姆鲁把自己的头发拧干,露出几分兴趣:“这个许源,他有没有裹着小脚的夫人?”
“据我所知这个许源还很年轻,比你小了十四岁,他还没有结婚。”
阿斯姆鲁顿时遗憾:“哦——,那太可惜了,我还想在打败他之后,看一看他夫人的小脚呢。”
“该死的!”理查德实在忍不了,咒骂起来:“你能不能不要总想着这件事情?我跟你说了无数遍了,你要做的事情,在皇明人看来是极大的冒犯,是羞辱!
我们是来威慑皇明的,不是来彻底的激怒它!
你会引发一场战争的!而我和公司,不喜欢战争。战争会花很多钱,很多很多钱!”
阿斯姆鲁嘿嘿嘿地笑了:“但是我们能打赢的,不是吗?自从击败干丝腊人之后,我们的舰队从未战败过。”
理查德感觉心累:“你记住我刚才对你说的那些,那是许源的全部情报。你应该能够制定针对性的战术,彻底的打败他。
阿斯姆鲁,你记住,你也是使团的一员,使团也是谙厄利亚的一部分,受到我们法律的管辖。
我忍受你在使团中的各种胡作非为,但这次你一定要服从我的命令。
我要你明天彻底的击败这个许源,摧毁他的意志,重伤他的躯体,但是不要杀死他,要让他一蹶不振!
如果你不听我的命令,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阿斯姆鲁摆了摆手:“一场无趣的战斗,不过好在我的对手还不错。”
他浮夸的对着理查德行了一个军礼:“好吧我的爵士大人,我会遵照您的命令——摧毁他!”
安排好了一切,理查德终于踏实了,回到自己的房间,享用了一杯因为运输成本,而格外昂贵的威士忌,然后美美的睡下了。
……
范节在傍晚时分,回到了白画魂的院子。
晚饭后,他独自来见白画魂:“明天过后,你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了。”
白画魂立刻就猜到了:“那些番鬼会帮我们解决难题?”
“没错。”范节道:“你做好准备。”
白画魂没有立刻表态,毕竟范节已经失败一次了。
“你是怎么谋划的?”白画魂问。
范节如实说了:“这次是番鬼自己找上门来……”
白画魂听完,沉思了片刻,才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他将范节打发走,关好房门,盘膝坐下后,双目慢慢变得幽深起来。
命格的力量在房间内涌动,却不为外人所察觉。
五道命格轮转,最终有一道凝立而出。
吉星照堂!
还是那句话,范节已经失败一次了,白画魂对于他的信任降低。
“番鬼自己找上门来……”
“似乎有些太过顺利,这背后不知是否有人在谋划什么,竟然是将我也卷挟进去。”
“不过,我的‘吉星照堂’命格,能够扭转厄运,祛退、回避一切不利于我的因素,让时间的发展,转向有利于我的方向。”
他催动命格,便感觉自己印堂之上一片清凉开阔之意。
心情舒畅,了无忧虑。
“明日之事,稳妥了。”
……
许源又感觉自己的“百无禁忌”动了一下,心中颇感疑惑:这次又是谁?
若是四流以上的命修,命格的每一次异动,都能心生感应,隐约觉察出,是什么力量在针对自己。
许源还远没有到那一步。
“若是修了‘算法’,便能凭此测算,可惜啊……”
“要不改天跟严老商量下,让他当我的引路人?”
心里想着这些,许源踏进了南署衙门的后门。
麻天寿身边的一名老仆,在门后等候,将许源引了进去。
麻天寿在书房中备了参茶,看到许源来了就指着茶盅说道:“给你也准备了一份。”
老大人毕竟年岁高了,这段时间操劳不休,精力有些有些跟不上。
许源其实不需要喝这个,但知道是好东西,一口就给干了。
然后许源抹了下嘴,你别说味道还不错。
本以为会发苦,其实并没有,只是一股略重的药香味。
果然即便是“参茶”这东西,普通富裕人家,和真正的权贵所喝的,也是不同的
这些念头在许源脑中一晃就过去了,这次来有重要的事情。
“明日行动的细节,老大人,咱们须得认真商议一下。
那些番鬼很狡猾,要算计到他们并不容易。”
麻天寿颔首:“来,说说你的想法。”
……
新的一天,便是约定好的,皇明和天竺使团比试的日期。
黄历上显示,今日禁:
狂歌、画符、入地、状告。
许源看到今日禁忌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西番那边有这些禁忌吗?
西番没有黄历,如果有这些禁忌,他们是如何知晓的呢?
如果没有……为何只有皇明境内才有?
而职业者进入皇明境内,是否要遵守这些禁忌?
许源一边吃早饭,一边将亚历杭德罗喊来,说出了自己的这些疑问。
亚历杭德罗回答道:“我们没有所谓的禁忌。
但是职业者踏入皇明境内,就也要遵守这些规则,否则就会立刻‘失堕’!
事实上据我观察,我们失堕的概率,要远小于你们诡变的概率——我是说在我们的国家中。
来到皇明之后,似乎失堕的概率也提高了。”
许源暗自点了点头,这才合理。
否则依照职业者直接将“异化物”当道具用的作风——只怕早就灭绝了。
来到皇明后,“失堕”的概率提高,当然是因为皇明的诡异更加危险。
庚九的那位水师将军好友,推断职业者“失堕”的风险要更高,是因为他接触的职业者,都远离故土来到皇明了。
失堕的风险当然很高。
许源吩咐亚历杭德罗:“你今日跟我们一起去,我让小八帮你伪装成皇明人,你藏在后面作为智囊。”
“遵命,我的大人。”
早饭之后,皇明方面的各路人马,开始向署衙聚集。
昨日南署已经派人通知:今日先在署衙校场集合。
许源来的较早,混在祛秽司的阵营中。
罗城南署的人数最多,向青怀给许源安排好位置,还没来得及聊两句,又有人马赶来,向青怀告了声罪,急忙过去指挥。
忙的脚不沾地。
除了许源的占城队伍,其他各城也都是掌律带队,十分之重视。
或者说……麻老大人一声令下,谁也不敢不给面子。
许源跟南署的人还熟悉一些,对于其他各城完全陌生。
整个校场被画成了三大块。
另外两块分别属于山河司和除妖军。
许源看到苗禹跟朱展眉都来了,远远互相招了下手。
这个时候乱糟糟的,但是阵营分明,却是不好凑在一起。
虽然他们三个关系好,但祛秽司跟山河司间摩擦不断。
最后,眼看着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白画魂和麟老先生才带着除妖军的人马姗姗来迟。
麻天寿不满的瞪了白画魂一眼,冷哼一声。
衙门的大门外,很大一片区域都已经被划成了戒严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但是戒严区之外,那个土人装扮成了一个乞丐,畏畏缩缩的躲在墙角,目睹各路人马不断开进衙门——身在驿馆中的理查德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已经超过千人了!”
“盛况空前!”
“这将是本爵职业生涯,最盛大的一场表演!”
理查德感觉自己身体中,每一个细胞都格外兴奋,仿佛有强大的力量,循着神秘的途经,朝自己体内汇聚。
他的职业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便在此时,有手下来敲门:“阁下,皇明方面派人来了。请我们出发去会场。”
“好的。”
理查德已经做好了准备,换上了自己最昂贵奢华、最浮夸的演出服。
他打开房门,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一颗人形的太阳,放着光芒让人不能直视。
“走吧,让我们去为皇明献上一场盛大的演出。”
巫师就住在他的隔壁,也跟着打开房门,房间内飘出来一股松枝的香味:“我可以断定,我们今天将会再次迎来一场大胜!”
“哈哈哈!”理查德畅快长笑:“第四次!皇明一定不敢再染指天竺!”
公司可以在天竺大展宏图,整个天竺庞大的利益,都是我们的!
使团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前面有四位祛秽司校尉骑马领路。
但是刚出了驿馆的大门,理查德便脸色微变。
因为那个扮做了乞丐的土人,在衙门大门外看到:麻天寿只带了十几个人,骑马飞快冲出了大门,后面的“大部队”却按兵不动。
理查德有些费解:不会只派出这么些人吧?
那皇明人聚集起上千人做什么?
理查德自己安慰自己:不会的。
皇明人喜欢“排场”。
不管什么事情,都要搞得声势浩大。
而且他们已经连输了三次,依照他们的性情,一定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痛痛快快的赢我们一次。
那上千人,后续一定会一起赶来会场。
于是那个土人便继续留在大门外。
理查德和使团一起,跟着领路的四名校尉继续行进。
但是渐渐地理查德又觉得不对劲了。
他知道皇明人正在将一座古老的戏台,改造成比试的“会场”。
并且已经打听到,那座戏台位于城东。
可是他们行进的方向,却并不是往东,而是一路往北。
理查德眉头微皱,快速上前,追上前面的祛秽司校尉:“请问,我们这是准备去哪里?”
校尉回答:“去城外的问天台。”
理查德疑惑:“城外?比试的赛场不在城内?”
“不能放在城内,诸位实力强大,城内人口稠密,有可能会误伤百姓,所以指挥大人将赛场安排在了城外。”校尉的理由十分充足,并且道:“贵使请放心,问天台地势开阔,足够诸位施展。”
“地势开阔……”理查德心中那种不妙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密闭的空间更适合“戏法师”的发挥。
能够将观众们,因为精彩表演所产生的激动情绪,丝毫不加泄露的汇聚起来。
理查德绞尽脑汁,寻找理由:“可是……城外很危险吧,本爵之前去城外的码头上取药,就遇到了一只强大的神秘的伏击。
而且贵国的民众,难道不想亲眼看到这一场比赛吗?
贵国的百姓很想给你们的修炼者喝彩助威吧?
赛场放在城外,消息传回来太慢了……”
校尉无所谓的说道:“今日的比试,参加的人都是修炼者。和普通百姓没什么关系,他们并不关心。”
“真的不关心吗?”理查德心中存有疑问,进而有些怀疑,皇明人是否知道了些什么?
理查德又试探问道:“在我们谙厄利亚,这样的比赛都会对民众开放,对于普通民众来说,他们整日辛苦劳作,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看比赛是难得的消遣。
不知贵国是否和我们谙厄利亚一样,体恤底层的百姓,让他们去现场观战?”
校尉迟疑道:“贵使真的愿意让普通百姓观战?”
理查德张开双手:“为什么不呢?”
“因为……”校尉迟疑了一下,索性将话说开了:“有的修炼者自视极高。
而有些百姓口无遮拦,观战的时候什么话都乱讲。
会让擂台上的人,有一种我们在演戏给人看的感觉。
而在我皇明,‘戏子’的地位很低。”
理查德恍然,原来如此,方才心中的疑惑稍稍削弱了一些。
“我们谙厄利亚人根本不在乎这些,在我们的国家,演员——就是你们所说的戏子,是一个非常受尊敬的职业。”
校尉心中哂笑,若不是许大人跟我详细的讲过你们谙厄利亚,你这一番话我没准就真信了。
你们所谓的歌剧,一样不让女人登台,要男人刮了胡子演女人啊。
理查德决定再加一把力,说道:“在我们谙厄利亚,强大的职业者都是民众眼中的英雄!
所以每一次比赛,职业者们甚至会向前来观战的民众发放一袋面包,因为观战的人越多,他们的知名度也就会越高。”
校尉一愣。
理查德搞得这一出,许大人昨晚可没有提过,要如何应对?
许源昨夜和麻天寿商议的,便是这些西番狡诈,万一半路看出什么来,临时要求改期、或是改变场地,要怎么应对。
这校尉也是麻天寿精挑细选出来的,本身十分机敏,立刻随机应变道:“贵使这个要求……我们没办法满足呀,我们皇明人不吃面包。”
理查德哈哈大笑:“本爵的意思是,可以给百姓们一些恩惠,让他们来观战。”
校尉犹犹豫豫的:“可是这钱……”
理查德在心中计算了一下,使团的经费还有不少。
“这样吧,我们愿意出一半。另外一半理应由贵国负担。提升知名度,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而且来的都是贵国的百姓。”
校尉便说道:“此事小人做不了主,得奏请指挥大人定夺。”
理查德道:“那就快派人去请示吧。开放赛场,请百姓们来观战,只要愿意来,就发给他们……”
他看向校尉:“在贵国发什么东西?馒头?”
校尉忽然福至心灵,道:“鸡蛋!我们皇明的百姓都爱吃鸡蛋。”
“好,那就发给他们鸡蛋,没人一个,我们谙厄利亚愿意负担一半的费用。”
“好。”校尉立刻指了一名手下去:“你回去,向指挥大人禀告。”
“是!”
于是队伍继续前进。
理查德不能再要求过多了,免得皇明方面警觉。
校尉也悄悄松了口气。
将这群番鬼骗到“问天台”,已经成功了一半。
只希望接下来的路上,这些番鬼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
队伍快出城的时候,理查德就故意磨磨蹭蹭不肯出城。
磨蹭了好一会儿,刚才那个校尉策马而归:“指挥大人答应了,已经派人开始在四周城门张贴告示……”
正说着就看到两个衙役拎着浆糊桶,在成门外贴上了一张告示。
理查德放心了,便跟着校尉一起出城,往问天台去了。
路上,理查德回头一望,便看到许多百姓兴冲冲的跟在队伍后面。
理查德暗忖:“只要能有几千个观众,即便是露天的场地,本爵的能力也会提升百分之三十——此战必胜。”
他又看了一眼队伍中的阿斯姆鲁,这位大作家拿着笔和本子,坐在马上时不时地写上几句话。
对身外一切漠不关心。
理查德不由赞许点头。
……
出城后,又走了十几里,队伍进山了。
罗城所在的平原,被两道山脉夹在中间。
南边是鬼巫山,不过只能算是鬼巫山的外围。
北边的名叫“铁山”,约么四百里方圆,比鬼巫山小了很多。
问天台便在铁山中。
距离问天台二里,有一座山中闲亭,向青怀在亭中迎候。
“贵使,我家指挥大人已经在问天台恭候。”
理查德回望一眼自己的使团。
使团总计四十一人,都被带来了当做“观众”。
事先早就商定了比试五场,除了理查德自己和“作家”阿斯姆鲁外,另外三位参赛的职业者,都紧跟在理查德身后。
他们来的山路上,隐隐传来人语声。
那是看了告示的百姓们,正沿着山路赶来。
一切都按照自己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理查德便对向青怀颔首:“请带路。”
问天台上,麻天寿和许源都已经到了。
理查德因为在城里磨蹭,所以来得晚了。
所谓的“问天台”是一座两百丈高的山峰。
峰顶平坦,约么三四亩大小,正适合用来比试。
可是理查德站在这里就皱起了眉头。
这地方站不下几千个观众。
那些百姓就算是赶来了,也只能在山下观看。
那能看清什么?
周围倒是还有基座更高的山峰。
但是你指望几千百姓,因为一个鸡蛋,就爬上周围的那些山峰?
这不现实。
理查德心思飞转,如果不行,就只能继续加码,多给那些百姓一些好处。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心疼钱了。
“可是皇明人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场地?”理查德心中不安起来。
麻天寿已经走上前来,面带微笑对理查德拱手道:“贵使,你们的人选确定了吗?”
理查德采用拖延战术:“我们还要商议一下。”
“还没确定吗?”
“我们的使团有四十多人,大家都非常踊跃,但只有五人能上场。”
麻天寿勉强道:“好吧,再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
说着,不等理查德拒绝,麻天寿已经吩咐向青怀:“点香。”
理查德急忙道:“我们至少还需要一个小时。”
“贵使!”麻天寿毫不客气:“不要再拖延时间了,我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理查德眉头紧皱,又说道:“我们还有一个要求。”
“贵使的要求有些多了。”
理查德一咬牙:“这是最后一个要求了。”
麻天寿面前道:“好吧,你说说看。”
“贵国很多百姓兴致勃勃前来观战,可是这山顶上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本爵要求换到山下比试,不能让这些百姓乘兴而来败兴而返。”
麻天寿腹诽一声:这番鬼子还拽上成语了。
第四二一章 写不出来(三合一)
“这真是最后一个要求?”
“是的!”
麻天寿还在犹豫,理查德道:“难道贵国在这山顶上,布置了什么陷阱?”
麻天寿瞪了他一眼,道:“那好吧,去山下比试。”
理查德抢过主动权:“我们来选地方。”
麻天寿皱眉:“我们皇明有个说法,叫做客随主便……”
理查德:“贵国若不同意,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的动机!”
麻天寿冷哼一声:“这次发鸡蛋的钱,都算你们的。”
理查德毫不迟疑:“可以!”
麻天寿一挥手:“去选地方吧。”
理查德立刻带人下去选地方了。
麻天寿和许源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同时道了一声:果然如此。
许源昨夜就说了,西番内心都是极度自私的。
他们不讲什么颜面,会竭尽一切所能,达成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理查德下山转了一圈,实在找不到什么有利的地形。
山下也十分空旷。
最后,理查德只能选了山路近处的一块空地。
“就这里吧。”
“好。”麻天寿答应下来:“快些定好你们的人选。”
理查德又开始磨磨蹭蹭,等着“观众”进场。
没多久,山路上便走来一群群的百姓。
临时筹措不到那么多的鸡蛋,麻天寿便命人在一旁写条子,上面盖了祛秽司的印章。
明后日,便可凭着条子去祛秽司衙门领一枚鸡蛋。
理查德看到百姓极多,由山路上源源不绝的赶来,心中大喜过望。
他故意拖延着,等到一柱香的时间耗完,看看能来多少“观众”,以此决定自己的出场顺序。
人多的话自己可以首先出场,人还不够就往后排。
但是一柱香之后,理查德愕然发现,那些百姓领了条子之后,转身就走了!
完全没有留下观战的意思!
理查德急了,亲自冲出去抓住一个人:“你们怎么这就走了?”
那人嘿嘿冷笑:“留下来做什么?你们打起来阴气四溢,搞不好就把我们侵染诡变了,留下来那是找死。”
他晃了晃手中的凭条:“鸡蛋赚到手就行了。”
然后他挣脱理查德的手,美滋滋的走了。
理查德目瞪口呆。
他忽略了一个问题:在西番民众们的确很喜欢观看职业者的战斗。
那是因为西番“失堕”的风险低。
但是在皇明,不要围观诡异,不要去掺和职业者的战斗,这是一般老百姓的共识。
许源治下的占城是个特例。
许大人只要当街出手,就会有人围观。
那是因为许大人每次都能赢,当场诛灭邪祟。
一次次下来,大家对许大人有信心。
看到是许大人,他们才敢在远处张望,然后回头闲谈的时候,跟别人吹牛逼。
而即便是在占城,这种“胆大”的也是少数。
更别说罗城了。
大家的确喜欢吃鸡蛋,所以情愿跑这一趟。
但是拿了好处就回,绝不留下来看热闹。
麻天寿沉着脸出现在理查德身后:“贵使,如果不敢比,就认输吧。”
理查德只能咬着牙,迟缓转身来:“比、一定比!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们确定下人选。”
麻天寿指着燃尽的香:“没时间了。谙厄利亚人都是这样言而无信的吗?”
理查德再次道:“你们先拿出名单来。”
麻天寿瞪眼道:“哪有这样的道理?”
理查德强词夺理:“这里是你们皇明的领地,比试的场地也是你们安排的,这一切对我们都很不公平!我们必须要先看到贵方的名单!”
麻天寿怒笑道:“你们这群番鬼还真是厚颜无耻!”
白画魂忽然插话道:“老大人,便是先将名单给他们,又能如何?”
理查德抓住机会:“对呀,贵方若不是心虚,为什么不愿意先出示名单?”
麻天寿阴森森的看了白画魂一眼,勉强答应下来:“可以,名单给你们。但是六阶对四流,这一点你们能够保证吧?”
“这是当然。”
麻天寿便将定好的名单丢给了理查德。
第一个是许源。
最后一个是白画魂。
理查德只看了一眼,发现许源是第一个,就立刻来到阿斯姆鲁身边,低声道:“你第一个上场!给我狠狠地……”
结果他还没说完,就见阿斯姆鲁抬起头来,满眼血丝,显得无比的疲惫憔悴。
“上不了。”
理查德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上不了。”
“为什么!?”理查德勃然大怒:“你昨天怎么跟我保证的?”
阿斯姆鲁把手里的本子展开给他看,上面乱糟糟的一片。
写了划、划了写,到现在什么也没写出来。
“我写不出来。”阿斯姆鲁说道:“这怎么上场?”
理查德疑惑不解,一把抓起他的衣领:“怎么会写不出来?你是‘作家’,随便写个故事,在故事里各种凌虐这个许源不就行了?”
阿斯姆鲁烦躁无比,打开他的手:“我就是写不出来!作家写不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我三年前许诺给出版商的书,到现在都没写出来!
出版商用火枪顶着我的头,我也还是写不出来!”
理查德压下怒火,将阿斯姆鲁拽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这是比赛!你不用管什么写作技巧,只要把许源写败了就行!”
阿斯姆鲁嘴里便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什么“情节的底层逻辑”,“人物行为的合理性”,“世界观构架不能冲突”之类,理查德根本听不懂的话。
说了一大通之后,只有最后一句理查德听懂了:“……所以我不能乱写。”
“该死的!”理查德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怒气,一把抓住阿斯姆鲁的脖子:“本爵忍你很久了,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
写不出来,本爵现在就处决你!”
阿斯姆鲁的位阶比理查德低,被铁钳一般的大手抓住脖子,渐渐呼吸不畅,一张颓废脸涨的通红,结结巴巴的说了实话:“有、有一种力量,压制了我的能力。
只要……我写到和许源有关……的情节,手中的笔就落不下去,写不出字来……”
理查德满脸愕然,手一松阿斯姆鲁摔在地上,大口喘息起来。
缓过来之后,他又埋怨理查德:“你给我的选的什么对手?你根本连他的底细都没有搞清楚!我的能力完全被他压制!”
“怎么、怎么会这样呢?”理查德有些茫然:“不应该啊……”
“作家”职业是十三神途中,最难对付的。
职业者们暗中有一个共识:“作家”之所以难对付,是因为他们的能力,已经是在“拨弄命运”了!
但凡涉及到“命运”的能力,都是最高位的能力。
五流对五阶,大家位阶相同。
许源怎么可能有能力压制阿斯姆鲁?!
理查德和所有的西番,都很高傲的认为,职业者要胜过皇明的修炼者。
之前对除妖军的三连胜,更让他们坚定了这种骄傲。
同阶之间,理查德认定职业者必胜。
现在这种“骄傲”却有些被颠覆。
麻天寿等的已经不耐烦了:“贵使,还没决定好吗?”
理查德的目光,从自己的使团中扫过。
最终落在了队伍中,“水手”职业者威廉身上。
“威廉!”他喊了一声,“水手”有些不情愿的站了出来。
“第一场,你上!”
威廉没有答应,而是凑到理查德身边,低声道:“阁下,我不行……”
理查德怒视他:“你怎么也……”
威廉按住他:“阁下,你听我说,我能感应到,这里……火焰的力量非常强大,完全压制了水的力量。
我怀疑这座山,是一座死火山。
我的力量,被严重压制!”
理查德脑中嗡的一声……
该死的!
上了皇明人的恶当!
一定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底细。
皇明人改变了比赛的场地,这绝不是一个巧合。
“水手”在大山中本来就不利于发挥。
现在“水”的力量又被压制,威廉即便是硬着头皮上了,输的概率也很大。
理查德沉着脸摆了下手,让威廉退下。
他只能重新考虑人选。
他的目光落在“巫师”身上,对方赶紧低下头。
“没用的东西!”理查德心里骂了一句,继续寻找其他的五阶。
“我来吧。”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使团中走出一个人,理查德一看,主动请缨的人名叫马修斯。
是一位五阶“工匠”。
职业者的工匠有些像皇明这边的法修。
里面分门别类,有各种匠,根据他们能力侧重不同,有石匠、铁匠、木匠、泥瓦匠、花匠、钟表匠,甚至随着时代的发展,最近几十年还多了一个新的“机匠”。
这其中“花匠”的名声最坏。
据说是因为他们喜欢勾引女主人。
而眼前的马修斯,是一位“石匠”。
理查德顿时笑了。
皇明人机关算尽,却没想到我们有一位石匠吧?
这大山中,对于石匠来说,极利发挥。
到处都是他的材料。
马修斯对理查德说道:“前面三场比赛我都没有出战,但我旁观了皇明人的法术。
这对我启发很大,我有了许多新的灵感。”
理查德笑了:“好,第一场交给你,我放心。”
石匠很考验“想象力”。
能够幻想出用石头制成什么东西,就能将之具现出来。
所以新的“灵感”,就意味着新的战斗手段。
但这不是凭空的幻想。
石匠需要根据“材料”的特性,以及自身能力的极限,来达成一种可行的“逻辑”。
只有自己内心的逻辑顺畅,才能完成“幻想”。
理查德走向麻天寿:“我们第一场派出马修斯·列侬先生。”
麻天寿点点头,后退一步:“比赛的规则我们之间都沟通过了。
一方认输、昏迷,便立刻停止。
台上两人自行协商同意,可以打和。
两方各出五人,赢得三场以上,便是获胜的一方。”
理查德便热切的拍了拍马修斯的肩膀,将他送上了台。
许源也随之登台。
白画魂紧紧盯着许源,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许源出手。
“石匠”马修斯对许源狞笑一下,西番喜欢在战斗前用各种手段恐吓对方。
这也影响了马修斯的战斗风格。
他要先声夺人。
“喀喀喀……”
地面立刻想起了一阵阵石头破碎的声音。
这些岩石好似被赋予了生命,从地面下生长出来,迅速地在马修斯身前,化作了一条岩石神龙。
马修斯在谙厄利亚的时候,能够幻想出来的,也就是西番神话传说中的各种鬼怪。
但是到了交趾后,听说了一些皇明的“神兽”。
其中最著名的当然是“龙”。
但马修斯想不明白,没有翅膀、也不骑扫帚的东西,是怎么飞上天的。
所以马修斯虽然幻想出了这条“龙”。
但他的龙不会飞,身躯臃肿庞大,长着四只爪子。
头颅狰狞恐怖,到很像是西番传说中的那种巨龙。
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神兽”的气质,更像是……一条肥胖迟钝的四脚怪蛇。
但马修斯对自己的“想法”很得意。
一条神龙之后,环绕着许源,岩石破碎生长的声音不断响起,紧跟着又有四头巨大的石兽出现。
众人充分发挥了联想的能力,才认出来:“哦,可能是四象神兽?”
石兽们高达五丈,被围在中央的许源显得瘦弱渺小。
马修斯认为,自己“召唤”出皇明人的神兽,一定能够极大的威慑自己的对手。
这个战术非常高明!
如果许源知道马修斯内心的想法,一定会哭笑不得。
马修斯这就属于那种……了解了、但又不是非常了解的状态。
而这种人吧,还往往觉得自己是“专家”。
“你还不认输吗?”马修斯出现在了“神龙”的头顶。
皇明的神龙头顶的两只龙角形似鹿角。
但马修斯的神龙,头上长着几十道狰狞的棘角,就像是几十道增生的骨刺。
他双手握住了两根棘角,自认为踩踏着皇明人的“神龙”,在许源的眼中,那必定是威风凛凛!
“神龙”向一条即将发起攻击的蛇,将上半身呈“之”字形高高昂起。
在所有皇明人的眼中,这个姿势就显得非常可笑。
因为“神龙”的两只前爪,像立起来讨好主人的小狗前爪一样,耷拉在身前……
神龙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姿态?
你把这个样子给运河龙王看一下,祂能一道神通株灭你九族。
许源抬头,望着龙头上的马修斯——亚历杭德罗给的《神途备忘录》中,并没有具体到石匠的部分。
“工匠”在那本小册子里,是作为一个整体存在的。
但是许源仍旧不慌不忙,从一开始,许大人就没指望用《神途备忘录》克敌制胜。
《神途备忘录》是给其他人用的。
许源暗中握住了那颗琉璃珠子。
这珠子最大的能力是:制造邪祟。
如果翻译成西番能听懂的话,那就是诱发失堕!
亚历杭德罗这种久在东方的职业者,或许会有所察觉,刻意控制自身“失堕”的风险。
但理查德的使团,进入交趾的时间不长,还没有那么警觉。
而且即便是有所警觉,面对这颗琉璃珠子,也会毫无办法。
……
石像“神龙”昂起了上半身,马修斯站在龙头上,离地十几丈,居高临下的望着许源。
自己以皇明人的神兽为坐骑,马修斯只觉得意气风发。
脸颊两侧有狂风吹过,也让他觉得畅快。
但是吹着吹着,马修斯就觉得面颊有些僵硬。
马修斯忍不住用手一摸,脸上哗啦啦的掉下来一层石皮!
可是这一层石皮脱落后,脸颊上那种僵硬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向着更深层次的蔓延。
很快整个腮帮子都变得僵硬了。
然而马修斯对于自身的这种变化,内心中不但没有惊慌、排斥,反而生出了深深的认同感。
“我本就应该是岩石!”
“只是一个我,多么的渺小,我应该将自己融入到整个大山中,成为那‘雄伟’的一部分。”
“这个世界只有岩石,才永恒不朽!”
“便是风化成了砂砾,也将永远的存在!”
马修斯的心中,这样的念头疯狂涌了出来。
相反,他作为人的那一部分认知,被死死的压制住,淹没在意识之海的深处。
他脸颊上的岩石,开始飞快向全身蔓延。
很快整个脑袋就石化了。
然后向下蔓延到了脖子。
这个时候,理查德已经看出异常了。
“马修斯!”他大喊一声:“你怎么了?”
马修斯并无回应。
理查德的声音从他石头脑袋上传播过去——西番都知道,岩石是一种介质。
介质只负责传递,不负责思考。
不能思考,当然也就不能“幻想”。
马修斯的脖子已经全都变成石头了,他所具现出来的五尊石兽陷入了混乱。
轰隆!轰隆!轰隆……
一声声的巨响,五丈高的石兽崩溃。
首当其冲的就是马修斯脚下的“神龙”。
马修斯也随之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崩塌的石兽激起了大片的尘雾,隐隐约约中,一头庞大的怪物翻滚而出!
这是一尊没有固定形态的东西。
岩石和血肉混合。
不停地自我交缠,岩石和血肉时常互换。
古怪的低语声,从这个怪物内部传出。
理查德等职业者立刻便觉得耳中发痒,不知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不好!”使团中有人大吼一声:“这是失堕怪物!”
在西番,失堕怪物可是比“神秘”更危险的存在。
理查德飞快的取出礼帽扣在头上,将整个脑袋都罩进去。
两只耳朵当然也被裹在了帽子里。
其他的职业者也都有个自己的手段应对。
整个使团所有人,统一的行动就是:狂退几百米,和失堕怪物拉开距离。
那庞大的失堕怪物,像小山一般的朝着许源滚动过去,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地沟壑!
沟壑边缘,那些岩石不停地抖动,似乎也要随之诡变!
许源扣指一弹,筋丹飞出。
瞬息间化作了一片昂庞大的格网,将失堕怪物困在其间。
许源高声对理查德说道:“贵使,你们的选手诡变了。你们自己处理,还是交由我方处置?”
理查德逃到了几百米外,摘下了自己的礼帽。
和失堕怪物拉开距离,就能避免被其污染。
失堕怪物非常可怕,但它们有一点不如“神秘”,便是它们所发出的那种低语,会随着距离的增加而减弱。
理查德看到皇明人似乎并不受失堕怪物的影响,显得非常意外。
皇明的修炼者应对“诡变”的经验极其丰富。
比如在场的丹修,其实都暗中操控了自己的腹中火,身上哪里不舒服就烧哪里。
许源问了这一句,理查德很想说,这是我们的人,我们要收回来自己处置。
可是他又评估了一下风险……就算是自己出手,也有很大的概率会被那种低语诱惑!
理查德道:“怪物不是人,它已经不是我们使团的一员了,在贵国的土地上,就由贵国处理吧。”
许源一张口,五阶的腹中火滚滚而出,将那怪物引燃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烧了整整半个时辰,
庞大的失堕怪物,变成了一地碎砂。
整个过程中,使团的所有人都沉着脸一言不发。
包括理查德在内,都在想一个问题:马修斯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失堕!?
职业者的失堕也是有迹象的。
而马修斯身上,之前并没有出现任何痕迹。
“是这个许源搞的鬼!”理查德心中怒吼。
本以为马修斯占据地利,和许源会有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结果马修斯刚摆出架势,许源似乎还没有出手,他就失堕了!
麻天寿微笑着站出来,说道:“那么这一场,就算是我方赢了。”
理查德下意识便道:“我方选手是自身失堕,并非输给了许源,我们理应可以派出第二位选手,继续这一场比斗。”
麻天寿居然是出人意料的同意了:“贵使的说法也有道理,那么就请贵方派出新的人选,和许源比试吧。”
理查德第一反应是,皇明人怎么会这么大方了?第二反应就是暗中破口大骂!
现在谁还敢去跟许源打?
对上别人,就算打不赢,直接认输就是了。
对上许源,他直接让你失堕,然后把你烧成灰,连理查德都不会阻拦!
理查德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使团,所有人一起往后缩,连连摆手。
理查德颓然道:“好吧,这一场算你们赢了。”
白画魂暗中疑惑地看了看许源,这是什么手段?难道是他的命格能力?
第四二二章 妙妍真人
许源获胜,白画魂比理查德更加意外和失望。
猎取许源命格的计划第二次受挫。
而白画魂带队前来罗城,腆着脸硬挤进来要参加第四次比试……当然不是因为除妖军想要找回面子。
而是因为卞闾找到了向天竺进军的途径。
而且前去天竺的斥候返回,言说天竺寺庙中,遍地宝石和黄金!
他们同暹罗人一样,喜欢用珍宝装饰神像。
但暹罗地狭,天竺相当于十几个暹罗!
除妖军想要继续向天竺进军,就必须打败使团。
让朝廷看到,他们是有能力击败碧眼夷的。
否则进军天竺的这个“肥差”,就可能落到别人身上。
但是许源胜了第一场,也影响到了白画魂“力挽狂澜”的计划。
之所以有这个计划,实在是因为除妖军前面输得太惨了。
不搞点“大活儿”,难以挽回形象。
不过白画魂也并非特别难过,因为他还有“吉星照堂”命格,在暗中起作用。
这个命格的影响潜移默化,就算是白画魂自己也捉摸不透。
前期的“好”未必是好,前期的“坏”也未必就是坏。
一切都可能是“布置”,要到最后尘埃落定,才会让人恍然大悟。
白画魂之前也曾数次使用这一命格。
可以说无往不利。
每一次都能够将不利于自己的局面,暗中扭转、乾坤倒置,最后反败为胜。
所以第一场后,白画魂只是在心里猜测了一下,许源是用了什么手段,让“石匠”马修斯失堕,就不再多想,而是将注意力落在了第二场比试上。
皇明这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五个人。
他们和皇明其他人也拉开了一定的距离,有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小姐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的襦裙,仍旧戴着帷帽。
那失堕怪物出现的时候,庚七四个却不像以前那样,要赶紧护着小姐撤走,尽量远离一切危险。
四人淡然处之。
等许源一把火烧了那失堕怪物,未廿一忍不住自言自语:“是许源搞的鬼?”
未十猜测:“可能是意外收获,或许是许源准备了什么手段,却恰好引发了对方的失堕。”
这个猜测四人都觉得合理,唯独小姐暗自撇嘴,心道:绝非是什么“无心插柳”,这就是许源克敌制胜的手段!
但是小姐嘴上不说。
小姐猜:这手段,许源绝不会只用一次。
麻天寿已经朗声宣布:“第一场,许源胜!接下来第二场比试开始——”
第二场理查德只能自己上。
因为皇明这边,第二场就安排了四流修炼者上场。
这种排兵布阵也让理查德很迷惑。
第一场许源,第二场四流——将可能是最强战力的两个,一开始就丢出来。
是能够先声夺人了,可如果后力不济,连输三场,岂不是前功尽弃?
麻天寿订好了名单,没有给除了许源之外任何人看。
白画魂也不知道。
所以他看到理查德上场也很意外。
然后便看向了身边的麟老先生。
这次来问天台,只有麟老先生一位四流。
前天,麻天寿还专门请麟老先生,去署衙一叙——白画魂猜测,说的便是今日出战的事情吧。
但是麟老先生纹丝不动。
然后身躯向前微倾,低声对白画魂说了一句:“老夫也很好奇。”
不是麟老先生?白画魂疑惑:麻天寿还联络了其他的四流?
南交趾这边,还有哪几位四流,有把握胜过这个戏法师?
就在这个时候,小姐身后走出来一道倩影。
不疾不徐来到场地中间,站在了理查德对面。
理查德欣赏不来东方女人的美,在天竺的时候,当地土公为了讨好他,曾献上许多天竺美女,理查德兴趣缺缺。
到了交趾更是如此,理查德觉得还不如天竺女人呢。
但这位道姑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也不禁是心神一荡,为其气质所折服。
许源疑惑:这位……是谁?
毫无疑问是暗中保护小姐的高手。
她是什么身份呢?
白画魂瞳孔猛地放大,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计划进展越来越不顺了。
麟老先生也是轻讶一声:“妙妍真人……原来她游历到了南交趾。”
同为四流,他的年纪比妙妍真人大了许多。
但麻天寿请妙妍真人出战,而不用他,他是服气的。
因为妙妍真人是监正的关门弟子。
监正一共有七名弟子,妙妍真人是目前唯一未入上三流的一个。
但没有人会小看她。
二十年前,她就离开了钦天监游历天下。
北都中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传来妙妍真人在某地降妖除魔的传说。
北都大大小小的茶馆中,妙妍真人的故事,养活了无数的说书人。
理查德并不知道妙妍真人的大名,他很有风度的抬起左手,示意妙妍真人:“女士优先,您可以先出招。”
妙妍真人神色清冷,面上无喜无怒,淡然开口道:“那对你不公平,我若先出手,你便没有机会了。”
于她而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有刻意去贬低、侮辱对手的意思。
也不屑于故意激怒对手。
但理查德还是不可避免的羞怒起来。
“狂妄!皇明上下,果然都是一个样子,自视甚高!”
怒骂了一通之后,理查德也就不再客气,双手一翻,一道戏法施展而出。
一叠纸片在他的手中,飞快的被撕成了一个个纸人。
纸人活了过去,每一道上面都附着着一道强大的幽魂。
它们手牵手,掀起怒号的阴风,围着妙妍真人站成了一圈。
各种恐怖的画面,直接出现在了妙妍真人的脑海中。
妙妍真人把左手中的拂尘一摆。
咔嚓——
一道惊雷落下,轰的一声炸碎了全部的纸人!
理查德也没指望第一个戏法就能打败一位四流,这些纸人只是用来牵制妙妍真人,紧跟着他便将自己的礼帽一个翻转,从里面掏出来一只鸽子。
纯净的白鸽从他手中飞出,脱离他手掌的那一瞬间,便迅速异化。
眨眼间就成了一只骷髅和腐肉组成的死灵巨鹰!
巨鹰翅膀一扇,一座半真半幻的迷宫,浮现在半空中,飞速降落要将妙妍真人困入其中。
妙妍真人面容精致,大气明艳。
不慌不忙的将拂尘重又摆了一下。
另外一只手并起两根素白秀气的手指,如剑似笔,在虚空中飞快的画出一道灵符。
而后手掌一拍——
轰隆!
一道雷霆从九天之上落下,后续不绝,连续九雷,炸得那迷宫还未落下,就已经破烂不堪。
那一只死灵巨鹰更是连连惨叫,每一道雷霆都会将它也笼罩其中,一连九雷,死灵巨鹰化作了一缕青烟飘散无形,被彻底“净化”了。
第四二三章 不堪一击
许源在第一道雷出现的时候,就看出来,这明艳道姑修的乃是最正统的“道法”。
而且是“道法”中最为威猛、堂皇正气的雷法。
“监正手下,人才济济啊。”许源暗中赞叹一句。
麻天寿正站在许源身边,低声解释道:“妙妍是监正的关门弟子,上面有六个师兄师姐,都是上三流的修炼者。”
而后麻天寿稍作停顿,声音有些飘忽的说道:“监正为人公正严明,便是自己的儿子、弟子犯了错,也从来不会护短。
但是呢,除了监正之外,其他人都护短。
这位小师妹,不光六个师兄师姐护着,监正的儿子也护着。
可以说监正门下第二代,全都护犊子妙妍真人。
而整个第二代,包括妙妍真人在内,全都护犊子小姐。
不过当年监正收徒的时候,就给她算了一卦,说是命中注定有一劫,因此二十年前,她就下山游历,锄强扶弱、斩妖除魔,累积功德以度过那一场劫难。”
许源听到这里,忍不住转头看了老大人一眼:“高人们总喜欢收这种命中有劫的人做徒弟?”
这情节许源就觉得很耳熟。
以前在山合县的时候,好多说书人讲起前代高人们的故事,似乎都有这么一出。
高人们就不嫌麻烦吗?
找个命中无劫的徒弟不好吗?
也不怕连累了你。
所以许源就觉得这不合理。
麻天寿咳了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其实吧……北都里早就猜测,监正撒谎了。
监正可能就是想搞个借口,这样妙妍真人游历四方,万一杀了哪家权贵的亲戚、家臣,监正就有借口了。”
许源想了想,暗中竖起大拇指。
我家徒儿不是专门针对你呀,你也知道这丫头命中有一场大劫,需要多多的累积功德。
正好撞到你们家人,真是巧合、纯属误会——其实我们也是不想的。
……
理查德死灵巨鹰被灭,他忽然又从上衣胸口的口袋中,扯出来一块彩绸手帕。
然后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神情,似乎自己都十分意外。
接着就从口袋中,扯出来一块又一块的手帕。
每一块的颜色都不相同,一块块的相连。
理查德将手帕丢出去,用手中的文明杖在上面一点。
这手帕顿时铺天盖地的将妙妍真人笼罩进去。
层层叠叠,每一层之间,似乎还有神秘在穿行,猛然间,某一处“手帕”还会被一张巨大的鬼脸顶起来。
皇明一方,所有人都是老神在在。
知道出战的乃是妙妍真人后,大家就确定,这第二场赢了。
理查德忽然把手一握,层层叠叠的手帕迅速向内收缩。
却见一股无比明亮的雷火汹涌而出。
彩绸手帕一层层的焙烧成了灰烬。
当中隐匿的神秘,发出凄厉的惨叫,来不及逃窜,都跟着手帕一起湮灭了。
妙妍真人脚下踩着雷火走出来。
越发显得气质高远深幽,凛然不可冒犯。
理查德一咬牙,手杖猛地戳进了地面。
这根文明棍便立刻变化做了一棵树苗。
飞快生长,变成了一棵大树之后,树身上出现了一个树洞。
大树越来越大,树洞也越来越大。
里面传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絮语。
不知什么东西要从这树洞里钻出来。
麟老先生感应到了什么,脸色一变骂道:“这番鬼该杀!”
妙妍真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
“你竟然修了这等的邪法!”
她收了拂尘,手中浮现出一柄法剑。
她举剑而立,口中念念有词,法剑从晴空之上接引来了一道天雷!
喀喀喀的电光纵贯天空,最终全部汇聚到了法剑上。
法剑变得无比明亮。
妙妍真人对着那大树一剑劈落——
大树的树洞已经变成了一道门户。
正有一些不可名状之物,从门户中钻了出来。
使团中的那些职业者们,只看了一眼那东西,就感觉自身出现了强烈的失堕迹象!
皇明方面,所有人也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侵染猛涨。
但是那东西只是露出了一头,迎面便是一剑斩来!
“轰……”
雷光崩炸,强烈的光芒刺的人睁不开眼。
良久之后,光芒才完全熄灭。
理查德摔倒在十几丈之外,胸口上有一道巨大的伤口,几乎是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伤口处一片焦糊,没有鲜血流出。
那棵大树彻底消失,变化成大树的文明棍已经炸碎成了满地的碎片。
这文明棍显然是一件高阶道具,直接被妙妍真人毁了。
理查德咳了几口血,艰难道:“认输……”
妙妍真人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转身回到了小姐身边坐下。
小姐依偎在她身边,小声地说着什么。
妙妍真人对小姐十分疼爱,有问必答,脸上那种清冷褪去,换上了一副慈爱的样子。
天竺使团的那位“医生”,连忙带人将理查德抬了回去,手忙脚乱的进行救治。
使团中的其他人,脸上都浮现出了明显的畏惧。
只有畏惧,甚至不敢露出半点怨怼的神色。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知道理查德要放出来的那东西有多么邪恶。
另一方面……妙妍真人太强了。
当你强大到某个程度,你就不会被“怀恨在心”。
麻天寿也不着急,等他们稳住了理查德的伤势,才走出来说道:“第二场,妙妍真人获胜。第三场我方派出……苗禹。”
苗禹也是五流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起身来,看了看场地:“要不……换一处地方?”
场地内一片狼藉,地面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一道是失堕怪物留下的,另一道是妙妍真人刚才一剑斩出来的。
第二道比第一道深长了数倍。
理查德虚弱的站起来。
心中十分憋屈。
如果不是这鬼地方,实在不适合本爵发挥,本爵面对这位美艳的道姑……至少不会是这样毫无还手之力。
那道姑说“我若先出手,你便没有机会了”,还真不是吹牛。
但理查德也觉得,如果是在戏台上,周围有数千观众,自己至少能跟对方杀个四六开。
而现在的情况,已经足以证明,皇明人完全了解了职业者的底细。
他们就是故意选了这个地方。
完全限制了使团职业者的发挥。
“换吧……”理查德答应了。
大家重新在附近找了一片空地。
苗禹来到场地中央,望向使团众人。
理查德想了想,喊了一人:“爱丽丝,你上。”
爱丽丝是一位五阶“妓女”。
第四二四章 名媛(求月票)
“妓女”说起来不好听,所以这一职业在西番,经常被称呼为“名媛”。
这一职业并非女性专属,男女比例约莫是三比七。
并且该职业的高阶中,男性的比例远高于女性。
而苗禹修的乃是“律法”。
现在法律对上了妓女——许源暗中有些想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但苗禹的表现可真是太拉胯了。
倒不是他受不住“妓女”的魅惑,而是因为他顾忌着朱展眉也在。
他跟朱家大姐的婚事还没能定下来。
搞得苗禹患得患失,拼命想要在朱展眉面前,展现自己“正人君子”的一面。
而他并不是。
即便他是、面对五阶职业者,该有的生理反应也一定会有,除非他是个天阉。
于是苗禹打起来束手缚脚,非常狼狈。
幸好是苗禹提前也看了《神途备忘录》,对“名媛”这个职业的大部分“技能”有所了解,否则此时已经落败了。
麻天寿摇了摇头。
山河司方面也有一位大佬坐镇。
看到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后起之秀”,表现如此糟糕,一张国字脸上布满阴云。
麻天寿悄悄瞥了许源一眼。
不用他示意,许源也要暗中帮一手。
毕竟自己跟苗禹的交情摆在这里。
于是正在半空中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清清凉凉展示着自己那傲人身材的“名媛”爱丽丝,就忽然全身皮肉脱去,瞬息之间成了一副骷髅架子!
天竺使团的职业者们……原本也在美滋滋的看着“表演”。
爱丽丝几乎和他们每个人,都有过交流。
身家丰厚的,比如“作家”阿斯姆鲁,有时候大白天都会偷偷溜进爱丽丝的房间。
没钱的也会心里馋,肉痛的付钱,买来一晌欢愉。
包括理查德,也亲自试了试。
对于爱丽丝来说,这是“生意”也是修行。
所以看着尤物爱丽丝,忽然变成了一副骷髅架子,使团中人都是惊得一个哆嗦!
那带血的骷髅架子恐怖的形象,和刚才“尤物妖娆”的姿态,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让使团的每一个人“鱼”火全消。
甚至反思起来,这便是“名媛”的真实面目?
和其他女人也没什么区别啊。
许源给他们演示了一遍真实的“红粉骷髅”。
他们日后再面对别的“名媛”,想必会多出几分抵抗力。
许源表示不用谢,这都是我皇明应该做的。
“失堕!”理查德第一反应过来,一声大吼,然后恶狠狠地望向了许源。
那带血的骷髅已经开始膨胀,迅速化作了十丈高低。
它正恶狠狠地扑向苗禹,忽然晴朗的天空中咔嚓一声劈来一道惊雷。
准确的落在了这一头失堕怪物身上。
电光明亮,骷髅架子顿时分崩离析……
理查德吼叫了那一声,恶狠狠瞪着许源就要指责许源违规插手比赛。
但是这一道惊雷让他哆嗦了一下。
谁出手还用说吗?
这惊雷也唤醒了理查德心中的恐惧。
指责许源又有什么用呢?人家背后有靠山。
理查德不怕许源,但是真怕了妙妍真人。
这女人竟然能够操控雷电!
职业者中,也有能够操控雷电的。
比如“水手”,比如“巫师”,到了六阶以上,都会获得雷电相关的能力。
但是理查德敏锐的觉察到,这个皇明女人的雷电,似乎更加强大,对于“神秘”有着强烈的克制。
理查德本来就是使团中,最不会小觑皇明的那一个。
现在对于皇明无疑是更加忌惮。
但是理查德不说,使团的其他人会说。
阿斯姆鲁愤怒的站出来,指着许源怒道:“你这是严重的犯规!”
阿斯姆鲁很喜欢爱丽丝。
你说这是女票?
胡说!
文化人的事情,那能叫女票吗?
这一点上东西方出奇的一致。
皇明这边,自古以来就有挟妓游湖之类的风雅传统。
西番那边就更直接了,有很多作家成名之前,情人就是“名媛”。吃的喝的,都是名媛提供。
往往还能软饭硬吃。
面对阿斯姆鲁的指控,许源无辜的两手一摊:“我根本没动啊!”
使团众人心中暗骂,这是神秘时代,用得着你亲自出手吗?!
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许源理直气壮:“你们失堕的风险本来就很高。她在战斗中,使用了太多的技能和道具,一时没有控制住,失堕了岂不是很正常?”
阿斯姆鲁愤愤不平:“可是……”
他“可是”了两声,又实在没有证据,恼恨的抓了抓头。
我的嘴远不如我的笔灵巧啊。
说不过这个皇明的家伙。
麻天寿站了出来,张开双手虚按:“好了,贵方不能无端指责我皇明的官员!如果你们怀疑许源暗中出手,请拿出证据来!”
使团顿时没了声音,所有人都看向理查德。
你是团长,这事该由你出头。
理查德沉着脸,心中回忆着刚才的战斗。
他发现爱丽丝有几次好机会,原本应该能够赢下这一场。
可是对面那个皇明人,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
似乎是……他对“名媛”很了解,知道爱丽丝下一步会怎么做!
“果然是有人将我们的虚实全部泄露给了皇明方面。”
理查德暗自摇头,今日一败涂地。
他虚弱的站起来,对使团众人摆了摆手:“我们的确拿不出证据。”
麻天寿便笑着宣布:“那么第三场,是我们皇明的苗禹胜了。”
苗禹心虚的下场了。
麻天寿看向理查德,问道:“剩下的两场,还要比吗?”
五场三胜,皇明已经赢了。
但是理查德身后使团众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阁下,无论如何要赢一场!”
理查德转身来看着自己的全部团员,淡淡开口道:“你们,有把握控制住自己不会失堕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浇灭了所有人心中的怒火。
皇明那个阴险的家伙就在一旁看着。
不管是谁上去,只要占了上风,那厮暗中一拨弄,自己就会失堕!
只要失堕了就会被一道惊雷灭杀!
阿斯姆鲁原本跃跃欲试,要为爱丽丝报仇,也立刻熄了气焰,耷拉着脑袋坐回去。
每个人心中都格外憋屈。
你们皇明人……太无耻了啊!
理查德看到没人叫嚣了,转身来对麻天寿说道:“不比了,这一场我们认输。”
白画魂人都傻了:我连上场都没法上?
第四二五章 不打了
白画魂的“力挽狂澜”计划,理想状态是这样的:
许源惨败重伤。
最好别死,方便我随后截杀,剥食命格。
麟老先生和对方的六阶戏法师一战,麟老先生惨胜。
之后祛秽司、山河司连败两场,自己最后压轴出场,轻取天竺使团最后一名选手。
皇明输了?
是的,皇明的输赢对于除妖军来说不重要。
除妖军已经输了三场,以祛秽司、山河司为主的这一仗也必须输。
但是除妖军的两人,要成为这场比赛中,仅有的两个获胜者。
白画魂赢的越漂亮,越能证明,除妖军已经在接连的失败中,摸清了碧眼夷的底细,足以战胜碧眼夷了。
那么接下来朝廷进兵天竺,便就有可能,还是以除妖军为先锋。
“挽”起来的,不是这一场比赛,而是除妖军的亨通财运!
许源第一场轻松获胜的时候,白画魂还在等待自己的“吉星照堂”发挥作用。
可是又等了两场过后——非但没有迎来“反转”,一切戛然而止,结束了!
碧眼夷认输了!
使团的“巫师”不知道自己的占卜为什么失败,“作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不出来;但是白画魂知道自己的“吉星照堂”为什么没有起作用!
这比所谓的“力挽狂澜”计划失败,更让白画魂震惊。
让白画魂对许源,陡增了三分忌惮。
“我的命格……居然被压制了!”
命修们时常对外人说,命格分为普通好、特别好和超级好。
这个划分当然不是那么准确的。
因为就像命修望“命”一样,一眼看过去,颜色分明、高下立判。
但即便是同一种颜色的命,粗细、高低、浓淡也各不相同。
命修人数又少,没有办法总结一套像七大门“水准”一样的数字标准,来评定各种命的优劣高低。
细分起来太多了。
命格也类似。
不同命格之间,可能差距是天壤之别,也可能是毫厘之差。
命的强弱,命格的好坏,只能是命修看了一眼之后,心里才能有数。
不方便量化。
白画魂的“吉星照堂”,可以归类到“超级好”的行列。
但是在这个行列中,同样也有高下之分。
强命格就是会压制弱命格!
白画魂知道自己被压了!
许源有一道比“吉星照堂”还要强的命格。
白画魂心思一转,又想到了另外一点:“不止于此!如果只是单纯的被压,我应该有所感应。
但我催动‘吉星照堂’的时候,分明感觉是成功了。
印堂之上,有清明开爽之感!
这是……那厮还有一道命格,在误导我!”
命格被压、计划失败,回头还会被卞闾责罚。
各种苦闷不利堆积在一起,白画魂心中郁愤如火,一时间双眼阴森暗赤,迁怒于范节:“都怪这厮,眼高手低、自命不凡。连败两次拖累了我!”
于是暗暗下定了决心,回头找个机会,用命格的力量暗算了他!
天竺使团灰溜溜的回城了。
山路上,他们在往回走,迎面还有城中百姓,正欢天喜地络绎不绝的往问天台赶。
“领鸡蛋、领鸡蛋!”
“竟然还有这种好事,只要去看一眼就能领一个鸡蛋。”
“发鸡蛋的真是个活菩萨呀!”
而“活菩萨”理查德,听到这些皇明百姓的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败的太快了,皇明百姓鸡蛋都还没领完,使团的比赛已经结束了……
又想到这鸡蛋钱全都得自己出,陡增了几层郁闷……
等回到了驿馆中,理查德自己在心中将这次比赛复盘一遍。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从占卜开始,似乎就有一种“神秘而不可捉摸”的力量,在暗中施加影响。
只不过身在局中的时候,他对这种力量毫无警觉。
使团中,几个五阶敲门进来,就包括“巫师”。
“阁下,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他们都是“公司”的成员。
对于公司的计划多少都知道一些。
“谙厄利亚无意在远东和皇明进行一场战争。”
“谙厄利亚虽然强大,但是皇明更加可怕。真的爆发了战争,不论胜负,都可能耗尽帝国的全部国力。”
所以谙厄利亚在天竺方面,是以“公司”的形式出现。
公司在天竺的“生意”是否顺利,关系到在场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
理查德先是很悲观道:“我们对于皇明人来说,已经不再神秘……”
众人沉默。
面对除妖军连胜三场,便是因为他们了解修炼者,而修炼者不了解他们。
但今天之后,这种有利的局面不存在了。
而后理查德又给了众人一线希望:“但是别忘了,我们还给皇明的天子,准备了几件礼物。”
几人顿时眼睛一亮。
说是几件礼物,但真正有价值的只有一件。
其余都是凑数的——公司很抠门,舍不得花钱,另外搞了几件花哨的东西。
但那件精密道具,只要送到了皇明天子面前,他一定会满足我们的心愿!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信心。
“明天我们就离开罗城,继续前往皇明北都。”
“再也不接受皇明任何比试的要求……”
有人忍不住道:“皇明不可能每个人都是许源,我们仍旧有获胜的希望。”
理查德毫不客气问道:“那也是互有胜败的结局罢了,对我们有什么意义呢?
而且只要比试就一定会有损伤,交趾去往北都,路途遥远,咱们一路比过去,说不定到了北都,就只剩一半人了。”
众人又点点头。
理查德吩咐道:“去通知大家做好准备,我们明日就出发。”
大家就散去做准备了。
理查德还有个龌龊的小心思:明天一早我就跑了!
鸡蛋钱虽然不多,但是能赖则赖……不对,是能省则省。
可是没多久有人进来禀告:“阁下,阿斯姆鲁不见了。”
……
祛秽司的人马一路说说笑笑的回城了。
山河司……也还算开心,不管怎么说苗禹是打赢了。
除妖军落在了最后面。
故意跟前面两家拉开了距离——免得受嘲讽啊。
现在这个结果,无疑是除妖军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白画魂又有些疑神疑鬼:许源真有那么厉害?还是说……
白画魂的目光,远远望向最前方的祛秽司队伍。
队伍中,小姐和妙妍真人格外显眼。
“有人插手,助了他一臂之力?”
第四二六章 主角
白画魂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如人。
就会寻找自认为“更加合理”的解释:小姐暗中帮了许源。
除妖军的人拖在最后面,三方人马先后回到了罗城。
麻天寿大摆庆功宴。
这种事情小姐没兴趣,当然不会去凑热闹。
妙妍真人也不喜欢这种应酬。
他们回了客栈。
屋子中只有小姐和妙妍真人。
小姐趴在床上,一只手支起来撑着下巴,另外一只手翻看着交趾南署的悬赏令,却显得有些兴致寥寥。
两条白净细润的小腿翘起来,无意识的互相敲打着。
“姑姑,”小姐说道:“你还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我爹好不容易放我出来,我不想这么快就回去。”
妙妍真人捉弄她,从鸡毛掸子上拔了一根羽毛,搔着她的脚心。
两女咯咯笑着闹成了一团。
闹累了,小姐懒洋洋的躺在床上,妙妍真人说道:“我可不敢带着你,你呀乖乖的按照师父的安排,回正州去吧。
我把你送出交趾,三师兄会接手,保护你的安全。”
“没意思。”小姐抱怨了一句。
但她不任性。
知道自己出来这一趟,牵扯到很多人。
比如小姑姑妙妍真人,比如三师伯、五师叔等。
这些都是跺一跺脚北都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专门出来在暗中保护自己,她若是说什么“不自由”,“出身乃是囚笼”之类的话,那就是纯矫情。
“明日就走吧。”妙妍真人说道。
小姐不情不愿,但还是噘着嘴答应了:“好吧。”
……
许源是庆功宴上,被敬酒最多的人。
喝的有个七八分的醉意,摇摇晃晃的回到了客栈。
却不料一进客栈,大堂角落里,就窜起来一个人,直朝许大人扑来。
郎小八闪身而出,拔出配刀一刀劈了过去。
那人却是连连摆手,用不怎么熟练的皇明汉话说道:“我没有恶意!”
但是郎小八才不管呢,佩刀直奔对方面门而去。
“小八。”许大人喊了一声。
佩刀便在那人脑门上一寸停了下来。
那人悄悄将背后手中的一件道具收了起来。
许源看向对方,皱眉道:“你是……阿、阿什么?”
“阿斯姆鲁,我是个作家。”
阿斯姆鲁取出一本书,递给许源:“这是我写的,送给你。”
在西番,作家将自己的作品签上大名,送给任何人都是一件很能拿得出手的礼物。
惠而不费。
阿斯姆鲁最成功的作品是那部歌剧,但他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却是这一部销量惨淡的长篇。
许源怀疑这本书上,是不是凝聚着什么“技能”。
所以自己没有伸手,示意郎小八收下了。
阿斯姆鲁也没想那么多,他知道皇明的官员喜欢摆谱。
“你是来找本官的?”
一旁的店小二插嘴抱怨道:“大人哪,这番鬼早就来了,赶也赶不走,非要在这里等您。”
阿斯姆鲁连连点头:“我想和你成为朋友……”
“等一下!”许源急忙叫停:“我记得不久之前,你还污蔑我犯规,暗算了爱丽丝,要为她报仇?”
先给阿斯姆鲁扣上一顶大帽子。
许大人滴水不漏,绝不会承认自己对爱丽丝做了什么。
阿斯姆鲁干笑几声:“那都过去了。我正在搜集素材,创作我的第二部长篇作品,我觉得您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原型,我想以您的经历,创作这部!”
“原型?”许源很警惕。
职业者“作家”的能力许源是知道的,所以第一反应是:这家伙要害我,把我写进故事里。
阿斯姆鲁连忙解释:“我绝没有恶意。这部也不会使用我的职业能力——真的是一部纯粹的文学作品。
您可能不会相信,但我真的是一位作家。我其实并不觉得成为职业者是一件幸运的事情,这让我的创作变得不那么纯粹了!
如果能够选择,我宁愿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作家。
我的作品在谙厄利亚很受欢迎。
但是我遭遇了创作瓶颈,对于一位作家来说,这非常的痛苦!
好在我遇到了您,我窥探到了突破瓶颈的机会!”
许源还是有些不信:“你用我做你的主角?”
阿斯姆鲁挠挠头:“你怀疑我的动机……好吧,这也不能怪您。”
毕竟不久之前,自己还对人家喊打喊杀,这个转折的确有些突兀了,如果我在书里这么写,也会被读者骂的。
“这样吧,您有什么诅咒之类,可以下在我身上,我绝不会抗拒。
您可以完全控制我,操纵我的生死,只要您愿意让我留在您的身边。”
许源意外,这家伙真是来写书的?
不久之前,阿斯姆鲁收到了出版商从国内寄来的一封信。
这位出版商,是真的曾经用火铳顶着阿斯姆鲁的脑门,逼他交稿。
在这封信里,出版商想出了一个办法:
你写不行,写戏剧就会火爆。
但你又不想写戏剧。
那么你再写一部,我们找人改编成歌剧。
你的上一部不行,根本没法改编。
我要一部新的作品,最好是带有一定的猎奇属性。
谙厄利亚国内,现在有大量歌剧上演。
但是观众们对这种爱恨情仇的歌剧已经疲劳了,我们需要一些新东西。
阿斯姆鲁对这个提议很有兴趣。
来到东方之后,他见到了许多新鲜的东西,创作欲望高涨。
比赛结束后,使团从问天台返回罗城,阿斯姆鲁慢慢的从爱丽丝被杀的愤怒和悲伤中清醒过来。
猛然间意识到,这个许源,就是最好的原型啊!
阿斯姆鲁作为一位作家,情感丰富而细腻,但是这也导致他其实很滥情。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用情的时候真挚。
无情的时候冷酷。
用一句皇明的老话来说就……负心多是读书人。
于是使团一进城,他就悄悄溜走了,在客栈等着许源。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确很有钱,那一部歌剧让他衣食无忧。
但这家伙花钱也大手大脚。
他的经济状况基本属于挣多少花多少的状态。
这很危险,如果某一天,那部歌剧忽然不火了,或者观众们已经看腻了。
他将会在三个月内迅速破产。
他需要第二部大卖的作品。
这家伙的商业嗅觉还是很敏锐的,非常肯定以许源为原型,创作的作品一定能火!
至于说,这一路上听说皇明各种风月场所,远比谙厄利亚精彩,阿斯姆鲁心向往之——都是不那么重要的因素。
第四二七章 这钱掏的窝囊(求月票)
“你不后悔?”
“绝不后悔!”阿斯姆鲁毫不迟疑的回答。
许源点头:“好吧。”
许源不需要什么诅咒,一只“眚虱”就能解决问题。
而且许源虽然已经跟亚历杭德罗达成了协议,但是多一个谙厄利亚人,更能深入了解谙厄利亚的情况。
据说干丝腊已经战败,西番那边,现在最强大的国家就是谙厄利亚。
“您答应了?太好了!”阿斯姆鲁大喜,立刻便对郎小八说道:“给我找一身你们皇明的衣服,我早就想试试了……”
小八看看自家大人,许源微一点头。
郎小八对阿斯姆鲁说道:“跟我来。”
许源就自己回房间了。
不多时,郎小八带着阿斯姆鲁回来了——他给这个番鬼弄了一身道袍!
卷毛碧眼高鼻梁,搭配一身藏青色的道袍,看上十分为违和。
阿斯姆鲁自己还觉得挺美,张开双手在许源面前反复展示:“阁下,您觉得我穿这一身怎么样?皇明的女孩们,见到了我,会不会……用你们的话怎么说来着,一见倾心?”
郎小八躲在阿斯姆鲁身后,捂着嘴偷笑。
许源摆摆手:“行了,下去吧。”
阿斯姆鲁就不满意:“阁下,你们皇明人就是不喜欢夸奖人,我从你的双眼已经看到了您的内心,您也觉得这一身很适合我对吧?”
许源叮嘱他:“你要留下,就去跟理查德说清楚。”
阿斯姆鲁一拍脑门:“对,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他很随性,当初跟随那艘大船来东方,也是到码头上去送别一位即将远行东方的夫人。
然后就一时冲动,直接跳上了船。
那位年轻夫人的丈夫,在天竺做生意。
大船靠岸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便戛然而止。
现在想要留下,决定之后别的事情就什么都不管了。
甚至忘了自己乃是“使团”的一员。
阿斯姆鲁回到驿馆内,找到理查德一说,理查德盯着他身上的道袍……
就没人告诉他,他像个小丑一样滑稽吗?
既然别人都不说,理查德也决定不说。
理查德取出来一副眼镜戴上,把阿斯姆鲁全身上下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诅咒、禁制之类。
摘下眼镜,理查德便点头同意了:“也好,你留下来我们也多了一个消息渠道。”
阿斯姆鲁连连摆手:“不不不,我的一切行为,只代表我个人,我不会成为你们的奸细。”
理查德看了看他,并没有跟他纠缠这个问题。
想要这位大作家做些什么,其实很简单,派一位“名媛”接近他就行了。
当即,阿斯姆鲁就把自己的所有行李塞进了一只大皮箱,离开驿馆住进了许源的客栈。
许源当夜才放出眚虱,寄生在阿斯姆鲁身上。
……
第二天,使团却没跑掉。
许源亲自带人守在驿馆门口。
许源对西番没有任何“美好的幻想”。
和亚历杭德罗交流的过程中,已经深刻了解到西番人的性格。
理查德带人悄悄出来,被许大人堵了个正着。
如果没有许源,驿馆这些人是拦不住理查德的。
也不敢硬拦。
理查德只要出了城,再想追回来就不容易了。
许源一身鲜亮的官服,背着手,用一种质疑的眼神盯着理查德:“贵使这么早就出门,该不会是想赖账跑路吧?”
理查德干笑几声:“怎么会呢,我们正准备去找麻天寿阁下结账,然后就准备离开罗城了。我们谙厄利亚人,一向最注重契约精神。”
“哦,那就好。”许大人用眼神示意郎小八:“把账单给理查德阁下看看。”
郎小八将账册送上前:“这是我们修算法的严老大人,亲自核实验算过的,数目上绝不会有错。”
昨日一天,共计有一万七千八百五十六人,去问天台领了鸡蛋。
许源也没有坑他们,一枚鸡蛋十文钱。
总计算下来不到二百两银子。
是真的不多,但是理查德觉得,这是自己来到皇明领地后,花得最不痛快的一笔钱!
理查德数好了银币,装在了一个袋子里,交给许源。
忍不住讥讽了一句:“这么点钱,居然劳动许大人大清早的堵在驿馆门口。”
许源也毫不客气道:“这么点钱,居然值得阁下起个大早准备逃跑?”
理查德气急败坏:“谁要逃跑了……”
许源忽然一抬手:“鸡蛋的钱结清了,但是还有另外一笔费用。”
郎小八立刻将另外一份账单送上。
理查德迷惑:“还有什么?”
“这么多鸡蛋,需要派人去采买,还需要人负责分发,至少要忙上三天时间,我们祛秽司的校尉们,不能白干活吧?”
理查德看了一下,气的血往头上涌。
账单上显示,需要整整五十位祛秽司校尉。
而且这里面大部分人,只是用来“维持秩序”。
三天时间,每人每天五两银子。
一共七百五十两。
单看也不算多,但是比鸡蛋贵了三倍!
许源看到理查德想说话,立刻道:“不花这笔钱也行,贵使团中也有四十多人,你们自己去发。”
使团中都是职业者。
让他们去发鸡蛋?
连发三天?
理查德无奈的一挥手:“给钱。”
满心愤懑的理查德结清了所有的账款,终于是带着自己的使团离开了罗城。
如果不是昨日比试输了,而且妙妍真人稳稳压制理查德,他绝不会乖乖给钱。
许源看着使团的队伍离开——队伍中有一辆大车,封的严严实实,不让人看到里面的东西。
许源眼皮子动了一下。
天竺使团宣称要去北都觐见天子。
献上几件珍贵的礼物。
但究竟是什么礼物,理查德一直没说。
万一这些西番包藏祸心,搞一个“图穷匕见”呢?
许大人觉得,自己身为皇明忠诚的子民,有必要提前检查了一下这些礼物。
不过现在不着急。
使团往北都去,要经过自己的占城。
许源目送他们远去,悄悄跟郎小八吩咐了一声,郎小八立刻领命而去。
许源则带着全部的“鸡蛋款项”,施施然来到了南署署衙,将所有的银币交给麻天寿:“老大人,他们走了。”
麻天寿哼了一声:“这群瘟神终于走了!”
许源对此持有不同看法:人家送命、送钱,没准还要送礼物,怎么能是瘟神呢?
这是西番友人!
我皇明和谙厄利亚的友谊,地久天长、绵延不绝。
第四二八章 遁入此间
麻天寿收了钱,就命人去安排发鸡蛋的事情。
老少两人坐下来,麻天寿道:“早上麟老先生来了一趟,卞闾那边有回应了。哼,果然不出所料,他护着白画魂。”
麟老先生对此颇感愧疚。
这位老先生还是有些操守的。
可他影响不了卞闾的态度。
在卞闾的心目中,一位行将就木的四流,价值远不如六流的命修。
许源颔首:“我心里有数了,老大人放心吧。”
麻天寿又道:“你在罗城多住一段时间。罗城里老夫总能护得你周全。”
许源笑了:“在罗城里,我怕他们不敢动手。”
之前范节暗中出手,也要用碧眼夷的使团来遮掩。
麻天寿还是担忧:“七流对六流,冒险呀……”
……
午饭过后,白画魂的那座院子里有些嘈杂。
不多时就有人进来向白画魂禀告:“麟老先生走了,我们几个一起劝阻,但是老先生态度坚决不肯留下。”
白画魂冷笑一声:“冢中枯骨,随他去吧。”
进来的这位五流名叫何静川。
是白画魂新晋的“好友”。
范节已经失宠了。
何静川有些不理解麟老先生,你是快归西了,想要保住所谓的“晚节”。
可你还有子孙啊。
什么晚节、身后名之类,那都是虚的。
得罪了白画魂,你就不怕你家从此以后厄运绵延,彻底绝后?
反正何静川是不会这么做。
但何静川也有些顾忌,试探问道:“我去打探一下,那姓许的什么时候回占城,咱们半路上动手?”
“为什么要半路上动手?”白画魂反问。
“这个……在罗城内有麻天寿看着,就算咱们得手了,麻天寿怕是也不会放过咱们。”
白画魂看向他,问道:“半路上动手,别人就猜不到是我了吗?”
何静川语塞。
是的,白画魂和许源针锋相对,已经闹到了麻天寿去责问卞闾的程度了。
两个人不管谁出了事,所有人都会毫不怀疑的认定:就是另外一个人动的手。
“许源死了,你觉得麻天寿还会为了一个死人,来为难我?麻天寿看重的是命修,不是许源。”
何静川重重点头:“我明白了。那咱们该怎么做?”
“监正的孙女还在客栈吗?”
何静川摇头:“今日一早,妙妍真人带着他们离开了,据说已经准备返回正州。”
白画魂皱眉。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喜忧参半。
说明监正方面不会插手两位命修之间的争斗。
但也意味着,自己的“吉星照堂”被压,并非妙妍真人暗中出手,而是许源自己的本事。
但“吉星照堂”不管用,不代表别的命格不管用。
“你们做好准备,许源一死,我会立刻剥食他的命格。我需要至少半个时辰,你们要在这半个时辰内,替我挡住麻天寿!”
何静川端坐,郑重颔首:“好,我们一定挡住麻天寿!”
麻天寿是五流,何静川几人也是五流。
只是不知这罗城内,还有没有别的四流。
若是麟老先生肯留下来,那就真的万无一失了。
何静川出去之后,白画魂将那张古琴翻转过来。
伸手抚摸古琴底部,随即这只手便直接伸进了琴底的画面中!
那只手在画中世界,就如同从天而降,能够操控一切。
画上一共有八个人,大手捞住了其中一个布衣青年。
青年满面激愤仇恨,却无力反抗。
随即一股特殊的力量从琴中激发,弥漫包裹住了白画魂全身。
白画魂满意的点了点头,一只手在琴中继续握住那个青年,另外一只手抬起来——
手掌中出现一道字帖。
字帖上写道:
遁入此间。
“唰——”
字帖撕裂,白画魂所处的阳世间,也跟着字帖一起撕开,露出了一道可以直入浊间的裂痕。
白画魂探身进去。
……
“浊间”中的罗城和占城有所不同。
罗城在交趾历史上十分重要。
浊间中,叠加了罗城两千年历史的全部建筑。
这种叠加便是实质意义上的叠加,可以清楚的看到历史上的全部建筑。
民房叠着民房,宫殿叠着宫殿,有的金碧辉煌,有的断壁残垣。
更有历史上著名人物的遗影,在这些建筑中无意识的徘徊流连,不肯离去。
裂痕撕开、白画魂探身进来的刹那,浊间中,便有无数眼珠,像是玻璃球一样,从历朝历代的建筑中,蹦蹦跳跳的钻出来,一起围在了白画魂身边。
远远看去,就像是水中的某种鱼卵。
一大坨一大坨的挤在一起。
近处一看,却是每一只眼珠,也不知是人的、鱼的、牛的、羊的、蛇的……各种各样,全都盯着白画魂。
黏腻腥臭,目光阴森,让人感觉身上有无数蚂蚁在爬一样的不舒服。
远处,有几只大邪祟一起看来。
一个是山岳一般巨大的猩猩。
它端坐在一片破碎的宫殿之上。
这宫殿却不是交趾风格,虚悬在百丈高空,不知从何而来。
山岳猩猩浑身长满了黑毛,但头颅却是白骨骷髅!头顶上方,带着一顶王冠,距离头骨七尺,王冠上燃烧着惨绿色的火焰。
一个虚空叠影,仿佛没有实质,时而散开来足有成千上万层,每一层中,都展现出了一种最为凄惨的苦难场景。
时而全部叠加,变成了一片驴皮影一样的东西。
上面色彩浓烈,宛如京剧脸谱中的各种油彩混成了一团,却没有一个固定的画面。
只能从其中感受到一种深深的痛苦!
一个是一只巨大的水缸,里面养着一条黑色的小蛇。
但那小蛇忽的一变,成了一条三首恶蛟,又是一晃,变成了一条全身尖刺的巨虫,再一变,又成了无数细小的黑灰色须虫……瞬息九变!
白画魂也被那些眼珠子吓了一跳。
若没有那布衣青年的“命格”,只是探身进来,被这些眼睛一看,怕是就会直接诡变。
布衣青年的这一道命格,叫做“胜胜慢”。
灾厄总会迟来一步。
便是“侵染”和“诡变”,也会迟来一步。
白画魂便有时间,和这些浊间中的邪祟商议一番。
第四二九章 仓皇而逃
要在罗城内搞事情,众多邪祟都很感兴趣。
但是一听说,要自己出手,在罗城某个客栈内杀人——大邪祟们冷笑,便要散去。
那些眼珠哗啦一声散去,各自便钻进了废墟的角落。
其余几位也移开了目光。
并且暗中施展力量,促使浊间的这一道“裂缝”尽快闭合。
你要搞事情,我们暗中出把力没问题。
阳世间越乱越惨,我们越欢喜。
但不能把我们牵连进去。
至少不能让祛秽司抓住实证。
大邪祟们,要么占据“化外之地”,要么便潜藏在浊间的城市中。
这当然是有缘故的,它们并不想被赶出去。
但白画魂紧跟着给出了自己的条件:“除妖军已经征服了暹罗,下一步即将进军天竺。
哪一位愿意出手,我可以在天竺为它打开方便之门!”
那些眼珠子哗啦啦的重新凝聚回来。
浊间的裂痕忽然卡顿,不再闭合。
大邪祟们的目光重新汇聚而来。
那王冠猩猩空旷的眼洞中,燃起了两团贪婪的暗红色火焰。
白画魂虽然没有说明,但是大邪祟们都明白。
有个声音在白画魂身旁环绕回荡:“多少?”
白画魂不知道是哪一位在提问,也可能是所有的大邪祟一起发问。
“五千,我会为你们准备好。”
“不够。”那个声音继续回荡。
“我还会帮助你们,重新在天竺的大城内站稳脚跟!”
白画魂感觉到,有一股股无形的力量不断在自己头顶上空盘旋。
慢慢的,一些力量隐没进虚空中。
王冠猩猩最先转身而去。
它的脚步无比沉重,仿佛整个浊间都随着颤抖。
三两步,就消失在白画魂的视野中。
随之,它身下的那座浮空宫殿也跟着不见了。
而后那痛苦而混乱的虚空叠影,在半空中一闪便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了那无数眼珠,和水缸。
水缸中昂起一颗巨大的蛇头,暗金色,呈三角形。
两颗蛇眼燃烧着惨绿火光,充满了贪婪。
“五万!”它狮子大开口,要吃五万人。
白画魂皱眉,但五万人实在太多。
即便是在天竺的地界上,他也兜不住。
得卞闾那个级别的人物,才能扛下来。
“一万。”白画魂讨价还价。
那蛇摇头,往水缸中一沉,哗啦一声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水花平息之后,那水缸也随之变得一片平静,再没有一点特殊的力量。
就仿佛是浊间那些死气沉沉的宫殿废墟一般。
眼珠子们一拥而上:“再加五千!”
白画魂:“最多再加两千,否则我便是许诺了,也没有把握兑现。”
“一言为定!”
众多眼珠子中,滚出来一颗死鱼眼。
来到了白画魂面前,白画魂伸手捡起来。
这颗眼珠子就在他手中融化,渗透进了他的身体中。
可想而知,白画魂若是不能兑现承诺,他也逃不掉,会成为这邪祟的血食!
……
天黑之后,白画魂换了一身衣服,扣上了一道面具,竖抱着古琴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院子里其他的房间,灯都亮着。
白画魂从后门走出去。
其余房间的灯火便随之熄灭。
几位五流也出来了,跟在白画魂身后,彼此默契相隔二十丈。
城内的邪祟已经出动,沿着街角、墙根、水沟先蹑手蹑脚、探头探脑的观察一番,发现大地黑暗,已经是它们的天下了。
于是欣喜若狂的蜂拥而出——就有一群倒霉的,迎头撞上了白画魂。
顿时吓得全身炸毛,一头又扎回了臭水沟下。
白画魂和他身后的五流们,对这些小邪祟视而不见,一步步地走向客栈。
“浊间”中,透过那只融入了白画魂身体的眼睛,千目邪祟同样看到了阳世间的一切。
当白画魂站在了客栈外,将目光投向客栈二楼的一个房间——那里正是许源的房间——浊间的千目邪祟,也确定了目标在罗城中的位置。
随即,白画魂便看到那房间窗外的虚空,在黑暗中泛起了一层层的涟漪。
白画魂缓步来到客栈门前,用手轻轻一推,客栈的大门本已经关闭了,里面的门闩却被一柄利刃切断。
大门嘎吱一声向内打开。
白画魂慢慢的走进去,走向楼梯。
他在心中计算着时间,自己这个速度,走到许源的门外,千目邪祟应该正好杀死了许源。
……
许源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修炼《五鼎烹》了。
忽然许源紧闭的双眼睁开了。
虚空的剧烈波动,从紧闭的窗户外传来。
这种波动的力量,让许源有一种熟悉感。
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力量。
许源当即握住阴阳铡,用右眼来一看——
窗户内外阴气无比浓郁,即便是在夜晚,也显得很不正常。
虚空泛起了一层层的褶皱,每一道褶皱都呈波纹型。
每一道弯曲的波纹中间,都嵌着一颗眼睛!
这画面让人极度的不舒服,若非有“百无禁忌”命格,许源只看这一眼,也会侵染暴增,诡变的概率大大增加。
但也正是这一看,让许源想起来:这是浊间的力量!
浊间为什么会入侵?
浊间中的那些大邪祟,和阳世间的生人,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
它们隐藏在浊间,暗中吸食城市中,众多人口所产生的各种“俗气”“恶浊”等,可以安稳的提升实力。
但已经没有时间给许源寻找这个疑问的答案,即便是向麻天寿求援,怕是也来不及了。
许源当机立断,一口吞下茧食。
那种徘徊在“生死界线”之上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
……
浊间只有大邪祟才能随意进出。
比如在占城的阴阳蚺和斗面鬼这些,它们在占城内也有巢穴。
但它们在浊间和阳间进出,也有自己固定的“线路”。
经由这些线路进出,它们几乎不需要消耗什么力量。
但千目邪祟要直接在许源的客栈外出现,当然不会那么便利。
它扭曲了浊间和阳间的界线,一颗颗眼珠从虚空中挤了出来,所有的眼睛都看到了许源。
却发现目标人物,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沉进了“浊间”!
千目邪祟疑惑:他想干什么?活人去浊间,那是找死啊。
第四三零章 落井下石(求个月票)
许源不相信罗城“浊间”所有的大邪祟,已经达成了一致要杀自己。
而一头可以穿行浊间、阳间的大邪祟,不是自己现在能够对抗的。
所以许源能够立刻想到的,眼前这个“死局”的破解方法就是,进入浊间,将这件事情告诉其他的大邪祟。
“我是祛秽司掌律!”
“杀了我,祛秽司必会扫荡罗城浊间!”
“我已经将消息通报给祛秽司交趾南署指挥麻天寿。”
“只要我死了,你们都会被祛秽司通缉追杀!”
对于这些大邪祟们来说,这是切实的利害相关。
千目邪祟毫不迟疑,每一只眼睛中,都射出了一道灰蓝色的线条。
成百上千道线条扫过,客栈中的一切,只要和线条一碰,就立刻被湮灭无形!
既然和白画魂达成了协议,千目邪祟已经不在乎目标的身份了。
但是其他的大邪祟不能不顾。
杀一个普通人,和杀一个祛秽司的掌律,那能一样吗!
千目这家伙杀了人就跑了,而且已经有了落脚之处。
可我们凭什么要被它连累?
大邪祟们明白,许源或许夸张了,但只要他死了,祛秽司一定会报复!
至少也要把它们赶出罗城浊间。
最先出手的,便是那一头山岳般巨大的王冠猩猩。
它一伸手,漆黑巨掌笼罩了这一片浊间的天空,朝着千目邪祟镇压下来。
千目邪祟的每一只眼睛都发出声音,在浊间中汇聚成一道咆哮:“黑魁!你要阻我?!”
另外一侧,虚空叠影忽然浮现出来。
几道苦难叠影忽然切入了真实虚空,将许源和千目邪祟隔绝开。
千目邪祟的几十根线条,眼看就要扫在许源身上,却被叠影挡住了。
叠影熄灭,但是线条也跟着消失。
“你们——”
千目邪祟再次咆哮:“拦不住我!”
它先一步进入阳世间。
自信满满的能够抢先一步诛杀目标。
目标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沉入浊间,但它能够感应到,目标并非全部进入浊间,而像是横跨了阳间和浊间。
一身处于两间中。
王冠猩猩那只巨大的黑掌落下,千目邪祟的线条又被拍灭了几十道。
但那只手掌上,也出现了一道道的伤痕。
千目邪祟猛地往前一冲,所有的眼珠都从虚空中扑了出来,挤进了客栈那个房间内。
房间虽然大,可是容不下这么多的眼珠。
于是这些眼珠,就像是蛆虫一样,从房间的各处缝隙中,黏滑的挤了出去。
霎时间,整个客栈、甚至附近四五条街道,侵染骤增。
客栈内居住的祛秽司、山河司众人同时惊醒。
大家惊惶不已:“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顾不上去查看情况,都使出了各种手段,清理自身的侵染。
只要稍慢一点,就会当场诡变!
苗禹和朱展眉等人见多识广,已经猜到了真相:“有浊间的大邪祟冲出来了?
它们疯了吗?”
不论是祛秽司还是山河司,都有制衡浊间中大邪祟的手段。
否则大家不可能相安无事。
王冠猩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似乎被伤势激怒了。
它猛地抬起脚,朝着千目邪祟踩去。
千目邪祟扑入了阳间,此地浊间和阳间的虚空阻隔已经变得不稳定了。
这一脚便要直接穿出浊间,踩向千目邪祟。
而虚空叠影则是渗透出了五颜六色的油彩,有一部分已经紧追着千目邪祟,出现在了客栈中。
那口大水缸反应最慢,此时才哗啦一声荡起了一层层的水浪,向着千目邪祟卷去。
这些浊间的大邪祟之间,本就谈不上什么“友好”。
每一头邪祟都是充满了恶意,对待同类也是如此。
它们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忌人有、笑人无”,根本就见不得对方好。
现在有机会对千目邪祟群起而攻之,水缸当然要落井下石。
千目邪祟的本体已经全部挤进了阳间,得意地狂笑声却在浊间回荡:“我已占得先手,你们这群蠢货,挡不住我!”
许源的身体,横跨阳间、浊间。
在阳间的那一部分,自然还在客栈房间内。
一颗颗眼珠挤满了房间,千目邪祟已经感应到了位置。
许源一死,自己远走高飞,还有一万两千生人可以吞食。
黑魁几个却只能逃亡了,能够坑它们一把,千目邪祟心中十分畅快。
许源当机立断,整个身躯完全滑入了浊间。
千目邪祟的眼珠子也跟着滑了进来。
“你这是找死!”千目邪祟冷笑,活人进了浊间,区区五流,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出手,他撑不了多久就会死在里面!
哗啦啦啦……
无数眼珠子又从客栈房间中流出,全部回到了浊间中。
一道道暗蓝色的线条,在浊间中威力被进一步放大。
霎时间就织成了一张大网,已经笼罩住了许源。
千目邪祟狂笑,看你还往哪里逃。
许源忽然抖开了一把折扇。
啪!
一根扇骨消失,许源也跟着从大网中消失了!
千目邪祟一愣,但很快响起了冷笑:“没用的,你这手段跑不出浊间。”
无数眼珠子散开,滚进了罗城浊间的每一个角落。
王冠猩猩收回了自己的大脚,在浊间中一脚踏落。
轰隆……
浊间剧震,几十颗眼珠子被踩爆。
但是千目邪祟不在乎,它已经找到了许源。
密密麻麻的灰蓝色线条汇聚而来。
这一次,这些线条甚至锁住了空间。
“你那手段没用了,你逃不出去的……”
虚空叠影渗透而来切断了几十道线条,几道虚影画面将许源护在了其中。
千目邪祟大怒:“好!看你们能不能护住他……”
却忽然间,虚空叠影猛地一收消失不见了!
紧跟着,王冠猩猩歪了一下头,似乎在倾听什么。
而后飞快的收回自己已经伸出去的大手,然后撒开两条腿,咚咚咚的飞快朝远处狂奔而去。
转眼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它的宫殿也随即隐没。
水缸出手本来就只是落井下石,并不积极。
在前两位消失后,它立刻往下一沉,漫天的水声立刻不见,水缸沉入地面下,地面合拢,水缸藏得极深。
千目邪祟有些莫名其妙。
但随即想到了什么,所有的眼珠一起朝上看去:“不会吧……”
浊间的虚空高处,已经出现了一道伤痕。
伤痕飞快变大,千目邪祟绝望的喊了一声:“深虚……”
第四三一章 金蝉脱壳
伤痕高高挂在天空,狰狞的好像一只巨大的蜈蚣。
一些邪异的星光从伤痕中泄露进来。
伤痕越来越大,仿佛在浊间外的星空中,有什么东西正扯住了伤痕,向两边撕开。
千目邪祟飞快的向四周躲去。
无数的眼珠子划出道道残影,钻进废墟之下,躲进宫殿的阴影中。
但它没能像水缸一样藏得很深。
千目邪祟本来也应该很早就发现深虚正朝这里投来目光。
但是它有一部分眼珠,被王冠猩猩和虚空叠影湮灭了。
这影响了它的灵识,所以比那三位都要慢了一线。
它刚躲起来,还来不及往更深处藏,那伤痕后,已经出现了某个东西。
无法描述这东西的颜色和形态,因为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认知。
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动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便见到这一片浊间表层,所有的大小邪祟一起升空而起。
这其中有成千上万只有在禁忌日才能进入阳间的小邪祟。
也有水准达到了五流、四流的大邪祟!
更有已经藏起来的那成百上千眼珠子,从废墟中、宫殿中等等地方,毫无反抗之力的飘升而起。
每一颗眼珠子都充满了绝望。
它乃是浊间一霸,杀个人而已,怎么会搞成现在这种局面?
千目邪祟无比后悔,无数恶念指向了“坑”了自己的白画魂。
各种恶毒的诅咒在它心中升起。
但现在一切都晚了……
许源躺在浊间中,也不可避免的被这种手段控制,身体要向那“伤痕”飘去。
“那是什么东西?!”许源看到了那东西,但无法用言语来描述。
而且即便现在,身体处在“生死界线”之上,自身也不受控制的发生了强烈的畸变。
侵染程度飞涨!
“百无禁忌”也有些顶不住了。
“怎么办???”许源心思飞转,绞尽脑汁。
那东西连千目邪祟都无法抵挡……
许源的身体已经飘了起来。
浊间中的那些邪祟,包括那些眼珠子在内,飘升到了千丈高的位置上,便跟着隐没了。
应该是已经被那东西吞噬了。
许源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的逼近这个高度。
成百上千的邪祟从浊间表层升起,向那一道伤痕汇聚,然后在千丈高度消失。
到了七八百丈的时候,所有的邪祟就都已经挤到了一起。
许源落在了最后面。
可能因为他是个活人,在浊间中格外的“沉重”。
很快,许源也到了七八百丈的位置,周围都是邪祟,却没有一个多看许源一眼。
邪祟们都已经绝望。
许源挤在其中,眼睁睁看着上方的邪祟们一点点的消失,终于轮到了许源。
许源暗自一咬牙,拼一把。
就在许源也要“消失”的那一瞬间,忽然身后的皮肤裂开,一具身体从空中掉落下来。
那种力量将许源褪下的一身皮卷了进去。
许源也不知道这层皮有什么作用,就被那东西吞噬了。
许源是最后一个。
吞掉了许源的那一层皮后,虚空高处的伤痕开始慢慢合拢。
许源一路坠落下去,重重的砸在了浊间的地面上,砸穿了十几层叠加的民房。
“茧食”的药效也在这一刻彻底耗尽。
许源双脚踩着火轮,飞快的朝千目邪祟打开的那条通道而去。
虚空高处,那正在愈合的伤痕忽然停了下来。
紧跟着,一种愤怒的情绪充斥整个浊间。
许源便立刻又感觉到,那种“力量”重新降临,控制了整个浊间。
脚下的火轮上,腹中火以最凶猛的状态喷涌,却再也难以向前半点。
许源拼命地催动“百无禁忌”,感觉自己飘升而起的姿态稍稍被遏制了一些。
许源这才发现,自己这一次蜕皮之后,命修的水准升六流了!
但许源甚至来不及去查看自己获得的新命格,手中飞出兽筋绳,穿过了那通道,缠住了整个客栈。
许源奋力拉动兽筋绳,同时腹中火拼命催动。
“嘎吱吱——”
阳间,客栈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竟是有些稳不住,也要被拉进浊间!
许源心念一动,皮龙从客栈后院的鱼塘中钻了出来,一口咬住了兽筋绳,终于是稳住了。
许源一心二用,皮龙在外面拉,自己在浊间中也在拉。
皮龙出现的时候,许源忽然感觉到,那种力量顿了一下,似乎伤痕外的那东西,有几分疑惑。
许源抓住了这个机会,猛地一拽,自己一头扎进了通道中。
然后便全力冲进了阳世间!
咚!
咔嚓——
许源一头撞进了客栈房间,直接撞穿了楼板,跌到了下面的一层。
这一层的房间,住着一个山河司的巡检。
他正盘坐在床边的地上,满脸的痛苦,对抗着身上的侵染。
许源顾不上其他,翻身起来抬头一望。
透过楼板的破洞,看到了上一层,浊间和阳间的通道。
通道缓慢闭合。
而许源又感受了一下,那种力量显然不能通过浊间渗透到阳间。
“呼——”许源长松了一口气,总算是逃出来了。
但是许源也不敢上去,身体飞快的一转,躲到了一边去。
浊间中,不管有什么东西,透过那通道,现在是看不到许源了。
“好大的狗胆!”忽然外面响起了麻天寿的怒吼声。
紧跟着,不知老大人用了什么手段,二楼客栈房间中,两间的通道飞快的闭合了。
许源一屁股坐在地上,转头朝那个巡检喷了一口火,帮他驱散了身上的侵染。
然后,许源心中疑惑升起:“浊间的邪祟,为什么要来杀我?”
“多谢……”山河司那校尉起身来,对许大人抱拳,刚要道谢,便见许大人忽然像一条泥鳅一样,从楼板的破洞又钻了回去。
许源侧耳一听,门外有呼吸声。
许源飞快的拉开门,却只看到了一道身影消失。
但已经足够了,许源相信自己不会看错,是白画魂!
“也只有他了……”
现在不是跟白画魂算账的时候。
许源自身的状态也很差,而且麻天寿已经来了,众人面前,许源也不好直接杀了白画魂。
许源收了兽筋绳,暗中操控皮龙回到了鱼塘中,然后走出门:“老大人……”
第四三二章 泥塑金印
附近的街道上已经是一片喧嚣,祛秽司和山河司的众多校尉,飞快的开进来。
不管有没有用,先严查一番,将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小邪祟们一网打尽!
麻天寿看到许源没事,明显松了口气。
而后便立刻将许源拉到一边:“是白画魂干的?”
老大人当然也猜到了。
浊间中的大邪祟一向安分,怎会忽然涉入阳间来杀人?
许源点了点头:“他躲在我门外,想来是……”许源心念一动就猜到了:“要等我被浊间的邪祟杀了,然后马上破门而入,来抢我的命格。”
但许大人还是低估了白画魂这种年少得志之人,那一颗装腔作势的心。
白画魂本来想控制速度,走到许源门外的时候,许源恰好被邪祟所杀。
临死前看到自己推门而入。
自己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容,而后切开他的身体,剥食他的命格……万万没想到自己走到门外了,忽然侵染暴增。
紧跟着看到千目邪祟的一堆眼珠子,滑腻腻的从门缝里挤出来……
他试探着推了推门,整扇门都被里面的眼珠子给堵住了。
后续的变化更是让白画魂始料未及。
他也顾不上装腔作势了,跟其他人一样,赶紧清理自身的侵染。
“胜胜慢”命格,只是保证厄运永远慢我一步,但厄运不是不到。
等白画魂清理干净自身的污染,许源已经从浊间逃了回来,一头撞穿了楼板。
白画魂还想窥探一二,万一许源重伤,自己就有机会。
而后便发现……先别管许源如何,自身的状态极差。
浊间的大邪祟涉入阳间,所造成的侵染极为可怕!
白画魂不敢再呆,转身溜走,恰好被许源抓住了一道背影。
麻天寿咬牙切齿,怒气勃发:“竟然唆使浊间的邪祟涉入阳间,当真是丧心病狂!”
此时,客栈内住着的其他人也都接受完检查,确定不会诡变。
苗禹和朱展眉一起过来,对老大人抱拳说道:“大人,万万不可姑息,否则后患无穷!”
“老夫明白。”麻天寿点头,看了眼前三人一眼:“你们同我一起去。”
三人都是下一代的天骄俊杰,有些事情要早一些让他们知道。
麻天寿不再管客栈这边的善后事宜,带着许源三人一路向西。
此时还是夜晚,离开了客栈四条街之后,周围恢复了寂静。
鳞次栉比的房屋之间,时不时可以见到一层淡淡的金光发散。
那是门神逼退了躁动的邪祟。
四人闯过黑暗,周围时常会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必定是有什么东西,从潜藏中苏醒,本想扑人吮血,却忽然的被“强制冷静”下来。
乖乖的缩回阴影中趴着。
四人也没时间处理这些小杂碎,麻天寿走在最前面,一直来到了城西一片树林前。
许源鼻子微动,嗅到夜风从树林中,送出来的一丝丝的臭味。
那是尸体腐烂的气味。
“这是罗城府衙修建的义庄。”麻天寿解释:“义庄是距离浊间最近的地方。”
这其中的逻辑……许源有些迷糊。
但看看身边的苗禹和朱展眉,他们其实也不明白。
麻天寿绕到了义庄正门,不用敲门、脚步声在正门前响起的时候,那扇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驼背老人。
“大人。”他躬身给麻天寿行了一礼:“今晚城里闹腾起来,那边也出了大乱子,小的就知道您一定会来,一直在等着您呢。”
麻天寿对他点点头:“老弟辛苦了。”
进去之后,反倒是出人意料的十分干净整洁。
棺材摆放在板凳上,大部分都是空的。
山合县没有义庄。
甚至连墓地都要经常做法事净化、镇压,以免诡变。
占城内有没有义庄?许源还真不知道。
说起来他到占城也大半年了,却不曾好好在城里逛一逛。
麻天寿回头瞥了许源一眼,道:“一般的大城里,都有这样的义庄,你们占城也是有的。
建造这义庄,完全是为了制衡浊间。”
许源再看看周围,便发现了一些端倪,义庄中有一些道法的布置,可以驱散此地的阴祟,压制这里的尸体不会诡变。
“你们占城的义庄,还掌握在府衙手中。你这次回去后,务必要拿回来。”麻天寿沉吟一下,又道:“这样吧,老夫写封信,你回去交给占城知府,他应该会乖乖把义庄交给你。”
“多谢大人。”
说话间,众人走到了义庄最后面的一间大屋。
屋子高两丈,广五丈。
里面一片阴冷,虽然点着五盏油灯,却总让人感觉,照不亮阴暗。
油灯都是海碗大小,灯芯粗如拇指,里面灯油还有八成满。
可是灯火却不知被什么力量,压制的只有黄豆大小。
屋子中,摆放着几十口老旧的棺材,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棺材搭成了一个牌楼的形状。
“浊间的邪祟们,喜欢待在城里。”
“我们现在所知,它们能够依托浊间,吸收城内几十万、上百万生民,源源不断产生的俗气。”
“能够飨食城内一切惨剧所诞生的各种情绪。”
“但好处一定不止于此,其余的我们目前还不知道。”
“所以浊间的那些大邪祟,跟朝廷是有默契的,朝廷不清剿它们,它们也不能作乱!”
“如果它们破坏了这种‘默契’,那么我们就必须做出回应!”
麻天寿从怀中取出一枚大印。
许源疑惑,这大印却不是麻天寿的官印,制作上有些异样的粗糙。
麻天寿将大印托在手中,许源靠近了一些才看清楚,意外道:“泥塑的?”
那大印表面涂着一层金漆!
但却是黄泥做的!
朱展眉低声道:“那是城隍庙、神像的金印。你若留心,便会发现,皇明所有的城隍庙中,城隍神都是只有神像,若没有金印的。”
“这是为何?”
麻天寿替朱展眉回答:“因为若是手持金印,城隍神便有了阳世间的权柄,可以打开阴间到阳间的通道。”
许源就更不明白了:“若没有这通道,阳世间的魂魄如何走上黄泉路?”
麻天寿摇头:“你没听清老夫的话,魂魄踏上黄泉路,乃是阳间去阴间的路。
老夫说的,是阴间往阳间的通道。”
第四三三章 阴差之变(求月票)
“老夫说的,是阴间往阳间的通道。”
麻天寿说完,便举着那金印往那些棺材所搭建的“牌楼”下一站。
五盏油灯,在棺材下落下了交叠的阴影。
老大人站在这里后,那些阴影便扭动着攀爬而起,如同活物一般爬上了麻天寿的身体。
阴气滚滚而出,却是只填充在那棺材牌楼之间,并没有任何的外溢。
许源站在一旁,又从那牌楼中,看到了历朝历代、所有建筑层层叠加的浊间“罗城”。
义庄是阳世间距离浊间最近的地方。
也是皇明官府,和浊间正式的交流通道。
许源便有些明白,老大人刚才所说的,这“金印”若是还给了城隍神,便能打开阴间往阳间的通道——这手段为何能制衡浊间的大邪祟。
浊间位于阳间和阴间之间!
从阴间往阳间来,必定是要经过浊间的。
浊间这些大邪祟,也怕阴间的那些神兵神将?
麻天寿举着城隍神的金印,满身煞气,就要对浊间的大邪祟们兴师问罪——然后便看到了浊间一片萧索冷清。
麻天寿一愣:老夫记得浊间罗城中,满地邪祟,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呀。
都哪儿去了?
浊间中,最先出现的是虚空叠影。
浊间的半空中,浮现出了一片又一片的虚影,漫天汇聚而来。
随后凝聚成了一片混乱而艳丽的油彩。
油彩飞快变化,显示其情绪格外激动。
麻天寿还没有兴师问罪呢,虚空叠影已经在浊间中咆哮:“我们险些都被害死了!
你们罗城里,究竟来了一个什么人?
为何会引来深虚中那些东西的目光?!”
麻天寿更加意外:“深虚?”
许源又一次听到了这个词,回想着浊间上空,那一道狰狞的伤口,以及伤口背后,那无法描述的“东西”。
虚空叠影是浊间大邪祟中,较为“实诚”的一个。
是真的两次在千目邪祟手中,救过自己的。
所以它这么说,许源也疑惑:那东西是冲着我来的?
我身上有什么能吸引它?
许源不会妄自菲薄、但也不敢狂妄。
自己一身的本事,还有许多高水准的匠物。
但是凭借这些,甚至无法对抗浊间中的大邪祟们。
深虚的那东西肯定不会是冲着这些来的。
那就只剩下……自己的命格了。
“百无禁忌?”许源猜测。
麻天寿看着冷冷清清的浊间,心中当然是欢喜的。
每日禁忌就是因为,将浊间中的这些邪祟放了过来,并且这些邪祟“大凶”。
浊间空了,那么至少在一段时间内,罗城不必再为禁忌担心了。
但这也可能会让罗城里的人们,因为发现“犯禁”居然没事,然后产生了轻慢之心。
等浊间的邪祟补充回来,他们还犯禁……
虚空叠影咆哮之后,大水缸咣当咣当的从地下深处冒了出来。
王冠猩猩也轰隆轰隆的拖着自己的宫殿跑回来。
王冠猩猩也怒吼问罪,它透过棺材牌楼看到了后面的许源,立刻大手一指许源:“快快让他滚出罗城!”
许源就尴尬了,抵赖道:“怎么就能确定是因为我呢……”
王冠猩猩一点不给面子,顿足怒吼,浊间震动:“就是你!绝对不会错了,只有你一个外边的脏东西进来,不是你还能是谁?”
许源生气,好好说话,怎么还骂人呢,你们才是真正的脏东西!
但许大人毕竟心虚,没有继续跟王冠猩猩争辩。
麻天寿把脸一沉:“事情一件一件解决,先说说你们涉入阳间,想要谋害我祛秽司掌律的事情!”
“说个什么?”王冠猩猩愤怒咆哮,它的脾气最为暴躁:“做事的那个蠢混已经死了。
而且是你们自己人进来,勾引千目那个蠢货,你们自查吧,找到罪魁祸首最好千刀万剐,也帮我们解一解恨!”
麻天寿火了,把手里的“金印”举起来:“不管怎么说都是你们浊间坏了规矩!
千目虽然死了,可是千目作恶的时候,你们也没有一个阻拦!
现在,你们就是这个态度?”
三头大邪祟沉默了一下。
大水缸中,水声哗哗,升起来一颗仿佛放大了几十倍的蝗虫头。
蝗虫趴在缸沿上,虫口开合:“我们也多次出手,救下了这位掌律一命。”
麻天寿回头,以眼神询问许源。
许源点了下头。
麻天寿哼了一声:“那你们为何不在千目动手之前,就通报此事?还不是因为兜不住了,才被迫救人?”
当然是如此了。
邪祟们克制住自身的疯狂和嗜血,守住“规矩”已经很不容易了。
让它们向罗城祛秽司传递情报,那绝不可能。
千目邪祟做这事,它们还幸灾乐祸的在一旁看热闹。
只不过许源能够随时进入浊间,大大出乎它们的意料,才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麻天寿说道:“此次就不惩罚你们了。”
几头大邪祟也不说话。
只要不把金印交给城隍神就行。
“但是尔等要引以为戒!若再有下次,本官绝不轻饶,一定会请阴兵过境,清洗一遍罗城浊间!”
麻天寿一挥手,从棺材牌楼中退了出来。
身上的阴影也跟着脱去,浊间和阳间的联系切断。
而后,麻天寿飞快的收起金印,一抖衣袖,飞出来一张字帖,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烈阳昭昭!
字帖飞到老大人头顶上,呼的一声自燃。
绽放出无比强烈的光芒,好似一轮大日,光芒将麻天寿身上的侵染驱散。
清理干净后,老大人才对大家一招手:“走吧。”
从义庄出来前,麻天寿很是勉励了那位驼背老人几句。
“义庄的守灵人和仵作这行当类似,基本上是一条独立的传承。”麻天寿跟许源解释:“他们天生五弊三缺,枯守着义庄,但是对于一座大城来说十分重要。
你回去后,接手了占城的义庄,务必要厚待守灵人。”
“下官明白。”许源抱拳应下。
麻天寿又道:“另外,接手义庄后,咱们反制浊间的手段,能不用尽量不用。
城隍神得了金印,必定会打开通往阳间的一条路。
阴间的神兵神将从浊间经过,的确会清理一遍浊间,但对阳间的损害也很大,真正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第四三四章 贼天之命(三合一)
“这些来自阴间的神兵神将,在阳间巡视一遭,便会拘走许多的魂魄。”
麻天寿详细对许源解释:“而且是未死之人的魂魄!”
“也不知为何,这些神兵神将一进入阳间,便失去了神智,根本无法与之沟通。
祂们随意的施展神通拘魂,人还未死,魂魄就被勾走。
祂们从阴间出来、路过浊间的时候,一切神智都还正常,我等修炼者也可与之沟通,可一旦进了阳间,便会失智。”
“之前曾有人尝试,在神兵神将把活人的魂魄勾走,返回阴间途中,经过浊间的时候,想办法进入浊间与之沟通。
到了浊间后祂们又变得正常了,倒是也放回来了一部分魂魄,可是这些魂魄途经浊间,已经诡变了,即便是救回来也没有意义。”
许源点了点头,阳世间绝大部分神明隐迹,而阴差们又有这等诡异变化……这背后怕是藏着极大的隐秘。
朱展眉也说道:“以往城隍神座下,有日游神、夜游神,本是为了巡游世间,捉拿邪祟。
但自从……那件大事之后,日游神、夜游神,甚至是城隍神,都会经常犯错,无视遍地的邪祟,反而是诛灭生人魂魄。
还有几处地界的城隍神,甚至直接化身为大诡异,凌空吸走了全城人的魂魄!
这才导致了朝廷决定,褫夺了所有城隍神的金印。”
许源便问道:“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撤了所有的城隍庙?”
这个问题朱展眉答不上来,麻天寿倒是知道:“据说是运河的那一位阻拦了一下。”
许源点点头。
四人回到了交趾南署衙门中,校尉们已经分批回来。
客栈那边善后工作即将结束,留下的是一群苦逼的丹修和武修。
丹修需要将客栈各处用“腹中火”彻底的清理一遍。
武修……负责留下来警戒、护卫。
理由是武修精力旺盛,熬熬夜问题不大。
麻天寿对三个晚辈摆了下手:“都去休息吧,注意下自身的侵染。”
老大人没有再劝许源,实际上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全力干白画魂!老夫支持你!
老大人是真被惹火了。
白画魂勾结浊间的邪祟,涉入阳间暗杀祛秽司的掌律,是真的丧心病狂!
要是谁都跑去浊间这么干,天下就乱套了。
老大人现在比许源更加迫切的想要弄死这个混蛋。
甚至,麻天寿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后,在书桌后坐着想了想:老夫能够请动哪一位四流暗中协助许源?
需要可靠的,毕竟杀白画魂这种事情,不能真的被人抓住把柄。
不一会儿,老大人还真想到了一个人选。
而后,老大人又在考虑:卞闾不会善罢甘休,老夫得给北都写封信,找人压他一压!
信连夜写好,天亮就派人送出去。
老大人也直接出了署衙,去找那位四流了。
……
许源回到了房间中,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上床躺下了。
却没有睡,终于有时间审视一下自己获得的新命格。
从“深虚”那东西手中逃脱后,许源的命修升了六流。
这段时间,许源多次强行催动命格的力量,对于命修来说,乃是一种不断“超越极限”的修行。
最终促成了这一次的晋升。
而这次获得的命格名为:
贼天之命。
故天有五贼,见之者昌。
人知其天、而不知其贼,黄帝所以代炎帝也。
黄帝得贼命之机,白日飞升。殷周得贼神之验,以小灭大。管仲得贼时之信,九合诸侯。范蠡得贼物之急,而霸南越。张良得贼功之恩,而败强楚。
这个“贼”可以简单的理解为“窃取”。
(注:“天有五贼”内涵复杂,历代高人注解极多,简化为一个最好理解的。)
“有意思了……”许源摸着下巴,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这命格的能力复杂深奥,从其格位和复杂程度来说,并不逊色于“百无禁忌”。
而且出现的时机非常微妙。
白画魂能够剥食其他命修的命格,而他盯上了自己。
偏生自己也盯上了他。
但许源并不知道如何“剥食”对方的命格,原本许源的计划是,拿住了白画魂之后,从他的手段中窥探出“剥食”的秘密。
如果自己能模仿自然最好,若是不行,直接杀了白画魂便是。
许源之前就感觉,自己已经触摸到了晋升六流命修的门槛。
而之前杀了那个“黑驴”命修后,晋升诞生了新的命格,冥冥中便受到了那个命修命格的影响。
想来若是杀了白画魂,升六流之后,也能获得相应的命格,得到一些白画魂的能力。
若是有“剥食”相关的能力,便等于多了一道“护身符”。
许源当然不会像白画魂那样,主动狩猎别的命修,但若是再遇上白画魂这种,许源也不会客气。
却没想到,提前晋升六流,获得恰恰是这道“贼天之命”!
可以“贼”来白画魂的命格!
不过许源进一步感受这道命格,发现想要“贼”来水准比自己低的命修的命格并不困难,但同水准、甚至比自己高水准的,却十分困难。
不过这道命格,可不是只能窃取别人命格这么简单。
许源便在心里重新谋划起来。
……
原本住在客栈中的所有人,都被转移到了署衙中,暂时歇息。
负责安顿这些人的一位检校,忽然看到人群中有一个金发碧眼的番鬼!
“你你你……”检校指着那家伙,挤开众人冲到了他面前,一把将他揪出来:“你这番鬼是怎么混进来的!”
阿斯姆鲁有些魂不守舍,原本跟着众人,浑浑噩噩的走着。
忽然被揪出来,他“啊”的叫了一声,茫然的看向对方,反应了一下,才有些结巴的解释道:“我、我……我是许源的人。”
“胡扯!”检校大怒:“来呀,把他给我关到牢里去!”
身后两个校尉冲上来,正要拿住阿斯姆鲁,这番鬼急忙四处张望:“郎!郎!你在哪里?”
郎小八走出来,低骂道:“闭嘴!”
乱叫个什么,让别人听见了,还以为我是你的“郎”呢。
“他真的投靠了我家大人。”
“这番鬼……投靠了许大人?”检校一脸的不信:“许大人要他做什么?”
毫无疑问皇明人在面对西番的时候,拥有很强的自傲。
高万丽这种除外。
所以检校觉得,许大人就是养一条狗,也比养一个西番有用。
至少狗是忠诚的。
郎小八对阿斯姆鲁刚才那一声骚情的“郎”,仍旧怀恨在心,故而低声在检校耳边说道:“大人当然有他的原因,我们看不明白是因为我们浅薄。
但这个家伙,现在的确生是大人的番,死是大人的鬼。”
检校便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他可靠吗?能把他放进署衙吗?”
“跟我一个房间吧,我会盯着他。”
“好,交给你了。”
郎小八相信,大人既然敢收下阿斯姆鲁,那就一定有控制他的手段。
两人被分配了一个小房间——事实上因为房间很紧张,屋子里还有另外两位校尉。
郎小八注意到阿斯姆鲁一直显得魂不守舍:“你怎么了?”
阿斯姆鲁一惊一乍的:“啊?没、没事,我没事的。”
然后阿斯姆鲁就自己爬上了床,扯起被子直接盖住了头。
“我的天哪……”阿斯姆鲁在心中嚎叫:“没有人能够理解我此刻的心情!”
在客栈里,阿斯姆鲁就住在许大人的隔壁。
浊间的邪祟涉入客栈的时候,阿斯姆鲁险些就要失堕了。
无数的眼珠子涌进许大人的房间,那房间根本容纳不下。
导致两个房间中间的墙壁,被挤出了几道裂痕,有一颗滑腻腻的眼珠子,挤过了缝隙,掉进了他的房间中。
这个眼珠子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已经能够控制不住……
好在大福出现了,叼住了那颗眼珠子,与之搏斗了许久,终于是吞了下去。
这也救了阿斯姆鲁。
而阿斯姆鲁接下来,透过墙壁的裂痕,恰好看到浊间——并且进一步看到了浊间中所发生的一些事情。
但真正惊吓了阿斯姆鲁的,是深虚中的那东西。
阿斯姆鲁对那东西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当初意外就职的时候,他也曾“面对”自己的职业之神。当时的感觉,和此时看到深虚中那东西,极为类似!
阿斯姆鲁怀疑深虚中那东西,就是一位职业之神!
可是职业之神为什么要吃人?!
在西番所有关于职业者的宣传中,职业之神都是非常正面的。
即便“就职”本身十分危险,有很大的概率当场失堕变成怪物,但大家都理解,在神秘降临的世界中,想要获得力量,就必须经历这样的考验。
可是今夜所看到的一切,颠覆了阿斯姆鲁的认知!
职业之神……或许并不像西番所宣扬的那么美好。
而许大人,竟然可以对抗那位疑似职业之神的存在!
并从其手下活着逃了回来!
“我的天哪……”阿斯姆鲁在心中不断地发出惊叹,在被窝里缩成了一团。
他更加确信,自己留在许源身边的决定,是正确的。
……
不知不觉天亮了。
今日禁……
许源忽然反应过来,今日不用看黄历了,起码城内今日不会有什么禁忌。
而不远处的院子中,白画魂等人刚刚洗清了自身的侵染。
尤其是何静川几位五流。
他们尾随白画魂,守在客栈外,要承担的任务是挡住麻天寿。
所以当千目邪祟涉入阳间,带来了强烈的侵染时,何静川他们不能像客栈的其他人一样,谨守本心、当场清理自身侵染。
他们得飞出大半心神,来防备麻天寿。
白画魂撤退,他们也跟着离去。
他们身上的侵染已经到了诡变的临界点。
如果不是五流,早就撑不住了。
“马上出城!”白画魂没有多余的解释,沉着脸下达命令。
昨夜……功亏一篑!
而且犯了忌讳。
勾结浊间邪祟,这事情便是在除妖军中,也是人人喊打。
如果能剥食了许源的命格,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现在白画魂却不敢在罗城久留。
除妖军众人立刻出发,由西门出城,疾驰二十里——白画魂却突然抬起手来用力握成拳。
队伍立刻勒马停下来。
何静川上前:“怎么了?”
……
阿斯姆鲁已经从昨夜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早上起来跟着郎小八一起享用皇明人的早餐。
事实上整个天竺使团,自从进入皇明领地后,口腹之欲大满足。
谙厄利亚人的食物,即便是在西番,那也是“狗都不吃”的存在。
阿斯姆鲁怀疑自己最近胖了至少二十磅。
他一口气吃了四个包子,正要消灭第五个,忽然看到对面的郎小八站了起来:“大人。”
阿斯姆鲁知道是许源来了,但他毕竟不是皇明人,对皇明的上下尊卑还没有那么敏感,仍旧抓起了第五个包子,先咬了一口,才转身来含混不清的喊了一声“阁下”。
许源下意识的后撤一步。
阿斯姆鲁嚼着东西说话,有些食物渣滓和口水在往外喷。
简直粗鄙!许大人腹诽。
“吃你们的。”许源吩咐一声,对阿斯姆鲁招了招手:“你跟我出来。”
阿斯姆鲁又拿了两个肉包子在手里,这才跟着许大人出来。
“我需要你的能力。”许源开门见山说道:“我有个敌人,名叫白画魂,他和我……有些类似。你试一试,能让他倒霉到什么程度。”
阿斯姆鲁一边吃一边点头。
许源皱起眉头。
阿斯姆鲁飞快的将两个半肉包子一起塞进嘴里,他的嘴巴的确很大,腮帮子被撑得圆滚滚的,显得无比滑稽。
阿斯姆鲁飞快的拿出纸和笔,举在身前向大人表示,我马上开始。
许大人给他找了个房间,就站在后面盯着他。
阿斯姆鲁曾经向理查德表示:作家就是有写不出来的时候。
他也曾被出版商用火铳顶着脑门,也还是交不出稿子。
他甚至跟很多人都说过,自己有许多创作上的怪癖,比如背后站个人盯着自己,那是绝对写不出来的。
可是这一次,阿斯姆鲁文思如泉涌!
有一位能够在“职业之神”手下脱身的存在,监督自己写稿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火铳顶着脑门的时候,阿斯姆鲁知道对方不会真的开火。
可如果许大人不满意,自己真的会生不如死。
阿斯姆鲁飞快的写出来:
这是宿命的对决,
这是灵魂的羁绊,
这是彼此的轮回,
这个是时代的悲歌,
过去和未来的交织、注定纠葛的两个灵魂……
阿斯姆鲁忽然皱了皱眉,怎么第一句之后就不对味了呢?
一定是我爱情故事写的太多了,不能用这种笔法了。
他将除了第一句之外全部划掉。
然后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写到:
白画魂不甘心失败,他决定孤注一掷、出奇制胜!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暂避锋芒的时候,他却选择反其道而行之,在许源阁下返回占城的路上设伏……
阿斯姆鲁越写越快,“情节”在他笔下顺畅的流淌而出。
许源告诉阿斯姆鲁,白画魂和自己有些类似。
阿斯姆鲁还担心自己的技能,再次被压制而“写不出来”。
但显然这个“白画魂”和许源阁下,还有一定的差距。
……
白画魂心中犹豫。
原本他是想暂避锋芒,先回除妖军。
他知道麻天寿秉性刚烈,昨夜的事情,麻天寿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
自己堂堂六流命修,面对一个七流败走——一定会严重影响自己的风评。
甚至可能让卞闾大人对自己失去信心。
白画魂的意志发生了更改:“换便服、去占城!”
何静川:“啊?这……”
白画魂:“照我说的做!”
“是!”
大家一起在路边找了个隐蔽之处,脱了官服换上便装。
白画魂也换了衣服,心中暗忖:这次不再借助外力,堂堂正正来一次命修之间的对决!
除了“天厚之”、“吉星照堂”之外,他还有三道命格:
“无情恼”。
人越无情“命”越硬!
除了男女之情,还有亲情、恩情、民情等等。
越不在乎这些,命格越强大,对于自身的助力越多。
白画魂毫不留情的抛弃了范节,丝毫不为两人之间的友情所羁绊——便相当于对这一道命格的“祭献”,此时这道命格笼罩之下,白画魂应该是处在一种“诸事顺利、毫无阻碍”的状态。
“山头火岚”。
这也是一道运势的命格。
但和“吉星照堂”不同,“山头火岚”乃是“勃发”,遇到危难,自身运势会极速燃烧,瞬间爆发出来,以扭转不利的局面。
但事后会有一段时间运势的低谷期。
“四正自高”。
这个命格会让白画魂天然压制周围的所有人。
这种压制包括但不限于:自身实力、智力、气质、气度等。
只要动用了这一命格,任何人站在白画魂身边,都会油然生出一种自卑的感觉,愿意臣附于他。
哪怕这些人,实际上修为、地位可能还在白画魂之上。
但这一命格对更高位的命格不起作用。
而白画魂也不敢对卞闾使用这个命格。
除了这五道命格外,还有就是古琴中的“胜胜慢”。
不过想要动用这第六道命格,需要借助古琴的力量。
白画魂催动了“天厚之”、“吉星照堂”、“无情恼”和“四正自高”。
“山头火岚”并不适合此刻使用。
而后白画魂感觉整个人的精气神大大提振,昨夜失败所带来的沮丧一扫而空。
但这次白画魂却没有掉以轻心。
上次用了“吉星照堂”后,也感觉十分良好,最后却一败涂地……
“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万万不可再有闪失!”白画魂在心中这般提醒自己,带着队伍由北面绕过罗城,往占城去了。
……
阿斯姆鲁下笔如飞,花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写完了。
许源伸手要拿来观看,却被阿斯姆鲁张开双臂盖住:“不可!不能剧透。阁下是这个故事中的角色,如果提前看到了,我的技能有可能失效,导致情节走向不可控的方向。”
阿斯姆鲁又补充道:“阁下请放心,我安排的情节,一定会让您满意的。”
他身上有许源的眚虱。
所以许源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许源点了点头。
而且就在刚才,许源感觉到自己“贼天之命”和“八方伤煞”同时动了一下。
这并非是许源催动,而像是一种……被动的应战。
命修六流之后,就可以将命格的力量引出来,施展为“命术”。
而且若是自身在“命”上被针对,也会在冥冥中生出某些感应。
许源便知道,这是白画魂在针对自己。
六流之后,“八方伤煞”的力量也随之增强了。
许源不动声色,道:“好,那我不看了。”
而后许源出来,找向青怀打听了一下李家的地址。
问好后只带了郎小八,两人从署衙后门出来,雇了一辆马车,低调的来到了李家。
李一川正好在家,热情接待了许源。
许源提出要借用“百宝箱”,李一川也毫不犹豫,遵照约定借给了许源。
当初林晚墨帮李家修好“百宝箱”,李一川承诺许源可以借用三次。
许源拿了这件强大的四流匠物,和小八又坐车回来。
手下的一个校尉禀告:“大人,向巡检刚才来找过您,似乎是有什么人想见您。”
许源立刻去向青怀的值房,傅景瑜的五叔,和另外一位中年妇人正在等着他。
五叔见到许源,故作嗔怪道:“小许,你这是不把我们当自家人啊。若不是今日指挥大人暗中放出消息,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中年妇人自我介绍:“我是宋芦的三姑。小许你是我们两家联手奉养的命修,虽然不在家里常住,但也不应生分了。”
五叔又道:“你是怕我们惹不起卞闾?我们不行,还有北都的本家!我就不信,他卞闾一个,敢硬扛我们这么多家!”
说罢,五叔就气势汹汹的起身:“走,我们带你去见白画魂……”
许源拦住他,笑道:“五叔、三姑,此事我自有主张。两位不必为我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五叔道:“白画魂是六流……”
“我也是六流了。”
“什么?!”五叔惊喜,到目前两家其实并没有给许源太多的支援,没想到不到半年时间,他就升到六流了。
这速度……未来无限可期啊!
五叔当即一拍桌子:“小许,不要有什么后顾之忧!跟白画魂干!我们两家在背后撑你!”
第四三五章 墨割(三合一)
罗城和占城之间的官道上,有一处必经之地“沱北关”。
交趾王朝时期,这里是一座大驿站,现在是一个镇子。
官道东西向穿过镇子,在镇子的两头,各有一家客栈。
西头的这一家,离着镇子还有半里远,乃是几年前新建的,面积大设施新。
昨日下午来了一批客人,包下了客栈后面的一个跨院。
这些人一看就身份不凡,所以店家什么也没问,而且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若是有人打听他们,也什么都不说。
我只挣我的房钱。
白画魂在这里住下后,就没有出过门。
他身边有三位五流,和一队十二名伐头兵。
伐头兵乃是精锐中的精锐,每个人都是八流。
十二人分成了六组,在镇外官道附近暗中潜伏,许源只要回占城,一定会由此经过。
守了一天,却不见许源的踪影。
他们却毫不气馁,第二天还是认真的潜伏,监视过往路人。
到了第二天半下午,有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行来。
远远便能看到,这些人身上鲜明的祛秽司官服。
两人立刻分工,一个留下跟踪监视,一个先回客栈报信。
三位五流听得消息,都露出了兴奋之色:“终于来了!”
白画魂却沉住了气:“不急,看看他们是在镇里住下,还是继续赶路。”
前方二十七里,是一个小县城。
祛秽司的队伍果然穿过了县城,还提了速度,看来是想赶去县城过夜。
白画魂下令:“跟上!”
所有人立刻行动,往柜台上丢了一锭十两的银子,等不及找钱就冲出了客栈。
客栈老板见多识广,心中暗道:要出事啊!
……
出了镇子十多里,天快黑了,三位五流和伐头兵们都有些沉不住气了。
白画魂才沉声道:“行动!”
这一天多的时间,三位五流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何静川是法修,修的乃是“想法”。
这门法在除妖军中,有一路到四流的传承。
顾名思义,这法要凭空幻想出一切。
除妖军攻城拔寨,征讨不臣的时候,阵前往往会有数位修“想法”的法修。
念头一动,便能升起一道直通城头的土墙。
但这法其实十分的“别扭”。
强调要“敢想敢干”,但又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因为这法虽然是凭空幻想,却也需要将前因后果、基本原理等等方面,想的一清二楚,才能施展出来。
比如要在城下升起土墙,便要幻想这大地如水一般波动,而后泥土从两侧向中央汇聚。
升起了多少泥土,两侧便会减少多少泥土,露出两侧的深沟来。
所谓的“敢想敢干”,是说想到了什么好点子,不要觉得夸张、觉得“不可能”,要尽可能的去完善这个想法。
而不能“想一出是一出”,是说要有“完整的过程”。
若是你不能将整个过程幻想完整,这法就不能成。
比如你想要从大地中,凝聚出五十斤重的炮药。
你不知道大地中哪些东西可以用来制造炮药,你就想不完整过程,这法自然就无从施展。
何静川的“想法”一动,官道上的砂石泥土便飞快隆起,许源等人脚下的路面,好似一张布毯一般抖动起来。
校尉们惊慌大叫,纷纷跌下马来。
而路面又是一卷,就将他们埋在了地下!
另外两位五流,一个是武修,身高丈二,满身的腱子肉好似铁球。
他低吼一声,双臂好似挽起了一张无形的大弓。
嘣!
空气震颤,无形的箭矢射出!
武密:射日!
另一位乃是匠修,却是把手一挥,撒出了一大把“铁蒺藜”。
这些铁蒺藜落在路面上,却是化作了一群“铁虫”。
哗哗啦啦、吱吱喳喳的钻进了地面下,一个个奇快无比,就往那些被何静川的“想法”深埋的校尉们钻去!
这些铁虫都是五流的匠物,散开是一群,合起来便是一件神兵。
只要被它们找到,轻而易举就能咬穿所有校尉的脑壳。
而白画魂下了命令之后,也是在第一时间就激活了自己的“山头火岚”!
爆催气运,务必要一击必杀,绝不给许源任何机会。
除妖军方面,所有人凭空增长五成士气!
一身实力皆能超水平发挥三成。
每个人心中,忽然有了必胜的信心,排斥掉各种杂念!
……
阿斯姆鲁就在许源身边,路面忽然波动起来,他是五阶职业者,但并不擅长正面战斗,也随之摔落马下。
虽然没有像普通校尉一样被直接埋进了地下,但也显得十分狼狈。
阿斯姆鲁隐隐感觉不对劲,眼前发生的一切,跟自己所写的情节并不相同啊!
他急忙拿出自己的草稿本,打开来再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自己所写的“故事”,除了开头白画魂不甘心失败,孤注一掷要再次伏杀许源之外,后面的字迹已经变得非常模糊,并且越来越淡直至消失!
“果然跟许的本领类似!”
“只不过他对我的技能的干扰,不如许强烈。”
许源那是压制,白画魂这是干扰。
瞬息间那“射日”一箭就到了眼前。
许源抖开一道折扇。
啪——
原地不见。
射日一箭呼啸而过,带起了一片狂风,空气为之扭曲,一路飞到了几百丈外不见了踪迹。
但那武修六识敏锐,耳朵一动便发现了许源所在。
又一次拉开了“大弓”,转了方向瞄准刚刚在十几丈外现出身形的许源。
嘣!
又是一箭射来。
但许源人走了,方才那地方却留下了一只箱子。
箱子自动打开,从里面飞出无数道鱼钩鱼线。
而后落入地面中,每一根鱼钩都钓住了一只铁虫。
将所有的铁虫都从地面下扯了出来。
铁虫奋力挣扎,“百宝箱”却像是一个无比高明的钓手,鱼线时而放长、时而收紧,控制着那些铁虫无法脱钩而去。
匠修“啊”的惊呼一声:“四流的匠物!”
他只是个五流,面对四流匠物不说毫无还手之力,那也是被狠狠压制。
偏生这些铁虫乃是他最强匠物之一,万万舍弃不得。
他全力操控铁虫,一时间就顾不上别的了。
武修射出了第二箭之后,紧跟着拉弓“嘣”的一声射出第三箭。
两箭连珠。
武修双臂一挥,仿佛是将那“大弓”丢开,然后在左肩上一拍,一套厚重的战甲便凭空浮现在身上。
他的双手猛地向前一伸,锵啷一声,手上多出来两道磨盘大小的刀轮!
他轰隆隆的朝许源冲去,一路上留下两寸深的脚印。
“滋嗡嗡嗡——”
刀轮飞转,他身后浮现出一尊三丈高的大鬼恶魂,血目獠牙,震慑人心。
这是他的第二道武密:诡仗持!
大鬼恶魂张开双臂,似笼罩、似护持,和武修的手臂重叠。
武修的手臂便陡然又粗壮了三分。
手中的巨大刀轮上,轰的一声燃起了两团猛烈的鬼火。
他在除妖军中,承担着“冲阵”的任务。
手中的刀轮,不知道绞碎了多少尸体和魂魄。
两道连珠的“射日”到了许源面前,这次许源却是不闪不避,一张口剑丸飞出。
剑丸在许源的操控下千变万化。
忽然就变成了一道护心镜。
“当!”
第一箭准确的射在了护心镜上。
无形之箭炸开——许源面前好似点燃了一枚烟火,无形之箭被崩炸之后,漫天散开,却发出了五颜六色的流光。
护心镜却纹丝不动。
紧跟着第二箭“射日”二来。
“当!”
又是一声大响,第二箭也炸开来。
这一次,护心镜没有稳住向许源身后飞去。
而就在护心镜飞到了许源背后七尺的距离,忽然又响起了一阵箭啸声!
“当!”
护心镜又挡住了一道无形之箭!
之前的第一箭,不知道什么时候调转方向,偷袭许源背后!
武修明显是一愣。
他这一手把戏,暗算了无数人。
却没想到被许源轻松看破。
剑丸连挡了三箭之后,重新飞回到了许源面前,由护心镜的状态化为了一枚短剑。
“雕虫小技,徒增笑料尔。”许源讥讽道。
话音未落,剑丸便消失了。
速度太快,常人的目力已经无法捕捉。
但是武修能看见,也只是勉强能看见而已。
在武修的“眼”中,飞剑拉出了一道细长的痕迹,没有花哨、就是笔直的朝着自己的面门而来。
以最快的速度、取最短的距离!
武修大吼一声,把双手中的刀轮往面前交叉一封。
身后的“诡仗持”也现出了暴怒的模样,呼的一声挡在了武修面前。
武修就不信了,同为五流,我会怕了跟你硬拼?
武修在这方面应该天生占据优势。
这两日来,白画魂将收集到的所有的许源的情报,反复讲给手下听。
大家都知道许源不仅是命修,还是五流丹修、六流法修。
背靠高水准匠修,拥有几件非常强大的匠物。
甚至知道许源的法是“商法”,还有一些神修的手段。
匠物方面,知道他有折扇、恶浊网、铃铛长刺等。
可以说是已经收集全了,许源曾经展示出来的所有手段。
武修身上的铠甲、手中的刀轮都是五流匠物。
“分量”无比沉重,让他再也压不住除此之外的任何匠物。
但只凭这两件,武修便有信心在武力上压制住许源。
若论力量,谁能比得过武修?
首当其冲是武修的“诡仗持”,三丈高的大鬼恶魂挡在武修面前,剑丸刺来,便立刻陷入了一片粘稠的阴气漩涡中。
大鬼恶魂胸口变成了一口阴气泥潭!
强烈侵染剑丸。
可是大鬼恶魂还没来得及得意,从剑丸上喷出一股火来。
轰!
大鬼恶魂一声惨叫,整个被点着了。
活人被点着了是什么样子,大鬼恶魂现在就是什么样子。
许源不屑一声:“鲁莽粗鄙的武夫!”
你用“诡仗持”来对付一位丹修?
剑丸继续射向武修,迅速和刀轮绞在了一起。
“叮叮当当……”
密集的脆响声好似急雨!
剑丸在刀轮中闪烁明灭,一道道的刀片被切断,从刀轮上脱落,斜插进武修脚边的地面上。
五流的匠物和五流的剑丸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若是后娘炼造的五流匠物,许源还真未必有这个信心。
但旁人的,许源毫无畏惧。
“啊——”武修大惊,刀轮如果不行,那么铠甲……怕是也不成啊。
他慌忙后退,比刚才冲上来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我等愿意追随白画魂,但不想为了白画魂把命搭进去。
但是金丸的速度岂是他能躲得掉的?
嗤——
武修还在后退中,便看到剑丸又一次拉出一道细线,已经落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他低头一看,厚重的铠甲胸口上,插着一柄小剑!
五流的“冲阵巨甲”,在剑丸面前,居然像纸糊的一般。
八流武修“铁衣裹身”,七流武修“铜皮铁骨”,六流武修“铜墙铁壁”!
五流的武修,身躯的强悍程度更胜一筹。
武修的皮肉夹住了剑丸。
甚至没有一丝鲜血渗出来。
武修看一看手中的两道刀轮,刀页全断,只剩下了两道铁轮。
他丢了铁轮,大吼一声,双手抓向胸口的小剑。
许源忍不住摇头:“愚蠢!”
剑丸中轰然涌出五流的“腹中火”。
这火从伤口钻进去,烧炼武修的皮肉。
同时飞剑高速旋转起来。
阿斯姆鲁此时躲在“百宝箱”后面。
这箱子盖抬起来,正好能将他整个挡住。
阿斯姆鲁拿着笔,脑海中文思如泉涌,飞快的在稿纸上写道:
那强大的武士和许大人对抗,但他又怎么会是许大人的对手?
只是一瞬间,飞剑便刺穿了他的胸口,可怕的火焰烧焦了他的内脏……
武修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力量不知为何弱了三分,胸口的飞剑飞快钻了进来,而后转眼间就从背后穿了过去。
火焰如浆,灌进了他的胸膛中。
五流的武修,五脏六腑无比强大。
但是面对五流的腹中火,也扛不住。
武修双目怒瞪如铜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白画魂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情况不对!
我已经动用了各种命格,尤其是燃烧了“山头火岚”!
为何不见效果?
手下匠修被牵制,武修战死!
利于我的局面为什么没有出现?
白画魂隐约感觉到,许源身上,命格的力量也在不断闪烁。
命格和命格在对抗。
有某一种命格,平衡了自己“天厚之”命格。
似乎也是一种和“天”有关的命格。
还有一种,误导了自己的“四正自高”。
但是许源身上,起到关键作用的那种命格,白画魂始终察之不得。
“究竟是什么?!”
白画魂一探手,伸进了古琴背后,又一次给自己加持了“胜胜慢”。
若是出现什么变故,这命格可以为自己争取一定的缓冲时间。
动用了这道命格,说明白画魂已经不再自信。
担心这一场命修之战,可能会出现“意外”。
他侧首看向了何静川。
反倒是何静川镇定自若,一双眼睛深邃凝视许源身后。
地面上,那些被前一道“法”埋进了地下的校尉们,都已经爬了出来。
官道上乱成一片,路面叠堆,何静川却没有继续刚才这道法。
这些校尉并非他的目标。
他有新的“想法”!
许源抬手,剑丸飞回。
同时皮丹飞出,裹住了身后的郎小八。
郎小八正惊恐的拔出佩刀,向身前的许大人刺去!
在郎小八的眼中,身前的许大人忽然一转,化作了一只三面、四臂,全身长满了漆黑鳞片的邪祟!
皮丹裹来,将他连人带刀收了进去。
紧跟着,郎小八身边的两个校尉,也和郎小八一样,忽然满面惊恐——他们也看到了同样的画面,但是不等他们有所行动,皮丹张开来,将两人也收了进去。
而后皮丹所化的巨大皮囊抖了抖,又将三人甩了出来。
皮丹隔绝了“想法”,三人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的“视觉”。
这是何静川“想法”的另外一种用法。
郎小八看到的,是何静川“想”让他看到的。
甚至到了“四流”,可以将这法施展的更加出神入化,便像是将某些“想法”,硬生生塞进目标的脑海中。
但是何静川还做不到。
而许源一直暗中留意何静川。
这家伙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后,许源就觉得不对劲。
郎小八一动,许源就感知到了。
但紧跟着下一刻,许源就感觉到自己的思绪一阵混乱。
有一些“想法”好像要钻进自己的脑子,打乱自己的思绪。
何静川做不到那么的出神入化,但可以做到,用自己的思路干扰许源。
何静川终于创造出了这样一个机会,自己十分吃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快动手……”
白画魂当机立断,把手中的古琴一拍。
古琴背后的画面忽然涌了出来。
呼——
有另外一个“场景”,和眼前的官道重叠。
古琴画面中的交趾公主,带着手下所有的阴魂降临了!
原本面目姣好的交趾公主一出现,就立刻化作了青面獠牙的大鬼。
手下小鬼也都是七流、八流。
而交趾公主已经是五流了!
若没有那古琴,白画魂压不住这鬼公主。
场景重叠之后,交趾公主所居住的宫殿园林降临,原本非常雅致的园林,却显得阴森诡异,阴风席卷、鬼哭狼嚎、寒意往人骨缝里钻!
白画魂大声喝道:“杀了此人,我放你自由!说到做到!”
交趾公主眼中凶光大盛,便张牙舞爪,凌空往许源扑去。
匠修还在和“百宝箱”斗智斗勇,却忽然两手一松,任凭那些铁虫被“百宝箱”钓回去。
铁虫一进了百宝箱,便响起了一阵机扩的嘎嘎声,被碾碎了。
匠修把两只衣袖朝着许源一抖:
左边袖口中飞出来一套“九连环”。
咣当咣当的,一圈一圈朝着许源罩去。
右边的衣袖中,飞出来一只墨斗。
墨斗嘎吱转动,将一根墨线抛了出来。
墨线拉出数丈,落下之后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墨痕。
两个校尉、几匹马,都被墨线画了。
而后他们的身体,便悄无声息的沿着这条墨线被分成了两半!
墨斗飞向许源,墨线再次拉出,便要在许源身上也画下一道墨痕。
只要九连环套住许源,便无处可逃。
而这墨斗只要划了线就能切开!
匠修舍不得自己的“铁虫”,看似是被百宝箱牵制住了,但匠修也很清楚今日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机会一旦出现,他便毫不犹豫的舍弃了铁虫,要给许源致命一击。
匠修心中还在嘲笑:这箱子乃是四流匠物,却就这么丢在一边,以为就能牵制住我?
没有主人操控的匠物,反应迟钝,大大削弱了这匠物的威力。
若是白画魂,此时必定已经意识到不对劲:
是的,许源为什么平白放弃这么一件强大的匠物?
因为箱子里装着皮龙。
是皮龙在操控暗中操控这件匠物。
许源一心二用。
箱子鱼线一收,将所有的铁虫都收了进去。
而后正面的箱板忽然啪的一声朝前翻开。
匠修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就见箱子中忽然伸出来一根管子。
后面连着一只风箱。
风箱拉动,一股狂风从管子里喷出来。
正吹到了那根墨线。
将墨线吹得向后一飘。
匠修怪叫一声急忙闪开,但他身边的何静川就来不及躲闪了。
墨线落在了何静川的身上,他的左臂便从肩膀处直接掉了下来!
“啊!”
何静川惨叫一声,急忙捂住了自己的伤口,鲜血却是控制不住的喷涌而出。
他对于许源的干扰就消失了。
“九连环”已经到了许源头顶上,正一圈圈的落下来。
却被一根突然窜起来的绳子从中间钻进去,然后一把捆在了一起。
九连环飞快收缩,兽筋绳也在收缩,于是便彼此死死地互相捆在了一起。
匠修知道自己大失误,立刻重新控制墨斗,可是只要他将墨线放出来,那百宝箱中的管子就开始吹风。
偏生这风也非同一般,一吹那墨线就乱飘,根本控制不住。
有一次险些就飘到了白画魂身上。
不过墨线在空中,被什么力量迟缓了一下,给了白画魂闪避的时机。
“胜胜慢”。
灾厄总会迟来一步。
这一遭惊得白画魂飞快的和匠修拉开了几丈距离。
交趾公主也扑到了许源头顶上,手下七八只阴魂则顺着地面,围杀而来。
许源冷笑一声,张口一喷。
呼——
腹中火滚滚而出。
对付这些阴魂厉鬼,许大人是最不怵的。
腹中火天生克制这些阴物。
交趾公主尖叫一声腾空而起,手下的阴魂却是跑不掉,全都被火焰卷了进去。
一瞬间便化为了飞灰。
交趾公主高高飞起,却不料撞在了一张网上。
就像是一只飞蛾,闯进了蛛网中。
许源早就暗中张开了恶浊网,在高空中等着它!
交趾公主连连尖叫,却是越挣扎,这恶浊网就缠得越紧。
腹中火又高高升起,往交趾公主滚滚而去。
白画魂目光阴沉,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许源只是个五流,自己带着三个五流,还有一只五流大鬼,相当于四战一,自始至终不曾占据过上风……
第四三六章 撸命(三合一)
“六流怎会被七流压制!”白画魂想不明白。
“我的命格,不可能毫无效果!”白画魂内心笃定。
何静川终于止住了断臂的鲜血,已经疼的满头冷汗。
他不是武修,断了一条胳膊相当于削了半条命。
但是眼前这局面,何静川吞了一颗药丹之后,便只能强打起精神,双眼死死盯住许源,“想法”由心中而生,侵扰许源的大脑。
然后他看到,许源手中忽然多了一柄长刺。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件四流匠物。
白画魂立刻喊道:“老荆!”
老荆便是那位匠修。
匠修一咬牙,再次扬起衣袖。
一团白影从袖口飞出,落在了何静川和白画魂身边。
乃是一只拳头大小的蚕。
不过前半身是虫子,后半身则被各种“料子”取代。
有金属也有皮革、布料、矿石等等。
落地之后,这蚕的肚子飞快鼓起来。
然后张口一吐,便在两人身前,织下了一层厚密的丝网。
柔韧无比。
若是以盾牌之类的匠物防御许源的四流匠物,老荆没有把握。
便放了这蚕出来。
挡不住、但蚕丝柔韧,长刺只要被牵绊延迟一下,就能给两人争取逃命之机。
不过他已经装备了九连环和墨斗,都是五流的匠物,每一件都异常“沉重”。
若不是“百宝箱”吃了他的铁虫,现在就“压不住”了。
何静川放心下来,双目逐渐变得幽深——却忽然听到“叮呤当啷”一阵响声传来。
集中精神构建“想法”的何静川,顿时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炸了!
“想法”错乱。
根本压不住。
何静川感觉到自己脑中的血管,突突突的猛跳,每一根血管中,好像都有无数邪祟在跳舞。
血管越来越涨,好像要爆开了。
许源没有将铃铛长刺作为兵器,而是握在了手中,轻轻晃动上面的铃铛。
铃铛的声音,直刺魂魄。
铃声不断,白画魂因为有“胜胜慢”的护持,现在还没有什么感觉。
但他看到身边的何静川,两眼变得一片血红。
太阳穴上的血管高高鼓起飞快跳动。
然后“砰”的一声,何静川的脑袋真的炸开了!
白画魂猝不及防,被脑浆、血肉溅了一头一脸!
到了这时,白画魂才感觉到头痛欲裂,魂魄被那声音撕扯,好像有无数烧红的铁钩,刺进了自己的大脑中,将灵魂向往猛拽!
白画魂痛苦至于,也明白了:原来这匠物,直击何静川“法”的漏洞!
“啊——”白画魂发出一声惨叫。
老荆人都傻了。
武修第一个被杀,接着就是何静川!
五流的鬼公主,已经在头顶上被五流的“腹中火”烧成了一缕青烟!
只剩下自己一个了!
我怎么顶得住啊……
老荆两股战战,衣袖中还藏着一件用来逃命的匠物。
只要放出来,便能瞬息百里。
他想跑。
白画魂头痛欲裂!
但更加愤怒,不应该啊!
我的“天厚之”被某种力量平衡掉了。
我的“四正自高”被某种命格误导了,没有对许源形成智慧等各方面的压制,他此战中的各种应对毫无破绽。
这些我都认!
可是我的“吉星照堂”、“无情恼”和“山头火岚”,都在不断的加持我自身的气运,扭转形势朝有利于我的方向发展。
为什么一个都没起作用?!
他许源有三道命格,两道分别对付我的“天厚之”和“四正自高”,难道只剩下那一道,就能压制我三道命格?
这绝不可能!
许源手中摇着铃铛,迈步朝白画魂走来。
“贼天之命”在引导许源,想要靠近了探究一下,白画魂的这些命格,都有什么用处。
白画魂踉跄后退,对许源手中的四流匠物无比忌惮。
许源走到了他的面前,中长刺探出——
“本座来的正是时候!”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这声音仿佛只是随口一句话,却瞬间压住了铃铛撕扯魂魄的声音。
白画魂长松一口气:“三道命格加持,原来应在了袁叔您的身上!”
白画魂整个人气势陡然而起,自信而霸道,双目如火逼视许源:“许源,你的猖狂到此为止了!”
一道魁梧的身影走进来。
老荆惊喜:“袁通神大人!您怎么来了……”
卞闾麾下四流文修,袁通神!
“麟老先生自己回去了,卞大人立时察觉不对,放心不下你,所以命我以最快速度赶来,幸好赶上了。”
袁通神说着话,以手指为笔,在空中写字。
白画魂恍然。
虽然前面一直被压制,但是自己三道命格催加的“气运”,终于是拨动了某些因果,卞闾大人将一位四流送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最终的胜负手!
许源的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手中操控铃铛长刺,另外一只手放出兽筋绳,将“百宝箱”卷到了自己脚边。
两件四流匠物在手,便是面对一位四流文修,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百宝箱”被拉走,阿斯姆鲁就暴露出来。
他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低头再一看:
自己刚才写出来的,一切不利于白画魂的情节,字迹再一次变淡,迅速消失!
阿斯姆鲁瑟瑟发抖,骤然出现的这位“袁通神”,比理查德给自己的压力还大!
“不会吧……”阿斯姆鲁心中哀嚎:“我选中的‘主角’,这么快就要退场了?”
袁通神随手在空中写了个“灭”字。
甚至都不能算是一张完整的“字帖”。
这个字便凌空而起,将半空中许源的腹中火压灭了!
许源不由自主的后退半步。
四流文修果然很强!
袁通神一甩衣袖,一柄戒尺出现在手中。
这是他的“镇物”。
“不听话、就得教训!”袁通神扬起了戒尺,就要来打许源。
却忽然又传来了一个声音:“以大欺小,真是不知羞!”
“嗯?”袁通神猛地转头,惊疑不定的看向声音的方向。
白画魂和老荆也是疑惑:还有人?
又有一道身影浮现出来。
袁通神皱起眉头,认得此人:“徐寿臣!你来做什么?这小子跟你们徐家没关系吧?”
徐寿臣四十出头的模样,白面长须,青袍博冠,一身文气,风度翩翩。
远比袁通神更像是一位文修。
他没有回答袁通神,而是对许源微笑颔首,道:“老大人请我来保你一保。
但你方才以一敌四,威风凛凛,我就不必出面了。
可现在有人不知羞耻,要以大欺小,我就不能不管了!”
袁通神骂道:“想要在道义上压过我?徐寿臣你打错算盘了!我除妖军的文修,佩剑读书,你这种手段对我们没用!”
徐寿臣却是继续质问道:
“你是不是以大欺小?”
“你们除妖军对付许源,是不是杀人夺宝?”
“公道自在人心!便是骗过了天下人,也瞒不过你自己的内心。”
徐寿臣的声音陡然提高,喝道:
“袁通神!”
“看着我的眼睛!”
“回答我!”
袁通神怒骂一声:“要打就动手,别光动嘴皮子!”
霎时间无数字贴从袁通神的长衫下飞出,像是一只只巨大的手掌,直往徐寿臣拍去!
徐寿臣纵声大笑:“袁通神,你败了!”
徐寿臣却不以字帖应对,而是一扬手,便有一本本“圣人言”的书籍飞出。
迎着袁通神哗哗翻动,每一页上都写着为人处世的道理。
但两位四流文修的较量,却没有让许源等人观摩,两人很有默契,呼的一声罡风骤起,卷起了两人隆隆而去。
越打越远。
许源暗暗点头。
袁通神怕是真的赢不了。
高水准的文修原来还有这些“关节”。
毕竟都是读圣人书出身的。
不管其所作所为如何,便如徐寿臣所说:瞒不过自己的内心。
“理亏”的影响,对于四流来说十分微小,他们的心智必然无比坚定。
但“微小”也还是有影响的。
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便是立于了不败之地。
只是不知……更高水准的文修们,有没有办法,在自己“不占理”的时候,绕过这个心理陷阱?
许源不认识徐寿臣,只听袁通神说了个“徐家”,许源所认识的姓徐的人,便只有徐妙之一人。
但双方关系……似乎还没到徐家会出动一位四流,和除妖军为敌保护自己的地步呀。
但老大人这次,是真的救了自己。
只是许源不明白,老大人暗中请托一位四流保护自己,是自己的哪一道命格发挥了作用?
白画魂和老荆呆若木鸡。
原本以为的“胜负手”,他跑了!
不管是“被人打跑了”,还是“跟人打着打着就跑了”,反正现在这一招“胜负手”没有了。
白画魂的三道命根,所凝聚的“气运”发挥作用了,但没有起到扭转结果的作用。
阿斯姆鲁发现,自己忽然又变得“文思泉涌”起来,手痒痒,很想再写点什么。
啪!
阿斯姆鲁狠狠地打了自己的右手一下。
不写了绝不再写了!
阿斯姆鲁甚至怀疑,这一战中间出了这么多的变故,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总想“帮忙”?
老荆原本以为自己赌对了,白画魂绝地翻盘!
没想到是个假象!
他再也不做迟疑,把衣袖甩动起来,从中落下一只炮仗。
这炮仗却有碗口粗细,一臂长短。
然后他往这炮仗上一跳,像骑马一样跨骑上去,把手往炮仗后一挥,捻子点着了,嗤嗤嗤得飞快燃烧。
轰——
炮仗向后喷射出一束明亮的火花,推着老荆嗖的一声冲了出去,瞬息就到了千丈之外!
而且速度还越来越快,老荆坐在这大炮仗上,一张脸被打头风吹得脸皮都快要剥脱了。
许源也是张大了嘴,确实没料到,这匠修还有这一手!
平心而论,我皇明的匠修们,真的是每一个都心思巧妙,想法天马行空。
在绝大部分领域,要远胜西番的那些“工匠”。
白画魂的脸唰一下阴沉下来。
老荆丢下自己跑了!
但是白画魂愤怒不过片刻,就见骑着大炮仗的老荆,一头撞在了一张大网上!
腹中火被袁通神灭了,可是恶浊网还一直挂在空中呢。
而这网可以随着许源的心意或隐或现。
被灭了腹中火之后,许源担心袁通神还会针对恶浊网,就让这网隐形了。
老荆想跑,速度的确极快。
可是恶浊网本来就挂在天上,而且老荆被“八方伤煞”影响,偏偏选了恶浊网的方向。
许源便暗中把网一张,老荆便一头撞了进去。
“啊啊啊——”
老荆凄厉的惨叫声从天空上传来。
他被恶浊网捞住,但是屁股下面那只大炮仗,一旦点燃却是不能熄灭的,必须要一直燃烧到里面的“药”耗尽。
恶浊网一收,老荆和大炮仗被裹成了一团,炮仗屁股后面喷出来的猛烈火焰,就把老荆全身点燃了!
这火焰十分猛烈,老荆又放出了两件匠物,迅速就被烧化了。
很快老荆也被烧成了一片飞灰……
恶浊网也受损,许源好生心疼。
不过老荆的九连环和墨斗都留下了,有得赚。
白画魂也没想到,老荆回落的这般下场,张了张嘴,暗自一叹。
而许源已经摇着铃铛,手持长刺走了上来。
白画魂正要应对,却忽然发现,许源脚边的那只“百宝箱”,盖子翻开,哗啦一声从里面飞出了一道枷锁。
咔嚓一下就将自己锁住了。
枷锁后面拴着铁链,连在铁箱子里。
四流匠物,白画魂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他分外迷惑,忍不住询问许源:“能否让我做个明白鬼?你的三道命格,究竟是什么?”
许源轻轻摇头:“难道命修战斗之前,第一件事不应该是,先用‘望命’观察一下对手吗?”
白画魂疑惑。
因为之前在酒楼前,白画魂已经用“望命”仔细看过了许源。
所以今日动手之前,白画魂就没再看。
许源道:“你被周围人捧着,日子过得太安逸,已经忘了命修最基本的操作。”
白画魂便又打开了自己的“望命”。
这一看就愣住了:许源怎么会有四道命格?!
“你……晋升了!?”白画魂难以置信,距离上一次见到许源,才过去几天?他竟然从七流晋升六流!
命修晋升何其困难!
白画魂便是剥食了另外一位命修,将自己的命格增加到了五个,也没能晋升五流。
“你是怎么做到的……”
许源已经不打算再回答他任何问题。
至于说白画魂想做个“明白鬼”,那是不可能的。
在场的人很多,许源绝不会泄露自己的命格。
铃铛还在响,而枷锁锁住了白画魂之后,古琴已经掉在了一旁。
白画魂无法借用“胜胜慢”,铃声直入魂魄,那种被烧红的铁钩撕扯的痛苦,又一次袭来。
白画魂痛苦不堪,两眼很快变得一片猩红,他强撑着望向许源,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许源也在观察着他。
“贼天之命”的力量于冥冥中发动。
许源早就用“望命”又看了一遍白画魂。
上一次酒楼前对视,许源看不出白画魂的命格究竟是什么。
这一次动手前又看了一遍,仍旧是看不清。
但是现在,一道道命格,在许源眼中无比清晰。
“贼天之命”可以盗取水准低于自己的命修的命格。
而现在能看清了,就说明可以盗取。
由此可知,不能反抗的目标,也可以“下手”。
“天厚之……”
“吉星照堂。”
“无情恼。”
“山头火岚。”
“四正自高。”
许源一个个看过去,就像是……老鼠进了米缸。
不说直流口说,但也是激动地搓手。
不必挑挑拣拣,不管什么命格,本官都不嫌弃。
全都拿来!
“贼天之命”的力量涌出,无形无相,旁人根本看不到。
但是白画魂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命格摇动,就像是……
命格乃是以自身为土壤,心血浇灌培育出来的一株灵草。
而现在有人正在把这株灵草,从自己的身体中拔出去!
白画魂有五道命格。
只要拔出去一道,便会让他产生出一种“空虚”的感觉。
若是连拔走五道,他便整个沦为废人。
白画魂目眦欲裂,嘶吼道:“你怎能如此?!”
但实际上,许源的“贼天之命”比他活生生剥食别人命格,要“人道”很多。
他下手那才是真的残忍。
他捕猎的那位野生命修,是硬生生疼死的!
他下手就像是,硬生生从活人的身体内,将内脏摘出来。
对于许源来说,“贼天之命”是否人道,并不重要。
便是“贼天之命”和“天厚之”一样残忍,许源也会毫不犹豫的对白画魂施展出来。
你要捕猎我,我还会对你有什么怜悯之心?
许大人绝不会如此。
对敌人,便是要下手狠辣,毫不迟疑。
最先被从白画魂的“命”中,窃取出来的是“吉星照堂”。
虽说许源觉得,自己在面对命格的时候,没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
但白画魂五道命格中,许源最眼馋的,一个是“吉星照堂”,一个是“山头火岚”。
而五道命格中,也的确有一道不挑挑拣拣,也不能要。
那就是“无情恼”。
命格的力量,在潜移默化间发挥作用。
便是许源一次也不催动“无情恼”,也会慢慢被影响,性情大变。
每一位命修对于命格都有自己的理解。
“吉星照堂”对于许源来说,恰好可以取代占卜龟甲。
龟甲是五流匠物,许源若是在晋升一流水准,这匠物便不足用了。
而且现在许源时常面对四流的对手,五流的龟甲无力影响四流。
但“吉星照堂”可以。
“吉星照堂”会被“百无禁忌”压制,但“百无禁忌”只有许大人有。
白画魂感觉到自己的“命”在摇动,“吉星照堂”命格被拔走。
眼前顿时一黑,强烈的虚弱感袭来。
心脏仿佛已经停止了跳动。
过了好一会儿,白画魂才从这种恍若“昏迷”的状态中醒来,重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苍老十年。
而“贼天之命”的力量还在催动,紧跟着“山头火岚”又被拔了出来。
白画魂又是眼前一黑!
许源对“山头火岚”十分满意。
自己的四道命格各有用处。
但是恰恰缺少了一道“火”的命格。
七大门修炼者,丹修、匠修都有自己的“火”。
丹修的“腹中火”毫无疑问是最强的。
而其他几门的修炼者,能不能有自己的“火”,就不一定了。
武修到了到了六流的时候,开始修“五脏气”。
若是选择的五脏乃是“心”,便能生出自己的“心火”,若是选了别的内脏,那便没有火。
文修是没有火的。
神修要到了四流,才能修出那“神中一点火”。
法修要看修的是什么法,有的法有火,但是大部分没有。
命修就要看“命中”有没有火了。
“山头火岚”虽然主要能力,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极速燃烧气运,以扭转不利局面。
但其中的确带有“火”。
许源本就有了“腹中火”,现在命里带火,对晋升丹修四流大有好处。
第二道命格被窃走之后,白画魂的头发全白了,再次苍老十年。
许源接下来毫不迟疑,将“四正自高”和“天厚之”也窃取出来。
最后留下“无情恼”没有动。
取了四道命格出来,许源便将之收入自己的“命”中。
却发现“贼天之命”的能力并未收敛。
而是在继续发挥作用。
首先是“四正自高”向着“八方伤煞”接近。
而后在“贼天之命”的影响下,两道命格竟然开始融合!
“咦?”许源轻声惊讶。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两道命格顺利合为一道。
名为“君临天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道命格从各方面压制“不臣”。
不光能压制修炼者、职业者,还能压制邪祟。
在各种压制之下,所有的“不臣”会不经意之间,犯下各种错误。
“四正自高”和“八方伤煞”原本和“贼天之命”的格位,相差巨大。
但是融合之后却有些逼近“贼天之命”的水平了。
许源当即便将最后一道“无情恼”,又从白画魂的“命”中拔了出来。
白画魂刚刚苏醒过来,马上又是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无情恼”融入许源的“命”中——但是这一道命格,没有和许源原本的任何一道命格融合。
而是和“吉星照堂”互相靠近。
第四三七章 黄泉通行令(三合一)
“无情恼”和“吉星照堂”合二为一,而后以“吉星照堂”为主,形成了一道新的命格。
名为:飨厄趋吉。
保留了原本两道命格的主要能力,又因许源的性情,而发生了一些转变。
其主要作用是:可以用一个仇敌的“命”,换取未来某件事情的发展,趋向于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简单来说,是用对敌人的“无情”,来换取自己的“吉星照堂”。
但是这道命格有个要求,便是仇敌的“命”,至少要达到青色。
“命”越贵,效果越好。
若是拥有“命格”那就更好,还会因为命格不同,而产生不同的额外效果。
这命格对普通人无用,看似有所“限制”。
但正是因为有了限制,效果反而会更好。
但综合来看,当然是不如“君临天下”。
许源已经很满意了。
最重要的原因是,将“无情恼”也利用上了。
许源好不容易“捕猎”了白画魂,可平白浪费一道命格,那真的是很肉痛。
这命格又不是匠物,没法转赠旁人。
现在终于是完美了,许源内心的某种强迫癖好,得到了满足。
还剩下的“天厚之”和“山头火岚”,前者自动并入了“贼天之命”,却并未引起什么明显变化。
许源感觉似乎是……
“贼天之命”还未消化这道命格。
后续必然会生出新的能力。
不过“天厚之”对“贼天之命”的影响必然不会很大。
而“山头火岚”则在许源的“命”中扎根下来。
“君临天下”因为是由“八方伤煞”融合而来,因而和许源密切结合。
但“飨厄趋吉”和“山头火岚”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够完美和许源融合。
白画魂的全部命格,其实都有一个“主旨”,那便是不断加强自身的气运。
看似是有些功能重叠。
但实际上这是一种命修修炼的思路。
而且是主流思路之一。
不断叠加近似的命格,这样命修在某一方面就会强得可怕,一旦所有命格同时发挥作用,便是“势不可挡”。
白画魂如果没有折在许源手里,等他到了上三流,所有和他为敌的人,便会感觉到自己“诸事不顺”。
想做什么都做不成。
甚至都不需要白画魂专门去应对,他的敌人一切谋划,都会因为各种突发的意外而失败。
便是一流,遇上他也会有种“英雄不自由”的感觉。
而许源之前的命格,彼此却并无重叠,同样也是命修修炼的思路之一。
那便是:互为补充、能力全面。
这样的思路,修炼到上三流,面对其他六大门的修炼者,压制不会像白画魂那么霸道。
很多时候,需要“见招拆招”,自己调动不同命格来应对。
但优势在于,面对同水准的命修占据优势。
单一的命格能力不断叠加,对付六大门有优势,因为他们不了解命修。
但同为命修,单一的能力就容易被破解。
命格的能力更全面,互相搭配往往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不过现在,许源的这些命格中,“山头火岚”和“飨厄趋吉”能力也有些相似。
所以许源现在便是两种思路并举的状态,两条腿走路了。
许源在整理自己的命格。
郎小八趁着这个机会,不用大人下令,一把抓住阿斯姆鲁,沉声道:“我说你做!”
阿斯姆鲁一脸的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区区一个七流,本大人可是五阶!
郎小八毫不客气道:“我要为大人做事——有些事情,不应该让大人烦心,我们这些属下,要主动帮大人解决了!”
阿斯姆鲁显然理解不了郎小八这番话的用意。
仍旧是一脸的“冷傲”。
但郎小八又道:“你若不干,我便在大人面前进谗言,将你赶走!”
“你——!”阿斯姆鲁气结。
他这段时间也看出来了,郎小八乃是许源最信任的手下之一。
而阿斯姆鲁现在越发肯定,许源一定就是自己新故事的“主角”!
方才那位“六阶”出现的时候,他本也绝望了,没想到绝处逢生!
所以阿斯姆鲁绝不想被赶走。
但郎小八真能把他赶走——至少阿斯姆鲁认为郎小八有这个能力。
“好吧,”阿斯姆鲁知道皇明有句老话,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吧,要我做什么。”
郎小八目光阴森的看向了那一队“伐头兵”。
许源整理好了全部的命格之后,再一看周围,除妖军精锐中的精锐,十二名伐头兵,已经全部跪在地上,将身上所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砸碎。
并且自己用短刀划花了脸。
郎小八上前抱拳禀告:“大人,这些匪盗已经幡然悔悟,愿意加入我祛秽司,成为最低级别的白役。
他们洗心革面,前尘往事已与他们无关。”
许源一愣,再一转头,便看到旁边的那个番鬼,一脸“快表扬我”的样子。
明白了。
阿斯姆鲁用他的能力,让这十二人“转变思想”了。
显然是郎小八幕后主使,阿斯姆鲁绝想不到这些。
“小八,”许源称赞一声:“长进了。”
“是大人教得好。”
这些人绝不可能放回去。
但若是以前的郎小八,那当然是毫不迟疑的全杀了灭口。
可这次却能想到利用阿斯姆鲁的能力,将他们变成祛秽司的劳力。
阿斯姆鲁乃是五阶,这十二人都是八流,绝无可能摆脱阿斯姆鲁的控制。
既能保守秘密,又能得到一群八流的强力打手!
阿斯姆鲁在一旁撇嘴。
凭什么受表扬的是那个家伙?
他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啊。
真正干活的人是我!
许源却在此时朝他看来:“你的能力,很有用。”
这甚至算不上表扬,但因为方才的心理落差,现在得到了一句肯定的话,阿斯姆鲁却十分开心了,裂开大嘴嘿嘿嘿的笑了。
便觉得许大人是个好上司,你干活了,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比理查德强多了!
郎小八已经把战场打扫了。
“大人那几具尸体都已经处理了,战利品都在这里。”
郎小八所说的“尸体”就包括白画魂在内。
而战利品除了他们身上的财物之外,还有……白画魂和手下五流们的魂魄!
每一只装在一个拳头大小的瓦罐里。
瓦罐用三层泡了黑狗血的桑皮纸封住。
“这些人魂魄中没有牵丝法,我让弟兄们拘了。”
许源满意点头,这小子的确是成长了。
“先离开此地。”许源一挥手。
天马上就要黑了,赶在天黑之前去前面的县城来不及。
于是祛秽司众人掉头返回了镇子上。
镇子东头的客栈住满了,大家紧赶了几步,到了原本白画魂他们住的西头客栈。
这家客栈里,正好只剩一个院子——就是白画魂他们退房空出来的。
客栈东家噤若寒蝉。
亲自打着灯笼,将许源他们领进了院子。
一路上低着头,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他早就看出来,这院子原本住的那些神秘人,就是追着许源他们出镇去了。
但是现在,却是许源他们回来了。
白画魂他们一直是便服。
许源这一队人马,可是穿着祛秽司的官服!
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就能让东家一家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许源看出东家的紧张,忍不住问道:“店家很怕我们?”
“啊?!”东家一惊,还以为被看出什么来了,慌张摇头:“不、不是……”
许源微微一笑,没有再纠缠。
进了院子,东家给他们点上灯,就赶紧告辞离开。
郎小八便忍不住抱怨道:“都怪其他同僚,把咱们祛秽司的名声搞坏了,百姓们看见咱们的官服就害怕。”
“你以为他是怕咱们身上这身衣服?”
“难道不是?”郎小八疑惑。
许源便启发他:“白画魂他们是从咱们后面追上来的,这说明什么?”
郎小八思索着,忽然明白了:“他们就住在镇子上,等着咱们!”
“不错,”许源道:“这里是咱们回占城的必经之路,白画魂一定是安排了人,在官道上盯着。
发现了咱们之后,他们便尾随出了镇子。而这店家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看见咱们活着回来,才会心虚害怕。”
郎小八勃然大怒,转身就要往前院冲去:“狗贼!知情不报,我这便去拿了他……”
许源一抬手:“回来!”
“大人?”郎小八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了他?”
“换做是你,遇上白画魂那么一群凶神恶煞,一看就惹不起的人物,你敢去举报吗?
举报之后,如果我们斗不过白画魂,店家一家老小必定惨死。
便是我们斗过了白画魂,也未必能将他们全部拿下,只要走脱一二人,他们必定会来报复;便是能全部拿下,焉知白画魂还有没有别的同党?
不管是哪一种,都会杀个鸡犬不留!”
许源语重心长道:“所以店家不检举,有情可原。”
郎小八就很气闷,因为大人说的有道理,他不能反驳,却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东家带着几个伙计来给送晚饭。
等大家吃完了,他们又将碗碟收走。
出院门的时候,东家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当场跌了个狗啃泥,端着的七八个碗碟,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哈哈哈!”郎小八的大笑声从院子中传来:“好叫你这奸商知道,我们祛秽司不好糊弄!”
东家不敢言语,急忙收拾了地上的碎片,领着伙计仓皇而去。
回到了前院的客栈大堂中,他反倒是长松了一口气。
心中大石落地。
郎小八的态度已经表明了:祛秽司的大人们的确是看穿了自己的“秘密”。
但只是略施薄惩,这事情算是揭过了。
跟他去的伙计愤愤不平,低声道:“东家,这些当官的真欺负人……”
东家赶紧摆手:“祸从口出!”
“他们欺负人,咱还不能发发牢骚了?”
东家苦笑道:“这次你却是说错了,这几位算是好官了。”
“这还好官?!”
东家不敢明说,支吾着道:“是咱们有错在先。”
……
许源在房中将战利品都摆开来。
最贵重的就是那几件匠物。
武修的铠甲本来能卖个好价钱。
可惜被许大人戳了个大窟窿。
当然可以修补,但是许源非常肯定,这活儿后娘根本不会接。
因为这对于林晚墨来说,是纯纯的浪费时间。
这铠甲后娘看不上。
许源要是让她修补,必定要挨一顿念叨。
“就这么卖掉算了,应该也能值不少钱。”
匠修老荆的九连环,许源也看不上,其实用性不如自己的筋丹。
但这种五流的匠物其实格外珍贵,暂且放进衙门的私库中,作为一个“奖励”挂在那里,激励属下们。
目前整个占城署,除了许源之外,没人能用得了五流匠物。
他们根本压不住。
但有一件五流匠物挂在那里,告诉属下们:好生修炼,等你们功劳足够,这件匠物本大人就赏赐给他。
属下们一定勇猛精进。
不但在差事上会格外用心,修炼上也绝不会再有懈怠。
而那墨斗许源决定自己留下。
这匠物作用单一,但是威力不俗。
老荆虽然炼造出了这件匠物,但他对于这件匠物的使用方式,许源不敢苟同。
墨斗的威力大,但是墨线的速度不够快。
所以用来正面战斗并不合适。
这东西天生就是用来阴人的啊。
比如多藏在黑暗中,悄悄地放出去在脖子上一画……
亦或是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事先将墨线拉开,然后就可以一动不动等着目标自己撞上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五流的匠物,便是白画魂的那一具古琴。
许源拿起来研究一番,很快就弄明白了这东西的作用。
可惜的是古琴背面的画卷中,只剩下了一只鬼。
操控了这古琴,也就对画卷中的阴魂了如指掌。
“还有一道命格!”许源惊讶:“胜胜慢?”
回忆一下,白画魂的确是用过这命格。
这命格的能力看似很逆天,但也只是将灾厄延后而已,并不能真的豁免灾厄。
否则的话这位野生命修,也不会死在白画魂手中。
这种“延迟”是无形中发挥作用,甚至不会对命修进行预警:灾厄即将来临。
看似是个保命的神技,但作用其实有限。
许源自己分析了一番,觉得这“命格”弊端很多……可许大人的毛病又犯了,又再多的不好,这也是一道命格!
是命格就舍不得放手啊。
许源想了想,手掌轻轻拂过古琴背面的画卷。
一道阴魂从其中放出来。
它很年轻,保留着临死前的相貌。
看到操琴者换了人,眼中流露出一种恍然:“白画魂输了?”
白画魂将古琴画卷中其他的阴魂全都召唤出去,随后这些阴魂却再也没有回来,它就猜到白画魂出事了。
“是输了,而且死了。”
它诧异,而后仔细看了看许源。
许源坦然承认:“我也是命修,阁下怎么称呼?”
许源的态度让它有些意外,但还是拱手回答道:“在下廖知贤。”
“廖知贤?”许源念了一句这个名字,不由得看了对方一眼。
廖知贤无奈道:“家父是个秀才,一辈子的愿望就是能考中一个举人,然后想办法补一个知县之位,所以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许源对此没有评价。
进入祛秽司大半年的时间,许源对官场上的事情也算是略知一二了。
皇明的确有举人知县,但没有一个寒门举人知县。
便是中了进士,若不花钱打点,便是等上十年也未必能等到一个知县的位置。
许源问他:“你是怎么成为命修的?”
“在下乡里有一位孤寡老人,瞎了右眼、聋了左耳、瘸了右腿、断了左臂,满身是病,一贫如洗。
在下怜悯他,时常接济些米粮。
老人去世后,也是在下买了一口薄棺将他安葬。
却不料合棺的时候,已经死去的老人,忽然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我——当时在场的人都吓得四散奔逃,以为尸体诡变了。
但那手只是抓了一下就滑落下去,而在下体内却多了些东西,就此成了命修。”
许源听得暗暗皱眉。
廖知贤说的是实话。
自己现在操控古琴,他不能对自己撒谎。
但廖知贤成为命修的过程,可太像是皇明市井茶馆里,那些说书人编造的传奇故事。
命修大都被大姓世家奉养,或是入职了北都、南都的相关衙门。
野生的命修极为罕见,出上一两个,下场也和廖知贤一样。
这老人显然是个老命修,在生命最后时刻,为了表达廖知贤,接引他入门。
可这样一个老命修的存在,本身就不合理。
许源心中暗忖:“这老命修身体那般残缺,又是疾病缠身,只怕也曾经九死一生。
野生的命修极为罕见,能活到那个岁数的野生命修更罕见。
只怕也曾经是大姓奉养的命修,却不知为何沦落到如此下场……”
许源心中有几番猜测。
这也让许源对那些大姓世家提起了警惕。
不外乎是“狡兔死、走狗烹”的老套路。
廖知贤说完之后,发现许源皱眉沉思,一时间有些捉摸不透许源对自己的态度。
他所接触过的命修,就只有一个白画魂。
虽然许源看起来比白画魂和善,但自己还有一道命格“胜胜慢”,猜测许源索图,也不过是这道命格罢了。
但让自己乖乖交出来绝无可能。
不交出来……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许源心里想完,便抬起头来,对廖知贤说道:“你这一道命格胜胜慢……”
廖知贤当即脸色一变,毫不犹豫的摇头:“想要我的命格,绝无可能!除非你杀了我,自己取去!”
白画魂用“天厚之”也只能剥食他一道命格。
剥食第二道的时候失败。
若是让廖知贤魂飞魄散,这道命格也会随之消散,所以才将他的魂魄收进了古琴。
廖知贤猜测许源也是没有强取的手段,才故意怀柔,想让自己主动配合交出来。
不料许源点了点头,道:“也好。”
接着便催动了“贼天之命”。
廖知贤惊愕发现,自己的命格正在抽离!
“啊?这、这……”他不由惊呼,却无法留住自己的命格。
廖知贤本已绝望,可紧接着,许源又把这道命格还了回来。
许源摊开手:“只是证明一下,我能夺过来。”
“阁下……”廖知贤费解:“阁下到底想要做什么?”
“想彼此坦诚的聊一聊,你被白画魂拘在古琴中,可谓是生不如死。
而白画魂留着你的原因,便是这一道‘胜胜慢’命格,你为何不自毁命格,求个解脱?”
廖知贤疑惑地看着他:“你不知道?”
许源摇头。
“命格像是……”廖知贤思考该怎样措辞:“就像是命修的一道护身符,或者说是通行令,可以保护命修的魂魄,保留全部记忆走过黄泉路、跨过奈何桥,保留此生的记忆投胎下一世。”
许源吃惊:“那岂不是说,若有人杀了一位命修,还得担心他下一世来报仇?!”
“正是如此。所以其余六大门的修炼者,通常不愿意招惹命修,其根源便在于此。只不过低水准的只是知道命修不好惹,只有一部分高水准的才知道根源在此。
上三流的当然都知道,而那些大姓世家,内部核心成员应该也都知道。
他们如果要对付一位命修,一定会啥的他魂飞魄散。”
廖知贤又补充了一句:“只有命修搭配命格才有这样的效果,一般人不行。”
廖知贤死死守住自己这一道命格,便是为了那虚幻缥缈的最后一线希望。
若有机会从白画魂手中逃脱,下一世卧薪尝胆,修到了高水准,回来找白画魂报仇。
许源不由得又是疑惑:“你说那老人死后抓住你的手,将你引入了门,可是这些命修的常识,你是怎么知道的?”
廖知贤不能撒谎,但他可以有所隐瞒,许源问什么,他才回答什么。
“那老人抓住我的手,其他人以为他诡变了,吓得一哄而散。但我觉得不大寻常,于是检查了老人的尸体,在他怀中发现了几张纸。
我所知道的关于命修的一切,都是在那几张纸上看来的。”
许源便笑了:“将你知道的关于命修的一切,都告诉我。”
第四三八章 《火灌法》求月票
老人给廖知贤留下的那几张纸上,对于许源来说,最珍贵的部分,是一种“火灌法”。
并非是法修的“法”,也不是修炼法。
而是一种用来强化命格的法门。
命修的命格,会随着自身水准的提升而得到强化。
除此之外,命格就是“固定”的。
而这种“火灌法”却能够不断的提升命格。
使命格的能力不断增强。
但这法子限制颇多。
首先一点,需要用到五流以上的“腹中火”。
其次,对于火的操控要非常精妙,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到了命格。
许源认真研究过了这个“火灌法”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法子就像是有些武修的传承中,每日熬炼身体之后,师父会用药油帮助徒弟按摩全身。
这手法和力道都需要恰到好处。
轻了起不到效果,今日的辛苦,和珍贵的药油就都浪费了。
重了,就可能伤到弟子。
廖知贤说道:“这法子白画魂也知道,但他一直没办法使用。本身五流的丹修就不好找,便是除妖军中,有五流的丹修,他也不信任对方。
这法子,相当于将自己的命格,完全开放给对方,任凭对方施为。
若是那五流的丹修怀有恶意,腹中火一个失手,他就万劫不复。
白画魂倒是想了个法子,想要娶一位女性丹修,然后全力培养对方,尽快让她晋升五流。
但便是有了五流的腹中火,也不能保证对于火焰的控制,能够达到白画魂的要求。
而且有希望晋升五流的女性丹修,也未必就一定能看上白画魂,所以白画魂虽然一直很眼馋火灌法,但始终无法使用。”
廖知贤也只是随口解释了一下。
也不觉得许源能用。
但许源还真就满足这条件!
《五鼎烹》对于腹中火的控制十分精妙,必定能够满足要求。
“这可真是一个巨大的意外收获!”许源心中大喜。
如今“鬼医盗命”、“山头火岚”的格位,和其他命格比起来要逊色不少。
正好用“火灌法”加强一下。
此外,那几张纸上,还记载着命修六流之前的修炼和晋升方法。
修炼法的基础,就是“不断使用命格”。
但末三流都是被动的。
但这种基本的修炼法,按照老人所说,也已经演化出了若干个“流派”。
老人所传承的这一派,用的是“介入法”。
简单来说就是利用自己的命格,介入别人的命运。
他们会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需要自己命格帮助的人。
接近对方、努力结交。
命格便会发挥作用。
完成一次次的修炼。
普通人的因果较轻,风险最低。
相应的收益也低,但总归是能进步。
同时老人也强调了,普通人的因果也是因果,所以在修行的时候,尽量选那些“受害者”,以命格的力量帮助他们,沾了因果、但也积了功德。
此外还有许多的注意事项,以保证每一次的修炼不会出现意外。
但这样修炼,会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对象”,便没有精力再去做其他的事情。
对于许源来说,这种“介入法”没有太大价值。
不过除了“介入法”之外,老人还知道一个不算修炼法的方法,称之为“星月法”。
命修身边的亲朋、下属,拥有的命格越多,命修的进步越快。
若是招募不到拥有命格的人,那么他们的命越“贵”越好。
形成一种“众星捧月”之势。
许源回忆了一下,自己身边拥有命格的人,便有后娘、傅景瑜和秦泽。
石拔鼎等人的命,也都是青色的。
无意间已经形成了“众星捧月”之势。
难怪自己命修的进度很快。
而到了六流之后,命修就可以施展命术了。
老人留下了一种凝聚命术的方法。
不过这方法很是残酷,名叫“割肉法”。
便是要从命格中,切下一部分力量,以此来凝聚命术。
凝聚出来的命术,针对目标使用的时候,可以进行抉择,是一次便用光了这道命术,还是只用其中三成力量,留下七成以后再用。
切割了命格后,命格自然是会永远的失去了这一部分力量。
所以这法子不能常用。
用的多了,原本很强的命格就会跌落成为中等的命格。
甚至最终彻底湮灭掉。
六流以上的知识,那几张纸上没有记载。
看来当年那个老人,最高也只修炼到了六流。
廖知贤将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了许大人。
许源不由得皱起眉头。
老人留下的这几张纸,的确可以算做是一门传承了,能够修炼到六流,也有相应的“命术”。
可是就让许源感觉……这一门传承,怎么说呢,非常的“拮据”。
不够“阔气”。
各方面都是勉勉强强达到了标准而已。
比如割肉法,若是用这法子凝聚命术,许源宁愿不要命术,继续像之前一样,只是催动命格的力量。
威力比不上命术,但是胜在命格稳固。
“你这割肉法,白画魂知道吗?”
“当然知道,不过白画魂是除妖军的人,他有除妖军的传承,也看不上割肉法,他所贪图的,只是我的命格。”
许源松了口气,便取出装有白画魂魂魄的瓦罐。
同时,另外一只手,将“六眼冥蛾诡丹”放了出来。
将瓦罐口上的桑皮纸揭开,一道魂魄化作灰烟飞快的钻了出来,寻着机会就要逃跑。
却被六眼冥蛾直接拘住,化作了一只阴兵。
从水准上来说,这也不过是一只五流阴兵,但这是一只命修阴兵——许源只美了那么一小下……哦,命格都被我夺了?
一个没有命格的命修阴兵?
立刻就觉得这阴兵是个废物呀。
没什么好兴奋了。
而后许源就发现,变成了阴兵的白画魂,显得非常迟钝和木讷。
许源心念一动,翻阅白画魂的记忆……
发现记忆中有大量的缺失。
“怎么回事?”许源疑惑,但很快就从白画魂还保留的这些记忆中,找到了答案。
所有缺失的记忆,都和除妖军的“机密”有关。
不仅是白画魂,何静川等人也是一样。
军中到了一定的级别,都会中一道“军法”。
军中有专门修炼“军法”的法修。
白画魂等人的魂魄中,虽然没有“牵丝法”,但这一道军法保证他们在战死后,魂魄中有关除妖军的机密记忆,全部自动勾销。
以杜绝泄密。
“原来如此。”许源暗道一声,接着又开始寻找,白画魂记忆中,命修相关的部分:“这总不涉及机密吧?”
但是很快许源就失望了。
白画魂是除妖军的人,他的命修修炼法门,也是除妖军传授的。
也随之一并勾销。
“还好找到了一部‘烙印法’,也可以用来凝聚命术。”
白画魂记忆中,和命修有关的部分,也只剩下了这个“烙印法”。
因为这法门是他跟南都某个大姓世家换来的,并非得自于除妖军。
“烙印法”的原理是,将命格的能力烙印下来。
想要施展这法子,需要“命里带火”,也就是说如果白画魂没有“山头火岚”这命格,便用不得这法子。
而烙印法和割肉法有同一个缺点:烙印凝聚了命术之后,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若干次之后就得重新烙印。
得了“烙印法”之后,许源便对六流阴兵白画魂充满了嫌弃,很想一挥手打散了去。
但想了想,还是留着吧。
于是将它丢给六眼冥蛾。
又将何静川等人的魂魄也放出来,化为了阴兵后检查一番,果然一切和除妖军相关的记忆都被勾销。
不过何静川三人,现在可比白画魂“有用”。
六眼冥蛾身上的两只眼睛里,可藏二十只七流以下的小鬼。
翅膀上两只小眼睛,可藏两只六流大鬼。
翅膀上两只大眼睛,可以藏两只五流大鬼。
张老押便是六流。
之前还收了一只三首大鬼,也是六流。
许源想了想,便一挥手将白画魂喂给了三首大鬼。
而后又把何静川和武修也喂了。
唯独匠修老荆留下来。
三首大鬼连吃了三只五流阴兵,尤其是其中还有个白画魂。
即便是白画魂已经没了命格,但毕竟还是命修。
每一只都比三首大鬼水准高,若非许源控制,便是人家吃它了。
三首大鬼身躯扭动,发生着变化,晋升成为了五流!
而后钻进了翅膀上的大眼睛中。
它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消化三只五流,完成这一次的晋升。
而后,许源又用六眼冥蛾将老荆收了。
廖知贤自始至终都在一旁看着,瑟瑟发抖。
很怕许源也就那么随意地一挥手,把自己也喂给了三首大鬼。
好在许源接着就将六眼冥蛾诡丹收起来了。
而后许源看向廖知贤,心中生出一种好奇:“你的家乡在哪里?若是有机会,本官想去你所说的那位老人坟上看一看。”
“在下是北交趾源湖城北左乡人。”
廖知贤马上回答,只要许大人还需要自己带路,自己就还有用,应该暂时不会被喂给那三首大鬼了。
“好,你且先回古琴中吧。”
许源就将他送回了琴中,这琴许源也收着了。
许源本来是想要收了这一道“胜胜慢”,但也不急迫。
这命格最好再跟别的相近命格融合一下。
而许源现在没有合适的命格,就先寄存在廖知贤手中。
廖知贤原本守着这一道命格,幻想着能够投胎下一世,然后来找白画魂报仇。
许源已经帮他报了仇,白画魂的魂魄都被三首大鬼吃了。
但总要给廖知贤一个安排,而许源还没想好怎么安排。
此时距离天亮还早,许源在“烙印法”和“火灌法”之中,犹豫了一番后,还是选择了“烙印法”。
第一次凝聚命术,许源选择了“鬼医盗命”。
命术其实是命格能力的一种“强化”。
就比如这一次,许源选择了烙印“鬼医盗命”,成功之后,下一次对敌,许源暗中将这一道命术落在了某个敌人身上,对于此人来说,寿命的损耗会大大增加,远超命格的作用。
而其他的敌人,则只是受到命格的压制。
而且命术在烙印的时候,也可以选择命格某个单独的能力,不必将全部能力都烙印下来。
随后,用了将近两个时辰,许源终于凝聚了自己的第一道命术。
因为不够熟练,这次的命术只够用一次。
天已经快亮了,但是许源很兴奋,索性不睡了,开始尝试“火灌法”。
凭借《五鼎烹》的精妙,许源一次成功,比方才烙印命术还要顺利。
不过修炼一次“火灌法”,对于命格的增强并不明显。
这法门讲究的是一个日久天长的水磨工夫。
但只要有这“火灌法”,自己的命格将来都不会差。
许源合衣躺下,精神亢奋仍旧没有睡意。
回想一下这一次和白画魂的“宿命对决”,获胜后收获巨大。
但是想着想着,许源便冷静下来。
收获巨大当然隐患也巨大。
卞闾和除妖军明面上不会报复自己。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这么做。
但卞闾一定怀恨在心。
打掉他一个六流命修,即便是卞闾这种层级的人物,也真的会肉痛。
但许源不后悔也不畏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和白画魂的矛盾,乃是“道途”之争。
不可回避。
许源真正的忧虑,也恰恰源自于此。
白画魂可以剥食野生命修的命格,那么北都、南都那些大姓世家、相关衙门奉养的命修,难道就没有相似的方法?
不说别人,便是自己,以前是没有相应的手段,现在有了“贼天之命”后,便是面对觉得不够好的“胜胜慢”,也还是舍不得放手。
大家都是俗世之人,哪个没有几分贪婪?
命修面对命格的时候,会无比贪婪!
莫把旁人想的太坏,但也别幻想会很好。
所以日后遇到别的命修,要格外小心!
窗外,传来一声鸡鸣,和阿花那悠远嘹亮的鸣叫声没法比,但天毕竟是亮了。
店家专门准备丰盛的早饭。
他自己不敢来,催着几个伙计送来。
祛秽司众人用过了早饭,结了房钱,便准备离开了。
他们的坐骑已经被伙计牵到了门外,昨夜和今早,都很用心的喂了。
多加了几斗豆料。
坐骑们显得精神抖擞。
许源翻身上马正要走,店主忽又拎着一只小竹筐,气喘吁吁的小跑出来,拉住了许源的马缰,双手捧起竹筐,递给许源说道:“大人,这是小的店中拿手的几样点心,请大人带着路上尝尝。”
许源有些奇怪,但还是接过来,谢道:“有心了。”
而后便打马而去。
出了镇子,按照原本的计划,今日是要挂上字帖,尽快赶回占城。
许源却在马上拎起那只小竹筐,翻了翻,里面的点心很普通。
今早都已经吃过了。
但是点心下面,压着一张纸。
身边的郎小八伸过头来:“大人,是什么?”
许源展开来,却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显得十分简陋,却也能看得出来,正是他们脚下在走的,这条连接罗城和占城的官道。
而地图上,专门标注出来,沿途这个山有什么邪祟,那个岭藏着哪支强盗。
若是邪祟,便注明了那些时辰可以安全通过。
若是强盗,也说明了交多少钱就能放行。
郎小八愣了愣,忍不住道:“这是在报答大人饶恕之恩?”
许源点了点头,折好了揣进怀里。
依那店家看来,祛秽司的老爷们当然是不怕强盗的。
那剪径的强人暗中看到祛秽司的官服都不敢出来。
但邪祟就不同了。
还是要提前防备……或者说,提前躲开。
否则遇上了若不诛除,“祛秽司”的脸面上不好看。
许源当然没有这方面的“需求”,但刚才略扫了一眼,却在图上看到有个地方,名叫“螺狮湾”的地方,时而会有路过的客商,本在官道上好好地走着,忽然就进入了一片气派辉煌的大宅中。
主人家自称姓龙,热情好客,商队上下,不管男女,都会受到款待,美酒佳肴应有尽有。
酒足饭饱之后,主人家还会为他们安排歌姬、美男,一夜欢愉不尽。
到第二日,若是想走主人家也不阻拦,若是想留,便又是一日热情款待。
但不管留下几日,离开之后都会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些什么东西,却又说不清失去了什么。
这些人在日后的生活中,运气都会变得极差。
人们便猜测,那邪祟不知用了什么什么手段,窃走了那些人的“运”。
不过这邪祟经常是五日才出现一次。
许源之所以感兴趣,不是因为这邪祟十分独特,能够窃取气运,而是因为它自称“姓龙”。
店家有心报答,所以给了许源这张地图。
这东西显然不是店家临时画的,上面东西极多,短时间画不出来。
应该是有人制作了,在这条路上暗中出售。
店家没准就是卖家之一。
意外让许源发现了一只龙姓邪祟的线索。
许源对郎小八一挥手:“叫兄弟们挂上字帖,全速回家。”
“是!”
队伍疾驰而去,官道上马蹄声滚滚如雷。
……
可惜经过螺狮湾的时候,那邪祟并没有出现,也许是日子不对。
许源急着回占城,没有在螺狮湾耽搁,以后有时间再来处置。
于是经过一整天的全速前进,距离天黑还有半个时辰,他们就到了占城西门外。
顺利进城后,大家都很疲惫,吃饭休息不提。
到了第二天,许源拿着麻老大人的书信,去拜访了占城知府。
将占城的义庄,从府衙手中接管过来。
知府并不情愿。
拿着义庄,若是和城内的祛秽司、山河司有了纠纷,还有几分拿捏的手段。
但麻天寿不知在信里是怎么说的,知府还是交出来了。
占城的义庄在城内东北角上。
许源带着手下驱车前往接收,中间路过一片水塘,许源感觉有些不大对头,水塘阴气森森,附近百丈没有人家。
许源不免多看了两眼,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手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一个资历最老的校尉,硬着头皮出来回道:“大人,此地名叫沉水塘。
这地方有些邪门,不过……只要不主动招惹,水里的东西也不会出来。”
“呵呵。”许源冷笑。
老校尉惭愧的低下头。
其实占城里,这样的地方还有好几处。
便是罗城内也有类似的地方。
就在老校尉以为大人“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时候,许源却是一挥手,吩咐道:“走吧。”
老校尉松了口气。
不多时,众人便到了义庄。
但是义庄门打开,走出来的,却是一位二十出头,一身书卷气,面目清秀的年轻人。
许源一愣:“你是此地的守灵人?”
年轻人看到许源身上的官服,抱拳微微一拜:“在下贾宗道,见过大人。在下正是此地的守灵人。”
贾宗道微微一笑,道:“在下可能和大人印象中的守灵人,有些不同。”
“的确是不同。”许源瞧他气度不凡,问道:“守灵人这一行,说是需要天生五弊三缺,你……这样子,看起来不弊不缺,为何要做这守灵人?”
许源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却被贾宗道用身体挡住。
郎小八在一旁将占城府衙开具的交接公文,递给了贾宗道。
贾宗道仔细看完,才让开路来青许源进去。
“说起来也是无奈。”贾宗道陪着许源进去,道:“在下半年前饿晕在了义庄门口,义庄的老九叔看我可怜,就将我背进来,让我吃了几日的饱饭。
却不料两个月前,老九叔忽然就撑不住了,可衙门却招不到新的守灵人。
我身无长物,也无处落脚,索性便接了这守灵人的职务,每月从朝廷领一份米粮,也好养活自己。”
许源四处转着看着,义庄内打扫的很干净。
一些棺材也摆放整齐。
可以看出来贾宗道十分勤快。
“你为何会饿晕在义庄门口?”
贾宗道苦笑道:“在下……根本不记得了。在下怀疑,我当时已经是死了,后来又被老九叔救回来,但是所有的记忆都消失了,唯一记得的,便是自己的名字:贾宗道。”
第四三九章 大圣子嗣(三合一)求月票
许源凝视着面前的贾宗道。
“望命”打开。
贾宗道的命一片鲜亮的橙色,只不过并不粗壮,只有手指粗细的一根,笔直的升入天空。
又细又长、十分茁壮。
而这道命之中,又有一道命格,名曰:
明月出海。
明月出东海,自下而上、由晦而明。
“好命格!”许源暗自称赞一声。
拥有这样命格的人,便是一时间跌落尘埃,也总能成就一番事业。
便如他这命,虽然现在不够雄壮,但仍旧贵重,而且一定会慢慢壮大。
至于他说的,“本已经死了”,许源的望命却没看出什么来。
于是许源收了望命,暗中握住了阴阳铡。
睁开右眼扫过贾宗道。
魂魄和身躯的确有些不够协调。
但只能算是小毛病。
一般这种情况就是大病一场,或是遭了什么劫难,魂魄险些离体而去。
以贾宗道的状况,已经将养的差不多了,再有十天半个月,便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所以许源判断,贾宗道不是被人夺舍之类的情况。
“你修了守灵人的传承吗?”
贾宗道也如实回答:“刚入门、尚未入流。是老九叔临死前引我入门。”
守灵人的传承归入了“法修”,名为“两界法”。
这法不算是旁门左道,反而是正经的“道法”的一个分支。
义庄中各种压制邪祟的道法布置,都是守灵人亲手布置、并且每天都要认真检查,若有削弱便立刻加强。
但这法中,也的确吸收了一些“旁门左道”的法子。
不够光明正大,但是便利好用。
许源方才望命的时候其实已经看出来了。
说话间,大家已经走到了义庄最后面,和罗城义庄一样,这里也有一座大屋。
此时还是白天,但大屋的门窗却仿佛不透光芒一般,里面一片阴黑。
许源仔细看了一下这大屋,建筑的形制非常古怪,造型也更像是庙、寺一类。
门上,挂着一只青铜锁。
在罗城的时候,因为是夜晚许源没看清楚。
这时却是看得分明,那青铜锁分明就是一只小巧的青铜棺材!
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表面厚厚的一层包浆。
反倒是这大屋上下内外,阳世气息最浓厚之物!
或者更准确一点说,乃是“俗世”气息最浓厚之物。
贾宗道立刻上前将门打开,说道:“整个义庄建成之后,别的什么东西都可以换了,唯独这只锁绝不可换。
若是这锁坏了,便要马上通知府衙、祛秽司、山河司,全城逃难!
必有满城倾覆之灾即将袭来!”
众人听得咋舌,这义庄中的门道还真不少。
许源抬眼一望,只见大屋中,有三十四口古老的棺材,搭建成了一座牌楼。
比起罗城的那道“门”也是毫不逊色。
贾宗道对许源说道:“大人稍等,我来点灯。”
贾宗道蹲在门口的右侧,避开了大门,从腰间的囊袋中,取出火镰和打火石,慢慢的开始引火。
嚓嚓嚓的摩擦了好几次,终于是点着了火绒,然后再点绕一盏油灯。
这义庄中的灯火,别处都无所谓,但这大屋中的五盏“下黑灯”。万万不可用火柴点着。
贾宗道举着油灯进去,将牌楼周围的五盏灯一一点亮。
当第五盏“下黑灯”亮起的时候,贾宗道身躯忽然僵硬了一下。
而后贾宗道出来,对许源抱拳一拜,道:“大人,可以进去了。”
许源疑惑的盯着他,问道:“你……入流了?”
贾宗道和煦微笑,自己开心但并无炫耀之感:“正是,还要感谢大人,若不是大人今日来了,需要点亮下黑灯,只怕还要过上几日才能入门。”
郎小八等人立刻便对贾宗道刮目相看:两个月前才入门,这便九流了?
这小子资质不错啊,也算是一个小天才了。
“不错。”许源夸赞一句。
贾宗道提醒:“大人可曾带了城隍金印?浊间那些邪祟桀骜不驯,对阳间充满恶意,若没有金印在手,那些家伙不好说话的。”
许源没有那枚泥塑的金印。
“那印不在义庄中?”许源问道。
贾宗道摇头:“金印当在占城府衙中。”
许源立刻就明白了:知府故意扣下来,没给自己。
甚至连提都没提此事。
知府将义庄交出来,就有些不情不愿。
这是故意玩了这一手,想要讨价还价。
我给你麻天寿面子,把义庄交给祛秽司占城署衙。
可是想要城隍金印,那得另外出价。
贾宗道说道:“不如在下先把下黑灯熄了,大人改日再来?”
许源微微一笑,迈步走了进去:“不必,本官自有办法。”
贾宗道也没有多劝,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便好。
许源没有城隍金印,但身配祛秽司掌律大印,走到了“门”中间。
其余人都站在门外,不敢越雷池一步。
“门”内的阴影便如活物一般,从四面八方爬上了许源的身体。
许源抬起眼来,便看到了占城的浊间。
许大人之前已经进来过一次了。
而且浊间内还有阴阳蚺这位“老相识”。
今天则是恰好看到了另外一个熟人:白狐!
白狐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许源忽然来了。
她把身子一缩,向后沉去,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浊间。
和以前相比,她进出浊间要自如了很多。
想必是因为这段时间,水准有所提升。
许源也没有喊住她,暂时便当做没看见——等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拿捏这狐狸精的时候,再提起她“勾连浊间”这项大罪名。
斗面鬼和黑油愤怒的看向了阴阳蚺——然后准备逃跑。
上一次许源闯进来,引起了“深虚”的反应。
大家一起逼着阴阳蚺去“警告”许源。
阴阳蚺心虚,还没来得及跟许源说此事呢。
结果这家伙又闯了进来。
但一众大邪祟很快又察觉到:许源这一次进来,和上一次明显不同。
大邪祟们险些四散奔逃,那可就丢大人了。
而许源也感觉到,从义庄进来,和自己吃了茧食进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但这其中差别……却又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但许源感觉,深虚应该不会觉察到自己。
他看到大邪祟们作势欲跑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不必慌张,本官此次没打算惊动深虚。”
这话说的几位大邪祟疑神疑鬼起来:什么意思?上一次他是故意的?!
而且这家伙竟然知道“深虚”的事?
一位五流的掌律,它们忌惮的是“掌律”而不是“五流”。
也就是说忌惮的乃是身份而不是许源本人。
但是现在又有些忌惮许源本人了。
这家伙知道深虚,而且有手段引来深虚的关注!
这可就不得了了。
这意味着,便是不使用皇明朝廷制衡浊间的手段,许源自己也有能够“清洗”浊间的能力!
甚至,几位大邪祟心底莫名其妙的生出一个潜意识:这厮不好糊弄。
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不好骗过他。
这便是“君临天下”命格的效果。
斗面鬼毫无疑问是占城浊间中,对皇明官府恶意最大的一个。
现在,连斗面鬼也乖乖的从半空中落下来,原本十成的嚣张收起了七成。
只是把一张大脸昂起,鼻孔朝天。
许源心中暗暗一笑,便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虽然都是“浊间”,但罗城和占城之间并无沟通。
几天前罗城浊间发生的一切,占城这几位一无所知。
自己的确可以引来深虚,但引来了自己也跑不掉。
而且现在自己身上已经没有茧食,其实目前是没办法引来深虚。
“哼哼!”许源冷笑几声:“别以为你们做了什么,本官不知道!”
斗面鬼顿时心虚!
它曾经把许源的情况,暗中卖给了那位“夫人”!
此时不免心中想到:莫不成……这小子真的发现了?
许源再次厉声喝道:“怎么,你们还怀有侥幸心理?好好好,本官这便引来深虚,将占城浊间清洗一遍!”
几只大邪祟一起喊道:“万万不可!”
它们当然想到了许源可能是在虚张声势,但是许源之前是真的曾经引来了深虚!
谁敢赌啊?
大邪祟们都不敢。
斗面鬼便把它的大脸转下来,不敢再用鼻孔朝天的姿态面对许大人。
黑油凑上来拱了阴阳蚺一下。
阴阳蚺没奈何,出面和许源商议道:“大人……”
这一声“大人”喊得也是满心不甘。
代表着占城浊间的邪祟们,对许源低头了。
若是在正州的北都、南都,浊间对朝廷低头,实属正常。
但是在其他的地方,尤其是在正州之外,浊间的邪祟们,至少是跟衙门分庭抗礼的。
大部分地方,邪祟们都占据上风。
毕竟真的阴兵过境,清洗一遍浊间,那就是鱼死网破。
是最后的手段,衙门那边也是能不用就不用。
占城浊间这几位,心里真是无比的别扭。
但是它们对于深虚,那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大人,”阴阳蚺无奈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明说吧。”
许源道:“以后浊间的邪祟有什么异动,来义庄通报一声。”
斗面鬼就想跳起来反对,我们就是占城浊间最大的几个邪祟。
其他的邪祟都是我们的下属。
你这是让我们几个“头领”通敌?!
可它正要发作,却看到许源自始至终都死死的盯着自己。
于是更加心虚了。
“这厮怎么只盯着我一个?”
“难道他真知道了些什么?”
“这家伙该不会是在给我挖坑,就等我跳出来吧……”
斗面鬼立刻耷拉了下去。
罢了,我不当这个出头鸟。
阴阳蚺怒道:“这怎么能行呢?”
许源倒也不逼迫,背着手淡淡道:“尔等可以不答应,但本官把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占城浊间的邪祟生出事端,而你们没有提前示警,本官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引来深虚,清洗浊间!”
几只大邪祟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而后许源朝它们一拱手:“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今后占城浊间知府大人已经交给本官掌管,诸位再会了!”
许源向后退了一步,身上粘稠的黑暗退去。
浊间和义庄之间的联系切断。
许源从屋中出来,吩咐一旁的贾宗道:“锁门吧,今后多留意些,有事情它们会来跟你报讯。”
“遵命。”
贾宗道眼中满是钦佩。
谁都能看出来,许大人虽然没有硬逼着它们当场答应。
那是顾全大邪祟们的面子。
但话已经说清楚了,它们其实已经屈服了。
不靠城隍金印,便能逼迫浊间大邪祟们乖乖就范,好生了得!
贾宗道心中是真的敬佩。
老九叔曾跟他讲过,若干年前,知府大人也曾带着城隍金印,来跟浊间的大邪祟们谈判。
那是真的“谈判”,知府大人的筹码就只有“鱼死网破”,大邪祟们很清楚,不到万不得已,知府绝不会用那一招。
所以双方讨价还价,大邪祟们着实要了许多好处,才答应了知府大人的要求。
整个过程十分屈辱,和许大人完全没得比。
贾宗道锁好门,又将许源等人送出来。
到了义庄门口,许源忽然想起那水塘来,便随口问了一句:“来的路上有一座沉水塘,你了解吗?”
“知道。”贾宗道说道:“老九叔曾跟在下说过,那是浊间中,斗面鬼在阳间的‘码头’。”
“原来如此。”许源暗道一声,难怪从沉水塘经过的时候,隐隐感觉到一种恶意。
“你用心做事,好生修炼,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署衙找本官。”
贾宗道抱拳拜别:“在下记住了,多谢大人。”
许源带人返回,路上心中一直在琢磨,怎么将城隍金印从知府手里弄过来。
知府大人显然是在待价而沽,但许大人不打算让他得逞。
而且这事儿许大人心里不痛快,就也想让知府大人“不痛快”一下。
回到署衙中,于云航便立刻上前道:“大人,有两位客人。”
许源不在署衙,前来拜会的,要么是留下拜帖先回去,要么就在门房中等候。
今天这两位都在等着呢。
于云航继续说道:“一个是苗炎,另一个是天竺使团的理查德。”
许源准备再晾一晾理查德:“让苗炎进来。”
“是。”
于云航出去接苗炎,许大人便在值房内随意批阅了几份公文。
顿时觉得头昏脑涨,好生无趣。
“唉,傅大公子在南城巡值房,没人帮本官处理这些公文了。”许源遗憾连连:“还是得再培养一个文书……”
于云航在外面通禀了一声:“大人,苗炎到了。”
“进来吧。”
苗炎脸上带着又谄又贱的笑容进来了,先给许源行了一礼,然后笑嘻嘻的说道:“那番鬼还要跟我理论,说明明他来得早,凭什么大人要先见我,嘿嘿,他也不看看,小的跟大人那是什么关系,他一个碧眼夷能比吗?”
许源一摆手:“说正事,是渔帮那边有成果了?”
“渔帮那边快了。”苗炎说道:“不过今天是平天会的事情,他们回来了!”
许源眼睛一亮。
之前曾吩咐苗炎,想办法放出消息,再把平天会引回来。
许大人看中的是平天会那种联络字帖。
但……平天会前面两次吃亏吃得狠了,居然是一直不肯回来。
“来了多少人,落脚在哪里?”许源立刻问道。
苗炎说道:“在西南城墙跟下的三平坊里,这次来的人可不少,他们的一个副会主,带着三个舵主,还有五十多个会众。”
“这么多人?”许源眉头一皱:“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大人放心,小的已经打探清楚了,这才敢来跟您禀告。”苗炎一副邀功的样子:“这帮狗东西,居然说什么,他们的平天大圣的一位子嗣,要降生在咱们占城。
这副会长带人来,就是为了确定所谓的大圣子嗣会降生在哪一家。
而且他们还说,他们这次带来了一滴平天大圣的圣血,圣血能够自动寻找子嗣,滴血认亲!”
许源满心疑惑:据说平天会的圣姑,便是平天大圣众多的侧妃之一。
可是占城里没有什么“圣姑”啊,这子嗣又是从何而来?
平天大圣出去偷腥了?
许源怎么看,这件事情都像是一个借口。
平天会这是要全力进入本官的占城啊。
先来一个副会主,等真的找到了所谓的大圣子嗣,会主、护法、长老之类的,必然倾巢而来。
但……他们为何这么做呢?
平天会前后在占城损失惨重。
即便是许源再三“引诱”,他们要再入占城也应该谨慎行事才是。
“那个副会主是什么水准?”
“五流。”
“会主呢?”
“据说是四流,但也可能不到四流。不管怎样,会主在五流中也必定是最强的那一批。”
许源毫不犹豫的写了一封求援信,喊来于云航:“马上送去罗城,亲手交给指挥大人!”
“遵命!”
管你是不是四流,本官背后是有靠山的!
祛秽司这么大一个衙门,对付罪犯,就应该大家一拥而上。
跟你讲什么江湖道义?
然后,许源才继续询问苗禹:“他们来了占城后,都做了什么事情?”
“这帮人来了三天了,还真是每天都把会众撒出去,在城西城南两处暗中寻找,似乎真的是在找什么大圣子嗣。
而且小的安排了人,昨天终于混进了他们当中。
昨晚他们还举行了仪式,拜祭了那一滴圣血,那东西还真是诡异……”
顿一顿,他又说道:“据平天会的人说,他们每夜都会举行这种仪式,直到找到大圣子嗣!”
许源点头:“今夜去看看。”
……
理查德在门房一直等到了天黑。
他到了占城,就莫名其妙的被拦住了。
如果没有罗城那一败,管你是谁拦我,天竺使团就直接闯关出城,扬长而去了。
可现在理查德不敢。
尤其是知道了占城这边做主的正是许源之后。
他等了两天,终于把许源等回来了。
今天一大早就来拜见,做了一天的冷板凳。
连口水都没有。
可气的是,门房秦大爷——秦泽这厮就在门房里,用一只小炉子烧水泡茶,配上三五样干果,美滋滋的喝着吃着。
理查德还以为皇明人“热情好客”,门房里的这些茶水,是给他们这些等候接见的人准备的。
上前准备倒一杯,秦泽却是一瞪眼:“干嘛?想喝茶,拿钱来买,一杯茶十两银子!”
“你这是敲诈!”理查德气急败坏。
“嘿!”秦泽冷笑:“不懂规矩的番鬼!我们皇明衙门里,你出去打听打听,都是这个行情。”
“我不喝了!”
忍到了下午,实在渴的不行,只好捏着鼻子花大价钱买了一杯。
结果一口灌下去,嗓子里还在冒烟,他要去续杯,秦泽用刀鞘压住茶壶:“十两银子。”
“还要钱?!”
“多新鲜呐,我是不是跟你说的明明白白,一杯十两,你这可是第二杯了。”
理查德是真的喝不起……
苗炎比他晚来整整一个时辰,结果人家先进去了。
理查德当场叫嚷起来,可是不管他怎么闹,祛秽司上下都是冷眼旁观,但他要往里闯,从秦泽到校尉,呛啷一声一起拔出刀来挡在他面前!
理查德被折腾的没有半点脾气。
到了半下午,他终于服软了,悄悄跟秦泽商量:“阁下,我需要买几杯茶,才能见到许源大人?”
秦泽咧开嘴笑了:“你这番鬼挺上道啊。”
理查德怎么可能不懂?谙厄利亚也是这个套路。
可秦泽摆摆手:“没用,大人今天真没空见你。”
理查德:“……”
白等了一天,天快黑的时候,理查德满心气闷的走了。
他从前门走,许源和苗炎从后门出来。
中午的时候,许源就派郎小八去山河司,通知了苗禹:晚上一起去白月馆,我请客。
天黑之前,衙门后门会合!
苗禹大感意外,然后眉飞色舞地答应了。
许源和苗炎一起来到山河司衙门的后门,敲了敲门,很快后门打开,苗禹带着朱展雷一起出来。
两人的神情有些不大自然。
许源一瞧他俩的脸色,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紧跟着又有两道身影从那小门里出来,一个朱展眉,一个徐妙之!
许源忙不迭的解释:“我骗他们的,我是去白月馆找那只狐狸精帮忙镇压平天会……”
请假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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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零章 俗世神(三合一)
苗大公子和朱展雷缩脖低头,宛如两只暴风雨中的鹌鹑,一声也不敢吭。
便是不抬头看,这二位也非常确定,此时许大人一定是在用一种能杀人的目光盯着自己。
但我们能怎么样啊?
你中午派人来约,她们俩下午到的。
而且就邪了门了……朱展眉好像有预感似得,这次进衙门来,不准人通报,悄无声息的。
她以前来,都是大张旗鼓。
我们俩正在美滋滋的商议晚上怎个玩耍,被她拿个正着。
兄弟我自身难保啊。
而且被盯得很紧,谁还能去给你报信?
但许源真的只是想捉弄一下苗大少爷和朱展雷。
平天会三入占城,行为上透着一股子的怪异。
许源思来想去,自己和苗大少一起行动,虽说十拿九稳,但总还有那么一丝丝“意外”的可能。
于是就想到了白狐。
刚抓住她的小辫子,怎能不利用一下?
于是便派人约了苗大少和朱展雷区白月馆。
许源还有些奇怪,朱展眉因为公务,时常往来罗城占城之间,但徐妙之来做什么?
朱展眉对着许源扬了扬英气秀挺的眉毛,说道:“走呀,去白月馆。”
走就走!
谁怕谁!
许源挺胸抬头,就往白月馆去了。
我又没什么心虚的。
徐妙之神情有些疑惑,似乎有些意外和不解。
朱展眉暗中瞧着,也不知为何会有那么一点点的窃喜:看到了吧,这家伙心很花的,完全不是你之前想得那么好!
许源对月长叹:“我真是去办案的。”
还好今日不禁“望月”。
徐妙之迷惑,你为何要解释这个?
许源摆了摆手,岔开了话题:“你怎么来占城了?”
“我来督建河道营的军堡。”
河道营要在占城码头外驻军,这事情是许源去罗城之前,朝廷就已经定下来的事情。
这次是正式下了公文。
许源“哦”了一声,便觉得又没什么好说的了。
悄悄看了一下徐妙之身旁的朱展眉,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将今夜的计划和盘托出道:“平天会又来了,而且还带着一滴所谓的圣血……”
朱展眉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但是苗大少和朱展雷的脸色,一会红一会白,最后变成了酱紫色。
暗中咬牙切齿!
你这就过分了啊,明知道是只狐狸精,却一直不告诉我们,还在暗中看我们的笑话!
但你要真说两人多愤怒……倒也没有。
更多的是面子上挂不住。
一只狐狸精,迷了他们这么久,他们居然都没看出来!
但心里边呢……想一想:狐狸精?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的,对吧?
咱们不能搞歧视,搞人、妖区别对待。
要知道狐狸精乃是皇明几千年来,读书人的梦想啊。
走到白月馆门口的时候,许源终于是把平天会的事情说清楚了,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准备上前敲门。
徐妙之忽的说道:“其实男人之间,有些应酬是免不了的,逢场作戏的事情不必较真。”
许源诧异回头看来,徐妙之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一片坦然。
皇明上上下下风气如此,或者说正州数千年来风气如此。
徐妙之的老爹、以及她十三个叔叔们,都是如此,当然不会认为这是什么“罪过”。
那些真的计较的女人,往往会在野史或是文人笔记中留下一笔。
因为她们才是“另类”。
徐妙之这话一说出口,旁边的朱展眉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刚才你一脸的疑惑,原来不是因为许源在你心里塌了形象……
而是因为你觉得这不算个事?!
我白开心了?
朱展眉一身劲装,英姿飒爽,两只手背在了身后。
后面的朱展雷就看到,自家三姐的两只玉手,很用力的握了一下。
许源上前拍门,过了好一会儿,大门才打开了一条缝——来开门的却不是白狐的丫鬟,而是两只狐狸姐妹花。
许源中午派人去约苗大少和朱展雷,当然也通知了白狐,让她今晚不要接客。
两只小狐狸面对许源就胆怯。
支支吾吾的道:“我家小姐今日身子不大方便……”
许源毫不客气的一把将门推开就闯了进去。
狐狸姐妹花想要遵照姑姑的吩咐阻拦,却又不敢上前,可怜兮兮的躲在一旁,仿佛就要哭出来了——看的朱展雷一阵阵的心疼!
朱展眉倒是一愣,许源这幅做派,丝毫也不“怜香惜玉”,说明他跟这白月馆的主人之间,真没什么苟且之事。
朱展眉的心情忽然就明快乐起来。
许源一路闯进去,进了白狐的竹舍,也不见她的人,就在竹舍中用力拍着桌子:“速速出来!别逼本大人治你的罪!”
白狐也不敢真的躲着许大人。
真不出来,以后也就不要在占城出现了。
白狐一身的慵懒,作“病美人”的姿态,从一道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幽怨的看了许大人一眼,开口道:“大人还真是半点也不怜香惜玉。”
声音是那种娇嗔中混着几分沙哑,挠耳又抓心。
可惜许大人是个不解风情的。
而苗大少和朱展雷都涌起了怜惜之意。
即便已经知道,她是一只狐狸。
朱展眉看了一眼那屏风,薄如一层纱,后面必定是藏不住人的。
但白狐就是从那后面走出来的。
也不知她究竟藏在哪里。
但可以证明,许源说她实力深不可测并非妄言。
“本大人需要你助拳。”许源仍旧开门见山。
对付一只千年的老狐狸,不要跟她搞什么弯弯绕绕,你绕不过她。
这般直接,反倒是让白狐有些不好招架。
“大人,”白狐一脸坦诚:“您也知道,小女子必然是不擅长正面战斗的。”
说的很有道理,但是许大人不听。
“你需要准备什么吗?如果不需要,咱们现在就出发,时间紧迫。”
白狐一翻白眼,又换了个套路:“许源,你应该知道我们背后是谁。你真的把我害死了,他不会放过你!
我可以告诉你,他有着祸乱整个交趾的能力!”
许源就只认准了一点:“你乖乖为本官做事,本官以后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的话……”
白狐恨得牙根痒痒,这小东西油盐不进啊!
“是,妾身遵命——”白狐一副娇嗔的模样,演绎着自己“被逼无奈”、“孤苦无依”、“柔弱女子”的形象。
她的“媚”的确是已经渗透到了习惯中。
并且每一个举动其实都“不怀好意”,全力的引发许源身边,任何女子的误解。
这也是她修行的一部分。
许源转身就往外走,白狐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该带的东西早就带上了。
出门的时候,白狐轻飘飘的对两只小狐狸说道:“你们也跟着一起来吧。”
狐狸姐妹花噘了一下嘴,老大不情愿,又不敢违抗。
一行人穿过城市。
朱展雷等人就十分奇怪:为何城内的邪祟都躲着我们呢?
此时正是夜晚邪祟们大出动的时刻。
而为了不打草惊蛇,许源等人并未显露出力量。
那些小邪祟们看到了这么多的活人,必定会兴奋冲上来——至少要冲到近前一两丈的距离,它们才会感应到众人的实力,然后被吓跑。
但这些小邪祟们,往往隔着一条街,就吓得掉头就跑。
朱展雷思来想去,就是没有怀疑到那一对狐狸姐妹花身上。
她们……看起来是整个队伍里,最不具威胁的。
却不知道,狐狸姐妹花,在夜晚的占城中,那赫赫威名!
于是靠着狐狸姐妹花的“威压”,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三平坊。
到了这里,白狐才问道:“许大人,现在可以告诉奴家,你今夜要对付的是什么人了吧?”
许源点头:“平天会。”
然后又大致说了平天会新分舵里的情况。
白狐眸子转动,道:“大人,妾身有一些关于平天会的情报……”
“速速说来。”
“说是可以说的,但是……”白狐又是一副受了欺压的模样:“能否用此情报,换取大人一丝怜惜之意?以后莫要如此逼迫奴家了?”
许源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没问题。日后有什么事情,本官一定提前同你商议。”
商议归商议,但最后还得按照本官的意思来办。
你可以提意见,但本官也可以否决你的意见。
白狐一听就知道就知道,这是一个无效的承诺。
暗中恼怒不已,老娘的“法”怎么对着小东西毫无影响?
以前虽然也是如此,但这次见面,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白狐见多识广,经验丰富。
心里立刻便猜到了:“他有了新的命格?所以对老娘的‘法’抗性更强了?
这可是件大事,明日要立刻通知兄长。”
许源已经在催促:“快说吧。”
白狐:“平天会不过是个马前卒,他们背后是正州西南第一大教门:忏教。
所谓的‘平天大圣’,乃是忏教八大护教圣者之一。
朝廷征讨交趾的时候,平天大圣便忽然多出来这么一群追随者,成立了平天会,进入交趾四处传播。
同忏教相比,平天会的实力不值一提。据说忏教中有至少五位上三流。
那位大教主,很可能乃是一流水准!”
许源摇头,道:“这不算什么重要情报,不管是祛秽司还是山河司,密档中都有记载。”
许源的确曾看到过。
便是旁边的朱展眉、徐妙之也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白狐道:“奴家还没说完呢,大人可知这所谓的平天大圣的来历?”
许源回忆了一下,摇头:“不知。”
密档中并无记载。
只有一个猜测,可能是一只大邪祟,格位弱于“阮天爷”。
白狐道:“所谓的平天大圣,其实乃是一百多年前,忏教在正州西南某一处化外之地中,发现的一尊古旧神像。
此神人身牛首,有着诸般邪异,用石、木、皮毛、金属、宝石等材料混合制成,全身上下充满了秽浊之意,据说出世的时候,侵染三百里!
忏教花费了极大的代价,才将其收服。
而后忏教查遍了典籍,也未曾找到此神的出处,只能推测其源自于大远古时期,或许是出自某个先民部落。”
白狐说到此,问道:“这样一个东西,怎么会有什么‘圣血’?又怎么会有子嗣?
而且据说平天会成立三年后,就再也没人见过这所谓的平天大圣。
便是忏教高层,对此事也是讳莫如深。”
许源不由皱眉,对白狐的话却不能苟同。
因为不能用人类和妖族的常识,去套邪祟,尤其是到了平天大圣、阮天爷这种格位的大邪祟。
它们想诞生后代,有一个专门的手段:交感。
甚至不需要接触,便可以使雌性受孕。
若是癖好再古怪一些,甚至可以使雄性受孕。
至于“圣血”那就更简单了。
不说皇明了,你把阿斯姆鲁拉过来,他都能跟你讲出来几十个“石像流出血泪”的故事。
白狐察言观色,知道自己所说的未能得到许源的认可。
许大人进入祛秽司大半年了,密档看得多了,已经不像是刚来占城时,那样懵懂无知了。
白狐只好说出了自己所掌握的,关于平天会最重要的一条情报:“极可能是……忏教中,有什么存在,用平天会的壳子,说是为平天大圣传教,但实际上是在窃取平天大圣的力量!
而所谓的大圣子嗣,很可能是因为,他即将完成最后一步!”
在场众人终于大吃一惊。
许源下意识问道:“平天大圣已经归顺忏教,忏教高层中,有什么人想要祂的力量,还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
“平天大圣很可能不是归顺,而只是和忏教打成了某些协议。”白狐道:“忏教的八大护教圣者,都是教外圣者。
而且谋算平天大圣的,也未必是人。
忏教中有三十四位‘俗世神’,也可能是这三十四位中的一个。
如果真是忏教高层的某个人,在谋夺平天大圣的力量,那么成功后,他可能就会变成忏教第三十五位俗世神。
这对忏教来说意义重大,他们俗世神距离三十六天罡之数,就只剩下一位了。”
许源:“凑齐了三十六俗世神,对忏教有什么作用?”
“忏教中,一直有个不知从何而起的传说,若是能凑齐三十六俗世神,便可以另立小天庭!”
许源心头猛一跳,好大的口气!
不过……看阳世间这状况,天庭诸神神迹不显,是否是因为邪祟冲煞,撞了天庭。
原本的天庭除了某些问题……
就连忏教也敢狂言什么“小天庭”了。
白狐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是要告诉许源:“大人,利害关系妾身已经向您阐明了。
如果这所谓的大圣子嗣,真的是忏教中的某一位,在晋位俗世神,您想要阻止他……怕是无比凶险呀。”
许源却是异常坚定,不为所动。
前方的一处院落中,隐隐闪烁着微弱的暗红色光芒。
那里便是平天会在占城新立的分舵。
许源一挥手,众人悄然潜进。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遮掩自身气息、甚至是改变外形的手段。
许源带路,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跟早就在这里蹲守的苗炎会合。
苗炎将他们领到了一片围墙下,然后学了几声蛐蛐叫。
围墙那边就爬过来一个人。
正是苗炎安排混进平天会的内应。
内应低声道:“诸位大人,都已经遵照许大人的吩咐安排妥了,诸位请随我进来。”
围墙后面是一个小跨院。
这院子里住着十几个低级会众。
都已经被内应迷翻了。
许源便道:“大家各自选一个,伪装成他们的样子。”
白狐道:“妾身来吧。”
她只把衣袖一挥,大家就变成了会众们的模样。
这等外貌变化之术,狐狸们的确非常在行。
然后大家一起动手,帮内应把迷晕的会众们送过墙去。
苗炎带着人在外面接应,悄悄将这些会众送走,以免被人发现穿帮。
做完这些,便听到跨院外有人不耐烦的催促道:“毛大头,你们这一院是怎么回事?法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还不快些。”
内应连声应道:“来了来了……”
他打开跨院的门,带着大家往后院走去。
一路上,各处院子中都有会众开门走出来,如同小溪汇入干流,一同流淌到了后院。
这座宅院规模不算大,但是平天会已经暗中买下了相邻的另外三座宅院。
每一个跨院里都住着十来个人,全部聚集到了主宅后院,约么有三百人上下。
这座后院原本是个后花园,营造了假山池塘,但是原主人水平有限,只是有个园子罢了,远称不上什么雅致。
但是平天会买下了这里之后,做了一些改动。
将一些石头、草木改动了一下,整个后院就变得十分怪异。
许源进了这园子,就有一种……进了某只大邪祟洞府的感觉。
那座假山本就造了一个小山洞。
此时在夜色中,那山洞便好似一座黑暗的漩涡,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吸陷进去。
而所有的会众,到了这园子里,就变得木然僵硬,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鱼贯走进了那山洞中。
许源等人也随着人流一起进去。
许源相信自己没有看错:自己走进山洞的时候,那洞口像是嘴唇一样蠕动了一下。
山洞一路向下,约么是到了地下七八丈的距离,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厅室。
这里明显是新挖掘的。
两丈高,三十丈宽广。
四周和头顶都是泥土,不曾经过加固。
但是正中央却有一条宽约两丈大道,用巨大的条石铺成。
而这些条石一看就十分古老,布满了岁月剥蚀的痕迹,和这座新挖的地下大厅显得有些突兀反差。
古石大道的两侧,点燃了十个火盆,火苗四五尺高,幽静燃烧,呈黑红两色交缠。
许源跟着人流经过的时候,悄悄看了一眼,那火盆里的燃料,竟然是一根根白骨!
古石大道的尽头处,有一口巨大热的石井。
井口的岩石和道路上的相同。
井中黑雾涌动——许源悄悄往里面看了一眼,便觉得黑雾里面也有东西在看着自己,甚至有种依靠“目光”,便拉扯魂魄,融入井中的感觉。
“毛大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有一位从衣着上就能看出来,身份明显高于其他人的,来到他们身边。
内应立刻表现出一副木然的样子,躬身应道:“林护法。”
“你们院的人,站到那边去。”林护法指着那口石井旁边的一个方位。
石井周围,按照八卦的方位,已经站了四拨人。
毛大头应命带着大家站了过去。
林护法道:“今夜,便是你们为平天大圣奉献的时刻!”
毛大头一脸荣幸激动:“终于轮到我们了!”
紧跟着又有三拨人站过来,所有人都和毛大头一样,激动不已呼吸粗重。
林护法安排好了所有的人,便抽出一支鞭子,凌空一抖:
啪!
啪!
啪!
三声鞭响,林护法高呼一声:“肃静——”
这只是一个程序,根本没有人喧哗。
“请乔会主——”
古石大道的石缝中,忽然涌出来一道道的黑雾,雾气好似藤蔓互相缠绕,又忽的散开。
便出现了四个人。
最前方的“乔会主”又瘦又高,却是全身都笼罩在一袭黑袍中。
头脸都被罩住。
只有胸口上,似乎使用鲜血绘制了一个特殊的图案。
这图案像是一颗骷髅牛头,又像是一团火焰。
随着乔会主一路走来,不停地变化着,竟然是一个活物!
另外三位舵主跟在他身后。
这位副会主走到了石井前,以复杂的仪式对着石井进行祭拜。
口中念念有词,但那声音根本不是人声!
许源听得耳中又疼又痒。
头皮不受控制的抽搐了几下。
用了“百无禁忌”的力量,才压制了下去。
许源便感觉有些不妥,悄悄往旁边一看,果然朱展雷已经有些呆滞木然了。
许源想了想,临时催动“烙印法”,飞快烙印了一层“百无禁忌”的力量。
以此形成命术,悄然落在了朱展雷身上。
这一道命术的效果十分微弱,但已经足够帮助朱展雷,抵抗侵染了。
朱展雷眼珠微微一动,清醒了过来。
第四四一章 灵霄(三合一)
朱展雷其实已经知道自己“要糟了”。
那声音入耳,一切便来不及了。
但朱展雷的确也不慌,必定会有人出手救自己。
所以恍然间清醒过来之后,朱展雷便稍微侧首,朝身旁的姐姐瞥去。
朱展眉仿佛很虔诚的垂首矗立,但是很了解姐姐的朱展雷一眼就看出来,三姐正在全力对抗那声音,没有能力旁顾他人。
那就应该是未来的大姐夫了——朱展雷又瞥向了另外一侧,苗大少也正好看过来。
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
也不是他……苗大少显然是刚刚发现自己刚才糟了一下。
朱展雷满腹怨言:枉我整日在大姐面前帮你说好话!
如果不是他们两个,那还能是谁?
朱展雷首先排除了白狐。
因为朱展雷很清楚:我今夜没给钱。
给了钱,白狐可以帮你做任何事情。
反之,不给钱的话什么事情都别想。
徐妙之……更不可能。
而且徐妙之也没这个能力。
那就只剩下许源了。
许大人还是够意思!
朱展雷又回忆了一下,我为什么能清醒过来?
刚才那“感觉”很奇怪呀,和一般的修炼者手段完全不同。
朱展雷马上就猜到了:这就是他们的命术?
许源和白画魂的事情闹大了,有许多人已经知道许源命修的身份。
“果然非同一般。”朱展雷暗赞了一声。
那声音仍旧在整个地下大厅中萦绕回荡。
所有的信众,包括那个“林护法”在内,完全陷入了那种木然而虔诚的状态。
副会主乔晋终于结束了他冗长的叩拜,口中吟诵咒语,声音越拉越长,却也越来越低,终于是渐渐消失了。
他站在石井旁,石井中黑雾涌动。
他胸口的那个图案,也跟着蠕动变化。
“自涤!”
乔晋开口,声音浑厚仿若牛鸣,震颤整个空间。
他率先上前,跪下了石井边,摘下遮住头脸的黑帽,双手从石井中捧起“水”来,清洗自己的脸。
那“水”却是井中的黑雾。
只是在脸上一搓,他的面皮就掉了下来!
血淋淋的飘在石井中。
霎时间黑雾涌动,有什么东西顶着乔晋的这张脸,从石井中站了起来!
轰隆隆……
地下大厅震颤,四周的泥土哗啦啦的滚落下来。
乔晋胸口上那血红的图案,便也带着他胸口上的那一片血肉,飞出来,贴在了石井中那东西的胸口上。
那东西高达三丈。
顶着乔晋的脸皮,眼、鼻、嘴全都是诡异的黑洞。
它转动看向四周,而后选中了站在石井周围那些人中的一批。
黑雾幻化出魔爪,指向了他们。
还好不是许源他们。
乔晋身上缺了两块皮,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他嘶哑的开口:“这是大圣给你们的恩赐。”
这一波人一共十一个,木然而虔诚的脸上,随即涌起木然而狂喜的神情。
就仿佛……他们的神情,也被什么东西在暗中操控着。
“自涤!”
乔晋又嘶哑的喊了一声。
这些人也跪在了井边,双手捧“水”洗脸。
他们的脸皮便也滑脱下去。
但和乔晋刚才又不同,他们的脸皮没有直接掉在井里。
而是在下巴的位置上,还连着一层皮。
故而脸皮就像是一张面具,脱落挂在了下巴上!
面部血肉模糊,突兀的露出眼珠、鼻孔、牙齿,森然恐怖、说不出的邪异!
石井中的那东西,胸口上那图案中,飞出一道道虚影,从他们的面部融了进去。
那些虚影,也和图案本身一样,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地扭动,好像有自己的意志。
虚影融入之后,这些信徒们抬起手来,将自己的脸皮重新戴在了脸上。
并且小心翼翼的捏合,确保恢复到最初的状态。
即便是仔细去看,也根本无法发现,这张脸曾经整个被剥下来。
每个人把自己的脸装好之后,都露出了一个真心的微笑。
然后两眼一翻昏倒。
“送他们去安养。”乔晋吩咐。
便有其他的信徒上前来,小心翼翼的将这十一人抬了出去。
“今夜,便到此了。”乔晋沉声宣布。
石井旁一共有八批人,剩余的七批脸上浮现出了强烈的失落。
石井中的那东西,胸口图案和人皮一起脱离,回到了乔晋的胸口上。
紧跟着那东西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沉进了井中黑雾中。
乔晋的脸皮重新飘在了井口中。
他双手捧起来,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也一样捏了捏,确保严丝合缝。
随后,他带着三位舵主,转身从古石大道上离开。
走到一半,石缝中再涌出黑雾,掩住了他们的身形。
不长时间,浓雾散去,乔晋四人也消失了。
信徒们像进来时候一样,鱼贯着走出去。
苗大少用眼神询问许源:动手吗?
许源轻轻摇头。
一行人从园子里出来,表现得没有任何异常,安安稳稳的回到了居住的跨院。
关上门后,许源询问毛大头:“那些被送出去‘安养’的人,在哪里?”
毛大头:“小人不知。”
许源看向狐狸姐妹花:“去找找。”
两姐妹“啊”了一声,吓得花容失色,紧紧地抱在一起,胸挤着胸:“我们?不敢呀,外面都是坏人……”
许源没好气道:“你们现了原型出去!被人看到了,也只以为是邪祟溜进来。”
狐狸姐妹花正准备哭哭啼啼,被许源这么一说,“诶”了一声,各自歪着头想了想:还真是呢!
我们怎么没想到呢?
于是她俩从窗户钻了出去,顺势化作了两只小狐狸,消失在夜色中。
白狐刚要喊一声“走门”,她俩已经不见了,只能无奈的扶额摇头。
苗大少疑惑不解,道:“平天会这仪式好生古怪。什么‘圣血’根本没有出现,也不像是在寻找什么大圣子嗣……”
白狐似乎想说话,却又改了主意不说了,似笑非笑的看着许源。
许源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缓缓道:“圣血……恐怕便是乔晋胸口那一团血色图案。
至于说寻找大圣子嗣,他们的确是在寻找,不过寻找的方法,可能和我们之前预料的有所不同。
我猜的对不对,还要等两只小狐狸回来才能确定。”
朱展雷一脸茫然,许源猜的是什么,他完全没听明白。
但是其他人都露出了恍然之色,朱展雷心里跟猫抓似得,却又不肯在众人面前承认:我就是那个最笨的,你们快点跟我说清楚。
许源说完后,房间内就安静下来。
朱展雷悄悄将苗大少拽到一边,低声问道:“许源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苗大少道:“附耳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朱展雷立刻把耳朵伸过去。
苗大少:“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想跟你一样,表现得像个笨蛋。”
朱展雷:?!
苗大少便不再理会他,其实苗大少猜测,在场的所有人中,可能只有白狐真的明白,许源在说什么。
……
等到了后半夜,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用尖嘴顶开了窗户钻进来。
落地后身形一转,重又化成了人形。
她俩道行涨了,已经可以把皮毛化成衣服。
不会再出现,化形之后全身光溜溜那种令人期待的局面了。
“找到了吗?”
狐狸姐妹花同时点头,同步开口:“找到了、找到了。”
“在哪里?”
姐姐就把香腮鼓了鼓,然后吹出了一只大大的气泡。
气泡表面上,显出一片光影。
因为气泡的弧面,而显得有些变形滑稽。
但仍就能够清晰地看出来,乃是两只小狐狸出去后的经历——狐狸姐姐将方才这一段记忆,直接展现了出来。
画面的最近处,是两只凑在一起的尖尖狐狸嘴。
两只小狐狸一路嗅着一路寻找。
妹妹解释道:“我们记得那东西的味道……”
许源忽然打断:“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就是……”妹妹两只小手在胸前比划着:“副会主这里那个图案。”
她的胸前和乔晋的大不同,比划起来有些碍事。
许源双眉扬起:“是什么味道?”
妹妹仔细的想着,形容道:“是一种……仿佛是打开了一座深埋在地下几千、几万年的古墓,发现里面有一头僵尸的味道。
浑浊、陈旧、腐朽,又带着一丝变质血液的腥臭。”
许源点了点头。
丹修的嗅觉也很强,但那是相比于人类来说,和狐狸们没法比。
许源在举行仪式的时候,也嗅到了各种各样的气味,但是没有狐狸们这么准确。
气泡上,两只狐狸一路已经找到了西侧的一座院子。
院子中藏有一条地道。
地道很长,从地下穿行了许久,她们才从一座衣柜中钻了出来。
这里是另外一处宅子。
今夜被送过来的那十一人,都躺在一张古怪的大床上。
大床宽九尺、长两丈二。
分为七层,每一层都像是抽屉一般。
而这屋子颇大,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住处,倒像是一座仓库。
七层大床足有两丈多高!
下面的四层都躺着人,今夜的十一人就在第四层上。
如此来看,最下面的第一层睡着的,应该就是平天会来了后,第一夜仪式的信众。
到今夜正好四次仪式,每晚的人躺一层。
而最下面一层的那些人,脑袋已经肿胀到猪头大小。
形状也发生了变化,呈三角状。
再往上的第二、第三层,也同样如此,只是不如第一层那么夸张。
更让人觉得诡异恐怖的是,从第一层到第四层,这些人在睡梦中,头发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所有的头发都纠缠在一起,像是无数黑色的蛛丝一样,彼此黏连、缠绕在一起!
第四层的人是新送来的,头发刚长出来不多。
下面三层,那些头发却已经包裹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茧子!
即便是透过气泡的画面观看,也能发现许多头发,就好像是血管一样,似乎是在输送着什么东西!
不停地涌动着!
两只小狐狸不敢上床,只在周围绕着转了一圈,然后便悄悄退了回来。
一旁的毛大头忽然说道:“大人,这地方小人知道,是两条街外的一个仓库。”
许源点点头:“差不多弄明白了。这些人都被乔晋用所谓的圣血,种下了大圣子嗣。
所有‘大圣子嗣’在孕育的时候,就开始彼此竞争,最强的那一个,最终会将其他的‘大圣子嗣’吞噬……”
平天会的确是在占城“寻找”大圣子嗣,只不过这种“寻找”和大家通常所想的方法不同罢了。
苗大少费解道:“为什么在脸上?”
按照习惯认知,“孕育”应该在腹中。
“不是在脸上,”许源道:“是在脑子里。”
说完之后,许源又纠正了一下:“说是在脑子里也不准确,应该是在魂魄层面——”
许源忽然一指白狐:“还不准确,前辈见多识广,应该有准确的答案,还是你来说吧。”
这一声“前辈”虽然是个敬称,却把白狐脸喊黑了。
白狐在红尘中翻滚,道行是极深的,几乎所有场面都能从容应对。
唯独一点,提起年纪,她就破防。
白狐沉着脸,生硬的吐出两个字:“灵霄。”
所有人包括许源在内一脸的莫名其妙。
“灵霄宝殿吗?”苗大少问了一句。
他曾经在白月馆花过许多钱,白狐要给他几分面子:“不是灵霄宝殿,而是灵霄。”
然后又闭上嘴,表示不想再多说。
朱展眉在衣袖中一摸,一叠银票摔在了白狐面前。
白狐扫了一眼,最上面一张五百两!
这一摞十多张,怕不是得有六七千两。
白狐心中的不快立刻就被银水溶化了。
她美滋滋的收起银票,道:“灵霄乃是各间一切存在,意识汇聚的场所。
可以简单的理解成另外的一个世界。
如果说阳间、浊间、阴间,乃是层叠在一起的话,那么灵霄这种地方,便是纵向覆盖各间。
从平天会的这个仪式来看,他们的平天大圣,能力源自于灵霄。
甚至所谓的大圣子嗣,首先便是诞生于灵霄中。
至于灵霄宝殿,便是构建在灵霄中,但能够显形于天庭中。”
众人纷纷皱眉,理解起来有些困难。
许源立刻便想到了“念眚”。
那东西难道也是由“灵霄”中诞生的邪祟?
“那么如何才能进入这所谓的灵霄?是不是我们只要生出一个念头,便自动进入灵霄?”
白狐摇头:“没那么简单。对于各间来说,灵霄可谓无处不在。
我们的意识,以及各种念头,的确都在灵霄中,可是不管身体还是魂魄,又都不在灵霄中。
而意识其实不受我们自身控制。
除非借助一些宝物,或者极少数的冷门的‘法’,否则我们甚至无法发现灵霄的存在,更别说进入其中了。”
苗大少立刻起身道:“那还等什么?马上去杀了那些信众,不能给他们孕育出大圣子嗣的时间!我们无法进入灵霄,一旦孕育成功……”
白狐摆摆手打断他:“没那么简单。种子已经在灵霄里种下了。杀了他们种子也还是会在灵霄中慢慢壮大。
只不过速度会慢一些罢了。
那些人的主要作用是‘桥梁’,方便大圣子嗣孕育完成之后,从灵霄进入阳间。
杀了他们,这个桥梁断了,但大圣子嗣还可以通过其他人的身体进入阳间。”
苗大少有些不理解:“随便什么人都行?”
“理论上来说,只要知道平天大圣的人,都可以成为它的桥梁。
当然了这种桥梁很难走通。
这些亲身孕育大圣子嗣的人,他们的身体对于大圣子嗣来说是宽阔的大桥。
但是其他人,就像是一条滑索。
大圣子嗣甚至不知道,哪一条滑索的尽头,连接着阳间。
而且极可能爬到一半,滑索就断了,它就得重新寻找下一条。
但总有一条,能让它最终爬过来。”
朱展眉已经明白了:“所以我们现在是一个两难的处境。杀了这些人,大圣子嗣孕育的速度变慢,而且想要进入阳间难度大大增加。
但这让大圣子嗣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我们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人身上进入阳间?”
白狐点点头:“所以我建议,不要轻举妄动。让大圣子嗣顺利孕育,它会借用这些人的身体进入阳间。”
白狐看向许源:“大人可以暗中通知祛秽司,请来高水准的援兵暗中埋伏。
等大圣子嗣出现,将它彻底消灭。
不过这种事情,就不要再找奴家了,奴家真不擅长这样正面的战斗呀。
奴家年方十八,以后还有大好青春,不想就这么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许源对她可以强调的“年方十八”翻了个白眼。
十个“十八”都挡不住吧?
白狐美滋滋的拿起那一摞银票开始清点。
今夜这结果就很好。
不用自己出手去搞一些野蛮的战斗。
但自己真的出了大力,许源也没什么能说的。
最重要的是,还赚了这许多银子……等一等!
白狐眼睛瞪大了,那一摞银票只有最上面的一张是五百两,下面的都是十两的!
十两已经是面额最小的票子了。
一般都没人用!
白狐气恼的望向朱展眉:“你——骗我?!”
朱展眉道:“我没说过这一叠都是五百两的呀。
我是好人家的女子,从小就被家里教育,女子要懂得勤加持家,不管家中是贫穷还是富有,万万不可大手脚。”
白狐气的眼睛冒烟,这女人太会阴阳了,即骂我不是好人家的女子,又暗讽我平时大手大脚……
“哼!”白狐一声冷哼,将银票收了起来。
好歹是几百两呢。
但是小妮子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白狐的眼神,在许源、朱展眉和徐妙之三人身上,悄咪咪的扫量了几个来回:
老娘一定暗中使大劲,必定把你和许源之间的事情搅黄了!
苗大少看向许源:“现在怎么办?”
按照白狐的办法,现在却有些不好收场。
这院子里原本的信众,已经被毛大头迷翻了送出去。
现在将他们接回来,他们醒来后发现自己错失了今夜的仪式。
但其他心中尤其是那位林护法,可都曾在仪式上见过“他们”。
两边一对账就露馅了。
许源想了想,道:“大家现在这里等候,我去那仓库看看。”
许源又对白狐说道:“前辈跟我一起。”
白狐纹丝不动,就像是没听见。
许源又喊了一声:“前辈?”
白狐脸色难看起来。
脸色一起难看的,还有苗禹和朱展雷。
苗大少忙对白狐说道:“姑娘就陪他走一趟吧。”
继续让许源把“前辈”喊下去,苗禹觉得自己更尴尬……
“哼!”白狐这才勉强起身,跟许源一起走了。
偏生许源出了门来,便问白狐:“你要不要现原形……”
白狐狠狠瞪了他一眼,身形一飘就翻过了院墙。
许源也跟了出来,两人从外面到了那仓库外。
白狐气消了一些,才说道:“本姑娘刚才同你说的都是大实话,你若是信不过我,可以去信询问麻天寿。
你若是恣意妄为,搞出大事情来,可不要指望本姑娘会出手帮你!
大不了本姑娘以后不在占城待了。”
许源颔首:“前辈放心,本官不会轻举妄动。”
白狐登时被气得别过脸去,不再理他了。
这边也有平天会的信众看守。
但根本防不住一人一狐。
进去后找到了那个仓库,许源往里面一瞧,距离狐狸姐妹花回去,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第四层的那些人,头发已经疯长,和下面三层彻底的纠缠粘连在一起。
黑发茧子将下面四层牢牢包裹起来。
白狐便在许源耳边低声说道:“平天大圣的这些子嗣,生长的很快,只怕是灵霄中,还有我们所不知道的情况。”
许源没说话,暗中将最后一只“眚虱”放了出去。
如果自己猜得没错,念眚真是源自于灵霄,那么眚虱也可以进入灵霄,并且寄生在大圣子嗣身上。
眚虱飘进去,因为极为细小,轻松地便绕过了那牵牵缠缠的黑发。
许源借着眚虱的视角,观察着大床下面四层的那些人。
第一层中,有一人的脑袋,目前是最巨大。
但是第四层上,却有一人脑袋膨胀的速度极快。
已经追上第二层的那些人,远超第三、第四层的。
许源暗道一声“本官看好你”,便将眚虱往那人的脸上一沉。
瞬间,许源就和眚虱失去了联系。
许源眼前一黑,身躯摇晃了一下。
白狐看出几分端倪,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可是片刻之后,忽听得许源轻轻说了一句:“成了!”
眚虱已经进入了“灵霄”,许源也明白了这个“世界”为什么以“霄”来命名,无数的念头、意识,翻滚涌动,便好似无边无际的云海一般。
眚虱此时,正趴在一团牛犊形状、黑红相间的怪云上,不紧不慢、却十分顺利的钻了进去。
生病了
昨天开始咳嗽,今天咳的我肺都要裂开了。
这会在医院,这家医院分类好可怕,给我分到“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诊室”……
有一点怕怕……
今天估计写不出来了,请个假。
回头还。
我知道还欠着上次没还上……
《百无禁忌》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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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二章 念起(三合一)
这牛犊形状的怪云也在不断地涌动变化,就像灵霄中其他的“云团”一样。
不光是形态变化,颜色也随之变化。
甚至变化的过程中,还会发出各种怪异的声音。
有的像是一张纸被揉成一团,有的像是成群的鸽子起飞,有的则像是岩石崩裂,可谓千奇百怪。
而绝大部分的云团,不但没有固定的形态,还会在变化的过程中,随机和其他的云团融合,又或是忽然分裂出去一团。
能如这牛犊形状的怪云一般,维持住自身基本形态,在灵霄中少之又少。
许源的眚虱钻入其中,便与之融为一体。
许源到了此时才算是彻底弄明白这门诡术的基本原理:原来这东西之所以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而不被寄生体察觉,便是因为它乃是从灵霄中侵入意念。
能够轻松控制寄生体,也是因为从意念入手。
而这一片灵霄中,除了这牛犊形状的怪云外,远近各处,还有几十团各种形状的怪云。
有大有小——但并非说大的就强,小的就弱。
有些虽然大,但是十分浮虚,有的小但是凝实。
许源用眚虱控制住了牛犊怪云后,便扫视了一圈,要将这些怪云全部吞噬掉。
可是这一扫视却发现:
这些怪云和牛犊怪云并非同源,也就是说它们都是灵霄中的寻常怪异,而不是被平天会制造出来的那些“大圣子嗣”。
“出乎意料了……”许源暗道一声。
还以为这些大圣子嗣在阳间睡在一起,到了“灵霄”中也会出现杂一处。
而且许源兴起了“吞噬”的念头之后,这怪云本身,却显出了几分抗拒。
“咦——”许源暗自惊讶一声:“难道这些大圣子嗣,并不是凭借互相吞噬成长?”
许源静下心来,以眚虱细细感受怪云。
首先的收获便是,隐约能够感知到其他大圣子嗣的位置。
接着便明白了,只要“自己”念头一动,就可以出现在其中任何一个大圣子嗣身旁。
在灵霄中“距离”从来不是阻隔。
阻隔来自于自身的力量。
在灵霄中,“力量”自然是指念头的强弱、多少。
越强越多,就越能维持自身意念的存在,否则便会化为这灵霄中最普通的一团“云”。
若是不够强,可能念头一动,下一刻便在“半路上”变成了一团普通的念云,彻底丢失了自我。
而后许源又从“大圣子嗣”本身中发现,的确可以同化周围的念云,或者是吞噬其他的怪云来壮大自身。
但这些都不如,直接从“大圣”处汲取力量来的迅速便捷!
“那平天大圣竟然藏在灵霄中!”许源暗道一声。
各个大圣子嗣之间可以随意靠近、远离,但是面对那位“大圣”却是另外一种感觉。
它们能够感应到“大圣”存在,甚至可以从“大圣”身上汲取力量。
但是它们无法直接跨越“距离”,出现在大圣身边。
只能是大圣“召见”它们,它们不能主动去“觐见”。
许源又有些疑惑:“大圣为何会允许子嗣不断地吸取自身力量?”
“如果按照白狐之前猜测的,这次的行动乃是忏教中,某位高层在窃取平天大圣的力量,以进位第三十五位俗世神……平天大圣既然逃到了灵霄中,应该会收束自身的力量,不被人窃走才对。”
许源暗中一拍脑门:“……除非它已经无力控制了。”
这些“大圣子嗣”不能去晋见——乃是大圣对于所有子嗣的压制。
但是平天大圣或许已经陷入了昏迷,所以无法斩断血脉之间的联系,只能任凭子嗣们吸收自己的力量。
当初平天大圣从忏教控制中逃脱,只怕是受了重伤。
平天会此次不断制造“大圣子嗣”,利用血脉联系,从平天大圣体内窃取力量。
子嗣越多,窃取得越快。
而后忏教的那一位出面,收取全部的“果实”。
许源选中的这一团牛犊怪云,便是在汲取大圣力量方面颇有些心得。
大圣和子嗣之间的血脉联系,细的像是一根蚕丝。
所以窃取力量自然受到这种联系的限制,每次只能偷来一点点。
而牛犊怪云却用自己的念头先强化了这种“联系”。
如何强化的?
想出来的!
这里是灵霄,只要念头一起,便能由念头中变出一切!
也就是说,只要“想”让这种联系变得粗壮牢固,就能变得粗壮牢固!
原理说起来很简单。
但别忘了在“灵霄”中,一切行为都是“下意识”的。
这里是各间所有存在“潜意识”的映照。
即便是在阳间,给所有信众教上几百遍,他们也无法在灵霄中施展出来。
甚至这些“大圣子嗣”到目前,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进入了灵霄。
许源这种用“眚虱”带着自身意志潜伏进来的……属于另类。
大致搞明白了“灵霄”中的情况后,许源便由眚虱中生出了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导致牛犊怪云身上,飞快的生出了四根“钩子”,钩住了旁边四团怪云。
这些怪云不是大圣子嗣,而是灵霄中的怪异。
一个是脸盆大小的云球,全身长满了长毛。
一个是鹦鹉的样子,可头上没有眼睛。
两只爪子下面,各自抓着两颗跟它脑袋差不多大的眼珠。
一个石碑的形状,上面没有文字,而是不停地飞出各种长着翅膀的小怪物。
最后一个是上百条云蛇互相纠缠在一起,也不知道究竟要组成个什么东西,就是不断地变化。
这些钩子钩住了它们拽回来,然后许源又从眚虱中生出了第二个想法。
便是对应着每一团怪云,都生出一个漩涡,将这些怪云吞了进去。
这第二个想法生出、牛犊怪云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
但是许源却觉得眼前一黑。
自身和眚虱之间的联系险些就断了!
“果然是有限制的,”许源暗道一声:“眚虱中的‘力量’也是有限的。”
“不对……”许源忽然又有了新发现了:“我是通过皮龙来控制眚虱。”
许源一心二用,一部分心神在皮龙身上。
并非是许源和眚虱之间的联系险些断开,而是和皮龙之间的联系险些断开。
留在皮龙身上的那一部分“心神”快要耗尽了!
许源又“关注”了一下皮龙,联系重新建立。
而后许源便“看到”,灵霄中,那牛犊怪云,已将化出了四道漩涡,将四团怪云吞进去。
但都卡在了一半处。
四团怪云正在挣扎抵抗。
许源便继续生出新的“想法”。
漩涡越来越大,越转越快。
四团怪云就被吞了进去。
紧跟着许源再生出一个“想法”,牛犊怪云便化成了一只巨大的磨盘,推动旋转之下,四团怪云就被彻底磨灭吸收。
而许源在第二个“想法”后,眼前再次一黑。
也弄清楚了,眚虱现在的极限便是两个想法。
许源再次将心神注入皮龙,这一次许源也感受到了几分疲惫。
这种疲惫是真正的“心累”。
灵霄中,牛犊怪云维持着磨盘的形态。
许源再次感应了一下,这一只已经是所有“大圣子嗣”中最强的。
对于平天大圣力量的窃取,速度也是最快的。
磨盘紧跟着就消失,下一刻它出现在了另外一只大圣子嗣身边。
这是今夜转化的这批中的一只,还很弱小。
磨盘压上去,只是一磨,就将对方融入了自身。
而后再次消失,出现在了下一只身旁。
很快今夜转化的大圣子嗣,就被磨盘吃了个精光。
磨盘紧跟着出现在了昨夜转化的一只身旁。
现在磨盘已经十分庞大,昨夜的这只也没能做出抵抗,瞬息间就被磨碎吞噬。
……
皇明正州,西南某座阴森大山中,忽然有人睁开了双眼。
眼眸中有幽光流转。
随即化为一抹怒色:“是谁在窃取本座的机缘?”
“平天会这些蠢货,办事不力!”
他自身状况不佳,便是此时怒不可遏,恨不得马上飞身而出,直奔南交趾,一掌灭杀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却也只能暂时忍耐。
他勉强抬起手来,身旁随之飞起一道折子。
他在折子上写了几个字。
这里是一座等级很高的古墓。
位于一片凶险的“化外之地”中。
墓外有十几位守墓人常年驻扎,山中的大小邪祟,却无一只敢来“打扰”。
即便是在深夜中,守墓人也有两位坐在灯前,守着面前的折子。
两人强撑着精神。
往日还敢偷懒,但最近墓中那位的谋划,已经到了关键时候,他们不敢懈怠。
字帖上忽然浮现出一片字迹。
两人急忙在折子上回道:属下马上去办!
……
乔晋已经睡下了,他是被手下一位舵主叫醒来的。
事关重大,所有他们四人必有一人守着折子,随时接收正州那边的消息。
乔晋面色阴沉,事实上当初选在“占城”乃是无奈之举。
忏教的那一位谋算平天大圣,却没想到平天大圣比他们预料的更难对付,拼着重伤遁入了“灵霄”中。
那之后便失去了踪迹。
而忏教那一位的状况已经非常差,便是用了各种非常手段,也撑不了多久了。
不久前平天大圣忽然露出了踪迹,但想要“抓住”祂,就必须在占城内行动。
这其中原因涉及到阳间和灵霄之间的某些关联,十分复杂,忏教那边解释了一番,乔晋没听懂……
但“占城”这地方,乔晋是知道的。
总觉得这次要出事……
现在这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兑现了。
乔晋身形摇晃了一下。
烛火照出的,他的影子也随之摇摆了起来。
一只五流大鬼便从阴影中钻了出来——第一只之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依次出来。
乔晋是神修,毫不犹豫的放出了自己的全部四只五流大鬼!
它们从门缝中钻出去,而后腾空飞行,直奔仓库而去。
“你们都去。”乔晋对手下三个舵主说道:“本座暗中操控阴兵,无论如何也要毁掉那些尸体!”
“遵命!”
三位舵主飞快而去。
他们走后,乔晋却是飞快的换了一身衣服——又从床下拖出来一只木头人,将原本的衣服套在了木头人身上,伪装成自己的样子。
而后自己悄然从后门溜走。
这木头人乃是一件匠物,穿上了乔晋的衣服,便可以暂时代替乔晋。
那四只五流大鬼也会觉得,主人还在屋中。
……
白狐忽然鼻子一动,道:“有恶鬼的臭味……”
许源抬眼一望。
“望命”之下,四只五流大鬼无所遁形,正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从半空中杀来。
白狐怯生生的就要往许源身后躲藏:“奴家柔弱,敌不得它们……”
许源一抬手,铃铛长刺出现,手腕摇晃,铃铛发出怪异的响声。
这铃声能够撕扯魂魄,自然也能撕扯阴兵。
四只五流大鬼惨叫连连,捂着头痛苦的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许源一口火喷了出去,五只阴兵全身烧了起来。
忽然,院门外响起了一阵扎扎扎的机关声。
紧跟着“咻咻咻”无数弩箭飞射而来,这些弩箭的箭头中暗藏炮药,射在了围墙上立刻炸开。
轰轰轰的爆炸声中,围墙直接被炸碎。
后续的爆裂弩箭紧跟着射了进来。
白狐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许源却是将皮丹张开,挡在了自己身前。
密集的爆炸在皮丹背面,冲击鼓起来一个个大包。
围墙外,一名匠修舵主正在操控着一尊“千箭弩机”。
这东西展开来,足有一辆马车大小。
弩箭从正面十个射孔中,轮次不断射出。
便是后娘也没有炼造出类似的匠物。
许源飞快探头看了一眼,顿时感觉后背一阵发寒!
那匠修将自己的脑子取出来,放在了这“千箭弩机”的正中央,用来操控这件匠物。
正是靠着这颗脑子,这匠物才能运转自如。
否则射不出几十箭就要卡住了!
而那匠修舵主的身躯,则是呆滞的站立在一旁,脑壳上半部分掀开,里面可以看到各种匠造的细致结构!
脑子装回去还能活。
但这匠修舵主本身就是一件“匠物”!
制造他这件匠物的目的,便是用来控制这具“千箭弩机”。
忽然,许源新生感应,回头一看,一颗丹已经悄无声息的来到了仓库中,钻进了那七层大床上,啪一声炸碎了。
这是一枚毒丹!
炸碎的毒粉落下,床上的所有“大圣子嗣”,只要沾了一点,便会立刻开始融化!
“嗤嗤嗤……”
刺鼻的白烟从尸体上窜起来。
顷刻之间所有的尸体都被融化成了一片尸水!
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毁掉这些尸体。
忏教的那一位,没指望重新夺回那些“大圣子嗣”。
他很清楚,只靠平天会的这些废物,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他还有后续的手段,可以从灵霄中找回这些大圣子嗣。
许源张口一吐,剑丸飞了出去,刺穿了几层墙,嗤的一声穿过了那名暗中下手的丹修舵主的眉心!
同为丹修,舵主只是七流。
面对五流的剑丸毫无反抗之力。
另外一位舵主潜藏暗处,心惊胆战!
他是六流,可是看一看已经快被烧成青烟的五流阴兵……他悄悄向后撤去。
反正任务已经完成了。
忽然他感觉自己踩中了什么东西——紧跟着就被倒掉了起来!
舵主手中一把刀飞快砍向了自己的小腿!
可是黑暗中有东西缠上来,将他握刀的手也给困住了。
紧跟着,他全身都被死死的困住,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舵主大叫道:“投降、我投降!别杀我!我魂魄里有他们种的法,我死了我的魂魄也跟着炸灭!”
没有人回应他。
夜色中,只有匠修舵主“千箭弩机”还在嘣嘣嘣的不断发射。
爆炸声像炒豆子一样响个不停。
终于,千箭弩机将所有的爆裂弩箭射空,那匠物又空转了几下,才慢慢停下来。
当中的那颗脑子操控身体,伸出手捧起脑子,要安回脑壳里——结果半截被一只手伸过来,将脑子夺了去!
许源端详着,赞叹一声:“魂魄还在脑子里,好手法!不可浪费了,带回去给后娘瞧个新鲜!”
于是一伸手,将脑子又放回去了脑壳中!
匠修舵主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还能绝处逢生。
却没想到紧跟着,一枚剑丸飞来,在他身体上几个关键部位,咔咔切了几下。
他就动弹不得了。
许源对匠物也是很了解的。
而且他对这“千箭弩机”垂涎三尺,弄坏了这颗脑子,千箭弩机也就废了。
当然要带回去,让后娘想办法“改造”一下。
平天会的院子中已经乱了起来。
许源丝毫也不担心,苗大少他们自会解决。
即便是在和阴兵、舵主们战斗的时候,许源也没有停下灵霄中的行动。
“磨盘”一次次的出现在大圣子嗣身边——越吞噬越强大。
接下来吞噬的速度也就越快。
战斗结束的同时,磨盘已经将这一次平天会搞出来的所有“大圣子嗣”吃光了。
……
乔晋已经悄悄溜到了北城门下。
四个五流阴兵,被全部烧成青烟之前,看到那些大圣子嗣的身躯都被融化了。
他悄悄在折子上写了两个字:已妥。
然后将折子收好。
他始终有些想不明白:“这么重要的事情,忏教的那一位,为何不派遣强修来占城坐镇?”
“只有我们几人,一旦出现变故——就如此时一样,只能无奈放弃……”
虽说是“大圣子嗣”一旦进入灵霄,祛秽司方面极可能投鼠忌器不敢真的出手,可祛秽司那边,如果对“灵霄”一无所知,上来就干呢?
乔晋觉得占城祛秽司这次,还真就是“无知者无畏”,所以就出手了。
虽说祛秽司后患无穷,可忏教的谋算也落空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只把希望寄托于敌人的“投鼠忌器”?
乔晋暗暗摇头,会主大人曾说过,忏教高层寿元绵长,都是老谋深算的人精。
可从这次的事情看……也未必吧。
老了可能成精,也可能昏聩。
乔晋看看天色,东方已经开始泛白,他缩在城墙下的一个土洞里,伪装成力夫,只等城门一开就赶紧逃出城去。
可是刚缩进去,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却是不知道,自己这个五流神修,在许大人的“望命”中,明亮的就像是夜里的长明灯。
……
正州西南的那座古墓中,那双眼睛一直睁着。
终于,身边的折子再次飞起,南交趾那边有了回音。
办妥了。
他抬手按下了折子。
方才两眼中的愤怒早已不见。
但仍就是一片阴森。
“此番总计六十一只大圣子嗣。”
“可惜啊,若是有两百之数,当能吸走平天大圣百之一二的力量。”
“平天大圣此次故意露出破绽,以为本座寿元将尽,必定忍不住的。”
“可祂故意露在了占城,哼,本座岂能不防!”
“这一次没能成功,总有下一次。本座的确时日无多,可平天你又能坚持多久?”
“再来上几次,只要大圣子嗣足够多,将你的力量吸走十之一二,你便是本座的囊中之物!”
从一开始,他猜出占城乃是平天大圣的一个“陷阱”。
压根没想过在占城饵食平天大圣,晋位俗世神。
不过是顺水推舟,消耗平天大圣罢了。
他的愤怒在于,有人窃走了占城这六十一只大圣子嗣的力量——在他看来,这些力量早晚都是他的。
等饵食了平天大圣之后,他自然会一一收回这些“存放”在大圣子嗣体内的力量。
……
许源来到乔晋身后的时候,乔晋还把头朝着洞内,颇有些鸵鸟姿态的想要蒙混过去。
许源拍了拍他的肩膀。
乔晋僵硬转过身来,飞剑上缠绕着腹中火,正指着他的眉心。
乔晋乖乖的举起手来。
白狐跟在许大人身后,看着许大人将这些人犯一一送进祛秽司的大牢,忍不住道:“你贸然出手,虽然是痛快了,可那些大圣子嗣……”
许源摆手:“都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白狐惊疑不定:“真的?”
许源一笑而过。
白狐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在区区五流的水准,就有干涉灵霄的手段?!
这是上三流才有的能力啊!
不行,此事一定要尽快通知兄长。
第四四三章 美梦成真(三合一)
只有到了上三流,才会慢慢觉察到“灵霄”的存在。
才能想办法进行干涉。
但七大门的修士一致认为,“灵霄”的发现,和武修没有关系。
就连武修自己都承认这一点。
后续偶有一些并非上三流的修炼者,凭借特殊的宝物,或是某种“法”,能够介入灵霄,但能够进行干涉影响的,也是少之又少。
但许源做到。
白狐是了解许源的,绝不会认为许源是在吹牛。
他说解决了,那就一定是解决了。
白狐心事重重的告辞,带着狐狸姐妹花离开了占城署衙。
许源这次客客气气的将人送出来。
办事前先说丑话,是为了拿捏这妖物,让她尽心用命。
事后却要记得这份人情,白狐毕竟是出力了,而且也起到了重要作用。
苗大少、朱展眉、徐妙之和朱展雷几人却没有走。
案子不是说到此就结束了。
抓了许多人犯,都是要审讯的。
审了之后才知道究竟是多大的案子。
才能知道大家能分到多少功劳。
几人的关系很好,倒是不在乎谁多分一些、谁少分一点。
但都想知道究竟是多大的一份功劳。
这感觉就像是大家一起循着一张宝图,挖出来了一个瓦罐。
瓦罐里究竟有多少金银财宝,得打碎了才能分清楚。
人人都充满了期待。
祛秽司的大牢中,平天会三名重要案犯碰面了。
匠修舵主和六流舵主两个,是先被抓的,许源将其交由苗大少等人押送回来。
而后又去追捕的乔晋。
乔晋最后被押进来,两位舵主一看他身上不曾破了半点油皮,便是齐齐的“哼”一声,不屑地别过脸去。
玩一手金蝉脱壳,让我们扑上前送死。
你不但没跑掉,而且堂堂五流,面对同阶对手,直接就束手就擒了?
还有没有一点强者的气节?
乔晋对这两个毫无见识的蠢货,心中也是一片鄙夷:你们根本不知道,五流的剑丸,缠绕着五流的腹中火,有多么的可怕!
为何别的丹修,不曾将剑丸和腹中火混在一起使用?
难道他们不明白,剑丸破甲、腹中火内中爆发,几乎可以杀败一切对手?
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因为腹中火跟不上剑丸的速度。
而两者间的速度差距,会随着水准的提升,而变得越来越大。
若是将腹中火附着在剑丸上,剑丸一动,腹中火就会跟不上而脱离。
能够将腹中火缠在剑丸上,高速飞行之下而不脱离,说明这位丹修,对于剑丸和腹中火的操控,都已经远远超出了其自身水准的正常水平!
而对于一位神修来说,剑丸叠加腹中火——这样的敌人他根本没得打!
乔晋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羞耻,反而在心中逼视两个舵主:这种废物,连自己对手究竟有多高明都看不出来。
简直是夏虫不可语冰!
审讯的事情自然是交给了手下擅长的人去做。
许源和大家伙一起旁听。
很快所有的情况就都问清楚了。
下面的小喽啰也抓了几十个,但他们知道的内幕不多。
乔晋和两位舵主知道的多。
他们又互相鄙视,负责审讯的弟兄巧妙地引导了几次,他们就互相拆台起来,然后顺利的从他们口中知晓了,平天会此次行动的全部内幕。
最后,乔晋高声说道:“大人,我是平天会副会主,我知道的内幕更多。
忏教方面绝不会善罢甘休,大人留我一命,日后忏教再来,我可以为大人出谋划策!”
那六流的舵主也立刻道:“大人,会主乃是我姑父。”
许源笑了。
下边的会众们,一个个无比虔诚,悍不畏死。
甚至以“捐躯献身”为荣耀。
但高层却一个个贪生怕死,但凡有一线生机,也要跪地抓住。
所谓的江湖会党,大都如此。
可能……并不只限于江湖会党。
“且将他们关押,戴罪立功。”
许源认可他们说的一点:忏教不会善罢甘休。
不光是忏教,平天会也不会。
平天会存在意义,便是为了饵食平天大圣。
饵食的机会已经出现,便是将整个平天会填进去,也是在所不惜的。
许源觉得要尽早做好准备。
众人从牢房中出来,许源先是安排手下,加强牢房的巡查,以防有人劫牢。
朱展雷等他安排完了,兴奋道:“这桩功劳大了!”
还有半句没说完,我跟着蹭了蹭,应该也能升个一级吧?
众人都笑了。
确实功劳不小。
尤其是牵扯到了平天大圣和忏教的俗世神!
平天会在南交趾,算是个灰色的势力。
但忏教在正州那边,是被朝廷命令毁禁的!
但是这么多年下来,忏教好端端的存在着。
俗世神的数量稳步增长到了三十四位!
这个教派实力强大,组织严密,想要铲灭难比登天。
若是能够从南交趾打开缺口,朝廷必然不吝赏赐。
许源道:“我这就给指挥大人写折子,你们回去也跟衙门通报一声。”
这案子的后续,只怕又要两个衙门合办。
祛秽司和山河司处处不对付,没想到在南交趾反而多次联手。
但两个衙门的上层,是否愿意看到这种联合?
朝廷的诡事三衙,从建立之初就互相竞争。
两百年下来从上到下矛盾重重。
可是上层如果真的没有缓和的心思,苗家、朱家、乃至徐家,长辈们为何不告诫晚辈一二?
祛秽司跟山河司联手,最难受的是谁?
当然是除妖军!
一众小辈中,真能够将此中关窍看清楚的,只有徐妙之。
甚至徐妙之还想到了,若是祛秽司跟山河司联手,再加上河道营,那就可以完全抢走除妖营的所有差事!
徐妙之美目一转,笑道:“许源,这次我要沾你的光了。”
许源有些不明白:“功是大家一起立下的,自然有你一份。”
徐妙之摇头,道:“过几日我再与你解释。”
朱展眉的俏脸上,立时便浮现出了几分冷意,招手跟弟弟说道:“我们先回吧,人家有体己话要说,我们在这里不方便呢。”
说什么“几日后”,哼,就是嫌我们碍事了!
朱展眉昂首阔步而去。
她是英武的女将军,身材高挑,玉腿笔直修长,从徐妙之面前行过,比她高了大半个头。
徐妙之身材极佳,前后肉感十足,但个子的确是矮了一些。
朱展雷急忙追出去:“姐,你等等我。”
朱展眉本来挺骄傲自己比徐妙之高,但是出来之后却低头皱了下眉。
对于女子来说,这似乎……不是什么优势啊。
皇明的老爷们总有些奇怪的审美。
比如就喜欢娇小玲珑的。
刚才的骄傲荡然无存,人也显出了几分垂头丧气。
更是后悔刚才自己有些过于“直白”了,好生羞人。
朱展雷眼瞧着自己三姐的脸蛋上,浮起来两朵红云,傻不拉几的要伸手去摸姐姐额头:“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朱展眉一把打开他的手,板起俏脸:“我没事!”
苗大少虽然觉得徐妙之的话,可能没那个意思,但他正在追求大姐,是一定要和朱展眉保持行动上的一致性的。
于是跟许源说了声“我也先回了”,就急忙追出去。
这就只是能下许源和徐妙之了。
徐妙之有些莫名其妙:一向知书达理的朱家姐姐,怎么忽然着脑了?
但徐妙之也的确有事情,要私下里跟许源说。
那就正好趁这个机会说了:“徐寿臣乃是我家长辈。”
许源忙抱拳行礼:“多谢救命……”
徐妙之笑着扶住他,摆摆手道:“麻老大人来家里的时候,我正好也在。此事于我们双方都有利。”
白画魂一战中,卞闾最后时刻拍了四流的袁通神来助拳。
是徐寿臣引走了袁通神,否则许源想要脱身不易。
徐妙之详细解释了一番,许源也就恍然了,老大人为什么去徐家请人,为什么就能请来。
说白了是河道营和除妖军的争端。
徐家的根基在河道营中。
徐家跟朱家、苗家这种山河司世家还不同。
而最近这些年,除妖军在暹罗镇压叛乱,又妄图进军天竺。
着实抢了不少好处。
这里面有一部分本来是属于河道营的。
河道营不希望卞闾的势力继续膨胀。
许源干掉白画魂,恰恰是徐家愿意看到的。
虽然徐妙之说清楚了其中的缘由,但许源仍旧道:“徐前辈的救命之恩,在下不会忘记。”
徐妙之还是摆手:“那这次就算是你还上了这份人情吧。我方才说要过几日才与你说——并非朱家姐姐理解的那个意思啊,只是觉得提前说了不合适。
朝廷这次在占城码头布置了一营河道兵,原本只有五百之数。
但咱们这次坏了平天会的大事,有牵扯到了忏教,只怕朝廷会加派兵马,我猜测,可能会达到一千五百人。
这些兵马都归我们徐家统辖。”
许源恍然:“原来如此。”
“几日后才能确定,我本不想这么早说的。”
手下兵马翻了三倍,难怪要谢自己。
徐妙之是女子,不适合作为主将,但主将必定也是徐家人。
话说完,徐妙之也不好多待了,起身告辞离去,许源将她送了出来。
结果到了门口,正被理查德看见。
“许大人……”理查德扑上来,死死抓住了许源的衣袖不肯放开。
徐妙之看见理查德,奇道:“你们怎么还没走?”
理查德满脸幽怨,是我不想走吗?是占城的人不让我走啊。
但理查德出身谙厄利亚,对某些“套路”十分熟悉。
看见许源专门将徐妙之送出来,便下意识的认定,这位徐小姐,是许大人的情妇。
在我谙厄利亚,有权有势的大人物,都会有众多的情人。
想要请许大人帮忙,当然要讨好他的情妇。
理查德立刻从口袋中拿出来一只首饰盒:“这位美丽的小姐,我有件珍贵的礼物送给您,请您一定笑纳。”
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一对带有明显西番风格的耳坠。
耳坠上的蓝宝石,足有黄豆大小!
对于西番的那些贵妇人来说,首饰的造型是否优美,那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首饰上的宝石一定要大。
大就是好!
徐妙之连连摆手:“我不能要。”
理查德硬塞给她,并且活学活用了皇明人的一项话术:“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
徐妙之瞠目结舌。
不得不说,理查德的“活学活用”多少有些不那么“入乡随俗”。
徐妙之落荒而逃,是真的不能要啊。
这大庭广众之下,运河衙门的官员,接受碧眼夷的贿赂?!
理查德可能疯了,但徐妙之还没疯。
“诶诶……”理查德想去追徐妙之,可又不可放开许源,顿时左右为难。
许源沉着脸喝了一声:“行了!”
理查德倍感委屈,手里举着这份昂贵的礼物不知所措。
“跟本官进来!”
理查德是真被逼得没办法了。
他一大早又来衙门口等着。
今日不是老秦当值,但门口的校尉还是没让他进去,仍旧在门房里等着,仍旧是连口茶水都没有。
但理查德机智,今日自己带了一只大水壶!
我喝自己的,绝不再多花一枚铜币!
实在是因为……使团是真的穷了。
在罗城出了一波血。
到了占城——天杀的占城驿馆居然要收钱!
之前住的驿馆,包括在罗城,都是不收钱的。
理查德跟驿馆的人理论,结果管事的一翻白眼:“不付钱你们就去请出去住。”
“我不管你们之前怎么样,我们占城就是这个规矩!”
“没钱跑我们皇明装什么大爷?”
理查德甚至一气之下都想出去找客栈住了。
但想了想,觉得还是驿馆合适,毕竟自己打着“使团”的幌子。
只能捏着鼻子给了钱。
还是那句话,如果没有罗城那一败,依着谙厄利亚人的性子,必定是要跟驿馆当场闹起来的。
但占城驿馆收钱了,后面的驿馆是不是也要收钱?
此去皇明北都路途遥远,一路上食宿费用就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使团原本充裕的经费,立时便显得捉襟见肘起来。
理查德只能精打细算。
这事儿当然是许大人暗中指使的:“不可让西番那些穷鬼,占了我皇明的便宜!”
理查德跟着许源进了署衙,刚到许大人的值房里坐下,忽然就看到许大人头顶上,冒出来一束古怪的灵光。
灵光七彩,色泽冷暗。
先是只有小拇指粗细的一根,随后好似无数蚕丝一般飘散而开。
但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间,便跟着消失不见。
许大人脸色一变,而理查德整个人呆住了。
许源恶狠狠地等了理查德一眼。
这个扫把星!
你一来,灵霄中眚虱控制的大圣子嗣,窃取平天大圣力量的血脉关联,就忽然断了!
忏教的那一位其实估算有误。
许源操控着眚虱,将占城灵霄中,所有的大圣子嗣吞噬之后,又进一步拓宽了“血脉关联”。
对于平天大圣力量的窃取,已经达到了百之五六。
许大人吸得正过瘾,不知为何忽然就断了。
必然不是理查德的缘故,但他恰逢其会,许大人决定让他背锅。
而理查德却是认出来了,许大人头顶上一闪而过的那冷暗灵光,乃是西番职业者们,传说中“梦界”的力量!
平天大圣忽然切断了血脉联系,眚虱和许源都是猝不及防,灵霄中的力量,通过联系泄露了一丝到阳间来。
西番的职业者对“梦界”的研究刚刚起步。
他们对这个神秘的“世界”充满了敬畏。
传说只有七阶以上的职业者,才有资格进入梦界。
甚至八阶以上,才能借用梦界的力量。
可理查德分明在五流的许大人身上,看到了梦界的力量!
许大人神色不善,敲着桌子问道:“说吧,你不断来骚扰本官,究竟有什么事情?”
理查德态度又恭顺了几分:“只求大人放行,让我们前往北都朝贡。”
许源皱着眉头:“你们真是去朝贡?只怕是包藏祸心吧?”
理查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道:“我们都是守法的商人,绝没有什么邪恶的想法。”
许源暗暗冷笑,你瞧,这不就说漏嘴了,果然是一群商人,却打着官府的名号,冒充朝贡使团。
许源道:“若是没有别的心思……那本官检查一下你们的队伍,明日便可以放行。”
“检查?”理查德隐隐感觉不妙:“我们从罗城过来也不曾被盘查……”
“不敢接受检查,自然是因为你们心虚!”
理查德摊开两手,道:“大人,没有这样的道理呀。我们由罗城而来,罗城的麻天寿大人是您的上司,他放我们过关,你却要来搜查?”
理查德走西番闯南洋,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许源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来:“那要不……贵使遣人去罗城,求一封指挥大人的手书,命我放行?”
理查德还没来得及再说话,门口的于云航已经拖长了腔高喊:“送——客——”
理查德就被赶了出来。
他气恼不已,暗暗骂道:这该死的混蛋,如此难对付!
他在天竺的时候,各种手段施展起来无往不利。
由天竺来交趾,一路上也是稍微装腔作势,便顺利过关。
自从遇上这个姓许的,就诸事不利了。
且不提理查德心中怒骂,许源这边想得却不是理查德事情。
一群碧眼夷在皇明大地上,有的是手段拿捏他们。
许源想的是平天大圣的事情。
大圣子嗣以血脉关联,暗中窃取大圣的力量。
可以解释为平天大圣受了重伤,在灵霄深处沉睡。
可为何忽然这血脉联系就断了?
似乎是……平天大圣想让你偷,你才能偷。
不想让你偷,这路子就绝了。
不像是在“沉睡”啊。
而且如果真是在沉睡,平天大圣又怎么会露出了破绽,引得平天会来占城布局?
许源摸摸下巴,暗自沉吟:“很像是……平天大圣在钓鱼。”
忏教的那一位想吞了平天大圣的力量,晋升第三十五位俗世神。
平天大圣怕是也想吃了忏教那一位,借力东山再起!
“鹿死谁手?”许源蠢蠢欲动。
又觉得自己过于胆大包天了,这两位怕都是上三流啊。
“我兜不住……”许源再次摸着下巴:“那就找我的靠山。”
许源飞快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喊来于云航让他以最快速度送去罗城:“亲手交给指挥大人!”
这事儿指挥大人也兜不住,要找指挥大人的靠山。
但,这事儿乃是一场天大的机缘!
……
书信送走之后,许源才腾出手来收拾理查德。
当天下午,驿馆就来人通知理查德:一应用度都要涨价了。
一问价格,比之前翻了三倍!
理查德恼火之极,派人出去找了几家客栈问价。
客栈要的价格,比驿馆还要贵了一倍!
以许大人如今在城内的威望,吩咐一声见到碧眼夷就往高了喊价,谁不配合?
许源的手段恰恰打在了谙厄利亚人的七寸上。
让他们的财富流失,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却不是真的杀了他们,让他们无发生出鱼死网破的决心。
晚上的时候使团中就有了不同的声音:
“让他们搜查吧,他们不会有任何发现。”
“我们得离开这里,我不想老死在交趾这鬼地方。”
“不答应他的条件,难道我们要一路杀出占城?然后一路杀进皇明的北都?”
使团中的几位五阶职业者各抒己见。
他们眼神闪烁,都明白理查德为什么不愿意让皇明人搜查。
最终,他们都非常肯定:“他,什么都搜不出来!”
理查德也没有别的办法:“好吧。”
于是第二天一早,理查德就前往祛秽司占城署衙,请许大人前来搜查。
祛秽司来了一百二十名校尉,将使团在驿馆内的住处,里里外外搜了个遍。
最终,所有人都站在了那一辆里里外外都遮挡严实的马车前。
“这是什么?”
理查德欠身以示恭敬:“这是我们伟大的谙厄利亚,送给贵国皇帝的礼物。”
许源敲了敲车厢:“打开,接受检查。”
“好的。”理查德上前,取出钥匙打开了车厢门上的锁。
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整个马车便松解铺开。
哗哗啦啦的木板和金属组合声中,马车化作了一座小型的舞台。
上面有各种布景的道具,有几十个人偶,以及一整套的西番乐器。
在舞台的正中央,有一个支架,上面摆着一个本子。
许源皱眉:“这是什么?”
理查德笑道:“这是我们谙厄利亚‘工匠’们,所创造出来的最伟大的道具!
它叫:美梦成真!”
理查德指着舞台中央的本子,说道:“您看到那个本子了吗,在上面写下任何故事,这个舞台都会自动将这个故事表演出来。”
许源身后的祛秽司众人同时“嘶”了一声,如此神奇?
理查德说道:“表演的时候,一切都和真人、真景一模一样。我为大人演示一下?”
许源露出了饶有兴致的样子,点头道:“好,开始吧。”
从这“美梦成真”打开的那一刻,许源的“百无禁忌”就颤动不停!
第四四四章 旁观者(求月票)
“我不会写故事。”理查德笑了笑,然后拿起笔来:“我抄一个我们谙厄利亚著名的寓言故事吧。”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杰克与豆茎。”
理查德站在舞台中央,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过。他写的飞快,舞台上的人偶、布景、乐器,都是一动不动。
那些人偶脸的身体和脸,都是用各个部分拼接而成,就好像是可怕的伤疤。
总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祛秽司上下充满了疑惑和好奇,耐心等待着。
能够将幻境演化的和真实世界一模一样——这样的情况在皇明也有。
甚至很多。
许多大鬼,或是某些“宝物”都有这种能力。
但它们所演化的都是某一个固定的场景。
随便写个故事,舞台就能演出来……的确是闻所未闻。
而如果理查德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件“道具”便是天下第一玩乐之物。
皇帝作为礼物,倒真的是很合适。
许源也是一副满怀期待的样子,望着理查德,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实际上,许源的注意力,一半在舞台上,一半在其他人身上。
许源曾暗中问过阿斯姆鲁,天竺使团要敬献给皇帝的那件“礼物”是什么。
阿斯姆鲁不知道。
他虽然是五阶,在使团中似乎“颇有地位”。
但他不是理查德的心腹。
他跟使团的感觉,更像是盟友。
使团需要一位强大的“作家”,而阿斯姆鲁想要跟着使团一起,游历东方,收集素材。
此时许源注意到,天竺使团的人,也分成了两部分。
大部分人都显得十分激动和期待。
同祛秽司的人相似。
显然这些人也是第一次知道,使团为皇明的陛下,准备的究竟是什么礼物。
他们很兴奋,因为他们听说过“美梦成真”的大名。
另外一部分,人数少了很多。
脸上一片得意和炫耀,但眼底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些异样的东西。
这些人大都是五阶,他们是使团的核心成员,早就知道“美梦成真”的存在。
许源又暗中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百无禁忌”。
这命格仍旧在颤动不停。
许源暗中猜测,这“美梦成真”的侵染极强?
还是这东西本身就是一只邪祟?
许源又悄悄打开了“望命”,并没有看到“美梦成真”的命。
这的确是一件道具,而非邪祟。
“望命”没有看出问题,许源又悄悄握住了“阴阳铡”。
右眼视野中,整个“舞台”显得非常怪异。
它的每一个部分中,都伸出来若干道魂魄。
这些魂魄的形态、色彩各不相同。
密密麻麻的挤在舞台上。
但它们又不是孤立的,它们实际上是被糅合在一起的,形成了一只庞大的魂体。
每一道魂魄看似独立,其实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它们身上没有怨气,非但没有怨气,反而一个个都是昂扬满足的。
就仿佛是在……极乐中死去的。
它们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只庞大魂体,它们的意志也都混杂一团,形成了一个主意志。
这个主意志就牵绕在舞台正中央,那个本子上。
魂体、意志,都是这件道具的一部分。
所以“美梦成真”它的确是一件道具,而不是诡异。
如果用皇明匠修的理论去理解,魂体、意志都是打造这件道具的“料子”。
而西番职业者的体系中,打造道具的材料,“活性”越高效果越好。
这“活性”到了皇明这边,就是侵染。
道具的侵染程度远超匠物。
效果虽强,风险也大。
而活性高,也就意味着道具容易脱离掌控。
许大人可能是整个皇明,最了解西番职业者体系的人。
他和亚历杭德罗以及阿斯姆鲁,在这方面都有极为深入的探讨。
许源一直暗中握着阴阳铡,猜测:“理查德一直拒绝我们的搜查,是因为这件道具有问题,还是因为……害怕我们看到这等奇物,起了贪心想要据为己有?”
“接下来的演出,会不会直接对我们造成伤害?”
“按说不会,他们还想去北都面圣。此去北都路途遥远,时间很长,我们出了问题,他们就去不成北都了。”
但是“百无禁忌”一直在颤动。
既是示警,也是在免疫某些邪恶的能力。
似乎是因为这魂体所带来的强大侵染,但许源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许源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理查德的身上。
他写的真的很快,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向人展示这件道具的奇妙之处。
只用了一柱香的时间,理查德就写好了。
他对着许源微微一笑,然后走下了舞台:“诸位,请欣赏一场神奇的演出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舞台忽然活了起来。
舞台中央的架子,和架子上写着那个寓言故事的本子,最先慢慢隐匿消失。
舞台上的各种布景飞快的转动起来,随即“哗”的一声,一片耀眼的白光闪过,众人在这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随着一阵悠扬的音乐声响起,大家的视觉慢慢恢复,仿佛是在眼前拉开了一道漆黑的帷幕。
几种布景、几个人偶,在大家眼前慢慢放大,并且变得真实。
就仿佛有个声音,在每人耳边说道:“故事开始了……”
这是一片谙厄利亚风光的小山村。
小男孩杰克早上起床后,妈妈让去卖掉家里的奶牛,还专门叮嘱他别被骗了。
这一开口,祛秽司众人便是一片惊呼。
虽然母亲和孩子都是碧眼夷的样貌,但他们说的是皇明汉话!
郎小八听到身边人惊呼出声,转头就抱怨:“周雷子,你离我那么近干什……嗯?!”
郎小八忽然又是一声惊呼:“周雷子?你人呢?”
郎小八明明听到了周雷子的声音,可是转头来却什么都没看见!
自己身边是一片漆黑,自己也隐身在这种漆黑中。
郎小八下意识伸手,往身边刚才传来声音的地方,尝试着摸去。
紧接着郎小八就发现了更不可思议的地方,他看不见自己的手了!
分明还能感觉到,但就是看不到!
然后郎小八就感觉到,自己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戳了老子!”周雷子的声音在那一片黑暗中响了起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骚乱。
大家都发现了,我们还在、但我们隐身于一片黑暗中,看不到其他人、也看不到自己。
在祛秽司众人的骚乱中,夹杂着几声使团中职业者的讥笑声。
理查德的声音响起:“各位,请勿惊慌。在我们欣赏‘美梦成真’的故事时,我们处于一种‘旁观者’的状态。”
祛秽司众人渐渐安静了下来,慢慢弄明白了所谓“旁观者”的意思。
不会出现、不能影响、无法干扰,故事中所发生的一切。
“请大家继续欣赏。”理查德说道。
杰克遇到了一个老头,用五颗豆子买走了他的奶牛。
回家后妈妈认为杰克被骗了,于是将豆子丢到了窗外。
而后豆子轰然而起,长出了一株通天的藤蔓。
这一幕出现的时候,场面非常壮观,引起了一片惊呼和赞叹。
但是舞台中的杰克和妈妈似乎根本没听见,仍旧在忠实的进行着表演。
藤蔓生长的时候,许源的“百无禁忌”颤动的更加剧烈了。
好奇的杰克顺着藤蔓爬上去,遇到了妖魔的妻子,妻子好心给吃了顿饭,并且把杰克藏了起来,帮助他躲过了妖魔的寻找。
那“妖魔”显得无比恐怖,祛秽司众人啧啧称奇,感觉比自己处理过的诡案中,所有的邪祟,看起来更加可怕。
妖魔出现的时候,许源感觉到“百无禁忌”的力量达到了一个顶点。
许源的右眼看到,这些“人物”的体内,都藏着一道魂魄。
乃是从那巨大魂体中抽出来的,并未脱离魂体,更像是魂体的一只提线木偶。
小男孩杰克临走的时候,偷走了妖魔家的一袋金币。
过了一段时间,金币花完了,杰克第二次顺着藤蔓爬上去,再次来到妖魔家,这次好心的妖魔妻子又相信了他,请他吃了一顿饭,第二次帮助杰克躲过了妖魔的追杀。
杰克走的时候,偷走了会下金蛋的母鸡。
第三次杰克再次来到妖魔家,偷走了它们的魔琴。
妖魔顺着藤蔓追下来,杰克和母亲砍断了藤蔓。
从此以后,有着能下金蛋的母鸡,有能够奏乐的魔琴,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快乐生活。
故事结束,音乐声响起。
故事里的“魔琴”一边弹奏着,一边飞起,回归了舞台上那些乐器中。
故事中的场景也随之变成了呆板的布景,向后回收。
露出了几只人偶,它们是故事中的杰克和母亲。
同时四周亮起了光明,每个人都出现在原本的位置上。
故事结束,大家从“旁观者”的状态中退出。
“很精彩!”祛秽司众人鼓掌叫好,还有人忍不住撒了一把铜钱丢到了舞台上。
“这小孩真幸运。”
“差点就被妖魔抓住了。”
“我要是能有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就不用辛苦当拆了呀,回家买上几百亩地,安心做个富家翁。”
祛秽司众人议论纷纷,仍旧沉浸在故事中。
几乎每个人,都对小杰克充满了羡慕。
许源暗中皱起了眉头。
尤其重点观察了手下校尉中,那几个文修。
发现他们也跟其他人一样,都在兴奋地幻想着,要像小男孩一样得到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后,生活该多么奢靡。
“这就很不对劲。”许源暗暗道。
这个谙厄利亚的小故事……怎么说呢,就很不道德。
妖魔的妻子心肠很好,前两次都请小杰克吃饭,并且帮他躲过了杀身之祸。
但是小杰克转头就投了人家的东西。
他跑了,妖魔妻子怎么跟妖魔交代?
而且如果说前两次,杰克是因为没饭吃,顺着藤蔓爬上去还算有道理。
第三次却是他自己忍不住,还想上去偷个好东西回来!
事实上,如果把妖魔换成了人类,小杰克也还是这般行径,不会发生丝毫改变。
许源曾经跟亚历杭德罗谈论过谙厄利亚人。
知道这些谙厄利亚人的性情。
只能说这个小故事真的很“谙厄利亚”。
整个故事从骨子里,便流露出谙厄利亚人的“海盗逻辑”。
如果说手下的大部分校尉,因为这一场演出很“新奇”,而忽略了小男孩行为中的“不道德”,可那些文修不应该也看不出来。
他们是读圣贤书的,在这方面极为敏感。
但是现在,这些文修也一样“沉浸”在故事中,满脑子幻想。
“若是现在有法子检测一下,他们身上的侵染,想必是很高的吧。”许源暗道。
虽然只是一些蛛丝马迹,但许源已经非常肯定,谙厄利亚人要把这“梦想成真”先给陛下,一定包藏祸心!
理查德走过来,微笑对许源张开双手:“许大人,你也看到了,这件道具非常的神奇。
当然它也非常的昂贵。
我们这次的出使,是非常有诚意的,希望能够当面和你们的陛下,商议一下天竺的事情。”
许源心中一动,问道:“可是……这东西真有你们说的那么神奇吗?”
理查德不悦道:“大人已经亲眼见识过了,难道还有疑问?”
许源:“我们又怎么知道,这个故事是不是你们提前安排好的?本官现在需要确认的,是这件道具,真的什么故事都能演绎出来?”
理查德便说道:“大人不信的话,可以自己上去写一个故事。”
祛秽司众人眼睛一亮,显然刚才那一场戏还没看过瘾。
“大人,的确需要再验证一下。”有人怂恿道。
许源点头:“好,本官也写一个。”
许源走上去,来到了舞台中央,低头端详着架子上的那个本子。
本子就正常的书册大小。
刚才理查德写的那个故事,只用了一张纸。
而这张纸上的字迹正在慢慢消失。
理查德用的是谙厄利亚文字。
本子旁边,放着一只普普通通的钢笔。
许源翻了一下这本子,一共有二十页。
许源问道:“必须写在这上面?不能是直接那一本书过来放上?”
理查德摇头:“不行,这本子也是道具的一部分。”
“可是这本子只有二十页,如果故事太长写不下怎么办?”
理查德一愣,迟疑道:“这、这……我也不知道。但是想要让‘美梦成真’演绎出来,必须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如果只有一半,是没办法激活这件道具的。”
祛秽司众人在下面议论纷纷:“大人会写个什么故事?”
许源点了点头,然后拿起了那只钢笔。
看似要落笔了,却忽然又问了理查德一句:“这道具为什么叫做‘美梦成真’?”
理查德微笑:“因为它会将每个人心中最喜欢的故事,如同真实一般的演绎出来,帮助每个人编织一场美梦。”
许源点了点头,手中的钢笔落下,在本子上飞快的写了起来。
但是写了几笔,就卡住了,挠头思考起来。
想一会写几笔,又停下来,抱着胳膊盯着自己写出来的部分,觉得不满意划掉了——
理查德眼皮子直跳,忍不住抬起手:“大人等一下!”
理查德走到了舞台下,停步没有上来。
“不能有大范围的涂改,这会让‘美梦成真’困惑的。您最好想好了再落笔。”
许源马上一脸歉意:“本官不知道还有这个限制,现在怎么办?”
理查德道:“您先下来,等一会儿本子上的字迹消失了,你就可以上去继续写了。”
许源便问道:“舞台上只能站着一个人?”
理查德站在台下没敢上去。
理查德本不想说,被问到了就只能解释清楚:“是的,既然是‘美梦成真’,那就只能是一个人的美梦。
每个人的梦想都是不同的,满足了一个人,就必然无法满足另外一个人,所以每一次书写,舞台上只能有一个人。”
许源点点头,放下笔走了下来,等了约么两刻钟的时间,理查德上去看了一下,本子上的字迹都消失了。
“大人,可以了。”
许源再次上去,这次显得很听劝,没有急着落笔,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这才重新书写。
写了一刻钟的时间,整整一张纸了——许源忽然烦躁起来,用力将刚才写的东西用力划掉了:“不对!不对!”
“这不是我想要的故事!”
“写书真的好难!”
“难怪阿斯姆鲁时常自我怀疑……”
理查德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站在舞台下幽怨的望着许源。
许源暴躁的扯起本子就要撕了,理查德并没有阻拦他,因为这本子撕不坏。
本子乃是这件道具的核心。
整个“美梦成真”不被毁掉,本子就不会坏。
但许源几番试探,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每一次的大片涂改,都会让这道具中,那魂体非常不满。
魂体中那些魂魄都会像是荆棘一样疯长扭动。
许源在舞台上深吸了几口气,走下来,对理查德说道:“抱歉,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脾气。”
理查德忍不住道:“大人,不是每个人都是作家。如果写不出来,不如抄一个现成的故事?”
许源没说话。
等到本子上的字迹彻底消失,许源再次登台!
这一次,许源抓起那只笔的时候,指尖传来一阵阵的刺痛感。
这件道具在抗拒许源。
就像是皇明的“匠物”,在使用者“压不住”的时候,想要偷偷咬人一口一样。
“美梦成真”这件道具在谙厄利亚非常珍贵。
每一个使用该道具的人,都会事先做好一切准备。
登台之后顺利的写出自己的故事。
在皇明其实也一样,一件高水准的珍贵匠物,大家使用的时候,也都会小心翼翼。
但许源仿佛对这种珍贵的道具,毫无珍视、敬畏之意。
写错了就划掉。
而这第三次,许源中途又有三五次,作势欲将写出来的东西整个划掉——搞得理查德快要忍不住,将他赶下来了。
好在是许源都忍住了,最后用了大半个时辰,才将“故事”写完。
许源微微一笑,放下笔下台了。
和刚才的流程一眼,布景飞快转动后,白光闪过,众人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
这次所有人一起惊呼:“怎么回事?‘美梦成真’没能演绎成功?”
展现在众人眼前的,还是那座“舞台”,大家也还都在驿馆中使团住处。
仿佛未曾发生变化。
但是紧跟着,大家就发现不对了:“我……已经进入了旁观者的状态!”
随即,大家便看到,理查德为首的使团中人走上前来,理查德在某个机关处扳动一下,舞台收起变回了车厢。
理查德用那把锁,将“美梦成真”重新锁了起来。
而后使团的所有人说说笑笑,祛秽司终于放行了,明天就可以离开这该死的占城,我们在这里已经耽搁了太久,云云。
而后第二天,整个使团真的就启程了,再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他们登上了一艘大船,沿途又收到了几次盘查和刁难,理查德都顺利的应付过去。
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他们终于望见了皇明北都,那巍峨如重甲神将一般的南城门!
他们受到了皇明鸿胪寺的接待,住进了四夷馆,可是满怀期盼一等就是几个月……
他们想要觐见天子,却被一再告知:等。
理查德最终用仅剩的经费,贿赂了一位高官,才终于排到了他们。
半月后觐见。
但在这之前,他们献给皇帝的礼物,需要经过钦天监的审查。
“美梦成真”没能过关。
钦天监中的几位大修,轻而易举得救看出来,这件道具有着“沉溺人心”的恶果!
越看越想看、越看越会将自己带入其中。
任何多次使用这件道具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忍不住以自己为主角,写一个关于自己的“美梦”,让这件道具演绎出来。
这将会获得极致的满足。
而后便会彻底沉湎在这件道具中。
被这件道具控制了灵魂!
这就是理查德真正的阴谋!
钦天监的那位大修在指出了这个恶果之后,立刻出手,轻松抓捕了使团的所有人,包括理查德。
理查德六阶的实力,在对方面前不堪一击。
大修不屑道:“番鬼未免过于小觑我皇明了!”
整个使团被打入天牢,严加审讯。
一个月之后,所有人被当街问斩!
这个故事到此结束,使团最终也未能见到皇明的陛下!
悲凉的配乐响起,一切场景变得呆板,随即向后退去变成了舞台上的布景。
理查德等人变回了人偶,并且十分诡异的将被砍掉的头颅捡起来,自己装了回去。
四周亮起,这一场演出结束了。
理查德和所有的使团成员,瘫坐在舞台下,冷汗淋淋大口喘息。
许源的声音悠然的在耳边响起:“理查德阁下,这是你的美梦吗?”
第四四五章 得手(求月票)
这当然不是理查德的“美梦”,这是许源的。
舞台中央只能站上去一个人。
在那本子上执笔书写的人,也只能有一个。
理查德说了:美梦成真,只能是一个人的美梦。
这件道具无法同时满足两个人。
因为我之蜜糖、彼之砒霜。
就好比许源写的这个故事,满足了许源的“美梦”,对于理查德等人来说就是噩梦。
而这个噩梦,却偏偏让理查德等使团人员亲身演绎!
没错,这一场“演出”中,整个使团包括理查德、甚至包括“美梦成真”这件道具本身,都是亲自参与了。
里面他们的“角色”不是由人偶出演。
就是他们自己!
确切说是他们的魂魄,被道具强行拉到了人偶上,本色演出了一把。
他们亲自体会了一次,当他们真正前往北都后,会是什么下场!
所以这一场演出后,理查德等人才会是这般痛苦颓丧。
理查德呼吸如风箱,喘了几次之后,眼神闪烁的瞥了许源一下:“你在编故事哄骗我们,这都不是真的!”
许源微微一笑:“这当然不是真的,但你们真的去了北都,故事里的一切会不会发生,你们心里有数的。”
在这个故事中,许源无法编造出自己认知范围之外的东西。
比如天子、内阁辅臣以及六部堂官们,究竟是一种什么状态。
因为许源没见过,也没有人跟他讲过。
麻天寿、苗禹、朱展眉、徐妙之……他们都接触不到那个层面。
所以如果让许源强行去猜测,那就会变成老农猜测天子在紫禁城里翻地,一定用的是金锄头,这种笑话。
许源不会犯这种错误。
但许源接触过妙妍真人,接触过那位小姐。
许源能够揣测钦天监的状态。
我许源区区五流,都能看穿你们藏在“美梦成真”中的阴谋,更别说钦天监中那些上三流了。
理查德以及使团核心的那些五阶职业者,非常肯定许源什么也不会发现。
所以说:放心让他搜。
这才是闹了“皇帝在紫禁城里翻地,一定用的是金锄头”这样的笑话。
他们其实并不了解许大人,他们从自己认知的角度去揣测了许大人。
“美梦成真”的确是西番“工匠”们的得意之作,他们甚至为这件道具设计了一种“包装”——便是在封闭成为车厢,并且上锁的情况下,这件道具的侵染丝毫不会外泄。
许源数次远望这辆马车都没有任何察觉。
但是“舞台”打开,“百无禁忌”不断震颤,许源就知道,这件道具一定是有某种类似“诡技”的能力在影响自己。
当然不是针对自己的,而是针对在座的所有人。
别人受到了影响,故而即便是文修,也忘记了德行的标准,只会将自己带入故事中,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小杰克”。
并且看的越多越沉迷。
可是许源很快就看明白了:既然叫做“美梦成真”,那只是看一看别人的美梦,怎么足够?
所以最终的结果,必然是自己上去写一个故事,并且这个故事是以自己为主角!
成为主角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那当然是享受到了一次极致的满足,然后……被这件道具控制了。
否则道具中那巨大的魂体是怎么来的?
魂体中的那些魂魄没有怨气,全都是处于一种极致满足的状态。
他们都曾经是故事中的“主角”。
许源理智而缜密的分析,最终看穿了这道具的真面目,首当其冲就是因为“百无禁忌”免疫了“美梦成真”的诡技。
许源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不受控制的带入那些故事中,仍旧保持着自己的理智和判断。
那么既然“自己”可以成为主角,自然也就可以将理查德等人的名字写进去,让他们成为角色之一。
许源得出了这个推断后,就已经决定,要写一个“使团的故事”。
但许源想要的,并不仅仅是告诉理查德,我已经看穿了你们的阴谋。
他要让理查德明白,你们真的去了北都,就是死路一条,我是在救你们!
故而许源在写出这个故事之前,多次大面积的涂改。
这是在惹怒“美梦成真”这件道具。
西番的道具“活性”很高。
而这样大面积的涂改,对于“美梦成真”来说,就像是皇明童生考试中,卷面上有着大片涂改。
阅卷的老师可能看都不看,直接就黜落了。
几次三番后,“美梦成真”的脾气就上来了。
这种“脾气”的结果就是,接下来的演绎中,“美梦成真”用力很猛。
理查德他们在这一场演出中,一切感观格外强烈。
被砍头那一刻的痛苦,也是最强烈的。
永生难忘啊……
这为许大人接下来的行动,做好了铺垫。
理查德知道许源所写的“故事”,就是他们去往北都,将会遭遇的结果。
他们小觑了皇明。
以“美梦成真”暗中控制皇明天子,乃是他们在天竺时制定的计划。
西番曾有一位高阶“盗贼”,利用自己的职业能力,直接窃取了一位大公爵的身份,冒充他过了几十年锦衣玉食的生活。
所以他们的阴谋,有过成功的先例。
他们就觉得自己的阴谋会取得成功。
还是那句话,闹了“皇帝在紫禁城里翻地,一定用的是金锄头”这样的笑话。
但是现在,一个许源就能看穿“美梦成真”,理查德便明白自己的阴谋不可能成功了。
许源挥了下手:“收起来吧,别丢人现眼了。”
理查德默默上前,收起了“美梦成真”。
等他收拾好了这件道具,转过身来,便看到许源手中,已经执起了铃铛长刺,满面肃然。
“尔等是束手就擒,还是要本大人动手?”
郎小八猛地一拍脑门,厉声喝骂道:“大人的故事是真的!这帮番鬼包藏祸心,将这邪物献给陛下,就是为了暗害天子!”
祛秽司众人顿时醒悟,哗啦一声就将使团围住了。
“拿下!”
“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使团中一片混乱。
那几位核心的五阶知道理查德的阴谋,有心理准备。
但是其他成员不知道,一片慌乱:“我们是冤枉的……”
理查德咬着牙,面色阴沉:“阁下过于狂妄了!你以为这几日,本爵对你处处忍让,是怕了你吗?
本爵,乃是六阶!”
他双臂平张,手掌猛然翻转,唰的一声,已经换上了一身鲜艳夸张的“戏法师”表演服。
虚空中随即响起了急促的鼓点声,莫名的力量在暗中涌动,似乎下一刻,理查德就能“变化”出一个惊人的结果。
许源轻轻摇动铃铛,铃声和鼓点声对抗,虚空中炸起了一片灿烂的电火花,细碎宛若星河洒落世间。
“阁下可曾想好了?”许源沉声说道:“此地,乃是皇明领土!”
动手了,不管你们当下能不能赢,你们跑不出皇明的领土。
理查德不为所动,密集的鼓点声中,他手中忽然多出来一只高帽。
他向周围展示一圈,示意这顶高高的礼帽中并无机关,然后飞快的把帽子翻转,扣向了许源的头上。
许源便立时感觉到,这天地陷入了一片昏黑。
有什么东西,将自己所在的虚空收了进去。
但似乎是天无绝人之路,那帽子将整个虚空罩进去,却还未曾完成封闭,在某处还留下了一线光明。
许源便将铃铛长刺朝那光明处一抵,横向切割。
嗤——
理查德手中的礼帽破碎!
铃铛长刺乃是四流。
水准和理查德相当。
而理查德在出手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因为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速度莫名其妙的比以往慢了一线!
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被某种未知的、无法描述的力量影响了。
他迷惑不解,并不知道这是“君临天下”的作用。
铃铛长刺破了理查德戏法之后,继续向前追杀而至,锋锐直指理查德的面门。
理查德身形不动,整体向后飘荡而退。
“戏法师”的身体能力也非常强大,能够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
但是他没想到许源的身体能力竟然也很强!
《化龙法》之下,许源快的不可思议,铃铛长刺始终保持着前刺的姿势,和理查德的面门只有三英寸的距离。
理查德只能继续后撤,后背撞塌了驿馆中的一座房屋。
同时理查德的上衣口袋中,飞出来一片扑克牌。
哗哗哗的不停地挡在铃铛长刺前。
每一张都是花牌。
铃铛长刺刺穿了一张,上面是一位“公爵”。
许源顿时感觉手中的长刺沉重了几分。
一连刺穿了几十张之后,那些“国王”“王后”“公爵”都串在了长刺上,便沉重的抬不起来了。
屠杀贵族,在西番乃是“重”罪。
许源手臂一落,将这些扑克牌从铃铛长刺上抖落,而理查德也趁着这个机会,忽然一转身——
虚空浮动,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随即出现了一座“舞台”。
一束灯光从高处照下,灯光形成的圆斑中,出现了一张椅子。
理查德彬彬有礼对许源做出了邀请的姿势,请许源坐在椅子上。
许源不受控制的走上前去——要配合戏法师的表演。
眼看着许源就要坐在了椅子上,理查德嘴角勾起一丝诡笑。
却忽然从他头顶上裂开了一个缺口,冷暗的光芒洒下来,如同一道拂尘一般扫过了理查德的额头。
理查德脑中顿时一片混乱,各种不属于他的念头钻进了脑海中。
正在表演的“戏法”顿时被破坏。
许源摆脱了控制,手中的长刺飞快指向理查德的咽喉。
嗤——
铃铛长刺准确的刺穿了理查德的脖子。
可是理查德身外,忽然出现了一只黑色的长方形箱子,他整个人被笼罩在箱子内。
许源皱眉,拔出长刺。
箱子打开,理查德完好无损的从箱子里走出来,四周似乎响起了热烈的鼓掌和喝彩声。
理查德对四周行礼致意,刚刚完成了一次精彩的戏法表演。
然后理查德转向许源,行了一礼,没有继续出手。
刚才他被“梦界”的力量干扰,让他非常忌惮。
他被刺穿了脖子,靠着一种难度极高的“戏法”才豁免了这次致命的伤害!
许源手中的这件“道具”可以杀死他,许源还可以操纵“梦界”的力量。
理查德没有必胜的把握了。
打不赢怎么办?
谙厄利亚人立刻就会谈判。
“阁下杀不了我,”理查德道:“我们的确可能无法逃脱,但本爵会杀光这里的所有人。
甚至本爵还可以在阁下的城市中,举行一场盛大的表演,让整个城市给本爵殉葬!
你了解我们的职业者,知道本爵的职业,观众越多,威力越大!”
许源暗暗松了口气,这家伙只要愿意谈就好。
用“灵霄”的力量干涉阳间,许源现在施展起来非常困难。
事实上刚才施展了之后,许源和眚虱之间的联系,立刻就断了。
需要重新分出一份心神,去到皮龙身上才能重新建立这种联系。
如果是在战斗中,自然不能分心,也就是说“灵霄”干涉阳间这手段,许源如今在战斗中只能用一次。
继续打下去,就可能会露馅。
“如果你真觉得本官杀不了你,就应该继续喝本官战斗!”许源沉声说道。
许源一伸手,虎头铡凌空出现,轰然一声落在了许源身边。
许源右手铃铛长刺,左手握住铡刀,猛地抬了起来。
铮!
天地间有宏大的力量在凝聚!
理查德脸色微变。
许源冷笑道:“国朝镇物之下,尔等番鬼也是邪祟!”
理查德咬了咬牙,这皇明的官员,手中还有第二件能够伤害自己的道具!
该死的!理查德暗骂一句,皇明如此富有吗!
“放我们走!”理查德声嘶力竭:“否则大家同归于尽!”
许源摇头:“尔等妄图谋害我朝天子,乃是诛九族的大罪,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理查德耳朵一动,什么意思,不能就这么算了,那就是还有的谈?
“你有什么要求?”
许源:“本官要将你们押送北都,凌迟处死!”
理查德不耐烦道:“许大人,坦诚一点!”
“将你们所有的道具留下,然后滚出皇明的领土!”
理查德明白了:“你想要‘美梦成真’?”
使团中的巫师忍不住喊道:“阁下,给他吧!”
理查德勃然大怒,恶狠狠地瞪向巫师,却是愕然发现,巫师身上萦绕着几道黑气,整个人一片萎靡,眼角向外渗血。
两人刚才短暂交手的时候,巫师暗中施展了几种诅咒。
全都失败了!
所有的诅咒反噬自身,就是那几道黑气。
巫师是真的怕了。
他之前就曾针对许源进行过占卜,也都失败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许源怎么能如此强烈的克制自己?!
不想跟许源战斗,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许源冷冷看着理查德:“你们是一群商人,真要根本官拼个鱼死网破吗?”
理查德咬了咬牙,看了一眼“美梦成真”。
心中对这件道具生出了一股厌恶。
许源在使用“美梦成真”的时候,多次大范围涂改,故意惹怒这件道具。
结果便是,“美梦成真”在演绎故事的时候,情绪激动给理查德和整个使团,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惨痛记忆。
“美梦成真”的能力,可以潜移默化的影响心智。
理查德知道“美梦成真”非常昂贵,这件道具实际上并不是他的,而是“公司”的财产。
送给皇明的陛下,是整个公司的决定。
但如果没有送给皇明的陛下,他需要完好无损的把这件道具带回去,否则没办法向公司的其他股东交代。
可是现在,许源提出了这个条件,他非常想答应。
因为现在他真的非常厌恶这件道具。
成为故事的主角,获得了极致的满足后,魂魄会心甘情愿的融入这件道具。
同样的,如果不是“满足”而是痛苦,也是非常极致的。
理查德还在犹豫,真的交出去,回去之后怎么跟其他股东交代?
而此时,许源已经分出一道心神进入皮龙。
理查德的头顶上,再次出现了一个缺口!
理查德大叫一声:“我同意这笔交易!放我们走!”
那个缺口合拢了。
许源一挥手:“让开路,让他们走!”
理查德拿出钥匙,在手中飞快的揉搓几下:“我在钥匙上留下了一道戏法!如果你们不遵守协议,还要追杀我们,你将无法使用这件道具!”
“放心,本官对尔等的狗命不感兴趣。”
理查德将钥匙丢给许源。
许源一挥手:“让他们走!”
祛秽司众人让开了路,巫师第一个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
我要回天竺!
不,我要回谙厄利亚!
东边这地方太邪门了,有人天克我“巫师”……
理查德好歹保留着使团之长的风范,守在最后,一直等到所有人都从那个缺口中撤出后,他才一转身,对着所有人双手一拍,轰的一声一团火焰裹着白烟,从掌心中窜起来。
借着火焰和烟雾的遮掩,他完全消失了。
许源朗声说道:“碧眼夷天竺使团,包藏祸心、意图行刺陛下,被我占城祛秽司发现,力战之下匪首理查德率众脱逃,请朝廷下旨捉拿!”
祛秽司上下齐声道:“正是如此!”
今日这案子的性质,就这么定下来了!
至于睿智机敏的占城掌律许大人,是如何发现碧眼夷的阴谋——今晚就让那些个文修仔细编一编。
编好之后下发给大家伙,每人都记清背牢,保证日后不管是谁问起来,都能像茶馆的说书先生一样,绘声绘色的跟他们讲一篇“理查德狡行藏祸心、许掌律智破番鬼计”的故事来。
至于说“,美梦成真”这东西,没有的、绝对没有的,我们都没看见过。
什么?你说番鬼意图谋害陛下,怎能收了好处就将他们放走?
天子远在万里之外,而且祛秽司的俸禄才几个子儿?
占城署的私库,可是能管阵亡袍泽,一家老小的全部生计!
……
理查德一行,一路从占城西门出来,在官道上夺了一支商队的马匹,便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使团中的每个人都沉着脸一言不发。
不是没有人觉得,团长阁下处置不妥。
我们这样一群职业者,何必那么畏惧皇明人?
打不过我们能跑啊,在皇明境内四处破坏,他们奈何不得!
以此为条件,便可以要挟许源。
但没人敢开口质问。
理查德的脸阴沉的能拧出水来。
此次失败十分彻底。
理查德更不想在皇明境内当“流寇”。
使团中只有少数人明白,这次的失败重点在于,公司针对皇明的计划整体失败。
留下“美梦成真”,迅速离开交趾,保留使团的核心力量,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真的闹个不死不休,把整个使团埋葬在交趾,那么这一次的“生意”,就是彻底赔光。
理查德在疾驰的马背上,回望占城,目光阴鸷,心中却无比坚定:战争不可取。
公司是要赚钱的。
打仗是最后的选择。
但皇明如此富庶,一定要找到一种,让他们欲罢不能、不得不买的商品,形成巨大的贸易顺差,将皇明的财富,都转移到我们谙厄利亚人的钱包中!
……
许源将“美梦成真”的马车拖回了署衙,一路上哼着小曲儿,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咱家大人心情极好。
许源的确很开心,理查德并未发现这件道具真正的价值。
理查德放弃“美梦成真”,一则形势所迫,二则他对这件道具产生了强烈的厌恶。
三则,理查德觉得“美梦成真”的用途狭窄。
无法直接战斗,只能用来潜移默化的暗算目标。
但许源却知道,这件道具最大的功效,乃是对“潜意识”的影响。
潜意识对应的,恰恰是“灵霄”!
许源正在心里盘算如何才能最大限度的发挥这件道具的威力,便见街道上,迎面走来一位坤道。
许源眼睛一亮,大喜下马见礼:“见过妙妍真人!”
妙妍真人微颔首:“麻老大人请我来助你。”
许源给麻天寿写了信,因为平天大圣和忏教之争求援。
没想到麻天寿请来了妙妍真人为他坐镇。
许源立刻沉声道:“真人,天竺使团包藏祸心,欲要趁着朝贡的机会刺杀陛下,被我识破后,他们奔出占城向西窜去!”
妙妍真人一摆拂尘,往西而去:“我去去就来。”
许源本就想好了,麻天寿给自己派来强援一到,就请其去追杀理查德!
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强!
许大人当然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理查德。
本官的确答应你,绝不追杀,但这可不是本官追杀你,是妙妍真人要去杀你!
妙妍真人不会谙厄利亚语,许源也不担心事情败露。
第四四六章 俗世之垢(求月票)
妙妍真人还不是上三流,但她比一些上三流更可怕。
在罗城比武的时候,妙妍真人就很不满理查德施展了“邪术”。
只可惜比武的时候不能直接“诛邪”。
现在听许源这么一说,心中便认定了:果然施展那种邪术的人,必定是心术不正的。
妙妍真人飞掠至占城西门外,便看到一大群人正围在一处,有来往的路人,也有城门值守的军士。
人群中央,一支商队的人正坐在地上哭泣:“天杀的番鬼啊,将我们的马匹都抢走了,我们可怎么跟东家交代啊……”
“这一趟跑下来,赚的钱都不够买马。”
“这是要逼死我们呀……”
旁边就有人说:“去衙门告状啊……”
“去衙门有个屁用,去祛秽司、找许大人!”
便连那守城门的军士们,也在商队人耳边,捂着嘴低声说道:“去衙门没用,这些番鬼飞天遁地的,怕不是披着人皮的妖魔?府衙管不了他们。
去找许大人,这占城里怕是只有许大人能帮你们……”
妙妍真人扫了人群一眼,然后从路旁捡起一根枯枝,使了个“指路术”,树枝便漂浮在她的身前像指南针一样转动着,指向了理查德等人逃窜的方向。
妙妍真人飞快的追了下去。
她这一出全力,便好似火光闪电,瞬息便在数十里之外。
这法子她也不能持久。
但是短距离追击完全够用了。
妙妍真人很快便看到了在官道上逃窜的理查德等人。
不由得冷笑一下,暗道:“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走官道!”
妙妍真人拂尘交到了左手,向外一摆搭在了肘间。
右手轻抬,一柄法剑凭空浮现升起。
雷光飞快的向法剑上汇聚。
狂奔之中的理查德忽然生出了某种奇怪的感应,下意识的回头一望,顿时魂飞魄散:“啊——”
在理查德的惊叫声中,雷霆轰然而至!
和比武的时候有所不同。
这次是妙妍真人先出手,那么使团上下就再也没有什么机会了。
而且这一次,妙妍真人乃是含愤出手,不留半点余地。
雷霆粗壮强横,四处劈溅,光芒猛烈明亮。
喀!
喀!
喀!
使团中五阶以下的职业者,只看到了第一道雷光,便被化为了灰烬。
五阶以上多看到了第二道,理查德多看到了第三、第四道……
然而还有第五道惊雷落下,将这些肮脏邪恶的番鬼,遗留在这世间的渣滓彻底清理干净。
“哼!”妙妍真人把法诀一掐,雷光消散,法剑飞回落在了她玉掌上方,滴溜一转隐匿消失。
妙妍真人转身而去,返回占城去了。
走到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来,美艳的面孔上显出了几分懊恼之色,用拂尘的玉柄轻敲自己的额头:“哎呀呀,下手急了。”
“方才在城门的时候,还想着诛灭了这些西番,用他们的钱财补偿一下那些行商。”
现在,整个使团都被轰成了渣渣。
连他们抢来的那些马匹也都成了灰烬……
雷法至正至阳,出手不容情。
“现在,”妙妍真人有些苦恼:“只能用我自己的钱赔给他们了。”
妙妍真人脸上显出了几分肉痛。
我赚钱虽然很容易,但也不能乱花呀。
毕竟这些钱都是师兄师姐们给的,他们赚钱不容易啊。
妙妍真人回到了西城门外。
商队的人正哭哭啼啼的往城里去,也打定了主意去祛秽司报案,求许大人主持公道。
妙妍真人去得快回来的也快。
在她手下,使团不堪一击。
妙妍真人从商队旁边经过,一挥手便有几张银票飘飞,如飞雪似落花,飘落到了商队领队手中。
“西番赔给你们的。”妙妍真人说道。
“啊?!”
商队众人狂喜,绝处逢生:“感谢道长……”
商队众人就要跪下去谢恩,妙妍真人已经风一般的走了。
头也不回。
颇有几分狼狈逃奔之感。
跟陌生人打交道,真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呢。
并不因为年岁增长,而增加其熟练度。
……
许源已经把“美梦成真”拖回了衙门里。
一直拖到了后院自己的住处。
许大人单独占着一个院子。
“守住大门,不准任何人进来。”许大人吩咐。
“遵命!”郎小八带着八个校尉,两边排开,手按腰刀守住了院门。
许源手中有那柄钥匙,他就是这件道具的主人。
可是“美梦成真”不喜欢他!
那感觉就像是,教师看到了班上的差等生。
许源举着钥匙去开锁,这马车便不停地转动,避开许源。
“嘿!”许源脾气也上来了。
落到了本大人手中,你还不肯乖乖就范?!
活性太高了,就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许源一弹指,兽筋绳嗖的一声蹿出来,把马车捆绑住。
这次马车不能再躲避了,可是许源用钥匙去开锁,却发现怎么也插不进去!
许大人抓着锁一看,锁孔自动闭合了!
拒绝、拒绝哈。
许大人的脸一下子就沉下来,呼的一声吐出五流的腹中火,在马车旁边熊熊燃烧。
“别给你脸不要脸啊!”许源威胁:“乖乖张开来,别让本大人用强!”
那锁不为所动。
许源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十足反派:“好呀,本大人得不到的就毁掉!”
五流的腹中火轰然而起,化做了一团巨大的火球,贴着地面朝“美梦成真”滚去。
锁孔飞快的打开了。
“唔……”许源捅了进去,解锁。
下了锁,马车车门打开,舞台再次呈现出来。
许源:“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许源开始里里外外的研究这辆车:“装什么呢,最后还不是乖乖就范?”
院门外,郎小八等人听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满心疑惑:
大人究竟在里面干什么呢?
秦泽大步而来,看见郎小八便说道:“去禀告大人一声,妙妍真人来了。”
老秦嗓门很大。
确切地说,武修都是大嗓门。
许源在院子里就听到了,而老秦也听到,院子里传来大人有些粗重的喘息声。
老秦也迷惑:大人在干什么呢?
许源把整个舞台举了起来,正在查看每一处细节。
“请妙妍真人先休息一下,本大人有事情走不开。”
老秦“哦”了一声就去了。
安排了纪霜秋去招呼妙言真人。
别的大高手都有几分脾气的,许源要是说“本官很忙,你先等一等”,心中必然会有几分不快。
但妙妍真人生性恬淡,听了秦泽的回话,就跟着纪霜秋走了。
纪霜秋将妙妍真人安排在衙门后院,原本是高万丽住的那个跨院。
这里重新修葺过,十分整洁干净,不过各种绿植还没来得及补种。
一直到了傍晚,许源这边终于完事了。
前面衙门的一间狭窄、闷热的值房中,几位文修也完事了。
他们为“许掌律智破番鬼计”,编了个曲折而圆满的故事。
直接做成了案卷,呈给许大人看过,然后在弟兄们之间传阅。
许源看过之后,才去见妙妍真人。
“天竺使团众人,已伏诛。”妙妍真人淡淡说道。
许源翘起大拇指:“真人神威!幸亏您及时赶到,否则这群恶徒就不知要逃到何处去了,而他们很可能会在我皇明境内流窜为祸!”
“嗯。”妙言真人应了一声。
就没有下文了。
许源有一点点尴尬。
我说了这么多,使劲地夸奖你,你就“嗯”了一下没了?
许源略等了一下,发现妙妍真人的确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只好自己再说道:“真人晚饭想吃些什么,下官命人准备。”
“随便。”
“呃……”许源沉吟一下:“尝一尝占城本地的甘蔗虾卷可好?”
“都行。”
“那我命下面人去准备,真人是在屋里吃,还是去外面的酒楼?”
“屋里吃。”
“好,待会我让人送过来。”
许源说完,看着妙妍真人。
妙妍真人安静的坐在桌边,拂尘搭在左臂手肘中,安静素雅的坐着。
并没有去看许源,眼神已经有些放空。
许源不会了。
您是指挥大人请来来坐镇的,那么在这件事情上,总要有些交代吧?
但是没有。
妙妍真人一点也不想跟不熟悉的人说话。
“那个……”许源只好自己问:“关于平天大圣和忏教的事情,真人准备怎么安排?”
妙妍真人显出了几分“恍然”之色,像是……刚想起来还有这事呢。
“我最近没什么事情,可以留在占城大约……”她想了下:“至少三月,足够了吧?”
“应当是足够了。”许源颔首。
“好。”妙妍真人又没话了。
许源挠挠头:“下官告退。”
许源出来,给妙妍真人关上房门。
关门的时候,许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总觉得妙妍真人好像松了口气?
跟妙妍真人“交流”有些好费心力,许源命人做好了晚饭,就让纪霜秋送了过去。
自己也不露面了,回去继续琢磨“美梦成真”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纪霜秋来了。
纪霜秋两只大手中,捧着一本线装古册,有些不知所措:“大人,妙妍真人赐了我一道武密……”
“好事啊,”许源随口应了一声,拿起她手中的线装古册翻看了一下,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一道武密,名为《天星坠》。
水准极高,许源估计得有六流!
即便是五流的武修,这种本事也是不传之秘。
钦天监这么富裕吗,这种水准的武密,随手就赐给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武修?
许源皱了皱眉,问道:“妙妍真人和你很投缘?”
修道法的人,讲究缘法。
纪霜秋还是茫然:“好像并没有吧,秦大人让我服侍真人,可我跟她说十句话,她也回不了我三个字。”
许源心中一动:“你一直在跟她说话?”
“嗯啊,”纪霜秋道:“这样的高人,住在咱们衙门里,这差事又落在了我身上,我当然要多问问人家有什么需求。”
许源回忆了一下,纪霜秋不算是个话痨,但的确有那么点自来熟。
于是就明白了。
可怜的纪霜秋大抵是被嫌弃了。
她在妙妍真人身边喋喋不休,妙妍真人不知该怎么应付。
又说不出直接赶人的话。
于是甩出一本武密:本真人这里有一本绝世秘籍,看你根骨惊奇,乃是千年一遇的练武奇才,就赠与你了。
你看,这么好的神功,你快快去修炼吧。
最好是没修成就别再来见我了。
纪霜秋问道:“大人,属下受之有愧啊,这该怎么处置?要不属下去还给真人吧……”
“别——”许源拦住她,你别再去烦人家了:“这……也算是你的机缘吧,拿去修炼吧。”
“可以吗?”纪霜秋有些不敢接受:“要不我还是去还了……”
“让你收下你就手下!”
“是。”纪霜秋挨了训,乖了,拿着这本《天星坠》出来了。
郎小八就在大人门外,纪霜秋出来的时候,郎小八羡慕的眼睛都直了。
纪霜秋一瞪眼:“看什么看?”
“看武密。”郎小八如实回答,肯定不是看你啊。
纪霜秋想了想:“你想看?”
“想。”
纪霜秋咧嘴一笑:“叫姐姐,就给你看。”
“姐姐!”
喊得纪霜秋一愣,你都不犹豫一下的吗?
也太没骨气了吧?
郎小八已经把《天星坠》拿走了,飞快的翻看起来。
许源在屋里也听到了,隔着门无奈道:“你俩一起去修炼吧,让周雷子过来替你。”
郎小八还有些不放心:“周雷子办事不稳妥……”
“快滚!”
“是。”
……
晚霞满天,映的运河河面一片金黄。
远山中的邪祟已经蠢蠢欲动。
河水浪花翻滚,水中藏得东西似乎有些等不及了。
运河码头变得无比忙碌起来。
所有的船都要抢在这最后的时刻停靠。
一艘客船刚挺稳,桥板搭好,甲板上的人便一拥而下。
码头上运河衙门的小吏犹在不停催促:“都快一些!”
“后面的船还等着靠岸呢。”
人流中,有主仆三人,看上去并无什么特殊的地方。
他们在催促声中快步上了岸,两个仆人打听了一下,便在码头上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三间上房住下了。
客栈掌柜的有些奇怪,仆人也要一人一间?
但客人并不曾短缺房钱,他也不会多问,喊来一个伙计,将三人领上楼去。
上楼之后,仆人中的一个矮胖的,便嬉笑着询问店伙计:“码头上有什么可以消遣的地方吗?”
三人中的老爷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店伙计在前面带路,没有看到他们之间的交流。
“有啊,老爷们若想玩耍,西头有一家赌坊,东头有三家青楼,春水阁的姑娘最漂亮,环芳楼的价钱最实惠。”
伙计将他们送进了房间,老爷随手搭上了几文钱,关上门后便严厉的对矮胖仆人说道:“这次非比寻常,不要节外生枝!”
矮胖仆人道:“会主……”
“说了多少遍了,叫老爷!”
矮胖仆人:“这里也没别人……”
会主的眼神凌厉起来,矮胖仆人连忙改口:“老爷、老爷。我不干别的事,只去吃两口气。”
“忍一忍!”
矮胖仆人无奈的摸了摸肚子:“会……老爷,属下能忍,可是那东西它忍不了了啊。”
会主直皱眉头,无奈吩咐道:“宋霖,你跟李熊一起去,看着他点。”
“是。”另外一个仆人应声。
会主忍不住摇摇头。
若不是这次的行动,必须要用到那东西,他绝不会带上这个李熊。
不多时,客栈伙计将晚饭送上来,三人吃过后,又喊来伙计将碗碟收拾了。
矮胖的李熊看看外面,窗外漆黑一片,河风将运河中怪异的邪祟声响遥遥送来。
普通人听到这声音,心中便会发慌,紧闭门窗上床用被子捂住头。
但李熊毫不在意,他肥硕的肚腩不停地鼓动起伏。
“老爷,我这就去了。”
会主摆了摆手。
李熊和宋霖便从窗户翻了出去。
客栈的三层楼是向上缩进的结构,二楼窗外就是一楼的屋顶,倾斜向下,铺着青瓦。
交趾多雨水,瓦上长着一层厚厚的青苔。
两人刚踏足瓦片之上,青苔便如一张肉毯一般的从四周向内卷了起来,要将两人裹成了“包子肉馅”。
宋霖脸色一变,这天刚黑不久,邪祟就出来了!
依山傍水,果然邪祟繁盛!
李熊的肥硕的肚腩,忽然嗤啦一声向外张开,好似一朵巨大的花卉。
只不过这花卉边缘上,生满了锯齿一般的怪牙。
每一片“花瓣”,又都伴随着一条前端开叉的卷舌。
肉瓣怪口向外一吸一吞,反倒是将整个肉毯给吃了进去。
嚼了几嚼,左右摇晃两下,李熊的肚腩又恢复了原状。
然后又散发出一阵饥肠辘辘的“咕咕”声。
肚腩张开时,李熊便好似被人使了定身术一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都凝固了。
现在才恢复了行动,摸了摸肚子,像哄孩子一样:“知道你饿了,别急别急,很快让你吃个饱。”
他指着远处占城中的灯火:“看到了吗,那边都是要喂给你的。”
两人顺着屋檐下来,便往东头去了。
……
会主在房间内,冷眼看着李熊在窗外吃了那只邪祟。
等他们下去后,会主将窗户关好,回到了桌子边坐下,良久才开口道:“垢主将那东西养在李熊体内多久了?”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光将会主的影子投在窗户上。
那影子摇晃了一下,开口回答道:“十年了。”
会主点点头。
而窗上那影子却是不动。
“十年时间啊,那东西在李熊体内不停成长,李熊的水准也一直再提升,眼看着就要超过我这个会主了。”
影子发出嘿嘿嘿的冷笑声:“那个蠢货还以为这是他的福缘。”
会主哼了一声,道:“也算是他的福缘吧,毕竟只有他有那个命格,适合那东西。”
影子忽然一晃,到了对面的墙壁上。
于是屋中的情景就显得十分古怪,油灯在桌上,会主桌在桌子和窗户之间,可他的影子却投到了对面的墙壁上。
影子在墙上乍动几下,变幻了几个诡异的形态,然后道:“办完事我们就能吃了那东西,这是垢主当年的承诺,对吧?”
影子说到这个,更兴奋的乍动起来,声音高亢尖锐:“连李熊也一起吃了!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垢主的承诺……呵呵!”会主冷笑:“不过他既然承诺了,不管他最后给不给,那东西我都吃定了!”
影子忽然又到了地面上,蠕动爬行,飞快的缠在了会主的脚下,如毒蛇一般昂起一颗头:“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会主沉吟道:“这几天你辛苦一些,我信不过李熊。这次不要出了什么差错。外边都在传,这占城是我平天会的凶地,大圣偏偏选在了这里,只怕不是巧合!”
“放心吧,放心吧……”影子时而在屋顶上、时而在桌面上、时而又在铜镜上,不停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会主点点头,吹灭了油灯:“明日进城,去找垢主的那具未醒身。”
屋中立刻陷入了一片黑暗。
影子仿佛随着光芒的熄灭而消失了。
但又好像是随着黑暗占满了整个房间。
屋内响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古怪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
李熊和宋霖两人,匿于黑暗之中,沿街而行,不多时便站在了一家青楼之下。
青楼门窗上都贴着门神。
里面的丝竹声、淫浪声喧嚣传出,外面的邪祟垂涎三尺,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李熊肚子里饥饿的“咕咕”声像敲鼓一样越来越响,他两眼放光走上前去,却被宋霖拉住了:“不要生事,吃一口就走,明日有大事!”
“知道了。”李熊不耐烦,甩开他的手,再上前一步,肥硕的肚腩哗啦一下再次张开,对准了青楼一吸。
青楼中某种看不见脏垢之气,便滚滚涌入了肉瓣大口中。
“咕嘟、咕嘟、咕嘟……”
那东西吃的贪婪,渐渐便有些不可自控,忽然吐出无数的细长肉须,咻咻咻的顺着各处缝隙钻进青楼中。
“不可!”宋霖大急,连忙阻拦。
码头的运河衙门中,睡得正香的河监,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第四四七章 垢庙主
尘世浊浪翻滚。
腌臜人、腌臜事、各种腌臜心思……
每一桩每一件,都会在阳世间看不见的角落里,不知不觉的沉淀、积聚出,几乎无法“洗去”的脏垢。
便如青楼、赌坊这种地方,即便是拆除了,改建成其他建筑。
住在里面的人,便是不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也总会觉得心里不舒服,身上不爽利。
便是因为这些地方,之前积累的这种“脏垢”太多。
往往需要十几年的时光,才能慢慢消减。
李熊肚子里的东西,便是以这种脏垢为食。
李熊出来的时候,跟会主说只吸两口气,但是到了这里,却又忍不住了。
那肉瓣怪口张开了,吐出肉须就要钻进青楼中,将里面阴暗处,积聚的浊世脏垢,一口气舔舐干净!
宋霖大声阻止,但李熊全身呆滞、眼神凝固,现在不是他控制那东西,而是那东西控制他。
面对这种情况,宋霖轻车熟路的一抖衣袖,一根一尺长的方棱铁钉滑落手中。
“噗!”
宋霖一掌将铁钉拍进了李熊的背心。
肉瓣怪口痛苦的扭曲颤抖,那些狂躁的肉须停了下来,慢慢的缩回来。
肉瓣怪口也慢慢闭合了。
会主让宋霖来看着点,宋霖就知道会变成这个局面。
早就习惯了。
处置起来十分的顺滑。
看到李熊恢复了正常,宋霖把方棱铁钉拔了出来。
李熊背后的伤口中,涌出来白浊的脓血,迅速将伤口封闭、愈合。
宋霖每次看到这一幕,心脏都会不受控制的猛跳几下。
这李熊,还算是人吗?
李熊则是毫无所觉,扯着嘴角嘀咕抱怨:“多大的点事啊,我又不是要吃了这些人,每一次都死命拦着……”
“你也解了馋了,回吧。”宋霖淡淡说道,却不敢把伤口中的情况告知李熊。
李熊还在抱怨:“你们就是害怕我吃的多了,再升一流,你们都是嫉妒……”
宋霖拽着他,两人一起返回客栈。
远处街角的黑暗中,河监大人如僵尸一般,寂静无声的站着。
他的右眼睁开,冰冷的看着刚才的一切。
……
天刚亮,衙门值夜的校尉们还没交班,阿斯姆鲁就飞快的拉开侧门冲了出去。
校尉们一阵奇怪:“饭都不吃吗?”
阿斯姆鲁没有回答,直奔城门而去。
到了南城门里,找了个早点摊子坐下来,便盯着城门处。
半个小时后,城门轰隆隆的打开,外面已经排了长队,赶车的、挑担的,骑马的……大家接受检查,快速进城。
阿斯姆鲁一盯就是一上午。
他看到了会主三人进城。
……
会主顺利的找到了垢主的“未醒身”。
三人都有些意外,因为这“未醒身”看上去一表人才。
他在街道上穿行,采买了一些蔬菜、米面。
和市场中的商贩们十分友好,时不时地聊几句,还有大娘硬塞给他几棵葱。
会主三人却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
会主的右眼中有怪影跳动。
远处的“未醒身”行走间,脚下的影子不易察觉的扭动了一下。
“走吧。”会主转身而去。
李熊问道:“不唤醒他吗?”
“时机未到。”
……
许源花了一整夜的时间,终于把“美梦成真”收拾的服服帖帖。
许源的丹修水准升五流的时候,王婶曾说过,某些邪祟会趁此机会,从阳间、浊间,甚至是“梦境、识海”中偷袭侵扰。
王婶所说“梦境、识海”其实就是“灵霄”。
王婶当时用这个说法,而不是直接告知许源“灵霄”的存在,应该是觉得五流的时候还太早。
也可能只是一个习惯性的行为。
因为大家都是到四流,才说起“灵霄”,面对四流之下,下意识就回避这个话题。
而许源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融合真种,所经历的三个“我”——鬼神我、网我、无上我——应该就是自己的潜意识。
许源只能猜测三个“我”对应当时的三种命格,也不知是否正确。
现在又猜测,自己在“灵霄”中的形态,应该是可以在三个“我”中任意选择,甚至是自如切换。
没准因为多出了两种命格,现在还能再多两种形态。
花了一夜时间,许源利用“美梦成真”对于潜意识的影响,还真的将灵霄中,原本牛犊怪云的形态,改造成了“鬼神我”的形态!
改造之后,许源发现自己和灵霄的联系得到了明显的加强。
比如之前面对理查德的时候,许源在战斗中接引灵霄的力量,只一次就要“断线”。
现在可以维持两次,然后断线。
但在灵霄中塑造了“鬼神我”之后,许源通过“美梦成真”将灵霄的力量引来,却可以施展一些“精细”的手法。
而不是简单的将各种念头、潜意识直接塞进目标的识海中。
这种“精细活”和“美梦成真”的能力相呼应。
许源可以伪造一些错误的念头,直接融入目标的脑海中,目标会直接执行这些错误的念头。
比如理查德面对许源的铃铛长刺时,第一个念头是躲闪,但许源会给他脑海中,横插进去一个“硬抗”的念头。
“硬抗”会排在“躲闪”前。
会造成什么结果不言而喻。
钻研出这个“精细活”之后,许源十分兴奋。
然后就又发现,这精细活格外费力。
本来已经到了两次断线,如果施展“精细活”,又回到了一次就断线的水平上。
但即便是如此,许源也觉得很值得。
可现在又有一个新问题:想要施展这种“精细活”,就得“美梦成真”帮忙。
可“美梦成真”是一辆马车,太过庞大。
许大人走到哪里,大福都在后面悄悄跟着。
可如果走到哪里,都拉着这么一辆马车……毕竟是不方便的。
许源已经把“美梦成真”收拾的服服帖帖,这件活性极高的道具,模糊的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态度:只要取出道具的核心,就能施展“精细活”。
核心便是舞台中央的那个本子。
可是许源不是匠修,无法将这个核心和整个舞台分离。
强行拿出来,“美梦成真”这件道具就毁了。
又有些可惜。
“只能把林晚墨请回来了。”许源决定了,后娘来占城之前,自己不骑马改坐车了。
……
半上午的时候,毛大斌前来禀告:“大人,乔晋等罪犯审完了。”
许源点点头,吩咐:“去山河司和运河衙门,将苗大人、徐大人他们请过来。”
“是。”
案子是大家一起办的,收尾自然也要将大家都叫上。
朱展眉最先赶到。
她就在山河司衙门里。
朱展雷和苗禹都有些怕她,一大早就结伴出去“巡街”了。
朱展雷还只是个巡检,出去巡街说得过去。
但说得过去不代表朱展雷真的会去。
朱大少什么时候会干这种苦差事?
而苗禹是山河司占城掌律,更不可能干这种巡街的活。
两人都是想躲开衙门里的朱展眉。
毛大斌派人去山河司衙门里传信,朱展眉先去了,又让人去找苗禹和朱展雷。
山河司的校尉在城南的一家茶楼中,找到了两位大人。
他俩早上一出门,就到了这里喝茶听曲儿。
这地方是朱展雷无意中发现的。
茶一般,说书先生水平也只能算中上。
但是茶楼内还有一个老瞎子,带着孙女唱曲儿。
小孙女十分之水灵。
校尉来的时候,朱展雷刚刚表演了一出英雄救美,把一个准备强抢民女的纨绔,从二楼的窗户扔到了外面的街上。
纨绔差点摔断了腿,他的几个家丁急忙下楼去搀扶自家少爷。
纨绔指着楼上破口大骂:“你给我等着,占城里还没人敢打你家小爷……”
苗禹和朱展雷都是便服,没穿山河司的官服。
校尉正好赶来:“掌律,巡检,许大人请您们去他那一趟。”
纨绔在楼下听得分明,一个哆嗦夹着尾巴顺着街道就跑了。
朱展雷站在二楼窗口,指着纨绔叫骂:“别跑啊!你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山河司朱展雷!
我等你来报仇!”
纨绔一听这话,撩起袖子遮住脸,跑得更快了。
街上和茶楼里的看客们哄然大笑。
朱展雷越发的得意洋洋。
苗禹沉着脸,跟身边的一众手下道:“此事不得外传!”
“尊令!”
所谓的“外传”大家都明白,就是别让朱三小姐知道。
两人急匆匆赶到祛秽司衙门,在大门口正好遇上了徐妙之。
朱展雷本来走在前面,徐妙之咳嗽了一声,朱展雷下意识的就把已经迈过了门槛的左脚收回来,让开了路。
徐妙之哼哼一声,昂首挺胸当先而行。
朱展雷小声跟苗禹说道:“我不跟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对对对。”
许源看人都到齐了,便道道:“毛大斌,说说情况吧。”
“是。”毛大斌举着一只托盘进来。
托盘上是一只腥裹子。
“这是什么?”朱展雷忍不住问道。
毛大斌打开腥裹子,从里面倒出来一块滑腻腻的血肉。
“这块血肉,是从乔晋胸口上剥离下来的。”
众人上前观看,血肉上还有乔晋胸口上的那个符号。
毛大斌进一步解释:“这血肉也不是乔晋的,而是寄生在乔晋身上。
这东西,其实就是平天会那一滴所谓的圣血。”
朱展眉便问:“这圣血究竟从何而来?”
毛大斌摇头:“我们审过了,乔晋也不知道。
会主将这东西按在了他的胸口上,然后跟他面授机宜,让他来了占城后该如何行事。”
朱展雷从一旁拿了根笔杆,戳了戳那血肉。
那东西缓慢的蠕动了一下,而后就不动了。
毛大斌:“这一团血肉离开了乔晋的身体后,活性就越来越弱。
但是据乔晋交代,其实活性早就开始降低了。”
许源:“什么时候开始降低的?”
“乔晋说他自己感觉是昨日上午的样子,但他在牢中不见天日,时间感受上不会很准确。”
许源点了点头,猜测应该是在平天大圣忽然切断了血脉联系的时候。
毛大斌接着道:“我们仔细搜查了平天会得分舵。
那个地下大厅中,那口用来举行仪式的石井已经干涸了。乔晋说其实仪式不重要,只是搞得神秘、严肃一些,糊弄下面会众的,主要作用便是圣血,和那些用来铺路和造井的古石——那些古石都是来自最早发现平天大圣神像的那座古庙。”
许源讥笑:“平天会是真把自己的会众当猪仔啊!”
朱展雷看着那团血肉,道:“这哪里是什么圣血,真正起作用的,恐怕是这个符号吧?”
“当初平天大圣留下的可能真是一滴血,然后慢慢变成了这么一团血肉。”许源猜测:“或许……没有平天会和忏教的压制,这一滴血早就膨胀成一团巨大的血肉怪物了!”
众人把许源的话,联系平天会和忏教的行径想了想,都觉得:“还真可能是如此……”
平天大圣当初留下一滴血,或许是想增生为一具新的分身之类。
可忏教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朱展雷有用笔杆戳了一下,这次血肉一动不动。
“坏死了。”朱展雷说道。
血肉快速干涸,在众人注视下变成了肉干,然后碎成了一滩渣粉。
反倒是那个符号凭空存在了片刻,才慢慢消失。
“乔晋是否知道平天会的下一步行动?”
“他不知道,但他招供了忏教方面,想要饵食平天大圣,晋升俗世神的那一位,乃是垢主。”
“如果成功,他的俗世神神号,为垢庙主。”
“乔晋猜测这次行动,垢主一定安排有后手。”
“平天会会主乃是四流法修,修的乃是忏教秘传的《成魔法》,想要晋升三流,必须立下大功,否则垢主绝不可能传他后续法门。”
“但垢主在平天会中,真正的亲信名叫李熊。”
“垢主将一件东西种在了李熊的体内,那东西贪吃浊世脏垢,在李熊体内养了十年,但乔晋始终没搞明白,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处。”
毛大斌又说了一些自己审问出来的,平天会的情报,重点介绍了会主的《成魔法》,最后道:“按照乔晋的推测,会主如果有所行动,今日应该就已经混进占城了。”
许源点了点头,道:“大家都让手下的弟兄们盯紧点,有什么发现,立刻互相通报。”
“好。”众人一起答应。
他们都回去了,许源出了值房,来到后院敲响了妙妍真人的房门。
“真人,是我。”
妙妍真人打开门,站在门口看着许源,眼神中带着询问。
没有邀请许大人进去的意思。
“平天会的人来了。”
妙妍真人“嗯”了一声,还是那样看着他。
“我们得先下手为强,不能等他们把一切都布置好。”
“好。”妙妍真人终于说话了,也明白了许源的意思,出来把门关上:“走。”
许源点点头,领着妙妍真人往后门去。
到了门口,许源皱皱眉头,道:“真人,您这一身装扮,能否……遮掩一下?”
这样一位光彩照人的眉眼道姑,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妙妍真人想了想,从衣袖中取出来一张面具扣在脸上。
面具蠕动收缩,自适应妙妍真人的脸。
许源再看去,美颜道姑已经变成了一个容貌普通的黄脸女子。
许源一笑,两人出门来,顺着衙门后巷出去。
路上,许源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妙妍真人说道:“平天会的会主是四流法修,修的乃是《成魔法》,据说已经炼成了六道疯魔影,每一道疯魔影都有一门本命诡术,但我们现在只知道其中四种,分别是‘耳语蚀’、‘贴身附’……”
妙妍真人淡淡道:“不重要。”
许源一噎,想了想差不多同水准的理查德,在妙妍真人手下走不出三招,便也只能点点头不再多说了。
可妙妍真人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盯着许源屁股后面,一双大大的杏眼中满是好奇。
许源尴尬的揪住大福的脖子拽出来:“这是我养的。”
“哦,很可爱。”妙妍真人难得跟不熟的人多说几个字。
……
会主三人找到了“未醒身”后,便去了小西庙,转转看看,观察了一个时辰,然后往城中央而去,来到了占城府衙外。
又观察了半个时辰左右离开,跟人打听了城内的青楼、赌场、奴市、大牢等地方。
李熊已经急不可耐了,搓着手问道:“老爷,今夜从哪里开始?”
会主心中已有计划:“先从知府开始。
府衙中防御力量不弱,我需要半个时辰。
咱们在天黑前动手,我用疯魔影食了他魂,掌控知府大印,然后你就可以敞开肚皮随便吃了。
等你上了四流,我们启封圣血,放出燃梦蛊!”
李熊兴奋不已,问道:“今夜若是成功,垢主饵食平天大圣晋升俗世神,我们真的都能被恩赐追随垢主入庙配享吗?”
俗世神也是神。
入庙配享便是成了俗世神的属官,称不上属神但也会水准大升,出外行走甚至可以借用俗世神的力量。
会主微笑,肯定回答:“会的,垢主言出必践。”
“哈哈哈,太好了。”李熊大笑。
但会主和宋霖心中,其实都在说:你不会。
今夜过后你必死无疑。
会主不会入庙,此事办成,有了后续的法门便可以晋升三流。
入庙做什么?永生永世给垢主当狗吗?
宋霖和李熊一样期盼入庙,而且认定今夜必定成功。
垢主几十年前就开始谋划,一切准备的落脚点都在今夜。
而且宋霖很清楚垢主的可怕。
外人都说什么,占城是平天会的“凶地”。
便是连那平天大圣也信了,故意将破绽露在了占城中。
但宋霖一直怀疑:有没有可能,垢主是故意让你这么觉得呢?
会主用疯魔影控制住知府,有朝廷的大印在手,便可以号令城内的“民意”。
这“民意”体现在什么地方?
便体现在“灵霄”之中!
民意也是一种潜意识,整个占城的民意,在灵霄中便是一个庞然大物!
每个人的意志在灵霄中都有体现,但这种整体的意志,在灵霄中也会有体现。
拿了大印,在灵霄中便立于不败之地。
这乃是朝廷权柄的延伸。
而后用“燃梦蛊”打开灵霄,以圣血锁定平天大圣的位置。
接下来就是:放李熊。
李熊是垢主培养十年,专门用来对付平天大圣的。
从平天大圣逃进灵霄,垢主便在做这个布局。
最后一步,便是唤醒垢主的“未醒身”。
会主说“时机未到”,李熊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因为唤醒了,便会引来垢主降临。
垢主状态有异,轻易不能出来。
所以要确定了平天大圣已经无力反抗,垢主才会降临。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平天大圣无路可逃。
之前乔晋他们的那些小行动,不过是垢主想要先行将平天大圣再削弱几分罢了。
类似的行动,原本还要再来几次。
但乔晋失败了,垢主为防夜长梦多,索性提前发动。
三人又返回了府衙。
李熊一路上都在盘算,要从那里开始吃起。
而阿斯姆鲁今天一直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阿斯姆鲁一边跟踪,一边不断地在写故事。
故事张中有各种的“巧合”,导致前面的会主没有发现一个碧眼夷的跟踪。
阿斯姆鲁是这么以为的——但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一道命术。
命术的力量来自于“君临天下”。
所以会主才没有发现他。
会主三人返回知府府衙的时候,许源和妙妍真人就到了。
阿斯姆鲁看到许大人,便转身自己回去了。
许源和妙妍真人一直跟到了府衙外,妙妍真人终于忍不住问道:“在哪里动手?”
“就在府衙动手。”
府衙大门外有一片大广场,而且整个府衙距离周围其他的建筑,都有一定的距离。
在这里动手能尽量避免波及无辜者。
而且……
知府大人故意扣着城隍金印不给,许源就要在府衙外动手,吓唬吓唬这位知府大人。
会主三人一直在等,许源就也不着急。
现在周围还有行人,随着天色渐晚,行人会越来越少。
许源低声嘱咐妙妍真人:“前辈对付会主,不要给他任何机会,若是引来了那位垢主,你我怕是抵挡不住。”
妙妍真人颔首,将法剑放出,藏于掌中轻轻摩挲。
眼看着天快黑了,会主站了起来……
许源低声喝道:“动手!”
法剑忽然就从妙妍真人的手中消失了!
紧跟着便有一道五丈巨剑凌空垂悬于会主头顶。
灿烂的雷光如水一般从法剑上流淌而下。
便如雷河瀑布,轰的一声浇注在会主头顶!
会主的身材在普通人中算是魁梧,但这雷河瀑布粗有一丈,淋到了会主身上,将他的身躯照的是一片例外透明,内脏、骨骼清晰可见!
五道疯魔影从他体内扑出,可是在雷河瀑布中,好似蝙蝠一样软弱无力,顷刻间就被融化了。
宋霖当场傻眼,这、这、这……不在垢主大人的计划之中啊!?
第四四八章 快了半步(求月票)
许大人一向的主张都是:先下手为强!
还要痛打落水狗。
抓到了会主三人的踪迹后,就已经准备提前动手了。
让会主他们在城内晃悠了半天时间,是因为要从乔晋口中,问出更多会主的底细。
做到知己知彼。
但是妙妍真人一出手……
许源暗中咋舌,自己的情报收集……看来是全无必要。
不管会主有什么诡谲的手段,真人一道雷法下去,全部化为飞灰。
监正门下当真了得!
宋霖和李熊本就距离会主有一段距离,此时虽然震惊,却是第一时间便向后撤去。
以免被雷光波及。
然后他们和许大人一起,眼睁睁看着会主在雷光中慢慢化为了灰烬!
许源抬手握住了铃铛长刺,筋丹、皮丹、剑丸等,在自己身边环绕,盯住了两人,奇道:“你们居然没跑……”
宋霖也是一愣,对啊,我为什么不跑?
还要在这里,陪着一起看着会主彻底死去?
这个想法一出来,他便看到身边的李熊背后,影子一扭,现出了一片狰狞,猛地往李熊身上一扑!
宋霖大吃一惊,想要提醒李熊,却也看到了李熊同样露出惊恐之色,指着自己的背后。
接下来宋霖便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许源看到两人背后,疯魔影乍起,猛地一扑便控制住了他们,拍了拍脑门:“好狡诈!只怕整个平天会都被你骗过了,就连乔晋都以为你只有六道疯魔影,其实你有八道!”
乔晋招供会主修成了六道封魔影,一道留在了“未醒身”的影子里。
五道和会主一起毁灭于雷法之下。
但其实还有两道,早就埋伏在了李熊和宋霖影子里。
这是会主的布置,只要还留有一道疯魔影,会主就不会真的死去。
“哼!”李熊和宋霖一起冷哼。
他们的身上、脸上一片漆黑,就像是用墨汁染了一遍。
疯魔影罩住了他们全身!
宋霖猛地一张口:呼——
腹中火喷了出来。
许源惊讶一声:“你居然也是五流丹修……不对!”
许源马上意识到宋霖这个所谓的“五流丹修”不大正常。
宋霖的腹中火喷出来,虽然火焰似乎是五流,炽热惊人,但是火焰却并非冲着自己而来。
宋霖是朝天喷出的。
火焰只喷了三尺远,便散开了。
五流的丹修,必定可以准确的操控腹中火。
而散开的腹中火,忽然向四面八方飞舞而去。
分成了一团团一朵朵——而后这些团团朵朵的火焰中,忽然冒出来一只只外突的网格状怪异虫眼!
许源毫不迟疑的把手中的铃铛长刺向前一推!
管你是什么手段,先杀了宋霖再说。
嗤——
铃铛长刺准确的刺穿了宋霖的脖子。
却没有鲜血涌出来。
被“疯魔影”控制住后,除非灭了疯魔影,否则这具身体不会倒下。
宋霖狞笑一下,伸手在自己胸口上一拍,手掌陷进去,将一颗跳动的心脏抓了出来!
那心脏上,烙印着一个特殊的符号,和乔晋胸口上的十分相似!
许源把铃铛摇晃起来。
“叮铃当啷……”
扑在宋霖身上的疯魔影扭曲起来。
宋霖的面孔变得更加狰狞。
“叮叮叮……”
许源摇的更急了。
一旁的李熊一声咆哮,肚皮忽然裂开——妙妍真人手指朝他一点,法剑飞出,雷水崩炸倾泻。
轰!
雷光之中,李熊肚子上,刚刚张开的肉瓣怪口,瞬息之间就被轰的一片破碎。
各种血肉碎块飞的到处都是。
法剑上的雷光仍旧持续输出,将这些碎块进一步烧化。
可是却有一团团的黏腻之物,便是在雷光之下,也仍旧凝聚不化。
并且还互相吸引,逐渐的融成了一大团!
妙妍真人黛眉轻蹙,道:“不对劲。这是浊世脏垢……但我的雷法应当也能荡涤,为何却毫无效果?”
那些浊世脏垢,已经汇聚成了牯牛大的一团。
天空上那些火虫笼罩。
妙妍真人辨认出来:“是燃梦蛊!灵霄!”
许源也感应到了,灵霄和阳间之间,被“关联”了。
妙妍真人其实并不知道,把握“灵霄”和“阳间”究竟是如何关联的。
完全是因为她的师门,所以见多识广,认出了燃梦蛊,就知道灵霄要介入阳间了。
但许源却能够理解这种“关联”。
按说“灵霄”和阳间、浊间、阴间是不能在空间层面上,搭建起一种可以让生灵通过的通道或是门户。
但燃梦蛊通过人们的“梦”,构建了这种通道。
府衙前,燃梦蛊数量庞大。
每一团火焰都是由无数人的“梦”构成。
这种情况下,阳间和灵霄之间的这门户,范围就会广大。
那些浊世脏垢看似在阳间,实际上已经融入了灵霄中。
但妙妍真人的雷法,只能作用于阳间。
也就无法洗涤这些脏垢。
那一团巨大的脏垢,在灵霄中滚动,所过之处染脏了各种念头、意志。
这便是垢主的能力,或者说这是他想要晋升俗世神后,要攫取的能力。
俗世污浊,不可独善其身!
脏垢染过,同流合污,便都是庙主门下。
妙妍真人手中掐了几个雷诀,法剑纵横,雷光崩炸。
她尝试了,没有用。
她的能力无法干涉灵霄。
那一团巨大的脏垢,在灵霄中猖狂起来,染脏了大量的意志,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并且自身勾勒出了一个嘲笑的脸,始终对着妙妍真人。
妙妍真人不动怒,她的性情本就恬淡,修了道法之后,更是道心稳固。
既然对躲入灵霄的脏垢无能为力,妙妍真人便转身朝宋霖一指,法剑上喷出一道雷霆,轰的一声将宋霖炸得粉碎!
宋霖身上的那一道疯魔影,却已经和那颗心脏一起,融入了灵霄中。
府衙大门前的广场,地面是用青石板铺成,打磨的平整光滑,现在已经被雷法炸得坑坑洼洼,满地碎石。
还有不少石块崩飞出去,嵌在了府衙的墙壁和大门上。
甚至连府衙正门上的匾额,都被一块巴掌大的石片射中。
大门前原本有十二名挎刀衙役——战斗一开始他们就飞快的窜进了府衙内,然后将正门、侧门死死关闭。
一开始他们还躲在门后,探头探脑的窥探外面的情况。
当第一块碎石崩飞扎进了大门中,他们便在门后一哄而散了。
在衙门里当差,尤其是门口当差,别的本事不需要有,最重要的就是要有“眼力”。
这情况……所有的衙役第一反应就是跑。
很快这种逃跑就蔓延到了整个府衙中。
外面妙妍真人的雷法炸一声,府衙中的属官、吏员们就逃走一批。
很快就只剩下了正堂中的知府大人了。
还有七八个心腹陪着他。
知府大人穿着一身官袍,怀里死死抱着官印。
他不是不想跑。
但是皇明的官员守土有责,他今日跑了,将来也会被抓住判个斩立决。
知府大人全身抖个不停,根本不受控制。
“许、许、许……许源在外面。”知府上牙碰下牙,话已经说不利索了。
“这、这厮,向来没有恭顺之心。”
“会不会故、故、故意,牵连、牵连本府……”
知府十分后悔了。
扣下了城隍金印,结果许掌律就在自己的府衙前表演这么一出!
知府看向了身旁的四位修炼者。
府衙中当然有高手保护。
这四位中有两位是朝廷的官员,只有六流。
另外两个是知府大人自己花钱雇的。
一位六流一位五流。
五流的这位,还是知府听说许源升了五流后,请家中重金礼聘来的。
知府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满怀期待的望向他们。
可是四人眼神躲闪,根本不敢回应知府大人。
知府立刻绝望,知道这几人都不是外面那些凶恶之辈的对手。
“吾命休矣……”知府心中哀嚎一声。
……
许源看到了雷光在“灵霄”中穿过。
燃梦蛊已经打开了灵霄,妙妍真人也可以进入灵霄,但是妙妍真人的力量,在灵霄中无用。
许源当机立断飞快冲向了祛秽司。
不多时,便将“美梦成真”拖来。
灵霄中,会主的两道疯魔影已经互相融合。
局面发展到这一步,许源感觉很奇怪。
会主为什么要提前将两道疯魔影,分别藏在两个手下的影子里?
他有什么命令,这两人都是他的手下,必定会忠实执行。
便是顾忌李熊体内有垢主养的那东西,可能会抗命,但是只暗中控制李熊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浪费一道疯魔影,将宋霖也控制了?
妙妍真人的法剑悬垂于身前,雷光发散,好似无数湛蓝的发丝,在她身外飘散荡漾,护住了自身。
她看着许源拉来一辆马车,满眼的疑问。
一直到现在,妙妍真人都还很镇定。
局面的确有些失控,但会主就算是逃进了灵霄,也只是跑了而已。
妙妍真人杀不了会主,但会主也没能力干涉阳间。
许源需要“美梦成真”,因为要塑造自己在灵霄中的意念。
脏垢和两道疯魔影融合,又吞噬了宋霖的心脏。
这心脏便是圣血。
接着,一个巨大的怪异在灵霄中出现。
很难用言语去形容这怪异,它的形态融合了阳世间的各种丑恶、肮脏,表面一片漆黑,又浮现出一颗颗各种内脏形状的肉瘤。
所有人第一眼看到这东西,都会觉得:我心底最深处,那些一辈子也不能与外人说道的,最肮脏、最罪恶、最可怕的念头,便应该是这个样子!
这怪物,将人心的肮脏具现了出来。
这东西的表面,仍旧保留着那张“笑脸”,现在却不仅仅是在嘲笑妙妍真人,也在嘲笑许源。
但紧接着,许源“鬼神我”形态的意志,便出现在了它的身旁。
“鬼神我”一挥手,便同化了周围的大片的念头,这条手臂变得数十丈长,结结实实的抽在了怪异的脸上。
怪异像一只巨大的肉球一样,被抽的变形又弹了回来。
可是那张嘲笑脸没有变化。
反倒是许源“鬼神我”的那只手,迅速的被染脏了。
许源感觉到一阵昏沉之意,当机立断舍弃了这条手臂。
几十丈长的手臂,脱离了“鬼神我”便融入了怪异体内。
许源摇晃了一下脑袋,控制“鬼神我”和怪异拉开了距离。
而下一刻,许源就感觉到,“鬼神我”和平天大圣的联系,又出现了!
但是这一次,“鬼神我”无法从平天大圣那里窃取力量了。
许源神情一片肃穆,终于想明白了。
会主为什么会暗中埋伏了两道疯魔影,控制住两个手下。
又为什么会将宋霖的心脏,带进灵霄中。
“你什么时候背叛垢主,投靠平天大圣的?”许源缓缓开口问道。
暗中,许源通过“美梦成真”操控“鬼神我”,暗中重组形态。
妙妍真人听到许源的话吃了一惊,诧异的看看许源,又看看灵霄中的会主怪异。
那怪异表面,嘲笑脸开口了:“你居然猜到了。”
会主埋伏自己的两个手下,当然是因为他要做的事情,违背了垢主的命令。
两个手下一定不会听命。
平天会明着信仰平天大圣,但其实是垢主用来饵食平天大圣的工具。
许源道:“垢主在谋算平天大圣,平天大圣怕是也想要反杀垢主吧。”
灵霄中的会主怪异蠕动着,尝试朝着许源的“鬼神我”靠近。
它对“鬼神我”垂涎三尺。
只要染脏了鬼神我,就能让“鬼神我”跟它同流合污,成为它的一部分。
而“鬼神我”的质量,可要比这周围其他的念头、意志高很多。
大补啊。
它狡诈的一边悄悄接近,一边回答许源的问题。
但这种“接近”却不是常规意义上的跑过去,在灵霄中,只要力量足够,念头一动,便能直接出现在目标身边。
会主怪异在确定“鬼神我”的位置,积蓄力量。
但它不能让许源有所察觉,所以回答了许源的问题:“垢主用《成魔法》控制我,我们之间也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我也谈不上什么背叛。”
“可是平天大圣受伤躲进了灵霄,怎么看都是垢主更占优势,你为什么反而要投靠平天大圣?”
“垢主自以为是,想要谋算一位古老的存在,但他从未想过,平天大圣是真的被他打伤了吗?”
许源明白了:“垢主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道他才是猎物。”
“垢主承诺晋升俗世神后,就给我《成魔法》的后续法门,哼哼,他以为我不知道,《成魔法》根本没有什么后续,到四流便是尽头了!
他一旦晋升俗世神,就会立刻让我入庙!以后我永远都只能在他的垢庙中,做他的狗!
但大圣给了我另一条路,让我可以在灵霄中夺舍重修!”
许源皱眉冷哼道:“邪祟的承诺你也相信?”
“愚蠢!”会主怪异道:“你那狭隘的眼界,又怎么能看明白大圣的伟大!大圣不是邪祟,而且大圣已经让我看清了未来的路……”
说到这里的时候,会主怪异忽然消失,下一刻它就出现在了“鬼神我”身边。
庞大的身躯猛地朝“鬼神我”碾压过去。
“哈哈哈,你们等着被大圣惩罚吧!”
妙妍真人面容严肃,檀口微张,朝着面前的法剑喷出了三口气。
法剑上雷光顿时燃成了熊熊的雷火!
妙妍真人已经明白了会主和平天大圣的计划。
虽然这个计划因为许源被提前破坏,平天大圣没办法暗算到垢主,但是接下来平天大圣要从灵霄中出来了。
要拼命了啊!
妙妍真人并无把握能胜过平天大圣。
但是,妙妍真人傲然昂首:监正门下,不惧死战!
灵霄中,脏垢向鬼神我染去——可是“鬼神我”消失了。
会主怪异愣住了,明明已经将那东西黏住了啊,可怎么不见了?
它四处寻找,忽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一转,嘲笑脸抬起向上。
上方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会主怪异却非常肯定,有什么东西在那至高处!
“这不合理!”会主怪异暴躁起来:“这里是灵霄,不应该有什么‘高低’的概念!”
但是它的牢骚话音未落,便感觉到周围所有的念头、意志,都朝自己碾压了过来。
恍惚之间,会主怪异猛地明白过来,是这一片的灵霄中,所有的力量都在向自己碾压而来。
“我有‘垢’的力量,我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会主怪异大叫起来,抖动着臃肿肥硕的身躯,将脏垢向四周扩散泼洒,要将所有的念头、意志都染脏了。
“跟我同流合污吧!”会主怪异咆哮。
但是它信心十足的手段,却失效了。
周围无数的念头、意志涌来,它的确将之染脏了,但是很快又变得洁净。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会主怪异咆哮。
它想不明白,但是周围的灵霄的力量,已经开始同化它的本体。
它染脏了周围的念头,但是紧跟着这些念头就豁免了染脏,并且进一步将它本体的表层,变得洁净。
表层被剥去,下面就变成了表层,然后继续被清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会主怪异咆哮,无法理解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它刚才染脏的那些念头和意志,都已经变得洁净,现在它们是许源的力量了。
很快,会主怪异的身躯便被削减到只剩下一半大小。
会主怪异恐惧了,大叫起来:“大圣救我!”
圣血可以和平天大圣建立联系。
会主将圣血带进了灵霄,便是为了让平天大圣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许源感觉到,灵霄深处传来的悸动,正正变得越来越强烈。
平天大圣毕竟是受伤了,而且想必身上还有还有忏教留下的某些禁制。
平天大圣正在挣脱某些束缚。
许源刚才跟会主怪异言语上拉扯来去,会主怪异想要麻痹许源,然后突袭“鬼神我”,许源也在利用这段时间,将“鬼神我”的形态改变成“无上我”。
要感谢会主放出的“燃梦蛊”,在阳间和灵霄之间,打开了通畅的门户。
否则许源还真未必成功。
“无上我”对应的乃是“百无禁忌”。
“百无禁忌”免疫了脏垢的染脏。
而且还能进一步净化会主怪异。
“无上我”倾压下去,和平天大圣争夺时间。
会主怪异连连怒吼,自身却在不断缩小,终于只剩下了眼珠大小的一颗。
“啊——”
他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叫,彻底被“无上我”湮灭。
“无上我”已经控制了这一片灵霄中的全部力量。
茫茫遥远处,那种来自平天大圣的悸动已经变得无比强烈。
许源咬着牙,又一次对“无上我”重新塑形。
两道血痕从许源的鼻孔中滑落下来。
“无上我”一变,成了“网我”。
“网我”对应的本来是“八方伤煞”,现在变成了“君临天下”。
而“网我”也因此发生了一些变化。
无边无际的立体大网中,那些细小的眼珠都变成了金色。
每一颗眼睛都金光四射,而这些四射的金光,好像无数的钢针!
妙妍真人忽然探出手,抓住了面前的法剑,雷火顿时大涨。
原本只有一尺半长的法剑,在妙妍真人的手中,瞬息间增长到了三丈!
雷光漫溢,湛蓝深邃!
妙妍真人的头上的道髻无声无息的崩散,秀发青丝和青色的道袍衣寐一同向后飘荡,整个人宛如悬浮在一片湛蓝清澈的湖水中。
此时的妙妍真人,气质出尘,容貌美艳,持剑而立,威势万千!
“要来了!”妙妍真人望向灵霄深处,已经感应到那种悸动达到了定点。
嗤——
“网我”往下一罩,每一颗眼睛中,那金光好似钢针,从每一只燃梦蛊的怪眼中刺入,将它们全部诛杀。
灵霄便发出似有似无的隆隆之声,这声音好像从梦里传来,让人感觉不知真假。
灵霄开始和阳间脱离。
许源的鼻孔和眼角,同时流下了血痕,拼尽全力将灵霄中的“网我”又一次塑形,变成了一本书的模样,而后下一刻便原地消失,不知了去向!
平天大圣就要来了,鬼神我、无上我、网我三种姿态,平天大圣通过会主都知晓了。
所以只能再次变化成平天大圣不知道的模样,免得被平天大圣找到。
许源已经是筋疲力尽,感觉脑子里一片浆糊,一个念头都不想动,向后一仰坐在了马车上。
然后仰起头望着天空。
灵霄正在退去,和阳间的那种关联飞快减弱。
“快一点、再快一点……”许源喃喃祈祷。
却忽然,一片恐怖的阴影出现在灵霄中。
一只巨大的、螺旋扭曲、顶端三叉的黑角,强行顶穿了灵霄和阳间已经非常薄弱的关联,刺入了这个世界!
锵!
法剑顶住了黑角。
妙妍真人脸上泛起了一片潮红。
无穷的雷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全部灌注到了黑角之上。
黑角却是纹丝不动。
而妙妍真人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中,细密的血丝从瞳孔向后扩散,很快便浮满了整个眼白。
鲜血从她的嘴角挂落。
妙妍真人不惧死战,但她和平天大圣的实力相差太远。
许源却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因为妙妍真人挡住了!
挡了这一下,灵霄和阳间彻底脱离。
那一截黑角被切断,骨碌碌的掉在了地上。
平天大圣没能闯出来,被挡回了灵霄中!
但许源刚松了这一口气,就看到妙妍真人全身一软向后倒去……
许源赶紧伸出双臂将她接住。
第四四九章 炼火的门道(求月票)
有可能是命格,有可能是所谓的“八字”,也有可能……就是这么凑巧,府衙西边的街道上,忽然转出来一队精锐校尉。
衣甲鲜明,持枪按刀,步伐迅速而整齐,直奔府衙战场支援而来。
为首一员英姿飒爽的女将,正是朱展眉。
队伍如一条强劲有力的暗蟒,从街角刚转过头来,就看到许源伸出双臂向前扑去,尽力接住了妙妍真人。
妙妍真人此时秀发披散,束腰玉带也断裂了,就那么无意识的倒在了某人的怀中。
朱展眉脚下快步不停,仍旧带着队伍直冲上去。
她一察觉到大战,就立刻带人前来支援。
然后十分顺畅的从许源怀中,把妙妍真人接过了过来:“你也受伤了,去治疗一下,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
许源双臂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怀里的人却不在了。
但许源也是在强撑着。
不断地对灵霄中的意识进行塑形,对于心神消耗巨大。
刚才下意识的扑了过来,完全是因为妙妍真人来占城帮忙,而且拼尽全力阻拦了平天大圣一下,堵住没让这邪祟,从占城钻出来,实在是功劳巨大。
她重伤昏迷,总不能让人家就这么摔在地上吧?
但许源看到朱展眉,心神也就随之一松,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而安心的笑容,应了一声:“好。”
朱展眉身后的两个校尉便上前来,将许源扶到了马车上。
本来想把许源送进车厢里,却发现车厢门居然还锁着。
就只好扶着许源坐在车内门前,然后拉着车往祛秽司去了。
“许大人,您这车有些奇怪呀。”
有个校尉询问。
马车嘎嘎吱吱的响着,车窗内似乎有影子闪过。
许源却是皱了皱眉头。
西番的道具虽然活性高,但也需要人操控。
可是这“美梦成真”似乎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它对于这两个对自己“品头论足”的山河司校尉,似乎有些不满。
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戏弄一下这两个家伙。
而且作为“美梦成真”现在的主人,许源隐约能够感觉到,“美梦成真”的这种情绪,像是……一位骄傲的贵族小姐,被两个下人品头论足,所以心中产生了一些负面的情绪。
“怎么会这样?因为多次介入灵霄,受到了影响?”许源猜测着。
但许大人现在真的无力去检查,“美梦成真”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刚才心中这几个猜测,就让现在的许源脑仁一阵跳动剧痛。
许源只能够确定,“美梦成真”的活性再次提升,但并未“失堕”。
于是许源拍了拍车厢,道:“安分点,他们都是自己人。”
“美梦成真”的车厢内,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贵族小姐不快,耍起了小性子。
许源揉着头:“别闹了,让我休息一会。”
车厢内又响了两声,随后才安静了下来。
贵族小姐虽然任性,但还算懂事。
不闹了。
两个校尉后背汗毛倒竖!
立时便明白,这马车是一件强大的、并且心眼不大的匠物!
两人顿时闭上嘴,把车拉得飞快,一路送进了祛秽司衙门。
而后连赏钱都顾不上拿,飞快的逃了。
许源已经恢复了一些,对“美梦成真”摊开两手:“你看你把人家吓的?”
马车车轮转动,前进后退反复几次,显得得意洋洋。
许源摇头不已,得赶紧把后娘请来,给这东西上上规矩!
然后许源进了自己的房间,斜躺在榻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喊了一声:“郎小八,阿斯姆鲁回来了吗?”
郎小八立刻回报:“已经回来了,他和苗禹大人一起,带回来了一个人犯。”
许源松了口气:“让他们将人犯带过来。”
“是。”郎小八立刻去了。
许源仍旧在揉着太阳穴。
许源自己的药丹对于治疗各种伤势都有极佳的效果。
唯独这心神剧烈消耗,没那么容易恢复。
纪霜秋看到大人痛苦的模样,忠心耿耿上前道:“大人,我帮您揉揉?”
这种时候,的确是有一名灵力温柔的小侍女,给许大人按摩按摩效果最好。
但许源抬起眼皮,撇了一下纪霜秋沙包大的拳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不必了。”
“哦。”纪霜秋黯然退下。
许源又开始浮想联翩:朱展眉把妙妍真人接过去,怎么不跟着我一起回来呢?
她要是在,请她帮我揉一揉,定是很舒坦的……
苗禹和阿斯姆鲁来了,押着一个人。
垢主的“未醒身”。
阿斯姆鲁和许源分开后,便立刻去找了苗禹。
许源那边开始行动,两人就一起拿下了未醒身。
苗禹对许源说道:“此人名叫葛允安,半个月前投靠亲戚而来,住在城西的万家巷。
他投靠的亲戚名叫葛真,是葛允安的大伯。
老两口薄有家资,但一直无儿无女。
葛真在顺化城有个弟弟名叫葛林,葛林只有葛允安这么一个儿子,半年前葛林病逝,葛真收到消息,便去信让葛允安处理完丧事后来占城,继承他的产业。
我们调查过了,一切都是真实的。
不知垢主是何时将葛允安变成了他的未醒身。
但他这么一搞,葛家两支就彻底绝后了。”
苗禹愤愤不已。
许源看着那个“未醒身”。
葛允安浑浑噩噩,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苗禹又道:“会主藏在他影子里的那一道疯魔影已经被我们灭杀了。这人,现在怎么处置?”
许源摸着下巴想了想,道:“先关起来,莫要让他死了。”
未醒身和垢主之间必定有着某种联系。
但垢主显然无法主动点醒葛允安。
否则就不会让会主来唤醒他了。
许源心中盘算着,如何巧妙地利用一下这具未醒身,在某个关键时刻,给垢主一个惊喜。
“行了,你们先出去吧,我得休息一会。”许源摆了摆手。
苗禹等人就走了。
许源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下午才醒来,饿的肚子咕咕作响。
“郎小八,”许源喊了一声,门外进来的却是周雷子:“郎小八跟纪霜秋一起去修炼武密了。”
许源点点头:“准备些吃食。”
“是。”
周雷子命人做了饭送进来,许源吃着的时候,周雷子道:“您睡着的时候,朱大人将那截断角送过来了。”
周雷子拿来一只木匣,打开来里面装着平天大圣的那根角。
许源也不着急,吃完了才拿起来端详。
这东西毫无疑问是一件顶级的料子。
但究竟有何用处许源也弄不明白:“等后娘来了,给她看看。”
这次透支严重,但相应的,许源感觉自己能够从灵霄中,引出的力量也更多了。
灵霄中的意志,形态切换也变得顺畅很多。
许源暗暗估算了一下,如今自己面对大部分四流,都有了一战之力。
弱一些的四流,甚至可以苦战而胜。
“朱大人有没有提起,妙妍真人情况如何了?”
“已经醒过来了,不过朱大人说,妙妍真人似乎不大喜欢说话,所以她的伤势究竟如何,朱大人也不太清楚。”
许源点了点头,想了一下还是说道:“咱们去山河司看望一下真人。”
“是。”
……
朱展雷觉得有点奇怪,自家三姐对妙妍真人显得格外关怀。
而且妙妍真人本来是住在祛秽司的,你非要请回山河司做什么?
你要说她刻意交好监正门下,倒也不至于。
朱展雷知道自己姐姐不是那种人。
而且朱家不必如此。
朱家的来历……
许源茫然无觉,也可能是没往那方面去想。
但是别忘了,皇明的天子也姓朱。
苗家底蕴深厚,苗禹年少有为,为啥一门心思想娶大姐?
大姐还不大看得上他?
朱展雷就跟苗禹发牢骚:“三姐一个在衙门里,咱们已经不得伸展。这又请来一尊大神,这衙门里是没法待了。
也不知道我三姐究竟是怎么想的……”
朱展雷连连摇头,苗禹瞥了他一眼,心说你是真没瞧出来?
你没看出来,那我也不说破。
“朱巡检自有她的用意。”苗禹正要跟朱展雷商量,今晚去哪里潇洒,就有属下来报:“许大人来了。”
……
朱展眉将妙妍真人安顿在自己的院子里。
就住在朱展眉的隔壁。
妙妍真人见到许源,雪白的脸颊上突兀的浮起红云。
朱展眉不能不多想:这怎么还娇羞上了?!
妙妍真人是有些惭愧。
在许源看来,妙妍真人挡住了平天大圣一瞬,起到了关键作用。
让平天大圣重回阳间的计划失败。
但是在妙妍真人看来,自己受麻天寿所托,来到占城是当坐镇大高手的。
结果灵霄一出现,妙妍真人诸般手段无用!
若不是许源力挽狂澜,灭杀了会主,抢先一步封闭灵霄——根本就没有妙妍真人挡下平天大圣的机会。
而且的确是许源抓住了会主三人的尾巴,提前出手破坏了全部的计划。
否则垢主和平天大圣以占城为战场争斗起来……那绝对是一场灾难。
妙妍真人没能力阻止这样的灾难。
妙妍真人从未曾轻视过许源,但她作为“坐镇大高手”,自觉起到的作用十分有限。
是靠着许源才保住了占城。
所以妙妍真人战后,第一次再见许源,就有些羞愧。
脸红了。
许源进来后关切询问妙妍真人的伤情,还是老样子,问一句答一句。
妙妍真人不知该如何跟陌生人交流,更加恐惧跟“半生不熟”的人聊天。
再加上面对许源有些惭愧,这交流起来就更别扭了。
好在许源已经摸清楚了妙妍真人的性子,就颇有耐心,总算是问明白了情况。
妙妍真人伤得颇重,“道基”动摇,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而且从妙妍真人简短的话语中,还能猜出她这伤势,需要一些特殊的“药物”辅助才能完全康复。
否则此生上三流无望!
许源便道:“真人安心养伤便是。垢主和平天大圣此次的计划失败,损失可谓惨重,也必定会蛰伏一段时间,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兴风作浪。”
但妙妍真人却道:“我已传了讯息,叫师兄过来。”
许源眼睛一亮,立刻对妙妍真人好感大增。
监正门下办事就是讲究!答应帮忙就帮到底。
自己不能坐镇了,她还能摇人!
于是许源便不再“折磨”妙妍真人了,当即告辞让真人好生静养。
从妙妍真人屋中出来,许源还专门叮嘱了朱展眉一下:“真人生性恬淡,不喜同外人接触,你只管每日餐饭茶水备好就是,别的尽量不要打扰真人。”
“知道了。”朱展眉显得有几份闷闷不乐:“你对真人好似十分了解?”
许源呃呃了两声,强行解释:“也没有,我善于观察罢了。”
朱展眉悄悄翻了个白眼,腰身一拧回了自己屋:“我就不送许大人了。”
许源摸了摸太阳穴,美人揉按的梦想,终究是无法实现呀。
回到祛秽司,今天大门执勤的又是秦泽。
“大人,”秦泽屁颠屁颠的迎上来,陪着大人往衙门里走,然后道:“知府那边主动把城隍金印送过来了。”
许大人却是有些不满,轻笑一下,道:“这会儿才送来?知府大人胆子还是大。”
知府大人如果知道许源如此说,一定会大呼冤枉,人家早已经被吓破了胆呀。
事实上今日一早,知府大人想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把城隍金印给许源送来。
但这城隍金印找不到了……
昨日傍晚一场大战,许源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知府大人和几个心腹,在府衙里提心吊胆的呈到了今日天亮。
知府大人便直奔府库,去找那城隍金印。
府库中一片狼藉,几乎所有的东西都不翼而飞!
昨日傍晚那一战,整个知府衙门上上下下,几乎跑了个精光。
这跑路的时候……当然就有人顺手牵羊。
因为这一跑基本上就是后半辈子,只能隐姓埋名以求苟活了。
需要一些银钱傍身。
几乎每个人第一反应就是:去府库里看看。
城隍金印就存放在府库中……用一个精美的檀木匣子装着。
混乱中就被人给拿走了。
拿这东西的人,只看到盒子精美,还以为里面是什么好宝贝,都来不及打开查看。
知府大人当时全身一片冰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交不出城隍金印,下一次有妖人来袭,那许源一定不会是在府衙门外拦住。
而是将妖人放进来,取了本府性命后,他才会出现!
好在是他的心腹幕僚,给出了个主意。
散步消息,叫衙门里那些逃人知晓:昨日之事发生突然,知府大人不怪大家慌张。
本府自己也乱了方寸。
所以昨日的一切既往不咎。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今日上值,该回来就回来,拿了什么东西,也乖乖放归原位。
知府大人原本对于昨日那些抛下自己,夺路而逃的属官们无比愤怒,要奏报朝廷,对这些人追缉到天涯海角。
现在也只能装作宽怀大度。
上午还没多少人相信,但上午回来的人发现,知府真的没有追究的意思,就把消息散步了出去。
下午几乎所有的人都回来了。
早上空空如也的府库,立刻又被装满。
而且收拾的十分整洁,仿佛这里从未被洗劫过一般。
知府大人重新找到“城隍金印”后,那真是长松了一口气。
一刻也不敢耽误就给许大人送过来了。
许源从老秦手里接过来檀木匣子,打开来看了一下,便合上收好。
用不道的话,这东西一文不值。
一旦用到了,这东西能救全城生灵性命!
接下来两日,占城内的确是风平浪静。
苗禹和朱展雷每日都去那茶楼听曲儿。
每日给些打赏,少则百十文,多则三五两。
可是那唱曲儿的小孙女对两位大人的态度,始终是不冷不热,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百十文的打赏,小孙女便受了。
三五两的,必定带着爷爷一起来包厢里,当面归还。
瞎子爷爷感恩戴德,一把年纪非要给两位贵人磕头。
搞得朱展雷这无法无天的纨绔,虽然心里不爽利,却也发做不出来。
这天,两个二世祖一起来找许源。
朱展雷还没进门,就嚎叫着:“老许、老许!我被人给甩了,我心里不舒服,陪我喝点……”
他身后的山河司校尉,鱼贯着进来,将酒菜一一摆在桌上。
许源疑惑:“怎么回事?”
“先别说了,喝酒!”朱展雷一碗已经下肚了。
许源看看苗禹,苗禹苦笑一下。
许源就陪着喝了一碗。
皇明人喝的大都是黄酒。
讲究一个醇厚。
连干了八碗,朱展雷已经快不行了,气怒和酒劲一起上头,敲着桌子怒骂道:“本少爷那点比不上那个卖棺材的?”
许源又看向苗禹,苗禹低声把情况说了,原来是今日那爷孙俩在茶馆中唱完曲儿,专门挨个包厢答谢。
因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出来卖唱了,感谢恩客老爷们这段时日捧场。
那小孙女找到了婆家,就要嫁人了。
苗禹却是神色复杂,问道:“老许你猜她找的是哪户人家?”
“这我哪里猜得到?”
“贾宗道——义庄的那年轻人。”
许源一愣:“怎么会是……”
虽然出乎意料,但贾宗道守着义庄,好人家谁会把闺女嫁给他?
而卖唱的爷孙俩出身也不好,倒算是门当户对。
许源心中正感慨着呢,便听到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人家都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许源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就不知道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
林晚墨和王婶来了。
许源很高兴,但后娘总提这事儿,许源又很头疼。
许源站起来道:“你们可算来了,走,我带你们去看看那东西……”
已经趴在桌子上的朱展雷,忽然一伸手扯住许源的袖子:“不准走,今天要陪我喝个痛快,我心里不舒服……”
许源又坐下来:“好。”
又干了四碗,朱展雷溜到了桌子下。
许源抹了抹嘴:“行了,给他喝尽兴了。后娘,王婶,咱们走。”
苗禹摇头抱怨:“你把他喝倒了,却要我把他送回去……”
……
林晚墨还是刀子嘴豆腐心:“家里一堆事儿,你非让我们来占城干什么?”
许源先把她们带到了牢房里。
这里关着平天会的那个匠修。
脑壳还掀开着,旁边放着那一部千箭弩机。
后娘先是疑惑地绕着千箭弩机转了一圈:“这东西……怎么运作的?连续发射一定会卡住……”
许源将匠修的脑仁安放了进去。
林晚墨眼睛一亮:“原来如此……”
一般人肯定会大肆批判:丧心病狂、大伤天和、伤天害理、暴戾恣睢,等等。
但是匠修不会。
匠修从不考虑什么天理人伦,只在意技术的进步。
林晚墨搓着手:“让我仔细研究一番!”
许源就跟王婶招了招手,不要打扰林晚墨,咱们先出去。
等出了大牢,许源得意洋洋跟王婶说:“您老踏实住下,没有十天半个月,林晚墨她不会想要回去。
牢里的那东西,只是第一件,后面还有好几件在等着她呢,嘿嘿嘿!”
王婶笑呵呵的:“好,那我们就多住一段时间,正好趁这个机会,帮你考虑一下终身大事……”
“能不能别提这事儿了?”许源头大:“人一旦上了年纪,是不是就特别喜欢给晚辈操心这些?”
王婶嗔怪道:“这是正事!”
许源不想掰扯这个,摆手道:“我找您来,才是真有正事。我找到炼火的路子了。”
王婶大喜:“什么火?”
“命火。”
丹修五流升四流,关卡便是“炼火”。
这火当然不是普通的火。
许源将“山头火岚”的作用和特性跟王婶说了。
王婶认真听完,又思索了一番后才说道:“这火阳刚激烈,十分强势。
一旦激发便是燎原之势,催发出一切力量。
是一种好火,但也不是没有缺点,可能会来得快去得快,后继乏力。
而且……”
王婶活动了一下手指,有些僵硬。
“这火跟你的性格有些不合。”
许源问道:“炼火所选的火,还有这么多顾忌?”
“当然有,”王婶道:“七大门不管那一门的修炼,诸般手段当然是跟自己越契合越好。
这种契合不光是资质、体质方面的契合,性格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很多低水准的,是没那个条件选择最契合自己的。
但到了你这一步,就要多方考虑了——因为你已经有资格考虑未来晋升上三流了。
不仅是契合的问题,一点小问题,也可能最后导致上三流无望。”
许源便点头问道:“那这命中火不能用?”
“能用,但最好再寻一道与你更契合的火,一起炼成最好。”王婶道:“我当年是在北交趾‘埋人坑’里采的‘人心火’,你也可以去寻一寻看看。
另外也可以多问问,比如麻天寿,比如傅家、宋家,他们可能也有线索。”
第四五零章 春时火和木心火(求月票)
麻天寿是许源的伯乐,傅家和宋家奉养许源。
这都是关系最为密切的盟友。
王婶又把神色一正,指点道:“你可知四流的标准为何是炼火?”
许源虚心求教:“不知道,婶子快给我讲讲。”
“炼火之后才能炼我。”王婶说道:“所谓的炼我……举个例子,你灭杀了一头血肉怪异,它有一招类似武密的诡技,你很眼馋,你会怎么办?”
许源不必思考就能回答:“炼成诡丹。”
“没错,炼成诡丹。当你想要释放这种诡技的时候,只需要将诡丹放出来就行了。”
并非所有的丹修,都有将诡技封入诡丹的能力。
这很考验技巧。
许源当然可以做到。
王婶:“但是你要先放出诡丹,才能释放诡技,这就多了一个过程。
而且还有一点,便是诡丹会不可避免的衰败。”
所谓的衰败,便是将邪祟的诡技、或者是强者一击封入丹中。
随着一次次的使用,丹内的攻击会变得越来越弱。
这种丹的力量,来自于丹修自身。
丹在体内温养的时候,便在不知不觉间吸收丹修的力量。
力量可以补充,但毕竟不是丹中所封存攻击手段的同源力量。
就会不可避免的“磨损”丹中的攻击烙印。
也就会造成衰败。
一般来说诡丹在使用上百次后,就会彻底崩溃。
王婶继续道:“而炼我则是让你将血肉怪异这种诡技,直接封炼在手掌上。
这手掌便是你的丹。
更进一步,你自己就是你的丹。”
许源恍然了,也就明白了王婶本身的状态由来。
“腹中火”虽然强大,但是做不到炼我。
许源思索着询问:“那岂不是说……我的一只手掌,每一块骨骼、每一道筋腱、每一块血肉、每一片皮肤,都可以分别封炼一道诡技?
甚至于我的全身,可以封炼进来无数种诡技?”
想一想就让人兴奋。
王婶笑呵呵道:“理论上当然是这样,可是没有人能够做到。通常来说,身体的一个部分,或者是一个器官,只能封炼一种能力。”
王婶抬起自己的手来,有些机械的转动了几下,对许源示意,自己就是如此。
“因为不同的能力封炼在同一个部分中,也会彼此冲突。
便是不使用这些能力,它们在你的身体内,也会因为各自属性的相生相克,而不断的互相感应,发生反应。
除非你耗费心神,每时每刻都监督着这些能力,这显然是得不偿失的。”
许源明白了,点点头。
可即便是有着限制,但你看看王婶,“炼我”对于丹修的加强也是非常可怕的。
接下来,许源要做的就是仔细规划自身的“炼火”。
许大人分别给麻天寿、傅家、宋家写信,询问他们是否有各种“火”的线索。
另一方面,三娘会是整个南交趾,最先知道平天会高层全灭的江湖会党。
这便占了极大的先机。
苗炎立刻将老辈们都请了回来:孝敬祖师奶奶的事情,暂且放一放。
诸位老师爷们请再次发光发热一把,我们为祖师奶奶打天下去!
三娘会在南交趾各个城市内,全面出击!席卷了平天会各种产业……
三娘会鲸吞平天会。
三娘会实力猛增,一跃成为南交趾第一会党。
苗炎干劲十足,事业心猛增。
但这些事情,对于许大人来说,都是细枝末节罢了。
麻天寿最先给许源回信,老大人推荐了一个地方。
罗城治下的平利县,去年的时候曾有人在一处荒村中看到,有巨大花蟒于古井中,向天喷火。
县僚得报后,带着手下衙役前往查看,却没有找到了巨大花蟒,甚至没有找到那口古井。
县僚如实上报,南署中诸人猜测,荒村中可能存在一团“龙口火”。
麻天寿让许源安顿好占城的事务后,来一趟罗城,他命人带许源去平利县看一看。
随后傅家五叔专门派了心腹小厮,跑了一趟占城告诉许源:“我家在北交趾的莲雾山有一片林场,伐木工们时常在满月的夜晚,看到林场深处,一株万年古木的树梢上,漂浮着一片如乌鸦一般的火鸟。”
“家里人猜测,可能是木心火,五爷已经派专人去确认了,应该很快就有切实的消息传回来。
但五爷也说了,如果大人等不及,就让小的马上陪您过去,林场上下,听凭大人调遣。”
许源和白画魂冲突的时候,傅景和宋家都明确表明了态度,愿意支持许源和卞闾碰一碰。
你卞闾培养一位命修不容易,你格外看中你的命修——难道我们不是如此吗?
许源赢了白画魂,更进一步证明了自身的价值。
白画魂虽然禽兽不如,但他在命修上的造诣,那是有目共睹的,否则卞闾也不会捧在手心里当宝。
实际上傅家已经暗中调集了大批珍贵的修炼物资,作为今年给许源的供奉。
只是五叔没想到,许源忽然来信要炼火了!
这反倒是把傅家的安排打乱了。
许大人这是要升四流了呀,而傅家准备的东西,都是五流用的。
五叔是又幸福又苦恼。
白准备了。
但许源升的越快,傅家是越高兴的。
五叔一边手忙脚乱的重新准备四流的物资,一边派遣得力人手,先去林场确认究竟是不是“木心火”。
许源请五叔的心腹在占城先住下,等一等。
许源要等宋家的消息。
宋家很快也来人了,而且宋家是一步到位:“大人在占城坐等便是。
家里已经确定了一处‘春时火’,并派遣得力人手去采收,到时候给大人送来。”
许源十分意外。
傅家和宋家奉养自己,但宋家一直显得有些“迟钝”。
有什么事都是五叔出面,他们跟着参与下。
却没想到这次宋家如此殷勤。
不用你动手,我们帮你弄来。
采火不是简单轻松的事情,那些火往往深藏于化外之地,伴随强大邪祟一起出现,或者本身就是诡异。
显然杀败白画魂,对于许源来说意义重大。
这样的局面,许源当然是坐等宋家把“春时火”送来。
采火危险,能假他人之手再好不过。
主打一个稳健,能不出去冒险就不冒险。
许源这个想法,得到了王婶大力支持:“就该这样子。你现在又不像我当年,我那时候是没办法……”
王婶年纪大了,也喜欢讲古了。
“……虽说这些火,用途并不广泛,几波人争抢同一种火的情况并不多见。
可那些火本身就不容易采收。
如果真的是特别不巧,碰上了另外一个丹修,也需要这种火,那可真是道途之争了,绝对的不死不休啊。
像我就比较倒霉,当时在‘埋人坑’外面,遇上了北交趾当时第一大姓杨家的老二,还好你婶子我手底下硬扎,杨老二当时带着四个家将,算上他自己五个对我一个,都被我给收拾了,还摘走了杨老二的剑丸……”
许源默默地在心里记上一笔:日后若是去了北交趾,要提防杨家人,前代的恩怨,必会绵延到本官这一代。
但王婶也不确定这“春时火”,是否适合许源。
“春时火生机焕发,徐徐而展布,乃是崛起之势,前途不可限量。
可能适合你,但不知是否是最适合的。”
许源便等候着。
半天之后,后娘出关了。
许源满心欢喜的迎上去:“林晚墨,辛苦了!”
许大人以为自己即将收获一部“千箭弩机”,可林晚墨一抬手:“还没弄好。”
“没弄好?”许源迷惑,以你的性子,没弄好你怎么会出来?
“我需要……”林晚墨刚开口,便看到秦泽领着两个年轻漂亮的姐妹花走进来。
林晚墨眼睛一亮,指着姐妹花便说道:“我要她们两个的脑子!”
“啊?!”狐狸姐妹花吓得小脸苍白,瑟瑟发抖的互相抱在一起,牙齿磕磕作响:“我、我们不是猴子,我们的脑子不聪明,吃了会变笨的……”
只听说人喜欢吃猴脑,怎么连狐狸脑子也吃呢?
许源哭笑不得,护住了狐狸姐妹花:“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泽悄悄退下了。
他知道自家大人和这一对姐妹花关系匪浅,甚至一度认为,她们是“主母”的有力竞争者。
所以姐妹俩出现在衙门外的时候,他就自作主张,不经通报就把人领进来了。
但是刚才老夫人那一句话,让秦泽觉得,这二位没希望了,她们不得老夫人欢心,注定是没法进许家的门。
林晚墨揉着额头,这几日冥思苦想,精力消耗巨大。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一些脑子做实验。你如果愿意用那个匠修的脑子,当然是最省事的,但我估计你应该不喜欢。”
许源的确不喜欢。
虽然平天会的人都该死,那匠修也是死有余辜,但用他的脑子控制“千箭弩机”……许源总觉得膈应。
“所以只能换一个脑子。我最初的设想,是用大量的牲畜脑子来进行培育,以引起侵染,让这些脑子诡变,只要数量足够多,总有一两个能变得很聪明,可以用来作为千箭弩机的‘机脑’。
但是刚才忽然看到她们两个,猛然想起来也许不用这么费劲,直接用妖的脑子就好。”
狐狸姐妹花快哭出来了,互相抱在一起,十分同步的一起摇头:“不好的、不好的。”
许源道:“我去鬼巫山里给你抓几只妖来。”
林晚墨撇撇嘴:“行吧,最好是猪妖、猴妖、狐妖之类的,它们聪明一些。”
许源点点头。
这事情许源不会亲自去做。
后娘要的只是一颗足够聪明的脑子,不需要高水准的妖,手下们去猎杀就是了。
甚至不用去鬼巫山,在占城外的小余山,或是运河里搜找一下就有收获。
果然,傍晚的时候,徐妙之亲自带着一队河道兵,将几只水猴子给许大人送来。
徐妙之是听说了这件事,主动帮忙的。
林晚墨有了“素材”,又闷头闭关去了。
许源请徐妙之吃晚饭,以表示感谢。
没有人作陪。
因为没有人合适作陪。
吃饭的时候,徐妙之跟许源谈起了公事:“若是老夫人此次能成功,我们河道营能否订购二十套千箭弩机?价格好商量,一定让老夫人满意。”
徐妙之主动帮忙,就是想要购买这种匠物。
不管是安置在营房箭楼上,用来防御;还是安装在马车上,用来进攻,都是非常具有杀伤力的。
许源无奈摇头:“不是不卖,而是……我们河工巷的人,造出来的匠物不能外卖。”
“这样啊……”徐妙之失望。
许源想了想,却又说道:“但我可以从后娘那里,问出炼造的方法,你们可以聘请高水准的匠修自己打造。”
徐妙之眼睛一亮:“若能如此那再好不过。”
她又思考一下,道:“不能白占你的便宜,这买卖咱们合伙来做。”
许源沉吟考虑,徐妙之接着又说道:“大人不必拒绝,我细细与你分说,你便知道这里面的利益巨大,你若是不占一成,我心中不安。
但也不能给你太多,因为将来牵扯太多……”
许源点点头:“愿闻其详。”
“西番那边据说已经有了快连铳,威力非同小可。半年前朝廷的部队,在北边就遇到了。
对于高水准的修炼者来说,并不能造成致命的威胁,但是用在了军中却能逆转局势。
北都神机大营正在和兵仗局火器作商议,也想尽快弄出咱们自己的快连铳,但据说进展缓慢。”
许源就恍然了:“这东西可以对抗番鬼的快连铳?”
“不错。”徐妙之点头:“若是能够大量炼造,朝廷必定会购买,这是一笔真正的大生意。
我徐家罩不住,得另外往上找靠山。
而且我朝的规矩……许大人你也是知道的,如果神机大营买咱们的东西,至少得拿出三成的利润,在神机大营中上下打点。
我估计最后能落到咱们手中的利润,至多也就是三成。
你占一成,我徐家占两成。”
许源暗中直摇头,不是不满意徐妙之的分配,而是……对朝廷上下的这种风气满怀愤懑。
“那就这么分吧。”许源点头应下来。
这个生意中,许源要做的其实主要是“技术支持”。
大批量炼造千箭弩机的过程中,有什么问题都需要许源去向后娘请教。
这生意的确很大,未来利润会十分惊人。
但对于许源来说,这就跟三娘会晋升南交趾第一江湖会党一样,都是细枝末节,有事情的时候处理一下就是了。
吃完这顿饭,许源和徐家的关系便更进一步,仅次于和傅家、宋家了。
又等了几日,宋家将“春时火”送来了。
由一位四流的族老亲自护送,装在了一只特殊的玉盒中。
这玉盒的作用和腥裹子类似。
“采收此物颇为不易,老夫亲自带队,折损了三位六流,才算是拿到手。”族老说道,想到阵亡的三位族中晚辈,也是一阵神伤。
许源郑重的从族老手中接过玉盒,道:“许源必不会辜负宋家。”
打开玉盒来,里面装着一块黄土,土中生长着一株半枯半荣的野草。
一阵火气徐徐升起,拂过了许源的面颊。
而后整个屋子中,都洋溢着一股融融的暖意。
这“春时火”凝聚在草根之中,看不见、摸不着,但的确存在。
“好火!”许源赞了一声,重新合好玉盒,对族老抱拳一拜:“多谢前辈。”
送走了宋家人之后,许源和王婶一起,仔仔细细的感受了一下这种火,最后却是遗憾道:“能用,但也不是最合适的。”
许源略感失望,但王婶说道:“也是好事,火越多将来的好处越大。只要再找到最适合你的火,便可以将这些都炼进去。”
许源点了点头:“还是得亲自出去一趟,只不过先去平利县还是先去傅家的林场?”
许源还在犹豫的时候,傅景瑜和宋芦一起来了。
傅景瑜道:“家里传信来了,林场那边确认,的确就是‘木心火’。五叔已经亲自带人去采收,你再等两天。”
傅家听说宋家送佛送到西,直接把“春时火”给许源弄来,立刻便决定不能落后于宋家。
于是许源又等了几天,五叔亲自把“木心火”给许源送了过来。
五叔身上还带着伤——这明显是做给许大人看的,但许源真要记下这份人情。
五叔事务繁忙,留下“木心火”就回去了,没有在占城多留。
“木心火”厚积薄发,虽不旺盛但是韧性十足,而且潜力绵长。
许源和王婶仔细研究之后,还是得出了一个同样的结论:“能用。”
王婶脸上笑开了花:“现在已经有三种火了,只要在找到一道主火,就可以将之全部炼入自身。
据我所知,只要炼火的时候,融合的火超过三种,那么将来升三流的时候,成功的把握就会翻倍!”
许源听得眼睛一亮。
而后又摸着下巴,思忖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必定要跑一趟平利县。
那荒村古井中的火,可能是‘龙口火’,也应了我的《化龙法》。
可能就是最适合我的火。”
许源便将占城的公务布置了一下,然后准备启程前往罗城。
临走前一天,林晚墨出关了。
“这次是真的成了。”林晚墨将千箭弩机拖出来,放在许源面前拍了拍:“你试试看。”
许源就抓紧时间,命郎小八和纪霜秋一起,将千箭弩机抬上车,然后拉到了城外试验一番威力。
另外让于云航去运河衙门通知徐妙之一起来。
双方在城外会合,然后寻了一片密林。
这种林子在南交趾野外极多。
这里气候湿热,雨水丰沛,林木生长极快。
再加上林子里多邪祟,对树林其实也是一种保护。
“准备。”许源抬起手来,而后猛地往下一挥:“发射!”
郎小八便启动了千箭弩机,刹那间弩机飞速运转起来,弩箭咻咻咻的高速连射。
树林中传来密集的命中声。
一开始还看不出什么来的,但是慢慢的,碗口粗的大树一颗一颗被射断。
树枝在密集的箭雨下粉碎。
在众人正面,清理出了一条空旷的林中通道!
林子里的那些邪祟们,吱吱怪叫着逃窜而去。
实不知这些强人为什么要对自己下手?
我也没招他没惹他啊?
徐妙之忍不住鼓掌:“太好了!”
她来到千箭弩机旁,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无比的满意:“我立刻通知家里,咱们的生意可以筹备起来了。”
许源回到城里后,正准备将那一截牛角拿给林晚墨,被王婶暗中拦住了:“让小墨先休息一下吧。”
许源抬头看看林晚墨,忍不住笑了。
林晚墨正坐在桌边吃饭,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吃着吃着脑袋就不受控制的一磕一磕,马上就要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许源就把牛角先收起来,走过去问道:“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林晚墨强打精神:“反正不是我做的,凑活吃吧。”
许源点头:“你这段时间辛苦了,多吃点。来,我给你盛碗汤,补一补。”
而后许源交代于云航,以后每日都让外面的酒楼送餐来。
后娘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吃完饭,后娘真的已经快睁不开眼了,打着哈欠往自己房间走:“我去补个觉。”
可是走到了院子里,就看到大福嘎嘎嘎地叫着,拍打翅膀腾空飞起,直往一驾马车上铺去。
大福两眼瞪得溜圆,伸直了长长的脖子,把一双脚向后挺起,翅膀使出了全力,竟然是在地面上扇出了两团小小的旋风!
林晚墨就忍不住笑了:“大福你是这么大劲做什么……”
大福不是今天才这么做,事实上自从“美梦成真”被许源拖回来,它就放弃了自己原来的窝。
一直想要钻进车厢里睡觉。
但是车门锁着呢。
车窗也从里面插住。
大福只能退而求其次,想要卧在车顶上睡。
但是“美梦成真”不答应。
后娘之前在闭关,没看到它俩的“较量”。
大福猛地飞窜起来,那车厢就忽然长高了。
大福也是斗争经验丰富,早就料到了这一招,翅膀再次猛地向下拍,在空中猛力向上攀升。
大福飞得更高、车厢也随之长的更高。
大福眼神无比的坚毅:我能越飞越高,我就不信你能无限增长!
然后车厢忽然往下一沉,回到了原本的高度。
大福却发力过猛,从车厢上空划过去,顿时慌了,翅膀乱拍、两只大脚蹼乱蹬,还是没能止住趋势,噗的一声撞在了对面的墙上。
扁嘴扎进了墙里,可怜的大福就这么挂在了墙上……
马车前后摇晃起来,车厢内发出了一阵得意洋洋的咔咔声。
后娘两眼放光,全身疲惫顿消。
第四五一章 诡地生灭
“美梦成真”正在得意洋洋的晃荡着,忽然就有一种“宿命纠缠”的感觉降临,仿佛被某一位可怕的存在,于深渊中暗中凝视!
“”嘎吱——
“美梦成真”一个急刹车,也不敢浪荡了,车轮一动悄悄向后滑去,试图将“渺小的我”藏进墙根下的黑暗中。
毕竟还只是个“道具”,终究是有些天真,以为将自己藏起来,就能不被那可怕的存在发现。
一只纤纤玉手拉住了马车。
那手当然是极漂亮的。
和寻常的匠修不同,这只手上没有发黄的老茧。
后娘在匠修领域,靠的是手巧。
当然不会磨出老茧。
“美梦成真”很气恼:你放开呀!
马车很大,玉手很细。
但“美梦成真”被拉住了,就是动不了!
“美梦成真”瑟瑟发抖,车厢里传来“磕磕磕”的声音,因为它在第一时间就确认了,那只小白手之所以能拉住自己,并不是因为力量大。
而是那只手上有一种力量,渗透进了自己的身体,便轻而易举的就控制住了自己的几个关键构件。
这种控制,专门针对道具!
在西番,乃是七阶工匠才能掌握的,称之为“械之芯”。
“美梦成真”不知道皇明也有这种力量,匠修们称之为“天工之力”,也是匠修三流的一个门槛。
那只手既然发出“天工之力”,“美梦成真”就只能乖乖就范了。
“这东西……有趣。”后娘眼睛亮闪闪的。
拖着马车就要往自己屋里拽。
许源赶紧拦住:“林晚墨,你今夜好好休息!这东西它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你休息好养足精神,明天一早给你玩。”
后娘佯怒道:“我不累,我很精神!”
许源求助的看向王婶,王婶咳嗽一声:“小墨!”
林晚墨在王婶面前装可怜:“婶儿啊,您说有这么一件好东西,都被我看见了,不让我里里外外研究透了,我怎么睡得着?”
王婶无奈对许源摊摊手:“罢了,给她吧。”
许源撇撇嘴,松开手。
你说后娘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在王婶面前撒娇!
而且每次撒娇都管用!
林晚墨开开心心的把马车拖进了房里。
“美梦成真”全力抵抗,不想进去,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处。
它就像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哭的梨花带雨,双手扒在门框上,却还是无力抵抗,悲惨的被恶霸拖进了屋。
“咣当!”房门紧紧关闭,隔门传来了林晚墨得意地怪笑声:“咯咯咯……”
许源摇摇头,也不知道后娘这次又要熬几天?
他不能去怪王婶,便迁怒于大福。
谁让你非要跟“美梦成真”闹腾?
你若是不闹着一下,后娘刚才那精神状态,不会注意到马车的异样。
许源恶狠狠地瞪了大福一眼。
但是大福根本没有看到饭辙子在对自己发脾气。
大福的扁嘴钉进了墙壁中,两只呆呆地鹅眼距离墙面只有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
这个距离上,大福若是努力想要看清楚,就会晕眩。
大福很识时务的把两眼彻底放空——便如它平日里,大多数时候一样。
所以根本看不到饭辙子刚才那个凶恶的眼神。
但是饭辙子接下来一句话它听见了:“谁都不准把它放下来!”
“给我吊它一夜!”
大福拼命地用翅膀和大脚蹼去蹬墙壁,不行啊,这样吊一夜可太丢人了……
许大人的手下当然不敢违抗命令。
虽然很同情大福,还是一个个悄悄溜门走了。
王婶只好出面说情:“夜晚可能有邪祟钻进来,你让大福吊在这里,它没有反抗之力,岂不是被邪祟所乘?”
许源虽然觉得,城里这些小邪祟,便是看到大福这般模样,也不敢上前来放肆——它们甚至还会怀疑这是不是大福的“阴谋”,以身做饵对我们进行钓鱼!
但王婶都开口了,许源哼了一声,上去抓住了大幅的脖子,一把将它从墙上拔出来。
随手一丢。
大福落地之后,有些晕头转向,脖子、脑袋、嘴巴都不大舒服。
原地打了几个转,也是害怕了,乖乖的窜到桥石边的窝里卧下了。
头朝内,埋在脖子里,圆滚滚的屁股对外。
许源忍俊不禁,笑着摇了摇头,气也消了。
这一夜,城内的那些小邪祟是倒了霉。
大福在饭辙子这里受了气,半夜的时候溜出去,把火气都撒在了邪祟们的身上。
扫荡了几条街道,又叼回来许多邪祟的骨头、皮毛,充实了一下自己的窝。
……
新的一天,黄历上禁:
问诊、欢歌、观星、修路。
许源起来后,先看了一下后娘的房间。
里面安静一片,没有要出来的迹象。
许源不由摇头,吃了早饭后,跟王婶交代一番:“婶子您照顾好林晚墨,这次出来一定要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然后便带着郎小八和纪霜秋,向罗城出发。
他带着一本平天会的折子,另外一本交给于云航:“衙门里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本官。”
“是,大人尽管放心。”
许源还算放心,因为昨日专门去找妙妍真人询问了一下,费了不少口舌,才让妙妍真人开口说了两句完整的话。
得知妙妍真人的师兄马上就要到了。
北都过来路途遥远,正常人走运河,少说也得大半个月。
但师兄们一听说小师妹被欺负了,立刻就变得不正常了。
许大人本来只想带着郎小八,但纪霜秋自告奋勇,也要跟着一起。
理由是最近和郎小八一起修炼《天星坠》武密,彼此喂招,进步很快,就快要修成了。纪霜秋还拉着郎小八,一起给许大人演示了一下,他们如何的“彼此成就”。
《天星坠》这一道武密,乃是可以将全身力量,凝聚在一拳中轰出。
这拳力化作流星,飞出三丈外就算小成。
能飞出十丈,而拳力没有丝毫衰减,才算大成。
想要大成,得六流武修的水准。
但纪霜秋和郎小八努努力,能修到小成。
对于他们来说,小成的《天星坠》已经十分了得。
而她和郎小八所谓的“喂招”,便是彼此站在一丈之外,用还未修成的《天星坠》互轰。
你一拳、我一拳。
一边打一边互喷垃圾话:
“你行不行啊?”
“我只用了一成力,你就受不住了?”
“起来呀,你怎么给我跪下了?”
“我要认真了,你喊一声爹,我们现在就结束。”
只是给许大人“演示”这一小会儿,两人互相对轰了七八拳。
郎小八险些就被打成了猪头!
纪霜秋龇牙咧嘴,不停地揉着肚子。
许源看了之后,确定了两点:
第一,旁人还真没办法给她俩“喂招”。
第二,这两个夯货这么修炼,居然真的有效!
“武修果然都是一群实在人!”许大人对两位属下认真修炼的精神,表示了肯定。
而后就把纪霜秋也带上了。
但是这么一对哼哈二将带在身边,许源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带了个小厮、带了个侍女,但似乎又什么都没带。
上次跟会主宰“灵霄”中,意念拼杀了一番,许源大耗心神,头痛欲裂。
很想有个娇俏的小侍女给自己揉揉头。
这梦想估计还要继续梦想一段时间了。
三人快马加鞭,又挂了字帖,只用了两个时辰就赶到了罗城。
许源现在对罗城已经很熟了,进城直奔南署署衙。
麻天寿这段时间没那么忙,第一时间就接见了许源,然后笑眯眯的问道:“这么快就准备升四流了?你小子,就要超过老夫了。后生可畏啊,老夫怕是快要被拍死在沙滩上了,哈哈哈。”
许源越成功,老大人越高兴。
许源是他亲手发掘的。
证明老大人眼光卓绝。
“多谢老大人的爱护。”许源先行了一礼,这是谢麻天寿上次请了徐寿臣暗中保护。
若没有徐寿臣,许源能做了白画魂,但最后未必能从袁通神手下逃脱。
麻天寿点点头,对许源挤眉弄眼:“老夫听说,卞闾那家伙,气的砸了他最喜欢的一块玉佩,哈哈哈!”
许源也笑了。
两人聊了几句,麻天寿神色一正,道:“原本老夫想让向青怀陪你去平利县,不过今日正好出了个案子,向青怀走不开。”
许源便道:“不用每次都劳动向老哥,大人随便派个人即可。”
麻天寿便叫来了一位名叫“穆翰”的巡检,待许源去平利县。
真就只是个带路的。
许源现在是五流,麻天寿手下还真没有强者能“保护”许源了。
现在是许源保护别人。
麻天寿想要给许源找个“护道者”,就得跟上次一样,卖面子耗人情去大姓世家求助。
去平利县采火,许源自己有能力应对。
许源心急,当即便拜别了老大人,和穆翰一起出发了。
穆翰四十出头,是一位七流神修。
他性情随和,办事认真。
属于衙门里那种,并不十分出彩,但上司交下来什么任务,都能完成的类型。
但想要不只是“完成”,那就别为难他了。
祛秽司巡检,也只是个养家糊口的工作而已。
四人一起出了城,穆翰便对许源说道:“老大人早上吩咐了这差事下来,下官就马上调取了当时的案卷,仔细查看了一番。”
“让穆兄费心了。”
穆翰一摆手:“大人不用客气,这是分内的事。
平利县在小余山下,那地方很奇怪,没有大的化外之地,但是乡野间有许多荒村古井这一类的‘诡地’。
这荒村在三十年前,名叫岗头村,有着三四十户人家。
不知从何时起,村西的古井中,就时常有邪祟钻出来,将打水的村民拖下井去啃吃。
最奇怪的是,自从这古井中有邪祟出没后,村里另外一口水井就慢慢干涸了。
村民们想要吃水,就只能去远处的河边挑水。
但河中也有邪祟。
再加上古井中的邪祟,夜晚时常钻出来骚扰村民,村民们被逼的就只能陆续搬离,没处可去的,最后都死在了邪祟口中,这岗头村也就变成了一座荒村。
去年的时候,有收山货的几个行商,从荒村便路过,无意中看到了那古井中,有一条河跟井口差不错粗细的巨蟒,钻出井口一丈,身上鳞片五彩斑斓,口中喷出无形之火,那火不停变化着形状,时而像是金乌、时而像是麒麟、时而又像是一片海浪。
那几个行商看到花蟒的时候,那怪异也眼珠一转,看到了他们,吓得他们落荒而逃。
他们一路奔入了平利县,将此事并报给了县僚。
古怪的是,县僚第二日带人去查看,非但没有发现那花蟒,便是连那口古井也不见了!
原本古井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荒草!”
许源疑惑:“难道说那古井其实就是邪祟,跑到别处去了?”
“大人猜的……也有一定的道理。”穆翰勉强说道,大约是不大认可,但不想落了许大人的面子。
麻天寿之所以猜测可能是“龙口火”,因为曾有丹修采收龙口火,大致与此情形相同。
穆翰的猜测是,那古井“诡地”自动消失了。
就像它莫名其妙出现一样。
这一类规模不大的诡地,往往是因为某件侵染度极高的邪物,而将整个区域侵染,当中邪祟频出。
但这些邪物可能被人暗中收走,也可能阴气耗尽,所以诡地也就消失了。
一行人在下午申时左右,赶到了岗头村。
然后吃惊地发现,村里升起了几道炊烟!
郎小八看向穆翰:“怎么有人住?”
穆翰也是纳闷,村中忽然走出来几个人,为首的穿着县僚的官服,魁梧健壮,双肩宽阔,留着络腮胡。
“可是许源大人当面?”县僚抱拳见礼。
“正是。”
县僚便笑了:“在下平利县县僚刘虎,南署前几日发了公文来,说大人今日要来这岗头村,命下官听从大人的差遣,下官前日便带着属下在村里等候了,可算把大人盼来了。”
穆翰上前套要了县僚的官印查看,确认无误,便疑惑问道:“这村里又有人住了?”
“去年发现那古井诡地消失了,便有人搬来居住了。”县僚说道。
“原来如此。”
许源也翻身下来,把缰绳丢给郎小八,询问刘虎:“刘大人似乎迫切期盼本官到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刘虎立刻点头:“下官前日到了村里,便发现有一伙诡异神捕,早就住在了村里,他们也在寻找那只花蟒!”
许源意外,监正的孙女出来玩,“冒充”诡异神捕。
没想到时隔不久,自己竟然碰上了一群真正的诡异神捕。
郎小八不满道:“你明知道那是我家大人要的东西,为何不将那些诡异神捕赶走?”
刘虎讪笑,支吾起来:“这个……”
许源对郎小八一摆手:“你这是为难刘县僚。人家也没有犯法,那‘龙口火’乃是无主之物,凭什么把人家赶走呢?”
刘虎忙道:“多谢大人体谅。”
穆翰便道:“行了,先带我们去古井那里看看。”
“是,几位大人随我来。”刘虎当先领路,走到了一半才道:“许大人,以下官看来,那些诡异神捕来头不小。”
“哦?”许源瞥了他一眼,如果没有来头,刘虎一定为了讨好自己,把人赶走了。
“他们就住在古井附近。”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
原本古井所在的位置,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荒草。
这一片的草明显比周围高出一倍多。
东南方向上,有一个破败的院子。
其中的两间屋子明显经过了修葺,刘虎一努嘴:“他们就住在那里。”
院门早就不见了,院前垮塌了大半。
许源等人走来,惊动了里面的人,两个房间内走出来五个人。
许源只扫了一眼,就确定刘虎所说不错。
其中一个房间内,只住了一名华服年轻人。
另外四人都挤在另一个房间内。
主仆身份一目了然。
这些“诡异神捕”站在院子里,远远望着许源一行,眼神中带着些许玩味。
许源想了想,索性走了过去。
郎小八和纪霜秋立刻跟上。
许源到了近前一抱拳:“几位如何称呼?”
那华服年轻人微一颔首:“姓韦,韦晋渊。”
他手里拈着一把牙骨折扇,在手指间不停的转动把玩。
虽然没有刻意地表现出盛气凌人,但骨子里油然透出一种自恃身份的倨傲
另外四人看到许源过来,有意无意的各自上前半步,将韦晋渊护在了后面。
许源点点头:“原来是韦兄,在下可否问一下,韦兄是冲着在下来的吗?”
许源不相信这么巧合。
那就索性当面问个清楚。
韦晋渊手下四人神情微变,明显是更多了一些戒备。
但韦晋渊反倒是颇为欣赏的打量了许源一番,哈哈笑了:“你这人有点意思,既然你问了,本公子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的确便是冲着你来的。”
郎小八作势欲上前,被许源横臂拦住了。
“为何?”许源不动声色问道。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当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针对。
韦晋渊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大剌剌的说道:“当然是因为你惹到了本公子。不过你放心,本公子也不会欺负你们小地方的土著,咱们就以这‘龙口火’比一比,若是你先采收了,本公子以后绝不为难你。
但若是本公子先拿到了,本公子可以送给你,但你得答应本公子一个条件。”
许源皱眉,问道:“北都的人?”
韦晋渊把手中的牙骨折扇朝许源一指:“可以的,是个聪明的。”
许源又问:“什么条件?”
“现在还不能说。”韦晋渊一摆手:“不过你答不答应无所谓,本公子知道这龙口火对你很重要,等本公子拿到手,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而后他不在跟许源拉扯,转身一甩折扇:“送客。”
自己就进了房间,房门砰一声关上。
那四名手下横栏上前:“请吧。”
许源不由得摇了摇头:“一个被宠坏了的大姓公子哥。”
郎小八愤愤不平:“他有什么好神气的?撇开出身不谈,他全身上下有哪一点能胜过大人您?”
许源走回来,却是笑道:“我们应该感谢他。”
郎小八奇道:“还要谢他?”
“他毫无戒心的就像我们透露了:此地真有龙口火!
因为韦晋渊他们来得早,一定是暗中搜寻过了,的确发现了龙口火,才会那么笃定的跟本官打赌。”
许源等人离开后,韦晋渊的四个手下,也跟着回到了屋中。
其中一人便使出了诡术,他的左耳飞快长大,变得蝉翼一般薄,却有簸箕大小。
支棱着朝向许源等人的方向。
许源等人交谈的话,通过了手下之口说出来。
他这诡术十分玄妙,复述众人谈话的时候,自动变成说话人的声音。
许源这一番话说完之后,屋子里静悄悄的。
气氛略显尴尬。
四个手下都不敢去看自家公子。
韦晋渊的面皮抽动了一下。
心中却警惕起来:这厮狡猾!不能小看他了!
纪霜秋道:“会不会已经他们采收了?”
“当然没有,”许源道:“以韦晋渊那性子,他若是已经得手,刚才就拿出来逼我答应他的条件了。”
但韦晋渊有一点说对了,这一团“龙口火”对许源真的很重要。
距离七月半还有四个多月,许源一定要全力提升实力。
刘虎在旁边眼珠乱转,低声道:“大人,下官这几日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们,他们去过的地方,下官都记下来了。”
郎小八大喜:“咱们也一一找过去,一定能有所发现。”
那屋子中,手下将郎小八的话一说出来,韦晋渊便哗的一声抖开了折扇,颇为得意的轻扇了几下:“本公子就知道那个县僚,贼眉鼠眼的跟在咱们身后不怀好意。
哼哼,让他们找去吧,就算他们把那些地方翻个底朝天,也别想有任何发现!”
手下纷纷说道:“他们平白浪费了时间,这赌局输定了!”
穆翰面色凝重,道:“当朝文华殿大学士名叫韦士奇,
这位韦晋渊的韦,跟那一位的韦,有没有什么关系?”
屋子中,韦晋渊合起折扇,嚯地一笑道:“还真让他们猜中了。”
第四五二章 这就找到了?
穆翰的话一出口,刘虎下意识便摇头道:“当朝阁老那是云端上的大人物,怎么会注意到我们这种穷乡僻壤之地?”
刘虎是真觉得不可能,麻天寿对他而言已经是巴结不上的大人物,内阁大学士……皇明权势最顶尖的几位人物之一,对于一个小小的县僚来说,他甚至不能真实的体会其强大,只感觉到遥远……
可刘虎说完之后,却发现身边诸人都是一脸的凝重。
刘虎有些难以置信:“不会吧?几位大人真觉得,是韦士奇的家人?可北都的大学士,怎么会注意到咱们南交趾这种小地方?”
刘虎觉得没道理啊,当朝大人物总得有个缘由才会派家人过来,否则大学士甚至未必会知道平利县,更别说岗头村了。
难道大学士脑子里凭空冒出来一个“许源”的名字,就莫名其妙的要为难地方上的小人物?
但是在穆翰说出“韦士奇”这个名字的时候,包括许源在内,每个人都已经想明白了韦晋渊为何会出现在岗头村了:
监正大人的孙女。
许源北都产生的直接联系,就是那位小姐,如果北都有什么人要为难许源,也只可能是因为她。
于是韦晋渊和许源打这个赌,最后的那个条件也就呼之欲出了。
郎小八顺嘴就说了出来:“那个大姓公子想要让大人您,以后不再跟监正大人的孙女见面了?”
屋子中,韦晋渊轻讶一声,将折扇在手中不断的转着:“这个小跟班看起来愚鲁冲动,居然也有点推理能力。”
郎小八若是知道“大姓公子”这么评价自己,不知是会荣幸还是暴怒……
韦晋渊又将折扇转了转,若有所思对手下们说道:“这个小掌律虽然出身不好,没什么见识,但真有几分运势。
手下也聚拢着一批人才,尔等不可再小觑他了!”
四个手下一起应道:“公子教训的是。”
韦晋渊实际上是在提醒自己。
大耳诡术的手下还在偷听,许源等人站在原本古井旁边的草地上,正要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做,忽然一人多高的草丛中,哗的一声伸出来一颗鹅头。
“嘎嘎嘎!”
大福猛叫起来。
声音传入,房间内那名手下就也跟着“嘎嘎嘎”的叫了几声——紧接着便见他身上开始长出白色的鹅毛,嘴巴开始向前突出,两眼也即将呆滞无神,一如平常的大福!
诡变了!
韦晋渊脸色一变,当机立断啪的一声抖开折扇,那扇子在他手中一转,锋利的扇面就·飞快的将手下那只耳朵切了下来。
第一时间切断了侵染的路径。
韦晋渊的果决是很关键的,因为外面大福还在嘎嘎嘎的冲饭辙子喊叫,很得意的在邀功。
另外一名手下,从行囊中抽出一只二胡,闭上眼睛吱吱呀呀的拉了起来。
那声音,比锯木头还难听。
但他自己沉醉其中。
其余人包括韦晋渊在内,都是满脸的痛苦。
但是这声音,带走了他们体内的侵染。
尤其是那大耳诡术的手下,身上的白色鹅毛纷纷脱落,身形也恢复了正常。
“呼……”
他长出一口气:“多谢公子,多谢郑兄……”
还没谢完,他就看见“郑兄”飞快的将掉落在地上的那些“鹅毛”收起来,装进了腥裹子里。
紧跟着又是飞快的,将韦晋渊切下来的那只耳朵,也收起来同样是装进腥裹子里!
郑兄腼腆一笑:“小斌,你了解我的,我有收集各种奇怪料子的习惯。”
小斌当然了解,但自己的同伴收集自己身上长出来的“料子”,还是让小斌感觉很怪异……
公子是体恤下人的,安慰他道:“老郑就是这个毛病,两个月前宫里有一批新太监要净身,老郑走了门路,花了整整一千两银子,跟宫里净房的老太监,买了人家割下来的东西……”
小斌幽幽地看着公子,很想说您安慰的很好,下次别安慰了。
公子正趴在门后面朝外看:“那只鹅是许源养的?他刚才来的时候,带着这只鹅吗,我怎么没注意呢?”
四个手下回忆了一下,也都想不起来,刚才许源过来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带着这只鹅。
“这畜生的叫声,为什么能引发诡变?”
无·韦晋渊几人都很费解。
小斌的诡术已经施展过很多次,甚至偷听过一些邪祟的谈话,也不曾诡变。
“喜叔,让我仔细看看,这畜生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是。”
喜叔是四个手下中,年纪最大的。
他名叫“韦喜”,是韦家的家生子,四流的法修。
是这一次出来,保护公子的主力。
韦喜抬手挠了挠头,从头发里捉出来一只小虫子。
手掌轻轻朝外一送,这虫就从门缝里飞出去,落到了许源等人的身边,然后绕着他们飞舞,从不同角度观察大福。
屋子里,韦喜饮了一口水,往半空中一喷,便形成了一片水幕,那虫看到的一切,便都在水幕中呈现出来。
公子几人都下意识的离喜叔远一些。
喜叔水准高、实力强,但不太注意个人卫生。
那虫围着大福飞了几圈,水幕中便逐渐勾勒出大福的完整模样。
韦晋渊正在看着,忽然发现:“怎么这畜生跟喜叔的虫子对上眼了……”
水幕画面中,大福瞪着一双鹅眼,脖子随着虫子的飞行而扭转——长长的脖子已经快要拧成了麻花了。
“诶!”
韦晋渊胡的大叫一声,因为画面中大福已经张开扁嘴啄了过来。
“不必惊慌,它咬不到,此虫乃是我用秘法养炼而成,速度奇……”
他还没有把那个“快”字说出口,虫子已经被大福啊呜一口给吞了下去。
喜叔沾着眼屎的老脸挂不住了,又格外笃定的说道:“没关系,便是被吃下去了,我这虫子也还活着,你们且看我如何操纵蛊虫,咬破了这畜生的肚皮钻出来!”
韦晋渊很信喜叔,喜叔是看着他长大的。
“快咬!”韦晋渊说道:“先给许源一个下马威,他还搞不清楚自己的宠物是怎么死的,嘿嘿嘿……”
那虫子也的确没死,因为被吞下去后,众人眼前的水幕上,还在投映出大福食道的画面。
这画面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只要是看到了,便仿佛是自己正在顺着一条黏滑黑暗、不停蠕动的腔管,滑入可怕的未知之处。
喜叔便催动了自己的法,画面中那虫子挣扎了几下。
小斌几人喜道:“动了!快叫这畜生知道厉害!”
但喜叔神色怪异。
因为自己的虫子……也仅仅是挣扎了几下而已。
喜叔原本的想法是,虫子用锋利的颚口,咬住大福的食管。
但那虫子未能执行这个命令。
大福的身体很古怪,虫子咬不住!
喜叔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催动起虫子来。
他四流的水准全力发动,但喜叔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因为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蛊虫好像是中毒了!
蛊虫居然会中毒?!
大部分的蛊虫都是以毒为生。
很匪夷所思,但喜叔和自己的虫子有着玄妙的感应,多半是不会弄错的。
果然这一次,虫子连挣扎也没挣扎。
“不好!”喜叔心中暗呼一声。
韦晋渊眼巴巴的看着,可是眼前的水雾中,画面忽然变得模糊了起来。
韦晋渊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再去看,画面更模糊了:“喜叔,怎么回事?”
喜叔干咳了几声,没有说话。
也不用他回答了,水雾中的画面彻底消失。漂浮在半空中的水雾,随之呼的一声全都落在了地上,湿了一片。
小斌失声道:“蛊虫死了?喜叔的法被破了?!”
“不应该啊……”老郑忍不住说了一句。
喜叔是四流法修,他的法培养出来的虫子,以邪祟的水准来说,至少是五流的。
一只大白鹅,便是天生克制虫豸类的邪祟,也不至于一口就能吞了喜叔的蛊虫。
大家都在瞪着眼,等待喜叔的一个解释。
“咳咳咳……”喜叔又干咳了几声,还是没说话。
老前辈的面子,已经跟水雾一起掉在了地上。
还让老前辈说什么?
韦晋渊有些忍不了,整个人都趴在门缝上,朝外面张望着:“我倒要看看,这畜生到底是什么来路!”
对于大福来说,只是吃了一只虫子而已。
这虫子有点难消化,不过类似的东西大福已经吃了很多了。
比这更难消化的邪祟也吃过的。
大福朝着饭辙子嘎嘎叫了几声,然后把大脚蹼张开,从大脚蹼下面滚出来一颗蛋。
足有拳头大小,青黑色的蛋壳,表面还有些细小不明显的白点。
纪霜秋眼睛一亮:“大福下蛋了……”
郎小八一脸的无语:“大福是公的。”
纪霜秋斜眯眼瞥了郎小八一下,下次互相喂招,出手要再重一些。
男人呐,就得打!
许源上前去仔细端详这只蛋,众人也都好奇地围上来。
大福很骄傲。
高高的昂着头,扇着翅膀比划着,相信自己表达的意思,饭辙子一定能领悟:
找东西,你们不行。
那一大片草丛,我一进去就找到了这只蛋。
可是包括饭辙子在内,其实压根没有人看它。
自然不会理解它的嘲讽。
刘虎摸了摸下巴,小心地说道:“许大人,这好像一只……蛇蛋。”
“蛇蛋?”许源自然便想到了古井花蟒。
“下官小的时候在村子里,经常跟同伴一起捉蛇,应该不会认错。”
许源不免多看了刘虎一眼。
邪祟遍地的年代,蛇类诡变极多。
你从小掏蛇窝,还能活到现在……也是有气运的人。
许源反手一抓,果然便捉住了大福的脖子——许大人现在也有经验了,旁人都会下意识的忽视大福,这个时候大福多半就在自己屁股后面。
许大人把大福拎到了身前:“这东西你在哪里找到的?”
大福挣扎,瞪眼,抗议!
你最好马上把我放下来!
许源当然要将它放下来,不然它怎么带路?
许源这一放,大福便觉得饭辙子果然还是心里有点数的,自己一发怒,他就不敢造次了。
那就原谅他吧。
忽然忘记了昨日在占城,饭辙子曾经险恶的想要让自己在墙上吊一夜。
“嘎嘎!”大福叫了两声,便昂首阔步,摇摇摆摆的走进了草丛里。
郎小八便要跟着进去,许源伸手拦住,先打开了“望命”,朝草丛中看了一圈,并无什么发现,而后将兽筋绳放了出去,跟在大福后面。
人先不要进去。
大福领着……兽筋绳进去,七拐八拐的,就来到了一个坑洞前。
坑洞有井口大小,下面一片深幽。
大福用翅膀指了指,意思是就在这里找到的。
许源又用兽筋绳扫过了整片草丛,确定没有什么机关之类,这才当先走了进去。
其余人立刻跟上。
可是走了几步,许源就觉得不对劲了。
分明自己是牵着兽筋绳走进去,应该很容易就走到哪坑洞前才是。
但偏偏自己手里牵着兽筋绳,却是越走越偏离!
许源调整了好几次,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顺着兽筋绳走过去。
郎小八等人也发现了这诡异的情形:“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许源皱着眉头退出来,有暗中握住阴阳铡,睁开右眼往草丛中一看,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难道……是因为大福身上侵染严重,已经算是邪祟了?”
“那地方只有邪祟能过去?”
许源放出六眼冥蛾诡丹,从里面出来一只阴兵。
操控着阴兵走进去,但阴兵顺着兽筋绳,也没能走到那坑洞旁边!
屋子里,韦晋渊等人满脸疑惑。
“咱们发现这草丛的诡异了吗?”
“没有。”
大家一起摇头。
韦晋渊心里不安起来,自己来了三天,辛辛苦苦四处搜寻,绞尽脑汁分析推断,才算是找到了一些线索。
但看起来,许源这一来就有所发现啊。
原本笃定自己能够先一步采收“龙口火”,现在好像没那么自信了……
“都怪这只肥鹅!”
许源站在草丛外,喊了一声:“大福出来。”
大福正要往外走,兽筋绳直接缠住他它的脖子将它拽了出去。
“嘎嘎嘎!”大福落地便愤怒抗议,而后看到许源一张口:呼——
腹中火滚滚而出,顷刻间就将这一片草丛烧成了白地!
大福一缩脖子,两只鹅眼颤动乱转。
险些变成了烧鹅啊!
草丛烧光,一览无余。
地面上却没有那个坑洞!
郎小八挠头:“邪门了!”
许源摸着下巴想了想,又低头看看大福……这低头的动作,忽然让许源心中一动!
许源蹲了下来,和大福一个高度,再往那片地面上一瞧,顿时笑了:“原来如此。”
并非只有邪祟才能找到那坑洞,而是这里的空间有些古怪。
太高了,便看不到、也找不到那坑洞。
许源又不免疑惑:为何会有这般的古怪?高低两层,分别通向不同的空间。
这种虚空的“分层”,和黄历中的“禁登高”,又有没有什么关联?
大福眼尖,瞅见了那坑洞中,似乎有蛇尾一晃而过,它嘎嘎嘎的就冲了过去,一伸头扎进坑洞里,叼住了那条尾巴用力拖出来!
房子里,韦晋渊看到大福拽出来的那东西,身上的鳞片五彩斑斓——顿时抱住了头:不会吧,这畜生天生克我吗?它这么轻易就找到了花蟒?!
第四五三章 贪嘴
大福咬住了那东西,死命往外扯,那东西的力量也是不俗,竟然是跟大福僵持住了。
大福急的两只眼珠极限向后,催促饭辙子你快出手啊!
许源却是不紧不慢,大福有能力,那就多抗一抗。
许源站起来,然后慢慢的蹲下去。
站起来就看不到那坑洞,蹲下去的过程中,许源一直盯着坑洞的位置,大约是四尺以下,那坑洞突兀的出现了。
即便是以许大人现在的水准,在这一过程中,也没有感觉到空间上有什么变化。
这很不同寻常!
许源已经去过了浊间和“灵霄”,可能是五流这个水准中,对空间的力量感知最为敏锐的人。
许源没有感知,说明这里空间的奥妙,已经远远高过了五流的范畴。
大福正常身高是三尺,但是伸长脖子、踮起脚蹼,勉勉强强能达到四尺。
许源发现能看到坑洞的界线,恰恰就是在四尺以下。
许源一伸手,兽筋绳钻进了坑洞里,也缠住了那东西,和大福一起将那东西拽了出来。
噗!
那东西被拔出来,大福向后摔了个屁股蹲。
但是扁嘴一直死死咬着那东西。
果然是一条五彩斑斓的……怪蛇。
这蛇足有成年人胳膊粗细,但是只有四尺来长,显然不是那喷出龙口火的古井花蟒。
韦晋渊悄悄的松了口气。
那怪异被拽出来之后,便两眼阴森,转身就朝大福的头顶咬了过去。
大福只是一甩,就将这怪蛇结结实实的拍在了地上,然后飞快的一伸脚,大大的脚蹼整个盖住了蛇头。
然后大福得意洋洋的朝着饭辙子邀功。
许源却是皱起了眉头,又一次打开了“望命”。
刚才用“望命”看过了,草丛中并无邪祟。
这怪蛇是从哪里来的?
这次再一看,怪蛇是一只低水准的邪祟,最多只有九流。
许源便立刻喊道:“大福快松开……”
同时许源的剑丸已经飞出,快如闪电直奔那怪蛇而去。
大福听到饭辙子喊了这一声,茫然了一下:我已经制住了这东西,为什么又让我放开?
然而紧接着它就感觉到,自己嘴里、脚下的这东西,忽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滑腻的身躯,飞快的生出了许多尖刺!
大福脚板被扎的剧痛,慌忙缩脚张嘴,向后窜了去。
这才看清楚,刚才明明是一条怪蛇,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蜈蚣形状的怪异,整个背上长满了虫壳尖刺!
尖刺上还泛着乌光,显然是带有剧毒。
这怪异挣脱了控制后,便头尾一拧,全都朝着大幅的脖子咬来。
它的头尾一样,都长着四颗暗红色的眼睛,眼睛中间,伸出一根长长的尖刺口器!
大福的速度已经够快了,但这东西出其不意,速度更快!
眼看着两根长长的口器就要刺进了大幅的脖子,剑丸及时赶到,嗤的一声顺着这怪异的后背,将它整个划开!
郎小八在看到怪蛇变形之后,大叫了一声“大福”,想也不想便是一拳轰出!
轰!
一声闷响,全身力量凝聚成了一道流星,极为迅猛的轰在了怪异身上。
但比起许大人的剑丸还是慢了一步。
武密——天星坠!
当场轰的怪异全身炸碎。
本来就被许大人将后背整个划开了,再挨了郎小八这一击,如何还能撑得住?
大福惊魂未定,小声地嘎嘎叫着,低头原地转了几圈。
看看自己有无受伤。
还好只是脚蹼被扎了一下,细小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了。
这东西的毒,对大福并不能造成任何的伤害。
郎小八有些茫然地看看自己的拳头:“《天星坠》……小成了?!”
因为对大福的关心,急切间轰出的这一拳,竟然让郎小八一举突破了瓶颈!
纪霜秋心中一紧,坏了,这男人以后不能打了!
搞不好他还要揍我!
纪霜秋心思飞转,努力的想着对策。
以她的聪明才智,那自然是心思一转……就只是转了一下,什么对策也想不出来。
许源以“望命”看到那怪蛇只有九流水准的时候,就觉察到不对劲了:九流的小邪祟,能大福拉扯那么久,还需要自己帮忙才拽出来?
大福对自身的实力没有认知,但许源早就发现这夯货不同寻常。
所以马上放出了剑丸,果然这怪蛇变身,还有下一种形态。
许源摸摸大福的头,安抚了它一下。
然后蹲下去,一步步挪到了坑洞前,不由分说先喷了一口火进去。
里面有没有别的邪祟,先烧了再说。
可这火喷出去,许源心中又是一声惊讶:有古怪!
腹中火本应该将坑洞内烧一遍然后收回来,这坑洞就那么大。
可是腹中火却像水一样,从某处漏走了。
许源的腹中火,当然能够操控自如,便想要收回来。
结果就是收回来了大部分,仍旧有一小股不见了。
许源重新将吐出一团腹中火,凝聚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火珠,慢慢飘进了坑洞中,将里面彻底照亮。
坑洞五尺方圆,泥土被五流的腹中火烧过后,呈现出陶化的状态。
但是并没有什么深长的地缝、洞中洞的存在。
许源迷惑不解,想了想便将那火珠散开,腹中火呼的一声,再次灌满了整个坑洞。
这次,又有一小股腹中火漏走了!
许源暗道一声奇怪,大福已经摇摇摆摆的走过来,一伸头钻进了坑洞里。
“大福……”
大福在里面转了一圈走出来,并没有什么变故出现。
忽然,身后的穆翰喊道:“许大人,你快来看!”
许源撤了回来,穆翰指着那只蛇蛋,蛇蛋正在轻轻晃动。
“要破壳了?”
可是那蛇蛋晃了一会儿,却又安静下去,似乎里面的东西还没有完全孵化。
许源看看那坑洞,再看看这蛇蛋。
难道说……漏走的腹中火,是被这蛇蛋吸走了?
腹中火的力量,孵化了这蛇蛋?
想要验证只需要许源再过去喷几口腹中火就好。
但是许源谨慎,不想这么做。
谁知道这蛇蛋里会孵化出来什么东西?
万一放出来一只大邪祟呢?
穆翰提醒道:“大人,天快黑了。”
许源抬头看看天色,的确是马上就要天黑了。
“带着这蛇蛋,咱们先住下。”
刘虎立刻道:“下官已经整理好了住处,诸位大人请跟我来。”
许源等人一走,韦晋渊一伙人立刻开门出来,趁着天还没黑,跑到了那一片地方,也学着许源的样子,往下一蹲便看到了那坑洞。
喜叔凝重的拉住了韦晋渊:“不可过去!这里的空间被改造过,可能是某只大邪祟的手笔,那坑洞大概率是个陷阱!”
喜叔心中还有更多的疑惑:
这种叠加或交错空间的手法,被统称为“鲁班扣”,有固定的操作模式,可以将一片虚空,凭空变得复杂,可以简单的理解为……以这一片空间,组合了一只“鲁班锁”。
虽然不算是真的扭曲空间的诡技,但能够施展这手段的,也得是三流的邪祟!
但如果真有三流的大邪祟,此地又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便是之前的“诡地”也不该只有荒村这么小一片。
三流的大邪祟,可以在小余山中称王称霸了。
喜叔想不明白。
这荒村中的一切,越发显得扑朔迷离起来。
韦晋渊却是眼睛一亮:“大邪祟在钓鱼?那许源已经咬钩了?”
喜叔想了想,道:“那个蛇蛋,可能就是鱼饵。”
……
刘虎提前来了几天,占住了村里最大的一座院子。
这院子中有几间大瓦房,刘虎收拾出来一部分还能住人的,进行了一些简单的加固,在门上贴好门神。
搬回来的那些村民,没有人占据这里,是因为院子太大,整修的费用,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一共三间房子,刘虎跟穆翰商量了一下。
“许大人单独一间,纪检校和下官手下的女衙役一间,我们其他人挤一挤。”
刘虎带着四个衙役,都是刚入门不入流的修士。其中就有一名女修。
许源也没有推辞,他可以表现的跟下属亲和一些,但是不管是谁跟他住一间屋,都会觉得不自在。
分好了房间,刘虎便撸起袖子来:“下官来给几位大人露一手,我们平利县虽然小,但很有几种地方特色的美食。”
许源笑道:“一定要尝一尝。”
刘虎喊了两个手下去帮忙,许源等人坐等开饭。
郎小八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不怀好意的对纪霜秋道:“走,院子里喂喂招。”
纪霜秋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道:“你已经小成了,不需要再给你喂招,只你给我喂招吧。”
郎小八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纪霜秋的意思是……我站着让她打,而不能打她?
这婆娘变聪明了!
郎小八怒道:“你是不是怕了?”
纪霜秋就受不得这个,横眉怒目道:“我能怕你?走,院中喂招!”
“走!”
咚!
咚!
咚!
很快院子里就传来连续不断的对轰声。
刘虎带着两个手下,在塌了一半的厨房中做晚饭,能够清楚的看到院子里,郎小八在三丈外一拳把纪霜秋打的在地上翻滚三圈。
然后纪霜秋爬起来,也对着郎小八挥出一拳。
但是她的《天星坠》还差了火候,到了三丈外的郎小八身上,只能打得他上半身轻轻摇晃一下。
很快纪霜秋已经鼻青脸肿了,但死战不退!
刘虎一边处理食材,一边感慨对两个手下说道:“你们看看,这就是大城里的祛秽司精英啊,如此的勤奋努力!
你们若想出去闯一闯,就得先问问自己,能不能做到人家这般刻苦……”
两个手下连连摇头,其中一个油头粉面的还笑道:“大人,我家里在北横街上有四间铺面,乡里还有一百二十亩上田。
您喜欢做饭,我喜欢吃您做的饭,所以才在您手下当差的,还能混一份朝廷的俸禄——祛秽司这衙门我是不敢想的。”
正说着,只见郎小八全身扭动,肌肉从脚底开始凝聚,力量仿佛能看见一般,一路涌到了拳头上。
“嗨!”郎小八大吼一声,重重的一拳轰出。
纪霜秋狠狠咬着牙双臂交叉挡在身前,然后咚一声,整个人被打飞出去半丈,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有些发懵,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郎小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要扶起她:“你没事吧,我下手重了……”
却见纪霜秋茫然地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猾之色,猛地出手抓住了郎小八伸过来的手,一个怪蟒翻身,就把郎小八给压在了身下。
然后骑在了郎小八的腰上,抡起两只醋钵大小的拳头,左右开弓对着郎小八的脸一顿猛捶!
“咚咚咚……”
郎小八尝试了几次,却都没能将纪霜秋掀翻下去。
他的确《天星坠》小成了,在这道武密的修行上领先一步。
但纯以武修而论,他是弱于纪霜秋的。
郎小八抱着头,被打的嗷嗷直叫,怒骂道:“你耍炸!”
纪霜秋一边打一边说:“兵不厌诈!”
“你这不是喂招!”
“喂招结束了,老娘现在憋了一肚子火,只想暴揍你一顿!”
刘虎正将一道菜出锅,看到了这一幕,又对两个手下语重心长的说道:“这祛秽司呀,不去也就不去了,那衙门里同僚之间的人际关系,有些复杂不好处置啊……”
足足半柱香的时间,纪霜秋终于出气了,哼哼着收手,心满意足的从郎小八身上起来。
两人都顶着一个猪头回来,许源干咳两声,对穆翰惭愧道:“本官对手下疏于管教,让老哥见笑了。”
穆翰赶紧摆手:“两位都是栋梁之材。”
这俩夯货的行径的确好笑,但穆翰有点笑不出来。
他是七流神修,这俩货都是七流武修。
武修本来就克制神修。
这二位又能打又抗揍,一身气血无比旺盛,尤其是刺此刻,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穆翰和他们相距七尺,魂魄都隐隐感觉到一阵刺痛。
这是他的阴兵,在畏惧两人身上的气血之力。
穆翰盘算了一下,这两人在南署也能混个巡检。
而且必然是实权的巡检。
许大人自身进步如飞,手下也是兵强马壮。
当真是前途无量。
穆翰是真心羡慕的。
他刚进入祛秽司的时候,也是满怀的雄心壮志。
可是岁月消磨,又遭遇了一位位比自己更出色的同僚,眼睁睁看着对方超越自己而去。
后来又依从父母的意思娶妻生子。
生活便渐渐变成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曾经的志向此生再无希望实现。
此时再看年轻的许源,回想自己的前半生……后悔吗?是有些后悔的。
但更多的也是无奈。
或许,自己真的是没有那个天赋吧。
“开饭喽——”刘虎一声呼喊,带着手下把饭菜端过来,香味立刻飘进屋中,也驱散了穆翰的感慨。
许源食指大动:“刘大人好手艺。”
一群人围桌而坐,吃的飞快。
刘虎自己倒是吃的不多,看着自己的手艺这么受欢迎,他就比自己吃还开心。
“我当年啊,九岁拜师学厨,是真的吃了苦啊,先给师父白干三年,什么杂活苦活都是我的,到了第四年才让我拿刀切菜。
然后又在师父的店里做工,每个月只有五十文的工钱,边干边学,又熬了六年才出师。
我当年是有一位路过平利县的大员,吃了我做的饭很是喜欢,赏了我一张药引的方子,我又攒了几年钱,才算是入门啊。”
刘虎正忆往昔呢,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少了一个人。
“陈阳呢?”
陈阳就是他手下,家资颇丰、油头粉面的那个衙役。
另外三个衙役四处看看,也是奇怪:“不知道呀,刚才还在这呢。”
祛秽司几人的警惕性却很高,立刻站起来朝外冲去:“天已经黑了,不对劲!”
众人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忽然听到郎小八的声音在屋后传来:“陈阳,住手!”
众人立刻冲了过去,却见屋后的空地上,陈阳正站在一块破磨盘边上,两只手里抓着那只蛇蛋,蔓延的迷醉和疯狂。
穆翰脸色一变:“他什么时候偷走的那只蛋!?”
蛇蛋本来用腥裹子装了,就放在屋子里。
郎小八不由分说一拳轰出:天星坠。
陈阳却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双手将那只蛇蛋举起来,然后用尽全力,将嘴张到了最大!
他的嘴角随之崩裂,鲜血飞溅,一直裂到了耳根处。
那蛇蛋也在他手中颤抖着,蛋壳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而后蛋壳一片片的崩裂脱落。
里面钻出来一只半蛇半虫、五彩斑斓的怪异。
这东西一出现,周围的侵染飞速飙升!
郎小八的“天星坠”咚的一声轰在了陈阳的胸口上。
打的他胸骨全碎,塌陷了下去。
整个人也被打飞出去一丈。
但是陈阳已经一口将那怪异吞了下去。
他摔在地上的时候,全身已经扭动起来,整个人飞快的变化成了那怪异的模样,却是足有一丈长,水桶粗细。
他回头来,四只腥红的眼珠恶狠狠地瞪了郎小八一下,然后一拧身钻进了地面下。
郎小八距离最近,几大步跨上去,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半丈,落地的同时双脚重重践踏!
咚——
地面摇晃,波动震荡。
已经钻进地面一半的怪异,硬生生被震得没法再往下钻了。
郎小八拔出佩刀来,一刀劈在了怪异的尾巴上。
锵啷!
佩刀和怪异身上的虫壳擦出了一溜火花。
那怪异毫发无损!
又将身子在大地中一扭,地下涌出大片的泥浆,这一片大地立刻变得湿软。
怪异猛地一钻,又钻进去了大半。
郎小八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但许大人出手了。
一柄剑飞出,嗤的一声刺进了怪异的尾巴中。
刚才挡住了郎小八的一刀,毫发无伤的虫壳,在许大人这一剑之下,却像是豆腐一样柔软。
斩龙剑!
这一对斩龙剑,许源有段时间不曾用过了。
但是这一次,许源选择尝试此剑。
果然克制这怪异!
怪异受了这一剑之后,显得剧痛难当,在地面下剧烈颤抖,于是更多的泥浆从地下涌出来。
许源又打开了“望命”,仔细观察确定了那怪异“命”的位置,而后一抬手,斩龙剑雄剑凌空升起,到了百丈高处之后,调转向下坠落。
速度越来越快,只见剑光一闪,便已经钻入地面下丈许。
那怪异挺伸了一下,僵硬片刻,接着彻底软瘫。
“命”所在的位置,便是怪异的要害。
“挖出来!”许源吩咐一声。
刘虎慌忙要带人去找锄头镐头,但郎小八和纪霜秋已经抽出佩刀直接挖了起来。
刘虎赶紧招呼人上前:“一起挖。”
可是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不是在帮忙,而是在添乱。
两个膀大腰圆的武修,全力发动起来……刘虎想说虽然不大尊敬,但真的就像两只拱红薯的野猪王。
他们四个上去碍手碍脚,不利于人家施展。
于是刘虎悄悄退下了。
也有点想不明白:这俩野猪王……啊不是,这俩武修,打架的时候恨不得一拳把对方脑袋锤爆,为啥干起活来这么默契?
他俩那么大的身板,互相丝毫不影响。
但是其他人插进去,就显得很多余了。
许源负手站在一旁,疑惑道:“为何只有陈阳?”
那蛇蛋散发侵染,所以用腥裹子装了。
但其他人并没有受到其影响。
只有陈阳失去了理智,悄悄偷出来吞吃了。
刘虎想到刚才陈阳将整个嘴彻底撕裂的诡异画面,自己也不大肯定的说道:“可能是陈阳好吃?他特别贪嘴,远超一般人的程度。”
“贪嘴?”许源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大人,挖出来了。”
郎小八跟纪霜秋配合,很快就把怪异整个挖出来。
许源一抬手,两柄斩龙剑飞回,收进了剑匣中。
许大人看看周围,没有一个丹修,只好自己一口火把这怪异的尸体烧了。
火光落下之后,怪异的尸体便只剩下了一颗蚕豆大小的白色卵石。
刘虎鼻子动了动:“这东西,好香啊。”
许源捡起来,在手里摩挲几下,收进了衣袖中。
……
韦晋渊独自住着一间屋子,晚饭后洗漱完毕就上床睡了。
躺在床上,他将这几日里发现的线索,在脑海中又梳理了一遍,决定好明日的行动方向。
“不出意外的话,后日应当就能找到那团龙口火。”
因为许源咬了那大邪祟的钩,韦晋渊的信心又起来了,觉得自己定能赢了这场赌局。
想好之后,他便翻了个身,准备睡了。
“笃笃笃!”
忽然一阵怪异的敲门声响起,门外响起一个有些稚嫩又有些嘶哑的声音:“好饿呀,你有吃的吗?”
第四五四章 夹住了(求月票)
“好饿呀,你有吃的吗?”
韦晋渊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天真稚童,小手指扣嘴角,仰起圆圆的脸蛋来,跟自己要糖吃的画面。
可是韦晋渊此时一点也不觉得可爱,反而是感觉毛骨悚然!
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如果没有吃的,你就是吃的!
可我们明明已经贴上了门神,理应杜绝一切邪祟才是。
这诡东西为什么还能来敲门?!
喜叔他们那边如何呢?
喜叔堂堂四流,如果连他也着了这邪祟的道,本公子岂不是必死无疑?
本公子还有整个后半生的富贵要享受,何必为了一女子,于南交趾这种偏远蛮荒之地,葬身于邪祟之口!
虽然那女子乃是监正大人的孙女。
虽然那女子温柔婉约,丽质天成。
不值当啊……
一瞬间韦晋渊心中已经闪过了许多的念头,后悔占了一大半。
邪祟遍地的年代,大姓子弟的命也不那么值钱的。
其实和普通人相比,大姓子弟若是被杀——未必就是真死了。
皇明有一个半存在,可以把人从阴间捞回来!
“一个”,自然是运河龙王。
那“半个”,便是监正大人。
北都、南都的权贵,甚至是皇室,都有人去求这“一个半”,将自家意外陨落的的杰出子嗣,从阴间捞回来。
至于监正大人为什么是“半个”,便不足为外人道也。
但求监正大人出手不容易,求运河龙王出手代价更高!
韦晋渊并不敢肯定,自家老爹肯为自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毕竟……邪祟遍地的年代,大姓子弟的命,也没那么值钱,所以大姓世家们越发的强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每个人都很能生。
韦晋渊还有七个弟弟。
堂兄弟更多。
“笃!笃!笃!”
敲门声第二次响起,像是门外那又“可爱”又“邪诡”的小东西,正攥紧了小拳头,用力的砸着门。
“你为什么不开门?”
“你为什么不说话?”
“一定是你有好吃的,不肯分给我!”
“你可真坏!”
“你再不开门,我可要进来喽……”
韦晋渊反而冷静下来。
大姓子弟的命虽然不那么值钱了,但也绝不是什么诡东西都能拿走的。
想要吃我,本公子一身的匠物、宝物,也要崩掉你满口牙!
韦晋渊把手在脸上一抹,一张戏剧脸谱盖在了脸上。
这是一张“红脸”。
面如重枣,赤红忠烈。
这张脸谱能喷火,类似于丹修的腹中火,大克阴邪。
除此之外,还有白脸、花脸等,各有对应的诡术。
带上脸谱之后,韦晋渊的性情也随之发生变化,不怒自威,两眼炯炯有神,瞪着那扇门——只要那诡东西进来,不由分说先烧它个天昏地暗!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门外忽然又响起了一个尖锐的声音,好似北都中,那些王孙贵胄们,养的“鸣虫”的声音!
那声音继续说道:“不过老子口味重,就喜欢吃你这种脏东西!”
韦晋渊长松了口气,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喜叔通过他的“大虫”在说话。
“大虫”不是老虎,是真的大虫。
喜叔没事,他来救我了!
韦晋渊胆气立刻大壮,再加上脸谱的加持,他无所畏惧的朝前一贴。
趴在门缝上朝外看去。
入眼首先是一个不到四尺高的小女孩。
穿的破破烂烂,脚上的鞋子烂的露出了八个脚趾头。
就是普通的乡村女童打扮。
但是她的头脸已经变成了半人半蛇的样子。
鳞片细密,五彩斑斓!
竖瞳裂口,口水长流。
女童的身后不远处,黑暗中有一团巨大的阴影。
几根长长的虫须从阴影中伸出来,垂如柳枝,遍生倒刺!
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巨大的虫翅和刀足一闪而逝。
女童的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却已经来不及逃走,两根虫须卷来,将它牢牢困住,硬生生拖进了那阴影中,而后便是一阵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不多时,一切便又安静了下来。
喜叔打了个饱嗝,在门外说道:“打扰公子了,公子请安歇。”
韦晋渊却还在门缝里看着。
那巨大的阴影也没有消失,而是有些躁动不安的在院子中走来走去,过了足有半炷香的时间,这“大虫”的躁动仿佛是消退了。
巨大的阴影慢慢缩小,最终变成了一只拳头大小的飞虫,钻回了另外一间房子中。
韦晋渊松了口气。
另外那个房间中,其余人也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喜叔的“大虫”不好控制。
他升了四流之后,实力的确是更强了,但诡变的概率也大大增加。
每一次喜叔动用“大虫”,身边人都要提心吊胆。
一旦控制不住,这大虫就要将他们也一并吃了。
韦晋渊手中有一件东西,可以克制喜叔。
大姓世家不会让家生子失控。
韦晋渊摘了脸谱,伸手一摸,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韦晋渊脱了衣服,屋里有水桶,他擦干了身子睡下了。
已经非常后悔这次出来了。
本以为是北都贵公子,巡狩西南,小露一手,震慑下边陲的井底之蛙。
谁成想,出了北都这些没见过世面的邪祟们,根本不忌惮他这“内阁大学士公子”的身份!
“本地的邪祟太没有礼貌。”
“君子不立危墙,日后这种事情,万万不可再做了!”
……
院子外,无边的黑暗中,藏着一只蛄蛹者。
是皮龙。
这里没有河。
皮龙只能像猪婆龙一样,靠着爪子爬行。
但它的爪子远不如猪婆龙强壮有力。
甚至不能把身躯撑起来。
于是就变成了:肚皮整个拖在地上,爪子在两侧扒着……就像划船一样。
简直就是“真-龙舟“。
刘虎一句“贪嘴”提醒了许源。
陈阳贪嘴,所以被蛇蛋不知不觉的诱惑了。
而普通人中,谁最贪嘴?
当然是那些小孩。
那个坑洞只有和大福差不多高的人才能看见——当然也是孩童。
许源立刻怀疑村里的小孩们,是否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邪祟。
邪祟大都是在夜间活动的,所以许源有了这个猜测之后,立刻就悄悄将皮龙放了出来。
果不其然就发现了夜色中,独行的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目标明确——极可能是白天就已经看好了目标。
直奔韦晋渊的院子。
喜叔的“大虫”吃了那个小女孩。
许源却发现,皮龙对那“大虫”也有一种强烈的进食欲望!
皮龙很馋。
或者说是《化龙法》很馋。
皮龙的确有段时间没有饵食了。
许源压制了皮龙的冲动,等到院子里安静下来,又操控着皮龙,循着那小女孩的气味,准备去她家里看看。
皮龙笨拙转身,忽然就跟大福四目相对了!
大眼瞪小眼!
许源顿时无语,大福是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不但喜欢悄无声息的跟在我屁股后面,现在还喜欢悄无声息的跟在皮龙屁股后面。
大福也很纳闷。
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出来的。
本来在院子角落里睡的好好的,怎么就忽然迷迷糊糊的爬起来,莫名其妙的就跟到了这里来。
就像是……某种被动的诡技被激发了。
关键是大福根本不认识皮龙,却总觉得皮龙很熟悉,好像就是饭辙子。
许源没有理会大福,操着皮龙,朝小女孩家里蛄蛹过去。
大福瞪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继续跟在后面。
跟着跟着,大福就有些不耐烦了。
饭辙子这是怎么了,比我走的还慢。
好一会才走出去十几丈。
皮龙锲而不舍,坚信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许源和皮龙真在自我鼓励,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顶了起来——有什么东西钻到了自己身下。
大福……
大福摇头晃脑,扛起了饭辙子。
你太慢了,我背着你吧。
皮龙便立刻将爪子扒在了大福的翅膀上。
大福平伸双翼,让皮龙更方便一些。
然后便甩开了两只大脚蹼,噼里啪啦的飞奔起来。
大福的飞奔速度也很感人。
她跑得快的时候,都是一边跑一边扇动翅膀,连飞带跑的。
现在只靠双脚……那也比皮龙快。
……
刘虎睡到了半夜,迷迷糊糊的被尿憋醒了。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只好壮着胆子起来撒尿。
没有准备溺桶,只能去院子里。
刘虎又害怕,就开了一条门缝,把东西伸出去……
然后便看到,有一只无比怪异的邪祟,龙头鹅嘴、翅膀上长着爪子,却只靠两只脚掌,在浓夜中跑得飞快,呜一下就过去了!
仿佛带着阴风黑沙!
刘虎身为县僚,也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邪祟。
当场吓得他尿意全无,下意识的就双手关门……
夹住了!
刘虎疼的满脸涨红,两颗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
却是很硬汉的咬紧了牙不敢叫出来。
叫出来就惊动了外面那邪祟,大祸临头啊。
……
大福背着皮龙,速度翻倍又翻倍。
没多久就来到了小女孩家外,房门紧闭,门上贴着门神。
只有靠近屋中小床的那扇窗户,被一根木棍顶开了不到一尺宽。
小女孩蛇行钻出来的。
许源和韦晋渊一样,心中也在奇怪,这小女孩分明已经诡变了,为何能去敲门,而不被门神驱散?
大福顶着皮龙,让龙头恰好高过了窗户,看到里面的一家人。
夫妻俩睡在靠里的大床上,丈夫鼾声悠长,妻子梦中磨牙。
外侧沿着墙支起了三个小床。
说是小床,其实就是几块破砖头,垫起来的木板。
木板一看就是自己砍的树,用斧头劈开,几根拼凑在一起。
小女孩的床上空的,另外两个小男孩仰天睡着,露出小肚皮。
一个的脸上已经开始蛇化,嘴巴裂开,牙齿有些尖锐。
另外一个,睡梦中抱着一颗蛇蛋,下意识的伸出舌头舔一下。
皮龙鼻子动了动,嗅着从窗户中传来的气味……
好香!
皮龙许久不曾饵食,也变得“馋嘴”了。
而且皮龙闻到的,不仅仅是那蛇蛋的香气,居然还有从那个已经开始蛇化的小男孩身上传来的香气!
许源心思转动,仔细回忆一下——皮龙看到“大虫”时候的那种馋,究竟是因为大虫,还是因为大虫吃了那小女孩?!
仿佛是……皮龙暗中跟着那小女孩的时候,就已经隐约有这种感觉了。
只是因为皮龙蛄蛹得慢,距离小女孩远,所以香气若有若无,这种“馋”也就不是那么强烈。
而“大虫”吃了小女孩之后,似乎是将这种诱惑增强了。
“只怕是……蛇化和大虫,都有些龙属的成分啊!”许源暗自猜测。
这猜测又让许大人兴奋起来,难不成此行一箭双雕?
既能采收了“龙口火“,又能提升了“化龙法”?!
小女孩为什么能敲门,而不被门神祛退,如果小女孩不是邪祟呢?只是被某种“龙”的力量,改造成了那种怪异的状态?
皮龙又在窗口窥探片刻,运起了“望命”。
皮龙可以共享许源的一切能力。
屋子里,两个小男孩的“命”已经呈现出了邪祟化。
但是父母两人还是正常人类!
“这家人的诡变,是从小女孩开始的。”
“但为何小女孩没有对父母下手?”
许源刚才猜测小女孩可能只是被“龙”的某种力量进行改造,并不是变成了邪祟。
但她的两个弟弟,明明都是邪祟的命。
除非……
许源忽然冒出来一个,对运河龙王大不敬的想法:在这个时代,“龙”的命和邪祟并无多大差别。
许源又回忆了一下,伏家修炼《化龙法》的那几个,自己好像还真没有专门用“望命”看过他们。
可她如果不侵染成年人,为何又深夜去敲韦晋渊的门,要吃了他们?
许源心中一阵推断加猜测,想到了许多的可能。
暂且没有一个可靠的结论。
但这家人的所有孩子都已经开始诡变了,救不回来了。
许源也不能去赌它们永远不会侵染父母,于是皮龙张开了口,腹中火无声无息的涌出。
从窗户钻进去,而后分开两道,各自卷住了一个孩子,瞬息之间就将它们烧成了灰烬。
各自烧出了一颗那种散发出诱人香气的鹅卵石。
这种香气更加直接,睡梦中的夫妻两人,各自抽动了一下鼻子。
许源操控皮龙,对大福示意了一下。
大福摇头表示不干。
本鹅虽然食域辽阔,但有所食、有所不食!
你让我去吃石头是几个意思嘎!
当初跟了你就是以为你能投喂,现在都是我自己出去打猎,你不给吃的也就罢了,还让我吃石头?
皮龙便用短小无力的……爪子,给大福比划了一番。
在虚空中画出一只大虫子。
意思是你乖乖听话,我许诺给你这么、这么、这么大的一只虫虫吃。
大福眼神怀疑:当真?
皮龙用力点头:千真万确。
大福左右歪歪脑袋,权且再信他一次。
于是便伸着脖子从窗户里钻进去,将两只小床上那两块“鹅卵石”叼起来咽了下去。
还是很奇怪,这石头对所有人都散发出令人口水长流、食指大动的香气,偏偏对大福无效。
处理掉这两个侵染源头之后,大福又背着皮龙,鬼鬼祟祟的一起回来了。
……
韦晋渊的隔壁,小斌、老郑三个一直不敢踏实睡觉。
喜叔虽然把“大虫”收了回来、应该是控制住了。
三人还是暗中戒备观察了好一阵,等喜叔的呼噜声起来了,而且十分的规律平稳,三人才真正踏实了,各自抱着枕头睡着了。
结果刚睡着没一会儿,就听见喜叔“啊”的一声惊呼,“腾”的从床上蹿起来。
翻滚落在地上,奋力张开了嘴,双唇外翻,里面吐出四短两长的虫牙。
四肢蜷缩如虫足,按在地上,两眼泛着红光,嘶嘶低吼着,也不知是要斗虫,还是要捕杀猎物。
三人惊醒,下意识的便聚在了一处,各自以能力戒备。
“喜叔……”小斌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喜叔的头猛地一扭,怪异的从上方翻转过来,定睛看清是小斌三人后,眼中的凶光慢慢散去,整个人又是一阵扭抖,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吓到你们。”喜叔歉意道。
老郑疑惑不解:“你刚才是怎么地了?”
喜叔有些惭愧:“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个龙头鸭嘴,满身蛇鳞,翅膀上生出爪子的怪异,一口将我的‘大虫’吞了。”
喜叔还有些后怕:“那感觉太真实了,真把我给吓到了。”
三人不由得笑了:“你也是四流大修了,还会被噩梦吓醒?”
喜叔摸摸头,猜测道:“你们说这会不会是某种预示?”
三人都是摇头:“别胡思乱想了。你那‘大虫’何其凶悍,什么邪祟能吃得了它?”
“也是。”喜叔笑了笑:“我这是自己吓自己了。”
他摆摆手:“行了,大家都睡吧。”
虽然大家都睡了,但是这一夜连番折腾,都没能睡好。
第二天起来,韦晋渊打开了一本傅景瑜同款袖珍本黄历,扫了一眼,今日禁:
播种、上香、征发、渡河。
同今日的计划并无冲突,他暗自点头,洗漱完出来,就看到四个手下的精神都不大好,尤其是喜叔,堂堂四流满脸困倦。
“喜叔你没事吧?”
“没事。”喜叔摆摆手,不好意思说出,自己昨夜那个噩梦之后,再入睡仍旧断断续续的,不断有那噩梦片段的画面,在梦中闪过。
虽然没有再被吓醒,但真的是没有休息好。
小斌简单弄了早饭,大家坐在一起吃,韦晋渊边吃边说道:“一会儿兵分两路,小斌你们两个去盯着许源他们,喜叔、老郑跟着我,去南边的那片老林。”
“遵命。”
南边这片老林中,大部分都是柳树。
粗的有两人合抱,细的也好似水桶。
而且几乎每一棵树,都有一个树洞。
前几日韦晋渊他们仔细查找,有两条重要的线索,便是指向了这老林。
老林距离村子很近,林中树木繁茂,却没有砍伐的迹象,这就很不寻常。
只可惜以前的村民都跑光了,也问不着为何当年不砍这林子里的树木。
上一次他们来,在其中一颗老树的树洞里,发现了许多动物的白骨,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肯吃干净,骨头都丢在了那里。
今天再来,三人便以那树洞为中心,向周围扩散搜寻。
没多久,老郑便喊道:“公子,喜叔,你们快过来看看。”
两人跑过去,老郑站在一颗两人合抱的大树前,树根部有一个圆拱形状的树洞。
大树后面,是一个小土坡。
老郑手里提着一只匠物灯笼,轻轻一送,灯笼飘飞而去,钻进了树洞中。
光亮映照处,韦晋渊和喜叔看到,那树洞中,竟然有着一座朱漆大门。
大门上挂着两个黄铜门环。
其中一半,被推开了巴掌宽的一条缝。
“像是……一座庙门?!”
那灯笼靠的更近了一些,韦晋渊三人也下意识的上前几步,只见门槛上,剐蹭着几片五彩斑斓的蛇鳞!
三人相视一眼,同时笑了。
……
平利县衙的三个衙役今日一起来,就注意到自家县僚大人脸色苍白,似乎是苍老了十几岁,走路都有些佝偻了。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刘虎慢慢摆了下手:“无事,不必大惊小怪。”
所有人起来洗漱完毕,眼巴巴地看着刘虎。
等着大厨开饭。
刘虎吩咐三个手下:“本官今日有些不便利,你们做饭吧。”
三个手下迷惑:你刚才说无事,现在又说不便利……
算了,咱也不敢问。
他们去做饭,刘虎慢慢挪动到了许源身边,神情严峻,低声说道:“大人,这村里怕是藏着大邪祟!下官昨夜如厕,亲眼见到一头前所未见的怪异,龙头鸭嘴,宽肚长尾,颈后生出双翅,翅膀上还长着两只利爪……”
许源听得前半句,还颇为期待他究竟看见了什么,听到后面神色就变得古怪起来,“哦哦哦”的应付几声,却也没法明说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穆兄,”许源喊来穆翰,说出了今日的安排:“今日咱们假装在村里搜寻线索,暗中却要借助你的阴兵。”
许源也有阴兵,但六眼冥蛾中的阴兵水准太高,容易打草惊蛇。
穆翰应该还有几只八流、九流的阴兵,用起来正合适。
“用那些低水准的阴兵,伪装成普通的厉鬼,暗中盯住村里的那些孩童。”
第四五五章 一只耳的转变
小斌成了一只耳。
不过公子待下人一向宽厚,赏了他一颗药丹,昨夜服下之后今天起来发现被切掉的耳朵已经有生长出来的迹象了。
估计有个一月时间,这耳朵就能长好。
但还能不能施展那天听的诡术,暂时还不得而知。
小斌除了那诡术之外,还有许多窥探、追踪的手段。
他修的是“兵法”,但只是“兵法”中的一个小分支:夜不收。
“夜不收”乃是九边的一种侦察兵,放出关外、深入北虏腹地,收集情报或是向关内示警。
一般的斥候出关,到了晚上就回来了。
他们则需要一直潜伏在草原上,故名“夜不收”。
侦查地形、探听消息、野外生存、单兵搏杀这一类的能力,十分之全面。
小斌两人一组,身外披着一层伪装。
这是小斌的一件匠物,如披风一般,能够随着周围环境的变换,而随之改变。
两人罩着这匠物,就如同隐身了一般。
他俩躲在了许源等人身后百十丈,看到许源和手下们,今日漫无目的的搜寻着,也就放心了:这些人简直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
寻宝不是这么找的呀。
你们这纯粹是在碰运气。
昨日许源的宠物大鹅害的小斌丢了一只耳朵。
为何大福的叫声,让自己诡变,小斌始终没想明白。
但他不认为这是许源有意造成的结果。
他年轻气盛,心中对许源恨意深重,自然是不愿意承认许源的能力。
不管许源做什么,他下意识的都会去贬低一二。
至于说许源昨日发现了那坑洞,也因为有这种心理,小斌就觉得:不就是站起来又蹲下吗,这能算许源的本事吗?
而后小斌便“如愿以偿”的发现,许源浪费了一上午,整个队伍一无所获。
小斌又道:“他能在南交趾脱颖而出,是有些小聪明,和一定的运气。
本身的实力跟北都那些天才们,还是没法比的。”
同伴有心想说:人家比咱们年轻的多,已经是五流了。
这不是本事?
但都是同伴,他当然不能帮许源说话,小斌愿意这么认为,随他去吧。
只不过同伴有些奇怪:小斌以前不是这样呀。
韦晋渊身边的这些人,都是老爷精挑细选的。
每一个都很机灵。
内阁大学士嫡长公子身边,不会出现愚蠢的恶奴。
……
从昨日见到了韦晋渊一行人开始,许源的“君临天下”命格就一直在轻轻震颤。
这命格能够压制“不臣”。
对许源的敌意越大,压制越强烈。
这种压制是全方位的。
“不臣”们会错失重要的机缘,会不断做出错误的选择,会不经意的忽略到重要的线索,等等。
小斌这种的,如果不改变态度,又一直在许大人身边不远处。
怕是不出十日,就被压得霉运连连、水准跌落,甚至是一命呜呼。
……
中午的时候,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的刘虎重新掌勺。
他自己掏腰包,用三钱银子买走了一户农家仅有的一块腊肉。
这腊肉挂在灶台上方,已经熏了三年。
这户人家本来就是做腊肉生意的,半年前遭了变故,房和地都卖了,举家搬到了这荒村来。
也只剩下了这一块老腊肉。
品质精良,半肥半瘦,刘虎切开了,又让手下去外面采了些野葱,大火烹炒,将腊肉中油脂的香味逼出来。
小斌两个躲在十几丈外,都能闻到那诱人的香味,不由得直咽口水。
两人只能吃干粮和清水。
干粮还只是干饼,做这种监视任务的时候,不能吃那些香气浓郁的食物,容易暴露。
小斌跟了一上午,唯独午饭这件事情,对许源的人马是羡慕的。
别的方面都觉得这些人不过如此。
吃饱喝足之后——确切地说,是其他人吃饱喝足,两个粗鄙的武修,郎小八和纪霜秋吃撑了。
那既然吃多了,就得找点事情消消食。
两位武修开始了日常的“喂招”。
咚!
咚!
咚!
两人你一拳我一拳,那真是硬桥硬马,就看谁先撑不住。
没有一点技巧。
纪霜秋的天赋真的是要远胜郎小八。
虽然郎小八机缘巧合,因为紧张大福,率先突破《天星坠》小成,可是纪霜秋也快要小成了。
她是纯粹凭借自身修炼,才能有这成就。
郎小八暗暗感觉不妙:“只怕是到了明日、后日,这婆娘就能小成,到时候我便没有优势。
今日我若是再下狠手,等她小成必不饶我。”
郎小八心里便有些怂。
但很快又是一瞪眼,下定了决心:“管逑呢,老子今日先爽了再说,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明天的郎小八要挨打,但今天的郎小八要打人!
于是便下手毫不容情,很快挨了十几下的纪霜秋,又变成了猪头。
小斌两人在暗处看着,便又觉得:“他这许源御下无方,他手下内斗严重。”
中午休息了一小会之后,许源站起身来:“咱们继续。不过不能再像上午这样了,咱们得分成几个组,各自寻找线索。”
小斌两人冷笑:终于明白过来了?
但很快,两人就笑不出来了。
许源直接将手下的人分成了四组。
许源自己一组,穆翰一组,郎小八和衙役们一组,纪霜秋和刘虎一组。
四组人在村里散开,可是小斌只有两人,跟谁不跟谁?
小斌一咬牙,飞快做出了决定:“我跟着许源,你跟着……穆翰。”
“好。”
这两人职务最高,盯住他们应该是没错的。
可是两人并没有发现,刚才分组的时候有些混乱,郎小八已经和许大人互换了身份。
小斌盯上的那个人,其实是郎小八用“梨园法”扮演的。
小斌一边盯着“许源”,一边暗忖着:不知公子他们今日可有收获?
……
老林中,韦晋渊看着那树洞中的庙门,心中有强烈的预感:龙口火便在其中!
他伸手在脸上一摸,带上了“白脸”的脸谱:“进去看看……”
喜叔抬手拦住:“公子且慢。”
他不能让公子冒险。
喜叔挠了挠头,油腻的头发中,如雪花一般飘落下一片头皮屑。
而后喜叔从头发里抓出来一只虫子,丢在地上后,那虫子便飞快变大,一节节虫壳的缝隙间,随之涌出一片黑沉阴气,将自身笼罩起来。
长长的虫须从阴气中伸出来。
正是喜叔的“大虫”。
“我先进去看看。”
喜叔说了这话,整个人就好像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变得木然呆滞。
那“大虫”却是更加灵动凶残了起来,行动飞快的钻进了树洞中。
而后用头一撞,那庙门就开了。
“大虫”在黑暗中能够视物,虫子所看到的喜叔也能看到。
庙门后面,是一座破落的正堂。
面积不大、落满了灰尘,但还是能看出来,这小庙当年一应器具、法物,都十分精致高端。
神龛上,供奉着一尊龙神像。
雕刻的栩栩如生。
一颗巨大威严的龙首,正对着庙门,双目带煞,不怒自威。
又有一颗略小的龙首,在略低一些的位置上,向左侧斜伸而出。
龙口半张半合,口中含着一团火焰。
“大虫”在小庙中转了一圈,发现神像前破烂的供桌下,藏着一个大洞。
洞口上也剐蹭着一些五彩斑斓的蛇鳞。
喜叔又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下这小庙,确定没有什么危险,这才开口道:“公子,可以进去了。”
韦晋渊立刻带着众人迈步而入。
他看到双首龙神像口中的那一团“火焰”的时候,眼睛亮了,笑道:“果然还是让本公子先得了。”
他还是有些见识的。
那双首龙神像乃是木头雕刻而成,但龙神口中的“火焰”,却不是木头雕的。
而是一种特殊血液凝聚的红色结晶。
里面传来阵阵暖意。
喜叔又指着供桌下的大洞,道:“那邪祟应该是正好出去了。不过你若是取了那龙口火,邪祟可能会立刻感知。
我们便堵着这洞口,将那邪祟也一并诛灭了。”
韦晋渊颔首:“好,那就拜托喜叔了。”
韦晋渊心中盘算着:灭了这邪祟,便是彻底解决了这一处“诡地”。
这荒村以后再也不必担心邪祟食人。
对于此地的村民来说,自己可以算是“恩同再造”。
回京之前,本公子暗示一下南交趾衙门的官员们,让他们发动村民,在这大树旁,给本公子立碑记功。
过上一年半载,再安排几个文修学子,游历到了南交趾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这块石碑,写文章宣扬出去。
本公子在北都中的名声,就彻底打响了。
韦晋渊心中一瞬间把几年后的事情都幻象好了。
自己越幻想越兴奋!
喜叔催促道:“公子,现在就采收吧,以免夜长梦多。”
韦晋渊从自己的美梦中清醒过来,点头道:“好。”
“公子亲自动手,还是属下代劳?”
韦晋渊把手又在脸上一抹,换成了“红脸”。
“本公子亲自来。”
他上前去,双掌变得一片赤红火热,抓住了龙口中的那团“火”。
喜叔一直戒备着。
若有什么变故,那当然是在采收“龙口火”的时候,最可能发生。
韦晋渊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双手握住龙口火的时候,身后蔓延升起一条怪藤。
藤蔓扭动如蛇,一丈来长、胳膊粗细,上面长着七只人眼!
这是他父亲手下,一位“农耕法”的三流,专门为他培育的护身之物。
从水准上来说,货真价实的四流。
小庙中安静一片,并无异常出现。
韦晋渊微微一笑,双手发力——脸谱上,红色的油彩流淌而下,汇聚到了双手上,裹住了“龙口火”。
韦晋渊将这火采收了下来。
便在此时,小庙中的所有人,耳中忽然听到了一声孩童的欢笑声:
“打窝这么久,终于有大鱼上钩了!”
众人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和整个小庙一起,颠倒着被丢入了一片混乱黑暗之中!
每个人都觉得身上的侵染暴增。
四面八方,昏昏沉沉,似乎有无数只眼睛正在暗中贪婪的盯着自己。
又有含混不明的嘶吼声传入耳中。
耳孔剧痛、鼓膜仿佛被撕裂了,脑中一片混沌,各种狂乱邪颠的念头,不受控制的飞速生出来。
最先诡变的,便是喜叔!
而其他人包括韦晋渊在内,也都无意识拧动身躯,变得越来越长。
双腿融合,双脚变成了尾巴。
从头到尾长出了怪异的鳞片。
那鳞片、五彩斑斓!
韦晋渊甚至跟身后的怪藤互相融合,那七只眼睛便嵌进了他后背上的层层鳞片之中!
韦晋渊在浑浑噩噩之中,保持着一点神智清明。
这并非是因为他自身实力强,而是因为他身上带着一件“祥物”。
可是这祥物也只能暂时保住他没有彻底的迷失。
也正是这一点的清明,让他明白过来:坏了,这村里的确是有大邪祟在钓鱼。
但咬钩的不是许源,而是本公子……
……
阴兵跟踪了村里孩童一上午时间。
阳光对于低水准的阴兵,还是有些伤害的。
所以便只能借着村里的各种阴影庇护。
村里现在住的人不多,只有七八户的样子。
孩童共计十九人。
白天大人下地干活,孩子们其实也不能全都是玩耍,一般都会去做些割草、捡柴的活。
但跑的远了,很容易撞上邪祟。
所以大人们一般都会叮嘱他们不要出村。
但村里的孩子们,在大人面前十分乖巧正常,大人出门后,便各自跑了出去。
其中七个,越跑越远,出了村之后,却是各自绕行,在村外北边的一处水塘聚在一起。
而后,他们就显露出了蛇化的状态,瘫在地上懒洋洋的晒太阳。
中间偶尔的会钻进水塘中,翻滚一番,裹上一身泥。
一直到了太阳快下山,水塘忽然像烧开了一样沸腾起来。
气泡咕嘟咕嘟的往上冒。
孩童们立刻小心翼翼的退开,在三丈外小心翼翼的排列好。
随着翻滚,池水从原本的混黄色,慢慢的变成了五颜六色。
阴气随之爆发。
天还没黑,这水塘周围却已经变得一片昏暗。
池水越发暴躁混乱,中央处渐渐地凝聚起一条水龙。
身形庞大,颜色无比混乱。
这东西一出现,便有含义不明的嘶吼声响起。
但这吼声却被限定在了阴气的范围内。
那些孩童一动也不敢动,噤若寒蝉。
水龙忽然暴躁的冲上岸来,张开大口,一口吞下了三个孩童。
其余的孩童更害怕了,全身发抖,却又不敢逃走。
水龙吃了三个之后,猛地冲天而起,却在几十丈的高空处,忽然被什么东西扯住,轰的一声又跌回了水塘中。
水龙还不甘心,在其中搅动着,第二次朝岸上扑来。
它在水中便张开了巨口。
然而那股拉扯它的力量又将它重重扯住。
水龙已经冲上岸一半,大口就在几个孩童面前,用力一口咬了个空,接着便被那股力量拽回了水塘中。
那种含义不明的嘶吼声,越发暴躁愤怒了,却还是不可抗拒的被扯进了水塘深处。
孩童们全身虚软,瘫在了原地。
空气中,忽然传来了一个稚嫩的声音:“今日到这里了,都回去吧。”
孩童们慌忙退走,从那一片巨大的阴气暗雾中出来后,每个人身上蛇化的迹象更加严重。
他们走到了村口的时候,又都变回了正常孩童的模样。
然后展颜一笑,每一个都是天真烂漫。
嘻嘻哈哈的欢笑着,和村里其他的孩子一起奔回了家中,喊着“爹爹,阿娘”,说着“我好饿呀,晚上吃什么呀”。
许源静静地站在几十丈外,以“龙吐蜃”掩盖住自身。
刚才那水龙出现的时候,许源清晰的感觉到了“龙”的力量。
源自于皮龙的《化龙法》,传来了强烈的进食欲望!
但许源又能看得出来,那水龙已经彻彻底底的化为了邪祟。
在水龙的体内,邪祟的阴气,和龙的力量已经完全混杂在一起。
而最后那个稚嫩的声音,许源却找不到来处。
水龙沉入水塘底后,笼罩在水塘上的阴气暗雾便逐渐散去。
不多时,这里就恢复了正常。
甚至许源用“望命”和“阴阳铡”轮番看去,那水塘都很正常,没有邪祟的痕迹。
“奇怪了……”
此外许源还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昨夜小女孩那家,今日一切正常。
家里三个孩子都不见了,可是那夫妻俩没哭没闹,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今日照旧下田干活!
许源一直在水塘边等到了天黑。
夜里阴气旺盛,邪祟出行。
可这水塘居然还是毫无变化。
甚至许源还看到一只长着老人脸的狼,小心翼翼的来到水塘边喝了水,然后安然无恙的离去。
许源摇了摇头,转身回去了。
……
小斌两人跟踪监视的“许源”和穆翰都回去了。
两人看看天色,已经没有监视的必要了,于是悄然退去,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两个房间里都没有人。
两人就耐心等着。
可是天黑透都已经大半个时辰了,公子他们还没有回来。
两人心中有些不安了。
“该不会出事了吧?”
小斌咬了咬牙:“再等一会儿”
一直等到了戌时,两人真的慌了!
“不能再等了,一定是出事了。”
“就算是因为发现了什么线索,正在追查,公子也应该会派人回来告知我们一声。”
同伴完全没了主意:“我们该怎么做?”
大家护着公子出来,公子要是没了他俩也不用活。
自裁谢罪,还能保全家人。
小斌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他用力掐了自己几下,让自己冷静下来。
“马上向南交趾祛秽司、山河司、除妖军求助!让他们派出强修营救公子!”
同伴声音颤抖道:“就算是求援,最快也得明天了,公子他……”
后面的话同伴不敢说了。
公子他们能不能撑到明天?
小斌烦躁不已,吼叫道:“那你说怎么办?”
同伴忽然灵机一动:“许源就是祛秽司的人!”
小斌下意识的反对:“他怎么可能会救公子!”
“他是祛秽司掌律!”同伴又强调了一次:“这这是他职责所在,就算他跟公子有过节,他身上只要穿着祛秽司的官服,就不能见死不救!”
小斌:“可他只是五流,喜叔可是四流。喜叔都没能护住公子,他就算是愿意帮忙,有那个本事吗?”
同伴:“他是距离最近的援兵,不管他有没有那个本事,他都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小斌长叹一声,承认同伴说的没错:“好吧,我们去求许源。”
两人立刻出门,同伴提醒道:“我们是去求人帮忙的,你态度要谦卑一些……”
小斌点头:“我明白,我一定低声下气,卑躬屈膝,只要他愿意帮忙我们救出公子,我给他磕头谢罪,又有何不可?”
他心中对许源的敌意,再说出这番话之后,也就烟消云散了。
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
两人在夜色中走了一半,小斌忽然意识到:许源是五流?我早就知道啊。
他不到二十岁,据说入门不超过一年,就已经是五流了!
北都、南都那些所谓不世出的天才们,似乎都做不到这一点……
为何早上的时候,我就一门心思觉得他不行呢?
小斌眉头紧皱,对自己当时的心态非常不理解。
隐隐约约觉得,应了那句老话:猪油蒙了心。
此时再回想许源今天的行动,便又觉得十分怪异。
许源不是没有掌握任何线索——至少昨日傍晚,他便发现了那坑洞。
就算是再笨,也应该知道顺着线索追查。
可许源今天根本就没有再去那坑洞。
除非……他已经彻底搞清楚了这条线索,不必继续追查了!
两人一路上不顾危险,健步如飞,来到了许源一行的住处,却迎面遇到了一个人。
小斌一愣:“许大人?”
院门打开了,郎小八等人飞快迎出来:“大人,您回来了。”
小斌两人相视一眼,汗颜惭愧:我们白天盯着的“许源”,显然并不是真正的许源。
他早知道我们在暗中监视,轻而易举的戏耍了我们。
他俩便是披着匠物,许源一道“望命”就看的清清楚楚。
许源盯着小斌:“你们来做什么?”
同伴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小斌。
小斌此时已经心悦诚服,双手抱拳,俯身下去大礼参拜:“无知狂徒赵宣斌,特来谢罪!”
第四五六章 柳木诡(求月票)
“哦,知道了。”
许源答应了一声,迈步就往里走,从小斌两人身边经过,并无跟多说的意思。
小斌还那么郑重而恭敬的参拜——因为俯身在地,便只看到许大人的双脚过去。
同伴急忙也跟着跪下来,双手高高举起向前拜倒,高呼道:“我家公子至今还未回来,求许大人救命!”
许源便在心中暗笑:果然是有事相求,否则不会礼下于人。
至于说一位“尊贵”的大姓公子哥,在平利县中死于邪祟之口?
这有什么值得意外吗?
反正对于许源来说一点也不意外。
大姓世家有自己的一套培养接班人的方法。
但也有很多家长心疼孩子,将他们保护的过好。
一旦出来,对于这邪祟遍地的世界,认知不够清醒。
许源转身来,道:“本官是祛秽司占城掌律,此地不在本官辖区内,你们便是来向本官报案,本官也不能承接。”
小斌两人傻眼。
他们本以为许源是祛秽司的人,不能不管身边发生的诡案。
但人家虽然年轻,却一眼就看穿了他们这心思,直接用制度上的规则,堵住了他们这个想法。
许源一摆手,转身就要回去了。
小斌急忙膝行上前,抱住了许源的小腿,恳切说道:“大人!请听小人一言。”
许源没打算真走——真要走的话,小斌不可能抱住他的腿。
《化龙法》对身躯的加成,相当于同水准的武修。
“你松手,”许源道:“有话就说。”
“是。”小斌急忙松开:“我家老爷极为疼爱公子,若是公子真的死在平利县,只怕老爷悲痛之下,会迁怒于此地的无辜之人。”
许源摆手:“你不必威胁本官,且不说此地不在本管辖区内,本官不应该插手。
再说此时此刻,天已经黑了,便是祛秽司,也没有在夜晚,邪祟横行之时办案的规矩。
他韦晋渊的命是命,我祛秽司弟兄们的命,也是命!”
你要搬出韦士奇压我,可我背后也站着整个祛秽司!
一旁的同伴见小斌搬出老爷也没法让许源答应,重重一个头磕下去:“许大人,您来此地是为了采火,必然是为了晋升丹修四流。只要您愿意救出我家公子,我们愿意献上一块北海巨鱼骨!”
小斌立刻也反应过来,连忙补充道:“不错,老爷刚被陛下赏赐了一块北海巨鱼骨,只要大人救出公子,老爷一定会愿意用此宝酬谢大人!”
许源松了口气,终于出价了。
得知韦晋渊还没回来,许源是一定要去查明真相的。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事情发生在村里,韦晋渊是追查“龙口火”失踪的,必定和那暗中的邪祟有关。
极可能因此发现“龙口火”的线索。
但是许源想要一鱼两吃,不能平白救了韦晋渊。
你们韦家得付出一些代价。
本官是顺带救一下韦晋渊,但你们也不能不给钱。
北海巨鱼骨这东西大大有名。
从辽东再往东北方向而去,有大江直通北海。
北海常年冰封,据说冰层厚达丈许。
一年中只有那么一两个月的时间,冰面解封。
海中有如山巨鱼,力大无穷,骨硬如铁。
而且每一头巨鱼,都拥有不同的天赋诡技。
在那种冰天雪地的环境中,便是上三流也没本事孤身猎杀一头北海巨鱼。
想要杀这种巨型怪异,便只能是出动朝廷的水师。
再加上冰封期过长,而水师出动也需要时间准备,所以每年的猎杀窗口期其实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因而北海巨鱼身上的各种料子无比珍贵,往往都是由朝廷赐予重臣。
丹修四流炼火之后,便可以进一步“炼我”,以自身为“丹”。
这北海巨鱼骨乃是最顶级的炼我材料之一。
可以让自身骨骼变得无比坚硬。
别的不说,只要将头骨炼成,那么便是被剑丸命中脑门,也无法击穿。
乃是多了一层身内重甲。
在今夜之前,许源从未想过自己能弄到北海巨鱼骨炼我。
就算是他的老靠山麻天寿都弄不到这种料子。
“这等宝物,你们能做得了主吗?”许源表示怀疑。
两人一听,就知道有的商量,立刻道:“那一块北海巨鱼骨,我们临出门之前,老爷已经口头许诺给公子了,其实就是公子的宝物,只要您救了公子的性命,他一定愿意以此宝酬谢。”
许源还是皱着眉头:“说了这么多,你们还是做不了主啊。”
两人一咬牙:“我们愿意用身家性命担保!”
许源似乎是还在考虑,两人再次膝行上前:“求大人救一救我家公子!便是公子不认账,我们两人愿意献上自己的全部家资!”
许源动容,道:“看在你们两人一片赤胆忠心的份上,本官便帮一帮你们。”
两人大喜,重重叩首:“多谢大人!”
在场所有人中,只有郎小八看出来了,自己大人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去救人。
但一直在演这两人。
郎小八以自身的“梨园法”为标准,来评断自己大人的演技:在普通人中,水准已经是顶尖了。
许源是断定了,这两人愿意用自己的全部家资做担保,而韦晋渊偏偏是个很好面子的大姓公子,绝不可能让两个心腹手下,为了救自己的命而倾家荡产。
“韦公子是在哪里失踪的?”
韦晋渊变成了大金主,许大人称呼上也立刻客气了许多。
“我来带路。”小斌立刻爬起来。
郎小八也想跟去,许源摆摆手:“夜晚危险,你们都留下,本官自己去。”
许源和小斌两人走了,身后无声无息的跟着一只大白鹅。
小斌两人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心急如焚,一路上顾不得其他危险。
但此时许源答应帮忙救人,心中踏实下来,再看周围的夜色,便察觉到其中潜藏着不知多少双眼睛!
可是不知为何,那些东西只敢在远处看着,明明这里就有三个活人,上好的血食,它们就是不敢来食用。
小斌便暗暗点头:一定是忌惮许大人。
但其实邪祟们根本看不出来许源的水准。
真正让它们不敢上前的,是大福。
昨夜看到那只龙头鸭嘴大邪祟的,可不只有刘虎一个。
村里的邪祟们都看见了。
它们都认识大福。
一路上无邪祟来打扰,三人很快就来到了那一片老林外。
路上小斌也将他们之前在老林中的发现,都跟许大人说了。
此时站在老林外,便看到那些漆黑的树干上,睁开了一只只幽碧的怪眼。
人的瞳孔是圆的,某些野兽的瞳孔是枣核状的,而这些眼睛的瞳孔,却是椭圆形,而且是横生的。
这些大树睁开眼,厌厌的看了一下外面的三人,然后就逐次闭上了。
许源站在林外,打开“望命”一看,满林的邪祟!
但它们睁眼、闭眼的态度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不来招惹,我们也懒得搭理。
村民们平日里不来这林子,双方便相安无事。
“有灯笼吗?”许源问。
“有。”小斌连忙取出一只袖珍的小灯笼,在提杆上一拧,灯笼就放出了强光。
这也是一件匠物,但是“分量”很轻。
“进去看看。”
这林子里基本没人来,所以许源很容易就找到了韦晋渊他们白天留下的脚印。
顺着脚印,基本就可以确定韦晋渊等人的行动轨迹。
然后许源站在林中的一片空地上,轻轻跺脚道:“韦公子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在林中搜寻这么一会,小斌两人对许大人越发服气了。
林中的那些脚印,在两人看来杂乱无章,但许源就能轻而易举的分析出来,公子他们的行进路线。
两人都是暗暗忖道:祛秽司办案的确是有一手。
现在,找到了公子失踪的地方,却又让两人迷惑了:“这里?”
这里空空如也。
小斌忽然福至心灵,慢慢的蹲了下去。
他想到了昨日许大人发现坑洞的方法。
可是蹲下去之后,仍旧是什么都没看到。
跟站起来的时候所看到的一切一模一样。
小斌重又站了起来,一扭头看到许大人异样的看着自己。
小斌顿时老脸一红。
这等于是不打自招了,昨日自己等人在门后暗中窥探过许大人。
而这个办法不行,小斌就没招了,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许大人。
许源暗中握住了阴阳铡,环视周围一圈。
也并无发现。
许源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小斌两人等了一会儿,越等越心焦,终于是忍不住问道:“大人,有办法吗?”
许源点点头:“想到办法了,待会你们不要惊慌。”
“嗯?”两人疑惑不解。
却见许大人径自走到了最近的一株大树前,抬手敲了敲树干。
就像是叩门一样。
梆梆梆!
大树毫无反应。
摆出一副理都懒得理的样子。
许源又敲了一次。
等了一会儿又敲了第三次。
大树始终没有反应,许源便开口道:“事不过三,本官一向是先礼后兵的。”
那大树仍旧是纹丝不动。
许源呵呵一笑,张口就是五流的腹中火喷了出去!
“呼——”
大火瞬间裹住了那棵大树,树身上嘣的一声便弹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方才在林子外看的时候,因为里的有些远,还不够真切。
现在就站在树下,那颗眼睛悬在一丈高处,足有人头大小!
碧绿暗蓝、阴森怪异。
扁圆横亘的瞳孔中,愤怒化作了一片阴水,便要滚滚流出……
许源却忽然抬手向后一拉,“腹中火”便呼的一声脱离了那树,在外部三尺处,围成了一道火环。
“先别哭!”许源开口道:“逼一逼你,只是因为本官先礼后兵但是你竟敢不搭理朝廷命官!”
柳木诡更加暴躁了!
这阴水来源于忘川河!乃是本诡将根须无限下扎,耗费了偌大的力气,穿透了阴间汲取而来!
虽然经过了本诡树汁的稀释,但在这阳间,也是能够淹没一切魂魄的恐怖手段!
怎么被你一说,就好像本诡打不过要哭鼻子?
柳木诡恼怒不已,眼睛中满溢的阴水便哗啦一声流淌出来。
瞬间就缠绕着自身化作了一条阴水长河,再一甩,便朝着许源汹涌流淌而去。
许源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腹中火“轰”的一声围堵上去。
阴水长河嗤嗤的冒着黑烟,被烤干了。
而后火焰收拢,这次却没有手下留情,直接将柳木诡点燃了。
柳木诡眼珠不停跳动,阴水哗哗流出,许源张口又喷了一团火。
柳木诡便支撑不住了。
阴水耗尽,顶不住火焰。
火光顺着树干往上烧。
树皮劈啪作响,很快这大树就变成了夜幕下的一只巨大火把。
周围其他的柳木诡愤怒的睁开眼睛,树枝哗哗摇响,地面下树根如怪蟒般的蠕动。
许源大喝一声:“跟你们没关系!本官乃是祛秽司掌律,哪个要是再敢轻举妄动,本官带人烧了你们整片林子,一棵也不放过!”
树枝要懂得声音更加剧烈了。
那些怪异的眼睛在树干上盘旋摇晃,游移不定。
许源三人脚下的地面中,忽然伸出来十几双漆黑的手爪,抓住了他们的脚踝,就将他们拖入地面。
地面瞬间变成了一片泥浆。
被点燃的那个柳木诡的树根下,拘着几十只不知多少年的老鬼。
老鬼偷袭。
小斌两人猝不及防,瞬间就沉到了脖子的位置。
但是抓住了许源脚踝的那十几只老鬼,却发现不管自己怎么用力,许源都是纹丝不动。
许源脸上却露出了一片喜色:“送上门来的大补之物!”
六眼冥蛾诡丹飞出,三首大鬼凶神恶煞的扑出来,把三颗脑袋往地面泥浆中一扎,那十几只老鬼顷刻间就成了它口中美食。
吃光了之后,三首大鬼马不停蹄的扑到了小斌两人身边,照葫芦画瓢,将抓住他们的老鬼也吃了。
地面立刻恢复了正常,小斌两个颇费了一番手脚,才自己从地面中钻了出来。
而周围的柳木诡,立刻安静了下来。
树枝不再摇摆,地下的树根也安分守己。
甚至还把自己的枝条,在半空中避开了一些。
别烧到我了。
柳木诡们最擅长的两种手段,阴水、老鬼,面对这位朝廷的掌律全然无用。
好言劝说无人听,你必须略通一些拳脚。
五流的腹中火强悍无比,烧光了树枝树干后,又顺着树根钻进了地下,将所有的根须少了个干净。
许大人做事一向干净利落,讲究的就是一个斩草除根。
腹中火收回,火焰中带回来了一件好料子。
火光如宝盒一般打开,一块鸡蛋大小、青碧色的树脂落入许大人掌中。
里面封存着小小的一滴“阴水”。
这是纯净的阴水,来自阴间的忘川河。
这也是柳木诡临死前的最后一滴眼泪。
“好东西。”许源称赞了一声,飞快收进了腰间囊中。
而后,许源又一次环视四周——柳木诡们紧闭着眼睛,绷紧了树身。
便是夜风从自己的梢头刮过,也绝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看不见我、他看不见我、他看不见我……
终于,漫长的煎熬结束了,许源伸手一指,选中了一位幸运儿!
“你!”许源指着一棵柳木诡:“本官有话问你。”
这个柳木诡全身一缩,就要钻进地下遁走。
却见刚刚把一位“林中前辈”烧成了灰烬的那火,化作了一道火蛇,咻的一声到了自己面前。
它就感觉这火和那许源一样不怀好意,似乎很想自己有所异动,然后就有借口一把火烧了自己,再得一件好料子!
这柳木诡的树干本来已经沉进了地面下五尺,默默地又钻了出来,然后粗糙的树皮裂开,树干上出现了一只眼睛。
许源满脸的失望——若是郎小八在此,怕是会忍不住指点一下大人的演技。
此番有些浮夸了,不如刚才演小斌那一次发挥的好。
“本官问你,今日白天来了几个人,他们遭遇了什么?”
幸运儿柳木诡,那颗人头大小的眼睛里,满是清澈的愚蠢,不见半点方才那种阴森诡异。
你说什么?
我完全不知道啊。
许源也不逼问,只把刚才的那颗树脂拿出来,在手中抛着,口中计算起来:“本官方才在外面看过了,这林子里共计有两百四十六株柳木诡,方才烧死一个,还有两百四十五个。
都是七流、六流的水准。
本官若是向上司请命,调来两位五流,二十位六流,便可以将整个林子都剿了。
平均每人能分二十来块好料子,想必大家都是非常乐意的……”
哗哗哗……
整个林子所有的柳木诡一起剧烈摇晃起来。
每一只柳木诡都在大骂那个幸运儿,你快告诉他!
你想死别牵连我们啊。
幸运儿左右为难。
招了吧……那只大邪祟不会饶了自己。
不招吧,甚至不用许源动手,自己的同类就要弄死自己。
忽然,幸运儿灵机一动,把自身一抖,许多的柳叶飘落下来。
小斌两人也在一旁看着,柳叶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又滑到底上。
同伴迷惑不解:“这是怎么回事?”
小斌想了想,自作聪明道:“古有伍子胥不能出关,一夜白头。
现在这柳木诡被许大人逼得左右为难,愁的掉树叶——它这是脱发了呀。”
许源低头看着树叶。
数了数,一共是两百四十五片。
什么意思?
林子里本来有两百四十六棵树,幸运儿的意思是……只有两百四十五个是柳木诡,还有一个不是?
许源脚下一顿,两只火轮飞出,将他凌空托起到飞到了树梢上。
而后许源再次打开了“望命”,仔仔细细的观望整个树林。
找到了!
刚才一眼望去,只看到了满林子的邪祟,都是木诡,便不曾仔细分辨其中细微的区别。
现在却看到了林子的东北角上,藏着一颗杉树。
许源把火轮一催,呼啸着俯冲下去。
人还在半空中,便是张口一吐:轰——
腹中火喷出,凝成了一颗丈许大小的火球,炮弹一般轰向了那棵树。
“嘻嘻,被你发现了。”
夜空中,忽然响起了一个童真的声音,那颗老杉树拔身而起,轰隆一声跳出了地面,几道粗壮的根须扭在一起,变成了四条根足,窜出了林子狂奔而走。
轰!
腹中火落地,却是没有引燃别的东西,在地面上飞快滚动,朝着老杉树追去。
许源却没有走,以火轮悬浮于半空中,疑惑的扫视周围。
刚才那声音,和水塘边的声音,分明就是同一个!
可是许源各种手段齐出,仍旧是没有找到。
尤其是无往不利的“望命”,也没有发现这里除了那些柳木诡,还有别的邪祟。
“是已经走了,还是真能避过我的望命?”
很快许源就不得不承认,是真能避过。
在水塘的时候,许源也用望命看过,并无什么发现。
方才寻找老杉树的时候,也用望命看过了,林子里只有木诡。
许源试探开口:“你也是孩子,却将村里那些孩子喂给那东西吃,你于心何忍?”
那个声音却是从远处飘来:“你不用试探我,若是有本事,你就找到我,没本事的话,就只能看着我吃了白天哪些人喽。”
许源冷笑:“捉迷藏吗?哼!”
腹中火的火球还在追赶老杉树。
那树跑的极快,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它一个踉跄还想爬起来再跑,却发现绊倒了自己的那东西,竟然又缠了上来,将自己的根足死死捆住。
它也力大无穷,却就是挣不开。
那绳子韧性十足,弹性极佳。
一发力就撑开了,力泄了就重又绷紧。
这么一耽搁,腹中火的火球就追了上来。
滚动碾压了老杉树。
呼——
火焰爆发。
许源于夜空中凌空而立,忽然自己的“百无禁忌”动了一下。
许源不动声色,死死盯着火焰中翻滚挣扎的老杉树,似乎都黑暗中潜藏的一切,都好无所觉。
可是等了半天,暗中那东西却是毫无动作。
许源不免疑惑:既然命格动了,说明那东西一定是暗中对自己做了些什么。
却为何没有后续?
如此机敏吗?
许源冷笑一声,索性将斩龙剑亮了出来。
“嘻嘻嘻……”那个声音又从远处飘来:“我钓鱼技术很好的,你还想钓我?痴心妄想!”
但是许源亮出斩龙剑,其实是为了确认一点:这东西真是龙属,它畏惧斩龙剑。
便是因为觉察到了斩龙剑的气息,所以才忍住了没有继续出手。
腹中火熊熊燃烧,老杉树已经被烧光了枝叶和根须,只剩下极粗的树干。
树干中露出一道朱红庙门。
那门紧闭着,但许源看着那门却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许源颇感疑惑:“这门,可通往……灵霄?!”
第四五七章 急公好义许掌律
如果那扇庙门通往“灵霄”,那么这村子里的很多匪夷所思之处,也就合理了。
几十年前有什么东西将这村子变成了“诡地”,半年前甚至还有人在这里看到了“龙口火”。
而后导致这一切的那个“侵染源头”,忽然就不见了。
诡地也恢复了正常。
可那侵染源头消失了、又并不是完全消失!
如果是这东西因为某种原因,离开了阳间、和平天大圣一样躲进了“灵霄”,那么一切就都能合理解释了。
它和平天大圣不同,处境要好很多,能够自由的在“灵霄”和“阳世”间穿行。
自己的“望命”始终找不到它,乃是因为它躲在“灵霄”中,窥探监视着村子里的一切。
需要出手的时候,才会从“灵霄”涉入阳间。
“腹中火”将老杉树烧的劈啪作响,终于这最后的树干喀的一声崩裂开来,彻底露出里面的那古庙。
古庙只有一间房屋,虽然规模不大,而且显得十分古旧破败,但是从那朱漆大门、屋脊兽、琉璃瓦当等细节上,仍旧能看出来,这庙当年颇为奢华。
炸散的老杉树,好像是一堆柴火。
将那古庙架在了火上烧。
古庙岿然不动。
许源冷哼一声,脸上都是五流大强修的倨傲和自满,把口舌一动,腹中火再次汹涌而出。
火焰炽热浓稠的好像一片火浆。
老杉树剩下那点树干瞬间化为了灰烬,烈焰将整个古庙层层包裹,只是火焰便形成了“丹炉”一般的效果,核心温度高的可怕。
古庙在这样的熬炼之中,硬生生又坚持了一柱香的时间,岿然不动。
那朱漆大门、琉璃瓦当,在火焰中反而是越发显得鲜亮了。
许源毫不客气的喷出了第三口火。
古庙终于支撑不住,在火焰中发出“啪”的一声炸响,那朱漆庙门上,出现了一道纵贯大门的裂痕。
许源面上闪过了一丝喜色,身躯动了几下。
已经做好了抢入古庙中救人的准备。
下面的地面上,小斌两人也从老林中追了出来,看到那古庙终于被烧开了一道破绽,不由得激动起来。
“求助于许大人这步棋,走对了!”
“公子还有希望。”
那庙门上的裂缝更大了一些,已经有三指宽了。
而后又是“啪”的一声,门上裂开了第二道裂缝。
许源当机立断冲了上去,身躯撞在了庙门上。
那庙门果然已经被烧的松脱,许源一撞之下就打开了一条门缝。
许源整个人从门缝中闯了进去。
可他刚进去,那朱红庙门便砰的一声又关上了。
那个稚嫩童真的声音又响起来,充满了欢快的声音:“打窝这么久,你也终于上钩了!”
那古庙紧跟着便从腹中火中,轰的一声冲天升起,瞬间便脱离了火焰。
腹中火滚滚追去,如同水浪一般层层迭迭的拍打在古庙上。
古庙却已经和腹中火交错开,不在同一个“层面”了。
火焰明明已经盖住了古庙,却什么也没有扑到。
古庙越升越高,火焰已经逐渐追不上了。
小斌两人傻眼:刚才那一片大好的形势,竟然是邪祟撒出的鱼饵?
许大人也上当了!
这下该如何是好?
小斌绝望的瘫坐在地上,完了、全完了。救不出公子,老爷绝不会饶了我们……
忽然,小斌觉得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他失魂落魄,僵硬的转动脖子。
看到同伴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小斌再次坚硬转动脖子,便看到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许大人好好地站在那里。
背着双手,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冷笑,昂首望着那古庙。
“诶?!”小斌一下子窜了起来:“许大人怎么还……刚才他不是已经冲进去……”
刚才那个欢快的孩童声音忽然暴躁起来:“什么东西?!”
那古庙原本还在上升。
上升的过程中,逐渐变得缥缈遥远,展现出一种“脱离此间”的超然姿态。
却忽然停了下来,而且摇摇晃晃起来,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那个孩童的声音又变的气愤惶恐起来:“你只有五流,怎么可能影响到灵霄!”
“你甚至根本不应该知道灵霄的存在!”
小斌两人茫然又惊喜:不是许大人上当了,而是那邪祟上当了?!
那东西用灵霄做渔网,轻而易举的捕捞了韦晋渊,便是四流的喜叔,也被一网打尽。
所以它绝没有想到,许源一个五流,居然有影响到灵霄的手段。
它开始想要借着灵霄的遮掩,偷袭许源。
却在最后关头,敏锐的察觉到许源在用“斩龙剑”埋伏自己。
那东西属性上克制自己。
它当时便哂笑,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想跟我比“钓鱼”?
于是悄然退去,假装远遁。
又操控着古庙,故意在腹中火中坚持了很久,就是为了演的逼真。
它对于古庙十足自信。
许源只要进来,下场就和韦晋渊他们一样。
却没想到,灵霄中,忽然杀进来一个鬼神模样的意识身!
而且实力竟然十分强横!
同时一头闯进了古庙的那个“许源”也消失了。
竟然只是一道幻术。
真正的许源,在阳间重新显出了身形来!
灵霄中,许源的“鬼神我”杀来——那东西却十分狡猾,立刻便逃了,没有和鬼神我纠缠厮杀。
鬼神我只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拖着一条细长的龙尾,一眨眼就不见了。
许源找到了韦晋渊等人,将他们全都从庙门中丢了出去。
虽然没有“美梦成真”在身边,许源在“灵霄”的实力打了折扣,但救出几个人不成问题。
而后,“鬼神我”迅速遁走,并且在逃走的过程中,变化成了书本模样。
灵霄中,忽然有一股恐怖的力量降临笼罩!
愤怒的嘶吼声震得周围的那些念头、意志如流沙一般溃散。
那恐怖的力量中,仿佛有一颗狰狞的头颅。
但缺了一根长角,只剩下一根略显滑稽。
平天大圣来了。
它等待这个机会很久了。
但那偷了它一根角的小贼太狡猾。
差一点就抓住他了!
许源心中暗笑,就知道你在堵我!
还好本大人机警。
小斌两人连滚带爬的冲了上去:“公子——”
两人激动得满面热泪。
死里逃生啊。
不光是公子他们死里逃生,更重要的是我俩也是死里逃生。
可是他俩刚上前两步,还没到公子身边,就被两道细长的、长满了倒刺的虫须,拦腰卷住,然后甩上半空,往一张恐怖的虫口中塞去!
“啊啊啊——”
两人亡魂大冒,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韦晋渊靠着身上那一件祥物,还保持着几分神智清明。
他虚弱的瘫坐在地上,两手撑地勉强没有直接躺倒。
“喜叔他……诡变了……”韦晋渊说道。
进入那古庙后,侵染暴增。
喜叔最先诡变。
接着是其他人。
但是在那古庙中,喜叔仿佛被什么力量限制了。
虽然诡变却呆滞浑噩,没有对其他人发动袭击。
韦晋渊说了这句话之后,悄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背上已经破烂的衣衫。
努力想要遮住后背上的鳞片,和嵌在鳞片中的七只眼睛!
但是双腿已经融合成了一条蛇尾,头脸上的鳞片,也都遮挡不住。
他们一出来,连带着周围的侵染程度都上升了。
小斌眼看着那张恐怖的虫口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虫口中布满了尖锐的牙齿,不断地开合着。
“许大人救命——”
小斌不敢寄希望于喜叔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现在能救自己小命的只有许大人了。
但是许大人没有出手。
却又一道白影,如闪电一般横飞而来,重重的撞在了虫须上。
咔嚓一声,坚韧无比的虫须竟然被撞断了!
小斌重重的摔落下来,便是什么也不管了,一骨碌爬起来,连跑带窜的躲到了许大人身后。
再往那大虫看去,便见那白影狠狠地啄在了大虫的一只眼睛上。
大福开心极了。
饭辙子之前许诺了“辣么大”一只虫子,大福当时就信了。
但是后来慢慢回过味来,饭辙子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这世上哪有那么大的虫子?
刚才饭辙子从老林中杀到了这里,大福一直恹恹的,因为所遭遇的一切,它都毫无兴趣。
那些木诡又硬又柴,它不喜欢吃。
大福倒是闻到了,那些柳木诡的体内,有那么几只寄生的诡虫。
但是大福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楚:我不是啄木鸟。
想吃那些诡虫,得把树干啄开一个大洞。
我虽然也很嘴硬,但我这嘴不是干这活儿的。
它就一直不紧不慢的跟着饭辙子。
直到大虫出现了!
大福激动地全身发抖,鹅毛乍起。
至于说这么大的一只虫子,是不是很危险,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吃掉……
以大福这“聪明”的脑子,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先冲上去,干就完了。
大虫的虫眼外面,蒙着一层厚厚的淡黄色蜡质。
坚硬无比。
大福一口啄上去,这一层蜡壳纹丝不动,大福被反震的脑中嗡嗡作响,两只鹅眼抖动不停。
一只虫须飞来,牢牢卷住了大福的脖子。
大福奋力拍打翅膀,两只大脚蹼乱蹬,却没有蹬住虫须。
到了这时大福才慌了,虫子是好吃——但糟糕的是,虫子可能也觉得我很好吃!
大福用力把一只翅膀伸向饭辙子:
救、救一救。
许源火了!
敢打我家的鹅,还想吃了它?
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铃铛长刺悍然而出,嗤的一声就从大虫的头顶上刺了进去。
大虫体型庞大,挨了这一击却没有马上死去,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然后挣扎着朝许源冲过来。
然后一头扎进了恶浊网中。
许源早已经将这网张开了,等着它冲进来。
腹中火还未收回,从天空之上落下,轰的一声将大虫点燃了。
铃铛长刺升起,然后对准了火海中的大虫反复落下。
嗤嗤嗤……
每戳一个窟窿,腹中火便会顺着窟窿烧进去。
大虫的嘶吼声很快变得衰弱,然后没了声息。
虫须全都垂落下来。
大福狠狠一口将困住自己的虫须啄断了,然后叼住断掉的那一截,抻着脖子吞了下去。
满意的两眼眯起来。
果然很美味。
大的就是好。
此乃真理。
小斌的同伴也挣脱出来,飞快冲向韦晋渊:“公子、公子你怎么样……”
却有一根绳子从身后飞来,将他拽住了。
“你想死就过去!”许源冷冷说道。
韦晋渊脸上浮现出挣扎犹豫的神色。
蛇尾在地面上拍打了一下,张口说道:“别过来。”
这一开口,他的嘴巴就裂到了耳根,满口尖牙,口水一滴滴落下,在地面上溅起了一片白烟!
虽然韦晋渊现在对活人很馋,但他还残存着理智!
而大福就不管那么多,这大虫子是饭辙子许诺给我的,就该我吃了。
所以大福看到大虫子在火焰中,渐渐被烧焦了、缩小了,急的飞跳起来,扇着翅膀拍打火焰,想要把这火扑灭了。
结果就是被火焰一燎,一边翅膀的羽毛就烧焦了。
许源吓了一跳,急忙将腹中火收了。
大福少了一半翅膀的羽毛,便也飞不起来了,靠着另外一边翅膀扑腾,歪歪扭扭的落在了地上。
再一看,大虫子上的火已经没了,就开心了起来。
外壳已经被烧焦了,散发出一阵阵的香气!
大福摇晃着,跑得飞快,窜到了大虫身上,美美的吃了起来。
“大虫”已死,喜叔迷迷茫茫的苏醒过来。
看到自己的蛊虫,正被一只大鹅吃,便记起了自己的那个噩梦。
眼前的大福,和噩梦中的那大邪祟相比,仿佛只是……少了一层龙皮?
喜叔长叹一声,果然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他以自身的魂魄寄托于蛊虫,才能做到如臂使指的操控。
但大虫诡变、被杀之后,也会牵连到他,他的魂魄损失了一成。
此时虚弱无比,头痛欲裂。
而且诡变的并不只是“大虫”,他自身也化为了半人半蛇的状态。
虽然知道是许源杀了自己的蛊虫,却怪不着人家。
还得感激人家,把自己等人救了回来。
韦晋渊身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喀喀喀”的金属拼接声,一条半生物半匠物的巨蟒忽然出现,蹭的一下从地上腾蹿起来,上半身高高昂起,尾巴在地上摇摆,直往距离最近的大福扑了过去。
小斌两人看到那怪异的蛇脸上,分明还保留着老郑的模样,顿时急道:“老郑、老郑你醒醒!”
老郑听到呼喊,机械的扭动了一下脖子望向两人,但是眼中并无人类的情感,只剩冰冷、嗜血和狂暴。
它转过头去,继续朝着大福扑去——却忽然七寸位置被一根绳子缠住,凌空提起来几十丈长高,然后重重的摔打在地上。
紧接着,一只大脚咣一声踩在了它的头上,两柄斩龙剑腾空飞起。
雌剑嗤一声刺穿蛇尾钉进地面。
雄剑也同样从七寸处钉了进去。
老郑所化的怪异便动弹不得了。
它两眼疯狂,涌出一片血色,匠物身躯的部分在一片哗哗哗的机械声中,便要拆散来重组。
可还没等它完成,许源已经一口火从蛇头处喷了出来。
顺着蛇身蔓延而去,整个引燃起来。
韦晋渊虽然万般不愿意向许源求助,但还是喊了一声:“救救他……”
许源冷冷瞥了他一眼。
小斌两人急忙喊道:“公子,这次真是全靠了许大人,才能将你们救出来。
若是只有我们两个,连你们失陷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
韦晋渊惭愧,便是再不情愿,这时也要语气恭敬的求助了:“许大人,老郑是六流匠修,一直很照顾我,若是能救,还请尽量救一救,在下定有厚报。”
你要这么说,许大人就变得急公好义起来。
五流的腹中火,在《五鼎烹》的加持下,精准操控如薄刃一般,将老郑身上诡变的部分一一剥离。
这是个精细活,而老郑又诡变的很严重了。
许源也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所有诡变的部分全部烧尽。
许源拔起了一双斩龙剑,老郑的身体慢慢复原,从半生物半匠物状态的蛇怪,逐渐向人类的形态逆转。
首先是头脸变回了人的样子。
但是老郑两眼涣散,口鼻中不断地涌出鲜血。
他虚弱的看向韦晋渊,断断续续的说道:“公子,老郑、我、我……怕是……不能再服侍……你……”
韦晋渊焦急无比:“我有四流药丹,你快吃了。”
他将药丹取出来,却发现药丹也已经诡变成了一只丹虫!
一出来便吐出大片的血丝,结成了一只拳头大小的血茧!
里面蠕动的不停,不知要化成什么邪祟。
“啊——”
韦晋渊傻眼,然后又可怜兮兮的看向了许源。
老郑身上侵染太重,许源用腹中火将这些部分烧掉,也就造成了老郑现在身躯残破不全。
内脏、四肢都被烧掉了很多。
这会有一枚高水准的药丹就能救他。
可韦晋渊的药丹全都诡变了。
许源取了一枚药丹,喂给了老郑。
老郑吃下去之后,身体逐渐开始恢复。
他的情况刚稳定下来,喜叔这边又开始挠头。
挠着挠着头皮就被抓破了,整片的头皮带着头发直接脱落,露出白森森的头骨!
头骨上,趴着一只只蛊虫!
这些虫子正在一边吸喜叔的血,一边用尖锐的虫足,顺着头骨的缝隙,想要撬开钻进去。
许源手中拎着兽筋绳而来,说道:“喜叔你忍一忍。”
喜叔痛苦不堪,感觉头皮痒、极痒!
那种痒在心里,压制不住!
但他毕竟是四流的水准,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极为危险。
他咬着牙,对许源伸出双手:“好,你动手吧。”
许源把绳子一丢,将喜叔捆成了一团。
喜叔的双腿也已经融合了,长出了蛇鳞。
这种形态很难捆住,但是许大人的绳技非同一般。
还是做到了!
然后许源还觉得不够保险,又将皮丹放出来,将喜叔整个裹住,只露出了头来。
“大福!”许源喊了一声。
吃的正美的大福,茫然从“大虫”体内抬起头来。
“过来!”
大福假装没听见,不想过去。
“这里有更好吃的。”
大福马上就恢复了听觉,颠颠的走了过来。
许源指着喜叔头骨上的那些蛊虫:“啄下来,都给你吃。”
大福一脸的嫌弃。
这么小只,怎么可能比那大的更好吃?
但是……来都来了,大福勉为其难啄了一下。
喜叔一声惨叫——
他的这些蛊虫,水准都不低。
养在身上的时候都只是一些小虫子,放出去体型就会迅速膨胀。
“大虫”在头发里的时候,也只有这么大。
大福一口啄了一只,一伸脖吞下去,立刻便尝到了美味。
于是两只鹅眼眯起来。
满意了。
它迅速地一口一个,将那些虫子都啄了下来。
扁嘴坚硬,笃笃笃的敲击在喜叔的头骨上,每一次喜叔都惨叫一声。
小斌等人别过脸去不敢看。
夜色中,这画面就非常的惊悚。
一个“可怜人”被人用皮囊整个装进去,只露出一个头来,头皮被剥开,一只大鹅正在不停啄他的头,啄一下那可怜人便会发出一声惊天惨叫。
若是不了解内情,你跟人说这是在救人,谁能信?
许源如果自己出手,这些蛊虫必定会垂死挣扎,对喜叔造成巨大的伤害。
但是大福克制这些虫子。
它看似是毫无技巧的啄击,其实舌头将虫子一卷,那些蛊虫就全身松软,直接被它吃了下去。
一连啄了十几口,将喜叔头骨上的蛊虫全都吃干净。
大福长长的打了个饱嗝。
许源一挥手,大福摇摇晃晃的回到了大虫旁边。
感觉肚皮里极为沉重。
原本香喷喷的大虫,此时再看……也没有食欲了。
这次是真的吃撑了。
大福便在大虫旁边卧了下来,伸着脖子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塞进翅膀下,很快就睡着了。
许源喷出腹中火,裹住了喜叔,开始烧蚀他身上诡变的部分。
喜叔自身的状况比老郑强一些。
但他的蛊虫全部诡变了。
许源操控火焰透入喜叔的身体,发现喜叔的身体结构已经发生了很重大的改变。
他的蛊虫最高只有五流,但他本身可以看做是一只四流的蛊虫!
如果不是喜叔自我克制,许源还真未必能控制住他。
许源也是暗自点头。
这路子倒是很明智。
蛊虫毕竟也是身外之物。
这路子能够保证,就算是有什么意外,蛊虫全部死亡,自身的实力也不会跌落。
第四五八章 直面真我吧
半个时辰后,天已经快亮了,喜叔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心中的那种“痒”消失了。
喜叔知道自己得救了。
许源也收了腹中火,松开皮丹、筋丹。
喜叔强撑着,对许源抱拳一拜:“韦喜谢过许大人。”
喜叔的身躯强悍程度,完全不弱于四流的武修。
不需要服用药丹,自己就能慢慢复原。
小斌两人眼巴巴的等在许源身边,开口询问道:“许大人要不要休息一下?”
虽然这么问,但是两人巴不得许源不休息,马上去救我家公子。
许源摆了摆手,来到了韦晋渊身边。
韦晋渊不受控制的表现出了攻击欲望。
许源又后退了一些。
韦晋渊咧着嘴,艰难说道:“见谅,我控制不住自己。”
许源点了点头,抬手一指,一团腹中火将虚悬在韦晋渊身边的那一只血茧烧成了灰烬。
然后才道:“小斌他们许给本官一块北海巨鱼骨。”
韦晋渊是个好主家,丝毫没有犹豫道:“绝无问题,他们可以做主。”
“本官把人救出来,还要清理你们身上的侵染。”
韦晋渊全无初次见面的倨傲,十分的谦逊配合:“在下方才也说了,只要大人能救老郑必有厚报。”
许源边等着他的价码。
韦晋渊想了想,说道:“除了北海巨鱼骨,在下还可以赠送大人一团火。”
许源意外,又是一团火?
若是再找到龙口火,自己就有了五团火!
“什么火?”
“青碑火。”韦晋渊说道:“源自于青史,凝聚于勒石记功的古碑。
此火不烈不燥,但是亘古不灭。
便是熄灭了,只要有人心中还记得你的名字,也能重新点燃。
若是炼得好,便相当于不死不灭!”
许源皱眉,这火如此强悍?
韦晋渊进一步解释道:“但是想要以此火进行炼火,难度极高。
而且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败,这火就会消散于历史长河之中。”
“失败了有什么损害?”
“会有一部分原本记得大人名字的人,从此之后彻底遗忘你的存在。”
许源扬眉:“没有别的了?”
“没有。”韦晋渊摇头:“在下不会哄骗大人。因为难度过高,据说是从未有人用此火炼火成功。”
许源点点头。
高水准的丹修本来就少。
至今无人成功,倒也是正常。
“本官怕是也难以成功。”许源缓缓说道。
你给了我这火,看似很厉害、很珍贵,可是我若是不能成功,不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韦晋渊又想了想,道:“在下可以调停大人和卞闾之间的矛盾,令他放弃对大人寻仇。”
许源毫不犹豫的摇头:“大可不必。”
麻天寿若是保护许大人,去找卞闾说和。
许源会接受老大人的好意。
但许大人也是有骨气的,韦晋渊要来搞什么“调停”,许源不屑一顾。
叫卞闾和他的人放马过来便是!
“那……”韦晋渊想了想,再次道:“方才许大人使用了一根绳子,我有一条御赐腰带,上面凝聚有些许‘官威’,可以送给许大人。”
这种御赐之物,和北海巨鱼骨不同,上面会凝聚皇朝气运。
但御赐之物也分等级。
只有“丹书铁券”、“尚方宝剑”那个级别的赐物,才真的凝聚有一道皇朝气运。
得赐丹书铁券,可以算是与皇朝休戚与共、同享富贵。
前提是你别得罪皇帝和运河龙王。
而“尚方宝剑”办完了差事是要还给陛下的。
别的赐物,其中凝聚的只能算是“官威”。
比如国朝镇物这些,其实凝聚的也是官威。
官威压人,说起来不好听,使起来真好用。
若是皇帝赐的锦衣朝服之类,当然是不能随意赠与他人,但玉带这些就无所谓了。
韦晋渊严重怀疑,许源是在敲诈自己。
他也是会察言观色的,方才提起“青碑火”之时,许源眼中闪过了一丝满意之色。
可转过脸就开始挑三拣四,说什么这东西不好炼火,给了等于没给。
这厮就是在报昨日初见时,自己轻慢了他的一箭之仇!
韦晋渊只觉得本公子不过是态度高傲了一些而已,但他昨日那做派,若是遇到了那种敏感的寒门子弟,必定会视为奇耻大辱,一辈子记在心里,暗暗发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朝一日若是发达,我必灭他韦家满门!
只能说每个人的角度不同,都会下意识的为自己开脱。
但韦晋渊不此时得不就范。
他这次出来,还真就没带高水准的丹修。
想要清除身上的侵染,就只能求助于许源。
韦晋渊许诺了御赐腰带之后,许源便立刻拿钱干活,上前一步道:“韦公子忍一忍。”
然后不等韦晋渊反应过来,就手法十分熟练的,抽出兽筋绳将韦晋渊捆了。
而这次捆绑的手法,和方才捆住喜叔时,又有些不同。
韦晋渊也不知为何,总感觉有几分羞耻。
在羞耻之余吧,又有那么一丝丝隐隐的兴奋!
许源捆了他之后,一口腹中火吐出,和之前的操作又是不同,这腹中火,自口中出来的时候,便是细细的一丝。
许源将火焰收束,温度更高,呈一种白炽状态。
而后火丝一落,抽打在了韦晋渊的身上,韦晋渊一声惨叫!
但诡异的是,韦晋渊一张口,却是同时发出了两个声音!
一个是韦晋渊自己的,另外一个却是一个娇柔妩媚的声音。
韦晋渊是真疼,喊的那叫一个凄惨。
另外那个声音,却是呻吟娇喘,之后忽然有一道薄影从韦晋渊体内飘飞而起,腰肢轻盈,长腿赤足,身上只披了一层轻纱,胸前和腰间的隐秘若隐若现。
她如天女一般在空中飘舞,娇躯横陈,素手轻抚,有万种风情。
可是许源一挥手,火线又一次落在她的身上,瞬间便将她抽的碎散:“啊——”
这次是真的惨叫。
韦晋渊茫然:“这是什么东西,怎会藏在我的体内?”
“这是灵霄力量映照出你的本心,所衍生出来的,你的真我意志。”许源一本正经的说道。
韦晋渊面色大变,什么意思,难道本公子的心中,自我认知是一个魅惑众生的妖女?!
“真、真的吗?”韦晋渊有些崩溃,嘴唇哆嗦着问道。
当然是假的。
这是灵霄中的一道邪念,藏在了韦晋渊的脑海中,偷渡潜回阳间。
第四五九章 还有点不服气
这道邪念藏得极好,许源之前也没发现。
刚才弹指一点火,烧了那血茧——这东西可能以为那火是冲她去的,所以被惊了一下,许源才发现了。
“灵霄”中,这种邪念、恶意、魔识极多。
肉身被拉进去,不经意间就会被这种东西附着。
它们的“附着”就像是,不经意间身上落下了一粒灰尘,本人根本不会有任何察觉。
许源随口忽悠了韦晋渊,把韦晋渊吓得嘴唇哆嗦,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怀疑中:
难道……我喜欢男人?
玩娈童是一回事,真的喜欢男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许源仍旧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此事,本官一定会守口如瓶!”
韦晋渊差点就被忽悠住了。
但是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直面自己的内心,再三确认之后,终于肯定:可我并不喜欢男人啊!
喜叔也慢慢走了过来,沉声道:“公子,这是我们从那小庙中带出来的邪诡,公子不必担忧。”
韦晋渊长松了一口气。
然后眼神幽幽的看着许源。
许源是脸不红心不跳:“我的判断呢,就是刚才的那个说法。
当然了,喜叔的这个说辞,韦公子肯定更容易接受。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勇气直面真实的自我。”
许源摆摆手:“理解、我完全的理解。”
完了又强调一句:“我真的不会说出去,你们放心。”
要不是现在有求于人,韦大公子一定跳起来用折扇狠狠敲这家伙的头。
你一定要坐实我喜欢男人是吧?
许源一挥手,火线又一次抽打在韦晋渊的脸上。
“啊!”
韦晋渊惨叫,两道痕迹在韦晋渊的脸上打了个叉。
韦晋渊的眼神越发的幽怨了:我怀疑你在故意报复我,而且我有证据!
但是我不敢说出来。
许源一拍脑门,一副恍然的样子,道:“实在抱歉,下意识顺手就抽下去了。”
“为公子炼去侵染,不应该是这个方式。”
于是韦晋渊白挨了一下,许源一抖手,火焰散开,好像无数的蚂蚁一样,爬上了韦晋渊的身躯,一点点的“啃噬”掉身体中的那些侵染。
这一次,也花了足有半个时辰,天彻底放亮了。
韦晋渊的状况和喜叔差不多,要好过老郑。
但他没有喜叔那强悍的自愈能力。
清理干净身上的侵染后,韦晋渊感觉自己体内很多地方都是“空”的。
整个人虚弱无比。
他眼巴巴的望着许源大人,许源似乎是自言自语道:“我记得还有一枚药丹,待我找一找。”
然后右手伸进了腰间的囊袋中,掏来掏去,却就是拿不出来。
韦晋渊等了一会,感觉自身那种虚弱感越来越强烈了,整个人的意识已经飘忽起来,好像在云端一般。
“北都一座宅子,换你一枚药丹……”
许源脸上露出喜色:“找到了!”
那只手就掏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枚药丹,递给韦晋渊:“韦公子福运无双,只剩下这最后一颗了,当真是救了命,无比珍贵!”
韦晋渊急忙接过来吃下去。
虽然满肚子牢骚,但他也得承认,许源丹修的水准的确是高明,这药丹吃下去,立刻便感觉于腹中生出了一股力量,将身体某些缺失的部分都弥补上了。
“公子,我们为你护法。”小斌两人立刻上前来,忠诚的侍立在韦晋渊身边。
韦晋渊三人都在慢慢恢复,许源无事了,摆摆手道:“本官先回去了。”
小斌忙道“大人慢走,答应您的东西,我们一定会送到。”
许源负手返回。
心中遗憾:昨夜那小庙,最后时刻凭空消失了,应该是被那邪祟收走。
当真是可惜,因为这是一件极为罕见的,可以联通“灵霄”和“阳间”的宝物!
只是不知这宝物,能否再联通浊间、阴间?
但也幸好是被收走了,否则平天大圣从那扇门中闯出来,自己还真没法应对。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这村里的那只大邪祟,是藏在了灵霄之中,也就有了应对的方法。
郎小八等人一夜没睡,都在等着大人。
看到许源回来,大家一起迎了上去:“大人!”
许源颔首,道:“今日暂且休息一下。小八,你回占城一趟。
把‘美梦成真’带回来。”
“属下遵命。”
这一天可谓是相安无事。
许源一方在休息,刘虎带人出去打猎,做了一日三餐,大家吃喝的格外满足。
韦晋渊一方老老实实的养伤,一直到了夜幕降临,喜叔的实力基本已经恢复,但老郑和韦晋渊还需要一些时间。
潜藏的那只大邪祟,昨夜一战之后,白天也十分老实。
许源这一整天,在脑海中将各种线索不断地组合、分析、思考。
有一个并非细节、但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
许源也是反复想了几次之后才发现的。
昨日韦晋渊他们被拉入了灵霄,为何立刻就被强烈侵染、几乎是立刻诡变?
灵霄之中有侵染吗?
当然是有的。
但是灵霄中的侵染并没有那样强烈。
许源猜测那小庙中,有一个强烈的阴气源头。
从喜叔他们的侵染状态来看,那个源头足以将整个村子变成“诡地”。
但这又引出另外一个疑问:
那孩童声音出现了好几次,每一次出现的时候,许源不曾感觉到,侵染大增的状态。
“那个‘孩童’并不是侵染源头。”
“但有可能……它能够控制那个侵染源头?”
“这个侵染源头先将整个村子变成了诡地,可是半年前忽然诡地消失了。”
“那个‘孩童’便是半年前来到此地,控制了这个侵染源头?”
许源猜测着。
“也就是说,这村子背后,有两只大邪祟!”
但还有些解释不通的地方:那个“孩童”感觉上,力量不如侵染源头强。
否则它出现的时候,应该带有更强烈的侵染。
另外还有一点,村里那些蛇化的孩童,分明已经成了邪祟,却能半夜敲门,而不被门神祛退。
但村里夜晚其他的邪祟,都不敢去冒犯门神。
说明门神没有出问题。
整个这一天,纪霜秋都显得格外无聊。
她自告奋勇去守门,可是这院子里没几件完好的家具了,她用石头在院门口垒了个墩子,只有马扎高低,坐在那里用手支着脑袋,多少有些魂不守舍。
她娇躯庞大,就感觉是整个人盖住了石墩子。
隔一会儿就起来走两圈,百无聊赖的院子里空打几拳。
拳风炸响,如战旗抖动。
中午吃饭的时候,纪霜秋忍不住抱怨:“大人啊,你怎的今日偏生把郎小八派出去办事了?
我的《天星坠》昨夜小成了。
今日正要借着喂招的机会,狠狠给那混厮一点颜色看看!”
许源扒着饭瞥了她一眼。
你这一天丢了魂儿一样,还以为你俩之间有点羁绊了呢。
原来是你今天没揍倒他,手痒痒啊。
半下午的时候,许源独自出去了一趟。
遮掩了身形去了那水塘。
出人意料的是,水塘今日清冷一片。
那些孩童不在。
太阳落山之前,那水龙也没有出现。
许源悄然撤回。
想一想倒也正常:如果那水龙每天都吃上几个孩子,这村里早就没有小孩了。
应该是每隔一段时间,才会吃一次。
但许源回来之后,忽然想到了:“今夜都小心一些,怕是会有变故!”
纪霜秋裂开嘴,开心地笑了。
两颗醋钵大小的拳头摇摇晃晃——本姑娘这一双拳头不可空闲,今天一定要揍点东西。
揍不到郎小八,揍你们这些邪祟也可以。
于是入夜之后,大家就各自准备起来。
纪霜秋就坐在了房门后面。
许源忽然想起来:“大福呢?”
“大福?”
许源喊了几声,却一直不见回应。
大福白天压根没有跟着回来。
它一直在大虫旁边守着。
我的、这是我的。
在我把它吃光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许源懊恼摇头:“今夜会有一群小孩来捣乱,正是大鹅大显身手的时候——给他们一个被鹅追啄的完整童年。”
可是大福居然不在。
“不过……”许源又笑了,放出六眼冥蛾诡丹:“给小孩子们讲一讲鬼故事,也算是个完整的童年了。”
穆翰眼睛一亮,抖动着身躯,脚下的阴影波动宛如水浪:“下官也擅长讲鬼故事!”
但是两位怪蜀黍都没有得逞。
纪霜秋一拳一个小朋友,全给解决了。
纪霜秋下手是真狠啊。
主要是因为,在她的意识中,没有小孩跟成年人的区别。
出手毫不留情。
打完之后,许源一口火全都烧了。
纪霜秋说道:“我五岁开始修炼,我爹就是真刀真枪的每天给我喂招。”
她爹是祛秽司的老检校。
也是武修。
大家听得面面相觑。
但纪霜秋随后得意洋洋道:“但是等我十二岁,我爹就打不过我了。”
“那个时候虽然我的水准还是不如他,可是拳怕少壮啊,他老了,气血两衰,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然后他就开始找各种借口,今儿个要去跟朋友喝酒啦,明儿个有老兄弟的儿子结婚啦,反正就是整天往外跑,躲着不跟我打。”
纪霜秋一瞪眼:“我能饶了他?想得美!”
纪霜秋叉着腰,仰天大笑:“后来我爹总结出了经验:打孩子要趁早。”
然后她就蔫了:“等我十四岁,我爹跟我娘又鼓捣了一个弟弟出来。”
“唉……,我那可怜的弟弟呀。”
周围众人实在没憋住,一起笑了出来。
后半夜外面彻底安静了下来。
村里其他的邪祟,前半夜目睹了纪霜秋的可怕,都不敢过来招惹。
许源猜到了那邪祟今夜会驱使村里的孩童们来敲门,但没想到是这般的虎头蛇尾。
用孩童们试探过后,没有别的安排了?
那东西怂了?
许源一直暗暗戒备,可是这一夜还真就是这么安静的过去了。
……
村里没有鸡打鸣。
因为这小村里没有阿花这种公鸡中的战斗鸡存在。
韦晋渊前半夜还在养伤,后半夜的时候才睡觉。
今日醒来,又拿出自己的袖珍本黄历看了一下。
今日禁:
临河、喊山、纵火、敦伦。
韦晋渊就幸灾乐祸起来:“那位许大人,今日要不舒服了。”
韦大公子欠了许源一屁股债。
之前狂言,谁先拿到“龙口火”,就答应对方一个条件……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韦晋渊没那个底气,再跟许源针锋相对了。
但是心里总还有些不服气,尤其是昨天还挨了许源两鞭子。
今日看到禁“纵火”,丹修的本事被禁掉了一半,当然是心情大好。
笃笃笃!
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许源的声音:“韦公子起来了吗?”
旁边的房门先打开了,喜叔四人飞快出来。
“许大人来了。”
喜叔他们不是怕许源把韦晋渊怎么样,而是担心韦晋渊心里不服气,再跟许源冲突起来。
昨天大家都在养伤,其实四人已经商议好了,今日一定要劝说公子:回吧,这村里太危险。
君子不立危墙,咱们没必要。
许源很是和善的跟喜叔等人打了招呼,毕竟都是大金主。
你可以不喜欢你的客户,但你不能把生意往外推不是?
韦晋渊起身来打开门,许源一只手上拿着一只干饼,一边吃一边进来了。
今日禁纵火,刘虎不能生火做饭,大家只能吃干粮。
许大人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床头摆着的袖珍本黄历。
许源顺手就拿起来,看了一眼后合上,但没有放回去,就那么拿在手中。
“今日来呢,是想开诚布公的和公子谈一谈。”
韦晋渊沉着脸,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有话请说。”
“公子早来了几日,似乎是有所发现,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究竟发现了什么?”
韦晋渊犹豫沉吟。
许源指着外面,说道:“现在已经不是采收龙口火的事情了。
前夜一个小女孩来敲你的门,昨夜村里所有孩童都来敲我的门。
这些孩子都已经诡变,我们痛下杀手——可是今日,这些村民就好像忘了自己还有孩子一样。
你听听村中,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连个哭嚎的人都没有。
那邪祟对于潜意识的影响非常巨大,它不好对付!”
喜叔也跟了进来,小心劝说道:“公子,咱们发现的那些线索,显然就是那邪祟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韦晋渊点点头,叹息道:“罢了,到现在的确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这还真是韦晋渊的功劳。
大姓世家给后代安排的修炼之路,绝不会选一些不完整的传承。
比如“违法”、“舍身法”这些。
也不会是剑走偏锋的,比如“戏法”。
一般都是文修、匠修。
命修他们倒是想选,但那个由不得他们。
武修也可以,但大姓子弟不愿意吃苦,选这一门的就少了。
丹修前快后慢,选的也少。
基本不会选神修。
而法修就是个箩筐,很多传承都要往里装。
大姓子弟们一般都会选正统的“道法”,或者是“律法”。
韦晋渊修的也是道法。
而他这一门有个本事便是“望气”。
这一门专有一个分支,明着做的是为皇室宗亲、大姓世家寻找合适的墓葬之地。
暗里……
韦晋渊的目标便是:进入钦天监,有朝一日为陛下定陵。
他来了之后,在村里瞎转悠,没头苍蝇一样。
因为他虽然是六流法修,但“望气”这门手艺,实话说学的不到家。
之前望过很多次,都没什么收获。
但今次也不知是水准到了,还是走了狗屎运,在村里转了半天之后,还真让他“望”出了些门道。
这村里火气旺盛,多半是真的藏有“龙口火”。
但到了这里,韦晋渊就黔驴技穷了。
怎么找到龙口火完全不知道。
而后喜叔出手了。
他操控者蛊虫潜入地下,从原本古井的位置开始,在地下寻找水脉。
又从地下水脉的关联,找到了三处地方。
一个是七八里之外,距离村子最近的一条小河。
一个是村中原本另外的一口井。
第三个就是那边的这一片老林。
前面两个他们都去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发现,找到老林的时候,有所发现但时间晚了,只能先回去。
前日再次前去,就落入了那邪祟的圈套中。
韦晋渊说完,许源的一块饼也吃完了,摸了摸下巴,顺手将袖珍本的黄历揣怀里了。
“好,本官心里有数了。”
许源往外走,韦晋渊忍不住喊了一声:“许大人……”
许源回头:“嗯?还有什么没说的?”
韦晋渊想要回自己的黄历,不过喜叔他们身上都带的有,算了,给他吧。
“大人今日有什么安排?可否带上我们?”
喜叔赶忙阻拦:“公子,咱们回吧。”
韦晋渊不理他,龙口火之争,韦晋渊承认自己败了。
但这大姓公子哥还不甘心,还想要跟在许源身边看一看,至少要做到知己知彼。
许源心中一乐:还有免费的劳力自动送上门来?
“当然可以,不过……”许源顿了一下。
韦晋渊道:“大人有话尽管说。”
“本官办案跟一般人有些不同,”许源道:“公子想跟着看看也没问题,但得听本官安排。有时候遇到变故,本官来不及跟公子解释,只能请公子遵从本官的命令。”
喜叔又劝道:“公子,咱们身上都有伤,匠物、药丹损失惨重,不如先回去吧。”
韦晋渊也有些犹豫。
不准多问、全听许源的安排——韦晋渊仿佛看到自己要被许源坑。
可是真的这么走了,他不甘心。
只要能俘获小姐的芳心,自己进钦天监的事情基本就稳了。
这次来平利县,他望气大收获,觉得自己在这一门法上天赋不俗!
韦晋渊迟疑问道:“大人不会无端让我等去送死吧……”
许源瞪眼:“公子怎能这样恶意的揣测本官!”
“惭愧……”
“公子便是信不过本官,北海巨鱼骨等宝物,本官还没拿到手呢,一定会保证公子活着走出这岗头村。”
韦晋渊一听,有道理!
“好,本公子答应了,今日一切行动,都听许大人安排!”
喜叔紧拦慢拦还是没拦住:“公子……”
韦晋渊吩咐:“准备一下,咱们这就跟许大人走。”
一行人跟许源回来,穆翰等人一脸的莫名其妙:前几日还一副北都大姓公子的作派,看不上我们南交趾的乡下人。
今日怎么就集体来投奔了?
喜叔和老郑长吁短叹。
小斌两个对这个结果勉强能接受。
最好的安排当然是公子马上离开岗头村,他们从运河上船,马不停蹄的赶回北都。
但如果公子不肯走,那么跟着许大人,总比自己独立行动更安全。
韦晋渊摩拳擦掌:“许大人,接下来咱们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等。”
“等?”韦晋渊十分意外,正要追问,却见许源一瞪眼。
韦晋渊讪讪一笑,拱了拱手:“好好,本公子不多问,一切听从许大人的安排。”
大家都显得无事可做,纪霜秋仍旧守着大门,坐在石墩子上。
过上一会儿,就不耐烦的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没多久,她就盯上了韦晋渊手下的第四人。
前日跟小斌一起来求救的同伴,名叫南镇川。
他很年轻,只比许大人大了两岁,兼修两门。
神修七流、武修七流。
他和小斌是家里专门培养,未来要辅佐韦晋渊一生一世的班底。
“嘿!”纪霜秋喊了他一声:“来过两手。”
“我?”南镇川指着自己的鼻子,很意外。
“闲着也是闲着。”
南镇川看看许大人,许源摆摆手:“你俩水准相当,武修又都是皮糙肉厚,打不坏的。”
南镇川又看自家公子,韦晋渊点了点头。
“好、好吧。”南镇川只能答应。
大家也闲得无聊,有人要比试,就都冲到了院子里围观。
南镇川在院中站定了,对纪霜秋一抱拳:“姑娘先请。”
他觉得自己是男的,不能占人家姑娘的便宜。
纪霜秋又是个实心眼子,你谦让那我就先出手。
“好!”
纪霜秋的《天星坠》刚刚小成,还没开过利市,当即毫不犹豫的就是一记武密轰出去。
咚!
隔着三丈,一拳轰出去。
南镇川直接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后面的围墙上。
围墙本来就摇摇欲坠,轰隆一下子塌了,将南镇川埋在里面。
第四六零章 似乎是乖巧了
纪霜秋得意洋洋的晃晃自己的大拳头。
众人慌忙冲出去,七手八脚的将南镇川扒出来。
南镇川脸色发白,喜叔在他背后揉了两下,然后寻准了穴位用力一推,南镇川咳嗽一声,吐出一口黑血,终于缓过来了。
“你……”南镇川幽怨的望着纪霜秋:“不讲武德。”
哪有大家切磋,你上来就是一记武密的打法?!
纪霜秋茫然:我跟郎小八一直都是这样切磋的啊,你自己过于废物,一下都挨不住,怎么还能怪我?
南镇川面子上有些过不去,推开搀扶的众人:“我没事,再来!”
纪霜秋眼睛一亮,你这人本事虽然不行,但抗揍。
“好,再来!”纪霜秋战意高昂:“这次让你先出手。”
“好!”南镇川也不客气了。
武密吗,谁没有啊!
南镇川的武密名叫“横扫千军”。
他站在原地蓄气片刻,忽然一声大喝,两腿一错飞快的上前几步,将两者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了一丈之内,忽然身形一矮一转。
一个扫堂腿划出。
在南镇川前方,一丈范围内,扫出了一片扇形青光!
他的武密杀伤范围一丈,所以必须要拉近了来打。
纪霜秋本来瞪着眼睛,盯着南镇川的一举一动,随时做出应对。
但是南镇川矮身那一下太快了,好像是整个人忽然就不见了。
纪霜秋就没防住这一记“横扫千军”,咕咚一声就被扫倒在地,砸的地面震颤一下。
南镇川大喜,起身来好似猿猴一般欺身而上,前手如鞭子一般劈挂砸下。
手掌五指并拢,好似一只鹤嘴锄。
他这一下砸下去,若是真的性命相搏,威力丝毫不弱于精钢炼造的鹤嘴锄。
军中重甲也能凿个窟窿。
等他升了五流,这手上的功夫,便会升华成为他的第二道武密。
但现在只是切磋,而且南镇川这一击也只是为了找回面子,所以到了纪霜秋的咽喉上,会改凿为抓,拿住纪霜秋便罢了。
但是倒在地上的纪霜秋,也不起身斜倒着对准扑过来的南镇川一拳轰出。
“呔!”
《天星坠》再现。
一团气浪咚的一声轰在了南镇川胸口上。
南镇川老猿前扑之势戛然而止,又被轰的向后跌去,仰倒在地上连续七八个翻滚,才停了下来。
这次没有撞到什么东西。
看起来不似刚才那般狼狈,可是这一下乃是他前扑过程中被打退了回去,遭的更重……
南镇川倒在地上,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能连续发出两次武密?!
七流的武修能修武密,但想要动用武密,需要运气蓄力。
前一次用过了,暗中蓄的力泄空,中间就会有一个空白时间。
但纪霜秋天赋异禀,而且《天星坠》的水准高,中间蓄力的时间短,超出了南镇川的预料。
纪霜秋和郎小八互相喂招的时候,都是你一拳我一拳,中间蓄力的时间,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工夫。
南镇川绝想不到这一点,所以又败下阵来。
这次连许源都不好意思了,取了一粒药丹来,给南镇川喂下去。
南镇川坐起来,拉开自己的衣襟,胸口上一个紫红淤青的拳印!
好在许大人的药丹神妙,这拳印正在消散。
纪霜秋也坐在地上,卷起裤腿来,刚才被扫中的小腿上,也肿了起来,像是被一根木杠打了一记。
纪霜秋自己揉着,道:“不来了,你这人不经打,没意思。”
南镇川满肚子委屈,但自己的确是打不过……
喜叔默默地看着一切,轻轻皱了下眉头。
来南交趾前,喜叔和韦晋渊一样,不认为南交趾会有什么“英雄”。
北都、南都因为地利因素,出了什么俊才,很快便会轰传天下。
而地方上这些人杰,往往名声局限在一府一省之地。
北都南都的人,下意识的会轻视外地的修子们。
可前两天的遭遇,让喜叔本就很忌惮许源了。
今日南镇川又被许源手下一个女武修轻易打败了,更让喜叔重新审视许源的综合实力了。
南镇川这个年纪的双七流,在北都也算得上杰出。
否则也不可能被当朝大学士看中,倾心培养将来辅佐自己儿子。
公子不如许源,公子的手下不如许源的手下。
喜叔心中已经重新开始:这个许源,是否值得付出一些代价,拉拢一下。
“哼!”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冷哼。
郎小八回来了,骑着马、拖着一辆马车。
脸色很不好看。
纪霜秋正瘸着腿站起来,看到他裂开大嘴笑了:“你回来了,快来陪我过几招,北都人身娇肉贵,打的不过瘾……”
郎小八脸色好转了几分,翻身下马:“好……”
许源却是摆摆手:“先办正事。”
“是。”郎小八和纪霜秋一起应道。
许源招手,郎小八将“美梦成真”拖进了院子里。
许源检查着这件道具。
郎小八说道:“老夫人言说,此物她已经整理过了,大人可以放心使用。”
许源便拍了拍马车,“美梦成真”前后摇晃一下,比之前似乎乖巧了许多。
许源伸手,郎小八便将车钥匙双手呈上。
许源开了车门。
便感觉到这车厢已经经过了改造,简单来说便是,后娘给“美梦成真”换了个皮。
和后娘之前给自己炼制的马车匠物如出一辙。
许源没有急着打开车厢,眼神落在了车轮上。
西番的马车有四个车轮。
皇明的马车大多是两轮的。
随着许源心意一动,马车的两只前轮便到了许源脚下,腹中火与之融合,呼的一声旋转着将许源托上了半丈高处。
新的火轮乃是四流。
车厢应该至少也是四流。
许源暗暗感慨,换装备还得靠家里啊。
自己在外面拼死拼活,也没弄到几件四流。
后娘直接给了自己一堆。
“美梦成真”的马车,两只后轮大,足有半人多高。
前轮小,不到三尺。
踩在脚下还算合适。
许源落下来,火焰熄灭,轮子回到了马车上。
许源打开了车门,往里面一伸手,那本子自动从黑暗中飞出来,落入了他的手中。
许源点了点头。
将本子拿出来之后,这马车的活性骤降,变得和普通马车并无多少区别。
许源将本子揣进怀里,对所有人道:“出发,采火!”
第四六一章 韦公子也是好起来了
郎小八和纪霜秋在队伍的最前端。
像两尊开路的巨灵神。
许源在队伍的最中间。
有资格跟许大人并行的,只有韦晋渊和喜叔。
余者都跟在身后。
最惨的自然就是南镇川了,这次南交趾之行,对他的信心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此时落在队伍的最末尾,整个人垂头丧气。
如果不能够从这种打击中走出来,他极可能就从韦家倾力培养的“种苗”,从此变得泯然众人矣。
许源指示了方向,队伍便往那口水塘而去。
“前日本官发现,那邪祟的老巢,很可能就在这水塘中。”许源将水龙吞吃孩童的经过说了。
喜叔便点头:“大人的怀疑很有道理。”
韦晋渊不置可否。
之前曾有承诺,一切行动都要听从许源的指挥,不多问、不多说。
但韦晋渊感觉不会这么简单。
那邪祟藏得极深,而且明显是在这岗头村中,默默经营了几十年,只怕是不会这样轻易就被挖出来。
也不知为何,自从不跟许源针锋相对之后,韦晋渊感觉自己思路越发清晰,面对不同问题,考虑的也更加全面了。
行进途中,韦晋渊沿途观察,村里不见一个小孩在玩耍。
往日里飘荡着孩童欢笑声的天空,也显得空寂而无趣。
只是偶尔有耕田的牯牛,发出一声长哞。
农人忙碌,一年到头基本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
此时刚过了中午,他们在田埂上吃了带来的饭,略作休息就要开始下午的劳作。
也的确如许源所说,没有一个人想起来,自己还有儿女。
不多时,队伍到了水塘旁边。
许源指挥人做好准备:“本官会设法逼出那邪祟。”
“如果那座古庙再次出现,就说明邪祟要出来了,本官和喜叔作为主力,尔等自由发挥,这次决不能再让它走脱了!”
“尊令!”
而后许源便拿出了那个本子,握在了手中便仿佛额外掌握了某种“窍门”。
可是大家也看不出许大人究竟施展了什么神通,四周一片平静。
等了足有小半个时辰,许源所说的古庙仍旧不见踪影。
韦晋渊一直冷眼旁观。
忽然却注意到,许源显得十分疲惫,仿佛是大耗心神,眉宇间一片憔悴。
“许大人?”韦晋渊试探着问了一句。
许源松开了那本子,轻轻摇头道:“没能在……中找到那东西,这诡东西该不会是放弃了这里,直接跑了吧。”
许源没有针对“灵霄”中的情况多做解释。
因为说了韦晋渊也无法理解。
多次涉入灵霄后,许大人现在对灵霄有了更多的理解。
这水塘在许源看来,乃是那邪祟利用古庙,在阳间打下的一处“锚点”。
“灵霄”从意识层面上,“覆盖”了阳间、浊间和阴间,但又无法从物质层面上和各间直接联通。
躲在灵霄中,想要干涉各间,若是没有这种“锚点”,使出的各种手段极可能会着落到了别处。
比如平天大圣上一次就是将这种“锚点”设定在了占城。
所以垢主和会主才需要在占城做出各种布置。
双方斗法的主要战场就是在占城。
但平天大圣手中,没有能够打开“灵霄”和阳间通道的宝物,它是用什么方法来设定锚点,许源猜不出来。
许源以为凭借“美梦成真”,自己对于“灵霄”的干涉能力大大增强,就能通过这个“锚点”逆向找到那邪祟。
但是搜寻了很久却还是一无所获。
韦晋渊便问道:“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许源疲惫的揉了揉额头,说道:“先回去吧,让本官再想想别的办法。”
“好。”
摩拳擦掌出来了,空耗了一个时辰又偃旗息鼓的撤回去。
队伍的士气大受打击,回程的路上,大家都没什么兴致说话。
韦晋渊靠近许源,提议道:“许大人,我一直有个想法,咱们对这村子了解的太少了。
尤其是村子当年的历史。不如命县僚回城去,从户籍中寻找到一些以前从村里搬出去的人,问一问当年的情况?”
许源想了想,自己一时间也没有别的办法,便颔首道:“可以。”
于是便将刘虎喊了过来。
刘虎领命后牵了一匹马来,郎小八在马腿上挂上了字帖,刘虎便一甩马鞭,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往县城去了。
天黑之前,刘虎就回来了。
岗头村距离平利县城并不远。
刘虎带回来了一位老者。
“当时村里变成诡地的时候,小老儿十四岁,事情倒是记得一些。”
老者离开岗头村之后,就去县城的一家布庄做了学徒。
因为身材高大,相貌堂堂,而且踏实肯干,后来被布庄东家招了上门女婿。
这之后就生活优渥。
才能活到现在。
村里逃出去的其他人,基本都已经去世了。
老者继续道:“大人们所见到的那座古庙,应该是原本村西头,黄馍丘下面的土地庙。
这小庙也很奇怪,原本就不能庇佑村民,大家都觉得是一座死庙,也就没什么香火。
可是就在村里那口古井出现邪祟之前不久,村里的孩子钻进去玩耍,发现那庙里的神像,不知什么时候从土地公公变成了一尊龙神。
而且原本十分破败的小庙,竟然变得金碧辉煌了。”
许源问道:“老丈可否带我们去那黄馍丘看看?”
“当然没问题,小老儿这就带路。”
又有了新的线索,而且这线索还是因为自己的建议得来,韦晋渊脸上不由浮起了几分得意之色。
趁着距离天黑还有段时间,大家快速出动,到了村西没多远,就看到了一座小土丘。
圆鼓鼓的,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黄面馍扣在地上。
老者带着大家,在土丘下面来回走了几圈,找到了一处地方,道:“便是这里了。”
许源打开“望命”四处一看,茫茫一片空空荡荡。
那古庙既然已经不见,这里便也没有什么邪祟了。
韦晋渊又一次冷眼旁观。
见许源四处遥望一番之后,便低头不语,半天没有发出下一个命令,忽然便觉得:本公子的机会来了。
他上前试探问道:“许大人,让本公子试一试?”
许源侧首看了他一眼,抬手道:“随你。”
韦晋渊看出许源已有些不快,但之前的建议获得了成功,让韦晋渊的自信增强许多,于是便大步登上了黄馍丘顶。
站在了这高处,韦晋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期待:一定要有所发现啊!
这是本公子向许源证明,本公子并不比他差,甚至更加优秀的机会!
本公子的出身家世远胜过他。
本公子也比他生的英俊。
他能胜过本公子的,就只有所谓的“能力”了。
偏生前番大意了,失陷于邪祟的陷阱中,靠着许源把自己救出来。
被他冷嘲热讽,借机报复,还付出了多件宝物!
当时的挫败感有多强,现在的期待感就有多强!
许源现在已经一筹莫展了,如果是靠着自己,找到了那邪祟,并且最终收取了龙口火,自己就能够重新在许源面前抬起头来。
日后再见到监正大人家的小姐,自己也可以坦荡的跟她讲述此番经历。
自己先输后赢,并不丢人。
反而还因为知错能改,更加提升在小姐心中的印象。
心中思绪剧烈翻滚,韦晋渊想要战胜许源、证明自己情绪变得无比强烈。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闭眼、睁眼——四下望去:
望气。
环绕黄馍丘一圈。
没有发现。
韦晋渊却不死心,重又看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
第三次!
忽然韦晋渊看到了一股“火气”!
韦晋渊心中狂喜,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真的找到了!
“原来你藏在这里啊。”
韦晋渊又连续深吸几口气,压住了内心的激动,不紧不慢的走下来。
“许大人,找到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韦晋渊紧紧盯着许源的脸,在那上面清晰地看到惊愕的神情,心中顿时无比舒畅。
扬眉吐气!
“在哪里?”许源沉声问道。
韦晋渊指着黄馍丘,道:“便在这土丘的下面,里面凝聚着一团火气。
因为这土丘的掩盖,十分难以发现,若非本公子的‘望气’颇有造诣,还真被它蒙混过去……”
许源显然不想听他继续吹嘘,里可以一指土丘:“挖!”
郎小八带头,众人立刻冲了上去。
土丘十多丈高,想要挖开也不容易。
许大人这次带的人太少。
许源背着手,焦躁的来回踱步。
韦晋渊暗暗摇头,觉得许源的心境已经乱了。
这么大一座土丘,凭着身边这十几个人,想要挖开得浪费多少时间?
“这是见本公子连出风头,他压不住本公子了,所以心态出了问题。”
韦晋渊便再次上前,又建议道:“大人,其实不必直接挖开,放出阴兵先潜进土丘,逼一逼说不准那邪祟自己就出来了。”
许源猛地停下了脚步,显得极不情愿。
但这么挖下去的确不是办法。
于是许源一挥手,放出了六眼冥蛾诡丹。
三首大鬼带着一阵阴风,尖啸着冲了出来,越过了正在挖掘的郎小八等人,一头扎进了土丘中。
时间不长,就见地面一震。
黄馍丘轰然摇晃,忽然像一座坟丘一样左右分开,一座古庙凌空升起!
古庙朱红的庙门打开了一条缝,便在“灵霄”和阳间搭建了一座门户。
门缝里伸出来一颗五彩斑斓的蛇头。
头顶上有一双角,刚长出来一半,尚未完全成型。
它俯视下方,口吐人言,声音如孩童般稚嫩:“不陪你们玩了。”
那古庙震动虚空,便欲破空遁去。
许源大喝一声:“走不得!”
身躯拧动如苍龙巨蟒,血肉经络中迸发出绝大的力量,双足催地弹射而去,原地只留下两个深坑!
咻——
咻——
咻——
许源一步十丈,快愈奔马,直追着古庙去了。
韦晋渊冷眼旁观。
忽然抬头,远远望着古庙朱门中,那五彩斑斓的蛇首。
只见那邪祟的碧绿冰冷的蛇眸中,似乎是透出了一丝狡诈。
韦晋渊忽然之间脑清神明,智慧自心底生出,如灵泉喷涌,似莲台绽放。
“不对!”
韦晋渊忽然想到:那古庙本是土地神庙。
这邪祟窃居此庙,极可能也已经窃取了“土地”的一些神通。
它明处飞遁,大张旗鼓,莫不是暗处想要……沉地潜行?
韦晋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下意识想要张嘴喊话,提醒一下许源。
可是两唇张开了一半,便又悄悄闭上了。
我若是喊出来,许源有了提防,最后成功拿住了这邪祟——我也只是一个提醒的功劳。
但我若不提醒,却暗中布置,等那邪祟一头扎下地面来,便正中我的落网!
本公子拿住了这邪祟,才是头彩!
许源捉不到,本公子捉到了。
韦晋渊便斜眼,往两旁一瞧。
只见许源手下的“哼哈二将”郎小八和纪霜秋,都已经紧随其脚步,追杀古庙去了。
穆翰稍稍落后一些,他只靠自身追不上前面三人,便驾起了一只七流阴兵贴地飘行,自己踩在那阴兵背上。
喜叔等人牢牢护在自己身边。
其余的刘虎等人不足为虑。
韦晋渊便暗中将诀一掐,口中暗诵宝诰,道:
“混元先天,
一气分真,
孕莲出世,
含仙露开启智慧,
阅天书演教洞机
……”
而后手中洒落数十枚棋子,无声无息便在这大地之中,布下了一座棋盘阵法。
他这一门道法,传自陈抟老祖。
门内计有一十八门绝技。
这一手棋盘阵法,乃是“布阵技”和“棋艺技”的结合。
原本以他的水准,绝无可能将双技合一。
但今日不知是否因为信心倍增的缘故,脑中格外清明,对祖师传下的技法理解的分外透彻。
因而施展起来竟是一举成功,丝毫也不拖泥带水。
而后,他又暗中运起了“冰针技”,做好准备。
只见许源手持铃铛长刺,狂奔如龙,追到了古庙下方,大喝一声把手中的四流匠物猛地朝天空中投刺而去。
铃铛长刺带着一串勾魂摄魄的铃声,化作了一道白虹,唰的一声就刺穿了那古庙。
古庙却是宛如镜花水月一般的破碎了。
竟然只是一片虚影!
许源和他的手下都被骗过了。
而数百丈外,又有一道虚影如流星坠地,飞快的钻进了地面中。
许源在原地顿足懊悔:“中了这邪祟的计了!”
却已经是追之不及了。
那古庙和地面一接触,大地波动,宛如一粒沙子落入湖面,顷刻间就消失不见。
“哈哈哈……”却忽然听得一声大笑:“邪祟,本公子早已等你多时!”
许源诧异回头,只见韦晋渊一手在前呈拈花姿态,一手负在身后,迎风而立傲然自信。
轻轻一跺脚,大地之上,便浮起了横竖各十九条星光长线。
整个地面都被这棋盘锁住!
那古庙也被大地涌动推送了上来。
并且被封禁在一个格子中。
韦晋渊前手一挥,一枚冰针朝古庙刺去。
却被一股庞大的力量挡在了庙门之外。
韦晋渊立刻高喝道:“喜叔助我!”
喜叔把身子往空中一腾,背后弹开一双半透明的虫翅,滑翔俯冲向古庙。
古庙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再次打开,那颗五彩斑斓的蛇首又钻了出来,面目狰狞的对着喜叔喝了一声:“找死!”
喜叔冲到了面门前,那双角怪蟒忽然窜了出来,长达三丈,粗如水桶,和喜叔翻滚厮杀起来。
这怪蟒鳞片刀枪不入,又有许多本命诡技。
喜叔高达四流,已经将自身转化为蛊虫之体。
双方杀的是飞沙走石,难分难解。
韦晋渊定住了那古庙,却见喜叔久战不下,心中不免有些焦急,思忖了片刻后,便又取出了一物来。
这东西一出现,便有一股辉煌大气之感,排斥天下一切邪祟。
这是一块天外飞石,只有棋子大小,却是罕见的祥物。
韦晋渊被关入那古庙中,就是靠着这件祥物,才能保持自身一点灵智不堕。
他把手一抬,将这件祥物当做了棋子,落在了棋盘中。
众人只见:有一只大手,从天际之上而下,以食中两指,粘着一枚棋子落在了大地的棋盘上!
这祥物便“嗡”的一声,镇在了双角怪蟒上方三十丈。
怪蟒顿时觉得,有一股无法摆脱的力量,笼罩住自己并且不断地冲刷自己,持续进行着削弱。
“嗷——”
它一声嘶吼,奋力拱起全身,却怎么也顶不翻那祥物。
喜叔得了公子相助,便是越战越勇。
但距离拿下这邪祟,却总是差了一点。
韦晋渊又想了想,脑海中本门的各种法术涌现。
“本公子现在状态极佳,如有神助!倒是可以试一试那尚未练成的兵道技。”
韦晋渊又是掐诀,暗诵宝诰,接着便是一指——
喜叔忽然感觉到,自身的力量变得更加凌厉。
双掌挥起好似螳螂双刀,锵啷一声斩在了怪蟒身上,顿时鳞片崩碎,留下了一道深深地伤痕!
“嗷!”
怪蟒一声惨叫,不敢再战转身就逃。
可是上有祥物镇压,下有棋阵封锁,它又能逃到哪里去?
喜叔紧追而至,一连几刀杀得它节节败退。
终于是被喜叔重重一拳轰在了头顶上,顿时一阵晕眩摔倒在地。
而那棋子一般的祥物,也随之落下,压在了它的头顶让它动弹不得。
韦晋渊再次一挥手,几枚冰针飞出,嗤嗤嗤的分别刺进怪蟒体内,将它钉死在了地上!
“哈哈哈!”韦晋渊畅快长笑,这才撤了棋盘阵法,对许源一拱手说道:“许大人,邪祟已经拿下!”
方才战斗的时候,那棋盘阵法封住了大地,也阻止了许源等人上前。
韦晋渊不想让许源分薄功劳。
许源沉着脸,走到了怪蟒身边。
韦晋渊也走了过来,但他很不喜欢许源现在这一张臭脸。
输了你就得认!
本公子之前输给你的时候,不也是乖乖认栽,你要什么好处就给你什么?
现在你输了,这脸色是做给谁看呢?
这种不满就像是被“农耕法”催生之后的种子,迅速地生长蔓延起来。
让他又想起了许源之前重重的“恶行”!
分明已经有了“青碑火”,却还要再敲诈本公子一条御赐腰带。
本公子好心好意帮你调停和卞闾之间的矛盾,你还清高起来,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本公子!
给本公子祛除侵染的时候,故意抽了本公子两火鞭!
韦晋渊的恨意,从心底潜意识中,如潮水一般飞快涌起,将他的理智淹没了。
狗贼真可恶啊!
该杀!
在北都也无人敢这么冒犯本公子。
而且只要他死了,就没人跟我抢小姐了!
韦晋渊背在身后的手指,拈住了一枚“冰针”,故意落后了许源一步,来到了他的身后。
“嗤——”
冰针骤然刺出,直奔许源的后脑。
与此同时,刚刚熄灭的星光长线忽然重新出现,锁住了大地也锁住了许源!
镇守在怪蟒身边的喜叔,忽然眼中一片混沌,双手如长刀,唰的一下分别刺向许源的太阳穴。
后面的那庙门咣啷一声大开,从里面冲出一只双角怪蟒,猛地昂起了上半身,双目幽幽,来自灵霄的力量,直刺入许源的脑海!
“大人!”郎小八等人目眦欲裂,可是变故发生的太突然,而且是三方一起下手。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韦晋渊手中的冰针,刺进了许大人的后脑。
喜叔的双手噗的一声左右插进了许大人的太阳穴,鲜血迸溅!
那双角怪蟒的眼中,流露出了胜利者的喜悦和得意!
韦晋渊扬眉吐气。
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轻笑一声,说道:“韦公子,美梦成真的感觉,美妙吗?”
故事结束,退场的音乐声响起。
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呆板的布景,向后收起。
但是故事中的每个人都是真实的本色演出。
只有中央的“许源”,化作了人偶随着布景一同飞走。
韦晋渊一脸茫然,看着“美梦成真”重新收回变成了一驾马车。
他转过头,一直作为“旁观者”的许源走了出来。
他又看看那驾马车:这是一件强大的匠物?
将我们都拉入了一场幻境中?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韦晋渊猛地想起来了:从许源用钥匙打开马车开始的!
我今早起来看过黄历了,今日禁纵火。
可是许源在打开马车后,还用了“腹中火”催动两只前轮!
这么明显的破绽,我却没有看出来?
不仅我没看出来,喜叔他们也都忽略了。
这幻境的代入感太强了。
让人沉醉于故事中,下意识的便忽略了很多事情。
韦晋渊身躯一抖,连忙说道:“许大人这是一个误会!
我、我其实并不想杀你……”
第四六二章 你赢了
“你这话……”许源从旁观者的状态走出来,负手站在韦晋渊面前,颔首笑道:“本官是信的。”
嗯?!韦晋渊愣住了,这话我就是下意识说出来的,连我自己都不信啊。
我特么的用“冰针技”戳进你的后脑勺里呀。
辣么长的一根大针,不是想要你命还能是什么?
而另外一边,最后从古庙朱门中钻出来的,那一只双角怪蟒才是真的。
前面那个只是为了配合韦晋渊和喜叔演戏。
但此时这只双角怪蟒身上,覆盖着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
如同一层阴影,随着双角怪蟒的挣扎,不断地从鳞片上滑过。
文字讲述了一个故事。
正是许源刚才写出来的。
因为这个“故事”的羁绊,双角怪蟒挣脱不得。
它拼尽全力向身后的古庙靠近,却愕然发现,古庙的朱门紧闭。
换了主人,已经不欢迎它了!
这座庙新的主人,是许源。
“灵霄”,鬼神我、网我、无上我,分别对应三种命格。
这之后许源又塑造了“书本我”。
书本我对应的命格是:贼天之命。
这个命格也可以理解为:找到并抓住某些机会。
有的机会一闪而逝,极难把握。
而这一次许源把握住了。
从书本我“灵霄”中窃走、占据了古庙。
双角怪蟒退路已绝!
许源一抬手,一双斩龙剑嗤嗤两声,分别刺进了它的头尾,将它钉在了地上!
斩龙剑对这邪祟,的确有着天生的克制。
它的水准分明比斩龙剑高很多,却就是防不住斩龙剑。
而后,许源再一抬手,铃铛长刺落下。
从七寸处,将一颗双角蟒首斩落。
“嗤——”
断颈伤口处,传来一阵喷射的声响,却没有鲜血而是浓郁的阴气。
许源斩了这邪祟,让一旁的韦晋渊全身一哆嗦,急忙献媚道:“许大人,那龙口火就在古庙的龙神像口中。”
他曾经差点就拿到手了。
许源点了点头,目光深幽盯着韦晋渊,似乎正在考虑怎么处置他。
韦晋渊脑后发凉。
总觉得依着许大人的性子,怕是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弄一根冰锥,从自己的后脑勺斜下方刺进来。
虽然说自己是内阁大学士的嫡子,可韦晋渊真觉得,这个身份未必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啊。
“在、在下……”韦晋渊结巴了一下,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在下还欠着许大人几件宝物,在下以家父的名誉发誓,一定会尽快送来。”
韦晋渊努力自救!
许源的眼神仍旧是一片深幽,韦晋渊这番话,没有在其中引起半点波澜。
韦晋渊心神大乱!
完了,这家伙忍不下这口气,他拼着那些好处不要了,扛着我爹的报复,也要杀了我!
韦晋渊其实觉得不能理解:何必呢?
我只是在那“幻境”中对你下手,你并没什么真正的损失。
你杀了我,之前许诺给你的那些好处统统化为泡影。
我爹还会想方设法弄死你。
韦晋渊觉得但凡有些理智的人,都不会针对自己下手——可是现在他就有这种感觉,许源要杀自己!
这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后,就无比的坚定。
所以他生出了大恐惧。
这个“念头”当然是许源利用“灵霄”悄悄塞进韦晋渊脑海的。
喜叔忽然自一旁站了出来:“许大人,我们方才真的是莫名其妙的生出了一股恶意。
绝非真的想要对你不利!”
喜叔毕竟是四流,只要回想一下整个过程,就能发现其中的异常。
许源转头看向他,问道:“不管是不是莫名其妙,这都是你们心底的潜意识作祟!
本官救了你们的性命,又好费心血为你们驱散侵染,为何你们还会在潜意识中,对本官怀有这么强烈的敌意!”
喜叔也无法解释。
他觉察到了异常,可他对“灵霄”并不了解,也就看不破其中真正的玄机。
但喜叔已经猜到了许源的动机,便取出一本古书,道:“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这一门法中,‘蛊躯’的修炼方法,送给大人了。
大人手下的这两位武修天赋异禀,若能修成了蛊躯,必定如虎添翼。”
许源接过去,却是又道:“本官可以原谅你,但他呢?”
许源指向韦晋渊。
喜叔头疼,想了想,询问自家公子:“公子,可否将天星石赠与许大人?”
韦晋渊已经被那个“念头”吓得方寸大乱,连连点头道:“当然可以。”
喜叔转向许源:“许大人满意吗?”
天星石祥物刚才曾镇压双角怪蟒,虽然是个赝品,但也足以展现其威能。
“好。”许源颔首。
而后,许源悄悄抽走了韦晋渊脑海中的那个“念头”。
韦晋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终于感觉自己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了。
这一战收获颇丰!
“美梦成真”居功至伟。
后娘并不是将“美梦成真”驯服,让其变得乖巧。
事实上因为时间紧迫,郎小八昨日回去,后娘赶了个工,只完成了对“美梦成真”功能的改进。
还没来得及对它的性格进行调教。
首先,“美梦成真”原本需要提前把故事写好,放在舞台中央,然后只能照着这个故事演下来。
但后娘觉得呆板了,应该灵活一些。
于是改进之后的“美梦成真”,从一次成文,变成了可以“连载”。
也就是说可以一边演一边改。
根据演出过程,“角色”们的反应,和局势的发展,再决定后续的情节。
不过,既然是连载,每一段故事之间,就需要给出作者创作的时间。
韦晋渊在这一过程中,多次“冷眼旁观”,实际上是整个“演出”的间歇。
许源根据前面的发展,在写后续的故事。
写完之后“演出”继续,韦晋渊便“突然”有了新的想法——许大人给安排好新剧情了。
其次“美梦成真”需要多次表演之后,引诱持有者以自己为主角,编写自己的美梦。
获得极致的体验后,魂魄才会被收入这件道具中。
后娘觉得太迟钝,不够高效。
于是改进之后,可以在每一次的演出中,选择一个角色进行“羁绊”。
水准不够的,直接就会被吸收魂魄。
水准高的,比如双角怪蟒,也会被这件道具束缚住,一时间不得挣脱。
最后当然就是许源可以将“本子”取出来。
使用起来更加灵活。
许源拿到船新版本的“美梦成真”后,选择韦晋渊作为主角,展开这一场表演,这是昨日就想好的计划。
因为许源非常肯定,韦晋渊他们,潜意识中必定被邪祟藏了念头。
前日把他们从古庙中救出来的时候,许源就非常肯定这一点。
古庙中不应该有那么强烈的侵染。
而许源用“腹中火”可以烧去他们身上的侵染,但烧不去他们魂魄中的侵染。
但如果邪祟的侵染本就是只针对身体,那么身体上的侵染化去后,魂魄上的侵染,便能够自行的慢慢散化。
除非邪祟的侵染本就是针对魂魄。
那就需要其他的手段,祛退魂魄中的侵染了。
古庙中的邪祟,是没有侵蚀魂魄的手段吗?
许源不信。
而古庙中的邪祟藏在“灵霄”,就一定会有灵霄层面的手段。
许源以己度人:若是本官,一定会趁机在这几人识海之中埋下恶念。
那么邪祟定是比本官更坏……啊呸!定是比本官更狡猾……
罢了,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
所以这几人的潜意识一定有问题。
韦晋渊说“其实并不想杀”许源,许源也说自己是相信的——韦晋渊以为许源在阴阳怪气说反话,但其实许源是一位实信君子。
说的都是真话。
许源至少会相信一半,因为韦晋渊这几人,心中对许源的恶念,正是被许源创造的机会引诱,双角怪蟒暗中看到了机会,催使之下引爆了他们想法。
韦晋渊和喜叔联手,配合双角怪蟒悍然出手袭杀许源!
他们对许源可能有些不满,但的确不至于说跟邪祟联手进行暗杀。
韦晋渊刚才“美梦成真”一把,享受了极致的快感,现在就付出了自己的护身祥物作为代价。
韦晋渊肉痛无比。
这价钱……可比北都那些胡同里的南北花魁还贵!
花魁们又香又软,看得见摸得着。
能给你口口香传。
还能给你千门万户tongtong日。
身怀绝技,又明码标价。
韦晋渊花大钱买个教训:别整天白日做梦。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许源收起了喜叔的传承,和韦晋渊的天星石祥物,然后满怀期待的站在了古庙前。
古庙是极为罕见的,可以沟通“阳间”和“灵霄”的宝物。
此时书本我早已经关闭了灵霄层面的通道。
以免平天大圣又顺着味儿找过来。
许源心念一动,朱红色的庙门“嘎吱吱……”缓慢打开。
仿佛有一股浊尘之气从庙中散发出来。
许源等候片刻,迈步走了进去。
郎小八和穆翰几乎是同时提醒:“大人小心。”
两人并不知道,这宝物已归许源所有。
许源回头微笑摆手,走进去之后,郎小八和穆翰也跟着进来。
韦晋渊就只敢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张望了,
庙中一切,一如他们之前所见。
神龛之上,那双首龙神像,第二颗龙首口中,吞着一道火。
可惜啊,终究还是落入了许源手中,韦晋渊心中遗憾不已。
许源迈步上前,踩上了破损的供桌,双手伸向前方,握住了这一团“龙口火”。
韦晋渊犹记得,自己就是摘取这龙口火的时候,忽然天旋地转,而后化身为蛇。
许源也是双手用力,“喀”的一声轻响,将这火从龙口中取了出来。
韦晋渊眼皮子一跳,又发现周围一切如常,没有像自己上次那样横生变故。
“呼——”
众人同时松了口气,许大人拿到了龙口火,也就意味着此次平利县执行圆满成功。
许源捧着龙口火,缓步退回来。
忽然脚下的供桌咔嚓一声破碎。
郎小八和穆翰下意识的上前搀扶:“大人……”
那龙神像正面那颗更大的主首上,怒瞪外凸的龙眼忽然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恐怖的侵染瞬间充斥整个古庙。
那颗侧首也跟着活了,一扭之下变成了方才双角怪蟒的样子。
它猛地一窜,从龙神像中拔出身躯来,张口便咬向了许大人!
可它却看到一片讥讽之色,从许源的眼底升散开来。
许源脚下的阴影中,忽然有一只三首大鬼狰狞而出。
高高的昂起三颗头来,一起向后咬住了穆翰!
穆翰的双眼已经变化成了蛇瞳的模样,脖子上生出一圈乍起的鳞片,好似一圈鬃毛。
但他还没有彻底完成蛇化,就被三首大鬼扑倒,死死缠住了。
许源手指一弹,祥物天星石嘣的一声砸在了双角怪蟒的脑门上。
打得它脑中一片混沌嗡嗡震响。
而许源一手抓着“美梦成真”的本子,凌空一摇,便有文字浮现在双角怪蟒身上,好似无数的蛊虫浮动而过。
另外一只手虚抬,虎头铡轰然落于小庙中。
“开铡!”许源喝了一声,握住铡刀,猛地抬起。
雪亮的刀光扫过古庙,宏大的力量,从庙门外冲进来,将双角怪蟒拘拿,就要押送到铡刀下。
许源还有闲暇,一脚把郎小八踢了出去。
三首大鬼也得了许大人的命令,带着穆翰飘飞出去。
郎小八在古庙中,便承受不住龙神像的侵染,已经出现诡变的迹象。
双角怪蟒被“美梦成真”羁绊,又被虎头铡拘拿,却还是拼尽了全力对抗拉扯。
它连出两道分身,对自己消耗过大,只凭自己的力量,已经不是许源的对手。
它所寄希望的,是龙神像!
那一双怒瞪的龙眼中,黑暗的火焰熊熊燃烧。
很快便向其余部分蔓延。
龙神像所散发出来的侵染也越来越强烈。
韦晋渊和喜叔他们站在门外,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了,纷纷后撤。
他们非常肯定,此时古庙中的侵染,已经比他们上一次被蛇化的时候更加强烈。
郎小八被大人踢了出来,摔在地上翻滚扭动了几下,一时间却是没爬起来!
不是受伤了,而是身上侵染让他隐约觉得自己是一条蛇,想要贴地蠕动而行。
龙神像的侵染越发强烈,又从庙门中泄露出来,更进一步加剧了他的诡变。
刘虎等人畏惧不敢上前。
却忽然有一只大手伸过来,抓住了郎小八飞快向后拖去。
是纪霜秋。
只是靠近那庙门,纪霜秋就感觉到皮痒难耐,有鳞片要生长出来。
纪霜秋像猴子一样不停地挠来抓去,烦躁不安:“要不是你抗揍,能给我喂招,我才不救你呢……”
庙门外只是泄露出去的侵染,便已经如此可怕,庙中的情况可想而知。
双角怪蟒在挣扎,它比任何人都清楚,龙神像的侵染有多么可怕。
自己多坚持一刻,便多了一层的胜算。
只要许源扛不住这侵染,诡变成了邪祟,自己就赢了!
不但能活下去,而且还能吞噬了庙中的许源、庙外的所有人,实力暴增!
进一步就能同化那龙神像。
许源忽然张口喷出了筋丹。
兽筋绳咻的一声甩出去,好像触手一样将庙门关闭了。
“找死!”
庙门打开,侵染还会泄露一些出去。
关上庙门侵染就全都所在庙中!
可是双角怪蟒斥了这一声,忽觉得不大对劲:许源看上去没有丝毫变化!
这么强烈的侵染,你怎么还不诡变?!
甚至许源的身上,连一点增生、畸变都没有。
许源已经迈步走上前来:“你很狡猾。”
“也很能沉得住气。”
双角怪蟒也是满心疑惑,一边挣扎对抗,一边嘶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穆翰?”
声音还是带着几分稚嫩。
“我的人之中,除了我之外,只有他接触过你的蛇蛋。”
还有另外那个陈阳,不过陈阳早已伏诛。
“我既然知道你有灵霄的手段,又怎会不防着穆翰一手?”
接触过双角怪蟒的东西,都可能被它在潜意识里种下某种念头。
比如村里的那些村民。
他们潜意识中被埋下了特殊的念头。
当他们的孩子失踪,这些念头就会盖过他们本来的念头,让他们忘了自己还有儿女。
只不过穆翰接触的“东西”是蛇蛋,而村民们接触的“东西”是蛇化的孩童。
许源已经来到了双角怪蟒的身边,继续说道:“前天我从你的庙中,救出了韦晋渊,你一定也知道了,我也有灵霄的手段。
所以韦晋渊和喜叔他们,是你故意卖给我的破绽!”
双角怪蟒扭动身躯,努力抗争,却又被拉的朝虎头铡更近几寸。
“不错,我是故意配合你的美梦成真,只有让你觉得你赢了,我才有机会利用穆翰发动真正的杀招!”
许源便笑了:“所以我也故意让你觉得,你赢了,你才会带着这东西……”
许源抬手指了一下龙神像:“出现在我的面前。
否则,你往灵霄中一躲,我又如何找得到你们?”
双角怪蟒的身躯明显僵硬了一下,有些无法理解:“你……你在找它?”
许源点头:“你不是这古庙中的侵染源头。那就必然还有另外一个。”
许源说着,再也压抑不住,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无比开心的灿烂笑容。
随即,皮龙从他的身后,蛄蛹着出现了。
双角怪蟒诧异一声:“这是什么东西?!”
“吃你的东西!”
《化龙法》一开,皮龙而是双角怪蟒!
“本官寻寻觅觅,却找不到高水准的龙属邪祟,给我家大龙饵食。
没料到平利县寻火,竟然另有大收获。
感谢尔等送上门来!”
双角怪蟒被“美梦成真”羁绊,被虎头铡拘拿,更是无力对抗皮龙了。
眼睁睁看着皮龙张开大口,朝自己吞来,双角怪蟒崩溃大吼:“你到底是什么怪东西?!”
“你修了《化龙法》却不敢让人知道!”
“你明明是修炼者却不会被侵染影响……”
许源没有解答它的疑惑。
食物而已,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皮龙已经将双角怪蟒吞了下去,许源却抬起头来,看向了龙神像!
这才是大份的!
许源用“书本我”自灵霄中,夺了这古庙。
双角怪蟒带着龙神像藏在庙中。
它以为自己是“老主人”,藏得十分巧妙,许源不会发现。
其实是许源没有刻意去搜寻。
何必要找呢?等它自己跳出来。
古庙落入阳间,断了它们窜入“灵霄”的路径即可。
都跑不掉、都是我大龙的美食。
皮龙饵食了双角怪蟒之后,许源也知道了这古庙,和这两头邪祟的来历。
这龙神像险些成功升位真龙!
究其根本,乃是民间俗称的“井龙王”。
它在那古井之下修炼,因为和河道并不相接,因而一直躲过了运河龙王,冥冥之中的“审视”。
但真正升位的时候,终究还是躲不过的。
于是功败垂成,迅速堕落为一头可怕的邪祟,并将整个岗头村,染成了一片诡地。
它在准备升位之前,便夺了土地庙据为己有。
这庙也颇有些来历,在邪祟遍地之前,乃是方圆数百里最灵验的土地庙。
庙中真有一尊草头神。
后来不知了去向。
它占了这庙,又设法炼成了一件可以沟通“灵霄”的宝物。
以此作为自己的“退路”。
如果升位失败,被运河龙王盯上了,便退入灵霄躲藏。
却不成想运河龙王的神威,远远超出了它的想象。
升位失败,直接化为邪祟,根本没有躲入“灵霄”的机会。
但它能够在如今这局面下,偷偷修炼到升位的水准,当然也是有真本事的。
化为邪祟、彻底疯狂之前,它在身外留下了一道布置。
这道布置如同大火之后的种子一般,用了几十年终于成长起来。
便是这双角怪蟒。
可以算是它的子嗣,也可以算是它的化身。
双角怪蟒可以通过彼此之间的联系,汲取它的力量,和身上的龙气。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双角怪蟒就是幼年体的龙。
井龙王邪祟爱吃小孩,双角怪蟒便设法控制村中孩童喂给它。
每次吃了这些“贡品”之后,井龙王邪祟便会安静片刻。
这是双角怪蟒汲取力量的最佳时机。
村中那些蛇化的孩童,半夜来敲门而不会被门神祛退,乃是因为引发他们蛇化的力量,实际上是龙气。
他们并不是真正的邪祟。
在门神看来,这些孩童乃是龙裔。
许源摸着下巴,盯着龙神像:“侵染确实严重,吃下去……本官怕是要再蜕一层皮了。”
第四六三章 万物皆可
武修体魄强悍,自愈能力也就高。
面对侵染的时候也是如此。
如果侵染持续不断,还会有些麻烦,但郎小八被纪霜秋拖走了,而且庙门很快关闭,侵染隔绝。
武修自身强悍的气血之力,便是对阴气侵染最好的抗性。
但“气血”和“侵染”的对抗,让郎小八格外痛苦。
感觉从骨头缝里朝外痒。
从五脏六腑中往周身经脉淌火。
但此时,所有人都因为忽然关闭的庙门,而紧张关切的望着古庙。
“大人……”
三首大鬼更是焦躁不安,尾巴上带着倒刺,不停地抽打着被自己压在地上的穆翰。
每一下都会从他身上,勾下来一大片魂力。
好在穆翰是神修,魂魄强悍,否则这几下就要魂飞魄散了。
那古庙乃是一件宝物,庙门一关上里面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信息泄露出来。
众人也不敢上前,便只能分外忐忑的等候着。
韦晋渊站在庙门外,内心颇为矛盾。
目前来说他当然还是不怎么喜欢许源这个人。
许源如果倒霉了,韦晋渊会很高兴。
可韦晋渊忽然又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盼望许源丧命。
双方第一次在岗头村见面时,韦晋渊对许源的敌意是最重的。
可就算是那个时候,韦晋渊也没想过要弄死许源。
许源虽然贪心,不停地从韦晋渊手里敲诈各种宝物、资源。
但许源是真救过他们的命。
便是刚才,在“美梦”中,清楚明白的引出了自己对许源的敌意,许源也就是又要了些好处,没把自己怎么样。
韦晋渊在“美梦成真”,下手袭杀许源,那是被双角怪蟒所埋下的恶念控制了。
韦晋渊真不想让许源死——但韦晋渊可太想看到许源倒霉了。
最好是倒大霉!
需要本公子出手拯救的那种。
这种心理本来就很矛盾了,韦晋渊还有另外一层矛盾:韦晋渊还不敢表现出来。
因为他现在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许源另外一个“阴谋”。
如果自己表现出了幸灾乐祸的样子,结果身后忽然又有一个声音来一句“美梦成真的感觉美妙吗”?
韦晋渊怕是从今往后,都不敢再让任何人,站在自己身后了!
所以韦晋渊内心纠结,虽然急切地盼望许源倒个霉,但是脸上却还是一片“担忧”“揪心”“关切”的望着那古庙。
仿佛和所有人一样,都在暗中为许大人祈祷。
想到了“祈祷”,韦晋渊忽然就想起来,自己的“法”中也有咒术……
要不要咒他一下?
但韦晋渊很快就发现,自己无法施展。
这咒术他还没有练成。
韦晋渊又尝试了一下之前同时施展的棋艺技和布阵技。
果然已经只能单独施展,没本事两者同时布成了。
真的是因为在“美梦成真”中的缘故啊……韦晋渊心中怅然若失。
在那个“美梦”中,自己多智近妖、心思缜密、天赋绝伦……如果是真的,该多好!
韦晋渊手下的这些人,倒是真的关切许大人的安危。
许大人输了,他们敌不过那邪祟!
在场所有人,一个也跑不掉。
郎小八因为太难受,实在忍不住了,身躯蠕动着在沙石地面上蹭了几下。
纪霜秋正紧张的望着古庙,这被打扰之后,暴躁的在他头皮上削了一巴掌:“别闹腾!”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郎小八身上侵染严重,我这么对他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但让她跟郎小八道歉……
纪霜秋又拉不下这个脸来。
她偷偷往下瞥了一眼,发现郎小八身上的侵染已经大幅退去。
于是暗中松了口气,自己安慰自己:这厮皮糙肉厚,打不坏的。
“嘎吱——”
朱红庙门在一阵门轴摩擦声音中,再次打开了。
所有人一起伸长了脖子。
包括韦晋渊在内,都无比期盼走出来的是许大人。
这一刻,好像忽然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时间线无限拉长了……
终于,庙门中人影一闪,许源扶着门框走出来。
纪霜秋和刘虎一起冲上去,扶住了许源:“大人。”
许源十分虚弱,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
整个人瘦了一圈。
两腿颤颤着,感觉站都站不稳了。
“本官没事。”许源勉强说了一句。
但纪霜秋不由分说,就把许大人背在了身上。
韦晋渊便满怀恶意,暗戳戳的想到:这家伙,在那小庙里做什么了?虚成了这副模样!
感觉就像是被十八个身强力壮的女山匪,轮番榨取了一遍汁液,嘿嘿嘿!
韦晋渊终于有那么一点开心了。
纪霜秋把许大人背到了“美梦成真”的旁,将大人放在了车上,然后亲自拉起了马车。
许源背靠着马车,心里更踏实了一些。
果然饵食了龙神像之后,许源又蜕了一层皮。
而且因为侵染过于强烈,这一次蜕掉的皮极厚,许源感觉自己全身三成的重量,都在这一层皮上了。
刚才在古庙里查看了一下,这张皮的能力十分复杂。
而许源的心情也十分复杂……
这皮的能力,许源总结为:万物皆可。
这张皮可以跟任意的匠物、宝物、祥物、镇物等等结合。
而后将这些东西的水准,提升到和许源自身水准平齐的状态。
比如一件匠物本来是七流,跟这张皮结合之后,便可以提升到四流!
是的,皮龙在连续饵食了双角怪蟒和龙神像之后,《化龙法》成功升上了四流!
这张皮的能力非常强大,但也有一个关键的限制条件。
这个条件就是,被结合的东西上,得有一个“接口”。
否则便无法“结合”。
是的,所谓……真的就是那种结合。
因此许大人心情复杂,思来想去,为何会是“万物皆可”?
一定是因为龙性本淫!
这帮家伙那是跟什么物种都可以来一发!
否则“龙生九子”是怎么来的!?
“这能力,务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纪霜秋正要拉起马车,许源轻抬手来:“且慢。”
许大人调整了一下,积蓄了几分力量,对着那古庙张口一吸。
古庙凌空而起,过程中不断缩小,最终变得只有龙眼那么大,落入了许大人的腹中。
这却是用了“龙吐蜃”的法门,给所有人看了一片“假象”。
实际上古庙被许大人推进了“灵霄”,由书本我控制。
“走吧。”许大人有些虚弱的吩咐。
纪霜秋转头看了看郎小八,问道:“你自己能行吗?”
“我没问题了。”郎小八拍拍胸脯,侵染尽数驱散。
纪霜秋点点头,拉动了马车。
在岗头村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大家多休养了一天。
许源恢复的很快,毕竟是丹修。
而后花了些时间,帮穆翰将身上的侵染清理干净。
穆翰潜意识中的那一道恶念,已经随着双角怪蟒的死亡而自动消散。
穆翰惭愧不已,一再跟许源道歉。
许源却是摆摆手:“这又非是你的本意,你也是那邪祟的受害者。”
韦晋渊这边,南镇川也修养了一天。
彻底把伤养好。
其实这天下午的时候,他就已经完全康复。
他一直在许源等人住的院子里转来转去。
看纪霜秋的眼神有些不大对劲。
纪霜秋浑然不觉,照旧和郎小八在院中互相“喂招”。
郎小八这个时候便又不是纪霜秋的对手了,尝尝吃亏。
但他扛下来了,不像南镇川,挨一下就飞出去,好半天缓不过来。
这两个夯货喂招完毕,纪霜秋略胜一筹。
所谓“略胜一筹”大约就是,郎小八两只眼睛都肿了,纪霜秋只肿了一只。
纪霜秋身上挨了七八拳,整个人大满足,又因为是自己打赢了,故而昂头挺胸,像一只斗胜的公鸡,骄傲的回去了。
郎小八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疼的“嘶”一声,忍不住低声骂道:“这娘们真是虎啊……”
南镇川忽然殷勤的凑上来,笑嘻嘻的地上毛巾:“小八哥……”
郎小八便骂道:“你才八哥,你全家都是八哥!”
南镇川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却也不着脑,仍旧笑着道:“你瞧我这脑子,郎大哥!”
郎小八接过毛巾,擦了擦嘴里渗出来的血:“无事献殷勤!”
南镇川忙陪笑道:“有事、有事求郎大哥帮忙。”
郎小八就是不喜欢这家伙:“哼,说吧,有什么事情?”
南镇川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就是,就是……想跟大哥打听点事情。”
郎小八顿时警惕:“你们想对我家大人不利?”
“怎么可能!”南镇川赶紧摆手,痛快说道:“我想问问,大哥跟纪姑娘是许大人的左膀右臂,必定十分熟悉,这个……纪姑娘平时有什么喜好?”
郎小八把他的毛巾丢了回去:“你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南镇川脸上有些红。
郎小八很是费解:“你该不会是看上那泼妇了吧?你有什么想不开的?”
南镇川既然被道破了,也不扭捏了:“却有些心动,我从未见过这等的奇女子。”
郎小八裂开大嘴笑了:“奇女子?分明是个虎婆娘!谁娶了她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一言不合就动手,下手还贼重,每天都打得你下不来床!”
南镇川没有跟他争辩究竟是“奇女子”还是“虎婆娘”,拱手深深一拜,道:“郎大哥若是愿意相助,在下感激不尽,铭记五内。
此时身无长物,但日后回到北都,一定备上一份厚礼,给朗大哥送过来。”
郎小八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了:“你……认真的啊?”
“当然是认真的。”
郎小八忍不住恶语相向:“那婆娘虽然粗鲁,一身毛病,但毕竟是祛秽司检校,你家奴之身,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南镇川道:“在下并非相府家臣,在下的父亲乃是老大人的学生,如今在松江府为官,嗯,五品。”
郎小八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好一会儿才憋出几句话来:“她……要说什么喜好,也跟别的女孩子一样,胭脂水粉,首饰华服之类。”
南镇川意外:“我还以为纪姑娘这种奇女子,喜欢的会是神兵利器、武技、练法之类呢。”
郎小八连连摆手:“当然不是,她虽然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但你不要被这种表相所迷惑,你要看穿她的内心,她其实也是个盼望被人呵护怜爱的小女子。”
南镇川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是抱拳一拜:“多谢郎大哥指教。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南镇川满意而去,一路上低着头,都是在想着该怎么赢得纪霜秋那颗大了三个号的芳心。
许源站在房间里,隔着窗户看到郎小八“指点”南镇川,暗笑摇了摇头,却并没有插手的意思。
第二天,许大人便启程返回占城。
村中从昨日开始,便是一片悲号,家家素缟。
双角怪蟒死后,它对村民们“潜意识”的影响也随之消散。
村民们想起自己的儿女,当场便有几位母亲哭晕了过去。
邪祟害人,并不只是夺人性命,还能让人生不如死!
对此许大人也是一筹莫展,暗中长叹不已。
许源先去找了韦晋渊:“公子答应的那些东西,着人送到占城祛秽司便是。”
韦晋渊却是道:“这许多宝物还未送到,我们就这么走了难以交代,我跟许大人同去占城。”
许源疑惑地看看他:“你要跟我回占城?”
“对。”
许源冷哼一声:“可是监正大人的孙女去占城了?”
韦晋渊干笑两声没说话。
许源猜对了。
“你愿意来就跟着吧。”许源摆了摆手,也无所谓。
自己对那位小姐,是真的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若是不让韦晋渊跟着,他又会疑神疑鬼。
两方人马会合,出了村子刘虎便向许大人辞别:“下官这就回县城了,能跟许大人共事这一场,下官眼界大开,倍感荣幸。
下官祝大人平步青云,一展胸中抱负。”
许源却是拉住他的胳膊,问道:“可愿来占城帮我?”
刘虎一愣,十分意外。
他自认修炼天赋普通,不值得大人物器重。
许源却是道:“你的路子错了。若是能兼修一门厨艺相关的法,修炼起来必定如虎添翼进步如飞。
若是你愿意来,本官会设法为你寻来这法门。”
刘虎还有几分犹豫。
他年纪不小了,此时兼修第二门,来得及吗?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有一大家子。
在平利县中他是县僚,至少是三号人物。
去了占城,看似有了更好的发展,却是等于从头做起。
许源便松开了手:“刘大人考虑一下,本官先走了。若是刘大人愿意,尽管来占城找我。”
“多谢大人。”刘虎深深下拜。
许源便挥手作别,一行人朝着罗城出发。
韦晋渊有些不理解,忍了好几次,终于还是催马凑到了许源身边,问道:“你看中刘虎什么了?就因为他做饭好吃?”
许源微笑:“祛秽司出门办案的机会很多,有这么个人跟在身边,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口腹。”
韦晋渊不信,撇撇嘴走了:“不愿意说就算了。”
许源当然不是因为刘虎厨艺好,就招揽他。
许源第一次见到刘虎的时候,就用“望命”看过了。
刘虎乃是一道青色的命。
刘虎的命很好,否则也不会从一个厨子一步步变成平利县县僚。
而这次分别之前,许源下意识又用望命,回看了一眼整个岗头村。
却意外的发现,刘虎就要凝聚命格了!
这个将成未成的命格,名为:
贵人竹。
贵人相助、节节高!
许源只是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刘虎“命”里变化,正是源于自己。
自己可能会成为,刘虎此生遇到的第二位贵人。
若是自己提携、而刘虎领恩,那么这道命格便能够彻底凝聚。
这对许大人来说当然也是好事。
身边之人拥有的命格越多,许大人自己“命修”的水准提升也就越快。
至于说刘虎厨子的手艺,都只能算是额外的好处。
但是这些涉及到命修的秘密,许源自是不能给韦晋渊明说。
队伍很快就进了罗城。
韦晋渊和许源暂时分开。
许源去拜会麻天寿,韦晋渊则是在城内,寻了一家客栈住下来。
而许源跟韦晋渊明确说了,见过指挥大人后,自己就立刻出城,抓紧时间赶回占城。
最多只有一个时辰。
你若是住下了,跟不上就自己去占城吧。
但就是这短短的一个时辰,韦晋渊再次赶来跟许源会合的时候,便重新抖擞了起来。
之前在岗头村,他们身上的丹药、匠物等,几乎都在古庙中诡变。
堂堂韦公子可谓“一贫如洗”!
现在全都补充回来。
文华殿大学士,门生遍布天下。
以往不是门生的,在韦士奇成为内阁辅臣之后,也想方设法要搭上关系。
韦晋渊根本没有去拜会任何人。
只是将自己住在某家客栈的消息放出去。
罗城内便有十数位官员登门拜访。
韦大公子时间有限,仅仅接待了其中四位。
别的人都不够资格。
这些人自然是献上了大量的礼物。
被这些罗城高官,一个时辰密集的马屁和吹捧抚慰之后,韦大公子的信心又恢复了!
但跟以前不同的是,他现在不敢再飘飘然觉得,许源不过尔尔,各方面远不如本公子。
他的信心回复在于:本公子也很出色的!
哪怕是有些地方,的确比不过那姓许的。
许源瞧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便冷声问道:“本官的东西,什么时候送到?”
若是一般的地痞,那必定欠钱的是大爷。
但韦大公子这辈子没欠过别人的东西,都是人家欠他的,故而十分心虚,气焰一滞,陪着小心说道:“最多半个月。”
许源此时若是冷嘲热讽几句,而韦大公子此时又的确还不上,必定会羞臊得满面涨红。
还好许源没有追问。
打击了韦晋渊一下后,便点了点头不再说了。
韦晋渊悄悄的松了口气。
自此以后,就不敢在许源面前晃悠了。
乖乖收着马,带着自己人落到了队伍最后面去。
许源却是把喜叔请到了前面来:“蛊躯的修炼方法,我已经交给了郎小八和纪霜秋。
但这二人愚钝,还得请前辈指点一二。”
喜叔当然是不想指点的。
你给钱我都不想指点,修不成最好。
南镇川数次想要学“蛊躯”,喜叔都没有传授。
当时若非身上别无长物,喜叔觉不舍得把这修炼法送出去。
“老夫这几日耗损过大,身体有些不舒服,过些时日再说吧。”
过些时日,老夫就保着公子回北都去了。
许源便朝着队伍后面的韦晋渊看了一眼,冷哼道:“堂堂大姓公子,当朝大学士的亲儿子,欠钱不还、赖账不清,本官这就去找他好生说道一番……”
喜叔按住了许源:“罢了,老夫还能坚持一下,让他俩过来吧。”
于是喜叔指点了一路。
既然都指点郎小八和纪霜秋了,喜叔索性也就把南镇川也叫来,一并传授给他,免得南镇川离心离德。
此时就能看出来,三个武修中,纪霜秋和南镇川的天赋,明显高过郎小八。
有什么诀窍,喜叔讲一遍,他两人就能举一反三,讨论的有来有回。
郎小八完全插不进话去。
而且很多时候,喜叔对他两人三句话就能说明白,对郎小八却要多解释三十句。
喜叔渐渐有些不耐烦了,对郎小八的态度越来越差,声音越来越高。
许大人不高兴了,催马过来站在他们身后,瞪着一双眼睛盯着喜叔。
许源是从来不嫌弃自家孩子的。
你说我家孩子笨,你讲的他听不懂?
那不是废话吗,他要是一听就懂、一学就会,我还请你这个老师干什么?
喜叔在许大人的“监工”下,才算是耐着性子,把郎小八也教会了。
郎小八学了个七七八八,南镇川和纪霜秋也学了个八八九九。
等大家到了占城,南镇川凑到纪霜秋身边,笑着说道:“遇到你之后我就开始走运了,你很旺我。”
纪霜秋张开大嘴:“啊?”
“这门‘蛊躯’我跟喜叔求了很久,他都不肯教给我,借着你的光我也跟着学会了。”
“哦。”纪霜秋把大嘴闭上,完全没听出来南镇川的弦外之音。
但是郎小八就觉得浑身刺挠,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听说大福在城里邪祟圈说话很管用,跟我福哥打个商量,请邪祟暗中出手,让一个北都人悄无声息的消失掉,要花多少银子?
郎小八忽然四处看看:“大福呢?”
……
大福花了三天时间,终于把那只“大虫”吃光了,一点没有浪费。
然后摇摇晃晃的走回之前的院子,两眼迷茫,一片懵逼:
饭辙子呢?!
第四六四章 冯四先生
一进占城,前来迎接的于云航便向许大人禀告:妙妍真人的师兄,已将她接到了城东一座道观中将养。
前日小姐带着庚七、未十等,也已经抵达,同样入住道观。
知府大人三次求见,均不得入观。
整个占城中,唯有三人可以见到妙妍真人和小姐。
朱展眉、徐妙之和……林晚墨!
许源满心疑惑,怎么还牵扯到后娘了?
但周围人多眼杂,不好细问,许源便催马直入占城署。
韦晋渊在城门口,听说小姐在城东道观,就直接抛弃了许源,带着他的人直奔城东而去。
道观名叫“鹤松观”,幽静冷清,观主只是个普通人,带着一个小徒弟。
对于“贵人”看中自家的地盘,并不受宠若惊,反而显得颇为烦恼。
“扰我清修。”
韦晋渊在城东就近找了一家客栈,先沐浴更衣,然后术法修面,将自己好生整饬了一番。
这个时间中,小斌已经从外面采买了十几套新衣。
韦晋渊经过了小半时辰的困难选择,终于挑中了一套藏青色的暗织宝莲纹斜交襟褙子,里面搭配颜色稍浅的百迭裙。
脚上是黑色的平头鞋,头戴巾帻,又配了一条玉环巾。
他思来想去还是做了儒生打扮,没有太过骚包。
准备充分,然后去鹤松观求见,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未十站在观门口,歉意道:“真人还在静养,小姐正陪着她呢,不方便见外客。
韦公子请回吧。”
韦晋渊不死心:“那明日呢?明日我再来……”
未十微笑摇头。
在北都的时候,小姐便不怎么跟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往来。
监正大人权势过大,要避嫌的。
“好吧。”韦晋渊遗憾而去,一步三回头。
但却只看到未十躬身站在门外相送。
“唉……”
……
许源回到他忠诚的占城署,却只有王婶在。
王婶在占城呆的时间长了,这占城署里就格外的热闹起来。
三娘会的老师爷们也都跑过来。
后院里今日正在搭台唱戏。
许源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家里那戏台乃是巷子里一项重要的收入。
小时候混着听了不少戏。
听着听着,他的鉴赏能力也就提高了。
后来便发现,这些人唱的其实都不如后娘好。
也就懒得再去听了。
今日回来遇到的这个班子,也是城里著名的戏班。
许源听了一耳朵,便没了兴趣。
也是远不如后娘。
但王婶却仿佛很入迷,闭着眼、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拍子。
旁边是苗炎他爹那一帮,一会给祖师奶奶添点茶水,一会凑趣说两句这戏文里的典故。
许源便暗笑了一下。
婶子还是人好。
她怕是也觉得这些人唱的普通,但这班子是老师爷们请来哄自己开心的,她也就配合的接受了这一份孝心。
许源便没去打扰,转个弯去找后娘。
但负责伺候后娘的女校尉道:“大人,老夫人今日去了鹤松观。”
许源皱眉:“老夫人怎么会得妙妍真人看中?”
那美艳道姑跟陌生人在一起,两个时辰说不出二十个字。
女校尉便道:“并非是真人,而是真人的师兄,冯四先生。”
于云航跟在许大人身后,进一步解释道:“那日郎小八回来,将‘美梦成真’带走。
正遇到冯四先生登门,冯四先生虽然高傲,但说您救了真人,他这个做师兄的认这份恩情。
然后他一眼便看到了‘美梦成真’,而冯四先生也是匠修,便跟老夫人讨论了起来。”
许源明白了:“原来如此……”
本想去鹤松观一趟,想了想又觉得人家故意在小道观里躲清净,自己就别去惹厌了。
“本官先去休息,老夫人回来了,通知本官一声。”
“是。”
许源回了自己的房间,关好门取出了“龙口火”。
这火一入手的时候,许源就知道非常契合自己。
火自本身而生。
养于獠牙利口之中,含而不发、可隐可现,令人望之生畏。
“只等韦晋渊许诺的那一团火,从北都送来,便可以炼火了。”
这一趟平利县之行,收获远远超出了预期。
不但凑齐了晋升丹修四流的火,而且《化龙法》也升了四流。
这是大事,对于七月半的行动必有大帮助,需要和后娘、王婶仔细商议一番。
但许源在署衙里等到了下午,林晚墨还没回来。
不但没回来,鹤松观那边还派人来,通知许源:“老夫人被我家先生留了晚膳,在下奉命来请许大人和王家婶娘一起过去。”
来的人不是庚七、庚九,而是一位年轻人。
器宇轩昂,一表人才。
许源想了想,道:“不必了,替我谢过四先生的好意。”
来人不由得多看了许源一眼,笑了,颔首道:“好。”
他从署衙出来,便低声的自言自语:“四先生相邀,这天下有几人能有这个定力拒绝?
韦晋渊这个蠢货,还把人家当成对手,不远万里从北都跑来找人家麻烦,他比得了吗?
他的对手是北都中那些不成器的纨绔。
对比那些人,韦晋渊算不错的了。”
他正说着韦晋渊,回到了城东经过一条去往鹤松观的必经之路,忽然路边闪出一个人来,抱拳躬身道:“浩然兄。”
徐浩然一阵心虚,我刚蛐蛐了他,这家伙就跳出来了?
但他表面上一片淡定,拱手回礼:“韦公子。”
韦晋渊过来与他并行:“没想到咱们还能在南交趾这边远之地相见,缘分、缘分啊。”
徐浩然停下脚步,摇头道:“你找我也没用,槿兮小姐不会见你的。
我要是敢偷偷把你带进去,先生必定将我逐出门墙。”
韦晋渊咬了咬牙:“带个口信总行吧?”
徐浩然幽幽的看着他。
韦晋渊又想了想,道:“明年的正州大试,浩然兄参加吗?”
徐浩然皱眉,已有几分不悦。
韦晋渊忙解释道:“小弟当然不是怀疑浩然兄的实力,以浩然兄的修为,从大试中脱颖而出绝无问题。
只不过监正大人一向刚正不阿,不愿意出面为门下弟子张目。
小弟以为凭浩然兄的本事,明年大试若是能有一个较好的分组,前三也并非不能奢想一二。”
徐浩然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背着手走了。
回到了鹤松观内,进到一处侧院,徐浩然便听到了那熟悉的争吵声。
冯四先生五十来岁,是个个子不高的小老头。
面白无须、公鸭嗓子。
他是个太监。
那日去署衙,见到了“美梦成真”之后,便见猎心喜,跟林晚墨讨论起了匠修的法门。
当日没过瘾,第二天便专门请林晚墨来鹤松观。
小师妹在养伤,他要在身边护法,所以只能请林晚墨过来。
前两天大家还不熟,讨论的时候比较克制。
到了第三天,林晚墨先忍不住了,渐渐地便争吵了起来。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就越吵越凶。
如今已经成了常态。
就连徐浩然都习惯了。
只不过吵成这个样子,徐浩然便知道,这晚膳又泡汤了。
他们俩吵到最后,就只有一个结果:
咱们各自按照自己的思路炼造出来,谁的东西更好,谁就赢了。
果然徐浩然刚到门口,就听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四先生一声大吼:“拿料子来!”
“是,学生这就去拿。”
这几天两人互有胜负。
基本五五开。
徐浩然去通知许源来鹤松观用晚膳,为什么彬彬有礼?
完全是被林晚墨惊到了!
冯四先生是什么人?
监正大人的四弟子,上三流的大修!
虽然只是在钦天监里挂了个闲职,但是当朝二品大员,见了也要客客气气的称一声“四先生”!
皇明几十处大型匠物,都是四先生督造的。
这样的人,在南交趾这种穷乡僻壤,忽然跟人“棋逢对手”了。
韦晋渊觉得许源出身不好,没靠山,徐浩然觉得韦晋渊是个棒槌。
不过今日的晚膳还是吃上了。
徐浩然把料子取来,冯四先生和林晚墨很快就比试出了结果。
今天争论的是一个小问题,解决的快。
晚膳的时候,小姐和妙妍真人都在。
冯四先生沉着一张脸,他输了。
林晚墨很开心,胃口大开。
时不时的跟槿兮小姐说几句话。
妙妍真人心疼的给师兄夹了一筷子菜。
晚膳后,冯四先生和槿兮小姐一起把林晚墨送出来,冯四先生满肚子的不服气:“明日老夫派人去接你,今天还有两个问题没有讨论清楚。”
林晚墨却是摆摆手:“明日不能再闲耍了,我儿子回来了,我还欠他一件匠物,得忙正事了。”
冯四先生瞪眼:“闲耍?我们讨论的都是匠修的大问题!等老夫回北都,要将此次你我的讨论编纂成书,如今这天下,不少匠修的路子都走歪了,老夫要扳正回来!”
他看了看林晚墨:“你也一起署名。”
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是难以抵挡的诱惑。
但林晚墨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先停几日,我得把儿子哄好喽。”
“你!”冯四先生气结。
槿兮小姐在一旁认不出噗嗤一笑。
等林晚墨走了,冯四先生还气呼呼的:“这个许源,全靠他娘给他的匠物打天下?”
槿兮小姐莞尔道:“那还真不是。”
她将上次的经过,跟冯四先生说了。
“哼!”冯四先生冷哼一声,仍旧觉得,这个许源阻慢了皇明匠修一门的发展!
乃是大大的罪人!
槿兮小姐眼珠一转,道:“四叔,要不咱们搬去占城署?”
“那怎么行?”冯四先生道:“老师一再告诫我们,在外面行走要避嫌,不得跟某些官员,某些衙门走得太近。”
槿兮小姐有些心痒。
她听说许源去了平利县采火,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情。
她出来玩什么“诡异神捕”的游戏,不就是因为在北都呆的无聊吗?
上次跟许源合作,便觉得很有趣。
这次又想让许源给她讲讲平利县发生的故事。
“可是祛秽司是咱们钦天监下属啊,怎么能是别的衙门?”槿兮小姐思路清晰:“咱们去了占城署,您就可以一边帮着林老夫人炼造匠物,一边继续讨论啊。”
冯四先生有些意动。
槿兮小姐抿嘴笑了笑,没有再劝。
四叔是不会被劝服的,四叔只会自己找理由说服自己。
冯四先生心里想着槿兮的建议,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徐浩然为他准备了洗漱的热水和毛巾。
而后道:“老师,韦晋渊今天来找我了。”
“哦?还是为了槿兮?”
“他许诺明年正州大试,为我安排一个好的分组。”
“呵呵呵!”冯四先生被气笑了:“这些阁臣们,真以为朝廷的抡才大典,是他们手里的筹码啊?”
徐浩然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多说。
冯四先生洗过脸,忽然侧首问道:“你觉得槿兮跟这个许源,到底有没有……”
徐浩然黄忙道:“这我哪知道啊。”
这可是监正大人的家事。
监正大人待学生如亲子,冯四先生和妙妍真人都是看着槿兮小姐长大的。
他们可以唠叨几句,徐浩然是绝不敢置喙的。
冯四先生摆了摆手,让自己的学生下去了。
“这韦士奇父子,都是蠢材!”
赶走了学生后,冯四先生自己往木盆里加了热水,眯着眼睛泡脚。
心里面想的却是槿兮刚才的提议。
“倒也不是不行。”
“韦晋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毕竟是阁臣的嫡子,不好直接上手揍。”
“那就给他一点教训!”
冯四先生在监正大人门下,是宫里的代表。
除了他之外,师兄弟们之中,还有运河的代表,大姓大族的代表等。
当年监正大人收徒的时候,各方势力都想塞个人进来。
换做任何一个人,在那种局面下都会非常为难。
但监正大人没有选择,全都要了!
前十年,门下弟子们内斗不休。
连老师每日授课,先点谁的名都能打出狗脑子来。
在第十年,监正大人生了个儿子,大家有了小师弟。
后十年,门下弟子暗中惺惺相惜,表面上仍旧互相冷嘲热讽,巴不得对方倒霉。
在第二十年的时候,监正大人忽然收了个关门弟子,小师弟升为了七师兄,大家都有了小师妹。
又十年,方才到了如今的局面,大家亲如兄弟。
小师妹是大家的小公主。
槿兮更是所有人的心头肉。
你区区一个殿阁中,排位第三的辅政大臣的犬子,就像配我们槿兮?!
内阁首辅倒台了多少个?
可谁能把监正大人换了?
冯老太监没有儿女,这辈子也不可能有儿女了。
他把槿兮看的比亲女儿还亲。
……
林晚墨悄悄回到署衙,没敢去见许源。
平天大圣那只角还在她手中。
许源都回来了,这角还没炼成匠物。
冯四先生难得遇到一个对手,林晚墨也是一样。
这就好像是……你读了一肚子史书,偏生身边的人都是一群史盲,你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讨论和倾诉的对象。
忽然有个人,能够跟你从殷商对羌人的若干种烹饪方法,讨论到宋金皇后谁更惨……
林晚墨也是一时没忍住,“闲耍”了几天。
但现在儿子回来了,林晚墨就觉得这平天大圣的角有些烫手,得赶紧给儿子炼成匠物了。
许源没点灯,在黑暗的屋子中,看到后娘满身偷感的溜回去——忍不住笑了。
后娘这些年,心中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难得她放松一下。
“有个闺中密友……老友,也挺好。”许源暗暗道。
是的,冯四先生是个太监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整个占城署笼罩在一层雾霭中。
城内还算安静,整个城市如同一个巨人,正在从睡梦中慢慢苏醒。
远处传来梆子声,有人在叫卖早点。
许源起来翻看了一下从韦晋渊那里顺来的袖珍本黄历。
今日禁:
跟踪、诵经、望月、探洞。
这袖珍本黄历许大人现在也买得起了,但有些东西吧……就是顺别人的用着更顺手。
衙门里早就有流言蜚语:老秦在门房值守的时候,你但凡打正门过,定要小心看护住自己腰囊里的火折子。
许源站在院子里洗漱,看了一眼后娘的房门:昨晚回来又闭关了。
没有把平天大圣的牛角,炼成合适的匠物,她是不会出来的。
许源最后喊了一口水,仰起头来漱口——
然后就不动了。
清晨的天空中,一片淡淡的灰蓝,高远而清净。
有一群大雁排着长队飞过。
队形在过程中慢慢变成了“人”字。
整个队伍都是灰雁。
唯独“人”字形领头的那一只,是雪白的。
许源噗一口把水吐出去,一跺脚火轮儿出现在脚下,呼的一声就托着许大人飞上了天空。
许源怒吼道:“大福,你干什么呢!?快给我滚下来!”
……
韦晋渊昨夜没睡好。
自己一片痴心从北都追到南交趾,这鬼地方蚊子比北都的蝴蝶都大。
可是槿兮小姐避而不见。
他心中一股痴痴悠悠之意,郁结不散。
今日早饭也没什么胃口,怀疑自己害了相思病。
他在占城没什么朋友,占城的这些官员品级太低,也不值得他接见。
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很无聊啊。
一旁的南镇川站起来,支支吾吾的道:“公子,我、我今日告个假,可行?”
韦晋渊一翻白眼:“又要去找那女金刚?”
“嘿嘿、嘿嘿!”
“去吧去吧。”韦晋渊不耐烦的挥挥手。
南镇川开心的谢过公子去了。
可是南镇川出去没有半个时辰就又回来了:“公子,冯四先生、妙妍真人和槿兮小姐一起去了占城署,看样子是要搬过去住!”
“你说什么?!”韦晋渊拍案而起。
……
“你说什么?!”朱展眉拍案而起。
朱展雷皱了皱眉,终于意识到自己三姐有些不对劲了,满眼疑惑的盯着姐姐看了半天:“你该不会是看上老许了吧?”
第四六五章 真的猛士
“啪!”
朱展雷的头皮上,结结实实挨了亲姐一掌。
“瞎胡说什么呢?也不怕人家许大人听到了嘲笑咱们家!”
朱展眉嗔怪的瞪了弟弟一眼。
没有显露出任何破绽。
朱展雷揉着头,委屈道:“那你听到这小子,生哪门子气呢?”
朱展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呀——,你脖子上顶着的那个东西,叫脑子!多用一用,想一想!”
“想什么?”
“槿兮小姐、冯四先生和妙妍真人,是从咱们这里避嫌搬走的。”朱展眉用细细长长的手指戳着弟弟的脑门:“现在却主动不避嫌的搬进了许源那里,不光我多想,别人也会多想的!”
“可祛秽司是钦天监的下属衙门呀!”
朱展眉无奈摇头:“槿兮小姐为什么离开北都?”
朱展雷随口道:“待得闷了呗,想出来玩耍。”
“你这脑子呀,废了。”朱展眉坐了回去,道:“我听说槿兮小姐在北都,被各方年轻才子追逐,不胜其烦,索性离京躲清净呢。”
朱展雷似乎有些明白了。
朱展眉本来只是忽悠弟弟,扯开他的注意力,但现在说着说着,却发现自己的分析竟然是越来越合理,越来越顺畅:“当年监正大人收徒,各方都想塞人进去。
这天下人都觉得监正大人必定左右为难,可他老人家呢,就是和一般人不同,来者不拒,只要能通过他的考核,全都收做了学生。
而且几十年下来,这些当年互相竞争、彼此拆台的人,在他们下成了亲密的师兄弟。
可是啊……”
朱展眉放低了一些声音:“槿兮小姐只有一个,也只能嫁给一家。”
朱展雷终于明白了:“这次监正大人也为难了?”
进而迸发出了超出自己水平的智慧:“但如果在自己的钦天监或是祛秽司中选一个人,却是一个勉强能够跟各方都交代过去的局面!”
朱展雷猛一击掌,兴奋道:“所以老许他要走桃花运了!”
朱展眉就觉得这些话十分刺耳,却也只能忍着:“可这对许源来说,未必是好事情。”
“这还不是好事?”朱展雷已经听不进去了,往外闯去:“我去提点一下老许,让他定要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朱展眉藏在桌子下的玉手,紧紧握成粉拳,这个弟弟当真是要不得了啊。
……
冯四先生多少是有些霸道了。
也不问许大人同不同意,直接就带人搬了过来。
哦,你说人家本来就是上级,有权随意调度祛秽司?
那没事了。
妙妍真人习惯了独来独往。
槿兮小姐带着庚七四人。
冯四先生随行的有两名学生,除了徐浩然之外,还有一位名叫钟蝶的女孩子。
冯四先生作为老师,教的很好,两个学生都已经是六流了。
一大帮人住进了占城署的后院,许源得亲自出面安顿他们。
这一过程中,冯四先生鲜言寡语,只是暗中观察着许源。
住进祛秽司,是利用许源在打击韦晋渊。
但冯四先生也清楚槿兮丫头现在的困境。
从祛秽司中择婿,的确是师兄弟们商议之后的一个选择。
老师对此……并不知情。
这是他们私下里商议的。
最近几年来,老师越发的超然缥缈。
对俗世间的事务越来越不关心。
往往都是一句话:“你们看着处置便是。”
他在观天台上枯坐,仰望长空的时间越来越长。
冯四先生看得出来,这个许源颇有几分大将之风。
但还是觉得“配不上我们槿兮”。
这天下间的父母都是一个样子,冯四先生也不能免俗,不管是谁都觉得我们槿兮是下嫁了。
安排好了住处,冯四先生便问道:“你家老夫人呢?”
许源道:“先生请跟我来,正想请先生劝一劝后娘,要适当的休息放松。”
许源领着冯四先生敲响了林晚墨的门。
敲了五次,林晚墨终于一脸不耐烦的拉开门:“都说了不要打扰我……诶,老冯,你怎么来了。”
冯四先生一眼就看到屋中,炼造到了一半的那只角。
眼睛也亮了,双脚不受控制的自己走过去:“你这个思路啊,过于繁琐了,何必用三四种料子融合成这个部件?你直接用……你是不是没有合适的料子?我有啊……”
“老娘没钱!”林晚墨毫不客气:“老娘买不起!”
“送你了!乡下婆娘就是小家子气!”
许源微笑着退了出去,站在门外望着天空,便觉得今日天高云淡,风和日丽。
空气中弥漫着贵人财大气粗的铜臭气。
嗅一嗅,让人沉醉啊。
大福就趴在墙角的窝里。
早上被饭辙子从天空上吼下来。
它决定老实几天,暂且不去跟“美梦成真”较量了。
但上次见过的,那个非常伶俐可爱的女孩,拿着一些谷子来喂它。
大福其实是不饿的。
前几天吃太饱了。
不过它对这个女孩的观感不错,很给面子的又吃了几口。
而且大福是会看人下菜碟的。
扁嘴在女孩掌心啄着谷子,用力不轻不重,弄得女孩手心痒痒,忍不住咯咯地笑了。
许源一转头,看到蹲在大福身边的槿兮小姐。
槿兮把谷子都撒给大福,拍拍小手站起身来:“听说你这次去平利县,有很多趣事,跟我讲一讲呀。”
“好。”许源应下来,可是还没开讲,于云航急匆匆进来:“大人,贾宗道来了。”
许源:“义庄那边有事?”
“不是义庄,似乎是贾宗道自己的事情。”
“小姐见谅。”许源告了个罪,立刻跟于云航去见贾宗道。
槿兮小姐听到“义庄”两个字,明显有些畏惧,但又跃跃欲试,最后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庚七和未十无奈,互相一摊手:“走吧。”
……
贾宗道坐在前堂的偏厅中,有些魂不守舍。
许源和于云航已经进来了,他还没有意识到。
“咳咳。”于云航咳嗽了两声,贾宗道这才恍惚抬头,赶紧起身相迎:“许大人。”
许源看着他,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贾宗道双手抱拳,深深一拜:“在下是来请辞的。”
许源皱眉:“何人能接手?”
管办义庄干系重大,唯有修了“两界法”的人才能执掌。
贾宗道双手奉上一本折子:“两界法的修炼方法,以及药引的配方,在下都已经记录下来了。请许大人……”
许源打断他:“为何要走?”
贾宗道面露难色。
门外,槿兮小姐悄悄听着,询问庚七:“七叔可知两界法?”
庚七低声跟小姐解释了。
女孩家终究是怕鬼啊、阴间啊之类的,槿兮听得吐吐小舌头,脖子后面细小的绒毛竖了起来,有些害怕却又想继续听下去。
许源喝道:“如实说来!老九叔将义庄托付给你,你就这样辜负了他?”
贾宗道咬了咬牙,几番纠结才说道:“在下这几日总是做梦,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但……
在下又不能确定,这些记忆究竟是真是假!”
许源眉头紧锁。
当初在义庄见到贾宗道的时候,便对他有些怀疑。
甚至当时知道垢主在占城内,安排了一具“未醒身”,许源还曾怀疑过是不是贾宗道。
“什么记忆?”
“在下……”贾宗道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可能是从运河上漂下来的一具尸体!”
贾宗道对自己的真实身份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管办义庄干系重大,贾宗道自己也很清楚。
万一自己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忽然某一刻不能自控,导致浊间的门户大开,对于占城绝对是一场浩劫。
他这几日不断做梦,都是自己在运河中随波浮沉,漂流而下的画面。
而且在这些记忆的画面中,他虽然是一具尸体,却是不断地捕捉河中的那些邪祟,撕碎了进食其内脏!
他的双手,在那时泛着一片青紫色,力大无穷,锋利胜过尖刀。
可以轻易撕开河中七流的邪祟!
许源听他说完,神色也是越发凝重。
许源先是将贾宗道的折子接过来,交给了于云航:“马上安排人,寻找一个五弊三缺之人,开始修炼两界法。”
“是。”于云航便立刻去了。
而后许源对贾宗道说道:“你这记忆……只觉醒了在运河中的部分?”
贾宗道说道:“目前还很杂乱,在下想……辞了这义庄的差事,然后顺着运河往上游走一走,说不定能想起更多的事情。”
许源点点头,思考了一下道:“本官陪你一起去。”
一具运河中的尸体忽然活了,然后失去了一切记忆,莫名其妙的倒在了义庄门口,被老九叔救了传授两界法……
若是这背后有人在算计占城义庄,便是一桩大案,不可等闲视之。
两人立刻起身出发,又在院子里遇上了去而复返的于云航。
“大人,”于云航禀告:“找人事情已经安排下去了,咱们和三娘会一起行动,相比很快就会有结果,但这个药引……”
两界法的药引中,有几种罕见的药物,衙门里没有。
许源拿过药方看了一下,又一转头,不出意外的看到了躲在门外的槿兮小姐。
“嘻嘻。”她笑了一下,满眼的跃跃欲试:“带我一起去,我就帮你凑齐这药方。”
“这……”
庚七和未十一起阻拦:“小姐,此行凶险啊。”
“小姑和四伯都在占城,有什么危险?”
庚七和未十就找不出借口了。
许源想了想:“成交。”
“嘻嘻。”槿兮小姐拿过药方,对许源说道:“跟我来。”
她带着许源找到了徐浩然:“把这个方子凑齐。”
徐浩然拿过去看了一眼,转身回了房间。
没多久又出来,把几只腥裹子交给许源:“主要的几种药材都在里面,其余的很常见,一般的药铺就能买到。”
许源悄悄松了口气:“感谢诸位。”
义庄里必须有修炼两界法的人坐镇。
这是解了燃眉之急。
槿兮小姐既害怕又期待,搓着小手道:“出发吧!”
未十已经不见了,去跟妙妍真人知会一声。
若是遇到了危险,便会立刻求助。
等许源和槿兮小姐到了衙门大门口,未十才匆匆追上来。
身边还跟着钟蝶。
多个人多一份力。
刚一出门,就遇上了韦晋渊。
“槿兮小姐!”韦晋渊欢喜不已,终于见到了魂牵梦绕的人。
然后就看到魂牵梦绕的人身边,并排站着许大人。
心口被插了一刀。
北都公子哥的小眼神,立刻变得幽怨起来。
但许源一瞥喜叔:这么好的免费劳力……
“我们有公务要处理,韦公子可愿为国出力?”
韦晋渊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义不容辞!”
许源一挥手:“走。”
许大人刚走下台阶,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了天空。
一群大雁飞过,排头兵赫然又是大福!
许大人气不打一处来:以前是不声不响的跟在我屁股后面,现在玩的更花了,在头顶上监视我?
槿兮小姐也跟着许源一抬头,不禁又笑了。
“那是大福?”
许源觉得孩子给自己丢脸了快步向前:“别管它了,它自会跟来。”
一行人在衙门前上马,往城南而去。
许源这次带的人是狄有志和周雷子。
郎小八和纪霜秋刚学了“蛊躯”,暂时不给他们安排差事,让他们专心修炼巩固。
狄有志单独负责一处巡值房,手里的油水丰厚起来,他跟手下的装备和修为,也都不知不觉的涨了起来。
周雷子感觉自己快要升七流了。
这几天总往大人身边凑。
若是真到了关键时刻,他知道大人定会帮一把。
槿兮小姐一行在左侧,韦晋渊等人在右侧。
韦晋渊一直想绕过许源,往槿兮小姐那边凑,许源没拦着,但庚七拦着了。
出城之后,到了运河边,许源就找了个机会,将皮龙放进了水里。
贾宗道在运河码头上走了几圈,找到了一处地方:“我便是从这里爬上来的。”
“当时浑浑噩噩,怎么从码头进的城,现在还想不起来。”
找到了这地方,众人便由此沿着运河向上游而去。
中间经过了正在建设的河道营营寨。
这里已经快要完工了,朝廷从占城周围,征发了一千五百民夫,管饭不给工钱,工地上干的热火朝天。
皇明的百姓要求就是这么低,不给钱让吃饱,也能给你好好干活。
这是徐妙之为民夫们争取来的条件。
绝大部分情况下,被征发的民夫还要自带干粮。
越过了河道营的工地,继续往上游去,十几里之后到了一处河湾,贾宗道停了下来。
脑海中记忆翻滚,贾宗道脸色苍白。
他曾经在这里饱餐了一顿。
河湾中有一窝鲶鱼怪。
他捉住了一只,那邪祟长得比成年人还长。
他撕开这邪祟的肚子时,里面还有一个消化了一半的孩童!
贾宗道指着河湾一处,说道:“那里藏着十几只巨鲶,时常吞食来河边取水的人。”
许源点了点头,对狄有志示意一下。
狄有志带着周雷子就过去了。
周雷子往水里撒了一把种子。
很快河中便有水草疯长。
搅动的河水一片浑黄。
十几只巨大的鲶鱼怪从水下翻滚上来,黑背白肚,粗长的须子上长着锋利的倒刺,两只眼睛血红!
“哈哈哈,”狄有志一声大笑:“雷子,给我捆好了!”
周雷子操控着那些水草,成片成片的缠在鲶鱼怪身上。
鲶鱼怪在水中力大无穷,便是一只牯牛掉下来,也能被它们拖入河底。
水草不停被挣断,又有新的水草生长出来,再缠住它们。
狄有志在河边一个加速奔跑,腾空跃起扑向河中。
但那些鲶鱼怪离河边足有十几丈远,眼看着他还差着几丈的距离……
狄有志身后忽然喷出一股火来,借着这火的催动,横飞过了几丈距离,双脚重重的踩在了一头鲶鱼怪的头上。
咚!
鲶鱼怪往下一沉,却又被狄有志抓住了脑袋。
鲶鱼怪立刻翻滚起来,两根鱼须向上缠住狄有志,要将他拖入河中。
但水草又一次疯长,死死缠住了鲶鱼怪。
河边的周雷子全身青筋暴起,也是拼出了全力。
狄有志双手用力撕开鲶鱼怪的大口,里面好似鲨鱼一般,层层迭迭都是细锐的獠牙!
狄有志对着鲶鱼怪的大口,呼的一声喷出了腹中火。
然后猛地把大口合上。
腹中火从大口中一路烧到了鲶鱼怪的肚中。
鲶鱼怪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嘴巴边冒出来两股青烟,散发出一阵烤鱼的香味。
缠住狄有志的鱼须也跟着软散开去。
“哈哈哈!”狄有志得意大笑,又从这鲶鱼怪背上一蹦,落在了另外一只身上。
如法炮制。
河岸上,庚七看的连连点头:“许大人麾下猛将如云!”
韦晋渊忍不住问道:“刚才他身后的那股火,是从什么地方喷出来的?”
大家一下子沉默了。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韦晋渊话出口后,也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他挠挠头,又下意识的夹了一下屁股,由衷对许源说道:“这一位,真猛士也!”
第四六六章 起始处
狄有志灵巧的不像是个丹修,在十几只食人巨鲶身上跳来蹦去。
撕开巨鲶的大口将火喷进去。
连杀了九只后,腹中火便有些后力不济。
再撕开那巨鲶的嘴,便是将剑丸喷进去,将内脏搅碎。
河中顿时一片血污。
将所有的鲶鱼怪诛杀殆尽之后,狄有志又一次哈哈大笑,连喊了两声“痛快”,而后从距离河岸最近的一条鲶鱼怪的尸体上猛地一跳。
这次因为没有助跑,只跳出去丈许就有坠落的迹象。
他故技重施,身后喷出一股火焰推动……
但之前腹中火消耗太大,这火喷出来,噗的一声就熄灭了,冒了一股烟儿!
狄有志哇哇怪叫着,手舞足蹈扑通一声栽进了河里。
咕咚咕咚吞了几口水,狄有志挣扎着窜起来半个身子,惊恐喊道:“大人救一下,属下不会游泳……”
“咕咚咕咚……”
又沉了下去。
一根绳子悄然深入水里,缠住了狄有志将他拖了回来。
狄有志浑身湿漉漉的,面色苍白,哇哇的吐水,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谢大人……”
韦晋渊身边几人都有些费解。
狄有志看着很滑稽,可他明明不会水,却毫不犹豫的冲进了河中诛杀邪祟。
小斌低声说了一句:“何必如此拼命?”
周雷子用农耕法控制那些鲶鱼怪,也是拼尽了全力,累的坐在河边烂泥地上大口喘息。
这里是运河衙门的管辖范围,你们祛秽司便是发现了邪祟,什么也不做,也完全说得过去。
许源淡淡道:“诛除邪祟乃是祛秽司的职责,穿了这身衣服,就不能看着害人的邪祟从眼前溜过,而无所作为。”
庚七和钟蝶不由看了许源一眼。
这种漂亮话大家都会说,可真这么做的没几个人。
山河司、除妖军早就忘了自己所谓的“天职”,便是在祛秽司中,许大人和他的麾下也是“另类”。
很多时候,对于百姓们来说,诡事三衙对他们的危害,并不比邪祟小。
“走吧。”
众人继续沿着运河往上游而去。
狄有志虽然火不多了,但是烘干身上的衣服不成问题。
他和周雷子最后跟上来。
狄有志心里有些奇怪:方才最后几只鲶鱼怪,都是被剑丸搅碎了内脏而死,按说血腥味早就引来了河中其他的邪祟。
可是自己落水之后,并没有邪祟趁机扑上来……
皮龙潜藏在水底,早把周围的邪祟都吓跑了。
许源这一次将皮龙放进运河,其实是要进行试探。
其他的龙属,到了一定的水准都会引来运河龙王的目光。
比如岗头村那头井龙王。
但皮龙入水却并无异常。
“果然只要是修炼《化龙法》的,便不在被压制的行列。”
但这更引起了许源的警惕:“运河龙王对这天下的其他龙属严防死守。”
“《化龙法》若是真能化龙,运河龙王岂会毫不忌惮任其发展?”
“已经到了四流,接下来没有弄清楚《化龙法》的真相之前,不可再提升了!”
弄不好就要为人作嫁,成了那老龙王的资粮!
由那河湾继续向上,又走了十几里,贾宗道沿途驻足几次。
都是他曾经捕食邪祟的地方。
其中一处水下藏着一处洞穴。
里面有一只一丈大小的水鬼蜘蛛。
贾宗道曾经吃了它的一只幼崽,因而被它追着搏斗了许久。
但今日禁“探洞”,许源记下了这个地点,改日再来诛灭。
周雷子拿着地图:“前方七八里,有个平泉村,今晚就在那里过夜吧。”
天色已经不早了,许源拿过地图看了看,错过了平泉村,再往前就得到下元县了。
沿着运河行进是为了触发贾宗道的记忆,所以还不能走得太快。
“好,”许源答应:“狄有志,你先去村里安排。”
狄有志应了一声,便催马快速前行。
众人走到平泉村外的时候,贾宗道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平坦,河面宽阔。
河边拴着几条船,村里有些人以打渔为生。
“怎么了?”
贾宗道回头,迷茫的看向许大人:“我最早的记忆就从此处开始……”
他指着那些小船:“我记得这些船,我的头曾经撞在了其中一艘船的船底。”
贾宗道撩起了一处头发,还能看到淡淡的疤痕。
许源对他一招手:“过去看看。”
两人一起来到河边,许源对南镇川一招手:“把船都拖上来。”
武修干这种粗活极为麻利,南镇川一手拖着一艘,拖到了岸上后,直接一用力就翻过来。
拖到了第六艘的时候,许源道:“剩下的不用管了。”
第六艘的船底有一个碰撞的凹痕。
说明贾宗道记忆没有出错。
众人不由得一起回头,望向了平泉村,韦晋渊忍不住道:“这村子……有问题啊。”
他一路上都想在槿兮小姐面前表现一二,却找不到机会。
“周雷子。”许源喊了一声,周雷子立刻上前:“大人!”
“狄有志还没回来?”
“没有。”
村子里已经升起了袅袅的炊烟,有妇人在高喊孩童回家吃饭。
村口立着一块破旧的石碑。
石碑后面光秃秃的一棵老树上,停着一只明显大了一号的乌鸦。
似乎是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乌鸦“呱”的一声怪叫,振翅飞起,在几十丈的高空,绕着许源几人头顶盘旋,两眼漆黑,阴森森的盯着下面的众人……
一群大雁俯冲下来,啄的乌鸦羽毛乱飞,呱呱惨叫着狼狈而逃。
可这些大雁紧追不舍,在空中围追堵截。
乌鸦最终一声惨叫掉进了河中,很快就沉了下去。
许源看到大福不紧不慢的飞来,眼睛里全是傲然。
一只小黑鸟,装什么装?
周雷子已经感觉到不妙,冲到了村口,跳上那石碑,对着村里大喊:“老狄——”
“狄有志!”
村中没有人回应。
那炊烟仍旧在空中飘荡,村民也不曾被这喊声惊扰,甚至没有一个人出来查看。
周雷子急了,跳下去就要扑进村子。
可是人还没落地,他的腰上就被兽筋绳捆住,许源一抖手将他扯了回来。
那棵光秃秃的枯死老树,嘎吱嘎吱的发出怪响。
那只乌鸦忽然凭空又出现在了树枝上。
第四六七章 真假易辨
许源的双眼看着扭曲横伸的枯枝上,那一只明显大了一号的黑鸦。
和刚才那一只真的是一模一样。
许源还在等候——运河中,皮龙正在飞快的向着刚才那只黑鸦落水的地方游去。
因为这里河面宽阔平缓,容易暴露,所以许源让皮龙藏远了一些。
皮龙飞速而至,河面上隐隐浮出一条水线。
但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村中,没人回头去看河面。
皮龙环形游动,很快便找到了落入河中的黑鸦。
河中有两只环节诡虫,正在追逐着黑鸦,几次扑击,已经从其身上撕下了几片带着羽毛的血肉。
黑鸦伤口中流出的鲜血,立刻便呈雾状在河水中扩散开。
血腥气必定会迎来更多的邪祟分食。
皮龙身躯摆动,俯冲而来。
那两只环节诡虫却不肯放弃自己的猎物。
它们两个并肩而立,对着冲来的皮龙猛地张开了身躯前端的环状大口。
这大口能张开到,比它们的身躯更大三倍!
它们体内的一个特殊腺体,大量分泌出令人恐惧和僵硬的毒素,散入河水中,飞快向四周侵染。
一般的对手,在他们这种“示威”下,都会吓得掉头就跑。
百试不爽。
但今天它们遇到的是皮龙。
皮龙遇到了冒犯,没有像它们一样,用凶形恶状来虚构自己的强大。
皮龙猛地将身躯拉起来,在河水中悬浮,展露出了自己的威严!
这是龙!
天生压制百兽。
两只环节诡虫一个哆嗦,飞速的闭上了自己的大嘴,把原本巨蟒一般的身躯,嗤的一声缩成了一条只有一尺多长的小虫子,然后一头扎进了河底的泥沙中,瑟瑟发抖再也不敢露头。
皮龙一甩尾巴,一口将黑鸦吞下去。
……
皮龙发现水中黑鸦的时候,许源认为这枯树、黑鸦是在虚张声势、故弄玄虚。
它们在刻意让所有人误认为:
黑鸦是不死不灭的。
便是杀了一次,它也会在枯枝上复活。
但皮龙找到了河水中的黑鸦,许源就知道枝头上的黑鸦,和前一只虽然一模一样,但是根本就不是一只。
可是皮龙将那黑鸦吞下去之后,却又发现,这只是一具空壳尸体,里面没有黑鸦的魂魄。
许源便不禁皱起了眉头:“难道说是魂魄不灭?只是有某种力量支撑,不停地生出新的身躯?
那么就有可能不是魂魄不灭,而是黑鸦的魂魄被这枯树拘禁了……”
周雷子被自家大人拖了回来,扑通一声跪在大人面前,磕头不停:“大人、大人,救救老狄!”
韦晋渊终于找到了表现的机会,凝重道:“别逼你们家许大人了,这里可能是诡门村!”
诡门村也可以归入“诡地”,却是最危险的一种诡地。
因为每一个诡门村,都有自己的某种“规矩”。
比如只进不出之类。
韦晋渊:“诡门村非常危险,若是贸然进入,便是五流、四流的水准,也可能永远被困在里面!
你家大人谨慎一些是对的。
至于说狄有志……总不能为了救他一个,把我们所有人都陷进去。”
喜叔赞同自己公子的判断,沉声道:“公子,你万万不可进去!”
他这是承认了,如果是诡门村,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把大家都活着带出来。
主要是因为,喜叔的蛊虫损失殆尽。
他的许多神通,都在那些蛊虫身上。
现在只剩下自身的本事,四流的实力还在,但手段失于单一。
周雷子抬起头来,满脸的焦急。
因为担心狄有志的安危,他顾不上北都公子哥的脸面了:“我家大人不久前刚刚攻破一座诡门村。”
韦晋渊本来想炫耀一下自己的“见识”。
现在尬住了。
更让他有些不能接受的是,站在他五尺之远的槿兮小姐,偷偷转脸去笑了一下。
槿兮小姐是知道许源破了那诡门村的事情。
韦晋渊一张脸涨得通红。
平常他不是这般不堪,但在槿兮小姐面前,他就格外的好面子。
喜叔为自家公子解围:“即便都是诡门村,危险程度也是不同的,眼前这个可能更加危险。”
“喜叔说得对。”韦晋渊急忙点头:“喜叔乃是四流,他的判断一定不会错。”
韦晋渊觉得,在场水准最高的就是喜叔,所以喜叔的眼光肯定远胜所有人。
他并不知道许大人的《化龙法》已经四流了。
韦晋渊觉得大家应该尊重一位四流大修的判断,可周围人却都看着许源。
尤其是槿兮小姐身边的庚七、未十几人,更是如此。
他并不知道双方上一次并肩作战,许源的能力已经得到了庚七和未十的认可。
所以他内心充满了不解:你们不应该更加信服队伍中,唯一的四流吗?
但实际上喜叔自己都更加信服许源。
岗头村的事情,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我们所有人都是靠着许大人才活着走出来。
喜叔暗暗摇头:公子因为槿兮小姐,已经有些失了方寸。
嫉妒让他扭曲了。
但他是公子的家臣,必须要维护公子。
许源对周雷子喝了一声:“起来!”
周雷子乖乖站起来。
“本大人什么时候抛弃过自己人?”许源不悦。
周雷子惭愧,红着脸低头不语。
“而且你未免过于小觑你的巡检了。狄有志已经是七流了,没那么容易死的。”
许源来到古碑前,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绕村而行。
村中十分的平静祥和。
甚至隐隐传来饭菜香。
附近的大黄狗,对着村外众人狂吠。
甚至追着他们跑了好远,但就是不肯冲出村来。
韦晋渊更觉得自己判断没错:“这分明就是个诡门村,而且那恶狗不能出来,说明这村子很可能就是只进不出。”
顿了一顿,他又带着一些情绪,小声地嘀咕道:“那狄有志进去了,必定无法出来,七流也不是什么高水准……”
众人此时已经绕着村子走了一半,从村头正好走到了村尾。
韦晋渊小声蛐蛐还没完呢,许源忽然一抬头,望向了远方:“那是……狄有志?”
周雷子立刻叫嚷起来:“哪里?哪里呢?”
前方道路弯弯曲曲,有一株一人合抱的老松树,正有道人影,绕过了大树飞快跑来。
说话间已经到了近处,不是狄有志还能是谁?
周雷子大喜过望,大笑一声冲了上去:“老狄!”
众人顿时觉得莫名其妙:这狄有志没有进村?
许源命他来打前哨,安排大家今晚在村中的住宿。
他为什么还在村外?
是没有听从许大人的命令,还是他看出了这村子邪门,没敢进去?
如果是后者……那还是那句话,许大人手下人才济济。
一个七流的巡检,就有此等不俗的眼光。
韦晋渊的老脸又是火辣辣的。
我刚蛐蛐狄有志进去了就绝对出不来,结果狄有志就出现了?
但其实这个时候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狄有志为何在村外,根本没人注意他刚才嘀嘀咕咕。
韦晋渊是自己尴尬。
他在北都的时候,总是众人的中心。
现在也仍旧以为是如此。
但这里的人,根本不关注他。
周雷子已经跟狄有志会合一处。
韦晋渊小声说道:“我们是否应该警惕一些?如果狄有志已经化为了邪祟,故意出来引咱们进去呢?”
许源没理会他。
从岗头村出来的时候,韦晋渊已经差不多被收拾服气了。
至少是不敢再主动找许大人的麻烦。
现在固态萌发,原因何在一目了然。
许大人只是暗中觉得好笑。
庚七忍不住说道:“不会是邪祟的。”
韦晋渊不服气:“如何能确定?”
倒是钟蝶替韦晋渊说了句话:“韦公子的担忧不无道理。”
喜叔拦住了自家公子:“许大人是命修,能看出狄有志是否已经诡变。”
韦晋渊怔了一下,才想起来命修有“望命”的能力。
他们从北都出来,到了南交趾的时候,父亲的门生为他们收集了许源的资料。
许源和白画魂那一战之后,南交趾的许多人,就知道了许源命修的身份。
但在他们的视角下,许源一直没有用过命修的能力,也就让韦晋渊忽略了这一点。
韦晋渊忍不住暗骂了一声自己愚蠢。
这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内,已经几次在槿兮小姐面前丢丑了。
他也终于冷静了几分,回想起岗头村的经历,暗中下定了决心:我得少说两句了。
没有十足把握不要再随意开口。
狄有志和周雷子一起过来,对许源一抱拳:“大人。”
“你没有进村?”
“进了。”狄有志说道:“但不是这个村子。”
众人都疑惑不已。
“不是这个村子?”
狄有志也是挠头:“这里不是平泉村,平泉村还在前面二里。”
许源神情一动:“你出发的时候,我们距离平泉村还有八里。
仔细想一想,我们似乎的确是没有走这么远。”
其他人更加迷惑的回头看向村子。
庚七道:“可是这么大一个村子,为什么在地图上没有标注?而且两个村子怎么会相距这么近?”
狄有志也不明白:“属下从此地经过时候,并没有这个村子。”
“你说什么?!”众人大吃一惊。
狄有志:“属下也很费解,属下也不过是小半个时辰之前过去的,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凭空出现一座村子?
而且这村……跟前面真正的平泉村一模一样!”
狄有志又指着一旁的运河:“便连这运河,也几乎是一模一样。”
钟蝶忍不住道:“不可能吧?你的意思是,在这小半时辰内,有邪祟复制了一座新的平泉村?
不可能吧,有什么邪祟能敢复制出一段运河,而且还接在真正的运河中?!”
她没说邪祟们做不到。
鬼巫山中就有一位能做到。
可是它们绝不敢这么做,这是直接挑衅运河龙王。
运河龙王只是懒得动弹,但你要对运河龙王跳脸,祂一定会让让你知道什么是“天下第一”。
许源看着那运河,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一段运河没有问题。”
皮龙便在运河中游动,能够分辨出运河的真假。
“也就是说,这一段运河就是这个样子。”
“那邪祟只是选了运河边,一处合适的地方,复制了一座平泉村。”
大家又不解了:“这么做是为什么呢?”
许源看向贾宗道:“你能分辨出来,你记忆中的地方,究竟是这里,还是前面那个真正的平泉村?”
贾宗道一脸迷惑,摇了摇头。
许源便一挥手:“去前面真正的平泉村。”
狄有志在真正的平泉村中,已经安排好了晚上住宿的地方。
他是估算着时间,觉得许源一行应该已经到了,所以出来迎了一下。
众人便加快了速度,二里地的距离很快就到了。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亲眼看到又有一座一模一样的村子出现在眼前,大家还是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就连运河边的那些渔船都一模一样。
许源仔细看了看这里的运河:“果然还是有一些不同。”
这就印证了,运河没有问题。
许源指着一艘渔船,对南镇川说道:“拖上来。”
南镇川立刻动手,那船便是在前面那个“伪”村口,有贾宗道“脑门印记”的那一艘。
这艘船翻过来,许源和贾宗道上前一看,船底没有那个碰撞的凹痕。
“竟然是在前面的那个村子……”
平泉村中,四十多岁的里正已经迎了出来,面对这么多贵人,他很紧张,不敢上前,只敢跟狄有志小心翼翼说道:“房子已经腾出来了,小的亲自带人打扫了三遍,保证干净。”
许源摆了下手:“回去。”
众人立刻折返。
呼呼啦啦的走了个干净。
只留下里正一脸茫然:晚上你们到底住不住啊?
众人很快又到了那个伪村的村尾。
村子里还是那般样子,那只黑鸦停在了村里最靠近他们的一座院子的屋顶上。
可能是因为在大福手里吃了个亏,所以它不敢再飞得太高了。
但还要监视着众人。
众人站在村尾,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这村子太邪门了,大家不敢进去。
可是不进去,就无法弄明白贾宗道的真实来历。
贾宗道低着头,好一会终于做出了决定,再次抬起头来,脸上的迷茫消失,却又变得无比复杂。
“许大人。”他缓缓开口:“我可能是个坏人,或者根本就是个邪祟!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活了过来,但我活过来之后,我一直是个好人。”
他专门强调了一下:“老九叔说的,我是个好的。”
他下意识的望了一眼占城方向:“我放心不下的,是小菱。她跟爷爷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爷孙俩卖唱为生,活的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
不需要什么大人物,一个市井无赖就能让他们活不下去!
我本以为我能给他们一个清贫但安稳的生活,没想到……
我是真想给她幸福,但现在我可能是害了她。”
槿兮小姐和钟蝶心软了。
钟蝶忍不住开口:“不如到此为止吧。许源你另找人修炼两界法,接替他守着义庄。
让他们搬出去,也不必非要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槿兮小姐虽然没有开口,但也是带着几分哀求的看着许源。
许源却铁石心肠,摇了下头,咬牙道:“不可。义庄事关重大!”
义庄乃是阳间和浊间的门户。
想要查清楚贾宗道的来历,关键并非在于贾宗道自身,而是要搞清楚,贾宗道是不是某些幕后黑手,专门针对占城义庄埋下的棋子!
不是最好。
如果是,那将会是一场牵扯到整个占城的巨大浩劫!
许源是祛秽司占城掌律,虽然也同情贾宗道、同情小菱爷孙,但他不能心软。
钟蝶叹息一声,退后一步。
她是冯四先生一手教导出来的,虽然心软了,但也能理解许源的决定。
只是心中不免觉得,这男人铁石心肠。
韦晋渊也想明白了。
贾宗道的来历可能关系到整个占城的安危,而槿兮小姐不知还要在占城住多久。
槿兮小姐住多久,自己也准备陪多久,那么自己和槿兮小姐都笼罩着这个危机的阴影下!
这怎么行!
韦晋渊难得开口支持许源:“的确要弄个清楚,贾宗道你放心去吧,本公子会出一笔钱,保证让你的遗孀衣食无忧的过完此生。”
贾宗道却没有回应他的“慷慨”。
贾宗道整理了衣衫,对着许源深深一拜:“贾宗道只能拜托许大人了,如果我回不来,请您照拂他们爷孙一二。
贾宗道身无长物,没什么能报答大人,来生结草衔环,也一定还上大人的这份恩情。”
韦晋渊讨了个没趣,不悦的撇了撇嘴。
给钱不要?
不要正好,本公子还省了呢。
许源摇头:“本官不能答应你。”
众人一愣,贾宗道勉强一笑:“大人……不答应也是人之常情。”
许源还是摇头:“本官跟你一起进去。”
“大人不可!”狄有志和周雷子一起上前阻拦。
就连贾宗道也道:“大人不可!”
许源抬手虚按,制止他们:“不必多言,此地是占城,本官是占城掌律,此乃本官的分内事。”
然后他又对贾宗道一笑,说道:“朱展雷和苗禹一直在我面前夸奖小菱,你出事了,他俩也会埋怨我。”
朱展雷很喜欢小菱,但小菱跟了贾宗道,朱展雷虽然大骂小菱“瞎了眼”,本公子哪点不比贾宗道强?
但朱展雷私下里也说了,小菱嫁给贾宗道,比跟着自己强。
朱展雷觉得小菱这女孩很有灵性,真的跟了自己,给不了她名分,只能买个宅子样在外面。
用朱展雷自己的话来说,便是“将山谷中的幽蓝,移栽到了花盆中”。
朱展雷也希望小菱能够幸福快乐。
许源对贾宗道招了下手:“跟本官来吧。你那点本事,自己进去怕是真的出不来了。
你无法把消息送出来,白白牺牲有什么意义?”
许大人的《化龙法》升了四流,又有后娘改造后的“美梦成真”,这便是他的底气!
亲自进去,才能真正弄清楚贾宗道背后隐藏的秘密。
贾宗道想了想,也就不再矫情,跟着许大人朝前走去。
钟蝶看着两人的背影,知道自己错了。
这个男人不是铁石心肠。
他做了正确的决定。
然后又尽了自己的全力,去拯救这个“决定”中,被牵连的可怜人。
这样的人在如今的皇明、尤其是在皇明各衙门中,当真是凤毛麟角了。
恍惚间,钟蝶忽然觉得,似乎自己身边,还有一人也是这般品性。
钟蝶想了一下,才恍然:监正大人!
韦晋渊忽然感觉,有什么人在看着自己。
一转头就和未十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未十的眼神带着几分的审问之意。
你也觉得贾宗道该进村。
这几乎是逼着贾宗道去死。
你担心贾宗道身后藏着的阴影波及到你。
那你有没有许大人这样的担当,也陪着贾宗道进村?
槿兮小姐站在未十身边,也是淡淡的瞥了韦晋渊一下,显然小姐心中所想,和未十类似。
韦晋渊懊恼无比。
他不觉得自己不进村有什么错,贾宗道是什么贱命?值得本公子陪他赴死?
韦晋渊懊恼是的自己又说错话了。
如果不多这一句嘴,现在也不会被未十和小姐审视。
我反对许源不是,赞同许源也不是,我真的好难做啊!
有没有人来教教我,到底应该怎么说话?!
许源和贾宗道已经走到了村边,正要进去却忽然一道白影从天空中落下来,速度极快,降落失误咚一声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坑。
溅起了一片尘烟。
大福从坑里伸出头来,对着饭辙子一阵嘎嘎乱叫,显得有些焦急。
许源一皱眉,环视周围一眼。
不对劲!
许源忽然拉过狄有志:“你看那棵树。”
村尾的路边有一颗一人合抱的大松树。
狄有志刚才跑过来的时候也注意到了。
“咦——”
槿兮小姐惊讶一声:“那棵树比刚才近了一些。”
狄有志刚才跑来的时候,众人站在村尾,距离那棵松树约莫有二十丈。
可是现在看来,这松树距离村尾最多只有十五丈!
周雷子惊讶大叫:“这村子在移动!”
大福嘎嘎嘎的叫着,似乎是在催促。
许源再一抬头,村尾屋顶上,那只黑鸦一动不动死死的盯着众人,眼中带着几分讥讽和嘲弄。
这黑鸦距离自己,比刚才更近了!
许源一挥手:“先离开这里。”
又一把抓住了贾宗道:“暂时不要进村。”
众人立刻往真正的平泉村撤去。
跑过了那棵老松树,许源一抬手众人停下来。
从远处望着那座“伪村”,因为离得远了,反而看的更清楚。
伪村正沿着道路徐徐平移而来。
狄有志皱眉疑惑道:“这诡东西……要去哪里?”
许源:“要去平泉村!”
第四六八章 又是一团火
天边擦黑,夜幕徐徐落下。
那伪村的速度,随着黑夜的逐渐抵近,而逐渐加快。
过了那棵老松树之后,便已经不亚于一个成年人步行的速度。
众人一再后退,贾宗道和许源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而韦晋渊和众人一起,凝重望着那伪村,心中忽然觉得,自己太委屈、太郁闷了。
因为自己不愿陪着贾宗道进村,而被未十和槿兮小姐审视。
就连因为同为“大姓世家”出身,而对自己较为善意的钟蝶,对自己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可是结果呢?
许源和贾宗道都没进去!
这村子它自己追过来了!
他俩不进去,大家还都觉得没什么问题。
那我岂不是平白被人鄙视了一番?
想通了这一点,韦晋渊再联想起从岗头村至今,遭遇许源之后所发生的一切……
心中怆然,甚至要发出“悠悠苍天、何薄于我”的感慨。
许源和大家一起,一退再退。
眼看着在天黑透的时候,这伪村就会抵达平泉村——甚至可能是要和平泉村重迭在一起。
许源喊了一声“狄有志跟我走”,便一把抓起了狄有志,脚下火轮踩起,瞬息赶到了平泉村。
村子里正还老老实实的等在村口。
许源放下狄有志,里正赶忙上前,还没开口许源已经先开口问道:“你们村子最近的夜晚,可感觉到什么异常?”
里正迷惑:“夜里?夜里大家都不敢出门,这里距离运河很近,我们都老老实实躲在村里。”
许源再问:“你可知道那边不远处,有一座和你们村一模一样的村子?”
“什么?!”里正大吃一惊,他在村里算是机灵人,马上明白过来,惊呼:“大人那是邪祟!那边没有村子!大人明鉴,这跟我们村没有任何关系!”
许源不再多说,一把拎起里正,架了火轮呼啸着再次折返伪村。
“狄有志跟上!”
狄有志跑的气喘吁吁。
好在路途不远,狄有志跟不上的时候,便猛地一跳,身后喷出一股火,猛蹿出去一段,总算是跟着大人一起,抵达了伪村前。
里正看到伪村的时候,整个人目瞪口呆:“啊、这这、这……当真是一模一样!”
许源将他放在地上,再次道:“你仔细想一想,村里的夜晚,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哪怕是最细小的不同,也不要放过。”
里正仍旧震惊的望着伪村:“这东西……在朝我们村去?”
“是的,本官判断,它可能会跟你们村重迭……”
许源还没说完,里正已经转身就跑。
狄有志一把拉住他,怒问道:“大人问你话呢,跑什么?”
里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给狄有志磕头:“官老爷啊,求您放了我吧,我赶紧回去带着大家伙逃命!
再晚一会可能就来不及了!
这诡东西真到了我们村子,我们可能都要被它吃了!”
众人神情一动,尤其是许源,马上就想明白在场的众人包括自己在内,都没有从村民的角度去考虑过眼前的问题。
因为伪村和平泉村一模一样,下意识的便认为这邪祟和平泉村必有关系。
也就认为这伪村一定是白天隐匿,傍晚出现,然后开始“行走”,在天黑透的时候,和平泉村重迭。
天亮的时候再次消失。
但是如果这是伪村第一次向平泉村“行走”呢?
在里正的视角下,他看到的就是一座古怪的村子,要吞掉自己的村子!
许源的目光无意和槿兮小姐对视一处,都看懂了对方眼底深处,对“小民”的那种心疼。
里正在村子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刻,第一反应不是恳求在场的大官们,救一救自己的村子。
而是只想着带着村民,在夜晚出村逃命。
夜晚邪祟横行,这样一群普通村民,没有修炼者保护,所面临的危险可想而知。
可见他们对朝廷衙门是多么的不信任。
许源一点也不为朝廷抱不平。
在“小民”中毫无公信力,一点也不委屈。
这是皇明各衙门,凭自己本事挣来的。
许源也不能劝里正说,你们安心在家里待着,有门神庇护,邪祟不能进屋。
里正当然也能想到这一点。
便是邪祟不能进屋,它笼罩了整个村子,大家不能出门,抗得过几日?
最后怕是要活活饿死在屋里。
所以在里正看来,现在跑还有那么一点点活命的机会。
许源对狄有志一摆手,道:“别拦着他,让他回去吧。”
狄有志让开了路,里正起身就跑,拼尽了全力。
此时伪村距离真正的平泉村,已经只剩下半里多的距离。
喜叔摇了摇头:“来不及。”
许源吩咐:“狄有志,带人去帮他们撤离。”
“是,大人!”
狄有志和周雷子,带着手下校尉极速进了村子。
里正还没进村,就大吼起来:“老少爷们,快跑!邪祟来灭村了!”
村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狄有志也带人进了村子,帮着里正一起撤走村民。
喜叔看韦晋渊欲言又止——韦大公子的确有话想说,但他忍住了,最近只要自己说话,就一定是错话。
喜叔猜透了自家公子的心思,替他开口道:“将村民撤走了,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变故,对咱们接下来的行动很不利。”
许源摇了摇头。
这伪村大概率每夜都会来。
可如果不是呢?
那就真的会害死一村人。
许源望向村子,村里一片混乱。
到现在也没有一家人撤出去。
里正急的跳脚,在村里大吼:“什么都别带了,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可是村民们这样舍不得扔,那也舍不得弃。
收拾的时间越长,带的东西就越多,走的就会越慢。
这不能怪他们,他们太过穷苦,有些东西丢了,便是逃走了,以后也活不下去。
许源再一次踩着火轮,飞快的到了村子里。
“狄有志!”
“属下在。”
许源丢出一迭银票:“每家发五两,让他们放弃一切东西马上撤走!”
“是!”
许源给的是小面额的银票。
可是狄有志去发银子,村民们却不敢要。
朝廷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不从我们身上刮钱,反而给我们发银子?
最后还是狄有志灵机一动,在村中大吼:“我家大人是占城署掌律许源!
他的官声如何,大家必定有所耳闻!
我家大人绝不会害大家,发下去的银子,绝不会收回来,你们放心拿了快走!
邪祟马上就要进村了!”
村民们一片恍然:“原来是许大人!”
“难怪会给我们发钱。”
里正急吼道:“快拿了银子走!都别再拖拉了!”
村民们这才飞快的拖家带口,领了银子出村。
里正将所有人在村外集合,亲自来见许大人,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一个头重重磕下去:“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吧。”
许源扶起他来:“起来吧,今夜我亲自坐镇,一定护得父老乡亲周全。”
槿兮小姐眨了眨眼,没想到许源在占城的威望如此之高。
这是“青天大老爷”的待遇啊。
亮出身份,便能获得小民的信任。
韦晋渊对此却是懵懵懂懂,他一直生活在北都,是真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喜叔将一切看在眼里,暗中摇头叹息,自家公子绝无希望了啊。
很快,所有村民都撤了出来。
两百多人在村外聚集一处,不免闹哄哄的。
引来了四面八方的邪祟!
怪异的声音,在荒野中各处响起。
一双双或是猩红或是惨绿的眼睛,在不远处闪烁,冰冷而贪婪的盯着这些美味的血食。
孩子们因为恐惧大哭起来。
更引得暗中的邪祟不断逼近!
狄有志带着手下的弟兄围在外面。
但他只带了一队人马,十二人根本顾不过来。
狄有志来找许源:“大人,这样下去不行啊,咱们人太少,一个看护不住,邪祟就会把人拖进黑暗中吃了。”
槿兮小姐开口道:“我们可以帮忙……”
“小姐!”未十立刻开口阻拦。
他们四个绝不会离开小姐周围。
他们虽然同情这些村民,但小姐的安危更重要。
钟蝶站出来,道:“我可以帮忙。”
许源感谢:“多一个人多分力量,我替占城村民谢过姑娘。”
钟蝶却是笑道:“不是多了我一个人的力量。”
她随身带着一个箱子,类似书生赶考的书箱。
从里面拿出一些短杆,一一拼接起来,总计有二十四根。
每一根只有小拇指粗细,一人高低。
她带着狄有志,将这些长杆绕着村民们插下去。
“我的老师冯四先生是匠修。”钟蝶说道:“这是我们在野外露宿时用的,名叫‘火帷帐’。
不过平常不需要围住这么大的范围,现在有些勉强,但能挡住一些水准不高的邪祟。”
将这些杆子插下去之后,钟蝶又取出一只香炉,摩挲两下,香炉中便燃起了一团火焰。
呼——
呼——
呼——
那些长杆之间,便随着勾连、升起一道薄薄的火幕。
许源不由笑了:“姑娘这是帮了大忙。”
初见时,许源便敏锐的察觉到,钟蝶和韦晋渊之间,那种“大姓”同类之间的好感。
她在潜意识中,更倾向于支持韦晋渊。
现在能够主动帮忙,让许源刮目相看。
虽然同出身大姓世家,但钟蝶显然被冯四先生教导的更好。
皇明很多的大姓子弟,内心深处都有一种“下民易虐”的认知。
钟蝶愿意主动为这些素不相识“下民”出手,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和一旁站着的韦晋渊相比,高下立判。
钟蝶道:“后半夜可能要许大人,或是狄巡检支援。
因为这次护持的范围太大,我这香炉里的火,恐怕是只能支撑半晚的时间。”
“自无问题。”许源拱手应下。
钟蝶便道:“那就请大家都进入火幕之后,还须得小心,这火帷帐不防头顶,若是有飞行的邪祟扑下捉人,就需要各位出手了。”
大家一起点头。
韦晋渊好奇问道:“为何会单独露出了上空?以冯四先生的本事,将这火幕炼造的私下封闭,如同帐篷一般,应该不成问题吧?”
韦晋渊觉得,我只要不说许源,那我就还能说话。
钟蝶淡然一笑,道:“不足为外人道也。”
韦晋渊皱眉,原本觉得钟蝶和自己更亲近,这一句“外人”,却一下子把距离拉开了。
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许源还没有退入火幕。
伪村已经到了二十丈之外。
连带着村头前,那些渔船也跟着过来了。
皮龙在运河中悄悄监视:
这船的确是在河中而行,运河不曾变化。渔船和村子是一体的。
许源想了想,一抬手剑丸飞出。
啸鸣一声,在身外化作了一柄三丈巨剑。
巨剑凌空落下一划,便在地面上拉出了一条丈许深的大沟。
这条大沟切断了村前的路。
伪村是沿着这条路“走”来,许源想试探一下,路断了这伪村还能否行进。
伪村很快便到了这条沟前,真的如人一般停下来。
但只是那么一瞬间,伪村微不可查的震动了一下,然后便越过了那条大沟继续向前。
就像是用力跨了过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
伪村跨过了那条沟,就到了真正的平泉村前。
伪村中已经亮起了灯火。
许源方才也进村看过了,大致掌握村中情况。
亮起灯火的只有两户人家。
从位置上来看,一处是里正家,另一处姓王,这两家是村里条件最好的两家,平常也的确只有他们会点灯。
伪村没有停顿,就如同一道影子一般,非常顺畅的就和真正的平泉村融为了一体。
村中仍旧是一片寂静。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亦或是屋中的人零散几声交谈。
但仅仅平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似乎是那暗中的邪祟,发现村子里所有人都不见了,伪村忽然凌空拔起半丈,反复的升降几次,村子周围的阴气暴增数倍!
这邪祟愤怒了。
许源暗中握住了阴阳铡。
趁着这个机会,终于是窥探到了一些东西。
暴怒的伪村和真村之间,有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眼珠,每一只中都流露出极度的愤怒。
这种愤怒,可能并不是单纯的因为村民失踪,许源感觉这邪祟本身便是长期处于一种愤怒的状态。
村民没了,只是让它更愤怒了。
许源收了阴阳铡,有打开了“望命”。
村中升起一道粗壮的邪祟命。
从这道命来看,这邪祟非常强大。
像是一道烽火狼烟,滚滚升入上空。
而且不仅仅是有“狼烟”,这道命的底部,真的还有一团火!
“狼烟”粗有半丈。
这团火呈玄黄色,也有磨盘大小。
许源务必疑惑:“从未在邪祟的命中,见过火。”
一般“命”就是一道,笔直向上。
其所象征的意义,大约就是“命授于天”。
阴兵的命则会关联到神修身上,因为它们的命来自于神修。
命越好,便会越粗壮、越清晰。
更好一些就会由白色变为青色、橙色等。
若是凝聚了命格,则会表现为各种的形态。
这些“形态”也被包容在“命”中。
命格所表现的形态会是火焰,也会是兵器、殿宇、神兽等等。
命修看到了这些形态,就能够知道此命格的名字和能力。
这是命修的能力。
但是邪祟是没有命格的。
它们的命也不分色彩,都是黑色。
有粗有细、有浓有淡。
所以许源从未在邪祟的命中,看到什么“形态”。
那么这一团“火”就很奇怪了。
许源不免畅享:“难道是因为我要炼火,又遇到了一次机缘?”
但这形态是一团火,是否是真的“火”仍不可知。许源又想了想,便将兽筋绳放了出来,无限延长伸进了村子里试探一二。
兽筋绳刚进去,便见那只黑鸦俯冲扑下,快似闪电,一口就叼住了兽筋绳,用力拉扯起来。
许源下意识的往身侧一伸手,抓住了一道扭动的白影。
大福看到黑鸦竟然叼住了饭辙子的绳子,就勃然大怒。
装什么装,刚才还不是被我带着小弟们啄死了,尸沉运河?
所以大福一怒之下就要冲进去,再给这家伙一点教训。
许源却不敢放它进去。
大福的脖子被饭辙子揪住,很不服气的扭动,不肯跟黑鸦善罢甘休。
“蒜鸟蒜鸟,咱不跟它一般见识。”
许源劝说大福。
同时,许源控制着兽筋绳,感受着黑鸦的力量。
黑鸦比一般的乌鸦大了一圈,但毕竟只是鸟类。
按说就算是邪祟,这一类的邪祟也不以力量见长。
可这黑鸦在村子里,不知是否受到了某种加成,竟然一口气将兽筋绳扯进去了十几丈!
许源猛然发力,借用了《化龙法》的力量,才抗住了对方的拉扯。
黑鸦见拉不动了,眼睛眨了几下,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许源逐渐增加力量。
大约是七流的《化龙法》的力量,能够和黑鸦势均力敌。
增加到了六流,黑鸦就明显不敌了,被拉着慢慢向村外而来。
但是黑鸦眼睛又眨了几下,漆黑的眼珠子中,流露出了几分狡诈。
它猛地一动,绕着村口的枯树飞了一圈,将兽筋绳缠在了树干上。
借着枯树的力量和许源对抗。
“哟嚯!”许源忍不住叫了一声,那就继续吧!
六流的《化龙法》力量显然无法拉动枯树,许源立刻将力量提升到了五流。
枯树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兽筋绳渐渐地勒进了树皮中。
许源进一步提升到了四流。
这一次,枯树也扛不住了。
树根未知的地面开始向上隆起,出现了裂缝。
枯树一点点的向村外倾斜。
黑鸦不停地眨眼,原本狡诈的目光,现在只剩下了慌乱。
突然,它猛地张嘴,松开了兽筋绳。
它预料,自己这边一松,许源会收不住力,狼狈的向后跌倒。
可它没想到,它是松了,可是兽筋绳不松!
不但不松还卷缠住了黑鸦!
黑鸦这下子是真的慌了,奋力挣扎呱呱怪叫,想要从兽筋绳中挣脱出来。
却又怎么可能逃脱?
枯树已经严重倾斜,树枝摇晃,那种嘎吱声越来越大。
眼看着枯树就要被许源连根拔起,村口的一间小屋,门忽然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从外表来看,就是村民。
许源刚才组织村民们撤离的时候,还见过此人。
许源立刻再次催动“望命”,朝这人看去,
这人的“命”,细细的一条黑线,连接到了村子中央,然后融入了村子的那一道狼烟一般的“命”中。
不仅是这人,黑鸦的命连接在枯树上,枯树和这人一样,连接在狼烟中。
类似于阴兵和神修。
这人手里拎着一把斧头,快步到了枯树旁,挥起斧头来,咔嚓一声就将枯树懒腰砍断!
砍断的位置恰好在兽筋绳缠绕枯树那里。
兽筋绳一下子绷直,紧跟着就将黑鸦拽了出来。
黑鸦一口气被拖到了村子外,许源一松手:“大福,上!”
大福迷惑:你刚才不是说蒜鸟吗?
但大福看黑鸦极不顺眼,甩开两只大脚蹼,吧嗒吧嗒就冲了上去,一口捉在黑鸦头上。
黑鸦比一般的乌鸦大了一号,但比起大福来还是要小一些。
大福是大鹅中的猛将!
大福压着黑鸦揍。
许源说道:“别打死,要活的。”
大福就蹦起来,两只大脚蹼踩住了黑鸦,避开脑袋将黑鸦身上啄的黑羽四溅。
而那村子中,那人一斧将枯树劈成两段,兽筋绳扯出村子后,他又将枯树断掉的上半部分举起来,重新接在了下半部分上。
黑气萦绕,随后散去。
枯树恢复如初。
那人站在村中,手握利斧,冰冷的望了许源一眼,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子。
黑鸦已经奄奄一息。
许源却不杀它,“望命”的视角下,黑鸦的那一道命,清晰可见。
许源一抬手,抓出阴阳铡,一刀落下。
将这道命斩断了。
这道命连在枯树上,枯树和黑鸦同时剧烈一震。
枯树瑟瑟抖动。
黑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全身腾的一声燃起了玄黄色的火焰。
大福被吓了一跳,赶紧蹦到了一边去。
黑鸦的身躯,和刚才被大福啄掉的羽毛,同时燃烧起来。
不片刻就烧了个干净,却是留下了一枚小小的铁牌。
许源上前捡拾起来,只见铁牌上以篆文阳刻几行字:
阴帅鸟嘴麾下,巡查营,巡界丁,十一。
第四六九章 万魂蝠
“这邪祟来头如此之大?”
“阴间的鬼差?!”
许源的第一反应是:假的。
邪祟横行的时代,神明对于阳间的庇佑,就只剩下了“门神”。
反倒是阴间仍旧运转。
否则轮回停滞,这世上都是游魂。
而游魂不出三天就会诡变。
活人便彻底没了活路。
只不过阴差来往阳间的道路,不知什么原因被阻隔了。
日夜游神、牛头马面等,都无法来到阳间。
阴间的差官们,也只能在阴间履行职司。
这也是阳间厉鬼、恶魄数量大增的原因之一。
没有鬼差拘拿它们了。
正常的魂魄,其实不需要阴差的接引,他们会茫茫然间,凭借本能自己行过鬼门关,踏上黄泉路。
所以许源见过不少古老庙宇中,破碎神像所化的邪祟。
却从未见过阴司鬼差堕落的。
可是转念再一想,许源却是皱起了眉头:如果是假的,伪造这东西有什么用呢?
专门让人误会?
谁会上钩?
能够彻底杀死这黑鸦的人不多,专门用贾宗道引我上钩?
总觉得有些太牵强了呀……
还有一个可能是:这阴差牙牌是真的。
但并不属于伪村邪祟,不知是什么渠道得来。
许源又等了片刻,果然那枯树上,黑鸦无法再次复活了。
许源便主动撤了回来。
回到营地中,钟蝶打开火幕,许源走进去。
“大人。”狄有志主动迎上来,许源盯着他,心中再三斟酌。
可最终还是放弃了。
狄有志只是七流,水准还是低了。
可在场的人,水准高的都不是自己的部将。
犹豫之后,许源只能选择槿兮小姐。
韦晋渊他们心里,对自己多少是有些抵触的。
“槿兮小姐。”许源抱拳:“在下有事相求。”
槿兮抿嘴微笑:“大人请讲。”
“我有件事情需要庚七前辈帮忙。”许源明言道:“是为了弄清我们现在的处境,但有一定的危险。”
槿兮小姐稍稍歪了一下头,问道:“我能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吗?”
“当然可以。”许源将庚七一起请来,低声道:“我需要庚七前辈进入浊间看一眼。”
许源身上还有几枚茧食,可以将人沉入浊间。
但许源自己不能去,去了就可能引来深虚。
“浊间?”庚七疑惑。
许源摊开手掌,对两人展示了那枚阴差牙牌。
槿兮小姐还有些迷惑,但庚七已经想明白了:“你是要……验证一下真假?”
许源点点头。
庚七有些犹豫,槿兮小姐问道:“七叔,验证什么真假?”
庚七低声跟她解释了。
槿兮小姐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七叔,答应了吧。”
庚七:“我不怕自己有危险,但我的首要责任是保护小姐你……”
“七叔。”槿兮小姐打断他:“别忘了我们都是钦天监的人。
爷爷和父亲若是知道了眼前的情况,也会让你答应的。”
事关阴司鬼差,这伪村诡异背后隐藏的秘密便非同小可。
钦天监职责所在,不容推辞。
“好吧。”庚七勉强答应。
许源再次对槿兮小姐一抱拳,带着庚七出来,到了村子外,将茧食交给他:“前辈,只需要看一眼,确定一下即可。”
“嗯,我心里有数。”
庚七吃下一枚茧食。
身躯冰冷、僵硬木然。
便进入了那种生死之间的状态,整个人沉入了浊间。
许源耐心等待着。
时间不长,庚七便全身一颤,已经冰冷的身躯重新暖和起来,心脏强劲跳动。
随后,庚七眼珠一动,张口说道:“此地的浊间,空空荡荡。”
他这一张口,便有冰冷的阴气,像冷雾一样飘出来。
这才是彻底的活了过来。
许源又捏了捏那枚阴差牙牌,低声叹息:“这么看来,这东西是真的。
伪村邪祟也真的和阴差有关啊。”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两人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有关”,只怕这邪祟便是阴间的某位鬼差堕落而来。
浊间中的邪祟,首选大城。
丁口越多的越受欢迎。
它们可以享用城中的“俗气”。
人越多俗气越多。
对于它们而言,补益极大。
但一般来说,只要有人聚居的地方,就都会产生世俗之气。
便是山野间的小村子,对应的浊间中,也不会是空荡荡的没有一只邪祟。
如果浊间是空的,那就只有一个情况:浊间的邪祟,被什么东西吓跑了。
朝廷的衙门控制着城隍金印,反制浊间的手段便是阴兵过境。
邪祟们恐惧阴差。
即便是堕落成了邪祟,也一样能够威慑其他邪祟。
所以这阴差牙牌必定是真的。
许源和庚七一同回来,心中思索的却是:贾宗道和堕落的阴差有关。
阴差还真有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
但起死回生的这个人,为什么是贾宗道?
两人再次回到了营地,许源却是不敢轻举妄动。
伪村来头太大,必须要更加谨慎的对待。
许源找到了贾宗道,悄悄将所有的发现与他说了。
贾宗道惊讶的嘴巴大张,自己更是满心疑惑: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不必多想。”许源道:“今夜我们暂且按兵不动,看一看天亮之后那邪祟的动向。”
贾宗道慢慢点了一下头:“好。”
钟蝶盘坐在整个营地的中央,手中捧着那只香炉,仰头望着星空。
韦晋渊询问这“火帷帐”为何不加上顶棚,钟蝶不想回答。
因为这“火帷帐”最早传自监正大人。
若是露宿野外,监正大人喜欢夜晚观星,自然不能有一道火幕在头顶遮拦视线。
现在师父和师祖都不在,钟蝶便也学着“观星”。
但是看了一会儿,脖子就酸了,也没看出个子丑寅卯来。
不过周围村民对她“观星”的姿态,流露出了明显的敬畏之色——对于百姓来说,能“夜观天象”,那就一定是世外高人!
这让钟蝶十分自得。
决定苦一苦自己的颈椎,再观一会儿。
可是忽然有一只暴躁的邪祟,猛地从黑暗中窜了出来,一头撞在了东南方向的火幕上。
噼啪一声,火光乍起,那邪祟不但被弹了出去,而且全身都被引燃。
那东西“嗷”的一声惨叫,跌在地上不住地翻滚,却是一只枯尸鬣蜥,血肉早已经没有了,干枯的皮肤上,布满了孔洞,一只只尸甲虫在这些孔洞中钻进钻出。
它想要压灭身上的火焰,却又如何可能?
那火焰就和丹修的腹中火一样,是以邪祟的阴气为燃料,一旦烧上了,阴气不绝火焰不灭。
枯尸鬣蜥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时间不长就没了声息,地上只剩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还在灼烧,尸甲虫在火中爆炸,发出炒豆子一般的噼啪声音。
“不自量力!”钟蝶终于不必再装世外高人,把头垂了下来。
但是这枯尸鬣蜥好像是敲响了进攻的战鼓,四周黑暗中,那些嗜血的邪祟、怪异,再也忍耐不住,纷纷走了出来。
火帷帐外,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各种眼睛。
这些眼睛一步步地逼近,显露出了可怕的身形。
“啊——”村民中,孩子们忍不住尖叫起来。
父母急忙把孩子抱紧怀里,握住他们的眼睛。
但是父母自己也在瑟瑟发抖,不知道能否看见明天的太阳。
烦躁的嘶吼声,幽怨的鬼啸声,围绕着火帷帐不断盘旋。
终于,一只半人大小的土鼠忍耐不住,一头钻进了地面下,飞快的朝火帷帐后掘进。
可是它所拱起的土线,刚到了火幕下,便传来了一声闷闷的惨叫,然后地面下冒起一股青烟,再也没有了动静。
几只人面白骨鹰,无声无息的从夜空中扑落下来。
众人都防着头顶,韦晋渊一挥手,一枚冰针将一头人面白骨鹰射穿,并且瞬间冻成了冰疙瘩。
这邪祟摔下来,在地上砸的粉碎。
韦晋渊颇显得意:“这些杂碎,也来送死!”
庚七等人纷纷出手,这一群人面白骨鹰顷刻间就被杀灭。
但外面的邪祟们,全都行动了起来。
一只只怪异猛撞火幕,幽魂厉鬼飘荡尖啸,还有的邪祟催动了诡技,直勾勾的盯着火帷帐中的某个人。
数百只邪祟一起扑上来,火幕顿时摇晃不止,钟蝶脸色一变,手里的香炉立刻变得滚烫!
其中火焰大涨,每一头冲上来的邪祟都被点燃。
但香炉中的“火”也被飞快的消耗。
钟蝶的两只手,马上被烫的嗤嗤冒起了白烟,她疼的满身冷汗,却死死咬牙不肯放手。
一放手,这火帷帐没了控制,就要被这些邪祟撞破了。
邪祟们大受鼓舞,更加疯狂起来。
一头牛怪昂吭一声,全身长毛飘飞,竟然是一只只活的线虫!
线虫渴血,催的牛怪更加狂暴,一头撞在了火帷帐上。
咚!
火帷帐摇晃不止。
火焰扫遍了牛怪全身,那些腥红的线虫瞬间化为了灰烬。
牛怪吃痛,却是全身猛地一顶,六只尖锐的牛角,竟然就要刺破了火幕!
韦晋渊恰好就在牛怪的正前方。
此行所有的修炼者分成了两批,一批只有几个人,跟钟蝶在火帷帐的中央。
另外一批则是跟祛秽司的校尉们一起,守护在火帷帐和村民们中间。
分工的时候,庚七护着槿兮小姐留在了钟蝶身边。
喜叔也拉着自家公子走过去,但是韦晋渊一咬牙,硬是站在了外围。
刚才已经被槿兮小姐和未十看低了一眼,此时不能再龟缩,务必要把这个面子挣回来。
刚才一针杀了人面白骨鹰,韦晋渊感觉良好。
现在牛怪的尖角把火幕顶的向内凹陷,距离韦晋渊不过五尺的距离。
韦晋渊觉得自己等的机会来了。
本公子不是要证明自己有多了不起,我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
他两指一夹,一枚冰针出现,然后潇洒得向外一挥。
冰针射向了牛怪。
“嗤——”
冰针撞在了牛角上,升起了一片白汽。
牛角上面只留下了一颗白点,但是火幕反而出现了一处缺口!
牛怪昂吭一声,把大半根牛角从缺口刺了进来。
周雷子气的口不择言:“你这是帮倒忙啊!连相生相克的简单道理都不懂吗?”
众人一起用嗔怪的目光看向韦晋渊。
韦晋渊当时就尴尬了。
一张老脸通红。
许源顿时有些心虚:该不会是……
“君临天下”又发挥作用了吧?
韦晋渊自从见到了槿兮小姐,智力就降档了。
对许源的敌意又起来了。
做事情总显得有些鲁莽。
喜叔就站在韦晋渊身边,立刻抢步上前,一拳轰在牛怪的头顶上,将这怪异打的连连闷吼,倒退了七八步,然后四蹄一软,瘫在了地上。
它的脑袋已经裂开。
四流的一拳,绝非这等怪异所能承受。
韦晋渊便冷冷的瞥了周雷子一眼。
本公子失误了又能如何?本公子有强大的家臣兜底!
你区区一个检校,有什么资格斥责本公子?
“君临天下”又起作用了。
韦晋渊这作派,在槿兮小姐眼中,只会减分,而不会觉得“哇,你的家世好高哟”。
便是钟蝶也暗暗皱眉,对韦晋渊生出几分不喜。
“这韦晋渊再北都的名声还不错,并不像其他的纨绔子弟那般不学无术。
可百闻不如一见,这一路上的表现,实在难称优秀。”钟蝶心中暗暗道。
牛怪瘫在地,身上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
已经又有几头不逊色于牛怪的邪祟,从它身旁冲了上来。
其中有一株食人花,花朵殷红如血,上面长满了细密的倒刺。
花朵下方还有一团水缸大小的花萼。
每一朵花,都像是一颗脑袋,而这一株食人花,有四颗脑袋!
它冲到了火帷帐外,大肚子一般的花萼鼓动了几下,猛地朝火帷帐喷出四团“花蜜”。
噗!
腥臭浑浊的花蜜浇在了火帷帐上,顿时将火焰熄灭了一片!
邪祟们大喜过望,食人花更是直接将十几根枝茎弹射而出,钻进了营地中,便要卷起那些村民。
“哼!”
许大人一声冷哼,剑丸飞快射出,一闪而过便将那些枝茎全部切断。
而后许源身形一闪,踩着火轮呼啸而出。
火轮滚滚,火焰熊熊!
直接从食人花上碾了过去。
食人花发出怪异的吱吱声,两颗花朵被碾碎引燃。
另外两颗花朵转过头来,又想喷吐花蜜熄灭火焰。
可许大人的腹中火和火幕不同,高达五流。
食人花的花蜜无法扑灭。
而那两颗花朵喷吐了两团花蜜之后,紧跟着就掉落下来。
被剑丸斩首!
“大人快回来——”狄有志和周雷子焦急喊道。
许源头也不回的杀进了邪祟群中,只给部将们留下了一句话:“守好村民!”
“轰……”火焰爆发,许源杀到哪里,哪里就火光刺目!
火光之下,那些大小邪祟惨叫狂奔。
可又哪里能逃得掉?
强悍的五流腹中火,一个爆发就笼罩十几丈方圆。
火光中的一切邪祟都被引燃。
许源踩着火轮,已经把剑丸、斩龙剑都放了出来,手中还持着铃铛长刺和阴阳铡。
绕着火帷帐营地转了一圈,大发神威,把所有的邪祟犁了一遍!
这些邪祟大都只是八流、七流,六流已经十分少见。
又被许源的“百无禁忌”和“君临天下”双重压制,几乎是一碰就死。
这一圈犁过去之后,躁动的邪祟们立刻冷静了下来!
邪祟们的惨叫声在火焰中,变得越来越低,渐渐地都没了声息。
刚才的嘶吼、鬼啸,从耳边消失了。
邪祟们向后涌去,纷纷退入了黑暗中。
“哼!”许源又是一声冷哼,这才转身回到了营地中。
韦晋渊看到许源大出风头,忍不住看了看身边的喜叔。
人家只是一个五流,就能冲出去大杀四方。
喜叔你是不是也应该努力一些,让我跟着出出风头?
喜叔明白自家公子的意思,但老奴真的做不到啊。
在岗头村的时候,喜叔一身本事被洗了个干干净净。
他虽然是四流,可现在杀出去,也只能像笨拙的武修一样,一拳一脚的打杀。
从声势上来说,远远不如许源这般,一团火下去灭杀一大片。
喜叔在公子身边低声道:“待会若是有五流以上的邪祟杀来,老夫一定为公子挣回脸面。”
韦晋渊点了点头。
邪祟们退却之后,彼此之间时不时地响起几声诡语。
似乎是在隔空交流着什么。
这里距离小余山不远。
大邪祟当然也是有的。
许源这一轮杀退了邪祟,回到了营地之后,则是转身看向了平泉村。
村中所有的灯火都熄灭了。
从村子里传来呼噜声,“村民们”都睡得很香,对村外的大战似乎是毫无所觉。
许源却总觉得有些异常。
思索之后,许源又一次打开了“望命”。
这一次,在“望命”之下,清晰地看到那伪村邪祟的“命”并无变化,还是那样粗壮笔直宛如狼烟。
但那道命下方,那一团玄黄色的火焰,却是更加凶猛的燃烧起来。
原本火焰是缩在命中的,现在已经扩张到了三丈大小,已经远远超出了命的范围。
似乎是从周围的虚空中,吸收了某种力量,故而不断壮大。
许源疑惑:“难道说……我们杀了邪祟,反倒是增强了这伪村诡异?
它吸收了这些邪祟死后散溢的阴气?”
但许源很快又推翻了这个猜测:“不对,我虽然杀了很多邪祟,但都用腹中火烧了一遍,阴气也被烧净。”
“即便是有些阴气散溢出来,绝不会太多,不可能让那团伙,膨胀到这等地步。”
许源一直用“望命”看着。
这段平静时期,那一团玄黄色的火焰,果然是慢慢的开始收缩。
但变化的又只是这火焰,伪村邪祟的命没有得到增强。
一直密切关注周围动静的喜叔,耳朵忽然动了动,道:“来了!”
“蛊躯”乃是将他的身躯全面加强。
他的六识也变得十分敏锐。
许源收了望命,先应对外面的邪祟。
侧耳倾听,的确有些异常的声响,从远处遥遥传来。
韦晋渊低声询问:“几流?”
喜叔又听了一会儿,神色变得古怪起来:“嗯……恐怕至少也是五流。”
韦晋渊笑了:“喜叔你大显身手的机会来了!”
喜叔却低着头没有说话。
见喜叔没有回应,韦晋渊有些奇怪,可还没等他继续询问,夜空中传来一阵猎猎风声。
哗——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众人头顶上飞速掠过。
虽然距离还有十几丈,但是带起的大风吹得每个人都有些睁不开眼。
那黑影冲过去之后,又在几十丈外一个盘旋转头回来,两排三双惨绿的眼睛,高悬在夜空中,就好像是挂着六只灯笼!
韦晋渊哑口无言。
不用再问了,喜叔没办法大显身手了。
喜叔不能飞啊。
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强大的对手,可是地上的打天上的——这怎么打?
没有胜算的好不好?
喜叔看到韦晋渊一脸的失望,惭愧的挠了挠自己油腻的头发,勉强说道:“其实……我倒是也能在背后,生出一双虫翅。”
韦晋渊大喜:“太好了……”
但他很快就注意到喜叔的异常,又低声问道:“飞起来也打不过?”
天空中那东西,是一只巨大的蝙蝠。
两道蝠翼展开来,宽达十丈!下盖着数百只冤魂。
喜叔实话实说:“虫翅很脆弱,即便是我生出来的虫翅,也比不上那邪祟的蝠翼。
若是在战斗中,虫翅被击破,便毫无胜算。”
而且还有一点喜叔没有说,他从未自己背着虫翅飞行战斗。
操控起来怕是有些陌生。
韦晋渊很想让喜叔“试一试”。
但终究狠不下这个心。
毕竟喜叔是看着他长大的。
“罢了……”韦晋渊长叹一声:“咱们便看着那许源,再出一次风头吧。”
那万魂蝠在夜空中滑翔几圈,已经按捺不住要扑下来了。
它这种邪祟,成长性极高。
真的可以长到数百丈,两只蝠翼下,各自盖住上万冤魂。
真到了这地步,便是面对阮天爷,也能拼上一拼。
没等那邪祟扑下来,许源已经踩着火轮冲天而起。
万魂蝠六只眼睛冰冷盯着许源,双翼展开俯冲迎击——
然后一头就扎进了恶浊网中。
许源小时候,曾见过乡民用网捕鸟。
而如今的恶浊网,可算是个升级版!
万魂蝠撞进来,就感觉不好,立刻挣扎着要退出去。
它蝠翼下的那些冤魂纷纷放出,帮着它往外逃窜。
可是恶浊网乃是立体的,层层迭迭,挣脱了一层还有一层。
许源把手中的铃铛长刺一摇,叮叮当当的声音中,那些冤魂如遭雷击,一个个呆滞不能动弹。
许源把长刺向前一送,便刺进了万魂蝠的脑袋中。
第四七零章 鹲大人
万魂蝠贵为五流,乃是不远处小余山中的一霸。
一般的五流遭遇万魂蝠,多半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事实上这个水准的万魂蝠,将会进入一个快速进步的时期。
它会不断地捕猎同水准的邪祟、修炼者,每一次成功都会让它的实力大涨一截。
就这样一步步成长为真正的“万魂”蝠。
但是它运气好差,遇上了许源。
全身实力根本没有发挥出来,反而是被死死克制。
许源现在是表面上的五流,实际上的四流。
能动用的手段还很多。
四流的底蕴,让许源一眼就看穿了万魂蝠的长处和弱点。
用恶浊网和铃铛长刺搭配,克制住万魂蝠,轻而易举就击杀了这头五流邪祟。
许源一缩手,嗤一声将铃铛长刺拔出来。
万魂蝠抽搐了几下,就挂在恶浊网中不动了。
许源如古之剑客一般,将手腕一抖,铃铛长刺发出“铮”的一声金鸣,锋刃上的血水震颤成红雾,脱离而去。
槿兮小姐看的眼睛亮闪闪。
她喜欢、话本故事。
在西番的“赏金猎人”流行之前,槿兮小姐最喜欢的就是古代剑客。
这个动作,有点小帅呢。
钟蝶的眼睛比槿兮小姐还亮,放出“贪婪”的光芒,都要流口水了——却不是对许源而是万魂蝠。
“此乃炼制万魂幡的绝佳料子!”
“许大人、许兄、许哥哥~~”
许源听得浑身一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回头带着几分惊恐的望向了钟蝶。
你……该不会是被白月馆的那只狐狸上了身吧?
要不……你还是保持之前那种大姓子弟、监正徒孙的高冷好不好?
你这个样子很吓人的。
夹着嗓子说话,真的不适合你。
钟蝶被许源这眼神伤害了,登时变得有些垂头丧气,但她还是孜孜以求,道:“许大人,请让我亲手采割万魂蝠的料子,这是个技术活。
这么好的料子,浪费半点都是犯罪!”
许源皱了下眉头:“还真有万魂幡这匠物?”
“当然有。”钟蝶赶忙补充一句:“我只负责采割,但这料子是您的。我就是见不得旁人浪费了这好料子。”
她是冯四先生的学生。
冯四先生是后娘的闺中密友。
这个面子许源要给。
“好,那就拜托姑娘了。”
钟蝶大喜,举着香炉:“大人来替我一下。”
许源便返回了火帷帐中,从钟蝶手中接过香炉。
钟蝶还提醒了句:“小心烫……嗨,我这脑子怎么忘了,您是丹修,根本不怕这点火。”
钟蝶很放心的将香炉往许源手里一塞,然后就往外面冲去。
许源也提醒了一句:“小心些,外面还有大批的邪祟。”
钟蝶一步跨出去的时候,手里已经握住了一柄剔骨刀。
第二步的时候,手臂上下位置上,各自伸出一只细长灵巧的机关臂。
每一只上,都连接着一件“工具”。
第三步的时候,双腿上便连接了两只强悍的机关腿。
可以让她站起来有五丈高!
许源也闭嘴了,自己也忘了,对方毕竟是冯四先生的学生啊。
当钟蝶开始采割万魂蝠身上料子的时候……
四下里一片死寂。
黑暗中的邪祟们惊恐万分!
许源三拳两脚杀了万魂蝠,但许大人所带来的震撼,显然是比不上钟蝶的。
邪祟们看到钟蝶将万魂蝠剥皮了!
这个女人满眼兴奋的光芒,嘴里哼着小曲儿,全身上下充满了欢愉。
邪祟们再疯狂,看到有人以这种精神状态,给自己的同类剥皮,也吓得浑身发毛。
同时,火帷帐中的所有人,也都沉默了。
村民们刚才看到钟蝶“夜观天象”,心中充满了“敬畏”,觉得这是一位“世外高人”。
但忽然世外高人变成了疯批婆子……
有点吓人啊。
反差太大,村民们有点害怕。
而其他人,被钟蝶那一声“许哥哥”吓到了。
知道你们匠修看见好料子就挪不开眼、走不动路,但你这也太没有底线了!
韦晋渊暗中冷哼一声,觉得钟蝶简直是给大姓子弟丢脸!
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周雷子实在憋不住了,尖着嗓子,学着刚才钟蝶的声音喊了一声:“许哥哥~~”
“噗嗤!”槿兮小姐一下子没忍住,赶紧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一脸无辜的样子。
我真不是故意的。
实在忍不住啊……
许源满脸黑线。
恶狠狠地瞪了周雷子一眼。
狄有志赶紧横跨一大步,跟周雷子保持距离:不熟!
你是不是想死?
这次回去老子就把这胆大包天的混球踢出队伍!
许源已经在心里把周雷子和老秦,一起挂上了黑名单。
以后占城署的大门,就由你们两个来守护。
但这些都是小插曲。
许源再次启动了“望命”,转头看向伪村邪祟。
那滚滚如狼烟的邪祟命中,玄黄色的火焰,再一次壮大了。
又恢复到了三丈大小,而且似乎还有进一步扩大的迹象。
许源皱眉不已。
钟蝶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呢。
一双手臂,两只机关臂,配合起来极为熟练。
时间不长就将万魂蝠的整张皮都剥了下来。
她下手十分巧妙,从许源在这邪祟头上刺出来的伤口下手。
一刀横拉到整个后背。
然后从这里向两边剥开。
一张完整的皮就被剥了下来。
而且钟蝶的确很专业。
这张皮下面,仍旧盖着那几百只冤魂,没有逃走一只!
然后钟蝶将整张皮巧妙地迭起来,又从自己随身的箱子里,取出来一只极大的腥裹子装了。
做完这一切,她满足的吸了一口气,就好像是老饕享受了一餐人间美味,将腥裹子送到了许大人面前:“好了。”
许源有些哭笑不得。
想了想又问道:“冯四先生能炼造万魂幡?”
“我老师什么都能炼造!”钟蝶十分骄傲。
许源点点头:“回去后还要拜托冯四先生。”
钟蝶更高兴了:“放心,我一定帮你说话。”
老师炼造,她也能在一旁打下手。
这么好的料子,想一想就又兴奋了。
不行,得擦一擦口水。
庚七道:“今夜应该能安稳度过了。”
击杀万魂蝠,然后采割料子,想必足以震慑住外面那些邪祟了。
喜叔和韦晋渊暗暗叹息一声。
他们是盼望来一头不会飞的四流邪祟。
这样喜叔就有表现的机会了。
至少能让韦晋渊面子上好看一些。
现在他们也觉得,恐怕是没有机会了。
许源便将注意力都放在了伪村上。
但是没过多久,外面的邪祟忽然骚动起来。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火帷帐十几丈外的黑暗中,似乎有大片的邪祟拥挤挪动。
远山上,亮起了一点昏黄的灯火。
似乎有人在提着灯笼从山中走来。
众人意外:“还有邪祟?”
大家都变得凝重起来。
死了一只五流,这个时候还敢来的,必定是四流。
庚七和未十相视一眼,未十暗暗点头,准备好随时联络城中的冯四先生和妙妍真人。
那一点昏黄的灯光看似不快,但小余山距离这村子至少也有十几里。
那灯光却是飘飘荡荡,不多时便来到了火帷帐外。
邪祟们的躁动声越来越剧烈。
一阵乱糟糟的喊叫声,狐假虎威的响起:“都闪开!”
“鹲大人出行!”
“再不滚开,鹲大人一口吞了你!”
众人首先看到的,不是那灯火下的邪祟,而是一群黄鼠狼。
它们像是大官出行时,负责净街的三班衙役似的,一副狗腿子做派。
某些邪祟退的慢了一些,就被它们一阵拳打脚踢。
这些黄鼠狼率先冲到了火帷帐外面。
大家满心疑惑,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灯火,想要第一时间看清楚,究竟是什么邪祟,竟然有这么大的排场。
那些黄鼠狼趾高气扬的来到了火帷帐外,一起叉着腰,把细细的手指戳向火帷帐中,喝道:“鹲大人到了,尔等还不乖乖受死!”
许源冷哼一声,从众人身后走了出来。
黄鼠狼们一双双黄豆眼珠子瞪得溜圆,那种趾高气扬的姿态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个个锁起了身子,下意识的就趴在了地上。
许源冷笑一声:“多日不见,你们这是又攀上高枝了?”
这群黄鼠狼眼珠子乱转,干笑了几声:“原来是……许大人……我们……”
噗——
有只黄鼠狼忍不住,当场吓得放了个黄屁,然后一声尖叫掉头就跑。
这就像是发出了个信号一般,所有的黄鼠狼再也撑不住,一起转身就跑。
不光是火帷帐中的众人一脸的莫名其妙,外面的那些邪祟也懵了。
你们搞什么呢?
你们仗着鹲大人的威势,对我们动辄打骂。
可是遇到了人类,你们怎么也跟耗子见了猫似得?
合着你们就能欺负我们是吧?
黄鼠狼们一边逃窜一边暗骂。
许大人有段时间没联系它们了。
它们在小余山中的确是又攀上了鹲大人。
不攀不行啊,鹲大人那张嘴太大了,一口就吃了它们家六个!
鹲大人是四流,仿佛是比许大人的水准高。
可是黄鼠狼们在许大人手中吃的亏太多了。
对于许大人的恐惧,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而且前几次,许大人都是处在“弱势”的地位,但最后都是许大人收拾了山中的邪祟。
这次看起来水准更高的鹲大人……也未必真的就稳赢啊。
两边它们谁也不敢得罪,就只能落荒而逃了。
“祸事了、祸事了……”
黄鼠狼们一边跑一边尖叫一边。
“这小余山住不得了,搬家、回去就搬家。”
这段时间,它们仗着鹲大人的虎威,可是把小余山中各方邪祟都得罪个干净。
除了搬家已经别无他法。
后方的那灯火停顿了一下。
显然也很意外。
自己的狗腿子们本事不大,但很谄媚,会伺候人。
但为何见了那些人,竟然第一时间逃走了?
难道那些人毕本大人还可怕?
不可能吧。
灯火继续向前,想要看看究竟是一些什么人吓走了自己的狗腿子。
灯火靠近十丈以内,众人也都终于清楚了,这邪祟人立而行,身后插着一只人皮灯笼。
全身披着灰白色的羽毛。
腰上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柴刀。
许源第一眼差点以为自己看见了白老眼。
但这邪祟人手人脚,但生着一张鸟脸。
那只鸟喙更是格外巨大。
好像一把宽阔的弯刀,直挺挺的戳在脸上。
四下里的邪祟一片安静,乖乖的在黑暗中趴伏着。
鹲大人出现之后,扫视了火帷帐一眼,然后盯着他们背后的村子,仔细的看了一会。
韦晋渊和喜叔看到鹲大人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失望。
这一身羽毛,又是个会飞的啊。
但是再仔细一看,不对啊,虽然一身羽毛,可这鸟怪没有翅膀!
它的身形也是鸟的姿态。
但翅膀变成了双臂。
许源用望命看了一下,道:“果然是头四流邪祟。”
喜叔立刻站出来:“这一头就交给老夫吧。”
大家都离着喜叔老远。
这老头身上一股怪味。
总有虫子绕着他飞。
在场喜叔水准最高,他主动请战,大家都觉得是理所应当。
许源当然也乐得不用出手。
“我们为喜叔压阵,看喜叔大展神威。”
喜叔从火帷帐中走出来,活动了几下手脚。
他的双手上,已经蒙上了一层坚硬的虫壳。
双眼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虫眼,视力大大提升。
鹲大人看着他,拔出了腰间的柴刀。
双方相对而立,相隔五丈。
忽然双方同时动了。
两边阵营中的绝大部分,都没看清楚他们的动作。
砰!
双方一触即分。
喜叔甩了甩手。
鹲大人全身羽毛抖动几下。
鸟眼转动,忽然反手又将背后的人皮灯笼拔了出来,向外一撒:
轰——
火焰大起。
昏黄的阴火飞快的化作了一片火海。
周围的邪祟慌张后退。
喜叔感觉不妙。
他的蛊躯怕火。
对方显然看出了这一点。
他一跺脚,震波扩散,将阴火排出身边一丈。
鹲大人已经又杀了上来。
它掠火而行,在火焰中速度更快。
手中的柴刀一瞬间劈出了十二刀。
喜叔连连闪避抵挡,却是一脚踏进了火焰中。
呼的一声,火焰顺着那条腿烧了上来。
喜叔却没有机会去灭火,因为鹲大人紧逼不舍。
而且除了那柄沉重的柴刀,鹲大人忽然张开了巨大的鸟嘴。
那鸟嘴中,现出一个巨大的黑暗旋涡。
发出强烈的吸摄之力。
喜叔顿时觉得身形不稳,就连魂魄都被拉扯,要钻入那漩涡中!
“不好,这鸟怪吃虫子,天生克制我!”喜叔心下有些慌张。
柴刀当头落下。
喜叔双手交叉挡住了这一刀。
鹲大人却没有收回刀去,而是用另一只手按住刀背用力压下。
喜叔双手顿时沉入了地面。
而周围的火焰滚滚而来,很快就在喜叔身边聚成了一团火球,将喜叔裹在里面烧炼!
鹲大人双手疯狂发力,巨大的鸟头甩动起来——
那鸟喙中,宛如深渊。
喜叔便又感觉到,身躯摇摇晃晃,魂魄飘飘荡荡,越发难以抵挡周围的火焰。
“不好!”喜叔暗道一声,这邪祟太过克制自己!
被火焰包裹之中的喜叔,没有炽热的感觉,反而是身躯逐渐冰冷僵硬。
已经有些运转不畅了。
这昏黄火焰从脚下、身边、头顶各处,像毒蛇一眼舔来。
深重的侵染便随之钻入自己的身体!
这时候要退,却是有些来不及了。
鹲大人双手中的柴刀,上面那些锈迹中,渗透出来一片血水!
蔓延成了无数血丝,从喜叔双手蔓延而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一样要将喜叔包裹进去。
喜叔愤恨无比。
若是老夫的那些孩儿们还在,诸般手段齐全,岂会让你这扁毛畜牲猖狂!
可是现在,喜叔就是处于绝对的下风。
而且难以逃脱。
喜叔艰难的转了下头,向火帷帐中嘶吼着:“许大人快与老夫夹击这邪祟!”
但是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声音,在火焰中带起了波动,然后被火焰弹了回来!
根本没有声音传出去!
鹲大人的鸟眼中,流露出讥讽和得意的目光。
一个货真价实的四流修士,不知为何竟然衰弱至此。
当真是天上掉馅饼,本座嘴大,正好接住了。
吃了这个四流,本座就可以想一想三流的事情了!
许源看到喜叔被那阴火困住了,不由得眉头紧皱。
槿兮小姐满面担忧,问道:“情势对喜叔不利,我们要不要出手相助?”
“不必!”韦晋渊毫不客气的拒绝:“本公子对喜叔的实力有信心。他必定是在示敌以弱、诱敌深入!
咱们不要打乱了他的计划,安心观战便是。”
槿兮小姐满脸迷惑,歪着头用眼神征询许源的意见:真的吗?
我看不出来韦晋渊是真这么想的、还是在嘴硬。
但我看得出来,喜叔是真的撑不住了。
火焰包裹中的喜叔听到了自家公子的话。
双臂抖了一下,差点被柴刀压到了头上!
他的声音传不出去,但是外面的声音能传进来。
鹲大人眼中的嘲弄之色更浓烈了。
喜叔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我尽心辅佐的公子?
就算是你能力不算特别顶尖,可就算是普通人也能看出来,老夫撑不住了吧?
喜叔心中暗叹一声。
罢了,他一声长叹:便是我韦喜,为老爷尽忠了。
许源和槿兮小姐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便毫不犹豫的大步走出了火帷帐。
韦晋渊大急:“不用你插手……”
南镇川和老郑一起咳嗽起来。
他们都看出喜叔恐怕是不大妙了,但不知为何公子固执地不肯让人去帮忙?
韦晋渊疑惑地看着两人:“你们拦着我做什么?喜叔真的没事……”
两人左右一起按住了公子的胳膊。
你快别说了,你就要害死喜叔了。
而且你说的越多,越显得愚蠢!
没看见槿兮小姐和钟蝶都开始摇头了吗?
许源一动,鹲大人就发现了。
它把身躯一抖,全身羽毛竖立起来,鸟眼中一片不善。
许源出了火帷帐后,火轮便从两脚下升起,将他托起呼的一声升上了高空。
许源高速凌空掠至,进入了鹲大人的阴火范围之后,一低头:呼——
腹中火首先喷出。
腹中火天生克制这些邪祟的力量。
即便鹲大人是四流,而许源的腹中火是五流,但两种火焰一碰,阴火顿时就被腹中火盖住了。
阴火反而成了腹中火的燃料。
腹中火随着许源一起,高速向前推进战线。
很快就蔓延过了喜叔。
喜叔终于感觉到一丝温暖。
这温暖驱散了那种直钻入骨头缝里的阴冷。
他甚至感觉到,诡变正在自己骨头缝里发生着。
一些细小的骨刺,慢慢生长出来。
鹲大人勃然大怒,背后七枚细长的羽毛,嗖一声飞起,化作了七道飞剑,直刺向空中的许源。
许源手持铃铛长刺,磕开了一道道羽毛,凌空从它的头上飞过去。
然后一枚棋子落下。
正是韦晋渊的那件祥物。
咚!
棋子重重的砸在了鹲大人的头顶上,这邪祟顿时眼冒金星,身子摇晃了一下。
喜叔抓住这个机会,全身一缩就地翻滚,狼狈不堪的从柴刀下逃出生天。
满地都是腹中火。
喜叔这一滚整个人就变成了火人。
但他没有去扑灭身上的火焰,而是让火焰继续灼烧。
以清除自己身上的侵染。
“喜叔——”韦晋渊是关心他的,急切的呼喊了一声。
然后才反应过来:刚才……喜叔好像真是被困住了?
鹲大人挨了这一下偷袭,极为的愤怒。
在它看来,这就是……一只鸟儿从头上飞过,然后对着自己拉下了一坨鸟粪!
为什么它会这么认为?
因为它还没有这么高的水准,还是一只鸟能飞的时候,它就是这么随空大小便的。
而喜叔又趁这个机会跑了,鹲大人暴跳如雷,尖锐的鸣叫一声,拎起柴刀,挑着人皮灯笼大步朝许源追去。
天空中,那七根飞剑一样的羽毛,围着许源飞速的刺来刺去。
许源似乎疲于应付,踩着火轮挥舞着铃铛长刺,一溜烟的跑远了。
“大人!”狄有志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担忧不已。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四流邪祟,喜叔几个照面就被彻底压制!
钟蝶忍不住道:“许大人该不会是要……牺牲自己为我们引开邪祟吧?”
槿兮小姐握住了未十的手:“快联系四伯和小姑!”
“好!”未十立刻答应。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最佳的选择是让喜叔立刻追上去,和许大人合力夹击鹲大人。
但喜叔还在火焰里打滚……
槿兮小姐两只玉手不自觉的纠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许大人……能不能坚持住?
许源直往运河边去了。
第四七一章 腾天机
激烈的战斗声渐渐离营地远去。
鹲大人的尖锐鸣叫声,仍旧如诡技一般,不时地直刺所有人的心灵,让人惊惧颤栗。
村民们中,有老者垂泪低泣,对自己的儿孙说道:“你爷爷我活了六十多年,这是第一次见到,咱皇明的官员,为了救一群草民,冒着生命危险亲自引开邪祟的!
不管许大人能不能活着回来,咱们都应该给他立祠啊……”
里正满眼敬佩,遥望着黑暗中。
已经看不见许大人了。
只能看到许大人脚下的两团火,和那大邪祟鹲大人的灯笼。
似乎已经到了运河边。
许大人似乎已经被逼的“走投无路”了。
里正狠狠一咬牙:“立祠!一定要给许大人立祠!咱们平全村砸锅卖铁,也要把这生祠立起来!”
他故意说是“生祠”,自然是期盼许大人能活着回来。
虽然他心中隐隐觉得,这怕是……不能了。
村民们一起七嘴八舌的应和着:“一定要修!”
“我愿意出二两银子!”
“我没钱,但我有力气,只要干活尽管喊我。田里的稻谷不收了,我也要先把祠堂修起来!”
“我有泥塑的手艺,我可以给许大人塑神像。”
狄有志和周雷子满心烦躁。
他们敬佩自家大人“爱民如子”,但他们自己还做不到。
更做不到用自家大人的命,去换这些村民的命。
即便是这些村民知恩图报。
甚至两人暗暗责怪这些村民:都是因为你们,牵连了我家大人!
槿兮小姐忍不住向外走去,但是未十轻轻拉住她的手臂,满眼哀求摇着头。
庚七和庚九一言不发的跪在了一旁。
他们也很敬佩许大人。
可他们不能让小姐冒险。
“小姐,四爷和真人很快就能赶来,稍安勿躁。”
“许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钟蝶看着手中的火炉,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想去帮忙,可是她走了,这香炉便只能交给狄有志。
七流的丹修能维持几时?
槿兮小姐看向了韦晋渊。
韦晋渊第一次主动避开了小姐的目光。
槿兮小姐大感失望:这么多人,竟然无人去为许大人辅助?
狄有志和周雷子狠狠咬牙,几乎是同时跟对方说道:“你留下,我去帮大人!”
两人还要争抢,却见大福一摇一晃的从身前走过。
两人顿时疑惑:大福几乎是一直跟着大人的,这次怎么没有跟去?
大福来到了槿兮小姐脚边,卧了下来,伸着脖子打了个哈欠,然后将头枕在了小姐的脚上睡了。
槿兮小姐蹲下来,爱怜的摸了摸大福的头:“你这可怜的小家伙。”
她爱,脑中充满了幻想。
这便已经脑补出了,主人英勇就义,爱宠不吃不喝绝世殉义的剧情了。
心中对许大人更加敬佩,对大福更加怜惜。
“若是许大人发生了不忍言之事,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大福听了这话,噌一下把头重新昂了起来。
一双鹅眼因为太过意外,而显得更加呆滞。
我就是不想让你去打扰饭辙子。
你怎么还想拐我走呢?
大福便把身子挪开了一点。
这也就是槿兮小姐,换了旁人敢这么说……比如朱展雷,大福肯定狠狠的啄他的屁股!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除了许源之外,大福只吃过槿兮小姐亲手喂的谷子。
大福戒心极重。
朱展雷喂它,它就觉得朱展雷不怀好意,一定是想把自己养肥了再杀。
……
许源踩着火轮疾走,头顶上七只剑羽不断击斩。
许源仿佛是被追杀的十分狼狈。
前方运河涛涛,在黑夜中滚滚不息。
许源“慌不择路”冲到了运河上方。
鹲大人毫不犹豫的追了进去。
它的羽毛防水,可以让它像鸭子一样,轻松地漂浮在河面上。
迎面一片水汽扑来。
鹲大人第一反应是,河面上湿气重。
但是紧接着它就感觉不对劲了。
前方的许源似乎不是真实的!
“中了幻术!”
它立刻将人皮灯笼一扬,阴火排开,想要烧化了这幻境。
却发现河面上无边的水汽,这幻境便藏在水汽中,广阔无边!
鹲大人心中疑惑:那人还有这一手本事?
在河面上,鹲大人的行动毕竟不如在地上方便。
片刻之后它便感觉到,水汽正在向自己的羽毛下渗透。
前面的“许源”忽然出现在了自己的左侧。
鹲大人一刀劈过去。
正中目标。
可是“许源”随之碎散。
果然是幻影。
但是紧跟着又有三个“许源”分别出现在身边不同的地方。
手中举着铃铛长刺,一起朝它刺来。
鹲大人冷哼一声,张开了大口。
口中深渊一般的漩涡出现。
虚影轻飘,便被这漩涡飞快的吸了进去。
剩下的那个就是真的。
鹲大人柴刀一挥,和铃铛长刺拼了一记。
鹲大人却又将人皮灯笼一挑,灯笼忽然变得巨大,当头罩住了许源。
和喜叔战斗的时候,它并没有暴露这人皮灯笼的能力。
人皮灯笼上,浮现出了许源的影子。
许源顿时感觉到,自己的皮受到了灯笼的召唤,要脱离自己,成为那人皮灯笼的一部分!
许大人喜欢自己蜕皮,却不想被扒皮。
可是鹲大人脑海中,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想扒了这家伙的皮。
于是手中一动,人皮灯笼重新落了下来。
鹲大人一愣:怎么回事?!
“灵霄”中的力量,渗透到了鹲大人的脑海中。
鹲大人恼怒的同时扬起了人皮灯笼和柴刀,却又有一道念头在脑海中凭空冒了出来:
放他一马。
两只手又放了下来。
鹲大人愤怒的一声尖叫!
已经明白这是许源用了某种“诡术”,在干涉自己的思路。
它身后又飞起了几根羽毛,刺进了自己的脑后。
剧痛刺激之下,让它的思绪变得无比清晰。
人皮灯笼又一次高高升起,这次变化的更加巨大,将许源和自身一起笼罩进去。
许源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灯笼上!
好像有无数小刀,在许源皮下割着。
一道念头再次钻进了鹲大人脑海中。
但这一次鹲大人有准备了。
强硬的克制住了这个念头,人皮灯笼转动起来。
许源全身的皮扭曲、褶皱!
鹲大人一声狞笑,大叫一声隔空把手中的柴刀全力朝许源掷出!
嗖——
柴刀脱手飞出。
许源用铃铛长刺狠狠劈在了柴刀上。
锵啷!
铡刀被改变了方向,但还是擦着许源的肩头飞了过去。
嗤——
许源的肩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飞溅五步。
柴刀斜飞出几十丈,咚一声掉进了河水中。
鹲大人心中一阵疑惑:我为何要把武器丢出去?
莫不是又被这厮干扰了思路?
但柴刀脱手,也是攻击许源,并且还在许源身上斩出了一道巨大的伤口。
所以鹲大人并没有在这方面多想。
它一抬手,就要隔空将柴刀收回来。
但是河面翻滚,忽然河水向两侧劈开。
有一尊龙神自河水中升起,手里抓着三柄柴刀:“你掉进河里的,是这把金柴刀、还是这把银柴刀、还是这把铁柴刀?”
鹲大人瞬间有些懵。
它第一反应是这龙神是假的。
运河里除了运河龙王,不可能有第二尊龙神。
可是自己的柴刀又的确被某种强大的力量限制住了,收不回来。
鹲大人猛地冲了过去:“何方妖孽,胆敢冒充龙神!”
“快将老子的宝物还来!”
那龙神却也不生气,将“金柴刀”丢了过来:“那就给你一把金的吧。”
鹲大人的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必定是一种攻击!
伪装成“金柴刀”迷惑我。
鹲大人立刻一闪要躲开金柴刀,那柴刀却是绕个弯追了过来。
那龙神又道:“金的不想要?那就给你银的吧。”
又将银柴刀丢了过来。
银柴刀和金柴刀一起追着鹲大人。
鹲大人脑海中,那个念头再次强烈起来:这必定是阴险的手段,只要我接了就要中招!
鹲大人浑身抖动,十几根羽毛飞射,要将那两柄柴刀打落。
乒乒乒……
剑羽不停地撞在两柄柴刀上,柴刀终于都被打落了水中。
鹲大人悄悄松了口气,却又见那两柄柴刀,哗啦一声从河水中再次腾起……
鹲大人大叫一声,正要催动剑羽再次将其击落。
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低头一看,身下的运河中,飘来一道巨大的黑影。
不等鹲大人反应过来,那黑影已经向上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一口咬向了鹲大人。
鹲大人猛地将身躯膨胀起来。
想要吃了本大人?
做梦!
但那张大口中,忽然涌出一股特殊的威压。
鹲大人从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恐惧。
身躯的膨胀便停了下来。
大口向上,一口将鹲大人吞了下去。
“啊——”
鹲大人的尖叫只响了半声。
大口猛地闭合,声音消失。
天空中几十道剑羽,在鹲大人的召唤下,一起朝着河水中扎去。
河水中却又升起一片大网。
恶浊网!
剑羽全都被恶浊网罩住。
四流的剑羽锋利无比,一层层的切开了恶浊网,但是前方又有新的恶浊网生出。
便好像是进了盘丝洞。
层层迭迭的闯不出去。
许源踩着火轮,漂浮在河面上方三丈。
看着河水中,皮龙吞了鹲大人,然后慢慢下潜。
皮龙饵食了岗头村的井龙王之后,便融合了一部分的真龙之意。
对这天下的邪祟、怪异,都有着强烈的压制、震慑。
但鹲大人毕竟也是四流。
皮龙便是吃下肚去,一时半刻也未必就能稳稳制住它。
若是它带着柴刀、满身的剑羽,弄不好要被它划破了皮龙的肚子钻出来!
许源借着“灵霄”的力量,将念头塞进鹲大人的脑海中。
但很快发现鹲大人能强行压制这些念头。
那就不能硬来。
后来的那些念头,便都是顺着鹲大人的意愿来,但稍稍带偏了一些……
河水中,皮龙肚皮不停地鼓胀。
鹲大人还在挣扎。
但这种挣扎显得有些无济于事。
它的翅膀、爪子都化成了手脚。
那只巨大的鸟嘴也很锋利,但许源也有准备,已经把皮丹送了进去,层层迭迭的裹住。
刺穿一层还有一层。
而四流的《化龙法》,饵食的速度极快。
皮龙慢慢沉入了水底。
许源安心下来。
和皮龙联手打败鹲大人不难,但要饵食了这邪祟却有些不容易。
呼——
火轮下,腹中火滚滚而起,带着许源飞出河面,不多时就回到了火帷帐外。
……
火帷帐里的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运河那边望着。
满眼的期盼。
没有人祈祷,因为这个时代,不知该向谁祈祷。
忽然,有人看到两团火飘在半空中,摇摇晃晃、上上下下,缓慢的飞了过来。
到了近处,大家才看清楚:“许大人!”
许源面色苍白,肩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已经控制不住火轮。
轮子上的火焰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许大人身子一歪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扑通!
狄有志和周雷子立刻抢了出去:“大人!”
槿兮小姐也急忙跑了出去。
这次庚七和未十拦不住了,只能紧紧跟随着小姐一起出来。
大家七手八脚的将许大人抬了回去。
许源虚弱说道:“我已服了药丹,没、没什么大碍。”
挨了鹲大人柴刀那一下,一则是为了麻痹邪祟,二则是为了此时卖惨。
便是你许大人天纵奇才,五流能杀四流,也不能毫发无伤吧?
“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槿兮小姐说着,对未十一伸手。
未十只好拿出一贴膏药,有些不舍的交到了小姐手上:“这可是监正大人赐下的神药。”
许源受之有愧,赶紧坐起来道:“不必浪费这等神药……”
小姐轻轻将他按了回去。
“你有伤在身,不要乱动。”
她先用水囊中的清水,给许源洗净了伤口,然后揭开膏药,一股浓烈的腥香漫溢开来。
小姐一只手将许源的伤口合上,另外一只手小心翼翼的贴好了膏药。
又用手在膏药上捂了两下。
周雷子想上前帮忙,被狄有志悄悄拉住了。
所有人都围在许大人身边,看到小姐给许源处理完伤口,大家一同松了口气。
而在他们的身后,小斌和南镇川一起,刚刚把烧了一身焦黑的喜叔也抬回来。
喜叔的精神还不错,但是看上去要比许源凄惨多了。
然而除了韦晋渊一伙人,没有人关心喜叔……
甚至就连韦晋渊,此时伤心欲绝,却也不是为了喜叔。
而是因为亲眼看到了槿兮小姐,温柔体贴的照顾许源!
恨不得以身替之!
他更知道监正大人赐下的药贴,有多么的珍贵。
便是槿兮小姐手中也不会太多。
就舍得给许源一贴。
外面黑暗中,那些邪祟们再一次蠢蠢欲动。
火帷帐中最能打的两个,都重伤了!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火帷帐中只有一个能打的。
那个老家伙派头十足,可是在鹲大人手下,没撑过五个回合呀。
能打的那个刚才直接从火轮上摔下来了。
大家一起冲上去,说不定能破了这火幕,后面都是好吃食!
要是能从最能打的那个身上咬下一口血肉,水准也能升上一升!
黑暗中怪异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十分的急迫!
“哼!”喜叔冷哼一声站了起来。
刚才吃了几枚药丹,被腹中火烧出来的皮外伤,正在飞快的康复。
他实力尚在!
这一次终于该轮到我了吧?
打不过四流邪祟,这些虾兵蟹将,本座还不是只手镇压!
他站起身来……
忽然一声长啸从远处传来。
夜空中有滚滚火焰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龙形火尾。
眨眼间便到了众人头顶上。
钟蝶欢呼一声:“老师!”
火焰的前端,乃是一尊庞大的匠物。
像风筝、又像是机鸢。
俯冲下来后,向一侧歪斜。
这一侧的翅膀上,便弹射出十二道长长的利刃!
利刃犁过地面,邪祟粉身碎骨!
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匠物贴着地面飞行了几十丈,所过之处邪祟尽灭!
可谓是先声夺人!
周围的邪祟惊得乱窜,不敢再上千围攻火帷帐。
这匠物重新拉升起来,在空中一个盘旋,稳稳地滑落在火帷帐前方。
而后腹部打开一个舱口,从里面推出另外一件匠物。
许源一眼就认出来了:后娘改造后的千箭弩机!
“咻咻咻……”
千箭弩机对着周围的黑暗,开始了无差别扫射!
更多的惨叫声随之响起。
刚才冯四先生用“腾天机”犁地,声势的确惊人。
但真要论杀伤邪祟的数量,反而还是千箭弩机更多。
这周围都是低水准的小邪祟,千箭弩机足以射杀它们。
邪祟们终于撑不住了,崩溃逃散。
但这个时候,今夜围攻火帷帐的邪祟,已经被杀了个七七八八。
跑掉的不过几十只而已。
“老师!”钟蝶欢快的冲出来,站在“腾天机”下。
这匠物当真是巨大,钟蝶站在旁边,就像是一只蚂蚁站在了鸽子身边。
冯四先生似乎是对邪祟的仇怨极深,即便是它们跑了,还要将千箭弩机太高了角度,追着将所有的弩箭射空。
不过最后这一波的战果不大,只是多射死了三五只。
而后,冯四先生从千箭弩机后走出来,背着手、沉着脸,先看了一下槿兮小姐,发现安然无恙,脸色才好看了几分。
槿兮小姐缩了下脖子,吐着小香舌低声说道:“惨啦,要挨训喽。”
冯四先生又看了看许源,发现还活着——这便好,能跟自己的闺中密友交代过去了。
火帷帐中,他关心的三个人,槿兮小姐、钟蝶和许源都没事,别人他是看也不带看。
冯四先生背着手,来到了庚七和未十身边,骂道:“蠢笨如猪!”
“四头猪!”
庚七和未十一起跪下。
“知道错哪儿了吗?”
两人冷汗淋淋而下,忙道:“知道。”
“说,错哪儿了!”
两人一开口就各不相同,说了好几条,什么“对此行的危险预估不足,显得经验欠缺”,什么“不该让小姐身陷险地,就该立刻返回占城”,什么“没能在危机时刻果断支援许大人,迟疑不决”等等。
发冯四先生毫不客气的打断他们:“果然是一群蠢猪!”
冯四先生指着他们怒河道:“错就错在,发现有危险,就该立刻、马上、半点不由得通知老夫!
别管有危险是大是小,明白吗?
老夫同意你们带槿兮出来,就是因为老夫就在占城,随时都能来救。
你们顾忌什么?害怕打扰老夫吗?
槿兮的安危最重要!”
“是!”两人一起叩首。
的确,若是第一时间就通知冯四先生,那会有这许多波折?
冯四先生是监正大人的学生,上三流的大修,他们心中难免敬畏。
小姐不说“求援”,他们有些不敢联络冯四先生。
槿兮小姐保住了四伯的胳膊摇晃起来,带着些鼻音的撒娇:“好啦好啦,四伯伯不要再骂他们了。”
冯四先生却没那么轻易放过四人:“这次回去,我要跟你爹说,给你换一批人……”
“那可不行。”槿兮小姐撅起了嘴:“他们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换了别人我不习惯。”
“就怕这些人恃宠而骄,过于懈怠!”
“七叔他们不会的啦,他们跟四伯您一样疼我。”槿兮小姐又开始抱着他的胳膊摇晃,同时给庚七两人使眼色。
庚七和未十沉重叩首:“这次是我们做错了,以后绝不会再如此,请四先生放心,再有下次,我们自裁谢罪!”
冯四先生终于是冷哼了一声,放过了四人,然后来到许源身边,看到他肩膀上贴的膏药,也是心疼的眼角一抽。
“死不了?”
许源很肯定:“死不了。”
冯四先生淡然一点头,转身朝向伪村邪祟。
许源适时将阴差牙牌献上:“前辈请看。”
冯四先生瞥了一眼,动容。
伸手拿来,反复观看片刻:“阴间的阴差中,的确有一部分堕落了。
这一部分堕落者,乃是当年镇守六道轮回的‘纣绝阴天宫’三部。
据说六道轮回出了些问题,才导致它们堕落。”
冯四先生又是一皱眉头:“但这三部……大都落于浊间,进入阳间的极少。”
他又看了贾宗道一眼:“死而复生——也只有阴差能够将魂魄从阴间勾回,重新封入躯体内。
但它们为什么要让你还阳呢?”
冯四先生对贾宗道疑心大起。
第四七二章 船主
“阴帅鸟嘴麾下,巡查营,巡界丁,十一。”
冯四先生手指搓着阴差牙牌,眼神在贾宗道和伪村之间转来转去。
而这事还有些古怪之处:
“纣绝阴天宫”下三部,并不包括“巡查营”。
“罗酆六天宫”乃是阴间主宰之地。
纣绝阴天宫乃是六天宫第一。下辖三部阴兵乃是精锐中的精锐。
巡查营……只算是杂牌军。
常做的事情便是巡查阴间各处,更像是阳间的那些衙役,只不过编成了一营而已。
此外,在如今这个时代,巡查营还有个职司,便是“辅助城隍”。
城隍麾下也有阴兵,可以统称为“社令兵”,根据城池大小数量各有不同。
通常的小县城,不过三百之数。
但是北都、南都的城隍,当年据传麾下阴兵过十万!
如今城隍庙香火凋零。
各地衙门钳制浊间的手段,便是将金印归还城隍,城隍便能引来阴兵驻扎,将浊间清洗一遍。
但城隍手下没有“地方军”,就只能借用“巡查营”的阴兵了。
这牙牌上的“巡界丁”和“纣绝阴天宫”三部对不上。
而且,虽然只有阴差能够将魂魄从阴间勾回,重新封入身体,但是……也不是随便一个阴差就有此本事。
死而复生乃是悖逆天纲的大事情。
区区一个编号“十一”的“巡界丁”,在阴间连个名号都无,如何能做得“阴魂还阳”的大事?
显然那伪村中,还有别的“大鱼”。
冯四先生不免有些纠结:
该走还是该留?
此处有些东西颇为吸引他。
却并非阴差诡堕、或是贾宗道身上的秘密——这些事情,老师早晚会研究透彻,等他老人家教授就好。
冯四先生感兴趣的,当然是伪村邪祟中藏着的好料子!
那可是来自阴间的顶级料子!
匠修……都是这个臭毛病。
但是小师妹在占城养伤。
虽说相隔不远,乘坐“腾天机”顷刻而至,但万一有人算计小师妹……自己可就追悔莫及了。
此外还有一点小纠结便是:他以后怕是不会再来占城。
也不会再有机会,如现在这般和林晚墨痛快的“探讨”彼此观点。
所以也想抓紧时间多聊一聊。
于是冯四先生灵机一动:我这就回去把小师妹和林晚墨一起接过来……
但冯四先生很快就想到了:万一打起来,小师妹伤势未愈……
“唉……”四先生心中暗叹,难以两全呀。
许源似乎是看出来老先生的难处,主动开口道:“四先生还是先回去吧,看护真人要紧。”
冯四先生有些不解,便见许源悄悄瞥了一眼诡伪村,然后对自己使了个眼色。
冯四先生心下恍然:是了,老夫在这里,这伪村反而不敢造次。
它若是一直藏着,或是直接隐入浊间,老夫也拿它没办法。
老夫先行离去,然后随时跟槿兮丫头保持联系,关键时刻杀过来——定能敲开这伪村,开出至好料子!
冯四先生顿时对许源顺眼了几分。
说实话,之前老先生对这小子并无什么观感。
谈不上好坏。
许源或许天资卓绝,或许是大姓争抢的命修,或许真的前途无量——但对于监正弟子的冯四先生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
许源对于他而言,仅仅是“闺中密友的继子”。
所以只要死不了,跟林晚墨能交代过去就行了。
但是现在他觉得这小子挺机灵,是个不错的孩子。
“那好,”冯四先生背着手点头:“老夫先回去了。”
他又对槿兮丫头使了个眼色。
槿兮眨一眨亮晶晶的大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
冯四先生走到许源身边,低声把“纣绝阴天宫”和“巡查营”的问题说了。
许源皱了下眉头,心中也是疑惑。
不过……许源对阴间还真有些了解。
老爹当年说过一些,林晚墨后来偶尔也提过几次。
河工巷的人去世后,都要从“黄泉路”走回来,他们可能是这阳间最了解阴间的一群人。
“钟蝶。”冯四先生喊了自己的学生:“去将腾天机整备一下。”
“啊?!”钟蝶顿时苦了脸,绞尽脑汁的推脱起来:“老师,您看我还要维持这火帷帐……”
冯四先生劈手将香炉夺了过来,丢给了狄有志:“你替她一下。”
狄有志捧着香炉,忍不住瑟瑟发抖,不敢说“好”也不敢说“不好”。
就觉得自己好像牵扯到了“监正门下内部倾轧”,这种了不得的大事件中。
“可是以前都是师兄整备,学生我不熟悉呀……”
“都是从不熟悉到熟悉的,你多试几次,自然就熟练了。”
“可是、可是……”钟蝶还在想借口,冯四先生已经勃然大怒:“老夫使唤不动你了是吧?难道还要老夫亲自去整备?”
“学生遵命。”钟蝶无奈的领命去了。
除了槿兮小姐五人之外,大家其实都很纳闷:这个“整备”是很困难或者很危险吗,为何钟蝶如此的不情不愿?
而冯四先生则是背着手、昂着头,对这个不够顺从的学生,一脸的责备。
钟蝶开始对“腾天机”进行整备。
首先是将这匠物的某些部分拆开,里面已经开始诡变。
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肉瘤。
让人看了极不舒服,起一身鸡皮疙瘩。
钟蝶用特殊的刀,将这些刮掉。
还有的地方,长出了一些“嘴”,发出各种古怪的声音,吵得钟蝶头痛无比。
她用一种喷火的匠物,将这些都烧了。
检查完毕之后,才到了最让钟蝶痛苦的环节:
她打开了一个舱室,一股怪异的味道扑面而来。
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气味,混合着恶臭、腥臊、馊酸等等。
钟蝶哭丧着脸,捏着鼻子,从里面拎出来一只溺桶一样的东西,去远处倒了。
而后将一切舱室盖好,嫌弃的用水囊中的清水,洗了好几遍手,才扁着嘴来到老师身边:“好了。”
冯四先生点了点头,总算是称赞了一句:“做的不错。”
然后走向腾天机:“为师这就去了。”
他进了腾天机,片刻后,这件匠物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凤凰鸣的巨大声响,滑地而行片刻后,忽然弹出两根“爪子”在地上一蹬,这庞大的匠物便冲天而去。
在夜空上,拖着长长的焰尾,盘旋了一圈之后,往占城方向飞去。
钟蝶还噘着嘴,絮絮叨叨的抱怨:“臭老头儿、坏老头儿、黑心老头儿……”
槿兮小姐捂着嘴偷笑。
周雷子胆大,好奇的凑到钟蝶身边问道:“腾天机的整备,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蝶一脸的生无可恋:“那匠物太过庞大,每次使用之后,都要进行一番整备,然后才能再次启动。
除了要清理掉各处的诡变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要……”
钟蝶沉着脸,顿了一顿才勉强说道:“倒掉腾天机的代谢物。
否则腾天机就会觉得不舒服,下一次飞行就可能直接把人从天空中丢下来。”
众人都明白了。
“代谢物”……
难怪味道那么的浓烈古怪。
难怪钟蝶这么的抗拒。
钟蝶“哇”的一声惨叫:“以前都是师兄来做这些事情,我从未经手过。
以后就惨了,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呀……”
周雷子说话不过脑子:“四先生也是太不怜惜学生了,怎么能让女孩子做这种事情,他自己整备不就得了。”
旁人都不敢插嘴,背后编排一位上三流?
你有几个脑袋呀?
钟蝶气哼哼的:“老师从未做过这事。老师有着强烈的洁癖。
难道你们没有闻到老师身上的熏香味儿?”
这么一提醒,大家都想起来了。
冯四先生每次出现,的确身上都带着一股檀香味。
也难怪他一定要逼着学生去做这件事情。
许源暗暗偷笑。
冯四先生是净了身的。
听说宫里的太监们,很多都是尿不干净的,所以身上总有一股怪味。
冯四先生极可能是因为厌烦这种味道,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养成了“洁癖”!
他成了监正学生后,本事越来越大,自然能想出许多办法解决身上有味道的问题。
但他也是从“小太监”过来的,年轻时候也一定是一身怪味。
不过“腾天机”这种大型匠物,每次使用之后都要进行整备,这个倒是合情合理。
许源也听后娘说过,大型匠物虽然威力惊人,但使用起来的确麻烦。
许源吩咐狄有志:“去把千箭弩机拉回来。”
冯四先生走了,但是把千箭弩机给许源留下了。
狄有志赶紧把香炉还给钟蝶,出去把千箭弩机拖了回来。
许源则看向贾宗道。
贾宗道孤独的站在角落里,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但整个过程中,他都插不上手。
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这让他内心的愧疚感越积越深。
天已经快亮了。
许源又用望命和阴阳铡看了一下贾宗道。
仍旧没有任何异常,贾宗道分明就是个活人!
许源心中不免疑惑:阴差的本事真的如此之大?
让人死而复生,魂魄和身躯完美契合,看不出一点破绽?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村里传来一声鸡鸣。
许源便看到那伪村微微摇晃了一下,和真正的平泉村分离。
而伪村邪祟的那一道狼烟一般的“命”中,那团玄黄火焰不见了。
伪村开始沿着那条小路,向远处移动而去。
但离开平泉村的部分,就开始消失。
等伪村彻底和平泉村错开,整个伪村也随之消失不见。
这时,天光大亮,东方的地平线上,喷涌出金光,大日升起。
村民们长出了一口气,纷纷道:“咱们可以回家了?”
“不可!”许源沉声阻止。
里正也立刻道:“都别瞎嚷嚷!听许大人的!”
经历了昨夜之后,许源在村民中的威望高涨。
村民们也立刻点头道:“好,我们听许大人的。”
许源吩咐狄有志:“你先安排大家伙去占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接着,又高声对村民们说道:“大家放心去,一应花费由衙门来负担。
等本官彻底清理了此地的邪祟,确保绝无危险之后,再把大家接回来。”
村民们自然又是一番感恩,然后乖乖的去了。
狄有志派了手下两个弟兄,带他们回占城。
村民们多少还是有些忐忑,如果最后和邪祟的大战中,村子毁了、田地被侵染,以后无家可归、生计无着怎么办?
许大人虽然仁义,但衙门也不可能养我们一辈子吧?
但是孩童们一片欢快,拍着小手嘻嘻哈哈:“走喽、走喽,进城去喽……”
他们都还没有去过占城,对繁华的城市,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别说他们,村里除了里正,也没几个人进过城。
这是皇明乡民的常态。
许源望着离开的村民们摸摸下巴,有些肉痛。
昨日发了钱,今日还要负担村民们在城内安顿的费用。
而且后续不知是否还要花钱。
村民们能想到的事情,许大人自然也能想到。
这钱祛秽司不可能出的。
衙门预算有限。
别看麻天寿老大人体恤下属,可老大人手里也没银子。
朝廷每年拨下来的款项是有数的。
各级衙门一层层的发下去,轮到南交趾这边本来也就不剩多少了。
像诡事三衙这种,底层校尉们的俸禄从来就没有足额发放过。
若不是大家还有些“外块”,根本活不下去。
事实上皇明这百十年来的财政,全靠外邦帮衬。
和雪刹鬼、红毛番等不停的打仗。
打了几仗之后,这海禁也就形同虚设了。
最后索性放开了。
各处的税关、东洋南洋的抽分所吃的脑满肠肥,朝廷拿到的其实是小头。
但也大大缓解了朝廷的财政危机。
衙门没钱,那这笔银子就得占城署的私库来出。
但私库的钱……许大人也有些舍不得啊。
于是许大人眼珠子乱转:想个法子,让韦大公子把这笔钱出了……
韦家有钱,这是毫无疑问的。
韦大公子的钱大都拿去风花雪月了。
与其花在那些花魁身上,不如花在这些可怜的乡民身上。
本官这是在帮韦大公子积德行善。
嗯,正是如此!
许源又吩咐狄有志,把千箭弩机架在“美梦成真”的车顶上。
狄有志一个人有些吃力,手下的弟兄过来帮忙,南镇川也主动过来搭把手。
武修干这种体力活可真是太合适了。
“美梦成真”不情不愿的。
但是勉强可以接受。
毕竟大家算是“同类”。
“美梦成真”甚至还想主动将千箭弩机融合了。
但刚架上去,大福就瞪着眼睛,摇摇摆摆得过来了。
扑腾着翅膀也要跳上去。
“美梦成真”这可就不答应了。
车身摇晃,时高时低。
大福上不去,气的嘎嘎乱叫。
匠物上得,我大福为何上不得?
许源抓住大福的脖子,让它别闹了。
大福嘎嘎的骂了好半天。
狄有志过来主动请战:“大人,我带弟兄们进村看看。”
许源摆了摆手:“这个先不急,咱们先去昨日伪村所在那处看一看。”
“是。”
许源将众人分成了两队,自己带着手下和贾宗道,折返回昨日伪村所在的地方。
其余人留在这里严密监视着村子。
未十取出了一具“和鸣辘”,交给许大人:“可以随时联络。”
许源毫不客气的就收下了。
到了昨日伪村所在的地方,空荡荡的一片。
河边那些渔船也不见踪影。
大家原地检查了一番,这里就是一片荒地。
只是侵染程度上,比其他地方略高一些。
许源吩咐了一声,手下的弟兄们分散开拍成了一排,彼此间隔一丈,在这一片细致的寻找蛛丝马迹。
贾宗道在占城官办义庄门口被发现。
伪村邪祟就在占城外不远。
已经不需要别的佐证,就可以确定这背后若是有什么“阴谋”,一定会和占城有关。
那伪村邪祟天亮之后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但许源不相信这么大一尊邪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天亮消失——应该也不是这邪祟畏惧日光。
昨天太阳还没落山它就出现了。
这习惯倒是符合某些“报丧鸟”的习惯。
虽然不畏惧日光但也不喜欢,所以常常会在傍晚出现。
搜索到一半的时候,祛秽司的弟兄们还没有发现,但是许源已经找到了伪村邪祟的所在。
皮龙悄悄地趴在河底淤泥中。
只把一双眼睛露出来。
河底光线昏暗,但还是能隐约分辨出来,前方三十丈,一座村庄静静地沉在水中。
皮龙的根子,是一头猪婆龙。
南交趾这边的猪婆龙,就是这般埋伏在泥水中,有猎物大意从身旁路过,就猛蹿出来,咬住了拖进水中。
所以现在这姿态,皮龙特别的舒坦。
它甚至可以这样一动不动的趴上七天七夜。
“所以这邪祟白天藏在运河中?”许源暗自道,而后心念一动,便有一道指令,通过眚虱送到了运河码头河监脑海中。
河监便命下属,去将三年来,运河占城段的事故资料取来。
翻看着这些资料,很容易便看出来,平泉村附近这一段运河,覆船事故比以往有明显的增长。
最近半年,确切地说是最近八个月来,这一段运河一共翻了二十一艘船!
而另外二十八个月中,这一段总计翻船数量是:三艘。
这三艘中,倒是有两艘是因为水中的邪祟搞鬼。
反倒是最近八个月的所有船,都是因为“风浪”倾覆。
许源便是暗中一声冷笑:“我还真以为你能忍住不吃人呢!”
前面那两只翻船吃人的邪祟,都被运河衙门清剿了。
你在运河龙王的地盘上,明着搞事情,运河衙门不得不做事。
反倒是最近八个月里翻了二十一艘,运河衙门只是在报告公文里记了一笔。
连个巡河的队伍都没派来。
就很有皇明特色。
这么说也不准确,许源曾跟阿斯姆鲁聊过,我大谙厄利亚也是如此……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运河衙门中,河监大人慢慢翻看着这些记录,眚虱便将所看到的一切,都传递给了许大人。
忽然,有个名字闪过。
许源立刻下达了指令,河监大人原本已经翻过去了,又翻回来仔细看着这一页。
上面记录着:
兴祐九年,六月十四,商船“顺达号”于南交趾运河占城东段四十里处,遇风浪倾覆。
全船无一生还。
船主:贾宗道!
船引发自正州湘省岳阳府。
许源还记得第一次见贾宗道的时候,他说过是半年前昏倒在亦庄门外。
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名字“贾宗道”。
这个名字应该是真的。
兴祐九年六月,现在是兴祐十年二月。
但许源第一次见到贾宗道,是一月的时候。
半年前是兴祐九年七月。
时间倒也对得上。
但这就又有些奇怪了,因为根据贾宗道的记忆,他作为“僵尸”在运河中飘荡了很久,应该不止一个月的时间。
许源又将贾宗道喊来:“昨日咱们寻到了伪村,这里是你运河漂浮,记忆的终点?”
贾宗道努力回忆,头痛欲裂分外痛苦。
“记忆太乱,我有些分不清前后的顺序……”
许源又问:“想不清就罢了。你还能大致分辨出,你在运河中究竟漂浮了多久吗?”
这个问题就简单多了:“说不清楚,但我感觉十分漫长,记忆中有一部分很模糊的,关于河边村子过年的片段,总有好几年了。”
许源慢慢点了下头。
那眼前的贾宗道,会是那个船主贾宗道吗?
时间对不上了。
船主贾宗道最多只在运河中漂了一个月。
而且不大可能看到村民过年。
此时,祛秽司的弟兄们已经把这一片搜索了大半,忽然周雷子趟过一片杂草的时候,从草丛里踢出来一件东西。
“大人!”周雷子立刻喊起来。
众人围上来,周雷子捡起那东西递到了许源面前。
这是一枚甲片。
阴气森森,无比古旧。
仿佛是使用了数万年。
但是许源刚拿起这甲片,河底的皮龙忽然看到,那伪村动了一下。
村子中,虚无处睁开了一双暗黄色的冰冷双眼。
眼眸巨大,好似两颗太阳一样悬在村子上空。
眼睛僵硬的转动了一下,朝着许源的方向看了一眼。
却又不曾再做什么,接着就慢慢闭上了。
许源便知道,这甲片乃是伪村中遗落。
“莫不是那‘巡查营’中将官的铠甲?”
但是只凭一片甲片,也无法确定对方的身份。
许源又想了一下,给运河衙门里的河监大人又下了一个指令:查一下南交趾各地,是否曾真的将金印交给城隍,清洗过某处浊间。
第四七三章 相亲相爱一家鼠
阴兵过境清洗浊间。
仿佛就是只要城隍恢复了职责,浊间、甚至是城内的邪祟,都将不足为虑。
但这阳世间为什么没有神明显圣呢?
“门神”也只能是完整自己的基本职责。
怎么看都是在“勉力维持”。
许源虽然没有看到深虚中漂浮的那些神尸,但也知道“天庭”只怕是出了变故。
城隍进入阳世间,重归庙宇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城中最大的邪祟。
包括祂所带来的阴差、阴兵,都是如此。
因为祂们的身份,注定了会不断地“犯禁”。
比如禁祭祀的日子,祂们天生犯禁!
一次两次能扛得住,次数多了祂们就从守护者变成了加害者。
甚至会将城隍庙变成一片诡地。
所以克制浊间的这种手段,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动用。
便是用了,也要在结束之后,尽快和城隍大人商议,将他们礼送回阴间。
大部分城隍都是能商量的。
不能白跑一趟,要给辛苦费——古往今来,阳间阴间都是这个规矩。
另外城隍大人运作到这个职位也不容易,也要给些补偿。
这天下的城隍,除了一些关键大城之外,各地府县城隍往往是由本地的历史名人出任。
亦或是本地的清官、廉吏,或是忠烈之士。
都是为当地做出过重大贡献,在当地民望极高,凝聚香火有先天优势之人。
但是二百年前,邪祟盛行、神仙隐匿,各地城隍也相继失踪。
现在新任的城隍,都是阴间挑选了鬼差,重新任命。
下边的官场,跟上边的“规矩”也是大差不差。
但也有些城隍大人,或是执拗或是蛮不讲理,或是狮子大开口。
就是不肯回去。
这就要惹出麻烦事。
不得已也只能用强硬的手段,抢了金印将其赶回去。
河监大人这次需要花些时间。
因为这种资料不在运河衙门里。
许源也没有在原地等候,将这一片区域彻底搜索完毕,再也没有别的发现,而后带着那枚甲片返回平泉村。
“村中可有什么变化?“
钟蝶摇摇头:“死一般的安静。”
她不免有些遗憾:“可惜啊,我本事还不够,否则此时便手造一具傀儡,替咱们进去瞧一瞧。”
大家现在都有所顾忌,不敢进村了。
“我进去。”贾宗道沉声道。
这事情因自己而起,自己却没有做出多少贡献。
那么有危险的时候,自然应该是自己来承担。
他大步上前,就要闯进村子去。
许源一把拉住他,瞪眼道:“急着去送死吗?”
贾宗道想要辩解,许源用力一摆手:“等我想不出办法了,你再去送死。”
而现在,许源还有办法。
“你们在这里等着,本官去去就来。”
许源驾着火轮腾空而去,方向是小余山。
大家有些不明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槿兮小姐就觉得,许大人一定是要去做什么“有趣”的事情。
心痒难耐,很想跟着去看看。
但是许源偏不让跟着,七叔和十婶必定也不同意。
她十指交叉,失望地吁了口气。
时间不长,许源就回来了。
踩着火轮在前方一马当先,显得十分威风。
后面跟着一大群,叽叽喳喳的黄鼠狼。
这些小东西一路上都在互相争吵、抱怨。
把家里被许大人“拿捏”的罪责,互相的推诿、甩锅。
又像是故意说给许大人听的:我们不情愿的,是你逼迫我们的。
但这些小动作,又怎么可能撼动许大人的“铁石心肠”?
许源说的很明白:“谁敢不去、或是半路逃脱,本官准许你们互相监视、举报!
只要查实了,本官赐它剥皮抽筋之福报!”
黄鼠狼这一窝,向来是……不知道什么叫团结友爱,手足和睦的。
而且天性多疑。
每一个都觉得其他鼠暗中妒恨自己。
于是它们严密的互相监督,没有一只敢半途脱逃,就这么全都跟着许大人,从小余山中,一直来到了平泉村。
“替本大人搜一搜这村子。”
黄鼠狼们便呼啦一下子冲了进去。
它们压根本不知道伪村邪祟的事情。
面对空荡荡的村子,虽然有些疑心,但觉得:我也是邪祟啊,有什么可怕的?
其他人则是恍然:难怪不让贾宗道去冒险,原来许大人还有驱策妖物的手段!
这一位的各种本事,真是五花八门、层出不穷!
这个时候,就连韦晋渊也不会不合时宜的,指责许大人“勾结邪祟”。
你敢给许大人扣这个帽子,许大人就敢散了这些黄鼠狼,然后让你替代它们进村去看看!
韦晋渊想透了其中的关节,便很是得意,觉得自己长脑子了。
……
这群东西一冲进去,便踹门破窗,进了屋子后翻出来村民们藏起来的粮食、腊肉之类,先自己大快朵颐。
还有几只发现了里正藏在屋梁上的一坛好酒。
都抓着不可能松手你争我抢。
然后一不小心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它们就一起扑上去舔起来,很快都醉的五迷三道。
简直是一群土匪进了村。
大福带着一群大雁,又从天空中飞过,见到了这些黄鼠狼的种种“恶行”,气愤地跟许大人嘎嘎嘎的告状。
许源便道:“随它们去吧。”
既然让邪祟干活,就得忍受它们的这些毛病。
这些黄鼠狼在村里祸害了一个多时辰。
村子各处都能够听到黄鼠狼吱吱吱的怪叫声。
但是许大人让它们搜查的“异常”,是一个也没找出来。
许源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便像是早年间的锦衣卫、东厂之流。
天子知道你们都不是好东西,但只要你们能办事,天子仍旧支持你。
但你要是办不成事了……死的比谁都快。
这一大窝的黄鼠狼,渐渐地又聚集到了村子中央。
“鼠目寸光”的这个成语,不光是用于老鼠,也适用于它们这些黄鼠狼。
刚进村发现有好吃的,就不管不顾的祸害起来。
现在知道害怕了。
几百只黄鼠狼,吱吱吱的交头接耳想办法。
商议了半天,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盘算,根本没法统一意见。
便在这个时候,喝了酒的那几只黄鼠狼,忽然齐齐打了一个酒嗝。
分明是酒气,喷出来之后却是一团火!
它们的身躯随之猛站起来,竟然有半人高了!
它们张开了前爪,凶神恶煞,口中又喷出一团阴火来,只觉得自信暴增:老子是一头能喷火的大怪兽啊!
它们比周围其他的同类,的确庞大了好几倍。
但是紧跟着,其余的黄鼠狼也诡变了。
偷吃了腊肉的那些,猛增到了一人高!
全身都是畸变增生的血肉,看上去就如同一头被剥了皮的熊!
它们比喷火的那些更加高大。
便觉得“老子才是大怪兽”!
于是一爪子拍下去,便将那些喷火的打得在地上滚了三圈。
喷火的不服气,跳起来喷火,双方打成了一团……
偷吃了米粮的那些,也开始变大,但它们身上的血肉却在减少,而是骨架不断增长。
很快也变成了一人多高、皮包骨的骷髅怪!
最惨的是那些只吃到了一些村民晒得野果干、地瓜干的黄鼠狼。
只长到了半人高低,却又不能喷火。
被其他的黄鼠狼揪住了猛揍——为什么揍它们?
在这么一个“大家庭”中,还需要理由吗?
你长得矮,就活该挨打!
许源和众人在村子外,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听到这些黄鼠狼吱吱乱叫,大家面面相觑:发生了什么事情?
每个人都极为好奇,伸长了脖子却还是看不见。
许源:“大福,去看看怎么回事。”
大福甩开两只大脚蹼,叭叭叭的冲到了旁边的树林边。
一群大雁从树梢上落下来。
大福张开双翼,有两只最强壮的大雁叼住了它的翅膀,然后带着大福飞了起来!
许源是第一次看见,大福是怎么混进雁群的……
槿兮小姐眼睛亮闪闪的,旁边的未十一眼就看穿她的想法:“不行,你不是大福。大福有翅膀,到了天上能滑翔。”
槿兮小姐一阵失望,但旋即又想到了什么,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未十再次说道:“就算是把你绑在风筝上也不行,太危险了。”
槿兮小姐撇撇嘴,两只香肩耷拉下去。
大福高空侦查了一番,回来嘎嘎嘎的跟许源说了情况。
也就很奇怪,大福说的什么,就只有许源能听懂。
“全都诡变了?!”
众人登时一惊,不由都去看贾宗道。
贾宗道一阵默然,幸亏大人拦住了我。
欠大人的恩情更多了。
许源皱着眉头,却比别人多想了一层:这些黄鼠狼诡变,是因为进了村,还是因为偷吃了那些东西?
亦或是两者皆有?
便在此时,村子中忽然响起了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伴随着黄鼠狼们暴躁的“吱吱”声。
“它们要冲出来了?”
“许大人能控制它们……”
韦晋渊摇头:“这些东西二次诡变了,许源只怕是控制不住。”
黄鼠狼们在村里打成了一团。
恨不得把对方的头拧下来。
忽然有一只说道:“我们现在如此强大,为何还要受那活人大官的驱使?”
“我黄七十六不甘为奴!”
“杀出去!杀出去!我要尝尝那活人大官的味道!”
几个喝了酒的带头狂奔出来——
几百只黄鼠狼紧随其后。
转眼间就到了村子口。
它们现在奇形怪状,看上去狰狞恐怖,倒真是有那么几分凶煞气势。
许源望着这些诡东西,点头对韦晋渊说道:“本官现在的确不能控制它们了。”
韦晋渊露出一副“我说对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这种神情下,自然是藏着一点小得意。
他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冰针”,又对身边人示意下,表现的时候到了。
而后就看到许源将“美梦成真”的马车推了出来,堵在了村子口。
“扎!扎!扎!”
马车上的千箭弩机张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只黄鼠狼,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其中一只身上还冒着酒气,高声喊道:“我黄九十四向大人举报,黄七十六刚才说它不甘为奴,黄一百二说要吃大人的血肉!
我黄九十四对大人忠心耿耿,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是大人门下走鼠!
所以我听到它们大逆不道的言语,立刻飞奔出来向大人举报!”
韦晋渊目瞪口呆。
许大人的确是不能“控制”它们了,但……强大的匠物疗效极佳,可以让野蛮变得文明、疯狂变得冷静!
黄三十七吃了腊肉。
变得十分高壮。
但全身上下流着脓血,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它被挤在了后面,看到前面的黄九十四竟然如此的恬不知耻,顿时气得暴跳如雷。
它用力推开身边的家人们,想要挤到前面来。
但是其他的黄鼠狼在看到千箭弩机的那一刻,全都从狂躁中冷静了下来。
争先恐后的往前挤:“我举报……”
“我检举……”
黄三十七竟然是没能推开这些“义愤填膺”的家人们。
它一着急,猛地往上一蹦,竟然是窜了起来,然后福至心灵的踩着家人们的头顶,快速冲到了最前方,咚一声落下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大人,小的无能啊!”
“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它们都反贼!”
“只有小的对您始终都是忠心耿耿啊……”
其他的黄鼠狼心虚急眼:“诽谤!它诽谤我啊!”
“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
家人中,黄七十六缩成了一团。
已经抽了自己好几个嘴巴子。
别人都没有明确的“证据”,只有它刚才高喊的时候,带上了自己的名字。
“都闭嘴。”许源并没有大吼大喝,声音平静冷酷:“谁再敢多说一个字,本官有拔舌福报赐予它!”
磕!
所有的黄鼠狼,一起猛地咬住。
还有几只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疼的直流眼泪,却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许源满意的点了点头。
“黄九十四,说一说村里的情况。”
黄九十四大喜。
黄三十七则立刻沉了脸。
“人类的村子里好吃的真多……”黄九十四一开口,就看到许大人的眼神如刀子,吓得它一个哆嗦,立刻改口:“我觉得是村里的食物被侵染了,才导致我们变成了这个怪样子。”
“还有呢?”
黄九十四想了想,摇头:“没了。”
黄三十七立刻抓住了机会,跪地道:“大人,小的还有发现。”
“说。”
“村里的一切井井有条,并不是慌乱撤离的样子。腊肉都挂在房梁上,小人我跳了好几次才咬住……吸溜!”
它说着说着,就流下了口水。
山里苦啊,便是平日里捕捉一些野兔,哪里比得上村民们熏了三年的腊肉美味?
许源追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
又有几只黄鼠狼忍不住蹦跳起来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这便不对劲了。
昨日村民撤离的非常匆忙,而且是许大人发钱才肯走的。
很多收拾了一半的东西,都是随手一丢。
村里不可能井井有条。
“伪村邪祟昨夜将村中整理了一番?这又是为何?它的目标难道不是血食这些村民?
怎么干起了管家婆的事情?”
至于说黄鼠狼们究竟是吃了东西诡变,还是因为进村诡变,已经并不重要了。
许源已经试探出来:进村,不会致命。
这群黄鼠狼,放进去的时候三百六十二只,出来的时候还是三百六十二只。
于是许大人对贾宗道一招手,微笑道:“可有勇气,与本官进去一探究竟?”
贾宗道也是抱拳微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许源点了点头,却又忽然想起不能就这么放过这群奸猾的黄鼠狼。
于是进村之前,先环视所有黄鼠狼一周:“黄七十六、黄一百二,出来。”
两只黄鼠狼往后缩。
但被家人们齐心协力给推了出来。
许源轻拍手掌:“本大人对待属下一向宽厚仁慈,也别说本官威逼你们,本官把千箭弩机收了。”
两只黄鼠狼已经下的上下牙打架了。
您老人家是把千箭弩机收了,但……能不能把悬在我们头顶上的一双斩龙剑也收回去?
这东西是不是真的杀过龙啊?
怎么会散发出如此可怕的威煞之气?
“现在呢,本官给你们一个机会,自己领取该享受的福报。”
“如果能让本官满意,你们就能继续活下去。”
黄七十六扑通一声跪下去,给许源连连磕头,然后咬牙对黄三十七说道:“哥,帮忙打断我的腿!”
黄三十七点了点头,满脸诚恳说道:“弟呀,你放心,我一定下手干脆,让你少受谢罪。”
黄三十七去村里找了一根沉甸甸的木棍。
黄七十六咬牙闭眼,趴在地上。
“哥,下手吧!”
黄三十七扬起木棍,重重的朝着黄七十六大腿根位置拍去。
啪的一声,黄七十六凄厉惨叫!
两条后退齐根而断!
但黄七十六的惨叫声有些过于凄厉了,疼的它浑身绷紧,满身冷汗。
叫了好半天,黄七十六才稍稍缓过来一些,满脸怨毒的望向黄三十七:“我让你打断我的腿,没让你打断我三条腿啊!”
黄三十七阴森森地笑了:“你可曾记得,我警告过你,不要打一百五十一妹的主意!”
“你——好歹毒!”
许源都惊呆了,这是什么家庭伦理大戏?
不过这黄七十六被阉了。
它曾高呼不远为奴,但以后见了许源,怕是也只能自称“老奴”了。
这个“福报”许源是满意的。
于是许大人放过了它,接着看向了黄一百二。
黄一百二看到了七十六的凄惨下场,实不敢再信任自己的家人们了。
它想了想,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用力把自己的牙都敲掉了!
满嘴是血!
然后又把自己的舌头扯出来,一刀削去!
疼的黄一百二在地上乱滚。
但许源冷冷说道:“九十四啊,你说本大人要是被一百二吃了,除了牙齿咬、舌头尝,还有什么地方能享用到?”
黄九十四如实道:“滑过肠子、吞到了肚里,都享用了。”
许源点点头:“言之有理。”
黄一百二已经吓得不翻滚了,忍着疼跪在地上,对许大人不住磕头。
但许源面色冰冷。
对这些狡诈的邪祟们,是绝不能有一点怜悯的。
许源指了一下村子:“去找一只铁钩,把一百二的肠子掏出来。”
“遵命!”黄九十四很兴奋。
其他的黄鼠狼们也很兴奋——月残忍、越血腥它们越兴奋。
别人越倒霉,它们越幸灾乐祸。
它们天性如此。
黄一百二爬起来就跑。
但是它的“家人们”都防着它呢。
它刚一动,就有四只黄鼠狼扑上来按住它。
黄九十四已经找了铁钩来。
黄一百二被按住的姿势,是它跪在地上给许大人磕头。
黄九十四一瞧这个姿势正合适,便用力将铁钩从黄一百二后面戳了进去……
许源又一次被这群黄鼠狼的创意给惊呆了。
刚才黄三十七接着打断腿,打断了黄七十六的第三条腿。
现在许源本来的意思是,从黄一百二的口中伸进去,把胃和食道掏出来。
结果黄九十四直接来了个对向操作!
死是死不了的。
毕竟是邪祟。
但黄一百二的惨叫声,比刚才黄七十六还要凄惨。
怕是需要几个月来恢复了……
就连周雷子这种夯货,都忍不住眼角抽搐:“太残暴了……”
但是祛秽司出身的人更明白:想要掌控这些邪祟,就得让它们畏惧。
许源指着两只黄鼠狼:“尔等都看见了,本官宽宏,饶了它们一命。”
而后便迈步准备走进平泉村,却忽然感觉到“百无禁忌”轻轻一动。
许源一只脚已经提起来,忽然皱眉收了回来。
疑惑地四处看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忽然,许源心中想到了什么,打开了“望命”,对着那一群黄鼠狼望了一眼。
二次诡变之后的黄鼠狼们,命比之前粗壮了一倍有余。
密密麻麻的“命”中,却有一道更粗、更长的,而且这道命升上了十丈高空后,忽然折向了运河方向。
而那个方向,正是伪村在运河潜伏之处!
这道命下,那只“黄鼠狼”和其他的看不出任何的不同。
许源心中疑惑地却是:以我的性格,这些黄鼠狼在村中二次诡变,冲出来的那一瞬间,我就应该启动“望命”检视一遍!
为何我会忽略了这一点?
有什么力量影响了我,而且影响的十分隐秘,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触发“百无禁忌”的抗性!
许源心思一转想到了:那枚甲片!
难怪伪村在河中,分明感应到本官捡到了它的甲片,却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第四七四章 渣鹅
甲片上有某种诡技,潜移默化中发挥了作用,让许源降低了警惕性。
而且这种诡技的水准很高,亦或是有别的缘故,让“百无禁忌”延迟了很久才发动。
许源用“望命”看到了那伪村邪祟,潜藏在黄鼠狼中的奸细后,就不再多看一眼,免得被对方察觉。
但许源也利用了自己的感知,悄悄地观察着奸细。
伪村的那些“部下”中,许源见过了黑鸦、枯树、持斧村民。
其中持斧村民是从屋子里走出来的。
若是对伪村放宽了去推测……每个屋子里都会有类似的村民!
伪村的部下可太多了。
这一只“黄鼠狼”,是吃了米粮的那一部分。
变化成了一人多高、皮包骨头的骷髅怪。
是用了什么诡技变化成黄鼠狼的样子,许源也看不出来。
但心思一转,许源就决定不能打草惊蛇。
首先河监大人那边,还没有查清楚,南交趾阴兵过境的情况。
此时不宜轻举妄动。
其次是许源心中已经定下了主意:等到黄昏时分伪村自河中出现,抓住机会探个究竟。
伪村不管是在河里,还是在夜里,必然都是大凶的。
只有黄昏那一段时间,相对容易对付。
这个“机会”的时间短暂,如果现在拆穿了奸细,惊到伪村邪祟,黄昏的时候他不出来了怎么办?
但这个奸细恰恰又说明,伪村在平泉村里的确留下了一些“布置”。
不仅仅是把村民搞乱的家,收拾整理了一下。
许源就不打算带着贾宗道进去了。
但是贾宗道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旧跟着许大人,对于进村一探究竟,充满了期待。
贾宗道现在有一种强烈的“捐躯献身”的情绪。
事情因他而起,昨夜一场苦战,许大人和喜叔等都受了伤。
偏生自己毫无贡献。
贾宗道现在急切的想要“奉献”点什么。
结果许大人已经快要进村了,忽然腰身一拧,灵巧的转了回来。
让在场所有人猝不及防。
倒是这一大群黄鼠狼中,很有几只母的,包括黄三十七和黄七十六,同时觊觎的“一百五十一妹”在内,同时眼睛一亮:
这腰力好生了得,让鼠忍不住遐想连篇啊……
“村里也没什么好看的了。”许源指着黄三十七说道:“本官决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既然黄三十七它们说村里再无异常,那就是没有异常!”
黄三十七惊喜意外,没想到自己竟能重获大人的信任!
于是用力挺起了胸膛。
贾宗道有些迷惑,但许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大人说的有理。”
韦晋渊忍不住挠了挠脸颊:进村、亦或是不进村,这是一个问题。
但从昨天下午,你们准备进伪村搜索开始,反反复复好几次了啊!
说进去却又在最后关头不去了。
是你许源太善变,还是……你逗我们玩呢?
但这牢骚只能憋在肚子里,韦晋渊现在是不敢发出来的。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韦晋渊吃了好几次亏了,总能长点记性。
所以是绝不轻易开口了。
许源便对黄三十七说道:“此番你们是立了功的,本官一向赏罚分明。”
说着,便在自己的腰囊中翻找了一番,而后取出了两件匠物,分别赐给黄三十七和黄九十四。
两只黄鼠狼大喜过望,用前爪捧着,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多谢大人恩赏!”
其余的黄鼠狼,嫉妒的眼珠子都绿了。
许源给的只是两件八流的匠物,一柄短剑,一把匕首。
这些黄鼠狼二次诡变后,勉勉强强达到了八流的水准。
彼此实力都差不多,谁也不服谁。
别看现在有许大人撑腰,这些黄鼠狼都对黄三十七和黄九十四表示了臣服。
但回山之后,它们一样不会服气。
可黄三十七和黄九十四有了“武器”那就不同了。
这个黄鼠狼家族中,等级和秩序会真正的建立起来。
而许源又专门给了两件,这就让黄三十七和黄九十四,会继续内斗,互相竞争。
它们必定势均力敌,都需要许大人的支持。
才会争先恐后为许大人办事。
这两件匠物,许源也不记得是哪一次战斗中缴获的,对自身来说几乎没什么用处。
但是赐给两只黄鼠狼,却能收到巨大的效果。
“都起来吧。”许源挥了下手:“带着你们的族人回去,日后本官有召,要立刻出现!”
“小的遵命!”
两只黄鼠狼带着族人走了。
一路往小余山而去,才走出去几百丈,这些黄鼠狼就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两股,分别以黄三十七和黄九十四为首。
黄三十七握着许大人给的短剑,一路上不停地挥舞炫耀。
它觉得自己才是许大人选定的“家主”。
许大人虽然没有明说,但自己的短剑明显比黄九十四的匕首更长!
一寸长一寸强,这就是许大人的意思!
而除此之外,黄三十七还有一个佐证:许大人在赐下这短剑时,暗中还塞给了自己一张纸条。
纸条上吩咐,自己暗中监视一个族人。
从许大人简单的描述上来看,黄三十七认出是黄二百。
许大人说了,不用管黄二百做什么,只要将它的行踪暗中告知即可。
这一群黄鼠狼,一进了山便一哄而散,全都不见了踪影。
黄三十七便亲自盯着黄二百。
……
河监大人花了几个时辰,终于查到了许大人想知道的情况。
七八年前,南边的芦城曾发生过一次“阴兵过境”,清洗浊间的事情。
祛秽司在芦城也有一处署衙。
当年的芦城掌律姓李。
这件事情在公文中有记载,但篇幅不长,说的十分简略。
总给人一种是在隐匿真相的感觉。
那个时候麻天寿还不是南交趾指挥。
李掌律在公文中描述,芦城浊间的大邪祟们处心积虑,谋划多时,在浊间中聚集了数十万邪祟。
当夜芦城内的邪祟数量暴增。
而且根据对抓捕的邪祟审讯得知,往后几日情况会越来越糟糕。
李掌律亲自去义庄,和浊间的邪祟们谈判。
却被大邪祟偷袭,险些殒命!
因为事发突然,时间紧迫,芦城署来不及向交趾南署请示,便决定清洗浊间。
也的确是免去了一场大祸。
南署在事后派来了调查团。
半个月后,调查团同新任的芦城城隍达成了协议,城隍退还金银,返回阴间。
之后不到三个月,李掌律便被调离了芦城。
就连当时的南署指挥大人,也在半年后被调回正州。
由麻天寿接任南署指挥。
许源推测:伪村邪祟既然不是纣绝阴天宫下三部,那就应该是那一次来到阳间的阴差。
只是中间的某些隐秘,让它们变成了邪祟。
许源摸着下巴,给河监大人下了一个新的指令:去占城署报信。
如果真的是芦城的阴差,怕是不仅在谋算占城。
它们的首要目标应该是芦城。
河监大人立刻去了占城署。
傅景瑜不敢怠慢,以最快速度向麻天寿报告。
并且又派了人,先一步南下去通知芦城署。
河监大人从占城署出来,又马不停蹄的乘船前往芦城码头。
芦城的运河是一条支流,按照运河衙门的职责划分,芦城码头受占城码头管辖。
倒是方便了许源行事。
只不过这一番安排,想要等到回应,最快也要到明天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个人风尘仆仆的赶来。
身后背着一堆的锅碗瓢盆。
“大人!”刘虎笑嘻嘻的,刚到就开始张罗:“我这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您中午想吃什么?我这就做。”
许源笑了。
再用望命一看,刘虎的“贵人竹”命格,已经彻底凝聚成型。
“家里都安顿好了?”
刘虎将锅碗瓢盆摆开,捡了几块大石头垒了个灶:“媳妇跟孩子都带来占城了。”
“就是我爹娘故土难离,不肯跟着我搬过来。”
“不过我两个兄弟都在县里,他们也能照顾。”
“我在县里的产业大都变卖了,只留了一间铺面给两个兄弟,而且说明白了,这铺面的租金,用来奉养二老。”
“占城离我们平利县也不远,我随时都能回去看望。”
上次分别,刘虎受到了许大人的招揽。
其实只犹豫了半天,就决定以后跟着许大人奔前程了。
他在县里的确有头有脸,可以衣食无忧的过完后半生,还能给孩子留下一份产业。
但平利县在罗城和占城之间。
他常去罗城,不是没见识的小城土著。
见识多了野心也就膨胀起来。
而且刘虎思来想去,觉得许大人是个能成事的。
当即就决定投靠。
耽误这几天,其实是在处理县中的产业。
他拖家带口到了罗城,找到占城署之后,郎小八就告诉他大人去了平泉村。
刘虎丢下家人就赶了过来。
既然决定奔前程,那就全力以赴!
大人在野外,我这一手厨艺正是发挥的好机会。
但刘虎这作派,让庚七和钟蝶等人面面相觑。
许大人出门办案,还要带上厨子?
有些过于奢靡了吧?
韦晋渊几个是知道许源曾招揽刘虎,但他们不知道刘虎身具命格。
所以他们对一个小小的县僚毫不看重。
自然也就不能理解许源的招揽。
他们觉得刘虎不算什么人才,许源手下兵强马壮,实无必要纡尊降贵,亲自招揽刘虎。
只是为了刘虎这一手厨艺?
未免过于贪图口腹之欲。
许源吩咐狄有志:“带人去附近打些野味来。”
狄有志就去了。
没多久就带着猎物回来。
刘虎嘿嘿一笑,撸起袖子洗净了手:“大人且安坐,很快就好。”
等锅里的香味飘出来,不管是韦晋渊一伙,还是钟蝶等人,眼神就都变了。
吃了两天的干粮后,这热腾腾的香气就格外的诱人。
半个时辰后,大家围坐一起,筷子翻飞好似飞剑——所有人就都从“质疑许大人”,变成了“认同许大人”。
接下来还想要“成为许大人”。
槿兮小姐开始还有些矜持的。
毕竟是大家闺秀,而且年纪小,腼腆的。
但是她很快就发现,钟蝶跟自己的口味相同,自己最喜欢的那几道菜,正在惨遭钟蝶的围剿!
再不快点就要被钟蝶吃光了!
于是槿兮小姐也不再矜持了,飞快的往嘴里塞,把两只小腮帮撑得圆鼓鼓。
“嘿嘿嘿!”刘虎看到大家喜欢,在一边开心的笑着。
槿兮小姐、韦晋渊都有些后悔:我怎么没想到呢?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应该带个厨子啊。
咱又不是没这条件。
北都到南交趾,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简直就是没苦硬吃。
钟蝶想的是,回去后跟师兄联手,怂恿一下老师,炼造一具能够做饭的傀儡人!
这个时候,再也没有人去质疑,许大人是否过于贪图口腹之欲。
也不会瞧不上刘虎,觉得不值得招揽了。
刘虎做的分量很多,大家都吃饱了,只剩下南镇川,将剩下的饭菜全都烩进了一个大盆里,敞开了肚皮吃个精光。
“真香!”
吃完了饭,许源吩咐一声:“休息一会儿,咱们去伪村那边。”
一只黄鼠狼从不远处的草丛中伸出头来,鼻子动了动,满脸的懊恼:“我好像来晚了。”
南镇川吃完饭开始锤炼蛊躯。
喜叔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两句。
南镇川就很鄙夷黄三十七。
你来得早又能怎么样?说得好像我们会给你吃似的。
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
许源对黄三十七一招手,黄鼠狼弯腰弓背,满脸谄笑的上前:“大人,您吩咐的事情,小的都做了。”
“它去了哪里?”
“去了前面的运河,鬼鬼祟祟的钻进河里,小的我在河边守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它出来,怕不是淹死了?”
许源眉毛扬了一下。
皮龙并没有看到黄二百。
也就是说黄二百虽然进了运河,但没有返回伪村。
“哪一出运河?”
黄三十七指了一下远处:“就在那边,前面有个小土坡,绕过去就能看到。”
“带路。”
绕过了半里地外的那个十几丈高的土丘,河水在土丘后冲出了一片浅滩。
十几只白色羽毛的长腿水鸟,正在河边捉鱼。
黄三十七看见那些鸟儿开始流口水,但还是忍住了。
“就在这里。”
皮龙现在不能动,可能会被伪村察觉。
想要在河中搜寻那奸细就有些困难。
黄三十七忽然看到许大人盯着自己,顿时一哆嗦,结结巴巴说道:“大人,小、小的……水性不好……”
许源折返回去,跟大家伙商议。
众人这才知道许源刚才忽然又不进村了,原来是黄鼠狼中还藏着一个伪村的奸细。
喜叔便道:“老夫可以试一试。”
他仗着蛊躯可以闭气很久。
而且他是四流,到了河中遇到一般的邪祟,也咬不动他。
“那就辛苦前辈了。”
韦晋渊显得没精打采。
喜叔感觉奇怪:你总想有所表现,现在咱们终于能表现了,你怎么还一副不大开心的样子?
韦晋渊是接连经受打击之下,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他就觉得自从遇上了许源,就诸事不顺。
这次看起来好像是喜叔要立功,可韦晋渊就是觉得,又会像之前一样,喜叔出手了,但没什么用处,最后还得许大人力挽狂澜。
全都给那姓许的做了嫁衣!
众人一起来到了那河边,喜叔一步步走入河水中。
韦晋渊忽然主动说道:“许大人,您的绳子……给我喜叔牵着一头吧,万一有什么变故,喜叔你就拉三下绳子,我们想办法救你。”
喜叔:……
老夫堂堂四流,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吗?
但自家少爷说的话,也有不好驳斥。
许源想了下:“言之有理。”
放出了兽筋绳后,反倒是许源照顾喜叔的颜面,说道:“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喜叔你带着绳子吧。”
兽筋绳伸了过去,喜叔一言不发的缠在了手腕上。
然后走进河中,河水漫过头顶,众人看不见他了。
大家在河边等着,许源一回头,就看见大福在跟那些白色羽毛的水鸟勾勾搭搭。
大福不吃鱼,但是抓鱼很有一手。
毕竟抓这些普通的鱼儿,跟邪祟相比容易多了。
大福一伸脖就叼住了一只,然后很大放的甩给了旁边的一只水鸟。
水鸟美滋滋的吃着。
不远处小土丘上的树林中,雁群在叫。
仿佛是在骂大福是个渣男。
许源默默地转过头去,就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就算是做得不对……它还是孩子啊!
兽筋绳越拉越长,在许源的手中已经变得只有发簪粗细。
许源估算了一下,喜叔已经深入河中二十丈了。
兽筋绳还在不断地变细。
等到了只有发丝粗细的时候,就不再变化了。
喜叔下去已经一柱香的时间了。
忽然,河心处泛起了一阵阵的涟漪,一颗脑袋钻了出来。
喜叔换了口气,对河边的众人比划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然后再次沉了下去。
接着,又是一柱香的时间过去,喜叔这次坚持的时间长,没有出来。
河边浅水滩中,传来了大福欢快的嘎嘎声,还有水鸟们的鸣叫。
雁群已经从树林中飞出来,在头顶上方盘旋。
许源忽然有种危险的感觉,猛地一个挪移——
有几坨鸟粪从天而降。
砸在了许源刚才所站的地方!
周雷子勃然大怒:“这群扁毛畜牲!”
他骂骂咧咧的去找手下的弟兄要弓箭。
“唉——”
许源一声长叹,拦住了周雷子。
咱孩子有错在先。
人家责骂我这个老父亲,我又能怎么样呢?
“不与它们一般计较。”
许源正跟周雷子说着,忽然感觉手里的兽筋绳猛地连扯了三下!
许源脸色一变,飞快的收回兽筋绳。
河中水声大作。
一条水线飞快的向岸边而来。
到了浅水区之后,就能看到喜叔的身形。
虽然看不到身上有什么伤,但喜叔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韦晋渊一声大叫:“果然如此!”
众人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韦晋渊强行自辩:“本公子的法,有一门预测术,喜叔下河之前,本公子就有不好的预感。”
众人也没工夫搭理他,许源将兽筋绳收回来,喜叔也被拖上了岸。
再一看,喜叔双目紧闭,脸色青黑。
“这是中毒了!”
大家又赶紧在他身上找伤口。
果不其然腿上有个针鼻大小的伤口。
伤口肿的一指厚,整条小腿已经僵硬了。
韦晋渊在一边喊:“解毒丹、解毒丹。”
许源看了这个大聪明一眼,便将自己的解毒丹放出来。
可是解毒丹在喜叔的伤口上滚了两圈,没有半点好转。
韦晋渊有些难以置信,茫然后,不由得揪住了自己的胸口,痛苦不堪:“喜叔、喜叔你……”
“死不了!”
许源没好气说了一句。
韦晋渊是真觉得,五流丹修的解毒丹都不顶用,看着自己长大、照顾自己很多年的喜叔怕是要陨落了。
结果许源一句话,拦住了他的悲伤成河。
“嗯?”
许源收回了自己的解毒丹。
丹修也有自己上擅长和不擅长的。
许大人根本不擅长解毒。
而且喜叔毕竟是四流,能把他毒翻,这毒非同小可!
但韦晋渊非要在一边喊什么“解毒丹”,许大人也只能放出来试一试。
如果不让他看到效果,许源直接说该怎么做,这位北都来的贵公子,必定又要叽叽歪歪、疑神疑鬼。
“大福!你给我滚过来!”
大福正跟那群漂亮的水鸟姐姐玩得开心,忽然被老父亲一声咆哮吓得脖子像麻杆一样都懂了一下。
它嘎嘎跟水鸟们叫了几声,然后颠颠的回到了许源身边。
许源指着喜叔的伤口:“解毒。”
大福不太情愿,但是许源眼神很不善。
大福迷惑:我最近没干什么惹到他吧?
算了,这么多人呢,给他个面子。
大福朝喜叔伤口上吐了一口口水。
许源赶紧给揉开了。
众人亲眼看见,伤口周围的肿胀消退了不少。
而且伤口中开始向外流出黑血。
“竟然真的能解毒?”
槿兮小姐笑眯眯的轻柔大福的脑顶:“大福真厉害呢。”
得了夸奖,大福越发骄傲了。
许源却是盯着那些水鸟,忽然心思一动:“让你的新朋友,帮我去河里找只黄鼠狼,能办到吗?”
第四七五章 勾销笔
饭辙子在左,大福就故意把头转向右。
不行、当然不行。
我那不是朋友,都是活泼狐朋狗友!
败坏了你许家的门风,是大逆不道!
雁群还在头上飞过,它们已经痴痴地盘旋了一圈又一圈。
发出一声声的哀婉长鸣。
它们的羽毛灰突突,身子肥嘟嘟,像极了陪你一起走过了苦难岁月的黄脸婆。
河中的水鸟们,双腿细长笔直,身披白色羽衣,聘聘婷婷的站在浅滩上。
对于所要面对的一切,眼神里都是茫然和柔弱。
像极了才艺双绝、能与你心灵共鸣的清倌人。
许源把脸一沉,摆出了大家长的作风:“事关重大,不要耍性子!”
大福歪着头想了想,这个时候不宜跟饭辙子闹僵。
毕竟清倌人……啊不是,毕竟那些水鸟想进许家的门,终究还是得饭辙子点头同意。
于是大福嘎的一声,摇摇晃晃去找它的朋友了。
那些水鸟也不知是什么种类,许源从来没见过。
它们居然真的既能站在浅水滩,用长长的鸟喙刺鱼,也能钻进河水中捕鱼。
大福过去之后,也不知给它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些水鸟开始有些恐惧河水中的邪祟,后来竟然一个个都答应了下来。
大福仍旧是摇摇摆摆、晃晃悠悠,带着它们从浅水滩一个俯冲,在水面上顺畅的滑翔五六丈,然后整齐的低头往水里一钻,就消失不见了。
槿兮小姐水汪汪的美眸中,闪着亮晶晶的小星星,忍不住“呀”的一声惊叹:“大福真是又可爱又厉害!”
那只邪祟奸细的命,不知是因为潜藏在水底,被河水遮住了,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许大人用“望命”看不到。
大福当然能下水,也能独自去找那只黄鼠狼奸细。
但大福毕竟不了解这一片运河。
而且运河太过宽广,大福一个人找不过来。
雁群悲凉的看着大福,跟外边的水鸟们,在河中“戏水”玩耍。
而后发出了一长串的低鸣声,落回了那一片小树林上等候着。
河面上时不时的可以看到,钻出来换气的水鸟。
雁群有十六只,而这群水鸟有三十多只!
分布在宽阔的河面上,每一只要搜寻得面积也不小。
许源一动不动的望着河面,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其实许源一开始的意思是,大福让这些水鸟去找。
大福自己不要去。
但大福显然也做不出这种事情。
而那些水鸟不断地浮上来换气,却始终不见大福上来。
许源心里就更担心了。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呻吟,喜叔醒了。
韦晋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许源也回头看了一眼。
喜叔茫然:“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他就想起来了。
“惭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还记得在河底,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然后就立刻感觉不妙,急忙扯动了绳子。
是公子在自己下水之前,让许源把兽筋绳给自己牵着。
“公子,这次是你救了老奴啊。”
许源一脸的迷茫:救你的不是本大人和大福吗?
韦晋渊:“喜叔你感觉怎么样?我这里还有些药丹,你再服用几颗?”
韦晋渊将所有的药丹都取了出来。
他对别的下人如何且不说,对喜叔是真有感情的。
喜叔强撑着道:“给老夫一个时辰,老夫差不多能恢复五成实力,老夫再下水去……”
“不用了。”韦晋渊赶紧阻拦。
韦晋渊是真觉得……咱别再丢人了,这次来南交趾,本公子认栽了。
而且他也真怕丢着丢着,就把喜叔这个人真给丢没了。
“老夫这次是大意了……”喜叔说道:“那东西虽然毒性剧烈,但只要老夫小心一些,不会第二次被它咬到。”
“是真的不用了。”韦晋渊说道:“大福带……鸟下去了。”
喜叔皱眉,这话听着咋那么别扭呢?
韦晋渊详细的解释了一番,并且还小声把大福怎么给他解毒的过程说了。
喜叔便沉默不语了。
大福的不凡,他们都曾见识过。
可你要说大福能胜过他这个四流?喜叔不是不服气,是真觉得不可能。
或许面对某些特定的邪祟,或是特殊局面,因为大福自身属性的特殊,它能表现的非常亮眼。
但它毕竟只是一只大鹅。
可大福是真救了自己的命,他也不能说一些小觑大福的话。
尽管这些话,在喜叔看来就是大实话。
喜叔想了想,还是道:“小斌,扶我起来。”
韦晋渊忙伸手搀住他。
喜叔一瘸一拐的来到了许源身边:“许大人。”
喜叔虽然不爱洗澡,但人性还是很好的。
他觉得欠了许源的人情,有些情况还是要提醒一下许大人。
“前辈。”
喜叔指着运河说道:“大人要找的那只邪祟,如果老夫所料不差,就在老夫被那毒物偷袭之处。”
喜叔差不多也把这一段运河水底找了个遍。
唯一没有搜到的地方,就是他被毒物咬伤的那一片。
“大人还请召回大福。那毒物非同小可!”
许源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问道:“那毒物能够咬伤前辈,难道也是四流的水准?”
喜叔摇头:“那倒不是。那东西应该只是六流的水准。”
许源点了点头。
运河是那一位的地盘,河中不大可能存在水准太高的邪祟。
“不过那东西天赋异禀,在河水中的隐匿本事十分了得,能够完全的融入水流中。
随着水流波动前进后退,便是老夫当时在水下,已经非常小心了,还是没能察觉,被它咬了一口。
那东西的毒性格外强烈,老夫的蛊躯尚且抵挡不住。
大福和那些水鸟,若是被它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喜叔很认真道:“所以大人还是将大福召回来吧。等上一两个时辰,老夫便能恢复五六成的本事。
到时候老夫再下水,小心一些,总能帮大人把那东西找出来!”
许源由衷道:“多谢前辈提醒。”
喜叔如果是存心看大福出丑,就不会过来提醒。
换做了别的四流,听说自己失败后,人家派出了一只鹅,带着一群水鸟,再去执行这个任务。
怕是会心中大为恚怒。
觉得这是在羞辱自己。
本座一个四流都不行,你觉得你一只鹅能行?
就会什么话也不说,等着看大福出事。
但喜叔专门过来提醒,许源是领情的。
“不过,”许源也是说道:“如果那东西只是六流,我觉得可以等一等再看,说不定大福能再给我们一个惊喜。”
喜叔急道:“大人,我们都很喜欢大福,你不要用它冒险赌博!”
许源本有些不想说,但现在不说是不行了:“前辈,不用太过担心。嗯……大福呢,除了能解毒,其实它自己就很毒。”
而后,许源准备说点大福的坏话,下意识的先把自己周围看了一圈:
大福这厮,经常会不声不响的出现在自己身后。
可别被它听见了。
许源压低声音:“你们呀,可别被大福那呆萌可爱的外表给骗了。”
喜叔诧异:“大福也很毒?”
许源点头,回忆着朱展雷曾经的凄惨而丢人的遭遇,道:“它的毒素,可比咬了您的那毒物,恶毒太多了。”
“这……”喜叔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毕竟大福又白又呆:“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呀……”
他话音刚落,便见河面上,忽然哗啦一声钻出来一团肥胖的白影。
而后就见这白影整个像是在贴着河面飞行一般,带着哗哗哗的密集水响,迅速地朝着河岸靠近。
正是大福。
它的两只大脚蹼飞快的拍打水面,快的堪比匠物轮机船的那两只圆桨。
胖乎乎的身子都在水面上方。
等到了近前,众人才看清楚,大福一脸的紧张不安。
直奔饭辙子而来,求救呢。
它的扁嘴里,叼着一个东西。
这东西长得十分古怪,像是一张半透明的“皮”。
但有着一根三寸长的尖嘴。
和一根一吃多长的细尾。
大福叼着它的嘴和头,这东西则是整个裹住了大福的扁嘴。
现在是大福咬住了它,而它缠住了大福的嘴,它的细长尾巴,就像是一根鞭子一样,不停地抽着大福的脑门。
抽的大福两眼直冒金星。
大福在水下试了好几次,用大脚蹼想要把这东西扒拉下来。
可这东西就像是生了吸盘一样,裹得极紧。
大福怎么也弄不下来。
大福吓坏了,慌忙逃回来向饭辙子求救。
而喜叔看到大福嘴上的那东西,张大了嘴,呆若木鸡。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他认得那东西,正是偷袭自己的毒物。
竟然真的就被大福给抓了回来!
虽然……在大福心中,恐怕是自己被那毒物给抓住了。
许源也很着急,不顾危险蹚水冲进了河里,手中一把抓住铃铛长刺,嗤一声就把那毒物从大福嘴上划开来。
一出手,许源就知道,这毒物的确是六流。
毒物直接被切成了两半。
身体内流出淡蓝色的毒血。
然后许源一把抓住大福,双脚一顿,火轮出现在脚下,烈焰滚滚,将附近的河水煮沸,他带着大福腾空而起,飞回了岸边。
河中的一些邪祟飞鱼,忽然就从河水中飞射出来,张开獠牙大口朝河面上方的许源咬去。
它们平常就是这样捕食那些贴着水面飞过的水鸟。
许源一挥手,一团团腹中火飞出,分别落在这些飞鱼的头上。
瞬间就将这些邪祟烧成了灰烬。
水面下,原本有大群的邪祟飞鱼已经出现,立刻全都沉了下去。
许源带着大福回到了岸边。
再看那河水中。
那些已经沉下去的邪祟飞鱼,还有其他的各种水中邪祟,已经一只只的翻着肚皮浮了上来。
这都是被那毒物的毒血毒死了!
许源把大福放下来,大福张开翅膀嘎嘎嘎的连连大叫,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它绕着饭辙子的脚边转来转去,短时间内,绝不肯离开饭辙子的庇护。
槿兮小姐看的一阵心疼,轻轻揉着大福的头,嘟着嘴小声地哄着:“哦哦哦,把我们大福吓坏了,不怕不怕,那坏东西已经被许大人斩杀了……”
水鸟一只一只也从水中钻了出来,展翅飞翔,都回到了岸上,围在了大福身边。
大福本来很享受槿兮小姐的安慰。
此时却是猛地从槿兮小姐小手下挣脱出来,昂首挺胸,强撑出一副硬汉的姿态,回到了水鸟群中。
喜叔一声不吭的扶着自家公子回去了。
许源又等了一会儿,才去鸟群里把大福抓了回来:“你在哪里发现的那毒物?带我去。”
大福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般。
许源苦口婆心的说了半天,大福就是不肯去。
最后许源使出了杀手锏:“我在家里给你挖一片水池,你可以把这些水鸟也带回去。”
大福纠结起来。
犹豫了半天,才终于点头答应了。
贾宗道走过来,道:“大人,应该是我去的。”
许源毫不客气的一摆手:“你本事不够。”
贾宗道……无可反驳。
但也不觉得许大人说的有问题,跟许大人相比,自己的水准的确是差得太远。
贾宗道分外郁闷:“大人,您也太耿直了。”
许源细心地做着各种准备,钟蝶走过来,交给他一个表面上布满了小孔的珠子。
只有龙眼大小。
“这件匠物可以让你在水中呼吸。”
“只要含在嘴里就行。”
钟蝶显得十分犹豫,但最后还是说道:“送给你了,不必再还我。”
这东西是要进嘴的。
许源含在嘴里之后,便是她洗了又洗……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就只能“忍痛割爱”。
然后钟蝶便看到,许大人接过去之后,用水囊中的清水,反反复复的将那匠物冲洗了好几遍……
钟蝶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你什么意思?竟然还嫌弃本姑娘?!
哦,本姑娘刚才好像也有点嫌弃他?
那算了,大家扯平。
喜叔幽幽一叹。
自己这一把年纪的老骨头,就是比不上人家年轻小后生招人喜欢啊。
刚才老夫下水的时候,钟蝶有这种匠物却不肯拿出来。
现在许源要下水,人家就慷慨的送了!
钟蝶也有说法:您老人家实在是太邋遢了。
许源做好了准备,便在不情不愿的大福的引领下,悄然潜入水中。
一人一鹅在河水中消失。
河边的人,除了韦晋渊之外,每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韦晋渊是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就觉得许源这种“祸害”一定很命长。
就只说自己来南交趾这短短几天时间里,有多少次旁人都觉得许源要凉,结果他都安然无恙。
他所面对的那些对手,动手之前一个个信心十足,最后还不都成了他手下亡魂?
本公子死了,他肯定还能活得好好地。
……
运河中,大福带着许大人在水中潜泳。
许源口中含着那件匠物,每一次呼吸都会咕嘟嘟的冒出一串气泡。
大福回头一看,就觉得格外有趣。
本来它是不需要吐气泡的,也跟着学了一下吐出气泡。
这一下坏了……
立刻就呛了一口水!
大福翻腾着浮上了水面,咔咔的咳嗽着,好半天没缓过劲来。
岸边众人,看的一阵莫名其妙。
以大福的水性,不至于啊。
许源把大福倒拎起来抖了抖。
把呛进去的水倒出来。
大福这回老实了,乖乖的带着许源,再也不乱学样了。
很快将许源带到了自己被偷袭的地方。
大福觉得自己被偷袭了。
毒物觉得自己被埋伏了。
这一片水底地形复杂,有许多深坑。
还耸立着几十块大石。
河水到了这里便激荡起来,冲起了河底的淤泥,因而水流浑浊。
大福绕到了一块一丈多打的巨石旁边,伸着翅膀指了指。
许源绕着巨石转了一圈。
巨石底部已经被河水冲出一个凹陷。
这石头是在水流的作用下,从下游一点一点挪移上来的。
石头顶上,有一条石隙。
宽厚大小,正适合那毒物钻进去。
想必这里就是它的巢穴。
但这巨石从上到下浑然一体,没有任何裂缝。
这巢穴看上去似乎是人为开凿。
也就是说,那毒物很可能是被某些存在,养在了这里。
为什么?
许源心中微动,皇明有许多的民间传说。
灵药、宝物,旁边都有毒物守护。
那邪祟假扮的黄鼠狼,难道是来窃宝的?
许源没有马上深入搜寻,而是后撤了一定的距离,观察这一片区域的范围。
约么三十丈方圆。
许源先将恶浊网放了出来。
恶浊网便蔓延开来,如同一只铁笼,将这一片区域笼罩住。
然后,许大人才走了进去。
大福摇摇摆摆的跟在饭辙子身后。
十分的小心。
大福害怕这里还埋伏着另外的毒物。
许源搜寻了片刻,几块巨石,和几处坑洞里都没有什么发现。
于是便心念一动,在水中打开了望命。
一边走一边查看。
忽然前方的两块距离很近的巨石中间,有一片漆黑的“命”,在水中飘升起七尺,然后便被压制的不能再升。
许源点了点头。
如果人站在山洞里,或者是在屋子里,“命”被遮挡住,从外面就看不见了。
“命”可以在空气中一直显现。
但有了实物的遮挡,就无法穿透。
现在看来,在水流能穿透一段距离,但水太深也不行。
虽然不能穿透,但比如阴兵,“命”仍旧控制在神修手中。
许源认得这道“命”,正是那伪装成黄鼠狼的邪祟奸细。
那两块巨石中间只有一道二尺宽的缝隙。
许源想了想,施展了“龙吐蜃”,隐住了自己的身形,慢慢的移动过去。
尽量不要激起水流,惊动了下面的邪祟。
到了近处一瞧:两块巨石下部,距离河堤大约七尺高的地方,横着一根鸡蛋粗细的铁棍。
两头分别刺进巨石。
正有一只人头大小的蛤蟆,用后腿抓住了铁棍,背对许源倒吊着。
随着水流一晃一荡。
蛤蟆的背上,十几颗指肚大小的脓包,一颗接着一颗的破裂,从里面冒出一道道的冤魂,又被蛤蟆吸进肚中。
然后重新化作了脓包,从背上生长出来。
冤魂一进一出,便吸摄了周围河水中的阴气,一点点的壮大。
这邪祟居然在修炼!
许源想了想,张口吐出了剑丸。
然后将剑丸塑造成了一柄扁平的短剑。
造型和那毒物类似。
而后顺着水流向蛤蟆邪祟漂去。
嗤——
蛤蟆被拦腰切成了两段!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便死透了。
它背后脓包中的那些冤魂,立刻没了控制,便凶神恶煞的朝着许大人扑了过来。
三首大鬼悍然出现,一口就将它们全吞了。
处置了这邪祟,许源开始寻找起来。
可是将恶浊网范围内,找了个遍,也没发现有什么“宝物”。
许源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一根铁棍上。
“难不成……就是这东西?”
剑丸一催,轻而易举的切开了巨石,将那根铁棍拿了出来。
只有三尺来长,在水下也看不清楚,许源便招呼大福先上岸去。
恶浊网仍旧罩住此处。
如果不是这铁棒,许大人准备再下来一趟搜寻。
等上了岸,许源浑身湿漉漉的,抖动一下用腹中火蒸干了。
将那铁棍拿出来端详。
却还是看不出什么问题。
众人都围了上来。
钟蝶和老郑几乎是同时开口:“许大人,可否给我看一下。”
许源顺手给了钟蝶。
当然要给钟蝶,毕竟人家姑娘送给了自己一件可以在水下呼吸的匠物。
老郑心里痒痒,也只能排队等着。
钟蝶不愧是冯四先生的高徒,拿在手里摆弄了两下,也不知是怎么拧一拧、转一转,敲了几下。
那铁棍竟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细缝!
“诶!”众人一声惊呼。
许源提醒道:“钟姑娘,小心里面有机关埋伏。”
钟蝶本来想直接拔开,被许源这一提醒,立刻放了下来:“许大人,您的绳子呢。”
许源用兽筋绳缠住了两头一拉,铁棍便成了两截铁管被拉开。
从里面掉出了一只不到三尺长的古朴铁笔。
一只狰狞的毒虫,正趴在铁笔上,弹开两条长长的倒刺毒须!
钟蝶本来就怕虫子,脸都吓白了。
大福一跃而起,一口就将这虫子啄吃了。
喜叔这回是相信许大人的话了,大福很毒!
这毒虫看上去比偷袭他的那毒物还要可怕。
在大福口中不过是美食。
许源用兽筋绳卷起那只铁笔端详了一番,喜叔就站在旁边,疑惑地看了看之后,有些不太肯定道:“似乎是……夜游神的勾销笔。”
第四七六章 芦城的人先来了
日游神和夜游神是城隍麾下大将,在阴间也是要登名造册的。
它们自然持有阴间衙司授予的“官器”。
这“勾销笔”便是其中之一。
皇明民间有传说,此宝脱胎于“阴律司”崔判官的判官笔。
但实际上两者的作用并不相同。
夜游神的勾销笔,主要有三个用处。
第一个是赏善罚恶,稽查人间奸恶事,将行为人的“功德”勾销。
多大的恶事,勾销多少功德。
第二个是打开阳间和阴间的“联系”。
将巡游途中的各种游魂、阴鬼、恶煞、凶灵等等之物,直接送去阴间。
第三个则是,如果太过于罪大恶极,就直接将这道魂魄彻底从世界上勾销掉。
就是所谓的“魂飞魄散”。
总的来说,这件阴司官器的功能较多,但威力在诡异时代之前,并不算是特别强大。
那个时候城隍体系本身,就是整个天庭——阴司构架中,最基础的一环。
跟遍布皇明乡野的土地庙并称。
有些小地方甚至会将两者合一。
但是到了如今这年月,阴间权柄大增,这“勾销笔”在阳间的能力就非常强悍了。
许源和喜叔等人都在认真研究,这究竟是不是“勾销笔”,毕竟喜叔也只是猜测。
而钟蝶和老郑,却是看都不看这笔一眼。
许源的注意力全在“勾销笔”上,原本封着这支笔的那铁筒,就被丢在了旁边的地上。
老郑刚才排在了钟蝶后面,现在却是敏捷的好似攀崖灵猴一般,第一时间“噌”一下窜上来,一把抢到了一半的铁筒。
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的观察研究起来。
钟蝶没想到这家伙一把年纪了,居然从自己这样一个小姑娘手里抢东西!
被老郑抢走了一半,就只能拿着另外一半也仔细研究起来。
嘴里抱怨着:“本姑娘还是高估了匠修的下限……”
周雷子咧嘴就笑了:“这话说得,连你自己也骂了进……”
狄有志赶紧捂住这夯货的臭嘴。
你可别再说了,人家是冯四先生的学生,大姓出身,是你能招惹得起的吗?
“呸呸呸!”周雷子扯开老上司的手,怒骂道:“你刚才撒尿没洗手!”
大福在一边做出恶心心的样子,学着周雷子:“呸呸呸!”
老郑和钟蝶很快就各自有了结论:“这是一件非常高明的匠物。”
“奇思妙想、制作精良。水准并不算很高,但设计者的水准……”
钟蝶想了想之后,给出了一个违心的评价:“只是略逊于我的老师。”
但实际上,钟蝶觉得,设计者的水准并不逊色于冯四先生。
也就是说,设计这铁筒匠物的那一位,也是一位上三流匠修!
钟蝶至少嘴上是不愿意承认,外人比自己老师强。
两人飞快的探讨起,这件匠物的料子搭配中的“君臣相辅”,诸多精妙的炼造手法,以及天马行空的炼造思路。
虽然并不能完全领悟其中的精妙,但这种互相讨论,也让两人受益匪浅。
然后两人一起开始总结:
“这东西用的各种料子,本身的水准并不高,也不算特别珍贵。但是组合炼成了这件匠物,却达到了惊人的效果。”
“这东西的作用是,在铁筒内部,形成一个绝对和外界隔绝的空间。”
“而且匠物本身的水准虽然不高,但是格外的坚固。足以保证遭遇强大的外力冲击,这匠物也不会变形、破损,以确保内部的这个绝对独立的空间不会被外界的任何力量侵入。”
两位匠修你说一句,我接一句,思路非常同频。
最后又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一个疑问:“可是做这么一件高明、却用途单一的匠物,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呢?”
周雷子和狄有志在一旁面面相觑:
你俩刚才说起这件匠物的各种原理,那么复杂的事情,你们都分析的明明白白——我俩一句话也没听懂!
可到了最后,这个最简单的问题,你俩都想不明白?
许源走了过来,手中拿着那只“勾销笔”,回答他们的疑问:“就是为了保住这支笔。”
正是因为有了这铁筒,这支“勾销笔”才能够一直完好的保存到现在。
这支笔极可能是伪村邪祟,还是鬼差的时候,从阴间带过来的。
但如果伪村邪祟带在身边,亦或是经常和伪村邪祟、甚至是别的邪祟接触。
甚至是不和邪祟们接触,只是在这世间放着,都可能会诡变了。
失去了阴司官器的身份,而变成一头强大的物品类邪祟!
这也是许源现在最大的困惑:伪村邪祟为什么要想方设法的保持这支“勾销笔”的纯粹性?
它已经诡变了,如果勾销笔也诡变了,它就拥有了一件强大的武器。
而根据两个匠修刚才的讨论,至少要冯四先生那种级别的匠修,才能炼造出这支铁筒。
又是什么人出手,帮伪村邪祟炼造了这匠物?!
那样一位强大的匠修,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许源原本以为,贾宗道索引出来的某些阴谋,目标是占城。
可现在看来……区区占城,不配成为这种级数的阴谋的主要目标!
许源感觉脊背发凉,难道一不小心,又牵扯到了什么大事件中?!
但好在这次,占城中有几个“大高个”!
冯四先生、妙妍真人、槿兮小姐,监正大人一脉的几位重要人物都在占城。
天塌了由他们先顶着。
这一次……应该不会像之前在山合县时,堂堂指挥大人坐镇,结果却要靠自己和扶董天王邪祟死战,力挽狂澜吧?
许源在心中小小的蛐蛐了一下自己的老上司。
但许源心中忽然仿佛有一根琴弦,被无意中波动了,荡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涟漪:
冯四先生、妙妍真人、槿兮小姐他们都是监正大人一脉的重要人物——这种人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了占城这种、在南交趾都算是偏远的地方?!
许源回忆了一下:这一切的缘起都是槿兮小姐,而槿兮小姐真的只是因为想要模仿“诡异神捕”,追踪那只邪祟才来到南交趾的吗?
许源暗中瞥了一眼槿兮小姐。
她正夹着双臂,手掌外翻,跟在大福后面,学着大福的样子,一歪一扭的走着类似的鸭子步。
大福转身来看到槿兮小姐竟然在学自己,伸着脖子嘎嘎朝她叫,抗议!
“咯咯咯……”槿兮小姐自己笑的前仰后跌,又摸出来一些点心喂给大福:“好大福,我不学你了,咱俩还是要好的。”
许源暗自摇头:至少槿兮小姐自以为是追着那邪祟来了南交趾。
至于说妙妍真人和冯四先生……可就不好说了。
许源心目中,那位远在北都的“监正大人”,形象便立刻变得高大幽远起来。
许大人这一番心思涌动,身边人毫无察觉。
老郑和钟蝶得到了许大人的“答案”,也没有进一步的疑问,一起点头:“说得对。”
周雷子和狄有志捂着嘴,互相说着悄悄话:“匠修都是这样。”
“说起匠修的技术头头是道,思如泉涌。”
“遇到生活中的其他事情,迟钝的像大福。”
而钟蝶和她师兄,属于较为另类的。
他们会在两种状态中切换。
他们是大姓子弟,自幼耳濡目染,对人情世故并非一窍不通。
但如果开始讨论匠修的技术,就会非常顺畅的进入匠修的状态。
什么时候才能切换出来……那就不好说了。
许源对两人伸出手:“拿来。”
老郑和钟蝶都是死死的攥着半截铁筒。
“能送给我们吗?”
“不行的话我们花钱买。”
“花多少钱都行。”
“你开个价。”
是真舍不得还给许大人啊。
老郑恨不得把自己的命卖给许大人,换取这半截铁筒。
可惜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是韦家的。
钟蝶恨不得……算了,家里已有婚约,不能这么乱搞。
许源仍旧是毫不客气的伸着手:“还来。”
但许大人也并非不近人情:“如果将来本大人不需要这东西了,可以借给你们研究几年。”
两人恋恋不舍,却怀着期望:“真的?你可要记得自己的承诺。”
“本官一向说话算数。”
许源从他们手里扯过了两只铁筒,将勾销笔重新装了进去。
而后,许源本想跟喜叔“前辈您判断错了,这不是什么勾销笔”。
最后还是没说。
今日在场的人太多了。
尤其是韦晋渊几个。
根本不用指望他们能够帮忙保密。
所以自己手中有一支“疑似”勾销笔的事情,一定会泄露出去的。
自己说不是,人家也不会信。
“先回村子。”许源说道。
众人返回平泉村,大福嘎嘎叫了几声,它身边的那一群水鸟,就跟在它身边一起走了。
水鸟啾啾欢鸣,终于从良了。
大福给的许诺极高:跟着我,以后就有吃不完的鱼。
雁群又从树梢上飞了起来。
在天空上盘旋,一声声的长鸣。
控诉负心汉,在外面玩也就罢了,还要把人领回来!
大福昂着头,对着天空嘎嘎喊叫。
一再强调你们才是大妇,云云。
许源有些头疼,看来在家里挖个水塘已经不够了,还得给这些大雁们准备住处。
而且……不能比水塘小,不然怎么显得出“大妇”的地位?
以后啊,这家里怕是不得消停,每天各种鸟叫吵闹。
本大人连个情投意合的姑娘都无有,自己的宠物却已经妻妾成群了。
回到了村子外,时辰也差不多了,许源正准备启程去伪村出现的位置,小路上,却有三个人纵马疾驰而来。
身上穿的也是祛秽司的官服。
他们速度不减,到了许源众人面前,忽然一提缰绳,骏马嘶鸣人立而起。
原地转了几圈,才落地停住了。
许源等人不由得皱眉。
三人为首的是一个锥子脸、细长眼的女人,约么二十多岁,穿着祛秽司巡检的官服,身后一男一女都是普通的校尉。
“许掌律?”女巡检在马上看着许源,出声问道。
许源反问:“阁下又是何人?看着面生。”
交趾南署的巡检、掌律,许源基本都见过,这些人不大可能是麻老大人派来的。
女巡检翻身下马,身手还是很敏捷的。
她对许源一抱拳:“在下芦城陈通掌律麾下,巡检董代云。”
芦城?许源心中微动。
“董巡检此来,所为何事?”
“我们去了占城署,得知许大人在此,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有件大事要同大人商议。”
董代云的神情有些冷肃,瞥了旁边的众人一眼,再说道:“还请许大人摒退左右,此事机密,不可让闲杂人等知道。”
韦晋渊嘿的一声笑了出来。
董代云立刻怒目而视。
许源便指着韦晋渊说道:“这位是内阁辅臣韦士奇大人的公子,韦晋渊。另外四位,都是他的随从。”
而后专门介绍了一下喜叔:“这位前辈,乃是四流法修。”
董代云神情大变。
刚才倨傲、愤怒的样子荡然无存。
“呃……”她支吾了了几声,最后还是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解释道:“小女子并不知道公子的身份,多有冒犯,还请公子恕罪。”
说着,她竟是对韦晋渊做了一个万福。
许源险些笑出了声。
刚才这位女巡检,在自己面前,可以表现的“英姿飒爽”。
对自己是抱拳的。
现在面对韦晋渊,竟然“扭捏”起来!
韦晋渊理都懒得理她。
董代云有些尴尬,但又自顾自的解释:“既然是内阁辅臣的家人,自然不算是闲杂人等,而且这位前辈高达四流,乃是我们此次任务的绝大助力。”
她便又向槿兮小姐等人望去。
槿兮小姐天生丽质,她就很不喜欢。
但她不敢轻易开口。
想到韦晋渊的身份,就怀疑这么漂亮的女子,多半是和这位贵公子有关系。
她内心非常厌恶这一类的女人。
因为她从未受到过任何贵公子的青睐,但皇明的普通男子喜欢她,她又觉得对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如果韦晋渊身边没有这个女子,董代云觉得自己有机会!
“请问这位小姐……”董代云很谨慎询问:“是韦公子的家眷?”
韦晋渊顿时觉得董代云顺眼了不少。
但未十冷冷说道:“休得胡言乱语!我家小姐冰清玉洁!”
董代云便瞥了一眼许源:不是韦晋渊的那就是许源的。
据说此人是出来办案的,却还带着女眷?
哼哼,也不过时打着办案的名头,花着公家的钱,带着女眷出来游玩罢了。
也可能是为了专门讨好韦晋渊。
董代云的顶头上司,芦城掌律陈通,今年三十四岁。
在祛秽司南交趾方面,一直是有“年轻有为”的声誉。
董代云来见许源,纵马疾驰直至面前,破显得不够尊重,原因也就可想而知了。
董代云见许源攀附韦士奇大人公子,就又猜测许源能有今日成就,便是因为背后有靠山支持。
董代云分外嫉妒:我为何攀附不上?
既然不是韦晋渊公子的家眷,董代云也就不用客气,冷冷道:
“这几位……还请回避一下。”
她赶人赶上瘾了。
然后发现,对方竟然又是根本不理会自己。
便又觉得受到了“羞辱”。
董代云把脸往下一拉:“几位,难道还要本官亲自动手赶人吗?”
许源刚才主动介绍了韦晋渊,现在却缄默了。
韦晋渊是嚣张公子哥,你跟别人说他爹是谁,他会很高兴。
但槿兮小姐身份敏感,许源不会轻易泄露。
槿兮小姐仍旧是不搭理她,跟大福玩的很开心。
未十冷笑一声:“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董代云满面寒霜,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正要在说话的时候,许源不能不拦着了。
再不拦着,那就是故意纵容董代云冒犯槿兮小姐。
“董巡检。”许源忽然开口,肃声道:“这几位身份非同小可,而且在本次案件中,也提供了关键的帮助,他们不是闲杂人等!”
“真的吗?”董代云冷笑一声,带着明显的质疑。
许源的眼睛眯了起来,身上寒意升起。
这个董代云如此的愚蠢,她在陈通手下,是怎么升到了巡检的?
可惜此时许源身边,没有向青怀也没有严老,没有人能告诉他,董代云是陈通的小姨子。
而陈通在芦城是出了名的惧内。
惧内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但在皇明也很常见。
两百多年前,皇明大将戚虎惧内那是出了名的。
既然董代云不识好歹,许源也就不必再给留她什么脸面了。
“本官说是那就是!你区区一个芦城巡检,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来质疑本官的话?!”
董代云在芦城,什么时候受到过这样的羞辱?
当即勃然大怒……按在佩刀上的手用力握紧了!
却忽然,就见董代云来的路上,咚咚咚的传来一阵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
灰尘飞腾。
“大人!”纪霜秋的声音从灰雾中传来:“这女人来衙门里找您,就态度蛮横,十分的倨傲!
我们商量了一下,老夫人让我跟小八来给您报个信!”
她跟郎小八,仗着武修强悍的体魄,一路狂奔而来。
终究还是比董代云慢了一步。
许源冷冷道:“的确蛮横倨傲!”
纪霜秋大怒:“泼妇安敢冒犯我家大人!”
说着,便毫不客气的一拳轰了出去!
许源这次出来,故意将纪霜秋和郎小八留在衙门里修炼,是因为纪霜秋快要晋升了。
妙妍真人赠与的《天星坠》非常关键。
郎小八在武修上的天赋,比起纪霜秋差远了。
郎小八靠着机缘巧合,侥幸比纪霜秋提前一步小成了这门武密。
但纪霜秋小成之后,却是有更多的感悟,触摸到了升流的门槛。
昨日,纪霜秋正是成为武修七流。
这一拳轰出来,隔着一丈多远,便是一记“天星坠”。
董代云半年前,勉强成了七流,才晋升为巡检。
但论起打架,董代云绝不是纪霜秋的对手。
这一道武密的水准极高,速度真的是快若流星,力道也真的如陨星坠地。
董代云在芦城的时候横行霸道习惯了,面对许源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收敛。
但她绝想不到,区区一个检校,竟敢对自己出手!
只是一愣的功夫,“天星坠”就已经到了面前,再想躲闪就来不及了。
咚!
嗖——
“天星坠”重重的轰在了董代云的胸口上,将她捶的凌空向后飞了一丈,重重落地又滑出去一丈多!
纪霜秋架着膀子,拎着两只铜锤般的拳头,咚咚咚的又朝董代云追去。
许源沉着脸不说话。
纪霜秋再一步跨到了董代云身前,拳头已经高高扬起——
董代云面如土色,也不知道是因为受伤,还是被吓得,声嘶力竭的尖叫起来。
“够了!”
许源这才开口,喝了一声。
纪霜秋的拳头打到一半停了下来。
距离董代云的锥子脸,不过半尺的距离。
强悍的拳风将董代云的头发吹得向后飘去。
“陈通的手下不知礼数,咱们占城可不能跟他们一样。”许源似乎很凶恶的瞪了纪霜秋一眼:“滚回来!”
“是!”纪霜秋乖乖退下。
许源甚至连个表面的、让纪霜秋的道歉都没有。
槿兮小姐似乎还在跟大福玩,却是悄悄瞥了这边一眼,嘴角的弧度有些压不住。
许源背着手,走到了董代云身边,冷声问道:“陈通让你来,究竟有什么事,快说!”
董代云惊魂仆定,怀恨在心!
但挨了打、就老实了。
终于明白这阳世间,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她姐夫、和她姐夫的手下一样,处处让着她。
她决定不吃眼前亏。
“芦、芦城那边,我姐夫……经过了缜密的侦查……”她结结巴巴,说这话,就吐出一口血来:“……终于发现了,当年滞留浊间的那批阴差的线索。”
“我姐夫推测,当年的芦城城隍已经诡变!”
“它往阳间、阴间,都送出了奸细,似乎是在谋划一场巨大的阴谋。”
“咱们阳间,这个阴谋可能涉及到芦城、占城、莲城等处。”
“姐夫派我来,命……希望你们听从调度,由他来统一指挥,诛灭阴差邪祟,拯救三城百姓的性命。”
写不出来了,请个假
刚回酒店,太累了,今天估计写不出来了,请个假。
后面还……
《百无禁忌》写不出来了,请个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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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七章 旧岁土
许源眉头挑了一下。
芦城那边已经有了发现?
从时间上来看,这应该是河监大人抵达芦城之前的事情。
这般看来,芦城的这个陈通,是真有能力的。
许源的关注点在案子上。
但是周雷子和狄有志等部下,关注点在陈通狂妄的措辞上。
周雷子和狄有志进入祛秽司的时间,比许源长的多,在许源之前,祛秽司交趾南署,最出名的“年轻一代”就是陈通。
许源刚入占城的时候,狄有志这些人,暗中的确是拿许源和陈通相对比的。
最初的时候,许源自然是远比不上陈通。
但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自己大人就走完了陈通花了十几年才走过的路。
当年陈通用了十几年,成为了芦城掌律,南交趾上下已经是格外震惊。
但和许源一比……不用比了。
因此现在的狄有志等人,对自己大人格外崇拜。
领导者的个人魅力,是一个团队形成凝聚力的先决条件。
周雷子第一个忍不住跳出来:“它陈通不过是个六流,我家大人可是五流!
芦城的面积、人口、赋税各方面,都排在我们占城后面!
大家同为掌律,他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家大人听他调度?”
狄有志补刀:“老子现在算是知道了,你这婆娘又狂又蠢的毛病,是跟谁学的了。”
董代云现在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低着头,不让人看到眼中的怨毒。
周雷子说许源是五流、以及芦城不如占城这话,她根本就没听进去。
也可能是她一向自我为中心,习惯了,对于旁人所传递的信息,也是选择性的过滤,只听到自己想听的。
所以她心中仍旧固执的认为,姐夫必定可以像以前那样,给自己撑腰出气。
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打了自己的那个女武修,还有旁边那个娇滴滴的小姐!一定要让姐夫擒住她们,自己狠狠地羞辱、报复回来!
而陈通的原话,当然也不是“命许源配合”,“听从调度”之类的。
陈通说的很客气,并且专门修书一封,盖上了自己的私印,将此事说了个清楚明白。
他已经将此事上报了指挥大人,在指挥大人前来三城坐镇之前,占城、芦城、莲城要互通消息,互相辅助,稳住局势。
陈通当然妒恨许源抢了自己的风头。
原本陈通的前途一片光明,卸任芦城掌律之后,几乎是必然直通总署的。
但现在这个名额是许源的了。
可是陈通是一个合格皇明官员。
形势比人强,这个时候反而不能跟许源交恶。
比不过就比不过了。
任何人都能看出来,许源绝非池中之物。
这小小的南交趾,不过是人家升天之前的浅滩罢了。
等许源升走了,陈通还有机会。
现在得罪了许源,就是得罪了麻天寿。
未来就彻底没希望了。
陈通也知道自己小姨子的脾气,这次信差的任务,本来不是给她的。
但她一定要来,就是想要看看,抢了自己姐夫机缘的这个“许源”,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陈通拗不过她,千叮咛万嘱咐,占城不是芦城,去了不可任性,要尊重许大人云云。
董代云满口答应……
结果见了许源,甚至连陈通的亲笔信都没拿出来。
这世上,便是有许多大事,坏在了这种愚蠢自是的小人手中!
许源凝重询问:“陈通大人在芦城发现了什么?”
董代云心里仍旧觉得,槿兮小姐这些“身份不明”的人,不应该听到这些“机密”。
可是现在不敢再大放厥词。
便又恶毒的想道:听了也好,让这些人泄密,坏了大事,便是你许源的罪责!
“半年前,我们芦城义庄的守灵人忽然死了。”
“但他三年前,从街边捡回来一个小乞丐,就收养了,并且认做了干儿子,传授他两界法。
他死后这个小乞丐就成了新的守灵人。
他捡到那个小乞丐的时候,小乞丐只有十二岁,继任守灵人的时候是十五岁。
这三年来,也不知老守灵人贪墨了多少公款,将小乞丐喂得是又高又壮。”
说到这里的时候,董代云停顿了一下,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但是后来我姐夫发现,这个新的守灵人身上有许多的疑点。
于是便一直暗中调查他的身世。
前几日有正州来的客商,拜见我姐夫,带来了正州那边,一位祛秽司的指挥的书信。
对方请我姐夫帮忙,寻找一位故人之后。”
“这位故人之后,乃是三年前带着一艘货船来南交趾做生意。
原本每到一地,都会写信回家报平安。
但到了芦城之后,便杳无音讯。
故人家中偏生又摊上了案子,一家都被下了大狱。
正州这位指挥大人也是多方奔走,花了几年时间,终于帮助故人洗脱了嫌疑。
这才有精力寻找家中外出经商的孩子。”
“我姐夫就帮忙找了一下,但是越想越觉得,义庄那新守灵人的相貌,和书信中所描述的,那位失踪的故人之子越像。”
“结果这一查,还真就是他!”
“而且运河衙门中也有公文记录,那位故人之子的船翻在了运河里,一船人无一生还!”
“我姐夫立刻审问了守灵人,可对方除了记得自己的名字外,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姐夫继续调查,却发现这守灵人,竟然和几十年前,阴兵过境、清洗浊间的那些阴差有关联!”
说到了这里,董代云又瞥了槿兮小姐等人一眼。
接下来要说的,可是祛秽司的高度机密!
“当年芦城署和城隍商议,给出了极好的条件,可是那位城隍也不知为何,便是死活也不肯答应返回阴间。”
“芦城署便制定了计划,请了几位高水准的强修助拳,准备突袭城隍庙,抢出城隍金印,将城隍逼回阴间。”
“可是大战中,城隍却带着手下的全部阴差、阴兵,退入了浊间,占据了一处地盘。”
“城隍长居浊间,便是自甘堕落,时间长了,就会退化为邪祟。”
“而芦城祛秽司,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一个秘密职司,便是要密切监视城隍邪祟。”说到这里的时候,董代云不免露出了几分炫耀之色。
也正是因为这个秘密职司,所以芦城祛秽司巡检以上,从不觉得自己低了占城署一头。
而是觉得自己芦城署在整个交趾南署的排序中,一定是仅次于罗城署,而位列第二的。
“不过这些年来,城隍邪祟一直很安分。”
“在我姐夫之前,连续三任芦城掌律,都判断那位城隍,是因为在阴间有什么强大的敌人,所以可能是倾尽家资,谋得了芦城城隍的位置。
也正是因此,让祂宁愿滞留浊间,也不愿意返回阴间。”
许源听到这里,已经开始皱眉了。
阴兵、阴差的能力,天生克制许多的邪祟。
所以阴兵过境才能清洗浊间。
但是阴兵为什么并不会经常从浊间“过境”?
不是它们去不得浊间,而是它们需要“阳间”的“理由”才能出动。
也就是说,阴间若是想要干涉浊间的任何事情,是可以随时插手的。
那位芦城城隍,在浊间躲避阴间的死对头——这个理由难以令人信服。
至少董代云这番说法,在许大人看来,是漏洞百出。
于是许源不打算听董代云继续这么东拉西扯下去,主动问道:“陈通掌律可曾查到,新的守灵人,和城隍邪祟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董代云道:“我姐夫推测:守灵人——便是那位故人之子,其实已经死在了运河中,但被城隍邪祟挑中了。
城隍邪祟派了手下的一员阴差,从运河中挑选了一头身躯还算完好的水尸。
将已死的故人之子的魂魄,剖解、分割,取了其中的‘魂’,和水尸体内,残留的‘魄’进行糅合。
而后用了阴间某些手段,精妙的修饰弥补——这水尸便活了过来,看上去和生人无异。
便是诡事三衙中,各种检验邪祟的手段,也看不出问题来。”
许源暗暗点头,这么说来这位故人之子,和贾宗道的遭遇相似。
但整个事件,许源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许源便追问了一句:“那城隍邪祟退入了浊间何处?”
董代云茫然:“我不知道,我姐夫没告诉我。”
许源又问:“城隍邪祟可以派遣手下阴差,随意的进入阳间?”
董代云再次茫然:“我不知道,我姐夫没有说过呀。”
许源第三问:“你刚才所说的这些,也只能证明城隍邪祟,针对芦城展开一场阴谋。
你们又是怎么知道,城隍邪祟的目标,是占城、芦城和莲城三地?”
董代云仍旧茫然:“我不知道,我姐夫没提过啊。”
许源连连摇头,道:“一问三不知。罢了,本官也不问你了。
既然陈通掌律有意三地联手,共抗城隍邪祟,那么大家要怎么联手?
尤其是三城之间路途不短,彼此之间的消息如何传递?”
这次董代云没有继续茫然,因为这事情他姐夫交代过了。
董代云拿出一本折子来:“我姐夫说,用这件匠物,便可以随时联络!”
董代云是真的特别喜欢炫耀。
比如拿出了这折子,她就专门强调了一句:“这匠物十分珍贵,寻常人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等神奇之物。
而且上面写满了,这匠物也就废了。
这是我姐夫自己的私藏。
如果不是事关重大,我姐夫也舍不得拿出来。”
许源只扫了一眼,便问道:“平天会在芦城也曾设有分舵?”
董代云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不明白自己正在吹嘘匠物珍贵,这位许大人忽然提起平天会做什么?
但她挨了揍之后,就很识时务,不敢质疑老实回答:“确实曾经在芦城传教。
不过去年的时候,南署那边下了命令,我姐夫就带人把这个分舵给查封了。”
许源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原本有些鄙夷,却忽然心中又是一动,问道:“这折子,陈通掌律从何处得来?”
董代云回到:“我芦城有位匠修大师,水准极高,但是不喜交际,一向离群索居。
但是他非常欣赏我姐夫,只有我姐夫能见到他。
这折子乃是某次我姐夫跟他闲谈时提起来,祛秽司出去办案,各队之间联络困难,多有不便。
这位匠修大师便记在了心里,后来创出了这种匠物。
只是,虽然解决了联络的问题,但是造价昂贵,根本没办法推广。
就只能送给我姐夫几本,我姐夫也一直珍藏着。”
许源暗暗皱眉。
这折子究竟是出自平天会,还是陈通之手?
许源便不动声色的使了个激将法:“果真如此?若这匠物真如你所说的这般神异,那么那位大师的水准世间罕见!
这种人物在南北两都,也是权贵座上宾!
岂会沦落到南交趾这种地方?
又和一个小小的掌律,成为知己好友?”
董代云一听就立刻叫道:“岂能有假?我姐夫带我去见过这位大师!
他所住的屋院中,没有一个仆人,一切杂务都是各种匠物完成!”
许源便暗中记下来。
平天会的这种折子,很可能是通过陈通,向这位所谓的匠修大师购买。
陈通有暗中勾结平天会的嫌疑!
至于那所谓的匠修大师,许源也觉得有些诡异。
整个屋院中,布满了各种匠物?
便是匠修也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使用匠物。
你的命重几斤几两啊?
这么多的匠物,便是许源自己这样的命修,命重远超七大门其他的修士,也压不住的。
跟这个陈通合作,要留一份小心。
而后,许源便打开了这本折子。
这是一本全新的。
陈通已经传递过来一篇文字。
陈通是了解自己小姨子的,所以尽管出发之前,他已经对董代云千叮咛万嘱咐,写了亲笔信。
但还是在折子上,先是很客气的请许掌律多多包涵,董代云必定会有些倨傲、失礼的行为。
许源点了点头。
陈通能做到掌律的位子上,自身能力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陈通也有“弱点”罢了。
后面,便是陈通对这一次案件的一些简要解释。
这里面恰好也解释了许源的一些疑问。
便是许源对董代云“一问三不知”的那三个问题。
当年芦城城隍退入浊间,所占据的地方,名叫“谛丘”。
乃是浊间“旧岁土”的门户。
而城隍邪祟虽然可以将手下的阴差遣入阳间,但也有严格的限制。
城隍退化为邪祟之后,便也受到了规则的限制,只能在有合适的“禁忌”日,才能由浊间进入阳间。
而且禁忌过去后,便会被拉回浊间。
而城隍跟其他的邪祟不同,找到合适的禁忌日后,将手下阴差派遣过来,便能将当年阴间所颁发的阴司牙牌一并带过来。
而后在阳间想办法将之净化。
就可以凭借阴司牙牌,一直滞留在阳间。
而陈通已经顺藤摸瓜,从守灵人开始追查,发现那被城隍邪祟派遣到阳间的阴差,还曾经去过占城和莲城。
因此猜测城隍邪祟的目标,是这三座城市。
最后,陈通表示,自己已经派人去上报麻天寿老大人。
在老大人的命令传来之前,希望大家能够配合他。
毕竟这案子是他首先发现的。
应该以他为主。
不管陈通是否已经“认命”,觉得争不过许源,要等许源离开南交趾这一片“浅滩”后,再等待机会。
这案子他是不会让的。
而且整个皇明,各个衙门规矩也都是如此。
谁先发现的就由谁主导负责。
除非上级强行下令,指定新的负责人。
许源倒不是一定要争这个主导权。
许源是有些担心,陈通有勾结平天会的嫌疑,所以不太信任这位芦城掌律。
而陈通在折子上写的这些文字中,有一个名词,对许源来说非常扎眼。
旧岁土!
当初林晚墨给许源准备的、诱捕“六月虫”的饵料,名为旧岁粮!
两者之间是否有所关联?
亦或是陈通写了错别字,不是“旧岁土”而是“旧秽土”?
陈通那边掌握的情况,许源也都了解了,可对于解开这案子的迷局,并没有多大的帮助,反而是更显得扑朔迷离。
许源指了狄有志一下,吩咐道:“给董巡检一粒药丹。”
董代云默然无语。
这人真是“现实”!
问完了所有的问题,才肯给我吃药治伤。
甚至自己的药丹都不肯给我,只给了手下低水准的药丹。
董代云觉得自己很有骨气,拒绝了狄有志的药丹,取了自己携带的服用了。
狄有志讥笑一声,把自己的药丹收了回去。
你不肯吃?老子还舍不得给你呢!
正好节省了。
许源吩咐一声:“动身吧,去伪村。”
队伍便行动起来。
董代云就问:“伪村?什么意思?如果有什么情报,要立刻向我姐夫报告……”
整个队伍已经行动起来。
每个人好像都很“忙”,根本没人搭理董代云。
董代云又要去找许源。
却见许源已经坐进了一辆马车中。
车门咣当一声自动关闭。
“诶,许大人……”董代云急忙追那马车。
却发现这马车也是邪了门,左转右拐的,蛇形走位,就不让董代云追上。
“美梦成真”跟大福练出来的技艺,用来对付董代云,那是轻而易举。
“许大人,要及时向我姐夫报告情况啊。”
董代云身后的两名校尉,悄悄拉住了她。
“董大人,咱们不必再自取其辱了。”
“掌律大人交代的事情,咱们已经办妥了。”
“这姓许的太过倨傲,怕是不肯配合咱们啊。”
董代云在车外喊,许源在“美梦成真”马车中,什么也听不见,完全不被聒噪打扰。
后娘调教之后的“美梦成真”,已经可以当做一部正常的马车使用。
许源取出了“和鸣辘”,左转右转,联系上了冯四先生。
“什么事?”冯四先生声音尖锐,语气不大好,旁边还穿来了林晚墨的声音:“你就说我的处理方法是不是更便利?你不肯认输也没用,更优解就是更优解……”
许源悄悄的缩了一下脖子。
这显然是两位在关于匠修技术的讨论中,冯四先生落了下风……
正被后娘大肆嘲讽呢。
许源小心翼翼的将芦城的事情说了。
便听到冯四先生说道:“此事的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你们交趾南署能够应对的程度。”
略顿了一下,冯四先生接着说道:“你这是要去伪村?”
许源:“刚出发。”
“到了之后不要轻举妄动,会有人跟你联系。他会帮助你们的。”
许源暗道:我果然没猜错。
冯四先生等监正门下,同时出现在占城,绝非偶然。
他们本就是带着任务来的。
许源应道:“好,我明白了。”
而后许源怕冯四先生就这么挂断,赶紧又问道:“前辈,我还有个问题请教。”
“说。”
“旧岁土是什么地方?”
冯四先生沉默了一下,慢慢说道:“在和鸣辘中说此事……不妥。
你先去伪村,等那人联系你,你可以询问他,他会给你解答。”
“好,多谢前辈。”
冯四先生那边果然立刻就挂断了,估计又去跟后娘争论去了。
许源坐在马车里,董代云三人跟在队伍的末尾。
瞅着这样一支“队伍”,就觉得哪儿哪儿都碍眼。
这是出来办案的吗?
你看看:带着女眷,赶着一群家禽!
许大人的马车在最前面。
郎小八和纪霜秋这一对儿在马车前开路。
一脸的凶恶相。
四只铜铃大小的眼珠子扫来扫去,满是警惕,恨不得路边跳出来一只兔子,也要上去捶一顿,审问一下你们是不是来行刺我家大人的?
槿兮小姐一行在马车后面。
狄有志带着祛秽司的校尉们,围在马车和槿兮小姐一行周围,严密保护着。
而堂堂当朝大学士的公子,排在了许源和槿兮小姐后面。
那位四流贴身保护韦晋渊。
但他们队伍中,那位看起来年少有为的武修,却在队伍外围游移不定,经常会“控制不住”马速,冲到了队伍最前面,在纪霜秋身边,像一只大苍蝇一样转来转去。
而在韦晋渊一行身后,是大福带着一群洁白的水鸟。
水鸟们也能飞。
但是飞不过大雁们。
大雁在天空上,随着队伍盘旋。
水鸟们就陪着大福走在地上。
是的,董代云三人排在了这一群“家禽”的后面。
这是办案的样子吗?!
但是没走多久,他们就惊愕的张大了嘴:怎么还有一个平泉村?
跟刚才的那村子一模一样!
许源从马车中出来。
他吩咐出发的时候,已经从皮龙那里得到了消息:伪村邪祟行动了。
但此时再见到伪村邪祟,却发现和昨日有所不同:
村民们都不见了!
就仿佛这村子和真正的平泉村同步,村民们也跟着去了占城一般!
狄有志忽然一声惊呼:“大人,贾宗道诡变了!”
许源回头,就见贾宗道身上忽然腾起了大片破碎、混乱的阴影!
整个人呆滞的站在那里,两眼渐渐变得血红,尖锐的獠牙从唇下伸出来!
第四七八章 人诡混淆
祛秽司众人,都已经被狄有志暗中叮嘱过,这一路上要时刻注意贾宗道。
狄有志自己更是如此。
贾宗道这几日,经常会无意中看到,狄有志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贾宗道也不恼怒。
这是应该的。
果然贾宗道刚刚诡变,就被狄有志发现了。
寻常人遇到诡变,自然是会吓得连连后退。
但许大人手下的祛秽司校尉们训练有素,反而是迅速地拔刀,伏压下身躯,做出搏杀的姿势,围堵了上去。
先围了住了,然后各自施展本门的本事,或法或神或丹……搭配组合,能够将小队的杀伤力发挥到最大。
许源一抬手,校尉们便不会轻举妄动。
许源仔细观察着贾宗道。
他现在这状态,很符合陈通的说法。
阴差以沉船冤魂为原料,于魂魄层面进行“采生折割”。
最后将新的“魂魄”送入水尸中。
贾宗道被缝补的“魂魄”,重新碎裂了。
水尸也露出了本来面目。
“许大人!”庚七紧张的上前一步,贾宗道就在队伍中,距离槿兮小姐很近。
同样的,喜叔也立刻将韦晋渊护在身后。
但许源一直盯着贾宗道,却仍旧没有出手处置。
守灵人和一般人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都修了“两界法”。
城隍邪祟暗中替换官办义庄的守灵人,目的看上去就是为了将阳间、浊间的往来门户掌握在手中。
可是许源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许源的脚下,大片的阴影飞快蔓延。
那是三首大鬼在张牙舞爪。
“恶浊网”早已经被许源收了回来,此时正在掌心中扣着。
兽筋绳和皮丹也都已经准备好。
诡变中的贾宗道已经迷失了理智。
破碎混乱的魂魄,很快在身外化作了漆黑的鬼焰!
他的身躯也膨胀起来,到了两丈高低,獠牙血眼,手爪如柳叶刀,全身长满了浓密的黑毛,忽然间嘶吼一声,便狂奔朝着狄有志杀了过去。
狄有志嚣张一笑,把一团火吐在了掌心中,随后向外一推。
身前便轰的一声出现了一道磨盘大小的火环。
“真以为你狄爷爷是软柿子?”
火环朝前飞去,还在不断扩大,往上空一翻,随之降落——便要将贾宗道扣在其中。
但是贾宗道的脖子上,忽然生长出来一片阴气触须。
当中有六道飞快变长变粗,就那么往虚空中一拉一扯,撕开了一道裂隙钻了进去!
这便是修了“两界法”的好处。
贾宗道瞬间遁入浊间。
若是没有修这法,便要至少四流以上的大邪祟,才能自由的进出浊间。
狄有志十拿九稳的一击便落空了。
而下一刻他身后,就被撕开了一道裂隙。
三条触须盘旋缠绕着伸了出来。
到了狄有志身后,忽然散开,缠住了狄有志的身躯,就要将他拉进浊间!
狄有志怒吼一声,身上火焰爆发。
烫的那触手猛地缩走。
但是贾宗道却又从浊间中钻了出来,张开血盆大口,朝着狄有志喷出了一股浓重漆黑的尸气。
尸气好似浊流,落在了狄有志身上,顿时熏得他头昏眼花,身躯摇晃险些跌倒。
却有一株植物飞快生长。
其上一枚叶片瞬间便长到了床席大小,裹住了狄有志,将清新的药香送入狄有志鼻孔中。
狄有志立刻清醒了过来,全身喷着火飞快后撤。
周雷子关键时候救了老上司一把。
但也让贾宗道盯上了他。
他身后也被撕开了一道裂隙,一只巨大的爪子伸了出来。
长刀一般的爪刃从上而下,要将他的脑袋,当成果实一般的摘走!
周雷子怪叫一声,身体往下一缩,扬手撒出了一片种子。
这些种子在空气中生长出许多的须丝,彼此连接起来,连成了一张坚韧的大网。
大网缠住了那只爪子。
可是爪子只是一扯,爪刃就把这张网扯碎了。
周雷子争取了一点时间,便猛地一窜,扑向了韦晋渊!
韦晋渊差点破口大骂:
你是真狗啊!
你想找人救命,往你家许大人身边跑啊!
干嘛要来碰瓷本公子?!
喜叔也是有些不满,但之前多次欠了许源的人情,现在他的手下冲过来,喜叔也不能一脚把人踹走。
周雷子矮着身子,用一种类似“八步赶蝉”的身法,从喜叔身边绕了过去。
虚空中的裂缝,就从周雷子刚才所在的位置上,一直延伸到了喜叔面前。
那只巨大的爪子随之探了出来,朝着喜叔抓来。
喜叔冷哼一声,若是老夫一身蛊虫没有耗尽,岂容你这邪祟,在面前放肆?
蛊虫是可以进入浊间的。
喜叔已经“虎落平阳”很久了。
当真是憋了一肚子火。
这爪子伸到了面前,他双手飞快朝前一伸。
众人便只看到残影一闪,而后“喀喀喀”的几声脆响。
喜叔已经把双手收回来了。
从浊间的裂隙中,传来了贾宗道凄厉的惨叫声。
那只爪子上,所有的爪刃都被喜叔徒手掰断了!
韦晋渊扬眉吐气,大赞道:“我家喜叔神威无敌!”
喜叔也是傲然的哼了一声。
然后忽然觉察到不对劲!
低头一看,脚下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痕,并且在飞快的扩大!
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要跌进浊间去了!
喜叔飞速的一闪,就到了三丈外。
然后暗道一声不好,只顾了自己,却把公子暴露出去!
只见那裂痕飞快蔓延,果然就到了韦晋渊的脚下!
喜叔目眦欲裂,以公子的水准,落入了浊间后……怕是救不回来了!
便在此时,忽然有一枚棋子大小的天外飞石落下,砸在了浊间的裂痕上。
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随即裂痕中,又传来了贾宗道的怒吼声。
韦晋渊急忙后退。
小斌和南镇川赶来,左右架起了少爷狂奔。
这就又欠了许大人一个人情。
而且很别扭的是,许大人救了公子的手段,是他从公子这里讹走的那件祥物!
你还得感谢人家!
天外飞石回到了许源手中,许源好似棋手一般,用两根手指,拈住了这枚“棋子”执于身前,望着四周不断出现的浊间裂痕,脸上露出了凝重戒备之色。
城隍邪祟便在浊间中,会不会趁机杀出来?
同时,许源心中也猜测道:“忽然发动了贾宗道体内埋伏的手段,这是觉得藏不住了?”
“还真是有些棘手。”
许源缺乏有效干涉浊间的手段。
占城浊间的那些大邪祟忌惮许大人,是因为许源能够引来“深虚”的关注。
但这是鱼死网破的手段,还需要许源以身入局,轻易施展不得。
在这伪村背后的浊间,只怕里面都是被伪村所控制的邪祟。
许源心思一动,将恶浊网和兽筋绳连在了一处。
组合起来之后类似“渔网”。
许源悄悄寻了一处“裂隙”抛出去。
喜叔低吼一声,双眼化作了褐黄色的外凸复眼。
“蛊躯”催动起来。
身后的衣衫嘶一声被刺破。
四条细长的节肢虫足,从后背外侧生长出来。
喜叔甚至在背后,生成了一个可以喷出蛛丝的临时器官。
一丈半长的虫子,再加上蛛丝,可以确保喜叔不会轻易掉入浊间裂隙中。
他飞快的将韦晋渊背在了身上,然后用节肢虫足悬空而立,警惕的盯着四周。
忽然他背后的虚空中,浮现出一片片涟漪。
涟漪由浊间而来。
每一点涟漪中,伸出来一根肉须。
好像暗红色的吸血线虫一样,向着韦晋渊蠕动而去。
韦晋渊扬眉怒道:“本公子乃是六流。你以为本公子是软柿子,挑错人了!”
韦晋渊抬起手来,面前浮现出一片淡淡的白蓝寒雾。
范围约么有门板那么大。
正好将韦晋渊和喜叔挡在了后面。
那些肉须进入了雾气中,便仿佛是触发了某个禁制。
雾气迅速凝结成一片寒冰,所有的肉须都被冻在了里面!
肉须剧烈蠕动,进退两难!
浊间中藏匿的贾宗道似乎是非常痛苦。
从那些涟漪中,传来他的嘶吼声。
韦晋渊的四个家臣,包括喜叔在内,顿时对自家公子刮目相看!
这是“冰针技”的一种灵活运用。
说起来简单,其实有点复杂。
最重要的是,自家公子以前哪有心思琢磨自己“法”的活学活用?
在北都的时候,全部心思都放在吃喝玩乐上。
韦晋渊颇有些得意。
这段时间被许大人打击的不轻,因此暗中发奋努力了一下。
便琢磨出了这一手本事。
其实他的法几位深奥、神妙,乃是能够一直修炼到“超一流”的顶尖传承。
只是被他浪费了。
“许大人快动手!”韦晋渊大喊:“本公子已经牵制住这邪祟了!”
这些肉须来自于贾宗道的脖子。
被冻住了十七道。
贾宗道便真的跑不脱了。
许源也没想到,韦晋渊竟然真的帮上了忙。
“渔网”撒进了浊间。
许源便立刻承受着强烈的侵染。
“百无禁忌”命格剧烈抖动,不断地豁免着这些侵染。
但许源支撑的也颇为痛苦。
筋丹平常在许源腹中。
这侵染就让许源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好像正在长出一张布满了獠牙的可怕大口。
这大口又受了丹修“饵食”能力的影响,充满了暴躁的饥饿感,一旦真的形成,就能够吃掉一切!
那么首先吃掉的,就是许源自己!
渔网在浊间捕捞——便真的像是往浑浊的河水中撒网,能不能捞到全凭运气。
现在却是有了目标区域。
于是兽筋绳一转,飞快的往韦晋渊身后去了。
却听见那些“涟漪”背后,传来了贾宗道一声愤怒的咆哮,接着从那些肉须内,流淌出来一颗颗血瘤!
撞在了韦晋渊身前的蓝冰上。
“啪啪啪”的炸开,肉须断裂,腥臭的污血喷满了冰层。
一片浑浊的毒气形成了毒云。
毒云如同活物一般,漫过了冰层,往韦晋渊和喜叔淹没而去。
韦晋渊急切的拍着喜叔,大叫:“快走快走!”
只威风了片刻,韦大公子便原形毕露了。
喜叔带着公子,虫足一动,便飞快的闪到了二十丈之外。
而许源手中的兽筋绳一沉,浊间中的渔网已经抓到了东西。
许源飞快收网。
被贾宗道打开的所有的浊间裂隙、涟漪中,同时传来了贾宗道的怒吼声。
兽筋绳越来越沉重。
贾宗道在浊间中奋力抗争。
那些涟漪已经迅速恢复平静。
裂隙也开始闭合。
兽筋绳钻入浊间的那一道裂隙,闭合的速度最快。
许源眉头一皱,贾宗道这是要利用浊间切断自己的兽筋绳。
这一枚五流物丹,能否扛得住?许源没有把握。
于是许大人两根手指按落。
在那一道裂隙中,落下了一枚“棋子”。
“咔哒!”
所有人听到了一记清晰的声音。
浊间裂隙卡住了天外飞石。
贾宗道的怒吼声再次传来,所有的浊间裂隙都已经闭合,只剩下这一道。
忽然,天外飞石震动了一下。
贾宗道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要将天外飞石推出来。
许源一招手,喊了一声:“美梦成真!”
马车便滚滚而来,用车辕顶住了天外飞石。
不管贾宗道在浊间里怎么推,天外飞石和“美梦成真”都纹丝不动!
贾宗道又想将天外飞石拉进浊间。
可是它只要长时间触碰天外飞石,就会被这件祥物上释放出的祥光灼伤!
贾宗道暴跳如雷,却毫无办法。
许源已经不断发力,将它拉到了裂隙后面。
贾宗道抵抗了,可是许源已经借用了四流《化龙法》的力量。
贾宗道如何能够抵挡?
被拉过来之后,它便紧贴着天外飞石了。
明黄色的祥光不断闪耀。
每一次都像是用腹中火将它烧一遍。
贾宗道吼叫不停,强撑了片刻后,终于是再次打开了浊间裂隙,主动被许源拽了出来。
咚!
恶浊网罩着贾宗道掉在地上。
许源一抬手,将天外飞石拾了起来。
韦晋渊急忙给出主意:“快将这祥物塞进网里!镇死它!”
许源却没有动手。
贾宗道在这个时间节点诡变,有些古怪。
而且贾宗道诡变之后,似乎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
它想要做什么?
它没有冲进伪村。
它想要扑杀谁呢?
它显示跟狄有志、周雷子斗了几下,而后被周雷子引向了喜叔,就跟喜叔和韦晋渊厮杀了一通。
也看不出它最想杀的是谁。
就感觉像是……
忽然给许源一行人,树立了一个“靶子”。
而且许源总感觉,贾宗道是个好人。
诡变绝非他本心所想。
韦晋渊急切道:“许大人,你还在犹豫什么?莫要让这邪祟跑脱了!”
许源却打开了“美梦成真”的车门,然后便拖着“渔网”走了进去。
“渔网”中的贾宗道足有两丈大小,卡在了车门上。
“美梦成真”的马车还没有两丈大呢。
但是许大人在车里用力一拽,“渔网”和贾宗道就一起挤进了车门中。
马车轻轻摇晃了一下,车门关闭,一片安静。
这感觉就很怪异,只有一丈多长的马车,竟然能够容纳下两丈大的邪祟。
韦晋渊从喜叔背上翻落下来,疑惑不解的走到了马车边,绕着马车转了两圈。
马车忽然前后摇摆了一下,把韦晋渊吓得往后一跳!
捉弄到了韦晋渊,马车似乎很开心,又轻轻摇晃了一下。
马车中,许源用“百无禁忌”凝聚了一道“命术”,打在了贾宗道身上。
之所以要躲在马车里,并非担心旁人看到了自己的“命术”。
而是许源猜测,贾宗道体内,怕是有伪村邪祟布下的手段。
若是不将贾宗道置于一个隔绝内外的空间里,自己“百无禁忌”的命格可能会泄露。
这一道命术下去,贾宗道身上的诡变,明显被减弱了几成。
两丈大小的身躯缩到了一丈多。
身上的黑毛大片脱落。
脖子上的肉须缩了回去。
许源嘬了嘬牙,一道命术还不够。
这不是“百无禁忌”不行,是许源自己的水准不行。
许源又凝聚了第二记命术。
这次贾宗道身上的诡变再次消褪几分。
已经能够看出几分人的模样了。
贾宗道也恢复了几分“人性”,眼中的血色变得很淡。
“许大人……”贾宗道艰难开口,声音涩然。
许源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拼力凝聚出第三记“命术”。
命术落在了贾宗道身上,他彻底恢复,而许源已经累得瘫倒。
“大人!”贾宗道从恶浊网中走出来,在车内对许源大礼拜见:“大恩不言谢,贾某铭记于心!”
许源虚软的开口:“方才……可曾想起来什么?”
贾宗道回忆了一下,道:“确实想起来了一些关键的东西……”
“我不是那具水尸,我就是贾宗道。”
“但那邪祟将我和水尸的魂、魄,互相替换了一部分,似乎是故意混淆我的记忆,不知是为何?”
“而方才看到伪村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干涩尖刻的声音,对我说:时候到了。
这仿佛是一个约定好的暗号。
随后我的体内就涌出一股可怕的力量,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我便诡变了。
诡变之后,我也明白了自己的任务,乃是要打开浊间的门户,但又不只是打开门户这么简单,似乎浊间中,会有什么东西配合我,只要这门户打开,便会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将周围的一切都吸进浊间!”
许源疑惑地摸着下巴:“吸进浊间?”
这应该就是伪村邪祟,和城隍邪祟的真正目的。
它们绝想不到,许源竟然可以用命术,彻底驱散贾宗道身上的侵染,将他逆转回人。
一般来说彻底诡变后,就变成邪祟了。
只能将之灭杀。
皇明这两百年来,从未有过彻底诡变,还能救回来的先例。
“他们的目标是占城。”
许源明白了。
贾宗道在这里诡变,是因为伪村邪祟觉得已经藏不住了。
或者说继续藏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但它们原本的计划,是贾宗道执掌占城义庄。
贾宗道在义庄中诡变,能够打开的“门户”更加巨大、更加稳固。
“它们想把整个占城拉入浊间?!”
类似的案子,在祛秽司的卷宗中有过记载。
邪祟们曾经成功过。
历史上扶桑曾有两个县城,被邪祟们整体拉入浊间。
实施此阴谋的邪祟,在浊间中吃了个大饱!
这种阴谋,都是外来的邪祟所为。
而且必有更进一步的谋算。
绝不仅是为了血食。
如果只是为了吃人,那是竭泽而渔,不如潜藏在浊间中,不断吞食城市所生出的“俗气”。
不管成功还是失败,背后的邪祟,都被皇明追杀诛灭。
皇明对这种行为的态度非常暴烈。
一定要让它们受到应有的惩罚,否则所有的邪祟都学着这么搞,皇明永无宁日。
“城隍邪祟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它潜藏在“谛丘”几十年,寻找机会将手下的阴差送入阳间,然后再寻找合适的人选和机会,替换掉义庄的守灵人。
要将三座城池拉入浊间……
占城有人口三十多万。芦城和莲城少一些,也有近二十万。
这小一百万的人口,进入浊间后,能给城隍邪祟带来什么呢?
……
韦晋渊不敢再靠近“美梦成真”。
便待在喜叔身边,有些抓耳挠腮。
“许大人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庚七冷冷道:“许大人自有他的理由。你也猜不出来,还是别费脑子了。”
就差直说:你这种脑子,就别妄议许大人的行为了。
忽然,车门打开,许源独自走了出来。
韦晋渊眨眨眼:“贾宗道呢?”
许源看了他一眼:“当然是已经诛灭了,难道我还要养着一头邪祟?”
韦晋渊拍拍脑门,也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许源又看向了伪村邪祟。
村口的那一株枯树,听到许源的话之后,忽然剧烈的摇摆了一下。
却又有一阵马蹄声传来,村口的路上,驰来一骑。
只听马蹄声就觉得格外沉重。
等到了近前,众人都是吃惊。
那马足有一丈多高,远比一般的骏马雄壮。
全身赤红如火,头顶上生出一根尖锐的长角。
马尾如豹尾。
马口中伸出尖锐的獠牙,鼻孔喷着烟火!
这是用特殊的“法”,培育出来的战兽。
马上端坐的那人,一看就是武修。
身躯比郎小八和纪霜秋大了一圈。
穿着一身皮甲,满面虬髯,铜铃般的眼睛中精光四射。
他全身的皮肤泛着一种特殊的光泽,仿佛整个身躯乃是用黄铜浇铸而成。
额头中央,有一个凸起,似乎是有第三只眼珠,就要从其中生长出来。
槿兮小姐看到这人,欢呼一声,小跑着迎了上去:“臧师兄,原来是你呀。”
第四七九章 渊虚
那人翻身下了焰战驹,迎着槿兮小姐,爱怜的揉了揉她的头。
槿兮小姐在他面前越发显得娇小可爱。
这家伙身高足有一丈五尺!
郎小八和纪霜秋对这雄壮的身姿,满眼都是羡慕。
在武修的意识中,大就是好、就是强。
而且,许源望着这人额头中央的凸起,低语道:“已经修出了异相!”
武修只有上三流才能修出异相!
自从妙妍真人开始在占城养伤,许源也曾暗中打听过监正大人门下诸杰。
结合槿兮小姐刚才称呼他为“臧师兄”,那么这一位,便是监正门下,第三代第一人。
臧天澜!
三流武修。
南北两都,年轻一代武修第一人。
他的老师,是监正大弟子陈垂。
监正大人决定生儿子的时候,陈垂在北都郊外一座虎穴中,捡到了只有三岁的臧天澜。
那一对老虎也被陈垂带了回来,一直跟臧天澜住在一起。
十年前,公虎母虎相继逝去。
臧天澜安葬了它们,并在虎墓前结庐守孝三年。
而后他便突破武修三流,开了额间横目。
但他的老师陈垂,却是个神修。
恐怕就连监正大人这个师祖,也不知道一个神修是怎么教出来一个三流武修的。
臧天澜比槿兮小姐的父亲还要大三岁,虽然辈分上是“师兄”,其实是槿兮小姐的大伯。
他性情孤僻,便是跟老师陈垂之间,关系也称不上“亲密”。
唯独很疼爱槿兮小姐。
槿兮小姐已经拉着臧天澜来到了许源身边:“许大人,我给你介绍,这是我最最厉害的师兄,臧天澜!”
许源想了想,苦笑一下,然后以平辈之礼相见:“臧师兄。冯老前辈说的人原来是您。”
臧天澜看他这礼节,脸色就冷了几分。
不经意的瞥了槿兮小姐一眼。
许源赶忙解释:“冯四先生和我后娘乃是知己,所以这辈分算起来,您的确是吃亏了。”
但我皇明孝道为先,我不能从我这里,把后娘的辈分拉低了。
我要是以晚辈之礼相见,后娘好端端的可就要矮了冯四先生一辈儿。
虽然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你臧天澜的确都算是前辈。
臧天澜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原来这小贼,不是在算计我家小鲜花。
那就无所谓了。
臧天澜道:“我早就来了,没有出来是想看看你的本事,能否处置那诡变的守灵人。”
他说话一向是直来直去,非常符合大家对武修的刻板印象。
“如果你不行,这次的案子就靠边站吧。”
许源哭笑不得。
臧天澜又夸奖了一句:“不过你处置的不错,在这件案子中,我会听一听你的建议。”
显然只打算“听”一下,是否同意两说。
槿兮小姐主动说道:“师兄,许大人很出色呢。比北都中,那些徒有虚名的绣花枕头强多了。”
旁边的韦晋渊觉得:这个“绣花枕头”应当不是专指本公子。
……但本公子肯定是其中之一。
臧天澜听到槿兮小姐这般称赞许源,立刻便又警惕起来。
再看一看许源,总觉得这家伙的头发,怎么有些发黄呢?
许源赶紧向臧天澜讲述了伪村邪祟的全部情况。
臧天澜听完之后,便一把拎起许源,又跟槿兮小姐说道:“跟我来,咱们单独说话。”
槿兮小姐跟上去,但是队尾的董代云不干了:“这案子是我们芦城最先发现的,你们不管商议什么,不能背着我们芦城……”
她身后的两个校尉吓得是亡魂大冒,急忙一起伸手拉住……却已经来不及了。
臧天澜的虎目已经满含煞气的瞪了过来。
两个校尉连连叫苦:你怎么还看不出来?
那位小姐的身份非同小可!
新来的这个更是大高手!
你刚才已经狠狠地冒犯了那位小姐,人家不跟你计较,咱们就悄悄地装不存在好吧?
你还非要跳出来!
陈通大人只是个六流掌律,不是天下第二的监正大人啊!
臧天澜这一看,三流武修的气势便如同大江决堤一般,压向了董代云。
董代云的确无知愚蠢,可在这样的气势威压之下,也顿时感觉呼吸困难,锥子脸憋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臧天澜也没有肆意妄为,瞪了董代云一眼之后,侧首询问许源:“这是谁?”
许源说了董代云的身份,而后又低声在臧天澜耳边,将自己对陈通勾结平天会的怀疑也说了。
许源不是搬弄是非,而是为了接下来的精诚合作,将自己所掌握的一切情况,全部通报给臧天澜。
臧天澜便毫不犹豫道:“暂时关押了。”
许源也没想到臧天澜如此的雷厉风行。
臧天澜又道:“此次事关重大,不可有半点的马虎!处理完这伪村的事情,你我便立刻赶往芦城,将陈通的事情调查清楚。”
“好。”许源应了一声,吩咐狄有志:“将这三人暂时看管起来。”
“是!”狄有志领命,声如洪雷。
占城署上下,早就看董代云不顺眼了。
郎小八和纪霜秋瞪着四只铜铃般的眼睛,像两尊铁塔跟在了狄有志身后。
把周雷子都给挤到了一边去。
这哼哈二将,一副巴不得董代云反抗的架势。
狄有志到了董代云三人面前,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董巡检,都是自己人,别让兄弟难做。我家大人也说了,只是暂时看押,只要查清楚了没问题,很快你们就能重获自由……”
董代云咬牙切齿,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识时务。她愤怒的指着臧天澜:“他有什么资格下令收押本巡检?
我是祛秽司的巡检,他的水准高又能如何?祛秽司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指手划脚了?”
臧天澜亮出了自己的腰牌:“本官是祛秽司,天下总巡查!”
董代云惊愕的瞪大了眼睛,虽然她那细长的眼睛,不管怎么瞪,都不会太大。
“天下总巡查”这个职位,在祛秽司中那是大大的有名。
可以说是孤家寡人一个。
手下没有一个兵丁。
乃是几年前,监正大人亲自下令,专门为了某人设置的。
所谓的“巡查”,便是祛秽司中,一切涉及违法违规的事情,都可以查得。
而这位“天下总巡检”这几年来,也着实办了几件大案。
很多地方上捂盖子的事情,都被他毫不留情的查处、惩办了。
而且下手极为狠辣。
许多心里有鬼的祛秽司署衙主官,一听说“天下总巡检”的大名,下意识就想直接弃官逃命。
董代云也终于知道了眼前这人和槿兮小姐的真实身份!
臧天澜亮了腰牌之后,便不再理会区区一个董代云,拎着许源,牵着槿兮小姐,往远处去了。
便是陈通,在臧天澜心中,也是“区区”而已。
狄有志狞笑着一挥手,下边的弟兄们便一拥而上,将董代云三个给拿了。
上了枷锁、缠了铁链。
这都是祛秽司的刑具,朝廷发下来的制式匠物,由工部匠造司打造的。
这还没完,狄有志又道:“不能让她们偷听泄密。”
于是又有文修上前,在三人的耳朵上、眼睛上,啪啪贴上了字帖。
董代云现在极为狼狈,跟被黄符镇压的僵尸一样。
这边很热闹,许源带出来的占城署,所有的部下都围在三人身边。
因为另外一边,许大人是真的被臧天澜拎着呢!
我家大人现在也很狼狈啊!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若是看见了,大人心眼又不大,回头给你小鞋穿!
君不见、门房秦大爷的境遇吗?
许源情绪低落——合理怀疑臧天澜是故意针对自己,可惜就算是有证据,也拿臧天澜没办法。
臧天澜太过巨大了,许源在正常的皇明男子中,已经算高的了。
但是站在臧天澜身边,感觉就跟槿兮小姐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娇小玲珑。
臧天澜将两人带离,到了几十丈外,吹出一口气,便有旋风环绕三人,经久不散。
这便隔绝了内外,三人的谈话内容不会被偷听。
“几年前,师祖便发现南交趾这边的气数有些不对。”臧天澜说道:“因而就往这边多放了几分关注。”
“三个月前,师祖又发现这边的气数波动剧烈。所以就开始暗中布置。”
槿兮小姐眨了眨眼,我好像是三个月前,就起了心思,想出来玩耍。
臧天澜对槿兮小姐摆摆手:“师祖没有把你算进去。
是你正好恰逢其会。
若非如此,这南交趾,便只会有我一人前来,四师叔和小师姑都不会过来。”
槿兮小姐就笑眯眯了。
爷爷果然疼我。
监正大人讲究的是顺势而为,不会逆势而行。
槿兮小姐想出来玩,若是因为南交趾的事情,而强行阻止她,那便是逆势而为。
许源点了点头。
臧天澜继续道:“当年的芦城城隍躲进了谛丘,便是师祖也没办法直接将它捉出来。
谛丘是旧岁土的门户,发生任何事情,都会牵扯到旧岁土。”
许源便忍不住问道:“旧岁土究竟是什么地方?冯前辈说师兄能为我解惑。”
臧天澜回答道:“旧岁土乃是皇明故土。”
许源眉头微蹙,却没有立刻发问,而是耐心等待臧天澜继续说下去。
“二百年前外有建奴犯边,内有高闯作乱,中宗皇帝请运河龙王相助,一夜之间将南方精兵数十万,水运至北都。
破高闯、败建奴。
我皇明续命数百年。
可是这数十万精兵,以及高闯、建奴的残部,你可曾听说过他们的下落?”
许源神情变得严峻起来。
槿兮小姐悄悄用手捂住了耳朵,她知道这些人的下场,但不忍心再听一遍。
臧天澜的声音始终冰冷,老虎养大的,似乎就是铁石心肠:“皇明当时风雨飘摇,所有的精兵都在九边、辽东。
南方又何来几十万精兵?
又不是俞龙戚虎的年代。”
许源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的确,二百年前皇明糜烂至此,哪里还能凑出几十万精兵?
高闯的老营乃是百战悍卒。
建奴的铁骑横扫辽东,征服高丽。
南方哪里能找出几十万,有本事和这种军队抗衡的精兵?
许源忍不住颤声开口:“他们是……邪祟?”
臧天澜没有正面回答:“当年中宗皇帝孤身去见运河龙王,他们究竟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这阳世间,没有任何人文献记载。
便是师祖他老人家也不知道。
但那两场大战胜利之后,皇明精兵三十万;高闯老营数万、从贼者上百万;建奴铁骑八万、汉营二万余、族民二十万;以及……原山海关守将吴枭麾下两万精兵,凭空就从历史上消失了。”
许源疑惑:“山海关?”
臧天澜点了点头:“我们这些后世人,从未听说过‘山海关’的名字,我们更熟悉的名字,是‘渊虚’。”
渊虚的名字,每一个皇明人都如雷贯耳。
在北都的东北方向,那是皇明正州最危险的化外之地。
据说连运河龙王都不敢轻易涉足。
运河也要退避三舍。
比如鬼巫山,因为“阮天爷”的存在,运河开不进去。
但运河也是绕着鬼巫山而过。
只要找到机会,运河便会和皇明的势力,一同深入鬼巫山。
但是这“渊虚”,运河躲避到了数百里之外。
绕了一个大弯,从蒙古向北而去。
朝廷最初对雪刹鬼用兵,也是由蒙古借道。
臧天澜道:“渊虚中乃是一片虚无,因为那一片大地便是旧岁土。
和刚才所说的那些人,一起落入了浊间某处。
它们在浊间二百年,已经不知诡变成了什么样子,但是它们从未放弃过重返阳世的努力。
只不过旧岁土上,有运河龙王留下的禁制,时至今日它们仍旧未能找到方法,冲破这层禁制。
不过每隔几年,它们总能偷溜出来几个人,只要进入阳间,就能给我们造成巨大的损失。”
许源总算是弄明白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疑问。
这阳世的邪祟时代,便是二百年前那两场大战开启的。
目前看来,是由中宗皇帝和运河龙王联手开启。
那么……
究竟是邪祟时代的开启,导致了天庭的崩坏,这天下除了门神,其他神明神迹不显;还是天庭崩坏恰逢其时,让中宗皇帝和运河龙王找到了机会,开启了这邪祟遍地的时代?
如果是前者,中宗皇帝和运河龙王有这么强的能力吗?
除了这个大问题之外,着眼于自己现在处理的这个案子。
芦城城隍为什么跑到旧岁土的门户,谛丘里盘踞着?
它究竟想干什么?
要把旧岁土中那些人放出来?
这么做对它又有什么好处呢?
臧天澜主动回到了许源这个疑问:“师祖研究了二百年前的资料。
发现了一些奇怪的情况。
那个时代的某些‘气数’,不知被什么力量强行扭转了。
首先是高闯,从他的八字和命数来看,他早就该死了。
逆贼中,本应是一名李姓大将接班‘闯王’这个名号。
不知是何人为他续命,那李姓大将,便一直是闯将而非闯王。
其次是建奴的部酋,其命数中,原本应有一场生死大劫,也不知被谁用手段助其平安度过。”
“而这次,师祖发现南交趾气数波动异常,但关键之处却不在阳间。”
“师祖猜测,芦城城隍当年不肯退回阴间——应当是自那时起,便在谋算阴司的位置。”
许源惊异道:“你是说……芦城城隍想要在阴间造反?”
臧天澜点了下头:“这二百年来,阴司中变化巨大。
很多我们曾经熟悉的阴司神明,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这芦城城隍所图甚大!”
许源望着不远处的伪村,问道:“那么它在平泉村搞了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
臧天澜摇头:“我不知道。”
动脑子的事情,你别问武修。
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老师和师祖告诉我的。
他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臧天澜因为性情冷酷,是一个绝佳的执行者。
不会因为中途遇到什么变故,而受到影响,改变某些方针。
臧天澜只会老师交代什么,不管有什么变数,都坚定不移的一直推进下去,直到完成老师交代的任务。
许源只能自己思考:“芦城城隍在阳间的布置,关键并不在这平泉村。
关键仍旧是三城中的守灵人。
它想要将三城拉入浊间……”
臧天澜插了个话:“这一点师祖也有交代:三城中的数十万人口,若是全部被沉入浊间,只是一大批血食而已,可以让浊间的邪祟实力大增。
可若是这些人口,和三城的土地,一同沉入了浊间,那便和当年的情况类似了。”
许源惊愕道:“连土地、城池一起沉入浊间?它想要重现当年旧事?这……”
许源心念一转:“当年运河龙王做成了,芦城城隍未必做不成啊。
若是如此,是否能够将这三城,直接并入旧岁土?!”
臧天澜眨了下眼睛,回答不上来。
槿兮小姐绷着小脸,道:“若是如此,运河龙王当年在旧岁土上的禁制,就被摊薄了。”
许源:“旧岁土中的那些人,就很可能冲出来了!
若是冲入阳间,便是一场人间浩劫;若是落入阴间,就可以助芦城城隍重立阴司!”
臧天澜的两颗大眼珠子转动了一下,没吭声。
看来这小子脑子挺好使。
接下来该怎么做,就听听他所说吧。
臧天澜的目标很明确,老师和师祖这一次给的任务是,阻止南交趾发生大变故。
只要能完成这个任务,便是听这个后生晚辈的指挥,也没什么不可以。
只是这家伙……似乎对我们监正门下小公主怀有不轨之心!
也罢,等这件事情结束,我找个借口揍他一顿,教育他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般家里的好白菜长大了,老父亲们就危机感陡增。
看谁都像是想拱自己白菜的那头猪。
许源又看了一眼伪村,道:“师兄既然来了,那么此间的一切自然以师兄为主。师兄请下令,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臧天澜看了许源一眼,对这小子越发没有好感了:
老子怎么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槿兮小姐偷笑一下,然后一本正经道:“许大人,你对这里的情况更熟悉,可有什么建议给我师兄?”
许源便道:“我们之前忌惮这邪祟,所以处置起来束手缚脚。但师兄实力强横,大可以直接杀进村去,将那邪祟直接揪出来。”
臧天澜点头:“言之有理。”
他一指许源:“你,跟我一起去。”
“好吧。”许源只能答应。
臧天澜三人回来了。
“进村!”臧天澜喝了一声,飞身上了自己的焰战驹。
许源跟在马后。
反正是不是上前。
臧天澜这么大的个子,当然是由他顶在前面。
……
冯四先生今天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跟林晚墨的讨论,总是落在了下风。
忽然“和鸣辘”响了起来,冯四先生立刻躲回屋子里接听。
过了一会儿出来,便对林晚墨抱怨道:“你儿子给老夫找了个差事,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晚墨摆摆手:“不去,我们河工巷的罪民,不能在外面出手。”
冯四先生听到“河工巷罪民”几个字的时候,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他也没有强求,带了徐浩然一身便服出来,往南城而去。
到了南城巡值房,两人从后门进去,片刻后傅景瑜带着手下的两队校尉快速而出。
有他们带路,很快便找到了南城的“斜四巷”。
这里住的都是在运河码头上讨生活的力夫。
冯四先生用眼神示意。
徐浩然便取出了一面铜镜。
祛秽司的人马封住了整个巷子。
挨家挨户的搜查起来。
敲门进去,将屋里的人全都集中起来,用这镜子一照。
到了第六间屋子的时候,就发现了目标。
一个面色苍白、但身板硬朗的中年人,在镜子中显出了猩红双眼、獠牙透唇的僵尸形象。
徐浩然一指:“便是此人了,拿了。”
中年人一脸茫然:“我、我……各位官爷,我做错了什么……我一直很老实啊。”
周围同住的力夫暗暗抱不平,这同伴真的老实巴交,平常大家一起扛活,有时候实在累了,他都会帮把手。
可大家都是底层的人,面对祛秽司的官差,都不敢多言语。
徐浩然有些同情,叹息一声道:“你的确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罢了,别反抗,跟我们走吧。”
第四八零章 焦牙六
贾宗道是贾宗道,也是水尸。
中年人是水尸,也是贾宗道。
水尸只有“魄”而无魂。
成为邪祟在运河中飘荡,全凭本能行动。
贾宗道淹死之后,魂和魄都离体了,却又被伪村邪祟捉了回来,以阴司手法重新切割、结合,一半给了贾宗道,一半给了水尸。
贾宗道和水尸就都“复活”了。
他们的记忆,就像魂魄一样,混淆而错乱。
贾宗道在“恰当”的时候,记起来自己是一具水尸。
而水尸也会在合适的时候,想起来自己正是沉船船主“贾宗道”。
这个“合适”的时候,应该是贾宗道出事之后。
伪村邪祟的布置有几层。
第一层是守灵人贾宗道。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如果贾宗道暴露——被祛秽司发现了——就会主动想起自己“水尸”的身份,然后诡变扑人。
祛秽司必定将其诛杀。
这之后,同样失去了记忆、在码头上扛包的中年力夫,就会觉醒自己的记忆。
以为自己是“贾宗道”,然后打听着城中另外一个“贾宗道”的事情,找到义庄。
伪村邪祟会在时机成熟之后,接管中年力工的一切,完成计划的最后一步。
这是许源在“美梦成真”马车中,和贾宗道交谈后,推断出来的。
最关键的是,贾宗道在诡变被救回来之后,彻底分清楚了,哪部分记忆真正属于自己,而哪些是被人强行塞进来的。
那些不真实的记忆中,甚至还有一部分,乃是进入了占城后,因为魂魄互相间的关联,贾宗道和水尸之间无意中“共享”的!
以前贾宗道也都以为,这些记忆乃是自己的“过往”。
这一部分“共享”的记忆,帮助许源确定了水尸的位置。
徐浩然和傅景瑜将中年人力夫押回南城巡值房,
路上,中年人带着枷锁,拷着铁链,脚步迟缓,铁链在青石板路面上,拖出来“啷当、啷当”的刺耳声音。
中年力夫的眼神,在这种机械重复的声音中,渐渐变得迷茫起来。
等到了南城巡值房门口,他忽然恢复了清明,站在大门前“啊”的一声大叫:“我想起来了!”
他急切的对徐浩然说道:“大人,我想起来我是谁……”
徐浩然淡淡道:“你叫贾宗道,带着一船货来南交趾做生意,可惜时运不济,船翻了,你和满船货物一同沉入了河底。”
中年力夫错愕:“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徐浩然没有回答,抬手一挥,示意校尉们将中年力夫押金大牢。
然后他走到了冯四先生身边,垂首求教:“老师,我心有困惑。”
冯四先生道:“说吧。”
“像这水尸,以及那贾宗道,还有芦城、莲城的守灵人,以及与他们分享魂魄的僵尸——他们算不算活人?”
这些“人”乃是使用阴司的手段,让他们重新活了过来。
可他们已经死了,没有闯过鬼门关、走过黄泉路、登临望乡台、照过三生石,然后经过六道轮回,重新投胎阳间——就不能算是重活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一个人的“死亡”,乃是由阴司来判定的。
现在这些人,相当于阴司判定他们“未曾死”!
那他们就还是活人!
可他们的魂魄多多少少都有些缺失。
但如果……祛秽司这一次行动迅猛如雷霆,抢先一步斩杀了城隍邪祟。
这些人体内的隐患,就永远也不会被“引爆”。
他们其实有机会,较为正常的继续这么活下去。
那么他们到底算什么东西呢?
而贾宗道和中年力夫,如果不被邪祟“唤醒”,他们都是好人。
甚至贾宗道还因为自身的异常,主动向许大人“投案自首”。
贾宗道其实很清楚,这么做对自己十分不利。
徐浩然对这些人生出了强烈的怜悯。
冯四先生背着手,站在南城巡值房的大门下,喟叹一声道:“这天下,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
“你师祖也曾跟我们讲过,他说:这些……就是人屙。”
“和市井间,被那些江湖会党以采生折割制造出来的畸形人,其实一般无二。”
“你们师祖的解决方法是,建立一个养济院,把他们集中起来……”
徐浩然打断道:“可那样,不也是剥夺了他们的正常生活吗?”
这次冯四先生也沉默了。
师徒两人站在大门下,头上悬着“祛秽司”的衙门匾额。
好一会儿默默无言。
最后冯四先生,缓慢道:“那便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彻底扫灭这天下的邪祟!”
……
芦城,陈通时不时的翻看一下手中的折子。
却始终没有等来,许源那边的回音。
陈通不时地皱皱眉头,心中起了各种猜测:
是董代云办事不力?
是许源年少得志、目无余子,对自己的提醒不屑一顾?
还是……
他正在猜测着,忽然手下的一名检校快步冲进来:“大人,麻老大人来了!”
陈通噌一下站起来,飞快向外迎接。
“属下、芦城掌律陈通,恭迎指挥大人!”
到了院子中,陈通和麻天寿迎面遇上了,陈通急忙拜见。
麻天寿点了下头:“不必多礼了,事情紧急,咱们进去说。”
麻天寿带着一队人,骏马挂了字帖,飞奔赶到芦城。
在陈通的值房中密议了片刻之后,芦城祛秽司在陈通的带领下倾巢而出。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在芦城“老井坊”抓走了一个长工。
……
麻天寿亲自赶来芦城,是担心陈通不服许源。
若是直接下令,让陈通服从许源的指挥,而陈通阳奉阴违,可能会坏了大事。
麻天寿亲自来压制住陈通。
而莲城那边,就只派了向青怀。
莲城署上下,便乖乖配合,不敢得罪向青怀这个指挥大人心腹。
陈通抓了那长工之后,便收队返回衙门。
“指挥大人当真是勤于事务,其实您一句话,属下一定坚定奉命。”陈通笑着说道。
麻天寿真让他接受许源的指挥,他当然会心里不舒服,但也会顾全大局。
这一句话就是表态。
麻天寿点头:“事关重大,还是亲自跑一趟更放心。”
陈通便顺势道:“有指挥大人坐镇,这次那邪祟必定一败涂地。”
可是大队人马进了芦城署之后,麻天寿却又带了陈通和几个心腹干将,换上了便服,做了一些伪装,从后门悄悄出来。
……
运河边,臧天澜已经带着许源闯进了伪村。
许源严格秉持着,让有能力的人先上、天塌了请个子高的人先顶住的宗旨。
一直苟在了臧天澜的身后。
也亲眼见识到了,三流武修的强悍!
臧天澜的“异相”不曾彰显。
便是连武密都未施展。
只凭着无比强悍的身躯,就那么闯了进去,一路横冲直撞,不管邪祟施展什么手段,或是一声惊雷般的大喝——诛邪破妄;或是硬扛着撞个粉碎——一力破万法;或是全身气血之气一炸——诸邪不侵!
伪村邪祟对这种“怪物”毫无办法。
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杀到了伪村的核心位置上。
村口的那一株枯树,被臧天澜一把握住,直接拔了出来。
树后屋子中,那持斧村民,被臧天澜一个眼神,瞪得全身炸碎。
十几座房屋,轰然化作了庞大的砖石怪物,被臧天澜一拳震成了满地齑粉!
杀到了村中央,这里在真正的平泉村中,乃是里正的家。
“里正”从家中走出来,满脸黑暗的阴气。
臧天澜一把捏住它的脖子,拎起来两手一分,就将“里正”撕成了两半。
却没有鲜血内脏撒出来,而是爆出了一团尘霾一般的阴气。
便是四流修炼者,被这种阴霾一冲,也要当场昏迷。
可是这诡技落到了臧天澜身上,却是嗤嗤嗤的冒起了一片烟火。
三流武修身上,猛烈的气血好似烈火一般,将其迅速焚尽。
从“里正”的身体内,掉出来一只邪祟。
只有半人高,顶着一颗骷髅鸟首,鸟嘴尖长。
虽然是人身,但不见血肉,只有一层干枯的皮膜,紧紧地裹在身上。
还有一枚阴司牙牌挂在它的腰上。
它落地之后,锋利的爪子便隔空向着臧天澜一抓——
臧天澜身后的许源,并非这邪祟的攻击目标,尚且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摇晃不止,有些控制不住要脱离身躯被摄走了。
臧天澜却只是一声冷笑:“雕虫小技!”
那邪祟见撼不动臧天澜的魂魄,只好团身往后一缩,鸟嘴张开口吐人言:“汝已亡!”
阴司判定。
臧天澜一步踏上,冲到了那邪祟面前,一拳砸在了邪祟的脸上。
“你算老几?也敢判定本座的生死!”
“啪”的一拳,砸的那邪祟鸟嘴折断,整个被轰进了地面。
臧天澜又一伸手将它抓了出来,从它的要间扯下了那阴司牙牌,只见牙牌上刻着:
阴帅鸟嘴麾下、巡查营、把头焦牙六。
臧天澜摘了这牙牌之后,整个伪村便地动山摇起来,轰隆隆的闷响声中,整个村子飞快的崩溃,最终化为虚无。
村中的其他邪祟,都是这“把头焦牙六”的部下。
一只只的跌落出来,摔在地上,便要向四面八方逃窜。
“哼!”
臧天澜一声冷哼,猛然一拳砸在了大地上。
咚——
强烈的振波狂暴向四周扫去。
这些邪祟顿时便在振波中粉身碎骨!
落下了一枚枚牙牌。
而后,臧天澜双手握住了“焦牙六”,两手揉搓起来。
竟然是将这邪祟,生生的揉成了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团!
在这一过程中,他强烈的气血,将邪祟的阴气都给逼了出来。
臧天澜满意的看着手中的“球”,回头对钟蝶说道:“这是好料子,送给四师叔了。”
钟蝶以手扶额。
万万不可让武修处理料子。
被他这么一揉搓,能用的不剩下四成。
浪费可耻!
槿兮小姐就站在钟蝶身旁,就悄悄跟她说道:“臧师兄整理一切物品,都是这个路子。”
“他的住处里,所有衣物、书信、金银,都是这样揉成一团,然后塞进某处。”
“经常塞得自己也找不到,吃酒的时候没钱付账,悄悄向五师叔求援。”
监正门下都知道,五师叔是财神爷。
钟蝶叹了口气,刚才还埋怨呢,这会儿又有些心疼了。
猛虎养大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整理”。
监正门下人才济济,陈垂和冯四先生这一代,关系亲密十分熟悉。
但再往下,有些一年也见不到几次面。
钟蝶对臧天澜,远不如槿兮小姐了解。
……
占城上午的时候还艳阳高照,中午开始就转阴了。
到了傍晚,墨色的浓云染满北天。
远处的小余山峰峦起伏,曲线在天际间蜿蜒,一片深黛之色。
大雨倾盆之前,这天地是一副完美的水墨画卷。
这天就黑的早了一些。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的落在运河河面上,像是无数的小银鱼跃出河面。
城内义庄门口,卖唱女小菱坐在屋檐下,用左手支着香腮,痴痴地望着雨幕。
她初为人妻,身上混合少女的青涩天真,和人妇的婉约熟美,正是美好的时刻。
她身姿那蜿蜒的曲线,好似小余山的峰峦——恰恰能够说明这一点。
“相公还是没回来呀。”
她幽幽一叹,身后厢房中,传来了爷爷的咳嗽声,她失落起身,转进了厨房中。
大灶中温着饭菜,小炉子上炖着药。
她将药汤倒出来,烫的纤纤玉指通红,急忙捏住了自己的耳垂,原地跳了两下。
等药汤稍凉一些,就赶紧端去,喊了声“爷爷喝药了”,扶着瞎眼老叟坐起来,慢慢将药喝了。
然后又去厨房盛了饭。
饭菜明显是做了三人份。
自从贾宗道出门,她每一餐都是如此。
可每一餐都未能等回来相公和自己一起吃。
她把饭菜端进了厢房,今晚还是只有自己跟爷爷。
吃过饭,小菱又帮爷爷洗脸洗脚,伺候他睡下,然后自己才简单的洗漱了一下,也躺下准备睡了。
雨夜的城内格外凶险。
有许多平日里不大出现的邪祟,会随着雨水落入城中。
这其中就有一种蝌蚪一样形状的邪祟。
它们全身透明,混在雨水中,在城内沿着街道、小巷四处流动。
可是每当它们嗅到一阵阵香气,想要冲过去的时候,都会被门神的微弱金光慑退。
它们接连失败了几十次之后,忽然发现有户人家的大门居然没关!
于是几十只这种邪祟,便一窝蜂地冲了进去。
这家的院子很大。
但散发出吸引它们的香气的地方只有两个。
厢房那个有些不够香甜,堂屋的那个才让它们垂涎三尺。
于是所有的邪祟全都逆着水流冲向了堂屋。
而后爬过了高高的门槛,爬上了小菱的床!
小菱因为急着给爷爷喂药,忘记关大门了!
这些邪祟在地上留下了一条条清晰的粘液痕迹,爬到了小菱的身上后,就要顺着鼻孔、耳孔钻了进去!
它们以人脑为食,吃饱之后会进行交配,然后将卵产在了尸体的内脏中。
它们的卵,会控制尸体出去觅食喂养它们。
直到它们彻底成熟,某一天再次暴雨,它们破体而出,而后不知去向。
但是一只邪祟刚要从小菱的左耳钻进去,忽然一条细长的舌头,从小菱的唇间吐了出来,灵巧的卷住了这只邪祟,吃了下去。
其余的邪祟吃惊,掉头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小菱的双唇从里面撑开,十几道相同的细舌,像是花朵一样盛开。
各自卷住一只邪祟,一起拖进了她的口中。
小菱仿佛还在睡梦中,但那张平日里的樱桃小口,能将小曲儿唱的婉转绕梁,歌声让朱展雷魂牵梦绕——此时已经变成了一道可怕的深渊!
小菱不是忘了关门,而是故意不关大门!
贾宗道离家后便是如此。
本地的邪祟已经吃过了大亏,不敢再来。
偏生今日下大雨,将一些外来的邪祟投入了城中!
而前日夜里,不远处沉水塘中的那条尸蟒,嗅不到贾宗道的气味,也曾钻出来到了义庄查看。
却最终止步于大门外,不敢越雷池一步。
大雨仍旧不止,屋檐下的水线连成了一条。
小菱紧闭着双眼,却忽然僵直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然后一转下了床。
一步一步地朝着义庄最后,那座摆放了最多棺材的大屋走去。
那里是占城和浊间的门户所在。
小菱站在门前,抬起双手按在了门锁上。
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把钥匙。
这钥匙一直由贾宗道掌管,不知什么时候,被小菱复制了一把。
“唉——”
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叹。
确实如同霹雳一般,直接炸的小菱猛睁开双眼!
但她这眼珠一片恐怖的惨白,没有一点黑眼仁!
大雨中走出来一个人。
许源始终在暗中监视,也怀着那么一丝期望:期望自己猜错了。
只要自己猜错了,那么遭遇悲惨却心地善良的贾宗道,还能有一个算是完美的结局。
许源可以让他带着小菱,离开义庄,在署衙旁租个小院继续生活。
“但很可惜,本官还是猜对了。”许源万分遗憾:“城隍邪祟的阴谋,一层套着一层。”
“除了沉船遇难者,和水尸的互相替换、互相融合,还有第三层的布置。”
如果贾宗道和中年力工都失手被抓,执行这个计划的人,就变成了小菱。
小菱多半是受贾宗道影响,变成了被芦城城隍控制的邪祟。
小菱没有转身,双手用力猛地推开房门,整个人也跟着闯了进去。
却又被一根绳子缠住了脖子给拽了出来。
房间中,那些棺材,已经提前被小菱摆成了牌楼的形状。
房门一开,这牌楼中的门户,也随之放出幽蓝色的光芒,已经模模糊糊的看到,浊间那边,有一头全身畸变,只能大致看出个人形的邪祟,穿着破烂不堪的阴司官服,正翘首以盼,等待着计划成功、喜悦收获的那一刻!
“轰!”
一片浑黄之水,掀起了大浪,沉重的拍打在了门户上。
门户一阵摇晃,那幽蓝色的光芒,却成了一层屏障。
屏障阳间的这一边,没有《两界法》的配合,就是无法彻底贯通。
那阴司邪祟十分焦急,张口咆哮,发出怪异无比的声音。
催促着这边的小菱。
小菱挣扎扭动,身躯忽然裂开,瞬间就成了一头血肉怪物!
“吼——”
她对着许源嘶吼,许源迟疑了一下,还是一抬手飞出一点腹中火。
火光只有黄豆大小,飞落在小菱身上,却是轰的一声爆发出来,瞬间就将这血肉怪物烧成了灰烬!
许大人铁石心肠了一把!
之前对贾宗道,许源有时间用命术一次次的削弱诡变,最终将贾宗道救了回来。
但连续三道命术,让许源无比虚弱。
可眼前面对浊间中的邪祟,许源既没有时间慢慢拯救小菱,也要保留实力,因为他背后守护的是整个占城!
浊间中阴司邪祟看到小菱被焚灭,怒气冲天,将那浑黄之水再一次掀起大浪,狠狠地轰在了门户上。
许源眉头一皱,这水看着有些眼熟啊……
这是忘川河水!
许源大吃一惊:“芦城城隍已经退化为邪祟,必被阴司厌弃!
它怎么还能调动忘川河水?!”
……
芦城中,那长工与老爷家中一个中年仆妇有私情。
入夜前,府上的二管事正在吩咐她将西院的灯点上,她忽然两手一伸,猛地一拧。
二管事的脖子发出“喀”的一声,脑袋整个转向了背后。
中年仆妇从后门出去,直奔义庄,被麻天寿捉了个正着。
同样的事情还发生莲城,向青怀手底下没有强力的人物,他亲自出手,带着四位七流,拦截的过程险之又险。
最后时刻,多亏了一位神秘六流出手相助才能成功。
这位神秘六流,是河监大人。
河监大人本来是去芦城的。
半路上许源改了指令,让他去莲城暗中支援向青怀。
……
臧天澜带着众人,雨夜狂奔回城。
许源中午的时候就走了。
陪着臧天澜进入伪村的,是用《梨园法》假扮许源的郎小八。
城门已经关了,郎小八还在跟城门楼上的士兵们交涉,臧天澜已经腾空而起,跳过了城墙直奔义庄而去。
别的人他就不管了。
他在城内一步数十丈,路过沉水塘的时候,那尸蟒正好露头,他一脚踏在了尸蟒头上。
浊间中的斗面鬼,在阴司邪祟出现时,立刻就藏了起来。
控制着尸蟒想要看一看阳间占城的情况,结果被臧天澜一脚踩死了!
斗面鬼狂吐阴气,大呼倒霉。
臧天澜赶到义庄的时候,冯四先生和妙妍真人已经到了,看着浊间中,阴司邪祟不断掀起了忘川之水巨浪,也是面色凝重。
“我杀过去!”臧天澜一到,便立刻请战。
第四八一章 山海关
“我杀过去!”
如果不熟悉的人,一定会觉得这就是武修的鲁莽。
冯四先生却知道,大师兄的这个弟子,确实有这样的能力。
对于臧天澜来说,这是解决问题,最迅疾有效的手段。
而且只要异相打开,他便会增上一层护持、一道神威!
这“护持”的时常,足以让他杀入浊间,解决了问题,然后从容退出来,却不被浊间侵染。
但冯四先生还是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守住这门户,阻拦邪祟不得通过。”
冯四先生指着那滚滚的忘川之水,说道:“你再仔细看一看。”
臧天澜便瞪着眼,往那层灰蓝色的光芒后面看去。
事实上,许源也早已经发现,这一道忘川之水中,时不时地会出现一道漩涡。
许源不明白,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忘川之水”号称无物不沉。
魂魄跌进去,也会永远的沉入河底,再也没有转世超生的机会。
而这种漩涡,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中搅动产生。
臧天澜看了片刻后,便看透了浑黄之水中,藏着一道圆形的黑影。
他大怒喝道:“是忘川鼋!”
冯四先生接着道:“这就是不同寻常之处!”
许源也猛的想起来了,很早之前老爹曾跟自己提过“忘川鼋”这种东西。
它是忘川中唯一的“生灵”,也是阴司衙门的一部分。
事实上,“忘川鼋”乃是早年天庭和阴司的一种默契,这东西算是规则中的一道后门。
若是有一些背后跟脚不同寻常的魂魄,被打入了忘川——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便会有忘川鼋,将其背起。
可能会在茫茫忘川中,漂荡不知多少岁月,但最终总会被救上来。
因此皇明民间也曾有各种传说,有无子嗣的善良夫妻,会机缘巧合的从河中捞起一个木盆,木盆中有个白白胖胖,机灵可爱的婴孩。
这日后,长大成人的婴孩,便会聪慧过人,连中三元之类。
人们都说那婴孩乃是天上星君转世。
是不是星君不得而知,忘川鼋若是托起了某道魂魄,也会漂着漂着,便莫名其妙的飘进了一条阳世间的河流。
所以忘川鼋的样子,就像是一只破木盆。
它将头脚尾巴,都缩回去的时候,不管什么人看见了,都觉得这就是一件死物。
可是芦城城隍已经彻底堕落成为邪祟。
它当年从阴间,偷偷的带出来一部分忘川之水,这可以解释得通。
这些忘川之水中,藏着忘川鼋,本就有些问题了。
忘川鼋乃是忘川河的规则漏洞!
整个阴司能够让忘川鼋给面子,帮忙办事的存在,就只有最高高在上的那几位!
说句不好听的,芦城城隍如果站在忘川河边,想要见一见忘川鼋,那都得是“求见”。
而且忘川鼋九成九不会搭理他。
而芦城城隍堕落之后,就更不可能使唤得动忘川鼋了。
阴司的差役们,对邪祟同样深恶痛绝。
阴气乃是阴间一切的根基。
阴司上下都认为,是邪祟将阴气窃走,流落到了浊间和阳间。
而这些阴气被窃走之后,就发生了某些恶劣的改变。
阴司衙役们虽然可以清洗浊间,但在浊间呆的时间长了,也同样会堕落成为邪祟。
便是因为这些改变。
阴间收回这些被窃取的阴气,也需要进行一些净化。
可是现在,忘川鼋却出现在了浊间的忘川之水中!
“芦城城隍背后,站着的是阴间的哪一位?!”
许源发出愤怒的质问,却没有质问的对象。
冯四先生沉着脸,心中迅速梳理了阴司地位最高的五位,只有祂们才能使唤动忘川鼋!
但根本无法确定是谁。
这件事情一定要禀告老师。
这会严重影响,老师对阴间的某些判断。
冯四先生缓缓开口道:“难怪芦城城隍野心勃勃,想要将三座城市、近百万人口,直接拉进浊间。
忘川鼋还有一个能力,便是力大无穷。
由它来背负这三座城市,只要这门户打开,不管是占城、芦城还是莲城,都无力抵挡。”
就连臧天澜这会儿,也不敢再豪言“杀过去”了。
忘川鼋简直就是武修的克星。
冯四先生再次道:“堵死这门户!”
他又觉得庆幸:“还好忘川鼋在咱们这边,若是在莲城……莲城怕是就守不住了。”
臧天澜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堆成了牌楼的一具棺材,咆哮一声全力发动,要将这棺材抽出来。
这门户乃是由棺材组成,那么拆了这些棺材,这门户也就破散了。
可是门户的另一侧,浊间中,忘川之水哗啦一声涌了上来。
淹没了门户浊间那一侧。
这一次,众人清晰地看到,一只木盆形状的巨鼋,在忘川之水中现出了身形。
臧天澜全身青筋暴起,却是拔不出这棺材。
比力气,便是他也不是忘川鼋的对手。
忘川鼋把庞大的身躯一晃。
义庄中,这些棺材牌楼,便轰隆隆的一阵摇晃。
灰蓝色的屏障光芒,跟着松动起来。
冯四先生脸色大变:“孽畜!”
他飞快的取出了一只透明的琉璃凹镜。又拿了一盏马灯出来。
将马灯点亮,暖黄色的光芒透过了凹镜,落在了门户上。
这一层光芒的加持,终于让门户重新稳住了。
但浊间中,已经现身的忘川鼋毫不客气的第二次向着门户屏障冲了过来。
轰——
冯四先生脸色更难看了,不知自己的匠物还能撑多久。
臧天澜咬了咬牙,还是道:“让我过去,至少我能顶一会儿。”
冯四先生看了他一眼,大师兄的这位弟子,过去了也能活着回来。
他虽然不是忘川鼋的对手,可是忘川鼋想要杀死一位修出了异相的三流武修也绝不容易。
但臧天澜这一去再回来,只怕水准就要大跌!
这辈子再也无望重返上三流!
但大师兄可是说过的,他这位得意弟子,是有望冲击二流的。
冯四先生一时间左右为难。
“诸位,”一直没有说话的许源忽然开口:“芦城城隍和忘川鼋,能代表整个阴司的意志吗?”
冯四先生下意识回答:“当然不能。如果阴司都是这个态度,这天下早就大乱了。只要它们不再接收魂魄,死后的亡魂滞留阳世间,几夜之后就会全部诡变!
而且它们也不会接受金银,派遣城隍赴任,咱们也早就没了制衡浊间邪祟的手段……”
说到了这里,冯四先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许源,只见对方的眼神囧囧,散发着异光。
“你是说……”冯四先生试探。
许源点头:“它们并不能代表整个阴司,而只是芦城城隍背后那位存在的私人行为。
我们就可以将金印送回城隍庙,请阴兵清洗浊间!
那么忘川鼋必然暴露,整个阴司都会知道,有人在暗中搞鬼!
阴司必然会召回忘川鼋。”
臧天澜大喜,对许源的观感大大好转:这小子脑子好用!
“是个好办法!”臧天澜立刻赞同。
冯四先生却又看了这位师侄一眼,缓缓道:“可是城隍赴任、阴兵过境需要时间,我们恐怕很快就守不住了。”
也就是说,在阴司召回忘川鼋之前,需要想办法再抗一波。
臧天澜毫不迟疑的一拍胸脯:“我能拖住这畜生!”
冯四先生声音低沉却清晰:“你可知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臧天澜便动脑子想了想,而后道:“若是阴司那边来的慢了,我可能会被这畜生打成重伤撤回来。
而后水准跌落,后半生便只是个四流了。”
冯四先生:“你可知水准跌落、日后再也无法提升的痛苦?”
“知道。”臧天澜的声音低落了几分:“我这性子,这些年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原本那些水准不如我的,就只能忍着,以后怕是都要跳到我眼前来,对我各种羞辱。”
臧天澜烦恼的抓了抓头发:“想起来就已经足够让人窝火了!”
冯四先生:“那你还去吗?你是监正门下,第三代扛鼎之人。你不愿、没有人能逼迫你。”
“去!当然去!”臧天澜仍旧是毫不犹豫。
“为何还要去?”
臧天澜的理由很简单:“我不去,咱们就顶不住了呀。”
许源对臧天澜的观感,也是大为好转。
他没有那么多的大道理。
看起来就是武修们的寻常做派:莽!
但也可以有另外一个更加光辉的说法:义!
臧天澜活动着自己的身躯,全身气息节节攀升,额头上的皮肤蠕动,那一枚横目即将睁开!
“四师叔,徐师弟,你们别哭丧着脸。”臧天澜很乐观:“说不定阴司来得快,我没那么惨呢,你们现在这神情,就好像我回不来了一样。”
冯四先生和徐浩然都没有说话。
涉及到忘川鼋的事情,阴司那边快不了。
而且芦城城隍叛变,常驻谛丘堕落为邪祟,已经几十年了。
阴司那边心知肚明。
为什么一直没有出兵征讨?
现在看来,自然是芦城城隍背后的那一位使了手段,导致阴司对芦城城隍放任。
那么这一次,它背后的那一位,一定还会配合芦城城隍。
拖延城隍赴任的时间。
又好一会没说话的许大人,忽然道:“臧师兄且慢。”
许源来到了门户前:“让我先试一试……”
“你?”臧天澜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
但不是董代云那种鄙夷性质的质疑,臧天澜这种就让人一听就明白,完全出自于对双方水准的考量。
许源明面上只是五流。
在浊间中自保尚且困难,更别说过去阻止忘川鼋了。
许源也没有把话说满,只道:“我试一试,或许可以拖延一段时间。
但可能还需要臧师兄出手。”
反正自始至终,冯四先生从未想过要自己上去。
冯四先生坚定地认为:我们匠修最大的价值不在战场上。
活着的匠修远比死去的更有价值——不管他是为何而死。
臧天澜提醒道:“这畜生非同小可,没有四流武修的身躯强悍程度,一击也顶不住。
而且这东西在魂魄层面,有特殊的诡技……”
许源知道解释的再多,也不如实际展示给他们看有效。
于是身后的阴影中,“美梦成真”马车嘎吱嘎吱的开了出来。
许源勾连“灵霄”,将意念强行注入忘川鼋的脑海中。
忘川鼋正要向两间的屏障,发起又一次冲撞,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自己并不想这么做。
于是庞大的身躯便滑落下来,甚至连淹没了浊间那一侧门户的忘川之水,也跟着退潮了。
冯四先生和臧天澜恍然:“原来是灵霄!”
上三流都知道灵霄的存在。
但并非上三流都有能够影响灵霄的手段。
比如臧天澜,他只有对灵霄的防御手段。
若是有人想从灵霄入手,影响他的意志,注定会失败的。
但武修不管是从手段、还是从性情上来说,都不会是操控灵霄的好手。
臧天澜没有从灵霄进攻的手段。
但冯四先生有。
他曾经炼造出五件能够干涉灵霄的匠物。
这次就带来了一件。
可惜的是受限于材料的水准,冯四先生的匠修水准虽然高朝,但这几件匠物的威力称不上强大。
而忘川鼋显然也是上三流,必定也有相应的手段。
冯四先生就不曾计划,由灵霄入手,解决这一次的危机。
而许源这么做了,冯四先生便暗暗摇了下头:“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面对上三流,想要从“灵霄”偷袭?
这许源可能是之前使用灵霄的手段,无往不利百战百胜,所以就觉得这种手段包打天下。
但忘川鼋不是他之前遇到的那些对手。
冯四先生伸手从怀里摸出来一枚银针。
这银针可以穿透虚空障壁,刺入“灵霄”中。
乃是他所炼造的,有关灵霄的匠物中,威力最强的一种。
他暗中做好准备,如果许源被忘川鼋的反击所伤,自己便要出手,挡一下忘川鼋,让许源能够安全的撤回来。
忘川鼋刚才猝不及防,被许源偷袭得手一次。
但第二次有了准备应该不会……
然后便看到,忘川鼋摇头晃脑一番,阴森的双眼中放出寒芒,卷着水浪再次撞了上来。
然后就像是被人当头轮了一棒。
忽然就失去了方向感,险些扑到了旁边的阴差邪祟!
“咦!”冯四先生一声惊讶,忽然意识到了一点:许源对“灵霄”的干涉,和自己的匠物不同。
或者说……和巨大部分上三流都不同!
比如冯四先生手中的这枚银针,需要刺破虚空壁垒,才能涉入“灵霄”。
偏生灵霄和各间的壁垒,远远超过了各间之间。
也就是说炼造这银针,最大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一步。
所有的好料子也都用在了这方面。
那么对于第二部干涉灵霄,自然投入的精力和资源也就少了。
并非是不想投入,而是能够炼造这一类匠物的料子本来就稀少。
上三流都有对灵霄相应的防御手段。
处于一种“进攻不足、防御无虞”的状态。
冯四先生觉得在这方面浪费精力和资源得不偿失。
他以为水准同样很高的忘川鼋定然也是如此。
可是许源接连两次得手,让冯四先生改变了这个看法。
“是了!”冯四先生忽然明白了:“忘川鼋说白了,就是阴司中的一头畜生。
大家会利用畜力干活,但不会去教畜生太高端的东西。
即便是有人闲得蛋疼想要教,只怕是让忘川鼋弄明白‘灵霄’的概念都无比困难……”
阴间那些上位者们,必定也有针对灵霄的手段。
但忘川鼋没有。
许源第一次将一个念头,塞进了忘川鼋的脑海中,干扰了它的思路。
第二次忘川鼋学了乖,防着许大人这一手,许大人就换了手段,用灵霄的力量,直接在忘川鼋的意识上,来了个“当头一棒”!
臧天澜没像冯四先生那般,看出了这许多的门道。
但他明白许源的这办法有效!
“能行!”
许源便丢出占城的城隍金印:“快送去城隍庙!”
臧天澜一把抓过来:“我亲自去!”
他大步而去,瞬息而至,将金印郑重的放在了城隍神像的手中。
便有一股力量,如同琴弦轻抚,又似涟漪荡漾,往冥冥不可知之处而去。
某个古老的约定被启动了。
臧天澜想了想,站在神像下,抱拳深深一拜,声如洪钟说道:“俺这一拜,是求你快些动身,帮一帮这占城的祛秽司掌律。
俺劝你不要不识抬举!
否则他日让俺修到了第一流,俺去阴间找你!”
说罢,臧天澜再也不看那神龛上的神像,猛然转身一步跨出了城隍庙。
他已经很久不用“俺”自称了,只有面对老师和师祖的时候,说话还带着这种口音。
义庄内,许源变换着各种方式,一次次的从意识层面上阻击忘川鼋。
偏生这些手段,看上去就像是逗着忘川鼋玩一样!
让忘川鼋和旁边的阴差邪祟暴跳如雷。
冯四先生又看出来了一点,许源在“灵霄”中的手段非常强!
远超过了自己的匠物。
皇明上三流们没有强力的“灵霄”攻击手段,一是因为打破“阳间”和“灵霄”之间的壁垒困难,二是因为……上三流都有自己的根基。
他们早就习惯了固有的各种本事、手段。
让他们在“灵霄”层面投入大量精力,他们施展起来觉得别扭,也觉得得不偿失。
但许源明显是在灵霄中有巨大投入的。
“美梦成真”马车的作用,只是在许源和灵霄之间,架起一座沟通的桥梁。
真正执行许源命令的,是许源在“灵霄”中的其他手段。
但冯四先生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手段。
也没打算去详细探究。
知道许源能够牵制忘川鼋,这就足够了。
阴司邪祟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它忽然挥舞着身上十几道各种畸形“肢体”,对着忘川鼋咆哮起来。
这一行为惹得忘川鼋勃然大怒。
冰冷的双眸忽然看向了阴司邪祟。
阴司邪祟身体内,魂体立刻被一种碧绿的冷焰灼烧起来!
它痛苦得倒在地上翻滚着。
但也就是因此,忽然有一股强大的意识,好似一只无形的章鱼,将粗壮的触须,从遥远处伸了过来。
瞬间,便是隔着两间的壁垒,义庄中的众人也看到了,一位强大的存在,向此地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他身上穿着城隍的官服,已经畸变的分不清是爪子还是触手的长臂前,托着一枚城隍金印。
比占城的那一颗要略小一些。
它的面目已经模糊的看不清楚,时时刻刻向外释放着癫狂、邪异、扭曲的信息。
它站在一座巨大的坟堆上,下方隐约可见各种破损的石碑、镇墓兽。
坟堆已经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塌方,某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封土堆下,古老的墓殿一角。
遥远处,山峦险峻,万仞险峰夹出一座天下雄关。
关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字:山海关!
关墙上下,爬满了漆黑的、粘稠的、蠕动的植物。
也说不清是爬山虎还是某种荆棘。
关墙上方,升起几团巨大的阴影,当中不断浮起一只只怪眼。
或是血红、或是碧绿、或是暗黄!
同样冰冷的眺望此间。
下方的关墙上,便密密麻麻的爬上来了无数奇形怪状的畸变体。
它们的身上,甚至融合了各种当年装备的武器。
有几头格外巨大的,甚至融合了铜炮,战船!
而随着芦城城隍的关注,许源忽然感觉到,浊间和灵霄之间被撕开了一条通道。
芦城城隍的一道邪念钻了进来!
冯四先生似有所感,神情一变道:“小许,顶不住就快退出来!
万不可让自己的意识受损!”
臧天澜便摩拳擦掌起来:“你已经顶了这么久,接下来该我了!”
许源却没有撤回来。
既然是在灵霄中分胜负,许源觉得自己还有一战之力。
不敢跟平天大圣厮杀,是因为许源在灵霄中的意识体,最初乃是窃取了平天大圣的力量,才得以凝聚。
天生就被平天大圣压制。
面对芦城城隍却没有这个命门。
芦城城隍的那一道邪念,气势汹汹的杀奔而来,忽然不见了许源的意识体。
但又感觉到,许源的意识体仿佛无处不在,并且高高在上!
无上我!
许源猜测“无上我”乃是因“百无禁忌”而成。
芦城城隍顿时心生惧意,忙要将那一道邪念收回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它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这一道邪念究竟是怎么被许源湮灭的!
忽然,芦城城隍做出了侧耳倾听的姿态,似乎有什么存在,对它发出了号令。
第四八二章 畸诡体
阳间、浊间,皆不见有什么东西在同芦城城隍耳语。
但它在做出那个“侧耳倾听”的姿态前,被许大人瞬息湮灭了一道邪念。
本已生出忌惮、回避之意。
可是听完之后,却是又变得凶悍勇猛,那张已经不辨五官的脸,昂起来,似乎能够穿透虚空的壁垒,直视“灵霄”中许源的意识体。
它的头顶上、脖子上——大约是这些位置吧,毕竟它现在这古怪的样子,也不能非常肯定——有许多的畸形的骨刺、皮膜、黑羽、肉冠等等,杂乱的生长出来。
这种主动地、进一步的诡变,效果却是立竿见影,芦城城隍的“念头”数量暴增。
原本它被湮灭了一道邪念,便永远的失去了这一部分的“意识”。
就和灵魂层面的损失一样,失去了便是永远的失去,以后便是再有新增,那也是新的,和失去的并不相同。
也无法完全替代。
但新增的念头总量,远超损失。
许源便感到,有五道邪念再次闯入了“灵霄”!
芦城城隍不停的发出低吼,扭动着自己的身躯。
进一步诡变后,它感觉全身各处都都出了一种“不快”。
说不清楚这种所谓的“不快”,究竟是什么感觉。
疼痛?
瘙痒?
都不是。
芦城城隍不知道怎样排解这种“不快”,便只能忍受着这种“不快”。
这种忍受让它在不知不觉间,堕落、诡变的更加严重了。
脑海中,关于自己身份的那一点清晰的“认知”,正在慢慢的被消磨、淹没!
芦城城隍方才本已有退却之意。
占城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那就先挑软柿子捏,将忘川之水和忘川鼋挪移到莲城去。
莲城应该很容易得手。
但是背后的那一位,忽然传言来,让它不计一切代价,务必拿下占城!
那一位一直“通情达理”,这几十年来从未下达过如此严厉的命令。
芦城城隍便无奈,只好强势猛攻。
但它还没有搞清楚,许源是怎么湮灭了自己的那一道邪念。
因而对于猛攻占城,心里有些没底。
一次性的将五道邪念送入了灵霄后,芦城城隍便扭动着身躯,由高大的“谛丘”上下来。
原本它还能够勉强维持人的形态。
但是主动进行了更严重的诡变之后——这一动,两条腿就崩溃了!
瞬息之间畸变增生,整个下半身,就变成了一片巨大厚重的肉毯!
现在,它只能从谛丘上蠕动下来了。
这对于芦城城隍来说,乃是对自我认知的又一次沉重伤害。
它的肉躯蔓延过了裸露出来的墓室地宫一角,蔓延过了那些古老的石碑、镇墓兽——当它完全来到了地面上,便瞬息之间,来到了占城浊间中。
原本占城浊间的那几位大邪祟,阴阳蚺、斗面鬼等,心中暗骂不已!
怎地让我们撞上了这种事情!
现在只恨自己藏的不够深。
总之如此就直接逃走了!
但芦城城隍忽然发现,自己的五道邪念,在灵霄中又被湮灭了!
它本就忍受着不可言说、又无法克制的“不快”。
这下更是暴跳如雷!
上半身某个位置上,已经畸变的分不清楚形状的“手臂”,不知从什么地方抓出来一柄裁纸刀。
在虚空中用力一挥!
之前在此地监军忘川鼋的阴司邪祟,大吃一惊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阴司邪祟,乃是芦城城隍座下的日游神。
芦城城隍这一刀,乃是从自己的“意识”中,切下了将近一半!
随后将这一半送进了灵霄中。
意识诞生念头。
将邪念送入灵霄,和直接把意识送入灵霄,是完全不同的。
而芦城城隍这将近一半的“意识”进入了灵霄,便立刻显化出了一道“意识体”。
许源看到这道意识体的时候,就觉得芦城城隍已经没救了。
意识体所表现出来的姿态,代表了意识体主人的自我认知。
比如许源的鬼神我、无上我等。
而芦城城隍的这一道意识体,所表现出来的姿态竟然是:
畸诡体!
一团漆黑,好像怪物一样平趴着。
身上蔓延出来九道畸形的肢体,也不知哪个是手、哪个是脚!
猩红的眼珠,杂乱的分布在畸诡体的各处。
意识体的形态,和“山海关”上,那些怪异如出一辙!
这说明芦城城隍现在的自我认知,已经无限趋近于山海关中的那些怪物!
它正在逐渐忘记,自己真实的身份!
许源仍旧以“无上我”的姿态,高高在上的笼罩着,这一片“灵霄”。
“无上我”来自于“百无禁忌”,面对一切邪祟都有强烈的克制。
如果芦城城隍自我认知没有崩坏,面对阴司的城隍,“百无禁忌”不会起到多大的作用。
但是现在,这一道看似凶恶危险的意识体,却不能在“灵霄”中,对许源造成多少威胁了。
芦城城隍的这一道意识体,本以为自己做出了巨大投入之后,应该能够灵霄中,和许源一争长短了。
却没想到一进来就又感觉到被压制了!
这让芦城城隍更加暴怒!
义庄中,冯四先生心中暗道:“芦城城隍必定也有专门针对灵霄的防御手段。
但是它的诡变程度太严重了,已经失去了理智,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如果芦城城隍没有失去理智,以自身的防御,从“灵霄”层面上护住了忘川鼋。
那么许源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就只能让臧天澜进浊间去拼命。
而忘川鼋和芦城城隍联手,臧天澜完全不是对手,能够抵挡的时间,要远远低于之前的预期。
不过冯四先生转念再一想:“也不对,芦城城隍进一步诡变,是为了增强自己的意念。
而这种诡变,乃是在它做出了倾听姿态后发生的。”
“即便是芦城城隍失去了理智,它背后发号施令的那一位很冷静。
也就是说……因为某些我们所不知道的原因,芦城城隍已经失去了灵霄层面的防御手段!
它被逼无奈,只能增强自身的意志,杀入灵霄和许源放手一搏!”
但这情况,开战之前祛秽司方面毫不知情。
也绝不会想到,要在灵霄战场上,和邪祟们一决雌雄。
完全是因为许源“误打误撞”,反而打出了眼前这种有利的局面!
冯四先生忍不住看了许源一眼,嘀咕道:“这家伙是单纯的运气好,还是……提前看穿了这一切?”
冯四先生摇了摇头,提前看穿不大可能。
但冯四先生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这小子,怕是有某个大增福运的命格!”
这次,冯四先生终于猜中了。
“灵霄”中,畸诡体已经被压制的只能在很小的一片范围内活动。
而且这个区域还在不断的被压缩。
但畸诡体毕竟是芦城城隍切下了自己一半的意志,想要将其消磨湮灭,也并不容易。
许源也算是被“牵制”住了。
于是没了思维上的干扰,忘川鼋卷着水浪,又一次扑了上来。
许源心思一动,却是在“灵霄”中把形态变换了。
网我!
畸诡体被困在了漫漫无边的大网中。
而许源则有了余力,忽然又是几道念头送入了忘川鼋的脑海中。
这一次,许源用的是“误导”——和之前的手段又不同。
忘川鼋便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方向,卷着水浪一头撞向了旁边日游神所化的邪祟!
在忘川鼋的认知中,日游神邪祟便是两间门户,而两间门户现在是日游神。
日游神邪祟吓了一跳!
慌忙逃窜——
就算是它落到了忘川之水中,也要立刻沉没。
但它拼尽了全力躲开了忘川之水,却被忘川鼋撞了个结实!
砰!
日游神邪祟飞了起来,身上立刻崩炸出大量的血痂、贝壳、残魂等等……
忘川鼋紧追不舍!
扬起了一只粗壮的爪子就要拍下去。
日游神邪祟一声尖叫,声音直刺入忘川鼋耳中。
忘川鼋晃了晃脑袋,终于看清楚自己打错了……
它往后一缩,沉入了忘川之水中。
道歉?
那是不可能的。
日游神邪祟气的七窍生烟。
是真的七窍生烟。
刚才那一撞,它还没缓过劲来,身体内的那些残魂,像青烟一样冒了出来。
义庄中,臧天澜嘎嘎嘎的大笑了起来。
不知为何,跟大福有点像。
大福一直站在饭辙子身后,伸长了脖子,一双呆愣愣的鹅眼,盯着虚空中。
没有人知道,它能看见灵霄内的情况。
并且在大福的眼中,那只畸诡体不就是一只巨大的、软趴趴的大虫子吗?
但是,怎么才能吃到这只虫子呢?
大福尝试了几次,发现自己伸了嘴去,却总是看得见吃不着!
扁嘴从那只大虫子身上穿了过去。
畸诡体发现刚才那种“被压制”的感觉消失了,立刻就在“网”中狂暴挣扎起来。
许源顿时头痛欲裂。
畸诡体本身实力强悍,只凭“网我”想要困住它不容易。
许源切换回了“无上我”,重新压制住畸诡体。
那忘川鼋再次蠢蠢欲动!
网我状态下,可以有余力牵制忘川鼋,但是不能压制畸诡体。
无上我状态下,可以压制畸诡体,却不方便牵制忘川鼋了。
许源心中也有些焦急:“阴司那边究竟在做什么,新任芦城城隍,怎么还不到任?”
……
纣绝阴天宫深处,陈列着一座古老的皇明堪舆图。
皇明天下每一处城隍庙、土地庙,在这里都有对应的标注。
这座宫殿本来很空旷。
因为原本皇明的疆域只有正州那一片。
但现在,新增了高丽、扶桑、交趾,以及南洋、雪刹鬼的部分领土。
这里的空间就显得有些不足了。
但这堪舆图上各处,都是灰暗一片。
唯有南交趾占城处,亮着一点金光。
金光中,有一枚小小的金印旋转闪烁。
殿门口,有一位阴差值守。
却是不知什么原因,靠在了门框上睡得很沉。
鼾声悠长而均匀。
一只奇异的小飞虫,正绕着他轻盈飞舞。
虫翅撒下了细碎的光尘,不断地钻入这阴差的鼻孔中。
阴差睡得,冒出了鼻涕泡。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位身穿阴曹司官服的官员,从殿门前经过。
看到阴差睡着了,他正要将人拍醒——却又看到了那只小飞虫。
官员皱了下眉头,从殿门向内看了一眼,就发现了占城处的异常。
他想了想,收回手来,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不多时,他便出现在了一间金碧辉煌的大殿中。
“尊上,有件事情透着古怪……”官员如实禀告了。
大殿中,一位头戴十二旒冕的存在,手中端着一卷古老的竹简,正在查阅着什么。
大殿虽然金碧辉煌,却十分幽深。
与阳间那些宫殿气质截然不同。
但幽深却不阴森。
而殿上的那一位,双目明亮,身躯如山岳!
身后的黑暗中,仿佛有星辰闪烁。
只是不知为何,这些星辰时明时暗,似乎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影响,而并不稳定。
尊上一只眼睛仍旧浏览着手中的竹简,另外一只眼睛转动了一下,便有占城浊间的情景,投射到了这大殿中。
便是在尊上关注到占城浊间的情况同时,那堪舆图大殿外,那只瞌睡虫便无声无息的炸碎了。
青碧色的火焰燃起,所有的碎片迅速地被烧成了灰烬。
但是那位尊上只是用一只眼睛看着,始终没有开口。
……
许源压住了畸诡体,忘川鼋便又一次卷起了水浪。
冯四先生轻轻摇头,对臧天澜说道:“你准备一下,还得你出马。”
臧天澜点头,默不作声的准备着。
冯四先生想了想,取了一面护心镜交给他:“拿着防身。”
臧天澜大喜。
这匠物高达三流!
能够反射对手的攻击。
监正门下的三代弟子们,都眼馋了很久,但冯四先生谁也不肯给,没想到落入了自己手中。
虽说没有扭转战局的能力,但自己全身而退的把我增加了三成。
没准不用付出那么大代价了。
许源的目光扫落了四周:这些人值得信任吗?
皮龙就在不远处的大雨中潜伏。
许源还可以用岗头村得到了那座小庙,将皮龙送入灵霄。
这是最后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正想着呢,忽然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拉扯自己的衣服。
许大人头也不回,一把就从身后把大福揪了过来:“干什么?”
“嘎嘎嘎!”大福叫喊着。
偏生许大人还挺明白了。
“你想进去?”
“嘎嘎嘎!”大福连连点头。
许大人犹豫了。
大福给了自己许多次惊喜。
但这次是“灵霄”,而且灵霄中的畸诡体乃是芦城城隍的“分身”!
大福能行吗?
看到饭辙子的犹豫,大福急的“嘎嘎”直叫。
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个头!
许源暗道,你这夯货看见好吃的就不顾一切的扑上去。
但许大人想了想,一伸手,用兽筋绳缠住了大福的脚。
大福茫然:你这是干什么?
许源放出了小庙,庙门开了一条缝,将大福放进去。
只要情况稍有不对,许源就扯绳子把大福拽回来,不能放任它肆意妄为。
可是接下来,许源明明看到大福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但一低头,呆头鹅还在自己脚边,傻愣愣的站着!
“意识体?”许源吃了一惊:“这夯货也学会了操控自身的意识体?”
纣绝阴天宫中,那位尊上眼珠动了一下。
下方阴曹司的官吏忍不住道:“这是……当初那条老龙偷……”
尊上眼神微动,这宫殿中的一切,便被剥夺了言语的能力。
官吏忙俯身低头,表示懂事了。
大福气势汹汹的冲进了“灵霄”,对着那只“大虫子”就啄了一口。
畸诡体暴怒,猛地将身躯化作了漆黑粘液,迎头向着大福扑来!
大福张开翅膀,低头猛蹿。
大家这才看到,大福的扁嘴里,居然叼着一小块“畸诡体”!
它竟然真的一啄就凿下来了一块!
但是畸诡体也很危险,大福占了一点小便宜,就赶紧逃了,准备边跑边打,边打边跑。
许源放下心来,便抽空给忘川鼋使了个绊子。
忘川鼋忽然便对芦城城隍多了一层浓浓的厌恶:
我在忘川中好不自在!
都是你把我骗到这里来,几十年来不得欢颜!
于是忘川鼋下意识的朝着芦城城隍抽了一尾巴!
芦城城隍挨了这一下,身躯险些分成了两部分!
它本就已经严重畸变,这身体一旦有“迹象”,就要分家。
分家后便是两头邪祟!
芦城城隍好容易才压制住了身体内的这种分裂的趋势,怒瞪忘川鼋——却是不敢发作。
忘川鼋知道自己又被许源给暗算了。
但它心底有怨气也是真的。
所以沉进了忘川水中,没有一点道歉的意思。
许源忽然心中一动:芦城城隍似乎并无防御“灵霄”的手段!
于是一个念头便被许源悄无声息的塞进了芦城城隍的脑海中。
芦城城隍可以切下自己一半的意识,送入灵霄中,成为强大的畸诡体,但它对于“灵霄”的防御,的确因为自身的堕落而瓦解了。
芦城城隍与忘川鼋之间,便起了龃龉:
虽然都是为了尊上办事,但你毕竟是要听命于我的!
你整天跟我摆出一副“听调不听宣”的姿态,是什么意思?显得你清高吗?
刚才冒犯了本官,甚至不见你有一点悔意!
忘川之水乃是掌握在芦城城隍手中。
于是便暗中拨弄了一下。
忘川之水中,忽然涌起了一道暗流,忘川鼋一不留神,被冲的翻了几个跟头!
这么一耽搁,忘川鼋又没能及时冲击两间门户。
“灵霄”中,许源便得了机会,忽然又展现出了“无上我”,将畸诡体镇压的趴在原地不能动弹。
大福立刻掉头回来,狠狠啄了一口。
可是啄了这第二口之后,大福就感觉撑到了。
再也吃不下去了。
这毕竟是城隍的意识体!
大福肚皮圆滚滚的,也跑不动了,一屁股就坐在地上,摇晃着脑袋,看着剩下大半的畸诡体,眼里都是不舍。
不能这么浪费啊。
浪费这种美食是极度可耻的。
大福可是为了吃光一只虫子,险些被遗落在岗头村回不来的存在。
于是大福绞尽脑汁,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嘎嘎嘎——”
大福喊叫了起来。
许源隐约听明白了意思,但觉得大福好像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许大人身边的“美梦成真”轻轻摇晃。
大福在跟它商量。
你把这东西先“冻”起来,我饿了再去找你。
我保证以后不再想要在你车顶上做窝。
许源心中一动:美梦成真有这个本事?
那么对“美梦成真”的判断,要在提高一些了。
然后许源就看到,大福拼尽了全力,叼住不敢动弹的畸诡体,往某处拖了过去。
畸诡体惊恐起来。
那里一片黑暗!
灵霄中很少有这种地方!
义庄中,许源看到“美梦成真”悄悄往前开了一点。
小半个车身便诡异的消失在虚空中!
纣绝阴天宫中,布置着皇明天下堪舆图的大殿外,那个阴差“恰好”醒了过来。
马上就注意到“占城”位置的亮光。
吓得一张脸跟活人一样红润!
慌忙往外跑去,连摔了几个跟头,然后手脚并用的加速冲去:“尊上、尊上……”
尊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宫殿中关于占城浊间的画面消失了。
已经尘埃落定,不必再看了。
不等那阴差冲进来,尊上宏大悠远的声音,便从上首传来,回荡在整个大殿中:“让路鬼王去,照章办事即可。”
紧跟着,一面崭新的阴司牙牌飞落下来。
官吏双手恭敬接住了:“属下遵命!”
说是“照章办事”,但路鬼王乃是当初拥着尊上登临……老班底中,唯一还是“鬼王”的。
这个人选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官吏觉得无可厚非,毕竟占城那边,已经表现出了自身的价值。
“渊虚”在浊间,对于阳间和阴间,都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阳间的人是没办法解决。
阴间的鬼则一直在想办法解决。
否则这几十年,阴间为何不派人去征讨芦城城隍?
……
大福拼尽了全力,挣的两只鹅眼都快崩出来了,终于将畸诡体拖进了那一片深深地黑暗中。
浊间忽然剧震。
一道幽冥之路从无穷远处,铺陈而来。
道路尽头,城隍的仪仗首先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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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三章 路城隍
“咣——,咣——,咣——”
锣响九声,四名鬼差先导,左右举着两面“肃静”、两面“回避”牌,而后又是四名鬼捕,手持铁尺、短棍维持秩序。
这之后便是青旗四面,蓝扇、青扇各一。
又有高壮的鬼差,各举铜棍、皮槊、金瓜两只。
这些仪仗过去之后,队伍中忽然出现了一支高高的旗纛,这位似乎是统兵而来!
这之后,才是城隍大人的绿呢八抬大轿。
而后果不其然,在仪仗的后方,便是源源不断的精锐阴兵!
这些阴兵一个个无比雄壮,鬼气旺盛。
队伍前方两排旌旗,中央的高杆上,挑着一道布幡,上面三个大字,不停燃烧着碧绿的阴火。
那三个大字乃是:暴卒营!
义庄中,冯四先生和臧天澜看到这个名号的时候,顿时脸色一变。
“暴卒营……纣绝阴天宫麾下三部之一。”
“镇守六道轮回的主力。”
“六道轮回出了问题,这三部中有一些受到了牵连,落入了浊间,蜕变为邪祟,但三部主力仍在。”
“这暴卒营,乃是天下暴毙、猝死之魂,投身纣绝阴天宫,而后选取其中资质绝佳者,编练成一营精锐。”
“暴毙猝死者,鬼气无比旺盛,乃是阴司营兵的最佳兵员之一。”
“虽说暴卒营在纣绝阴天宫三部中,乃是最弱的一部,但这已经是阴司最精锐的军队之一。”
“一般的城隍赴任,大都是派出一队的‘巡查营’的普通鬼兵,就如那芦城城隍一般。”
“这次为何会是‘暴卒营’随行?!”
许源则看出来了更多的一些东西。
依照礼制,占城城隍的品阶,比照的应是县州主官。
也就是知县、知州。
皇明在占城虽然设有“知府”,但这个知府的品阶要低了半格。
知县出行锣响三声。
知州七声。
知府以上,才是九声。
而且知府以下都是所谓的“亲民官”,不能用“回避”牌。
这位新上任的占城城隍,一切规制都要比知府还高!
而且上任就带着精锐鬼兵,还兼了军队方面的职务!
许源眉头连皱:事情有些不同寻常了呀……
而浊间中,芦城城隍和日游神邪祟,一见到这样的仪仗队伍,便是面色大变。
日游神邪祟反应要迟钝一些,但芦城城隍烦躁的挠了挠头皮,抓下来大片的血肉,落在地上簌簌簌的化作了许多邪祟怪虫,四处窜动脱走。
“大事不妙!”芦城城隍明白,阴兵过境出现,那就说明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它不能怪身后那位“尊上”不够给力,没能拖住阴司的流程。
事实上,自从城隍金印归位,已经拖延了很长时间。
可是自己被许源拖住,错失了冲入阳间的时机。
几十年的谋划,功亏一篑啊!
芦城城隍咆哮一声,猛地一腾身,便化作了一片浑浊腥风,呼啸着逃回了谛丘。
日游神邪祟稍慢了一步,也急忙跟着去了。
那新上任的城隍仪仗队伍中,却是传来了一声冷哼:“当本城隍不存在吗?”
只见那绿呢大轿中,忽的伸出来一只手,抓住了旁边仪仗队伍中的一只熟铜棍,只是一抛——
一人多高的熟铜棍,便“呼”的一声化作了一道黄光,准确的命中了日游神邪祟。
这邪祟半点声音没有发出,便在这一棍之下噗的一声幻灭了。
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芦城城隍跑得更快了。
但那绿呢大轿中的那一位,却似乎只是在轿子中,目送对方离去,并未再次出手。
终究是有些忌惮它身后的那一位。
城隍仪仗已经到了附近,暴卒营的营兵们,不需要城隍大人的吩咐,便如同一片阴水般的,哗啦一声撒了出去。
将这一片浊间中,各种潜藏的邪祟揪出来杀了个干净!
斗面鬼、阴阳蚺这些,早就发现情形不对,从潜藏处悄悄逃了出去。
但是它们在浊间苦心经营上百年的一切,都被阴兵们捣毁了。
甚至是挂在浊间上的“小西庙老集”,都差点被发现,直接打破了!
但……
究竟是真的没有发现,还是眼看就要被发现的时候,绿呢大轿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咳,阻止了那些精锐阴兵……就不得而知了。
义庄中的许源等人,都已经看出来,这新任的占城城隍,是个有想法的阴官。
现在,占城浊间中,便只剩下了一团虚空凝聚,不断地蠕动波荡的忘川之水了。
忘川鼋躲在其中,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那顶绿呢大轿。
它并不恐惧,也很不服气。
它的水准虽然很高,但毕竟还是一头畜生,所以脑子不大灵光。
它觉得这事情错不在我。
我也是听命行事。
当初芦城城隍拿着那件信物找来——那东西代表着一位尊上,谁敢不听命?
现在你们又找过来,把罪责怪在我的头上?凭什么?!
有本事你们去找那位尊上啊!
我乃是忘川之中唯一的生灵,天上的、地下的,想要走后门都要用到我,我就不信你们敢杀了我!
“哼!”绿呢大轿中的这一位,显然也注意到了忘川鼋的不服和倨傲,不满的发出了一声冷哼。
忘川鼋便张口,发出了半声吼叫。
绿呢大轿中,飞出来一枚古老的竹简。
便如一柄飞剑一般,嗤的一声穿过了忘川之水,刺进了忘川鼋的后背!
它的背甲坚固无比,臧天澜自忖便是自己手持三流匠物,全力一击也未必能攻破。
但在这灰扑扑的竹简下,脆弱的好像豆腐!
绿呢大轿中,传来了新任城隍的声音:“果然是一头不知轻重的畜生!”
忘川鼋疼的全身抖动,但这竹简上,却有一层特殊的禁制,封住了它的声音!
看到这枚竹简的时候,忘川鼋就知道,这是纣绝阴天宫中的那位尊上,专门赐下的克制自己的宝物。
如果只是一个城隍,忘川鼋毫不畏惧。
“落轿。”城隍吩咐了一声,鬼兵们将轿子放下来,轿旁的师爷打开了轿门,城隍大人走了出来。
祂身材魁梧,相貌奇古。
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所谓的“相貌奇古”,就是丑的不同寻常。
祂径直走到了那一团忘川之水前,凝视着水中的忘川鼋。
说它“不知轻重”,当然是因为这货太蠢。
你的确是忘川中唯一的生灵,是天上的、地下的那些存在,故意留下的一个“后门”。
但别忘了,那些存在既然能让你出现,又怎么会没有克制你的手段?
比如这竹简,要杀你易如反掌。
你以为天上的、地下的那些存在,想要作弊都要借助你的手段。
可是现在,“天上”的那些位,还有几个存活?
而你这个“后门”,这么多年来,早已经固化成为忘川中规则的一部分。
真的杀了你,也只会是一时不便。
因为过上数百年,忘川中规则显现,便会自动诞生出另外一只“忘川鼋”。
当然也可能是忘川蛟、忘川水猴、忘川龟等等。
忘川鼋刚才那半声吼叫,之所以没有让它发出来,便是因为它接下来要喊出的那个“音节”,代表着那一位尊上。
芦城城隍背后的那位。
真的喊出来了,就是逼着阴司内部决裂!
有些事情,大家心照不宣。
但是不能公然说出来,说出来就是彻底撕破脸,双方都没有退路了。
忘川之水中,忘川鼋痛苦的挣扎着。
浑浊、阴绿色的鲜血,从竹简刺穿它的身体处,慢慢的涌了出来,散溢在周围的忘川之水中。
城隍忽然转身,来到了两间屏障处,面朝着许源说道:“送个瓶子过来。”
许源一愣,隐约明白这位城隍大人是要给自己一些好处。
可是普通的瓶子,到了浊间也会化为瓶子怪。
许源手边还真没有合适的。
冯四先生便默默地将一只特殊的瓶子塞给许源。
许源不会“两界法”,但是许源将贾宗道从“美梦成真”中放出来,打开了两间的壁垒,将瓶子送了过去。
城隍大人拿到这瓶子,便忍不住对冯四先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贪心了!”
这瓶子乃是匠物,用途和“腥裹子”相似。
天生带着克制诡变的能力。
而且这瓶子看上去只有拳头大小,可是里面能装下十口大缸的水。
冯四先生绷着面皮不说话。
反正瓶子给你了,装多少你随便。
我总不能真给你一个小瓶子——万一你想多给点,我们不就是白白吃亏了?
城隍大人拿着瓶子,回到了忘川之水旁边,装了一些忘川之水和忘川鼋血的混合物。
原本只想给拳头大小的一团,但是城隍大人又想了想,后续还有些事情需要许源配合,便狠了狠心,将这个量增加到了三倍。
然后将瓶子丢还给许源。
“忘川鼋不能杀,这就算是它给你的赔偿吧。”
许源接住了,小心翼翼的收起来。
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好宝物!
忘川水虽然珍贵,但还是能搞到的。
但忘川鼋的鲜血,却可能是阳世间的独一份!
忘川鼋之所以如此倨傲,就真的是因为自从它诞生,从未受过伤!
天上的、地下的一起罩着它,没人敢对它出手。
城隍大人再一招手,暴卒营中,有两员大将走出来,用一只坛子将忘川之水和忘川鼋一起收了,然后对城隍大人一抱拳,一言不发转身而去。
两三步,便已经从浊间中消失。
祂们不受城隍节制,转为忘川鼋而来。
带走了忘川鼋,也带走了忘川鼋背上的那枚竹简。
“好了,本官要去上任了。”城隍说道。
同时认真的看着许源。
阳间这些人的套路,阴司也早就摸透了。
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把“城隍”请来。
事情解决了,又会想方设法把城隍尽快的撵走。
真的就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许源现在要是直接开口,请祂不要上任,城隍大人也是毫不意外。
许源的确再犹豫:不如直接跟这位大人谈一谈条件,请祂直接回转阴间?
但冯四先生悄悄拽了他一下,出面说道:“此次劫难,多亏了大人及时赶到。
我等恭请大人赴任。”
许源就跟着冯四先生一起,抱拳对城隍大人一拜。
路城隍颇有些意外,但整了整衣冠,对他们一点头,便由浊间中跨了出来。
祂之后,城隍仪仗和“暴卒营”的鬼兵们,也滚滚而来。
但祂们一过两间壁垒,众人只凭肉眼便看不到祂们了。
只感觉身边一阵冰冷的气流掠过。
许源暗中握住了阴阳铡,右眼视野中,城隍等重新出现。
冯四先生等人必然也有相应的手段。
大家看着城隍大人一行,在阳世间浩浩荡荡,离地七尺,由众人头顶上,看似缓慢实则迅速的落入了占城城隍庙中。
随即,只见那城隍庙中,一道金光冲天升起。
这是城隍大人掌握住了城隍金印。
可那一道金光,冲上夜空百丈左右,气势虽然未绝,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再也不能升高半点!
便这般持续了片刻,显得有些不甘的收回了城隍庙中。
许源和冯四先生看到这一幕,也只能一起叹息:“邪祟横行啊……”
日游神邪祟和伪村邪祟被诛灭。
三城得以保全。
但首恶芦城城隍却逃了。
阴司并不想赶尽杀绝,以免逼得芦城城隍鱼死网破,将那一位的名号说出来。
许源和冯四先生虽然不满,但现在大家无力追杀去谛丘,便也只能将这个仇怨记在心中!
等日后有了这样的能力,再让芦城城隍接受应有的惩罚!
冯四先生呼出一口浊气,道:“也算是一个好结果。”
许源吩咐贾宗道:“将这门户散了吧。”
贾宗道领命,将那些棺材拆开,各自摆回原本的位置。
浊间中一片死寂。
义庄内恢复了平静。
贾宗道忐忑不安,躬身询问:“许大人,拙荆……”
许源便轻轻摇了头。
贾宗道仰天一声长叹,双目湿润无比愧疚:“是我连累了她啊!”
许源不想多言。
冯四先生说道:“这三城的守灵人,要重选。”
这是应有之义,冯四先生怕许源不好开口,所以越俎代庖了。
贾宗道立刻表态:“我这就将《两界法》抄录下来……”
冯四先生却是毫不留情的一摆手:“不必!”
“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同义庄有任何牵连!”
“朝廷会从别处,选来新的守灵人。”
贾宗道强笑一下:“也对,应该的、应该的……”
许源想了想,对他说道:“小菱的祖父还活着。”
贾宗道重又升起了一丝活下去的东西。
“我要为爷爷养老送终。”
许源点头:“本官在署衙附近为你寻一个住处,今后你便算是占城署的一个顾问吧。
有什么要你帮忙的地方,本官会派人去寻你。”
贾宗道拜谢:“谢大人照拂。”
贾宗道必须要监控起来。
但许源这一番说辞,给贾宗道留了颜面。
贾宗道心知肚明。
城中祛秽司和山河司的人已经赶来。
朱展眉和苗禹带队。
许源连续多日精神高度紧绷,并且经历了数次大战,这会儿尘埃落定,放松下来,顿时便有深深的疲惫感,如潮水一般袭来。
但义庄不能无人看守。
朱展眉在外人面前,乃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干练女将。
并且颇为擅长隐藏自身的情感。
她敏锐的看到了许源身上的疲惫,暗暗心疼,但话说出口,就成了公事公办的姿态:“祛秽司诸位同僚辛苦数日,今夜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苗禹立刻点头同意:“的确该我们山河司出分力了。”
许源便颔首应下:“好,那就交给你们了。”
朱展雷打着哈欠,这大半夜的,把人拽起来打邪祟,这差事啊,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若不是苗禹说了一句,已嫁作人妇的小菱姑娘,和他的夫君守灵人贾宗道就住在义庄——谁也别想吧朱展雷从床上拽起来。
朱展雷贼眉鼠眼的四处乱看,却不见自己心心念的小菱姑娘,不由得一阵失望。
但毕竟……不能直接拉着贾宗道问:你媳妇呢?
朱展雷也并非真要对小菱做些什么,就是……习惯使然的犯贱。
见不到小菱,朱展雷又看到贾宗道竟然跟着许源一起走了,就更加不想在义庄待了。
朱展眉看了看弟弟,说道:“今夜应该也没什么事,你跟着许大人一起回去吧。”
她把“跟着许大人”几个字,稍微咬重了一些。
你跟着回去,照顾一下许大人。
顺便防着徐妙之那个贱人。
“好!”朱展雷立刻答应,并且开心极了:还是我姐心疼我,不让我值夜班。
于是他就开开心心的跟着许源回去了。
还没到祛秽司呢,就在街道岔路口分开:“老许,我回去了,你也好好休息。”
朱展雷打着哈欠,摇摇晃晃的往山河司那边走。
然后听见后面一阵混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却是槿兮小姐、韦晋渊和郎小八等祛秽司一行。
徐妙之混在里面。
这些人被臧天澜带着到了城门外,因为天已经黑了没能马上叫开城门。
臧天澜等不及了自己跳过了城墙直奔义庄。
他们刚刚被城门上的军士们严明了身份,开门放进来。
徐妙之本来在城外,督建河道营的营房。
听到动静急忙赶来,和他们在成门下相遇。
这就跟着一起进来了。
朱展雷瞅见徐妙之这个“冤家对头”,走得更快了。
自己回山河司睡大觉去。
朱展眉这就是一步臭棋,自己弟弟是什么货色不清楚吗?
明明白白给他安排事,他都办不好,更别说这种隐晦的暗示了。
徐妙之见到许源,便主动上前,满脸关切问道:“许大人可曾负伤?
我从家中带来了三枚救命药丹,还有几贴特殊的膏药……”
……
自从冯四先生离开,后娘就坐立不安。
虽然冯四先生背着她接听的“和鸣辘”,但林晚墨的直觉告诉她,就是许源。
终于,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林晚墨长松了一口气。
但是许源进来,却只看到林晚墨淡然的样子,似乎正忙着桌上的一件匠物。
只是抬了下眼皮,瞥了许源下,随意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徐妙之紧跟着从许源身后走出来,对着桌上那件匠物,露出惊叹之色:“好巧妙的构思!”
“这……处理手法也是最顶级的,我之前从未曾见识过!”
许源有点无语,我后娘问我怎么这么晚回来,你就跑出来了,好像我在外面这么晚都是跟你在一起?
而林晚墨对徐妙之的观感大好,这女孩很有眼光!
冯四先生倒是没有跟进来,他还有别的事情处理。
许源能猜到,所以没有去打扰。
不要小看监正门下。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似乎只是槿兮小姐的一次任性出游。
然后一步步不知不觉的推进到了,监正门下齐聚南交趾。
“恰好”粉碎了堕落城隍的一次巨大阴谋。
从监正大人的行事习惯来看,占城这边是主战场,有冯四先生和妙妍真人坐镇。
芦城和莲城分量轻一些,但一定也有其他人赶过去,暗中照应。
冯四先生应该是去和这些人联络了。
许源这次的收获相当可观。
暗处不能对人说的,乃是皮龙饵食了“鹲大人”。
这只四流邪祟让皮龙能力大增。
虽然说因为这邪祟并非龙属,在《化龙法》的修为上,裨益较小,但它的柴刀、人皮灯笼,以及鸟口深渊的诡技,都让皮龙涨了不少本事。
其次便是主要的料子收获。
一个是万魂蝠的皮。
钟蝶说这是制造“万魂幡”的绝佳材料。
另一个便是那一瓶,忘川水和鼋血的混合液。
此外,大福还吃了堕落城隍一半意识凝聚的意识体。
大福支持了一点,大部分“冷冻”在“美梦成真”车厢里。
但早晚都是它的。
说起这个……当时大福把畸诡体拖进去,贾宗道还在车厢里。
吓得贾宗道差点尿在车里。
他若真是失禁了,“美梦成真”当场就能把他直接丢在灵霄中。
好在贾宗道还年轻,身体不错,夹住了。
否则守灵人贾宗道就要上这一次的阵亡名单了。
还有一点不知道算不算收获的收获,那便是大福现在真的是好起来了,已经“妻妾成群”。
许源已经可以预想到,以后自己这占城署衙里,一定是叽叽喳喳的吵成一片。
闲静的日子,从此一去不复返。
许源将万魂蝠的皮,和那只瓶子都丢给了后娘。
后娘本来正在滔滔不绝的,跟徐妙之讲述面前这件匠物真正的玄妙之处——看到好料子顿时眼睛放光,把徐妙之给忘了。
不过如今有了好闺中密友的林晚墨,没有像以往那样,拿到好料子就立刻闭关,恨不得把脑中的奇思妙想,立刻用这料子呈现出来。
现在的林晚墨决定等一等:
跟冯四先生一起,参详一下这两件料子,究竟该炼造成什么匠物。
林晚墨有自己的小九九:孩儿现在水准高了。
但我手里其他的料子水准不够。
想给孩子炼造一件三流匠物,就得再从冯四先生那里薅点羊毛。
第四八四章 不能有名分
冯四先生和妙妍真人是此次监正门下,南交趾行动的统筹指挥者。
占城这边战事结束,两人便用“和鸣辘”联络了芦城和莲城。
天亮之后,监正门下另外两位三代弟子,便分别从两城赶过来。
他们都是四流,比不上臧天澜,但放在外面,也都是强者。
接下来还有些收尾工作需要处理,冯四先生将事情分派下去,自己终于得了空闲。
虽然已经几天没有休息,但冯四先生的精神仍旧很好。
他背着手,溜溜达达似得,走到了林晚墨的院子外,扯开公鸭嗓子就喊叫道:“小林子,快出来迎接你四哥!”
林晚墨在院子中不屑冷笑:“手下败将,还敢自称四哥?”
冯四先生勃然大怒:“输的明明是你!可敢再战?”
“不战是狗!”
“好!”
于是两人在林晚墨的刻意引导下,便以“万魂蝠皮”和“忘川水混合鼋血”这两种珍贵的料子,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究竟应该连造成什么样的匠物?
究竟以何种料子辅助?
冯四先生这一次,畅所欲言。
也不管林晚墨的言语里是不是藏着陷阱,思路完全放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等到了天快黑的时候,两种料子的炼造思路已经定下来。
而冯四先生在林晚墨的“挤兑”下,也“不得不”送出了好几种高水准的料子,用以辅助炼造。
这两件料子的事情讨论完了,冯四先生突兀的沉默了下来。
林晚墨有种不好的感觉。
再回想一下,今日薅冯四先生的羊毛……似乎过于顺利了一些。
就仿佛,自己的闺中密友,故意送上门来,露出破绽给自己抓。
“你……”林晚墨有些猜测,却不想说出来。
冯四先生坐下来,宽大的衣袍罩在他有些瘦小的身上,生出了几分萧索之意。
“我得回去了。”冯四先生笑了笑,抬头看向林晚墨,道:“以后见面的机会就不多喽。”
林晚墨失声道:“这么快就走了……”
两人有着相同的孤独感。
这天下,高水准的匠修凤毛麟角。
便是同水准的,也未必能够气味相投。
比如新匠和旧匠,别说讨论问题、互相促进了,一见面怕是要放出匠物来,先灭了这个异端。
两人虽然年龄差距很大,又都是倔强的性格,讨论问题总会大吵起来,谁也不能说服对方。
但彼此都能跟上对方的思路,互相启发,这就十分难得。
可冯四先生的身份,注定了他需要在这皇明的天下四处奔走。
离别不可阻挡的到来了。
今日,冯四先生格外“大方”,林晚墨要什么给什么。
因为他知道,以后怕是帮不到这位知己了。
冯四先生迟疑了片刻,有些话,以他监正弟子的身份,是不该说的。
但他心中,一声不屑,管他呢,四哥我从心所欲吧。
“小林子,当年六村暴民的事情,我在宫里看过些卷宗。”
林晚墨脸色微变。
冯四先生继续道:“若没有这一层的身份,许源那小子必能进北都总署,你们也可以跟着一起去北都享福。”
“说起来……当年你们祖先做的事,称得上一个‘义’字。”
“朝廷其实心知肚明,所谓的神水教,跟你们六姓没有关系。”
“六姓人家乃是被逼着,带着乡亲来南交趾开河。”
“又被运河衙门欺上瞒下,克扣口粮银,连饭都吃不饱。”
“最后只能带着大家造反了。”
当年的事情,许还阳也曾跟林晚墨一五一十说得清楚。
林晚墨再听冯四先生说这些,便也只能轻轻一叹。
“可我们,终究还是被打成了罪民。”
冯四先生倍感同情:“百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当年把这个案子定了性的人,他们的后人还在朝堂上,而且还有不小的能量,所以这个案子还翻不了。”
林晚墨也没有开口让冯四先生为难。
其实只要见证大人开口,什么案子都能翻。
冯四先生没有主动提起,去求监正帮忙,林晚墨就不会开这个口。
这十多日的相处下来,从冯四先生偶尔提起来的只言片语中,林晚墨也能推断出来:
监正大人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任谁顶着“天下第一人”,“皇明实力第二”的名头,怕是都会觉得高处不胜寒。
监正大人守护着皇明,却也是天子和运河龙王,共同的忌惮对象。
“没事,我们一家在南交趾,过得也挺好。”
冯四先生毫不留情道:“好不了了。鬼巫山存在的时间越长,阮天爷的力量就越强,你们针对阮天爷的布置,受到的反噬就会越严重。
我粗略的推算了一下,怕是这几年就……”
林晚墨打断他:“我们会想出办法的。”
冯四先生便不再说这个话题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尽快让许源留个后吧。
不能有名分。
若是河工巷……四哥我豁出老脸去,总能给许家留下一道血脉。”
林晚墨动容,这次真心实意道:“多谢四哥!”
冯四先生点了点头,起身来朝外走去,到了门口,忽然停住了,又转身来对林晚墨说道:“其实你们解决不了阮天爷,但若是有别的大功,比如说解决了渊虚的隐患,同样可以请天子下诏赦罪。”
林晚墨惨笑:“那个更难。”
冯四先生想了想,可能真的更难,便摇了摇头离去了。
……
罗酆山。
宫殿幽深,四处垂落着灵幡。
阴风徐来,灵幡飘荡。
有两员大将押着忘川鼋归来。
殿中的尊上将手中的那一卷竹简合上。
忘川鼋背上的那根竹简便飞了回去。
可是伤口却不能愈合!
鲜血仍旧长流不止。
忘川鼋仍旧没有恢复声音的能力。
疼得它不住发抖,它知道这是尊上对自己的惩罚。
“滚回忘川去!”
忘川鼋连连叩首,谢尊上不杀之恩,然后乖乖的滚回了忘川。
甚至都不敢跟尊上分辨两句:这事不怪我啊。
忘川死寂一片。
滚滚的玄黄之水流淌不息。
来处不可见、去处未能知。
便是诞生于忘川之中的忘川鼋,也不知道这条河究竟有多长。
它沉入河水中,趴在河底。
河底都是冰凉坚硬的半透明萤石,这些石头乃是那些失足跌落忘川的魂魄,慢慢累积变化而来。
阴气极为浓郁。
它努力伸出头去,向后背上舔伤口。
可是舌头刚一碰到伤口,就感觉到舌尖剧痛,仿佛被雷电击中。
忘川鼋流下了委屈的眼泪。
忽然,它感觉到头顶上的河水中轻轻一动,抬起头来,便看到了一只熟悉的……鱼钩。
鱼钩是直的。
上面没有鱼饵。
忘川鼋不由得哆嗦一下。
上一次便是这件“信物”,骗它跟随芦城城隍,带着一片忘川之水去了占城浊间。
背上的伤口更疼了。
可是那只鱼钩在水中轻轻晃动,已经找到了它,于是便向它飘了过来。
忘川鼋委屈的泪水,更加汹涌的向外涌出。
它终于是想明白了:你们这些“上尊”们斗法,为什么非要牵扯到我这小小的鱼鳖之辈?
河上的那一位,我已经被您坑过一次了,就不能从此放过我吗?
而纣绝阴天宫中的那一位也不厚道!
您明知道我是受何人指使,你不想跟人家撕破脸,就只压迫我吗?
虽然满心的抱怨,可是忘川鼋也知道自己躲不过。
于是四肢一动,划着水浮上来。
却不料距离河面还有五尺的时候,忽然一股冰冷的力量,笼罩了整个河面。
便好似在忘川河上,封住了一层五尺厚的冰层。
忘川鼋便浮不上去了。
一个声音从河岸上传来:“三日后,你去上游,三十三里半的地方,接一个落水的魂魄。
记住,他的名字叫‘许还阳’,万不可弄错了!”
忘川鼋听得这个声音有些陌生,但能够压住整个忘川,那也是阴司中,只比几位尊上次一级的存在。
拿捏自己很轻松。
忘川鼋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还被封着呢,于是只能在水中点了点头。
于是那鱼钩就收走了,河面解封。
忘川鼋急急忙忙的冲上来,可是河岸边哪有身影?
忘川鼋气急败坏:你这个命令没头没尾的,我接到了那个“许还阳”之后,接下来怎么做?
难道要一直背着这家伙在忘川中游荡?
可是那鱼钩主人的命令,它不敢不听,便朝着上游游去。
找到了“三十三里半”的位置。
从水中冒出头来一望:
此处位于一座孤绝的石峰之下。
石峰上,矗立着一座奇石,便是那块著名的“三生石”。
忘川鼋心里就犯起了嘀咕。
有些心怀不甘的魂魄,若是魂力强大,便能顶着这孤绝石峰上的强大煞风,一直走到三生石前,照一照自己的前世今生。
实际上真能登上去的,一百万只魂魄中,也未必能有一个。
忘川鼋曾躲在水下,听到有某位尊上亲口说过,这三生石峰上的煞风,乃是那幽冥虚无中,最可怕的“赑风”泄露一丝,转化而来。
忘川鼋便猜测起来:
那个“许还阳”是登上了这石峰,照了三生石,然后心神俱震,从上面跌下来落入了河水中?
眼前这地界,最可能的情况便是如此了。
心里有了这番猜测之后,忘川鼋便下意识地往那石峰上瞅了一眼——这一看险些把两只小眼珠子瞪出来!
只见那孤峰半山腰上,有一道模模糊糊的魂魄,正像一只壁虎一样,奋力的向上攀爬着!
山上的煞风回旋激荡,每一次刮过,都能够从他的身上,吹走一层如黑纱、似烟尘的魂力!
他只爬了一半,魂魄已经是这样的模糊,只怕继续爬下去,就要直接被这煞风,吹得魂飞魄散了!
忘川鼋下意识的从水中呼喊起来——仍旧不能发出声音。
这也让它冷静下来。
“尊上”的安排自有深意,自己若是惊动了那人,坏了尊上的大事,下场也不会赑魂飞魄散好多少。
于是忘川鼋便只能呆呆地浮在河面上,望着孤峰上的那一道奋力攀登的魂魄。
从对方的速度来看,他的确还需要三天才能爬到三生石前。
而他现在正在半山腰上。
也就是说,这家伙已经爬了三天了!
便是忘川鼋自己,也不敢想象,要是被煞风吹拂上整整六日——自己不可能坚持下来!
忘川鼋越看,越对这位“许还阳”充满敬佩。
不知不觉中,三日过去了,忘川鼋看到,那一道魂魄已经稀薄的好似一道虚影!
仿佛再有一道风,就能将他彻底吹灭了。
但他终于是坚持着,奋力在三生石前站了起来。
然后整个便呆住了。
忘川鼋看不到三生石上的画面,只看到那人呆滞了片刻后,忽然癫狂的大吼一声:“监正?!”
然后便如忘川鼋之前猜测的一样,忽然一个摇晃,从峰顶上摔了下来。
这孤峰上的煞风也十分邪异,只吹那些往上爬的魂魄,落下去的却是不管。
那人在孤峰上跌跌撞撞,翻滚而下。
“扑通”一声掉进了忘川河中。
直沉了下去!
忘川鼋刚才看的出神了,滚落下来的时候它没来得及反应,现在却是吓了一跳,赶紧往河水中扎去。
万不可让这家伙落到了河底。
一旦到了河底,只要碰到了那些冰冷坚硬的萤石,便会直接被吸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便是忘川鼋也会束手无策。
忘川鼋一发力,后背伤口剧痛!
它眼泪都下来了,却还是强忍着猛加速。
可这个“许还阳”不知是何缘故,在忘川河水中的下沉速度,远远超过了其他的魂魄。
忘川鼋拼尽了全力,结果收不住势头,一头撞在了河底的萤石上,疼的全身发抖,总算是在最后一刻接住了这人的魂魄。
可是接住了,却感觉不到背上这家伙的声息。
忘川鼋努力的伸长脖子。转头向后看去。
便见那一道稀薄的近乎透明的魂魄,两眼空洞无神,一动不动的躺着。
忘川鼋不会安慰人,何况现在它没了声音,更没法安慰。
于是它慢慢上浮。
哗啦啦啦……
忘川之水从背上滑落下去,它驮着那人到了河面上。
这动静终于让那人回过神来。
茫然四顾一番,再低头看看脚下:“忘川鼋?”
忘川鼋伸出头来,对着他晃了晃,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
好在忘川鼋虽然敬佩对方,却还没有忘了那位尊上的任务。
它背后的伤口中,涌出一股鲜血,凌空凝聚成了三个字:
许还阳。
可莫要接错了人。
“你怎么知道是我?”许还阳登时警惕:“是谁安排你来接我的?”
忘川鼋却没有回答了。
便驮着许还阳,在忘川上漫无目的的飘荡起来。
许还阳脑子很乱,在三生石上看到的画面,以及有阴司的上位者,安排忘川鼋来接自己——这些事情混杂在一起,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各种问题毫无头绪。
但是片刻后,许还阳便冷静了下来。
忘川鼋只是个办事的,既然从它这里问不出什么来,那也要……物尽其用。
许还阳一张口,就将凝聚成自己名字的那些鲜血吸了进去!
忘川鼋的鲜血在阳间乃是好料子,在阴间……也是大补之物。
许还阳喝了这些鲜血后,魂魄变得凝实了几分。
比寻常魂魄还要强壮几分。
可是许还阳并不满足,低头看了看忘川鼋背上的伤口——能把忘川中唯一的生灵伤到这种程度,出手的那位必然非同小可。
许还阳知道,自己很可能已经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阴谋中。
或者说,整个河工巷,本就是这个阴谋的一部分。
许还阳看到伤口中不断流血,止也止不住。
便问道:“这些血,你不要了吧?”
忘川鼋瞬间无语:你这问的是什么话?!
它对这家伙的敬佩,也瞬间荡然无存。
赌气的一歪头,不搭理他。
许还阳:“你不回答,那就是默认了。”
你不要了,我就可以喝。
对于许还阳来说,这便是一个非常质朴的逻辑。
于是许还阳就趴在了伤口上,伤口中流出来一些鲜血他就喝掉了。
魂魄越来越强壮,甚至凝实到了如真人一般。
许还阳却总觉得还差了一点火候。
索性趴在了伤口上,用嘴一吸……
终于满足了。
忘川鼋气的差点从河面上蹦起来!
可是随着许还阳这一吸,竹简残留在自己体内的那力量,也跟着消失了!
一直在折磨忘川鼋的伤痛终止。
背上的伤口渐渐愈合。
忘川鼋更加迷惑不解了。
让我来接许还阳的,是……那位尊上。
可许还阳为什么能帮自己治好,纣绝阴天宫中那位尊上造成的伤势?
以忘川鼋的智商,便是想他个三生三世,也是想不明白的。
许还阳现在的魂魄强度,不敢说这阴间何处都可去得,至少也不会随时都有魂飞魄散之忧了。
他盘膝坐在了忘川鼋的背上,一只手支着腮,想着自己的事情。
忘川鼋仍旧朝着下游游去。
忽然许还阳看到前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下意识的便说道:“天快亮了……”
而后猛地意识到:不对,这里是阴间啊!
忘川鼋听到这句话,也是身躯巨震,接着便是哗啦啦的一片巨大水响。
许还阳掉进了汹涌的河水中,脚下的忘川鼋已经不见了。
许还阳终究还是魂魄之体,不惧河水,很快就从大河中走了上来。
天真的亮了,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茫茫老山中。
四周古木参天,野草茂盛。
远处隐隐传来野兽的咆哮声。
头顶斜上方,树枝间有一条胳膊粗的碧绿毒蛇,微微昂起了头,冰冷的双眼盯着他。
许还阳冷冷一笑,张口吐出一道阴气。
那毒蛇便全身僵硬的跌落下来。
许还阳感觉到身体内,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想要将这蛇剥皮去骨,生食了其血肉!
“不好!”许还阳立刻意识到:“这里是一处化外之地!”
在这里诡辩可能,要远远超过了外面。
许还阳下意识的便大步向前,想要尽快冲出这片化外之地。
这一迈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身后沉重。
许还阳一咧嘴,喝骂一声:“滚下来!”
身上阴气震动,宛如一道诡技。
咚!
他肩膀上,一只小小的鬼婴摔在了地上,嗷嗷的怪叫起来,像一只小兽似的,满地盘旋乱转。
脑袋巨大,身子幼小,头顶上胎毛稀疏,一双死白的眼珠子,冰冷中带着几分畏惧,盯着许还阳。
许还阳从河水中走上来的时候,这东西就趴在了他的肩膀上。
被一道“诡技”震了下来,这小东西还有些不服气。
刚才那嗷嗷的一阵大叫,便是在呼唤帮手。
旁边的大河中,咕噜、咕噜、咕噜的翻上来一只又一只鬼婴。
同样是大大的脑袋,稀疏的胎毛,好像飘起来一片葫芦。
许还阳忽然咧嘴一笑:“本来想放你走的,可你还有这么多的小弟,那就还有些用处,却是不能轻易放过了……”
鬼婴顿感不妙,掉头要窜进河里,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许还阳把手一伸,虚空摄拿而来。
鬼婴的大脑壳,就落入了许还阳的手中,像一只手捻葫芦一样,被盘了起来。
“嗷嗷嗷!”
鬼婴大叫抗议。
并且表示:我也是有靠山的!
你抓了我,我家许大人不会饶了你的!
许还阳笑呵呵的,混不在意:“也姓许?巧了不是,跟我五百年前是一家。”
许还阳一手盘着鬼婴的大脑壳,一边迈步走进了河水中。
他挟持着鬼婴头目,将河中的那些鬼婴小弟当成了竹筏,踩在它们的头顶上,往下游漂去。
“尽快把我送出山去,我就饶你一命!”
说话的时候,许还阳五指扣紧了,随时可以将鬼婴的大脑壳捏碎。
……
河工巷中,申大爷刚睁眼醒来,伸手摸到了床边的烟袋锅,正要坐起来先抽一袋烟……
忽然枕头下面的那只小匣子猛地蹦跳起来。
申大爷感觉像是有人在自己脑袋上怼了一拳。
“唉哟!”
这匣子本是林晚墨保管,林晚墨去占城时交给他。
还没等他把匣子掏出来,里面就传来先祖们急切而杂乱的声音:“出事了、出事了!”
“许还阳出事了!”
第四八五章 鬼银
匣子打开了,里面的“皮影”们不停地蹦跳喊叫。
但直到申大爷猛吸了一口烟喷上去,这些祖先们才能站起来。
“那小子不在黄泉路上了。”
“可也没回来。”
“他想干什么?!”
吵吵嚷嚷了很久,最终申大爷他爹申永继开口:“许长生,你说句话啊,你自己生的儿子你最了解!”
许还阳他爹、许源的爷爷,许长生站了出来,叹了口气道:“这小兔崽子,从小想法就多,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老二许传阳离家,他这个大哥就得继承巷子里的一切。
老二心里不满,老大其实也有意见。”
他长叹一声:“我……是真不知道,这小兔崽子要做什么!”
其实儿子一直在黄泉路上徘徊,不肯回来,许长生就猜测大儿子不是因为对林晚墨心怀愧疚,所以走不出来那么简单……
一群先祖们讨论了半天,可是他们仅仅凭借血脉感应到,许还阳离开了阴间。
别的情况一无所知,自然也推断不出什么结果。
申大爷抽着烟袋锅,沉声道:“我跑一趟占城,这事情要马上通知小墨和王婶。”
事关重大,他甚至不放心让茅四叔去。
先祖们便骂骂咧咧:
“把那小子抓回来,才不管他一把年纪,吊到房梁上抽!”
“许长生你这个当爹的,管教不严,也该罚!”
“怎么罚?”
“吊到房梁上抽!”
许长生一哆嗦:“这……就不必了吧……”
……
占城署这几天大兴土木。
署衙里其实还有不少空地。
究其原因,是祛秽司在南交趾这边,一直都不是满编的。
南交趾气候湿热,本就多毒物、毒瘴。
正州那边胳膊粗的蟒蛇都罕见,这边不说随处可见,密度也要大得多。
据说当年皇明刚征服交趾的时候,正州的进士们都不愿意来这边做官。
朝廷就只好发了恩令,举人只要愿意来交趾,都可以担任知县。
甚至是知州。
就有些考不上进士的举人们,不远万里来到南交趾。
其中一位知县,到任之后住在县衙里,晚上睡觉总听到屋梁上有古怪的声音。
几天之后实在忍不了,命手下的捕头上去查看。
结果发现屋顶上盘踞着一条一丈多长,大腿粗细的花纹巨蟒!
吓得捕头掉下来摔断了一条腿。
举人知县也当场挂印而逃,宁愿被朝廷惩罚,也不肯在这边呆了。
毒物多了邪祟自然也就多。
祛秽司的伤亡率居高不下,各地署衙难以满编。
署衙内就有很多空地。
大兴土木主要是为了那些水鸟,要建一个大池塘。
给大雁们造个窝反倒是很简单。
这件事情许源交给了于云航。
但是大福总来指手画脚。
这天于云航实在没办法了,来请示许大人:“大福想要……从外面引河水进来……”
占城中也有几十万的人口。
只靠城内的水井,显然是无法供应全城人的用水。
所以城内也有几条小河。
禁临河的日子,对于城内居民来说非常艰难。
只能挤在水井旁排队打水。
而这几条小河,在城内的部分,也会严防死守。
但现在,大福想要“活水”,将署衙附近的一条小河引进来……
这就可能直接把邪祟引进来啊!
这里是署衙,如果邪祟从署衙中爆发……乐子大了!
大福就跟在于云航身后。
满脸的不满。
它知道于云航是来告状的。
等于云航说完,大福就拍着翅膀,嘎嘎嘎的叫嚷起来。
向饭辙子表示:城里没有那么不开眼的邪祟!
大福很有底气。
许源有些怀疑:“真的?”
“嘎?!”大福高喊了一声,你竟然质疑我!
许源想了想,摆手道:“好吧,你惹的麻烦,你负责。”
而后,许源又跟于云航商量,池塘引来活水,那么就专门辟出一个院子,用围墙跟署衙隔开。
于云航立刻照办。
工程量不算大,以许源如今在占城内的权势,五六天就能建好。
如果是给人住的园子,那当然还要修亭子、水榭回廊、假山照壁之类。
但给水鸟们,只要挖好池子,砌好围墙就行了。
本可以征发徭役,但许大人干不出这种盘剥小民的事情。
正好平泉村的村民们还在城内,大家伙主动来帮忙。
银子,许大人之前已经给了。
大家心怀感激,要帮许大人挖好池塘再回去。
监正门下在南交趾的收尾工作还需要几天。
冯四先生帮着林晚墨,以那两件料子炼造匠物。
这一夜,许源正在睡觉。
忽然有夜游神来请。
许源便飘飘荡荡的来到了城隍庙中。
路城隍哈哈大笑,热情接待。
请许源品尝了祂从阴司带来的,一种特殊的“茶”。
能够洗涤魂魄,增进修为,好处极多。
路城隍道:“这茶乃是尊上赐下,极为珍贵,数量稀少。我们这几日在阳间,便是靠着这茶抵挡着侵染。”
许源这才注意到,路城隍带来的那一营兵马已经遣回了阴间。
这城隍庙中,便只有十来位阴差。
“城隍请我来想必是有事相商,还请明言吧。”
“爽快。”路城隍赞了一声,然后道:“本城隍想跟许大人借用一下祥物桥石。”
有祥物镇压,城隍庙范围内,便能祛退那些侵染。
但这种祥物不能小了。
比如韦晋渊送给许源的那枚天外飞石。
从水准上来说,要高过了桥石。
可因为体积小,个人防身、战斗,效果远超桥石。
但用来进行范围震慑,却是不如桥石的。
许源皱了下眉头。
路城隍接着说道:“这等珍贵之物,本城隍当然也不能空口白牙就让大人借了。”
路城隍着重说道:“我们纣绝阴天宫,付租金。”
许源不动声色问道:“怎么付?”
路城隍取出一张宝钞。
“每个月,我们付给大人鬼银一百两。”
“鬼银?”
路城隍点头:“可以用来采买阴间的一切物品。”
许源便问道:“那岂不是只能跟城隍您采买?”
路城隍笑呵呵道:“大人若有其他门路,我们也不拦着。”
说着,祂又从衣袖中摸出来一本折子:“能买的东西,本城隍都列在了上面,大人先看一看。”
许源顿时有种微妙的感觉,一边接过折子,一边问道:“是否……本大人还能通过帮助阴司在阳间,额外做一些事情,挣去更多的鬼银?”
路城隍明显被他这个想法搞得有些意外,当“鬼王”时候的一些习惯不经意的流露出来。
把两只脚一缩就盘在了椅子上,挠着头思索:“这个嘛……尊上没跟我说过,我得请提示一下……”
旁边的师爷低着头咳嗽几声,路城隍猛地醒悟过来,尴尬的把脚放下来。
许源点了点头,这才把折子打开。
原本许源以为,阴司这帮人包藏祸心,一个月给自己一百两鬼银,然后列出一长串好东西,每一个都价格昂贵。
想买?
就要给阴司打工挣钱!
但阴司方面没有这个安排,可能就是自己想多了。
折子上,的确列出来不少好东西。
比如“忘川之水”,明确标注了,一臂长的水瓶,一瓶价格二两鬼银。
还有一种“鬼桑皮”,在某些道法中,乃是用来绘制灵符的绝佳料子。
便是对于文修来说,也是定级的字帖书写耗材。
二尺见方一张,三十张售价一两五钱鬼银。
诸如此类,全都是好东西,而且价格还真不贵!
阴司每个月给的一百两足够买很多。
许源再往后翻,居然还有“雇佣”的价格!
比如请阴司鬼王出手一次,价格二十两鬼银。
鸟嘴、豹尾这个级别的鬼差出手一次,价格三十两。
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这个级别的,价格一百两。
判官级别的,价格五百两!
许源暗中咋舌:“攒五个月钱,就能请判官大人出手一次?!”
这么优惠的价格、这等优惠的条件——许源下意识觉得其中必定有诈!
阴司不打算让我当牛马,辛苦为他们打工。
可……天上不会掉馅饼啊,皇明各地的大型祥物,也不只有桥石一个,为何阴司之前不曾跟别人达成这种协议?
偏要将这好处给了我?
所有的恩赐,必定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今日拿到的,将来都是要还的。
许源合上了折子,在手掌中轻轻拍着,对路城隍露出一个苦笑,道:“城隍大人是个直爽人……本官也就有话直说了。”
“尽管直说。”
许源:“条件太好,我不敢答应啊。”
“诶?”路城隍迷惑不解的拍着自己前凸的脑门——祂相貌奇古,这奇怪的脑门,占了很大的功劳。
“条件好还不敢答应?”路城隍很不理解。
倒是一旁的师爷,低头不语:难怪路鬼王明明有着从龙之功,却一直蹉跎到现在,才只捞到一个城隍的职位。
许源仍旧苦笑着,摇头:“尊上们都是聪明人,为何会平白给我这许多好处?我怕……将来还不起啊。”
路城隍急的抓耳挠腮,师爷有在一旁咳嗽,提醒他注意“仪态”。
路城隍勃然大怒,指着师爷大骂道:“咳咳咳!可个屁啊!尊上给老子安排的第一个差事,眼看着就要办砸了,你还不快快帮老子想办法,还在那里咳!
再咳老子一棍子捅破你的嗓子眼!”
师爷面如土色,你一句话把所有的底都泄了,这还怎么想办法?
但是路城隍一双眼睛像老虎,要吃人的架势,师爷也只能耷拉着脑袋,对许源说道:“许大人不必多虑,阴司那边定下的价格就是如此。
您觉得过于优惠,乃是因为折子上的这些东西,在阳间很珍贵,但是在阴间唾手可得。
比如这忘川水,不过是派人去取来就是了。”
许源没有说话,还在考虑。
师爷的话有几分道理,却不能完全打消许源的疑虑。
路城隍接着说道:“许大人,你信我,我们阴司从来不坑人的。”
这话说得就毫无说服力。
路城隍又拍着胸口道:“我家尊上最是坦荡,照顾自己人。你跟我们合作,也就是自己人了。”
师爷点头:“这倒是真的。”
纣绝阴天宫中那位,在阴司中也是出了名的念旧。
师爷暗中观察,发现路城隍这番话说了之后,许源才真的动容。
师爷不由得想到:尊上将路城隍这种耿直之辈派来,莫非就是算准了,这样的人物才能取信于许大人?
“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许源也不敢讨价还价。
打定了主意,以后只用这些鬼银购买折子上第一页的那些料子。
那些料子在阴间唾手可得。
至于雇佣那些阴差、判官……不要碰。
而许源之所以答应下来,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许源已经想到了:真正跟自己合作的,不是眼前的路城隍。
而是纣绝阴天宫中的那一位。
许源可以毫不犹豫的拒绝。
彻底拒绝——不沾这份因果。
但七月半的时候,如果有这位尊上的帮助,成功的机会必定大增。
许源这才决定冒险一试。
路城隍哈哈大笑,拍着手道:“这就对了嘛,想东想西,瞻前顾后,那是自寻烦恼。
我跟你说,我当人一世,当鬼数百年,就认准一个道理:看准了、跟对人……”
许源微笑:“城隍大人言之有理。”
路城隍一挥手:“师爷,给银子。”
师爷就把一百两鬼银送了上来。
许源取了三两来:“先买六十张鬼桑皮。”
“好说。”路城隍满口答应:“明日泥浆桥石运来庙里,我将鬼桑皮交给你。”
“好。”于是双方又闲聊了几句,许源再喝了几杯茶,便起身告辞。
路城隍亲自将他送回了占城署。
许源在床上睁开眼来,默默想着和纣绝阴天宫的合作,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起来之后,刘虎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吃了之后,许源就命郎小八和纪霜秋,将桥石运去城隍庙。
桥石沉重,但两个武修抬着很轻松。
进庙之后,路城隍出面,将六十张鬼桑皮交给了许源。
路城隍又道:“兄弟,这占城的浊间,要不要老哥我帮你清理一番?”
达成了合作,路城隍完成了尊上的差事,心情大好起来,便开始跟许源称兄道弟了。
许源笑着摆了下手:“留着它们还有用。”
“行,有什么需要你随时开口。”
“那自然是不会跟老哥客气。”
许源带着鬼桑皮出来,便直奔南城巡值房。
傅景瑜正要带人出门巡逻。
他这个南城巡检,当的那是尽职尽责,每天都要亲自巡查。
许源对他一挥手:“进去说话。”
“大人先等我一下,我安排好巡查的事情。”
许源就先进去了,等了一会儿傅景瑜和宋芦回来。
许源:“关好门。”
宋芦去把门关了,许源取出了鬼桑皮:“你看看这个。”
傅景瑜检查了一番,露出震惊之色:“这、这是鬼桑皮!整整六十张,你从哪里得来的?”
许源没有回答,而是道:“送你一半,剩下的走你们家里的路子卖出去。”
傅景瑜立刻摇头:“无功不受禄……”
“给你你就拿着,磨磨唧唧。”
“呃……”傅景瑜无奈:“好吧。”他大姓子弟出身,收起三十丈鬼桑皮的时候,手也是抖的:“这东西基本只会出现在北都、南都的大商行货架上。
每一张少说也要五千两银子。
咱们南交趾这边,根本买不到。”
许源心中一动,问道:“如果能够长期稳定的供货,能不能在北都开个商行?”
傅景瑜沉吟起来,心中在盘算。
倒是宋芦说道:“我们的背景不够,除非正州那边本家出马。不过这是供不应求的好料子,便是拿去跟那些大商行合作,利润也是十分客观。”
许源心中又是一动。
之前徐妙之曾说过,千箭弩机的生意,需要一个大靠山……
如果千箭弩机的声音能做起来,顺带经营鬼桑皮,似乎并无不可。
至于说千箭弩机生意的靠山……冯四先生不就是现成的靠山?
许源点了点头:“好,本官心里有数了。”
许源放下鬼桑皮出来了,冯四先生愿不愿做千箭弩机的生意,还得当面问过才是。
唯一的变数就是,监正门下可能会有所顾忌,不愿意牵扯到军械买卖中。
许源带着郎小八和纪霜秋回到署衙,南镇川就在门口等着。
“许大人,您的东西运到了。”
韦晋渊许诺了许源青碑火、一条御赐腰带,和北都内的一座宅子。
许源之前一直没有炼火,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团青碑火。
但现在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还在等待钟蝶将那一团“邪祟命中火”,从被臧天澜揉成一团的“料子”中分解出来。
那团火,和许源的“山头火岚”明显不同,在没有分解诶出来之前,许源也不确定是哪一种火。
甚至不确定,能不能用来炼火。
“本官的宝物在哪里?”
“您跟我来。”
南镇川带着许源往运河码头而去。
今日由北都抵达了一艘货船。
半路上,南镇川试探着询问许大人:“另外关于北都的那座宅子,您愿意出手卖掉吗?
小人的一个亲戚就是牙人,保证能给您一个最优厚的价格。”
许源看了他一眼。
南镇川心中一紧。
他并没有这样一个亲戚。
这是公子让他问的。
韦晋渊对于许源的态度,在不断地接触中,一次又一次的发生着转变。
最初许诺这座院子的时候,韦晋渊心中有着一个鸡贼的想法。
随便搞个破院子糊弄这个乡巴佬!
等他满怀欢喜的跑到北都,准备接受昂贵的北都物业时,会发现这东西根本不值钱,想要住进去,还得花大价钱整修——多么有趣!
后来他不敢这样捉弄许大人了,便默默地盘算,要把自己名下那一间宅子送出去。
但其实,他一点也不希望在北都中见到许源。
而后他有听说了一些隐隐约约的信息,似乎是许源这辈子都不可能进入北都。
但是!
韦晋渊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一般人做不到的事情,谁说他许源做不到?!
所以韦晋渊才让南镇川问了这个问题。
我宁愿花钱把宅子买回来,也不要送给许源。
我是真不想在北都里看到他!
万一这家伙本来没有理由去北都,忽然想起来“本大人在北都还有个宅子呢”,就去了——本公子岂不是追悔莫及?
“嘿嘿,真是我家亲戚让我问的。”
憨厚的武修有些不打自招。
你家亲戚远在北都,你们双方有本事这么顺畅的传递消息?
许源没有戳破,淡淡道:“先留着,说不定用得上。”
“好、好。”南镇川就不敢再问了。
到了运河码头上,南镇川花了些时间找到了那艘货船,上船后向船主出事了自家公子的印信,船主便命人取来一只大箱子:
“尊客请验货。”
许源打开来检查之后,点了点头盖上箱子:“没问题。”
船主便微笑拱手:“如此便好。”
许源背着手就下船了。
南镇川眨眨眼,很自觉的把那只大箱子扛在了肩膀上。
武修嘛,就是干这种粗活重活的。
帮许大人把东西搬回了署衙,许源就问道:“韦公子什么时候离开占城?”
“这……”
槿兮小姐不走,韦晋渊就不想走。
可他之前的借口是,欠了许源的东西所以自己主动留下来。
交割清楚然后离开。
现在没借口了,许大人可就要赶人了。
南镇川不知该怎么回答,却没想到许源忽的展颜一笑:“南交趾风土人情别致,韦公子不如多住些时日。
前段时间忙于案子,最近闲下来,正好让本官尽一尽地主之谊。”
南镇川受宠若惊:“小的一定如实禀告公子。”
“好,去吧。”
南镇川灰溜溜的回去,跟韦晋渊一说,公子便皱起了眉头,总觉得不对劲。
但许源不赶自己走,他也是巴不得。
“先赖在槿兮小姐身边再说。”
……
“青碑火”不急着处理,许源先将那一条御赐腰带取了出来,炼入了兽筋绳中。
这枚筋丹之上,便拥有了几分“官威”。
所谓的“官威”便是朝廷的气息,对于那些作奸犯科的邪祟、怪异,天生多出来几分压制之力。
而后,许源出来去找钟蝶。
钟蝶最近很苦恼,已经私下里埋怨了“大师兄”不知道多少次。
臧天澜是典型的管杀不管埋。
所有的料子揉成了一团。
想要一一分解开来难度极大——冯四先生反倒因此夸赞了臧天澜几句。
因为在冯四先生看来,这是一道“考题”,出给了钟蝶和徐浩然。
许源进门的时候,屋子里除了师兄妹两人外,还有老郑。
“小心一些……”老郑提醒着:“这一团‘飨社火’就快要取出来了……”
第四八六章 六火聚四流
三位水准不俗的匠修,花了许多时日想出拆解的办法,然后互相配合,才勉强将这团“飨社火”抽了出来。
其他还有许多料子,仍旧揉在那一团里面。
许源原地站定,免得打扰到他们,坏了这团飨社火。
等了小半个时辰,听见钟蝶一声欢呼,以及徐浩然和老郑如释重负的吁气声。
许源这才走了进去:“真巧。”
钟蝶满脸欢欣,向他展示出来:“许大人,快看这飨社火!”
这是一团黑灰色的邪祟命中火。
在伪村外猎杀邪祟的时候,许源发现这火似乎在暗中吸食那些邪祟的“命”。
许源杀的越多,这团火越旺盛。
后来以此事咨询王婶,王婶告诉他,这是阴差们所特有的“飨社火”。
简单来说便是,当年阴差们缉捕冤魂恶鬼,便能够从民众们对城隍庙等地,敬献的香火中分享那么一丝。
到了邪祟遍地的时代,这种“分享”,就直接变成了,杀了邪祟,它们的命,便会有一丝融入“飨社火”中,将其壮大。
焦牙六虽然堕落成了邪祟,但还保留着它的“飨社火”。
许源便对这火垂涎三尺。
只要杀邪祟就能壮大!
太适合我祛秽司上下了。
不管这“火”合不合我用,本大人都炼定了!
“飨社火”对阴差来说人皆有之,在阳间却分外罕见。
便如阴司同许源交易的那些物品一样。
“多谢三位!”许源拿了这火,对三人抱拳谢礼,然后带着“火”出来,去找王婶。
如今,许源手中已经有六种火。
分别是命格“山头火岚”自带的命中火。
春时火。
木心火。
龙口火。
青碑火。
以及这团“飨社火”。
王婶看到许源将这六团火,虚悬在身前一尺处,依此摆开——也不由得欣慰感慨:“皇明丹修历史上,怕是从未有人在炼火的层次上,能够收集如此之多的火!”
这其中最适合许源的是“龙口火”,不过出人意料的是,青碑火和飨社火居然也很合适,只是略逊于龙口火!
“好孩子。”王婶又夸了一句,现在看我家许源,那是越看越满意,天生丹修的料子,都怪许还阳鼠目寸光,耽误了我们!
“来,婶子教你炼火!”
炼火乃是丹修三流“炼我”的前提。
便是抛开“炼我”所带来的强大增幅,只是“炼火”这一项,也能让丹修实力猛增。
迈过了这一步,丹修的“火”便有了自身的属性。
首先“火”的水准会得到一次显著的提升。
除了原本的各种能力之外,还会增加了属性带来的各种附加好处。
这之后丹修所炼造的各种“丹”,就都会打上清晰的自身烙印。
对于丹修来说,“炼火”之后晋升四流,便可算得上“丹道大家”了。
火中的这些属性,会给丹修的丹,额外附加一些能力。
而许源因为采火采的多,所能够获得的附加属性就更多。
这些附加属性,在某些层面上,所能够发挥的效果……和许源的命格效果有些类似。
所以对于许源来说,这绝对是一次巨大的加强。
在王婶的指导下,许源先从这六团火,选出了“龙口火”。
顺利的炼入了自身。
这便有了牢固的基础。
然后是“山头火岚”的命中火。
这一团火虽然并不是最适合许源的,但出自自身命格,炼起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第三个是“飨社火”,这团火也很适合许源。
随后是“春时火”和“木心火”。
这两团火同许源并不契合,但是融合它们难度较低。
最后留下的,是虽然契合,但难度最高的“青碑火”。
王婶先在身边的一张纸上,写下了关于许源的一切,以及许源和自己的关系。
许源哭笑不得:“您也怕失败了,您把我给忘了?”
王婶摆摆手,让他别多想:“有备无患,孩子,准备好了吗,开始吧!”
“好!”
“青碑火”的确和前面的五种火都不同。
它跟许源十分契合,所以许源能够轻易的感觉到这火的力量。
但偏生,这种力量是“捉摸不定”的。
仿佛很矛盾:你明明能感知到,却又抓不住它。
给许源的感觉:就好像是自己在一座清澈的大湖中捉一条银鱼。
没有任何工具,只能用手抓。
你能够清楚地看到那条银鱼,但是在书中远不如它灵巧。
想要追上它已经不容易,追上之后想要抓住也更难。
许源一次次的尝试,又在一次次的失败中,总结经验教训,下次避免这些错误。
不知不觉间,许源将自己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到了这种“捕捉”中。
浑然间忘记了此外的一切。
而为他护法的王婶,此时还记得一切。
并且明白许源现在陷入了一种什么样的境况中。
许源已经沉浸在“青史”中。
在那条时光长河中,追逐历代先贤、名人们,用各种优秀的品质,在各种史书中,点燃的那些道义之火。
但是所谓的“追随先贤的脚步”,或许就会慢慢的遗忘了自身,自忘、而后被他人遗忘。
王婶已经把一切技巧都教给了许源。
“孩子啊,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了。”
修炼的道路便是如此。
前人可以给你铺路,但你得自己走过去。
比如韦晋渊,家里把路铺得很好,但他在修炼的成果上,仍旧算不得出色。
便是六流了,也只能欺负欺负比自己水准低的。
真遇到同水准的,没有喜叔他们帮忙必败无疑。
许源不断地追逐,慢慢的发现,自己似乎是找到了一些“技巧”。
距离抓到那火焰的力量越来越近了。
这种技巧,恰恰让许源专注于自身。
因为技巧本就是总结自身经验而来。
能够在此时重视起自我,便成功了一半。
又过了不知多久,尝试了十多次之后,许源忽然感觉整个人轰然落入了一道光芒中。
这光芒从上而下,贯穿自己的全身。
重点却不是自己,而是自己在这光芒中的位置。
许源心中忽然明悟:成了!
王婶在一旁看着,也终于明白了:“原来……想要炼入青碑火,关键在于……”
王婶动容!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
“青碑火”之所以难以炼火成功,是因为那些想要用“青碑火”进行炼火的人,他们根本没有青史留名的资格!
他们不管是从私人的品行,还是将来能够完成的功绩上,都达不到那个标准!
并非是因为炼了“青碑火”而青史留名。
而是因为有资格“青史留名”,才能炼“青碑火”!
“我家源儿,会是在青史中,有自己地位的人!”王婶激动不已,骄傲的不行!
于是便又想起了那人,愤愤道:“许还阳误人子弟!”
在王婶的心中,已经把许还阳“亲爹”的身份开除了!
这蠢货,耽误了我们源儿十几年!
以后源儿是我们河工巷的孩子,不是他许还阳的儿子。
许源体内,六种火焰互相融合,这个过程缓慢,却十分顺畅。
水到渠成。
最先受益的,便是许源的“腹中火”。
各种属性融入。
水准也先一步晋升四流。
这种“四流”的水准,再由腹中火开始,向许源全身蔓延。
当六种火在许源体内完全融合,许源也彻底从五流晋升为四流丹修!
至此,许源的《化龙法》和丹修水准,都已经是四流了。
双四流修炼者,便是遇上一般的三流,许源也有底气碰一碰了!
此时,他的商法落后的便有些多了。
不过,接下来只要谈成了“千箭弩机”和“鬼桑皮”的生意,商法的水准也必定随之飞跃。
在王婶关切的眼神下,许源睫毛微动,睁开眼来。
王婶已经感应到,许源晋升了四流,看到他醒来,便开心的笑了:“好呀、好呀,不到二十岁的四流丹修!”
“咱们巷子里,又出了一位真真的天才!”
前一位,是林晚墨。
“来来来,”王婶拉着许源:“婶子跟你讲一讲四流的一些手段……”
许源虚心听着。
……
林晚墨和冯四先生出关了。
这次有冯四先生全力相助,林晚墨女士表示,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有个水准平齐的助手,各种辅助的好料子应有尽有!
想用什么用什么。
不再像以前那般,有了好的构思,却受限于辅佐的料子不够好,只能挖空心思,想出各种替代方案。
这一次出关,也就意味着最终的分别即将来临。
冯四先生看着三件匠物,满意的点头。
河工巷罪民的事情,他帮不上忙。
那么留下这三件匠物,也算是帮一帮许源了。
也因为有冯四先生帮忙,这次出关林晚墨虽然疲惫,但不像之前那样憔悴颓废。
可是出关后,却不见许源来迎接。
“诶?”林晚墨有些奇怪,这小子鼻子比狗还灵,以前只要自己出关,知道有好匠物要入手,这小子一早就在门外等着了。
冯四先生的两位“孝顺”学生也不见踪影。
冯四先生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不满的冷哼一声:“两个笨蛋!到现在还没把那料子完全拆解开。”
林晚墨喊来于云航:“许源人呢?”
“大人闭关炼火。”
冯四先生不由得眉毛耸动:“炼火?!他要升四流了?”
于云航老实回答:“正是,升四流的事情,我家大人已经准备多时了。”
“准备多时?”冯四先生又扬了扬眉毛。
他许源才多大年纪?
准备多时?
你知道别的丹修,升四流炼火动辄要准备十余年!
都不敢说自己“准备多时”。
但是在于云航的认知中,这一次炼火的准备……对于自家大人来说,真的是准备了“很长时间”。
毕竟之前的每一次晋升,从未准备过这么久。
冯四先生想了想,觉得既然帮了三件匠物,要不顺手在帮他炼火?
“许源采了什么火?”
于云航便看了林晚墨一眼,不知该不该回答。
炼的什么火,对于丹修来说,也是一个秘密。
林晚墨:“如实回答便是。”
于云航就说道:“春时火……”
冯四先生点了下头,神情淡然,正要点评这火马马虎虎,将就能用。
可他没想到,于云航还没说完呢。
“木心火、龙口火、青碑火、命中火……还有这次收获的飨社火。”
冯四先生就有些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然后神情渐渐夸张起来。
就算他是监正的学生,上三流的匠修,也从未见过一个丹修,炼火的时候一口气采了六种火!
“这么多?!”
但是震惊火的数量之后,冯四先生却又神色一冷:“贪心了!”
“小墨,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这次那小子怕是要坏事了。”
冯四先生没有看不起许源的意思。
便是他再高看许源,也觉得一次炼火六种,实在是“贪大求全”,注定要失败的。
但王婶就不这么觉得,王婶就觉得我家源儿什么都能做到!
林晚墨也不知道许源具体采了几种火。
许源丹修方面的事情,一直都是王婶在指导。
林晚墨皱了下眉头,却没有说话。
冯四先生揉着自己的眉头:“你也别急,让我想想办法,能不能补救……”
院门口人影一闪,许源满脸喜色的冲了进来:“你们出关了!”
然后眼巴巴的看着后娘。
这次炼造了什么好东西,快点拿出来给我啊。
冯四先生一愣,仔细打量了许源一下。
然后从衣袖里摸出来一只镣铐,亲自动手就要给许源拷上!
许源连连甩手:“四叔,你这是做什么,多不吉利!”
“带上!”冯四先生一本正经:“老夫要检测一下。”
许源这样子,似乎是炼火成功了。
可是冯四先生严谨,便是许源亲口告诉他成功了,他也不肯立刻相信,他要用自己的匠物检测,有了结果才肯认。
许源一脸的莫名其妙。
勉强把手伸给了冯四先生。
冯四先生把镣铐给许源带上。
好在这匠物只有一只镣铐,要是一双……那就真的是不吉利了。
镣铐后面连着一根银丝,银丝后面是一个小铜锣。
许源扣上之后,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小铜锣“咣咣咣咣”响了四声。
冯四先生就这自己的眉毛:“真成功了,四流!”
许源疑惑:“四叔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冯四先生还是觉得:“不合理啊……你,快把腹中火放出来,让老夫看一看!”
许源直撇嘴。
林晚墨了解他,说道:“这次的几件匠物,四哥帮了大忙。”
哦,这样啊——许源就很配合的吐出了一团腹中火。
这次冯四先生不需要用匠物来检测,而是按住了自己的右侧鼻孔,从左鼻孔里,喷出来一股自己的火。
匠修大都也有自己的火。
不同的是,匠修的火是用来炼造的,很少用来应敌战斗。
冯四先生这道火也是不凡的。
里面共计融合有四种“火”!
但这跟丹修的炼火又不同,冯四先生的这四种火,是慢慢收集,在不同的时间段吸收的。
以后再找到合适的火,还能再次融入进去。
“火”只涉及炼造,而不是像丹修那样,需要同自身融合。
冯四先生的这一道火,好似他手臂的眼神,号脉一般的搭在了许源的腹中火上。
腹中火的各种属性,便逐渐传递回冯四先生心中。
他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四……五……
六!”
居然真的是融合了整整六种火!
冯四先生收回了自己的火,不动声色的看了许源一眼,语气在不经意间客气了几分:“好了,这火你也收回吧。”
“好。”许源就把这团腹中火收了回来。
冯四先生方才跟林晚墨说的那些话,本是出于好意。
但他觉没想到,许源真的成了!
原本想着留下三件匠物,给许源极大的帮助……这一切都是出于自己和林晚墨的知己之谊。
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个许源值得投资啊。
冯四先生最初想要搬到占城署来住,是因为厌烦韦晋渊,故意用许源来恶心韦大公子。
现在忽然摸着下巴,又想了想:
许源还不到二十岁,已经是四流丹修了。
高水准的丹修本就数量稀少。
他……未必没有机会,让河工巷脱罪啊!
若是没了罪民的身份,河工巷诸人,便是一群强大的、却没有背景的“散修”!
这样的人,恰恰是槿兮小姐择婿的上佳人选。
许源并不知道,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冯四先生心里已经闪过了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但许源还有另外一件事情,索性就借这个机会,跟冯四先生商议了:“四叔,我跟徐家有门生意,需要一位强大的匠修坐镇,不知您有没有兴趣?”
“什么生意?”
许源就把千箭弩机说了,最后顺嘴提了一下鬼桑皮。
冯四先生听到千箭弩机,立刻看向林晚墨。
后者摊摊手:“是我改进的,不过也得感谢平天会,他们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思路。”
接着就把这种思路说了。
冯四先生在匠物的事情上一点就透。
“原来是这样。”他淡淡说了一声。
这种大型的军事匠物,他们也有相似的构思,不过成本居高不下,才没办法推广。
冯四先生又问许源:“鬼桑皮……是城隍那边提供的?”
“是啊,”许源还有些担忧:“由不得我不答应。”
冯四先生似乎是知道一些阴司的事情:“倒是不必过于担忧,一场交易而已,大家你情我愿。”
许源心里踏实了一些:“我明白了。”
冯四先生点了点头:“不过这生意,老夫不适合参与。”
“我明白,四叔也有顾忌。”许源并不强求,嘿嘿一笑道:“那我去找韦晋渊。”
冯四先生有点跟不上现在年轻人跳脱的思路:“找他?”
“这生意需要一位强大的匠修坐镇,但也只是个幌子而已,更重要的是背后的势力,能够镇住那些想要吞了我们的人。”许源说道:“老郑的匠修水准虽然只能算是马马虎虎,但是韦家足够为这门生意作保。”
冯四先生忍不住问道:“韦晋渊能答应你?”
瞎子都能看出来,韦晋渊对许源,不说是“恨之入骨”,那也是“避如蛇蝎”。
他绝不肯跟许源合伙做买卖。
许源又嘿嘿嘿地笑了:“他同意不同意,不重要,我不跟他谈,我去找喜叔谈。”
“诶——”冯四先生摸着下巴拖长了声音,这小子还真有些头脑!
喜叔跟在韦晋渊身边,某些时候便是那位当朝大学士意志的体现。
这等涉及重大利益的事情,喜叔不会像韦晋渊那样意气用事。
许源这生意还真可能谈成了。
冯四先生又问道:“你不怕韦士奇将来把你们踢出去?”
“不怕。”许源淡淡道:“只要他接了这生意,就不敢把我们河工巷的人踢出去。”
且不说许源年纪轻轻就是四流,将来几乎是必成三流。
只是巷子里现在的这些长辈,韦士奇就要忌惮“匹夫一怒”。
如果要合伙做这买卖,韦士奇必定会将许源的背景调查清楚。
就一定会查到河工巷罪民的身份,这根本藏不住。
就看他韦士奇大人,有没有这个魄力了。
冯四先生缓缓点头,终于是从牙缝里吐出了一句称赞:“好小子!”
在心中将这小子跟北都里,那些像苍蝇一样围在槿兮小姐身边的纨绔子弟们一比,那些家伙当真是一片扶不上墙的烂泥。
韦晋渊都能算是烂泥中的黄泥了。
冯四先生先给许源吃了一颗定心丸:“你大胆去做,韦士奇如今……在朝堂中的敌人,恰恰是一群把持军械生意的老官僚。
他极有可能会答应你。”
许源眼睛一亮,这种关键信息,就是南交趾穷乡僻壤小掌律无法掌握的了。
“谢您吉言!”
林晚墨没精打采:“说完了吗,快些看看匠物,我是真瞌睡了,东西给了你,我要补个觉。”
许源兴奋地搓手:“好!”
第一件匠物的主料是平天大圣那一截牛角。
这东西后娘处理的最为复杂。
首先要确保一点,将上面平天大圣的气息全部抹去,免得平天大圣从“灵霄”中出来,顺着“味儿”来找许源的麻烦。
而后有了冯四先生的帮助——主要是免费提供了几种珍贵的料子——如今炼造的这件匠物,乃是一件牛角灯。
这匠物高达三流!
灯光映照之下,万物随心塑造!
也就是说,韦晋渊如果落在了这灯光中,许源可以随意的将他变成什么阿猫阿狗、还可能是……是被阉了之后的阿猫阿狗。
第四八七章 殇水
许源也在自我反思:为什么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韦大公子呢?
实话说,韦大公子待我不薄!
送来了了许多宝物!
除了这个能力之外,可能是因为平天大圣自身的能力,这牛角灯对于阴魂有着极强的吸引能力。
只要是三流以下的阴魂,看到了这灯便会忍不住主动投奔过来。
但过来了却未必会完全听从持有者的命令。
若是大凶的,甚至可能凡事持灯人。
这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负面影响。
倒也无伤大雅,因为匠物水准高了之后,多多少少都会有这样的弊端。
第二件匠物是用忘川水和鼋血打造的。
却是一件消耗类的匠物。
同样高达三流,只有三滴,装在一只十分小巧精致的水盂中。
每一滴落下来,可以化作一条“殇水”大河,完全受持有者操控。
这“殇水”可以消溶魂魄和金属,三流之下根本扛不住,沾着了就会融化在河中。
但倒出来便不能收回去了。
而且能力会随着时间推移消散,约莫能够维持小半个时辰。
许源已经暗暗盘算,这匠物若是好用,回头跟路城隍商量一下,多搞些忘川之水来。
至于鼋血……只要价钱给的合适,想必阴司中也有大能愿意出手,给忘川鼋放一放血。
第三个,就是用万魂蝠的皮炼造的……
竟然不是万魂幡。
许源有些失望。
而是一条手帕……
鬼气森森的。
挥出去便能落下一片茫茫幻境。
水准极高,甚至三流落入其中,也会暂时迷失。
三流以下几乎不可能依靠自身能力走出来。
而且许源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这手帕虽然不是万魂幡,却也能够不断地吞噬冤魂,甚至也有着养魂的能力。
里面收纳的冤魂恶鬼越多,这幻境的威力和范围也就越大。
许源顿时笑了。
本就觉得“六眼冥蛾诡丹”有些不大够用了,当即就把这诡丹丢出来,收进了手帕中。
三首大鬼等,在诡丹中本就不得畅快,这下子放出来,手帕中的空间宽敞,喜得它们是连连的嘶吼咆哮。
林晚墨打着哈欠:“行了,东西都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安排。”
这三件匠物“分量”极重,许源之前身上带的许多匠物,就只能卸下来了。
许源整理了一下,阴阳铡、斩龙剑等,就只能忍痛卸下来了。
许源暗暗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匠物分量,也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
需要尽快提升命修的水准了。
以更加自身的命重。
冯四先生想了想,下定决心在许源身上押些筹码,道:“那件和鸣辘你留着,遇到什么困难,就联系老夫。”
许源意外,想了想点头:“好。”
冯四先生微笑一下,对许源挥了挥手自己走了。
他去了旁边不远的院子里,把徐浩然和钟蝶骂了一顿。
两个学生一脸的莫名其妙!
冯四先生有点不开心,因为闺中密友的继子太过出色,对比之下自己的学生……废物啊。
老郑也在呢,他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匠修的性格多少都有些古怪,老郑也只在乎那揉成了一团的料子。
即便是拆开了,肯定也没他的份儿。
但老郑就享受这拆解的过程。
……
后娘去睡觉,许源带着郎小八和纪霜秋,出了署衙先去找徐妙之。
对于许源的构想,徐妙之自无不可。
这段时间徐家也在暗中寻找这笔生意的“大股东”,却没有合适的选择。
徐妙之便询问道:“大人和韦晋渊之间……似乎并不融洽,跟韦家合作,不会觉得心中别扭吗?”
许源笑了:“觉得别扭的是韦晋渊。”
许源是真没觉得不痛快。
还是那句话,韦大公子待我不薄,送来了许多宝物,助我炼火成功,晋升四流!
这般看来,韦大公子乃是本官的福星。
至于说双方合作,这位“福星”心里别扭……许大人毫不在意。
若能达成合作,韦晋渊的不满,自有他亲爹给他强压下去。
徐妙之也是笑了,颔首道:“那就先谈谈看。”
“好。”
接了徐妙之后,许源吩咐郎小八:“韦大公子住哪家客栈?带本官去。”
郎小八真知道韦晋渊住哪里。
他不是关心韦晋渊,他是是盯着南镇川呢。
有纪霜秋在,南镇川殷勤的将三人请进去。
韦晋渊很不高兴,本公子说见客了吗?你就把人领进来?
但许源却说道:“本官是来找喜叔的。”
韦晋渊一愣,但许源不找自己,韦晋渊乐得轻松,当即一甩衣袖就走了。
话都不想多说一句。
喜叔只好出面。
徐妙之下意识的远离喜叔坐下,这老头身上味道太重了。
许源开门见山把事情说了,喜叔凝眉沉思,下意识的摸着下巴。
许源许诺了一样好处:“前辈若是能促成此事,我愿送给前辈一份……大福的毒液。”
喜叔扬起了眉毛。
他回京之后,马上就要着手补充各种蛊虫。
但他之前的蛊虫,乃是花了几十年培育出来的。
每一只蛊虫都有不同的能力。
这些蛊虫的神通就是喜叔的“神通”。
从头开始培养,可以选择的蛊虫种类有限,短期内绝无法做到,像以前那样兼顾各种能力。
但如果在“毒”这一门上格外突出,倒也可以和以往的自己,在战力上尽快拉平。
大福的毒可太突出了。
用这种毒液培育的蛊虫,完全满足喜叔的要求。
但喜叔对韦家的确忠心耿耿,没有只想着自己:“除了千箭弩机外,大人说还能稳定提供大量的鬼桑皮,还有别的吗?”
许源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又写了几种阴间好料子的名字。
这还是许源从路城隍那折子中,选的并不那么“惊世骇俗”的几种。
喜叔扫了一眼,立刻动容:“当真?”
“绝无虚假!”
喜叔眼神闪动,已经猜到许源这是跟城隍合作了。
否则哪来这许多阴间的料子?
还敢胯下海口,稳定、大量的供应?
跟许源合作,其实就是在跟阴司合作。
喜叔立刻有了决断,慢慢点头:“老夫会如实禀告我家老爷,许大人等我消息。”
“好,本官告辞。”
许源已经感觉到,自己那许久不见动静的“商法”,摇晃激荡起来。
这是晋升的迹象。
自己已经说动了喜叔。
……
许源走后,喜叔没跟公子报告,而是立刻出来,找到了城中一家商行,在后堂借用了一部“和鸣辘”。
“老爷,小人有重要的事情禀报……”
第四八八章 闻人洛
“原地等着。”
喜叔禀报之后,“和鸣辘”那一头换来了一个苍老却显得中气十足的声音。
喜叔就在商行的后堂等候,“和鸣辘”也始终保持着联络。
对于商家来说,“和鸣辘”的每一次使用,都需要计算成本。
非常之昂贵!
但现在不论是喜叔还是商行,都绝不会有半点意见。
“和鸣辘”的那一头,是皇明权力结构,最顶尖的那几个人之一!
北都中……
韦士奇一个命令下达,庞大的情报网络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本身修为巧妙,又借助各种的匠物,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查清楚了许源的全部背景。
人们对于皇明的印象,大都是:
机构臃肿、尸位素餐。
地方欺上凌下、和中枢割裂,信息传递迟缓。
但……时代真的变了。
北都和南都中,只要你大权在握,就可以让效率达到一个惊人的程度。
一如现在的韦士奇。
百年前,北都有一位命修名叫“余韧”。
他提出了一个理念:如今这天下,对于“修炼者”的使用方法,是根本性的错误。
这天下不应有什么“七大门”。
旁门也有大用处。
他觉得朝廷,或者是大姓世家,应该分门别类的培养各种职业者。
利用他们不同的能力,进行搭配。
也就是说,每一个职业者,不管水准高低,都是一个庞大机构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这个庞大机构,余韧的本意是朝廷的某个衙门。
但是到了大姓世家手中,就变成了情报机构、刺杀组织!
百余年间,这种“组织”,已经被大姓世家们纷纷培养起来。
韦士奇手下就有这么一个。
他们配合熟练,执行命令的效率极高。
所以韦晋渊到了南交趾,看到那边的修炼者们仍旧在各自为战,祛秽司上下还是简单的将修炼者当做一个个“士兵”来使用——自然会觉得这地方太闭塞、落后。
许源所有的资料,被送到了韦士奇的面前。
韦士奇乃是三流文修,只是眼神落在了这些资料上,便已经知晓了全部的内容。
“有趣了……”韦士奇忽然轻轻自语一声。
麻天寿老大人当初也较为“天真”的认为,所谓的“六村暴民”乃是百年前的事情了,朝廷里怕是没几个人还记得。
但实际上……
记着的人的确不多了,但是当年这桩案子发了的时候,当朝首辅乃是徐舸大人。
百年时间对于小民来说,已经过了四五代人了。
可是对于修炼者来说……并不算漫长。
徐舸大人的门生故吏,仍旧遍布朝堂。
便是徐舸大人自己,离开中枢也不过三十年的时间。
真的记得当初南交趾“六村暴民”的人的确不多,可是只要让他们看到了“河工巷”这个名字,大家就会唤醒那一段记忆。
而现如今的内阁首辅张双全,也算是是徐舸大人的门生。
现如今朝廷中,兵部、工部的许多关键职位上的人,乃是当年的兵部尚书夏仰怀的门生故旧。
夏仰怀当初是徐舸的儿女亲家。
朝廷大军四成以上的军械买卖,都把持在这些人的手中。
韦士奇想要扳倒张双全,打击夏仰怀的门下,跟河工巷合伙做这笔生意,只是第一步。
他需要给当年的“六村暴民”翻案!
韦士奇要考虑的,并不是翻不翻案,而是许源是否有这个能力,成为自己手中的这把刀。
远在南交趾的许源,和北都中的韦士奇,其实都没有意识到,一切的局势,在这一刻开始了变化……
……
喜叔面前的“和鸣辘”中,忽然传来了老爷声音:“答应他。”
喜叔立刻躬身:“遵命。”
然后又急忙多说了一句:“少爷跟许源之间有些龃龉,小人担心……”
“不必理会他。”
“小人明白。”
韦士奇从许源的资料中看得出来,许源是有能力的。
而这个能力是否能够达到韦士奇的要求……韦士奇现在也不确定。
但可以先试一试。
如果不行,那就放弃他。
而且监正大人门下那些人,目前都在占城。
韦士奇也期待着,监正大人“器重”许源。
那样的话,自己和监正大人之间,就会顺理成章,成了盟友。
虽然……依着监正大人的性情,这个可能性极为微小。
喜叔谢过了商行,没有给半厘银子就离开了。
这商行背后的大老板,便是拜入了韦士奇门下。
否则他的生意怎么可能做的这么大?
区区一家商行,又怎会有“和鸣辘”这种东西?
喜叔回到了客栈,韦晋渊已经在等他了:“我爹答应了吗?”
喜叔点了点头。
韦晋渊的脸色就很难看:“你跟我爹说了,我不喜欢那家伙?”
喜叔木然没有回应。
这其实就是给出了回答。
韦晋渊怒声道:“好好好!”
他一甩袖子,转身而去:“我要搬出去,我不在这里住了!省得你们合作愉快,时常往来,我在这里碍眼!”
喜叔叹了口气,给小斌和南镇川使了个眼色。
两人赶紧跟上,伺候着少爷。
老郑还不能去,合伙的买卖里面,要用到他。
而喜叔接下来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去通知许源,老爷答应了,而是去拜会了一下庚七。
“小姐什么时候回京?”
“明日就走。”
喜叔知道自己公子明天肯定也要走。
他要留下来和许源商谈,那就得赶紧再给公子找个可靠的护卫。
可是他还没从庚七这边离开,徐浩然就来了,见到喜叔立刻道:“喜叔也在,那正好,不用我再跑一趟了。”
喜叔和庚七都疑惑:什么事情?
徐浩然:“明日返程,韦士奇大人请我们带上韦晋渊。”
韦士奇直接找了冯四先生。
冯四先生虽然万分不情愿,但这面子也得给。
喜叔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自家老爷真的是……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用上了驭下之术那一套。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吃。
“好,”喜叔应道:“明日一早,我让公子过来。”
他又对庚七抱拳一拜:“这一路上,就拜托老弟照顾了。”
庚七赶紧还礼。
对方毕竟是四流。
……
庚七他们都住在占城署里,喜叔从庚七那里出来便去见许源。
他还没进门,许源就感觉到,自己的商修水准稳步提升,直入五流!
这天下高水准的商修其实也不多。
商修到了五流以上,想要更进一步就极为困难了。
想要升四流,至少要将自己名下的分号,开遍皇明各地。
而我皇明自有国情。
那些大商号背后,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堂上的大人物。
掌柜们所掌管的生意并不算是他们自己的生意。
而生意的主家,往往又不会选择修炼商法。
许源自己也很清楚,商法升到了五流之后,想要更进一步也是极为困难。
除非……将生意做到西番去。
许源摸着下巴:“嗯,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的时候,喜叔敲门进来了。
许源展颜一笑:“看来喜叔带来了好消息。”
喜叔也笑了:“我家老爷已经答应了。”
“好,喜叔稍候,本官命人将徐大人请来,咱们具体来商议一下。”
徐妙之到的时候,朱展雷正好来找许源,晚上组个局……这就组不成了。
他灰溜溜的回去,就跟自家姐姐嚼舌根子:“那个徐妙之,又跑到占城署去了,她最近跟许源走得很近啊,我看她就是不安好心!”
他越说、自家姐姐的脸色越难看。
……
监正大人门下,还有两位三代弟子,分别在芦城和莲城。
莲城的已经回来了。
芦城那一位多耽搁了几天。
根源在于许源曾跟臧天澜提起过,芦城掌律陈通,涉嫌勾结平天会。
而祛秽司本就是钦天监的下属衙门,见证大人门下众人——尤其是第三代,也大都在钦天监总署中挂着职务。
于是那一位便调查起了这件事情。
他的名字叫做闻人洛,四流法修,年纪只比臧天澜小了一岁。
按照董代云的交代,陈通有一位神秘的匠修好友。
他暗中调查清楚之后,才跟麻天寿说了这件案子。
麻天寿一直留在芦城,也是因为这位闻人洛,说是要走、但就是不走。
每日独来独往,不许祛秽司的人跟着。
麻天寿就猜他没憋好屁。
果然现在要拿下自己手下大将!
可是证据确凿,麻天寿虽然爱惜人才,也只能一声长叹:“依法惩办吧。”
……
董代云两天前就回来了。
这两天她是真没有让陈通好过。
每天都在跟陈通闹腾:“姐夫!你要给我出这口恶气!”
“我这辈子到现在,还从没被人这样羞辱呢!”
陈通想要跟她讲道理,她就开始哭闹:“我一个女孩子,他许源就不能让着我点?”
然后就去她姐姐、陈通的发妻那里告状:“姐夫对咱们家不像以前那么尽心了,姐,你要小心些,说不定他在外面有人了!”
陈通索性住在衙门里不回去了。
惹不起我躲得起。
但是今天,他被董代云堵在了衙门里。
“姐夫,这件事情你今天一定要给我个说法!你到底帮不帮我出头?”
“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去找许源拼了!”
“反正这世上也没人在意我了,我死了一了百了!”
陈通苦口婆心:“我不让你去、你自己非要去。
你去之前我一再跟你交代,不要耍小性子,那便是占城不是芦城。
我还专门写了信,让你带给许源。
你要是不会说话,就什么都不说,把信给人家就行了。
可你呢?
你狂妄跋扈、目中无人!
那许源是什么人?人家五流丹修、六流命修,他在交趾南署的地位比你姐夫还高,你给人家脸色看?
人家没有当场把你下了大狱,已经是给我面子了!
现在你还要我去给你出气?
你是想让你姐夫我一起死吧?”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现在是四流丹修了。”
陈通和董代云一愣,转头便看到麻天寿陪着一个中年人走进来。
说话的正是那个中年人:“许源刚刚炼火成功,现在已经是四流丹修了。”
陈通心头一沉,隐隐额有些不妙的感觉。
“那……”陈通强笑一下:“恭喜许大人了。”
许源这般的提升速度,陈通知道自己是彻底没有和许源竞争的机会了。
董代云却仍旧不知敬畏,对着麻天寿喊道:“老大人,您来的正好,您来给评评理,许源是职务比我高,但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董代云是真觉得自己没错!
错的一定都是别人!
陈通咬牙切齿,低骂一声:“给我闭嘴!”
在麻天寿老大人身后,祛秽司交趾南署的校尉们一一进来,已经将两人围在了中间。
每个人都面带杀气。
“指挥大人,”陈通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麻天寿看着陈通,不免心中暗叹。
他本是很看好陈通的。
甚至在发掘许源之前,陈通便是他准备培养的接班人。
却没想到,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麻天寿还没有回答,闻人洛先开口道:“你方才说,这女人要把你们两个一起害死——倒是说对了。”
陈通皱眉,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陈通,你勾结平天会,可认罪?”麻天寿沉重开口。
勾结平天会这个罪行,其实并不算大。
因为陈通和平添会的交易,发生在祛秽司取缔平天会之前。
但是闻人洛想办陈通。
而且闻人洛很清楚的告诉麻天寿:许源升四流了!
因为董代云的原因,许源和陈通之间的,已经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老大人,这两人你只能选一个。
只要脑子正常,都会选许源。
虽然麻天寿万分不舍,毕竟多一个强力的手下,他交趾南署的实力就更强几分。
但是现在,只能牺牲陈通了。
这个罪名让陈通很意外,怔了一下之后辩解道:“属下不认,属下和平天会交往的时候,他们不在祛秽司取缔的名单上啊!”
同时,陈通心里也很疑惑。
我跟平天会的交往十分小心,便是在芦城署里也只有几个心腹知道,指挥大人是怎么……
陈通猛地看向董代云。
闻人洛冷笑道:“没错,正是你这个小姨子,主动在占城炫耀,说出来的。”
陈通咬牙切齿,狠狠怒视董代云。
董代云一脸不服气:“你又没跟我说,这事情不能跟别人说?”
陈通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
他转向麻天寿,抱拳道:“老大人,若要以这个罪名拿下下官,下官不服!”
闻人洛点点头:“那当然不止这一个罪名。我这几天仔细查过了,你身上的事情还真不少,要我一件件说出来吗?”
陈通咬紧牙关。
闻人洛冷笑:“哼!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那个所谓的,隐居在芦城的强大匠修,根本就不存在。
那些折子乃是你从芦城老集上,从邪祟手中买来的,我没说错吧?”
陈通脸色变了变,道:“这算什么?哪个城市的修炼者没有去过城中的老集?没有跟浊间的邪祟交易过?”
闻人洛没有跟他辩驳,接着说道:“你的资质本来很一般,但是和董红云成婚之后,却忽然之间开了窍死的突飞猛进,是因为什么?”
董代云听到这里,猛地看向了姐夫。
陈通仍旧是紧要牙关,一言不发。
“哼,你不说也没用。因为你看中的,本就是董红云的天资,你给董红云下了‘借命蛊’,董红云的资质转移到了你的身上。
不仅是董红云还有……”
闻人洛注意到董代云的脸色,嘿的一笑,讥讽道:“你别那么气愤,跟你没关系,你的资质很一般,就是个废物累赘。”
董代云嗷一声扑上去就要跟闻人洛撕扯。
闻人洛只是一声冷哼,董代云便如遭雷击,整个人保持着扑抓的姿势,被定在那里不能动弹。
“你还嫌一个董红云不够,还给她的亲弟弟也下了借命蛊。
那孩子本来资质绝佳,却因为你的缘故变得体弱多病。
这些年董家不知道带他看了多少医生,却根本找不出病因!”
闻人洛鄙夷之极:“你表面上是个疼爱妻子的好丈夫,对娘家多方照顾,还要忍受董代云这个蠢货。
谁能想到,你是趴在董家身上吸血!”
麻天寿长叹一声,摆手对闻人洛道:“不必再说了。来人呀,将陈通拿下。”
来之前,闻人洛也只是跟麻天寿说了平天会的事情。
“借命蛊”他并不知晓。
陈通一动不动,任由校尉打掉他的官帽、扒了官服,然后套上枷锁、镣铐。
闻人洛忽然一指董代云:“这女人还不一并带走,留在这里做什么?”
麻天寿瞪眼道:“她有什么罪?”
“蠢罪!”闻人洛说了一句气话,然后才道:“她在占城的所作所为,已经是贻误战机的大罪!
我可不是许源,顾忌跟陈通之间的关系而姑息她!
给我拿下!”
麻天寿点了下头,校尉们就把还在“定身”状态的董代云也一并拘拿了。
闻人洛的手缩在袖子里,还捏着一个小本本。
上面记录着董代云这些年在芦城的所作所为。
以前她仗着陈通庇护,在芦城内飞扬跋扈,不说无恶不作,肯定是犯下了不少事。
闻人洛拍拍袖子:“好了,此间事了,我这就走了。”
麻天寿一阵头疼。
这闻人洛,把芦城署搅了个天翻地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
这烂摊子还得我老头子收拾啊。
可麻天寿还没法抱怨。
自己门下出了陈通这么个败类,怎么说自己逃不脱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
而且人家是监正大人门下,别说他麻天寿,就算他的靠山也不敢跟人家硬抗。
……
查办陈通这件事情,在向青怀等人的有心宣扬之下,就变成了……陈通在和许源的竞争中,彻底落败。
向青怀跟许源关系好。
你陈通是谁?老子不认识。
交趾南署上下,自然是对许源更加敬畏。
以后再有联合办案的事情,就不会再有人派出董代云这种货色,去恶心许大人了。
这事儿是向青怀干的,但严老几个也在暗中推波助澜了。
麻天寿心里明白,也没有阻止。
……
闻人洛当天下午就回到了占城。
他在占城却很低调,便装进了占城署,来到了冯四先生面前,嬉皮笑脸的打了个拱,就算是见礼了。
“四师叔,我可是按照您的吩咐,把那陈通给狠狠收拾了!”
冯四先生瞪眼:“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我的吩咐?咱们这是依法办事!”
“对对对,”闻人洛不跟老头子争辩,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果子咬了一口:“这南交趾哪儿都不好,就是这水果真心不错,比北都那边好吃多了。”
他一边吃一边问道:“四师叔,您跟我交个底,这个许源,您到底准备怎么安排?我怎么听说,您有意撮合他跟槿兮呢?”
冯四先生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蹦起来:“住口!这种事情也能瞎说吗?”
让老师知道了,要打我戒尺啊!
你别害我!
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要被先生用戒尺打手心,我老脸往哪儿搁?
闻人洛却满不在乎,师祖要是打我戒尺,我就开心受着。
回头还能出去吹嘘:我跟师祖关系好。
他怎么不管教旁人,专来管教我?
“槿兮年纪也不小了,招婿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冯四先生气急了,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闻人洛屁股下面的那椅子,便忽然哗啦一声变化起来,然后嘣的一声,把闻人洛从屋子里直接弹射出去。
“哎哟!”
闻人洛摔在外面院子里,屁股生疼。
“滚!”屋子里传来冯四先生的怒骂声。
门窗咣咣闭死,不准他再进去了。
闻人洛揉着屁股:“这老头儿,脾气可真坏。”
他吃着水果,转身出去了:“去看看那个许源,究竟怎么样,我也帮小师妹把把关。”
闻人洛在另外一个刚修好的院子里,找到许源。
这院子……自然是给大福修的。
大雁们的窝在西墙下。
用木板钉成了一排小房子,里面本来铺上了干草,柔软舒适。
但是大福悄咪咪的,从饭辙子的衣橱里,拖来了一些衣服。
大福很识货,选的都是绸缎类的。
然后扯碎了垫在大雁窝里。
替换了那些干草。
这一行为让大雁们很开心。
大福还是疼我们的。
院子里的水塘面积很大,水是用暗渠,从不远处的小河中引来的。
大福这几天都缠着郎小八,郎小八没办法,买了许多鱼虾、螃蟹、田螺之类,放在水塘里。
水鸟们也很满意。
家庭大和睦成就,达成!
闻人洛来的时候,恰好看到大福正在水塘里啄出来一只拳头大小的田螺。
这田螺乃是一只邪祟。
跟七禾台镇子外,河坝上那种美人头邪祟一个种类。
只是还没有长大。
大福一口将田螺壳啄开,里面的“美人头”还带着点婴儿肥。
“啊——”
邪祟惨叫,被大福一口吞了。
闻人洛看的眼睛放光:“你家这鹅可以的哟!”
大福就赶紧往许源身后躲。
大福默认一切陌生人,都对自己不怀好意。
许源疑惑地看着闻人洛:“阁下是……”
闻人洛自报了家门,然后很自来熟的上来拍拍许源的肩膀:“我要顺路去顺化城查个案子,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
闻人洛神秘兮兮的从怀里摸出来一张特殊的银票:“不让你白干,哥给你好处的。这东西没见过吧?这是鬼银,能从阴间买东西,十两能买很多了……”
许源默默地取出路城隍给的银票,还有将近一百两。
第四八九章 陛下让你看个人
闻人洛幽幽的看着许源。
他的身量并不高,相貌倒是中上之姿。
站在许源身边,比许源矮了半个头。
但是在闻人洛的意识中,自己现在、宛如巨人,眼仁斜向下,从一侧眼角冷瞥许源。
他没问许源的鬼银是从哪里来的,而是哼哼着说道:“你这家伙,正在失去我对你的好感知不知道?”
许源暗笑,表面上倒是很配合的一片惶恐:“啊呀呀呀,这可如何是好?”
闻人洛狠狠地把自己的鬼银银票塞回去。
“我这人最讨厌的就是,我跟人显摆的时候,人家掏出一个更大的家伙来!”
许源皱了皱眉,迷惑的看向闻人洛:咱们说的……还是鬼银的事情吗?
闻人洛挠着自己的下巴。
他的姿势很奇怪,一般人是从下巴到脖子,顺着往下挠。
闻人洛是很别扭的把手转过来,手肘别在外侧,从脖子到下巴,由下往上挠。
不由得让许源联想到了……人挠狗下巴。
许源敢对天发誓,绝没有对监正大人门下不敬的意思。
但真的太像了。
闻人洛一次显摆不成,感觉整个人都是燥燥的,非常不痛快。
不行,这个场面,我一定要找回来。
闻人洛挖空心思琢磨,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拿出来显摆的……
但是连“鬼银”都镇不住这小子,别的东西好像也……诶,有了!
闻人洛摸出来一颗丹:“你瞧瞧这里面是什么?”
这丹澄澈透明,亮晶晶的。
许源接过去往里一瞧,这枚外丹中,封炼了一粒金沙。
许源猜测:“这是……一座金山?”
这位监正门下是钻钱眼里了吗?
但闻人洛鄙夷的摇了摇头:“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啊?”
许源:?
“这是一两胎金!”闻人洛加重了语气解释:“胎,乃是胎盘的胎,金乃是五行之金的金!”
说完之后,闻人洛又觉得有些遗憾。
自己遣词造句的能力就是不如文修,后一句特别绕口,无形中拉低了此宝物的格位。
但许源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震惊动容了。
这次真不是许源在配合闻人洛表演。
作为一位高水准的丹修,许源听王婶讲过“胎金”这种宝物。
丹修升三流,关卡乃是“炼我”。
但即便是晋升了三流,丹修体内却还有一处,不会随着自身水准的晋升,而跟着升上三流。
剑丸!
因为剑丸的本质不在于丹修自身,而在于材料。
即便是有三流的腹中火锤炼,剑丸本身的料子不到三流,也还是没法升上去。
上三流和之前的九流到四流,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而“胎金”便是著名的三流金行料子。
还有着诸多增持属性,乃是丹修上三流梦寐以求之物!
这其中,最强的两大增持属性分别是:
“胎”和“金”。
闻人洛说“胎盘”,其实应该理解为先天元胎。
这宝物可以整个包裹住某件物品,在其中自成一个小天地循环。
不受外界侵染。
在邪祟遍地的世间,“不受完结侵染”这一特性的价值可以想而知。
而其自成小天地,又能自我成长、不断温养。
若是融入剑丸中,便是丹修不升二流,只要时间够长,再融入一种二流料子——这剑丸说不定就抛下丹修,独自升二流了。
至于说“金”的特性,也受到了“胎”的影响。
“胎”也可以理解为一切的初始、一切处在孕育的状态。
所以这宝物的“金”,便可以发育成长为一切“金”的特性。
可刚可韧,可糙可精,可攻可防等等。
许源有些不敢置信,问道:“闻人师兄,这是给我的?只要我跟你去顺化城办了那案子,这胎金就给我了?”
闻人洛本来是虚荣心大满足的。
终于拿出一件东西,镇住了这个家伙!
但是许源后面这些话,却瞬间让闻人洛从飘飘然的云端,回到了现实的冰冷大地。
这真不能给你呀!
这宝物并非闻人洛所有。
而是闻人洛的老师,监正大人的三弟子段伐柯的。
他被监正大人关在“观天台”下,已经七年了。
谁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水准。
便是闻人洛这些弟子,也只能隔着重重阎浮树影,跟老师喊话。
树影扭曲挣扎,当中黑暗仿佛能够直通幽冥!
段伐柯是当年监正大人,“随手”从北都城外官道边捡来的一个背柴小工。
当年只有八岁。
名字也是监正大人给起的。
监正大人的意思大家都明白,段伐柯代表的乃是天下草民。
是草民而不是寒门。
要给这天下最底层的人们,也留下那么一丝渺茫的、能够飞上云端的希望。
若是连这一丝希望都没有,那么天下大乱也就不远了。
段伐柯是个武修。
监正大人当初对他说,普通人最适合的便是武修一门。
这一门的基本要求是:吃饱。
对于草民们来说,这其实也算是奢望了。
但这已经是七大门中,门槛最低的了。
段伐柯的资质……大家都有些看不透。
好像不大聪明,但是对监正大人无条件信任。
也就导致他对于老师的一切要求,必须要做到完全的遵守。
于是便一步一步,扎扎实实的升到了三流。
七年前,他险些诡变。
然后就被监正大人关在了观天台下,却不是为了亲自看管。
而是因为观天台下,据说有一处神秘之地,名为“月蚀间”。
监正大人若干年前,从浊间某处,拔了一株已经彻底诡变的“阎浮树”。
监正大人给段伐柯的命令是:砍断了这株阎浮树,你就能出来。
七年过去了,月蚀间中的段伐柯,究竟伐树伐到了什么地步,恐怕除了监正无人知晓。
闻人洛等弟子,时不时地去跟师父说说话。
这次出来之前,段伐柯让他顺路去了黔省某地,寻一友人,取来这一两“胎金”。
老师没说是干什么用的,但闻人洛猜测,老师是准备饵食了,增强自身的修为。
这怎么敢给许源?
虽然不给人家、却又拿出来炫耀,实在是很跌面儿的事情。
但闻人洛也只能厚着脸皮,将封炼着胎金的外丹,从许源手里拿了回来。
“咳咳,这个不是给你的报酬。”
许源歪头、疑惑而无辜的瞪大眼。
不给我、你是故意拿出来眼馋我?
闻人洛老脸一红:“你要别的都行,这个是我老师要的,真不能给你。”
许源顿时没了兴致:“那顺化城我也不去了。”
闻人洛挠挠脸颊,灰溜溜的走了。
离开这院子之前,他听到许源抓着大福的脖子,说道:“来,吐一口、一口就行……”
他一回头,看到许源手里拿着个小陶罐,不由得一脸迷惑。
这小子的行为……总令人迷惑啊。
闻人洛又去敲冯四先生的门:“四师叔,还是我。”
“滚!”冯四先生毫不客气:“三师兄一时半会出不来,没人给你撑腰,你再闹腾,我可真揍你!”
三师兄,冯四先生是打不过的。
但是打一打师侄那是手到擒来。
臧天澜也是师侄?
把臧天澜的名字划掉!
闻人洛嬉皮笑脸的,假模假样,轻轻在自己的脸上抽了一下:“师叔,我不胡说了,我找您真有正事。”
冯四先生道:“你就在门口说。”
“那……也行。”闻人洛便道:“我让许源跟我去顺化城,可那小子有点难搞啊,要价太高了。”
冯四先生奇怪:“你不跟我们回北都?”
“师祖他老人家让我顺路去顺化城看一看某个人。”闻人洛:“但是看人这事儿,命修在行,所以还真得许源跟我一起去。”
“看个人?”冯四先生疑惑,忽然想起了什么:“难道是……”
他在里面及时醒悟,没有说出那人的身份。
闻人洛在外面却大大咧咧的就要说出来:“对呀,就是重昏……”
冯四先生一声大吼:“闭嘴!”
闻人洛面前的那扇门,哗啦一声张开来,化作了一张大口,一口就被还没说完的闻人洛吞了进去。
闻人洛眼前一花,就进了屋。
然后伸手又去拿桌上的水果,满不在乎道:“这里是占城祛秽司署衙,北都那些狗不可能把鼻子伸到这里来。”
冯四先生叹息一声:“你们哪,还是年轻!天家的事情,是你们能随便开口议论的吗?
就算是你们师祖,遇上这样的事情也是三缄其口啊。”
闻人洛就不明白了:“那为什么师祖还专门让我来看一看?”
冯四先生瞪了他一眼:“你说呢?上边那位不发话,你以为老师愿意沾染这些事情?”
闻人洛恍然:“怕是……陛下逼着师祖他老人家做的吧?”
“你为人处世活络,鬼点子多,所以师祖才把这事交给你。”冯四先生又想了想:“嗯,也可能因为你再三代弟子中,成就不上不下,不那么显眼吧。”
闻人洛就不高兴了,什么叫做“不上不下”?
“我总比徐浩然和钟蝶水准高。”
冯四先生气得不行,真想趁着三师兄出不来,揍这小子一顿。
“总之,要办这件事情,你灵活有余,但是稳重不足。”
冯四先生正在批评闻人洛“稳重不足”,这家伙就又满不在乎的说道:“陛下也真是过于小心了。
重昏侯父子都已经死了,就留下这么一个后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有必要强逼着师祖派人来看一下吗?”
当今天子并非先帝长子。
所以他一开始也不是太子。
当年还是“郑王”的时候,便常被当时的太子,也就是重昏侯的父亲欺压。
可后来太子因为过于跋扈、私德有亏被废,降为“宣王”。
反倒是当今陛下一直苟到了最后,最终身登大宝。
天家的夺位之争最为冷酷无情。
陛下登基之后,便下诏将“宣王”降为“昏德公”。
这个时候“昏德公”的世子已经成年,陛下又给了世子一个“重昏侯”的封号!
这就是指着父子俩的鼻子骂啊。
不仅骂了,还故意留在史书上,让后世人耻笑。
陛下可能也知道自己把事情做的太绝,所以对这父子俩一直严防死守。
昏德公还活着的时候,就不准他们离京就藩。
留在身边看着。
昏德公薨后,陛下才把重昏侯赶到了滇西去。
重昏侯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陛下勃然大怒,又把他们父子赶到了南交趾。
甚至——朱展眉他们这个“朱”家,便是陛下专门迁过来,暗中盯着重昏侯的。
朱家也算是皇室的一支,但是关系太远了,早就没了封号。
但陛下还是郑王的时候,他们有过些功勋,算是陛下信得过的人。
来到南交趾不久,重昏侯也薨了。
这一支就只剩下了世子这一根独苗。
现在,世子就要长大成人了。
皇帝还是不放心,亲自出面,逼着监正大人派人过来看一看。
看什么?
当然是要看这孩子身上有没有所谓的“王气”。
冯四先生很犹豫。
许源去了的确有用。
旁人说的话,陛下可能不信,但一位六流命修的话,可信度就很高了。
而他犹豫的是……
牵扯到这样的事情中,那真是稍不留意,便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就算是你处处小心,也未必会有好下场。
但是,许源他们偏偏是当年的罪民。
这件事情虽然风险很高,但是办好了,便是简在帝心了。
将来若是能再立下一个大功劳,第二次上达天听,就有机会请陛下下诏赦罪。
这个功劳,就不必是处理了阮天爷那种难比登天的功劳。
许源是有可能完成的。
犹豫再三之后,冯四先生问道:“许源跟你要了什么价码?”
“他……”闻人洛心虚:“他要胎金。”
“嗯?”冯四先生立刻瞪了闻人洛一眼:“你老实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许源怎么会知道胎金的事?”
“咳咳。”闻人洛知道蒙混不过去,只好如实说了。
冯四先生扬起巴掌来就给了他一下。
啪!
“哎哟!师叔你真打啊!”闻人洛捂着脸。
“你这臭毛病能不能改一改?你是监正门下,你出去是丢我们的人!”
“可现在已经这样了……”
冯四先生无奈摇头:“你露了财,以许源那小子的性格,不拿到胎金,他是绝不会答应的。”
冯四先生抚着眉毛,慢慢想到:“这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事情,师叔我可以帮你想办法,但事情得你自己去办。”
“师叔有办法?”闻人洛升起了希望。
“我还知道一块胎金的下落。你把这一两胎金给许源,去顺化城看过了那人之后,再去取了那一块胎金。”
“在哪里?”
“在洞庭湖水底。”
闻人洛脸色一变,洞庭湖也已经化作了一片化外之地。
而且是正州那边最危险的化外之地之一。
冯四先生淡淡道:“办法我给你想了,要不要用这个办法,你自己看着办。”
闻人洛眼珠子转了转:“我先跟您打听一下,这边的事情结束了,师祖给大师兄那边有什么安排吗?”
“你想忽悠臧天澜跟你一起去洞庭湖?”
“怎么能是忽悠呢?”闻人洛急道:“师兄弟之间互相帮助,这是友爱。”
冯四先生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自己去问,不过据我所知,臧天澜应该没有别的事情。”
闻人洛松了口气:“师叔这次帮了我大忙。”
……
许源拿着那只小陶罐,来送给喜叔。
这是之前承诺的。
徐妙之也在。
三方之间的合作已经敲定了,徐妙之作为这桩买卖的具体执行者,来跟喜叔商议一下细节。
徐妙之提前派人邀请了许源,所以许源才去找大福要来“毒液”。
大福很配合的吐口水——就让许源觉得不大对头,这倔鹅怎么会如此配合?
怕不是又暗中做了什么坏事,我还没有发现?
喜叔再见到许源,眼神又有了些变化。
他已经知道许源炼火成功,现在跟他一样是四流了。
喜叔花了几十年,背靠韦家,才晋升到了四流。
这其中还有许多难以迈过的关卡,都用了取巧的手段。
事实上他修的这法,本就是有些取巧的。
他在北都中,那里是天下豪杰汇聚之处。
这么多年来,他也见识了许多的少年英才,看着他们进步如飞。
但喜叔还不至于道心崩坏,毕竟那些年轻一代,想要追上他少说也得十来年的时间。
却没想到在南交趾这种地方,竟然遇到了这么一个逆天的人物。
这么年轻,就跟自己平起平坐了……说是平起平坐,有些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人家是丹修,高水准丹修稀少,单从修为上来说,许源实际上已经把自己甩在身后了。
喜叔得知许源晋升四流后,立刻再次和韦大人沟通了一下。
韦士奇便授意他,加大合作的力度。
所以这次会面,喜叔率先道:“我家老爷说了,不妨将生意的规模再扩大一些,咱们合伙成立一个商行,专在北都买咱们的货物。
除了咱们商量好的千箭弩机和鬼桑皮,还可以增加一些南交趾的特产。”
徐妙之看了许源一下,开口道:“这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南交趾的特产,咱们如何运往北都?”
“这个也不用担心。”喜叔说道:“我家老爷会协调一条运河的线路。”
徐妙之展颜而笑:“那真是太好了!”
运河虽然庞大,但是运力终究是有限的。
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在运河上拥有一条专属的线路。
比如贾宗道,他当初来南交趾贩货,只有一艘船,乃是从别的大商号手中买了船引。
这船引只能用一次,而且是固定的线路。
运河衙门对于河上航行的一切船只都会进行管辖。
比如说今日占城码头停靠的船太多,这就会带来一系列的问题。
码头里停不下了,那么谁的船停在码头里面,谁的在外面找块石头随便一绑?
第二天发船,必定造成河面拥挤。
大家就得排序,先放谁的船、后方谁的?甚至还有的需要多留一晚。
这都得看船引。
船引上的一些东西,能够直观地展现船主的背景。
韦士奇许诺的这条运河线路,便会在船引上体现出来。
可以保证新成立的商号的货船,从南交趾往北都畅行无阻。
没有过硬的背景,你的船想进北都?现在外面排队排上十天半个月吧。
原本的合作计划,是三家合伙但借用北都一家商行的名号。
那家商行背后的东家当然是韦士奇大人。
计划里也不涉及南交趾的特产,没有这条运河线路。
这都是一位不满二十岁的四流丹修,所带来的影响。
于是花了几个时辰,双方将利润分配初步商议妥当。
韦士奇拿四成,许源四成。
具体做事的徐家只有两成。
但因为徐家具体做事,商行中许多职务都要用徐家的人,这些人的薪俸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也算是徐家的收益。
等许源从喜叔那里回来,闻人洛又找了过来。
他已经成功忽悠……劝说、劝说了臧天澜陪自己走一趟洞庭湖。
闻人洛大大方方的把胎金丢给许源:“拿着。”
许源意外:“真给我?”
“那还用说?你师兄我做不出那种故意眼馋你的猥琐事情!”他一脸正气,又开始表功:“这宝物非同小可,我可是使劲了浑身解数,才劝说我师尊将这宝物赐给你。”
然后又道:“只陪我去一趟顺化城可不行,你还得再帮我一个忙。”
许源二话不说,先把胎金塞进了怀里:“师兄请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闻人洛道:“我之前无意中路过鬼巫山某处,发现了一株灵药,不过旁边有一只大邪祟守着,我一个人并无必胜把握,等办完了顺化城的案子,你跟我去一趟,咱们是兄弟联手,办了那邪祟!”
鬼巫山许大人熟啊,便应了下来:“绝无问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
许源回屋就把胎金饵食,炼入了自己的剑丸中。
这宝物效果绝伦,融入了剑丸之后许源便感觉到,剑丸可以进一步融合其他的武器了。
比如阴阳铡、比如铃铛长刺。
都可以收入“胎”中,然后慢慢的融合、温养、成长!
“果然是好宝贝!”
许源大赞一声,也就毫不犹豫,将阴阳铡和铃铛长刺都饵食炼入剑丸!
第四九零章 剑丸的多种形态
融入了阴阳铡和铃铛长刺之后,剑丸随之发生了一些变化。
铃铛长刺的锋锐,和剑丸相比已经没有了优势。
保留下来的是铃铛长刺,撕扯魂魄的能力。
原本这个能力的表现形式,是铃铛声。
现在转化为剑啸声。
而这个能力,又和阴阳铡的“阴阳两界”能力,互相融合了“阴”的部分。
铃铛长刺虽然是四流匠物,但却被完全融合进了剑丸。
不曾留下太多自身的痕迹。
但阴阳铡不是匠物。
阴阳铡是一件“宝物”。
天生而成的宝贵之物。
所以阴阳铡虽然水准要低了许多,却在剑丸中留下了一道自身的“烙印”。
这个烙印的意思是,剑丸可以完全转化为原本阴阳铡的样子。
从飞剑化为一柄沉重巨大的宽板铡刀!
化形之后,却比之前的阴阳铡要高强太多。
这种状态下,也能发出“刀鸣”,撕扯魂魄。
而“胎金”不是个箩筐,不可能把那些水准已经不够、用处越来越小的匠物、宝物,都融进去。
胎金自身已经融入了剑丸,成为了剑丸的一部分,那么必定会筛选对剑丸有裨益的物件。
那些无用处的,便是许源想要饵食融进去,胎金也是会拒绝的。
就比如,你总不能将讨饭碗、占卜龟甲、恶浊网这些融进去吧?
大家根本不是一个圈子的,融不进去不要硬融。
许源感受到全新的剑丸,其中传递来的某些隐晦的讯息。
这么想着的时候,随手就把讨饭碗取了出来。
这匠物还是麻天寿老大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从总署那边要回来,奖励给自己的。
当初乃是一件极为强力的匠物,曾从伏霜卉手中,“讨”来虎头铡……
许源就忽然想到:如果将虎头铡这种“国朝镇物”融入剑丸中,会产生什么效果……
许大人手中的讨饭碗,无意中和剑丸碰在了一起。
许大人正在想着虎头铡,等意识到的时候,就发现剑丸已经化作了一片金水,将讨饭碗包裹住了!
许源愕然:有些打脸啊,还以为你们不是一个圈子的,没想到你竟然主动接纳了人家!
这让许源异常费解:一柄飞剑,和一只瓷碗,怎么能混成一体?
但胎金就是融合了。
许源因为太好奇了,这两者融合之后会有什么结果,索性就一直等着,要第一时间知道。
而它们彼此的融合,竟然也非常之顺畅。
只用了两个时辰就完成了!
而后,剑丸拥有了两种新的特性。
一是锋锐无双。
剑丸本身已经非常锋利。
现在更加锋利了。
许源摸着自己的脑门,略一思索便恍然了:瓷器摔碎了,其实是极为锋利的,远远超过一般的刀剑。
只是更脆,很容易崩碎罢了。
许源猜测,剑丸和胎金便是看中了瓷碗的这个特性,才会主动接纳、融合。
而第二个特性……就让许源很是无语了。
这个特性可以命名为:剑讨。
嗯……简单来说就是,原本捧着破碗讨饭,现在是举着利剑“讨要”。
你给不给?
不给的话,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而且和之前的讨饭碗相比,剑讨可以讨要目标身上的指定物品。
也可以“贪心”一些,要了一件再要第二件、第三件……
直至把目标身上洗劫……啊不是,讨要、讨要一空!
许源在心中自我安慰:这也算是乞讨的一种吧?
没毛病!
这两个新增的特性,还让许源挺满意的。
于是心思就活泛起来,占卜龟甲和恶浊网这些,是不是也可以大胆的试一试?
许源将龟甲取出来,跟剑丸放在一起。
剑丸一动不动。
换了恶浊网来,也是一样。
这次剑丸和胎金是真看不上它们。
“还有虎头铡!”许源果断地将虎头铡取了出来,结果剑丸仍旧无动于衷。
许源彻底摸清了剑丸和胎金脾性。
融合的对象,不在乎水准高低、威力强弱。
而在于能否给剑丸自身,带来一些特性上的增加。
虎头铡的确很强,能斩中三流的邪祟。
可是它能做的剑丸也能做,剑丸就不稀得融合它。
有了这新的剑丸之后,许源感觉自己的实力又一次大大增强。
遥想几个月之后的七月半,把握又增加了许多。
“希望这一次,能够为巷子里的家人们,一劳永逸的解决那个重大难题!”
外面,天已经亮了。
许源翻开袖珍本黄历一瞧,今日禁:
焚香、腾空、夜行、狩猎。
许源推开门出来,郎小八和刘虎已经在门外守着。
刘虎笑嘻嘻的:“大人,早饭准备好了。今日槿兮小姐他们就要走了,所以属下早饭做的丰盛,老夫人也要跟大家一起吃。”
“好。”
郎小八和刘虎都比别人起得更早一些。
刘虎是要给许大人做饭,郎小八则是打熬身体。
许源洗漱的时候,听到了隔壁院子传来各种鸟鸣声,果然那十分吵闹。
许大人无奈的摇了摇头。
现在的大福,是没有心思再去跟“美梦成真”较劲,非要在人家车顶做窝了。
许源往那边看了一眼,今日禁腾空,大雁和水鸟们都老老实实在地面呆着。
早饭的确很丰盛。
刘虎这几日已经摸清了大家的胃口,槿兮小姐、冯四先生、妙妍真人、臧天澜,还有许源和林晚墨喜欢吃的,都专门做了几样。
冯四先生在跟林晚墨进行着具有两人特色的交流:“我给你儿子留了一部和鸣辘,需要什么料子,实在找不到了就让他通知我。
你听清楚啊,实在找不到了,再来求我!
我的料子也是千辛万苦搞来的,别整天想着薅我的羊毛,我这头发也没几根了,经不起你这么薅!”
林晚墨冷笑:“穷鬼!”
冯四先生气的当场想要证明自己的财力,又醒悟过来:“小林子你当个人吧,差点又上了你的恶当!”
臧天澜则在指点郎小八和纪霜秋。
臧天澜蛮欣赏许源,但是他跟非武修没什么话题。
他觉得郎小八很笨,纪霜秋虽然资质不错,可惜是个女的。
但他正指点着两个不大成器的武修,却发现许源竟然悄咪咪的跟在后面听着。
臧天澜迷惑的看了他一眼: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你跟槿兮那丫头马上就要分别了,你不去跟丫头说说话吗?
活该你在南交趾,也算是“位高权重”,却到现在也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许源要是知道,自己被一个粗鄙武修,在心里这么鄙视了,怕是也会破防的……
但许大人一直有一颗坚定的武修之心!
而且他也不是完全听不懂。
他有《化龙法》,能算是半个武修。
槿兮小姐安静的吃着早饭,眼眸灵动,时不时地看一看周围的人。
觉得自己身边的人都很有趣。
她有个小小的愿望,希望自己在意的人,都能一直这样快乐、闲适的生活着。
但她也明白,这样的时代,爷爷的学生们都肩负着不一样的使命。
自己这个愿望恐怕是难以获得最终的圆满。
槿兮小姐身边,还有一个位置,明明是空的,但是面前的食物却是一点一点的消失。
那里是妙妍真人。
她使了法术,自己隐身了!
她吃饭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除了槿兮小姐,旁人恐怕都没有注意到。
庚七兄弟两个吃的狼吞虎咽。
今日启程返京,要赶路一直到中午,所以他俩觉得早饭一定要吃饱。
当然了,刘虎高超的手艺,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长途赶路对于他们这些高水准的修炼者来说,“吃不好”真是最大的痛苦。
未十的心思却不在食物上。
她一直在暗中留意自家小姐。
发现小姐虽然时不时地看看周围的众人,但十成心思,倒是有六七成都在那许源的身上。
未十心中轻轻一叹:只怕是小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但现在未十和最初的心态已经不同了。
冯四先生的态度……
虽然冯四先生在小姐的婚事上没什么发言权,但毕竟也是长辈。
而且臧天澜似乎也很欣赏这个许源。
臧天澜跟小姐是真的情如兄妹。
“这事儿,回去如实禀报就好,让老爷操心去。”
老爷呀,你家水灵灵的小白菜,快要被外面的猪拱了!
吃过了饭,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刻。
大家在门口话别就见一辆马车飞快而来,南镇川和小斌跟在马车外面小跑着。
马车车帘掀开,露出脸上堆着笑的韦晋渊:“来的正是时候。”
庚七过去,把他的车子赶去了队伍最后面。
跟槿兮小姐的马车隔着十几丈远。
韦晋渊早就习惯了,也不觉得失望。
回京路长着呢,想到自己在这漫长的路途中,要和槿兮小姐日夜相伴,韦晋渊自己在马车里笑的痴了,险些流出口水。
然后他就在车里听见许源的声音:“后娘,我办了案子救回来。你跟王婶不用担心,我这么大了,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韦晋渊一愣,赶紧拉开车窗,就看见许源骑上马,到了队伍的最前方,跟臧天澜并驾而行。
他们的身后,就是槿兮小姐的马车!
比自己和槿兮小姐之间的距离,近多了!
这是怎么回事?!
韦晋渊心中大慌张:这小子难不成还要跟着去北都?
韦晋渊急忙低喊一声:“南镇川,去打听……”
却看见南镇川正在占城署大门前的台阶下,仰着一张武修大脸,堆着笑对台阶上按刀而立的纪霜秋说道:“我这次回去,就跟老爷申请调来占城。
老爷跟你家大人合伙开办商行,必定需要人手在占城内办事,我下次来就不走了……”
纪霜秋一脸疑惑:“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韦晋渊看到南镇川那没出息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中意谁不好?为啥非要中意上许源的手下?
他正要发火把南镇川喊回来骂一顿,但转念想到,自己对槿兮小姐不也是这个样子?
于是怒气一泄,没精打采的冲小斌招了招手:“去问问许源跟着做什么。”
“是。”
所以说韦晋渊这种纨绔子弟,其实不是坏人,就是身上有些毛病,让人无法忍受罢了。
……
队伍从占城南门出来,到了码头上换乘一艘大船,然后逆流而上,返回北都。
中途,许源好闻人洛会下船,折往顺化城。
这是一艘官船,大家的车马都直接上船。
每个人也都分到了单独的舱室,船上再也没有别人。
许源和闻人洛当然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这是为了槿兮小姐不被打扰。
皇明这些年,完全征服高丽、扶桑,又在南洋和红毛番炮战不断。
造船的工艺上,吸收了各方的特点,已经有了长足发展。
便是这运河上跑的船,也是同时准备了风帆和桨轮。
桨轮由大型匠物驱动。
这一类的“匠物”不需要修炼者的命重来压。
由船底的“压舱石”来压。
这些压舱石却不是以往的那种普通压舱石。
而每使用三个月,便需要请人来对桨轮进行一次“清理”。
否则这桨轮也会诡变。
上船之后,小斌终于打听清楚许源此行的目的。
韦晋渊也是松了口气。
结果两天之后,许源和闻人洛下船了,韦晋渊还没高兴半个时辰,徐浩然就来找他。
“我们在这里停靠半天,等一等你家的人。”
韦晋渊一愣:“我们家的人?谁啊?”
“韦蛟。”
韦晋渊顿时皱眉。
韦蛟是父亲的贴身护卫,也是四流。
“他来接你,我们把你送到这里,有韦蛟保护,你的安全不成问题。”
韦晋渊大失所望:“我要被赶下船了?”
徐浩然淡淡道:“你怎么会有这种幻想?如果你跟小姐同船回京,整个北都风言风语会传成什么样子?
这可不仅仅是你跟小姐的事情!”
韦晋渊明白了。
老爹要跟许源合作,自己这个儿子反对无效。
老父亲出面,请冯四先生顺路带上自己,保护自己的安全。
打一巴掌给了个甜枣。
但是这甜枣有点小……
“好吧。”韦晋渊无奈接受安排。
老爹显然是怕自己赖着不肯走,直接把韦蛟派来了。
……
许源下船的时候,槿兮小姐的确也来相送。
但彼此双方都没觉得有什么逾矩之处。
彼此年纪相仿,也有些互相的欣赏,长时间相处下来,大家自然就是很好的朋友了。
反倒是闻人洛下船后,就跟许源挤眉弄眼:“你们俩怎么没有互赠信物、互留信笺之类?”
许源摇头,懒得搭理他。
许源对顺化城的事情还没有概念,便问道:“你要去查的是什么案子?”
“大案子。”闻人洛骗人的鬼话张口就来:“顺化城有做王府你知道吗?”
许源还真不知道。
昏德公一脉,已经低调的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
被发配到交趾后,更是闭门谢客,不见任何当地官员。
“什么王府?”许源猜测:“是以前交趾的土王留下的王府吗?”
“不是,是咱们皇明的王爷。”闻人洛刻意地含糊其辞一下:“一个被贬的王爷,得罪了陛下,发配到南交趾闭门思过。”
许源好奇:“王府里也能出诡案?”
“嘿!”闻人洛一下笑出声:“王府里出诡案不稀奇,北都中常有发生。
甚至,皇宫里也常有诡案发生。”
闻人洛是真的不稳重,说起宫里的事情,他反而更兴奋!
“你是不知道,宫里的每一口水井、每一片池塘,都不知道沉了多少道冤魂!
你以为后宫妃子们之间的争斗,跟市井泼妇一般,互相撕闹,抓破脸就算深仇大恨了?
后宫啊,那才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接着,闻人洛便如数家珍的,跟许源讲了最近五十年,北都传言中,皇城内闹邪祟的著名案例!
许源耐着性子,听了四个格外匪夷所思的“皇城诡案”,发现闻人洛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好干咳一声:“师兄,王府、王府……”
“哦、哦。”闻人洛拍了拍脑门:“跑题了。咱们说回这顺化城中的王府。
顺化城是山河司交趾总署所在地,城内的诡案也就都统一汇总到山河司。
咱们祛秽司在城里也有署衙,不过被排挤的日子不大好过。
前不久据说是王府中的下人,拦住了山河司一堆巡逻的校尉报案,说是他半夜起来撒尿,回来后看见有个一尺来高的白胡子老头,坐在同屋住的一个同伴的头上。
他吓得大叫了一声,那白胡子老头转头朝他看来,生的却不是人脸,而是一张老鼠脸!
然后那老头就消失了。”
“可他大叫了一声,同屋人却没有醒来,他上前摇晃了几下,对方却怎么都摇不醒。
他也不敢睡了,一只坐到了天亮,天亮之后,同屋人又自己醒了!
却根本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们害怕了,才跑出来报案。”
闻人洛略作停顿,然后接着道:“山河司便派人去王府中调查,结果这一查,却发现情况十分严重,王府里竟然又六成的下人,半夜看到过这个耗子脸老头。
只不过他们或是因为害怕,或是因为别的原因,都没有报案。”
许源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山河司没有破案?”
“山河司查了很久,可是只要他们派人守在王府里,那怪异就不出现,只要他们一走,当夜就出来害人。
就好像对山河司的一切行动,了如指掌一般。”
许源摇着头:“山河司不会向祛秽司求援,师兄是怎么接到这个案子的?”
“我不是接的,我准备去把这个案子抢过来。”闻人洛双手叉着腰:“顺化城里也有咱们的署衙,这案子并非发生在运河附近,按说就是咱们祛秽司的案子。”
许源瞥了他一眼,问道:“对师兄有什么好处?”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许源就觉得不对劲。
只是不想戳穿闻人洛。
闻人洛是见证大人们下三代弟子,为何会突兀的插手交趾这边的案子?
又为何舍得那无比珍贵的一两胎金,雇自己陪他来顺化城?
若是缺少帮手,冯四先生、臧天澜都在。
他有的是帮手。
偏生对他要做的事情,冯四先生也并不阻止。
许源思来想去,自己跟监正门下诸人相比,唯一的长处就是:命修。
闻人洛道:“顺化城署衙的掌律毕伯杰是我的同乡,这次来交趾,受人所托给他带了一封书信。
交谈中彼此颇为投缘,他便托我帮忙。”
闻人洛笑嘻嘻的看了许源一眼,道:“其实还要感谢你。”
“我?”
“毕伯杰早就想从顺化城调走,可交趾这边没有合适的位置。
但因为你提供了线索,陈通被查办了。”
芦城的位置空出来。
虽然芦城本身远比不上顺化城,可是去芦城做掌律,一定比在顺化城舒服。
“陈通的事情绝非我有意……罢了,说这些没什么意思。”许源摇摇头,苦笑着开玩笑道:“师兄可得跟那位毕伯杰说一声,用心酬谢我一番。”
“好说。”闻人洛说道:“以后一定介绍你们认识。不过咱们这次去顺化城,要低调一些。师兄我想先暗中查访。”
许源自无不可的点头:“一切全看师兄安排。”
……
顺化城的繁华程度不亚于罗城。
便是城里的老住户们,也很少有人知道,城内那座“王府”位于何处。
闻人洛带着许源来到了一座大宅前——一看就是高门显贵的深宅大院,可是大门上却没有任何的匾额。
闻人洛也是第一次来,一看这大门,就在肚子里编排,当今陛下有些小肚鸡肠了。
皇明对于王府、侯府等建筑,都有严格的规制。
这宅子倒是符合那些规制,但全都是按照最低标准执行。
并且整个宅院从大门到围墙,再到飞檐、墙角,无不透露出一种压抑的感觉。
似乎是……建造这座宅子的人,就是想把住在这里的人,永远的镇压在这里!
这宅子,是陛下下旨督造的。
直接体现了陛下的意志。
闻人洛带着许源在大门前转了两圈,就立刻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大门口守着的四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便飞快进门去。
时间不长,就见一位四十多岁、身材瘦高的山河司掌律,带着两个校尉,从侧门出来,拦住了闻人洛和许源。
这位掌律官帽压住了发髻,露出的鬓角一片灰白。
两眼阴沉,眼袋极重,面色暗黄。
“这案子是我们山河司的!”
闻人洛嬉皮笑脸的:“大人,我们只是随便看看。”
“少来这一套!”那人毫不客气:“你们两个一出现,身上那股祛秽司的臭味,就熏得老子直倒胃口!
以为不穿官服就能蒙混过去?
你们还嫩了点!”
他身后两个校尉也是上前一步,手按佩刀,做出了威胁的姿态。
“快滚!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这里是顺化城,是他们山河司的地盘,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仗势欺人一下。
第四九一章 原是自家人(九千字)
皇明诡事三衙的老校尉们,都长着一只“狗鼻子”。
别看许源满打满算,加入祛秽司的时间还不到一年,可现在若是有山河司、除妖军的人,便装在自己署衙门前晃悠,许源也能一眼认出来。
那山河司掌律身后的校尉中,有一人朗声道:“这是我们山河司交趾总署下,缉捕第四房掌律,朱杨平大人!”
朱杨平负手而立,下巴微抬,有些斜眼看人。
神情中带着那么三分自得。
而他身后的校尉,报上了自家大人的名号后,也显得极为骄傲。
看起来这位“朱杨平”在顺化城中,应该是颇有些“威名”的。
然而……闻人洛和许源都没有听说过。
他的名声还没有大到传出顺化城。
但他这副作派,以闻人洛的性子,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于是闻人洛撸起了袖子,我师爷门下就没有忍气吞声的弟子!
“山河司怎么了?运河衙门又能怎么样?”闻人洛撸起袖子并不是要跟朱杨平动手,而是叉着腰,站在门前的大街上,和朱杨平大吵起来:“这里是不是大街上?
这大街你山河司的人走得、寻常百姓走得,我们祛秽司的人为什么走不得?
我今天还偏就要在这里走来走去,我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许源站在这一位的身后,眼神中充满了无奈。
是谁在进城前说,要低调查访一番的?
这一到大门口,就叉腰跟人干上了。
许源见了妙妍真人、又见了冯四先生和臧天澜之后,便觉得监正大人深不可测!
监正门下都是人中豪杰。
直到……看到了现在的闻人洛。
见证大人门下,也是鱼龙混杂呀。
监正大人时常仰观星空,也该偶尔低下头,审视一下自己的这些三代弟子们,别让什么人都混进来呀。
朱杨平冷笑:“呵呵,这就承认自己的身份了?”
两名校尉立刻拔刀上前,逼着闻人洛:“快滚——”
闻人洛在刀锋前后退了一步,瞪眼说道:“我不跟你们动手,跟你们动手那是欺负你们!”
“呵呵呵……”朱杨平冷笑起来。
两个持刀的校尉更是放声大笑,挥着刀在他的脸前面比划:“你倒是欺负我们一个,让我们看看。”
闻人洛又退了一步,怒道:“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许源知道,闻人洛说的是是实话。
可是山河司的这三个,就觉得这是一个色厉内荏的牛皮者。
许源摇了摇头,上前来收拾烂摊子。
不管怎么说,闻人洛给的价钱够高。
不管是谁愿意给许大人一两胎金,许大人都帮他收拾一切烂摊子,而且保证收拾的干干净净,一定让金主满意、好评!
许源上前来,伸手握住了一柄刀。
许源的手上,蒙着皮丹。
那佩刀被抓住的校尉,眼中闪过了一丝寒意,恶狠狠道:“这是你自找的!”
他猛地把刀一拧,就要将许源的五根手指绞断——
可是佩刀在许源的手中纹丝不动!
“嗯?”
只这一下,经验丰富的老校尉就知道:“茬子有点硬。”
朱杨平也是眼神一凛,上前来按住了两名手下的肩膀。
然后对着许源沉声说道:“足下在祛秽司中,也非无名之辈吧?
你们这是要挑起山河司和祛秽司的正面争斗吗?”
这个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扛不住。
朱杨平虽然脾气坏,性格有些张扬,但的确有些能力,在山河司交趾总署中,被誉为是一名“干才”。
许源手上稍微一用力,那校尉便感觉手里一空,佩刀竟然被对手轻而易举的夺走了!
他惊愕,呆滞当场不敢动弹。
这实力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认知。
若是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高一丈的武修,他虽然畏惧但不会这样不知所措。
可许源身材正常,手掌可以刀枪不入,那可能是用了某种匠物。
但是这力量……不是武修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力量?!
“我们只是从门口路过,你们山河司主动出来找事,我怀疑你们山河司有意要制造摩擦,袭击我们二人!
你身为山河司的掌律,这么做究竟是何居心!”
扣帽子嘛,谁不会呀?
而且吵到最后,大不了把闻人洛的真实身份爆出来。
那这顶帽子可就大了:你们山河司要谋害监正门下!
朱杨平皱眉,也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人不好对付。
他反而不知道,许源背后那个看起来有些不着调的中年人,才是真正的大雷。
于是朱杨平改变了策略,皱眉问道:“明人不说暗话,足下也不用逞那口舌之利,不妨明说吧,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许源回头看了一下闻人洛,自己毕竟是来帮忙的,要怎么做还得闻人洛拿主意。
闻人洛双眉飞扬,指着脚下的街道说道:“我们就是想在这里溜达溜达!是你们山河司霸道,非要出来找事!”
朱杨平眉头皱的更紧了。
但看了一眼许源后,缓缓点头道:“好,你们溜达吧。”
说完,他就一转身,返回王府中去了!
两个校尉一愣,但他们对自家掌律十分信服,没有多余的话,也急忙跟着回去了。
等他们三个走到了大门口,许源才忽然喊了一声:“等一下!”
三人一回头,只见一柄利刃如白电一般破空而来,三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便“咚”的一声,擦着他们飞过去,射进了旁边的墙壁中。
墙壁由青砖混合了石灰和米浆砌成,坚固程度不输岩石多少。
这一刀却是直插进去足有七八寸!
“佩刀还你们。”许源说道。
朱杨平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许源一眼。
那丢了佩刀的校尉,跨步上前拔刀——拔不出来。
一张脸憋的通红,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
他求助的看向自家掌律。
可朱杨平精的跟老猴儿似的。
他也不是武修,力气比手下强不了太多。
手下拔不出来,他也未必能拔出来。
自己上去拔刀,非但不能给手下解围,还可能跟着一起丢人。
“废物!”朱杨平怒骂一声,仿佛是真的被手下的无能气到了,背着手大步走回了王府中。
溜了溜了……
两个校尉只好回去请武修兄弟帮忙。
这一次出来当街拦住祛秽司那两人,算是一次大失误。
想给祛秽司的人一个下马威——没有给到,反而被对方给了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闻人洛得意洋洋,我把许源拉来一起做事,果然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这样不需要自己出手,身边有人替自己装杯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就是这小子实在贵了些……
两人既然被发现了,索性也就不再遮遮掩掩,堂而皇之地绕着王府转了好几圈。
把王府外面的环境看了个清清楚楚。
许源便回头问道:“大福,这边的小邪祟,能抓来问话吗?”
许源都不用看,就知道大福肯定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来了。
“嘎——”
大福一声回应,倒是把闻人洛吓了一跳:我堂堂四流,怎么会下意识的忽略了这只鹅?!
……
朱杨平回了王府中,快步疾走,到了前院的一处厅堂中,立刻吩咐:“准备颜料。”
重昏侯虽然不受待见,可毕竟也是天潢贵胄。
王府里发生了诡案,查了好几天没有一点线索,山河司交趾总署上下,都觉得面上无光。
而且事情真的捅上去,肯定是要挨罚的。
所以交趾总署派出了“干才”朱杨平,带着四队精干校尉直接进驻王府。
现在整个前院,都被山河司的校尉们占据。
朱杨平已经立下了军令状,不破了这案子,绝不离开王府。
手下的校尉立刻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颜料,银朱、石黄、石青等。
朱杨平接过来一把塞进了口中。
然后闭上眼睛酝酿着自己的诡术。
过了片刻后,他一招手。
手下的两个校尉立刻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张雪白的宣纸。
朱杨平张口一喷:
噗——
各种颜料混合,洒落在了宣纸上,自然成画,正是许源的模样。
而后朱杨平又拿过第二份颜料,含入口中再次施展诡技,将闻人洛的相貌也喷了出来。
他在山河司交趾总署备受器重,便是因为他办案的水平高。
办案的水平之所以高,乃是因为他有着许多手这类型的诡术。
刚才在大门外,最后看了许源二人一眼,便是施展了这诡术,将两人的相貌,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送回署里,查一查这两人的身份。”
“是!”
……
大福嘎嘎嘎的表示,这大白天的,我上哪儿给你找这附近的小邪祟?
须得等到夜晚才行。
大福说这些的时候,两只鹅眼瞪得圆鼓鼓,一副愣愣耿直模样,便是饭辙子也绝想不到,它在撒谎。
大福已经闻到了城中那些邪祟的气味。
找肯定是能找到的。
但是这大白天的,那些邪祟们都躲在阴沟深处,阴沟里脏兮兮、臭烘烘的,大福才不想钻进去把那些家伙啄出来。
反正到了晚上,它们自己就会出来。
“好吧。”许源无奈,对闻人洛摊了摊手:“要不……咱们先找个客栈住下来?”
闻人洛摸摸下巴:“好。”
闻人洛也有自己的计划。
让许源看一眼那位重昏侯的血脉,自己这差事就算完成。
说起来好像很简单,以他的本事,带着许源直闯进去,找到那个年轻人,指给许源看就行。
但这事情陛下显然并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而且这样闯进去,谁都能看出来这里面有问题。
重昏侯一家已经是惊弓之鸟,这么一闹,说不准要把那位仅剩的血脉给吓死。
这罪责,陛下肯定不认,那就只能自己跟许源背了。
到时候,推出午门斩立决,都算是轻的,弄不好就是夷三族!
所以闻人洛知道,一定要把这个诡案抢过来,然后接着办案子的名义进入王府,再找机会觐见那一位,打着问案的幌子,才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闻人洛没有去找那位同乡毕伯杰,领着许源就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他出手阔绰,要了两间上房,打赏给了足有三钱银子,喜得店小二嘴角都咧到耳根了,恨不得把闻人洛当亲爹伺候。
闻人洛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跟着许源进了屋,问道:“大福真能审问那些邪祟?”
大福歪着头,气鼓鼓的瞪着闻人洛:看不起鹅?
等今夜,必定叫你知晓你家福爷的本事!
许源:“师兄尽管放心。”
闻人洛点了点头,又道:“这案子,你有什么想法?那耗子脸的老头,你猜是什么来历?”
他又补充一句:“我第一次来交趾,对本地的邪祟种类并不熟悉。”
许源想了想,问道:“那些被邪祟坐在头上的人,身体有什么变化?”
闻人洛摇头:“似乎并没什么不妥,那邪祟就仿佛是,只想捉弄他们一下。”
许源又问:“既然是王府,护卫力量应该不弱,这邪祟是怎么混进去的?”
闻人洛笑了笑,道:“混进去容易。”
他决定稍微透露一些情况:“这一家的先祖,当年把陛下得罪狠了,所以这王府虽然是按照规格建造,也有一位朝廷派来的四流坐镇,但整个王府其实并没有认真的做过防御邪祟的布置。”
许源恍然,又问:“王府中那位四流,是哪一门的修炼者?”
“这位四流名叫史明游,乃是四流武修。”
“实力自然是不俗,但武修嘛,你懂得,除非倒了大师兄那个水准,不然应对邪祟的手段就单一了些。
让他明刀明抢的和邪祟厮杀,他不吃亏,可是对上耗儿脸老头这种神出鬼没的邪祟,他防不住。”
许源点了点头,摸着下巴道:“还是等晚上审问了王府周围的小邪祟之后再看。”
“好。”闻人洛点头。
两人谈了片刻,闻人洛忽然提起另一个话题:“那个朱杨平,没几年活头儿了。”
许源回忆了一下朱杨平的相貌,也觉得这家伙似乎有些阳气不足。
闻人洛:“他修炼的法,怕是需要常和邪祟接触。身体反复被侵染,然后再清理掉。
但他显然没有彻底清理,然后彻底恢复的本事。
这法用的多了,自身便会不堪重负。”
能够彻底清理自身侵染的手段,本来就十分稀少。
只有彻底清理了,才能彻底恢复。
许源的“百无禁忌”算是一种。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修炼者,身上或多或少都沉淀着一些“深入骨髓”的侵染。
只要入了门,这几乎就不可避免。
闻人洛又道:“不过这个朱杨平倒是有些能力,怕是要给咱们造成些麻烦,我得想个法子应对……”
他这话就有些自言自语的意思。
这件事情上,没指望许源能帮上忙。
朱杨平是山河司的掌律,这里又是山河司在交趾的大本营。
许源一个祛秽司的掌律,就算是有麻天寿支持,也没能力把朱杨平怎么样。
闻人洛心思一转,就想到了几个法子,虽然都是可行的,但不管哪一个,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把朱杨平从王府里赶出去。
……
晚饭前,朱杨平派回去送画像得的手下回来了。
“查到他们的身份了吗?”
朱杨平急切询问。
手下有些疑惑,拿出几张纸,道:“只查到了其中一人,大人请看。”
有真人画像,以山河司的势力,按说能够顺利的查到了两人的身份。
但偏生两人中有一个,在山河司的所有卷宗中,都找不到一点线索!
这就很古怪了。
朱杨平也意外,但还是拿过资料先看了一下。
但是看到名字,朱杨平就愣住了。
许源!
那个年轻……才俊,竟然是许源!
朱杨平的这个“朱”,和朱展眉、朱展雷的“朱”,是一家。
朱家的势力主要在山河司中。
朱杨平是朱展眉他们的堂叔。
姐弟俩去了占城,自然会将自身情况报回家里。
山河司占城署上下,都快成了许源的形状了。
姐弟俩多次受到许源的帮助。
而且姐弟俩传回来的消息中,对许源全是褒扬称赞。
甚至建议家里跟许源建立良好的关系。
最好能跟傅家、宋家一样,供养许源这位大有前途的命修。
就在不久之前,朱展雷这个纨绔,还悄悄的跟大姐说过,三姐好像对那个许源,有些动心的样子。
也是因为这个因素,朱家专门和苗家沟通过。
向苗禹侧面求证许源的人品和实力。
苗禹当然也是大加称赞。
下一步,朱家会有一位长辈出面,找个机会和麻天寿交流一番。
以确定麻天寿对许源的真实态度。
如果麻天寿准备将许源当“接班人”培养,那么朱家就会行动,推动许源和朱展眉的事情。
这种“联姻”的手段,大姓世家操作起来轻车熟路,都成了固定的套路了。
所以现在朱家上下,对许源的观感极好。
包括朱杨平。
他下午的时候,看许源是怎么都不顺眼。
但现在知道了是他,态度立刻表演原地掉头。
又随手翻了翻资料,他就丢到了一边去。
这衙门里的资料,还不如他知道的多呢。
“另外那人……”朱杨平迷惑:“衙门里找不到半点线索?”
“是的。”手下道:“指挥大人亲自操作那匠物,仍旧是查不出一点资料。”
朱杨平心头一颤:不会吧……
朱杨平是知道,这皇明的某些人物,是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家衙门的情报中。
或许衙门里是有他们的资料,但绝非交趾署能够调阅。
而朱杨平恰好知道有这样一群、不会出现在衙门记录中的人物,不久之前就在占城中!
周围山河司的校尉们,忽然看到自家大人,额头渗出了一片豆大的汗珠。
然后有些颤颤巍巍的伸手,似是想要扶住什么东西。
几个手下忙抢了上去。
朱杨平按住一个手下的胳膊慢慢坐下来。
校尉们七嘴八舌的关心起来:
“头儿,您这是怎地了?”
“我老母亲家中养着一只十年大公鸡,赶明个我去偷出来,杀了给您补补身子!”
“我这有药丹……”
都知道咱家大人体虚,万万没想到,虚到了这个程度啊。
老子没事!
老子只是被吓到了……
朱杨平狠狠瞪了一个手下一眼,道:“这年景,你娘还敢把一只公鸡养到十年上,怕不是快成邪祟了吧?
回去赶紧杀了烧个干净!”
那家伙一缩脖子,这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啊。
又有一名心细的女校尉,捧来一种热茶:“大人,您喝口茶。”
朱杨平慢慢喝着茶,趁着这个时间,已经在心里把一些事情理顺了。
放在茶碗,他吩咐道:“去找一下,那两人住在什么地方。”
这顺化城是山河司的地盘,所以下午的时候,朱杨平根本没派人盯梢。
想要知道两人在城内的行踪,对山河司来说易如反掌。
这城里所有的会党、帮派,都要仰山河司的鼻息生活。
果不其然,刚才拍了马腿的那厮,呲溜一声窜出去,只过了顿饭的功夫,他就回来了:“那两人就住在前面石花打劫上的姚记客栈里。”
朱杨平点了点头,板着脸吩咐:“你们安排好今夜的执勤,本掌律亲自坐镇,若是再被那邪祟做了恶,老子这张脸掉在地上,你们这群兔崽子,谁也别想好过!”
手下们立刻连连保证。
朱杨平孤身出来,两个手下连忙跟上:“回去!老子有事情要做。”
两个手下撇撇嘴,就您这身体,这大晚上还能有什么事情做啊?
您虽然有钱,可没那个本事了不是?
朱杨平快走到姚记客栈门口了,想了想却折回了家。
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本前宋年间的诗抄孤本。
这东西也是别人送的。
朱杨平欣赏不来,但是在某些上位者眼中,乃是一份极为雅致的礼物。
当然了,在我皇明,雅致往往和“昂贵”挂钩。
前朝孤本价值不菲。
朱杨平用绸缎包裹、装入檀木匣子,然后来到了姚记客栈。
天已经全黑了,客栈早就上了门板,但朱杨平很轻松就叫开了门。
方法也很简单,从门缝里把山河司的腰牌塞进去。
在顺化城里,没有人有胆子把山河司的人关在门外。
朱杨平问到了许源两人的房间,选了许源那间敲门。
许源正准备带着大福出门,大福表示今夜要让闻人洛开开眼界——在它的强烈要求下,闻人洛也被许源喊来。
所以这会儿房间内,是两人一鹅。
“半夜邪祟敲门!”闻人洛顺嘴说了一句,并且很兴奋的样子。
“并非邪祟,在下朱杨平。”
朱掌律在门外回道。
嘎吱——
房门从里面拉开,许源面带疑惑:“你……”
朱杨平露出一个微笑。
尽量表现得和善一些。
但他这幅尊荣,便是笑着,也显得有些古怪阴森。
朱杨平对许源拱了拱手:“许大人,咱们里面说话。”
许源知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让开门口,请朱杨平进来。
闻人洛一脸的不耐烦,他着急看大福审讯邪祟呢。
朱杨平等许源关上门,立刻便单刀直入的表明了身份:“许大人,如果从小眉跟小雷那边论,你得叫我一声堂叔。”
许源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位山河司掌律为何夤夜拜访了。
许源脑海中浮起朱展眉的俏脸,立刻起身来抱拳一拜:“晚辈见过堂叔。”
朱杨平心中立刻有数了:这小子的确对小眉有那个意思。
“不必多礼。”朱杨平扶住他,笑道:“白天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查到你的身份,就赶紧来解开误会。”
闻人洛却是紧皱起了眉头。
山河司让朱家的人,来调查重昏侯府的诡案……会不会是居心不良?!
这时,朱杨平朝他看来:“白天是我过于霸道了,请阁下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闻人洛正要说话,就见朱杨平拿出了礼物来:“小小心意,赔礼道歉。”
闻人洛看了一下,随手收下了了。
他是法修,他老师是武修——对这种诗抄孤本并不感冒。
但是门中有人喜欢,回去可以送人。
朱杨平见他收了礼物,心下松了口气。
许源想了想,还是给朱杨平介绍:“这位闻人师兄,是监正门下三代弟子。”
朱杨平顿时动容,虽然猜到了,但正式介绍,就是表明身份。
“山河司交趾署朱杨平,见过监正门下!”
闻人洛摆摆手:“罢了罢了,你既然来了,我就要问问:那案子你查的如何了?
若是办不了,就早些抽身,我们来接手。”
朱杨平叹了口气,神情有些黯然:“说起来……并非是我不肯相让,而是我已经被逼着立了军令状,想抽身也走不掉啊。”
山河司内的事情,朱杨平不想多说。
有些事情,即便是他看不明白,家中还有几位老祖宗,也能一眼看穿。
朱家被迁来交趾,就是为陛下盯着重昏侯的血脉。
朱家这些年在山河司发展起来的势力,是朱家自身的选择。
让他查侯府诡案,当然是因为山河司内部的权利争斗导致。
许源有心帮忙:“堂叔可有头绪了?”
朱杨平摇头,道:“我已经把侯府中翻了三遍,找不到一点线索。”
他又忍不住冷哼道:“哼哼,这局面,显然是侯府中有人在帮那邪祟隐藏!”
许源和闻人洛都没有显得很意外。
重昏侯府这种地方,府中有人搞事情,很正常呀。
许源便道:“那不如……咱们联手查办此案。堂叔在明,我们在暗,彼此援助呼应。”
“如此甚好!”朱杨平立刻答应。
闻人洛不由得看了许源一眼,这小子福运很高啊。
下午的时候我还在担忧,找不到一个稳妥的办法,把朱杨平踢出去,接手这件案子,晚上就被许源解决了。
闻人洛便猜测:这家伙,一定有一个大幅提升福运的命格!
跟这种人一起做事,那真是不要太舒服。
闻人洛现在对许源的一切都很满意,唯独有些肉痛:这家伙的酬劳太贵了。
“正好我们准备去审问一下侯府周围的邪祟,堂叔不如跟我们一起?”
朱杨平也很意外:“能审问邪祟?”
“嘎?”大福不满的叫了一声,怎么总有些个没见识的家伙,质疑你家福爷的能力!
朱杨平一惊:“哎!这屋里怎么还有只鹅呢?”
许源赶紧介绍,并且着重提了一下朱展雷曾经的遭遇。
你可别乱说话。
朱展雷吃过亏了。
他是小辈的,脸丢了也就丢了,你是长辈啊,要是屁股上也挨一下……
朱杨平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的和大福拉开了距离。
“行了。”闻人洛说道:“快走吧,那些邪祟也该出来了。”
三人一鹅,从窗户翻了出去。
……
重昏侯府按照规制要求,和周围四邻之间,留出了能够并行两辆马车的宽阔街道。
甚至这街道也是有要求的,得用固定尺寸的青石板铺路面。
要远比城内其他的街道平整、干净。
这就将整个侯府孤立了出来。
而周围其他的房屋,大都是空置的。
之前的住户、商户,来了此地之后要么是莫名其妙的不断倒霉,要么是连年赔钱,后来就都搬走了。
侯府这一片,到了夜晚便是冷冷清清,阴森邪异。
周围的四条街道,在夜里似乎也要比别处更黑沉几分。
山河司今夜有一队校尉、十二人执勤。
正门两人,其余的分散在府中定时巡查。
两个时辰换一班。
恰好是拍了马腿那厮今夜执勤。
他大名曾立成,小名“四子”。
大家伙就都喊他曾四。
曾四和另外一个同伴守在大门后。
侧耳听着外面,街道上已经响起了一些怪异的声音像是……有许多细长尖锐的东西,正在刮擦着路面上的石板。
“针娘出来了!”
普通人可能不会注意,侯府门前的路面上,靠墙跟位置的石板上,有着大量极细、极密的划痕。
就像是……有人拿着绣花针,一道一道的划出来的!
甚至是围墙上,也有密密麻麻的这种划痕。
“针娘”是顺化城里的老牌邪祟。
据说当年建造这座侯府之前,此地本有一片低矮的民房,乃是一个大商贾建的绣场。
里面有三四百绣娘。
她们每日辛苦绣花,便是到了夜里也不能休息,那商贾逼着她们在豆大的油灯下刺绣,绣娘扪往往两三年,眼睛就被熬瞎了。
瞎了眼的绣娘,对于商贾来说毫无用处,留着乃是浪费粮食。
卖也卖不掉,于是商贾便命人趁夜将瞎了眼的修炼丢到外面去。
任凭邪祟啃食!
商贾利用这些绣娘,赚了万贯家财。
他的绣衣装船运到西番,便能卖出天价!
二十年的时间里,不知道有多少绣娘,被商贾害死。
后来终于发了一场大诡案,商贾被一群绣娘邪祟,用无数根绣花针,从身上划下来一道道肉丝,如受了凌迟之刑一般的痛苦死去!
这里也就成了城内的一片禁地!
而后……陛下便将侯府的建造地选在了这里。
每一夜,都有许多的“针娘”在侯府外游荡。
用绣花针,重复着当年处死商贾的刑罚。
顺化城中的山河司,也曾经组织力量,剿灭这些邪祟。
但也不知为何,今夜杀了五十只,明夜这些邪祟却又再次出现,好像能够无限刷新一般。
山河司努力了整整三个月,针娘的数量丝毫不见减少,最后也就只能放弃了。
好在是这些针娘不知什么缘故,被困在了这片土地上。
它们无法离开侯府外四条大街的范围,对整个顺化城的危害有限。
针娘的水准约么是八流。
一般的校尉根本不是对手,遇之则死!
每夜值守,最苦的位置就是这大门后。
虽然知道那些邪祟们进不来……但万一呢?
只是一门之隔,对校尉们来说,真是一种恐惧折磨。
曾四趴在门后,从门缝里朝外看。
一只身躯破破烂烂、仿佛被几十只野狗啃食过的人形邪祟,如幽灵般的在大门前的街道上飘过。
它的脸上没有眼睛。
原本眼眶的位置,平平一片,显得无比怪异。
它的手脚,都已经变化成了几十只攒在一起的绣花针。
飘过的时候,针脚划过石板,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一只、两只、三只……
曾四只看了一小会儿,就感觉头皮发麻,外面已经过去了几十只针娘!
忽然,街道上摇摇晃晃走来一只肥大白鹅。
曾四顿觉可惜:“这么肥的鹅,若是被我得了烧来吃了该多香!
现在便宜了这些针娘了……”
他千不该、万不该,把心里这话随口说了出来。
在这寂静的夜里,立刻就被大福听到了!
“昂!”
大福勃然大怒,总有刁民想害朕!
走到哪里都有人想吃我。
大福猛地转头,一双圆溜溜的鹅眼,透过了门缝看到了曾四。
然后大福甩开两只大脚蹼,也不管那些邪祟针娘了,吧嗒吧嗒的猛冲向了大门!
曾四的同伴顿时埋怨起来:“你就管不住你这张破嘴!
这大晚上的,哪有正常的鹅会在街上溜达?
这明显也是一直邪祟。
现在好了,你把它招惹来了!”
曾四也有些害怕,但还是嘴硬:“大门上贴着门神呢,既然是邪祟它就进不来,你慌个什……”
咚!
话还没说完,大福已经一嘴凿在了大门上。
大门和门上的门神像,立刻出现了一个深深的窟窿!
“什么?!”
曾四和同伴目瞪口呆!
这邪祟怎能冒犯门神!
“不是……邪祟?”
而后两人便看到,外面街上所有的针娘,一起转身朝向了大门。
虽然它们都没有眼睛,却让人感觉到,它们都在盯着门后的两个活人!
那一张张破烂的嘴巴里,流出了腥臭的口水。
“坏了!”伙伴立刻明白了:“门神被破了,这大门挡不住那些针娘了!”
远处的朱杨平看到这一幕,也慌了,赶紧要过去救人,许源一把拉住他,淡然道:“放心,有大幅在呢。”
第四九二章 武战(万字)
侯府大门前,那沉沉黑暗中,瞬间便浮现出了上百只针娘!
大门后的曾四两人,正面面对针娘看不到,但是远处的朱杨平三人,却是清楚分明的看见,每一只针娘的脑后,都破开了缺口,里面藏着一只,散发绿火诡光的死人眼珠!
眼珠惨绿、僵硬,中间的瞳孔猩红,只有针鼻大小!
针娘们的“脚”从街面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四周的黑暗中,还有更多的针娘在不断地涌出来。
朱杨平眉头紧锁,有些不能理解许源的淡定。
即便是你对自家宠物的实力,有着极强的信心……可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不应该是别管大福能不能顶得住,都立刻上去帮忙吗?
许源迎着朱杨平质疑的目光,露出了一个微笑:“堂叔放心,万无一失。”
朱杨平下意识问道:“真的?”
许源没有再强调,而是说道:“大福要审问这些邪祟,咱们便不能出面——咱们一出面,就将它们都吓跑了。”
“可是我的手下……”
“你那个部下,嘴上不修德,给他长些教训也好。”
仿佛是说的很有道理。
可是……朱杨平不禁质疑得多看了许大人一眼:你今日下午那表现,仿佛也不是什么嘴上修德的人物呀。
许源这么一阻拦,那些针娘已经划着地面,飘飞到了大门前。
只待一拥而入……
大门后面,曾四两个背靠着门,死死顶住。
同时曾四将一枚信炮拉响——
咻——啪!
信炮的声音又长又尖,侯府中其余的山河司校尉立刻惊醒,飞快的起身来,抓了配刀就往外冲。
“是大门那边!”
“出事了,快——”
曾四放了信炮,心中稍定几分,可是一转脸就看到,自己左侧的门缝中,已经伸进来密密麻麻的一片绣花针!
这些绣花针的针尖上,还挂着血肉!
后面的针鼻中,缠着一道丝线一样的肉须!
上百只绣花针,同时从门缝中伸了进来。
而后便在那丝线一般的肉须操控下,在门后好像一团银花一样盛放!
贪婪的四处寻找猎物!
曾四两人这才看清楚了,那些肉须,并非像丝线一样穿过了针孔绑在上面。
而是直接生长在了绣花针上。
这些绣花针进来之后,忽然竖了起来,针尖朝下。
针孔……也可以称之为“针眼”。
就真的像眼睛一样,在大门后四处乱看。
……也可以称之为针鼻。
就真的像鼻子一样,在大门后四处乱嗅。
都在寻找活人那腥香甜美的味道!
曾四在右、伙伴在左。
两人隔着门缝,相望,冷汗无声地顺着他们的脸颊滑落。
他俩各自顶着门,悄悄地向两侧滑去。
虽然行动无声无息,但是逃不过针眼针鼻的搜寻。
那上百只绣花针,猛地朝两侧一分,各自盯上了两人!
黑暗中,仿佛有一张破碎的无眼面孔在狞笑:找到你们了!
“啊——”
两人忍不住惊声尖叫,放弃了大门朝侯府内逃去。
远处街道上,许源也有些尴尬。
因为许大人忽略了一个问题:大福一嘴凿进了大门里。
这种错误,大福之前也犯过。
一嘴凿进了墙里,自己拔不出来,就挂在了墙上。
这次一只针娘邪祟眼看着就要冲进侯府了,大福还在努力把自己从大门上拔下来……
它的翅膀和大脚蹼一起撑在大门上,显得十分努力。
朱杨平斜眼看了看许源,然后一言不发的直奔侯府而去。
许源讪讪,不好再阻拦。
嗤——
朱杨平刚跑出去,大福终于是把自己从大门上拔了出来。
然后得意洋洋的扭脖子晃脑袋。
还好上次失误把自己挂在了墙上后,福爷我悄悄进行了一些专项训练!
一只针娘已经从大福身边飘过,一半的身子钻进了门缝中。
这邪祟对这只大白鹅视而不见。
鹅肉虽好吃,又怎比得上人肉?
大福在占城邪祟圈的赫赫威名,那是经历了一个个夜晚打杀出来的。
在顺化城中,显然还没有这种“威名”。
见到这样一只小小的针娘,竟敢如此的无视自己,大福狠狠一口啄了上去。
针娘顿时感觉一阵剧痛!
这种剧痛要怎么形容呢?
针娘最为古老久远的记忆被激活了,当年被那黑心商人,在半夜丢出门去,受那数十只邪祟啃食身躯,也没有这么疼!
对于自身的伤害其实并不高,但就是特别的疼。
直疼的这只针娘连蹦带跳的从门缝里缩了回来,倒在大门前的地上乱滚!
残破的大口中,发出了刺破夜空的尖叫声。
周围其他的针娘都懵了。
至于吗?
大福一双鹅眼怒瞪外凸,好像蛤蟆眼一般。
然后不由分说,张开了翅膀开始冲锋。
逮谁啄谁。
某些针娘更加古早久远的记忆被激活了……那是她们还没有被卖给恶商之前,她们也曾经是村中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每天在阳光下、田埂上欢快的奔跑。
不怕那太阳晒、不怕那风雨狂。
也不怕被野狗追……
只怕被大鹅撵……
幼年的恐惧,重新支配了已经化为了邪祟的它们!
顿时大门前,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四周的黑暗中,还有针娘在不断的涌出来,大门口那上百只针娘却惊恐地向外逃窜。
朱杨平只冲出去五六丈,就发现眼前这一幕,简直匪夷所思,他几十年山河司办案生涯,从未见过这般的场面:
侯府门前的这一片小小空地上,几百只针娘邪祟,发生了踩踏事件!
针娘们像遇见诡的小女孩一样,疯狂的尖叫着。
声音像绣花针一样尖锐刺耳。
几十只较弱的针娘,被撞翻在地,无数的“针脚”从它们身上划过。
往里冲和向外逃的两拨邪祟,好似浪花一样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于是更多的针娘摔倒了,被踩踏了。
混乱的邪祟群中,有一团矫健的白影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如果……这团白影不那么肥胖的话,它会显得更加英武。
朱杨平捂住自己的耳朵,默默的退了回来。
他不李姐!
但他敬佩。
我家小眉的眼光好!
许源养的一只鹅,就能爆杀盘踞在顺化城内数十年的邪祟群。
这门婚事,我朱杨平站了!
侯府前,乱哄哄的局面倒也没有持续太久。
那些被踩踏的针娘,虽然受伤极重,但是它们毕竟是邪祟,满地乱滚着,渐渐地身形就直接沉入了地面。
而后外面向内涌的邪祟们,也看清楚了里面的情况。
大福又正好冲出来,狠狠地啄了它们几口——它们就一哄而散了。
大门前很快恢复了一片死寂。
但似乎……
虚空中某个不在阳间的层面上,还有一声声凄厉的惨叫,若有若无的传来。
大福嘴里叼着一只针娘,摇摇晃晃的朝饭辙子三人走来。
它多少是有些嫌弃的。
在占城的时候,大福捕猎那些蛇虫鼠狐,也嫌弃那些家伙平日里躲在阴沟中、暗洞里。
身上脏兮兮的。
它都是扒皮吃肉。
然后皮毛光亮的,拖回了窝里做褥子。
但是针娘这种,乃是活人变化的,它下不去嘴。
它捉了这只针娘回来,乃是因为觉得这一只好像跟其它的有所不同。
许源三人躲在一处街角拐弯。
伸出头去看一看清大门前的一切。
但是大门后的曾四两个,不容易发现他们。
大福将这只针娘丢在饭辙子脚下,然后昂首挺胸,两只翅膀互相拍了拍,意思是:手到擒来,轻松!
许源笑着夸赞道:“干得漂亮!这个家没了阿福可真是不行!”
大福表示:那是裤裆里着火——当然了!
朱杨平啧啧不已:“厉害啊,山河司曾经清剿这群邪祟,花了几个月却毫无效果。
若是大福在此处坐镇,这些邪祟怕是再也不敢出现了。”
大福满眼鄙夷:福爷就是看在饭辙子的面子上帮你们一次,还想让福爷在这里坐镇?顺化城的人真不上道,净想美事呢。
朱杨平低头看了一下地上的那只针娘,忽然意识到这一只跟别的不同:“好像是……七流的?”
一般的针娘都是八流,这一只水准更高。
许源点头,已经用“望命”看过了:“的确是七流。”
朱杨平:“邪祟里的头目?”
许源不置可否,跟大福说:“帮我问一下,它们的老巢在哪里,最近这侯府附近,有没有什么新来的邪祟?可曾见过一只耗儿脸的老头……”
许源一连提了好几个问题。
大福的双眼渐渐变得迷茫……我怎么记得住呢?
大福用大脚蹼甩了针娘一巴掌。
别装死,快起来回话。
针娘哆哆嗦嗦的起来了。
“嘎嘎、嘎嘎嘎嘎,嘎……”
大福一顿质问。
这只针娘根本硬气不起来。
被啄的那一下,现在还疼呢。
它脑后的那只死人眼,汩汩往外冒着血泪。
于是老老实实,大福问什么就回答什么。
针娘无法剿灭,因为它们的本质,乃是一朵生长在顺化城浊间的血肉针花。
这是顺化城浊间的大邪祟。
不将这只邪祟从浊间驱离,在阳间杀多少都没用。
许源便低声询问朱杨平:“顺化城的义庄,不在山河司手中?”
朱杨平的脸色有些难看:“在的,而且城隍金印,就在指挥大人手中。”
那么顺化城山河司分明是有能力赶走这只邪祟,至少也能约束它,不要将针娘放出来。
朱杨平显然是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指挥大人是故意用针娘来困住侯府。
可暗中盯着重昏侯一脉,是他朱家的差事,指挥大人这是想要干什么?!
大福又审讯了一番,可是针娘从耗儿脸老头的诡案发生到现在,从未见过陌生的邪祟出现在侯府附近,更别说偷偷溜进去了。
许源一把火将这只针娘烧了。
然后对朱杨平说道:“现在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耗儿脸老头邪祟,是被人偷偷带进侯府,而且在他的隐藏下,一直躲在侯府里。”
朱杨平点了点头,咬牙切齿骂道:“狗内奸!难怪之前弟兄们一来,这邪祟就不见了踪影,只要一走它就又出来为祸!”
他又想了想,道:“可是我已经反反复复搜查过了整个侯府,并未找到那邪祟啊。”
一直没说话的闻人洛忽然开口:“小侯爷那里……你也搜过了吗?”
他说的“小侯爷”,当然就是重昏侯的血脉。
但实际上这个称呼并不准确,因为这个年轻人并未袭爵。
皇帝没有下旨让他袭爵。
他本身想必也是不愿继承“重昏侯”这个爵位的。
朱杨平摇了摇头:“当然没有,那一位虽然不受陛下待见,可毕竟也是陛下的亲侄孙,我们不敢不敬。”
“问题可能就出在了这里。”闻人洛言辞间毫无顾忌。
可是朱杨平却不敢再接话了。
这案子眼看着就要卡在这里。
三人各自想着案子,忽然闻人洛和许源同时向一旁转头看去。
朱杨平后知后觉,看过去的时候,只见街道的阴影中,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是一阵金属在地面上摩擦的刺耳声音。
随着声音响起,那黑暗中的地面上,闪亮起点点的火花。
火花明灭,微弱的光芒中,隐约可见一尊丈许高的庞大身躯!
终于,这身躯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披着一身暗金色的山文甲,手中提着一只风磨铜狼牙棒!
尖锐的尖刺在地面上,拖出啦几道长长的划痕。
朱杨平意外:“史明游?”
竟然是侯府中坐镇的四流武修,许源疑惑: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史明游的另外一只手中,抓着一张钢铁傩面。
傩面上涂满了鲜艳的颜料,造型奇异而夸张。
他冷冷的望着朱杨平,沉声道:“朱杨平,你不守在侯府中,大半夜的在外面做什么?”
朱杨平一听这家伙语气不善,就知道他必定是误会了。
“本官正在查案!这两位是……”
“他们是你勾结的外人。”史明游毫不客气的打断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也是姓朱的!你们想回正州去,你们这些昏君走狗,都恨不得小侯爷马上薨毙!
什么鬼屁诡案,都是你们这些暴君手下的酷吏搞出来的!”
许源满心惊疑,看向闻人洛:这是怎么回事?
史明游是朝廷派来的坐镇强者。
他应该是陛下的人啊,为什么听他这番话,他似乎是对那位小侯爷忠心耿耿呢?
闻人洛也长大了嘴,不知道史明游这是闹得哪一出?
朱杨平怒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是史明游明显脑子一根筋。
他被曾四的信炮惊动,知道有邪祟出没,便立刻披甲杀了出来。
结果他在侯府中找了一圈,并不见那耗儿脸老头,便又悄然跟在山河司众人身后出来。
结果恰好看到朱杨平却躲在府外,身边跟着两个身份不明的家伙——邪祟袭击侯府,你不在府中护卫,却鬼鬼祟祟的藏在外面做什么?
刚才邪祟对侯府的冲击,必定是你这贼厮暗中驱策的!
他就认定了朱杨平乃是奸细!
不管朱杨平怎么说,他只是不信,把手中的钢铁傩面扣在了脸上,整个人的气势顿时暴涨。
“呜——”巨大的狼牙棒扬起,在黑夜中,带起了一阵沉浑的风声。
史明游双腿发力,脚下的青石板顿时粉碎。
咚——
丈许庞大的身躯,仿佛是被一尊更加巨大的青铜匠造大炮发射出来,笔直的朝着三人射去。
朱杨平气恼避走:“这货脑子是实心的!咱们没必要跟他计较……”
他是法修,才不会跟武修正面对战。
闻人洛也是这个想法,他有许多种手段,可以把这个鲁莽的武修玩的团团转,哪怕是大家同为四流。
朱杨平身后鼓起一股强风,他忽然变得如纸片一般轻飘。
没想到刚飞出去,便忽然撞在了一张巨大的虚幻傩面上!
傩面高达五丈,上面颜色复杂而鲜亮,造型夸张,眼眶巨大空洞,令人惊悚。
朱杨平毫不犹豫的改变了风向,往更高处飘飞而去。
结果头顶上,一张更大的虚幻傩面压了下来!
朱杨平被困住逃脱不去,气的大骂:“这莽夫怎会有如此高明的匠物?”
他已经看出来,这傩面匠物的能力是,只要被带上傩面的人凝视,便无法从对方的攻击下逃脱出去。
史明游已经直射而来,手中的狼牙棒朝着三人直砸下来。
许源张口一吐,剑丸便落入了掌中。
飞快的化作了一面门板大刀!
剑丸阴阳铡形态!
许源扬起大刀,便和史明游拼了一记。
两股浑厚的力量沉重的碰撞在一起。
史明游舌尖音密爆发,喝了一声“呔”,手中的狼牙棒力量更增三成!
他自信十足,自己一棒就要打的这歹人手中刀飞出去。
然后一棒砸碎了这家伙的脑壳!
却没想到一棒落下,那门板大刀只是往下沉了三寸,就顶住了。
反倒是史明游自己,被震得全身抖动不止,山文甲甲片哗哗抖动,脸上的钢铁傩面都被震歪了。
傩面的凝视效果被破去。
可是最倒霉的却是大福,它傻愣愣的跟在饭辙子身边——那莽夫杀过来,饭辙子不闪不避,大福也就不闪不避。
大福对饭辙子也很有信心。
两人这一次碰撞,就好似两头上古凶兽对撞。
强大的战斗余波宛若狂风。
朱杨平现在身如纸片,登时被吹得飞出去,却是恰好贴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而大福就没这么好的运气,嗖的一声被冲击波推着飞起,直奔侯府大门而去!
……
曾四两个逃进了侯府深处,迎面跟山河司其他的弟兄遇上了。
曾四便着急忙慌的喊叫道:“快快,在二门处设下防线,那些针娘冲进来了!”
众人脸色大变!
这些人中还有两位巡检。
都是七流的水准。
倒是不畏惧这些针娘邪祟,可是被邪祟冲到了二门,万一惊扰了贵人……那真是人头落地的大祸!
“弟兄们,这次要拼命了!”
两位巡检一起喝道,而后立刻在二门处布好了防御。
所有的校尉严阵以待,面容冷肃、气氛无比紧张。
这个时候,效死能让全家活命,逃跑就会株连九族!
可是人都怕死,慷慨赴义哪会那么容易?
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挣扎。
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可是左等右等,二门外静悄悄的,就是不见那些针娘杀来。
“怎么回事?”
大家透过了门缝往外看……空空如也,根本不见邪祟的踪影。
两位巡检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人带着曾四出来,小心翼翼的向着大门搜索推进。
一直倒了大门口,仍旧不见一直针娘!
巡检转头怒视曾四,抬手就是一巴掌:“狗东西,谎报军情!”
曾四捂着脸,无比委屈:“我怎么敢啊,你们看大门上……”
大门上的门神已经破了。
留下了一片片密密麻麻的绣花针划痕!
“这……”巡检也迷惑了。
它们的确来过了,但……又去哪儿了?
曾四的伙伴忽然想起什么来:“那只鹅……”
曾四立刻跳脚:“对,就是有一只大白肥鹅,它把门神啄破了,才让那些针娘飘进来……”
巡检更是不解了:“一只……”
还没说完,便听到门外远处的街角,绽放出一声炸雷般的大喝:“呔!”
然后就见一团白影从那边弹飞而至,咚一声,又被挂在了大门上!
大福虽然有些晕头转向,但还是听到了曾四这厮的话。
刚才就怀恨在心,现在又听得这厮在编排自己肥胖,登时怒从心头起,猛地把扁嘴从大门上拔出来,嘎的一声大叫,朝着曾四杀了过去。
曾四“嘿”的一声怪笑:“老子杀不赢邪祟,还能怕了你一只鹅?”
下一刻,曾四抱头鼠窜,被啄的嗷嗷大叫。
“救命!救命!巡检大人救命啊……”
街角处,朱杨平和闻人洛惊愕的看着战场中心的两人。
史明游高达一丈,身披山文甲,就像一头武装到牙齿的巨兽。
许源只到他的腰部高一点……
巨大的风磨铜狼牙棒下,许源双手托刀,稳稳站立。
双脚已经深陷进了地面的青石板中。
但是这一招交锋,却明显是许源胜了!
因为史明游脸上的钢铁傩面已经歪了,勉强挂在脸上,随时可能会掉下来。
朱杨平现在越发看不懂自家这位潜在的女婿了。
他家的鹅充满了神异。
而他本人据说是命修、丹修,可为什么又能正面抗住一位四流武修?
你要说他兼修了武修一门,可是天下武修一个比一个块头大,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分明就不是武修啊。
他对许源的一切了解,都来自于朱展眉和朱展雷姐弟的描述,现在看不明白了,整个人贴在墙上,用眼神去询问闻人洛。
闻人洛也目瞪口呆。
他无法为朱杨平解惑,因为他自己也是满心迷惑。
更恐怖的武修他也常见。
同为三代弟子,他当然会经常见到大师兄出手。
三流武修那才叫可怕!
但许源不是武修啊!
这样的身体力量,就非常可怕了。
闻人洛想来想去,自己要是把各种压箱底的手段都用上,倒也能做到许源这般,正面挡住四流武修一击。
可那也是自己的极限状态了。
闻人洛虽然很欣赏许源,并且内心中认可他般配槿兮小姐。
但监正门下哪个不自傲?
只是“监正门下”这四个字,就足以让他们傲视皇明了。
所以闻人洛虽然欣赏,却绝不认为许源比自己强。
顶多会觉得:这小子不错,将来有机会追上我。
而关于槿兮小姐,则是因为监正门下都和小姐太熟了,监正也没有在门下为孙女招婿的意思,所以大家才会留意许源这些外人。
但是现在,闻人洛觉得许源至少在面对武修的时候,已经不比自己差了。
战场中,两人脚下地面深陷成了一个下凹的弧面。
青石板碎裂如蛛网。
歪斜的钢铁傩面后,露出史明游半只惊愕的眼睛。
许源双臂发力,向上顶起发了个“震”和“卸”的技巧。
就让还在震惊中,猝不及防的史明游踉跄后退了几步。
狼牙棒滑开,咚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许源单手拖刀,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双臂,又对着史明游勾了勾手指:“不服气?再来!”
史明游没有受激像公牛一样冲上来。
他抬手一扶,将钢铁傩面重新扣好。
这次变得慎重起来,拖着狼牙棒在许源前方了左右游走,寻找着战机。
战场外的朱杨平和闻人洛退远了一些,免得再被波及。
史明游等了半天,却没有寻找到有利的战机,便知道眼前这歹人虽然年轻,但是经验丰富,轻易不会露出破绽。
他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君临天下”压制。
便是许源露出了破绽,他也会无意识的忽略过去。
史明游高高举起了狼牙棒。
这重兵器上,燃起了熊熊烈火,好似举着一只巨大的火把。
武密:燎天神炎!
史明游再次大喝一声,把狼牙棒猛烈挥舞。
每一次都会有一条火龙朝着许源扑去。
许源大笑起来:“跟我玩火?好呀,咱们比一比谁的火更猛烈!”
一口腹中火喷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四流武修的武密的确强悍,但是许源的腹中火也是四流,而且是炼了六种火的腹中火。
史明游的那些火龙,被许源的腹中火轻而易举得就吞掉了。
“啊!”史明游大叫跳脚,索性不玩这些花哨的了,举着狼牙棒朝着许源狂奔而来,一棒接一棒的打了下来。
许源举刀相迎。
乒乒乓乓的和史明游杀做了一团。
一旁的朱杨平和闻人洛便只看到,飞沙走石,罡风如刀!
战场中央一团巨大的灰影,两人速度太快,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闻人洛的脸色又变了。
这么打,自己是顶不住史明游的。
虽然自己绝不会跟一位武修正面对战,可闻人洛也不得不承认,想要办下侯府的诡案,就必须跟史明游心平气和的认真谈一谈。
史明游对小侯爷忠心耿耿,只有他能说服小侯爷配合调查。
但是想要让史明游“心平气和”,正面杀败他,是最有效的手段。
闻人洛自己上去,用法修的手段打败史明游,这家伙就算败了也不会服气,绝不会好好跟你说话。
只怕还要给你表演一出“宁死不屈”。
这街道两头,同时乱了起来。
许源和史明游在街角杀得天崩地裂。
曾四在侯府门口被大福啄的满头是包。
巡检想要帮忙,结果刚上去就被大福啄了一口,立刻便体会到了那些针娘的痛苦,疼的七尺高的大汉,眼泪汪汪的嗷嗷惨叫。
其余的山河司校尉们乱作一团,也不知道该去先帮谁。
朱杨平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手下被大福欺负了。
可是能让大福听话的人只有许源,许源正在跟史明游大战呢……他一会儿瞧瞧许源这边的,一会看看曾四那边,一样的左右为难,该先顾哪边?
史明游咆哮声不断,追着许源把平生所学的武技都施展了一遍。
可就是奈何不得许源。
这厮的身法实在太油滑了。
好几次明明就要打中他了,结果他的身体就像泥鳅一样,一拧一绕匪夷所思的就躲开了。
而且,最让史明游憋屈的是,许源那一团腹中火,就悬在他头顶上三尺。
史明游试着要将这团火打散。
可是他扬起狼牙棒,这火就飞高一些。
他收了狼牙棒,这火就又回来了!
史明游也明白,这是在告诫自己:我想要你的命,只要这团火往下一落,就能把你烧成灰烬!
史明游杀了一百零八棒,许源全都接了下来。
连退了五十丈远。
史明游猛地一收,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杵,一屁股坐下来,满肚子怒气:“不打了!”
许源满身大汗淋淋,衣服都湿透了,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这武修的武技的确是胜过自己一筹。
《化龙法》虽然能够提供媲美同阶武修的身躯和力量,但武技上还是差了。
更何况许源本也没怎么练过武技。
全靠了龙形的身法弥补。
许源其实还鸡贼了一下,故意用腹中火悬在史明游头顶。
史明游明明知道,只要火落下来自己必败无疑,又怎么能专注于比武?
这心理上的牵制,也让史明游的武艺只能发挥出八成左右。
“服了?”许源以刀支地,问道。
史明游垂头丧气,不想服气,也不说话。
闻人洛和朱杨平已经张大了嘴,这是史明游认输了?
一位四流武修,跟一位丹修比武,然后武修认输了?!
“嗷——”远处又传来了曾四的惨叫声,猛地把朱杨平从震惊状态拉回来。
他急忙上前:“许大人,快让你家大福收了神通吧。”
许源身子虚软,虽然心中痛快雀跃,但跟武修这么硬拼,消耗也是巨大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边,甚至不想走过去,只喊了一声:“大福,行了。”
大福啄的曾四满头包,又狠狠给了那位巡检一下。
另外几个校尉上来帮忙,也被大福惩罚了。
大福肚皮里一口恶气,浮上来,顺着脖子鼓起一个包,一直向上从扁嘴里“嘎”一声吐出来。
出气了,这就行了。
大福嘎嘎嘎的絮絮叨叨,是在教训曾四,然后摇摇晃晃的回去了。
侯府门前,挨了啄的山河司校尉们,一个个躺在地上打滚,惨叫不止。
朱杨平急忙赶过去,他也带着各种药丹,朱家毕竟是狗大户。
可是他疗伤的、解毒的,各种药丹给手下们喂下去,却没有半点效果。
“这……”朱杨平茫然了,好歹是七流药丹,怎么没有一点效果呢?
他只能求助的看向许源。
许源摸了摸大福的头:“去解除他们的痛苦。”
大福眼睛一亮,掉头回去——许大人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它的脖子拽回来。
“是让你却给他们解毒,不是让你要了他们的命!”
大福顿时失望。
“嘎?”原来是这个意思啊,福爷我白高兴了。
“快去吧。”
大福却是磨磨蹭蹭,明显是要让那些家伙再疼一会儿。
许源这边,和闻人洛一起询问史明游:“你是朝廷的人,为何却对小侯爷忠心耿耿?”
史明游哼哼了几声,才不情不愿的回答:“我祖籍山东,当年是山东蝗灾的时候,祖父带着一家人逃难进了北都。
朝廷当年关闭北都各处城门,不准灾民进城。
是……老公爷在东门外设了粥棚,我们一家人才活下来。
我爷爷要是活不下来,也就没有我这个人了。”
他说的老公爷当然就是“昏德公”了,那时候还是太子。
这份恩情,他们一家人一直记在心里。
但这种事情,他们自己不对外人说,朝廷人审查史明游的身世,也是查不出来的。
“况且,”史明游又说道:“朝廷命我保护小侯爷的安危,我对小侯爷忠心耿耿,有问题吗?”
这个逻辑……很合理!
闻人洛在一边暗暗点头,果然武修这帮莽夫,只要打服了,他们是问什么答什么。
许源道:“我们真是为了侯府中的诡案而来,对小侯爷绝无恶意。”
闻人洛暗叹,我们是没有恶意,但背后指使我们的……可就不一定了。
史明游有些怀疑地盯着两人:“真的?”
许源摊手:“山河司查了这么久一无所获,不如换我们来试一试?反正,你跟小侯爷也没有别的选择。”
史明游不吭声了。
许源说的是实情。
便是这座侯府中,小侯爷能够完全信任的人,除了他之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好吧。”史明游叹息:“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闻人洛抢着问道:“府中那诡异,可曾惊扰过小侯爷?”
史明游摘下了钢铁傩面,咬了咬牙,道:“来过,但是被我惊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史明游说了个日子:“三月初二。”
许源便去大门口,将朱杨平请了回来。
朱杨平听说了日期后,道:“府中得下人向山河司报案,我们来调查之后发现,其实那邪祟在侯府中已经闹腾了一段时间了。”
“我们综合了所有撞见过邪祟下人的证词,发现这邪祟最早一次出现,应该是在三月初五前后。
具体的日期无法精准确定,因为有些下人记不清楚了。”
许源:“也就是说,这邪祟进了侯府,最早其实是奔着小侯爷去的?”
史明游怒不可遏:“我定要捉住那东西,生撕了它!”
但他也只能无能狂怒一下。
他要是能抓住耗儿脸老头,三月初二那夜就抓了。
那东西不知有什么诡技,神出鬼没,被人看见就立刻消失。
闻人洛看了看史明游,道:“你若是信得过我们,带我们去见一见小侯爷。
有些情况我们还得要当面问清楚。”
史明游两眼往上一翻:“我当然信不过你!”
你又没亲自打败我。
从我跟这小子动手,你就贼兮兮的站在一边,一看就不是好人!
闻人洛:……
接下来,史明游指着许源:“我信得过他。”
闻人洛皱眉。
让许源单独去见小侯爷?不妥啊。
许源也没有要求自己单独去。
这是一种敏锐的直觉。
从一开始许源就明白,闻人洛重金酬谢,让自己陪着来一趟顺化城,绝不是为了一件简单的诡案!
所以许源到了顺化城之后,严格的和闻人洛保持着步调一致。
局面一时间僵住了。
朱杨平看了看闻人洛的神色,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他想了想,道:“不如这样,我来安排两位觐见小侯爷。
史明游你信不过我们,你可以全程陪同。
我跟闻人洛绝不说一句话,全程由许源来提问。
小侯爷怕是信不过外人,你要劝说小侯爷,对许大人知无不言,我们才有可能将那邪祟揪出来!”
他顿了顿,随即加重语气:“在这么拖下去,那邪祟不管有什么阴谋,说不定就要得手了!”
从三月初二那邪祟第一次出现到现在,已经快半个月了。
史明游想了想,终于点头:“好。”
……
夜晚小侯爷在休息,不能打扰。
第二天一大早,朱杨平就回了山河司总署,向上司提出申请,关于诡案的情况,要询问一下小侯爷。
折腾了一整天,直到第二天,批准为公文才下来。
朱杨平安排许源和闻人洛,换了一身山河司的官服,跟着自己从后门进了侯府。
史明游早在门后等着。
小侯爷虽然是这座侯府的主人,但其实住在西侧的一个不大的小跨院内。
不是下人苛待他,而是他自己坚持要住在这里。
似乎是地方窄仄一些,反而能给他少许安全感。
朱杨平和史明游走在前面,许源和闻人洛在后。
闻人洛伸出手来,悄无声息的在许源背上写了两个字:命格!
许源侧首,深深看了闻人洛一眼。
果然如此。
进了那座小跨院,许源的眉头便皱了一下,因为“百无禁忌”的命格轻轻动了一下。
第四九三章 谁问过我?(八千)
这跨院只有三间正房,然后靠着南边有一排厢房,条件简陋。
靠北的高墙下,种着四株老梅。
院子中央开凿了一口井,却并不用来吃水,井口广阔,呈八角形、上建汉白玉栏杆,下面养着四只老龟。
史明游平常就住在一侧的厢房中。
三月初二那天晚上,他便是半夜警觉,猛然睁开眼来,双目如火炬,照射出炽热的光芒,透过窗纸,看到了那只邪祟正要摸进小侯爷的房门——
那邪祟被惊动后,猛地转头看向了史明游的房间。
然后便原地消失了。
许源进了这小院子,就感觉到“百无禁忌”的命格轻动。
而许源现在对各种命格的反应,也有了细微处的把握。
比如“百无禁忌”的这种轻动,意在“提醒”。
附近有某种可以侵染许源的邪祟。
这种侵染并非是专门针对许源,许源是被波及了。
许源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整个院子。
朱杨平说山河司已经把侯府里里外外的搜了三遍——如果是别人搜的,许源并不放心。
但朱杨平明显是个能办案的。
他亲自搜的,那就说明那耗儿脸老头,真的不在侯府别处。
其实就只剩下一处地方:小侯爷的住处。
这里,山河司不敢轻易进入搜查。
朱杨平支持闻人洛,要来向小侯爷“问话”,也是因为朱杨平猜到了,那邪祟多半是藏在了这座跨院里。
实际上此时一同进入这跨院的四个人中,就只有史明游没想到这一点……
许源正要打开望命,忽然感觉有些古怪,循着这种感觉,许源下意识的转身——便见自己刚走过的那一扇跨院大门,门框上挂着一张字帖:
血脉高贵、凡人不得窥探!
这种熟悉的感觉,瞬间让许源记起来,在七河台镇的时候,乔老爷也在院内的门框上面,挂了一张“无谎地”的字帖。
许源腹诽不已:你们文修,都喜欢这么玩是吧?
字帖在背后盯着人。
许源当初面对“无谎地”的时候,实力微末不得不屈从于字帖的限制。
但是现在……
许源想要试一试:书写这字帖的文修,有没有上三流的水准!
若是没有,那就抱歉了,本大人不打算遵从字帖的限制!
许源没有用“望命”,毕竟命修还是只六流。
许源悄无声息的将剑丸含在了口中。
启动了阴阳眼的视野。
以前还需要暗中握住阴阳铡,现在就更方便了,口含剑丸即可。
但许大人下一刻,就自己反应过来了:剑丸便在我腹中——我腹含剑丸不就行了?何必要多此一举?
许源自己笑了。
而后许源闭上了左眼,右眼扫过整个院子。
史明游本在前面带路,忽然察觉到后面的许源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便看见许源的右眼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幽碧灵光。
史明游立刻提醒:“许大人不可使用诡术,此地有字帖限……”
话未说完,他一张嘴就合不上了——只见那张在跨院门头上,挂了快十年的字帖,竟然凌空自燃,很快便在火焰中烧成了灰烬!
纸灰随着清风飘落下来,撒在了院中北侧的老梅树根下!
“这、这……”
这一幅字帖乃是一位四流文修留下的墨宝。
乃是小侯爷的祖父,那位“昏德公”还是太子的时候,别人赠送的。
算是小侯爷现在为数不多的“家底”之一。
那位文修当年乃是四流。
后来突破了上三流。
便是史明游自己,在这院子里,也要受这字帖的压制。
史明游忍不住问道:“许大人究竟是哪一门的?”
右眼碧光,这诡术竟然能破了四流文修的字帖!
不是武修却能跟我这个四流武修杀个半斤八两!
你小子是怪物吗?
我在侯府中潜居十年,这天下是大变了吗?我的认知落后于时代了?
许源没有回答史明游的问题,而是专心看着眼前的院子。
可是阴阳眼视野下,这院中的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许源甚至来到了院子中央的水井旁,看了下里面四只老龟。
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而后许源收了阴阳眼,不免冷笑:文修字帖,欺软怕硬!
许大人烧了那字帖,便再次启动了“望命”。
这一望之下,立刻就发现了问题:
北墙下的老梅树,水井中的老龟,都有些问题。
不过这些生灵并非邪祟,而是……许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大福。
这老梅、老龟的命,和大福有几分相似!
似乎是……在尝试着将梅树、乌龟培养成大福这般的生灵!
许源始终怀疑,王老实送给自己的大福,乃是用某种秘法培养的特殊生灵。
这种培养方法,可能源自于运河龙王。
现在看来,皇室应该也掌握了类似的方法。
小侯爷培养这些生灵,未必有什么不轨之心,很可能只是为了自保。
给自己培养一些能够信任的护卫。
老梅和老龟不会引动自己的“百无禁忌”。
许源的“望命”看向了小侯爷的那三间正屋。
“进去拜见小侯爷吧。”许源说道。
史明游已经有些后悔了,埋怨道:“你烧了字帖,那可是四流文修墨宝,很珍贵的呀……”
许源很想大气一点,把一句“我赔给你”甩去史明游的脸上。
但……许源很快意识到,本大人没有这个底气……
不认识四流的文修啊。
于是许源反唇相讥:“不就是一张字帖吗?你堂堂四流武修,怎的这么不干脆,絮絮的唠叨不停?”
史明游瞪大了眼睛:怎么错的还是我喽?
闻人洛当然认识四流的文修,别说四流了,上三流的他也认识。
可是他不敢接这个话茬。
送给小侯爷一张四流的字帖?
陛下知道了,怕不是会找个机会,将他发配去极北之地,跟雪刹鬼打仗去。
史明游口舌不利,被许大人怼了一句,不知该如何反驳,气闷的上前去敲门:“侯爷,人带来了。”
屋子里传来一个带着几分稚嫩的声音:“进来。”
史明游推开门,当先走进去。
许源三人鱼贯而入。
许源仍旧开着“望命”,进门后和闻人洛、朱杨平一起依礼参拜,而后抬起头来。
只见这位小侯爷身材不高,苍白瘦弱,眼神飘忽闪烁,对于整个世界,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感觉。
从相貌上来看,倒是颇见清秀。
老朱家的后代相貌都不算丑。
从根子上来说,太祖当年身材高大魁梧,仪表堂堂。
否则当年郭子兴也不可能把养女嫁给他。
眼前这位小侯爷的“命”虽然是橙色的,十分显贵,但是细若游丝,飘荡升入上空。
仿佛是一条风筝线,随便一个什么意外,便会被切断了。
他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
他端坐在一张圈椅上,左脚边卧着一只毛发柔顺的白色小狗。
小狗嘴巴尖尖,有些像狐狸。
看模样并非皇明的品种。
这狗身上飘起了一道邪祟的命。
不过这条邪祟命也并不强,从水准上来看,这邪祟也只是一只九流。
小侯爷再次开口:“史叔说,你们有事问我?”
“是。”许源上前:“只为了破那诡案,还请小侯爷知无不言。”
小侯爷慢慢点了下头:“问吧。”
许源正要开口,却似乎临时又改变了主意,拱手道:“可否请小侯爷移步院中?下官见院中的老梅古拙旺盛,想请教一下,这梅树要如何培育?
下官老家院中有一株百年老梅,乃是先祖种下,但是近几年是越发颓败,下官想了许多办法,却都无济于事。”
小侯爷眼神闪烁了几下,不知道许源这话是否另有所指。
难道看出了我暗中培养梅树和老龟?
小侯爷想了想,慢慢站起来:“好吧。”
他从懂事开始,便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他起身离开,那仿佛睡着了的白色小狗,便也跟着起身,前爪按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抖了抖长毛,慢吞吞的跟着小侯爷出去。
许源却忽然一抢身,卡在了小侯爷和小狗之间,手指一点,兽筋绳飞出,将那小狗结结实实的捆住了!
小侯爷脸色大变。
史明游也急了,冲上来把小侯爷护在了身后,怒斥道:“许源你干什么?我是信任你才……”
许源对他一摆手:“这便是那只邪祟!”
史明游满脸怀疑,指着那小狗:“它?耗儿脸老头?”
许源一抬手,兽筋绳提起小狗,将狗脸展示出来。
“像不像?”
狗嘴尖尖,两边生着胡须,也的确有几分像老鼠。
唯一的区别便是,这狗的眼睛比老鼠大了不少。
“这……”史明游挠头,转身看了看小侯爷。
小侯爷吓得满脸土色:“我、我不知道啊……”
对于许源三人来说,小侯爷究竟知不知情,完全不重要。
便是知情又能如何?
这邪祟不曾害人性命。
他说不知情,那就只能当做不知情来处理。
难道还要因为一只九流的邪祟,处置他吗?
可是紧接着,许源和闻人洛便下意识的互相看去。
方才的想法,只是两人的第一反应。
的确不能因为一只九流的邪祟,就惩处皇室成员。
但小侯爷和别的皇室成员不一样!
难道是有人故意陷害小侯爷?!
那只小狗水准太低,被兽筋绳捆住之后,连挣扎也办不到。
尖细的狗嘴也被捆住。
它只能从两只眼睛中,泄露出凶光,怒视着许源。
“这狗是哪儿来的?”
小侯爷的五官扭曲在一起:“我真的不知道啊!”
史明游沉着脸,说道:“我知道,此乃御赐之物!当年侯府由黔省迁来交趾,天子着宗正寺拨了一批东西,似是要安抚侯爷,当中有西域小猧两只,雌雄各一。
这狗便是那两只产下的狗仔。
原本是下人们养着,一年多前,是我看小侯爷孤独,讨要了过来,没想到……”
西域进贡的猧犬,价值不菲。
府里下人养着,这么多年说是只下了这一只狗崽?
谁信呢?
别的定是被这些下人偷偷卖了,中饱私囊。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大家事前商量是只有许源开口问话,但是现在案子越发的扑朔迷离,是真的牵扯到了小侯爷身上。
便也就顾不得那约定了。
朱杨平说道:“这些狗崽便是卖掉了,大部分定也还是养在顺化城中。
可是这么多年来,却没有类似的诡案发生。
可见这关键并不在这小狗的品种上。”
许源也是点头:“这分明是针对小侯爷的一场阴谋!”
许源故意看了小侯爷一眼,以言语刺探道:“可惜小侯爷苦心培育了老梅和老龟,仍未能护住自身安全……”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啊——”小侯爷声嘶力竭大吼大叫,两手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很快发丝便一片片的落下,小侯爷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有什么错,我一点也不想继承什么重昏侯啊,我、我、我……我活的好辛苦啊……”
许源错愕。
没想到这一试探,彻底让小侯爷情绪崩溃了。
“唉……”许源叹息,心理压力确实太大了。
小侯爷一边大哭,一边捶地:“我不想、我什么都不想!
可为什么总有事情找上我?
那梅树和乌龟,不是我养的,是府里的刘长史,他养之前也没告诉我,去年的时候,才跟我说,他种的这梅树、养的这乌龟,都用上了从爷爷那里传下来的《物异术》。
他说养成了之后,我身边就多了几样护持之物,往后性命安全便不必再担心了。
我不想要,皇上想杀我,就让他杀好了,我活的好累,死了反到轻松!
他要是事先来找我商量,我一定不会同意。
可他已经养起来了,才来跟我说,我要是反对,事情闹开了,暗中的那些人,又不知该怎么秘上奏章,在陛下面前怎样的颠倒黑白……
我能怎么办啊!”
小侯爷哭嚎不止,忽然转头看向史明游,满脸泪痕道:“史叔,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想保护我,但你也一样,从不曾问过我,想不想要这种保护。
你们都觉得是为我好,就去做了,都只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子,从来不问我一声,我想不想让你们这么做!
你有没有想过,你堂堂四流武修,本是朝廷派来监视我的,可你却对我忠心耿耿,从不肯向朝廷密报我的行踪,朝廷那边会怎么想?!
你对我也是忠心耿耿,陛下就越会忌惮啊!
在天子看来,便是随便征召了一位四流武修,这位四流武修跟我毫无瓜葛,来了侯府却被我折服,而不肯再做他的眼线。
他会觉得我们这侯府,在民间还有极高的威望,我更是有不臣之心!
您这不是在帮我,您这其实是在害我!
可是您的确对我忠心耿耿,抛家舍业,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报答祖父当年一饭之恩——让我怎么能说出拒绝的话?
就像是这只小狗,您是好心要来陪我,但我不需要。
这小东西,便让那些下人偷偷卖了吧,它到了外面,海阔天空自由自在。
我这辈子注定了要困死在这斗室之间,何必再去拖累一只可怜的小狗?
您又一次好心办了坏事呀……”
史明游如遭雷击,嘴巴长大,呆立不能动。
许源三人也只能站在一边,默默地听着。
小侯爷很可怜。
但他不傻不笨,相反其实很聪明。
他是把一切都看得透彻了,但他控制不了任何人。
而这些人,总是自作聪明的,想要“为你好”。
小侯爷心中压抑的实在太久了。
这一通彻底的发泄后,虽然仍旧是满面泪痕,憔悴狼狈,却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史明游的心中,已经把小侯爷刚才的话,反反复复想了好几遍。
羞愧的满面通红,扑通跪下去,对着小侯爷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以袖掩面,无脸见人。
主观上他没有恶意,但的确是做错了。
而且错的很离谱。
许源摇了摇头,拎着那只小狗跟着走出去。
闻人洛立刻跟上。
四人中,目前他的情绪是最稳定的。
在北都中,类似的事情,时有发生。
当今天子,儿子都杀了五个了。
囚禁了三个。
朱杨平抱拳深深一拜:“小侯爷……休息吧,下官打扰了。”
他出来之后,院子里没人。
他想了想,便在院子里多站了片刻。
许源和闻人洛先一步出了院子。
许源平视前方,仿佛身边空无一人似得,低声自言自语:“没有命格,命数飘零衰弱,如风中烛,随时可能熄灭。”
闻人洛也没有回应,记在了心中。
两人默契的谈完,又过了一小会儿,朱杨平才出来。
朱杨平指着那小狗,问道:“如何处置?”
许源没说话,将小狗和兽筋绳一并交给了闻人洛。
这事情只能闻人洛做主。
闻人洛很想放小侯爷一马,他心中对小侯爷是很同情的。
可是……还是忍住了。
“我明日便带着这邪祟,启程回京。”
一切如实上报,要怎么处理,只能请陛下圣裁。
冯四先生评价闻人洛,机变有余、稳重不足。
好在是关键时刻,他稳住了。
许源不置可否,一言不发朝外走去。
朱杨平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
但心中已经紧迫起来,在大门口送走了许源和闻人洛之后,便立刻吩咐手下校尉们紧守侯府——然后他又将两个巡检,单独叫到了一边去,低声命令两人:看住那个刘长史——他自己片刻也不敢耽误,飞快的回家去了。
朱家来交趾,就是为了盯着重昏侯一脉。
所以今日发生的一切,他们必须先一步有密报送到陛下面前。
……
那小小的跨院内发生的一切,本不会有第五个人知道。
比如府中的刘长史,就毫无所觉。
便是有所察觉,他也是问心无愧。
老梅和老龟的事情,便是被外人知晓了,他也觉得问心无愧。
我是小侯爷的长史,我为小侯爷的安危考虑,做了这些布置,有什么问题?
但那只小狗被带走了,那么有些人也就明白事情败露了。
朱杨平走后,两位巡检立刻行动,一起找到了刘长史,然后将他的住处搜查一遍,确保没有异常之后,便将刘长史软禁在了一间屋子中。
两人轮流守在门外。
刘长史毫无反抗。
只是长叹一声:“终于还是要对小侯爷下手了。”
他枯坐在屋子中,金乌西斜,天色渐渐变得昏暗。
刘长史点着了蜡烛。
那蜡烛的光芒亮起,如同鹅黄色的柔软棉花,填满了整个房间。
刘长史也是文修,虽然水准不高,却也察觉到今日这烛光有些不同寻常。
光芒将这房间锁住了!
刘长史迷惑:“要杀我刘某人?不应该啊,我是人证,至少要拿到我的证词再杀人灭口……”
那烛火摇曳着向上伸起。
渐渐地幻化成了一个三尺来高的细长火人。
刘长史隐约觉得,这种诡术自己曾听说过……他猛地想起来:“忏教的手段!”
刘长史满面怒容:“朝中有人跟忏教勾结……”
可他话还未说完,便见那细长火人忽然向外一伸——
一道薄如蝉翼的火刀,便从刘长史的脖子上一划而过。
刘长史的声音戛然而止。
保持着那个愤怒的神情一动不动了。
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焦黑痕迹。
他已经身首分离,但那火刀又快又薄,温度极高,瞬息间已经烧结了伤口。
他的头没掉下来,而且没有一丝鲜血流出来。
那火人缩回了烛火中。
烛光也变回了正常。
一切悄无声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守在门外的那位巡检更是毫无所觉。
过了片刻,他鼻子动了动:“怎么有些焦糊的味道?”
他也并未在意,如果是血腥味,他还会冲进屋子里检查一下。
……
闻人洛河许源回了姚记客栈。
天快黑的时候,有个仆人登门,送来闻人洛那位同乡毕伯杰的帖子。
“我家老爷请大人到家里叙旧。”仆人笑道:“大人来顺化城,却不肯登门,我家老爷可是见怪了呢。”
闻人洛收了请帖,说道:“你先回去,我晚上必到。”
仆人便回去了。
闻人洛脸色一变:“这些人,好大的胆子!”
许源眉头一皱,拿起那张帖子:“假的?”
“真的。”闻人洛道:“我有秘法,这一类东西的真假,入手那一刻便知道了。”
闻人洛深吸一口气道:“他们知道是我,我这秘法在北都也是大名鼎鼎——三年前,我乔装打扮,隐藏行迹以‘古今阁主’的名号,曾经在北都的古玩圈,闯下了偌大的名号!
靠着这秘法,着实赚了不少钱。”
许源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你是懂得“诡术”活学活用的人才啊!
“师兄你既然隐藏了行迹,后来又怎么会暴露了?”
以闻人洛的性子,绝不会主动解释自己的假身份。
他必定会一直藏着,自己暗爽。
闻人洛有些羞怒:“现在是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吗?”他用力点着桌上的帖子:“现在是某些人胆大包天,敢对祛秽司的一位掌律下手,更胆大包天,要残害监正门下!”
闻人洛不想说,因为这事儿着实让他面上无光。
他的假身份是被师爷揭穿的。
监正大人本来不想管他,可他得意忘形,以假身份成了北都中,那些闲散王爷们的座上宾!
每天也不修炼了,每天都周旋于这些王爷们的宴席之间,为他们鉴定古画、字帖、古玩之类。
这倒也罢了,闹到最后有一位王爷想要长久地白嫖他,筹划着将自己的女儿,一位郡主嫁给他!
闻人洛竟然开始认真的跟人家商议聘礼、嫁妆的事情……以及夫妻俩婚后,各玩各的……
监正大人猜测,这狗徒孙就是想睡一下郡主,这就过于胡闹了。
许源便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帖子上:“你去不去?”
“去,当然要去!”闻人洛傲然:“监正门下岂能被这些阴险鬼蜮吓住?”
而后闻人洛话音一转:“不过师兄我需要后手援兵。”
他笑嘻嘻的看着许源:“师弟你正是最佳人选啊。”
许源连连摆手:“这么危险的事情,师兄就饶了我吧,别把我再牵扯进去。”
然后许源开始翻旧账,以期激发闻人洛的惭愧之情:“师兄把我骗过来,说是只查一桩诡案,呵呵呵,结果呢,真正要做的事情,咱们就不必直说了吧?
这种通了天的大事件,你把我牵扯进来,便是吵到了监正大人面前,你也是理亏的。”
“咳咳。”闻人洛干咳了两声,这事儿的确有点不地道,但闻人洛也有说法:“师兄我可是给了你一两胎金!这事情虽然危险,但师兄我给的报酬也很丰厚吧?”
他说着说着,就明白许源的意思了,赶紧道:“今夜你埋伏在暗处帮忙,支援师兄我,还能给你些报酬——但你万万不可再狮子大开口,要什么胎金了。
没有了、是真的没有了。”
许源想要的也不是胎金。
至少目前剑丸的状态,一两胎金已经足够了。
许源道:“那师兄能拿出什么来?”
闻人洛摸着下巴想了想,道:“我有一部武修的修炼法,和一般的修炼法大不同,我看你对武修的法门很感兴趣,就送给你吧。”
许源一脸的不满意:“区区武修的修炼法,我想要的话,随时能找来一堆。”
“这个是不同的。”闻人洛道:“听说小师姑赏给了你手下一门《天星坠》武密,这修炼法和《天星坠》同出一门,而且水准更高,名叫《搜骨如虫》。”
闻人洛取了出来,道:“可以先给你看前三页。”
许源便拿过来,当着他的面随意的翻了起来,显得漫不经心:“这什么修炼法?一听名字就不是好货色,人家取名都是龙啊、虎啊,谁想修炼成一只虫……”
然后仿佛是顺手就要往四五页上翻——闻人洛一把按住了。
许源撇撇嘴,可惜啊,没混过去。
这修炼法的确不俗。
乃是一种对自身锤炼的法门。
能够将身躯修炼的无比柔韧灵活。
到了极致处,整个身躯就好像一只柔软的肉虫,却又能爆发出格外强大的力量。
这法门还有一个好处,便是能够和《化龙法》互补,非常适合许源。
闻人洛道:“成不成,一句话。”
许源摇头:“价钱不够。那些人敢算计你,说明他们有杀了你的能力。
我要面对的是,一场针对四流的杀局,区区一部练成了虫的修炼法,价钱太低了。”
闻人洛气急败坏:“这次你休想再敲我竹杠!就这本修炼法,成就成、不成拉倒!”
“哦。”许源答应了一声,转身准备自己回屋了:“我先休息了,明日要赶走去给你收尸。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准备一副上好的棺材……”
闻人洛气的咬牙切齿。
只恨我家大师兄不在,否则岂会被你这个假师弟拿捏?
“再给你一块四流的好料子。”
闻人洛垂头丧气,拿出一只腥裹子丢给许源。
许源打开一看,这料子非比寻常。
乃是一件金属料子。
暗黄色,好似沙金,上面布满了血丝。
“再多就真没有了。大不了我今也不去赴约。”
许源收了料子和《搜骨如虫》,也有些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难道只是为了监正门下的威名?”
“今夜去了,解决了那些人,幕后的那些人便来不及做下一步的安排。
我回北都至少大半路程不会再有麻烦。
但要是不去,他们这一路上,会在任何一处地方伏击我。”
闻人洛手中拎着一只小笼子,里面关着那只小狗:“他们啊,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冲着这东西。”
那些幕后之人,把一只邪祟送到了小侯爷身边,图谋的究竟是什么,闻人洛不知道。
但他们显然是急于销毁罪证,不想这只小狗送到天子面前。
天子可能会借这个由头杀了小侯爷,但也会顺藤摸瓜,将他们给揪出来。
今上便是这个性子,爆裂、阴鸷如一头暮年老龙。
天家的事情,也是你们这些臣子能插手的?
谁敢伸手,朕就把他的爪子剁碎了!
……
闻人洛也有自己的传讯手段。
向冯四先生和臧天澜求援已经来不及了,但闻人洛将顺化城的事情,通知了罗城的麻天寿。
毕伯杰必定已经遇害,他可是祛秽司的人。
但是闻人洛不敢通知山河司,他不信任山河司。
许源则是出门一趟,拜访了朱家。
朱杨平将他领进去,见到了几位老祖宗。
朱家在顺化城有一位四流。
可惜年事已高,不能作为依仗,只能当做一路援兵。
苦战的事情,还得许源和闻人洛来干。
许源也有必须参与的理由:那些人连闻人洛都敢杀,只怕同样不会放过自己。
第四九四章 冤枉钱(八千)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许源就和朱家商谈好了一切,整个过程可以说是“轻松愉快”。
朱杨平将许源送出来的时候,许源还在迷惑:本以为会是一场艰苦的谈判!
朱家就这么一位四流。
这是他们作为南交趾大姓的唯一牌面。
若是遭遇什么意外,朱家的地位必定大跌——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答应帮忙?
事实上许源进了朱家、见到了几位老祖宗后,刚一开口对方就痛快的答应了!
甚至根本没有问一问,这次帮忙,许源准备给出什么样的报酬。
而后几位老祖宗,慈祥的询问了许源一些家中的事情。
又招待许源吃了一份,据说是朱家特色的“蛋冰醪”,就将他送出来了。
几位老祖宗保证:今夜朱家的那位四流必到。
年纪最大的,是朱杨平的奶奶,寿数已经过百。
那位四流朱贲是她的亲儿子。
老祖奶奶笑眯眯的跟许源保证:“你放心,他要是敢不去,我老太太就用拐杖赶着他去。”
许源总觉得……朱家对自己似乎是过于好了。
难道是看着朱展眉和朱展雷的面子?
他们姐弟在家里这么重要吗?
从朱家回来,在姚记客栈和闻人洛会合。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阵,猜测这次事件的幕后主使,可能是哪些势力。
主要是闻人洛在说,许源听着。
闻人洛断定,根子还是在北都中。
便将北都中有可能做这事的各方力量,一一跟许源讲了一遍。
许源不了解北都,就不开口胡乱分析,都记在心里,待会随机应变。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闻人洛道:“行动。”
闻人洛孤身赴约。
许源等他走了,便张口一喷:龙吐蜃,将自己隐匿了起来,悄无声息的跟在后面。
“龙吐蜃”随着《化龙法》的提升,也已经四流了。
如今施展起来,几乎是了无破绽。
……
毕伯杰作为祛秽司顺化城掌律,在城中还是有一定地位的。
他住在城西的回鱼巷,低调的只买了一座二进的院子。
一家人将将够住而已。
毕伯杰早就想走了,从没有在顺化城安家的意思。
这房子便宜,将来卖的时候也好出手。
闻人洛骑着马,蹄声清脆,到了门前便有等候的下人,陪着笑接过了缰绳,扶着闻人洛下马,然后将马拴在了大门旁的柱子上。
这宅子普通,门前没有拴马桩。
“我家老爷和夫人,在里面等着大人呢。”
闻人洛表面上一切如常,就好像是真的来找老友小酌。
他和毕伯杰其实关系很好。
上次来拜访时,家中这几个仆人他都见过。
他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些下人。
是被什么手段暗中控制了。
下人们一切表现都很自然。
闻人洛暗暗皱眉,这绝非一般手段。
今日这一局……怕是不好过啊。
许源也在后面打开了望命。
这些下人分明都还是活人,没有被转化为邪祟。
许源也看不出这些人是被什么手段控制了,就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
因为许源自己就有“眚虱”的手段。
相信别人也看不出来。
但是许源往后一伸手,就把大福抓了出来:“去周围找邪祟们打听一下院子里的情况。”
天马上就黑了,城内的邪祟们已经蠢蠢欲动。
大福便摇摇晃晃的去了。
闻人洛进了院子,被下人领着到了堂屋中坐下,下人道:“大人稍坐,小的这就去请老爷和夫人。”
闻人洛不动声色的坐下来。
屁股刚挨着椅子,这椅子便忽然像一张大口一般张开,一道道牢固的精金锁扣张开,喀喀喀的将闻人洛的手脚、脖子扣住。
又有几道獠牙般的利刃,弹射出来指向闻人洛的全身要害!
闻人洛仍旧是一动不动。
甚至闲暇自若的用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
“不愧是监正门下,好胆气。”一个干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可那人却没有进来,而是整个屋子忽然燃烧了起来。
瞬间就化作了一座烈焰滚滚的火焰牢笼!
四周的火墙中,浮现出几道人影。
只有一个模糊的形状,根本看不清面容。
闻人洛皱起了眉头:“这是……忏教的恶焚?你们忏教也开始给朝中的权贵当狗了?”
火焰中那几道人影不受他的激将,淡淡道:“大家合作,各取所需罢了。”
说话间,火焰牢笼飞快缩小,火墙向前逼近。
“挺会自我安慰。”闻人洛继续嘲讽。
说话的那道火影道:“那只狗呢?”
闻人洛笑道:“在客栈里呢。”
火影冷哼一声,火焰再次逼近。
忏教“恶焚”一脉之主,名叫“炴主”。
根据祛秽司内部卷宗记载,炴主已经有二十年不曾出现。
他的状态恐怕和垢主类似。
但是炴主座下“恶焚”一脉,却是忏教中最为“活跃”的一股力量。
他们的宗旨便是“一切将在毁灭中重生”。
所以四处作乱,没事都要找事。
眼前这些火影,定然是炴主门下,而非他本身。
火影催动,火墙已经逼到了闻人洛的身前,那火焰燃起人心中无数的恶念,让人烦躁、狂暴、恶戾。
“监正门下果然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火影冷冷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交出那只狗,我们给你一个痛快!否则……”
他干涩的声音变得狰狞:“我们也很有兴趣,把一位监正门下,变成火徒!”
“你会和毕伯杰他们一样,以后任凭我教驱策!”
闻人洛恍然:“毕伯杰的那些下人,都已经被你们变为火徒了。”
火影狞声道:“正是!你……”
他还要继续威胁,却见被缩在了椅子匠物上的闻人洛忽然张开嘴,朝着面前的火墙一吸!
一股恶炎便被他吞入了腹中。
“蠢不可及!”火影冷笑。
果见那一团火焰,进了闻人洛的肚子之后,便轰然爆发,将闻人洛整个点燃!
椅子匠物上,闻人洛熊熊燃烧,可是人却没有死,身体还在活动。
火影道:“你一心求死?不想给监正门下丢脸?呵呵呵,太天真了,我恶焚一脉的手段,岂能以常理论断?
你这么做,只会加速自己成为火徒的过程!”
可是那火焰中的闻人洛开口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尝一尝这火焰的味道。
我以前一直好奇,你们的恶炎,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咂了咂嘴,点头道:“现在终于知道了。”
这句话说完,椅子匠物上闻人洛的身体便在火焰中轰然崩溃!
化作了各种料子,燃烧着火焰,从椅子上滚落下去。
“嗯?!”周围的那几道火影愕然。
一只手从后面伸来,穿进了火墙中,一把抓住了说话那只火影的脖子。
其余的火影立刻散开,各自带着一片火墙。
四个火影、四面火墙。
其中说话那个,被那只手抓着。
他一声干涩的嘶吼,自身和火墙,全都化作了滚滚恶炎,顺着那只手向后烧去。
可是这只手却凭空而立。
只到小臂的位置,后面空空如也!
而这只手臂也十分特殊,在恶炎中竟然不受影响,仍旧死死的抓着一团“影子”!
闻人洛从后方走出来,一只手背在身后,手心里攥着一颗核桃。
另外一只手……少了小臂下面一段。
那一脸的傲然,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想在上面狠狠地砸一拳。
“你们呀,小觑监正门下,是要受到惩罚的。”闻人洛道。
被那只手臂抓住的影子发出了一声声惨叫。
另外三道火影便忌惮起来,将火墙化作了火衣,裹在身上,绕着闻人洛飘荡游走,迅疾好似狂风吹火。
可是紧跟着,四周又走出来三个“闻人洛”!
“以多欺少?”四个闻人洛一起开口,贱兮兮的笑了:“巧了不是,我这法,最不怕的就是以多打少!
你们还有多少人,一起叫出来吧。”
三道火影凌空一顿。
这一次的任务,金主给的价钱极高。
他们恰好在顺化城中,便把这生意接了下来。
原本以为便是监正门下,我们四对一也没有输的道理。
他们四个都是四流,和闻人洛的水准相当。
不是不想出动一位三流。
可是“恶焚”一脉,炴主之下再也没有上三流了。
或者说……炴主不死,这一脉再也不会出现上三流。
可是现在,自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却出现了变数!
监正门下,果然不容小觑!
被那只手臂死死抓住的影子嘶声喊道:“上啊!我就不信他每个分身都有四流的水准!”
另外三道火影顿时明白过来:闻人洛的“法”虽然神妙,可他一个四流,怎么可能化出四个同为四流的分身?
“虚张声势!”三道火影骂了一声,便一起卷着火焰,分别冲向了一个“闻人洛”。
四个“闻人洛”嘿嘿一笑:“这你们还真就猜错了!”
他毫不畏惧的主动迎上去。
三个火影同时跟他一碰,立刻便发觉:“真是四流!”
……
许源在院子外,伸脖一看:“打起来了?”
(我这动作,怎么越来越像大福了?)
院子周围,还有七八个人严密守卫。
许源拿眼一扫,便看出来正是毕伯杰一家人。
但是院子里的情况,现在并不明朗。
闻人洛和许源之间约定了暗号。
闻人洛给了许源一颗核桃。
这核桃本来是一对儿。
北都中有个老头,喜欢盘核桃盘了几十年。
每一对儿他盘过的核桃,一只碎了另外一只也会跟着碎。
闻人洛许源帮忙的时候,就会捏碎核桃,许源就杀进去。
所以许源在院子外面,也只是伸头看了一下,打起来就打起来呗。
核桃没碎就不着急。
过了一会儿,许源看到大福一摇一晃的走回来。
刚才去姚记客栈送帖的那个下人,一脸的狠厉手中拎着一把菜刀,就守在一片围墙下。
大福分明就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却下意识的忽略掉,视而不见。
福爷回到了饭辙子身边,“嘎昂、嘎昂”的跟许源说了自己“打听”来的情况。
说起来呢,大福就很佩服人类的聪明才智。
“打听”这个词创造的就十分之传神。
一边打一边听,你想知道什么,就都能听得到。
毕伯杰家门口有一棵老槐树,上面有一窝喜鹊。
它们看到两个时辰前,有五个人登门拜访。
许源计算了一下,这显然是自己拜访过小侯爷,将那只小狗从侯府带走之后发生的。
一只墙缝里的壁虎,告诉大福,这些人用掌中的火,引燃了毕伯杰一家人,眼睛里的火。
并且在院中的南厢房中,设了祭坛,供奉了一座小小的神龛。
神龛前的牌位上写着一个“炴”字。
那个字始终燃烧着。
五人中身材最爱小的那个,一直坐在南厢房那神龛下,再也没有出来。
许源在心中自言自语:“忏教?炴主?”
经历了垢主和平天大圣的事情后,许源当然重点查阅过衙门里有关忏教的记录。
炴主和他的“恶焚”一脉,实在是太跳了。
可以说皇明任何一份,和忏教有关的记载,里面都会提到他们。
对他们的各种手段,当然也都有着详细的描述。
但是这种进门先敬神龛的行为,却是第一次出现。
炴主还没有成为俗世神,怎么会有神龛、享受香火?
许源下意识觉得要出意外。
“炴主升位了?!”
许源眼珠一转,搂住大福嘀嘀咕咕的说了一通。
这事情交给那些邪祟去做,许源不放心,必须得福爷亲自出马。
大福瞪着眼,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许源:“一百斤活鱼,二百斤玉米。”
这两者大福都不喜欢吃。
但是大福现在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大福对于“一百斤”“二百斤”没有具体概念,怀疑并不多,饭辙子在哄骗自己。
许源沉声道:“很多了,足足要花掉我五两银子!”
大福对于“五两银子”也没有概念,但是看饭辙子一脸凝重,就觉得应该是很多了。
大福不好意思再多要,用力点了下头:做了。
……
院子中,四道火影被闻人洛抓住了一道,另外三道跟三个“闻人洛”杀得难分难解。
奇异的是,四流的战斗余波却并未泄露出这个院子。虽然恶焚一脉的火焰牢笼,被闻人洛破了,但“恶焚”的力量仍旧笼罩着整个院子。
锁住了战斗余波。
并非他们顾及周围的百姓,而是因为幕后金主这般要求了。
若是闹得动静太大,城内山河司就不得不介入。
控制住战斗余波,幕后金主还有办法让山河司按兵不动。
火影们越打越心惊!
实在不能理解,同为四流,闻人洛一身化四,四具分身怎么能都是四流的水准?
他们本以为闻人洛的四具分身,不可能长久维持这个水准。
可是双方电光火石间,已经过了几十个回合,闻人洛没有半点衰弱的迹象。
闻人洛的嘴巴也不饶人,自从开战,就絮絮叨叨、喋喋不休:“以你们浅薄的认知,当然无法揣测监正门下的手段!”
“忏教不过是一个邪教罢了,你们的底蕴差得太远。”
“以前你们还能藏在正州西南苟延残喘,现在你们得罪了监正门下,等着吧,很快你们的灭顶之灾就要来了……”
这最后一句,更是说的几个火影心里惶惶不安。
以前只是听说监正大人深不可测!
监正门下都是人中龙凤、俊才如云。
但传说归传说,他们以前从未亲自领教过,当然也就不是那么畏惧。
但是现在见识了闻人洛的手段……这厮在见证大人们下三代弟子中,还不是很出挑的。
就有这等可怕的实力!
监正大人如果要剿灭忏教……他们觉得监正大人真有这样的实力!
难不成忏教的覆灭,由我们几人而起?
闻人洛敏锐的发觉到这些人心态的变化,便暗中不屑:一群废物!
藏在阴沟暗渠中,见不得光的老鼠。
心性修为太差。
闻人洛的法,名为“万应法”。
但也没有他自己吹得这么神。
他现在的极限,便也只是三具“应身”拥有四流的水准。
而各个应身之间,其实使用的是一具身体的力量。
但是三具应身之间,切换的非常快。
也就是说,三道火影看上去分别对战一具分身。
实际上是三道火影在和一分“四流”的力量战斗。
这便是闻人洛的策略。
他一出手就用一件手臂匠物,扣住了四道火影中最强的那一个。
剩下的三道火影,便对这一道身躯生出了恐惧,不敢主动挑衅,而是分别寻找另外三具分身。
若是让闻人洛多出一具应身战斗,那么他的力量切换就会出现明显的迟滞。
当然闻人洛身为监正门下,手段当然不止这些。
另外还有数种压箱底的杀手锏。
倒是不至于落败被杀,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自如。
忽然闻人洛外南边扫了一眼。
他的“万应法”张开的时候,对四周的感应分外敏锐。
已经察觉到大福悄悄地进入了那间房子。
闻人洛满意的点头,许源师弟果然看出那屋子里有问题。
既然如此……
闻人洛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便一用力捏碎了核桃。
许源看到核桃碎了,脸色一变,双足一顿,火轮儿从脚下升起,轰的一声便在身后划出了两道长长的火龙,直朝院子中冲去!
毕伯杰等人发出了干涩嘶哑的咆哮,宛如野兽!
面容瞬间狰狞,眼睛中、头顶上、脖子周围,轰然燃起了恶炎!
火徒的火从心中而起。
大大增强他们的实力。
许源的剑丸正要射出,却见街道的另外一头,走来一位六十上下的老者。
手中一根长杆,挥舞起来凌空劈挑几下——颇有种书画大家、挥洒自如的感觉。
毕伯杰等人,便被虚空中,某种无形的力量卷起来。
凌空摔打了几下,咚咚咚的摔在了地上。
朱贲对许源挥了下手,意思是你进去吧,这里交给老夫了。
许源遥遥一拱手,火轮催动,便一头撞进了院子中。
迎面一股燥热!
恶焚的力量已经发挥作用,在勾动许源内心的各种恶意。
许源冷哼一声,跟一位四流丹修玩火?
许源张口朝天一吐——
腹中火滚滚不绝,在院子中升腾而起,变成了一株巨大的火蘑菇!
面对突然地闯入者,四道火影并不慌张,因为他们中一直没有出手的第五人,坐镇神龛,隔空借来“炴主”的力量。
炴主大人便是什么都不做,只要源源不断的将这“恶炎”的力量送来,也能让普通的四流疲于应付,根本无力插手战斗。
而他们看到这位新加入的四流,竟然是一位丹修,而且喷出了腹中火意图对抗恶炎的时候,便更加笃定此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他们只要专心对付监正门下即可。
恶焚一脉自认为“火焰”天下无双。
巧合的是——许大人也这么自认!
恶焚一脉的恶炎,最大的本事便是放大心中的恶念。
每一个人心中都有各种恶念。
恶焚一脉坚定地认为:人之初、性本恶。
每个人一生所产生的恶念,是善念的百倍以上!
放大恶念,乃是一种本性的回归!
我们是在释放人类的天性。
但在外人看来,恶焚一脉也是在“侵染”生人。
只要炴主不断地送来恶炎,那么他们有信心侵染这世界上的任何人!
不对……
话说的太满了,至少现在他们已经没有信心侵染监正大人。
南厢房中,那个最为瘦小的人,一直跪坐在神龛下。
枯寂的仿佛一具干尸。
在许源冲进来之后,他微微抬头,眼皮子翻起,两颗干涸的眼珠动了动。
然后便再次稳如泰山。
口中发出了沙哑的吟诵声。
这声音像是祷文,又像是经文。
更像是一种……苦苦的哀求。
那神龛前的牌位上,始终燃烧的那个“炴”字,便放出了更多的火焰。
这小院中恶炎的力量便不断增强。
好似雾气,变得越来越浓。
但恶焚一脉所期待的,新来的丹修腹中火被染恶的情况并未出现。
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人那巨大蘑菇一样的腹中火,当中有一股力量,无比的坚定、不可侵染!
这股力量对抗住了恶炎。
他们并不知道,这是“青碑火”的力量。
能够青史留名,那必定是心中意念坚定,又怎么会被轻易地引动心中恶念?
而他的腹中火里,还有另外几种“火”力量。
其中一种,生机勃发,对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这是乐观的、向上的、和恶炎格格不入的。
这是“春时火”的力量,和恶炎彼此消磨。
炴主将恶炎送过来,就被消耗掉了。
炴主的力量强大,但是超远距离隔空投送,负担也是很大的。
这种消耗让他十分不满!
而接下来,他们又察觉到,还有一种火的力量,正在不断地吞噬恶炎!
“嗯?”恶焚一脉,包括跪坐在南厢房中那一位,同时变色。
如果是别人吞噬恶炎,他们只会大笑。
还有人敢吞噬恶炎?
这是怕恶炎侵染的不够快吗?
可是眼前这人的火中,有能够稳固自身,对抗恶炎侵染的力量。
也就是说,吃了就真的吃了,对于恶炎只有损耗。
这是“龙口火”的力量。
贪婪、诡谲、狠辣,却又无比强大。
吞了恶炎之后,这火居然又开始同化恶炎!
这是“飨社火”的力量。
这种火在阴差的体内,能够吞噬邪祟的“命”来壮大自身。
许源炼火之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竟然可以“消化”各种恶、邪的力量!
“怎么回事?!”院子中的恶焚一脉一起失声大叫起来。
他们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这天下,能够顶住恶炎侵染的人,都是凤毛麟角。
而这人……简直就是他们恶焚一脉的克星!
不能怪他们少见多怪,许源这种人,皇明历史上到现在,也只出了这么一位而已。
闻人洛在一旁看的哈哈大笑。
我家师弟,虽然贵、但总会让你觉得这钱花得值!
许源的腹中火,在院子中直冲夜空。
辉煌庞大,声势滔天。
炴主隔空送来的恶炎的力量,不过三五个呼吸的时间,就被许源给炼化了。
南厢房中,那第五人口中的颂念声越来越急促。
同时对着神龛连连叩头。
咚咚咚……
很快面前的地面上,就染上了一片血痕。
便是没有他的恳求,炴主也不会善罢甘休。
许源已经冒犯了他!
必受惩罚……
第五人已经感受到了主上的愤怒,心中狂喜。主上必定降下焚洗世间的恐怖力量……
然后就听见“咣当”一声,那祭坛上的神龛,摔落下来!
“啊?!”
第五人瞠目结舌。
一道肥大的白影,拍着翅膀嘎嘎嘎的向外逃窜。
“一只鹅!”第五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祭坛一旦布下,周围便弥漫着恶炎的力量。
浓郁程度远远超过了外面的院子。
除了主上的信徒,只要走进这屋子,就会被直接烘烤成为干尸!
他自己之所以是这幅干瘦模样,便是因为每次行动,他都是留下来“陪伴”主上的那一个。
他可是四流!
怎么会有一只鹅,悄无声息的摸进来,丝毫不受恶炎的影响,一啄之下,把主上的神龛破坏了!
神龛落地,摔得粉碎。
炴主隔空投送的渠道顿时断绝!
第五人目眦欲裂,这是对主上的亵渎!必须屠之!
他冲起来去追大福。
大福吓得“嘎嘎”乱叫,拼了命的往饭辙子那边跑。
饭辙子坑我!
这差事果然危险!
加价、下次一定要加价!
许源看到大福冲出来,后面一道瘦小的火影紧追不舍——许大人暴怒!
你可以对本大人不敬,但你不能欺负我家鹅。
嗤——
第五道火影只看到眼前剑光一闪,低头一看,胸口上一个透明的窟窿。
四流的剑丸!
快的让人反应不过来。
但是这手下的火影扭动了一下身躯,火焰再次升起,胸口上的窟窿就被弥补了!
恶焚一脉的手段也非同一般。
瘦小火影声音嘶哑,却满是虔诚:“吾主、赐我不死之身!”
“不死之身?”许源嗤笑一声,剑丸出动的那一刻,已经启动了“阴阳眼”,将那瘦小火影的一切,照的是一片分明!
许源一伸手,抓住了“勾销笔”。
这件阴差官器,许源得到之后还从未使用过。
他把笔凌空往瘦小火影的头顶一勾。
瘦小火影的魂魄“魂飞魄散”了!
啪!
瘦小火影直接炸散,恶炎四处纷飞!
“这不可能!”另外四道火影大惊。
恶焚一脉的手段诡异。
只要魂魄不灭,不管身体受了什么创伤,恶炎都能为他们弥补。
甚至,只要魂魄还留下一丝,他们就能点燃恶炎,对魂魄进行修补。
这种手段,和他们点燃目标心中的恶念类似。
但修补之后,还是不是原来的魂魄……当然就不是了。
这里面有着炴主的手段和算计。
但至少的确是保证了他们不死!
而这世间几乎所有针对魂魄的手段,在恶炎的保护下,都很难直接灭了他们的魂魄。
偏偏遇到了许源。
许源完全克制恶炎。
许源又有能够直接让他们魂飞魄散的勾销笔!
闻人洛在一旁看的是连连击掌,称赞道:“妙、妙、妙!”
许源灭了瘦小火影,便把目光落在了另外四道火影之上。
轰——
其中一道火影,火焰迸发,炸成了一团三丈大的火球!
然后悄然一缩身,翻过院墙就要逃走。
许源的剑丸追击而出。
那人却也颇有手段,一追一逃,许源踩着火轮追了数百丈,才将其杀了。
折回来后,许源却发现,剩余的三道火影已经消失不见。
闻人洛笑吟吟的站在院中等着他。
许源问:“都杀了?”
“都抓了。”闻人洛拿出一只金丝编的小笼子,三道火影都在里面。
“带回去给师爷看看,”闻人洛哼哼着:“这忏教是越来越嚣张了,连我们也敢惹!”
许源默默半晌,问道:“你明明能自己解决这些家伙,为什么还要捏碎了核桃让我出手?”
闻人洛瞪大了眼睛:“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不是给你钱了?你收了钱是不是该干活呢?”
“这……”
闻人洛:“我花钱雇了你,凭什么还要我自己干?我是金主、你是雇工,最辛苦的那些活儿,那当然得你来干!”
许源哭笑不得,却又无可反驳。
闻人洛哼哼唧唧的,有些后悔:“早知道这些人如此不中用,我就不花那个冤枉钱了……”
第四九五章 斗将法(万字)
闻人洛得意洋洋。
觉得这是认识许源以来,自己第一次到了便宜。
许源只是苦笑摇头,也并不觉得自己亏了。
其实今夜许源根本没有“发力”。
恶焚一脉,对许源无法形成任何威胁。
他们全方位被压制。
许大人看上去颇为卖力,但后娘和冯四先生新炼造的那些强悍匠物,一件也不曾动用。
许源也只是在雇主面前,表现得很卖力而已。
而这一战也几乎是毫无收获。
那些火影身上没什么好东西。
他们几乎不使用匠物,因为他们可以远程借来“炴主”的力量。
他们早已经变成了炴主手中的棋子、远程操纵的傀儡。
许源好奇的走进了南厢房。
这里的地上,倒着神龛,还有一块摔碎的牌位。
大福跟在后面进来,“呃呃呃”的小声叫着,再跟饭辙子抱怨,这次其实十分的“凶险”。
我差点就没跑掉……
许源便转身,认真的看着它,说道:“下次如果再有这种情况,你不必担心,如果你真的回不来……汝妻子吾养之。”
大福一愣,“嘎嘎嘎”的大叫起来,拍着翅膀要跟饭辙子拼了。
我想给说加钱,你惦记我的家小?!
不当人啊!
许源哈哈大笑,一把抓住大福的脖子:“好了好了,逗你玩的。你也别演我,我知道那些火影根本追不上你。”
许源说着,翻看着地上的那些东西。
牌位摔碎之后,就真的已经毫无神异之处。
但是许源翻到了那神龛……
现在许源非常肯定,这位“炴主”并未升位成为俗世神。
否则许源便是炼了六种火,也顶不住他的恶炎。
这神龛中塑着一尊只有一尺来高的小神像。
却是可以通过对神像的祭祀,远程和炴主建立联系。
并非神明的香火,却有类似的效果。
这种手段……许源决定认真研究一下。
而且还可以借此深入了解一下忏教的手段。
许源在忏教里还有一个仇人,垢主绝非大度之人,他的报复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如阴影一般侵袭而来。
许源用兽筋绳缠住了神龛,出来到院门外,丢进了“美梦成真”马车中。
院门口,闻人洛默然对着地上摆成了一排的尸体,满身悲凉。
他跟毕伯杰关系极好。
不久之前他刚来顺化城见过这位老友,大家把酒言欢,谈起小时候的顽劣。
毕伯杰还跟他开玩笑:“你这厮没救了,连监正大人都管教不好你,你还跟小时候一样顽劣。”
余音犹在耳,仿佛就在昨日。
转眼间故人一家,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他们的灵魂已经被恶炎点燃,救不回来了。
朱贲自然是下手不容情。
闻人洛对着毕伯杰的尸体拜了一拜,对许源说道:“我明日一早就得走,不能再耽搁了。”
“拜托你厚葬我的故友。”
这次许源没有要好处,点头道:“你放心去吧,我一定让毕兄风光大葬。”
说话间,许源吐了一口火,将这些尸体一一焚化,然后分别装进瓦罐,外面贴上他们的名字。
做完这些,许源过去谢过朱贲。
朱贲的态度也是出奇的好,对许源说道:“你处理完这些手尾,来家里一趟,我有些事情同你说。”
“晚辈定当拜访。”
朱贲点点头,转身离去。
许源观察他的身体状态……其实比外界传说要好很多。
朱家对外宣称是:朱家只有这么一位四流。
而且年事已高。
大家都以为朱家四流只能坐镇,不可轻易出手。
但许源发现,朱贲甚至有希望冲击一下上三流!
而且朱家很痛快就答应出动自家四流助拳——他们真的只有这么一位四流吗?
许源和闻人洛这一夜就守在毕伯杰家。
这边四流的战斗却没有“惊动”城内的山河司。
也是可笑。
堂屋被毁了,南厢房两人不想去。
便随意找了个干净的屋子坐下来,也不点灯,没有茶水,深夜幽静。
闻人洛缓缓开口道:“接下来一段时间,你要当心一些。”
“幕后那些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另外,槿兮回京了,你的事迹必定很快会在北都中传开。”
“以前你在南交趾默默无闻,但从今以后,你要面对的,是整个皇明天下,所有年轻一代的挑战了。”
许源坐在黑暗中,眼眸闪亮有光。
畏惧吗?
当然不会,许源只有期待和兴奋。
是的,南交趾是一片浅滩。
许源升了五流之后,便已经感觉到有些“寂寞”了。
天亮之后,闻人洛便匆匆而去。
没有告诉许源自己的行程。
是坐船还是骑马,都严格保密。
许源也没问。
闻人洛出了顺化城便消失了,但闻人洛其实心里苦。
他畏惧的不是幕后黑手的追杀,而是……
他把老师的那一两胎金送给了许源,然后跟大师兄约好,在洞庭湖外会合,去湖中取金。
但是现在,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那只小狗和三道火影押送回北都。
那么首先他要放了大师兄的鸽子。
其次他跟老师没法交代!
这两位,闻人洛一个也得罪不起啊。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
……
许源带着毕伯杰一家的骨灰,去了顺化城祛秽司署衙。
亮出腰牌、表明了身份之后,才将毕伯杰的死讯说了。
署衙上下一片悲痛。
但是许源暗中观察发现,除了毕伯杰几个心腹之外,其他人其实无所谓的。
对于山河司昨夜的不作为,也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愤怒。
顺化城是山河司的地盘,此地的祛秽司署衙中,必然有山河司的眼线。
大部分校尉或是已经麻木,或是暗中亲近山河司。
到了中午的时候,麻天寿老大人到了。
昨天闻人洛就暗中向老大人传递了消息。
麻天寿不敢怠慢,立刻动身连夜赶路杀了过来。
监正门下要是在南交趾出了事,麻天寿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许源这次再见到麻天寿,立刻抱拳恭贺:“恭喜大人,升四流了。”
麻天寿掌握着整个南交趾祛秽司的资源。
升四流乃是意料之中。
麻天寿一摆手:“一大把年纪才升了四流,不值得恭贺,快说说情况。”
当然仍旧是值得恭贺的。
对于地方上的这些干员来说,四流也是一道门槛。
升了四流才有机会进入总署。
麻天寿带来了大队人马,接管了整个署衙。
许源和麻天寿进了毕伯杰的值房,关好门,封住空间,许源将作昨夜的经过说了。
麻天寿怒不可遏:“宵小猖狂!竟敢谋害我祛秽司掌律!”
老大人猛然站起来,背着手在房中来回踱步三次:“忏教这个毒瘤,必须要铲除了!”
“忏教的事情,不用我们操心。”许源道:“这次监正大人必有行动。”
全天下都知道,监正大人低调,从不争权夺利。
但监正大人护短。
这次忏教伏杀闻人洛,那是触了监正大人的逆鳞。
许源接着道:“但是昨夜四流大战,山河司却毫无反应,他们也是帮凶!”
麻天寿心中一动,以探寻的眼神望向许源。
许源轻轻点了下头。
麻天寿却没有这么轻易下决定。
又思索了片刻,问道:“有几分把握?”
许源摊开两手:“属下不知。但……机会我们给出去了,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他们朱家了。
若是他们自己没这个本事,咱们也没有什么损失。
对咱们来说,至少也是狠狠恶心了一下顺化城山河司。
出一口恶气!”
以山河司和祛秽司之间的关系,昨夜大战爆发的时候,当然也不能苛求山河司出死力营救。
但毕竟大家都是朝廷的人,忏教的人来了,你们直接装聋作哑,这就过分了。
许源出主意,恶心山河司方面一下,麻天寿缓缓点了头:“好,你去安排。”
“属下遵命!”
毕伯杰被害,麻天寿亲自定了“阵亡”的结论。
毕伯杰可以享受祛秽司的各项抚恤,而且必定会“风光大葬”,许源兑现了对闻人洛的诺言。
毕伯杰家乡还有亲属,他同样是大姓出身。
忙碌了一整天后,各项事情安排妥当,许源在晚饭前,专程往朱家投了拜帖,准备明日中午,登门拜访朱贲阁下。
但是拜帖刚送进去,就见朱杨平就从里面走出来,拽着他道:“咱们自家人,不必如此客气,既然来了正好一起吃饭……”
许源推脱:“这……不合礼数呀。”
朱贲是长辈,许源的确应该先送拜帖,约好时间然后正是登门拜访。
朱杨平用力摆手:“别学那些繁文缛节,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
大伯和祖奶奶他们,更不讲究这些。”
许源就被朱杨平硬拉了进去。
今天比前日还要轻松一些。
老祖宗里面,只有祖奶奶一位,朱贲虽然贵为四流,但极为孝顺。
每天要早晚来给老母亲请安,也经常陪母亲吃饭。
祖奶奶之前说,朱贲要是不肯去,她要拿拐杖把儿子赶去——并不只是一句简单的玩笑话。
祖奶奶在家里说一不二,是真的会拿拐杖打人的。
而且不仅打朱贲一个。
她有四个儿子、五个侄子——她都打。
朱贲虽然觉得丢脸,但也常去跟外人吹嘘:“我这年纪还能挨老娘的揍,这是幸福,要珍惜!”
“孩子来了,快坐下。”祖奶奶依旧慈祥,又让下人给许源添上碗筷。
朱贲规规矩矩的坐在老娘身边。
一点没有四流大高手的仪态。
“多吃些,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祖奶奶笑眯眯的说到。
许源也是笑道:“您老放心,吃饭这事我从来不客气。”
祖奶奶见许源果然吃起来狼吞虎咽,便更满意了,道:“好呀,能吃就是有福之人。”
她转头给儿子夹了一块茄子。
朱贲抗拒道:“我从小就不喜欢吃茄子。”
祖奶奶怫然不悦:“挑食对身体不好。”
朱贲一阵无语,我六十多了,四流水准,身骨硬朗——哪里看出来身体不好了?
但他也没办法,老娘给了就得吃。
一餐饭吃下来,许源甚至在祖奶奶身上,看到了王婶的影子。
别的事情许源不管,反正自己先吃饱再说。
祖奶奶对许源是越看越满意:“这孩子好。”
而后她老人家先去休息。
朱贲扶着老娘往后堂去了,吩咐朱杨平:“你先招呼下一下小许。”
“是,大伯。”
朱杨平请许源去了家中一座雅致的小厅,喊来四名侍女奉茶。
侍女春兰秋菊各有殊胜。
分别代表了不同类型的美人。
她们环绕着许源,香风袭袭,像调皮的虫儿一样,时不时地钻进许源的鼻孔。
朱杨平在一旁观察着许源对这些美人的反应。
朱家这种大姓世家,对于女婿是否好色其实并不很在意。
明媒正娶的正妻地位不可动摇。
女婿若是想要纳妾,也不会过多阻拦。
以免给自己的女儿招来一个“善妒”的恶名。
但许源面对四名美人泰然自若。
没有色授魂与,垂涎三尺;也没有局促不安,满面通红,朱杨平便暗暗点头。
今日这一切,当然是早就安排好的。
过了一会儿,朱贲回来了,一挥手便让四个侍女退下。
许源起身相迎,朱贲坐下来,对许源招招手,道:“我听杨平说,你跟史明游杀了个难分难解?”
许源想了下,沉声道:“纯以武艺而论,我不是对手,那一战我是占了便宜的。”
朱贲点头:“年纪轻轻就能不骄不躁,很不错。”
他又说道:“我昨夜出手,你看到了吧?”
许源点头:“前辈神威非比寻常。”
朱贲:“我这法名叫‘斗法’,也叫‘斗将法’。乃是这天下不是武修、却能发挥出武修战力的,少数的集中法门之一。”
朱贲是法修,但昨夜他一根长竿好似长枪,举手投足便挑翻了毕伯杰一群火徒。
许源当时看了便觉得新奇,只是没机会多问。
朱贲单刀直入问道:“想不想学?”
许源眼神一动。
想不想学?当然想学。
许源不可能永远藏着《化龙法》,在身躯层面的能力。
到时候不是武修、却能够和同水准的武修打个平手,怎么跟人解释?
朱贲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主动提出要传授给自己的“斗将法”。
但还是那个问题……为何对自己如此亲厚?
这法一看就是朱家秘传!
整个朱家也没几人修炼。
朱展眉姐弟练得也不是这法。
许源危襟正坐,对朱贲点了下头:“想学。”
朱贲哼了一声,道:“这法乃是我们从正州带过来的,便是正州那边也没了这传承。
我们从未传给外人过。”
许源心中盘算着,自己能拿出什么筹码,和朱家换取这“斗将法”……
朱贲已经取出了一本册子,放在桌面上朝许源推过来:“看看吧,有什么疑问,我给你解惑。”
许源惊愕,看看朱贲,再看看桌上的《斗将法》,还是勉强地挡住了马上拿起来翻看的诱惑,艰难说道:“无功不受禄……”
“给你看你就看。”朱贲瞪眼。
许源便也不惺惺作态了,而且许源也想明白朱家对自己亲厚的原因。
这原因他之前隐约有些猜测,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现在朱贲几乎已经是把话挑明了。
“谢前辈。”许源拿过册子来,一页一页认真翻看。
朱杨平便悄无声息的起身来,到了小厅门外,站定护法。
《斗将法》非同小可。
接下来朱贲会对许源倾心传授,决不能被什么人、或是邪祟偷听了去。
这一夜,许源和朱贲都没有休息。
许源遇到问题了不会马上询问,先自己多想想。
实在想不明白,才会向朱贲提问。
弄明白整个《斗将法》,用了半夜的时间。
后半夜,许源开始朱贲探讨起这门法。
他将自己对于这法中疑点、难点的理解,对朱贲和盘托出。
便是自己想通的那些。
许源知道,一个问题可能有不同的答案。
这些答案可能都是正确的。
而且对于不同人,所谓的“最优解”可能也是不同的。
这一讨论,果然许源自己思考的答案,和朱贲给出的答案有许多不同之处。
两人的理解都是正确的。
正确的答案又可以互相借鉴。
朱贲一开始,是用一种“指点”的心态面对许源的提问。
前半夜的时候,情况也的确如此。
朱贲还是很满足的。
毕竟能够“指点”这么一位同为四流水准的年轻天骄,那种成就感非同一般。
可是到了后半夜,朱贲渐渐就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
许源对某些问题的想法,朱贲听了也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朱贲渐渐摆正了心态,不再是“指点”而是真正的“探讨”。
等到天亮的时候,朱贲忽然发现,自己对于“斗将法”的整体理解,得到了一次升华。
这种升华让他面前,原本有些模糊、缥缈的三流之路,变得清晰了三分。
以前他是看得见“三流”,但想要弄明白,怎样才能迈过三流的门槛,还需要慢慢摸索。
这一夜交谈,给他节省了至少五年的摸索时间!
朱贲心中感叹:果然是天骄啊!第一次接触《斗将法》,就能有如此扎实的感悟,对我的晋升,也能给予帮助!
人家若是没有这水平,也不可能不到二十,便晋升四流!
“走,陪我去给老娘请安,一起吃早饭。”
“晚辈从命。”
一路上,朱贲的右手,好像抽搐一样,不停地动来动去。
这是他技痒了。
他很想试一试,刚学会了《斗将法》的许源,能发挥出这法几成力量?
跟祖奶奶吃完早饭,朱杨平便准备将许源送出去了。
但朱贲忽然道:“跟我来。”
朱杨平有些奇怪:大伯还要做什么?
朱家这座宅院极大,后院有一座演武场。
朱贲将许源直接带过来,朱杨平眨眨眼:不会吧……
朱贲从一旁的兵器架上,抽了两根长杆,自己拿了一根,另外一根丢给许源。
他单手握着长杆根部,轻轻一抖,这长杆韧性极佳,啪啪啪的抖动宛如活蛇。
“来一场,点到即止。”
许源拿着长杆,在手里挽动几下,倒也不怯场,笑道:“那就试一试。”
朱杨平默默地退到了演武场的边缘,腹诽大伯这是欺负人。
许源才学了一夜的《斗将法》。
天一亮你就拉着人家比试——你这是要趁着人家还没完全学会《斗将法》,欺负年轻人?
不过他转念一想,大伯也没说这场比试只能用《斗将法》。
许源能跟史明游打个平手,顶不住了便改用其自身的“武技”。
也不会太吃亏。
再说他也不敢阻拦大伯。
一老一少在演武场的两侧站定。
许源将长杆竖在身前,对朱贲抱拳行礼:“前辈,请赐教!”
朱贲单手抓着长杆,杆头略微下沉,摆了个“拨草寻蛇”的架势。
“你先出手。”
“是,晚辈得罪了!”
许源双手顺着长杆上下滑动握住,长杆顺势下压一震,嗡嗡抖动,声如战鼓。
这长杆并非简单的木棍,而是古老相传的,制作马槊槊杆的方法打造。
以柘木劈成了细条,浸泡桐油、十数条合成一股,用鱼胶粘合,然后打磨光滑。
外面密密缠绕生丝,再刷上清漆。
如此制作下来,柔韧无比、能受巨力。
许源矫健如龙,手中长杆抖动如风,杆梢发出一阵怪异的呜呜声,只留下了一片残影。
让人根本分辨不清楚,这攻击究竟要往那处去。
朱杨平站在一旁,只看到许源身后拉出了一道残影。
前方的长杆,则是舞成了一大团雾气一般的灰色虚影。
朱杨平顿时备受打击。
要说办案,朱杨平还觉得自己能跟许源分一分高下。
但抡起战斗……没得追啊。
啪!
演武场中,忽然一声炸响。
朱贲手中的长杆伸出,准确的挡住了许源的长杆。
两杆相交,柔韧的长杆杆头,在巨大的力量下,立刻便炸散了。
怎么也受不住两位四流的力量。
但是两人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许源把手里的长杆一转,散开的杆头如伞一般的张开,朝着朱贲罩去。
朱贲也不再原地不动,忽的一晃,身形如烟——倒霉的朱杨平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演武场中央,卷起了一团飓风,狂暴激荡,当中两道如龙似虎的身影,不停地闪烁变幻。
朱杨平看了一会儿,很想捕捉到两人的踪迹,很快就放弃了,两只眼睛酸痛,却连战团中,哪个是许源哪个是大伯都分不出来。
演武场上,不断传来“啪啪啪”的炸裂声。
地面时而剧烈的震动一下。
忽然从狂暴的战场中,传来一连串的“笃笃”声。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飓风平息、一切暂时回归平静。
两人掀起的灰尘落下。
战团中的一切重新显露出来。
朱杨平看到,两人相隔五丈,对面而立。
手中都是空空如也。
他们的长杆都已经彻底裂开,变成了十二根木条。
木条分别悬浮在他们的身躯两侧。
一一对应!
但两人其实并未真的罢手。
二十四根木条彼此抵住,奋力向对方推去。
因为承受了过大的力量,木条一寸寸的化为齑粉,在两人身旁洒落下去。
终于,二十四根木条全部消磨殆尽!
朱贲一声长啸,抬手一招,旁边的兵器架上,一柄长枪凌空飞来落入他的手中。
朱贲持枪凌空一挑——
许源便感觉到,自己和所站的大地、所处的虚空,都要一起被这一枪挑飞了!
许源沉吟一下,没有选择旁边武器架的兵器,那些兵器对许源来说并不趁手。
他张口吐出剑丸,在手中化作了阴阳铡。
厚重宽阔的铡刀向下一压,朱贲也挑不动了。
到了此时,两人才算是真的进入了《斗将法》的比拼!
朱贲这一枪,乃是“枪挑大江”。
以四流的水准施展出来,这世上的一切河流,只要不是运河,半江水都要被这一枪挑飞上半空。
许源这横刀一压,乃是“刀镇五岳”。
便是真的有一座大山在面前,这一刀压下去也要劈成两半!
《斗将法》的精髓便在于此!
可以将普通的一招一式,演变为类似于“武密”的战将杀招。
方才两人虽然打的热闹,但威力尚在双方控制范围内。
现在却不同了。
他们自己也有些收不住手了。
接下来的一招一式,两人反倒是动作缓慢,仿佛是两个同门师兄弟,彼此演练喂招一样:
你出一招,我便用这一招来破解。
你变了一招,我也随之变化应对。
朱杨平这次能看清楚了,可是整个人却觉得更不舒服了。
因为眼睛不酸痛了,但是总感觉好像有一块万斤巨石,沉重的压在了自己身上。
他呼吸困难,感觉全身骨骼嘎吱作响,眼前金星乱飞。
朱杨平很想多看一会儿。
他也是有追求、有理想的。
这种级别的战斗,在一旁观摩,但凡有所感悟,那便是一次极大的提升。
可是他撑了三个回合,便是在不成了,两腿已经被沉重的压力压弯。
他艰难的挪出了演武场。
再不走……就只能跪那儿看了。
他毕竟也是许源的长辈,丢不起这个人哪。
演武场乃是朱家花费重金打造。
方才两人战斗,虽然打的极为热闹,但朱家其他地方不受影响。
此时却不同了,演武场摇晃震动起来。
连带着朱家的整座宅院也震颤不已。
屋檐上的瓦片哗哗落下。
地位低的那些家族子弟,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核心的那几位,都知道家里在“招待”许源。
也知道朱贲已经决定,将《斗将法》传给许源。
他们暗暗心惊:“不会吧……”
很快几位核心来到了演武场外,只见到朱杨平守在外面。
“里面是许源?”
朱杨平点点头。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许源明明是晚辈,可是实力高出自己这许多!
自己竟然连观战,都无法支撑。
但许源是朱家内定的女婿。
许源这次来顺化城,朱杨平同他交情不错。
这又让他颇为欣喜。
“是许源和大伯。”朱杨平道:“我劝你们也别进去了,进去了也得被逼出来。”
几位核心面露喜色。
这其中就有朱展眉和朱展雷的老父亲,朱贲的亲儿子……朱杨顺。
大家守在外面,又等了足有半个时辰,整个朱家大宅的震动终于平息。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浑身湿淋淋的朱贲和许源,一起从演武场中走出来。
许源面如土色,浑身酸软,好像脱力了一般。
朱贲则是一副“老当益壮”的样子,一只手扶着许源,自己稳步而行,好似猛虎。
朱贲嘴里还在教育着许源:“你们年轻人啊,还是要多多熬炼身体。
你看你,才打了一个多时辰,老夫还没有过足瘾呢,你就陪不住了。”
朱贲说着连连摇头,而许源则是气喘吁吁,一再表示:“您老人家老而弥坚,晚辈的确还得再练几年。”
朱贲看到演武场外面,站了这么多人,便对朱杨平一招手:“杨平,你送小许出去。”
许源便松开了朱贲的手臂,虚弱的抱拳道别。
朱杨顺也想跟着一起送许源。
却被朱贲喝了一声:“你跟我来!”
朱杨顺只好跟着老父亲走了。
两人走过一条花廊,转过一扇月门——朱贲飞快伸手按住了儿子的肩膀,险些摔倒了。
朱杨顺一咧嘴,马上明白老父亲刚才也是在硬撑着。
他心里有些好笑,这倔老头一向不肯服老,竟然被小许熬到了虚脱?
“你笑个屁!”
朱杨顺:“我没笑啊。”
“你心里一定在笑!”
“……”
“快扶老子回去,不要被人看到了。”
“儿子遵命。”
……
朱杨平扶着许源,一路走出了朱家大宅。
朱杨平奇怪的看看许源。
虽然是扶着呢,但许源根本没有借他的力。
等从家里出来,朱杨平才笑道:“行了,别装了,大伯看不见了。”
许源松开手,讪讪一笑:“也不全是装的。我要是不示弱,再打下去我就得跟面对史明游一样,用点盘外招了。”
朱杨平叫来一辆马车,准备送许源回去。
许源道:“平叔,咱们车上聊聊?”
“好。”
两人上车后,许源朝外看了一眼,朱杨平道:“赶车的是家里的老人,可以放心。”
许源点头:“毕伯杰的死,祛秽司不会善罢甘休。这其中还牵扯了闻人洛,顺化城山河司这次作壁上观,却是打错了算盘。”
朱杨平一皱眉:“你的意思是……”
许源身体朝前倾了一些,和朱杨平之间的距离拉近些:“顺化城山河司接下来必有一番动荡。
这是平叔你的机会。
或者说,这是朱家的机会!”
交趾山河司那位指挥大人,之前曾逼迫朱杨平立下军令状,查办侯府诡案。
朱杨平和朱家都不是忍气吞声的角色。
而因为昨夜的事情牵扯到了闻人洛,监正大人一定会发难。
交趾山河司就一定要有人承担责任。
许源和麻天寿原本商议的是,至少也要恶心山河司一下。
但现在朱贲教了《斗将法》,许源和朱家深度绑定了,未来……
那许源所图谋的,就不只是恶心山河司一下了,要力求为朱杨平在山河司交趾署中,谋求一个更高的位置。
朱杨平眼神闪烁片刻,道:“你想我们朱家怎么做?”
“交趾署的指挥大人,为什么不能姓朱?”
朱杨平慢慢摇头,道:“我还不够资格……”
许源不免失望,但朱杨平接着说道:“但大哥朱杨顺有这个资格!”
朱杨顺今天虽然在家,那是前几日收到家里的消息,临时从罗城赶回来的。
朱杨顺是山河司交趾署副指挥,但他常年驻守罗城。
他是朱家在山河司职务最高的人。
只不过山河司罗城署,和祛秽司顺化城署衙地位相似,都有些尴尬。
他是几年前,被如今的交趾指挥排挤过去的。
所以朱杨顺手中的实权并不多。
但朱杨顺的确有资格接任指挥之位。
朱杨平只是个缉捕掌律,离那个位置的确有些远。
许源便笑了:“我明白了。”
……
许源没有马上返回占城。
既然决定要帮未来的泰山大人谋求指挥之位,许源就决定再多做一些,送佛送到西。
他先回姚记客栈休息了一下。
他有《化龙法》的底子,一场大战下来,身体状况的确比朱贲好很多,但也累得不轻。
缓过来之后,许源换了一身便装出门,到了山河司署衙外面,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静静的等着。
等了半个多时辰,便见到交趾署指挥大人李谋中在两个手下的陪同下下值出来了。
许源不动神色的跟在后面。
用“望命”一看:
李谋中是四流神修。
可是许源跟了一路,这家伙却是安安分分回家休息了。
许源本以为这厮夜里会花天酒地一番。
许源想要在一个“大庭广众”的场所里,和李指挥“谈一谈”。
在他家里显然不合适。
许源便也返回了客栈。
等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许源便先一步赶到了山河司署衙外。
山河司的校尉们陆陆续续上值,署衙门口十分热闹。
又等了一会儿,李谋中来了。
他刚到衙门口,便听到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李谋中!毕伯杰的死,你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此时衙门口,除了李谋中和两个随从外,还有几十个山河司的校尉。
所有人一起看向街角,只见一名年轻人,满面义愤大步行来。
李谋中倒是颇有些养气功夫,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便继续往衙门里走,根本不打算搭理对方。
你什么身份?
也有资格来质问我堂堂指挥?
许源哪能让他跑了?
追上几步再次喝道:“李谋中!你治下的山河司交趾署,以后是不是都要对忏教邪佞退避三舍?”
李谋中使了个眼神,身边的两个随从落后一步,准备去让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闭嘴”。
但衙门口的这些校尉中,有人看许源眼熟。
他想了想,猛地一拍脑袋,喊道:“你是……祛秽司的许源?”
之前朱杨平将许源和闻人洛的画像送回来,这校尉曾经帮忙调查许源的身份。
李谋中皱眉回身,盯着许源——这便不能不处理了。
人家祛秽司的打上门来,不处理的话他的威望会大受影响。
“许掌律一大早的便气势汹汹前来问罪,呵呵呵,祛秽司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周围的校尉们都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许源不跟他掰扯这些,再次追上一步,手中举起了一盏牛角灯。
“山河司想要独霸顺化城,故意放纵忏教邪徒,害死我祛秽司掌律毕伯杰,还不准人喊冤吗?”
那一夜的事情,山河司上下是心知肚明的。
周围的校尉们不少都显得心虚。
“许源!”李谋中沉声道:“不得血口喷人!本指挥何曾纵容忏教……”
许源却已经将牛角灯高高举起,那灯光散开来——因为许源不断迫近,李谋中此时恰好被灯光笼罩进来。
“你堂堂山河司指挥,敢做不敢认吗?”许源高声道:“我看你就是被忏教吓破了胆,你既然包庇纵容他们,那便辞了这山河司指挥,去给忏教当条狗吧!”
随着“狗”字喊出来。
李谋中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他脸色大变,怒喝道:“许源你敢暗算本指挥……”
他的周身窍穴中,飞快涌出大片阴气!
豢养的四只四流大鬼张牙舞爪的扑了出来……
可李谋中虽然出手了,却发现自己并不能阻止自身的某些变化!
原本站立的他,忽然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然后双臂上生出了黑毛!
嘴巴向前突出,犬牙生长。
两只耳朵也向上凸起变尖。
许源一声“狗”,竟然真的让堂堂山河司交趾指挥,变成了一条大黑狗!
“许源——”
李谋中狂怒,咬牙切齿吼叫,仍旧是人言。
许源用牛角灯瞬间将李谋中变化成了一条狗。
但李谋中也是四流,而且身居高位、底蕴深厚。
立刻便放出一件石匕祥物,抵抗着自身的“变化”。
用不了多久,他就能重新化为人形。
但许源已经飞快收了牛角灯,踩上火轮儿就跑了。
“李谋中,自有《大明律》惩处你!”
“给我抓住他!”李谋中狗嘴中大吼。
周围的山河司校尉都看着他,目瞪口呆,一时间竟没人反应过来去抓许源。
山河司指挥大人,被人当街大骂一顿,然后变成了一只狗……
无论如何山河司都不会再让这样的人,坐在指挥的位子上了。
至于许源会不会因为这种“胆大妄为”而被治罪……肯定是会有所惩处的,但可以想象,祛秽司上下,必定死保许源啊。
第四九六章 老天开眼了(万字)
顺化城南门外,宽敞的官道边,停着一辆马车。
这种大城的城墙外绝非一片荒芜。
穷人们顺着城墙搭建了低矮的窝棚,然后不知从哪里弄来半扇门板。
门板上贴着门神。
很多在运河上讨生活的苦力,都住在这里。
而官道两侧则是鳞次栉比的商铺。
饭馆、脚店、茶楼、酒肆等等,应有尽有。
这里的消费比城内低许多。
很多商队都会选择在城外休息,以节省开支。
这辆马车仿佛是很“懂事”,没有停在任何一个店家的门口。
而是在街道左侧的一片空地上。
这空地据说有东主已经买下来,准备盖一座三层的砖木小楼。
目前还未动工。
马车停在这里并不影响任何人。
而且这马车看上去十分朴素,前面甚至没有拉车的马匹。
但是停了一个多时辰,不见有人来拉走。
旁边一家酒肆的掌柜,便挠着脸颊上的一颗大痦子,动起了坏心思。
他喊来手下两个跑堂的。
一个叫郑宝一个叫陈四郎。
两人都是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货色。
这城外的生意不好做,门前行过的都是三教九流的人物。
谁家店里若是没有些看上去强力的人物,你这买卖不出三月必定干黄了。
这郑宝和陈四郎,连带着掌柜的名叫“花乐”,都是能够在顺化城南门外,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尤其是掌柜花乐,阴险狠辣,有个诨号名叫“花蛇口儿”。
有这三人坐镇,他们这酒肆倒是干不黄了,但生意也一定好不到哪里去。
但花蛇口儿总能想出办法来,给店铺增加一些“额外”的收入。
上午的时候,酒肆没什么生意。
但城门刚开的时候,有杂耍卖唱的两口子,急匆匆由他们门前走过。
花蛇口儿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干“跑帮子”的。
所谓跑帮子,就是四处游走着做营生。
这两口子三十出头的样子,一般是在集市上热闹的地方,摆下了摊子,男的使杂耍手艺。
女的敲锣吆喝,一场表演结束负责向观众出口彩、讨赏钱。
他们绝活不多,往往演上个三五天,本地的观众就看腻了,他们便往下一处地方去了。
城内房钱太贵,他们住不起,所以住在了城外,赶着天亮城门开,早些进城去占个好地方。
花蛇口儿欺负的,就是这种人。
夫妻俩刚走过去,身后忽然“啪嗒”一声碎响。
花蛇口儿一个眼神,郑宝和陈四郎就凶神恶煞的冲了出去。
硬说他俩刚才由门口过的时候,打碎了柜台上的一只酒碗。
地上的确有些碎瓷片。
夫妻俩怎么辩解都没用,两人硬扯着不依不饶,说这酒碗乃是东家的宝物,前宋古物云云,要夫妻俩赔出五两银子!
夫妻俩不服气要报官,花蛇口儿才幽幽道:“行啊,报官去。我们东家跟城里的马总捕可是好兄弟,想来马总捕一定会为我们主持公道,依法惩办你们这些不守规矩的外乡人!”
夫妻俩自然就被唬住,不敢报官。
但他们哪里能有五两银子?
陈四郎见人家娘子虽然脸上有些风霜,但还算是风韵犹存,便贱兮兮的拿大手去摸人家脸蛋:“没钱也好办,你家娘子留下,跟咱们兄弟几个吃香的喝辣的,总比跟着你这没用的东西,风餐露宿舒坦……”
杂耍汉子咬牙切齿握紧了双拳,却被自家娘子死死扯住。
咱们惹不起啊。
娘子挤出笑脸苦苦哀求,五两银子是真没有,赔不起。
郑宝和陈四郎只是不依,咬死了没钱就把人留下!
女的急的哭出来。
花蛇口儿看着火候差不多,才不紧不慢的咳嗽一声,道:“算了,看你们这些外乡人也不容易,二两银子,剩下的我替你们担了。
可不能再少了,再少就只能把你家娘子卖到隔壁窑子里去了。”
夫妻俩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白布包,一层层的打开,里面连着散碎银子加铜钱,总算是凑够了二两银子。
陈四郎一把夺了过去,在汉子屁股上踹了一脚:“掌柜的心善,饶了你们,还不快滚!”
夫妻俩痛哭而去。
花蛇口儿三个眉开眼笑的,躲在柜台后面分银子。
这二两银子,是夫妻俩的全部家底。
没了钱今日若是收成不好,便要衣食无着了。
杂耍汉子心中悲愤,仰望苍天:“老天啊,你怎么不开眼,收了这些畜生啊……”
娘子拽了他:“快走吧,早些进城还能占个好地方,不然这几日就要饿死了。”
两人低头匆匆而过。
那汉子的话,却被旁边的马车听到了。
马车似乎是前后轻轻摇晃了一下。
酒肆中,花蛇口儿分了一两银子,美滋滋的给自己打了一壶酒,坐在柜台后面喝着。
喝着喝着,他就看到酒肆斜对面停着的马车。
他伸着脖子看了几次,虽然那没有马,车子看起来也很朴素,可是花蛇口儿当年在街面上厮混的时候,也是有些见识的。
交趾这边盛产红木。
由运河从交趾往郑州贩卖木材,也是一门好生意。
花蛇口儿发现这马车的木料上等。
他便又起了心思,嘿嘿暗笑道:“今日花爷的运道不错啊,还能再赚一笔银子。”
“阿宝,四郎。”他又将两个手下喊来:“你们去将那马车拉到后院去。”
两个手下不想干活:“那马车不值几个钱,万一主人找来还要撕扯……”
“蠢货!让你们去就去!”
两人嘟嘟囔囔得出来,到了马车前,一点也不遮掩,就这么堂而皇之要将不属于他们的马车拖回去。
说来也奇怪,这马车十分巨大,木料用的也扎实,本应该格外沉重才是。
但是两人一用力,马车便轻快地动了起来。
两人也没有多想,就给拖到了酒肆后院去。
到了这里,陈四郎也动了心思:“先看看车里有什么东西。”
花蛇口儿也过来了,陈四郎上前却发现车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我去取锤子来。”
话音刚落,便见那铜锁咔哒一声,自动打开了!
花蛇口儿狡诈,登时觉得不妙:“不对劲,快走……”
却已经来不及了,那车门打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音乐响起。
杂耍汉子的“美梦成真”了。
花蛇口儿三人顿时感觉,周围鬼气森森,牛头马面等阴差,或是手持锁链,或是举着哭丧棒!
“花乐!”
“郑宝!”
“陈四郎!”
“尔等作恶多端,合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油锅熬炼、石磨碾磨、火海烧身!”
三人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却见那哭丧棒高高举起,瞬间变得如柱子般巨大,一棒打落下来,三人登时头破血流,栽倒在地。
而后那些小鬼便一拥而上,用锁链将他们捆了。
那锁链上燃起熊熊火焰,烧的赤红滚烫。
一落在身上,便烫的他们皮肉焦糊!
仿佛以往所造下的所有罪孽,在这一刻,都成了炙烤他们血肉的樵薪!
三人惨叫不止,被小鬼们撕扯着,拖进了马车中。
咣当!
车门关上,铜锁从地上飞起来,重新将车门锁好。
与此同时,杂耍夫妻俩进城后,几番打听,寻到了城内一处热闹的集市。
却已经来晚了。
他们在酒肆前,耽误了时辰。
集市上的好位置,都已经被人占了。
他们想要挤进去,被其他卖艺的赶了出来。
大家都是苦命人,换做了他们,若是有人想挤进来,他们也一样会将人赶走。
夫妻俩满心悲凉,却也只能在市集边缘寻了一处地方摆下摊来。
这里人流量小,汉子使足了力气,但是周围看客寥寥无几。
一番表演结束,娘子挤出笑容,捧着锣跟周围讨赏。
寥寥无几的看客则是纷纷摇头转身就走。
娘子苦苦哀求,却无人回头。
娘子凄然回到丈夫身边,却忽然听到手中的锣,咣当一阵响,低头一看,一块碎银子,几十枚铜钱落在了铜锣中!
夫妻俩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他们方才赔给酒肆泼皮的那些钱财!
夫妻俩目瞪口呆!
然后飞快的朝四周看去,夫妻俩身边三丈内,没有一个人!
汉子狂喜,脱口而出:“老天开眼了!”
刚说完,便见铜锣中,咣当当的又是一阵响,掉下来更多的银钱。
这是花蛇口儿三人身上的钱财,足有七八两!
娘子脸色一变,飞快将铜锣按住:“快走,这就出城,这里不能呆了。”
……
片刻后,街上的左邻右舍便看到,那辆被郑宝和陈四郎拖走的马车,莫名其妙的又出现在原处!
“怪哉!”
左邻右舍都觉得奇怪,确实没人敢去查看。
这邪祟遍地的时代,遇到看不明白的事情,不要有太多的好奇心。
然后,他们便看见,一道身影从场内飞快冲出来,车门自动打开,那身影一头扎进去。
紧跟着,马车的车轮上,燃起了熊熊烈火,不用马匹拉动,那马车便隆隆作响,往南方疾驰而去!
紧跟着,又有一只大白鹅追来。
那马车跑得更快了。
大白鹅在后面拍着翅膀努力追着,急的“嘎嘎”直叫。
实在追不上了,它就猛的拍几下翅膀,腾空飞起来一段。
左邻右舍们张大了嘴:这是怎么回事?
先前那人为何要跑?
难道是被这鹅追的?
不至于吧,虽然被鹅啄一下很疼,也不至于吓成了这个样子……
许源上车的时候,“美梦成真”已经吃干抹净,将一切痕迹消除,车厢内不见一丝血腥气味。
许源狠狠地削了顺化城山河司的面子,然后片刻也不在城内耽搁,出城就跑。
准备直接“逃回”占城老巢。
“美梦成真”被许源提前安排在城外接应自己。
等冲出去十几里,许大人才忽然想起来:大福!
许源拉开车窗往外一看,果然大福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着。
累的舌头吊在外面。
这次没有大雁们带着它飞了,福爷全靠自己。
“美梦成真!”许源怒喝了一声。
跟许源猜的一样。
“美梦成真”当然知道大福就在后面,但它主动封闭了车厢。
外面的一切,比如大福的喊叫声,是一点没传进来。
“美梦成真”想把大福扔了。
但是现在被许源发现了,马车只好慢了下来。
但是它坚决不准大福上车。
许源一路“逃”回了占城。
顺化城这边却是炸开了锅。
李谋中被变成了一只大黑狗,只维持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但山河司几十个校尉,还有当时路过的十几个路人,可全都看见了!
许源昨夜暗中跟着李谋中,本想着这家伙若是去什么地方花天酒地,那就当场把他变成狗。
效果会更炸裂。
但这李谋中也知道是不是人不行了,堂堂指挥大人,竟然没有一点夜间乐事!
老老实实回家睡觉了。
消息传开后,朱家的几位……朱杨平、朱杨顺和朱贲等,凑在了一起关上门,然后哄堂大笑起来。
尤其是朱杨顺和朱杨平兄弟俩,这几年是被李谋中算计狠了。
对李谋中怨气极深。
朱杨顺从小就把女儿当成了心头肉。
尤其是朱展雷越来越不成器,而女儿们却显露出巾帼不让须眉的天资,他就对女儿更疼爱了。
原本一想到要嫁女儿,就跟在他心头割了一刀似的难受。
但是现在,便觉得:如果是许源的话,勉强可以接受。
朱贲对许源这小子,也是越来越满意。
“胆大妄为、年少气盛。”朱贲点评了两句,似乎是说的有些不中听,但是朱贲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意气风发的感觉。
这显然是自己带入了。
若是老夫重回年少时,也定是要这般“年轻气盛”的。
痛快!
“你们准备准备,老夫出门一趟,去找一找当年的老朋友,帮你们活动一下。”
山河司这边,衙门的大门紧闭,原本门外守着的校尉们,全都躲回了衙门里。
丢人啊……
丢大人了!
啊,不对,不是丢大人、是大人丢人……
哎呀呀,好乱!总之就是抬不起头来。
从外边看,山河司成了一只沉默的缩头乌龟。
但是祛秽司这边,却是炸了锅。
上上下下、尤其是底层的校尉们,那是弹冠相庆!
“早就听说占城许掌律是个奢遮人物!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这事情做的……不大妥当——但是大快人心啊!”
“山河司那群兔崽子,以前处处倾轧咱们,今后再遇见了,我看他们还能不能抬起头来!”
“许大人为毕大人报仇了!”
麻天寿还没离开顺化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竟然是一旦也没怀疑过,这是个“假消息”。
这一听就是许源那小子能干出来的事!
但麻天寿也有些不明白:“朱家给了那小子什么好处,他如此卖力气?”
严老在一旁苦笑,问道:“大人,还是先想一想,这事情怎么处理吧?”
这值房内,还坐着一个中年人,许源之前并未见过。
这是总署新派来的“都知”,名叫祝同昌。
“都知”这个职务,以前交趾南署是不设的。
这职务仅次于指挥,甚至还要高于副指挥。
这个职务念做“du zhi”,但实际上就是“dou zhi”。
衙门里不管什么事情,他都要知道。
祝同昌如果没什么野心,或者说没有带着什么使命来,那么他就是个轻松闲散的官僚。
平日里四处看看,便算是“都知道”了。
但若是并非如此,那么祝同昌便可以组建起一个在衙门里相对独立的班底。
这个班底只听命于祝同昌,只要祝同昌有所怀疑,衙门里的任何事、任何人,都可以查!
他是一个月前被任命、十天前刚刚赶到罗城上任。
这次毕伯杰被害,乃是祛秽司自身出了案子。祝同昌便主动要求跟来了。
严老问怎么处理,祝同昌便毫不犹豫说道:“那小子一定是逃回占城了,先派人去,把他拿住了……”
麻天寿一瞪眼:“拿他做什么?”
祝同昌并没有特别针对许源的意思。
他来南交趾当然是肩负着某些人的使命。
祛秽司交趾南署,快成了他麻天寿的一言堂了。总署里当然有人看不过眼。
他和麻天寿之间,也必将走向对立。
但祝同昌没想过借着许源这次的事情发难。
原因无他,祝同昌还没有站稳脚跟。
他如今在交趾南署,还处在多看多听,掌握情况的阶段。
现在跟麻天寿冲突起来,那是必败无疑。
所以他提出的方案,算是中规中矩——他觉得这是在向麻天寿示好,因为只是拿了许源,说是关起来,其实也就是软禁而已。
并没有对许源有什么下一步的处置。
这是在帮麻天寿“回护”许源。
却没想到这样处理麻天寿居然还不同意!
祝同昌不由哂笑:“老大人这……过于护犊子了,年轻人啊,你不敲打敲打,他们不能成器的。”
麻天寿神情古怪的看着祝同昌,道:“你觉得本指挥是在包庇许源?”
“难道不是?”
麻天寿反问道:“你要抓许源,那本指挥问你,许源犯了什么罪?”
祝同昌下意识开口:“他把李谋中变成……”
说到了一半,祝同昌就卡住了,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麻天寿和严老一起笑了。
“明白了吧?你别看那小子好像行事鲁莽,但其实他精的跟猴儿似的。
他当街把堂堂山河司指挥变成了一只黑狗。
可实质上呢,李谋中活得好好的,也没有受伤。
你用什么罪名拘捕他?
羞辱朝廷大员?
且不说我皇明有没有这个罪名,便是有、许源是祛秽司掌律,对上山河司的指挥,地位上也不算差太多。
这也只能算是同僚之间的小冲突吧?”
祝同昌两手交叉,十根手指扭到了一起。
便如此他此时纠结的内心一般。
那小子,干了这么大的事,彻底斩断了李谋中的仕途!
可你却抓不到他实质性的罪证?
一时间……祝同昌就已经预见到,未来自己和麻天寿斗法,许源这位麻天寿的爱将,冲锋陷阵,搞得自己焦头烂额的局面。
祝同昌叹了口气:“行吧,我出的主意不行,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都知大人摆起来了。
我想不出办法,许源又是你的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麻天寿哼哼着,说道:“总还是要派人去申斥一下的。”
严老挺起了胸膛。
麻天寿一指他:“就你去吧。”
严老立刻抱拳:“属下领命。”
“你去了占城,给我警告那小子,最近老实点,山河司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严老笑道:“我觉得他根本不用提醒——您瞧他的作派,羞辱了李谋中之后,立刻狂奔出城,在城外备好了匠物马车,逃得极为果断,显然就是怕被山河司给缠住啊,哈哈哈……”
麻天寿苦笑了一下,挥挥手让严老先去了。
然后,老大人抖擞了精神。
接下来该轮到他跟山河司斗法了。
麻天寿不打算被动的应战,山河司出招他拆解。
他要主动出击!
这事情是山河司理亏在先!
你们纵容忏教,害死了我祛秽司的一位掌律。
许源羞辱了李谋中又怎么样?那是许源义薄云天,为同袍打抱不平,胸中满是激愤,一时间没忍住。
再说了,你堂堂山河司指挥,被我们祛秽司的掌律给羞辱了——你还好意思跳出来叫屈?
不应该反思一下,这些年有没有好好修炼?
水准涨上去了吗?
如果涨上去了又怎么会被年轻人羞辱?
……
许源当天傍晚就冲回了占城。
隔天上午,严老就到了。
严老没有进衙门,在大门口假托指挥大人的命令,把许源喊了出来。
也在衙门口,当着几十个校尉,还有十几个路人的面,把许源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批评他“不敬上官”,“恣意妄为”,要他好生“反思过错”。
然后就没了。
的确是骂了一顿,但是连个“闭门思过”的惩罚都没有。
只是“反思过错”。
而且这一番训斥,却是把许源在顺化城干的事彻彻底底的说了出来!
衙门里众人,比如郎小八、周雷子几个,本来还有些奇怪,昨天大人回来,就十分低调。
苗禹大人和朱展雷来衙门里,要请他出去喝酒,为他接风洗尘。
若是以往,大人必定是欣然赴约,酒酣耳热的时候,假装不经意的跟他们吹嘘一下在顺化城的所作所为。
可昨夜大人却拒绝了。
今天一听才明白,好家伙,大人当真是搞了个大的!
这种为自家人报仇雪恨的事情,最受底层校尉们敬佩。
许源挨了一顿骂,不但没有伤到脸面,反而让他在弟兄们心目中的威望更高了。
但是表面上,祛秽司算是给了山河司一个交代。
你李谋中在署衙大门口被许源羞辱了,我们也在署衙大门口羞辱他——很公平吧?
严老训斥完,跟许源一起进了衙门。
校尉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的嚷嚷起来:“大人呢,您做了这么大的事情,咱们得庆祝一下,中午……”
“都闭嘴!”许源骂道:“都给老子低调点!咱们占了便宜就行了!
你们大张旗鼓庆祝,会被山河司抓住马脚!”
“嘿嘿嘿!”大家一起窃笑:“大人说得对。我们私下里自己买小酒喝去!”
许源:“不准在当值的时候喝!”
……
许源这次回来,其实是有些不开心的。
因为他出去这几天,申大爷来了一趟,然后后娘和王婶等不及许源回来,就跟申大爷一起回去了。
许源隐隐感觉:怕是出了什么事情。
严老来了,许源跟他商议:“我想趁这个机会回山合县一趟,您老帮我参谋参谋,合适吗?”
严老想了想,道:“也好。虽说山河司那边抓不住你实质性的罪证,但咱们也要做些姿态。
你回山合县,占城这边我帮你盯着。
让山河司看来,就是咱们罚你回家赋闲了——只是面子上强撑着,没有发公文罢了。
山河司那边容易接受一些,咱们也能尽快将这次事件的影响平息下去。”
许源点点头,喊来于云航:“帮本官收拾一下行李。”
……
运河上,十天前有一支船队从北都出发。
一共十二艘船,其中十一艘都装满了货物。
沿途经过那些大城,这些货船中,便有一二艘留下。
其余的继续顺着运河南下。
快到交趾的时候,货船还有四艘。
此外还有一艘舒适的大船,船上乘客这一路游山玩水,好不惬意。
船上做主的,是一位二八年华的女子。
她身材骨干,个头颇高。
肤白如雪,容貌也是绝美。
除了她之外,这船上还有四位青年才俊,以及大批幕僚。
底舱中,还隐藏着三百甲士,随行护卫。
女子每日只是吃喝玩乐,船上的其他人,则都是在哄着她玩。
船队在交趾边界上收到了消息,监正门下已经返程。
幕僚们便建议:“殿下,槿兮小姐已经回京了,咱们再去交趾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就此掉头,咱们也回北都吧。”
“这一路上您也玩得很尽兴,而且咱们带出来这些货物,一路上贩卖,获利已经超过十倍,这一趟值了。”
殿下慵懒的靠在一张软榻上,望着船外滚滚的河水。
软榻下,乖巧的趴着四头獒犬。
这是皇家御兽园中,培养的特殊品种。
体型庞大,好像小牛犊一样壮硕。
头颅宽阔,吻短而壮实。
能够一口咬碎山羊的头骨!
而且对于主人格外忠诚。
只要一声令下,它们便会扑上去死死咬住猎物,主人不发话,就算是杀了它们,它们也绝不松口。
殿下仿佛没听见幕僚们的建议,手一抬——便有侍女,将一只剥好的葡萄送到她的手中。
她吃了后,才不满道:“谁告诉你们本宫是因为槿兮那死丫头,才要去交趾的?
本宫是自己想去玩!
还没到交趾就让本宫回去?还说什么这一趟值了?
获利十倍又能如何,本宫差那点钱吗?”
周围的幕僚都不敢说话了。
谁不知道您跟槿兮小姐,一直在北都里暗中较劲。
明眼人都知道,殿下明明出身尊贵,可是北都中提起第一贵女,大家想到的都是槿兮小姐。
殿下从小心里就不服气。
在北都中,不管槿兮小姐参与了什么事情,殿下也必定掺和一脚,想要压槿兮小姐一头。
这么争来斗去……槿兮小姐忽然出京,殿下顿时没了劲头。
这段时间,殿下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无聊啊……”
听说槿兮小姐在南交趾的事迹后,殿下就立刻撒娇,跟老王爷讨来了这趟差事……
“加速,本宫要去占城看一看。”
“遵命。”
船队便加快了速度。
船身两侧的桨轮高速转动,大船破浪疾行。
严老在署衙门口“训斥”许源的时候,这支船队恰好赶到了占城运河码头。
船队驶进码头的船坞,殿下吩咐:“不要泄露本宫的身份。”
“遵命。”
运河码头上下,都知道这船队来头大,却不知道,船上那一位来头更大。
码头给四艘货船安排优先卸货。
殿下的船也靠了岸,但殿下没有急着进城。
手下一位幕僚带人先行进城,安排一切。
船上追随殿下而来的四位青年才俊,在北都中也是大名鼎鼎。
而且每一位都出身不俗。
槿兮小姐有许多的追求者,殿下也不遑多让。
这四人一路上,就像是开屏的孔雀,拼命地在殿下面前展现自己。
幕僚们看得,暗暗好笑。
今日停船,其中一位出身松江大姓的徐博,便打开了一支窄长的藤条箱。
从里面取出来一根拼接鱼竿,坐在船边开始钓鱼。
他一路上已经跟殿下吹嘘了好几次,钓鱼的各种技法。
但路上始终没有施展的机会。
现在终于停船,他终于可以一显身手。
那么,一切就从“打窝”开始。
徐博是“文修”,但他性格有些浮躁。
所以他的老师,便传了他这种利用钓鱼磨练心性的修炼法。
徐博一边往河中撒着饵料“打窝”,一边回头笑着对殿下说道:“听说交趾运河中,生长着一种黄花鳜,肉质鲜嫩,鱼刺极少,在下钓上来,晚上烹了鱼羹,请殿下享用。”
殿下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长裙,站在甲板上,河风吹起了裙摆,高贵出尘,宛如仙子一般。
“好呀。”殿下微笑颔首。
和槿兮小姐不同,殿下对追求者们颇为亲和。
追求殿下的这些人,总的来说“质量”上不如槿兮小姐的仰慕者。
我皇明自有国情。
娶了殿下几乎就相当于自绝仕途。
所以那些真正有远大志向的年轻才俊们,不会追随殿下。
就比如这徐博,虽然祖上也阔过,但这二十年来,家中不曾出过四品以上。
但他家中的资财却是越来越多。
松江附近便于出海,徐家从海贸中赚来了一座银山,子弟们渐渐都不大愿意苦读了。
于是便发现,祖辈余荫将尽,自己的银山可能要守不住了。
徐博乃是徐家这一代中,最出色的一位。
他进京闯出名头,然后苦苦追求殿下,为的只是给徐家寻找一个新的庇护罢了。
殿下也知道这些,所以对追求者们态度很好,希望以此弥补自身先天的劣势。
但瞧瞧自己身边的这些人,总觉得比起槿兮的那些仰慕者,差了一个层次。
殿下转身,几只獒犬簇拥上来,欢快地摇着尾巴。
殿下爱怜的一一揉着狗头。
然后吩咐侍女:“去,让人仔细查一查那个许源。”
“遵命。”
殿下安排了事情,忽然听见身后船边的徐博喝了一声:“中!”
也不知是徐博的钓鱼技术的确高明,还是这运河中的鱼儿太多,他刚落杆下去时间不长,就有鱼上钩了。
徐博猛地提杆起来,鱼竿立刻弯成了一张弓。
察觉到殿下的目光,徐博顿觉面上有光:“殿下,这条鱼很大!接下来要溜鱼,这个时候就要考验耐心了……”
他话还没说完,那大鱼猛地往水里一扎,徐博猝不及防,只觉手里一空,鱼竿嗖一声飞出去,掉到了船下几丈外的河水中!
“诶……这……”徐博一张脸顿时臊得通红。
“哈哈哈!”不远处传来另外三人的嘲笑声。
殿下也是直摇头,这些废物啊……
殿下吹了声口哨。
围在她脚边的獒犬们,立刻像离弦的箭一样窜出去,毫不犹豫的跳入河中。
其中一只在河水中一马当先,一口咬住了鱼竿,转头往船上拉扯。
那大鱼还在勾上,和獒犬拉扯起来。
另外几只獒犬,扎进了水里,不一会儿就有两只獒犬,分别咬住了一条大鱼的头尾,大鱼汩汩冒着血,已经死透了。
獒犬们爬上船来。
第一只将鱼竿丢在了徐博的脚下。
满眼都是嫌弃。
你这技术还钓鱼呢?
另外两只摇着尾巴,一起把大鱼放在殿下脚下。
这鱼足有四尺长,但是血污弄脏了甲板,一片腥臭。
殿下掩着鼻子,摆摆手,对两只獒犬说道:“给你们吃了。”
两只獒犬茫然,我们虽然抓鱼,但是我们也不想吃啊。
于是一只獒犬小心翼翼的用爪子,将那鱼向外推。
给身边的同伴。
同伴再用爪子推回来……
几次之后,那鱼被推到了甲板便,有只獒犬一转身,仿佛是无意的,尾巴一扫,大鱼扑通掉回了河里!
徐博更加尴尬了,我还钓个什么鱼啊,狗都嫌弃……
殿下意兴阑珊,爱怜的揉了揉爱犬的头,吩咐:“罢了,登岸吧。”
上了岸,几只獒犬沿着官道撒开了欢。
这段时间在船上,它们没法放开了跑。
官道两旁草丛里,安歇兔子啊、草鸡啊,算是遭了殃。
一只獒犬忽然看到草丛里有一只白白的东西。
便立刻压低了身子,悄无声息的潜伏过去。
到了那东西的身后,它猛地扑出来——结果那东西似乎早就发现它了,不紧不慢的转身、拧脖,一口啄在了獒犬的脑门上。
獒犬的脑袋宽阔厚重,头骨极为坚固。
却被这东西一啄,便疼的“嗷”一声惨叫,翻身摔落在地上,夹着尾巴呜呜跑了。
但獒犬性子暴戾好斗,一个打不过,我回去喊兄弟!
很快一群獒犬都被它招呼了过来。
所有的獒犬围成了一圈,低低的咆哮着,不断朝那东西逼近。
大福昂起头来,满眼的迷惑。
福爷我去了顺化城没几天,怎么这占城的邪祟们,都不认得我了?
敢来捋我虎须?!
今日大雁和水鸟又吵了起来。
大福使劲了浑身解数,也没能哄好两边。
烦得不行,就不管了,溜出来躲清净。
一只孤独的鹅,走着走着,就出了城。
出城就出城吧。
最近城里的邪祟吃多了,正想换一换口味。
却没想到自己正在路边的草丛里捉虫子,却忽然有一群怪犬找上了自己。
大福没见过这种獒犬,就觉得它们也是野外的怪异。
大福昂着头,眼神渐渐变得鄙夷:外来的吧?不晓得你家福爷的厉害!
……
队伍不紧不慢的顺着官道往城中行去。
殿下坐在马车中,交趾气候湿热,风从车窗吹进来,殿下还是觉得不凉爽,便掀开了车中,一只青铜冰鉴。
这也是一件匠物。
里面自动生出白色的冷气。
车外,却忽然传来獒犬们的惨叫声。
殿下脸色一变,看向车外。
只见自己那些宝贝狗儿,一个个夹着尾巴,从一片高高的荒草从中窜了出来。
“怎么回事!?”殿下怒道:“速派人去看看。”
徐博正要出马,身边另外一位才俊已经腾空而起,凌空三个踏步,便到了那一片荒草上方。
徐博三人一起撇嘴:无脑莽夫!
这厮名叫蒙跖,六流武修。
他在空中已经拔出了背上的大剑。
到了草丛上方,往下一瞧,咧嘴笑了:“殿下!”
“这里好肥一只鹅,待我捉了晚上请殿下吃烧鹅……”
大福这辈子,最听不得别人说什么“烧鹅”!
蒙跖身躯下坠,同时已经把剑插回去了,一只鹅而已,徒手可搏之!
队伍中所有人都看到了,草丛里猛地射出来一道白影。
撞在了蒙跖身上。
然后便见这位身躯如牯牛的六流武修,发出了一声惊天惨叫——
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裤裆,重重砸在了草地上。
兀自是惨叫不止。
殿下以手掩面:怎么喜欢我的都是这种货色!
跟槿兮那边完全没得比啊!
第四九七章 睿成公主(八千)
蒙跖捂着下半身,杀猪般的惨叫,在地上打滚。
庞大的身躯……也像山猪一样,从地上的荒草中,碾出来一片平地。
大福给了他一下之后,钻进草丛中,收了翅膀,甩开两只大脚蹼,叭叭叭的朝着旁边的树林中冲去。
大福能有什么错呢?
它唯一的错,就是爱的数量太多、分量太重。
想要给这天下孤独的雌性们一个温暖的家。
为什么要破坏这个家呢?你们就不能加入吗?
大福刚才冲起来的瞬间,也看到了那支车队。
好鹅不吃眼前亏——福爷我去也。
这一次随殿下出来的这些幕僚中,以曹先生为正、蓝先生为副。
两人在公主府中,都有朝廷敕封的官职。
蓝先生进城去打前站了。
曹先生一直跟在殿下身边。
看到獒犬和蒙跖相继落败,曹先生脸色大变,喝道:“保护殿下!”
三百甲士行动迅猛,瞬间将殿下的马车护在了中央。
这三百甲士非同小可。
因为殿下在皇室中颇为受宠,这三百人乃是陛下专门从神机大营中抽调来,专门配给了殿下。
每人至少是九流!
身上的铠甲都是匠物!
所佩武器,除了火铳之外,还有横刀、长枪。
每十人一个小队,还有两面大盾、一门小炮、二十枚开花雷!
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
三百人设一位“把总”,乃是五流武修!
而且是在和雪刹鬼的大战厮杀中,晋升上来的五流。
绝非蒙跖这种货色能够相比。
甲士外面,则是公主府中的其他幕僚。
这些人虽然是“乌合之众”,但也都是高水准的修炼者。
曹先生更是资深的四流,外界估算他最多再有三年,就能晋升三流。
而徐博三人,则是互相使了个眼色,徐博说道:“我等为殿下前驱!”
而后一起向着蒙跖惨叫的方向警戒前进。
另外两位,一个是六流神修闾丘岩,一个是七流匠修孙寿。
许源在南交趾,不声不响的五流、四流——而皇明年轻一辈称之为“天骄”的标准,则是六流。
这个标准对于年龄的限制,还比较宽泛。
三十岁之下,都算。
如果是命修、匠修等,这个标准还可以放宽。
比如孙寿,虽然只是七流,但因为他是匠修,便有资格追求殿下。
甚至在殿下的那些仰慕者中,还是排名靠前的。
否则也没资格陪殿下一起来交趾。
孙寿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而后紧握成拳的左手张开来,一只“蝗虫”从掌心里飞起来。
蝗虫乃是一件特殊的匠物。
生着两只巨大外凸的眼睛,视野极为广阔。
飞上三十丈高空,便能将方圆五里之内的一切尽收眼中。
蝗虫看到了,孙寿也就看到了。
这蝗虫身上,布满了拼接、缝补的痕迹。
并非是一件机关匠物,而是一件“血肉匠物”。
乃是孙寿用各种血肉料子,拼凑组合而成!
这种路子的匠修,惯会制造这种恐怖怪异的匠物。
而这种路子的匠修,就不能只是匠修,他们还得是丹修。
才能处理各种血肉料子。
所以孙寿其实是兼修两大门,匠修和丹修,他都是七流。
双七流、尤其是其中还有一门匠修,所以在北都中,人们对于孙寿评价,要高过了徐博、蒙跖等人。
不过孙寿这种血肉的活体匠物,女孩子们都敬而远之。
殿下也一样。
所以孙寿在殿下面前的时候,放出来的往往是精心修饰了的,小虫儿、小兽之类。
缝补、拼凑的古尸、巨兽之类,从不敢拿出来。
这蝗虫匠物一出来,立刻便发现了大福。
孙寿一指树林:“在那边。”
那蝗虫便也跟着飞过去,俯冲进了树林。
徐博和闾丘岩也都不喜欢孙寿。
这厮的那些匠物,总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又不得不承认,战斗中,这家伙真的很有用。
谁都会愿意成为他的队友,而不是对手。
闾丘岩连打了三个喷嚏,从鼻孔中喷出来一大片“伶仃阴兵”。
这些伶仃阴兵只有四五岁孩童那么大。
每一只水准都不高,但是数量众多。
每一只都细胳膊细腿,手爪尖锐、牙齿锋利!
闾丘岩一声令下,这数百只伶仃阴兵便潮水一般的向着树林中蔓延而去。
闾丘岩哈哈大笑,指着孙寿道:“孙小手,咱俩赌一把,看谁先抓到那邪祟,五千两银子,如何?”
孙寿的两只手极为灵巧,但天生比正常人要小了一些。
再加上他名字“寿”和“手”同音,就得了这么一个,有些羞辱意味的外号。
在北都中,一般人不敢当面喊他的外号。
但是闾丘岩和徐博,都是他的竞争对手,每天怼着脸大喊。
闾丘岩家里的营生,明面上是往来南北、贩卖米粮。
实际上最赚钱的是赌场。
他家在皇明正州有十二家大赌场。
此外在扶桑、北建州,还有两座最大的。
专做西番和雪刹鬼的生意。
闾丘岩从小就不学好,五岁就厮混在赌场中。
家族上下都以为这孩子废了,没想到十二岁的时候,他一帖药引入门了,却是在神修一道上极有天赋,家里就让他来北都,凭借他擅长“吃喝嫖赌”的本事,结交北都权贵。
万万没想到这家伙到了北都,决定:
何必要结交权贵?不如我们自己成为权贵。
殿下很不喜欢闾丘岩,但是老王爷喜欢。
因为闾丘岩是先“说服”了老王爷,再由老王爷领到殿下面前的。
闾丘岩对老王爷明言:若有幸能尚公主,家中将会分出两成的赌场利润,作为聘礼。
老王爷不缺钱,但老王爷仍旧贪财。
闾丘岩在殿下身边,一副洗心革面的样子,装了两个月就憋不住了,凡事都要跟人赌一把。
闾丘岩想明白了:自己跟殿下的好事若是能成,绝不会是因为自己“年少有为”、“前途远大”之类,只可能是因为那两成的利润。
所以就不装了。
他有的是钱,每次打赌都是五千一万的喊价。
孙寿皱了皱眉,他很厌烦闾丘岩的这种作派,将暴发户的嘴脸,演绎得淋漓尽致。
孙寿骂了一句:“赌狗不得好死!”
但是那血肉匠物已经追到了大白鹅身后十丈。
而闾丘岩的那一大群伶仃阴兵,还在百丈之外。
“赌了!”孙寿觉得这一局稳赢不输,既然如此为何不赌?
闾丘岩家里的银库都装不下了,据说每次银库的大铁门,都需要两名武修全力推着才能关闭,金沙还会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们这么有钱,送一些给你孙爷花销花销也好。
“一言为定!”闾丘岩大喝道。
他的那些伶仃阴兵便忽然炸碎了,凝聚成了一片巨大的阴气潮风,呼啸着冲进了树林,瞬间也逼近了大白鹅。
“哼!”孙寿冷哼,就知道你有诈!
不过孙寿也有后手安排。
那只“蝗虫”已经猛扑了下去。
蝗虫原本只有两个手指大小,却忽然浑身的血肉爆发式的增生、畸变!
转瞬间就变成了一只看上去无比怪异、恶心的,类似于剥皮蝙蝠的怪异之物!
暗红色的肉翼张开,宽达半丈。
全身滴着脓血,身下有四只尖锐的利爪。
口中却是七八条细长的肉须!
肉须向外一吐,便张开了一张血须大网,要将大福整个罩进去。
大福早就发现了身后有一只大虫子跟着自己。
大福一点也不着急。
吃虫子这事儿,福爷在行啊。
它感觉到那虫子冲了下来,正要回头一口夹住吞了——没想到那虫子忽然变成了一团恶心的血肉!
大福“嘎”的一声怪叫:搞什么?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丧心病狂的人,连吃的东西也造假?!
大福虽然也吃邪祟,但是身后这东西,却着实让福爷倒了胃口,就不想吃了,转头来“呸”的朝那东西吐了一口口水,以表达自己的鄙夷。
孙寿催动自己的血肉匠物,爆发出了第二层形态——这是他跟在殿下身边,专门钻研出来的法门,将惊悚、恶心的血肉匠物,披上一层不那么让女孩子反感的外衣。
孙寿对着闾丘岩得意一笑:“知道你们赌场喜欢做局坑人,但你没想到吧,我也留着一手呢!”
至于说那大白鹅邪祟,刚才一撞就废了蒙跖……三人其实都没有放在心上。
蒙跖那个蠢货,因为轻敌大意而落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明显是被那邪祟偷袭命中了要害,那邪祟的真实实力,应该就是能够打败那群獒犬的档次。
孙寿认为,自己这件“得意作品”就算是不能灭杀了这只邪祟,至少也能缠住。
从赌局来说,至少是不会输,最多大家打平。
可是他通过血肉匠物的双眼,看到那只大白鹅忽然一回头,竟然朝着血肉匠物吐了一口口水。
偏生血肉匠物正在高速俯冲,而那口水的速度居然也极快。
一下子就糊了一脸。
孙寿被恶心的不行,但仍就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他忽然失去了血肉匠物的视野。
然后紧跟着,他失去了对血肉匠物的感应!
“怎么回事?!”孙寿大吃一惊。
一只鹅的一口口水,毁了我一件得意匠物?
这合理吗?!
闾丘岩本来黑着脸,以为这次的赌局自己输定了。
他不心疼那五千两银子,他气闷的是自己输了。
但忽然就看到孙寿脸色大变,闾丘岩顿时明白事情还有转机,便大喜吼叫着:“上上上!孩儿们都给我上!”
那一股淡黑的阴气大风,便更加迅猛的朝着大福的方向冲去。
风头前方,钻出来几颗狰狞的鬼头,仿佛是它们在拽着整个阴风向前。
它们很快也看见了大幅。
同时看见了大福身后,摔在地上已经崩坏的血肉匠物!
用来炼造匠物的各个部分,已经分散开来,各自从匠物上脱落。
阴风席卷而过,大福还在前面快跑,孙寿也追了上来,看到自己的血肉匠物脸色又变了变:“好可怕的毒……”
血肉匠物已经崩溃。
按说会每一部分都各自诡变!
几十只细小却致命的邪祟满地乱爬。
可是这些血肉料子完全失去了活性!
连变成诡异的活性都不存在了。
自己的匠物被“毒死”了,而且这毒素只是那只鹅的一口口水!
“这邪祟究竟是什么来头?!”
大福不敢停下,它不怕身后的阴兵,也不怕追来的那三人。
但是更后面的那只队伍,它害怕。
大福还很费解:那么多人呢,把我分着吃了,一人分不到一口肉,你们对我求追不舍,何必呢?
大福冲出了树林,忽然转弯往运河边去了。
河边不远处,一座军寨即将完工。
大福不是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你家福爷是食脑的。
徐博三人在后面紧追不舍,然后看见大福猛蹿了几步,奋力的拍打起翅膀。
它那肥胖的身躯,勉勉强强的腾空滑翔,越过了军寨高高的外墙……
徐博三人也追到了军寨门口。
河道营的官兵厉声喝道:“止步!”
墙垛后面,忽然有十几名战士冒了出来,拉开手中的强弓,对准了下面的三人。
这一营兵马,都知道大福是许大人的宠物。
而许大人和咱们徐大人关系匪浅。
……
徐妙之正在营中和属下们议事,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嘎嘎嘎”的叫声。
徐妙之眼眸中闪过一丝喜色:许源来了!
众所周知,大福是许源的跟屁虫。
徐妙之急忙迎出来:“许……”
大福迎面飞扑来,险些撞进了徐妙之的怀里。
“许源没来?”
“嘎嘎、嘎——”大福连连惊呼,意思是饭辙子没来,但我差点被人做成了饭。
一名校官匆匆而来:“大人,外面有三个人,似乎是追着大福来的……”
徐妙之脸色一变,挥手道:“跟我出去!”
……
营门口,最嚣张的闾丘岩正叉着腰,指着营兵们大骂:“快把那只邪祟交出来!”
“知道小爷是谁吗?”
“得罪了小爷,把你这营寨拆了!你这一营的番号,也给你撤了!”
徐妙之正好听到了最后这一句,气的娇躯颤抖:“好呀,我还真不知道你是谁,但这河道营,乃是奉龙王旨意组建,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撤了我们的番号!”
闾丘岩也意识到,牛皮吹大了。
徐博看到那只大白鹅,狐假虎威的躲在那女将身后,对自己三人挤眉弄眼,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头了。
“先将情况回报给殿下。”
徐博后撤,留下这句话,然后飞快原路返回。
闾丘岩和孙寿就不能走了,但也退后了一些,气氛不再剑拔弩张。
闾丘岩嘴上还不服输:“那娘们你等着,一会儿就让你跪下磕头!”
不多时,殿下的车驾来了。
曹先生看到军寨,知道不亮明身份今日必定不能善罢甘休。
他主动上前,淡淡道:“那位将军做主?请出来说话。”
徐妙之上前:“运河衙门,河道营,占城守备徐妙之!”
占城守备是徐妙之的新官职。
这军寨建好了,她今后便会统领这一营河道兵镇守此地。
真正的目的乃是鬼巫山,但这是一盘大棋,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
曹先生点了点头,亮出了自己的牙牌。
徐妙之一看那牙牌脸色就是一变。
“开寨门,请这位大人进来。”
曹先生进了军寨后,对徐妙之一抬手:“一旁说话。”
徐妙之和他避开众人,曹先生低声道:“殿下尊驾便在外面的马车中。
你包庇的这只邪祟,冒犯了殿下,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徐妙之非常被动,细腻的俏脸上满是凝重。
她对北都中的情况是有所了解的。
而外面马车中,那位“睿成公主”更是大名鼎鼎。
别说她徐妙之了,就算是整个徐家也得罪不起。
可是真要把大福交出去?
徐妙之咬了咬银牙,问道:“曹大人,这鹅不是邪祟,它叫大福,乃是祛秽司占城掌律许源的宠物,颇有几分神异。
末将可否问一下,它是如何冒犯了殿下?”
曹大人皱起了眉头,不悦道:“徐将军,殿下一向不喜欢仗势欺人,但区区一只鹅,你真要驳了殿下的面子?”
再神异它也只是一只鹅!
曹先生没有说谎,殿下想来爱惜羽毛——主要是因为槿兮小姐名声极佳,殿下要跟槿兮小姐较劲,名声也不能差了——但殿下毕竟是殿下,是整个皇明圣眷最隆的公主。
不愿仗势欺人,但更不能不被尊重!
曹先生日常处理公主府内外诸事,也是非常谨慎。
但这次,他是真觉得徐妙之过分了!
徐妙之抱拳躬身:“末将绝无对殿下不敬的意思,只是……大福它不是一般的家禽,也并非普通玩物,请曹大人引荐,末将想面见殿下,向殿下解释此事。”
曹先生面色变得冰寒,冷冷道:“你叫徐妙之,罗城徐家的人吧,你爷爷是徐建臣?”
徐妙之:“正是。”
曹先生对朝中的事情很熟悉:“你大伯徐泰诚……两年后有希望入兵部为兵部尚书。”
徐妙之全身一震。
曹先生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了。
大伯徐泰诚是徐家目前的旗帜。
两年后那一步,对于徐泰诚和徐家来说都至关重要。
睿成公主恰恰有“不能成事、但一定能坏事”的能力。
徐妙之的志向不在相夫教子,所以当初才利用了朱展雷。
她对许源有好感,也是因为许源能力卓著、并且志向远大,不像朱展雷那样不求上进。
徐妙之所期望的,是互相帮扶,能够在仕途上风雨相伴、同步前行的伴侣。
可如果大伯的这一步上不去,徐家仍旧要被困在边陲之地的交趾。
许源……眼看着就要进入总署了。
她将跟不上许源的脚步。
她同样也不愿意,自己成为伴侣的拖累。
她敢爱敢恨,但也有自己的骄傲。
曹先生说完那句话,便冷冷的看着徐妙之,相信这位年轻的女将军,应该知道怎么抉择。
徐妙之慢慢低下了头。
片刻之后,她才重新抬起头来,目光已经变得坚定:“皇明内外皆言:睿成公主不如槿兮小姐,我远在边陲,本不明白天下人为何由此论断。
现在,我明白了,睿成公主的确不如槿兮小姐!”
曹先生勃然大怒:“无知狂徒!你们徐家就永远窝在这湿热毒瘴之地吧!”
徐妙之既然已经有了决定,便也不再留什么情面,冷冷道:“那就等两年后,再看是睿成公主坏了我大伯的差事,还是槿兮小姐帮我大伯当上兵部尚书!”
曹先生满脸铁青,拂袖而去。
徐妙之没什么复杂的内心斗争,也不是想明白了什么关键,她只是实在做不出出卖“朋友”的事情。
她说两年后,徐家要依靠槿兮小姐,那只是赌气的话,故意给曹先生难堪。
徐妙之很清楚,监正大人从不插手朝堂。
槿兮小姐更不可能帮大伯去运作兵部尚书的位置。
她严词拒绝了曹先生,不肯交出大福——说狠话的时候真的很解气,但曹先生走了,徐妙之顿时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泄掉了一大半。
一个人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感觉今日营中的风,都有些萧索了。
大福摇摇晃晃的走过来,凑到徐妙之身边,昂昂的轻叫了两声。
徐妙之挤出一个笑容,抬手揉了揉大福的头。
大福没有躲闪。
今后,除了槿兮小姐之外,大福愿意亲近的女子,又多了一个。
“没事了。”徐妙之对大福说道:“你呀,以后要小心一些,别再乱跑惹事了。”
……
曹先生从营中出来,脸上的怒容压抑不住。
殿下在车内问道:“他们不肯交出那邪祟?”
曹先生在车门外,低声将情况说了,然后咬牙道:“殿下,还请暂时忍耐。咱们这就进城,然后发公文给麻天寿,他手下的人对殿下不敬,麻天寿必须给个说法。”
曹先生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愤怒。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这一营兵马窝藏邪祟,以兵马对抗公主,形同造反!
殿下随行的三百甲士,完全有能力攻破了这营寨。
也算是师出有名。
但那对殿下的名誉不利,而且很可能会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为殿下考虑,曹先生还是劝她暂时忍耐。
但车中的殿下关注的重点有些奇怪:“你是说,那东西是那个许源养的?
他养的一只鹅,就能杀败六流武修,让徐博三人束手无策?”
曹先生一愣,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正是。”
车中,传来殿下的一声含义莫名的轻笑:“呵!”
曹先生还在猜测殿下心意的时候,殿下的命令已经传来:“围了这军寨,然后派人去占城,命许源过来谢罪。”
……
许源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山合县了。
大福找不到了。
许源知道这厮偶尔会自己溜出城去,也没有太担心:“等一等吧,明日再走。”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老秦飞奔而来,因为太过紧张,堂堂武修在门槛上绊了一跤,一头栽进了许大人的值房。
咚!
脑袋把地面铺的砖,撞碎了几块。
许源不悦道:“出了什么事,如此慌张?”
老秦手里举起一面牙牌,声音有些发颤:“公、公主来、来了!”
牙牌是蓝先生的。
正面刻着“睿成公主府”,背面则是“司丞蓝翦”。
要说大人物,老秦也见过了冯四先生、槿兮小姐等。
可对于皇明子民来说,皇子、公主那真是不同的。
那是真的天潢贵胄啊。
对于朝堂上的那些官员来说,内阁辅臣的分量,肯定比一般的皇子、皇女更重。
但对于老秦这些对于朝堂并不了解的人来说,皇家的人显然是更有分量。
而且,老秦惶恐说道:“那位蓝先生,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来势汹汹……”
许源疑惑地看向了严老,严老也是茫然:“睿成公主?老夫倒是听说过。
她虽然不是陛下的女儿,但她是最受宠爱的一位公主。”
不是皇帝的女儿,还能被封“公主”,已经说明了问题。
“可这一位……怎么会忽然从北都跑到咱们占城来?”
许源拿着牙牌,迈步而出。
蓝先生喜欢穿蓝衣。
他是个文修,但生的高大魁梧,狮面阔口,脖子很粗壮,胡须浓密,一看就是个脾气暴躁的人物。
他的行事风格和曹先生截然相反。
他带着几个幕僚先行进城,遵从殿下的意思不要惊动地方,因而寻了一家僻静雅致的客栈,整个包下来。
但是这样的客栈往往都很高端,占城里本就不多。
他找了一上午,才在北城找到了一家。
这个时候,蓝先生还不知道这地方……距离斜柳巷很近。
他正在跟客栈的东家商议,撤走店里所有的下人,公主便派人来了。
蓝先生一听,居然有畜生敢冒犯殿下,立刻便丢下手头的事,直奔占城署而来。
到了衙门口,便把自己的牙牌砸到了老秦的脸上,大声喝令:“让许源滚出来!”
老秦连滚带爬的进去报信时,蓝先生便大马金刀的往衙门前一坐。
来往的人都瞧见了。
许大人今日这是冲了煞?犯了太岁?
怎地上午挨了一顿骂,下午又有人堵门?
占城署的校尉们愤愤不平,却又畏惧蓝先生的身份,敢怒不敢言。
许源来到衙门口,校尉们有了主心骨,立刻迎上去:“大人!”
蓝先生毫不客气道:“你便是许源?”
“正是本官。”
蓝先生大手一挥,吩咐随从:“拿了!”
他身后的几个幕僚便一拥而上,凶神恶煞探手去抓许源的臂膀。
“哼!”许源一声冷哼。
那些人忽然觉得手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等是被震得跌飞出去!
“哎哟……”
四个幕僚从衙门前的台阶上摔下去,一时间惨叫连连。
而许源只是抖了一下肩膀。
但这一抖,却是《斗将法》的“霸王卸甲”。
蓝先生带来的这些幕僚、门客,不过是六七流的水准。
许源出手却是四流武修的实力。
这些人不断被震飞出去,而且或是手腕脱臼,或是直接小臂骨折!
蓝先生双眼一眯,交趾小小的一个掌律,有如此本事?!
他们一路乘船而来,还不曾听说过许源的事迹。
“好狂……”蓝先生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已经被许源毫不客气的打断:“你这公主府司丞,几品官啊?”
蓝先生一愣。
他这个司丞是正八品。
曹先生的“家令”是正七品。
但他们是睿成公主的家臣,在北都中,便是六品、五品的官员,遇到了他们,也要躬身赔笑,称一声“大人”。
但许源不买他这个账:“区区八品,凭什么在七品的本官面前耀武扬威,还敢狂言拿下本官?!”
蓝先生是个脾气火爆的耿直人,登时就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只好就事说事:“你养的畜生冒犯了公主大人!”
许源立刻就明白了:大福惹祸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蓝先生怒气冲冲,将城外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以公主府的人角度看来,那当然是大福的各种不是。
这种畜生还要养?合该杀了下大铁锅炖之!
但许源冷笑不止:“公主门下都是废物吗,那么多人抓不住一只鹅?”
蓝先生臊了个满面通红。
这会儿也有些回过味来:徐博你们四个简直废物啊!
亏你们在北都,人人敢称天骄,连一只家禽都抓不住?
他也有点后悔了,不该大张旗鼓在署衙门口兴师问罪——这也不是啥露脸的事儿啊。
许源摆了摆手:“走,跟本官一同出城去看看。”
蓝先生硬撑着,哼了一声:“冒犯了殿下,罪不可恕,你就等着朝廷降罪吧!”
许源要出城,署衙里校尉们呼呼啦啦的都跟出来。
许源往后一看,黑压压一片,过百之数。
“去这么多人干什么?”许源呵斥了一声,然后点了几个人:“小八、纪霜秋,还有老狄,带上两队兄弟跟着,其他人老实在衙门里呆着。”
其余人只好留下,他们都很想跟大人一起去,为大人壮一壮声势。
蓝先生在一旁暗忖:这年轻的掌律,倒是颇有威望。
双方会合一处,蓝先生身后的幕僚仍旧是呻吟不止,跟许源身后的兵强马壮一比……蓝先生只觉丢人现眼!
“闭上你们的嘴!”他丢出一葫芦药丹。
那四人吃了,药效立刻发挥,这才不鬼哭狼嚎了。
等到了城外,寻到了殿下车驾所在,蓝先生先上前来到马车旁:“殿下,罪臣许源带到。”
“上前来。”马车挂着一道珠链。
这是真的用小珍珠穿成帘子。
许源不卑不亢上前,抱拳沉声道:“属下祛秽司占城署掌律许源,拜见睿成公主殿下。”
心里面,也在飞快思考,怎样才能救了大福的鹅命。
马车内一片安静,许源隐隐约约感觉到,车内那道身影,似乎是在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自己。
第四九八章 连朱抗睿
许源不敢说“向来大胆包天”,但一个“敢想敢干”是跑不掉的。
马车中、珠帘后,那审视打量的目光,让许源很是不快。
于是许大人也抬起头来,对着那珠链后的身影,一顿猛看!
凭什么只有你能看我,我不能看你?
然而一旁的曹先生、蓝先生,以及数位实力幕僚勃然大怒,怒斥道:“放肆!”
“狂徒敢尔!”
马车内却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身影开口了,有些不阴不阳道:“痴心妄想罢了,你还不配看到本宫真容。”
许源的嘴角扯了一下。
的确是没看清楚,因为那珠帘明显也是匠物,看上去稀疏,却将光线进行了某种漫射,许源根本看不清楚里面身影的容貌。
殿下淡淡道:“你养的畜生打了本宫爱犬,还冒犯了四位北都来的修子,而且那边那军寨中的女将军,似乎跟你关系很密切,居然敢拒绝本宫,不肯将那畜生交出来。
你自己想一想,该怎么谢罪吧。”
许源皱眉,没想到这件事情还牵连到了徐妙之。
许源仍旧是不卑不亢,道:“我家大福不会主动惹事。”
后面还有半句话许源没有说出来:但遇到事情了,我这个主人也不能怕事。
“哼!”殿下身边的人都是冷笑。
这刚到占城,就遇到了两个“非典型”的皇明官员。
徐妙之和许源,显然是都不懂得如何逢迎上官、攀附权贵啊。
居然还有几分傲骨?!
你们这种姿态,在我皇明的官场上,怕是走不远哪。
睿成公主也不需要许源认罪。
一切事情都是她亲眼所见,她认定了便足够。
许源不肯谢罪,公主就让他受罚。
“徐博。”睿成公主喊了一声,徐博立刻上前,抱拳应命:“殿下。”
“那畜生也触犯了你们四人,这笔账,就由你们自己向那畜生的主人讨回来吧。”
徐博笑赞道:“殿下英明。”
他转身来喊了一声:“闾丘岩、孙寿、蒙跖,殿下已经给了咱们机会,若是把握不住,那就是咱们自己不中用了。”
睿成公主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你们一起上!
给本宫狠狠教训这个边陲小官一顿!
闾丘岩狞笑上前,他走路的时候,一副赌场打手的做派,两臂张开,肩膀架起。
真的是“横行霸道”。
步伐有些六亲不认的架势,每一步迈出,身上的肌肉都在扭动,有阴气从身体内散溢出来,在身外形成了一层厚达五尺的阴雾。
雾气中,各种阴兵若隐若现,张牙舞爪!
孙寿则是想了想,取了一张“兽皮”披在了自己身上。
但实际上,这皮一共有三层。
乃是迄今为止,他最为得意的一件血肉匠物!
最里面的一层,乃是三位亡故的修炼者的人皮!
被他缝合在一处,披在身上,便可以分别借用这三位修炼者的一项“本事”。
中间是一层虫壳。
由十几只诡虫拼接而成。
不但非常坚硬牢固,而且里面还藏着一些诡虫的毒腺、虫肢等等,也可以随时放出来杀伤对手。
十分的出其不意。
外面的兽皮就不用说了,乃是用四头巨兽怪异的皮制成。
可以让他拥有超过了巨熊的力量,快过了惊鸟的速度,以及无比顽强的生命力。
这件匠物的“分量”极重。
孙小手披上了这东西,其他的匠物就都要放弃,他的命重,只能勉强压住这件匠物。
徐博忽然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四处看看:“蒙跖呢?”
就连马车内的睿成公主也才想起来:是啊,蒙跖呢?
这家伙总像只苍蝇一样围在本宫旁边,但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了。
蒙跖满脸铁青,一瘸一拐的从远处走过来。
“你们还能想起我来?”这句话几乎是从蒙跖的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浓重的怨气。
徐博一拍脑门,坏了,刚才把蒙跖给忘了!
蒙跖被大福坚硬的扁嘴命中了要害。
捂着下半身在草丛里打滚惨叫。
但徐博三个只顾着去追大福了。
后来殿下的车驾也是直奔军寨,气势汹汹的前去问罪。
竟然没有一个人去照顾一下蒙跖!
蒙跖好容易缓过劲来,还得忍着痛苦,自己一瘸一拐的走过荒野、穿过树林,来跟众人汇合!
这也就是因为蒙跖乃是武修,底子好,不然恐怕真的要倒在了半路上!
徐博连忙对蒙跖招手:“快来!”
少了你可不行,你是武修,皮糙肉厚,一旦打起来,你得顶在最前面,给大家抗伤害啊。
蒙跖沉着一张大脸,来到了三人中间,先去了自己的马车上,将一套特殊的铠甲穿好。
这铠甲的背后、腋下、大腿两侧,都有连射弩机!
而后又拿了一面一人高的盾牌,和一柄厚重的战刀。
这战刀给人的感觉就是:砍不死你也能砸死你!
而后,他回到了三人中间。
把头盔上的金属罩面拉下来,便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瓮声瓮气说道:“开始吧,早些解决了这个土锤,进城休息。”
闾丘岩身外的阴雾中,冒出来几个鬼怪头颅,眼中迸射出嗜血的红光,已经有些急不可耐。
闾丘岩狞笑着跟孙寿说道:“孙小手,刚才的赌局没有结果,咱们再赌一把,谁先拿下这个小子,赌住三万两!
就问你敢不敢接?”
孙寿瞥了他一眼,非常自信,道:“五万两,你敢不敢接?”
“哈哈哈!”闾丘岩放声大笑:“好,五万两就五万两!”
他先下手为强,猛地喷了一口气,身外的阴雾轰然散开,当中阴兵仿佛成千上万,鬼哭狼嚎,兵甲声铮铮作响,便向着许源掩杀而去。
他的水准当然不可能真的养得起,千军万马的阴兵。
这般声势只是那群伶仃阴兵制造出来的。
那群伶仃阴兵乃是他独有的法门,算是一只大鬼。
孙寿的速度快过了惊鸟,却是比那些阴兵更快了一步,如同闪现一般出现在了许源的左侧,一出手,便是一股火焰喷出!
这是底层三块人皮之一的本事,丹修的腹中火!
蒙跖发足狂奔,咚咚咚的震动大地,好像一头战象发起了冲锋。
徐博在最后面,觉得自己十分“机智”。
吾乃文修,何必去冲锋陷阵?
他手中一支笔、面前飘荡摊开来一张空白的字帖。
挥洒写道:
未战先怯!
字帖高高飞起,便有一股看不见、摸不着,但实实在在的力量,整个罩住了许源。
徐博自信微笑,想要看到接下来在许源脸上,浮现出畏惧怯懦的神情。
直到此时,蓝先生忽然一拍脑门:“不好,忘记提醒他们了……”
蓝先生又挠着自己的虬髯,迷惑不解道:“怪哉,我怎么会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方才他在占城署大门口,命手下拿下许源。
出手者四人,都是六流、七流。
许源只是双肩一震,就将他们弹飞了出去。
四人或是手臂骨折,或是手腕脱臼。
而徐博四人,也都是六流、七流。
他们围攻许源,还以为十拿九稳……
蓝先生想不明白,殿下吩咐徐博四人,“教训”许源的时候,按说自己就该想到这一点才对……
蓝先生高声道:“徐公子小心……”
却见徐博放出的字帖,忽然凌空自燃,迅速被烧成了灰烬。
而字帖上所书写的“未战先怯”直接反噬了徐博!
徐博立刻便感觉,自己陷落在了一片可怕的血肉战场中。
他的笔折断了,他的字帖都被撕碎!
他文修本事,在这里毫无用处!
成千上万面容扭曲的敌军,嘶吼咆哮着冲向了他,刀枪几乎是已经刺入了他的身体!
“啊——”
徐博发出了一声刺破云霄的尖叫声,整个人被吓得缩成了一团,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口中不住地喊叫着:“不要杀我、求求你们了不要杀我,我不想死啊……”
马车中的睿成公主,和曹先生、蓝先生目瞪口呆。
鸡贼的躲在最后面的徐博,居然是第一个遭殃的。
蓝先生尴尬的又挠了挠自己的胡须。
提醒的晚了,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徐博已经在殿下面前丢大人了。
孙寿的腹中火喷出去,便见许源一伸手,便捉了这团火,用手掌一握,火焰消失!
孙寿神色一变:这厮是丹修。
他们刚到交趾,又一路都在船上,消息不够灵通,对许源的一切一无所知。
孙寿立刻换了别的手段。
用腹中火对付丹修显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而且人皮的那位丹修只是七流。
随着孙寿的心意转动,兽皮下便有一只形似蝗虫的诡虫展开来——锯齿刀刃一般的细长虫足,共有四只,要从不同的方向刺向许源的脖子。
另有诡虫的一门诡技施展。
虫壳上,显出一只口器,朝着许源所在的虚空中,吐出无形的茧丝。
这茧丝无影无形,却能够将目标一层层的缠住。
初时,目标只是觉得有些牵制,行动不便。
渐渐地,茧丝会越来越多。
最终将目标死死缠住,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可是孙寿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匠物有些不听使唤!
原本活性十足的匠物,突然就变得僵死。
那些伸出去的虫足消失了。
已经浮现出来的口器也死死闭住!
“怎么回事……”
孙寿来不及多想,便再次催动匠物,动用了兽皮的力量,要化身为一头三丈高的诡兽!
只凭爪牙,也能将眼前的许源撕成了碎片!
可是兽皮上,黑毛飘动了几下,而后便再无回应!
孙寿这次是真的诧异了,惊叫一声:“这家伙凭什么克制我的匠物?!”
许源的“百无禁忌”命格大动。
孙寿的匠物也是诡异的一部分。
而且对敌用的全是诡异的手段。
被“百无禁忌”完全克制。
孙寿现在还不知道,他披着这三层皮,在许源身边再多耽搁一段时间,这件匠物就彻底废了。
现在许源一抬手,就拿住了孙寿。
将兽皮从他身上扯了去,然后就将孙寿像一只小鸡一样拎在了手中,当做了兵器,朝着正面冲上来的蒙跖砸了过去。
蒙跖很想不管不顾的举起盾牌挡住许源的“兵器”。
只要一碰,孙小手就粉身碎骨了。
自己减少一个竞争对手。
可是他还有几分理智,知道不能这么做。
只能收了盾牌,一只手接住了孙寿,使了个巧劲缓冲,保住了孙寿的小命。
蒙跖心里别扭无比,对许源大吼:“你这般借刀杀人不是好汉行径!”
许源“哈哈”一笑,回了一声:“好!”
便将孙寿丢开了。
孙寿也是死里逃生,一身冷汗湿透了衣衫。
若是许源不松手,和蒙跖一拉扯——自己恐怕就要真身体验一下“五马分尸”这种古老却著名的游戏!
他已经胆气尽丧,许源一松手,他便连滚带爬的窜到了几丈外,再也不敢靠近。
蒙跖见许源松开了孙寿,大喜!重又举起盾牌,身上战甲中的连射弩机做好了准备。
却见许源一步踏上来,就要抢进他的中路。
然后一只手臂高高举起,手掌宛如长刀,当头劈了下来。
蒙跖大怒:“这厮狂妄至极!”
竟然用血肉身躯来对抗我的重盾?
蒙跖虎啸一声,聚集了全身力量,将盾牌朝前推去。
蒙跖很有信心,便是身前有一只狂奔的疯牛,也要被自己这一撞,而骨断筋折!
但许源以手为刀,这一招《斗将法》中的“力劈华山”,啪的一声斩在了盾牌上。
盾牌咔嚓一声粉碎!
蒙跖感觉到一股可怕的力量撞来。
盾牌粉碎的同时,他举着盾牌的手臂也跟着折断!
他在盾牌向四周飞射的碎片中,看到了那只手!
那只手的速度不减,继续朝自己而来。
啪的一声又斩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这一套特殊的战甲胸口上,有一块明亮的护心镜。
这护心镜的防御力毫不逊色于重盾。
可是在手刀下,也是脆弱的好像一片琉璃瓦,咔嚓一声又碎了!
手刀仍旧再向前,最终斩在了蒙跖的胸口上。
蒙跖的身躯强悍,铜墙铁壁,也不弱于巨盾。
但仍旧挡不住连破了重盾、护心镜的那只手。
砰——
蒙跖庞大的身躯,被劈飞出去,在空中便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却是被钢铁罩面挡住,全都糊在了自己脸上。
他飞出去三丈远,沉重的摔在地上。
胸口已经塌陷了,躺在上一动也不能动。
蒙跖是六流武修,但许源相当于四流武修。
武修之间的高水准对低水准,那才是纯粹的碾压!
只是一瞬间,四人就只剩下了闾丘岩。
闾丘岩的阴兵速度很快,他本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跟许源接战的。
没想到自己的阴兵还没到,三个伙伴就全败了!
闾丘岩心里一突突,顿时没了信心。
他身外的阴雾已经扩散到了十丈广阔,边缘已经到了许源面前。
阴雾中,几只凄厉大鬼伸出头来,探出爪来——闾丘岩连退了几步,准备强行压制阴兵,将它们都收回来。
可是许源随手丢出了一只“手帕”。
这手帕落下,便是鬼气森森!
将闾丘岩和他的阴雾全部笼罩进去。
闾丘岩想要逃走,却发现四周茫茫一片,黑暗昏沉,分不出东西南北,上下高低。
想要跑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茫然地奔走片刻,却是觉得脑中越来越昏沉,神智渐渐被迷坏。
手帕将闾丘岩的阴雾,和阴雾中的阴兵一口吞了。
这匠物的水准极高,闾丘岩的这些阴兵,看上去“千军万马、声势惊人”,但实际上闾丘岩也只是六流。
这些阴兵都不够手帕塞牙缝的。
手帕中的三首大鬼,已经许久没有开利市了,当真是饥渴难耐,从阴气中钻了出来,三颗狰狞的鬼首出现在闾丘岩的头顶上,张开了血盆大口,就要吃了这厮。
闾丘岩直接吓得尿了裤子!
他是神修,没少干这种用阴兵装鬼吓唬人的事情。
今天亲身体会了一下——果真好可怕!
那三颗可怕的鬼首,分别从不同的方向落下,闾丘岩真的觉得,自己这辈子到此为止了。
许源勒住了三首大鬼,将手帕一收。
许源能够清楚的感知到,闾丘岩身上的阴气已经无比稀薄了。
他跟孙寿打赌五万两。
因此想要争先拿下许源。
一出手便是全力。
这阴雾中已经是他全部的阴兵了。
全被手帕给吞噬了。
闾丘岩这人基本上也就废了。
想要重新养起来一批鬼兵……至少在交趾他是做不到的。
手帕一收,闾丘岩感觉到整个世界重新变得清晰光明。
他是神修,注定了一生和阴暗相伴。
但他这辈子从未感受到,原来光明是如此的美好!
闾丘岩身上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嚣张,飞快的蹿回了曹先生身边。
在整个队伍中,他认为曹先生的实力是最强的。
他现在无比渴望有人能够保护自己。
所以他躲到了曹先生身后。
但是曹先生眉头一皱,嗅到了一丝骚臭。
回头一看,便嫌弃的挪开了几步。
可是闾丘岩紧跟不舍!
而且在曹先生身后贴的很近,一副恨不得挂在曹先生身上的架势。
曹先生:……
四周鸦雀无声。
便连殿下的那三百甲士,也是一片寂静。
从殿下发话,徐博四人出手,闾丘岩嚣张狂妄的和孙寿打赌,到现在其实不过三五个呼吸的时间。
许源几乎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就杀败了一人。
徐博四人在北都中,都是名声赫赫的年轻“天骄”。
而许源收拾他们显得信手拈来,余力很大。
徐博四人不但输了,而且真的被打的道心崩溃。
你看看这四个,徐博还抱着头缩在地上,孙寿满身冷汗面如土色,躲得许源老远,甚至不敢再看许源一眼。
蒙跖躺在地上,到现在还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生死不知。
四人中最狂妄的闾丘岩……尿裤子了。
躲在曹先生身后不敢出来。
良久,马车内响起了一声低叹。
殿下却没有说话。
殿下又在自怨自艾:怎么喜欢我的都是这种货色!
跟槿兮那边完全没得比啊!
殿下多少听说了一些槿兮在交趾的消息,自然而然的就认定了:这个许源,也是槿兮的仰慕者。
要问她有什么证据,没有证据、也不需要证据。
因为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
只要有一名出色的男子,出现在槿兮身边,跟她接触一段时间,就会拜倒在她的脚下。
没有一次例外。
殿下当然也觉得,这次不会是例外。
徐博四人脆败,被打的道心崩碎,殿下也极受冲击。
北都中,无有此等人中龙凤!
而殿下心中更是气闷!
大家都是皇明顶尖的贵女,凭什么槿兮总得到最好的?
本宫比她差在哪儿了?!
殿下忽然妙目一转,透过珠帘再次看向了马车外,那伟岸的年轻男子身影,少女心湖中,涟漪如桃花般泛起……
便是在槿兮的那些追求者中,眼前之人也是最出色!
只是身世差了不少。
但是本宫有皇明这天下,最好的身世!
珠联璧合!
他是祛秽司的掌律,想要更进一步,必须得有贵人扶持。
本宫可以当他的贵人。
槿兮那小丫头,惯来对追求者不假辞色。
本宫只要给他一些甜头……嗯嗯嗯!
抢槿兮的东西,殿下非常有兴趣。
“许源……”马车中,打定了主意的公主殿下开口了。
许源一愣。
殿下的声音中,没有愤怒、责备,反而有些酥软。
许源下意识的感觉不对头。
“上前来。”殿下又说道。
许源硬着头皮到了马车旁。
曹先生紧守着马车,护卫殿下。
闾丘岩紧跟着曹先生希望得到保护。
殿下的马车乃是水准极高的匠物,外界的一切“纷扰”,比如那些不好的气味,根本不会飘进去。
但许源闻到了。
许源忍不住皱眉。
马车内的殿下注意到了,这反倒更是激起了殿下的好胜心:什么意思?让你靠近些你还不满?
你是在嫌弃本宫?
“殿下。”许源开口道:“我家大福绝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便是真的冒犯了殿下,其中必定也有什么误会……”
可是殿下对许源的解释不感兴趣。
殿下现在关注的重点,早就从鹅转移到了人身上。
“本宫饿了,你去猎些野味来,就算是你向本宫道歉了。”
许源茫然抬头,迷惑的看着珠帘后的那道身影:就只要几只猎物?
就这么算了?
马车内,殿下嗔怪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怎么,你还不愿意,一定要本宫奏明陛下,治你个大不敬的罪名?”
许源连忙摇头:“愿意,下官这就去为殿下狩猎。”
祛秽司那边,混在校尉中,跟着一起出来的刘虎,听说“野味”的时候,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了。
军寨高墙上,徐妙之脸色铁青!
堂堂天皇贵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许源撒娇?!
殿下,民女有一言劝谏:请殿下自重!
徐妙之的手按在一旁大福的头上,无意识的揉了揉,心中冒出一个主意:要不要……连朱抗睿?
虽然可能是引狼入室,但我一个人,怕真的顶不住啊……
第四九九章 好吃
军寨附近没什么野味,倒有许多邪祟。
河道营在此大兴土木,那些普通的野兽当然是被吓得远远逃散。
一些邪祟畏惧军士们的气血,也会迁居别处。
但还有一些种类,最喜欢勾引筋骨强健、血肉丰茂的军士。
许源领了殿下的命令,便带着手下准备行动。
临走前交代刘虎:“跟你四个人手,在此地做好准备。”
“是,大人。”
许源说准备的,是祛秽司自己人的饮食,当然主要是许大人自己的。
睿成公主那边,不会轻易食用经由外人之手的食、水。
但刘虎没想那么深,就觉得这是自己大显身手、帮大人在贵人面前挣脸面的好机会。
许源一走,就立刻带着四个校尉,原地挖了一个巨大的灶坑。
……
许源没走多远,徐妙之就带着大福,也领着一队精兵出来跟许源会合。
还故意换了女装,跟许源凑得近了一些。
睿成公主在马车中,远远地看着一切,便暗暗冷笑:“果然有奸情!”
“否则这女将何必死保那畜生!”
但殿下根本不放在心上。
她不会对本殿下造成任何威胁,本殿下的对手只有一个,就是槿兮那小妮子!
而殿下车驾周围,徐博四人见到许源走了,这才小心翼翼的各自收拾伤势去了。
闾丘岩急忙去换衣服,曹先生终于可以不再闭气了。
曹先生忍不住在殿下的车外抱怨一句:“闾丘岩粗鄙!”
这厮之后不送来几万两银子,本家令以后绝不会在殿下面前,说他一句好话!
四人都有自己的马车——这是殿下的恩赐。
陪着殿下出行,除了换洗的衣物之外,他们不能带任何的东西,或是随行人员。
殿下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四人的马车停在一起,距离殿下的车驾有些距离。
四人上了车,都是一言不发,气氛十分沉闷。
就连最阴险的徐博,也没有开口挑拨,说几句“就这么算了?”“不扳倒许源,咱们以后在殿下面前永远也抬不起头来”之类的话。
实在是不敢……
徐博其实已经镇定下来。
不过他也很清醒的认识到:在交趾,不能再招惹许源了。
否则埋骨交趾……家里想给自己报仇,也十分困难。
这里天高皇帝远。
家里并非权势倾天,对南交趾鞭长莫及。
而且就算是报仇了又能如何,自己已经死去了。
四人都觉得颜面扫地,短时间内不打算出现在殿下面前。
他们四个躲开了,睿成公主忽然发现:好清静、好自在。
我好喜欢。
在北都的时候,她整天想着跟槿兮小姐较劲。
因而交友广泛、大蓄门客。
身边也总是围绕着一群追求者。
已经许久不知道“清净”是一种怎样的状态了。
甲士把总上前来,在车外抱拳问道:“殿下,要不要咱们也派人去猎些野味?”
把总以为殿下是真想换换口味。
如果许源他们猎不到,自己这边兜底。
“不必了,退下。”
“遵命。”
把总刚走,曹先生再次上前,道:“殿下,既然已经表露了身份,进城后地方上的官员们必定前来拜见,您看要不要设个章程……”
所谓设个章程,就是请殿下画个界限:几品官以上接见,品阶低的便由他和蓝先生出面打发了。
这是明面上的事情。
还有一层不能明说的:地方官员前来拜见,一定会备着礼物。
这礼物收还是不收?
一般的公主不会有这待遇,地方上的官员们,没必要巴结一位公主。
但睿成公主不同。
地方官们准备的礼物必定价值不菲。
刚清净了一会儿睿成公主心中一阵烦躁,忽然便赌气道:“见那么多人干什么?本宫不进城了,传令安营扎寨,就住在这里了!”
“啊?这……”曹先生觉得不妥。
睿成公主任性起来:“依令而行!”
“是。”曹先生只好答应了。
……
许源带着人在附近十里转了一圈,便只有靠近官道的区域,还有些松鸡野兔。
大的猎物是一只也不见。
许源叹气:“这些只怕不能让睿成公主满意。”
许源刚来的时候,打的主意是要跟睿成公主据理力争。
想让自己谢罪,或者交出大福,那是绝不可能。
但现在情况变化了,许源的对策也就跟着调整了。
对方毕竟是皇明圣眷最盛的公主,能够妥善的解决问题,当然是最好了。
所以许源现在对睿成公主的态度是:哄。
你想吃野味?没问题,我帮你猎。
许源对徐妙之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进山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徐妙之立刻说道。
许源摆摆手:“我有火轮,速度快。”
说完,许源便双足一顿,火轮轰的一声浮升而起。
现在火轮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
许源没用多长时间,就冲入了小余山中。
而后找到了黄鼠狼一家,问清楚了这附近有什么大型野兽。
先猎了一只黑熊——结果许源发现,这熊已经开始诡变,怕是再有个十多天,就要化为邪祟了。
山中阴气旺盛,野兽们也容易诡变。
许源看了一下,这黑熊正在黄鼠狼它们的“领地”中。
黑熊若是诡变成了邪祟,相比于黄鼠狼们来说,有着先天的的优势。
它们便借了许大人之手,铲除了这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这群小东西,大智慧一点没有,小算计一波接一波。
许源捉住了黄三十七和黄九十四,将它们倒吊在了树上。
两只黄鼠狼吱吱乱叫,飞快认罪:“错了、错了,小的知错了!”
而后乖乖提供了真实的信息。
许源猎了一头野牛、一只鹿,还想要找一头猛虎,但这附近山区没有老虎,只找到了一只豹子。
回去的路上又撞见一只野羊,也顺手猎了。
许源扛着猎物返回。
黄三十七和黄九十四还吊在树上。
许源走之前专门吩咐了其他的黄鼠狼:“盯着它们,吊满三天三夜,再将它们放下来!”
其余的黄鼠狼是又蹦又跳,吱吱的叫着:“定当监督好了,少一刻钟都不行!”
许源汇合了徐妙之,一起返回军寨。
却看到殿下手下的甲士,正在伐木建造营寨!
“这……”许源也有些不理解,此地距离占城只有十几里了,竟然不进城,而是要安营扎寨住下?
“殿下,”许源带着猎物来到睿成公主车驾前:“猎物在此,请殿下过目。”
“嗯。”车中的那身影应了一声,接着道:“此地风景不俗,本宫要在这里修养几日,你留在本宫身边听命。”
“这……”许源犹豫。
睿成公主冷哼一声:“怎么,你不愿意?”
许源当然不愿意,开始找借口:“下官乃是占城掌律,占城内外的诡案,都由本官负责。
本官若是不在,城内祛秽司运转不畅,若有邪祟害人,怕是要酿成大祸。”
睿成公主淡淡道:“少了你就不行了?曹先生……”
老曹赶忙上前:“殿下。”
“通知麻天寿,来占成坐镇。”
“是。”
睿成公主又对许源说道:“现在呢?”
许源只能捏着鼻子领命:“下官……依了公主便是。”
你位高权重,一句话就把麻天寿喊来了,我还能说什么?
睿成公主便又吩咐:“蓝先生,在营中给许大人和他手下的兄弟安排住处。”
“尊令。”
许源又是一愣,还要住在公主的营寨中?
许源本来想住在徐妙之的军寨中。
毕竟他在哪儿大福肯定也在哪儿。
但公主很霸道,不由分说就将他安排在了身边。
许源想了想,还是决定劝说一二:“殿下,野外邪祟众多,不如进军寨居住吧。”
“本宫不喜欢那个女人。”睿成公主毫不遮掩:“你让本宫进军寨住,就先去劝那女人带人搬出去,给本宫腾出地方来。”
许源不吭声了。
真要去跟徐妙之说,让她给睿成公主腾地方……徐妙之能炸毛。
殿下麾下这三百甲士经验丰富,而且随行携带着专门用来立营的大型匠物。
许源看了一下,比钟蝶的“火帷帐”更加神妙,对公主的安全问题,也就放下心来。
徐妙之听说许源被留在了公主的营寨中,气的胸口疼。
圆润的两腮也鼓起来。
不行,不能再等了!明日一早我就要进城去找朱展眉。
睿成公主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
刘虎有些没精打采。
他带着四个人挖了个大灶坑,被那三百甲士比了下去。
这些人都是神机大营的精锐,野外行军造饭经验丰富。
他们也挖了一个个灶坑。
每一个都不大,但是烧起来不但火力猛烈,还没有烟!
做菜刘虎自认不输任何人,但这方面的确是被比下去了。
而且那四头猎物,许源交上去之后,殿下手下的厨子接手了。
根本没有刘虎什么事。
殿下倒是吩咐了,御厨们分了一只野羊来给祛秽司众人。
郎小八他们还打了些兔子之类的小猎物,刘虎一并处理了,这种菜色,完全不能发挥出刘大厨的实力。
他显得提不起兴趣。
但即便是如此,灶坑上架着的那口大铁锅中,飘扬出来的香味,还是弥漫了整个营地。
睿成公主和皇家的大多数人一样,山珍海味吃多了,对什么都提不起胃口。
她带着的厨子,也是从宫里御膳房出来的。
事实上公主府里的大部分东西,都是从宫里出来的。
因为陛下宠爱她,三天两头的赏赐。
许源带回来的猎物,御厨们首先要经过多人的交叉检查,确保食材新鲜无毒。
然后摘取了其中珍贵的部位,烹饪成珍馐佳肴。
但他们的烹饪手法,睿成公主太熟悉了。
便是换了这些珍贵的食材,也还是提不起胃口。
这也是睿成公主的无奈之处。
陛下宠爱她,专门把自己的厨子赏给她,她就必须每天都吃这些厨子做的饭,还不能说不好吃。
否则便会有闲言碎语,传入陛下耳中,对她不利。
但今天,从营地的一角飘来的诱人香味,让睿成公主食指大动。
此时不在京中,身边都是自己人,应当可以小小的放纵一下了吧?
许源和麾下人马在整个营地中的位置,被安排的十分微妙。
当然是在营寨的最外围。
西南角的位置上。
从许源的营房到殿下的住处,距离五十步。
但中间一片畅通,只有一道木栅内门,由五名甲士守卫。
通报一声就能过去。
而徐妙之的军寨,在殿下营寨的东北角上。
和许源住的地方相距最远,中间还隔着一个殿下。
而今日傍晚,正好吹得是潮热的西南风。
刘虎为了给大家去去湿气,今日晚饭多放麻椒,浓烈的香气被晚风送来,让人直流口水。
祛秽司这边已经开吃了,给郎小八他们准备的,是大锅饭。
就是那大坑灶、大铁锅烹饪出来的。
只是郎小八和纪霜秋这两个武修,就能干下去一小半了。
所以一开饭,能不能吃饱,全靠抢。
这营寨的一角,热闹非凡,校尉们嬉笑叫骂,气氛热烈。
给许源做的,那当然是单独的小灶。
是刘虎亲自掌勺烹炒。
许源已经准备吃了。
不管公务多么繁忙,或是世间几多纷扰,对于许大人来说,吃饭都是一件大事。
简单总结就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
徐妙之劝说许源,让大福暂时跟着自己。
“别去公主殿下面前显眼了,那女人喜怒无常。”
徐妙之抓住机会,就在许源面前编排殿下的不是。
她将大福带回了军寨——然后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她出发进城,去联络朱展眉,都没有意识到,大福不见了。
大福是傍晚的时候,大摇大摆的从军寨中走出来的。
沿途,除妖军上下对它视而不见。
它站在公主行营外,嘎嘎叫了几声,给自己壮了壮胆子。
然后鬼鬼祟祟的钻进了行营。
从东北方向进入,然后摇摇晃晃的走到西南方向,许源的住处。
这一场“跋涉”对大福而言,那真是鼓足了勇气、又冒着巨大的风险。
可这么一只显眼的大白鹅,白天闹得公主车驾鸡飞狗跳。
就是堂而皇之的穿过营寨,诸位门客、幕僚,公主家臣,以及那些甲士,也都对它视而不见。
唯独经过了一座兽栏,里面的那些獒犬们,鼻头动了动。
原本是卧着的獒犬们,忽然都站了起来,一起来到了笼子边,如同一列卫兵,目送大福经过。
其中有一头想要吠叫一声,大福转头看了它一下。
这獒犬立刻呜咽一声,乖乖的低下头不敢乱叫。
经过兽栏后,走不多远,又从一座营房前经过。
这营房外,有十位甲士保卫,还有两个小厮伺候着。
他们同样对大福视而不见,其中一名小厮正在敲门,请示道:“文奇先生,殿下请您过去用晚膳。”
营房内,一名白胖的老者,在屋角铺了一张竹席,正在呼呼大睡。
不远处便是竹床,他就是不喜欢睡在上面。
白胖老者文奇先生被吵醒了,十分之不满。
正要对那小厮发泄自己的起床气,却忽然……肉嘟嘟的鼻子一动,嗅到了从某处传来的辛辣香气。
接着,他又是心头一动,暗道一声:奇哉!
他翻身起来到了窗边,朝外一瞧:正看见大福摇摇摆摆的过去。
文奇先生摸了摸自己的三下巴,若不是恰好被这小厮唤醒,便是老夫也会忽略了这只鹅!
他一整天都在车中睡觉,对身外事漠不关心。
许源和徐博四人打的众人皆惊,文奇先生却是压根不知道此事。
营寨扎好,他就自己卷了席子接着睡。
门外两个小厮是殿下专门派来伺候他的。
从北都到占城这一路上,两人对文奇先生的脾性也早有所了解。
殿下每餐都会命他们来邀请先生,但是先生从来都是懒得去。
睡醒了、睡饿了,才会想起来吃饭。
两个小厮本以为这次也会一样,却没想到门忽然开了,文奇先生走出来:“带路。”
两个小厮错愕一下,赶忙躬身扬手:“先生请。”
……
大福不知从什么地方钻进来,没精打采的卧在饭辙子脚边。
许源一愣:“你回来了?”
大福昂起头,“昂吭”的叫了一声算是回应。
大福多多少少是明白,自己这次惹祸了。
但是它脑子不大,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
刘虎已经把饭菜都端了上来。
许源夹了一只兔腿喂给它:“没关系,不必自责,来,吃点好的。”
大福接过来,放在脚边没有吃,仍旧是没精打采的卧着。
……
睿成公主也没想到,这次文奇先生居然答应了自己的邀请,过来吃饭了。
她微笑道:“先生这是正好醒了,还是正好饿了?”
文奇先生摇头:“都不是,被你的人吵醒了。”
殿下正要开口抱歉,文奇先生却是毫不客气的用脚尖把面前摆着饭菜的矮桌一推。
哗啦一声,硬木制成的矮桌直接四分五裂。
上面的盘子碟子掉了一地。
“这些猪食能吃吗?”文奇先生毫不客气:“殿下营中明明有美味,为何不请老夫去吃?”
睿成公主很了解这胖老头的脾气,苦笑道:“您是闻到了那香味,才肯出门的?”
“那当然。”
睿成公主扶额摇头,起身来道:“好吧,先生请随本宫来。”
……
许源见大福没胃口,也就不再劝了,自己拿起筷子来——外面忽然想起一个响亮长音:“殿下到——”
许源不免在心里蛐蛐:吃饭都不让人安生。
许源站起来准备出去迎接,一个白胖老头已经急不可耐的大步闯进来。
后面跟着公主殿下无奈的声音:“先生还请矜持些。”
“矜持个屁,”文奇先生说道:“要是像你那样慢慢吞吞,这珍馐美味,可就要被人吃光了。”
白胖老头进来也不看许源,也不用邀请,一屁股坐在桌子边,抢过了许源的筷子,便将桌上的每一份菜肴,都先尝了一口。
睿成公主随后走进来——许源终于见到了公主的真容,也是微微一愣。
睿成公主端庄明丽,眉梢飞扬,整个人由内向外仿佛散发着一种光芒。
个头和许源差不多高,身上衣裙色彩鲜艳,花纹繁复。
佩戴各种珠玉、凤钗。
若是一般的女子,这样装扮定会显得十分庸俗。
但偏偏公主殿下的气质能压得住。
若是但从相貌而言,她是要胜过槿兮小姐一筹的。
槿兮小姐还有些稚嫩,未脱童真。
许源抱拳躬身:“恭迎殿下。”
公主摆了下手:“免礼。本宫给你介绍:这位是北都狂儒,三流文修文奇先生。”
许源也是抱拳参拜:“见过先生。”
殿下身边有一位三流坐镇才是合情合理。
文奇先生已经对着桌子上,一盘竹笋烧肉,连吃了好几筷子,赞不绝口:“真好吃。”
他没理会许源,而是对睿成公主招手:“殿下快来尝尝。”
“老夫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想肉了。”
许源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纠正道:“是野羊肉,不是香肉……”
“老夫说的是想肉,不是香肉。更不是什么野羊肉,野羊哪比得上两脚羊香?”
许源立时便明白了,神情猛变:“你说这是……”
文奇先生用筷子又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着:“有甚大惊小怪?
这天下的生灵一般无二。
天道之下,人和猪牛羊狗又有什么区别?”
睿成公主捂着嘴跑了出去。
许源厉喝道:“刘虎!”
刘虎本来在帐外,看到贵人闻着味儿来了,还挺得意的。
忽然看到殿下捂着嘴跑出来,而后自己大人一声虎吼,慌忙冲进来:“大人,怎么了?”
许源抢过那一盘竹笋烧肉——文奇先生意犹未尽,还多抄了一筷子:“唉,就知道说了实话,就没得吃了。”
想肉、想肉,只要吃了就还想再吃!
许源已经冷静下来,没有马上质问刘虎,而是转向文奇先生:“先生说这是想肉,此话当真?”
文奇先生嘿嘿冷笑:“小子狂妄,竟敢怀疑老夫?
这想肉是新鲜的,查一查营中是否有人失踪,不就一清二楚了?”
刘虎脸色大变,结结巴巴道:“想……肉?!”
许源立刻便察觉到刘虎神情有异,一把抓住他问道:“你知道些什么,如实招来!”
刘虎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去,却又被许源拎住了。
“大、大人……,属下切肉的时候,的确觉得手感有些不同,当时没多想,以为是野味和寻常家畜不同,没、没想到……竟然是这种肉啊!”
外面传来了一阵斥喝声,三百甲士已经将祛秽司上下围住!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营寨搜索完毕。
的确有个人不见了。
闾丘岩。
第五零零章 出手不凡(八千)
徐博四人在营寨中的住处,位于最北端,靠近运河和军寨。
想要见到公主殿下,需要穿过三百甲士的营房。
此时徐博三人面色苍白,眼神涣散……都被蓝先生带来的那个消息惊得魂飞魄散!
徐博下意识的想要去摸旁边的茶壶,手哆哆嗦嗦的,半晌都没能按在茶壶上。
四人一起从北都陪伴殿下南下。
彼此竞争,关系并不算好,如果闾丘岩只是被害了,他们表面上淌几滴眼泪,心中还会欢庆一番:死得好!
怎么不早死呢!
但现在闾丘岩可能是被……喰了。
就让他们脊背发凉,不由得带入了自己……
蓝先生一张脸上满是肃然,便是面对这三位身世背景都非同一般的北都才俊,也是不假辞色,看谁都是嫌疑人!
咚!咚!
蓝先生只给他们一点时间,便用力敲了敲桌子:“好了,有关闾丘岩的事情,本官有话问你们!”
徐博的手终于是按在了茶壶上,勉强拿起来准备倒茶,却因为手抖,壶盖弹动,哗哗响个不停,茶水只有一半落入了杯中。
“你们最后一次见到闾丘岩,是什么时候?”
徐博的这口茶好容易喝到了嘴,这茶水里就好像融了药丹一般,他随即镇定下来,回忆着说道:“大约一个时辰之前,这一排营房建好,石将军将我们领来此地……”
石将军便是三百甲士的首领,那位把总。
名叫石列阵。
徐博略作停顿,才继续道:“大家一起输给了许源,颜面扫地,都不想说话,所以就各自进了营房,再也没有出来。”
他指着这一排四间营房,最西头的那一间说道:“那是闾丘岩的营房,他隔壁是孙寿,大人可以问问他,是否听到过什么动静。”
孙寿怔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不满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博这话显然是在刻意将“嫌疑”向孙寿身上集中。
“你在闾丘岩隔壁,你俩又总喜欢针锋相对,闾丘岩打赌也最喜欢找你——这些都是事实!”
蓝先生一抬手,打断了徐博:“不必多言。孙寿,回答问题。”
孙寿咬着牙:“这军营里乱糟糟的,我是匠修耳目并不敏锐,如何能听到隔壁是否有什么异常的声音?”
蓝先生却是冷冷道:“你也是丹修,丹修鼻子很灵,你有没有嗅到陌生的气息?”
孙寿心中勃然大怒,小爷我又不是那些獒犬!
但现在他越发不敢得罪蓝先生,只能忍着怒气摇头:“没有,七流丹修的鼻子没有那么神奇。”
顿了下之后,他又道:“不过的确有些奇怪的地方。
大约半个时辰前,石将军派人来送饭,我们几个都没胃口,我们三个都让放在了门口。
但送饭的甲士敲闾丘岩的门时,里面一直没有动静,甲士也就同样放在门口走了。”
蓝先生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很可能在半个时辰前,闾丘岩就“失踪”了。
他又看向蒙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蒙跖摇摇头,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他自从知道这件事情后,胃里就一阵翻腾,怕是一张口就要吐出来。
毁了自己武修硬汉的形象。
蓝先生便对三人一挥手:“回去吧。”
三人各自回了自己的营房。
他们身后,各有两名甲士,帮他们将门窗关好,然后守在门口。
蓝先生走进了闾丘岩的营房中仔细查看。
没有搏斗的痕迹。
没有血迹。
闾丘岩带了一只藤箱,里面装着他的换洗衣服,以及一些私人物品。
箱子端端正正的摆在床脚下。
蓝先生打开箱子,里面的东西也不像是曾被翻动过的样子。
门窗完好,没有被强行破开闯入的痕迹。蓝先生摇了摇头。
他这边是找不出什么线索了。
他本也不擅长做这种事情。
“不知家令大人那边,审问的如何了……”
曹先生负责审问许源和祛秽司众人。
但蓝先生和曹先生都不认为许源是凶手。
许源完全没有犯罪动机!
这案子当真是匪夷所思、扑朔迷离!
背后的凶手,真正想要坑害的对象,显然就是许源。
谁也不曾料到,文奇先生会忽然起意,拉着殿下去许源那里蹭饭。
但文奇先生也说了,这“想肉”中并没有下毒,也没有被下了什么蛊虫、降头、诡术之类。
便是吃下去,也只能恶心人罢了。
并不能真的把许源怎么样——幕后凶手杀了闾丘岩这种大姓子弟,把闾丘家往死里得罪,只为了恶心许源一下?
而且这案子发在公主殿下的行营中,早晚是要暴露出来。
以公主殿下的权势,皇明上下必定是要往死里追查。
凶手几乎是不可能逃得掉。
蓝先生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邪祟!
只有癫狂才会这样单纯的只是作恶。
但什么样的邪祟,会这样“委婉”的作恶?
……
曹先生下令整个行营,外松内紧。
他怀疑这一切可能跟旁边的军寨有关。
所以外面看起来行营一切正常,如果凶手真在军寨中,不能惊动了他。
但是内部,他命甲士们围了祛秽司所有人。
公主殿下的门客、幕僚们,也被严令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曹先生最先审问的是刘虎。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刘虎整个人缩着,全部的精气神,仿佛都被邪祟吸干了。
“我好好在县里做我的县僚,就能舒舒服服过完后半生,一把年纪了,何必出来闯荡……”
“果然是野心一生,祸事也就跟着来了呀。”
睿成公主殿下那是什么身份?这么大的事情,发生在公主的行营中,那不得杀得血流成河?
刘虎觉得自己这次是必死无疑了。
他什么也做不了,也指望不上许大人——许大人现在自身难保呀。
曹先生将他反反复复审问了半个时辰。
做饭的每一个细节都问到了,也没有发现什么疑点。
曹先生眉头紧皱,低着头脚步飞快,来到了公主殿下门外。
轻轻敲了下门:“殿下?”
殿下吐了好几次,状态很不好,面有病色。
“进来吧。”殿下的声音传来,曹先生才推门进去。
“问出些什么来了吗?”
曹先生摇头:“属下无能。”
公主摆了下手:“也不能怪你们,你们本来就不是做这个的。”
曹先生趁机道:“殿下说的是,老朽也觉得,靠咱们怕是破不了这个案子,但有个人正合适。”
“说。”
“麻天寿。”曹先生道:“殿下之前曾派人唤他来占城坐镇,最迟明日他就能赶到。
他们祛秽司办的便是诡案。”
曹先生和蓝先生一样,也觉得必定是邪异作祟!
殿下虚软无力的靠在软榻上,用手支着头,问道:“那今夜呢?麻天寿最快也要到明天了。若是邪祟作怪,怕是今夜还会有所行动。”
曹先生神色冷峻,斩钉截铁道:“收束‘御守苑’,只护住殿下。
属下再集中所有可靠之人,守在外面,今夜只要保证殿下的安全即可。”
曹先生又道:“有文奇先生坐镇,殿下的安全应当无虞。”
“御守苑”便是那一件和“火帷帐”相似的扎营匠物。
但是水准要高过火帷帐。
收束“御守苑”,将原本能够覆盖整个行营的力量,集中到殿下的营房一处,便是三流邪祟想要攻破也极为困难。
曹先生这么做,就是要放弃那些“不可靠”的人,比如祛秽司众人,比如徐博三个等。
殿下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忍。
她虽然对徐博三个没什么好感,但毕竟也相识许久,他们一直尽心尽力为自己扬名。
祛秽司三十多人,以许源的实力,自保应该不成问题,但是其他的校尉……
殿下想了想,缓缓开口道:“其实,除了麻天寿之外,还有一个人也很擅长查办诡案。”
曹先生眉头紧皱,劝说道:“殿下,他身上的嫌疑尚未洗清。而且和此案牵扯太深啊……”
殿下直视着曹先生,问道:“家令觉得,会是他吗?”
曹先生不回答,仍旧固执道:“事关殿下的安危,我们需要证据,而不是老朽心中所想。”
殿下摇了摇头:“证据就一定可靠吗?万一是伪造的呢?
但是道理和逻辑不能伪造。
许源没有理由这么做,你和蓝先生都知道他是清白的,本宫也相信他是清白的。”
曹先生焦急:“殿下!不可意气用事啊!”
殿下却很固执:“去把许源带过来,本宫亲自跟他谈一谈。”
曹先生摇头:“殿下,便是把这案子交给许源,他也未必能破,何必冒险呢?”
“速去!”殿下已经变得严厉。
曹先生跺了跺脚,长叹一声转身去了。
曹先生知道劝不了了,哪怕是他抗命不遵,殿下也会亲自去把许源放出来。
因为殿下修的,乃是“从心法”。
“从心法”民间没有流传,知晓此法的人极少。
但这是皇室“正法”之一。
修的便是一个“从心所欲”。
并非是要恣意妄为,而是一切顺从自己的本心。
殿下在北都中,凡事都要跟槿兮小姐争个高下,便是因为她心里想要去争。
殿下认定许源是清白的,又不想无辜之人因为自己而枉死,心中便想要让许源来破了这诡案。
那她就一定会把许源放出来。
殿下的“从心法”水准很高,已经到了五流!
这一次次的晋升,便是殿下从心所欲,和槿兮小姐争来比去,一次次的晋升上来的。
北都中那些所谓的“天骄”,绝大部分都比不上殿下。
可笑徐博之辈,每天在殿下面前孔雀开屏,其实水准还不如殿下……
许源也被单独看守在营房中。
事发到现在,许源一直在心中反复思考整个过程。
可惜目前掌握的线索太少了,也没能理出什么头绪。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刘虎曾说切肉的时候,手感有些不同。
而许源想到了另外一个层面,那便是:“这案子最后怕是要落到指挥大人的手中。”
“指挥大人明日才到,可惜了啊,一夜过去,幕后凶手怕是将留下的痕迹,全都抹去了。”
门忽然开了,曹先生走进来。
许源神色肃穆,也确实该来“审问”自己了。
许源有心理准备,也不觉得什么屈辱。
自己毕竟是涉案人之一。
“跟我来。”曹先生沉着脸,只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许源有些疑惑,不在这里问吗?难道是殿下手中,也有类似自己的“灯笼”匠物?
那匠物插在门口,屋中的人便不能撒谎。
许源在署衙里用这匠物布置了一座专门的审讯室。
曹先生脚步很慢,拖延着时间,一路上还在考虑,怎样能够让殿下改变心意。
但营内就这么大,曹先生还没想到主意,就已经走到了。
文奇先生在门口等着——他是曹先生专程去请来的。
曹先生仍旧坚持认为,许源身上的嫌疑还没有洗清,殿下要见他是非常冒险的举动。
必须有文奇先生在一旁保护。
这行营中,也只有文奇先生能稳胜许源了。
曹先生和蓝先生乃是四流,但许源轻松击败徐博四人后,他俩都不觉得自己能赢人家了。
文奇先生等的已经有些不耐烦:“婆婆妈妈!”
“你们这些人啊,明明心中已有结论,却不自信,还要前怕狼后怕虎。”
“当真是不爽利。”
“老夫已经后悔入这公主府了。”
文奇先生一手抓这许源,一手推开门,两人一起进去。
“那小子来了。”他朝屋里喊了一声。
睿成公主已经整理过仪容了。
此时端坐在椅子上,满身都是当朝公主的端庄与威严。
许源上前见礼之后,殿下宏声说道:“这案子你可有想法?”
许源摇头:“不能哄骗殿下,没有调查之前,下官也是一头雾水。”
“若是交给你,几日可破?”
“下官不敢保证。”许源低着头:“不过……下官倒是可以自夸一句,在侦破诡案方面经验丰富。总是要快过家令大人的。”
曹先生就站在后面,怒气涌上脸庞。
但也只是怒了一下而已。
人家说的也是实情。
殿下对于许源的回答,似乎有些不满意:“你若没有把握,本宫怎能将这案子交给你?何况你牵扯在案子里,身上还有嫌疑。”
许源想了想,道:“殿下其实已经下定了决心,其实并不需要下官来说服殿下。”
曹先生不由得看了许源一眼,这小子竟然还有几分看透人心的本事!
睿成公主没有否认,而是道:“你只有一夜的时间。若是此案没有进展,明日麻天寿一到,你就乖乖的回到牢房中去,你可明白?”
许源点头,抱拳一拜:“多谢殿下恩典!”
而后,许源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天已经黑了,时间对我们来说很宝贵。”
……
许源第一个问的,还是刘虎。
曹先生一直跟在许源身后,过了一会儿蓝先生也来了。
许源问的和曹先生问的,却是截然不同。
许源只问了一个问题:“那只野羊送到你面前的时候,是否完整?”
“完整啊,”刘虎道:“我亲自用尖刀剥皮、解肉、剔骨……”
他还没说完,许源已经快步离开。
曹先生好蓝先生猝不及防,赶紧跟了上去。
你这是什么套路?
一句话就问完了?
许源头也不回的询问:“曹先生,那些食材都派人看管起来了吧?”
曹先生便有些不悦:“老夫的确并非祛秽司出身,办案方面不如你精通,但你也不要过于小看人了,这种事情老夫还是知道的,案子一发,老夫就马上派人讲那些食材牢牢看管起来。”
许源松了口气:“家令大人立了大功了。”
曹先生被说的一愣。
仿佛是在夸奖自己——可又似乎不算什么夸奖,自己做了一件本该做的事情,竟然被这小子认为是超水准发挥?!
刘虎带人挖了灶坑,剩余的食材就摆在旁边的案板上。
此地露天,被二十名甲士团团围住。
但天黑之后,这些食材已经有些开始诡变了。
甲士中也有丹修,不停地朝四周喷吐腹中火,驱散黑暗中的阴邪。
他不敢直接对那些食材烧,那是破坏证物。
但现在这手段治标不治本,他也知道怕是无法维持多久,那些还带着血水的食材就会化为邪祟。
许源到了之后,便直奔那只野羊剩下的部分。
翻看了一下,的确是野羊。
曹先生道:“老夫早就查看过了。”
若是有问题,也早就发现了。
许源皱着眉头,片刻后再用手指在野羊上轻轻一点。
“百无禁忌”命格凝聚了命术,落在了野羊上。
曹先生和蓝先生,已经周围那二十名甲士,一同惊愕的长大了嘴巴。
只见那只野羊身上,一层浑浊光膜剥去,下面却是露出了一个人的尸体来!
尸体已经被分割了……
“这、这……”蓝先生话不成句。
曹先生猛然醒悟:“这是用某种诡术,将人变成了羊?”
这诡术十分高明,他们都被骗过了。
包括刘虎。
许源用命术破了诡术,真相才暴露出来。
许源却仍旧眉头紧皱,将尸体的头转过来:“不是闾丘岩!”
曹先生和蓝先生定睛一看,果然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闾丘岩!”两人再次惊呼:“那闾丘岩哪儿去了?”
大家都以为被害者是闾丘岩,可现在证明不是他,那么……曹先生内心极度不安起来:“闾丘岩才是凶手?”
许源没有回答,指着尸体问道:“两位认识此人吗?”
曹先生和蓝先生一起摇头。
许源道:“让殿下所有的随行人员都来辨认。”
顿了顿,又道:“若是无人认识,那就请殿下也辨认一下。”
曹先生咬牙答应:“好。”
……
许源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取得了突破,殿下得知后十分得意:“本宫的眼光果然不错!”
曹先生却仍旧是不放心:“若是这案子就是许源做的,他想要找到线索当然是轻而易举。”
睿成公主瞪了他一眼,曹先生也觉得自己有些强词夺理了,对殿下拱了拱手,又出去办事了。
殿下自己在房中,脸色忽然变得煞白,两只玉手在身前作揖,小声地祷告:“可千万有人认出来呀,我不敢去看死人脸呀,晚上要做噩梦的呀,吓得人家出一身冷汗……”
……
曹先生去安排事情的时候,就是蓝先生跟在许源身边。
两人总有一个盯着许源。
许源又将其他的食材检查了一遍,并没有问题,就摸着下巴走到了一边,找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自己想事情。
蓝先生就站在他身后。
殿下的随行人员,被曹先生安排了,分批次过来辨认尸体。
来的人纷纷摇头,都不认得此人。
许源也从没抬起头来过。
等那三百甲士和殿下的幕僚都辨认过了,徐博三人最后被带过来。
许源忽然抬头了。
蓝先生一阵疑惑:难道……
三人上前看了一眼,徐博和孙寿都是摇头,到了蒙跖,这武修却是“咦”了一声,然后仔细端详后,说道:“是侯士乾。”
蓝先生深深看了许源一眼,果然被他猜到了。
许源起身来走过去。
曹先生已经询问蒙跖:“侯士乾是谁?”
“是北都五城兵马司指挥柳通的外甥。”一旁的徐博抢着说道。
蒙跖也不在意,挠着下巴说道:“我在北都的时候,偶尔会去闾丘岩家里的赌坊玩两把,见过这家伙跟闾丘岩一起。”
许源问道:“也就是说他和闾丘岩认识?”
“认识,而且看起来交情匪浅。”
许源忽又看向一旁的孙寿:“你没认出来?”
孙寿明显有些慌张:“啊?我、我不认识侯士乾啊。”
曹先生在一旁厉声喝道:“孙寿!你知道什么全都如实说来!此事干系重大,你若是知情不报,你家里也保不住你的小命!”
孙寿连连摇头,要死不说:“我真不认识此人,曹先生逼我也没用。”
许源点了点头,道:“事急从权,审魂吧。”
孙寿脸色瞬间煞白。
贵司办案一向都是如此酷烈吗?
对大姓子弟也没有半点优待?
这时曹先生皱起了眉头:“占城署中可有手段高明的神修,审魂而不伤人性命?”
许源秒懂,毫不犹豫的摇头:“边陲远地、穷乡僻壤,并无此等人才。”
不管真的有没有,这个时候都要说没有。
孙寿的小脸儿又白了几分。
这才想起来这里是南交趾,而不是北都。
早就听说地方上的审魂十分粗暴,都是直接杀了拘出魂魄来审问!
“曹家令……”孙寿声音中带着哀求。
曹先生皱了皱眉:“这样的啊……那可不大好办。虽说事急从权……”
而后曹先生仿佛下定了决心:“自然还是殿下的安危更重要,老夫做主了,审魂!
以后孙家若是寻仇,殿下也必会护我!”
许源就要去喊人来,孙寿惨叫一声:“不必——”
“……我招了。”
许源和曹先生一起不动声色的点头,一个道:“那就快说吧。”
另一个接着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们还要想法验证。”
前一个又接着道:“所以最好还是说实话。”
“不然后面还要受痛苦。”
蓝先生在一旁迷惑的挠了挠自己的胡须:在坑人这方面,他俩一个年老、一个年少,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为何会有如此默契的配合?!
“这事情本来跟我没关系呀,”孙寿哭丧着脸,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是闾丘岩故意勾搭侯士乾去他家的赌坊耍钱。
侯士乾输光了,闾丘岩就借给他,反正侯士乾有他舅舅在,总能还上。”
“后来听说一来二去的,这两人居然还做下了交情,五城兵马司有一批军械采购,侯士乾想接过来,可是没有本钱做,就找上了闾丘岩。”
“闾丘岩更贪心,他不但想拿下这笔军械采购的生意,还想自己打造这批军械,就来问我能不能帮他们炼造。
曹先生,我也只是被闾丘岩带着,见了侯士乾两次呀。”
许源又问:“既然有这样的合作,那为何现在侯士乾死了,闾丘岩失踪?”
“我也不知道呀。”孙寿哭丧着脸:“五城兵马司要的那批军械其实不难炼造,我也觉得这是个赚快钱的机会,所以就答应了闾丘岩。
可是这次出来之前,我做好了各种准备,去问闾丘岩的时候,他忽然莫名其妙的把我骂了一顿。
我猜是这笔买卖黄了,那我之前做的那些准备不就白费了?
为了炼造这批军械,我可是提前准备了三万斤的精铁,跑前跑后协调了好几天,这下全都白费了呀。
我这心里不痛快,让闾丘岩把这笔银子给我报了,闾丘岩那是铁公鸡呀,一毛不拔。
我俩暗中吵了几次,差点动起手来。
所以这一路上,这混货总是挤兑我,逼我跟他打赌……
但他跟侯士乾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真不知道呀。”
许源点点头,又问道:“侯士乾是跟在你们后面来的交趾?”
孙寿摇头:“这我是真不知道。”
倒是曹先生和蓝先生一起摇头:“不太可能。我们一直留意,身后绝不会跟着尾巴。”
许源又问了孙寿,他们在北都会面商议时的一些细节,然后就让人把孙寿带下去了。
等孙寿走了,许源对徐博和蒙跖道:“你们可有要检举孙寿和闾丘岩的?”
许大人的教唆不加掩饰,但是非常有效。
殿下这次来交趾,带了四个仰慕者。
如果一次除掉两个……
徐博和蒙跖都绞尽脑汁。
蒙跖回忆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我上次在闾丘岩他们家的赌坊,看见侯士乾的时候,他跟闾丘岩正要去二楼的包间。
开门的时候,我无意瞥见了个背影,现在想来,很像是柳通啊!”
他是武修,认识柳通倒也正常。
这次不用许源分析,曹先生自己也能看出其中的异常:
五城兵马司的军械生意,柳通既然交给了侯士乾,那就不会亲自出面了。
说起军械生意,一般人往往就会觉得金额巨大。
但五城兵马司除外。
他们就是管一管北都内的追缉、灭火、市井秩序,等等。
所用的军械,不过就是刀枪剑戟、盔甲盾牌之类。
另外就是用来灭火的“水龙”之类。
而且五城兵马司的指挥有五个,柳通只是其中一个,他掌握的份额也不多。
实在没必要,以指挥的身份,亲自去赌坊中商谈。
柳通、侯士乾和闾丘岩之间,恐怕还有别的勾当。
那才是害了侯士乾性命的原因!
徐博见蒙跖想出来了一条,也是不甘落后,说道:“我倒是曾经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据说是闾丘岩喝多了曾跟人吹嘘,嗯……”
他故意顿了一顿,假模假样的斟酌用词:“总之对殿下有些不敬。另外还说他跟侯士乾相交莫逆,因而结交上了柳通。
柳通给他牵线搭桥,能走通路子给京营供应军械。”
对殿下不敬的牛皮,当然就是“老王爷已经将殿下暗许给他”之类。
曹先生眼神微冷。
这事情不管是不是徐博造谣,回京之后都要认真查一查!
万不可让这些蠢货坏了殿下的清誉。
至于徐博,曹先生已经有些厌恶这厮了。
徐博继续说道:“似乎有些商号,听信了闾丘岩的话,给他塞了银子,想要搭上京营这条线。”
京营……当真是一言难尽。
二百年前京营便规模庞大,在籍有二十万之数。
结果要打仗的时候,整个京营拉不出来五万人马。
其中精锐更是不过两千。
现在当然是大大改观了,比如“神机大营”也是京营的一部分。
但“五军营”仍旧是烂的始终如一。
北都中十个人有九个人,敢跟外地人吹嘘:“我能走通京营的路子”;这九个人中,还真有一个,你给他几百两银子,他能带你去见一位把总之流。
这些“路子”几乎都是通到五军营中的。
闾丘岩是不是也干了这种事情?
侯士乾骗了闾丘岩,闾丘岩又骗了外地的商行。
结果最后事情没有办成,他们又不想把银子吐出来……
曹先生在许源耳边,低声把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说了个明白。
许源却是一摆手:“咱们不管那些,咱们只管眼前这案子。”
许源便道:“现在首要的问题是,闾丘岩哪儿去了?”
曹先生和蓝先生又是一筹莫展:上哪儿去找闾丘岩?
许源先让人把徐博和蒙跖带走,然后道:“我有办法,不过有些不合常理,两位先生多担待。”
两人便道:“你只管去做,只要不危及殿下,能找到闾丘岩,不管什么事,我们帮你担着!”
许源嘿嘿一笑,指着侯士乾的尸体:“让这东西诡变!”
“你说什么!?”蓝先生瞪大了眼睛喊叫起来。
你疯了,殿下就在营中,你还要故意让尸体诡变?
曹先生却是眼神微动:“你是说……侯士乾极可能是被闾丘岩所杀,这尸体诡变了,就可能会被死前的怨气驱使,去找闾丘岩报仇?”
第五零一章 心祟(八千)
怨气和行凶者之间,有着永恒的羁绊。
蓝先生觉得许源太过异想天开。
将尸体诡变了也就失去了控制。
它若是发狂扑人,先吃个饱、再去找闾丘岩怎么办?
还得灭杀了这活尸——那么将它诡变的意义又何在?
但是许大人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却让蓝先生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许源没有直接将尸体丢出营地,让其在自然状态下诡变。
而是一抬手丢出了“万魂帕”。
一片迷茫幻境将四下里笼罩起来。
阴风席卷,鬼语啾啾。
数十只大小阴兵,在三首大鬼的带领下,对着那尸体吐育阴气。
尸体便很快的扭动起来……不消片刻,尸体上那些破损处、就自动愈合,而后畸变!
这破损的尸体,忽然就直挺挺的站了起来。
它的确无比饥渴。
但是周围一片阴森,不闻一丝活人气息。
以三首大鬼为首的这些阴物,又在它的耳边不断地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阳间的债、阴间追讨,等等。
这诡尸便被蛊惑,胸中的怨怒之气不断飙升,一双眼睛瞬间憋得血红,然后循着冥冥中的感应,僵硬的朝着某个方向追杀而去。
许源便操控着手帕,始终笼罩在诡尸周围。
自己和其他人在手帕的掩护下,悄悄跟在了诡尸身后。
这邪祟行进间十分怪异,并不像普通的僵尸,因为身上还有着许多畸变部分。
它的行动更像一种僵硬的猛兽。
速度极快。
真要是扑人,便是九流的武修,怕是也会被杀个猝不及防。
这东西一路出了营地,往北边的运河而去。
夜色正浓,河水哗哗作响,却也压不住河中,那些邪祟诡叫、翻滚、厮打的怪异声音。
这中间,还偶尔会夹杂着咬碎骨头的咔嚓声,只听着就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靠近了运河后,前方的一个小土丘下,忽然显出一团碧绿色的幽光。
隐约间,有些吆喝声传来。
那诡尸便直奔幽光而去,口中发出愤怒的“嗬嗬”声。
众人相视一眼,看来是这东西发现了目标。
那诡尸扑到了小土丘下,许源几人也跟上来,只见诡尸不管不顾的就往那光芒处一扑!
许源等人却是看的惊讶无比。
那小土丘只有一人来高,下面一个兔子洞,只有海碗大小。
那幽光正是从洞口中发出来。
光芒中,只见闾丘岩端坐正中央,却只有手指大小。
他的面前是一张“石桌”。
这所谓的石桌,也只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块。
表面平整。
围着“石桌”还有七八只各类邪祟。
有邪魂恶鬼,有怪异妖邪,有草木精魄。
它们和闾丘岩围坐一处,眼睛都紧紧的盯着石桌上的牌九!
闾丘岩正在坐庄,也是聚精会神,双手抓着牌九,因为过于用力,指节甚至有些变形。
它们竟然全神贯注的在进行一场赌局。
赌狗们真的是疯狂。
闾丘岩在公主行营中,做下了那么大的案子,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组织一场邪祟赌局!
而那诡尸不管不顾的往那洞口一扑,却是被那碧绿的幽光接引了,整个身体飞快缩小,也钻进了洞中!
这东西一杀进去,却没有马上引起重视。
闾丘岩和那些邪祟们都感觉有“新人”进来了,但是坐庄的闾丘岩正在关键时刻,头也不回的说道:“想要玩先等一下,这局结束再加入……”
诡尸扑进来之后,便张开了血盆大口,直奔闾丘岩的脖子就要咬去。
但是随着闾丘岩的这番话出口……便是这诡尸也忽然间赌瘾大发,硬生生的便在闾丘岩的身后停了下来。
它的血盆大口,距离闾丘岩的后勃颈,只有不到两指的距离了。
它怪异的拧动着身躯,慢慢的退到了一边。
仇可以慢慢报,不如先玩两把再说。
闾丘岩终于打开了自己的牌九,哈哈大笑道:“通杀、通杀……”
他两手一抱,将石桌上所有的赌注都收入了自己的怀中。
这些赌注有:一条已经腐烂生蛆的人腿,两颗不知什么生灵的心脏,四颗眼珠,以及二钱鬼银。
闾丘岩仍旧是头也不回的对“新人”说道:“玩不玩?有钱吗?”
诡尸挠头思考,自己有钱吗?
好像没钱……
这可怎么玩?
蓝先生在洞外,看着兔子洞里诡异的一幕,低声询问许源:“咱们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幽光乃是某种诡技。
一接近便会和那邪祟们一样,被缩小落进了洞中。
蓝先生还有些想不明白,问道:“那诡尸满腔的怨怒,恨不得吃了闾丘岩,为何进去之后,就不杀人了,反而也想要赌两把?”
许源盯着闾丘岩,说道:“他也诡变了,已经不是人,而是一种和赌博相关的邪祟!
它的水准很高,只要进了它的‘赌场’就被它的诡技蒙了心智,放下一切与它赌个天昏地暗。”
诡尸沉默不语,闾丘岩回头瞥了它一眼——因为身上的畸变,闾丘岩没有认出它就是侯士乾。
“没钱?没钱也不怕,你有手有脚,还有一条诡命,都可以拿来赌。”
闾丘岩说完,又对其它的邪祟说道:“快快快,下注,这次玩压大小!”
诡尸觉得闾丘岩说的很有道理,便将自己的一只手,压在了“大”上。
蓝先生听了许源的话,顿时忧愁:“那咱们怎么办?想要抓闾丘岩,就会接触那幽光——但只要接触了幽光,咱们就可能被吸进去……”
许源笑了下:“简单。”
许源手指一弹,筋丹飞出。
往那幽光上一落,便嗖的一声被吸了进去。
而后众人便看到,筋丹落入了兔子洞后,飞快变成了一条长绳。
将那些邪祟赌客,和闾丘岩一并捆了!
闾丘岩和那些邪祟反抗了,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处。
闾丘岩本身是六流,诡变之后实力暴增到了五流。
可许源的兽筋绳融合了御赐腰带之后,被许源重新炼化,已经和许源的水准齐平,达到了四流。
闾丘岩大叫着接连使了几种手段,却是不能撼动兽筋绳分毫。
结结实实的被捆住,然后许源将兽筋绳一扯,一连串的带了出来。
这些东西一旦离开了那兔子洞和幽光,便飞速变大。
其中一只草木精魄邪祟,轰然一声化作了一棵五丈高的食人巨木,凶神恶煞的将树干上的血盆大口张开,十几根枝条抽打席卷,要将许源等人一并拿了,塞进嘴里。
许源看都不看,一口火喷出去,将这食人巨木和诡尸,以及其他的邪祟,全都烧成了灰烬。
只留下了闾丘岩。
闾丘岩还在负隅顽抗,被兽筋绳捆着,却是张口说道:“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它的口中,无数细小的肉须从齿缝间渗出来,疯狂蠕动不停!
曹先生和蓝先生顿时技痒,手指不受控制的动了几下,很想投几把骰子!
并且觉得自己一定能赢!
许源咳嗽了一声。
“百无禁忌”化作了命术,无声无息的笼罩住两人。
两人顿时感觉脑海中一片清明!
“惭愧!”两人心下暗惊,这邪祟的手段好生古怪!险些着了它的道!
两人都是四流,面对五流邪祟,不免有些托大,以为只要不接触那幽光便无事,结果险些被闾丘岩一句话喊得也“兴致勃勃”加入赌局!
许源甩出皮丹,将闾丘岩的嘴巴封住了。
“这东西……当真怪异!”许源也忍不住说道。
然后拎着兽筋绳,将闾丘岩拖回了营地中。
石将军带着手下的十名甲士在营地中巡逻。
看到许源回来,接着便看到许源身后拖着的闾丘岩,立刻便转身往公主的营房去了。
“殿下!”石将军声音中透露出敬佩和兴奋:“许大人把闾丘岩抓回来了!”
石将军行伍出身,破案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完全是门外汉。
营地里发生了诡案,在石将军眼中“老谋深算”的曹先生都束手无策。
万万没想到,许源这么年轻,一出手就轻松找到线索,而且很快又将罪魁祸首闾丘岩给捉拿归案!
太厉害了!
从今以后,年轻的许大人就是石将军心目中的诡案圣手!
殿下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一次“从心所欲”效果很好,她已经感觉到,自身的修为,悄无声息的提升了一些。
许源将闾丘岩带回来,曹先生和蓝先生又有些纠结:“接下来该怎么办?”
“得审问这家伙,可是让它开口,它就用诡技暗算我等。”
许源可以自己审讯,有“百无禁忌”他不惧闾丘岩的诡技。
可是只拿口供给曹先生和殿下看,曹先生会不放心。
许源这次是认真的说道:“审魂吧。”
曹先生点头:“好,老夫来安排人。”
虽然是许源出马,才迅速破了这案子,但曹先生还是打算用自己的人来审魂。
闾丘岩和侯士乾之间的恩怨,可能会涉及到北都中的一些“交易”。
若是让祛秽司的其他人知道,泄露出去对殿下总是有些不利。
至于许源,曹先生相信他应该明白,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嗯……”许源沉吟一下,道:“也好,家令大人安排人手,本官在一旁协助吧。”
曹先生瞥了他一眼,皱了下眉头。
这个时候许源应该主动退出了。
他却要参与进来——曹先生并非是心中不喜。
许源已经展现了自己的实力,曹先生对他已经建立起信心。
“许大人是担心,还会出现变故?”曹先生询问。
许源点头。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省力。
“此人诡变的有些奇怪。”许源道:“很像是某种心祟。对这种邪祟审魂的时候,要当心些。”
“心祟?”曹先生念叨了一句,这种邪祟他也听说过,乃是潜藏在人心深处的一种存在性的邪祟。
以往这种邪祟,被称之为“心魔”。
乃是起源于人们心中所想。
比如好赌、好吃、贪财,这种恶心,都是起源于人们自己的内心。
许源在看到兔子洞中的赌局时,就想到了这个可能。
因为这种邪祟乃是“寄生”于人心之中,其本体则深藏于“灵霄”中,因而便是许源用腹中火将闾丘岩烧成了灰烬,也无法伤其根本。
反而极可能在审魂的时候,被它从魂魄中杀出来偷袭。
弄不好审魂的那位神修,也要被其奴役。
便如闾丘岩一般。
闾丘岩显然不是最近才被这“心祟”寄生,他常年出入赌场,本就容易被邪祟所乘。
曹先生想了想,道:“老夫安排一个可靠的人。”
他去唤来一位门客,进来的时候,许源差点以为自己见到了飘荡先生。
这人身材很高,肩膀足有四尺宽,但整个人显得非常“薄”。
衣服穿在身上,下面好像没东西,空空荡荡的随风飘荡。
脸上皱纹密密麻麻,眼袋又重又大。
曹先生介绍:“这位是葛被儿,五流神修。在殿下门下神修当称第一。
此次由他来审魂,请许大人多加照应。”
葛被儿深处枯瘦好似鸡爪的手,挠了挠头。
他的头发没有梳成发髻,就那么披散在头上,薄薄的一层也不剩下几根了。
这一挠便又脱落了几根。
葛被儿一脸心疼。
“先生也不必帮我吹嘘什么当称第一了,一个将死之人罢了。”
许源自然也看得出来,葛被儿的修炼之路,出了些变故。
一身气血即将枯竭。
这是被自己养的阴兵吸干了。
这种情况在神修中并不少见。
水准越高,越容易出现这种情况。
葛被儿状态不佳,所以曹先生一般不会请他出手。
因为每一次出手,都可能是这位五流神修的绝唱。
但这次事关重大。
许源暗中用“望命”看了一下葛被儿,却忽然心中一动,道:“前辈若是信得过小子,此次事了,小子带你去见一位存在,或许还有救。”
葛被儿一愣,许源没说带他去见个人,而是说“一位存在”,不免让他有了那么一丝的期待。
但他这损伤……十分棘手。
在北都的时候,殿下也曾四处为自己求访,却未曾找到解决的办法。
葛被儿眼中闪过了一丝希冀之光,旋即又熄灭了。
但他知道好歹,拱手对许源道:“大人有心了,葛某先谢过。”
曹先生便指着还被兽筋绳捆着的闾丘岩,道:“好了,开始吧。”
葛被儿点点头,来到了闾丘岩身前检查了一下,便是啧啧称奇:“这绳子可太讲究了!居然融入了一丝官威,对邪祟有着一定的震慑作用,被捆住了便挣脱不得。”
他又道:“不过还得请许大人收了这外丹,这一丝官威也会压制葛某的诡术。”
许源点头,道:“前辈小心些,这邪祟也是五流。”
葛被儿一摆手:“放心。”
许源扣指收回了兽筋绳,但皮丹仍旧捂着闾丘岩的嘴。
一得解脱,闾丘岩就把全身伸展开来,瞬息间全身血肉向外疯狂畸变增生——
但葛被儿更快,一掌探出,五指扣成了爪状。
他这简直是真·爪子。
闾丘岩顿时全身动弹不得,血肉也被凝固。
一团已经不成形状的魂魄,便慢慢被葛被儿从血肉中拽了出来。
闾丘岩负隅顽抗,魂魄上浮现出数十张不同的赌徒脸,扭曲狰狞,疯狂朝着葛被儿嘶吼:
“有本事跟我赌一局……”
“老子跟你赌命!”
但它这诡术却是对个葛被儿无效,这位神修叹了口气:“我只剩下半条命了,没跟你赌。”
许源张口突出剑丸,在手中化作了疫病小剑:“我来助前辈一臂之力!”
随即扣指在剑身上轻弹:
叮!
闾丘岩的魂魄顿时被撕扯!
那几十张扭曲的赌徒脸顿时四分五裂,葛被儿有了许源相助,手上再一用力,就将那团魂魄完全拽了出来。
而后便是神修的一番操作,那团魂魄便渐渐地木然呆滞,乖乖等待命令。
“要问什么?”
曹先生便说了。
葛被儿向魂魄提问。
那魂魄老老实实的回答。
事情的确和他们猜测的差不多,只不过是闾丘岩的牛皮吹得有些大,结果招来了一家两广的商号。
这家商号三个月前派人进入北都,乃是因为事先收到了消息,神机大营计划采购一批连发火铳,以对抗雪刹鬼的新式火枪。
雪刹鬼的这批新式火枪采购自谙厄利亚。
最近在北边的几次小规模冲突中,神机大营吃了亏。
这家商号本来有自己的路子,兵部的一位侍郎答应十万两银子,帮他们奔走此事。
结果他们刚到了北都,银子还没来得及送出去,那位侍郎便牵扯进了一桩案子里,直接被东厂给拿了……
他们又舍不得这笔生意,便在京中四处打探。
巧合之下,搭上了闾丘岩这条线。
闾丘岩在外人看起来——尤其是对北都不熟悉的人看来,他是睿成公主的朋友,和柳通的外甥称兄道弟,本人更是名声响亮的年轻一代天骄。
还是很能唬人的。
于是商号便承诺,还是十万两银子,只求能参与到神机大营这次采购中。
这第一次的声音,神机大营买多少无所谓,商号求的是后续的声音。
闾丘岩就一通忽悠,商号便交给他十万两银票。
可事情拖着,商号急了,不停地催逼。
闾丘岩就找到了侯士乾,分给他两万两,请他将柳通约出来,和商号的人见一面。
帮自己稳住他们。
闾丘岩跟侯士乾和柳通说的是:这些人都是南边来的冤大头。
在北都毫无跟脚,这银子只要进了咱们的口袋,他们就拿咱们没办法。
先拖着他。
他们还能一直待在北都吗?
实在不行,请柳通出面,随便从神机大营那边,接个小单子甩给他们也就是了。
柳通见了商号的人之后,却发现事情不是那么回事。
这家商号在北都没什么跟脚,但他们在两广根深蒂固,势力盘根错节。
这十万两银子绝不是那么好贪掉的,于是就准备抽身,让侯士乾把银子退给闾丘岩。
闾丘岩这边,又被商号催得急了,只能再去找侯士乾。
侯士乾却狮子大开口,让他把自己的赌债全免了。
一共十二万七千两!
否则绝不帮忙。
两人商量了几次都没谈成,闾丘岩又觉得,侯士乾根本就无法说服柳通,就是想趁机赖掉赌债。
跟自己对商号的谋算一样!
于是最后一次两人商量着就吵了起来,又动了手。
闾丘岩怒从心头起,下手没了轻重,就把侯士乾给弄死了。
许源在一边听着,就明白闾丘岩早就被那“心祟”控制住了。
整个事件中,闾丘岩的行为方式,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赌徒。
赌商号拿自己没办法。
赌柳通肯帮忙。
赌侯士乾死了没人能查到自己……
许源不禁摇头,起身来对曹先生说道:“稍停片刻,我去去便回。”
然后便快步向外走去,人还没出门,手已经在解腰带了。
蓝先生咧着大嘴笑了。
人有三急。
回想一下,从自己盯着许源到现在,好几个时辰了,他的确是一心铺在案子上,没上过一次厕所。
现在案子已经破了,心情一放松,尿意就上来了。
蓝先生也不打算再盯着了。
过了一会儿,许源回来了,一脸释放后的轻松,对众人拱拱手:“来,咱们继续审。”
闾丘岩杀了侯士乾,将尸体装在了“腥裹袋”里。
这东西是“腥裹子”的升级版,跟腥裹子差不多大小,但容量是腥裹子的几十倍。
然后他就没想过要处理尸体,带着一路来到了占城。
白天的时候输给了许源——赌徒赌输了,就想翻本。
他将侯士乾的尸体,用诡技伪装成了野羊。
甲士们奉殿下之命,将野羊送去给祛秽司的时候,他掉包了。
许源在此处插问了一句:“就算是骗我吃了下去,又能用什么用处呢?”
肉里没下毒,也没有暗藏诡技。
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恶心我一下吗?
听到他这一问,闾丘岩的魂魄慢慢的转过脸来,忽然两只嘴角向上拉起,眼角同时下拉。
眼角和嘴角连在了一起,变得无比的诡异。
“因为呀,侯士乾活着的时候,已经被我的力量种在了心中。”
“只要吃了那肉,我就能从你的肚子里钻出来!”
那怪异的一张脸,瞬间脱离了整个魂魄!
好像一幅图案,挂在了众人的头顶上!
又像是一轮邪月,将一股不属于阳间的力量,洒落到了几人身上!
“这一把我一定能赢!”
“哪有人天天输?!”
“注下大,一把我就能回本!”
“什么都输,老子还有一条命呢!”
几个人的脑海中,忽然冒出来各种疯狂的念头。
便是连曹先生也抵受不住。
平日间,被自己的理智压制,而不敢去做的事情,现在都觉得能“搏一把”!
每个人眼里都是疯狂。
脖子上、额头上青筋暴起。
双手紧紧攥住。
都变成了可以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桌子的赌徒!
头顶上那诡异的邪月,笑容变得更夸张了。
下面的那几个人,葛被儿和蓝先生最先动了起来,抬手拉开门,就要走出去,将“心祟”传播给营地内的每一个人!
……
“因为呀……只要吃了那肉,我就能从你的肚子里钻出来!”
那心祟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一直在殿下身边坐镇保护的文奇先生,肚子忽然飞速的鼓了起来。
如果是吃多了,肚皮应该是整体膨胀。
但现在,他的肚子上,是忽然鼓起来一个拳头大小的包。
这个“包”飞快涨大,到了婴孩头颅大小。
然后由下往上,过了胸口到了脖子,还要继续往文奇先生的脑顶而去!
但是文奇先生忽然张嘴打了个嗝。
“呃——”
一股灰暗的浊气喷出来,却是在文奇先生脸前挣扎扭动,并不散去,又直扑向他的七窍,要重新钻进去!
文奇先生皱了下眉头,似乎是也觉得这东西难缠,没有用手去捉,而是丢出了一块残破的骨头。
这是某种动物的肩胛骨。
上面刻着十几个古怪的文字。
谁都不认识,字体也完全没有文修们“书法”的美感。
但是每一个字,都不知用什么东西染红了。
这其中的一个字跳了出来,好似一个小人,就将那团灰暗浊气给捉住了。
文奇先生损失了一枚古老文字,脸上浮现出肉痛的表情。
但嘴里很硬气:“这点粗浅的手段,也想来暗算老夫?”
忽然门开了,许源从外面飞快闪进来,手里丢出一件东西,直罩向那团浊气。
“轰……”
虚空震动,古庙越来越大,阳间和灵霄被连接起来。
许源道:“前辈请出手!”
朝谁出手?根本不用许源解释。
文奇先生乃是三流文修,到了这个层级本就会额外修炼一些,针对灵霄的手段。
大部分人针对灵霄,修炼的都是防御性的手段。
许源也不知道文奇先生有没有进攻性的手段。
但先喊一嗓子再说,万一有呢?
堂堂三流文修当面,自己创造条件就好了,就不必亲自征战灵霄了吧?
许大人也想体验一把抱大腿的爽感。
文奇先生幽幽看了他一眼,而后割破了自己的手指挤出血来,合着朱砂,挥笔凌空写下了一个大字:
伐!
这字飞起,许源立刻打开庙门。
而后小庙内,便响起了一阵铿锵的杀伐之声!。
仿佛有一支军队,从小庙一直杀到了灵霄深处!
惨叫声不绝于耳!
许源感应到,古庙中那一团浊气已经彻底湮灭。
至于那“心祟”在灵霄中的本体,也必定遭受了一定的创伤,已经是远遁而去。
这心祟的手段诡异莫测,让人防不胜防,但它并不擅长正面战斗。
如果没有许源的古庙,文奇先生最多也就是驱散了那一团浊气。
但既然去往“灵霄”的门户大开,可以直接插手灵霄,文奇先生也就不客气了。
许源收回了古庙,对文奇先生竖起大拇指:“前辈神威!”
殿下还在软榻上坐着,眨眨眼——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文奇先生却是冷着一张老脸:“你对老夫这么没信心?”
“非也,”许源当然否认:“正是趁这个机会,借前辈的手,狠狠惩治那心祟一番!
但不能提前说破,说破了怕那邪祟有所察觉。”
“哼!”文奇先生也懒得说破。
……
蓝先生和葛被儿正要开门,只要他们走出去,便会将“心祟”传播到整个营地!
头顶上的那一轮邪月,忽然扭曲起来。
它本是闾丘岩的那张“脸”,嘴角和眼角弯曲相连,组成一个无比怪异的笑容。
但这张“脸”上的五官拧在了一起,而后那张嘴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脸就好像一张布,猛地被人从后面拽走了!
邪月“咻”的一下不见了。
已经不存在于此间了。
而此时屋中的“许源”正准备丢出“万魂帕”。
大人说了,若是控制不住,便将这匠物丢出去。
用阴气幻境拖延一段时间。
现在,那轮“月亮”不见了,曹先生、蓝先生他们逐渐恢复了正常,眼中那种赌徒的疯狂慢慢散去。
郎小八松了口气,用手在脸上一抹,散了自己的法,恢复了原本模样。
他身上,残留着许源“百无禁忌”命术的余波。
这命术可以让他在一定时间内,抵受住“心祟”的诡技。
“这……”曹先生看到“许源”变成了郎小八,顿时错愕。
许源审魂到一半的时候,就意识到更严重的问题,会出现在文奇先生身上。
闾丘岩不可能费尽周折,将尸体变成野羊,只为了恶心自己一下。
而整个营地中,现在只有文奇先生吃了那肉。
虽然文奇先生乃是三流,但他可一直守在殿下身边!
许源不敢拿睿成公主的安危冒险。
所借口如厕,迅速和郎小八交换了一下。
然后许大人自己潜藏在睿成公主门外。
好在是三流文修果然没有让许源失望,借助文奇先生之力,给那“心祟”来了一记狠的!
许源在房间中,花了不少口舌,将前因后果,跟殿下解释清楚。
殿下听得双眸神采连连,看许大人的眼神,已经有些异常了。
曹先生和蓝先生匆匆赶到,看到殿下无恙,也是长松了一口气。
“殿下……”
睿成公主摆了摆手:“多亏有许大人,这诡案几个时辰便告破了。
你们都退下吧,本宫要休息了。”
殿下也陪着熬到了现在,的确是乏困了。
众人便一并告退。
到了门口,殿下懒洋洋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许源守在门外,有你守着本宫睡得安心。”
许源一愣,曹先生和蓝先生同时露出惊讶之色。
倒是文奇先生,卷着一阵风飞也似的走了。
本来今夜是他要为殿下守门。
现在殿下看上了别人,老夫正好喝酒吃肉去了!
请假条
下午莫名其妙的头疼……
可能是因为最近睡眠不好。
今天估计写不出来了,请个假后面补。
《百无禁忌》请假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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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零二章 鹅滴
曹先生和蓝先生垂下头,假装自己完全不懂殿下这一安排中,所透露出来的情绪,跟在文奇先生身后也走了。
殿下让文奇先生守在门外,那就是真的守在门外。
殿下让许源守在门外,那其实是想让许源“陪”在门外。
一个年轻的女子,对一个年轻的男子说,有你在我睡的安心,意味着什么?
可殿下呢,又并未真的明确说了什么话。
曹先生和蓝先生心中都在感叹,殿下是高手!
这都是跟谁学的呀?
跟四姑学的。
睿成公主的四姑,当年曾经艳名满京师。
时至今日,北都、南都中,还有许多四五十岁的老才子、老帅哥,每每谈起当年的四殿下,都是心怀向往,唏嘘不已。
四姑特意传授过殿下,秘诀便是:若即若离,不远不近;他进你退、他退你进。
睿成公主之前想要把槿兮小姐的人抢过来——在这个想法中,许源并不是许源,他只是“槿兮小姐的人”。
但是许源短短几个时辰,就破获了营中的诡案,还借文奇先生之手,教训了那“心祟”一遭。
许源在殿下心中,就真的变成了他自己了。
“槿兮小姐的人”,则变成了许源身上,和“皇明最年轻的四流”、“诡案圣手”等并列的一个标签。
当然,有了这个标签,殿下会更兴奋。
所以殿下这时是真的困乏了,想找个人陪着自己,让自己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乃是四姑所传授的“他退你进”的策略。
殿下心里有那么一丢丢的小得意。
还有一点点的小期待。
本宫这是第一次实战四姑的技法——四姑不曾亲身演示,只是讲解了一番,本宫便能直接拿来使用,可见本宫在淑女一道上,是极有天赋的。
许源吃了本宫这一记技法,不知此时是否在本宫门外,浮想联翩、小鹿乱撞呢?
许源一点也没有。
而且此时守在门外的许源,对殿下那是满怀怨念。
辛苦了一天啊,又查案查了半夜,都不让人休息?
至于说殿下所构建出的,“为殿下守夜”的暧昧感,许源也是无感。
他要是能感觉到,也不至于去一趟朱家,朱家对他多方优待,他先是怀疑有诈,后来很久才反应过来,朱家究竟是什么打算。
当然这也不能怪殿下,以殿下的身份和相貌来说,单独为她守夜这种事情,的确是天下奇男子争抢的美事。
这件事情,恰恰坏在了,许源不在这些“奇男子”之列。
许源在门口坐着,不一会就见大福一歪一扭的找来了。
大福有些同情的昂起头,望了饭辙子一眼,然后在他脚边卧下睡了。
许源看着脚下一团柔软的白色,忽然心安了。
他席地坐下,轻轻摸着大福,竟然也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
天亮的时候,远处不知是哪个村子里,传来了一声嘹亮的鸡鸣。
殿下的侍女们捧着铜盆、布巾、水杯等,小碎步来到殿下门外,惊动了熟睡中的许源。
许源抹了一把脸,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便起身来带着大福走了。
都不想跟屋里的殿下打个招呼。
殿下也醒了,而且从窗户中看到了许源。
此时的殿下,挫败感十足。
再也没有昨晚的得意和期待。
许源在门外坐着睡了一夜,让她忽然明白自己昨夜做错了。
许源不是她的幕僚和门客们。
那些人整天无所事事,殿下想到什么随口吩咐,他们就立刻去做。
因为他们的职责本就是围着殿下转,满足殿下的一切要求。
但许源不一样。
他有自己的职务,身系一城安危,每日公务繁忙,是很辛苦的。
自己却任性的,半夜不准人家回去休息,让人家守在门外……
殿下懊恼不已。
侍女们捧着东西进来,侍奉殿下洗漱。
有个平日里活泼受宠,总喜欢叽叽喳喳说话的,一边伺候殿下净面,一边说道:“那个许源也不跟殿下请安就走了,真是肆意妄为,不识抬举呢……”
殿下神色一冷,一把将铜盆掀翻了。
摔在地上“咣当当……”的一阵刺耳大响。
清水弄湿了殿下的裙角。
侍女们惊恐不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恕罪!”
“滚出去!”
侍女们灰溜溜的出来,闯祸的那个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一脸的茫然。
不多时,便有女官带着殿下的命令而来,将这名侍女先行遣送回北都。
以后在公主府,就只能干一些粗活累活,绝不准再出现在殿下面前!
殿下处置那侍女的同时,又命人给许源送去了一些老参、鹿茸之类的滋补之物。
另有一枚大补气血的四流药丹。
许源本来想“坚辞不受”,算了算这些东西的价值,发现很是不菲,于是就收下了。
……
麻天寿本来还在顺化城,跟山河司方面拉扯。
公主殿下的命令忽然传来——然后麻天寿是真“麻”了。
“这小子怎么又招惹上了睿成公主?!”
顺化城这边的屁股还没给你擦干净呢!
麻天寿也不敢怠慢,急忙放下手边的一切事务,连夜赶往占城。
睿成公主跟槿兮小姐还不同,她是真能影响天子的某些决定的。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麻天寿天亮不久赶到了占城外,正好遇到山河司新任的交趾指挥宋韦明。
宋韦明的任命公文,早已经下发,传达交趾各处。
李谋中已经被调走。
不知道山河司对他如何安排,但肯定不能留在交趾了。
大家都以为宋韦明还在赴任的路上,却没想到这厮不声不响的直接来了占城!
麻天寿曾经在北都和宋韦明见过一次,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一次相见,对于麻天寿来说,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那时麻天寿还是五流,宋韦明已经四流了。
两人一个代表祛秽司,一个代表山河司,暗中交锋了一番,麻天寿输了。
宋韦明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当场便是一番讥讽,让麻天寿下不来台。
此事在北都知道的人不少。
这次顺化城的事情,山河司方面觉得自己吃亏了。
故意安排了宋韦明来接替李谋中。
分明就是想让宋韦明来“压制”一下麻天寿。
见到宋韦明的那一刻,麻天寿甚至怀疑,睿成公主是不是山河司请来的?
“麻大人,这么巧吗?”宋韦明皮笑肉不笑的跟麻天寿打着招呼。
麻天寿皱眉问道:“你的署衙在顺化城,跑到占城来做什么?”
“本官听说占城祛秽司掌律,你的心腹爱将许源许大人,年纪轻轻就是四流,远超当世一众天骄,故而眼高于顶,行事张狂,所以想来领教一下!”
“你是长辈,以大欺小,为老不尊!”麻天寿毫不客气的讥讽:“况且,许源并非一般四流。你以为你升四流的时间早,积淀更足,就能胜过他?只怕是你一世英名,就要付诸东流了!”
麻天寿甚至都想自己上场,跟宋韦明再做一场,把当年丢掉的面子找回来!
宋韦明冷冷笑道:“谁说本大人还是四流了?”
麻天寿惊疑:“你……升三流了?”
“不敢置信?呵呵,也对,毕竟对你来说四流已经是无比艰难,三流更是望尘莫及。本官半年前闭关,一月前出关,已经正式晋升三流!”宋韦明直直看着麻天寿:“本官知道你最近升了四流,但是麻天寿,本官当年就压你一头,以后还会永远压你一头!”
麻天寿脸色无比难看,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这场子找不回来了……
宋韦明在后面喊道:“你放心,本官不干那种以大欺小的事情,这次来找许源,我不出手,另有我山河司俊才解决他。”
麻天寿身边的向青怀眉头一皱,低声道:“姓宋的似乎很有信心?”
麻天寿明白山河司的谋算:“小许狠狠地削落了山河司的面子。
山河司必须得出个人,不能比许源年纪大太多,然后把许源胜了。
否则这脸面他们找不回来了。”
麻天寿回头看了一眼宋韦明,道:“你以为姓宋的是真的自重身份,不对晚辈出手?哼,姓宋的哪有这种品节?”
向青怀眉头紧皱:“可属下实在想不出来,山河司四十岁以下的人中,谁比小许的水准还高。”
“先别管那么多。”麻天寿道:“山河司……说到底,最大的靠山就是那头老龙。只要老龙帮忙,他们就一定会出现一个,可以打败许源的年轻人!
咱们快些进城,把此事提前告知小许,让他早做准备。”
诡事三衙能够平起平坐,就是在这许多的冲突中,哪一家丢了面子,总能再找回来。
这次山河司如果办不到,就是他们掉队的开始。
这不是简单的颜面问题,还牵扯到了说起来玄之又玄的“气运”问题。
他们急匆匆到了署衙,才知道睿成公主根本没有进城!
昨夜竟然露宿城外!
“胡闹!”麻天寿狠狠一跺脚,赶紧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嘱咐于云航:“待会若是有山河司的人,来打听小许的消息,你想办法拖住他们!”
“老大人放心,交给我了。”
麻天寿争取出一些时间,以最快速度赶到城外——却没法立刻和许源沟通。
指挥大人得先去觐见殿下。
指挥大人的计划是,在等候殿下接见的时候,趁着这个时间,跟许源密谈两句。
殿下在占城的确没什么事情。
麻天寿到了就应该能直接见到她。
但是我皇明的高官显贵们,自有一套“驭下之术”,便是闲着没事、一个人喝茶,下面人求见,也要故意拖延一下。
能够马上受到接见的,要么是真的心腹,要么是对方故意要表现出对你很重视。
但让麻天寿感到意外的是,殿下完全没有拿捏的意思。
侍卫进去通禀后,曹先生马上出来将他迎了进去。
去见公主的路上,曹先生见麻天寿神情间潜藏着几分愁容,还以为他在担心和殿下的会面,于是便想着结下一份善缘:“大人有个好下属呀。”
麻天寿一愣:“许源?”
“正是。”曹先生道:“殿下如今格外器重小许大人。”
点到为止,曹先生适可而止。
但他却发现,自己分明是给麻天寿吃了一颗定心丸,怎么……他的忧愁之色非但不减,反而更明显了呢?
睿成公主对麻天寿态度很好,亲自跟他讲述了昨夜诡案的事情。
麻天寿先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最后也笑着,附和殿下道:“许源这小子,的确是能力出众,能为殿下办事,也是他的荣幸。”
殿下端坐,端庄典雅,又询问麻天寿:“老指挥,你来的正好,本宫想要问一问,许源立了这大功,本宫应该如何赏赐他?”
前番给许源送去的那些补药,当然不能算是赏赐。
麻天寿心中一动:请殿下出面,压制一下宋韦明?
其实麻天寿明白,提出这样的要求,在官场上来说是极为不智的。
乃是“挟功图报”,上位者都厌恶这样的下属。
但……老大人实在是为许源担心。
况且殿下虽然尊贵,却也不是祛秽司的上官,老大人觉得便是惹了殿下厌弃……便厌弃吧。
“殿下,”麻天寿站起身来,抱拳一礼:“小许眼下正有个难处,不知殿下可否仗义出手?”
殿下眼睛一亮:“难处?”
麻天寿费解了:怎么殿下听说许源有难处,好像很兴奋的样子?
“咳、”殿下握拳在嘴前轻咳一下,神情迅速变得凝重起来:“老指挥尽管开口,本宫必定竭尽所能!”
麻天寿更迷惑了,殿下竟然说出了“竭尽所能”这种话?
那个上官会给下属这样的许诺?
睿成公主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主要是发现竟然能够帮到许源,弥补自己昨夜任性的愧疚,她过于兴奋,一时间便乱了方寸。
麻天寿反而搞不明白,殿下是真的“器重”小许,还是装装样子?
但既然已经开口了,麻天寿便只能硬着头皮,将许源和顺化城山河司的恩怨,从头说来。
当他说道许源在山河司衙门前,大庭广众之下,将李谋中变成了一只狗,殿下忍不住掩口而笑,道:“他果真这么做了?倒是符合他的性情。”
麻天寿将一切说完,最后说出了宋韦明的事情:“宋韦明已经是三流,此人阴险狠毒,眼光毒辣,他既然觉得这次带来之人,能帮山河司找回脸面,那就有不小得可能,许源会输给那人。”
殿下柳叶一般的黛眉扬起:“老大人放心,宋韦明若是来了,本宫保证他灰溜溜的滚回去!”
……
宋韦明来的比麻天寿预料的更快。
于云航没能拖住他。
他找到殿下行营的时间,只比麻天寿晚了半个时辰。
但他并不知道营中昨夜发了诡案。
曹先生严格保密,就连近在咫尺的徐妙之都不知道。
所以徐妙之一大早,便急匆匆的进城,要去找朱展眉联手。
然后猛地想起来:大福不见了!
但很快她就明白过来:大福回到许源身边了。
于是这一天上午,从占城往行营方向,一共有三支队伍。
麻天寿一行在最前面,徐妙之和朱展眉的“冷面双姝”组合在最后面。
宋韦明他们被夹在了中间。
徐妙之和朱展眉为何“冷面”?两女现在是真笑不出来。
宋韦明不知道诡案的事情,也就不知道许源如今正是殿下眼前的“红人”。
他们到了行营外,就正常的递上牙牌,向营门甲士说明:“我们找许源,烦劳将他请出来。”
甲士们知道许源昨夜立了大功。
他们的命,可以说都是许源救的。
听到这些人要找许源,便将牙牌下面的银子退了回去:“给许大人报讯不要银子。”
这态度让宋韦明暗中皱眉,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此时麻天寿刚和殿下谈过。
从殿下那里得了许诺,老人家浑身轻松,立刻去找许源,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到了许源的营房,却被告知:“掌律刚出去,有甲士来喊,说营门口有人找。”
麻天寿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多问转身就去追。
但走出去几步,又急忙转去殿下那边。
“殿下,宋韦明已经来了!”
睿成公主立刻起身,拎起裙角快步向外跑去。
“都跟上!”
曹先生暗中使人,去把文奇先生喊来。
许源在营中走的不快,而公主却是一路小跑。
许源刚到营门口,见到了宋韦明两人,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心中便有了一丝警惕。
宋韦明冷冷问道:“你就是祛秽占城掌律许源?”
“正是。”
“呵呵呵!”宋韦明一阵冷笑……
这冷笑还没完,便听到一声娇斥:“宋韦明!你可认得本宫?”
宋韦明当然认识,他在北都为官多年。
“参见殿下。”宋韦明忙跪了下来。
“你来本宫营门前耀武扬威,想要做什么?”
宋韦明都蒙了:我耀武扬威了吗?
我刚才的确是冷笑了一声,声音也不大,表情也并不猖狂,这也能算“耀武扬威”?
他一阵委屈,殿下这分明是在找茬治自己的罪。
这就跟“你今天出门,先迈的是左脚啊还是右脚”一个道理啊!
许源也有些疑惑,看看老大人,再看看殿下。
恰好此时,冷面双姝组合也到了。
殿下抬手指着宋韦明:“你不去顺化城上任,跑到本宫行营来做什么?你是何居心?”
曹先生看到文奇先生,用衣袖擦着嘴,摇摇晃晃的赶到了,顿时底气大增,喝道:“保护殿下!”
甲士们纷纷围在了殿下身边,对宋韦明怒目而视。
宋韦明急的额头冒汗,辩解道:“殿下,下官只是……”
“你马上滚!否则本宫要进龙王庙,告你们山河司一状!”
宋韦明死死咬牙,胸口一团郁气憋得要炸开。
但殿下连“龙王庙”都搬了出来,他再也不敢多言,转身快步而去。
冷面双姝组合一时间“面如死灰”。
变成了灰面双姝组合。
许源看不明白,但女人最懂女人。
殿下这分明是在许源面前表现啊。
若论起权势,她俩……别说她俩了,她们两家绑在一起,也不是殿下的对手啊。
两女相视一眼,眸中忧色深重:这仗,怎么打?
……
宋韦明落荒而逃,他身边带着一队山河司校尉,其中一个年轻的一边走一边问:“大人,睿成公主为何要护着许源?”
宋韦明面色阴沉:“我就不信他许源能一辈子龟缩在殿下的营中!
咱们就在营外暗中守着,只要他出来,你就立刻出手,打败他再说其他!”
“好。”
他们离开了殿下等人的视线,变飞快的避入了一座土丘下。
宋韦明使了个眼色,校尉中便有兄弟俩,默契的一同在土丘后跪下来,朝着营地的方向叩首——
兄弟俩都是罗锅。
后背高高隆起。
跪下去的时候,就见他们俩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片蛛网一般的黑气血丝。
叩首时,背后的“罗锅”居然蠕动起来,并且不断膨胀,衣衫撕裂,后背的干枯扭曲的肌肤暴露出来。
而后整个罗锅破裂,无数口中咬着他们后背一丝血肉的虫子,砰的一声向外炸出,而后窸窸窣窣的钻进了草丛中。
在众人看不见的草丛下,这些诡虫围住了整个营地,严密监视着营中的一切动静。
……
麻天寿终于和许源碰上面了,老大人立刻拉着许源到一旁,细细的将宋韦明的来头和来意都说了。
许源皱眉,他所能想到的,山河司所谓的“年轻才俊”,能够打败自己的方法只有一个:
匠物。
但是高水准匠物的分量重,就需要极高的命重来压住。
许源自己能够使用三流匠物牛角灯,是因为许源自己是命修。
“也是个命修?”许源正猜测着,忽然脚边卧着的大福扑棱一声,把长长的脖子弹起来,撑着一只大鹅头,两只圆溜溜的鹅眼放出兴奋的光芒,不敢置信的盯着营地外。
“嘎嘎嘎……”
大福一阵乱叫,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只有许源听明白了,大福在说:“鹅滴、鹅滴、都是鹅滴!”
第五零三章 私人恩怨(八千)
“什么都是你的?”
许源一个没看住,大福已经把脖子朝前伸直了——好似一杆长枪。
鹅头便是枪头。
然后甩开两只大脚蹼,乍开了翅膀,叭叭叭的飞冲了出去。
许源急忙也跟着追上去。
必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
宋韦明带来的那罗锅兄弟,也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在北都山河司中名声赫赫。
他们所依仗的便是这一手豢养螣虫之法。
这些虫子以自身血肉喂养,便能够和自身心意相通。
用来监视、侦查十分便利。
而且这法极为隐秘,便是三流的水准,若没有相应克制的诡术,也无法发现身边藏着一只这样的螣虫。
若非宋韦明忌惮营中的“狂儒”文奇先生,那就不只是未在营外监视了,直接就钻进了营地中,蹲守在许源的门外了。
宋韦明当然不愿意得罪睿成公主。
但还是那句话,这其实是诡事三衙之间的竞争。
山河司必须找回场子,否则可能会因此一步退、步步退,以后就被祛秽司彻底压在身下了。
这些螣虫自有其神妙之处,到了营地外,便纷纷钻进了地下。
自身潜藏起来,好似冬眠了一般,基本不会泄露自身的任何气息。
只把两根细细长长的虫须,一直伸到了地面上,混在了野草之中。
也如同野草一般的随风摇摆,接收从空气中传来的一切讯息。
只有许源这个目标出现了,它们才会被激活。
许源追出来……就见大福一出门,便是急不可耐的猛地一扇翅膀,腾空飞起滑翔数十丈……
许大人就没法追了。
忙着跟营中的甲士和幕僚们解释:“这畜生也不知是怎么了,诸位请放心,它绝不会危害殿下的安全……”
殿下的行营中,怎能随意腾飞?
许源也没办法驾着火轮儿去追大福。
大福扇了几下翅膀,就冲到了营地外。
落下来循着气味儿,就一头扎进了地面里。
大福高有四尺,脖子长二尺半。
再加上它的头和扁嘴,约莫有三尺长。
这一下子就全都扎进了地面里——可是还不够长。
那些螣虫潜藏在地下五尺左右。
大福闻得见、吃不着!
把脑袋和脖子拔出来,急的昂昂大叫,直跺脚。
它用大脚蹼在地上努力的扒着。
但是掘进的进度实在太慢。
大脚蹼毕竟不是用来干这个的。
大福又急切的喊叫了几声。
有些遗憾没有把水鸟们带出来。
水鸟姐姐们那一双大长腿,一爪子下去就能抓出来。
但是大福忽然灵机一动!
转头向营地内某处冲了去。
……
营地内不得腾空飞行,大家虽然已经认识了大福,但甲士们还是将此事报告了上去。
石把总去向殿下禀报,许源急忙跟着一起去,向殿下解释。
公主微笑摆手道:“不算什么大事,大福是一只鹅,天性如此,不能以人的规矩约束它。”
许源心里就有些奇怪:怎么忽然如此宽厚了?
可是殿下话刚说完,就又有一名甲士慌张的跑了进来:“殿下,大福、大福它砸开了兽栏,将您的那群獒犬拐走了……”
殿下一脸的莫名其妙:“拐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甲士急了:“您快去看看吧。”
殿下很疼爱自己的獒犬们,也急忙起身来快步朝外赶去。
许源挠头不已。
大福……曾经拐走了大雁们、水鸟们。
但你跟獒犬之间,似乎不大可能吧?
难道你还能跨越物种的隔离?!
许源十分心虚的跟在殿下身后。
一行人快速来到了兽栏外。
兽栏是用胳膊粗的原木建造。
门用铁链锁住。
现在铁链像是被斧头斫断,丢在一边,门大开,獒犬们都不见了。
许源一看这样子,就知道是大福这个夯货干的。
夯货脑子一根筋。
兽栏的木头和铁链,相比来说其实是凿开木头更容易。
但是大福跟人生活的太久了,脑子里全是人类的思维。
所以想的是“开门”,而不是直接砸破了房子。
守着獒犬的甲士们,全都跪在了地上:“殿下恕罪!”
殿下很喜欢这些獒犬,在北都的时候,常会亲自给它们喂食。
现在丢了獒犬,甲士们觉得罪责巨大。
睿成公主十分疑惑:“大福拐走了本宫的獒犬,做什么去了?”
有甲士急忙禀告:“它们一路出营去了,我们有人追着呢。”
正说着呢,又有甲士跑回来:“殿下,大福带着獒犬们在营外挖洞……”
“你说什么,挖洞?”殿下和众人更是迷惑不解。
许源干咳一声,强行给大福开脱:“殿下,大福虽然胆大妄为,但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拐走这些獒犬,必定是事出有因,咱们出去看看就明白了。”
曹先生正带着文奇先生也赶了过来,说道:“殿下不必出去,文奇先生在营中保护殿下,老朽和许大人一起去。”
殿下却是一挥手:“大家一起去。”
营门外,几十个甲士围成了一个半圆,瞪大了眼睛却是踌躇不前。
他们的前方,传来一阵阵獒犬的吠叫声,隐约可见泥土翻飞。
又传来大福“嘎嘎”的大叫声。
殿下远远听着自己的獒犬吠叫——她对自己的狗很熟悉,这种叫声里,透露着兴奋和喜悦,并不是被“奴役”的委屈。
“它们到底在干什么?”
殿下快步上前,甲士们却急忙拦住:“危险!殿下不可上前!”
殿下更疑惑了:“什么危险?”
甲士们拦着殿下,却是让开了一条通道,让殿下可以看到营外的情况。
只见大福就像监工一样,昂首挺胸站在一座土坡上。
四周则是殿下那十几只巨大的獒犬。
獒犬雄壮,都有牛犊大小。
它们爪子飞快的刨地,泥土在爪子下高速飞起。
营地前的草地上,已经被挖出来十几个大坑!
大福用翅膀指点它们朝那个地方挖掘,那嘎嘎声似乎是在夸奖。
得了夸奖的獒犬便干劲更足了,爪子刨的更起劲了!
殿下忍不住看了许源一眼。
许源惭愧不已。
大福把殿下的獒犬拐出来当苦力了……
忽然,一只獒犬像是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全身炸毛,飞快的朝一旁跳开。
但它刨出来的深坑中,有一道黑影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钻进了獒犬的身体中,斜刺里忽然伸来一只扁嘴,准确的夹住了那黑影!
殿下这才看清楚,大福叼住的,乃是一只狰狞的怪虫!
这虫子无比凶悍,便是被大福咬住了,还是瞪着一双凸起的凶眼,奋力挣扎,还伸出一根长长的尾刺,去扎大福的眼睛。
大福毫不客气的一口吞了下去。
然后满意的嘎嘎两声,又用翅膀轻轻地抚擦了一下那只獒犬的头。
獒犬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忍不住就倒在地上,把肚皮露给了大福。
大福的翅膀,在它的肚皮上敷衍的抚过,就又扇着翅膀,催促它马上起身,继续努力去。
这只獒犬欢喜的蹦跳奔跑,头身扭动的好像舞狮,一条粗壮的尾巴摇的呜呜生风!
但殿下和幕僚们,震惊的不是獒犬们慕强的转变,而是獒犬们从地下刨出来、又被大福吃了的那只诡虫!
曹先生咬牙切齿,说出了名字:“鬼背螣虫!”
宋韦明手下的两个罗锅兄弟,在北都中十分出名。
所以从北都来的众人,都认识这虫子!
“宋韦明好大胆子!竟敢暗中监视殿下!他想干什么造反吗?”
蓝先生勃然大怒,一大步跨上前来,在殿下面前用力抱拳请命:“殿下,请您下令,属下立刻便去将宋韦明缉拿归案!”
睿成公主此时的眼神,却是显得如云似雾,一片迷蒙深邃,让人有些摸不透。
“这些虫子……”殿下冷冷笑道:“不必去管了,尔等跟本宫回营。”
“殿下——”蓝先生焦急:“不可放任……”
睿成公主一抬手:“不必再说。”
众人也只好跟着她回去了。
便连之前追獒犬的那些甲士,也跟着一起撤回了营中。
营门前,就只剩下本来的四名甲士守门。
回到营地中之后,殿下吩咐:“从现在开始,时刻开启御守苑!”
“是!”
“御守苑”掌控在曹先生手中,白天的时候,这件大型匠物通常都是关闭的。
现在曹先生重新将其打开。
众人便立刻感觉到,自己仿佛被什么冥冥之中的东西“守护”了。
这之后,殿下才说道:“蓝先生,便是你现在杀过去,找到了宋韦明又能如何?
他最多把那兄弟两人推出来顶罪罢了。”
蓝先生皱眉,此时再细想,不得不躬身道:“殿下说的是。可……就这么放过他们?”
“本宫何曾说过,就这样放过他们了?”殿下忽然笑了:“大福正带着本宫的敖犬,在捕猎那些鬼背螣虫。”
殿下不经意的朝许源那边看了一眼,缓缓道:“诸位刚才也都看见了,本宫的獒犬,和许大人的大福,配合默契,简直是天作之合!”
文奇先生这狂儒下意识便道:“殿下,‘天作之合’这个成语并不是这么用的……”
曹先生等门客一起沉默。
殿下和文奇先生,他们谁也得罪不起。
他们只能暗中腹诽:
殿下自幼饱读诗书,一个简单的成语,又岂会用错了?
殿下的用意,昭然若揭啊!
但是文奇先生你,除了能骂战、能吃肉喝酒,别的本事真的是一塌糊涂。
也难怪你堂堂三流,在北都中却是混不开,最后只有殿下肯收留你。
但你要是在这么搞几次,殿下也要把你撵走了。
偏生此时,许源附和起来:“天作之合用的大福和那些獒犬身上,的确是不合适的。”
众人:???
殿下脸上一黑。
许源压根没有听出殿下的弦外之音。
不但没听出来,还额外的误会了。
出面支持文奇先生之后,继续说道:“我家大福呢……其实已经有了家眷,计有勤俭持家大雁十二只,白羽长腿水鸟十七只,对于殿下的獒犬……我家大福实非良配啊!”
许源是真头疼。
大福要是真的再把一群獒犬带回去……可想而知自己家里得乱成什么样子!
那每天就是真——鸡飞狗跳!
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但他这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愕了。
第一反应是:你小子竟然真的在考虑,大福和獒犬之间是否是“天作之合”?
咱们虽然在讨论着同一个话题,但似乎……彼此的思路在两条线上啊。
第二反应是:你家大福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多……家眷?
身体好啊!
大福会说话吗?能不能帮我们问问,可有强筋健骨之神方?
第三个反应就是:你竟然真的认为,獒犬们会抛弃殿下,跟你家大福私奔?!
这最后一条,原本是最不可能的。
但大家旋即又想到了,刚才营门外,那些獒犬,被大福一“夸奖”就是那副谄媚讨好的模样……
信心也就不是那么足了。
殿下幽幽的看了许源一眼。
你也是只呆头鹅啊。
许源话一说完,发现大家都沉默了——包括文奇先生。
于是有些茫然地看向众人……
众人仍是不语。
最后还是殿下,暗自咬了一下樱唇,慵懒道:“散了吧,本宫乏了。”
众人告退而出。
但是殿下吩咐的事情,自会有人用心去办。
曹先生立刻拉住许源,两人一边走一边说:“大福能解决那些鬼背螣虫吗?”
“那当然是毫无问题。”许源回答的很轻松。
曹先生的神色却是很严肃:“许大人,你不了解这鬼背螣虫,老夫先跟你说清楚:
这东西乃是罗锅兄弟用自身血肉豢养,和他们性命相通,共有一千二百只,兄弟俩每人六百只。
这些虫子最擅长的便是潜藏监视,便是三流的强修,没有相应克制的诡术,也很难发现它们。
大福是天生就能克制这些螣虫,还是说巧合之下发现了几只?”
许源对大福,没有别的只有信心。
“当然是天生克制,我家大福天生克制一切诡虫!”
曹先生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但还是觉得许源吹得有些过了。
但大福应该是有些本事,恰好能发现这些鬼背螣虫。
“那么就是第二个问题:大福能全部诛灭这些鬼背螣虫吗?你先别跟我夸海口,这是整整一千两百只!
大福就那么大的个头,它能吃多少?一千两百只,怕不是要把大福的肚皮撑破了?”
曹先生接着说道:“而且旁人不知道,但老夫是知晓的,这些鬼背螣虫其实并不只有潜伏监视这一项本事,还有一个便是暗杀!
它们体内藏有毒腺。
毒性极为剧烈,据说是四流以下,只要被刺中了,就难逃一死!
北都附近这些年,有多起中毒而死的案子,据说可能都是这兄弟俩受了宋韦明的命令做的,只是大家抓不到他们的证据罢了。”
他又提醒许源:“大福吃个一两只,可能问题不大,毕竟大福也是天生异种。
可若是吃多了,怕是也要毒发身亡啊。”
……
营地外,那小土坡后面,宋韦明等人远远看到了营门前的骚动。
睿成公主带人出来的时候,其余人都很紧张:“大人……”
“慌什么!”宋韦明冷冷低喝,众人便不敢再多言。
宋韦明当然知道自己这么做,已经是彻底得罪了睿成公主。
但他还真就和睿成公主推断的一样,准备把罗锅兄弟推出去顶罪。
这兄弟俩一出生就是罗锅。
在襁褓中就被家人遗弃。
是宋韦明收养了他们,将他们养大成人,教他们修炼,给他们各种修炼资源。
兄弟俩对他忠心耿耿,便是让他们替死,兄弟俩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宋韦明虽然也是出身大姓,但他们这个宋家,只能算皇明三流。
他虽然在修炼上颇有天赋,但是他不会办案。
之前独立负责的几个案子,都弄得一塌糊涂,最后山河司重新派了人去收拾烂摊子。
若他是一流的家世,这当然不算什么问题。
但搞砸了几个案子之后,他在山河司中,便没有了外放、独掌一方的机会了。
皇明惯例:阁臣必起于州郡。
这个惯例也沿用到了各个衙门中。
诡事三衙也是一样,想要登上那最高的位置,就必须要有在地方上坐镇的经历。
否则你根本没有资格。
宋韦明也的确强悍,办案不行、修炼上弥补。
他晋升三流之后,便又出现了这么一丝的机会。
而这一丝机会,也随着许源当众羞辱了李谋中,让山河司在交趾颜面扫地,而转变成了真实。
宋韦明曾经压制麻天寿,他便被任命为山河司交趾指挥。
但他屁股下面的这个位置并不稳固,上任之前,上官明确告诉他:能不能收拾许源,便是他的上任考核。
办妥了,山河司上下面上有光,你这个指挥就安安稳稳的做下去。
办不成,最多半年你就自己乖乖回来吧。
宋韦明心里已经决定牺牲罗锅兄弟俩了,可殿下一行人,只是看了一会儿,就又回去了!
宋韦明和身边人一起松了口气。
但宋韦明身边那个年轻人,遥遥一望,脸色一变道:“大人,已经有六只虫子被刨出来吃掉了!”
宋韦明看向罗锅兄弟。
兄弟俩被宋韦明养大,跟着宋韦明姓。老大就叫“宋大”,老二叫“宋小”。
宋大不紧不慢的开口道:“义父不必担心。孩儿们的虫子您是知道的,那只鹅现在吃得欢,最多半个时辰,便叫它七窍流血中毒而死!”
宋韦明点点头,笑道:“好,叫它吃,吃个饱!”
营地前,就好像一个大工地。
殿下的这些獒犬也都是异种,力量十足,不多久就能将地上刨出来一个五尺深坑。
那些鬼背螣虫没有接到新的命令,就稳稳地在底下藏着。
营门前,四名甲士本来无聊,正在数着玩。
曹先生和许源到了的时候,甲士们已经数到了“二十七”。
曹先生问道:“你们在数大福吃了多少只鬼背螣虫?”
“正是。”
曹先生惊讶,按照他的估计,大福吃个十来只,就要撑不住了。
可是现在看看,大福仍旧神气活现,指挥着那些獒犬,在挖掘中彼此配合,甚至不用直接从地面上挖,而是开始在地面下横着掘进,速度快了很多。
曹先生疑惑的搓了搓自己的脸颊,转头去问许源:“大福真的可以?”
许源傲然道:“我刚才就说了啊,是您老不信。”
麻天寿也跟着一起来了。
他是见识过大福的神异的,建议道:“不如让甲士们,还有我们祛秽司的校尉一起帮忙,尽快把这些虫子都挖出来,也是给北都除了一害!”
麻天寿诋毁竞争对手,那也是不遗余力的。
罗锅兄弟在山河司乃是“干吏”,到了他口中就成了“北都一害”。
曹先生用眼神询问许源,许源很肯定的点头。
“好。”曹先生下定了决心,虽然对大福还不是那么有信心,但他现在对许源信任十足。
曹先生喊来了石把总,命他调来一百甲士。
许源也让郎小八、纪霜秋把祛秽的校尉们都喊来。
跟大家交代清楚:“这些鬼背螣虫十分凶残,而且身怀剧毒,挖掘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尤其是快挖到的时候,那虫子随时可能爆冲,要注意立刻闪避!”
“尊令!”
有了这一百多修炼者加入,挖掘进度可比那些獒犬快多了。
大福本来就有些不耐烦了。
这些獒犬虽然听话,但还是慢了。
这些人中,郎小八当然是最卖力、效率也是最高的。
郎小八专门挑选了一柄三尖两刃刀。
跟个长柄铲子一样。
他又是一身蛮力。一下戳进去,再用力往下一压,就到了五尺深的地下,往上一翻就把一只虫子掘了出来。
大福便化身为一道白影冲过去就给吃了。
其他人也学样,大福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在众人之间反复折射。
有好几次,甲士们因为准备不足,险些就被鬼背螣虫跳出来咬中了——大福却总能提前一步,将那虫子吃了。
许源也是盯了一会儿,就放下心来。
有大福照应着,比自己盯着还稳妥。
我大福对待食物向来秉持着严肃认真的态度。
绝不浪费一口。
那土坡后面,宋韦明一群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形势急转直下!
罗锅兄弟俩脸色惨变。
就刚才这一会儿,他们的鬼背螣虫,已经被大福吃掉了两百多只!
而那鹅竟然没有一点中毒的迹象。
并且更加的活蹦乱跳了。
它不断指点着甲士和校尉们,鬼背螣虫在地下藏匿的位置。
一挖一个准。
所有人都看出来,大福是彻底克制这些鬼背螣虫!
虫子们毒不死大福。
有人建议道:“将鬼背螣虫撤回来吧。这么下去,就要全被那鹅吃了。”
罗锅兄弟看向义父,宋韦明问道:“能撤回来吗?”
营门正面这些是撤不回来了,但别处的还有机会。
这些鬼背螣虫可以潜藏在地下,但是不能在地下穿行。
想要离开就得先从地下爬出来……
以那只大白鹅的速度,只要出来,怕不是就要被它一口气全吃了。
他们这一千两百只鬼背螣虫,有六百只布置在营门正面。
另外三个方向上,各分了两百只。
也就是说,便是全都顺利的收回来,也损失了整整一半!
宋韦明暗自叹了口气,计划又失败了。
这个许源还真是难对付!
也难怪李谋中被他羞辱,偌大的山河司交趾署拿他没办法,需要总署从北都把自己派过来。
“撤回来吧。”宋韦明无奈。
然后他又安慰兄弟俩:“以后再想办法,给你们补足这一千二之数。”
兄弟俩这鬼背螣虫还是很好用的,损失六百只,兄弟俩脸色发白,宋韦明也有些肉痛。
“是,多谢义父。”
两人便立刻催动了虫儿们快快回来!
营地另外三个方向上,鬼背螣虫立刻蠕动,从地面下钻了出来。
……
大福立刻闻到味儿了,气愤的嘎嘎大叫!
你们怎么能跑呢?
你们就不能乖乖在地下等着,我把你们挖出来吃掉?
许源看大福急了,就知道事情有变。
“怎么了?”他问大福。
“嘎嘎嘎,嘎……”
大福叫的急切,只有许源能明白大福的意思,也是神色一变。
“嘎嘎!”大福催促着,饭辙子你倒是快想想办法啊。
许源:“别吵,再想了……”
说着,许源忽然眼睛一亮:“有了!”
许源找到了曹先生和麻天寿,三人窃窃私语一番。
而后便暂时按兵不动。
大福仍旧是不停地在奔走,啄吃着挖出来的那些虫子。
罗锅兄弟以为计划顺利,小心翼翼的控制着其余的鬼背螣虫,绕开了营地正面的一大片区域,从两侧绕了个圈子,向着土丘后方汇聚。
许源一直开着“望命”,时不时的看一眼。
虫子们速度很慢。
毕竟不敢飞起来。
一飞起来就等于暴露在了大福眼中。
只在地上爬行,便是诡虫也快不到哪儿去。
大福专心致志的,将营地正面的六百只吃了个精光——这个时候,另外那些螣虫,才刚刚走到了一半。
甲士们和祛秽司校尉收兵回营。
许源也拽着大福回去了。
营门前,又只剩下了四个甲士……以及满地大坑。
许源藏在营门后,看着那些鬼背螣虫的“命”,在旷野上分成了左右两批,就要在土丘后方汇聚到一起的时候,大喝了一声:“出动!”
他一手拎着大福的脖子,飞快的穿过营门冲了出去。
后面,则是跟着曹先生和麻天寿。
出了营门之后,许源就把大福往空中一扔。
大福展开双翅用力挥舞。
凌空滑翔直奔土丘而去,速度比肩大雁们。
和水鸟姐姐们还有着不小的差距。
许源脚踩火轮儿,紧随其后。
麻天寿和曹先生则要慢上一些。
宋韦明等人藏在土丘后,眼看着虫群已经开始汇聚,罗锅兄弟俩,跪在了地上裂开后背,准备接收自己的虫儿回家——
大福凌空而来,一头扎向了那些虫子!
土丘后的众人错愕。
宋韦明身边的年轻人满面狰狞:“欺人太甚!”
他张口吐出来一枚怪异的眼珠,啪一声拍进了自己的额头。
这眼珠中,便蔓延出了上百道的血丝,和额头上的血肉融合在一起。
便好似这眼珠乃是他自己生长出来的。
但更像是……这眼珠生出了他的整个人!
年轻人身上的阴气阵阵向外扩散,整个人变得邪异无比。
其余人纷纷避让开一些。
年轻人身上的那种阴冷,让他们这些修炼者也感觉有些不适应。
“待我去诛杀了这畜牲!”他嘶吼一声,口中牙齿已经变得锋利,甚至割裂了自己的双唇!
“住手!”宋韦明大喝一声,一把拉住他。
但是年轻人被那眼珠影响,已经变得狠毒残暴,一把掀开了宋韦明,怒道:“为何拦我!”
宋韦明不想自己竟然按不住这厮!也是暗道一声:这匠物果然狂暴!
但他知道使用这匠物需要付出的代价,因此没有半点据为己有的想法。
他从衣袖中,取出一只“豆荚”。
打开来,那豆荚里,一共有四个位置。
其中一个空的——原本就是属于这眼珠——另外还有三个位置上,分别是一根蜷缩起来的手指,一团毛发,和一颗牙齿。
他打开豆荚,对准了那颗眼珠。
一股不可抗拒的吸摄之力,将眼珠硬生生的从年轻人的额头上拔了下来!
“啊——”年轻人惨叫不止。
眼珠脱离的时候,那上百道血丝,牵扯到了他额头上的血肉!
就像是硬生生的将他的头皮撕扯下来一层!
年轻人痛苦不堪的倒地,眼珠被夺,整个人虚弱不堪。
“带上他,我们快走!”宋韦明冷冷下令。
他甚至没有跟年轻人解释理由,就毫不客气的利用豆荚,夺走了他的眼珠,让他吃足了苦头。
这是对年轻人胆敢冒犯自己的惩罚!
手下们不敢怠慢,立刻抬起了年轻人,跟着宋韦明飞快离开。
罗锅兄弟眼睁睁看着大福冲下来,落进了鬼背螣虫群里大吃特吃,心疼的直流泪,却也只能跟着义父走了。
宋韦明看到许源带着曹先生,就明白许源的用意了。
我让我家大福当着你们的面,吃你们的虫子,你们却不敢阻拦!
你宋韦明若是出面,那便坐实了指使手下、监视殿下行营的罪名!
你不出面,只靠罗锅兄弟,可拦不住我跟大福!
这也是一个阳谋。
宋韦明看破了这一点,当即决定断尾求生,舍弃了全部的鬼背螣虫,连罗锅兄弟也一起带走了。
只要他们兄弟俩还活着,就还有机会重新豢养出一群鬼背螣虫。
但这一千两百只……乃是他们花费了无数的资源和心血养出来的。
这其中的过程,对于罗锅兄弟来说无比痛苦。
重头开始的话,还能不能养到这个水准,他们都没什么把握。
宋韦明恨得咬牙切齿。
跟许源之间,原本是公事,现在已经变成私人恩怨了!
第五零四章 徐公子有妙计(万字)
宋韦明这次带出来的,都是自己的老部下。
他在北都这么多年,也攒了一批班底。
撤退时,其中一人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土,口中念念有词之后,猛地朝身后一扬,便起了一片迷雾,将一行人的踪迹遮掩了去。
但他这么做,其实是多此一举罢了。
许源和曹先生都没有追击的意思。
追上去做什么?真的跟宋韦明撕破脸吗?
宋韦明毕竟是三流!
许源到了那座土丘后面,就做出了一副“搜寻”的姿态,表示自己压根就看不见什么迷雾诡术。
大福自从花了三天时间,才吃光了那只“大虫”,差点和饭辙子“失散”之后,就自我进化了。
现在已经可以非常顺畅的一边吃一边消化。
以及……一边排空。
但这厮现在羞耻心较强。
尤其是有了家室之后。
它不停地往灌木丛、荒草堆里钻。
不叫人看见。
麻天寿和曹先生随后赶来,看着土丘后面杂乱的脚印,都是冷哼了一声。
曹先生低声、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故意说给身边两人听的:“这笔账,早晚要给他宋韦明算清楚!”
虽然事情因许源而起。
但你宋韦明也太不将殿下放在眼里了!
许源倒是觉得无所谓,你看我家大福,吃的肚皮溜圆。
这样的“冒犯”,可以多来几次。
……
行营中,孙寿已经被软禁起来。
没有殿下的命令,不得在营中随意行走。
曹先生已经安排人,去和孙家联络,将他遣送回原籍,今生今世,都不得再入北都!
蒙跖和徐博也不受待见了。
原本殿下的门客中,还有一些有野心的,要在此行的四人中“下注”。
但现在所有人都对他俩敬而远之。
那三百甲士中,原本也有不少敬佩他们乃是“当代天骄”,在职责准许的范围内,愿意给他们提供一些方便。
但是现在,跟某位掌律大人一比,他们好像完全拿不出手啊。
那些“敬佩”也就荡然无存。
便严格的“公事公办”起来。
徐博和蒙跖在营中,行动也变得不那么自由了。
蒙跖只会低头生闷气——不过这家伙毕竟是个武修,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快乐:
拽着郎小八和纪霜秋比划比划。
他的水准比两人高,因而总是郎、纪两人,对他进行混合双打。
勉强打个平手。
但能够毫无顾忌的出手,蒙跖又觉得很痛快。
跟许源手下这两个武修混熟了。
便谋划着请两人帮忙,他要再跟大福斗一场!
他被大福所败,一直很不服气。
觉得大福偷袭,不讲武德!
而且是偷袭人家那里,若非他是六流武修,全身练就了“铜墙铁壁”,大福那一下可就要断了他的子孙根!
他觉得大家正式的比武,自己未必会输给大福。
徐博对蒙跖的所作所为,心中十分不屑。
更认定了武修都是一群无脑莽夫!
许源跟我们是竞争对手。
你却去交好许源的手下,你这脑子果然是不够用的。
徐博让许源打服了,不敢跟许源正面对抗。
但让他放弃对于殿下的追求,拱手让给许源,那是绝不可能的。
宋韦明在营前,让许源出去,却被殿下赶走了。
徐博就在后面躲着看。
眼神闪烁,觉得机会来了!
……
宋韦明一行回到了占城中,罗锅兄弟伤势沉重。
那一千两百只鬼背螣虫,和他们性命相通。
全都被大福吃了,两人也是伤了根本。
兄弟俩需要一个地方,先稳住伤势。
他身边那个年轻人,名叫杜锦程。
额头上的伤口一直不停的蠕动,并且在向着更深处蠕动,已经可以看见白森森的额骨!
他虚弱不堪,也需要静养。
宋韦明却不去山河司占城署。
他来之前已经打探清楚了,占城山河司中,苗禹、朱家姐弟,都是许源的“同伙”。
他找了一家客栈,给足了银子,严令店家不得泄露他们的行踪。
但刚刚把兄弟俩和杜锦程安顿好,便响起了敲门声,有人在门外询问:“宋大人,可愿意谈一谈?”
宋韦明眼神一冷,示意了下,一名武修手下便拔出一柄宽阔的短刀,藏在了肘后准备去开门。
另有一名文修将一张字帖挂在了门后,做好了埋伏。
宋韦明一点头,武修一手开门,另外一只手飞快抬起——
刀刃寒光一闪,落在了门外那人的脖子上。
徐博面带微笑,对脖子上的短刀视若无睹,显得极为镇定。
“宋大人不必惊慌,在下是来帮你们的。”
……
睿成公主的行营中,两名甲士从徐博的门外路过。
伸着脖子,朝屋子里看了一眼。
这是曹先生特别交代的。
让他们暗中盯着徐博和蒙跖。
徐博坐在桌前,手中捧着一卷书正在看着。
手边还摆着一杯茶,一直没有喝,茶已经凉了。
两人便继续巡逻去了。
两个时辰之后,徐博悄然回来,进了房间后,手一招——桌子边坐着的那个“自己”,便化作了一卷丹青,徐博将画卷起来收好。
……
当天下午,便有一位幕僚向殿下建议:常驻野外不妥,为殿下的安危考虑,还是进城吧。
蓝先生和曹先生也赞成。
蓝先生已经为殿下找好了住处。
睿成公主专门将许源喊了过来,眼波流转着娇声问道:“他们都觉得本宫应该进城去住,你的意见呢?”
许源一脸的莫名其妙:问我干什么?
其实许源到现在都觉得,睿成公主来占城整件事情都很“莫名其妙”。
你堂堂皇明第一公主,大老远的跑到占城来,到底做什么呢?
殿下和曹先生蓝先生,至今也没说出个目的来。
“全凭殿下裁断。”许源给了个自认为“不会错”的回答。
却看见殿下不悦的撇了下嘴。
而后殿下妙目一转,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整个人雀跃了几分,开口问道:“你们都说本宫在城外不安全,那若是进了城,哪里最安全?”
“这……”
众人迟疑。
蓝先生的确是找好了住处,但那个时候殿下是准备低调进城,不暴露身份、不通知任何人。
现在让他说,自己找的那院子安全……他不敢说。
“驿馆?”有人试探着开口。
这个人不出意外,正是我们的许源大人!
殿下嗔怪的瞪了他一眼。
许源摸摸头:我又答错了?
殿下这心思真难猜!
本官以前还觉得,自己挺会察言观色。
怎么到了殿下这里,就接连出错呢?!
曹先生显然知道殿下的心意。
可是却不大想开口。
他低着头想要蒙混过去。
但很快便感觉到……如芒在背啊。
悄悄抬头瞥了一眼——果然看到殿下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
曹先生心中一叹,逃不掉啊。
作为殿下的家令、殿下的第一心腹,他对殿下的心意,往往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也正是因此,他需要在一些关键的时刻,为殿下“捧哏”。
就是这几年,北都天桥上出了一批艺人,以“穷不怕”为代表,总结了前代“参军戏”,又吸收了其他曲艺的优点,发展出了一门新的行当,相声。
诙谐有趣,令人捧腹大笑。
民众们异常喜爱。
这行当中的逗哏、捧哏,也逐渐为人们所知晓。
曹先生要是不干好这个“捧哏”,那这公主府家令也就别做了。
曹先生只好站出来,拱手道:“驿馆不能保证殿下的安全,若说这占城内,哪里最安全,那自然是……祛秽司占城署了。”
曹先生此言一出,殿下就不看他了。
许源和麻天寿同时一愣。
麻天寿低下头,不敢发表意见。
许源第一反应就是推辞:“殿下,下官的署衙中……都是些祛秽司的校尉,他们习性粗鄙,殿下乃是尊贵之人,万一冲撞了殿下,下官万死莫赎啊……”
殿下忍不住气鼓鼓说道:“她槿兮能住,为什么本宫不能住?”
“啊?这……”许源哑口无言。
他身边的麻天寿老大人还是低着头,肩膀忍不住耸动了一下。
老夫养气功夫深厚。
一般不会笑,除非实在忍不住。
许源没法再说了——槿兮小姐能住,殿下为什么不能住?
你再推辞……你是不是觉得本殿下比槿兮小姐矫情?槿兮不怕被你衙门里的那些校尉们冒犯,本殿下就害怕?
许源只能抱拳一拜:“殿下愿意住在下官的署衙中,占城署蓬荜生辉!”
“哼!”殿下得意地哼了一声,仿佛得胜的将军:“那明日便进城,住进占城署衙。”
她胜的不是许源,而是槿兮小姐。
“尔等都去准备一下。”
“是。”众人躬身领命。
许源立刻赶回城中,指挥所有人,将署衙中打扫了一番。
然后又为难起来:殿下住在哪个院子呢?
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办法,最后索性还将她安排在原来槿兮小姐住的那个院子。
……
曹先生很恼火。
不是因为被殿下逼着当了捧哏。
他当然不敢对殿下心怀怨怼。
但是他能迁怒于向殿下建议进城的那个幕僚。
回到自己的营房后,他就将石把总喊了过来:“今日丁彦可曾和徐博碰面?”
丁彦便是向殿下建议进城的那个幕僚。
石把总立刻去查。
不多时,他就回来报告:“两人没有碰面。但是丁彦养的一只小貂消失了一段时间。”
“哼!”曹先生冷哼一声。
殿下的这些追求者,在公主府里都有些“内应”。
向他们传递公主府内的一些动向。
在曹先生看来,愿意做内应的都是蠢货。
“徐博有什么异动?”
“我手下的甲士一直在暗中监视他,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他一直在营房中看书。”
曹先生点了点头,让石把总下去了。
曹先生摸着自己的下巴,这事多半是徐博指使丁彦干的。
可徐博为什么要这么做?
曹先生忽然心中一动,取出一道画卷。
展开来、其上异光流淌。
这是“御守苑”的操控核心。
跟“美梦成真”的那个本子作用相似。
殿下下令,白天也打开御守苑。
在“御守苑”的庇护下,每个人的行动轨迹都会被记录下来。
曹先生找到了徐博的痕迹,这一看便明了了。
“宋韦明逃走的时候,徐博也离开了行营,呵呵!”
……
第二日一早,许源赶来行营,迎接殿下入城。
大福没有来。
它昨日跟着饭辙子回去,不辞而别、离家数日、杳无音讯,简直罪大恶极!
立刻就被……
总之一夜过后,大福无比疲惫,今日完全不想动弹。
殿下仍旧低调,车驾离开行营,便看到路边朱展眉和徐妙之分别站在许源身旁两侧。
朱展眉面色冰冷。
徐妙之则是一脸挑衅的看着车驾。
殿下在车内悄悄一看,不由嗤笑:土鸡瓦狗尔,根本不配做本宫的对手。
本宫的敌人,一直都只有一个!
许源骑着马,随行护卫。
但殿下车驾旁最近的是文奇先生。
外围是三百甲士。
许源实际上最更外围。
曹先生找了个机会,避开徐博的视线,悄然靠近了,将事情跟许源说了。
“徐博勾结宋韦明,故意让殿下进城?”
许源心中正思忖着,曹先生又低声道:“徐博不会算计殿下,他要算计的人,多半是你。”
许源点头。
望了一眼前方的徐博。
这人自以为聪明,就把别人都当成了傻子。
这不就被曹先生抓到了马脚?
许源:“多谢家令大人提醒。”
曹先生点点头,自己去了。
他相信许源能处理好一切。
……
三百甲士进城,就算是殿下再想低调,也还是引起了骚动。
城中渐渐开始流传:有贵人至。
许源陪了一上午,将殿下安顿好。
午饭的时候,文奇先生又溜溜达达的过来了。
殿下那边的饮食,自然那还是由那些御厨们负责。
刘虎做的饭,只有许源和祛秽司的人吃。
刘虎是真怕了,再也不敢往殿下那边凑。
但文奇先生闻着香味自己找过来。
刘虎也不能赶人。
文奇先生吃的连连称赞:“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公主府里那些御厨们,手艺的确精湛,但过于注重养生了,口味清淡,吃的人好生不爽利。”
许源便趁着这个机会,为刘虎谋划一下:“我这厨子也是修炼者,但当时入错了门。
先生是否知晓一些厨艺相关的法门?
晚辈愿意付出一些代价,为他求取。”
文奇先生睨了他一眼,道:“法不轻传。”
然后一抹嘴,走了。
刘虎眼中爆出一片满怀期冀的光芒。
“大人……”他的声音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文奇先生说的是“法不轻传”,而不是没有这法。
许源点了下头,指点道:“这段时间……本官给你放假。
你殷勤点,每日三餐都细心准备好,专门给文奇先生送去。
全力以赴结其欢心,等殿下走的时候,想必他就会来跟我谈,要什么样的好处,才肯传你这法。”
刘虎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去:“大人的恩德……”
许源一把拉起来:“行了,这也是本官当初许诺你的。”
许大人当初的确是这么许诺刘虎。
可刘虎也明白,一来这种法稀少罕见,并不容易寻找。
二来……那些世家大姓、权贵高门,招揽了人手,不管给出什么许诺,至少要拖上三两年才会兑现。
这三两年,便是要给恩主尽心做事、表现忠诚的时间。
就好像学徒要给师父白干三年一样。
刘虎也做好了这准备,却不料许大人是真的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这才一个多月,就有了眉目。
刘虎激动不已,忍不住问道:“大人怎知道文奇先生手里有这法门?”
“猜的。”许源道:“他极好口腹之欲,而且水准高、阅历广,我猜他或许因为好奇,收集过这种法门。
所以就问了一问,不想经有所收获。”
许源拍拍刘虎的肩膀:“好了,你去准备准备吧,这段时间就不用照顾我们了。”
“是。”刘虎急忙去了,将自己擅长的菜色,在心中飞快的过了一遍,盘算着怎样让文奇先生最满意。
送走了他们,许源想了想,换了便装从后门出来,左一拐右一转,就进了斜柳巷。
梆梆梆一敲门……
院子中,白狐懒洋洋的对两只小狐狸说道:“你们出去吧,是你们的恩主来了。”
两只小狐狸扁着嘴。
哪里是什么恩客?
明明是只让狐做事、却不肯给好处的恶客呀。
白狐面前的桌岸上,散乱着一些纸笔,上面涂涂画画,写着大片代表天干地支、十二时辰等的符号。
她的兄长、那只老黑狐前段时间托人送来了一册秘本,以及一封书信。
信中告知白狐:这册子,乃是本家秘传的演算、起卦之术。
她现在可以修习了。
黑狐赏罚分明,对于白狐在占城中,暗中观察许源的功劳,黑狐给出了赏赐。
另外,还送来了两枚药丹——是给狐狸姐妹花的。
这药丹却是不一般。
两只小狐狸吃了之后,便换了一身狐狸毛,整个长大了一圈,升到了六流的水准。
白狐也是羡慕不已。
她知道自己兄长,手里有一门特殊的“丹修”路子。
修的便采药、炼丹、服药、晋升。
只要能够炼出相应的药丹,便能提升相应的水准。
可这一法门,兄长密不示人。
而且这法门自然有其难处。
比如要入“化外之地”深处采药。
又比如……某些所谓的“药”,可能是高水准修炼者的元阳、元阴之类。
你要采药,可能便是要了人家的命,人家自然跟你拼命。
这第一步“采药”的关,就很难过。
狐狸姐妹花要是走这条路子,那就得一生一世,勤勤恳恳为黑狐做事。
而且上限肉眼可见:不可能超过黑狐的水准。
但狐狸姐妹花哪想得了那么远?
在占城内,被许源支使来支使去,做了许多让她们胆战心惊、脸红心跳的事情。
现在终于是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姐妹俩服了药、升了流,这两天欢快的不得了,在她的园子里上蹿下跳,好一通玩耍。
而白狐则是苦心钻研那卜算之术。
这几日算是小有所成,昨日起了一卦,算准了许源今日要来找两只小狐狸。
所以敲门声一响,白狐便让姐妹花自去接客。
狐狸姐妹花还不知白狐祖奶奶的这卦准不准,于是先将门打开一条缝想要看上一看。
结果门一开,还没看清楚外面是什么人,就被一只大手不由分说把门推开。
门板咣当撞在了妹妹的额头上。
姐姐“唧”的一声痛呼,小脸扭曲,好像疼的是她似的。
妹妹鼓着腮帮,气呼呼的。
不用看了,一定是那大恶人!
许源进来看见姐姐一脸痛苦,歉意道:“没留意,撞到你了,抱歉哈。”
然后摸出来一颗药丹递过去:“赔给你的。”
姐姐大喜接了过去。
妹妹:???
许源背着手走进来,也没有进里面,就在门后说道:“我有事情要你们做。”
妹妹耷拉着眼睛,揉着被撞疼的额角。
觉得这个世界一点都不美好。
姐姐轻声细语道:“大人请吩咐。”
“帮我盯住一个人。”
姐姐便挺起了胸脯。
十分得意得要晃了两下。
她的意思是,大人你再看看,我们现在比以前强大了。
我们不是小邪祟了,我们能做的事情更多了。
这种盯梢的差事,交给我们那是大材小用。
许源便多扫了两眼。
的确是有大材。
但许大人还是交代了要盯得人是谁,若是见到他跟什么人接头,怎么告知自己云云,然后转身出门走了。
姐姐觉得被小瞧了,未免有些闷闷不乐。
但还是拽着妹妹去执行任务了。
……
徐博和蒙跖没有住在署衙中。
他俩毕竟没有官身。
蒙跖很想跟着蹭进署衙,毕竟他和郎、纪二人,演武正酣,都觉得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但徐博推辞不肯,他也就没办法赖在署衙里。
徐博就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说要每日来给殿下请安。
殿下这边安顿好,下午的时候,徐博就悄悄出门了。
一直到天快黑才回来。
……
许源在衙门里处理公务。
傅景瑜和宋芦在一旁帮他。
还有朱展眉和徐妙之。
也是两位“好帮手”。
傅景瑜也是个榆木疙瘩。
但是宋芦把一切都瞧在眼里,就暗暗偷笑。
徐妙之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帮着许源处理各种公文的时候,便时不时地说上一两句。
总把话题往“殿下来占城做什么”上引。
几次之后,许源也很好奇:殿下你不远万里跑过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你在我占城署里住着,我就得担着责任。
您什么时候走啊?
于是天快黑了,终于把公文处理完,许源便起身来:“我去跟殿下问个清楚。”
徐妙之和朱展眉相视一眼,一起偷偷笑了。
许源没看到她俩偷笑,自己出门来,在院子里遇到了麻天寿。
老大人问他:“做什么去?”
许源就说了。
老大人把脸一板:“回去,不准问。”
许源疑惑:“啊?问一句也不行?”
“不行!”老大人一副没得商量的态度。
屋子里,徐妙之气的俏脸涨红。
在她心中,原本已经将自己和许源婚礼上,主席第一桌的位次排好了。
麻天寿对许源有知遇之恩,要排在许源后娘、和自己父母之后的第四位。
现在……老前辈,请您屈尊,去第二桌吧!
许源挠着头又回去了。
老大人对自己一向和蔼,从没有这样严厉过。
许源下意识觉得这里面有什么秘密。
但他还没想清楚,两只小狐狸就来了。
今日仍旧是老秦在门房值守。
老秦很为大人考虑。
如今这府衙中,不但有朱展眉和徐妙之,还有公主殿下。
大人在外面养着的这两只狐狸精,可万万不能被这其中任何一位碰见啊!
于是便非常贴心的亲自将两只小狐狸,鬼鬼祟祟的领到了后门进去。
那形态,说许源跟两只小狐狸之间没什么事情,旁人也不信啊。
狐狸姐妹花见到许源,就禀告:“那人今日出城,去了芦花村。”
芦花村是距离占城最近的一个村子。
在占城和码头之间。
码头上许多穷苦的力夫,都租住在芦花村里。
“他做了什么?”
姐姐回道:“他将这东西丢到了村里的水井中。”
姐姐拿出了一块黑色的东西。
形状很不规则,有点像石头,又有些像是木炭。
许源拿在手中,一股异常的气味钻入鼻孔。
许源眉头一动。
这味道……和鬼背螣虫有些类似。
“你们去继续盯着他。”
打发走了狐狸姐妹花,许源用丹修的手段验证了一下。
这东西有毒。
而且毒性诡奇,会让人变成怪异,但发作的时间较长。
具体变成什么样子,似乎还因人而异。
如果村里的人,在今晚喝了这东西污染的井水,到明天早上都不会发作。
许源估算要到明日巳时前后,才会发作。
“这厮想把本官引出城。”许源冷笑一声。
徐博的计划已经非常明白了:明日半上午的时候,芦花村里的那些力夫都已经在码头上工。
到时候芦花村和码头上同时爆发,必定大乱。
自己一定会带人出城查看情况。
宋韦明就在半路埋伏自己。
许源思考着:要不要将这件事情告知殿下,请文奇先生暗中为自己压阵。
宋韦明乃是三流。
许源有三流的匠物牛角灯。
还有古庙等灵霄的手段。
许源觉得便是对上三流,自己也有一战之力。
至少芦花村和码头距离占城很近,自己至少有能力逃回来求救。
若是文奇先生为自己压阵……殿下身边就没人保护了。
可许源还是摇了摇头。
事关自己生死,岂能轻慢大意?
若是将计就计,明日自己出城去跟宋韦明手下一战——便是殿下答应派文奇先生为压阵,曹先生也不会同意。
这种事情曹先生不会妥协。
殿下若是想看热闹,和文奇先生同去,曹先生多半也不会同意。
没有三流为自己压阵,许源不想冒险。
许源忽然一笑,将手中的那块毒物抛了抛:
“徐博算计本官,那就让他慢慢算计吧。”
“两只小狐狸已经六流了,和徐博水准相同。她们盯着徐博,徐博不会察觉。”
“他做什么不知,就破了他什么布置!”
“本官这次,不跟着他们的节奏走!”
……
第二天,徐博一大早就勾搭着蒙跖,一起来署衙里,给殿下请安。
然后就找了个借口赖着不走了——其实借口也是现成的,蒙跖昨日跟郎小八、纪霜秋两个,约好了今日三人大战三百回合!
打不够三百回合谁不准休息。
用粗鄙武修的话说,就是:谁怂谁是狗!
那厢里,武修打的是热火朝天,拳拳到肉、砰砰作响。
徐博就很无聊。
他虽然在观战,但眼神一直往许源值房那个方向瞟去。
可是左等右等、一直等到了中午,却还是不见城外有人来报案。
徐博奇怪了:那毒早该发作了呀。
徐博同宋韦明合作,也是留了心眼的。
他其实内心阴暗,藏着许多阴人的手段。
这毒物便是其中之一。
他也是专门挑选了,这毒物的气味和罗锅兄弟毒虫的气味相似。
宋韦明若是半路反悔,想要卖了他徐博,这便是徐博反制的手段:
到时候可以攀诬,这毒分明是你指使罗锅兄弟下的。
徐博这人整天想着算计、出卖别人,也就防着别人这样对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个武修鼻青脸肿的罢手了。
三个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一个个硬撑着,大吼大叫:“痛快!痛快!痛快!”
徐博甚至看到,郎小八喊的时候,因为过于用力,把一颗松动的牙齿,混着血沫子喷了出去……
“上午战了一百五十回合,下午再战一百五十回合!”
“今日这等好天气,合该如此度过!”
“言之有理,否则便是虚度光阴!”
徐博总觉得这个“虚度光阴”是在阴阳自己。
但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武修应该没那么多心眼子。
蒙跖努力睁开半只眼睛,询问徐博:“一起去吃饭吗?”
徐博不想跟他们一起吃。
武修吃饭只求一个结实管饱。
重盐重油、大块吃肉。
一点也不风雅。
吃饭这事情,怎么能是简单的吃饭呢?
那应该是有一二好友、带上三五美婢、备上六凉八热,饮他半斤八两,泛舟湖上,弹琴听取,吟诗作对……
但是徐博还不能不答应,因为不答应的话,下午他就不能跟着蒙跖,继续留在署衙里了。
他只能跟着一起去了。
就感觉……自己进了猪圈啊。
这三个莽厮,吃起来那个动静太大了。
徐博格外别扭的熬过了午饭,下午又在一旁观战,眼巴巴地看着衙门口的方向。
耳边,不停的传来武修沙包大的拳头,砸在身体上发出的砰砰声。
这声音听了一天,就好像有几张大鼓,在耳朵边不停地敲着。
徐博被震得头昏脑涨……
日头西斜的时候,徐博终于确定,使出了什么问题,自己的计划失败了。
他起身来,对蒙跖说道:“我想起些事情来,先回去了。”
不等蒙跖回答,便快步走出了署衙。
蒙跖三人,都是长松了一口气。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蒙跖肿着嘴,声音含糊不清说道:“咱们战了几多回合了?”
郎小八咳着血,道:“我记得是二百八十回合,还剩二十回合。”
蒙跖摇头,眼珠子险些甩飞出去:“你怕是数错了,我数了二百九十八回合,只剩两回合了。”
纪霜秋两腿打颤,已经快站不住了,非常肯定说道:“你们男人就是粗心!我们已经战了三百一十四回合。今日已经超额完成任务。”
蒙跖和郎小八相视一眼,同时用力点头:“姑娘说的对。”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明日……来日再战!”
“好!”
三人立刻散去。
背过了人,一个个疼的龇牙咧嘴,急忙取了药丹往嘴里塞。
又一个个对徐博咬牙切齿:“我们不曾邀请你做见证,你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死命赖在我们身边做什么?”
“要不是有你在,上午我们就可以宣布,已经完成了三百回合的大战!”
“嘶——,好疼!”
就因为徐博一直在旁边看着,三人只能硬撑着打下去。
虽然武修皮糙肉厚,恢复能力惊人,但这一天下来,三人都得将养十天半个月……
尤其是郎小八,中午的时候,搜肠刮肚想出来一个“虚度光阴”的成语,却还是没能把徐博挤兑走。
……
徐博出来之后,便在隐秘之处换了一身衣服,然后直奔城外,在七里外的官道旁,种下了一株幼苗。
然后折返回来,先去见了宋韦明。
宋韦明面色不善,冷笑道:“这便是徐公子许诺的万无一失?”
徐博歉意抱拳:“今日出了什么变故,在下也不知晓。不过在下已经在进城的官道边种下了一株‘刺地藓’。
今夜阴气旺盛,这怪异必定旺盛生长,将整条管官道切断了。
明日许源必定出城!”
宋韦明用怀疑的眼神望着他:“真的?”
“绝无虚言。”
“好,本官再相信你一次。只要许源出了城,没了殿下的羽翼庇护,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徐博再次拱手,说了句吉祥话:“提前恭祝宋大人旗开得胜,铲除大患!”
……
狐狸姐妹花将那株幼苗整个挖了出来。
姐姐在前,妹妹在后。
妹妹手里捧着那扭动不停地幼苗——又怕被人看见了,上面盖了一层黑布。
老秦看到她们,惊得跳起来:“你们……怎么又来了?快快快,跟我来……”
又将两人从后门鬼鬼祟祟的领了进去。
姐妹两人见到了许大人,姐姐报告了徐博今日的动向,然后说:“那东西被我们挖出来了,妹妹,拿上来给大人看看。”
妹妹就拿上来,姐姐一看,狐狸毛都乍起来了:“怎么只剩下一半了?”
妹妹嘴里还在嚼着:“唔唔唔,我闻着好香,就忍不住尝了一口,没想到还真好吃,就没忍住……唉哟!姐,你干嘛打我……”
姐姐满头黑线:“我们是狐狸!狐狸你懂不懂?我们是吃肉的,谁让你吃草了?!”
许源看了看那幼苗,不认识。
一个声音在窗外响起:“这是刺地藓。”
文奇先生走进来,也摘了一片下来塞进嘴里吃了。
“若以美食而论,的确是罕见的美味——只要能扛住它的侵染。”
接着跟许源说了这种怪异的特点。
妹妹一听就开心了:“这位老爷爷说得对。姐姐,是真的很好吃,我没有骗你。”
许源猛然心虚……文奇先生出现在这里,那么殿下……
窗外传来一声冷哼,接着一阵脚步声远去。
文奇先生又从狐狸妹妹手里扯下来一半,一边走一边吃,追着殿下去了。
临走之前,还甩给许源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
睿成公主生了一肚子闷气。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才想起正事来,喊了一声:“曹先生,你去问问许源,那刺地藓的事情,要怎样处理。”
曹先生就去问了,回来如实禀告。
“徐博?”睿成公主皱起黛眉,然后有些不安地问道:“许源就打算这么和徐博拖着?不如本宫出面,将那宋韦明……”
曹先生很少见的打断殿下的话,笑着说道:“殿下,许大人这是在捉弄徐博和宋韦明呢。”
睿成公主眼睛一亮:“那咱们……一同看戏?”
曹先生也笑着点了点头。
……
第二天,狐狸姐妹花兵分两路,妹妹在城内盯着徐博。
姐姐出城远远跟在宋韦明几人身后。
徐博昨晚一夜没睡着。
蒙跖这厮仿佛是故意的,昨夜在他隔壁,呼噜打的如同擂鼓。
吵的他一夜没睡着。
他写了一张“外音莫入”的字帖,挂在自己屋子里。
但是蒙跖也是六流,和他水准相当。
他的字帖并不能挡住对方的呼噜声。
徐博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得罪了蒙跖,他要这么折腾自己。
今日起来,他又去约蒙跖同去署衙。
蒙跖在床上翻了个身:“不去,我今日要大睡,修复伤势。”
昨夜光顾着折腾徐博了,蒙跖也没睡好。
徐博只好自己去了署衙,给殿下请安,然后赖着不走。
殿下似笑非笑的,徐博不免有些心虚,生怕殿下赶自己走。
忽然外面传来于云航的声音:“徐公子可是在此?”
徐博忙道:“在的、在的。”
于云航进来行礼道:“我家掌律请徐公子帮忙,有些字帖想请公子帮忙书写。”
徐博大喜,正愁找不到借口赖在署衙里,他忙答应下来:“义不容辞。”
“字帖可能有些多,徐公子要辛苦了。”
“不碍的、不碍的。”徐博满口答应。
于云航便带他过去。
倒也都是简单的“腾云”“乘风”之类的简单字帖。
挂在马腿上加速用的。
徐博觉得写起来不费劲。
可是他写完了五十张,于云航有捧来五十张,写完了又来……
但徐博期盼中的报案人,始终不曾出现。
写完三百张的时候,徐博累的手腕都酸了。
再往外一看,已经日上中天了。
“可恶!”徐博心中恚怒:“又出意外了!”
第五零五章 压不住了
徐博耗费了大半天的时间,在占城署内写了整整五百张低水准字帖。
“腾云”“乘风”这种的,他写起来毫不费力。
但这个“力”是他身为文修的“文力”。
他作为一个人的体力……文修最不擅长的就是体力了。
儒生们一辈子都在学至圣先师。
但至圣先师在那动荡的年代,敢带着弟子周游列国,除了典籍中所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原因之外……最重要的当然是因为,至圣先师他老人家,身高九尺,能拔树做棍棒挥舞,驱散大盗。
从身高上来看……武圣他老人家,可能还没有至圣先师高呢。
儒生们学了个手无缚鸡之力。
文武双全这种事情……遍观历史,汉唐之后,屈指可数。
徐博累的全身酸软。
拖着身子挪回了客栈。
但他还不能休息,他还有大事要做!
连续两天,自己的谋划都莫名其妙的失败——徐博觉得背后必有缘故,莫不是已经被那许源察觉?
他要去找宋韦明商议一下。
但是走在街上,便听到两旁的贩夫走卒、闲人逸客们议论纷纷。
甚至有茶馆的说书先生,已经在计划着,编一段书出来。
说是,今日一早,本有邪祟横断城外官道。
有一只小商队,还被那邪祟摄住,眼看就要死于非命。
忽然有一位高人自东北方向策马而来,由马背上凌空而起,双手中仿佛擎起了日月,光芒耀耀,照遍大地——竟是将那邪祟直接烤成了焦炭!
便是现在去看,那一段官道上,还是一片灰黑呢。
大家都在猜测,这人究竟是谁。
谁也说不清楚。
有人说是进城了,就住在城南某个破庙里。
也有人说直接绕城而去了,高人只是从占城路过,顺手帮大家解决了灾厄。
还有人说,那人其实就是咱们许大人,咱们许大人做好事不留名……
徐博当然是不信的,一大早他就在署衙里了。
许源哪有时间出去?
还要绕一大圈,从东北方向杀过去?
而且那手段,也不像是许源的腹中火,而像是某一类法修。
徐博本有些怀疑,自己的布置连续两天被破,是不是许源察觉了——现在却打消了这些疑虑。
应该就是自己最近运气不佳,被路过的强修破坏了。
自己这两天的布置,虽然都能造成巨大的破坏,但实际上水准都不高。
有个六流、五流就能解决。
这些“传言”当然是许源安排人散布的。
“三娘会”做这种事情不要太简单。
徐博暗中服了一枚药丹,恢复了一些体力——自从遇到了许源,徐公子的药丹,消耗速度骤增。
存货已经不多了。
他强打起精神去见宋韦明。
这次宋韦明的态度比昨日略好一些。
“本官也听说了。”宋韦明叹了口气:“这也不能怪你。”
徐博道:“我再想办法,我就不信,他许源的运气总能这么好!”
宋韦明点了点头,心中对徐博已经失去了信心。
送走了徐博之后,宋韦明将杜锦程喊来,道:“徐博这人气运不佳。
咱们不与他合作了,否则他的霉运会连累到我们。”
杜锦程已经养好了伤,现在十分乖巧,再也不敢不听宋大人的指挥,擅自行动了。
“大人您说怎么做。”
宋韦明便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番,杜锦程连连点头。
……
徐博从宋韦明那里出来,在城内转了两圈,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还没有想出个好办法。
他有些小聪明。
却自以为“谋算有方”。
但其实他能想出来的阴谋的水平,也就是前两日那种了。
思来想去,也好久还是这个类型的计划。
又觉得前两次都失败了,这第三次未必就能成功呀。
最终,徐博一咬牙,出了东城门,鬼鬼祟祟的在外面的官道上刨了个坑,将一块带血的白骨扔进去。
然后飞快的逃了回去。
他心中惴惴不安,但又自我安慰:宋韦明和文奇先生都是三流,就算真出了大事,两人联手也能压得住。
这块骨头来历非同小可。
来自于正州东南海边,曾经的一片“尸山骨海”!
你要说徐博一个文修,身上总带着这些东西做什么?
徐博他就喜欢收集这些,总觉得自己能用得上!
……
两只小狐狸这次瑟瑟发抖的赶回来。
“那东西……我们不敢拿!”
许源神色一变,转头看向窗外,天马上就要黑了!
“徐博该死!”许源怒骂一声。
然后便立刻出门,直奔大福的院子——走到一半又停下了。
万一大福搞不定,岂不是害了它?
许源心疼。
于是调转方向,出了衙门直奔城隍庙而去。
庙里,神像忽然睁眼。
许大人已经到了门口。
一道虚影从神像上飘落下来。
路城隍哈哈大笑:“老弟来了。”
“城隍大人。”
许源抱拳相见,路城隍拍着他的肩膀,将他领进去:“这般客气做什么,快快请进。”
许源走进庙中,便立刻感觉到,和上次来时已经大不相同。
这城隍庙内的空间,已经不在阳间!
也不在浊间。
许源隐隐感觉到,这里就仿佛是一个空间中的“气泡”,正在缓慢却稳定的,朝着某处飘去。
要去哪里?
那自然是阴间了。
路城隍正在努力将城隍庙和阴间的某处联系起来。
两百多年前,这天下的城隍庙都能够直通地府。
现在却都和阴间隔绝开了。
路城隍给了许源极大的好处,租用了“祥物”镇守此处城隍庙。
显然要做的就是这件事情。
但和阴间重新建立联系又能如何?
如果事情这么简单,这天下的城隍庙,也就不会尽皆废弃了。
许源现在掌握的情报不多,也分析不出路城隍,和祂背后的那位尊上,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而且此次来,许源也不是为了探究其中的奥妙,于是将疑问往后压,开门见山道:“这次是有事相求。”
路城隍又是大笑一声:“老弟呀,你瞧瞧,我之前怎么说来着,我们留在占城,对你也是大有帮助的。
你说吧,什么事情,老哥我一定……”
庙中的神像上,又飘下来一位,却是跟随路城隍由阴间而来的右典吏。
城隍爷的左膀右臂。
他一出现,路城隍便挠挠头,改了口不大包大揽了:“老哥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过究竟是什么事?”
许源便道:“城外某地,有一块尸山血骨,若是任由其被黑夜侵染,怕是要引发一场可怕的尸潮,我想请城隍大人,派人去取回来。”
路城隍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事情它还真是为难。
祂的确在阳间站稳了脚跟。
但那块桥石祥物,也只能让祂们“站”在这里而已。
桥石对于城隍庙的作用,相当于门神对于普通人的住宅。
所有活人都以为,阳间的这些侵染,乃是来自于阴间的“阴气”。
但实际上阴差若是在阳间长久逗留,也会被侵染成为邪祟。
故而这天下的城隍、土地庙中,再无阴司册封的地祇。
若是阳间的阴气侵染真的来自阴间,阴差们又为何无法抵挡?
阴间的那些尊上们,曾经暗中研究,似乎是有了结论,但不曾向所有的阴差宣告。
路城隍也只是隐约知道一部分。
城隍庙还需要门神守护?
这成何体统?!
虽然阴间也早知道,一件祥物便可以让庙中阴差不受侵染。
——只是在庙中。
若是民众来庙里祈祷、求助,阴差们却不能出去履行职责……岂不是更尴尬?
所以阴司只能撤走,全部收缩回了阴间。
至于说若有地方官将城隍金印,归还给了城隍神像,祂们便立刻气势汹汹的杀回来。
清洗一遍浊间。
这是活人朝廷,和阴司之间的一种默契。
朝廷知道阴司官差不能在阳间逗留,但想要送他们回去,还得拿出点号出来。
对于阴司来说,这便是阳间的活人,在“劳军”。
毕竟我们的阴差,是帮你们出征了。
更诡异的是,浊间中的这种“侵染”,明明比阳间更重,却对阴差们无效!
偏生进了阳间,便不成了。
阴差们对于这种侵染的免除,在阳间消失殆尽。
路城隍现在就出在这种尴尬的状态。
让祂派部下出城去,将那块尸山血骨取回来——在活人们的眼中,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活人不敢去,因为马上天黑了。
但路城隍也不敢去!
我把手下派出去,夜里诡变了——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块尸山血骨!
它要是敲我的庙门,我都不敢给它开门!
可还是那句话,这其中的秘密,阴司并不想泄露出去。
泄露给活人知道,就等于泄露给了邪祟知道。
许源知道阴差在阳间也会诡变,但许大人以为,路城隍手下,总能支撑一段时间。
不至于立刻诡变,所以才来求助。
路城隍便挖空心思,思索着怎样才能把这事情推掉。
但祂是个直肠子,好半天没想到一个借口。
祂身边的右典吏便道:“许大人,手下这些儿郎呢,都是战场上出来的,一个个桀骜不驯。
便是我家大人,想让他们做事也要给足了饷银。”
许源忙道:“我可以出鬼银,要多少只管开口。”
右典吏摇头:“非也,我阴司不似你们皇明,没人喝兵血,儿郎们不缺银子。”
许源脸色就有些不好看,谈事情就谈事情,你揭我皇明的短,就不厚道了。
右典吏接着道:“他们要的好处是……比如祥物?”
右典吏有个本事,能够监听辖区内所有人的交谈。
当然这本事不能一直开着。
诡异遍地之前的年代,城隍庙中的典吏,这本事便是一直开着的。
祂听不听是另外一回事。
但祂想听的时候,一定能听到。
以此来定夺诸人的功德、业障等。
现在不行了,右典吏只能每隔三天,听上半个时辰。
这也就让祂知道了,许源还有一件祥物,便是那枚棋子一般的天外飞石。
许源皱眉,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了。
但许源也想留一件祥物傍身。
而且这棋子的水准,还在桥石之上,许源也舍不得。
“这……”许源迟疑道:“贵司也想租用?”
右典吏便道:“下官替大人问一问。”
祂说完这句话,便转向庙中那些神像座下看去。
立时便有无数的阴影,从黑暗中钻了出来,啾啾湫湫的发出各种活人听不懂的鬼语。
右典吏似乎是对他们训斥了几声。
但是那些黑影桀骜不驯,更有几个带头的,展开了身形,似乎要冲到了右典吏面前理论。
被路城隍一瞪眼给逼了回去。
他们又商议了一会,那些鬼影才慢慢的缩了回去,再也不见什么动静。
右典吏苦笑道:“这些骄兵悍将不服管教,让大人见笑了。”
许源面无表情的摇头:“不碍的。”
你这出戏,演的比郎小八可差远了。
右典吏道:“这些贱厮想要大人将那件祥物借给他们把玩一个月……”
许源脸色一变。
右典吏察言观色,把话音一转:“下官斥责他们异想天开。有跟他们讨价还价,最终让他们接受,只借给他们三天。”
许源的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取出了天外飞石交给路城隍:“请城隍大人速速出兵。”
许源本想在庙里等着。
但路城隍接过了天外飞石之后,便道:“大人只管回去,那东西明日一早便会出现在大人的床头。”
许源干咳一声,道:“也不必放在床头,放桌上就行。”
我一觉睡起来,睁眼一看,枕头边多了一块带血的白骨?!
吓人玩呢?
路城隍一拍脑袋,歉意道:“是我欠考虑了,好,我让儿郎们给老弟放在桌子上。”
许源便一拱手走了。
刚出门,背后的庙门就自动关闭。
里面又传来了那种,活人听了只觉得毛骨悚然的声音。
许源一边走一边思索:方才将天外飞石交出去的时候,便是路城隍的眼中,也流露出激动之色——祂们很需要祥物?
桥石只能让祂们在阳间不被侵染。
天外飞石可以让祂们从庙中走出来。
路城隍和右典吏处心积虑从我这里借去天外飞石,这三日中,怕是要有所行动……
许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便安心睡了。
隔天醒来,翻开袖珍本黄历,今日禁:
吐纳、书写、编织、望月。
这样的日子,对文修非常不友好。
遇到邪祟,他们只能用以前写下的字帖,不能现写。
许源也有些遗憾:本来还想忽悠徐博,再给祛秽司当一天牛马。
然后许源再往卧室的桌子上看了一眼。
果然有一块带血的白骨。
许源用腥裹子装了,而后开门洗漱。
……
今日徐博学乖了。
来衙门里给殿下请安,然后等了一个时辰,发现还是没人来报案,就知道自己的布置又失败了。
他昨天本就起了疑心。
是因为听了市井间的议论,才打消了疑虑。今日再出问题,徐博就算是傻也知道情况不妙了。
他悄悄溜出了衙门,直奔宋韦明等人的客栈而去。
一敲门,却发现宋韦明等人居然都在客栈里。
并没有去城外蹲守。
徐博来不及多想,急切说道:“宋大人,咱们的谋划只怕是已经被许源察觉……”
宋韦明冷冷一笑:“自作聪明的蠢货!本官怎会信了你?白白浪费了这几天时间!”
他对身边站着的杜锦程使了个眼色。
杜锦程便狞笑着张开了嘴。
徐博看到了一张血盆大口。
那大口中,从其中一颗牙齿开始,满口的牙齿飞快诡变,都成了尖锐獠牙。
徐博大呼不妙,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那血盆大口摄住了,竟是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宋大人……”徐博一声惊呼正要求饶,那张大口往下一吞,已经将他整个吃了进去。
宋韦明就站在一旁,看着杜锦程将一张嘴长得无比巨大,轻松吃了徐博,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形状
一条细长的舌头吐出来,舔了一下嘴唇,意犹未尽。
“去吧。”宋韦明道:“被这个蠢货耽误了三天时间,今日一定要有个结果。”
杜锦程便一点头,在头上扣了一只斗笠出门去了。
宋韦明等人并不跟他一起。
若是真的出了变故,那也是杜锦程不听命令,肆意妄为,和他宋韦明、山河司都没有关系。
……
斗笠遮住了杜锦程额头上的那只眼珠。
眼珠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在他的头上转来转去,透过了斗笠的缝隙,有些贪婪的打量着整个城市。
有时候看的不够清楚,眼珠中便会流露出一丝暴躁的神色。
杜锦程头上有一团头发,就会将斗笠顶起来一点,露出更大的空隙,让眼珠看清楚些。
走着走着,杜锦程就感觉到,嘴里有一颗牙齿,不受控制的伸出唇外!
变成了一颗尖锐的獠牙。
杜锦程用力把獠牙塞回去。
如此不停反复。
杜锦程只能用左手,因为右手已经有些不受他控制。
右手已经变成了六指。
其中一根手指自始至终,都蜷缩着。
那豆荚中的四件东西,都已经附着在他的身上。
虽然这些东西有些不听话,但是杜锦程却感觉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
整个人走路的时候,感觉轻飘飘的,似乎随时都能飞起来。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忘乎所以。
并不知道,这乃是“压不住”的迹象。
他一直来到了占城署门口,额头上的那只眼珠,便看到了大门口值守的五名祛秽司校尉。
为首的正是老秦。
老秦一脸的凶神恶煞,让过往路人不敢轻易靠近大门。
但杜锦程丝毫不惧,反而露出了一个狞笑。
这一笑,那颗牙齿又露了出来。
长长的一颗,尖锐弯曲!
老秦也注意到了这人,一拍佩刀,怒河道:“闲杂人等速速散去!”
杜锦程第一次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第六根手指,对着老秦勾了勾。
老秦和大门前其他的四个校尉,顿时便被某种匪夷所思的诡术控制住。
身体和魂魄同时变得呆滞。
僵硬的跟着杜锦程走了。
杜锦程额头上的那只眼珠,往五人身上扫了一眼。
五人身上便有一根大血管爆开。
他们跟着杜锦程离开,鲜血便流了一路。
他们穿过闹市。
百姓们看到他们身后长长的血痕,再一看五人身上的祛秽司官服,顿时一片惊呼,四散而逃。
有一家布庄的东家看到这一幕,惊得汗毛直竖,忙拍打着伙计:“快关门……”
伙计们手忙脚乱的把门板上了。
东家躲在店中,惊魂仆定,哆哆嗦嗦的说道:“他们……定是被邪祟控住了,快——从后门出去,去给许大人报个信……”
店伙计们年轻,鼓足了勇气把门板上了,这会儿无比后怕,两腿发软走不动道。
东家一跺脚,自己去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祛秽司门口,于云航正好出来,骂了一句:“老秦是越来越狂了,竟敢擅离职守了……”
东家跑上来:“大、大人,不好了……”
于云航也看到了大门外不远处,那触目惊醒的血痕!
时间不长,许源和麻天寿一起站在门外,看着那道一直向远处延伸的血痕。
麻天寿一把拉住许源:“不要冲动!”
许源挣了一下,老大人死死拉住他:“跟我进来,我们去见殿下!”
“好。”
麻天寿松了口气,总算让着混小子冷静下来。
可是刚转身往回走,却觉得手里一空,许源已经挣脱而去!
老大人再回头,便见许源已经到了三十丈之外。
“老大人,不能耽搁了,我怕老秦撑不住了!”
麻天寿气得直跺脚,然后一咬牙飞快冲向了殿下的院子。
……
许源顺着血痕一路追踪,很容易就在城外的一处运河边,见到了老秦五人。
他们还定定的站在那里。
身上的血已经快要流干了。
在他们身旁的土地上,坐着一个人。
或许现在已经不能用“人”来定义它。
他的额头上,长着一颗巨大的眼珠。
眼珠已经是他脑袋三倍大小!
上面布满了血丝!
被一片畸肉和十几道筋须连接在额头上。
他的脑后一片杂草一般的乱发。
枯黄干燥,弯曲扭转。
像一只只虫子一样扭动着。
他的口中,生长出一片粗壮的獠牙,每一颗都垂到了地面上。
他的右手变得无比巨大,表皮粗糙,沉重的垂在地上。
那颗眼珠首先发现了许源,立刻流露出了疯狂之色。
一个声音,从这怪物的口中传来:“你终于来了,呵呵呵……”
它张开了嘴,那张嘴立刻变成了血盆大口,将昏迷的徐博吐了出来。
“杀了你,徐博就是替罪羊!”
第五零六章 孕生(万字)
“杜锦程”本名江川桥。
那只豆荚,和里面的四件物品,是一整套匠物,名叫“孕生”。
原则上来说,豆荚中的四件物品,每一件都能够让人改变命运,改变今后的人生轨迹。
还有一个原则就是,四件物品,同一个人一次只能用一件,不能同时使用两件。
同时用了,就只能轮回去孕育新的一生了。
但宋韦明却还是毫不犹豫的让“杜锦程”一次性全部装备上了。
杜锦程在殿下行营外擅自行动,便已经恶了宋韦明。
那个时候,他就决定,这个“杜锦程”,只要完成眼下的使命,就可以退场了。
会有下一位“杜锦程”继承“孕生”,在山河司需要的时候出面,为山河司挣回脸面。
许源只是瞥了一眼地上的徐博,忍不住摇头。
这真是自作聪明,想要算计别人,却把自己玩死了。
杜锦程额头前,那比他的脑袋还大了三倍的血丝眼珠,瞪着许源释放出了一片血光。
老秦他们就是被这眼睛看了一下,便血管爆裂。
此时这眼珠的大小暴增,诡术的威力也随之暴增。
许源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但是很快,一道命格升起,将这一切压制了下去。
发现自己的诡术无效,杜锦程瞬间变得极为暴躁,猛地一闪,便到了许源身前,把那颗巨大的眼珠,像一只角一样,顶在了许源脸前!
狰狞怪异的巨大眼珠,在极近的距离上,打量着许源。
眼珠释放出了,更加浓郁的光芒,如同一片血雾,将许源淹没。
可是“百无禁忌”牢牢稳稳。
这诡术对许源毫无影响。
剑丸忽然从血雾中跳了出来,化作了一枚绣花针,刺向了那颗巨大的眼珠!
……
客栈中,宋韦明和手下们已经收拾了行李,退房离开。
罗锅兄弟气色很差,但性命已经保住了。
他们走出占城北城门的时候,有些怨毒的回望了这座城市一眼。
他们天生畸形,幼年便受尽世人白眼。
性情偏激而毒辣。
在这里遭遇重大挫败,便将这片大地都恨上了。
心中已经是暗暗发誓,有朝一日,重新养出鬼背螣虫群,定要找机会回来,将这城池内外的活人,全都啃成白骨!
宋韦明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他一只手抓着缰绳,另外一只手藏在衣袖中,暗扣着那只豆荚。
通过豆荚,能够清晰的感应到,杜锦程所经历的一切。
身边的一名心腹忍不住问道:“大人,咱们不等一等结果?”
宋韦明摇头:“结果已经注定了。”
许源必死无疑。
“孕生”乃是三流水准的匠物。
这匠物便是在山河司中,也不能轻易动用。
反噬太大了。
而且这匠物分量极重,需要一位身负强大命格、性命本来极为“贵重”的人才能使用。
拥有贵重命格的人,本身就是一种极为珍贵的“资源”。
只要用心培养一番,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拿来操控“孕生”其实是极为浪费的。
对于山河司来说,轻易也不会这么干。
江川桥本身的命格就很贵重,按说这种人有命格护持,不应早夭。
但山河司做这种事情,也有了经验。
命格贵重——那就找一个命格更加贵重的压制他。
这才让江川桥“昏了头”,自身命格没有发挥作用,愚蠢的接受了“孕生”。
这样一套凶悍的三流匠物加持,江川桥不会输。
而从本质上来说,许源所要面对的,还不只是江川桥和“孕生”。
还有远在北都的、那位命格更加贵重可以压制江川桥的存在。
那位的命格,也在隔空压制许源。
在宋韦明的眼中,许源已经是个死人了。
现在不走……等许源被杀,睿成公主怒火爆发,到时候可就走不掉了。
现在只要走了,事后不管睿成公主如何发作,他都可以推说不知情。
有山河司保着,自己必定安然无恙。
但忽然间,宋韦明藏在衣袖中的那只手抖了一下,脸色也随之一变。
……
剑丸化作了绣花针,嗤的一声刺进了那颗巨大的眼珠中。
这眼珠实在太大了,不需要找准目标,只要往前一刺就行了。
浓重的污血,像是喷泉一样,从剑丸刺出的那个小小的针孔中喷射出来!
眼珠能够沸腾鲜血。
自身内部的压强也是极高。
这小小的针孔,瞬间就被污血冲开,变成了一个足有拳头大小的伤口!
杜锦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叫声,猛地向后退去。
眼珠所释放出来的血雾红光,也随之瞬间散去。
“嗷、嗷、嗷!”他痛苦的满地打滚。
巨大的眼珠已经瘪下去了一半。
北城门外,宋韦明心中疑惑:许源的剑丸也是四流,怎么能刺破三流的匠物?
杜锦程当然也不明白。
他便是仗着自身匠物乃是三流,才敢如此嚣张的贴脸对许源释放诡术。
他们不知道,许源的剑丸融合了讨饭碗之后,得到了一个能力:
锋锐无双。
而这眼珠虽然是三流匠物,却毫无疑问是豆荚四件物品中,防御力最弱的一件。
那自然是一戳就破。
杜锦程退后数丈,右手在地上重重一砸……他就要动用那根手指了。
但许源没打算跟他见招拆招。
还要等你把所有的手段都施展一遍,本官一一给你破了,然后本官再反击?
本官又不是榆木疙瘩做成的脑袋。
剑丸绣花针刺破了眼珠,正是这家伙痛苦虚弱的时候。
杜锦程后退,许源便跟着杀了过来。
“鬼医盗命”!
眼珠中喷涌出了大量的鲜血,这种伤势剧烈的消耗着杜锦程的生命力,补充给了许源。
让杜锦程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虚弱。
同时,许源手中举起了牛角灯。
灯光笼罩之下,强行将杜锦程改造成了一个更加畸形的怪物!
杜锦程的手臂,变成了头发、头发变成了牙齿、牙齿变成了手臂!
那颗眼珠变成了他的头,他的头变成了眼珠。
这种改变不是简单的形态扭转。
而是对杜锦程的“认知”进行了扭曲。
杜锦程想要动用那根手指,会有一种惯性思维,顺着自己的手臂去找那根手指。
但是忽然间发现,自己有好几条手臂。
他记得那根手指在自己的右臂上,但是现在……这几条手臂中,哪一条才是自己的右臂?
这么一耽搁,许源已经如奔牛一般杀了上来。
另外一只手凌空一抓,剑丸化作了阴阳铡,对准了杜锦程的右臂一刀劈落!
“斗将法”中的一招,力劈华山。
迭加了剑丸的“锋锐无双”,以及“剑讨”。
强行要从杜锦程的身上,讨走他的这条手臂。
许源又取了个巧,讨走的不是那根手指。
讨走的只是手臂——这便不会直接对上三流匠物手指。
咔嚓!
杜锦程的右臂便被斩断,掉落下来。
那根手指也跟着一起脱离了杜锦程的身体。
“万魂帕”凌空升起,一片茫茫阴雾蔓延笼罩。
在万魂帕的遮掩下,古庙在许源身后出现。
许源用兽筋绳一缠,将那条手臂连带着那根手指,一起丢进了“灵霄”中。
杜锦程便彻底失去了和手指的感应。
他不是货真价实的三流,甚至不是四流。
他的真实水准只有六流。
他甚至不知道“灵霄”的存在。
“嗷——”
断臂之痛让杜锦程更加疯狂的嘶吼了一声。
他想要重新理清自己的认知。
但是他首先要找到自己的“脑子”在哪里,才能继续思考。
现在他以为眼珠是自己的脑子……
许源又一次杀了上来,这次张口喷出了“腹中火”。
腹中火点燃了他的“牙齿”。
豆荚中的那颗獠牙,可以啃食一切。
诡术上来说,便是能“吃”掉,一切东西,只要水准不超过三流。
那么火焰也是可以被吃掉的。
他想要催动牙齿上的诡术,却发现没能吃掉火焰,反而被火焰点燃了。
而且头发这种东西,很容易点着。
在杜锦程的视野中,便是自己的“牙齿”莫名其妙的就烧了起来!
“怎会如此——”他一声嘶吼,满地打滚,想要熄灭那些火焰。
但也终于是,重新弄清楚了自己的认知。
……
宋韦明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
他认为十拿九稳的事情,杜锦程能够诛杀许源——但形势瞬息间急转直下!
宋韦明眉头紧皱,也想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按说一切对许源非常不利。
他忍不住朝北都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一位的命格,对许源的压制呢?
……
几乎是同时,北都中,山河司总署衙门中,一位高高在上的存在,正闲适的在自己的院中修剪盆景。
他用剪刀剪去了多余的枝叶,却是一个不小心,咔嚓一声见到了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立刻出现了一个伤口,一滴鲜血滴落在盆景上。
贵人愣了一下,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年没有受伤了。
而手中的剪刀,也只是凡铁。
按说便是真的剪到了手指,也不可能划破自己的皮肤。
但是现在,他偏偏就是受伤了!
他古井无波的眼神,泛起了一丝涟漪。
放下了剪刀,将自己的那一滴血,小心翼翼的清理出来。
否则这盆景怕是不用多久就要诡变成为一株可怕的怪异!
然后,他才用心思索,寻找缘由。
“咦——”
他惊讶出声,而后目光放远,看向了交趾方向:“竟然是……”
命格对抗,自己竟然输了!
……
杜锦程明白了,自己还有獠牙!
他最喜欢用的,反而就是獠牙!
凶狠、直接!
他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张开了血盆大口——
许源顿时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可怕力量,摄住了自己。
要让自己不能动弹。
只能眼睁睁看着被那张血盆大口吃下去,就像之前的徐博一样。
杜锦程狞笑着,咬了过去。
这便是水准的碾压。
管你占了多少先手,杀的我有多狼狈,但是三流就是碾压四流!
只要我换过进来,能够发动匠物,你就再也没有机会。
他一口咬下了去——许源却没有像徐博那样被他一口吞了,许源不见了!
“百无禁忌”在关键时刻,发挥了诡术抗性,许源挪开了一步。
这小小的一步,却让杜锦程咬了个空。
许源全身的汗水,湿透了衣衫。
这一步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百无禁忌”的确发挥了抗性,但也不能完全抵消三流匠物的诡术限制。
许源还靠着《化龙法》四流的身体力量,强行冲破了限制。
但是脱离之后,许源便自由了。
剑丸飞出,后面穿着兽筋绳。
这一次剑丸仍旧是一根绣花针,而兽筋绳也拉细成了绣线。
剑丸和兽筋绳都只是四流,对上獠牙必定处于劣势。
但剑丸有一个优势,是獠牙无法相比的。
剑丸的速度快。
而剑丸的目标也不是獠牙,而是……那张血盆大口。
剑丸运针如飞,将那张大口的上下嘴唇给缝了起来!
然后一扯兽筋绳“绣线”,大嘴立刻闭合!
疼的杜锦程三只眼睛里,一同流出了眼泪。
但这只会更加激起了杜锦程的怒火。
不可能真的伤到杜锦程的根本。
那颗獠牙便刺穿了嘴唇生长出来。
只要獠牙还在,那“血盆大口”吞吃一切的能力就在。
獠牙出现,便要将兽筋绳、剑丸一并吃下去。
兽筋绳还缝在他的嘴唇上,但无所谓,连自己的嘴唇也一起吃下去!
许源死死扯着兽筋绳。
兽筋绳穿着剑丸。
许源四流的水准,最重要的是,双四流中还有《化龙法》。
身躯强悍力量十足。
竟真的被他给拉住了。
兽筋绳无比柔韧,在那吞吃诡术下,被拉得极细极长,就是不断……
这种拉车的结果是,杜锦程没能吞下剑丸和兽筋绳。
但因为拉扯兽筋绳,导致他的嘴唇剧痛无比。
最终是兽筋绳将他的双唇彻底割裂,鲜血淋淋、破烂不堪!
偷鸡不成蚀把米。
杜锦程暴跳如雷,本就不怎么理智,现在更加狂躁。
许源仍旧是拽着兽筋绳,而杜锦程已经忍受了这么多的痛苦,也是不肯放手,一定要吃了这两件东西。
忽然,许源收起了牛角灯,手中托起一只水盂。
水盂中只有三滴水。
许源飞快的倒出来一滴。
那水一出来,杜锦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直接吃了下去!
却不知道,这是一滴“殇水”。
他吃下去之后,便轰然爆发,变做了一条浩荡的殇水大河,将他淹没了。
殇水高达三流,能够消融金属和魂魄。
杜锦程身上没有什么金属的宝物。
但他有魂魄。
许源不停地激怒他,便是要让他失去理智。
不管看到什么,就用这诡术直接吞了。
由他腹中爆发,他便无处可躲。
这家伙毕竟是操控着三流匠物,若是自己操控殇水大河去淹他,弄不好还要被他给逃掉了。
现在大河直接在他腹中爆发,杜锦程的魂魄便飞快的消融在了殇水大河之中,不见半点痕迹。
许源手中一轻,兽筋绳和剑丸都收了回来。
他站在殇水大河旁边来,看着浩荡的大河波浪席卷,水声涛涛——多少是有些心疼的。
牛角灯和三滴殇水,乃是自己对抗三流的秘密手段。
尤其是殇水,用一滴少一滴。
杜锦程并非三流,但他的这些三流匠物实在棘手。
逼得许大人不得不消耗了一滴。
……
宋韦明已经离开占城五十里。
忽然手中的豆荚啪的一声裂成了两半。
宋韦明眼前一黑!
这都输了?!
四件三流匠物,外加北都那位存在的命格压制……也杀不掉许源。
宋韦明的五官拧在了一起。
他的信心被极大的动摇了。
这样都杀不掉,那是不是说山河司根本就无法找回“面子”了?
这个许源天命克制山河司!
自己还要不要继续执行这个任务呢……
宋韦明胯下骏马不停,嘚嘚嘚疾驰远离,宋韦明身上带着一种“逃离”的狼狈。
不管今后自己是否还要之行这个任务,至少眼下这个时候,许源顶着北都那一位的命格压制、斩杀了身负四件三流匠物的杜锦程——他若是挟着大胜的气势追来,宋韦明不想去面对。
……
殇水缓缓散去,露出了杜锦程的空壳尸体。
他已经恢复了正常的人类状态。
额头上,嵌着一颗已经被戳破的眼珠。
一卷被烧焦的毛发,正在努力蠕动,缠住他的脖子,发丝刺进血管中吸着血,以补充自身、逐渐恢复。
四流腹中火对这一团毛发造成了伤害,但毕竟差着水准,并不能真的烧灭它。
杜锦程的双唇破裂成了一瓣一瓣,里面露出了一颗细长扭曲的獠牙。
许源走上前来,盯着尸体……这些三流匠物,许大人也很眼馋。
虽然明显副作用巨大,但是威力同样巨大。
许源从灵霄中,先将那一根手指放了出来——可是检查了一番却发现,这些匠物现在都处于“失控”的状态。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很快就要化作强大的诡异了!
“果然是有一件控制之物。”
这也不出意外。
毕竟这些三流匠物,必定是山河司赐给杜锦程的。
山河司不可能凭空制造出一个、不受控制的三流。
许大人一阵遗憾,准备去城内,请文奇先生过来,镇压了这些失控的匠物。
却忽然感应到:剑丸蠢蠢欲动!
许源眼睛一亮,将剑丸放了出来。
剑丸落下,便化作了一片金水,率先裹住了那颗獠牙。
但随即又分出了一股,将正在不断吸血的毛发也裹住了。
而后更加贪婪的二分为四,将眼珠和手指也都裹住了。
这一下,每一团金水就变得十分稀薄,只能勉强裹住了目标,想要融合就十分吃力了。
本身剑丸的水准就差了一层。
靠的乃是胎金的融合之力。
许源第一次感觉到:“本大人的胎金有些不足呀,若是再有一两就好了。”
但现在也来不及去找别的胎金,许源先将剑丸收了回来。
在自己的腹中,催动了“饵食”的本领,又用腹中火开始熬炼。
助剑丸一臂之力,尽快吞噬融合这些匠物。
一进了许源的肚子,这些匠物失控的状态倒是被遏制住了。
毕竟有强大的腹中火镇压。
但许源也很不好受。
那感觉就像是积食了一般。
有东西在肚子里不能消化。
“美梦成真”马车一直忠实的跟在许大人身后。
许源慢慢挪动身躯,坐在了马车上。
郎小八等人此时也气喘吁吁地追出来。
许源指了下一旁的老秦等人:“先救老秦他们。”
狄有志赶紧过去,给五人每人塞了一颗药丹。
众人手忙脚乱一阵。
郎小八看到一旁昏迷不醒的徐博,上去就狠狠一脚:“我就知道,必定是这个伪君子在搞鬼!”
等了一会,老秦呻吟一声活了过来。
但仍旧十分虚弱。
狄有志面色沉痛,过来对掌律大人禀告:“其他四个兄弟都没能救回来。
他们一路走到这里,身上的血都流干了,大人,好惨呀。”
老秦是武修,生命力顽强,否则也撑不过来。
许源叹息一声,吩咐道:“按照咱们的规矩抚恤。”
“是。”
邪祟遍地的时代,祛秽司专办诡案,又怎么会不死人?
其实许源当了占城掌律后,因为其他的能力,占城署这边的伤亡,已经远低于其他各城。
“你们负责善后,本官先回去了。”
狄有志也看出大人的状态不大妙,立刻喝道:“护送大人回去。”
在场的弟兄们便一分为二,一半人留下,一半人送许源回去。
进了城门没多远,就看到麻天寿带着文奇先生赶来支援。
老大人无比急切,文奇先生却是背着两只手,走起路来优哉游哉。
看到许源回来了,麻天寿长松了一口气。
文奇先生两眼一翻,道:“我就说没事吧?你是白着急,自己吓唬自己。”
麻天寿不想理他,上前询问许源:“怎么样?”
许源苦笑:“算是……受了点暗伤。老大人放心,不碍性命。”
麻天寿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文奇先生从他身后走上来,好奇的盯着许源,端详了半天,又要对许源动手动脚……
麻天寿拦住他:“先生不要太过分了。”
文奇先生摸着下巴,对许源道:“要帮忙不?”
许源眼睛一亮:“先生有办法?”
文奇先生显然是看出来许源的问题所在。
“办法呢,当然是有。当年山河司的第一代‘杜锦程’跟人交手的时候,我正好就在不远处看着。对这一套‘孕生’还算有些了解。”
麻天寿的脸色变了,不满道:“你早就看穿了宋韦明的阴谋,可你为什么不……”
文奇先生头也不回的反手一张字帖,啪的一声贴在了老大人的脑门上!
字帖上两个字:不动。
老大人登时就僵住了。
就像是皇明那些古老的话本故事里,那些被道士们在脑门上贴了黄符的僵尸一样。
许源赶忙求情:“前辈莫要为难老大人……”
文奇先生只是盯着许源的肚子,满脸很感兴趣的模样。
“别管他,你快跟我回去。你竟然这般处理孕生,老夫也是大开眼界……”
他拽着许源往回赶,许源给手下们使了个眼色:把老大人抬回去。
……
蓝先生站在衙门口,不时的朝着路上张望。
他不是被殿下支使出来的——支使他的是曹先生。
殿下要亲自出来,曹先生当场就跪下了。
苦劝殿下。
您不能去啊,您已经把文奇先生都派出去了,要是还亲自到大门口眼巴巴的望着……您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然后也不管殿下答应不答应,就赶紧让蓝先生出来等候着。
朱展眉和徐妙之也得到消息,紧急赶来衙门中。
她俩没有去城外。
麻天寿和文奇先生已经赶去了,她俩便是去了也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两人亲眼看到殿下坐立不安。
对许源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两女没心情吃醋了。
心中更多的是自怨自艾。
这个时候,能帮到许源的只有殿下。
她身边有三流。
可是两家没有一位三流。
便是两人联手,能对抗殿下吗?
而且一定把殿下从许源身边赶走,对许源不是帮助而是损害呀……
蓝先生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殿下一身宫装,提着裙角快步而来。
头上的步摇叮咚作响。
后面,还跟着曹先生、石把总、朱展眉、徐妙之和一众甲士。
蓝先生暗叹一声。
显然曹先生最终还是没有拦住殿下的“从心所欲”。
殿下的执念太强烈,若是硬拦着不让她来,那么她的水准就要跌落。
曹先生在殿下身后,不停地对蓝先生使眼色。
蓝先生知道该自己上了。
不管能不能拦住殿下,先挡一会算一会。
蓝先生便扑通一声在大门里跪下了:“殿下,请听属下一言……”
睿成公主面如寒霜:“休要多言……”
结果文奇先生已经拉着许源,一阵风一般的冲了进来。
文奇先生谁的账也不买,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嚷嚷着:“都让开。”
许源被他拽着,只来得及对朱展眉和徐妙之喊了一声:“我没事。”
三女的心一起放了下来。
殿下又恢复了端庄的模样。
小坏心思就又上来了,傲然说道:“果然还得靠本宫的文奇先生。”
冷面双姝组合,也只能黯然的低下了头。
……
文奇先生寻了一间静室,进去关上门,就用一张字帖,把这个房间封了起来。
“掏出来让我瞧瞧。”文奇先生道。
许源就想把剑丸放出来。
可是已经不能收放自如了。
许源用一种吃多了呕吐的方式,艰难而痛苦得将剑丸给吐了出来。
外面还裹着一层腹中火。
文奇先生迫不及待的上前一步,险些被火给燎着了眉毛。
文奇先生对于许源的痛苦毫不关心,厌烦的挥挥手:“快将你这碍事的火收了。”
许源吸了一口,腹中火收回去。
文奇先生终于看清楚了剑丸。
然后就整个人沉浸其中。
不时地自言自语,似乎是在想办法,应该怎么处理。
许源被晾在了一边。
许源等了一会儿,干脆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来。
桌上还有茶水,就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文奇先生不停地想出办法、又自己否定。
一个时辰不知不觉的过去。
两个时辰……
文奇先生终于取出了自己的笔,用自己的鲜血混合着朱砂,开始在剑丸表面写起字来!
他功力深厚,剑丸本就不大,他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如蚊足一般纤细。
鲜红的朱砂在剑丸表面,仿佛是凭空悬浮。
他写了数百字,从外面将整个剑丸封罩住。
文奇先生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写完之后,文奇先生也是累得气喘吁吁,然后右手猛地一拍,啪一声,那些细密的文字同时沉进了剑丸中。
霎时间,许源感觉到,就像是服用了一剂对症的胃药,胎金开始飞快的消化、融合那四件匠物。
文奇先生身子往后一倒,很不顾形象的四仰八叉的坐在了椅子上。
“收回去吧,应该是成了。”
文奇先生喘着气说道。
许源便将剑丸收了回去。
再配合腹中火,融合的速度大大增加。
但许源不免有些担心,文奇先生在自己的剑丸上写了这么多字,会不会自己的剑丸就被他控制了?
文奇先生早就是老人精了,扫了许源一眼,便说道:“把心放回肚子里,老夫才不屑于干那种事情呢。”
他敲了下桌子:“茶。”
许源赶紧给他倒上。
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让他伺候着他心甘情愿。
文奇先生喝了茶,缓了口气,才又说道:“老夫也不是为了帮你,纯粹是因为自己感兴趣。
这一套‘孕生’,当年老夫第一次见到,便很感兴趣,想要拿来研究研究,可山河司那帮货,看得特别紧。
老夫转成登门跟他们借,他们居然把老夫赶了出来!”
许源暗道一声“原来如此”。
显然老先生当年在山河司手里吃了亏。
同时也是敬佩,老先生不愧是“狂儒”,竟然登门去跟山河司要人家压箱底的宝贝……
“嘿嘿!”文奇先生得意的笑起来:“没想到啊,几十年之后,这套东西,还是落到了老夫手里。
老夫一定帮你完全消化了这些东西,山河司再也别想要回去!哼!”
文奇先生越说越得意,翘起了二郎腿,直接抱着茶壶对壶嘴吸了起来。
若是手边再有一把瓜子,那就更美了。
四件三流匠物在许源的剑丸中,慢慢的被消融、分解、吸收、同化。
许源也渐渐的明白了,这一套“孕生”的本质。
让许源对山河司越发的不齿!
这四件匠物,竟然怎的都是源自于生人身上的“料子”!
匠修们有许多喜欢将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塑造成了人体结构的样子。
但就算是一门心思钻研技艺的匠修,也很少真的会用活人做料子。
而这四件匠物的主材,不但是活人,而且还是胎盘中、即将诞生的婴儿!
……
宋韦明狂奔而去,没有勇气折返回占城,亲眼看一看结果。
他的衣袖中,碎裂的豆荚洒落。
心腹们大吃一惊:“大人,这是……”
宋韦明沉着脸:“先去顺化城上任。”
“可是大人……”一名心腹提醒:“孕生非同小可。
至少应该回去,收集其残骸,否则对上面不好交代呀。”
但是宋韦明此时已经有些丧失信心。
总觉得许源身上背负着“克制山河司”的天命。
他不愿意回去面对许源。
“不妨事。”他说道:“豆荚虽然碎了,但是豆荚的作用只是控制四件匠物。
这‘孕生’的根本,并非是这只豆荚。
根本之物乃是……”
宋韦明险些说漏了嘴。
“孕生”的诞生,在山河司高层中,也是个禁忌的话题。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当年山河司中的一位存在,刻意结交一位著名三流。
那位三流无门无派、也并非大姓出身,但是天纵奇才,资质万里挑一。
这位存在本是女子,也颇有才华。
两人情投意合,可惜都知道自己此生,怕是要止步于三流。
于是便想要诞下一后代,以继承两人的天赋,进而野望二流。
以两人的水准,想要受孕已经是极为困难。
两人都做出了巨大的牺牲,终于怀上了一个孩儿。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但就在分娩前夕,山河司的这位存在,自剖子宫,将胎儿取了出来!
她处心积虑怀上这个孩子,真正的目的,乃是利用胎儿凝聚两大三流的至纯精血,为自己洗伐,以图突破二流!
那位三流备受打击,只身杀入山河司,最终却重伤远遁。
而山河司这位,却也最终功亏一篑。
虽然实力有所增长,却还未能逆天改命。
但她失败后又不甘心,于是便请了山河司中的匠修“废物利用”,用自己胎儿身上的料子,打造了这一套“孕生”!
真正控制孕生的,乃是那一张从胎儿身上剥下来的皮!
每次动用“孕生”,都需要裁下一块,制成豆荚的形状!
只要那块皮还没用完,就能强行将四件匠物收回来。
所以宋韦明并不担心。
只需要向上面报告一下,将那张皮从总署调来交趾即可。
丢了“孕生”的确是重大过错,但这不是丢不了嘛。
……
许源的剑丸同化了四件匠物之后,本质上得到了巨大的提升,已经是一枚三流剑丸了。
损失了一滴“殇水”,但是提升了剑丸。
许源觉得这买卖赚了。
但是自己的“商法”无动于衷。
并不认可这是一笔“生意”。
剑丸获得了一些新的能力。
首先是胎金的“融合”能力得到了大幅增强。
这来自于那颗獠牙。
第二个能力让许源有些哭笑不得。
这能力来自于那根手指。
勾勾手指,老秦他们就茫然的跟着走了。
到了剑丸这里,变成了一种“挑衅”的能力。
只要剑丸出现,对手便会和你拼死一战、而绝不逃走!
仿佛剑丸的出现,便是对对方的一种巨大羞辱。
而手指的能力绝非那么简单。
还有一门能力是“拨动”。
可以将目标的水准,随意拨动。
限三流以下。
也就是说,如果是敌人,他本来是三流,可以将其往下拨到四流。
如果是四流,那可以波动的范围就大了,甚至能够直接拨到六流。
如果是自己人,原本的六流可以拨上到五流、四流。
但是往上拨,最多只能把四流勉强拨到三流。
这个三流就很水了。
跟杜锦程凭借匠物获得三流的战力,是差不多的。
剑丸也继承了这个能力。
这个能力让许源悄悄松了口气。
以后即便是睿成公主走了,没有文奇先生在身边,许源也不那么畏惧宋韦明。
那一团毛发的能力,反而是和剑丸最为契合的。
毛发本身可以变化做无数的“剑丝”。
本身便是三流。
正是这一团毛发,在剑丸升三流的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剑丸现在也可以变化成无数剑丝了。
也能变化成一团柔软的毛发状态。
那颗眼珠的能力,除了使人血液沸腾之外,还有强大的“震慑”效果。
以及自身可以变化成为山岳一般巨大。
越是巨大,它的能力越强。
只是杜锦程的身躯,无法承受一颗山岳般巨大的眼球。
增长到杜锦程脑袋的三倍,就是他的极限了。
剑丸保留了眼球的“震慑”和“巨大”的能力。
对于让血液沸腾这些,剑丸看不上,摒弃掉了。
剑丸现在可以变化到跨海巨舰的大小!
而且还是在空中变成这么大。
许源梦想的“门板大刀”,现在有了超级加强版……
但目前许源想要操控变化到这么大的剑丸——属实有些力不从心。
尝试了一下,许源估计自己最多只能控制五丈长、两丈宽那么大的巨剑。
这种状态下的巨剑,其“震慑”能力足以让四流瑟瑟发抖,不敢应战。
五流以下会直接被震慑到全身僵直,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巨剑砸碎自己的脑袋。
至此,剑丸变成了许源目前的最强手段!
许源美滋滋得将剑丸收回了腹中,用火继续烧炼。
文奇先生笑眯眯的:“行了,好处都被你拿了,现在咱们谈一谈,老夫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该怎么感谢我?”
第五零七章 泰斗蟾金爷
文奇先生方才帮许源镇住这四件三流匠物,显然是耗费了巨大的心力和体力。
若他真的不求回报,只为了自己出口恶气……许源反而是心里不踏实了。
怀疑他所说的一切,是真是假。
但现在文奇先生很直白的讨要好处,就很符合他的性子。
许源也很坦然的抬起一只手:“老先生请说。”
文奇先生摇头晃脑的:“老夫给了你三流的好处,那自然也要三流的回报。
让老夫想一想……嗯,再过几个月,你们家就要去加固阮天爷身上的禁锢……”
许源脸色一变,刚要开口……
文奇先生却满不在乎的瞥了他一眼:“河工巷罪民,殿下既然要来,当然会有人提前把你的一切,调查得清清楚楚……”
许源冷冷问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文奇先生没有回答,只是那么一瞬间,身上那种来自“狂儒”的、玩世不恭、洒脱不羁的气质消失了。
仿佛是一片浓云忽然散开,露出了其中隐藏的真龙!
“阮天爷手下,有九个爷字号、十五个爹字号。我要其中‘泰斗蟾金爷’的一团‘怨胎气’。”
许源正要开口询问什么是“怨胎气”,文奇先生已经说道:“等你真的见到了泰斗蟾金爷,自然就会明白是什么东西。
泰斗蟾金爷在九个爷字号中排名第八,的确只是个三流,老夫也不算为难你。”
许源皱着眉头,又等了一会,见文奇先生不说了,才开口道:“你早知道宋韦明和山河司的依仗,是‘孕生’,却没有给我们任何提示。
便是为了等我诛杀杜锦程,然后施恩于我,再挟恩图报,要这一团‘怨胎气’?”
文奇先生翘起了大拇指:“好小子,老夫果然没看错你!”
“你就这么肯定,我一个四流,能杀败满身三流匠物的杜锦程?”
文奇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六姓罪民无庸人!”
许源直视文奇先生,目光直接、言辞更直接:“你潜藏在殿下身边,究竟是何居心?”
“想诈老夫的话?”文奇先生哂笑一声:“小子你还嫩了点,让你爹许还阳来还差……”
文奇先生脸上的表情,忽然像吃了屎一样。
为什么“许还阳”三个字,就这么水灵灵的脱口而出了?
自己分明已经起了警惕之心,不会被这小子诈出什么话了呀?!
许源知道这是命格“君临天下”起了作用。
“你认识我爹?”
文奇先生两眼轻眯,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命格的力量?了不得,竟然连老夫都在不经意之间着了道。”
文奇先生摸着下巴,再次恍然:“是了!历代‘杜锦程’都是性命贵重之人。
这个杜锦程的‘命’,必定是被总署里的隋无寒压制。
隋无寒的命格是‘武生起霸’,从命格上来说,只要被他知晓,就会被他压制。
他将‘孕生’派来交趾,必定是知晓你的存在,可是杜锦程却死了——隋无寒的武生起霸都压不住你!
好小子!你究竟是什么命格!?”
文奇先生知道许源还是命修,但不知道他的命格具体是什么。
许源确定文奇先生认识自己的父亲,但不确定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许源不可能说。
文奇先生也不肯说。
一老一小,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眼瞪小眼。
最后文奇先生向后一靠,身上那种精明锐利的感觉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种狂放不羁、玩世不恭的样子。
“算了算了,你记得将来把‘泰斗蟾金爷’的怨胎气给老夫弄来就好。”
许源却不肯善罢甘休,反问道:“若是不给你,是不是我剑丸中的这四件匠物,就会被你的那些朱砂铭文,控制着造反?”
文奇先生扬眉摊手,没有回答。
……
许源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将剑丸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
却并没有发现那些朱砂铭文留下的禁制。
文奇先生不是陛下的人、就是运河龙王的。
但他为什么会认识自己老爹?
按照自己的记忆,老爹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山合县——当然可能是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出去过,自己根本不记得。
但是许还阳要是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跟三流的文奇先生过过招,怎么四十多岁就死了?
……
天色将黑之时,宋韦明逃回了顺化城。
城门中的兵丁远远看看,有一行人骑马而来,便互相使了个眼色,高声唱和着:“时辰到——”
“闭城门——”
这是他们常耍的手段,天快黑、看到有“肥羊”还没进城。
就故意喊着要关城门。
肥羊想要进城,就得孝敬他们。
可是今日却是踢到了铁板。
宋韦明在占城受了一肚子气。
远远看到天还未黑,这些兵痞就想要用关城门来拿捏自己——宋韦明一扬手:
身份牙牌化作了一道白色的闪电,瞬间穿过百丈距离,准确的砸在了伍长脸上。
啪!
登时打了个满脸开花!
伍长当场昏了过去,直挺挺得倒在地上。
剩余几个再一看那嵌在了自家伍长脸上的牙牌……也是吓得一个哆嗦,扑通一声跪在了大道两侧,结结巴巴的,连一句“恭迎大人”都说不完整。
宋韦明沉着脸策马而过,马鞭一甩,在每个人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地鞭痕!
然后马鞭一卷,带走了牙牌。
一行人马蹄翻飞,冲入城中,直奔城内山河司署衙而去。
山河司中顿时鸡飞狗跳!
这马上天就黑了,怎么新任指挥大人走马上任了?
大人,您这么做不合规矩啊。
您得先派人打前站,到衙门里告知您的行踪,我们才能做好迎接工作。
现在你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署衙内几乎所有的高级官员都已经下值了。
宋韦明肚子里憋的火气,在城门口只是稍稍发泄了一些。
毕竟跟几个大头兵逞威风,有什么意思?
宋韦明准备趁着自己的怒气,烧上三把火!
“将所有巡检以上,都喊回来!”宋韦明毫不犹豫的下令:“三通鼓不到,杖二十!”
“五通鼓不到,杖一百!”
根本不管下边人难看的脸色。
校尉们慌忙往衙门外跑去,各自去寻自家大人。
朱杨平也被紧急喊了回来。
宋韦明催得急,朱杨平根本来不及换官服,只能先出发,在马车里换衣服。
接近署衙,便听到咚咚的鼓声。
朱杨平心中冷笑:“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家伙到任就这般暴躁,怕不是在别处受了气?”
朱杨平很不满。
兄长朱杨顺竞争交趾指挥失败。
上面压下来这么一个宋韦明。
朱杨平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能让宋韦明顺利执掌交趾署。
朱杨平擅长办案,不会当官。
他明知道朝廷的任命已经下了,宋韦明都到任了。
不管他如何不配合,已经不能改变结果——反而可能让他成为,宋韦明“立威”的祭品。
但朱杨平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到了衙门外,便大步朝里面闯去。
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
他身边跟着一个老部下,也是朱家的人。
看出朱杨平的态度不对,急忙拉住他的胳膊:“大人,不要冲动!”
朱杨平甩开他的手:“我心里有数。”
属下摇摇头,急忙跟上。
署衙大厅内,宋韦明正在严厉的训斥已经到了的诸人。
“……本官的话刺耳?你们听着不舒服?那就别给山河司丢人哪!
让人家祛秽司的一个小子在自己大门前羞辱,你们居然一个个还能安安稳稳的当官?
没有半点羞耻之心吗?
本官若是你们,早就挂印而去,闭门谢客,无脸见人啊!”
朱杨平先默默地站在了最后面。
先看看情况……
但宋韦明一眼就看见了他,再次冷笑道:“朱家的人来了?呵呵呵,我听说朱家在交趾山河司,占据了半壁江山!
但你家的孩子,跟那个许源据说关系极好。
咱们交趾署一败涂地,是不是因为出了内奸啊?”
朱杨平就忍不了了,站出来满脸怒容正要说话——忽然有人从后堂飞快出来,就要附在宋韦明耳边说话。
宋韦明一瞪眼:“遮遮掩掩的干什么?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名心腹只好低声道:“大人,总署那边发来和鸣辘……是隋大人。”
宋韦明脸色一变,顾不上再训斥交趾署众人,急忙忙走回了后堂。
和鸣辘中,隋无寒的声音真的如冰霜一般的寒冷:“宋韦明,你在交趾怎么办的差事?‘孕生’的感应,全部丢失!”
“什么?!”
宋韦明中午从占城逃走的时候,还觉得许源不可能回了四件三流匠物,只要有那张胎儿皮,早晚还能把‘孕生’收回来。
也没想到总署那边发现,那张胎儿皮已经无法感应到四件匠物!
隋无寒想到“孕生”真正的主人……那个女性三流是个疯子!
她的精神也已经不大正常了。
她把“孕生”真的当成了她的“孩子”!
这次是隋无寒一再保证,一定会照看好“我侄子”,才将“孕生”借了出来……让那个女疯子知道,她“孩子”没了,怕不是要跟自己玩命?!
“究竟发生了什么?”隋无寒追问。
宋韦明答不上来。
杜锦程一败,他就跑了。
“属下、属下……”
隋无寒听他支吾,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现在在哪里?”
宋韦明不敢隐瞒:“属下……刚回到顺化城?”
“你去顺化城做什么?”隋无寒斥问一句,马上也就明白了,咬牙切齿骂道:“你这个废物!你马上给老子滚回占城去,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看一看还有没有补救的余地!”
“天已经黑了……”
“连夜赶路!”隋无寒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你敢耽搁一刻,老子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也做成一件匠物!”
“是!属下马上回去。”
……
署衙的大厅中,众人还在等着指挥大人继续“训话”。
朱杨平之后又来了几人,五通鼓之前,人都到齐了。
大家低声互相传递着消息。
其实就一个消息:这次怕是不好过关。
而所有人,都下意识的跟朱杨平拉开了距离。
指挥大人似乎有意拿朱家开刀。
咱们躲远点,血别溅在咱们身上。
忽然众人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于是急忙肃然垂手站好,不敢再交头接耳。
却不成想,指挥大人带着手下从后堂冲出来,竟然是片刻不停,直接冲出了衙门去!
“这……”众人面面相觑。
于是便暗中使了眼色,手下的小校尉们,悄悄跟在指挥大人身后。
时间不长,几个小校尉都回来了,茫然道:“指挥大人一路不停,直奔南门而去,叫开了城门出城了!”
“这、这……”众人忽然反应过来:“又走了?”
莫名其妙的在天黑前跑来上任。
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威风还没有耍够,又披星戴月出城去了!
任谁都能猜出来,指挥大人的处境不妙。
必定是和鸣辘中,北都的大人物将他骂了。
“哈哈哈!”朱杨平一声长笑,还想收拾我们朱家?先保住你自己再说吧!
朱杨平得意洋洋的背着手,大摇大摆回家去了。
到了家里,他便问道:“兄长在家吗?”
这事要跟朱杨顺好生说道一番。
交趾指挥这个位子,还未真正尘埃落定呢。
兄长你还有机会!
……
芦花村中,有一道名小吃。
乃是用豆花和肉沫混在一起,打碎了蒸熟,然后蘸着专门调制的酱料食用。
这种小吃最美味的搭配,便是黑豆豆花,和牛肉肉沫混合。
皇明禁止杀牛,但早几百年就没什么人遵守了。
屠户们有各种门路,从衙门里拿到宰牛的许可。
前日狐狸姐妹花,从水井里捞起了那块毒物后,村里便住进来一个老者。
在村里连吃了两天这种美食,似乎是终于过瘾了,今日傍晚挥挥衣袖走了。
若是许源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这老者正是文奇先生。
占城里有一个文奇先生,芦花村里也有个文奇先生。
他出了村子,往小余山走去。
看似走的不快,但天还没黑,他就到了小余山深处。
一路上,所有的邪祟都对他视而不见。
便是许大人麾下的那一群“机灵”的黄鼠狼,明明看到一个大活人,在夜里进入小余山,却下意识的认为:
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文奇先生辨认了一下方向,顺着小余山进了鬼巫山。
小余山乃是鬼巫山的支脉。
在鬼巫山中也是一样,各种邪祟在他身边经过,看都不看他一眼。
文奇先生走的累了,便摘下一旁树上的毒果,在身上蹭了蹭,咬一口尝尝味道。
然后赞不绝口:“果然毒物都很美味!”
吃了个果子,他又深入山中数十里,这次终于被山顶上的一株大树发现了。
这是一颗老柳树。
数百根细长柔软的枝条上,没有一片柳叶。
每一根枝条的尽头,都挂着一盏血淋淋的灯笼。
灯笼转动,却原来不是灯笼,而是一颗颗滴血的眼珠!
这山峰高达千丈。
峰顶上光秃秃的只生了这么一株柳树。
柳树的这些眼珠分别监视四个方向。
一开始也不曾发现文奇先生。
直到山峰吹拂,将更多的“灯笼眼”吹得朝向了文奇先生的方向,老柳树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将全部的灯笼眼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这才发现了文奇先生。
于是千丈石峰底部,巨石汇聚而来,凝聚成了一丈岩石大口:“止步!”
文奇先生便在一块石头上,随意的坐了下来,开口道:“我来见泰斗蟾金爷,跟它说它奇哥来了。”
那巨石大嘴,便再次变化,成了两条巨大的石腿,咚咚咚的绕过了山峰,不知跑去哪里传讯去了。
峰顶上,老柳树所有的灯笼眼都盯着文奇先生。
文奇先生有些不满:“我跟小金是朋友!”
老柳树不会说话,但灯笼眼一瞬不瞬,就是盯着他。
这所谓的“朋友”……似乎彼此极度的不能互信。
文奇先生暗自嘀咕了一句:“这蛤蟆气性还是那么大,一点小事儿,记到了现在。”
“一点小事?”
那一双石腿又咚咚咚的跑回来了,重新变成了一张大嘴,对着文奇先生咆哮:“你差点坑的我被监正抓去做成了招财金蟾!”
文奇先生摆摆手:“差点就是差很多。你这不是好好地吗?”
那张巨石大嘴骂道:“滚!快滚!别想再忽悠我!我警告你,我这几十年来,脾气是越来越差了!
你别逼我跟你翻脸,把你融进怨胎气,送你去转世!”
“我大老远从北都来看你,你面都不露?”
泰斗蟾金爷通过巨石大嘴说道:“不避相见了。你那件东西,许还阳已经取走了。”
文奇先生一愣,下意识道:“这么快……”
这中间出了什么变故?
许还阳从阴间回来,比计划中早了好几个月啊。
文奇先生摸着下巴,低头沉思:“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
天亮的时候,宋韦明和手下便装由北门进入占城。
却看到有一只队伍,人数不多,但是面色凝重,直奔祛秽司占城署而去。
宋韦明认得其中领头的那个。
“孙家的人?”
宋韦明知道孙寿被殿下软禁了,心中一动落后了一些:“孙家这些人是个极好的问路石!”
领头的那个是孙寿的二伯孙犁,乃是少见的四流丹修,在北都中十分有名。
他当年采了一团“霹雳火”,炼火之后晋升四流。
这团火和他的性情十分契合,这家伙本就是个火爆性情。
而且他一直没有成婚,北都中曾传说,他想过继孙寿继承自己这一支的香火。
宋韦明悄悄跟在后面,猜测孙犁应该是正好在交趾做生意,所以收到了消息,才能这么快带人赶过来。
但让宋韦明有些奇怪的是,孙犁没有直奔交趾署,而是中间拐了个弯,到了一座不大的宅子前。
然后一挥手,身边的几个家将驱散了门前的行人,孙犁张口一吐——
一枚剑丸射出,在半空中化作了一条三丈大小的火龙,对着那院子的大门只是一撞!
“轰……”
大门直接化为了灰烬,就连门楼也跟着崩塌了。
院子里只有一个丫鬟一个老仆。
丫鬟下吓得一声尖叫,从厢房里跑出来,便看到那剑丸所化的神龙从门楼的废墟中冲了进来,当场吓得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全身颤抖。
老仆人捂着胸口,气的脸色发白:“你、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宅子吗?”
这是许源的宅子。
许源不怎么住,但许源的丹房建在这里。
孙犁背着手走进来,那一条火龙剑丸,又在院子中转了一圈,忽然朝着一座屋子冲了下去。
“轰——”
这一撞,那屋子又塌了,燃起了熊熊大火,里面的东西很快就烧成了灰烬。
丫鬟和老仆惊呆了——那间屋子是许源的丹房!
孙犁这才一张口——火龙被他吞入腹中。
孙犁冷冷说道:“去告诉许源,北都孙犁,想要向他讨教一二!
这宅子,是我毁了,值多少钱,我赔他便是。”
丫鬟自己爬起来,扶着老仆一起,颤颤巍巍的往署衙去报信。
孙犁脾气火爆。
孙寿等于是被废了。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但睿成公主就在署衙里住着——便是没有睿成公主,他也不能直接砸了祛秽司署衙的大门。
他这几年,便在正州和交趾往返贩货。
对交趾很熟悉。
手下的商号里,也有人常驻占城,所以才会知道许源在城里其实有这么一座宅子。
先砸了许源的大门,出口气。
至于说孙寿的遭遇,究竟是不是许源的责任……如果没有遇到许源,孙犁相信殿下不会对孙寿这么“绝情”。
许源听到消息,一言不发就出了衙门,直奔宅子而去。
丹房是王婶帮自己布置的。
那宅子许源不在乎,甚至说孙犁直接砸了大门,许源也不会真的动怒。
但是你毁了王婶给我建的丹房,这事情就不能善罢甘休了!
郎小八急忙喊人:“快快快,跟上!”
“有人敢砸了咱家大人的宅子,当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宋韦明带人钻进了对面的一座院子,直接把主人一家五口拿下,拿出十两银子:“不准声张,我们不会伤人。
我们走了,这银子就是你们的。
要是乱喊乱叫,我们的刀也未尝不利也!”
第五零八章 假癫真狡
许源出了衙门就直奔宅子而去。
半路上麻天寿追上来。
这次老大人倒是不着急,不紧不慢的出现在许源身侧,说道:“孙犁,孙寿的二伯,老牌的四流丹修,据说将剑丸和腹中火融合,操剑之术天下无双——你当心一些。”
把孙犁的主要资料跟许源说了之后,老大人又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我这段时间在占城,简直成了你的老管家!”
许源感恩,道:“您老怎么能是老管家呢?您老是我大爷,在我心目中,跟申大爷并列。”
麻天寿连忙摆手:“我可比不上申老哥。”
一年前在河工巷外,麻天寿和申大爷深夜第一次相见。
但那个时候,麻天寿还觉得,自己的的水准和申大爷在伯仲之间。
而现在升了四流,反而能看得更清楚了:这个差距……属实有点大。
他现在是绝不敢跟申大爷相提并论的。
麻天寿又说道:“北都中,人人都知道孙犁脾气火爆,砸了你家大门……这种事情,与人一说,呵呵,人家都觉得,是这个莽货能够干出来的事情。”
麻天寿还是希望能息事宁人。
孙犁和背后的孙家也非同小可。
许源若是能原谅孙犁,化干戈为玉帛,他再找人暗中传扬一番,确实能成全了许源“宽怀大度”的美名。
这手段不光在我皇明管用,历朝历代都管用。
比如某些酷吏、贪官,便是因为有一群拿钱办事的人,帮他们写文章吹嘘,竟然也能留下什么闻鸡起舞、凿壁偷光的美名!
但许源听到老大人的这番话,却是疑惑不解:“孙犁脾气火爆?”
麻天寿点点头:“是呀,北都中人人都这么说。”
“哼,怕是粗中有细吧?”许源道:“我这宅子,平日里都不过来住。咱们衙门里,知道我有这么一座宅子的人都不多,他孙犁怎么查的这么清楚?
而且他要找我麻烦,不去衙门里,却专挑了这么一个小宅子?”
许源猜测,孙犁不知道毁掉的房屋中,乃是自己的丹房。
衙门里知道宅子的人不多,知道丹房的更是没有。
否则他怕是只会毁了大门便罢手。
眼看着走到了宅子外。
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左邻右舍、贩夫走卒,都义愤填膺的站在门外,对着里面的孙犁等人指指点点。
许大人在占城中威望极高,备受爱戴。若不是众人畏惧孙犁,这会只怕已经是破口大骂,朝他扔石头、牛粪之类了。
但许源一出现,这情况立刻就不一样了!
大家顿时壮了胆气。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跳起来指着院子里的孙犁等人喝道:“狂徒!你们的死期到了!”
一些老人家也絮絮叨叨的诅咒:“造孽的东西,许大人多好的官,你毁了人家的宅子,你……生儿子没屁眼!
生女儿没前眼!”
许源站在自己宅子门口,只扫了一眼——就能从大门和门楼的损坏状况,看出孙犁剑丸的能力。
“许大人。”孙犁搬了张椅子,端坐在院内,先发制人问道:“我侄子孙寿,哪里得罪你了?”
许源皱眉,耐心解释了一句:“他牵扯到一桩诡案,却不是因为本官才被限制了自由。”
“那这诡案也是你办的。你敢对天发誓,你办的诡案没有半点冤屈?万一我侄子冤枉了呢,你就毁了他的大好前程……”
他絮絮叨叨、一些无意义的话说个不停。
许源暗自皱眉,觉得不大对劲。
孙犁一直在大喊大叫,声音很高。
符合他“脾气火爆”的外在印象。
但……真的脾气火爆,岂会啰嗦这么多?
许源暗道:“他在拖延时间。”
“等什么?”
忽然,许源看到人群外,殿下在曹先生、蓝先生的陪同下,便装而来。
这应该是曹先生和殿下妥协的结果。
殿下一定要来,曹先生劝不住。
就只能不那么“显眼”。
也是因为曹先生和殿下方面,已经接到了消息,孙犁的水准是四流,不至于对殿下的安全造成影响。
而许源发现了殿下之后,孙犁的话音忽然一变:“说那些都没有意义。某家的性情,北都中人都是知道的。
某家觉得是你的原因,那就是你的原因!
不跟你做一场,某家心中不痛快!”
他说话的同时,口唇间便有一丝丝的火焰伴随着熔岩一般的物质飘散出来。
在他的面前,凝聚成了一道长达三丈的火龙。
这个操控能力,便是麻天寿也为之动容。
火龙朝前扑去,张牙舞爪、瞬息便到了许源面前。
火龙的鬃毛也是火焰,一丝丝的朝着许源“舔”去,火焰很快在许源身外三丈范围内,收拢成了一座火焰牢笼,将许源困在了里面。
孙犁说道:“某家这丹修的衣钵,也是要传给我侄儿孙寿的。”
孙寿乃是匠修、丹修双七流。
若是孙犁再将衣钵传给他,未来孙寿极可能成为四流丹修。
若是再能成为四流匠修,那么比起许源来也是毫不逊色——至少孙犁是这么认为的。
许源在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终于弄明白了孙犁的真正目的。
这一切都是演给殿下看的。
孙犁希望能够过继孙寿,但他不想要一个普通的后代。
他想要的,是殿下的驸马,过继成为他的孩子。
他故意打碎了许源的大门,将许源引过来——自然就能将殿下引过来。
孙犁展示一番自己丹修的实力。
暗中告诉殿下:选孙寿、将来你身边也会有这样一位强大的丹修。
只要能说动殿下,孙寿就不会被踢出北都。
现在整个计划还差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和许源比剑。
大家用纯粹的丹修手段做一场!
击败了许源——最好是能够击碎许源的剑丸,就有八成可能,让殿下改变主意。
许源细致的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火焰牢笼。
孙犁的控制水准的确是高明。
这火焰罩住了自己后,并没有彻底的连成一片,仍旧还保留了“鬃毛”的形态。
这牢笼便是一根根生长变长的火焰鬃毛而成。
比直接连成一座单纯的火焰牢笼,要难了许多。
这是孙犁在向殿下炫技。
孙犁也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他粗中有细。
知道侄儿孙寿的境遇后,立刻便想到了这个办法。
他对自己的剑丸十分自信,对自己的“控剑”更加自信。
那许源虽然水准高,但他相信在其成长的过程中,必然经历了某些“揠苗助长”的过程。
这么年轻的四流丹修,绝不可能在剑丸和控剑上超越自己。
孙犁还心狠手辣。
这些年借着“脾气火爆、出手了收不住”的借口,“误伤”了很多人。
这其中绝大部分,都被他伤了根基。
以后便是养好了伤、想要找他报仇,也没那个实力了。
许源也赞叹,这种对于火焰的细微操控能力的确很出色。
但许源不打算跟他比这个。
许源一张口,自己的腹中火冲了出去。
然后毫无悬念的就将身外这火焰牢笼撞的四分五裂。
围观的众人看到许大人被孙犁的火给围了,本还有些担心,不明真相的群众们,还在为许大人加油鼓劲。
但麻天寿、郎小八等人则是一脸淡然。
果然孙犁引以为傲的火焰牢笼,瞬息间就被许源的火冲破了。
你只炼了“霹雳火”,品质怎么可能比得上许源炼了六种火?
孙犁意外,他觉得自己炼的“霹雳火”品质绝佳、威力绝伦。
牢笼被破了,他还想要抢救一下,努力的催动腹中火,修补牢笼。
却发现根本没法修补,越补越漏。
许源的火焰就像是……山洪暴发。
而他的火,就像是一只沙袋。
区区一只沙袋,怎么可能挡得住汹涌的山洪?
山洪涌来,沙袋便被冲的不见了去向。
他的腹中火现在也是这种情况。
刚想要修补牢笼,就发现自己的火,已经完全的被许源的火淹没了!
孙犁大吃一惊: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腹中火?
但没时间给他去探究许源的腹中火为何会如此可怕,他必须要尽快压制住许源,否则自己的一切计划都会失败。
孙犁最大的依仗便是他的剑丸。
剑丸千变万化!
原本想要用火龙的形态,直接压制许源。
但发现许源的腹中火非同一般之后,他改变了策略:不能小看对方!
估计剑丸的比拼要颤抖一番,自己才能拿捏住对方。
于是火龙在空中轰的一声炸散,几十团火焰流星纷纷扬扬的洒落下来。
每一团火焰流星,其实都在孙犁的控制中。
落到了许源身边的时候,便都化作了一只只火鳅。
能够同时控制几十只火鳅,也的确证明了孙犁在剑丸操控上的高深造诣。
若是前几天,没准还真能杀许源一个手忙脚乱。
但是现在……
许源张口吐出自己的剑丸。
剑丸瞬间化作了上百道剑丝。
每一道剑丝都诡异的灵巧、犀利!
速度奇快无比,宛如天边那一丝丝流云。
咻的一下,剑丝钻进了火鳅群中。
而且每一个剑丝都刺穿了一只火鳅。
就像是鱼线一样,将火鳅钓了起来!
而且还有许多的剑丝空闲出来。
第一次交锋,孙犁就吃了个大亏。
这次更没有时间让他多想,稍有迟疑就要落败。
孙犁的神情无比凝重,瞬间将所有的火鳅融化,重新聚合成了一条一条三丈火龙。
但麻天寿和曹先生等,已经看得出来,这火龙比之刚才,气势上已经是衰弱了几分。
火龙凌空攀升飞起,在许源面前张牙舞爪,摆出了一个极有气势的姿势。
便如同——天子龙袍上绣着的那个图案。
皇明天下几乎所有人,见到这样的“龙”都会下意识的生出几分敬畏。
但要比气势,许源也不畏惧。
上百道剑丝拧成了一股,随即轰然一声化作了一柄山岳巨剑。
五丈长,比孙犁的火龙还要巨大。
此时的局面就很尴尬了。
原本的火龙,和许源的剑一比,没了任何气势,反而像是……一只小虫。
许源的剑,好似街边乘凉的老大爷手中的那柄蒲扇。
老大爷拿着蒲扇,除了扇风之外,更大的作用便是:拍打一些蚊子、飞虫。
孙犁的火龙,就是即将被拍死的小飞虫。
孙犁顿感不妙。
连换了两式,怎么都被许源压制?
他不敢怠慢,飞快的将火龙散化成了一片火云。
他的操控能力强,因此可以让剑丸千变万化。
变化成了火云之后,许源的山岳巨剑派来,便如同风吹流云。
孙犁的剑丸躲过之后,在山岳巨剑后方重新凝聚,化作了一道“剑索”,缠绕着向山岳巨剑绕去。
孙犁也不知为何,明知道许源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自己已经很难获胜了。
但就是只要看到那剑丸——不管它变成了什么形态——心中就异常恼怒。
仿佛这剑丸就是触了自己的逆鳞。
但实际上孙犁都不知道自己还有逆鳞这东西。
要是让孙犁此时说出自己的心声,那就是:“许源这破玩意儿,看着就让人来气!”
孙犁使出了自己的浑身解数,这剑丸在他的操弄之下千变万化,一会变作了一群火鸦,一会化作了一片火水,一会又是三柄互相配合的奇剑。
但许源这段时间,便只是“山岳巨剑”的模样。
孙犁也带了几个家将。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看到自家“二老爷”似乎挽回了颓势,用剑丸的变化在“戏耍”许源,很是兴高采烈地叫了几声好。
但是渐渐的,就连他们都看出来了。
首先二老爷的火根本不是许源的对手。
其次二老爷的剑丸不管怎么变化,人家许源只是随意的扭转一下巨大的飞剑,就让二老爷无功而返,还得继续变化下一个形态,才能应对。
于是叫好声渐渐地消失了。
孙犁的额头上,汗水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许源不由得撇撇嘴,讥讽了一句:“花里胡哨、一无是处!”
孙犁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
远处观战的殿下,听到许源这个评价,忍不住“咯”的一下笑出了声。
许源一般不会这么刻薄。
正常的两人比试,许源便是赢了也会给人留点面子。
但孙犁这老东西是奔着踩自己来的。
就不是正常的比试切磋。
那许源不但不会给留面子、把他的面子打在地上,还要上去踩两脚。
孙犁其实已经明白自己赢不了的。
自己的千变万化,没有一种变化,能够克制许源。
而变化也就意味着消耗更大。
许源便是不反击,以逸待劳迟早也能让自己后力不济,狼狈落败。
这个时候收手,本来是最为理智的选择。
可是孙犁就是不愿意!
看见那柄五丈大的巨剑就来气!
这么大、跟直接怼在我脸上一样——是什么意思?
显得你大了吗?
老子不服!
于是便咬牙坚持,要证明我虽然没那么大,但是我灵活多变、技巧好!
许源的剑丸,现在还有一项能力。
许源一直藏着没用。
先摸清了孙犁的虚实。
现在已经弄清楚了,这个孙犁也只有腹中火和剑丸的手段。
没有别的压箱底的手段。
于是许源便催动了剑丸中的“拨动”能力。
孙犁正在将自己的剑丸,从一头巨大火虎的状态,转化为六条火蛇。
这种变化对于孙犁来说本是信手拈来的事情。
可是这次就出了变故。
火轮正在变化中,孙犁突然感觉到自身的水准一降。
孙犁的剑丸变化,基础乃是他的水准。
没了水准,剑丸变化顿时卡住了。
这就很狼狈。
火虎的后半身已经开始了变化,但是前半身却还保持着老虎的形态。
从腰部往后,变成了六条蛇尾……
许源哈哈大笑:“虎头蛇尾!”
周围的百姓也是哄堂大笑。
孙犁面如土色。
心中惊慌一片。
他发现自己降水准了。
现在最恐慌的是,不知道降下去的水准还能不能升回来!
“这厮对我用了什么诡术?!”
这种诡术孙犁之前从未听说过。
五流升四流不容易啊。
如果让他永远跌回五流,他是绝不能接受的。
那……就得想办法去求许源,请他网开一面、放自己一马。
甚至让他牺牲掉孙寿也不是不行。
在“后人”和自己之间,孙犁当然是选自己。
但……许源愿意放过自己吗?!
他的剑丸还处在“虎头蛇尾”的状态,操控起来十分不便。
而许源的剑丸已经当头拍了下来!
“啊!”
孙犁一声惨叫,整个人被排到在了地上。
许源也没有手下留情,巨剑继续向下压去,将孙犁整个嵌进了大地中。
院子中,尘土扬起。
落了孙犁那几个家臣一脸。
“许大人!”
一群家将扑通一下跪下了。
“手下留情!”
许源还是没有把剑丸抬起来。
别看只是把孙犁拍进了地面。
但这是剑丸,和一般的刀剑大不同。
剑身上任何一处,都能变成锋刃。
都能轻而易举的将人切成几块。
许源冷冷地看着他,道:“本官的丹房被毁了,尔等知道丹房的贵重吗?”
家将们傻眼:我们又不是丹修,哪里知道这个?
好在这其中还有个极灵,立刻便点头:“知道、我们知道。这丹房价值几何……许大人说多少就是多少。”
先把二老爷救出来再说。
许源却是又哼了一声:“你们几个说了怕是不算。”
于是巨剑凌空而起。
高高升上了十丈高处。
家将们看到,孙犁被嵌在剑身上,跟着一起升上去。
家将们连连叩首:“求大人手下留情……”
许源抬头看向了孙犁:“你说本官这丹房值多少钱?”
孙犁看上去身上没有什么伤势,只是有些灰头土脸的狼狈。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被拍这一下——那瞬间,便有无数的锋利剑气,好像牛毛针一般的扎进了他的全身!
只要许源一个念头,这些可怕的剑气,就能将他全身撕得粉碎!
许源敢不敢杀自己?
孙犁不敢赌……
命是自己的、而且只有一条。
孙犁已经无比后悔,为啥要为了孙寿的破事,来找许源的麻烦?
孙犁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身家,给了个报价:“五万两……”
体内剑气蠢蠢欲动!
孙犁立刻改口喊道:“……那是不可能的,都不够赔大人丹房中一只丹炉。
孙某做了错事就要认,当然不能让许大人吃亏。”
这一番表态,让四周众人哄堂大笑。
家将们低下头,惭愧难当。
但是孙犁不在乎,体内那蠢蠢欲动的剑气终于平息了。
孙犁重新给了个价格:“十万……”
剑气没有暴起,但是有一部分剑气,在他体内汇聚一处,向着他的下半身中部而去……
仿佛是在跟孙犁“商议”,十万两也行,我从你身上再取下一些东西,补足中间的差价。
孙犁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再说道:“……十万两只是赔偿许大人丹炉的价格。”
那剑气便停了下来。
孙犁长出了一口气。
殿下在远处掩口葫芦:“这位孙犁,倒是很懂得随机应变。”
还不如直说,孙犁很会见风使舵。
孙犁继续说道:“丹房内其他的宝物,二十万……”
又有一部分剑气,在体内聚集,顺着皮肤游走,直奔孙犁的双眼而去。
孙犁语速骤然变快,抢在了剑气前说道:“……二十万两只是一半的价格!”
剑气停住了。
孙犁的眼睛保住了。
他心中计算了一下,前后五十万两……
乃是自己身家的一半!
孙家有钱,但他们这种大姓,大部分财产都是家族共有。
每年的收益定期给家族成员分红。
孙犁的私人资产,也就是百万上下。
孙犁心疼的要滴血,下意识的便想要反悔。
然后一丝剑气便忽然活跃起来,在他的心脏上刺了一下!
孙犁痛苦不堪,面孔扭曲。
“我只是……想一想……”
“没有真的要反悔……”
但这个念头,让他的心,真的滴血了。
幸亏他是丹修,忙启动了自己的药丹,在伤口上飞速修补。
换了别人,只怕是心血喷涌、将伤口一步步撕大,然后一命呜呼了。
孙犁是真怕了:许源能看穿我内心的念头?!
他连不好的想法也不敢有了。
对家将们说道:“给、给钱……”
家将们慌忙拿出银票,这出来因为本是来交趾做买卖,身上带着大笔货款。
这是家里的钱,先给了许大人,孙犁回头再给家里补上。
许源美滋滋的收了银票——唯一不爽的是,这次又赚了五十万两,可是“商法”居然还不认账!
许源收了银子,便心念一动,山岳巨剑化作了剑丸,吞入腹中。
孙犁便从十丈高处,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请假条
在外面跑了一天,晚上八点多才回来,本来想写点,眯了一会实在写不出来了。
请个假,后面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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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零九章 深虚投影
对面院子里,藏着的宋韦明等人,等所有人散去,悄无声息的给了银子,从后门溜走了。
这家人还很奇怪:他们到底要看个什么?
但他们还是小心翼翼的将银子收了,这事情谁也不敢告诉。
宋韦明看了一个“似是而非”。
在许源的手段中,似乎是能够找到一些“孕生”的影子。
但许源自始至终都只使用了剑丸。
宋韦明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进一步的“观察”了——这不是山河司办案,所以只要疑似,那就是有罪了。
“孕生”已经落到了许源手里。
但隋无寒让他弄清楚情况,那就真的只是弄清楚吗?
不把“孕生”抢回来,最多三个月,他就会被调回总署,然后在一个闲职上蹉跎完后半生。
三流?
在总署这种地方,三流只能保证,隋无寒不会直接诛杀自己。
宋韦明思来想去,忽然眼睛一亮:有了!
……
孙家的人也灰溜溜的走了。
而孙犁这一通操作,孙寿的处境没有丝毫改变,还把自己的家产操作去了一半。
孙寿本就备受打击,被家将们从软禁的房间中领出来后,整个人无精打采。
孙犁又受了伤,他本来还庆幸,自己认怂的速度足够,交的“赎罪银”足够多,所以许源高抬贵手,放了他一马。
他的水准很快就恢复到了四流——直到他们离开占城,孙犁才慢慢察觉到,自己的根本也被许源伤了。
以后别说升三流了,想要维持住目前四流的水平都异常困难!
他估算了一下,想要维持的话,自己需要每年炼一团火!
而且水准不能比“霹雳火”低。
低了就要跌实力。
一年不炼,就会跌水准!
这等于是让他每年晋升一次四流啊,这谁能顶得住?
他孙犁以前也好伤人根本。
可他都是直接以霸裂手段,当场把人打废了。
但许大人这种……阴毒绵延……
孙犁自愧不如!
偏生这种手段,还不是真的直接断了你所有的念想。
你瞧,我还给你留了条路,只要你能每年采火、炼火,你还能维持四流。
你不努力一下吗?
这种希望渺茫、却偏偏还有一线希望,当真是最能折磨人。
孙犁虽然看明白了这一点,但是自己也很清楚,自己同样逃不脱,以后每年都要倾尽资源,耗费所有的人情,去努力维持水准。
孙犁越想越气,再一看孙寿就更气了。
孙寿整个人恹恹的。
孙犁觉得自己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却救回来一个“废物”?
几个家将雇了一艘船,沿着运河返回正州。
孙寿时常坐在船边,将两条腿搭在船舷外,怔怔的望着两岸交趾的大地。
一望就是几个时辰。
孙犁躺在船舱里,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终于有一次,孙犁恼火喊道:“你这是什么样子?被那个许源把胆子都吓破了?
我不远万里赶来,和许源斗一场,可不是为了带回去一个废物!”
孙寿有些木然的转过脸来,看着躺在病榻上的二伯——这眼神忽然让孙犁有些心虚。
总觉得自己的某些秘密、潜藏深处的阴暗心思等,都似乎要被侄儿看穿了。
孙寿缓缓开口道:“二伯……已经废了吧?
许源那家伙,比我们强大、但最可怕的是,他比我们阴险啊!”
说到最后,孙寿仰天长叹:“二伯应该先来见我,我定会苦苦劝住您,现在一切都晚了呀……
二伯,您后悔吗?”
孙犁差点哭出来,第一次跟侄子有了心灵上的共鸣。
说的太对了!
许源那厮太阴险了啊!
我后悔、我当然后悔了,可惜来不及了呀……
他们的这艘船不大。
这次出来收的货款,都给了许源,他们没银子了。
只能一切从简,雇了一艘小船。
船小也就慢,离开占城三日后,还未离开南交趾的地界。
这一天傍晚时分,正到了一处地方,名叫“秧子弯”。
这里有一条从鬼巫山里流出来的小河,绕出一个流畅的弯转河道,注入到了运河之中。
这里没有码头,但是往来的船只都知道,若是跑过了头,天快黑了,可以将船开到直流的河湾中,谨慎些过一夜,不会有太多危险。
至少比在运河边安全。
按说这条支流乃是从鬼巫山中流出,里面邪祟更多才对。
但无人敢去深究。
河道上有这么一处额外的“避风港”,大家高兴还来不及。
所以,不该查的别查,不该问的别问。
船老大便是一不留神,算错了航程,今夜便只能在“秧子弯”中过夜了。
船老大在河边找了一块巨石,把船拴好。
然后就地找了些柴火,回到船上给大家做晚饭。
一个家将给他帮忙,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便说起来:“这地方为什么叫秧子弯?”
“你看这一段河道,河弯连续而顺畅,很像是蛤蟆秧子游动的时候,尾巴摇动起来的样子。”
船老大所说的“蛤蟆秧子”就是蝌蚪,他们老家的称呼。
河中水流平缓,河面在夕阳下泛起了一层金光。
但孙寿总觉得看着有些奇特。
这河面在风中,波纹并非如鱼鳞一般,而是旋转卷起了一团团水浪,就仿佛是蛤蟆背上的那一片片疙瘩。
很快天黑了,每个人都睡得很香。
便是最近因为焦虑未来,晚上几乎没怎么睡着过的孙犁,也响起了呼噜声。
平静的夜色中,“秧子弯”在大地上一扭,竟然真的显化做一只蛤蟆秧子!
它仿佛可以在虚空中游动,只是游动了几下,便迅速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蛤蟆。
背上一片疙瘩,一如傍晚的河面。
这蛤蟆飞速成长,变得苍老却稳重,逐渐有了“一方泰斗”的气势。
短短两个时辰,这邪祟已经重复了自己的一生。
“怨胎气”要养。
若是没有合适的材料,泰斗蟾金爷就只能自己来养。
到了它这个水准,想要找到合适的材料,也是真不容易。
于是每隔一段时间,都得辛苦泰斗蟾金爷自己一次。
这“秧子弯”之所以安全,乃是泰斗蟾金爷为了积聚一些“人气”。
有了这点人气,才方便它养“怨胎气”。
每一次,泰斗蟾金爷都累得够呛。
今夜也是一样。
泰斗蟾金爷张开了大口,沉重的喘息了几声。
这河道中,便卷起了飓风。
泰斗蟾金爷抬头望向了夜空。
今日禁:望月。
半轮月亮挂在天上。
边缘残破,仿佛是被某种力量,直接将圆月撕成了两半。
泰斗蟾金爷的那双巨大的眼睛周围,也出现了一些“撕裂”形态的伤痕。
但似乎又只是某种花纹。
并未对它造成伤害。
这样的月夜,在它漫长的生命中,曾经无数次的经历过。
普通而寻常。
所以身为阮天爷座下,九位“爷字号”之一,它丝毫没有预知的,就被一线声音缠绕住了。
“你这地方确实不错。”
看似称赞,但被称赞的泰斗蟾金爷,却已经动弹不得。
“秧子弯”的确是泰斗蟾金爷苦心打造的地盘。
这里生人的船可以随意地开进来,但是别的邪祟进不来。
这是它修炼“怨胎气”和休息的地方。
但它的重重布置,可以挡住“爹”字辈,可以挡住“爷”字辈。
唯独挡不住阮天爷。
阮天爷的声音再次响起,随着声音更有一股似有似无、似是在此间、又似是隐入灵霄的声音在飘荡。
“你明知这鬼巫山中,任何一地都对吾敞开。
你不管做什么,如何去遮掩,最终都难逃吾的双眼——为何还要背叛吾?”
泰斗蟾金爷很平静,没有试图放出自己最强的手段“怨胎气”,试图和阮天爷对抗。
“许家人算计的精妙呀,我连受大恩,不能不报呀。”
阮天爷哂然讥讽道:“你是邪祟啊,搞什么知恩图报的戏码?”
但祂又忽的想到了:“他们在你的根基中,种下了业报?”
泰斗蟾金爷巨大的眼珠中,满是“您猜中”了的无奈。
那声音在虚空中,凝聚出了一个无比巨大的身影。
这身影当真是“接天连地”。
或者……也可以称之为“法天象地”。
虚影负手而立,威压天下。
仿佛人世间的至高君王。
但身影的边缘,却又有无数的怪异在不停的蠕动!
更是能够隐约看清,身影的双脚不是人足。
而是巨大的羊蹄、边缘生长着黑色的羽毛,和扭动不停地吸盘触手!
“吾明白了……”
“短短百年,你就能从皇明北都一只井底蟾蜍,成长为鬼巫山的爷字号,从一开始便是那六姓的人帮你打下的根基。”
“而后你的每一次关键晋升,他们都对你提供了帮助,但每一次的帮助,都是在夯实你的业报。”
“所以……”
那道接天连地的身影低下了头。
无形中便有一只可怕的眼睛盯住了泰斗蟾金爷。
“灭亡”便降临到了泰斗蟾金爷的身上。
“……你用九岁蝉的蝉翼,烙印下了吾在深虚的投影。”
“不久之前,你将这片蝉翼交给了从阴间归来的许家后人。”
泰斗蟾金爷的生机已经逝去了一半。
听到阮天爷的话,它震惊的翻动了一下巨大的眼球。
阮天爷冷笑:“很意外?吾明明看穿了你们的阴谋诡计,为何直到现在才动手?”
“呵呵呵……”阮天爷笑了:“你们那些可笑的算计,在吾漫长的生命中,就像是运河中泛起了的一朵小小浪花罢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用九岁蝉的蝉翼,烙印下来的深虚投影,真的是吾的吗?呵呵呵……”
泰斗蟾金爷那巨大的眼珠中,泄露出了最后一丝神采。
这神采乃是“惊愕”。
而后它的生命便去向了最后的终结。
堂堂“爷字号”,鬼巫山中仅次于阮天爷的存在,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去了。
只需再过百年,就会有另外一位“爷字号”取代泰斗蟾金爷的位置。
“泰斗蟾金爷”这个响当当的名号,从此便会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便是这个时代的记忆,也会逐渐将它遗忘。
不留下任何印记。
阮天爷那接天连地的庞大身影,逐渐的淡去。
祂的每一分力量都来自于鬼巫山。
祂的神躯每一分也都融入了鬼巫山中。
这种融合到了一半的时候,阮天爷忽然停顿了一下:“不对劲!”
“这鬼巫山中,所有的邪祟皆因吾而生。
但是这些邪祟的力量到了某个层次,都会想着要挣脱吾的约束。
都是一群天生的反贼!
这胖蛤蟆跟它们一样,从一开始便想要修炼一门能够反抗吾的能力。
‘怨胎气’便是它精心准备的反抗能力。
可是到了最后,为什么没有垂死挣扎?
而是乖乖受死?”
阮天爷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时光忽然逆转!
瞬息间回到了不久之前,阮天爷和泰斗蟾金爷对话的时刻。
阮天爷冷笑:“很意外?吾明明看穿了你们的阴谋诡计,为何直到现在才动手?”
不需要泰斗蟾金爷回答,阮天爷继续说道:“因为吾知道,六姓暴民还给了你其他的许诺。
你已经是爷字号了,六姓暴民想要靠着业报控制你,你不会甘愿受制的。
便是你没有办法解除业报,也可以向吾禀明,吾对听话乖顺的手下一向宽厚……”
“所以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又有一只可怕的眼睛,朝着泰斗蟾金爷看来。
这次带来的却不是“灭亡”,而是“真相”。
这一次,泰斗蟾金爷的死亡延缓了一些。
阮天爷很快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真相”。
但这个“真相”让祂感觉无比滑稽:“轮回转生?!”
“哈哈哈!”
“当真可笑!你竟然会相信六姓暴民这种许诺?”
“六道轮回败坏,连纣绝阴天宫中那位尊上也束手无策。”
“你竟然相信六姓暴民能帮你轮回下一世,摆脱邪祟的身份?!”
泰斗蟾金爷的眼中,和上一次一样,流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但是这一次的惊愕,只持续了一瞬间,泰斗蟾金爷很快也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虚幻。”
“我已经死去了。”
“是你有些想不明白,将我从旧日的残影中拉了回来。”
“你信不信无所谓,轮回……已经开始了。”
于是眼前的一切如泡影一般幻灭。
泰斗蟾金爷消失。
阮天爷的身影凝滞了片刻,喃喃自语:“这老蛤蟆倒是精明。”
“它凝练‘怨胎气’不是为了反抗吾,而是为了……轮回转生?”
“方才它也是注意到自己的怨胎气已经不在体内,才反应过来,它只是一道旧日残影,它的计划已经顺利展开。”
阮天爷忽然化作了一道巨大的阴风,飞快的吹拂过了整个鬼巫山。
“呵呵呵……”
阮天爷的笑声在自己心中回荡。
心中有天地。
祂的心便是整个鬼巫山。
但又不是阳间的这一片鬼巫山。
“这满山的邪祟,当真是各有各的算计。”
“却又从没有谁想过,吾的算计是什么呢?”
“老蛤蟆这蠢货——它就没有想过,吾明知深虚投影已经被它烙印下来,还会放它去实施它的计划?”
“它就从没想过,那投影并非吾的投影?”
“真想现在就看到,他们发现那蝉翼中,烙印的投影,原来是……的时候,脸上的神情该多么的精彩!”
……
“见证”了这一切的秧子弯中,那一艘船上的所有人,包括孙犁和孙寿在内,全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的消失了。
管你们什么“罕见的四流丹修”,管你什么匠修、丹修前途无量的“双七流”;在这一位的面前,用地上的蝼蚁毫无区别。
他们久未归家,孙家后来查了很久,甚至怀疑是许源下手,又扯出了一番纠缠来——这都是后话了。
……
殿下这几天“很忙”。
为什么很忙?
因为她身边的、和不是她身边的人,都开始话里话外的提醒殿下:您该回去了。
身边的人,自然是曹先生、蓝先生这些。
文奇先生呢?
文奇先生才不管这些琐事。
没错的,在文奇先生的心中,殿下的安危也是琐事而已。
不是她身边的人……那自然是徐妙之和朱展眉。
朱展眉此时已经从家里得到了模糊的信息:家里很满意她和许源的事情。
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朱展眉把自己扔到了绣床上,用鸭绒枕头自己盖住了头,格外难为情的“嗯嗯嘤嘤”的喊叫着,两条修长的玉腿在床上乱踢乱蹬。
一方面自己那羞人的心思被家里知道了。
但更难为情的事……这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
家里满意?
你们满意个什么呀?
你们女儿能争得过睿成公主吗?
你们也要努努力,帮女儿想想办法呀!
徐妙之一向讲究主动出击。
所以她就拽着朱展眉,时常阴阳怪气的在不远处说着什么“殿下在外,劳民伤财,每日为了她的安全,就要占城署一半以上的校尉四下把守。”
亦或是“在占城也没什么事情,若是体恤下人,就该早早地回北都去。”
每次都“恰到好处”的让殿下听见。
可睿成公主是什么人?怎会让你徐妙之如此轻易地就拿捏了?
于是睿成公主紧跟着就点了许源的名:“明日陪本宫微服出去走走。
本宫来占城也是有正事的。
交趾完全纳入我朝版图已经有段时间了。但脚趾这些年来,从不曾进贡什么贡品。
我来帮陛下看一看、找一找,有什么好东西,以后应该每年进贡到宫里。”
“另外,顺便也看看交趾这边有什么货物,值得运到正州去贩卖。”
若是一般人——比如许源,还真就被她糊弄住了。
以为殿下这是借着为陛下搜罗贡品的名义,要在交趾占一份买卖。
但曹先生和蓝先生心里门清:这就是殿下在找借口。
偏生这个借口找的是冠冕堂皇,不管是谁听了,也要称赞殿下一句:孝心可嘉。
殿下又言说道:“许掌律和文奇先生跟着就行了。这次本宫出来的时间长,就不要再劳师动众了。
其余的闲杂人等,自己有差事的都去办自己的差事。
没差事的也不要在本宫面前晃来晃去,本宫觉得碍眼!”
麻天寿老大人一听,也不管那一句“闲杂人等”是不是指的自己,当天就跑回罗城去了。
而这“碍眼”的“闲杂人等”,当然是说某两位整天在自己面前,板着一张脸,说话阴阳怪气的家伙。
徐妙之和朱展眉就没办法了,她们都有自己的差事。
而睿成公主变本加厉,让许源陪着自己,在占城内外看了两日之后,便觉得这占城“资源匮乏”,于是第三天就带着许源还有自己的手下,直接去了罗城!
在占城的时候,徐妙之和朱展眉还能收到一些消息,这一下子去了罗城,她们想要知道许源和殿下之间发生了什么就异常困难了。
朱展眉自怨自艾,徐妙之却不是轻易认输的性子。
她借口去采买建筑材料,亲自跑回了罗城。
交趾的确有许多好东西。
但好东西也的确汇集在罗城、顺化城。
殿下到了罗城,很快就找到了适合进贡的东西。
交趾采珠女……采的海珠。
比之正州东南沿海进贡的海珠也是毫不逊色。
极品的还要更胜一筹。
但交趾这边的官员们,显然更喜欢那些“采珠女”们。
殿下严令,不准许源跟那些采珠女接触。
这道命令下来,许源终于回过神来:什么意思啊?!
该不会……
睿成公主在罗城有许源陪着,每日阅示些本地特产,着实又找到了许多发财的生意。
颇有些乐不思蜀。
可是这一天,忽然有人投帖拜见。
曹先生拿着拜帖,神色凝重的匆匆来见殿下:“此人……却是不好直接拒绝的。”
殿下慵懒的持着交趾的特产水果:“什么人呀?让先生如此为难?”
“慕容家、慕容尊龙。”
曹先生说出这个名字后,殿下的眉头也皱起来了:“他竟然追到交趾来了?”
许源也坐在一边,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偏生,曹先生看着他,解释道:“慕容家乃是我朝最早修行《化龙法》的三家之一。
慕容尊龙乃是这一代的嫡长子。
他的《化龙法》三年前就已经是五流了,最近更是盛传,他已经突破了四流。
而慕容家虽然是最早修炼《化龙法》的,但是他们从未出过太子妃、或是公主驸马。
配的都是亲王世子、郡主之类。”
顿了一顿,曹先生再说道:“慕容尊龙此生的志向便是尚公主。”
许源一转头,看到殿下也目光出神的望着自己。
许源转身就走:你们都看我做什么,这事情我不沾的呀,万一被他瞧出来,我也修了《化龙法》,怕是那运河老龙当场就要伸爪子来将我拿了去!
还得请一天假…
在路上折腾了一整天,今天实在没时间写…
明天开始补更。
万分惭愧…
《百无禁忌》还得请一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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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零章 化龙世家的霸道(万字)
天子与运河龙王都鼓励皇族年轻人,和修行了化龙法的修子“多多交流”。
睿成公主也不解:陛下为何要推动这种事?
但她的一切都来自于天子的宠爱,所以曹先生才会说,慕容尊龙“不好直接拒绝”。
但许源想走却未能走脱。
殿下眼眸中,映照出几分狡黠的微光,幽幽一叹,道:“唉,本来还想跟掌律合作,好生经营几年交趾航路,现在怕是做不成了。”
许源的脚步便停了下来,转身一看——殿下眼睛雾蒙蒙的,流露出女子所特有的柔弱无助,和委屈无力。
殿下本就美貌冠绝北都。
以尊贵之身,演出这等我见犹怜的气质。
也真是让人难以抵挡。
曹先生低头不语,但也是心中敬佩:殿下,拿捏了!
可惜殿下遇上了许大人。
许源压根没有被激起什么保护欲之类的。
小许大人心中有一个异常朴素的道理:
殿下比我尊贵太多,哪里用得着我去守护?
许源只注意到了殿下言语中的内容:“咱们之前商量的那些生意……”
殿下暗中一撇嘴,心说你果然是个养鹅的!
你跟你那只鹅一样呆!
“唉,怕是要……暂时搁置了。”殿下哀怨道:“慕容家的人都很霸道,是不会让本宫再跟旁人有瓜葛的。”
许源咂咂嘴。
这可不行啊。
许大人最近为啥一直跟着殿下?
首先,当然是因为殿下点了他的名,不得不跟着。
但殿下很快就发现,许大人也是一头顺毛驴。
虽然奉了命令,不得不“随行保护”,但那也真的只是“随行保护”。
她连许源一个笑脸都看不到。
殿下也是冰雪聪明,很快就发现了许大人的软肋。
这就成了许大人这几天一直殷勤跟着殿下的第二个原因。
殿下准备将交趾的米粮,贩运到正州去。
若是顺利,那便不只是交趾的米粮,还可以囊括了周围的暹罗、缅甸的。
这买卖可了不得。
别看价格不高,但是数量巨大,而且每年的交易额极为稳定。
一般人没有本事插手。
这个“一般人”指的是朝廷二品以下。
正州那边早已经开海了。
据说这个“开海”背后最大的推动者,乃是运河龙王!
正州江南的鱼米之乡,已经有许多良田不种粮食,改种桑树养蚕了。
皇明每年都要从不同地区,买进大量的粮食。
正州现在有四大粮商。
想要挤进这个市场十分困难。
但是对于殿下来说,却不是什么难事。
殿下这几天跟许源商量,脚趾这边收粮的事情,交给你了。
许源大喜——因为前两次许大人做了无本的买卖,“商法”坚决不认账。
但是殿下一跟许源谈这个,“商法”就缓慢的动了起来。
似乎是在积蓄力量,许源非常肯定,只要事情敲定,自己的“商法”至少能提升到五流!
往后只要每年维持这项生意,以及和次辅大人的商号,那么“商法”就能一直稳步提升!
几乎不需要自己额外再做什么,商法就能一直跟上自己的进步。
现在殿下说这买卖做不成了,许源当然是绝不能同意的。
但许源还是皱眉,他的逻辑十分直接:“区区一个慕容尊龙,就能限制殿下?”
您还没有嫁给慕容尊龙啊。
殿下知道这家伙不好忽悠,心中开始编造理由:“你不明白。”
“本宫年纪也不小了,这几年皇室中已经有不少人暗中议论,本宫该成家了。”
“皇室的这些女子,成家首选这些《化龙法》世家。”
“而慕容尊龙本就是呼声最高的人。”
“但之前不知道为什么,慕容尊龙并未进入北都。”
“可他现在忽然来交趾,那便是背水一战了。”
“他若是在本宫这里不能得逞,再去追求其他的公主、郡主,那便是‘退而求其次’了,其他人岂能答应?”
“慕容尊龙是个办事十分稳重的人,若没有七成以上的把握,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所以……本宫猜测,他背后一定得到了某些存在的支持。”
殿下痴痴地凝视许源:“你……明白了吗?”
什么样的存在,能够给慕容尊龙保证,你去追求睿成公主,我担保你能成功?
这天下只有两位。
天子,和运河龙王!
睿成公主能拒绝吗?显然是不能的。
许源眉头紧皱,似乎真是这么回事。
他低着头思考,完全没有注意到,殿下说着说着,她和曹先生的神情也跟着变得凝重起来。
殿下之前并没有想的这么深。
“编借口”哄骗许源,却没想到越分析越觉得……真是这个样子啊!
殿下自己心里也不安起来。
然后她意识到:
坏了,这次真的需要许源帮忙!
许源迟疑问道:“今上……为何要让宗室女和《化龙法》世家联姻?”
许源总觉得,老龙王放出《化龙法》,就是在挖皇室的墙角。
天子不反抗反而推波助澜?
这不合理呀。
殿下摇头:“本宫不知。”
她给不出答案,这个疑问在皇室内部,也有很多人费解。
许源清晰的感觉到,原本已经活跃的“商法”,慢慢变得沉寂。
于是一咬牙,问道:“殿下需要我怎么做?”
睿成公主:“想办法让慕容尊龙自己放弃。”
许源眉头仍旧紧皱,并不敢打包票,毕竟慕容尊龙背后,真可能站着那两位。
“下官尽力而为。”
……
慕容尊龙住在罗城最好的客栈,名叫“天人居”。
《化龙法》世家都富可敌国。
每家在地方上,都是一尊庞然大物。
慕容尊龙递了帖子,约的是明日登门。
此时他刚刚送走了罗城运河衙门的河监。
山河司在罗城被祛秽司压得抬不起头来。
运河衙门却并非如此。
只要有运河,运河衙门就不会被任何人压制。
慕容尊龙三十三岁了。
这个年纪在皇明,本应该已经是儿女成群。
但修炼者命数悠长,到现在没结婚也很正常。
他身材高大、仪表堂堂。
方才同罗城河监交谈,对方表示了对他的支持。
回来后,从后面转出一个人来,正是宋韦明。
宋韦明离开北都的时候,路上就听说慕容尊龙往交趾而来。
那时他并不知道慕容尊龙要做什么。
但是前几日,他发现许源可能已经炼化了“孕生”,又有睿成公主回护,宋韦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慕容尊龙。
他立刻在半路上找到了慕容尊龙。
先要敲掉许源的保护伞!
宋韦明道:“本官没有骗你吧?那许源这几天一直纠缠着殿下。”
慕容尊龙沉着脸没说话。
方才向罗城河监询问,的确是印证了宋韦明所说。
但慕容尊龙并不将许源当成对手。
“明日拜访殿下,便向殿下建议,将许源赶回去。”
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自己既然来了,睿成公主应该就明白自己的心意。
这往后,就该将身边那些“狂蜂浪蝶”统统赶走,以后一心一意的对自己。
他的这种信心,来自于身后的支持。
也来自于《化龙法》世家的底气。
皇明延续至今,宗师人口膨胀到了一个十分夸张的程度。
现在反倒是修炼《化龙法》的人口不足了。
慕容尊龙自认是这一代的“第一人”。
配皇明第一公主,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
至于以前为何不去北都,是因为慕容尊龙还没有晋升四流。
他三十岁晋升五流的时候,曾有神龙入梦,许诺他只要晋升四流,便赐他一场“天大的机缘”。
不久之前,他秘密晋升四流成功,当夜便又有神龙入梦,指点他往交趾而来。
宋韦明没说话。
以他这段时间的观察,睿成公主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等明日慕容尊龙碰了壁,自会来找自己商量。
……
慕容尊龙虽然嘴上说的轻松,却也并没有真的轻视对手。
下午的时候,他出门“访友”。
找了罗城中的一些关系,将许源的一切打听清楚。
目前他所知道的关于许源的一切,都是宋韦明告诉他的。
到了傍晚,他已经彻底弄清楚了许源的实力。
“兼修了命修和丹修。丹修已经四流,命修实力不详。”
“但他曾诛杀白画魂,至少也和白画魂水准相当,是个六流。”
“卞闾可成为我的助力。”
相对于四流丹修,慕容尊龙更加忌惮六流命修。
同为四流,慕容尊龙对自己的《化龙法》十分自信。
绝不会输给其他的四流。
慕容尊龙吩咐自己的手下:“想个办法,将许源引出来。
我先同他谈一谈。”
慕容尊龙想在和睿成公主见面之前,就解决了许源。
明日再通睿成公主一说——在外人看来,便是睿成公主乖乖听了自己的话,把许源赶走了。
慕容尊龙又交代一句:“想个法子,让许源认清自己的地位。”
“是。”手下领命而去。
至于怎么让许源先认清自己的地位,再把他引出来……手下们做的就比较出格。
《化龙法》世家办事,一向霸道,只求达到目的。
慕容尊龙在家里极受重视,这次出来带着的手下也都是精兵强将。
向青怀傍晚下值回到家中,一迈过正门就感觉不对劲了。
回头一看,只见正门后挂着一张字帖,写着四个大字:
只进不出!
向青怀脸色微变,再往里走,便看到自己的全部家小,都被集中到了堂屋中。
宅子内外都被一群穿着青衣的人看守住了。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
对向青怀微一抱拳,道:“老朽贾远,来自慕容家。”
向青怀脸色阴沉:“这是什么意思?慕容家已经无视朝廷律法,随意处置朝廷官员的家小?”
贾远微微一笑:“我们也不曾伤到大人的家小。只是有件事情想请大人帮个小忙。”
向青怀铁青着脸不说话。
此事必不能善了!
祛秽司什么时候被人这样骑在头上拉屎?!
“请大人写封信,约许大人过来一叙。”
贾远一抬手,身边的手下送上纸笔。
而贾远乃是四流文修。
向青怀走进家门,便已经被那张字帖限制住了。
向青怀冷笑:“你们想算计许源?呵呵呵,胆子是真大啊。”
贾远不以为意,类似的事情,他们在正州干过很多次了。
并不觉得到了交趾会有什么意外。
《化龙法》世家坚信自己是有特权的。
向青怀再次冷笑:“好,我写。”
他接过了纸笔,飞快写了一封短信,然后把笔一丢,自去孩子们身边安抚他们。
“没事的,你们许叔叔很快就来,你们许叔叔最恨的就是这些违法乱纪之辈,一定会将他们统统抓进大牢里!”
“嗤——”一旁的贾远不屑一笑。
一名青衣手下,拿着信飞快去了。
……
睿成公主到了罗城,住在了驿馆中。
许源也在这里。
青衣人请守卫将许源喊出来,送上了书信。
许源看了一眼,便满是迷惑。
向青怀在信中说的清清楚楚:我一家老小都被扣了,人家让你来一趟。
许源有些不敢置信,在罗城内、公然囚禁一位祛秽司巡检一家老小?!
你们是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
因为不敢相信,许源问了一句:“你们真的抓了向青怀一家老小?”
青衣人傲然一笑:“许大人请吧。”
许源面色一寒,骂道:“狗胆包天!”
兽筋绳嗖的一声飞出去,转眼间就把那人捆了个结实。
青衣人却是老神在在,也不反抗:“小的只是个七流,当然不是许大人的对手。但我还是要劝许大人一句,不要太狂妄!”
许源被气笑了,你们如此胆大妄为,居然还说我狂妄?
“郎小八!”许源喊了一声,郎小八立刻站出来:“大人,属下在。”
许源将书信丢给他:“去禀报指挥大人!本官先行一步,倒要看看他慕容家是何方神圣,胆敢私行处置朝廷官员!”
“是!”郎小八立刻去了。
许源拽着兽筋绳,拖着那青衣人——是真的拖着。
然后翻身上马,往向青怀家中疾驰而去。
青衣人便在马后拖着。
一开始他还咬牙硬撑着。
但不多时就撑不住了,罗城内的街道都是用青石板铺的,很快便磨得他满身伤痕,皮开肉绽!
“啊——”他发出凄厉惨叫,怒骂道:“许源,你现在有多猖狂,将来就有多后悔!”
许源冷冷向后瞥了一眼:“同样的话也送给你!”
然后狠狠地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马速猛然加快,正好路上有一处凸起,青衣人直接像风筝一样飞了起来,又从一丈多高处重重砸在了地上,惨叫声顿时如杀猪一般。
一路疾驰到了向青怀家门口,后面的青衣人已经没了声音。
许源翻身下马,毫不迟疑的大步闯了进去。
进门的刹那,和向青怀一样,感觉到了一种力量的限制降临。
许源猛然回头,看到了那张“只进不出”的字帖,顿时一声冷笑,张口一团火喷出去。
轰!
字帖瞬间被烧成了灰烬!
堂屋前,贾远端坐在太师椅上。
正摆着姿态、悠闲地喝着茶。
这茶还是手下从向青怀的书房中找出来的,向青怀私藏的好茶。
听到外面的马蹄声传来,贾熠装模作样的端起茶杯,刚送到嘴边——他的字帖就被许源烧了,贾远手一抖,杯中的茶水全洒在了身上。
他的胡须和前襟湿透,好不狼狈。
“狂徒!”贾远冷哼一声,将茶杯一丢,乒的一声摔得粉碎。
“敬酒不吃吃罚酒!”
贾远猛然站起来,把手一抓,便有一只大笔凌空出现在他手中。
他身边,光影浮动,仿佛有一张张无形的大纸展开,贾远随时可以书写。
许源已经闯了进来,先看了一眼向青怀:“人没事?”
向青怀笑了,摸着身边小儿子的头:“没事。”
许源点了下头,对贾远说道:“何方狂徒,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贾远冷笑:“你知道我们是谁?”
许源怒骂一声:“老子管你是谁——”
火焰自四面八方而起,十几道火头,好似神龙一般,朝着贾远等人扑了过去。
“边陲僻壤,无知小儿!”贾远也是怒斥一声,抬起手来便要在虚空中书写——
却忽见火海中,猛地跳出一枚剑丸。
贾远不以为意,仍旧是冷笑:“雕虫小技!”
他飞快的写下了一个“困”字,变要将许源的剑丸困住。
却忽然发现,这个“困”字写到了一半,就写不下去了!
他这个虚空字帖的水准是四流,但是自己现在莫名其妙的跌倒了五流!
而许源的腹中火已经汹涌而来。
“啊……”贾远一声惊呼飞快后退。
却还是被火焰给烧到了,霎时间胡子、眉毛全都着了!
他一边飞退,一边从怀里摸出来一张字帖拍在了自己脸上。
字帖乃是他往日书写,还是四流的水准。
噗的一声,身上的火焰这才熄灭了。
但是胡子眉毛,连带着头发也都烧去了大半!
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满是被火烧出来的洞!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而他身边的那些手下就更惨了,瞬间就被火海淹没。
顿时火海中传来了一连串的惨叫声。
“贾老救我……”
贾老现在自身难保。
许源已经冲了上来,舍了剑丸不用,一拳当头打来。
“斗将法”,黑虎掏心!
许源抬高了一些,一拳轰在了贾远的头上。
这一拳,许源收着力,否则贾远的脑袋就直接炸碎了。
咚!
拳头直直的怼在了贾远的额头上,登时让他脑中宛如开了道场一般,各种响声齐鸣!
眼前金星乱冒。
额头肉眼可见的肿起来一个大包。
贾远在正州飞扬跋扈惯了,此时也是桀骜的抬起手来,大笔挥动还要再写字帖。
不管我为什么忽然降到了五流,也不管你许源究竟是不是四流,想让我束手待毙,那绝无可能!
老子跟你拼了!
剑丸飞来,嗤一声将他的手臂切去!
“啊!”
贾远再次惨叫,断口处鲜血喷涌而出——而许源非常贴心的将腹中火涌了上来。
火蛇舔舐伤口。
烧焦伤口让鲜血不再流出。
文修体质孱弱,若是让他这么一直流血,怕不是当场就要一命呜呼了……
许源还没有教训够,还准备将他打成猪头。
但是文修的确是体质孱弱,断臂之后,伤口再被腹中火一烧,贾远“嗷”了半声,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许源:?
废物啊……
贾远手下就更没什么意思了。
虽然他们都是慕容家的精兵强将,平均水准远超占城署,但也不过是六流、七流的水准。
许源的腹中火卷起来,每个人都像猴子一样被烧的吱哇乱叫、乱蹦乱跳。
许源心念一动,剑丸化作了上百道剑丝,从每个人的鼻孔中穿过去,将这十一人串成了一串!
许源张口一吸,腹中火一丝丝的回归。
向青怀满脸欣慰,这个朋友没白交!
“阿源,多谢了!”
许源摆摆手:“你先安顿嫂子和孩子,而且这些人……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许源仍旧很疑惑:“慕容家都是傻子嘛?直接对祛秽司的巡检下手?”
地上的贾远恰在此时悠悠醒来,听到了许源这话,咬牙切齿道:“别说什么巡检了,便是麻天寿,我们慕容家想弄死也就弄死了!”
许源眼睛一亮。
刚才想很揍你一顿,结果你直接昏迷。
现在你醒了……许源一步跨上去,扬起沙包大的拳头,对着贾远的左眼咚就是一圈。
这眼睛迅速地肿了起来。
贾远脑袋一歪,又昏过去了!
许源气的跳脚大骂:“这废物真不经打!”
向青怀深以为然:“文修嘛,手无缚鸡之力。”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麻天寿虽然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咆哮道:“慕容尊龙,我们祛秽司跟你们化龙世家井水不犯河水,你动老夫的人,是欺老夫年老体衰吗……”
老大人气的须发皆张,一双眼睛瞪得铜铃大小,冲进来一看:“哦,都解决了呀。”
他冷哼着问道:“带头的在哪里?”
带头的就昏倒在许源的脚边。
许源踢了一脚:“就是这个。”
老大人就走过去,没留神踩到了贾远的手——没被切掉的那只。
老大人脚掌用力,贾远的三根手指被碾碎了。
“嗷——”又把贾远给疼醒了。
他猛地弹坐起来——就看到一颗拳头如流星一般而来,重重的砸在了他的另外一只眼睛上。
咚!
“呃!”
贾远又一次昏了过去。
许源晃晃拳头,不屑道:“文修的身子骨就是弱。”
老大人哈哈大笑。
再一看,其他人都被许源像牵牛一样串成了一串。
谁也不敢动弹一下。
他们的水准在许源面前不够看,可也都是七流、六流,见识都是足够的。
鼻孔里穿着的这东西,散发出来的剑气,已经刺的他们睁不开眼睛。
就看着姓许的对待贾老那心狠手辣的样子,自己只要稍有异动,这一根剑丝,必定会闪电一般的顺着自己的鼻孔钻进自己的脑子里!
麻天寿询问向青怀:“家里人有没有被伤到?”
“没有,”向青怀摇头道:“只有几个下人,反抗的时候被打了。”
麻天寿点点头,对许源和向青怀一招手:“进去说话。”
向青怀便寻了一间静室,他要给老大人泡茶,老大人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知道老夫为什么踩碎那厮的手指?”
许源摇头。
“这事情怕是只能到此为止了。”麻天寿闷闷的说道。
向青怀和许源都很年轻,但不是愣头青。
两人没有大呼小叫,都静静等老大人说完。
麻天寿叹了口气:“四年前,伏家有个人在葛东县失踪,伏家二十五人,直接围了县衙,将知县大人吊在了县衙大堂的屋梁上,逼他们交出人来。”
“三年前,邬家在生意上跟长水府大姓杨家冲突起来。
邬家四人冲进长水府府衙中,当着知府大人的面,将通判杨知秋痛打一顿。
因为邬家觉得杨家敢跟自己叫嚣,便是这杨知秋在背后撑腰。
但他们事后才知道,通判杨知秋根本就不是杨家的人。”
“两年前,慕容家的人在兴通府驿馆,和一位即将上任的五品官争夺仅剩的一座跨院。
他们将五品官员一家老小痛殴一顿,扒光了衣服扔在了驿馆前的大街上!”
“半年前,就在顺滑城外,舒家三个外出游历的子嗣,纵马撞翻了两个行人。
那两人之一是顺化城除妖军的百户。”
老大人摇摇头:“这些事情最终都不了了之。
化龙世家的人并未受到任何惩罚,最多只是赔了点银子。”
向青怀苦笑一下,道:“化龙世家的特权?”
麻天寿点头:“有些事情大家心照不宣,但无人说出来罢了。
化龙世家……其实都是运河龙王的人。”
许源回想一下伏霜卉、伏重九,以及世子妃的蛮横霸道,也就明白了几分。
两百年前,你皇明是靠着人家老龙王,才能绍续国祚。
虽然朱家还坐着皇位,可是老龙王显然就是一尊“太上皇”!
皇明的律法,到了老龙王的人面前,就得“通融”一二。
向青怀面上一片惨然,强压着自己的愤懑,说道:“指挥大人……不必为难,反正、反正我们也没有真的吃什么亏……”
麻天寿哼了一声:“不过嘛,虽然知道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但动了老夫的人,又岂能让他们这么容易脱身?”
许源眼睛发亮:“先把这些家伙关起来?”
麻天寿抚髯而笑:“那是当然!”
别管最后你们慕容家能不能把这些人救出去,他们既然犯了事,就得吃点苦头。
“好!”许源大赞,翘起大拇指:“还得是老大人,有傲骨!”
许源又提醒向青怀一声:“你带着嫂子和孩子们,暂时先住到衙门里去,免得慕容尊龙报复。”
麻天寿也是点头:“确该如此。”
“好。”
当即,向青怀带着家人简单收拾了一些东西,跟着押送犯人的队伍,一起返回了祛秽司交趾南署。
贾远等人立刻被扔进了大牢里。
许源亲自负责,命南署中一些“审讯高手”,对这些人连轴转的严厉审问:“说,是谁指使你们杀官造反的?”
贾远刚醒过来,这天大的罪名把他吓了一跳。
但老家伙很快镇定下来,冷笑着道:“休要给我们罗织罪名,过不了多久,你们就得乖乖的把我们都送出去。”
一位刑讯高手便抱拳对许大人禀告:“大人,嫌犯狡诈,不用刑怕是他们不肯老实招供。”
许源一挥手:“用刑!”
“是!”
暗无天日的大牢内,立刻响起了慕容家人的惨叫声。
……
慕容尊龙在“天人居”中用过了晚饭,又等了一会儿却还不见贾远回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贾远跟他很久,办事一向让他放心。
“派个人,去看看远叔那边什么情况。”
“是。”
天已经黑了,城内邪祟大肆出没。
这派出去的人也不能是弱者。
便有一位五流的家生子,名叫慕容酉,出了天人居飞快往向青怀家里去了。
到了一看,大门紧闭。
门前的路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这是许源拖着那青衣人留下的。
几只小邪祟正在舔舐地上的血迹。
看到慕容酉出现,一起对他亮出了獠牙。
又被慕容酉一个眼神吓得四散而逃。
慕容酉再看一眼,大门上挂着锁,便从一旁的院墙翻了进去,堂屋前的院子里,有清晰的打斗痕迹。
慕容酉便有数了,冷笑一声:“这区区罗城,还真是水浅王八多!”
他回去之后,便将情况跟慕容尊龙说了。
慕容尊龙淡淡道:“先休息吧,明日跟本公子去交趾南署要人。”
“是。”
两人都觉得是理所当然。
化龙世家已经是习以为常。
所以两人都想不到,交趾南署居然“狗胆包天”,敢对他们的人上刑。
导致贾远等人在交趾南署的大牢里,被刑讯一整夜。
许源只看了一会儿,就去睡了。
他才不会陪着熬夜。
……
第二天,禁:沐浴、拆卸、搬家、裁衣。
许源刚醒来,就见郎小八兴冲冲地跑进来:“大人,慕容尊龙来了,就在前堂呢,您是没看见,他跟老大人说话的那个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钦差呢!”
许源急忙洗漱一番,跟着郎小八往前面去了。
前堂中,慕容尊龙坐在老大人左手边的客位上,神情已经是非常不满:“……老大人真要把事情闹大吗?这不过是一场误会,若是让上边人下令,逼迫老大人放人,您的面子上也不好看!”
麻天寿冷哼道:“这些人袭击我祛秽司巡检家人,我祛秽司向来没有被人欺负到头上,还要忍气吞声的习惯。
老夫的面子重要,还是祛秽司的尊严重要?”
慕容尊龙嘿的一声笑了:“祛秽司没有这个习惯?一年前本公子在黔省打了祛秽司一个叫……”
他似乎是想不起来名字了。
慕容酉立刻在一边提醒:“江怀宇。”
“对,就是这个人,似乎还是个不小的官,也不曾见祛秽司方面,如老大人这般想不开呀。”
麻天寿脸色铁青。
江怀宇这个名字他当然有所耳闻,是黔省黄平府掌律。
这事麻天寿也知道。
江怀宇和慕容尊龙在青楼中,为了争抢一个花魁打起来了。
江怀宇只是六流,当然不是慕容尊龙的对手,吃了不小的亏。
老大人昨日跟许源和向青怀分说化龙世家的霸道,故意没说这事。
因为老大人觉得丢人。
“你不必说那么多,”老大人毫不相让:“在老夫这里就是不行!”
慕容尊龙冷哼一声,起身准备离去:“既然如此老大人就等着上峰的斥责吧。”
许源恰好进来。
慕容尊龙没见过许源,但下意识的就觉这人正是许源。
他停下来盯着许源,许源也看着他。
“许源?”
“正是你爷爷我!”
慕容酉勃然大怒,上前一步伸手便朝许源脸上抽来:“嘴巴不干净,掌嘴!”
麻天寿双眼一眯,就知道这是许源故意找事呢。
但不明白许源为何要如此。
嗤!
一柄小剑直接刺穿了慕容酉的手掌!
慕容酉乃是五流武修,全身已经修炼的“铜墙铁壁”。
可是在三流的剑丸之下,手掌也像窗户纸一样一刺就穿。
“嗷——”慕容酉一声惨叫,抱着手臂踉跄后退。
那柄小剑却是瞬息间化作了上百道剑丝,顺着伤口钻进去,沿着慕容酉的经络、血管钻了上去!
慕容尊龙的手中现出一轮明月!
刷——
明月如轮飞出,切断了慕容酉的手臂。
那些剑丝也就从断臂处钻出去,在虚空中重新凝成了一枚剑丸。
许源却不将剑丸收回来,而是和那轮明月隔空对峙。
慕容尊龙冷冷道:“好阴毒的手段!”
许源咬住了慕容酉的罪名:“他一介白身,敢对朝廷官员动手,本官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难道不应该?
倒是你对自己人是真狠啊,本官只想给他一些薄惩,你倒是直接断了他一条手臂!”
将来就算是真的掰扯起来,慕容酉先对许源动手,许源刺穿他的手掌,许源也是占理的。
至于你说我的剑丸化作了剑丝……本官只是吓唬吓唬他,没想真的用剑丝钻他的脑子啊。
你慕容尊龙误判了,关本官什么事?
慕容尊龙凝视着许源。
目光渐渐冰冷。
片刻之后,那一轮明月收回,高悬在他的脑后。
他对许源缓缓抱起拳来,道:“在下想要跟许大人讨教一二,不知许大人敢不敢应战?”
慕容尊龙之前吩咐贾远,让许源认清自己的地位。
然后再跟许源谈一谈。
让许源知难而退。
但这一番交锋下来,他已经看出来,许源性情桀骜,绝不会乖乖就范了。
他手下两员大将,贾远被祛秽司关押,慕容酉已断一臂。
他若是再不做些什么,手下便要离心离德了。
而且慕容尊龙今日约好了拜会睿成公主。
他要在见公主之前,解决许源这个麻烦。
那就索性抛开各种算计,正面和许源做一场。
打败这厮,然后狠狠的羞辱他一番,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麻天寿正要出面劝阻,许源已经微笑道:“好,我也想看一看,嚣张跋扈的化龙世家公子哥,究竟有几分本事!”
“这……”麻天寿无奈的摇了摇头。
许源见到慕容尊龙的那一刻,便清晰的感觉到皮龙的饥渴!
这是《化龙法》修炼的一条路子!
许源暗中观察了一番,基本可以确定慕容尊龙对自己并无这种感觉。
暗自思忖一番,猜测乃是因为自己的“龙”是胜过慕容尊龙的。
虽然同为四流,但是许源的皮龙,来源于一条曾经真正修到了即将化龙的猪婆龙。
从“血脉”上来看,自然是许源的更加纯正。
另外,慕容尊龙想要击败许源,把他从睿成公主身边赶走;许源也同样是这么想的。
这厮若是纠缠住了殿下,自己的“商法”前途一片暗淡。
此乃道途之争啊,许源也绝不会退让。
许源往后一指:“咱们去校场。”
交趾南署中当然也有校场,以供校尉们平日修炼之用。
校场规模颇大,一应设施齐全。
双方在校场中站定,慕容尊龙的那一轮明月,便一直悬在他的脑后。
许源已经看出来,这是一件高水准的匠物。
但没有交手,还不好判断,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水准。
“请!”慕容尊龙抬手。
许源点头抱拳:“请!”
那一轮明月便是一闪,就到了许源面前,快的不可思议。
却是当的一声便撞进了一片剑丝织成的大网中。
明月在网中不断跳动,许源瞬间就感应到了:四流匠物。
忽然许源眼前一花,慕容尊龙已经到了近前,整个人扭动宛如大龙,脑袋诡异的出现在许源左侧腰部,一张口吐出来一枚燃烧着火焰的珠子!
便如同真龙口中戏玩的一颗龙珠!
轰!
龙珠一出,光焰万丈。
许源抽身而退。
不曾显露《化龙法》的身法,以《斗将法》应对。
同时手中两指接引,剑丝中分出来一半,飞速撤回和龙珠缠在了一起。
龙珠之上火焰爆发——
许源眉头一挑:竟然是龙口火!
许源心中便笃定下来。
慕容尊龙全面被自己压制。
明月只有四流,不是自己剑丸的对手。
龙珠上的火焰是龙口火,自己也有龙口火,对这种火焰的特性了如指掌。
慕容尊龙一声龙吟,全身披上了龙鳞。
淡金色的龙鳞,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他仗着龙鳞强大的防护,直往许源撞来。
同时,张口喷出大片的云雾,一只狰狞的龙爪,由云雾中猛然探出,直奔许源的面门。
许源用手指一拨。
气势汹汹的慕容尊龙便猛地一顿,水准骤降到了五流!
许源喷出一口火,将云雾彻底驱散——云雾遮掩之下的慕容尊龙,已经化作了半人半龙的模样,身后生出一条粗壮龙尾,长达一丈!
一条兽筋绳缠住了龙尾,许源猛地一发力,将慕容尊龙提升了十几丈的高空。
自己则是一拳朝天空轰去。
整个人仿佛被拳头带动,拳头前凝聚出了一团光鞘!
《斗将法》冲天炮!
咚!
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慕容尊龙身上,顿时龙鳞破碎四射。
许源翻身落下来,慕容尊龙却是没了平衡。
他扭动身躯,尾巴上的那根绳子却是一拉一扯,他就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
砰——
校场上尘埃飞起。
第五一一章 龙血玄黄(八千)
这一场比试观战的人并不多。
慕容尊龙方面有慕容酉和数名家将。
祛秽司方面,是麻天寿、严老、向青怀,和另外几位掌律、巡检。
没几个回合,慕容尊龙便被打的鳞片碎飞,重重的摔在地上,向青怀几人一脸嘲色:就这?
还以为你会跟外边那些海口狂徒有所不同呢。
能够多抗一会儿。
原来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麻天寿压低了声音——却又恰好让一旁的慕容酉等人都能听得清:“你们这群井底之蛙,从未走出过南交趾——不是慕容尊龙太弱,而是许源太强。”
慕容酉瞥了麻天寿一眼,这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还做那市井泼妇、指桑骂槐之态!
当真可恶!这“井底之蛙”哪里是说他的手下,分明是在说我们公子!
慕容酉异常笃定的说道:“还没有结束呢。”
就仿佛是在给自己的部将撑脸面,慕容酉话音刚落,校场上便有一尊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
慕容酉傲然道:“恭喜诸位,你们将有幸见到一位认真起来的慕容公子!”
麻天寿和向青怀不敢再说话了,一起紧盯着校场。
……
不久之前,睿成公主在文奇先生的随行护送下,穿着便装悄悄进入了交趾南署。
来到了一座三层木楼上。
从这里正好能够看到校场上的情况。
文奇先生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
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
他喜欢喝酒吃肉,但不喜欢喝烈酒。
比如二锅头、双蒸之类的,又辣又冲,有什么好喝的呢?
他最喜欢的便是正州江南酿造的黄酒。
醇厚浓香,入喉顺畅。
而且烈酒的话,文奇先生半斤就醉了,这黄酒他能喝好几壶。
许源几个照面就把慕容尊龙打得摔在地上,殿下拍手雀跃,欢呼着:“打得好!我就知道阿源他一定打败所有的竞争者!”
但不多时,又看到慕容尊龙重新站了起来。
殿下的俏脸顿时一寒,气恼道:“他怎么又站起来了?他就不能直接认输?让阿源省点心吗?”
文奇先生瞥了她一眼,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化龙世家的人都有一个臭毛病。
他们都喜欢证明,自己在《化龙法》上面的修为是极强的。
所以每每对敌,他们一上来就喜欢先用化龙法的手段跟对手过招。
化龙法打不过了,他们才会动用其他的手段——比如匠物。”
文奇先生说这话的时候,校场上那高大的身影忽然从双臂下,又伸出了四条手臂!
现在的慕容尊龙是六臂的状态。
不是机关臂,而是真实的血肉手臂。
但这不是诡术,也是匠物。
这四条新生的手臂中,又分别持着一件高水准的匠物。
分别是:铃、幡、镜、笼。
他自己的双臂,则是一只手操控那一轮月刃,一只操控龙珠。
除此之外,一滴玄黄龙血浮现在他的眉心!
这一滴血一出现,许源的“拨弄”就失效了。
这一滴龙血,才是慕容尊龙最大的依仗。
早在三年前,第一次神龙入梦的时候,这滴龙血就一直飘荡在他的梦中。
每晚他都能在梦境中清晰地看到龙血。
直到不久之前,他晋升四流,才能够真实的接触到这滴龙血。
他知道这是运河龙王冕下对自己的恩赏!
我、慕容尊龙,是被运河龙王选中的男人!
慕容尊龙以自己的最强姿态,一步步的向许源走去。
长长的龙尾,在身后的地面上拖动摇摆。
匠物新臂举着四件匠物。
满面冷酷之色。
远处观战的慕容酉神情振奋昂然,大声说道:“我家公子这四件匠物,都是家族珍藏多年,便是公子也是升了四流,家中才舍得赐下与他使用。”
他一一解释:“这第一件匠物,名叫摇神铃,铃声一响,神魂摇动,便是魂魄最为强大的神修,也要被摇晃的三魂七魄混为一团,身躯完好无损,魂魄却已经化作了混沌!”
慕容尊龙正举起了“摇神铃”,对着许源摇晃起来。
“铃铃铃……”
慕容酉立刻沉声道:“退开些,这匠物波及范围极广!”
他首先大步后撤数丈,已经到了校场边缘。
麻天寿几人将信将疑,但也跟着后撤几步。
许源看到慕容尊龙的匠物中,有一只铃铛的时候,就已经把剑丸收了回来,化作了一柄长剑横在手中。
一般铃铛形态的匠物,就那么几种用途。
铃声响起,许源也跟着弹剑。
“叮叮叮……”
两道音波在虚空中纠缠、拉扯。
慕容尊龙还想要再摇动第二下,可是手中的摇神铃砰的一声炸了!
碎片迸射,有一部分直接崩射到了他的身上!
好在他的龙鳞防御力强大,将这些碎片弹飞。
但是许源的弹剑声疾刺入他的脑海,慕容尊龙顿时觉得魂魄被强烈的撕扯,痛苦的差点跪下去。
关键时刻,眉心的龙血如阴阳鱼般旋转,一股强大的力量,护住了他的魂魄,又将一股清明凉意送入魂魄,他摇摇晃晃终于是重新站定,没有再次出丑。
这时,慕容尊龙才能思考:我的摇神铃竟然一个回合就被炸了?!
他的那只匠物手臂,手掌已经被彻底炸碎。
手臂上插着几块摇神铃碎片!
这匠物手臂,却是没有龙鳞的保护。
麻天寿他们和慕容酉站在一起,慕容酉信誓旦旦的要大家退远些,不要被余波伤到。
现在,祛秽司所有人一起看着慕容酉。
慕容酉尴尬不已,躲避那些目光,直直的看向战场。
只见自家公子又举起了那只布幡。
慕容酉神情一振,道:“这是家中请了大师匠修,以数百年前遗留下来的一面招魂幡为主材,打造的一件四流匠物,名叫通冥桥!
威力堪比传说中的万魂幡!
当中收纳了数百阴兵,便是四流神修也不可能操控如此之多的鬼兵!
而且家中花费了众多资源,将这些阴兵打造成了一支精锐之师!
乃是真正的斗战利器。”
只见慕容尊龙将那布幡一摇,阴风阵阵、鬼气滚滚——数百狰狞鬼兵,双眼血红,身披坚甲,手持利刃,脚下催动着黑火,杀将了出来。
而慕容酉说这匠物是“斗战利器”,倒也不是虚言。
这布幡在放出了阴兵之后,便浮现出了若干袖珍的阵型图形。
鱼鳞阵、偃月阵、锋矢阵、鹤翼阵、雁形阵等等。
慕容尊龙在某个图形上一点,那图形便大放光芒,而那数百精锐阴兵,也会随之布成此阵对敌。
不同的阵法应对不同的对手。
能够豢养阴兵的匠物,麻天寿等人见过很多,但是阴兵如此精锐、而且能够布阵的,大家的确不曾见过,神情便不由变得严肃起来。
许源抬眼一看——甚至没有仔细去看,只看到了“阴气阵阵”,行了,将万魂帕丢了出去。
这帕子一出来,嗖嗖嗖旋转着飞上了高处,忽然化作了无边无际的广大,往下一落便是阴气滔天,盖住了一切!
慕容尊龙的“通冥桥”,以阴兵结阵,便好似在这阳间立下了一座桥头堡。
而许源的万魂帕则是直接将这一部分的阳间,直接变成了阴间!
这一支精锐阴兵,在万魂帕之下顿时浑浑噩噩迷失,不辨东西南北,上下左右。
只见到了无边的昏黑。
三首大鬼带着一众阴兵,潜藏在昏黑之中,时不时地杀出来,将几个阴兵拖出队列,撕碎了分吃掉。
远处,麻天寿众人又一起看着慕容酉。
这一阵看似还没有分出胜负,但许源的万魂帕直接把通冥桥给盖住了。
你瞧那慕容尊龙,手臂在奋力的摇动通冥桥。
可是包括他自己在内,没有一个人能看清通冥桥。
这件匠物已经彻底淹没在万魂帕之下。
慕容尊龙的那只匠物手臂,被浓稠的昏黑裹住了。
这结果还用说嘛?
慕容酉又一次说不出话来。
他也很费解:这姓许的,是专门来克制我家公子的吗?
这两件强大匠物,对上旁人都是大杀器。
怎么到了许源这里,他就恰好有两件正好略胜一筹的匠物?
慕容酉并不知道,不管是剑丸还是万魂帕,比慕容尊龙的匠物,高的可不止一筹。
但慕容酉很快又振奋起来。
因为他家公子,已经举起了第三件匠物,一面铜镜——这次必定要扭转颓势!
在此之前,他下意识的忽略了自家公子的第二只匠物手臂,因为抵受不住万魂帕的阴气侵蚀,不得不自己切断了。
麻天寿虽然年纪大了,但是面对敌人的时候,一向是尖酸刻薄、心胸狭窄。
他斜眼去瞅慕容酉,问道:“你家公子这第三件强大无比的匠物,怎不跟我们介绍一番?”
前面连说两次,结果全都被许源压制。
这次慕容酉的确是不想说了。
但是他也恼火,这老东西分明就是在讥讽自己。
败了两阵又能如何?
咱们看的是最终的结果。
他便恨恨说道:“这是我家少爷从西北某位大师手中求来的‘知见镜’。
只要被这镜子照到了,便能将你认知中的‘自我’收到了镜子里!
你变成了一尊行尸走肉,虽然魂魄肉身都完好无损,却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这件匠物我家公子从不轻易动用,但是只要动用,必定旗开得胜!
你们就等着给许源收尸吧!”
校场上,慕容尊龙已经将这面“知见镜”一转,一片浑厚暗黄的光芒,照到了许源身上。
慕容尊龙喝了一声:“着!”
众人隐约看到,有一道灰暗的影子,仿佛从许源的身体内飞了出去,投入了那铜镜之中。
慕容尊龙大喜过望,转头去看手中的知见镜。
只见古朴铜镜中慢慢现出一种形态……
慕容尊龙却是眉头紧皱:这是什么东西?!
这“知见镜”效用诡异。
能够摄走目标的自我认识。
有人的认知中,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便会出现一张无比猖狂的面孔。
有人的认知中,觉得自己英俊天下无双,那就会出现一张无比俊俏的人脸。
也有人觉得自己格外顽强,那边会出现一尊峭壁上,迎着风雪傲然而立的石人。
也有古怪的,觉得自己是狐狸、黑熊之类的。
慕容尊龙见过最古怪的一个人,他觉得自己是一只葫芦。
这都没什么。
但是知见镜照了许源一下,为什么这镜子里出现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网?
而且这网还是立体的。
每一个节点上,仔细看的话,好像还有一只眼珠!
这都什么玩意?!
你许源堂堂祛秽司掌律,觉得自己是这样一张怪网?
麻天寿老大人,您是不是应该对手下定期进行一次侵染排查?
这厮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诡变成邪祟了——而且还是那种,咱们从未见过的古怪邪祟!
许源被那镜子一照,忽然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丢失了。
却也不是真的丢失,隐隐还有些感觉。
就像是……被人从自己这里拿走,揣进了口袋。
但只要自己从他的口袋中拿回来,那就还是自己的。
这种匠物许源之前从未遇到过,也是啧啧称奇。
果然不能小觑天下英雄,刚才那镜子照过来的时候,自己毫无反应。
可是更许源迷惑的是,慕容尊龙用镜子把自己照了一下,然后就不管不顾的盯着镜子里猛瞧。
我们还在比试啊。
就这样水灵灵的无视了我?
真不怕我趁机给你来一下?
许源甚至怀疑,这是一个陷阱。
所以观察了一番,没有马上出手。
但是慕容尊龙是真的不管自己了,盯着那铜镜也不知瞧见了什么,一脸迷惑纠结。
许源试探着将万魂帕的阴气向前推动,黑暗滚滚宛如浓雾,轻而易举的就将慕容尊龙淹没进去。
三首大鬼吐着细长的鬼舌,在慕容尊龙的身上一舔。
顿时卷起了几十枚龙鳞,连带着鳞片下的血肉,都落入了三首大鬼的口中。
这一口鲜美的血肉,吃的三首大鬼精神大振,一下子扑上来——
慕容尊龙眉心的那一滴龙血登时迸射出几十道玄黄之光,啪一下将三首大鬼重重的打了回去。
慕容尊龙也猛然惊醒,啊啊地叫着:“本公子怎么落入了这里……”
他慌忙退了出去。
一般人陷入了“万魂帕”中,那必然是浑浑噩噩不辨方位。
想要退出去?
那会有那么容易,最终都会迷失在里面,若是执意想逃出去,最终的结果就是跑来跑去,活活把自己累死。
但慕容尊龙有那一滴龙血,照亮了他的灵智,竟然是后撤几步,就真的被他逃了出去。
许源也看清楚了这一滴龙血。
许源暗忖这慕容尊龙和本官一样,在四流中都算是作弊。
本官作弊的手段是牛角灯、殇水、万魂帕、剑丸。
而他作弊的手段就是眉心上、一滴龙血。
想要真的打败他,就得解决这一滴龙血。
慕容尊龙仓皇逃出去,再一看许源、不禁迷惑:“你……你怎么会不受我的知见镜影响?”
被“知见镜”拘了自我认知,应该立刻就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可是许源这样子,分明不曾受到影响,而且还能用匠物偷袭自己。
慕容尊龙不信邪,再次转动知见镜,对着许源一照。
又有一道暗影,飞快的被拘入了知见镜中。
慕容尊龙急不可耐的朝镜子里看去:“让本公子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这一看却险些出事,镜子里挤进去了一本古书。
他看的时候,古书恰好翻开一页。
而这一页上,隐隐约约有些内容,玄之又玄、深奥无比。
慕容尊龙一看之下,竟然是觉得,只要自己能够研究透了这书本上的内容,便有机会在极端的时间内晋升三流!
于是他心中贪念大起,努力的瞪大眼睛、伸着脖子往镜子里看。
可那镜子实在模糊,慕容尊龙便下意识地不断凑近——有一道暗影,已经从他身上脱离出来,就要被拉进了知见镜之中了!
忽然眉心上的那一滴龙血,又一次放出了玄黄之光,乒的一声打在了镜子上。
慕容尊龙猛然惊醒,“啊”一声面色苍白!
“我险些也被摄走了自我认知?”
“这镜子里的书本,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却是不敢去看了。
但是被龙血的玄黄之光一打,知见镜便颤抖着,将已经摄进去的全都吐了出来。
这件匠物受到了伤害,短期内是没办法再使用了。
慕容尊龙赶忙收了起来,也不敢再用了。
他是越发弄不明白,许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
甚至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不能对人明说的畏惧。
但是这次,远处观战的麻天寿等人,却是没有再开口嘲讽慕容酉。
虽然这一次交锋看上去“平平无奇”。
但大家都看出了其中诡异的凶险!
换了他们任何一个上去,便是同为四流的麻天寿,也不敢说自己能全身而退。
所以不是慕容尊龙无能,而是许源的实力,当真是深不可测!
慕容酉已经忍不住用力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连“知见镜”也不能降服这姓许的?!
慕容尊龙深吸一口气,最后举起了那只笼子。
许源立刻严阵以待。
这匠物怕是有着“拘禁”的能力。
但出乎意料的是,慕容尊龙并未将这匠物朝自己丢来。
而是打开了笼子的小门,将手伸进去。
小门一打开,许源便听到了一阵啾啾啾的鸟鸣声。
许源正疑惑的时候,慕容尊龙却似乎已经在笼子中抓住了什么东西,小心翼翼的拿出来,然后朝着许源一丢。
霎时间一只古怪的小黄鸟,腾空飞翔,朝许源扑来。
许源手指一引,剑丸化作了上百道剑丝,织成了一张大网,朝那小黄鸟罩去。
远处的慕容酉却是大喜,叫嚣道:“我家公子这次捉出来的乃是‘黄身莺’!
许源死定了,这阳世间没有任何手段能够限制它!
它最喜欢吃活人的双眼和心肝,公子这次运气极佳!”
这笼子匠物中,可以随机捉出来一种“诡兽”。
强大的能够抗衡三流,弱的只能击败六流。
而这“黄身莺”乃是这笼子所能捉出来的,最强的一种诡兽。
但这些信息,慕容酉来不及跟麻天寿等人吹嘘。
麻天寿不免觉得,他这句“阳世间没有任何手段能够限制它”,牛皮吹的未免太大了。
但是紧跟着便看到,许源那无往不利的剑丝,织成了大网朝黄身莺一扑,却是直接从黄身莺的身体上穿了过去!
并未对黄身莺造成任何伤害,黄身莺速度极快,一闪就飞到了许源面前。
不由分说便将一双能够撕裂金铁的爪子,朝着许源的双眼抓去!
许源仓促间仰面一口火喷出去。
四流的腹中火熊熊燃烧。
可是不曾伤到这鸟儿分毫!
黄身莺穿过了火焰扑下。
许源下意识就觉得,难道这是“灵霄”中的生灵?
但是放出古庙需要时间,许源飞快后退。
那鸟儿把两翼张开,便似乎是落下了一道牢笼,许源发现自己的行动范围被限制在了一丈方圆之内!
那双爪子始终对准了许源的双眼——忽然一道白影从许源身后冲了出去。
“嘎!”
大福一扁嘴狠狠地啄在了那鸟儿的肚子上。
“吱!”
黄身莺一声惨叫,肚子上的羽毛炸飞出去。
它也被大福一口凿的翻滚着向后摔去。
许源松了口气——但其实也不算很慌。
因为别人都会下意识的忽略大福。
但是许源清楚的知道,大福一定跟在自己身后。
有禽类想要欺负自己,大福绝不会饶了它!
慕容尊龙和慕容酉猛地一愣:这只鹅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为何之前我根本没看见它?
黄身莺被大福一嘴巴凿退了,也是大不服气,振翅在空中稳住了身形,喳喳的大叫了两声,拍打翅膀猛地俯冲下来。
尖锐的鸟嘴好像一柄利枪,直刺大福。
大福张开翅膀,两只大脚蹼叭叭叭的拍着地面,好像是在给自己擂鼓助威一般。
然后对着俯冲下来的黄身莺,发动了侮辱性的攻击。
“呸!”
大福一口口水吐了出去。
准准的糊了黄身莺一脸!
“喳!”
黄身莺炸毛了,你这就过分了啊!
它立刻张开嘴,就想进行对等的报复……
报复行动就止于张嘴了,黄身莺忽然觉得两眼发黑,头昏脑涨,维持不住身形,直接掉了下去。
从大福一嘴把黄身莺凿退,慕容尊龙就张大嘴呆立在那里。
这笼子中的“诡兽”来自不同的“地方”。
黄身莺是其中最强大的。
便是三流,也无法触碰到黄身莺的本体——这不是吹牛,慕容家的三流亲自试验过。
虽然黄身莺杀不掉三流,但三流也抓不到黄身莺。
可那只大白鹅,为什么能触碰到黄身莺?
而且一嘴就把黄身莺肚子上的毛都凿掉了。
紧接着,他更是看到黄身莺被大福啐了一脸,然后就直接掉下去了!
这又是为甚?!
慕容尊龙也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不理解啊!
只是口水而已。
即便是大白鹅能触碰到黄身莺,但大白鹅飞不起来,最多只能扑腾几下。
黄身莺在空中,仍旧有着极强的优势,按说怎么也不至于输。
但是一口吐沫改变了这一切……
慕容尊龙眼睁睁看着黄身莺一头栽下去,正好落在了大白鹅的脚下。
那大白鹅邪恶的一脚踩住了黄身莺的头,然后仰天“昂昂昂”的大叫起来。
不对、那不是大叫,它分明是在猖狂的仰天大笑。
慕容尊龙竟然这只鹅的身上,看到了魔道的影子!
慕容尊龙猛地回过神来,面容瞬间扭曲狰狞,左右手一挥,将月轮和龙珠一同催动:“还我仙禽来!”
大福低头看看黄身莺,再看看气势汹汹杀过来的慕容尊龙,就像是在看傻子:你说这玩意儿是“仙禽”?
慕容尊龙在半路就被许源挡住了。
许大人手指牵引,上百道剑丝缠住了月轮和龙珠。
三流的剑丸,对上四流的月轮和龙珠,十分轻松。
慕容尊龙绝不能失去黄身莺,这是他对付三流唯一的手段。
玄黄龙血虽然神秘,但更像是一个护身符,不受他的控制。
慕容尊龙合身扑上,整个人往许源的剑网中撞了去。
看上去就像是他要仗着自己龙鳞的坚固,硬闯剑网。
远处,麻天寿诧异道:“你家公子有些想不开呀……”
慕容酉急的跺脚大叫:“公子大可不必呀……”
就连慕容酉也不知道玄黄龙血的存在。
就在慕容尊龙和剑网接触的那瞬间,他的眉心上,忽然射出上百道玄黄之光。
每一道光芒扫中了一道剑丝。
而后这些光芒逐渐发力,竟然是硬生生的将剑丝向两侧拨开,于当中露出一个缺口来!
慕容尊龙便要从这个剑丝的缺口杀进去。
但许源面色冷峻,左手托起了水盂。
玄黄光芒忽然顿了一下。
眉心上的龙血,迅速沿着慕容尊龙的皮肤,向外蔓延出无数极细的血丝。
这些血丝好像蛛网一样,罩住了慕容尊龙的整个脸!
只有正面的许源,清楚的看到了这一幕!
此时的慕容尊龙显得无比怪异,向外辐射一种让人不安的气息。
在这一瞬间,玄黄龙血接管了慕容尊龙的意识。
正准备从剑网缺口杀进来的慕容尊龙,止住了身形,并且迟缓僵硬的后退。
玄黄之光收回眉心龙血中。
剑丝没了牵制,重新在许源面前布成一张剑网。
隔着这一张剑网,许源冷冷的注视着慕容尊龙和玄黄龙血的变化。
许源看到,那些血丝慢慢的收回了眉心龙血中。
也是暗中松了口气。
如果这些血丝融入慕容尊龙的身体内,那还真就不好办了。
许源只能压制皮龙的食欲,放弃饵食慕容尊龙。
但血丝收回去了,那就还可以谋算一番。
当所有的血丝都回到了玄黄龙血中之后,慕容尊龙原本凝滞的眼珠,动了一下,恢复了对自身的控制。
许源淡淡问道:“还要再战吗?”
慕容尊龙极不甘心。
他不明白玄黄龙血为什么会忌惮许源手中的水盂。
那里面有什么?
在慕容尊龙看来,不管有什么都不可能是玄黄龙血的对手。
他已经认定,入梦点化自己的,就是运河龙王冕下。
这一滴玄黄龙血,也必定是冕下的精血。
冕下怎会有畏惧?
可玄黄龙血就是将他拉了回来,并且不再帮助他打开剑网。
没有黄身莺、没有玄黄龙血,他连剑网都闯不过去。
还怎么跟许源打?
慕容尊龙咬了咬牙,两腮的肌肉鼓了又鼓,最终还是带着一身愤懑之气,猛然转身而去。
月轮和龙珠隐没入他的身体。
匠物手臂随之消融。
可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通冥桥”无法收回!
还被许源的万魂帕困住。
他想了一下,把“知见镜”一摇,当中落出两道灰影,重新融入了许源的身体。
许源微微一笑,收了万魂帕,慕容尊龙才能将“通冥桥”收回去。
但是这匠物入手后,慕容尊龙便发现,通冥桥也受到了创伤。
短时间内已经无法再用。
强行催动,这匠物便会撕咬自己的魂魄!
这一战,慕容尊龙损失惨重。
摇神铃碎了。
通冥桥和知见镜受损。
黄身莺被杀!
而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输给了许源!
慕容尊龙一声不吭,直奔出校场。
“公子……”慕容酉等人唤了一声,赶忙跟上去。
身后,传来了麻天寿和向青怀诸人畅快的大笑声。
慕容家众人憋闷至极,可眼下却只能忍了。
贾远等人没救出来,公子还遭遇了人生首败!
这罗城,大不利我慕容家啊。
远处的木楼上,殿下看的是心潮澎湃。
慕容尊龙动用知见镜,以及从笼子中抓出黄身莺的时候,殿下两只玉手紧紧地揪住。
一颗心也随之揪起来。
等一切结束,殿下便洋洋得意起来:“本宫的眼光果然无误,阿源的确是慕容尊龙的克星。”
“只是我这个阿源呀,做什么事情都得有人在背后推他一把。”
文奇先生已经喝得半醉,迷迷糊糊的说道:“是吗?依老夫看,只是遇到和殿下有关的事情,许源才是如此呀……”
殿下沉默了一下,转身淡淡道:“回去吧。”
她率先而行,从文奇先生身边经过的时候,玉足似乎是不经意的带到了文奇先生椅子腿。
椅子一歪倒了,文奇先生“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若不喝多,当然是不会如此狼狈。
……
许源还站在校场上,心中思忖着对付那玄黄龙血的方法。
水盂中乃是殇水。
来自于阴间。
天庭和阳间的秩序,已经随着邪祟时代的到来而崩坏。
但阴间还能勉强维持。
所以许源猜测,运河龙王的力量,还未能渗透到阴间。
于是拿出殇水一试,玄黄龙血果然忌惮退让了。
但许源还是觉得棘手:即便是殇水能够克制玄黄龙血,可湮灭了这一滴龙血,运河龙王怕是立刻就会察觉呀……
第五一二章 龙律(八千)
许大人不但馋慕容尊龙的身子,还馋他的匠物。
摇神铃是个垃圾货。
但是“通冥桥”就不一样了,三首大鬼在“万魂帕”中,带着一群小弟,已经越发有大哥的声势了。
而且避入万魂帕下之后,这凶厉货隐隐有些再启神智的意味。
比如这次,许源还在考虑玄黄龙血的事情,就是被三首大鬼首先打断了思路。
三首大鬼传递来一个念头:它想要通冥桥。
许源眉头一皱,你摆正自己的位置。
你不是大福,没资格跟老爷讨东西。
三首大鬼解释不清楚,只能传来一大团模糊的意念。
许源就明白了。
三首大鬼的意思是,这“通冥桥”在“万魂帕”下面,就像是一面令旗。
有了这东西,三首大鬼可以在万魂帕下“立山头”。
目前万魂帕中的这些阴兵、厉鬼等等,都还服三首大鬼。
它若是拿了通冥桥,就会成为真正的“首领”。
这些阴兵都是它的部下。
但三首大鬼也很担心——万一将来老爷再捉来一头大鬼,水准不逊色于自身,甚至还要更强,便会抢走自己的位置。
有了“通冥桥”便可以让三首大鬼至少保住自己的“山头”。
便是有新的“猛龙”,三首大鬼也能分庭抗礼。
许源不免觉得好笑。
对于“通冥桥”许源不大看得上。
但是这也勾起了许源的心思。
那“知见镜”是好东西。
那笼子也是不俗!
此等宝物,合该为本官所用!
想到那笼子,许源的目光就落在了黄身莺身上。
它被大福踩在脚下,一动不动。
慕容尊龙都以为它已经死了。
但是大福不好骗,那只大脚蹼仍旧死死地捂住它的整个头。
这时,黄身莺终于装不住了。
因为它一阵阵头疼。
大福口水中的毒,有一个效果便是十分剧烈的疼痛。
黄身莺全身颤抖,“啾啾”的轻叫着,声音里全是哀求讨饶。
大福却不肯放过它,瞪着眼睛,对着它的后背上一阵乱凿。
顿时羽毛乱飞。
黄身莺的惨叫声更大了。
“行了。”许源劝了一声。
“嘎嘎,昂——”大福一本正经的跟许源分说:不可轻饶了它。
这厮胆大包天,想要啄你的眼珠,吃你的心肝。
大福的逻辑直接而朴素:饭辙子要是死了,谁来喂养我?
那我岂不是要饿死了?
我要是饿死了,谁来养家?
家里的大雁们和水鸟姐姐们,岂不是要都要饿死?
所以——这厮罪大恶极!
许源也知道自己劝不住这夯货,便道:“你说得对,你先狠狠地惩罚它一番。”
大福点头,又用扁嘴凿的黄身莺全身黄毛乱飞……
许源睁大了眼睛——就连正在往这边走来的麻天寿、向青怀等人,也是看呆了。
大福的脖子就像是一根弓弦,来回弹动,拉出了一片残影。
鹅头和扁嘴在黄身莺身上飞快的凿击着,顷刻间黄身莺全身的羽毛都被剥掉了……
黄身莺已经从惨叫变成了哀嚎。
不光是因为剧痛,更因为羞辱。
它现在,就好像是一只被拔光了毛、准备下锅的肉鸡。
许源有些纳闷,就问大福:“你准备吃了它吗?”
大福嗔怪的瞪了饭辙子一眼,看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们算是同类,我岂能吃它?
你跟慕容尊龙也是仇人,你能吃了他吗?
许源就问:“那你准备怎么处置它?”
大福把大脚蹼一松,将光溜溜的黄身莺推到了饭辙子身边。
你随便处置吧。
大福发现一个问题,它不知道怎么处置。
杀了它?
大福凿了半天,也只是把黄身莺全身的毛凿没了。
没能杀死它。
口水毒有效,但好像也毒不死它。
大福没办法了。
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大福就会理所当然的推给饭辙子。
郎小八是个夯货,见此状况兴奋道:“大人,我这就去把刘虎喊来,请他料理了,再把文奇先生、睿成公主殿下一起请来享用!
分给我一只鸡爪就行!”
黄身莺本来就疼的是头昏脑涨。
又被大福凿成了“无毛鸡”,这会儿是又疼又气——偏生郎小八还要这样羞辱它。
你说什么“鸡爪”?你就算是说“鸟爪”,黄身莺也不会这么气。
它“喳”的一声大叫,拍打着翅膀就要朝郎小八冲过去。
然后拍了半天飞不起来……没毛了怎么飞?
郎小八开始还被吓了一下,但是看到黄身莺无能狂怒的挥舞着光秃秃的双翅,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黄身莺就更气了。
许源扣指一弹,兽筋绳飞出,缠绕黄身莺的“鸡爪”。
果然是还和刚才一样,兽筋绳从黄身莺的身体上穿了过去。
仍旧不能接触到黄身莺。
许源皱眉,兽筋绳一转,缠住了大福的脖子,将它又拽了回来。
“你自己的俘虏,你自己处理。”
饭辙子不是不想处理——黄身莺极为稀有珍贵,许源很想降服了——但真的处理不了。
大福用翅膀挠头。
这个动作是跟郎小八学的。
它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许源反正是把黄身莺丢给大福就不管了,笑着迎向麻天寿等人:“老大人,还得做好准备,贾远还被咱们关着呢,慕容家不会善罢甘休。”
麻天寿有些头疼,但丢到脑后去,先庆祝:“中午去庆丰楼,老夫请客!今日高兴,每人必须敬小许三杯,哈哈哈!”
向青怀道:“我要敬十个,感谢阿源救了我一家……”
许源忙说道:“此事本就因我而起,还是我来做东,给向大哥压压惊。”
众人便说说笑笑的出了衙门,往庆丰楼去了。
校场上,便只剩下了两只鸟。
一只有毛、一只无毛。
黄身莺可怜兮兮的看着大福。
黄身莺发现自己飞不回去了。
没有羽毛,它被困在了这个阳间。
更惨的是,它发现自己似乎只能跟着自己的苦主!
不穿衣服在外面流浪,会有什么结果黄身莺自己都不敢想!
大福跟许源虽然是仇人,但他们至少没有要杀自己的意思。
大福嫌弃的瞥了黄身莺一眼转身就走。
黄身莺赶紧跟上。
大福猛地改变方向——黄身莺立刻也改变方向,仍旧是跟在后面。
大福甩开两只大脚蹼加速,黄身莺拼了全力勉强跟上。
“嘎!”大福吼叫一声。
莫挨老子啊!
黄身莺不说话,只是尾行。
……
公主殿下回了驿馆,不多时便有慕容家的人来禀告:
我家公子病了,本来约好的今日拜见殿下,只能爽约,万分歉意云云。
殿下是一点不给慕容家面子,当着慕容家的人,咯咯咯的笑的前仰后跌。
慕容家的人感觉到了巨大的羞辱,还不敢回去跟公子说。
公子回到了“天人居”,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再把这事情告诉他,公子还不得气炸了?
……
祛秽司这边,按说当值的时候是不能饮酒的。
但老大人今日实在开心,便带头明知故犯。
但是快乐的时光短暂,忽忽而过——他们半下午的时候回到衙门里,麻天寿就收到了上边的命令,让他将贾远等人放了。
总署有人直接用“和鸣辘”发来的命令。
许源问:“是总署的哪一位?”
“是总署右少卿米允大人。”
许源点点头,这是总署排名前五的大佬。
麻天寿长叹一声。
右少卿大人在和鸣辘中,耐心地劝说麻天寿“不要把事情闹大了”,到时候没办法收场。
许源心中也有些不甘,悄悄地寻了一处静室,用和鸣辘联络了冯四先生。
冯四先生便问他:“你们吃亏了吗?”
“那倒没有。”
不但没有吃亏,还占了大便宜。
狠揍了贾远一顿,又在比试中羞辱了慕容尊龙。
冯四先生:“那你还有什么不甘心的?赶紧把贾远赶走,关着他反而是把麻烦留在了自己身边。”
许源一想:说的对啊,我们占了大便宜,现在当然是要赶紧把这个麻烦丢出去。
“嘿嘿,还是老前辈看得透彻。”
许源立刻出去,建议老大人:“放人、放人,赶快放人。”
向青怀当然是没有意见。
虽然家人平白无故受了一场惊吓,可衙门里那些刑讯高手们,昨夜对贾远等人下手极狠,有意给向大人出气。
麻天寿本来担心许源想不通,现在许源主动要求放人,便也一挥手:“放了吧。”
贾远等人满身伤痕,互相搀扶着从祛秽司衙门里出来,一瘸一拐的回到了天人居。
贾远憋了一肚子火,回来就叫嚣:“我要见公子!”
却被慕容酉告知:“公子已经吩咐过了,你们回来先养好伤。”
贾远一愣,什么意思?我们化龙世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慕容尊龙当然没有这么吩咐,事实上慕容尊龙输给了许源之后,到现在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这是慕容酉自作主张。
但也是为了公子考虑。
公子现在肯定不想见贾远。
便是见了又能如何?公子现在没能力给贾远报仇。
慕容酉把贾远拉走,悄悄说了上午的事情。
贾远目瞪口呆,他打不过许源,但他本以为公子一定可以教训那个狂徒。
“这、这……”贾远结结巴巴,最后问道:“那咱们就这么吃个哑巴亏?”
“怎么可能?”慕容酉道:“且等着吧,公子必有主张。”
到了晚上的时候,宋韦明来了。
慕容酉告诉他公子不见客。
但宋韦明执意去敲门,房间内安静一片无人回应。
宋韦明又敲了一会儿,见慕容尊龙还没有反应,便在门外说道:“公子,我有办法让你扬眉吐气。”
又等了片刻,嘎吱一声房门打开,宋韦明闪身进去,将门关好。
……
傍晚的时候,殿下那边遣人来,将许源喊了回去。
许源陪着殿下来罗城,本想住在衙门里。
但殿下不准,定要留他在驿馆里同住。
许源还以为殿下有事找自己,在天黑前赶回驿馆,殿下却轻飘飘的一句道:“你是本宫带来的,当然要在本宫身边,保护本宫的安全。”
许源摸摸鼻子,也无所谓了,住在哪里都行。
他对殿下一拱手,告退出去了。
走到门口,却听到身后殿下轻飘飘的一句:“日后少跟那些粗鄙的武修混在一起。”
许源满脸疑惑得出来。
放了贾远之后,许大人在衙门里无事,郎小八和纪霜秋跟南署里的武修校尉们切磋。
其中有一位女武修,水准高达五流。
生的却是和一般武修不同,虽然同样高大魁梧,身材却不曾走形。
而且容貌出众,面若桃花。
有她坐镇,郎小八和纪霜秋当然占不到便宜。
但这俩夯货倔强,屡战屡败、却屡败屡战。
许源在一边看的笑呵呵,忍不住有些技痒,就下场跟那女武修过了两招。
许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暗暗思忖:“本大人身边有内鬼!”
内鬼是谁,昭然若揭!
刘虎!
许源苦笑摇摇头,洗了个澡躺下,却是睁着一双眼睛毫无睡意。
心中想的全是,如何隐蔽的做了慕容尊龙!
“玄黄龙血的确难办呀……”
“本官需要一个替罪羊。”
……
隔天一早,便有人来拜访许源。
“是山河司的朱杨顺大人。”
许源急忙出来相见。
朱杨顺前几日刚从顺化城回来。
两人相见,朱杨顺分外热情,并且不断询问“小女在占城如何呀?”
“他们姐弟回家都说,许大人对他们多有照拂。”
“我这女儿从小娇惯,若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你告诉我,我回头训斥她。”
许源喏喏以对。
到了最后,朱杨顺才说道:“这几日……山河司交趾署指挥宋韦明大人,就在罗城内。
但他深居简出,也不知来罗城所为何事。”
许源心中一动,也听懂了朱杨顺的暗示。
宋韦明为什么会在罗城?
而慕容尊龙恰好也来了罗城?
送走了朱杨顺,许源心中便道:这背锅的人选不就有了?
许源将朱杨顺送出大门,正好遇到慕容家的人,又来给殿下送帖子。
慕容尊龙准备下午来拜会殿下。
睿成公主有些烦躁:“他以为他是谁?送了帖子本宫就要见他?”
曹先生就站在一旁,叹了口气道:“殿下,昨日宗人府已经通过和鸣辘询问老夫,您何时回去?”
睿成公主秀眉扬起:“要他们管?本宫想玩多久玩多久!”
因为不得不见慕容尊龙,这两天她的“法”已经有些倒退的迹象了。
曹先生:“那……慕容尊龙那边,咱们怎么回话?”
殿下眼珠一转:“咱们今日便启程回占城去。”
“这……”曹先生苦笑:“老臣遵命。”
……
曹先生出来,命人现在厅堂中摆上几只箱子,然后才将送帖子的慕容家人喊来。
殿下只是拍脑门想出了个歪主意,但曹先生却需要妥善处置,以维护殿下的颜面。
曹先生指着那几只箱子说道:“不巧了,殿下昨日已经吩咐,就今日要回占城。
只是行李还没收拾妥当,所以下午才能走。
你回去转告茫慕容尊龙公子,若是有心,便来占城觐见吧。”
那人便叩首而去。
若像殿下那样只交代一句话,传扬出去,变可能会被某些有心人传扬成:殿下被慕容尊龙“吓”走了。
虽然体现出了殿下拒绝的意图,但名声上总是不好。
曹先生也心里也不痛快。
慕容尊龙过于咄咄逼人了。
昨天才被许大人揍了,今天就又没脸没皮的凑上来?
“还得是许源治你!”曹先生心中暗道,然后摸着胡须琢磨:怎么才能给许大人制造一些方便,让他放手去收拾慕容尊龙?
曹先生亲自去通知许源:“殿下要马上返回占城。”
他又罕见的多提了一句:“都是让慕容尊龙给逼的。”
许源道:“老先生替我跟殿下求个情,下官在罗城还有些私事要处理,请殿下先行一步,下官办完事情马上回去。”
曹先生微笑:“好。”
曹先生便很是卖力的在殿下面前一顿劝说,殿下勉强答应了,午饭后,殿下的车驾就离开了罗城,在城外码头登船,沿着运河返回占城。
来的时候坐车,因为有许源陪着,不觉车马辛苦。
回去就没这个心情了,坐船当然比马车舒服。
……
许源大张旗鼓的搬回了交趾南署。
慕容尊龙果然没走。
许源却不急于行动了。
将大福找来,让它去“收服”一些眼线。
大福很不喜欢做这种事情。
但是大福眼珠一转,嘎嘎叫着,用翅膀尖指了一下自己屁股后面。
许源早就看到了,无毛鸟黄身莺跟在大福屁股后面。
大福的意思很明白:这厮一直缠着我,我行事不隐秘呀。
它一直跟着大福,赶也赶不走。
大福觉得很丢人。
都不好意思出门。
许源想了想,唤来了“美梦成真”。
黄身莺看着打开的车门,将信将疑。
但它现在的主要问题是,没有容身之处,便登上了车厢——居然真能进去!
黄身莺欢呼一声,许源就从外面把车门关上了。
大福之前曾经想办法,用各种篮子、木箱、布兜,想要把黄身莺装进去。
但这些东西无一例外,无法“容纳”黄身莺。
就像是许源的剑丝一样,碰到黄身莺,就直接穿了过去。
却没想到“美梦成真”可以容纳。
黄身莺进去之后,马车前后摇晃了两下,似乎也十分喜欢。
许源心中疑惑,敲了敲车厢。
里面静悄悄一片。
车厢隔绝内外,黄身莺对外面的一切毫无所觉。
许源试探问道:“你该不会吃了这只鸟吧?”
“美梦成真”左右扭动两下。
否认了。
许源就更不明白了:你又不能吃了它,为何这般开心?
“美梦成真”不回答。
许源顾不上这些了,吩咐大福:“速去。”
……
“天人居”的院中,有一片松林。
没有天人居就有了这片松林,其中的老树已经有上百年了。
其中一棵树上,住着一只胆小又老实的松鼠。
今天没找谁、没惹谁,被一只大白鹅揪住打了一顿!
然后哭唧唧的回家,日夜为那大白鹅,盯着下边院子里住着的一群人。
小松鼠半边脸都肿了,一直眼泪汪汪的。
一只竹叶青顺着树干悄无声息的爬上来,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树洞里的小松鼠。
到了捕猎距离后,它猛地弹射出去,像一只翠竹箭,直射小松鼠。
小松鼠正盯着下面院子里的众人,背对着竹叶青。
毒蛇张口咬去——小松鼠后背上,忽然裂开了一丈獠牙大口!
从后脑一直到尾巴上,张开来足有一尺多长!
里面层层迭迭的长着上百颗细小的尖锐獠牙。
竹叶青像是主动投喂一般,一头扎进了大口中。
树洞里,响起了咀嚼声。
竹叶青半个身子还拖在树洞外,垂死挣扎的扭动着。
却还是一截一截的逐渐消失在树洞中。
小松鼠身子都没动一下,仍旧哭唧唧的盯着下面的院子,满脸都是让人心疼的委屈。
……
许源不急于行动,因为猜到了宋韦明如果和慕容尊龙勾结在一起,那么目标一定是自己。
他们会主动算计自己。
只要他们动了,自己的机会也就来了。
但在这之前,许源也要做一些准备。
天已经黑了,小松鼠仍旧在树洞里兢兢业业的盯梢。
它不敢懈怠,那只大白鹅太凶了,打人是真疼啊。
鼠鼠我呀,一辈子也算是吃过见过的,第一次遇上这种野横野横的。
下边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二十多个人各自安歇去了。
小松鼠忽然看见院子后的小巷里,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就站在那里,几乎是完美的融入了黑暗中。
若不是小松鼠对天人居周围的一切格外熟悉,它觉得自己都未必能发现这人。
片刻后,那人轻轻抬手——一座古庙好像影子一般的升了起来。
小松鼠吓得往树洞里一缩。
它本能的认为,这身影比那大白鹅还可怕!
鼠鼠我最近流年不利呀,怎么接连遇到这样的凶物!
吓死邪祟了呢。
……
贾远等人身上的伤还没好,躺在床上怎么都不舒服,疼的哼哼唧唧,一时半刻也睡不着。
贾远和慕容酉住一个房间。
其余的家将大多是四人一间。
人睡不着的时候,就喜欢胡思乱想。
贾远也是一样。
忽然就有一个“念头”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然后顺着这个念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便有些不吐不快。
他勉强翻了个身,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慕容酉,咳嗽了一声。
慕容酉没反应。
贾远以为他睡着了,本想着算了。
但是自己又想了一会儿,更觉得满肚子话不吐不快。
“阿酉。”他喊了一声。
慕容酉也没睡着。
他本来是个沾床就着的人。
但是今天上床迷迷糊糊马上就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就觉得自己猜的很有道理,犹豫着要不要明天提醒公子一下?
但自己年轻,自己上边还有远叔,远叔都没说话,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
万一进言惹得公子不喜……
贾远这一喊,慕容酉就睁开眼来:“远叔,您要什么,喝水吗?”
他跟伤员住一屋,当然要负责照顾。
“喝一口。”
慕容酉就起来倒了杯凉茶,给贾远送过去。
贾远坐起来喝了一口,双眼在黑暗中放出幽光:“酉啊……你觉得这位宋韦明大人,真是来帮咱们的吗?”
慕容酉有些激动,难不成远叔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这……”他迟疑,但终究年轻沉不住气,直接道:“他们这些当官的,无利不起早,我反正是不信他有那么好心,专门来帮咱们。”
贾远点点头:“咱们呀,怕是被人利用了。”
贾远摸了摸身上的伤口,有些恼火:“若是为公子卖命,便是一身剐,我老贾也是绝无半点怨言的,可是被姓宋的利用,我这一身伤,我就觉得不值。”
慕容酉连连点头:“远叔,您说那姓宋的,究竟是什么目的?”
贾远缓缓摇头:“我也说不清。但明日咱们得找个机会劝劝公子,别被那姓宋的牵着鼻子走。”
慕容酉便道:“我有些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你说。”
“依我看,姓宋的目标逃不出两种可能。一个当然是要对付许源,跟咱们目的一致。另外一个……”他拖长了声音,慢慢说道:“您说他有没有可能,想让咱们和许源斗个两败俱伤?”
贾远身子一僵:“你是说……他的目标是咱们?为什么?咱们可是化龙世家啊。”
慕容酉低声道:“远叔,这世上的化龙世家,都是怎么来的?”
贾远沉默了。
最早的化龙世家当然是被运河龙王选中,赐下了《化龙法》。
一共只有三家。
但一百五十年前,其中一家的嫡子《化龙法》已经修到了五流,却爱上了一名凡俗女子,绝不肯与皇室联姻。
因此触怒了龙王。
龙王自北都运河大码头外,从河水中抬起头来。
向天下宣布:谁能斩杀此人,便赐他《化龙法》,升其家族为化龙世家。
世人贪婪,便有四人相约,一同出手围杀了那位嫡子。
四把兵刃同时刺入嫡子体内。
龙王看穿了一切,勃然大怒。
但为了兑现自己的诺言,还是赐下了四部《化龙法》,将四家都变成了化龙世家。
但他们的化龙法不完整,只到四流。
但也因此,产生了一道“龙律”。
若有化龙世家的后人,修了《化龙法》却做了忤逆龙王之事,人人皆可诛之!
而后论功行赏,获赐最低六流、最高一流的《化龙法》。
只不过这一百多年来,敢于忤逆龙王的人凤毛麟角,这一道“龙律”知道的人也就不多。
但贾远和慕容酉都是化龙世家的人,他们绝不会忘记这一道悬在头顶的律法之剑。
两人喃喃说了这一段掌故,贾远猜测道:“姓宋的盯上了咱们,也想变成化龙世家?可……咱们家并无忤逆之处啊。”
慕容酉冷笑:“栽赃陷害——他山河司干这种事,还少吗?”
贾远还是有些不敢置信:“这种事情做下了,万一被冕下看破,那可是形神俱灭、万劫不复呀!”
慕容酉不知为何,今夜自己的思路无比清晰。
原本他对自己这番猜测也没有太大的信心,但远叔一边质疑他一边完善,脱口而出道:“远叔呀,您想想看,这天下化龙世家是多了好,还是少了好?”
贾远一愣。
慕容酉:“我的意思是,对于冕下来说,多好还是少好?”
贾远有点不敢回答了。
慕容酉自顾自道:“一百五十年以前,只有三个化龙世家。可天下宗室何其之多?
那位爱上了凡俗女子的嫡子,真的是自己离经叛道、不可能接受冕下的安排吗?”
贾远面露惊容:
当年运河龙王只扶持了三个化龙世家。
只怕不是不想多来几家,而是诡异时代刚刚开启,龙王也不敢过于明目张胆,因而控制了数量。
五十年后,想要扩大化龙世家的数量,那就需要一个理由……
那四人合力诛杀嫡子,龙王当真是暴怒吗?
怕不是心中窃喜吧!
贾远再想一想:当年那四家,后续十多年中,都是不断立功,龙王每次论功行赏,赐下的不是宝物而是后续的《化龙法》。
不到二十年,四家的《化龙法》便都补全!
如今,这天下的化龙世家一共有十姓。
慕容酉继续说道:“远叔,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姓宋的从某些渠道得到了消息,冕下想要进一步增加化龙世家的数量。
而这个时候,姓宋的做些什么,冕下便是看穿了,也会装作不知道,反而将宋家提拔起来?”
贾远立刻抬起手,堵住了慕容酉的嘴。
但是黑暗中,两人对视,眸光闪动。
良久之后,贾远才缓缓开口:“以后,不管姓宋的对公子提出什么建议,你我都要暗中小心,不可让公子吃亏!”
“嗯!”
两人结束了交流,各自躺下。
慕容酉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维闭环,越想越觉得可能,越想越觉得从宋韦明这几日的所作所为中,发现了更多的“疑点”,佐证自己的这个论断。
而贾远也是被慕容酉的想法震惊到了,完全忽略了,慕容酉这次怎么如此的“聪明”了?
许源的目的已经达到,悄悄收了古庙,按住了“君临天下”命格的效果,无声无息的离开了后巷。
“本来只是给两人种下疑心病。”
“想不到竟有意外收获。”许源暗忖:“龙律……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贾远毕竟阅历丰富,许源只是在他的意识中,植入了一个念头,没有做别的事情。
但对于慕容酉,就多加了几次“引导”。
否则慕容酉岂会如此的“聪明”?
第五一三章 河谯
小松鼠小心翼翼的从树洞里探出头来。
两只小眼睛,在黑夜中乌溜溜的泛光,只看正面,这小东西还是很可爱的。
后巷中,那道影子已经不见了。
小东西用小爪子轻拍胸口。
吓死鼠鼠了。
这一拍,背后的獠牙大口张开,呸的将几颗坚硬的不能消化的蛇牙吐出去。
落在了树洞的底部。
那里已经堆积着厚厚一层的白骨、牙齿、带扣、首饰等等。
许源当然发现了小松鼠。
而且许源还在这小邪祟的身上嗅到了大福的气味。
知道这是自家的眼线。
说起来丹修的这鼻子,就很鸡肋。
嗅觉似乎灵敏,但只要遇上了相应的诡术、药物遮掩,那就什么都闻不到了。
不过丹修的嗅觉、味觉等方面的增强,本就是为了方便炼丹时分辨药性,并非是为了战斗,倒也显得正常。
但许源对这个眼线还是有些不大满意。
所以许源给慕容酉和贾远种下了“疑心病”之后,没有立刻回去休息。
而是在城内寂静潜行,寻到了一处地方,然后翻墙进去。
这里是平天会的一处地下分舵。
昨天指挥大人做东,为许源庆功的时候,席间聊到了一些罗城内的情况。
向青怀就提到,最近半个月来,罗城内的平天会死灰复燃。
祛秽司已经发现了三个秘密据点。
但没有立刻动手,想要放长线,看一看背后搞鬼的究竟是什么人。
许源就此事跟向青怀多聊了一阵。
平天会的头目们都已经伏诛。
所信仰的“平天大圣”还被困在灵霄中。
这一次所谓的“死灰复燃”,许源觉得很可疑,极可能是忏教在背后搞鬼。
目标不是罗城,而是平天大圣。
许源潜入之后,顺利的找到了一只红木黄铜耳廓。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取了这件匠物离去。
……
小松鼠刚刚吃掉了一只猫头鹰。
今日有些暴饮暴食了。
撑得小松鼠有些犯困,迷迷糊糊的……警觉性因而大大降低。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犯瞌睡。
忽然全身毛发乍起,一股强烈的危险感,依然是贴近了自己的后背!
但是这一次,小松鼠甚至不敢张开背上的獠牙大嘴。
它乖乖的趴在树洞里。
从它身后伸来一只手,捉了它之后,给它的耳朵上,戴上了一个什么东西。
这东西对于它来说很不合适,而且过于沉重。
压得它抬不起头来。
带上之后,小东西就觉得自己“飘飘欲飞”……
身后有个声音低声说道:“这小邪祟压不住啊。”
红木黄铜耳廓中,更是生长出许多的尖刺,直接扎进了小松鼠的耳朵里,若是没有外力干涉,只一瞬就能把这小邪祟吸成干尸!
一根手指在红木黄铜耳廓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丝微不可查的火线融入了这不老实的匠物中。
那些尖刺像是受惊一般缩了回去。
小松鼠发现那种“飘飘欲飞”的感觉消失了。
但是耳朵上这东西还是好沉重呀。
但身后那影子,淡淡说了一声:“别装。”
小松鼠赶忙挺起身子。
它毕竟是邪祟。
随即,身后那种冰冷的危险感渐渐远去。
只留下了一句话:“用心盯着。”
小松鼠捧起两只前爪,连连点头。
被这么一折腾,它的困意全消,老老实实的守在院子上方。
耳朵上被装了那东西之后,它发现自己的听力大增。
下面院子里,呼噜声、梦呓声,听得一清二楚。
就连院子里,昆虫爬行、风吹草叶,都听得分明。
早晚过后,宋韦明又来了。
慕容酉将他领进来。
慕容酉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宋韦明也不曾将一个小小的家将放在心上。
他直入正堂,见到慕容尊龙,低声道:“我已经安排好了。”
慕容尊龙有些忐忑,问道:“万无一失?”
“放心吧,不会出岔子。况且,只要许源一死,不管有什么破绽,又有谁会为了一个死人,跟堂堂化龙世家为难?”
慕容尊龙点头:“好,咱们等着,许源不可能一直在罗城,只要他会占城去,咱们就在路上动手。”
宋韦明又刺激他一句:“我们不会等太久的。
公主殿下在占城寂寞无聊,忍耐不了太久,必定会催促许源快些回去。”
慕容尊龙脸上泛起一片潮红,感觉到了冒犯,狠狠瞪了宋韦明一眼,却没法反驳他。
……
许源很快就知道了小松鼠偷听到的这些内容。
但这些内容只能确定,慕容尊龙和宋韦明准备在自己回占城的途中下手。
却不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布置。
许源想了想,出门去找指挥老大人。
当天,山河司罗城指挥,朱杨顺大人便收到了消息:祛秽司要展开一项为期三个月的行动,清查罗城内外的积年旧案。
朱杨顺便在衙门里召集下属,吩咐大家:咱们也不能落后,最近这段时间加强巡逻,云云。
但山河司上下都明白,在罗城里他们没办法跟祛秽司竞争。
大人这话的意思是:最近都小心一些,例行巡逻的时候,别跟祛秽司那边撞在一起,避免冲突。
起了冲突,吃亏的肯定是山河司。
于是部下们各显神通,往祛秽司方面去打听。
这一打听,大家就都不开心了。
祛秽司这次是玩真的啊。
不但大大增加了城内巡查,还将巡逻的范围扩大到了城外。
甚至直接扩大到了运河两岸。
运河沿线是山河司的地盘啊。
但还是那句话,这里是罗城,他们就算是不满也只能忍着。
这事情很快闹得满城风雨。
慕容尊龙也知道了,就有些坐立不安,将慕容酉喊来:“你去请宋大人过来一趟。”
慕容酉忍不住道:“公子,这么重要的消息宋韦明不可能不知道,他可是山河司交趾指挥,他为什么不来跟公子商量?”
慕容尊龙烦躁的摆摆手:“让你去你就去,怎有这么多话?”
“是,小的多嘴了。”慕容酉就去了,但是对宋韦明的疑心是越来越重了。
宋韦明很快来了,进门就安抚慕容尊龙:“没什么可担心的,祛秽司只是多往城外派了几只巡逻队,对咱们没有影响。”
慕容尊龙不满道:“怎会没有影响?咱们动手的时候,若是被祛秽司的人撞见呢?”
宋韦明笑道:“你还是不了解‘河谯’啊。”
皇明的城池,都会在城门甚至是城内的一些关键位置建造“谯楼”。
主要作用是瞭望备敌。
城内的一些谯楼还有防备盗贼、及早发现火情等功能。
运河衙门也在运河的一些关键位置建造“河谯”。
运河罗城这一段就十分关键。
河道有几个大湾,水流湍急。
除此之外运河当年刚开到这里的时候,多次遭遇山中冲出来的邪祟袭击。
因而在这一段河道上建有三座“河谯”。
反倒是罗城外的码头上并无河谯。
因为这里出事,运河衙门和罗城内,都可以迅速支援。
山合县附近的运河段,原本也建有一座“河谯”。
但不知为何,山合县附近的鬼巫山中邪祟,反而不怎么出来袭击来往船只。
这座谯楼后来被迁到了别出去。
王老实所在的公所,就在原本的“河谯”不远。
河谯迁走之后,那公所才渐渐被遗忘。
徐妙之在占城外建的军寨,计划中也有沿着河道建立两座河谯的计划。
但现在还没有建起来。
每座河谯中,有河道兵一百人、大型匠物若干。
大型匠物昂贵,所以整个运河上,河谯的数量并不多。
而且运河越开越长,渐渐地有一些河谯中,便只有河道兵值守,而没有大型匠物了。
这种“河谯”就只有“瞭望”的作用了。
宋韦明解释道:“鹰嘴口河谯中的那一张捕天网,张开了覆盖十里。
只要定了目标就能捉住。
许源逃不掉,便是被祛秽司的人撞上了,也不过是一并捞入网中罢了。
咱们给足了银子,张一次网给一次钱,一次三万两——多增几条冤魂的事情,你担心什么呢?”
慕容尊龙拧着眉头:“你真跟鹰嘴口的河谯说好了?”
“本官是山河司交趾指挥,鹰嘴口河谯隶属于运河衙门,本官打通这些关节,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慕容尊龙吐出一口气,狠狠一拳砸在了桌子上:“这姓许的在罗城中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呢?本公子是怕夜长梦多啊……”
“沉住气。”宋韦明沉声道:“这次的计划万无一失。我比你更盼许源死!”
……
大型匠物昂贵,所以像占城、罗城这种已经稳固的区域,河谯或是其中的大型匠物,都会被迁走。
送往那些运河刚开到的、局势不稳的地区。
比如现在民乱不断地暹罗地区。
但鹰嘴口河谯中,的确是还留着一张“捕天网”。
鹰嘴口附近地形复杂,运河水流很急。
而且也不知为何,这一段运河河底,时常会新长出一些尖锐的礁石。
因而这一段时常有船只倾覆沉没。
而这附近的河谯捕天网,常做的事情是打捞沉船。
张网一次五千两银子。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若是船上的货物价值高,便会请河谯张网,将船捞上来,能挽回一部分损失。
因为有利可图,所以本地的运河衙门,才把这张捕天网留了下来。
当然了,在运河衙门的账本上,这张“捕天网”早已经损坏。
这捞船赚的钱,当然是本地运河衙门上下瓜分了。
但宋韦明和慕容尊龙要用“捕天网”害人,那就不是正常的价格了。
宋韦明跟运河衙门很熟,巧了不是,许大人在运河衙门里也有关系。
所以许源想要知道任何与运河有关的事情,只要心中默念一声,占城河监大人便会如实奉告。
“倒是小看了宋韦明,还以为他会毫无新意的,勾结山里的邪祟,在回占城的路上伏击我。”
“相比而言,邪祟的不确定性太多,自然是河道兵更稳妥。”
便是鬼巫山中那些“爹字号”“爷字号”的大邪祟,也是异常暴躁癫狂,缺乏理智。
便是大家商议好了,到了行事的时候,说不准便会有什么情况,刺激到了邪祟,让它发狂。
“不过,这河谯中的百户,究竟是何人?”
占城河监便去打听。
几个时辰之后,许源就知晓了鹰嘴口河谯的全部情报。
而许源恰好还有一只“眚虱”。
……
鹰嘴口距离罗城七十里。
两岸都是峭壁断崖,水流汹涌澎湃。
运河在这一段绕了三个急弯。
这里原本有一条交趾的大河。
但按照运河的标准,这种河道需要裁弯取直。
银子花了,工程没做。
反正是能通航。
一笔烂账稀里糊涂到了现在,也无人去查。
河谯建在运河西岸的一片黑崖上,距离河道只有十丈的距离。
一旦暴雨,涨水的时候,常常会将河谯下面两层都淹没。
河谯下修着几排营房,河道兵们平常就住在这里。
涨水的时候,营房总会被冲垮,那就往上边申请一笔银子,重新修起来。
你说为何不直接在河边修个堤坝,一劳永逸?
嗯……懂的都懂。
这里的百户姓谷,谷通真。
和罗城运河衙门的河监谷尧同一个姓。
占城河监乃是六品,罗城河监则是五品,长官整个南交趾运河事务。
谷通真平日里并不在河谯中,他在罗城中有一座三进的宅院,妻妾成群。
只有需要张网的时候,他才会赶回鹰嘴口。
张一次网五千两银子,谷通真拿一千五百两,谷尧两千两。
但谷通真这几天都在河谯里。
因为宋韦明跟他商量好了,一网三万两。
这是大生意。
什么时候动手、对什么人动手,宋韦明没有说死,只说就是这几天,会提前派手下前来告知。
等了两三天,宋韦明那边却一直没有动静,谷通真就不耐烦了。
河谯中条件简陋,他早已经受不了这种苦。
“姓宋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谷通真在河谯中咒骂着:“该不会是戏弄老子吧?”
他提前收了宋韦明五百两的定钱。
但是五百两让谷大人吃了这几天的苦,万一宋韦明说这买卖作罢,定钱不用退了——谷通真一定要骂他娘。
别人怕你山河司,老子不怕。
今天又枯守了一天,谷通真像是犯了痔疮一样,时不时地起来,到楼顶上瞭望一下,看看宋韦明的手下来没来。
“这三万两银子肯定是不成的。”谷通真嘀嘀咕咕的,心里躁动不安:“让老子平白守了这几天,少说得加他两千两!”
启动“捕天网”必须他亲自操作,所以他还不能离开。
但是眼看着天就要黑了,今日应该不会行动了。
谷通真便将手下的两个总旗喊来:“你们小心盯着,老子回城一趟。”
今夜,城内“雪月楼”的含烟姑娘梳弄。
谷通真惦记这事情很久了,半年前他就常去给含烟姑娘捧场。
银子花了不老少,要是今夜没赶上,被别人拔了头筹,谷通真觉得亏得慌。
含烟姑娘这半年来,在罗城中艳名远播,谷通真估摸着,这头夜的价格,得拍到一千两银子以上。
若想给含烟姑娘赎身,怕是要上万了。
谷通真离了鹰嘴口河谯,往马腿上拍了两张字帖,然后策马狂奔,终于是赶在天黑前回了城。
他是七流武修,龙精虎猛,进城便直奔家中,甩脱了妻妾们的纠缠,去了卧房拿了三千两银票,然后直奔雪月楼而去。
……
你说巧也不巧?谷通真奔回罗城,正被巡查的山河司一队校尉看到了。
今早朱杨顺才调整了一下巡逻的时间和路线。
否则这么晚了,山河司根本不会还有人,在“勤勤恳恳”的巡逻。
但这不是什么重要的消息,因此在山河司罗城署中传播的不快。
校尉们只是奇怪,谷通真这么着急做什么?
就有也喜欢去雪月楼的巡检,坏笑着把今晚楼中的精彩说了。
快到亥时的时候,这消息才被宋韦明知道。
宋韦明大怒,黑着一张脸直奔雪月楼而去。
他住在山河司罗城署不远的一家客栈里。
他这一去,客栈内便只剩下两个手下。
正是罗锅兄弟俩。
他们基本已经是废人了。
宋韦明前脚走,许大人后脚就出现在了客栈外,张口喷出“龙吐蜃”,遮住了自己的身形,悄然潜入客栈,而罗锅兄弟毫无察觉。
……
宋韦明杀到雪月楼的时候,楼中灯火通明正热闹呢。
头夜的价格已经喊到了一千二百两。
宋韦明要进去,却被门口的龟公拦住了。
今夜的雪月楼有规矩:往日捧场含烟姑娘超过五百两银子才能进去参与竞价。
宋韦明想要硬闯,可雪月楼也有后台,没有被他吓住。
这种地方宋韦明也不敢真的亮出自己“山河司交趾指挥”的身份。
最后只能忍气吞声,道:“某要找谷通真大人,你将他叫出来。”
龟公斜睨着他,嘿嘿怪笑道:“百户大人现在怕是没心情出来见你。”
宋韦明一想也是,谷通真这狗东西这会精虫上脑,必定是顾不上其他的事情了。
他咬着牙问道:“那我自己进去,要多少银子?”
“五百两!”
宋韦明不是没有这五百两,就是觉得心里窝火。
犹豫了半天,还是捏着鼻子给了五百两。
万一许源明天一大早回占城呢?
必须得保证谷通真今夜不能沉湎于温柔乡,老子不管你今夜睡了谁,明天一大早你就得给我去鹰嘴口!
龟公收了钱,立刻换上了另外一副嘴脸,点头哈腰:“贵客里边请——”
宋韦明不用他领路,飞快的闯了进去,正看到谷通真举着一块缠了红绸的好牌,高高站起来喊道:“一千五百两!还有人跟老子抢吗?”
还真有很快又有人加价五十两。
场内气氛极为热烈,一来二去又喊到了一千八百两。
宋韦明一瞧这样子,就知道今夜想劝谷通真回去是不可能了。
他深吸一口气,便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
价格一直喊到了两千两往上,最终还是被谷通真以两千二百两拿下了。
其余人骂骂咧咧的,寻了别的粉头去歇息。
谷通真哈哈大笑,搂着含烟姑娘回屋,到了门口忽然一道身影闪在面前。
谷通真一愣:“宋大人……”
宋韦明阴森森道:“谷大人还没忘了咱们的正事吧?”
“不会耽误正事……”
宋韦明打断他:“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你自去快活。”
谷通真顿时觉得腻味,我在屋里搂着姑娘快活,你在门外听着?
“老子说了不会误事就一定不会!你快出去……”
“要么你现在就回去,要么就让我在门外守着!”
谷通真真想把定钱还了,老子不做你这笔买卖了!
但是刚花了两千多两,还指望宋韦明这一票补上亏空呢。
他狠狠一咬牙:“好!你就在这等着吧!”
谷通真也是把心一横,管你听不听呢,你要是听,老子就当是助兴了!
于是狠狠发挥一番,将含烟姑娘折腾的快要散了架,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宋韦明在门外暗骂不止。
但听墙根可不止宋韦明一个。
许源从宋韦明的客栈出来,也来了雪月楼。
但武修身体好,一直到了后半夜,谷通真还没完事,许源一直没找到机会,将眚虱送入谷通真体内。
这一夜对于宋韦明、许源和含烟姑娘来说,都非常的煎熬。
终于天亮了,宋韦明立刻敲门:“谷大人,该上路了。”
屋里静悄悄的,宋韦明敲个不停。
谷通真终于开了门,衣衫不整,怒气冲冲:“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该上路了?你才该上路了、你全家都该上路了!”
宋韦明也意识到不妥,语气软了一些:“某失言了,谷大人不要再耽搁了,正事要紧。”
谷通真哼了一声,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
宋韦明亲眼看他上马而去,悬着的心终于是落了回去。
……
许源天亮之后才打着哈欠回到衙门中。
后半夜谷通真终于尽了兴,呼呼睡去。
许源准备动手,却发现宋韦明守在门外,便停住了,免得被宋韦明察觉。
等宋韦明将谷通真送出门外,许源才悄悄跟上去下了手。
将眚虱送入了谷通真的体内。
第五一四章 跳进运河也洗不清
宋韦明在祛秽司交趾南署也有眼线。
刘虎这个睿成公主的“眼线”是个冒牌货,完全是为了讨好殿下,进而讨好文奇先生。
许源跟南署中那位大号美人女武修切磋,就是刘虎悄悄给殿下通风报信。
但宋韦明这个眼线是真内奸。
许源早就有所察觉,并且一点也不意外。
这里是罗城,交趾南署上下六七百人,是不可能铁板一块的。
许源辛苦了一夜,悄然从后门回了衙门休息。
今日又是无事。
谷通真不被“唤醒”的时候,就还是他谷通真。
一应做派都是老样子。
被宋韦明催着回到鹰嘴口河谯,没到中午,便困得直打哈欠,连喝了几杯浓茶,也还是没精神。
“该死的宋韦明,死催活催的,有什么意义?”
“这一整天不还是没什么事情?”
谷通真回忆着昨夜的滋味,含烟姑娘真嫩啊,尤其是她明明已经不堪征伐,却还努力逢迎,想要让自己尽兴的那小模样——谷通真越想越觉得激动,又在心里谋划着,今晚再回城去……
“你们先守着,老子去补个觉。”
养足了精神晚上再战雪月楼!
衙门里,许源已经养足了精神,带上自己的手下,和麻天寿老大人告别,午后启程返回占城。
他们刚出了衙门,就有人飞快的报告了宋韦明。
宋韦明眼中精光大放:“终于叫本官等到了机会!”
他立刻吩咐手下迅速去通报鹰嘴口河谯,做好准备。
而他自己则是直奔天人居。
“公子,许源出城了!”
慕容尊龙狂喜,一声大笑:“好!咱们送他上路!”
两方人马会合。
但没有一起出城。
两方人马合在一处,过于显眼了。
杀了许源后,祛秽司一定会调查。
虽然他们觉得祛秽司最终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但总归是个麻烦,所以还是要遮掩一二。
慕容尊龙跟着许源,从东门出去。
宋韦明绕了个圈子,从北门出城。
犯了“疑心病”的慕容酉和贾远就觉得,这是宋韦明故意安排的。
明眼人都能看到,自家公子是跟在许源后面出城。
许源有什么意外,大家首先怀疑的就是公子,而宋韦明则撇清了关系。
“好一个奸诈之徒!”两人在心中暗暗道。
双方约好了在鹰嘴口外潜伏。
由谷通真先动手。
只要“捕天网”落下,网住了许源,他们就一起出手诛杀了这厮和他的随从。
所以这一出城,两方人马都是以最快速度前行,一定要赶在许源前面。
……
交趾南署中,校尉雷遮云刚从外面回来。
他刚去将许源启程的消息,暗中告知了宋韦明。
宋韦明给的报酬是,一门高深的修炼法。
雷遮云并不贪财,祛秽司的俸禄,足够让他养家糊口。
他有野心,想要在交趾南署众多的校尉中脱颖而出。
这部高明的修炼法能帮助他。
可是走进衙门,一抬头就看到了许源。
雷遮云一愣:“许大人你……”
许源笑道:“很意外?奇怪本官怎么又回来了?呵呵,本官根本就没走呀。”
雷遮云顿感不妙,下意识转身要走——身后转出来向青怀等人。
向青怀面色冰冷,一挥手,身后的校尉们一拥而上,将雷遮云拿了。
一口痰吐在他的脸上:“狗崽子,出卖自己人,真不是个东西!”
许源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雷遮云的下场不用许源操心。
向青怀会让他无声无息的消失。
自己衙门里出了内鬼,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有人都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许源在衙门里转了几圈,所有人都可以证明,许大人今日根本就没有出城。
……
慕容尊龙一行先一步抵达鹰嘴口外。
今日的行动需要隐秘,慕容尊龙便只带了慕容酉和贾远。
三人找了一处隐秘地点潜藏下来。
时不时地朝外张望。
河谯高高矗立在河岸边,慕容尊龙看了一下,心里踏实下来。
河谯居高临下,从河边的官道经过,就一定会被上面瞭望的人发现。
河水在这一段宛如不受驯服的巨兽,咆哮着撞在河岸的峭壁上,白色的浪花摔得粉碎。三人躲藏的地方距离河道很近,水声巨大,他们彼此间说话,也要刻意提高了声音,否则就听不清楚。
他们并没有察觉到,河水在他们到来之后,就开始慢慢上涨。
等他们发现异常的时候,河中猛地掀起了一道巨浪,轰然一声冲上岸来,吞没了三人。
“何方妖孽!”慕容尊龙怒吼一声,毫不畏惧。
他现出了龙形,在运河中更有力量加持!
他以为是运河中的邪祟在作怪。
但是这巨浪扑上来,却只是将慕容尊龙浇的浑身湿透,而后水浪退去,河中那兴风作浪的邪祟,却没有攻击他。
慕容尊龙心中疑惑,忽然意识到什么:贾远和慕容酉不见了!
他急忙去看,只见运河激流中,有两道身影在翻滚挣扎。
两人被水浪冲进了河中。
慕容尊龙一咬牙,正准备冲入河中救人,却忽然感觉到,自身有些古怪。
河水深处,皮龙在翻滚,兴风作浪!
将贾远和慕容酉拖入河中之后,皮龙便将尾巴悄悄从河岸边的峭壁上伸出。
好似一根高高的灯杆,上面挂着——牛角灯!
慕容尊龙惊讶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灯光笼罩的范围内,慕容尊龙本已经龙化的身体正在退化。
龙爪重新变成了人手。
而慕容尊龙发现,这双手明显不是自己的手。
“怎么回事?!”
慕容尊龙惊惶,本公子这是中了什么诡术?
谯楼上,睡到一半被宋韦明的手下喊起来的谷通真,带着满身的起床气,站在楼顶上一望:
许源出现了!
“张网!”他一声大喝。
手下们茫然:张网?目标还没出现啊。
谷通真一指远处的河岸边:“许源出现了!”
手下们再去看,果然河岸边,“许源”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摊着一双手,不知在做什么。
手下们疑惑。
因为不久之前,他们分明看见慕容尊龙三人潜伏在那个位置。
怎么一晃眼就变成“许源”了?
这就很奇怪,手下们还在思索的时候,谷通真已经不耐烦喝道:“都愣着干什么,张网!”
百户大人既然这么说了,手下们也就不再多想,立刻启动了“捕天网”。
皮龙已经把尾巴收了回去。
但是牛角灯的光芒并未散去。
这光芒在河水中照到了皮龙自己身上。
皮龙慢慢的变成了慕容尊龙的模样!
而且是慕容尊龙龙化的模样,简直惟妙惟肖!
皮龙——现在应该称之为慕容尊龙了,在河水中大显身手,很快就把慕容酉和贾远捞了上来。
三人一上岸,不等贾远和慕容酉询问,慕容尊龙便直奔捕天网而去!
捕天网已经把“许源”困在了网中。
这匠物不断收缩,“许源”正在奋力挣扎。
很快整个捕天网收成了一团。
这个时候,正在河谯上操控“捕天网”的谷通真启动了这件大型匠物的另外一项能力。
大网便冒出了浓郁的毒雾!
就看不清里面的状况了。
慕容尊龙眉心的玄黄龙血已经发挥作用。
破掉了牛角灯的变形效果。
皮龙所化的“慕容尊龙”对着捕天网中猛攻!
宋韦明恰在此时赶到。
看到捕天网已经发动,吃了一惊:“许源来得这么快?”
但控制捕天网的是谷通真,这是自己买通了的。
正在猛攻捕天网的是慕容尊龙,也是自己的同伙。
宋韦明来不及想那么多,立刻也跟着杀了上来。
一旁的慕容酉和贾远立刻喊道:“许源被困在网中,宋大人快下杀手!”
他两人这一喊,宋韦明就再也没有怀疑,这网中困住的到底是不是许源。
当即使出了自己的最强手段!
三流的宋韦明加入,捕天网中一开始还挣扎几下,很快就没了声息。
宋韦明还不放心,又狠狠来了几下。
倒是身边的慕容尊龙,似乎已经确定“许源”死透了,没有跟着补刀,而是走到了河边,忽然往河中跳去。
扑通!
慕容尊龙跳进河里,翻起了一团浪花,就不见了。
宋韦明迷惑:“你家公子干什么去?”
慕容酉和贾远也不明白:“洗澡?”
宋韦明摇摇头:“你们在这里等着你家公子,本官去让谷通真解开捕天网。”
许源的尸体不能留在这里,宋韦明准备把尸体丢进山中,伪造成许源遭遇山中邪祟被杀的假象。
但是刚走了一步,宋韦明忽然意识到:“许源的那些手下呢?”
刚才猛攻捕天网,宋韦明来不及多想。
现在忽然反应过来,这附近怎么不见其他的尸体?
许源是带着一群手下出城,那些人哪儿去了?
慕容酉和贾远也被问住了。
他们被公子从河中捞上来,便跟着公子猛攻捕天网,也没有时间想那么多。
宋韦明这么一问,他们也觉得不对劲了。
再回想一下,从河水暴涨,他们被那道巨浪冲进河里,就有些诡异了。
两人的水准不低,按说不会被一道浪就给冲下去。
而且就算是落水了,他们应该也能很快自己游上来。
至少身为武修的慕容酉能自己游上来。
但是两人落水之后,河中便总有暗流环绕他们,将他们不断地卷向河底!
直到公子亲自把他们捞上来。
捕天网外面仍旧笼罩着浓郁的毒雾。
宋韦明看了一眼,更觉得不对劲了:这种毒雾乃是捕天网的附带能力。
但毒性对于四流水准的丹修来说毫无损害。
谷通真为什么要放出毒雾?
宋韦明越想心里越不安,立刻直奔河谯而去。
慕容酉和贾远则是站在河边,朝水里张望,还期盼着自家公子能回来。
宋韦明以最快速度冲到河谯下,对着上面大喊一声:“谷通真!”
河谯顶层有人探出头来,却不是谷通真,而是他手下的一个总旗。
“百户大人刚走。”
宋韦明怒道:“一派胡言!捕天网还张着……”
他自己没说完,就意识到不好,出大批漏了!
他直接闯进了河谯,快步冲上最顶层。
真不见了谷通真的人影!
“他什么时候走的?!”
“就、就是你们杀了许源的那会儿。”总旗结结巴巴的说道。
总旗也觉得奇怪。
百户大人也不收起捕天网,就把所有的事情一丢,一句交代没有,转身直奔下楼,然后翻身上马,挂上字帖飞快跑的不见了踪影!
“啊——”宋韦明一声咆哮:“谷通真,老子操你十八代祖宗!”
宋韦明以为自己被谷通真坑了。
但是这件事情处处透着诡异!
谷通真没理由这么做啊……
他一把抓向总旗。
无辜的总旗被他像只小鸡仔一样拎在了手中:“你们有谁能收起捕天网?”
总旗摇头:“只有百户大人能张网,也只有他能收网。”
宋韦明恼怒不已,手上用力,总旗喘不上气,憋得满脸通红。
宋韦明忽又想到:“能否驱散毒雾?”
总旗艰难:“这个……可以。”
宋韦明一把将他摔下:“快做!”
总旗连滚带爬的去散了捕天网上的毒雾。
宋韦明又直冲下楼,到了捕天网旁边一看,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摇晃一下。
网中哪有许源?
分明就是慕容尊龙!
而慕容酉和贾远也跟了过来,一看网中的尸体,也呆住了!
此时,慕容尊龙眉心上,那一滴玄黄龙血已经脱离,正在努力向捕天网外渗透。
已经放弃了慕容尊龙,不知想要逃往哪去。
慕容酉最先反应过来,跳起来指着宋韦明骂道:“你害死了我家公子!”
“我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你不安好心,可惜公子被你蒙蔽……”
贾远一把拉住慕容酉,一言不发转身就跑:“快走!”
“姓宋的要杀人灭口!”
慕容酉也吓了一跳,一想的确如此!
赶紧跟着贾远狂奔逃命。
贾远这一声喊,倒真是提醒了宋韦明。
灭口!
现在只能灭口了!
慕容尊龙不是一般的人物,他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这里,尸体上全是自己下手的伤痕!
慕容家饶不过自己!
甚至运河衙门都可能要治自己的罪。
自己这三流的修为,能吓退很多人,但能不能吓退慕容家?宋韦明没有信心。
杀了慕容酉和贾远,再将河谯中的河道兵全部屠灭——就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韦明眼中凶光大放……
但也就是那么一瞬间,他很快又冷静下来,然后不得不承认,这次自己是跳进运河也洗不清了。
杀人灭口只能拖延一段时间。
慕容尊龙还有十几个家仆在罗城,他们早晚会觉察到不对劲。
而慕容尊龙之死,所有的一切都和自己有关。
虽然疑点重重,但不管谁来办这个案子,首先要拿的就是自己。
而自己丢了“孕生”,恶了总署的大佬,山河司不会保自己。
自己所能倚仗的,就只有三流的水准了。
“许源!”宋韦明忽然想到了:“只有他有动机做这件事情!”
但自己行事隐秘,尤其是和谷通真的密谋,只有三个人知道。
宋韦明还是想不明白。
脑子好像要炸开了!
“不行,老子必须跑!”宋韦明终于确定了一点:留下来配合衙门调查,自己少说也是被软禁。
只能指望查案的人还自己一个清白。
宋韦明不会把生的希望,交到别人的手中。
当下,他再不迟疑,闪身往远处的山中窜去!
他的几个部下一脸茫然:“大人……”
宋韦明已经顾不上他们了,充耳不闻只是逃命。
几个部下相视一眼,都不在说什么,各自选了个方向逃走——树倒猢狲散了。
捕天网中,那一滴玄黄龙血终于渗透出来,凌空腾起,在一丈高处画出了一道笔直的红线,然后一头扎进了运河中。
河谯楼顶上,总旗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馒头,茫然地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他是最费解的人。
手下的河道兵前来询问:“大、大人,咱们怎么办?”
总旗一个激灵回魂了。
往下看了一眼,捕天网里罩着慕容尊龙的尸体!
总旗二话不说,转身下楼,回了自己的营房,收拾细软跑了。
皇明是不能呆了,往西走,去暹罗、去天竺!
两个总旗很快都跑了,谯楼内满员一百河道兵,其实只有二十个。
也跟着一哄而散。
……
等所有人走光了,皮龙从运河中爬了上来。
爪子里抓着谷通真。
谷通真骑马跑了之后,绕到了上游下了河。
皮龙在水里等他。
若是有人追踪马蹄印,想要找到谷通真注定会扑空。
谷通真解开了捕天网,皮龙便拖着慕容尊龙,悄无声息的进了山。
……
贾远和慕容酉天快黑的时候回到了罗城。
慕容酉一路上叫嚷着:“报官、回城马上就报官……”
真的进了城,两人却犹豫了。
贾远道:“那宋韦明在山河司一手遮天。公子之前又得罪了许源,我们向谁报案?”
慕容酉傻眼:“那……咱们怎么办?”
跟家中秘密联络的手段,都掌握公子手里。
其实不管他们去跟谁报案,哪怕是去山河司,也不可能真的在衙门里暗害了他们。
但两人的疑心病已经很重了,不肯相信任何人。
“先离开交趾!”
……
许源在南署衙门里等着,猜测相对于山河司,贾远他们应该会选择向祛秽司报案。
结果当天晚上没动静,一直到第二天,一上午都过去了,还是没见人来。
许源只是种下了“疑心病”,是没想到两人的疑心已经这么重。
下午的时候没等来报案,却等来了化龙法修为大涨!
但没有升到三流。
慕容尊龙也只是四流。
而且现在许源还面临一个问题,没有三流以后的修炼法!
甚至没有《化龙法》升三流的法门。
皮龙这次修为大涨之后,许源隐隐感觉,《化龙法》想要升三流,条件也是非常严苛!
好在是,许大人暂时寄存在慕容尊龙那里的几件匠物,知见镜、通冥桥和那笼子,终于物归原主了!
许源就又想到了黄身莺,忙去将“美梦成真”车门打开。
黄身莺先从里面伸出个头来。
贼眉鼠眼的四下里瞧着。
似乎是在找大福。
没看到大福,这才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走了出来。
许源诧异:这鸟儿的羽毛竟然都长出来了!
“美梦成真”的车厢里,还有这功能?
简直是秃子的福音啊。
但许源紧跟着想到了一个问题:长出了羽毛,这鸟儿能飞了,怕是就要造反对自己不利!
许源不动声色,等着黄身莺自投罗网。
黄身莺根本没看见,大福就在许大人屁股后面。
“啾啾!”黄身莺摇头晃脑叫了两声,然后振翅飞起直冲云霄。
瞬息就成了一颗小黄点。
“嘎——”大福轻松地喊了一声。
这只跟屁虫终于走了。
但是,“美梦成真”车厢里,忽然想起了一阵音乐声。
车厢摇晃,声音悠扬。
只见天边的那一颗黄点,展翅翱翔——来了一个高空大盘旋,一头又扎了回来!
扑棱棱……
黄身莺重新落回了车厢里。
就好像这车厢现在才是它的鸟笼!
黄身莺又从车厢里伸出头来,满眼的茫然:怎么回事?
它不死心,再次振翅翱翔——
乐曲响起,黄身莺“宿鸟归巢”。
“喳!”它气的大叫一声,连续试了十几次,彻底的累了,也死心了。
整个鸟软趴在了车门前,一动也不想动。
许源看的惊奇:这真是一物降一物?
“美梦成真”能让黄身莺生出新的羽毛,也能将它彻底的困住?
但是下一刻,许源眼珠一转,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美梦成真”未必能困住黄身莺。
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也可能是“美梦成真”利用自身的能力,让黄身莺以为它飞起来,其实根本就没有飞!
这就让黄身莺形成了一个认知:自己跑不掉!
这对黄身莺来说,是一个思维枷锁。
大福却不管那么多。
只要这跟屁虫不再缠着自己就行。
傍晚的时候,蓝先生愁眉苦脸的从占城而来:“许大人,殿下让我来催一催,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办完了就快点回去吧。”
第五一五章 阴差生计艰难(八千)
蓝先生是真不想来。
他觉得这事也不该是自己来,而是曹先生。
但是殿下偏就让他来了。
这一路上,蓝先生慢慢算是想明白了:殿下是看准了,让老曹来,小许大人没准就跟老曹互相耍心眼,拖延着不肯回去。
但派自己这种粗人来——使得这计谋叫做“秀才遇到兵”,小许大人便是有招数也不管用。
但这一次殿下是多此一举了。
许源在罗城的“事情”的确是办完了,正准备返程。
“蓝前辈等我一下。”
许源告了个罪,因为不能就这么走了。
许源专门登门拜访朱杨顺。
这次人家帮了大忙。
朱杨顺对许源十分热情。
而他的妻子、朱展眉、朱展雷的母亲,也陪着丈夫一起住在罗城。
夫人对小许也十分满意,定要留他在家里吃了一顿饭。
席间夫人总是问起自己一双儿女在占城的情况。
许源每每说起来,都是从朱展雷开始,最后却总是落在了朱展眉身上。
许源自己都没有觉察到这一点。
但心细如发的朱夫人却是笑眯眯的,觉得这“准女婿”心中,果然都是自家女儿。
就十分的满意。
等许源走了,夫人便对朱杨顺说道:“杨平族弟一辈子执拗木讷,除了公职上的事情,别的事务都不擅长。
但这次总算是看准了一件事情,这女婿选对了。”
朱杨平常常在家里为许源张目,谈起许源便是各种夸赞,朱夫人在罗城还不曾回顺化城,已经听到了很多许源的好话。
朱夫人向来低看只会办案子的朱杨平。
难得她认可对方一次。
……
而后许源又去跟老大人道别。
忙碌了一天,才在向青怀的相送之下,离开了罗城。
但这次许源找了个借口,不肯骑马回去,而是要坐船。
蓝先生只以为许源是拖延时间,不想那么快回去见殿下。
蓝先生无所谓,反正我把人带回去就行。
小许抗拒有什么用?
坐船比骑马慢——但罗城和占城相隔不远,又能慢几个时辰呢?
殿下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到。
蓝先生甚至想劝说:小许啊,听叔一句,别做无谓的反抗,你就从了殿下吧。
在运河中,许源悄然将皮龙和那几件匠物收了回来。
至于谷通真,没有许源的吩咐,他是不会离开鬼巫山的。
在山里,还有蛟和田靖照料,不会有什么问题。
未来必定有人调查慕容尊龙身死一事。
谷通真乃是案子最关键的人物。
找不到谷通真,这案子就查不清楚。
但是等许源回到了占城,却听说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消息:
殿下在祛秽司占城署旁边,买下了三座宅子!
占城署的东边就是山河司衙门。
殿下买的这三座宅子在西边。
和祛秽司一街之隔。
价格并不贵。
三座宅子有两座已经空置好几年了。
事实上在皇明,诡事三衙的衙门口四周,很少有人愿意去住。
按说这邪祟遍地的时代,紧邻着诡事三衙居住,会更安全一些。
但我皇明官民并不信任诡事三衙。
这事儿呢完全不能怪人家,全是诡事三衙靠本事挣来的。
各地的衙门口上,动辄发生邪祟“走脱”事件……
这一走脱,先冲进了附近的居民区,饱餐一顿。
渐渐地就没人敢在附近安家了。
占城这边,原本署衙周围的房子都是空的。
那一户有人住的,还是许大人上任占城掌律,才搬回来的。
这三座宅子原本都不算大。
但三座宅子的宅基地连成一片就不小了,而且正好是个四四方方的地块。
许源回来的时候,殿下已经极为神速的将三座宅子拆掉了一半。
于云航这货正十分殷勤的带了一队校尉,在附近维持秩序。
一来避免拆屋砸墙的时候,有砖瓦落下来砸到路人。
二来防备这种老宅子里,藏着什么隐秘的邪祟,突然扑出来伤人。
见到自家掌律大人,于云航便笑着禀告:“殿下说了,全部拆了重建,将来她来占城,就有自己的地方居住了。”
许源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她以后还要来?
还专门给自己在占城建个大宅子,下次来了怕是要长住啊……
于云航当然开心了。
衙门上下早就都看出来了,殿下青睐咱家大人。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许源狠狠给瞪了于云航一眼,郁闷的回去了。
于云航被搞得莫名其妙:我于云航,也有马屁拍在马腿上的时候?
一般干这种事情的,不都是老秦吗?
许源先去给殿下请安,毕竟殿下还住在占城署衙门里,躲也躲不开。
睿成公主今日穿了一身看似随意的居家常服。
斜倚在贵妃椅中带着几分幽怨的开口:“许大人公务繁忙,本宫住在这里,怕不是惹人厌了?”
许源哪敢承认?忙躬身说道:“殿下哪里的话,殿下住在下官这里,乃是整个占城的荣幸。”
占城的确是荣幸的,但本官不荣幸。
睿成公主便将一册账本放在了桌子上:“你也看看吧,这是将来咱们生意的具体细节。”
许源便拿起来细细的看了。
殿下心头,一股酸楚淡淡萦绕。
却是驱之不散。
本宫今日一早起来,便用心梳妆,只是挑选衣衫就花了小半个时辰。
可你这厮,进来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
倒是看起账本来两眼放光!
殿下暗中用如玉的素手,狠狠地折磨自己的衣角。
但是殿下的脸上,仍旧带着春风般的微笑。
许源这边正看着呢,忽然从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却不是人声。
许源叹了口气,先把账本合上,歉意对殿下道:“家门不宁,殿下见谅,下官先行告退,这就去处理一下。”
殿下掩口而笑。
“大福不在的这几日,大雁和水鸟们井水不犯河水,这一回来果然是立刻闹起来了。”
许源转身出来,却感觉不对劲,一回头只见殿下满眼都是看戏的热情,不声不响的跟在了后面。
“殿下……”
睿成公主咳了一声,问道:“本宫不能去看看嘛?”
这最后一个“嘛”字,就颇有几分娇嗔的意味。
许源只好点头:“当然可以。”
但两人刚走了两步,还没到大福的院子里,忽然又听到了一阵激烈的犬吠声。
许源一愣,殿下顿觉不妙:“本宫的獒犬们……”
不好!
看热闹看到了自己头上。
两人急忙加快脚步。
等到了大福的院子里,里面已经炒成了一片,鸟叫声、犬吠声,还有大福颇显无力的“昂昂”声,响成了一片没个停歇。
对于殿下来说,越发不妙的是,她的獒犬们,从“汪汪”大叫,变成了“呜呜”哀鸣。
两人急忙跨过了那一道院门,定眼一看,院子里狗毛乱飞……
大福孤零零的站在院子中,水池假山的最高处,却没有往日里志气昂扬的姿态。
脖子折迭缩了起来。
翅膀紧紧地收着。
整个鹅就像一颗巨大的白蛋,放在了石头尖上。
黄身莺不知怎么跑过来了,正得意洋洋的在院子里飞来飞去。
大雁和水鸟们正在追着它猛啄!
然而毫无意义,它们没有大福的本事,一嘴下去就从黄身莺身上穿了过去。
它们围追堵截,看着把黄身莺堵死了,结果黄身莺轻飘飘的就从它们身上穿了过去。
真正倒霉的,是那些獒犬。
獒犬们被大福打服了。
认了大福这位“大哥”。
今日大福家门不宁,一着急就把小弟们都喊了过来。
让它们把闹起来的大雁和水鸟们分开。
然后就是每一只獒犬,都被鸟儿们啄的狗毛乱飞。
它们也知道这些都是大嫂,不敢真的下口去咬,就只能挨揍了。
许源叹了口气,默默退出来,去把“美梦成真”揪了出来。
黄身莺跟大福之间清清白白。
这绝对是“美梦成真”在背后使坏!
大福当初总想在“美梦成真”车顶上做窝,“美梦成真”心眼极小,逮着机会就报复大福一下。
这真是一物降一物。
大福整日无法无天的,逮着谁都赶上去凿一口。
偏生“美梦成真”每次都能轻松拿捏它……
“美梦成真”就藏在大福院子外的围墙下。
许源找到这家伙的时候,它正美滋滋的摇晃着。
幅度极大!
“行了!”许源呵斥一声:“快把黄身莺叫回来。”
“美梦成真”还磨磨蹭蹭的,许源就盯着它。
“美梦成真”发现无法蒙混过去,只好乖乖将黄身莺喊了回来。
但火已经拱起来了,院子里仍旧是打成了一片。
许源头疼的敲敲自己的额头。
“美梦成真”总有自己的想法。
这件匠物当真是不同寻常。
“殿下把獒犬也喊回去吧。”
“哦。”睿成公主心虚的答应一声,站在院门口吹了几声口哨。
獒犬们犹犹豫豫。
“大哥”没让走呢,怎么办?
许源怒吼一声:“大福!”
大福赶紧挥挥翅膀“嘎”的叫了一声。
獒犬们夹着尾巴,嗖嗖嗖的像离弦之箭,飞快的从院子里逃窜出来。
然后十几只獒犬,围在殿下脚边转圈,低着头“呜呜”哀鸣,诉说委屈呀。
惨啊!
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纷乱的根源黄身莺不在了,院子里又闹腾了一会,也不知大福使了什么手段,终于是渐渐安静下来。
许源心累,也懒得管了。
他回了自己的院子,刚坐下没安静片刻,就见老秦臊眉耷眼的从门外伸出一颗头来。
先是往院子里看了看,小心翼翼的。
确定没有别人之后,他钻进来:“大人……”
许源不耐烦:“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老秦赶忙道:“那两位小娘子来了。”
“谁?”许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老秦挤眉弄眼:“就是您在外面那两位……”
“打住!”
许源狠狠瞪了老秦一眼,心里窝火。
我清清白白的男孩子,好名声都被你给毁了。
但是已经把老秦罚去看大门了,还能怎么罚?
总不能真让他去看茅房吧?
“带进来吧。”
老秦把狐狸姐妹花带进来的过程,简直没眼看。
贴着墙根走。
一路上小心翼翼跟做贼似的。
没到路口或者是拐弯处,老秦都会打个手势,让狐狸姐妹花在身后不要动,自己先探头看看……
谁见了,不得觉得许源跟两只小狐狸有点不清不楚?
许大人在院子里等着,茫然不知自己又被老秦坑了一把。
等两只小狐狸进来,许源才知道,要找自己的不是她们,而是白狐。
白狐约许源去白月馆相见。
狐狸姐姐还说道:“姑奶奶说了,请您不要带上朱公子和苗公子,这次是有正事。”
连白狐都知道,朱展雷和苗禹一天天的没个正事。
就知道吃喝……玩乐。
许源就直接跟狐狸姐妹花去了斜柳巷。
白狐不是做生意的时候,没怎么梳妆打扮,见了许源也是开门见山:“夹缝里的那几位请我出面,跟大人商量些事情。”
“夹缝里”指的是浊间。
浊间一直觉得自己夹在阳间和阴间中间。
“什么事?”
白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大人最近可曾和那位城隍大人碰面?”
上次碰面,还在许源去罗城前。
将天外飞石祥物借给了城隍大人。
“城隍大人做了什么?”
白狐苦笑了一下:“有鬼差在老集上摆摊,东西的价格便宜三成,那几位被抢了不少生意,敢怒不敢言啊。”
许源一愣:摆摊?
路城隍借了祥物,许源猜测他应该是要做些什么。
但去老集摆摊——跟祥物不沾边吧?
而且路城隍处心积虑,冒着极大的风险,定要留在阳间,就为了赚这么点钱?
白狐又道:“那几位也不明白城隍究竟想做什么,因此托我来问一问。”
许源眼珠一转,白狐不是那种白帮忙的人。
阴阳蚺它们一定给了好处。
许源本想分润一些,但转念一想,自己时常白使唤狐狸姐妹花……算了,就当给她们姐妹工钱了。
“本官可以去找路城隍探探口风。”许源道:“但是本官公务繁忙,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时间去做这件事情。”
白狐笑道:“大人放心,它们几个说了,不是让大人平白辛苦。”
许源这才点了点头。
本官什么身份?你们一群邪祟,找本官帮忙,本官就得帮你们?
阴差忽然去老集上摆摊,抢了它们的生意是小,搞得这几只大邪祟,不知道城隍到底想要干什么,心中惶恐才是大。
许源跟白狐商量完事情就出来了,结果还没走出斜柳巷,迎面就遇上了朱展雷和苗禹。
苗禹坏笑一下,给了许源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许源正无语呢,朱展雷已经不那么客气的说道:“你以后可不能再来了,今天我就当没看见,你要再来我可就要去我姐那里告状了……”
许源一瞪眼:“你皮痒痒了是吧,大福——”
朱展雷如惊弓之鸟,噌一下窜出去好几丈。
他是真怕许源一声喊,屁股后面转出一个大福来。
上次的教训太惨痛了。
“哈哈哈!”许源大笑而去。
朱展雷闷闷不乐,直到在白月馆中坐下,还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
苗禹塞给他一杯酒:“怎么了?”
朱展雷顿时哭丧着脸:“苗哥,我这心里苦啊!老三她从小就欺负我,现在找个男人也欺负我,我这……我这往后的日子,要被他们两口子联手迫害,啥时候才是个头儿哇……”
苗禹默默地陪着喝了一杯。
朱展雷愤愤不平,道:“他往这种地方跑,我帮三姐看着他,那是为了他好呀。
他前途一片大好,怎么能沉沦在这种地方呢?他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朱展雷又抓着他的手:“苗哥,你跟我保证,你要是跟我大姐结婚了,可不能学着他的样子,两口子一起欺负我。”
苗禹没有回答,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朱展雷,自己喝了一杯。
你觉得许源有大好的前程,所以不想让许源来这种地方。
那我呢?
都是想娶你们朱家的女儿,为什么你严密监督许源,却整天跟我来这种地方厮混?!
我苗禹就没有好前程吗!
我苗禹也曾经是南交趾最年轻的掌律,天南一代天骄的好不好?
只不过是现在……苗禹想了想,算了,整日在许源身边,还谈个屁的天骄。
朱展雷有些奇怪:“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没事。”苗禹暗暗叹了口气,拍着朱展雷说道:“弟弟啊,以后你可别再跟人说心里话了。”
真心话——那是真伤人啊。
……
许源回到衙门里,找来曹先生:“葛被儿前辈呢?”
曹先生眼睛一亮:“你要……”
许源点点头。
上次见面的时候,许源看出来葛被儿的状态不对。
当时曾说可以带葛被儿去见“一位存在”,或许还有救。
曹先生和葛被儿认识十几年了,都是老友,只要有一线希望,曹先生也要帮葛被儿争取一下。
“我带你去。”
葛被儿也跟着殿下一起住在衙门里,只是具体在哪间房子许源不知道。
他住在衙门里光照时间最长的一间房子。
这会儿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但葛被儿还是搬着一张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得迷迷糊糊,有些要睡着的样子。
但他身上,仍旧是有一丝丝的寒意向外扩散。
只要靠近五尺之内就能清晰的感觉到。
脚步声惊动了葛被儿,他睁开眼来看到两人顿时一笑:“老曹、小许大人,怎么有空来看我这老头子了。”
曹先生道:“上次说的那事,许大人一直放在心上,你也莫要那么悲观,许大人既然说了,一定是有几分把握的。”
葛被儿显然是还不抱什么希望,但人家一片好意,也不能驳了人家面子,便点着头道:“好,小许大人怎么说我怎么做,总行了吧?”
许源道:“先吃饭,晚上跟我一起出去一下。”
刘虎最近一直跟着文奇先生,鞍前马后的伺候着,也不知道将文奇先生的好感度刷到什么程度了。
许源命人去外面的酒楼叫了一桌席,三人吃喝着,到了天黑,曹先生便告辞,许源带着葛被儿出来,去哪里葛被儿也不问。
不过出了衙门,走了很远,葛被儿不曾见到一直邪祟,不免诧异道:“大人治下的占城的确不同凡响。”
便是北都、南都,入夜之后街上也是邪祟们纷纷冒头。
许源支吾了两声。
这衙门周围的几条街上没有邪祟,是大福的功劳,还真跟许大人的治理没多大关系。
走着走着,葛被儿就看见前面出现了一座古老的建筑。
起初他还不在意,但是渐渐发现,许源竟然是直奔哪里而去。
“城隍庙?”
许源回头微笑一下:“正是。”
到了庙门前,许源推开门。
沉重的大门在黑夜中发出嘎吱声传的很远。
惊动里面的邪祟,如受惊的蛇鼠一般乱窜的情况并没有出现——这种是葛被儿预料中的情况。
这皇明天下,几乎每一处的城隍庙,都已经被大小邪祟占据了。
反而成了活人畏惧不干涉足的地方。
“这城隍庙中很干净。”葛被儿奇道。
忽然一个声音在庙中深处响起:“你这话说的,老子这里怎么就会不干净?”
葛被儿两眼瞪大,这声音显然不是许源的。
庙中是谁在说话?!
葛被儿是神修,虽说修炼上出了些问题,但神修的绝大部分本事都还能施展。
神修在黑暗中能够视物。
他便看到:幽暗中,有一道身影从城隍庙正中的那座神像上走了下来!
他再定睛一看,更是惊得合不上嘴。
那身影和神像一模一样!
这占城中,居然真有城隍?!
而且并未诡变。
许源瞧着路城隍——这位城隍大人这段时间也不是什么都没干。
这庙中的神像已经改成了路城隍的样子。
许源便上前抱拳笑道:“老哥勿怪,这位是葛前辈,他对占城不大了解。”
路城隍就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一摆手道:“不怪不怪,老弟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来,快快进来。”
葛被儿还处在震惊中,有些机械的进了城隍庙。
这占城出人意料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许源对路城隍说道:“这次来是因为我这位前辈,修行上出了些问题,想请老哥帮忙看看,有无挽救的法子。”
“好说。”路城隍应了一声,只扫了葛被儿一眼,便道:“这是没把持住,跟自己的阴将苟合,被吸干了呀……”
“咳咳咳!”葛被儿连连咳嗽。
许源也错愕了一下。
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路城隍满不在乎:“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这样的我见多了,神修在修炼上出了岔子,多半都是一时大意,忽略了人鬼殊途的准则,仗着自己乃是神修,以为自己能扛得住……”
“这个……”葛被儿不得不开口给自己解释了一句:“也并非全是因为人欲,神修操控阴兵、阴将,那当然是和它们的默契越高越好。
虽然阴兵可以随着神修的心意行动,但若是彼此间的亲密度不够,完全是主人命令仆人的状态,阴兵便少了许多灵性。”
他细致的跟许源解释了一番。
简单来说就是,神修中有个方法,便是将阴兵、阴将当做是自己的家人、朋友,能够极快的让彼此变得亲密。
一般的阴兵也就罢了,若是收服了高水准的阴魂,可以直接炼成阴将,那么这种亲密感就非常重要了。
一只内心抗拒的阴将,跟一只对神修毫无保留信任的阴将,战力相差十分巨大。
葛被儿当年正处在一个关键时刻。
即将面对一个同水准的强敌。
他并无必胜的把握,但若是输了,便万事皆休,于是不得已之下选了这条“捷径”。
葛被儿有些难为情道:“结果便是我们都没有把持住,某夜伤了我的根本。”
路城隍在一边听着,时不时的挠挠自己的胡子,渐渐就有些不耐烦起来:“说那么许多做什么,你情我愿、男欢女爱的事情,有什么大不了的。”
葛被儿凄然一笑。
怎么可能没什么大不了?
自己已经三年不敢轻易出手。
只要出手寿元便骤减。
说起来自己今年不过五十出头,本来还能冲击一下四流,现在却只能苟延残喘,人间等死。
许源却听出路城隍的弦外之音:“老哥的意思是,这事情不难办?”
路城隍一咧嘴:“难不难办得看他的阴将。”
“什么意思?”
葛被儿也不明白,疑惑地看着路城隍。
“若是他的阴将存心要他的命,那老哥我也没办法。”
葛被儿忙摇头道:“七娘对我乃是真心,若非七娘这些年苦苦忍耐,尽量不吸我元气,我早就一命呜呼了。”
许源一听这话,便觉得你这老人家伤了根本是一点不冤。
你说七娘对你真心,显然你对人家也是真心啊。
都这样了还要帮七娘说话。
路城隍也不管葛被儿说的是真是假,便是一挥手:“将她放出来,本官一看便知。”
“好。”葛被儿答应了一声,便低声道:“七娘,你听到了吗?”
他伤了根本之后,便不能轻易动用自己最强的阴将了。
每一次主动放出阴将,对自身都是严重的消耗。
但阴将自己出来,这种消耗就弱很多。
许源定定看着。
就看这位“七娘”肯不肯出来。
若是不肯出来……葛被儿说什么“真心”就成了笑话。
那“七娘”不配合,路城隍也没办法救葛被儿的命。
城隍庙中一片安静。
时间在这一片黑暗中仿佛变慢了。
许源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忽然葛被儿身后,亮起了一片如血的红光!
红光越来越旺盛,透出了一股强烈的凶煞之气!
一道妖娆的身影从红光中站了起来。
她的气势要远超过了现在的葛被儿。
她一出现葛被儿就痛苦的呻吟一声,整个人感觉又苍老了几分,腰背弯了下去,仿佛是背负着某种无比沉重的东西。
“相公!”
七娘一声心疼的惊呼,就想要退回去。
“没事。”葛被儿急忙道:“我撑得住。”
七娘向路城隍跪了下去:“求大人救我相公性命!小女子愿意形神俱灭……”
她和葛被儿这状态,并非她能左右了。
双方已经纠缠在一起,不是七娘主动离开,就能解决问题的。
许源打量着七娘。
果然生的极美,而且天生一股如水般柔弱的气质,我见犹怜。
左眼眼角下,还有一点泪痕痣。
又添了几分妩媚。
“难怪老前辈把持不住。”许源暗道一声。
“不用你形神俱灭。”路城隍摆摆手,仍旧是大大咧咧:“但现在你出来了,现在的问题就是小葛你了。”
葛被儿茫然,什么意思。
路城隍解释:“你俩现在这状况呢,在阳间是无法可解,但是在阴间其实很容易。
只要你们成亲,而后在阴司登籍落户,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七娘失声道:“啊!这——”
许源迷惑,这是阴婚吗?就这么简单?
但看七娘的反应,似乎又不是那么简单。
路城隍只是盯着葛被儿。
葛被儿没有说话。
路城隍便缓缓道:“你是神修,想来已经明白了。你们结为夫妻,在阴司登籍,这以后生生世世,你们二人的姻缘就完全锁死在一起。
七娘她是阴将。能修成阴将,她身上的罪孽不轻!不知要多少世才能洗清。
夫妻一体,她的罪孽你也要分担。
你们二人必定会堕入畜生道,究竟多少世才能重新做人,那得判官大人裁定,本官也不能断言。”
许源心中再生迷惑:阳间修炼者皆知,六道轮回出了问题。
可路城隍这话里的意思,还在运转?
但出了问题,也未必就是彻底崩坏。
路城隍又道:“但你们神修,收服冤魂恶鬼,在阴司来说,身上是有功德的。
你若是放弃了这一世,下一世大有盼头。
你自己好生想一想……”
葛被儿已经抬起头来,平静道:“不用想了,求城隍大人成全。”
他也和七娘一起,跪了下来。
牵起了七娘的手,对着路城隍深深地叩拜下去。
葛被儿坚定的道:“城隍大人恕罪,在下刚才没说实话。
我与七娘情投意合,自幼便倾心于她,并非是为了修为才与她在一起。”
许源心下一叹。
而路城隍则是好奇的瞪着两颗大眼珠子,口无遮拦的问道:“这老鬼三百多岁了,你自幼倾心于她——究竟是怎么个事?”
许源:?!
明天一起更
中午一碗粉汤养血,不知怎么吃坏了肚子,疼到现在。
倒是写了四千字,但是情节不完整,明天一起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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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六章 保他一保(一万二)
时至今日,正州南直隶下南江府西部,还有关于“颜七娘”的故事在流传。
据说她本是大家闺秀,十四岁时就是远近闻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但成婚当夜,倭寇袭城。
她的夫君本是城中守将,却畏敌怯战,丢弃了城池和家小仓皇而逃。
反倒是颜七娘身穿嫁衣,手持宝剑登上城头,组织乡勇打退了倭寇一次次的进攻,最终保住了家园。
而后,她便成了乡里著名的女将军,抗倭的首领。
数十战无一败绩。
然而他曾经的夫君,却勾结倭寇出卖了她,导致颜七娘和部下在海战中,被十倍于己的倭寇围攻,最终葬身海波之中。
但她的英魂不散,成了庇护南江府的神灵。
常有客商行船,于河中或是近海遭遇风浪,眼看就要船毁人亡,“颜七娘”便会自风浪中而起,以衣袖护住商船脱离险境。
又有百姓路遇猛虎,逃脱不得,即将被猛啖食之际,忽见红影从天而降,猛虎哀嚎一声便落荒而逃。
还有那书生进京赶考,在山中被土匪劫掠,要一刀杀了将尸体丢进山涧。
书生哀呼“吾命休矣!”
却见一柄缠着红绸的宝剑,矫若游龙一般,叮叮当当的将那群土匪杀得七零八落。
并一直悬在书生头顶,护送书生走出荒山。
诸如此等的事件极多。
于是南江府民间各处,便立起了“七娘祠”。
香火旺盛。
初时只是出行之人来求平安。
渐渐地,又有病人来求药。
又有妇人来求子……
竟然是有求必应!
只是忽然一夜之间邪祟满地,这天下似乎发生了某些“扭转”。
各种神明的寺庙宫观,皆成了邪祟汇聚之处!
这“七娘祠”也不能幸免。
又渐渐有了些“颜七娘”害人的传说开始流传……
曾经的乡里庇护神,成了本地最大的邪祟!
关于她的传说就变得混乱起来,有好有坏,而且时间、地点错乱,让人难辨真假。
葛被儿的奶奶当年一直没有孩子,便是在“七娘祠”中求子,才生下了葛被儿的父亲。
因此奶奶从不信外面那些传言,坚信“七奶奶”绝不会堕落,为祸乡里。
葛被儿从小被奶奶带大,奶奶将“颜七娘”的传说,当做了故事一遍遍的讲给他听。
在葛被儿心中,“颜七娘”的形象便是无比的光辉伟岸。
等他长大一些懂事了,又喜欢上了那些侠义话本故事。
他家中有些资财,因而买了许多这一类的书。
偶然发现当年“颜七娘”的事迹,曾被许多说书先生变成了话本,他大感兴趣,几乎收集到了市面上所有相关的书籍。
他不断地研究“颜七娘”的生平和她去世后的传说。
“颜七娘”的形象在他心中,便越来越饱满,而不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等到他入门,便选了“神修”。
他坚信“颜七娘”是真实存在的。
而只有“神修”才有可能找到颜七娘。
他一直没有娶妻生子。
不管是父母还是亲朋,问起来他便说是自己醉心修炼,六流之前不想成家。
事实是,葛被儿觉得,这天下的女子都比不过颜七娘。
等到三十五岁,终于六流了。
他便开始寻找“颜七娘”。
五年之后他终于找到了。
但只有六流的他,无法收服“颜七娘”。
此时的“颜七娘”的确已经堕落成了可怕的邪祟!
但葛被儿没有“嫌弃”,他觉得错的是这个时代,而不是七娘。
又过了三年,他拼尽全力晋升了五流。
其实他晋升五流的时候,便有些根基不稳了。
乃是冒险一试,因为他等不及了。
七娘便是再努力的压制自身的疯狂,毕竟也已经诡变,作恶越来越多,葛被儿觉得自己不能再看着她堕落下去!
五流之后,他拼尽全力将“颜七娘”收为自己的阴将。
这场大战中,他受伤极重。
他舍不得伤了七娘,但七娘已是邪祟,对他可是下手不容情!
然后,葛被儿就开始在七娘面前装“正人君子”。
装了整整两年,没忍住……
找了个借口跟七娘商量:我呐,现在有个强敌打不赢。
需要你的帮助。
咱俩必须十分默契,才有机会杀败对方。
若是输了,那厮要杀我一家老小!
七娘羞羞答答的答应了。
于是双修。
葛被儿那段时间当真是生活乐无边。
结果“强敌”一来,战斗之后七娘便发现,什么“打不过”,葛被儿轻而易举就能拿捏对方……
但两人心照不宣,仍旧是柔情蜜意。
虽然葛被儿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也一直小心控制,但次数多了……实在是太多了,终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就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路城隍瞪着一双牛眼,抓着自己的胡须,听完葛被儿的讲述,也是咂了咂嘴。
他不能理解。
路城隍可谓是戎马一生,到现在都没顾上什么儿女情长。
就觉得,女人嘛,不都是一个样子?
“咳!”他干咳一声,你们这些麻烦事我也理不清,既然你们已经有了决定,本官就帮你们一把。
“来呀。”
路城隍一声喊,旁边典吏神像上,便也有一道虚影走下来。
“大人。”
路城隍一指葛被儿和颜七娘:“给他们把手续办了。”
左典吏有些犹豫:“此事……有些不合规矩呀。”
许源暗中咧咧嘴。
这是要拿捏自己呢。
不过毕竟是自己把葛被儿带来的,许源也不能就不管了:“这样吧,那块天外飞石,可以再借给你们一个月。”
路城隍咧开大嘴笑,言不由衷的道:“老弟多心了,我们绝无此意……”
许源一摆手:“城隍大人不要推辞了,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路城隍便对着手下的典吏一瞪眼:“还不快去办。”
左典吏便取了一份书凭出来,问了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
颜七娘的确三百多岁了……
左典吏写完之后,将书凭在葛被儿和颜七娘面前展开,让他们看清楚:“最后再问你们一次,可曾想好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两人便一起摇头:“绝无反悔,只求大人成全。”
左典吏便换了一支笔——这笔许源看的眼熟,也是一只勾销笔!
左典吏有这笔在两人头上一勾。
便将两人的魂魄勾出来,在书凭上各自留下了一个灰色的印记。
这便和阳间按手印一样。
而后,左典吏对路城隍躬身道一声:“下官回去一趟。”
这虚影往下一沉,消失不见。
等待了片刻,许源忽看到,葛被儿和颜七娘身上,同时涌出了一团暗银色的光芒,好似泉水、又像血液。
光芒互相融合,然后又一分为二,各自沉回了两人体内。
路城隍便抚掌大笑:“成了!”
不多时,左典吏的身影从地面下冒了出来,手中的勾销笔一挥:
两道虚幻的婚书分别落入了葛被儿和颜七娘的体内。
左典吏道:“这便办妥了。”
但葛被儿的状况却并未好转,许源疑惑看向路城隍。
路城隍抖了抖肩膀:“还得老哥我出下手。”
只见祂来到了两人面前,背着手腆着肚子,绕着他俩正转一圈、反转一圈,仔细观察了之后,才在颜七娘这一侧停下,忽然一伸手,扯住了颜七娘的耳朵。
众人吃惊,颜七娘下意识的扬起手来——那青白色的玉手,瞬间就变得一片青黑,五指上飞快伸出一尺多长的鬼爪!
但路城隍冷哼一声,便将颜七娘定住动弹不得。
路城隍吹了一口气。
这气泛着斑斓的色彩。
从被他提着的七娘的耳朵中吹进去,鼓荡着颜七娘的身躯,将某些东西,一路催到了颜七娘和葛被儿牵着的那只手上。
两人体内的“婚书”闪烁光芒。
这些“东西”便穿过了两只手,进入了葛被儿的体内。
葛被儿登时精神大振,
身上也泛起了那种斑斓的光芒……
许源瞧着这种光芒,隐隐觉得眼熟——仿佛深虚中,便有类似之光!
路城隍又是一吸,这口气便回归了祂的腹中。
颜七娘眼见着小情郎变得年轻,身体状态回升,喜得再一次扑通跪下来:“多谢大人!”
葛被儿也跟着跪下:“大人对我夫妻恩同再造!”
路城隍对他们却是不怎么在意,摆手道:“都是看我许老弟的面子。”
夫妻俩又去拜许源——许源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俩。
你们一个五十多,一个三百多,来拜我一个不到二十的,要我折寿吗?
“使不得。”许源又对两人道:“我和城隍大人还有些事情商谈,两位前辈先回衙门吧。”
颜七娘面对城隍和阴差分外拘谨,葛被儿就带着她先回去了。
夜间行走,对于已经恢复了五流实力的葛被儿来说,当然不成问题。
路城隍笑呵呵道:“老弟究竟有什么事?”
带上葛被儿只是找了个由头。
而且许源也的确曾许诺要帮忙,就顺带办了。
有了葛被儿这个由头,和路城隍的商谈自然就顺畅不少。
许源就如实的将浊间那些大邪祟的情况说了。
这反倒不能隐瞒。
否则路城隍会觉得:你跟那几只邪祟,比跟老哥我亲近。
路城隍又挠了挠胡子,反问道:“老弟你是什么想法,要帮那几只不成器的东西出头吗?”
“绝非如此。”许源立刻否认:“一来它们给了些好处,我就来问一问。
二来……毕竟是在我占城的地头上,我自己也想弄个明白。”
大家现在是合作关系。
而且截至目前合作的比较愉快。
路城隍有些犹豫,眼神一直往左典吏那边瞟。
祂拿不定主意,想让幕僚给些建议。
左典吏只好咳嗽一声,道:“大人想说,下官又怎么拦得住?”
“哈哈哈!”路城隍大笑,便对许源道:“小西庙老集上卖的那些东西,大部分我们阴间都有,而且价格低上许多。
跟老弟借用天外飞石,便是为了方便他们行动。
但是老哥我手底下的这些弟兄,去那边摆摊不是为了挣钱,而是在找一件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歉意道:“至于找什么,实在不能说。而且很可能只要我说出来,那东西就能察觉到。”
许源皱眉,就不好再追问了。
路城隍又保证道:“老弟尽管放心,这东西我们若是找到了,对阳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又斟酌了一下,一咬牙凑近许源耳边说道:“说不定,便能将占城浊间直接抹除掉!”
许源眼中精光一闪,嘴唇微动正要追问——路城隍已将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老弟,不可再说了,你我也不可再议论此事,否则便要泄露天机!”
许源缓缓点了下头。
内心仍旧震撼。
将占城浊间直接抹去?!
这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百年了,我皇明终于要出现一座没有邪祟的城市了!
城中邪祟无法禁绝,便是因为阳间背后便是浊间,那些邪祟总有办法钻过来。
只是许源想不明白,这般重要的东西,为何会在老集上?
许源没有再问那东西。
“路老哥,我该怎么给阴阳蚺那几只回话?”
路城隍又去看左典吏,这种出主意的事情,就该你们这些幕僚来做,老爷我的脑子想不出点子来。
左典吏上前,跟许大人商议好了说辞。
第二天,许源去了白月馆。
见了白狐,许源面色凝重:“事情不好办,阴差们对邪祟成见极深。
而这位城隍大人既然在阳间扎了根,必然要做一些事情。”
白狐阅历深厚,顿时联想众多。
有些计谋,反而骗不到那些单纯的人。
中招的便是这些见多识广、心思深重之人。
“城隍……想要针对占城浊间?”
白狐问道。
许源摇头:“不知道,本官去问了一下,那位城隍大人什么也不肯透露,便将本官赶了出来。”
而后,许源连口茶也没喝,就起身告辞了:“这次事情没办好,本官也无颜要什么好处,就这样吧。”
许源跺了下脚,就走了。
白狐立刻便联络了阴阳蚺。
邪祟们如临大敌。
集思广益、思索对策。
但商量来、商量去,最后的结论还是一个:“白姑娘,还得麻烦你。”
白狐无奈,只好回了阳间占城,将两只小狐狸喊来:“你们去请许源过来,就说十斤诡地衣,跟他买一个消息,请他来当面商议。”
邪祟们面对阴间是弱势的。
起码皇明的大地上,这些邪祟们面对阴间,暂时还是弱势的。
阴阳蚺几个商量了半天,还是不想跟阴差们开战。
所以现在首先要搞清楚,那位路城隍到底想要做什么。
就只能请许源去打听。
两只小狐狸已经轻车熟路——在衙门的正门前晃悠一下,让老秦看见,然后自己溜到了后门去,不多时老秦便小心翼翼的将后门打开,对她们招招手,让她们快些进去。
很快狐狸姐妹花带回了许源的回话:“姑奶奶,那大恶人说了,先将诡地衣送过去,他说邪祟毫无信用,他要先拿钱再办事。”
白狐气的翻了个白眼。
但对于许源所谓“邪祟毫无信用”是非常认可的。
北方的五仙在诡异时代到来之后,也不可避免的融入了邪祟之流。
但它们又跟那些邪祟有着本质的不同。
白狐也很厌烦那些邪祟不可控、毫无信用。
比如这次帮忙联络许大人,白狐也是一样先拿钱再做事。
果然去了浊间一说,斗面鬼首先暴怒,嚷嚷着要给许源一些教训,让他乖乖听命做事!
其余几位便一起端坐不动:“好呀,那就请你出手,快些教训一下许源,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斗面鬼顿时泄了气,嘟嘟囔囔的“大家的事情,凭什么我一个出手”,“我才不肯吃这个亏”之类。
绝不肯承认,它有些害怕,现在的许源,自己可能不是对手。
白狐在一边看的不耐烦了:“行了!给不给吧,一句话的事情。快些决定,我还要回去做生意。”
几个大邪祟都不说话。
都拿各种眼睛,去看阴阳蚺。
阴阳蚺就冷哼一声:“看我做什么?休想让我背这个黑锅!”
之前这几头、就曾合起伙来指责自己,什么勾结许源、畏惧许源之类。
现在又想让我首先提议给钱——将来若是出了什么问题,黑锅还是我的。
当我傻呢?
白狐翻了个白眼,起身就要走。
终于有一只开口:“投票吧。”
这是个好主意。
因为是不记名投票。
大家都会想办法抹掉自己的气息,将来就找不到是谁投了赞成票、谁投了反对票。
很快,投票结果出来了,一致通过:给钱!
诡地衣在阳间异常珍贵,但是在浊间遍地都是。
情况和鬼皮纸类似。
诡地衣其实是邪祟在浊间死了,鲜血浇灌大地,生长出来的一种东西。
外形和阳间的“地衣”类似。
到了阳间,只要处理一下,便是一种珍贵的“料子”。
丹修和匠修都能用得到。
活人进不来浊间,就只有一些人勾结了邪祟,从浊间偷运出去,因而对于阳间来说,就是“产量极低”。
十斤诡地衣,若是运到北都去,一斤价值也在五千两左右。
白狐带着十斤诡地衣回来,立刻就让两只小狐狸给许源送去。
许源这才跟着两只小狐狸过来。
白狐说了浊间那几头的要求:“还请许大人再辛苦一趟,设法弄清楚城隍大人那边真实的态度。”
许源收钱办事倒是很干脆:“好,本官再去试试。”
而后等了一晚,才再次造访白月馆,仍旧是面色凝重:“打听清楚了。”
说之前,许大人先诉苦:“为了给你们搞清楚这件事情,本官险些跟城隍大人闹翻了,承受了巨大的风险。”
这话白狐是一个字也不信,但还不能戳穿他、还要哄着他:“大人辛苦了,小女子一定跟那几位如实转述,争取再给大人加些辛苦费。”
许源点点头,道:“城隍大人的态度很坚决,要将占城浊间的邪祟们一扫而空!”
“啊?”白狐傻眼:“如此不留余地?”
“路城隍行伍出身,当年便是尊上身边的大将,性情十分刚烈。”
白狐赶紧打发走许源,又去了浊间。
把情况一说,仍旧是斗面鬼,气的七窍冒出滚滚黑烟,一蹦三十丈高,怒不可遏:“他要战、那便战!”
“真当我们是软柿子不成!”
其他几头没有理会它。
但也没有拿言语挤兑它了——形势严峻,大家都没那个心情。
斗面鬼自己叫嚣了一阵,也觉得无趣,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阴阳蚺试探道:“不如让许源斡旋一下?路城隍想要什么,都可以商量。”
大家藏在占城浊间,乃是为了城中数十万生人,所产生的大量红尘俗气。
只要俗气不绝,大家每年都能提升。
为此大家联手也赶走了许多来占城浊间抢地盘的大邪祟。
若是开战,它们全面处于劣势。
“先试试看看。”众邪祟很快达成了一致。
能不开战当然最好。
就连刚才跳的最高的斗面鬼,这会儿也不吭声了。
白狐又带着十斤诡地衣回来。
程序已经很熟练了,两只小狐狸带着诡地衣,先到衙门口晃悠一圈,然后从后门进去,将许源请回了白月馆。
许源坦言:“十斤诡地衣不够。想要我帮忙劝和,得一百斤。”
白狐就两头跑,又去了浊间。
大邪祟们也顾不上斤斤计较了,反正诡地衣这种东西,在浊间就是地上长出来的。
就算是都挖完了也不妨事,宰杀几只小邪祟,鲜血浇灌自己就能长出来。
许源得了一百斤诡地衣,就又等了一夜,然后带着诡地衣回到了白月馆,把东西原封不动的退给了白狐:“事情太难办,我没这个本事,钱退给你们。”
邪祟们得到消息彻底炸毛了。
它们不知该怎么办了。
七嘴八舌说了一通,也没有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来。
白狐一直在一旁看着,等它们渐渐安静下来,才开口道:“你们这群蠢货,许源这是在坐地起价!”
一语惊醒梦中人。
邪祟们又开始破口大骂许源不厚道。
白狐也不插嘴,就在一边听着。
这些暴躁的邪祟口嗨发泄完,白狐又一次开口:“你们要是不愿意,我就先回去了。”
“先别走。”邪祟们一起开口。
而后便是各种扭扭捏捏,想答应又不想背锅。
磨蹭了快一个时辰,最后终于是所有邪祟都同意,给了白狐一个授权,让她去跟许源先谈一谈。
白狐又带着一百斤诡地衣回来。
再让两只小狐狸,带着一百斤诡地衣去请许源。
狐狸姐妹花身子柔弱,各自扛着一只五十斤的大包袱,累的气喘吁吁、香汗淋淋……
终于,许源又坐在了白月馆中。
两人反复拉扯了许久,反复试探,白狐终于摸清了许源的底线:每个月三十斤诡地衣。
成不成不敢保证。
你们答应这个价格,我就去劝说路城隍。
谈下来,以后你们按月付钱。
谈不下来分文不取。
白狐又跑了一趟浊间。
先不提许源的要求,先把自己来往奔波的好处拿到了手。
然后才说了许源的价码。
这些大邪祟们自然又是一阵“暴怒”,痛骂许源狼子野心、狮子大开口。
白狐这次终于忍耐不住了,砰的一声在浊间中,化作了一只六丈大小的三尾狐狸,尖叫着喊道:“吵吵吵!吵能解决问题吗?
你们要真有本事,去跟路城隍拼命啊!”
“要是没那个勇气,这已经是我能给你们争取到的最好的条件了,别啰嗦、赶快答应!”
“再闹姑奶奶我就不管了!”
……
白狐从占城浊间归来,命两只小狐狸去告诉许源:“它们答应了。”
许源暗中一笑,不怕你们不答应。
这一次真真是空手套白狼,虚空造敌,每个月白得三十斤诡地衣。
自己和韦士奇大人的商号,又多了一种珍贵商品。
许源默默感受,商法毫无动静。
许大人不满:“这也不算生意?!过分了啊……”
许源故意拖了好几天,才去白月馆,露出一副疲惫的样子,对白狐说道:“搞定了。”
“本官这次真是使劲了浑身解数,送给路城隍两件珍贵的祥物,才终于劝住了祂……”
白狐暗中直翻白眼,脸上却是洋溢着笑容:“多亏了大人呢。”
许源又道:“阴差们还要在老集中摆几天摊子,不过你叫它们放心,路城隍会约束他们不得生事。
而且它们现在卖的便宜,但最多三个月,就会回归正常价格。”
白狐茫然:“它们还要在老集上摆摊?”
许源道:“城隍大人也要面子的。阴差们既然去了,总不能就这么退回来吧?传出去旁人还以为路城隍怕了邪祟们。
所以既然去了,就不能撤回来。
不过以后也只是做些生意,城隍大人也要银钱在阴司中上下打点呀。”
白狐问道:“可……我们怎么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若是城隍大人仍旧想要征讨浊间,到时候岂不是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许源斜睨道:“你若不信,本官今晚带你去见一见路城隍,让祂亲口承诺你。”
“这……倒是不必了。”毕竟是邪祟,白狐心虚不敢去见路城隍。
许源又道:“本官的信誉你还信不过?”
白狐觉得许源也没什么信誉可言。
但白狐她自己也没什么信誉呀。
白狐去了浊间,跟大邪祟们言说道:“许源已经劝住了路城隍。”
“为了确认真假,我可是冒着巨大的风险,亲自跟着许源去了一趟城隍庙,请那位路城隍亲口对我承诺,不会对浊间开战!”
大邪祟们齐齐长舒一口气。
又都夸赞白狐“劳苦功高”。
白狐趁机又讨要了一些好处。
至于说许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最好是真话,大家以后相安无事。
若是许源撒了谎,对于白狐来说也无所谓。
反正她又不住在浊间。
出了事死的也是这些大邪祟。
白狐在阳江,有充足的时间可以逃走。
到时候这些大邪祟,都被城隍大人弄死,也不会有谁去找白狐寻仇。
占城浊间,大邪祟们大肆庆祝,一场“大危机”消弭于无形。
……
许源的“商法”终于晋升了五流。
因为第一批粮食终于从罗城装船,启航运往北都。
曹先生和蓝先生都劝殿下,这次一起回去。
但殿下不为所动,就是不肯走。
而慕容尊龙的案子也终于发了!
山河司、运河衙门震动!
运河衙门直接派出“西南路河务总监”王钟和,带着一营精锐河道兵,来罗城调查“真相”。
山河司这边被严令不得插手!
隋无寒被气得在总署里大骂宋韦明。
王钟和到了罗城,先把谷尧拿下了。
案情说复杂也复杂,说不复杂……反正嫌疑人就是那么几个。
许源不可避免的被牵扯进来。
但许源虽然有嫌疑,却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他。
而且关键的一点是:慕容酉和贾远都被许源种下了“疑心病”。
他俩咬死了说是宋韦明处心积虑,暗算我家公子!
王钟和在这个案子上,首先调查的是宋韦明和谷通真。
很快就查清楚了两人在案发前的一切行动轨迹。
而王钟和麾下的一位巡检,在宋韦明住的客栈房间中,发现了一封书信。
这封信落在了靠墙的一张桌子的缝隙中。
推测是当时宋韦明走得急,遗落在了这里。
书信乃是模仿了慕容尊龙的笔迹写成,内容尽是对运河龙王冕下的诋毁!
运河衙门众人勃然大怒,对于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亵渎!
若非这是重要的证物,当场就被烧成了灰烬。
但是这封信为什么会出现在宋韦明所住的客房中?
贾远和慕容酉知道后,立刻便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慕容酉思路清晰而敏锐,在公堂上对王钟和声嘶力竭的喊道:“大人,这就是宋韦明伪造的!”
“他做下这等大逆不道的行径,陷害我家公子,就是为了谋害我家公子,然后让他宋家,晋升化龙世家啊!”
王钟和跟其他人立刻就反应过来!
原本这案子如果说是宋韦明谋害慕容尊龙,大家想不明白的是:宋韦明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现在似乎合理了。
可王钟和也不是傻子,这样重要的一封信,就这么遗落在客栈里?
因此也没有武断的下结论,案子仍旧继续查办。
另外一边,谷尧被大刑伺候,拷问谷通真的下落。
谷通真是真正的关键人物。
只要能找到谷通真,案子的一切疑问都会迎刃而解。
可是不管怎么拷打,谷尧就是不招。
谷尧也是六流法修,被打的皮开肉绽,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他是真的冤枉,因为他是真招不出来。
这种情况还不存在“屈打成招”的情况,就算谷尧受不住,也不是喊几句“招了”认罪就能了事。
于是案子查到了这里,又卡住了。
王钟和查不下去,就开始扩大范围。
首当其中便是许源!
……
北都,韦士奇大人今日在早朝上,跟首辅大人因为秦省布政使的人选,暗中交锋一番。
双方都有自己的人选,人选可以说是“各有优势”。
不管你是不是有优势,只要有人在朝堂上帮你说话,你就有这个优势。
地方上的那些官员,为何时常因为一封弹劾就被罢了官?
便是因为朝廷上没人帮他说话了。
皇明的天子想要做的舒服,就得当裁判,而不是选手。
高高坐在龙椅上,裁判朝臣和宦官的争斗。
裁判文官中各党之间的争斗。
不管什么时候,天子淡淡的吩咐一句:廷议吧,那就是比赛开始了。
你们在规矩范围内出手。
朕来判定你们谁输谁赢。
今日韦士奇小胜一手。
首辅大人的人选,早年间曾包庇乡党纵容恶奴伤人。
这案子忽然翻出来,首辅大人的人选十分被动。
但也未曾彻底击败对方。
只被陛下判了一个“稍后再议”。
韦士奇坐着马车返回宅邸的途中,都在考虑陛下这个“稍后再议”。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结果:自己的人选,陛下并不满意。
韦士奇此时面临一个两难的局面。
要不要顺着陛下的心意,推举他的人选。
皇明的阁臣大都还是要要脸面的,偏生皇明读书人的嘴尖酸刻薄。
便是当上了首辅,若是被人冠上了“青词首辅”“泥塑阁老”的名头,那也要遗臭万年啊。
所以不能一味的逢迎陛下。
但是逢迎陛下,陛下会给出丰厚的回报……
韦士奇大人十分纠结。
一直到了家里,都没能作出决定。
下车进门,到了书房,自有家中老仆送上参汤给老爷提神。
又有老管家将今日手下的拜帖整理好,这些帖子老爷得空了才会看一眼。
只有重要的几张,老管家专门挑出来放在了桌案上。
“老爷。”老管家说道:“另外还有两个消息传回来。”
“说。”韦士奇喝着参汤点头。
老管家专门提起来,那一定是较为重要的消息。
“少爷半路遇到了洛北,又被他拉着回南交趾去了。”
韦晋渊回北都,已经走到了半路,在湖北遇到了“三门绝才”洛北。
不知怎的又跟着洛北一起折返,又去了交趾。
韦士奇想了想,淡淡道:“那就随他去吧。”
洛北兼修三门,在皇明正州名头极响。
他一直留在家乡,没有前往北都。
但是人人都说他是皇明年轻一代的江北第一人。
只不过洛北背后牵扯着复杂的势力。
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不入两都、也不怎么和官宦子弟、宗室后代们交往。
老管家说韦晋渊是被洛北拉走的,那也就是说这次是洛北主动结交自己的儿子。
虽然对韦士奇来说,有一定的政治风险,但同样也意味着机遇。
他身为次辅,目前的局势下不能一味求稳。
大家都是修炼者,首辅虽然年纪大,但也还能活很多年。
“还有什么消息?”
老管家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但老奴觉得您应该感兴趣。
咱们和朱家、许源合伙开了个商号,您还记得吧?”
韦士奇点头。
这事情刚发生不久,他还记得。
而且那个许源和监正门下关系亲密。
若非如此,区区一个南交趾掌律,没资格让次辅大人记住他的名字。
“老夫记得……”韦士奇回忆了一下:“那小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找的门路,竟然能稳定供应鬼桑皮?”
“是啊,”老管家笑道:“刚送来消息,他用睿成公主的船队,送来了一百斤诡地衣,而且说以后每个月都有三十斤!”
韦士奇的白眉扬了扬,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老掌柜的话里有两个重要信息,一个是每个月都有三十斤诡地衣。
另外一个就是许源搭上了睿成公主的船。
这两个信息,任何一个迭加之前的商号,都能够让次辅大人牢牢记住许源这个名字了。
而后联系最近的时局……韦士奇忽然想起来什么,喊来自己的学生,帮自己找一份公文。
老管家知道大人要忙正事了,便悄然退下。
学生将公文找来,韦士奇翻开看了看。
这是运河衙门的一份公文。
王钟和去罗城查案,里面果然提到了许源。
如果没有今天这个消息,韦士奇不会去管许源。
但现在……
韦士奇用手指敲了敲文书上“许源”的名字……每个月三十斤,十五万两。
扣掉成本自己能分四成。
再加上鬼桑皮这些,自己一年能分上百万两!
只冲银子,也得保一保这个许源了。
……
王钟和雷厉风行。
决定查许源了,立刻就先将麻天寿请了过来。
详细的向麻天寿询问了许源那段时间在罗城的行踪。
麻天寿忧心忡忡——许源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跟麻天寿说,麻天寿万万没想到,他还牵扯到了这么大的事情中。
这次麻天寿是真觉得自己兜不住了!
回了祛秽司,马上给总署那边的老朋友们通了消息。
又把这事情描述成,运河衙门和山河司,一起对祛秽司的“倾轧”。
许源削了山河司的脸面。
山河司尝试找回场子失败,于是就请运河衙门出面。
消息送出去,总署那边暂时没有回应。
老大人也派人去给许源通了个气。
让他早做准备。
王钟和既然盯上了许源,就像猎犬一样,咬住了就不会松口!
运河衙门周围,这几天都有祛秽司的人暗中盯着。
一举一动,都要马上向老大人报告。
可是接连几天,运河衙门里都很平静。
麻天寿本已经做好了准备,王钟和怕是还会再来找自己,去“配合调查”。
王钟和却一直按兵不动。
老大人正忐忑不安的时候,运河衙门那边忽然动了。
王钟和带着所有部下,除了罗城往西去了!
老大人得到报告越发的莫名其妙了。
等王钟和走了一天,反而是总署那边先传来了消息:不用担心,有大人物帮他说话了。
也不跟麻天寿说,究竟是什么“大人物”。
终于,消息渐渐传出来:
有人在暹罗那边见到了宋韦明,王钟和带人去抓宋韦明了。
对于许源的一切调查,都罢停了。
王钟和走之前,在运河衙门里亲口说了,这案子十分清晰,以后就顺着宋韦明和谷通真的线索查下去。
也就是说,不再查许源了。
王钟和手下的那些干吏们,也就关键证物——也就是那封宋韦明伪造的,亵渎运河龙王的书信,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封信背面有些污痕。
所以可能只是一份“草稿”。
宋韦明应该还有另外一封信,用来诬陷慕容尊龙。
那这份草稿也就不大受重视,因而遗落在了客栈中。
似乎是很合理。
但也不过是刻意的坐实宋韦明的嫌疑。
上边人想要什么结果,下边人努力去促成。
麻天寿终于松了口气。
又让向青怀跑了一趟占城。
许源知道后,满不在乎的跟向青怀说道:“本来就跟我没关系。”
韦士奇的反应比许源预料的要快。
这件事情许源寄希望的,本就是韦士奇。
麻天寿分量不够。
睿成公主……许源不想欠她的人情,不好还啊。
至于监正一系,他们从不插手朝堂上的事情。
指望不上。
即便是没有路城隍这事,许源也会主动跟阴阳蚺等大邪祟商谈。
不过那样的话,许源会很被动。
大邪祟们一定会狮子大开口,狠狠宰许源一笔。
这成本就得许大人自己负担了。
但向青怀还带来了老大人的叮嘱:“你还是要当心一些。
老大人已经收到了消息,慕容家已经派人来了。”
化龙世家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大亏?
王钟和在调查,他们也不会放手不管。
而对于慕容家的人来说,他们不需要证据。
但韦士奇发话了,终究会让他们有所顾忌,不敢过于胡来。
许源又说道:“不是我做的,他慕容家找不到凶手,还硬要赖在我身上不成?”
虽然许源自始至终表现得都毫无破绽,但向青怀就是有一种感觉:
果然是我小许大人!
向青怀回忆了一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只要是得罪了许源的人,就没什么好下场了。
远的有伏霜卉、伏重九、世子妃。
近的有韦晋渊、徐博、宋韦明、慕容尊龙。
这其中还就数韦晋渊的结局最好。
但向青怀是知道许源和韦士奇大人的合作,莫名其妙的就冒出来一个念头:韦晋渊该不会把自己老子赔进去,才换了自己一个好下场吧?
许源发现向大哥的神情越来越古怪,不由问道:“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向青怀赶紧摇头。
两人又聊了两句,门外响起了葛被儿的声音:“许大人——”
葛被儿实力尽复!
着实让殿下和曹先生吃了一惊。
葛被儿五流神修的实力,在殿下手下也是中坚力量。
殿下的确备受宠爱,可她毕竟是个公主,广收门客的路子,也是奔着“能力五花八门”去的。
有些当年孟尝君的意思。
这些门客殿下有说法的:为本宫摇旗呐喊!
什么时候摇旗呐喊?当然是殿下跟槿兮小姐对垒的时候。
反倒是实力高强的,殿下不敢招募太多。
因此殿下手中能使用的,真正的强修不多,也就是曹先生、蓝先生和文奇先生。
现在多了葛被儿。
而且葛被儿本是等死之人,被许源拯救了才恢复实力。
旁人想说什么也没的说。
多了个有能力的分担事务,曹先生和蓝先生也轻松了不少。
殿下这几天都得意洋洋,时常对人说:“这次交趾是来对了。”
曹先生瞧着她那样子,也是暗中叹息:您又何必遮遮掩掩呢?
说什么交趾是来对了,你就直说,您看上了许源眼光好呗。
殿下要是真的这么说了——曹先生发现自己还真是没法反驳。
还得翘起大拇指,附和一句:“殿下的确眼光好。”
许源请葛被儿进来:“前辈有事?”
“我当然没事。”葛被儿容光焕发:“肯定是殿下找你有事啊。”
许源摸摸鼻子,葛被儿催他:“快走吧,别让殿下等急了。”
等急了,殿下就不矜持了,自己冲过来找你。
许源跟着葛被儿来到殿下住的院子,殿下正站在院子里往西边望着。
那边,新买下的三座宅子已经拆光了。
殿下和祛秽司中,诸多身大力不亏脑子亏的武修,比如郎小八和纪霜秋,在其中出力甚多!
别的建筑先不管,殿下吩咐先要在靠近祛秽司衙门这边,起一座五层高楼。
现在已经盖了三层。
快要能够俯瞰整个祛秽司衙门了。
但现在有个不大美妙的预兆:最近大雁们时常绕着那楼飞……
见到许源来了,殿下便道:“我听说韦晋渊回来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那个洛北。”
许源疑惑:“洛北?谁呀?”
……
一艘画舫飞快行驶在运河上。
这种船虽然漂亮奢华,内里舒适,其实根本不适合远航。
不过这一艘明显是匠修造物,不能以常理论断。
洛北一身锦衣华服。
面如冠玉,眸如点漆,端是一番陌上人如玉的好模样。
这也是他被人诟病最多的一点:
好华服、好美食。
因为实在找不到什么能黑的地方了。
在他身上找来找去,似乎只有这么一个缺点。
韦晋渊在他身边也被比了下去——韦晋渊也没有跟他攀比的心思。
他就觉得不管是谁、哪怕是你洛北,去了南交趾也是送给许源人头的。
他遇到洛北的时候,已经将许源的一切事迹,原原本本,一点不夸张半点不隐瞒的全都告诉了洛北。
可不知为何,洛北却更兴奋了!
硬拽着他来了交趾。
此时,站在船头的洛北,望着滚滚的河水,以及那在地平线上逐渐升起的占城,心中的激动压抑不住。
“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哇,竟然在天南之地,出了这么一个命修。”
“我这夺命法,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都说他是三门绝才,其实他是四门。
第五一七章 心意
“夺命法”顾名思义,就是抢了别人的“命”自己用。
抢的可不只是“命格”,也能抢夺普通人的寿命。
这法阴损邪诡,来历更是匪夷所思。
洛北站在船头,看着运河两岸——穷苦百姓艰辛劳作。
运河上货船如梭。
普通百姓辛苦一年,都未必能买下这船上运送的任何一件货物。
古人云“满身绫罗者,不是养蚕人”,直至现在仍是如此。
洛北觉得,这世道、不公平!
他转身来,第一眼便看到懒洋洋坐在船舱门口的韦晋渊。
韦晋渊被他硬拽着,重回南交趾——整个人就像是受了气不能反抗的小媳妇。
满身幽怨气、又破罐破摔,随你去了。
洛北便是一笑:“这交趾别有一番风光,韦兄又为何提不起兴致呢?”
韦晋渊翻了个白眼,心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他手里拎着一只酒葫芦,自己啜了一小口,这是路途中,偶遇的一户船家自酿的米酒。
那船家做的便是舟宴。
在河中捕捞河鲜,现场烹饪,配以米酒。
价格不贵、味道鲜美。
尤其是这米酒,和一般的农家粗酒不同,过滤的清澈,喝起来甜丝丝的,又带着醇厚的米香和糟香。
韦晋渊多买了几葫芦,在船中冰鉴中藏着。
他现在喝的微醺,便对洛北抱怨:“对某个地方的好感和恶感,肯定是因为那里的人,而不是简单的因为那里的景。”
洛北莞尔:“韦兄这是至理名言。”
韦晋渊毫不客气,继续道:“相信我,你很快也会对南交趾充满厌恶,所有回忆都是不愉快的。”
“哈哈哈。”洛北笑了:“不可能。”
他在韦晋渊对面坐下来,道:“我跟你说了很多次,我去占城是想要和许大人结交一番。
我满怀善意而来,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韦晋渊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信。
反正就是不信了。
他又翻了个白眼,自己喝酒了。
画舫美丽奢华,在运河上极为惹眼。
南交趾也有画舫。
都是停在码头附近做生意。
但和洛北的这一艘比起来,就显得土里土气。
所以当这艘船停靠在占城运河码头的时候,着实引起了一番轰动。
洛北和韦晋渊下船。
洛北随行带着四位侍女,都是二八年华,姿容绝佳。
洛北英俊高大,这样的俊男美女组合,走到哪里都格外引人瞩目。
他们穿过运河码头上的街道,有个挑担子的力夫,盯着四名美貌侍女,看的目不转睛,一不留神撞在了前面的柱子上。
挑子里的货物哗啦一声摔了一地,引起了一阵哄笑。
四名侍女冷着小脸,除了自家公子,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
洛北从一家首饰铺子经过。
铺子里面正在挑选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涌到了门口观看。
四个侍女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
店伙计急忙喊叫着:“别挤了、别挤了,门要挤坏了。”
韦晋渊跟在旁边,就像是隐形了一般。
他的相貌不差,更是次辅大人的公子。以前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但是跟在洛北身边,就完全被洛北的光芒掩盖。
韦晋渊暗自撇嘴,低声嘀咕一句:“烧包。”
“三门绝才”中,有一门是“倾世法”。
这是流传较广的“倾城法”的进阶版。
洛北是法修、神修和匠修。
外界一直在猜测,他最擅长的究竟是哪一门。
每每有人问起,洛北都是笑而不语。
而外界现在知道的是,这三门,洛北都已经修到了五流。
甚至有人猜测,其中有一门已经到了四流。
洛北只是不入北都,如果他去了北都,那些所谓的京师天骄们,便都会变成皓月旁的星辰,不显一丝光芒。
至于洛北为什么始终不去北都,他私下里曾对友人说过原因:
何必去盖住所有人的锋芒?
徒招人妒恨尔。
因而洛北在皇明正州的风评极佳。
至于说好华服、美食,支持洛北的人觉得,那就是嫉妒洛北,鸡蛋里挑骨头。
……
占城署中,殿下用一种“仰慕”的口吻,向许源解释了“洛北是谁”。
殿下身边的一名侍女,掩口笑道:“洛北一直不入北都,但他曾在多个场合表达过对殿下的倾慕。
这次必定是听说殿下在占城,所以不远万里追了过来呢。”
殿下背着许源,给了侍女一个赞许的眼神。
来之前,殿下就含蓄的点了侍女们几句。
这个侍女领会到了。
许大人啊,你要主动一点、努力一些!你的最强竞争者出现了。
再不把握机会,殿下可能就要被人拐走了。
许源“哦”了一声,就没有别的反应了。
殿下故意对洛北表现出的“兴趣”,丝毫没有刺激到许源。
许源想的是,洛北是来找殿下的,那就跟我没关系了。
但他为何要半路拽上韦晋渊呢?
许源还是有些怀疑。
但所有的心思,都在洛北这个男人身上。
完全忽略了殿下这个美人。
殿下气鼓鼓的。
大雁们还在绕着那座还没盖好的楼飞。
殿下立刻迁怒于这些鸟儿。
“把它们赶走!不要耽搁了工程进度。”
蓝先生立刻去驱赶那些大雁。
大雁就飞走了,但只要没人再赶,他们很快就会再回来。
……
洛北和韦晋渊从占城东门进来,又在城中引起了骚动。
占城内可要比码头上繁华多了。
街道两侧就都是二层、三层的小楼。
楼上不断有人打开窗户朝下张望。
那些汉子们明目张胆,恨不得把眼睛都挂在四个美丽侍女的身上。
大家闺秀们就要矜持一下,将窗户推开一条缝,藏在后面美眸闪光,贪婪地窥视着洛北。
这是谁家的郎君,竟然如此俊俏。
洛北准备还住在上次韦晋渊住的客栈,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一坨东西从天空中落下来,正正的砸在了洛北头上。
这东西黏糊糊的,顺着额头滑下来,流到了洛北的脸上!
一阵恶臭!
韦晋渊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洛北一路上都是面带浅笑,风度翩翩,令人如沐春风。
这下子也有些绷不住了,脸色一寒抬头看去——一群大雁四散飞过,往城中某个地方去了。
鸟屎!
洛北取出锦帕,将头上、脸上的脏东西擦了。
心中已经决定,要想办法将这些大雁捉来烤着吃了!
四名侍女急忙上前,用水囊里的清水,沾湿了丝巾,帮公子清理干净。
大雁们拉了洛北一头一脸的时候,整条街上,却只有韦晋渊一个人幸灾乐祸。
便是路上的那些男人也是纷纷皱眉。
楼上藏在窗后的那些大家闺秀们,更是心疼的惊呼出声。
等到四名侍女上前伺候,窗后便又传来了嫉妒的冷哼声。
洛北很快又恢复了风流倜傥的样子,不疾不徐的进了客栈。
他重新沐浴熏香。
修了“倾世法”便无法容忍自己身上任何一点的“不完美”。
整整一个时辰之后,又是一个香喷喷的美男子了。
韦晋渊身边还是那几位,喜叔等,唯独少了老郑。
这次回来最开心的当然是南镇川。
大家陪着公子,坐在一起说笑着。
洛北走进来,喜叔等人的脸色就是微微一变。
韦晋渊挥手让他们下去。
三个人出来都是忧心忡忡。
小斌悄悄跟喜叔说:“没准真让您老猜中了,这洛北是看上咱们公子了。”
我皇明男风颇盛。
总有人信奉什么“三扁不如一圆”之类的邪典。
正州那边知名的妓馆,都有一套完整的培养小相公的流程。
洛北定要拉着韦晋渊一起来南交趾,路上几人便暗中猜测着洛北的目的。
“见多识广”的喜叔就猜到了这上面。
若是旁人,喜叔早就一巴掌呼他脸上。
但洛北是真不行。
一来打不过,二来洛北背景复杂,便是韦士奇也有所顾忌。
于是一路上,三人便轮番盯着,绝不能让公子身边少了人,被洛北得手了!
……
屋子里,洛北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可否请韦兄帮忙引荐一下许大人?”
韦晋渊坐着不动,瞥了他一眼:“你非要拉我一起来,就为了这个?”
洛北点点头:“韦兄真的莫要恶意的揣测小弟我。”
“行。”韦晋渊痛快答应,起身来:“咱们这就去?”
“不可。”洛北道:“这是正式的拜会,又是第一次见面,不能如此失礼。”
于是,洛北准备了名帖,和韦晋渊的帖子一起,命小斌递过去。
南镇川飞快的抢过去:“我去送。”
许源接到拜帖的时候也是有点懵的,不是说这位“三门绝才”,江北年轻一代第一人,是冲着殿下来的吗?
怎么要来拜访我?
“送帖子的人呢,叫来本大人仔细问一问。”
是于云航把帖子拿进来的。
他就出来找南镇川。
按说送了帖子,南镇川应该在门房里等着主家回信。
但于云航到了门房却不见南镇川的人。
“回去了?”
老秦闷声闷气道:“没回去,进去找小纪了。”
于云航满脸无语,在衙门里找了找,不见人——心思一转直奔后院的校场。
果然在呢。
纪霜秋和南镇川正在切磋。
南镇川被打的鼻青脸肿,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容!
郎小八蹲在一边,用手指在旁边打熬力气用的石锁上,刻出来一个个“可恶”、“去死”、“贱种”之类的话。
看到于云航来了,赶紧用手一抹削平了。
于云航喊:“南镇川,跟我来。”
纪霜秋还没过瘾,对郎小八一招手:“过来!”
郎小八跳起来,兴冲冲地去了。
于云航皱眉,这三个人……算了,他们喜欢,我乱讲什么话。
许源问过了南镇川,面上不动神色,心中却有些紧张:“你是说……那洛北觊觎你家公子?”
南镇川信誓旦旦点头:“必然如此!我们这一路上,不论做什么,必须留下一个人陪着公子,不给那姓洛的机会!
这才保住了我家公子的清白!
喜叔说了,至少要等到公子成亲,有了子嗣。
那时便是公子要跟洛北搞什么契兄弟,也就由他们去了,但是得先留下子嗣。”
皇明民间有个说法,相公、兔爷玩得多了,影响子嗣。
许源便问:“洛北来拜见本官所为何事?”
南镇川两手一摊:“我不知道。”
洛北的帖子后面,附上了一张礼单。
上面罗列了一串,都是正州那边带来的珍贵之物。
到了交趾这边,这份礼单置办下来,少说也要一万两银子!
银子是个好东西,许大人很喜欢。
但许大人还是不想见。
许源将帖子还了回去,道:“本官最近公务繁忙,就不见了。”
南镇川失望,许源不肯见他就少了一个来占城署,跟纪霜秋“切磋”的机会。
“哦。”南镇川垂头丧气的回去了。
他走了之后,许源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去提醒殿下一下。
毕竟殿下现在带着自己赚钱。
这事情只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总不能耽误了殿下的终身幸福。
于是许源便到了殿下的院子外,请侍女通禀:“劳烦,殿下在吗,下官求见。”
侍女进去通禀,殿下心里美滋滋的。
哼,刚才还故意表现得满不在乎,现在着急了吧。
“叫他进来。”
殿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仪容。
许源进来,见礼之后道:“殿下,还请摒退左右。”
睿成公主眼儿弯弯,笑眯眯的心中乐开了花。
这是要向本宫剖明心迹?不想让别人知道?
殿下轻轻抬手挥袖。
周围侍女欠身退下。
“说吧。”殿下声音轻快道。
“嗯……”许源犹豫着用词,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殿下觉得天南的年轻掌律,面对本宫有些紧张,他需要一些鼓励。
于是殿下轻轻起身,莲足轻移,环佩有声,香风袭袭,来到了许源身边。
“不要紧张,有什么想法,尽管大胆的说出来,本宫恕你无罪。”
许源松了口气,便道:“前番观殿下似乎对洛北多有夸赞……”
殿下笑的更开心了,果然、果然啊!这臭男人就得刺激他一下!
“……但下官最近听说,那洛北好男风,虽说不关下官的事,但下官怕殿下被他蒙蔽……”
睿成公主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然后飞快消失。
“若殿下真的倾心于他,将来还要多加管教啊,下官听说这癖好影响子嗣……”
“我倾心个屁!”睿成公主尖叫一声,打断了许源的话。
许源一怔,惊愕中抬起头来,只见殿下端庄明艳的小脸上,已经是一片愠红。
正恶狠狠的瞪着自己。
许源莫名其妙: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你怎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
是了!
殿下这是恼羞成怒,怪我多管闲事了。
许源低下头,抱拳一拜:“唉,是下官多嘴了,下官告退。”
你好自为之吧!老子不管了。
许源飞快的退到了门口,一转身就要开溜。
“你给我站住!”
许源觉得殿下这是气急败坏了,要是听命留下来,自己就要成了出气包。
所以许大人就当没听见,还在往外溜……
殿下急了,冲外面喊道:“你们把他给我堵进来!”
门口的四名侍女,便嘻嘻嘻的往前一拥。
用自己的娇躯堵住了门口。
而且这四个可能将来都是殿下孩子的奶妈,所以堵上来的时候颤颤巍巍,有恃无恐!
许源“啊呀”一声,是碰也不敢碰、动也不敢动,面对四流大邪祟们都敢怼上去,绝不后退一步的许大人,乖乖的退回了屋子里。
“嘻嘻嘻……”
侍女们娇笑,香色无边。
四个人一起关上门,许源被困在了殿下的屋中。
许源尴尬不已,再看殿下,已经气成了一张包子脸。
两腮鼓鼓的。
脸上一片潮红。
竟然颇有几分可爱!
殿下也不管什么风度了,叉着腰大步冲过来——结果半路上踩着自己的裙角险些摔了一跤。
她提起裙角走过来。
在许源面前站定了,还是那么一副气鼓鼓的模样,然后撸开了袖子,把一截白生生的皓腕露出来,纤细的手指忽然戳在了许源的脑门上。
“哎?”
许源被戳的发懵,殿下你怎么还动手呢!
“你是真傻还是跟我装傻?”
“我在占城赖着不走,难道是为了等洛北来?”
许源鬼使神差的来了一句:“难道不是?”
“你!”殿下气的一时无语。
许源迷惑:“真的不是?”
“当然不是!”殿下眼圈有些发红了:“我在占城赖着不走,想出各种借口拖延,就是因为这城里有个呆瓜,始终看不明白我的心意!
我想用洛北刺激他一下,结果还要被他取笑!
我……”
殿下说不下去了,亮闪闪的泪珠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她猛地背过身去,不想让许源看见。
许源张着嘴、呆住了。
他对于男女之情向来迟钝,但这要还听不出来,那就是真傻了。
殿下也是恼极了,背对着许源悄悄用衣袖擦了眼泪,又道:“我怎么知道远在湘鄂的洛北会来找我?我能掐会算吗?
我对他绝没有半点心思,你不要用他来诬陷我,我好委屈的。”
殿下是真的憋不住了,她本修的就是“从心法”,憋不住了想说,那就一口气把自己的心意都说出来。
至于说了之后,许源接不接受,若是不接受,双方是否会陷入一种尴尬的处境……
殿下已经顾不上了。
殿下带着幽怨的声音落下,屋子里一片静谧。
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许源脑子有些乱。
第一反应是:“不是洛北,是我?”
他和殿下,因为大福和敖犬的争斗结缘。
他开始就觉得,殿下是被“宠坏了”,骄纵刁蛮。
但是现在回想一下,熟悉之后……殿下并未真的刁难过自己。
而且交趾的粮食生意,她专门交给了自己。
事实上只要殿下发个话,交趾这边有的是朝廷大员,愿意和殿下合作这生意。
那些人和自己相比,权势更盛。而且能做得更好,拿的分成还比自己少。
许源恍然明白了:原来如此啊。
可是自己对殿下究竟又是什么心意呢?
自己从未见过双方往男女之情方面考虑。
殿下身份尊贵,漂亮端庄,修为不俗,能力卓越。
虽然性格上有些小缺点,但仍旧是皇明九成以上的男子,梦寐以求的伴侣。
但……男女之情,往往不是说你很好,我就一定会喜欢上你。
而最重要的是,许源现在还是迷茫的,太突然了。
“谢殿下错爱。”许源缓缓道:“下官、下官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殿下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却是直勾勾的望着他:“你现在可以往那方面想了。”
殿下还是这么强势。
许源额头见汗,感觉她比四流大邪祟难应付多了:“殿下可否给些时间……”
“你要多久?”
“这……”许源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
脑海中闪过了几道倩影,走马灯一般的转着。
忽然发现,睿成公主也在这几道倩影中!
她们轮番闪过,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未曾有某一人真正的固定下来。
算起来,便是家中已经认可了许源的朱展眉,实际上也不曾互相吐露心声。
殿下是最主动、最直接的一个。
殿下见他始终说不出个时间,终于是幽幽一叹:“罢了,不逼你了。”
“但你记住,本宫对那个什么洛北,绝无半点兴趣!”
殿下摆了下手:“你去吧,本宫乏了。”
许源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殿下在软榻上坐下来,撅起嘴,抱过来一只软枕,小手用力的拧啊拧,好像怀里抱着的,是某个呆瓜。
“人家的心意你看不出来。”
“人家说了你又不接受。”
“还要冤枉人家——真真是坏透了!”
“你给我等着,不拿下你,我把朱字倒过来写!”
……
洛北也很懵,看了看韦晋渊:“被拒了?韦兄啊,你在许大人那里,这么没牌面吗?”
韦晋渊“嗤嗤嗤”地笑了:“洛北,我早就跟你说了,别跟许源斗,不管你是什么狼子野心,人家一眼就看透你了!”
洛北的脸色飞快的变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韦晋渊的路子走不通,那就得另想办法了。
他这“夺命法”有个限制,要成为至交好友,才能看清对方的“命”,才能进一步夺过来。
洛北长大至今,身边已经先后有四位挚友英年早逝了。
“他是祛秽司掌律,公务繁忙便是专心侦办诡案。”
“那我就给他一桩诡案!”
第五一八章 好可怕(八千)
无人知晓“夺命法”出自正州东南的一场民变。
波及两府七县,数十万贫苦百姓。
这地方原本就是山多地少、土地贫瘠。
朝廷的赋税已经很重了。
一年辛苦到头,地里刨出来粮食,七成都要交上去。
剩下的也就勉强够一家人的口粮。
有时候到了青黄不接的月份,还得挖野菜、剥树皮,和仅剩的一些粮食混在一起充饥,才能熬过去。
可那一年,附近的山里发现了铜矿。
想要开矿,于是又加了一笔“矿捐银”。
逼得大家伙实在没活路。
各乡里群情激昂,一开始还只是聚集在县衙前请命。
可地方官被吓破了胆,躲在衙门里不肯出来。
百姓们的诉求得不到回应,就越来越激动,地方官一看这情况,一边自己卷了银子从后门跑路,一边立刻下令衙兵镇压暴动!
最终酿成了一场绵延两府七县的浩大民变。
及至朝廷派兵镇压,彻底肃清动乱,当地的百姓已经有一半死在了这场乱局之中。
这中间有一个重要事件,便是某县的义兵攻破了当地的一座大姓坞堡,擒获了大姓一家和知县,以及县衙内一众书吏、幕僚。
严刑拷打审问之下才得知,朝廷根本没有加派什么“矿捐银”。
甚至这铜矿,地方上都不曾上报朝廷。
也就是说,朝廷对这一切压根不知情。
地方上想要开矿,开矿就需要银子。
谁也不可能出这些银子。
那怎么办?
就只能再“苦一苦百姓”了。
这些蛀虫胆大包天!
于是官吏和地方大姓勾结,官府加税、大姓包税征收。
所谓的大姓包税还是从前朝传下来的。
官府将某地的税收交给某个大姓,比如应收五千两银子。
那么六千两包给大姓,大姓收多少他们不管。
只要最后大姓交上来六千两就行了。
得知真相的百姓们怒火冲天。
都是皇明子民,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你们就不把我们当人,随意欺压,不给人活路?
凭什么同人不同命?!
此时朝廷大军已至,将他们团团围住。
义军生路已绝。
朝廷统兵的大将同情义军,遣使劝降,言说只要将知县和大姓安全送出来,便可以接受他们的投降。
可保大家性命无忧,最多也就是发配边地开凿运河。
但那大姓一家,平日里在乡间横向霸道、作威作福。
眼见着朝廷大兵在外,便觉得有了依仗,狂妄叫嚣:尔等贱民犯上作乱、不知死活!
今日你们打破了我们家,来日我们必定叫你们家破人亡,断子绝孙!
义兵们再也忍耐不得,一拥而上将大姓一家和知县等乱刀砍死!
统兵大将看到坞堡中扔出的人头,也是仰天长叹,无奈下令进兵。
一场血战,两万义兵惨死。
诡异作祟,无尽冤魂凝聚——这坞堡中便诞生了一种法。
“凭什么同人不同命?”
“你的命贵、我的命就贱?”
“你的命与我拿来!”
这法却又不只是针对“人”,也可以是鸟兽、邪祟!
洛北觉得韦晋渊已经没有价值了。
但为了维持自己的良好形象,没有立刻把韦晋渊赶走,对待韦晋渊表面上看起来,还和以往一般的热情。
但喜叔几人却莫名其妙的有一种感受:洛北对自己公子没有“兴趣”了。
虽然不明所以,但他们的确是长松了一口气。
洛北需要做一些准备,出门前假惺惺的邀请韦晋渊:“在下要去拜访几位父亲的故旧,韦兄可愿同往?”
韦晋渊连连摆手:“不去。”
洛北顺势自己去了。
他一出门,韦晋渊等了片刻,悄然来到了窗边。
他住在客栈的二楼,窗下便是客栈的大门。
他知道洛北非同小可,因此不敢明目张胆的窥探。
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看着洛北出了客栈走远——这一路上,洛北一直处在一个主导的地位。
韦晋渊表现得很普通,完全没有在北都时的意气风发。
乃是因为他已经被许大人收拾过,整个人沉淀了下来。
但洛北就误以为韦晋渊只是个普通货色,他的名气全是因为他是韦士奇大人的嫡子,旁人为了讨好韦士奇,帮他吹嘘出来的。
洛北轻视韦晋渊,对他就完全没有防备。
等洛北走远,韦晋渊立刻悄悄喊来喜叔,低声道:“掩护我溜出去。”
喜叔诧异,韦晋渊催促道:“快!我要去见许大人,不能让洛北发现!”
再多耽搁万一洛北回来了呢?
喜叔点点头。
客栈里还有洛北的人。
但喜叔毕竟是四流,想要瞒过这些人的耳目还是很容易的。
韦晋渊从客栈出来,便一刻不停往占城署狂奔而去。
许源听说韦晋渊来了,也很意外,但想了想还是吩咐:“让他进来吧。”
韦晋渊心急火燎的冲进来,许源一瞧他这急迫的样子,便嗤的一声笑出来,讥讽道:“你对洛北也太尽心了吧,我都说不见了,你还要来当说客?”
韦晋渊被说懵了:“什么?我对他尽心?”
许源坏笑道:“韦公子也不必难为情吗,本官可是听说你跟洛北关系非同一般哪。虽然本官不能理解,但是本官尊重你们的选择,而且本官听说,在正州那边,这种关系乃是一种风尚……”
韦晋渊的一张脸,肉眼可见的飞快变红了,暴跳如雷:“一派胡言!谁跟你传的这些谣言!”
他听明白了。
许源愕然:“难道不是吗……”
许大人还是有节操的,没有把南镇川卖了。
现在看来可能是个误会。
要是把南镇川卖了,那就是把喜叔他们三个都卖了。
“当然不是!”韦晋渊矢口否认,然后才想起来自己是有正事的,急忙摆手:“哎呀不要在这些破事上浪费口舌,我来找你有重要的事情——你千万小心洛北,他对你不怀好意!”
韦晋渊飞快的将自己遇到了洛北,然后被硬拽着返回占城这一路上的情况大致说了。
最后道:“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是我非常肯定,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
别管他的名声有多好,那都是假象!
你信不信我,我都提醒你了。
我得赶紧回去,免得他回来了,被他发现端倪!”
许源疑惑:“你……为什么这么好心来提醒我?”
韦晋渊也是一愣。
是啊,为什么呢?
自己跟许源虽然没有撕破脸,可双方关系也绝说不上好。
许源还多次敲诈自己!
自己想追求槿兮小姐,也可以算是因为许源,彻底没了希望。
最后,韦晋渊有点想明白了:“比起你这样的真坏蛋,我更讨厌洛北那种伪君子!”
许源的一张脸,也肉眼可见的变红了。
“你给我回来!
把话说清楚,谁是真坏蛋了……”
韦晋渊一溜烟的跑了。
许大人气愤不已,本官一身正气、舍己为人、秉公执法、正大光明!
怎么就坏了?!
韦晋渊你这个世家公子哥,眼光真差。
“难怪你能跟洛北互相看对了眼!”
许大人决定了,不管韦晋渊和洛北之间有没有那种事,在自己的认知中,那就是有了!
本官还要帮你们大肆的宣扬一下!
把这个事情传出去、传到北都去。
自己生了一通闷气,许源开始思考韦晋渊所说的话。
下意识的,许源相信韦晋渊的判断。
有人要对自己不利,那当然不能放任自流。
许源不是那种妄自尊大的性格,既然出现危险,那就要提前应对。
“得派个人,暗中盯着那家伙。”
可是派谁去盯着呢?
自己手下算得上人才济济。
但他们也都需要时间成长起来。
目前不管是谁,长时间跟着洛北,必定都会被洛北发现。
忽然,许大人灵机一动,起身来便往外走去。
……
大雁们最近热衷于占地盘。
殿下的那栋楼还没建好,它们已经相中了顶楼。
因此一直围着那楼转悠飞。
虽然被赶走了一次,但殿下走了,它们就又回来了。
蓝先生也知道殿下不是真的为难这些大雁,只是临时找个出气的。
大雁们一直在外面,大福家中就安宁了下来。
这几天跟着水鸟姐姐们一起乐不思蜀——如果没有“美梦成真”这该死的,时不时地让黄身莺过来挑唆一番,那就更好了。
这不,今天大福正在喂水鸟姐姐吃小鱼,一道黄影悠悠荡荡的飞过来——
水鸟姐姐们顿时炸了锅!
这贱人太猖狂!
可是她们最多只能对付一些浅水滩上的小邪祟,面对大雁也不敢说稳胜。
对上黄身莺,那就更是白送了。
水鸟姐姐们一个个气的羽毛乍起,却拿黄身莺没办法。
于是大福就遭了殃。
大福怒不可得去追黄身莺。
它的确是能收拾黄身莺,但这也有一个前提是,黄身莺得跟它打。
打起来黄身莺不是对手。
但黄身莺会飞,如果黄身莺不跟它打,只是在天上飘着,大福也没招。
大福连吐口水,都被黄身莺灵巧的躲开了。
水鸟姐姐们啾啾啾的抱怨数落,我们跟错了人啊,你都有了家室,还要在外面拈花惹草,招惹这些狐媚子,我们的命好苦啊……
大福一个头两个大,鹅眼都气红了——忽然看到饭辙子来了。
大福昂昂昂的求助。
饭辙子今天很给力,踹了躲在墙外的“美梦成真”一脚,让“美梦成真”把黄身莺收了回去。
大福长出了一口气。
饭辙子今天真给力!
但大福忽然又觉得:今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是不是有什么危险的事情要我去做?
它瞪着眼望着饭辙子,心里盘算着应该讨要什么好处。
结果饭辙子领着“美梦成真”就走了。
大福有些奇怪,悄悄的跟在了后面。
只见饭辙子“躲”开自己,跟“美梦成真”面授机宜,黄身莺站在了车顶上,像一只机关鸟乖巧的不住点头。
而后黄身莺便腾空飞起——
饭辙子和“美梦成真”随后离开,大福却不知为何,有些怅然若失。
饭辙子找它做事吧,它有些烦。
可饭辙子不找它、反而去找了别的禽类,它更不能容忍!
大福便悄咪咪的从院子后门出去。
黄身莺在高空中翱翔。
许源这次选择黄身莺而不会大福,也是因为黄身莺能飞。
大福虽然有“忽略隐身”的特性,但它在地上跑,容易跟丢了。
黄身莺居高临下,一眼看去大半个占城尽收眼底。
不多时就找到了符合老爷描述的目标。
它这一眼望下去,什么都看到了,偏生就是将大福忽略了过去。
黄身莺追着洛北,大福在地上昂着头追着它。
一不留神撞在了路上某个行人腿上,那人叫了一声,低头看到一直大白鹅跑过去。
但是转瞬间,就忘得一干二净,满脸迷惑:“刚才什么东西撞了我?”
……
洛北的匠修乃是五流水准。
他在家乡襄阳建有一座“万巧楼”,一共七层,每一层都有一种机关布置。
充作游乐之用。
也不要钱,向百姓开放,谁都能进去开开眼界。
外人只知他擅长机关技巧,却不知他真正的长项是血肉匠物。
和孙寿一般。
洛北出来后,先在城内转了一圈。
虽然是白天,可他也摸清了城内几条主要街道上的邪祟情况。
然后他选定了南城的一片区域。
这地方叫苦水窖。
在东南城墙角里边,稍微往西一点。
占城刚建起来的时候,这里也不知是为什么,打一口井出的水就是苦的,再打一口还是苦的。
于是这地方就成了占城里,最穷苦的人的聚居地。
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洛北在这地方来回转了好几圈。
不但是为了搞清楚这片地方潜藏的邪祟,还想要引出一些“穷生奸计”的恶徒来。
洛北很清楚自己一身华服,进了这种地方很容易被人盯上。
可他转了好几圈,这里的居民的确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但就是没有人暗中跟上来,想要抢劫他这只肥羊。
洛北就有些嘀咕:“这许源,还真是把占城内的治安搞得不错呀……”
没人上钩,洛北也无所谓,从南城门出来,飘飘然的走进了荒野。
他知道这里临河近山,有的是邪祟。
他在山中不断的寻找。
虽然是白天,但一到了荒无人烟的地方,便有各种邪祟都冒了出来。
洛北经过了一片瓜田。
西瓜绿皮黑纹,一颗颗长得人头大小。
但是瓜田中全是累累白骨!
有人的也有野兽的。
都是路过口渴,吃了瓜之后,种子便从它们的体内生长出来。
它们的血肉自然成了这瓜的养料。
至于说为何看到了这么多白骨,还有人敢吃瓜——那当然是因为普通的人和兽是看不见的,洛北乃是强大的修炼者,有自己的诡术,能看破某些“虚幻”。
他很感兴趣,上前摘了一个瓜。
整个瓜田的蔓子和叶片都簌簌的抖动,激动地不行。
娘咧,瓜爷在这里占山的时间太久了。
来来往往的都知道这片地方古怪。
瓜爷已经很久不曾大开利市了。
今日终于有个眼瞎的,让瓜爷我得着了!
洛北摘了瓜,一巴掌切开来。
瓜瓤红润,水分十足,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可是洛北不为所动,在瓜瓤里找来找去,将种子全都扣了出来。
洛北评估了一下,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失望自语:“不合适。”
韦晋渊说过,许源能力卓绝。
而他的目的是交好许源,跟许源成为“至交好友”,那就不能露出破绽。
若是被许源看穿了,以后就没朋友做了。
他站起身来,将那些瓜子丢出去。
可是瓜子却黏在了手上。
一颗颗的茁壮发芽,就要往洛北的皮肉里钻!
瓜爷忍不了了。
几个月了才来这么一头血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走脱!
洛北冷笑一声,再把手掌一握。
那些瓜子便化作了一片灰烬,从指缝间漏了下去。
他摘瓜的那一条藤蔓,也跟着迅速枯死!
但是洛北没有去动其他的瓜和藤蔓。
敢触犯本公子,必受严惩!
可是本公子不会诛灭了这邪祟。
这邪祟在这里,对于来往的一切生灵都是“公平”的。
如果诛灭了这邪祟,以后经过此地的生灵不会被邪祟——那么对于瓜田中的这些累累白骨来说,岂不是就不公平了?
瓜田再次簌簌响了起来。
这次却是被吓得。
洛北拍拍手上的灰烬,背着手走了。
不多时,他又找到了一条盲蛇。
这蛇头上没有眼睛,但背上却生着七张怪口。
这些怪口能够施展“口技”,模仿各种声音。
它会藏在山间的浓雾中,靠着口技蛊惑来往行人,让它们失足跌落山崖,然后变成了它的食物。
这盲蛇的鳞片外,有一层粘液,感知格外敏锐。
远远地就觉察到,有个危险的东西在靠近。
盲蛇嗖一声钻进了浓雾中。
它在浓雾深处,有三个巢穴。
都是很深的石洞。
盲蛇本来以为躲进浓雾里,避开那家伙就行了。
没想到洛北直接追进了浓雾中。
盲蛇吓的魂飞魄散,这次是清晰的感知到,对方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它急忙躲进了三个石洞中最深的那一个。
可是很快便绝望地听见,那家伙已经堵到了洞口。
这洞口人头大小,洛北进不去。
但洛北还是神修。
他对着脚下的影子勾了勾手指,便有一只虎面人身的大鬼,身穿铠甲、披着血红的披风站了出来。
然后一声虎啸,化作了一团黑气冲进了洞中。
很快就把认命了瘫软一团的盲蛇给捉了出来。
洛北撬开它的一张嘴,将舌头拔出来,牙齿敲掉。
拿在手里研究了一番,还是失望摇头:“还是不行啊。”
西瓜和盲蛇可以用来制造诡案,可容易露出破绽,被许源看出来。
他将盲蛇丢开,背着手又离开了山中浓雾。
盲蛇僵死在地上,等洛北走了好半天,它才颤颤巍巍的回魂,躲进石洞里,好几天不敢出来。
如是这般,洛北进山很深。
一路上遇到了七八种诡异,却始终没有能让他满意的。
眼看着天色渐晚,洛北焦躁起来。
他并不想在山中过夜。
这里距离鬼巫山很近。
真的有大邪祟跑出来,他也觉得棘手。
又在山中行走一会儿,忽然一只蚊子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洛北眼睛一亮,一动不动假装没有察觉。
那蚊子叮了他一口,吸饱了血刚要飞走,却被一股阴气裹住了。
蚊子动弹不得。
旁边站着那只虎面人身的阴将。
虎口张开,吐出一条吊死鬼一般的阴气长舌,裹住了蚊子,送到了洛北的眼前。
洛北仔细观察。
“果然是一只邪祟。”
但这蚊子并非邪祟本身。
邪祟是这蚊子身上的“疫”。
片刻之后,洛北满意的点了点头:“正合适。”
他想了想,从自己脚下的阴影中,重新勾出了一只阴兵。
这阴兵和虎兵相反,是一张人脸,却生着蝙蝠一样的身躯。
“跟着它。”洛北吩咐一声,然后命虎兵放开了蚊子。
蚊子脱困,急忙飞走。
天上有阴兵跟着,洛北就不着急,背着手不紧不慢的在山中行走。
蚊子一路飞到了一座腐臭不堪的水塘边。
这里有一棵歪脖死树,树下一片阴影,当中有一团蠕动不止的暗影。
寻常人看不出什么来。
但洛北却能分辨出,这暗影中乃是无数极为细小的怪虫。
这便是“疫”。
蚊子扑入了暗影中,将刚才吸来的血吐出来。
暗影蠕动,那些疫虫正在饱餐。
等它们都吃了,洛北才背着手满面笑意的走出来,问道:“好吃吗?”
“要不要再吃点?”
“我的血很多,尽管吃。”
疫虫如云雾一般的涌起,连带着整个水塘附近,一片惨厉凶煞之气,恶臭扑鼻而来!
洛北张开双手,撸起袖子。
水塘中飞起来大片的蚊虫,纷纷落在了洛北的手臂上。
瞬间他的两条胳膊上面,就爬满了蚊虫,让人一看就觉得全身毛骨悚然。
但洛北仍旧是笑吟吟的。
那些蚊虫你挤我、我推你,争抢着位置。
有的根本落不到皮肤上,就飞在空中,急不可耐的将细长尖锐的口器插下去,饱饮一口鲜血,很快肚子就鼓了起来!
蚊虫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洛北的两条手臂很快就被叮满了包。
他却仍旧是面带微笑。
越来越多的蚊虫从水塘中飞出来,围绕着洛北形成了一团黑烟!
一批蚊虫吃饱飞走,第二批立刻落下来。
这么多的蚊虫,恨不得将洛北吸成干尸!
洛北的两条手臂很快肿了起来。
吸了血的蚊虫投入疫虫邪祟之中,这邪祟大饱口福。
渐渐地,洛北的身体有些干瘪了。
而疫虫邪祟也发现,那些蚊虫吸了一次血之后,就萎靡不振,不多久纷纷死去。
所有的蚊虫都吸了一遍之后,洛北也萎靡了,整个人轻了十几斤!
腰背有些佝偻弯曲。
但他的笑容不变,仍旧是春风一般和煦。
“你们想喝我的血,我就让你们喝,朋友之间有通财之义,我做到了。”
他走上前来,抬起手:“作为朋友,我也拿走你们的一样东西,这很公平。”
他的掌中,裂开了一张大口,森然獠牙向外翻出,“夺命法”发动!
黄身莺在高处,将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这山中,有许多猛禽类的邪祟,发现黄身莺之后连连扑击,却都从黄身莺身上穿了过去,对它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
洛北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便让蝠兵背负自己,快速飞出了山,在天黑关城门之前回到了占城中。
他没有马上去苦水窖,而是先回了客栈。
检查了一下自己客房,几处隐秘的布置都没有触发。
他点了点头,说明没有人趁自己不在的时候进来。
然后吃晚饭的时候,他又悄悄询问了手下。
得知韦晋渊一直没有出门。
洛北冷笑,果然是个废物。
半夜,洛北忽然睁开眼,悄然坐起来。
蝠兵从蚊帐下爬出来,附在了他的身上。
他便如阴兵一般,可以化为无形,穿墙而去!
夹着翅膀、缩着羽毛,站在客栈屋脊上打瞌睡的黄身莺,忽然一哆嗦睁开眼来,便看到了那一道从客栈中溜出来的阴影。
一路上,遇到任何邪祟,洛北都不做停留,迅速来到了苦水窖。
白天的时候,他已经在这里找好了目标。
苦水窖这里最早开凿的一口水井,已经完全坍塌了。
形成了一个潜水坑。
当年有个恶霸,喝多了失足跌入井中淹死,化作了一只尸鬼。
一直到现在,它都占据着这个地盘。
它能存活这么久,就是秉承了一个宗旨:欺软怕硬!
水塘边上,还有一只岔头蛇。
这是一只小邪祟,脑袋旁边又生出了一颗略小的头。
它总被尸鬼欺压。
尸鬼定要说自己喜欢吃蛇肉。
隔几天就会捉住了这条岔头蛇,将它的那个小头砍下来生嚼了。
偏生这岔头蛇是大头被砍了立刻就死给你看,但是小头被砍了,没几天就能重新长出来。
它想要躲避,可是只要在这城内,不管躲到什么地方,都被那尸鬼给揪出来。
出城……它又不敢。
城外的邪祟太凶狠,弄不好真丢了小命。
今夜,这岔头蛇又被尸鬼捉住,把刚长出来不久的小头给剁了下酒。
岔头蛇流着血,哭唧唧的缩回自己的巢穴。
忽然,它看到不远处的断墙上,有一道残影。
那影子摇曳着,仿佛有一种勾魂摄魄的能力。
它不禁被吸引,定定地看了片刻,那影子便朝它飘了过来。
接着,一个声音在它的脑海中响起:“大家都是邪祟。”
“在这城里混前程,贪那一口红尘俗气。”
“凭什么它们都要欺辱你?”
“你想不想逆天改命?”
岔头蛇茫然,刚断的小头七寸处,还在往外冒着血。
“我?”
“我……能行吗?”
那影子忽然膨胀到了三丈高,无比宽大。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怎么不行?”
“小邪祟!我看你骨骼惊奇,有邪气冲破天灵,定是修炼奇才!”
“这里有一份机缘送给你,定能助你逆天改命,从今以后将那些曾经欺压你的统统踩在脚下!”
岔头蛇已经被蛊惑的失了智,张开蛇口露出毒牙,嘶嘶大叫。
“好!”
“我们都是邪祟,凭什么总是我受欺压,我要逆天改命!”
那影子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掌心处有一团蠕动的暗影!
洛川在黑暗中冷笑。
这“疫虫”可太合适了。
因为过于细小,所以痕迹也轻。
许源便是深入调查,也难以发现什么。
他夺了疫虫的“命”,跟这只小邪祟融合了,很快就能在苦水窖掀起一场疫病之灾!
到时候许源必定忙的焦头烂额。
而自己趁机相助,不愁无法和他结下深厚的友谊!
至于说这苦水窖中的苦哈哈们,会因为这场疫病死去多少——全死了又能如何?
洛北并不在意。
生老病死——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只可惜啊,许源不知为何拒绝了自己的拜会,自己的拜帖后面,明明附上了那一张礼单。
价值不菲。
若是他接受了,朋友之间有通财之义,一来二去,自己就能夺了他的命了。
果然邪祟还是比人更好骗。
洛北掌中的那一团疫虫之命,眼看着就要送进了岔头蛇的口中。
却忽然旁边传来一阵“叽叽”的声音。
这声音就好像是天生的克星一般,钻进了岔头蛇的耳中,顿时让它一个哆嗦,全身往后退去。
嗖的一声钻回了巢穴中。
“嗯?!”洛北意外,怒从心头起:是谁坏了本公子的好事!
他游目四顾,只见自己刚才下来的那一堵断墙上,正站着两只小狐狸,捧着两只小小的前爪,对着这边叫着。
洛北皱眉、费解,两只可爱蠢萌的小狐狸,有什么可怕的?
便是从邪祟的水准来说,也并不高。
洛北没有理会,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岔头蛇接受这一团疫虫之命。
他又对着洞中的岔头蛇说道:“你竟然害怕它们?它们很弱,只要你把握住了这次机会,这种水准的邪祟,你一口就能吞吃了!”
但是洞中的岔头蛇瑟瑟发抖,整个身子盘成了一团,声音中有大恐惧,回答道:“不!你胡说!你不懂!它们——非常恐怖!”
“你说我能逆天改命,将尸鬼踩在脚下我信,你说我能吞吃了它们……你一定是在骗我,你这个骗子,我绝不会再相信你了!”
洛北错愕,你这个蠢货!
难怪你一直被欺负,蠢的跟猪一样!
这两只小狐狸有什么可怕的?!
他并不知道,狐狸姐妹花和大福,在占城邪祟圈里凶名赫赫!
并称为“三霸天”!
许源没让大福来,是因为大福是自己的鹅,这事儿几乎整个占城都知道了。
许大人担心大福一出现就暴露了。
所以让两只小狐狸过来。
狐狸姐妹花也是内心惶恐不已,把大恶人埋怨了一遍又一遍啊……
不远处那个黑影,好可怕。
第五一九章 接连受挫
两只小狐狸人立而起,心里慌得一片,因而站在断墙上是一动也不敢动。
但是在洛北的眼中,这便是两只邪祟定定的朝自己张望,显得“有恃无恐”!
洛北心中便多疑起来:它们有什么依仗?
洛北想要找岔头蛇问一问,但岔头蛇对他,反反复复就是两个字:“骗子!”
再也不肯和他交流。
“能让岔头蛇如此恐惧……”洛北在阴暗中眼珠乱转,最终还是决定,不去招惹那一对儿小狐狸了。
而洛北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这次的计划,本就是想要“隐身幕后”。
整个过程中,自己尽量不要出手。
因为出手就会留下自己的痕迹,被许源察觉的可能性就会增大一份。
洛北冷哼了一声,那蝙蝠一般的巨大黑影,便往地上一扑,仿佛是沉进了大地,其实是隐匿入了阴影中。
贴着地面疾走。
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洛北办事计划周详。
除了岔头蛇之外,当然还有备选目标。
他藏在黑暗中,悄然回头:墙头上,已经不见了那两只小狐狸。
它们并没有跟上来,洛北松了口气。
距离这水坑两道巷子之外,还有一户人家姓姚,他家在苦水窖中算是条件不错的。
男主人是个赶车拉货的。
他家里养着一头黑驴。
每日都要被套上笼头,鞭子狠命抽打,辛苦出大力。
姚家这几年光景能够好起来,便是因为男主人对黑驴压榨得狠。
这黑驴自然是满腹怨气。
它被姚家人买来之前,前主人怜惜畜力,是不敢狠命压榨黑驴的。
累狠了牲口的寿命会缩短,那才得不偿失。
而姚家人第一次养这种大牲口,对这方面并不了解。
他第一次狠命抽打黑驴,黑驴心中累积怨气的时候,其实这黑驴便已经诡变了。
只不过诡变的程度很轻微。
而正因为成了邪祟,黑驴才能撑下来,否则早就被姚家人累死了。
黑驴也很会隐藏自己——它从小就被人类养大。
它觉得自己还没能力,扛过祛秽司的追捕,从占城中逃出去之前,它不会“报仇”!
它的仇人自然是姚家人。
每天的每一鞭子抽打在它的身上,它都在心中嘶吼咆哮,早晚有一天,要嚼吃了这一家人!
尤其是男主人最疼爱的小儿子,一定要先吃、当着男主人的面先把他吃了!
让男主人痛不欲生!
暗夜中,黑驴从口中吐出了一条足有七尺长的怪舌。
这舌头分叉,灵活的好似人手。
轻松地就将拴住自己的缰绳解开了,然后自己轻手轻脚的走出来,在院子里溜达。
走到姚家人睡觉的屋子门外,嗅着里面传来的活人的肉香流口水。
再忍一忍、就快了!
黑驴和一般的邪祟有所不同,它一直在人类的喂养下长大,学会了人类的阴险狡诈,能压抑住自己内心的疯狂。
它每天晚上,等人们睡熟了,都会自己出来溜达——但它甚至不会走出这个院子。
它明白自己和城中的那些“小”邪祟不同。
自己的体型太大了。
总出去溜达,容易暴露,引来祛秽司的捕杀。
黑驴正走到了主人家小儿子的屋外,鼻孔张开来,大如牛铃!
贪婪的嗅着屋子中传来的,奶香奶香的味道。
忽然,黑驴猛地转身。
只见一道黑影,像是床单一样贴着院墙翻了进来。
黑驴有些疑惑:邪祟?
可院门上贴着门神,它怎么能进来呢?
它顿时警惕起来:不是邪祟!
那就是人类的修炼者!
它的前蹄刨了一下地面,巨大的鼻孔中喷出两团浓郁的毒烟!
舌头灵巧的从一旁卷起来铡草料的铡刀!
一个声音忽然在它耳边响起:“我知道你的痛苦!”
“都是这天生地养的生灵,为什么那些人类就能奴役你?”
“凭什么他们就是这天下的主人?”
“他们对你的一切欺压,都应该付出代价!”
黑驴一愣,顿时觉得这番话太有道理了,直接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
它恨不得跳起来“哼哼”大叫上几声。
然后发狂吃个人助助兴!
但它还有些理性,压制住了自己冲动。
真的这么做了,那就彻底藏不住了。
但那个声音接着说道:“我可以帮助你,你不必再压抑自己的天性!”
那一片黑影在它的面前站了起来。
从黑影中,伸出一只漆黑的手掌!
便好似从深渊下中,探出的一只罪恶之手!
掌心上,漂浮着一团蠕动的暗影!
黑驴痴迷的望着那一团暗影,似乎能够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力量。
只要吃了这东西,我就能够获得,将整个占城,搅得天翻地覆的力量!
便是祛秽司,也奈何不得我!
黑驴的长舌松开了铡刀。
向上卷起,眼看就要触碰到了那一团暗影。
“叽叽——”
忽然几声伶俐的狐狸叫,从院子外传来。
黑驴一抬头,便看到院墙外的一株大树上,站着两只小狐狸。
狐狸姐妹花不怎么会爬树。
上来真的很费劲——哪有好人家的女孩子半夜爬树的?
自然是在心中又把那个大恶人狠狠地埋怨了一通。
黑驴全身一震!
庞大的身躯肉眼可见的往下缩了一圈。
那条分叉的诡异长舌咻一声吸回了嘴里。
鼻孔外的黑烟噗的一声散去。
牛铃大的鼻孔也恢复了原状。
然后它乖乖的自己走回了棚子里,咚一声倒下来,假装睡着了!
黑驴虽然跟城内的邪祟们交流不多,但是“占城三霸天”的赫赫凶名还是如雷贯耳!
黑驴已经隐忍了这么久,就还可以忍的更久,它不打算冒险。
洛北举着那一团“疫虫之命”的手,就那么尴尬的停在半空处。
洛北猛然转身,黑暗中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外面的那一对儿小狐狸!
跟本公子卯上了?!
巨大的黑影瞬息间翻过了院墙,出现在了那株大树下。
狐狸姐妹花被吓得呆住了,就那么傻愣愣的站在树杈上。
树下,地面一片漆黑,好像水面一般剧烈的激荡波动起来。
而后慢慢涨起来,一点点的吞没树干,就要淹没到两只小狐狸所站的树杈了。
可是两个小狐狸居然一动不动,毫不退让!
这让洛北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如此有恃无恐?
洛北还要再试探一下,黑暗潮水一直涨到了两只小狐狸的脚下,它们还是一步不退!
狐狸姐妹花只感觉全身冰凉,好像被冻僵了一样。
想要逃跑,可身体不听自己使唤啊!
洛北忽然沉了下去,卷起了黑暗贴着地面远遁而去。
如此镇定,一定是有所依仗,不可轻举妄动。
明日想办法打探一下,这城内浊间有什么大邪祟。
洛北认为两只小狐狸的靠山,一定是浊间的大邪祟。
虽说占城这种规模的城市,浊间中不大可能有比自己还强的邪祟,但洛北也不想轻举妄动,他的目标是许源,所以还是要稳妥一些。
岔头蛇和黑驴都拒绝了,洛北没有第三个备选,满心郁闷的回了客栈。
他这“夺命法”想要施展,也有许多的限制。
这法乃是因为一股“不平气”而诞生。
想要施展,那么对象心中也要有那一股不平气。
这苦水窖中的其他邪祟,或许还有具备条件的,但洛北没有发现。
蝙蝠形状的黑影,从客栈的窗缝里钻进去。
隔壁的韦晋渊忽然睁开眼来,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
然后翻了个身,美滋滋的继续睡了。
一只小黄鸟落在了屋脊上,又缩着脖子、收紧了翅膀迷迷糊糊的打瞌睡。
夜空中,忽然有一只人面白骨鹰扑了下来!
锋利的爪子直抓黄身莺——然后自己重重的撞在了屋脊上。
人面白骨鹰被撞的晕头转向,从屋顶上滑了下下去,摇摇晃晃的又飞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
没错啊,明明有一只看起来很可口的小黄鸟就站在那里?
……
许源一觉醒来,门外便传来了哐当、哐当的撞击声。
打开门,果然是“美梦成真”正前后摇晃的撞着自己的门。
“美梦成真”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来向许源邀功。
许源就知道了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干得漂亮!”
许源擦了擦车门。
“美梦成真”轻轻颤抖,一副很享受这种“奖赏”的模样。
就像是……揉狗头?
打发走了“美梦成真”,许源犹豫了一下,该如何处置那岔头蛇和黑驴?
主要是黑驴。
想了想,许源喊来周雷子让他这段时间暗中盯着黑驴,但不要动手。
处置了黑驴,极可能会惊到洛北。
周雷子走了之后,许源摸着下巴想了想:“也不能让洛北一直在城内这般胡闹……”
许源洗漱完毕出门来转弯,进了大福的院子。
“大福、大福——”
喊了几声,大福才从窝里伸出头来,眼神迷糊。
昨天在黄身莺后面跟了一整天,白忙活了一场。
夜里又跟水鸟姐姐们戏耍,大福当真是有些累了。
大雁们一大早就在院子上空盘旋飞舞,发出一声声仿佛丧偶一般的哀怨长鸣。
搞得大福头大,烦恼无比。
许源招招手:“大福过来。”
大福拖着疲惫的身躯过来了。
歪昂着鹅头,看着饭辙子:啥事?
“好事。”许源说道:“你现在的日子过得苦,我都看在眼里呢。别人不帮你,我能不帮你吗?”
大福顿时警惕起来。
你又有什么危险的差事,要让我干?
许源摆手:“你是一只鹅,别那么多疑。真是为你好,你现在的困境,就在于家宅不宁。”
鹅头耷拉了下来。
饭辙子说得对。
“我想过了,让它们都住在一起,你就永远不得安宁。”许源指着天上的大雁和水池里的水鸟说道:“得把它们分开。
我给大雁们另外找个住处如何?
以后一三五你住大雁那边,二四六住水鸟这边,如何?”
大福不确定好还是不好。
许源便道:“我皇明的官员们那个不是三妻四妾的?
他们怎么安排呢?就是这样的。
订好了日子,今日该去谁的房中,那就一定要去。
只有做到这样的公平,才能保证安宁,后院不乱。”
这一番说辞下来,大福便觉得饭辙子这次真的是为自己着想,于是鹅头连点。
许源终于图穷匕见:“我在苦水窖那边寻了个地方,正合适。不过呢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也得帮我一个。”
大福幽幽的看着饭辙子。
我就知道!
但它的确是被大雁和水鸟们闹腾的有些受不住了。
“昂昂昂……”大福叫了几声,说吧,究竟什么事。
许源就说了,大福一瞪眼:你说什么?让我跟那贱人合作?
这绝不可能!
大福转身就走,态度异常坚决。
许源一把拽住大幅的脖子。
“别急啊,你再仔细考虑一下,这样的日子你还能忍多久……”
院子里,大雁们和水鸟姐姐又吵了起来……
大福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好吧……
……
客栈中,韦晋渊起得很早,洛北白忙活了一夜,因而起得晚了。
他从楼上下来吃早饭,就看到韦晋渊坐在客栈大堂中,很闲适的喝着一壶茶。
洛北心思一动,走过去笑道:“韦兄早啊。”
“是你起得晚了。”
洛北跟店家要了早饭,一边吃一边似乎很随意的问道:“韦兄跟许大人关系匪浅,可否知道许大人有什么喜好?”
韦晋渊很肯定的说道:“银子!
我皇明的官员就没有不喜欢银子的。
许大人也不例外。”
这一点韦晋渊深有体会——他被许源敲竹杠敲得满头包。
洛北点了点头。
然后吃过早晚就自己出去了。
打听想许源的爱好,只是一个备选项。
洛北觉得自己不大会用得到。
自己的计划必定可以成功的。
昨夜……
只是一个意外!
这占城这么大,有的是被欺压的小邪祟。
本公子不可能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洛北首选还是苦水窖。
原因无他,这里的“因果”最轻。
这里住的都是穷鬼,死了也就死了,不会有人为他们报仇。
若是别处,万一死的人背后藏着什么有能力的亲眷,最后把自己查出来……
洛北在苦水窖中随意行走,一边寻找目标,一边在心里考虑着,用什么方法和浊间的大邪祟联络上,打听一下那两只小狐狸的跟脚。
洛北很快想到了办法:“老集!”
所有的城内都有老集。
但是占城的老集在哪里……最了解的肯定是祛秽司。
但祛秽司是许源的地盘。
“去找山河司问一问。”洛北有了决定,我皇明诡事三衙彼此之间都是冤家。
自己去山河司打听,他们绝不会告诉许源。
正想着呢,忽然听到天空中,传来一声大雁的长鸣。
洛北有些应激反应,立刻抬起手挡在头顶。
然后才抬头看去。
几只大雁盘旋一圈之后,竟然落在了不远处的某个地方。
洛北冷哼一声,朝那边去了。
刚入城的时候,他被大雁拉了一头一脸。
当时就暗暗发誓,要把这群大雁捉住烤来吃了!
但之后自己忙着“结交”许大人,没顾上这些扁毛畜牲。
现在既然正好遇到了,那当然要把这笔旧账勾销了!
大雁们落下的地方是一片荒林。
洛北一直走到了这里才发现,这地方其实已经出了苦水窖,但也就是在苦水窖边上。
所以自己昨日没往这边来。
他到了林子外,却忽然侧耳倾听。
荒林中,传来一阵阵“喳喳啾啾”的叫声。
里面不知道有多少鸟儿。
而且听起来,像是鸟儿们正在打架。
洛北悄然进去,走不多远就看到林中的一片空地上,一群大雁正在围攻一只小黄鸟。
那可怜的鸟儿只有巴掌大小。
大雁们身强力壮。
又人多势众!
小黄鸟被大雁们啄的羽毛乱飞,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发出一声声的惨鸣。
空地上,还掉着一只鸟窝。
显然是这群大雁在欺负小黄鸟,连它的窝都给掀了。
大雁们一路驱赶,小黄鸟被赶到了林子外。
然后有一只大雁,还非常可憎的,叼起了小黄鸟的窝,从林子里扔了出去!
洛北眼睛一亮!
小黄鸟一声声的哀鸣,无比的凄惨!
它努力想要衔起自己的窝。
可它不是大雁,身子小力气弱,根本叼不起来。
它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搭的鸟窝,鸣叫声更加凄惨了。
大雁们守着树林,不准小黄鸟进去。
它刚一靠近,就会有几只大雁冲出来揍它一顿。
小黄鸟最后只能凄凄惨惨的飞落在林子外,一片土坡的草丛中。
还在不停的哀鸣,似乎是在向老天控诉不公!
洛北满意的笑了,记住了这小黄鸟的位置,它就是自己今夜的首选。
然后洛北背着手走了。
又在苦水窖里转了几圈,另外找到了两个备选。
不过对比之后,洛北还是觉得,那小黄鸟最合适。
它白天才被狠狠欺负一顿,心中的怨气是最盛的。
洛北看看时间,今日是没工夫去山河司了。
而且去山河司打听“老集”的事情,也需要找人引荐。
如果今夜一切顺利,那两只小狐狸不再出现,也就不需要再去打听什么了。
一切和昨夜的流程十分相似。
洛北等到亥时左右,便披上了阴将,将自身融入黑暗,从窗缝里钻了出去。
他目的明确,直奔苦水窖。
他从苦水窖中穿过,故意停留了一下:四周传来邪祟们的怪异声音,但不见那两只捣乱的小狐狸。
洛北满意一笑,直奔那荒林。
他从林中经过,抬头便看见那些大雁,在树杈上安睡。
他冷笑一声,很快你们就要受到可怕的惩罚了!
他来到了突破的草丛中,很快就找到了那只小黄鸟。
小黄鸟身上的羽毛被啄掉了很多。
可怜兮兮的蜷缩在草窝里。
即便是睡着了,还时不时地颤抖一下。
这个目标太合适了!
洛北用自己的黑影笼罩了小黄鸟,利用阴将的能力,将一道意念送入了小黄鸟的魂魄中:
“那群大雁该死!”
“都是鸟类,它们凭什么占据树林,却要将你赶出来?”
“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小黄鸟茫然醒来,转头四处看了看,才注意到了面前的黑影。
小黄鸟炸毛了,吓坏了。
“不要怕,我是来帮助你的。”
“我能给你打破这一切不公的能力!”
“想一想你今天的遭遇吧,你不想报仇吗?”
小黄鸟眼中的恨意渐渐变得汹涌,最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洛北微笑:成了!
黑影中,伸出一只漆黑的手掌。
手掌上漂浮着一团不停蠕动的暗影!
洛北又一次应激反应一般的回头看了一下。
然后悄悄松了口气:背后没有那两只小狐狸。
小黄鸟眼神无比坚定,努力飞起来,向洛北的手掌扑去。
然后张开了小小的鸟嘴,想要将那一团暗影吃下去。
洛北笑了,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只要愿意接受,触碰到这一团疫虫之命,这法就成了!
小黄鸟扑来,暗影便裹住了它。
洛北收回了自己的手掌。
然后便安静的开始欣赏:类似的场面,他已经欣赏过很多次了。
但多少次都看不腻,每一次都看得兴致勃勃。
“疫虫之命”整个融入了小黄鸟的身体中——诶?怎么有点不对?
不像是融入啊,而像是……整个穿了过去?
说是穿了过去也不准确,应该是穿了进去。
疫虫之命在小黄鸟的身体内,重新凝聚成了一团。
洛北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为什么我能看清小黄鸟体内的情况?
小黄鸟带着那一团“疫虫之命”振翅飞起,在夜空中发出了一声欢快的鸣叫,然后嗖一下飞的不见了!
洛北是神修,神修可以在黑暗中视物。
但是视野范围也是有限的。
小黄鸟飞远了,他跟本看不见!
洛北脸色一变,虽然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自己的“法”自然能够有所感应。
他循着对于“疫虫之命”的感应,卷起了一阵阴风飞快的追了上去。
“这是什么诡东西?!”洛北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怒吼。
他的速度很快,但小黄鸟也不慢。
他和疫虫之命中间的感应,总隔着百余丈的距离。
洛北狠狠一咬牙,身后火焰涌出,催动着他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双方的距离很快缩短了二十丈——洛北有信心在十个呼吸内,追上那只该死的鸟!
“本公子给你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你居然算计本公子?!”
“等本公子抓到你……”
“诶?!”
洛北忽然发现,自己和“疫虫之命”之间的感应消失了!
洛北片刻不停,冲到了最后感应到的“疫虫之命”的位置。
这里是一条宽敞的街道。
街道上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连一只小邪祟都没有。
“本公子的疫虫之命呢?”
“那么一大团疫虫之命,哪儿去了?!”
洛北一脸茫然。
“美梦成真”摇摇晃晃,装着小黄鸟和疫虫之命,已经从后门进了祛秽司衙门。
第五二零章 遇挫
这出戏,许源最初和大福说的时候,大福一听说要让大雁们和黄身莺一同“出演”,当即脑袋摇的像拨浪鼓,说什么也不敢答应。
但许源说了具体的内容之后,大福就同意了。
还屁颠屁颠的自己去跟大雁们说这事。
这戏里“群殴小黄鸟、霸凌落单禽”的戏码,在大福的口中,就成了它努力为大雁姐姐们争取来的。
又说什么:原本按照饭辙子的戏本,应该是黄身莺那贱人打你们,毕竟那贱人的实力着实更强。
都是你们相公我,据理力争,才给你们争取来了这个出口恶气的机会!
现在不可再怀疑我和那贱人有什么了。
大雁们感动不已!
然后对黄身莺下手的时候恨不得假戏真做——可惜它们没这个本事。
而那片荒林,便是许源给大雁们找的“新家”。
将来会起一圈围墙,也不费什么事情。
大福只是头疼,将来殿下的楼建成了,大雁们一定要搬回来,怎么办?
洛北在街上找了一圈,牙关紧咬、两眼喷火。
一定有什么东西来过了,否则不可能满街邪祟无影无踪!
它们是被什么东西给吓跑了!
洛北立刻想到了……那两只小狐狸!
这一团“疫虫之命”得来不易。
“夺命法”的施展方式是固定的。
但也需要针对不同的目标,使用不同的策略。
那些疫虫就是喜欢吸血,洛北以身饲虫,两条胳膊上现在还都是包,没有完全消退。
痒的挠破了皮。
胳膊上全是血痕!
而且那些蚊虫,吸走了他全身的鲜血。
他靠着自身的实力,一边造血一边给它们吸……
导致这几天他气血两虚。
别看他在疫虫面前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那都是装出来的。
这一团“疫虫之命”对于他来说,也是来之不易。
结果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没了?!
这个事情从头到尾,洛北是越想越觉得诡异。
被许源发现了?
还是这占城中……有什么黑暗中的存在,凝视着自己?
他还是觉得,不应该是许源。
他觉得自己在许源那里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想露也没机会啊,人家都不见我。
洛北过于自信,导致他认准的事情,就绝难改变思路。
就比如,他从未想过问题会出在韦晋渊身上。
因为他已经在心里把韦晋渊归为“无能”的行列。
洛北又找了半个时辰,仍旧不见“疫虫之命”的任何痕迹,只能不断低声咒骂着,暂时放弃了。
他在人前向来是温文尔雅,从不说脏话。
装的时间长了……便是在人后也是这副模样。
这次出口成脏,是真因为内心有些崩溃。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得从那两只小狐狸入手来查!
但今夜已经来不及了,于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洛北,折返回去闯入荒林,要找那些大雁算旧账。
荒林中空空如也!
地上落着些鸟粪。
洛北仰天怒吼一声:“啊——”
本公子被邪祟做局了!
……
“美梦成真”晃晃悠悠回到衙门里,自己驶到了许源的院子里。
想来跟许源表功。
可听了听……发现许源竟然真的睡着了!
“美梦成真”就在院子里歇下了。
许源不会轻慢对待任何一个威胁,但也的确没有太将洛北放在心上。
这是四流之后带来的强大自信。
将一切安排好,自有手下去执行,许源该睡也就睡了。
洛北还不值得许大人熬夜等待消息。
等天亮之后,许源开门就看到“美梦成真”像一只忠犬一样卧在门口,便笑道:“成功了?”
说着,用手搓了搓车门。
这几次之后,许源也发现了“美梦成真”的一些敏感点,就是车门上左边向下一点的位置上,它最舒坦。
“美梦成真”享受的前后摇晃了几下,然后主动打开车门,邀请许源进去。
“疫虫之命”如果取出来,会被洛北感应到。
许源领会了“美梦成真”的意思,进去之后,却发现,车厢内呈现出一个特殊的空间。
这里的一切好像都是虚幻的,比如有无数的美丽鲜花,飞快的绽放,然后所有的花朵便像泡沫一般的破灭了。
前后左右,忽然起了无数的殿宇高阁,美轮美奂、气势宏大,但是当它们全部成型的那一刻,便是它们幻灭的时刻。
也像风中沙一般被吹拂散去。
一滴血落下,化作了一个幼年体,迅速地成长为玄鸟、象龟之类的神兽。
但是在它们成年的一瞬间,也是全身崩溃,变成了一片白色泡沫,最终归于湮灭。
这里的一切,和许源曾经见过的浊间、灵霄等都不相同。
但是黄身莺在这个空间中十分的自在,仿佛这里就是……它的家乡?
许源暗自点头,这可能也是“美梦成真”在黄身莺的来历上,对自己的一种暗示。
那是另外一处空间!
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后,许源看到了那一团疫虫之命。
仔细观察——这其中包含着两种疫病,肺痨和尸痨。
仅看这两种痨病的凶厉程度,许源就撇嘴不屑。
许大人是见识过“疽鸦”的。
那一位也是鬼巫山中,十五位爹字号之一,鬼巫山化外之地,疫病第一!
洛北还是对许大人不够了解,从疫病方面着手,在苦水窖制造一场瘟疫,的确是下手不留痕迹,却难不住许大人。
但这一团“疫虫之命”却让许源看到了另外一条线索:“这家伙……和白画魂一样,有剥命的本事?”
许源脸色微变:“也是个命修?”
但许源又仔细观察了一番,轻轻摇头:“不是命修的手段,这就奇了!”
许源精神一振,来了兴趣。
不是命修的手段,竟也能够将目标“命”中的某些能力剥离出来,形成了这一团“疫虫之命”,并且能够将“命”中的能力,传递给其他的生灵!
“有点东西!”许源便在马车中浑然忘我的钻研起来。
……
大福一早起来,耳中仅仅是听到了外面,水鸟姐姐们传来了几声清鸣。
婉转回旋,悦耳清脆。
大福体会到了,那久违的清早醒来的宁静的幸福感。
果然饭辙子出的主意好。
把两边分开了互不干扰,自己终于清净了。
但大福终究不是那种真正没良心的。
它又关心大雁们,因此急忙起来去找饭辙子。
它摇摇晃晃的进了许源的院子,便看到房门开着,里面没人。
那最惹厌的马车,也在院子里停着,车门也开着。
这还用说嘛?
大福鼓瞪着两只鹅眼,低头就要朝马车内冲去——却被车厢内传来的一个声音喝止了:“大福,不可造次!”
大福一愣,这的确是饭辙子的声音。
大福停了下,张开翅膀“昂昂”叫着,绕着马车转了两圈。
车厢内忽然又传出来饭辙子严厉的声音:“以后不准冒犯‘美梦成真’,见了它你要马上退到路边跪地迎送!”
“嘎?!”大福猛地叫了一声,你说什么?
饭辙子的声音再次传来:“怎么,老爷我说话不管用了?你若是不听,便将你这一大家子全都赶出家门!”
大福不大的脑仁疯狂运转起来。
花了好长时间……终于想明白了,“嘎”的一声大叫,跳起来去啄“美梦成真”。
这破车利用它的能力伪装了饭辙子的声音!
“咚!”
大福狠狠一扁嘴,凿在了马车上。
大福这次真的是恨极了。
方才真有那么一刹那,大福真以为饭辙子对自己这么绝情!
险些落下两滴大大的鹅泪来。
马车上不知从什么地方,升起来一块板子。
这板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似软又硬,充满了韧性。
大福一嘴竟然没有凿进去。
那种韧性的反震,让大福眼冒金星,跌回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缓了一会儿,大福严肃的摆出了战斗姿势。
大张双翅、压低身躯、脖子和头伸直,好像一柄长枪!
它加速……接着一个滑铲,钻进了马车底下。
然后对着车底,不由分说的便是一阵乱凿!
这一下子抓住了“美梦成真”的软肋,马车剧烈的摇晃起来。
就像是一个人,被按住了四肢不能动弹,然后对准他的痒痒肉疯狂操作。
“美梦成真”疾驰逃避。
大福的速度也不慢,立刻紧跟,就是不可能从车厢下出来。
这下子,车厢内的许源也被惊动了。
不过许源也已经把“疫虫之命”中,隐藏的东西研究清楚了。
“似乎是一种法……”
忽然车厢中的空间剧烈震动,许源出来一瞧,顿时哭笑不得,伸手把大福从车厢下掏出来。
大福还在不停的用扁嘴啄着。
“好了……”许源正要数落大福两句,却看到大福满脸的委屈,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怎么了?”许源奇怪问道。
“昂昂昂……”大福一顿诉苦加告状。
许源就明白了。
“美梦成真”这次的确过分了。
“怎可如此胡闹?大家都是一家人!”许源板着脸训斥“美梦成真”。
马车不服气的原地摇晃了两下。
许源又道:“昨夜的行动,你本来有大功,现在功过相抵,赏赐没有了!”
虽然“美梦成真”不知道老爷究竟能给自己什么赏赐,但它觉察到老爷的情绪,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也老实下来车厢安静。
大福有老爷撑腰,顿时得意起来,张开大大的翅膀,嘎嘎叫了几声。
许源知道大福的来意:“你放心,大雁们没事。老爷我许诺的事情一定办到,过几日就派人去荒林那边建一座园子。”
这事情急不得,得先收拾了洛北。
而且荒林那片地是否有主人,若是有的话,得先买过来。
好在是苦水窖身边的地皮并不贵。
大福心满意足的走了。
“美梦成真”悄咪咪的也想溜出出去——可它这么大的东西,刚一动、就听到老爷呵斥一声:“回来!”
“美梦成真”万般不情愿、磨磨蹭蹭的回来了。
许源看它这样子就有些想笑。
“美梦成真”最近逐渐犬化。
这模样像极了干了坏事、被发现的的“大黄”。
但这次虽然是小事,却涉及到一些严重的问题,许源必不能姑息。
许源冷着脸,严肃道:“你记住,以后没有我的许可,绝不能伪装成老爷我!”
“美梦成真”乖乖的听着。
“记住了吗?!”许源严厉追问一句。
“美梦成真”轻轻摇晃,表示记住了。
“真记住了?”
“美梦成真”靠上来,用庞大的身躯摩擦着许源的……它可能是不知什么时候,看到了那些獒犬,在殿下脚下蹭着。
所以也想学着用自己的身体蹭蹭老爷的小腿。
但它的体型……这一蹭差点把许源拱飞了!
许源被搞得满脸尴尬。
幸亏老爷我有《化龙法》打底,不然哪个主人受得住你撒娇?
“好了,”许源决定放过它,也放过自己:“记住就行了,去吧。”
毕竟这天下,扎着马步发功,承受自家“宠物”撒娇,也只有许大人这独一份了吧?
“美梦成真”立刻撒欢的走了。
许大人并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失误了。
虽然严厉的杜绝了“美梦成真”肆意妄为冒充自己,却给“美梦成真”留下了一个认知:哦,犯错了只要蹭蹭老爷就能蒙混过去!
这以后……
许源刚打发走了“美梦成真”,葛被儿就来喊他:“殿下叫你过去。”
那一日殿下勇敢而直接的表明心意之后,许源就躲着她了。
“今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实在不能陪伴殿下呀。”
许源又推辞——结果话刚说完,便听见殿下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究竟是什么事情,比本宫还重要?”
院门口人影一闪,殿下走了进来。
她今日只化了个淡妆,穿着一身简洁的素色长裙,方便行动。
人若是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
殿下便是如此,今日这打扮清清爽爽,却是于明丽之中,又透出几分英姿飒爽的气质。
“呃……”许源被堵在了院子里,只好将洛北的事情说了,然后解释了今日准备去做什么。
殿下听得兴致大起,眼睛亮闪闪的:“这么好玩的事情,本宫陪你一起去。”
“殿下……”许源和葛被儿一起劝阻。
但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殿下一抬手全都拦住了:“都不要说了,本宫这几日在衙门里已经觉得憋闷,正想出去散散心。”
她明亮的眸子转动:“区区一个洛北,想必许大人一定能保护本宫周全,对不对呀许大人?”
许源求助的看向葛被儿。
葛被儿苦笑,道:“我去请文奇先生。”
殿下修的是“从心法”,她想要做什么,谁能拦得住?
殿下又对许源说道:“你放心,本宫……我就跟着,不会表露身份,坏了你的事。
那洛北也没见过我,不会露馅的。”
……
洛北气的胃疼,一夜没睡着。
天一亮,他也没心思去管韦晋渊,立刻便出门去了。
但凡他多跟韦晋渊问一句,就能知道这占城内和别处不同,祛秽司跟山河司交情匪浅!
山河司某位长官,恨不得跟祛秽司占城掌律好的穿一条裤子。
韦晋渊在自己房间里,对洛北昨夜的行动也有所察觉。
而今早的洛北,就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了。
韦晋渊暗暗好笑。
他去跟许源“告密”,当然不是因为他心里向着许源。
而是为了把自己摘干净。
简单来说就是,洛北这厮被许大人收拾的时候,莫要连累到本公子。
而洛北如果和你的来问他关于许源的一切,他也会如实相告!
原因无他,他就是很乐意看到许源和洛北明争暗斗!
洛北出了客栈,便直奔山河司衙门而去。
他昨夜想了很久,还真被他找到了跟占城山河司的一点渊源。
他那最后一位英年早逝的“挚友”,名叫万英同。
前几年曾经随父亲来过一趟交趾,回去之后曾跟洛北提起过在交趾结交的几个朋友。
万家底蕴深厚,能够与他结交的当然也都是大姓子弟,其中便有交趾朱家。
朱展雷。
洛北到了山河司,就请门口的校尉送了帖子进去。
帖子上写的很清楚:为了故友遗愿,特来拜会朱展雷公子。
这次洛北很有把握。
大姓子弟不会像许源那样,粗鲁无礼的直接将人拒之门外。
不管朱展雷是否还记得万英同,都是大姓出身,他总要给点面子的。
果然,等不多时那校尉便回来了,对洛北行礼后侧身:“公子请。”
朱展雷的小院儿格外的精致。
你若是个“识货”的,便能看出来,这院门已经被整个换掉了。
木料用的都是上好的小叶紫檀。
上面的包角、门环这些铁件,都是镀金的!
院子里的假山是太湖石,从正州不远万里运来。
地上铺的砖,据说是和紫禁城里的金砖,同出一个窑口!但要宽厚很多。
这院子乍一看也就是比别处整洁一系,细细询问的话,花的银子海了去。
展雷公子就喜欢这种范儿!
洛北被领进来的时候,朱展雷在正厅见他。
洛北隐约觉得,后堂好像还有人。
而且嗅到了一丝淡淡的女子脂粉香气。
洛北暗笑,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大姓子弟嘛,哪个不风流?
后堂中,坐着四个人。
许源和殿下在前,文奇先生和葛被儿在后。
除了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文奇先生之外,其余人都是面色古怪。
尤其是殿下,一直在忍着笑,并且忍得很辛苦。
许源正在跟朱展雷交代一些事情。
这些事情当然是有关洛北的。
结果说到一半,忽有校尉来报,洛北公子前来拜会!
殿下心中对这位“三门绝才”“江北年轻一代第一人”,就越发的不屑了。
风传你“足智多谋”、“目光长远”、“颖悟绝伦”,结果你来了占城就这水平?
殿下摇头,便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前面正厅里,洛北和朱展雷便表现了一出标准的大姓子弟之间的社交流程。
两人先是叙了年齿,洛北长三岁,于是便“洛兄”“展雷贤弟”的互相称呼上了。
而后一同缅怀了一下万英同,说到了动情处,无不唏嘘,一起惋惜天妒英才,万兄英年早逝。
任谁听了,都会以为他们俩和万英同那一定是相交莫逆。
但实际上万英同便是被洛北给弄死的。
而朱展雷几乎已经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人了……
就这么不入正题,又毫无营养的拉扯了足有半个时辰。
许源在后面等的有些不耐,悄悄起身来,找了一个角度,正好能从一条缝隙中看到洛北。
不得不承认,洛北的皮囊不俗。
但许大人关心的,是他的命格!
“望命”打开,许源朝他看去——
这一看,却是让许源双目一阵刺痛,宛如被几十根钢针扎了。
脑中也是“嗡”的一声,霎时间昏沉一片。
整个人摇晃了一下,好在是有《化龙法》打底,许源才没有直接倒下去!
殿下看许源起来,就也好奇的跟了上来,正要凑到许源身边,一起朝前面偷看,就见许源忽然身体一晃,闭上了双眼,一行血泪从眼中流淌下来!
殿下惊得张嘴就要喊,又猛地醒悟过来用力捂住了嘴巴。
旋即殿下俏脸一寒,紧咬贝齿!
这洛北好阴险!
不知用什么手段暗算了许郎!
殿下在心中毫不留情的将洛北扫进了“必须弄死”的行列去。
但现在,殿下扶住了许源,悄悄向后退去。
文奇先生已经站在了殿下身边。
葛被儿反应慢了一步,上前来却被殿下用眼神止住。
四人从后门出去,到了隔壁苗禹的院子里。
殿下这才敢开口,语气中透出明显的焦急:“怎么回事?你先别睁眼……”
但许源眨了眨眼,还是睁开了。
两眼通红,视线有些模糊。
“没什么大碍。”许源道:“养上几日就好了。”
“那洛北暗算你?”
许源想了想摇头:“应当不是。”
许源用“望命”看洛北,到时看清了。
但洛北身上,有着好几条“命”!
许源第一眼甚至都分不清楚,哪一条才是他的“真命”。
于是想要仔细看清楚的时候,便忽然双眼剧痛!
许源想起“疫虫之命”中的那种“法”,此时便明白了:“他这法,怕是专门克制命修的!”
第五二一章 老妖精
正厅中,洛北和朱展雷终于进入了正题。
洛北大谈了一番路上的风土见闻,而后扯到了本地的邪祟上。
这话题让朱展雷格外不适应。
既然要谈本地风土人情,那当然不能不提起斜柳巷啊。
斜柳巷首推白月馆……
朱展雷心中鄙夷:你堂堂大姓子弟,不关注风花雪月,谈什么邪祟?
朱展雷心中着实有些不踏实。
一边应付着,一边悄悄观察洛北的神色。
观察了好一会,才终于确定洛北不是在试探自己,进而打听许源的情况。
他是真的来问邪祟的事情。
最后才问道:“这占城内可有老集?愚兄想去见识见识。”
许源刚才正在朱展雷交代的事情,便是让朱展雷想办法,物色一位本地的大姓子弟,然后想办法去接近洛北。
许源都不敢想,让朱展雷亲自去。
整个占城上下,几乎都知道自己和朱展雷、苗禹关系密切。
而这个人选最合适的,其实是韦晋渊。
但许源自己造的孽自己心里清楚——让韦晋渊给自己当卧底?
想多了吧?
韦晋渊通风报信,完全是为了自保。
但现在洛北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朱展雷又东拉西扯几句,暗中观察了一番后,确定了:洛北似乎是真不知道自己和许源的关系。
朱展雷心下窃笑,对洛北大包大揽:“此事包在我身上,今夜就带兄长进去。”
接着仿佛是顺嘴一提,道:“正好小弟我前几日在老集上看上了一件东西,这次去买回去。”
洛北非常上道:“愚兄为贤弟会账。”
朱展雷连连摆手:“不可!”
洛北正色道:“贤弟莫要推辞了,这次来的仓促,没有给贤弟准备什么礼物,这东西就当是见面礼,送给贤弟了。”
“这如何使得……”
“贤弟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为兄了!”
朱展雷这才勉强接受:“那……小弟愧受了。”
于是两人约好了,洛北天黑之前再来,两人一起进入老集。
洛北心满意足的走了。
跟朱展雷交谈,就很舒服,这种云山雾罩、互相试探,然后各取所需的交流,才是大姓子弟之间的正常流程。
完全不像那个许源,连个见面的机会都不给!
洛北一走,朱展雷就急忙去后堂,却不见许源等人,隔壁院子里传来苗禹的声音:“这边。”
朱展雷急忙过去,看到许源的两只眼睛像兔子一样,也是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苗禹低声说了。
朱展雷也是迷惑:“这世上有克制命修的法?”
闻所未闻啊。
许源又思索了一阵,也觉得奇怪:“如果这世上真有克制命修的法,岂会藉藉无名?”
但那一团“疫虫之命”可以证明,洛北的确有类似于剥命的手段。
而自己的“望命”看了洛北,双眼受创。
“难道是洛北独创的法门?”许源又有猜测。
但……
从洛北的诸般表现来看,他似乎没有这种“大才”啊。
许源仔细回忆了一下“望命”所看到的、洛北身上那些杂乱的“命”……
过了半晌,许源沉声道:“我得再看他一看。”
殿下第一个反对:“不行!你再去看他一眼,就要瞎了。”
许源哂笑,体内药丹发挥作用。
眨了眨眼,伤势就康复了。
睿成公主有些没奈何的看着他。
知道自己是拦不住这家伙了。
“文奇先生……”殿下刚一开口,文奇先生便提前打断:“别让我跟着他,我要护着你。”
葛被儿站出来:“我陪许大人去。”
两人出了山河司,快速赶超到了洛北前面。
然后许源隐身暗处,又用“望命”看了洛北一下。
洛北正负手行走在占城内的街道上。
身边的行人熙熙攘攘。
洛北姿容绝伦,气质脱俗。
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尤其是那些正是思春年华的女孩们。
许源这次再看,本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但“百无禁忌”又发挥了作用。
对于洛北的“法”,抗性提升了一些。
第一次看的时候,是有些猝不及防的。
这第二次,双眼仍旧有强烈的刺痛感,但是已经可以忍受。
许源流着泪,仔细将洛北的“命”看了一遍。
不论是人是兽还是邪祟,也不管是命贵命贱,都是一道从头顶上升起。
而洛北则“与众不同”。
他的命足有十二道!
有粗有细、杂乱无章。
像是一片枝条、藤蔓一样,从他的身体内生发出来。
也不全是从头顶上出来,也有从肩膀上、后背出来的。
许源想要找出洛北的“本命”——按说从头顶上笔直伸出来的那一道,就应该是本命。
可是洛北头顶上的这一道,却是所有的命中,最细、最贱的一道!
许源还没看明白,就觉得双眼已经难以忍受。
只好低下头闭上眼睛,缓一缓。
用药丹为自己再次治疗一番。
洛北已经走远了。
两人立刻又跟上去。
许源对洛北第三次施展了“望命”。
洛北在人群中行走,看似温文尔雅,但他的这些“命”,却像是食人藤、或像是触手,对着周围路人的“命”张牙舞爪!
一副恨不得全都抓来吃了的姿态!
这些命中,有一半以上带着“命格”!
但不知为何,这些命格的状态都有些“萎靡”,似乎是难以发挥出全部的威力。
许源又发现了另外一个可疑的地方:洛北头顶上,那一道疑似本命,状态有些奇怪。
似乎是有些……苍老?
许源的“望命”的确可以不看人只看命,就大致判断出主人的年龄。
可眼前的洛北,明明就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啊。
而从这道本命上来看,可不仅仅是苍老,只看命的话,这家伙是一个百岁老翁啊!
“我看错了?这不是他的本命,而是他夺了别人的命?”
双眼还能坚持,许源便再次仔细观看。
但怎么看,都应该是这一道才是洛北的本命!
不仅是因为这道命占据了最正的位置,而且这道命和洛北的魂魄牢牢契合!
许源闭上眼睛,关了“望命”,想了想……再次睁开眼来,用的却不是“望命”了,而是阴阳眼!
许源这次看的是洛北的魂魄。
魂魄似乎很正常。
魂魄是典型的“相由心生”。
也就是自我认知塑造了魂魄的外形。
一个人去世的时候,若是六十多岁,那么这道魂魄被阴差勾走的时候,便是他六十多岁的相貌。
要到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洗去记忆了,才会变回了魂魄原本的样子。
那么魂魄原本的样子……又是什么样的呢?
有许多在奈何桥上排队的魂魄曾望见过。
可惜它们一碗汤下去也忘了。
洛北的魂魄便是他现在的模样。
十分年轻。
许源看不出魂魄上有什么问题,但就是感觉有些怪异。
许源对身边的葛被儿示意了一下:“前辈看一看他的魂魄。”
葛被儿点点头。
他是五流神修,最重要的是,他的阴将“七娘”经验无比丰富。
许源道:“仔细看一看,这魂魄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葛被儿夫妻俩很想报答许源。
因此葛被儿和七娘都在仔细观察洛北的魂魄。
“似乎……并无不妥呀……”葛被儿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许源的眉头紧紧地锁住。
连神修也看不出来?
那就是说我的直觉错误,洛北的魂魄没什么问题?
忽然葛被儿的声音,变成了女子的声线。
这次显然是七娘开口了:“有一些问题,不过妾身不太敢肯定。”
许源精神一振:“七娘请说。”
“关于魂魄在阳世间存留的时间长短,除了看其外貌长幼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标志。
魂魄在阳世间存在的时间越长,所沾染的‘俗垢’就越多,魂魄中混入的‘浊尘’也越多。
通常来说,人死之后魂魄入阴间,在黄泉路上涤去‘俗垢’和“浊尘”。
大人请仔细看洛北的魂魄,虽然表面的俗垢似乎不多,但某些难以清理的地方,俗垢有不正常的堆积。
至于说浊尘……混在他的魂魄内,他也是神修,而且是四流水准,妾身也看不清楚。”
许源便仔细去看,洛北的魂魄表面,好像穿着一身新衣,光鲜洁净。
在阴阳眼的视野下泛着淡淡荧光。
但七娘所指点的“难以清理”的地方,指的是魂魄上露在外面的某些肌肤。
脖子后面、发根处等。
就显得阴沉晦暗,似乎是蒙上了一层油腻污垢。
许源点了点头,问道:“七娘,以你所见这种程度的俗垢堆积,这样的魂魄应该在阳世间存在了多久?”
“六七十年的样子。”七娘又道:“但此人想必是有些法门,可以洗涤俗垢,只是不够彻底,所以妾身判断,真实的存在时间,一定更长。”
许源长出了一口气:“多谢七娘,帮了大忙了。”
许源收了阴阳眼,示意葛被儿回去。
许源一路上低头思索,葛被儿也不打扰,两人从后门进了山河司——葛被儿慌忙行礼:“殿下!”
许源也是一愣,睿成公主竟然就在门后等着!
看到许源回来,殿下面上的紧张散去了些。
许源也不由有些感动。
“可有什么发现?”朱展雷急不可耐的问道。
许源道:“进去说。”
到了屋子里坐下,大家都满脸期待的望着许源,许源开口就震惊了众人:
“现在这个洛北,恐怕是被夺舍了!”
“什么?!”
苗禹率先皱眉摇头:“不可能,任何夺舍的手段,都逃不过神修的眼睛。”
葛被儿也摇头,他看过了,洛北身上并无夺舍的痕迹。
因为神修的存在,皇明根本没有夺舍的土壤。
朱展雷道:“你不知道这个洛北的跟脚。
他家本就是湘鄂大族,几代下来不断联姻,势力盘根错节,影响力几乎遍布正州中南。
而且他们的本家、姻亲等,有多人在几大行会把持要务。
洛北为什么是三门绝才?他是神修、法修、匠修,便是因为他们家在这三门的大行会中,势力根深蒂固!”
皇明的修炼者分为七大门,七大门中没有所谓的“门派”,但是有各自的行会。
文修不同,文修们叫“书院”。
只不过皇明的任何一门,都没有一个统一性的行会,通常都是几个大行会、以及若干小行会。
脚趾这边也有行会,但规模和影响力远比不上正州那些。
湘鄂罗家的影响力,便是韦士奇也要忌惮三分。
许源纠正了一下:“并非是真的夺舍,我这么说是为了大家理解的方便一些。
实际上应该是……他用自己特殊的法,夺了原本洛家那个孩子的‘命’。
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很可能这孩子刚降生不久,就被夺了命。
这个洛北,应该是个百岁以上的老怪物!”
众人仍旧觉得难以置信,许源又大致解释了洛北那“法”的能力。
众人沉默了。
如果是夺命,那么神修的确是看不出来。
倒是殿下迟疑开口道:“可是这夺命许……大人你是命修能看出来,罗家也奉养有命修,洛北出生的时候,就应该请了命修看一看他的命格……”
殿下本来是想要开口指出疑点,可说到了这里,却自己想明白了:“是了,罗家的命修看过之后,他才下手!”
许源点头。
而且许源猜测,洛北的这法既然能够克制命修,那么很可能也有瞒过“望命”的手段。
而他又清楚的知道罗家的命修是谁。
只要罗家命修出现在附近,他便用那手段蒙混过去。
“这个老妖怪,可能已经用这种手段,夺他人之命,在这阳世间轮回好几次了!”
众人顿时觉得遍体生寒!
这样邪祟遍地的时代,世家大族们最怕的是什么?
就是自己的后代被人“夺舍”了。
因为神修的存在,这种阴损的行径被杜绝了。
可现在忽然冒出来这么一种“法”,可以用夺命的法子,迂回的完成夺舍!
所有人都会去猜测:只有洛北一个吗?
这皇明的天下,究竟有多少人,修炼了洛北的这种法?!
这个消息若是传开了,会不会有很多大姓心生疑窦,暗中观察身边的亲人?
许源摆摆手,道:“也不必太担心,这法太诡异,必定不是那么容易入门和修炼的。”
众人很默契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就让许源一句话把此事揭过。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比如朱展雷和苗禹就暗忖,要找个机会请许源回家一趟,暗中看一看自己亲近的人。
殿下则是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许源。
这是许源第几次帮自己排除掉“劣质追求者”了?
闾丘岩、孙寿、慕容尊龙……到这个洛北。
都有问题!
殿下呢,就不觉得是自己问题,而是自己想当然的觉得,这就是许郎看到有人追求本宫,嘴上不说但暗中一定要找出这些人的问题!
这分明就是他心里有本宫的铁证!
哼!
还要在本宫面前装矜持。
罢了罢了,本宫就给他些甜头尝尝。
“洛北要请朱展雷带他去小西庙老集,我会跟浊间的那些大邪祟们打个招呼。
今夜朱展雷你只管带路,不管洛北去谁家问,最后都会被带去张老押的店里……”
……
安排好了一切,许源回了衙门里。
推开门,发现自己屋子里摆着几只檀木小箱子。
许源一愣,出来喊:“小八!”
郎小八立刻出现:“大人。”
“这是什么?”
“是殿下送来的,说是您今日身子有些不妥,给您补一补。”郎小八如实道:“葛被儿前辈带人搬过来,我搬进屋里的。”
许源过去打开箱子,里面都是珍贵的药材。
粗粗估算一下,只是一箱价值怕是就要两万两!
这里一共四箱!
许源默默无语,富婆在拿钱砸我啊!
这……
这可让人如何抵挡?
……
浊间,白狐现出了庞大的原型,在一片乱石滩上,慵懒的打了个哈欠。
几个大邪祟暴跳如雷。
尤其是以斗面鬼为最。
“吾辈岂能被一个小小的活人拿捏?!”
“彼辈不过是吾等的一道血食,竟敢倒反天罡,来号令吾等,当真是不知死活!”
“此事,吾等断然不许!”
白狐厌烦的翻了个白眼:“那我回去跟许大人说,你们绝不肯答应了……”
“且慢!”有邪祟喊住她。
白狐转过头来,问:“那你们是答应了?”
“万万不能答应!”
白狐一咧嘴,便要纵身跳出去。
她现在也能自由进出浊间了。
“且慢!”
邪祟们再次拦住她。
“那你们到底答应不答应?”
几头大邪祟一脸倨傲:“不能答应!”
“你们!”白狐气结,一群废物死要面子!
阴阳蚺转动了一下两颗头颅,道:“岂能让一个活人使唤我等?但若是城隍大人的意思,我们也就不得不配合了。”
其余邪祟立刻点头:“正是如此!”
“诡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是城隍大人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只能答应。”
白狐翻着白眼道:“是是是,这也的确是城隍大人的意思,许源只是传达城隍的吩咐。”
“那好,我等咬牙忍了!”
……
天黑前,洛北如约而至。
朱展雷和他一起用了晚饭,然后等天黑后去了小西庙老集。
朱展雷倒也不是瞎说,他前一阵子,真的在阴阳蚺的店里看中了一样东西。
这是一把扇子。
打开来正面平平无奇,就是湘妃竹的扇骨,白纸扇面、上面画着奇石和兰草。
但是翻过来——
这扇子就变成了人皮白骨扇!
扇面上画着三只鬼。
分别是:水鬼、猫鬼、科场鬼。
每一只都有自己的本事。
这东西虽然水准不高,只有七流,但入手之后就相当于多了三种能力。
因而价格不低,阴阳斋要价八万两。
朱展雷没舍得。
今日带着洛北进来,便直奔阴阳斋,拉扯了半天也没能把价格砍下来。
洛北在一边脸色难看。
我是说帮你会账,你这么宰我?
可是白天话已经说出去了,而现在……朱展雷又赖在阴阳斋中,一副你不给我买我就不走的架势!
洛北等了一阵子,终于不耐烦了。
他还要去打探那两只小狐狸的消息。
你让他自己出去打听,他也不敢。
这里是老集!没人领着,天知道会被那些邪祟坑成什么样。
洛北咬着牙,默默地掏出了一迭银票放在了柜台上。
朱展雷满脸笑容:“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
一边说一边把银票朝掌柜的推了过去。
片刻后,心满意足的朱展雷手里摇着折扇,跟洛北一起走出了阴阳斋。
方才他们已经跟掌柜的打听了:在老集上,只有一家卖消息的。
朱展雷出来便道:“小弟我知道那家店的位置,这就带洛兄过去。”
“不急。”洛北这会又不急了,他背着手在老集上走着。
仿佛是还想要买什么东西。
遇到店铺就进去看看。
甚至有时候路边摆摊的也要问上两句。
但每次最后,他都会问一下,这老集在哪里打探消息。
最后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连续问了七八次,这才抖了抖衣衫,对朱展雷道:“走吧,去那张老押的店里。”
朱展雷暗笑,你还觉得自己的心眼挺多。
张老押在老集上养的是全身煞气,阴森森的修为大涨。
他坐在店里的摇椅上,嘴里叼着烟袋,鼻梁上挂着一副墨色的石头镜。
“掌柜的,打听点事情。”
洛北进门开口,张老押却是理也不理他,仍旧是闭着眼,摇椅晃晃悠悠,吧嗒吧嗒的抽着烟。
“掌柜?”洛北又喊了一声,对方仍旧没有回应。
洛北皱眉,朱展雷适时上前:“掌柜的,是我,熟客。”
张老押这才用烟袋锅把石头镜往下拉了些,一双死人眼从眼镜上方打量了朱展雷一下。
然后阴阳怪气的说道:“你带来的都是什么货色?懂不懂规矩?”
“他外地的,掌柜的见谅。”朱展雷赔笑解释。
“哼!”张老押哼了一声,将石头镜推了回去:“说吧,什么事。”
“打听些事情,占城里有两只狐狸精,时常一起出没……”
洛北还没说完,张老押便起身来,挥舞着烟袋锅赶人:“出去出去!”
“你们不是来做买卖的,你们是来害我性命的。”
“快走快走!”
洛北皱眉:“来头很大?”
朱展雷架住张老押,怫然不悦道:“老张头,你别跟我装模作样,你开门做生意的,我们上门是客,一个消息一个价,你想要多少钱直说,别给本公子玩这一套!”
洛北又觉得,刚才那八万两花得值了。
“嘿嘿!”张老押换了一副面孔,不再赶人了,而是吩咐伙计:“关门。”
伙计把门关上,店内一片漆黑。
张老押幽幽说道:“我敢卖你们敢买吗?那两只背后的靠山,很不一般啊。”
朱展雷怒道:“你说个价,别的休要啰嗦。”
“三十万两。”
第五二二章 洛公子手头拮据
“张老押!”
朱展雷的声音陡然拔高,阴森道:“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小爷我究竟是谁!”
活人进老集,当然都是掩盖了身份。
但是来的多了,城里就这么大,总能对上了号。
“你以为躲在老集不出去,小爷我就拿你没办法?”
张老押一副委屈的样子:“你让我说个价的……”
“让你说个实价!你是不是死的时间太长了,不知道三十万两银子,在皇明究竟意味着什么?!”
皇明的银子一直很值钱。
二百年前更值钱。
跟四夷开战之后,大量的海外白银输入,价值才贬低了一些。
但三十万两……
用一个很直白的对比便是,去岁皇明正州,一名因为贪腐落马的知州,花了整整十年时间,也只贪了三十五万两而已。
张老押被朱展雷一顿喷,干笑了一声,道:“老夫可以漫天要价,公子也可以落地还钱嘛。”
朱展雷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两?”张老押直摇头:“做了你这单买卖,我就要卷铺盖连夜逃出占城,这三十万两乃是老夫的安家费,二十万太低了……”
朱展雷:“本公子说的是两万两。”
张老押这次气的胡子乱抖,亲自去卸开门板:“走走走,你们给我走!”
朱展雷似乎也生气了:“走就走!你这黑店早晚要关门!”
他拉着洛北出来,走出一条街去——两人的架势一同垮了下来。
朱展雷搓着手:“洛兄,你看这……怎么办?”
洛北沉默的点了下头。
朱展雷的意思他明白,很努力的帮忙砍价,但看起来想要砍很多,不大可能。
但是整整三十万两啊!
真当本公子是正州来的大冤种吗!?
洛北叹了口气:“先回去吧。”
他闷闷不乐,也没有再逛老集的心思,朱展雷就带着他出来了。
一路上朱展雷都在心中痛骂张老押:你这心也太黑了。
喊个几万两银子的价钱,我在旁边劝一劝,洛北也就掏了。
加上给我买扇子的八万两,这一趟下来,十几万两的收入,可以了啊!
咋就这么贪呢?
现在卡住了吧。
从老集出来之后,朱展雷生怕这条大鱼脱钩了,“安慰”洛北说道:“你也别发愁,我们再想办法。嗯,张老押的店铺,实际上是一座当铺,用匠物、宝物之类的抵扣,他应该也能接受。”
洛北想了想,道:“还要拜托贤弟再帮忙想想办法,这件事情对愚兄十分重要。”
他看了看朱展雷,低着头有些羞赧说道:“愚兄也凑一凑银子,若是差了一些,还望贤弟能够襄助一二。”
朱展雷满口答应。
心里却在犯嘀咕,你洛北不地道啊,该不会你凑到最后正好就差八万两吧?
两人分手,各自回去休息。
山河司衙门里,许源这次熬夜等候着。
洛北的“法”能克制命修,许源就必须重视起来了。
但许源心中也并不慌张。
一来是出于自身的自信。
二来是因为,白天的时候,看清了洛北那些“命”中的命格。
这些命格乍一看挺吓人。
数量甚至比一般的五流命修还要多!
而且都是很好的命格。
能被洛北看上夺命的都不会差。
但是他这法夺来的命格,运转上都有些问题,命格显得有些晦暗衰落。
和并白画魂剥食的那些命格相比,要差了一筹。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许源发现自己的“君临天下”正在无声无息的闪耀。
从各方面压制“不臣”。
洛北的这些“命格”,都被“君临天下”定义为“不臣”!
洛北在占城内一次次的失误,某些应该觉察到的细节问题,也被他下意识的忽略过去。
这都是“君临天下”在起作用。
而让许源有些奇怪的是,除了“君临天下”之外,另外一道命格更加明亮。
贼天之命!
“君临天下”压制洛北的命格,但这“贼天之命”要做什么?
这道命格总能在暗中寻找机会、把握机会。
但是现在……有什么机会呢?
朱展雷见到许源立刻就开始吐槽:“姐夫,你手下那老鬼……”
“咳!”一旁传来一声轻咳。
朱展雷一瞧,顿时吓了一跳:“这么晚了,殿下您还没休息?”
睿成公主的脸色不大好看。
不是困的,完全是因为朱展雷那一声“姐夫”。
什么意思啊,当着本宫的面就……
张老押做了什么,许源一清二楚。
张老押算是许源的“阴兵”。
“他这么做,是我授意的。”
“啊?”朱展雷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做?
“你该不会以为,他掏了八万两,就还能再掏三十万两吧?”
朱展雷敲诈了洛北八万两,这事情也是许源定下的。
朱展雷在阴阳斋看中的东西不止一件,朱展雷原本想的是花个几千两就好。
是许源让他挑最贵的那个。
许源解释:“洛北想要查清楚狐狸姐妹花的跟脚,是因为追查疫虫之命的去向。
这一团疫虫之命对他究竟有多重要?
八万两银子他给了——足以说明确实很重要。
会不会再给三十万两?
如果这三十万两也给了,那就说明他这法中可能存在一个破绽!”
朱展雷没明白:“什么破绽?”
他的确这是个纨绔,许大人都说到这里了,他还想不明白。
许源耐心解释:“他为什么不去鬼巫山里,重新夺取一团类似的邪祟命?
却宁要花三十万,买一个消息,去把这一团疫虫之命追回来?”
朱展雷终于明白了,一拍脑门:“前一道法未曾完结,后一道法施展不出来!”
许源点头。
只要证明了这一点,许源对付洛北就可以放开手脚。
他克制命修的法不能施展了,就成了一条被拔掉了毒牙的毒蛇。
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毫无威胁。
睿成公主起身来,准备去休息了。
临走之前,殿下教育了朱展雷几句:“上进一些!交趾朱家也是大姓,继承人不能如此不学无术!”
朱展雷摸了摸鼻子,只能乖乖听着。
但没有一点反思。
就觉得这是殿下小心眼,在报复刚才自己喊了那一声“姐夫”。
不仅如此,他还很不服气。
你是公主怎么了?我姐也不差的。
我支持我姐,跟你竞争!
……
洛北化作了一片阴影,从窗缝里钻回了客栈房间。
满脸阴郁。
许源猜中了。
他的“夺命法”的确有个小漏洞。
只不过在这次之前,就连洛北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漏洞。
“疫虫之命”被使用之前,他无法再次施展“夺命法”!
这法全天下只有洛北一人会。
当年他从坞堡之战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这法凝聚在了他身上。
他用“夺命法”一次次的取代别人。
身份也越来越尊贵。
直到他变成了“洛北”。
因为这法无人知晓,旁人自然不会进行针对性的防范。
每一次都十分顺利。
直到这次“疫虫之命”被夺了,不知去向,他才发现,自己被卡住了!
“三十万两啊……”
洛北暗骂一声,洛家很有钱。
但洛北也没有奢侈到出门就带着几十万两银子在身上。
去哪里搞钱,这个时候,洛北就想到了……韦晋渊。
……
日升日落、昼夜交替。
天又亮了,邪祟退散,活人重新掌握了本就属于自己的城市。
许源和殿下昨夜都没有回祛秽司,就在苗禹安排的地方睡下了。
苗禹……苗大人为了巴结朱家,迎娶朱家大姐,也是豁出去了。
许源和殿下住的院子,中间还隔着一个院子。
这个院子里面住的是朱展眉。
一向英姿飒爽的朱展眉,这段时间被搞得不自信了。
许源昨天一整天几乎都在山河司衙门里,但因为殿下也在,朱展眉硬是没敢出现……
虽然说这天下年轻女子千千万,除了槿兮小姐,别人面对殿下的时候,都会有些不自信。
但朱展眉发现,自己似乎是没了徐妙之壮胆,就有些怂了。
朱展眉自己也想不明白: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以前的我,那可真是想干就干,意气风发,从不会患得患失。
她不知道的是,她把徐妙之当“依靠”,徐妙之也一样……
“双姝”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绑定在一起。
甚至两人都不曾仔细想过:两人联手,如果打败了殿下,两人怎么分?
首先她们就没想过能打败殿下这个可能。
其次……好像也没想过要分……
许源昨夜就知道了苗禹这个安排。
朱展眉的院子他当然认识。
所以一大早,一向是胆大包天的许大人,天一亮便借口有紧急公务要处理,没等殿下,自己溜回了祛秽司……
而后殿下也走了。
殿下已经发现,朱展眉就住在自己隔壁。
但许源不在,殿下懒得针对朱展眉。
这种小弱鸡不抗揍。
本宫一动手,怕是她就要哭唧唧,没有许源看着,捉弄她实在无趣。
殿下追着许源回到祛秽司——这个时候早就把四姑姑秘授给自己的那些斩男策略抛到脑后了。
四姑姑的手段或许很好,但似乎并不适合自己。
第一次施展就以失败告终。
殿下现在只相信自己。
对许郎这种,殿下觉得自己就得主动出击、勇猛精进、穷追猛打!
你说你有紧急公务,让本宫看看,究竟有多急!
殿下现在也有些恶趣味,一想到接下来许郎就要被自己追问的局促不安、俊脸通红,她就忍不住自己笑了。
“殿下!”祛秽司大门口,老秦和校尉们看到殿下回来急忙大礼迎接。
殿下急不可耐的冲进去,有些不顾风范了。
“许大人,让本宫看看你究竟有何紧急公务,一大清早的不等本宫起床,就急忙忙逃了回来……”
殿下人还没进衙门大堂,就高声喊了出来。
她的声音清亮,这一喊,整个衙门前院,几乎全都听见了。
尤其是老秦,登时惊得瞪大了眼珠子!
殿下和大人,昨夜——老秦我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这以后呀,为了大人的安危,那两位小娘子再来找大人,我须得更加谨慎了!
殿下身后跟着的是文奇先生和葛被儿。
文奇先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葛被儿却是急的直跳脚,冲上前去低声连劝:“殿下、殿下!慎言啊——”
殿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话中歧义巨大。
如玉般的俏脸上,升起两朵霞云。
转而,殿下就醒悟过来:本宫不能害羞!
只要本宫不害羞,害羞的就是许郎!
于是殿下大大方方的推门就闯了进去。
结果许源还真有公务!
罗城那边老大人派了向青怀来送信。
向青怀紧赶慢赶,昨夜在城外某个村子住下,今日一大早就进了城。
“邬天放?”
许源满脸迷惑:“是什么人,本官得罪过他?”
殿下眼睛一亮,就觉得自己来的正是时候。
她上前开口道:“湘省邬家的人。而且是龙卫之一。
邬家和慕容家都是老牌化龙世家,不过邬家最大的生意是放印子钱,所以名声不好。
邬家为了挽回名声,拉拢其他的化龙世家,一向在龙卫的事情上最为积极——这是慕容尊龙的死,惊动了龙卫呀。”
许源皱起眉头:“龙卫?是运河龙王座下护卫?”
殿下轻轻摇头:“冕下岂会需要这些凡夫俗子护卫?这是化龙世家的一个秘密结盟,一共有十个人,都是《化龙法》四流以上。
对外宣称是调查化龙世家子弟意外身死事件。
所以慕容尊龙死了,邬天放就来了。”
许源眼神一动,已经觉出不对劲了。
殿下就微笑:这一点就能看出朱展雷这种废物纨绔,和许大人之间的差距了。
露个话头,许源就明白怎么回事。
朱展雷就得你把事情掰开揉碎了,跟他说的明明白白。
十足蠢货。
远不如本宫家的小许郎!
“这个龙卫,是为了……防止化龙世家扩军吧?”许源问。
“嘻嘻嘻。”殿下笑道:“正是如此。”
除了许源弄死的那些个化龙世家子弟,正常状态下他们几乎不会有子弟意外死亡。
若是被杀了,那就可能会暴露出什么“亵渎”冕下的丑事。
从而诞生出一门新的化龙世家。
对于现有的化龙世家来说,当然是门数越少越好。
向青怀在一边瞧瞧许源、又看看殿下——心中对朱展眉和徐妙之表示了同情。
他跟两女都有交情,也很看好她俩。
无奈有人强势插入啊。
你瞧瞧殿下如今跟许源之间这默契!
我在这半天来,才捞着说话的机会:“昨日邬天放抵达了罗城,已经开始在暗中调查慕容尊龙之死。
老大人让我来告诉你一声,这件事情必定会牵扯到你。
慕容尊龙是因为仰慕殿下,才会来南交趾。
所以只要调查就绕不开你。”
殿下就撇撇嘴,为啥又提这事?
好像本宫在招蜂引蝶似的。
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啊。
你们总说、总说,万一本宫的小许郎误会了,那可怎么得了!
许源问道:“这个邬天放是什么水准?”
向青怀取了一张邬天放的画像出来,然后回答:“也是四流。”
殿下道:“《化龙法》若是修到了三流,那就了不得了。
必定要婚配皇子、公主。
轻易不能出动。
而现在所有的化龙世家,三流以上寥寥无几。”
说起这个,殿下也就顺口提了一下:“也是奇怪,化龙世家的子弟们,四流以下往往进步十分顺利,但三流就变成了一道大关卡。
拦住了九成九的人。
以往即便是能够突破三流,也已都是垂垂老矣。”
那就只能留在家族中,做老祖宗,无法和皇室婚配。
“慕容尊龙也是四流,邬天放还敢来,必然是有所依仗。”向青怀提醒一句:“要小心些。”
许源点头,喊来于云航,将邬天放的画像交给他,让他安排人,去城门附近暗中盯着。
发现邬天放进城立刻就来报告。
让人没想到的是,中午的时候,就有校尉来报:“邬天放进城了!”
校尉们两人一组,在各城门下盯着。
发现了邬天放之后,一个跟踪一个回来报告。
许源有些意外,邬天放昨日踩倒罗城,按说在罗城调查,怎么也要几天时间,他竟然毫不停留,直接来了占城。
许源便冷哼一声:“去会会他!”
……
邬天放早就发现身后有各尾巴。
他索性往祛秽司去了。
在三条街外,随意找了个路边的茶楼靠窗座下,能让人一眼就看见他。
许源赶到的时候,邬天放似乎是随意的一转头,正好和许源的目光对上了。
邬天放冷冷一笑,丢下几枚铜钱出来。
许源也不避让,站在原地等着他。
邬天放身材极为魁梧高大,狮面阔口,微微有些驼背。
反而更让人觉得,有一种压迫感。
“知道我为什么直接来占城吗?”邬天放咧嘴冷笑。
许源没有回答,只是冷冷望着他。
邬天放也不需要许源回答,自顾自的说道:“伏霜卉、伏重九、世子妃、慕容尊龙,已经有四位化龙世家的人死在了南交趾。
而且每一个人,都跟你有关。
我不管你上边有没有人护着,我也不管有没有证据指向你,我就是不信这一切都是巧合!”
邬天放嚣张的用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双眼,又指向许源:“我就盯上你了!”
“你给我小心点!”
邬天放说完,便转身而去。
许源身边那个负责盯梢的校尉低声问道:“大人,还要盯着他吗?”
许源摇头:“不用了。”
之前是邬天放不想甩掉这个尾巴,引自己来见一面。
现在区区一个校尉,想盯住四流?
做梦呢。
许源也转身往祛秽司走,心里盘算着一些事情。
回到衙门里之后,许源找到向青怀,问:“殿下说邬家的生意是放印子钱,他们的生意做到咱们这边了吗?”
向青怀一愣:“你问这个……”
向青怀回忆了一下,点头:“罗城内好像还真有邬家的钱庄。”
许源就笑了,咱这占城内,正有一位翩翩公子最近手头紧啊。
……
韦晋渊发现,洛北今天对自己忽然又热情起来。
顿生警惕。
果然到了下午的时候,洛北就开始哭穷,韦晋渊不接茬。
半个时辰之后,洛北承诺以洛家在北都的一处铺面做质押,跟韦晋渊借贷三十万两。
那处铺面韦晋渊知道。
位于北都中的黄金地段,五间三层,质押三十万两绰绰有余。
但韦晋渊摊开两手:“我出来的时间长了,身上的银子早就快花光了。”
洛北无奈一叹。
为了借钱,他还专门请韦晋渊酒楼吃饭,白花了几十两银子。
从酒楼出来,洛北正气闷呢,忽然一声雁鸣响彻长空。
洛北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果然看到一群大雁翩然飞过。
好哇,总算让本公子逮住你们了!
洛北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怒火需要宣泄,当即便追了上去。
大雁们在天空中飞舞,洛北在下面追。
穿过了几条街道,忽然旁边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洛北老弟?”
洛北转头一看,也是意外,没想到这里还能遇到熟人。
“邬兄!”
大家都在湘省,之前见过几次面。
邬天放快步过来,两人握手摇晃了几下,一起哈哈大笑。
“他乡遇故知!走,我来做东,咱们喝几杯。”
……
第二天,朱展雷便在山河司中,又一次见到了洛北。
“展雷贤弟,今夜可否再带我去一趟老集?”
朱展雷还“好心好意”的劝说:“那张老押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二十万两都不肯答应,小弟觉得没有必要了呀……”
洛北坚定道:“贤弟带我去就行。”
“这……好吧。”
夜里,洛北将整整三十万两银票交给了张老押。
张老押很是鸡贼的一张一张仔细验过了真假,然后才低声对洛北说道:“你要找的那两只小狐狸,背后是鬼巫山中最神秘的黑狐爷!
整个鬼巫山,没有任何一只邪祟能说清楚这位的来历。
它虽然也是爷字号之一,但据说就连阮天爷也要给它几分面子!
你要找那两只小狐狸,在占城内是找不到的,得往鬼巫山里寻找。”
张老押说完,已经把银票揣在了怀里:“好了,老朽先行一步了!”
他就真当着洛北和朱展雷的面,直接逃出了老集去!
第五二三章 光明正大的办案
白日里。
邬天放以家族的秘密渠道,通知罗城钱庄的掌柜,带着三十万两银票,迅速赶来占城。
掌柜一路上惴惴不安。
到了占城之后,果然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邬天放向他介绍了洛北,并且让他们双方立下借据。
洛北承诺以北都一处铺面质押,向邬家的钱庄借贷三十万两白银。
罗城掌柜不敢签。
将邬天放拉到一旁,不安的劝说道:“二爷,他的名气很大,这我知道。
可是他孤身在外,手里也没有房契,张口就要三十万两银子,这……”
掌柜的悄悄看了洛北一眼,声音更低了,在邬天放耳边道:“若是他不幸死在了外面,洛家不可能认这笔账啊!”
邬天放一脸的莫名其妙:“你在瞎扯些什么?他是洛北!你家二爷我死了,他都不有事的。
让你借你就借,胡扯那许多做什么?
你看看他给的利钱,只用两个月,整整五万两!我跟你说,我要三万两,契书怎么做,那是你的事,这三万两一定是我的,钱庄到账目上不要出问题!”
罗城掌柜更是暗暗叫苦。
你不但没有质押,空口白牙让我就借出去整整三十万两!
你还要让我帮你做假账,方便你吞了这其中的三万两……
邬天放觉得十拿九稳,可罗城掌柜不敢赌啊。
放印子钱的都心狠手辣。
这笔账由他手里放出去,出了问题邬家不会去找邬天放,责任肯定是他的。
整整三十万两,这要是收不回来,邬家能活剐了自己!
罗城掌柜不敢给,就拐弯抹角的道:“二爷,您来交趾是什么差事?”
说起这个邬天放就一肚子牢骚。
“家里那几个老东西真是糊涂了!”
“别家都不出头,就连死了人的慕容家都没动静。”
“他们偏要打着龙卫的名头让我过来查一查那个许源。”
“慕容尊龙的本事不比我强?”
“伏家三个,慕容家一个,全都折在了南交趾,我来了又能如何,我去查许源,怕是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邬天放瞪着眼,逼着罗城掌柜:“快些立契书,老子不能白跑一趟交趾,有三万两银子的收获也算不错。”
至于龙卫的差事,查许源什么的,他邬二爷是不会做的。
反正上午在茶楼中,自己已经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许源放了狠话,可以交代过去了。
随后回去,就说的确是仔细查了,但确实跟人家许源没关系呀。
就算龙卫再派人来查,只要查到自己曾公然“威胁”许源,就不能说自己包庇许源。
邬天放的算盘珠子打的啪啪响。
罗城掌柜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还是被逼着放了银子。
做下了这笔邬家二爷觉得,十拿九稳、绝不会烂账的好买卖!
……
洛北对鬼巫山并不熟悉。
但这鬼巫山的消息就不必从张老押那买了,直接问朱展雷。
但朱展雷面色凝重,摆摆手:“先出去,在这老集中,尽量不要提起那个名号。”
洛北皱眉,跟着朱展雷出来。
他的水准,已经可以平蹚大部分的化外之地。
但也知道鬼巫山非比寻常,因而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朱展雷将他带回了山河司衙门,便“一五一十”的将黑狐爷的情况说了。
大部分都是许源编造的……
鬼巫山的爷字号中,的确有一位“黑狐爷”。
但许源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两只小狐狸的那位爷爷。
那位“黑狐爷”的确是爷字号中最神秘的。
田靖和蛟帮许源在广货街上用心打听了,也没有收集到多少信息。
许源猜测多半是的。
但也说不准……毕竟许源第一次跟黑狐打交道的时候,实力只是微末的九流。
“爷字号”岂会亲自出马,对付一个九流?
朱展雷这一番说辞,把洛北惊住了。
默默地回了客栈去。
而后他怀着那么一丝丝的期望,等了一天。
希望那位黑狐爷,能够将这一团“疫虫之命”使用了。
不管你做什么、怎么用,只要用了自己的法就可以再次施展。
洛北现在的痛苦在于,莫名其妙的,他已经不是在算计许源了,而是成了对自己最根本的“夺命法”的保卫战!
可是最终他还是失望了。
于是只能一咬牙,在第二天冒险进山。
我未必能打得过那位“黑狐爷”,但是找到它、跟它商议一下,本公子愿意付出些代价,求黑狐爷放过。
应该是可以操作的。
而洛北已经完全顾不上许源了,许源这边却也是诡异的按兵不动。
朱展雷和苗禹都很费解:“既然已经摸清了洛北的虚实,为何还不动手?”
“难道你指望他进了鬼巫山,那位所谓的‘黑狐爷’帮你解决了他?”
许源笑而不语。
洛北从占城进鬼巫山,最方便的路线,是先去山合县,然后直接进山。
但洛北选择先从占城边的小余山进去。
路上尽量跟邪祟们“打听”一下那位黑狐爷的脾性、喜好等。
在小余山中,洛北连杀了几头大邪祟,但问起“黑狐爷”,它们都是一无所知。
洛北正焦躁的,忽然天降福星,让他遇到了一群机灵的黄鼠狼!
这些小邪祟本事不大,但是家族庞大,消息来源广泛。
它们掌握着一些黑狐爷的情报。
而且这些小东西通人性,就很贪财。
跟洛北商量好了,用装满一个车厢的铜钱,换取它们带路,领着洛北去找那位黑狐爷。
黄三十七背着小爪子,腆着肚子走在最前面,对洛北说道:“遇上我们你是走运了。”
“黑狐爷在鬼巫山里行踪不定,想要找到它老人家,就得我们帮你满山闻味。
换了别的谁,都不敢接你这生意。”
附近三四个山头上,一只只黄鼠狼在草丛中、山石间出没!
时不时的人立而起,昂着尖嘴的小脑袋,在空气中嗅着。
这场面寻常人看了都要吓得两腿发软。
洛北却是笑着道:“叫你家二郎多用些心,事成之后,本公子不吝赏赐!”
“嘿嘿嘿,好、好!”黄三十七兴奋的两眼都是铜钱的形状。
……
洛北在山里转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占城祛秽司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一共四人,分外神秘,由后门进来,都带着帷帽,从身形上来看,是三男一女。
许大人亲自在门后迎接,衙门中所有人不得靠近!
把人领进来之后,对方为首者生硬道:“先带我们拜见殿下。”
许源只是点了下头。
对方态度不好,许源也不觉得自己跟他们是朋友。
于是一行人迅速到了殿下的院子里。
此地也已经清场。
便是曹先生也不在,只有文奇先生坐在殿下下手。
他还是那么一副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子。
“老朽——湘省洛氏洛公廉,拜见殿下。”
后面三人也一起拜下。
殿下微一抬手,神情冷漠,淡然说道:“本宫只是给许大人做个担保,这是祛秽司的案子,你们自己谈便是。”
这一副“置身事外、不管不问”的态度,当然是小许郎教的。
那四人摘下了帷帽。
为首的老者六十上下,须发皆白、眼袋深重。
神情上更显憔悴。
而许源在他们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敏锐的察觉到,四人中的那名女子,乃是一位命修!
六流水准,和许源自身平齐。
但不知她有几道命格?
洛公廉便毫不客气道:“许大人传来消息,说是我们家洛北自幼便被人夺舍了,还请殿下作保,这可不是小事!
我们洛家虽然没有阁臣在朝,可你若是这样污蔑我们洛家的天骄,洛家上下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得跟许大人讨个说法!”
许源通过祛秽司的渠道,向湘省洛家紧急传递消息。
这次,许大人要光明正大的办了洛北!
你洛北夺命占身,也算是诡案。
我祛秽司办案,堂堂正正。
所以就得把洛家人也喊来做个见证。
免得回头洛家不认账,还要来找本大人报仇。
“是夺命、不是夺舍。”许源纠正。
若只是祛秽司这么说,洛家不会太当回事。
你占城祛秽司、哪怕是南交趾总署,算老几啊?
敢对我们洛家指手画脚?
但有睿成公主背书,那就不一样了。
洛北的父亲是洛家当代家主。
母亲是鄂省大姓宁家的嫡女。
牵扯极为广泛。
洛公廉是洛北的二叔。
许源纠正之后,那女子疑惑:“夺命?”
洛公廉介绍道:“这是我洛家的命修大家,袁沐屏小姐。”
虽然称呼为小姐,但这位袁沐屏看起来已经四十多了。
想来是一直没有嫁人。
大姓奉养的命修,尤其是女修,便会是如此结局。
她嫁给谁?
嫁给外人,洛家必然不许。
嫁给洛家人?
嫁给了长房,其他各房就要联手造反。
嫁给了其他某一房,长房绝然不允!
袁沐屏道:“绝不会是夺舍,洛北公子六岁前,我每三月看他一次。
至于说夺命……此说法我闻所未闻!”
许源将洛北夺命的原理解释了一遍。
袁沐屏却还是皱着眉摇头:“太过匪夷所思。许大人所说的这法,以前从不曾出现过,叫我们怎么信你?”
许源拍了拍手,“美梦成真”乖乖的到了门外。
“跟我来。”
到了院子里,许源打开车门,对洛家四人道:“进去一看便知。”
袁沐屏在车中世界,看到了“疫虫之命”,惊讶的一张嘴好半晌闭不上。
但洛公廉三人看不出什么来。
“袁姑娘——”洛公廉心中焦急,不由得催问一声。
袁沐屏面色难看,却只能咬牙说道:“这位许大人所说的夺命……是有可能的。”
洛公廉三人眼中一片惊骇!
“难道小北真的被……”
袁沐屏一抬手:“只说有可能,洛北公子未必就中了此法!”
许源也不多争辩。
在场的洛家人,没有人希望洛北真的被夺命了。
他们必定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
从“美梦成真”中出来,许源便问袁沐屏:“六岁之后,你可曾再为洛北望命?”
袁沐屏点了点头:“偶尔相遇,也会看一下。一共有三次,洛北公子的命格是‘吉人天相’,绝无问题!”
洛北认识袁沐屏,只要见到对方出现,一定会做好遮掩。
而“吉人天相”的确是洛北夺来的那些“命”中的一道命格。
此时,四人中另外两个年轻男子终于忍不住了:“此事简直荒谬!”
“家里的老祖宗们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就凭万里之外一个小小掌律一句话,就要怀疑洛北?”
“殿下虽然贤明,可她毕竟不是命修啊!”
两人恶狠狠地瞪着许源。
洛北是整个洛家的骄傲。
他俩也是长辈,跟洛公廉一辈,不过都是四流。
而洛公廉乃是此行做主的人,水准高达三流!
没有让洛北的父母兄弟来,是家里老祖宗的决定。
担心他们出于感情而包庇洛北。
两人一个名叫洛公节,一个名叫洛公尧。
两人就觉得,老祖宗们糊涂了,不让洛北家人来,这就等于是有八成信了这小掌律的鬼话!
先怀疑上自己天骄了!
洛北对于洛家的重要性,不仅仅是他被称为“江北年轻一代第一人”,更因为洛北肩负着洛家从湘鄂走进北都的希望!
洛家在地方上影响力巨大,但他们始终还是一个地方大姓。
想要把自己的影响力扩张到整个皇明,以后不管走到哪里,提起洛家来,所有人都能第一个想到他们,那就得入朝!
现在有人要掐灭这个希望,洛公节他们当然是万万不肯的。
两人对许源的恶感也是最为强烈,表达的最为直接。
恨不得指着许源的鼻子骂:你个小崽子没资格质疑我家洛北!
许源斜撇了两人一眼。
没理会这俩货。
他们放在外面,那是四流的大修,洛家出来的“尊贵人”。
可是在这次的行动中,就是两个打手而已。
拿不了主意、也没资格做什么决定。
许源只问洛公廉:“洛家是想要姑息养奸?还是说……只要洛北足够优秀,名义上是你们洛家的人,那他究竟是不是你们洛家的种,都无所谓了?
洛家能忍的下这口气?”
洛公廉被许源逼问得恼怒不已,双目赤红瞪着许源,道:“若你说的属实,那此獠便是谋害我洛家子孙的凶手!
我洛家岂能容他再顶着我洛家的名头逍遥自在?
你也不用激我,家里的老祖宗们已经有了决定,如果他真不是我们洛家的人,我们自会诛杀了,派我们来的意义也正在于此。
他身上属于我们洛家的一切东西,我们都要收回!”
许源无所谓。
你们收回就收回,我要的也不是他身上的什么东西,我要的是他的那些命格!
洛公廉顿了一顿,又狠狠说道:“但如果是你搞错了,我们洛家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家里几位老祖宗,和我大哥已经启程北上,我们到占城,他们应该也到了北都。
我们都带着和鸣辘。
只要确认你在搞鬼,老祖宗他们便会一起去钦天监,我们不找祛秽司,直接找监正,让他给我洛家和洛北一个交代!”
许源冷冷一笑:“走吧,洛北是不是有问题,请这位袁姑娘一看便知!”
袁沐屏却抬手拦住许源:“岂会一看便知?”
袁沐屏之前三次可都没看出问题来。
许源指着“美梦成真”,道:“你们坐进去。只要洛北无法觉察到你来了,他就不会遮掩自己的命。”
洛公廉三人看向袁沐屏。
袁沐屏踌躇不前。
患得患失起来。
她是洛家奉养的命修,如果洛北真的被夺命了,她是第一责任人!
虽说洛家在找到第二位命修之前,不会真把她怎么样,但以洛家的实力,找到第二位命修,似乎也不是很难得事情……
洛公廉等了一会儿,不耐了,催促道:“快走!躲能躲过去吗?”
袁沐屏一咬牙上了车。
踏上马车的那一瞬间,她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洛北有没有被夺命,洛公廉他们只信我,是不会相信许源的。
那么只要我……
袁沐屏之后,洛公廉三人也依次上去。
这马车内的空间,却仍旧很宽敞。
许源坐在车外,搓了搓车门上的某处,“美梦成真”舒服的摇晃着。
“出发。”
……
马车在出城之前,许源还找来了两匹马,在车前拉着,以免惊世骇俗。
等进山之后,就将马放回去。
四人坐在车内,也可以透过车窗看到外面的景物。
原本这车内只是一片幽暗,各种布置看上去就是富贵人家的马车标配。
他们之前在车里看到的那一团“疫虫之命”也不知去了哪里。
四人并不意外,这马车显然是一件水准很高的匠物。
进了山之后,车厢内忽然有了些变化。
袁沐屏心事重重,一路上低着头,对这种变化毫无所觉。
最先察觉的是洛公廉。
他惊愕的看到自己的两个堂弟,洛公节和洛公尧的头顶上,翻滚着一些五彩斑斓的云彩!
这些“云彩”他一看,就明白其中蕴含的意思,乃是两个堂弟在心中大骂许源,以及埋怨家里的老祖宗们。
还觉得洛北就是自己的堂侄,这一点绝不会有问题!
洛公廉忙又抬起头来,一看自己头顶上竟然也有这些“云彩”!
“这是……念头?”洛公廉醒悟了。
可是许源这匠物,怎会有这能力,将众人的念头都映照了出来?
“美梦成真”本就有联通“灵霄”的能力。
这些念头在他们的脑海中翻滚,也在灵霄中翻滚。
“你们……”洛公廉指着两人头顶喊了一声。
两人急忙抬头,随即脸色大变。
而洛公廉这一声,也是惊动了沉思的袁沐屏。
袁沐屏的脸色越发苍白,深深看了车外的许源一眼。
这是许大人在警告我呀。
就算我撒谎也没用,他可以将我的一切念头,直接映照出来!
她心中有所想——头顶上五彩斑斓的云彩就翻滚起来,所有的想法都被身旁三人看了个清楚!
洛公廉默然,也没有去指责袁沐屏。
但在他心中,其实已经相信,洛家的天骄、三门绝才洛北,是真的不是洛家的种啊!
许源准备的如此充分,必然是有十成把握!
但他这想法却并未映照出来。
因为马车内的空间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再映照出大家的念头。
……
洛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今天是进山的第四天了。
这些狡猾的黄鼠狼,带着自己在山里转了四天,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这中间,还无意中招惹到了一只“爹字号”的大邪祟,洛北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才跟对方打了个平手,最终退出对方的领地。
这一战,也让洛北心中越发不安。
爹字号已经这般了得,爷字号……就真的是能只礼不兵了。
可万一说不通……
今天又在山里找了半日,洛北的焦躁已经无法压抑,他看着在前面大呼小叫领路的黄三十七,扣指一弹:
一枚绿豆大小的金丸飞出。
准确的打在了黄三十七的背上。
这金丸便瞬间张开成了一只“瓢虫”。
却从身下飞速的延伸出几道细长的虫须,将黄三十七嗖的一声牢牢困住!
虫须上伸出更细的尖刺,扎进了黄鼠狼的身体中,注入毒素、吸回鲜血!
黄三十七瞬间就小了一圈!
“吱——”
黄三十七惨叫,洛北阴沉着脸上前去:“你当本公子是好捉弄的……”
话还没说完,黄鼠狼群陡然躁动起来,不知是哪一只喊叫了一声:“找到了!”
黄鼠狼群哗啦一下都冲了过去。
而后便是七嘴八舌的喊叫起来:“是这个味儿!”
“嗯?”几乎是同时,洛北隐约感觉到,自己和“疫虫之命”之间的感应,恢复了!
“带路!”洛北一声大喝,却没有松开黄三十七:“若再敢糊弄本公子,将你吸成干尸!”
“不敢、绝不敢!”黄三十七能屈能伸,连连讨饶。
一大群黄鼠狼,漫过了几座山头。
却忽然看到,前方的山脚下,一辆马车缓缓前行。
正有一只穿着青色道袍的黑狐,端坐在马车上!
“退下!”洛北清晰的感应到了“疫虫之命”,便大喝一声,驱散了正要冲上去的黄鼠狼们。
洛北礼数十足,整理了自己的衣衫,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然后迎着马车走去。
“前辈……”
车内,洛公廉三人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紧张的盯着袁沐屏。
袁沐屏张开“望命”看去,当即就被洛北身上,那杂乱的宛如群蛇乱舞的“命”给惊呆了,失声道:“这是什么诡东西?!”
第五二四章 无双
袁沐屏是六流命修,但单纯以命修的水准而言的话,她要比许源略高一些。
毕竟……年纪大得多。
所以双眼剧痛,却也比许源多坚持了一会,然后才有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流下!
“美梦成真”的车厢内,适时地又展开了那种特殊的能力。
袁沐屏脑海中的念头,如同五彩斑斓的云彩,在头顶上方翻滚起来。
正盯着她的洛公廉三人,看到了她的念头同时,也就相当于直接看到了洛北的那些“命”!
他们虽然不是命修,但也曾听说过不少传闻,比如“命”应该是什么样的,命格又应该是什么样的。
洛北身上的这些命……扭曲挣扎、疯狂蠕动!
带着一种让人困惑的病态!
袁沐屏这命修是真的被吓了一跳!
洛公廉三人已经不需要袁沐屏说什么了,就算是最支持洛北洛公节、洛公尧两个,也忍不住脱口说道:“这是个怪物啊……”
洛公廉心中极度失望过后,对夺命了自己侄子的这“怪物”,已经是恨之入骨!
“动手!”
“为我们的小洛北报仇!”
按照许源所说,这怪物应该是幼年时,就已经夺了自家侄子的命。
……
坐在马车外的许源,以“龙吐蜃”将自己变化成了老黑狐的模样。
并且密令“美梦成真”,将疫虫之命稍稍释放一些——以配合那些黄鼠狼。
果然洛北立刻便有所感应,被引了过来。
但其实许大人是有些心虚的……就一直在担忧,我伪装成黑狐,会不会被它抓个正着?
洛北上来拜见,许源正要摆出老黑狐的姿态,使个诈擒了此人,却不料身后马车中,洛公廉已经推门杀了出来。
他双目喷火,须发皆张,大吼道:“邪祟!还我侄儿命来——”
许源暗暗摇头,这些人还是不信自己。
至少应该等自己假装黑狐尝试一下,若是骗不过洛北,他们再出手也不迟。
但洛家人没有给许源这个机会。
许源转念再一想,人家至亲被夺了命,忍耐不住想要手刃仇敌,似乎也可以理解。
许源便不再多说,悄咪咪的坐回了马车上,撤去了“龙吐蜃”的效果。
此时,洛北来时的山头上,上百只小黄鼠狼人立而起,昂着头、两只小爪子抱在身前,正好奇的看热闹。
许源下意识的往那边瞥了一眼,黄三十七、黄九十六等都在其中。
许源本已经挪开了目光,却忽然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满山的黄鼠狼中间,怎么好像有一只是黑色的?
许源瞳孔猛地放大了一下。
“不会这么巧吧……”
许源小心翼翼的再去看,那山头上,一大群都是黄的,没有杂色。
许源松了口气,自欺欺人的暗道:“一定是本大人看错了。”
心里已经暗暗叫苦。
洛公廉杀出来,洛北第一时间还不曾明白过来。
但袁沐屏三人紧随而出,洛北立刻就明白了!
他也不辩解什么,转身便逃!
他是神修、法修、匠修,号称“三门绝才”,但其实应该是四门。
因为法修这一门,他修了两种法!
除了不为人知的“夺命法”之外,广为人知的乃是“薪火法”!
之所以广为人知,是他时常宣扬。
但其实他的“火”来自于“倾世法”中的“欲望之火”,而不是什么“薪火法”。
修了倾城法、倾世法的人,都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修了。
都自欺欺人:我天生就长这样。
洛北一步踏出,即将落地的时候,脚底下一团恰到好处的火焰爆发。
“轰”的一下将他“炸飞”起来十几丈。
他落下来时候,另外一只脚着地,便有第二团火,在这只脚下爆炸。
又是“轰”的一下,将他“炸飞”出去十几丈。
眨眼间他就靠着这法子,窜出去了几百丈。
然后他全身发力,背后忽然有东西撑破了衣衫,嗤的一声弹了出来!
竟然是两只折迭的金属羽翼!
这羽翼却又以血肉、经络连接在他的身上!
就好像自身长出来的一样。
羽翼边缘,向下、向后喷射火焰。
洛北偶尔还要发力扇动几下,他便直冲高空,越飞越快了!
“血肉匠物!”
后面的洛公节忍不住怒吼一声:“这怪物把自己改造成血肉匠物了!”
你研究血肉匠物没什么问题,但你往自己身上装……大姓就不能接受了。
我皇明有的是活不下去,主动卖身豪族的苦哈哈。
你挑几个用他们做实验就好了呀,为什么要装在自己身上?
洛公廉咬着牙,在后面紧追不舍。
他是三流“神修”,事实上洛北的神修启蒙老师正是他。
洛公廉此时离地飘起一丈。
下面有密密麻麻的虚影托举着他。
这些虚影在地面上移动的速度极快,丝毫不逊色于洛北。
后面袁沐屏三个就要慢了不少。
许源在最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
确切地说,是“美梦成真”不紧不慢的跟着。
“美梦成真”自己就能追上,若是许源再以腹中火加持车轮,速度比洛北还要快上三分。
前方紧追不舍的洛公廉大吼一声:“袁姑娘,命术!”
袁沐屏可以施展命术,也能用命格的能力压制目标。
洛公廉和她配合很多次了,彼此熟悉。
但是这一次袁沐屏嘴唇发白,眼神闪烁,迟迟不肯动手。
洛公廉回头怒喝:“你还在等什么?等着贼子跑脱了吗?!”
袁沐屏终于憋出来两个字:“不妥。”
洛公廉因为急着追洛北,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妥了?
再一看袁沐屏的脸色,猛地明白了:袁沐屏不敢出手了!
他暗骂了一声,却也不能硬逼袁沐屏。
毕竟这怪物太邪门了!
洛公廉心思一转,便朝着前方的大山中,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聻!”
声波漫漫,好似大水一般淹过了几个山头。
这一片山区中,所有潜藏的阴鬼类邪祟,仿佛受到了某个不可抗拒的号令,纷纷扑将出来,前仆后继的朝着洛北冲去。
这类邪祟大都能够飘空飞行,洛北周围顿时围住了数百只阴鬼邪祟!
据说,人死为鬼、鬼死为聻。
人怕鬼、鬼怕聻。
洛公廉的这一道诡术,便是以此为根基,令群诡恐惧,而不得不遵从号令。
洛北身后的巨大双翼一拍,无穷火焰点燃。
纷纷扬扬的撒落下来,烧的群诡惨叫不止,许多直接灰飞烟灭。
但毕竟是拖慢了洛北的速度。
洛公廉脚下的那大片虚影中,便有一只站了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小人,然后一脚踩了下去。
前方天空中的洛北,也像是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大脚狠狠踩了一下,轰的一声从空中直接被踩进了地面!
这虚影是洛公廉的阴将之一,乃是一只画符鬼。
洛北一坠地,周围许多的阴鬼邪祟也就跟着扑上去,拼命地撕咬。
但洛北身上着了一层火衣。
它们只要一碰,就被烧的嗤嗤冒黑烟。
洛公廉已经到了他的面前,满眼恨意蔓延。
恨意乃是眼底的阴影。
便有一只全身长满了尖刺、鬣毛的东西,从这阴影中爬了出来。
出来之后便飞快膨胀,足有十丈大小,张开爪子朝洛北抓来!
它有十几只巨大的爪子,杂乱的长在身上!
洛北暗道不妙。
他很了解洛公廉,这是洛公廉的强大阴将,乃是一只“莽撞鬼”!
本身实力就是三流,而且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洛公廉的恨意越浓,这莽撞鬼的实力就越强!
现在,洛公廉对自己的恨意,恐怕是他这一辈子的顶点了。
“还好我早有准备。”洛北暗呼侥幸。
他夺了真正的洛北的命,享受洛家的一切资源,总是有些心虚的。
因而只要有机会,就会不计代价的弄到一些,克制洛公廉这些人的匠物、宝物。
他从怀里摸出来一支笛子。
按住了上面所有的孔,只留下了中间第三个,然后猛地一吹。
笛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是从那个笛孔中,吹出一股风来。
这件匠物乃是四流,但专克神修!
这笛孔里吹出来的风,虽不是赑风,却也有着赑风的一成威能!
这风一吹到了莽撞鬼身上,它朝着洛北伸过来的六只爪子,便好似烈阳下的白雪,飞快的融化了!
莽撞鬼吃痛,惨烈嘶吼。
但它本就是禀着愤怒和仇恨而生,意念中根本没有自身的安危,不顾一切的只求扑杀了仇人!
因而另外七八只爪子也一起抓了过来!
洛公廉却是眨了一下眼睛,这莽撞鬼就被收了回去。
洛公廉手里忽然多了一本古书。
“想不到吧,这是老祖宗赐我的匠物,专门克制你的!”
他将这古书一扬,这书一页页翻开,飞了出来,化作了席子大小,一张张的挡在了前方。
笛孔中那风吹来,纸张一片片的消融。
但是后方又有新的纸张生出来。
仿佛是无穷无尽!
洛北的一口气就那么长,吹完了就得停下来换气,那风也就停了下来。
就这么一个短暂的间隙,洛北脚下的大地中,忽然就有无数的虚影涌了上来。
只见无数条的漆黑手臂,一同扯住了洛北,将他拖进了地下!
在大地中,那风便吹不起来。
洛公廉也是有些后怕,还好老祖宗有先见之明,赐了我这些神秘匠物,克制住了这怪物,否则还真要被他逃了出去!
洛公廉心中也有些疑惑:可是老祖宗又怎么知道,洛北手中有这笛子?
那无数的虚影,将洛北裹成了一团,一直往大地深处拖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洛北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拖进了二十丈之下!
洛北感觉周围的压力越来越沉重,根本无法呼吸。
他勉强动了动手指,触碰到了自己腰上的某一处。
洛北从不让任何侍女伺候自己沐浴。
因为他身上有些东西不能给人看。
腰部这里,有一颗龙眼大小的肉瘤。
这也是一件血肉匠物!
乃是他自己炼造的。
不过说是炼造有些勉强,这件匠物的主材水准太高,洛北所做的,只是勉强用匠修的手段,将这东西“包裹”起来。
洛北所做的,简单来说其实就是只做了一个特殊的“腥裹子”。
而他用的乃是自己的皮!
否则包不住这东西。
他的指甲刺破了自己的皮,里面的那一团血肉便失了控制,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生长起来!
洛公廉站在地面上,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
这怪物必死无疑,可是这些年家族投入的大量资源,自己和兄长等人对他的关爱……也都消失了吗?
还有,洛家要怎么向外界解释此事?
如果什么都不说,三门绝才、江北年轻一代第一人,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洛公廉脑海中浮起“洛北”小时候,自己将他扛在肩膀上逛庙会的时光……
忽然脚下的大地猛烈翻涌起来,没时间给洛公廉追忆往昔、伤春悲秋,一团巨大的血肉涌了出来,洛公廉飞身后退,然后惊恐地看到——
就这么一瞬间,方才自己所站的地方,已经升起了一座巨大的肉山!
丝毫也不比周围的山峰低矮!
自己用来裹住洛北,将他拖入大地的那大片的虚影,每一只都挂在这肉山上。
它们贪婪的啃吃着血肉,已经撑得动弹不得,却还是忍不住血食的诱惑,还在不停的吃,终于……
啪!
啪!
啪!
一只一只的被撑爆了!
“这……”洛公廉脸色大变。
这一大片的虚影,其中阴鬼的数量超过了三千!
它们并不算是洛公廉的阴兵——即便是三流神修,也不能同时拥有如此之多的阴兵。
这是洛公廉的一道诡术,名叫“门客三千”。
他用这道诡术,将许多水准不高,但各有本事的阴鬼收纳在自己帐下。
可是这肉山是什么东西?!
洛公廉抬头望去,只见肉山的顶上,洛北昂首而立!
腰部以下,已经和肉山融为了一体!
“你们真该死啊!”洛北的脸上全是阴狠和疯狂,开口说话,已经可以看到,他的口中牙齿、舌头都已经诡变!
甚至说话的时候,喷出来的已经不是吐沫星子,而是许多暗红色的肉沫!
肉沫落下来,又重新融合在肉山中,向外生长出细长的肉须!
“我用了百年时间,才终于混进了大姓之中。”
“你们为什么要将我抓出来?”
“我这些年的努力都成了一场空!”
“我得另外去找合适的‘命’了!”
“但是在那之前,我要你们给我陪葬!”
“洛公廉,别以为你是三流,就能幸免!”
“这里是鬼巫山,阴气无比旺盛,这东西一定能吞没你!”
洛北不怕诡变,他可以脱命而去,然后重新寻找下一个“宿主”。
洛公廉默默地看着猖狂的洛北:这小子因为心虚,防着家里、也防着我这个二叔。
他的笛子和肉山,所针对的,都是神修的弱点!
他不会知道东窗事发之后,会是我来诛灭他,所以他一定是……家里主要的几个人,他都有专门的匠物防备!
洛公廉不得不承认,洛北确实是个人才。
这肉山、尤其是在鬼巫山这环境中,自己还真会感觉很棘手!
七大门的修炼者都有弱点,三流以下的时候,常会被针对克制。
但三流以上这种情况就好很多了。
到了一流,那便是真正的“无暇”,任何一门斗几乎是毫无缺点和破绽。
洛公廉会觉得棘手——但棘手不意味着无计可施。
洛北终究是从未站上过三流,他觉得对三流已经足够“料敌从宽”,但实际上还是低估了。
不过……洛公廉没打算靠自己的本事解决问题。
因为他有更轻松地办法。
他又拿出了一件东西。
却是一只玉瓶。
洛公廉冷冷道:“你还能翻出老祖宗的五指山?可笑!”
他打开玉瓶,从其中倒出了一滴水。
这水一落地,便有一股不属于阳世间的阴冷气息,浩浩荡荡的蔓延开!
而那一滴水也哗哗啦啦的化作了一条大江!
水流激荡、浪头峰起,淹没了那肉山!
能够撑死阴兵的肉山,在这大江之中却是飞快的被融化了!
“啊?!”洛北瞪眼惊呼:“这是什么东西!”
最后面的许源,在心中默默地回答了一句:“忘川之水!”
那一滴水落下来,许源就认出来了。
这气息是绝不会错的,许源太熟悉了。
只是没想到,洛家竟然也有这东西。
肉山不断融化,越来越低,洛北在肉山顶上,大江中的浪花不断涌起,随时都可能将他也淹没。
洛北只能控制着肉山不断升高,肉山在江水中的部分就越来越细。
忽然,洛北猛地望向许源:“是你!”
“一定是你!”
洛北疯狂吼叫起来:“我这么多的命格为何不起作用?”
洛北的这些命格中,有好几种都是增加“福缘”的。
虽然无法全效发挥作用,但是迭加在一起也十分客观。
而他对袁沐屏很了解,知道她的命格无法克制自己。
可是自己这一战,接连不断的被克制。
洛公廉说这是家里的老祖宗赐下宝物,克制了他。
可是如果命格起作用的话,绝不会是如此结果!
老祖宗也会失算!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同为“命修”的许源压制了自己的全部命格!
虽然难以置信,但这是唯一的可能性了!
“难怪我来了交趾,便处处受挫!”
洛北看向许源的眼神中,除了愤怒、疯狂、仇恨之外,贪婪陡然增多了起来!
那一定是非常强大的命格,合该属于我啊!
巧了,许大人也是这么想的!
袁沐屏就站在许源的前方不远。
听到洛北这番言语,她疑惑地回过头来,看向了许源,心中也不免好奇:究竟是什么命格?
她刚才以“望命”看过了洛北,洛北夺了十几个人的命,这其中更是有整整八道命格!
包括真正的洛北的“吉人天相”!
只是“吉人天相”这个命格,所带来的福运加成就非常可观。
如果不是被这怪物盯上,只凭这个命格,洛北本应是一生一世也不会遭遇什么“意外”的。
而许源的命格,竟然能够压制“洛北”身上全部的命格?!
袁沐屏知道命修之间,不经过对方的允许,就用“望命”去窥探对方的命格,是一种很不礼貌、会被认为是挑衅的行为。
但她真的有些忍不住啊。
太想知道了。
我只看一眼……
袁沐屏转了头,悄然张开了“望命”。
只是这一眼,她就呆住了。
六流的水准,按说只会有四道命格。
可是许源的命中,不但有整整六道命格,而起其中许多还是非常珍贵的“天命”!
许源没有老师,丹修、商法方面的知识,还有王婶、张老押指点。
但命修方面,所知道的一切,几乎都是来自于老爹活着的时候,零零散散告诉他的各种“传闻”。
上次杀败了白画魂之后,白画魂的魂魄也破碎了,其中的记忆并不完整。
所以许源并不知道,命修们暗中也会将命格分个三六九等。
比如“好命”,“贵命”。
这“天命”便是命格中,最为顶级的一批。
正所谓“天命在我”!
而天命之上,其实还有更顶尖的,被称为“无双”。
意思是这种命格,只要出现了,全天下就只有一个,具有排他性,只要此人不死,便不会有第二个具备这种命格的人诞生。
而袁沐屏只看了一眼,便分辨出许源的这六道命格中,至少百无禁忌、贼天之命、君临天下,这三种乃是天命!
剩下的三种鬼医盗命、山头火岚、飨厄趋吉,至少也是贵命!
呆滞中的袁沐屏,忽然一哆嗦,因为隐约觉得,似乎那三道“天命”中,还有“无双”的存在。
但许源忽然朝她这边看来,微微一笑。
袁沐屏心中一凛,乖乖的关了自己的“望命”。
别看了!
这样的人物,将来注定要翱翔于九霄之上!
再看、怕是就要被他记恨在心了。
袁沐屏绝不想被这样的人物“记仇”。
所以许源什么也没做,但袁沐屏乖乖转过头去了。
而且心里打定了主意,这些命格,没有许源的许可,绝不向任何人泄露!
忘川之水已经把肉山溶解了大半,洛北已经撑不住了,眼看着就要掉进大江之中。
“你们会后悔的!”
“尤其是你——许源!”
“七禾台镇、山合县、占城、罗城!都会为我殉葬!”
许源一皱眉:“这小子不对劲!”
袁沐屏也看出来了。
因为两位命修此时都没有开“望命”,但都清楚的看到,洛北头顶上,那十几道“命”显露了出来。
并且每一道,都在不停的膨胀!
从怪蛇变成了狂蟒!
他的身体突然崩溃。
一片惨烈的战场,从他的身体中涌出来,瞬间覆盖了整个山区!
那些化作了狂蟒的“命”,在血流漂橹的战场中四处游走,越来越粗壮、巨大!
那些命格,竟然开始具现成真实的怪异!
第五二五章 身化邪祟、命做诡技(万字)
当年平定东南那一场“民变”的大将,事后曾与友人回忆最终坞堡那一场决战。
只说了四个字:人间炼狱。
暴民自知必死,战至最后一人。
青壮、妇孺、老幼,无一活命!
他们没有足够的武器,锄头、粪叉都是武器。
这些都没有,那就用指甲抓、用牙齿咬!
朝廷的军队层层推进,同样损失惨重。
那一战之后,整个坞堡就废弃了。
因为里面几乎每一处地方,都被鲜血浸透了。
尸体随处可见。
一些关键的通道中,尸体甚至堆迭超过半人高!
肠子、脑浆、碎肉等等,撒的到处都是!
而此时,从洛北的身体中所释放出来的,正是曾经的这样一座战场!
并且一出现,就和鬼巫山化外之地自然地融合!
阴气大量涌入。
那些“命”具现成了一只只真实的怪异,这其中最诡异的,便是“洛北”的那条真命!
作为人的时候,这条命最为苍老衰弱,但化为了邪祟,他身上那些“俗垢”和“浊尘”却能大量吸收、聚敛阴气!
于是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这条命就化作了一种在场众人、包括许源在内,都从未见过的怪异!
它由无数的碎肉、血浆、白骨等组成,仿佛是一条血肉江河,流淌蠕动!
却又像是一头血肉章鱼,将许许多多的血肉触须向四周蔓延,笼罩住整个战场。
每一条粗壮的肉须下面,又生长出细小的触须,再往下分出更细小的……
除了这一条“真命”,洛北还夺了整整十四道“命”。
也化作了十四头可怕的怪异!
这其中有八道命格。
具有命格的“命”,所化的怪异,也就拥有了相应的“诡技”!
洛公廉放出的“忘川之水”,便不能消融这些怪异了。
因为这片战场中的一切,本就是“死物”。
甚至可以理解为阴间的一部分!
那一滴忘川之水在其中,逐渐的竟有被那头真命怪异吸收的迹象!
洛公廉吓了一跳,这一滴水可太珍贵了,来之前老祖宗一再叮嘱:务必要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因此洛公廉急忙将玉瓶扬起,瓶口朝下将忘川之水收了回来。
真命怪异之上,血肉白骨不停蠕动,化出了一张面孔来。
但这面孔已经不是洛北了。
面孔并不固定,不停地变化着。
短暂时间内已经换了十几个相貌。
“洛北”的模样也出现了一次!
许源默默想道:“现在这种状态下,他的自我认知已经完全错乱了。
他夺了十几个人的命。
现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
那张面孔桀桀狂笑,满身上下都是一种疯癫的状态:“谁都别走,永远的留下来吧,陪伴我——”
战场向外扩张。
便有十四头命怪迅速地跟随战场,分成了两批,分别朝洛公廉和许源杀去!
这些敌人之中,洛公廉最为强大,所以这怪异本能地想要先解决洛公廉。
而它崩溃化为邪祟之前,最想“吃掉”的就是许源。
这仿佛成了一种本能。
袁沐屏三人竟然被忽略了过去!
但是眼前这局面,三人不但没有半点“被轻视”的形成的愤怒,反而万分期望,这怪异永远不要记起自己。
洛北本就是四流,现在这一崩溃,自甘堕落成为邪祟,实力顿时暴增,必定是三流了!
原本洛北的命格是“吉人天相”,化为了怪异之后,便有了一种诡技。
这头怪异一马当先杀向了洛公廉,洛公廉沉着脸,事情竟然闹到了这种地步!
洛家可谓损失惨重。
洛北身上的那些匠物,一件都无法收回来了!
他心中的愤怒更加强烈,那一头“莽撞鬼”便又一次冲了出来。
竟然是比刚才受创之前更加强大!
莽撞鬼身上又生出十几条爪子,贴地爬行,飞快的逼近了洛北命怪异——
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强大的莽撞鬼莫名其妙的被这么一绊就一头栽倒。
战场中,有一尊残破的床弩,被掩盖在一堆尸体下面。
莽撞鬼摔倒,正好砸在了这些尸体上。
也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床弩上那支巨大的弩箭,嘣的一声射进了莽撞鬼的身体内!
这些尸体都倒在一堵高墙下面。
高墙上烈火熊熊,熬着一口大锅中的沸油。
莽撞鬼惨叫一声,撞在了高墙上。
这一震动,大锅倾斜,哗啦一声,整整一锅的沸油全都浇在了它的身上!
紧跟着大火腾的一下燃烧起来……
莽撞鬼这么强大的阴将,甚至没有跟一头怪异交上手,就连受了三次创伤!
这便是洛北命怪的诡技:阴差阳错。
另外一头命怪,原本的命格是“十中一”。
如果射箭,不管是否瞄准,十箭中,必有一箭射中。
如果赌博,十把之中必有一把能赢。
如果做出预言,十次中必定有一次能够预言成真!
而这头命怪身形已经化作了怪蟒,将粗壮的尾巴一扬,便有十具尸体高高飞起,一同砸向了洛公廉。
洛公廉明明看到了这些尸体,速度并不快,对于一位三流来说,即便不是武修而是神修,也能轻松地躲开,或者是挡下来。
可是偏偏就有一具尸体,也不知怎么的就砸在了洛公廉身上!
溅了洛公廉一身血污!
洛公廉大骂不已。
但也也只恶心了自己一下。
可那头命怪又一次将尾巴一扬,第二次抛来十具尸体!
洛公廉使出了浑身解数,却仍旧是有一具没能躲过去,啪的一声砸在了身上。
身上的血污更多了。
洛公廉面色阴沉:“这怪异必定是三流了!”
否则自己不会被这“十中一”的诡术克制住。
命怪第三次抛来十具尸体……
第四次、第五次……
很快第十次了。
当第十具尸体砸在了洛公廉身上——洛公廉忽然感觉到,身体中涌出一股强烈的虚弱感!
“不好!”
“中毒了!”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不是中毒了,而是比中毒了更麻烦的疫病!”
大战之后必有大疫!
这些尸体上,藏着某种疫病。
“十中一”,十具砸在自己身上的尸体中,终于有一具让自己染上了这种疫病!
如果洛公廉不是三流,根本不会到第十具,才触发“十中一”的效果,可能第三具、第五具的时候,就中招了!
洛公廉全身滚烫,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一只大鬼便从鼻孔中滚了出来。
这是洛公廉的一只“替死鬼”,将他全身的疫病带走。
洛公廉恢复了正常,但替死鬼就真的死了。
洛公廉暗骂不已,替死鬼——尤其是三流的替死鬼并不好修炼的。
这是自己的保命手段之一!
这一身疫病,只要给洛公廉一些时间,就能扛过去。
但现在气势汹汹杀来的那些命怪,显然不会给洛公廉这个时间。
洛公廉不得不使用替死鬼。否则状态不佳的他,真可能陨落在这些命怪手中!
可惜自己的“门客三千”都被之前那肉山撑死了。
否则那些小鬼中,也有能够吸走这疫病的。
洛公廉肉痛不已,更是恼怒异常,把双臂猛的张开,背后阴影飞快扩大,一只只大鬼睁开了血红的双眼。
阴将们汹涌而出,和那些命怪杀在了一处。
“好觉你们这些邪祟知晓,什么是三流!”
可是围攻他的足有八只命怪!
一旁还有真命怪异虎视眈眈!
洛公廉放出自己的全部阴将,使出了浑身解数,和这些命怪杀得难分难解。
真命怪异则是死死盯着他,不声不响的在整个“战场”中,下起了一场血雨!
每一滴的雨水中,都带着一丝的“浊垢”。
洛公廉披上了一层阴气蓑衣。
血雨哗啦啦的从“蓑衣”外流下去。
但大战之中,难免有所疏忽,雨水一点点的渗透。
洛公廉忽然感觉到,魂魄中升起了一股浑浊沉重之意!
他悚然一惊:“不好,中了这邪祟的暗算!”
他急忙收缩力量,只守不攻,同时暗暗以神修的秘法,清理自己的魂魄。
对于神修来说,魂魄的清净至关重要。
唯有保持自身魂魄的清净,才能稳定的驱使一众阴兵。
否则便要失控,被自己的阴兵扑上来撕碎吞吃了!
命怪们连连猛攻,但三流非同一般。
洛公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即便是这些命怪各有强大诡技,一时间也拿洛公廉没办法。
但洛公廉心中也是不安,他三流之后,从未这般被动过!
一种不祥的预感好似阴影一般笼罩在心头:
难不成……老夫今日真要折戟鬼巫山?!
另外有六只命怪,从四面八方围杀向了许源!
率先冲过来的,命格乃是“快人一步”!
化为了命怪之后,它当然会比别人更快一些。
冲到了许源身边,只把庞大如巨蟒的身躯,朝着许源一缠——
只要缠住了,便会有可怕的侵染侵入许源的身躯,将他诡变成为邪祟!
许源一动不动。
自我感知到,有两道命格闪闪发光!
那命怪嗖一声缠住了许源,却发现许源在自己强大的侵染之下,却是岿然不动,没有半点诡变的迹象!
“百无禁忌”命格光芒万丈!
另外一道命格“贼天之命”却是找到了机会,就要将命怪中的那一道命格窃取过来!
可许源刚一动手,这命怪却是有所感应,嗖的一声甩脱了许源逃窜而去!
许源一愣,十拿九稳的一击竟然落空了!
许源了然:“嗯……不愧是快人一步!”
冲的时候比别人快,跑的时候也快了一步。
但是紧跟着第二头命怪就杀了上来。这头命怪的命格是“半命不败”!
原本的效果是,愈战愈强,重伤只剩半条命的状态下,会激发出自身的最强潜力,立于不败之地!
化作了邪祟之后,这命怪一杀上来,便在许源面前咔嚓一声,自己断成了两截!
各有半条命!
于是实力暴增,分别朝着许源撞来,好像两尊巨大的撞城锤!
许源朝一侧迈了一步。
就想着左边的这半条命怪更近了一些。
然后伸手摸到了那只命怪。
咚!
许源被撞的高高飞起,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但是那半条命怪却忽然僵硬在了原地。
许源还没落地,便露出了一个笑容。
“贼天之命”发动,已经把那半条命怪的命格“贼”了过来。
分成两半的命怪仍旧心意相通。
另外那半条本要追杀,却是冲到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感应到了什么。
但是一条兽筋绳从空中射来,缠住了这半条命怪。
许源用力一拉。
拉不动那命怪,却让自己飞快向命怪靠近!
命怪疾走——
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想要将兽筋绳甩脱。
当然不能成功。
它又愤怒咆哮,自庞大的身躯上幻化出一张大口,大口中密密麻麻都是锯齿,一口咬下去,剧烈摩擦,要将兽筋绳咬断!
许源暗呼一声:不好!
这是许源自从炼出了这筋丹之后,第一次感觉绳子要断了!
毕竟是三流的邪祟!
许源身后腹中火喷涌。
整个人像是被青铜匠造大炮轰出去一样,一头撞在了命怪身上。
咚!
“成了!”
许源伸手一摸,完整的“半命不败”到手!
更重要的是,这条命怪失了命格,也就没了诡技。
变成了一条普通的命怪!
而没了“半命不败”,它主动将自身断成了两截,那就是真的重伤致残!
许源自己撞上来,碰的是满头满脸都是鲜血。
看上去狼狈不堪,许源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洛公节和洛公尧一脸的莫名其妙:这小子两个照面就被打的满脸是血,他在笑什么?
只有袁沐屏猜到了几分。
但她也不能确定。
因为她已经不敢开望命去看了。
远处,那头真命怪异有所感应,猛地转脸朝许源这边看过来。
思绪混乱的大叫着:“不对、不对!”
“不是这道命格。”
“这道命格不可能全面压制我!”
谁也不知道它在喊什么。
仍旧是袁沐屏隐约明白几分,也在皱眉暗忖:那么究竟是哪一道命格?
君临天下?
和当初的黑驴命修一样,许源的这些命格,袁沐屏看一眼,基本都能明白其功效。
唯独那个“百无禁忌”,她也从未听说过,也看不透其能力!
第三头命怪正狂奔而来,却似乎是因为目睹前两头的遭遇,所以有些忌惮,冲着冲着忽然噗的一声消失了!
就像是……一头撞进了虚空中!
许源双目圆睁,毫不放松的紧盯着周围的一切。
“洛北”崩溃之后,许源已经可以用“望命”随意观察这些命格。
而这第三头命怪的命格,名为“为吾友”。
世间一切,皆为吾友。
也就是说,这道命格对一切都有着极强的亲和力。
“洛北”夺了这一道命格,才能够再江北大地上,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不是他真的多么会做人,而是因为有了这道命格,大家对他天生就有一种“好感”。
所有人都相同他结交。
所有人都会帮他扬名。
这门能力直到遇上了许大人,忽然就变得无用了!
而化为命怪之后,这命格转化的诡技,就是可以让它融入一切!
此时,这命怪就融入了周围的空气中。
和“隐形”几乎是同样的效果。
但许源对付起来,却要比“隐形”更棘手。
隐形只是隐去了行迹,许源只要“望命”一开,就可以轻松找到对方所在的位置。
可是这命怪……用“望命”一看,周围全是它!
因为它是融入了空气中。
而并非躲藏在某个地方。
许源眉头微皱,格外的认真起来。
在“望命”的视野中,许源身外五尺左右,已经被命怪围住了。
它会从不同的方向,试探着接近一些。
但又非常的谨慎,绝不冒进。
许源不停地转身,做出一副“心有所感”的样子。
但实际上,许源每次的感知都是故意错误。
比如命怪从右侧探出“触手”试探,许源便受惊一般朝左侧转去。
命怪从头顶上垂下来一尺,许源就飞快低头看着脚下,好像察觉了什么似的,连退好几步。
这样几次之后,命怪的警惕性终于降低了。
但它仍旧是非常狡猾,悄无声息的从空气中往下一沉,又融进了大地中。
然后在地下呈环形,四面八方向许源合围而去。
接下来,它相信自己的突然出现,会让许源大吃一惊!
毕竟许源还以为自己融化在空气中呢。
没多久,这头命怪就潜伏到了许源脚边约么一尺远。
就在它已经要发动的时候,许源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一脚踩在了命怪“身上”。
命怪狂喜,找死——
可是狂喜的念头还没熄灭,它忽然感觉到自己被大地排斥,瞬间就被挤了出来!
轰然一声,庞大的命怪,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许源身前。
身躯绕了几圈,将许源圈在中央。
袁沐屏三人被吓了一跳。
而命怪终于明白过来:我的诡术失效了!
不对,是我的诡技被偷走了!
也不对,是诡技的根本,命格被偷走了!
许源就怕这头命怪跟自己“捉迷藏”。
它的水准高,如果一直利用这门诡技躲藏游走,许源虽然能看到它,却还真不好抓住它。
那就只能伪装看不见它,让它自己上钩!
好在许大人的演技和郎小八不相上下,命怪果然上当!
“贼天之命”找到机会,就将“为吾友”命格给“贼”了回来!
至此,许源已经窃走了两道命格。
这些命怪的水准浮动不定。
事实上这一片战场,应该看作是一头怪异。
水准毫无疑问已经达到了三流。
但其中的这些命怪,真实水准实际上是四流。
但如果真命怪异关注过来,它们的水准就会提升到三流。
所以许源希望洛公廉前辈再努力些,多多吸引真命怪异的注意力。
让它不要看我。
许源“贼”走了“为吾友”命格后,就毫不犹豫的张口一喷,腹中火滚滚而出——
眼前这头命怪,顿时全身燃烧起来。
它“嗷嗷”惨叫,翻滚起来。
其余的命怪也都已经杀到,但它们也没有克制腹中火的手段,就都是拉开一段距离,只能看着火中的同伴,别烧到自己就好。
占城中,有一段高高的堡墙移了过来。
墙头上忽然哗啦一下倒下来大片的沙土。
这是堡墙上准备的防御手段,本就是为了对付火攻。
这战场已经化为了邪祟,其中的一切都被加强。
这些沙土掩盖之下,命怪身上的腹中火熄灭了一些。
紧跟着更多的沙土倾倒下来,终于将所有的腹中火都压灭了。
但这头命怪也嗷嗷怪叫着往后退了很远,一时间不敢再冲上来。
还有三头命怪没有跟许源交过手。
它们游走一番,早已经按捺不住!
其中一只把身躯在满地的尸体中滚了一圈。
尸体一片混乱,一张张残破的脸孔挂满身!
这命怪将身躯昂了起来。
身躯变化,不再是巨蟒的模样,而像是一张巨大的幕布。
幕布上挂满了尸脸!
它仿佛漂浮在半空中,飞快的朝着许源逼近。
而这些僵硬的尸脸,忽然都活了过来!
成百上千张脸,一起看向许源。
成百上千张嘴,一开口问道:“你看看我是谁?”
这些声音无比杂乱,其中也藏着某种诡技,能够混淆认知。
随后这些嘴就乱七八糟的各自说着: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我不是你,你也不是你!”
“我的头在哪儿?”
“我的身子不见了!”
“我的头怎么长在了你的身上……”
各种魔音不停地钻进许源的耳朵,有上千个自我身份的认知,随着这些声音,也钻入了许源的脑海。
许源呆呆地站在那里,原本清澈坚定地双眼,逐渐变得迷茫。
甚至黑亮清晰的瞳孔,已经开始逐渐涣散,和周围的眼白慢慢的混淆融合。
他已经失去了对于自我认知的锚定。
那命怪大喜,庞大的身躯像一块黑布,朝着许源扑来,只要往下一落,将许源裹在里面,就能将许源融合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可就在这个时候,斜刺里忽然又有一头命怪杀了出来。
“快人一步”的抢在前面,扑到了许源面前。
它把头一甩,身躯的前半部分,分化成了上百根细长的腔管,每一根腔管前段都生出外翻的獠牙,所有的腔管从天而降,只要咬住了许源,就能一瞬间将他吸干!
可是明明是满眼茫然的许源,却忽然抬起头,朝着那些腔管喷出了一口火!
呼——
火焰熊熊,这次终于逮到你了!
许源的首要目标,当然还是命格。
但是“快人一步”这这诡技,许源若是去追它,就一定会被它逃脱。
但是让它来主动攻击自己,那就不同了。
许源的腹中火化作了一道火龙,迅疾无比的落向了那些腔管。
眼看着就要烧到了,这命怪却是全身往后一缩!
在这一过程中,许源的腹中火明显“卡顿”了一下!
这诡技发挥作用,命怪还是“快人一步”的逃了出去!
“吱吱吱!”命怪飞退,每一只腔管中都发出劫后余生的尖叫。
腹中火落在地上,熊熊燃烧,化作了一片火海。
火海飞快蔓延,之前自断两截“半命不败”的那头命怪,立刻就被卷进了火海中,被烧的凄惨大叫。
而许源的四流腹中火,似乎格外的猛烈,几乎是瞬息间就将两截的命怪烧成了灰烬!
它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得了两截命怪作为“燃料”,火海又一次飞快扩大——
但始终距离真正的那头目标命怪有“一步之遥”。
命怪上百道腔管得意洋洋的扭动狂舞。
却没有注意到,火海中有一颗剑丸飞了出来。
剑丸细小,速度更快!
一闪之下落在了一支腔管上。
命怪正在庆祝,又刚刚连续两次发动“快人一步”的诡技。
这一下便毫无反应。
嗤——
剑丸飞过,一道腔管被斩断,粘稠的黑蓝色鲜血喷溅出来。
这命怪大吃一惊,再一次飞身后撤,想要发动自己的诡技。
可是这次,它却发现自己的诡技失效了!
它和刚才那头“为吾友”命怪一样,感觉到自己的诡技被偷走了!
怎么会这样?!
它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并没有让那家伙触碰到自己。
剑丸飞了回来,许源抬手接住。
剑丸中有一道命格:快人一步!
许源满意而笑。
剑丸融合了“讨饭碗”之后,便有了剑讨的能力。
许源用它讨来了命怪这“快人一步”的命格!
而这一次的“剑讨”还有“飨厄趋吉”命格的加持。
“飨厄趋吉”命格的作用是:
用一个仇敌的“命”,换取未来某件事情的发展,趋向于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腹中火烧出去,化做了一片火海。
许源的目标根本不是“快人一步”命怪。
从一开始腹中火的目标就是两截的那头命怪。
也是因为“飨厄趋吉”的作用,腹中火才会那么快的就将两截命怪化为了灰烬。
献祭了这头命怪的命,接下来的一切发展,都会趋向于对许源有利的方向。
于是剑丸才能轻易的斩中了“快人一步”命怪,才能顺利的讨来这道命格!
没了命格,这命怪立刻萎靡,那些腔管也不敢嚣张了,耷拉下来向落荒而逃的黄狗尾巴。
但这个时候再跑已经来不及了。
它之前嚣张,认为自己有“快人一步”,所以故意挑衅,只跟火海拉开“一步之遥”。
现在这个距离,火海中涌起十几丈高的火浪,往前一扑就将它淹没在了火海中。
只见刚才得意洋洋扭动狂舞的那些腔管,全都在火海中挣扎惨叫,慢慢的都沉了下去,被烧成了灰烬!
“干得漂亮!”洛公廉大赞一声!
他正被真命怪异带着一群命怪,杀得焦头烂额。
围攻许源的六头命怪中,有三头带着命格。
而真命怪异,带着剩下的整整八头命怪围攻他!
这其中有五头命怪带着命格!
除了“吉人天相”和“十中一”之外,还有三道命格分别是:
“长命”。
“慧眼只目”。
“百兵之祖”!
之前“十中一”消耗掉了洛公廉的“替死鬼”。
洛公廉保命的重要手段去其一,就只能保守起来。
害怕自己这次阴沟里翻船。
结果被围攻之下,洛公廉越撑越难撑。
拥有“长命”的那一头命怪,几乎是不死的!
命是真的特别长……
它把身躯盘起来,围住了洛公廉,将他的行动限制在一个很狭窄的范围内。
洛公廉便少了许多闪转腾挪的空间。
而“慧眼只目”的命格,本来的效果是,能够一眼看穿敌人的致命弱点。
化为了邪祟之后,这命怪全身长满了眼珠子!
它将整个上半身如毒蛇一般昂起,高有三五丈。
那些眼珠子全都瞪着,一起居高临下俯视洛公廉。
只要洛公廉身上出现某个“破绽”,这命怪身上必有一颗眼珠忽然变的大如灯笼,其中射出一道赤光,准确的烧灼在他这个“破绽”上!
这赤光的杀伤力十分了得,洛公廉现在身上已经有十几处焦黑。
而且这东西它还有一个“指示”的效果。
其余的命怪全都猛攻他这一处破绽!
而这些猛攻的命怪之中,又以那头拥有“百兵之祖”的命怪最为凶狠。
“百兵之祖”这命格,能够让拥有者天生就擅长使用各种兵器!
便是一根绣花针在其手中也能发挥出最强的杀伤力!
而这里是一片“战场”!
遍地都是丢弃的各种武器。
这命怪身上延伸出几十条触手。
从战场上挑选各种合适的武器。
但这些触手只有一半握着武器,另外一半则是握着原本“洛北”身上带着的各种匠物!
匠物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兵器”!
这么多命怪围攻,又有真命怪异在后面坐镇。
它只要将注意力放在某一头命怪身上,这头命怪就会瞬间升为三流!
就算是洛公廉也快顶不住了。
他有三头三流阴将,五头四流阴将。
按说不惧围攻,可是杀到此时,三头三流阴将中,莽撞鬼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快要被撕碎了。
五头四流阴将已经死了两个。
许源盼望洛公廉再努力些,牢牢吸引住真命怪异的注意力。
同样的,洛公廉也希望许源更卖力些,分担他的压力。
许源连取三道命格他看不出来,但他看到了许源接连烧灭了两头命怪。
在近乎绝望中,又看到了那么一丝逃出生天的希望!
于是忍不住大赞起来。
洛公廉这么大喊了一声,恨不得指着许源跟真命怪异说:“你看看他,他也很有威胁!”
但真命怪异看也不看那边一眼,就盯着洛公廉打!
真命怪异还保留着几分理智。
相比之下毫无疑问是三流的洛公廉更有威胁。
只要杀了洛公廉,它就能稳胜不败。
而且“消化”了洛公廉之后,自身实力还能暴增。
洛公廉这种神修,毫无疑问是邪祟们最喜欢的。
弄死了来吃,吸收的特别快!
阴兵、阴将甚至可以直接转化为自己的部众!
真命怪异觉得自己很睿智。
没有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准确的把握到了这一战的关键。
却不知道,许源此时,“君临天下”的命格闪闪发光!
这正是“君临天下”想让它这么认为的。
它还是“洛北”的时候,就不知不觉的被“君临天下”压制。
虽然醒悟到了许源身上有命格克制自己,但这次仍旧还是落入了旧循环中,还是被压制的犯了错误,而毫不自知。
洛公廉看到真命怪异一点也不理会许源,终于顾不上三流的面子了,对着两个堂弟吼道:“你们还看什么,快过来帮忙!”
洛公节和洛公尧相视一眼,对袁沐屏说道:“你自己小心些。”
然后一起杀向了战团。
他们不是看不出来洛公廉已经落入了下风,但命修对一个大姓家族来说格外珍贵。
洛家在袁沐屏身上投入的资源,甚至还要超过了洛北!
他们下意识的认为,有洛公廉出手的情况下,自己两人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袁沐屏的安全。
袁沐屏尴尬不已,她在洛家的庇护下成长起来。
就是个单纯的命修。
没有其他的手段。
如今这局面,她就尴尬起来。
洛公廉却不肯放过她,又是吼道:“命术!为我们加持!”
袁沐屏一咬牙,凝聚了命术,对洛公廉一指。
她的第一个命格是“家和万事兴”。
这是一个群体加持性的命格。
也正是因为这个命格,让洛家毫不犹豫的作出决定奉养她。
洛家这些年发展越来越顺,她这道命格至少有三成功劳。
她的第二道命格是“栽柳人”。
同样是利他的命格,对于身边的洛家人大有好处。
帮助许多洛家人,在不知不觉中,避过了多次劫难。
第三道命格是“杏林妙手”。
己方阵营的人在战斗中,受伤之后的恢复能力会大幅增加。
六流的时候,增幅约么是两成。
第四道命格是“你命由我不由天”。
这是目前袁沐屏最好的一道命格。
若以命修们私下里的评定,可以算做是一种巅峰的“贵命”,距离“天命”也只差了一线而已。
若是“我命由我不由天”,那便是真正的“天命”了。
这道命格在六流的时候,可以小幅改善目标任务的命运。
并且会随着水准的提升,而逐步增强。
袁沐屏首先凝聚了“杏林妙手”的命术,给洛公廉彻底恢复了伤势。
命术落下,洛公廉身上那十几处焦黑顿时消失不见。
而后她又凝聚了“你命由我不由天”命术,想了想还是指向了洛公廉。
袁沐屏也认为,此战的胜负手在洛公廉身上。
这命格可以小幅改善命运。
若是凝聚成命术,则能够较强的改善目标在短期内的“命运”。
比如现在洛公廉的“运势”就很不佳。
真命怪异逮着他往死里锤。
袁沐屏施展了命术,但其本人并不能够控制命术,如何去改变洛公廉短期内的“命运”。
完全是命术自己发挥。
以往,她和洛公廉配合,也是用这两种命术,影响战局的走向。
比如她会用“你命由我不由天”的命术,去影响对手的短期命运。
就是让对方倒霉。
做出各种错误的选择。
但是这次的“你命由我不由天”命术放出去——袁沐屏却是一阵错愕。
“我的命术……失败了?!”
命术释放失败的情况非常罕见。
但也不是没有。
这种情况便是,自己的命格被对方压制了。
命术来自于命格,命格被压制,命术自然失败。
但袁沐屏想不通这次为什么会失败?
真命怪异已经不是“洛北”了,他的那种“夺命法”对于命修的克制消失。
之前袁沐屏不敢跟洛公廉配合,是惧怕洛北的夺命法。
而现在,五头命怪所携带的命格,都不会对自己的命格形成压制。
命术不应该失败啊……
许源还在和剩余的几头命怪大战,无暇顾及其他,所以没有注意到袁沐屏的命术失败了。
许大人只是察觉到,自己的“君临天下”命格闪烁了一下。
袁沐屏想要改变洛公廉短期内的“命运”,那就要让真命怪异的注意力,分到许源那边去。
这便无意中涉及到了许源。
然后就倒霉的被“君临天下”给压制了。
“君临天下”乃是“无双”命格!
就算袁沐屏的命格是“我命由我不由天”,都要被压制……
洛公廉也发现,袁沐屏的第二道命术没有成功,一面应对着命怪们的围攻,一面大声质问道:“怎么回事?”
袁沐屏茫然:“我、我不知道啊……”
洛公廉心中大骂,真是个废物!
家族花了那么多的资源培养你,关键时候你拉垮了!
还不如人家许源呢。
许源可没花人家傅家、宋家那么多资源!
许源剑丸飞射、火海翻涌,杀得剩余四头命怪疲于招架。
“美梦成真”在后面打开车门,放出了隆隆的战鼓声,为自家主子助威!
“美梦成真”当然不是只能助威。
它的车厢内还藏着黄身莺。
但主子让它先藏一手,不要过早暴露实力,引来真命怪异的关注。
而许源自己也还有多种手段没有施展。
殇水可能对这战场不起作用,因为之前洛公廉用忘川之水试过了。
但许源非常肯定,有一件东西,可以毁了真命怪异。
勾销笔!
真命怪异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一道滞留阳间的邪魂。
而且本身罪孽深重!
勾销笔只要一勾,就能让它从阳世间彻底消失。
这便是天克!
但许源不能过早地暴露,这邪祟现在毕竟是三流,若是要跑许源绝追不上。
第五二六章 自己人
剑丸如电、火焰似海。
一头命怪在惨叫中,先被剑丸切成了四段,然后又在火海中扭动着化为了灰烬。
而洛公廉这边,真命怪异的“操作”越来越熟练。
当洛公廉反击的时候,它的注意力就在“长命”命怪的身上。
这一头命怪就会被提升到三流。
洛公廉反击时,就感觉自己在“挖山”。
虽然每一锄每一镐下去,都能挖下了很大一块,可是跟整座大山相比起来,损伤的进度让人绝望……
当“慧眼只目”命怪,发现了洛公廉的破绽时,它的注意力便会飞快转回到“慧眼只目”上。
三流的赤光杀伤力跟四流不可同日而语。
尤其是四流的赤光,洛公廉还能用阴将替自己挡一挡。
三流……
挡一下阴将可能就化作飞灰了。
真命怪异便这样不断地切换,洛公廉身上飞快的就出现了几道深重的伤口!
袁沐屏方才一道“杏林妙手”的命术,对于洛公廉的治疗,瞬间就显得“可有可无”了。
洛公节和洛公尧两位四流,也只能帮助堂兄稍稍分担一些压力。
只要三流的命怪碾压而来,两人就只能落荒而逃。
短短时间内,两人身上也是伤痕累累!
洛家人这边,和许源那边,处境当真是截然相反!
洛公廉已经连续发出了好几声,愤懑而痛苦的怒吼声。
袁沐屏内心压力极大。
她一咬牙,再次凝聚起“你命由我不由天”的命格,朝着洛公廉一指——
毫无悬念的又一次失败了。
但这已经是袁沐屏目前能为洛家三位,所提供的唯一帮助了。
她这一指,那一厢、许源的“君临天下”又闪烁了一下。
这次许源是留意到了,哦,原来是压制了袁沐屏的命术啊。
但紧跟着,许源又发现“贼天之命”的命格也跟着亮了起来!
许源吓了一跳,别乱搞啊……
“贼天之命”发现了一些机会,可以“贼”了袁沐屏的这道“你命由我不由天”的命格!
许源急忙压制住“贼天之命”,这个时候可不兴内斗啊。
剑丸从火海中跃出,刺入了一头命怪的脖子上。
这命怪却一瞬间凝聚成了一颗巨大的球体,要将剑丸困在身躯中。
许源冷冷一笑,剑丸便化作了上百只小剑,四面八方突围而去。
将命怪全身刺穿了上百个孔洞。
紧跟着腹中火便从这些孔洞中涌了进去。
围攻许源的第四头命怪,陨落!
只剩下了两头——到这时,便是有“君临天下”的压制,真命怪异也还是转头朝许源看来。
六头命怪,三头带着命格,结果死的只剩下两头不带命格的!
真命怪异十几张面孔不停地变幻,但双眼死死地凝望许源。
又想起了之前的疑惑和猜测:“你究竟是什么命格?”
围攻洛公廉的那些命怪,哗啦一声散开,将战场扩大,和许源这边剩下的两只命怪会合。
将许源也拉进了战场中。
“慧眼只目”命怪居高临下,俯视整个战场,身上那些眼珠子不停地变化着大小,寻找许源身上的破绽。
可是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它虽然化作了怪异,但是其根本能力来自于命格。
那就会被“君临天下”压制。
它找不出许源身上的破绽,正要重新把目光聚焦在洛公廉的身上。
许源暗中吩咐“美梦成真”:“放鸟!”
车门嘎吱一声打开,黄身莺扑棱棱的飞出来,直扑“慧眼只目”命怪。
“慧眼只目”命怪丝毫也不在意,便将一只眼珠陡然变得如灯笼大小,朝着黄身莺射出了一道赤光。
“嗤——”
赤光如同一道闪电,快的让人无法躲闪。
准确的命中了空中的黄身莺。
然后“慧眼只目”命怪就准备继续去看洛公廉——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因为自己的赤光从黄身莺的身体内穿过,竟然没有造成任何损伤。
黄身莺甚至还顺着赤光的线路,朝着自己飞扑而来!
因为赤光笔直,所以这是一条自己和黄身莺之间最短的线路!
黄身莺能够最快飞到自己眼前!
“慧眼只目”命怪懵了……
刚才围攻洛公廉的时候,自己的赤光乃是在指引其他命怪。
现在怎么变成了指引黄身莺攻击自己了?
它又将一颗眼珠膨胀到了灯笼大小。
嗤的一声射出了一道赤光。
又一次准确命中了黄身莺,却仍旧是从黄身莺的身体中穿了过去,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甚至连黄身莺的速度,都不曾延缓半点。
“慧眼只目”命怪有些慌了,接连又射出了几道赤光。
没能阻拦住黄身莺,这鸟儿飞扑到了第一只眼珠前,毫不留情的啄了上去。
“噗!”
这颗眼珠已经变回了正常大小,被黄身莺一口给啄爆了!
腥臭的粘液四溅。
眼珠迅速地瘪了下去。
“慧眼只目”命怪就很愤怒:
凭什么?
我打不着你,按说你也应该打不着我呀!
但是黄身莺灵巧而迅捷的绕着“慧眼只目”命怪飞舞。
像一只啄木鸟一样,咄咄咄的一口口啄下去。
每一口都啄破一只眼珠。
“慧眼只目”命怪痛苦死后,既然自己的“赤光”无法伤到这鸟儿,这命怪索性放弃了最擅长的诡技,把庞大的身躯高高昂起,从头顶上生出一个猪笼草一般的囊口结构。
大口张开,足有三丈大小,对准了黄身莺猛地一吸!
它要生吞了这可恶的鸟儿!
它这一吸,顿时大风拧成了旋涡。
它毕竟是四流邪祟,就算是不用诡技,实力同样恐怖。
附近的洛公节都有些站立不稳。
可是这世间的一切手段,对黄身莺都毫无意义。
黄身莺根本不受影响,飞舞着继续啄瞎那些眼珠!
洛公节和洛公尧看到这一幕瞠目结舌:许源随便放出来一只鸟儿,就能完全压制一头四流命怪?!
他们下意识的便认为:这般看来,这辆马车便是许源的最强匠物了!
黄身莺不停啄着那些眼珠,大部分时间是直接啄破了。
但偶尔也有失误的时候,直接把眼珠子从命怪身上凿出来。
这些眼珠子就像琉璃球一样滚落下去。
整个战场上,包括许源和真命怪异都没有注意到,有一只大白鹅,一直堂堂正正的跟在许源后面。
看到这些眼珠子滚落下来,大福先是伸着脖子嗅了嗅,进行了一番判断,得出结论:
能吃。
然后毫不犹豫的扁嘴一夹,脖子一伸,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十分的滑溜。
大福似乎觉得味道不错,就一直站在下边,高高昂起头,盯着上边的黄身莺。
掉下来一颗它就吃一颗。
“吉人天相”命怪盯上了许源。
同时盯上许源的,还有“十中一”。
洛公廉那边,有“长命”和“百兵之祖”足矣。
“吉人天相”命怪将一切“吉相”都加持在己方身上。
那么这个战场中,倒霉的就只能敌人——许源了。
这战场上可是有许多“陷阱”的。
“吉人天相”命怪眼睁睁看着,许源踩中了一个陷阱。
这陷阱乃是用一根脆弱的树枝,撑着一具组合的尖刺钉耙。
只要踩上去,树枝折断,一共六排钉耙,就会弹射出来,将目标钉的满身血窟窿。
而战场如今已经是邪祟了,这个陷阱的杀伤力便大幅增加!
可是许源踩上去,树枝完好无损,许源顺利的走了过去!
“吉人天相”命怪就很迷惑:陷阱失效了?
它忍不住从身躯中伸出了一条触手,轻轻在那树枝上一点——
咔嚓!
嘣!
树枝立刻折断,陷阱激发,六排钉耙将它这条触手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嗷——”
“吉人天相”命怪一声惨叫……
陷阱没有问题呀。
可是厄运为什么不在许源那边,而在自己身上?!
被“长命”和“百兵之祖”夹击的洛公廉就在不远处,一脸茫然:这命怪怕不是脑子彻底混乱了?
洛公廉就想不明白了,你们围攻老夫的时候,一个个阴险狠辣,怎么面对许源的时候,就变成蠢货了?
而“十中一”命怪也故技重施,从战场中捞起那些尸体,十个一组朝着许源砸了过来。
好像投石机一样,尸体纷纷砸落而来。
许源展开了身法,像一条蛇一样在战场上穿行。
那些尸体就好像故意避开许源一样,咚咚咚的从他身边落下,第一组十具尸体,竟然没有一具砸到了许源!
洛公廉又看见了,真是暴跳如雷:“为何如此?!”
“十中一”也疑惑,不应该啊,必定有一具会命中。
它重又卷起了十具尸体砸过来。
全部落空!
“十中一”不信邪了,伸出大片触手,一次卷住了上百具尸体砸过来。
尸体如雨落下,却全都长了眼睛一样,纷纷避开了许源!
“嗷!”十中一命怪怒吼,上百条触须愤怒的将拍砸地面,抽打的地面颤抖,咚咚如战鼓。
而许源已经冲到了它的面前,剑丸跳起,唰的一声指向了命怪。
真命怪异急忙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十中一”身上。
这命怪被临时提升到了三流,由身躯内伸出了一根扭曲的独角,漆黑狰狞,尖锐好似弯刀。
叮!
它用独角将剑丸顶飞了出去。
然后便低着头,低吼如疯牛、速度极快,用独角去追杀许源。
许源脚下升起了两道火轮,呼呼呼的遁走而去。
“十中一”紧追不舍。
许源一边跑一边大喊:“洛公廉老前辈,看你的了!”
洛公廉立刻大发神威,杀得“长命”惨叫不止,就快要撑不住了。
真命怪异急忙将注意力挪回来,将“长命”提升为三流。
许源便立刻掉转头杀了回来,剑丸落下,将“十中一”的独角斩断。
“十中一”大吃一惊,转身就跑。
许源紧追不舍,却在半路上忽然一个转折,剑丸嗤的一声,将陷阱钉住,还没能挣脱的“吉人天相”命怪斩成了两段!
“贼天之命”顺势而为,从惨叫挣扎的命怪身上,将“吉人天相”命格贼走。
“腹中火”轰然而起,淹没了这头命怪。
紧跟着“飨厄趋吉”命格,不知不觉的发挥了作用。
但这一次,许源用这道命格所换取的“有利”,落在了大福身上。
大福正昂着额头,张开了嘴巴……
黄身莺忽然发现,自己啄击之下,那些眼珠子不再破碎,而是一颗颗的滚落下去。
就好像是……黄身莺在上面摘葡萄,一颗颗的丢下去。
而下面的大福运气极好,几乎是不用动,只要张开嘴,那些眼珠子就会一颗颗的准确的掉进来。
大福只需要进行吞咽就好了。
“慧眼只目”命怪身上有上百只眼睛。
被黄身莺一顿猛啄,已经只剩下三十多只了。
“慧眼只目”顶不住了,抱头鼠窜。
大福则是吃饱了,打了个饱嗝。
然后晃了晃脑袋,忽然感觉两只鹅眼有些酸痛。
它眨了眨,但还是觉得没有缓和,又把头埋下去,用两只大脚蹼用力揉搓了几下。
这次再睁开眼睛来,就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能看到一些以前看不到的东西了!
大福朝周围看了一圈,忽然嘎嘎的叫了几声,张开翅膀猛地一拍,飞起来像一只白色的矢箭,追着“十中一”命怪而去。
然后一扁嘴凿在了这命怪身上的某一处。
即便是没有真命怪异的加持,“十中一”也是四流怪异。
却被小小的大福这一下凿的“嗷”一声惨叫。
这下子,许源终于看见自家大福了。
并且福至心灵的明白了什么。
“大福!”
许源喊了一声,一指“长命”命怪:“凿它!”
大福昂起头,一脸茫然:为什么?
我在帮你,你让我去帮别人?
许源又喊了一声,大福才不情不愿的去了。
“长命”命怪当然看到了这只鹅,却毫不在意。
这么一只小东西,能有什么用处?
它还是全力围困洛公廉。
结果大福飞过来,一扁嘴凿在了它身上。
“长命”庞大的身躯抖动了一下。
它和别的命怪不同,不知为何它化不出大口,所以一直是默不作声。
但洛公廉马上明白了:“这是它身上的弱点!”
洛公廉一咬牙,要下血本了!
有些本事再不拿出来,可能就没机会了。
洛公廉的双眼朝上翻起。
瞬间整个眼球都变成了死人一般的惨白!
他的口唇仿佛是不受自己控制似的,极快的蠕动着,发出啾啾的诡语。
同时牙齿碰撞,和喉间诡语配合,连串的密集音节怪异无比,活人难懂!
片刻后,便见他斜上方的虚空中,忽然变得一片暗沉。
仿佛是整个虚空都沉坠了下来!
而后从这种暗中当中,伸出一只前所未见的鬼爪。
便是最见多识广的修炼者,也难以分辨出,这爪子究竟是鹰爪还是……龙爪!
那种暗沉一出现的时候,“长命”命怪就被定住了。
或者说是……被沉坠的虚空压住不得动弹。
“长命”疯狂向真命怪异示警。
真命怪异立刻将它提升为三流。
但那只鬼爪,如同人手一般伸出了一指。
爪尖弯曲锋利。
点在了方才大福撞击的地方。
这是“长命”命怪的破绽所在。
嗤——
那根爪子直刺了进去!
若没有大福指示这个破绽,都是三流的水准,洛公廉这一击,或许能重创“长命”,却绝不会直接要了它的命。
但是现在,“长命”的躯体上,浊血喷炸。
在那根爪子刺进来的瞬间,这头命怪身体上,从这一战开始到现在,所受过来的所有伤,伤口一起崩裂,浊血汹涌而出!
这怪异的“命”极长,之前洛公廉疯狂攻击,但它总能极快的恢复这些伤势。
可是鬼爪一击命中它的破绽,这些伤势又同时爆发出来。
“长命”陨落。
“桀桀桀!”洛公廉纵声长笑,笑声中却还带着方才诡语的腔调!
而他的双眼还没有翻下来,眼珠仍旧是一片惨白。
此时的洛公廉看上去,简直也就是一只邪祟!
但洛公廉才顾不上那些,他堂堂三流,被压着打了这么久,满腔郁气,都快要将他憋炸了。
此时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许源一踩脚下火轮,飞掠而来,将“长命”命格贼走了。
得手之后,许源没跑多远,便看到几十柄各色兵刃,在空中看似杂乱的飞舞而来。
实则是将许源各种躲避、撤退的路线全都封死了!
“百兵之祖”命怪!
它不仅擅长使用各种兵器,而且能够诡变这些兵器!
比如此时,这些兵器都已经成了它的一部分。
因为化为了诡异,这些兵器便如同飞剑一般,在空中自行飞舞。
同时,方才被许源杀得抱头鼠窜的“十中一”命怪,在战场外围兜了一个圈子,避开了许源,又一次杀向了洛公廉。
跟另外几头没有命格的命怪,一起围攻洛公廉。
洛公廉振作精神,老夫还怕了你不成?
刚才你们一群打我一个,老夫能屈能伸!
现在你一个带着几个不成器的小弟,老夫必须重拳出击!
真命怪异这时紧紧盯着许源……大福又被下意识的忽略了。
“百兵之祖”命怪被提升为三流!
各种兵刃飞舞,逼得许源连连后退。
真命怪异终于验证出来了,“百兵之祖”的能力,不会被许源压制!
它夺来的这些命格中,其实能力都被“君临天下”压制。
区别只在于“吉人天相”“十中一”这类,被压制的非常厉害。
因为这一类的能力,是直接针对目标起作用。
也就是说直接针对许源——“君临天下”是直接的压制。
而“百兵之祖”“长命”“快人一步”等这几种,能力作用于自身的,被压制会表现为削弱,而并非无效。
真命怪异就以为不会被压制,所以掉了“百兵之祖”过来对付许源。
可惜它醒悟的有些晚了。
“百兵之祖”被它提升为三流,那些兵器化为邪祟,对许源围追堵截。
许源的剑丸也分化上百,分别应对每一件兵器。
但剑丸乃是四流,就显得许源落了下风。
真命怪异面孔仍旧是变化不停,但眼睛死死盯着许源。
许源接连坏了它好几道命格,它现在对许源是除之而后快!
没人关注的大福,扁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叼起了一支笔,迈动两只大脚蹼,吧嗒吧嗒叭叭叭的走着,目标真命怪异。
但许源还要为大福做一些掩护。
才能更加稳妥。
那些兵器追杀,许源且战且退,但退去的方向,却在向着真命怪异靠近。
双方拉进到了十几丈的时候,许源忽然挑出了一盏牛角灯。
灯光浑黄笼罩。
改变的却不是真命怪异,也不是“百兵之祖”。
而是……许源自己!
许源忽然变化成了真命怪异的形态!
十几张面孔变幻不停!
真命怪异本就对自身的认知产生了混乱,它的面孔在曾被它夺命的那些受害者之间不停切换。
骤然看到另外一个“自己”,自我认知的混乱进一步加剧!
许源开口,声音晦涩古怪,好似邪祟:“你看我是谁?”
真命怪异更加错乱了……
大福振翅飞起,把脖子一甩,勾销笔划过真命怪异的头顶!
整个战场忽然凝滞。
这个战场并非是许源他们战斗的所谓“战场”,而是洛北身躯崩溃,所释放出来的当年的坞堡战场。
是这一片邪祟!
这里是鬼巫山。
而阳间已经很久没有阴司的力量,来断行阴间的律法!
勾销笔一挥,阴司的规则降临。
但是鬼巫山中,似乎有某种力量,想要对抗这种规则。
仿佛是……由某一位存在,被人踩到了自己的地盘,而产生了不满。
许源忽然从怀里摸出来一样东西,凌空放了出去,高喊道:“我有票引!”
阮天爷的票引!
乃是许源当初得自于齐越。
有这票引,就能进鬼巫山、上广货街做生意。
这票引可以算是阮天爷“自己人”的一个标志!
许源相当于是喊了一声:“大哥,我本地的。”
冥冥中那个主宰整个鬼巫山的意志,犹豫了一下,隐去了。
有个台阶下,就好办了。
阴司律法收束,真命怪异扭动挣扎,整个“战场”沸腾!
无数尸体活了过来,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经络,从战场上各处冒了出来。
似乎是整个战场都在发力。
可它们终究是已经死去的。
既然死去了,就是阴司的臣民。
可以造反,但天庭崩塌了,阴司仍旧强大!
镇压!
许源一把揪住了大福,跳回了“美梦成真”上,脚下火轮回归车身,车子疾驰闯出去。
黄身莺忙跟着一起,它嘴里还叼着一只“小虫”,却是被它啄的全身眼瞎,退化之后的“慧眼只目”命怪!
许源在数百丈外回望,真命怪异和“战场”已经崩溃,正化作了一缕缕的黑烟,却不是向上升腾,而是一丝丝的沉入了大地之下。
第五二七章 武魂
“贼天之命”悄然而动,从那已经崩溃的邪祟战场中寻找机会。
战场中还遗留有两道命格,“十中一”和“百兵之祖”。
但是阴司律法之下,邪祟崩溃的极快,“贼天之命”不断尝试,却一直没能成功。
许源不由得舔了一下嘴唇。
这两道命格他都很想要。
“十中一”也可以算做是一种“规则”。
看它面对三流神修洛公廉时候的表现,就知道有多强。
只不过本身规格不够高,被自己的“君临天下”压制。
而“百兵之祖”则能够满足许大人那个“武修梦”。
一缕缕的黑烟沉入了大地中,眼看着一切烟消云散,忽然“贼天之命”又动了一下。
一道命格在最后时刻被抽取回来。
许源心中一动,是“百兵之祖”。
“十中一”命格随着邪祟的彻底消失,也一同湮灭了。
许源遗憾暗叹:可惜了呀……
洛公廉四人也早就逃了出来,就站在许源不远处。
袁沐屏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许源。
她之前用“望命”看了许大人的命格一眼。
当然看到了“贼天之命”。
而她作为命修,也几次隐约感觉到什么,猜测是许源的“贼天之命”起了作用。
袁沐屏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浓烈的羡慕之意。
羡慕许源身上那众多、而且珍贵的命格。
现在也大致明白了许源六流命修,为何会有这么多的命格了。
这种羡慕让她陡然间,又生出了满怀怅然。
忍不住去想,或许自己当初做出另外一种选择——如许源这样的选择,保持自由之身,不接受洛家的奉养,是否现在也能如许源一般,自在逍遥,为一方主官,命中凝聚着各种自己中意的强大命格?
她虽是个女子,但年轻的时候,刚入门成为命修,也是曾有过雄心壮志的。
但这凡尘俗世,风刀霜剑,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一条安稳的路。
什么“家和万事兴”“栽柳人”这些命格,她并不喜欢,完全是为了洛家,才想办法在晋升的时候凝聚出来。
如今自己已经年过四旬,修行的路子已经定型。
她便是这个时候鼓起了莫大的勇气,选择脱离洛家,也无意义了。
她的这些命格不擅长战斗,出去就是任人鱼肉的下场。
“唉——”袁沐屏也是暗暗一叹,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抽走了三成,又显得苍老了几分。
洛家的三位,一个比一个狼狈。
这次出来之前,他们是绝不会想到,一位三流,两位四流,加上一位命修——这样的豪华阵容,最后会是人人重伤的结果!
三人只是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伤势,洛公廉便急切的来到许源身边。
“许大人。”洛公廉抱拳,郑重一拜。
许源赶紧扶住他:“前辈,折杀了!”
洛公廉却一定要拜下去。
所谓前倨后恭,不外如是。
“若不是大人目光如炬,发现了这贼子,我们整个洛家,只怕是……唉!”
他重重一叹。
初见时,他们有多么恼恨许源“栽赃”洛北,现在就有多庆幸许源发现了真相。
洛北是被洛家按照下一代家主培养的。
如果真的让他执掌了洛家……洛公廉只是想一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老朽惭愧!”洛公廉老脸发烫:“之前对大人多有不敬,还请大人恕罪!”
许源摆摆手:“前辈言重了。”
人家毕竟一把年纪,又是一位三流,如此低声下气赔礼道歉,许源也的确不好再发出什么脾气来。
“不言重。”洛公廉连连摇头,又看了看周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出山,等回了占城,我洛家为大人摆酒赔罪。”
“这……”许源苦笑。
但洛公廉态度坚决,许源也推脱不掉。
一行人便先行出山。
忽然旁边传来黄身莺“啾”的一声哀鸣。
声音中透着一阵委屈。
许源立刻一把按住了,就要冲出去的“美梦成真”。
然后转头一看,果然是大福正在欺负“美梦成真”的小弟。
黄身莺在最后时刻,将退化成了“小虫”的“慧眼只目”命怪叼了出来。
也可能是黄身莺有某种能力,将庞大的命怪缩成了一只小虫。
但是它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大福蛮横的抢了去。
许源看过来的时候,大福正一伸脖,将“慧眼只目”命怪吞了下去!
而随之……许源的“贼天之命”就感应到,那一道命格消失了!
许源一怔,疑惑地看着大福。
就算是自己拿到了这道命格,也是进行融合,或是固化在自己的命中直接使用。
大福竟然能够“消化”了这命格?
许源又想了想,方才大福接连吃了很多眼珠,似乎就获得了“慧眼只目”的能力。
准确的找到那些邪祟的弱点。
“这命格给它……也不是不行。”许源暗道一声。
但是黄身莺不依了,飞回来在“美梦成真”周围啾啾叽叽的叫个不停,一直在告状。
“美梦成真”被许源用手按住,但还是躁动不满,不停地摇晃着。
“好了好了。”许源道:“自家人不要闹,我想办法回头补偿一下黄身莺。”
“美梦成真”将许源的意思转达给了黄身莺。
黄身莺又叫了两声,似乎是在跟许源说:你可不能食言。
许源摆手:“说话算话。”
黄身莺这才从车窗飞了回去。
洛公廉等人瞧得有趣,不禁莞尔而笑。
他们年长,阅历丰富,不像是朱展雷那种愣小子,虽然看着大福都有些眼热,却没有一个开口,要买下大福或是黄身莺什么的。
不过回去的路上,洛公节和洛公尧多次给洛公廉使眼色,洛公廉却都制止了他们。
等回到了占城,双方分开,许源回衙门去,洛家四人自去客栈养伤。
洛公节便忍不住道:“二哥,你怎么不说呢?”
洛公廉摇头:“时机不合适。
许大人已经应下了我们的赔罪宴,到时候再说。”
两个堂弟却是担忧:“可是你不提前说,若是许源将这件事情泄露出去……”
洛公廉瞪了他们一眼:“你们还看不出许大人的为人?他虽然年轻,却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性子。”
两个堂弟仍旧是忧心忡忡。
许源这边,回到了衙门中,就立刻回了自己的房间,吩咐郎小八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打扰。
郎小八和纪霜秋就一左一右往门口一杵。
凶神恶煞的。
好似两尊门神。
大人这么吩咐了,就算是殿下来了,他俩也给挡回去。
许源在房间内坐定下来,展开了“贼天之命”。
这次的全部收获,都在这道命格中。
计有六道命格!
快人一步。
为吾友。
半命不败。
吉人天相。
长命。
百兵之祖。
许源心念一动,“贼天之命”开始将这些命格进行筛选,融合。
首先是“吉人天相”,融入了“山头火岚”中。
“山头火岚”命格的作用是将“气运”集中爆发出来。
遇到危难时,能够以这种爆发扭转局势。
但这是提前预支了往后的气运,因为发挥效果之后,之后会有有一段时间陷入运势的“低谷”。
但是融合了“吉人天相”之后,变成了一种“吉运”的积蓄、累积。
在需要的时候爆发出来。
如果还不够,那在透支未来的“吉运”。
这种爆发的效果比以往更强。
而且还多了另外两个附加效果,第一个是:
许源动用这道命格的时候,燃烧了自身多少的“吉运”,那么就将同样的“厄运”加持到对手的身上。
进而的,许源也可以在并不需要爆发吉运的时候,主动燃烧一定的吉运,让对手增加同样的厄运。
而因为燃烧的这些吉运,是预先累积的,所以也并不会让许源在接下来的时间,陷入运势的低谷。
第二附加效果则是:
如果许源一直不燃烧吉运,那么积蓄的吉运会越来越多,形成一座吉运池塘。
然后继续累积,又会扩张成为一座吉运之湖。
这座吉运之湖存在的时间越长,越有可能从湖中自动诞生出一道新的命格!
命格的作用随机。
“吉人天相”本身就是一道贵命,和“山头火岚”融合之后,新的命格名为“命湖火潮”。
乃是一道天命!
许源看的心中无限欢喜!
这次融合对于“山头火岚”的提升巨大。
紧接着,“贼天之命”选出了第二道命格:长命。
试图融入“鬼医盗命”中。
但随后“贼天之命”又开始挑选第三道命格。
许源本以为“贼天之命”会选择“半命不败”。
毕竟这三种命格都和“命”有关。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贼天之命”选出来的,乃是“为吾友”!
许源想了想,就明白了:“长命”和“半命不败”的能力,似乎有所冲突。
但“为吾友”融入鬼医盗命,能生出什么新的能力?
三道命格的融合时间要长了许多,许源静静地等待。
终于,三道命格融合完成!
“鬼医盗命”的作用乃是:
在不知不觉间窃走敌人的一些“寿命”。
然后将这些“寿命”添加在自己,或者是自己的战友身上。
而且“鬼医盗命”的作用是范围性的,战斗范围内的一切敌人,都会受到这个命格的削弱。
比许源水准低的越多,削弱的程度越强。
比许源的水准高,削弱的程度就会降低。
但哪怕对手是一流的水准,此命格也仍旧能够发挥作用。
只不过削弱的程度微乎其微。
而“为吾友”的能力是“世间一切,皆为吾友。”
这道命格能让周围的一切,对自己都产生极强的亲和力。
而融合之后,新命格在保留“鬼医盗命”能力的基础上,获得了两项新能力:
第一个是“送命”。
不是许源给别人送命,而是敌人给许源送“命”。
许源的敌人,会有较低的可能性,不反抗、而主动让许源杀了自己!
这种可怕的效果,和“鬼医盗命”一样,水准比许源越低,触发的几率越大。
如果是同水准,则会产生一种“不忍为敌”的心理。
如果水准比许源高,效果则会趋近于无。
究其原因,是因为“为吾友”本身不够“贵重”,只是一道“好命”,还没有达到“贵命”。
但这个能力,让许源在面对低水准的对手时,可以瞬杀群敌!
对于低水准的对手,其压制能力甚至远超“君临天下”!
另外一项新能力来自于“长命”。
同原本的“鬼医盗命”能力融合后,衍生出的“消寿”。
在战斗中,可以自动削减若干寿命,换取对手削减同样的寿命!
这项能力,却是对一切水准都有效果。
只不过……
水准更高往往意味着寿元更长。
即便许源拥有“长命”的加持,面对三流以上使用这能力,也未必能把对方磨死。
但如果是一些暮年的三流,这能力就很有就价值了!
这第二道新命格,名字叫做“鬼医定命”!
一字之差,能力显著提升。
而后,“贼天之命”选中了“半命不败”。
轻而易举就将这道命格融入了原本的“飨厄趋吉”中去。
“飨厄趋吉”乃是用仇敌的“命”,换取局势趋向于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融合了“半命不败”之后,增加了一项能力:献祭一个敌人的一半生命,换取自身立于不败之地。
这个能力呢……许源怎么看都觉得鸡肋。
能把敌人打的半死,自己肯定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呀。
但是再往深处一想,却不由得两眼发亮。
这能力,可以保证自己在陷入绝境之时,至少保持不败啊!
比如面对三流无法取胜,但只要三流身边还有别的手下,自己抓住机会将其中一个打得半死,就能维持面对三流的不败!
但是这能力显然也是有极限的。
如果对面的三流很强,怕是也只能让许源多坚持一段时间。
若是面对二流……许源根本没机会把人家的手下打个半死。
融合之后命格的名字没有变化,仍旧是叫做“飨厄趋吉”。
也说明这“半命不败”本身的格位不高。
更证明所带来的这项新能力,上限也不会太高。
毕竟命格叫做“半命不败”,而不是“残血无敌”。
前面的“命湖火潮”和“鬼医定命”给许源的期待值拉的过高,因而这一次许大人就撇撇嘴,表示失望。
还剩下两道命格,“快人一步”和“百兵之祖”,许源看了看自己的其他命格,感觉似乎都没什么能跟这两者融合。
而“贼天之命”也直接将这两道命格挑出来,直接融合成了一道。
但这一次的速度也是缓慢。
许源等了一个多时辰,命格融合才终于完成。
“百兵之祖”和“快人一步”都是“好命”,但是在好命中也算是顶尖的,只差一线就能攀上贵命的门槛。
许源本来对这两者融合没有很高的期待,但是看到新命格的名字后,却是眼前一亮。
“武魂”!
本大人果然是有武修天赋的!
“武魂”命格的能力很简单,就是大幅提升武战方面的一切天赋。
这道命格升级为了“贵命”。
而且许源感觉到,如果还能得到相关的命格,融进去、这道命格的格位还能提升!
许源激动地搓着手,有《化龙法》、《斗将法》和《搜骨如虫》,再加上这一道“武魂”,本大人面对同水准的武修,那也是碾压啊。
只是想一想,许大人就激动不已!
武修通常体魄强悍,身躯魁梧,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若是将来的某一天,自己这样一个身材“平平无奇”的人,能够只手镇压一位四流的武修,而那武修身高丈五,体魄如象!
那场面真是让人热血沸腾啊。
便是没有“武魂”,同水准的武修只凭武技,也多半不是许源的对手。
除非许源遇到武修中的天才。
但没有“武魂”做不到只手镇压,那震撼程度就要差一些了。
说起来,就真的是穷文富武,尤其是武修们,身躯太过庞大,房屋都要比别人家建的更高大一些。
许大人神清气爽的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开门来,不由愣了一下。
院子里有很多人。
郎小八和纪霜秋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人进来。
但是院子里,睿成公主、朱展眉、徐妙之都来了。
二世祖朱展雷百无聊赖的陪在姐姐身边。
眼看着就要入夜,他想去鬼混,却又不敢溜走,怕被姐姐捶。
但院子中央最好的位置,毫无疑问被殿下占据着。
这富婆在门外等着,和一般小家碧玉那就是不一样。
小家碧玉可能就是委委屈屈的,瘦弱的小身子伫立在屋檐下。
但殿下这阵势,软榻、长案、伞盖、摇扇等一应俱全。
身边有侍女伺候着,桌上摆着茶水、点心、瓜果等等。
这架势,若不是怕惊扰了屋中的许源,殿下一准能从南城喊来一个戏班子,一边听戏一边等着许源。
朱展眉和徐妙之一起,被挤到了角落里去。
两女也是大姓贵女的出身,以往走到哪里,也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可面对殿下……简直要被欺负成了恶婆婆手下的小媳妇。
“你出来啦。”看到许源,殿下欢呼一声,从软榻上下来,轻快的小步跑到了许源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没事吧?你一回来就闭关,本宫还真担心你是不是受了暗伤。”
她招了招手,有一名侍女从长案上捧来一只宝匣。
匣子上镶金嵌玉,打开来里面装着几枚珍贵的高水准药丹。
“反正本宫都准备好了,还是给你吧。”
“这……”
许源推了回去:“无功不受禄,殿下的好意,下官心领了。”
殿下轻轻撅了下小嘴,但是在众人面前,也不好表现得太强势,硬要许源手下。
四姑姑传授的本事,殿下还是认同一部分的:在外人面前,要给男人留些面子。
没错的,双姝已经被殿下划分为外人了。
“那好吧,”殿下道:“反正就在我这里,你如果需要,随时来取用便是。”
然后,她又有意无意的扫了双姝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你随时可以来拿呀,就放在本宫的房间里,你进去也不用侍女通禀。”
朱展眉和徐妙之两张俏脸,肉眼可见的怒红起来。
你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一步吗?
进你的闺房都不用通禀了?
你这女人!当真是……不知廉耻!
许源一个头两个大。
忽然一旁传来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大福飞上了院墙,站在墙头上“嘎嘎嘎”的叫了起来。
许源就觉得这厮此时格外聒噪!
而且这叫声……怎么感觉大福是在大笑呢?
许源狠狠瞪了它一眼,你这厮有什么资格笑我?
殿下又柔声体贴道:“天快黑了,你饿了吧,咱们去吃些东西。”
许源拱手拒绝:“不敢叨扰殿下。”
殿下这会儿心中痛快,便放过了许源,摆摆手转身走了:“罢了,你没事便好,本宫先回去了。”
双姝脸色稍霁,结果殿下到了院门口,却忽的又飘回来一句:“明日陪本宫出去走走,这几天都闷在衙门里,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下官明日还有……”许源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殿下已经飘然而去了。
她的宫人们急忙抬起东西跟随而去。
许源看向朱展眉和徐妙之,勉强一笑,道:“我累积了许多公务,明日定然是没有时间陪殿下玩耍的。”
两女仍旧板着脸,但眼神中总算是有了几分软意。
朱展雷在一边满不在乎的叫嚷道:“姐,要我说你们这样就不对,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
“滚!”朱展眉一声怒斥。
“好咧!”朱展雷嗖一声就溜了。
出了门,他得意洋洋地笑了,就知道只要说这些,我姐肯定让我滚。
斜柳巷的姐姐们,我来啦!
……
衙门关门前,洛家派人送来了帖子。
请许大人明日中午赴宴。
许源想了想,也就应下了。
还有些事情的确需要跟洛家说清楚。
……
占城中,某家客栈里,前几日信誓旦旦的邬天放阁下,这两天终于是有些慌了。
洛北不见了!
已经好几天联系不上了。
今日一整天,他家罗城钱庄的掌柜,都在他身边哭哭啼啼,絮絮叨叨:“三十万两啊,整整三十万两,把小人全身切了剐了,全都卖了也不够填这个窟窿啊。”
第五二八章 指点迷津
早上起来之后,许源就立刻让郎小八和纪霜秋搬来了衙门里全部的文书。
如山一般堆积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
果然没多久,葛被儿就来了,殿下命他过去。
许源指着文书:“实在不得闲……”
葛被儿笑了笑,转身就走了。
殿下乃是恩主,许大人乃是恩公,他夹在中间谁也不想得罪。
好在这俩是欢喜冤家。
葛被儿就回去向殿下如实禀告。
没一会儿,许大人的公房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环佩叮当的声音。
殿下带着一阵香风走了进来。
许源起身、从桌内来到桌外抱拳致歉:“殿下……”
殿下却是眼珠一转,掩口低首笑道:“不必说了,既然你有公事要忙,本宫就在这里等着你。”
“这……”
“怎么,你还要赶本宫走吗?”
“不敢,殿下请随意。”
许源又回去桌后批阅公文。
以前许源最不耐的,就是这种事情。
但是今天,也只能耐着性子,一本一本的看下去。
殿下便一招手,手下一名宫人上前。
殿下低声吩咐:“去,搬一只小桌,一张软椅。”殿下指着脚下:“就放在这里。”
宫人躬身而去。
殿下又叮嘱了一句:“动静轻一些,不要吵到了许郎。”
“遵命。”
这个地方,正好能看到许源的侧脸。
许源一开始只是为了拒绝殿下,不想陪她出去。
但是看着看着,就慢慢沉浸在事务中。
浑然之间,不知过了多久,许源感觉脖子有些僵硬,便活动着双肩伸了个懒腰。
而后忽然发现,殿下坐在一旁,右手支着香腮,衣袖上方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正痴痴地望着自己。
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不知多久了……
许源心头一软。
不由得想起了一个词:美人恩重。
难怪老祖宗都说,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许源也觉得有些难以抵挡。
许源装作没有发现,仍旧低着头继续批阅,这次却是心乱了,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好在,没多久于云航便轻叩了一下门扇,道:“大人,时辰差不多了,中午洛公廉阁下约了您吃饭。”
“哦。”许源顺势起身。
殿下也是恍惚间回过神来,兴致勃勃道:“本宫可以去吗?”
许源想要拒绝,可是一转头迎上了那双眼睛,这拒绝的话就有些说不出口:“好、好吧。”
殿下立刻雀跃,笑容明媚灿烂。
……
洛家“谢罪宴”的地方,不是沉重的某家酒楼。
而在一处私家的园林中。
算得上是私厨家宴。
正州那边的大姓们,很流行修园林。
尤其是松江府附近。
交趾这边,这种雅致的园林还是少。
许源和换了一身便装、文奇先生随同的殿下一起,按照地址找了过来。
院子门口早有下人恭候,问明了身份后,将许源三人领了进去。
洛公廉四人早已等候,见到许源立刻露出笑容,一同起身相迎:“许大人……”
紧接着又看到许源身后的殿下,顿时一阵愕然。
他们还记得刚来占城的时候,殿下一副只是“做个担保”的样子,似乎和许源的关系并不密切。
但现在……殿下一脸小女儿幸福的模样,跟在许大人身后——那痴痴地样子,仿佛是恨不得凑上去,深嗅许源身上的气味。
这个殿下,不对劲啊。
四人心下一凛。
还好今日乃是专门设宴向许大人赔罪。
洛家想要努力修复和许源的关系。
否则便是要将殿下也得罪了!
洛家的确势大,连韦士奇都要忌惮三分。
睿成公主也并不能将洛家怎样。
但洛家一直在谋求进入北都。
殿下是那种典型的,不能成事但一定能坏事的存在。
得罪了她,怕是在她有生之年,洛家都别想把脚踏进北都。
许源对他们解释了一句:“殿下在衙门里待得闷了,想出来走走,我就带她一起来了。”
“恭迎殿下。”
“殿下驾临,乃是我洛家的荣幸。”
睿成公主摆摆手:“不必多礼,今日乃是私宴,大家轻松一些。”
“遵命。”
这宴席的主位,本来是给许源准备的。
但现在洛公廉只好请殿下坐上去。
殿下又是摆手:“你们今日要请的是许……大人,本宫就是个蹭饭的,当然是许大人坐上位。”
众人一再相请,殿下就是不坐,最后干脆亲自动手把许源按在了主位上。
“嘻嘻。”殿下对着许源顽皮一笑,然后自己顺势就坐在了许源的右手边。
许源满脸无奈,一旁的洛家四人,却是看的心头狂跳。
这两位……
还好我们今天是来赔礼道歉的。
洛公廉怀里还有一张礼单——赔礼道歉当然不能空口白牙说一句“抱歉”。
洛家准备了一份礼物。
但现在,洛公廉就觉得这份礼物不够分量了,心中飞快转动,思索着还能增加些什么。
“上菜!”
洛公尧坐在门口,便朝外吩咐了一声。
洛公廉已经整理好了思路,首先对许源说道:“许大人可知这园子是谁的?”
许源在占城时间不短了,还真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一座雅致的园林。
许源摇头:“不知。”
洛公廉笑道:“原本是知府大人的。”
许源皱眉。
洛公廉接着道:“老夫昨日去拜会了一下知府大人,言说今日要宴请大人,需要一个清净的地方,还要一位手艺高超的厨子。
便跟知府大人借来了这园子,还借来了知府大人府上的大厨。”
许源明白了。
这不是洛公廉在向自己展示实力,而是洛家替自己,压服了知府!
许源和占城知府之前有些不快。
许源本已经不在意了,毕竟自己是占了便宜的。
但洛家这份心意,许源是收到了。
洛公廉最后又说道:“现在,这座园子是许大人您的了。”
“啊?”许源意外。
方才进来的时候,他从园子中走过,看得出来这地方是花了不少银子的。
一旁的袁沐屏道:“听说这园子,乃是知府大人专门从苏州府请来的老师傅营造,用的太湖石,栽种的各种花木,也都是从正州运过来的。”
许源摇头道:“在下受之有愧。”
殿下微微一笑,道:“地方挺好,在南交趾很难得了。”
许源看看殿下,还是摇头:“太贵重了,在下不敢收。”
殿下掩口轻笑,道:“你不要的话,洛家怎能安心?”
洛公廉不免尴尬,但很快,这位老人家便坦然承认了:“的确如此,这次多亏了许大人,才保住了我们洛家名声。
可之前我们对大人多有冒犯,大人若是不肯收,就是不肯原谅我们啊。”
许源苦笑,一位三流的老人家,这么跟你说话,许源还怎么拒绝?
“好吧,在下收下了。”
洛公廉松了口气,笑着拿起筷子:“殿下,许大人,快尝尝……”
这宅子乃是洛公廉临时增加的。
下午他就会去向知府大人买下此地,然后将房契和之前准备的礼单,一起给许大人送去。
至于知府大人肯不肯卖,洛家既然能按着知府大人的头,让他向许大人服软。
那自然也能让他乖乖卖房。
这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快要结束的时候,洛公廉才开口道:“还有件事情要请许大人帮忙。”
“前辈请说。”
洛公廉惭愧道:“洛北的事情……还请许大人暂时代为保密。”
洛公廉一声长叹:“唉,出了这样的事情,家里还不知怎样处理,请许大人给我们一些时间。”
在鬼巫山里的时候,洛公节和洛公尧就想让二哥跟许大人说一下这事。
许源皱眉,有些为难。
“在下理解……”
许源的确理解洛家的苦衷。
洛北原本是他们的骄傲。
洛家倾尽资源培养,在皇明也闯下了偌大的名号。
现在这么一个关键人物,原来很早就被人顶替了!
洛家真是丢大人了。
“可是这毕竟是一桩诡案,本大人乃是祛秽司掌律,案子结了,案卷文书也要准备好,上报给总署……”
洛公廉忙说道:“这个我们来处理。大人尽管按照程序上报,我们洛家还有些影响力,可以确保总署那边不会泄露。”
许源的案卷送上去,经手的人其实有限。
南交趾这边,能看到的只有麻天寿,和南署中,以为负责收发、整理这些卷宗的书簿。
总署那边,也就是“核办司”的几个吏员。
因为是已经结案的案子,甚至可能伐到了“核办司”都没人会打开看,按照门类入库封存了。
许源点头,道:“占城的案卷每个月会集中发往罗城,距离下一次送卷宗,还有半个月。”
洛公廉大喜:“多谢大人!”
也就是说,他们有半个月的时间上下打点安排。
一旁的殿下眼眸转动,忽的开口道:“听说洛家有自己的绣场?每年能产湘绣三万领?”
洛公廉明白殿下的意思,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但不答应的话,殿下也是知情人……她要是往外宣扬,谁也拦不住她。
洛家的脸面,可就真的砸地上了。
纠结了片刻后,洛公廉一咬牙,道:“许大人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只是一座园子却是不足以答谢许大人。
这样吧,我们每年拿出五千领的湘绣,交给许大人销售。
老夫保证,给许大人的价格,是市面上能找到的最低价!”
殿下这才满意的笑了。
湘绣名满天下。
在南北两都售价昂贵。
最重要的是,这东西运到了西番或是扶桑等地,是真正的一本万利!
但湘绣对于绣娘技艺的要求极高,每年产出的数量有限。
洛家的绣场,乃是湘绣最大的供货商。
每年也不过能出产三万领,洛公廉一次给了五千领,的确是很有诚意了。
于是,一切商谈妥当,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洛家四人将许源和殿下送走,洛公节感觉肉痛:“二哥,你可真大方,一开口就是五千领,还给的最低价……”
家里这些产业,赚到的银子家族中每人都有份。
水准越高、分的越多。
湘绣乃是家中重要的进项。
洛公廉低价给了五千领,今年的分红必定减少。
而且以后每年都会减少。
洛公廉瞪了他一眼,骂道:“鼠目寸光!”
洛公廉此时已经想明白了:“你以为那只是给许源的?那也是给殿下的!这是咱们家,踏入北都的一个契机!”
洛家在地方上影响力巨大,这些年一直谋求进入北都。
原本寄希望于洛北,但殿下也能让他们进入北都!
洛公节和洛公尧眼睛一亮,便没了牢骚:“还是二哥看得远!”
“那当然!”洛公廉得意,若是没有这份本事,家里怎么会让我来管事?
他挥手:“走,去找知府,买下这座园子。”
四人往府衙而去,半路上忽听到一声惊喜的呼喊:“洛二叔?”
洛公廉转头,看到邬天放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飞快的冲过来。
洛公廉有些奇怪,跟邬天放的确是见过几次。
但也就是点头之交罢了。
他在占城见到我,怎么这么高兴?
“是天放啊,真巧,居然在南交趾遇到了。”洛公廉微笑。
邬天放已经顾不得寒暄,忙问道:“二叔,洛北呢?我找他好几天了?”
洛家四人脸色一变。
洛公廉阴沉着脸,试探问道:“你找他作甚?”
邬天放拿出了借款的契书:“洛北老弟跟我们家借了整整三十万两银子!”
洛家人脸色再次一变。
心中破口大骂,那怪物真是要坑死我们家啊!
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但洛公廉已经试探出来,邬天放显然是不知道洛北的事情,便淡淡道:“哦,这事儿啊,我们并不知情。既然是洛北借的,你找他还便是了。”
邬天放急道:“可是我找不到洛北了,他是你们洛家的人,你们总不能不认这笔账吧?”
洛公廉冷哼一声:“我洛家上上下下好几百口,他洛北是洛北,他借的钱自然是他来还。”
“二叔你们不能……”
洛公廉一摆手打断他:“洛北也没说不还,你去寻他便是了。”
然后洛公廉就带着人走了。
邬天放隐隐感觉不妙,在后面喊道:“二叔知道洛北去哪儿了吗?”
“他又不是我儿子,我怎么会知道?”
邬天放呆愣在了原地。
他心中有个声音在大喊:不对劲!
这事情很不对劲!
洛北可是他们洛家的天骄,洛公廉以前对洛北可不是这个态度!
整整三十万两啊,让他赔他倒是赔得起,但也要伤筋动骨。
邬天放站在大街上,眼珠子乱转,忽然想起来自己曾说过的那句话:“他是洛北!你家二爷我死了,他都不有事的。”
该不会……
邬天放心里慌了,洛北要是真出事了,这句话可就有了那么一丝“谶言”的意味了!
邬天放顿时不敢在占城呆了,当下直奔南门而去,出了城去运河码头,随便找了一艘回正州的船,上船就走了。
至于说,钱庄的这笔烂账,反正又不是我邬天放放的款。
坑了那掌柜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若是指证我,我肯定是不认的。
你说是我让你放的款,拿出证据来!
没有证据,少爷我告你诽谤啊。
还有龙卫的事情……那也是本少爷认真调查了,慕容尊龙的死,跟许源没关系。
你们要是不信,自己再派人来查。
……
午饭后,许源陪着殿下在占城内转了转。
半下午的时候,才回到了衙门。
门口的老秦立刻禀告:“大人,有位女子等您好久了。”
殿下的眼神立刻敏锐起来!
许源狠狠瞪了老秦一眼。
这厮是真不会办事啊。
“在哪里?”
老秦感觉到大人眼神中的凶恶,还有些茫然:我又说错话了?
错哪儿了?
“我带您过去。”
老秦前面带路,许源在后面跟着,殿下亦步亦趋,一定要看看,本宫是否还有另外一个敌人!
进去之后一看,却发现等着许源的竟然是袁沐屏。
原本斗志昂扬的殿下,立刻就意兴阑珊了。
“本宫先去休息了。”
转了一下午,殿下也确实有些乏了。
殿下走后,许源将老秦也打发走,然后才笑着对袁沐屏道:“姑娘请坐,怠慢了。”
袁沐屏摇头:“没什么。”
她拿出一份房契:“这是那园子的房契。”
许源就收下了:“这种小事,派个人送过来就行了,不必劳动姑娘专门跑一趟。”
袁沐屏摇头,神情有些犹豫,最后咬着牙说道:“是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一问许大人。”
许源了然,应该是和命修有关。
“姑娘请说。”
袁沐屏深吸一口气道:“这次洛北的事情,我难辞其咎。回去之后必然是要受到责罚的。”
许源疑惑:“洛家奉养一位命修也不容易,难道还真会严惩姑娘?”
袁沐屏苦笑摆摆手:“我忧虑的不是此事。只是……从入门便在洛家,本以为这天下的命修都是如此,可这次来交趾,却见到了大人。”
许源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了。
“我羡慕大人的那些珍贵命格,也向往大人的自由自在。”袁沐屏终于说道:“我只是有些难以下定决心,是否要趁机脱离洛家?”
在鬼巫山中,和洛北大战的时候,袁沐屏便有了这种心思。
但她又缺乏勇气。
以她的命格,脱离了洛家怕是难以独立生存。
许源不了解大姓奉养命修的规则,便问道:“你可以脱离洛家?洛家为了奉养你,想必也花费了海量的资源,他们会放手?”
袁沐屏幽幽说道:“如果有另外一个大姓,愿意弥补洛家的损失就可以。
或者我自己出钱,弥补洛家的损失。”
许源皱眉,什么弥补损失?这不就跟买卖家奴一样吗?
只不过价格无比昂贵罢了。
大姓奉养,说得好听而已。
供养你所需要的一切,换取你对家族的命格恩荫。
但实际上,你也还是人家的仆人。
袁沐屏接着说道:“洛北的时候,我要负上一定的责任。
我估计洛家对我也会失去信心。
他们必定会寻找新的命修。
我给出一定的补偿,他们应该会放过我。”
许源见她说的笃定,也是好奇问了一句:“你吃住都在洛家,你能给洛家什么补偿?”
袁沐屏看着许源,惨然一笑,道:“咱们命修还能给得出什么?
我的‘家和万事兴’命格!”
许源瞳孔猛地扩大。
“等洛家找到新的命修,他们就会要求我把这道命格,交给新的命修。
北都中有一位高水准的命修,长帮大姓世族做这种事情,不算困难。”
许源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么姑娘来找我,究竟想问什么?”
袁沐屏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应该脱离洛家吗?”
“我的意见?”许源错愕,咱们非亲非故,也没什么交情,我的意见对你重要吗?
但袁沐屏满眼认真、神色严肃,显然许源此刻的意见,对她真的很重要。
袁沐屏羡慕许源,想要过上许源这样的生活。
她早就没了亲人,也没什么朋友。
许源如今在她心目中,便是如“导师”一般的存在。
她真的很需要许源的意见。
许源认真思索后,道:“如果是我,在这样的局面下,我会先回洛家,和他们谈好。
我可以接受割舍‘家和万事兴’命格的条件,但在洛家找到新的命修之前,我仍旧坐镇洛家。
却不是被奉养了,而是被雇佣,洛家需要按月支付佣金。
至于这佣金……你今后需要什么,就跟洛家要什么。”
顿了一顿,许源还帮她想了一个办法:“洛家请北都那位命修,来割取你的‘家和万事兴’的时候,你可以跟他谈一谈,和他做一笔交易:
用‘栽柳人’或是‘杏林妙手’的命格,从他手中换取一个适合战斗的新命格。”
袁沐屏眼睛一亮!
许源果然跟自己这种被洛家保护着成长的命修不同,他想出的办法可操作性极高。
袁沐屏心中已经有了决定,起身来对许源深深一拜:“多谢许大人指点迷津!”
“大恩不言谢,将来若有用得到妾身的地方,只需遣一人来告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袁沐屏出去的时候,整个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而她走出房门的瞬间,许源感觉到自己体内,仿佛蛋壳破碎般,发出了“咔嚓”一声。
命修的水准升到了五流!
昨日融合了那些命格,升流本以是水到渠成,但似乎还缺了一点点火候。
今日一番言语,影响了一位六流命修的命运。
六流终于升了五流!
第五二九章 日拱一卒
五流之后,许源获得了一道新的命格!
这个命格叫做“日拱一卒”。
作用十分单一:每日精进!
不论是命修、丹修、法修,还是《化龙法》《斗将法》等等,每日都会进步一点点。
看似鸡肋,但实际上这个命格非常贵重,也是一道“天命”!
水准越高、越能体现这道命格的珍贵。
试想一下,若是未来许源到了上三流,修行困难,遭遇了瓶颈,无论如何也修不上去了。
那么这种完全无视一切阻碍,只要过一天就能提升一点,日积月累,只要寿元足够长,早晚都能熬上去!
而许源还有“鬼医定命”的命格,寿元一定会很长。
许源眉眼间一片喜色。
这是自己第一个和修行有关的命格!
因为指点了袁沐屏,升了五流获得——这让许源对袁沐屏都生出了几分好感,若是袁沐屏和北都那位命修谈的不顺利,许大人甚至愿意亲自帮袁沐屏,用那两道命格,给她换一个适合战斗的命格!
……
晚上殿下派人来,叫许源过去陪她用晚膳。
今日的饭菜颇合许源的口味——一定是刘虎做的。
殿下带来的那些御厨,做不出这种民间家常的滋味。
饭后,殿下又留许源聊了会天。
殿下让许源给她讲讲,在交趾破诡案的故事。
许源说了两个自己经历的案子,曹先生就在门外一直咳嗽。
时间不早了,殿下要注意清誉啊。
许源起身告辞回去休息。
……
夜幕之下,占城中只有斜柳巷等几处地方灯火通明,别处都是一片漆黑冷清。
街道上空空荡荡,有邪祟在阴暗的角落里簌簌潜行,用血红的双眼,搜寻着鲜美的血食!
忽然,一条街道上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一道人影失魂落魄的踉跄走来。
邪祟们两眼放光——却忽然不知发现了什么,如受惊的猫一般炸毛。
飞快的窜进了阴沟、墙洞里。
仿佛外面降临了什么大恐怖。
那人嘴里絮絮叨叨,自言自语:“邬天放、邬少爷,你把我坑死了!”
“三十万两啊,整整三十万两,把我全身切了剐了,全都卖了也不够填这个窟窿啊……”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到黑暗中,忽然有个声音接话:“把你切了剐了,全都卖了,值二十两鬼银。”
“啊?!”钱庄掌柜大吃一惊,抬起头来四处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可周围黑漆漆一片,哪里能看得清楚?
紧跟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被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可怕力量,拎了起来。
黑暗中仿佛有两只大手,异常麻利的把自己的头发向后一捋,扯着自己的头、脖子极限往后弯曲。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脖子上划过!
鲜血飙射出去。
却有一只木桶凭空出现,准确的接住了鲜血。
然后那只无形的大手,便一并抓着自己的身体和头发,倒提了起来。
脖子上那一道伤口,对着下面的木桶。
鲜血汩汩落入桶中,一滴也没有浪费。
掌柜的不由想到了,小的时候,要到过年,自己的娘亲才舍得杀一只鸡,炖了全家吃。
自己现在这样子,和娘亲当年杀的那鸡何其相似!
脖子上血管和喉管一起被割破,掌柜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血流的越来越多,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心中悲凉的想着:我只是那么一说,没真的要卖啊……
而后,他的意识便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掌柜的忽然又惊醒。
抬起头来,发现自己还站在那条街道上。
面前,有一团看不清的巨大黑影。
黑影中伸出一片前肢。
有的像是人的手臂,有的像是鸟爪,更多的则是根本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
这些前肢正在拆解一具尸体。
将皮剥下来,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内脏、脑子等等,分别切好了,一一摆在了面前的案板上。
案板下面,还放着一只木桶。
这木桶看起来怎么有些眼熟?
那巨大的黑影又从案板上抓起了一杆秤,将那些骨肉、内脏等一一称了,然后口中计算着。
最后却是叹了口气,懊恼道:“价给高了!”
“这一单买卖要赔钱。”
掌柜的目光落在了案板上,那一张皮上。
黑影的手法高超,这皮剥得十分完整。
掌柜的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猛然一惊:这、这不是我的脸吗?
他瞬间明白了,那木桶便是刚才接自己鲜血的桶。
黑影拆解的尸体,就是自己!
“那我现在是什么东西……”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发现一片虚幻。
他已经死了,只剩一道魂魄。
黑影忽然想起来:“哦,对了,还有这一桶血,唉,勉勉强强保住本吧。”
接着,黑影似乎是转了个身。
但掌柜的仍旧什么都看不清。
黑影说道:“罢了,俺一向厚道,说话算数,二十两就二十两,拿去吧。”
黑影中,倏的伸出一只鬼爪,将一锭银子递到了掌柜的面前。
掌柜浑浑噩噩接了银子,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再定睛一看,黑影和那木桶、案板都已经消失了!
他悲从中来,想要大哭一场,却发现这魂魄流不出眼泪。
在城中漫无目的的飘荡了半晚上,忽然想起来:“我想回去看看娘子和孩儿们……”
于是便往顺化城的方向飘去。
他虽然在罗城当掌柜,但家却在顺化城
……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许源醒来看了一下黄历,今日禁:
屠宰、生火、播种、夜行。
起来洗漱完毕,许源喊郎小八:“小八,今早吃什么?”
门外进来的却是刘虎。
刘虎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几样以往许源爱吃的早点。
“嘿嘿,大人请用。”刘虎笑嘻嘻的。
许源奇道:“你不去伺候文奇先生,怎么回来了?”
刘虎把早点一一在桌上摆好,放下托盘,普通跪在地上,给许源磕了三个响头。
许源忽的想到了:“文奇先生答应传你法了?”
“正是。”刘虎激动道:“没有大人的栽培,小人绝没有这样的机会。
而且文奇先生说了,须得请大人过去,做个见证。”
“好。”许源一口答应下来:“这就去。”
“不不不,大人先吃完早饭,不着急的。”
刘虎终于是熬出头了。
这段时间伺候文奇先生,狂儒阁下真称得上“脾气古怪”,时常会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比如忽然就想吃某样根本不能吃的东西。
瓦片、牛角、河沙、秤砣……等等。
刘虎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惊得目瞪口呆。
跟文奇先生解释这些不能吃,文奇先生却固执认为,只要你能做的入味,我就能吃下去。
河沙这些还好些,秤砣、瓦片这些怎么入味?
不能做的入味,文奇先生便大骂他是个无用的蠢货。
又比如经常异想天开,觉得某几样食材搭配在一起,应该很不错。
就让刘虎马上去做。
刘虎告诉他,这种搭配一定不好吃。
他也从来不听。
等刘虎按照他的吩咐做出来,他吃了直倒胃口,又要责怪刘虎: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再比如,他半夜忽然醒了,来了胃口,就会喊刘虎,而且要很短时间内吃到。
否则他就又睡着了。
但没吃到,第二天又会怪罪刘虎。
刘虎更不敢他睡着了再喊起来,因为那样会挨一耳光。
刘虎伺候文奇先生这段时间,几乎是不眠不休。
都是文奇先生陪殿下出门,他才抓紧时间补个觉。
许源吃了早饭,跟刘虎来到了文奇先生的住处。
文奇先生对他点了下头,才指着刘虎说道:“叫你来,是因为我要收个徒弟……”
许源和刘虎都是大吃一惊。
“收徒?!”
一位三流文修,要收一个厨子当徒弟?
文奇先生不愧是“狂儒”啊,跟一般的文修大不相同。
就连刘虎自己偶不敢相信。
许源皱眉问道:“先生要让他继承衣钵?”
刘虎顿时紧张起来:真让我继承衣钵……我真没那个本事啊。
我连字都认不全呢!
“那倒不必。”文奇先生淡淡道:“算是个记名弟子吧。”
许源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文奇先生收徒刘虎,本就让人感觉奇怪,若再是衣钵弟子,许源就真觉得有什么阴谋了。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天上掉铁饼,要砸死刘虎。
不过许源还是打开了“望命”,朝刘虎望了一眼。
他的“贵人竹”命格仍旧正常,这才稍稍放心。
文奇先生翻了个白眼,对两人道:“怎么地?你们好像不太情愿,那这事儿就算了吧……”
许源赶紧上前,笑嘻嘻的搀扶住老先生,请他在太师椅上端坐下来:“瞧你说的,怎么可能不情愿?这是刘虎的福分!”
刘虎也赶紧点头:“只是太过惊喜,一时间不敢相信罢了。”
不用许大人给他使眼色,刘虎便扑通一声跪下去,就要给文奇先生磕头——却被文奇先生一伸脚,拦住了。
“慢着。”文奇先生道:“有些事情先说清楚。”
刘虎仍旧跪着,许源道:“您老尽管说。”
文奇先生指着许源:“你去里面屋子,把桌上的那份契书取来。”
许源疑惑进去,里屋的桌上果然摆着一张纸。
但纸上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没有。
许源正在疑惑,就听文奇先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就是那张,拿出来便是。”
许源就拿了出来,文奇先生将那张纸举在了面前,道:“老夫懒得写字了,所以这张契书上空白一片——咱们三人呢,就当立了个君子协定……”
许源一愣:“还有我?”
“得有你。”文奇先生道:“你是见证人,也是担保人。老夫我收了这个记名弟子,为的是将来能有人给我养老送终。”
许源疑惑:“您要让刘虎给您养老送终?”
文奇先生叹了口气,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态第一次彻底退去,显得有些苍老萧索。
“老夫这一辈子过得十分痛快,我痛快了就有很多人不痛快。
这辈子树敌太多,又无儿无女,一把年纪了,该考虑一下后面的事情了。”
他看向刘虎,说道:“刘虎,我陈奇传你‘鬼宴法’,收你为记名弟子。
若是我陈奇某一天,无法自食其力了,你要为我养老送终,你可愿意?”
刘虎毫不迟疑的叩首应道:“我愿意。”
“好,”文奇先生又看向许源:“刘虎此人是你许源引荐给我陈奇,刘虎已经答应我陈奇的要求。
若是将来刘虎不肯兑现今日诺言,你许源可愿作为见证人,督促他尽到责任?”
许源皱眉,道:“先生乃是堂堂三流文修,想要做什么何不光明正大的说出来?
用这种所谓的‘君子协定’诓骗我们两个晚辈,有失风度呀。”
刘虎迷茫:诓骗我们?
许源接着道:“前辈每一句话,都把每个人的真名说的清清楚楚,是在向某位存在备案……还是刻意要触动某道规则?”
文奇先生冷哼了一声,道:“休要说那许多,答应不答应?不答应的话,这事就算了。
老夫的‘鬼宴法’有的是人愿意学。”
刘虎顿时紧张,看向许源,眼神中带着几分哀求,希望大人能答应下来。
他放弃了县僚的职务,又鞍前马后、任劳任怨的伺候文奇先生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鬼宴法”吗?
给文奇先生养老送终,他愿意。
许源却没有退让的意思,挥手对刘虎道:“你先出去一下。”
刘虎迟疑,但最终还是一咬牙,起来转身出去了。
许大人才是他真正的贵人。
当年领他入门的那位,只是一时兴起,转眼就将他这个小人物忘掉了。
文奇先生愿意穿他“鬼宴法”,也只是想让他养老送终。
唯有许大人,是真的在提携他。
刘虎出去顺手还把房门关上了。
许源便开门见山问道:“前辈,您找到一个合适的记名弟子也不容易……”
文奇先生一瞪眼:“一个记名弟子而已,你还真当他是个人物了?”
许源叹了口气:“前辈不愿说就算了,此事本官替刘虎做主,就此作罢了。”
许源转身就走,到了门口也没有丝毫犹豫,推开门就出去了。
“刘虎,跟我回去。”
“大人……”
“你跟不跟我走不走?”
“走!”刘虎咬牙回答。
屋中,文奇先生沉着脸,暗骂了一声:“许还阳你这逆子,可真是难对付!”
一张字帖飞起来,落在许源面前,上面四个大字:
前后不辨。
许源分明是在朝外走,结果却走回了屋中。
许源摊开两手,不满道:“老前辈这是何意?”
“关门。”
许源一挥手,一阵风将门关上了。
刘虎又被关在了外面,一脸茫然。
文奇先生朝他抖了抖手中的那张白纸。
上面有诰文和神像一闪而逝。
然后文奇先生将这张纸卷好,收起来:“你呀,年纪轻轻、戒心太重!
我还有些舍不得用这东西呢。”
许源不说话,我要是戒心不强,刚才不就被你坑了。
诰文和神像一闪而逝,许源也没有看真切,但似乎是指向了阴司的某位强大存在!
文奇先生又道:“既然你护着他,那你就真的要保证,若是有朝一日,老夫口歪眼斜、卧床不起的时候,他能一直照顾老夫。”
“这是当然!”许源痛快答应。
“好了,将他叫进来,拜师吧。”
文奇先生仍旧不肯解释,刚才为何要立下那“君子协定”。
许源猜对了,刘虎需要“鬼宴法”,文奇先生也需要刘虎这个记名弟子。
这段时间的试探下来,文奇先生发现,刘虎是他这十年来,遇到的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许源去把刘虎喊进来,刘虎磕头拜师,又给见证人许源敬了茶。
文奇先生这次把许源赶了出去,关上门传授刘虎“鬼宴法”。
这法乃是他早年无意中得到。
却不想正适合刘虎。
许源在外面等了很久,刘虎终于出来,整个人能够明显看出来,精气神拔升了一大截!
许源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
刘虎感恩:“多谢大人!”
文奇先生略显疲惫的声音,从屋中传来:“老夫累了,你们都去吧。”
等外面的许源和刘虎走后,屋子中的文奇先生神情变换数次,最终凝聚成为一种强烈的不安。
“许还阳啊……”
“你勾日德可一定要成功!”
“老子可是押上了所有。”
“你要是输了,老子口歪眼斜、瘫痪在床,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老蟾蜍已经完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他后来又去一次鬼巫山,却已经找不到泰斗蟾金爷了!
……
许源不明白,文奇先生为什么肯定,自己会“老无所养”。
也不明白,文奇先生为什么这么着急要收记名弟子?
转天,殿下又换了便装,硬是拉着许源陪了她一整天。
一起去城内著名的茶楼,吃早点、喝茶听书。
将占城内外有限的几个景点转了个遍。
然后站占城西城门的城楼上,赶走所有兵士,肩并肩站着,看了一场普普通通的日落。
北都什么样的景致没有?这南交趾的风景,对殿下能有什么吸引力?
暗红的太阳,每落下地平线一分,殿下就朝许源靠近一些。
两道人影终于是贴在了一起。
许源也意识到了什么,身躯动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殿下轻轻歪下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明日,我就得回去了……”
……
殿下终于还是回去了。
她在南交趾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很多人都在催她回去。
但最终让她不得不启程的,是宗人府的一道命令。
宗人府的命令如果不管用,那么下次来的就是圣旨了。
殿下依依不舍,许源也有些怅然。
殿下如同上元节的那些花灯,明艳、璀璨、炽热。
很容易用自己的情绪感染身边的人。
许源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的被她感染了。
……
韦晋渊等人,也跟着殿下的船队,一起回北都去了。
喜叔三人奇怪:“公子,咱们不等洛北了?”
“等什么?”韦晋渊哼了一声:“他要算计许源,那不是找死吗?
你看洛家的人也来了,洛北还是失踪的状态。
洛家人不但没去找许源麻烦,听说还给许源送了一座园子,你们还不明白吗?”
韦晋渊进行了总结:“得罪了许源,死路一条!”
还有第二句总结,韦大公子憋在心里没有说:“本公子我惹不起,我躲得起!”
本公子,此生再也不踏入交趾一步!
……
送走殿下的这一天,出人意料的是,朱展眉和徐妙之都没有出现。
许源躲在衙门里,又处理了一天公文。
以往这些公文都是丢给傅景瑜的。
但最近傅景瑜发现,署衙那边送来的文书大大减少,有些奇怪准备去问问许源,这是怎么回事。
却被宋芦扯着衣袖拦了下来:“你呀,真是个呆子!”
……
两天之后,一大早便有一名文修,带着几个差役,慌慌张张的冲进了祛秽司。
“许大人!许大人!”
这些人不顾校尉们的阻拦,一直冲到了许源公房外。
许源出来一看,这些差役是府衙的人。
“出什么事了?”
文修面如土色:“知府大人不见了!”
许源忍不住道:“胡说什么?”
“是真的!”文修哭丧着脸:“知府大人已经失踪两天了!”
失踪第一天,他们暗中寻找不敢声张。
但是两天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啊,他们只好赶紧来祛秽司求助。
“究竟是怎么回事!?”
文修苦着脸,对许源拱手:“大人,能否进去说话?”
许源转身进去:“进来!”
文修进去关好门,才对许源和盘托出。
大前天傍晚下值后,知府大人就去了在外室那里。
外室,当然是养在外面的。
不过知府大人一个月三十天,到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外室那里过夜。
知府衙门的人都习惯了。
结果隔天知府大人却没有回来。
文修是他的幕僚,带人去外室家里寻找。
却发现正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家里的财物并未丢失,就是人都不见了。
而外室的家中,也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
知府衙门上上下下,全力找了两天,却没有一点线索。
只好来找祛秽司求助了。
第五三零章 心向祛秽司
知府大人曾经利用城隍金印,想要“拿捏”一下年轻的占城掌律。
许源随后就利用灵霄的事件,狠狠修理了知府大人一次。
事后,知府大人本要被撤职了,但他花了十万两银子,积极的上下打点,才保住了乌纱帽。
那之后,知府大人就在衙门里当起了缩头乌龟。
祛秽司的许源他搞不过,山河司的苗禹、朱展眉背景太大,他不敢搞。
那就安心赚钱吧。
交趾这边其实富得流油。
但目前正州的那些相公们,还不大了解实情。
所以十万两银子,就能保住一任知府。
若是他们知道了实情……至少要三十万两。
正州那边这些年一直有“湖广熟、天下足”的谚语流传。
但湖广的亩产多高?跟交趾完全没得比。
交趾一年三熟、甚至四熟!
此外这里还有众多的矿藏,铁、铜、金等。
更是盛产海珠和宝石。
所以知府大人很有钱。
他在城内有四个外室……
许源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珠子瞪得溜圆。
巧了,他身边蹲着的大福,眼珠子也瞪得溜圆。
文修幕僚方才说,知府大人一个月三十天,倒有一半的时间在外室那里过夜——许大人还以为他太宠爱外室了。
原来是四个人分这十五天……
知府大人莫非是文武双修,体魄强健?
文修幕僚简单的介绍完情况,就对许大人连连拱手,急切道:“求大人马上出动,搜寻知府大人!
这可是朝廷命官,一府之主,再找不回来,要出大事的!”
许源却岿然不动,斜睨幕僚:“你什么情况都不愿意跟本官说清楚,叫本官如何查案?”
“这……”文修幕僚的确是故意隐瞒了许多事情——为知府大人的名誉考虑。
许源摆摆手:“你若是还不愿说,那就回去吧,这案子,本官接不了!”
“罢了!”文修幕僚跺脚:“大人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首先,这外室的出身来历、又是如何跟了知府大人的?”
文修幕僚咳了一声,才道:“那外室名叫姚月华。
原来的夫家姓刘,本是做铁器生意的。
后来与人在市集上有了纠纷,失手将人打死了,因此吃上了官司。
案子越闹越大,最后是知府大人亲自裁断的。”
许源就明白了:楚生啊!
判了人家夫家,抢了人家老婆……
“夫家赔偿苦主一万五千两,苦主终于不告了。”
“夫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那么多钱,便由……”文修幕僚老脸有些发烫,又咳了两声,才道:“便由在下出面,以一千二百两,买下了姚月华。”
“三个月后,姚月华搬进了现在那个院子,成了知府大人的外室。”
文修终究是个读书人。
这些腌臜事,背后做了也就做了。
拿出来在人前说,尤其是亲自说出来,他也有些烧脸。
许源又皱着眉头想了想,再次问道:“这姚月华……可是认命了?”
这阳世间几乎所有的女子,面对这样的情况,也都会认命的。
老老实实跟着知府大人。
还有六成以上,会暗中窃喜。
原本的夫君只是个小商贾,哪里比得上一府之主?
甚至让她们选,她们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给知府做小,而不会跟着小商贾为妻。
但既然发了案子,那么就要确立嫌疑人。
原本的夫家和这个姚月华,都是有动机的。
毕竟是知府大人害的他们家破人亡,夫妻分离。
文修幕僚神情又露出几分尴尬,支吾了起来。
许源喝道:“休要隐瞒!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线索!”
听他这么说,文修幕僚才狠狠一咬牙,道:“那姚月华……是个聪明的女子。
表面上显得不甘心,但实际上应该是早就认命了。”
许源听得云山雾罩,越发不满了:“把话说清楚!”
“就是……”文修叹了口气:“在下从头说起吧。
姚月华在搬进这院子之前,根本不知道是谁买了她。
知府大人也怕传扬出去,名声太难听,所以一直保密。
姚月华搬进来,当夜知府大人便去见了她。姚月华骤见知府大人,厉声叱喝不愿相从,知府大人便……用了强。”
“而后每次相会,姚月华都是一副贞洁烈女,誓死不从,然后无力反抗,被逼就范的样子——在下判断,她其实看出来了,知府大人喜欢这种情趣。
知府大人四个外室,其他三人远不如姚月华受宠。”
许源哭笑不得。
暗暗感叹知府大人当真是衣冠禽兽,但也不能这幕僚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也说了,这是他自己的判断。
许源又问:“姚月华的夫家呢?”
“结案之后,就回正州粤省去了。”
许源这才起身来,道:“去现场看看。”
许源是想派人去粤省看看,那位夫家在不在原籍地。
可从交趾过去,往返少说也得半个月。
若是雇佣一艘快轮船,五天就能往返,可祛秽司没那么多的经费。
文修幕僚急忙跟几个衙役在前面带路。
路上的时候许源继续询问:“知府大人的家室,和另外三个外室,分别住在什么地方?”
文修幕僚立刻报出几个地方。
许源等人正好走到了姚月华的院子门口。
许源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知府大人布置的极妙。
家室加上四个外室,正好环绕知府衙门,分别在五个方位上。
距离约么都是二里地的样子。
还真是不偏不倚。
而眼前姚月华这院子,是一座挺新的二进小院。
院门却是关上了。
上面门神完好。
文修幕僚上前,在许源身边低声道:“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院门是打开的。”
他一挥手,有个差役上前,将院门推开、能进去一个人的宽度。
“大人,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许源点了点头,而后差役将院门全部打开,众人先后进去。
许源转了一圈。
正如文修幕僚所说,院子里一切整整齐齐,没有战斗的痕迹,东西也没有被人翻过。
姚月华住在正屋,她的头面首饰都放在床边梳妆台的小抽屉里。
知府大人的确是很宠爱她,这些首饰大都是金子打造的,点缀珠翠。
随便一件都要好几百两银子。
这些都没丢。
那显然就不是图财得的。
别以为诡案的动机就不会是图人间财,有一些“赌鬼”、“讨债鬼”还真就是为了金银珠宝害人性命。
许源抬手将于云航喊来:“让弟兄们在周围问一问,前天夜里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是。”
于云航刚要去,又被许源喊住:“让大家和善点,别吓到了邻居们。”
于云航笑道:“这不需要大人您再叮嘱了。而且自从大人来了占城,咱们祛秽司在占城的名声大大好转,现在百姓不怕咱们了,吓不着的。”
许源笑了,心里跟喝了蜜一样。
许源是真觉得,于云航刚才说的“百姓不怕咱们了”,乃是自己入住占城以来,最大的成就!
说起来简单,可这一片大地上,自古以来,又有几个地方官真的能做到?
这世上有许多人,被管着的时候,当面奴颜屈膝,背后就对当权者破口大骂。
但只要有机会让他们掌握了小小一点的权力,他马上就会摆起架子来,定要故意用手里那可怜的权力,却为难别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并不是什么很高的道德标准,但也未必有多少人能做到。
许源在姚月华的院子里等着。
于云航刚出去,就有一阵脚步声传来,三个人飞快的走进来。
“白先生,”三人中为首的,穿着总捕头的黑色官服,进来就询问文修幕僚:“可有进展?”
白先生看了许源一下,摇头道:“张捕头,暂时还未有。”
张捕头这两天一直在调查,寻找知府大人的下落。
知府衙门这个总捕头,怎么说呢,就是纯摆设。
甚至和还不如下面县城的捕头。
如今这世道,但凡一个案子,多半总会跟邪祟有些牵扯。
县里的小捕头,还能跟着县僚办办案子。
因为县僚手下往往人手不足。
但是在这府城中,完全不涉及邪祟的案子,一年也不超过十件。
张捕头虽然在跟白先生说话,两眼却是炯炯望着许源。
许源一脸淡然。
知府大人不见了,知府衙门中负责寻找的,多半就是这位总捕头了。
他找不到,白先生来求助于自己,张捕头不服气、甚至是敌视,都是可以预料到的情况。
白先生淡淡说道:“张捕头,这位便是威名赫赫的祛秽司许源掌律。”
张捕头立刻上前,抱拳单膝跪下:“张猛,拜见许大人。”
许源有些迷惑,这姿态……怎么感觉是见了本官十分激动?
完全不像是敌视本官抢了他的案子。
白先生冷眼站在一边,不在多说一句。
许源扶起张猛:“总捕头不必如此大礼,你并非本官手下。”
张猛起来道:“在下久仰许大人威名。自从你来了咱们占城,城内外的这些邪祟便都不敢作怪了!
全都被许大人威名震慑!
不知这一次,在下可否有幸,跟随在大人左右,略尽一份绵薄之力,也请许大人指点一二?”
许源更不明白了。
这张猛说的情真意切,一副非常渴望跟着自己,学习破案本领的样子。
“哼!”白先生实在忍不了,冷哼道:“张捕头,知府大人生死不知,你这就忍不住要攀高枝了?”
张猛坦荡道:“我找了两天,却毫无线索。如果这占城内还有谁能救回知府大人,那只能是许大人!”
许源不知两人这番口角,是否涉及到知府衙门内的同僚倾轧,所以缄口不言,免得被人利用。
白先生冷笑:“你那点微末本事,许大人可未必能看得上你!”
许源便忍不住开了“望命”,看了一眼张猛。
这一看却给了许源一个惊喜。
张猛的命是青色的,却有一道特殊的命格:
三年不鸣。
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张猛满怀期待的望着许源,等待许大人的回答。
许源沉吟一下,问道:“你当上这个总捕头,多久了?”
张猛想了想,道:“三年两个月了。”
许源点头:“好,这个案子你就跟着本官吧。你了解案情,也了解知府大人,说不定能用得到你。”
“多谢大人!”张猛大喜,又要抱拳跪下去。
许源一把拉住了。
白先生不屑的哼了一声,在心中已经把这个张猛打上了“小人”“两姓家奴”的烙印。
又过了一会儿,于云航回来了。
“周围的住户都问了,他们都没听到什么动静。”
张猛也道:“下官也问过了,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许源点点头,挥手道:“先回衙门。”
白先生却没有跟着回去,知府衙门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这两天只忙着找人了。
白先生走后,张猛才说道:“大人,知府大人刚失踪的时候,下官就觉得这事情是邪祟做的,建议直接向祛秽司求援,但被白先生强压了下来。
昨日傍晚,下官又向白先生建议,他见实在找不到知府大人,才勉强答应了。”
许源恍然,难怪白先生今早扭扭捏捏,不肯吧姚月华的情况说清楚。
一旁的于云航忍不住道:“张捕头的意思是,这位白先生……不对劲?”
张猛摇头:“不知。白先生可能只是想要保住知府大人。”
白先生是知府大人的幕僚,考虑问题当让要从知府大人的角度出发。
这案子报到了祛秽司,可不仅仅是强夺人妇以为外室、坏了名声那么简单。
因为好色而失踪,耽误了公务,这是要丢乌纱帽的。
上次十万两银子摆平,这次怕是至少得三十万两!
许源吩咐张猛:“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你回知府衙门打探一下,白先生最近和知府大人的关系,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是!”张猛立刻带人去了。
许源又对于云航招手:“你去查一查这个张猛。”
“是!”
至于具体查什么,许大人没有明示。
等于云航查完之后,许源才能判断张猛这个人,究竟能不能用。
许源贪图的是张猛身上有一道命格。
对于命修来说,身边汇聚的拥有命格的人越多越好。
越多修炼越快。
但不能把一个奸细收在身边。
回到祛秽司衙门后,贾熠拿着几分文书,对许源道:“大人,这几日城内发生了多起失踪案件。”
许源接过来,一一看着。
这些案子分布在全城各处。
失踪的人身份各有不同,有南城的力夫,有北城的朝奉,也有西城的车夫,等等。
一共九人。
贾熠道:“早上那位白先生来报案,属下就想起来,昨日恰好有人来衙门里,报案说她的夫君失踪。
所以刚才大人去姚月华那里,属下就把最近这些案子都收拢总结起来。”
贾熠心细稳重。
但在许大人手下不受重用。
要说起最早这一批追随许大人的检校们,贾熠毫无疑问是混的最差的。
别看老秦整天被大人骂,可整个衙门谁都知道,老秦跟大人的关系,也比贾熠亲近。
贾熠也不怪许大人,怪只怪自己当时一念之差。
但贾熠也想上进。
最近这段时间也是卯着劲,想要有所表现,今天终于被他找到了机会。
但这些失踪案,和知府大人的失踪,是否同一个凶手,贾熠也不能肯定。
许源还在翻看那些文书,狄有志正好从外面进来,他是一点面子不给贾熠留:“知府大人跟这些人能一样吗?
知府大人就算是去睡女人,也有两个七流保护,知府大人本身也是六流文修!
你找来的这些失踪案,别说咱们占城,整个皇明任何一个地方,哪个晚上不发生几起?”
贾熠被抢白的脸上一红,也实在不能反驳。
可能是我真的有些急于表现了?
邪祟遍地的世道,的确是经常有人失踪。
而且这些案子,就算是报到了祛秽司,七成以上也是破不了案的。
因为这些人,多半都是被那些藏在暗处的邪祟吃了。
邪祟害人极多。
皇明的人口还能保持一个稳定,主要是因为能生。
家里的孩子少了,说不定十岁之前就都被邪祟害死了。
所以皇明的百姓,不管有钱没钱,都会不断地生养。
许源已经看完了,将文书还给贾熠,道:“老狄说的有一定道理。不过你既然觉得可能会有所关联,那就去找出证据来。
你能找出来,我就准你顺着这条线路继续查下去。”
“这……属下遵命。”
贾熠有些受打击,但转念一想,大人也没有彻底否定自己,于是接了文书去了。
狄有志一脸的不以为然:“死脑筋!”
……
两个时辰后,于云航先回来了。
“大人,这个张猛,那真是心向我祛秽司啊!”
许源笑问:“怎么说?”
“属下去知府衙门打听了,这个张猛啊,三年前本是古觉县的县僚。
那时知府大人刚上任,下去巡视到了古觉县,夜里被一只邪祟惊扰,因为是半夜,随行护卫都不敢出手。
结果这张猛大发神威,当场冲出去拿下了这只邪祟,因而得到了知府大人的赏识。”
说到这里,于云航忍不住笑了:“知府大人当场就要嘉奖他,问他有什么想要的,大人您猜,这张猛当时提了什么要求?”
“什么要求?”
“他居然跟知府大人说,这辈子的梦想,就是进祛秽司,哈哈哈!”
许源也不禁莞尔。
“知府大人当时有些下不来台,但后来还是把他提拔成了占城总捕头。
但这家伙,进了府衙整日里哀叹,英雄无用武之地。
想方设法的拉关系,想请人推荐他进祛秽司!
所以在府衙里,谁都不待见他,觉得他跟大家不是一条心。”
听到这里,许源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正笑着呢,张猛兴冲冲地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大喊:“大人、大人,我找到线索了!”
“哦?快说!”
“白先生最近几个月,似乎失宠了。”张猛说道:“前阵子府衙门口闹邪祟那事……哦,大人一定记得,还是大人亲自处理的。
据说是就是因为白先生给知府大人出的主意,才闹得知府大人下不来台。
所以自那之后,知府大人就有些疏远白先生,反而是更信任另外一位吴先生了。
您说会不会是因为……”
张猛没有往下说了。
许源和于云航相视一眼:根子在这里?
当初是白先生出的馊主意,让知府大人扣下城隍金印?
许源正在思考,要不要先查一查这位白先生,门口人影一闪,贾熠也快步冲了进来:“大人!”
他来到许源面前,将一分案卷摆开:“大人请看!”
“这案子……”许源看了之后,也是眉头耸动:“跟知府大人这个极为相似!”
这案子是城南的一户人家,一家五口人,夫妻俩以买早点为生,带着三个孩子。
三天前邻居来报案,他早上起来路过这家门口,看到院门半开,就有些好奇朝里面喊了一声,却无人回应,结果进去一看,一家人都不见了!
家里也是一样,财物都在,也没有任何挣扎搏斗的痕迹!
原本没有线索的案子,一下子冒出来了两条线索!
许源拍了拍贾熠的肩膀:“干得不错。”
贾熠兴奋地满脸红光。
“走,先去这家看看。”
这个失踪案,傅景瑜已经带人查过了,一无所获。
案子早发一天,也跟姚月华那边一样,周围的邻居夜里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许源到了南城巡值房,叫上傅景瑜一起去现场。
重新检查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许源拧着眉毛,招手把张猛叫过来:“本官记得你说过,知府大人一失踪,你就觉得是诡案,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张猛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闻到味了。”
“下官这鼻子从小就很灵,小时候我跟我家黄虎比赛,哦,黄虎是我家养的狗。我跟黄虎比赛,把一小块冰糖藏起来,我总能比黄虎先找到!
所以啊,我从小就知道,我天生就是干祛秽司的料!”
周围众人忍俊不禁。
许源却是问道:“你闻到什么味了?”
“怎么说呢……”张猛歪着头想了想,说道:“大人,您知道人死了大家都会烧纸钱,这种烧过了的纸钱的味道吗?”
郎小八奇道:“烧过的纸钱还能有什么味?焦糊的味儿啊。”
张猛摇头:“不是,那是一种像银子、可又不全是银子的味道……还掺杂着一点邪祟味道的银子。”
许源心中一动:鬼银?!
请个假
临时出差,一大早出门到现在还没到目的地,估计今天没时间写了,而且接下来剧情比较重要,要接许源第一次入北都,不想勉强写的不好。
今天请个假,回头补上。
《百无禁忌》请个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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惭愧,还有请个假…
抱歉…
确实没找到时间码字…
太忙了。但大家放心,肯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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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一章 肉市
“那你可曾在现场闻到血腥味?”
既然能闻到疑似鬼银的味道,别的味道更应该能闻到。
张猛却摇头:“案发在头天夜里,等我们发现,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气味大都已经散尽了。
下官在姚月华院子中的一些东西上,闻到了知府大人和姚月华他们的气味,但那是长年累月留下的。
并未发现其他可疑的味道……”
张猛说着,已经看到周围众人疑惑地眼神,便抢先道:“至于说为什么会嗅到那种烧过后的纸钱的味道,我也真的说不清楚。”
张猛指着脚下,非常肯定道:“这里也有那种气味!”
许源眉毛一扬:“这院子案发已经四天了!”
比知府大人的案子还早一天。
张猛点头,然后道:“下官绝不会弄错的。只是下官也很奇怪,这种气味为何如此的持久!”
许源摸着下巴,背着一只手,在这个不大的院子里来回踱步。
一众手下,包括最爱咋咋呼呼的纪霜秋,都屏住了呼吸,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以免影响到大人思考。
张猛在一旁瞪大眼睛,望着许大人,充满了期待感——许大人在占城内,因为屡破诡案,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
张猛本来就想加入祛秽司,又因许源的缘故,这种想法最近格外强烈。
在张猛的心目中,那便是不管多么复杂的诡案,只要交给了许大人,那便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然后就发现了真凶!
这案子就破了。
所以张猛看到许大人思索,就期待起来。
许源来回走了三趟,然后抬起头来,对张猛说道:“跟本官走一趟。”
张猛不免失望,“啊”的应了一声,反应有些迟钝。
许源奇怪:“怎么了?”
张猛有种心中的“英雄”幻灭的失落,道:“下官……还以为许大人已经知道了真凶的身份呢……”
许源摇头:“我又不是神明,什么事情都能知道。”
“可是……城里有很多关于大人的传说,什么只要看一眼诡案现场,就能找到邪祟的下落。
随手一招,就能将苦主的魂魄,从黄泉路上领回来。
一侧耳,就能听到几天前,罪犯们商量计划时的交谈……”
郎小八等人都笑了。
许源也是哭笑不得:“办案子,不外乎就是细心搜查、广泛走访,大胆推测、小心求证罢了。
哪有那许多的神通、诡术?”
张猛听到许源这番话,反倒是更加敬重了。
没有特殊的本事,只靠着传统的查案方式,就能破获这许多诡案,更显出了许大人的本事。
许源看着张猛,道:“本官这一身本事,唯一对于破案有帮助的,只是丹修的鼻子——但本官的鼻子,远不如你的。”
许源当先而行,很快又来到了姚月华的院子中。
“你再闻一闻,这院子里还有没有那种焚烧后纸钱的味道。”
张猛早上来过。
但许源担心他不曾留意,所以专门过来一趟,现场再闻一闻。
张猛鼻翼翕动,一边闻一边走,将两进的院子前前后后转了一遍,然后摇头道:“没了,气味散尽了。”
他自己也有些疑惑:“为何刚才那院子,那种气味能够保留这么久?”
他赶紧强调:“大人,我是绝不会闻错的。”
许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鬼银的气味,可能是因为其本身的特殊性,所以在空气中存留的时间较久。
但这个久也一定是有限度的。
几天时间,姚月华院中鬼银的气味散去了。
而案发时间更早的南城小院中,却还残留着鬼银的气味,这说明什么?
许源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因为鬼银近期,又在在那小院中出现了。
甚至很可能就是昨夜!
许源:“贾熠。”
听到大人喊自己,贾熠立刻上前:“属下在。”
“你查阅最近的那些失踪案,可还有疑似的案件?”
“有,属下感觉有两件可能和知府大人这案子有关联,是不是还有更多,属下需要进一步研究卷宗。”
许源点点头:“你带着张猛,先让他去这两个案子的现场闻一闻。”
“是!”
许源打发走了两人,临走前许源鼓励张猛:“多用心,你是天生干祛秽司的材料!”
张猛眼睛一亮!
干劲十足!
他将这句话,认作是许大人对自己的承诺,只要能破了这案子,就会让自己加入祛秽司!
许源也没有解释,张猛这鼻子的确大有用处。
如果这案子破了,证明张猛没有吹牛,许源还真会有爱才之举,将他吸纳进祛秽司。
一个总捕头而已,许大人开口,知府大人不会不放人。
许源带着郎小八和纪霜秋,往斜柳巷去了。
不久之后,白狐乖乖的去了浊间,将许大人的意思,传达给一众大邪祟们。
对于给许大人跑腿这件事情,白狐表现得十分乖顺。
大人想要什么姿势?妾身都可以的。
实在是因为,她在占城中红尘修炼,除非她舍弃一切离开,否则许源轻松就能拿捏她的弱点。
但是占城浊间这些大邪祟们,却是一个比一个倨傲、倔强、癫狂……简而言之就是,反抗不了,但我们还死要面子!
许源让白狐传的话很简单:
最近占城可有外来的“过江龙”类型邪祟?
大邪祟们一个个绷着脸不说话,有鼻孔的鼻孔朝天,有眼珠的眼珠翻天。
但是大家等了半天,却失望的发现,斗面鬼这往日里,一说到阳世间的那位“许大人”,就一蹦三丈高,嚣张咆哮的家伙,今次竟然没有第一个跳出来!
所有的大邪祟都知道,白狐是个传声筒。
白狐多半也会把大家的反应,通禀给许大人。
这个时候斗面鬼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请许大人记恨你一个就好,毕竟你是那只出头鸟。
今天这是怎么了?
这个时候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斗面鬼,不应该跳出来,指天画地的大骂,他阳世间人朝廷的掌律,爪子伸得那么长,还管到我们浊间的邪祟了?!
斗面鬼一丈巨大脸,阴沉沉的,鬼眼扫过大家,暗暗冷哼了一声。
真当我傻啊?
它也是吃了亏的。
许源不够强的时候,它可以随意咒骂斥责,现在……我们是邪祟,该勇要勇、该缩就缩!
白狐等了半晌,这群没出息的,也不给答案,也不说不给,就这么成了一群闷葫芦!
白狐心中暗暗好笑,你能想象吗,许大人把一群统治浊间的大邪祟,硬生生给逼成了不敢开口的闷葫芦!
“笃笃笃!”
她用自己的爪子尖,敲了敲面前的一块破石板,不耐烦道:“别死撑着了,快点给个回话,那位许大人,还在我的白月馆里等着呢。
他要是不耐烦了,亲自来浊间问你们,到时候,哼哼……”
这时斗面鬼第一个看向阴阳蚺。
其他的大邪祟也都看向它。
阴阳蚺两颗脑袋一起露出不屑的神色。
顶撞许大人的出头鸟是斗面鬼。
向许大人屈服的领头羊是阴阳蚺。
阴阳蚺也咬死了不开这个口。
白狐呵呵冷笑,转身就要走。
斗面鬼急眼了,咬着牙说了一句:“我们都没吭声,那就是答案了呀。”
白狐转身来,似笑非笑的盯着它。
斗面鬼大脸有点挂不住,转过脸去。
斗面鬼的意思是,许大人问有没有,我们没有回答,那就是没有呀。
“你们都是这个回答?”白狐一一看去,其他的邪祟都不回答。
白狐用爪子梳理了一下自己蓬松的大尾巴,眼神瞄向了不远处的一座石堆。
这石堆非常特殊,用一块块巴掌大小的扁平石块,垒成了坟丘的形状。
高有十丈,广二十丈。
白狐道:“我看中了那地方。”
几个大邪祟一起皱眉。
浊间中无比广阔。
似乎是割给白狐一块地方不算什么,但是割了这块地方,就相当于承认白狐在占城浊间,和它们平起平坐了。
白狐的实力和它们还差这一些。
“不愿意?”白狐转身就走:“那我可就回禀许大人,你们不肯回答。
以后再有什么事情,也别指望我从中转圜。”
“给……”终究还是阴阳蚺先开了口。
其他的邪祟憋了一会儿,也终于是一个个点头:“给……”
白狐发出一声娇笑,对一众大邪祟们抛了个媚眼,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浊间中。
许源得到了答案。
占城最近没有外来的大邪祟。
难道那个使用鬼银、暗中捕人的凶手,是城中原本就有的?
许源一路思索着,回到了署衙中。
不多时,贾熠和张猛就回来了。
“大人,”张猛见到许源立刻就说:“我都闻过了,那两处现场,已经没有那种气味了。”
许源点点头:“好,你跟贾熠一起,再去筛选那些卷宗,找一找还有没有可能是同一凶手的案件。”
“遵命。”
许源打发走两人,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阴暗,乌云当空。
天快黑了,而且可能今夜会有暴雨。
“叫刘虎准备晚饭吧。”
……
吃饭的时候,许源顺便问了下刘虎的《鬼宴法》修炼的如何了。
刘虎有些沾沾自喜,道:“属下已经入流了!”
“九流了?”许源也有些意外,入门之后短短几天,就已经九流:“这法的确适合你。”
“是呀。”刘虎也道:“属下修这法,和之前完全不同,感觉一切都是水到渠成!这些年的厨艺积累,在这法中,便竟然都能用的上!”
许源笑着勉励:“很好,要更加用心一些。”
“是,属下一定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晚饭之后,许源孤身从衙门后门出来,不准任何人跟随。
然后在街上转了几圈,天色将黑未黑的时候,他喷出一口雾气,使了“龙吐蜃”的诡术,遮掩住了自己的身形,然后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南城小院外,在墙根蹲了下来。
夜色渐浓。
一般这个时候,小邪祟们就该从藏身之处钻出来,沿着墙根、阴沟、狗洞等地方开始出没了。
整个占城中,人类让出了空间。
人类占据这座城市的白昼。
邪祟统治这座城市的夜晚。
城内远处不断传来各种怪异的声音。
许源一动不动,竖着耳朵。
但听不到这附近有任何邪祟的声音!
安静、非常的安静!
小院周围的邻居,这几天都提心吊胆。
邻居一家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算是被邪祟害了,那也算是有个说法。
可隔壁这一家五口——算怎么回事呢?
他们都是穷苦人家,没钱搬家,只能继续住在这里,到了夜晚门窗紧闭。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生怕引起黑暗中,某些东西的注意!
许源心中暗道一声:“现在有五成把握了。”
原本许源觉得,只有三成的可能性。
一直等到了大约是三更天——只能估算,因为没有打更人——许源忽然看到,斜对面的一棵大树上,跳上来一只面孔残破的黑猫。
黑猫足有豹子大小。
一张大口周围的皮肉都已经腐烂,露出暗红的牙床,和可怕的尖牙。
它的双眼血红,身形矫健,身上的长毛都是尖锐的倒刺。
一条尾巴高高扬起,末梢上燃烧着一团暗红的光焰。
光焰中,困着十几道痛苦的阴魂!
黑猫并非发现许源,但是它占据了那棵大树就不走了。
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小院。
接着,许源又听到一阵锁链在地上拖动摩擦的声音。
街道上走来一道巨大却僵硬的身影。
高达三丈。
却是一具尸体,被从中央竖着劈成了两半!
切口处十分齐整。
脑子、内脏等等看的一清二楚!
它的肠子拖在地上,却发出了铁链拖动的声音。
这邪祟只剩一只眼,眼仁一片渗人的惨白,巨大的眼珠子上有一颗黑色的凸起!
就像是汤圆上面,趴着一只苍蝇一般。
给人感觉又恶心、又恐怖。
它来到了院门前,半张嘴张开,发出一种怪异的声响。
似乎是在不满的咒骂或者嘶吼。
但是从肺部到气管,再到嘴里全都漏气……
这声音就很怪了。
它似乎对于那座院门很不满意。
没有门神守护,这院门它随手就能拆了。
但它还是强忍下了这种冲动,僵硬的身躯非常别扭的从院门里钻了进去。
而后,一片嗡嗡声传来。
黑暗中飞出来一大群拳头大小的苍蝇!
落在了门前,堆积成了一个无法准确描述其形态的怪物,涌动着穿过了院门,也在院子里等下来。
又有一团头发一样的怪须,纠缠着、蠕动着,从街边的一条臭水沟里爬上来,也进了院子。
大约是半个时辰的时间,院子内外,已经聚集了十几头邪祟!
许源仍旧是一动不动。
甚至没有打开望命。
许大人现在眼光已经锻炼出来,就算不用“望命”,大致也能估算出来这些邪祟少说也是六流!
占城内竟还藏了这么多高水准的邪祟!
看来本大人需要找个时机,对占城进行一场彻底的清理!
为什么占城署已经压的浊间那些大邪祟都抬不起头来,可阳间占城中,还藏着这么多高水准的邪祟?
这种情况于云航专门和许大人讨论过。
其实原因很简单。
藏污纳垢最多的地方,就是那些高门大姓!
祛秽司查案,或是清剿邪祟,还不能随意搜查他们的宅院。
许源数了一下,一共来了十四头邪祟。
院子里八头,院子外六头。
院子外的多疑一些,比如那黑猫。
院子里的要癫狂一些。
可是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再也没有别的邪祟到来。
这十四头,全都是翘首以盼。
许源也在等。
院子内外阴气浓重。
邪祟们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许大人很不喜欢,可想要钓大鱼就只能等着。
“难道今夜不来了?”
不光许源等的心急,院子里那些癫狂的邪祟们,更是等得焦躁。
那半尸已经不耐烦的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不注意踩碎了一口瓦缸。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坏了我一口缸,四钱鬼银!”
半尸愣了一下,又发出了那种四处漏风的怪叫声,手臂大幅挥动,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但那个声音仍旧是用一种“没得商量”的口吻,说道:“赔钱!否则就只能用你自己抵债,你选一个。”
半尸登时没了脾气,乖乖的掏出一块鬼银递过去。
院子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团阴影。
谁也看不清那阴影中究竟是什么。
阴影面前,摆着一张案板,下面还有一只木桶。
木桶中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许源蹲在院墙根,暗道一声:“来了!”
案发现场鬼银的气味,遗留的要长久一些。
许源猜测可能是因为,鬼银本身的特殊性,所以气味渗透进了浊间一部分。
但终究还是有时效性的。
别的案发现场,两三天之后,鬼银的气味也会散去。
唯独这个小院里,四五天了,鬼银的气味还在。
那极有可能是,鬼银在头一天夜里还曾在小院里出现。
有人在这院子中使用了鬼银。
许源让张猛白天再去另外几个案发现场闻一闻,都没有鬼银的味道,那么许源就可以进一步猜测:今夜它们可能还会来这个小院,继续使用鬼银。
用鬼银做什么?
许源已经看见了院中的阴影,和它面前的案板,一目了然了。
这案板就像是屠户的店铺,上面有一排铁钩,挂着排骨、大腿、胳膊、心肝脾肺等。
下面放着已经分解拆好的“精肉”!
最先出现的尸猫邪祟,距离院子最远,但那阴影一出现,它最为敏捷迅速,一闪就扑倒了案板前。
然后伸出前爪,在案板上的精肉上比划了一下。
示意从这里切,我要这一半。
阴影中伸出来四只怪手。
一只手中握着一把剪子。
一只握着一柄解肉刀。
剪子从半尸递过来的鬼银上剪下来一小块,用戳子称了,发现自己剪多了,又重新剪去一小块,直到正好是四钱的分量。
把剩余的鬼银还给半尸:“童叟无欺。”
解肉刀顺着黑猫比划的一切,然后熟练地称好,啪嗒一声丢到了尸猫邪祟面前。
“一两二钱。”
黑猫吼叫起来。
旁边别的邪祟也不满道:“怎么又涨价了?”
“嫌贵?嫌贵你们可以不买呀。现在这城内,谁敢随便血食?想要血食又不想担风险,不得多花点钱……”
却忽然,它说了一半顿住。
紧跟着哗啦一声,黑影中一瞬间伸出来几十条怪手,每一只怪手上都紧握着尖刀、铁钩、斧头、铁叉等等。
阴影像一只刺猬一样!
所有的武器全都指向了一个方向。
在这个方向上,许源正借着“龙吐蜃”的遮掩悄悄靠近。
“能看穿本大人的幻术?”
许源忽然一声轻笑:“现在呢,还能看穿吗?”
许源不用龙吐蜃,而是抖开了“万魂帕”。
阴气瞬间覆盖了小院内外。
万魂帕之下,一片迷茫幻境。
三流之下很难走出来。
万魂帕往下一卷,便将尸猫、半尸等邪祟一并收了去。
可是许源的脸色却是一变。
不见了那阴影。
万魂帕中,只留下了一桶血水!
连那案板都不见了!
“这一桶血最不值钱?”
许源的神情凝重起来。
因为许源也不知道,那阴影是怎么消失的!
但许源能够肯定,并非是从浊间、或者灵霄遁走的。
“感觉……跟黄身莺有些类似啊……”
那邪祟显然是看不破“万魂帕”的幻境。
所以不敢跟许大人过招,立刻遁走了。
但也必定是逃得狼狈,木桶来不及带走。
“哼!”许源一声冷哼:“难怪有胆子在本大人的城里做血食的生意!”
许源有点不死心,收了万魂帕,就将那木通丢在院中,然后自己再次藏了起来。
万一那东西贪婪,回来找木桶呢?
毕竟踩碎它一口缸,它都讹了人家四钱鬼银。
许源静静地守株待兔,心中却有另外一个更大、也更让人不安地疑问:“这东西,是怎么进了院子,猎了这许多活人?”
不管是姚月华,还是这小院的主人,夜里一定是关好院门、房门,有门神守护,按说它进不来呀……
“难道……这邪祟已经找到了绕开门神的办法?”
“还是门神终于也无力庇护天下苍生了?”
第五三二章 锦绣书社(一万两千字)
那阴影最终也没有回来取它的木桶。
几只早起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唱醒了整个城市。
随着门轴转动的嘎吱声,一户户人家打开门,一个老者弯腰驼背,有些艰难的拎出夜壶倾倒便溺。
一个中年汉子来不及吃早饭,披了褂子便急匆匆赶去码头抢活,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屋里的婆娘说:晌午不回来了。
一个花白头发的婆子,在儿媳的催促下,迟缓的拿出门后的笤帚,扫着门前的落叶和尘土。
一个胖胖的女人,进了灶房,折了一把稻草引燃灶膛……
烟尘气混在晨霭中,在街道巷弄中升起。
人类亲手建造的庞大建筑群,重新回归到了他们的掌控之中。
许源站起来,抖了一下身躯。
蹲了一夜,身上的衣衫在清晨的潮气中,有些湿黏的感觉,穿在身上不舒服。
他拎着木桶,没回祛秽司署衙,而是直奔斜柳巷白月馆。
不多久之后,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许源来找白狐,却把朱展雷给堵在了房中!
许源皱着眉头,道:“你还年轻,不可太荒唐,以免伤了根本!”
朱展雷心里大骂呀。
大清早的,本少爷搂着香喷喷的美人,睡得正香呢,结果被人梆梆砸门给吵了起来。
偏生坏他好事的人,他还打不过……
不但打不过他,连他家的鹅都打不过。
朱展雷本来还有些羞愧,低着头穿着衣服,就要从许源身边溜出去。
偏生许源又“老气横秋”的教训了他这么一句。
跟家里的那些长辈的口吻,简直一模一样。
朱少爷的叛逆一下子就涌上来了,脑子一热抗辩道:“你还不是我三姐夫,管不到我……”
然后他就看见许源扬起了巴掌——
朱展雷抱头鼠窜!
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厮打了我,我又不敢还手,家里不管是父母还是姐姐,绝不会有一个人帮我。
跟他动手只会挨揍,本少爷选择三十六计走为上!
许源摇摇头,这孩子呀,小聪明一大堆,大智慧半点没有。
白狐脸上还有些潮红,慵懒的问道:“大人,一大清早赶来,可是有重要的事情?
来呀,给大人一壶清茶。”
以往许源这种铁公鸡,休想在白月馆喝到一杯白水。
但是昨日白狐借着许大人的势,在浊间讹到了一块地盘。
白狐对许大人的态度便略好了一些。
所谓“清茶”听着雅致,其实就是最差的、味道最淡的那种劣茶。
许源将木桶放在白狐面前,白狐鼻子一动,脸色一变:“人血?”
许源冷笑道:“既然没有过江龙,那就是本地的邪祟了!
你问问浊间那几头,这案子究竟是谁做的?
乖乖自己站出来,别让本官亲自杀到浊间去拿它!”
白狐拧眉:“大人请告知具体情况。”
许源简短几句说清楚了,再道:“能从本官手底下从容逃脱,除了浊间里的那几头,还有别的吗?”
白狐思索了片刻,也只能缓慢摇头。
便是她自己现在,也不可能轻松从许源手中逃走。
白狐知道事情严重,许大人现在就是个火山,随时可能爆发。
“大人请在院中稍等,妾身立刻就去找它们问个清楚!”
然后白狐身子往地上一扑,就现了原形,化作一只巨大的白狐,一跳就进了浊间去。
许源也不坐,背着手、铁塔一样站在院子中。
脚边还摆着那散发着强烈血腥气的木桶。
……
狐狸姐妹花还不知道许源来了。
她俩虽然进城了,而且修为不断增长。
但还是保留了一些当年在梅花潭的习惯。
每晚上都现了原形,抱在一起,缩进后院一株老树树洞里面睡觉。
今日起来,姐妹俩迷迷糊糊的从树洞里滚出来,你抓我一把,我扯你一下,玩闹着到了前面,忽然看到那一道带着煞气的身影!
姐妹俩用小爪子抹着脸,再看了一下:不是眼花了,那个大恶人真的很生气的样子站在那里。
“坏了坏了!”
“做噩梦了!”
“好可怕、好可怕……”
“哎哟——你拧我做什么?”
“呜呜呜,不是梦啊!”
……
白狐没有召集浊间的所有大邪祟。
她进了浊间直奔阴阳蚺的地盘而去。
夜晚是邪祟们活跃的时候,到了白天它们也会休息。
阴阳蚺刚睡着,就被白狐给揪了起来。
起床气爆棚。
“贱人!你最近越来越放肆了!”阴阳蚺两颗脑袋一起咆哮怒吼,龇牙咧嘴。
白狐一尾巴抽在它的左边脑袋上,阴阳蚺更加暴怒——然后白狐冷冷说道:“许大人就在我的白月馆中等着,不如我这个贱人请他进来亲自跟你们谈!”
“嗷!”
阴阳蚺愤怒的仰天嘶吼,连吼了三声之后,平静下来,眼神冰冷问道:“又出了什么事情?”
白狐心中冷冷骂了一声“贱”。
“有邪祟在占城中开了人市!”
“你说什么?!”阴阳蚺更加暴怒,庞大的身躯游动,将周围的石块木头等等,抽飞出去几百丈。
“有邪祟敢在老集之外开人市?!”
这是动了整个占城浊间大邪祟们的利益!
我们办不了许源、办不了阴差,还办不了你一个邪祟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速速与本座道来!”
白狐:“昨夜许大人潜伏在一处案发地……”
白狐转述了一遍,最后道:“昨日你们说没有过江龙,现在许大人怀疑,这邪祟是你们包庇的。”
“胡扯!”阴阳蚺两张脸上都是急切:“你心知肚明的事情,为何不直接帮我们跟许大人解释?
我们怎么可能准许任何邪祟,在老集之外开人市?”
白狐冷笑看着它。
阴阳蚺两张嘴一起张开,半晌才无奈道:“你想要什么好处?”
这贱人没好处是一点事情不办。
白狐这次却没有先要自己的好处,而是道:“你们自己考虑清楚,许大人一大早满身怒气杀到了我的白月馆,我是半点不敢耽搁,立刻就来找你们。
我能看出来,这次如果没有一个让许大人满意的答案,浊间必定血流成河!
要不你先去问问斗面鬼,是否准备跟许大人开战!”
“它开个屁!”阴阳蚺怒骂:“那贼厮一向欺软怕硬,奸诈狡猾,它只是喊得凶,绝没有这个胆子!”
白狐点头:“那么就给许大人一个满意的答案。”
阴阳蚺两张脸上,神情变化数次,最终无奈道:“你在这里等着。
我尽量说服其他几个,今夜大索全城,一定帮许大人,把那只捞过界的邪祟找出来!”
白狐点点头:“快一点,我怕许大人等得不耐烦,自己进来了。”
“知道了!”阴阳蚺不耐烦的一甩尾巴去了。
……
许源等了半个时辰,虚空中忽然闪过一道暗银色的狭长弧光。
白狐从其中跳了出来。
在许源面前一转,化作了人形。
她知道许大人看不上自己,也就不玩那些花活儿,这一现身便乖乖的穿好衣服。
“大人,”白狐飞快说道:“那几头已经许诺,今夜催动所有邪祟,大索全城,一定帮大人把那东西找出来!”
许源皱眉,语气有些不善:“邪祟大索全城?”
你们怕不是有些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啊!
大索全城,那是我祛秽司的专用名词!
你们一群邪祟,也敢跟朝廷衙门相提并论?
白狐也是无奈了,这位大人太过霸道,难伺候呀。
但她也不敢指责许源,这位现在怕是一点就炸。
“大人,几头邪祟没什么教养,说话猖狂了一些。
其实也就跟城内的江湖会党,帮助衙门寻找生面孔,是一个道理。”
这么说许大人舒服了一些,冷哼了一声,道:“对于那邪祟,它们是否有所了解?”
白狐摇头:“妾身专门问过了,那几头都不曾听说过类似的邪祟。
不过……”
白狐拖长了声音,道:“它们说,这种用鬼银交易的习惯,不像是邪祟,倒像是阴差。
大人不妨去找那位城隍大人问一问。”
许源心中一动,是认可这个说法的。
他拎起木桶转身就走。
丢下一句话:“告诉那几头,今夜不准骚扰活人,否则本官让它们好看!”
“它们绝不敢的。”
白狐见这煞星走了,终于是长松了一口气,然后美滋滋的拿出来一截腿骨。
这料子是她跟浊间那几头讨要的好处。
可以用来制作一只骨笛,必定是一件高水准的匠物!
……
许源拎着木桶直奔城隍庙而去。
一身煞气!
始终拎着这木桶,其实是许源故意的。
以此来暗示自己的状态:本大人很愤怒!
没有满意的结果,不能善了!
许源在城隍庙大门前,咚一声将木桶落在了地上。
“路老哥!”
许源高喊了一声,大门嘎吱一声打开一条缝。
许源拎起木桶走了进去。
若是有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非常惊讶。
因为那两扇真实的大门仍旧紧闭。
打开的那扇门,是一道虚影!
但许源这个大活人,就偏偏从虚影中走了进去。
嘎吱——砰!
“大门”重新闭合。
城隍庙中一片深幽黑暗。
门窗紧闭,只从一些缝隙中,漏进来几道阳光。
虽然犀利却无法切碎这浓重的黑暗。
神像上,飘下来一道虚影。
却不是路城隍,而是他的右典吏。
“许大人,我家大人不在庙中。”右典吏拱手说道。
许源皱眉:“路老哥不在庙中?去哪儿了?”
“这……”右典吏露出为难之色,推说道:“下官不知。”
“哼!”许源冷哼一声,道:“也罢,问你也是一样。”
“许大人请说。”
“有一只邪祟……”许源便将那阴影邪祟的情况说了,最后道:“这东西喜欢用鬼银交易,跟你们阴司必有瓜葛!”
如果是路城隍,许源不会这么强势。
但是这个右典吏,许源觉得它心思太多,必须给它一些压力。
右典吏苦笑道:“许大人,阴司中,鬼差不说亿万,也定然不止百万。
您这样兴师问罪,只要习惯用鬼银的,黑锅就要扣在我们阴司头上,下官也只能喊一声冤枉啊。”
许源指着木桶:“这桶里不知装了多少人的鲜血!本官治下的占城,子民被邪祟戕害,这便是本官的失职!
此事本官必定要一查到底!
典吏大人若是不肯配合,就别怪本官翻脸不认人了!”
右典吏皱眉,也有些不悦:“许大人,我们之前的合作很愉快。
我家大人也不曾亏待了你,你若是如此咄咄逼人,可就有些不合适了。”
许源拎起木桶就走:“合作愉快的前提,是你们在我占城中遵纪守法!
等本官抓住了那邪祟,若是查出来跟你们阴司有什么瓜葛,到时候本官一定将你们赶出占城!”
许源一番话说的底气十足。
别的城中,祛秽司、山河司,都不会跟阴司彻底翻脸。
因为他们还需要用阴司来制衡浊间。
但许源不需要,他自己就能拼掉整个占城浊间。
许源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后面的右典吏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是在许源马上就要迈出大门了,才飘然拦在了许源身前:“大人且慢。”
许源的手按在门上,侧目看着它冷冷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唉……”右典吏长叹一声:“并非是要欺瞒大人,这邪祟肯定不是我们的人。”
“但是阴司庞大,总有那么几只害群之马。”
“阴司中也有许多类似于之前芦城城隍那样,心怀鬼胎之辈。”
“大人且稍后,让下官仔细想一想,为你提供一些线索。”
许源的手才离开了大门,咚一声又把木桶放了下来。
右典吏揉着眉心,似乎是真的在冥思苦想,好一会儿才忽然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大人,阴司十八层地狱中的刀山地狱中,有一些狱吏,喜欢收受鬼银贿赂。
而且它们善用各种刀斧、铁钩铁镰。”
顿一顿,它又说道:“而且下官隐约记得,之前的芦城城隍,当年就是从刀山地狱中出来的……”
许源疑惑:“你的意思是,这邪祟乃是刀山地狱中的狱吏堕落而来?”
“下官不知,下官只是按照大人的要求,给您提供了一个思路。”
许源又问:“它能够从本官手下逃脱——用的是什么诡技?”
“这个……”右典吏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并非诡技,而是红头签。”
“十八层地狱在阴司中也是一处独立的界间。
甚至每一层地狱,都是一片独立的界间。
但狱吏们有时需要返回阴间,或者是在十八层地狱之间往来办差。
每当这个时候,上官会发下一枚红头签,阴差便可持此签,顺利前往差事所在的界间。
阴司中的令签,分为白头签、黑头签和红头签。”
右典吏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细致的为许介绍起来:“红头签是差事签,缉捕、通关、调阅等都批发此签。
红色的签头,里面一枚白圈套着一个白色的‘差’字。
白头签是刑罚签,发下去就有鬼囚要受刑了,那刑罚可比阳世间重的多了。
跟红头签相反,是白色的签头,里面红圈套着红色的‘刑’字。
黑头签是死签,发下去就是极刑!
黑色签头,红圈套着红色的‘死’字。
阴司法度严明,便是上官出去办差,也要依着令签、令票行事,否则便是乱法。”
许源听得眉头直皱:“那岂不是说,这邪祟可以穿行十八层地狱和阴间?本官还如何拿它?”
右典吏却非常谨慎,先纠正道:“大人,下官只是向您提供了一个线索。
那邪祟多半不是阴差,大人莫要混淆了。
至于说持着红头签就随意穿行十八层地狱,呵呵呵,当然是不可能的。
红头签批下去的时候,就已经标定了差事的地方。
去拔舌地狱的红头签,就只能去拔舌地狱。
去铁树地狱的就只能去铁树地狱。
所以若真有阴差持着红头签叛出阴司,使用这枚红头签,也只能去标定的地狱。
另外……阴司的六道轮回出了些问题,十八层地狱和六道轮回联系紧密,所以十八层地狱中,有若干已经不在阴间了。
其中……就有这刀山地狱!”
许源明白了,右典吏的意思是,那邪祟持着红头签,躲去了已经不是“十八层地狱”的刀山地狱。
可以将其看作是一座独立的界间。
许源很想借机问问右典吏,黄身莺究竟来自何处。
但黄身莺不在身边,怕也是说不清楚,便先做罢了。
许源又问:“这红头签,可有克制之法?”
右典吏摇了摇头:“只有签发的上官可以收回。但得知道究竟是哪一位上官。”
许源不满的瞪了右典吏一眼,这分明是推脱之言。
右典吏显然是要努力撇清此事和阴司的干系。
若是由阴司收回了这红头签,责任就坐实了是阴司的。
许源想了想,也没有继续逼迫右典吏。
未来还要合作,既然对方已经退了一步,告诉了许源这些重要的情报,许源也就没有真的撕破脸。
“好,待本官抓了那邪祟,再来向路老哥和典吏大人道谢。”
许源拎起木桶走了。
城隍庙中,右典吏飘然回了神像上。
这神像就变得生动起来,脸上浮起一丝担忧:“不是这事,会否影响到城隍大人的进展……”
……
许源回了署衙。
老秦迎接许大人顺便帮贾熠说了句话:“大人,老贾跟那个张猛,昨夜没回去,在衙门里熬了一夜。”
“嗯。”许源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进了自己的值房,贾熠两人立刻赶来:“大人,又找到了四桩案子。”
许源已经知道了凶手究竟是谁,不过不能打击手下的积极性。
“你们俩立刻去看看,有新的线索,立刻禀告本官。”
“是!”
两人走后,许源回了自己的院子休息。
养足精神,准备晚上的大战。
下午的时候,贾熠和张猛回来了。
但听郎小八说大人还在睡,没敢喊醒许源,一直在门外等候着。
申时两刻左右,许源醒了。
郎小八立刻将两人带进来。
贾熠禀报道:“四桩案子都查不出什么来了,不过……有个事情不知道能不算是线索。”
“说说。”许源坐在椅子上,一边喝着浓茶一边听取两人的汇报。
“城东夹柳道的那一桩案子,失踪的是一对外来的夫妻。
根据邻居讲述,他们进城本是因为男的是个孝子,老母亲重病,他变卖了家中仅有的田地、房屋,给老母亲治病。
可最后钱花光了,老母亲还是没救回来。
夫妻俩只能进城来做工,可是两人都没什么手艺,就只能是男的去运河码头上做力工。
不久前被货箱砸断了一条腿。”
许源默默地喝着茶。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找苦命人。
“夫妻俩因为生活无着,时常吵架,似乎是因为男的想要把女人卖了……”
许源忍不住摇头。
大孝子,但又对结发妻子冷酷无情。
该如何评价这种人呢?
贾熠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线索,但问出来了,就也跟许大人说了。
“张猛,你闻出什么了吗?”
张猛知道大人问的是什么,遗憾摇头:“没有,气味都散了。”
许源点头,勉励道:“你们做得很好,先去休息吧。”
打发走了两人,许源将万魂帕取了出来。
那阴影邪祟开人市,就需要一个场地。
而且这个场地还得是固定的。
否则那些想要采买血食的邪祟去哪里寻它?
但张猛闻了别的地方,没有鬼银的气味,就说明阴影邪祟的人市,就是在南城小院中。
现在这个人市被自己捣毁了,阴影邪祟接下来的人市会开在哪里?
它有没有告诉过自己的老主顾们备用地点?
万魂帕昨日将老主顾一网打尽,许源将这些邪祟放出来一一拷问。
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它们知道这人市,都是半夜忽然闻到一股香甜的血腥味,就顺着气味跟上去,最后来到了小院里。
买了一次之后,第二天就知道还去那小院来等候。
许源就将它们又收了回去。
阴影邪祟若想重开人市,今夜就会故技重施。
到了日头偏西的时候,白狐主动来找许源。
“大人,今夜城中的那些小邪祟都会出动,寻找那只邪祟。
它们若是有了发现,就会告诉我那两个……侄女。”
其实是侄孙女。
“她俩会分出一个立刻来通报大人。”
“好,如此安排很妥当。”
白狐离开后,许源就安静等待着。
然后随手翻看贾熠留下的那些案卷。
这几个案子都是高度疑似阴影邪祟下手。
除了那一对小夫妻之外,还有一户人家,是住在西南角的一个暗娼。
暗娼已经三十多了,人老色衰,却养着五个女孩。
都是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
还有一家是开杂货店的。
一家六口人,父亲和大儿子一起操持店铺。
占城祛秽司在许源的带领下,办案十分细致。
这案卷中甚至记录了受害人的一些生活习惯。
比如这杂货店的父亲,就时常喜欢跟人说,这世上没什么不能卖的,只看价钱给的够不够。
许源努力想要从这些案子中,找出受害者之间的联系,但一直看到了天黑,还是没有找到能把这些案子串起来的那根“线”。
所有案子都是一样,门神完好,按说邪祟是进不去的。
天黑之后,许源合上了卷宗,来到了后门外等候两只小狐狸的消息。
……
知府衙门中,也有人在等待着。
后院本是知府大人的住处。
大人一家也的确在此住了一年半。
但后来知府夫人知道自家老爷在外面养了外室,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就闹着不在衙门里住了,硬是让老爷掏钱买了一处新宅子,也搬了出去。
知府大人有好几位幕僚,但谁最受信任,其实很直观就能看出来:谁陪着老爷住在家里。
随时可以为老爷参谋议事。
一开始是白先生,不久之前换成了吴先生。
但知府大人失踪之后,吴先生当然不能单独住在知府大人家中。
要避嫌的。
于是就搬回了衙门后院,之前住的小跨院里。
上午的时候,吴先生泡了一壶茶,独自坐在窗下眺望衙门前院。
期盼着老爷安然归来的消息。
他的命运刚刚改变,只要尽心辅佐老爷几年,找个机会求老爷举荐,便能在某地衙门里谋个正经的出身,到时便能衣锦还乡。
再不济,这几年下来,老爷的赏赐也不会少,终归能安享晚年。
自己等了一年多啊,才终于等到了这样的机会。
老爷怎么就不声不响的失踪了!
一壶茶喝了一上午,早已经寡淡无味。
下午他本要重换一壶,想了想却又忍住了。
茶叶不便宜。
老爷若是回不来……自己攒的那点银子,还得用作归乡的盘缠,不可浪费呀。
天色将黑的时候,吴先生失望的起身,准备吃晚饭然后休息。
也不能出去吃,屋檐下有个小火炉,自己动手简单煮点吧。
白先生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外,目光一瞥,看到了吴先生落魄的样子,嗤笑而过。
吴先生此时没有底气和他争斗什么。
白先生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中。
比吴先生的要大了三倍。
但原本在院中伺候的丫鬟和书童,两天前就被他打发走了。
他回来后,一路仔细关好了院门、房门,然后直奔书房。
书房中,有一位气质清癯儒雅的中年文修,正在桌前看书。
一手捧着书卷,一手轻抚颌下三缕长髯。
“钟师兄。”白先生上前躬身一拜。
钟师兄微微一笑,放下书卷道:“师弟回来了,祛秽司那边可有消息?”
“没有。”白先生摇头:“张猛身边有个我的人。那许源这几日,只是让张猛跟祛秽司一位巡检一同,将最近城内的失踪案重新查了一遍。”
钟师兄脸上一片平静倾听的神情。
白先生:“但如今这世道,城里城外哪个夜里不失踪几个人?
知府大人跟这些平头百姓能一样吗?
把他们跟知府大人的案子硬要拉扯在一起,师弟以为是走入了歧途,这案子他许源破不了。”
“哦。”钟师兄坐直了身躯,似乎也显得有些失望,但并未多说什么。
白先生便试探问道:“明日还要继续盯着他们吗?以师兄的本事,只要出手必定能把知府大人找回来。”
钟师兄已经重新捧起了书卷,淡然吐出两个字:“盯着。”
白先生心虚的低下头。
他感觉这位钟师兄虽然话不多,但是那双平静的眼睛却总能洞察人心:
师兄已经看破了我的私心。
白先生想请师兄出手,把知府大人找回来。
如果知府大人还活着,便可以借此重获信任。
若是知府大人已经死了……
白先生也能落一个“不负恩主”的好名声,对他寻找下一份工作大有帮助。
“那……愚弟告辞了,师兄早些休息。”
白先生躬身告退。
钟师兄应了一声“好”。
白先生到了门口,手已经按在了门上,却还是没忍住转身问道:“师兄,书社何必千里迢迢让你来占城看一看这个许源?
他身上藏着什么秘……”
说到一半,白先生便注意到钟师兄一双眸子,清澈无比,却直直的盯着自己。
白先生顿时说不下去了。
书房内陷入了令人不安的寂静。
良久,钟师兄轻轻笑了:“师弟呀,明知道不该问,你还是问了——这养气功夫,你还要练一练。”
“惭愧!”白先生低头冒汗,转身狼狈而去。
但白先生是真的不明白,书社为何要这么做。
他出身北都“锦绣书社”,但他不是本社的学子,而是粤省分社的。
他天赋普通,在书社中藉藉无名,屡考不中,故而到了三十岁,便只能请社中的师长,写了荐书去给人做幕僚。
一晃十几年过去,他和书社的师长、同窗们,也只是偶尔的书信往来了。
却不想半个月前,这位钟师兄,忽然拿着本社一位大修的信物,来占城找到他。
白先生受宠若惊。
书社竟然还能想起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
钟师兄却不需要他做什么,只是让他收集了许源有关的资料。
直到知府大人失踪。
他查了两日一无所获,钟师兄让他将这案子转交给祛秽司。
“试一试”那位许大人的成色。
而钟师兄也直接搬进了他的院中,每日等着他的消息。
张猛还以为是他苦劝,白先生才同意向祛秽司报案。
天真了,他张猛在白先生眼中,哪有什么分量?
白先生自己虽然没什么成就,但“锦绣书社”却是皇明四大书社之一。
不论在朝在野,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远非一般的行会能比。
这样的大势力,怎么会注意到天南边陲、小小占城中的一个掌律?
……
白先生走后,钟师兄点起灯,仍旧安静看书。
仿佛真的是沉浸其中。
不多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声。
钟师兄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起身来打开窗。
一只画眉鸟飞了进来。
在书房中飞舞一圈,灵巧的落在了书桌上。
对着钟师兄叽叽叫了两声。
钟师兄摘下腰间的锦绣香囊,手一翻这香囊就变成了一只腥裹子!
打开来,里面装着一团肉。
这肉蠕动不停,延伸出几道肉须,想要爬上钟师兄的手。
钟师兄顺势切下来一道肉须,丢给了画眉鸟。
画眉鸟像是捉虫子一样叼住,一口吞了下去。
而后还不满足,在桌上蹦来跳去,叽叽喳喳的跟钟师兄继续讨要。
钟师兄正色道:“不可多吃,当心诡变!”
画眉鸟这才不闹了,然后一张口,吐出来一卷纸。
纸卷长达一尺。
画眉鸟不过巴掌大小。
也不知它这小小的肚皮,怎么装得下这么大的东西。
钟师兄拿起了纸卷,挥手对画眉鸟说道:“回去吧。”
画眉鸟振翅而起,飞出窗户不见了踪影。
文人养鸟也是一桩雅事。
祛秽司中也有许多文修。
“锦绣书社”乃是所有文修心目中的圣地。
钟师兄展开那纸卷,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将许源的行踪详细的描述出来。
钟师兄看完,便打开身边的一只书袋装了进去。
同样的纸卷,里面还有十几只。
白先生的眼线只能跟着张猛,了解到的情况,也就局限于张猛周围。
但钟师兄的内鬼,乃是占城署的老资格。
能打听到的事情更多。
甚至知道老秦喜欢狐狸姐妹花往衙门后门带。
钟师兄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扣着桌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笃、笃、笃。
三声过后,钟师兄便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诡异的是,灯下却还坐着一个“钟师兄”!
灯光照在了窗户上,也同样映出了钟师兄的影子。
白先生就住在隔壁,看到这影子,便以为钟师兄还在房中。
钟师兄不用开门,整个人从门缝里飘了出去,如同一滴水入海,悄无声息的融入黑暗中,然后一路往祛秽司而去。
到了祛秽司后门外的巷子口,也不进去,身子往墙壁上一贴,整个人往上升去,一直到了这堵山墙的最高处,离地两丈,居高临下便能看清后巷的整个情况。
但钟师兄首先看到的,却是今夜邪祟们的躁动。
一只只小邪祟,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飞快的从街上窜过。
夜色下,悉悉索索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格外密集。
“占城要出事?”
钟师兄心中暗忖,面上却还是一片平静。
占城出不出事与他无关。
反而占城真的出事了,还能进一步试出这位许大人的本事。
钟师兄绝不阻拦,冷眼旁观。
……
许源就蹲在后门外,一处阴影中。
用“龙吐蜃”把自己伪装成一块石头。
小邪祟们今夜得了号令,四处寻找那捞过界的阴影邪祟。
原本衙门附近邪祟绝迹,但今夜就连着后巷,都有几十只小邪祟反复路过好几趟。
有几只眼瞎的,还撞在了许大人身上。
它们以为许大人是一块石头,许大人仗着《化龙法》,也的确将自己的身躯化作铁石一般坚硬。
小邪祟们撞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在地上打几个滚,起来又窜出去继续搜寻。
上半夜不知不觉的过去了,许源却很有耐心的继续等着。
昨夜那东西受了惊,今夜有可能潜藏不出。
今夜找不到那就明夜。
许源是一定要把这祸害给就出来的!
一晃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钟师兄忽然看到夜色的长街上,有一道身影飞快而来。
这身影不像是在奔跑,而像是在闪烁。
一闪之下身影是一位美貌的女子,再一闪却又变成了一支四脚尖嘴的狐狸。
身影不断变幻,每一次闪烁都会跨过十几丈的距离。
飞快的,它就到了巷子口。
对一侧墙壁上的钟师兄毫无察觉。
到了这里,她整理了一下自身,稳定在了美貌少女的形象上。
然后小碎步跑进了巷子里。
许源忽然现身,把狐狸妹妹吓了一跳。
“找到了?”许源问。
“找到了,大人随我来。”
钟师兄从墙壁上滑了下来,远远地跟在了后面。
他对许源的实力非常了解,不敢靠得太近。
……
城北的一处大宅院,气派的门头上挂着一幅匾额:
林府。
林家在南交趾颇有势力。
家中有人在顺化城和罗城做官。
占城府衙中,也有一位通判是林家的女婿。
林家还有四家商号,依托运河,每年进项超过二十万两。
林府后院一角,有个破落的小院子。
府里一些犯了错的婢女、下人,不守妇道的姨娘之类,都会被打断了腿,丢进这个院子。
每日会有人送来一桶泔水。
能苟活下来的,自己爬过来吃一口。
撑不住的死了也就死了。
今夜,忽然有一股香甜的血腥味,从院外的暗巷中飘来。
引得院子里,一棵歪脖古树下,忽然冒出来一棵白骨骷髅。
接着便是第二颗、第三颗……
这白骨骷髅下面,却是连着一根粗壮的树根。
几十道树根、几十颗白骨骷髅。
血腥的香气渐渐远去,歪脖古树抖动不止。
这半年多来,林家往这院子里丢的人是越来越少。最近几个月更是一个也无。
它问过林家人,对方解释说城里的祛秽司来了一个凶人,最紧要小心些,不可被其抓住了把柄。
歪脖古树饥渴难耐,被这血腥味一勾,便忍不住了。
它将身子往下一沉,树冠变树根、树根变树冠,现出了真形来!
几十道粗壮的树根,好似怪蟒一般纠缠在一起。
到了最顶端,这些个树根散开来,好像一把大伞。
每一道根须上,都挂这一颗狰狞的骷髅。
在夜风中摇晃,白骨碰撞喀喀作响。
但它不能跟上去,它的体型太过庞大,阴气过于旺盛。
平日里便只能躲藏在底下。
若是出去了,不知要挤塌了多少屋子。
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根须忽然裂开,中间出现一个竖瞳形状的树洞。
从里面飘飞出来一颗人皮球囊。
到了外面飞快的膨胀起来,变得足有澡盆大小!
上面用鲜血画出了眼睛、鼻子、耳朵,和一张惨笑的血盆大口。
人皮头囊飘荡飞舞,跟着那气味去了。
这院中的扭曲古树就忽然呆滞僵硬。
刚才还随风摇摆的骷髅头,也是一动不动。
……
那气味沿街飘荡,勾出了潜藏在深宅大院里的各种邪祟。
渐渐地,十多只高水准的邪祟,汇聚到了一个地方:
姚月华的那座院子。
院中,阴影蔓延,鲜甜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紧跟着的那些邪祟们,口水如同瀑布。
案板展开,铁钩上挂着人头、人腿、人排等等。
可惜昨夜丢了那一桶人血。
那东西虽然最不值钱,反而是最好卖的。
因为便宜,味道又重,没钱的那些家伙,都喜欢搞一碗回去解解馋。
昨夜那个活人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它也不知道。
那个人它杀不了,但它也不畏惧。
它有那本事,可以保证这阳世间,没人能够抓到自己!
起码这南交趾,没人能抓到自己。
所以今夜它并无顾忌,照常出摊。
就算是再被那人找到了,故技重施逃走便是。
它从阴影中伸出几只怪手来,一手尖刀一手磨刀棒,锵锵锵的反复摩擦几下,尖刀变得更锋利了:“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它说了这话之后,那些你争我抢的邪祟们……仍旧是在你争我抢。
指望这些东西能够遵守“秩序”?那是做梦。
终于,一只狼脸人身、高有一丈二、脊背佝偻的邪祟,一脚踹开了另外一头邪祟,排在了第一位。
阴影邪祟看它有些面生,不记得是从哪个大宅子里钻出来跟上的。
但它引来了十多只邪祟,也确实记不大清楚了。
狼脸人身的邪祟已经不耐烦了:“你卖不卖?”
阴影邪祟不再多想:“要哪块?”
……
姚月华院子对面,有一座三层的酒楼。
钟师兄贴在墙壁上居高临下,将院中的一切尽收眼中。
他向后一靠,整个人渗透过了墙壁,到了屋子中。
然后自怀里去除一本书册。
书册封面上是三个古篆:
百鬼图。
他飞快的翻找着。
可是一百多页都翻了过去,却找不到一种和外面院子里,那阴影邪祟能对的上的。
“不是诡?”钟师兄皱眉,心中疑惑:“那是什么东西……”
他思忖片刻,忽然两眼猛地瞪大:“难道是……”
他飞快的又从怀中取出另外一本书册,封面上仍旧是三个古篆:
阴差谱!
他双手飞快,翻书却是无声无息。
忽然,他的手停了下来。
这一页上,有一副活画。
所谓活画,乃是文修的一门手艺。
这图画在纸张上不断变化,展示着画中之物的各个方位。
画中之物还会随之做出各种的姿势。
这活画中的东西,乃是一团漆黑的浓雾,上方浮着两只暗红色,宛如火焰的凶眼。
几十条细长、怪异的手臂,从浓雾中生长出来。
每一条手臂上,都握着不同的刀、斧、钺、镰、钩……
这一页上标注着:
血屠鬼差。
出自刀山地狱。
多由生前为屠户的阴魂晋升而来。
它们若是在行刑的过程中,发现了技艺高手的屠户,便会将他们手艺最高的那条手臂解下来,接在自己身上。
钟师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邪祟,竟然是阴差!
准确的说是阴差坠堕而成的邪祟!
这样的东西……最难对付!
钟师兄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目光变得冰冷。
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想要孤身抓捕这种东西!
便是在北都中,那几位大名鼎鼎的神捕,想要抓捕这种东西,也要广邀强手,做好各种布置,才有可能成功。
“社里让我来瞧一瞧这小子,看来是白跑一趟了。”
“也好,此地野蛮落后,毫无趣味,早些回去吧。”
……
案板前,狼脸人身的邪祟却十分挑剔,用长长的爪子朝鼻子的方向招了招,深嗅一口皱眉道:“你这肉不新鲜了!”
阴影做买卖当真是童叟无欺:“的确,昨夜出了些变故,肉没有卖掉,不过绝对没有变质,还能吃,你若要的话,算你便宜些。”
狼脸人身的邪祟两只血红的眼珠子狡猾的转了转:“便宜多少?”
“你要多少?”
狼脸人身的邪祟指着一条人腿:“我喜欢嚼骨头。”
一只怪手将那条人腿取下来,用称称了后丢到他面前:“六两鬼银。”然后,又斩下一截人排,丢在了人腿上:“送你这个。”
狼脸人身的邪祟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缝:“老板会做生意,我要了。”
它立刻取了一锭鬼银递过去。
阴影邪祟却是说道:“你且放在案板上。”
狼脸人身的邪祟奇怪道:“怎的了?”
“叫你放你就放!”
“切!”狼脸人身的邪祟不满,梆一声把鬼银重重的砸在了案板上。
阴影邪祟仔细观察了一番。
昨夜的经历让它变得谨慎。
听说活人有个“商法”,所以今日收银子,它多留了个心眼,提前观察好。
“上面没有商法。”阴影邪祟放心了,一只手抓了那一锭鬼银,另一只手抄起了戳子准备称重。
却忽然感觉到,鬼银中有什么东西刺了自己一下。
“嗯?”
不等它反应过来,“剑丸”的剑讨已经发动!
它感觉自己身体内,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不好!”它大吼一声:“我的红头签!”
“哈哈哈……”那狼脸人身邪祟一声长笑,抖手放出了“万魂帕”。
呼啦啦的展开来,阴气弥漫、阴影罩下,将所有的邪祟都收了进去。
“这次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许源用“牛角灯”把自己变成了邪祟。
将剑丸化作了剑丝,钻进了鬼银中。
没了“红头签”,万魂帕一落,就将阴影邪祟收走了。
第五三三章 狗改不了吃屎(万字)
许源还真想过,既然阴影邪祟喜欢用鬼银交易,那就将“商法”藏在鬼银中,买走它的红头签。
昨夜和这邪祟短暂接触,许源大致能判断出来,对方的水准约么是个五流。
自己的商法现在也是五流,应当足以应付。
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更加稳妥的“剑讨”。
没了红头签,这邪祟在许大人手下,便不堪一击。
许源将它和来买肉的十多只邪祟,一并捉了,算上昨夜的,万魂帕下已经有近三十只大邪祟了!
这里边,少说有一半是出自城内高门大姓!
许大人背着手,不紧不慢的走回了祛秽司。
狐狸姐妹花半路上就跟他分开了。
自回白月馆睡觉去。
城中的那些小邪祟们,显得十分躁动。
原本隐约飘忽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并夹杂着一声声凄厉而不可自控的尖叫。
许大人走着夜路,眼神已经开始变冷。
这便是大规模动用邪祟的弊端!邪祟们灵智和理智都十分有限。
易放难收!
“嗯?”许大人忽然眸光一凝,咬牙暗怒道:“浊间那几头,其心可诛!
这是借此机会,在向本大人示威啊……”
此前,许源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抓捕阴影邪祟这件事上。
阴阳蚺等承诺,发动全城邪祟,帮助许大人搜寻目标,许源便没有去多想。
祛秽司的确没有能力,在夜晚布控整个城市。
但此时城内的这些小邪祟渐渐有些控制不住……接下来该怎么办?
想要压制住、不闹出大乱子,一般人就只能去找浊间那几头大邪祟。
这就跟白天许源逼压浊间不同了,现在是许源求着那几头了。
那几头的确是帮许大人办了事,但也在其中藏了一颗软钉子。
向许大人展示了自身的力量,叫许大人明白,你还需要我们!
别真把我们逼急了,逼急了我们催动全城邪祟,跟你鱼死网破!
想通了此节,许源不由笑了:“这段时间,的确是将它们欺压的有些狠了。”
但那又如何?
让本大人向你们低头?做梦!
今夜这事情,全都是因为阴影邪祟而起。
许大人心中,对阴影邪祟的恨意,便又增高了几分!
审问这邪祟、查清知府大人之死的来龙去脉,须得回到祛秽司,明日请来知府衙门的人,一同进行。
但不妨碍许大人暗中吩咐一声,命“万魂帕”中的三首大鬼,去把阴影邪祟收拾一番!
三首大鬼得了“通冥桥”之后,已经在万魂帕中拉起了山头。
实力不断增长,犹在阴影邪祟之上。
得了老爷的吩咐之后,便嘶吼着凶狠扑上来。
一口便咬住了阴影邪祟三条怪手,用力撕扯下来,嚼着吞吃了。
阴影邪祟痛苦不堪、凄厉惨叫!
……
墙根下,一块破瓦片忽然被顶翻起来。
瓦片下原本压着一窝蚂蚁,陡然的诡变了,每一只蚂蚁都迅速增长到拇指大小!
獠牙利爪、眼中冒火、背生双翅。
嗡嗡嗡的飞舞起来,在半空中化作了一道火流,轰隆一声撞在了一户人家的大门上。
那户人家已经被外面的邪祟声吵醒了——事实上这个时候,全城七成以上都已经被吵醒了,他们和这家人一样,瑟瑟发抖的抱在一起,面色惨白,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不敢去多想,但也知道今夜怕是要出大事,不容易熬过去……
这些邪祟一撞大门,这家人吓得连连尖叫。
瘦弱的母亲牢牢抱紧了怀中的小女儿,自己也抖个不停,但恐惧的眼神中,却藏着一股坚定:便是那些邪祟闯进来,也先吃了我!
说不定吃了我,它们就饱了,能放过我的囡囡。
院门上,门神睁眼,真神暴怒!
一片金光扫过,那些刚刚诡变的蚁群,像是炒豆子一样,发出一连串的啪啪声,一只只炸裂。
另一处街道上,一个拐角处丢弃着几件破家具。
还能用的都被人捡走了。
等到明日剩下的这些完全不能用的,也会被人捡回去劈碎了当柴烧。
但就在今夜,其中一只破破烂烂的木箱中,忽然冒出了一团紫黑色的古怪光芒!
箱子慢慢飘起来。
从周围吸来了各种破木头、烂石头等等,竟然是修补好了自身。
箱子咚一声落在地上,接着盖子打开。
从里面爬出来大片漆黑的粘液一样的怪物。
它们饥渴而疯狂,循着活人的气味儿,飞快的朝着周围的宅院爬去!
被门神的怒目金光一照,嗤嗤的冒起了黑烟,发出怪异的惨叫声,被烤干后、在地上留下一片漆黑的斑块!
许源神情冷肃,类似的事情,在全城各处上演。
邪祟们已经越来越不受控制。
也有更多的东西,被诱发诡变!
邪祟的队伍也在不断壮大。
“哼!”许源发出一声冷哼。
而后把手一抬,牛角灯高高升起。
牛角灯的光芒范围内,许源可以随意将任何东西,变成自己想要的形态。
一般来说这个范围大约是一丈左右。
但今夜漆黑无月。
牛角灯越升越高,灯光洒落的范围也就越大。
逐渐覆盖了千丈范围。
这种状况下灯光暗淡,无法发挥出牛角灯的能力。
但这件三流匠物的水准实实在在,灯光之下,所有的邪祟都被压制的冷静了下来。
许源脚踩火轮,高高飞起。
而后扣指一弹,筋丹飞出,钻进了万魂帕中,随意的捆来一头邪祟。
正是那人皮头囊!
许源一口腹中火喷出,却是故意控制着火焰,没有直接将这邪祟烧成灰烬。
这邪祟在火焰中被烧了好一会儿,用鲜血画成的那张獠牙大口,不停发出凄厉惨叫声,响彻整个夜空!
全城人彻底被惊醒了。
总有些胆大的,透过窗户往外一瞧,惊喜一声:“是许大人!”
本来他们还不敢去院子里,现在却有了这个胆气,跑到院子里仰头望着许大人对那邪祟处以火刑!
人皮头囊邪祟最终被彻底烧死,噗的一声,化作了一团秽气,消散在夜空中。
林府后院中,那株倒转的扭曲古树,忽然全身涌出了大量的黑血,然后轰然垮塌。
惨白的骷髅砸落地面,碎成了一地的骨渣。
古老的邪祟就此死亡!
灯光范围内,所有的邪祟都看到了这一幕。
能被阴影邪祟勾出来的,都是城内高水准的邪祟。
一般人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但它们在邪祟中大名鼎鼎。
这样被处刑般的诛杀,登时镇住了所有的邪祟。
灯光范围内,所有的小邪祟吓得魂飞魄散!
方才那种嚣张和疯狂不见了,一只只的低头钻回了自己的巢穴中。
下边那些胆大的,欢笑鼓掌连连叫好:“许大人简直是真神在世,庇佑占城!”
今夜壮着胆子看到了这一切,明日又可以去跟身边人吹嘘一番!
许源转移牛角灯,去了下一片城区。
用兽筋绳捆出来第二头邪祟。
这次是那半尸。
许源故技重施,烧的它漏风惨叫,最后化作了一片飞灰洒落!
如此接连数次,许大人不断重复、十分辛劳,心中越想越气,都怪阴影邪祟!
下一次兽筋绳伸进万魂帕中,就带着一丝腹中火。
变作了一道火鞭,狠狠地抽打了阴影邪祟几十鞭子!
打的阴影邪祟全身伤痕累累,嗓子都喊哑了。
三首大鬼在一旁看着,咧开三张血盆大口,幸灾乐祸的嘎嘎大笑。
占城不大不小,牛角灯一次笼罩千丈范围,许源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将全城邪祟都镇压了回去。
这中间,心里大有怨气的许大人,又折磨了阴影邪祟四次!
阴影邪祟开始还挺硬骨头,只是惨叫并不求饶。
后来就扯着嗓子惨叫:“大人饶命,小的知道错了!”
后来又变成了:“小的愿意与大人为奴,但凭驱策!”
最后就是只能哼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三首大鬼此时再看阴影邪祟,眼神变得格外亲热。
因为它觉得,这东西早晚是我口中美食!
……
钟师兄没敢乱动,老老实实在那酒楼的墙上,贴了一个多时辰。
许源捉了那“血屠鬼差”,他就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小瞧了人家。
他知道许源是四流,他也是四流,所以之前跟踪的时候,虽然谨慎却也并不畏惧。
但他知道自己抓不住鬼差堕落而成的邪祟。
那手帕一样的匠物好生了得!
等到牛角灯升起,他就更不敢动了。
许源镇压了邪祟暴动,回了祛秽司署衙之后,他才悄悄从墙上滑下来,小心翼翼的回了知府衙门。
到了书房中,他身子一晃,跟灯下看书的那个自己合为一体。
一层细细的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钟师兄长长的突出一口浊气。
“天南边陲竟有这等人物!”
白先生问他书社为何要盯着许源,其实钟师兄也不知道。
但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想了想,从一旁的书箱中,取出了一具和鸣辘。
片刻后,和鸣辘接通,那边有个沉稳的声音问道:“这么晚了,有重要的事情?”
“三师兄容禀。”钟师兄毕恭毕敬,将今夜的经过说了。
那边“三师兄”夸赞一句:“你做得很好,我正在路上,后日就能赶到占城。”
锦绣书社同辈之间,自然是以师兄弟相称。
但是本社加上各地分社,学子人数众多,实难分清楚哪个入门早、哪个入门晚。
因而见面了,都是论了年齿长幼,加上各自的姓氏,张师兄、王师弟的称呼。
但只有三个人,所有人都会称呼他们为,大师兄、二师兄和三师兄。
不论年纪比他们大还是小。
这三人是锦绣书社这一代,最杰出的学子。
社长曾公开断言,三人都有一流之姿、阁臣之能!
比如三师兄,志向高远、为人豁达、行事颇有大将之风。
若是白先生能亲眼见到这位三师兄,定会发现,钟师兄的一举一动,都有些模仿这位三师兄的意味。
只不过钟师兄得其形而不得其神罢了。
想到三师兄要来,能够跟三师兄一起做事,钟师兄便不免激动,有些睡不着了。
他自认自己不如许源,但许源定然是远不如三师兄的。
……
浊间中,一众大邪祟们如丧考妣。
它们今夜推掉了各种事务,全都在浊间中紧盯着占城。
可是许源没有来求助。
凭一己之力,残酷而狠辣的镇压了刚露出苗头的邪祟暴乱。
大邪祟们坐蜡。
许源已经回署衙休息了,它们却死寂的坐了很久。
终于,有一位犹豫着开口道:“是许大人没来找咱们,不是咱们不肯帮忙。”
阴阳蚺有些无语的看了它一下。
你这话说的……是真的蠢啊。
竟然寄希望于,许大人没能看穿我们的算计?
想要蒙混过去?
见没别人接话,而且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自己,这一位往后一缩,暗叹一声,不敢再存侥幸心理。
又有一个声音响起:“这馊主意,是谁提出来的?”
斗面鬼暴跳如雷——只要不亲自面对许大人,它都这般暴躁刚猛——它大吼道:“是你老子我!怎么了?想把老子推出去当替罪羊?
你做梦!
老子想出这个主意的时候,你们可是都同意了!
姓许的要是杀进来,你们谁也别想逃得掉,老子一定拉上你们所有人垫背!”
大家尴尬,是的,它们都没有反对。
并且都觉得是个妙计。
比如那白狐,自以为聪明,每次来都要敲竹杠捞好处,却一点没察觉到这“邪祟大索全城”背后藏着的算计。
大家一时气闷,又都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阴阳蚺忍不住了,朝着斗面鬼叫道:“不管怎么说,这个馊主意是你出的。
你既然这么能出主意,现在应该怎么办,你再给出个主意吧。”
斗面鬼一张大脸憋得一片紫黑,怒气满溢散出,在周围化作了上百道飘荡的黑气。
“老子……”它刚骂了一句,就看到所有人都盯着它。
气势霎时跌落。
这帮狗东西呀,是定要老子来背这口黑锅了。
该怎么办,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不愿意第一个说出来。
太丢人……
斗面鬼更不想说。
它一向是“强硬派”。
阴阳蚺已经不耐烦了,逼上前一丈,细长的信子嘶嘶的吐出来。
其他几位也跟着它一起上前!
斗面鬼狠狠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联络白狐,许源帮我们处理了捞过界的那东西,我们要表示感谢!”
大邪祟们松了口气。
一个个表现得“宁死不屈”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罢了,为了浊间的安定,也只能如此了……”
……
许源暂时还顾不上浊间那帮蠢货。
休息了一个多时辰,天就亮了。
许源起来立刻吩咐于云航,去通知知府衙门那边,派人来一同会审。
知府不在了,顺延下来衙门里的最高官员,本应是同知。
但占城府前一任同知被知府大人挤走了,一直没有新的同知上任。
再往下便是钱通判。
钱通判住在城北,距离林府并不远。
昨夜也是战战兢兢,他所担心的,和一般百姓又不相同。
他魂不守舍得吃完了早饭,想了想在去衙门上值之前,先去了一趟岳父家。
将后院的事情问了个清楚。
林家保证:都处理干净了,尽管放心。
钱通判心下稍安,结果马车到了知府衙门门口,他正下车呢,一个衙役变快上前禀告:“大人,祛秽司来了一位巡检找您。”
钱通判脚下一滑,库嗵就坐在地了地上!
“啊?!”
身边几个人忙将他搀扶起来:“大人留神些。”
钱通判只觉得两腿发软,有些站不稳,扶住身边人的手臂勉强起身,强自镇定了问道:“那巡检说了……有什么事吗?”
“说是抓住了知府大人案子的真凶,请您过去一同审案。”
通判这才松了口气,不知不觉,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
于云航其实就坐在门房里,把大门外钱通判的失态,看得一清二楚,心中连连冷笑。
“你慌什么呢?”
他也不露声色,等钱通判准备好了,这才带着钱通判一起返回祛秽司。
白先生气喘吁吁地从衙门后院跑过来:“两位大人,可否让学生也跟着一起听一听?”
他一脸的悲痛:“毕竟关系到学生的东翁……”
于云航便一挥手,让他也跟上来。
审问过程十分顺利。
不需要上刑,也不需要用什么诡术。
阴影邪祟昨夜已经被许大人折磨的服服帖帖。
首先问的是知府大人的案子。
关于姚月华,白先生猜错了。
姚月华从来不是跟知府大人玩什么“欲拒还迎”的把戏,她是真的对知府大人恨之入骨!
那一夜,她对知府大人下了毒!
知府大人怒不可遏,大骂姚月华,扬言要将她卖到窑子里去。
阴影邪祟正好路过,在墙外听到了。
或者说是……知府大人这句话,触发了它的诡技。
你卖我买,交易成立。
这诡技让阴影邪祟绕过了门神,进了院子。
此外,它原本血屠鬼差的身份,也蒙蔽了门神。
它跟当初的芦城城隍还不太一样,诡变的没有那么严重。
而知府大人乃是六品文修,若是没有中毒,阴影邪祟想要制住他也要费一番手脚,会留下一些痕迹
现在就轻松了。
根据阴影邪祟招供,姚月华虽然自知必死,却还是癫狂大笑,死而无憾。
因为知府大人也要死了!
这个时候阴影已经笼罩了整个院子,所以邻居们什么声音也没听到。
其他几个案子也都差不多,南城小夫妻是因为那夜丈夫又赌气说了句,要将妻子卖了。
西南角的暗娼更是时常把“卖了你们”挂在嘴边。
她收养那些女孩,本来就是想养大了,教她们一身伺候男人的本事,然后卖个好价钱。
而那杂货铺老板,平日里总喜欢嚷嚷着“这世上没什么不能卖的,只看给的价钱够不够”,本来就是一句口头禅。
他绝不会真的卖了自己的孩子们。
但那一夜,他又是那么随口一说,就酿成了惨剧!
而血屠鬼差一旦进来了,就绝不会你卖什么我就买什么,其余人不想卖也得卖!
钱通判坐在许源身边,听着许大人将各个案子一一审完。
心中也是一片唏嘘,有感而发道:“堂堂知府大人,就这么死在了邪祟手中?唉……”
许源却是看了他一眼,似有所指地说道:“从根源上来看,害死知府大人的真是邪祟吗?”
钱通判犹豫一下,道:“那是……姚月华?”
“姚月华是这个案子中最无辜的!”许源声音洪亮,道:“害死知府大人的,是他自己目无法纪、胆大妄为!
若不是他色胆包天,设局害了姚月华一家,又岂会落得这般下场?”
钱通判冷汗又湿透了后背,讷讷道:“许大人说的有理……”
城中那些高门大姓,那一家不是目无法纪、胆大妄为?
钱通判觉得许大人就是在点自己。
许源在结案文书上用了印,又交给钱通判:“钱大人看一看,若是没问题,也请用印吧,本官明日就报上去。”
钱通判飞快扫了一遍:“没问题。”
也取了自己的官印盖上,然后便道:“若没什么别的事,下官就先告退了。”
他只要坐在这祛秽司中,就觉得如芒在背。
许大人的每一个眼神,仿佛都在审视自己,实在是煎熬。
“去吧。”
钱通判一刻也不耽搁,立刻起身而去。
白先生也跟着告辞了。
……
钱通判的马车就停在衙门口,上了车,车夫问道:“老爷,回衙门还是回家?”
钱通判却说:“去夫人家。”
“遵命。”
钱通判又来找岳父,林老爷子瞧他一副乱了方寸的样子,不由得训斥一句:“把心放到肚子里!”
林老爷子早年也曾做过一任知府。
自认为过的桥比女婿走的路还多,吃的盐比女婿吃的米还多。
他忍不住指点女婿:“看一个人,别看他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
那许源喊得凶,阴阳怪气的,把你吓得六魂无主。
但你仔细想想他昨夜干了什么?
他抓了那么多大邪祟,却没有树藤摸瓜,将包庇、奉养这些邪祟的人抓出来!
而是一个一个当着全城人的面都杀了!”
钱通判忍不住道:“他那是为了震慑那些小邪祟……”
“这是表面上的原因,那许源就不能还有隐藏的目的了?”林老爷子道:“当年曹操在官渡大败袁绍,却将缴获的通敌书信一把火烧了,为什么?”
钱通判似是明白了:“岳丈的意思是,许源杀了那些大邪祟……也是为了安城内众人的心?表示不会追究?”
“你呀,总算是明白过来了。”林老爷子端起昂贵的参茶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接着说道:“法不责众,责众必有大乱。
这么多大姓一起闹起来,他许源怎么扛得住?”
钱通判先是点头,但接着又摇头:“也不对啊,他既然不打算追究了,杀了那些大邪祟,以安城中大姓之心,那为何还要几次三番的敲打我?”
“要通过你告诫我们,安分点,别再像以前那么过分了。”
钱通判这次彻底服了:“岳丈大人高见!”
……
高门大姓为何要奉养邪祟?
那种东西随时可能发狂伤人。
但大姓们偏就有这种自信,觉得能控制得住。
暗中豢养一头大邪祟,好处可太多。
许多不方便亲自出手的事情,都可以交给邪祟去办。
甚至若是某个新来的官员,本身刚正不阿,不愿和本地大姓同流合污……你又不能派人杀了他,那样做朝廷震怒一会一查到底。
但如果是这官员外出的路上被邪祟吃了呢?
就比如林家后院养的这一头。
两年前,林家在城南看上了一处地方,准备在那里开个货站。
各种手段用下去,那里的十几家住户都乖乖卖了房搬走,不敢跟林家对抗。
但这里偏有一家客栈,已经经营了三代,乃是祖产。
东家说什么都不肯卖。
林家便放了一只根须骷髅出去。
这客栈中住的客人,隔三差五就被邪祟吃掉一个。
林家再一宣扬,这客栈就开不下去了。
东家却是个心智坚毅之辈,还想要再坚持一下。
结果便是他的孙儿也被邪祟吃了!
不久之后,林家就以一个非常便宜的价格,拿下了这个客栈。
货站建起来,林家每年多了一万五千两的进项。
至于在这一过程中,葬身于邪祟之口的那些无辜之人……在林家看来,那些烂命不值钱,哪比得上我家每年的一万五千两重要!
所以啊,邪祟有用、并且好用,非常好用!
许大人通过钱通判敲打城内这些大姓,他们会听话吗?
别人不知道,但林老爷子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他已经在物色新的邪祟。
至于说再被许大人知道了,他会不会不高兴?
不叫他知道不就好了?
……
许源其实很想知道,这头血屠鬼差是怎么坠堕成为邪祟的。
但这邪祟的记忆有些混乱,自己也说不清楚。
许源审问之后,暂且丢进万魂帕之中,交给三首大鬼看管。
三首大鬼张开大口就要吃——
许源给了它一巴掌,抽的三首大鬼往后一缩。
“等上边结了案才能吃,放心,早晚都是你的。”
毕竟是涉及到知府大人的大案,上边怕是会派人来复核。
三首大鬼连连点头,表示一定帮老爷把这厮紧紧看管。
许源又命郎小八:“去把张猛和贾熠喊来。”
两人来了之后,许源微笑道:“这次案子,你们是立了功的。”
两人脸上浮起喜色。
许源继续道:“等上边结案后,咱们再论功行赏。不过现在,还有件事情,需要你们去做。”
贾熠和张猛一起抱拳:“大人请吩咐。”
许源取出来几十只腥裹子。
贾熠和张猛打开一看,每一只里面都装着一块料子。
而且一眼就能看出来,每一块“料子”都来自于不同的邪祟。
“昨夜诛灭那些大邪祟的时候,本官暗中从每一头身上,留下了一点东西。”
许源道:“本官猜测,这些大邪祟里,至少有一半来自于城中那些大姓!”
“张猛。”
张猛正听着,忽然听到大人喊自己的名字,立刻挺直身躯:“下官在!”
“敢不敢用你的本事,把城中这些窝藏邪祟的大姓找出来?”
张猛一拍胸膛:“有何不敢?只要大人下令,下官保证一个不落,将他们全都揪出来!”
“好!”许源第一次明确的对张猛给出承诺:“办好了这件事情,本官将你调入祛秽司!”
张猛大喜过望:“多谢大人!”
许源一挥手:“去吧。记住:做的隐秘些,不要让那些大姓发现。”
“是!”
许源杀了那些大邪祟,的确也有让城中那些大姓安心的用意。
但真正的目的,却跟林老爷子猜的相差甚远!
两人走后,于云航站在一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许源笑骂道:“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于云航劝谏道:“大人,此事还要从长计议啊。便是找到了那些豢养邪祟的大姓,咱们手里的证据也并不确凿,想要处置他们并不容易。”
许源微微一笑,问道:“云航啊,你说这狗它能改得了吃屎吗?”
“啊、啊?”于云航完全不明白自家大人是什么意思。
许源便摆了摆手:“这件事本官自有主张,这次定要将城内沉疴一扫而空!”
……
白狐被浊间这几头找来,然后听说它们要“感谢”一下许大人,当时就陷入了巨大的迷惑。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她一时半会儿,还没想明白这其中的缘故。
但……
“许大人的确是帮了你们大忙,但妾身忙前忙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阴阳蚺压着心头的不满,道:“自然是少不了你的好处,你先去将我们的意思,转达给许源,我们一并感谢。”
白狐绝对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磨磨蹭蹭的不肯去。
大邪祟们没办法,又给了她一块好料子,她才施施然的回了阳间。
然后亲自跑了一趟祛秽司。
结果却被看门的老秦告知:“姑娘请回,衙门里今日公务繁忙,大人今日的确没空见你。”
白狐闷闷不乐的回来。
然后又让狐狸姐妹花跑了一趟。
两小只蹦蹦跳跳的回来:“许大人说他明日过来。”
“知道了。”白狐挥挥爪子:“自己去玩吧。”
姐妹俩就走了。
白狐孤独的喝着闷酒:“人家不就是年纪大了点吗,你们人类都说女大三抱金砖,你能抱上百块呢。”
“哼,两个小丫头片子,哪懂得伺候男人?”
“你就是没试过姐姐的好。”
“唉……”
……
张猛和贾熠干劲十足,行动很快,一下午的时间,就把那些大邪祟的来历调查清楚,列了一张单子交给许源。
许源又是勉励了一番,然后当场让于云航去找钱通判,把张猛调入祛秽司。
张猛得偿所愿,兴奋地硬要请客,拉着贾熠和其他几位巡检,晚上去庆祝一下。
他最想请的当然是许大人,但对许大人满怀敬畏,有些不敢开口。
许源当然也不会去凑这个热闹,而且今晚许源还有安排。
张猛拉着其他人走了,衙门里也到了下值的时间。
许源准备去吃晚饭,老秦忽然快步而来:“大人,外面有一位吴先生求见,自称是知府大人的幕僚。”
“吴先生?”许源想了一下,记起来张猛曾说过,白先生失宠之后,便是这位吴先生顶替了他的位置。
“请进来吧。”
不多时,吴先生进来了。
“许大人,”吴先生拱手拜见之后,便开门见山道:“东翁已逝,吴某在占城就成了一叶孤萍,明日一早就准备归乡了。
不过在临走之前,还想跟许大人结一个善缘。
白先生在祛秽司中有眼线。
他身边有一神秘人,他监视许大人,似乎正是受了此人的指使。”
而后吴先生又是一拱手,干脆利落的转身便走。
“言尽于此,吴某知道的也有限,信或不信,全看大人。”
吴先生离开了祛秽司,回到知府衙门的时候,往白先生的院子里看了一眼。
怨怼、仇恨、鄙夷……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姓白的心狠手辣,东翁已经不在了,我在知府衙门的根基比不上他,再不走怕是就走不了了。
但吴某走了,也不能让你姓白的好过!
都是当师爷的,谁还不会点阴谋诡计啊。
……
入夜之后,许源又悄悄出去了一趟。
今夜是要一一验证,张猛查到的那些大姓世家,是否真的曾经豢养邪祟。
至于如何验证其实也简单,许源来到林府外,抓了几只附近的小邪祟一问便知。
甚至都不需要许大人亲自动手,将三首大鬼放出去就行了。
这种事情,能瞒过活人,却瞒不过邪祟。
附近的地头蛇邪祟,知道的一清二楚,甚至还知道这些大姓世家,暗中利用豢养的邪祟都做了什么事情!
邪祟们也有一颗八卦之心。
看到大邪祟出动,就喜欢远远地跟上去看个究竟。
两个时辰之后,所有的结果都出来了。
这些大姓世家,果然没有让许源失望。
这些人全都干了。
许源心头反倒是轻松了。
因为自己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再也没有了半点的不安和愧疚。
他回了衙门休息,踏实又香甜的睡了一觉。
早上是被水鸟姐姐们清亮的鸣叫声吵醒的。
看了一下,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小八。”
郎小八立刻端着脸盆,推门进来:“大人,都准备好了。”
许源洗漱完毕,也不吃早餐了,先赶去白月馆。
白狐看到他,一阵子埋怨:“你可算来了。”
因为许源说今早过来,所以白狐昨夜没有接客。
上次她跟朱展雷被许源堵在了床上——尴尬的可不只是朱展雷。
结果许源这次却来得晚。
许源大马金刀的坐下来,道:“还没吃早饭,上一份早点。”
白狐一翻白眼:“我这里一餐早饭可要五两银子……”
许源毫不客气道:“本官和浊间全由你居中联络,本官就不问你拿了多少好处了,但你别以为除了你,本官就找不到的别的邪祟,往浊间传话。”
白狐顿时换上一副妩媚的笑脸:“哎呀呀,姐姐跟你开玩笑呢,收谁的钱,也不能收你的呀。”
她朝外面一招手:“给许大人上早餐,要二十两银子的档次。”
不多时,早餐送上来,许源吃了几口,还嫌弃:“不如刘虎做的。”
白狐陪着笑脸,敢怒不敢言。
许源一边吃一边道:“你跟那几个没用的东西传个话,本官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用满城邪祟胁迫本官,哼哼,结果如何?本官不用它们帮忙,一样能压得全城邪祟不敢动弹!”
白狐这才恍然,咬牙切齿骂道:“这群蠢货!老娘就说它们怎么会忽然转了性,主动要给大人送好处,原来是使了阴招,没坑到大人,自己心虚了!”
她又连连赞道:“大人干得漂亮!这帮蠢货就该被狠狠整治整治!”
许源没在乎她的马屁,飞快填饱肚子,抹净了嘴,道:“你告诉它们,本官很不高兴,但本官可以再给它们一个机会。”
白狐立刻煽风点火:“大人不可轻饶了它们!”
许源摆手:“前夜本官焚了二十多只城内的大邪祟,这其中有一半,是那些高门大姓暗中豢养的。
但那些高门大姓必定还会寻找合适的邪祟,藏在家宅中奉养起来。
本官要它们做的就是,寻找一些合适的邪祟,制造机会提供给这些高门大姓。
它们怎么做,本官不管。
这事办成了,它们对本官的冒犯一笔勾销。
办不成……会有什么后果,它们心知肚明!”
狗能改得了吃屎吗?当然不能。
这些高门大姓豢养邪祟,去做一些脏事,也一样不会改。
于云航劝谏许源,证据不够充分,若是借此事向城内那些高门大姓动手,容易打蛇不成反被咬。
许源又如何想不到这一点?
许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官面上的手段去对付他们。
你们喜欢操控邪祟害人?好呀,本官让你们也尝一尝这种滋味!
第五三四章 知己(八千)
林老爷子觉得最近终于是转运了。
自从那个姓许的来了占城,大家的运气就很不好。
很多以前可以肆无忌惮去做的事情,现在都不能干了。
一开始大家还会暗中谋划一些事情,比如把他调走,或者是……让他直接消失。
可是这厮的水准升的太快了。
大家还没有商议好究竟怎么处理,他就已经四流了!
这里是南交趾,不是北都,四流的水准,真的可以雄霸一方!
而这种霉运在前几天到了顶点,家里养了几十年的邪祟,被这家伙给杀了!
但随后可能是触底反弹,一切事情就都变得顺利起来。
先是北都锦绣书社的施先生,忽然驾临占城。
施先生乃是三流!
是锦绣书社北都本社、南都南社、和正州四十二分社,所有年轻学子的“三师兄”。
城中的大姓们,一同在运河码头迎接。
城内几乎所有的文修,都挤在码头上,想要见一见这位“三师兄”。
水准高的,还能有位置;水准低的,根本就靠不上前去。
盛况空前!
施先生果然名不虚传,温文尔雅、天生亲和,却又不失高人风范。
他住在了林家提供的一处园林,林家上下顿感面上有光。
虽然大家还没有弄清楚,他来占城究竟是什么目的,但这城内至少有一位水准更高的人,能够压住许源了。
而后便是暗中的事情,今日家中一个侄子来报,已经寻到了一头邪祟,正在接触中。
也不是所有的邪祟都适合奉养。
以林家的实力,最好是选择一头七流水准,然后慢慢培养,将其升到六流。
在这一过程中,逐步对其施加一些束缚,方便控制。
而且邪祟的类型也需要慎重选择。
一些没有灵智的器物类邪祟首先就要排除。
根本没法沟通。
最好就是选那种大多数时候,会被困于一地,行动不那么方便的。
比如他们之前的扭曲古树。
只不过现在城内有了许源,怕是不会给他们几十年的时间,慢慢将七流培养成六流。
所以林家这次选择的目标,就直指六流。
五流……是不敢的,完全没有办法控制。
侄子林耀祖,便是家中专门负责一些灰暗产业的人。
“大伯,昨日我们在下边的铁关镇,找到了一头合适的。
它藏在镇子外的一口枯井中,本体乃是一团血油,六流水准,侄儿已经跟它初步接触,喂了它四个力工,它很是满意。”
林耀祖在运河码头上,招了四个力工,给了不错的酬劳,让他们一起去铁关镇“搬货”。
对于那四个无辜的力工,林老爷子根本没放在心上。
提都不提,只问道:“这东西理智如何?”
“还算不错,”林耀祖说道:“侄儿同它沟通,它也说最近占城祛秽司太过霸道,它已经很久不敢出去猎食了。”
林老爷子点点头:“你先去在后院挖一口井,想办法做些布置,保证能够困住它。”
“大伯放心,都交给我了。”
这些大姓世家,都有些特殊的关系,和专做这类事情的文修、匠修保持联络。
林耀祖很快就联络上了一位匠修,花了重金,从罗城请来,主持在扭曲古树原本那座院子中,挖了一口深井。
匠修拍着胸口保证:“我的这些布置,绝对可以保证那东西,在五流之前,乖乖听话。”
做好了这些准备,林耀祖又去请示林老爷子,得了许可,林耀祖这才动身赶往铁关镇,将那只血油邪祟接回来。
接回来这天,家中也要做好准备。
包括林老爷子在内,家中那些重要人物,以及水准不高的成员,全都各找借口,要么是出门访友,要么是外地有生意要处理,全都离家而去。
好在是一切顺利,这邪祟在林府后院顺利的安了家。
……
许源已经从白狐那里得到了消息:“城内那些豢养邪祟的大姓,有七家请了新的邪祟回来。”
“另外几家按兵不动,也不知是否改过自新了。”
许源点了点头:“再等一等。”
又过了几天,又有一家暗中请回了一头邪祟。
其余的似乎是真的不想再做这事了。
白狐专门又来了一趟,带来了黑狐兄长的忠告:“大人,您真决定要这么做了吗?
占城是您的辖区,城内邪祟连吃了八个大姓,就算您最后将这八头邪祟全部诛杀,也难以将功补过,必被朝廷责罚。”
许源只是冷冷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在旁人看来,许大人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占城掌律,未来前途一片大好。
若是因为这事情被朝廷责罚,降了职、甚至是削去了官身,那很有可能就是一步慢、步步慢!
会严重影响他未来在衙门里所能达到的高度。
可许源自己清楚,首先自己太年轻了,短期内不大可能再升职。
其次,自己乃是“河工巷罪民”出身,在南交趾、麻老大人手下,还不算引人注目。
若是再往上升,怕是就会牵扯出当年的旧事。
必会有人压自己一下,让自己上不去。
所以,反正是升不上去,何不率性而为一把,除了这些不当人的祸害?
……
钟师兄和白先生都搬出了知府衙门。
知府大人已死,白先生作为幕僚,当然就不能继续住在衙门里。
钟师兄自然是跟随三师兄住进了林家的园林。
白先生则是自惭形秽,很想跟三师兄亲近,可又觉得人家必定是瞧不上自己。
却不料三师兄竟然主动邀请:“白师弟若是没有合适的落脚之处,不如也先住进来?”
白先生激动不已,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忙不迭的答应下来。
过后私下里跟钟师兄说道:“三师兄行事,果然令人如沐春风!”
而三师兄来了占城,也不说做什么,几天来便是带着两人,在城内四处游玩,体会风土人情。
若是有人邀请,也不摆架子,欣然赴约。
只有钟师兄明白,三师兄这是在等、等城内发生什么事情,要亲眼看看许源如何处置。
不管是自己说的,还是白先生禀报的,三师兄听后都记在了心里。
但他一定会以他自己的所见所闻为准。
今日城内的一群文修,推举了三位代表出来,请三师兄往“观竹雅舍”品茶,说是有事情请教。
这一群文修,水准最高的也不过是个六流,大都是八流、九流。
品茶的时候,他们竟然异想天开,想要在占城中,也成立一个书社!
白先生跟着一起,听了他们的想法差点笑出声。
那三位提出这个想法后,也用惴惴不安的眼神看向三师兄。
可三师兄却是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对他们大加鼓励,连夸他们此举教化交趾、泽被后世,并且表示愿意全力支持,书社成立之日,自己一定到场恭贺。
那三名文修感激涕零。
从观竹雅舍回来,到了门前的时候,正有几辆马车驶进了隔壁的沈家。
沈家也是城中大姓,之前为三师兄接风洗尘的盛宴,就有他们一席。
住在这里之后,沈家对他们也多有照顾。
三师兄忽然脚下一顿,朝最中间的马车望了一眼。
钟师兄问道:“怎么了?”
三师兄不着痕迹的移开了目光,好像只是随意的抬头环视了一下。
“无事。”三师兄温和一笑,仍旧是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持着折扇,衣袂在清风中飘动,施施然的走进了园林大门。
忽忽又过了两日。
那些文修有了三师兄的鼓励,做事效率极高,竟然是已经把章程都定下来了。
书社以城外著名的古迹“古炉台”命名,定为“古炉书社”。
成立大会定在五日后。
成员目前有三十七人。
带着这些章程,来跟三师兄请教的,仍旧是上次那三人。
而三师兄还是十分热心的,帮他们将各种关节理顺,指出了许多他们因为经验不足而生出的错误。
讨论了一整天。
钟师兄和白先生是真的兴致缺缺,但三师兄和那三位,是真的越说越兴奋。
最后三师兄大手一挥:“今晚我做东,咱们去知味楼接着聊!”
“不可,必须有我们做东。”三人忙抢道。
三师兄把手一推:“今晚是师兄我,为古炉书社的贺喜,你们若还认我这个师兄,就不要推辞了。”
三人只得从了,于是一行人前往知味楼,又是觥筹交错、相谈甚欢不提。
……
许源通知浊间:“今夜发动。”
之前几天,许源跟浊间细致的沟通数次。
将这八家中罪大恶极之人一一点出。
并且严令:“罪不至死之人,不得误伤!”
暗中豢养邪祟的人家,说一句恶贯满盈也不为过。
家中几乎没有无辜之人,只看罪孽轻重。
你要说你什么都没做,可你吃穿用度远超寻常人,这些钱都是你家作孽得来。
这便是你的业障。
浊间里,几个大邪祟便都行动起来。
它们本就有分工,每个对付两家。
林家那血油邪祟,便是“黑油”的部下。
入夜之后,林家屋檐下、长廊边,一盏盏长灯笼被挂起来。
屋内更不必多说。
寻常人家夜晚点一盏油灯尚觉得奢侈,他们却能够将整个林府照的亮亮堂堂。
林老爷子有五个儿子,虽然都住在林府中,但分了一个个院子。
有的在宴请朋友,有的请了班子来听戏,有的习练武功。
根本没有人会去注意,后院中那深井裂开了。
那匠修的布置,困住六流邪祟绰绰有余,却不知道那血油乃是五流!
它得了命令,压低了自己的水准,混进了林家。
这一发动,深井便向外裂开了八道深深的裂痕!
血油从裂痕中漫溢出来,飞速的滚过了地面,扑向了前院。
林老爷子正搂着第十七房小妾,一只老手坏笑的在衣襟下面捏揉着,另外一只手拿起酒杯,要跟十四岁的小妾共饮一杯美酒。
嘿嘿嘿的淫笑声在屋中回荡。
可忽然间,整个房屋落入了一片血光之中!
林老爷子大惊失色:“邪祟!”
“这东西是怎么进来的……”
他来不及多想,把怀中的小妾猛地朝血光推去。
邪祟都是爱血食的,吃了小妾总能拖延一点时间。
可小妾落入血光中,便被血光凝固。
四周却有一层层的血油涌了上来!
直围向林老爷子!
林老爷子认出来了,怒吼道:“是你!你怎么……”
血油发出一阵“汩汩”声,已经淹没了林老爷子的双脚!
“五流……”林老爷子心中一阵绝望:“养虎为患、引狼入室啊!”
他拼命抵挡,身上一张张字帖飞出。
落入了血光中,刚一展开,就被一道血焰焚成了灰烬!
林老爷子一咬牙,将珍藏的一张字帖丢出!
这字帖却不是他写的,而是出自一位四流文修之手。
这一类保命的手段,他以前有许多。
但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已经不需要他亲自出手,因而身上也只携带了这一张。
字帖展开来,上面是一个笔锋凌厉的“破”字。
血光中又有血焰燃起,可这次却烧不动这字帖。
不但烧不动,字帖上的这个“破”字,飞出来拆散成了笔画。
每一道笔画都好似神兵利器,锵锵啷啷的朝四下里杀去。
一笔就将血焰扑灭了。
几笔就杀得血油狼狈不堪!
林老爷子松了口气,拔腿向外逃去,却发现那血油竟还缠着自己的双脚。
林老爷子破口大骂:“不知死活的诡东西!”
接着便要操控字帖,将脚下这一团血油斩灭。
却忽然,屋中又升起了一团“血焰”。
这血焰和方才的有些不同,呼的一下就将破字帖点燃了!
“啊?!”
林老爷子大吃一惊,鼻子一嗅惊怒道:“不对,这是腹中火!”
“什么人?!”他怒吼一声:“我林家得罪过阁下?”
没有人回应,那火熊熊燃烧,顷刻间字帖就化作了一片灰烬。
正在大发神威破字笔画,便也跟着湮灭了……
血油狂喜,一拥而上!
林老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讠……”
血油飞快的涌上来淹住了他的口鼻,没有让他将那个名字说出来。
林老爷子奋力挣扎,血油却是越来越多,很快就将他裹成了一只巨大的血茧。
林老爷子怒目圆睁,心中怒骂不已。
原来,他杀了那些邪祟,不是为了让我们安心,而是为了稳住我们!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图什么呢?
借邪祟之手杀了我们,他也要被朝廷治一个失职之罪!
他懊恼自己错看了那位许大人,落下了今日的杀身之祸。
可他是真的想不明白,那位许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林家没有得罪过他呀?
其实以他自私的性情,便是许源亲口告诉他原因,他也不会信的。
就为了那些不值一提的草民?
许大人你同老夫说笑呢?!
血油先渗进了他的皮肤,他便感觉到全身的皮,好像被火烧炭烤,然后揭去!
痛苦不堪。
而后血油渗进了他的肉里,林老爷子痛不欲生,想要跟许大人求饶,只要放了我,林家的万贯家财都可以给你!
但他说不出话来,便只能默默承受着这种痛苦,并且在无助和绝望中,等待着死亡的慢慢降临!
忽然,一个声音顺着血油传进了他的耳中:“痛苦吗?
那些被你们林家,用邪祟害死的人,每一个临死之前都如此时一般!”
林老爷子努力张嘴想要求饶,血油却是涌了进来,他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慢慢的,血油渗进了他的脑子,好像把一锅滚烫的热油,直接灌进脑子里。
林老爷子两眼一黑,意识彻底湮灭了。
林家有十五口,一夜之间葬于邪祟之口!
不只是林家,这一夜,沈家、张家、齐家……占城内八个大姓,都造了诡难!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城内已经乱了起来。
毕竟是邪祟,吃了血食便会更加疯狂,很难自控,又想去吃其他人。
许源天一黑就悄悄出来了。
先是暗中策应。
这一批邪祟都是五流,那些大姓世家底蕴深厚,尤其是他们的家主,必然有些保命的手段。
许源暗中出手,一一破去。
而后便是防着这些邪祟,凡有异动,当场诛杀!
有许大人亲自出手,这骚乱仅仅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城内就安静了下来。
整体来说影响不大。
这些邪祟都在高门大姓的家宅之中,这些人住的地方,本身就和普通人有着一定的距离。
八头邪祟,只有两个忍住了没有伤及旁人。
许源也就将它俩放回了浊间。
……
三师兄从“知味楼”回来,便早早熄灯睡了。
钟师兄和白先生都没有发现,三师兄其实拎了一壶酒,坐在屋脊上,冷冷的看着隔壁的沈家。
他一身白衣,按说在黑夜中十分显眼。
可偏就没有人注意到他。
前几日他便觉察到,沈家的马车里藏了东西。
他没有声张。
高门大姓豢养邪祟,便是在南北两都也是常有的。
甚至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是……,大家都在做的事情,就是对的吗?”
那天之后,沈家再提供任何的照顾,三师兄便都冷淡的拒绝了。
想不到啊,今夜竟然还有这样一场好戏看!
是真的“看戏”。
沈家接回来的这头邪祟,乃是一只破破烂烂的琵琶。
里面藏着一只冤死的花旦鬼魂。
这邪祟一发动,整个沈家便笼罩在一片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中。
三师兄在北都中,曾听过四大京班的戏。
而沈家这诡旦唱起来,水平竟然是丝毫不弱于四大京班的当家花旦!
三师兄竟然不知不觉沉醉其中,眯着眼,一边喝着酒,一边用手在膝头轻轻的打着拍子。
正听得入迷呢,忽然又发现了什么,他猛睁双眼朝沈家宅院深处看去。
片刻后,在惊愕中他忽然笑了。
笑的十分开心。
便如同那三个文修,听说了自己愿意全力支持他们筹办占城书社,觅到了知音一般。
他也觉得,自己在占城中遇到了一位“知音”。
“妙啊……”三师兄赞了一声。
称赞的是那诡旦的唱功。
也是那位知音。
……
隔天一早,傅景瑜就被许大人从南城巡值房给叫到了署衙里。
“喏。”许大人丢过来纸笔:“昨夜的文书,交给你了。”
傅景瑜有些无语的看着许大人。
昨夜那么大的事情,八户大姓家里闹了诡异。
每一桩案子的文书都十分复杂。
你不写你让我来写?
宋芦在一边撅着小嘴,为自己的情郎抱不平,道:“大人,你该招几个书吏了。”
原本衙门里的那些书吏,许源有些信不过。
许源敷衍道:“这次之后就招。”
傅景瑜心中一叹,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在桌子边坐下拿起笔,默默的开始书写。
古板的傅大公子,有时候真就是个受气包。
把差事丢给了傅景瑜,许源背着手,溜溜达达的就准备走了。
到了门口却又忽然回头,再叮嘱了一句:“要在卷宗里写清楚,这些邪祟,可都是那些大姓自己暗中运进来,养在家中的。
他们被邪祟反噬,其实怪不到本大人。”
虽然知道一个“失职”的罪名逃不掉,可许大人也要为自己辩解一番。
“知道了。”傅景瑜有气无力的回答了一声。
许源就出去了。
今日心情极佳,命格“日拱一卒”这段时间一直在默默地发挥作用。
也不知是真的“积跬步以至千里”了,还是昨夜“大开杀戒”念头通达了,今日许源感觉自己的修为有了长进。
“商法”只差一点,就能迈入四流。
丹修也有了进步,往三流靠近了些。
“化龙法”也是一样。
“化龙法”对许源来说,可能是最艰难的。
因为没有后续的修炼方法了。
甚至不知道如何才能升三流。
但有了“日拱一卒”,就有了三流的希望!
许源哼着曲儿,回了自己的院子,门房老秦跑来报告:“大人,外面有位施先生求见。”
“施先生?”许源听着耳生,不记得自己认识哪个姓施的。
老秦又道:“他自称是锦绣书社的三师兄。”
许源眉头一皱。
上次吴先生来“告密”后,许源就暗中命人查了查白先生。
白先生正是出身锦绣书院。
“他可说了所为何事?”
“说是来送请帖的。”
许源又是皱眉,想了想道:“请进来吧。”
老秦出去后片刻,就领进来一位三十出头的儒雅男子。
面白如玉,丹凤眼、悬胆鼻,三缕长髯,眉飞入鬓。
身姿矫健,脚步沉稳。
一身月白儒衫,就仿佛天生就该穿在此人身上。
腰间悬着一块润白玉佩,和主人更是相得益彰。
他见到许源,抖了抖衣袖,拱手一拜:“锦绣书院,施秋声,见过许掌律。”
许源瞧他仪表不凡,也说道:“先生客气了,快请坐。
小八,上茶。”
三师兄便和许源互请相让了一下,而后一起坐下。
许源发现这位施秋声,一直认真的端详自己,眼中尽是欣赏和亲近之意。
这更让许源摸不着头脑:“不知先生此来……”
三师兄微微一笑,从衣袖中取出一张请帖,道:“三日之后,在城外古炉台,本地的一些学子准备成立古炉书社。
施某对大人慕名已久,便抢了这送帖的差事。”
说着,便双手将请帖递了上来:“大人若能拨冗而至,吾等无比荣幸!”
许源接过帖子,更疑惑了:文修的事情,你来找我一个丹修出席?
而且许源打开了帖子,后面附有所有“古炉书社”成员的姓名。
许源扫了一眼,一个也不认识。
白先生没有加入,他已经准备离开占城了。
“大人先不必急着拒绝。”三师兄的微笑总是让人如沐春风:“还有时间,大人请再考虑考虑。说不定这一次,就能遇到一两位知己呢?”
三师兄说完,便起身再次抱拳:“使命已达,大人公务繁忙,在下便不打扰了。”
“好吧。”许源命郎小八送客。
人走了,却见纪霜秋在门外探头探脑,许源呵斥了一声:“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
纪霜秋嘿一声跳进来:“大人,您真不知道他是谁?”
“你知道?”许源反问。
“知道啊,锦绣书社的三师兄,最近在城里声名赫赫……”
……
古炉书社没打算请许大人到场。
他们知道自己没那个分量,请得动许大人。
但三师兄不但提出要请许大人,而且自告奋勇亲自去送帖子。
大家更是激动又感恩。
三师兄当真古道热肠!
不是他的事情,他不但鼎力支持,而且处处为我们着想,简直比我们自己还用心!
三师兄从祛秽司署衙出来,没去找书社那些人,也没回林家园林。
而是径直去了知味楼。
却又不进去,绕着知味楼转了一圈。
这是一家东城知名的酒楼。
别人请他来吃过几次饭,他也在这里请人吃过一次。
掌勺的大师傅手艺精湛,口味让人难忘。
可三师兄知道,酒楼的菜好吃,并不是大师傅的本事。
而是酒楼中养了一只“魅”。
这东西能于暗中拨弄人的各种感受
有的“魅”可以让人看什么都觉得好漂亮。
有的能让人便是被刀子割在身上,也会舒爽的呻吟一声“痛快”。
有的则会让人站在茅坑旁,也会连连吸气觉得好香。
知味楼的这一只,能让人不管吃什么,都觉得好吃。
所谓“知味”其实是不知味了。
三师兄是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才觉察到的。
这跟高门大姓豢养邪祟性质类似。
三师兄绕着酒楼转了一圈,就看到了那只“魅”正趴在三楼的窗户上,懒洋洋的将一条长长的舌头垂下来。
从三楼一直垂到了地面上。
他想除了这邪祟,可又犹豫,除了这东西,知味楼必定破产关门。
这楼里上上下下,有二三十人要靠着此地生活。
除了这邪祟,也就砸了他们的饭碗。
“不知我那知己会怎么处置?”
三师兄自己为难,就想把许源拉过来,看看他有没有高明的主意。
三师兄转身回了林家园林。
“白师弟,愚兄有一事相求。”
白先生受宠若惊:“三师兄尽管吩咐,千万莫说那个求字。”
……
许源很奇怪,白先生还找自己做什么?
而且还郑重其事的在知味楼设宴?
不过吴先生告密这家伙监视自己,白天又有同出锦绣书社的施秋声来给自己送请帖。
许大人决定去会一会他。
到了约定的时间,许源走进知味楼最顶层的包厢,包厢内有两人在等候,白先生和施秋声。
许源眉头一皱,施秋声却已经上前来,亲自为许源拉开椅子:“许大人快请入座,实是在下心中有个难题,想要向大人请教。”
许源勉强坐下,却冷着脸不说话。
白先生察言观色,起身退出去:“我去催一催菜。”
施秋声悄无声息的来到了一扇窗后,轻轻推开一条缝,对许源招手:“大人请过来看一眼。”
许源迟疑下,还是走了过去。
这窗户朝着知味楼后院。
有一只邪祟正盘在水井旁,用长长的舌头搅动着井水。
许源身上立刻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好哇,这城中居然还有人胆敢豢养邪祟!”
三师兄便道:“大人,在下也曾想除了这东西。
可是没了这东西,酒楼倒闭,你看看下面那些迎客的、跑堂的、打杂的、唱曲儿的……怕是都会活不下去。”
三师兄满怀期待的看着许大人。
希望知音能给想出一个好办法。
当然不能是动用祛秽司掌律的关系,给这些人重新安排一个活计的办法。
那会让他大大降低对许源的评价,踢出“知己”的行列。
得让这些人自食其力。
许源盯着下面的那只魅,不能将他放跑了。
口中随意问出一个问题:“你怎知这些人都不知情?”
三师兄一愣。
这个问题……的确没想过。
他有着悲天悯人的情怀,看到那些辛苦讨生活的,就下意识的认为都是好人。
许源仍旧是随口说道:“可怜人未必就是好人。若是他们知情,那就一并抓入大牢去,以后便衣食无忧,不会活不下去!”
三师兄愕然张了张嘴,发出了几声“啊、啊”。
一时间有些跟不上“知己”的思路。
偏偏又觉得,这倒也的确算是“衣食无忧”……吧?
好在三师兄本身意志极其坚定,思路没有完全被许源带着走。
“那若是他们不知情呢?”
许源看了他一眼:“令古炉书社买下此地,改为书社场馆。
这些人都能留用,包括后厨的那些人。
书社的人总要吃饭,这里的厨子便是本事不足以撑起一家酒楼,作为书社的食堂掌勺也足够了。”
“嘶——”三师兄倒吸一口凉气。
这法子可行啊!
古炉书社一群文修有钱,正需要这样一处场馆。
而且知味楼的地段极佳。
许源随意就将两件原本无关的事情结合了起来,给出了解决办法。
“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第五三五章 被针对了(万字)
三师兄仔细的想着“知己”给出的这两个出路。
右手握成拳,在左掌心轻轻锤击。
又觉得、便是“吃牢饭”这个出路,其实也很符合自己的心意——透着一股子无所顾忌的痛快!
若没有这种“咨意”的劲头,知己又怎会在那个夜晚,一口气解决掉城中那些败类?
三师兄自己乃是因为儒门的条条框框太多,束手缚脚,许多想做的事情,却不能痛快的去做。
所以那一夜见许源毫无顾忌的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才将许源引为知己。
“但……”三师兄再次开口道:“处置方法有了,又该如何判断,这些人是否知情?”
但是这一次,许大人回头瞥了他一眼,道:“先生不打算露一手,让本官见识见识?”
三师兄爽朗轻笑,用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是也,该在下上场了。”
许大人盯着那只“魅”,以免让它跑了。
这“魅”的水准不低,否则也不可能几次之后才被三师兄发现。
但许大人一边盯着它,一边喊来“美梦成真”,自然也能查清,酒楼中这些佣工是否知情。
可一旁明明就有免费的劳力,为何不用?
三师兄处心积虑把自己找来,那就请你也出些力吧。
但三师兄心中,却是脑补成了:
方才我提问,许源解答。
现在轮到许源出题,我来作答了。
我要验证一下,他是否真的有资格,成为我的知己。
许源同样也要考验我。
他有这个权力。
我们果然是知音啊——竟是如此的默契!
“请大人稍候。”三师兄仍旧是彬彬有礼。
而后敏捷而不失风度的,在桌上铺开笔墨纸砚,飞快的画了一幅画。
画中正是那只“魅”。
“请白师弟披了这张画,到那些人面前一试便知。”
不管是三师兄还是许大人,显然都不适合做这种事情。
就只能苦一苦白先生了。
许源仍旧站在窗后,却是瞥了一眼那张丹青。
不得不佩服,不愧是锦绣书社三师兄,水准真是高。
但许源还是摇头:“法子的确是可行的,但速度太慢。
得一个一个试过去,容易出意外……”
许源正要帮他改进一下,却见三师兄又是一笑,转身回去,手中毛笔飞快,重新画了一幅。
这第二幅,却是画出了整个“知味楼”。
而后将前一幅画,往里面一丢!
后一幅画,变成了一片“幻境”——效果和“美梦成真”类似。
许源连连点头,由衷道:“先生了得!”
然后便放心的将这件事情,交给了施秋声这个免费劳力去做了。
得了夸奖的施秋声,笑容绽放,眉梢飞扬。
觉得这是自己和知己间,完成了一次互相认可。
而后将白先生唤进来,细细说了要怎么做。
最后验证的结果,让三师兄长松了一口气。
这些佣工都不知情。
最令人意外的是,竟然连“知味楼”的东家都不知情!
这只“魅”也不知是从别处钻来的,还是原本就潜藏在此地,东家在这里开酒楼,恰好撞中了。
“魅”改变了所有食客的认知。
让东家以为自己招到了一个好厨子,东家还专门给了厨师一成的干股。
让厨子也以为自己“技艺大涨”,做什么都好吃!
许源反倒是开怀一笑:“这样再好不过。”
而后把“万魂帕”往下一落,便将那只“魅”裹住收走。
登时,整个“知味楼”上下三层,响起了诸多食客的叫骂声:
“呸!这什么玩意?是给人吃的吗?”
“把你们掌柜的找来,今天是怎么回事?换厨子了?”
“太难吃了,老子要打厨子!”
被拨弄的感知回归了正常。
知味楼上下乱成一团。
许源对三师兄苦笑一下,道:“咱们……换个地方吧。”
“好。”
三师兄满口答应。
于是大家换了一家酒楼,但半路上,三师兄就开始走神,似乎有了心事。
到了第二家酒楼后,三师兄忽然对许源说道:“之前的处置方法……大人能否改一改?”
许源意外:“哦?难道先生还有更好的办法?”
“倒也不是。”三师兄神色间,有几分不忍:“我本以为知味楼中,便是那些佣工们毫不知情,东家也必定是知道的。”
许源点了点头。
那只“魅”藏身在酒楼中,毫无疑问酒楼老板是最大的获利者。
任何人都会第一时间,认定酒楼东家有罪。
“但是东家也不知情……若是让东家把这酒楼卖了,对他也有些不公。
知味楼的生意必定会一落千丈,而后是贱卖产业……”
许源却是笑了,招手将跑堂的喊来:“来,本官问你件事情。”
跑堂的“啊”一声大喊,狂喜认出来是许大人,就要跪下去,被许源拉住了:“别声张,我们就是吃个饭。”
“是是!”跑堂的压低声音,但还是很激动:“小的何其荣幸,能伺候咱们占城的真青天……”
许源其实心里也很自得。
这市井小民,看到我不是畏惧,而是惊喜,这便是官声啊!
但面上还是一片矜持,手掌轻推:“诶——,都是本官分内的事情。”
跑堂的不敢再啰嗦,忙道:“大人要问什么?”
“你们这酒楼生意如何?”
“还不错,比不上前面的知味楼,但东家每年也不少赚的。”
“假设你们家的厨子,忽然手艺大跌,做的菜不合食客的口味了,你觉得你们东家会怎么做?”
跑堂的毫不犹豫道:“换一个新厨子。”
“哈哈,”许源一笑,而后敲了下桌子:“好,点菜。”
一旁的三师兄明白了。
不免有些惭愧。
现在这种情况下,知味楼的东家未必会直接卖了酒楼。
换一个好厨子不就行了?
自己方才真是钻了牛角尖。
白先生在一旁看着,暗暗摇头,为三师兄抱不平。
其实不能怪三师兄,怎么说呢……三师兄从小便是天才,据说三岁便能背诵古诗三百首,六岁已经出口成章。
他从未真正的深入市井,也没有做过什么经营。
真是保持了一颗赤子之心。
许源没有嘲笑,起码三师兄是真的为市井百姓考虑的。
将他和城内林家、沈家那些不当人的畜生一比,许源宁愿跟三师兄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交往。
简单吃了晚饭,大家分别,三师兄忍不住道:“在下明日可否再次拜访大人?”
许源有些莫名其妙,你还要拜访我做什么?
“明日……本官怕是腾不出时间呀。”许大人婉拒。
“哦……”三师兄肉眼可见的失落。
分别后,三师兄和白先生回了住处。
他随身携带的和鸣辘响起,接通了却是大师兄找他询问:
“那人如何?”
三师兄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大师兄朗笑一声:“能让你如此认可,定然是不错的了,我明日便禀明老师,请他上书陛下,定下此事。”
“好,他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大师兄又道:“那你明日便返回吧。”
三师兄却舍不得走,却又不想跟大师兄撒谎,支支吾吾的:“我……,要不再留几天?”
大师兄很了解他,接着大笑:“看来那人真的很对你的脾性!”
“乃是平生知己!”
“也罢,我替你跟老师说一声,你多留几日再回来吧。”
“谢师兄!”
结束了跟大师兄的沟通,施秋声洗漱歇息,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知己说明日腾不出时间——这是有重要公务?
还是要去剿灭什么邪祟?
也罢,我明日再去署衙,若是有事便出手帮他一帮。
……
第二日。
黄历,今日禁:
杂耍、醉酒、观星、对弈。
许源醒来,感受着“日拱一卒”带来的微不可查的增益。
心中不由得想着,也不知命修要到第几流,“百无禁忌”的命格才能真的压制着每日禁忌。
早饭的时候,许源喊住刘虎:“得空你去知味楼走一趟,暗中看一看他家的厨子是否有那个造化,若是有便传他鬼宴法。”
“遵命。”
“让贾熠和张猛陪你一起去。”
许源这么安排,一方面是因为施秋声。
施秋声昨夜担心知味楼众人,也触动了许源,能帮就帮一把。
另一方面,则是考虑到了,整个知味楼,上上下下长时间接触那只魅,必然是受到了侵染。
让贾熠和张猛一起去,他俩自会领悟许大人的意思,暗中检查一番。
若是有人侵染严重,就需要进行“处理”。
而那种被侵染、却尚未诡变的人,实际上是容易入门的。
因为这阳世间,一切修炼的根源,实则都是来自于邪祟。
刘虎退下,许大人继续吃饭,还没吃完呢,就见老秦满脸凝重大步奔来:“大人,出大事了!”
“嗯?”
许源昨夜跟三师兄说,今天可能没时间,只是推脱之词,难道真的成真了?
这邪祟遍地的时代,是真的不能乱说话啊……
老秦:“杨巡使昨夜在小汤驿被邪祟袭击!”
“巡使?”许源顿时觉得麻烦。
祛秽司一共有八位巡使。
品级上和麻天寿相当。
他们的职责是巡使各地祛秽司,若是有贪赃枉法、鱼肉乡里的败类,证据确凿便可就地正法!
这个官职山河司和除妖军都没有。
祛秽司在“诡事三衙”中,的确是最有节操的。
八位巡使的行踪并不固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这位杨巡使也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交趾,许源并没有得到消息。
但杨巡使不声不响的就往占城来了,而且昨夜就住在占城西北方向的“小汤驿”,许源几乎可以肯定,是冲着林家、沈家的案子来的。
这案子的确是太大了,城内八家大姓,同时被邪祟袭击!
大姓嫡支死了上百人……
许源也顾不得吃了,起身就往外走:“去小汤驿!”
郎小八等人立刻跟上。
许源边走边问:“来报信的人呢?”
“就在衙门门口。”
来报信的是一位检校,仪态各方面一看就是北都总署的人。
虽然有些狼狈和急切,但很明显的流露出一些优越感。
他只是个检校,但是见了级别高很多的许掌律,连基本的礼数也无。
许源不跟他计较,急问:“巡使大人可曾受伤?”
检校道:“只是轻伤,但我们死了六个人!”
在许源的地头上出事,而他们又是奔着查许源来的,整个巡使队伍上下,暗中已经认定许源是最大的嫌疑人!
“快走!”
一行人刚上路,就见三师兄手持折扇翩翩而来。
“许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今日实有重要公务……”
三师兄立刻道:“在下同你们一起去。”
许源心中一动,颔首道:“多谢!”
三师兄乃是三流文修,而杨巡使的水准必然不低,能伤到他的不是一般的邪祟,有一位三流愿意帮忙,那自然是极好。
但那位检校却是面色一寒,生硬道:“许掌律,事关重大,来历不明的人就不要……”
许源也不客气的打断他:“这位是锦绣书社三师兄,施秋声先生。”
检校登时不吭声了。
北都没有人不知道锦绣书社的三位师兄。
他们不算是年轻一代的天骄,因为他们的年纪略大一些。
但他们的地位却要高于那些天骄。
所谓天骄,在于未来。
而他们现在已经是强者了。
三师兄对谁都彬彬有礼,这种教养来自于儒门的从小培养。
“这位兄台,”三师兄折扇竖在手里,对检校抱拳:“在下也是有官身的,自然应当为朝廷的事情出一份力。”
他在翰林院挂了个闲职,清贵无比。
检校脸上堆起了笑容,深深回礼:“适才不知是三先生当面,小子无状多有冒犯,还请先生恕罪!”
“不碍的、不碍的。”三师兄摆摆手:“公务要紧,咱们这就出发吧。”
检校连忙点头:“遵命。”
占城署上下瞧他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暗暗地撇嘴冷笑。
北都来的怎么了?
北都来的我们见多了。
槿兮小姐、睿成公主、施秋声,哪一位不是尊贵之人?
他们从不摆什么架子。
反倒是你一个小小的检校,一身的傲气。
检校是骑马来的,祛秽司其他人也都有马。
许源正要吩咐手下,给三师兄牵一匹好马过来,却见三师兄已经十分顺畅自如的一抬屁股,坐在了“美梦成真”上。
跟许源一左一右。
三师兄对许源展颜一笑:“许大人,出发吧。”
许源有些担心“美梦成真”不给三师兄坐,但……这件匠物居然乖巧的没有发作。
“哦,三流。”
……
小汤驿距离占城三十里。
规模并不大。
不远处的山林中有一处温泉,因而得名。
皇明的驿站数量庞大,每年耗费钱粮极多。
早年间朝堂中也有人建议,索性将这些驿站都撤了。
理由是许多官员不但自己用,家眷、亲属也用,甚至连家中奴仆出去送个信,也要住在朝廷的驿站里。
但吵闹了一通,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皇明有许多的制度并不完美,尤其在立朝数百年后,机构臃肿、靡费颇多。
可皇明现在,仍旧很强大。
甚至可能是这阳世间,最强大的帝国。
海外的金银源源不断的输入,大军征讨四方。
运河,就像是血管,将皇明的力量输送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又将各地的养分反哺回皇明。
这个时代,皇明和海外的交流极为频繁。
有无数的雪刹鬼、红毛番、碧眼夷往来于皇明和西番之间,他们写下了一本本的“游记”,让整个西番世界,都知道了皇明的富饶、强盛!
南北两都,都是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
甚至正州江南随便一座府城,都比西番大多数国家的都城还要繁华。
皇明的商队在海外,是没人敢招惹的,便是在遥远的西番,也备受礼遇。
红毛番的舰队,曾在西番世界号称“无敌”,却也接连败于皇明水师之手。
据说那几场败仗,也间接导致了红毛番的衰落,现在西番最强大的舰队,属于谙厄利亚。
不知谙厄利亚和皇明之间,是否会爆发战争……
……
小汤驿的院子只有三亩,七八间房屋。
杨巡使的队伍共有三十人,勉强能住下。
杨巡使本来计划今日一早赶往占城,但昨夜出了事,今日便不走了,要查个清楚。
巡查各地是一项风险很大的工作。
祛秽司的巡视不是第一次遇袭。
甚至杨巡使本人,都不是第一次遇袭。
但每一次发生这种事件,祛秽司总署的态度都很明确:一定要查个清楚!
严惩幕后凶手。
否则这巡查的制度便会形同虚设。
许源赶到的时候,小汤驿的驿丞面如死灰的在道旁迎接。
许大人会不会大难临头还不知道,但他肯定已经前途尽毁。
检校看也不看驿丞,带着许源直接进去:“大人,许源带到!”
许源皱眉,身后占城署众人一片哗然!
“什么意思?当我家大人是罪犯了?!”
杨巡使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的身形微微有些发胖,个子不高,目光阴沉,一条胳膊绑着绷带,有鲜血渗透出来。
邪祟诡技的作用,还在他身上持续,伤口的血难以止住。
一股如同雾沙般的阴气,萦绕在他那条手上的手臂周围。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冷冷的看着下方站着的许源。
他的身边,侍立着一位强壮的武修,身高丈二,人如牛魔。
他手中握着一杆成人大腿粗的铁棒,将铁棒重重一顿,咔嚓一声地面强壮炸碎。
他毫不客气的怒喝道:“不得喧哗!”
但是镇得住别人,偏生就镇不住同为武修的郎小八和纪霜秋。
“你们不讲理,还不让人说话了?”纪霜秋撸起袖子就冲上来。
许源抬手拦住了她。
许大人也不看那武修,只是直视杨巡使,拱手问道:“杨大人也认定下官有罪?”
杨巡使哼了一声,因为受伤中气难免不足,但声音仍旧冰冷:“本官来做什么,你心中有数。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本官遭遇邪祟袭击,你说你有没有嫌疑?”
许源也冷哼一声:“既然如此,下官就该避嫌了。”
许源对自己的部下们一挥手,转身就走:“都跟我回去,这里用不上咱们了。”
“是!”众人一起应和,就要跟着许大人回占城去。
什么狗屁上官、巡查各地,老子们不伺候了!
那武修勃然大怒:“放肆!”
可他这一声吼,吓不住许源。
许源毫不理会大步往外走。
武修气的“哇”一声大叫,朝外一蹦,好似一只从崖壁上扑下来的巨猿,飞过众人头顶,咚一声落在了许源前方,把手中的巨大铁棒横扫拦出!
“我看谁敢走!”
铁棒带着罡风,“呜”的一声从许源的头顶上扫过,然后重重砸在了许源面前的地上。
砰!
棒头深陷地面,地砖粉碎,碎屑崩飞!
许源暗骂一声,跟这帮武修站在一起,是真的让人不痛快!
这厮身高丈二,比许源高出一大截!
他手臂平挥铁棒,便高过了许源的头顶。
许源平日里带着郎小八和纪霜秋,那感觉是很威风的——身后两个大块头。
可面前拦着这么一头,就让人很不爽利了。
这杨巡使就是奔着查自己来的,又指着鼻子说自己身上嫌疑重。
许大人心中格外不快,这粗鄙的武修还像一只大蛤蟆一样,从许大人的头顶蹦到面前——
许源一抬脚踢在了铁棒上。
这武修刚觉得自己“发了威”,镇住了占城署这帮乡巴佬,看到许源脚踢自己的兵器,便一个狞笑手臂加力。
定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掌律脚骨震碎!
然而一股可怕的巨力涌来,铁棒呜的一声飞了出去。
在空中高速旋转着,瞬间便飞的不见了踪影!
武修的手臂被扯得咔嚓一声,手臂骨折、肩膀脱臼!
“啊——”他一声惨叫,抱着自己的胳膊连连后退,满眼的惊骇和疑惑。
他凭什么能在力气上胜过我?!
断骨脱臼的剧痛,让他满头冷汗,他却仍旧盯着许源的那只脚,满脸不服:“靠匠物取胜,胜之不武!”
你不是武修,力气不可能比我大,一定是你用了匠物!
许源指桑骂槐的讥讽道:“短见薄识、囿于成见,难怪看不清真凶!”
“够了!”这次是杨巡使发话了,他的脸色十分难看:“许源,你这是什么意思?说不得了吗?说你一句就撂挑子?”
许源的态度没有丝毫软化:“大人是上官,想怎么责骂下官下官都无话可说。
但公事就得公办,大人既然认定了下官身上嫌疑极重,下官自该避嫌,有什么不妥吗?
倒是大人手下这个这一位……”
许源看向那武修,道:“似乎是大人的贴身护卫?也难怪大人昨夜受伤了。”
武修嗷的一声大叫,又要冲上来。
杨巡使手下好几个人急忙扑上去,一起拉住他。
一两个人是真拉不住一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武修。
“你们放开我!”武修挣扎咆哮:“我要锤死他!”
他又对许源吼叫道:“姓许的,你仗着匠物之能不算好汉!有本事舍弃了匠物,跟老子一拳一脚的斗一场!”
许源一副无语的样子,摇头道:“杨大人,这种人以后还是少用吧,咱们祛秽司查案子,靠的是脑子!”
武修被许源阴阳的气炸胸膛:“你明明是丹修,不靠匠物,你凭什么能在气力上胜过我?”
许源冷冷说道:“斗将法!”
狂暴扭动挣扎的武修一下子凝住了。
许源就喜欢跟武修斗嘴。
因为他们一旦输了,是真的连狡辩、抵赖都不会。
虽然他们修炼的体型巨大,力能托天,但他们始终认为,我们是讲道理的。
当然比如纪霜秋这种,也会有“道理讲不赢,我也还有些拳脚”之类的思辨。
但这武修道理讲不赢,拳脚显然也不是对手。
就一下子泄气了。
杨巡使气的眉毛乱抖,骂了一句:“滚下去!”
“哦。”武修整个人耷拉着,乖乖滚到了后堂去。
杨巡使又看向许源,问道:“你先莫走,本巡使有事问你。”
你好好说话,我也认真回答。
你上来就乱扣帽子,老子才不伺候!
许源一拱手:“大人请说。”
“昨夜……”杨巡使沉着脸,准备谈一下昨夜遇袭的事情,却忽然注意到,许源身后众人中,有一个穿着一身青色儒衫,似乎并非祛秽司的人。
杨巡使一指三师兄:“他是不是祛秽司的人?”
三师兄终于找到了机会,上前一步,拱手道:“学生施秋声,见过杨大人。”
杨巡使听他只报了个名字,又自称“学生”,显然不是祛秽司的人,便想命人将他赶出去。
却忽然想起来了,立刻神色一变,起身问道:“可是锦绣书社三师兄当面?”
“正是学生。”
“哎呀呀!”杨巡使满脸欢喜,上前握住了施秋声的手,用力摇晃几下:“久闻三师兄大名,没想到竟有幸在南交趾相遇!”
杨巡使也是一位文修。
施秋声在天下文修中的名声,的确是太响亮了,就算不是锦绣书社的学子,也都想见一见他。
三师兄面上带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也一脸诚恳的说道:“在下在北都中,也常听人提起杨大人,称赞大人刚正不阿,不畏强权,扫荡积弊,今日相见实乃三生有幸!”
杨巡使被三师兄这么一夸,顿时面放红光,激动不已!
这可是锦绣书社三师兄亲口认证!
本官的名声必定更上一层楼。
“哎呀呀,不敢当、不敢当……”杨巡使胖乎乎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都是同僚们谬赞。”
他拉着三师兄:“师兄快请坐……”
施秋声忙道:“大人年长,这一声师兄万不敢当,大人若不嫌弃,还是称呼在下表字:雁空。”
“好。”杨巡使满口答应,互相以表字相称,那是挚友的待遇。
日后说出去,杨大人极有面子。
“雁空来交趾做什么,又为何在占城呢?”
许源咂了咂嘴——昨日纪霜秋在本官面前夸赞施秋声的时候,我还以为那丫头是喜欢俊书生,所以言辞夸大了。
现在看来……纪霜秋跟本官一样,并不十分了解三师兄的分量啊。
三师兄先回答了杨巡使的问题:“老师命在下来办些事情。”
然后他主动道:“大人,咱们不妨稍后再叙,现在……”
三师兄看向许源等人。
杨巡使一笑,道:“雁空说得对,咱们公事为先。”
却是再也不提施秋声不是祛秽司的人这茬了。
不过这次杨巡使的态度却好了许多。
三师兄是跟许源一起来的,想必关系不错。
“许大人,”杨巡使第一次这么客气:“昨夜子时前后,忽然有贼人潜入驿站,开了大门放邪祟进入。
本官和部下们惊醒,仓促应战。虽然拼尽了全力,但邪祟凶暴,而且水准远在我们之上,若非友晨他们拼死保护,你今日便见不到本大人了。”
向友晨是他手下的巡检,跟随他七年。
昨夜为了保护他死于邪祟之手。
此外还有五名手下殉职。
杨巡使说到此也是黯然神伤。
“那邪祟,便是冲着本大人来的!”
“本大人昨日才到罗城,看了罗城的案卷,便决定先来查一查你占城的案子——”
说到这里,他盯着许源道:“你自己说,本大人怀疑你,有没有道理?”
这一次,许源没有同他争吵,皱眉沉思道:“大人,那邪祟是什么水准?”
“怕是得有三流。”
“大人呢?”
“四流文修。”
“有贼人协助那邪祟?”
“不错,但整个战斗过程,那贼人一直藏身暗处不曾出手,其本身实力应该不强。”
许源点了点头,道:“下官想四处看一看。”
杨巡使沉吟不语。
他其实已经用和鸣辘向总署求救,请总署派三流大修来占城支援。
他要查占城大姓豢养邪祟的案子,还要查自身遇袭的案子,还要防着再被那邪祟袭击,定然是忙不过来的。
但他仍旧不敢用许源。
三师兄在一旁轻咳一声,道:“杨大人,在下可以用性命担保,昨夜的事情绝不是许大人做的。”
“哦?”杨巡使颇为意外。
连许源都意外。
三师兄微笑,道:“我相信许大人的人品。”
杨巡使咬了咬牙,勉强道:“罢了,你去看吧。”
许源便起身出来,在驿站内查看。
驿站内的情况极为糟糕,屋子塌了四间,围墙也倒了大半。
到处都是诡技,和七大门修士的本事留下的痕迹。
许源让手下们守在一旁,独自勘察痕迹。
人多了反而碍事。
看着看着,许源心里就泛起了嘀咕:不会吧……
半个时辰之后,许源将整个驿站都转了一遍,然后回到杨巡使处,道:“大人手下的伤势,能否让下官看一下?”
杨巡使一挥手。
周围身上有伤的,都解开衣袍。
但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信任的神情。
只是因为巡使大人的命令才配合。
这些人中,至少有一半,已经认定许源就是幕后真凶!
许源都看完了,又来到杨巡使面前,拱手道:“大人,得罪了。”
杨巡使一愣:“本官的你也要看?”
许源:“有劳大人。”
杨巡使不耐烦的把受伤的胳膊往许源面前一让:“好好好,你看吧!”
许源解开绷带,杨巡使的伤口露出来。
他的胳膊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像是被某种野兽的爪子抓出来的。
伤口发黑,爪子上应该有毒。
而且杨巡使必定是处理过伤口,但仍旧有一层阴气笼罩在伤口上。
三师兄站在一旁,看着伤口脸上露出不忍之色,道:“杨大人若是信得过,在下……”
杨巡使忙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他又对属下道:“快准备纸笔……”
三师兄摆手:“不必。”
他从衣袖中取出一小块墨锭,放入口中嚼了,而后对着杨巡使的伤口处一喷。
却没有直接落在伤口上,而是在上方约么五寸处,凝聚出一个“化”字。
这字往下一落。
那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盘踞在伤口上的阴气逐渐消失。
同时杨巡使的伤口,也肉眼可见的开始愈合了。
杨巡使翘起大拇指:“雁空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开了眼界,见识到了锦绣书社秘传的‘嚼墨落书’!”
三师兄谦逊微笑,拱手后退一步:“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他不居功,只帮忙治了伤,也不插手许源查案,分寸拿捏到位。
许源问道:“杨大人,昨夜袭击你们的是什么邪祟?”
杨巡使道:“是一头恶蛟!”
许源面上一片平静。
心中却是一片迷惑:不可能是蛟。
但从袭击留下的痕迹来看,的确是此属的邪祟。
而且先是有人翻进院子开了门——蛟身边也有田靖。
有那么一瞬间,许源甚至怀疑,是有人处心积虑陷害自己!
但很快又想到,自己和蛟的关系,没有人知道。
可如果不是他们……一头蛟加一个人……未免太巧了吧?
“他们往哪儿逃了?”
这次,杨巡使手下的一位掌律站出来,指着东北方向道:“往那边去了。天亮后我带人追了出去,路上还能看到那恶蛟留下的痕迹。”
掌律名叫岳征。
说话间已经在前面领路,带着许源去看那些痕迹。
东北方向就是小余山。
在驿站外的确是有一条清晰的痕迹,蜿蜒七八里,然后钻入了从山中流出来的一条河里。
许源仔细检查那些痕迹。
一直到现在,包括在驿站中,许源不曾见到一片脱落的鳞片。
许源一直追到了河边,却似乎随意地询问了岳征一句:“巡使大人身边的那位武修,是什么水准?”
岳征皱眉,他已经断了一条胳膊,你还要纠缠不休?
许源等了一会,却没听到回答,忍不住回头:“他是几流?”
岳征生硬道:“五流。”
然后忍了又忍,还是觉得不痛快,索性直说:“章铁头虽然脾气不好,可吃亏的是他,许大人适可而止吧!”
许源摆摆手:“你误会了。昨夜的战斗,这位章铁头也出手了吧?”
“当然。”
“他那铁棒,重三百斤,便是三流邪祟,挨了他一棒,鳞片也该崩碎几块。
如果是别的三流邪祟,章铁头可能打不着,但恶蛟那么大的体型,不可能一棒也打不到。”
许源说完,认真看着岳征:“但我一块鳞片也没找到,为什么?”
岳征沉吟不答。
“哼!”许源冷哼一声:“还是信不过本官啊。”
岳征低下头,就是不回答。
许源转身再次面朝河水,唤了一声:“张猛!”
“属下在。”
“沿着河道往山里找一找,看看能不能寻到那恶蛟的踪迹。”
“是!”
张猛早就摩拳擦掌了,这种情况太适合他显本事。
张猛先在那痕迹中嗅了嗅,然后沿着河道向上,在河的两岸,细心寻找同样的气味。
沿着河西岸搜寻五里,然后坐船去东岸,向后折返把东岸五里也找一遍。
缓慢推进,到了中午的时候,他们已经进了小余山。
岳征叫来手下一个校尉:“你回去禀告巡使大人,我们进山了,不必等我们用午饭。”
又两个时辰,已经进山四十里,却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停下吧。”许源看看天色,喊住了张猛:“回驿站,再走下去,今晚就得在山里过夜了。”
张猛急于表现:“大人,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找到。”
许源拍拍他的肩膀:“我从不怀疑你的本事。”
回去的路上,许源一直在思考。
手下们都知道许大人的习惯,因此无人说话打扰。
岳征多少是有点看笑话的意思,虽然表现得并不明显。
麻天寿曾夸赞许源办案能力强,乃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
你一来小汤驿,就气势汹汹,还主动要破这案子,自信满满——结果呢?忙活快一天了,没有任何发现。
回到驿站中,杨巡使故意问道:“许大人,可有收获?”
许源先将鳞片的事情说了,又道:“进山四十里了,按说那恶蛟早该出水上岸,可两岸都没有它的气味,这邪祟很狡猾!”
杨巡使招了下手,一名校尉捧着一个托盘进来。
托盘上是一些蒲扇大小的鳞片。
大部分破碎,只有两片完整的。
杨巡使道:“莫要说本官不信任你,昨夜大战打落的蛟鳞,之前本官已经命人收捡起来,都在这里了,现在交给你。”
许源摸了摸这些鳞片,发现跟蛟的有些不同。
第五三六章 邪祟呼名(九千)
鳞片呈一种凌厉的桑叶状。
中线处有隆起的结构,增加了强度。边缘是锋利的锯齿。
许源捏在手里,感受到其中还残留着一定的阴气。
掰了一下,的确是三流邪祟鳞甲的强度。
许源用了《斗将法》和《化龙法》,也只是勉强掰断。
鳞片是从驿站中西头的屋子里取出来的。
那座房屋是驿站仅存的四间房屋中,最好的一间,里面放着向友晨六人的骨灰。
没有仵作,昨夜他们战死后,便立刻火化,以免诡变。
杨巡使交出了鳞片之后,就不理会许源了,只顾着跟身边的三师兄攀谈。
三师兄始终应对得体,一副温文儒雅、彬彬有礼的样子。
“今夜,若是那孽畜再来,就要仰仗雁空你了。”
三师兄很为杨巡使考虑:“它若真来,在下一定全力以赴。
败它不难,但在下以为不能只是败它,它昨夜猖狂,竟敢伤了杨兄,还请杨兄率领祛秽司上下,大家一起配合,定要将其擒获或者斩杀,为杨兄报仇。”
“哈哈哈!”杨巡使畅快大笑,忍不住暗中又瞥了许源一眼。
你看看人家三师兄!
为什么人家能够名满天下,被所有文修敬仰?
跟人家交谈就是能令人开怀。
你再看看你许源,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
许源将一块破碎的鳞片揣进了怀里,然后挥手对众部下分别下令:“刘虎准备晚饭,郎小八你带人安营扎寨。”
“遵命!”手下们一起抱拳领命。
许源不把杨巡使放在眼里,但刘虎是个圆滑的,堆着笑来到杨巡使身边,拱手问道:“杨大人,您们一共有多少人?晚饭小人一起准备了。”
杨巡使冷哼一声,不给他好脸色:“不必!”
刘虎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灰溜溜的回来了。
郎小八讥讽他:“热脸贴了冷屁股吧?”
刘虎悄悄看了一眼自己大人,低声跟郎小八说道:“人家毕竟是巡使,咱们大人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指望他能服软?不可能的。
咱们这些手下,不得帮着缓和一下?
大人秉性耿直,你别再跟着火上浇油了……”
郎小八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劝告,梗着脖子说道:“我不管那么多,我只听大人的!”
刘虎摇摇头,唠唠叨叨的走了:“我也是傻了,我跟一个武修讲什么道理……”
杨巡使这边,邀请三师兄:“雁空,我让驿丞准备些酒菜,咱们小酌两杯。”
三师兄颔首,手在衣袖中一捉,拿出一只葫芦:“杨大人请看,这是何物?”
他将葫芦一转,露出上面一处印记。
杨巡使大喜:“北都的玉冰烧!哈哈哈,我离开北都半年了——半年没喝到这样的好酒了。”
三师兄将葫芦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我也只剩这一葫芦了。若不是遇到了杨大人,还真舍不得喝呢。”
这话又让杨巡使仿佛是三伏天吃了井水镇过的西瓜一样舒爽。
“今夜可能还有战事,不可多饮,只此一葫芦。”三师兄又道。
杨巡使立刻道:“正该如此。”
酒菜还未上来,三师兄和杨巡使已经各自倒了一杯,然后开始吟诗作对。
这边热热闹闹,郎小八和纪霜秋蹲在地上,一起蛐蛐:“酸儒!”
“装腔作势。”
他俩根本听不懂三师兄和杨巡使的诗词。
但许源手下那些个文修,却是一个个眼中露出了艳羡之色。
我们也想跟名满天下的三师兄,把酒言欢、诗词唱和呀。
驿丞使出了浑身解数,才给杨巡使和三师兄弄来了四样下酒的小菜。
那是真的小菜啊。
不但分量少,而且不见一点荤腥,只有一盘炒鸡蛋。
别的全是素的。
还有一碟炝拌野菜……
杨巡使勃然大怒,拍桌子指着驿丞骂道:“朝廷每年给驿站都有固定的银钱,你就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本官?
说!是不是都被你贪墨了?”
驿丞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大人,冤枉啊!
并非是没有银钱整治席面,而是、而是……小汤驿中已经没有什么吃食了呀。
我们这小汤驿,本来就是个小站,平日里备着的食物不多。
昨夜已经都被杨大人和诸位将官吃光了,小人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小汤驿这位置,距离罗城太远、距离占城又太近。
平日里没什么官员在此处歇息。
都是那些真正的驿使偶尔在此处过夜。
所以备的食物本也不多。
昨夜遇袭之后,今日祛秽司严加调查,驿丞自然是不敢离开采买。
三师兄劝住了杨巡使:“杨大人,天南遇知音,便已经是人生快事。
几样小菜、一壶好酒,野趣横生,足矣!”
杨巡使便转怒为喜,又跟三师兄同饮一杯,互相吟了几首友情、知音的诗词,竟是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却不知人家三师兄说的“知己”,压根就不是他。
杨巡使这边正美着呢,忽然一股诱人的香味传来,像是诡虫一般,直往人的鼻子里、心眼里钻!
“什么味道?”杨巡使的手下们,鼻子连连抽动问道。
他们更惨,每人只有一碗白米饭,就着咸菜。
刘虎带着几个占城署的校尉,抬着几口大锅出来。
刘虎手里拎着大马勺:“开饭喽……”
占城署众人眉开眼笑,尤其是郎小八和纪霜秋,仗着自己身躯庞大,往前一横就排在了众人最前头。
“快快快,先给我一碗,饿死了。”
自有人负责给大家打饭。
而刘虎则是将自己亲自下厨的六盘菜一一摆在了许大人面前。
刘虎还专门带着野外用的“将军桌”。
“大人请用。”
许源点点头,坐下来撸了筷子开吃。
专门把刘虎带在身边,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在外边的时候,能吃口好的嘛。
至于一旁伸长了脖子的杨巡使等人,许大人没有半点邀请的意思。
刚才刘虎说帮你们一起做了,你还装,现在想吃?做梦。
杨巡使咽了一下口水。
驿丞的手艺怎么能跟修了《鬼宴法》的刘虎相比?
更别说食材上本就差了许多。
杨巡使夹了一筷子小菜送入口中,鼻子里嗅着旁边传来的诱人香味——忽然觉得,“野趣”也只是有那么一点趣味,它并不是真的好吃呀!
三师兄微微一笑,起身来走到许源身边:“许兄?”
许源指了指对面:“坐。”
三师兄拿了一张字帖:“我用此物,跟许兄换。”
许源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抬手招来刘虎:“给三师兄做一席。”
“是。”刘虎动作很快,不过刘虎也有些不痛快,只给他们做了四样菜色。
端过去摆在了三师兄和杨巡使的桌子上。
三师兄举箸,对杨巡使道:“杨大人请。”
杨巡使有些尴尬,坐着不动筷子。
三师兄便笑道:“这是咱们买来的,又不曾白占人家便宜,杨大人不吃,我那一幅字帖可就浪费了。”
杨巡使颔首道:“雁空言之有理。”
便借坡下驴,端起筷子就吃。
可怜的是杨巡使手下人。
仍旧只是白米饭配咸菜……
章铁头的伤好了个七七八八。
武修体魄强健、气血旺盛,接上骨头、脱臼归位,又服用了丹修的药丹。
恢复的就很快。
但恢复伤势需要营养。
否则便需要消耗自身的气血。
这种消耗大了,就会影响自己的水准。
他一口气吃了十碗白米饭,仍旧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觉得还不如啃一只牛腿补充的快。
鼻子里闻着旁边传来的香味,虽然很想去讨一口来吃,但……他是一个有尊严的武修!
这种事情不能干!
又是五碗米饭下去,还是觉得好饥饿。
再去盛饭——驿丞尴尬的将装米饭的木桶推给他看:“没、没有了。”
“什么?!”
章铁头气炸。
难吃也就算了,白米饭配咸菜,还不让人吃饱?
他把蒲扇般的大手张开,一把捏住了驿丞的头:“你这贼厮!竟敢苛待俺——”
驿丞被拎起来,手脚在空中挣扎乱挥,无处着力:“大人、大人,真没了,小汤驿中的米,都已经被你们吃光了……”
杨巡使老脸发烫,这话说得,好像本大人手下是一群蝗虫。
“好了!”杨巡使发话:“忍一忍吧。”
章铁头咬着牙,将驿丞丢下去,然后气闷的大步回去睡觉了。
只要睡着了,我就不饿了。
许源懒得理会杨巡使,自己吃完就去郎小八扎下的简易营寨中休息了。
三师兄也在默默地努力,缓和自己跟杨巡使之间的关系,许源看出来了。
不过是否能够重新搞好关系,许源真的不大在意,心里想得还是那恶蛟的事情。
“哪里不对呢?”许源暗暗嘀咕,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这一夜十分安静的过去了。
远处小余山中,时不时的传来邪祟们的嘶吼尖叫声。
驿站外,也总有各种鬼鬼祟祟的动静。
但邪祟们似乎也觉察到,这驿站中有某些强大的存在,因而不敢上前。
杨巡使和手下戒备了一整夜,却是一无所获。
天亮之后,又遇到了同样的尴尬。
驿站内没有任何存粮了。
刘虎这次没有问,直接把所有人的早饭都做了。
三师兄也是一点不客气,叫了杨巡使手下几个校尉,一起过来直接把饭菜都搬走了。
杨巡使和章铁头等,绷着一张大脸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清早爽朗的凉意中,小汤驿中诡异的安静。
只听见一阵阵狼吞虎咽的声音。
昨夜杨巡使的手下们,是真没吃饱。
不好吃也就罢了,饭还都被章铁头吃光了!
终于,许大人吃完了,擦擦嘴道:“昨日我们的思路可能被那邪祟误导了。
它虽然钻进了河中,却未必是顺着河道往上游去,直接进入小余山。
很可能是反其道而行之,往下游去,进入了运河。”
众人一听,都点头,还真有这种可能。
“张猛,咱们待会往下游找一找。”
张猛面有难色:“大人,两天了,那气味……”
许源:“找找看。”
“是。”
一刻钟之后,占城署众人吃完,许源起身带人就出去了。
杨巡使使了个眼色,岳征立刻带着几个手下跟上来。
以那恶蛟留下的痕迹为起点,向下游寻找。
这条河在下游十里,汇入了运河中。
到了运河这里,寻找起来就更加困难,张猛推进的速度也再次减慢。
眼看着到了中午,占城署众人沿着运河搜寻到了一处山崖边。
这一处运河河道,北岸山崖陡峭,南岸则是一片乱石滩。
本来已经不抱希望的众人,一抬头却看到山崖上有一道明显的痕迹!
“诶!”众人兴奋,不用许大人吩咐,就一起冲向了那山崖。
岳征却是跟在许源身边,落在了最后面。
“大人,没错,是那恶蛟的气味。”张猛激动,找到了!
许源却显得有些平静,点点头道:“顺着痕迹追踪。”
翻上那山崖,便是小余山的范围。
那恶蛟体型庞大,留下的痕迹非常清晰。
走着走着,岳征忽然觉察到什么动静,猛地转头看向左前方:
那边的山坡上,有许多嶙峋的巨石,石缝里顽强的生长着几十棵松树。
其中一株斜着生长出来,树干只有碗口粗。
一根横生出来的树枝上,站着一只黄鼠狼。
这小邪祟人立着,两只小爪子抱在身前。
后腿踩着细细的树枝,一上一下的颠着。
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珠,直勾勾的盯着这边。
岳征朝它看过来,似乎是吓着它了,它后腿没控制好,力量大了咔嚓一声把细枝踩断,摔在下面的草丛中。
隐约有一声痛呼传来。
黄鼠狼不见了。
岳征低声对许源道:“似乎有邪祟在监视我们!”
许源点点头:“本官心里有数。”
那是黄三十七。
又往前走了七八里,那痕迹在一座山坡下忽然消失了!
许源把手一挥,占城署众人很有默契的两人一组,散开来扩大搜索范围。
以痕迹消失的地点,向外扩张搜索了五里的范围。
“大人,各组都没有发现。”
张猛也回来了,疑惑地挠着头:“气味忽然消失了……那恶蛟能飞?可之前为什么不直接飞走……”
许源貌似无奈的叹了口气:“罢了,回去吧。”
占城署众人当然不想就此放弃,可实在找不到继续追查的线索,只得垂头丧气折返,像是一群斗败的公鸡。
岳征和他的几个下属,嘴角翘了起来。
岳征还好一些,几个手下言语间便免不了调侃。
郎小八和狄有志几个,憋了一肚子火发不出来。
虽然人家说话难听,可人家也没有直接冒犯许源。
等这帮人说过瘾了、岳征自己也听过瘾了,他才装模作样的呵斥了一声:“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呢?”
“许大人找不到凶手,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许大人这两天的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是真的努力了!”
“找不到不能怪许大人能力不足,是那邪祟太过狡猾!”
“你们再敢胡言乱语,回去打你们军棍!”
“是,我等不敢了。”几个手下嬉皮笑脸的应命。
……
回到了小汤驿中,杨巡使一看众人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他拿着官腔,问道:“许大人辛苦了,案子可有进展?”
许源闷着不说话。
岳征上前,将情况说了。
杨巡使淡淡一笑:“哦,那就还是找不到喽?许大人,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如果没有思路,本大人已经向总署求援,等总署的人到了,就交给他们吧。”
许源却忽然问道:“杨大人真的已经通报总署了?”
“当然。”
许源的脸色更难看了:“总署远在北都,等他们过来少说也要半个月……”
杨巡使打断他:“总署有自己的快轮船,三天就可以到占城。
许大人,你想要找到那恶蛟,自证清白,只有三天的时间了,珍之、慎之!”
许源没说话,转身便走入了占城署的营地,吃晚饭也没出来。
杨巡使暗暗一笑,招呼三师兄:“雁空,今日命那驿丞去采买了许多吃食和美酒,今夜饮个痛快。”
三师兄看了占城署方向一眼,颔首应道:“好。”
杨巡使便立刻吩咐驿丞准备,不多时酒菜送上来,果然是极为的丰盛。
两人边吃边喝,却都少了几分谈兴。
食材很好,可是吃在嘴里,味道却就是不如刘虎做的。
酒虽然已经是占城能找到的最好的酒,未必就真的不如“玉冰烧”,但又少了“玉冰烧”那种家乡味道。
两人不约而同的放下了筷子,三师兄似乎是为了缓解尴尬,找了个话题说道:“大人觉得三天时间,许源能破了这案子吗?”
杨巡使摇头:“难!”
只说了个“难”字,是因为杨巡使为官的习惯,不把话说满。
但实际上他心里认定了,许源定是破不了的。
三师兄脸上绽放笑容,举起酒杯道:“左右无聊,咱们不如就以此事做赌如何?”
杨巡使也来了兴趣:“好,寻个乐子。”
三师兄:“大人觉得不能,那在下只能押能了。”
“好。”杨巡使笑道:“雁空啊,你这次输定了,哈哈,我占你个便宜,你若输了,替我求一副尊师的墨宝如何?
我馋墨渊先生的墨宝已经很久了,哈哈哈。”
三师兄捋了下自己的三道清须,笑道:“老师已经很久不给人写字了,但……大人既然开口,在下去跟老师耍个赖,无论如何也要为大人求来。”
杨巡使大喜:“多谢雁空!”
墨渊先生乃是锦绣书社社长,当朝礼部尚书!
皇明文坛巨擘、清贵领袖!
他不给人写字了,因为他送人墨宝,所代表的绝不是私人交情这么简单。
三师兄的目光落在了杨巡使腰上的玉带:“那大人的赌注……”
杨巡使察觉到他的目光,顿时犹豫。
这玉带乃是一件四流匠物。
可人家都痛快答应墨渊先生的墨宝了,杨巡使也不能显得小气。
更何况,他十分肯定许源破不了这案子,自己是赢定了,这赌局大占便宜。
“好!”杨巡使摘了玉带放在桌子上:“本官便用这玉带作为赌注。”
三师兄却忙摆手:“在下玩笑的,这应是大人心爱之物,快快收回,不作数的……”
“诶!”杨巡使反倒是把手一推:“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就这么定了!”
“这……好吧。”三师兄苦笑,勉强答应下来。
杨巡使不看好许源,可是三师兄却对知己有着绝强的信心。
原本三师兄还想居中调解,缓和一下知己和杨巡使之间的关系,可是看到方才杨巡使和手下人,故意挤兑知己,暗中就有些不喜。
故意要给杨巡使些苦头吃。
杨巡使还毫无所觉。
……
黑夜再次降临大地。
驿站外远近各处,又响起了邪祟窃窃的声音。
驿站中众人都已经休息了。
西边约么五里的位置,荒野中临时搭起了一个窝棚。
门口守着两个人,身上都有修为,按着佩刀、手中还有火铳、匠物。
窝棚里还有四个人在睡觉,鼾声一浪高过一浪。
窝棚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
乃是一件四流匠物。
灯光却只笼罩窝棚外半丈。
灯光内,邪祟不得入。
两个人亲眼看到,各种可怕的邪祟,便贴着灯光,对他们张望尖叫。
邪祟虽然不敢进来,可是这荒野里蚊虫极多。
两人不断地驱赶,还是时不时地会被叮上一口。
到了时间,两人喊起来下一组两人,换他们去睡觉。
新换来的两人,搓了搓面皮,打起精神站岗。
其中一人道:“大人,要不你再睡会,有这‘不动照’匠物,我一个人也可以。”
“大人”却是摇头:“这是规矩,夜晚值守必须得两人一组。”
外面的黑暗中,又响起了一阵簌簌簌的声音,两人冷笑:“总有些不死心的鬼东西啊。”
两人对气死风灯“不动照”极有信心,故意往外站了一些,在灯光边缘向那些黑暗中的邪祟挑衅。
不远处的一片灌木哗哗摇晃起来。
“来了!”两人一笑。
果然灌木丛分开,钻出来一只只黄鼠狼。
这些黄鼠狼明显都是邪祟,在黑暗中两眼闪着绿光,人立而起,小爪子抱在身前,长长的尾巴拖在身后。
一共七只,整齐的站成了一排。
“没意思,水准太低。”两人撇撇嘴。
那些小邪祟果然是不敢靠近,但也看见了灯下的两人。
忽然领头的一只黄鼠狼张嘴,口吐人言喊道:“向友晨!”
那位“大人”下意识答应了一声:“啊!”
两人顿时觉得不对!
“这邪祟有些本事!”
向友晨急忙冲回灯下,抖手甩出一根细细的锁链,将自己和气死风灯锁在了一起!
有些邪祟便有这种“唤人名”的诡技。
只要答应了,便可能被它们迷了心智,跟着它们走了!
向友晨嘀咕着:“以往只听说过狐语呼人姓名,还从未听说过,黄皮子也有这本事……”
那些黄皮子喊了向友晨的名字之后,便往后一转,一只只扑回了灌木丛中,霎时间不见了踪影。
可是向友晨却并未感觉到自身有什么异常,脑清目明,压根没有中了诡技,要跟邪祟走的迹象。
“咦——”
向友晨奇怪一声,旋即猛地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些黄皮子怎么会知道本巡检的姓名?!”
狐语呼人姓名的诡技,前提便是那狐狸得知道你的名字。
向友晨想不通,更想不通这些黄皮子,大半夜的跑来,喊了一声自己,然后就跑了,是为什么?
“怪哉。”
……
又一天,众人起来后,杨巡使手下和占城署两边各吃各的。
而后岳征过来找许源:“许大人今日可有什么计划?杨大人吩咐我们,这三天内,全力配合许大人。”
他站在那里,一副“杨大人给你机会”了的样子。
你要是还找不出那恶蛟,就不能怪我们杨大人刁难你了。
许源点了点头,道:“倒也不用别人配合,只要杨大人配合一下即可。”
岳征皱眉,不悦道:“许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许源不跟他多说,挥手道:“带路,本官要见杨大人。”
岳征犹豫了一下,还是领着许源去见杨巡使。
杨巡使也刚用完了早饭,正在驿站院子中散步消食。
许源来了一拱手道:“杨大人,进去说话。”
然后也不管杨巡使是否同意,就自己走进了一间小屋子。
杨巡使皱眉,显然有些不快。
但最后还是跟了进去。
许源吩咐:“小八,关门。”
郎小八立刻从外面拉上门,然后跟纪霜秋一左一右,铁塔一般守在门口。
杨巡使进来,便见许源已经坐下了,不由冷哼一声:“许大人莫不是准备直接放弃了?
这案子的确难度很大,你若是查不出来,本官也不会怪你。
再说本来也是你自己非要查的。”
许源却忽然一抬眼,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杨巡使。
“杨大人,下官得罪过你吗?”
杨巡使一愣。
许源已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要说得罪……昨日刚见面,咱们之间确实有些不愉快,但大人为何在咱们见面之前,就搞出这么一个假案子,来为难下官呢?”
杨巡使眉头紧紧皱起:“许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源道:“大人前夜在袭击中受伤,堂堂四流文修,祛秽司八大巡使之一,便是被三流邪祟所伤,一夜时间伤口不能愈合,阴气笼罩伤口——大人,过犹不及啊。”
“下官说一路上不曾发现鳞片,回来后就有了鳞片。”
“下官说恶蛟可能去了下游,下游便出现了恶蛟的痕迹。”
“这些布置是什么人做的?”许源目光炯炯:“下官若是猜的不错,应该是那位向友晨,和另外五位因公殉职的校尉吧?”
许源进了小余山,便暗中联络了黄鼠狼一家。
黄鼠狼们非常肯定的告诉许源,最近山中不曾新来蛟类邪祟。
许源也用折子问了田靖,的确不是他们做的。
其实在许源听说,先有一个贼人翻进院子开了门,然后恶蛟杀进来,就有所怀疑了。
的确是太巧合,跟蛟和田靖太像。
许源甚至怀疑,有人知道了自己和蛟的关系。
而黄鼠狼一家数量庞大,它们都说小余山中没有恶蛟,那就是真的没有。
恶蛟体型巨大,袭击了杨巡使之后,只能逃进小余山,别的地方根本藏不住。
那么排除掉一切可能之后,看起来最不合理情况,便是真相了:
有人伪造了这一切。
而“贼人翻进院子”的说辞,就是编造者因为找不到邪祟突破门神闯入的合理解释,而只能再加上这么一个“贼人”跟恶蛟配合。
下游恶蛟的痕迹,需要有人抢在许源前面去伪造。
杨巡使的手下都在驿站中。
三师兄也在驿站里,他们不可能去做这件事情。
那就只有已经“死”了的向友晨六人。
而他们必定隐藏在附近。
所以昨夜,许源命黄鼠狼一家寻找。
找到了向友晨,许源便确定:本官猜对了!
杨巡使怒道:“一派胡言!许源,你若是查不出来……”
许源打断他:“杨大人,下官知道向友晨便在西边五里的窝棚里。
杨巡使顿时卡住,脸色变了几变,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他态度大变,用力拍了拍许源的肩膀,夸张起来:“好、好、好!”
而后他在一旁坐下来:“麻老大人跟我吹嘘,说你是他此生遇到的天赋最高的年轻人,办案水准冠绝祛秽司,本官还以为他是在为自己手下的年轻才俊张目。
倒是我囿于成见,小觑了麻指挥啊。”
许源皱眉,有些不明白。
杨巡使又苦笑扶额,道:“你小子,害我输给麻老大人一件四流匠物啊。”
他忽又一拍脑门,恍然道:“我明白了,本官中了麻天寿这老东西的算计啊!”
其实许源猜这所谓的“恶蛟袭击案”是子虚乌有,还有一个佐证便是:杨巡使来占城,麻老大人那边没有跟自己通气。
许源正要说话,却见杨巡使猛地脸色又是一变,一拍大腿,满脸肉痛:“不对,是两件四流匠物啊!”
坏了坏了,不但没弄到墨渊先生的墨宝,还搭上了自己最喜欢的玉带!
许源迷惑不解,杨巡使却是再次苦笑:“罢了,不说这些了。”
许源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杨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还请明言。”
杨巡使沉吟,道:“北都里有件事情,已经悬了很久了,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去办。
睿成公主向陛下保举了你。
但各方对你不够了解,而这件事情又颇为……复杂。
所以大家都派人来占城,看一看你究竟能否担起重任。”
杨巡使指了指外面,道:“锦绣书社的目的,应该跟本大人目的相同。”
杨巡使说到这里,自己愣了一下。
三师兄先来的,而且似乎跟许源关系极佳。
说明他已经观察过了许源,并且有了答案。
他心中怕是自始至终,都觉得许源能破了这案子!
那他跟自己打赌……
杨巡使恨得牙根痒痒,麻天寿、施秋声一个比一个老奸巨猾啊!
只有本巡使是个纯良人!
被坑惨了。
许源这边恍然:
难怪三师兄这样的人物,忽然跑到南交趾这种地方来。
“究竟是什么事?”许源有些忐忑的问道。
杨巡使:“现在还不能说。本官和三师兄的意见送回去,陛下那边还会进行斟酌,虽然多半会选你,但也不是没有变数。”
他注意到许源的面色,又是一笑道:“你也不必太过紧张,事情确实棘手,但办成了对你是个大机缘。”
许源却还是皱着眉头。
距离七月半还有四个月的时间。
如果自己去了北都,也不知那件事情多久才能结束,万一耽误了赶不回来,后娘他们独自面对阮天爷,许源不放心。
想了想,许源便道:“杨大人,在下的身份其实有些特殊……”
杨巡使摆摆手:“本官知道,河工巷罪民。”
“您知道?”
“殿下举荐的时候,都对陛下说了。”杨巡使道:“这都不是问题。事情办成了,陛下一道旨意,就能摘掉你们罪民的帽子。”
杨巡使接着又道:“本官来之前,专门查了查当年的案卷,许源,当年的事情比你想得更复杂,甚至你们六姓都未必明了。
旁的不说,当年六姓在你们的故乡,已经算是勉强挤进了大姓的行列,为何征发河工这种事情,还会落到你们头上?”
征发河工,征的都是草民。
但凡有些家资,暗中使些钱,都能免了这河工役。
许源点了点头,抱拳问道:“请大人指点迷津,下官该如何才能查清当年的真相?”
杨巡使摸了摸下巴:“这……”
他又看了许源一眼,道:“其实有一位一定知道。”
“谁?”
“监正大人。”杨巡使说道:“皇明这天下的事情,能瞒过监正大人那双眼睛的不多。”
有点崩溃…
弟弟结婚,人手不够,一大早被拉起来帮忙,估计今天来不及写了。
刚还完债…
《百无禁忌》有点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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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七章 命缠命(八千)
杨巡使并非是来巡查,占城大姓豢养邪祟的案子。
但是这个案子发生在许源的辖区。
所以杨巡使故意打着这个名号,目的当然是要给许源造成最大的压力。
故意派手下连番挤兑、挑衅,和许源的初次见面,又闹得很不愉快,这同样是在给许源制造压力,刺激许源的情绪。
有许多人平常做事井井有条,说话也是句句在理。
但一遇到大事,或者是激动的时候,便常常做出错误的选择。
便是因为抗压能力不足。
而去北都……那里毫无疑问,是整个皇明压力最大的地方。
杨巡使一行,当天就离开了小汤驿,进了占城。半路上向友晨六人前来会合。
可是杨巡使对大姓豢养邪祟的案子,完全不上心。
杨巡使只是派了岳征,去各家走访了一遍,编写了案卷,这事情就算是了结了。
许源怀疑杨大人在放水,杨巡使对他说道:“你小子呀,别以为整个祛秽司,只有你在秉公处事、庇佑乡里。
咱们祛秽司毕竟是监正下辖,跟山河司和除妖军还是不一样的。
林家、沈家这些,是不是暗中豢养邪祟了?”
许源点头:“证据确凿。”
杨巡使两手一摊:“那不就得了?你别以为死的人多、闹出的动静大,我们这些巡使就一定会像闻着屎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若不是因为要来看一看你,这案子,本大人绝不会理会。
一群败类渣滓,死了也就死了,死绝了才好,不值得浪费本大人的时间!”
许源终于生出了一种“吾道不孤”的暖意。
或许不多,但至少目前在祛秽司中,已经遇到了麻天寿、杨巡使,以及监正门下的诸位!
杨巡使只在占城待了一天,把案卷做好,表面工作完成,就直接由运河码头,征用了一艘官船北归了。
临走之前,将腰间玉带接下来,“硬”塞给了三师兄。
三师兄推让三次,最后还是收下了。
而后望着登船而去的杨巡使,对身边的许源称赞道:“杨大人真乃信人也!我与他之间的赌局,不过是大家随口一说的戏言,他却一定要履约。”
许源点头道:“这天下,像杨巡使这样的好官不多了。”
两人此时,浑然不知杨巡使和麻天寿老大人,还有一个赌约,而且杨巡使也输了。
他给三师兄结了赌债,然后跳上船就跑了。
许源和三师兄,对于他来说乃是晚辈。
他不好意思赖账。
但是麻天寿那厮——故意坑本官一件四流匠物,本官岂能让你这老狗如愿!
许源和三师兄一起送别了杨巡使,转回占城的路上,仍旧是坐着“美梦成真”马车。
三师兄对许源道:“让他们避开些,我有话同你说。”
许源还以为他要说北都的“那件事”。
便挥了挥手,郎小八等人识趣的落后三十丈。
三师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道:“等你进了北都,你我联手!我在明、你在暗,北都中有许多的高门大姓、簪缨权贵,都暗中养着邪祟!
我看不惯他们已经很久了,却苦恼于不知该如何处置!
我曾求教于老师,但是在这种事情上,老师也不能给我解惑。
但你的方法真叫人痛快……”
他越说越兴奋、越说越快,许源一把拉住他:“停!”
“美梦成真”却以为是让自己停下呢。
嘎吱一声就刹住了车。
郎小八等人在后面,也立刻停了下来。
三师兄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爽朗纯净的笑容:“你不用担心,我施秋声,绝不会出卖真正的朋友!”
许源当然相信。
施秋声完全可以向杨巡使告发自己。
施秋声遥望长空,喟叹道:“这天下的读书人,都和我一样自幼读圣贤书。
道理他们都明白,讲起来也头头是道。
可真正践行的,百中无一!”
许源默然,深深赞同。
比如知府大人,也是文修,也是读圣贤书考取功名出身。
文章写的花团锦簇。
却是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但三师兄的话,他却没法附和。
那一夜惩处城内豢养邪祟的大姓,能做不能说!
妙的是,三师兄侧首看了许源一眼,便明白了许源的意思。
达成了一种默契。
“走吧,回城。”三师兄说道:“北都的那件事情,大概率会落到你身上。
你放心,我们锦绣书社,一定会全力支持你!”
许源忽然问道:“此话当真?”
三师兄不在意的摆摆手:“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知无不言!
此事……该有一个结果,上告先祖、下昭臣民了。”
杨巡使有所顾忌,不敢说话。
但三师兄无疑是更相信知己的人品。
而且他的话也说得明白,他愿意把情况提前透露给许源,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情应该有个“结果”。
已经拖得时间太长了。
许源便点头,首先问道:“若是我办成了这件事情,陛下能下诏赦免河工巷吗?”
三师兄对于他提到“河工巷”,没有半点意外,显然也是知道许源“罪民”的身份的。
三师兄认真想了一下,却是说道:“虽有机会,但是并不确保。
这件事情很复杂,你若是办的合了陛下心意,当然绝无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谁也不知陛下究竟是什么心思,对这件事又是什么态度。”
陛下已经苍老,心思越发深沉,便是韦士奇、张双全这些内阁重臣,也渐渐觉得,有些猜不透圣意了。
许源点点头,三师兄是真君子。
而许源首先问出这个问题,便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乃是许源决定是否接受这个差事,去一趟北都的关键。
能赦免了“罪民”的身份,许源便值得赌一把。
哪怕是机会渺茫,难道还比去面对阮天爷的机会更渺茫?
只要赦免了罪民的身份,以后便再也不用去管鬼巫山中的事情了!
而按照三师兄说法,成功的概率不低!
许源又问道:“究竟是什么事情,需要不远万里,从南交趾找我这样一个小掌律去办?”
三师兄缓缓道:“当年庸王的事情,你了解吗?”
许源心说我可太了解了,还亲手碾碎过庸王府那些庸才们的一次大阴谋。
“知道一些。”许源点头。
“庸王之后,储位空悬。”三师兄说道:“这些年来一直有人想要摘取这‘拥立之功’。
但是每次他们刚开始试探,就被陛下以雷霆之势镇压了下去。
一直到几年前,十九皇子降生。”
说到这里,三师兄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叹气:“自那以后,陛下再无所出——不论是皇子还是皇女,再也没有了。
而从十九皇子三岁开始,便有人称赞他聪慧颖睿。
陛下也破了成制,三岁就封十九皇子为‘郑王’!”
许源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郑王!
许源记得闻人洛曾和自己说过。
当今陛下当年的封号便是“郑王”——这意图已经太明显了。
“立储这等大事,我没本事掺和……”许源想要拒绝。
君不见、历朝历代,储君之争哪一次不是杀的人头滚滚?
能最终获得从龙之功者乃是极少数。
面对阮天爷虽然危险,但他一个边陲掌律,掺和进这种事情里,那真的就是把自己的生死,完全交到了别人的手中。
三师兄摆摆手:“不是立储的事情——如果是立储,早就闹得轰轰烈烈了,不会拖到了现在。”
“不是立储?”许源意外。
三师兄:“这事情还得从十九皇子——当今郑王的生母、懿贵妃说起。
懿贵妃是陛下从宫外带回来的。
她原本是老王爷府上的一个舞女。”
三师兄看了许源一眼,解释一句:“老王爷便是睿成公主的父王,荣王殿下。”
睿成公主并非皇女,按说是只能封郡主的,但她备受陛下疼爱,所以封了公主。
陛下对她甚至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好。
“陛下和老王爷,是他们兄弟中关系最好的。”
“陛下也时常出宫,去荣王府上消遣。”
顿了一顿,三师兄才说道:“荣王时常会为陛下安排美人,这事情在北都中流传甚广。
北都人都知道,老王爷只对两件事情特别用心,一个是捞钱,一个就是侍奉陛下。
所以老王爷每次给陛下安排的美人,都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据说那一夜,老王爷安排的美人本不是懿贵妃,可陛下偏偏就在众多的舞女中,一眼就相中了懿贵妃。
一夜宠幸之后,就带回了宫中,十月怀胎、十九皇子呱呱坠地。”
三师兄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的道:“问题就出在了这位懿贵妃身上。
她似乎是有些着急了。
她的家乡在北直隶曲阳府昌县,县中上奏:懿贵妃家中现了祥瑞。
有一只金鸡落在了她家的祖坟上,连鸣三日,而后飞走。
县中数百人亲眼目睹!”
许源张了张嘴,这确实是有些着急了啊。
许源忍不住道:“金鸡?她怎么不直接搞出一只凤凰来?”
三师兄也是苦笑。
金鸡下金蛋,含义不言而明。
“这祥瑞出现,朝中那自然是有一批官员上书称颂,然后话题渐渐地往立郑王为太子上引。
可这事情,坏就坏在恰好有一位御史就在曲阳府,于是顺路去昌县看了看。
接过却查出来,懿贵妃疑似曾在家乡嫁过人……”
“什么?!”这下子连许源也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三师兄摇着头,道:“你都是这般反应,可想而知当时的朝臣们了。
锦衣卫立刻行动,封锁消息。
然后阁臣们便秘密商议,要派人前往昌县调查清楚。
但是北都人的性子……这种消息根本捂不住啊。
我出来之前,民间已经有了各种的流言蜚语,皇家的体面眼看不保。”
许源诧异了:“锦衣卫都压不住?”
三师兄:“而且北都人,还特别喜欢把这种事情,跟外地人说……”
许源想笑,又忍住了,问道:“那为什么一直拖着?赶紧派人去查清楚不就行了?”
“没那么简单。”三师兄摇头道:“这事情牵扯极多。
首先是老王爷,懿贵妃是他府上的人,他得想方设法安排一个对他友善的人,否则他是不放心的。”
许源道:“这个时候他应该避嫌啊……”
“他是陛下关系最好的亲兄弟,陛下对他信重有加。而且……陛下仍旧宠幸懿贵妃,这事情暴出来之后,陛下还专门连续七天留宿懿贵妃宫中!”
“这……”许源张了张嘴,终于是苦笑。
显然,陛下心里其实不在乎懿贵妃之前是不是嫁过人。
朕喜欢,就行了。
“所以老王爷相当于有陛下撑腰,也就不在乎什么避嫌不避嫌的,只在意如果负责调查的团队中,没有他的人,调查结果会对他不利。”
“而朝臣们则是派系林立,支持其他皇子的,当然想要趁机搬到懿贵妃,治她一个欺君之罪,然后顺势绝了郑王成为储君的希望。”
“还有就是,虽然监正大人从不插手朝堂政务,但是他的态度没有人能够忽略。
监正虽然那不发话,但这人选也得让他满意。
祛秽司就跟着被卷了进来。
于是各方拉扯着,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但是消息已经开始泄露,是真的不能再拖了。”
许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那这件事情跟你们锦绣书社有什么关系?”
三师兄咳了一声道:“那位御史,是我们锦绣书社的学子。”
许源大致弄明白了。
一件事情,各方势力都在拉扯。
你提出的人选我不满意,我推举出来的人你又不同意。
但因为拖不下去了,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来主导这一次的调查。
恰好这个时候,睿成公主向陛下举荐了自己。
一个来自天南边陲的小掌律。
办案能力出色,是祛秽司的人,又跟睿成公主关系密切。
冯四先生、槿兮小姐也算是为许源背书。
监正门下认可的人,朝臣们还是相信人品过硬的。
于是各方都能勉强接受。
许源想了想,又问道:“懿贵妃曾嫁过人,这事情你觉得是真的吗?”
三师兄道:“那位御史是我的师弟,我很了解他,我相信他不会撒谎。
但……他是否会被人利用,给了他假消息,我就不能保证了。”
许源点头,大致的情况已经了解。
接下来便是该自己决断了。
三师兄道:“你进了北都,办了这差事之后,应该会被总署直接留用,到时候你我双剑合璧,定要一扫北都中的那阴晦丑恶!”
三师兄满眼都是畅想。
许源当天就回了一趟山合县。
河工巷中,却不见林晚墨和申大爷。
只有王婶和茅四叔。
“后娘呢?”许源隐隐猜到了。
“去了鬼巫山。”王婶只说了这么一句:“别的你就别管了,你想帮忙,七月半的时候再回来。”
许源沉吟道:“婶子能不能跟我透露一些情况?”
王婶不说话。
许源又道:“现在有个机会,需要我去北都做一件事情。
办成了,咱们头上罪民的帽子就能摘掉。”
王婶紧张起来:“那必定十分危险,阿源你不要……”
许源摇头:“未必有多危险,婶子尽管放心,我心里有数。”
王婶转了转头,脖子有些吱吱响。
“运河进不了鬼巫山,阮天爷也出不来。阮天爷乃是交趾伪朝皇室意念的一种集合体。
它最大的执念,其实就是恢复他们阮氏当年的荣光。
它时时刻刻,都想着要杀出来——为什么出不来,便是因为咱们当年,从阴间做了些事情,将它锁在了鬼巫山中。”
王婶叹了口气,道:“其实咱们当年是输了。当年暴乱之后,被朝廷镇压,咱们打不过,所以咱们六姓当时跟朝廷请命:咱们剿了阮天爷,朝廷赦免所有参与暴动的河工,并将他们发回原籍安置。”
赦免河工,却不赦免六姓。
对于他们这种领头的,赦免了发回原籍,朝廷又怎么能放心?
“朝廷到时给了极大的支持,我们六姓祖先便入了阴间去实施这个计划。
那是一场豪赌。
即便是有朝廷的全力支持,我们的胜率也不会超过两成。
结果赌输了,但好歹是有些成果,我们想办法将阮天爷困在了鬼巫山中。
但是阮天爷实力太强,这些年来我们只能一代代的人,不停地进入阴间,去加固这个禁制。”
河工们没有被完全赦免,虽然活了下来,但仍旧要继续开河。
大批河工跟着运河有的去了交趾各地,有的去了暹罗等处。
最后活下来在各地扎根的,怕是只剩三成。
而河工巷中的六姓,都成了“罪民”。
朝廷不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还有用。
每年七月半,都需要入阴。
河工巷自有传承,而且因为一次次的入阴,可以看到许多阳间见不到的隐秘,他们的传承越来越强。
但也因为入阴,他们身上的侵染始终难以彻底清除,并且随着累积越来越重。
寿命都要远低于同水准的修炼者。
许源不禁疑惑:“这么多年,朝廷好像已经把咱们都忘了。
难道祖上就没有人想过,直接逃走?”
王婶道:“有啊,每一代都有人悄悄离开。所以祖宗才故意在咱们的传承中加了些限制,河工巷的人,若是在外面出手,自身会受到反噬。”
这种反噬不致命,只是每出手一次,都会对自身实力造成一定的削弱。
到了王婶、茅四叔这个年纪,便承受不住这种削弱了。
尤其是王婶,她的身体状况是最差的。
但林晚墨还能顶一顶。
“祖辈也并非不近人情。”王婶又说道:“后来各家也都会努力的多养几个孩子。
愿意留在河工巷的,就受了传承。
不愿意的、想出去闯荡的,也会给些钱放他们出去,但不能学咱们巷子里的本事了。”
许源他二叔许传阳,学的就不是巷子的门路。
许源连连摇头:“婶子,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的意思是,朝廷已经把咱们遗忘,甚至没有人监视咱们,为何祖辈没有直接一走了之?”
反而是百多年来,每年损耗自身寿命,去阴间对岸禁制进行加固?
这种事情,不是说一个简单的“组训”就能彻底把人约束住的。
“等到七月半,你去了阴间就会明白。”王婶扯了一下嘴角,显得滑稽而怪异,有些像是木偶:“当年既然入了这天局一赌,咱们六姓的命,就注定了!”
许源听得更加迷惑。
王婶幽幽说道:“咱们的命,已经跟阮天爷的命,纠缠在了一起。
咱们把阮天爷的命,缠在了鬼巫山里,阮天爷也缠住了咱们的命!
咱们要是跑了,它从鬼巫山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诛尽六姓所有人!
包括这些年,已经离开河工巷,过上普通人生活的那些六姓后代!”
说到了这里,王婶停顿了一下,又长叹说道:“这百年下来,终究还是维持不下去了。
到你爹那一辈,巷子里六姓就只有四个年轻人了。
这还是把你二叔也算上了。
你二叔走了,除了你爹之外,另外两个后生死的更早。
他俩都没结婚生子,只有你爹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所以你爹那个没良心的,就收养了小墨,又想让小墨把这副重担扛下来。”
“其实婶子倒是能理解,不这么做,到了你这一代,可就彻底没机会了。
你这一辈只有你一个,这么重的担子,哪个父母爹娘,忍心就这么丢给自己的孩子?
婶子只是心疼小墨呀,唉……”
许源皱眉,试探问道:“我爹做的布置,能告诉我吗?”
许还阳必定是做了某些事情,全力的挣扎出了那么一丝的机会。
否则便是将这个责任留给了林晚墨,等林晚墨他们全都死绝,阮天爷闯出来,许源一样活不成。
“不是婶子不愿意说,而是那些事情,一旦在阳间提起,就露馅了。
反正也只剩几个月的时间了,你到时候去了一看就会明白。”
许源又换了个问法:“那婶子你觉得,有多少成功的把握?”
许源补充道:“把我也算进去,我现在是命修五流、商法五流,丹修四流、《化龙法》四流。”
甚至,许源还将自己的命格都跟王婶说了。
只有“百无禁忌”没说。
王婶眼睛越来越亮。
是那种实质意义上的亮。
王婶全身都丹化了,她老人的两颗眼珠子,是真能放出光来。
“好呀、好呀!”王婶喃喃自语:“我们阿源真是越来越出息了,你爹在你这个年纪,可是远不如你。”
她一边絮絮叨叨的夸奖许源——婶子对巷子里的晚辈,那是真心疼爱——一边自己琢磨着,最后给出了一个估算:“原本没有你,我们只有一成胜算。”
这个结果让许源倍感无语。
当年祖宗们号称“天局一赌”,好歹还有两成呢。
王婶瞧见他这神情,也是笑了:“你别以为你爹废物,实际上当年咱们的祖先,个顶个的都是天纵奇才。
现在的形势格外复杂,甚至要超过当年。
你爹一个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然后她又道:“你比你爹强,现在加上你,咱们也有了两成胜算!”
许源心中大叫一声:很好,父子齐心,终于追平了老祖宗。
这是大大出乎了许源的预料的。
原本许源以为,自己双四流之后,应该能有四成的胜算了。
没想到远低于自己的预期。
许源的神情明显的低落,王婶又道:“其实……我们几个老家伙,还是不想让你去的……”
许源一摆手,毫不犹豫道:“婶子,不要再说这些了,咱们之前都已经定下了。”
许源此时再想一想,阮天爷那是什么实力?绝对的一流以上。
巷子里现在最强的便是申大爷,他是什么水准?
二流?
许源也不太确定。
但毫无疑问申大爷并非正常的二流。
这样一群人,去面对阮天爷,能有两成胜算,的确已经不低了。
所以……显然还是得去北都!
许源在这一刻,彻底做出了决定。
而且去北都,就算是那差事办的不合陛下心意,没能摘掉罪民的帽子,许源也有近距离接触朝廷重臣的机会。
许源会趁机向朝廷说明阮天爷的情况。
都这种危急时刻了,朝廷若是再不派出强援,阮天爷杀出鬼巫山,要灭掉的可不只是河工巷六姓!
只有去了北都,大声疾呼,才有可能让朝廷重视起来。
不去北都,只在占城,许源顶多也只能请麻天寿和冯四先生帮忙上书,成功的概率可就太低、太低了。
许源离开山合县,又连夜返回了占城。
三师兄还在占城,变戏法一样的又拿出一坛“玉冰烧”。
前番他跟杨巡使说,只剩下了那一小葫芦——君子也是会撒谎的。
两人畅饮一番,三师兄道:“我已经收到了消息,明日朝廷的旨意应该就到了。”
他幽幽一叹,有些不舍的看着许源:“我明日一早就走,咱们不方便一同进京。”
三师兄是真想跟许源一路回去,大家在船上看着日升日落,指点江山,畅谈平生志向。
可惜不能。
许源举起酒杯:“那我提前为你送行!”
……
祛秽司占城署衙的上空,天刚亮,便有一群大雁长鸣着飞过。
大福迷迷糊糊的从自己的窝里伸出头来。
水鸟姐姐们不甘示弱的仰天欢唱。
今日禁:
放歌、喊山、下葬、纵火。
三师兄一大早就走了,钟师兄与他同行。
白先生也跟着,昨夜钟师兄已经向他发出邀请,约他一同北上进京。
但白先生还在犹豫。
占城已经待不下去了。
甚至整个南交趾都待不下去了。
他是前任知府的心腹幕僚,按说就算是知府大人不在了,他在知府衙门里人情熟稔,便是给商户、官吏们作掮客,也能有个不错的收入。
可惜的是,前任知府得罪了许大人。
而他偏偏又在占城署里安插眼线,监视许大人。
虽然看着三师兄的面子,许源不会为难他,但白先生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他本也不是占城人。
但进京……他对自己的本事还是有数的,到了北都自己在锦绣书院里都是末尾。
能有什么前途?
所以多半是在半路上,请钟师兄写一封荐书,在正州某地,重新谋一份幕僚的生计。
当然,若是三师兄愿意给写荐书最好。
但三师兄多半会婉言回绝。
许源没来得及给三师兄送行,他要收拾行装了。
去北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去了北都,要查的那件事情更加复杂。
总署那边,甚至是刑部、大理寺、包括宗人府,都会给许源配备人手。
可那些人不是自己人,他们各怀目的,都是带着任务来的。
到时候靠得住信得过的,还得是自己的人。
那么带哪些人去呢?
手下这些人,在南交趾都是杰出人才。
到了北都却都是低水准。
那便不能以修为来挑选,主要看能力。
许源心中先圈定了一个范围:狄有志、周雷子、傅景瑜、郎小八、刘虎、老秦、于云航……
而后再考虑,还要带上那些匠物。
中午的时候,有一队人纵马疾驰,从西门急入占城,一路快马加鞭到了占城署门口。
麻天寿翻身下马,把缰绳一甩,老秦赶紧接住:“指挥大人!”
麻天寿没有搭理,面色凝重大步冲入占城署。
“许源!”麻天寿进门就喊,于云航正好路过,急忙道:“我去喊……”
麻天寿拉住他:“不必麻烦,带我们过去。”
“是!”
许源正在值房中,连忙迎出来抱拳拜见:“老大人!”
麻天寿拉住许源的胳膊:“不必多礼了,进去说话。”
“是!”
两人进了值房,麻天寿带来的心腹立刻守住门外。
许源亲自关好门,转身来看到麻天寿目光深沉复杂,不由道:“老大人,朝廷那边来了命令?”
麻天寿点点头,一时间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浊气来:“我是不想让你趟这趟浑水的,太凶险啊!”
许源心中感动。
老大人是真把自己当晚辈照顾。
麻天寿拍拍他的肩膀:“你自己怎么想?你若是不想去,老夫给你想办法拖着,再拖上一段时间,就不用去了。”
许源抱拳一拜:“老大人,我想去。”
“我就知道。”麻天寿苦笑,然后示意他坐下来,才说道:“没有旨意,但上边的意思已经送达了。
此时便有一艘快轮船,正停在占城码头上。
你上了船,三日内便可抵达北都!”
第五三八章 插龙旗、北上(万字)
“去了北都,如果有困难,去总署找左少卿纪川大人。”麻天寿把自己在祛秽司最大的靠山,介绍了许源:“他会帮你的。”
麻天寿从不曾对别人说,但他内心对许源是有愧疚的。
当初在山合县招揽许源的时候,老大人曾夸下海口,只要许源在祛秽司中立下了功劳,便可以代为上书,请陛下赦免了河工巷的这些“罪民”们。
他以为百年前事情,朝堂中怕是已经没什么人记得,远在南交趾,还有这么一群罪民。
只要自己上书,再请纪大人帮忙说个话,摘掉罪民的帽子应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结果他把这事情跟纪大人一提,就被告诫了一番!
然后他了解的越多,越知道这事情棘手!
到了现在,许源远赴北都,要一脚踏进那个名为“立储”的巨大政治风暴的漩涡中去——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无法兑现当初的承诺,摘不掉河工巷头上的罪民帽子。
所以许源只能自己去想办法。
许源该收拾的都已经收拾好了,便也不拖泥带水,立刻便吩咐下去:“小八,告诉大家出发!”
“是!”郎小八在门外大声应道。
最终决定的人选有
郎小八、于云航、狄有志、周雷子和刘虎。
带上郎小八和周雷子,是因为他俩的法能力特殊。
于云航虽然在占城署的存在感不强,但他跟随许源时间最长,而且一直四平八稳,实际上扮演着许源身边“大管家”的角色。
去了北都,各种迎来送往,需要于云航来处理。
若是带上的是老秦……
这厮在门房“锻炼”了许久,那真是练就了一手曲解大人意思的好本事!
在占城这一亩三分地还罢了,真带他去了北都,那是要害死老秦的。
而刘虎当然是因为要照顾自己的肠胃。
也不知道去了北都,那边饭菜,自己能不能吃得惯。
况且当初招揽刘虎,本就是因为自己常在外办案,可以露宿却不想风餐。
刘虎不仅厨艺好,他的“鬼宴法”还有些别的能力,在北都这种地方,说不定会有大用。
而且刘虎的命格是“贵人竹”,他的成长需要贵人扶持,许源想要碰碰运气,说不定北都还有愿意提携刘虎的贵人呢。
众人集结完毕。
虽然都穿着祛秽司的制服,但是每个人的状态各不相同。
郎小八块头最大,站在了最前面。
他身上挂着好几个大包袱。
郎小八其实是最简单的人,他什么都没带!
甚至没有带一身换洗的衣服。
就穿着这一身制服就来了。
郎小八想的很简单:
吃的有刘虎。
穿的……身上这一身脏了,难道总署还会不给再发一套制服?
用的……客栈里都有。
所以什么都不需要准备。
他身上这些包袱全都是于云航的。
于云航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所以带的行李也最多。
然后理直气壮的全都挂在了郎小八身上。
当初许大人第一次到占城署,在大门口,便是郎小八瞪着眼按着刀,把于云航拦下来的。
郎小八对于云航总有些惭愧。
于云航又总觉得,出门在外的什么都不方便,能带的东西都带上。
一直到这会儿,还在低着头念念叨叨,思考自己是不是忘了带什么……
身上带的东西第二多,就是刘虎。
厨子不仅带着锅碗瓢盆,还有一些交趾本地的特色食材和调料。
就怕去了北方,大人吃不惯。
狄有志和周雷子,则是规规矩矩,带了换洗的衣服而已。
如今许大人手下的这批人中,郎小八的武修水准也已经是七流了,梨园法本就是七流,多次扮演许大人,也有所提升,快要升六流了。
郎小八也摸到了一些“梨园法”修行的法门,似乎是扮演相对于自己来说,更高身份、更强实力的人,对这一门法的提升极快。
演的越像、相信的人越多,提升越大。
但如果这种扮演,被人看穿了,看穿的人越多反噬越大!
比如郎小八如果现在扮演三师兄这种三流,被人一眼看穿的话,可怕的反噬甚至会让他直接从七流跌落到八流!
这种修炼方法是一柄双刃剑。
于云航也已经是七流法修。
狄有志是升了丹修七流之后,才获得了执掌西城巡值房。
而后得到了极大的锻炼,现在已经是六流丹修了。
他是许源手下水准最高的。
周雷子的“男耕法”也升了七流。
刘虎的“鬼宴法”还是九流,但他有之前的底子,距离八流已经不远。
这批人在南交趾,真称得上一句“兵强马壮”。
尤其是狄有志,已经有实力升任掌律了。
“美梦成真”马车在一旁摇摇晃晃,似乎知道要远行,显得十分兴奋。
麻天寿看着“美梦成真”,跟许源说道:“我给你带来两匹匠造马。”
美梦成真不需要马拉,自己能动。
但那样的话过于引人注目,还是要遮掩一下。
向青怀牵着两匹匠造马,就站在一旁,准备给“美梦成真”套上。
匠造马其实算是一种血肉匠物。
是匠修们用骏马改造出来的。
当然还是活物。
经历了这种改造之后,它们力量大增,速度更快,而且凶猛敢于搏杀猛兽和邪祟。
除了马匹之外,也可以改造其他的猛兽、猛禽。
只不过这种活体的匠物改造,成功率极低,所以数量稀少。
而南交趾这种地方就更少见了。
这两匹匠造马,是麻天寿花了极大的代价才弄来的。
被改造后因为还是活体,所以诡变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因而每一批匠造马的头上,都带着一副“当卢”,也就是额饰,上面篆刻着文修的字帖,用来压制诡变。
麻天寿送的这两匹,当卢乃是青铜材质,古朴典雅,十分美观。
最常见的这种匠造畜,其实就是骏马。
虽然理论上各种猛禽、猛兽也可以改造,但它们野性难驯,改造后便是有别的东西压制,也几乎是很快就会彻底诡变。
因而想要用这种手段,匠造出一批“战兽”并不可行。
向青怀牵着马上前,“美梦成真”却是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嘎吱声。
好似猫咪遇到胆大包天的两脚兽,想要撸自己,发出尖叫随时准备出拳的样子!
向青怀便不敢上前了,苦笑着将两匹匠造马交给许源:“你自己来吧。”
许源先在“美梦成真”的车门上某处揉搓了几下,车厢内便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噜噜噜”声。
仿佛是在刻意的压抑着。
许源就知道差不多了,便对向青怀招手,后者将两匹匠造马牵过来,许源套上马车,“美梦成真”又有些躁动不安。
许源又揉着安抚住,然后低声道:“它俩是你的挂件。”
“美梦成真”立刻就不闹了。
这匠物的灵智极高。
之前也曾经找了两匹马,假模假样的拴在车前面。
“美梦成真”就没闹。
真有什么意外,它可以随时甩掉那两匹马,而许源绝不会怪它。
因为它知道自己的比两匹马“贵”。
但这两匹匠造马却不同的。
它们也很贵。
现在许源说它们只是挂件,“美梦成真”就放心了。
套好了马,许源坐上了马车,对麻天寿一拱手:“老大人,保重身体。”
麻天寿还礼:“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许源又对占城署众人挥手:“给本官守好家!”
众人大都不明就里,还以为自家大人这是受了总署器重,于是七嘴八舌、嬉皮笑脸:
“大人放心去吧。”
“家里不用大人担心。”
许源又一挥手,毫不犹豫的一抖缰绳,喝了一声:“驾!”
两匹匠造马鼻孔里喷出赤红的热气,拉起马车飞驰而去。
郎小八等人也翻身上马,紧随大人而去。
郎小八这等武修身躯庞大沉重,很废马。
一匹好马别人骑着,若是用心饲养、体恤马力,通常能用个十来年。
到了武修这里就只有三五年。
这还得是郎小八这种七流以及七流以下的武修。
到了七流以上……一般的马就没法骑了。
身材太高,坐上去两只脚拖在地上。
也过于沉重,一般的马驮着他们根本跑不起来。
所以匠造畜中的匠造马,实际上是为了这些武修准备的。
马车在成内的速度还算慢的,一出了城,这两匹匠造马便彻底撒开了四蹄。
后面的郎小八等人,需要将马腿挂上了字帖才能跟得上。
两匹匠造马力大无穷,这一跑起来,只觉得身后的马车轻若无物!
便以为是自己又变强了。
一边飞跑一边畅快的发出一声声嘶鸣。
后边的“美梦成真”的车厢内,便响起了一阵乐曲声。
它俩很开心,“美梦成真”也很开心。
这是两个傻的,好捉弄。
整个队伍全速冲刺,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在队伍的后方,大福拼命地追赶着。
它甩开两只大脚蹼,叭叭叭的狂奔一阵,然后被甩下的更远了,就猛地一拍翅膀,腾空滑翔一段,追近了些就落下来,又在地上“叭叭叭”一阵。
直把大福累的直吐舌头。
已经万分后悔:应该带着大雁姐姐们一起出来的。
那样的话,福爷我就可以舒舒服服的在天上,被大雁姐姐们带飞了。
好在是占城码头不算远,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赶到了。
占城码头每日都很繁忙,有几百艘船等着上货、卸货。
还有渡船每日在两岸往返几十趟。
以往码头上泊位拥挤、栈桥十分抢手。
但是今天,不管那些排队的商船多么的焦急,却始终有一座栈桥空出来,停着一艘快轮船。
眼看着快到中午了,还有些没装上货的商行急了。
有个商队的大管事找到了运河衙门的一个大档头,言语中带着几分威胁:“我们东家乃是顺化城运河衙门的监察使尤大人,今日这批货,必须要在三天内运到黔省,若是耽误了时间,别说是你,就算你们河监大人也担待不起!”
大档头头皮发麻。
运河衙门各地的监察使品级不算很高,但是权力真的很大。
的确是连河监大人也得罪不起。
他忙点头哈腰道:“您稍待,小的去协调一下,挤出一处地方来,尽快给您装船。”
但那大管事指着快轮船那边道:“还协调什么?让那艘船先让开……”
“这……”大档头为难。
“你要是做不了主,就去找你们河监!”大管事塞给他一块腰牌:“这是我们尤大人的信物,河监会知道该怎么做!”
旁边却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乖乖滚到一边去,当狗的不要给你家主子招祸!”
大管事勃然大怒,猛转身看去——立刻脸色大变,哆嗦了一下,乖乖的收回那腰牌,灰溜溜的钻进了旁边排队的人群中去。
都在排队的货商们轰然大笑起来。
那呵斥了大管事的人,穿着一身特殊的衣袍,和锦衣卫有些类似,却又有些不同。
在南交趾一般人可能不认得,但这些商行的管事们走南闯北,却是知道,这是“皇城司”的官服。
而这一位从官服上来看,乃是皇城司的一位千户。
皇城司乃是当今天子于二十年前成立的。
直接听命于陛下,乃是真正的天子爪牙!
人数虽然不多,但是其权势却早已经超过了锦衣卫和东西两厂。
河监大人就跟在这位千户的身旁。
便是没有这位千户大人出面,河监大人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办,绝不可能按照大管事的意思,将那艘快轮船挪开。
那可是给许大人准备的。
正在这时,有运河衙门的衙役飞快跑来:“到了到了……”
在他身后,许源的队伍疾驰而来。
到了近前,速度放慢下来。
千户已经看到了身穿掌律官服的许源,便侧首询问河监大人:“验明身份。”
河监大人装模作样的仔细看了之后,躬身道:“没有问题,来人正是许源。”
千户一挥手:“登船!”
那艘原本平静的快轮船上,忽然就从舱门中冲出来一大批衣甲鲜明的皇城司校尉。
整齐的从甲板上做两列,一直排到了栈桥上。
这肃杀的阵势,立刻镇住了码头上的所有人。
那些闹哄哄乱糟糟的队伍,顿时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嘲笑大管事的众人,也全都禁声缩着脖子做大雨下的鹌鹑状。
许源下了马车,千户上前抱拳:“许大人,在下皇城司赵北尘,奉命来迎接大人入京!”
他侧身让开路,伸手一比:“大人请!”
许源点点头,快步上船。
一行人丝毫不拖泥带水,便是连他们的马车、马匹也都非常迅速地登船。
等他们都上船之后,两列皇城司的精锐校尉,也迅速收队。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功夫,那快轮船船头雕刻的昂扬兽口中,便轰隆一声喷出一团巨大的黑烟,二十丈的大船离开了码头,逐渐开始加速。
河监大人带着自己的全部属官,一直站在岸边,拜送许大人。
直到他们去的远了,河监大人才带人返回衙门。
码头上一直憋着的众人,这才轰的一声炸开了。
“那位大人是谁?好奢遮!居然有皇城司千户护送、河监大人送行!”
“他你都不认识?占城署的许大人!”
“许大人?祛秽司掌律?不至于吧……”
“你根本不了解许大人在占城的分量!”
便有许多的少年郎,在这个午间,站在烈阳下目送那快轮船在滚滚大河上逐渐远去,直至视线所不能见。
心中满是憧憬和羡慕:大丈夫正当如此,才不枉来这样世间走一遭啊。
然后这些少年郎中,便有一大半,被身后的老辈一巴掌抽在后脑勺上:“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去干活!”
“休要在心里胡思乱想,白日做梦!”
“乖乖跟老叔跑船,攒些银子回家娶个屁股大的好媳妇,生一窝小崽子,许大人那样的人物,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于是远大的梦想,顿时被打回了凡俗的尘埃中。
那样的人物,终究是可见不可及的啊。
……
船上,个人的舱房早已经被安排好。
许源住的是船头最高处、最好的一个房间。
便连郎小八等人的舱室也都很不错。
赵北尘千户的地位,实际上在皇明整个官僚体系中,是要高过许源的。
甚至高了不止一个等级。
但赵北尘却将整个船上最好的房间安排给了许源。
甚至许源的房间两侧,还专门留出来两个稍小一些的房间。
这是赵北尘专门给许源的侍女和亲随准备的。
可是许源上船来,却没有带任何下人。
赵北尘颇感意外。
“许大人……不用人伺候吗?”赵北尘问道。
许源摇头:“没那个习惯。”
若是皇明那些文修官员们,听了许源这回答,必定会在心里鄙夷:出身低微。
但赵北尘乃是行伍出身,却是对许源这样的做派十分赞赏。
想了想,赵北尘说道:“那在下就住在许大人左侧的这一间,大人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喊我。”
“好。”
两人刚说了几句话,还没来得及更深入交谈,甲板上已经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紧跟着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一名皇城司校尉抱拳禀告:“许大人、千户大人,出了些问题……”
他面上一片尴尬。
“怎么了?!”赵北尘不悦。
自己手下训练有素,在皇城司中也是精锐。
比起锦衣卫那些老爷兵,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怎么刚把人接上船,就闹出了幺蛾子?
“这……”校尉支支吾吾的,有些难以启齿。
……
许源和赵北尘,跟着那校尉快速来到了甲板上。
只见十几个皇城司的校尉,正围着“美梦成真”。
而喧哗声来自于旁边另外一群人。
“齐百户、齐百户你怎么了……”
“丹修呢,丹修快来给齐百户诊治!”
四五个校尉围着一个身穿皇城司百户官服的人,那位齐百户两眼紧闭,全身僵直的躺在甲板上。
但身上并不见什么伤痕。
郎小八跟周雷子,这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夯货,正抱着胳膊,幸灾乐祸的站在一边看戏。
“怎么回事?”赵北尘怒喝一声,所有人立刻都安静了下来。
没人回答。
赵北尘又喝了一声:“毛七,你来说!”
有个小旗硬着头皮上前,在赵北尘身边小声说道:“大人,我们想把许大人这马车,推到下面的货仓里,结果不知怎么的,齐百户就忽然昏了过去……”
“嘿!”郎小八在旁边昂着脸冷笑出声。
赵北尘狠狠瞪了毛七一眼。
他哪里还看不出来,这事情肯定不像手下说的那么简单。
“一群蠢货,竟给老子丢人!”
赵北尘骂了手下一通,这才歉意的对许源说道:“手下儿郎不懂事,大人见谅。”
许源也看出来了,但是初次见面,许源并不想将事情闹大,淡淡道:“千户大人言重了,也怪我没有提前说清楚,我这马车乃是一件匠物。”
许源看向“美梦成真”,马车委屈的摇晃两下,车厢内传来几声可怜的呜咽,好像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许源有些头疼,“美梦成真”最近是越来越骄纵了呀,比大福还难搞。
许源走过去,问道:“你不愿意下去?”
“美梦成真”又摇晃两下。
表示我才不去底仓呢,又气闷又看不到风景。
许源便回来对赵北尘道:“千户大人,不用管它了,就让它留在甲板上吧。”
“这……”赵北尘斟酌着用词,说道:“许大人,这船上不比陆地。遇到了大风浪,很可能会把这马车甩到了河里去。”
许源便淡然一笑,道:“千户大人请放心,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那好吧。”赵北尘面前答应下来。
他觉得许源这匠物很古怪,说不定人家真的不怕风浪颠簸呢。
许源又回去,训斥“美梦成真”一句:“好了,赵千户已经应允你留在甲板上,快把齐百户的伤治好!”
“美梦成真”就摇晃了两下,齐百户身体中,忽然飞出一只小黄鸟!
把围着齐百户的那几个校尉吓了一跳。
黄身莺铺冷冷的飞回“美梦成真”车厢中,齐百户便“啊”的一声惊叫,猛地坐了起来,兀自惊魂未定,噌的一下从两臂下弹出两道折迭利刃,展开来有七尺长!
“谁!谁暗算了老子……”
赵北尘老脸涨红,冲过去一脚踹在齐百户的肚子上。
齐百户一屁股坐在地上,滑出去好几尺。
“老子的脸都被你们这些蠢货丢光了!”
“都给老子滚!”
“是!”皇城司众人应了一声,一个个溜的飞快。
只有齐百户还是一脸茫然:“大人,你为何打我……”
好在是他平日里待兄弟们不错,这时候大家伙没有丢下他。
两个校尉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他就走。
“大人别问了,咱们栽了。”
……
小半个时辰后,齐百户的房间里,赵北尘黑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齐百户和毛七搓着手,陪着笑脸站在一边。
毛七讨好的倒了一杯茶:“大人您喝水……”
赵北尘一巴掌把茶杯打飞:“跟老子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毛七被茶水溅了一头一脸,却是顺溜的接着赵北尘的问题,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的全部经过都说了。
老大是真的火了,他再也不敢有半点隐瞒。
许源一行人上了船,赵北尘陪着许源去看房间。
马车和那些骏马留在甲板上。
毛七就带着人,按照惯例把那些马都赶到了底仓去。
轮到了许源的马车时,周雷子看见了,就提醒一句:你们别乱动,那两匹马是匠造马,马车也是我家大人的匠物。
但是毛七跟他的手下都笑了,不以为然。
咱们在北都,什么样的匠造畜没见过?
什么样的匠物没耍弄过?
于是便不理会周雷子的劝告。
周雷子又说了几次,他们只是不听。
那两匹匠造马的确有些桀骜,但皇城司的人也的确是有手段的,费了点功夫,还是将那两匹匠造马给赶了下去。
于是对周雷子的劝告就更不当一回事了。
小地方的人嘛,没见过什么世面。
结果到了“美梦成真”,就遇到麻烦了。
那么大的一辆马车,在狭窄的甲板上,居然无比的灵巧!
几个闪转腾挪,竟然让毛七他们五六个人,一次都没摸到马车的车身!
周雷子就抱着胳膊在一边冷笑。
这下子毛七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喝令了手下,用上了皇城司对敌时候的一种合力扑击之法。
结果还是沾不到马车的边!
周雷子在一边笑的声音更大了。
郎小八也出来了,跟着一起笑。
毛七气的咬牙切齿,心说这不是匠物吗,那我去请匠修来治你!
船上还真有一位高明的匠修,就是齐百户。
他是六流匠修。
毛七掉头就去把齐百户请来。
齐百户一听说整治一件匠物,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于是上了甲板,奔着“美梦成真”就去了。
你还别说,齐百户的确是有些本事了,很快就看出了玄妙,指挥毛七和校尉们,将“美梦成真”堵到了一个角落里。
毛七得意洋洋,齐百户更是觉得自己拿捏了,于是就伸手去抓车辕——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车厢内忽然响起一声猫儿炸毛一般的尖叫声。
齐百户的手还没碰到车身,就整个人忽然直挺挺的咚一声摔倒在了甲板上!
怎么叫都不醒。
毛七说完,就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任凭千户大人发落。
赵北尘气的重重一拍桌子:“出来之前,老子怎么跟你们交代的?
把头给我低下来!不要出了北都就是那样一副鼻孔朝天,天老大我老二的德行!
这次是给皇爷办事,不能出半点纰漏!
你们倒好,刚接到人就给老子来这一出?”
毛七被训的不敢吭声,齐百户干咳一声,小声的辩解了一句:“我们也没惹事,把马车赶到底仓去,船上都是这样呀……”
“你给我闭嘴!”赵北尘指着他的鼻子骂:“人家许大人的手下已经告诫你们了,你们为什么不听?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什么小心思?
你们就是看不起人家,觉得这都是一群乡巴佬没见过世面?
想给人家一个下马威?
现在好了,人家让你们真的见了世面!”
齐百户和毛七缩着脖子,都不敢再吭声了。
赵北尘又恶狠狠的说道:“你们两个这三十军棍,老子给你们记下,办完这趟差事,回北都再打!”
“啊——”两人一起哭丧了脸。
赵北尘怒瞪:“再啰嗦就是六十!”
两人马上闭嘴。
赵北尘又在屋里背着手来回走了两圈,怒火终于是散去了一些,这才坐下来,眼睛盯着齐百户:“老齐,那马车你看出什么来了?”
齐百户露出迷惑之色:“我开始以为自己弄明白了……”
所以能把“美梦成真”堵在角落里。
“……可后来,忽然就昏了过去,我连自己怎么中招的都不清楚。
还是后来毛七他们告诉我,原来有只怪鸟钻到了我的身体里。”
赵北尘又是一阵无语,再问道:“那你判断,许大人这匠物,是几流?”
齐百户非常肯定说道:“四流以上,很可能是三流!”
赵北尘又瞪了他们俩一眼:“现在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吧?”
毛七没吭声,但齐百户是真服了:“知道了。”
赵北尘起身来走了:“你们两个,去给许大人手下两位……叫什么名字?”
毛七:“周雷子、郎小八。”
“嗯,去给他们道个歉——诚心点!”
齐百户有些不情愿:“我去给他们道歉?”
我堂堂皇城司百户啊,他俩什么身份,巡检都不是。
“嗯?”赵北尘瞪了过来。
“好,我去还不行吗?”齐百户认怂。
赵北尘这才背着手走了。
骂完了两个部下,赵北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好门摊开一张折子,恭恭敬敬的写了起来。
他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全都如实的记录了下来。
只是记录,不带半点自己的感受。
这折子,会通过秘密的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回北都,呈给皇爷看。
整个皇城司都知道,皇爷不喜欢用匠物,否则可以直接通过“和鸣辘”禀奏。
其实赵北尘隐隐有种猜测,皇爷可能是“不信任”那些匠物。
但这也只是他私心下的猜测,不敢对任何人说。
写好了折子,赵北尘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其实有些不安。
“今日所见,许源此人能力和实力都极为不俗。”
“皇爷这次真是选了个能办事的人。”
“可……越是能办事,越是未必能有皇爷想要的结果啊。”
赵北尘其实觉得,那位御史的调查结果……是真的!
这事情虽然各方牵扯着,一直没能选出人去调查,但皇城司怎么可能按兵不动?
赵北尘也听说了一些消息,才会有这个判断。
但皇爷连幸懿贵妃七天,圣心已经表达的无比清晰。
皇爷要保懿贵妃和郑王。
负责去查这件事情的人,最好别有一个跟皇爷背道而驰的结果。
但许源又是那种真能查出真相的人。
到时候,他会如何决断?
……
快轮船在运河上速度如飞。
船头上挂着一面龙旗。
这旗子乃是运河龙王的信物。
只要挂了这旗,不但可以在运河上畅通无阻,到了各个码头,都会优先安排停泊和补给,而且河中各种邪祟,天生都会恐惧那旗子上散发出来的某种气息!
便是在夜晚,邪祟们最为狂躁的时候,也不敢袭击这艘船。
所以这船可以昼夜不停地行驶。
许源这是第一次在船上过夜,因为跑得快所以船身颠簸更为剧烈。
许源有些不习惯,躺在床上睡不着。
外面,不是的传来巨大的水浪声,以及邪祟的尖叫嘶鸣。
许源索性起来,打开了窗户,望向广阔河面。
有一大群全身燃烧着碧绿火焰的怪鱼,浮在河面上游动,汇聚成了一条百丈长的火光,慢慢的从船身左侧两三里的地方飘过。
不多时,又见前方忽然升起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阴影湿漉漉的长发,垂下来好像一道从天而降的瀑布。
它有百丈高,只要往下一扑,就能覆盖了整个大船。
它的身上,不时地裂开一张张怪口,发出落水之人,溺死前吐气泡的“咕咕”声。
船头上,龙旗飘扬,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大鬼睁开了一双血红色的巨大眼睛。
居高临下盯着快轮船,仿佛天上多了两颗“血星”!
快轮船对它视若无睹,丝毫不减速的就撞了上去。
大鬼终究是没有那个胆量,在最后一刻全身炸散,化作了漫天阴气散去。
而快轮船就好像闯入了一片黑雾之中。
片刻之后便安然无恙的驶了出来。
许源听到左侧房间中,赵北尘发出一声冷笑:“不自量力!”
许源不由一笑。
赵北尘似乎也知道许源没睡,开口道:“许大人,夜里河风大,开窗容易着凉,歇息了吧。
明日咱们会在黔省黔阳府稍作停靠,大人可以上岸透透气。”
河风大不大无所谓,但是开着窗户,会让邪祟有机可乘。
那一面龙旗,其作用方式类似于门神。
夜晚大家都在船舱里,门窗紧闭自然没有问题,但若开了门开了窗,就可能会有邪祟偷溜进来。
许源睡不着,除了因为在船上有些不习惯,也因为真正踏上前往北都之路后,心中对于那古老而庞大帝国的权力中心,有些迷茫。
但是看了看夜色下的运河,吹了吹河风,心情已经平静了不少。
“好。”许源微笑回答,关了窗户重新躺回床上。
许源对着桌上的油灯平平吹了口气,隔着七尺远,油灯立刻熄灭。
不多时,许源在船身的摇晃中,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昨天中午从南交趾占城启航,今天中午就到了黔省的省府黔阳。
黔省、滇省在正州也算“边陲”,繁华远不及其他地方。
但比起交趾、尤其是南交趾的占城,仍旧是碾压。
黔阳府外的码头,足有占城码头二十个大。
码头上人流如织,货物堆积如山。
拉货的马车、驴车多如牛毛,却根本走不快,整个码头上显得无比拥挤。
所有人似乎都很忙碌焦急,各档头想方设法,把货物以最快的速度装上船,然后赶紧驶离,后面等着装卸的货船排成了长龙……
力工、脚夫们疲惫不堪,脸色木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在这样繁忙的码头上,却专门有黔阳运河码头的差吏小船,插着醒目的红色小旗,规划出了一条通常的水路,任何人不得越界!
黔阳府的权贵比起占城当然是多出不止十倍,被挤在这条空闲的水路两侧的那些大船上,时不时地有人身出头来,朝着下面的差吏小船上大喊:“我家老老爷是某某某,让我家先行。”
小船上的差吏便会冷着脸,回应道:“这条水路是给北都来的贵人留的。”
“北都的贵人就这么霸道吗?这里乃是黔阳府!”
小吏便又阴阳怪气的回应道:“皇城司的贵人,不知你家老爷是否招惹得起?”
这句话一出,那大船上的人便嗖一下缩回去,然后再也不敢露头。
插着龙旗的快轮船驶进这条水道的时候,来自占城的一群“下乡人”,是真的满眼惊讶、目不暇接。
码头上、甚至这水道两边的货船上,都有许多他们从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
许源自然不在这“目不暇接”的人之中。
许大人一直安静的坐在自己的船舱内,窗户都关的死死地。
黔省布政使、黔阳府知府、黔阳府运河码头河监,带着一众属官一起在码头上恭候。
赵北尘请许源下船,当地官员无比热情的接待。
就连许源身边的郎小八、周雷子等人,也受到了极高规格的礼遇。
布政使大人面带笑容,与他们热情交谈。
郎小八等人受宠若惊。
但是快轮船只在黔阳府码头进行了一些补给,主要是干净的饮水,然后就继续启程驶离了。
重新上船之后,周雷子难掩激动之色:“那可是正州的封疆大吏啊,竟然拉着我的手,叫我贤侄!
他身边的一位幕僚私下里还跟我说,以后来黔省,有什么难处尽可以去承宣布政使司寻他。
我老周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许源淡淡瞥了周雷子一眼,道:“黔省官场上下冲的是皇城司赵千户。”
黔省这边应该是不知道自己此行,是去北都查懿贵妃的案子。
“我们在他们眼中,只是赵千户的‘身边人’罢了。”
“你信不信我们自己来黔阳府,也得跟外面那些船一样乖乖排队,不会受到一点有待。”
“明珠价值千金,但装明珠的盒子不过十几文。”
“周雷子,不要将那幕僚的话当真。你不会以为他是那种买椟还珠的愚蠢之辈吧?”
第五三九章 头足鼋(八千)
赵北尘又在房中毕恭毕敬的写着折子。
中午将许源一行带下船,去见了黔省上下官员,当然是皇爷的安排。
依着赵北尘的性子不会如此张扬。
即便是要靠岸补给,也无必要请许源下船。
但赵北尘不但将许源带下了船,还专门非常郑重的向黔省众人介绍了许源,言说乃是前途无量的“贵人”。
中午那半个时辰中,连周雷子都备受礼遇,更可以想象黔省那些官员对许源会是多么的热情。
赵北尘将许源面对这种众星捧月待遇时刻,各种反应一一记了下来。
事后许源对周雷子说的那番话,同样也记了下来。
他仍旧是忠实的只是做一个报告者,而不掺杂任何自己的主观感受。
调查懿贵妃案子——各方妥协的结果,这个人选是许源。
可是皇爷不会完全听信他人所说。
皇爷其实也想先派个人到占城,验一验许源的成色。
但是时间来不及了,于是便安排赵北尘,路上对许源进行一些试探。
今日中午乃是第一试。
后面还有第二试、第三试。
若是结果不能让皇爷满意,管你什么“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选呢,只要皇爷不接受,那自然就是不作数。
至于说许源,从哪儿来就滚回哪儿去。
这样的小角色,若非牵扯到懿贵妃的案子里,哪里会入得了皇爷的眼?
运河在黔省、滇省境内,落差变大,水流湍急,快轮船明显变得颠簸起来。
“美梦成真”就在甲板上。
但这船上的皇城司众人,已经不再抱着“看笑话”的心态了。
这匠物少说也是四流,而且灵智极高,它要待在甲板上,必定是有把握的,不会真的被甩到河里去。
许源今日起来的时候,已经感觉到“日拱一卒”的效果,对自身实力又有了一些提升。
仿佛是因为自己感觉到了压力,这命格的效果也略有增强。
大河涛涛,皮龙在水中畅快翻滚。
河中邪祟极多,皮龙也可以借助许源的“饵食”,吞噬了这些邪祟来炼化。
但这种修炼并不能提升四流的“化龙法”。
所以皮龙对这些邪祟毫无食欲,只是一味的玩耍。
船上的毛七却是面色凝重的找到了自家千户大人:“大人,咱们该不会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吧?”
赵北尘:“你听到了什么?”
毛七是九流法修,水准虽然不高,但他的法能听到一些特殊的声音。
“总有大邪祟在咱们附近出没!”毛七说道。
昨夜那只大鬼,明明已经看到了龙旗,却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嗜血,险些就真的撞在了船上。
“今日白天,水下有个大家伙,始终跟在咱们下面!”
赵北尘心中一紧:“你去底仓,仔细听一听!那东西若是有什么异动,马上来通知本千户!”
“是!”
毛七立刻去了。
赵北尘则是把齐百户喊来,凝重道:“你去船尾,准备好锚砲!”
齐百户一愣:“大人,毛七听到了什么?”
“现在还不能肯定,总之你做好准备。”赵北尘深吸一口气:“这次可是给皇爷办差,皇爷能选中咱们,乃是天大的恩宠,咱们万万不可出了纰漏!”
“是!”齐百户立刻去了。
……
许源透过皮龙的眼睛,忽然在浑浊的河水中,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圆咕隆咚的。
速度并不快,却是潜藏在水中,时而快一点就到了快轮船下方,时而慢一点,就落到了后面。
但最远也不会离开快轮船五里的距离。
一直跟了几十里。
许源催着皮龙靠近了一些。
皮龙在水中灵巧迅捷,便是靠近了也不太担心会被对方缠住。
“是一头……巨鼋?”
靠近之后,皮龙看清楚了。
这东西足有五丈大小。
像是巨鼋,因为背着一块巨大的背壳。
但又不是巨鼋,因为它无头无脚,却从身下生出了几十根水草一样的怪异藤蔓。
每一根藤蔓下面,都坠着一颗人头。
藤蔓摇晃,搅动水流以此前进。
背壳上面,却是天然生出一些古怪的符文。
“这是什么东西?”许源对河中的邪祟并不熟悉。
回忆了一下祛秽司卷宗中,对于天下邪祟的记录,上面却也没有相关的记录。
诡异的时代,各种东西都可能发生诡变,因而千奇百怪,就算是祛秽司内部的卷宗,也不可能完全收录。
那些人头每一颗都有石碾大小,双目紧闭,却是满口獠牙。
若是有大鱼或是小邪祟从旁边经过,它们便如捕猎的毒蛇一般,猛地弹出去一口咬住吞下吃了!
皮龙靠近的时候,忽然有七八个人头飘荡而起,朝着皮龙龇牙咧嘴的示威。
皮龙灵巧的在水中游走躲避——却忽然那些人头猛地同时睁开了眼睛!
眼珠浑黄,如同兽瞳!
皮龙周围的水流,忽然就缠绕上来,宛如无数坚韧的丝线,要将皮龙困住!
许源暗暗吃惊,皮龙奋力一甩尾巴,四流的“化龙法”全力爆发,险险的震碎了那些水流,猛地窜逃出去。
“这东西一直跟着我们做什么?”许源心中疑惑,想了想起身来出门。
来到了甲板上,许源似乎只是出来透透气,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的活动着。
“美梦成真”见到许源,开心的摇晃起来。
车厢内传来了一阵清脆悦耳的音乐声。
这音乐和皇明的风格迥异,若是有碧眼夷在场,便能听出来,这是西番的“音乐盒”奏出的乐曲。
许源在前面走着,“美梦成真”就在后面慢慢跟着。
许源转身坐在了马车上,用手轻轻摩擦着车门上的某个位置。
暗中则是和“美梦成真”进行着沟通。
皇城司有八名校尉,分别在甲板上不同位置值守。
快轮船中央偏前方的位置上,有一根高高的瞭望杆。
上面还站着一个校尉。
居高临下,瞭望这个河面。
这些“瞭望员”都是法修,他们的法专修目力。
许源和“美梦成真”来到了船尾,许源向后望去,张开了“望命”。
水中,皮龙却是不断地骚扰。
试探这邪祟那种控水能力的范围。
邪祟从来不会冷静。
更别说皮龙这样不断的挑衅。
终于有一次,邪祟再次用水流缠住了皮龙——这一次用了十颗人头。
水流更加坚韧,皮龙却是忽然一张嘴,喷出来一片五彩丝线,将水流瞬间切碎,然后又逃了出去!
邪祟暴跳如雷!
皮龙却仍旧是反复横跳。
许源之所以敢让皮龙这么操作,是因为已经悄悄将剑丸送了过去。
便是皮龙真的被水流缠住,剑丸也能将之切碎。
邪祟不知不觉的就被皮龙引到了河面附近。
两只巨兽在水中翻腾,河面上涌起了巨大的漩涡。
许源仿佛是被河中的异动吸引,轻轻地“咦”了一声,然后朝船后望去。
那怪异到了河面附近,虽然还没有真的浮上来,但“望命”已经可以看到了。
一道三流的邪祟命!
许源立刻指挥皮龙远遁而去。
然后自己快步朝船舱内冲去,喊道:“我要见赵千户!”
赵北尘心中不安,一直在等着毛七的消息。
手下的校尉带着许源过来,许源开门见山道:“赵千户,后面有一头三流邪祟!”
“三流?!”赵北尘大吃一惊。
这船上没有三流!
他赵北尘也是四流。
“你是如何知道……”话说了一半,赵北尘就想起来许源还是命修:“望命?”许源点头:“那东西不知为何浮了上来,我正好看到了。”
“去看看。”
赵北尘大步向外冲去,几人一起来到了船尾。
却只能见到河面上水浪层层翻涌。
那邪祟已经在下沉了。
赵北尘紧紧盯着水面,但河水浑浊,却是什么也看不清。
他沉着脸,吩咐手下校尉:“去下面把毛七喊上来。”
那校尉应了一声,按着腰刀快跑下了底仓。
不多时,毛七脸色苍白的上来。
他的水准不高,一直维持着那种听力,负担自然是极重的。
上了甲板来到船尾,毛七不等千户大人询问,便主动道:“两头邪祟在水中争斗,有一头不敌逃走。”
赵北尘皱眉:“另外一头呢?”
“还跟在咱们后面……不对!”他侧耳朝着河中再听:“那东西正在飞快向咱们靠近!”
“不能再等了!”赵北尘当机立断:“传令,让齐百户发锚砲!”
“是!”
许源却忽然插话:“弩炮?”
赵北尘对许源一招手:“带你去看看。”
他一边往下边走,一边跟许源解释:“船上装着一尊锚砲,乃是一件大型匠物,一炮下去便是三流的邪祟也扛不住。”
“这种大型匠物,乃是水师大战所用,威力……”
许源打断他:“千户大人,我方才看到,那东西乃是一种类似龟类的邪祟,背甲厚重,不知锚砲能否击穿?”
赵北尘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冷汗唰的流下来,旋即一阵风一般的冲了出去,大喊道:“老齐千万别动!”
锚砲安装的位置,在快轮船后方底仓中。
发射口在水线以下。
发射的炮丸其实就是快轮船的船锚,重达四百斤!
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铁链。
船锚内其实还藏着杀招,命中目标后,可以弹射出三十二道刀刃!
但是这东西对付一般的三流邪祟没问题——还得是血肉邪祟,阴婚类的、物品类的自是不成。
但既然许源说后边跟着的那邪祟,像是一只巨龟,那么就不是一般的邪祟了。
这锚砲未必打得穿对方的龟壳。
若是打不穿、反而激怒了对方,不顾一切的扑上来,那就真麻烦了。
一般来说龟类的邪祟防御惊人、力大无穷,但速度乃是弱项。
可那是跟别的水中邪祟相比。
快轮船虽然是人类最快的船,但也不会快过了这些水中的邪祟。
刚才赵北尘当机立断要齐百户开炮,已经有手下去传令了。
这个命令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
明知道那邪祟就跟在后面,难道还要等到它发难才还击?
还要跟邪祟讲什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他皇城司向来都是先发制人的。
可那是面对一般的三流邪祟。
现在却不行了,如果对方只是跟在后面,那就让它跟着好了,毕竟船上插着龙旗。
但这锚砲真的发出去,如果伤不到对方,拿着一船人怕是都要尸沉大河!
赵北尘一头冷汗,幸亏是许源看清了那邪祟的真面目!
否则自己便要铸下大错。
自己死了是小,误了皇爷的差事是大啊!
赵北尘一阵风一样的冲了下去。
……
齐百户独自坐在一个狭窄的舱室中,这里其实不是快轮船的一部分,而是这锚砲的一部分。
齐百户个子不高,但在这里也只能勉强转身。
外面的校尉来传令,齐百户便立刻在水中搜索目标。
这锚砲有自己的鼻子。
乃是猎杀了大海中的一种可怕邪祟,取了料子炼造而成的。
那种邪祟在水中的嗅觉敏锐的可怕。
锚砲很快找到了目标,齐百户的手已经握住了那只钢铁包硬木的机杆,只要用力往下一拉,船锚就会飞出去。
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命中后面那头邪祟。
咚!
舱门突然被猛地一撞,力量之大让里面的齐百户都震起来,脑袋不知撞到了什么地方。
“哎哟……”
齐百户下意识的松开手,揉着自己的额头。
“老齐,千万别动手!”
赵北尘紧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刚才那一下震动,是他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来,没刹住整个人直接撞在了门上。
齐百户莫名其妙的打开门:“千户……”
赵北尘一把将他拽了出来。
“诶诶诶……”齐百户莫名其妙。
赵北尘终于松了口气,将邪祟的情况跟齐百户说了,后者也不由后怕。
这艘快轮船上,皇城司最大的两个头目,毫无形象的并排坐在舱门外的狭窄台阶上。
齐百户:“可这东西一直在后面跟着咱们,显然也不怀好意呀。”
赵北尘没有说话,揉着自己一边的膀子。
刚才冲下来撞在门上,那门是铁的,已经深深凹陷进去。
但赵北尘也不好受,撞得生疼。
现在重新冷静下来,赵北尘在心中暗忖:
至少目前那东西还只是跟在后面而没有动手。
船上没有三流,但船速很快,已经过了湘省的地界,最多两个时辰,就可以开到赣省省府汉阳府码头。
汉阳府中必有三流!
现在就看能不能熬过这两个时辰!
赵北尘起身来,重新回到了甲板上:“毛七!”
“属下在。”
“那邪祟现在离我们多远?”
毛七一直在听着:“就在咱们船下十五丈!”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是因为那法的持续消耗,也因为紧张。
赵北尘感觉不妙,那邪祟随时可能发起攻击。
齐百户也跟上来,疑惑不解:“咱们挂着龙旗,这东西却为何死盯着咱们?”
赵北尘也想不明白。
龙旗能够威压满河邪祟。
任何胆敢袭击龙旗船只的邪祟,最后都逃不过运河龙王的惩罚。
但这龙旗和门神相似又有不同。
门神是当场就镇灭了,龙旗得老龙王来找后账。
赵北尘望向了许源,心思一动,问道:“许大人有什么看法?”
许源当然有办法。
一头水中的三流邪祟,许源有好几种办法可以解决。
别的不说,剑丸、殇水都能应对。
但许源不想暴露这些手段。
更不想自己人还没进北都呢,北都的人就都知道,自己虽然只是一个四流,却有杀伤三流的手段。
但这东西一直跟着明显不怀好意。
许源反问道:“千户大人可有应对方案?”
赵北尘便直说:“我们全速前进,两个时辰后可以抵达汉阳府,只要到了那里就不怕这头畜生了。”
许源心中一动,或许可以……
许源道:“也就是说咱们至少需要撑过两个时辰?”
“不错。”赵北尘道:“在下一筹莫展,许大人可有办法?”
许源犹豫着道:“有倒是有,但……”许源看了看齐百户和毛七:“就是得委屈一下这两位。”
齐百户和毛七迷惑:“我们?”
许源指了一下“美梦成真”,脸上露出几分惭愧的样子:“你们跟它陪个罪,我便可以让它出手,牵制住这邪祟。”
齐百户和毛七傻眼:让我们跟一个匠物谢罪?!
许源脸红:“在下这匠物有些不同,嗯嗯,怎么说呢,性情有些倨傲。
昨天你们得罪了它……”
齐百户和毛七不由得撇撇嘴。
周围的皇城司众人,包括赵北尘在内都明白了:说什么“倨傲”啊,就是你不能完全控制你的匠物呗。
但齐百户他们反倒是觉得很合理!
这匠物很强,许源是四流,不能彻底控制也是正常。
但两人心里很别扭。
昨天他俩刚去给郎小八和周雷子道了歉。
那两个夯货的嘴脸让人十分不愉快。
结果今天还要跟一个匠物赔罪?
自己在占城署这些人中,怕不是要成了笑柄?
赵北尘冷冷说了一句:“照许大人说的做!”
如果“美梦成真”真的能够牵制住一头三流邪祟,那这就是一件真正的三流匠物。
对于评估许源的真实实力意义重大。
皇爷一定很想知道。
齐百户和毛七咬着牙,慢慢磨蹭到了“美梦成真”前面,又忍不住回头哀求的看了自家千户一眼。
赵北尘狠狠一瞪眼。
两人无奈的抱拳一拜:“尊下,昨日是我们不对,还请您大度,原谅我们一次。”
许源上前,揉搓着车门,像哄小孩一样说道:“好了好了,他们已经赔罪了,不生气了吧?”
车厢内便响起了一阵音乐声。
轻快昂扬,怎么听都让人觉得有种得意洋洋的味道。
不光是占城署的人,就连皇城司其他人,也都转头捂着嘴笑。
齐百户和毛七脸丢大了。
咬着牙退到了后面去。
毛七发现旁边几个校尉,都捂着嘴肩膀抖动,气得他扬起巴掌要打,那几个校尉兔子一样逃到了远处去。
“可以做事了吧?”许源又道。
“美梦成真”的车门打开,里面飞出来一只小黄鸟,在快轮船上空盘旋两圈,发出了几声欢鸣,然后一头扎进了河水中。
赵北尘注意到,这鸟儿入水,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就像是直接从水中穿了过去。
黄身莺在水下牵制那邪祟,快轮船全速航行。
毛七还在侧耳听着,随时向赵北尘报告:“大人,那东西的速度慢了。”
“大人,那东西落到了咱们后面三十丈……”
“五十丈……”
“一百丈了!”
最后那邪祟稳定在这个距离上,不紧不慢的跟着。
前面半个时辰,大家心中还很不踏实,担心小黄鸟功亏一篑,三流邪祟又追上来。
但半个时辰过去,情况十分稳定,大家都松了口气。
毛七却是咕咚一声摔倒在甲板上,直接昏了过去。
他的水准不够,一直维持着那法,终于是耗不住昏了过去。
皇城司那边七手八脚的救治毛七。
却有些麻烦,因为这种情况必定伴随着严重的侵染。
今夜毛七诡变的概率大大增加。
距离汉阳府还有五十里的时候,那邪祟不跟了。
往河底一沉,向后游去。
黄身莺便从何水中飞出来。
船上众人一起松了口气。
但赵北尘还是觉得不稳妥,仍旧把船开进了汉阳府码头,请一位三流登船。
这位三流乃是文修,是赣省的按察副使。
他上船后跟赵北尘客气了两句,却是避免了和许源的一切接触,把自己关在了船舱中。
他会护送一夜,明日这船会在安阳府停靠,他那时下船,独自返回汉阳府。
赣省距离北都已经不远了。
有些消息这位按察副使已经知晓。
他虽然是三流,可懿贵妃这案子背后意味着什么,多少知道一些。
他实不愿和许源扯上关系。
事实上这一次护送的差事,赣省的几位三流,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来。
最后只能抓阄。
按察副使比较倒霉……
但按察副使严重怀疑,另外那几位,要么是在抓阄的时候使了诡术,要么就是暗中动用了增加福运的匠物。
按察副使当然也有这种匠物,只是不如人家的强力罢了。
他不想见许源,许源同样也不想见他。
许大人也要避嫌。
躲在自己的舱室中,晚饭都是让郎小八送进去吃的。
这一路上,但凡多接触一个人,将来案子的结论出来,其公正性就要多一层“嫌疑”。
在黔阳府的时候,大庭广众之下还好说,这同在一艘船上,就真要小心。
这一夜,赵北尘和按察副使大人都没有睡,两人在一个房间中,时刻提防那东西卷土重来。
两人也都想不明白:三流邪祟,就敢挑战龙旗?!
好在是一夜无事,许源也没有再开窗,老老实实的在船舱里睡了一夜。
因为许源是最踏实的。
皮龙一直在水中,知道那东西没来。
许源也在猜:这邪祟是受谁驱使,来试探自己的?
有钱能使诡推磨啊。
隔天起来,船上所有人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翻黄历。
今日禁:
登高、唱戏、作画、指日。
于是大家都松了口气。
他们最怕的就是“禁临河”。
就算是挂着龙旗,也得乖乖靠岸。
所有人上岸,远离河边。
为何皇明的商船天黑前,一定要在码头停靠?
各地码头费用都不低。
在码头停好了船之后,都要上岸住店过夜。
就是怕第二天忽然“禁临河”。
或是更加直接的“禁泛舟”之类。
船上的东家、管事等,有资格或者说是有银钱,去住正规的旅店。
一般的船工却只能去挤大通铺。
但这次接许源进京,皇爷下了口谕:尽快。
那这一路上就不要停了。
挂着龙旗连夜赶路。
赵北尘一大早便来告知许源:“许大人,中午咱们会在安阳府码头靠岸。”
许源意外:“还要停一次吗?昨日在汉阳府码头没有补给?”
赵北尘道:“咱们这快轮船跟一般的不同,喝的是石油,需要提前准备,汉阳府那边没有。
这次靠岸就是为了补充石油,我提前命人在安阳府准备好了。”
许源点了点头,他知道“石油”,这东西祛秽司的卷宗里有记载。
祛秽司曾推广过用此物引火,以焚灭数目众多的邪祟群。
这东西古时候叫做石漆、石脂水,宋朝的时候,沈括第一次定名为“石油”。
赵北尘跟许源正说着话,忽然鼻子抽动两下:“好香……”
能不香吗,刘虎钓了几条鱼,正在船头甲板上,支着炉子炖鱼汤。
船头风一打,满船都是香味。
而且刘虎昨日中午,在黔阳府的时候,也被黔省高官们“礼遇”了一番,触发了他的“贵人竹”命格,昨夜他的“鬼宴法”就升八流了!
这个水准的刘虎,有了一门新的本事:烹诡!
他可以处理八流以下的邪祟,取其身上可食用的部分,烹饪成为佳肴。
吃了之后有助修行!
简单来说,这就是吃饭像嗑丹!
今日钓上来的这几条鱼,都是九流的邪祟。
刘虎现在正在“烹诡”。
自从上船,祛秽司占城署众人,就是单独开伙。
昨天晚上的时候,皇城司的几个头目,以赵北尘为首,就来占城署这边蹭饭了。
只有齐百户和毛七例外。
两人心里还拧巴着呢。
“走走走,先去吃饭。”
赵北尘是个做事格外认真的人。
也因此深受皇爷信任。
他没有别的爱好,耍钱、玩女人等等,全无兴趣。
但他就喜欢美食,而且还会吃。
当下也不顾别的了,拉着许源就往船头去了。
船头甲板上,站着瞭望员。
虽然是朝着河面站着,一双眼睛却总往身后刘虎的那口锅里瞟。
今日禁“登高”,所以他也不能上瞭望杆了。
赵北尘拉着许源赶到,刘虎嘿嘿笑了:“二位大人来的正是时候,出锅了!”
按察副使躲在自己的船舱内,紧紧关闭门窗,可那诱人的香味,还是不住地往鼻子里钻。
他饿了。
七大门的修炼者,和历史上那些道门的修士们完全是两个概念。
不管到了多高的水准,仍旧有着俗人的七情六欲。
也没有那些辟谷的本事。
顶多是水准高了,无水无食的状态下,比普通人能多活很久。
很难被饿死。
但饿是真的饿。
按察副使平日里锦衣玉食,昨夜吃的是皇城司的餐食。
滋味寡淡、粗粝难以下咽。
他就没吃饱。
结果一大早起来正饿肚子呢,忽然飘来这么一股香味!
他找来皇城司的校尉一问,却只能遗憾暗叹,然后重新回去关好门。
又把一起抓阄的那几位同僚,狠狠地骂了一顿。
熬到了中午,快轮船终于开进了安阳府的码头。
和在黔阳府的时候一个待遇,也不用排队。
按察副使率先冲下了船,头也不回的走了。
赵北尘还以为他是避嫌,不想跟许源一同下船。
却不知按察副使大人心中想的是:快些走!
再不走又到午饭时间了……
赵北尘询问许源:“许大人,要下船透透气吗?”
许源朝外看了一下,码头上不见迎接的官员。
显然安阳府的人消息比黔阳府灵通,不来沾他许源这因果。
许源也就摆摆手:“不用了。”
在黔阳府的时候,其实也是赵北尘热情邀请他下船,他才跟着下去。
这次赵北尘没有勉强他:“那好,我自己去了。”
赵北尘似乎还有别的事情,下了船便被本地运河衙门的人引着离开了。
齐百户等皇城司的几位头目,也都跟他一起。
船上就只剩下一些皇城司的普通校尉,和占城署众人。
却忽然,码头上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
许源拉开窗朝外一看,只见运河衙门的衙役们紧拦慢拦,却被一群人蛮横的冲到了船边。
为首一人,生的一丈多高,雄壮如熊罴,一脚就把一名衙役踹的飞起来,扑通一声落进了运河中。
那人穿着一身三品武将的官袍,腰挂玉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沉重铁鞭,搭在了肩膀上。
他也不走桥板,纵身一跃便跨过了几丈距离,咚一声落在了快轮船的甲板上。
整个船都晃了一下。
武将怒吼道:“许源,给老子滚出来!”
许源皱眉,没有动。
这些事情按说应该由赵北尘来处理。
他现在不在,皇城司的几个校尉就冲了上去,亮出腰牌:“皇城司……”
却见那武将把手一挥,几个人就被扫倒滚了个满地葫芦。
武将大大咧咧的叫嚷道:“你们皇城司吓的住别人,吓不住本国舅!”
“许源,你再不出来,老子可就要打进去了!”
他将手里的铁鞭往下一落,咔嚓一声就打碎了船上的一道围栏。
第五四零章 第二试
随着这武将一鞭打烂了快轮船的围栏,码头上炸了锅。
他不但一手掀飞了几个校尉,还砸了船!
这是真的不把皇城司放在眼里,彻底撕破脸。
码头上的人议论声嘈杂,但隔得远也听不清楚。
武将重又把铁鞭扛回了肩膀上,大步就朝船舱内闯了进去,口中大叫着“许源、许源”,就要一个船舱一个船舱的搜过去。
那几个被掀翻的校尉中,有一人认出来了,翻身起来喝道:“程国舅!皇爷饶不了你!”
程国舅哈哈一笑:“陛下是我姐夫,他最多骂我一顿。”
许源在船舱内,听着“程国舅”的称呼皱了下眉头。
可惜自己对朝中的事情了解的还是太少。
便在此时,程国舅已经低着头、猫着腰,像是一只钻进地洞捕食鼹鼠的猛兽,钻进了船舱中。
许源身后的舱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了,许源一回头就见赵北尘对许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招招手,示意许源跟自己走。
许源有些疑惑——赵北尘见他不动,过来拽着许源悄悄地溜了出去。
“咱们先躲一躲。”赵北尘低声说道。
他悄悄回了船上,又要带着许源躲避,显然是不想直接跟这位“程国舅”冲突。
赵北尘对这船十分熟悉,带着许源七拐八绕的,跟程国舅错开了,进到了底仓。
到了这里,赵北尘终于可以大声说话。
他苦笑了一下:“这位是皇后娘娘的四弟,容贵妃的四哥。”
许源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情况?
程国舅在朝中是个很特殊的人。
赵北尘本以为自己这么一提,许源就应该能明白。
但看他一脸的迷惑,似乎是压根没听说过这位程国舅。
赵北尘试探问道:“许大人不知道程国舅?”
许源摇头。
赵北尘有些麻爪。
皇城司作为天子爪牙,是不好私议天子家事的。
可不把程国舅的身份说清楚,许源便无法理解对方的份量。
纠结了一会儿,赵北尘还是决定以皇爷的差事为重,先在心中北向谢罪一番,而后缓缓开口道:“皇后娘娘十年前薨逝。”
许源便忍不住问道:“十年前……可是前太子被废的时候?”
赵北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庸王殿下乃是皇后娘娘唯一的儿子。”
嫡出皇长子,被册封为太子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许源也就明白了。
太子被废为庸王,皇后娘娘估计受不了这个打击,没多久便薨了。
“陛下同皇后娘娘伉俪情深,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再立皇后。”
后宫之主空悬十年,这当然是不合适的。
但陛下已经借着“庸王案”将朝堂清洗了一遍。
所谓的“合不合适”,也全看陛下心意。
这十年来,陛下是真正的乾纲独断。
“因为怀念皇后娘娘,所以陛下又纳了皇后娘娘的十一妹为容妃。
容妃为陛下生了两位皇子,分别受封靖王、辰王。
辰王殿下降生之后,容妃殿下晋贵妃位。”
顿了一顿,赵北尘又补充了一句:“靖王殿下自幼纯孝,在朝臣中颇有人望。”
“程国舅曾率兵两次征讨雪刹鬼,因军功受封定北侯,一品昭武将军。
这几年,他领晋、豫、鲁三省都指挥之职,在地方上负责募兵、练兵。
如今北边战场上的将领们,大都是他当年一手提拔的!”
许源明白了。
难怪这位程国舅飞扬跋扈,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真正的军方大佬啊。
而且……陛下想必是对程家有愧。
皇后去世,又纳了程家另外一个女儿为妃。
还是仅次于皇后的贵妃。
忽然,许源又想到了一点:这位程国舅,想必是支持自己的外甥靖王为太子的吧?
所以他来拦自己是为了……
许源正想到这里,就听到外面甲板上,程国舅忽然又是一声大吼:“许源,你再不出来,老子可就要把你这些手下,全都丢到河里喂鱼了!”
接着,许源就听到刘虎嗷嗷的惨叫声。
赵北尘急忙劝阻:“许大人不要冲动……”
许源却是摇了摇头,迈步走了出去。
……
运河中邪祟众多。
方才被程国舅一脚踹下了河的那个衙役,虽然是立刻就被同伴救了上来,屁股上也被邪祟咬去了一块肉,鲜血淋淋的!
程国舅庞大的身躯就立在船舷边,手中像是拎着小鸡仔一样,抓着刘虎伸出船外。
刘虎已经瞧见船下河中,七八只狰狞的怪鱼、怪蛇,昂起头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口。
还有几道阴影在水下逡巡!
吓得刘虎哇哇大叫。
除了他之外,郎小八几个也都被程国舅捉了出来,尤其是郎小八,鼻青脸肿的,显然是反抗了,然后被程国舅狠揍了一顿。
程国舅大声喝道:“许源!我数三声,你要是再不出来,老子可就要松手了!”
“一……”
许源已经走上了甲板,面色冷肃。
“住手!”
程国舅看见他,咧开大嘴笑了,却是一松手——刘虎惨叫着落向了河中。
下面的邪祟们挤作了一团,搅动的水浪大作,邪祟们的獠牙大口急不可耐的开合着,发出嚓嚓嚓的声响。
一条绳子飞过来,缠住了刘虎将他拖回了船上。
刘虎惊魂未定,连滚带爬的躲到了许大人的身后。
“哼!”程国舅一声冷哼,却是飞快的连连起脚,将郎小八等人全部踢飞出去,朝着河中坠落!
许源沉着脸,却是把恶浊网一张,将所有人都捞了回来。
程国舅大步冲了过来,扬起了手中的铁鞭,不由分说照着许源兜头便打!
赵北尘急匆匆追了上来,急切喊道:“国舅爷手下留情——”
许源也懒得说话,抓过了郎小八的佩刀,举刀朝着程国舅迎战上去。
当!
一声大响,铁鞭重重的砸在了刀上。
许源脚下的甲板咔嚓一声破碎,许源整个人从甲板上,被砸进了下一层!
“嘿!”国舅爷一声冷笑:“就这点本事……”
他还没说完,就见那破洞啪的一声又炸开来,许源已经从下一层直冲了上来。
他手中的刀,已经被国舅爷一鞭砸的卷刃弯曲。
许源腾空跃起数丈,索性把刀一扔,然后吐出了剑丸,化作了阴阳铡的形态。
而后手持着巨大的铡刀,虎虎生风的一刀劈向了程国舅。
程国舅眼睛一亮,喝了一声“好”,便跟许源杀做了一团。
众人只见甲板上两团人影快如闪电,根本看不清动作,只听到刀鞭交锋的金鸣声不断炸响,震的人耳膜生疼!
两个人两团灰影,好似两道旋风!
杀得赵北尘站在一旁眼皮子直跳,心中惴惴不安:国舅爷不会玩脱了吧……
今日这一出,当然也是皇爷安排的。
这是对许源的第二试。
朝堂中所有人都知道,程国舅支持的乃是靖王。
但程国舅这么一闹,实际上对靖王是很不利的。
程国舅当然也知道。
可陛下安排了,程国舅便是心中一万个不愿,也得乖乖执行!
战团中,程国舅仿佛是杀得畅快了,纵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很久没见到这么扎实的斗将法了!”
他又是一声大喝:“小子,老夫要动真格的了!”
程国舅忽然一鞭打出,巨响一声将许源震退了。
而后一鞭接着一鞭,一鞭沉过一鞭,将许源逼到了船舷边。
岸上,围观的众人一片哗然,便有人忍不住叫嚷起来:“国舅爷这就不地道了,比武不胜就用水准压人家!”
程国舅刚才是用四流武修的水准跟许源打。
这会却是将力量释放到了三流。
国舅爷带来的那些家丁,一个个也是凶神恶煞,登时就跟那些人对骂了起来。
骂不上几句,便觉得不痛快,直接冲过去动手。
安阳府民风彪悍,人人尚武。
虽然畏惧国舅爷的权势,可是对一群狗仗人势的家丁却也是不愿忍气吞声。
码头上一片混乱,人潮涌动。
许多人跟家丁们撕扯着,然后暗中踹上一脚、打上一拳,接着便往人堆里一钻,赶紧跑了!
跑的远了就急忙脱下外衣,裹着抱在怀里跑得更快了……
程国舅才不理会那些虫豸们聒噪。
眼前这小子“斗将法”精妙,而且还修了别的武技和身法。
国舅爷刚才打了半晌,发现只靠武功自己竟然拿他不下!
那就不管你那么多了,直接把水准提了起来,给你来个一力降十会!
别跟老子扯什么不讲武德。
老子真要输给了这小辈,那不是更丢人?
程国舅眼看着把许源逼到了船边,哈哈大笑着一鞭打出:“给老子下去吧——”
却不成想,许源的身子忽然好像没了骨头一样,猛地一扭竟然从自己的肋下钻了出去!
搜骨如虫!
程国舅不免惊讶,这小子还有这一手呢!
但也无所谓,他就要转身去追,不成想身后忽然有什么东西撞了自己一下。
这一撞的力量极为巨大,而且时机拿捏得十分到位,正是国舅爷一鞭打出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候。
国舅爷庞大的身躯便往前扑去,嗖一声飞出了船去!
他在空中回头,才看清了撞自己的,竟然是一辆马车!
还看到了许源那小贼,正拖着大刀,站在穿上朝着自己大笑嘲讽!
“他娘的……”
国舅爷暗骂了一句。
这个哑巴亏只能认了。
谁让自己先以水准压人,不讲武德呢?
程国舅伸手一拍自己腰间的玉带,其中射出来三根鱼线,前端挂着鱼钩。
分别挂在了快轮船上不同位置。
而后三道鱼线一起回收,稳稳地将程国舅拖回了船上。
许源横刀在身前,一脸的肃然。
这一阵,算起来是程国舅输了。
他首先动用了三流的实力。
然后又被打下了船。
但实力上自然是三流的程国舅稳压许源一头。
许源宠辱不惊,脸上一片肃穆,没有半点得意地样子。
但是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眼中,却都是熊熊的战意!
你若是还要胡闹,我也不惧跟你斗战到底。
程国舅却又将铁鞭扛在了肩头,然后道:“去了北都,你最好也能如今日这般不畏强权!
查到什么就说什么。
更不可搬弄是非、颠倒黑白!
否则——”
程国舅却是将身躯一抖,全身骨节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原本就十分庞大的身躯,竟然是又变高了一倍!
三丈多高的身躯,真真是如一头荒古凶兽,立在甲板上,恶狠狠的瞪着许源:“老子的真实水准乃是二流!
你也不想一个权势滔天、二流水准的武修,一辈子追杀你吧?”
许源沉声道:“我是个办案的,我去北都,只负责查清真相。”
“你最好如此。”程国舅身形回落,冷冷丢下一句,又是一跳回到了岸上。
然后一挥手:“回!”
家丁们立刻跟着他离开了码头。
许源忍不住摇头:“程国舅这是怕我包庇懿贵妃呀……”
赵北尘没说什么。
这位国舅爷……虽然遵从陛下的吩咐,闯上船来对许源进行了第二次的试探。
可最后说的那番话,也是在为他自己近日的行径开拓。
难怪当年部众遍布北军,早已经是实质上的军方第一人,最终却能安然退下来,还捞到了一个地方练兵的养老差事。
募兵、练兵都要银子。
这是个肥差。
“石油已经补充完毕,咱们快走吧。”赵北尘做出一副头疼程国舅的模样,催着许源回舱。
船头兽口张开,吐出一团巨大的黑烟,快轮船再次加速离开了安阳府码头。
甲板上刚才打坏的地方,也不用修了,到了北都再说。
许源若有所思,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却一时间又找不准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赵北尘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毕恭毕敬的开始写此行的第三份折子。
提起笔来、却不由有些愣神。
赵北尘这辈子,是真没见过许源这样的官。
你说他年轻气盛?可最开始自己带着他躲到底仓的时候,他没说什么就跟着去了。
你说他老成持重,可程国舅真的欺负到了头上,他又毫不犹豫的反击出去。
而且还的确有能力反击。
今日这第二试,试的便是许源在面对强权时的应对。
但这个结果是好是坏……赵北尘是真判断不清。
再回想这一路上,在黔阳府时宠辱不惊,从内到外都十分冷静。
遭遇三流邪祟暗中跟随,也是不慌不乱,很快便想到了应对的手段。
赵北尘至少看出来一点,喃喃自语道:“这家伙……只怕内心深处,对我朝的权贵是没有半点的敬畏。
皇爷命他去查懿贵妃的案子,真不知是对是错啊……”
……
程国舅一行快速离开了运河码头,他便将手中的铁鞭一丢。
两个家丁急忙接住。
被带的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然后两人合力,一前一后抬着铁鞭。
两个家丁也是武修,但国舅爷这铁鞭出奇的沉重。
“刚才敢跟你们动手的那几个,是好苗子。”国舅爷赞许一声。
当兵的首先得有个好胆魄。
身边家丁立刻道:“小的这就去找到他们。”
“嗯,”程国舅点了点头:“找到了好生操练一番,跟下一批新兵,一起送去北军。
能不能混出头,就看他们自己了。”
“是!”
北军和雪刹鬼连番大战。
北边苦寒,猛兽、邪祟出没。
雪刹鬼更是凶残。
把他们派过去,其实很难说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还是……坑了他们。
若是死在了北边,那便是被坑了。
传扬出去,便是胆敢触犯国舅爷,死有余辜!
若是混出了头,那便是国舅爷识英雄、重英雄,提携他们给了机会。
将来他们都是程国舅一系。
逢年过节,往国舅府送的孝敬不能少。
他在朝数十年,这种权势的手段使的炉火纯青。
程国舅的确欣赏他们的胆气,但这胆气发在自己身上,终究是心里不痛快的。
……
北都乃是一座古老雄城。
青灰色的墙砖砌成的城墙,充满了岁月的厚重沉稳。
在这样邪祟遍地的时代,罕见的能给人一种“安全感”。
皇城位于整个北都中轴线稍偏北的位置上。
这片万亩的土地,是整个皇明戒备最为森严的地方。
皇城内外,有禁军三万,皇城司校尉三千!
还有七大门的七位一流!
此外,常年在北都西北观星台上的监正,总有三成的心意,牵挂在皇城中。
半上午的时候,赵北尘离京后的第二道密折送了进来。
经过了层层检查后,才由一个小太监双手捧了,低着头快步送到了御书房外。
在这里,被司礼监掌印太监拦下。
这位整个皇明所有宦官的“老祖宗”,亲自将折子送了进去。
北方天气寒冷,御书房的地下建有“地火龙”,烧的里面暖洋洋的。
当今天子穿着明黄色的天子常服,端坐在御案前看着一本奏章。
他的鬓间有些花白,面容凝重威严,让人看不出喜怒。
但掌印太监服侍陛下多年,从一些外人不会注意的细节上,已经看出来陛下此时心情很不好。
他便在廊下站住,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等了一会儿,陛下拿起御笔在奏折上写了几句,然后合上放在了一边。
“有事?”
陛下的声音传来。
声音在宽敞的御书房中回荡,苍老却又中气十足。
掌印太监轻手轻脚上前,将折子呈上去:“赵北尘送来的。”
皇帝皱了下眉头。
按说第二份折子不该这么快送来。
这便说明路上出事了。
皇帝心中不悦,有些人啊,还真是胆大包天!
什么事都敢干。
他拿起折子看了。
赵北尘忠实的只报告自己的所看到的一切。
皇帝喜欢这样的臣子。
朕让你做什么,你去做了便是。
别的,朕自会判断,尔等不要置喙。
就比如这次,赵北尘和许源都想不明白,是什么人下的手。
但皇帝略一思索就有了答案。
从黔阳府到汉阳府,地方上势力最大的当属洛家。
但洛家做事还算讲规矩。
不敢跟邪祟勾结。
这一路上最大的一片化外之地,便是洞庭湖。
几年前除妖军在洞庭湖畔建了个军寨。
而后除妖军里便有许多人开始做起了邪祟料子的生意。
这背后操纵一切的人,是除妖军的武耀将军卞闾。
皇帝的手边不远,就放着许源的全部资料。
之前仔细地看过。
这时有打开来,很快便翻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部分。
卞闾、白画魂。
“让皇城司暗中查一查卞闾。”
“遵旨。”
掌印太监退下去做事。
皇帝则又将那折子看了一遍。
许源的能力如何,皇帝还是觉得不能过早定论。
但……这马车匠物中飞出那黄鸟,倒是真有些新奇,勾起了他的一丝兴趣。
……
又是夜晚。
许源明显听到船上的声音比前两日多了。
占城署的众人都睡不着。
郎小八他们此前都没有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机会去北都!
明日就要到北都了,众人激动的难以入眠。
许源也有些睡不着。
下午的时候,许源终于想明白了。
这一路上不断停靠、不断出事,绝不是偶然的。
这其中总能见到一些赵北尘推波助澜,或者是故意纵容的痕迹。
“有人指使赵北尘试探我。”
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许源对那一位的观感很复杂。
皇明此时吏治败坏,但说不上民不聊生。
事实上此时的皇明在军事上极为成功。
老百姓们也能吃饱肚子。
但毕竟邪祟遍地,这个时代说不上好。
可邪祟的责任不在当今天子身上。
而吏治败坏的情况,在他继位之前已经很严重了。
这是每一个王朝后期,都不可避免的情况。
可锅虽然不在他的身上,他也没有励精图治、扫除积弊。
也可能是做了却没什么效果。
但你身为天子,做不好——那自然是有责任的。
许源也在想,进了北都若是陛下召见,应该怎么应对。
最终却是毫无头绪,只能临场应变。
夜渐渐深了。
随着临近北都,运河中的邪祟似乎也少了许多。
外面只有水声传来,偶尔才能听到一声惨厉的尖叫。
这次去北都,最重要的任务还是摘掉了河工巷罪名的帽子!
许源又一次明确了自己的目的,知道多想无益,便彻底放空了心神,不多时便睡着了。
第五四一章 北都故人(八千)
“咱们这次由北外城水门下船。”赵北尘对许源解释:“北外城距离德胜门还有段距离,骑马要半个时辰。”
许源点了点头:“但凭千户大人安排。”
接近北都,这河上的船只越来越多。
占城河监大人的意识中,有关于南北两都“堵船”的情况。
许源这次是见识了。
赵北尘也是苦笑道:“这北都外的运河,前后经过了五次拓宽,却还是拥堵。
后来又拆了外城墙,在东、西、南、北分别建了四座水门。
所有货物在水门卸下,而后用车运进北都。
只有客船才能直接开进北都。
但南外城水门、东外城水门仍旧是拥堵不堪。常有货商在北都外排队都要排到三天以上。”
北都乃是天下商贾云集之地。
从寻常货物到奇珍异宝,应有尽有。
作为北都人的赵北尘当然也是自豪的,但更会因为这样拥堵的交通而苦恼。
皇城司在别的码头上,那都是直接让人清出一条水道。
到了北都……不是没了这个特权,而是根本清不开。
运河衙门便是玩了命,也办不到。
“咱们呀干脆绕到北面去,那里距离皇城最近。”
赵北尘也不知道,皇爷是否要召见许源。
周雷子和刘虎在船上大呼小叫。
终于让皇城司的齐百户、毛七等人找到了一些心理上的优越感:
你瞧,的确是没见过世面呀。
西外城水门和北外城水门虽说通行情况要好一些,但也排了一个多时辰,等众人下了船,赵北尘看看时辰,便也不敢再耽搁,立刻策马冲进了北都城。
许源仍旧坐在“美梦成真”上,速度还要胜过了皇城司那些挂了字帖的骏马。
限制“美梦成真”速度的,其实是前面装模作样拉车的两匹匠造马。
一个半时辰之后,他们抵达了皇城地安门外。
靠近皇城之后,赵北尘整个人也变得肃穆起来。
这里有一排砖木房屋,乃是皇城司校尉们换岗前,一处歇脚之地。
赵北尘将许源安置在此处,叮嘱道:“许大人在此做好准备。”
他没有明说是准备什么,但是既然带他到了这里,那么天子多半是要亲自召见了。
许源面色冷峻严肃,点了下头。
看看天色,距离天黑怕是只有不到半个时辰了。
他们中午就已经到了北都城外,进城却花了小半天的时间。
赵北尘整理了一下仪容,也来不及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卸了佩刀就急匆匆进了皇城。
齐百户等人没资格面圣,就留下来照应许源一行。
他命人专门给许源腾出来两个房间。
许源独占了一个房间。
郎小八他们挤在另一个房间。
周雷子和刘虎越发激动:“你说……陛下会不会也一起召见咱们?”
“要是能面见陛下,我们老刘家祖坟怕不是要冒青烟了。”
“这皇城就是气派啊!”
而许源的房间中,却是一片安静。
许源自己坐着,手边桌子上只有一杯白水。
可是左等右等,却不见有人从皇城中出来,宣旨召见。
这么一直等着,不知不觉间天就黑了。
皇城中传来几声暮鼓,地安门落锁。
便再也没有人能够进出皇城了。
许源等人都是意外,于云航出面去询问齐百户:“齐大人,我们这就白等着了?”
齐百户斜眼瞅了他一下:“陛下日理万机,你以为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这北都中,不知道有多少地方上的官员,奉召进京却只能一直等着呢。
你们才等了多长时间?”
于云航被怼了回来。
既然今日不得召见,众人激动的情绪也就平静下来。
然后被那种激动所掩盖的饥饿便袭了上来。
大家今日只吃了早饭,接下来便一直在赶路。
毛七拿来了两袋干粮:“随便吃点吧,入夜了也不好再开伙。”
于云航拿了些干粮,又端了一壶热茶,给许大人送来。
“大人,您也吃点吧。”
许源点点头:“放下吧。”
……
御书房中,天子仍旧在批阅奏章。
皇明的天子,如果想偷懒可以几十年不上朝。
若是勤政……也能跟太祖一样每天有批不完的奏章。
从这一点上来看的话,当今天子并不能说是的昏聩。
御书房中,已经点起了二十四根胳膊粗的蜡烛。
其实北都中,已经有了匠物照明。
但天子在日常生活中不大喜欢用匠物。
所以皇城内还是用蜡烛、油灯。
赵北尘便跪在一角。
从进来到现在,他一直跪在这里。
赵北尘没有半点怨言。
这趟差事……怎么说呢,办的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别的都不说,途中被那邪祟跟踪,他没有搞清楚那邪祟的“来历”,这便是无能。
别管当时客观条件如何,很多时候天子便是只看结果的。
跪了一个多时辰,天子忽然微抬首,问道:“时辰到了吗?”
赵北尘立刻叩首:“回皇爷,到了。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就能知道结果了。”
天子便又低下了头,继续批阅奏章。
……
地安门外,那一排房子外,皇城司众人在齐百户的带领下,悄然的撤退了。
临走的时候,齐百户和毛七脸上,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地安门上边,有个人站在黑暗中,手中拿着一件匠物,正对着下面的那一排房屋。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都会被这件匠物“收影”,然后拿给陛下看。
这是对许源的第三试。
……
许源伸手摸向了桌上的干粮。
这是皇城司特制,在外办差难免风餐露宿。
这干粮乃是以白面、豆面混合了肉糜,调了精盐,烤成了干饼。
远好过占城署的干粮。
许源其实也没什么胃口,但觉得还是得吃一点。
下一顿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但是许大人的手刚摸到了干粮上,却忽然从旁边伸来一只扁嘴。
咄一下就啄在了许大人的手上。
许源下意识的一缩手,便看到大福瞪着一双圆溜溜的鹅眼,歪着头瞅着自己。
许源瞅着好笑,轻松了一些,道:“怎么,你也饿了?”
许源撕了一块丢给它。
大福却是一脸嫌弃,用大脚蹼啪一声踢到了一边去。
许源撇嘴:“不吃?”
许源就自己撕了一块,正要送进嘴里,却见大福拍着翅膀猛地蹿起来,用一个杂耍般的姿势,又是一脚把许源手里的那块干粮踹飞了!
“诶?”
许源意识到不对,疑惑:“这东西……不能吃?”
许源又拿起干粮闻了闻。
丹修的嗅觉十分敏锐。
却也没有闻出有什么奇怪的气味。
大福一路上都跟着呢,但赵北尘等皇城司众人,偏偏就是没有注意到它。
赵北尘在给皇爷的奏折里,也压根没有提起,许源还带着一只鹅。
许源又试探了一下,掰了一块又要往嘴里送——这次大福生气了,狠狠一扁嘴凿在了许源的手上。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
许源便肯定了,这东西不能吃。
许源立刻冲出了房间,外面漆黑一片,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皇城司的人都不见了!
许源毫不迟疑的闯进了隔壁的房间。
于云航他们都在,看到许源进来,全都站起来:“大人。”
许源一看桌上的干粮,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许源脸色凝重:“干粮有问题,快吐出来!”
郎小八便一声大骂:“狗日的毛七!”
他立刻用手去抠喉咙,刘虎飞快的打开自己的包袱,调了些东西灌下去,然后“呕”一声吐了出来。
其他人也都各想办法。
但是许源的神色仍旧严峻,他们吃得早,不知道是否来得及。
许源一挥手,筋丹飞出,迅速的将所有人都捆了起来。
这房间内,一片秽物,气味难闻。
许源想了想,拖着众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然后关好门,自己守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便发现手下们的眼神有些不对了。
郎小八吃得最多,而且武修的消化能力也最强。
他最先有了反应,两眼泛红,忽然看向身边的狄有志,一声怒喝:“有邪祟溜进来了……”
他奋力扭动要挣脱了绳索诛邪祟。
许源一掌切在他的脖子上,将他直接打昏了。
其他人还能保持着清醒,有些慌张道:“怎么回事?”
“那些干粮是皇城司给的,他们为何要害我们?”
许源没有说话。
但之前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时再一回想,顿时明白赵北尘一路上都在试探自己。
许源索性将所有人都打昏了过去。
“只怕不会这么简单。”许源暗道。
许源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进出,这一排屋子的门上都没有贴门神!
就在此时,许源耳中忽然听到了一声轻笑:“咯咯咯!”
接着一阵阴风吹进了许源的后颈。
就好像是有人贴在他背后,朝他脖子里吹了一口凉气。
屋子中的蜡烛无声无息的熄灭了,飘起了一股袅袅的青烟。
“咯咯咯……”
那个娇笑声又在房间中回荡。
笑声地来源不停变换。
仿佛声音的主人,就在屋中四处飞荡。
“这么俊俏的小哥,本宫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那声音就仿佛一只轻柔地小手,恰到好处的搔在了男人心中最痒的地方。
许源也不由自主的有了反应。
好在祛秽司官服宽大,外表还看不出来。
屋子中忽然有了一片亮光。
那亮光惨绿,从下往上照起,映出了一道窈窕的身影。
穿着一声华贵的妃子服,腰肢纤细摇摆,好似垂柳。
胸口鼓囊囊的颇具规模。
容貌虽然绝美,却是面孔惨白,脸上带着笑,却无比的阴冷。
一双眼睛没有眼球,是两个空洞的血窟窿!
她的嘴张开,嘴唇便裂成了十几瓣。
一道魅惑的声音在屋中回荡:“小哥儿是哪里人啊,瞅着面生得紧,本宫……”
那种让人心痒痒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若是真的吃了那干粮,怕不是正被“助兴”了?
许源一张口,腹中火轰的一声喷过去。
“吱——”
那鬼影发出一声古怪的惨叫声,在火焰中凄厉挣扎。
许源却是不为所动,静静看着那东西烧成了一道青烟。
“杀得好!”
一个豪迈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接着房门被推开,龙行虎步走进来一个魁梧汉字。
他穿着一身铠甲,手臂和双腿上缠着绳索。
所有的绳索最后都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进来之后,便大马金刀的坐在了正中的椅子上。
对许源一抬手:“本王看你是个人才,部位美色所惑。本王给你一个机会,根本王一起干。
他日本王身登大宝,你便是麾下第一的统兵大将!”
随着他的许诺,许源脑海中不由自主的便有各种画面涌起。
领兵征讨、一言可决万人生死!
权势滔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真真是让人热血沸腾。
若是吃了那干粮,这种感觉怕是会“感同身受”,让人更加难以拒绝。
许源却只是冷哼一声,又是一口腹中火喷出。
这位王爷跟方才的妃子却是不同,敏捷的闪身让过了火焰,拔刀便杀:“好逆贼!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本王征讨你!”
剑丸叮咚一声跳出,同“王爷”厮杀了起来。
……
一个时辰之后,地安门上的那个人悄无声息的下去。
嘴角却是不受控制的抽搐了几下。
今夜的计划他当然是知道的,但绝没有想到计划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她手中的那件匠物,乃是一面裱框。
她捧着裱框下来之后,便有八名御马监的壮硕太监,护送着她以最快速度来到了御书房。
“陛下。”她跪在下面,身躯微微有些发抖。
天子放下御笔,缓缓抬起头来:“出了意外?”
天子一看她的样子便猜到了。
她颤声回答:“回陛下,许源没有吃那干粮。”
“嗯?”天子也是意外。
那干粮中的药物,乃是御医们特别调制。
而且之前经过试药,便是三流丹修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干粮上还种一道名为“无心失”诡术。
会让人下意识的去吃。
即便是不饿,也会随手掰一块送进嘴里。
许源只是个四流,又怎么会有所察觉?
暮年天子的花白的双眉蹙了一下,微招手:“呈上来。”
“是。”
掌印太监从她手中取了裱框,送到了陛下的面前。
“放来看看。”
“是。”
掌印太监便举起了裱框。
裱框中本是一张空白的宣纸。
掌印太监激活了这匠物之后,上面便出现了各种色彩,然后凝聚成了一幅水墨画。
但是在这一过程中,每一幅画面上,都有些过度沁润的情况出现。
陛下不悦的皱起了眉头。
掌印太监偷瞄了几眼,忍不住轻“咦”一声。
陛下问道:“怎的?”
掌印太监垂首禀告:“陛下,这种情况说明有另外一件匠物,干扰了咱们的‘诡画诓’。”
“诡画诓”便是他手中这裱框匠物的名称。
他又接着说道:“这诡画诓乃是三流,想要干扰到它,至少也得是三流。”
皇帝便想到了赵北尘折子中提到的:“那辆马车?”
赵北尘也是意外:“那马车还有这能力?”
想要干扰到诡画诓可不仅得是三流,还得跟诡画诓的本事有些重迭,才能互相影响。
那马车看上去……不应有这本事啊。
画面不断变化,越来越快,上面的人就像是动了起来一般。
虽然总有干扰,但陛下还是大致看清了整个过程。
一切过程播完后,偌大的御书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蜡烛燃烧,偶尔发出毕剥的声音。
陛下这第三试乃是精心安排。
那妃子乃是不知哪个朝代,被害死在后宫中的。
若是服了那药,本应该是她带着满宫美人,摆满了美酒佳肴,欢歌燕舞,和许源一同赏月嬉戏。
乃是人间绝色的极致诱惑。
现在,就只剩下了这两眼空洞的普通女鬼,被一把火烧了。
那王爷,本应该是真的给了许源“权倾天下”。
甚至这两者还可以联手,真的上演一出“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现在呢,干巴巴的,能诱惑谁啊?
这样的小场面,又能试探出个什么来?!
一切全都搞砸了。
但是天子心中也有些疑惑:不吃那药……也不至于搞得这么破落啊?
他又取过手边许源的资料。
翻到了许源曾经显露过的各种匠物、命格。
却找不到其中有哪一个,能压制这两只宫中邪祟。
这其中当然有“百无禁忌”的功劳。
但是皇帝也查不出来。
许源一年前,遇到那黑驴命修的时候,自身命修水准还不够高,才会被对方看清了命格“百无禁忌”。
但后来水准越来越高,“百无禁忌”的力量也越来越强。
对于邪祟的抗性自然也就越强。
而七大门的根源都在于邪祟!
“百无禁忌”便已经能够扛住命修的“望命”了。
所以后来袁沐屏便已经看不清许源的命格了。
这“三试”乃是陛下安排的。
尤其是这第三试,就在皇城地安门外。
结果搞成这个样子,陛下面子上不好看。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随意开口说话。
皇帝的确很气闷。
许源是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人选。
而皇帝也同意了这个人选,是因为不能再拖了。
但那些人都已经派信得过的人去占城看过许源了。
他们说许源有多好、多合适,陛下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或者说即便是信了,作为天子他也要自己再试探一下。
现在这最重要的第三试搞成这个样子,他心里就憋了一股火,不知该冲谁发。
按说是要冲许源的。
但许源现在还在皇城外。
而且人家也是没做错什么。
你给人家下毒,人不吃毒药,难道还是人家的错了?
皇帝忽然想起来一个关键细节。
许源本来是已经取了那干粮要吃,却是被一只大白鹅给阻止了。
那大白鹅还连续阻止了两次。
这说明那大白鹅是察觉到了这干粮有问题——这群废物御医!
不是说三流也无法察觉吗?
怎么一头匠造畜就看穿了?
还有赵北尘……
天子目光带煞,投向了下面跪着的赵北尘。
目光如有实质,赵北尘全身一哆嗦,跪得更低了。
“赵北尘!”
“臣下在。”
“你的折子中,为何从未提过这只鹅?”
“美梦成真”能够影响到“诡画诓”,但它故意留下了大福的画面。
当然是因为它跟大福不对付。
赵北尘一瞬间汗透重衣。
重重一个头叩下去,砸在御书房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
“臣下死罪!”
他也想不明白,一路从占城码头到北都,整整三天时间,自己为什么从未注意到这只鹅?!
他没什么可辩解的。
这就是自己的责任。
在皇爷面前也不能辩解,皇爷说是你的责任就是你的责任。
天子却是低喝一声:“回答朕!这不是问你有什么罪责,朕是问你,为何你折子中不曾报告?”
赵北尘跪在地上,额头还抵在地砖上。
“臣下……”赵北尘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说实话:“臣下从未注意到这只匠造畜,臣下不敢狡辩,但臣下是真的没有注意到。”
皇帝“嗯”了一声,花白浓眉又皱了皱。
“王大伴,你说这可能是什么情况?”
掌印太监心思飞转。
他负责的是东厂。
严格来说东厂、西厂、锦衣卫和皇城司之间,都是竞争的关系。
赵北尘是皇城司四个千户之一。
是皇城司的重要支柱。
要不要趁机打击皇城司?
但瞬息之间,他就有了决定:不可如此。
皇爷正在气头上,但还没到气糊涂的程度。
朝堂上有不少人暗中以为,陛下已经年老昏聩。
但王大伴每日在陛下身边伺候,知道陛下虽然已经显出老态,却远没有到“昏聩”的地步。
他急忙回道:“陛下,老奴觉得必然是这匠造畜有些特异。
否则便是赵千户忽略了这东西,快轮船上还有皇城司上百校尉,许源带着一只鹅上船,这么怪异的行径,又怎会一个人也不觉得奇怪?
显然是大家都忽略了这只匠造畜。”
只要有人觉得奇怪,必然会向赵北辰报告,赵北尘也不至于忽略了一路。
掌印大太监话音落下,御书房中又安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赵北尘悄悄抬起眼,对王大伴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不管老太监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至少这次是真帮自己说话了。
皇帝端坐凝思。
赵北尘顿时觉得时间过得极为缓慢。
他很清楚,这段时间将会决定自己的命运走向。
终于,皇帝的声音再次自上方响起:“交趾怎会有这等匠造畜?”
没人能接话。
是啊,交趾那穷陋之地,怎么会有这样强大的匠造畜?
赵北尘当然更想不明白。
他坐船顺着运河出了正州,便连一批匠造马都少见。
“赵北尘。”
“臣下在。”
“戴罪立功,查一查这只匠造畜。”
“臣遵旨。”赵北尘长松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皇帝起身来,吩咐道:“摆驾安喜宫。”
“是。”王大伴立刻将“诡画诓”交给旁人,对着外面高唱道:“摆驾安喜宫——”
安喜宫是懿贵妃的住处。
赵北尘很想问一下,许源怎么安排?
明日是宣他见驾,还是直接打发他去曲阳府?
可是他不敢再多嘴。
……
天刚亮,皇城中底层的太监宫女们,就匆忙起床,各自做着杂活。
庞大的皇城,也随着他们的忙碌而苏醒。
安喜宫中,皇帝睁开眼来,懿贵妃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她这段时间谨小慎微,但从未向皇帝求过情,也从未诉说过自己的委屈。
只会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那么一丝委屈的眼神。
而且总是一闪而过,马上又满脸笑容的伺候皇帝。
皇帝也从不提那件事。
今日在安喜宫中用了早膳,便前往御书房。
今日没有早朝。
路上,御撵上的皇帝忽然开口:“王大伴。”
掌印大太监急忙上前:“陛下。”
“让那个许源直接去曲阳府,着他好生办案,务必要查清真相!”
“遵旨!”
……
皇帝本来是想亲自见一见这个许源的。
但是昨夜的事情让他有些不痛快,也就懒得见了。
至于说三次试探没有达到目的……已经拖不得了。
……
天亮之后,地安门外的那一排房子就热闹起来。
昨夜莫名其妙全部消失的皇城司众人,又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全都钻了出来。
毛七嬉皮笑脸的对周雷子说道:“昨夜睡得可好?”
周雷子黑着一张脸,冷哼了一声,根本懒得搭理。
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他们被大人直接打昏了。
后来询问,大人也不肯说。
他们也纳闷着呢。
齐百户推开昨夜郎小八他们的那间房屋,一股味扑面而来。
齐百户“呕”了一声险些吐出来,赶紧退了出去。
皇城司上下就有些疑惑:都吐了?
那昨夜……
他们有各种猜测,但就算是齐百户,也不敢直接去问许源。
齐百户给毛七使了个眼色,毛七只能硬着头皮,敲了敲许源的房门:“许大人,要不要用些早饭?”
许源的声音从屋中传来:“不必了,皇城司的饭食不好入口啊。”
毛七灰溜溜的回来,跟齐百户一说,齐百户隐隐就觉得:坏了,昨夜可能是搞砸了。
齐百户小声叮嘱自己的手下:“别到许源面前晃悠了。
那不是个心胸宽阔的主儿。”
过了一会儿,赵北尘匆匆来了。
“许大人呢?”
“还在屋里。”
赵北尘敲门:“许大人?”
许源开门,赵北尘进来,四处看看——就看见了大福。
“许大人,皇爷有旨,命你立刻前往曲阳府查案。”
“遵旨。”
“这次我便不能跟着了,待会会有另外一位千户送您过去。”
许源微一拱手:“多谢赵千户一路照应!”
他故意在“照应”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赵北尘暗暗苦笑,老齐说的没错,这位不是心胸宽广的主儿。
但这是皇爷的锅,我得背。
赵北尘跟许源告别,出来后带着自己手下人走了。
得去查大福的事情。
离开了皇城的范围,赵北尘把齐百户和毛七都叫过来,问道:“你们可曾注意许源身边跟着一只鹅?”
两人一愣,诧异道:“跟着一只鹅?!”
“有吗?”
“我怎么从来没看见?”
“不可能吧,大家都在船上,那么大一只鹅我们能看不见?”
赵北尘摇了摇头。
齐百户猛地反应过来,失声道:“不会吧……”
赵北尘:“有一只鹅一直跟着许源,我们满船人没有一个注意到。
皇爷命咱们查一查这只鹅。”
齐百户和毛七一起苦了脸:“那岂不是还要跑一趟交趾?”
那地方谁愿意去啊?
又没什么油水。
赵北尘也不想去,但不能不去。
“别抱怨了,能有这差事就不错了。”赵北尘在晨光中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这一趟差事再办砸了,咱们就要人头落地了!”
两人哆嗦了一下,露出惊惧之色,忍不住道:“昨夜……”
“别问了。”赵北尘摇摇头。
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两人低下了头。
本以为今早是来看热闹,结果差点看到自己被押赴法场!
毛七更是郁闷,刚才还调侃了周雷子一句……
这要是被周雷子知道了真实情况,他跟郎小八还不得乐疯了?
……
许源没等多久,就有另外一位名叫“盛山才”的皇城司千户,带着两队校尉前来。
客客气气的请许源出发。
朝中的刑部、大理寺,勋贵中的老王爷,外戚的懿贵妃家族,都想派人参与进来“协办”。
却都被陛下驳了回去。
但是一行人刚出了北都城,就见两个人等在路边的茶摊上等着。
一个十分高大雄壮,另外一个却是嬉皮笑脸的,别人都是用茶杯喝茶,他却是抱着一个茶壶,对着壶嘴儿吸水。
看到许源他丢下了茶壶,哈哈笑着迎上来,也不管许源乐意不乐意,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许源,咱们又见面了。”
是闻人洛。
旁边那个高达雄壮的,自然就是臧天澜。
臧天澜道:“陛下命我们保护你。”
皇帝挡住了别的势力,却让监正门下出面。
显然是更信任监正大人。
第五四二章 昌县李家
在臧天澜和闻人洛旁边的座位上,有一只茶杯凭空飘了起来,然后倾斜——许源意外道:“小师姑也来了?”
“嗯。”那里传来妙妍真人的声音。
她不想跟陌生人打交道,又用诡术隐身了……
但显然是忘记了,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有一只茶杯自己飞了起来,是一种何等的惊吓。
茶摊的小二正拎着一只细长嘴儿的大铜壶,要过来续茶水,看到这一幕吓得两腿一哆嗦,转身就跑:“妈呀,闹邪祟了——”
这会时间还早,茶摊上没什么人。
除了臧天澜他们这一桌之外,就只有不远处,还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一伸手,托住了小二失手落下的铜壶。
铜壶里装着滚烫的热水。
小二也是拎着提手,下面垫着一块毛巾。
但老头的手却是稳稳地接住壶底,似乎丝毫不觉得烫。
老头教训小二:“没瞧见皇城的老爷们在?岂会有邪祟在他们眼前现形……”
妙妍真人正觉得这样隐形有些不礼貌。
对别人倒也罢了,许源毕竟是……门中最近都在热议,他有无机会成为师父的孙女婿。
而自己毕竟也在人家的衙门里住了很久。
于是撤了隐形的诡术,柔美妖娆的娇躯,正慢慢的显现出来。
老头愕然,咂咂嘴埋怨道:“你这女娃娃,老汉我随便说个话,你在那边配合我做啥哩……”
妙妍真人美艳圆润的俏脸上,迅速地升起了一片红云。
本已撤去的诡术,迅速地又施展出来。
许源忍着笑,憋的有些难捱。
盛山才静静地在一旁等候着。
他身为皇城司千户,不管到了那里大部分时间都是被前呼后拥的那一位。
但是现在却安静的待在一边,做好陪衬。
不管他什么身份,不会比监正门下更有牌面。
小二被老头训了一句,挠挠头觉得有道理,过来拿回了茶壶:“谢谢您老。”
臧天澜挥手往前一指:“走吧。”
闻人洛去会账,又跟小二商量,想要买下那只茶壶。
这茶摊上用的都是普通的粗瓷茶具。
这一只的壶盖甚至还缺了一角。
但闻人洛就是喜欢。
小二问过了东家,要了他五个大钱。
闻人洛买下来很开心的抱在怀里。
一行人继续前进。
队伍里增加了两匹马——臧天澜徒步——有一匹马上是“空”的。
臧天澜时不时地瞥一眼“美梦成真”前面的那两匹匠造马,眼里有些藏不住的喜欢。
监正门下的匠修,以冯四先生为首。
但监正门下不搞血肉匠物。
臧天澜自己的速度还要快过骏马,可他也想要一匹坐骑。
许源跟闻人洛聊着天,皇城司众人跟在后面。
一名百户上前几步,在盛山才耳边道:“大人,刚才那个老头,有些可疑呀。”
盛山才幽幽的看了他一眼。
可疑又能怎么样?你看看前面那一群人,谁敢打他们的主意?
中午的时候,队伍出了北都的地界,路上的人明显少了许多。
那百户又上前来询问盛山才:“大人,放鹘鹰吗?”
盛山才手下有个总旗,修的乃是“解魂法”,可以将自己的魂魄分散,寄存在不同的生灵体内。
寄存在鹘鹰体内,便可以借助鹘鹰,监视前后十余里范围。
以往盛山才每次出行,离开北都后都会放出鹘鹰警戒。
赵北尘手下没有这样的人才。
盛山才想了想,还是道:“放吧。”
队伍后方,便有一只鹘鹰飞起,高高盘旋在队伍上空三百丈。
没想到不多时,那操控鹘鹰的总旗,便来向盛山才报告:“大人,那老头跟在咱们后面。”
盛山才一皱眉,暗自嘀咕一声“还真有不怕死的”,而后摆了摆手:“盯着便是。”
“是。”
也可能只是跟他们同路。
……
曲阳府距离北都不远,傍晚时分他们从府城外经过,没有入城。
直接赶往昌县。
那老头还在后面跟着。
天黑之前,在府城外二十里的一处村子借宿。
村中里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人,面对皇城司的大队人马也并不慌张。
这里距离北都很近,往来的达官贵人很多。
他明确告知:村里没有这么多房屋。
盛山才命手下扎营,闻人洛带着“火帷帐”,张开来围在四周,今夜将就一下。
盛山才找来总旗问道:“那老头呢?”
“在村外那个破庙中。”
盛山才皱着眉,去找许源和臧天澜把这事说了。
敢在荒庙里过夜,要么是不知死活要么是对自己的实力,有极强的信心。
那老头一把年纪,不是愣头青。
许源暗暗苦笑。
也不知这老头是哪方的人。
臧天澜只是淡然的道了一声“知道了”,便转身把郎小八拎出来:“数月不见,让我考教一下,你是否有所长进。”
臧天澜在占城的时候,曾指点过郎小八和纪霜秋。
有半师之谊。
郎小八的脸有些苦,武修的“考教”就没有别的方法,那自然是手底下见真章。
很快那边就传来拳拳到肉的砰砰声。
盛山才摇摇头,自己已经提醒了,但监正门下的人高傲,并不愿跟自己这个“天子爪牙”多说。
他命总旗将鹘鹰收了回来,夜里还放在外面总旗必然诡变。
然后暗中嘱咐值夜的手下,夜里留心些。
但这一夜平静过去。
倒是有邪祟来骚扰,但水准都不高,不知死活的撞在火帷帐上化作了灰烬。
闻人洛睡觉都把那只粗瓷茶壶抱在怀里。
第二天一早,队伍就继续出发。
盛山才再次命手下放出鹘鹰。
那老头果然还在后面跟着。
盛山才低声命令总旗:“去庙里看看。”
天空中,那只鹘鹰便盘悬着飞向了破庙。
过了一会儿,总旗凝重回禀道:“大人,庙里有明显的战斗痕迹。
破庙塌了一大半,四周有大范围血肉邪祟出没的痕迹!”
盛山才:“估计是几流?”
“五流以上。”
盛山才心里直犯嘀咕。
这种估算很不准确,五流以上也可能是三流,但也可能就只是五流。
但许源和臧天澜他们,似乎根本不放在心上。
“大人,要不要让弟兄们去试探一下?”
“罢了,不必节外生枝。”盛山才摇头。
马上就到昌县了。
只要把许源送到昌县,自己的差事就完成了。
而且昨天臧天澜态度冷淡,盛山才便不欲同监正门下有过多瓜葛。
两个时辰后,一座小县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盛山才将许源送到了低矮的城门外,暗中松了口气,拱手道:“许大人,在下只能送到这里了。”
许源微笑还礼:“辛苦盛大人。”
盛山才一挥手:“弟兄们,回北都。”
然后他也不跟臧天澜三人打招呼,便和手下两队校尉调转马头原路返回。
不多时就和后面的那老头交错而过。
盛山才暗暗紧张,但那老头却像个普通赶路的,两只手抄在衣袖中,低着头,给皇城司的人让开了大路,自己从路边不紧不慢的走过去。
……
皇帝给了许源一个名头:钦天监地理博士。
钦天监的确有这个职务,主要做的是周游天下,调查各地的水文地理。
监正大人观星,但不能只是观星,还要和大地上的水文地理变动进行对照。
所以这个职务在皇明境内,想去哪儿就去哪。
而且有一定“调查”的权限。
但只要许源到了曲阳府,亮出这个身份,所有人都会明白,他究竟是做什么了来了。
按说给许源的职务,还是御史更合适。
但许源不是朝臣,而且天子不想朝臣们插手此事。
所以就训了这么一个职务,给许源加上。
反正祛秽司便是钦天监下属。
不过“地理博士”乃是实实在在的正六品,却是给许源升了官。
昌县城门下,有五个懒洋洋的老军,对于盘查进出行人毫不用心,两个靠在城墙下,三个躲在城门洞里。
这些来来往往的苦哈哈能有什么油水?
只有那种大商队才能让他们打起精神。
他们已经看到了许源一行——能被两队皇城司送来的人,会是简单人物吗?所以他们也没有半点盘查的意思。
那不是找死吗?
眼看着许源等人飞快接近,这些老军干脆的让开路。
郎小八鼻青脸肿的,发牢骚:“本地的官员太没有礼貌,竟然无人前来迎接?”
闻人洛抱着他的茶壶,神态散漫:“你知道你家大人要查的是什么事儿嘛?你还指望有人来迎接?这曲阳府上下,任何一个官儿,都生怕咱们找上他,哪还会主动来迎接。”
一直到昌县,郎小八他们还是不知道许源此行的真正目的。
许源看了一下自己的部下们,道:“先找地方住下,本官有话与你们交代。”
“不去驿馆吗?”
许源摇头:“他们不愿根本官扯上关系,本官也不想同他们有什么沾染。”
大家在县城内寻找合适的客栈,只有“大管家”于云航却在操心:这住店的花费,该找谁报账?
祛秽司?钦天监?还是直接找陛下?
好像都不合适呀。
昌县并不繁华,甚至比起占城都显得破落。
北直隶春秋两季的风沙很大,昌县县城内显得灰扑扑的。
也没什么高档的客栈,大家在县城里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个还算干净的,于云航去跟店主商量了一个合适的价格,整个店包下来。
然后许源把大家集中在一起,将事情大致说了。
当然也不能说的太明白。
像狄有志、于云航这样精明的,立刻便是了然。
郎小八、周雷子这种莽撞的,就两眼发直,还想要继续追问,被于云航扯了一下:“回头跟你们细说。”
刘虎就很简单——他压根不关心。
反正我的任务就是伺候好咱家大人。
查案的事情,跟我老刘没关系。
许源说完之后,环视了众人一眼,最后有些无语的发现,身旁看起来兵强马壮,但能跟自己商议一下案情的,似乎只有闻人洛这个不靠谱的!
狄有志能算半个。
但是狄有志对北都、以及北都中的各方势力太过陌生。
许源只好看向闻人洛:“师兄,你怎么看?”
闻人洛抱着自己的茶壶,当核桃一样盘着:“这事其实很简单,案情不复杂,复杂的是你怎么才能找到确切的证据,并且把这些证据带回北都。”
许源没说话。
好吧,没有一个能商议案情的人。
闻人洛的着眼点,还在案情上。
单以案情而论,闻人洛说的没错。
但这案子的重点恰恰不是案情,而是要揣摩天子的心意。
天子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自己大老远的从南交趾跑到北都来,是为了立功、摘掉河工巷罪民的帽子!
如果这次要查的,真是什么诡案,许源当然是什么都不多想,定要查清了真相,把凶手揪出来绳之以法。
但这次要查的,是懿贵妃究竟有没有嫁过人——查清之后,懿贵妃算不算“欺君”,这罪名也不是许源能定的。
这有什么好查的?
许源心里对此是不屑的。
这破事,至于不远万里招来一个各方都能接受、又跟各方似乎毫无关联的人来查吗?
结过婚又怎么了?
陛下喜欢,懿贵妃已经给陛下诞下了郑王殿下,这些过往重要吗?
可陛下的心意,着实有些难以揣测。
不过目前看起来陛下是要保懿贵妃。
许源道:“小八……”
看到郎小八脸上的伤势,许源改了口:“老狄、雷子,跟本官去一趟懿贵妃的娘家老宅。”
然后许源又看向闻人洛:“你去不去?”
闻人洛显得兴趣缺缺,一门心思的盘着手里的粗瓷茶壶:“不去。”
许源点点头,起身来朝外走去,狄有志和周雷子连忙跟上。
留在客栈中的众人无事,臧天澜便对郎小八招手:“来,我在指点你几招。”
郎小八顿时苦了脸。
武修的“指点”也没有别的方法,还是手底下见真章。
……
许源带着狄有志和周雷子换了便服出来,寻了家茶楼,很容易就打听出了懿贵妃娘家的大致情况。
懿贵妃的娘家姓李。
在昌县原本不算什么大户人家。
她的父亲是个篾匠。
生了四个孩子,两子两女,懿贵妃在家中排行老二,上边有一个哥哥,下边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李父手艺不错,李家发迹前光景也能算小康。
这样的人家,按说不至于将女儿卖入王府为舞女。
但本地的普通人又哪能看得透这些?
茶馆里的茶博士,和周围凑热闹的那几个茶客,只是一味的围着许源这三个“外乡人”,跟他们吹嘘懿贵妃如今的荣光。
李家也很好找。
这县城了唯一一座七层宝塔,便建在如今的李家后院。
李家后院便是家庙,李家老太太,也就是懿贵妃的奶奶,这些年都在家庙中礼佛。
除了这七层宝塔,昌县县城内,最高的建筑也只是三五座临街的二层小楼。
这其中有两座都是青楼。
许源带着两个手下,望着宝塔而去,不多时就站在了“李府”大门前。
正门十分气派,门前立着两尊一人多高的石狮子。
朱红大门上的黄铜门钉,每一个都有海碗大小。
台阶下站着四个家丁,也都是入了门的武修,比一般人高出一个头。
许源三人刚到门前,家丁便上前拦住,但并不蛮横,反而是可客客气气问道:“三位有事?”
许源将“地理博士”的玉牌递去:“找你家老爷。”
家丁接过去:“贵客稍待。”
又朝门房里喊了一声:“贵客上门,准备下茶点。”
许源三人被请进去等候,不光有茶水,还有两盘小点心。
狄有志狐疑的打量着周围,凑到自家大人身边说道:“大人,这李家……不像外戚的作派呀。”
许源跟周雷子都笑了:“确实不像。”
皇明的那些话本故事里,但凡皇帝宠妃的娘家人,那必定都是不学无术、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的。
周雷子嘴馋,拈起一块莲蓉酥吃了,点头赞道:“比咱们占城卖的好吃多了。”
三人没等多久,便见一名三十上下的男子,领着家丁快步而来。
“许大人,”他远远地便朝许源拱手致意,语气中透着殷切:“您可算来了。”
许源起身来还礼,他赶紧拉住许源的手臂:“使不得,在下李肯,蒙陛下恩典,挂了个七品的闲职,许大人品阶在我之上,我受不起。”
许源暗中越发惊讶。
这李肯的名字,刚才听那些茶客提起过,是懿贵妃的三弟。
懿贵妃的这些家人,最有能力的是大哥李怀,在鸿胪寺任职,不过去年出使西域去了,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或者说,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皇明从强汉学了个套路,喜欢献祭使节。
因为长子长年在外,家中如今的一切事物,便是由李肯负责。
他是懿贵妃的亲弟弟,竟然能够紧守朝廷规制,殊为难得。
李肯拉着许源往里走去:“大人里面说话。”
走在路上,李肯就已经忍不住跟许源诉苦:“许大人,我们全家上下,日盼夜盼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你一定要还我们家一个清白啊!”
李肯连连摇头叹息。
许源却是不置可否。
进到了李府的正堂,李肯请许源上座,许源推辞不过只得坐了。
李肯又解释一句:“家父不在昌县。事情出了之后,他就带着奶奶回乡下老家躲清净去了。”
许源点头:“今日刚到县里,所以先来贵府上问问情况。”
李肯满脸委屈一肚子牢骚:“许大人,我知道这全天下所有人,心里都认定了那金鸡祥瑞,就是我们李家自己搞出来的。
但我可以用我李家全家性命担保,我们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想到随后牵扯出来的那些事情,李肯更是咬牙切齿:“莫让我抓住是谁干的!真的抓住了他,我要押着他去陛下面前告御状!”
许源看李肯的作派不像是演的。
李家若是真不知情也不意外。
自古以来但凡涉及到“立储”的事情,有时候当事人可能是最被动的那一个,是被身边很多人裹挟着往前冲。
许源又问:“那……关于那位戴御史查到的情况……”
李肯气的直敲桌子:“一派胡言!许大人,我姐的一应户籍文书,在县衙都有保存,您尽可以去查。至于说那位戴御史查到的那些流言蜚语……”
李肯咬了咬牙,才道:“在下可以跟大人明说,我姐当年在县里的时候,的确是曾经跟县中一户人家有过婚约,但那小子考中了进士,便看不上我们家里,是他们主动悔婚!
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读书的钱还是我爹出的,那笔钱还是我爹借的。”
许源点了点头。
李家很想洗清懿贵妃身上的“谣言”,为此李肯不惜说出当年旧事。
这事情对于现在的懿贵妃来说绝不光彩,哪怕她是被抛弃的那一方。
“那人现在何处?”
李肯:“那人名叫雷承远,如今在穆省为官。”
穆省事北四省之一。
朝廷从雪刹鬼手中抢来了大片土地后,新设立了四个省,合称为北四省。
那地方无比苦寒……
李家发迹之后,多半是暗中报复了。
“还有个问题,”许源道:“娘娘当年是如何进了荣王府,成了一名舞女?”
李肯叹了口气:“为了支持雷承远读书,我爹借了一大笔钱,后来那狼心狗肺的东西不但悔婚,还不肯还这笔钱。
债主日日上门逼债,那段时间我家真是鸡犬不宁。
正好那个时候,老王爷派人来县中搜罗美人,我姐是个主意大的,便自己一个人悄悄去了。
唉……”
后面的不必说了,懿贵妃不忍连累家人,所以自己卖身还债。
便是李家知道了想把人赎出来,但那个时候的李家,哪有本事从老王爷手中夺人?
事情的大致脉络理清了,许源又问了些细节,便告辞离开了。
李肯连连挽留他们吃午饭,许源拒绝了。
从李家出来,许源便一直低头沉思。
狄有志和周雷子都不敢打扰。
走着走着,许源却忽然抬起头来。
狄有志和周雷子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弱,他们分明是走在闹市中,却不知为何两侧的街道越来越窄,竟然是通入了一条僻静狭窄的巷子中!
巷子是个死胡同。
三人一回头,却发现来时路已经不见了,身后竟然也只剩下了一堵高墙!
四周的墙壁忽然蠕动起来。
就在三人前方的墙壁上,凸显出了一张人脸,然后往外一探,伸出一颗头来!
正是那茶摊上的老头。
他咧嘴阴笑:“有人让老汉我来跟许大人打个商量:许大人帮忙坐实懿贵妃的欺君之罪,老汉我就饶你们一条性命。”
那人头在墙壁上转来拧去,足有水缸大小,看上去无比的怪异恐怖。
“你们也别指望臧天澜他们三个,老汉我既然敢下手,那自然是有办法对付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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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三章 烟白眼(万字)
老汉的笑容和话语都显得无比朴实。
有一种北风吹黄土的粗粝感。
如果他的头不是变大了好几倍,并且长在了一堵墙壁上的话,他所说的一切都会很容易让人信服。
四面的“砖墙”一起向内挤来。
这墙仿佛将他们所处这一处空间,从昌县县城中,直接切割了出去。
许源三人所能够活动的范围越来越狭窄,似乎就要被夹成了肉饼。
狄有志打出自己的剑丸,他善使刀,所以“剑丸”化作了一枚无柄的双头弯刀,刀型宛如新月,铮地一声刺进了墙壁。
那砖墙却如同血肉一般的蠕动起来,要将这刀吞没下去。
周雷子撒出了一把种子。
如今他的种子都经过了特殊培育。
每一颗种子外面,都长满了细长的尖刺。
尖刺如触手、种子似诡虫,先是飞快的在墙壁上爬窜,然后循着化为了血肉的地方钻进去生长。
可那血肉墙壁又重新化为了砖石,将种子封在了里面。
如果周雷子的水准比老汉高,那么这些种子就能撑破了砖石生长出来。
但周雷子的水准显然远不如那老汉。
他的种子就被封住了。
“嘿嘿嘿。”老汉长在了墙上的人头笑了起来:“老汉我从不说谎,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墙壁不断内夹。
狄有志和周雷子已经没有闪转腾挪的空间。
“你们要是不答应,杀了你们让皇帝重新换一个,一直杀到有人愿意听从靖王殿下的命令!”
许源看着面前的那巨大老汉头。
话说到最后的时候,这头甚至扭动着从墙上伸了下来,后面的脖颈好似一条巨蛇。
许源开着“望命”呢。
清楚的看到这老汉的水准是四流。
就觉得很好笑。
“处心积虑的布置了一场阴谋,只要这个阴谋得以顺利施展,就觉得自己稳操胜券了?”许源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的阴谋成功了,把我们困住了,但你其实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呢?”
许源一边说着,一边一挥手,筋丹飞出手。
兽筋绳快如闪电的打了个活扣,唰一声便套住了老汉的脖子,一拉就死死的收紧了。
与此同时,许源转身一脚无影,从衣摆下踹出。
啪的一声印在了墙壁上。
化龙法加斗将法。
墙壁陡然变成了血肉。
浩荡的血肉震荡波动,想要化解这一脚的力量。
如果还是砖墙,必定是直接被踹碎了。
但血肉墙壁也还是无法化解这一脚的力量。
墙壁上先是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脚印。
陷进去足有一寸多深。
而后血肉墙壁蠕动,却卸不去这庞大的力量。
蛛网一般的裂痕从脚印开始,迅速向四周蔓延!
老汉两眼圆瞪,这一脚让他痛苦不堪,惨叫声已经到了嗓子眼——许源却又是猛地一拽兽筋绳。
绳扣再次收紧,他的惨叫声就被憋在了嗓子里。
许源又道:“你就没想过,监正门下三位,之所以不搭理你,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本大人的对手?”
老汉以前不知道,现在想说知道了,却说不出来。
那一脚,直接踹塌了一堵墙。
老汉这法就破了。
外面县城的喧嚣一下子涌了进来。
狄有志和周雷子瞬间就有了回到阳世间的感觉。
那堵墙外面,臧天澜和闻人洛不紧不慢的走来。
老汉两颗眼珠子外凸,快要被从眼眶里挤出来。
闻人洛手里还盘着那只粗瓷茶壶,满不在乎的跟大师兄说道:“我就说不用来吧。”
臧天澜朝着老汉走去。
老汉脸上一道道青筋绷起,眼珠外凸,龇牙咧嘴,显得非常恐怖。
臧天澜刚迈出一步,老汉的一颗眼珠子突然从眼眶里崩出来!
那拳头大小的眼珠砸在了地上,却“砰”地一声炸开了大片白色的浓烟!
瞬间四周一片雾蒙蒙的迷茫。
许源感觉到手里的兽筋绳一轻。
“不好!”许源鼓起胸腹猛地吹了一口气。
白烟散去,四周空空如也,再也没有了那老汉的踪影!
“咦——”专心盘壶的闻人洛也发出了一声惊讶,这老汉有点东西啊。
四流的水准,居然能从臧天澜眼皮子底下跑掉。
许源一跺脚,两只火轮出现在脚下,火焰涌出,许源凌空升起,四下搜索却没有发现。
“这手段……好诡异,以前从不曾遇到过。”许源皱着眉落了回来,又问闻人洛和臧天澜:“两位师兄久在北都,见多识广,可曾见过这等手段?”
两人摇头。
闻人洛道:“他跑不掉。”
但为什么跑不掉、怎么找到他,闻人洛却没有具体说。
而是问许源:“你去李家查的如何?”
许源一边回答,一边还在检查周围的痕迹。
但那一团白烟分外奇异,竟是将各种痕迹都溶解消蚀了。
许源皱着眉,如果张猛在就好了。
心中又在计算着:张猛和傅景瑜他们应该也快到北都了吧?
是的,许大人也“兵分两路”。
许源自己这一路在明,傅景瑜带着张猛在暗。
明面上这一队,个人的能力也摆在明处。
容易被暗中的有心人针对。
但张猛的能力特殊,而且张猛新近投入许大人麾下,还不惹眼。
他和傅景瑜暗中调查,作为明处许源这一队的补充。
不过傅景瑜和张猛没有坐皇城司的快轮船,而是自己雇了一艘船快轮船。
夜里要靠码头停船,速度当然要慢上两三天。
找不到什么线索,许源一招手:“先回去,下午去雷家问问情况。”
……
许源等人走后,四条街外,一处墙角阴影中,有个脏兮兮的乞丐动了一下。
揭开了身上盖着的破烂肮脏的衣服,露出一个缺了一只眼睛的老汉。
这衣服乃是一件遮掩气息的匠物。
和他的“法”同出一源。
竟然是瞒过了许源和臧天澜。
他刚才一动也不敢动,此时疼的全身颤抖。
眼眶里不住流血。
他却顾不上,双手捂着裆下蜷缩着在地上打滚,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低吼声。
老汉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运气不好,还是许源的运气太好。
那对着墙的一脚,正好踹在了他的要害上。
踹碎了那一堵墙,也踹碎了老汉的男人尊严!
这当然是因为许大人的运气太好。
诸多增加福运的命格岂是摆设?
老汉当时满脸青筋暴起,不光是因为被兽筋绳捆住了脖子,更因为爆蛋了疼的!
他在地上不停地打滚。
用头撞墙,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连吃了几颗药丹,才算是将伤势压了下去。
好一会儿,药效发挥,才终于缓过劲来。他一身汗淋淋的,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靠坐在墙根,仅剩的一只眼睛,射出阴冷狠毒的光芒四处扫视。
另外一只眼眶中,鲜血泉水一样不停地涌出,已经将他的前襟染得一片鲜红。
子孙根的伤势暂时压住了,而且虽然很疼很屈辱,但将来还能挽回。
买一颗能“断肢重生”的药丹虽然昂贵,但能长回来就行。
宫里的那些太监们长不回来,是因为“净身房”有专门的诡术,切掉了就长不回来。
而老汉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找一只眼珠。
那白烟诡术代价巨大。
如果不用眼珠把眼眶堵住,就会一直血流不止。
会硬生生把他流死!
不管什么药丹都止不住这血。
老汉侧耳一听,墙后便是一户人家。
都是普通人,翻进去就能杀了他们,取了他们的眼珠。
可是懒汉目光阴沉咬了咬牙,现在却是不能这么干。
昌县就这么大一点,出点事情很快整个县城就都知道了。
那许源一定还在寻找自己,这便会留下痕迹。
忽然,有两只野狗从一边跑过。
冲进了前边不远处的箱子中。
老汉挣扎起身来,跟了进去。
一进巷子,老汉便看到一只野狗骑在了另外一只背上。
老汉勃然大怒:“狗东西,竟敢当面嘲讽老夫!”
巷子里响起了一阵野狗的呜咽声,很快平息下去。
过了一会儿,老汉从巷子里走出来,用力眨了眨眼睛。
狗眼珠有些小,他只能眯着那只眼,否则一不留神就可能掉出来。
老汉叹了口气,这次代价巨大,不过若是能成大事,那也是值得的。
……
回到客栈中,许源几人商议起来。
“靖王?”闻人洛一边盘着茶壶,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他就这么肆无忌惮的告诉你了?那显然是假的喽。”
许源点头。
当然是假的。
那老汉估计消息也不够灵通,不知道半路上在安阳府的时候,程国舅出面试探过自己。
那个时候许源就明白了,靖王一脉虽有野心,但他们一切仍旧会听从皇帝的安排。
绝不敢主动跳出来争储。
狄有志:“这老汉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给靖王身上泼脏水?难道是靖王殿下的对头?”
许源看向闻人洛,后者便道:“靖王殿下在北都中名声很好,如果硬要说跟什么人有过节,那就是诚王了。
皇子们在文华殿读书,靖王总是第一,诚王顽劣,每次都是末尾,要被先生们打手心。
据说诚王因此对靖王心怀怨怼。”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诚王的生母敬妃出身西南,乃是当年选秀女入宫。
但其实他家中乃是西南巨贾,家中金银如山,而且他家还是法修大会子‘百源流’的会主。”
七大门都有行会,人们习惯俗称之为“会子”。
西南各省山林密布,多蛇虫虎狼,民风彪悍,历来擅长蛊虺之术。
因而西南各省的法修最多。
相应的法修大会子也多。
“百源流”便是西南三大法修会子之一,在整个皇明的法修行会中也能排进前十。
所以即便是“选秀女”,也不是什么人家都能被选中的。
选中了也未必能有机会再皇爷面前露个脸,让皇爷看见。
这都是拿银子铺出来的路。
但敬妃毕竟出身远不如后宫其他妃嫔。
所以诚王从小也被兄弟们欺负。
偏生敬妃是个不知敬畏的主儿。
商贾之女天生一股子泼辣劲。
在后宫中但凡是受了半点委屈,也一定要想办法争回来。
她又颇有些精明,大错不犯、小错不断。
加上肚子争气,以及娘家有钱,所以安安稳稳的活到了现在。
这其中最重要的,其实是娘家有钱。
闻人洛提到了诚王和敬妃,许源听了他对于这母子的介绍,便不免觉得,还真可能是这对母子干的!
那老汉陷害的手法十分的粗糙。
真是那种心思深沉缜密的幕后黑手,断然不会如此。
倒是附和敬妃和诚王,有几分精明又睚眦必报的性情。
而且这桩案子别人都在暗中观望,不敢轻易出手,他俩不知轻重的跳出来——也只有他们那种性子会这么干。
还有一点佐证便是,那老汉是个法修。
手段诡异少见。
敬妃的娘家控制着“百源流”,皇明西南有大量传承不完整、但手段冷僻、邪异的法修。
狄有志问道:“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跟北都那边报告一下?”
许源一摆手:“不必,咱们查咱们的。”
有些话许源不用跟手下们多说。
这老汉从北都外一直跟到了这里,而且之前盛山才已经发现了他。
许源相信皇城司那边,必定已经向皇帝禀告了。
这种皇帝的家事,作为臣子就不要胡乱插手了。
而且以许大人的性子,若是方才那一战吃亏了。
那当然是想方设法打回来。
但许大人占了大便宜,那么就当做此事没有发生过吧。
吃过午饭后,许源准备带着人去雷家。
雷家的位置就不那么好打听了。
周雷子在路边拦住一个人询问,那人一脸茫然:“雷家?哪个雷家?这城里姓雷的人多了。”
周雷子:“就是跟懿……”
许源拉住了他,摆摆手示意不要多说。
“再找别人问问。”
周雷子又拦住了几个人,这些也都是摇头不知。
许源暗中观察,发现这些人的神态不像作伪。
“也就是说,雷家在昌县中并不著名。”
“雷家出了个进士,在昌县这种小县城中,本应广为人知。”
“现在这种情况,只可能是李府刻意压制。”
“毕竟当年被退婚的事情,李家绝不愿被人提起。”
“所以知道雷家的人越少,这件事情被爆出来的几率也就越小。”
许源在心中梳理着脉络,李家的所作所为可以理解。
许源甚至觉得就该狠狠打压这种薄情寡义的负心郎。
但这又接着引出来一个疑问:“城里没几个人知道雷家,那位戴御史是怎么发现这条线索的?”
戴御史本来只是顺路过来查一查,李家所谓的“金鸡祥瑞”是真是假。
狄有志便问道:“大人,要不去县衙?命县衙派人带咱们去雷家。”
许源摇摇头:“去李家。”
县衙也是下一步被讯问的对象。
而且许源一行堂而皇之的进城,县衙必定已经得到了禀报。
到现在都没有主动找来,态度已经不言自明。
李家人肯定知道雷家住在哪里。
许源三人去而复返,李家门口的家丁客气的请他们入内,同时要去禀告李肯。
许源却摆手,说明了来意后道:“给我们派个向导即可。”
家丁便进去了,不多时李肯还是亲自出来,带着一个稳重的老管事:“贵叔是我家早年的邻居,后来便在府上做事。
当年我们跟雷家的事情,贵叔一清二楚。
让他带大人过去,大人若有什么要问,贵叔都能回答。”
许源拱手:“李公子安排的妥当。”
贵叔胖乎乎的,个子不高,走起路来有些气喘。
但脸上还是能看出,早年艰辛生活留下的风霜。
“许大人这边走。”贵叔引着许源三人:“雷家住的不远。”
许源三人跟上,贵叔是个健谈的,主动说道:“小老儿早年跟李老爷是邻居,他是篾匠我是木匠,常能一起做一些活计,我们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好。
李老爷发达了之后,就请我们这些老街坊都到府上做事。
您说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能做什么呀?
人家李老爷现在是贵人,贵人们的那些规矩我们也都不懂,李老爷就是念着当年的情分,让我们在府上养老呀。”
许源点点头,也顺着称赞一句:“李老爷高义。”
贵叔又接着道:“这李府是在当年李家老宅的原址上建起来的。
李家把周围我们这几十家老街坊的房子都买了,不但给了个高价,还在不远处给我们见了新房。
那雷家跟李家住得不远,李家二姐跟雷家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家知根知底,若非如此李老爷怎么会举债助他读书?”
说到这里贵叔气得直跺脚:“哪想到那小兔崽子高中了,转头就把李家二姐甩了。
好在是苍天有眼,李家福贵了,姓雷的被赶到了北边吃雪子儿去了……”
他似是觉得失言,咳了两声笑了笑不说了。
众人拐了几拐,绕过两条街,眼前的房屋立刻变得低矮古旧起来。
又走不远,贵叔指着前面一座院子说道:“喏,就那家。”
许源三人望去,堂堂进士之家,门头低矮,门窗破旧,屋瓦不齐。
看上去并不比周围的穷邻居们好。
贵叔上前去拍门,大声喊着:“雷家婆子,出来了,有大人找你问话。”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接着是有个苍老的声音,絮絮叨叨的隔门骂着:“老贵子你不得好死!扒着他们李家,整日折腾我们孤儿寡母,你丧良心啊……”
声音到了门后面,接着嘎吱一声两扇木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个矮胖的老妪来。
她头发花白,身子虽有些佝偻,但是精神头却是极好,两只眼睛精光乱冒,先是恶狠狠地瞪了贵叔一眼,开口便骂:“杀千刀的,你又带人来做啥?
前阵子不朝廷的官不是已经问过了?我老婆子都按照你们交代的说了,怎还没完没了?”
贵叔一下子急了:“你这老婆子可莫要乱说话!我们什么时候安排你说什么了……”
就见那老妪扑通一声坐在了门槛上,哭天喊地起来:“李家欺负人啊!”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们让俺说啥俺就说啥,现在还要来作践俺啊,俺的儿啊,辛辛苦苦考中了,也被你们撵到北边去了,你们就是想害死俺儿,让俺雷家绝后啊……”
她哭喊着忽然脱下自己的臭鞋子,用鞋底敲着门槛,一边敲一边骂:“李老倌狗入的,早晚被邪祟掏了心肝!
赵贵子你狗仗人势,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早晚遭报应,天打五雷轰,生儿子没屁眼……”
她越敲越响,越骂越脏。
贵叔一张胖脸涨得通红,许源三人倒是并不觉得局促。
他们都是小地方出身的人,比如许源在山合县中,也常见街坊上婆婆跟媳妇吵架,大都是这般做派……
“你、你、你这疯婆子……”贵叔气的浑身发抖,却拿撒泼发疯的雷家婆子没办法。
许源轻轻拍了下贵叔的肩膀:“您老先回吧,我们单独问问她。”
贵叔急了:“许大人,你可千万莫听这疯婆子胡言乱语,我们绝没有威胁她说什么话!”
许源点头,道:“您老放心,不管谁说什么,本官自是不会偏听偏信。”
贵叔还有些不放心,犹犹豫豫的不肯走。
许源指着雷家婆子道:“您留在这里只会尴尬。”
那疯婆子又是“嗷”的一声干嚎,骂的更脏了:“赵贵子你媳妇早就跟李老倌睡了,你个绿毛乌龟,你真以为李老倌是照顾你,那是为了方便他跟你媳妇偷会!”
贵叔反而冷静下来,看着雷家婆子:“当年真没看出你们母子是这种人性。”
他摇摇头走了。
等贵叔走远了,许源才道:“行了,别嚎了,跟本官进去说话。”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家都在看热闹。
但雷家婆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大家只是笑着指指点点,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许源要进去,雷家婆子却还赖在门槛上不肯起来。
许源扣指一弹,兽筋绳飞出,将她直接拎了起来。
许源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破败。
许源又走进屋去。
屋子里的一应陈设,跟这屋子的外在截然相反。
不能说是奢华,但也十分讲究。
许源就暗自点头。
这才对了,外面那些是给别人看的。
让人知道李家欺负人。
但雷进士毕竟是当官了,即便是在北四省条件艰苦,也不会真的穷的叮当响。
更不能真委屈了自己的老娘。
狄有志和周雷子跟进去,就把院门关上了。
许源在屋中坐下来,对雷家婆子说道:“你家雷进士当年跟懿贵妃真有婚约?”
雷家婆子却是瞪着眼反问道:“你是什么官?看你比俺儿还年轻,品阶不高吧?有资格问这事吗?”
狄有志和周雷子便是暗自撇嘴,果然是市井悍妇。
许源没说什么“地理博士”的官名,这婆子理解不了这个官职,而且这个官名就不够唬人。
许源只淡淡道:“本官正六品,比雷进士的官大。”
一般的进士授官也就是九品。
果然这一下子,就把雷家婆子吓唬住了。
她嘀咕:“上次来的御史是七品,这个官更大。”
许源顺势问道:“你跟那御史怎么说的?真是李家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见这婆子眼珠乱转,许源便又警告了一句:“你最好说真话,本官自有诡术可以分辨真假。
这件事干系重大,你要是撒谎,影响的可不只是你儿子的前程,还可能是你儿子的性命!”
老婆子不由哆嗦一下,连连道:“我说实话,这些年我们跟李家没什么往来,而且老婆子我还是有几分骨气的,李家欺负我儿,我有岂能被他们摆布?”
她讪讪一笑:“方才只是气不过那赵贵子狗仗人势罢了。”
许源点头:“那再说一说你儿子和懿贵妃的事。”
雷家婆子立刻叫起了撞天屈:“那是他们李家败坏我儿的名声!
我们雷家从未向李家下聘,又怎么说是我们雷家悔婚?
大人若是不信,也可以去问一问我们雷家其他的亲故。
我夫君死的早,若是我儿结婚下聘,那一定是要请族中叔伯出面的,这事情不是我老婆子一人扯谎就能遮掩过去的。”
许源点头,又问:“你跟那位御史也是这么说的?”
“是啊。”雷家婆子眼珠子又开始乱转,但终究还是顾忌懿贵妃现在的身份,不敢过分泼脏水:“我儿跟李家二姐顶多是……曾经互相有些好感。
后来我儿高中,那李老倌就想攀上来,四处与人说我儿跟他家有婚约。”
雷家婆子振振有词道:“若真有婚约,当年的婚书在哪里?他拿得出来吗?”
许源又问道:“李家说你儿读书的花销,乃是他们借钱支持……”
“瞎胡扯!”雷家婆子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借据呢?这么一大笔钱,他李老倌一个老抠儿,就这么偏白给我们了?连张字据也不立?”
许源点了下头,淡淡道:“好,本官已经了解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许源起身来就朝外走去,狄有志和周雷子立刻跟上。
雷家婆子也紧跟着,喋喋不休的说道:“这位大人,老婆子说的都是实话,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儿好端端的一个进士,被他们李家赶去了北边,我儿苦啊,您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
许源已经快步走出了院子,周雷子毫不客气的一抬胳膊,把还想跟出来继续说的雷家婆子给挡了回去。
……
昌县县衙历史悠久,正堂前的石碑据说是元代的。
但整个县衙最古老的建筑,乃是西侧的那座监狱。
狭窄低矮,但是无比牢固,历经风雨而不倒。
县衙后院的书房内,知县夏昌大人正在借酒浇愁。
那位“地理博士”已经到了,夏昌当然知道。
昌县这种穷破小的地方,他堂堂知县,要是不能一手掌控,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那就回家卖红薯吧。
夏昌也的确不想沾染这因果。
但他知道自己躲不掉。
就看那位许大人什么时候来找自己——夏知县每每升堂断案,都会故意在最后宣判的时候拖延一下。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宣判,会决定堂下跪着的原被告双方的命运。
双方都无比期待的望着自己,那眼神如同渴求食物的小狗。
夏知县很喜欢这种能够左右他人命运的感觉。
但是现在,他成了等着被宣判命运的那一个。
苍天饶过谁?
夏昌就着四个下酒菜,自己喝了半壶黄酒,就不敢多喝了。
怕许源这个时候找上门来,自己喝的酩酊大醉……
“借酒浇愁还不能让人喝个痛快!”夏昌怒骂了一声,越发的不痛快了。
他起身来扯开衣襟,觉得有些气闷燥热,想要出去透透气。
却并没有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行动竟有些踉跄。
他走到了院子里,书房外便是一个不大的荷花池。
他隐隐看见荷花池里有个东西,想要看清楚却觉得两眼越来越模糊,他走进了一些,到了荷花池边。
水中伸出一只手,那手臂的长度远超正常人,抓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扯进了水里。
夏昌一沾水,顿时感觉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八流文修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淹死在一片浅浅的荷花池中。
两只手从荷花池里伸出来,变成了正常人的状态。
他爬上来,挤着一只眼睛。
他将夏昌的尸体从水里拖上来,扛在肩上,轻手轻脚的进了书房。
然后将尸体放平,去了一柄薄刃小刀,熟练地将夏昌的整张皮剥了下来,然后自己把身子一扭钻了进去!
……
县衙中原本戒备松懈。
但出了懿贵妃那事之后,县中一应账册、典籍,全都严加看管起来。
县中捕头是一位九流武修,最近吃住都在衙门里,亲自带人守着这府库。
一直没出什么事,捕头其实也有些松懈了。
他正跟手下几个捕快耍钱,忽然看到知县大人背着手走进来,赶紧踹开几个手下,陪着笑迎上去:“大人。”
“嗯。”夏昌应了一声:“开门,本官要亲自查验一番。”
“是。”捕快立刻开门。
“尔等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
约么一柱香的时间知县大人出来了:“小心看守,莫要被歹人混进来。”
“您放心,一只苍蝇飞进去,属下也要抓下来分一分公母。”
夏昌点点头走了,然后去了县丞处,与他交代:“本官要去小沱乡巡视水患。县里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
县丞急忙道:“可是那位许大人已经进城了,随时可能来找县尊询问情况……”
“那些事情你也知道,你替本官应付便是了。”
县丞傻眼:“这、这……”
夏昌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本官卸任之后,会向朝廷举荐,有你继任知县之职。”
给出了好处,县丞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了这个锅。
而后夏昌便不知所踪了。
……
许源从雷家出来便直奔县衙。
得知知县夏昌竟然躲了,也是眉头一皱,却没有多说什么,问道:“户籍在何处?本官要先看一看。”
“大人请随我来。”
县丞将他们带进了府库,翻出了李家的户籍册,呈上去:“大人请看。”
许源只看了一眼,便是脸色一变,将户籍册重重摔在县丞面前。
县丞疑惑,这位大人为何发怒?
“你自己看。”许源冷冷道。
县丞往户籍册上扫了一眼,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上面,分明记载着李老倌二女,夫君雷承远!
“这、这……”县丞语无伦次。
户籍册他们已经看过很多遍,以前绝无这个记录!
县丞只觉得一股凉气直窜脑门,朝着外面一声咆哮:“马大狗,你给老子滚进来!”
县衙的捕头名叫马全。
县衙大门外,有一家酒楼养着一条大黄狗。
马全的脑袋,跟这狗脑袋长得有点像,所以有了这么个外号,但平日里谁也不会真的当面喊。
马大狗冲进来,脸色极为难看,却不等他发作,县丞已经怒喝问道:“最近什么人进过这府库?”
马全挠头:“没人啊,自从咱们把这些旧籍锁进来,我日夜看守,绝没有外人进来过。”
“真的?”县丞显然不信。
马大狗竖起手:“我敢用项上人头担保!”
许源忽问道:“没有外人,那你们自己人呢,谁进来过?”
“知县大人啊。”马大狗顺嘴就说了出来:“一个时辰前他才来过……”
县丞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自己什么都明白了,捶胸顿足怒骂起来:“日你娘的夏昌啊,你坑我……”
许源低喝一声:“闭嘴!”
县丞一下子噎住了声音。
“夏昌恐怕已经被害了。”
“啊?!”县丞和马大狗大吃一惊。
县丞结巴着:“知县大人说他去小沱乡巡查水患……”
“那就马上派人去小沱乡,看一看知县大人是否去了,不就明了了?”
县丞推了马大狗一把:“快去派人。”
马大狗赶紧去命手下分两个人去小沱乡,回来后看到许源慢慢翻看那本户籍册。
马大狗忍不住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县丞失魂落魄,断断续续道:“懿贵妃……的户籍,被、被人……篡改了……”
马大狗:“那咱们再改回来不就行了?”
县丞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对,许大人咱们再改回来……”
许源冰冷的望了他一眼。
瞬间让县丞恢复了冷静,又绝望的坐了回去。
再改回来?那可就更说不清了!
许源把户籍册放下,想了想道:“去夏知县的住处看看。”
从府库出来,许源一把从马大狗手里抢过钥匙,亲自锁上门,把钥匙交给狄有志:“你守在这里,没有本大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去!”
“大人放心,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狄有志铁塔一样跨步站在门口。
许源在县衙后院查看一圈,找到了一些痕迹。
又在书房里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但没有别的证据。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好听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许源。”
陪着许源的县丞被吓得跳了起来。
许源无奈道:“小师姑,您这样真容易吓到人。”
妙妍真人红着脸,现出了身形。
“这、这这……”县丞是识货的,这种隐身的诡术水准极高!
妙妍真人心中委屈。
她是不想来抛头露面的。
但还真就是她最合适。
许源回收让县丞回避,然后问道:“有什么事?”
“你的那两个下属来了。”
许源大喜:“张猛来了?在哪里?”
许源这次出来,明暗两队人。
但傅景瑜和张猛这一队暗线,许源没有告诉郎小八他们,反而是告诉了监正门下三人。
双方约定的联络暗号,也告诉他们。
傅景瑜和张猛一路上紧赶慢赶,只比许源晚一天到北都。
而后又马不停蹄的赶来昌县。
许源通过妙妍真人传递命令,张猛立刻执行。先去了中午那老汉伏击许大人的地方闻了闻,然后又被妙妍真人使了诡术,隐身进了县衙后院,在夏昌知县的书房里闻了闻。
最后得出了结论:“是同一个人下的手,两处都是同样的一种古怪气味。”
闻人洛一边盘着茶壶一边疑惑不解道:“这就不对劲了。
那位敬妃虽然喜欢胡闹,但暗中是有分寸的。
残杀朝廷命官这种事情,太犯忌讳,她是不会做的。”
许源又仔细想一想,越发觉得不是敬妃和诚王做的。
因为动机不足。
诚王或许真的对靖王怀恨在心,可昌县这事情根源在于“立储”。
敬妃应该很清楚,自己的儿子根本没有那个希望。
既然没希望,掺和昌县的事情做什么?
只为了出一口恶气,却可能把性命搭进去?
敬妃那种喜欢算计的性子,算来算去只会觉得这事亏本。
“得把那老汉揪出来了。”
之前许源本想着让皇城司去解决老汉,但现在他竟然杀了夏昌,篡改了户籍册,那就不能不管了。
闻人洛问许源:“你有办法找到他?”
许源一指张猛:“他有。”
……
“夏昌”知县下午从县衙里出来,便沿着门前的那条大街往城外行去。
穿过一条巷子之后,走出来的就重新变回了一个挤着眼睛的中年人。
他戴上了一张人皮面具。
这中年人的脸,他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弄到的。
反正是得罪了他的人,随手杀了把脸扒下来。
他十分得意,那关键的证物被自己篡改了,用不多久,这皇明的朝堂必定大乱!
皇明必须得乱!
乱了才能衰弱,皇明衰弱了,我扶桑才有机会光复!
他寻了一家茶楼,要了个雅间,然后去了笔墨、朱砂出来,照着这张脸的样子,给自己伪造了一份路引。
他的“法”中,专有一门诡术,用来伪造各种书信、凭证等。
随后,他拿着路引住进了许源他们不远的一处客栈。
客栈临街,窗户打开正好能看到许源他们客栈的正门。
他满心火热,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伟大目标,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
便在这时,忽然敲门声响起。
“谁?”他警惕问了一声。
外面传来店小二的声音:“客官是我,给您送热水。”
他答应了一声:“来了。”
人却是朝着窗户的方向飘去。
他没有要热水。
虽然客栈在傍晚送热水很正常,但他还是决定谨慎一些。
他轻轻推开窗,一缩身整个人缩成了孩童大小,从狭窄窗缝中跳了出去。
却是一头跳进了“美梦成真”的车厢里!
第五四四章 我不记得了(万字)
“美梦成真”编织了一个能够逃脱的美(huang)梦(yan)。
老汉还真以为从窗户自己能逃掉。
他推开窗户的时候当然是朝外面瞥了一眼,一切如常。
所以才会跳出来。
“美梦成真”马车的车窗,和客栈房间的窗户,高低、大小都十分接近。
他一落进马车里,就听见车厢外传来一阵赞叹的声音:“大人,您真神了!您是怎么猜到这老狗贼一定会从窗户跑的?”
这是周雷子的声音。
但实际上,隐身暗处的张猛也是啧啧称奇,此番算是见识到了大人的本事。
许源对于部下们,该教的东西一定会教。
“他年纪大,经验老道,如果是年轻的,那么重点放在门口,窗户只留个人守着便可。”说了这么一句,剩下的先让他们悟,悟不出来许源再指点。
周雷子挺机灵的,马上醒悟了:“年轻的没那么老道,便会轻信了店小二的话来开门。
但年老的就可能警觉逃走。”
许源点头,补充说道:“咱们办案拿人,也讲究一个看人下菜碟。
这里面的重点其实不在年纪,而在于经验。
你打眼一看,就得能最快的判断出来,这歹人是新手还是老贼。
新手有新手的应对,老贼就得有老贼的待遇。”
周雷子听得连连点头,暗中的张猛也是一边听一边思考。
大人说的理论并不复杂,但想要真正像大人这样应用出来,却并不简单。
自己以后还是要在祛秽司中多学多练啊。
但想到自己如愿以偿加入祛秽司,就被大人信重,带着自己来北都办大案,顿时整个身体内到处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以往在知府衙门的时候,自己要是能有这劲头,还不得把“郎再来”的小怜花折腾散架了!
岂会被他假惺惺的安慰,“爷今儿个差事累了吧”!
车厢内,老汉把外面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张口便要叫骂。
却有黑暗涌进来,灌满了他的嘴、他的肚子、他的整个身躯。
他动不了,只有念头勉强能够转动,却也不够顺畅。
黑暗中,忽然有一只小黄鸟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
鸟儿全身放着柔和的黄光,所以能够看得清楚。
这鸟儿却是绕着老汉的那只狗眼睛,飞了一圈又一圈,老汉生怕这鸟儿忽然飞下来,一口啄了自己的眼珠去。
但这鸟儿却是露出了一个颇为人性化的神情:迷惑不解。
黄身莺转了好几圈,忽然明白了:原来是换了一只狗眼睛啊。
难怪看不清局面,被许源给抓了。
许源用张猛追踪气味,抓了老汉后,半路上就跟张猛、傅景瑜分开。
他们仍旧是隐身暗处。
许源将人带回了客栈。
本来想要带去县衙审问,但想了想县衙那个样子,简直是个漏勺,到处都是破绽。
所以只能先带回客栈。
审问这老汉,必须有监正门下的三位在场。
陛下不准其他人插手,却偏偏让臧天澜他们三个跟来保护自己——显然是陛下更相信监正大人。
这老汉篡改了懿贵妃的户籍册!
这一次的审问,必须毫无瑕疵。
进了客栈,闻人洛两手抱着茶壶,问道:“抓住了?”
许源身边的空气中,响起了妙妍真人的声音:“抓住了。”
不光是审问、抓捕的程序也得毫无瑕疵。
所以许源在行动之前就邀请了小师姑坐镇。
不需要她提供保护,只是做一个见证。
臧天澜刚冲了个澡。
因为有正事要办,所以他对于郎小八的“指点”,提前结束了。
换了一身清爽干净衣衫的臧天澜,看上去英武高大,目光坚定刚毅。
许源同监正门下三位商议:“我认为应该直接审魂。”
妙妍真人虽然辈分最高,但其实三人中真正做主的是臧天澜。
监正门下第三代弟子中,天子也最信任臧天澜。
反正吧,武修总是更容易得到别人的信任。
天子多次单独召见臧天澜。
而妙妍真人……一次也没有。
甚至监正大人从未在陛下面前提起过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子。
监正大人不想让天子见到妙妍真人——怕老皇帝忽然下旨,要把自己这小徒儿收入后宫。
臧天澜立刻点头:“我同意。”
监正门下顺利通过,许源便把“万魂帕”一抖,三首大鬼带着一群凶神恶煞的阴兵,冲进了车厢中。
妙妍真人隐身,没人能看到,她盯着“万魂帕”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妙妍真人修的乃是“雷法”。
这法来自于道教的正统传承。
妙妍真人越看这匠物,越觉得像是传说中“万魂幡”!
这东西在道教的传说中臭名昭著。
但是妙妍真人却对这东西充满了好奇。
好想借过来仔细研究一番呀。
可是很不好意思开口呢……
“美梦成真”和“万魂帕”一起下手。
老汉的魂魄很快就被抽了出来。
“美梦成真”马车中响起了一阵昂扬的乐曲声,似乎是在向许源邀功。
三首大鬼叼着老汉的魂魄冲了出来。
回归“万魂帕”之后,向许源传来了一些意念。
这老汉的“法”中,藏着魂魄自燃的诡术。
是“美梦成真”帮忙,才蒙蔽了这道诡术,成功将老汉的魂魄捉了出来。
许源便伸手在车门上,用力搓揉几下。
“美梦成真”舒舒服服的享受着。
许源开口审魂:“你叫什么名字?”
“大川阳介。”
众人听到这个名字都是一愣。
闻人洛脱口道:“扶桑人?!”
大川阳介有问必答。
他修的乃是扶桑传统的“下忍法”。
这“法”中,有潜行、刺杀、伪装、逃遁、伪造等各种诡术。
能力驳杂,但是正面战斗力不算顶级。
许源从一开始就觉得,这老汉偷袭自己,故意说出靖王的名字——整个事情处处透着诡异。
不管他是北都中,哪一方势力派出来的,道理上都有讲不通的地方。
但如果他是扶桑人,那么就完全合理了。
因为他的目的就是借这件事情,搅乱皇明朝堂。
大川阳介来自于一个扶桑地下组织“潜龙会”。
这个组织十分谨慎,所有人都是单线联系,大川阳介在潜龙会中地位极高,却也只能联系到自己的上线和下线。
他也只是“潜龙会”整个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潜龙会”的最高目标,并不只是光复扶桑,他们的最高目标是,复国、然后西进占领高丽,北扩征服雪刹鬼,然后从东方和北方夹击皇明,最终彻底吞并皇明!
就连一向胆大包天的闻人洛也目瞪口呆:“这帮狗贼还真是敢想!
他们都被灭国征服一百多年了,竟然还在暗中想着吞并咱们?!”
在场就没有一个文修。
若是傅景瑜这种大姓公子在场,还能跟他们引经据典的分析一番:扶桑自古以来就有鲸吞唐土的妄想!
以往皇明方面对此并不知情,毕竟隔着大海呢,皇明以往也不屑于去了解一个海外的撮尔小国。
但征服了扶桑之后,他们的许多古籍也被送回皇明。
可是皇明的士大夫们看到这些“妄想”,也只是哂然一笑罢了。
但扶桑人一直没有放弃!
亡我之心不死。
“大川阳介堂堂四流,在潜龙会中竟然也只是个棋子。”
没有资格左右整个组织的方向,那就还是一颗棋子。
顶多也就是一颗有分量的棋子罢了。
许源想了想说道:“这事情太大,咱们管不了。”
臧天澜道:“我通知皇城司,来把大川阳介的魂魄押回去。”
许源点头。
此时已经是半夜了。
只能等到明天再说。
许源道:“本官亲自守夜,以防潜龙会来抢人。”
按照大川阳介的记忆,他这次是单独行动,后面并没有“潜龙会”的支援。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还是那句话,大川阳介也只是一枚棋子。
他这次行动是向“潜龙会”汇报了的,“潜龙会”极可能暗中派人在后面盯着,却没有通知大川阳介。
臧天澜主动道:“你辛苦了一天,还是我来吧。”
许源想了想:“那就一起吧。”
臧天澜虽然是三流,但他是个武修。
武修的手段较为单一,许源放心不下。
闻人洛便打着哈欠去睡了,手里还盘着那只粗瓷茶壶。
就快要盘出来了。
闻人洛是个法修。
但他修的有两门法。
一门众所周知的“律法”,还有一门极为罕见的“憋宝法”。
他这“憋宝法”便是找到合适的“胚子”,然后便要时刻不离身,用自己的“法”去调养、激活胚子,能将其变成一件“宝物”。
只是宝物的胚子难寻。
闻人洛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几件。
却没想到从皇帝手里接了这趟差事,一出北都就在一个路边茶摊上发现了一件好胚子!
闻人洛觉得自己最近运气好极了,等把这件宝物憋成了,就去昌县的赌场里玩几把。
正好最近手头有点紧。
如果闻人洛把自己的这个想法,跟许大人沟通一下,许大人可能就会告诉他:有没有可能不是你的运气好,而是本大人的福缘旺盛?
臧天澜是武修,许源有《化龙法》,两人皆是体魄强健,一夜不睡仍旧精力旺盛。
好在一夜无事,臧天澜立刻用“和鸣辘”联络了北都方面。
“皇城司的人下午就到。”臧天澜跟许源说道:“你今日尽管去查案,我来守着这东西。”
两人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陶罐。
里面是大川阳介的魂魄。
天亮之后,“美梦成真”也把大川阳介的尸体吐了出来。
郎小八和周雷子一起,抬到了一块门板上。
魂魄和尸体都得带回北都。
还有那本户籍册。
皇城司中,自然有高手,能够分辨出户籍册是否曾经被篡改。
许源问道:“那位戴御史现在何处?”
戴御史没有回北都。
闻人洛回道:“在曲阳府府城中,锦绣书社的人保护他的安全。”
戴御史怕是谁也不信任,紧急向师门求救。
许源点点头:“我今日去见一下这位戴御史。”
但是想了一下,还是有些不放心大川阳介:“我等到下午,跟皇城司一起走。”
上午许源没有出门。
倒是县丞跑来找许源,哭丧着脸:“知县大人果然没有去小沱乡……”
许源摆摆手:“我们已经知道了,放心吧,这件事情不会牵连到你。”
县丞扑通一声跪下去:“多谢大人。大人有任何事情尽请吩咐,下官这条命就卖给大人了。”
许源道:“还真有事情要问你,李家和雷家的事情,你了解吗?”
县丞犹豫了一下,最后一咬牙道:“下官就是昌县本地人,这事情自然是知道的。
两家虽然并无婚约,但李家所说的一切皆是实情。
我们这种小地方,很多事情不会做得那么严谨。
比如婚约这种事情,李家出钱供雷承远读书,他跟懿贵妃又是一起长大,这还需要立婚约吗?
左邻右舍都已经把雷承远当成了李家的女婿。”
县丞停顿片刻,又接着说道:“懿贵妃初入宫,李家抖擞起来,便立刻在县中打压雷家。
那雷家本来也买了一处新宅子,雇了丫鬟仆妇伺候雷家婆子,但李家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硬逼着雷家卖了宅院,搬回了那破旧的老宅。
没多久便听说,雷承远被调取了穆省任职。
但是懿贵妃生了郑王之后,李家忽然作风大变,不再对雷家步步紧逼,也开始为家乡修桥铺路,遇到灾荒便设棚施粥。
原本李家的事情都是李老爷出面,那之后就全交给了李肯少爷。”
许源想了想,问道:“那他提携老邻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倒是李家刚发达的时候就做了。”
许源心中已经据此大致勾勒出来李老倌的形象。
没什么大智慧,但恩怨分明。
生了郑王之后,懿贵妃便所图甚大了。
于是开始注意自家在乡里的名声。
李老爷估计不愿放过雷家,所以李家做主的人就换成了李肯。
目前看来,懿贵妃所谓的“曾经嫁人”,乃是讹传。
她只是当年和雷承远有一段往事罢了。
但戴御史为何会将此事上奏?
是轻信了别人,还是真的掌握了什么证据?
虽然皇明御史一向是风闻奏事,听到了就可以上奏。
但许源记得三师兄曾跟自己说过,信得过戴御史的人品。
三师兄不会轻易说出这种话。
许源又吩咐县丞:“有件事情交给你去办。”
“大人请吩咐。”
“去查一查戴御史在昌县的行踪,越详细越好。”
“遵命。”
……
许源刚吃过午饭,皇城司的人就到了。
带队的还是盛山才。
这次来了整整三百校尉,浩浩荡荡的开进了昌县!
盛山才严令手下:“只吃我们自己带的干粮和水,稍作休息!
不得下马、卸甲。提了人立刻返程!”
盛山才进了客栈,和臧天澜做了交接,带走了大川阳介的魂魄和尸身。
他专门带来一口铁棺,将尸身牢牢封在里面。
这棺材可以确保尸身不会诡变。
而后队伍立刻返回北都。
许源跟他们一起前往曲阳府城。
许源又建议:“请臧天澜师兄跟我们一起。”
皇城司所有的马匹都挂着字帖,速度极快。
到了府城,分开的时候许源还是有些不放心,对盛山才说道:“不如请臧天澜师兄送你们回北都。”
盛山才笑了:“许大人,不要小觑我们皇城司。”
他低声对许源说道:“我这人马中,有两位三流!”
三流坐镇、还是两位!却不曾向许源和臧天澜介绍,这是暗中张开落网啊。
“我不怕潜龙会来,还怕他们不来呢!”
盛山才一挥手,皇城司队伍滚滚而去。
有些丢人的事,盛山才没说。
皇城司被皇爷臭骂了一顿。
除了皇城司的指挥使之外,四大千户在北都的两个都没跑掉,一起被皇爷骂了个狗血淋头。
征服扶桑已经这么多年了,扶桑余孽居然还有个“潜龙会”?
最重要的是,你们皇城司作为天子最锋利的爪牙,居然压根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
没错的,今早臧天澜用“和鸣辘”向北都传讯,而后皇爷把指挥使大人叫去询问,指挥使大人对“潜龙会”这个名字两眼茫然,让皇爷雷霆震怒。
给皇爷办差吗,皇爷不满意了挨顿骂,盛山才也不觉得委屈。
但皇城司上下,都憋着口气,想要把脸面挣回来。
因为最可气的是,皇爷让人去问了东厂、西厂和锦衣卫,结果锦衣卫那边,还真有关于“潜龙会”的档案。
锦衣卫指挥使立刻抖擞了起来,揣着档案的卷宗,就来面圣了。
恰好跟盛山才三人,在御书房门外交错而过。
那一位得意洋洋的样子,的确是刺激到了他们。
盛山才走后,许源和臧天澜便进了府城。
到了这里却和昌县不同。
许源直奔知府衙门,亮明了身份后,本地的知府刘大人便快步而来:“许大人辛苦,来府城可有吩咐?”
刘知府带着明显的谨慎。
首先就摆出了一副配合调查,但公事公办的态度。
我愿意配合,但于公于私,都不想跟你们有任何牵扯。
许源便道:“戴御史住在何处?”
“在锦绣书社本地分社。”
“锦绣书社在曲阳府还有分社?”许源意外:“请大人派个人带路,本官要和戴御史谈一谈。”
刘知府早有准备,往身后一招手:“张孔目,你陪许大人走一趟。”
“遵命。”
张孔目三十多岁,相貌普普通通,许源打开“望命”看了一眼,这是一位八流文修。
张孔目领着许源和臧天澜走出知府衙门,迎面遇上一个女子,也穿着官服。
张孔目朝对方颔首致意:“花总捕这是查案回来了?”
花总捕容貌出众,唯一的缺点可能是身材不高。
但一个女子能够成为曲阳府总捕,向来是有些本事的。
她展颜一笑:“东三条巷的那案子,有了点先线索,我出去查证了一下。”
她看向张孔目身边,见张孔目无意介绍,便点头致意一下,双方错身而过,花总捕进了府衙大门。
张孔目带着许源两人,又往前走了些,才微笑道:“好教许大人知道,在下也是锦绣书社学子,有幸曾在北都总社,聆听过三师兄的教诲。”
许源也笑了,张孔目说的巧妙,许源也接收到了他的信号,这是三师兄的人,在曲阳府中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
花总捕进了知府衙门,去到了衙门里西侧的缉捕署,路上遇到了几个手下的捕头,打了招呼后,她回了自己的值房,关好门坐下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神色间阴晴不定。
昨夜,会里一个六星下忍死在了昌县。
花总捕不是大川阳介的上线。
但大川阳介要执行的任务,是向会里通报过的。
所以会里将命令下达到了花总捕这里。
她便是大川阳介的支援。
只不过大川阳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背后还有“支援”。
同时随命令送来的,还有大川阳介的“签命牍”。
这是一块木牌,以诡术制成。大川阳介若是死亡,他在上面签署的名字便会消失。
花总捕没有想过去把大川阳介的魂魄抢回来。
她没这个能力。
她只是个七流。
但她在会里的地位却要远高于大川阳介。
因为她是三星中忍。
中忍需要具有策划和指挥一场大规模行动的能力。
简单来说就是下忍们不管水准有多高,他们都只是一件锋利的兵器,而中忍们则是握着兵器的那只手。
上忍们是大脑。
是要负责统筹全局,制定“潜龙会”整体方针政策的人。
除了上忍,会中真正尊贵的是那些“贵族”。
他们负责决策。
此外,只有那些贵族们知道,天皇的血脉如今流落何处。
扶桑亡国已经一百多年了,让人很难想象,“潜龙会”中竟然还保留着当年国中这一套严格的等级制度。
一大早,花总捕就把大川阳介殉国的消息传回了会中——怎么处置自然由那些贵族老爷们去头疼。
“潜龙会”每个人都心怀古国,忠心耿耿。
但不是自己分内的事情绝不多做!
方才听说皇城司的大军到了府城外,惊得花总捕魂飞魄散!
她还以为自己也暴露了,所以立刻逃出了知府衙门。
而后暗中观察了一番,隐隐觉得不是冲自己来的,所以才又回来,并且在衙门外看准了时机,和张孔目“巧遇”。
想要探一探许源和臧天澜的底细。
可惜张孔目嘴很严。
花总捕又考虑了片刻,终于是狠狠一咬牙,决定留下来。
她能有三星中忍的地位,主要是因为她身上曲阳府总捕的职务。
这个职务,是她不知爬上了多少皇明官员的床换来的。
那些皇明的臭男人让她恶心,她还要曲意逢迎,夸赞对方勇猛。
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她不会轻易舍弃。
忽然,挂在值房窗下的那只铁风铃,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响了起来。
会里的命令来了。
花总捕立刻起身出去,在衙门不远处的一座小庙中,取回了命令。
看过命令之后,花总捕心里踏实了下来。
会中已经新派出一位七星下忍,准备继续大川阳介的任务。
这位七星下忍将会接受她这位三星中忍的指挥。
……
正州这边进学之风极盛,尤其是南北两都附近。
所以曲阳府虽然不算富庶,却也有锦绣书社的分社。
分社由本地几个商号支持,出钱修了一座三进的院子。
戴御史便住在其中一个小跨院,保护他的是一位四流文修。
这位四流文修由北都而来,名义上是来曲阳府分社讲学。
许源见到了戴御史,将心中的一些疑问说出,戴御史回答:“这等大事,我自是不敢轻易上奏。
我在昌县仔细查证,找到了雷承远当年老师的魂魄,是他向我证明,懿贵妃和雷承远当年在雷承远赴京赶考之前已经成婚!”
“那魂魄现在何处?”
戴御史拿出一张卷轴:“便在此画中。”
戴御史郑重地将画卷交给许源,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
从他上奏到现在,好几个月了。
原本他以为只要自己的奏折递上去,一定会立刻被陛下召回北都。
没想到拖了这么长时间。
这等重要的证物放在自己身上,他是寝食难安!
一方面东西只要在自己身上,就可能引来杀劫。
另一方面,这东西要是丢了……也是要掉脑袋的!
许源慢慢展开画卷。
一股阴气扑面而来。
这是文修的丹青。
上面画着茅屋、远山、梯田和一条小河。
画得并不算好,但画上的一切都动了起来。
梯田里麦浪起伏,小河潺潺流淌。
茅屋的房门打开,走出一位老年文士。
“戴大人。”
老者拱手,却看见戴御史身边还站着许源,而这幅画拿在许源手中。
“这位是……”
戴御史对他介绍:“蔺先生,这位是许大人,乃是陛下专门派来调查此事的。”
“见过许大人。”
许源道:“先生无需客气。事关重大,本官需要对先生进行审魂,还请先生忍耐一二。”
这不是商量。
事情确实太大了,必须有一个准确的结论。
魂魄也会撒谎。
蔺先生脸色一变:“这……”
许源道:“先生放心,本官出手一定倍加小心,虽然那会有些许损伤,但只要先生配合,事后本官会请一位高水准的神修出手,助先生修养回来。”
蔺先生看向戴御史。
戴御史点头:“本官以御史的清誉,为许大人做担保。”
若没有三师兄暗中交代,戴御史怕是不会出面担保。
“那好吧。”蔺先生勉强答应。
许源一抖手,放出了“万魂帕”。
祛秽司审魂的手段向来酷烈,受审后的魂魄便会有问必答,但那道魂魄也就废了,去了阴间被阴风一吹就会溃散。
再无转世投胎的可能。
但那是对犯人的手段,而犯人强烈抗拒。
只要蔺先生配合,许源下手轻柔,再请高明的神修出手,的确是能养回来的。
不多久,许源的审魂完成。
蔺先生的记忆完整的展现在许源面前。
记忆中,的确有他的学生雷承远,和当年的李家二姐,在他的主持下简单完婚的过程。
而且这些记忆还表明了,因为雷承远即将赴京赶考,故而没有大操大办。
但是双方至亲,以及宗族长辈都是参加了的。
双方成亲的地点不在雷家,也不在李家,而是为小两口专门租了个院子。
完婚第二天,雷承远便离家赶考去了。
许源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李家和雷家都撒了谎?
两家势同水火。
但在这件事情,还真有可能联合起来撒谎。
毕竟懿贵妃一旦坐实了欺君之罪,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宗族长辈为了自己的脑袋,也要死死守住这个秘密。
雷家一样也是诛九族的大罪。
昌县县丞虽然是本地人,但雷李两家没有大操办,他不知道也属正常。
至于街坊邻居……李家的街坊都被李家养着,而雷家的街坊极可能是毫不知情的。
雷家若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只要高中便悔婚,那是绝不会告诉左邻右舍的。
许源默默地收起了画卷。
又问戴御史:“戴大人是怎么查到这件事情的?”
戴御史想了想,却是露出了错愕的神色,张着嘴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许源追问道:“戴大人,怎么了?”
戴御史眼中全是震惊,结结巴巴的说道:“本官、本官不记得了……”
“什么?!”
“本官完全想不起来,是谁告诉本官,懿贵妃曾经婚配,也不记得本官是如何寻到蔺先生的魂魄!”戴御史霎时间冷汗满额:“这几个月来,本官竟然也从未意识到自己丢失了这些记忆!”
许源追问:“大人是什么水准?”
“七流。”
许源沉吟,能够让一位七流文修不知不觉中招,怕是至少也得五流的水准。
再考虑到戴御史出身大书社,又是朝廷的御史,本身实力应该超出寻常七流,那么就得是四流。
许源发现这件事情越查越诡异了,不但牵扯到“潜龙会”,背后竟然还有一位至少是四流的……法修?
而这位四流背后,又会藏着什么人、什么势力?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本来以为案情不复杂,难在揣摩天子心意。
现在看来,这案子本身就不简单啊!
许源重新查看一遍蔺先生的记忆。
蔺先生不是修炼者,只是个单纯的读书人。
但他的学问扎实,便是曲阳府也有不少学子,会专程去昌县向他请教。
他死在懿贵妃被陛下宠幸之后。
那一天傍晚,蔺先生很欣赏的一个学生,有疑问不解,他专门将这个学生留下来,针对性的多讲了小半个时辰。
天快黑的时候,他才将那个学生送走。
关上书塾的门后,他转身往回走,然后脑后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醒来就发现自己生活在一座陌生的茅屋中,他不能离开茅屋太远。
他用了很久才接受了自己已经变成一只阴鬼的现实。
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在那茅屋中呆了多久,直到戴御史打开那张画。
“所以……蔺先生不知道是谁杀了自己,也不知是谁将他的魂魄救回了这幅画中。”许源心中暗道:“所能肯定的,只是他的遇害时间:懿贵妃被陛下宠幸之后。”
“那是……七年前!”
郑王殿下三岁封王,今年六岁。
七年时间,蔺先生一直被封在这幅丹青之中。
画卷在手中轻轻拍打手心,许源思索着说道:“戴大人勿要惊慌,你记不起来了,这便是歹人留下的破绽。”
这说明下手的人最多只是四流。
若是三流那么必定有能力直接篡改戴御史的记忆,给他编造一个“完美”的记忆。
对于这种抹除或是篡改记忆的手段,许大人恰好很熟悉。
大都是通过“灵霄”实现的。
戴御史也冷静下来,努力在自己的记忆中搜寻,却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许源又道:“书社中可有那种交友广泛、八面玲珑的人物?”
戴御史想了想,点头道:“有。”他对门外的家仆吩咐道:“去将郑柳公子请来。”
不多时,有幸得御史大人相招的郑柳,满面春风的赶来。
许源询问他是否听说过昌县的蔺先生。
郑柳仔细想了一阵,才不太肯定的回答:“学生隐约有个印象,时间有些久了。
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不过他不是文修,所以同书社的交集不多。
学生只是偶尔被拉去一些文会,曾听人议论,似乎是有这么一位先生,颇为擅长揣摩主考官的心里,据说能押中考题。”
许源点头:“还知道别的吗?”
“学生不知了。”
这就证明的确会有学子,专门从曲阳府去向蔺先生请教。
许源谢过了郑柳,便对戴御史说道:“戴大人,本官即可返回昌县,调查蔺先生之死。
你留在曲阳府,案子查清楚之前,请务必注意自身安全!”
戴御史有些魂不守舍的点头,还是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中了诡术,记忆竟会不知不觉消散?!
但他还分得清轻重:“大人传来消息之前,我绝不离开分社半步。”
许源放心了,和臧天澜一起立刻出城赶回昌县。
……
那位七星下忍在傍晚时分赶到了曲阳府。
花总捕没有和对方碰面,用会中的联络手段,通知对方迅速赶去昌县。
许源今日到了府城,怕不是要耽搁几日,她命七星下忍打个时间差,趁着许源不在昌县,继续大川阳介的任务,彻底把昌县的水搅浑!
要让皇明朝堂上的各方势力,彼此怀疑、狗咬狗!
下值的时候,花总捕专门去张孔目的值房看了一眼。
张孔目果然还没回来,必定是还陪着许源两人。
……
许源马不停蹄的赶回昌县。
张孔目要送被许源谢绝了。
张孔目没有回衙门,而是留在分社中,向那位四流请教。
难得有这种机会,当然要想方设法和北都总社的四流攀一攀关系。
……
许源和臧天澜以最快速度回到了昌县县衙,便命县丞将七年前,县中一切凶案的卷宗都提来。
别看小小一个昌县,一年凶案的数量却有三四起十!
这其中九成以上都是邪祟害人。
许源很快就找到了蔺先生这一桩案子。
半夜诡变,天明之后潜伏在书塾中,暴起袭击了三个清早结伴来读书的学生。
当场咬死两个啃吃!
只有一个跑了。
蔺先生最后被赶来的县僚,带人用几柄叉子卡住,然后烧成了灰烬。
昌县这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蔺先生其实是被人杀害后尸体诡变的。
许源命县丞带着自己,去蔺先生曾经的书塾看了一下。
七年了,这地方早就卖给了别人,专做仓库了,不可能有任何痕迹留下。
蔺先生这条线索到这里算是彻底走了死胡同。
许源遗憾一叹,眼看着天快黑了,只能先回客栈。
但走到半路,许源忽然一转方向,去了雷家。
许源想起了“潜龙会”的事情,他们若是不肯罢手,雷家婆子就是最容易下手的目标。
许源连哄带吓,把雷家婆子从家里带出来,然后……送去了李家。
李家虽然万般不情愿,但李肯是个明事理的,直到两家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好在家中给雷家婆子准备了个住处。
住进了李家,当然就由李家来保护。
许源不是不能把雷家婆子带回客栈,但想到这老妪那泼辣刁蛮的性情就头疼,索性甩给李家。
……
田辉是个磨刀匠,担着挑子在半下午的时候进了昌县县城。
皇明对于路引的管理已经不是那么严格了。
一些跑江湖的杂耍艺人、磨刀匠、剃头匠这些,都会走南闯北四处讨生活。
三星中忍提供了情报,他知道皇明的“钦差”身边只有一位三流。
他俩都在府城呢。
田辉本名太田辉佑。
三星中忍命他继续任务,他第一反应是杀了雷承远的母亲。
但紧跟着他又想到:何不直接杀了那“钦差”的随从们?
这样的效果更好!
他在城内转了一圈,就找到了许源住的客栈,然后在附近寻了个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
吃了一顿饱饭,然后静静等着天黑。
今夜无月。
一片漆黑。
他朝外看了一眼,心中赞叹:真是个采割人命的好时刻!
第五四五章 借命一用(双节快乐!)
田辉揣着一把怀刃,无声无息的在黑暗中潜行。
他擅长磨刀,这柄怀刃可以轻而易举的刺破三流武修的外皮。
来到客栈外,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将薄如纸的怀刃从客栈大门的门缝里伸进去,轻轻往下一按,后面的门闩便像豆腐一样被切断了。
田辉用脚尖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
然后整个人闪到了一旁,抱着怀刃缩成了一团,彻底融入了黑暗中。
不多时,便有众多的小邪祟,从四周的街道上鬼鬼祟祟的来了。
它们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从客栈门缝中飘散出来的,那活人的香味儿!
大门开了,门神也就没了作用。
小邪祟们眼中冒着凶光,蹑手蹑脚的准备钻进去大快朵颐。
可是到了门缝前,却忽然受惊一样猛地向后一跳!
但里面飘出来的香味,又让它们口水长流。
滴滴答答的落在门前的石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邪祟们犹豫再三,有一只细腿伶仃的大头鬼,忍不住伸出一只细长的脚,从那门缝中迈了进去。
而后它的身躯也跟着闪进去。
但是只进去了一半,就仿佛承受了可怕的压力,全身颤抖个不停,然后飞快的缩了回来。
“吱吱——”它尖叫着飞快逃走,一头扎进黑暗的街道不见了踪影!
田辉在暗中皱眉:怎么回事?
许源睁开眼。
“君临天下”闪烁着光芒。
许源无声无息的起身来,扣指在墙壁上轻敲了两下。
那边住的是臧天澜。
片刻后,两人一起出现在了门外的走廊中。
接着,妙妍真人和闻人洛的房门都打开了。
四人只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三人便都明了,一起向外走去。
闻人洛拉住从身边经过的许源,低声问道:“你们什么意思啊……”
“跟着来。”许源无奈的翻个白眼。
妙妍真人抬起手来,在三人身前擦拭着。
每擦一下,几人的身形便在虚空中消失一部分,最后将四人一起“擦去”,大家隐形了。
而且这诡术还有个妙处,四人之间互相可以看见。
走到了外面,大家都看到客栈的大门开了一条缝。
今夜关门的是于云航。
如果是郎小八、周雷子,还可能是他们忘记了,但于云航一向稳健。
许源分别打了几个手势,然后朝大门走去。
臧天澜和妙妍真人都跟上,闻人洛又是最后才恍然,快步跟了上来——然后被许源拦住了。
许源瞪着他,用力指了指房顶。
闻人洛茫然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许源用力点头,又指着房顶,眼神中带着责怪和鄙夷。
闻人洛噘着嘴,暗自嘀嘀咕咕的上房去了。
你又不说话,一会眼神、一会打手势,还怪我不能理解?
我又不是哑巴。
许源到了门外,便打开了“望命”。
虽然三人都隐身,但太田辉佑还是清晰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这是他身为七星下忍的直觉。
他擅长暗中的刺杀,自然对于气流、气息这种十分敏感。
此外还有一个更加清晰地佐证:门前那些犹豫不决的小邪祟们,炸了锅一样四处逃散。
许源已经看到了一条命,第一眼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竟然是三流的命!
许源下意识的就将臧天澜大师兄护在身前!
然后再仔细的看了一眼,没错,就是三流!
他朝太田辉佑的方向指了一下,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在屋顶上居高临下的闻人洛就奇怪:“什么样的对手,需要你们三人一起出手?”
臧天澜点了下头,变得认真起来。
三流的对手,需要全力以赴了!
而后,许源第一次看到臧天澜睁开了额间横目!
眼珠浊白、瞳孔暗黄,不是人眼!
阴气如风暴,以臧天澜为中心爆发出来。
太田辉佑感觉到,自己被一种可怕的危险笼罩了!
那种感觉……让他想起年幼的时候,又一次和父亲一起,在故乡的山野中遭遇到的那头熊!
那一次他们和那头巨兽相隔不过两丈。
父亲一把将他推开,让他快跑,然后扬起柴刀嚎叫着冲了上去。
一瞬间就死在了熊的爪子下。
他被“潜龙会”的一位四星下忍救了,将他带来了皇明。
他一直努力苦修,当他五流之后,他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那种被盯上、就必死的无力感。
但是这一刻,当年的恐惧又一次袭来!
轰!
一颗拳头陡然出现在他面前。
拳头巨大、一片暗金之色!上面裹挟着的力量,掀起了狂风,吹得他头发衣服一起向后飘去。
他手中的怀刃刺了出去。
乒!
怀刃当场折断。
那拳头仍旧是气势可怕,一往无前的轰在了他的身上。
咚!
太田辉佑惨叫一声翻滚出去。
他们的“下忍法”不擅长正面战斗,做的是偷袭、刺杀的活。
太田辉佑心中破口大骂:不是说那个三流在曲阳府吗?!
可出手这人分明就是三流武修!
他顾不上那么多了,身形就地一滚,倏的一下沉入了地面。
但是那凶兽一般的三流武修已经追了上来,一脚重重踏在地面上。
大地震动挤压,太田辉佑在地面下藏不住了,噗的一声被震了出来。
他吐了一口血,猛然加速起来,在黑暗中划出一片残影。
既然无法躲藏,那就以速度逃走。
可是臧天澜的额间横目,死死的锁住了他。
臧天澜大步紧追,速度虽然略逊于他,却也难以甩脱。
太田辉佑在心中已经把那位三星中忍骂了个狗血淋头。
若不是你的情报出了错,我岂会陷入这种险境?
一追一逃,眨眼间就到了城墙下。
太田辉佑毫不犹豫的穿墙而过。
即便是昌县这种小破县城的城墙,对于下忍法中的“穿墙诡术”来说,也过于厚重了。
他要不是三流,直接就被卡在墙里了。
穿墙而过之后,太田辉佑又吐了一口血。
心中祈求这城墙能稍稍迟滞身后追击的武修。
但是臧天澜双足一顿,就直接从一丈多高的城墙上跳了过去,十分的轻松自如!
咚!
臧天澜庞大的身躯落地,发出一声巨响,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太田辉佑怒骂一声,脚下继续加速逃遁。
臧天澜追出去的时候,许源和妙妍真人立刻跟上。
闻人洛也要跟上来,但许源朝他喊道:“你留下,不要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闻人洛就停了,在屋顶上两手不停地盘着茶壶。
许源也明白了,跟闻人洛你得直说。
眼神和手势,这货无法理解。
闻人洛这家伙一肚子鬼主意,偏就是理解不了这些。
许源脚上踩着火轮,速度上要远胜前面的两位三流。
但许源压着速度,绝不超过臧天澜。
追的紧了,万一那刺客回手给自己一刀……
到了城墙下,许源把身子一拔,火轮呼呼升起——许源又想起小师姑,回头一看,只见妙妍真人脚下放出一道雷光,咔嚓一声炸响,整个人被自己的雷嘣的腾空飞起,高高越过了城墙去……
出了城之后,臧天澜便再无顾忌,彻底放开了手脚。
许源也见识到了三流武修那可怕的破坏力!
臧天澜凌空一拳,没打着前面的刺客,但在地面上轰出来一个三丈多大坑!
城墙外,原本也聚集着成片的邪祟。
这些邪祟们每个夜晚都在眺望城墙。
它们不敢进去,但总会异想天开,万一城墙上,忽然摔下来一个活人,岂不是正落入我们的大口中?
嘿,您猜怎么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今晚上他还真就有一个人从城里跳出来了!
臧天澜一路狂奔出来,身上的隐形诡术已经被他狂暴的力量冲散了。
大群的邪祟们呼呼啦啦的,贴着地面围了上去……
然后臧天澜一拳,打的虽然是前面刺客,却是当场把这些邪祟给吓散了。
而这样威力的一拳,只不过是臧天澜随手挥出的。
接着,臧天澜连连出拳,每一拳都比神机大营的匠造大炮开花弹威力还要巨大。
夜色中,轰轰轰的巨响连绵不绝,昌县城外一片狼藉!
臧天澜连轰了上百拳,脸不红心不跳。
众人已经离开昌县二十多里了。
二十里内的邪祟纷纷退避。
上百拳中没有一拳直接命中太田辉佑,他实在是过于敏捷。
但也不可能一点没受伤,好几拳都擦着他的身子飞过去,还有几拳威力的余波波及。
太田辉佑也维持不住潜行诡术了,身形在前方暴露出来。
稳稳跟在后面的妙妍真人忽然加速了。
许源急忙跟上。
等妙妍真人追到差不多和臧天澜齐头并进、距离前面的刺客只有十几丈的时候,她忽然并起手指朝前一点!
口中念念有词。
许源眼睛一亮,叫了一声:“来了!”
“咔嚓——”
天空之上,一道刺目的雷光撕裂黑暗!
至刚至阳的雷法惊得方圆数十里范围内,所有的邪祟蛰伏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那雷法准确的命中了前面疯狂逃窜的刺客。
刺客全身光芒闪耀,仿佛骨头都能看清了……
臧天澜趁着这个机会一跃上前,把手一张,一把捏住了刺客。
嘎巴!
刺客的脖子就被扭断了。
臧天澜却立刻感觉到不对,把手一甩,一具皮囊尸体甩落一旁。
臧天澜把横目催到了极致,在夜色中四处搜寻,却是再也找不到那刺客的踪迹了!
许源追上来的同时,便抖手撒出了“万魂帕”。
这帕子飞起来不断变大,盖住了数百丈的面积,下面阴气滚滚,阴兵四下出击。
但最终许源也是摇头:“跑了。”
三流的“下忍法”虽然不是臧天澜的对手,但终究还是靠着诡异的手段,让他逃了去。
许源弹出兽筋绳,将一旁的皮囊尸体卷住拎起来。
“倒也不是毫无收获。”
这具尸身的确是刺客的,刺客跑掉的只是魂魄。
而且他这门诡术,对其自身必定也是损伤巨大。
许源控着兽筋绳,把那尸体用力抖了抖,便有几件好东西掉下来,许大人顿时眉开眼笑。
……
太田辉佑的磨刀挑子放在房间里。
其中有一只小铜盆,是磨刀剪的时候用来给磨石蘸水,以及清洗的。
太田辉佑出门前,已经将小铜盆装满了清水,摆在了床下。
铜盆的水面忽然晃动起来,清水哗哗作响,忽然从水中钻出来一个东西!
它湿漉漉的从床下钻了出来,然后爬到了挑子旁,钻进箱子里。
“嘎吱、嘎吱、嘎吱——”
箱子里响起了怪异的声音,然后箱子盖被推开,从里面僵硬的站起来一个纸人。
太田辉佑小心翼翼,这纸人不能弄破了,否则便是再糊上也会漏阴气。
漏一丝他这魂魄就弱一分。
漏的多了可就不能夺舍,他就成了一只孤魂野鬼。
他口中一阵扶桑语的恶毒咒骂,骂的当然都是那三星中忍!
便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合适身躯夺舍,他也必定要跌水准了。
而且今夜行动,除了这铜盆和纸人,他的全部匠物都随身携带,都落在了那具身躯上,等于是送给了敌人!
若是知道有个三流武修在,他是绝不会贸然行动的。
“只怕明日一早他们就会搜城,这地方不能呆了。”太田辉佑做下了决定:“天亮就走!”
现在还不能出去,现在出去说不定正被许源逮着!
……
许源的确是立刻回城,踩着火轮在夜空中飞舞。
那刺客的魂魄逃了,但魂魄不能无所凭依。
也就是说庇护他魂魄的东西一定在县城里。
但巡视了许久,也不见什么可疑的。
倒是把城内的小邪祟们吓个半死。
昌县距离北都不远,附近也没有大的化外之地,城内的邪祟都是从浊间渗透过来的。
大邪祟都在浊间里躲着。
忽然有个四流的丹修,踩着腹中火在天上飞——它们还以为是来剿灭自己的。
许源索性也没回客栈,等到天快亮,便直接落在了县衙门口。
天一亮就拍开了县衙大门,将县丞喊起来:“封锁四门,搜查!”
搜刺客的事情,自有县衙去负责。
昨夜那尸体上搜出来的东西,闻人洛检查了一下便确定,扶桑余孽,应该是潜龙会的人。
刺客身上一共带着三件匠物,都是四流水准。
包括那柄被臧天澜一拳打断的怀刃,也都是四流。
臧天澜看不上,他也不喜欢用这些奇诡的匠物,他更相信自身的实力。
于是三件匠物,许源、妙妍真人和闻人洛每人分了一件。
许源挑中了一只木雕鬼面。
鬼面背后嵌着三柄小剑。
带上这面具,便能化身一只四流大鬼,驭使那三柄剑。
三柄剑各有威能。
但这匠物有个很大的问题,便是只要带上了,便会觉得自己名为“大岳丸”。
不能用的时间太长,超过一刻钟,就会彻底的迷失自我,真的变成了“大岳丸”!
但那三柄剑的能力的确很强。
三柄剑分别可斩人、鬼、器!
所谓的“器”自然就是各种匠物、宝物、祥物。
四流以下,皆可以一击斩之!
四流以上,则毫发不能伤。
许源挑这东西,是因为“美梦成真”在旁边,用车身磨蹭他,然后车辕点在了这件匠物上。
许源就选了,然后随手挂在了车窗上。
之后,许源又去了李府,找的却不是李肯,而是雷家婆子。
雷家婆子一听说蔺先生竟然指认自己儿子曾和懿贵妃完婚,整个人也是呆住了。
“绝不可能,我儿子结没结婚我还能不知道吗……”
她又怀疑起许源来:“你该不会是诓我老婆子吧?蔺先生都死了快七年了……”
许源一个字也不多说,当即展开画卷,把蔺先生的魂魄放了出来。
雷家婆子“咯”一声,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许大人窃喜,觉得自己对付这种泼妇,已经小有心得。
虽然邪祟遍地,但普通人看到鬼魂仍然会被吓个半死。
过了一会雷家婆子悠悠醒来,许源便一指蔺先生的魂魄:“蔺先生找你来对质了……”
雷家婆子哆哆嗦嗦,差点又吓晕过去。
好在许大人最后说的“对质”,而不是“索命”。
但对质说着说着,雷家婆子的那种泼辣劲又上来,压下了她对鬼魂的恐惧。
她一只手插着后腰,一只手戳到了林先生的鼻子上,声音快要把屋顶掀开:“你这老东西死了还要出来坑害人?
俺儿可是你的亲学生,你就这么害他?
他跟李家那贱……那贵妃娘娘,根本就只是平日里说说话而已!
你说我们当时都在场,老婆子我现在就把人都给你喊来,他们都能给俺儿作证!
要是证明你扯谎,俺拿月经带糊你一脸!让你永远不得超生!
俺当初就看出来了,你不是个好东西,也不知道你给俺儿灌了什么迷魂药,俺儿非要跟你学。
别的先生束脩只要一年二两银子,只有你不但要五两银子,俺当时就说这是个骗银子的!
每月还要给你一挂肉,两壶酒,你饿死鬼投胎啊,差那一口肉吃?”
越说越气,雷家婆子嗷一声扑上去,就要挠花蔺先生的脸,全然忘了对方没有身躯。
蔺先生即便是成了鬼魂,也是气的浑身发抖:“你、你、你……有辱斯文啊!”
许源一直冷眼旁观,雷家婆子不像是撒谎。
虽然泼辣,但看上去是真的气愤。
这就奇怪了,结没结婚,应该是一件绝不会记错的事情……
许源还想到了一件事情,雷家婆子刚才也提到了,蔺先生死了整整七年——七年前他刚死,就有人将他的魂魄送入丹青画卷中。
似乎就是为了此时放出来当个证人?
当年那人未免过于处心积虑了吧?
但不管雷家婆子怎么说,许源仍旧去找了雷家和李家的那些族老,一一确认。
而且是蔺先生记忆中,到场的双方所有长辈,除了两位已经去世,别的一个也没有漏过。
如果这些人联合起来撒谎,许源相信总会有被自己看穿的。
但真就是没有一个人露出破绽!
这些人全都气愤不已,表示自己绝没有参加过雷承远和李家二姐的婚礼。
许源觉得,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最大的可能是……
蔺先生的魂魄,和戴御史一样,被人篡改了记忆!
按说许源已经对蔺先生审魂,记忆如果被篡改,许源能看出些蛛丝马迹。
但蔺先生七年前死的,整整七年时间,足够幕后之人做的毫无破绽!
查完两家的族中长辈,许源回到了县衙,正遇上县丞。
全城搜索也没抓到人,但县丞有别的事情向许大人报告:“大人之前命下官查一查戴御史在昌县的行踪,有些奇怪的地方,要向大人禀报。”
许源立刻停下脚步:“说。”
“戴御史便住在县衙后院,若非如此还真是不好查呢。”县丞交代了一句,而后道:“戴御史来了之后,就再也没出去过……”
许源不由得皱起眉头:“他来昌县调查祥瑞事件,却没有出去过?”
“的确如此,县衙前后门的差役,从未见他离开过县衙。”
“那他是如何调查的?”
“他身边有个长随,名叫戴忠的,总是进进出出,带人来给御史大人问话。”
许源:“戴御史来昌县,随行几人?”
“只有这位戴忠。”
许源立即转身往客栈而去,进了客栈便对臧天澜说道:“师兄,陪我再走一趟曲阳府!”
“好。”
昌县距离曲阳府正常半日的路程,但两人全速赶路,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到了。
正是午饭的时间。
许源直奔分社,寻到了戴御史。
“大人身边的那位亲随戴忠,可否请出来问个话?”
戴御史迷惑:“本御史身边,从来没有一个叫戴忠的下人啊。”
许源道了一声:“果然如此!”
并非是简单的将这戴忠的相关记忆,从戴御史的记忆中抹去。
只怕是从一开始戴御史便落入了局中。
这个“戴忠”根本不是戴御史的随从。
戴御史在昌县的所作所为,只怕都被这“戴忠”控制。
臧天澜道:“回去请一位高水准的文修,配合衙役们将戴忠的相貌画出来,发海捕文书!”
许源轻轻摇头:“他未必用的真是容貌。”
戴御史也觉束手无策:“那现在怎么办?”
许源看了戴御史一眼,忽道:“看来只能借御史大人性命一用了。”
幕后之人布局深远,但现在“蔺先生魂魄”这个关键证据掌握在戴御史手中,戴御史更是关键“证人”。
如果戴御史忽然死了,幕后之人担心布局成空,会不会有所行动?
第五四六章 老王爷
四月初的北都,是一年中难得的好时节。
一群燕子互相追逐飞舞,绕过了皇城东北角上九脊殿的三层琉璃瓦重檐。
护城河堤上,垂柳柔枝迎风摇摆。
已经有个消息在北都贵人们之中流传。
皇爷重新重用锦衣卫。
其中缘由也很快就被人打听了出来。
大家明面上不敢讨论,私底下却是人人诧异:根源竟然在昌县!
也有些不知轻重的勋贵子弟,愤怒叫嚣:扶桑贼心不死!
当初就该放平车轮!
不过现在也不晚,派咱爷们过去,一定把这事儿利索的办喽!
睿成公主今日简单装扮了一下,不是“明艳公主”风——那是专门拿捏交趾那个犟种的!
今天走的是“乖巧女儿”风。
上次去交趾,跟小许郎合作的商行,第二笔进项今日送到了北都。
半个月前第一笔进项就送来了,计有八万五千两银子。
那是第一趟,各方面都不熟悉,因而有许多的额外开支增加了成本。
这第二趟跑下来,各方面基本理顺,利润就涨到了十二万两!
估计下一次还会涨,最后每跑一趟,应该会稳定在十五万两左右。
一年差不多能跑十五六趟,每年睿成公主这边的进项在二百万上下!
这两次睿成公主专门吩咐了:“不要银票,全都兑成纹银装箱,送进王府来。”
今日银子送到,睿成公主便像个穿了新衣服的小女儿一般,欢快的一蹦一跳去找老父亲。
“父王,父王……”
人还没到,睿成公主清脆的声音,就像是活泼的百灵鸟的一样飞进了厅堂中。
荣王殿下正在扒拉算盘珠子。
心疼的想要拔自己的胡子。
老王爷信不过任何账房先生。
他总觉得那些下人们处心积虑坑本王的钱。
所有的账,老王爷都要亲自再算一遍。
老王爷极度爱财,偏生自己又没什么经营的本事。
他的收入主要是来自两块:稳定的一块收入是各地的庄园。
靠着庄客、佃农给自己种地收租。
不稳定的一块,就是在北都里,给各方牵线搭桥,收取一些好处费。
以及想方设法的贪墨。
朝廷每年给宗室的俸禄,对于老王爷来说只是小钱。
但各处庄子、府里的用度,也都要花钱——这些开支老王爷总会想方设法的压低一些。
每年老王爷都会算账,要是今年的支出比往年多了、压不下来,他就唉声叹气,不断地反思自己:本王哪里做的还不够?
睿成公主轻轻悄悄地进来,看到老父亲又在愁眉苦脸,便“哎呀”一声,撒娇的将算盘和账册都从老爹面前拿开。
“你这丫头,”老王爷宠溺笑了:“你先去玩,父王我没算完……”
“先别算了。”睿成公主一副小女儿向爹爹显摆的骄傲模样:“您呀,一年辛辛苦苦,才能攒下多少银子?”
老王爷听得眼睛放光,预感到了什么,不由满怀期待:“丫头,你这是……”
睿成公主啪啪拍下手:“抬进来。”
外面院子里传来曹先生的声音:“殿下,太多了,屋子里放不下。”
话音未落,老王爷就已经快步冲了出去。
院子里,一只只大红漆的木箱,摆的满满当当!
睿成公主也跟着走出来,吩咐:“都打开,给父王过目。”
下人们立刻将箱子打开,那白花花的银子,在四月的暖阳下熠熠生辉!
老王爷捂着心口“哎哟”了一声,乐得五官都挤到了一起。
他跑下去用手摸着这些银子,被巨大的满足感包围:“乖女儿啊、果然是父王的乖女儿!”
虽然睿成公主已经开了公主府,但实际上跟老王爷没有分家。
王府和公主府的院子连在一起,只是公主府另开了一个大门,挂上了匾额而已。
至于说为何如此……
老王爷的说辞是,舍不得女儿搬出去。
实际上是,陛下下诏册封公主之后,宗人府便拨出了八万两银子,准备营造公主府。
这钱,老王爷拿了,说是给睿成公主攒着,等她成亲再建府。
现在就住在王府里,父女还可以多亲近一些时日。
但真到了嫁人的时候,老王爷必定是“拿不出”这笔钱的。
老王爷对于银子的痴迷,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
甚至动过谁给的聘礼多,就把睿成公主嫁给谁的念头。
只是因为睿成公主很受陛下宠爱,没敢真的这么干罢了。
睿成公主看到父王这模样,悄悄地松了口气。
本宫这么能赚钱,父王应该舍不得把本宫嫁出去了吧?
许郎啊,你得加把劲,本宫也不知道还能拖多久……
老王爷把所有的银子摸了一遍,手上那银子的味儿,让他舍不得洗手。
“快快,送到后院银库去。”
老王爷亲自监工,将所有的银子入库。
睿成公主直到这个时候,才问道:“父王,潜龙会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王爷心情好,便跟她如实说道:“不算什么大事,只不过是谁都没有想到,昌县的事情竟然会牵扯到扶桑的余孽。”
睿成公主又问道:“昌县那边究竟差到什么程度了?”
她不敢插手,甚至不敢派人去打听。
毕竟许源是她举荐的。
“据说是已经有些眉目了,”老王爷压低声音:“大家虽然都没有动,但实际上在昌县和曲阳府都有眼线!”
睿成公主一点也不意外,凝重问道:“父王,要是查出来不利的证据,那些人……会不会出手?”
老王爷哼哼一声,道:“谁动手谁就死!你以为你爹我为啥整天躲在府里算账……”
他忽然停了下来,瞅了瞅女儿:“丫头,你到底想打听什么?”
“哎呀父王,”睿成公主扯着老王爷的衣袖摇晃起来,撒娇道:“人家就是想知道吗,毕竟那人是女儿推荐的,而且咱们这营生,需要那家伙在交趾照应着,他可不能出事。”
老王爷隐隐觉得不会这么简单,但是刚收了一大笔银子,心情大好,也没有深究,道:“那你让他千万小心,一定要把小命留住。”
睿成公主心头一颤,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露出破绽,问道:“您不是说有陛下盯着吗,那些人真敢?”
老王爷嗅着手上残留的银子味,一脸的满足:“如果陛下专门给他们露出一个破绽呢?”
睿成公主疑惑:“陛下为何要……”她猛地收住声音,已经想明白了!
老王爷再看向女儿,但此时两眼中再没有对于银子的迷醉。
变得深邃精明。
“你父王我啊,不善经营。这商行呢,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那小子的主意,父王我也不想知道的那么清楚。
只要银子进了王府的库房就行了。
但你为了给他一个前程,把他举荐给陛下,这一步操之过急了呀。
眼前这一关,哼哼,那小子不好过!”
睿成公主明艳的俏脸,顿时变得一片煞白!
她和许源的事情,回北都之后便被隐瞒下来。
但父王能知道,她也不意外。
毕竟她手下那些门客鱼龙混杂。
她也知道举荐许源,其实是给许源指了一条“刀山路”!
这路绝不好走,而且十分凶险。
但这已经是睿成公主能为许源找到的,最合适的一条路了。
不给陛下办事,陛下凭什么赦免你河工巷罪民的身份?
功劳再大,不是“简在帝心”都没用。
但给陛下办事,那就得做好了伴君如伴虎的准备。
睿成公主对自己的许郎有着极强的信心,才会最终决定举荐。
她相信许源能办好这差事。
但前后两次,二十多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终于让老父亲透了口风!
睿成公主也很了解陛下,但比起父王还差了很远。
这天底下,最能揣摩陛下心意的就是老荣王!
她到现在还记得,当年太子被贬为“庸王”的时候,自己年纪还小。
可能父王以为自己还不懂事,那一夜之后,父王曾说过一句:“父子仇啊……”
前一阵子,逐渐重新冒头的“立储”的呼声,又掀起了新的“父子仇”。
陛下虽已经鬓角花白,但是他不觉得自己老了。
金鸡祥瑞事件之后,陛下连续七天在懿贵妃宫中歇息,却还是压不住朝中各方要彻查懿贵妃“欺君”的声音。
陛下更会暗怒,觉得朝堂中,那些不听话的臣子太多了,该打一打了。
睿成公主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皇帝一定会巧妙地露出一个“机会”,让那些人有机会出手。
许郎现在就是那风口浪尖上的一艘小船,随时可能被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狂风暴雨拍的粉碎!
可睿成公主却不知该怎么提醒许源。
她是举荐之人,必定也被陛下派人盯着呢。
哪怕是身边亲信,想要离开北都,陛下那边也会立刻知晓!
睿成公主回到自己的闺房,坐下来却已经做下了决定:不行,一定要想办法提醒一下许郎!
……
太田辉佑像一只狗一样,从昌县城墙某个破洞里钻出去。
才逃了出来。
昌县这种年久失修的城墙,像这样能偷偷溜出来的地方太多了。
但太田辉佑不是本地人,他花了整整十两银子,才从县城一个泼皮嘴里买来了这个消息。
这十两银子,差不多是太田辉佑一半的身家!
他一个磨刀匠能挣多少钱?
“潜龙会”中等级森严,晋升的资源还需要累积功勋,从会里兑换。
不管做什么,经费都要向会里申请。
他虽然水准高,但也不敢做多余的事情,以免暴露,因而手头十分拮据。
“潜龙会”能够将这些“扶桑旧民”凝聚起来,一是从小就对他们灌输的复国理念,以及对“天皇”的忠诚。
二是……从小就在他们身体中下了“咒”。
邪祟时代下,这些古老的“咒”换发了强大的生机。
太田辉佑钻狗洞的时候,身上划破了好几个口子。
虽然他糊住了,但是一路上阴气都在不断泄露。
撑到了曲阳府之后,他立刻用会里的手段,秘密联络三星中忍。
在留言中,他冒着“下犯上”的风险,措辞严厉的指责对方情报错误。
他遭遇了三流武修重伤。
急需这位三星中忍上线,为自己马上安排一具优质的身躯。
花总捕疑惑:许源和臧天澜回去了?
她的思路就很利己。
收到这个传讯之后,第一时间做的事情,不是去寻找合适的身体,全力保住会中的这位七星下忍。
而是去衙门里张孔目的值房偷瞄。
想办法确认许源和臧天澜是不是真的回去了。
行动失败、当然是因为你们这些愚蠢的下忍无能,绝不能是我这个指挥者情报错误!
张孔目今天不在衙门里。
他本来也就是个闲职,平时不来衙门里都不会有人注意到。
所以昨日跟那位北都来的四流文修攀上了关系,今日干脆没来上值,直接去了书社,听那位四流文修讲学。
然后准备讲完之后邀请对方宴饮,尽一尽地主之谊。
然后张孔目就遇到了去而复返的许源和臧天澜。
半下午的时候,张孔目领着两人回到了衙门中。
……
太田辉佑躲在一家纸扎店里,盼星星盼月亮,盼着那位三星中忍赶紧给自己找来一具身体。
他当然有能力自己杀个人,夺舍了。
但现在曲阳府内外局势紧张,他担心贸然这么做了,路出马脚被发现。
而且他这不是还有“希望”吗,那位三星中忍似乎在曲阳府颇有权势,一定能安排妥当。
于是等啊等……就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魂魄的阴气不断泄露,纸人也显得有些瘪了。
“该死的蠢货!她到底在等什么?”太田辉佑已经快要等不了了,他暗暗决定,最多再等半个时辰,还不来的话自己就必须出手了。
否则魂魄进一步衰弱,根本不可能完成夺舍!
即便是现在,因为多等了这几个时辰,夺舍之后怕是水准也要一路下降到五流。
花总捕在等张孔目。
一定要弄清楚,许源和臧天澜究竟有没有回昌县!
简直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啊,真让花总捕等到了!
张孔目带着许源和臧天澜回来了!
躲在暗处的花总捕,看到三人一起出现的时候,顿时精神大振,用扶桑语低骂了一句“那个蠢货”,然后才心满意足的去寻尸体了。
本中忍怎么会弄错?
花总捕不是不知道自己耽搁的时间太长了——但责任必须得分清楚!
又因为知道耽搁时间太长,所以花总捕就从城里的停尸房,随便找了一具尸体,带着就去跟七星下忍接头。
这种接头在“潜龙会”中一般是被严格禁止的。
因为花总捕不是太田辉佑的上线。
不过事情紧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花总捕用自己的“法”改变了一下自己的外形,甚至连声音都改了。
她在纸扎店里找到了七星下忍。
纸扎店的老板被她的法迷了魂,对身边的一切视若无睹。
花总捕将尸体丢过去,冷冷说道:“本座的情报绝对没错!本座亲自验证了,许源和臧天澜一直在曲阳府城中!”
太田辉佑尖叫起来:“这不可能!我昨夜……”
“放肆!”花总捕一声怒喝打断他:“你这种愚蠢的下忍也敢质疑本座?”
太田辉佑心中愤怒至极,你只是个三星中忍,还敢自称“本座”?
但他不敢再争辩,最主要是他的时间不多了,必须马上夺舍。
于是他闭口不言,伸手划开了纸人的头顶,一股黑雾从纸人中钻了出来,一头扎进了尸体中。
花总捕不是第一次为夺舍护法,她的下线中也曾有人在任务中丢了身躯。
夺舍活人很困难,但夺舍一具尸体很容易。
难得在随后慢慢的做到,和这具身体“形神相合”。
所以一般是魂魄钻进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基本活动了。
可是这个七星下忍钻进去好一阵了,仍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花总捕又等了一刻钟的时间,不耐烦了:“蠢货,你还躺在那里做什么?”
尸体一动不动,眼睛和嘴巴都紧闭着。
花总捕上去踢了一脚。
尸体还是一动不动。
太田辉佑在这句尸体中,已经是无能狂怒了。
这就是你给我找的上好身躯?!
这人是中毒死的!
身上倒是的确没有任何伤痕,但他中的毒没解啊,而且这毒似乎还是让全身僵死的那种!
太田辉佑的纸人已经毁了,他也出不去了!
他现在被困在了这具尸体中。
也不能说话,没法跟花总捕沟通。
他已经用扶桑语把花总捕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贱人自认聪慧,一口一个蠢货骂我,结果你自己做事就这水平?
还有你那拙劣的“中忍法”,遮掩住你的容貌和声音,但在我一眼就能看穿!
真不知道会里是怎么选中你成为中忍!
花总捕又踢了几脚,才意识到不对劲,检查了一下尸体,顿时脸上发烫。
还好她有“法”遮掩,没有流露出来。
她还是骂了一句,为自己找补:“真是愚蠢!你堂堂七星,连这点毒都解不了?”
太田辉佑都快要气炸了:这还怪我了?!
花总捕背起尸体离开,她进来的时间已经太久了,必须尽快离开。
不能把这尸体带回家,但花总捕在城中有一个无人知晓的落脚点,于是就背了过去。
……
许源和臧天澜在曲阳府城中住了一晚,隔天便在张孔目的送行下,返回昌县去了。
这一次送别,张孔目显得十分不舍,从府衙一直送到了城东门外,所有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
甚至有不少人听到了,张孔目一直都在感谢许源,因为许源他才结识了戴御史,和总社的四流文修卢先生。
但只有许源知道,张孔目和三师兄相识,便是没有自己,他早晚也会被召回总社,认识这些人物。
两人回到了昌县之后,许源开始着手从这件事情的最初源头重启调查:
金鸡祥瑞。
许源带着周雷子,和从县衙回来的狄有志,前往李家祖坟。
这次监正门下的三位,全都出现在队伍中。
妙妍真人极度不愿“抛头露面”,但这次又必须露面。
妙妍真人怯生生的向许源求助:你手下、还有没有第二个修梨园法的?
让他扮演我跟你出去。
得到许源否定的回答后,妙妍真人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出面。
郎小八从路上开始,就被臧天澜热心指点,每天都是鼻青脸肿。
就都是躲在客栈里。
所以他今天不出现,没有任何人怀疑什么。
但实际上现在站在许源身边的闻人洛,是郎小八假扮的。
假扮一位四流法修,尤其是监正门下三代弟子,对于郎小八的“梨园法”来说,是一次难得的修行。
好在是这几天闻人洛也没怎么出门,就在客栈里盘壶了。
郎小八和他相处的时间极多,对于闻人洛的一些习惯动作,都能模仿的惟妙惟肖。
李家的祖坟如今修得十分气派——原本李家在当地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家里坟头这一处那一座的。
发达了之后,便以懿贵妃的祖父、李老爷子父亲的墓为基础,将别的祖坟都迁过来,建起了一座墓园。
最先发现那只“金鸡”的是看坟的老两口。
他们是李家在乡下老家的亲戚,按辈分算是李老爷子的弟弟。
那只金鸡有许多人看见了,据说高有半丈,满身五彩羽毛,鸡冠赤红如火,端是雄壮无比!
守墓人还说了个旁人不知道的细节:“第一个晚上,有邪祟偷摸进了墓园里,却被那只金鸡一口啄死吃掉了!”
许源询问:“那邪祟什么样的?”
“我躲在屋里看得真切,是一只全身冒着鬼火的蜘蛛,足有磨盘大小!而且那蜘蛛的头,是一颗白骨骷髅头!
嘴里还生出野猪一样的獠牙!”
狄有志有些不信:“这么大一只邪祟,那鸡吃得下去?”
守墓的老头瞪眼拍桌:“你咋还不信呢?你去俺们村里打听打听,我李老九从不说瞎话!”
许源:“后面几夜还有别的邪祟摸进来吗?”
“没有了!”李老九说道:“我猜那只鬼火蜘蛛,就是这附近的邪祟王,它被吃了别的邪祟就再不敢来。”
许源又去墓园里,看了看那金鸡曾经落脚的地方。
然后就带人回去了。
许源去李家祖坟看过之后的第二天,有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几乎是同时传到了昌县和北都:
戴御史被杀了!
负责保护戴御史的卢先生,被一件强大的四流匠物困住,没来的救援。
据卢先生事后言说,他半夜正在灯下读书,忽然听到有人在窗外喊自己的名字,还以为是书社同僚,便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结果就被一片浑浊黑暗的大水淹没!
使劲了浑身解数也没能闯出来。
那凶手困住卢先生,杀害了戴御史后从容而去。
卢先生脱困后,身上一股子茶馊味。
第五四七章 不坏
闻人洛的壶终于盘出来了。
再不盘出来,这货就要魔怔了。
许源听住在闻人洛隔壁的于云航说,时常在深更半夜,忽然被隔壁传来的那一声、充满了执念的“我的宝贝”惊醒!
现在,这宝贝一成、便立刻有了用武之地。
没有人见过闻人洛的这新“宝物”的能力。
正好用来伪装“刺客”,困住卢先生,诛杀戴御史。
要让戴御史诈死,当然不能对外面宣布一个死讯就完事了。
做戏得做全套。
曲阳府分社中,必定也有各方势力的眼线。
戏不真很容易被人看破。
而这茶壶夜里困住卢先生,分社中所有人都看到了:
圆咕隆咚的一大坨!
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也有人尝试上去帮忙,却根本打不破这玩意。
所有旁观者便都信了,卢先生被困,戴御史被杀!
……
北都中,锦绣书社当场便闹了起来。
书社社长、礼部尚书墨渊先生立刻上书,请求亲自去曲阳府调查,为书社学子做主。
被陛下给打了回去。
但锦绣书社的学子数百人,在皇城东华门外长跪不起。
此乃我皇明学子的优良传统。
其中有些颇有才学的,便写了些愤慨的诗词!
可惜无甚传世之作。
唐宋元——前代才子们把能写的好诗词都写光了,我皇明在诗歌方面远不如前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君父心如铁石。
你们愿意跪,那就跪着吧。
而且还专门派了老太监,去知会那些学子们:你们跪就好好跪,别把朕的皇城门弄脏了。
老太监带去御马监一百二十名壮硕太监,盯着他们不得留下任何垃圾。
第二个跳出来的,是刑部和大理寺。
一起联合上书:这查案还得是我们来。
陛下您看,这小地方来的所谓“人才”,他考虑的就是不周全,才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连累戴御史归天。
祛秽司也上奏,力保许源。
倒是老王爷按兵不动。
老王爷之前力争,要调查懿贵妃案子的人选,得对自己有利。
那个时候是陛下准许的、大家“哭闹”的时候。
但现在不是了。
陛下已经做出了决定,老王爷就乖乖的站在一边看着,甚至不敢插手进去。
陛下您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朝臣们未必看不明白,但朝臣们就是想要跟皇权博弈一番。
但老王爷总觉得今天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一直等到晚上,老王爷已经上床睡了,忽然猛地挺坐起来,一拍脑门大叫道:“来人!来人!”
门外的侍卫们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快速冲了进来。
老王爷指着外面叫道:“立刻去给本王把公主看住喽,这段时间不准她出府!”
“是!”侍卫们匆匆去了。
老王爷也跟着起来了,穿好衣服便往“公主府”赶去。
手下这些人未必能看住自己那女儿。
他女儿修的可是“从心法”。
老王爷走到半路,侍卫首领已经折返回来,扑通一声跪在了老王爷面前:“王爷,公主……不见了!”
老王爷长叹跺脚:“这丫头啊,唉!”
夜里还有些冷,老王爷只穿着单衣,冻得有些哆嗦。
他急的原地转了两圈,还是舍不得那每年两百万两的进项,还是得救他们啊。
……
许源立刻带着手下和监正门下,紧急赶往曲阳府调查此案。
闻人洛和傅景瑜、张猛暗中监视着锦绣书社分社。
闻人洛带着一部“和鸣辘”,可以跟臧天澜随时联络。
盛山才几乎是和许源同时赶到曲阳府。
盛山才带来了天子的口谕:“许大人,你只有三天时间,查清戴御史被害案的真相。”
查不清、会是什么后果不言而喻。
皇帝选你来办这个案子,结果你搞成这个样子。
天子颜面扫地!
而后,盛山才就留在了曲阳府。
……
掌印老太监悄悄出现在御书房的一根柱子后面。
站在那里也不说话。
仿佛是被柱子挡住了身形,但陛下一定会知道他来了。
过了一会儿,天子的声音传来:“又是谁来了?”
戴御史一死,北都中各方势力都躁动起来。
掌印老太监轻手轻脚上前,低声道:“皇爷,荣王在外面跪着呢。”
皇帝皱了下眉头,重新拿起折子看起来。
掌印老太监便悄然退下了。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皇帝仍旧没有让荣王进来的意思。
掌印老太监出来,臂弯里搭着拂尘,嗓音尖细对跪在御书房门外的老王爷说道:“王爷请回吧。”
荣王在两个小太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起来,唉声叹气:“陛下不愿见咱,咱也不能跟那些不知皇恩的学子一样硬跪着,咱这就回去了。”
老王爷步履蹒跚,孤身穿过了皇城长长的宫道,两侧是一丈五尺高的朱红色的长墙。
一阵冷风吹来,卷起了老王爷下巴上的几道胡须,老王爷眼皮子抖了抖,眯起来。
心中一声长叹。
整个北都的人都知道,丫头你是最受陛下疼爱的公主。
可那又如何呢?
忤逆了他,一样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我是他的亲兄弟,一把年纪在他门外跪了两个时辰,一样连面也没见到。
他呀,不需要家人,要的只是顺从听命的下人。
皇帝果然是暗中派人盯着王府呢。
睿成公主什么时候偷偷溜出去的,皇帝比他这个王爷更清楚。
……
皇帝给了许源更大的权力,整个曲阳府所有官员,任凭许源调遣。
许源全力调查,却是毫无线索。
祛秽司的文案卷宗里,也不曾记载着什么“匠物”,使用后会留下一股茶馊味。
似乎是就卡在这里了。
最初发现戴御史记忆丢失、在昌县被人控制的时候,许源甚至猜测过,这一切是不是老皇帝自导自演?
因为能够布局七年、并且让戴御史“乖乖就范”,老皇帝都能轻松办到。
可这其中有个最大的问题:老皇帝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不管老皇帝有什么目的,必然都有更好的选择。
曲阳府上下全力配合许大人。
这个时候没有人想背锅,这口锅最好是稳稳地扣在你许源的头上。
……
睿成公主布衣荆钗,从王府出来后,她原本是准备一刻不停的往曲阳府赶去。
她想了好几天,想不出来能有什么办法,可以把消息悄无声息的送给许源。
她身边可以信任的人有几个,但这么大的事情,不敢托付给他们。
又听说戴御史被杀,睿成公主立刻明白,许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中。
“从心法”立刻发动起来,当时就没有再瞻前顾后,换了一身衣服,从王府里跑了出来。
出了北都、站在北方茫茫大地之上,迎面一阵狂风吹来。
睿成公主秀发乱舞。
她却是冷静了下来。
可是她的“从心法”剧烈震荡起来。
若不从心所欲,直奔曲阳府,将那个秘密告知许源,她的水准必然跌落!
可她又很清楚,真的去了,不是帮许源,而是害了他。
从情感出发的冲动,和自身理智冲突起来。
睿成公主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慢慢转身——一口殷红的鲜血从樱口中涌出。
但睿成公主仍旧固执地转身,朝向了西北方向,绕着城墙而去。
每走一步,便吐出一口血来。
连吐了七口之后,她的水准已经从五流跌落到了六流!
殿下眼冒金星,娇躯发软,却还是大致辨清了方向,然后踉踉跄跄的朝着监正大人的“观天台”而去。
这天下,能劝说陛下改变心意的只有两位。
运河龙王和监正大人!
空气扭动了一下,一道身影慢慢浮现出来,望着那一步步倔强前行的背影,眼中也不由得流露出一丝不忍。
……
天黑之前,一封密报送到了御书房,天子案头。
“睿成公主出城、临时改变主意,吐血跋涉二十里,跪在了观天台下。”
天子淡淡扫了一眼,便丢到了一边去。
良久之后,御书房中,才响起了天子冷哼的声音。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许源仍旧没有找到凶手。
盛山才当即将许源拿下、押送回京!
臧天澜、“闻人洛”和妙妍真人只能看着,不敢妄动。
一同被拿住的还有许源的全部手下。
他们必定都会受到牵连。
盛山才又对臧天澜说道:“陛下有旨,你们也跟着回京。”
这是看在监正大人的面子上,没有把他们下狱。
许源一行被押出曲阳府的时候,城头上、暗巷里,不知道藏了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不少人暗暗都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
花总捕就是暗中的众人之一。
她看到了囚车中的许源面色惨然,却仍旧努力的维持着腰板挺直的体面。
看到了于云航带着镣铐,被皇城司校尉们推搡着,身子发软,一头栽倒在地上。
看到了最后的刘虎痛哭流涕,死活不肯走,被两个校尉拎着锁链拖在地上……
花总捕不动声色的回去。
心中一片轻快得意!
都不用我们出手,这皇明的朝廷,自己就斗起来、乱起来了。
这笔功劳……当然要记在本座身上!
那七星下忍已经重伤,什么都不能做。
也没办法跟本座争功!
而且怎么跟会里上报,那自然是本座做主。
……
锦绣书社曲阳府分社安静了下来。
但戴御史曾经住的那一座院子,仍旧是戒备森严。
许源虽然被押解回京,但是朝廷将来必然还要派别人来查。
堂堂一位御史,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总要有个交代。
但现在的负责守在这里的,只是书社的文修,和知府衙门的捕快们。
虽然是里三层外三层、明岗暗哨,但他们的水准太低。
夜深之后,便有一道灰影悄然出现在书社外。
然后贴着墙壁滑进了院子。
轻而易举就避开了那些岗哨,然后进了那院子。
戴御史的尸体还在院子里。
案情重大,许源命知府衙门的仵作验尸之后,也没有立刻烧了。
便是许源要烧,别人也是不准的。
你许源破不了案,后面别人还要重新验尸、查案。
为了防止尸体诡变,知府衙门专门借来了一件祥物。
乃是一尊一人高的石狮。
石狮摆在屋子中央,紧挨着尸体。
两个捕快在屋中守着尸体。
两人心里直发毛,不停地唠嗑壮胆。
那灰影溜进来,在门外看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有人看着很棘手便。
正犹豫着想办法,便被什么东西当头罩住!
然后悄无声息的拖走!
整个过程迅疾而安静。
就连屋子里的两个捕快、院子里的两个岗哨都没有觉察到。
……
许源被押进了北都。
这次没有让他在皇城外等候,而是直接从地安门进了皇城。
狄有志等人仍旧被留在了那一排房子里。
进地安门的时候,他们被人拦住了。
对方穿着和盛山才一样的皇城司千户官服。
身形瘦长,双目狭长,鼻子像鸟嘴,两眼阴森。
他一抖手,展开一个黑布头套,往许源头上罩去。
盛山才皱了下眉头,抬手挡住了。
“桑九,皇爷没这吩咐!”
桑九冷冷道:“这人是在册的罪民!出了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
盛山才不跟他争论,只是咬死了:“皇爷没这吩咐!”
桑九打开他的手,盛山才另一只手又横过来。
两条胳膊互相架着,暗暗发力。
桑九目光越发冰冷阴森,但盛山才就是寸步不让!
最终桑九冷笑一声,收手回去。
“盛山才,这罪民要是在皇城里搞出什么事来,那就是你的责任!”
桑九一挥手:“咱们走!”
他的手下便立刻跟着他走了。
许源一直冷静地站在一旁。
盛山才等他们走远了,才道:“走吧,你也别放在心上,你忠心给皇爷办事,本千户也不能让这种人折辱了你。”
“谢了。”许源道了一声。
那个桑九对自己的敌意来源,许源大约能猜到。
不外乎是自己抢了这差事。
懿贵妃这案子,对别人来说是个烫手的山芋。
但是对于“天子爪牙”皇城司来说,却是个香饽饽。
历来这种能够牵连极广的大案,都是厂卫扩充权势的好由头。
盛山才将许源带到了一个僻静黑暗的屋子里。
“你且在这里等着,桌上有水和吃的,有什么需要你就喊人。”
盛山才交代了一句就出去了。
但许源坐着一动不动。
水和吃的,他是不敢动的。
已经有了前车之鉴。
许源身上的镣铐在进皇城的时候已经打开了。
坐了半晌,许源朝后一伸手,大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脑袋伸到了饭辙子掌心下,让他撸了两把。
饭辙子看起来处境很不好呀。
算了,安慰安慰他。
皇城司的相关卷宗上,已经明确记录了,许源身边跟着一只很容易被忽视的匠造畜。
可盛山才和他的手下,还是给忽略了……
甚至就连那对许源充满敌意的桑九千户,都没注意到大福。
就这么被大福堂而皇之地跟进了皇城里。
天渐渐黑了。
大福在许源身边卧了好久,然后摇摇摆摆的起来,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饭辙子不肯吃饭,可我饿了呀。
大福准备出去找点吃的。
门外有两个校尉守着。
它就从两人身前走过,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也没有注意到大福。
偏生的,旁边围墙下有一个小洞。
这小洞十分奇特,下边圆圆的,上边却有两只“犄角”!
一只橘黄色的猫儿将头从里面顺利的伸出来。
洞口那两个“犄角”就仿佛是专门为两只猫耳朵开出来的!
“喵呜——”
这猫儿从洞里钻了出来。
身子肥胖,却十分敏捷,一跳就落在了大福面前!
这一声猫叫,却是把两个校尉惊动了,他们看过来——就看见了大福。
一下子,两人的汗都下来了。
想起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按兵不动!
他们常年在皇城中行走,都知道这皇城中的猫们,跟外边是有些不同的。
皇城内几乎没什么小邪祟,全仰仗这些“皇城猫”。
这鹅虽然肥大,但皇城猫也不止一只。
若是皇城猫将这鹅吃了……那不就没人知道,我们无意间把这只鹅也带进来了?
“喵呜——”
那猫儿又叫了一声,那小洞里紧跟着又无声无息的钻出来四只猫!
旁边的槐树上,枝叶晃动,也有一只皇城猫钻了出来。
它居高临下,身姿矫健,完全不像下面那五只肥胖。
因而它身上流露出一种倨傲。
地上五只猫儿慢慢的围住了大福。
大福鹅眼茫然,它出来找吃的,它要吃的是那些小邪祟,这些猫它一看就知道不是邪祟。
但是这些猫儿朝自己围过来,它们要做什么?
大福不明白——直到其中一只猫儿对自己抬起了爪子。
“喵呜!”
两个校尉目瞪口呆的看着院中打成了一团。
猫毛乱飞!
最先出来的那只橘色的大猫刚跳起来,就被大福一脚蹼抽在了脸上。
打得它凌空转了几圈,摔砸地上一声惨叫。
大福的眼光极准,总能找到这些皇城猫的弱点,以及最好的出击时刻。
战斗极为“惨烈”。
爆发的很快、结束的也快。
满地毛毛,黑的、黄的、白的……
在皇城内横行无忌的皇城猫们,每个都挨了大福一下,却连大福的一根羽毛都没摸到。
“喵喵喵……”
五只皇城猫飞快的钻回了洞里。
还有两只抢在了一起,在洞口前挤作一团……
终于,五只猫儿都跑了。
大福仍旧觉得很莫名其妙。
怎么就打了一架?
主要是打了一架,还没有任何成果。
以前打一架好歹能抓到点什么填饱肚子。
大福忽然抬起头来——槐树上那只倨傲的黑猫一缩身子,悄无声息的钻回了枝叶间消失。
大福摇摇晃晃的走了。
门口的两个校尉面面相觑: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大福已经摇摇晃晃出了院子,可是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就没有一只邪祟呢?
大福找着找着,越走越远……
……
天快亮的时候,盛山才又来了,打开门神情带着兴奋:“许大人,皇爷召见!”
许源暗中松了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盛山才出来,在皇城里走了整整一刻钟,才来到了一处建筑前。
“在这里等着。”盛山才交代一声进去了,不多时出来让许源进去。
许源没想到这样“轻易”的,就见到了皇明最尊贵的那个男人!
进了御书房之后,许源飞快抬眼扫了一下上面的那个男人。
然后拜倒下去:“臣许源,拜见陛下。”
皇帝一夜没睡,脸上却不见一点疲惫的神色。
他没让许源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缓缓开口,说的却不是戴御史的案子:“睿成那丫头还在监正的观天台下面跪着,想要求监正说句话,保你一条性命。”
许源一阵心疼。
“臣、惭愧!”
天子将手中的折子丢下来,啪嗒一声落在许源面前:“捡起来看看吧。”
许源拿起折子,果然是有人夜里去戴御史的院子中,想要查看尸体。
闻人洛配合着皇城司的两位三流,悄悄地将人捉人。
交给皇城司审问,他们则继续守着,看还有没有别人来。
没有别的鱼上钩,只有这一个。
皇城司紧急审魂,而后将结果传回来。
许源看到折子上“庸王”两个字的时候,也是身躯一震:“陛下……”
皇帝打断他:“上前些说话。”
“遵旨。”许源上前,到了皇帝前方一丈。
一旁的掌印老太监一伸脚挡住,意思是到这里就行了。
许源停下来。
“睿成那丫头很得朕喜欢,她推荐了你,你是个能做事的。
这次她做得很好,朕没有白疼她。”
许源悄悄松了口气,殿下应该不会受到太重的责罚了。
但许源还在想,殿下为什么要去求监正大人?
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让殿下认为自己陷入了必死之局?
皇帝一伸手。
掌印老太监立刻从许源手中将折子拿走,双手递到了皇帝手中。
皇帝轻轻点了下折子,道:“朕这个儿子啊,还是不安分。”
戴御史去昌县,就被庸王手下人嗅到了机会。
他们以诡术操纵了戴御史,又从阴间将蔺先生的魂魄拉了回来。
他们能篡改戴御史的记忆,当然也能篡改蔺先生的。
而且手段极为高明,许源对蔺先生审魂的时候,居然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皇帝冷笑:“没想到啊,这么多年,那逆子手下还有这等人才!”
许源低着头不能接话。
皇帝也没有让他接话的意思,看向他说道:“这差事,你办的不坏。”
第五四八章 还是得花银子
戴御史诈死、引蛇出洞之计,许源事先向陛下请示过,并请求陛下派出皇城司协助。
许源觉得幕后黑手不是陛下——还是那个道理,陛下没必要这样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他有的是别的手段,可以达到目的。
如果幕后黑手十分谨慎,一直不上钩,那么就需要皇城司出手,将自己下狱问罪。
果然幕后那人看到许源都被抓了,就放松了警惕,当夜就自投罗网。
许源被一路押解回京,当然也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
做戏要做全套。
只是许源没有想到,陛下这次竟然直接将自己拿进了皇城里,而且还亲自召见。
上次来,陛下想要试探自己,最后失败了。
陛下大约是损了颜面,因而见都不见,就把自己赶出去查案了。
许源还以为陛下再也不会见自己了。
当真是圣心难测。
陛下给了许源一个“不坏”的评价之后,便回到了龙椅上,轻轻挥了下手。
那掌印老太监便尖着嗓子,唱喝了一声:“跪恩——”
许源就被打发了出来……
许源很想问一问陛下,差事办了,是不是给点赏赐?
臣下的罪民帽子是不是可以摘掉了?
但短暂接触、再加上之前陛下的试探,许源虽然还不能彻底摸清这位暮年天子的性情,但至少已经可以确定,陛下的掌控欲极强。
所以最后还是忍住没有问。
这种皇帝,是非常讲究“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没开口你不能主动要。
从御书房出来之后,许源还回之前的那个院子等候,天亮了宫门开锁才能出去。
走出去不远,掌印老太监便追上来:“陛下吩咐了,明日你去观天台。”
许源心中一动:“遵旨。”
这是陛下让自己去见睿成公主,也等于是默许自己和睿成公主交往。
掌印老太监传了陛下的口谕,却没有急着回去,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许源。
许源反应了一下,才恍然从衣袖中摸出来几张银票递上去。
“辛苦公公。”
掌印老太监手指一撮,几张银票分开,看清了总共两千两,不由得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睿成殿下眼光好,许大人前途无量啊,咯咯咯……”
许源也舍不得,但进了北都就有北都的规矩。
本掌律在交趾,什么时候给人送过钱啊,我都是收钱的那个……
见老太监心情不错,许源心中又是一动,上前一步又从腰间取出几张银票:“公公,还请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掌印老太监眼皮子一跳。
这些银票的面额,一万!
许源这一出手就是五万!
不错,很大方——老太监满意,却没有马上接过来,而是道:“你的事情咱家知道。”
许源又道:“事成之后必有厚报。”
“咯咯咯!”老太监又笑脸如菊花了,拈着兰花指将许源手中五万两银票接过来,塞进衣袖中转身而去:“回去等信儿吧。”
许源悄悄松了口气,总算是看到了一线希望。
他忽然生出一种荒诞感:自己冒了巨大的风险,接了皇帝的差事,去调查懿贵妃的案子。
但最后“成事”却成在了给大太监送银子上!
这算是我皇明的特色吗?当然不只是皇明,许源很清楚,其实历史上任何一个王朝,到了后期基本都是如此。
许源目送老太监进了御书房之后,自己也转身跟着领路的太监走了。
但是没走多久,掌印老太监又急匆匆的追了上来,在后面尖着嗓子叫喊着:“许源、许源,等一下!”
许源停下脚步,疑惑转身。
只见老太监面色古怪——许源其实很怕老太监忽然把银票还回来,说一句“你这事不好办”。
老太监盯着许源,问道:“你那只鹅,也带进了宫里?”
许源“呃”了一声,心思一转道:“进来的时候,桑九千户搜查,并未跟下官说不能带呀。”
老太监嘴角扯了扯,一摆拂尘道:“跟咱家来。”
许源关心大福,紧追上两步,小声问道:“公公,可是那孽畜闯了祸……”
老太监的嘴角又抽了抽,看在那几万两银子的面子上,道:“放心吧,虽然是闯了祸,但未必是坏事。”
想到那鹅干的事情,老太监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方才给许源传了话回去,刚进御书房,便看到一只橘黄色肥肥胖胖的皇城猫,从屋梁上喵呜一声跳到了陛下的御案上。
身上的毛缺了好几块……
然后“喵喵喵”的跟陛下哭诉。
这些皇城猫不是陛下养的,但是性情肃酷的陛下,却经常喂它们。
而这些皇城猫颇有神异,有它们在,这皇城内基本没有那些小邪祟出没。
但也正是因为陛下喜爱,这些小东西也有功劳,所以它们成了这皇城内的一霸!
宫女内侍们没少被它们捉弄。
它们胆子越来越大,甚至敢于公然从内侍们手中抢吃的。
陛下自然是知道的。
陛下也是“受害者”之一。
西域曾进贡过六对鹦鹉。
毛色鲜亮美丽,能说六句吉祥话,“万寿无疆”之类的。
现在只剩下了两只。
其余的都被这些皇城猫吃了。
陛下是个爱猫的人,不忍责罚它们,但有时候也会觉得头疼。
结果今夜,这“皇城一霸”挨揍了。
而且看起来被揍得挺狠。
甚至需要来向人求救,帮它们找回场子。
……
大福出来找吃的,莫名其妙的跟一群猫打了一架。
赶走了那群猫,它越走越远,渐渐地……迷路了。
结果转来转去,又跟那群猫儿遇上了。
方才让你们跑了,这次看你们还能往哪里逃!
大福昂昂昂的发出战吼,张开翅膀就扑了上去。
这一次揍得更狠,而且还捉住了其中的两只,逼得皇城猫去找皇帝求救……
老太监带着许源在皇城里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院子外,许源一抬头看到门上有个牌子:
御膳房。
老太监没说话,但这群猫儿受了教训,他也是心里痛快的。
你瞧瞧,它们在什么地方被揍的?
御膳房!
这些家伙又来御膳房偷鱼吃。
每天送进皇城的食材都是有数的。
尤其是供给陛下和娘娘们的这些食材。
那些鱼被偷了,御用处就得报损,其实非常麻烦。
他在御用处的干儿子,因为这事儿也时常抱怨。
现在,终于有人能收拾这群“小霸王”了。
“进来吧。”老太监招呼许源。
许源走进去,就看到院子里大福盘踞着,两只大脚蹼下面,分别镇压着一只猫儿。
“大福!”许源急忙喊了一声,过去就抓着大福的脖子把它拎起来。
但是大福两只大脚蹼牢牢地抓着那两只猫,也跟着被拎了起来。
许源:“松开!”
大福瞪着一双鹅眼,就是不松。
许源有些尴尬的看向老太监。
后者问道:“怎地?”
许源尴尬道:“这畜生饿了,公公能不能给找点吃……”
许源越说声音越小。
老太监哭笑不得,一挥手吩咐身后的干儿子:“去找点吃的来。”
那小太监便跑进了屋子里,过了一会儿拿着几只馒头丢到了大福面前。
大福一脸的嫌弃——就连小太监都看出来了。
“哟呵,白面馒头你还嫌弃?难道你还想吃肉?”
大福连连点头。
“诶呀!”小太监看的新奇,厨房里的御厨跟了出来,也觉得有趣,便割了些肉丢过去。
大福叹了口气,远不如邪祟美味。
但的确是饿了,将就吃吧。
它松开那两只猫,吧唧吧唧的吃了。
两只皇城猫“呜呜”叫着,夹着尾巴跑了。
许源老脸通红,丢人丢到了皇城里啊!
老太监却是笑道:“行了,你领回去吧。”
许源赶忙道谢,等大福吃完,一把抓住这夯货的脖子,将它扯走了。
老太监办完这差事,又回到御书房。
陛下却对这事儿很有兴趣,主动询问:“怎么个事?”
老太监一边笑一边说了。
皇帝也是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这鹅,有点意思。”
又吩咐:“赵北尘查出了结果,马上报与朕知道。”
“遵旨。”
……
观天台在北都西北方向二十里。
这里有一片“寿山”。
监正大人的观天台建在寿山最高的“万象峰”上。
寻常人便是进了寿山,把山里每一寸土地都翻一遍,都找不到“观天台”的所在。
别说普通人,就算是臧天澜他们,只要监正大人不想见,他们也找不到观天台。
睿成公主那日来了之后,也是分外忐忑。
如果找不到观天台,那就彻底绝望了。
她因为水准跌落,自身十分虚弱,在山里走了整整四个时辰!
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流了。
又撑了两个时辰,她实在走不动了,整个人软瘫在了地上的时候,一抬头看到了前方一座巨大高耸的山峰。
峰顶上,有一座高台缥缈于云雾之间。
睿成公主狂喜,身体中忽然涌起了无穷的力量,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手脚并用爬了过去。
然后三步就到了观天台下。
但监正大人却又不让她进去。
不管她在下面怎么呼喊哀求,上面都是毫无回应。
同样的,只要监正大人不开“门”,谁也进不去。
然后,她就一动不动的跪在了观天台下。
“你既放我进来了,那就不会是真的铁石心肠。”
睿成公主就这样认定了,就这样一直跪着。
然后又累又饿又渴,身子一歪昏了过去。
这一昏就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
她是被雨水淋醒的。
她眨眨眼睛,睫毛沾着雨水,第一反应却是张开嘴接着雨水。
万象峰和观天台,在迷蒙浩瀚的细雨中静静矗立。
仿佛那手可摘星辰的高台上,根本没有人一般。
睿成公主喝够了,挪动着想要找个避雨的地方。
她绕着观天台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个小拱门。
雨水之下,她有些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她缩了进去。
一个声音响起:“别再往里了。”
“再进来一些,你就得来跟我作伴了。”
睿成公主吓了一跳,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才看清楚拱门里面有一道栅栏。
但是这栅栏就好像是一些枯树枝随便撑起来的,只要一碰就能撞碎。
睿成公主忽然想起来了:“您是……段伐柯前辈?”
闻人洛的师尊,被监正大人关在观天台下的武修段伐柯。
睿成公主努力往里面看,却只是昏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忽然从里面丢出来一个油纸包,吧嗒一下落在了睿成公主的脚边。
“吃不吃?”
一股肉香味从纸包中飘出来。
睿成公主捡起来打开,里面有一只烧鸡。
睿成公主很饿,但是没有半点胃口。
段伐柯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要想太多,老师既然让你进来了,那么你所忧愁的事情,必定是能够解决的。
我的老师最讲究顺天而行。
如果你面临的是死局,你根本不可能走到观天台下。”
睿成公主心中也是如此想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可是监正他老人家为什么不理我?”
段伐柯大笑一声:“他让你进来了,就是决定帮忙。
既然他要帮忙,那就是他的事情了,让他去发愁。
你该吃吃该喝喝。”
睿成公主破涕为笑。
段伐柯不知为何被关在这下面,但他的声音粗豪,带着一种破能让人释怀的力量。
被他这么一开解,殿下忽然就不是那么担心了,把油纸包捧在膝头吃了起来。
越吃越香,睿成公主忽然对栅栏后问道:“段前辈,您要不要吃点?”
“我呀……”段伐柯一声哀呼:“该死的老东西封了我的味觉和嗅觉,非要我什么时候,能看到香味才会让我吃东西。
而且这老东西坏呀,每天烧鸡、烤鹅、酱肘子、糖醋鱼、各色美酒,不停地丢下来……
就让我只能看不能吃!
我怎么才能看得见香味呢?老家伙就是不想放我出去,故意为难我!”
这一切牢骚,他也只敢小声蛐蛐,不敢大喊出来。
睿成公主吃的很香,也不敢跟段前辈一起编排人家师父。
“那……我吃您看着?”
“我吃的香一点,说不定您就能看到香味了。”
睿成公主的确感觉到,昏黑中有东西在看着自己。
但直到她吃完,栅栏后传来一声长叹:“我还是没看见。”
睿成公主又陪他聊了一会儿,就眼皮打架,靠在墙上睡着了。
“殿下、殿下……”梦中,那个讨厌的家伙在深情地呼唤自己。
睿成公主感觉自己好像在一艘船上,娇躯随着船儿摇摇晃晃。
她噘着嘴抱怨着:“小犟种,明明都对人家起了色心,还硬要装出不动心的样子……”
“殿下、殿下!”小船的摇晃更剧烈了。
睿成公主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面前有个人影,慢慢清晰起来,他正抓着自己的双臂轻轻摇晃。
睿成公主猛地瞪大了眼睛,然后一声尖叫,用力扑上去,紧紧地搂住了对方,仿佛生怕一松开对方就会像鸟儿一样飞走。
“殿下……”
睿成公主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颗的落在许源背后的衣服上。
“你没事了……”殿下喃喃的一遍又一遍的说着。
天一亮,宫门打开,许源就被送出来。
他直奔观天台。
臧天澜做向导。
许源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殿下就是不肯松手。
然后殿下忽然分出一只手来,抓着许源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背上。
许源犹豫了一下,终于是从背后搂住了她。
“哼!”殿下有些小得意。
本宫这次好惨。
要是连个抱抱都混不上,那真亏大了。
良久,殿下才轻轻问道:“案子查完了?”
许源想了想:“算是查完了吧。”
所谓懿贵妃曾经婚配,是庸王下手的构陷。
那就算是还了懿贵妃一个清白。
殿下道:“陛下……没有为难你?我很想去告诉你,陛下有意借着这案子,杀个人头滚滚,压一压朝中立储的声音。”
可是出了北都,睿成公主就彻底想明白了。
这个心思——许源可以自己猜到。
但如果是老王爷猜到的,她私下里告诉许源,他俩、甚至是老王爷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许源听到这话,恍然道:“难怪只是个‘不坏’。”
“什么不坏?”殿下不解。
许源便解释了一番。
皇帝想要借着懿贵妃的案子,杀一批人、压住立储的声音。
但这案子查到最后,发现暗中搞鬼的不是朝中的各方势力,而是庸王的手下。
惩治庸王和他的手下,一样可以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只不过效果会差一些。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如果皇帝再如当年废太子一般,将朝中重臣杀一遍,也过于酷烈了。
也未必就是最好。
所以最后刀落在了庸王一系上,是一个皇帝能接受的“折中”结果。
许源又将昌县和曲阳府的事情,跟殿下详细讲了一遍。
满足了殿下的好奇心。
殿下听完之后,却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那金鸡祥瑞究竟是谁搞出来的?”
许源心中一动。
按照庸王手下审魂的结果来看,他们是在戴御史去了昌县后,才嗅到了机会。
也就是说,这金鸡祥瑞的事情,并不是他们的手笔。
许源暗叹一声,摇头道:“别想了。陛下若是让继续查,那我就查,若是不提了……那就罢了。”
许源心中是有猜测的:若是陛下不提了,那多半就是他授意人去做的。
许源轻轻拍拍殿下的后背:“走吧,我送殿下回去。”
两人刚站起来,那栅栏后,忽然响起段伐柯的声音:“那小子你等一下!”
接着吧嗒一声,一个油纸包掉在了许源脚边:“饿不饿?吃点?”
“嗯?”许源奇怪。
睿成公主立刻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块酱肘子。
她把段伐柯的情况跟许源一说,许源笑道:“那好,我吃。前辈试试能否在晚辈吃的时候,看到香味。”
说起来,许源觉得自己欠了这位老前辈一个人情。
胎金本来是他的。
许源吃了一口——很想表现的明显一点,这东西很香。
可是吃到了嘴里,味道很一般啊。
许源的胃口,已经被刘虎给喂刁了。
许源勉强吃了一半,就吃不下去了。
栅栏后,段伐柯一声长叹:“罢了,不用吃了,没有用。”
许源放下油纸包,说道:“前辈有没有想过,您一直看不到香味,也可能是这些食物并不算特别香呢?”
“咦——”这个思路立刻引起了段伐柯的兴趣:“小子,你接着说。”
“晚辈吃着不香,因为晚辈手下有人修了‘鬼宴法’,他现在只是八流,但若是他的水准再高一些,会否烹饪出的美食,就能让人直接看到香味呢?”
“对啊!”段伐柯陡然看到了希望:“你去找闻人洛,他是我徒弟,你手下那个修鬼宴法的,提升水准需要什么尽管跟他要!
一定要将他的鬼宴法尽快提升到五流,然后带他来见我!”
“晚辈遵命!”
许源心中暗笑,刘虎这“贵人竹”的命格又起作用了。
这位段伐柯前辈,是刘虎遇到的第四位贵人了。
许源拜别段伐柯,带着睿成公主离开观天台。
两人回头,身后一片茫茫大山。
万象峰和观天台已经不见了踪影。
两人走后,栅栏后的段伐柯嘎嘎嘎的大笑起来:“老师,您可不能耍赖,我真看到了香味,您就得放我出去。”
片刻之后,有个声音仿佛是从九天之上飘下来:“我一向说话算数。”
“嘎嘎嘎!”段伐柯又是大笑。
但那个声音再次飘来:“你高兴的太早了。”
“我不放那鬼宴法的人进来,你还是看不见香味。”
段伐柯笑到了一半戛然而止,好半晌才幽幽道:“老师,您不能这样哇……”
监正大人怒道:“那小子也是个笨的!帮你作弊讨好你,哪比得上直接讨好本监正大人?!”
……
北都遥遥在望,许源和睿成公主坐在“美梦成真”上,睿成公主一直牢牢捉着许源的手。
许源挣脱了两次,都被殿下瞪着眼又捉了回去。
许大人认命了,随她去吧。
北都西城门外,曹先生和蓝先生都在城门下恭候。
殿下吩咐道:“本宫不想回王府了,在城里找个宅子,咱们搬过去。”
“这……”两人相视一眼,还是躬身领命:“是。”
第五四九章 厚报
曹先生悄悄告知殿下:老王爷去求过陛下。
在御书房外面跪了两个时辰,没能见着陛下一面,就被打发走了。
这还是因为,给掌印太监塞了两千两银子,才帮忙通传了一下——可把老王爷心疼坏了。
整个王府上下,都知道老王爷是属貔貅的。
殿下心里好受许多。
不管父王是因为心疼自己,还是因为未来每年可能会有的两百万两收入,他毕竟是努力做了。
但这次,殿下是真不想继续在王府里住了。
朝廷给批的建府的银子也不要了,临时找了一处还算体面的宅子先住下。
然后再慢慢寻找,买一座够规格又不逾制的府邸,便可以挂上公主府的牌匾了。
想要新建一座很难,主要是北都中的确是没有这么大的空地了。
想要新建,就得由衙门出面,将一些住户迁走——殿下不想做这种事情。
朝廷当初批的银子,说是“建府”其实也是采买。
而且钱是不够的,剩下的按说应该由老王爷出。
殿下不想在王府里继续住了,倒不是不想见父王了,而是觉得“不方便”。
许郎来北都,来看望自己,还有个老父亲在一边盯着……
最关键的是,这个老父亲必定会就“聘礼”的数字,跟许郎唠叨个不停。
我好不容易才把这犟种拿下,您老可别一张口报个价,给我吓跑喽。
曹先生办事利索,很快就找好了宅院先安顿着。
院子足有三进,不算小了,但是殿下门客众多,便又在旁边包下了一家客栈,暂时给这些门客落脚。
而院子里,殿下专门给许源留了一个跨院。
许源有些不好意思直接住在殿下的宅院里。
殿下眨眨眼,问:“本宫去占城,就住在你家里。你来北都,住在本宫家里怎么了?”
好有道理——许源没得反驳。
许源住进来,殿下包下的那家客栈就空了一小半。
许多门客黯然辞去。
这些门客都是因为仰慕殿下,才愿意追随。
他们走了殿下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反而很开心。
快走吧,以后别再回来,我怕许郎误会。
这边刚安顿好,老王爷就来了。
人还在跨院的月门外,跺脚心疼的声音就传进来了:“我的乖女儿啊,你好好地搬出来做什么?
咱们父女之间,有什么事不能商量……”
“父王。”殿下娇呼一声,迎上前挽住了老父亲的胳膊轻轻摇晃着。
荣王殿下一眼就看见了许源,鼻孔中发出一声冷哼:“就是你这小子啊,拐走了本王的乖女儿!”
许源硬着头皮上前拜见:“见过王爷。”
老王爷朝他伸出巴掌,五根手指动着,就要比划出一个惊人的数字的时候,睿成公主两手抓住老父亲的手指。
老王爷瞪着眼,却看到女儿满眼苦求。
老王爷心说这事儿可不能马虎,早晚都是要说的。
但、父女俩眼神僵持了一阵,老王爷摆摆手,算了,以后再说吧。
他坐下来,气哼哼的:“死丫头,给老子倒茶!”
“好嘞!”
老王爷端起茶碗刚凑到嘴边,就生气的摔在桌子上:“你要烫死为父啊!”
殿下抿着嘴偷笑,老头儿气不顺,得哄着点。
“我这就给您老换适口的……”
但是老王爷终究是没喝到女儿的一口好茶,王府的大管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王爷,陛下遣人来传话,今晚要来府上!”
“啊?!”老王爷一惊,也顾不上女儿和准驸马了,急忙起身往回赶:“快快快,跟本王回府准备。”
他虽然着急,却并不慌乱。
其实真正该准备的,老王爷在戴御史上书之后不久,已经准备好了。
……
庸王下属构陷懿贵妃的事情,已经慢慢开始流传。
朝臣们忽然都没了动静。
不管支持哪位皇子的,都好像忽然变得又聋又哑。
再也不提立储的事情了。
所有人都明白,天子必有雷霆之怒。
这个时候陛下的怒火是冲着庸王去的。
他一个废太子,注定没有前途。
谁要是在这个时候跳出来,那是自己找死。
所以朝堂中一时间没有任何和陛下唱反调的声音——从这一点上来说,现在的结果其实比陛下最初设想的,接着“立储”的事情再杀一批,效果更好。
但这种事情只是暂时沉了下去,并不是真的解决了。
可这种事情,又不可能真的彻底解决。
随着陛下老去,只会越来越严重。
……
许源在睿成公主这里等了一天,却没有等来陛下新的旨意。
同样在等待的,还有安喜宫中的懿贵妃。
中午的时候,皇帝身边的小太监来传旨,命她准备今夜侍寝。
安喜宫中便立刻开始做好各种准备。
懿贵妃还亲自吩咐了御膳房,做了几样陛下平日里爱吃的菜肴。
可是等啊等,一直等到皇城宫门落锁,也不见陛下过来。
懿贵妃一开始还以为是陛下政务繁忙,专门带着御膳,给陛下送到御书房去。
但是御书房里没人。
到了这里,才有人告诉懿贵妃:陛下下午就出宫去了。
去哪里了?
荣王府。
懿贵妃的一张俏脸霎时间一片苍白,不见半点血色。
她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安喜宫,熄了所有的宫灯,在黑暗中孤零零的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同一时间,天子已经在荣王府中,搂着荣王安排的美人心满意足的安睡了。
皇城司接管整个荣王府,已经是轻车熟路。
老王爷陪了陛下一整晚,陛下安歇了,他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自己的卧房。
不过他躺在床上一时半会睡不着,出神的望着拔步床顶上的帷帐,轻轻叹了口气。
懿贵妃失宠了。
这次,自己又猜中了陛下的心思。
但陛下的刻薄寡恩,再一次让他身心一片冰凉。
戴御史上书言说,懿贵妃在家乡曾经婚配。
老王爷就知道,别管陛下接下来是如何表现,懿贵妃都必定要失宠了。
陛下连续七天住在懿贵妃的安喜宫,不是在力挺懿贵妃,而是在表达他自己的不满。
他很不喜欢朝臣插手自己的后宫。
那是朕的家事。
同样的,不管懿贵妃究竟是否曾经婚配,陛下也很不喜欢懿贵妃在这种事情上隐瞒了自己。
他其实不在乎懿贵妃有没有结过婚、是不是曾经有过青梅竹马的情人。
他不喜的是有人欺瞒自己。
但那个时候懿贵妃对陛下还有用。
现在查清楚了,陛下有了另外一个工具人庸王。
懿贵妃就没用了。
所以老王爷在戴御史上书之后,便立刻开始着手为陛下物色新的美人。
老王爷手下专门有一大批人,在皇明各地搜罗美人。
其实早就准备好了。
这批人每年开销巨大,让老王爷十分肉痛,但这钱不能不花。
其实在陛下封懿贵妃的孩子为“郑王”的时候,老王爷就隐隐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那个时候看起来,陛下是真的想立这个孩子为储君。
懿贵妃暗中多次派人向老王爷示好,甚至送来了三万两银子。
老王爷险些没忍住诱惑收了。
最终还是咬着牙拒绝了。
现在看来,这个“郑王”果然是个陷阱。
今夜,陛下甚至没有提到睿成公主一句。
他的确很疼爱睿成公主。
以往每次来王府,都会喊睿成公主陪着吃饭。
但是这一次,睿成公主举荐了许源,许源差事算是办成了,所以是有功的。
但她又想私下里跟许源“串通”。
这便是有罪。
两相抵消,不赏不罚。
但睿成公主毫无疑问已经惹得陛下不快了。
……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先有一个消息传来:
戴御史被升为延世府通判,正六品,即刻上任。
升官了,但被赶出了京城。
而且延世府在西北,距离北都两千里。
带来这个消息的是闻人洛。
他来报信顺便蹭饭。
刘虎在许大人被“押送京师”的时候,是真的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但现在又生龙活虎了。
一大早就出去采买食材。
闻人洛来的时候,他也刚回来不久:“您就等好吧。”
刘虎撸起袖子,准备今天大干一场,整治一桌好席面。
许源没有真的如段伐柯所说那般,刘虎需要什么就跟闻人洛要什么,甚至都没有跟闻人洛提这件事。
刘虎毕竟是自己的手下。
一应修炼资源,许源给得起。
如果实在到了某个关键时刻,缺了些重要的东西,许源会跟闻人洛开口。
但平常时刻没必要欠这种人情。
下午的时候,给许源的旨意来了,夸赞了一番,让他保留“地理博士”的官衔,就没有别的赏赐了。
许源大感失望。
但殿下对他解释:“陛下的旨意里没有说让你即刻离京,先别着急,再等一等。”
晚上的时候,许源投帖拜见了祛秽司左少卿纪川大人。
帖子送进去之后,不多时便被纪府的管家请了进去。
纪川同他聊了片刻,绝口不提懿贵妃的案子,只问了麻天寿在南交趾的情况。
约么两刻钟的功夫就端茶送客了。
第三天一大早,许源想了想,去了韦府。
韦大公子避而不见。
许源也不是真要见人,便对府里的管事说道:“贵公子曾许诺,赠与我一幢北都的宅子。”
管事立刻又进去了。
这次许源等了好一会儿,管事带着喜叔出来了。
喜叔脸上堆着笑,扬起手中的一串钥匙:“许大人,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我家公子前几日还提起呢,你来北都了,想找时间把钥匙给你送去。”
许源笑了笑,自然是不信的。
韦晋渊巴不得自己一辈子不要来北都。
但是看到了宅子,许源又有些意外,竟然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
虽然位置有些偏僻,但在北都中也要大几万两银子。
收了宅院,许源心情大好。
回到殿下这里,蹭饭的闻人洛又来了。
闻人洛还带来了一个八卦:“听说皇城司千户桑九被陛下骂了一顿,然后派了个苦差事,赶到北四省去了。”
许源一愣,而后笑了。
掌印老太监询问大福的事情时,自己顺嘴给桑九上了个眼药。
看来老太监找机会跟陛下说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多少有些丢脸面,陛下心里窝着火呢。
桑九估计到了北四省,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惹到了陛下。
吃了饭,闻人洛就回去了。
许源在北都中身份敏感,没什么人主动来探望。
只有闻人洛一副无所顾忌的模样,每天都来。
天快黑的时候,蓝先生来找许源:“许大人,外面有个人要见你,说是他干爷爷有话带给你。”
“干爷爷?”许源皱眉:“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青衣小帽的年轻人被领进来。
面目白净,躬身给许源行礼,开口声音尖细:“见过许大人。”
是个太监。
“干爷爷说您的事儿他给办了,到时候朝廷会有一位二流出现在鬼巫山。”
许源听着,对方却已经说完了。
“没了?”许源问道。
小太监点头:“干爷爷就交代了这些。”
许源失望,等了两天,倒是的确等来了消息,但只是派一位二流相助。
赦免罪民的事情,没办成。
“好,辛苦了。”许源点点头,起身道:“你稍等一下。”
许源回房取银票,却又有些心疼。
这事情老太监算是没有办成啊!按说是不需要兑现“厚报”的承诺了。
许大人现在不缺钱,但许大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是辛辛苦苦……
欺负韦大公子,以及啃殿下的软饭挣来的!
掌印老太监的“价钱”在北都中,不算是个秘密。
以北都人的性子,传的就连西市口卖竹筐的小贩都知道。
大致的价格是:老太监帮忙办事,基本价钱是五万两。
但许源许诺了“厚报”,那至少得是六万两,更有诚意一些的话,得七八万两。
许源数着银票,心里还在犹豫给不给,或者只给的三万两?
忽然许源看到跟银票放在一起的房契。
是昨日喜叔交给他的。
许源想了想,把银票放下拿起了房契。
这宅子自己也用不上,留在北都这里也得托人租出去,不管托付给谁也要欠一份人情。
而对于这个老太监,还是要给足了。
现在距离七月半,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这中间还有机会!
许源出来将房契交给小太监:“替我谢谢你干爷爷。”
小太监结果房契看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
他小心地收好了房契,才又开口道:“干爷爷专门交代了,大人若是给的少了,便是怪咱事情办的不好,后面这些话也就不必说了。”
许源暗骂了一声,脸上仍旧带着笑:“公公还有交代?”
“有的,干爷爷说了,你们的事情皇爷知晓,所以你们想要在今年七月半之前摘掉罪民的帽子,皇爷绝不会答应的。
这是你们六姓的差事,差事没办好想跑,就不合规矩。
但干爷爷说他会找机会再跟皇爷进言,争取给你们派一位一流去。”
许源长松一口气,这房契给的值了。
老太监后面这些话,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
在七月半之前,别想摘掉罪民的帽子。
没戏。
皇帝说什么“不合规矩”那都是扯淡,就是皇帝已经打定主意,让六姓罪民顶在前面,不想派人接手这口大锅。
但六姓罪民顶在前面,老太监能为他们争取到最好的一个条件:
一流助阵!
而我朝的国情就是……这些下边没把,上边没毛的死太监,信誉是真比那些文官好。
老太监既然敢说这话,那就是有把握的。
“多谢公公!”许源忙又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给了小太监。
可小太监收了银子,却还是笑嘻嘻的不肯走。
许源一拍脑门,又说道:“瞧我这脑子,还请转告公公,事成之后许某还有厚报。”
小太监作了个揖,转身离去:“行嘞,等的就是您这句话。”
他走后,睿成公主才进来,却没问小太监的事,而是有些担心:“陛下会不会……再让你去查庸王?”
许源想了想,摇头:“应该不会。”
懿贵妃的案子,是各方拉扯,缺少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人选,所以一直拖着落到了许源头上。
这种拖延拉扯,当然也是因为陛下的纵容。
懿贵妃的案子,其实是握在陛下手里的一把刀。
但这把刀现在已经出鞘了,要斩向庸王,那么陛下就不会再用许源,要用自己的“爪牙”了。
更信得过。
对于庸王那边,许源其实很意外。
当初陈家在南交趾搞出来的那案子,许源、麻天寿和严老一起分析过。
那案子虽然他们处理的很吃力,但最后署里案情,大家都得出了一个结论:
庸王手下多废物。
真正的人才,早被陛下杀光了。
但这次他手下居然出了个能将七年前的魂魄,从阴间拉回来,能压制七流文修、篡改其记忆的人才。
这样的人才,何必要投靠几乎已经看不到希望的庸王?
但这些都已经不需要许源操心了。
殿下显得闷闷不乐,抬起头来满是不舍的望着许源:“你要走了……”
……
的确是该走了,再不走等皇帝下旨赶人,就不“体面”了。
皇帝其实明白许源赖着不走是为什么。
老太监派人来传话,也等于是皇帝给的回应。
鬼巫山、河工巷,或许很多朝臣已经不记得了。
但显然皇帝记着呢。
甚至……观天台上那一位,也一直看着呢。
隔天一早,北都飘起了小雨。
离情别绪如山峦云雾一般缭绕在小院中。
殿下起来后两只眼睛红红的。
但是坚决不承认自己昨夜哭过了。
很难过、却仍旧不忘了嘴里藏刀子,阴阳怪气一下自己的“大敌”。
“前番你身份敏感,槿兮那丫头被家里管着,不能来见你。”
“现如今你的差事卸了,马上就要回去了,那小人儿怕不是要像只麻雀一样,迫不及待的飞来,在北都城外的驿路边,与你十里相送呢……”
许源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很苍白的辩解了一句:“我跟槿兮小姐真的没什么。”
“哼!”闻人洛的大嗓门从外面响起来:“老弟,许老弟……”
他进来看到院子里摆的行李,愣了一下:“真要走啊?”
许源来的时候就没带什么行李,但回去了——毕竟是来了一趟北都,于云航、狄有志他们都买了不少东西,大包小包的。
“该走了。”许源微笑。
“走,我送送你。”
出人意料的是,闻人洛身后还跟着臧天澜和冯四先生。
许源忙上前见礼:“四叔。”
冯四先生背着手点点头:“我准备了点东西,你带回去给小林。”
“我替她谢谢您了。”
林晚墨是冯四先生少有的知己。
冯四先生不是准备了“一点”东西,院子大门外停着两辆马车!
他又取出一个圆铁桶,一脸的矜持:“这是我最近的一些想法,都画在图上了,你拿回去让小林学习学习。”
许源收着了,暗自好笑。
还“学习学习”,你俩水平不分上下,后娘可能还要略胜一筹。
她看了图纸,挑出一堆毛病,到时候你的老脸又挂不住。
这铁筒入手光滑,浑然一体不见缝隙。
显然怎么完好无损的打开这铁筒,也是冯四先生给后娘出的一道难题。
交代完这些,冯四先生就挥挥衣袖,潇洒地走了:“小洛,你替我送送小许。”
但是臧天澜没走。
众人将许源一行送出了城。
来的时候有皇城司的快轮船,一刻不停的送进北都。
走的时候……想到北都“堵船”的盛况,许源决定先走陆路,出了北都再找地方上船。
出了西城门五里,许源停下脚步,拱手对众人说道:“别送了,就到这里吧。”
臧天澜拉着他:“我同你说个话。”
避开众人,臧天澜拿出了一只漆黑的木盒:“师爷让我交给你的。”
“他算出了你今日就要离京。”
许源接过木盒正要打开,却被臧天澜按住了:“师爷说了,现在不能看。
等你们到了阴间,若是制不住那阮天爷——再把这盒子打开。”
许源手上动作一顿。
这天下的事,果然都瞒不过监正大人那双眼睛。
臧天澜两手一摊:“什么都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师爷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师爷说闻人洛那家伙不靠谱,所以让我跑一趟。”
许源点点头,将木盒塞入怀中放好。
臧天澜又道:“还有最后一句,师爷说:让你自己考虑好,开了这盒子,说不定能解决问题,但……”
他指了一下许源怀里的木盒:“但它会烧了你最重要的那一道命格!”
第五五零章 忏教办事(八千)
监正大人是那一日看到了自己的命格?
许源知道自己的“百无禁忌”是特殊的,别的命修看不见,却不知监正大人能否看见。
马车滚滚而行,许源坐在车中凝眉沉思,又将那漆黑木盒取出来端详一番。
方才臧天澜递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看仔细。
臧天澜按照师爷的嘱咐,给了东西传了话,就带着闻人洛走了。
槿兮小姐终究是没有在北都的雨中出现,油纸伞、忧愁人、驿道旁,十里送别。
殿下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乐开了花,分开的时候,悄悄在许源耳边说:下半年我去交趾寻你。
北都广宁门的老兵们,今日觉得很奇怪。
“今日这城头上,怎有这么多只猫?”
方才有一支队伍从这门中离开北都。
便有一只只猫儿顺着台阶上了门口,或胖或瘦,却都十分矫健的一路跳上了城门楼的重檐歇山顶上。
像宫殿的那些脊兽一样蹲坐着。
“喵呜——”
大福跟在“美梦成真”后面,听到了这遥遥传来的叫声。
登时跳着腾空飞起,朝着城门方向昂昂大叫。
这一趟出来,大福没能再带回去一些“姐姐们”,是有些遗憾的。
但是在皇城中留下了一段传说。
今日离京,皇城猫们前来送别,并且约定:我们必定苦练本事,等你再来,势必要再战一场、一雪前耻!
大福能怕你?毫不犹豫的应战了。
马车内,许源发现这黑不溜秋的木头,自己竟然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木料。
茅四叔就是木匠,许源从小在巷子里玩耍,对各种木料十分熟悉。
许源下意识的用手指敲了敲,笃笃两声。
却不料盒子中,紧跟着又传来笃笃两声!
就好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许源!
许源吃了一惊,盯着木盒——木盒里又没了动静。
许源抬起手来,想要再试一试,但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放弃。
重新将木盒收好,不能再试探了。
这是监正大人的安排,虽然以自身最重要的一道命格为代价,但真能解决问题!
甚至,对于即将到来的七月半那一战,许源对这木盒的期望,还要胜过了朝廷那位一流。
但……,许源深吸一口气,真要牺牲我的“百无禁忌”吗?
但似乎也只有“百无禁忌”最合理。
这道命格天克各种邪祟。
无法压制阮天爷,那是因为自己的水准不够。
许源不由得猜测:这盒子中,是不是藏着监正大人的某种诡术,以“燃烧”的代价,最大程度的释放“百无禁忌”的威力?
进而克制阮天爷?
而且关于“河工巷罪民——鬼巫山”之间的关联,许源总觉得冥冥之中,仿佛是被安排好了。
自己吃了六月虫,得到的恰好是“百无禁忌”!
许源压下了心头的各种心思,推开车门出来。
队伍的速度很快,离开北都已经七八十里。
天气放晴,碧空如洗。
阳光温暖而柔和。
许源靠坐在马车边,两条腿吊在外面轻轻摇晃。
郎小八还是鼻青脸肿,骑着马跟在大人身边。
他的精神亢奋。
许源瞥了他一眼,意外道:“小八,你这是要升六流了?”
郎小八的武修水准,在占城的时候已经是七流了。
纪霜秋比他更早升的七流。
始终压了他一头。
但是在北都里这几天,郎小八每天都被臧天澜“指点”。
虽然几乎都是单方面的挨揍,但收获的确很大。
郎小八咧开嘴笑了,扯动了脸上的伤痕,疼的眼角直抽抽。
“估计再有个十几天,就能升六流了。”郎小八还是很开心的。
虽说他估计还要个十几天,但他其实暗中铆足了劲,争取在回去的路上想办法升到六流,进了占城就给她纪霜秋一个好看!
又走不多久,到了北都西边一个名叫“北望口”的小镇子,一行人停了下来。
等了不多久,傅景瑜和张猛赶来会合。
队伍向南,赶往百里外的丰县码头。
丰县距离北都约么二百里,位置十分尴尬,在这里停歇的上船不多,所以这座码头显得冷清。
许源让于云航去雇船,最好是能找一艘快轮船。
于云航忙活了一个时辰才回来:“大人,实在找不到快轮船,咱们先坐船去汾阳府,那边是个大码头,应该有快轮船。”
大家都同意。
但今日已经来不及出发,便在丰县住了一夜。
大码头上,都有各种档次的客栈,但丰县码头上停靠的都是小船,因而这里的客栈档次都不算高。
众人将就了一晚上,第二日登船出发。
一日时间,顺利抵达了汾阳府。
这里的确要繁华很多,于云航出去找船,回来后向大人禀报:“有几艘往西南的快轮船,穿上还有位置,愿意捎咱们一段,但最远只能到黔阳府。
今日码头上没有空闲的快轮船,要不咱们等一等,看看明日有没有空船,咱们可以直接雇了送咱们回占城。”
许源不想等了:“就这一艘吧,到了黔阳府再回占城就方便了。”
“是。”
没有龙旗的快轮船,夜里也得在码头靠岸。
花了三天时间,才从汾阳府驶抵黔阳府。
上次来的时候,黔省几乎所有的高官都在码头上迎接。
这次却是悄无声息。
大家跟着快轮船一起乖乖排队驶进码头。
就连码头上的河监都没有出现。
来的时候在码头上,周雷子被黔省布政使拉着手亲切攀谈,布政使的亲信幕僚还跟周雷子许诺,以后有事就来布政使司找他。
这次再来,真是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来。
周雷子想起大人当时对自己的告诫,脸皮有些发烫。
那会儿真是得意忘形、不知轻重了呀。
到了黔阳府这艘快轮船就卸货了,明日这船就得北上返回汾阳府。
许源一行也下船,于云航先协调大家下船,然后马不停蹄去找客栈。
找了半个多时辰,天马上就黑了,于云航气喘吁吁地回来:“大人,只找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将就一晚吧。”
码头上的大多数客栈,都有固定的客户。
比如某个商行,这一次来了住下,便跟店家约好了,下次来的时间。
店家会将房间专门留出来。
好客栈都没房间了。
于云航找的这家只能算是中档,于云航觉得委屈了自家大人,许源却无所谓,只要干净能休息就成。
客栈距离码头有点远,大家进来的时候,二楼的围栏后面,有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带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在玩耍。
两个小家伙趴在木头栏杆后面,好奇的望着下面许源一行。
“二娘,快回来。”房间内,传来一声呼唤。
小女孩应了一声,拉着弟弟回去了。
许源的房间正好被安排在他们隔壁。
楼下,于云航还在跟店家交代各种事情。
“晚饭不用给我们准备,但我们想借用一下贵店的厨房,我们自己有厨子……”
商量好了租金,刘虎立刻去厨房给许大人做饭。
店家坐在楼下拨着算盘算账,不一会儿就自家厨子系着围裙从后厨钻出来,一脸的钦佩的说道:“东家,开了眼了!
这位是什么贵客,出门带的厨子水平能在黔阳府里开酒楼。
那刀功、那火候,啧啧,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俊的手艺!”
店家瞥了他一眼,训斥道:“别打听客人的事情!”
“嘿嘿,不是打听,我就是钦佩……”
楼上房间里,小女孩一家却是听到了下面厨子的话。
这一家五口人,男主人四十多岁,清瘦儒雅。
带着妻子和三个孩子。
长子已经十二岁了,小女孩是次女,弟弟是老三。
他们在房间里吃饭,还有一位身材高大的武修站在一旁。
“大人,”武修听到了厨子的话,心中一动,道:“大人,你们慢用,我出去一下。”
武修出来去了另外一侧的房间。
房间内还有两个人。
见到武修进来,两人立刻起身来,压低声音问道:“冲大人来的?”
他们也听到了厨子的话。
武修:“不一定。小叶,你去探探他们的底细。”
“好。”两人中年轻的那个起身来出去。
……
周雷子正上楼,楼梯上又下来一个人。
楼梯狭窄,两人错身勉强过去。
小叶蹬蹬蹬下楼,到了一个拐角,一只手从衣袖下伸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周雷子的腰牌。
小叶眼神一紧,赶紧上楼进了房间,将腰牌放在三人中间的桌子上。
“祛秽司?”三人松了口气。
诡事三衙中,祛秽司的名声是最好的。
要是除妖军或者山河司,他们就要紧张了。
三人中年纪最大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
戴着一副茶色的水晶眼镜,手里盘着一对儿核桃。
“八爷,要不……”他犹豫着道:“去跟他们商量一下,请他们照应一二?”
小叶却是冷冷一笑:“都是朝廷鹰犬,他们能帮大人?”
武修“八爷”也是摇摇头:“孙叔,这些当官的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咱们这一路上,不是没有向官府求助,结果呢?谁管过咱们?”
孙叔便盘着核桃不再说话了。
八爷道:“魏大人坏了忏教妖人的阴谋,救了上沙县几十万百姓!
咱们几个既然受了县中百姓所托,要护送魏大人去占城赴任,那么咱们便是豁出性命,也要保证大人一家安全抵达占城。
只要到了占城,那些忏教妖人必不敢再刺杀大人!”
孙叔点头:“八爷说的是。”
他们不是官场的人,实在弄不明白,魏大人做了好事,朝廷也给升了官,但赴任的路上,接连被忏教刺杀,为何各地衙门却不肯伸出援助之手?
他们从上沙县出来的时候,一共是七个人,走到黔阳府已经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但魏大人是上沙县几十万百姓的再生父母。
他们也是这几十万人中的一员。
既然接了这差事,拼了命也要把魏大人安全送到。
他们几个都不是文修,自幼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只懂得江湖上的道理,那就是知恩图报。
八爷点点头,指着腰牌:“小叶,把东西送回去。”
小叶刚要答应,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谁?”八爷警惕问道。
门外响起一个声音:“朋友,在下丢了一件东西,想来问问是不是被你们捡到了。”
三人一起皱眉紧张。
小叶用眼神询问八爷:怎么办?
这些朝廷的狗腿子很精明啊。
八爷想了想,对外面道:“抱歉,我们没捡到什么东西。阁下不如在客栈里四处找一找,说不定就能找回来呢。”
八爷一边说,一边对小叶使了个眼色。
小叶立刻抓起腰牌,敏捷如猿猴,从窗户翻了出去。
“呵呵。”外面的周雷子笑了一声,但还是走了。
不多时,周雷子在楼下的一张桌子下找到了自己的腰牌。
周雷子抓着腰牌回到了房间里。
他跟狄有志一个房间:“定是那小子偷的!”
周雷子最后一个上楼,是因为他在客栈四周、后院、以及屋顶上,都丢了几颗种子。
种子迅速地生根发芽。
叶片张开来,有的像眼睛、有的像耳朵。
这些事情已经不需要大人吩咐,周雷子便用自己的“法”将整个客栈置于监控之中。
方才小叶从窗户翻出去,都被屋顶上的叶片看到了。
狄有志把眼睛一瞪:“好大的狗胆!爪子伸到了咱们身上!”
周雷子:“定要叫他们好看!”
诡事三衙行事都是很嚣张的。
他俩是跟着许源,才收敛了许多。
但祛秽司的做派,那也是刻在了骨子里的。
周雷子和狄有志有了决定,屋顶上便有两株小小的植物,拔出了根须,慢慢挪动到了小叶他们的房间上方。
一只将耳朵叶片紧紧的贴在房顶上。
另外一只将眼睛叶片,从窗户上沿探出去,鬼鬼祟祟的往屋子里瞧。
“要不要跟大人说一声?”
“几个小蟊贼,还用得着大人出手?”狄有志扬了扬眉毛。
周雷子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摸着下巴就开始琢磨怎么教训一下这帮小贼,楼下却传来了一阵声音。
“店家,这客栈还有多少房间,我们包了。”
周雷子凑到了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三个人走了进来。
全都带着斗笠。
一身黑衣。
店家已经堆着笑迎了上去:“客官里面请,小店还有八间上房,你们要是全包下来,给你优惠价,一两银子就行。”
啪!
一锭银子拍在了桌子上。
“多的钱先挂在账上,最后一块算。”
“好咧。”
“店家,关门吧,不要再做别人的生意了。”
店家连忙招呼小二帮忙上门板。
“准备些酒菜,送到房间里来。”
三人便上楼去了。
这三人出现的时候,周雷子就察觉到小叶三人紧张戒备。
周雷子对狄有志打了个手势,用口型无声地告诉狄有志:冲他们来的。
狄有志不动声色,出来敲了敲大人的门,进去后低声禀告:“大人,来了三个人,似乎跟隔壁的客人有过节。”
许源抬了一眼眼睛,吩咐:“这里不是咱们的占城。
他们若是不当着咱们的面动手,那就不去管他们。
若是敢直接动手,那就将他们都拿下了,明日移送给运河衙门。”
“遵命。”
许源看看狄有志:“还有什么要说的?”
狄有志还是把小叶偷了周雷子腰牌的事情说了,而后道:“只怕就是一些江湖会党之间的狗咬狗。”
朝廷这些执法衙门的人,还真看不上那些江湖会党。
以前平天会这些大会党,在占城中不也得给祛秽司定期交份子钱?
许源皱眉,有些不悦。
许大人觉得周雷子既然发现腰牌被偷了,而且确定就是那小叶偷的,就该直接出手把贼人拿了。
搞了这么一圈,反倒丢了“捉贼捉赃”的机会。
周雷子还是轻浮了,需要再磨练磨练。
“你们盯着点,别让他们伤到了无辜人。”
“是。”狄有志退了出去。
狄有志已经是六流,已经算是高手。
对付一般的江湖会党,根本不需要大人出手,狄有志足够了。
可是狄有志刚出去,许源的脸色就变了。
有一片阴雾迅速弥漫,裹住了整个客栈!
斜对面的房门响了一声,那三个黑衣兜斗笠人走了出来。
他们站在二楼的栏杆前,嚣张的对整个客栈喊道:
“忏教办事!”
“无关人等乖乖待在房间内,好奇心太重的人,容易掉脑袋!”
接着,许源听到又是一声门响,外面响起了斥喝声。
双方已经交上手了。
许源便打开门,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朝外看。
“呵!”
三个斗笠人冷笑:“还真有不怕死的啊!”
他要是不报“忏教”的字号,许源还真懒得看。
许源记得当初白狐说过,忏教的主要势力范围,就是正州西南。
这次还真就遇上了。
三个斗笠人实力明显更胜一筹。
对面的三个完全被压制。
那武修只是个八流,甚至实力比起小八在八流的时候也差了不止一筹。
另外那个年轻的是法修,左臂下面又长出一只手来,三只手上都握着短刀和匕首,但只是个九流,战斗力是三人中最弱的。
现在主要靠那个老头撑着。
老头也是八流,修的法十分神妙。
手中不停地变化出一个个的“戏法”。
尤其是他的那两颗核桃,丢出去一会变成了毒蛇,一会变成了飞刀,一会变成火药罐。
三个斗笠人中一个六流,两个七流。
他们一路追杀,从上沙县开始,几次都被这群人跑了。
虽然杀了对方三个人,但已经非常烦躁。
结果今天追到了黔阳府,却惊喜的发现,这帮人竟然住了客栈!
他们以为这里是黔阳府码头,会安全一些,自己不敢明目张胆的码头上杀人?
却不知道我忏教在黔阳府也颇有势力!
三人势必要今夜解决问题。
六流的斗笠人是个丹修,剑丸飞出在空中一震,分化成了三道利刃,落下来就将三人缠住。
他对两个手下说道:“我来解决他们,你们先去杀了魏刚一家!
然后把那个喜欢看热闹的也一并解决了!”
“是!”
两人立刻撤身往旁边的房间扑去。
房间门后传来小女孩惊吓的尖叫声。
只叫了半声,就被人捂住了嘴。
两个七流斗笠人,一个是神修一个是丹修。
神修原本就操纵着两只阴兵。
他又一跺脚,身下阴影蠕动升起,从里面钻出来一条鬼蛇!
飞速游动着就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房间内立刻响起了一片惊叫声。
八爷目眦欲裂,不顾那丹修剑丸掉头扑去:“魏大人——”
“找死!”六流斗笠人冷笑:“自己都顾不了,还想去救别人!”
剑丸所化的三道利刃之一往下一落,便要刺进了武修的后背。
却忽然利刃被一条绳子缠住动弹不得。
而神修的那条鬼蛇也被一只手扯住了尾巴。
鬼蛇奋力朝前冲去,发现自己被拽住了,大怒掉头回来,张开獠牙大口就要那只手咬了过去。
许源有些不耐烦了。
一抖手便将“万魂帕”丢了出来。
这帕子恢恢飘落,阴气如浪潮四卷。
三个斗笠人原本也用了一件会里的匠物,将整个客栈笼罩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出。
结果现在这匠物直接被“万魂帕”给淹没了!
现在成了“万魂帕”封住整个客栈。
那三柄剑丸利刃在万魂帕的阴气之下,顿时凝固动弹不得。
那条鬼蛇,和神修身边的两只阴兵,也跟着一起呆滞。
三个斗笠人额头上,黄豆大小的冷汗滚落下来!
六流丹修喷了一口火出来,想要护持住自身,不受这周围汹涌阴气的影响。
可是他六流的“腹中火”一放出来,便“噗”的一声直接被灭了!
六流丹修顿时觉得一股阴气侵入了自己的身体,甚至直接扑入了自己的腹中,就要侵染到自己的内丹了!
“阁下……”六流丹修艰难开口:“我们是忏教的人,还请给个面子!”
许源冷哼一声,道:“本官打的就是你们忏教!”
六流丹修还想再开口,至少攀一攀关系,忏教在正州西南盘根错节,暗中和许多官员都有来往。
万一大水冲了龙王庙呢?
但许源却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了,“万魂帕”的阴气往下一落,六流丹修吐了一口血昏了过去。
阴气已经侵入了他的内丹!
这种蠢货许源懒得跟他多费口舌。
你们封了客栈,嚣张的喊出忏教的名头,还警告不准偷看——这个时候,还有人敢大开房门,就站在你们旁边看着,你们还不警惕?
还觉得这样有恃无恐的人,是你们随便都能解决的?
这些妖教的成员素质真差!
也就是靠着教中的一些邪异手段,才把这些会众的水准拉起来的吧。
另外两个斗笠人就更不必说了,两个人在六流丹修吐血昏倒的时候,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好汉饶命……”
八爷看到了希望,冲到了许源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这位祛秽司的大人,我们不是歹人,我们魏大人即将赴任占城知府……”
许源意外,这么巧?
狄有志等人也都赶了过来:“大人……”
许源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处理一下,然后请那位魏大人过来一叙。”
“遵命。”
许源手指一勾,“万魂帕”收回。
狄有志带着人,将三个斗笠人收押。
然后狄有志又去了三个斗笠人的房间。
他们用来封锁客栈的那件匠物,便安放在房间中。
这东西是一块怪石,上面不知沾了什么东西的鲜血,洗不净擦不掉,鲜血中还沾着一颗破碎的眼珠!
这是一件六流匠物。
狄有志胸腹间鼓了鼓,就要喷火焚了这东西。
“等一下。”郎小八忽然从背后拉了狄有志一下。
郎小八上前盯着那匠物,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给我行不?”
狄有志看了看他:“你确定自己能行?”
郎小八有些纠结,他有一种本能的冲动,想要饵食了这东西。
而且非常确定只要饵食了,便能晋升六流!
可这东西他不敢确定,饵食了自己能否消化。
“我去问问大人。”
郎小八掉头冲回了许源的房间,许源浑不在意的一摆手:“去找刘虎帮你。”
郎小八大手一拍脑门,喜形于色道:“你瞧我这脑子,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想不到也很正常。
狄有志在那个房间里守着那匠物,然后就听到刘虎恼怒的声音由远而近:“你别拽我……诶诶诶……”
刘虎被郎小八拖了进来。
把外面的走廊都擦干净了。
郎小八盯着那匠物,流着口水:“就这个,你这回帮我,将来你跟人打架,我一定帮你!”
郎小八把胸脯拍的震天响。
刘虎嘀咕一句:“我整天在后厨呆着,没事跟人打什么架?”
但刘虎还是围着那匠物转了几圈,仔细想了想之后,抽出一柄尖刀来,然后催气了自己的“鬼宴法”,发动“烹诡”。
“叮叮叮”一阵刀锋和怪石碰撞的声音之后,这件匠物被刘虎解成了许多个小块。
刘虎用尖刀一拨,分出了一部分:“这些是可以吃的,那些都是废料,让老狄烧了吧。”
郎小八立刻一张大口,将能吃的那一部分吞了下去。
也幸亏这东西是匠物,如果是六流诡异,刘虎现在还没能力处理。
刘虎擦干净自己的刀,插在腰上背着手走了,出门后不满的嘀嘀咕咕:“这夯货把老子的衣服弄脏了,回去了必要让纪霜秋给我洗三个月的衣服……”
郎小八茫然:我弄脏了他的衣服,为什么要让纪霜秋来洗?
但他的脑子中,一股困倦涌上来。
本来就不大灵光,又因为强烈的“饭后困”不支持他思考。
郎小八就什么都不管了,长长的打了个哈欠,跟狄有志说道:“我回去睡了。”
狄有志正喷着火,焚烧那些废料,没法回话摆了下手。
八爷三个站在外面的走廊上,看到了屋子中的那件六流匠物。
自然也看到了郎小八他们对于这件匠物的处理。
三人瞠目结舌。
这也……太浪费了吧?
以方才那位大人的实力,他手下能处理这件匠物他们不意外。
但这可是一件珍贵无比的六流匠物!
就这么毁了,喂给了那武修?!
虽然这不是他们的战利品,可是三个人还是觉得……好心疼啊!
我要是能有一件六流匠物,那还不得日日夜夜都抱在怀里,睡觉都舍不得放下!
哪里会直接毁了给人饵食?
于云航已经将魏大人请到了许源房间中。
“在下魏刚,由上沙县知县调任占城知府。”魏大人自我介绍。
许源问道:“可否看一下大人的告身?”
“当然可以。”魏刚取出一应凭证交给许源。
许源仔细确认无误,然后交还给魏刚,笑道:“没想到真会这么巧,在下许源,占城祛秽司掌律,以后大家就要同城为官了,还要请魏大人日后多多照应。”
魏刚大喜:“真是缘分。说什么照应就太客气了,今夜若不是遇到了许大人,本官就要丧命于忏教妖人之手了。”
魏刚起身来,正式的抱拳深深一拜:“先谢许大人救了我一家老小性命。”
许源扶住他,连说不要客气。
房间的门开着,外面狄有志几个人,还有八爷三个,看到两位老爷相谈甚欢。
孙叔欣慰道:“魏大人到了占城,有许大人辅佐,必定能一展平生抱负,比在咱们上沙县好多了。”
八爷和小叶一起点头。
魏大人在上沙县,想要做些什么事的时候,总会触动这家那家的利益,然后被上官发文训诫,或是被县里的那些属官掣肘。
他们都没注意到,旁边的狄有志等人面色古怪。
这些家伙啊,还是见识少。
他们是不知道上一任占城知府过的是什么日子,还想着许大人辅佐他?
房间中,许源已经问起来:“忏教这些人为何要暗杀大人?”
魏刚愤愤不已:“忏教丧心病狂!
上沙县外本有一处化外之地名三仙湖,面积不大水准不高。
但忏教竟然勾结县中大姓周家,在其中钻了三才‘透秽眼’,想要打通黄泉!
若是让他们成功了,那一处化外之地便会扩张数百里,将上沙县整个笼罩进去!
数十万百姓都会成为邪祟的血食!”
许源点点头:“你坏了忏教的事,所以他们想要杀你泄愤。”
魏刚点头。
“上沙县的事,背后是忏教的哪一位?”
魏刚失望摇头:“没查出来,相关的线索都被周家毁了。”
第五五一章 皇城司的虎威
许源知道“透秽眼”乃是因为祛秽司秘典中有所记载。
魏刚将忏教在上沙县所行恶事,细细的同许源说了。
许源偶尔插话问些细节。
外面狄有志带着人将此战的首尾琐事处理了,便打着哈欠招呼周雷子他们去睡了。
但于云航拉住了刘虎,命他做了四样爽口小菜;然后下楼去,把吓得钻进了柜台下抖如筛糠的店家请出来,买了两壶好酒,给自己大人和新任知府魏大人送进去。
魏刚正和许源说得激愤不已。
他在上沙县做出了大功绩,却得罪了县中大姓。
他的上官和忏教又有些暗地里的牵扯。
因而他虽然被朝廷论功行赏,升迁了——却是从正州发配去了偏远的南交趾。
这一路上,忏教欺人太甚,追杀不断。
县中好汉舍命保护,有三人接连牺牲。
沿途各家衙门,却诸般推脱、不肯提供任何帮助!
魏刚只觉这天下黑暗一片,官场上尽是些披着人皮的邪祟!
今夜本以为必死,却不料为人所救,而且这位即将跟自己同在占城为官的许掌律,也颇对自己胃口。
因而这酒菜送上来,魏刚便觉得极对胃口。
他抓起酒壶来咕咚咕咚的先灌了半壶,而后打了个酒嗝,赞了一声:“痛快!”
于云航守在外面,瞧着这位魏大人的酒量——便又下楼去,将店家所存的这酒,剩下那半坛包圆了。
于云航倒不是想要拍马屁。
只是想帮着自己大人,先跟同僚搞好关系。
莫要再跟上一任知府一样,闹得水火不容。
虽说自家大人也不曾吃亏,可终究是不好的。
若是再来一次,对自己大人的官声不利。
许源陪着魏刚聊了半夜,直到魏刚喝得大醉,被夫人和二娘搀扶回去休息。
但许源没有睡,心中想的是上沙县的事情。
挖“透秽眼”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忏教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那周家和忏教配合,做了周密布置,几乎是在最后时刻,被魏刚堪破玄机,带着县中的“好汉”们,杀破了周家在三仙湖外的一处别院。
捣毁了忏教在这里的关键布置,才阻止了这一切。
而魏刚当时所依仗的,乃是一位恰好路过上沙县的四流神修。
但此事结束之后,那位四流神修便云游离开了上沙县。
所以后来护送魏刚的六人,才会实力不济,被忏教杀得每次都只能有一位壮士主动牺牲自己,留下来拖住追兵,为魏大人一家争取逃脱生机。
但许源只听魏刚说了一番,就看出来这事情,虽然是魏刚带人阻止住了,但真相未必如魏刚所想。
虽然都是阴气,但是阴间的阴气,和浊间是不同的。
那种能侵染诡变的阴气来自于浊间。
忏教的“透秽眼”打通阴间,而不是浊间。
所以忏教的目的,并不是魏刚所认为的那样,是要将三仙湖化外之地扩张数十倍。
但忏教想要将阴间的阴气汲取过来,也绝不会是做什么好事罢了。
此外还有一个疑点,许源觉得,忏教追杀千里,定要灭了魏刚满门,这行径有些奇怪。
魏刚毕竟是朝廷任命的知府。
虽说官员在赴任的途中死去,也并不罕见。
有的是生病,有的是半路遭遇各种事故,比如暴雨山洪之类,忏教能够遮掩过去。
但这行径也还是太猖狂了。
有很大的风险,把事情闹大,最后兜不住。
所以忏教追杀魏刚这事,看上去是忏教在泄愤,但也可能背后还藏着别的目的。
不过这事情许源既然遇上了,那就必然要管到底!
祛秽司职责所在,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可能对邪祟、妖人退让。
第二日天刚亮,码头上就忙碌起来。
这是各地运河码头的常态,商行们急着赶路,越早一刻将货物送到目的地越好。
所以许多的船工早上起来,便是先要干活。
有些货物夜晚不适合留在船上,就要一大早再搬回去。
准备好之后便立刻启航。
船工们忙过了这一波,才能在船上吃一口早饭。
客栈门前的街道上一片忙碌。
除了那些衣衫褴褛的船工、力夫,却有几个穿着运河衙门差役皂衣家伙,探头探脑的往客栈里面张望。
狄有志瞧见了,冷笑着回去跟自家大人说道:“忏教昨夜必定是打点了本地运河衙门。
这些人是被派来打探结果的。
他们在门前晃了三回了,是想看看客栈内是不是出了事情。”
忏教那三个斗笠人,昨夜天黑前进店。
便明目张胆的用匠物将客栈封了。
那时天还没有完全黑,阴气笼罩客栈,远远一望便知。
但运河衙门就当做看不见。
许源正坐在楼下客栈的大堂内,跟魏刚一同吃着早饭。
早饭是刘虎做的,两样小菜,四个煮鸡蛋,还有白粥和饼子。
许源不动声色的喝完了粥,放下碗来擦了擦嘴。
又见魏刚已经吃完了,便微微一笑道:“魏大人,想不想先惩处了这码头上的蛀虫,斩断忏教在黔阳府的触手?”
魏刚一愣,道:“这里是黔阳府……”
这里不是南交趾。
昨夜一战,魏刚已经看出了许源实力极强,手下个个不俗。
他虽然没听过许大人的名头,但只看这些精兵强将,也知道许大人在南交趾绝非普通的掌律。
若是到了自己的地盘上,魏刚相信许源能给忏教一个教训。
但这里是黔阳府,正州这边又常对交趾、高丽、扶桑等这些新征之地有些歧视。
魏刚觉得便是在这里揭发,运河衙门中有人和忏教勾结,黔阳府上下多半也是不加理会。
何必自讨没趣?
许源却已经起身来,笑道:“魏大人静观其变便是。”
许源一挥手,手下众人立刻跟上。
一行出了客栈,许源便往黔阳府城内去了。
路上,许源对周雷子说道:“来的时候,咱们在黔阳府码头上,被本地官员热情接待,这回来了总要去拜访一番,才不算失了礼数。”
周雷子一下就明白了:“大人,您这是要去找布政使大人告发?
可您不是跟属下说,黔省布政使他们,是因为畏惧皇城司,才高看咱们一眼,别当真……”
许源朗声一笑,道:“那就再教你一回,有时候可以扯虎皮拉大旗!”
周雷子眼睛一亮:“当真?那属下也可以……”
许源却又毫不客气的打断道:“你不行。”
周雷子顿时霜打的茄子。
但也明白大人的意思。
想要这么做,得是大人这身份。
他周雷子自己来了,便是想要借着皇城司狐假虎威,人家也不会信他。
魏刚则是一脸茫然:到底什么意思?
然后接下来的事情,就让魏刚更茫然了。
许源带着人到了承宣布政使司,通报了姓名之后,竟然真的受到了布政使大人的接见!
即便是魏刚自认刚正不阿,见了这一省之地的最高长官,也是有些敬畏的。
他之前只是个知县,跟人家差距太大了。
却见许大人与之交谈,不卑不亢,甚至说起了昨夜的事情时,言语间还多有指责。
但那位布政使大人,非但不恼怒,反而一改先前不冷不热的态度,起身来向许源抱拳一拜:“许老弟,这份人情,老哥哥我记下了。
你们且在此处稍坐,老哥我现在就去处置了这些害群之马!”
而后布政使大人便雷厉风行,只用两个时辰,就跟运河衙门勾兑完毕,将码头上的一个副使、以及十数个中低级官吏下了大狱。
黔阳府这边,也有相应的衙门,四五名官员,因“缉捕不利”的罪名被摘了乌纱帽。
府城中的祛秽司、山河司,又捣毁了两处忏教的秘密据点。
许源在黔阳府耽搁了一天。
暗中吩咐于云航:“你别跟我们一起回去了,去上沙县,好生查一查忏教的事情。”
第二天和魏刚一同坐船南下的时候,布政使大人亲自来送行,暗中送了两只箱子上船。
魏刚如在梦中。
布政使大人感激许源给了机会,没有直接把事情捅给皇城司。
事情到了皇城司那里,陛下也就知道了。
陛下刻薄寡恩,但陛下是整个天下最希望皇明好的人。
不知道也就罢了,但凡知道了,一定会重办此案。
布政使大人必然会被押回北都听候发落。
布政使大人也不知道许源跟那位赵北尘千户的真正关系。
但他不敢赌。
所以跟运河衙门商量了一下,迅速地推出来了足够分量的替罪羊。
等船离了码头,许源才对魏刚细致的解释了其中的缘由。
魏大人心中五味杂陈。
许大人是使了一些手腕。
但也的确惩处了那些蛀虫。
未经全功、却也比他魏刚束手无策强了十倍不止。
他不免生出一种:怎不让本官早些遇到许大人的感慨和遗憾。
他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人。
此时想的全是,若是在上沙县的时候,本官身边有许大人,哪里会那般憋屈?
最后被明升实降,赶到了交趾去!
他不免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但此时心态已经有了极大的转变:到了占城,凡事要多跟许大人商议。
知府乃是一地主官。
若是论起来,不管是祛秽司、山河司还是运河衙门,在朝廷里的品序中,都要低于知府,算是知府的下属。
许源救了他一家性命,他心怀感激,想着日后跟许源同城为官,对他多些照拂。
今日之后……就绝不会是这等心思了。
而是想到:许大人有此等手段,以后本官遇到难处,要多跟许大人请教。
魏刚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从上沙县出来后,便明白自己以往那种作派,在如今的皇明是行不通的。
如果只有他一人,死了也就死了。
但现在夫人和孩子都在身边,不可连累了他们。
布政使大人送来的那两只箱子,里面放着五千两银子,和一些“料子”。
许源笑纳了,不曾分润给魏刚大人。
魏大人怕是也见不得这些贿赂之物。
布政使大人倒是还想指派一艘快轮船,将许源他们直接送抵占城。
许源拒绝了。
魏刚本就租了一艘快轮船。
许源便跟他同船而行。
魏刚这船小,专做了便是这种远程包船的生意。
魏大人当然是掏不起这笔钱的,是上沙县中的商户们一起凑的银子。
也不管魏大人愿不愿意,先把船包下来,等魏刚一家启程的时候,便十几人一同簇拥着他,硬给“抬”上了船。
魏刚是个读书人,却不是文修,自然是抵挡不住这等的“热情”。
这船不大,许源他们住上来就有些拥挤了。
旁人都不敢说些什么,但是郎小八这个大嘴巴却是管不住的:“大人,人家布政使愿意出一艘船,咱们何必挤在这上面?”
他说话的时候,脑袋就一不小心撞在了一块板子上。
咔嚓一声,木板碎裂。
他的大脑袋完好无损。
饵食了忏教的那件匠物之后,郎小八撑着了。
每日里懒洋洋的,常犯瞌睡精神头不足。
这船又小,不曾考虑过高水准武修的舒适程度。
郎小八眼看着就要升六流了,这两日里身躯正在缓慢生长,比以往更高大了——郎小八自己还在适应中,所以碰头撞脚时有发生。
许源端坐在船舱中,喝着一杯清茶。
船上倒是有酒,只是被魏夫人掌管起来。
前夜魏大人大诉心中苦楚,畅饮一番后酩酊大醉。
整个后半夜都在吐,魏夫人一直伺候着,说是魏大人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之后便不许夫君再喝酒。
魏大人是敢怒不敢言。
许大人是笑而不言。
所以如今船上“流行”喝茶。
许源对郎小八的牢骚本是解释。
跟周雷子解释一些事情,周雷子能学会、记住。
跟这夯货武修解释,那是浪费口舌。
许大人侧首望了一下窗外,却忽然改了主意,道:“不要布政使大人安排的船呢,有两个考量。
一来这布政使大人动机不纯,安排这船上面必有他的眼线,他要弄清楚本官和皇城司是否还有勾连。
本官不想被他看清了虚实。
二来嘛……”
许源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忏教追杀魏大人,在黔阳府蚀了大本,本官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极可能还会追杀魏大人,你瞧这不就来了——”
郎小八噌的一声站起来。
大脑袋砰的一声撞穿了头上的船板。
上面一层正是甲板。
小叶正在甲板上巡逻,万万没想到脚下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脑袋,一脚踢在上面。
“哎哟,我的脚趾……”
郎小八没什么感觉,小叶抱着脚跳了起来连连惨叫。
郎小八把脑袋拔了下去,怒吼连连:“哪里呢?忏教的歹人在哪里呢?”
他蹬蹬蹬的冲上了甲板,放眼望去:
此时这快轮船离开黔阳府已经一日半,出了黔省了。
这一段河面宽阔,目力可及之处,有几艘货船慢悠悠的在远处航行。
快轮船航线的右侧斜前方,有一道水线急速而来。
郎小八喝了一声:“有邪祟!”
船上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八爷喝道:“保护大人!”
孙叔拽着小叶往船舱里冲去,守在魏大人门外。
祛秽司众人则是一起登上了甲板。
许源漫步而来,皮龙正在河水中欢畅游动。
那一道水线冲到了快轮船前方三四丈的距离,水花忽然巨大了起来,水面下那东西就要冲出来了。
郎小八“嗷”的一声怪叫,猛地从甲板上一跃而起,腾空跨过河面落向了那水花处。
河中的那怪异正冲出来,却不料一颗巨大狰狞的鱼头,刚出了水面,郎小八便咚的一声砸在了它的头上!
直把它砸的又沉了下去!
这怪异惯会在水面下快速潜行,船上的人往往看到它带出的水线急速靠近,便已经是一片慌乱。
它到了近处后,再从水中高高跃起,带起来巨大的声势。
船上的人立刻便都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等手段它是屡试屡验,使起来分外得心应手。
却是绝没有想到,今天遇到了一个行事不过脑子的。
直接从船上跳下来,砸到了它的头上!
刚要抬头又耷拉下来——这等事情不光窑子里的姐儿们受不了,这怪异它也受不了哇。
巨大的鱼头沉下去,身躯还照着原本的轨迹甩起来,巨大如铡刀一般的鱼尾在水面上一阵搅动,巨浪翻滚水花四溅。
这怪异也是都发了狠,猛地朝河底冲去。
你敢跳到我头上?一旦入了水,还不是任由我拿捏!
先一顿爆冲,将这蠢货甩下去。
它身上的鳞片极为滑腻,并无着力之处。
可是它刚往下一冲,就感觉到头顶剧痛!
郎小八的手上,有一副“拳甲”。
其中弹出五道长长的勾刃,竟是轻松刺穿了它的鳞片,已经钩进了它的脑子里!
这是一对匠物,离开北都之前,臧天澜私下送给郎小八的。
臧天澜在北都“指点”了郎小八数日,临别前连连摇头:“你这资质太差,与人相斗太容易被人打死。”
为了以后还能有继续指点的机会,臧天澜便送了这一对拳甲。
这东西是他当年水准不高的时候,冯四先生专门给他炼造的。
臧天澜一次都没有用过。
臧天澜不愿假仗外物。
那必定会妨碍我一颗赤诚的武者之心。
对我的成长不利。
现在给了郎小八,并对郎小八说道:“你不存在的,尽可使用。”
这怪异一头扎向河底,想要把郎小八甩下来,可是越猛冲、那勾刃陷进脑子里越深!
它疼的难以忍受,只冲了两下便冲不动了。
皮龙在远处将一切看在了眼里。
甲板上,狄有志等人大急,周雷子跺着脚大骂道:“小八你个蠢货,快给我回来呀!”
他一挥手,撒出去一片种子。
这些种子落在了水里,也立刻生发起来,迅速地成长为一片茂密的水草。
便如同在河面上升起了一座绿色的小岛。
“郎小八——”他大声呼喊:“快爬上去。”
水草的根须疯狂生长,像水下蔓延,想要找到郎小八。
许源背着手,站在船舷边,看的却不是郎小八小时的方向。
而就在许源目视之处,水面下又有一道黑沉沉的巨大影子浮现。
许源张口一吐,剑丸铮的一声飞出,到了那黑影上方,哗的一声变作了一柄门板巨剑!
巨剑剑尖朝下,飞快的刺入了水中!
那黑影却好似一条梭鱼,陡然加速避开了这一剑。
却也因此从河水中直接窜了起来。
哗啦——
水声如炸雷。
这东西冲出来之后,众人才看清楚了,不由的一阵惊呼。
其大小竟然跟他们的快轮船不相上下!
整体成梭形,两头尖尖,中间圆滚滚的。
周身泛着金属的银白色泽。
竟然是一件能够在水下潜行的大型匠物!
许源面色凝重,忏教竟然能弄到这等大型匠物。
但那东西冲出水面,迎头就被一片大网兜头罩住。
恶浊网。
这东西落在了网里,却是飞快的从身上打开了一道缝隙,弹出剪刀一般的利刃——
但是剑丸已经追了上来。
从后向前竖着切过了这匠物!
三流的剑丸岂是这匠物能够抵挡的?
但听见“嘎吱”一阵令人耳酸的声音,这匠物整个被切开来,那剪刀一般的利刃也被直接切成了两段。
匠物中传来一片惨叫。
也不知道藏在里面的人,有多少支离破碎!
河岸边忽然现出了一道身影。
踏步凌波而来。
此处河岸宽阔,快轮船距离河边有两三里的距离。
这人却只是两步,便来到了快轮船旁边。
他站在河面上,鞋面不湿。
容貌奇特,脸上一道道奇异的暗褐色纹路。
他望着许源,两只眼睛泛着幽碧色的光芒,便如黑夜中的狼眼一般。
“果然是有些本事。”他缓慢点头,状态轻松肆意:“难怪垢主在你手里也吃了亏。”
“今日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清。”
许源也望着他,问道:“为何死追魏刚不放?”
“他沾了我们忏教的因果,这天上地下绝无他的容身之处,便是躲进了皇城里,也是死路一条!”
“好大的口气!”许源冷哼一声,心中反而确定了,上沙县的事情没有结束,忏教现在要的,是魏刚这个人,而绝非泄愤报复。
卡文了…
今天彻底给我卡废了,坐电脑前一天写了不到五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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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二章 诡主子(八千)
这人踏波而来的时候,许源就用“望命”看过了。
四流法修。
所以他的状态很随意,许大人也是镇定自若。
只要不是“垢主”那个级别的妖人,许大人自是不惧的。
“恶浊网”中,被许源一剑切开的大型匠物中,传来几声充满了怨毒的嘶吼声:
“稼庙子,不可饶了他!”
“他的尸骨该被埋在稼庙之下,为肥料!”
“张英被他切成了两半,稼庙子要为他报仇啊!”
许源深刻反省,刚才那一剑,竟然未能将这匠物中的忏教妖人杀光,是本官的错。
于是“恶浊网”顺着那切开的裂缝伸了进去。
那些疯狂的叫嚣就消失了。
“稼庙?”许源看向对方。
忏教有三十四位“俗世神”,八大护教圣者,以及若干如垢主这般等待机会“立庙”的“从主”。
这“稼庙”便是三十四位俗世神中,“稼神”的庙。
根据祛秽司中秘典的记载,这位“稼神”大约是在十年前立庙成功,晋升俗世神的。
所谓的“庙子”,便是祂由自己的信众里选中的所谓“子神”。
垢主的状态不佳,已经很少亲自出手了。
谋算平天大圣失败后,垢主的状态应该是更差了。
而俗世神们更是不会轻易出手,有什么事情,都是命庙中的“属神”或是庙子出面。
属神乃是俗世神当年的部众,立庙之后,跟着一起“入庙”享受香火。
他们其实已经转变为俗世神的“打手”。
出庙办事的时候,做主的往往都是庙子。
稼庙子幽碧的双眼中,闪过一片怒色,喝道:“放肆!”
许源没有发现对方是怎么出手的,只看到他的脸上,那些暗褐色的纹路扭动了一下。
而后,“恶浊网”上立刻传来一阵危险的感觉。
那件大型匠物中,涌出来大片水银一般的物质。
它填满了整个大型匠物内部,又涌出裂缝,逼退了恶浊网之后,更是蔓延到了整个河面上。
随着一阵怪异的声音,这些水银一样的物质,裹住了整个大型匠物,将其在水面上托了起来!
“恶浊网”飞快脱离。
若是再慢一点,就要被那水银一样的物质淹没了!
水银一样的物质将匠物托起来之后,就变成了一只特殊的怪异!
大型匠物成了它的头颅。
大片水银一般的物质,在后面变成了水母一样的身躯。
匠物前端猛地睁开了一颗放着血光的巨大独目!
这东西摇摆着身躯,划动河水,猛地朝快轮船撞了过去。
充满了仇恨的血光独目,死死的盯着许源。
站在甲板上的八爷目瞪口呆:这是什么诡术?!
这等变化,他在上沙县中从未见过。
他呆呆地看着那庞然大物,束手无策,这一船人,活下去的希望,都在那位许大人身上了。
许源也颇为惊讶的看着这东西。
没看出对方是怎么出手的,但许源非常的肯定,这种怪异的银白色物质,乃是从大型匠物内部“生长”出来的。
这种“生长”的强烈感觉,跟周雷子的“男耕法”十分相似!
许源拍了一下自己的腹部,张口一喷:
轰——
腹中火拧成了拳头大小的一团飞出。
迎头落在了那怪异上,便骤然爆开,将整个怪异都裹了进去。
这怪异庞大的身躯在火焰中飞快缩小。
许源早已经看出来,这怪异只是个五流。
稼庙子是四流,他的诡术造出来的怪异,无法超越他的水准。
但是这怪异对许源满腹仇恨,不顾自身被火焰灼烧,仍旧是坚定不移的朝着许源冲去!
许源就站在船舷边,一动不动,不慌不乱。
稼庙子冷笑站在河面上。
双方所有人都看到,那怪异飞快的缩小——但是缩小的速度,和它扑向许源的速度相比,必定是它在被彻底烧光之前,会一头先撞在许源身上。
双方之间的距离飞快缩短。
眨眼间那怪异就冲到了许源身前,却已经被烧的只剩下脸盆大小。
快轮船上所有人悄悄松了口气:难怪大人如此镇定。
这等程度的怪异,显然无法对大人造成任何伤害。
咚!
怪异拖着火焰,撞在许源身上。
许源抬手一拳,将怪异最后的残躯炸得粉碎。
“哈哈哈……”稼庙子却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指着许源道:“狂妄之人必将付出代价——”
他的脸上,那些诡异的暗褐色纹路,好像一条条蚯蚓一样蠕动起来。
他的法只要接触就能传递!
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力量已经蔓延到了许源的身上。
许源也感觉到了。
并且因此第一次了解到了“稼庙”的法的能力。
稼庙子立刻便要催动自己的法——
许源的“百无禁忌”动了一下。
稼庙子忽然就找不到自己的“法”,在许源身上的那个着力点了。
接触就能传递,播种就必收获。
这便是“稼庙”的稼穑法!
这法的定律从未被打破过。
稼庙子出庙办事不是第一次了,这法他在很多人身上用过。
其中甚至有一位三流!
便是对方的水准比他高,也同样难以打破这个定律。
只不过是水准高的,能想出别的方法,将这法对他们造成的影响压到最低。
“咦?”稼庙子疑惑,歪了下头盯着许源。
也不知他下了什么命令,河水中便浮上来了数十名忏教信徒!
这些人水准不一。
身上穿着鱼皮做的水靠,手中拿着绳钩和诸般兵器!
只待怪鱼或是那大型匠物,将快轮船截停了,这些人就会勾住了船舷爬上来,一个舱室一个舱室的搜寻,杀了魏刚一家,将魏刚带走。
但是现在,稼庙子伸手一点,手指落在了身边一个九流头顶上。
播下了种子!
稼穑法和周雷子的男耕法不同。
稼穑法的种子,只能种在生灵体内。
并没有真正的实物种子。
男耕法看上去适用的范围更加广泛。
哪里都能种。
但需要提前培养不同的种子。
而且男耕法的威力,和“稼穑法”不可同日而语。
那名九流的信众,肉身忽然崩溃成了一滩血肉!
“种子”由其中发芽,生长出来的,却并非是有形之物,而是一股漆黑的烟风。
当中似乎是藏着无数的妖魔鬼怪,一刮起来便鬼哭狼嚎。
吹到了快轮船上,便将那些木头、铁皮、绳索等一层层的迅速剥蚀,化为腐朽!
吹到人身上,就会从七窍、从周身毛孔中钻进去,将人的精血吹干!
便是你闭住了窍穴和毛孔,这烟风也能吹开你的皮肤,仍旧将你吹成了干尸!
一个九流信众身躯种出来的烟风,有半丈大小。
郎小八在水中杀了那巨鱼,刚冒出头来换口气,就看到迎面一团黑风,夹着尖锐的呼啸声兜头而来!
吓得他赶紧又沉了回去。
这风吹上了快轮船,发出一阵哔哔剥剥的声音,在甲板上吹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直奔许源而去。
却有一阵轻快的乐曲声传来,这烟风兜头罩住了许源,正待一个盘旋便将其抽成了人干,却忽然发现天地一变,自己怎的不在船上了!
它勃然大怒,越发努力的吹了起来。
不管是谁暗算了我,一样将其吹成了干尸!
可是这空间一片黝黑,无边无际。
它努力吹了半天,却是什么都没有吹到……
稼庙子面色如常,老神在在。
仿佛是一切尽在掌握。
但心中却已经是连连惊异:
许源能豁免他的“法”,本就让他很意外了。
而这“烟风”乃是他最得意的“收成”之一。
只要种出来,不管是什么水准的对手,总要手忙脚乱一阵。
可也不知怎的,到了许源面前,就忽然的消失了!
原本他还能感应到烟风,就在消失的那一瞬间,这种感应也被彻底切断。
这两次惊讶,稼庙子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美梦成真”的幻境针对烟风,所以将烟风收进了车厢后,从稼庙子的视角来看,就是突然地不见了。
河面上,忏教的信徒还有数十人。
庙子大人镇定自若,他们便也觉得必然是“一切尽在掌握”。
至于说被庙子大人使了法,身躯崩溃的——他们都是忠诚的信徒,坚定地认为,那不是死了,那是入庙去侍奉稼神了。
乃是无上的荣耀!
信徒们对于庙子大人也是有着极强的信心。
出了庙、庙子大人就代表稼神!
在这样的凡俗世界中,稼神至高无上,永远不会被打败。
只要有庙子大人带领,我们便无所畏惧、无往不利!
稼庙子觉得自己的“视角”有问题。
刚才两次都没看出,问题究竟在哪里。
于是他目光一转,在信众里选了一个白面大眼的俊俏八流。
他飘然出现在这信众的背后,手指点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这一次,他的肉身没有崩溃,而是像蜡烛一样的融化了。
所有的骨骼、血肉、经络等等,都化成了一种暗红色的蜡状物质。
在河面上积成了一堆。
整个身躯中,唯一没有发生变化的,便是这人的右眼。
稳稳地落在了这一堆的最尖上!
暗红的血肉蜡质,上面顶着一颗惨白的眼珠!
说眼珠没有变化也不正确,因为这眼珠开始飞快长大。
原本的黑色瞳孔大小不变,但眼珠不断增长。
眼白和其中的血丝,所占的比例越来得越多。
顷刻间这眼珠就变得房屋大小。
一片惨白、血丝在其中蠕动如蚯蚓。
唯有最中央,“针尖”大小的一点漆黑。
下面的血肉蜡质,都已经成为种出这眼珠的养料,已经被消耗干净!
稼庙子便伸手一摘。
好似从自家田里摘下了一颗果实一般。
然后他从这颗房屋般大小的眼球后面扯出来一条“藤蔓”。
这藤蔓便是一根细长的血管。
呈暗黑色,好似怪蛇一般扭动不止。
他将这血管插在了自己的右眼上!
血管这一端,便猛地张开来,边缘蔓延出无数极为细小的鞭毛,好似一张怪口一般咬住了稼庙子的右眼!
稼庙子一点也不觉得痛苦。
那颗巨大的惨白眼珠,好似风筝一般,后面拖着一条扭动的血管,飘在稼庙子头顶前方五丈处。
这眼珠怪异的转动着,凌空凝望许源。
稼庙子就想看一看,这家伙身体内究竟有什么秘密!
而稼庙子自己其实还有一个秘密,便是他这“稼穑法”,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模仿七大门的各种手段。
甚至那五花八门的法修,诸般能力他都能模仿一二。
比方说妙妍真人的“雷法”,他便可以种出来一些特殊的瓜,丢出去碎裂了,这瓜里就会迸射出雷光。
虽然这雷光和妙妍真人的雷,不可同日而语,但一般人分辨不清。
又比如,稼庙子知道许源是“命修”,而他种出来的这眼珠,就有几分“望命”的能力。
能够看到命格。
但也只此一点,别的能力都没有。
但这眼珠还能看清其他一些“机密”。
稼庙子怀疑,许源刚才连续两次破了自己的法,乃是仗了命格的能力。
那巨大的眼珠分外狰狞,转动着逼近了许源,仔细看去,结果——
“噗!”
眼珠炸碎。
里面的粘稠白浆、血水等等,凌空浇落下来,险些把稼庙子给淹了!
而且这眼珠一炸,后面连着的那一根血管,就猛的抽搐起来,一下子将稼庙子的右眼珠给扯了出来!
“啊——”稼庙子一声惨叫,右眼空洞,血流如注!
稼庙子从未如此的狼狈过。
他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右眼,只靠着左眼视物,忙去寻找自己的右眼。
那血管扯掉了他的眼珠,便一头扎进了河水中。
稼庙子差点破口大骂,好在是那血管毕竟也是他的法种出来的,被他强令着游了回来。
稼庙子伸手去抓——只剩左眼后,对于距离的感知出现了偏差,竟是一把抓了个空……
他再要伸手,却忽然从河水中探出来几道勾刃,只是一划,他的眼珠和残余的血管就一起破碎了!
“啊——”稼庙子勃然大怒。
郎小八藏在水里,一击之后立刻远遁。
到了几十丈外,才猛地一头冲出河面,带起了哗哗水浪,然后纵声大笑着跳上了船!
“哈哈哈!”
稼庙子怒不可遏!
郎小八稳稳地落在了甲板上,却被自己大人凌空一指。
郎小八顿时感觉好似一阵清风拂面,又像是被一片无比细腻的水雾荡涤了全身。
从肉身到魂魄,似有某些恶浊被冲走了。
郎小八顿时一个激灵,跪倒在地:“谢大人!”
稼庙子捂着右眼,鲜血却是止不住地从指缝间冒出来。
仅剩的那只左眼,阴森的盯着许源。
若没有许源的这一指,那狂妄的武修,便已经成了自己的血肉良田!
接触就能传递!
郎小八身上已经沾染了他的法。
他要让着狂妄而愚蠢的武修,变成自己新的右眼。
但偏偏,许源非常机敏的点出了一指,从郎小八身上蜕了自己的法!
但凡再晚一步,自己就成了!
他并不知道那一指,乃是许源用“百无禁忌”凝聚的命术。
但他越发可以肯定,许源能一再豁免自己的稼穑法,靠的乃是某个命格。
右眼上的剧痛,让稼庙子渐渐有了几分疯狂。
他身形一晃,来到了那些信众身后,手指连连点出。
这次带来的信众大都是末三流的。
八个信众的身躯瞬间化为了血肉良田。
当先一个,种出了一只缥缈幽鬼。
这幽鬼似有形似无形,茫茫然弥散开,如同一片浓雾笼罩在河面上,竟然是将整个快轮船都囊括了进去!
而后,快轮船上的所有人,耳中便忽然听到了无数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些声音令他们无比的烦躁,可是捂住耳朵、用棉布塞住了耳孔,也仍旧不能隔绝。
忽然间,所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从杂乱变成了统一,同时在他们的脑海中喊道:“跳河、跳河、跳河!”
八爷最先忍不住,狂奔冲向了船舷——
咚!
许源把兽筋绳一伸,缠住了他的脚踝。
八爷一头栽倒。
而许源已经张开了“万魂帕”。
阴气漫漫,更是盖过了那幽鬼的“鬼雾”。
三首大鬼咆哮着跳了出来,放出“通冥桥”,是谁在老子的地盘上搞事情!
“通冥桥”镇压之下,鬼雾中那勾魂摄魄的鬼语声顿时无影无踪。
三首大鬼把利爪张开,凌空就将幽鬼整个扯进了万魂帕中。
船舱内,魏刚大人长松了一口气。
刚才孩子们尖叫着不顾一切的冲出去。
魏刚却是心志坚定,毕竟是饱读诗书之人。
他连拉带扯的拽住了三个孩子。
胳膊上还被小儿子狠狠咬了一口。
“阿爹……”小儿子也恢复了理智,眼泪汪汪,心疼的给阿爹揉着齿痕。
“没事、没事的……”魏刚则是满怀愧疚安慰着小儿子,因为自己才让家人遭此劫难。
稼庙子面目阴森,咬牙切齿道:“看你还能坚持几回!”
他这一次种了八个信众。
只是第一个便险些让船上死伤惨重。
也就是许源正好有这么一件匠物克制幽鬼。
否则他根本护不住这么多人!
稼庙子信心大增。
第二个信众良田中,种出来的是一面镜子。
足有半丈高低,只要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真身和镜子中的影子就会互换,本人被困在镜子中。
虽然对四流的许源,不会有太大的效果,但是对许源的手下,稼庙子相信可以瞬杀。
但稼庙子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镜子不知为何生出了些变化。
变成了一只眼珠!
这个变化直接把镜子的诡技废掉了。
你照不到人,怎么发动诡技将真身和影子互换?
接着第三个信众体内,种出来的是一片尸油。
尸油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任何人嗅到了都会从魂魄深处,生出强烈的饥饿感,会毫无顾忌的吃掉目光所见的一切。
吃到最后,便会连自己也吃了!
可是这尸油飘在河面上,忽然间就变成了一团火!
自己把自己烧了!
那香味也就没有飘散出去!
第四个……
这一批种出来的是信众,竟然全都被改变了形态。
而这种形态的改变,彻底毁掉了他们所有的诡技!
稼庙子惊疑不定!
他很快便注意到,许源手中举起了一盏牛角灯。
“是因为这件匠物?”
稼庙子飞快后退,同时喝令信众们:“避开灯光的范围……”
却已经有几个信众来不及退出来,被许源变化成了活鱼,便浑浑噩噩,觉得自己真是一只鱼,一头扎进河中,瞬间游的不见了踪影!
稼庙子心中大骂。
他身边只剩下了九个信众。
但剩下的这些,都是末三流的。
稼庙子这次带出来的信众,有一位四流,三位五流。
他之前只种了末三流,却并非身边只有末三流。
血肉良田的水准越高,当然种出来的东西水准也越高。
稼庙子相信,那个四流良田,种出来的东西一定能吞杀许源。
但同样良田水准越高,对他的消耗也更大。
他需要不断地用其他低水准的田,试探出许源的全部手段,然后最后一击致命。
培养高水准的良田也不容易。
比如这四个,庙里当真是下了血本的。
四人的资质只能算是中上。
却没想到许源竟然早就盯上了他们,直接把他们变成了鱼放走了!
“混账!”稼庙子怒骂了一声,身躯飞快在剩余的庙中身后飞掠——
可是他的手指刚点种了三人,就见一点金光朝自己飞来。
速度之快吓了他一大跳。
许源出手了。
一直被动挨打,显然不是许大人的风格。
许大人摸清了稼庙子“法”的虚实之后,便直接放出了牛角灯。
先把那些水准高的变化了。
许源猜测这些信众,一旦被播种所化的邪祟更难对付。
而后便毫不迟疑的喷出了剑丸。
剑丸有几种能力,其中之一便是挑衅。
这能力对于现在的稼庙子来说,可真是太好用了。
从右眼被毁,到高水准良田被放逐,稼庙子真的是憋了一肚子火。
许源的剑丸一至,他本有几种应对的手段。
剑丸速度极快,稼庙子本是有些忌惮的——但就是觉得,这东西太过可恶!
定要给他一个教训!
于是稼庙子伸手从身后拔出一柄镰刀。
这镰刀乃是一件四流匠物,配合“稼穑法”中“穑”的能力,乃是“收割”!
便是将这世间的一切事物,都当做了田地里的庄稼,尽可以收割!
镰刀凶狠的挥出——
稼庙子忽然感觉到,无形中仿佛有一只大手拨弄了一下。
自己的水准就像是算盘上的一颗算珠,啪嗒一声被拨了下去。
四流瞬间就落到了五流!
稼庙子大吃一惊:怎会如此?!
然后又感到手里忽然一空。
他赶紧抓了几下,还是空空如也!
我的镰刀呢?
我那么大一柄“穑”法镰刀呢?
剑讨!
稼庙子不说是身经百战,但常出庙给稼神办事,自然是有些机变的能力。
可是在面对许大人、接连发生变故的时候,却是忽然间脑中一片空白,茫然不知自己应该怎么办了。
许源的“君临天下”和“飨厄趋吉”命格闪闪发光。
之前连斩了数名忏教信众,已经让“飨厄趋吉”可以生出极强的福运。
剑丸到了稼庙子面前,忽然散做了许多剑丝。
有的绕着稼庙子的脖子一转,有的从他的右眼眼眶钻了进去,有的高高升起将见剑光洒落,笼罩魂魄……
稼庙子登时不动了。
直到“万魂帕”中的三首大鬼游动了上来,爪子一勾,摄住了稼庙子的魂魄,这些剑丝才纷纷回撤回,重又汇聚成一枚剑丸,被许源吞回了腹中。
剩下的那些忏教信众,见到自家庙子大人明明是将镰刀挥了出去——却不知为何忽然变成了“脱手技”,镰刀朝许源飞过去,被许源接在了手中。
然后自家庙子大人就呆愣愣的站在那里,任凭那些剑丝在他身上缠绕游走。
等到三首大鬼从阴气中钻出来,勾走了庙子大人的魂魄,他们更是震惊的目瞪口呆。
以前庙子大人不是这样的啊!
庙子大人在他们心目中,乃是受到了“稼神”的庇护,只要出了庙,办事无往不利的存在!
为何这次就好像是脑子忽然不够用了?!
这些人一愣神之后,猛地醒悟过来:不好,快跑!
他们原本应该更快醒悟的,在庙子大人被杀的瞬间掉头就跑。
但是在“君临天下”的压制下,就愣神了那么一下,慢了一分。
郎小八和狄有志已经从船上杀了出来!
周雷子已经把之前那一座水草岛扩散开来。
郎小八和狄有志从船上跳下来,踩着这些水草开始了猎杀!
八爷也想跟着出分力,周雷子拉住了他:“不用咱们插手。”
周雷子只是不停地撒着种子。
种子落在河中,便飞快的生长,成为两位六流的落脚地。
八爷看了一眼那些忏教信众,虽然都是末三流,但其中还有七流、八流的,自己杀上去未必能讨着好。
于是便红着脸,跟周雷子一起待在船上。
这些事情许源就不去管了。
从一开始许源就决定了,不能让稼庙子活着回去。
连魂魄都得留下!
稼庙子显然已经隐约猜到了自己“百无禁忌”的能力。
种出了那只巨大的眼珠,竟敢窥探自己的命格!
那是找死——用诡异的能力,来窥探“百无禁忌”?
所以眼珠炸碎了,许大人也对庙子有了必杀之心。
三首大鬼拿了庙子的魂魄,便要开始审魂。
却被许源按住了。
许源放出那座古庙,开了庙门一脚把稼庙子的魂魄踹了进去。
三首大鬼默默而退。
它对这古庙有种本能的恐惧。
许源不让它审魂,是因为猜测稼庙子这种重要人物,忏教或者是那位“稼神”,在他的魂魄中必定有些“安排”。
拿了魂魄的时候,并无牵丝法出现。
那么这魂魄中的“安排”可能更危险,自毁的同时可能还要波及周围的人。
但是在“灵霄”中,便是魂魄自爆了,也能最大程度减轻对自身的伤害。
各种念头涌进去,许源很快就搞明白了。
果然这魂魄中藏着一些阴损的布置。
而且还不仅仅是“自爆”。
若是在阳世间审魂,这魂魄会瞬间被一种“秽火”燃尽!
这火乃是忏教以诡术抽取了人心中的各种恶念凝聚而成。
有着极强的沾染能力。
不会真的烧死人,但只要被沾上一点,便会在心中种下各种阴暗狠毒的恶念,极难彻底清除。
时常会从心底深处冒出来,引诱诡变。
而在“灵霄”中,这种秽火则会直接化作了庞大的恶念流,同样能够侵染各种的“念头”。
若是在“灵霄”中施展了手段,强行斩去这些被侵染的念头,也会导致魂魄受损。
稼庙子乃是四流。
如果被人捉了,那么动手的极可能是三流以上。
到了这个水准当然都有“灵霄”的手段。
所以忏教的这布置,专门防着灵霄中的手段。
只不过他,他们这布置对于许大人无用。
不管是在阳世间还是在“灵霄”中,那秽火一放出来,就会被“百无禁忌”压灭。
但许大人将稼庙子的魂魄流放“灵霄”,也并非是无用的。
若是在阳世间审魂,什么都还没审出来,这魂魄就要被烧尽了。
但是在“灵霄”,这秽火便没了焚化魂魄的作用,只是化作了一道恶念浊流。
“无上我”一现,便碾碎了这些恶念。
稼庙子的魂魄也跟着破碎。
但魂魄中那许许多多的念头,却是保留了下来。
“网我”一罩,便能看清这些念头。
随后,“网我”又化作了“书本我”,在“灵霄”中遁走逃脱。
不敢多有耽搁,以免被平天大圣缠住了。
“忏教在上沙县的布置……真正的目的竟然是为了诞生出一头诡主子!”
阮天爷便是鬼巫山的诡主子。
但上沙县的化外之地三仙湖,范围不够大,里面的诡异水准也不够高,所以没有诡主子。
忏教的确是想要将三仙湖化外之地扩张起来,然后慢慢的养出一头诡主子。
但他们打开三个透秽眼却不是为了养诡,而是为了通往阴间,在阴间做些布置。
这些布置能够控制即将诞生的诡主子!
许源心中一动,记起来河工巷用来将阮天爷困在鬼巫山的布置,也是在阴间的。
第五五三章 血肉庄稼
对于忏教来说,养出一头诡主子,未来便可以多一位“护教圣者”。
在稼庙子的意识中,并不知道“护教圣者”的真正用途。
庙子在“稼庙”中的地位,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是在整个忏教中,却也算不得高层。
偏偏许源掺和了垢主饵食平天大圣的事情。
那次之后许源就猜测:“所谓的护教圣者,就是忏教中的某些人,为自己晋升俗世神储备的资粮啊。”
稼庙子并不知道已经立庙的稼神,为何又要插手“俗务”,去三仙湖养一头诡主子。
他只是忠实的执行庙神的圣谕。
但许源结合自身所知的情况,猜测稼神是在帮别人做准备。
三仙湖的规模不大,便是稼神的谋算成功了,想要培养出一头诡主子,少说也得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也就是说,现在动手——百年后收割。
那么真正需要这头诡主子作为资粮的人,现在极可能刚刚入门。
许源暗戳戳的猜测:是稼神的私生子?
还是忏教大教主的后代?
一般的“从主”请不动稼神帮忙的。
不过许源此时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的警惕!
距离七月半还有三个多月,恰恰在这个时候,自己遇上了这件事情。
而这件事情,又正好能够对七月半的行动进行佐证、试验!
“未免太巧了呀……”
许源暗自嘀咕一声,就好像是冥冥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安排了这一切。
又感觉……这似乎是抛出来的一只香饵。
“会不会是垢主怀恨在心,请了稼神,故意演了这一出戏,引我上钩?”
许源思索了片刻,又是悄悄摇头。
七月半的事情,只有河工巷的人知道。
便是天子也只以为,这次还和往年一样,只是加固一下禁制,继续困住阮天爷。
快轮船周围,郎小八和狄有志已经解决了忏教剩余的信众。
“大人,咱们是向附近的运河衙门通报一下,还是继续赶路?”
许源想了想:“去运河衙门。”
忏教敢在河上动手,多半是已经打点好了附近的运河衙门。
但许大人心中不忿,就是要去闹一下。
起码得让运河衙门里留下一个案底。
让那位老龙王,知道有人不给祂面子,胆敢在祂的地盘上袭击朝廷命官!
快轮船顺流而下,很快就到了下一个运河码头。
这里是一个县城,许源闯进去便大声控诉,忏教妖人气焰嚣张,无妄猖狂,在运河上逞凶,简直是不把龙王冕下放在眼里!
说出了这话,运河衙门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只好登录造册,记下了这一桩“凶案”。
许源看到他们把一切程序走完,这才施施然的离开。
回到了快轮船上,许源请来魏大人,关好门只有两人,许源才说道:“魏大人,忏教绝不会善罢甘休。”
魏刚叹了口气,道:“明日咱们就能进入交趾地界,忏教应该会知难而退吧?”
到了交趾后很快就会抵达占城。
魏刚觉得自己只要拿了官印,正式成为占城知府,忏教就算是再疯狂,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刺杀朝廷正印主官。
许源却是轻轻摇头:“只怕他们还会追到占城。”
魏刚大吃一惊:“他们……”接着魏刚眉头一皱,道:“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许源道:“我从那个稼庙子的意识中发现,他们要将大人化为三仙湖化外之地的诡主子!
大人粉碎了他们的阴谋,但他们其实还有挽回的余地。
便是要灭了大人满门,令大人绝望愤怒,而后只要在三仙湖中诡变,他们就可以继续之前的阴谋,将三仙湖的范围扩大,灭杀数十万百姓——大人便是三仙湖诡主子的不二人选!
甚至比他们之前安排的那头诡主子更加合适。”
许源之前就怀疑,忏教追着魏刚不放,并非简单的泄愤。
后来查看了稼庙子的记忆,便发现果然如此。
魏刚呆立当场。
如果没有许源点破此节,忏教还真有可能得逞。
试想一下,魏刚甘冒奇险、苦心孤诣的粉碎了忏教的阴谋。
可是朝廷却不庇护他,最终导致他一家老小死绝。
而自己历尽千辛万苦拯救下来的数十万百姓,最后还是被邪祟吞噬!
深陷绝望和愤怒之中的魏刚,若是再被杀了只剩幽魂,那么大概率是要诡变的。
魏刚冷汗淋淋,起身来对许源深深一拜:“谢许大人拯救!”
许源端坐受了。
这不是简单的拯救他们的性命。
如果被忏教得逞,魏刚便会沦为为祸一方的诡主子!
魏刚坐回去,叹道:“许大人,我已经没了主意,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许源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的敲着。
看过了稼庙子的记忆之后,许源的第一想法是,将魏刚送到麻老大人身边,而后自己悄然潜回上沙县,将忏教的布置彻底捣毁。
可是许源又有些怀疑,上沙县的事情,有可能是一场专门针对自己的布局。
于是便有了第二个想法。
“魏大人信我吗?”
“魏某自然是无比信任许大人。”
“那咱们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大人跟我一起回占城上任!”
这一招叫做以不变应万变。
前提是许源对自己的实力,有着强大的信心。
只要能顶住忏教一波强过一波的刺杀,那么忏教就会自乱阵脚,被许大人找到机会。
魏刚一咬牙:“好!”
魏刚不是修炼者,他看不出上一次来刺杀的稼庙子乃是四流。
既然稼庙子失败了,那么下一次来的,必然要胜过稼庙子!
若是知道了这一点,他对许大人还有没有这么强的信心……可就不好说了。
快轮船进了交趾,一日之后便抵达了罗城。
许源上岸拜会了麻老大人,密谈一番,第二日便返回占城去了。
有个不方便的地方是,知府衙门和祛秽司占城署距离较远。
许源便索性住进了知府衙门。
大福离家多日,大雁姐姐和水鸟姐姐们甚是想念。
大福很想一直跟着饭辙子,但只能先在家中对诸位姐姐们好生安抚了一番。
朱展眉和徐妙之知道许源归来,一起来探望。
许源见了双姝,莫名的有些心虚。
两女将这段时间,占城内的一些变化与他说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徐妙之的军寨已经建成。
而且军寨中起了一座谯楼,秘密安置了一张“捕天网”!
“捕天网”靡费巨大,朝廷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祛秽司这边,在许源离开的这段时间没出什么乱子。
许源守在知府衙门里,却不得清闲。
本想着让魏刚老老实实待着,可是魏刚只待了一天,安顿好家人,粗略的看过了衙门里的卷宗、账册之后,就呆不住了。
不管许源怎么劝说,一定要先下去走访各县。
魏刚是个用心做事的官员,既然已经上任,就一定要在其位谋其政。
魏刚倒是将生死置之度外,跟许源说:“许大人不用跟着我,你在占城府里守着,只要看护好我的家人,便是我死了,也不会让忏教阴谋得逞!”
许源便冷笑。
然后毫不犹豫的一弹指,用兽筋绳把魏刚给捆了!
“你乖乖给本官在衙门里呆着!”
“你的家人得活着,你也得活着!”
“你一心公事,但也要怜惜己身。”
“你这样的好官,我皇明不多了,不能再死了。”
魏刚气的大叫:“你放开我!”
许源眼神一动,皮丹也飞出来,把魏大人的嘴给封上了。
“唔唔唔——”
中午的时候,魏夫人前来请夫君用餐,却愕然看到夫君端坐在椅子上,却是成了一只粽子!
夫人大惊:“这、这是为何?”
许源便说了情况。
魏夫人当即道:“许大人做得对!”
她又对许大人说道:“大人放开他吧,从现在开始,妾身亲自守着他,必叫他不得走脱!”
许源哈哈一笑,勾了勾手指,筋丹、皮丹一起飞回来。
魏刚得了解脱,幽怨的唤了一声:“夫人……”
魏夫人柳眉倒竖,叱道:“你闭嘴,叫奶奶都没用!”
魏刚:……
许源放心了,挥挥衣袖,潇洒地走了。
……
上沙县以东三百里,便是广丰县的地界。
原本乡间有个俗谚,叫做“广丰不丰”。
县里连年洪涝、水土流失,田壤贫瘠。
百姓们年头忙到年尾,一亩地收不到一石粮食。
大约是从十年前开始,忽然就变得风调雨顺起来,便是遭了灾,田里的庄稼也不知为何总能丰产。
可吃了这田里产的粮食,心中便会聚起了对“稼神”的崇信。
吃的越多、这种崇信就越坚定。
十多年下来,便是连知县也成了稼神的信徒。
乡民每年交的赋税也都是这种粮食。
运出了广丰县,别处的人吃了,心中也会茫茫然的,便知晓了稼神的存在,进而在乡间为稼神立了庙祠。
最早的那一位知县,因为赋税上缴的足额,已经在几年前就升任了知府。
他便是魏刚在上沙县的顶头上司。
广丰县正中央的位置,有一片小平原,整体呈葫芦形,在葫芦嘴的位置上,有一座香火旺盛的大庙。
这便是稼庙。
稼庙在这里、但其实又不在这里。
这真实的庙宇,乃是为了给凡夫俗子敬拜。
稼神真正的道场实际上在另外一片的虚空中。
所谓俗世神,根脚还是在凡尘俗世之中。
盖因为——天庭崩坏,祂们不敢升天。
地府混乱,但各位府主尊上还在,他们不敢下地。
那便占了中间这一片俗世。
稼庙子被杀的那一瞬间,大庙中后堂的一颗如婴孩一般的肉胎,便噗的一声裂开,开始了成长。
不多时便有一个完整的“人”长了出来。
这一处后堂十分隐秘,无门无窗,没有半点光芒泄露进来。
这一颗肉胎前面,已经有四颗肉胎破裂,只残存着一些血肉干涸的痕迹。
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虚弱肉胎,正在沉睡中!
前一个庙子死了,后一个肉胎才会开始“发芽”“生长”。
除了第一个庙子之外,后面的都是这般长出来的。
所有的庙子都和最初的那个一模一样。
庙中诸般信众,都不知道庙子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
还以为只是一人。
所以才会对“庙子”充满了信心,认为只要在庙子的带领下出庙办事,那就是必定成功的。
知道不成功的,都死在了外面。
黑暗蠕动起来,虚空好似某种唇瓣,张开来将新的庙子吞了进去。
而后这一具新的庙子身躯,便挤过了一条血肉窄道,如同婴儿降生一般,带着满身的粘液和秽物,哗啦一声落在了一处石雕的巨大莲盆中。
便在出来的同时,一股“魂魄”在庙子的身躯中燃张起来。
魂魄中带着“宿慧”,庙子该知道的一切,他就都知道了。
石雕莲盆中,盛满了各类种子,从五谷到瓜果、菜蔬,乃至药草、毒植等等。
庙子双眼紧闭,胸腹平缓起伏,已经开始呼吸。
过不多时,他便能够从莲盆中成长到四流的水准。
莲盆的前方,有一株血肉庄稼。
无比高大、超过了那阳世间所有的古老巨木。
却又偏生是禾苗的形态。
肉根深扎在虚无之中。
上面各种谷物、果实等等,都已经成熟。
更有数不清的幽火,点缀在那些谷穗、果实之间。
而庙子的那一道魂魄,便是这其中的一点幽火。
从根本上来说,乃是稼神自身的“神魂”分出来的一团。
但落入了庙子的身躯中之后,便彻底和稼神失去了联系。
稼神在三仙湖的布置,并非是为了什么“后代”所准备的。
而是为了祂的“稼穑法”中的“穑法”。
祂立庙的时候力有不逮,只在庙中凝聚了“稼”的能力。
祂需要利用庙子进行二次立庙,才能够将“穑法”也收拢进来。
忏教三十四位俗世神,如祂这般成了“神”之后还如此努力的,就只是祂一位了。
成就了俗世神之后,生命形态便已经彻底改变。
便如这稼神一般,已经是一株扎根于虚空中的血肉庄稼。
作为“人”的时候,各种欲望动力自然也就消失了。
但稼神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是成了俗世神之后,才忽然发现,“稼”的能力扩张开来……竟然让祂能够觊觎一下轮回转世的大能力!
祂不断诞生庙子,其实便是一个“新生”的过程。
跟“轮回”面前沾了一点边。
但是只要沾边了,就有了一个抓手。
天庭的历史上,也有许多仙神便是在漫长的时光中,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机会,从某一项强大神权的从神,变成了彻底掌握这神权的主神!
但这一切都要无比的小心谨慎,尤其是不能被纣绝阴天宫中的那位尊上察觉。
庙子还在成长中。
大庙的后门处,却有个人,大白天提着一只旧灯笼敲响了门。
整个后院空无一人。
但是那一扇小小的后门却自动打开。
那人提着灯笼走进去。
行为上虽有些迟缓僵硬,但似乎对路途十分熟悉,便走到了一座大殿门外。
若是有人凑近了看,便会发现这人的双眼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垢。
他本应该什么都看不见的。
大殿的门也随之打开一条缝。
里面一片深幽。
外面的光芒落进去就被吞噬了。
那人将灯笼递了进去,灯笼便自动漂飞进去。
而后大殿的门重新关上。
那一盏旧灯笼进了大殿,光芒昏暗,只能够照亮周围三尺范围。
灯笼壁上满是脏垢。
随着里面烛火跳动,一个声音从灯笼中传出来:“见过冕下。”
灯笼往下一沉,似是在行礼。
巨大的血肉庄稼现出身来。
干涩沉重的声音在整个空间中回荡:“垢主,你安排的一切不起作用,那鱼儿不咬钩。”
灯笼却是道:“冕下多些耐心,那小子十分狡猾。但只要我们不断派出更强的刺客,他必定会忍不住,想要来三仙湖一探究竟!”
稼神的声音再次响起:“吾对你这个计划能够有效,已经产生了怀疑。”
灯笼力劝道:“冕下,那小子绝对是三仙湖诡主子的最佳人选!
便是魏刚也远远不及!
他可以让您二次立庙的时间大大缩短。我推测,只要捉了他、培育成为诡主子,最多二十年,就可以满足您的要求!”
黑暗中巨大的血肉庄稼沉默着,似乎是在考虑。
良久,祂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你来出手,至少需要一位三流。”
千里之外,那座古墓中的垢主不免肉痛。
他的状态不佳,要将一名手下拔擢到三流,是真的要下血本了。
但他不同意的话,稼神便会放弃这个计划。
“好。”他一咬牙答应下来。
因为他拖不起了。
他必须要尽快饵食平天大圣,他更需要许源这个诱饵。
得知稼神在三仙湖的布置失败后,垢主主动找上门来寻求合作。
但这个计划和许源猜测的有些不同。
乃是用魏刚作为诱饵,要将许源引到三仙湖来。
垢主全面评价了许源的实力,觉得一个三流已经无法解决许源了。
所以拉上了稼神。
三仙湖距离广丰县很近,只要许源到了三仙湖,稼神便可以隔空出手。
稼神的根基在广丰县,轻易不能离开。
要等到祂的那些“粮食”,在皇明境内再“传播”百年,被更多人吃了,祂才能自如移动。
“只要我们不断派出强大的刺客,让许源以为我们对魏刚志在必得,他早晚会耐不住,亲自往三仙湖查看究竟!”灯笼说道。
这番话是给稼神提前做了个伏笔。
垢主觉得一位三流杀不了许源。
那么下一次呢?至少要派出两位三流。
至于说二流……
稼神也培育不出二流。
俗世神毕竟不是真神。
但下一次两个三流,就得稼神这边出人了。
“希望你的计划有效。”
稼神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送出了大殿,回到了那个人的手中。
他提着灯笼朝外走。
浑然不觉手中的灯笼已经熄灭了。
原路从后门出来,他到了一片山坡上,便忽然整个身躯崩溃,化作了一片血肉肥料!
那灯笼的提杆斜插在这一片血肉肥料上,飞快的生长成为一株枣树。
……
灯笼被送出大殿就熄灭了,垢主的那一道意识也回归了本体。
他在墓中沉思,手下哪一个四流可以拔擢成为三流,去执行这个任务。
在墓中的这些年,他的势力不断缩水。
就算是平天大圣这个“资粮”,都险些保不住,要被教中其他人抢走了。
这也是他如此急迫的原因之一。
若不是因为许源的确很适合培养成为三仙湖的诡主子,稼神也不会搭理他。
现在,手下人才凋零。
某些出色的,还想要留着等自己立庙后,入庙继续侍奉自己。
但是太弱的也不行,拔擢起来太费劲,垢主现在没那个底蕴了。
他在心中圈定了三个人选,准备从其中挑一个出来。
墓外,茫茫山林中,忽然有一道身影飘来。
守墓人们立刻紧张起来。
这里人烟罕至,外围还有忏教的暗哨。
可是这身影接近了,他们却没有收到示警!
“速速报知主上!”
守墓人中,有四个立刻从不同方向朝着那道身影围了过去。
墓中的垢主也知道了,不由得哼了一声。
本尊便是落魄了,也不是什么小鬼都能冒犯的!
古墓前,一盏古旧的长明灯冉冉升起。
灯光照遍了古墓四周数里。
在这个范围内,守墓人的水准都会被临时拔升一层。
但借着灯光,他却看到扑上去的四个守墓人,忽然魂魄熄灭,扑通扑通的栽倒在地上。
甚至垢主都没看明白,那身影是如何出手的!
那身影飘荡而来,守墓人一个一个的倒下!
垢主眉头紧皱。
那身影已经来到了墓前,古墓中的各种布置,被他随手破去,并未能对他造成任何的阻拦。
仅仅半个时辰,他就来到了古墓那一尊巨大的棺椁外。
垢主便躺在里面。
“阁下是什么人?”垢主的声音传出来。
他虽然惊怒,却并不十分惊慌。
自己的状态不佳,却并非不能出手。
他的水准仍在。
那身影拍了拍棺椁,说道:“本来不想搭理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想要杀我儿子啊。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河工巷六姓,现在也就剩了这么一根独苗。
你要杀他,我就只能先弄死你了。”
他的另外一只手上,举出一件薄如蝉翼的东西,上面有个影子晃动。
“你看,像不像你?”
深虚中,忽然就有一道影子凭空浮现出来。
有一位可怕的存在瞧见了,一伸爪子便抓住了。
只是一扯——垢主便毫无反抗之力的,被从阳世间的古墓中,直接拽进了深虚!
第五五四章 幽宫正印
前日夜里下了暴雨,昨日上午知府衙门便得了消息,说是下边的利县大半遭了灾,就连县城都被洪水冲塌了一半。
死伤的人数还没有统计出来,只是向府里求赈济。
魏大人拔腿就走。
在门口被夫人拦下了。
许源赶过来的时候,却已经不见了魏刚的人影,只余魏夫人背身对着墙壁抹眼泪。
许源急忙问道:“人呢?”
魏夫人赶忙擦干眼泪,转身来幽幽叹息道:“放他去了。”
“怎么能放……”
魏夫人:“利县十五万人口,灾民流离失所,疫病随时可能大起,若不能及时救灾,怕是死伤无数。
他都恨不得给我跪下了,这短短一会功夫,已经急的两眼血丝、满口燎泡,我……”
魏夫人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流下来:“便让他去吧,我再拦着,他要恨我一辈子了。”
许源慨叹一声,也是不好说什么。
便是换了自己……怕也是忍不住要去的。
但这也给许源出了个难题:留在府衙里保护魏夫人母子,还是跟着去利县保护魏大人?
许源却是一咬牙:“夫人请收拾一下,带上孩子咱们一起去利县。”
“这……”魏夫人迟疑,她也知道救灾工作繁杂忙碌,夫君若是带着家眷去,要败坏官声的。
许源道:“放心吧,本官自会有周全的安排。”
……
许大人摩挲着车门,跟“美梦成真”说了许多的好话,才让“美梦成真”答应,将魏夫人母子安顿在马车里。
只要“美梦成真”愿意,可以让母子四人感觉是生活在一片“自由天地”中,而不是困囿于一驾马车内。
而后,许源点了郎小八、纪霜秋,以及占城署里所有的武修校尉,共计一百零四人,追着魏刚就去了。
祛秽司衙门中,武修的占比最大。
其实不仅是祛秽司,整个七大门的修炼者中,武修的数量都是最多的。
监正大人曾说过,普通人最适合的便是武修一门。
而身大力不亏的武修,在救灾的工作中,显然是能够发挥极大作用的。
郎小八回到占城后,终于是彻底消化了饵食的那件匠物,武修水准顺利晋升六流。
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真的去爆锤纪霜秋一顿。
反而晋升之后一直是静悄悄的。
到了利县救灾的时候,他却暗中跟纪霜秋较劲。
纪霜秋搬走了一块千斤巨石,他就搬走一块两千斤的。
纪霜秋挽着绳子拖动三十根巨木,他就拖动六十根。
纪霜秋那是什么脾气?能忍得了这个?
于是两个人虽然没有动手,却是暗中卯上了。
一天下来,纪霜秋被累的瘫了,吃晚饭的时候,端着大盆的两只手都在发抖。
吃完后倒下就睡,鼾声细长。
郎小八乐坏了。
终于赢了这婆娘一次!
这一天下来,郎小八其实没多少感觉。
水准的提升,带来了力量上的碾压优势。
可是第二天,他看到纪霜秋憋的满脸通红,也要跟他一样搬走那些两三千斤的巨石……
郎小八心里忽然就有些怪怪的感觉。
似乎是赢了她也并没有那么欣喜了。这一天,他都在收着力,让纪霜秋能够跟得上自己的进度。
许源一直在暗中戒备,甚至在有大场面救灾,人员众多的时候,都会打开“望命”看上一眼。
以防有刺客混在里面。
上次在运河上来的稼庙子是四流,那么下次来的刺客必定是三流。
许源还没有狂妄到说自己可以藐视一切三流。
之前的确有过战胜三流的战绩。
靠的是手中几件三流匠物,和三流的剑丸。
但三流中也分强弱。
比如监正门下的三流,许源知道自己多半不是对手。
可是这样小心翼翼好几天,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反倒是许源时不时地打开“望命”,无意中在利县的灾民中,发现了一个身负命格的好苗子!
那是个小女孩,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瘦骨嶙峋、细脚伶仃,一双大眼睛乌溜发亮,怯生生的拽着母亲的衣角,藏在她的身后。
许源命人将他们喊过来询问了一下。
小女孩小名“线娘”,姓许,还没有大名。
母亲姓周,也没有名字,家中排行老四,在娘家的时候是“周四娘”,嫁人之后便是“许周氏”。
他们家住在城墙下。
洪水把城墙冲塌的时候,他爹拼命将母女俩推出了屋子,自己被塌死在了里面。
即便是救灾,灾民们也不能干吃饭不干活。
衙门救灾,灾民也要自救。
但母女俩实在没什么力气,许源便让她俩跟着刘虎。
这次刘虎就不能专门给自家大人做饭食了。
他组织了一些人手,给所有人准备大锅饭。
小女孩的命格是“幽宫正印”。
这种命格天生和幽魂亲近,乃是最好的神修胚子之一。
同样的,若是落到了某些心术不正的法修手中,也是绝佳的“炉鼎”。
小女孩的母亲千恩万谢,拽着女儿要给许大人磕头,被许源拦住了。
她们因为在救灾中帮不上什么忙,本就十分内疚。
现在终于有活计能做,心里踏实了许多。
因为有一百多个武修生力军,县里的救灾工作进展神速。
原本魏刚大人以为至少也得二十天,结果七天就结束了。
这七天里,忏教的妖人一直没有出现。
许源暗中奇怪,忏教不应该错过这等绝佳的良机啊。
回占城的前一天晚上,许源让郎小八去把线娘和她娘喊来。
“本官明日就要回去了,找你们来是想问一问,可愿意跟本官去占城?”
许周氏有些犹豫:“我们什么都不会做。”
许周氏不怀疑眼前这位大人有什么不良动机。
她自己就是个粗手大脚的普通妇人,没什么姿色。
女儿又黑又瘦。
眼前的官老爷是自己娘俩的贵人,要是没有大人的恩典,她们都吃不饱饭。
她就是实在想不明白,这位大人为何对自己娘俩这么好。
许源问道:“这些年来,你们是否发现,小线娘有什么跟别的孩子不同的地方?”
许周氏顿时局促起来,支支吾吾的不肯回答。
许源其实心知肚明,道:“你不说本官也知道,小线娘应该是从小就能看到一些古怪的东西,长大后又总能撞到一些。”
许周氏脸色发白,猛抬头来惊讶的望着许大人:“您怎么知道……”
许源接着道:“她现在这个年岁,还没什么大妨碍,但若是再大一些,撞见的那些东西,可就十分凶恶了。
但她这种……体质,有坏处也有好处,本官将她带在身边教导,让她能有几分自保的本事。”
许源没有跟娘俩细致的讲述“幽宫正印”命格,便是说了许周氏也听不懂。
只能用一些许周氏能够理解的言语,告诉她自己为何看中线娘。
许周氏想了又想,终于还是一咬牙道:“好,我们跟大人走。”
她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家里房子塌了,县衙这几天倒是帮忙重盖了一间。
但也只有一间而已,只能给她们一个蔽风挡雨的地方。
而且家中以前的生计全靠丈夫一人,现在丈夫没了,许周氏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养活女儿。
一行浩浩荡荡的返回占城。
郎小八等人不明白大人为何要带上母女俩,但小线娘看着实在可怜,纪霜秋一路上便时常照顾她。
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给小丫头留一份。
但也不知为何,小线娘却总是和她很生分。
反倒是很依恋许源。
虽然许源其实总共也没跟她说过几句话。
她总是躲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许源。
仿佛只要许源还在她的视线内,她就很有安全感。
否则整个人就会变得处处小心。
许源也感觉到了,最近自己又多了一个小尾巴。
为什么说又?因为原本就有个大福。
队伍越靠近占城,许源心里的不解越深:忏教真不打算动手了?
但许源的一颗心总是悬着。
又暗暗道:那位怎么还没来?
许源请了“强援”。
按说连上这救灾已经过去了十多天,早该到了。
……
忙碌的运河码头上,又一艘船靠岸了。
季祜拎着一只藤条箱子,压低了帽檐从船上走下来。
这艘船的目的地是罗城,只是今日已经晚了,所以在占城停靠过夜。
这一类的货船,偶尔也会在路上捎上几个船客,能赚一点是一点。
季祜安步当车,在码头上走了片刻后,抬头看到了一家商号,便转身去了隔壁的客栈——然后一脸郁闷的出来。
没房了。
运河的那些大码头上,好的客栈基本都会被常往来的商号提前定下。
占城码头以前没这情况。
这里毕竟不是什么水路交通的要冲之地。
但不久前许大人和睿成公主合作了一些买卖,往来的商船就多了,这码头的客栈上便抢手起来。
尤其是许源这铺子周围的客栈,都是常年没有空房的。
季祜又找了几家,一直在两条街外的客栈,才找到了空房。
他手里有整个正州,最详细的许源的资料,所以知道这商号是许源的。
铺子本是占城运河衙门的,后来赔给了许源。
许源的这份资料,乃是从祛秽司流出去的。
祛秽司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季祜不想进城,他今夜便会做些事情,保证许源那商号一个活口都不剩!
把许源引出城杀了,然后继续往西,逃到天竺去。
他进了客栈的房间,将那只藤条箱子放在了床上,自己却是吐出一口浊气,躺在了床下。
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季祜愤愤不已。
“九姓会”当时跟自己保证过,只要自己辅佐庸王,就助自己晋升二流。
“九姓会”当时摆出的架势是,要全力支持庸王起复。
又列举了诸多的理由,向他证明陛下真正中意的储君人选,始终都是庸王。
否则为何这么多年了,庸王的手下不停地乱搞,陛下却就是不杀了他?
季祜对于拥立之功并无太大兴趣,他想的只是晋升二流。
若非如此他岂会去帮庸王,将蔺先生的魂魄从阴间拉回来?
结果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却被一个从天南边陲之地的小掌律给破坏了。
天子雷霆之怒下,即便是他这位三流神修也藏不住了。
他向九姓会求助,九姓会却安排他出逃。
他岂会甘心?
但不走的话,被皇城司的人找到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九姓会又向他保证:你顺路解决了许源,我们一定将晋升二流的资源拱手奉上。
季祜对许源同样欲除之而后快,便答应了下来。
九姓会协助布局,暂时误导了皇城司,让皇城司以为他正在逃向扶桑。
天色渐渐转黑。
床上的那只藤条箱子,也随之由暗黄色,变成了一片碧绿!
每一根藤条都活了过来。
他一翻身——
咣当一声,一切颠倒。
他到了床上、藤条箱子到了床下。
同时他仍在阳间,而藤条箱子已经落入了浊间!
那些藤条一只只的如同怪蛇,便要朝着许源商号的方向扑去。
季祜却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了一阵拍门声:“店家、店家开门,还有房间吗?”
这是个大嗓门。
声如破锣却是中期十足。
季祜一皱眉,那些藤条暂时蛰伏了下来。
“来了……”
店家重新打开门——店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天已经黑了,自己却毫无防备的开门。
甚至都没问一句:你是人是诡?
那个破锣一般难听却又中期十足的声音,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让人信任的感觉。
店家将那人迎进来,道:“只有一间上房了,七百文一晚,客人要住吗?”
“哟,你这房间可比人家省府的客栈还要贵呀。”
店家笑道:“您早几个月来,我这小店上房也只要四百文。”
“罢了罢了,天都黑了,就住下吧。有什么吃的,捡好的多弄些来,不会短了你的银钱。”
店家道:“还有馒头。”
“没肉吗?”
店家支吾了一下,才道:“有是有……”
“怎地的,怕我给不起钱?”
店家:“确实贵了些,还有二斤牛肉。”
那人却是大喜:“都切了来。还要酒,有好酒吗?”
“有,正州运过来的玉冰烧。”
“哟呵,你们这小地方,还能喝道玉冰烧?正宗吗,该不会是冒牌货吧。”
“客官瞧您这话说的,看您也是有见识的,是真是假您一入口不就知道了?若是假的您砸了我这店。”
“好,速速上来。”
“好咧。”店家便去切肉打酒:“您来的也是巧了,这酒是咱们许大人跟公主殿下的商号,顺路从北都运来的,您早来一个月都喝不到……”
季祜听着那人进了房间,并非自己隔壁,而是在门前走廊尽头处的一间,离着五丈多远。
不过这人来的未免太巧,季祜还是觉得应该先看个清楚。
于是浊间中的那些牵魂藤,便有一根忽然转了方向,往新来那人的客房而去。
他是三流神修,对于自身有着无比的信心。
便是被皇城司追杀,他也觉得那是因为皇城司“人多势众”。
他自有诡术可以勘破三间壁垒,在阳间、浊间、阴间畅行自如。
浊间中、牵魂藤如蛇一般穿行,直奔新客房间。
阳间里、店家端着托盘,上面摆着牛肉、馒头和一大壶酒,也在一步一步走向那间屋子。
双方几乎是同时抵达。
“嘎吱——”
开门声响起的同时,牵魂藤已经从浊间中钻了出来,却是直接钻进了桌腿里。
季祜便看到了,新来的这客人发须整理的都十分潦草。
整个人一股豪迈的江湖气。
拳头大小的馒头掰开来,往里面夹了几大片酱牛肉,然后三两口便是一个。
吃上一个馒头,便抓起酒壶来猛灌几口,然后扯开破锣嗓子大赞几声:“还真是北都正宗的玉冰烧,好酒好酒……”
瞧他这吃喝的模样,季祜也饿了。
这才想起来,自己下了船,一直都在找客栈,进来后居然也忘了吃晚饭。
“待处理了那商行的人,便也跟店家要写吃食。”
转念又想到:“哎呀,失算了!店中只剩二斤牛肉,都被这厮要了去,怕是没什么好吃的了……”
念头到了此处——季祜陡然惊觉:不对呀!我堂堂三流,怎会被人如此轻易的“共情”了?!
这粗豪汉子从敲门开始,似乎一举一动,都格外能带的周围人“感同身受”。
“这厮有古怪!”
季祜虽然吃惊,却仍旧对自身实力有着极强的信心。
他并非善类,当即便恶向胆边生:“今夜总是要开利市的,索性便连这汉子也一并做了!”
藏在桌腿里的那一道牵魂藤便伸长了出来。
那汉子正掰开了一个馒头,用筷子夹着酱牛肉往里塞,喃喃自语道:“最近肉吃得太多,出恭却是有些受罪,得添点素的……”
他忽然眉开眼笑,看向了桌边的一道碧绿:“诶!你瞧这不就是一口素的!”
季祜便眼睁睁看着,一双筷子伸过来,越变越大,夹住了牵魂藤一掰:
咔嚓!
这一道牵魂藤断了!
那汉子将这一段牵魂藤夹进了馒头里,嘎吱嘎吱嚼的香脆。
季祜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从额头滑落。
那一道牵魂藤虽然不是自己全力出手,可也是三流的手段!
如此轻描淡写的就被破了,对方是什么水准?
三流、还是二流?
即便是三流,也是克制自己的三流!
这样的小地方,怎会轻易出现上三流的修炼者?
季祜一翻身,整个人便要遁入幽冥,快跑!
但那个房间中,那粗豪汉子已经吃光了一个馒头,探手便抓进了浊间。
“得多吃点素的,明早好出恭。”
那一群怪蛇一样的牵魂藤,在他手下毫无反抗之力,整个被扯了出去。
而季祜翻身的动作,也只做到了一半。
整个人卡在了那里。
身躯一半真实,一半融入阴暗!
就这么动弹不得。
那汉子似慢实快,将桌上的馒头牛肉,就着一大团的牵魂藤,不多时便吃了一空。
而后抹了一把嘴,举起剩下的半壶酒,一口气饮了下去。
“嗝——”
他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然后问道:“这下你们吃饱喝足了吧?”
他的肚皮中,便忽然有什么东西,七嘴八舌的杂乱响应:“吃饱了。”
“我不要吃素!”
“明日还是要多多切些肉来。”
“你闭嘴!老娘还要保持身材,多吃素的没什么不好。”
汉子不耐:“行了行了,既然吃饱喝足,就该干活了。”
他张开大口,好像吹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咕嘟……
便吐出来了五只各不相同的鬼物。
这些鬼物轻飘飘的穿过了墙壁,没有惊动任何人。
到了季祜的屋子,围着被卡在真实和阴影之中的屋主人,嘻嘻哈哈的一阵怪笑。
季祜一颗心沉了下去:也是神修,那必定是二流!
其中一只独脚贪财鬼,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来一张悬赏榜,拿着和季祜仔细对照,然后喜欲狂道:“哈哈哈,发财了!”
它张开大口,瞬间仿佛能够吞噬整个虚空——
一口就将这位三流神修吞入了腹中。
……
潦草汉子天一亮,就结账退房。
店家早就算好了钱:“一千两百五十文,客官若是用银子结账,只给一两二钱即可。”
只见那潦草汉子扬起拳头来,朝着自己的肚皮猛锤了两下。
腹中,那只独脚贪财鬼被打的嗷嗷惨叫,被拷出来了半块银子。
银子从潦草汉子口中吐出来,他自去一旁的水桶里清洗干净,递过去:“找钱!”
银子有多余的,剩下的钱自是落入汉子的腰包。
独脚贪财鬼在腹中大骂抗议。
店家目瞪口呆,颤颤巍巍的接过了银子,用戳子称量,然后剪去多余的分量还给汉子。
等那汉子走了,店家迷惑的尝试着往自己肚子上来了一拳。
“哎哟——”只是疼,却并无银子出来。
……
潦草汉子有了钱,又阔气的雇了一辆马车,载着自己进了占城。
到了祛秽司署衙门前,下车就直往里走。
老秦一瞪眼,啪的一拍刀鞘,佩刀横过来落在了汉子身前。
“干什么的呢?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潦草汉子抓着他的佩刀塞进嘴里叫着吃了。
一边吃一边说:“去跟你家大人说,王公公答应他的二流到了。”
老秦两腿一软。
好在后面的两个校尉扶住了他。
……
许源得到消息两眼登时亮了,急忙赶出来迎接。
这就是他要等的人。
跟魏刚一起回来的时候,在罗城停留了一下。
许源跟指挥大人密探,便是请指挥大人用“和鸣辘”通知北都得睿成公主,再使了一笔银子,请掌印老太监,早些将那位二流派过来。
要给忏教的刺客们一个“惊喜”。
潦草汉子大剌剌的叉着腰站在衙门口,他本有一肚子鬼物,现在更是有一肚子牢骚:“说好了七月半,非要让公公催我早些来,你小小的掌律,知不知道堂堂二流意味着什么?”
他就要站在这里说,就是要落这小掌律的面子!
一路上拖拖拉拉,当然也是因为心头不爽利。
“本座可不是好伺候的,每日吃食须得一千斤,多备牛肉少弄绿菜,酒得是北都的玉冰烧……”
正说着,忽然看到许源身后,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尾巴。
他登时两眼冒出幽光。
身上的气息无意间泄露了出来。
署衙中,约么有二十多个神修。
所有的神修顿时感觉到,自己的阴兵就像是见了猫的耗子,不受控制的惊恐乱窜,想要找什么地方躲起来。
却又躲不过,窜了几下、便彻底的软瘫了。
“嘿嘿嘿!”潦草汉子陡然换了一张大大的笑脸,也不见他是如何动作的,已经到了许源身边,用力揽住他的肩膀:“但你这人吧,本座一见就觉得跟你分外投缘!”
第五五五章 搬澜公
搬澜公——便是这位潦草汉子,二流神修——是真的能够日食千斤。
甚至如果接下来几天吃不到饭,他能一口气吃下万斤。
若是这万斤食物消化完毕,还没有新的吃食,那也无所谓,地上的泥沙,山上的草木等等,也不是不能吃。
只是肚皮里的那些东西,定会没完没了的聒噪、絮叨,让他厌烦罢了。
上三流是一个巨大的门槛。
或者可以说是鱼跃龙门的那一道“龙门”。
而二流更是一个标准:可以跻身天下强者排名了。
故而二流的强修都以“公”尊称。
以示天下人的敬仰。
但“诸公”仍旧浮沉于俗世间,花的是活人钱,吃的是天下饭。
人情往来、因果缠身,便还得做些不得不做的事情。
搬澜公其实是御马监的人。
当然他不是太监。
御马监有个传统,便是招揽“江湖异客”“市井豪侠”。
据说早些年,御马监曾滥发供奉牌子,只要有本事,不管品行如何,都可以在御马监下面挂个供奉的名头。
结果搞得地方上发个案子,查来查去,最后的结果就是,凶犯出自御马监。
后来……监正收了冯四先生这位宫里出来的人做徒弟,也不知怎么地,御马监的这股歪风就被刹住了。
先是收缴了滥发的牌子,并且自己动手“清理门户”。
后来御马监的供奉牌子就珍贵了,没有三流以上的水准,拿不起那块牌子。
如今御马监的二号人物,御马监监督太监,是王公公的干儿子,一手提拔起来的。
许源请睿成公主帮忙,与王公公说,请那位二流早几个月来占城。
王公公当然也是不耐烦的。
但王公公这人他善啊,见不得有钱人受苦。
殿下奉上了两万两白银。
王公公立刻就把不能办的事情,变得能办了。
搬澜公不爽的地方也就在这里。
两万两是不少,但两万两能请动一位二流?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两万两能够撬动王公公手中的权势,王公公发个话,搬澜公就只好捏着鼻子来了。
一路上他磨磨蹭蹭,不断在劝自己:不过是换个地方就食罢了,但心里还是有一口不平气理不顺。
再加上昨夜正好顺手杀了个人,扫了一眼这人的魂魄,发现这人居然是来搞许源的。
登时又觉得,本公一到就解了你一场大难,倨傲一点怎么了?给你点脸色看看又怎么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小线娘。
他看不到线娘“幽宫正印”的命格,但是二流神修显然能感知到小线娘是个绝佳的“传人”!
没有任何一位上三流,能够抵挡这种诱惑。
到了上三流,就必须考虑传人的问题了。
这里面涉及到的东西很多,绝不仅仅是,要把自己的“本事”传承下去那么简单。
六道轮回出了问题,上三流们便都有那么一点点的机会,可以钻了空子,在寿元耗尽后自我转生。
转生后得有人护法吧?
一位优秀的传人的作用,就体现在这里了。
二流神修自我转生的机会,比其他的一流还要大。
搬澜公再混不吝,遇到了这种事情,那也是能屈能伸的!
许源被他搞得一愣。
原本许大人也准备忍了——堂堂二流,不远万里来占城为你助拳,说你两句怎么了?
可搬澜公忽然耍了一招变脸,变得亲热起来,给许源搞不会了。
“阁下……”许源试探问道:“咱们里面说话。”
“好好好。”搬澜公立刻答应。
但他的燕国地图实在短了点,指着后面的小线娘道:“这女娃看着就极灵,是你妹妹吗,跟着一起来吧。”
许源顿时明白了。
“正是下官义妹。”许源一脸正色:“线娘,你也来吧。”
“诶。”线娘乖巧的答应一声,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喜悦之色。
小线娘只有跟在许大人身边才有安全感。
可许大人虽然将她们母女带来了占城,却也是“没名没分”的,这几天小线娘心中一直觉得不踏实。
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
现在许源开口就说自己是“义妹”,小线娘兴奋地想要跳起来。
往后不管许大人还认不认这句话,小线娘都决定赖上他了,我就是义妹,天打五雷轰,我也是义妹,改不了。
小线娘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紧走了几步。
原本她跟着许源,一直都是在五步之外,不敢太靠近。
现在却“贪心”的又上前了两步,跟进了三步之内。
然后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许大人,发现他没有什么恼怒、排斥的情绪,瘦小的脸蛋上,浮起了一丝甜甜的笑意。
许源当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也是一阵心疼。
进了署衙的正堂,坐下来之后,许源便对搬澜公说道:“阁下,请您来是因……”
搬澜公看也不看许源,一摆手:“待会再说。”
他只盯着小线娘,笑眯眯的摸了摸自己的大肚皮,问道:“乖徒……咳咳,小姑娘,你能看见这里面有什么?”
小线娘伸出一根小手指头数着:“一、二、三、四五……一共有五……不对,还有第六个。”
“哈哈哈!”搬澜公高兴坏了,大笑揉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这么小的年纪,还没有入门,就能看清自己肚里五只阴将,已经是绝佳的资质了。
竟然还能看清一头阴帅,那真是这世间,最顶级的神修胚子!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便要一拍肚皮,取一件“见面礼”出来。
却又想到,人家小姑娘怕是嫌弃自己腌臜,于是转身往屏风后面去了。
他在屏风后面吐出来了几件宝物——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了,却努力揣测起小丫头的喜好来:这些宝物,我那乖徒儿会最喜欢哪一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出来,手里托着一只木偶。
“拿着。”他将木偶往小线娘面前一递。
小线娘看着玩偶——这东西在小线娘看来,丑怪丑怪的。
但也不知为何,心中却对此物生出一种由衷的喜欢来。
她不知道该要不该要,看向许源,怯生生的喊了一声:“兄长?”
许源微笑,对搬澜公说道:“阁下这礼物太贵重……”
搬澜公急的抓耳挠腮。
见面礼人家都不收,这还怎么收徒?
“哎呀!”他用力一挥手,对许源道:“阁下来、阁下去的,太生分了。本公姓王,你喊我王叔就行。”
“这……”许源犹豫道:“不合适吧?”
老王是许源目前见到的,最没有那种“孤高缥缈”感的二流。
完全不像是一位二流。
虽然许源也并未见过多少二流。
“有什么不合适的。”搬澜公一瞪眼,佯怒道:“你要是不答应,本公现在就回去,让王公公另外给你派个人来。”
许源便拱手笑道:“那下官就僭越了,王叔。”
“诶,这就对了嘛。”搬澜公又把木偶塞给小线娘:“你兄长喊我叔,我就是你长辈了,这是长辈的见面礼,拿着。”
小线娘还是在看许源,刚才喊了一声“兄长”,许大人没有拒绝,小线娘心里甜滋滋的。
“拿着吧。”许源微笑道。
小线娘这才双手接过来,甜甜说道:“谢谢王叔。”
“哈哈哈。”搬澜公大笑,又开始挠他的乱头发。
许源道:“行了,线娘去玩吧。”
“好嘞。”
“诶诶诶……”搬澜公急忙拦住:“我还没有传授线娘怎么用这宝贝呢。”
许源一脸的为难:“王叔,我这妹妹身世可怜,我不大想让她入门……”
“你说什么?!”搬澜公猛地瞪眼,这么好的苗子,你不想让她入门?
你这混小子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但搬澜公虽然潦草随意,毕竟是二流大修,不擅长勾心斗角,但阅历丰富也有些回过味了。
他一伸手,就抓住了许源的手腕:“来,叔跟你说个话。”
不由分说就把许源扯到了屏风后面。
“小子,你到底什么意思?直说便好。”
许源还是坚持:“是真不想让我妹牵扯到这些纷乱的争斗中。”
搬澜公哼哼一声:“行了,别跟我装,你开个价。”
他看许源还要打马虎眼,便真怒了:“你在用那套说辞敷衍,老子就直接抢了这小丫头走人!看你拦不拦得住!”
许源顿时乖巧了,笑嘻嘻的道:“既然王叔如此看重她,那也是她的机缘。我可以让她拜王叔为师,不过……”
搬澜公皱眉:“七月半的那件事情,本公一定全力以赴。
而且在交趾这段时间,本公会全力助你。”
许源叹了口气,道:“七月半的那件事情,王叔尽力便好,您左右不了大局……”
看到搬澜公满脸的不服气,许源抬手虚按了一下,抢着道:“王叔莫生气,并非小子我看轻了您,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我认了线娘这个妹妹,就得为她考虑。
七月半一过,若是我不幸……小线娘以后就托付给您了。”
搬澜公越发好奇起来:“本公来之前,王公公曾与我说,到时候还会有一位一流赶来。还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许源摇了摇头:“并无十足的把握。”
“究竟是什么事情?”
“王叔就别问了,不能说。”
搬澜公一再追问,许源只是不说。
搬澜公一脸出恭不畅的神情。
许源心中反而有种莫名的快意。
当初自己怎么追问,后娘和王婶就是不说——现在也轮到自己让别人这么难受了。
我一个人受苦,那是真的苦。
但如果有人也跟我一样苦……就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苦了。
许源率先出去了,搬澜公只好也跟着出来。
许源对小线娘招招手,后者乖巧上前:“兄长。”
“嗯,”许源应了一声,道:“王叔想收你为徒,你愿不愿意跟他学些本事?”
小线娘道:“我听兄长的。”
搬澜公眼巴巴地看着许源。
许源也没有继续吊着他,便点头道:“那你便拜师吧。”
“是,兄长。”小线娘便乖巧的跪下,给搬澜公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老师。”
“哈哈哈!”搬澜公大喜,连声道:“好徒儿、好徒儿,快起来。”
他也顾不上别的了,对许源道:“给本公准备一间静室,本公现在就为我的好徒儿炼制药引。”
“好。”
房间准备好,搬澜公却是拉了许源一下:“这事儿跟你还有点关系。”
搬澜公吐出独脚贪财鬼。
这贪财鬼还扛着那只口袋,两只手死死的攥着袋口,不肯交出来:“这人在皇城司的悬赏上,价值五万两银子,你想要须得拿五万两银子来。”
自己的阴将还要跟自己讨价还价,搬澜公的老脸有些挂不住:“挂账便是。”
那独脚贪财鬼却是喷出了一口阴气,里边飞起一本账册,哗哗哗的自动翻着:“挂不得,你已经欠了三十七万六千八百两银子了,还整天从我这里拷索,我还没跟你细算呢……”
搬澜公暴躁:“快将人放出来,否则老子锤死你!”
搬澜公的肚皮中,便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幸灾乐祸的大叫起来:“锤死他!快锤死他,老娘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独脚贪财鬼便摆出一副破罐破摔的姿态:“那你锤死我吧,我要钱不要命,你是知道的。”
许源便问道:“这里面是什么人?”
搬澜公咬着牙说了。
许源也是脊背一阵发凉。
这也是搬澜公来得巧,否则这一关自己还真不好过。
没等来忏教的三流,却等来了一位真正强大的三流神修。
搬澜公道:“我想要将这厮炼了,凝成一剂药引,给我那好徒儿用了。”
他要用季祜炼药引,那就不是一般的药引了。
对小线娘好处极大。
许源还有些担心:“这药引线娘服了,会不会揠苗助长?”
“那绝不会。”搬澜公一副你又小瞧本公的样子:“药引还是药引,只会让我乖徒儿入门。
本公绝不会让她服了药引,便继承季祜的修为,那是害了我徒儿。”
许源点点头,便跟独脚贪财鬼讨价还价起来。
五万两许大人也肉痛,但独脚贪财鬼的确是要钱不要命,说了许久就是不肯降价。
许源也火了:“我王叔没钱,你也不可能真的自己去跟皇城司领赏,我现在肯给你两万两,你不要就一文钱都没有,你自己考虑吧!”
搬澜公面皮羞臊,自己给徒儿炼药引,却要许大人给钱。
许源安慰他:“就当是我妹的束脩了。”
搬澜公这才心里好受些。
对许大人的观感也有些改观了。
原本他对许源客气,完全是冲着小线娘。
现在觉得这小子吧,有那么一点点顺眼了。
独脚贪财鬼纠结不已,本来长得就不规整的鼻眼,彻底拧在了一起。
“行吧……”独脚贪财鬼终于还是同意了。
若是不答应,那是真的一文钱都拿不到。
真把老公爷逼急了,他必定又是不要面皮的拷逼自己,把人交出去。
然后搬澜公便看到,许源拿出了两万两的银票,交给了独脚贪财鬼。
搬澜公两只眼睛等的巨大。
因为许源给的银票是假的……
“本公刚才为何会有‘这小子人还行’的错觉?!”
这假银票,许源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收缴来的。
可能是在扫荡平天会据点的时候。
皇明银票造假的情况层出不穷。
处刑极重,人仍旧无法杜绝。
但是独脚贪财鬼并不能认出来,甚至这还是它第一次亲手拿到银票。
每张一千两,整整二十张。
激动地独脚贪财鬼全身颤抖。
许源推断:王叔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王叔归为二流神修,过手的银钱应该不在少数。
但他开销必定也很大。
更因为他的修炼法门,要海量“饵食”,所以手头是真没有闲钱。
方才独脚贪财鬼也说了,王叔欠着它几十万。
平日没钱了,还总要从它手里拷逼些银子。
那独脚贪财鬼接触的银票,一定不多。
更因为它是阴将,猎杀的都是高水准目标。
那些人世界中,也不会有“假银票”出现。
就比如季祜——谁敢拿假银票去糊弄一位三流?不要小命了?
所以独脚贪财鬼绝对想不到,自己给它的银票会有问题。
许源也猜对了,独脚贪财鬼手里没有几张银票,甚至意识中根本没有“假银票”这回事。
而许源收缴来的这一批假银票,做工精良,一般人绝分辨不出来。
独脚贪财鬼拿了银票去,便眯着眼睛,用爪子尖沾着它不存在的吐沫,一张一张的数着银票。
数了一遍又一遍,十分的开心。
许源却注意到王叔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道德上的谴责!
这就是你说的,给我好徒儿交的束脩?
许大哥淡然的挪开了目光。
“银子太沉重不方便携带,这银票就不同了,跟银子一样在皇明境内都能花,而且还方便携带。”
许源对独脚贪财鬼说着:“你点清了吗,可以把人交出来了吧?”
独脚贪财鬼小心地把银票收好,忽然对许源说道:“我这里还有些银子,带在身上太沉重,能否帮我换成银票?”
许源:?!
但是这一次,许源却是看向了搬澜公。
用假银票换季祜,这没什么,反正这厮被炼成药引,是给小线娘的。
但直接用假银票,从独脚贪财鬼手里套银子……那可就是在骗王叔的钱了。
结果许源看到了搬澜公满眼都是肯定!
许源更加错愕了。
搬澜公还以为他不肯帮忙,又给了许源一个“拉老叔一把”的眼神。
许源:你刚才还用眼神谴责我?!
许源干咳两声:“罢了,看在你是我王叔阴将的面子上,本官帮你兑换了吧。
我其实也不想要这么多银子,又沉又不安全……”
“谢了!”独脚贪财鬼大喜,便一张口,咕嘟咕嘟的从肚里吐出来堆积如山的银子!
搬澜公勃然大怒,抬手便打:“本公日子过得清贫,你这小鬼儿却是藏了这许多金银……”
独脚贪财鬼硬扛着挨了两下,却仍就是说道:“这是我的钱,凭什么要给你用?”
搬澜公的肚皮中,又有一个闷闷的声音说道:“老公爷容禀:这厮曾说过,若是可以的话,它是一文钱也不会给您,把您饿死了,跟它一起做诡!”
独脚贪财鬼全身鬼气炸毛:“奸诈鬼你休要无中生有,血口喷人!”
许源拦住了搬澜公:“王叔您先去炼药,我来给它兑换。”
“哼!”搬澜公一把抓起昏迷不醒的季祜到一边去了。
许源和独脚贪财鬼一起清点。
这一大堆金银珠宝,总计价值九万五千四百二十一两。
许源道:“抹个零,给你九万四千两银票……”
独脚贪财鬼却是毫不犹豫的将那二十一两吞了回去:“那可不行,你不能占我便宜!”
“等我重凑够了一百两,再来跟你兑换。”
许源:“……好吧。”
许源数好了银票给它。
独脚贪财鬼又美滋滋的数了几遍这才收起来。
搬澜公一张口又把它吞了回去。
许源听到王叔肚皮中,一阵争吵对骂、撕打的声音。
显然独脚贪财鬼回去报仇了。
许源用眼神询问搬澜公,后者摸了摸肚皮,道:“尽可说话,它们听不见了。”
许源指着地上堆积如山的金银:“这些我给您老换成银票,还是您直接带走?”
搬澜公意外:“都给本公?”
“那还用说?这本就是您的钱。”
搬澜公本以为,是两人联手做了这笔买卖,怎的也要分给许源几成。
却不料许源分文不取全给了自己。
顿时又觉得,这小子人可以,能交!
搬澜公激动不已,扯了一只口袋出来,将地上的金银一扫,就全都落入了这只有葫芦大小的口袋中。
他心满意足的拍拍口袋,手头从来没这么富裕过呀。
许源就告辞出来,搬澜公立刻整理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给乖徒儿炼药引。
许源出来之后,却是发现郎小八站在门外等候:“大人,赵千户来了,正在前厅等您。”
“赵北尘?”许源一愣,快步向外走去,隐约猜到赵北尘的来意。
赵北尘在前厅里喝着茶,见到许源便道:“许老弟,还请摒退左右。”
许源一挥手,郎小八他们退下,将门关好。
“赵大人,有什么事情?”
赵北尘往许源身后一看——大福正从饭辙子身后以一个滑稽的姿势,把头伸出来看赵北尘。
一人一鹅对上眼了。
赵北尘苦笑一下,收回目光跟许源说道:“运河衙门当年有个计划,想要炼造一批匠造畜,用来镇压各处码头的邪祟。
这些匠造畜的主材来历神秘,其中一部分来自于阴间,还有一部分,据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第五五六章 骨肉丛林
运河衙门在皇明其实是一个很奇怪的存在。
它虽然是朝廷的衙门,但真正负责的对象却是运河龙王。
内部的一切升迁,也都被运河龙王掌控。
它所延伸出去的“山河司”,实际上也是如此。
从运河衙门到山河司,一切的人事任免和调动,政策改变,新河开挖、旧河疏浚等等事务,全都要在“龙王庙”中烧裱上奏运河龙王。
得了神谕首肯,才能推行下去。
而各地运河衙门都有“河监”。
称谓上没有变化,只有品阶的不同。
品阶最高的那一位,也只是称为皇明“总河监”。
而且奇怪的是,朝廷中一直有传说:便是这位总河监大人,也不曾面见过运河龙王冕下!
整个皇明,真正见过运河龙王的人只有两个:陛下和监正。
“龙王庙”遍布皇明。
每一处运河衙门都建有一座。
也有人怀疑运河龙王乃是借助这些龙王庙,募集香火收拢信仰。
可这些龙王庙却有着严格的禁制。
只有河监才能进入,烧裱上奏!
便是连当地的山河司最高长官都进不去。
只不过两百多年下来,运河衙门和山河司中,也是缠满了各种的裙带关系。
这种情况就连运河龙王都无能为力。
所以才会有朱家、徐家这种寄生在整个运河体系中的大姓世家。
但相对于朝廷衙门来说,整个运河体系仍旧是相对独立的。
赵北尘领了皇爷的旨意去查大福,进展十分缓慢。
他又不敢再去求皇爷——皇爷本来已经对他很失望了,这差事要是再办不好,还要去烦皇爷,他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所以……赵北尘是真的下了血本,砸进去自己的一半的身家,买通了总河监大人。
才拿到一些古旧的卷宗。
之所以古旧,是因为这些卷宗记载的,都是运河衙门刚刚建立不久的事情。
都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旧事了。
那个时候的运河衙门是“欣欣向荣”充满活力的。
后来就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僵硬运转,死气沉沉的庞大机构了。
那个时候的运河衙门,着实是做了一些事情的。
“镇河兽计划”就是那个时候展开的。
而实际上,当时他们选择的并不仅仅是鸭子、大鹅、水牛、水蛇、乌龟等等这些能在河中生活的兽类。
还大胆包天的试图将某些邪祟,也纳入这个计划之中。
比如水鬼、水猴子这些。
即便是在这些古老的卷宗里,某些部分也是语焉不详。
这一部分便是这个计划中,造成的各种“损失”。
想要将那些邪祟变得可控,然后增强,使其能够负担起“巡河”的任务……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啊。
当时用来改造这些东西的主材五花八门。
不过最让赵北尘怀疑,觉得有可能“成功”的有两部分。
一部分是当时的首任“总河监”大人,亲自向监正讨来的,阴间的半具老尸。
有猜测说,那半具老尸乃是罗酆六天宫,其中一位坐宫尊上的蜕尸。
但也有说法是,并非蜕尸,邪祟侵袭阳世的时候,那位尊上便陨落了,这就是祂的真尸。
另外一部分主材的来历更加神秘。
是在大西北的瀚海中,忽然晴天霹雳,电闪雷鸣,而后有神秘之物从天而降。
附近恰好有一座绿洲。
据说那一场雷暴,持续了整整三天。
吓得绿洲中的所有人,都躲在桌子下、床下,一动也不敢动。
所有人的头发胡子全都飘了起来。
等到雷暴终于平息,他们战战兢兢的组织了骆驼队,在沙漠中搜寻了一番,便见到了这些天降之物。
那是一种特殊的血肉。
黑红相间,明明生机已经彻底断绝,可仍旧是蠕动不止。
甚至是将整个绿洲中的数千人,全都诡变成了面生七目的邪祟!
这些眼睛,每一颗都凝聚着一道诡技。
时至今日流毒未绝,那一片大沙漠中,时常会出现这类邪祟食人。
除了那里,整个皇明境内,别处绝无此类邪祟。
赵北尘跟许源讲了前因后果,而后道:“这个镇河兽计划当然是彻底失败了。
甚至一些所谓培育成功的镇河兽,放进了运河中后,便立刻不受控制,它们的确吞噬邪祟,但那只是本能地捕食。
吃了那些河中邪祟后,它们变成了更强大的河中邪祟。
运河衙门在计划失败之后的三十年,为了清剿这些强大的河中邪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说到了这里,赵北尘话音一变,道:“但谁也不知道,当年那些镇河兽是不是真的都被清理干净了。”
许源点点头。
运河衙门的卷宗上,肯定是记载全部清剿完毕。
“某些镇河兽因为本就是人类家畜,所以我猜测,它们即便是诡变成了邪祟,但某些古老的习性还是难以改变的。
所以极可能上岸跟家畜诞下了后代。”
赵北尘说到这里,便看向了大福。
含义不言自明。
许源有些不明白赵北尘的来意:“千户大人是不放心大福?怕它也像那些镇河兽一样诡变?”
赵北尘摇头:“这倒不是。”
后边的话他不能说:大福都进过皇城了。
要是诡变早就诡变了。
但这事情他也是有些责任的……
赵北尘道:“我想问一问,许大人是在哪里得到大福的?我们也想去看看。”
万一大福还有“兄弟姐妹”,那也一定是同样不凡!
带回去献给皇爷,那便是大功一件。
赵北尘还能重获皇爷的信任,说不定还能升上一升呢。
许源倒是没有犹豫,就将大福的来历说了。
因为这事情瞒不住,知道人的太多了。
赵北尘两眼放光,当即抱拳道:“能否请许老弟陪我走一趟?”
“要我跟你一起去?”
“你们关系亲近,有你在那位……王姨才能放下戒心。”
许源当然不想去。
别说王姨有戒心,许源自己也有戒心。
许源都已经打算好了,虽然把大福的来历告诉了赵北尘,但只要赵北尘一走,许源立刻会派人快马加鞭先去给王姨报个信,让她出去避一避。
赵北尘看出了许源的顾虑,道:“我们要的只是那些镇河兽的后代。
你那位长辈有功无过。
而且我们皇城司,比起两厂一卫名声总要好多了吧?”
许源却还是没有马上答应,道:“不如让我先去替你们问一问?”
赵北尘微一皱眉,态度冷淡了些:“既然许大人不愿意,那本千户也就不勉强了。”
他起身来对许源微一拱手算是告别,便带着手下飞快离开。
许源立刻喊来郎小八:“一定要赶在皇城司前面,把消息送到庙坡村公所!”
“大人放心!”
……
赵北尘一行出来,手下齐百户阴阳怪气道:“千户,这姓许的有点不知进退了呀。”
赵北尘也确有此感。
毛七也在拱火:“大人看重他,是看在之前一同北上的情分,否则他区区一个掌律,哪值得咱们皇城司礼贤下士?”
赵北尘知道这段时间大家辛苦。
先是从北都赶到占城,接了许源,然后昼夜不停赶回去。
结果一趟差事办下来,就因为一只鹅,不但没有被嘉赏还被又罚去千里迢迢再临交趾,调查大福的来历。
手下的弟兄们都觉得是受到了许源的牵连,心里有怨气。
他没有制止大家的牢骚,让他们把心里的火气发出来。
但他城府更深,却没有跟着在背后编排许源。
虽然他也觉得,许源一再拒绝自己,多少是有些小觑了皇城司。
赵北尘在马背上回望了一眼占城署衙,吩咐一声:“喂药、挂帖,全速赶往庙坡村。”
“是!”
皇城司的坐骑不是匠造畜,但也是御马监培育出来的特种良驹。
御马监还提供一种特制的药丹,服用之后能够极大的激发骏马的潜力。
再加上马腿挂了字帖,这一队人马速度之快超乎想象。
……
郎小八第二天下午就回来了,一脸的火急火燎。
“大人,庙坡村公所出事了!”
许源脸色一变:“怎地了?”
郎小八飞快说道:“我今天早上赶到公所,可到了公所外三里,就被一片骨肉丛林挡住了不能接近!
我尝试破开那东西,险些被一条骨枝给吊了起来。
我在外面喊了几声,里面也不见回应。
属下不敢耽搁,就以最快速度赶回来向大人禀告。”
许源的眉头深深拧在一起。
赵北尘查到了大福的来历,庙坡村公所就出了变故,这是巧合吗?
许源问道:“是什么样的骨肉丛林?”
郎小八回忆着道:“里面的树像是一根根白骨,树叶、荒草都是血肉凝成。
而且……属下总觉得,那一片林子虽然面积十分广大,但却像是一个整体,也就是说,其实是一头邪祟,笼罩了六七里的范围,将公所困在了里面!”
许源点点头。出来拍了拍“美梦成真”。
“跟我出去一趟,这次只有你速度能帮到我!”
“美梦成真”顿时得意洋洋。
许源来不及做太多安排,将衙门里的事情简单安排一下,又跟傅景瑜交代:“我不在衙门里,你配合搬澜公,务必要保证魏大人一家安全!”
傅景瑜颔首:“你放心去。”
许源上了马车,一抖缰绳,两匹匠造马便嘶鸣着冲了出去。
王姨要是出了事,茅四叔怕是要懊悔终生!
许源还有另外一个担心:如果皇城司的人见到公所变成了那副样子,会怎么做?
以皇城司的做派,怕是会悍然杀进去。
王姨可能还活着,只是被困住了。如果皇城司激怒了那邪祟,对王姨下了狠手……
出了占城,刚过了运河,天就黑了。
许源却没有停下,连夜赶路。
夜幕降临,冷月初升。
荒野中的邪祟们睁开了血红的双眼。
最初只是一些小邪祟。
大部分小邪祟看到一辆马车驰骋而过,会被“美梦成真”所散发出来的“凶恶气”镇住。
然后还没等它们多想呢,马车已经以极快的速度跑过去了。
它们想追也追不上。
但渐渐地,就有一些小邪祟提前拦在了马车前方。
龇牙咧嘴、张牙舞爪。
然后就被马车撞飞了,或者是直接被车轮碾成了两段。
马车轰隆隆的驰过,后面响起一片邪祟的惨叫声。
但随着夜深,那些大邪祟们也出来了。
许源便回了车厢里坐定。
听到夜空中,各种怪叫声飞快的由远而近,咚咚咚的撞在了车厢上,然后化为了一声惨叫。
这种撞击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重。
渐渐地便不只是从天空上扑下来的撞击,也有从地面上横着扑过来的。
撞得车厢摇晃不止。
外面的邪祟嚎叫声越来越凄厉高亢。
两匹匠造马发力狂奔。
它们感到恐惧,想要尽快逃离这些“凶险”。
但是匠造马跑得更快,身上气血运转越快,在那些邪祟的鼻子中,便越能嗅到那浓郁的香甜气息!
被引来的大邪祟也就越多!
忽然,马车咚的一声猛地一个摇晃,然后嘎吱一声停了下来。
黑暗中,有一株巨树在数十丈外,将几道粗壮的根须从地面下伸了过来,好似巨蟒一般忽然蹿出来,重重的抽在了车厢上,然后牢牢地将车厢捆住!
前面的两匹匠造马拼尽了全力,口吐白沫却还是拖不动车厢了。
那巨树树干粗如古塔,树皮如同血肉一般蠕动起来,猛地睁开了一双血红的双眼!
随之——树根下飞起来成百上千的冤魂!
一阵阵鬼叫声响起,又哭又笑,疯疯癫癫!
全都朝着马车扑了过来。
“活物的血肉——”
所有的冤魂癫狂兴奋,发出了嘶吼。
卷住了车厢的粗壮根须上,也跟着生出了无数肉须,就要顺着车厢的缝隙钻进去——
“美梦成真”大怒!
一阵急促激昂的音乐声奏响。
可是不等这件特殊的匠物出手,车厢内已经飞出来一剑一帕。
剑丸化作了一道笔直电光,准确的射中那株巨木的同时,变化做了无数剑丝。
巨木便轰然一声被这些剑丝切的粉碎!
百丈身躯瞬间崩溃,成了无数破碎的木片,哗啦啦的洒落下来,在原地堆成了一座木柴小山!
而那些剑丝却是丝毫不停,粉碎了巨木之后,变顺着钻入了地下,将地下潜藏的根须,也一根一根的剿碎!
甚至有剑丝一路剿到了缠住马车的那几道粗壮根须。
这些根须也是毫无反抗之力,哗啦一声化作了一片木屑!
而从树根下飞出来的那些冤魂,被那只帕子一盖,便瞬息消失的无影无踪。
万千怨鬼哭笑狂嚎,霎时间鸦雀无声!
“美梦成真”已经准备出手了,结果老爷一怒发威,这诡槐木毫无反抗之力的就被彻底粉碎了。
“美梦成真”车厢内,又传出了一阵欢喜的乐曲声。
我家老爷真威风!
许源冰冷的声音传出来:“快走!”
套在两匹匠造马身上的缰绳,便自动的抖了一下,啪啪打在了马身上。
匠造马鼻孔里喷出白气,又一次加速,拖着马车在黑夜中隆隆而去。
四周那些邪祟,看到诡槐木缠住了马车的时候,原本一个个兴奋欲狂,就要从四面八方一起涌上去,分上一口活物血肉。
然后刚迈出去一步……这方圆百里内,有名的凶残邪祟诡槐木就成了一地碎屑……
积攒了上百年的根缚怨鬼也被人一网打尽。
这些邪祟们猛地刹住。
脚爪在地上滑出去好几尺,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然后有些机灵的,便顺势往地上一趴。
爪子往脸上一捂: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没做……
直到那马车滚滚而去,声音都听不见了,它们才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鬼鬼祟祟的左顾右盼着,钻进黑暗中。
然后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夜奔的马车不可接近!
……
天快亮的时候,许源已经赶到了庙坡村。
村子内外死寂一片。
便是连夜里最常见的,邪祟在黑暗中窃窃而过的声音也不见。
马车放慢了速度,逐渐接近公所。
原本从村子往公所还有五里路,但是这次许源刚穿过了村子,便看到了不远处一片碧磷磷的光芒。
走了一里多就看到了郎小八口中的那一片骨肉丛林!
那些磷光正是其中巨大的白骨树木中,散发出来的。
果然是笼罩了公所外三里!
有一只阴鬼,背着一只乌龟壳,鬼鬼祟祟的从旁边的运河中爬了上来。
结果刚从河边的草丛里抬起头来,便看到了那庞大的骨肉丛林!
登时吓得又要缩回河里去——
一根白骨枝条,如同箭一般射来。
阴鬼的龟壳没有起到任何的防御作用,噗一声就被刺穿了!
而后白骨枝条,又像是一根鱼线,钓着龟壳阴鬼收了回去。
阴鬼还在痛苦的挣扎扭动,但是落入了骨肉丛林后,那碧磷磷的幽光如阴水一般淹没。
阴鬼便悄无声息的融化在其中。
地面上,那些血肉荒草蠕动,裹住了龟壳,隆起来一个包,不多时也就平复了下去。
许源坐在马车中,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那一片骨肉丛林也觉察到了他。
一棵比不久之前许源剿杀的诡槐木还要巨大的白骨树,便“喀喀喀”的从林中深处挪移出来。
一路上其余的白骨、血肉都主动避让。
这白骨树来到了骨肉丛林的边缘,全身忽然腾起熊熊的碧绿火焰,好似一只巨大的火炬!
这是在向“美梦成真”示威!
“美梦成真”哪能忍得了这个?
许源悄悄车厢,安抚道:“天亮再说。”
“美梦成真”车厢内响起一阵铿锵有力的乐曲声,显得有些不服气。
许源笑道:“且让它先猖狂一时,总有你大展神威的时候。”
没过多久,天就亮了。
但是许源后面的村子中却还是一片安静。
许源知道村民们都还活着,但是村子边忽然多出来这么一片巨大的骨肉丛林,他们不敢出门啊。
许源一直等到了日上三竿,那白骨树的碧火,变得并不耀眼之后,才从马车中下来,一步步向着骨肉丛林逼近。
剑丸飘飞而出,化作了手指长短的一根“剑针”,晶莹闪烁,在许源头顶上闪闪烁烁。
许源准备好了各种匠物,腹中火也在肚中凝成了一团。
“跟上!”许源对“美梦成真”唤了一声。
“美梦成真”顿时走向了激昂的破阵曲,甩开了那两匹匠造马,紧紧跟在老爷身边。
两匹匠造马现在是“美梦成真”的宠物,它可不想死在这里。
许源和“美梦成真”的逼近立刻引起了骨肉丛林的警惕,那一株白骨树上,上百根白骨枝条摇摆起来,哗哗作响。
每一根都像是长矛一般指向了许源。
就在许源接近到五丈时,白骨树身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獠牙大口,猛地张开来——
却是口吐人言:“阿源?”
许源一愣,停下了脚步,分辨着这声音,不太确定问道:“王姨?”
那白骨獠牙大口喀喀开合着,发出了一阵笑声:“哈哈哈,真是阿源啊,你等着,姨来接你。”
许源一头雾水,什么情况?
“喀!”那白骨獠牙大口猛地闭上。
接着,骨肉丛林整体向两侧退开,中间露出了一条通道。
是正常的通道,地面就是泥土。
王老实从里面走出来,满脸欣喜,一直来到许源身边:“你怎么来了?是你四叔有什么事儿吗?”
许源暗中打开“望命”一看,王姨好端端的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王姨不能离开那骨肉丛林的范围,许源还会怀疑是不是被邪祟控制了。
但她既然能走出来,“望命”又看不出什么问题来,那就说明王姨真的没事。
“茅四叔没事。”许源答了一声,然后指着骨肉丛林:“这怎么……”
王姨道:“这是我的匠物。”
“您的匠物?!”许源吃惊,这匠物的牌面未免太奢遮了吧?
我以前一直以为王姨您就是个被运河衙门遗忘的监水吏,原来您还是专研血肉匠物的大匠!
王姨道:“前个来了一群人,说他们是什么皇城司的,哼,还想骗我,朝廷什么时候多了个皇城司?
不过那群人本事不俗,我不拿出真本事还真制不住他们,就把这匠物放了出来。
但我又担心他们还有同伙,就一直没把这匠物收回去……”
许源一把拉住王姨,张口就想跟她说,皇城司真是朝廷的衙门,但话到嘴边却又心思一动,先问道:“王姨,大福到底是什么来历?”
王姨奇怪的看着他:“你问我干什么?不是你四叔让你来带走大福的吗?”
“茅四叔?”
“对啊,大福是当初你四叔悄悄送来的一篮子蛋里面,孵出来的一只呀。”
第五五七章 显幽韩祖爷
“我四叔送来的?!”
许源倒是知道,四叔跟王姨“分手”后,心里又放不下人家,时不时地就暗中送点东西过来。
王姨房子里的那些家具,其实都是四叔打的。
但大福也是四叔送来的蛋孵出来的……然后再让自己过来把大福带走——似乎是有着某种“安排”?
原本许源以为箱子里自己最看不透的、喜欢做深远布局的那个人是申大爷。
原来四叔也深藏不露啊!
王姨已经注意到了许源身后的大福,便笑了:“大福这孩子,从小就跟别的鹅不一样,我就知道它将来一定有出息!”
“呃——”许源下意识的拖长了声音,道:“您该不是倒因为果,我来问你大福的事情,所以你才这么说吧?”
“当然不是了。”王姨说道:“大福呀,当时在蛋里就跟别个不一样。一般大家都是从蛋里孵化出来,然后再慢慢长大的对不?”
许源:“难道大福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王姨笑着:“大福啊,它是先在蛋里长大,然后再破壳钻出来……”
许源脑子里反应了一下,才叫道:“您的意思是,大福的那颗蛋,先长大了,然后再孵化、出来就直接是大福现在的大小?”
“对啊。”王姨伸出拳头:“刚送来的时候,它只有这么大。”
而后又张开双臂环抱:“最后长到这么大,才自己凿开了蛋壳钻出来。”
许源抓头皮:“那它吃什么?”
王姨一拍脑门:“诶?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过,对呀,它当时又不能吃东西,怎么长大的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
许源心说:您问我呢?
“嘿嘿。”王姨干笑两声,忽然就逻辑闭环了:“所以我才说,大福这孩子从小就跟别个不一样,长大一定有出息!”
大福在一旁,高高的昂起一只鹅头!
满眼都是自傲!
说得对,福爷我就是打小就聪明,长大就有出息。
“您这……”许源无语了,摆摆手:“算了,我回去问四叔。”
但许源没有马上就回去,而是往骨肉丛林里走去:“那些皇城司的人呢,您该不会全干掉了吧?”
“我可是正经的朝廷监水吏,怎么能轻易害人性命?”
王姨领着他进去:“都在里面吊着呢。”
她忽然明白过来,脸色顿时一变:“你的意思是,他们真是那个什么皇城司的人,真有这个衙门?”
“有的。”许源解释了一下:“这个衙门成立的时间不长……”
许源刻意轻描淡写了一番,没说这是真正的天子爪牙,别吓着王姨了。
一路走着,许源观察这件庞大的血肉匠物。
王姨竟然是一位大匠,许源的确很意外。
而这件血肉匠物,和许源之前见到的不可同日而语。
但王姨的这一件虽然规模庞大,外面看起来阴森可怖,其实进来之后……进来之后更加惊悚。
就算是一般的修炼者,也会被吓得两腿发软。
但如果是对匠修有所了解,比如许源这样,接触匠修较多,就能看出来,这匠物严格遵守了匠造的各种准则。
所以虽然看起来恐怖,威力也很骇人,但整个匠物的“分量”却被很好的控制住。
也就是说,使用者能够“压得住”这件匠物,并不会轻易引发诡变。
而许源之前曾遇到过的那些——比如喜欢自作聪明的孙寿,他们的血肉匠物动辄便会从使用者身上啃下一块来!
所以王姨这件血肉匠物属于那种……勉强可以算作是外表看起来诡异,但实际内里堂皇大气的类型。
这一片骨肉丛林中,融入了一只“碰瓷鬼”。
七禾台镇外面的山林中,有一群“讨债鬼”,乃是一片看起来并无异常的树林。
若是有人从林子里穿过,但凡敢碰掉它们一片叶子,它们也会在夜里入梦讨债,用树枝抽打连续七天,直打的你魂飞魄散。
但这种“讨债鬼”里,常会混进另外一种“碰瓷鬼”。
你便是小心翼翼的避开,它也会主动用枝条来碰你。
沾上了你就甩不脱,主打一个硬讹。
许源当年就曾遇上一只。
而这一只“碰瓷鬼”,也化成了白骨树,现在一根根由细小指骨组成的枝条下面,倒吊着几十个人。
每个人都被筋皮缠绕、血肉包裹。
正是赵北尘一行。
赵北尘想到了许源既然“不识抬举”,那么他极有可能暗中派人抄小道抢先给公所长辈通风报信。
所以他给坐骑喂了药挂上字帖,速度提到快,抢在了郎小八前面赶到了庙坡村公所。
但他绝想不到,自己却是弄巧成拙了。
若是郎小八先到了,通了气,王老实就会知道他们真是皇城司的人,正经的朝廷公差。
但他们先到了,王老实就不肯信他们。
王老实困于这座小小的乡公所,不说是与世隔绝,也是消息闭塞。
不知道皇爷敕命,新成立了皇城司。
于是双方三言两语,就说崩了。
赵北尘水准不低,皇城司还有些特殊的匠物。
逼得王老实只能放出了自己的血肉匠物。
而王老实这件血肉匠物十分不凡,即便是将“分量”控制的很好,但王老实的命重也只能压住这一件匠物。
所以除了平日里随意修炼的几种诡术之外,王老实真正能用来对敌的,便只有这一剑匠物。
一出手就是大招,你要是扛过了这大招,王老实就没招。
刚开始被吊起来的时候,皇城司这些人还颇为硬气,或是叫骂、或是威胁,王老实嫌他们聒噪,就用血肉将他们的嘴巴都给封住了。
但吊着的时间长了,他们脑中胀痛,也就没气力喊叫了。
赵北尘身上当然带着一些传递消息的东西。
他们被这件血肉匠物吊起来的时候,赵北尘就放出去——然后被血肉匠物拦截了。
这会儿,所有人都不吭声了,但大家心里其实都暗暗有些后悔:还不如让许源先通知一声呢,那样的话应该就不会这么被动了吧?
但谁又能想到,一个已经被遗忘的乡公所里,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监水吏,竟然有如此之强的实力?
赵北尘不由得想到,当初把许源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掌律,接到北都的时候,也没想到他那么强横啊!
究竟是占城这地方盛产“名不见经传”但“实力强横”的人呢,还是许源身边盛产啊?
毛七已经被吊的全身骨头都要散脱了,痛苦的哼哼唧唧几声。
忽然,毛七眼睛一花。
看到两道身影出现在前方。
他知道这公所里只有王老实一个人,不由得痛苦一声:“我怕是撑不住了……”
等到那两道人影走到了近前,毛七忽然分辨出来,竟然真是两个人,一个是王老实,另外一个是……许源!
“许大人!”
“许大人!”
“许大哥!”
毛七奋力的挣扎起来:“您可算来了,您快跟这位……前辈说啊,我们真是朝廷的人,不是冒充的……”
许源苦笑:“王姨,将他们放下来吧。”
王老实答应一声,那一根根白骨枝条便哗哗哗的垂落下来,将皇城司所有人放到了地上,然后筋皮一松,所有人都重获自由。
这些人包括赵北尘在内,都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翻身坐起来,又揉了揉脑袋。
许源上前扶起赵北尘,道:“赵千户,这都是误会。”
赵北尘不吭声,首先憋了一肚子气,其次脸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觉得许源不知进退,不肯接受许源的建议,结果最后还是许源来救了大家。
这会忽然又想起来,当初在快轮船上的时候,自己还教训过手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要出了北都就鼻孔朝天,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样子……
结果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犯了同样的错误。
于是老脸一红,心里那股火气也就泄了。
“罢了,也怪我们自己。”赵北尘叹息一声说道。
然后他又振作精神,道:“还是说正事吧……”
王老实就把大福的来历又说了一遍。
自然是又提了一遍“这孩子打小就跟别个不一样”云云。
大福在许源身边,迈着八字步踱来踱去,那骄傲的样子,简直没眼看了。
赵北尘这次学乖了,拱手对许源说道:“许大人,还真得再去问一问你四叔,要不你先回去支会一声?”
许源想了想,道:“罢了,赵千户同我一起回去吧。”
别再搞出什么事情了……
而且许源知道大福是四叔安排的,反倒是想带赵北尘回家看看了。
给他看了,就等于给皇帝看了。
六姓罪民这些年是在多么艰苦的条件下,始终守着当年的承诺,一直在默默羁縻着阮天爷!
不管是否有用,该哭的时候得哭。
王老实见误会解开,便伸手一指,庞大的血肉匠物,便发出喀喀喀的轰鸣声响,飞快的缩回了地面下。
不多时,公所周围便一片清明。
赵北尘心中一动,邀请道:“前辈这本事,留在这小小的乡公所中,实在是明珠暗投,不如来我皇城司……”
王老实板着脸,道:“我是运河衙门的监水吏。”
“这……”赵北尘犹豫了一下便没有再说。
心中盘算着,先把这趟差事办完。
她说她是运河衙门的人,但别的衙门想要从运河衙门要人不容易,皇城司却不在此列。
到时候一纸调令,这位大匠便是我皇城司的人才了!
赵北尘心里想得还挺美,到时候把这位前辈弄到自己身边来,当个副千户,这强悍的血肉匠物一出,我们不管去哪儿办差,那都是横着走!
许源跟王姨告别,带着赵北尘一行赶往山合县。
庙坡村距离县城不远,他们的速度又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进了县城。
许源客客气气的对赵北尘说道:“我家里有些特殊,进了巷子后,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还请诸位多担待些。”
赵北尘拱手道:“许老弟放心,我们一切都听你的吩咐。”
这会皇城司上下,全都老老实实。
到了巷子口,许源看了看,王婶的折箩店关着门。
不过现在时辰不对,也不知道最近她老人家有没有开张。
许源打算先回家看看,到了门口却发现门上挂着锁。
于是也没进去,又折回来到了茅四叔的家门口。
却感觉到里面一阵阵阴气涌动。
虽然这阴气似乎并不汹涌,但赵北尘、齐百户几人,却都是脸色微变,能够感觉到,这阴气十分凝实,水准绝非普通神修。
“四叔——”
许源在外面喊了一声。
小院的门便嘎吱一声从里面打开。
来开门的却不是活人,而是一员阴将。
这阴将身材雄壮宛如武修,却是生着一颗雄赳赳的公鸡头。
身上盔甲宛如一根根鲜亮的羽毛化成。
赵北尘等人看到这阴将,脸色又是一变。
茅四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阿源回来了,快进来。”
茅四叔正忙着呢。
手里攥着木匠的凿子、刻刀等,正在对一尊四足八臂的狰狞木雕进行“加工”。
而赵北尘等人看到这木雕,又是吃了一惊!
这哪里什么木雕啊,整块“木头”乃是由阴气凝结成的实质!
这是一尊阴帅!
许源欣喜道:“四叔,您升水准了?”
茅四叔以前是四流,现在已经是三流了。
茅四叔正在紧要时刻,也顾不上还有外人在场,随口道:“刚升上来不久,你们稍等一会,我马上弄好。”
他又在那“阴帅”身上刻刻凿凿,过了小半个时辰,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一个笑容:“成了!”
那阴帅便全身一动,摇晃一下化作了一道漆黑的阴水,钻进了茅四叔脚下的阴影中。
茅四叔丢下工具,转身来对许源说道:“有客人来了。”
许源就给他介绍了。
赵北尘脸上满是尊重,抱拳道:“赵北尘见过前辈。”
不久之前,他还有些疑问,究竟是占城这地方,盛产“名不见经传”但实力强横的人,还是许源身边盛产?
现在有答案了:是许源身边盛产!
茅四叔连忙摆手:“太客气了,我就是个穷木匠。”
他拍拍身上不存在的木屑,招呼大家:“走,进去说话。”
他又去找水壶准备烧水招待大家,赵北尘哪敢让他忙碌?赶紧指使:“毛七!”
毛七一个弹射起步,扑上去抢过水壶,满脸都是笑容:“嘿嘿嘿,前辈,这些事儿让我来。”
茅四叔搓着手不好意思:“你们是客人……”
许源拉着四叔:“让他们去做吧,咱们说说话。”
“好。”
四叔家里小,许源和赵北尘跟着他进了屋子,齐百户硬挤了进去——里面基本上已经站不下第五个人了。
茅四叔看着赵北尘身上色彩鲜明的官服,赧颜道:“真是怠慢了。”
“不会!”赵北尘和齐百户一起摇头。
然后并排坐在了两只小木凳上。
十分的局促,感觉像是学堂里,专心听先生上课的小蒙童。
许源主动提起来:“四叔,大福是你安排给我的?”
茅四叔只是嗯了一声。
“那它究竟是什么来历?”
茅四叔只是低着头,却不回答。
赵北尘和齐百户不明所。
许源却知道,这是茅四叔不信任赵北尘两人,但茅四叔不好意思点出来。
许源:“您尽可以说。”
毛七烧好了水,拎着冒着热气的水壶进来:“诸位请喝茶水。”
他非常勉强的给四个人都倒上了,很想也留下来,跟这位三流亲近一下。
但实在没地方,只好怏怏的出去了。
茅四叔手里捧着一只木茶杯,这杯子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木头做的,茅四叔家里根本没茶叶,毛七说的茶水,其实就是白水,但倒进了这杯子里喝起来,就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清香。
茅四叔看到赵北尘跟齐百户都喝了一口,才说道:“这两位能信得过?”
赵北尘和齐百户一起看向许大人。
许源心里咯噔一下,表面上却是一片坦然:“信得过。”
以四叔的性子,这么直接的问出来,就等于是做好撕破脸的准备了。
也就是说,四叔此时已经非常笃定,出手就能将两人解决了。
而以四叔无比稳重的性子——那是升了三流,他也还是会觉得不稳妥,那就一定还用了些别的“小手段”。
许源捧着木茶杯,却是一口也不肯喝了。
茅四叔点了点头,闷声道:“你爹给我的。”
“我爹?许还阳?”许源意外。
茅四叔有些无语的瞅了他一眼,心说你还有几个爹啊。
“你爹临死前给我了一张货票。”茅四叔道:“不过你爹说这东西到底要不要交给你,让我自己决定。
我是……看你成了命修,才想着毕竟是你爹留给你的东西,所以就交给你了。”
许源皱着眉头:“货票?”
“拿着那货票,到鬼巫山广货街上找‘高货韩’,就换来了那一篮子鹅蛋。”茅四叔补充道:“但其实拿到之前,我也不知道你爹究竟留给你了什么东西。
拿到之后我有懵了,我不会孵也也不会养啊,就、就送去给了你王姨。”
许源看了一下赵北尘,后者脸色有些难看。
许源介绍道:“广货街是鬼巫山最核心的区域,能‘上街’的都是山里最强的邪祟。
‘高货韩’的东主,是鬼巫山中,九爷十五爹之一的显幽韩祖爷,据说它乃是鬼巫山中最老的一只厉鬼。”
许源已经将祛秽司内部,关于鬼巫山的一切卷宗都详细看过。
赵北尘默然不语,大福的来历,看起来是和自己调查的方向,越偏越远了。
从茅四叔家里出来,齐百户忍不住问自家千户:“大人,难道咱们还要去一趟鬼巫山?”
赵北尘当然也不想去。
但皇爷的差事必须得有个交代。
他想了想道:“想办法搞一道阮天爷的票引,说什么也要去‘高货韩’问一问。”
身后部下们都不言语。
大人已经做下了决定,不愿意去也得去。
赵北尘对许源一抱拳:“许大人,我们这边赶回占城,你跟我们一起,还是在家里多留一天?”
家里除了茅四叔,申大爷他们三个都不在,大门紧锁。
“我也回去吧。”
许源一路上都在思索,老爹给自己留下了大福,应该也是和阮天爷的事情有关。
可是大福虽然十分神异,但这样一只鹅,能在这种大事件中发挥什么作用呢?
老爹认识文奇先生,和泰斗蟾金爷有“怨胎气”的约定。
又将留给自己的东西,寄存在显幽韩祖爷的店里。
这两位可都是阮天爷手下的“爷字号”!
尤其是显幽韩祖爷,在鬼巫山排名第二,仅次于阮天爷。
自己老爹藏得好深啊,跟自己以往认知中,那位河工巷戏台班主的“父亲”,差别太大了。
“父亲”这个形象,在许源的记忆中,竟然变得高远缥缈起来,让许源有些迷茫。
而且,许源现在也好奇了,如果大福不是当年“镇河兽”计划中,遗存下来的匠造畜后代,那它究竟是什么来历?
到了占城,赵北尘一行直接在码头上登船走了。
许源回到衙门里,小线娘迎了出来,盈盈下拜:“兄长。”
许源看了她一眼,顿时笑了:“入门了?”
“是的。”
搬澜公哈哈笑着走出来:“小许,你瞧我这徒儿如何?”
许源便翘起大拇指:“一流之姿!将来必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搬澜公更开心了:“那当然,本公的徒儿岂是等闲之辈!”
周围的校尉们人人羡慕。
谁不想有一位二流的师尊!
这小丫头,福缘当真让人羡慕。
本来不过是个孤苦伶仃的灾民,被大人抬举了,还攀上了这样一位强大的师尊!
几人进了前厅中,许源暂时放下大福的事情,问道:“这两日知府衙门那边,可有可疑的人员出现?”
傅景瑜点头:“昨天傍晚,有个跑江湖的杂耍班子进了城,虽然他们换了好几张脸,但咱们的弟兄还是认出来了,他们轮番去知府衙门外面踩探。”
许源眼中精光一闪:来了吗?
傅景瑜又道:“我让小八扮做了魏大人,留在知府衙门中。
他本人和夫人孩子,都已经接到了咱们署衙来。”
许源笑了,本大人这招,你们全都学去了。
鼻炎犯了…
换季,鼻炎它果然又来了…
似乎还有点低烧,浑身酸软,一天就写了几百字,惭愧请个病假。
前面还欠四千字,我记着呢。
现在一共一万字,回头还…
《百无禁忌》鼻炎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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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八章 苦主
许大人点将:“老狄,雷子,换身便装,跟本大人去看看这个杂耍班子。”
“是!”
一旁小心翼翼的伸过来一只小黑手,拽住许源的衣角,轻轻摇了一下:“兄长,我也想跟你去。”
这是小线娘第一次跟义兄撒娇。
若没有成为搬澜公的弟子,便是兄长还认她这个义妹,她也不敢撒娇的。
只能说这丫头有时候懂事的让人心疼。
许源犹豫了一下。
那群杂耍艺人来路不明,而且他们江湖经验丰富。
自己带着狄有志和周雷子过去,三个壮汉的确是有些扎眼,容易引起他们的警惕。
小线娘这个要求,却是提醒了许源,应该把两人之一,换成一个衙门里的女修。
可有小线娘在的话,的确是更能让目标放松警惕。
“不行,”许源稍作犹豫还是摇头:“太危险……”
搬澜公却道:“带这丫头一起去见识一下吧。”
“前辈?”许源疑惑,心说你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满意的传人,不多看护着点吗?
搬澜公捋了一下胡须——他所交游之人都是上三流,其中不乏文修、武修,每每看他们这个充满了戏剧范儿的捋须动作,搬澜公都觉得十分潇洒,颇具高人气度。
以前他也不在意这些,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徒弟了,那当然也想在徒弟面前做一做“高人”的样子。
——手指穿过自己乱糟糟的胡须,卡住了……
没能捋顺下去!
好尴尬……
搬澜公故作淡然的便“捋”做“揉”,五指一收,搓着自己一大把胡子,仍旧得意洋洋道:“别人刚入门需要长辈护持,那是他们徒儿废物。
但我徒儿不一样,磨砺只会加速她的成长。
你看那七大门的一流们,有哪一个是在长辈的羽翼下晋升的?
长辈一味地护着,那是坑了孩子……”
况且说了,搬澜公心中暗道,这不是还有你跟着吗。
小线娘是我的徒儿,也是你的义妹,你能不护着她吗?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许源还是有些犹豫,小线娘又扯着他的衣角,轻轻摇晃了几下:“哥,我能帮忙,不会拖你的后腿。”
许源便笑道:“那好,咱们一起去。”
狄有志和周雷子正好换了一身便服过来,许源便又跟他们说道:“你们两个各自去找一个女修,扮做了夫妻跟在我们后面。”
“啊?”周雷子傻眼。
“有什么问题?”许源一瞪眼,周雷子脑袋和膀子同时耷拉下去:“没……”
狄有志却是对大人一抱拳,郑重进谏道:“大人,周雷子此人在衙门里有个外号,叫做周石蛋,但凡跟女修们站在一起,靠得近一些他都会浑身不自在。
平常便是在衙门里迎面遇上了,他也是目中无人的直接过去,甚至不会跟对方打个招呼。
这任务……事关重大,虽然属下很乐意看到他出丑……嘿嘿嘿!”
说到了这里,狄有志终于还是没绷住,笑出了声。
“你笑个锤子!”周雷子恼羞成怒,跟老上司骂将起来。
狄有志却不理他,继续说道:“但若是让周石蛋跟女修搭档,怕是要被那些歹人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许源满脸迷惑,然后双手捂住了小线娘的耳朵,才问道:“可是本官记得,周雷子常出入风月场所啊。”
小线娘乖乖的不动。
大哥不让听那我就不听,而且大哥两只大手好温暖,这种感觉真好。
狄有志立刻点头:“大人说的是,周石蛋不但时常出入风月场所,而且简直就是色中饿鬼,每个月的俸禄有一大半都进了那些姐儿的……”
“你够了啊!”周雷子实在受不了了,对许源一抱拳,道:“大人,这不一样。跟这些女人说话太麻烦,还得猜她们的心思,跟姐儿们就不一样,我给了钱就理直气壮,一句话不同她们说也没什么。”
许源听明白了:“就是说你每次去了,一言不发,谈好了价钱就直接——”
“嗯!”周雷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许源摇了摇头:“罢了,周雷子别去了。”
但是许大人忽然眼珠一转,猛然喊道:“傅景瑜,你跟宋芦一起去。”
傅景瑜好好地站在一边,忽然就被点了名。
宋芦眼眸闪亮,脆生生的应道:“遵命,大人!”
然后就立刻挽起了傅景瑜的肩膀:“师兄,咱俩扮夫妻。”
周围众人一阵起哄:“这次是扮假的,下次就来真的。”
傅景瑜幽怨的瞥了许源一眼,挣脱了几下,却是挣不脱宋芦的“魔爪”。
便也就叹了口气,认命了。
……
杂耍班子住在城南的一家客栈里。
班子里一共有七个人,一对兄妹玩飞刀的,一个胖子带着两个壮小伙,表演咽喉顶标枪、胸口碎大石。
还有一个十八九岁的漂亮女孩,花名小铃兰,演杂技的:软功、顶缸、转碟等。
班头名叫老卜,往往是压轴出场的,他表演的是各种戏法。
跑江湖的班子日子过的都不宽裕,今日在这城里挣个几百文,明日后日也可能挣不到一文钱。
但真正“挣大钱”的,却不是靠着卖艺。
而是表演中,若是被人看中了,去人家府上“表演”。
那当然就不光是表演了。
这个时候就是整个班子,日子过得最舒坦的时候了。
总要个三五“日”,人家才会腻了。
但这段时间内,那自然整个班子吃好喝好。
几乎没有哪个班子,真的会“卖艺不卖身”,拒绝这等恩客。
一个班子七个人,只要了两间房,很简单的男人一屋女人一屋。
他们还额外多出了些钱,在客栈后院租了一小块地方,将班子的各种道具堆在那里。
即便如此客栈老板对他们也没什么好脸色。
客栈都不喜欢做他们的买卖。
这么多人挤在两个房间里,也不在店里吃饭。
都是自己吃干粮,或者就在后院里支个小炉子自己做一些简单的饭菜。
偏生这种江湖班子最容易招惹是非,也容易生出些诡物来。
只是生意上门,他们不好直接赶走罢了。
飞刀兄妹在后院做饭。
老卜在小铃兰的房间里。
小铃兰正在小心翼翼的将一张“脸”揭下来,然后用一个竹编的笊篱撑开了,放进一个箱子里。
箱子内黑咕隆咚的,隐隐传出一些怪异的蠕动声响。
小铃兰对着铜镜,用毛巾擦着脸上的鲜血,询问道:“班头,咱们真的要杀那知府?”
老卜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大教主发条子,谁抽中了,这差事就得谁来办。
谁让咱们老主爷抽中了呢?”
忏教有三十四位俗世神,还有数量不固定的“从主”。
垢主便是从主之一。
之所以数量不固定,便是因为这些“从主”中,有不少像垢主一样,自身状态极差,平常不方便出手,而且随时可能陨落。
还能抽条子办事的从主,教中目前有十四个。
垢主莫名其妙的死了,而且是连他的守墓人一起被人杀了。
大教主大怒,发条子要彻查此事。
发条子之前大教主请了一位修“算法”的三流法修,要算一算害了垢主的究竟是谁。
却算不出结果。
那边只能按照正常的追查模式,先找上了魏刚。
杂耍班子的“老主爷”名为“苦主”,他的手下日子过得是真苦。
最近几年大教主“发条子”,一共只有五次,苦主抽中了三次。
小铃兰脸上的血迹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擦一下,将毛巾在旁边的水盆里投洗一下,然后接着擦,盆里的水已经变的一片猩红,可是她脸上的血迹还没有一点减少。
“那可是朝廷的坐堂主官,咱们杀了他,一定会被祛秽司追杀到死的。”
老卜却是说道:“那都是以后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说。
我现在担心的是,稼庙子是四流,死了。这个知府身边有高手,咱们就算是想杀人家,也不好拿下,如果对方也是四流,咱们有得比划,如果对方是三流……
唉,就只能靠老主爷的那个手段了。”
小铃兰心里苦:“咱们只有一次机会。”
老卜眼神微动:“也对,一次失败衙门的鹰犬们就警觉了,咱们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小铃兰用力擦着脸上的血痕:“为老主爷办事,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
老卜满意点头:“你说得对。”
这班子里负责决策的两人,便在互相试探之后达成了共识:
既然只有一次机会,那么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不给老主爷丢面儿,那当然是要直接祭出老主爷的那个手段了!
我们出手并无十足把握。
就不必献丑了。
简单来说就:稼庙子的死,吓到了他们,他们不敢出手只想着把老主爷的那手段丢出去,自可制敌!
但老主爷吩咐过,这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所以老卜才会旁敲侧击的跟小铃兰商量。
老卜怕死、小铃兰也惜命。
两人刚达成一致,敲门声忽然响起,屋中人立刻警惕。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是我。”
老卜过去打开门,一个汉子钻进来。
是胖子身边,负责抬石头、抡大锤的吴二。
“客栈里又来了三波客人。”
老卜朝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这个时候上客也是正常。
“让宝哥盯着就是了。”
吴二道:“宝哥在知府衙门那边呢。”
宝哥就是那胖子,他是整个班子的最强战力。
所有人都会以为宝哥是武修,这也没错。
但一般人绝不会想到,他还是个神修。
一个跑江湖的杂耍班子里,有一位兼修两门的强人,这本也是出乎意料的。
宝哥在知府衙门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
天快黑了,守在大门口的四个衙役就收了水火棍,准备关大门了。
宝哥盯着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衙役。
小铃兰白天观察了许久,又暗中调查了一番,最终帮宝哥选定了他。
因为他心里有诡。
这心中的“诡”便是“膏盲诡”,有些地方叫“二竖子”。
宝哥能引动心诡为自己所用。
但宝哥看不出来,茫茫众生中,哪些人心中有鬼。
这中年衙役本是白先生留下的一个“眼线”。
白先生在前任知府大人面前失宠之后,便买通了这衙役,暗中盯着吴先生。
白先生后来攀上了锦绣书社的三师兄,一同回正州去了。
对于这中年衙役却没有进一步的交代。
而吴先生在衙门里住了一段时间,原本想归乡的,但许大人为他介绍了新任知府魏刚大人。
魏大人恰好需要一位熟悉占城风物的幕僚,加上许大人的推荐,便将吴先生留了下来。
中年衙役暗中曾经给白先生通过几次消息。
现在白先生走了,吴先生在新任知府大人面前炙手可热,他便犯了心病。
这心里有了诡,宝哥把一双诡眼定睛一瞧,就能播弄是非了。
中年衙役便陡然被蒙了心智。
关了衙门大门之后,简单应付了同僚,便开始在衙门里,从前走到后。
将各处都看了个详细。
看完之后天已经彻底黑了。
又站在后院,魏刚大人所住的跨院外,藏身于黑暗之中,定定的望着亮灯的书房观察了许久。
一直听到魏大人在窗边自言自语:“这花台县已经连欠了三年的税银,明日得去看一看……”
然后这中年衙役才在宝哥的操控下,回了自己的役房睡下。
身子一沾床铺,便立刻响起了鼾声,睡得极沉。
明日醒来,他便会浑然忘了这一切。
只记得自己跟同僚一起从衙门正门下值,就回来休息了。
但他的“心病”却越发重了。
“心里有”诡越发茁壮。
宝哥不紧不慢的从巷子里出来,今日不禁“夜行”。
夜晚行动的风险可以承受。
他正走着,忽然耳边听到有人说话:“这个秘密旁人我不告诉他,你前行十步,路边那棵樟树下面,埋着一只坛子,里面有三百两黄金!”
宝哥大喜,连忙上前十步,找到了那棵樟树就开始挖。
只挖了二尺深,便碰到了一件硬物。
刨出来一看果然是一只老坛子。
他迫不及待的掀开坛子盖,只听噗的一声,从里面喷出一股黑气,扯住了宝哥的脸,就往坛子里拽。
可宝哥只是一吞,就将那黑气和老坛子整个吞进了肚里。
然后用用手指往耳朵孔里一掏,便扯出来一只细脚伶仃、如同怪虫一般的小鬼。
这小鬼两眼狡诈闪烁,生着一只蚊子般的长嘴。
宝哥便笑道:“这般设置陷阱、勾结害人的诡物,我还是第一次见,收了!”
就将这耳语诡往嘴里一塞,也吞了下去。
可怜这狡诈的耳语诡还想再蛊惑两句,却也没了机会。
宝哥这一趟出来,既办了班主嘱咐的事情,又抓了一对儿奇特诡物,心情便大好起来,从一座青楼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
照着宝哥以往的经验,自己大半夜的哼着小曲儿从青楼、乐坊这种地方经过,那必定会引来若干诡物,或是应声合唱,或是操琴弄箫伴奏一番——自己便可以顺势再捉几只。
可他方才的表现太过凶残,青楼四处静悄悄的,并不见任何诡物出现。
宝哥暗暗撇嘴,也只好回去了。
他到了客栈外,用手一推窗户就开了。
宝哥笑嘻嘻的钻进去:“两位妹子果然给我留着窗呢……”
他摸上床去,却被小铃兰的一只手推住了,问道:“事情办的如何了?”
“我出马妹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已经探得了那魏刚明日要去花台县。”
他说着就要往前凑,却还是被小铃兰推住了:“店里新来了三波住客,你没在老卜让吴大吴二盯着呢。
你去看看这些人有没有问题。”
宝哥抱怨了一声,只好起身来到了桌边,在纸上画了三个小人,把纸往空处一甩,那三个小人就从纸上下来,跪在宝哥身前,啾啾咻咻的说着些诡语。
宝哥也用诡语同它们交代了一番,三个小人便各自钻着门缝出去了。
不多时,三个小人都回来了,向宝哥报告一番。
宝哥笑嘻嘻对小铃兰说道:“没什么问题,都是正常的旅人。”
小铃兰这才放他上床来。
……
天黑之后,许源就让小线娘先睡了,自己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小线娘有大哥在身边陪着,睡得极为踏实,不知不觉的一道亮晶晶的口水,便从嘴角挂在了枕头上。
许源看着也是觉得有趣。
宝哥的三个小人出现时,许源便喷了一口“龙吐蜃”。
小人看到的是兄妹俩都睡了。
而另外两个房间中……狄有志就很气愤!
他找的“搭档”是占城署衙门里有名的“老姑娘”,名叫裴青花,今年已经二十八了。
但身量高挑,颇有几分姿色。
年轻的时候也曾被媒婆踏破了门槛,但她心气儿高,总是高不成低不就的,一蹉跎就到了现在。
狄有志这老色胚,一进屋就一脸正气的说道:“事急从权,不能叫那些歹人看出了破绽,所以今夜你我二人必须得同床共枕。
不过你放心,本巡检乃是正人君子,绝不会对你有什么非分的举动!”
但裴青花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床上,瞪着眼对狄有志说道:“你打地铺。”
狄有志辩道:“本巡检绝不是想沾你的便宜,只是要演的像一些……”
裴青花拿出一枚诡丹:“这是掌律大人赐下的,里面封着一道幻境诡术,但有异动,只要捏碎了这丹,便不会被人看出破绽。”
狄有志心中对许大人大大抱怨起来。
他觊觎衙门里这朵老花不是一天两天了。
平日里时常言语上“关怀”一下,但人家从不给他好脸色。
这次终于抓住了机会……没想到许大人早就看破了自己的诡技。
狄有志有家有室,但他觉得自己现在好歹是个巡检了,水准也升了六流,未来只要跟紧大人脚步,前途不可限量。
纳个妾怎么了?
这诡丹既然是许大人给的,而且专门给了裴青花,老狄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既然占不到便宜,狄有志也不想吃亏,他也一屁股坐在床上:“本官乃是巡检,职务比你高,合该本官睡床,你睡地上……”
裴青花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
傅景瑜这边,却是宋芦一再强调:“师兄,咱们两家乃是通家之好,小时候咱俩可不止一次在同一张床上睡觉呢。
这长大了,怎么还生分了……”
可是不管她找什么借口,傅景瑜都坚定地睡地上。
等到宝哥的那小人溜着门缝进来,在“龙吐蜃”的幻境中看到的,却是床上两人痴缠在一起。
“傅景瑜”紧紧抱着“宋芦”,睡得十分香甜。
小人出去之后,宋芦便吃吃地笑了。
……
第二天,巳时左右,占城知府大人便带着一众随从出了城,直奔花台县而去。
早上的时候,杂耍班子便退房离开。
他们早一步出城,在占城去往花台县的必经之地上等着。
这地方是个古渡口,旁边有个镇子,便叫“渡前镇”。
运河开过来之后,这渡口便废了,但镇子还在。
老卜他们在镇子口摆下了摊子,宝哥最先出马,一个咽喉顶标枪,先把场子热起来。
老卜今日要玩的戏法,名叫“通天绳”。
要用到一只坛子。
他的怀里就一直抱着这只坛子。
小心翼翼的。
只有他能看到,这坛子里装满了血水!
里面泡着一只眼珠——乃是老主爷的右眼。
一个多时辰后,魏刚一行从渡前镇经过,老卜使了个眼色,小铃兰便敲着小锣,咣咣作响:“诸位父老乡亲,接下来是咱们老班头的压轴大戏……”
老卜抱着坛子出来,时机拿捏得十分恰当,正好是魏刚一行从旁边经过的时候。
老卜脚下一绊,摔倒的同时,坛子从怀里飞了出去。
啪!
坛子摔碎,血水如尘世浊浪,浪尖上那一颗眼珠蹦跳。
那颗眼、看遍了人世间的无穷苦痛!
这种苦痛也如潮水一般,将魏刚一行淹没了。
第五五九章 世间苦海
当初垢主最强大的能力,便是“脏垢”的污染能力。
俗世污浊,岂可独善其身!?
脏垢染过,同流合污!
这种脏垢便是“灵霄”中的念头都能染脏了。
可是他绝想不到,许还阳要杀他,并非自己出手,而是用“九岁蝉”烙印了他的“深虚投影”。
导致他被深虚中的存在捉了去。
苦主也有相似的能力。
世间如苦海,你我皆在苦海中浮沉。
这颗眼珠中凝聚的便是苦主的这种根本能力。
苦主特意赐下以备不时之需。
还跟手下信众交代:若非逼不得已不可轻用。
却不知道手下人各有私心,觉得自己未必就比那稼庙子更强,于是毫不犹豫的第一时间就将这眼珠丢了出来。
我们心中对“老主爷”是充满了敬畏和忠诚的。
但老主爷丢了一只眼睛,总比我们丢了性命好。
老主爷丢了这只眼睛还能修回来,我们丢了性命,老主爷可不会帮我们找回来。
老卜的坛子没了,但小铃兰还有一只大缸。
这大缸乃是她的“绝活”顶缸的道具。
实则也是一件匠物。
而且大缸口阔,方便进出。
老卜这一摔、老主爷的眼珠释放了“世间苦海”——他们七人便立刻聚在了小铃兰身边。
若是发现老主爷的“世间苦海”淹不住魏刚,那就立刻钻进缸里逃走!
魏刚立刻便重新看到了自己此生所经历的、所眼见的一切痛苦:
幼年时家贫,老母亲为人织造艰辛养活自己和两个弟弟。
可是一月辛苦,所得不过四百文,勉强果腹而已,家中一年到头不见半点荤腥。
更可恨的是,那织造所的胥吏还时常挑拣母亲的错处,说她织造的丝绸不合格,动辄便一脚将母亲踹倒在地。
母亲忍气吞声不敢反抗,任凭对方欺凌。
但凡露出半点不忿之色,这一家赖以生存的活计便也丢了。
待到他高中进士,却又因为没有银子贿赂文选清吏司的老爷们,便一直“排队”等着朝廷授官。
朝廷的进士很多,但是朝廷的官位有限。
不给钱你就慢慢排队等着吧。
空有一腔报国热血,却被困囿于乡里。
雄心抱负不得展布!
郁郁不得志、心中大苦。
苦熬十数年,终于等到了朝廷任命,成了上沙县知县,他体察民情、足迹遍布上沙县大小乡村,亲眼所见我皇明子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但凡有大小天灾,小民便只能卖儿鬻女……
“众生多苦啊——”
魏大人心头泛起了一阵阵的苦水。
这苦水便要和外面的“世间苦海”互相沟通,将魏刚淹没、融化了!
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道:“那是魏大人的苦,跟你郎小八有什么关系?”
顿时便如洪钟大吕,在耳边敲响。
郎小八猛地醒悟过来:对呀,我这“梨园法”演的太真了,我几乎是完全就将自己带入成了魏刚大人!
为了演好魏大人,郎小八细致的跟魏大人谈过,对魏大人的过往了如指掌。
因为入戏太深,魏大人的“苦”就成了他的苦。
但这一被点醒,郎小八心头涌起的“苦水”立时便散了。
只是那苦海浊浪仍旧是一浪接一浪的卷来。
郎小八不免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一种苦涩感涌上心头——郎小八两眼泪潸潸,心头的苦水又泛起了涟漪。
却见自家大人抬手一指。
郎小八身边的苦海顿时退散!
这一道“命术”中,凝聚了“百无禁忌”的力量。
苦主的能力被暂时驱散。
郎小八便看到许大人手指连点,一道道“命术”飞出,狄有志、傅景瑜他们都从苦痛中清醒了过来。
但是这“命术”也只能暂时让他们清醒。
“世间苦海”浩瀚无边,所有人仍旧在苦海中浮沉。
“大人,这样不行。”郎小八喊道。
许源当然知道。
你看那裴青花,满面泪痕,怕是也想到了自己一直熬成了老姑娘,却还是遇不到自己的如意郎君,心里不知道有多苦呢。
许源抬眼一望:
“世间苦海”外,杂耍班子七人正伸长了脖子张望。
一开始他们小心翼翼,但是见到自己一行人,已经彻底被淹没,脸上的神情就换成了“得意洋洋”。
许源张口一吐,剑丸飞出,直朝杂耍班子射去。
却发现、这“世间苦海”便真的如汪洋大海一般广阔。
虽然能够看见杂耍班子,但咫尺天涯,剑丸射出去,却需要跨越大海,才能诛杀七人。
剑丸便是真如传说中那般,可以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也还是无法跨越大海。
许源拧眉沉思,张口又喷出了“腹中火”。
烈焰熊熊,烧干了周围的苦水。
但是更多的苦水涌上来。
想要将汪洋大海烧干,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许源心中再是一动,唤了一声:“美梦成真!”
便见马车轻轻摇晃,车厢内奏响了欢快的乐曲声。
于是裴青花便落入了一场“美梦”之中。
在这场“大梦”中,她年方二八,家世不错,更是已经入流成了九流法修。
方圆百里的媒婆踏破了门槛。
裴青花心气儿高,挑挑选选却是选中了一位年轻才俊。
与自己门当户对,年纪轻轻已经是八流丹修。
更是在祛秽司中,受到了掌律大人的青睐,已经是祛秽司巡检,掌管占城署东城巡值房。
而且相貌堂堂,品行俱佳。
裴青花含羞带怯的,小声跟父母说了一句“全凭父母做主”。
于是好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二人成婚,相敬如宾、夫唱妇随,第二年便生下了长子,两年后又有女儿出生。
一生一世相亲相爱,儿女双全……
幸福和快乐充斥着裴青花的内心。
她便感觉不到这世间有什么苦痛。
她身边的“世间苦海”哗哗退去,竟是淹不住她了!
除了裴青花之外,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美梦”。
而且全都“美梦成真”!
周雷子坐拥良田万顷,娶了个修炼“女织法”的哑巴女修。
生了一窝小崽子,个个活泼伶俐。
狄有志在许大人升迁之后,继任占城掌律,妻妾成群。
这其中有一名身量高挑的美貌妾室,分外善妒,每日都要跟老狄痴缠,分明已经定好了是别的妻妾的日子,她也定要偷摸进来,爬上老狄的床。
他将狄家发展成为占城大姓,便心满意足了……
傅景瑜……
宋芦……
小线娘……
都是一脸满足的陶醉之态。
……
杂耍班子七人已经散开了。
“世间苦海”已经把所有人淹没,说明老主爷的这手段如霹雳、似雷霆,已经把这些官家的人都制住了。
他们便放心的含笑在一旁看着。
这趟差事办成了!
宝哥盯着那苦海中的众人,脸上不由得挂起一丝淫笑。
里面有个身量高挑的女修,颇有几分姿色。
还有个小丫头,虽然看上去还有些黑瘦,但绝对是个美人胚子。
就这么杀了真是浪费,不如弄出来让哥哥我快乐一番!
反正她们已经体验了此生至苦,再苦这一遭也不打紧的。
那身量高挑的女修,玩过一次便要杀了免除后患。
那小女孩,却不止可以玩一回,以后带在班子里好生调教,平日供自己淫乐,等过上几年,还可以卖个好价钱!
“苦主”门下众人日子过的艰苦,比如这杂耍班子,真个是要靠着街头卖艺挣钱生活。
遇到了“恩客”,小铃兰和那妹妹,不管人家看上了谁,都得去陪着。
甚至宝哥身边的吴大、吴二,因为生的精壮,偶尔也会被一些老妇看中。
但苦主强调的却不是“苦修”,而是有苦才知乐。
他从来不禁止手下纵情享乐。
比如宝哥,便从这种“苦”中寻找到了自己的“乐”。
他们一路卖艺,宝哥途中看中了哪家的娘子,便会趁夜潜入,强行祸害一番。
而受害的女子多因为名节缘故不敢声张。
此时宝哥这恶习又犯了,他悄悄地往“世间苦海”边摸去——
却忽然见,那浩荡的苦海,浪潮骤然散退!
甚至有些反冲老主爷眼珠的迹象!
“这……”宝哥惊讶了一声,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见散退的苦海浪潮后面,一枚亮晶晶的剑丸一跃而出。
随即化作了一柄小剑,直刺宝哥眉心!
宝哥大吼一声,双掌猛地一合便要夹住那小剑。
同时身上的皮肤迅速转化为一层暗金之色!
四流武修,道基铁身!
金色之中泛着暗光,乃是因为的“五脏气”修的乃是肾气。
六流武修的标志便是修成了“五脏气”。
五脏论五色,肾乃黑色。
五脏气修成了,便能大大增强武修这一内脏的能力。
宝哥这“肾气”的功用便是,能够大大增加自身的恢复能力。
战斗中受伤,也能一边打一边将伤势复原。
五流武修的标志是修成新的武密。
宝哥便已经修成了四道武密,完整见识过他四种武密的人都死了。
可是他十拿九稳的这合掌一拍,却是夹了个空。
剑丸快过了闪电,在他双掌合拢之前就已经穿了过去。
嗤的一声便在他的眉心上,射出来了一个前后透明的孔洞!
从眉心直透后脑勺!
四流武修的“道基铁身”,对于三流的剑丸,未能起到任何的阻碍作用。
宝哥保持着双掌合拢的姿势,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轰然一声在地面上砸起了一片烟尘!
一个照面,杂耍班子里的最强战力便被诛杀。
许源带着众人从“世间苦海”中走了出来,但是“美梦成真”的效果仍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就许源经过宝哥尸体的时候,尸体中飞快的伸出来六条鬼手!
各自握着一柄短刃,同时刺向了许源全身各处。
鬼手细长,快如闪电!
和许源之间又只有不到二尺远。
按说这样的偷袭,许源便是四流武修也躲不过去。
但偏偏许源身子怪异的扭动,像是一条蜿蜒的蛇,更像是……一条扭动的蠕虫。
六道短刃全部从身边擦过,没有伤到许源分毫。
一般人绝想不到,宝哥不但是个武修,还是个神修。
但许源昨夜就知道了这一点。
所以故意靠近了这尸体,引得宝哥出手。
许源身子一扭,“搜骨如虫”的避开了一次六击——顺势抖开了“万魂帕”往下一罩!
便将宝哥哥裹了进去!
一旁的小铃兰等人呆若木鸡:宝哥这便无了?
不应该呀……
就算是他武修之躯被剑丸斩了,但神修也有四流,断不应该一次偷袭失手,就直接被人收了呀!
只有老卜看出了一些端倪:“宝哥似乎被惑住了……”
杂耍班子众人看到的是真实的场景。
但在宝哥的眼里却是:
他以神修的能力,拔出六道断刃偷袭,这么近的距离、又是乍起伤人,六道断刃全部刺中了许源!
这些短刃都藏在宝哥的身上。
宝哥不用神修的诡术,而要用利刃,当然是因为判断出神修的手段未必能够立刻奏效。
但是即便是三流,只要不是武修,挨了自己这六刀,一条命都要去了大半!
宝哥看到自己“偷袭得手”之后,便立刻将自己的魂魄放了出来,直往“身受重伤”的许源扑去!
在宝哥看来:此时的许源气血大亏,绝不可能抵得住自己鸠占鹊巢!
你毁了我的身子,那你的身子,我要了!
神修修的乃是自身的一点“真灵”。
真灵旺则身存而生,真灵败则身亡而死
真灵乃是他们一切力量的本源,是他们维持本我、不被阴兵阴将惑了意识的屏障。
但“真灵”一旦暴露出来,也最容易被污染。
所以神修往往都会把自身的“真灵”藏得极深。
只有在夺舍的时候,才不得不放出来。
宝哥看到了机会,魂魄上前罩住了许源的身躯,而后将自己的真灵和意识,同时渡了过去……
在他看来,他是在夺舍许源。
但其实,就是被许源用“美梦成真”编制的假象,诱出了真灵,然后“万魂帕”往下一落,便轻松染了他的真灵,收了这四流神修的魂魄!
若不使这一番诡技,许源想要彻底灭杀宝哥很容易,毕竟丹修的“腹中火”天生克制阴灵。
便是只凭借“万魂帕”,要灭宝哥的魂魄也不困难。
但想要收了一员四流阴将却不简单。
而现在,轻轻松松的“万魂帕”上,便多了第二个“山头”!
宝哥手下本就有一群阴兵阴将,它自身更是四流神修上幡……上帕。
万魂帕内,浩荡阴气之中,三首大鬼咆哮怒吼、鼓吻奋爪、凶神恶煞!
对着宝哥不断示威。
同时,三首大鬼暗自一阵庆幸!
还好前番本座落下了面皮,在老爷面前撒泼打滚,求来了这“通冥桥”,否则现在还真未必能压得住这群新丁!
宝哥面目阴沉,意识清晰。
可惜一旦上幡,前尘往事变随风而去,今后便是受命于人身不由己,再无半点自由!
眼前这凶悍大鬼手舞足蹈的挑衅,便仿佛要跟自己来一场“对棚”,比一个高下,以决定日后谁才是老爷手下阴兵中的头号红棍!
宝哥手下的那些阴兵阴将,却是已经按捺不住了。
宝哥一旦沦为阴将,和它们本质上已无区别。
虽然仍旧统御着它们,但真灵被染,却已经无法如往日那般轻易就能压服它们。
三首大鬼手下兵多将广。
但宝哥手下都是精兵强将。
因此这些阴兵阴将也是喳喳鬼叫道:“同它们做一场!”
但宝哥却有些忌惮对面的三首大鬼,和三首大鬼控制的“通冥桥”。
正犹豫着,忽然见一具尸身从外面丢落进来。
直挺挺的摔在了自己眼前。
这不正是自己的四流武修尸身吗?
宝哥顿时大喜过望,把手一挥,一阵阴风卷起了尸身,和手下的阴兵阴将,便轰然一声遁走了。
“今次且让这厮嚣张一时!”
“待我炼化了尸身,再嚼了它的魂、砸了它的桥!”
……
在杂耍班子众人眼中,一切不过是转瞬间的事情。
宝哥被杀,而后魂魄还被对方给收了!
老卜和小铃兰都是四流,确实根本来不及支援。
而且他们自问,真个打起来两人都不是宝哥的对手。
所以宝哥一死,小铃兰顿时不作他想,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大缸里,只丢下一句话:“老卜你拖住他,我去跟老主爷报讯!”
老卜心中破口大骂,但他走不得——至少在把老主爷的那颗眼珠子收回来之前走不得。否则便是走了最终也是一个死。
但小铃兰的上半身刚钻进缸里,屁股还露在外面面,就见驿站牛角灯在许源手中托起,灯光笼罩下,那口大缸忽然变成了一只竹笼!
“啊!”小铃兰惨叫了一声,竹笼中伸出数十根竹篾,已经是刺进了她的身躯,扎的她满身是血!
小铃兰慌忙的退了出来,挥手掀开了旁边的一只箱子。
一阵血腥味扑面而来,巷子里传来一阵怪异的蠕动声响。
小铃兰飞快的把手探到了箱子最深处,扯出了一张面皮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而后又扯出一张,按在了自己的左肩上。
接着再扯出第三张,按在了右肩上。
她一个人,便突然有了三张脸!
三张脸代表着三个身份。
再加上她自己,便是四重身份!
带上一张脸,她便能使用原主人的一切能力。
这三张脸的主人,分别是文修、丹修、法修,都是四流水准。
而小铃兰的法,名叫“悬面法”,传自“苦主”。
苦主传下的这法门,想要使用原主的本事,就要继承原主的一切——包括原主曾经所承受的一切苦痛。
陡然间有三个人一生的苦痛加诸于身,小铃兰不由得发出连绵不绝的惨叫。
但她又不得不如此,只用一张或是两张脸,她觉得赢不过许源,甚至都跑不掉!
只能一口气把箱子里最强的三张脸同时挂上。
文修手指一点,衣袖中便有一物飞出,金光大放化作了一道巨大的匾额。
上书四个大字:
不败之地!
这是文修的镇物。
只要在金光范围中,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但这匾额刚放出来,还不等小铃兰有第二个动作,许源便张口一喷:
剑丸“咻”的一声射出去,当空一剑就把这四流文修的匠物斩成了两半!
啪——
两块匾额掉下来,摔在地上顿时失了神异,金光飞快消散!
“啊?!”小铃兰方寸大乱。
眼见那剑丸斩破了镇物之后,接着便朝自己飞来,下的是魂飞魄散,暗叫了一声“苦也”,却是不敢怠慢,也忙张口一吐,喷出一枚剑丸,迎着许源的剑丸而去,想要暂做纠缠。
而后又催了法修那张脸,双手张开来,十指连连拨动,在空中指出了一张大网。
这张脸修的乃是“女织法”,这法上了水准之后也是十分了得,凭空织出的这张大网,瞬间扩大到百丈,罩定了剑丸,要将其困在当中。
许源的剑丸忽然化作了许多到剑丝,对着小铃兰的剑丸只是一绞,那枚四流的剑丸便嘎吱吱的被绞成了一片齑粉,纷纷扬的洒落大地!
小铃兰丹修的那张脸,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剑。
而那些剑丝却是迎着大网而上,竟然是一根根的和那网丝纠缠在一处。
“苦也……”小铃兰刚唤了一声,便见那张大网的每一根网丝,都被剑丝绞碎了……
“噗——”法修的那张脸也跟着喷出一口血剑。
小铃兰手指凭空书写字帖,一连十几道,贴在身上速度暴增,拼命躲避着剑丸的追杀。
却忽然一头撞进了一片火海中!
原来许源已经喷出了腹中火,漫漫铺开,化做了一片火海。
一旦误入火海,小铃兰的速度顿时受到了影响。
她挥手画了丹青,乃是一只金鹏。
金鹏抓着她腾飞而起,结果许源踩着火轮气势汹汹的追了上来。
小铃兰三门四流的手段虽然层出不穷,却始终被许源克的死死地。
另外一边,老卜终于是将老主爷的眼珠收了回来——这东西易放难收,而且原本泡着眼珠的那一坛血没了,这眼珠便只能养在老卜自己身上。
眼珠正嵌在他的后背上,他感觉眼珠不断地在吸食自己的鲜血。
须得赶紧回去,否则自己就要死在半路上。
他回头一看,却见小铃兰拼尽了全力,双手飞快的画出了十二尊金甲武将和一架八匹马拉的战车。
金甲武将扑上去缠住剑丸,她刚上了车正要疾驰而去,牛角灯灯光一转——
金甲武将变成了十二只蝴蝶。
战车变成了一道牢笼!
小铃兰被困在其中,没等她再施展其它手段,那剑丸已经飞来,钻进了牢笼在她脖子上一绕!
一颗脑袋便掉了下来。
老卜心中暗道一声“苦也!”,这婆娘竟然是连帮自己争取一点逃走的时间都做不到,老主爷门下怎地尽是这等的废物!
第五六零章 魂畸
小铃兰的人头落地的刹那,性命断绝,这“悬面法”也就破了。
从尸体上冒出来四道魂魄。
小铃兰用来装脸皮的那只木箱,也跟着裂开几道手指宽的缝隙,又钻出来十几道魂魄。
这些魂魄都是满面怨毒的神情,异口同声的骂道:“老主爷门下,怎地尽是你们这种废物!
老娘和狗官苦战,你们竟然连一个帮手的都没有!”
老卜几个则是一阵鄙夷:这贱人真是不要脸皮!你那是“力战”吗?你那是被人家一路追杀!
而且你死的这么快,我们就算是想帮忙也来不及啊!
“苦主”所传的法,核心便是一个“苦痛”。
小铃兰每次使用别人的脸皮,便要承受一次对方一生的苦痛。
最后一次用了三张,同时承受了三个人一生的苦痛。
魂魄的承受能力早就到了极限。
这一被杀,只剩下了魂魄,又跟这“悬面法”所有被拘的魂魄混做了一团,骂了这一句之后,这魂魄顿时就诡变了!
约莫二十团魂魄,好像一颗颗各色的面团一样被揉在了一起。
在场众人就感觉,有一道怪异的声响直刺脑仁,回荡在魂魄之中。
一坨巨大的“魂畸”轰然落在了众人面前。
二十张扭曲、颠倒的人脸,悬挂在一团畸形的巨大魂团上。
每一张脸的畸形怪口中,都发出痛苦的惨叫、嘶吼、碎念——这些声音直接作用在魂魄上!
在场所有人,除了许源有“百无禁忌”豁免之外,其余人都发现自己的魂魄侵染飞快增长!
这一头魂畸满地乱滚,好像是一团烂泥。
若是你用兵器去斩它,它就会直接破成两半,但是兵器收回,它又会重新粘合在一起。
而且上面那些脸,如果一张被斩成了两半,那么那些强烈侵染魂魄的灵魂絮语,会随之增加一道!
斩得越碎,这怪异对于魂魄的侵染就会越强烈!
这东西已经不是小铃兰了,远比小铃兰疯狂、凶厉!
但是许大人没有用剑丸,而是喊了一声:“美梦成真!”
马车忽然就出现在它应该出现的位置。
车厢张开——这一团巨大的魂畸正滚动着,自投罗网一般的,一头撞进了车厢内。
车厢微微摇晃了一下,似乎是魂畸在里面挣扎,想要逃出去。
许源跟着赶上去,对着车厢内喷了一口火,然后迅速关上了车门。
“腹中火”和车厢配合“闷烧”这一招,许大人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这一团“魂畸”却是不好用“万魂帕”收了。
这东西对于魂魄的侵染太强烈了。
收进了“万魂帕”中,怕是会对上面的阴兵们有所妨碍。
“美梦成真”觉得身体内被老爷注入了一股滚烫,也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一阵爽快。
那一团巨大的魂畸就慢慢的被四流的“腹中火”熔炼成了青烟。
老卜看到小铃兰诡变,本来大喜过望。
这东西比小铃兰还凶厉,官府的人不可能置之不顾。
自己就能趁机逃走……
这心思刚冒出来,他就看到魂畸被许源装进了马车内。
老卜顿时改口,再次大骂:“果然还是个废物!”
老卜变了个“戏法”,手中放出一只麻雀。
他却已经和“麻雀”换了身份。
还站在原地的“老卜”只是个幻影,他已经变成了麻雀,振翅飞起全速逃走。
但麻雀背上,扛着一只眼珠。
老主爷的这只眼睛他变不得。
吴大、吴二,和那一对飞刀兄妹,也是很有默契的分别往不同的方向逃去。
郎小八大吼一声:“哪里跑!”
他一顿足,炮弹一样追着那一对飞刀兄妹而去。
妹妹头也不回的一扬手,三柄飞刀射出。
这飞刀在空中可以随意改变轨迹,不管郎小八怎么躲闪,都要被这飞刀射中。
若是有神修睁眼去看,便能见到每一只飞刀下面,都有一只满脸血污的横死厉鬼,托着刀在飞。
那刀上也缭绕着浓重的怨气,不知害过多少性命!
“噗!”
一柄飞刀射中了。
妹妹大喜,却听到一声熟悉的惨叫声,接着便道:“妹子,你拿刀射我做什么?”
妹妹回头一看大吃一惊,自己的一柄飞刀,正插在哥哥的胸口上。
哥哥捂着伤口,满脸痛苦的倒了下去。
“哥——”她一声大叫扑了过去。
然后被哥哥一把抓住。
那手好像铁钳一般,让她无法挣脱。
而后脑后挨了重重一击,便两眼一昏倒了下去——就露出了后面的纪霜秋,正得意洋洋的摇晃着她那醋钵大小的拳头。
“哥哥”用手在脸上一抹,变回了郎小八。
那飞刀的确在他的胸口上,但是六流武修已经修成了“铜墙铁壁”,这飞刀刺不破他的肌肤。
郎小八丢开飞刀,又朝哥哥追去。
老卜变化的那只麻雀,刚飞出去不远,就忽然有一道白影,像一只由弩机射出的硬箭,“咄”的一声从下边撞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一下子就将他顶的失去了平衡,在空中连续几个翻转。
腹中传来一阵剧痛。
也不知骨头和内脏被撞碎了多少。
老卜大吃一惊:“什么东西?!”
他在反转的时候终于是看清楚了,一只大白鹅张开了翅膀滑翔落下。
大福飞不起来。
只能拍打着翅膀滑翔。
所以瞅准了机会,一蹦起来猛扇翅膀,然后给“麻雀”来了一记狠的。
老卜这戏法,变成了麻雀那就真是麻雀了。
麻雀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团。
大福……比他大了几十倍,这一撞的伤害可想而知。
大福沉重的落在地上,又往前跑了几步,才算是稳住了身形。
大福一直觉得,只要我减减肥,就一定能飞起来。
不是我减不下来,实在是夜里的小邪祟们太过美味。
晚上的那顿“宵夜”,实乃平生大敌。
老卜将翅膀一挥,又使了个戏法,便“噗”的一声变成了一只豹子。
落在地上便飞窜出去。
然后一头扎进了恶浊网中。
“牛角灯”的灯光落下,豹子重新被变化成了麻雀!
老卜顿时叫了一声“苦也”!
这狗官太过狡诈!
他必定是看出来,这匠物天克我的戏法!
许源当然是看出来了。
而且这种克制,并非是压制,乃是混乱了老卜的自我认知。
“戏法”作用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有个准则是“变什么是什么”。
至少在四流的时候还是如此。
可是许源用牛角灯强烈干涉了他的这种“认知”。
老卜现在的自我认知是豹子,但是许源又将他变成了麻雀!
他的认知就混乱了:究竟是豹子还是麻雀?
于是他便在恶浊网之中,一会是豹子一会是麻雀,彻底陷入了混乱。
这般不断的变化来变还去,时间不长老卜便自己连喷了三口血,身子一软变回了人身,但已经重伤失去了反抗能力。
筋丹飞出,将他捆了个结实。
“拿下!”许源吩咐一声,撤了恶浊网,裴青花便立刻带着两个校尉扑上去。
可是老卜背上的那颗眼珠,忽然朝内一收——
许源连忙一挥手,皮丹飞出化作了一面巨大的皮盾挡在了三人面前。
噗!
老卜和眼珠同时炸开。
爆炸的威力并不大,但是炸得满地都是苦厄,只要被其中一点沾在了身上,便会立刻诡变!
许源也不敢怠慢,飞快的喷出一股腹中火,重新烧炼自己的皮丹。
裴青花三人一阵后怕!
另外一边,狄有志和郎小八,已经把吴大、吴二和飞刀哥哥都擒了回来。
他们的水准不高。
算上之前的飞刀妹妹,整个杂耍班子,三人被杀,四人被擒。
老卜的魂魄直接被眼珠炸没了。
许源立刻下令:“马上审魂!”
以免夜长梦多。
但是四个俘虏、包括还昏迷的飞刀妹妹,忽然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片愁苦,口中说道:“世间多苦——”
然后四人的身体一起萎顿,软绵绵的瘫了下去,气绝身亡!
许源连忙甩出万魂帕,却已经捉不到他们的魂魄了。
尸体内空空如也,魂魄也不知被苦主有什么手段消融了!
许源轻轻摇头,看着满地的“苦厄”侵染:“本大人亲自来吧。”
这种程度的侵染,便是狄有志也没办法清理,许源自己清理也颇费手脚。
祛秽司内部对于忏教有着详细的记录,所以“世间苦海”出现的时候,许源就知道这次出手的乃是苦主。
这位“从主”跟垢主不同,他是忏教的活跃人物。
被认为是最后有可能成为下一位“俗世神”的人物。
忏教内部也会将“从主”称呼为“庙主”。
苦主丢了一只眼睛,显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且从这个杂耍班子来看,他手下人才济济,远非垢主能比。
后续怕是麻烦不断。
好在……占城现在有搬澜公坐镇。
许源花了整整两个时辰,还是没能将渡前镇的侵染清理干净。
甚至许源自己的皮丹上的侵染,也没能炼化。
好在是许源有“百无禁忌”,这侵染也并未妨碍到自身。
“回去,请搬澜公帮忙想想办法。”
许源留下了傅景瑜,带人封锁了这一片区域。
整个渡前镇的人都被暂时搬走。
否则这些侵染无声辐射,会将整个镇子的人都化为诡异!
高水准的侵染就是这么麻烦。
回到占城署后,把事情跟搬澜公一说,搬澜公便道:“本公也没有办法。”
许源正诧异,搬澜公已经摇头晃脑的接着说道:“本公从不用在意侵染。便是一流水准的诡物所造成的侵染,对本公也毫无影响,本公甚至能够将其转化为修炼的资粮!”
许大人脸有些黑:好好好,你厉害……
“所以本公不屑于去准备那些清理侵染的手段。”二流大人下巴微抬,仍旧傲然。
小线娘从许大人身后,怯生生的探出一个小脑袋,拽住了义兄的衣角,低声说道:“哥,你别逼师父了,师父他不会,但他不好意思跟你说……”
搬澜公立时两眼瞪得溜圆:
这乖徒儿……
应该是在替为师说话吧?
但怎么感觉就那么的让人不痛快呢?
罢了罢了,这么好的徒儿哪里去找?她一定是因为年纪太小,不谙世事,所以心直口快……
许源努力忍着笑。
还好忍住了。
搬澜公对他翻了个白眼,哼哼道:“但是本公有个办法,能帮你消去那些侵染——可你现在这个样子,本公很不喜欢,所以本公不想说了。”
“老公爷!”许源立刻抱拳,深深一揖:“小子无状,还请老公爷恕罪则个。
我知老公爷高义,虽然小子冒犯了老公爷,但老公爷必定会为那渡前镇数百无辜百姓考虑。”
搬澜公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他本来就是个嬉笑怒骂、恣意纵情的性子,最近得了满意的传人,去了最后一块心病后,更是有朝着“;老小孩”转变的趋势。
因而便一拍巴掌,道:“嘿,还真让你小子说对了!本公我才懒得跟你计较,但本公不能不管我皇明百姓的死活。”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道:“法子有两个,第一,你搬一件大点的祥物过去,慢慢的那祥物便可以将这些侵染根源化去。”
许源问道:“这个法子需要多久?”
“看你的祥物大小了,若是有磨盘大小,水准也足够,那么有上三个月的时间,便足以全部化去。
但若是祥物不够大……可能会将祥物染成一尊大邪祟!”
许源摇头道:“太慢了,那些百姓三个月不能归家,他们撑不住啊。”
搬澜公道:“那就用第二个办法,让你家鹅吃了。”
许源“啊”了一声,忍不住道:“当真可以如此吗?我家大福他虽然颇有些神异,但您是不是过于高看它了……”
“嘎?!”大福忽然从饭辙子身后伸出头来。
果然是外人都觉得我可以,但我的原生家庭却总是看低了我!
“如果是苦主亲至,大福自然是不成的。但是他留的血肉和诡术所化的侵染,大福食之绝无问题。”搬澜公挠了挠乱发,找补了一句:“嗯……可能会有些消化不良。”
“哎呀呀,老公爷,我还是觉得大福不行的……”许源连连摇头:“你莫要将我家大福捧得太高……”
“嘎!嘎!嘎!”大福连连抗议:谁说我不行!
许源更是摆出了老父亲的姿态:“阿福,我是为你好……”
“嘎!”大福愤怒,啄了许源的手一口,然后愤愤冲出门去:你说鹅不行,鹅偏要向你证明鹅行!
大福直奔后院,去找水鸟姐姐们,让水鸟姐姐们带我飞去渡前镇!
等鹅解决了渡前镇的侵染血肉,看你老父亲的面子上,怎么挂得住!
搬澜公却看到,还留在屋子里的许源,露出了一个狡猾的微笑。
搬澜公错愕,却见自己的小徒儿也狡黠的笑了。
不过老公爷觉得,我徒儿笑起来是狡黠里透着一丝可爱。
这小掌律笑起来,就是狡猾里又透着奸诈!
许源从渡前镇回来的时候,当然就想到了大福能不能吞吃了那些血肉。
但是大福对那满地的血肉没有一点兴趣。
许源当时猜测可能是因为,这些须肉太“苦”了,大福觉得不好吃。
但大福这倔性子,你让它吃它不乐意的话,你便是压着它的鹅头它也是绝不肯吃的。
许大人当时也不想逼迫大福,回来问问搬澜公有没有别的办法。
却没想到搬澜公没商量,跟许大人来了一场无形默契的配合!
果然激将得大福愤怒的冲了出去。
大福到了后院后,发现了一些技术性的问题:水鸟姐姐们不认路!
水鸟姐姐们的地盘,原本就只在那一片河滩上。
来了占城,有吃有喝,就更不会到处飞了。
认路的是大雁姐姐们。
但是大福一回来,就被水鸟姐姐们围住了。这个时候要是什么都不做,急急忙忙的就说要走……
大福正被水鸟姐姐们围着,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便听到饭辙子喊道:“大福,你不要倔强,我都是为你好……”
大福鹅眼一瞪,昂昂昂的大叫起来,更是一刻也等不得了,大叫着使唤水鸟姐姐们,现在就……带我去找大雁姐姐!
水鸟们炸了窝……
大福脸上被水鸟姐姐们挠了几道,然后灰溜溜的从后门溜出去,自己去找大雁姐姐们了。
许源“鹅鹅鹅”的笑了。
……
一个时辰后,大福在渡前镇一口一口的吃着那些血肉,苦的它直吐舌头。
太难吃了……
但是一想到饭辙子那副“嘴脸”,大福咬着牙,又吃了一块。
天黑前,大福把所有的血肉都清理干净了。
然后果然如搬澜公所说,撑得肚皮溜圆,整个鹅仰天躺着一动不能动。
大雁姐姐们从高空上落下来,心疼的用翅膀给大福揉着肚子。
……
崇山峻岭之间,运河波涛汹涌,曲折回绕。
这里是滇省和交趾的交界处,地形复杂,河道狭窄。
一艘大船在河上“艰难”行进。
岸边有近百名纤夫,浑身干瘦,两眼茫然,只在腰间缠了一块破布,身上都是被纤绳勒出的疤痕,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两脚努力的蹬在湿滑的山石间,不时有人滑倒……
皇明现在已经几乎见不到这种还需要纤夫来拉的船了。
苦主便在这艘船上。
他的法核心便是“苦楚”,但他一点也不苦。
可他就喜欢看别人受苦。
河风迅烈,带着湿气扑面而来。
苦主端坐在大船前方的甲板上,一只独眼望着岸上那些纤夫,他们的痛苦于无形不可见之处,被他一丝丝的吸入了体内。
就好像老头的旱烟一样,过段时间不吸,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天快黑了,这些纤夫的苦楚已经快要变成绝望了。
天黑之前显然已经无法抵达下一座码头。
只能露宿野外——而船上的那些“贵人”们,是绝不会管他们的。
他们在河边的山野中,有几人能扛过一夜活下来?
正悠悠怡然的苦主,忽然脸色一变,缺了眼珠的右眼眶中,有一道鲜血流了下来!
苦主猛地站了起来,大船顿时一阵剧烈摇晃。
船上众人猝不及防摔倒一片。
岸上那些纤夫们更惨,都被带倒摔在地上,有十几人惨叫着失足从岸边跌落下去,摔进了滚滚的运河之中!
转眼间就被河中的邪祟吞吃,只留下空荡荡的纤绳!
“老主爷!”有几个心腹手下连滚打趴而来,跪在了苦主面前。
苦主咬牙切齿,低沉的喝了一声:“启动匠物机轮,全速赶往占城!”
大船仍旧在河面上剧烈摇晃,便如苦主此时心中的愤怒。
几个心腹立刻又连滚带爬的去执行命令了。
片刻后,大船陡然一顿,然后船身后喷出滚滚浓烟,猛地超前驶去。
河岸上,剩余的纤夫猝不及防,都被纤绳扯着跌落河中!
自始至终都没有人去通知那些纤夫一声。
这些草芥,理他们作甚?
死了还能省了他们那几两银子的工钱。
苦主猛然转身,走回了船舱中,关上舱门,苦主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咬牙切齿自语:“是什么东西,吃了我的眼睛!?”
便是那颗眼珠自爆了,只要没有被吃掉,苦主就能自己长回来,而且自身能力不会受到丝毫的影响。
但是眼珠被吃了,他变丢失了那一部分的“苦”。
对于苦主来说,这乃是大大延后他“立庙”的进度的恶行,必须受到惩罚!
大船拖着百道纤绳滚滚而去,河岸边出现了一道身影。
他飘落入河中,不多时便有一股力量托着五十多人,从河中升了起来。
这些人惊魂未定,大部分人身上都带着被河中邪祟啃咬留下的伤痕。
一个声音在半空中响起:“由此向北,五里之外有一座古墓,天黑之前你们能赶到那里,便能熬过今夜。”
纤夫们跪在地上,对着虚空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多谢恩公!”
然后从干瘦的身躯里挤出最后的力气,往北边跑去。
等他们走后,许还阳站在一株大树的树梢上,遥望已经远去的大船,露出一丝笑意:“哪个庙主都能用,苦主……也算合适吧。”
病假条
去医院折腾了一天,请一天假…
《百无禁忌》病假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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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一章 孝子
树下老根盘绕,疙疙瘩瘩。
忽然便动了起来,变成了一只巨大蛤蟆的后背。
它昂起头来看向了上面的许还阳,大口张开吐出人言:“你还是心软了。”
许还阳沉默了半晌,似是在对泰斗蟾金爷解释,又似乎是在坚定自己的心志:“黄泉路上徘徊的时间过长,人性泯灭过多,若再不干点人事,怕是用不了多久,我便和那些幽鬼凶魄无异。”
泰斗蟾金爷大口笑着。
许还阳便不再说了。
心中隐隐也有些不安。
这几十人活了下来,便是破绽!
忏教的庙主们想要成为俗世神,就要“立庙”。
苦主的大船便是他的庙,只是这庙还没能立起来。
这船整个便是一件宏大匠物,只要苦主到了火候,便可陆上行舟,选一处地方扎根化庙。
只要成功,就要比稼神的排位更靠前。
而鬼巫山其实就是阮天爷的“庙”。
这些纤夫活下来,若是被忏教发现,就可能引起苦主的警觉。
许还阳抬起手来,下面树根上那些“疙疙瘩瘩”,便如同流云长风一般汇聚而来,在他手中凝聚成了一团“怨胎气”。
当中不满的伸出一只蛤蟆头:“我是好意提醒你——你不能听不进意见,就把我关起来。”
许还阳道:“该赶路了,到地方再让你出来放风。”
“要去哪里……”
老蛤蟆还没问完,就被许还阳给收了回去。
许还阳便把这一团“怨胎气”往自己的右眼中一塞,往那些纤夫相反的方向去了。
……
今日禁:
塑像、踏影、射猎、建庙。
路上行人稀少,落脚的时候都加着小心。
没有要紧事情,也都不要出门了。
半上午的时候,已经有消息从渡前镇传来:
大福已经成功清理了那些血肉,但撑坏了,所以“福爷”准备过几天再回来。
许源点点头,然后起身去了西跨院。
现在这个院子全部腾出来,给搬澜公和小线娘母女居住。
休小线娘的母亲只是个普通的妇人,直到现在都有些惶惶不安,如在梦中——只觉得这样的好日子,不应该是自己能享受的呀。
这就只能让她自己慢慢适应了。
许源在跨院正屋外问了一声:“前辈?”
搬澜公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屋子中,搬澜公正在传授小线娘“神修”的一些基础知识。
“哥。”见到许源进来,小线娘甜甜一笑,脆生生的喊道。
“诶。”许源也答应着,揉了揉她的头。
小线娘原本又黑又瘦,头发枯黄。
但这几天肉眼可见的两颊多了些肉,头发也柔软顺滑起来,手感极好。
“哥跟你师父说点事,你先出去休息一会。”
“好的呢。”小线娘乖巧的跟师父行了一礼,然后蹦蹦跳跳的出去了。
搬澜公看着自己的徒儿,满眼都是喜欢。
“这丫头聪明,讲什么都是一点就透。”搬澜公夸赞道。
这可太让他省心了。
搬澜公一看就不是一个好老师,若真是遇到一个冥顽不灵的,反复讲个两三遍还是听不明白,他就先要暴躁的跳起来了。
“你来找本公还是为了那个苦主?”搬澜公神色一整,问道。
许源点头:“忏教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只要沾上了,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先前的垢主实力有限,但这位苦主不同。
我想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搬澜公道:“这两天本公其实也想过这件事情。你们祛秽司的卷宗里,对于苦主的情况记录了多少?”
许源没有单说苦主,而是从忏教的俗世神开始:“衙门里的卷宗里,记载的有些宽泛。
称俗世神至少是上三流,这些庙主水准上不逊色于俗世神,只不过从实力上来说,庙主还是远不如俗世神。
但晚辈私下里认为,衙门的这些资料,怕是有许多臆测、不准之处。
比如晚辈曾遇到稼庙子,他是四流,那么稼神应该不止是三流吧?
至少也是二流,而且是强二流。”
搬澜公点点头,道:“忏教三十四位俗世神有强有弱,但最差的也得是二流,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一流。”
许源忍不住道:“忏教有这么多一流?”
搬澜公扬了下眉毛:“我明白你的意思,整个皇明才有多少一流?忏教如果有这等实力,早就应该造反了。”
许源深以为然的点头。
搬澜公接着道:“但忏教的这些俗世神都有个问题,他们是用特殊的手段升上去的。
立庙这个事情,成就了祂们,也困住了他们。
咱们就拿稼神来说,祂这些年来一直窝在广丰县,甚至暗中动用自身的能力,将‘广丰不丰’的贫瘠之地,变成了亩产八石的富饶之乡。
为的是什么?
这些粮食从广丰县卖出去,只要吃了祂的粮食,心中便会种下一颗‘种子’。
吃得多了,便会不知不觉的转化为稼神的信徒。
而吃的人越多,稼神的能力就会越强。
祂的粮食卖到了两广,祂的能力就会延伸到两广。
卖到了北四省,能力就会延伸到北四省。
祂的真身很难离开自己的庙,需要靠着这种‘延伸’,才能把自己的影响力辐射出去。
其他的俗世神,也差不多都是如此。
每一位俗世神都有一种核心的俗世神权。
但祂们之所以称为俗世神,便是因为如今神明不显,祂们窃取了这一部分权能。
又不知上天究竟是什么状况,所以不敢上天去,只能躲在俗世中。”
许源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这些东西,衙门的卷宗里不会记载。
搬澜公又道:“但朝廷也不是真的什么事情都没做。
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便是你们祛秽司真正的老祖宗,那位监正大人——这天下没有什么事情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一个人顾不过来那么多事情,但总会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拨弄几下,便堵住了稼神的那些粮食出路。
所以稼神到现在,也没能将祂的影响力,扩散出黔省。”
许源皱眉问道:“监正大人为何不直接出手,斩灭了这些俗世神?
而且我常听人说,这天下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监正大人的眼睛,那他为何不在这些庙主立庙成为俗世神之前,就派人阻止他们?”
搬澜公斜睨他一眼,才道:“这你得去问你们监正大人啊。”
搬澜公堂堂二流,这天下几乎任何人都要给他三份薄面。
便是面对一流,也能得一份尊重。
唯独面对监正大人,他是无半点牌面。
他不敢当面去问监正大人。
这皇明朝堂上,即便是时至今日,可能还会有那些愣头青的读书人,会当面质问陛下:你是怎么治国的?
但这天下绝不会有人,当面质问监正大人:你是怎么看护这国土的?
许源就一缩脖子,心说您老不敢,我也不敢啊。
搬澜公喝了口茶,道:“但本公能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
许源的第一个问题是,监正大人为何不亲自出手,斩灭了这些俗世神。
“这是大家的推测,对于绝大多数的修炼者来说。都是机密,不过上三流差不多都知道。
你已经是四流,倒是有资格知道这事了。”
许源便立刻做出倾听的姿态。
搬澜公却是反问了一句:“你可曾见过龙王显灵?”
“本公说的显灵,乃是实实在在的真身降临,而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
许源被问的一愣,然后仔细的回忆起来。
似乎……除了二百年前,山海关恶战,皇明岌岌可危的时候,运河龙王施展了一次神通之外,就再也没有怎么听说过那位存在别的事迹了。
那一次曾有人在运河边,亲眼看到河中有巨龙翻滚。
皇明上下,人人敬畏运河龙王。
皇明所有的修炼者,也都是人人皆闻监正威名。
但真要让你说出这两位有什么“事迹”,却一时间都想不起来。
许源有些明白了:“他们……都是因为某些原因不方便亲自出手?”
“据猜测——”搬澜公说道,但也没说究竟是谁猜测的:“便是天上没出问题之前,那些神灵们也极少真身降临。
便是那些传说中的神迹,也都是降下自己的威能而已。”
搬澜公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下,才道:“这些话原本是不敢轻易讨论的,但现在天上出了问题,怕是也管不到我们了。
真身降临便是将自己从天上落到了地上。
即便是祂们仍旧无比强大,但只要落到了地上,便不像是高高在上的时候,那般的无懈可击。”
搬澜公说到这里就止住了。
许源自然是明白:只要不是无懈可击,那就有被击败的可能。
哪怕是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那天上的那些神灵也不愿意冒险。
“前辈的意思是,”许源试探道:“监正大人和运河龙王也是这种情况?”
“据猜测——”搬澜公又是这个说辞:“他们二位的情况,比天上的那些更加微妙。
他们很可能已经不在地上了,但因为天上出了问题,他们又不敢上天,所以卡在了中间。
他们若是重新落到了地上,破绽就会更多,更容易被击败。”
许源沉默了。
搬澜公也不再谈这个话题,转而声音忽然高扬起来,道:“但也可能是监正大人,就是想要引导世人,自己解决问题。
以免这天下人形成一种‘监正依赖’。
毕竟……监正早晚也是要死的。
所以这次面对忏教,你不要心存侥幸,监正大人可能会提供一些帮助,但主要还得靠你自己。”
许源却感觉到自己的“百无禁忌”闪动了一下,接着便是心中一动,问道:“前辈,监正大人也会死吗?”
“只要是人就会……”搬澜公原本是随口回答,因为许源似乎是问出了一个“傻问题”。
但是话未说完,搬澜公忽然张着嘴,却没了声音。
然后他的双眼中,陡然迸出一抹精芒,一闪而逝。
搬澜公慢慢闭上了张大嘴,脸上罕见的露出来一种深邃沉稳之色。
许源便也只看着他,双目幽幽却不再多说。
经过自己的提醒,搬澜公已经注意到了。
半晌之后,搬澜公终于缓缓突出一口浊气,道:“是呀,监正大人会死吗?”
“他既然已经不在地上了,按说是不会死的。”
“本公明明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为何还是会理所当然的认为,是人就会死,监正大人也会死呢?”
监正大人很可能已经不是人了。
许源问道:“是有什么人在可以引导这种误解?”
“没那么简单,”搬澜公道:“本公乃是二流!而且天下的上三流,心中只怕都有这种误解。
否则为何没有人出来解释……”
说到了这里,搬澜公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恍然道:“或许有人像本公一样,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却不敢说出来……”
许源也明白了:
在天下所有的上三流心中,种下了这种暗示,让他们产生了这种误解——能做到这一点的,该是什么实力?!
许源背后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仿佛感觉到了,在这滚滚俗世背后,正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居高临下的盯着自己。
搬澜公也不敢多想了,摇摇头道:“此事不可再说了!”
许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搬澜公又异样的瞥了许源一眼,问道:“连本公都被蒙蔽,忽略了这个疑点,你小子是怎么察觉到的?”
“咳咳,”许源干笑两声:“晚辈也只是福至心灵罢了。”
“呵呵呵。”搬澜公翻了个白眼:“不想说就算了。”
许源当然不想说,当即低下了头。
“行了,咱们接着说忏教的事情。”搬澜公的确洒脱,就真不追问了:“稼神十年前立庙,目前应该还能维持在一流水准……”
许源下意识插嘴道:“维持在?”
搬澜公对于许源刚才的隐瞒,终究还是有些怨气的,一瞪眼道:“你再打断本公,本公就不说了!”
“嘿嘿,晚辈嘴欠,您老别介意。”许源装模作样的轻抽了自己的嘴,又给老公爷添上了茶水:“给前辈倒茶赔罪。”
搬澜公又翻了个白眼:“本公时常进宫,你这做派本公有些眼熟呀。”
许源:……
这老家伙,还会阴阳人!
许源吃瘪,搬澜公便得意洋洋起来,喝着茶道:“你不问,本公也会给你解释清楚。
忏教三十四位俗世神,立庙的时候必然都是一流水准。
但他们晋升的手段走了捷径,所以几乎都无法将自身的水准,始终维持在一流。
哦,多解释一句,免得你再胡乱插嘴:他们最高只是一流,所以不能用‘祂’的称呼,还是普通凡人的他。
他们立庙的时间越长,水准回落的越多。
所以他们大部分的俗世神,真实水准都已经掉回了二流。
但他们手握至少一种俗世神权,信众如蚁,真个打起来,还是能发挥出强一流的实力。
不过他们限制太多,所以至少目前,是没有造反的能力的。
你们祛秽司的卷宗,对他们的水准判断偏低,原因也正是因此。
他们其实很难真正的全力出手。
状态上基本属于那种……只要别的一流不来招惹我,我也绝不会主动招惹别的一流。”
搬澜公喝完了茶,用眼神示意了下。
许源赶紧填满。
“然后是忏教的这些庙主,比如苦主应该也是二流……”
许源刚露出几分喜色,就被搬澜公当头泼了一盆凉水:“但是真的打起来,本公肯定是能逃掉的,勉强还能带上本公的乖徒儿。”
许源一怔:“啊?都是二流,您老跑什么……”
搬澜公哼哼一声:“就是你想的那样。”
搬澜公勉强维持着二流的体面,就是不肯说出,老子打不过苦主的话来。
“忏教这些家伙,让人头疼的地方就在这里。”搬澜公进一步解释道:“比如那些俗世神,不招惹一流,但真的有一流打上门来,他们豁出去了多半是能赢的。
又比如这些庙主都是二流,但他们信众极多,又早早地就明确了自己立庙后要攫取俗世神权,提前就拥有了部分相应的能力,所以打起来一般的二流也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许源心道:主打一个难缠啊。
“所以,”搬澜公做了总结:“如果苦主只派了手下来,本公自然可保你安全无虞,但如果苦主亲自到了,你就得早做打算了。”
许源就在心里骂了一句,还以为终于有了一条大腿,结果这条大腿关键时刻,跑得比自己还快!
“本公觉得你在心里骂我!”搬澜公忽然说道。
许源矢口否认:“绝没有!前辈怎可凭空污人清白!”
又跟搬澜公讨论了一会儿,许源心情有些沉重的告辞离开。
走到了院子里,许源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旋即,他又笑了:苦主又如何?
难道还能比阮天爷更强不成?
便是阮天爷自己也有勇气直面,何况区区一个苦主!
许源振奋了精神,从西跨院出来,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一进门就看到一排纸扎人站在院子里。
许源精神再次紧绷!
这些纸扎人制作粗糙,但是面孔却是格外的传神。
都是女子,衣着各异,容貌美艳,一个个似笑非笑的,并排站在那里,却似乎活物一般的,眼睛都盯着刚进门的许源。
此外还有个特点,便是八个纸扎人,胸前的特点都十分强大而突出。
许源一口腹中火裹着剑丸,含在了口中,然后慢慢走上前去。
那些纸扎人,在许源接近一丈内的时候,忽然有一团火从脚下开始燃起。
先烧光了脚,然后是双腿,一直向上,等许源接近到五尺时,已经只剩下八个“美人头”在火焰中漂浮。
许源驻足。
八颗美人头摇头晃脑,八双眼睛仍旧是似笑非笑的盯着许源。
片刻后,火焰呼的一声上涌,八颗美人头也被烧尽,青烟袅袅升起,不见半点灰尘。火焰也随之熄灭,没有任何痕迹。
许源站在院子中,良久才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然后,许源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下来,轻轻往虚空中喊了一声:“爹?”
许源第一眼看到那八个纸扎美人,的确是吓了一跳,还以为什么诡异混进了衙门里。
但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许源可太熟悉了。
从小,自己做了什么坏事、闯了什么祸,老爹也不是马上责骂自己,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自己,看的自己心里直发毛。
然后大孝子便想起来了:
当初接受麻天寿老大人的邀请,加入祛秽司离开山合县之前,自己去给老爹上坟。
曾在老爹坟前说过,等您儿子有钱了,我一口气给您烧上八个纸扎的美人。
那天去上坟的只有他一个。
坟地里也没有别人。
知道这句话的,就只有许源自己和……许还阳!
许源现在心里还是毛毛的。
当然不是害怕老爹的阴魂。
而是……当初一句调侃的话,多少有点大逆不道了。
关键那个时候,我也没想到您老还能回来呀!
虚空中静悄悄的,死一般安静。
许源却是悄悄地松了口气,看来老爹早就离开了。
于是许大孝子胆子又肥了,站起来背着手在屋子里背着手走来走去,嘿嘿嘿的一阵坏笑,道:
“您又活过来了?那怕是看不上纸扎的美人了,我给您安排八个活生生的……”
“哼!”
虚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许源一屁股又坐回了椅子上。
等了一会儿,周围又变回了死一般的安静。
许大人眼珠子转了转,又等了一会儿。
绝不会是自己听错了。
刚才那声音,分明就是老爹的。
某个隐秘之处,泰斗蟾金爷从“怨胎气”中探出头来,裂开一张大口呵呵呵的大笑着。
许还阳无奈道:“你也是百岁的年纪了,装我的声音,吓唬小孩子有趣吗?”
老蛤蟆就觉得很有趣,呵呵呵的只是大笑。
屋子里,许源觉得老爹这次应该是真走了。
想起刚才那八个纸扎美人“强大而突出”,又坏笑起来:“原来您老喜欢这样的,您放心,儿子指定给您安排好!”
隐秘处,泰斗蟾金爷大叫起来:“你看看!我小小的捉弄他一下,你还护犊子!”
许还阳转身走了,道:“我的确喜欢这样的,我给儿子暗示,儿子领悟了,老父亲很欣慰。”
泰斗蟾金爷:???
第五六二章 六姓总祠(八千)
许还阳已经走出了占城。
跟儿子和泰斗蟾金爷这样嬉闹了一下,他竟然觉得自己在黄泉路上被泯灭了大半的“人性”,忽然又活泛了几分。
于是嘴角不免扯了扯,露出了一丝笑意来,似是喃喃自语道:
“苦主就要来了……”
……
许源又说了那一番“大逆不道”的话,虚空中再无回应。
许源却皱起了眉头,老爹真的就这么走了?
也不露面、也不留个话。
他忽然从黄泉路上折回来,吓我一跳是为什么?
那八个纸扎美人,乃是只有父子间才知道的“暗语”……
许源暗忖一番后,喃喃道:“得回家一趟。”
上次跟赵北尘一起回去,只见到了茅四叔。
后娘、王婶和申大爷都不在。
许源当时想问问鬼巫山中准备的如何了,也找不到人。
这次老爹莫名其妙的出现,许源心中越发的紧张和不安起来。
于是第二天一早,许源安排了一下占城的事务,便独自一人秘密返回山合县了。
这一次是为了私事,许源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所以没有让任何人随行。
出了占城、快到山合县的时候,许源的“飨厄趋吉”忽然闪烁了一下。
许源四处一望:莫不是又有什么人,暗中要对本大人不利?
忏教的人?
四下里一片安静,行人也不见一个,许源便不再多想,催动马车驶往县城。
许源想要低调,换两匹普通的挽马。可是“美梦成真”不答应。
许源揉着车门哄它。
“美梦成真”摇晃着车厢,发出一阵阵婉转的乐曲声,跟老爷撒娇。
最后老爷受不住,就由得它带上了这两只宠物匠造马。
不过“美梦成真”懂得分寸,不会恃宠而骄。
因而一路上都用了幻术,将两匹雄壮高大的匠造马,遮掩成两匹驽马。
马车一路上风驰电掣,飞快得到了城门外,才放慢了速度,像普通马车一样从城门进去。
却不成想,刚到了城门口,天空中忽然落下来一团白影。
让人猝不及防,咚的一声就砸在了车顶上。
天空上,一群大雁排成一字长队翩翩飞过。
“美梦成真”都懵了。
大福坐在车顶上,“昂昂昂”的得意大笑。
这次它终于觉得自己“实力大进”,在大雁姐姐们的帮助下,“眼”光狠辣,瞅准了机会,叫“美梦成真”吃了大大一个“苦头”。
许源头大如斗……
果然接下来“美梦成真”直接炸毛了!
车顶陷落化作了一道幽深旋涡,也不知通往哪里,其中伸出千百双漆黑的死人手,就要去扯住大福,将它拉下去。
大福似乎也害怕了,“嘎嘎”叫着拼命拍打翅膀,往饭辙子身边逃去。
可是这一次“美梦成真”明显是发了狠,漩涡中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扯住大福,那些漆黑的手臂又变长,一起抓住了大福的脚掌、羽毛。
“嘎嘎嘎——”大福傻愣愣的鹅眼中,一片慌乱之色,不断地朝饭辙子求救。
许源气得直摇头:“谁让你好端端的要招惹它?”
虽然责备了一句,但许源也不能真的不管。
别的不说,“美梦成真”这一发作,整个城门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片阴森之中。
强烈的侵染如水波一般向四周扩散。
许源按住了“美梦成真”。
“罢了,都是一家人,你别跟它一般见识。”
“美梦成真”的车厢内,响起了铿锵的音乐声。
表示此番绝不跟这夯货善罢甘休。
老爷莫要再劝了!
大福却是趁着“美梦成真”跟饭辙子说话,这一分神的工夫,忽然身子往前猛地一挣——
原处留下了一道自身的虚影。
“美梦成真”的全部手段,都落在了这一道虚影上。
大福的本体逃了出去。
那些死人手用力一抓,虚影破碎,却只留下了一道雪白的鹅毛飘下,落进了那漩涡深渊中消失。
大福被拔了一根毛,却是仍旧得意洋洋,站在远处张开双翅,贱兮兮的对着“美梦成真”阿嘎嘎的叫起来。
气的“美梦成真”车轮飞转,要去撞死它。
许源拦在了两者之间,不轻不重的给了大福一脚:“你够了啊!”
大福“嘎嘎嘎”的抗议:你干嘛踢我。
许源又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这两个家伙劝服下来。
“美梦成真”虽说被骑在了头顶上,可它也拔了大福的一根羽毛。
算是半斤八两,其实谁也没占到便宜。
但是许源却暗暗惊讶:大福什么时候有了这“金蝉脱壳”的本事?
其实不光是金蝉脱壳。
大福以前不是没有对“美梦成真”发动过突然袭击,从来没有成功过,这次却得逞了。
许源感觉大福这次吃了那些血肉后,实力有了一个明显的提升。
但是想一想……大福之前就乱七八糟的吃了许多东西。
也不知道是“苦主”的血肉效果好,还是厚积薄发到位了。
压住了这两个家伙后,许源急忙去看城门口那四个衙兵。
城门口守着的,是县衙的衙兵。
跟皇明的“军户”还不一样。
他们是县衙招募的,本质上来说是县衙的衙役。
大都是县衙那些老吏员的裙带关系。
平日也不操练,也无“本事”傍身。
就是做些看守城门、收一收人头税、商税的事情。
油水不少。
但是今日却是遭了难。
“美梦成真”一发作,周围的侵染大增。
许源眼看着这四人脸色发黑,眼底已经浮现出一层碧绿色,其中一个头发已经像水中的线虫一样扭动起来。
许源过来抢救的时候,这家伙已经有些失了心智,不知好歹的对着许源嘶吼一声。
许源用“百无禁忌”凝聚了四道命术,一一落在他们身上。
于是侵染立刻退去。
这个时代,就算是普通人身上,多多少少也都带着些侵染。
许源这一道命术下去,连他们身上那些陈旧的侵染也都消去了。
四人立刻便觉得,头脑前所未有的明净,身子也是从未有过的松快。
倒是方才那个已经失了心智的,忽然感觉到自身有些不同了。
但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只是觉得平日挂在腰上,觉得十分沉重的铁刀,现在用手一提,好像一根柴禾般轻松。
他的脸色变了,哭丧着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给许源磕头:“许大人、救命啊,小人怕不是诡变了……”
许源意外:“你们认识本官?”
“认识,知县大人专门请人绘了您的画像,就挂在县衙中,务必要让衙门里每个人都牢牢记住您的相貌。
只要您回乡,四门便要立刻向他回报。”
知县大人便是之前的县尉。
原本的知县、县僚等,都在扶董天王一劫中丧命后,县尉便接了知县的位子。
许源点点头,道:“起来吧,你们不会诡变的。”
可那人还跪在地上,仍旧惊惶:“可是、可是小人的力气大了很多……”
他就跪在地上,一拳砸在了地上。
这城门口的地面,乃是用青石板铺设。
他这一拳下去,咔嚓一声青石板碎裂了。
许源便用望命扫了四人一眼。
当然绝无诡变的情况,毕竟许源刚刚用“命术”净化过四人。
但地上跪着的这家伙,“命”的确是不同了。
已经从白色变成了青色。
而且看起来已经快要“入门”了。
许源暗暗点头:是个武修的好苗子。
这小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而他这份“机缘”自然是因为自己。
不管许源是自觉还是不自觉,他现在的身份和实力,都会轻而易举的影响到身边的人。
刘虎当年因为遇到了一位“贵人”,从一个普通的厨子变成了修炼者。
眼前这人,也因为遇到了“许源”这样的贵人,未来的命运,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你没事。”许源问道:“你的名字、家世一一报来。”
“小人韩普,家住北二街韩家巷,家中还有父母和一个弟弟。”
许源点了点头:“起来吧,你没事,好生当差吧。”
许源没有马上把人招进祛秽司。
许大人麾下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主要是因为县衙的这些差役良莠不齐,得先查一查他的底细。
若是品行不端,那自然是不能要的。
若是没什么问题,就把人丢给郎小八。
他愿意收徒还是带在身边当个部下,都随意了。
像韩普这样,因为侵染而入门的修炼者不多,倒是省了郎小八引他入门的功夫了。
许源挥挥手,上车走了。
……
苦主手下有“五班七行”。
老卜的杂耍班子就是“五班”之一。
除此之外还有吹打班子、修造班子、粉戏班子和坝宴班子。
各班子之间实力大致相当。
“七行”则是七个人。
是早年间,苦主从七种十分辛苦的民间行当中,挑选出来的七个人,分别传了法。
如今,七行中已经有两人是三流水准了。
少了一目,让苦主勃然大怒。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年没吃过这样的苦了。
他的大船顺河而下,所有的部下也都跟着大船涌入了南交趾。
到了此地,苦主放眼望去,阴森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抹喜色。
“好地方啊!”苦主由衷的称赞了一声。
南交趾比起正州来,当然是要贫苦落后太多。
正州那边的土地兼并,已经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程度。
但百姓虽说失了地,但还可以进城做工。
皇明的大军开疆拓土,陆上驮队往西、往北,海上的船队更是远赴谙厄利亚、干丝腊等地。
皇明的商品遍销各处。
百姓们虽然担心朝不保夕,但总能活下去。
交趾这边却不一样,这里被征服刚过百年。
百年前的战火硝烟已经散去,但留下的苦痛仍未完全抚平。
再加上正州那边的粮食种植,向交趾这边转移,对交趾的佃农盘剥,比正州那边更加严重。
也就生出了更多新的“苦痛”。
所以苦主放眼望去,这里简直就是自己的乐园。
“想不到啊,无意来交趾一行,却有这样的收获。”
苦主转身回了船舱,一道命令下达:“让五班七行都来见我。”
半日后,手下所有管事的人,都出现在了苦主那奢华宽敞的船舱内。
老卜他们死了,但老卜下面还有许多杂耍班子早就等着顶替。
新顶上来的班头姓于,是个三十多岁的半老徐娘,周围人都叫她“于大花”。
船舱中挂着一副交趾地图。
等人都到齐了,苦主起身来到了地图前,手指落在了上面一个地方:“我已经决定了,要在此处立庙!”
他手指点向的地方,正是占城。
众人震惊,而后狂喜。
随后一起扑通跪倒连连叩首:“恭喜老主爷、贺喜老主爷!”
等他们呼喊三遍,苦主才摆了下手,而后道:“该怎么做,大家都心里有数。”
“接下来是你们各自的任务……”
苦主将任务一一分派下去。
最后才是于大花。
等众人都走了,苦主留住了于大花:“你们的实力还有所欠缺,把大家伙都喊来,本主成全你们。”
于大花脸上涌起一片狂喜之色,连连叩首:“老主爷恩比天高!”
可是从船舱里出来,去喊班子里其他人的时候,于大花的脸上,却露出了一种喜忧交加的复杂神色。
有老卜他们在前面顶着,于大花跟手下的弟兄即便是火候够了、功劳也足够,但就是升不上去。
现在机会来了,但老主爷帮人升水准……过程可是无比痛苦的。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老主爷的船舱内,便不断的传来各种凄厉的哭嚎、惨叫、呻吟……
结束之后,于大花等人满身疲惫,精神萎靡。
老主爷却是神清气爽。
他知道自己在占城立庙,最大的敌人就是许源。
许源过往的“战绩”可查,的确是威风赫赫。
不是个容易解决的对手。
但苦主并不担心。
他也不指望自己手下的“五班七行”能解决许源。
便是七行里那两个三流,他也不抱希望。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从一些蛛丝马迹可以推断出来,许源曾败过三流。
而且苦主也知道自己手下三流的成色不足。
忏教的庙主们强过一般的二流。
但手下信众,却要弱于同水准的修炼者。
这同样也是忏教的体系所导致。
但他选定了占城,只要立庙开始,那便是一股“大势”。
许源独木难支,必然要成为自己庙基下的一缕祭魂。
苦主取出了一只“和鸣辘”,准备联络大教主。
立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忏教那些俗世神能够立庙成功,每一次都是全教发动起来,牵制皇明的诡事三衙,转移监正大人的目光。
这需要大教主的支持。
也是考验庙主“人脉”的时候。
苦主这些年“抽条子”手气极差,其实是他故意要抽中的。
这一次次的出条子,为教中办差事,自然是积攒下了一笔笔的人情。
有人情在、需要旁人帮忙的时候,人家才会真的出工又出力。
……
“立庙”对于忏教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
庙基下,要有“金涵七宝”,要有人牲祭祀。
而苦主的庙,“金瀚七宝”苦主早就准备好了,现在缺的便是“人牲”。
而因为苦主的俗世神权便是“苦楚”,因而这“人牲”的数量不能少了。
于大花带着手下的杂耍班子直奔山合县。
半上午的时候,许源正从西门进城,差不多同一时间,于大花的班子从北门进来。
他们进了县城,先寻住处落脚,客栈门前那条大街,便是去河工巷的必经之路条石街。
他们前脚进了客栈,后脚便有一辆马车,由两匹驽马拉着,不紧不慢的过去。
马车后远远地跟着一只大白鹅。
但路上行人,都对这鹅视而不见。
班子早上出发的时候没吃东西,在客栈里简单对付了一口,便来到县城内一处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鸣锣“撂地”开耍了。
……
大福这次离得远一些,跟在后面——它觉得那马车定会怀恨在心,若是被它抓到了机会,怕是也不会让自己好过。
大福不确定“美梦成真”会不会这样,反正换了它一定会的。
所以要防着点。
许源顺利的回到了河工巷。
王婶的折箩铺仍旧关着门。
但许源一进巷子口,王婶家的后门就开了,王婶惊喜道:“阿源回来了!”
“婶子。”许源笑着喊了一声,问:“林晚墨和申大爷都回来了吗?”
王婶道:“小墨还没回来,不过你申大爷回来了。”
许源便道:“咱们去大爷家,我有些事情要说。”
王婶便点点头跟他一起去了。
路上经过茅四叔家的时候,又敲门把茅四叔也喊上。
阿源能回来,王婶就很开心,路上说道:“咱们巷子里啊,有段时间没这么热闹了,要是小墨也在,咱们在阳世间的人就都团圆了。”
申大爷已经听到了声音,打开了房门:“你怎么回来了?”
王婶不高兴,瞪着申大爷道:“你这老东西,这里是孩子的家,你还不让孩子回来了?”
申大爷无奈:“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源指了一下屋里:“进去说。”
许源将马车留在外面,四人进了申大爷的家里,关好门许源道:“我爹回来了。”
三人沉默了一下,王婶首先问道:“那没良心的去找你了?”
许源对三人的反应有些奇怪:“你们知道?”
申大爷点上了一袋旱烟,吧嗒吧嗒抽着,道:“我们知道他离开了黄泉路。”
王婶对许还阳意见很大:“这个没良心的没有回家来看看。”
许源:“他也没有露面。我爹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申大爷摇头:“我们也不知道,按说……那件事情该布置的都已经布置好了。”
许源又问:“那件事情的布置,能让我看一看吗?”
当初许源问过,针对阮天爷的布置究竟有哪些。
但王婶他们不敢说。
因为那些布置在阴间的事情,只要在阳间说了就可能会失效。
但许源觉得,自己亲可以亲眼去看一看。
许源又说道:“我上次去北都,给天子办妥了一件差事,朝廷许诺七月半,会有一位一流、一位二流来助我们。”
“当真?”三人眼睛一亮。
许源点头:“当真,那位二流已经来了,七月半之前,一流必定也会到位。”
王婶大为欣慰:“我们阿源就是有本事,比我们这些老骨头强多了。”
申大爷又吧嗒吧嗒的抽着烟。
小小的一间屋子里,很快就烟气弥漫好似云雾。
他低着头想了好一阵,终于点头:“行,带你去看看。”
申大爷把烟袋锅在床边磕了磕,烟灰落地,他卷好了烟袋锅和烟丝袋。
“你休息一下,那地方白天进不去,咱们傍晚出发。”
……
许源刚从申大爷的家里出来,开了自家的门锁准备进门,知县大人就带人到了。
“许大人!”
许源微笑,将人请进去。
知县大人能巴结上的最高的官员就是许源。
所以一直很殷勤。
许源也乐得维持一下关系,毕竟是家乡的父母官。
只是许源许久没回家,招待客人连一口热水都没有。
但知县大人不以为意,很热络的跟许源聊着天。
话里话外,都透露出许大人虽然不在,但自己一直又暗中安排衙役巡逻的时候,多从河工巷走几遭。
又提了提自己当知县这些时日,县中一片升平,便是上个月遭了水灾,乡里也没有死人。
许源便称赞了几句。
知县大人满面红光,觉得这一趟来的值了。
许源趁机问了下韩普的事情。
知县便道:“这人下官知道,小时候读过几年书,可家里还有个弟弟,考了一次不中也就不再读了,主动出来做事养家。
在衙门里一直勤勉,不大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是有些胆小。”
许源便有数了,点点头,又跟知县聊了一会就送客了。
等到傍晚,许源胡乱吃了口东西,就出来跟申大爷他们会合。
申大爷有些驼背了,腰上别着烟袋锅,两手背在身后,对许源说道:“出城去,进山。”
许源点点头,没有多问去哪儿。
他搓了搓车门,给“美梦成真”商量:“都是我的长辈,请他们坐车吧。”
“美梦成真”不大情愿,但还是给了老爷这个面子。
车门嘎吱一声自动打开。
申大爷三个上了车——这马车展示在他们面前,便是很正常的车厢。
但申大爷打量了两眼,笑了笑称赞一句:“不错。”
马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半柱香之前,这路口人流变得稀少。
于大花看手下的弟兄虽然还卖力,但已经没什么人看了,便招呼了一声:“收了吧,今日就这样了。”
于是杂耍班子的两个年轻小伙,连翻了七八个跟头,随后所有人向四周团揖一圈,谢场收摊了走。
马车过了路口,赶在关城门之前出了城。
申大爷便开车门出来,对许源道:“你不认路,我跟你一起赶车。”
许源便在车厢前,和申大爷并排而坐,手里也无马鞭,笑道:“我家小梦儿聪颖又乖巧,您老发话指路即可,它听得懂。”
被老爷这一夸奖,“美梦成真”车厢中便传来了一阵阵轻快的银铃声,令人心情愉悦。
但其实被夸奖还不是最让它开心的。
最让它开心的是,老爷亲昵的喊它作“小梦儿”。
大福一直跟在后面,嘎嘎的叫了两声以示鄙夷。
“聪颖”可能是聪颖,但是“乖巧”从何谈起?
饭辙子让我们摒弃前嫌、握手言和,可是这家伙知道福爷我在后面跟着,那两扇小小的后车窗,就从没关严实过!
但凡福爷我靠近一点,保不齐里面就会钻出来个什么东西,把我给掳进去了。
申大爷便一路指挥:“左转——右转——中间的岔路——上山……”
山合县自然也是临着鬼巫山,但比七禾台镇远了不少。
马车从城中出来,走了不多时天就彻底黑了。
这马车的车沿前,挂着的那盏气死风灯就自动点亮了。
前面两匹匠造马也褪去幻术,马头上火红的两团缨子,就变成了两团火,照亮了前路。
申大爷笑呵呵的开着玩笑:“我们几把老骨头,在巷子外,都不方便出手,今夜可就要靠阿源你保护我们喽。”
许源也笑了:“您老这是要考量考量我的本事?”
王婶和后娘对许源的实力算是略知一二。
申大爷还真没怎么看过许源出手。
“那地方很招阮天爷忌讳,偏偏又在鬼巫山里,所以路上的确是不太平……”
正说着便见路边忽然亮起了一盏白纸灯笼,灯光晦暗阴森,有个老人挑着灯笼走出来,板着一张老脸,对马车上喊道:“二蛋,快跟爹回去。”
许源抬眼看去,只见那老东西瞪着眼望着申大爷。
车厢内,传来王婶的笑声。
申大爷恼火的朝车厢里瞪了一眼。
许源疑惑,再仔细看:那老东西跟申大爷生的竟然有几分相像!
许源顿时恍然:“这是……大爷您爹?”
申大爷光火道:“是阮天爷指使这邪祟,化作了我爹的模样!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烧了它!”
许源应了一声,一口火喷出去,那邪祟发出一声尖叫,瞬间化作了一缕青烟。
“鬼物?”
申大爷咬牙切齿:“阮天爷总使这些手段来恶心我们!”
申大爷若想见自己父亲随时都能见到——他爹的皮影就躺在那只匣子里。
所以每次遇到了,也都是毫不犹豫的下手诛杀了。
但每一次心里也都不舒服,毕竟顶着他爹的那张脸。
而且还跟他爹一样的声音,喊着他的小名,总让人难免恍惚。
申大爷来开车门:“婆子换你来指路。”
“我不去。”王婶立刻往里缩。
“你不来我也不管了。”申大爷也坐进马车里,刚才王婶那一声取笑,着实惹着他了:“你不是整天疼孩子吗,没人指路孩子怎么去?”
王婶求助的看向茅四叔,后者低着头装看不见,他也不想出去受那一遭。
王婶咔咔的咂了两下嘴,无奈的出来坐在许源身边,还回头冲车厢里骂:“老家伙就是心黑!”
换了王婶来指路,不多时路过一棵极有特点的歪脖子大树。
许源身边的王婶立刻把头垂了下去。
许源便警惕起来。
车子再往前走一些,绕到了大树的另一侧,便见到一具尸体被吊死在树上!
那尸体的两只胳膊里,各抱着一具血糊糊的婴孩!
“婆、婆娘……”
“救、救孩儿——”
吊死鬼的舌头长长的伸出来,声音干涩艰难,身子随风荡着,两条胳膊僵硬的努力往前伸,想要把那两个婴孩递过来!
王婶即便是已经把自己全身炼成了“丹”,却也还是忍不住颤栗起来。
许源怒喝一声,腾空而去,一团“腹中火”猛地喷射出去。
轰!
腹中火炸裂,威力远超方才。
那歪脖老树嘎吱吱的怪响着,根须扭动,想要钻进地下逃窜。
许源却已经风驰电掣的追来,一掌按下,剑丸化作了无数剑丝,将那树诡切成了漫天齑粉!
许源听老爹说过,王婶的丈夫当年就是这么被山中的邪祟吊死的。
王婶和丈夫都是巷子里的人,喊她“婶子”是从她夫家这边论的。
巷子里六姓间通婚的并不多,她俩从小青梅竹马感情极好。
丈夫被吊死的时候,王婶也在场。
可当时满山邪祟,就是没能救下来!
王婶也不是没怀过孩子,曾经怀上两次,可是每一次都轮到七月半,须得巷子里的所有人都出动。
她两个孩子都没保住。
这该死的邪祟戳我婶儿的心窝子!
岂能饶了它!
这一次,茅四叔主动出来,闷声说道:“换我吧,这一遭咱们谁也别逃掉。”
茅四叔坐在许源身边不多时,便见左侧的山坡上亮起了一片幽光。
光芒中走出两个人来。
“四儿……”
一个清亮的呼唤声从山坡上传来,悠扬深远,就仿佛是温柔的母亲,在喊顽皮的儿子回家吃饭。
茅四叔沉着脸,许源却不等那邪祟再表演,又一次腾空而起,身形射向了山坡。
山坡上那声音,忽然转为狰狞:“娘好饿啊,你快来给为我娘吃——”
两道人影中,女的那个便猛地一扑,将男的按倒在地撕咬嚼吃起来!
茅四叔他娘当年中了山里一个“爷字号”的诡术,他爹想救妻子,可又不忍心伤了自己的妻子,便是这么被一口一口硬生生咬死的。
许源灭了那邪祟,马车继续向前。
茅四叔一张脸仿佛僵住了一般,机械的指挥着方向。
这之后,便再也没有邪祟来作怪。
走过了一条许源从未走过的路,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山谷。
山谷比整个山合县城还要大,地上铺满了……香灰。
但夜风凛冽,却也不曾卷起此处半点尘埃。
山谷中央、香灰当中,有一座恢弘的祠堂。
墙门、门楼、照壁、正殿、庑房、享堂等等一应俱全,但看似真实却又虚幻。
让人弄不清楚,这一片建筑,究竟是否矗立在阳世之中。
祠堂门上一张匾额,黑底金文,上书六个大字:
长水六姓总祠。
第五六三章 香灰如海
六姓出自皇明正州、秦晋交接之地的长水县。
本就是当地大族,数百年的累积下来,已经算作是一方“大姓”。
百年前长水县所在的“河顺府”闹起了神水教。
信奉“水母娘娘”,以“神水”为人治病驱邪。
渐渐地便发展成了,“不消三餐、饮神水一碗,便可一日不饥”。
当时河顺府一共有七县之地,除了长水县,其余六县中,神水教已成席卷之势。
长水县反倒是因为六姓的存在,百姓至少都能吃饱饭,也就没人去信那劳什子的“神水教”。
但神水教忽然杀官造反,短短三月就被朝廷镇压覆灭。
朝廷斩首神水教中高层一千七百人。
其余被俘教众三十万,尽皆发配交趾开凿运河。
偏生将长水县也给卷了进去。
征发县中二十万百姓为河工!
长水知县上书朝廷,言说长水县并无乱匪。非但如此,神水教席卷河顺府的时候,长水县民壮在六姓的组织下,登上城头与朝廷兵马并肩作战,力保长水县城平安,没有被乱军攻破。
乃是有功之臣。
可是这封奏折石沉大海。
当时的首辅徐舸乃是晋省原城人,兵部尚书夏仰怀乃是晋省汾阳人。
六姓奔走求告,朝堂上却无人敢仗义执言。
六姓万般无奈,只能带着乡亲远走交趾开河。
申大爷带着许源,踏上了那一片香灰之海。
香灰上留下脚印。
许源忽有所感,转头望向了西侧的山峰。
山顶上不知何时凝聚出一尊宏大的身影。
它并非是“站”在山顶上,因为它比那山岳还要宏大伟岸。
接天连地、镇压当世。
它只是“存在”于那里——它存在于整个鬼巫山里。
当它出现,所有人都会在这一刹那明白,整个鬼巫山都是它的。
甚至整个交趾本应该也是它的。
这山谷中的香灰之海和这座祠堂,就像是它的身上烙下的一个戒疤。
才是外来之物。
那身影的边缘,有无数怪异在扭动,却又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哼!”申大爷冷哼一声,道:“不用去理会它。一百多年了,它一直就这么看着,咱们拿它没办法,它也拿咱们没辙!”
许源点点头,踏过了一路的香灰,走到了祠堂前。
鼻中,始终萦绕着一种特殊的香味。
其中似乎是混合了松明、柏枝、朱砂等物的气味,清新却不浓重。
让人神清目明,心志坚定。
申大爷走到了大门前,伸手一推——
他那双布满皱纹的苍老双手,就那么从两扇门中穿了过去。
但黑漆大门只是迟缓了一刻,便也跟着轰隆隆一声,被“推开”了。
许源跟着走进去,王婶和茅四叔跟在他身后。
穿过仪门、享殿,一直到了最后面的寝殿。
许源呆住了。
寝殿的神位上,所供奉的祖先牌位……层层迭迭、密密麻麻,由下向上,堆成了一座山岳!
许源抬头——竟是高得望不见尽头!
申大爷凝重道:“阿源,这里供奉的,是当年那一场暴动的所有河工、以及他们列祖列宗的牌位。”
何止百万!
许源顿时肃然。
两侧的朱漆柱子上,贴着几十张二尺长、巴掌宽的红纸。
每一张上都写着河工巷中新生子孙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最下面的一张上,正写着许源的。
申大爷点了香,毕恭毕敬的拜了拜,然后把三柱香插在了神位下的香炉中。
香炉亦真亦幻。
那三柱香却就那么凝悬在虚空处。
申大爷又给许源点上了香,道:“阿源,给祖宗们上香!”
“是。”
许源郑重的应了一声,双手持香举在额前,毕恭毕敬的跪下拜了三拜,然后起身上香。
那三柱香插在“香炉”中的刹那,许源感觉到,香炉中传来一阵接引之力。
似吸似摄。
许源一松手,那三柱香便如申大爷的一样,凝悬在虚空中。
“来吧。”申大爷便拍了拍许源的肩膀:“拿着你自己的帖子。”
申大爷来到一根柱子下,从上面将写着自己姓名和生辰八字的红纸揭了下来。
许源也学着把自己的揭下来。
而后,申大爷带着他绕过了山岳一般的神位,到了后面有一扇小门。
小门十分奇特。
分明是双开门,却只装了一扇门板。
只有一根门轴,却是装在了中间。
那扇门板在门轴的左侧,关住了左半边。
右半边没有门,却是一片深幽,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申大爷在门前脱下自己的鞋子,将右脚的鞋子翻扣过来。
随后他将红纸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祖宗们年纪大了,又有不少跟咱们隔着辈儿呢,没这东西他们可不认咱们。”
然后他就推门走了进去。
他这一推门,那一扇门便绕着门轴转了一圈,他走进去之后,门板又回到了左半边的位置上。
许源便也学着申大爷的样子,到了门前脱下自己的鞋子,将右脚的扣过来,红纸贴在额头。
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就仿佛是掉进去一般,许源的手触碰到那扇门的时候,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就进去了。
一瞬间许源就感觉自己已经不在阳世了。
面前是一条幽暗深邃的小道,两侧皆不可见。
但许源总有一种感觉,仿佛一失足、两侧都是无底深渊!
申大爷的身影就在前面,声音传来:“下面乃是厌浊河,原本阳、浊、阴三间是没有这条河的,邪祟遍地之后,才忽然出现了这条河。
又说是这河乃是天河恶堕之后所化,但咱也不知真假。
但万不可失足掉下去,掉下去的话便是一流,也上不来了——只会化成一头,不知会从俗世间什么地方钻出来的邪祟!”
许源心中便是一紧,下意识的低头往下看去:
却又惊得全身发紧!
脚下的那一条狭窄小路,竟是变化成了一座更加狭窄并且湿滑的独木桥!
“大爷!”许源忍不住喊了一声,这一喊,脚下的独木桥再次变化,只有一根绳子了!
他站在绳子上,感觉上下颤动,又有湿冷的大风从下面的“厌浊河”中吹上来!
吹得自己当时便有些站不住!
竟是隐隐约约仿佛也能看到,下方不知多深处,有浑浊如同脓血的恶浪不住翻滚!
申大爷厉喝一声:“别多想!”
“此处,相由心生!”
许源立刻抬起头来,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和不安,同时幻想着脚下一条康庄大道。
于是,一切便都消失了。
厌浊河不可见,那些湿冷的大风也不再吹拂。
许源往前走了几步,平稳如大地。
后面,却不见王婶和茅四叔。
“我婶子和四叔不进来吗?”
……
那扇门外,申大爷和许源闭着眼睛,全身气息全无站在原地,宛如两尊石像。
王婶和茅四叔守着这两具身躯。
……
许源走了不知多远,忽然听到了一些说话声。
而后这些说话声就立刻变得嘈杂繁多起来。
分明都是人声,可是许源就是听不懂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直听得许源感觉耳朵孔里发痒。
这种痒越来越强烈,许源知道不能挠。
但这种痒又开始从耳朵眼里向全身蔓延。
甚至让许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耳朵眼里飞快的生长出来!
那是无数的触须,像荒草、像牛角,从耳朵孔里延伸向外,乃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让自己的“感知”进一步向外蔓延!
这种增加的感知距离,让许源触摸到了某些东西,霎时间需仿佛看到,自己正处在一个极为拥挤的空间中。
一条狭窄的小道,两侧挤满了各种诡异,无数只眼睛,全都盯着自己看!
许源心神一震,急忙想要收回自己的感知——感知却被某种力量黏住了。
那些眼珠顺着自己的感知滑了下来——
然后忽然看到许源额头上的红纸。
霎时间无数个声音又是一起说了起来,这次许源听明白了:“老许家的、老许家的……”
“自己人。”
“是咱们的后生……”
于是那些眼珠子松开了许源的感知,原路返回了。
而那些让许源从耳朵眼痒到了全身的说话声,也跟着消失了。
周围死寂一片。
许源也就不痒了。
那些从耳朵里生长出来的触须一样的东西,也跟着缩了回去。
许源暗中松了口气。
前面渐渐有了一些朦胧的绿光,申大爷的声音传来:“到了。”
他话音刚落,原本还有些距离的光芒,忽然就到了身前,许源的眼前豁然开朗。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艘船上。
这船古老破旧,只有一丈来长,和一般小河上的渡船并无什么区别。
船身上方横着一条胳膊粗的铁链,上面已经锈迹斑斑。
铁链极长,一端伸进了黑暗的虚无中,另外一段则拴在一座漆黑的高崖上。
铁链的每一环上,都绑着破布或是头发。
头发有的漆黑、有的枯黄、有的花白。
那些破布显然都是从衣服上直接撕下来的,也是五颜六色,但绝大部分都是黑褐色。
岁月的伟力仿佛无法降入此间,这些东西都还保留着原本的色彩。
虽然原本的色彩也并不鲜亮。
铁链本就沉重,再加上这些东西,便沉沉的坠入了河水中。
高崖四周氤氲环绕,黑灰交织,又似有莫名的幽芒在闪烁。
庞大的山体劈河接天,向后绵延无边。
许源和申大爷乃是从这船的乌篷中走出来。
船下传来一阵阵水浪声,许源低头一看,河水竟然无比清澈,能一眼看到河底。
但河底竟然是另外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中,有一条长长的路,前不见头、后……却有茫茫宫殿于群山之上铺开,鳞次栉比连绵不绝,只是因为太远,已经看不真切。
路上有许多人行色匆匆,却满脸茫然。
偶尔可见有身穿黑白两色的官差服的人,押送披枷带锁的囚犯经过。
许源忽然又有所感,抬头向上望去。
天空也是一片清澈,那之上又是另外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中,和阳世间有些类似,却要更加的荒芜破败,各种邪祟钻进钻出。
遥远处有一座小小的县城,更远处隐隐可见鬼巫山的峰峦。
许源忍不住道:“这里是……”
林晚墨责怪道:“大爷,您这么早带阿源过来做什么?”
林晚墨站在船头,正眺望着那座高崖。
但许源看着她,却又觉得后娘好像跟自己和申大爷的状态有些不同。
申大爷在身边解释道:“小墨是真身进来的,咱们是魂魄过阴进来——还没到时候,等到七月半,咱们都得真身进来。”
他又跟林晚墨解释:“也差不多该让阿源进来看看了。”
许源问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里……”申大爷道:“是浊间和阴间的交接处。
下面便是阴间的黄泉路,尽头便是罗酆山,而阳世大变,邪祟遍地之后,这罗酆山也不知为何扭转了一些。
原本黄泉路的尽头,便是‘纣绝阴天宫’,现在却换成了‘敢司连宛屡天宫’。
至于上面的你肯定认识,便是山合县的浊间。”
许源皱眉,心中疑问连连,却选了一个觉得最奇怪的:“交界处?”
许源没有去过阴间,但去过浊间。
阳间和浊间虽然互相隔绝,但并没有什么“中间层”。
林晚墨回头看了许源一下,便朝那高崖一指:“这里因为卡着那具神尸,所以才会出现这样一处空间……”
“神尸?!”许源立刻再次朝那片高崖望去。
林晚墨说道:“当年河工暴动,虽然一路势如破竹,攻占了大半个交趾,可朝廷大军由水师护送,沿着运河而下,义军根本无力抵挡。”
许源默然。
庞大的运河网络,便是王朝的一根根血管。
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帝国的力量输送到王朝的每一个角落。
便是阻断了某处运河也没用,因为以朝廷的能力,很容易就能重新挖开。
运河网络已成,阻断一两处,根本无法抵消这种压倒性的优势。
而且阻断了运河,便会导致洪水泛滥,死的都是附近的无辜百姓。
“所以先祖们不得已只能和朝廷谈判,然后尽量争取一个好的条件。”
“先祖们接受了朝廷的命令,入鬼巫山剿灭阮天爷。”
“阮天爷的强大众所周知,这就是在搏命一赌。”
“而先祖们之所以敢赌,觉得还有那么一丝渺茫的胜算,便是因为无意中发现了此处、发现了那具神尸。”
林晚墨伸出手来抓住了铁链,用力拖动小船。
老旧的小船破开水面,朝着那高崖而去。
但是接近到了三千丈的距离,许源便感觉到自身的侵染极速增加。
林晚墨也停了下来:“不能再靠近了,你再仔细看一看。”
刚才离得远,许源只看到一座绵延不绝的高崖。
而且高崖周围还萦绕着一些黑雾,看不真切。
现在离得近了些,许源已经能够看清楚,那高崖上闪烁的那些幽芒,似乎便是某些所谓的“神通”。
隔着数千丈,仍旧能让许源感觉到其强大。
只不过因为堕入了此间,怕是也化为了强大的“诡技”。
崖上的某些部分,看上去只是一起凸凹不平,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似乎是当年神明的神甲、神器,乃至于……神肢。
但许源仍旧觉得疑惑:“若是一具神尸堕入此间,侵染应该远不止于此吧?”
林晚墨点点头,又指着河水:“因为此处的侵染,大部分都被这水融化了。”
停顿了一下,林晚墨有一种带着鼻音的声音说道:“这河水,是当年百万河工三生三世的眼泪!
当年那一批河工,死后转世,天生便是无泪人。”
她又敲了敲铁链:“他们每个人,都在这铁链上留下自身衣衫的一块布,头上的一缕头发,和……掌心的一块皮!”
许源吃了一惊:“这些锈迹……”
“不错,那不是什么锈迹,是先辈们掌心皮在铁链上干缩后的痕迹!”林晚墨充满了敬意:“百万人的意志凝聚于此,方能让我们六姓罪民,保留了这最后一丝诛除阮天爷的希望!”
许源沉默了。
林晚墨接着说道:“当年那一战的开端,便是百万河工每人一把香,泣血叩头,祷告每一人的祖先。
只要还在阴间、还飨食子孙香火,都被请了出来。
他们的名字都在那些神位上。
这些祖灵,和所有河工的意志,一同凝聚了那座‘长水六姓总祠’!
外有香灰之海托举,不在三间之中,浮于‘灵霄’之外,只同此间相连!
便是阮天爷,也拿咱们的总祠没办法!
可这些手段,杀不得阮天爷。
先祖们当年的计划是,用‘怨胎气’赋予这具神尸一定的活力,用阮氏王朝历代王侯的尸骨羁绊阮天爷,神尸只要利用这羁绊,将阮天爷拉下来,那就必定会被阴间察觉。”
阮天爷的本质,乃是阮氏王朝的意念,和本地被剿灭的土神残魂的一种集合体。
这其中自然是以阮氏王朝的集体意念为主,否则它也不会叫“阮”天爷。
只要掘出阮氏王朝王侯们的尸骨,便可以借此羁绊纠缠上它。
顿了一顿,林晚墨指着黄泉路尽头的那一片宫殿说道:“罗酆山扭转,六天宫的职司也不知为何发生了变化。
原本纣绝阴天宫负责审判裁定善恶赏罚,却换成了敢司连宛屡天宫。
而敢司连宛屡天宫的轮回之能,到了纣绝阴天宫的手中。
若黄泉路的尽头还是纣绝阴天宫,祖先们也不会用这个法子。
只要稍微耽搁,以阮天爷的本事就已经逃了。”
许源便问道:“那这个计划的问题,出在了哪里?”
“神尸没有复苏。”这次说话的是申大爷:“怨胎气的量不够。
祖先们拼尽了全力,还是差了一线未能将阮天爷拉下来。”
“但是,”申大爷抚摸着锁链,道:“还是缠住了阮天爷,将它束缚在了鬼巫山中。
这铁链绷得笔直,它也只能走到山边,根本出不去!
除非它能拖动这具神尸。”
“每年七月半,我们都要来到此地,将锁链上,因为阮天爷的挣扎而有些松脱的部分修复。
咱们河工巷最强的一门便是匠修,也正是因此。”
许源顺着铁链看向另外一端,那黑暗的虚无中,“拴”住的便是阮天爷。
当然不可能真的是拴在它的本体上,而是拴住了它体内的一种“缘由”、“根脚”。
“那这一次……”许源想问有什么新的准备,但不知能否在此地说出口,因而语气迟疑。
林晚墨的眼神,落向了下面的黄泉路上。
许源便也跟着往下看。
就见黄泉路上的那些阴魂,忽然一起仰头,和自己对视了一下。
不对,确切地说,是和林晚墨对视了一下!
而后很快的,它们又重新低下头,继续那样茫然地行走在黄泉路上。
“这……”
许源刚一开口,林晚墨已经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掌心上开始飞快的写字。
尽量不要说出口。
……
于大花的班子仍旧在那个十字路口卖艺。
今日的人更多了。
昨天她暗中使了法,让看过的人回去之后,心中念念不忘,还不断向身边人推荐。
今日这些人便拖家带口、呼朋唤友一起来了。
十字路口的摊子上,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但众人看的却不是连连叫好,而是皱眉咧嘴,因为于大花的手段,他们“感同身受”。
班子里的人正在表演飞刀,两人合作,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少女被绑在木板上。
她的亲哥哥连出七把飞刀——这杂耍县城的人也见过,飞刀会扎在头顶,两臂上下,和双腿两侧。
但这哥哥蒙上了眼睛,第一刀就失误了,一刀扎进了妹妹的大腿里,顿时血流如注,妹妹凄厉惨叫,哥哥却是不管不顾,后面的飞刀嗖嗖射出,每一刀都没有避开要害。
最后一刀更是直接扎在了面门上!
观众们看着都觉得疼,就好像这刀扎在了自己身上一般。
等到最后,哥哥扯下蒙眼的布巾,快步上前一把拉开绑着妹妹的绳索,两人一转,却见妹妹身上完好无损!
这下子喝彩声轰然而起,铜钱雨点般落下。
于大花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那种“痛苦”,已经悄悄地在这些人的心中扎根了。
许源中午的时候才回来,路过十字路口——如果没有之前老卜杂耍班子的事情,许大人也就这么过去了。
但这次许大人却是多看了一眼。
“望命”之下,一切无所遁形。
两个四流,两个五流,三个六流——这怎么可能是普通的江湖班子?
“飨厄趋吉”又在闪烁,原来是着落在了这里。
第五六四章 小公爷(八千)
占城府下面有八个县。
山合县只是其中之一。
交趾这边只分了两个省:北交趾、南交趾。
北交趾省府顺化城,南交趾是罗城。
各府下的县,数目也较正州那边更多。
事实上朝廷当初征服交趾,只准备设一省。
但征服交趾毕竟是开疆拓土的大功绩,立功的人多,只设一省的话……官位不够分。
多设府县,也是这个缘由。
好在是交趾物产丰饶,人口繁衍迅速,而且新征之地,大姓隐匿丁口的情况还不算严重。
故而从人口上来说,倒是能支撑得起这些大小衙门。
就拿许大人的占城署来说,这一年来家中添丁请客收礼的,就有两百多次!
几乎是每天都有……
大家当然是疲于应付,于是便形成了定制:每旬日统一宴请。
有十个人添丁,那便十人一起宴请,有二十人那就二十人一起。
礼金自然也要薄了许多。
否则便是许大人的俸禄都遭不住,更别说其他人。
就这,还只是生男孩的,生女孩的提都不会提。
其实正州那边也差不多,邪祟遍地之后,也不知为何生育率反而上去了。
苦主手下“五班七行”,撒出去各自负责一个县城,剩余的都跟苦主进了占城。
于大花今日收摊,带着手下弟兄回到客栈,进门后不久,就听到店小二在楼下抓耗子,声音喊得贼大,指桑骂槐的警告他们手脚干净点。
这些江湖班子,顺手牵羊的事情不要太多。
于大花的几个手下嘿嘿冷笑。
“这次啊,是不会偷你的东西,但要你的命!”
于大花就问身边一个女子:“多少人了?”
这女子修的是“算法”,六流。
年纪轻轻就跟严老一个水准。
不是严老不努力,也不是女子天赋高,而是忏教的法门偏激。
风险高、成材率低。
但他们信徒多基数大,总有能出来的。
女子名叫“余雅”,两天下来一直暗中计算着观众的人数,剔除掉重复的:“九百七十四人。”
“这县城内,总计人口四万三千。”
于大花皱了皱眉:“按照老主爷的布置,至少得将县城里三成人口的信众埋下苦果,才能献祭了全城的人,还差得远啊……”
老主爷给的时间还算充裕,二十天。
可按照这个进度,他们也来不及。
而且于大花野心勃勃,想要在老主爷面前出挑,那就得在“五班七行”里争个前三。
“明日……”于大花做着安排:“咱们分成两班,大家都把绝活拿出来,务必要在十日内完成!”
大家没有回应,绝活之所以是绝活,那就是不能轻易露的,使一次伤一次身。
“我不会亏待大家。”于大花许诺:“十日内完成,每人三两银子!”
众人这才笑了。
于大花又咬了咬牙:“每提早一天,加一两银子!”
“好!”众人轰然。
……
有一只小鬼儿贴在窗外的阴影中,将他们的议论听得明明白白,然后悄然又从阴影中滑走。
不多时便回到了河工巷,啾啾啾的一阵鬼语,将一切如实的报给了三首大鬼。
三首大鬼又报给了老爷。
林晚墨还在祠堂中做着准备,回来的仍旧是许源、申大爷、王婶和茅四叔。
所以家中现在只有许源一人。
许源将“万魂帕”放了出来,整个院子都被阴气笼罩。
大福很不喜欢,溜溜达达的出去了。
它不是不喜欢阴气,它是不喜欢“万魂帕”下,那些小鬼儿们,它明明看得到却吃不到。
许源得了三首大鬼的禀报,想了想,便又唤了一声:“宝将军何在?”
万魂帕一抖,宝哥便从中掉了出来,一骨碌跪在地上:“老爷。”
“你分析一下,这个班子来山合县,究竟是何目的?”
宝哥跪在地上低着头,悄悄斜眼撇了一下旁边凶神恶煞的三首大鬼。
不肖许源敲打,它就知道这三首大鬼时时刻刻准备嚼吃了自己,收编了自己的部下。
它刚炼化了自己的尸身,却也只能勉强在万魂帕中站住脚跟。
想要跟拥有通冥桥的三首大鬼对抗,还是力有不逮。
因而不大灵光的脑子,也是飞速运转起来。
许源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三首大鬼敏锐的察觉到老爷的情绪,嘶吼一声张扬起来,庞大的身躯落下阴影,已经是把宝哥笼罩进去。
它的三个脑袋一起狞笑,只要老爷一句话,先放桥砸昏了这厮,然后拖回去吃了。
宝哥一哆嗦,脑子额外的又灵光几分,道:“回禀老爷,这怕不是苦主已经准备立庙了!”
“嗯?”许源眉头一皱:“仔细说来。”
宝哥就将自己的分析一一说了。
许源这才知道了“五班七行”的说法。
杂耍班子在山合县,其他的在哪里?
许源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此事……却不可轻举妄动。”
许源在家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又秘密赶回了占城。
他唤来属下,请来搬澜公,将苦主可能要立庙的情况一说。
众人的神情都有些不大好看。
狄有志道:“这么看来……苦主是要遍地开花啊,咱们人手不足。”
人手当然是够的,可“五班七行”实力强大,在场的除了许大人和老公爷,再无人能够带队坐镇一县,对抗一班或是一行。
这也正是许源头疼的地方。
许源暗暗盘算过了,就算是把交趾祛秽司的力量都押上去……也还是不够的。
许源道:“大家先去准备,本官跟指挥大人商议一下。”
众人散去后,许源便马不停蹄的赶往罗城。
麻天寿见到许源,哈哈一笑,道:“你来得正好,快快随老夫一起去迎接小公爷。”
他拽了许源的胳膊便往外走,到了衙门口翻身上马,直奔城外的运河码头而去。
许源一头雾水,路上才找到机会问:“老大人,是哪位小公爷?”
麻天寿看看周围,拨马和许源凑得近了些,低声道:“成国公府上的小公爷。”
成国公府在皇明大名鼎鼎,许源当然知道,当年中山王的后代。
但许源想不明白:“他不在正州享福,大老远的跑到交趾来做什么?”
麻天寿道:“小公爷跟陛下讨了个差事,除妖军交趾转运使。”
许源直皱眉头,这是什么差事?以前压根没这个官职。
果然不愧是成国公爵位的继承人,说个话,陛下就能专门给他设个官职。
“除妖军的转运使,您老何必也专程跑去码头上迎接……罢了,不管这些,我有重要的事情跟您报告。”许源低声将苦主的事情说了。
这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一个官二代,来交趾胡闹——自有上边的人去应付。
麻天寿也是听得眉头紧皱。
两人胯下骏马不停,此时已经到了码头外。
麻天寿想了一会,才说道:“你回去后先派人去各处查证清楚,苦主手下的‘五班七行’是不是真的都在各县活动。
老夫这边暗中召集人手。
如果你那边确定了情况,老夫立刻带人支援你。
但咱们不可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之计,所以你务必要确定清楚。”
许源点头,老大人考虑的周全:“我明白了。”
有了老大人的保证,许源心中松快了几分。
运河码头上,闲杂人等都已经被赶走。
整个码头上一片开阔,南交趾和罗城的各路官员,都已经到了码头上,一起迎接小公爷。
那一位就是这么有牌面!
麻天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还专门把许源带在了身边,又跟他解释:“暹罗那边已经大致平定了,朝中已经准备向天竺进兵。”
暹罗的动乱起伏数次,这次看来是真的搞定了。
“山河司的探子早就撒进了天竺,传回来消息,那边遍地庙观,土神众多。
所以朝廷这次准备以除妖军为先锋,大军随后。
除妖军负责铲除天竺各地土神,大军负责击溃天竺主力。”
老大人又纠正了一下:“确切地说,应该是谙厄利亚和天竺的主力。
天竺已经被谙厄利亚征服了。”
许源听明白了:“所以小公爷这个除妖军转运使,是统领调度除妖军出征天竺的全部后勤?”
“正是。”老大人道:“陛下专门下了一道旨意,令交趾南北两省各衙门,务必要配合小公爷,以确保前线顺利推进。”
许源笑道:“的确有公事的原因,但陛下专门下了这道旨意,更多的还是看国公府的面子吧?”
“那还用说?”老大人悄悄扫了扫周围,才道:“山河司的探子们回禀,天竺那边遍地黄金!随便一个庙观中供奉的土神,都是金身塑像!
运河衙门本来是想用自己的河道兵来当这个先锋。
可这消息不知怎的让陛下知道了。
陛下也缺钱——据说卞闾专程进京,在陛下面前磕头,用自己的项上人头作保,至少给陛下运回来二百万两黄金!
他本来已经被陛下厌弃了,这次赌上了自己的性命,把这差事抢到了手!陛下对他的印象又有所改观。
但陛下不放心啊,这么大的利益卞闾一个人压不住。别的不说,只是从天竺运回北都这一路,怕是沿途官员都会上下其手……”
许源:“所以专门让小公爷来坐镇?”
老大人点点头:“这些都是纪川大人专程写信告知于我的。”他又对许源道:“纪大人还专门提了你,你去北都身上干系太大,所以他对你的态度冷淡了些,纪大人请你理解。”
许源点头:“当然理解,纪大人还专门请您老代为解释,真是折煞小子。”
“另外纪大人还专门提了另外一件事情:小公爷是兴王的表哥,如今朝廷里都在猜测,陛下是不是暗中属意兴王。
不过兴王一向低调,主动去府上拜会的朝臣都被谢拒了。”
许源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有,兴王府是正州四大粮商中,丰登号的靠山。”
“呃……”许源摸了摸下巴,这可就有些不妙了,自己跟殿下的生意,触碰到了兴王府的利益呀。
麻天寿点点头:“总之你小心一些。”
许源自然点头。
就在此时,便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来了”,码头上等的有些无聊的众官员们,立刻精神一振。
许源也跟着抬头望去,只见运河上一艘水师战舰破浪而来速度极快。
船头上挂着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旗,上书斗大的一个“徐”字。
战船靠岸之后,以南交趾布政使为首,众官员立刻热情上前。
小公爷徐运良一身除妖军官服,在一种属官、随从的簇拥下,威风凛凛的从船上下来。
他生了一副好皮囊,私下里是什么样子不好说,但是如今这场面上,却是应对从容滴水不漏。
南交趾官场上下,人人都要称赞一声“小公爷龙章凤姿”。
许源跟在麻天寿身边,其实很不耐烦应付这种场面,心中还惦记着苦主的事情。
但老大人不让他走。
老大人还专门跟小公爷介绍了一下许源,小公爷眼神清澈,似是对许源不带一点成见,还拉着许源的手,满面笑容说道:“本爵记得许大人,北都人都说许大人办案是一把好手,而且强项傲骨。”
许源连称不敢。
“今夜的接风宴,许大人一定要出席,本爵很想跟许大人喝一杯。”小公爷热情相邀。
许源正想拒绝,被麻天寿在背后扯了一下,只好笑着道:“敢不从命。”
小公爷哈哈一笑,拍了拍许源的胳膊,便去应付其他人了。
但许源这个级别,能够得小公爷勉励,并且特意相邀,已经让其他人艳羡不已了。
码头迎接之后,就没有麻天寿他们的事情了,只要晚上盛大的接风宴出席即可。
许源又跟老大人说道:“要不晚上您老跟小公爷说一声,我还有公务……”
老大人一个眼神把他后边的话瞪回去。
“你小子呀,”麻天寿苦口婆心:“你难道想一辈子窝在南交趾这个鬼地方?”
“这儿也没什么不好……”许源小声蛐蛐。
老大人火了:“你让睿成殿下嫁到交趾来?”
许源就不吭声了。
“小公爷早晚都要袭爵,你跟他搞好关系,对你将来有好处,别总当犟头。你也说了,苦主那边想要布置好,至少得半个月,还有时间。”
“是。”许源只好答应了。
……
晚上的接风宴看起来很正经。
宴席的地点设在城内的“集贤楼”,许源跟老大人一起来的时候,楼外的各条街道上,已经堵的走不动马车。
麻天寿便教训起许源来:“你看看这些人,都是罗城内有数的大姓,还有最有钱的那一批商贾。
这些人为了能拿到一张今夜入楼,面见小公爷的帖子,能砸上万两银子!
你倒好,小公爷亲自邀请,你还不想去哼!”
许源不吭声,这个时候老大人说什么都听着吧。
集贤楼一共五层,今日全满。
小公爷、布政使、按察使、麻天寿等诸位大人,陪着小公爷坐在最上面一层。
这一层便只有这一桌。
许源的位置还不错,在第四层,许源本以为自己最多也就在第三层。
礼官将许源引到座位上的时候,专门说了一声:“许大人的位置,是小公爷专门吩咐过的。”
自然又是引来周围一片羡慕的目光。
既然来了,许源索性也就坐下来,该吃吃、该喝喝。
等时间差不多了,下面几层的官员们便相邀轮番上楼去给小公爷和诸位大人敬酒。
许源也随大流跟着上去,小公爷又同他说了几句话,最后拍拍许源的肩膀说道:“此番的缴获,都要从从天竺运往北都,占城的位置十分关键,还要请许大人务必助本爵一臂之力。”
许源:“这是下官分内之事。”
小公爷便笑道:“好,此事回头咱们再细细商议。”
许源从楼上下来,暗暗皱了下眉头,小公爷这意思,还要专门跟自己“商谈”?
真的只是商谈转运的事情?
但没时间给许源细想,周围的官员已经纷纷举杯来敬酒。
从码头上到这接风宴,许源得小公爷青眼,大家都看出来了,因而都起了结交之心。
今夜之前,能坐在这四楼的官员,哪个会在乎他一个小小的掌律?
许源在祛秽司声名鹊起,但祛秽司跟这些官员们关系不大。
虽然这些官员怀着目的,但许源也很客气的应对,绝对不会不给面子。
却没人真的来灌许源酒,这些官场老油子一个比一个精明。
都知道许源是丹修——丹修喝了酒,是可以在暗中用腹中火炼化的。
皇明上下早有共识:绝不跟武修、丹修拼酒。
终于将这场面应付过去,宴席散去,许源在交趾南署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心焦的许大人,甚至没有跟麻天寿告别,就立刻出城赶回占城。
然后将手下们都撒出去。
傅景瑜、狄有志、郎小八等心腹手下,每人负责一县。
许源自己在占城中,则是细细查找苦主的踪迹。
许源怀疑苦主已经进城了。
可是占城中却是一片平静,没有任何异常的事情发生。
许源还是不放心,亲自审了这几天的所有案件,都是普通的诡案,背后并无什么阴谋布置。
下午的时候,许源专程去了白月馆,同白狐说道:“给浊间那几位传个信,最近邪祟们若有什么异动,要马上报与本官知道,若是知情不报,事后本官一定杀进浊间,严惩不贷!”
晚上,许源躺在床上还是不踏实,索性穿上衣服出来,把大福揪起来,一人一鹅,在城中巡视。
大福没精打采的。
时不时的“嘎嘎”叫一声,表达自己对饭辙子的不满。
虽说……福爷我自己也经常半夜不睡觉,出来吃个宵夜,但就是想埋怨饭辙子两句。
占城内,夜晚活动的邪祟少了许多。
许大人的治理功不可没。
这些小邪祟们也没什么异动。
一直巡视到天快亮了,许源才回去。
浅浅的睡了一觉,许源就起来了,担心真有事手下们不敢叫醒自己。
早饭是跟搬澜公和小线娘一起吃的。
搬澜公胃口很大,最近住在占城署,他日子过的居然格外舒坦。
收了个极为满意的传人当然是最主要的原因。
除此之外,占城署的饭食格外可口,也是一个原因。
搬澜公先前被使唤,从北都大老远的赶来占城,那一股怨气早就消散了。
搬澜公一边吃一边跟许源说道:“你手下这厨子是个人才,既然他修的是‘鬼宴法’,那从今以后,让他每日给我徒儿加一顿诡烹。”
许源应道:“自无问题。”
以许源的水准,刘虎的“诡烹”自然是没什么效果。
但对小线娘却大有裨益。
但许源心思一转,有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前辈,刘虎可以做诡烹,但这料子……”
搬澜公一翻白眼:“行,老夫来准备。”
许源便笑嘻嘻的道:“城外的小余山中有许多好材料,前辈不妨多去转一转。”
有一位二流帮自己扫荡小余山,以后城内外都会安定许多。
“哼!”搬澜公不满的哼了一声。
小线娘立刻很有眼色的起来,给师父又盛了一碗粥。
搬澜公就慈祥的笑了,还是我徒儿乖。
许源吃饱了一抹嘴,就见老秦飞快的跑了进来,满脸的激动:“大、大人,外面来了一群人,穿着除妖军的官服,自称是成国公府的小公爷!”
许源顿时眉头紧皱。
搬澜公很没有前辈风范,抱着胳膊幸灾乐祸:“徐运良?你怎么得罪这个小祖宗了?”
许源没有回答,起身来出去迎接。
不管徐运良怀着什么目的,至少在罗城的时候,人家堂堂小公爷,对他倍加器重、折节下交。
就算是最后要翻脸,但翻脸之前他不能缺了礼数。
缺了礼数,那就是授人以柄。
搬澜公不紧不慢的迈着八字步跟出来:“这场好热闹本公可不能错过喽。”
他一路走还一路说:“成国公那可是咱皇明最顶级的勋贵,跟皇朝休戚与共数百年,历代恩宠就没有断过!
小公爷在北都也是出了名的跋扈,我们这些老一辈的,遇到了他也得绕着走。
他到了交趾这地方,那就是无敌手!
你小子也是个倔头,我还真想看看你俩对上了,小公爷会怎么拾掇你,嘿嘿嘿……”
小线娘被他唬的一张小脸紧绷,深深为兄长担忧起来,于是伸出两只手仅仅拽着老公爷的衣袖,满脸的哀求之色。
搬澜公“嗨”了一声,跺了跺脚:“我这是何苦来哉……”
“师父~”小线娘可怜兮兮的央求。
“可是……可是……”搬澜公见不得乖徒儿这幅小模样,但他也心虚,俯下身子在徒弟耳边说道:“你师父我怕是也不顶事啊,人家小公爷出来,身边至少也有一位二流保护,你是不知道徐家的权势……”
搬澜公本来想说,实在不行等去了北都,师父再给你找个义兄,但话到嘴边看到小线娘的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临时改成了:“罢了,为师尽力而为吧。”
“嗯,谢谢师父。”
许源迎到了正门外,果见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小公爷站在台阶下。
他手里玩着一柄牙骨折扇,满身轻松自在,正打量着占城署衙门。
身边,二十多个随员却是外松内紧,将其保护的十分安全。
“见过小公爷。”许源抱拳。
但紧跟着,许源就心有所感,猛地转头,如扑食猛虎一般,狠狠瞪向了徐运良身旁的一个中年人。
中年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衫,正眯着眼打量着许源。
忽然被这么一瞪,身躯一震,旋即抖动个不停,汗出如浆,虚弱的软瘫向后倒去!
“田先生!”
其他人急忙伸手将中年人扶住,而后怒视许源。
许源也冷了脸,暗叹一声,翻脸的时刻比预想中来的还早啊。
但事情找上门来,许大人又岂会怕事?
许源放下手,淡然道:“小公爷使人暗中望下官的命,却是为何?”
小公爷的随从被伤,却是不怒反喜,把手里的折扇一合,做了一根棍子朝着那几个怒视许源的随从头上啪啪敲打:“瞪什么瞪?瞪什么瞪?”
那几个人都被打的委屈垂下头去。
许源有些莫名其妙,后面跟出来的搬澜公也惊讶到了。
许小子果然还是那么的不卑不亢,但这小公爷……为何不那么的骄横跋扈了?
徐运良站在台阶下,手中抱着折扇朝许源微一拱手:“嘿嘿,咱们进去说话。”
然后也不管许源欢不欢迎,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进了衙门。
随从们连忙紧跟上。
最后留下两个人,搀扶住田先生,也进来了。
许源本来引着小公爷到衙门前厅,但小公爷一摆扇子:“去你住的地方,本爵要跟你说些体己话。”
“呃……”许源勉强道:“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小公爷拽着他:“快走快走。”
许源没奈何,隐隐觉得事情似乎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到了后院,小公爷一横胳膊,把衙门里的校尉们都挡在了外面:“都下去,本爵有要事跟许大人商谈。”
他的随从就立刻守住了院门。
却不成想小线娘灵巧的一钻,就跟着进了院子。
小线娘进来了,搬澜公也只好一咬牙跟进来。
“诶?”小公爷顿时不悦。
小公爷身后一位四十左右的妇人便一步上前,双目幽幽如深湖,盯住了搬澜公。
两人的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许源赶紧介绍:“这是下官义妹线娘,这位老先生是他的老师,搬澜公。”
小公爷想了下:“王公公手下的那个搬澜公?”
“正是。”
小公爷便道:“那行吧,你妹妹的师父,也算是自己人。”
他摆了摆手,那妇人便退下了。
搬澜公悄悄松了口气。
又觉得老脸有些发烫。
想我二流高人,到哪里人家不给几分面子?
今日却因占着“线娘师父”的身份,才能留下来。
若不是自己人,就被赶出去了。
偏生他还发做不得,就算不论小公爷的身份,他身边那一位的实力也在自己之上。
方才两人气机纠缠在一起,人家说撤就撤,细微处见高下,是自己落了下风。
这热闹看的,一点也不快乐。
本公以后再也不瞎凑热闹了。
小公爷很自来熟的就坐下来,指着还有些萎靡的田先生说道:“是我让田先生看看你的,这是你的第一关考核,算你过了。”
田先生也是命修,和许源水准一样。
但许源方才那凶狠一眼,却是直接放出了“君临天下”所凝聚的命术!
田先生本来就没看出许源的几个关键命格,正在疑惑,忽的挨了一记这等命术,登时就被压制的受了伤!
这会儿再看许源,他眼中已经全是忌惮和羡慕,喃喃说道:“好命、好命啊……”
但小公爷说什么“考核”,又让许源脸色一冷。
“你别不服气。”小公爷冷笑道:“想娶我姐,过不了我这一关,门都没有!”
“你姐?”许源猛地反应过来:“睿成殿下?”
“昂!”小公爷点头:“整个北都,别人我都不认,就认我姐!”
许源疑惑:“那丰登号……”
“他们算个屁,”小公爷满不在乎:“伺候的好,银子还给他们挣,伺候的不好,本爵一句话就下了他们的差事!
这天底下,想给本爵挣钱的人多的是!”
他忽然看了许源一下,然后哈哈笑了:“你该不会以为本爵对你礼贤下士,是居心叵测,要帮丰登号出头吧?”
“呃……惭愧!”许源汗颜。
小公爷大大咧咧道:“你高看本爵了,本爵没那个心机。”
他又道:“不过我姐把你们从这边运回去的粮食,便宜分给了丰登号两成,比丰登号自己去收的粮食价格还低,倒是让本爵多赚了些,嘿嘿,我姐对我就是好。”
原来如此——许源暗道。
不过小公爷不是来找麻烦的,许源想了想也觉得正常,毕竟自己有“飨厄趋吉”“命湖火潮”这两种大增福运的命格,运气不会那么差,是个权贵都要找自己麻烦。
小公爷指了一下身边众人:“最低五流,最高二流,一共二十四人,我这是来给你撑场子了!
麻天寿跟我说你被忏教针对了——我呸!他忏教是什么东西,见不得光的一群耗子,也敢欺负我姐看上的人?
你说吧,怎么弄死忏教那帮鼠辈,他们都听你的!”
他又专门叮嘱了一句:“不过你对我姜姨得客气点,毕竟我都得叫姨呢。”
许源大喜:“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在明、忏教在暗,别人都好找,就是苦主藏得……”
小公爷懒得听他啰嗦,一指旁边一位老者:“罗老爷子,三流的算法水准——费那个劲找什么线索啊,一算一个准!”
第五六五章 盐(八千)
罗老爷子罗本华,有一件特殊的匠物,乃是一只长达五尺五寸的算盘。
而且非常“巧合”的是,罗老爷子自己身高也是五尺五寸。
算盘竖在他身旁,两个一般高。
罗老爷子先是竖着算盘,随手拨弄了几下算盘珠子,然后点了点头,道:“可算。”
小公爷嘻嘻哈哈的跟许源解释:“罗老爷子每次算之前,都要先给自己算一算,对自身没有危险、或者是危险不大,不至于丢了老命,才会真的开始算正事。”
罗老爷子却是一本正经的纠正小公爷:“对老夫来说,先算自身——这才是正事。”
“行了行了,”小公爷挥挥手:“快干活吧您嘞。”
“却不能这么算。”罗老爷子摇头:“得用许大人的命罩着老夫。”
“呀?”小公爷就惊讶了:“你这老倌儿,还真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罗老爷子承认:“苦主乃是二流,我要算他很危险。但我方才又算过了,有个法子能让老夫置身事外,那就是许大人用他的命,把这一段因果接过去。”
小公爷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本爵还护不住你了……”
许源却微笑拦住了小公爷,对罗老爷子说道:“自无问题。”
许源便站在了罗老爷子身边。
他说要自己用“命”罩着他,虽然许源以前从来没这么做过,但隐约有些明悟。
许源先用“望命”看了一下罗老爷子。
这位老人家竟然也有一道命格,名为“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只是一道“好命”,但确实保证了罗老爷子,安安稳稳的修炼到了三流。
许源便暗自笑了,这命格和自己的各种命格都不冲突,便放下心来,催动了“鬼医定命”和“君临天下”。
“鬼医定命”中,曾经融入“为吾友”命格,因而便能够将罗老爷子和自己之间形成一种“联系”。
然后用“君临天下”罩住了他的命。
罗老爷子似乎也有感应,便对许大人点了点头,双手一转,将五尺五寸的打算盘横了过来——这匠物便凌空悬浮在罗老爷子身前,一个最合适的高度上。
罗老爷子双手飞快,画出了一片片的残影。
众人耳中只听得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响成了一片。
这一算……整整两个时辰过去!
罗老爷子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而后全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湿透了。
终于,他忽然双手猛地停住,按在了算盘上。
两只手抽筋颤抖,气喘吁吁道:“算出来了……”
许源立刻问道:“在哪里?”
“盐铺。”
“什么?”
……
占城内有四家“盐铺户”,乃是衙门佥选出的,专营官盐的商户。
他们自己私下里划分了地盘,各自占据四城。
价格贵、质量反而不如私盐。
至于城中的私盐铺子,那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许源亲自带队,盯着这些盐铺。
一连两天却是一无所获。
……
小公爷带来二十四位高手,除了姜姨和罗老爷子留在占城,其余二十二人都分配了下去。
傅景瑜在山合县,狄有志在利县。
这两县都需要格外小心,尤其是利县,刚刚受灾,民众心中苦楚流淌成河。
两人身边都有四位高手。
狄有志来利县的第一天,就找到了目标。
利县来的是修造班子。
前阵子水灾,虽然魏大人全力救灾,最后也建了许多屋舍给灾民居住。
但是这种临时建起来房子,灾民们分到手的,也只是一两间,一家人挤在里面,只能保证夜晚有门神守护,不会被外面的邪祟吃了。
这段时间,不少人攒够了钱,便请修造班子新建房屋。
县里有好几个修造班子。
其中三个都是本地的,只有一个是外来的。
而外来这个班子,盖房的速度比其他班子快了五倍!
而且价钱还很便宜!
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狄有志一直暗中盯着这些人,原本还很忐忑:自己跟手下弟兄完全不是对手。
对方十五个人,最弱的也是六流。
这些六流根基不扎实,狄有志自问,真要打起来,自已一个人能解决三个。
可人家六流有八个,五流有五个,还有两个四流!
狄有志最初监视的时候,那是真的夹起尾巴做人。
但是援兵一到,狄大人就抖擞了起来。
甚至连盯梢都有些不耐烦了:“大人什么时候下令动手呀?”
他的手里把玩着一只蛐蛐罐。
里面有一只小虫。
乃是小公爷带来的血肉匠物。
“母虫”在许大人手中,只要许大人捏死母虫,这蛐蛐罐中的“子虫”便会发出惨叫。
那就是大家一起动手的信号。
狄有志身边的四位高手,以一位文修赵先生为首。
赵先生道:“尽可放心,罗老爷子已经算出了苦主的下落,随时可能行动,将这些忏教妖人一网打尽!”
可是他们等了一天、两天……那只子虫却一直安安静静。
等得他们都有些信心动摇了……
同样的情况,也在其余各县发生。
唯一能沉得住气的,恐怕就只有傅景瑜了。
……
苦主的大船停靠在小余山附近,运河的一处水湾中。
停靠在这里的时候,这周围便下了一场苦雨,外部便形成了一片幻境,将大船和苦主的“存在”,都遮掩了起来。
罗老爷子能算到,已经是不易。
换个四流的算法来,那必然是算不到的。
苦主看着手下们,在船上制作一样东西。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班子、三行。
最信重的“牙行”便在一旁凑趣说道:“老主爷这谋划,绝了!”
他翘起一根大拇指:“祛秽司那帮人,想破了脑袋也绝想不到这上面去。”
苦主傲然一笑。
显然也是很得意。
但他还是叮嘱了一句:“去告诉大家,不可轻敌大意,若是发现了祛秽司的鹰犬,一定要按照本主爷的吩咐去做,本主爷绝不会亏待他们,将来立庙之后,定会将他们的魂魄牵引入庙,永离世间诸苦。”
“遵命。”
苦主并没有寄希望于自己这一番布置,可以彻底的瞒过祛秽司。
毕竟是大行动,“五班七行”撒出去一大半,而且是八县一府同时行动。
动用的人越多,露出马脚的可能性就越大。
更不能小看了祛秽司,在诡事三衙中,祛秽司对忏教造成的危害最大。
不过,他这次当真是志在必得。
下面八县便是有三两个失败了也不打紧,占城中只要成功,这庙就能立起来!
……
占城署中,又是一天过去,各处盐铺仍旧毫无发现,许源隐隐觉得不对劲。
虽然罗老爷子算出来的结果有些离谱,但无人会怀疑一位算法三流的法修。
许源又对罗老爷子试探着问道:“要不……您老再帮忙算一算?”
罗老爷子摇头:“不能再算了。针对任何人的计算,都有可能被对方察觉。
更何况苦主乃是二流,算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下算一步,我们都会暴露。”
许源却道:“不让您算苦主,而是请您算一算他的‘苦’。”
罗老爷子一阵惊讶。
许源说了究竟要算什么之后,罗老爷子这才点头:“可。”
等他算完,许源心里也踏实了。
罗老爷子却目露疑惑之色,喃喃自语:“奇怪来哉……”
趁着罗老爷子计算的这个时间,许大人想好了下一步的计划。
许源吩咐裴青花:“去买些盐回来。每个铺子都买一些。”
裴青花就分别买了十几家盐铺的盐回来。
有官铺的,也有私盐。
许源仔细的盯着自己的“百无禁忌”,然后用手指沾了盐放入口中尝了尝。
每一家的都尝了一下。
“百无禁忌”却并无反应。
许源皱了皱眉头,对众人招收道:“都来尝尝。”
众人上前——小公爷也凑上来,却被姜姨横身拦住。
小公爷耸了耸肩膀,又坐了回去。
众人都尝过了那些盐,在舌头上细细品味。
许源:“尝出什么了?”
大家都不太敢确定,裴青花迟疑道:“好像……有一点点苦味?”
以前食盐提取的技术有缺陷,所有的盐本就有些苦。
几十年前,私盐的质量越来越好,技术改进,将盐里的苦味彻底去掉。
倒逼着官盐也不得不改进了技术。
而这些盐里面,却又出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许源点头:“这说明这些盐的确和之前的不同了。”
裴青花:“可是咱们这两天一直暗中盯着,不管是官盐还是私盐,他们拿货的渠道都没有变。
拿了货之后运回铺子,路上那些伙计们也没有动手脚。”
许源道:“所以东西必然是在货源上就出了问题。”
……
官盐乃是由府县衙门,按照本地的在籍人口数量,从盐运衙门领回来,然后发给盐铺户售卖。
占城这边,领回来便直接发了下去,四个盐铺户都有自己的仓库。
城中的铺子货不足了,便去自家仓库领取。
私盐方面,城里有三个盐枭,一大两小。
大的那个占了全城七成以上的私盐份额,小的两个分了剩下的三成。
偶尔还有人,从外面贩来几担盐,那都不成气候。
许源便吩咐下去:“不用监视那些盐铺了,全部人手都去盯着这些仓库。”
当天就有了收获。
城中最大的盐枭孔九手下的仓库,由十几个亡命之徒看管。
但这些人到了晚上,就忽然着了魔一样,将一袋袋食盐搬出来,然后再大锅里溶了,往里面加入一些粉末,然后再用大火煮干、粉碎,重新装进袋里。
天亮之后,他们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一个个的不断打着哈欠抱怨:“最近怎么总觉得这么累呢?”
“我也睡不够啊。”
四家盐铺户的仓库,也是同样的情况。
“先不要打草惊蛇,”许源吩咐:“暗中取些那粉末回来。”
裴青花立刻就去办了。
盐枭的手下虽然凶狠,但水准都不高。
裴青花带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各仓库的那种粉末都取了一些来。
所有的粉末都摆在面前,许源鼻子一动,却是哑然失笑:“黄连?”
小公爷有些难以置信:“你不会搞错了吧?”
许源哂笑:“我是丹修,岂会弄错了药物?”
而且许源用手沾了黄莲粉,“百无禁忌”也没有反应,说明这些就是普通的药物,上面没有沾染什么诡异的手段。
小公爷不由叫嚷道:“苦主的手段这么朴素吗?
要让占城百姓‘吃点苦’,就直接往食盐里面掺黄连?”
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许源却是暗中点头,黄连是苦的,和苦主的俗世神权契合。
而且的确是出人意料。
但这东西不需要做什么“加工”,就能完成苦主的布置。
实乃是一招妙棋。
难怪连罗老爷子都只能算到“盐铺”,而算不到黄连上——因为这些黄连上没有任何诡异的手段!
许源问裴青花:“这些仓库中,哪一处黄连粉消耗最快?”
“回大人,当然是孔九的仓库。”
“好。”许源:“本大人亲自去盯着。”
……
孔九的仓库在南城,藏在了一片贫民窟中。
除了有十几个亡命之徒看守之外,周围的住户,也都是盐枭手下的家人、亲戚。
附近的几条巷子,只要有生面孔出现,盐枭们立刻就能知道。
但许源喷了一口“龙吐蜃”,遮住了自身,就那么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巷子。
收获比许源预料,来的更快。
下午的时候,有个人满脸愁苦的人,背着一只布袋进了巷子。
这巷子中住的都是穷苦人家,这人脸上的那种“苦”,很顺利地就让周围的住户,都觉得这是跟自己一样的苦命人。
也就将其当成了“自己人”。
并没有向盐枭们示警。
许源只看了一眼这人脸上的愁苦,“百无禁忌”命格就闪烁了一下。
许源再用“望命”一看,是个法修。
许源便悄无声息的跟在了后面。
他有《化龙法》还有《搜骨如虫》的身法,用来跟踪那真是悄无声息,甚至带起的空气波动都十分细微。
前面那人毫无所觉。
他到了仓库中,那十几个亡命之徒,心中忽然有此生各种痛苦的往事浮上心头。
一个个忍不住眼睛发酸,不欲让人看到自己的软弱,便都躲在了房间中。
他如入无人之地,将布袋里的黄连粉补充完毕,转身又走了出去。
许源仍旧是跟在后面。
这人离开的时候十分警惕,不住地往身后观察。
更是在城内兜了好几个圈子,这才出城往北去了。
到了城外二十多里的一座小镇住了下来。
不走了!
许源也沉得住气,便在镇子上等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这人才出门去,这会放心大胆了,飞快的来到了运河的那一处水湾。
许源跟在后面,便见这人走着走着,忽然就不见了。
许源停下脚步:“幻术?”
许源打开“望命”,果然看到了许多的命,因为有苦雨所形成的幻雾遮掩,就那么“凭空”漂浮着。
其中一条又粗又直,黑黄一片。
许源不敢多看,立刻关了“望命”低下头来。
等了一会,就见刚才那人又背着一个布袋,往占城去了,许源便继续跟在后面回城。
“找到了!”许源对众人说道。
小公爷“嘿”地一笑,道:“我姐看上的人,果然是有几分本事的。咱们马上动手?”
许源却是取出了“和鸣辘”,先联络了麻天寿。
过了一会儿才接通,许源率先问道:“老大人,您的人手什么时候能到?”
小公爷顿时不高兴了:“本爵带来这么多人还不……”
姜姨在一旁,抬手轻轻拍了小公爷一下。
小公爷不给别人面子,也不给外边二流面子,但是自家二流的面子要给。
尤其是姜姨是看着他长大的。
小公爷怏怏的闭上嘴。
“和鸣辘”中,传来老大人的声音:“老夫正在赶来路上,最多一个时辰就到了。”
“太好了!”
许源决定,等麻天寿到了就分派人手,明天一早动手!
他又跟小公爷解释了一句:“苦主手下人多,咱们等老大人来了,人手充足才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小公爷想了想,点了下头,不大愿意承认但还是说道:“这事你办的稳妥。”
苦主手下“五班七行”,从目前传回来的情报看,派出去了四个班子,留在身边的应该是“吹打班子”。
山合县于大花的杂耍班子有七个人。
利县的修造班子有十五个人。
另外的粉戏班子有十二人,坝宴班子也有八个人。
这些人最低是六流,最高是三流。
有了小公爷带来的高修们,打败他们不成问题,但这些高修分到每县,都只有三四人。
许源手下的水准太低,这样的战斗只能在外围警戒。
所以那些“五行”还好,但是这四个班子很可能会有漏网之鱼。
田先生这几天也没闲着,以最快速度在各县之间奔波。
用“望命”看过了,苦主撒出去的这些人中,只有一位三流。
乃是个“屠行”。
自有小公爷手下三流去应对。
麻天寿经验老道,他再次带来了近百人,却没有一同入城。
到了占城附近后,便分成了七八支队伍,每个队伍十来人,分别从不同的城门进去,一点也不扎眼。
如果苦主安排了人在城门口盯着,也不会打草惊蛇。
除了抽调交趾署的人手之外,麻天寿还征用了罗城几家信得过的大姓的修炼者。
这些人进城后,又各自兜了几圈,除了麻天寿那一队进了占城署后门,其余的各支队伍都找了客栈住下。
许源和麻天寿飞快分配了任务。
然后派人去通知。
下午的时候,各支队伍又分别从不同的城门出去,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但也支出去了四支,剩下的都留在占城,明日一早围剿苦主!
……
许源在傍晚的时候出城来,这次却不是孤身一人了。
搬澜公跟在旁边。
老公爷唉声叹气,一再跟许大人说道:“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本公肯定自己先跑。”
许源要去盯着苦主那边,以免今夜出什么变故,让苦主跑了。
姜姨肯定是要守着小公爷。
小线娘便眼泪汪汪的来求自己师父。
搬澜公拒绝了两次,最后还是没奈何的跟了出来。
他这么说,许源也只是笑了笑。
老公爷在赌气,许源心知肚明。
搬澜公之前说过,真的跟苦主对上了,他最多只能带走小线娘。
也就是说,面对苦主搬澜公打不过,但跑的时候能带走一个人。
能带走小线娘,自然也就能带走他许大人。
但这老头脾气倔,嘴上不饶人。
到了那水湾外,许源又“望”了一眼,发现一切如常。
那一道又粗又直的黑黄色命矗立如柱。
旁边还有一道三流的命。
两人潜伏下来。
……
大船上,苦主正站在甲板的最上层,眺望远处的占城。
占城中灯火点点。
繁华远不如正州那些大城。
苦主心思飘荡,回想起某些遥远的记忆。
那个时候,他刚刚皈依忏教不久,只是个无人在意的小人物。
他曾跟着教中的一些队伍,走遍正州的大江南北。
那个时候曾看过南北两都得夜晚。
当真是灯火辉煌。
便是在“禁夜行”的夜晚,也总有些地方丝竹之声不断。
他身世凄苦,小时候每到夜晚,一家人便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慎便丢了性命。
但到了北都之后,却发现这天下的“禁忌”,仿佛只是为穷苦人而设。
对于那些真正的权贵来说,这些限制就如同不存在一般。
那个时候,他心中便有野火熊熊燃烧:大丈夫当如如是也!
现在……过去多少年了?
苦主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自己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能够隐隐感应到,占城中数十万人,已经有两成人吃了自己的黄连。
下面八县,好消息不断传来。
最快的那个县,再有两天就能完成准备工作。
最慢的于大花那边,也只要四天了。
苦主抓起身边的一壶苦酒,咕咚咕咚的一饮而尽。
他早已经不需要再“吃苦”了。
但大事之前,苦主又恢复了当年的“习惯”。
远处,许源看不见船上的苦主。
但自从自己发现了黄连的秘密之后,“君临天下”和“飨厄趋吉”命格,便一直在闪烁。
全方面的进行某种压制。
所以现在大船上的苦主,心中不曾升起半点隐约的不安。
……
天亮之前,占城的东门就悄无声息的打开了。
麻天寿带着人出城,到了水湾十里外,立刻惊动了大船上的苦主。
这么多人,根本不可能遮掩行藏。
许源便从黑暗中站了起来,从怀中取出一只蛐蛐罐,一把捏死了母虫!
狄有志迷迷糊糊的,猛然被一声虫子的尖叫惊醒。
他噌一下跳起来,两眼射出凶光,连连拍打身边的赵先生:“动手了、动手了!”
……
朱展眉和徐妙之手中,也有一只蛐蛐罐。
她们早已做好了准备。
子虫一死,虽然时间还有些早,但是双姝也是立刻下令:“开船——”
河道营的两艘战船,便从运河码头中迅速冲了出来。
船上是两营水兵,乃是徐妙之托了家里的关系借调而来。
战船都是快轮船,不用两刻钟,就能杀到战场,从水面上堵住忏教众人!
徐妙之、朱展眉各领一船。
苦主凌空站在甲板上方,他的脚下是一片浩荡苦海。
他的独眼眼中射出一道精芒,扫视着四周,立刻便发现了站起来的许源。
“是什么时候暴露了行藏?!”
不过也无所谓,祛秽司在占城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阻止自己。
苦主脚下的世间苦海浪涛滚滚,向着岸边扑去。
这一次的“世间苦海”,比之单独一颗眼珠所化,要宏大了不知多少倍!
麻天寿带人还未冲到河边,便有一场苦雨纷纷扬扬洒落。
往众人身上一淋,所有人心中都泛起了苦水……
水准最低的几人,眼泪不由自主的流出来。
泪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那种“苦”便更是渗透进了内心。
再往四周一看:好像每个人都过得比我好!
有人便悲从中来,仰天叫一声: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横刀便抹了脖子!
也有人妒恨之心陡生,看着身边比自己水准高的同僚,一刀从对方的后腰刺了进去:你凭什么过得比我好!?
一连几声惨叫响起,还未冲到河边,队伍就折损了七八人!
再加上有人忽然反叛偷袭同僚,队伍登时乱了起来。
麻天寿一声大喝:“都小心!这是苦主的法!”
他抬起手来,一张大大的字帖凌空升起,上书三个大字:
此间乐!
“呵呵呵……”苦主的笑声却从河面上飘荡而来。
那纷纷扬扬的苦雨,便瞬间变成了瓢泼大雨!
“啊——”
大雨中,不知道多少人发出了悲痛的惨叫。
便是心智最坚定的人,也被勾起了内心深处,最痛苦的回忆。
而老大人的那一张“此间乐”的字帖,还未来得及发挥效用,就已经被瓢泼大雨打湿,砸落进了泥水中。
许源头顶上一张皮,撑开了好像雨伞一般,将瓢泼大雨都挡住了。
黑暗中,忽然有个声音说道:“这个后生不错,您瞧瞧,细皮嫩肉、身上还有修为,只要十两鬼银,您买回去,是蒸着吃、蹲着吃、炸着吃都好吃……”
许源便感觉到,自己被某个东西给盯上了。
浊间和阳间重迭起来,之间的某种屏障被模糊,上百颗只有樱桃大小的鬼眼,忽然从许源上方七八丈的位置浮现出来。
闪烁着渗人的红光,一起朝下打量着许源。
而后一阵古怪的诡语声响起,仿佛有成百上千的邪祟在一起说话。
但这些声音却又是统一的,在跟最初那个叫卖的声音讨价还价!
许源恍然明白:这是人牙子,要把我卖给这邪祟啊!
苦主身边“五班七行”中的牙行。
那上百只猩红眼珠的主人,不知是何处浊间的大邪祟,被“牙行”招了过来。
牙行能够模糊两间的壁垒,只要买卖谈成了,自己就要被卖掉!
宝哥曾说过,苦主手下有两位三流。
“牙行”便是其中之一。
三流法修招来的“买家”,怕是不止三流!
许源抽身想走,却忽然心念一动,原地站着没动。
牙行迅速和买主达成了协议,许源便看到黑暗中,有一只鬼手伸出来,忽然张开,一锭诡银落下,正被一只手接住了。
许源立刻有所感应,自己被“卖掉”了。
许源暗暗冷笑,忽然放出了牛角灯。
灯光在自己身上一照,将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
那上百只猩红眼睛的主人,明显愣了一下,旋即勃然大怒!
方才那个讨价还价的诡语声,又一次炸响。
但是这次,却是尖锐高亢,充满了愤怒。
几丈外,一道铁钩一样的鬼爪猛地将“牙行”从黑暗中高高勾起!
骗子!
你说卖给我一头活人,这是什么?!
牙行成功完成了一次自己的法,将人卖给了大邪祟,正拿着鬼银离开,万万没想到买家突然翻脸!
铁钩一般的鬼爪深深钩进了他后背的皮肉,爪尖从胸前刺了出来。
“啊——”
他不知道许源怎么会变成了石头。
这不是那种幻术,幻术瞒不过那上百只鬼眼。
但他深知跟邪祟不能讲道理,一边吐着血,一边大声叫道:“我退钱、我赔钱——”
他连忙从怀里摸出来一把鬼银,除了刚才收的那一锭,还有另外好几锭,加在一起足有五十多两。
可是牛角灯灯光一闪,他手中的鬼银变成了一块块石头。
嗤——
一道漆黑的蝎尾,上面长满了尖锐的骨刺,凶狠的刺穿了“牙行”的肚子,并且反复拉扯绞磨。
牙行再次发出惨叫,口中鲜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一同涌了出来。
他在拿出一把鬼银,又被灯光变成了石头。
牙行艰难道:“那灯……有问题……”
可是大邪祟不跟他废话。
大邪祟能感觉到,两间的壁垒正在迅速变得坚固,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一根尖锐细长的骨针忽然出现在了牙行的头顶上——
世间苦海忽的轰然作响,巨浪拍打过来,啪的一声鬼爪、蝎尾、骨针却都破碎。
苦主已经踏着“海浪”来到了牙行身边,一伸手将牙行按进了海里。
牙行的脸,因为强烈的痛苦而扭曲。
但他身上的伤势却在飞快的复原。
苦主将牙行身上,伤势的“痛苦”转化为了其他的痛苦。
苦主的独眼冰冷的注视着那块石头。
忽然石头裂开了,许源从其中一跃而出,然后啪的一声抖开一面折扇。
许源便嗖的一声不见了,被传送出去!
搬澜公忍不住骂了一句:“以后真的不能瞎凑热闹了。”
就因为想瞧个热闹,结果现在就剩下自己,单独面对苦主。
第五六六章 木偶行(八千)
苦主未必没有能力拦下许源。
但苦主发现了藏在一旁的搬澜公。
“牙行”也是没有发现隐藏在一旁的搬澜公,才会悍然杀来,想要捏一个四流的软柿子。
苦主任由许源遁去,独眼盯住了搬澜公:“原来是因为还有一位二流坐镇。”
苦主本就有些想不明白,为何会被祛秽司找到。
他对自己的布置十分得意。
被一个四流祛秽司掌律发现,他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但如果是被一位同为二流的神修发现,苦主就觉得“合理”了。
搬澜公不知不觉间,又为许源背了一口锅。
老公爷很想解释,真的不是我。
可是大战一触即发,这个时候解释这些会堕了自身的气势。
世间苦海翻滚,痛苦的情绪几乎凝成实质,水面上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苦主于苦海上傲然而立,独眼牢牢锁定着搬澜公。
目光直刺魂魄,搬澜公心中随之泛起无尽的痛苦幻象。
搬澜公揉了揉自己的肚皮,轻拍了一下。
“啪!”
声音震散了苦痛的幻象。
肚皮里面随之响起了一片猖狂的大叫声:
“征讨他!”
“点兵!点兵!点兵!”
“出征——我来挂帅!”
“滚开,你有什么资格挂帅,统领府军,本帅当仁不让!”
搬澜公继续拍着肚皮,这次却是“咚”地一声。
而后,咚!咚!咚!”
沉闷如战鼓擂响。
浓郁到近乎化为实质的漆黑阴气,如同决堤的忘川之水,从搬澜公的口、鼻、耳窍,甚至周身毛孔之中喷涌而出!
阴气粘稠冰冷,空气冻结出细碎的黑色冰晶,光线被吞噬,温度骤降。
阴气在搬澜公身外极速旋转、凝聚、构筑!
轰隆隆——!
大地震颤!
一座门户陡然而起。
宏大、古朴,气息阴森诡谲。
高逾十丈,上挂着一面暗金色、猩红字的匾额:
搬澜鬼军府!
五个大字铁画银钩、充满了杀伐之气,仿佛由无数扭曲挣扎的幽魂厉鬼组成。
门户后方是延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阴森建筑!
殿宇、营房排列整齐死寂无声。
更远处,还有校场、点将台、辎重库……影影绰绰,一直排布到视线与阴气交织的混沌尽头!
这座军府甫一立下,便散发出一种“固若金汤”、“万军拱卫”、“自成幽冥一域”的磅礴气势!
深处更是隐隐传来锁链拖曳、兵甲碰撞、以及低沉压抑的诡异嘶吼,隐藏着许多可怕的诡异手段。
想要打破这座军府,二流以下绝难办到。
这便是二流神修的标志:开府!
搬澜公虽然口口声声跟许源说,自己多半不是苦主的对手。
但真的要打起来,搬澜公也是毫不含糊的。
有这座“搬澜鬼军府”在,搬澜公面对所有的二流,基本上都立于不败之地。
苦主独眼中满是“苦涩”。
却不是因为面对这座军府觉得棘手,而是他的能力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世间苦海汹涌而起。
那边瓢泼大雨罩住了麻天寿等一群人。
这边巨浪翻滚,水面不断升高,瞬间就围困住了整个军府。
搬澜公腹中的阴帅、阴将、阴兵,都已经落入了军府中,各自根据自身的职司,去到了自己的营房。
军府挡住了世间苦海。
海绵上升,这军府的“地基”和“营墙”变也跟着升高。
整个军府始终保持在水面之上。
但是丝丝苦痛,却渗透进了军府中。
许多的声音便在军府中响起:
“好难受,我已经没有眼泪,却为何这么想哭?”
“压抑啊,我明明如此强大,却为何还要受人驱策?”
“我怎么这么穷,啊啊啊啊!何时才能富甲天下!”
“本宫分明貌美如花,却为何要跟这些粗鄙丑陋之鬼挤在一起?”
军府深处,传来搬澜公的声音,说道:“尔等并无苦楚!”
军府中自有“权柄”,掌握军府的搬澜公可以决断一切,包括每一员府兵的情绪。
于是一众的阴兵阴将立刻便觉得,方才那种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呵呵呵……”苦主却是笑了,道:“自欺欺人,又何尝不是因为自身的痛苦?”
军府中,阴兵阴将们又是“啊呀”一声,道:“言之有理呀……”
苦主把手一推,世间苦海又一次朝着军府淹没过去:“看你能够抵挡到几时!”
搬澜公嘿嘿一阵冷笑,抬手一抓,庞大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凝聚成了一柄小刀。
接着便在虚空中一割。
这一刀却是划进了“灵霄”中,将自身一切和情绪有关的念头都斩灭了!
此时的搬澜公,已经变得“麻木不仁”。
对一切痛苦的感知都是麻木的。
只要他这位“府主”不被“痛苦”左右,那么手下的阴兵们便是被痛苦浸泡,也无关大局。
随即,“搬澜鬼军府”的大门轰然一声打开,一头阴帅带着一支兵马杀将出来!
阴帅一旦落入了世间苦海,便立刻痛苦的哇哇大叫。
可是身后府主心如铁石,仍旧催动着它往苦主杀去。
阴帅和手下的兵马在世间苦海中,痛苦不堪全身不停地诡变。
但这世间苦海和苦主的水准相当,都是二流,将这些阴兵侵染后,最多也是诡变为二流邪祟。
搬澜公还压得住。
那阴帅在世间苦海中,全身增生畸变,已经化作了一只形状无比怪异的东西,却还是执行着搬澜公的命令,直朝苦主杀去。
苦主再次发出冷笑。
世间苦海无边广大。
不管那阴帅和手下兵马如何努力,却始终无法接近苦主。
“嘎嘎嘎——”
“搬澜鬼军府”中,一座巨大的堡楼上,升起了一具庞大的床弩。
绞盘转动,将弩弦拉到位卡住,然后嘣的一声激发。
一点寒光直奔苦主而去。
苦主身躯一震,长枪一般的弩箭射在了苦主身上。
苦主脸上露出了无比痛苦的神情。
五官扭曲到了一起。
但是苦主承受的痛苦越强烈,世间苦海的威能越强大,海浪轰然炸起,竟然是漫过了营墙,涌进了军府中!
苦主用手抓住了巨大的弩箭,扭动着,剧烈的痛苦让世间苦海再次掀起了巨浪。
苦主道:“再来一箭!”
“本主爷越痛苦,你死得越快!”
搬澜公面沉如水,烦恼的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胡须,心里犯起了嘀咕:“不大妙啊……”
“难道本公真不是他的对手……”
许源一收折扇,从半空中掉下去,正砸在一棵大树上。
哗啦啦的压折了好几根树枝。
那折断的树枝中,渗出了鲜血一般的树汁。
这大树分明也是一头诡异,被砸断了树枝吃了大亏,却仍就是死站着不动。
伪装成一株正常的大树。
万万不可露出马脚。
这些活人都好凶!
许源翻身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四处再一看:自己正在水湾旁边的河岸上。
前方不远处正是那一艘大船。
许源双足一顿,便朝大船射了过去。
大船上还有众多的信徒,以及吹打班子和“铁匠行”、“木偶行”。
许源刚接近,船上的人就发现了。
木偶行便飞快的一伸手,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块木头和刻刀。
“我需要一刻钟的时间。”
铁匠行身材矮壮,拎着铁锤跳上了船舷,目光阴冷盯着下面的许源。
吹打班子则是在他身边摆开了阵仗,吹吹打打起来。
唢呐声、锣鼓声、二胡声骤然响起,奏出了一道诡异的旋律。
许源奔跑中,身不由己的随着这些“乐曲”声扭动起来!
许源猛地停了下来。
因为如果继续跑下去,自己便会身不由己的随着那乐曲的节奏,将自身拧成了麻花!
就算是有“搜骨如虫”,也要拧得自己全身骨头断掉一半!
“木偶行”一边不断地观察许源的样貌,一边飞快的雕刻着。
木屑自刻刀下飞落。
许源一张口,剑丸飞射而出。
吹打班子众人只看到一点星光瞬间就到了自己面前,登时吓得面如土色。
“铁匠行”却是忽然扬起了铁锤,一锤砸出。
“打铁!”他一声大吼。
铁锤便“咣”的一声砸在了剑丸上!
许源全身一震,险些喷出一口血来!
剑丸分明是三流,这铁匠行只是四流,却是一锤就将剑丸砸的有些变形!
“铁匠行的法,克制一切金属!”许源心中立刻就明白了。
剑丸被一锤砸落,铁匠行得理不饶人,猛地一跳扬起铁锤朝着剑丸追去。
“打铁!”
铁锤第二次落下,许源却已经一张口将剑丸收了回来。
到了腹中被“腹中火”一炼,又恢复了原状。
铁匠行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丹修,被老子克制!”
许源忍不住要杀上去。
可是身子一动,便又被吹打班子引着,身躯怪异的扭动几下。
许源再次停了下来,眉头紧皱思索因对之策。
距离大船还有几十丈远,牛角灯的光芒照不到他们。
许源眼神一瞥,“木偶行”手中刻刀飞快,手中那一块木头,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模样!
“不能拖下去!”
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
“木偶行”的那只木偶一旦制作好,怕是会有更可怖的诡术针对自己。
这一瞬间,许源有几个选择。
殇水只有一滴了。
有些舍不得。
用剑丸再去跟“铁匠行”碰一下,许源有十成的把握,可以将他的那只铁锤“剑讨”回来。
但想必也是要挨一锤子。
虽然只要进了腹中,就可以马上用“腹中火”修复,但这就耽误了时间。
剑丸需要再转一圈才能斩杀“吹打班子”,自己也需要斩杀了吹打班子后,才能阻止“木偶行”的雕刻。
木偶行已经快要雕完了。
许源当机立断,取出那只水盂,轻轻一扬殇水落下。
哗啦啦啦……
一条殇水大河浩荡而出。
这水可以融化魂魄和金属。
“铁匠行”站在最前方,迎面对上这条大河,他飞快的丢出一块铁块。
手中的大锤一挥,“当”的一声,铁块就被打成了一只铁盆。
这铁盆只有一个能力——无底洞——可以装下海量的水。
可他判断失误。
殇水和铁盆一接触,铁盆立刻就被融化。
“铁匠行”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他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殇水大河轰隆一声冲刷下来。
“铁匠行”的魂魄,和他手中的铁锤一起融化了。
殇水大河再次卷起了狂奔巨兽一般的浪头,朝着苦主的大船冲去。
“行船!”木偶行手中飞快不停,高喝了一声。
铁匠行的死并非毫无价值,为大船争取到了时间。
船上其他的信徒立刻开始操船。
一枚剑丸飞来,木偶行眼睛紧紧盯着剑丸,若是剑丸朝自己飞来,就要用刻刀抵挡一下。
但剑丸直奔吹打班子而去,木偶行便仍旧飞快的雕刻着。
这只木偶马上就要完工,已经能够看出是许源的模样,只差最后三刀,雕成之后惟妙惟肖,在他的“法”下,木偶就是许源、许源就是木偶!
木偶断头则许源断头!
吹打班子抵挡不住剑丸,首先是唢呐手一颗脑袋冲天飞起,接着鼓手两条胳膊掉下来,惨叫着倒了下去。
这些对于木偶行来说,都毫无影响,他准备雕下倒数第三刀——
整个大船却忽然剧震一下。
而这一次的剧震,所掌握的时机格外微妙,恰恰是木偶行落刀的那一瞬间。
沙——
刻刀走偏了,完美的木雕上,顿时出现了一道长长的伤痕!
这具木偶废了!
功亏一篑!
木偶行怒火冲天,猛地转头,看到许源隔空对着大船张开双手,似乎是催动了某种神秘的诡术,撼动了自己脚下的大船!
船身下,皮龙将身躯舒展开来,畅快的在水中游动着。
它和许源心意相通,所以才能够将时机把握的恰到好处。
但许源还是装模作样了一下,以免皮龙暴露。
四流水准的皮龙,在水中力大无穷,便是掀翻这艘船也不成问题。
殇水还在咆哮奔涌,大船剧烈摇晃这一下,不但毁了马上雕好的木偶,还让操船的信徒们摔了一地,大船这一慢,殇水大河便蔓延了上来。
哗啦啦的殇水将吹打班子剩下的人全部淹没!
许源飞速冲了上来,剑丸在空中飞舞,直指木偶行的眉心!
木偶行一抬手,虚空高出现出了一根十字杆。
上面垂下一根根无形的细线,吊住了木偶行本人,他变成了一只提线木偶,被拎到了半空中。
躲开了下面浩荡的殇水。
许源一跃上了大船,剑丸紧跟着飞快射来。
木偶行冷哼一声,从怀里取出来一堆木偶,往下一扔——
首当其冲乃是一只“铁匠行”木偶!
它的动作虽然僵硬,但速度比铁匠行本人更快,手里的铁锤飞快砸落。
咣当!
剑丸被打的变形,险些落入了殇水中。
这次许源终于没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另外的那些木偶,正是整个吹打班子!
那种扭曲的乐曲声又响了起来。
许源差点破口大骂。
木偶行早就雕好了身边的这些人。
只是一直不敢让“伙伴”们知道。
木偶行在高空上,露出了一丝胜利的狞笑。
他重新取出了一块木头,手中刻刀飞快:“你没有机会了!”
“有刚才的经验,我雕的会更快!”
这次不用观察许源的外形,一切成竹在胸。
这些木偶虽然只能坚持半刻钟的时间,但是只要能挡住许源,就足够决定此战的结果。
但他却看到,许源硬顶着吹打班子的乐曲,脚下升起了两道火轮,朝着吹打班子冲去!
只要动了,就会受到那乐曲的影响,许源全身怪异的扭动起来。
可是这种扭动,居然没能将许源的骨头扭断!
许源的“百无禁忌”闪闪发光!
对吹打班子的诡术产生了强烈的抵抗。
再加上“搜骨如虫”和四流化龙法,足够许源坚持到吹打班子身边。
刚才是因为距离太远。
许源估算自己坚持不了那么久。
牛角灯又升了起来,灯光的范围也够了,笼罩了那些木偶。
木偶行便看到铁匠行木偶忽然变成了一只木刀,在空中无力的挥来斩去。
吹打班子忽然变成了一群小鸡,掉进下面的殇水中,咯咯哒乱叫,一副快要淹死的样子。
木偶行猛然惊觉:这家伙明明有这能力,为何刚才不用?
这次他明明用了,为何还要冒着身体被扭断的风险,不断逼近?
木偶行立刻明白了:“快走!”
虚空中的十字杆飞快掠走,带着木偶行撤开十几丈。
牛角灯的灯光,眼看着就要将木偶行笼罩进去了,许源暗道一声“可惜”。
但剑丸却是紧追而来。
殇水大河已经从大船各个舱室涌了进去,里面的苦主信徒都被淹没,魂魄融化在河水中。
许源忽然感觉到如芒在背。
遥远处有一只凄苦的独眼盯住了自己!
铁匠行和吹打班子被杀的时候,苦主还并不关注这边。
但大船上的所有信徒全部死亡,苦主不能忍了。
这船是他的庙。
船上的信徒都是他使唤的最顺手的人。
未来立庙之后,这些人他都是要带进庙里,以后永远伺候自己。
而且这些人都死了,也能说明木偶行的确顶不住了。
可是一直被苦主压制的搬澜公,却忽然一声怪笑,火力全开死死缠住了苦主。
苦主心念一动,伸手从世间苦海中将牙行抓起来。
他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苦主用世间苦海转移了他的痛苦。
肉身伤势的剧痛,转化为魂魄的痛苦,他像是在某层地狱中被折磨了一遍。
虽然伤势飞快恢复,但是魂魄疲惫不堪,魂力衰弱到了极点。
苦主把手一甩,牙行飞起。
下面的世间苦海中,猛地弹起一道浪头,啪的一声打在牙行身上,将牙行远远的弹飞,去向了大船那边。
许源心中危机感陡增:必须以最快速度解决木偶行!
木偶行又扔出来几只木偶,都是他平时雕刻的修造班子、坝宴班子、屠行等等。
但这些木偶和匠物一样,不能同时用太多。
匠物是因为份量压不住,而木偶需要提线操控。
木偶行一次能够操控的木偶数量有限,放的太多了,控制不住的那些木偶就会趁机作乱,扑上来撕咬他。
“只要给我争取一些时间!”木偶行心中暗道,手上飞快。
木偶和本体实力相当,但是能够维持的时间有限。
剑丸斩了一批,他就重新再丢出来一批。
可忽然他感觉有些不对劲,抬头一看,有一只小黄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十字杆的上方!
木偶行冷哼一声,这十字杆不在阳世间。
你想这鸟儿抓我的提线十字杆,却是打错了算盘。
可万万没想到,这小黄鸟竟然真的两爪一伸,就抓住了十字杆,然后猛地摇晃都动起来。
好在是这次木偶行飞快缩手,才没有将第二只木雕毁了。
“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玩意儿?!”
木偶行大吃一惊,肩膀一抖脱离了提线十字杆,人就朝着下面落去。
好在是这会儿殇水都在大船上。
而木偶行离大船已经很远了,重重摔在了河边的泥土中。
他爬起来,用力一刀刻下,只差最后几刀了。
许源踩着火轮追来,天空中黄身莺也飞扑下来。
但木偶行眼神坚定,拼着挨一记狠的,也要把木雕完成。
可是许源和黄身莺都还没到,他这一刀下去,却是手指一划,竟然雕坏了!
“我……”木偶行简直不敢相信:“我失误了?!”
“我怎么可能出现失误!”
许源的“命湖火潮”和“飨厄趋吉”一同爆发!
“命湖火潮”中,吉运之湖已经蓄满,一次性爆发了出来。
“飨厄趋吉”则是献祭了铁匠行和吹打班子!
强大的福运导致了木偶行的这一次失误。
极度震惊中的木偶行,被凌空扑下的黄身莺抓穿了顶门。
剑丸随之而来,在他的脖子上一绕,一颗脑袋变脱离了身体,被黄身莺抓着高高飞起。
许源挥手放出万魂帕,阴气漫漫之下,将大船周围的魂魄都给收了进去。
但紧跟着许源就皱起了眉头,这些魂魄都有些不妥。
他们的“身心”早就全部献给了苦主。
铁匠行、吹打班子的魂魄都不见了。
唯有木偶行,魂魄缺失了一小块,但不知被他用什么手段弥补上了!
弥补的这一块明显不是他的魂魄,但跟他的契合度还算不错。
也不知是他哪位亲属的……
缺失的那一块,想必就是苦主对他魂魄控制的所在。
许源不由暗笑,原来木偶行才是苦主手下那个二五仔!
木偶行怕是万万没想到,逃过了苦主魔爪,却落到了许源的手中。
他的魂魄在万魂帕中一脸茫然,三首大鬼和宝哥一起扑上来,想要将其吞噬以壮大自身。
我不吃、就要被对方吃掉,对方实力暴涨,与我是大大的不利。
但它们没想到,木偶行在魂魄方面颇有建树——否则也不可能逃脱苦主的魂魄控制,而不被苦主察觉。
三方瞬间在万魂帕中斗成了一团,搅得阴气喷涌。
好似……猫猫打架、猫毛乱飞一般……
许源不去管他们,收了万魂帕,耳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响起:
“我给你们一个便宜价……”
牙行这次卖了大力气,话一出口便见从运河中到河岸上,各处隐匿的邪祟燥乱而起!
就连刚才那被砸断了树枝,也不敢动弹的树诡,也是猛然在树皮下睁开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这人身上的血肉都与你们,我只要你们每个给我一口阴气!”
许源登时感到,自己被这四周无数个意念拉扯。
这些邪祟水准都不高。
牙行吸取了刚才的教训,不敢再把许源卖给大邪祟了。
这周围的邪祟,便是这笔“买卖”出了问题,他也能压得住。
但这许多的意念,一起朝着许源纠缠过来,就好像是有无数根细线,一同缠绕在许源身上。
一根两根没有丝毫影响,十根百根就有些妨碍了。
而现在,足有上千根!
岸上的邪祟不算多,可是河中得太多了。
随着牙行这句话说出去,这一段运河的水面好像煮沸了一般。
不知道多少小邪祟从河中跃起,还有更多的邪祟从更远处游动过来。
牙行更是忽然身子一晃现了出来,手中高高举起一张契书:“立契——绝对算数!”
这契书出现之后,那些缠在许源身上的“细线”就更加牢固了。
许源冷笑:“好呀,你们尽管来!”
轰——
腹中火腾空而起,将许源裹在了里面。
熊熊火焰瞬间就让那些小邪祟望而却步!
河面更加剧烈的翻滚起来,它们跳出水面也要用诡语骂牙行一句。
你这是给我们便宜吗?
你这是要坑死我们啊!
你去吃一个试试?一咬一口火!
“哈哈哈!”牙人却是大笑起来,手里仍旧举着那张契书:“只要你们同意,签了契书,我便帮你们敲定这笔买卖!”
邪祟们纷纷点头。
于是那契书上,便飞快的出现了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古怪印记。
可能是画押、可能是手印,也可能……不知是什么部位往上怼了一下。
契书只有三尺大小,但是想要立契的邪祟太多了,于是那些印记便层层迭迭,但只要落下了就算数!
牙行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深幽,阴气浓重的让他已经不像是一个活人。
他手中握着契书,一步步地朝许源走来,脸上带着狞笑。
“刚才一个不慎,让你这狗官钻了空子。”
“这次你不会再有机会了!”
牙行本就是三流,如今更是上千邪祟的“委托”加身。
这委托让他可以直接动用全部邪祟的力量。
但他气势汹汹、满身自信——却看到许源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嘲弄的笑容。
许源抬起手,朝他身后的运河上指了一下:“你瞧。”
牙行冷笑:“这等稚子小儿的手段,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吧?”
话音未落,他便听到身后的河面上,远远传来一声清丽的呵斥声:“撒网!”
一张“捕天网”横栏整个运河,哗啦一声,在河面上溅起了密密麻麻的水花,落进了河水中。
牙行忍不住转头看去……
徐妙之的河道营军寨,距离运河本来就很近,当中建着一座高高的谯楼。
原本运河衙门在交趾不再设捕天网了。
交趾被征服的时间已经超过百年。
而且土人顺服,久无叛乱。
但徐妙之通过家里的关系,又让运河衙门批了特例,给了军寨一张捕天网。
理由到时也很充分:这军寨的设立,乃是为了征讨鬼巫山。
鬼巫山中的邪祟,一点也不比运河中的弱。
自然是需要一张捕天网的。
徐妙之来参战,自然就把军寨中的最强匠物给加装在了战船上。
这张网可比之前谷通真的那一张还要巨大。
一网下去整条河里的邪祟都落入了网中!
这些邪祟的水准都不高,但是数量众多。
偏生捕天网最适合对付的就是这种局面。
牙行的那张契书上,有邪祟上千,但九成都在河里。
岸上的只占一成。
一落入了网中,契书所能借用的力量陡然就少了九成!
牙行本来觉得自己能只手抬山,忽然泄了九成的力气,落差巨大让他一时间有些虚软。
原本他的魂魄就十分疲惫,现在身体也骤然“失力”,便不由得一阵晕眩。
恰在此时,一枚小小的、亮晶晶的剑,就从他的脖子上划了过去!
嗤——
血剑喷射!
许源也很惊讶:“的确是稚子小儿的手段,居然真的奏效!”
许源也没想到,自己一指、牙行转头、剑丸偷袭——竟然真的一剑切开了牙行的脖子!
牙行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这么“幼稚”的阴谋下!
奔着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的原则,许源又把万魂帕丢出去,往牙行的身上一罩。
远处的苦主已经感应到了牙行的死亡。
世间苦海中涌起了一层层的浪台,将他高高托起。
他的独眼中,泛起了无穷的苦痛,能力攀升到了极致。
“你们,愚蠢啊!”苦主声音嘶哑,仿佛正在承受着凡尘俗世间的一切苦痛。
“你们这是逼着本主爷,提前立庙!”
“你们亲手害死了占城内的两成人口!”
苦主的确不想提前立庙。
他能隐约感应到,自己派去下面八县的手下,应该都无了。
这个时候强行立庙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便是成功了,自己的“庙”也会先天不足。
但局面到了这一步,苦主已经不得不为之了!
他不但要杀了城中两成人口,还要让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个狗官许源,一辈子都陷入深深地痛苦自责!
都是你害死了这些人!
可许源却是踩着火轮凌空飞起,满脸不耐烦的怼他道:“城中百姓一个也不会死。罗老爷子早就算出来如何切断你的法。
小公爷身边的姜姨也是二流,自始至终都不曾出手,你该不会以为她老人家在城中什么也没做吧?”
许源让罗老爷子再算一次,算的不是苦主的位置,而是如何杜绝苦主的“黄连”发挥作用。
第五六七章 父子局
小公爷此时正端坐在……白月馆中!
身边陪着白狐以及……斜柳巷中各家的姑娘。
苗禹和朱展雷在他身旁一左一右。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小公爷到占城没几天,朱展雷和苗禹这一对占城内的贵公子就凑了上来。
小公爷一开始是不大看得上这俩人。
什么档次啊?
你们该不会以为这皇明所有的“大姓”都是同一个档次吧?
但小公爷只矜持了一天,就无聊的整个人要长毛了。
占城他不熟呀,问道于许源,许大人忙的不可开交,没空搭理他。
于是小公爷便决定抬举这俩一下,给他们一个机会。
于是两人将小公爷引入了斜柳巷,立刻便被小公爷分派了一个不值钱的“知己”身份。
朱展雷比苗禹更热情。
苗禹属于那种还有点追求的二代。
朱展雷则是早就定下了平生志向便是:吃喝玩乐。
所以朱展雷一定要抱紧小公爷的大腿,这样不但能在交趾狐假虎威,将来没准还能去北都开开眼界!
今夜有很重要的事情,但这三个纨绔——主要是小公爷,正跟白狐恋奸情热,晚上定要来白月馆喝酒。
还把斜柳巷其他家的姑娘都包了。
斜柳巷里原本有一个大家都很默契的规矩,姑娘们互相不能“串门子”。
因为对外来说,斜柳巷中的姑娘们是没有高下之分的。
就算是白狐的生意最好,别的姑娘也不服气。
但若是姑娘们互相串门子,放在一起比较……怕是就能瞧出个高下了。
所以小公爷今天说要这么玩,各家都很为难。
一再拒绝。
但小公爷是什么人物?
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于是稍稍透露了一下身份,各家的姑娘就什么都顾不上,一个个盛装打扮,艳光四射的飞进了白月馆。
朱展雷跑前跑后,殷勤的安排好一切。
然后——
小公爷亲自去把姜姨请过来。
小公爷一向觉得,玩归玩,还是安全第一。
在交趾,只有姜姨在我身边,我才有安全感。
姜姨很无奈,本公今天要坐镇啊,有很重要的事情。
若是弄差了,占城内家家素缟!
姜姨是小公爷的称呼,一般人没资格喊一位二流叫“姨”。
外人都要尊称姜姨一声“映秋公”。
但姜姨是真的宠小公爷,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胡闹就胡闹吧。
一起来的还有罗老爷子。
这个场合罗老爷子没有半点的不自在。
罗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也是风流人物,厮混于北都各大风月场所。
他一直没结婚,玩到现在,北都的那著名的“八大楼”的花魁都换了十几茬了,罗老爷子还是八大楼中,最受欢迎的老恩客。
这绝不仅是因为老爷子出手大方,老爷子到现在还是雄风不减当年!
国公府有好几位修算法的高人,罗老爷子的水准未必是最高的,但为何小公爷总喜欢把罗老爷子带在身边?
据说便是看中了老爷子手中的“秘方”。
罗老爷子还有个令人称道的地方。
八大楼中那些跟他相好过的姑娘,若是最终没有找到好归宿,年老色衰后,都被老爷子接出来养着。
老爷子在北都中专门有四处宅子,用来安置这些姑娘。
北都中很多人都知道,需要“算”点什么的时候,只要手头宽裕,尽可以去找罗本华。
老爷子缺钱啊。
但今夜,欢场老白马、风月古白龙罗老爷子,眼睛却不在那些漂亮姑娘们身上。
之前许源请他再算一下苦主的黄连,乃是因为许大人猜到了,和苦主一战,苦主极可能会提前发动,利用黄连的苦,坑害那些无辜之人。
需要找到切断苦主这“法”的办法。
老爷子当时算出来,就觉得“奇怪来哉”。
他知道自己算的结果没有问题,奇怪的是自己竟然如此轻易的就算了出来!
老爷子本以为会比算出苦主的下落还要困难。
老爷子后来私下里又验算了几次,结果的确是没问题。
而且每次验算也都是不怎么费劲就算了出来。
一直到今夜,老爷子都想不明白怎么会这么容易。
姜姨是丹修。
她端坐在屋顶上,对下面的乌烟瘴气表示“眼不见为净”。
她怀中蛐蛐罐中,子虫惨叫死去的时候,她便转身,客气的一拱手,张口道:“恭请城隍大人现身。”
片刻后,路城隍便在白月馆外现出身形,手里的托着一枚天外飞石,正是许大人借给他的。
面对二流,路城隍也是礼数有加:“见过映秋公。”
不过路城隍还是忍不住往下边院子里瞟。
下面好看的女娃娃好多呀,阴间可没有这么多漂亮女鬼扎堆。
姜姨老脸有些发烫,强行不去想那些丢脸的事情,对路城隍道:“还请城隍大人打开‘神霄’。”
“好说。”这都是许源安排好的事情。
路城隍把自己的城隍金印一晃,层层稀薄金光向上空映照,像是一支笔、又像是毛刷,在空中那么一扫一拨,便有一片特殊的空间出现。
“神霄”并非“灵霄”。
神霄是一处更加特殊的空间。
其中有无数各色线条飘荡,有的极长,最终不知去向。
更多的则是断裂的线条,长长短短,无规则的飘荡着,时而互相缠作一团,时而各自散去。
这一处空间虽然呈现在了众人眼前,却比“灵霄”更给人一种缥缈悠远、不可触及的感觉。
这“神霄”仿佛是覆盖住了整个阳世间,但又似乎并不只覆盖住了阳世间。
众人视线所见,也只是占城的这一片。
下面的占城中,也有一些颜色各异的虚幻细线,飘飘荡荡的升起,钻入了神霄中。
但这些细线也同样给人一种,在阳世间根本无法触及、不可捉摸的感觉。
“神霄”乃是香火、信仰、业障的凝聚之地。
生灵不可触及。
便是路城隍也只能够凭借自己的身份,以及城隍庙的根基,擦亮虚空,看到这一片空间。
而无法踏足其中。
路城隍能看到神霄,乃是因为他本身有庙,在整个体系中,他是某一部分信仰的指向。
也就是说有人“信”他。
只有跟神霄有关的存在,才能找到神霄。
因为他们会从神霄中接收信仰。
只不过现在路城隍……比较惨,其实没人“信”的。
神霄中的那些“细线”,暂时没有一道落入他的城隍庙中。
姜姨便对下面喊了一声:“罗本华,做事了!”
罗老爷子应了一声,赶紧上来。
下面小公爷等人,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好奇的看着上面的神霄,生怕错过了这热闹。
这都是将来回北都,跟人吹牛逼的素材。
眼睛一瞬不瞬,连身边的姑娘们都不看了。
但小公爷的两只手,还是牢牢地按在白狐和身边另外一个姑娘的大腿上。
都不耽误。
罗老爷子上来之后,便从衣袖中抽出来一摞稿纸,然后迎风一抖,稿纸如蝴蝶一般飞起。
上面写满了数字、符号、式子等等。
随后稿纸自动燃烧,纸张烧完了,但上面的那些“计算”保留下来。
以小公爷的水准,自然是看不懂这些东西的,但他能够直观的看到,这些“计算”组成了一个类似“筛子”的结构,拦在了“占城”和“神霄”之间。
罗老爷子算出的结果是:
吃了苦主黄连的人,实际上就是在心中种下了对于苦主的一份信仰。
苦主立庙的时候,便会唤醒这一份信仰。
而后迅速“生根发芽”。
只要这信仰指向了苦主,苦主便可以对他们予取予求。
那么只要计算出一切的“可能性”,用自己的“算法”拦截下所有的信仰,使之不能指向苦主,那么问题就解决了。
小公爷眼中的那个巨大的“筛子”,就是罗老爷子用算法对占城中所有吃了黄连的人,进行的信仰筛选。
姜姨坐镇占城,一是因为小公爷在城里,姜姨必定是不离其左右的。
而是因为姜姨的“火”,在四流“炼火”的时候,融入了一种特殊的火焰,对信仰有些作用。
所以如果罗老爷子这边出了些意外,姜姨还能补救一二。
路城隍看着罗老爷子却有些不安,以后莫要跟修算法的冲突。
这帮人,心里阴着呢!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便安静等候着。
小公爷三个等了没多久,就有些不耐烦了。
于是一双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弄得白狐一阵阵娇嗔痴笑,彼此都玩得很开心。
姜姨铁青着一张脸。
她当然是第一眼就看出这邪祟的跟脚。
可她也很了解小公爷——决不能说的,若说了这是一只狐狸精,好家伙,小公爷一定更兴奋了!
说不定苦主的事情了结了,他还恋着这狐媚子不肯走,那就耽误了陛下的大事。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城内渐渐热闹起来。
却忽然有许多人正在做着事,陡然间心中一阵苦楚。
这“苦”就像是水一样,迅速地淹没了内心,便勾起了此生一切的悲惨!
他们呆立不动,眼中满是泪水,便觉得此生也不得解脱!
白月馆中,小公爷等人便惊诧的看到,成千上万道细线,从城中各地飘荡而来,冉冉升起导向了头顶的“神霄”中。
许多还从他们的身上飘过,他们用手去捉,却是什么也抓不到。
但那些细线从他们身上穿过的时候,分明又对他们的情绪造成了明显的影响。
苗禹、朱展雷在这欢场上,却是感觉到从心底深处涌起了一股悲苦。
就连小公爷心里也是一阵难受。
小公爷无比费解:“我从小锦衣玉食,想要什么有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这一辈子,哪儿来的痛苦?”
他就把手一挥,将那些细线从身边赶开:“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有的细线到了罗老爷子的那一道“筛子”面前,就被留下来了。
随着这些细线越积越多,这筛子竟然是非常严密的一根也不曾漏过去!
便是一旁的姜姨和路城隍,都忍不住称赞了一句:“出色!”
罗老爷子便得意洋洋起来。
组成这一道筛子的“计算”,自然是罗老爷子的得意之作。
凭借三流的算法,却能将二流苦主的所有“信仰”都给拦下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泄漏,的确是非常了得。
但这种得意地神情,瞬间就凝固在他的脸上。
然后逐渐淡去,他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尴尬和惭愧起来。
罗老爷子一开始,只是觉得“奇怪来哉”:苦主的法,竟然这么容易被自己算到了破解之策。
那个时候他的注意力都在这个疑点上。
现在姜姨和路城隍一称赞,罗老爷子得意之余,猛地想起来:这等水准的计算,也不应该被我这样轻易的就构建完成啊!
我自己是什么水准,我能不清楚吗?!
关于苦主这法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显得不正常!
“有人暗中助了我一臂之力!”
“而且做的十分高明,让老夫虽有疑心,却寻不到半点的蛛丝马迹!”
“是什么人?!”
罗老爷子心中警惕,但抬起头来,见那一道“筛子”仍旧是牢牢地篦过了所有苦主的信仰,心中松了口气:“至少没有什么恶意。”
占城中原本约么有二十万人口。
许源来了之后,邪祟伤人事件大大减少。
大福来了之后,城中半夜乱窜的邪祟大大减少。
于是城中不知不觉的就繁荣了起来,外来人口随之涌入。
现在大概有三十万人。
苦主已经在两成人口的心中,种下了苦果。
这就差不多是六万人!
细线不断地从城中四处飘来,很快整个白月馆中,到处都是这种黑灰色,让人望之口舌发苦的细线。
姜姨看了一眼,估算着:“差不多了……”
忽然,城中又有几十根细线飘来。
和之前的那些类似,却更加的清晰,颜色也更深。
“咦——”众人惊讶一声。
路城隍看出了端倪,道:“这些人的信仰更坚定牢固,想来不是简单的被苦主种下了苦果,而是城内原本就有的苦主的手下。”
这些细线飘向“神霄”,出人意料的却没有被“筛子”拦住,就那么轻而易举的就飘进了神霄之中!
“啊!”众人大吃一惊,然而还不仅于此,路城隍和姜姨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几十根细线,一起钻进了神霄中!
“不好!”姜姨和路城隍大叫一声,刚要有所行动,下面的苗禹却忽然喊了一声:“两位不必去管。”
“嗯?”姜姨和路城隍低头望向苗禹。
两人疑惑不解,目光中带着浓烈的质疑和审视。
苗禹顿时感觉好像有两座大山压了下来,他原本好端端的坐在椅子上,怀里还抱着一个姑娘。
登时哧溜一声滑到了桌子下面去!
和那姑娘摔在了一起。
桌上的碗碟杯盏叮铃哐啷的摔了满地。
苗禹却顾不上其他,急忙解释道:“是许源让我转告两位,最后这些不用去管他。
只要挡住前面那些来自无辜百姓的信仰,别的不管发生什么都可袖手旁观!”
姜姨和路城隍收回了目光,但心中的疑惑并未消失。
一旁的朱展雷也很奇怪:“许……大人交代过你?为何不曾跟我说过?”
小公爷就坐在苗禹身边,一伸手把他拽了起来,趁机在他怀中姑娘的身上掐摸了一把。
苗禹还有些狼狈,拍打着身上的酒菜汁水,瞥了朱展雷一眼,道:“许源说你不靠谱。”
“嘿!”朱展雷怪叫了一声,又摸摸自己的脑门:“他看人还怪准咧。”
姜姨想了想,道:“罢了,既然许源这么说了我们就不管了。”
这次来占城,本来就是给许源帮忙,主家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只是姜姨和路城隍心中都很疑惑:刚才跟着溜进去的,是什么东西?
只不过两人心中疑惑的侧重点还有些不同:
姜姨惊讶的是:这东西竟然能够一直潜藏在一边,而没有被我发现,至少也是二流!
路城隍震惊的是:什么东西能溜进神霄?
神霄隔绝生灵,里面又只有香火、信仰、功德、业障,进去了又能做什么?
小公爷贱兮兮的把手凑到了鼻子前,嗅着指间留下的香味,嘿嘿嘿地笑了:“行了,咱们接着作乐接着饮!”
别的事情,自有许源去操心。
小公爷我呀,天生就不是个劳碌操心的命。
……
水湾边,苦主对许源的说法嗤之以鼻:
“井底之蛙,猖狂说天!
本主爷的法,其实那么容易就能破了的?”
他又一指搬澜公:“别说你口中那位姜姨,只是一个二流,便是再把这个二流加上,也破不了本座的法!”
但许源很笃定。
因为这次的布局者,其实不是许源自己,而是他老子许还阳。
河工巷中的祖辈们,大都从黄泉路上走了回来。
但他们都是靠着各种秘法,要么就像“陈叔”他们四家一样,躺在棺材里。
要么就像是更古老的那些先祖一样,寄身驴皮影,躺在那个匣子里。
像他爹这样,堂而皇之从黄泉路上回来,还在阳世间乱晃悠的,只此一位!
所以许源觉得:我爹一定特别牛逼!
许还阳上次用八个纸扎美人,吓唬了一下自己的大孝子,当然不只是为了吓唬一下。
事实上是暗示许源:我在。
但许还阳也不会就这么暗示一下就算了,别的事情儿砸你自己去猜。
万一父子俩没能心有灵犀,理解上出了岔子呢?
这可是重要的大事,一定要彼此对接好,仔仔细细的商量各种细节。
许还阳就给许源“托梦”——有了前面八个纸扎美人,儿子才知道这入梦的,真是我爹而非什么诡异。
所以许源才会暗中交代苗禹,最后来的那些信仰,不用去管。
因为罗老爷子能够轻易地算出来,又能够准确的计算出那个“筛子”,都是许还阳暗中推动的。
许还阳除了是匠修,还是法修,他修的也是“算法”!
水准还在罗本华之上。
否则许还阳哪有底气去算计阮天爷!
苦主这一番话说的十分响亮,就连“搬澜鬼军府”中的搬澜公都有些心虚了。
但许源仍旧老神在在,踩着火轮凌空和苦主对峙:“好呀,你不信就等着瞧吧。”
不过片刻功夫,苦主的脸色就变了。
本主爷应该滚滚而来的信仰呢?
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许源叉着腰笑了:“如何?”
苦主心思飞转,脸上却是一片平静,把手指向了自己的大船:“无知小儿!你看本主爷的庙,是不是已经立起来了!”
搬澜公和许源便转头去看他的大船。
大船中发出隆隆之声,抖动着似乎要有所变化。
可是抖动了几下,却又停了下来。
许源和搬澜公便哂笑着转过头来,对苦主道:“你的庙呢……”
苦主呢!?
原本苦主所在的位置空空如也!
便是连世间苦海都不要了,苦主不知用了什么诡术跑了!
许源“啊”的一声大叫,刚才自己用这种“稚子小儿”的手段,坑杀了牙行。
结果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苦主竟然也跟自己玩了这一手!
偏偏还玩成了!
许源斜着眼看向搬澜公:“老公爷堂堂二流,竟然也中了这等可笑的伎俩?”
搬澜公老脸一红,强自说道:“他也是二流,真的要走,咱们留不住。”
他一边说,一边低下头,两只老眼左右乱看,显得十分心虚。
许源一时间也分不清楚,这位老公爷,究竟是真的中计了,一时不察被苦主跑了,还是不想跟苦主死战,故意放跑了他。
但许源也很清楚,搬澜公如果不出死力,自己的确是留不下苦主。
“罢了……”许源一挥手。
好在,我爹早就算出了这一点。
许还阳入梦的时候,已经跟许源说了:苦主应该能逃走。
吾儿不必担忧,为父自有安排!
许源一踩火轮,往大船去了。
苦主带不走大船,这船便是他的庙,他准备了几十年,无数积累都留在了那船中!
……
数十里外的运河码头上,一个整日扛大包的苦力,忽然没由来的双眼中涌出了痛苦的泪水。
他丢下身上的麻包,转身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抹着眼泪。
工头怒骂道:“姚四你发什么疯?今日的工钱老子扣你一半!”
但“姚四”确实不管不顾的一溜烟跑的不见了踪影。
工头没有看到,他一边跑一边面容变化,已经是苦主的模样了。
他出了码头,辨认了一下方向,心中一片愤恨:“本主爷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这些年不断地抽条子,攒下了许多“人情”。
自身的水准还在,动用这些人情,不过是再耗费几十年,总能立庙成功。
正走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一别多年,苦主风采依旧啊。”
苦主全身绷紧,转头看去,只见一旁的小道上,走来一个老文士。
苦主:“文奇先生?”
他的脸色又变了:“你——什么时候升的二流?”
文奇先生笑呵呵的,眼神却是一片冰冷:“当然是……决定要杀你的时候!”
第五六八章 立庙七宝(万字)
苦主脚下,一股股苦泉涌了出来。
却忽然又听到“滴答”一声,苦主循声转头望去——
苦主顿生疑惑:为何本主爷的动作变得这么慢呢?
甚至正面信步而来、挥出手中那一方镇纸的文奇先生,在自己眼中,都快得好像一股从山峡间穿过的疾风!
苦主已经看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尊铜壶刻漏。
分明就是一件水准极高的匠物。
苦主也慢慢的间明白了:哦,是本主爷的时间变慢了。
他的念头也随着时间的变慢而迟钝。
有个人在说话,就好像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世间苦海你可不能用了,那是留给我儿子的……”
文奇先生的镇纸啪的一声打在了苦主的头上,顿时好像有一座山岳撞了上来。
苦主的脑袋啪一声炸碎了。
苦主直到这时才想起来:刚才曾看到文奇先生的那镇纸上,雕着一幅山岳图。
他的意识中,留下了一个念头:好镇物!
而后整个人就逐渐沉入了黑暗中。
最后时刻,苦主不由得想起:本主爷是什么时候遇到文奇先生的?
哦,那是在十几年前了,自己那个时候还不是“苦主”,刚刚升了三流,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觉得在不远的未来,自己必定也是“庙主”之一。
于是便启程去了北都,要再看一看这世间的繁华。
刚皈依忏教的时候,便曾经对南北两都的风花雪月充满了渴望,对当世的大姓权贵满腔嫉妒。
现在终于到了“彼可取而代之”的时刻。
然后就在北都中被一位二流追杀。
险些丢了性命!
那个时候一个文修、一个匠修和一只蛤蟆救了自己。
还给自己看了一些证据,这些证据从侧面证明了,自己此次行踪暴露,被朝廷的二流盯上,乃是因为教中另外一位三流故意泄露。
他跟那位三流一同起于微末,都是从最底层的教众做起,一步步走到现在。
可是接下来,谁能成为“庙主”?
文修、匠修和蛤蟆一起为自己谋划,如何才能晋升二流,成为庙主。
自己当年就觉得很奇怪,萍水相逢,这些人不但救了自己,还贴心的帮助自己规划好了未来的路线。
但之后他们就告辞,再也不曾在自己的生命中出现。
只是自己偶尔会听到那位文修的一些事迹。
“狂儒”嘛,总会做些恣意妄为的事情。
后来自己升了二流,成了庙主,他们也从未出现做些挟恩图报的事情,自己也就渐渐地淡忘了这段往事。
但现在苦主忽然明白了:你们布局好远啊,怕是在十几年前就算好了今日之事吧。
否则自己堂堂二流,便是文奇先生升了二流,又怎会一击便杀了自己?
那匠修的铜壶刻漏,也专门克制自己……
蛤蟆从“怨胎气”中张开大阔嘴来,一吸就将苦主的魂魄扯进了肚子里。
文奇先生收了镇纸,许还阳收了铜壶刻漏。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一边走一边闲聊。
“苦主的命格被压制了?否则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杀了他。”
“吾儿的君临天下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显幽韩祖爷进了神霄?”
“嗯。”
“好算计!”
……
许源一扬手,之前盛放殇水的水盂飞出来,将“世间苦海”收了进去。
搬澜公没有争抢。
毕竟苦主跑了,他负主要责任,老前辈还是要脸的,“世间苦海”虽然是好东西,却不好意思跟晚辈抢了。
而后许源一踩火轮钻进了大船中,苦主数十年的累积都在这艘船中!
这船本身就是一件庞大的匠物。
便是朝廷水师的内河战船,也都远不如这一艘!
船上有许多的器械,若真的打水战,徐妙之的两艘战船合力,都不是这艘船的对手。
好在是徐妙之和朱展眉赶到的时候,船上的所有信徒的魂魄,都已经融化在殇水中。
再强大的战船,也需要人来操控。
许源在大船中转了一圈,顿时眉开眼笑!
底仓中压着几十箱的金银!
许源粗略估算了一下,银子上百万两,金子也有二十万两左右。
除此之外,还专门有两间特殊的舱室,一间存放着各种珍贵的药草,另外一间存放着珍贵的“料子”。
这些都是丹修能用到的。
而最珍贵的则是,苦主的舱室中,用七只铁箱装着他为立庙准备的“七宝”!
分别是狗头金、生银、苦胆、鱼石、金卷、大药、琥珀。
狗头金和生银都是“宝物”。
苦胆和鱼石显然是来自某种强大的“怪异”,也可能是某种古老的巨兽。
其中凝聚着强大的诡技,苦胆更是对应着苦主将要攫取的俗世神权。
金卷本身乃是一件强大的祥物,上面更是记录着苦主的“法”。
大药中融合了各种“苦”味的药粉,年份十足!
最让许源惊喜的是,那一块琥珀中,包裹着一滴血。
许源感觉很熟悉,龙珠内丹蠢蠢欲动——这极可能是一滴不知来自何处的龙血!
有了这些东西,许源的雄心暗中汹涌升腾:说不定在七月半之前,我能升三流?
上三流啊……多么让人神往的层次!
许源先按捺住了内心的激动,将七宝尽数收起,而后喊来裴青花等人,守住了这大船。
到了这会儿,许源才有时间查看了一下“万魂帕”。
这一看居然还有惊喜!
牙行居然还留下了一道残魂!
想一想也正常,牙行毕竟是三流,虽然在魂魄上的造诣不如木偶行,但被苦主完全控制身心,总有些不甘的,暗中做些准备,才留下了这一道残魂。
三首大鬼、宝哥和木偶行的混战还没有结束。
牙行的残魂一被收进来,三方便毫不犹豫的一起扑了过去。
牙行的这一道残魂浑浑噩噩,只能靠着有限的本能抵挡。
木偶行对自己的这位“伙伴”更加了解,最终胜出吞了这一道残魂。
于是凶焰大涨!
许源心中一动,一个念头便便压制了宝哥,摒退了三首大鬼。
木偶行立刻抓住了机会,再往上一扑,张开了一张大口,将宝哥也吞了下去。
“万魂帕”中不需要这么多山头。
而且许源本就厌恶宝哥,这家伙是个淫贼。
木偶行吞了宝哥之后慢慢消化,许源也借着“万魂帕”了解了木偶行的“法”。
它雕出了木偶,木偶上就能凝聚相应的能力。
甚至可以用木偶替代真身。
但这法也有致命的缺陷,雕刻的过程中木偶行不能受到打扰。
旁边若无人护法,木偶行几乎不可能顺利完成雕刻。
而他这法又过于霸道,修了这法便不能兼修其他各门。
雕刻的时候,便是有个普通人,拿着刀也能杀了木偶行。
目标的水准越高,雕刻的时间越长。
而且面对高水准的对手,只要雕刻必定会引发对方警觉。
就比如方才的战斗中,木偶行雕刻许源,许源便立刻能够意识到:不能让他雕完,否则于我大大不利。
简单来说就是,这法诡异而霸道,但是限制太大。
但将木偶行收入了万魂帕中之后,它在许源的手中,这些限制就都不是问题了。
木偶行退入了黑暗中,慢慢消化宝哥。
宝哥手下的那些阴兵也都成了木偶行的手下。
三首大鬼却不消停,盘踞在“通冥桥”上,庞大的身躯却好像是一只猫儿趴在了石桥头上。
三个脑袋伸着,“昂昂昂”的一阵大叫,向老爷报委屈。
许源有些头大。
怎么都跟大福学着“昂昂”乱叫?
许源一再安抚:下次有好魂魄,老爷我一定按着木偶行,给你先吃。
三首大鬼却是不依,昂昂的又叫了一通:老爷您可要说话算数。
前有宝哥你不让我吃,叫它在万魂帕中拉起了山头跟我分庭抗礼。
这次又把宝哥喂给了木偶行,老爷不可如此偏心!
许源又是好一番安抚。
心中也是无奈:你是凶鬼啊,怎么还学会了痴缠撒娇了?!
收了万魂帕,水湾边却还很热闹。
祛秽司这边已经打扫了战场。
丹修们正在用腹中火清理侵染。
但徐妙之和朱展眉那边却是热火朝天的,正在指挥手下的校尉们,猎杀捕天网中的邪祟。
这一网下去大丰收!
附近十几里的运河中的邪祟,都被牙行招了过来,全都在网里呢。
没什么水准太高的,正适合双姝。
手下的校尉们眉开眼笑,这些小邪祟杀了,身上的料子让大家都大发横财。
诛杀没什么难度,不过邪祟数量太多,还有的忙活。
许源笑了笑,四处看了一眼,却不见搬澜公,估计是老公爷面皮上有些挂不住,已经自己先回去了。
许源便跟裴青花交代了一句,自己也踩着火轮,落回了“美梦成真”上。
“老大人,咱们回城!”
麻天寿那边,已经救治了受伤的人。
阵亡六人,都是被苦雨勾起了心中的苦痛,进而心态失衡,或是袭击同伴、或是自杀。
也有两个是当场诡变,被诛杀了。
指挥大人心情很差。
虽说干这一行,大家心里早有准备。
但这样没有帮上一点忙,被一场大雨一淋,就死了这么多人,还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好在这次苦主之劫总算是闯过去了。
麻天寿暗暗一叹,留下一批高水准的丹修,隔空对许源点头:“好,回城。”
车轮归位,“美梦成真”便一抖缰绳,两匹匠造马嘶鸣一声,鼻孔里喷出赤红热气,拉着马车飞驰而去。
不多时,许源和麻天寿回到了占城署。
到了下午的时候,下边八县的情况汇总回来。
大获全胜!
“忏教妖人一个也没跑掉!”许源道:“多亏了指挥大人带来的南署的弟兄们,否则那几个班子必有漏网之鱼,将来怕是后患无穷!”
老大人脸上终于再次出现了笑容。
虽然明知道这是小许在安慰自己,但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才俊,能有这份心,就让麻天寿心里很舒服。
这一次是大行动,一府八县一起动手,因而虽然行动已经圆满成功,但还有许多的首尾工作。
占城署内校尉们进进出出,人来人往。
忽然有那么几个“不合群”的,打着哈欠,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旁若无人的走了进来。
姜姨跟在小公爷后面,板着一张脸。
这小祖宗啊,管不了、是真的管不了……
从昨夜一直玩到现在才回来。
好在是……国公府里补药多。
罗本华的秘方也足够给力。
小公爷到了许源的院子里,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屋子,一头扎进去,就瘫在了床上,嘴里嘀咕着抱怨了一声:“这小兽娘,腰上是真有劲儿。”
然后自己又嘿嘿的怪笑了几声。
“刘虎——”他朝外面喊了一句:“给本爵炖点汤补一补,要是晚饭前本爵没醒来,就别喊我了,等我醒了再喝。”
“小公爷您就瞧好吧。”刘虎在外面扯着嗓子应了一声。
小公爷这么不跟自己见外,刘虎觉得面上有光。
苗禹和朱展雷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而没有去山河司衙门。
朱展雷抢了许源的床,倒头就睡:“姐夫,我不敢回去,借你这儿睡一觉。”
许源刚要将这货扯起来,他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
许源气得直摇头,鼻子动了动,果然这厮身上一股浓重的脂粉味。
许源恼火的吩咐手下:“等这家伙起来,他用过的这一套被褥床单,都给我烧了,给本官换一套新的。”
苗禹也累得够呛。
两人都不敢回去,怕被朱展眉发现。
却不知一直到这会儿,不但朱展眉没有回去,他山河司的校尉也都没回去。
山河司占城署里就没几个人。
两艘战船杀尽了捕天网中的邪祟,这会儿正在“分赃”呢。
这个时间,那水湾处热闹极了。
每个人该拿多少,那自然是要按照职司高低分好。
但是这么多料子根本没那么多的腥裹子可以保存。
许源就索性暗中帮个忙,让河监发了句话。
有几家专做邪祟料子的商行,常驻运河码头上。
得到了消息,这几家立刻兴奋地去水湾现场收料。
而且因为是河监发话,他们也不敢趁机压价,给了个很公道的价格。
朱展眉和徐妙之今天肯定是回不来了,今夜怕是要在军寨中过夜。
许源又派人去跟双姝说了一声:闲下来了,就让水兵们帮忙,把大船开回码头去。
……
刘虎把一只小火炉搬到了许大人的院子里,就摆在小公爷睡觉的屋子外。
生了火将一只瓦罐里的食材,小火慢炖,催出了一阵阵诱人的香气。
结果许大人出来看了一眼——刘虎一拍脑门,霎时脸色煞白。
你瞧我这猪脑子!
小公爷需要补一补,难道我们可敬可亲的许大人就不需要了吗!
虽然许大人还年轻,但这种事情吧,有哪个男人会拒绝?
刘虎赶紧另起了一支火炉,又炖了一锅。
不仅如此,刘虎还专门差人去水湾那边盯着,满河的邪祟,被取了料子之后,剩下那些有合适的食材,都送回来。
因为刘虎走不开,这些送回来的食材,当然不如刘虎亲自挑选。
但毕竟数量多。
刘虎选了一些,也在院子里直接开灶掌勺。
一边盯着两只火炉,一边给几位大人做晚饭。
到了晚饭的时候,一顿丰盛的“诡宴”准时开席。
两砂锅的汤也煲好了。
等刘虎看到前来赴宴的麻天寿老大人,又是一缩脖子溜了。
我怎么记起了许大人,又把指挥大人给忘了!
指挥大人一把年纪,显然是最需要这汤的人啊!
原本他还得意洋洋,准备跟几位大人献个宝。
现在……快走吧,留下更早人记恨。
小公爷正好在这个时候醒了。
“好香啊……”他吊儿郎当得出来,闻着味就自己先霸占了一锅汤。
“这是本爵的,你们谁都别想抢。”
刘虎趴在门缝里看着,然后看到这座占城署中,有资格坐下来吃席的人有:
许源、麻天寿、小公爷、搬澜公、姜姨、罗老爷子。
这还是因为另外有两位三流没有赶回来。
刘虎暗暗叫苦,忘掉的人有点多啊……
我最近感觉变蠢了——不行,回去炖个猪脑补一补。
刘虎手艺高绝,这一席“诡宴”吃的众人分外满意。
搬澜公吃完就走,免得被那小子挤兑。
见“闲杂人等”很有眼色的退席了,抱着一沙锅汤喝了个底朝天的小公爷,这才咳嗽一声,说起了正事。
“许源啊,本爵跟你讲,你想娶我姐,在我这还不行!
你只过了第一关的考验,嗯,不对,是过了第二关了。
你能收拾了苦主,证明自己能力不俗。
但还有第三关。
你严肃点!”
小公爷看到许源一脸不在乎,甚至想笑的样子,顿时板起了脸:“你别不当回事!我跟我姐那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
我从小就跟在她后面,我姐她是认我这个弟弟的!”
小公爷和睿成公主当然不是真正的姐弟。
但小公爷……从小就被睿成公主收拾。
皇室和成国公府历史上有多次联姻,真要论起来,拐弯抹角的确是姐弟。
他一闯祸,国公府不舍得管,殿下才不管呢,逮着就揍。
小的时候,只是孩子们之间置气。
长大了之后……睿成公主某次无意中发现,只要自己“管教”无法无天的小公爷,北都中便会流传自己的“贤名”。
因为实在没人能治他……
那个时候,殿下心里正憋着一股劲,要跟槿兮小姐全方面的争一个高下。
于是殿下就发现了“秘诀”。
但小公爷虽然不成器,却也知道好歹。
虽然总挨揍,但也知道姐是为我好。
再加上从小就被管教,把小公爷搞出了某种奇怪的心理,反而越发的依赖睿成公主了。
他对睿成公主那真是比亲姐姐还亲。
“行,你说第三关的考验是什么。”许源认真了一些。
毕竟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
虽然就算是没有他,老爹也一样能帮自己解决了苦主。
但小公爷的出现,一切就披上了一层“合理”的外衣。
不会让外人怀疑,也不会引起阮天爷的警觉。
后者尤为重要。
“咳咳。”小公爷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道:“这第三关,便是要考验你的人品,想要娶我姐的人,必须得是义薄云天、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许源准确的捕捉到了关键词:义。
“你就直说吧,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小公爷脸上一红,不过他反正脸皮也厚。
他便朝北边一拱手,道:“你也知道,本爵受了皇爷的恩宠,赏了个转运使的差事。
但这里面的事情,可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本爵准备把这个转运码头,设在你占城码头,你帮我盯着点。”
许源疑惑:“究竟有多复杂,你跟我说明白。”
许源其实悄悄看了一眼麻天寿。
老大人也茫然,显然并不了解其中内幕。
“嘿嘿。”小公爷干笑一声,在心中整理着说辞。
结果门外就响起了一个声音:“有人要从陛下的口袋里偷钱,小公爷又想把差事办的漂亮,不能让人偷太多,他得防着别人,就需要把转运码头设在自己人手里。
但真设在了这里,你许源的压力就大喽。”
是搬澜公的声音。
老公爷去而复返,坐下来叹了口气:“小公爷你别怪我多嘴,我也不想说,我说了回京后,可能还要被王公公责怪。
可这小子是我乖徒儿的义兄,我乖徒儿很亲他,要是他出了什么事,我那乖徒儿怕是一辈子都不能原谅我。”
小公爷没好气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本爵是处心积虑要坑他一样!”
小公爷厌烦的摆了摆手:“行行行,你既然开口了,那就你来说吧,免得你又觉得我会只捡好的说。”
老公爷被抢白了也不生气,朝着许源说道:“卞闾跟陛下保证,至少给陛下运回来二百万两黄金,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吓人,但实际上啊,远不止这些。”
搬澜公抓了抓乱糟糟的胡子,继续说道:“这事儿呢还得分两头说。
陛下那边呢,觉得卞闾是为了重获圣恩,吹了个根本不可能兑现的牛皮。
所以本公估计,陛下的心理预期可能是一百万两。
只要能达到这个数字,陛下以后还会重用卞闾。
可从卞闾那头说,他去过暹罗和天竺,知道那边遍地黄金。
这二百万两还是保守的数字。
而且卞闾也不敢去赌陛下的心理预期究竟是多少,所以他一定会全力缴送,达到这个数字。”
许源有些明白了:“您老实说,有人会打这中间一百万两的主意?”
他又有些不敢相信:“那是陛下的钱,他们也敢动?”
小公爷仿佛听到了好大一个笑话,嘿一声道:“他们有什么不敢的?从世宗爷那会开始,这天下皇庄每年的银子,能有一成进了宫中的内帑就不错了。
别的就更不用说了……”
搬澜公又说道:“接下来的事情,还得分两头说,从天竺往北都这条线上,大大小小的官员,敢伸手的,背后都站着朝堂上的某位相公。
他们有的是办法让陛下的银子,在这一路上漂没大半。
就算是朝廷派人来查,可陛下又不能亲自来,派来查案的还是他们的人,查来查去没有结果,一个拖字诀,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再从小公爷这一头来说,小公爷肯定想把这个差事办的漂漂亮亮——就算不漂亮,总要中规中矩,否则背锅的人就是小公爷了。”
小公爷叹了口气,道:“你说对了。”
他开始诉苦:“这差事根本不是我自己求的,是陛下硬压下来的,陛下也缺钱啊,他想用我们家的影响力,压一压下边的那些黑手,让他们有所顾忌,尽量少拿一些。”
剩下的就不用再多说了,这种事情陛下肯定还是更信任勋贵。
要是选了文官,人家本就是一伙的……
陛下身边的人也不行。
本朝没有汪公公、陆指挥、刘公公那样的人物。
皇城司虽然凶名赫赫,但那其实是陛下权威的延伸。
选来选去还是国公府最合适。
小公爷道:“东西从天竺运出来,会在暹罗封箱装船。
本爵会亲自前往暹罗,守住暹罗装船这第一关!
然后本爵最担心的,便是从暹罗经交趾,往正州去的这一段水路。”
运河还没有开到天竺,所以只能先从天竺运出来,然后在暹罗装船走运河。
“这一段路最不太平。出了什么事,那些人能找的借口最多。所以要在交趾快要进入正州的位置,设一个转运码头,在这里开箱检查,以免被人中途掉包。
发现了问题,及时调查。”
小公爷已经把汤喝光了,又觉得有些口干,就抓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皱眉抱怨:“你这就没有好点的茶吗?本爵从未喝过这么难喝的茶。”
“你还想不想我帮忙了?”许源怼他。
小公爷嘿嘿一笑:“本爵回头给你送一船茶来。”
就是豪横,别人都是送一斤两斤,他直接送一船。
小公爷接着说道:“这码头设在这里,对外宣称是,暹罗那边运河河道还窄,行不得大船,所以到了你这里,几艘小船上的货物合装进一艘大船。
但这样一来,你这里必然就成了他们下手的重点。”
许源问:“如果转运码头设在占城,从占城到北都,还有漫长的水路,怎么保证这一路上的安全?”
小公爷:“从你这里往正州已经不远了,只要进了正州,我就有信心,船上的东西,至少能运回去九成。”
成国公府这么多年来,门下遍布皇明各地。
尤其是各地的卫所、军府等,关键位置上都有国公府的人。
虽然还是不能避免有人伸手,但已经可以确保数额足够给皇帝交差。
小公爷道:“暹罗和交趾这块,我想来想去,也只有姐夫你能让我放心了。”
许源暗自一乐,刚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第三关”的考验,现在就喊上姐夫了。
麻天寿一再给许源使眼色。
许源装作没看见,低着头思考起来。
搬澜公又开口:“你可要想好了,这里面可不止一百万两黄金,数量可能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而且你要面对的可不是一两个朝中大官,你要面对的,是一个团体。
就算是你在朝中最大的靠山,韦士奇大人,也是这个团体中的一员。”
麻天寿顾不得那么多了,沉声道:“阿源,三思啊!”
小公爷咬了咬牙,道:“姐夫,只要你帮我,我国公府可以上书陛下,为你和我姐赐婚!”
许源抬起头来,道:“小公爷,容我考虑几日可否?”
小公爷一脸失望,姜姨却拉住要说话的他,道:“可以,不过还请许大人尽快决定。您若是不愿意,我们国公府还要另想他法。”
“好。”
……
宴席散去,刘虎煲的汤,还剩下半锅,被罗老爷子悄咪咪的抱走了。
许源送走了众人,独自回房关上门。
心中一时间难以决断。
按说还有两个月就到七月半了。
这个时候不应该节外生枝。
转运码头只要设在了占城,接下来直到天竺大战结束,只怕再无宁日。
但小公爷刚帮了自己,而且还有睿成公主的情面在……
许源的拒绝又不能对国公府明说,人家怕是不会理解的。
许源想了很久,还是难以决断。
不过虽然会得罪了国公府,但许源内心还是理智的觉得,应该拒绝。
许源自己去院子里打了水,简单洗漱了一下,便上床睡了,反正还有时间,再多考虑权衡一下。
重新回到房间,许源没有立刻睡觉,而是换了个问题思考起来:
能升三流吗?
命修暂时没有动静。
这一门便是巷子里也没有传承,最初的一些基本常识,来自于老爹早年“闲聊”中向自己灌输一些知识。
后来遇到了白画魂知道了一些修炼的方法。
再往后,就只能靠自己摸索了。
但得了苦主的“立庙七宝”之后,许源觉得自己的丹修、《化龙法》都有升三流的希望!
丹修升三流的关卡是“炼我”。
这个王婶已经跟许源讲过。
但并不是王婶那种“炼我”,而是将内丹和自身的一次“炼合”,是对于自身丹道的一次本源上的反思和总结。
简单来说就是,需要找出自己的丹道,和别的丹修有什么不同,自己“独特”的地方在哪里。
明确了这一点,丹修便看清了上三流的路,就能晋升三流了。
许源目前还在反思,还没想明白。
根据王婶的经验,这种思辨,并非是要开创出什么玄之又玄、形而上之类的“理论”。
而是需要找出具体的那个“点”。
就是在实际操作中,一些具体的部分。
理论什么的不需要你创新。
七大门的路子早就蹚出来了,你跟着走就行。
在这个时代,你一创新——邪祟就笑了。
而《化龙法》……有了琥珀中的一滴龙血,许源的把握大大增加。
而且那苦胆和鱼石,都来自于巨兽。
巨兽到了一定程度,也可以称之为“龙”。
这些都可以饵食用来修炼《化龙法》。
但《化龙法》的难点是,没有后续的功法。
上三流的功法被严格控制,想要弄到手可不容易。
这中间还有个“技术性”的问题。
丹修的“炼我”,在明确了自身独特的那一条上三流之路后,就需要将内丹和自身进一步“炼合”。
在这一过程中,将内丹和自身修改的尽可能的契合自己的“道”。
但许源的龙珠内丹,一旦炼合……很可能就要露馅啊。
许源就有些烦恼了。
小公爷的问题还没有决断,又多了这一层担忧。
许大人睡不着哇。
占城署外,一道围墙下的阴影里,站着一道虚影。
“今夜是怎么了,都不睡觉吗?”
许还阳满脸无奈:“臭小子不睡觉,我怎么入梦……”
他的手在黑暗中,五指尖锐细长,拨弄之下一道通往“灵霄”的缝隙时隐时现。
蛤蟆从“怨胎气”中伸出头来:“都没睡?除了你儿子,还有谁没睡?”
小公爷跟姜姨也没睡。
小公爷在向姜姨讨教:“您为什么不让我说了呢?我还想劝他呢,只要他帮了我这次,将来去了北都,我给他撑腰。
你别看他被我姐看上了,真要比权势,我姐她不如我,他应该也能明白。”
姜姨摇了摇头,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搬澜公为什么在占城?”
小公爷一愣,还真没想过。
一般人见到一位二流出现在交趾,都会多想一番。
唯独小公爷不会。
“我不知道。”
姜姨:“我也不知道,所以见到搬澜公之后,我便用‘和鸣辘’向家里问了问。
家里派人去跟王公公打听了……”
小公爷便哂笑道:“花了多少银子?”
“两万两,买他一个消息。”姜姨便将六姓罪民的事情说了,而后道:“所以你逼他也没用,这次咱们多半是白忙活了。
距离七月半只剩两个月的时间了,他必定不想节外生枝。”
小公爷有些自暴自弃的瘫在了椅子上:“这可怎么办呀,从暹罗到交趾,还有谁能信得过?”
他没有怪许源,也不觉得“白忙活”了,总是帮了准姐夫的忙。
他也没有百折不挠的意志,姜姨这么一说,他也就放弃了劝说许源的计划。
他只是习惯了,遇到难事,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丢给别人。
从小到大,身边人总会帮自己解决。
他相信这次姜姨也能帮自己解决。
但是这次,姜姨也面色凝重,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成国公府在皇明是一株参天大树。
门下众多,而且成国公府有能力,给这些门下安排好去处。
不管是暹罗还是交趾,都不是“好去处”。
所以这边没什么国公府的人……
搬澜公也没睡,他站在乖徒儿的床边。
小线娘已经睡熟了。
小线娘最近吃的好了,小脸蛋上有了些婴儿肥,睡梦中长长的睫毛偶尔都懂一下,看上去十分可爱。
搬澜公看着徒弟,轻叹一声,知道徒儿听不见,但还是自言自语的说道:“你那便宜义兄,师父我是劝了啊。
还担着天大的干系,把里面的情况掰开了揉碎了,都跟他说了,回头王公公知道了,怕是还要责怪我。
他要还是不肯听,一头扎进去……师父我到时候救不了他,乖徒儿你可千万别怪我……”
他给徒儿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摇摇头,转身走了。
一边走一边抱怨:“老天啊,怎么不让我比那臭小子早一点遇到线娘?
唉,天都快没了,我也是老糊涂了……”
……
许还阳一直等到了后半夜,许源终于睡着了。
他便把手指一勾,“灵霄”像是被偷偷挑开了幕布后的舞台,显露出了一角。
许还阳的头上,几十根头发拧成一股,化作了漆黑的触手伸了进去。
许源刚睡着没多久,就在一片迷茫中,又一次见到了老父亲。
“爹——”
许还阳飞快说道:“答应小公爷,作为交换,借他家的那一枚玉刚卯。”
“好,我记下了。爹,这东西是要……”
许还阳不等他说完就点头:“别说了。”
许源立刻闭嘴,而后又疑惑问道:“爹,这一切你都算到了?”
许还阳眼神有些古怪,我怎么算得到你跟睿成公主能有一段姻缘?
又怎么算得到成国公府会牵扯进来?
这里面偶然因素太多了。
不过大体还在可控范围内。
到时因为这些“意外”,成功的把握更高了。
许源还要再问,许还阳却已经一转身消失不见,梦中只剩下一片迷雾。
……
第二天起来,小公爷已经命人收拾东西,准备跟许源告辞。
只可惜呀,不能跟那小腰能扭出水花来的小兽娘,多玩几天了。
却不料许源先登门了:“小公爷,我答应你。”
“什么?”小公爷还以为听错了,许源再次道:“你把转运码头设在占城,我帮你盯着。”
“太好了!”小公爷狂喜:“我就知道,我姐看上的人,一定是个讲义气的!”
他又拍着胸脯道:“你放心,你在占城这两个姘头,我替你保密,保证不跟我姐说。”
第五六九章 八楞三十四字玉刚卯
“有没有可能,她们两个,你姐都知道?”许源默默望着小公爷。
她们俩为何“亲如姐妹”,还不是被你姐打得没有招架之力,只能抱团取暖。
小公爷拍着胸膛,一脸“本爵为你担了好大干系”的义气模样。
他内心很有几分自得:朱展雷和苗禹那两条废柴,在白月馆中厮混一次,就被自己把所有的话都套了出来。
他俩想攀上本爵的关系,本爵也想趁机挖一挖许源的底细。
小公爷别的本事没有,但“美人酒局”上套话,那是皇明一流。
毕竟他从十岁就开始厮混在这种场合中。
“不过我有个条件。”许源接着道。
小公爷把手一挥,大包大揽:“你尽管开口。”
“我想借国公府的那只玉刚卯一用。”
小公爷愣了下,尴尬的支吾起来:“这我得……问一下我爹。”
这天下有很多玉刚卯,但国公府的“那一只”最特殊。
全称“八楞三十四字玉刚卯”。
乃是国公府重宝之一,辟邪祛秽之能天下无双!
而且这东西还有些外人所不知道的特殊功用。
类似的“祥物”世所罕见。
一般的玉刚卯都是四棱,三十二字。
国公府中,几无“禁忌”,不论白天黑夜,可以自由自在,便是因为有这件祥物。
但这东西和许源的“百无禁忌”并不相同。
它的作用在于辟禁忌。
可以令人在邪祟遍地的时代不会犯禁。
比如“禁昼眠”的日子,国公爷仍旧可以舒舒服服的午睡。
但真有大邪祟袭来,这祥物也只能让大邪祟有所忌惮。
但许源的命修水准真的到了一流,必定是世间邪祟都要躲着他走。
昨夜老爹入梦,虽然没有具体谈论,但毫无疑问这东西七月半是要用的。
这件祥物干系重大,小公爷不能做主。
跟许源说了一句后,灰溜溜的去找姜姨商量去了。
跟家里联系的“和鸣辘”在姜姨那里。
一直到了中午,小公爷才重新回来:“我在我爹面前跟你作保,你一定有借有还,绝不会弄丢弄坏了我家这件宝贝!”
有道是崽卖爷田不心疼,换了成国公在此,这样一件珍贵的宝贝,说什么也不舍得借出去。
但小公爷只想着办好自己的差事,别让陛下责罚自己。
他信誓旦旦的作保,但如果真出了什么意外,这宝贝收不回来,他又能把许源怎么样?
归根结底还是小公爷还是觉得,就算这一件丢了,我家还能搞到另外一件替代的。
“不过我爹也说了,最多只能借给你三天。”
“三天一过,我们必须马上收回。”
许源想了下,时间应该足够了:“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
小公爷便兴奋起来,干劲十足:“咱们还得想个办法,让运河码头配合……”
诡事三衙是竞争关系,小公爷插手进除妖军,本来就困难重重,现在还得运河衙门配合,就算是国公府也有些吃力。
许源却是淡然道:“此事我来解决。”
小公爷眼睛一亮,翘起大拇指:“姐夫,你是这个!我看这占城府,要不是来了魏大人,就是你的天下了。”
“莫要胡说!”许源赶紧避嫌。
你这话在我面前瞎说一下无所谓,回了北都你可千万别在陛下面前说。
小公爷嘿嘿道:“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也的确是实话——要不是敬佩魏大人的品性,许源多半让他步了前任的后尘。
许源又道:“咱们这差事,具体要防着哪些人,你得跟我仔仔细细的交代清楚。”
小公爷两眼圆睁,叫嚷道:“这我哪儿知道啊?你问姜姨去。”
许源就无语了,确认了:这是个不操心的废物。
小公爷这次差事的基本思路是,卡住暹罗的起点,监控交趾的中程,靠国公府的强大底蕴,压住正州的后续路线。
根本就不是小公爷自己制定的。
就是国公府的干员们想好了,然后交给小公爷执行。
当然了,其实也可以说,人家是不用自己操心。
人家投胎投的好。
所以幸亏是睿成公主从小就压着小公爷,否则这货极可能会成长为一个混世魔王。
殿下功德无量!
“你带我去。”许源说了一句,起身来往外走。
小公爷却是不耐烦的摆手:“你自去便是,本爵今日约了小朱和小苗去城外游玩。”
许源直摇头:“白姑娘也去?”
“嘿嘿。”小公爷贱笑一声:“岂止白姑娘,斜柳巷的姑娘们都去,本爵包了!”
许源再不多说,背着手自己走了。
姜姨兢兢业业——小公爷要出游,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危险,但她还得跟着。
她将罗老爷子叫来:“你仔仔细细的跟小许大人说清楚,记住,知无不言,不得隐瞒。”
然后又对许源道:“我年纪大了,容易忘事。罗本华修的算法,他记得最清楚。”
这不过是老人家的托词罢了,她交代了一句,就急急忙忙追着小公爷去了。
“我的小祖宗啊,你体谅一下姜姨,我这一把老骨头,每天还要陪着你这样折腾,唉……”
罗老爷子就细致的将那些潜在的“威胁”,一五一十的跟许源说了。
许源在里面听到了“老熟人”的名字。
伏家。
伏家后来没再找许大人的麻烦,注意力被转移到了鬼巫山和阮天爷的身上。
当然是因为世子妃。
讲到伏家的时候,许源便多问了几句。
修算法的的确是记性好,什么东西看过、听过一遍,基本上就都能烙印在脑海中。
他们有一套专门的记忆方法,这些记忆被当成了“资料”,平常时候不大调用,但如果被“触发”“激活”了,回忆一下就能想起来。
罗老爷子看了许源一眼:“我记得你跟伏家有些龃龉。”
许源:“之前确实有些误会。”
罗老爷子想了一下说道:“伏家的确对鬼巫山有些想法。”
“确切地说,是对交趾和暹罗有些想法。”
“世子妃之死让伏家找到了借口。”
“不过伏家很克制,没有表现得太明显。他们是化龙世家,当年开运河的时候没能打通鬼巫山,他们贸然插手就是落了运河龙王的面子。”
“伏家暗中推动,想要借助朝廷的力量,一步步啃下鬼巫山。”
“徐妙之的那座军寨是第一步。”
罗老爷子在房间里找了找,翻出一张交趾的地图来。
然后拿出一把算筹来,一枚一枚插在上面。
十几枚算筹将鬼巫山围了起来。
“随后,他们又把自己人调入交趾,主要安插在运河衙门和山河司中,也有少部分的地方官员。”
“除了你们占城府之外,他们在其他的府县都有人,准备从外围一步步的向鬼巫山蚕食。”
许源问道:“他们为何盯上了暹罗和交趾。”
“还能为了什么,为了银子呗。”罗本华道:“伏家在正州的发展已经到了瓶颈。
开海的时候他们想参与,但东南士族联手把他们挡在了外面。
他们看着那些人出海挣了大钱,自己却只能守着土地收租子,心里当然有想法。
可就算他们背后有运河龙王支持,但东南士族实力太强,他们还是处处碰壁,所以就想到了另外一条线路,就是暹罗和交趾。”
许源明白了。
正州那边有识之士不少,肯定也都看到了天竺——暹罗——交趾的价值。
只不过大部分人还是嫌弃这边条件艰苦,不愿意过来。
罗本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道:“伏家现在在交趾水准最高的是伏高虎,他是伏霜卉的七爷爷,三流水准。
伏家在暹罗、交趾一线的一切决策,都由他而出。
他是清化府运河衙门河监。”
清化府在北交趾,占城在鬼巫山南边,清化府在山北。
许源摸了摸下巴没有说话,这家伙离得太远,而且身份太高,不大可能亲自来占城这边。
他不来的话,本大人的三流《化龙法》如何取得?
罗老爷子又指着一个地方:“离你最近的是芦城,伏扬威不久前出任芦城山河司掌律,他是化龙法四流。”
罗老爷子眼神中便多了几分玩味。
伏家跟许源之间的恐怕不只是“误会”那么简单。
堂堂四流,只当一个小小掌律?
这就是为了就近压住许源啊。
但罗老爷子心里的话没说出来。
许源意外,这事自己还真不知道。
这伏扬威也是低调,来了南交趾,居然一直忍着没找自己麻烦?
许源道:“若是伏家真的想下手,执行者应该是这个伏扬威?”
“多半如此。”
许源又问了那些算筹分别代表了伏家的什么人,都是什么水准。
罗老爷子记得一清二楚。
而后许源也不再多谈伏家,继续讨论起其他潜在的敌人。
说完了这些,罗老爷子主动道:“占城码头太小了,若是转运码头设在这里,码头必须要扩建。”
两人商谈了一番,却发现有些“纸上谈兵”。
许源便起身来:“前辈咱们直接去码头上。”
“也好。”
两人出了衙门,许源坐上马车,罗老爷子也想上去,但是“美梦成真”拒绝。
罗老爷子发现自己竟然打不开车门,也是一阵惊异。
许源哄了半天,“美梦成真”就是不答应。
“美梦成真”觉得这老头跟老爷您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我就不让他上来。
许源苦笑:“前辈,我家小梦脾气倔,您看……”
罗老爷子一摆手:“老夫骑马。”
到了码头上,两人实地勘察,大致有了一个规划。
这个规划直接决定了扩建码头的“预算”。
而后一老一少又返回占城,路上罗老爷子对许源道:“你派个人,去把小公爷喊回来。”
许源下意识道:“天快黑了,他难道还不回来……”
说到一半,许大人自己就反应过来了,小公爷那行性子,玩到了兴头上,那管你什么“禁夜行”之类,是极有可能就在野地里过夜了。
说不定还要在半夜里让白狐现出原形来,玩个大活。
许源立刻就让郎小八去喊人。
郎小八他们都已经回来了。
等待小公爷的时候,许源先吩咐了刘虎一声:“昨日那汤,再炖上几锅。”
然后自己回了房间,顺手把苦主的立庙七宝中,那一卷“金卷”丢到了万魂帕中,赐给了木偶行。
他的法本就是苦主传授,那就让它继续修行苦主的法。
若是修行有成,就将水盂中的“世间苦海”赐给它。
而后许源就收起了万魂帕,等着小公爷回来商议扩建码头预算的事情。
这笔钱只能有国公府来出。
运河衙门肯定是不会给钱的。
就算占城河监是许源的人也不可能。
但小公爷还没回来,万魂帕中却传来一阵波动。
许源又将万魂帕抖开来,只见木偶行从浓浓阴气中滚落出来,跪下了许源脚下道:“禀老爷,苦主这法,小的想要修成,还得老爷赐下世间苦海。”
木偶行小心翼翼的。
它虽然化为了阴兵,但自身的意识和记忆都完整保留。
它曾经想要弄死老爷,如今落到了老爷手里,行事稍有差池,老爷的责罚必定严厉。
真的惹怒了老爷,弄不好就要被丢给那三个脑袋的丑货撕吃了。
许源问道:“怎么回事?”
木偶行便展开了那金卷:“容小的细禀。”
苦主这法,名为“苦渡法”,乃是忏教秘传。
苦主在修行方面天资绝佳,从其中拆分出了一些部分,同忏教中另外的一些传承结合,分别传给了手下的“五班七行”。
木偶行所修炼的“戏偶法”,乃是“苦渡法”和教中另外一门“刻工法”结合而来。
但根本却是“刻工法”。
木偶行现在没有了肉身,再来修炼“苦渡法”就没法入门。
但“世间苦海”乃是苦主的诡术凝聚,里面沉淀着苦主未来计划攫取的俗世神权。
木偶行钻研了一番,就发现,只有将自身和“世间苦海”融合了,才可能入门。
许源并不打算自己修炼“苦渡法”,因而那金卷也只是简单看了两眼。
现在木偶行一说,许源便仔细研究了一番。
就知道木偶行没有说谎。
而且木偶行现在已经被“万魂帕”控制,根本不可能反抗自己,便一挥手将水盂赐给了它:“用心修炼。”
“遵命。”
木偶行乃是四流,但它吞吃了牙行的残魂,和宝哥之后,水准已经拔高了许多,再融合“世间苦海”,修炼了“苦渡法”,怕是就能升了三流。
万魂帕也是三流,不过万魂帕和其中的阴兵乃是一体。
阴兵越强万魂帕就越强。
如果木偶行和三首大鬼都升了三流,万魂帕就可能晋升二流!
许源又摸着下巴思索起来:“去哪儿再找一头强大的阴兵给三首大鬼吃了,让它也升三流……”
怎么想都觉得那位“伏高虎”合该入本座的万魂帕。
正想着呢,外面传来一阵抱怨叫嚷声:“有啥事啊,非要把本爵喊回来?
明天再说就来不及吗?”
许源走出来,就看到小公爷一脸的不满,显然是没有“尽兴”。
许源早料到了,便笑道:“喊你回来喝汤,我让刘虎又炖了汤,给小公爷补一补。”
小公爷果然眉开眼笑:“哎呀,这是正事,这汤火候到了,可不能浪费。”
所以在小公爷心中,扩建运河码头,是比不上男人进补的。
小公爷喝着汤的时候,许源将扩建码头的预算说了:“怕是得四万七千两银子。”
小公爷没说话,看向了姜姨。
姜姨想了一下,道:“可以,这钱总能赚回来。”
得了这转运使的差事,要防着别人伸手偷钱,但别以为国公府就不从中拿好处了。
四万多不到五万两,对现在的许源来说也不算很大一笔钱了。
但其实银子的购买力仍旧很强,足以让三千劳工,在半个月内,将占城码头扩建完毕。
这其中还包含了大批物料的钱。
罗老爷子跟小公爷邀功:“幸亏今日去现场看了一下,才发现原来占城码头的条件极佳,周围都是水湾,扩建几乎不需要重新开挖水港。”
“哦。”小公爷只是答应了一声,完全不明白罗老爷子这话的意思。
若是想要大量开挖,那这个扩建没有几个月小半年,绝干不完,而且花费也要翻番。
罗老爷子媚眼抛给了瞎子。
许源在一旁偷笑。
许大人现在也摸准了小公爷的脉。
这次的差事,小公爷多半是不计较是赚是赔,小公爷被陛下硬压了这么一件差事,最想要做的是,让陛下满意。
免得将来小公爷袭爵的时候,陛下从中作梗。
对于小公爷来说,袭爵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事情。
所以花个四五万,还是花个一二十万,对小公爷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姜姨取了银票出来交给许源:“国公府在此地人生地不熟,一切就拜托许大人了。”
许源接过来:“姜姨尽管放心,半个月内,将工程一定保质保量完成。”
姜姨便笑道:“许大人和睿成公主大婚之时,国公府必有厚礼贺上。”
许源敢给出这个保证,甚至提也不提还要疏通运河衙门的关系,那就说明人家有把握。
姜姨心中便是一阵快慰:跟许大人合作,是选对了!
若是换在了别的地方,人是否可靠且不说,想要让运河衙门那边点头同意,少说也要十万两银子砸下去。
许源第二天一大早就将这件事情布置下去:“于云航还没回来,傅景瑜你来总抓,狄有志——”
许源看了一圈,却没看到狄有志的身影。
“老狄人呢?”
宋芦捂着嘴笑道:“大人您还不知道呢,老狄家有喜事,今日告了假。”
“喜事?”许源也笑着玩笑道:“这家伙怎么不跟本官说,本官给他封个大红包。”
一众手下们却都是一脸好笑的样子。
宋芦也不说具体是什么事情。
许源点了将:“小八,究竟是怎么回事?”
郎小八向来不懂得什么“要给同僚留几分颜面”,大人一下令,他就立刻耿直道:“老狄要纳裴青花为妾,今日裴青花也没来,好像是老狄要去她家下聘。”
许源疑惑:“裴青花……一直不情愿啊。”
其他人挤眉弄眼。
很好,许大人也不给老狄留面子。
果然是什么样的将带出什么样的兵。
郎小八:“属下也不知道,只是听说上次大人您带着老狄和裴青花,去盯梢杂耍班子,在客栈住了一夜之后,回来衙门里就有些风言风语,说是老狄跟裴青花住了一间屋子。
这下子裴青花不嫁都不行了。”
许源眉头一皱,不悦道:“谁在瞎传闲话?坏人家姑娘的名声?”
祛秽司外出办案,有时候难免会扮成夫妻。
但大家都有默契,不会那这种事情嚼舌根子。
因为保不准哪一天就轮到你头上。
郎小八摇头:“属下不知。”
许源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狄有志,这老色鬼觊觎人家裴青花很久了。
许源把脸一沉,暗道要真是他,他可真是飘了。
“先不管他,咱们把事情安排妥。”
任务一一分派下去,而后许源道:“好,今天就全都动起来,去吧。”
手下们各自去忙,有的去招募劳工,有的去跟山河司、运河衙门对接,有的去联系物料,等等。
许源沉着脸,背着手喊上郎小八:“去狄有志家一趟。”
俩人出来的时候,小公爷刚睡起来,他非要挤在许源的院子里住。
这会儿正在院子里洗漱。
看到许源就随口问了一句,许源简单解释了两句。
小公爷一听眼睛就亮了,飞快道:“等本爵一会儿,这热闹本爵得去好好瞧一瞧!”
许源:……
小公爷飞快的洗漱完毕,姜姨叮咛道:“还没用早膳呢……”
“不吃了不吃了,饭什么时候都能吃,这好热闹可不是每天都有。”
许源无可奈何。
这事情算是“家丑”,换了谁来都会给许大人这个面子,简单问一句就当做不知道了。
唯独小公爷还非要凑上来看热闹……
其实隔壁院子的搬澜公也想看,但他仔细想了想,最近本公看热闹总出事,还是忍了吧。
但小公爷收拾完跟着许源出发的时候,老公爷没忍住又悄咪咪的跟了上来。
狄有志家在城北。
占城中城北的房价是最高的。狄有志也是刚从城西搬过来不久。
老狄现在的确是“抖擞”起来了。
家里置办了一座三进的大宅院。
郎小八在前面带路,许源等人在后面跟着。
到了狄有志家的时候,狄有志正在检查各种聘礼,跟家里的下人们交代着:“都点清楚了,不可把数儿弄错了……”
然后家人禀报许源来了,老狄还觉得自己倍儿有面子,我老狄纳个妾,顶头上司还亲自道贺。
结果他迎出来看到小公爷和搬澜公,就吓了一跳,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自己说什么也没有那么大的面子啊。
“大人,小公爷……”
许源沉着脸:“进去说话。”
“是。”
小公爷一脸的兴奋。
进了堂屋坐下,许源开门见山问:“你老实跟我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故意在衙门里散布谣言,逼人家姑娘不得不嫁给你?”
狄有志蹭一下跳起来:“大人,我老狄虽然不是东西,但也做不出这种事儿啊!”
“真不是你?”
“真不是我!”老狄苦着脸:“别说大人您怀疑,现在衙门里,好多弟兄心里都这么想,我知道他们只是不敢当我面说。
还有裴青花,人家是真委屈,名声都被败坏了,前天估计是实在没办法了,在衙门里堵着我,让我给个态度。
这媳妇就算是娶进来,人家也是被迫的,这以后怕是不会给我什么好脸色。
唉,大人,我是真冤枉啊!要不您替我做主,下个命令好好查一查,究竟是嚼的这个舌根子?”
许源面色古怪起来。
“如果不是你,那谁会这样多事?”
许源其实已经想到了是谁,故意提醒了狄有志这么一句。
但狄有志一脸茫然,还没想到。
一旁的小公爷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姜姨一伸手想按住他,让他别多嘴,但小公爷已经说出来了:“你真是个蠢的,这分明是裴青花自己散布的谣言啊!”
狄有志张大了嘴,好一会儿才道:“不可能吧,我之前跟她提过好几次,她都不肯答应。”
“以前不肯答应,现在改了心意呢?偏生她又多次拒绝了你,也不好意思自己主动开口了,就借着这个机会逼你一下。”
狄有志不说话了,闭上嘴低下头。
他也想明白了,裴青花要是真不愿意,前天在衙门里堵着自己,就不是让自己给个态度了,而是会指着自己的鼻子骂……
好一会儿,狄有志忽然“嘿”的笑出了声。
许源没好气的挥挥手:“走了!”
小公爷反正是满足了,这热闹也很有趣。
狄有志跟裴青花虽然在办喜事,但差事也没跑。
许大人心里有怨气,故意把两个人拆开,各自安排了很重的任务,忙的狄有志脚不沾地。
裴青花这几天都躲着许大人走。
许源反倒成了衙门里最清闲的那个。
许源便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炼我”。
临时出差…
早上六点起来赶飞机,一直折腾到现在,实在没时间码字…
回头补,心里苦啊,旧账未清,新债又生…
《百无禁忌》临时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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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零章 七大门的火
许源对“炼我”目前有两个思路。
第一个是以龙珠内丹,和《化龙法》为根本,炼我之后,就能够将自身最强的两门“合二为一”。
这条路不但能够让自己晋升三流,而且实力还会在三流的基础上,更上一个大台阶!
问题也是显而易见的。
化龙世家和运河龙王必定都不允许。
自己只要走了这条路子,任何一个化龙世家的人,看到自己的第一眼就能认出来。
不过许源之所以还考虑了这条路子,乃是因为许源清楚一点:
一切化龙世家,都是运河龙王的附庸。
只要运河龙王同意自己修炼《化龙法》,化龙世家便是有千般不满,也只能忍着。
获得运河龙王的许可——这似乎是在异想天开,不过皇明这天下,有两位存在权势最大,许源已经见过了其中的皇帝陛下,那么另外一位的运河龙王,也就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第二个思路,乃是延续之前“炼火”的路线。
既然自己炼火的时候,博采众火,自己的腹中火里容纳了众多“火”的特性,那么就将其进一步的发扬光大。
未来自己的“腹中火”便能独步天下。
“火”乃是七大门修炼者克制邪祟最有效、最直接的手段。
丹修之所以在末三流的阶段,能够最快的形成战斗力,便是因为丹修的“腹中火”得天独厚。
七大门、以及其他的一切“旁门”,乃是学习邪祟、借鉴邪祟之后诞生的。
但修炼者又天生以邪祟为对手。
所以七大门其实都有自己的“火”。
命修较为特殊,如果“命”里带火,那么他们就有“火”。
很多命修的第一道命格都不会带“火”,但他们大都不会直接参与战斗,因而前期有没有“火”,对他们来说并不关键。
但命修后续水准上升,获得新的命格,都会在有选择的时候,选一道带火的命格。
神修修炼的根本,乃是神中一点真灵。
他们的火,便是“神中一点火”,这一点火,同“真灵”相生相伴。
神修很少用自己的“火”去针对邪祟。
因为这一点火对于神修来说无比珍贵,最大的作用乃是照亮、澄澈、点明自身的真灵。
是保证“真灵”不被污染的根本力量。
如果神修都要用自己的“火”去烧邪祟了,那说明这个神修的一切阴兵都已经湮灭,到了穷途末路。
文修最为特殊,他们的火源自于典籍,源自于读到某一部书、某一段历史、或者是某一个典故之时,心中燃起的那团火。
这“火”或是因为义愤激昂,或是因为理想抱负,亦或是因为雄心勃勃……
称之为“文火”。
但文修也很少用自己的火去烧邪祟。
这又跟神修不同,因为文修修着修着……往往就丢失了初心。
当年读书时,生出火来的那一股“不平气”也就散掉了。
这“火”也就跟着微弱,甚至可能直接熄灭。
对于文修的水准没什么影响,可是没了这一股“火”,自身在这邪祟遍地的时代,便少了一层“护持”。
故而文修是七大门中,诡变比率最高的一门。
武修的火要到了六流,修出了“五脏气”之后才会诞生。
因为他们的火来自于五脏中的“心”,所对应五行中的“火”。
称之为武火,也叫心火。
武修的火,庞大而猛烈,一旦放出,便会煌煌而起,烧的一片火海,漫山遍野。
但威力上来说,是不如丹修的腹中火。
匠修的火乃是“窍中火”。
匠修修的便是灵窍。
灵窍开的越多,心思越巧妙,手法也越巧妙。
据说匠修只要全开了周身一百零八处“灵窍”,就可以上窥天机!
而匠修炼造匠物,也需要“火”来淬炼、锻造。所以匠修入门开窍,便会有一点窍中火。
匠修的火一般也不会用来战斗,同样的道理,如果匠修需要放出自己的“窍中火”对敌,那也就说明,他的所有匠物都被敌人砸碎了。
同样是穷途末路的处境。
法修太过庞杂,各种“法”都有自己的传承,由这些法所生出来的火也是各不相同,无法同一而论。
许源如果顺着“炼火”的路子,延续下来继续“炼我”,那么将会获得格外强大的火焰能力。
与人斗法、诛杀邪祟,都会十分有利。
这两个思路各有各的好处,第一个思路难度高,但是显然是更加契合“炼我”的真意。
但第二个思路对于许源的战力提升更高。
孰优孰劣,一时间还真不好判定。
许源便准备先从第二个思路准备,如果第一条路的确走不通,那就果断选择第二个。
不要耽误时间。
尽可能在七月半之前晋升三流,在命运大战之前再增强一下实力。
许源这边正想着呢,门外响起一个声音:“大人?”
许源意外,而后露出微笑,起身来打开门,道:“我们衙门的大管家回来了。”
于云航站在门外,也是微笑对大人抱拳:“大人,我回来了。”
于云航被许源派去上沙县,查一查魏刚大人和稼神的那案子。
于云航不在的这段时间,衙门运转的确有些不畅。
尤其是日常一些事务,于云航在的时候,不动声色的安排得妥妥当当。
没人注意到他的作用。
可是于云航不在,就冒出来各种问题。
城内城外巡逻的队伍排班错乱了,某个案子卷宗找不到了,衙门里各部门协调不开了,等等。
尤其是在接待搬澜公和小公爷的事情上,显得很不周全。
搬澜公在这方面反而不怎么计较。
但小公爷很计较,好在是小公爷这性子,不满了就嚷嚷,嚷嚷完了也就完了,不会真的记在心里。
“快进来。”许源将于云航喊进来,然后问道:“上沙县究竟是什么情况?”
“的确是查出了一些东西。”
于云航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去的,他带上了四个校尉,还有天生查案圣体,张猛。
于云航将自己查到的一些疑点,一一跟大人禀报了。
许源一边听一边点头。
当时派于云航去的时候,觉得这案子背后可能还有隐情。
但老爹出现之后,几次梦中交谈,许源其实已经猜到了,从稼神跟垢主合作那里开始,应该就是老爹的布局。
一步步的引出苦主。
于云航发现的这些疑点,进一步印证了许大人的猜测。
于云航汇报完,许源便点头道:“辛苦了,你先去歇一歇,这事就到此为止。”
于云航却道:“大人我不累,我刚才听弟兄们说,现在衙门里正忙呢,有什么差事,您尽管交代我。”
许源就也不客套了:“还真是缺人手,但……”
许源笑了笑道:“可不能再让你出去了,你不在这段时间,衙门里都快乱了套。
你选几个可靠的人,去芦城一趟,查一查那个伏扬威。”
于云航一愣,问道:“伏家的人?”
许源点头。
于云航:“属下遵命。但还请大人示下,具体要查什么?”
许源也不隐瞒:“伏家不声不响的在芦城安插了这么一个人,必定是冲着本大人来的。
这个伏扬威是四流,你跟弟兄们说清楚,一定要隐秘,不要露了行藏,伏家人心狠手辣,若是被发现了,只怕他们会下死手。
也不用给他们什么具体的任务,就是去全面的查一查,伏扬威在芦城做了什么,有没有什么谋划。”
“属下明白了。”
于云航出来就去安排了。
衙门里正好有几个好苗子,值得培养一下,若是这次差事办得好,于云航便会向许大人引荐一下。
去了一趟北都之后,于云航已经进一步看明白,自家大人潜龙之势已成,未来必定不会只是困于南交趾这一片浅滩。
将来去了北都,一旦成了大势,那么到处都是用人之处。
仅靠现在的这些人,是远远不够的,而且这些人里面,必定有人是会“掉队”的。
所以要早做准备。
他要是没这个谋划,那就是他于云航掉队了。
……
芦城,伏扬威从署衙后门,送走了自己长子一行。
长子伏奕今年二十九岁,修的却不是《化龙法》,而是“凝真法”。
长子不是伏扬威妻妾所生,而是他年轻时候荒唐,第一次交代在了一名青楼女子身上,却没想到那青楼女子就怀了孕。
借机想要敲诈伏家。
可怜那青楼女子和她的同伙,根本不了解伏家是怎样的一头庞然大物,她们立刻就被伏扬威的父母控制起来。
生下了孩子后,两人就从世间彻底的消失了。
父母处置这件事情,根本就没有跟伏扬威商量过。
伏扬威那个时候也没资格参与什么意见。
但伏扬威也没什么恨意。
他对那青楼女子本也没什么感情。
而伏家留下了这孩子,完全是因为伏家的确需要一些在族谱之外的血脉,来修炼一些其他的法。
比如这“凝真法”,乃是伏家当初剿了忏教一处分舵,所获得的一门忏教秘传。
但实际上……
这不过是双方的一次默契合作罢了。
伏家忏教高层清理掉一个不大听话的分舵,忏教回报一份秘法。
化龙世家不敢明目张胆的勾结忏教,但他们又的确需要忏教暗中帮他们做很多事情。
伏奕天资不俗,这些年来更是努力的向父亲证明自己。
偏生伏扬威妻妾所生的那些孩子,修炼天资都远不如伏奕。
伏扬威要让这个长子卖命,也时不时的隐晦透露一些意思:
你的弟妹都不成器,你当努力。
伏奕辞别父亲,带着一批伏家豢养的死士,翻身上马往占城方向驰奔而去。
这些死士都是正州那边,上了朝廷海捕文书的大寇。
伏家收拢庇护,用秘法操控其性命。
他们就只能为伏家效死。
那种真正的,家族从小培养起来的死士,轮不到伏奕使唤。
伏奕到了占城,先去小余山中转了一圈,寻到了一头合适的邪祟,由手下死士擒了,然后他施法将这邪祟凝成了一道“真药”。
“凝真法”以邪祟、怪异为材料,可以凝炼真药,也可以凝炼真灵。
伏奕的法一催,真药就会起效。
心念一动,真灵就会作祟!
……
狄有志负责招募劳工,他如今也是占城的“坐地虎”,因而短短两天时间,就招募了一千多劳工。
采买物料的差事,自然是交给了许大人自家的商行。
第一批工具已经送来,都是铁锨、十字镐、独轮车之类,后续还要用到一些大型的匠物器械,已经去联系了,这就不用买,租就行。
劳工们首先要做的不是开挖,而是先修建自己居住的房屋。
河监大人在码头旁边给他们批了一块地,也不用建的多好,贴上门神,保证夜晚不会被邪祟流进来,把人拖出去吃了就行。
伏奕派了个死士,混进了劳工里,晚饭的时候,将“真药”丢进了劳工伙房的大锅中。
当天夜里,劳工们就炸了锅。
劳工的房子四十个人住一个大间。
有七个大间中,劳工诡变,化为活尸扑人!
七个大间近三百人,无一生还!
这些活尸还冲出去,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狄有志亲自住在工地上,因为许大人专门交代过,要防着有人暗中搞鬼。
所以他还带上了手下的兄弟们,夜里大家轮流值守。
也正是因为这些安排,事发之后狄有志反应迅速,才没有造成更多的死伤。
但出了事,占城内外立刻谣言四起。
想要再招工就困难重重。
天亮之后许源赶到工地,狄有志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大人面前:“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许源面沉如水,喝道:“滚起来,带本官去看看情况。”
“是。”
许源身后跟着占城署的仵作。
几百具尸体大都残缺不全,身上有着明显的啃食痕迹。
最早诡变的那一批活尸,大部分被丹修的腹中火烧成了灰。
但周雷子用自己的“男耕法”,生出了豆秧缠住了三头。
现在,这三头活尸还嘶嘶吼叫,两眼血红的想要挣扎出来吃人!
剑光一闪,活尸眉心处显出一个圆孔。
狂躁戛然而止,活尸脖子一歪不动了。
眼中红光慢慢散去。
两个仵作上前,周雷子撤了自己的法,豆秧向四周退开,露出里面的活尸。
但仵作正要动手验尸,活尸眼中的血光却猛地再次燃起,紫黑色的利爪闪电一般探出,直奔仵作面门。
与此同时,那些被摆放在一边的破碎尸体,也同时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全都尸变了!
两个仵作吓得魂飞魄散——
爪子却在他们眼睛前停了下来。
活尸的手臂被剑丸切断,而后腹中火熊熊而起。
将活尸们瞬间烧成了灰烬。
随后,火焰扩张,熊熊烈焰化作了火海,将所有诡变的尸体都淹没了进去。
数百具残破的活尸在火海中挣扎,不顾身上的火焰,朝着火海中心扑去。
火海中央有一片空地,站着许源等人。
可是不管它们如何凶残,终究是抵不住许大人的腹中火。
还未冲出火海,就都化为了灰烬,破碎沉落。
狄有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大、大人,属下真不知……”
许源抬手制止了他:“跟你没关系,这些邪祟……古怪!”
但许大人并不觉得为难,占城府里如今有两位二流,若干位三流,只要不是阮天爷忽然挣脱羁绊,从鬼巫山里杀出来,在交趾这片土地上,许大人就没什么要怕的!
仵作无奈对许大人拱手禀告:“大人,这里已经用不上我们了。”
周雷子也恼火:“这帮邪祟竟然如此狡猾!可惜都烧光了,没有任何线索,咱们接下来怎么查?”
许源背着手,转身离去:“查什么查?现在咱们占城署,根本不必费心查案。”
许大人直奔府衙,小公爷今日又不知去了哪里玩耍。
姜姨肯定跟着他,但罗老爷子守在府衙里。
他是今早刚回来的。
罗老爷子人老心不老,身子骨也扛得住,昨夜宿在了占城明楼中。
这“明楼”乃是上任知府无了之后,占城内新开的一个好去处。
原本的那些,后台显然就是前任知府。
已经倒得差不多了。
明楼比不上斜柳巷,但也不差多少了。
罗老爷子听了许源的要求,也没有马上答应,慢条斯理的喝着茶:“刘虎的手艺不错。”
“以后每日都让他给老前辈煲一份汤。”
罗老爷子点了点头,两手伸出来,虚空波弄着——好像面前就有一只算盘。
算苦主的时候,对方水准太高,老爷子必须得有匠物辅助才能算得准。
而且那个层次的计算,罗老爷子每天最多也只能算一次。
但今日这事情就不需要了。
很快罗老爷子就有了结果:“运河码头上……”
他给了个运河码头的地址,许源现在对码头很熟悉,一看就知道是家客栈。
许大人正准备走,却不料罗老爷子还没说完,两只手继续在虚空中拨弄计算:“这人背后是……伏扬威?嗯,好像跟伏扬威有些血脉关系,不过关系又很古怪……私生子?
怎么还牵扯到了忏教?
凝真法,牵扯到了——”
说到这里,罗老爷子的双手忽然一顿,十几道极为细微的伤口,纵横交错得出现在他的十指上!
罗老爷子脸色一变,双手立刻不敢乱动了!
细密的血珠慢慢从那些伤口中渗了出来。
罗老爷子疼的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小心翼翼的抽出双手——那感觉就好像是……他的手,正被一头沉睡的巨兽含在口中,稍有不慎惊醒了这巨兽,一双手就没了。
许源双目一凝,剑丸悬浮在面前,腹中火也到了口中!
若是再有什么变故,许大人便能在第一时间出手相助。
时间忽然变得漫长,许源的两鬓也凝住了汗珠,一滴滴滑落下去,罗老爷子终于把自己的双手收回来,然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当他垂落双臂,衣袖中滑落出一本古册。
从装订来看,这古册原本有二三十页,但现在只有薄薄的几张了。
最上面一页,画着罗老爷子的肖像。
火焰自动燃起,将上面这一页烧去。
后面都是空白。
罗老爷子肉痛不已:“只剩四页了,还得再找一位三流文修,为我画上像去,又得花一大笔银子,搭上老大一个人情,唉……”
他现在满手鲜血,却是没办法收起那古册,只能将双手伸到许源面前:“喂,丹修小子,给上点药。”
许源便取了两枚药丹,一枚碾碎了给他敷在伤口上,另一枚喂他吃下去。
罗老爷子发现伤口立刻止血,也是惊讶的看了许源一眼:“不错,有水平!”
他一时托大,没有用匠物算盘就直接计算,不小心算到了不该算的,险些丢了一双手!
那匠物算盘除了能大大加强他的计算能力之外,也能隔绝一些危险。
算修就怕的便是算到了不该算的,不但会被计算的对象察觉,还会被某些不存在于阳世间的东西盯上!
受伤都是轻的,弄不好就被看了双手、甚至是吸干了全身的鲜血、抽走了魂魄去!
但这种伤势也非同小可,上面萦绕着诡异的力量,极难化去。
罗老爷子之前也有相同的经历,也服用了三流丹修的药丹。
但那伤口也流了整整两天的血,慢慢消磨掉伤口上的诡异力量之后,才慢慢愈合。
许源这药丹,竟然比三流丹修的还要神效。
只有许源自己明白,炼丹的腹中火中,融合了多种“火”,炼出的药丹,药效未必一定胜过三流的,但其中蕴含着一些其他的神异,比如消磨诡异力量等等。
包好了伤口,罗老爷子先把古册收好,叹了口气:“大意了。
不过老夫算的应该没错,你去抓人便是。”
“这次是晚辈连累了老爷子,您放心,晚辈一定会想办法补偿。”
许源留下这句话,带着手下急匆匆而去,抓人要紧。
到了运河码头上,很顺利的就找到了人犯。
伏奕正和死士们在房间中庆祝。
“大公子略微出手,就搅得工地上天翻地覆,好手段!”
“老爷的血脉中,大公子最为出色!”
“这次的差事办成了,老爷说什么也应该将大公子列入族谱了。”
外面,许源正准备动手,听到这句却是停了下来,最后一枚“眚虱”悄然出现在指尖,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请假条…
出差事情太多,实在没时间写。
晚上还要酒局惩罚…
可怜…
回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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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一章 真灵
伏奕的脸跟伏扬威很有几分相似。
事实上他真的伏扬威所有子女中,和父亲长的最像的。
伏扬威有的时候,也会感慨造化弄人,这个大儿子最让他有血脉延续之感,若他不是那个女人生的……
可惜啊,没有如果。
此时,这张和伏扬威很像的脸上,露出一丝被夸奖后的受用。
但又好像是有意压制,不让自己显得得意忘形。
他表现得恰如其分,让人以为他就是那种大姓世族中,不受重视的私生子,有着自己的不甘和野心,但又显得城府不足,心智撑不起野心。
伏奕就想让他们这么看待自己。
这些人的马屁不值钱,他们没有真的忠诚。
伏奕相信,他们中会有不止一个将自己的一切行动,偷偷报告给自己的父亲。
现在当自己的面说,“老爷的血脉中,大公子最为出色”,到了父亲面前,必定也会说,“伏奕只配给其他几位公子提鞋”。
很多事情,伏奕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大姓世家中,一个生下来就没有母亲的私生子,如果不懂得如何伪装隐藏自己,根本活不长。
伏奕从不相信父亲的那些“暗示”。
但他还要表现得“有用”,否则在父亲的眼里他就没有价值了。
但又不能太有用,那也会让父亲忍痛毁了自己。
伏奕举起酒碗,道:“今日小试牛刀、初战告捷!多亏了诸位鼎力相助。
明日咱们还要展开下一步行动,彻底毁了这个工地!
仍旧需要诸位不遗余力的支持!
诸位放心,事成之后本公子绝不会忘了大家的贡献,本公子先敬大家!”
伪装出来的“少主豪气”让这些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们,看的暗中发笑。
但几人还都是举起了酒碗,纷纷说:“多谢大公子器重!”
“我等以后唯大公子马首是瞻!”
“以后在家里,我就只认大公子。”
伏奕趁机说了明日的计划,要再往小余山中深入一些,捕捉一头更强的邪祟凝炼真灵。
死士们自然是表示甘效犬马之劳。
这是老爷吩咐的事情,他们不敢违背。
又喝了半个时辰,死士们才各自散去。
伏奕送走这些人之后,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一张脸就冰冷下来:“一群蠢货!”
他们出卖自己,去父亲那里讨好,又能获得几分信任?
“注定了只能当一辈子打手,没有独当一面之才。”
旋即,伏奕又有些垂头丧气:“父亲派给我的这些人,都经过他的筛选,不会将可造之材放过来给我……”
他转身走回来坐下,对着油灯出神,忽然感觉有些冷意。
他哆嗦了一下,疑惑地看向窗外:“下雨了?这都五月了,怎还会觉得冷?”
他走到窗户边,透过窗缝朝外看去——鼻孔中却有一片淡淡的黑灰色、无形无质的“粉尘”,无声无息的洒落出来。
这是他的一道“真灵”。
这些年来,父亲每次派他出来做事,施展“凝真法”的时候,他都会暗中扣下一部分,慢慢积攒出了这一道“真灵”。
“粉尘”撒在了身上,便像倒模一样,形成了一个“伏奕”的外壳。
和他本人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除开魂魄之外,这一道外壳可以通过这世上绝大部分的“验真”手段。
这外壳站在窗边,而他自身则是替换成了“真灵”,化作了一片“粉尘”,从外壳的七窍等处快速的流淌出去,变成了一道无形无质的流沙,从房间地板上的缝隙中渗透而去。
这一道“真灵”中,凝萃着诸如:替身迭影、虚实转化、警幻心应等能力,分别来自不同的邪祟。
这些邪祟都很罕见,能力独特。
如果没有父亲的这些差事,只靠伏奕自己,绝无可能捕捉凝炼。
但将这些能力,全部凝炼入一道真灵中,却是伏奕的本事。
伏奕的水准的确是五流,但他对于“凝真法”的理解,却要超过了五流的水准。
这一道真灵乃是他最隐秘的手段,非是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绝不会暴露动用。
但窗外一片死寂,房门忽然嘎吱一声被打开了。
那些逃遁的流沙顿时凝滞,不得动弹,就那么尴尬的卡在了地板缝隙内外。
伏奕心中一片冰凉:“这是哪位四流以上的高人大能盯上了我?!”
对于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修炼者来说,中三流已经是让他们仰望的存在。
四流以上更是绝对意义上的“高人大能”。
伏奕之所以震惊,是因为他送走那些死士的时候,分明是关上了门、从里面插好了门栓。
但是刚才那一刻,仿佛是有人从里面拉开门栓、把门打开。
这房间里除了伏奕再也没有别的“人”。
所以打开房门的“人”只能是伏奕自己。
而化为了真灵的伏奕,也的确看见了“自己”、也就是那一道真灵倒模替身,走到了门后打开了房门!
又有一个“自己”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种感觉无比的怪异割裂:亲眼看到门内的自己,给门外的另一个自己开门!
门外走进来的那个“自己”,行动怪异,动作中有一种僵硬感。
进来之后,“自己”关上了门,又对“自己”咧开嘴怪笑了一下——
简直太混乱了,化为了真灵的伏奕的,立刻便有自我认知错乱的迹象!
如果不加以阻止,他就会慢慢的认为,自己只是一道“真灵”。
而不是伏奕本人!
“稳住!”伏奕在心中低喝一声:“我最大的执念乃是——拿走伏扬威的一切!”
这是他锚定自身认知的关键。
随着这一声低喝,他动摇的认知重新稳固起来:“我是他的长子,原本就应该由我来继承这一切。”
“我本就是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就算是伏扬威本人也不行!”
房间中忽然响起了一声轻笑,接着有个声音开口道:“还真是小瞧了你。”
伏奕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自我认知锚点上,然后就再也驱赶不走了。
“不好!”他心中暗呼一声。
而后,他便接到了一个“命令”。
他万般不情愿,却无法违抗这个命令,只能从地板的缝隙中,将流沙聚拢回来,由真灵化为了自我。
于是,房间内便出现了三个“伏奕”。
许大人已经悄然离去。
根本不需要出现了,眚虱落下,许大人想要知道什么,不需要去问伏奕,自然就能知道。
许大人需要伏奕做什么,也不用去说,伏奕必须去做。
许源没想到伏奕竟然如此的“雄心勃勃”。
在伏家蛰伏几十年,就为了寻找机会,彻底继承伏扬威的一切。
他的心理十分扭曲,伏家杀了他的母亲,伏扬威利用他——这一切的仇恨,在他心中催生出了这个执念。
你们看不上我、你们不愿意承认我,我偏偏要用正常的“父死子继”的方式,拿走伏扬威的一切!
他的这种执念,对于许源来说是个“意外之喜”。
许大人心中迅速的思索出一套针对伏扬威的计划。
而许源之前没想到,伏奕竟然能够借用“真灵”的能力,而他的真灵的能力中有“虚实转化”。
这个能力有些克制眚虱。
世间诡异万千,能力千变万化。
许源当然不会狂妄的认为,眚虱能够包打天下。
但也确实没想到,一个五流有可能会让眚虱寄生失败。
许源本以为至少会是四流。
但恰好木偶行雕刻出的“伏奕”的木偶出现,引发了伏奕自我认知的错乱。
伏奕不得已启动了自己的认知锚点。
这个锚点一旦暴露出来,眚虱落上去,伏奕就再难摆脱许大人的控制了。
不过这只能算是一个小意外。
今天许大人既然来了,就算是眚虱寄生失败,许大人也会毫不留情的杀了伏奕。
伏奕再也掀不起什么浪花来。
不过能控制伏奕当然再好不过。
木偶行是在“万魂帕”的遮掩下,雕刻伏奕的木偶。
木偶行这法一旦发动,必定会让目标有所察觉。
但许源本以为有了“万魂帕”的遮掩,就能掩盖这个弊端。
却没想到伏奕还是察觉了。
这当然是因为“真灵”中凝聚的某种能力。
不过也让许源暗暗惊醒:不可小觑了天下英雄。
伏奕一个五流,便具备这种能力,以后遇到了其他的对手,谁又能说得准,他们有没有隐秘的手段,同样可以刺破这种遮掩、觉察到木偶行的法所带来的危险?
房间中,真灵倒模形成的替身破碎了。
伏奕回归了自我。
木偶伏奕则是迅速缩小,变成了只有拳头大小,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木偶行已经散去了自己的法。
伏奕捡起这个木雕,重新坐回了桌子边,手一握、木雕粉碎。
但伏奕的面色变得古怪。
暗中的“主人”给他的命令,他居然并不抗拒。
事实上主人的命令,和他的执念十分契合。
他觉得只要遵照主人的命令,他更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
而对于许源来说,则是从伏奕这里,确切的知晓了伏家对于《化龙法》上三流功法的管控。
化龙世家不会轻易赐下上三流的功法。
即便是许源真的杀了伏高虎,想要审魂得到三流的功法也办不到。
众所周知的情况是:
所有的化龙世家,一旦获传三流的功法,魂魄中就会留下禁制,一旦死亡相关的记忆就会立刻湮灭。
而想要获传三流功法,不仅要自身水准到了,马上需要晋升,而且还要立下大功。
但摆在许源面前,就有一个机会:伏扬威的水准够了,只要能在芦城立下大功,就能获传三流的《化龙法》。
但这这其中还有隐秘,事关化龙世家的核心传承。
即便是在化龙世家中,不到四流升三流的时候,家族子弟也都是不会知晓的。
但伏奕不是一般的伏家子弟。
他被排除在家族核心成员之外,但偏偏他是个处心积虑的二五仔,又在伏家几十年,这个秘密终究还是被他打听了出来。
《化龙法》上三流的功法,并不掌握在化龙世家手中。
而是由运河龙王亲自传授!
化龙世家子弟所里下的功劳,分量是否足够——裁定者也是运河龙王。
比如说伏扬威,立下了功劳之后,其实不需要返回家族,只要找到最近的一座“龙王庙”,向运河龙王烧表禀奏,若是得了运河龙王的认可,便会被当场赐下三流的功法。
而所有《化龙法》上三流的修炼者,魂魄中的那一道禁制,也是运河龙王落下的。
伏奕这么多年来,旁敲侧击、暗中打探,将许多破碎的信息彼此印证、整合,才理出了这一番真相。
许源也是暗暗点头:
或许跟真相还有出入,但……这才合理。
外界的诸多传言,多半是化龙世家故意放出去的谣言。
不管化龙世家多么强势,但是在堂堂上三流的魂魄中落下禁制?
家族是不敢这么做的。
但如果换成了运河龙王,谁敢不服?!
每一座运河衙门后,都有一座“龙王庙”。
当地的河监就是这座龙王庙的“庙祝”。
但占城码头的河监是许源“自己人”,所以许源很清楚,这个“庙祝”只负责从当地运河码头的收益中开支一部分,采买各种物品,送入龙王庙中。
除此之外,也只有在一些“大祭”的时候,出席龙王庙中的活动。
龙王庙基本独立于运河衙门之外,真正负责龙王庙日常运转的那一位,称之为“庙公”。
即便是对于运河衙门来说,龙王庙和其中的庙公,也是格外神秘的。
比如占城的龙王庙,那位庙公每个月都会给河监列出一张采买清单。
除了固定的一些庙中都会用到的香烛黄表之类,还会有一些让人感觉古怪的东西。
而且每个月都不同。
比如上个月,这张采买的清单上,就有“受潮炮药四百斤”,“吊死绳三根”,“饿殍龋牙六颗”等等。
这些就已经很难办了,而上上个月的清单中,还有“四旬老妪经血十斤”这种更难办的……
事实上,在遇到许源之前,河监大人每个月最头疼的事情,就是这张采买清单。
而河监大人在上任之前,上官曾对他面授机宜,讲了在运河衙门中当官的一些“规矩”。
其中有一条就是:对庙公敬而远之。
不过河监大人来了之后很快就发现了,就算你去套近乎,人家也不搭理你。
河监大人来占城码头三年了,一共也只见过这位庙公三次。
都是在每年运河龙王寿辰的“大祝”科仪上。
而平日每个月的采买交割,都是由庙公手下的庙童们出面。
甚至河监大人刚上任,登门拜会,庙公都没有出面接待。
许源心念一动,就在河监大人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位占城龙王庙庙公的模样。
出人意料的十分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面色有些不太正常的暗红。
双手常年缩在宽大的衣袖中,就算是主持龙王寿诞的科仪,也从不曾露出来。
起码河监大人从未见过他的双手。
除此之外,这位庙公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就是:
他的双眼惨白,没有黑眼仁。
而且眼皮厚重,睁着眼睛的时候看不要出来,但若是闭上了眼睛,就好似覆盖上了一层鳞片。
许源心中总有些古怪的感觉,于是运河衙门中,河监大人不辞辛苦的起身前往衙门的册房。
翻找出了一些古老的记录。
龙王庙虽然在运河衙门中自成一系,但一些基本的记录还是有的。
但河监大人一直往前找了很久,才在五十年前的记录中,找到了庙公的上任记录。
如今的这位庙公姓李,名蓟。
也就是说,这位李蓟庙公,看起来二十出头,但实际上五十年前就是占城龙王庙的庙公了!
如果伏扬威立功,便会去芦城龙王庙奏禀运河龙王。
芦城那边的庙公,怕是和占城类似。
许源不免猜测:传授《化龙法》的究竟是运河龙王,还是……庙公?
运河龙王有这么多的闲工夫,去理会这天下的化龙世家吗?
这么一瞬间,许大人甚至“恶向胆边生”,想要捉了庙公审魂。
但很快就熄了这个念头。
庙公太过神秘。
只怕是跟运河龙王联系紧密,动了他们可能会招来可怕的后果。
“不过……”许源心思转动:“伏奕已经是五流了,如果他晋升四流,再立下大功,岂不是就能自己去龙王庙,求取三流《化龙法》?”
伏奕刚升了五流,距离四流还很远。
但许大人的皮龙就是四流啊。
……
芦城运河衙门中,身材魁梧,后背略隆,有着龙形之资的伏扬威坐在桌前,看着刚送回来的第二份报告,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这个长子做事一向努力。
刚到占城几天,就出手两次,交的工地不得安宁。
第一次凝聚的真药,引发了劳工的活尸灾难。
第二次凝聚的真灵,在运河中培养了一头强大的邪祟,到现在还没有被铲除,导致工地现在完全停摆。
搬澜公出手了,于河中击杀了那头邪祟,可是搬澜公一走,那已经被斩杀的邪祟,却又出现了。
许源又去将搬澜公请来,搬澜公二次出手,但是他一走那邪祟又冒了出来。
但是,堂堂二流,不可能一直在工地上坐镇。
看到这里的时候,伏扬威露出了笑容。
杀了邪祟没有用,邪祟被杀,真灵便会遁去,钻进下一头宿主体内,就又是一头强大的邪祟。
“别看他是二流,可不了解凝真法,他就不会想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伏扬威起身来,朝外走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伏奕那边。”
“该做一些对我真正有意义的事情了。”
伏扬威卡在四流时间不短了,家族虽然严格规定,修为足够、立下大功,才会被赐知三流的门径。
但家里那么多人,又怎么可能真的瞒得住?
他之前也曾立下大功,可是奏禀了运河龙王之后,却都没有被赐下三流的化龙法,他就明白:
这立功得对运河龙王有用。
如果只是对家族有益,立下再大的功劳,运河龙王也不会赐功。
而占城改建转运码头的事情,只跟家族有关,运河龙王不会在意。
所以伏奕去占城码头只是个幌子。
伏扬威身着便服,悄然从衙门后门出来,离开了芦城。
一天之后,他出现在了庙坡村外。
许大人马上就知道了伏扬威的行踪。
伏扬威万万没想到,芦城里一直有人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哪怕是占城码头上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这些人仍旧只是死死的盯着他。
于云航看重的这几个弟兄,能力的确很不错。
他们轮番盯着,发现伏扬威离开芦城立刻就跟了上来。
而且他们知道自己水准低,不敢跟得很近,离着伏扬威足有二里远。
全靠祛秽司的祖传本事,从地上的痕迹追踪。
许源也很意外,伏扬威去庙坡村做什么?但毫无疑问他是冲着乡公所和王姨去的。
许源立刻动身,以最快速度赶到了庙坡村。
路上许源就想明白了一点:伏扬威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升三流。
他去庙坡村,就是为了立功、立大功。
许大人在村外见到了那几位弟兄,为首的是一名搬山校尉,名叫“吉姒娜”。
相貌中上,一身的干练之色。
也是一位丹修。
“大人。”见到许源,吉姒娜便急切道:“伏扬威去了乡公所。”
许源面色一沉,生怕自己来晚了,无法跟四叔交代。
“你们留在这里。”许源只说了一声,便立刻往乡公所赶去。
王姨的骨肉丛林如果张开了,几里外就能看到。
但是许源喷了一口“龙吐蜃”遮住了自己的身形后,已经接近到半里范围内,乡公所内一片死寂。
许源皱起了眉头。
王姨养了一大群鸭鹅,平日里满地乱跑,嘎嘎乱叫。
许源想了想,却没有贸然进去。
自己遮掩行藏的法术是“龙吐蜃”,但伏扬威修的也是化龙法,可能会被看破行藏。
公所旁边的河水中,暗流涌动,皮龙悄悄从水中探起眼睛。
王老实全身被七枚长长的骨刺钉住。
整个人被钉在了墙壁上。
鲜血在墙根下积成了一滩。
伏扬威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面前,冰冷而残酷的说道:“当年那一头炼成的镇河兽,究竟藏在了哪里?
你骗得过皇城司,却骗不过我。
你若是再不肯招,本座就只能杀了你审魂了。”
写的不满意…
这次出来几天,已经熬了三个通宵,脑浆子凝固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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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二章 罗河龙王(八千)
伏扬威没有直接杀了王老实审魂,是因为他没有审魂的手段。
而他要做的事情,又十分隐秘,所以只想亲自动手,最好不要再牵扯一个神修进来。
但这厮又来王姨这里寻找什么“镇河兽”,许源就很不理解:皇城司已经来过了——你凭什么就觉得,你在查案上的本事,比皇城司还强?
伏扬威乃是四流,他这么笃定必有原因。
王姨奄奄一息,鲜血还在流淌。
她勉强抬了一下头,道:“我已经说了很多遍,我不知道,你既然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你就审魂吧。”
伏扬威道:“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他背着手站起来,在王姨面前来回踱步,那七枚骨刺上,便有蛛丝一般的白色骨质,开始顺着伤口,向王姨的身躯内蔓延生长!
很快,苍白的骨质蛛网,已经蔓延到了王姨的脖子上。
她的身体剧烈的抽搐起来,显然这种痛苦要远超过了骨刺刺穿身躯!
骨质蛛网继续向上,蔓延到了她的头上。
“本座不是神修,但别以为本座没有审魂的手段。”伏扬威说道:“当年的镇河兽计划,我们伏家知道的比运河衙门总署还要清楚。因为……”
伏扬威在王姨正面停下来,背着手、目光幽冷,仿佛能够直刺灵魂,看破人心。
“当年负责剿灭你们造畜三家的人,就是我们伏家!”
但他失望了,他说出了这么重大的一个隐秘,王姨的眼中,却仍旧是死气沉沉,似乎早已经遗忘了那久远的仇恨。
伏扬威冷哼了一声:“王家、林家、邱家,当年你们三家也真是大胆。
竟敢亵渎冕下的血脉!
你们恐怕还不知道,当年是运河龙王冕下亲自下的神谕,剿灭你们三家,鸡犬不留!”
许源将伏扬威话里的线索串联起来:这三家当年负责镇河兽计划,竟然胆大包天的用运河龙王的血液来培养镇河兽?!
运河龙王勃然大怒,下令化龙世家灭了三家!
之前赵北尘查到的,这个计划中有可能成功的两种主材……其实应该是三种主材!
还有一种便是运河龙王的精血!
伏扬威继续道:“三家的确鸡犬不留,却不知你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
你倒是精明,知道灯下黑,这么多年竟是一直躲在运河衙门中。
甚至连我们伏家,都快要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而家族中的典籍,也不敢记录这些事情。”
这是化龙世家为运河龙王干的“脏活”。
运河龙王不希望伏家记着这件事情。
不是因为手段残忍,杀得三家鸡犬不留。
而是因为三家主持“镇河兽”计划,竟然能搞到运河龙王的精血!
神是不能流血的。
运河龙王的精血,只能由冕下自己,赐给那些被祂看重的化龙世家子弟。
伏扬威又坐回了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合该本座立下这件大功。
我的父亲参与了当年那一战,而他某次喝醉后,跟我说了这件事情。”
伏扬威到了芦城,无意中得知了皇城司在调查当年的“镇河兽”计划后,便暗中狂喜,自己的“大功”送上门来了!
王姨虚弱道:“三家的人都被你们杀光了,若是真有一头炼成的镇河兽,三家怎会不用?”
伏扬威道:“运河龙王冕下当年非常肯定,你们炼成了一头。
根据我父亲的猜测,应该就是利用运河龙王那一滴精血为主材的那一头。
但那个时候,可能还只是兽卵的状态。
但没有找到这枚兽卵,冕下大怒,狠狠地惩处了当时的家主。
后来我家暗中追查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结果,慢慢的也就将这件事情遗忘了。”
伏扬威并非在跟王姨“闲聊”。
说话的时间,那些蛛网一般的骨质,已经爬到了王姨眼睛周围。
等这些骨质完全包裹住王姨的头,就能读取她的记忆。
他这法门远不如审魂便利。
虽然他有这法子,但这还是第一次使用。
以往都是丢给手下直接审魂了。
而他的这些蛛网骨质,乃是从“思维”处着手,渗透进去,才能读取记忆。
也就是说,他和王姨说的这些话,其实是为了调动王姨的相关记忆,保持王姨的思维活跃。
方便自己施法。
如果王姨闭口不言,思绪凝滞,他攻破王姨的记忆会很困难,而且搜寻相关部分,也会花费更多的时间。
许源也没有急于出手。
皮龙悄然四处张望,始终没有发现王姨“骨肉丛林”匠物的踪迹。
许源不知道伏扬威是怎么擒住王姨的。
但许源感觉王姨的“骨肉丛林”不会弱于四流。
为何没有施展?
蛛网骨质已经开始向王姨的双眼中生长。
王姨却忽然问道:“这般说来,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来抓我?你想独占这个功劳?
你是四流,迫切的需要立下大功,向运河龙王祈求三流的化龙法。”
伏扬威一愣:“你怎么会知道……”
王姨脚下,汇积成了一滩的鲜血中,忽然有东西生长了出来。
旋即便是整个乡公所轰然震动!
“你们伏家很了解我们造畜三家,我们也很了解你们伏家!”
随着王姨的话音落下,无穷无尽的骨肉轰然而起!
骨头、血肉、经络,瞬息之间化作了一片可怕的巨大丛林!
将整个乡公所,以及周围三四里的范围,一同笼罩了进去!
伏扬威顿感不妙,第一反应便是从怀里抓出来一只竹筒,往外一丢,竹筒炸碎,从里面飞出来三只怪虫。
怪虫振翅,分别向三个不同的方向飞去——
他要给家中传递消息。
怪虫速度极快,又十分敏捷。
无数道骨肉枝条抽打而来。
怪虫急速闪避——
躲开了一道道枝条。
王姨身上的血肉已经淹没了钉住她的七枚骨刺,吞噬了蔓延到她眼睛附近的全部蛛网骨质。
她从墙壁上下来,口中嘎嘣嘎嘣的嚼碎了那些骨质,说道:“没用的。”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准备,等你们伏家人找上门来!”
“你们……真让我失望,居然一直都没有出现。”
骨肉丛林中,忽然弥漫起浓重的暗红色毒瘴!
三只怪虫在毒瘴中飞了片刻,便一头栽倒。
掉在了地面上,细密的骨肉根须从地面下钻出来,密密麻麻的缠住了怪虫,将它们拖进了地下。
王姨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快意:“你摸进来,施展了化龙法,我就知道……这么多年啊,我等的人终于来了!”
骨肉丛林越发密集。
一道道巨大的骨肉大树从地面下冲天而起。
皮龙已经看不见了,轻轻一沉,落回了河水中。
许源悄悄松了口气。
王姨果然隐藏了实力。
骨肉丛林不断地剧烈摇晃,里面传来伏扬威一阵阵的怒吼声。
赤红色的毒瘴时不时地爆发,从骨肉丛林中喷涌出来。
大地不断地震颤,摇晃旁边的河水,哗哗哗的掀起巨浪,如同大手一般拍打河堤。
许源后撤了一些。
许大人并没有等太久,伏扬威的怒吼声便渐渐地变成了怒骂惊呼,然后又变成了一声声惨叫。
声音越来越弱。
半个时辰之后,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
许源也没有现身。
想必王姨此时心情复杂,可能会有些失态。
又等了一会儿,许源已经准备离开了。
王姨没有危险,许源也就不用担心。
但骨肉丛林中,忽然有一道道的枝条向两侧扬起,打开了一道门户。
“进来吧。”王姨的声音传来。
许源一笑,走了进去。
乡公所门前,出现了一座骨骼和血肉堆积而成的小山。
伏扬威应该就被埋在里面。
王姨坐在刚才伏扬威做的那张椅子上。
神情已经平静。
脸上隐约可见一些泪痕。
显然是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你都听见了吧。”王姨轻轻说道。
许源点点头,苦笑了一下,道:“我四叔当年因为我们河工巷的事情,不想牵连您,所以疏远您,他没想到您也有秘密。”
王姨说道:“那个时候还以为伏家人再也不会找来了。但后来想想,万一是我太乐观呢?
你们河工巷自己的事情已经够麻烦了,要是再加上我们王家的……
所以也就算了,后来我也就不去河工巷。”
许源没有再说什么,这两位都是苦命人。
王姨指了一下那座骨肉小山,那东西便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显出伏扬威的脸。
双目紧闭,气息全无,不知死活。
“这人给你了。”王姨说道:“你应该用得到。”
许源一怔:“王姨你……”
“我知道你修了化龙法。”王姨说着,便见头顶上的骨肉丛林中,垂落下一根“枝条”。
枝条末端,挂着一个类似于蜂巢一般的特殊“器官”。
“我一直在防备化龙世家,所以专门炼造了这个器官,没有别的功能,就是对《化龙法》格外敏感。”
许源不由得翘起大拇指:“王姨,厉害了!”
王姨笑了笑:“这地方不能呆了,我马上就要走。关于化龙法,你有什么想问的?”
许源心中一动:“王姨很了解化龙法?”
“不是我很了解,而是当年的造畜三家很了解。先祖们以运河龙王的精血为主材,想要炼造出镇河兽,当然要研究化龙法。”
王姨自我解嘲的笑了一下:“匠修的这毛病啊,就是管不住自己。
先祖们明知道窃取龙王精血,炼造镇河兽乃是个胆大包天、会招来灭顶之灾的行径,可他们只要看到了其中的可能性,就忍不住想要去尝试、去研究。”
许源好奇:“那一滴运河龙王的精血,你们是如何弄到的,又是如何瞒过运河龙王的?”
许源尤记得慕容尊龙的那一滴玄黄龙血,在慕容尊龙死后,便自动跳入了滚滚大河,回归龙王本体去了。
皮龙当时在一旁看的甚是眼馋,却不敢上去吃了。
便是囚禁了这东西,想必运河龙王也能感应到,自己的玄黄龙血,并不在自己赐予的那人手中。
王姨听他不问《化龙法》,反而问起了龙王精血的事情,似乎明白了什么,看了他一眼,回道:“你可知在匠修中,为何是血肉匠造最不被人所喜?不论新匠、旧匠,都不愿与我们为伍?”
许源暗道,当然是你们天生就惹厌啊!
若你不是我王姨,我见了你这阴森诡异的骨肉丛林,也难有亲近心的心思,定是远远避走。
但王姨不这么想:“我们血肉匠造,钻研的乃是生灵本质,若能大行其道,将来未必不能找到合适的方法,随意便能创造出适合我人类的各种生灵……”
说到了这里,王姨精神一振,继续道:“比如说这耕牛。
我们饲养它们是为了耕田。
所以耕牛其实只有四肢和身躯有用。
何不培养一种新的耕牛,去掉它的脑袋,眼睛和口鼻都生长在身躯前方。
若是怕耕牛看不清左右,那便可以让身躯四个方向上,各长一只眼睛。
如此一来同样的体重,这种耕牛拥有更多的骨骼和血肉力气更大!
或者更进一步,耕牛的四腿太细,还容易摔断。
那何不不让它们张腿了,换成是四个轮子?又快又稳,以血肉驱动轮子,坏了便可以直接更换……”
许源听得目瞪口呆。
但王姨却是越说越兴奋——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年,都没有跟人传播血肉匠造的邪典……
啊,不对,是这么多年都没有跟人讲述过血肉匠造的理念了!
“又比如那些武修,需要刻苦修炼很多年,何不由我们直接培养出强悍的皮肉,直接给他们换了?”
“他们修炼五脏气,不外乎是将五脏修的格外强大。”
“我们也可以预先培育好堪比巨兽的内脏,需要哪一个就给他们换哪一个。”
“甚至我们还可以在这些内脏中,增加一些巨兽的能力。”
“若是有人不是那么在意人的外形,那就更好办了……”
许源不得不拦住了她:“王姨、王姨——,咱们说的是,你们当年是怎么囚禁了那一滴玄黄龙血?”
王老实意犹未尽,抹了一把嘴,道:“其实也简单。当年有一个化龙世家的子弟,整日对外吹嘘,他得了运河龙王的青睐,得赐一滴玄黄龙血,未来必定能够晋升《化龙法》一流,迎娶当朝长公主!
先祖们就去看了一下,发现还真有一滴玄黄龙血。
于是便将他捉了,然后用他的一部分血肉,培育出了一个新的身躯。
和那家伙的一模一样。
不过这身躯空空荡荡,里面没有意识、没有魂魄,只是一个容器。
我们将那一滴玄黄龙血转移到这个容器内,运河龙王当然毫无所觉。”
许源再次张大了嘴。
王老实又道:“但是后面用这滴玄黄龙血和这具身躯作为主材,培育镇河兽——却是没能蒙混过去。
先祖们理想化的认为,运河龙王会误以为,这是被看重的化龙世家子弟,修炼出了岔子。
而且先祖们觉得,镇河兽计划对运河龙王也有好处,它便是发现了也不会太过愤怒,却没想到……”
王老实忍不住轻轻摇头。
许源暗叹一声,还真是一群极端理想化的家伙……
“那王姨你现在,还会这种法子吗?”许源问道。
“以血肉培养同样身躯的方法?”
“正是。”
“会到是会,不过只有这法子没什么大用处。”王姨挠了挠头,努力说得能让许源听明白:“那种身躯,就是一团……鲜活的死肉。
就像是一个陷入昏迷,并且永远不会醒来的人。
能呼吸但不能进食。想要继续保持鲜活,就需要一些别的手段维持。
而且即便是用伏扬威的血肉培养出来的,伏扬威的魂魄也进不去。
哪怕是伏扬威是个神修,本身就有夺舍重修的法门。”
许源意外:“为何会如此?”
王姨摇头:“先祖们也不明白,最后只能归咎于:此乃天地的一种大规则。”
许源缓缓点头,但还是不肯放弃,又问道:“那……这种培养出来的身躯,能够保持相应的水准吗?”
“当然不行。”王姨道:“培养出来的身躯,就是一个普通人。”
许源摸着下巴,低头沉思。
王姨:“你想用伏扬威,从龙王庙中套取三流的《化龙法》?”
许源吃惊抬头:“王姨都知道?”
王老实歪着头:“先祖们当年……收集了许多相关的情报。”
造畜三家当年主持“镇河兽”计划,能够调动的资源极为庞大。
许源也不否认:“运河龙王对于上三流的《化龙法》掌控极严。”
王老实摇头:“你有没有想过,运河龙王传下的《化龙法》有问题?”
许源叹了口气:“的确是想过的。”
而且很早之前——确切地说是许源遇到伏霜卉、知道了《化龙法》和化龙世家存在的时候,就想过了。
化龙世家必须要和皇室联姻。
许源当时就觉得,这《化龙法》便是修到了一流,也要被运河龙王掌控。
此时再逆推回去看:运河龙王又怎可能会培养出一群一流水准,可以彻底化龙的修炼者?
除非祂可以完全掌控这些新龙。
“那你为什么……”
许源:“我自有办法逃脱运河龙王的掌控。”
因为真正修炼《化龙法》的乃是皮龙,而不是许源自己。
王姨这一番话,却也是帮许源下定了决心,“炼我”要走延续四流“炼火”的路子。
王姨想了想,道:“我倒是还有一个思路,你可以参考一下。”
她展露出了匠修的严谨,一旦进入这种状态,便和平日里的“王老实”完全不同:“你有没有想过,这天下不会只有运河龙王一条真龙。”
许源眸光一凝。
“皇明自古便有四海龙王的传说。”
“更有甚者,传言这天下只要有水的地方便有龙王,比如各地都有许多‘井龙王’的传说。”
许源轻轻点头。
严格来说,皮龙的真实来历,可能就是一只尚未完全化龙的“井龙王”。
“但如今这天下为何再也不见其他龙王的踪影?”王老实继续说道:“先祖们当年留下的一些笔记上,对这件事情有所猜测,我看了之后,也曾经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天下的变化,便是源自于二百年前那一场大变。
谁也不知当年的那位天子,和运河龙王达成了什么交易。
虽然拯救了皇明,但天下邪祟横行,从此之后神迹不显。
但根据运河衙门中的一些典籍记载,早年开运河的时候,时常会遭遇河中‘大邪祟’的阻挠。
而这些邪祟的形态,通常都是蛟形、蛇形、龟形等,都是最容易化龙的种属。”
许源皱起眉头:“您的意思是,这些所谓的大邪祟,其实是河中的龙王?但是运河衙门在记录中,故意将祂们贬斥为邪祟?”
王姨摇头:“我的看法跟你有些不同,它们之前可能是河中龙王,但那次大变之后,应该都诡变了,真的变成了邪祟!”
许源想了想,点头:“不错,王姨的推测更加合理。”
若是真龙现世,不管是运河衙门上下,还是那些开河的几十万河工,是绝不敢“屠龙”的。
哪怕是背后有运河龙王强逼。
皇明子民对于“龙”的敬畏,乃是刻在了骨子里。
但许源又有疑问:“可是这天下,江河湖泊千万,所有的龙王都诡变了吗?”
王姨:“先祖们专门研究过,当年开河,并非是以运河为主干,然后就近挖通周围的水系。
最初开河的时候,是有严格选择的。
运河衙门先从总署的龙王庙中,收到运河龙王的神谕,才能确定要开哪一条河。”
许源恍然:“那些河中的龙王先一步诡变了。而后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本来没有诡变的龙王,也慢慢抵受不住,一个一个诡变。
诡变一个,便开一条河。”
王姨:“还有一处细节,当年各地龙王庙的庙公,并非如现在一般,牢牢地守在了庙中,根据运河衙门的记载,他们时常会在总署的龙王庙会合,然后谁也不知他们做什么去了。”
许源脱口道:“他们去谋害那些龙王了!”
更准确的说,是去诱发那些龙王诡变了。
“但这天下的真龙都被运河龙王铲除殆尽了吗?”王姨摇了摇头:“一定不会,这天下的定律便是,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一定都会有漏网之鱼!”
可许源并不看好这些龙王:“即便是有……只怕也只是苟延残喘的状态,无力对抗运河龙王。
祂们手中也不会有化龙法……”
可话说到了一半,许源忽然就若有所思的停了下来。
我既然已经找到了真龙,还修什么《化龙法》?!
直接饵食真龙不就行了!
王姨却不知道许源如此胆大包天,还在解释:“你只要找到真龙,我就能帮你分析出三流《化龙法》的大致脉络。
有我在一旁看着,你尝试修炼,就算出了问题,我也能帮你重新便回人的样子。”
许源忍不住想感谢一下王姨。
您可真是太贴心了,知道我不愿意放弃人类形态。
只不过由您的手,把我变回了人的样子……到时候我还能不能真的算个人。
“那关于真龙,王姨有线索吗?”
“有。”王姨非常肯定:“这也是我们王家来到交趾的原因。”
许源眼睛一亮:“就在交趾境内?”
王姨的目光忽然投向了乡公所旁边的那条河。
“就在……”许源有些不敢置信。
王姨点头、又摇头。
“我怀疑在小余山中。这条河,当年乃是南交趾最大的一条河罗河的源头。
罗河发源于小余山中,由东南注入大海。
但罗河龙王很可能是海龙王的下属,运河开到了这里,运河衙门跟海龙王起了冲突,最后海龙王退回了大海,但罗河龙王却从未现身。”
许源皱了皱眉头。
真要找龙王,当然是海龙王最好找。
不说皇明传说中的“四海龙王”,便是交趾这边也必定有海龙王。
而且海龙王同运河龙王之间,也必有冲突。
只不过许源对大海不熟悉。
“罗河龙王没有出现,您觉得祂是躲起来了?”许源摇着头,道:“但更有可能是祂相对于运河龙王来说太过弱小,还未开战就已经诡变被杀了。”
王姨道:“我这么推测,当然是有我的理由。先祖们当年搜寻天下水系龙王,查阅了无数的地方志。
占城的地方志中,明确的记载了罗河龙王的龙王庙,就在小余山中。
但运河开到了南交趾,还没到小余山的时候,这座龙王庙就凭空消失了!
而本地人曾亲眼见到运河衙门,跟海龙王大战,海龙王退走之前,曾大骂罗河龙王是个无胆鼠辈,敌人尚未出现,便望风而逃不敢露面。
于是先祖们当时就派人来小余山,发现小余山中,多出了一片水系,而且是在山中自成一系,不跟外界水域勾连。”
许源一愣:“小余山中还有这种地方?”
“在小余山西北,距离你的占城比较远。据我推测,罗河龙王选择小余山,一来是因为这里本就是祂的诞生之处,二来,这里紧靠鬼巫山,有阮天爷镇着,运河龙王轻易也不愿意过来。”
许源心思一转:“王姨您去找过?”
“先祖们找过,我也去找过,可惜并无收获,但这已经是我们能够找到的,关于龙王最有希望的一条线索。”
许源缓缓点头,这是一条路子。
如果走通了,在《化龙法》上自己就能彻底摆脱运河龙王!
但希望……着实有些渺茫。
最好还是留一个后手——而后手就在眼前。
“王姨,伏扬威您有用处吗?”
王姨看了看他:“你想要?”
“嗯。”许源点头。
“罢了,给你吧。”王姨有些舍不得:“本来还想仔细研究一下这具身躯,毕竟这还是我第一次抓到修化龙法的,我也很好奇,人是怎么样变成龙的,若是能搞明白,我对血肉匠造的理解便能更上一层楼!”
许源已经猜到了,伏扬威落到王姨手中,那必定是彻底解剖,搞清楚其生理结构……
王姨这种“血肉匠造”的思维一上来,她是压根没把伏扬威当成同类,就是一个很有价值的研究对象。
但许源也没什么“圣贤心”,当即便说道:“我只要他的龙珠。”
王姨裂开大嘴开心地笑了:“那龙珠给你,身躯和魂魄归我。”
“好!”
许源拿了伏扬威的龙珠,当然是要给伏奕的。
伏奕目前是五流,只要饵食了伏扬威的龙珠,就能强行升到四流。
一般的四流龙珠可能火候还有些不足,但伏扬威可是只要有后续功法就能升三流的。
按照道家的说法,这就是“大圆满”的状态。
他的龙珠足够了。
“王姨你不如跟我回占城……”许源刚发出邀请,王姨就摆了摆手:“马上七月半了,你们别分心。”
许源还不肯放人:“你走了,我四叔怎么办?”
王姨有些脸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说道:“我跟你四叔能用木鸢联络。”
许源暗笑一下,也就不再纠结了。
王姨给了许源一张小余山西北部的地图。
这是她几次进入小余山查探后,亲手绘制的。
“上面有几个重点位置,我都标注了出来。如果罗河龙王真的还活着,极可能就在那几个地方藏着。”
交代完这些,王姨便一收“骨肉丛林”,对许源挥挥手,道:“你先回吧,我收拾了东西也就走了。”
许源便同她辞别离去。
许源走后,王姨收拾起来,这个也不舍得扔、那个也不舍得弃——都觉得是有用的。
最后,这位老阿姨长叹一声:“罢了,那就一起都带上吧。”
她重新放出了骨肉丛林,轰然一声将整个乡公所的房屋,都从地上拔了起来,连带着旁边鸡鸭笼舍一起,全都驮在了上面。
随即,骨肉丛林化作了一头巨大的“老牛”。
王姨来到河边,哼唱起了一支家乡的一只摇篮曲。
片刻后,河水哗啦一声,有一只小小的白毛猴儿从水中一跃而起,落在了她的怀里,吱吱吱的叫着,亲昵往她怀抱中拱了拱。
这猴儿面生龙鳞,背后卷着一条细长的龙尾。
王姨抱着它,牵着“牛”,往鬼巫山中走去。
罗河龙王可以借用阮天爷的庇护,王老实当然也可以。
幸好此时天已经快黑了,否则不知这一路上,要吓傻多少路过之人。
……
许源回了占城,途中绕了一下,将龙珠送给了伏奕。
龙珠上传来熟悉的气息。
伏奕惊愕一下:“这是……”
“你爹的。”许源直言不讳,神色冷然:“你敢不敢吃?”
“哈哈哈!”伏奕一声长笑,久久不息,直笑的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我亲爱的父亲,你也有今天!”
他毫不犹豫的经龙珠吞了下去。
伏奕身上的眚虱能不能过了龙王庙那一关,许源也没有把握。
不过伏奕这边本来就是一道后手,极可能是用不上的。
而皮龙就算是饵食了这颗龙珠,也无法升到三流,所以给伏奕也就给了。
若是用不上这个后手,自己也有了一个四流的强力部下。
第五七三章 胆小如鼠、凶残如虎
小公爷前后在占城待了十二天,就玩腻了,一刻也不想多留,许源还没回来了,就带着姜姨等人走了。
占城这种地方,除了斜柳巷,也的确没什么地方能让见多识广的小公爷流连忘返。
白狐气得够呛。
觉得凭自己的本事,怎地也应该让这个年轻的贵人三个月下不了自己的床。
结果小公爷说走就走,没有丝毫的留恋。
白狐因此自我反思:“只怕是我小瞧了北都的风月……”
于是心中便升起了“去北都闯荡一番”的念头。
以往她对于北都是不屑的,自命乃是欢场中的“隐世高人”,不在南北两都行走,但口舌、手段、腰法都要远胜彼辈。
转运码头这么重要的事情,小公爷都没跟许源再交代一番,就这么水灵灵的走了。
他甩手不管,下边人却不能不管。
罗本华罗老爷子,和另外一位三流留在了占城。
这是家里早就安排好的。
罗老爷子的算法,在转运码头用得着。
但原本的安排只是罗老爷子一人坐镇占城。
区区南交趾,一位三流足够威震八方,慑退宵小。
可没成想占城里有了搬澜公,只留下罗老爷子,国公府就有些占搬澜公便宜了。
但姜姨要贴身保护小公爷,就只能多留下一位三流。
小公爷不走,许源还真不好悄然离开,去小余山呢。
毕竟小公爷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没准什么时候就来找自己,用郎小八给自当替身,被他撞破了十分的不妥。
工地上,没了伏奕的捣乱,一切进展顺利。
罗老爷子每天去工地上转一圈,而后便钻进了斜柳巷。
小公爷在的时候他不好意思去,小公爷走了,斜柳巷便是罗老爷子温暖的家。
伏奕手下的死士们已经催了好几天:“大公子,咱们该采取下一步行动了,否则老爷那里不好交代。”
前番伏奕凝练的真灵,已经消散了。
那一道真灵在运河中大闹了数日——那是许源请了搬澜公一起演的一出戏。
否则堂堂三流,怎么可能解决不了区区一道真灵?
不过真灵多次附身之后,力量持续消耗,维持不住就溃散成了一片阴气。
死士们已经催促了好几次,都被伏奕以各种借口拖延了下来。
但是今天,所有的死士一起聚集在伏奕房间逼宫。
今天说什么也不会让伏奕再拖下去。
这些人眼神闪烁,神情中都藏着些嘲讽。
你真当自己是“大公子”了?
真以为我们打算跟你混?
你的身份比我们又能高到哪里去?
我们是伏家名义上的家奴,你是没有名义、实质上的家奴!
醒醒吧,伏家连《化龙法》都不肯赐给你修炼!
但今天的伏奕,让他们感觉有些不一样了……但究竟有什么不同,他们却又说不出来。
他坐在那里,死士们站在他面前逼宫,可伏奕的气度却让他们真有一种主仆、尊卑的感觉。
“本公子今日就要闭关,晋升《化龙法》四流。”伏奕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出了这番话。
却是惊得一众死士身躯巨震,双眼猛睁!
这一句话也瞬间点醒了死士们:伏奕身上究竟有什么不同了——他的双眼瞳孔周围,有一些细碎的淡金色光斑。
而那一双瞳孔,也已经不是正圆,而是有些拉长了,正在向枣核状转化。
若是再仔细看一看,又会发现,今日的伏奕,头发相较往日更加硬直,像是……龙鬃!
有死士指着他失声道:“你、你、你……你修的是凝真法,什么时候偷偷修炼了化龙法?”
伏奕露出狞笑,口唇利齿宛如恶龙:“我们伏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仆指手画脚了?!”
他张口一喷,一股紫黑色的浓雾便朝着那死士飞去。
死士乃是一名神修,当即双足顿地,脚下钻出来两只上半身人形下半身蜈蚣的鬼怪,托着他转身就跑速度极快!
他不想跟伏奕厮杀,毕竟伏奕还是姓伏的。
他很清楚现在应该做的,是去向老爷告状。
但他这一双鬼怪速度快,但伏奕喷出来的那一团紫黑色的浓雾更快,而且似有灵性一般,不管他怎么闪转腾挪,浓雾都能立刻追上来。
他刚冲到门口,还没等拉开门,浓雾便当头将他罩住了。
“啊——”
神修死士在浓雾中发出痛苦的惨叫!
他的阴兵一只只的钻出来,却都冲不破那浓雾,和自己的主人一起,都被那浓雾腐蚀、消溶!
其余的死士面色惨变:“好霸道的毒!”
又有死士不由得想到:老爷的化龙法,便是毒龙!
大公子还真是最像老爷的人。
那紫黑色的浓雾,消融了神修死士的尸体和阴兵之后,更显得浓郁了几分,飞回去被伏奕一口吞了。
伏奕目光阴沉,扫过了其余人等,森森道:“都出去,没有本公子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否则——杀无赦!”
死士们再也不敢言语,一个个向大公子躬身,退出了房间。
最后一人毕恭毕敬的将房门关好。
伏奕心中无比畅快!
他何尝看不出来,即便是这些死士对自己也是阳奉阴违,根本瞧不上自己。
而现在,谁还敢小觑本公子?
“等他们去跟我那父亲告状,发现无人回应,再查证之后发现父亲大人已经死了,到那时他们只怕会更加震惊吧,桀桀桀……”
这几天,他忙着以龙珠为引子,将“凝真法”转化为《化龙法》。
许源给了他《化龙法》的修炼法门,还为他找来了各种所需的材料。
今日刚刚将自身五流的修为,彻底转为《化龙法》的修为。
他在伏家的时间很长,早就自己私下里琢磨过,如何将《凝真法》转为《化龙法》。
许源在他体内下了眚虱,他的一切许源尽皆知晓。
伏奕便在客栈中闭关,晋升四流。
他丝毫不担心死士们会趁机对自己不利。
伏扬威的命令到来之前,他们没那个胆子。
等他们确定伏扬威已死,他们就更不敢了。
甚至以后他们在伏家,就真的要仰仗自己了。
伏奕知道许源用了手段控制自己,许源的命令自己违抗不得。
但也正是因为许大人,自己三十年来,才真正畅快了这一回!
等自己升了四流,回到伏家也是一号人物!
伏家非但不会追究自己《化龙法》的来历,还得捏着鼻子认了,把自己录入族谱!
甚至!
伏扬威这一脉的人,包括以前对自己呼来喝去、如同使唤下人一般的弟妹们,也会伏低做小、曲意逢迎的讨好自己,依附自己!
因为伏扬威死了,这一脉便没了四流。
如果没有四流坐镇,这一脉以后在家族中就会彻底失势,什么资源都拿不到。
他们需要本公子!
便是给许大人当傀儡又能如何,值了!
……
于云航这边,挑了一个许大人有空闲又心情不错的时间,将吉姒娜等人领来,拜见大人。
“这次的差事办得好。”
许源不吝夸奖。
几名校尉以吉姒娜为首,一起抱拳躬身:“甘为大人效死!”
虽然每个人都刻意维持着沉着冷静,但眼中的兴奋却是藏不住的。
每个人都明白,这次改变命运的机会,自己把握住了!
从今以后就是大人夹袋中的人物了。
自己大人前途远大,这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来的。
只要大人一飞冲天,便会带挈着他们,也跟着光宗耀祖!
这天下有能力的人多如牛毛,真正能有所成就的却寥寥无几。
英雄也需要证明自己的机会!
许源温和微笑,简单询问了他们几人的家世以及水准,而后又勉励了几句,随后端起茶杯。
于云航立刻将人领了出来。
四人自然又对于云航一阵感恩戴德。
于云航也笑道:“不必感谢我,你们有本事我才能给大人推荐。
这机会其实也是你们自己争取的。”
四人纷纷表示:“衙门里这么多人,没有大人的这次举荐,我们想要出头,还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
于云航便也就不再谦虚了,道:“行了,这次差事你们也辛苦了,回去休息休息,很快新的任命就要下来了。”
四人大喜过望,拜谢之后回去,每人都是砸锅卖铁,四处举债,各自凑足了二百两银子,悄悄给于云航送来。
于云航也就收了。
这是官场的惯例,于云航知道自己不收,这四人心里必定不踏实。
而且衙门里的其他同僚,心里也会犯嘀咕。
但四人请教:“掌律大人那边的孝敬……”
于云航摆手:“不必画蛇添足,大人不会要的。咱们跟着大人,只要尽心做事便好。”
这件事情对于吉姒娜四人来说,乃是人生重要的转折点,但是对于许源来说,却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源的确记住了四人,那是因为这次涉及到了王姨。
但四人的才能究竟如何,还要在以后得工作中再加观察。
若是的确可堪造就,将来就带去北都。
若是才能只局限于郡县之间,那就在走之前,给他们安排个巡检之类的职位。
彼此之间的香火之情,也就止步于此了。
这样又过了几日,扩建转运码头的事情完全步入了正轨,许源已经是按捺不住了。
他吩咐了郎小八一声,然后自己悄然离开,进了小余山。
本想带上张猛,但旋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次的事情越隐秘越好。
小余山许大人很熟悉,来过很多次,而且这里的黄鼠狼一大家子,都是许大人的“眼线”。
上次许大人来的时候,已经发现这一窝黄鼠狼,在小余山中打着许大人的名号横行霸道,欺压其它的小邪祟。
许大人并没有阻止。
邪祟不是人,欺压的越狠越好。
人类勾结邪祟乃是死罪,邪祟勾结人类……也不是什么好名声,但邪祟们没有朝廷,小余山中的邪祟水准又不高,没有阮天爷这样的人物,自然没有谁出来惩处这一窝黄鼠狼。
许大人进了小余山,背着手随意在山间行走,想着随便遇到个小邪祟,便捉了让它带自己去找黄鼠狼。
王姨给了自己那张地图,上面标注的地点,许源还真的都没去过。
小余山西北,距离占城最远。
却没想到进山七八里了,仍旧不见一只邪祟。
许源继续往里走,又过了五里,四周还是一片静悄悄的,这就有些不对劲了。
许源眉头一皱:“小余山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许源便坐上了马车,吩咐道:“小梦,快一些。”
“美梦成真”的车轮下,立刻燃起了熊熊烈焰,两匹匠造马喷出赤红色的热气,马车在山中如履平地,高速疾驰。
片刻功夫,就冲进了山中数十里。
这一路上仍旧不见一只邪祟!
许源眉头紧皱,用手一指,“美梦成真”便改了方向,只冲上最近的一座山峰。
许源站在峰顶上,打开了“望命”。
居高临下,许源能看到数十里范围。
山中清净一片,竟是不见一道邪祟的“命”!
不对——
许源忽然凝视某处,一座山沟里,有一道细细的邪祟命,轻飘飘的升起。
许源便一指那个方向:“小梦,走!”
“美梦成真”只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就杀到了那山沟中。
兽筋绳飞出,钻进了一棵大树下,从弯弯曲曲的树洞里,扯出来一团黑影。
那黑影嗷嗷怪叫,口吐人言道:“黄大王饶命——”
“小的并非怯战,只是小的腿脚不便,实在赶不过去呀……”
这是一只二尺来高的精怪,模样有点像是山魈。
一身黑毛,面如猿猴,脸上却是一片雪白。
但许源把这家伙揪出来之后,也是吃了一惊。
因为刚才在山峰上“望命”的时候,那虚弱的邪祟命,显示着邪祟不会超过九流。
可这一拽出来,许源立刻就感觉到,这东西少说是个六流!
它有什么诡技,能够遮蔽自己的水准?
甚至连本大人的“望命”也被蒙骗过去!
许大人再定睛一看,这小小的山魈,一条腿的确是断了。
但明显是刚断不久——结合它刚才的话,这就十分可疑,总让人觉得是它为了避战,所以自己打断了……
许源一声厉喝:“闭嘴!”
“我来问、你来答!”
“若有半句虚言,定叫你小命归西!”
许源用兽筋绳捆了这厮,大喝声中,剑丸滴溜一声飞出,直指这厮的眉心。
小小山魈只见那寒光闪烁的飞剑,直奔自己的面门而来,登时惊得全身绷直僵硬,而后两眼一翻“呃”的一声吓昏了过去。
“诶?”许源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
六流的水准,而且还有特殊的诡技能蒙蔽自己的“望命”,在这小余山中,绝对算是大邪祟了。
却是如此胆小的一个。
许源自言自语道:“怎么将它弄醒……”
许源在找水囊,记得是挂在了车门外。
“美梦成真”前后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似是在轻声细语的建议老爷:
小奴家碾上去,将它的另外一条腿也给轧断了,它定然就疼醒了。
许源深以为然的点头:“小梦果然想得好办法。”
别管这厮胆小胆大,终归是个邪祟,倒是不必怜悯。
便在这时,忽然那大树上,传来噗啦一声怪响,一直安安静静的跟在许大人身后的大福,被吓得全身白毛炸起,拍打着翅膀嘎嘎嘎的朝远处飞去。
结果许源抬头一看,却只是一只乌鸦从树枝间飞起。
只是这山里的乌鸦,要比外面的大了许多,因而动静也大了些。
不过终究只是普通的禽鸟,而并非什么可怕的邪祟。
车厢内叮叮咚咚的传出来一阵轻佻的乐曲声,“美梦成真”在嘲笑大福胆小。
大福有些落了面子,甩开两只大脚蹼,吧嗒吧嗒的冲回来,脖子伸直如标枪,对准了那山魈就冲了过去——
大福心眼不大,它抓不住那乌鸦,便要拿这山魈出气。
山魈恰好在这个时候醒了,“啊”的一声蹦起来。
正看到大福迎面冲过来。
双方都是吓得原地腾空三尺高,掉下来之后,连滚带爬的往后窜了大半丈。
然后,小山魈又被许大人的兽筋绳给拽了回来。
车厢内的乐曲声,更加的欢快了。
那山魈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两只爪子抱在身前,好似猴儿的一张脸上,刻意做出几分凶恶状:“我、我有时候很凶恶的,你快些放了我,否、否则我、我便要掀开你的脑壳,生吃了你的脑仁……”
“哦。”许源平静地答应了一声,然后问道:“你刚才所说的黄大王,可是那黄三十七?”
山魈一愣:“你怎知道黄大王的名号……”
它忽然两眼圆瞪,直勾勾的望着许源,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便是……黄大王的那个凶人靠山——”
然后它再次两眼一翻,“呃”一声昏了过去。
许源无奈的揉了揉额头。
也不知道黄三十七,在小余山中是如何“败坏”自己的名声。
竟然能把这胆小的山魈,直接吓昏了过去。
“小梦,”许大人吩咐了一声:“去把它弄醒。”
“美梦成真”便催动了两匹匠造马,拉动自己前行。
可这两匹匠造马,却显得有些不安,粗大的鼻孔中喷着热气,四蹄翻动,却不肯上前。
许源皱起眉头,而“美梦成真”也有些不满,明显的催促了一下,两匹匠造马强撑着上前——
却忽的,这小小的山魈又翻身醒来。
但就在它翻身的一刹那,身上的黑毛如同水波一般流淌涌动,瞬息之间化为一片惨白!
而方才雪白的猴脸上,却是有浓墨渲染开来,变得一片漆黑!
两眼中,那种畏惧怯懦的神情全然不见,变成了一种狠厉和凶残。
方才它努力想要让自己的表情变得狰狞,却反而有些蠢萌。
现在面色平静,却是已经显出了可怕的嗜血!
“这个蠢货,丢人现眼!”
山魈站了起来,身子一个趔趄,一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断腿。
它用手一拉一抻,一阵让人不舒服的骨肉摩擦声之后,断腿接上了,而后快速恢复。
它小小的眼睛中,凶光四射,狞笑一下道:“这个废物刚才有一点没说错,我是很凶恶的!”
它吐出猩红的长舌,舔了一下嘴唇,直勾勾的望着许源的脑壳:“你的脑子,很美味……”
兽筋绳如同长鞭,凌空抽打下来。
山魈一把捉住了。
小小的身躯中,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量。
许源暗自点头,这才是六流该有的水准。
但也就这样了。
山魈捉住了兽筋绳,再次狞笑道:“这绳子不错,待会我就用它捆住你,然后掀开你的脑壳……”
兽筋绳忽然暴起,如同一条怪蟒,重重一抽——
啪!
山魈猝不及防,当场就被打的深嵌在了地面中!
“嗷——”
山魈一声咆哮,猛地跳了出来,叫嚣:“我一定要用最残忍的手段折……”
啪!
兽筋绳又一次抽打下来。
许源总结是:刚才打轻了。
这一下直接把山魈全身骨头打断了一大半。
它软瘫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兽筋绳缠住山魈的一只脚,将它倒掉了起来。
“我来问,你来答。”
“若有半句虚言,定叫你小命归西!”
许大人只好把台词又说了一遍。
山魈眼中满是凶狠和怨毒,恶狠狠地瞪着许源。
“你这种眼神,我很不喜欢。”
许源说着,剑丸已经飞出,往山魈的左眼中一撞——
山魈一声凄厉惨叫,那只眼珠炸碎了!
小小山魈当场疼晕了过去。
而后,它身上的白毛又一次如同水波一般荡漾起来,重新变成了黑色。
漆黑的猴面也随之褪色,变回了那一片雪白。
这一次醒来,它又变回了那个胆小如鼠的山魈。
“啊啊啊啊……”
“那个笨蛋啊,为什么要去招惹这个凶人,连黄大王都是他的部下,你想要找死,别作践我的身体呀……”
许源渐渐烦躁,但还是耐着性子,沉声问道:“这山中发生了什么?你为何要自己打断腿避战?
好生回答本官的问题,本官可以饶你一命。”
小小山魈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全都说。
这大山深处,来了一头蛟,跟黄大王斗了几场,黄大王不敌,便召集山里所有的邪祟,要去跟那蛟决一死战。
我、我不敢呀,我胆子小,也没什么本事,可是黄大王派了手下的黄风三十六怪,满山抓壮丁,我只能躲起来……”
许源大为疑惑:蛟?
忽的心中又是一动:蛟,还是……龙?
第五七四章 落头崖上(一万二)
“百无禁忌”命格微微闪动。
许源心中顿生疑惑,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山魈。
这小东西对本官施展了诡术?
许源自身并无任何察觉,但是“百无禁忌”绝不会错的。
可它这胆小如鼠的模样,并不像是装出来的呀。
许源从头回忆,遇到这小小山魈的整个过程:
它能遮蔽自身的“命”,分明是六流,可是在自己的“望命”下,却只显露出九流。
它在胆小和胆大之间切换,似乎有两个形态,切换机制不明。
它似乎有某种特殊的诡技,自己无法察觉,但无法越过“百无禁忌”的防御。
思来想去,许源忽然朝着还被兽筋绳吊着的山魈,“嗤”的笑了。
手掌一翻,一张银票出现在手中。
银票面额足足五万两!
许源递过去,小小山魈茫然,战战兢兢的不敢去接。
许源一瞪眼:“给你就拿着!”
小小山魈脸上一片被欺负、不敢反抗的委屈。
然后忍着身上的伤痛,伸出小爪子抓住了银票。
许源松开手,道:“交易达成——五万两银子,买你一身诡技!”
小小山魈凄厉尖叫:“嗷——”
它的身躯剧烈扭动起来,它身上的骨头已经断了一半,现在一根根断骨,好像利刃一样从皮肉中刺了出来!
它接连不断的惨叫,一枚皮丹飞来,化作了一张“大饼”,啪一声糊在了它的脸上!
把所有许大人不喜欢的、吵闹的声音直接封住了。
许源细细感受着自己用“商法”买来的这些诡术。
许大人自身的侵染飞速上升。
修炼者的“诡术”,绝大部分都是模仿邪祟的诡技。
但诡技只有邪祟才能施展。
因而这些“诡技”到了许大人身上,便会强行将许源的身体改造成适合施展“诡技”的状态。
也就是要让许大人诡变!
许源没有立刻动用“百无禁忌”消除这些侵染。
因为消除了侵染,也就同时消除了这些诡技。
检查了一遍之后,许源就明白了,也是暗中点头赞叹,这天下的邪祟,的确是手段千变万化!
许源从这小小山魈身上,买来了四种诡技。
一个是“一体两面”。
胆小的是山魈、凶暴的也是山魈。
胆小的就是九流,凶暴的才是六流。
所以并不是山魈有什么诡术,可以蒙蔽“望命”,而是那种状态下,它的确就是九流。
但它真是水准六流,和许大人的四流差距还是太大,所以只要接近了,许大人还是能够敏锐的感觉到,它拥有六流的实力。
但如果许源只是五流,可能就真的被蒙混过去了。
而胆小的山魈虽然只有九流,却拥有两种专属的诡技。
一个是“胆气消”,只要接近胆小的山魈,就会逐渐变得和它一样胆小。
这诡技的效果不算强,难以影响到许源和“美梦成真”,但却影响到了大福。
树上飞起一只乌鸦,就把大福吓了一跳。
另一个则是“捉心影”。
在胆小的状态下,山魈可以捕捉到目标心中最关切的一些信息。
比如许源进入小余山,最关心的自然是罗河龙王。
这就被山魈“看”到了。
所以山魈才会编造了一个谎言,说黄鼠狼们正在跟一头蛟开战。
许源的“百无禁忌”在这个时候起了作用,所以山魈的确是“看”到了,却又没能看的很清楚,它将许源心中形态模糊的“罗河龙王”,解读成了“蛟”。
这一下子就露了马脚。
因为从小余山到鬼巫山,蛟只有那么一头。
它要是来了小余山,一定会提前通知许源。
除了这三种诡技之外,凶暴的六流山魈身上,还有另一道诡技。
“煽风火”。
这个诡技需要跟前两个诡技配合使用,才能到最佳效果。
先用“胆气消”让目标的胆子变小,然后再用“捉心影”找到目标心中最恐惧的对象。
最后“扇风火”将目标心中的这种恐惧无限放大。
可惜它遇到了许大人。
许大人才不会跟它“见招拆招”,直接以水准碾压了下去。
许大人身上最弱的道行,便是五流的“商法”,也是它抵受不住的。
许源想了想,剑丸飞出,将“胆气消”和“扇风火”诡技吞了进去。
剑丸中原本就有“震慑”的威能,吞了这“扇风火”之后,互相融合,便化为了新的“恐吓”,比之前的“震慑”更具威力。
而另外的“一体双面”和“捉心影”,许源觉得大有用处,便喷出“腹中火”将其炼成了两枚“诡丹”。
这四种诡技在身上的时候,许源的侵染不断增高,但这诡技一去,有“百无禁忌”,侵染便迅速回落。
当初许源的命修水准不高,“百无禁忌”自然也不够强大。
一旦遭遇强烈的侵染,就需要蜕皮。
但现在以许大人的实力,已经很难遇到侵染暴增,“百无禁忌”急切间无法应对的情况了。
因而最近许大人已经很少蜕皮了。
“你这小东西,当真是满口谎言!”许源冷笑一声。
幸好许大人一向料敌从宽,所以施展商法的时候,直接给了五万两银子。
这要是给的少了,还真买不下这四门诡技!
那许大人就要受到反噬了。
痛苦不堪的山魈,现在就像是一只“刺猬”。
几十根断骨从身体内刺出来,却又被一张皮死死地糊住了脸,发不出一点声音。
许源也懒得再跟它废话,把“万魂帕”一抖,漫漫阴气淹没了山魈。
“小三!”许源呵斥了抢在木偶行前面扑上去的三首大鬼:“别光顾着吃,审魂!”
三首大鬼乖巧的三个脑袋一起点头。
不多时,山魈的记忆传入了许源的意识中。
三首大鬼则是,三颗脑袋一起舔着嘴唇。
味道真不错!
这只“小猴子”虽然水准不算高,但魂魄很独特,像是……一张双层馅饼。
好吃!
而许源看了山魈的记忆之后,却是皱起了眉头,因为这山魈只是“山君爷”座下十二路“巡山帅”之一!
“这小余山中,什么时候有了山君爷?”
这个问题山魈的记忆中便有答案。
大约就是一个月前,忽然从深山中出来了一头大邪祟。
它的水准远超小余山中的这些杂鱼。
黄三十七等,还想拉开架势跟人家互相攻伐一番,结果就被人家整个捉了去。
一窝黄鼠狼好几百口子,竟然是一个都没能跑掉!
黄家有许大人做后台,再加上丁口众多,早就成了小余山中一霸。
黄鼠狼们水准不算高,但山里的大邪祟也不想招惹它们。
却没想到新来的这大邪祟,竟然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团灭了黄家之后,这头大邪祟便四处征讨,这山中水准高的也就是六流、五流,完全不是对手。
这头大邪祟恩威并用,很快便有了数千手下,然后便在山中开府立庙,自封“山君爷”,手下共有“左右二王”,“前后两将军”,“四大招讨使”和“十二路巡山帅”。
另有“血河”“魂海”“骨山”三营妖兵。
这之后便不再出手,全由手下四处征讨,不多日便一统了小余山。
不服的都被打杀了。
愿意归顺的额,也都封了个官职。
这位“山君爷”的确是有本事的,比如山魈原本只是个胆小的邪祟,不过九流的水准。
但有几分伶俐,山君爷刚来的时候,便拜倒在麾下。
于是山君爷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按照山魈自己的记忆,当时只见一团乌漆漆的光芒飞来,落入了自己体内。
它痛苦不堪许久,身体内就多了“另外一个自己”。
也自然的知晓了这几种诡技。
山君爷硬生生将它提升成了六流邪祟,封了个“巡山帅”。
诡异的是,自始至终没有人看见过山君爷的庐山真面目。
只看到一团巨大深邃的阴影。
不过山君爷算是无意中做了一件好事:
这山中的邪祟,被它杀去了大半!
邪祟、怪异大都残暴癫狂,没什么理智。
山君爷要的是能够听命的手下,这些东西根本无法沟通,自然不懂的什么“臣服”,手下们就依着山君爷的命令全都打杀了。
许源进山的地方也是巧了,昨日刚被一位招讨使,带着四位“巡山帅”和半营的妖兵扫荡了一圈。
因而山中空空荡荡,没有一只邪祟。
若是晚来上一天,这山中便会诞生出一批新的小邪祟。
招讨使收兵回营,只留下了山魈镇守此地。
只是这山魈虽然当了巡山帅,但一个胆小一个凶暴。
胆小的被大家伙看不起,无人愿追随。
凶暴的动辄打杀嚼吃部下,无人敢跟随。
许源弄清了山中的情况,却是驻足原地,对于下一步该怎么做犹豫不决起来。
那山君爷显然实力强大。
一出手就能将一头九流拔擢成了六流。
这对于人类修炼者来说,是绝不可能的。
便是一流也办不到。
虽然其中最根本的原因,乃是这般揠苗助长,人类必定诡变。
但山君爷能办到这一点,其本身的水准,至少也是三流。
许源考虑了一番之后,便一张口喷出“龙吐蜃”,将自身化为了山魈的模样。
然后往西北方向而去。
许大人决定仍旧是“以我为本”。
此番进山的目的乃是搜寻罗河龙王。
那就暂且先不去管山君爷的事情。
诚然这山君爷在小余山中坐大,对占城是个巨大的威胁。
但可以等自己处理了罗河龙王之后,出山去请了搬澜公、罗老爷子等人进山一同剿灭。
本官只是个四流,何必去挑战这种高难度?
巡山帅的职司,便是可以满山巡逻。
所以山魈离开了自己的“驻地”,倒也没有引起其他妖兵的警惕。
大福仍旧跟在许源身后,反正也不会有人注意它。
但“美梦成真”就只能跟老爷分开一段距离。
遇到巡山的,它还得伪装成山里的新邪祟。
好在是它的速度快,一般的邪祟绝追不上她。
但“美梦成真”很不开心,那只蠢鹅能跟着,我为什么不能跟着?
不行,我得想想办法,自己也生出一种特殊的本事,以后可以一直跟在老爷身边!
许源转向西北方向,走了数十里,就遇到了另外一位巡山帅。
这是一只老鬼,做媒婆打扮。
手里牵着一根麻绳,绳子上拴着一串带着红盖头的纸扎鬼新娘。
另外一只手里,托着一间纸扎的红色小庙。
庙门上,贴着一个巨大的“囍”字。
这小庙放下了,便是它的“领地”,只要进了它的“姻缘庙”,里面的一切都由它说了算。
而它的这些鬼新娘,在它的口中都是“良配”。
只要被它用麻绳将你和其中一只鬼新娘拴在一起,接下来就会狮子大开口索要巨额的“聘礼”。
给不起?
给不起可以用你的命来抵偿。
这位鬼媒婆巡山帅却是要比山魈威风了百倍。
身边带着二百鬼兵,扛旗打幡,吹吹打打。
遇上了之后,鬼媒婆质问了山魈几声,许源小心应对了,便交错而过,鬼媒婆带着手下继续巡山。
它手下的鬼兵,也都是毛躁生事的,没走多远就开始编排山魈:
“胆小如鼠。”
“光杆一个。”
等等。
又走了大半日,中途遇到了两位巡山帅,天渐渐的黑了。
许源便寻了一处山洞,钻进去睡了一觉。
这一夜,山中起了大风,剧烈的吹拂之下,许源听到外面响起了许多怪异的声音。
这一夜不知山中又诞生了多少新的邪祟。
便是许源容身的这座山洞,半夜时也是震动了一下。
洞壁上隐隐浮现出几道经络一般的石脉。
许源在山洞中翻了个身,“百无禁忌”闪烁。
将山洞诡变的势头给压了下去。
早上起来,许源翻了翻随身携带的袖珍本黄历。
今日禁:
祈雨、呼风、高歌、盘库。
许源记在了心里,思忖着大口吹气算不算“呼风”?
总之要避免,不能去赌。
从山洞里出来,回头再去看,这山洞的洞口已经扭曲了。
变得有几分像是兽口。
许源认准了方向,正要穿林而去——衣襟忽然被一只钩子挂住了。
这钩子十分考究,用沉香木雕刻而成,镶翠包金,后面挂着一根细长的银链子。
这是“美梦成真”的车钩。
用来挂住车厢内的一些锦帘。
许源意外,顺着银链子看过去,就见“美梦成真”铃铃琅琅的款款驶来。
车身和那两匹匠造马,随着接近而不断缩小。
等到了许源面前,就只有巴掌大小了!
许源吃惊,将其托在了手掌中。
“这是……你新学的本事?”
“美梦成真”在老爷的掌心中轻轻摇晃,像个狐媚子一样搔着老爷的痒。
车厢内的欢乐声悠扬,仿佛是在向老爷表功,快夸夸我。
许源便畅笑一声,将“美梦成真”收进了怀里:“小梦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美梦成真”故意将一根细长的银链子,吊在老爷的衣襟外,随着老爷的脚步得意地一摇一晃。
在跟大福示威:
你能跟着老爷我也能;但我能钻进老爷怀里,你能吗?
气的大福嘎嘎嘎一阵怪叫,拍着翅膀伸着脖子,就朝许源怀里钻去——
“诶诶诶!”许源没奈何的一把抓住大福的脖子:“别胡闹了!”
大福被饭辙子甩开,拍着翅膀原地转了好几圈,把地面都踩得沉下去了半寸。
然后嘎嘎嘎的骂的很脏。
许源揣着“美梦成真”,找准了方向出发。
小余山是鬼巫山的支脉。
鬼巫山绵延千里,但实际上在这个诡异的年代,化外之地不能以常理论断。
鬼巫山内部的空间,却是远不止千里范围的。
小余山在地图上约么三百里。
许源一路急行,周围没有别的邪祟,速度就拉到了最快。
按说进山一天多了,如果只有三百里,许源已经从西北方向出了小余山了。
但到现在,许源却还没有抵达王姨所圈定的,小余山的“西北”区域。
许源一口气跑到了中午,心中已经生出了怀疑:“不对头!”
许源停下来,拿出了王姨给的地图。
后面的大福累的直吐舌头。
这张地图上主要是西北的部分,但也标注了几个进入西北区域,标志性的地点。
一个是三座呈笔架形状的连在一起的高峰。
中间的那一座寸草不生,只在山顶长着一颗巨大的人皮松树。
那是小余山中一头著名的大邪祟。
第二个地点是一片数十里范围的山坡草场。
上面的荒草如鲜血一般猩红。
最后一个是一片古怪的石林,范围也有几十里。
石林中有无数狼头鸡冠的怪蟒。
这三个地方在不同的方位。
按说不管从那个方向进入西北区域,都会经过其中一个。
只要遇到了,就知道自己到了。
可是许源一直跑到了现在,也没有遇到其中的任何一个。
而且按照地图上的标注,小余山西北区域中,地貌和别处大不相同,溪流纵横遍布。
中央位置上,则是一座巨大的寒湖。
这寒湖乃是所有溪流的发源地,而这些溪流,在山中流着流着就消失不见了。
没有任何一条,会跟西北区域外的河流有所勾连。
但许源跑到了现在,也没有见到那种“溪流遍布”的地貌。
也就是说,许源并没有错过了那些“标志性”的地貌,已经闯入西北区域的可能。
许源抬头看看天空上的太阳。
确定自己的方向没有错,便收了地图,又狂奔了起来。
这次,一口气跑到了天快黑。
“山里一定是发生了某些我不知道的变化!”
许源已经非常肯定了。
“不行,不能这样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了,明天得找山君爷麾下的邪祟问一问。”
三首大鬼那里,有山魈的全部记忆。
可这东西对小余山西北一无所知!
这厮没有遇到山君爷之前,就是个胆小如鼠的小邪祟,只在自己诞生的那一片区域内活动。
范围不超过三十里。
后来成了巡山帅,也不敢去漫山遍野的巡视。
若是没有上官催逼,它还是在那三十里范围内转来转去,就当是“巡山”了。
毕竟,大部分时候,它都是胆小如鼠的状态。
这次,许源也不去找什么山洞了,将“美梦成真”放出来,马车停在了一片峭壁下,许源钻进去躺下就睡。
然后被小梦有些嫌弃的将老爷赶了出来。
大福张开鹅嘴,昂昂昂的仰天大笑起来。
许源骂骂咧咧,寻了一条溪流,除了鞋袜洗脚。
结果刚洗完,水中便游来几道阴影!
许源赶紧走了,这夜晚的山里,真是邪门!
这次小梦让他上床了。
但许源却警惕了,在车厢中道:“夜里莫要胡乱搞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你家老爷我是正经人!”
车厢内响起了悠扬舒缓的乐曲声。
极具催眠效果。
许源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的就躺下睡了。
这一夜,做了好几个美梦。
一会儿是跟公主殿下身穿大朝服,绣足伸出抵在许源的胸口上,轻轻一推许源就倒了下去。
一会儿换成了朱展眉、徐妙之,一个矜持一个主动,左右拥上来,将许源夹在了中间。
一会儿是槿兮小姐轻轻吃笑……
一会儿忽的又换成了……妙妍真人!
许源差点被吓醒了。
车厢内又响起了舒缓安神的音乐,许源全身哆嗦一下,仿佛有一道电流穿过。
他翻个身,又睡熟了。
车厢内,响起了一声轻笑。
……
又是一天,山中的清晨,从露水和青草的清香开始。
溪水流过山石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和林中的鸟鸣声汇成了清凉明快的乐曲。
一座陡峭的山崖上,一根根藤蔓好似怪蟒一般游动下来。
崖下停着一辆马车。
藤蔓的前端生长着一颗颗人头大小的花苞。
接近马车的时候,这些花苞同时绽放开来。
开出来的却不是鲜艳美丽的花朵,而是一张张沾满了腥臭涎水的利齿大口。
但它们又垂落了几丈,却不知在那马车车顶看到了什么,全都受惊兔子一般飞快的缩了回去。
那山崖顶上,云雾笼罩,怪藤缩回去,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许源从车厢内钻了出来,打了个哈欠,精神有些不大好。
下车之后,许老爷下意识的揉了揉腰。
然后取出袖珍本黄历看了一下,今日禁:
开荒、狩猎、嫁娶、破屋。
许源活动了一下,迎着晨光深吸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全身气血调动起来,那种沉睡后的倦怠感一扫而空。
“小梦,出发了。”
“美梦成真”十分乖巧的缩到了只有巴掌大小,跳进了老爷的怀中。
难得的乖巧。
就像是……暗中做了什么坏事,有些心虚。
但她仍旧把那根银链子垂在了老爷的衣襟外,轻轻的摇晃着。
又像是……偷吃到小鸡,心中得意洋洋的小狐狸,在摇着尾巴。
今日,许源漫无目的的在山中游走。
想要偶遇一位巡山帅。
前两日不想遇到的时候,总会迎头撞上。
今天想遇到了,却是转了两个时辰,也不见一头巡山帅。
倒是山里又生出来许多新的邪祟,许源打杀了许多。
渐渐地许源有些不耐烦了。
山魈知道山君爷的府庙在何处,许源思忖着要不要往那边走一走,遇到巡山帅或是招讨使的机会大一点。
心里这么想着,脚下便自然而然的往那边去了。
又走了七八里,前方忽然就闪出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却是一队妖兵。
妖兵们手持兵刃,却是五花八门,有一些锈迹斑斑的刀枪,大部分都是竹刀竹枪之类。
队伍中,押着许多的囚犯,一只只矮矮小小,被绳子拴成了长串,惨叫连连,哀嚎一片。
许源怔了一下,巧了么不是,正是那一窝黄鼠狼。
许源扫了一眼,少说七八百只,看来这段时间,黄家从不曾松懈传承大事。
几个队正模样的妖兵,手里拎着鞭子,看哪只黄鼠狼不顺眼,便是一鞭子重重的抽下去。
啪的一声就打得黄鼠狼皮开肉绽。
“嗷——”
黄鼠狼惨叫,小爪子在身前连连作揖告饶:“爷爷饶命啊,小的已经乖巧。”
队伍的最前方,乃是一位石像将军。
粗大沉重,似是某处古墓神道两侧的石翁仲诡变而来。
它只顾着自己在前面走,对后面的囚犯不闻不问。
迎面看到“山魈”,便喝了一声:“鼠胆猴儿,你在此处游荡作甚?”
许源昨日便看出来了,这山魈在山君爷麾下颇不受待见。
其余的招讨使、巡山帅都觉得它是个佞臣。
胆小、没什么本事。
只是占了跟随山君爷早的便宜。
山君爷麾下的许多邪祟,心中时常不忿:山君爷那恩典若是落到了我的身上,怕不是也能连上三个水准!
给了这鼠胆猴儿真真是浪费!
许源做了畏畏缩缩的模样,上前小心地抱拳一揖:“小将见过招讨使大人。”
石将军怒道:“本使问你话呢,为何不如实回答,可是你心里有鬼?”
它手下的一众妖兵,看到那小小山魈被自家大人这一吓,顿时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山魈颤抖说道:“小将对山君爷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二心,招讨使大人莫要冤枉小将……”
“哼!”石将军冷哼一声:“整日里游手好闲!既然你无事可做,便跟本使一起做了这趟差事!”
小小山魈不敢反抗,小心翼翼的问道:“招讨使大人押着这些囚犯,是要做什么去?”
石将军瓮声瓮气道:“山君爷有令,今日便将这些黄皮子,押赴山君渠斩首!”
几百只黄鼠狼一听,顿时哀嚎惨叫起来,哭天抢地!
甚至有许多当场吓得瘫坐在地,神情呆滞,身下一片骚臭弥散开来。
“我就说不该反抗山君爷吧,咱们是什么水准啊,怎斗得过山君爷呀!”
“都怪黄三十七,你坑死了我们全家啊。”
“要怪就怪那个许源啊,是他给黄三十七撑腰,不然咱们老老实实的攒钱,也不会飘得要一统小余山……”
“啊啊啊……我还不想死啊,我只生了十只崽,这辈子的目标是一百只呀,还差得远呢。”
“生那么多有什么用,一窝全被杀了!”
队伍的最前方,身上带着沉重枷锁的两只,正是黄三十七和黄九十四。
它俩的体型明显比其他的黄鼠狼大了一圈,水准也更高。
黄三十七甚至已经是六流了。
黄九十四咬牙切齿,沉声问道:“你总跟我吹嘘,许大人支持你,所以你才是家主!
现在呢,你的许大人在哪里?他会来救我们吗?”
黄三十七也很害怕,两只前爪抖个不停。
它哭丧着脸:“你不也一样拼了命的讨好许大人?只不过你的马屁拍的不如我罢了。”
黄九十四吱吱怪叫起来,全身扭动,挣的身上枷锁哗哗作响,却是无济于事。
它仰天大叫起来:“啊——
人类啊,果然靠不住!”
许源老脸是有些发烫的。
这次来小余山,他知道黄鼠狼一窝都被捉了,也的确是从未有过什么营救的念头……
但现在许源心中更多的却是疑惑:
这“山君渠”是个什么地方?
以前从未听说过。
而且既然叫“渠”,那就应该是开凿出来的。
这山里还有人类开槽的沟渠?
山魈的记忆中,也没有关于“山君渠”的记忆。
石将军见山魈一脸茫然,便讥笑道:“山君爷连这渠都不曾跟你说过吧?呵呵呵,果然是个幸进之臣!”
山魈做出羞愧状:“确实不知。”
石将军一挥手,巨大的石头手掌扇起一阵大风:“跟着来吧。”
队伍便又行动起来。
直朝着山魈的方向而来,便是那些普通妖兵,也没有绕行的意思,山魈不让开,就要撞到它了。
山魈果然胆小的闪身躲到了一边。
那些妖兵便咯咯咯的得意怪笑起来。
石将军对山魈说道:“山君爷统一了这小余山之后,便命骨山营的妖兵,开凿了一条水渠,就在落头崖的下边,直通小流溪。”
许源听得一愣。
王姨给的那张地图上,小余山西北的每一条小溪,都标注了名字。
许源记得其中就有这“小流溪”!
第一次看的时候许源就觉得很奇怪:这山中的小溪何其之多,怎会还有名字?
河溪的名字当然都是人起的。
可是小余山深处人迹罕至,不会有人闯进来,还有那闲情逸致给这山溪起个名字。
许源开始还以为是王姨自己起的。
但现在看来……似乎这山中邪祟,也都知道这些山溪的名字啊。
这就很奇怪了。
许源本想着直接喷出剑丸,杀了这石将军,救下这一窝黄鼠狼。
方才悄悄用“望命”看了,这石将军不过五流。
但现在许源却决定暂且按兵不动。
路上,许源跟石将军套话:“招讨使大人,开凿这山君渠是为何?”
石将军头也不回的训斥了一句:“此乃山君爷的大计!你这鼠胆猴儿没资格知道,也不要多问!”
山魈便噤若寒蝉。
自然是又引得一旁妖兵哄堂大笑。
但是又走了一段,石将军却忽听到,身旁的这鼠胆猴儿竟然是低着头,在那里嘀嘀咕咕:“分明是自己也不知道,却来欺负我……”
石将军勃然大怒,挥手横击,一股飓风随之扬起,啪的一声将山魈打飞出去几丈。
它滚落在一片山石之间,那一块块的巨石,都被石将军的诡技所影响,化作了石将军头颅的模样,两眼喷着雪红光芒,大口中皆是獠牙,同时咆哮喝骂道:
“一无是处的东西,安敢小觑本使!”
一块块巨石滚动着,獠牙大口咔嚓开合,追着山魈撕咬!
山魈吓得连滚带爬,周围妖兵哄堂大笑。
只有那黄三十七,仍旧失魂落魄,口中喃喃自语:“我错了,我就不该结识许大人,我要是不结识许大人,就不会生出野心要一统小余山,不生出野心就不会……”
石将军再把沉重巨大的石手一落,遮天蔽日的落下来,山魈无处可逃,被它一把拿住拉到了眼前。
“山君爷开凿这条水渠,自然是为了谋算小流溪上游的寒湘潭!
至于究竟是何谋算,本使敢说你敢听吗?!”
石将军怒目圆瞪,眼中血光喷出一尺。
满口的岩石獠牙长达三尺,一根根宛如利剑一般。
只是牙齿就比那小小山魈的身子还要高。
不论是石将军,还是周围的那些妖兵,都认定了只是这一吓,那鼠胆猴儿只怕就要昏厥过去。
是绝不敢再多言乱问了。
却没想到那小东西竟是嚷嚷道:“你敢说我又有什么不敢听的?只怕是你根本不知道,只是来跟我吹牛皮。”
“哇呀呀呀——”石将军气的咆哮大吼,可吼叫了半天,却是只憋出来一句:“山君爷严令,决不能泄露!你便是激我,我也不能告诉你!”
许源暗叹一声,确定了这石头脑袋是真不知道。
否则刚才一激它就说了,这再一激它为何不中计了?
“哼!”山魈冷哼一声:“不知道便承认不知道,不必找借口。”
一众妖兵中,忽悠人喊道:“变了变了,这鼠胆猴儿变成了凶暴猴崽!”
石将军仔细一瞧,手掌中的山魈果然是变了。
难怪这么大胆子,竟敢顶撞本使!
它也不能真的杀了山魈,毕竟是山君爷亲封的十二路巡山帅之一。
当即便将它丢了下去,懒得再搭理它。
可那山魈落在地上,叉着腰指着石将军道:“你若真的知道,那你再说说,山君爷为何要将这些黄皮子拉去渠边斩首?
你若说得出来,我便信你只是不能说。
你若还是说不出来,那就自己承认你也跟我一样不知道!”
石将军咬牙切齿,声音从巨大的齿缝中喷出来:“要用这些黄皮子的血,去冲那小流溪!
寒湘潭周围,总计二十四条溪河,山君爷已经下了命令,还要再挖二十三条山君渠,每一渠冲一溪!”
许源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否则这些黄鼠狼又岂会被留到现在?
“可是今日将这些黄皮子都杀了,其余二十三渠的血从哪里来?”
“这山中不断诞生新的邪祟,到时候再去抓就是了!”
石将军刚回答完,便听到那山魈一声狂笑,张口便吐出一颗亮晶晶光闪闪的金丸子来。
“叫你再看不起本帅!”
那金丸子嗖一声就到了眼前,快的石将军都反应不过来,它大吼一声:“你敢……”
金丸子已经钻进了它的眉心处,而后啪的一声炸散成了无数金光!
登时就将它的脑袋崩得粉碎!
这金丸子自然就是剑丸,那万道金光乃是无数剑丝。
三流的剑丸杀五流的石将军,自然是轻而易举。
石将军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直瞧不起的鼠胆猴儿,竟然轻而易举的就杀了自己!
只可惜这邪祟没有完整的魂魄,否则怕是还要跳出来捶胸顿足的懊悔一番。
“啊——”四周的妖兵登时大乱。
却见那凶暴山魈一蹦就落在了石将军那无头的身躯上,叉着腰凶厉大吼道:“都别乱!”
“石将军死了,本帅就是此地的最高长官!”
“尔等听本帅号令,先随本帅办了山君爷的差事。”
“石将军死了就死了,山君爷怪不到你们头上。可若是坏了这趟差事,山君爷必生吃了尔等!”
这一番吼叫,却是让一众妖兵都犹豫不决起来。
虽然不愿听从山魈的号令,但的确是差事不能停。
正迟疑着,就见那凶暴的山魈不耐烦的一挥手,便有一张古怪的黑灰大网漫天落了下来。
这网却不像是渔网,渔网只有一层,这网却是层层迭迭,里面复杂无比。
恶浊网。
每一个网格罩向一只妖兵。
“尔等不要反抗,本帅带你们一起去办完山君爷的差事,然后本帅自会去跟山君爷负荆请罪。”
妖兵们想要挣扎反抗,听它这么一说,也就乖乖站定不动。
恶浊网落下,便将所有的妖兵,连着那些黄鼠狼,一并牢牢困在了网里。
妖兵中也有少数几个,略微聪明一些的,隐隐觉得山魈帅虽然化为了凶恶状,本事大涨,但似乎也不应该比招讨使更强啊……
但没有时间让它们想明白,就被恶浊网给困住了。
山魈从石将军的无头尸体上跳了下来,一手托着网往前走去。
它虽然身子小小,却似乎力大无穷。
黄三十七还在鬼哭狼嚎:“我就不该结识许大人哪……”
山魈忽然停了下来,指着一个妖兵道:“你来指路。”
那妖兵不肯就范,但山魈两眼一瞪,凶光大放,它便一缩脖子,从心的用手一指:“这边走。”
不过一个时辰,就来到了一座古怪的山崖上。
山崖好像是活的,被山风一吹,便不停的摇晃,崖顶上的一些巨石就轰隆隆的滚落下去。
砸落几十丈,摔得粉碎。
崖下新开凿了一条水渠,工艺十分的粗糙。
但其中似乎有些诡异的布置。
指路的那妖兵便催促道:“快些斩杀了那些黄皮子,回去交差。”
山魈两眼转动,问道:“用什么斩?”
“蛤皮儿带着铡刀。”
妖兵中,有个蛤蟆形状的便叫道:“小的正是蛤皮儿。”
许源心念一动,恶浊网松了些,这蛤皮儿就跳出来,用力在自己圆滚滑腻的肚皮上一锤。
“呕”的一声便吐出来一地的东西。
里面有消化了一半烂鱼、腐肉,还有十几口锈迹斑斑的铡刀。
蛤皮儿对着山魈讨好一笑,却是双手飞快,将那些烂鱼腐肉又捡起来塞回了肚皮中。
“咦——”许源一阵恶心,然后一口火喷出去,将蛤皮儿烧成了灰烬。
妖兵们惊疑不定:不曾听说这鼠胆猴儿有这本事啊。
黄三十七还在失魂落魄的复读:“我就不该……”
啪!
挨了一个耳光。
黄三十七被打蒙了,却见山魈用手一扯,将旁边的黄九十四放了出来。
身子一转,形象大变:“你看看我是谁?!”
黄三十七全身哆嗦,面如土色——一股骚臭味从胯下传来。
便是知道要被斩杀的时候,它也没有吓得失禁……
“许、许大人……”
许源嫌弃的走到了一边去。
“嗷——”黄三十七追悔莫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的错……”
许源心念一动,恶浊网层层迭迭,将它困得结结实实。
一道网线勒住了它的嘴,许大人懒得听它的谎话。
“你,”许源一指黄九十四:“将这些妖兵都斩了,鲜血灌入渠中,知道怎么做吗?”
黄九十四也是两股战战,它也说了许大人不少坏话……
“小的知道!”它急忙回答,然后立刻组织族人:“快快快,都动起来——”
那些妖兵看到山魈忽然化作了一个人类,立时都明白了!
可它们还没喊叫出来,就都被恶浊网封住了嘴。
许大人之前哄骗它们,乃是担心妖兵太多,出手捉住它们容易有漏网之鱼。
黄九十四一马当先,从恶浊网中剥了一头妖兵出来,那妖兵奋力挣扎嘶吼,无奈水准不如黄九十四,被押到了崖边,塞进铡刀下,咔嚓——
一颗脑袋滚落下去,污血喷涌而出。
黄九十四直到这是自己戴罪立功的机会,因而干的十分卖力,斩杀速度极快。
其中一些妖兵是有魂魄的,可许大人已经将“万魂帕”展开,魂魄离体,想要逃去给山君爷报信,就被万魂帕直接吸走。
一时间,地上铡刀不断起落,妖兵头颅滚如葫芦。
天上“万魂帕”阴气森森,吞噬一切魂魄!
真如一处邪祟炼狱,恐怖异常!
还未被杀的妖兵都吓得全身发软,站立不住。
浑浊的血液汇集在山君渠中,渐渐地朝前方淌去。
许源踩着火轮,凌空下了落头崖,跟着血水的浪头,一直到了小流溪旁。
这溪水清澈冰寒,污浊的血水冲进来,却是无法跟溪水融合,而是泾渭分明的混进了小流溪中。
不过这溪水显然十分排斥血水,竟然是将血水堵住,不让其继续流入。
但是后方的血水滚滚而来,山君渠底部亮起了一层凶煞的红光,催着血水不断冲来。
落头崖上,妖兵一个个落头,污血哗哗而下。
小半个时辰后,整整五百妖兵被杀的干干净净,溪水终于是抵挡不住,被血水冲的向后退去。
这一退,就到了三里之外。
双方形成了僵持之势。
许源仔细观看,发现溪水已经维持不住清澈,双方对峙之处,薄薄一层溪水已经开始被染红!
许源转身离去,到了落头崖上,一挥手将黄九十四招了过来。
“大人。”
许源又看了一眼还跪在一边,脑袋顶在地上的黄三十七,喝道:“你也滚过来!”
黄三十七一个哆嗦,慌忙爬了过来。
“离远点!”许源掩着鼻子,嫌弃道。
黄三十七乖乖退出半丈。
“那寒湘潭你们可了解?”
黄九十四忙抢着道:“知道、知道。老祖宗们都说,百多年前,有一头小山大的老鳖,忽然闯进了山里,将水潭中原本的那一头老水鬼打杀了,然后占了那处地方。
后来它又用自己的身躯拱地,在山里开出了这许多的小溪。
那东西十分可怕,这小余山里的邪祟,轻易不会踏入它的地盘。”
许源暗忖:这般说来,这罗河龙王乃是一头鼋龙?
黄三十七忽然幽幽的说道:“可你不知道,那老鳖开出了这些山溪后,没多久就死了。”
“死了?!”许源大吃一惊。
黄九十四气急道:“你胡说,我怎么没听说过?再说了,若是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邪祟敢踏进来?”
黄三十七一脸讨好,想要凑上前一些,看到许大人脸上又露出嫌弃的神色,讪讪退了回去:“当然是死了,这事情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我也说不清是那一辈爷爷了。
总之只有我们家的人才知道。
它老人家当年藏在树洞里,亲眼看到从南边飞来一只大鸟,电闪雷鸣,风雨交加,那大鸟一头扎进寒湘潭中,啄出了那只老鳖,叼着又飞走了。
至于说为什么没有邪祟敢踏进来,估计是有别的大邪祟重新占了此处。”
许源心中暗道:南边?
海上来的?
罗河龙王当年坑了交趾海龙王,那一位退回海上后心中不忿,派了手下来清理门户?
许源想了想又问道:“这附近最近是否有什么变化?”
这次黄九十四又抢着道:“有、有,有三座山长了脚,自己跑了。”
第五七五章 村里好(万字)
黄九十四是个笨的。
它能出头,跟黄三十七“分庭抗礼”,成为小余山黄氏的两大“巨头”,是因为能打、敢上。
所以许源反复询问,它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不是,王姨地图上标注的那三座山峰。
但许源猜测多半是的。
寒湘潭和那些山溪都有名字,这么重要的三座山峰却没有。
许源在山里走了两天,却始终找不到地方的原因找到了:王姨标注的这些地点,可能都不在了。
黄三十七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两只小眼睛狡诈的闪烁着。
不跟黄九十四争抢,本座后发制人!
叫许大人看到我的用处。
许大人会明白,黄家交到黄九十四手中就废了。
此时的黄三十七,仿佛历代黄皮子祖师爷附体!老奸巨猾大加成。
当然,这是它自己的感觉。
黄九十四那边来来回回说不明白,黄三十七这才站出来,像人类老学究一样,将两只小小的前爪背在身后,上半身有些佝偻,缓缓开口道:“九十四所说只是表相,本质是这山中的地,长(zhang)了。”
这说法让许源大感意外。
黄三十七努力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但身上一股骚臭味,实在跟这种梦想中的“气质”不沾边。
黄三十七还在等着许大人追问,然后自己再侃侃道来。
但许源不满的一声冷哼,一股冰寒之意袭来,小黄鼠狼顿时身子往下一伏,乖巧而飞快的说道:“化外之地是会长大的。
我们这小余山,就曾多次长大。
这段时间,每到夜晚,地面时不时地就会发出一阵震动。
这次跑了的那三座山峰,可能是感觉到地面长大,若是不跑,可能就会沉陷,或者是崩塌了。”
黄三十七指着一个方向,道:“那边有座山崖已经裂成两半了,只怕再过几天就要崩塌了。”
许源皱眉,问道:“你可知其中缘由?”
黄三十七小爪子挠了挠下巴,眼珠子乱转,绞尽脑汁却还是想不出来:“小的……实在不知。”
许源没好气的瞪了它一眼,而后又问道:“那你可知道占了寒湘潭的,是哪头大邪祟?”
“小的……实在不知。”
“那你可否知道山君爷本体是什么东西?”
“小的……实在不知。”
许源一抖兽筋绳,将它抽翻在地:“什么都不知道,你装什么高深?”
“唉哟——”黄三十七倒在地上一声痛呼。
黄九十四幸灾乐祸的吱吱大笑起来。
许源又教训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你对山君爷什么都不了解,就敢跟人家决一死战?
死的只能是你们啊!”
黄三十七趴在地上,小声地为自己辩解:“倒也不是对它毫无了解,它的跟脚,我们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你知道什么?”
黄三十七:“它其实不是从深山里来的。”
小余山中的这些邪祟,一般说道“深山”的时候,指的就是鬼巫山。
黄三十七继续说道:“下边有个小的,亲眼看到那厮乃是从山外进来的。”
许源眉头耸动一下,山君爷这水准,在鬼巫山中也必定是有字号的。
但那些爹字号、爷字号中,还真没有一个,能力跟山君爷相符。
“谁看到了?”
黄三十七便吱吱的将一只小黄鼠狼喊过来。
小黄鼠狼畏畏缩缩的站在许大人面前,学着黄三十七的样子,抱着小爪子作揖:“小的黄脸儿,见过大老爷。”
“你看见了什么,详细说来,不得有丝毫的隐瞒。”
“小的遵命。”
黄家丁口众多,平常就散布在整个小余山中,也是巧了,黄脸儿那天正巧在一处山口捉蚯蚓吃。
便看到了那一团巨大的阴影,从山外飘荡进来。
“而且……小的看到的时候,它刚进山升起的阴影并不十分浓郁,小的隐约能辨认出,里面似乎是个人影。”
许源心头一震:人?
许源摸着下巴思考,来回踱了几圈后,对黄鼠狼们一挥手:“尔等先出山去,等山中的事情解决了,本大人会通知你们。”
黄鼠狼们面面相觑。
我们这么多鼠,想要逃出山去何其困难?
这要是半路上在遇到一头巡山帅,还要被捉了去……
许源却是朝着他们张口喷出了“龙吐蜃”。
一大群的黄鼠狼互相指着大笑起来:“嘿嘿嘿,你变了!”
“吱吱,你也变了,变成妖兵了。”
“快看、快看,三十七公爷变成刚才那个小猴了。”
“九十四公爷也变了……”
黄九十四被许源变成了石翁仲,黄三十七变成了山魈。
“你们就这样光明正大的走出去。”许源叮嘱:“不管见了谁,都不要露怯,尤其是黄九十四,你记住你扮演的石将军脾气暴躁耿直,不管遇到谁问你,你就直接怼回去,说自己奉了山君爷的命令,要去办一件隐秘的差事,旁人不得多问。”
两只小黄鼠狼连连点头。
黄九十四更是挺腰腆肚,觉得这就是本色演出啊。
打发走了这一群黄鼠狼,许源却没有直接进去寒湘潭的范围。
山君爷明显是冲着寒湘潭来的。
许源准备先暗中潜伏,让它们分个胜负。
也正是因此,许源才带着那些妖兵来到这落头崖,斩杀了妖兵,用它们的血灌渠,去冲小流溪。
许源身形一晃,又用“龙吐蜃”遮蔽了自身,往山君爷的府庙去了。
府庙建在一处古林中。
在山魈的记忆中,那古林中阴气浓郁成雾,其中不知积聚了多少年的凶煞之气,凶魄、恶鬼、邪灵数量众多。
山魈从不愿意去那里。
许源也没有真的进去,就在古林外十几里处,游荡了几圈,便见到一条大肚怪蛇,带着一队妖兵,从林中出来,往寒湘潭的方向去了。
这一队妖兵数量足有五百。
那怪蛇足有碗口粗,上半身昂起来半丈多高,拖着一个磨盘大的肚子。
它们来到了一处石坡上,这里寸草不生,不远处有一条山溪蜿蜒而过。
大肚怪蛇张口一吐,便有许多工具掉落出来。
“各自领了工具去干活。”
“这是山君爷亲自交代的差事,谁敢偷懒,就到本使的肚皮里来好好歇一歇!”
妖兵们一哆嗦,赶紧各自去了工具开始挖掘。
“这是要开凿另一条山君渠。”许源明白了。
这些妖兵也没什么章法,工地上乱糟糟一片,许源找了个机会,掳走一头妖兵烧成了灰烬,然后伪装成这妖兵,混了进去。
这条渠约么二百丈。
五百妖兵干了足足三天,才将整个水渠挖好。
许源挤在最前面,看到那水渠最终和前方的山溪挖通,可是那清澈寒冷的溪水,却没有一滴流进水渠。
就好像溪水和水渠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许源一开始就猜测,寒湘潭和周围的山溪,自成一个水系。
那位不知死活的罗河龙王严防死守,避免自己的“水”有任何机会,接入运河水网中。
这些妖兵每一头都身强力壮,若论力气一个顶五六个活人。
但换了五百个活人来,这是水渠一天也就挖通了。
但它们足足用了三天,而大肚怪蛇却是满脸喜色,摇头晃脑的连连自吹:“好好好,尔等在本使的带领下,果然办事得力,只用了三天就完工了。
山君爷给了五天时间,咱们大大的提前。
小的们,待本使禀明了山君爷个个有赏!”
妖兵们便乱糟糟的欢呼起来。
大肚怪蛇又是张口一吐,掉出来一堆石板。
大肚怪蛇指挥着妖兵们,将这些石板一块一块拼接在渠底。
许源凑了上去,装作很积极的样子,抢了几块石板。
暗中一观察,这石板上分明刻着一些水波纹。
乃是文修的手段!
许源已经可以肯定,那山君爷不是什么邪祟,他就是个活人!
“盯上罗河龙王的人,不止本大人一个呀……”
许源正在装模作样的铺设这些石板,忽然听到前面的妖兵怪叫了一声:“来水了——”
许源一抬头,登时瞳孔放大:
这水也太大了!
山溪只有七八尺宽,三尺来深。
水流潺潺,如同精灵一般的在山间轻盈跳跃,水量并不大。
可是此时不知为何,这水忽然冲破了那一层无形的屏障,涌入了水渠中。
一进了水渠,便立刻水声震天,巨浪翻涌,前面的浪头足有三丈高,后面又有一层浪追上来,再次推起来五丈高,而后是十丈……
大水漫天而来,前面的妖兵只惊叫了一声,就被卷进了浪底消失不见!
许源转身就走,正看见后面的大肚怪蛇腾起身子要逃——
四面八方忽然升起了一道道水墙,大肚怪蛇跳的越高,那水墙也升得越高!
而后一起向内挤来,许源一顿足,想要升起火轮,却感觉到四周一片沉重的水汽,火轮竟然是被压得慢了一分。
而后“轰”的一声,漫天大水淹没下来,将他和大肚怪蛇一起砸进了水中!
咕噜、咕噜、咕噜……
无数气泡在水中冒出来,五百妖兵都被淹了。
此时若有一个旁观者,站在高空上俯瞰,就会看到忽然有一片大水从山溪中爆发出来,好似一只大手,抓了五百妖兵和大肚怪蛇,然后飞快缩回。
随之被淹没在水中的那些邪祟们,都跟着一起缩小,被水流裹挟着流回了山溪中。
方才那气势磅礴的大水,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溪水仍旧轻快的流淌着,水中那些邪祟都变化做了虫子大小,翻滚着被水流带向远方。
……
古林中,一座沉重阴森的府庙深处,盘踞在大殿神龛之上的一团浓重阴影忽然翻涌了一下。
大殿内一片昏沉,门窗紧闭。
“呵呵呵,终于忍不住了吗?不怕你出手,就怕你不出手!”
阴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
“百无禁忌”连连闪烁,许源却压住了这道命格。
身躯飞快的缩小,许源看到溪底那一块块鹅卵石,在自己的眼中飞快变大。
许源也没有动用自己的龙珠内丹,而是跟其它的妖兵一样,在水中不断地吐出一串气泡,做出溺水的样子。
妖兵中也有水怪,把身子一转现出了原形。
然后就一个个被无形的水流卷住,只是一勒,这些水怪便啪的一声身躯挤爆!
许源只是盯着那只大肚怪蛇。
这招讨使两只蛇眼乱转,想必是有什么盘算。
带到水流平缓一些,大肚怪蛇稳住了身子,肚皮一阵鼓动——
却忽然哗啦一声,不只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接着所有的妖兵,齐声惊呼——自然是什么都没喊出来,反倒是又灌了几口水。
而后他们就被一张大网捞了起来。
“呀,这一网收获好多呀!”
一个欢喜明快的声音,从头顶上的天空中传来。
众妖兵都在那张白色的大网中,碰撞翻滚又挤成一团,竟是无一个能去看一眼那声音的源头。
忽然那渔网又被翻转过来,妖兵们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包括大肚怪蛇在内,都是痛苦不堪,险些吐了出来。
许源一直暗中留意着它,这招讨使原本已经准备好了某些手段,现在也施展不出来了。
哗啦——
所有的妖兵都被倒进了一只木盆中。
大家在水中挣扎,各自散开。
许源也趁机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穿着蓝碎花褂子,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小姑娘,如同一个巨人一般蹲在木盆边,圆溜溜的大眼睛中满是欣喜,正盯着他们看。
“好多小鱼呀!”
“我以后每天去割草喂你们,你们可要快快长大哟,等你们长大了,以后我就每天都能吃鱼了。”
妖兵们还有些晕头转向,搞不清状况,勃然大怒嘶吼起来。
从来都只有它们吃人,什么时候轮到人来吃它们了!
可是它们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
非但发不出声音,它们的一应诡技也都发不出来。
它们探出爪子、也只能拨几下水。
每一头妖兵的脸上,都露出了极度惊恐之色。
同时看向了大肚怪蛇。
现在神通广大、威震八方的招讨使大人,就成了它们的主心骨。
大肚怪蛇的脸色无比难看。
它也发现自己的诡技使不出来。
它还有几件威力强大的东西,乃是山君爷赐下的。
可它习惯了直接把把东西都吞掉肚子里。
现在诡技施展不得,这东西也取不出来!
直到此时,这些妖兵才是彻底慌了!
许源感受到自己的“百无禁忌”还在不断闪烁。
果然是中了某种特殊的诡技。
若是许源放开了“百无禁忌”,立刻就能便回正常的状态。
但许源却很好奇,这一切都透着一种强烈的诡异感。
那个小女孩看上去就是正常的人类。
而这一片地方,也只是皇明一个典型的农户家庭。
围墙低矮的小院,三间破草屋。
旁边还有一个牛棚,里面传来一声老牛的哞叫。
而且许源看着周围的妖兵,它们是中了诡技,但也只是身躯缩小了,并未变成鱼儿。
这女孩眼睛那么大,还乌溜溜的灵动非常,显然不是瞎子。
为何在她的眼中,看到的就是一群小鱼?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二丫,去喂牛。”
“好咧,哥。”小女孩就一蹦一跳的跑开了,两根羊角辫跟着欢快的摇摇晃晃。
老牛跟小主人很熟,发出了一阵哞哞声迎接。
接着,有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走到了木盆边,看了一眼却是露出喜色:“哎呀,二丫真厉害,居然还抓了一条黄鳝!
娘,今晚能不能加个菜,蒜苗炒鳝段?”
厨房的烟囱里已经有炊烟升起,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中带着宠溺,说道:“好呀,还有一把蒜苗。”
“好咧。”年轻人便将手伸进了木盆中:“我先杀好黄鳝,然后帮你摘蒜苗……”
木盆中一片大乱,每一头妖兵都感受到了大恐怖。
那只手便是从天外探来的巨掌!
每一头妖兵都只能逃窜躲避,根本无法反抗。
大肚怪蛇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应劫的会是自己!
无比强烈的危机感,让它压榨出了自己身体内的最后一丝力量。
它想要挣脱身上的那一道“桎梏”,重新发挥出自己五流大邪祟的恐怖力量。
这小院子中的一家人,本该是自己口中鲜甜的血食!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镇压了本使,让这些凡俗之人能够倒反天罡!
强烈的不甘让它迸发出了如今这个状态下,最强的力量。
它……成功的从木盆中蹦了出去……
“哟呵,这黄鳝挺有劲啊,从盆里跳出来了。”
小丫头急忙跑过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大肚怪蛇摔在了地上,然后身子一扭,也分不清方向就窜了出去。
正好冲向了小丫头。
小丫头“呀”的一声,吓得急忙躲到一边去。
可是一只巨足又一次从天而降,以无比恐怖之力,牢牢踏住了大肚怪蛇。
兄长对小丫头说道:“快去喂牛吧,我杀鱼你也害怕。”
“哦。”妹妹乖巧的答应一声走了。
兄长一把捉住了大肚怪蛇的脖子,将它拉直了,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柄锋利的小刀,一刀刺进去,往下一拉,堂堂五流大邪祟,真的像一只普通的黄鳝一样,轻而易举的就被杀死了。
开膛破肚!
兄长又熟练地用手指勾着,在大肚怪蛇的肚腹中一捋,它所有的内脏都被扯了出来,丢在一旁。
许源在木盆中一跃而起,将一切看在眼中。
大肚怪蛇肚子里有好几件东西。
明显不应该是出现在一只黄鳝肚子里的。
但兄长视而不见,在他眼中,自己掏出来的就是不能吃的内脏。
他拎着“黄鳝”去一旁的水缸旁清洗。
许源盯着地上那些“内脏”,准备找机会弄回来看看。
这里面必定有那为山君爷赐下的“宝物”。
借此可以揣测一下那位山君爷的身份和实力。
兄长洗干净了“黄鳝”身上的血污后,拎着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菜刀剁在菜板上的沉重声。
木盆里,所有的妖兵噤如寒蝉!
一股前所未有的大恐怖支配了它们。
它们也曾捉了活人,开膛破肚,想出各种“烹饪”的方法吃了。
但现在反过来,一群凡人这样吃了它们,它们虽然是邪祟,却也会吓得漏尿!
很快开饭了,这是一家四口,今天加菜,一家人吃得很开心,饭桌上不时地响起笑声。
传到了木盆里,又吓得那些妖兵不住颤抖。
许源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想要用“百无禁忌”消了身上的诡技,去查看一下大肚怪蛇肚子里的那几样“宝物”。
可许大人并不像被人发现。
院子里却始终有人。
这么一拖延,就到了夜晚。
小丫头吃力地将木盆端到了磨盘上放着。
而后这家人关好了门,很快屋内的油灯就熄灭了。
许源正要动用“百无禁忌”,忽然听到了一阵吧嗒吧嗒的古怪声音,很有节奏的朝着木盆接近。
许源又不敢轻举妄动了。
而其它的妖兵更是吓得在木盆里乱窜,不知道会否又是一劫?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明显已经到了木盆外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木盆里的妖兵们感觉到全身僵直,这一刻面临着生死审判,时间忽然变得无比难熬。
陡然——
一只巨大的鹅头从木盆上伸了出来。
有几个妖兵直接吓昏了过去。
其余的妖兵也顿时炸了锅,奋力游动乱窜起来,只是它们的天资远不如大肚怪蛇,否则怕是也要突破了此时的身体桎梏,从木盆里跳出去!
许源长松了一口气。
张口就要把大福臭骂一顿。
却发现诡技压制下,自己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福一直跟在饭辙子后边。
但是白天的时候它不敢进院子——这家人什么都吃,福爷我如此肥硕,被他们捉住了一定是上灶台的下场。
所以它一直等到天黑,这家人睡了,才过来看看。
它瞪着一双圆溜溜的鹅眼,看到了木盆里小小的饭辙子,有些不理解。
许源正要放开“百无禁忌”,就见大福忽然一伸脖,一只巨大无比的扁嘴从天外而来……
木盆中,几头妖兵直接吓昏了过去。
但那只扁嘴目标很明确,准确的夹住了许源。
许源也是大为意外,施法当场被打断。
然后大福一缩脖子,夹着饭辙子飞快的逃出了院子。
到了院外,它才张开嘴,小心翼翼的将饭辙子放下来。
许源怒不可遏!
“百无禁忌”一放,身上有一股阴冷晦暗的力量被逼退。
许源的身体飞快增大。
一巴掌抽在大福头上。
大福很委屈,嘎嘎嘎的抗议着。
福爷我是在救你!
“我用得着你救?”许源横眉怒骂,被大福的扁嘴叼着,全身都沾上了它恶心的口水!
连头发上都黏糊糊的。
许大人骂骂咧咧,大福缩着脖子,赌气的歪过头去,不理他了!
但许大人没有忘了正事,转身就往那小院去。
院门从里面拴上了,但围墙低矮,连大福都拦不住,当然也挡不住许大人。
许大人身手敏捷的翻进了院子里,去找白天从大肚怪蛇肚子里掏出的东西。
今夜月光皎洁,照的地面一片银白。
许源一眼就看到了那一滩内脏。
这家的主妇很勤快,将内脏和院内的枯草、落叶等扫在一起,堆在院门旁边的墙根。
这些东西可以用来堆肥,所以没有丢掉。
许源过去一看,眉头却是皱了起来。
内脏还在,但是那几样“宝物”不见了!
许源一整天都盯着这东西,非常确信,这家人根本没有捡走那些东西。
许源又在院子中找了一圈,然后进了各间屋子,都没有找到那几样东西。
许源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那些“宝物”不会凭空消失。
这家人没有拿、自己没有拿——谁拿走了?
许源朝四周深邃的黑暗望了一眼。
那便是此地背后的掌控者取走了。
大肚怪蛇统帅的这一队妖兵,为何会被水浪卷走,然后中了诡技,变成一群“小鱼”?
当然是寒湘潭的主宰者出手了。
山君爷谋算它,它也不会干受着。
它的反击便是一道水浪,拘了这些妖兵。
甚至这一家人眼中看到的“鱼”“黄鳝”,都是那一位故意想让他们看到的样子。
而后它无声无息的取走了那些“宝物”。
目的也跟自己一样,想要借此探究一下那位山君爷的底细。
“嘘嘘嘘——”旁边的一片稀松树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怪异的低吼声。
一双双碧绿的眼睛,好像鬼火一样从林中漂浮而起。
许源回头一望,农家小院的院门上贴着门神。
所以即便是此地被那一位主宰,也一样不能逃过这个时代“邪祟遍地”的大规则。
许源没打算跟这些小邪祟厮杀,对大福招了招手,朝远处走去。
许源披着夜色转了一圈,已经弄明白了,这里是一个小山村,村里只有三四十户人家。
但因为是夜里,看不到出村的路,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去。
那稀松树林中的邪祟一开始追了出来,却是一种由各种白骨拼凑的怪异。
头骨有人的也有各种鸟兽的。
将这些白骨凝聚在一起的,便是头骨中的一团碧绿磷光。
原本后面只有十几只这种怪异,之后越来越多,各种奇形怪状的邪祟,从周围的黑暗中钻出来,流着口水低吼着跟在后面。
于是惹得福爷不快,冲回去啄吃了几头,终于把这群东西吓散了。
许源大致查看了情况之后,就找了个空旷地方,将“美梦成真”放出来,准备上车休息一下。
大福一伸脖子,扁嘴夹住了饭辙子的衣襟。
去不得啊!
许源推开它:“别捣乱。”
大福气闷,嘎嘎的闷叫了几声,也赌气不管了。
但许源进去之后,它听到车厢内又传来了那种它很不喜欢的乐曲声,就又担心起来。
不行啊,以后吃饭主要还得靠饭辙子,福爷我不能总是去打野吧?
我还有两大家子要养活呢。
打野只能管我一个吃饱,想要靠打野养活水鸟姐姐和大雁姐姐们,那不得把我累死?
于是大福悄咪咪的起来,贼眉鼠眼的溜到了车边,猛地窜起来,扁嘴好像凿子,咚一声凿在了车厢上。
这一下力量颇大,车厢摇晃了一下。
里面的乐曲声戛然而止。
“美梦成真”大怒,车钩拖着银链飞出来——
大福却是打了就跑,早就窜到了几丈外,张开大翅膀,嘎嘎嘎的大笑着。
“美梦成真”收回钩子,乐曲声再次响起——结果就发现那可恶的大白鹅,又在周围鬼鬼祟祟的摸了过来。
“美梦成真”气恼,放开了两匹匠造马,让它们去踩死那只大鹅。
但大福比两匹马灵巧多了,而且逼急了大福也能飞一会儿。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美梦成真”无奈的放弃了。
总有个碍事的在一旁,也不能尽兴。
车厢内安静下来,许源睡得香甜。
大福觉得自己胜利了,一使劲飞上了旁边的一棵大树树梢上,张开翅膀昂昂叫了几声。
天空中,忽然有一阵疾风射来!
一只不开眼的尸枭将大福当成了猎物扑下来——
然后被大福纠缠住了,滚落到地上,被大福狠狠几下,就把脑袋啄碎了。
大福觉得很晦气。
这尸枭全身臭烘烘的,也不能吃。
大福气恼的狠狠又踩了几脚。
许源睡之前,交代了“美梦成真”,所以天快亮的时候,“美梦成真”就把老爷叫醒了。
许源赶在村民们起来之前,收了“美梦成真”躲藏起来。
许源现在不确定背后的那一位,对这一片大地的掌控,到了何种程度。
有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随着天亮,许源翻开了怀中的袖珍本黄历,今日禁:
高歌、入洞、收割、嫁娶。
村里忽然多了几分生气,各家各户打开门,光景好的开始做早饭,能比别家多吃一顿。
光景差的,一大早就背着工具出门了。
路上遇见了互相招呼一声:“今日禁收割,就不下地了,去河边打鱼。”
“也不知道能不能捕到几尾大鱼。”
“莫要忘了,捕到大鱼要送一条给龙王爷。”
“怎能忘了?咱们这些年风调雨顺,全靠龙王爷保佑……”
几个人说着走向河边,许源却是直皱眉头:龙王爷?
难道这位“罗河龙王”如此的平易近人?这村中的百姓,只凭一条大鱼,就可以直接觐见龙王爷?
通常来说作为“神明”的一侧,会庇佑信众,但也一定会塑造自身的神秘,不会直接跟信众接触,而是通过献祭——神谕沟通。
可是许源昨夜已经把这村子都转了,村里村外都不见龙王庙。
然而就在这一刻,许源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许大人的左眼余光中,似乎是捕捉到了一个庞大的阴影。
许源慢慢朝那边转过头去。
只见数百丈外的村口,矗立着一座十丈高的巨大庙宇!
朱墙黄瓦琉璃顶!
许源去过北都、进了皇城,但眼前这座大庙的即便是规模远逊,但其恢宏程度,却是不输皇城三大殿的!
这样一座规格极高的庙宇,如何有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小山村中?
而且许源万分肯定,昨夜自己将村前村后都跑遍了,那地方一定也去过,分明只是一片空地,绝不可能有这么一座大庙,而自己视而不见!
许源心中默默念出一个名字:“罗河龙王!”
这心中的声音,就仿佛是祈祷;而那座大庙也回应了许源的祈祷似的,两扇金碧辉煌的厚重大门隆隆向两侧打开——对自己的“信徒”发出了邀请。
许源没有贸然进去。
此次小鱼山之行,似乎没什么波折,就发现了罗河龙王的踪迹。
可许大人心中没有半点的喜悦。
反而是升起了浓浓的危机感。
王姨扎根庙坡村几十年,几十次进出小余山,都没有找到罗河龙王。
为什么自己一来,就误打误撞的发现了这座“龙王庙”?
显然关键因素不是自己,而是山君爷。
许源想让山君爷和罗河龙王先分个胜负,只怕罗河龙王也有类似的想法!
许源后退三步,然后毅然转身,快步朝村外冲去。
旁边的一户人家嘎吱一声打开院门,一个中年驼背汉子站在门后,看到许源从自己门前跑过去,一愣之下喊道:“什么人?面生得紧,你不是我们村的吧……”
许源回头的瞬间,已经打开了“望命”。
许大人想要看看,这些村民究竟是不是真人。
一道清晰的命出现在他的头顶上。
许源身形一晃,脚下如飞已经消失在驼背汉子的视野中。
“咦,人呢,难道是我眼花了?”
许源以最快的速度绕着村子走了一圈,不出意外的没有找到出村的路。
这村子里只有一条通往河边的路。
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崖。
许源站在一片山崖下,将剑丸放出。
剑丸高高飞起,一直升到了数百丈高,只要朝山外飞去,就必定被一股霸道的力量直接弹回来。
许源又踩上了火轮,自己飞到几百丈,飞剑便能飞的更高。
到了千丈位置后发现,不但四周有屏障,便是千丈的头顶上,也被那股力量封住了。
“出村……只能走水路?”许源猜测。
可是这里是的掌控者是“罗河龙王”,谁敢下河?
许源落下来,将“美梦成真”放出来,道:“小梦,你让黄身莺出来试试。”
“铃铃琅琅……”车厢内传来轻柔的乐曲声,小梦乖巧的答应了。
车窗拉开,一只小黄鸟振翅飞出。
它欢快的在空中翻滚,但也一样到了千丈高空,便怎么也飞不上去了。
黄身莺恼火,猛地朝上一撞——
然后全身一震,仿佛受到了某种惩罚,全身僵硬的摔落下来。
许源放出皮丹托住它——
结果黄身莺直接从皮丹上穿了过去,下坠指使丝毫不减。
许源一拍脑门:忘了自己无法接触黄身莺了。
“小梦!”
许源吼了一声,双臂发力,将马车举了起来。
车门朝上。
车厢内传来了一阵阵无比欢快的铃声!
小梦很喜欢被老爷举高高。
许源催促道:“别玩了,快开车门。”
小梦觉得老爷还是没想明白,黄身莺可以穿梭万物,就算是掉到地上又能如何?
穿入地面罢了。
但她没有指出老爷的错误,而是打开了车门,准准的将黄身莺接了进去。
许源要将马车放下来,小梦却不答应,黏在老爷的手上。
许源摇摇头,又举了马车三次。
小梦更加欢快了。
大福站在远处,瞪着两只鹅眼,嘎嘎嘎的骂得很脏。
许源将马车放下来,现在可以确定,自己的一切手段,都没办法从这个山村中出去。
许源走回了驼背汉子的院子。
驼背汉子正背着一只鱼篓,手里拿着渔网准备出门。
看到许源,他立刻道:“我就说我不会看错的……”
许源拱手道:“老哥,我迷路了无意走到了你们村子里,请问从哪里出村?”
原本和气的驼背汉子,听到“出村”两个字,却陡然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出村?你出村想要干什么?这里山清水秀、世外桃源,难道不好吗?”他这一吼叫,五官迅速变化,竟是变成了一张生满了鳞片的龙脸!
这张脸霸道森严,逼视着许源,唇边两根龙须扭动,龙口中,可怕的利齿闪烁着危险的寒光!
许源立刻改口,道:“老哥说的是,这一片世外桃源让人乐不思蜀,我还真不想走了,只是还要请教,该如何在村中落户呢?”
他这么一说,那汉子脸上的“龙相”便立刻褪去,满脸笑容点头:“留下好、留下好,谁都不要走。
走,我带你去见村长,让他召集全村,一起帮你盖个房子。”
他立刻将鱼篓渔网全都丢下,也不锁门,拉着许源就走。
他的手握着许源的手腕,传来一阵冰凉滑腻的感觉,就好像是……被一道鱼鳍卷住了。
许源不动声色,跟在他后面。
“村长家在西头。”驼背汉子说着,两人路过了村中的一片稻田。
道禾金黄,稻穗沉甸甸的,显然又是一个丰收年。
驼背汉子说道:“你看看咱们这田,肥的很哩,每年种的粮食都吃不完。”
许源看向那些稻穗,稻穗一颗颗的睁开,里面露出黄豆大小的鱼眼!
整片稻田数十亩,不知道多少只冰冷的鱼眼,一起望着许源!
第五七六章 捡人
金色麦浪旁的村路上,前面走着的庄稼汉,背上的罗锅好像一只高高拱起的龟壳。
许源再去看那“麦田”,所有的稻穗同时“眨眼”。
许源不知为何也跟着眨了下眼。
再睁开来去看,那些麦穗已经恢复了正常。
沉甸甸的在风中轻轻摇摆。
穗芒一根根笔直细长,好像钢针。
似有稻香浮动飘来。
可这阵仗就想吓住许大人?未免小瞧了他。
许源跟在驼背汉子后面,问道:“每年丰收的粮食,吃不完怎么办?”
“每年收割之后,先要奉献给龙王爷六成。剩下的足够我们一年吃的。”
又是龙王爷。
而且这龙王爷怎么像是个抽税的?
但这么小的一个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就算龙王爷什么都抽,农税甚至达到了六成,又能收多少?
收的这些东西,对于罗河龙王来说,又有什么用处呢?
走到了村西头,这里有一个大院子,五间大瓦房,乃是整个村里最气派的。
“村长、村长——”
院子里响起一个粗豪的声音,骂道:“一大早的叫魂呢!”
驼背汉子兴奋地喊道:“村里来新人了!”
里面立刻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两扇漆黑的大门咣当一声打开,闯出来一个高大的汉子:“在哪……”
他已经看到许源了,两眼中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不错不错,还很年轻,能生养……”
许源颇感无语,这都是什么评价?
但这是否也意味着,村里人丁艰难?
村长走出来,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许源的肩膀,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硬扎扎的络腮胡:“小子,你愿意留下来吗?”
驼背汉子在一旁忙说道:“他愿意,我问过了……”
村长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闭嘴!老子没问你。”
许源却是故意露出了迟疑的神情——再试探一下。
果然,许源迟迟不肯回答,络腮胡子村长的眼神便渐渐冷冽起来。
“嗯?不愿意?你还想走?”
他的络腮胡迅速生长,像一根根龙鬃!
头生双角、鼻孔张大,口中獠牙伸出。
龙相。
村长的龙相要比驼背汉子更加明显。
甚至村长的气势都变得霸道凶蛮起来。
“我愿意。”许源说道:“但我身无长物,在村里怎么过活?”
“哈哈哈!”村长一声大笑,脸上的各种异相顿时敛去:“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这就召集大家伙,先给你盖房子,然后村边这些土地你随便选一块。
我们的地都很肥,而且大家种不过来,你随便挑选。
种子和农具我先借给你,明年记得还,不要你的利钱。”
许源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抱拳躬身道:“多谢村长。”
“哈哈哈,小事一桩。”
驼背汉子在一边显得有些着急,满地乱转,像是一只乌龟在爬。
“村长、村长,他算我的人……”
村长伸出两根手指:“二八,你二我八……”
“这怎么行?是我先捡到的。”汉子急赤白脸,背上的罗锅拱得更高了,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
村长冷哼一声,又伸出了五根手指:“你四我六。”
“五五……”驼背汉子刚喊出口,村长已经一巴掌按在了他的驼背上。
咚的一声,汉子就被压得直接趴在了地上。
“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村长一边骂着,一边用另外一只手,揪住了汉子的头,用力一拽将他的脖子拉的老长。
驼背汉子急忙大叫:“四六、四六!”
村长这才将他甩开,道:“去敲钟,召集全村的老少爷们。”
驼背汉子郁闷的勾着头去了。
村长则是满脸堆笑的对许源说道:“走,我先带你去拜龙王爷。”
许源没有拒绝,也是时候会一会这位龙王爷了。
村长带上了香烛,路上跟许源说道:“这些香烛也算我借给你的,明年记得还我。”
许源扫了一眼,这些香烛做工粗糙。
村长说道:“香是刘婆子做的,蜡烛是陈五做的,这些东西都得跟他们买,除了他们村里没有别人会做。”
许源暗忖难道这封闭的村子,就是这样完全的自给自足?
“锅碗瓢盆、针头线脑这些,跟谁买?”许源问道。
村长道:“每过一段时间,会有个货郎坐船过来,他那什么都有,想买什么,提前记好了,到时候跟他买就行。
要是没钱,自己种的粮食、河里捕的鱼、自己摸的珍珠都能用来交换。”
货郎?许源心中一动,这是能自由进出这村子的人?
许源试探着进一步问道:“这小余山里,只有咱们这一个村子吧?货郎专门为了咱们跑一趟?”
“谁说只有咱们一个村子?”村长道:“这山里一共有二十四个村子,咱们村算小的,那些大村都有上千人呢。
不过山里的路不好走,各村之间不能互相串门……”
村长说到了这里,忽然转头看向许源,脸上荡漾起古怪的笑容:“你小子是不是在担心自己的终身大事?
你放心,每年三月三,龙王爷会恩典你们这些年轻人,各村的年轻人能在龙王庙中相会,只要互相看对眼了,龙王爷会给你们保媒,嘿嘿嘿。”
村长又语重心长的说道:“所以啊,你就安心在村里住下,龙王爷对咱们恩重如山,什么都给咱们安排好了。”
许源却明白,这是村子太小,适龄青年在村里无法婚配,为了不绝种,必须各村“互通有无”。
“到了。”村长站在了恢弘的龙王庙前,立刻换上了一副肃穆尊敬的神情:“小子,在村里生活,切记不论任何时候,不得对龙王爷有任何的不敬!
就算是在心里想也不行!否则……”
村长回头,两眼幽幽的死盯着许源,那目光仿佛要看见他的内心里:“必定死于风浪、葬身鱼腹!”
许源心中一动,躬身道:“明白了。”
“进来吧。”村长当先跨过那高高的门槛,走进了龙王庙中。
许源也跟了进去。
几乎就是在踏进庙门的那一瞬间,许源就感觉到背后多了一双眼睛!
许大人猛地回头,庙门后面的门楣上方,有一副窄长的壁画,乃是门后两侧的墙壁上,壁画的延伸。
壁画是一幅“行云布雨图”。
一条神龙正在云雾中,向干涸的大地喷落雨水。
可是这些甘霖雨滴,竟然是一只只密集的倒刺鱼钩!
大地上耕作的农夫们,被钩穿锁骨悬在半空!
门楣后方,恰是那头“神龙”龙头的位置。
许源看到那双阴森森的龙眼,鬼鬼祟祟转动,正盯着自己的后背!
可是紧跟着,许源一个恍惚,眼前的一切变化了。
“行云布雨图”变得很正常,神龙洒下一片甘霖,大地重焕生机,农夫们满脸感恩的笑容,在地上对着空中的神龙不住叩拜。
那双龙眼也变得慈悲威严起来,而且就只是一幅画,眼珠不会乱转。
许源慢慢转身回去,却是更增警惕。
“百无禁忌”一直在不停闪烁。
抵抗着这庙中的各种“诡技”,让许源能够看清幻象背后的真面目!
庙中,几乎所有的雕塑都是各种的龙像,所有的花纹都是龙纹。
但正殿前两侧的梁柱上,盘绕的并非彩绘蟠龙,而是无数首尾相衔的灰白蛇骨,空洞眼窝里塞着干枯的稻穗。
门前摆放着一只巨大的船型香炉,里面已经插满了香,香灰积满。
但香灰中,露出半埋着的几枚人类指骨,炉壁渗出的暗红人油正缓缓滴落。
但这一切,就仿佛是一个恍惚,就又被遮掩了过去。
许源再看时,便只能见到一座恢弘、浩大的龙王正庙。
正殿中,正有一个老汉,跪在地上双手捧起一条大鱼。
“龙王爷,今日老汉打了大鱼,专门给您献来——”
村长便拉着许源,暂且等在了院子里。
这老汉很勤劳,一大早就出去打鱼,也是最早捕了鱼,回来献祭的。
他跪在神像前,重重的叩首,大殿中发出砰砰的闷响声。
他枯瘦的双臂高高举起那只大鱼。
是一只普通的鲤鱼,足有十多斤重!
许源闭上眼睛,片刻后重新睁开。
“百无禁忌”的力量开到了最大,务必要看清一切!
老汉的身躯上,他的魂魄飘荡出来,却又没有真的离体而去。
如果是在别处出现这种状态,那便是魂魄不稳,这人也就危险了。
可在这大殿中,许源却感觉并非如此简单。
就见那魂魄两手高举在额前,似乎捧着香。
有三道仿佛是和魂魄同质的香“烟”冉冉升起,好似三条被钉在了虚空中的小蛇,笔直的朝着神像而去。
随着这些“烟”不断地注入神像,老汉的魂魄飞速的干瘪下去!
但眼看着魂魄已经衰弱到无法维持的时候,这烟就断了。
紧接着,老汉手中的那条大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所有的气血之力,都注入到了老汉身体内。
老汉顿时精神大振。
一条鱼彻底化为了齑粉洒落。
老汉满面红光,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他那干瘪的魂魄,也缩回了身体内,似乎得到了身体气血的滋养,开始缓慢的恢复。
“谢龙王爷恩典!”
老汉站起来,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走路不稳,却是满脸享受的模样。
“嘻嘻嘻……”老汉一边笑一边歪歪斜斜的往外走。
状态无比的怪异。
而后,他对站在门外村长和许源视而不见,手脚不受控制的扭动、挥舞,一路嘻嘻哈哈的跑出了庙去。
许源又眨了一下眼睛,“百无禁忌”的金光渐渐暗淡了下去。
已经大致看明白了,罗河龙王这是在强行抽取村民的信仰。
这种抽取,大伤魂魄。
然后它再用诡技,抽干了祭品中的“养分”,注入村民的身体中。
身躯气血旺盛,对于魂魄有一定的温养效果,但是绝对不可能彻底养回来的。
那老汉怪异的行径,不受控制的身躯行动,便是魂魄受损,和身躯已经无法同步的直接反应。
这些村民对于龙王爷来说就是耗材。
“罗河龙王所做的这一切,显得它很急迫。”
“而且看着村长和老汉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应该是村中一直便是如此,而并非是山君爷来了之后,龙王爷才决定这么做。”
“它为什么这么着急呢?”
村长对许源一招手:“上香吧。”
村长点香,捧在额前三叩首,无比虔诚,毕恭毕敬。
而后带着许源进殿磕头。
许源仔细看清楚:神台上,是一尊高达五丈、金碧辉煌的龙神像。
皇明各地也有许多已经破败的龙王庙。
这些龙王庙中供奉的龙神像,大都是龙首人身,身穿明黄色龙袍。
而眼前这一尊龙神像却不同,乃是一尊双头真龙神像!
只不过两颗头一大一小。
大的那一颗乃是龙首,高高昂起,怒视下方威严无比。
而小的那一颗却有些像是蛇头,缠绕在龙头下方。
龙身也有些不同,肚腹明显巨大,跟大肚怪蛇有些类似。
四只龙爪中各自抓着一件兵器。
分别是:剑、印、弓、盾。
不过那盾牌形状有些奇怪,看上去有些像是……一块鳖壳。
村长在一边盯着许源拜了龙王爷,这才展颜一笑,道:“好好好,以后就是自家人了!”
许源心中却道“未必”。
刚才跪拜的时候,许源感觉到自己的“百无禁忌”金光大放。
从虚无中无声蔓延而来的某种力量,就被排斥而去。
许源很奇怪,这“龙王爷”竟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两人出了龙王庙,村民们已经聚在了庙门口。
不少人在抱怨:“又不是我们的人,还要耽误我们几天的功夫。”
“我正要抓住一条大鱼,钟声一响那鱼就被吓跑了。”
“村长,这次得管饭吧,不能让我们帮忙,还得回家吃饭……”
村长两手用力一拍,怒道:“都闭嘴!一个村的帮帮忙怎么了?
谁要是不肯出力,将来你们有了人,老子也不管了!”
众人这才撇撇嘴,不说了。
村长转脸对许源笑着说道:“不要理会这些蠢货,走,我带你去选地方,我家旁边正好有一片空地,不如就选在那里盖房。”
“好。”许源答应下来。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昨天那小丫头的哥哥和爹爹。
村里只有三十来户人家,所有的青壮都集中起来,也只有四五十人。
这些人在村长的组织下一起动手,就在村长家不远的一片空地上,先给许源起了一座茅草屋,然后圈出来一块地,就算是院子了。
中午各回各家,自己吃饭。
许源就算是想管饭,现在也没有粮食。
下午继续干活,却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村妇快步而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穿来:“又来人了,村长你快去看看,好大一群!
这些人都是我的!”
村妇穿着蓝布褂子,头上包着白花头巾,因为跑得太快,而且太过激动,头巾都被抖开了。
众人一愣,村长连忙冲出去问道:“究竟几个人?”
“七个、整整七个!”村妇嘴唇都有些发抖。
“快带我去看看。”村长说道。
那些正在盖房的青壮,懊恼的直拍大腿。
“哎呀!都是因为给这小子盖房子,不然这些人就都是我的了!”
“我今天在河边捉鱼,定是我先捡到这些人!”
“都怪这小子——”
许源身边正站着小丫头的父兄,两人也都是满脸遗憾。
许源低声问道:“捡到了人又能如何?”
哥哥脱口而出道:“凑够五个人就能出……”
啪!他还没说完,就挨了他爹一巴掌。
他气哼哼的蹲到一边不说话了。
许源心中了然:这些人也不是真的茫然无知,完全被龙王爷控制啊。
只是……只靠在村里这样“捡”误闯进来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凑够五个人口?
这有点不合理呀。
看来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内幕。
“走,咱们也去看看。”也不只是谁喊了一声,大家伙就不干活了,丢下工具一起去了。
许源也跟在后面,准备看个热闹。
路上小丫头他哥李山柱随口说道:“这两天是怎么了,以往一年也不见得有人进来……”
众人赶到的时候,村长已经接了这七个人。
但让许源意外的是,七人为首的乃是一个背着阴阳鱼褡裢,挑着布幡,左脸上有个铜钱大小黑斑的算命先生。
布幡上写着三个大字:三不算。
但他偏又生的十分肥胖,跟人们印象中,这种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苦守清贫的形象不大符合。
他们一群人,正站在李山柱家门口,算命先生指着院子里,口若悬河的说道:“乡亲呐,老夫跟你们也算有缘。
我这‘三不算’之一,便是无缘不算。
若不是山中迷路,无意闯进了你们的村子,老夫也看不见这些邪祟。”
他将手里的布幡在地上重重一顿,语气凝重说道:“你们这村子,要大难临头了!”
李山柱他娘就站在门口,当时就不依了,指着算命先生的鼻子跳起来骂道:“哪里来的杂毛,满口的大粪,当你奶奶我好骗吗?
你有什么本事,也在我们村里胡乱开口?
看你这一身肥膘,不得过年奶奶我就宰了你炼油!”
许源昨日是真没看出来,小丫头她娘竟然由此等战力!
或许……这才是山中村妇的真正实力?
吐沫星子喷了算命先生一脸,他却不慌不乱,手中一掐一算,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道:“你家昨日是否捉了一网鱼?
昨日是否杀了生?”
李山柱被唬住了,小心翼翼道:“是、是的,有什么不妥吗?”
“呵呵呵!”算命先生冷冷一笑:“你们哪,乡间愚民,死到临头尚且不知!”
“啊?”李山柱失声道:“不能吧,我们村有龙王爷保佑,从没有过横死之人……”
“哼!”算命先生冷哼,显然没有将他口中的“龙王爷”当回事。
如今这天下,村里没庙才是正常,有庙的反而都不正常。
“罢了,”算命先生仰天长叹一声,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形状,只是他肥肥胖胖的身,实在撑不起隐世高人的形象。
“老夫便甘受天谴,泄露天机,救尔等一命吧。”他再次指着院子中,说道:“你们昨日抓回来的不是鱼,而是一群邪祟!
你们昨日杀的,便是那些邪祟的娘亲!
现在这些邪祟,对你家和你们村,已经恨之入骨,这是天大的祸事啊!”
众人一起变色惊呼:“啊?!”
许源反倒是有些拿不准,这胖子到底有没有本事了。
他说的这些……有真有假,不像是全蒙的,可又不像是真的看破了真相。
许源低头、抬头,悄然打开“望命”,将这七人仔仔细细瞧了一番。
“有趣了……”
李山柱直奔回家里,端起那只木盆就往龙王庙跑。
“我去求龙王爷灭了这些邪祟!”
算命先生一下子急了,龙王爷要是灭了这些邪祟,我还怎么骗吃骗喝……啊不对,老夫还怎么拯救苍生!
“不可!”算命先生便大叫一声,冲上去把手一挥,衣袖中掀起了一阵狂风,李山柱手里的木盆咣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水流混着那些“鱼儿”,淌得满地都是。
算命先生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并起朝着地上一指,喝道:“邪祟妖邪,还不快快现出原形——疾!”
众村民便见到他指尖有一点火光飞出——
许源悄悄地往后退了些。
那火光落在了地上,便听得“轰”一声,一团红影腾空而起!
接着,就连算命先生都变了脸色:“啊……”
一头头妖兵狰狞而起!
它们憋了两天,一个个吓得尿了裤子!幸亏是在水里,旁人看不出来!
现在身上的禁制忽然没了,登时凶焰大涨,嘶吼咆哮着朝周围的村民扑去!
大口一张,獠牙利齿森然可怖,吓得一些胆小的当场大哭起来。
有几头直奔李山柱而去,就是这人昨日杀了招讨使!
算命先生踉跄后退,结果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哆嗦嗦的自言自语:“我、我、我这法,竟然如此了得了?”
眼见着那几头妖兵的爪子就要抓破李山柱的头,忽然一柄剑斜刺里杀来,闪过一闪而过,嗤——
几只爪子掉了下来。
许源躲在后面,看的津津有味。
第五七七章 侍剑尸
大肚怪蛇麾下五百妖兵,被小丫头一抄网捞起来的,足有一百多。
但是这些妖兵水准都不高,也就是个九流。
最强的五流大肚怪蛇已经被李山柱宰了。
剩下的这些妖兵,却是一个个青面獠牙,张牙舞爪,追着那些村民扑杀!
顷刻之间就有七八个村民悲惨丧生。
而紧接着,嗤嗤嗤的脆利声连绵不绝,只见寒光闪烁,妖兵斗大的头颅一个一个的坠落大地。
算命先生跌坐在地上,已经有些吓傻了。
他修的乃是一门“禁法”。
这法的能力十分驳杂,能力众多、但杂而不精。
极可能便是当年那些跑江湖的算命先生们,在诡异遍地之后,结合自身的一些“本事”,创出来的一门传承。
这法到现在甚至都不曾有人登临七流以上……
算命先生也只是个九流。
以往他的套路是,一指点出,将目标化为一只小邪祟,然后自己收了,享受主家的一番招待。
运气好还能有些散碎银子的谢礼。
今日……怎的一指点出,炸出来上百只大邪祟!
九流妖兵对于算命先生来说,真个就是大邪祟了。
他仓惶间摔倒,肥胖的身躯不甚灵活,而且四肢发软,撑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几头妖兵却不会感恩他将自己放了出来,四爪一蹬灵空闪扑,张开恐怖的大口,朝着他的脖子咬了过来。
“啊——”算命先生吓得胖脸惨白,暗道一声“吾命休矣!”
却忽的见一道寒光好似游星,在自己面前一绕。
那几颗恐怖的妖兵头颅,就掉到了自己脚边。
污浊腥臭的鲜血,噗的一声喷了他满头满脸!
反倒是让算命先生猛地一个激灵,回魂了。
他转头看去,只见那柄宝剑控制在一只白皙的手掌中。
手指修长、骨节粗壮,强劲有力。
手掌的主人身材并不高壮,面容甚至有几分秀气。
“小袁……”
看清了那人之后,算命先生哑然失声。
小袁剑术超绝,一人一剑带出了一片残影,在妖兵之间穿梭游走。
人御剑、剑领人,人剑合一、形意相随。
所过之处时常看不清那剑光,只见妖兵一头接一头的倒了下去!
许源站在远处,暗忖道:这不是龙王爷的人。
因为算命先生放出了这些妖兵,已经有十七八个村民被扑杀。
这些村民对于龙王爷来说,每一个都无比珍贵。
没有将魂魄榨干、信仰收尽之前,龙王爷是舍不得让他们死的。
不是龙王爷的人,那就只能是山君爷的人。
他们这么杀妖兵,倒也真是舍得下本钱。
百余头妖兵,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被杀了近半。
剩下的妖兵终于恐惧,嗷嗷怪叫着四散奔逃。
小袁再强也来不及全部追杀。
那柄剑大范围奔袭,也只是又杀了十几头,其余的就已经跑的不见了踪影。
许源看着小袁手中的剑,连连点头暗道:此宝合该归本大人所有!
小袁把手一挥,那柄剑凌空飞起,到了七八丈的高处,又复笔直的落下来,锵啷一声准确的归入了他背后的剑鞘中。
动作潇洒帅气。
小袁这一番大展神威,却是脸不红气不喘。
而且他身形偏瘦,不像是武修。
但这用剑的手段,又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是哪一门的修炼者。
村民们哭嚎连天。
家里死了人的,瘫坐在亲人破烂的尸体旁不住地哭喊拍地。
村长焦头烂额。
也顾不上给新来的人盖房子了。
反而是交代了许源一句:“你给这些新来的讲一讲村里的规矩。”
然后就匆匆带着人,去张罗后事。
算命先生哆哆嗦嗦的爬起来,先对小袁抱拳:“小袁,哥哥这条命是你救的,哥哥记在心里。”
小袁只是平静的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
许源背着手走上前来,问道:“你们来小余山干什么?”
这个队伍中,起码算命先生不应该无缘无故进入小余山。
算命先生张口回答:“我们……”
却只说了两个字,便露出茫然之色,挠头皱眉道:“我为什么要进山?你让我好好想一想……我怎么有些想不起来了……”
许源看向其他人,除了小袁之外,其余五人都是一脸的迷茫,努力的回忆起来,七嘴八舌的说道:“为什么要进山?”
“我也想不起来了。”
“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
许源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
按说应该早就编好了理由呀。
忽然许源感觉到脑中一阵模糊。
恍惚间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
但是紧跟着,“百无禁忌”便金光大放。
金光之中,那种记忆消散的效果被逼退了。
但许源仍旧确定,自己已经遗忘了一些事情!
只是不知遗忘的这些事情是否关键!
许源眼中露出迷茫之色的瞬间,算命先生等六人,那种努力回忆的神情忽然消失了,一起朝着许源涌过来,围住了许源架起他就走。
“别想那么多了,先给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
六人包括算命先生在内,竟然是行动完全一致!
抬右脚就都抬右脚。
伸左手就都伸左手。
六个人好像一个!
许源感觉到意识中涌起一股“顺从”,下意识的他们说什么就答应什么。
好在是“百无禁忌”再次闪亮金光。
但许源还是顺着他们的话,带着他们往自己的屋子去了。
小袁跟在最后面,仍旧是一脸的冰冷,倒更像是——他本就没有任何表情。
许源的屋子还没有完工,但已经可以住人了。
六个人中有两个左右架着许源,但因为都是用的左手,所以行动起来非常的别扭怪异。
进了屋子后,六个人仍旧将许源围在中间,然后一起伸出了右手。
他们的右手触碰到许源身体的瞬间,就融入了进去。
只见六道右手的虚影,在许源的身体内掏来摸去,像是在浑水中摸鱼一般,他们也不知能够抓到什么。
小袁站在一旁,冰冷的盯着许源。
背后的那柄剑,无声无息的出鞘,悬在他的头顶,剑锋指向许源。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老婆子。
明明还是白天,可是这老婆子身后,却是一片昏暗阴沉,阴风一阵阵的卷起,当中传来一阵阵鬼哭狼嚎的声音。
不时地有各种诡异的东西,从阴风中伸出头来,闪烁幽光的眼睛盯着屋中。
老婆子半低着头,阴影落在她的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显得阴森怪异。
她的手中拄着一根胳膊粗的拐杖。
杖头上一团红光。
但仔细去看,却会发现,这不是什么拐杖,而是一根点着了的大香!
青烟袅袅,从香头上飘出去,却是凝而不散,好似一根丝带,勾连着遥远黑暗中的某处。
“呵呵呵……”老婆子的笑声干涩刺耳,好似夜枭一般。
她拄着那根大香正要走进来,小袁已经满脸冰寒,头顶上的那柄剑嗖一声便飞出刺向她!
老婆子连连咳嗽着,好像弱不禁风,却是双手举着拐杖大香,朝着飞剑一推——
香头上猩红光芒大放。
“噗”的一声,仿佛虚空中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
只见那柄寒光四射的宝剑,立刻被剥去了一层外衣,露出锈迹斑斑、积满了陈年血污的本体!
一股浓重的异臭味,再也压抑不住,瞬间弥散全屋。
许源身边的算命先生六人,也瞬间生出了变化。
他们不再是活人,一个个七窍流血,青面獠牙。
身上不见伤痕,但头顶上有一个结满了血痂的贯穿伤口。
从伤口来看,皆是被一剑从头顶刺下杀死!
它们都是死在这血污锈剑之下。
老婆子再次“呵呵呵”的怪笑起来:“山君爷座下左剑王,你也真是大胆,进来了还想出去?”
小袁的身形变得虚幻,嗖的一声,被那柄血污锈剑吸了回去。
但是“小袁”的声音从剑上传来,充满了怨毒和嚣张之意:“有何不敢?山君爷一到,你们这些躲藏了上百年的长虫,都要被揪出来斩灭!”
随着它的声音,血污锈剑飞快而至,眨眼间便出了上百剑!
那老婆子阴森森的,脸上挂着怪异的笑容,只把手中的拐杖大香左右摆动,便有猩红光芒如同幕布一般的张开,不管那剑从何处刺来,都被她挡了回去。
甚至那猩红光芒,还有向剑身中渗透的迹象。
但那血污锈剑也不简单,上面的血污扭动如同蚯蚓,和红光纠缠在一起,狠狠地拼了一记。
虚空中,响起了两声闷哼,血污锈剑和老婆子各自后退。
老婆子背后的阴暗浑浊中,无数怪异一起冒出头来,吱嗷怪叫,凶神恶煞,为老婆子助威。
老婆子的面色更加阴沉起来,收回了自己的拐杖大香,重重在身前一顿,双手捧香,喝道:“请龙王——”
香头上的那一道青烟,陡然逆流而来!
而且粗大了数倍。
老婆子的身躯急速膨胀,脸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龙鳞!
双眼瞳孔拉长变窄,花白的头发啪一声崩炸了头巾,一根根的粗壮竖直,化作了龙鬃。
她全身各处骨节,都有尖锐的骨刺飞快生长出来。
现出了龙相,却更像是一头畸变的怪异!
老婆子嘶吼一声,宛如巨兽,手中的拐杖大香猛地朝屋中刺去——
“喝!”
一股恐怖的力量,朝着屋中碾压而来。
那血污锈剑抵挡不得,节节败退,而后忽然一个调转,嗖一声刺破了房屋逃窜而去。
“小袁”的声音远远传来:“一群长虫!龟缩在这方寸之地,你们能攒下多少香火信仰?
你这蠢婆子再用几次,你家老长虫就要被你抽干了!”
老婆子却不为所动,拐杖大香向前,那种碾压的恐怖力量,冲入了屋中,瞬间就将算命先生六个磨灭成了齑粉。
许源猛地一个哆嗦,“苏醒”过来,似乎是感觉到身体内一阵不舒服,剧烈的咳嗽起来。
老婆子阴森森的,收回了拐杖大香——香头上那一缕青烟已经恢复了原状,但她身上的畸变却没有立刻恢复。
她准备走进来,一抬脚却发现全身血肉不受控制的蠕动起来,在衣裙之下的下半身,已经便成了一团鳞片细密的滑腻之躯!
她便不敢动了。
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
否则怕是要直接化为水族!
好在是她发现屋子里的许源,着实咳嗽了好一阵,然后一脸茫然呆滞。
老婆子终于压住了自身的诡变,但身上的“龙相”一时间却还收不回去。
她迟缓的迈动脚步,感觉身体好像被人抢走过、自己又抢了回来,所以有些不听使唤。
“你的命格,还剩几个?”老婆子语出惊人。
许源再次剧烈的咳嗽起来。
老婆子冷冷笑着,站在一旁,等许源咳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道:“愚蠢!你处处防着我家龙王爷,没想到山君爷专门准备着手段对付你吧?”
老婆子觉得这么站着说话,实在有失高人风范,可悄悄地四下一看,这屋中空空荡荡,别说个桌椅了,一件家具也无!
许源迟疑道:“您老姓刘?”
村长曾跟许源介绍过,村里制香的只有刘婆子。
刘婆子斜眯着眼:“这也不笨啊。”
许源拱手,一身虚弱病态:“惭愧,让前辈见笑了。”
刘婆子道:“他们这手段专门针对命修。你的底细早就被山君爷摸清楚了。
这种手段极为罕见,你年纪轻轻,想来也是从未听说过。”
许源耸然惊道:“他们专偷命格?”
刘婆子点头:“他们这法,先让你在不知不觉间,忘了自己是个命修,甚至会直接忘了自己的一切本事,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这样便不会动用你的各种命术。
然后他们再用专门的手段,从你的身体中将命格偷了去。”
许源也是心中一紧。
幸好我有“百无禁忌”,否则就真的全都忘了。
弄不好就被这些邪祟得逞。
许源问道:“那左剑王乃是四流?这小余山中,何时有了这许多高水准的邪祟?”
刘婆子不满的一顿手中的拐杖大香,斥道:“你到现在还防着我们?若非我老婆子来得及时,你一个命格也留不下!
他们取了你的命格,你以为自己还能活?
那柄剑也会从你的头顶上直接插进去,吞了你的精血和魂魄,将你变成它的‘侍剑尸’之一!”
许源讪讪道:“非也,只是心中疑惑,随口一问,前辈不愿说就当我没问。”
刘婆子呵呵冷笑:“还挤兑起我来了。你先回答我老婆子一个问题:你还剩几道命格?”
许源沉默不语,似是自己检查了一番,然后面上一片惨淡,道:“只剩三个了。”
其实一个也没有被偷走。
那些“右手”在许源身体内摸的时候,“百无禁忌”不停闪烁,这些诡技对许源无效。
但刘婆子不知道。
刘婆子叹了口气:“我老婆子还是来的慢了一步呀。”
在她看来,许源应该有六个命格。
现在只剩下三个,那就是已经被偷走了三个。
许源暗中骂了一声。
不仅山君爷对自己的底细一清二楚,罗河龙王这边显然也是很清楚的。
是谁泄露的?
未必是黄三十七它们,但肯定是黄鼠狼一家中的某一个。
不过许源也没指望这些胆小、欺软怕硬的小邪祟,真的能为自己保密。
而且这些家伙,甚至不需要别人严刑逼供,自己就会吹嘘背后的靠山,把自己的一些情况都泄露了。
刘婆子也低着头好一会没说话,许源猜测她在暗中和龙王爷沟通。
终于,刘婆子抬起头来,道:“山君爷来历神秘,不过,他有一件水准极高的匠物,名为‘老烟鬼’,可以吸收斩杀的邪祟的阴气,然后喷出来,给别的邪祟提升水准。”
许源回答了刘婆子的问题,她也回答了许源一个问题,算是公平交易。
许源点了点头,努力回忆自己看过的那些祛秽司典籍中,是否有“老烟鬼”的记录。
刘婆子又道:“你这次进山来,所为何事?”
她这次问话的时候,一双眼睛“龙化”更加严重。
枣核型的瞳孔中,射出一丝丝的暗金色光芒,冰冷凝视许源。
许源道:“本官即将炼我,却少了一味大药,也是听说了小余山中,忽然多了这么一位山君爷,所以想来看一看,它是否合适。”
回答的时候,许源抬起头来,坦然地迎向了刘婆子的目光。
刘婆子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变成了一尊塑像。
片刻之后,刘婆子身上凝重之色敛去,点了点头又问:“占城中有一位二流,你为何不请他同来?你不担心自己解决不了山君爷?”
许源苦笑一下:“搬澜公是朝廷的人,更是堂堂二流,我区区一个掌律也使唤不动。
所以这次来,只是想暗中摸一摸山君爷的底细,若是合适回去后再请搬澜公出手。”
一切合情合理,刘婆子再次颔首。
许源暗忖一声:这算是过关了吧。
刚才这婆子忽然凝滞,应该是那位龙王爷悄悄降临了,用特殊的诡技来试探我,分辨我是否撒谎。
还好我有“百无禁忌”!
这个问题十分关键。
许源堂堂占城掌律,独自一人悄然进入小余山,不是为了山君爷,那就只能是为了它罗河龙王!
许源如果没有一个非常能站得住脚的理由,将此行的目的指向山君爷,罗河龙王就一定会认为,许源是冲着自己来的。
那下面的就不用谈了。
好在是,许源真的到了“炼我”的关口。
而丹修“炼我”的时候,也的确是会饵食一些关键的好料子,以强化自己的内丹。
这跟“炼我”的真意是不冲突的。
这么做是为了增加炼我的成功几率。
许源第一眼看到算命先生他们,就知道这帮家伙不是活人。
“望命”之下,一切都无法隐藏。
许源觉得有趣的是,在望命下,这些“人”中,真的有命的,竟然只有一把剑。
“左剑王”便是那柄血污锈剑。
就连“小袁”也只是侍剑尸。
只是许源没有想到,山君爷竟然有专门针对命修的窃命手段!
不过想一想也是正常。
天下诡变二百年,七大门中命修地位超然。
怎会没有人研究专门针对命修的手段?
只不过这些手段条件苛刻,一般人难以修成罢了。
但山君爷不知道许源的“百无禁忌”,只要这些手段逃不脱诡异的范围,那就对许大人无效。
这却也给许源一个警醒:不可小看天下英雄。
自己这次着实有些托大了,若是没有“百无禁忌”,怕是已经翻船!
而许源之所以“配合”左剑王,当然那就是为了引出龙王爷。
山君爷这般明目张胆的派手下左剑王,直闯入村中,显得有恃无恐,足见在双方的对抗中,龙王爷处于弱势。
龙王爷比山君爷更需要盟友。
刘婆子道:“如今你已经被山君爷盯上,你准备怎么做?”
许源拱手:“还请前辈明示。”
“山君爷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不如你我联手,先捉了这左剑王,然后我们助你斩杀山君爷,成就三流大道!”
许源心中一动,问道:“不知前辈可否放我回去,我请了搬澜公来,打杀了那个山君爷?”
这是最简便的方法。
可刘婆子却皮笑肉不笑道:“许大人,将我们当三岁小孩子耍吗?”
许源摇摇头,叹了口气:“前辈信不过本官,那边罢了。”
这是许源的一个试探:证明龙王爷没有把握制衡一位二流,也就能大致摸清楚龙王爷现在的真实实力。
看来这么多年龟缩在小余山中,紧靠二十四个村子的香火信仰维持,还是不可避免的衰退了。
刘婆子道:“许大人不要想那么多了,左剑王就在外面,这是你的投名状。
老婆子我救了你一次,现在你也对左剑王的那种手段有所防备了,你去擒了左剑王献于龙王爷,而后我们才能接着往下谈,合作诛杀山君爷的大计。”
许源皱眉:“左剑王已经被困在村中,你们还需要本官出手?”
刘婆子有些生气了,喝道:“许源!老婆子再说一遍,这是你的投名状!
你不杀左剑王,它也会杀你!
你若是还不识趣,我们可就不会护着你,任凭它对你施展诸般诡异手段了!”
刘婆子说完,重重一段拐杖大香,头也不回的走了。
许源已经可以确定,龙王爷虽然封了这山村,但此地广大,他们控制能力有限,也可能是香火珍贵,不愿意过多耗费。
所以还是需要自己去捉那左剑王。
许源去将房门关上。
然后席地而坐,露出一身虚弱之态。
这屋子是村民们盖的,许源非常确信,这里面发生的一切,都瞒不过龙王爷。
这种虚弱是对龙王爷示弱,让它宽心。
但也的确是许源此时的状态不佳!
身上的侵染有些要压不住了!
许源没想到那六个侍剑尸,将手伸进来会造成自身如此强烈的侵染!
紧紧依靠“百无禁忌”已经无法彻底化解,许源现在需要蜕皮!
可是在这山村中,许源又怎能安心蜕皮?
许源坐在那里,全力催动“百无禁忌”,又取了好几颗药丹吃下去,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才终于暂时将侵染压制住。
许源全身大汗淋淋的起来,开门走出去,游目四顾:“左剑王……会藏在哪里?”
第五七八章 锈染
许源对“左剑王”志在必得。
罗河龙王要“投名状”,许源却讨价还价一番,当然是因为许大人性情使然,总要“争取”一下,万一有什么额外的收获呢?
不过事实证明,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罗河龙王咬死了条件。
这剑许大人看中了,可以炼入本官的剑丸之中。
甚至,许大人首次用“望命”看过了左剑王之后,心中就立刻有了一个新颖而宏大的构思。
左剑王可以成为一座桥梁,将剑丸和“万魂帕”连接起来。
否则便浪费了左剑王“侍剑尸”的能力。
除此之外,许源对于左剑王所掌握的、那种可以窃命的手段十分忌惮。
但刘婆子语焉不详。
这种“法”究竟是什么名字?
想要施展需要满足哪些条件?
其本身又有什么忌讳?
那些没有“百无禁忌”命格的命修,有没有办法可以规避、或者克制?
这些许源都要弄清楚。
毕竟是针对命修的法,许源作为命修不可能无动于衷。
山村看起来并不大,但是村子周围便是茫茫农田,再往外还有丘陵、荒林、群山,这地方实际上比主观感受,要大了很多。
龙王爷当年布置这些村子的时候,应该是用了诡技,让此处大地“长大”了许多。
那个时候的罗河龙王想必是雄心勃勃。
觉得可以引来大批信众,所以地盘越大越好。
许源这个时候有些怀念张猛了。
许大人自己的鼻子就有些不够用。
不过许大人还有别的手段,他把脚一顿,火轮滚滚而起,凌空飞上百丈,然后俯视整个村子。
……
刘婆子步履蹒跚,拄着拐杖大香走进了龙王庙。
她身后,那两扇格外气派的庙门无声无息的自动关闭。
一瞬间,龙王庙内的空间整个独立而出,彻底和外界隔绝。
无数幽光如丝,从虚空中垂落。
黑暗中,各种怪异的声音,嘈嘈切切、细细密密的响了起来。
不分远近、不辨方位的传来。
许源曾在这座庙中,所看到的一切恐怖景象,全都显露了出来。
任何一个正常人,只要置身于此,必定立刻诡变,丧失一切理智。
庙中的前院、正殿、后殿等等,全都消失了,空间混沌一片,不便六合方位。
那一尊庞大的“龙神像”也不见了,周围一只只眼睛睁开。
刘婆子跪了下来:“尊上,许源已经领受了您的谕旨。”
四周那种杂乱的声音猛然增多、音量也随之拔高。
但刘婆子却做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
片刻后,她再次叩拜:“小的明白了。许源此人,可用而不可信。
更是万万不可将他放了出去。”
那种杂乱细碎的声音再次高涨,对刘婆子进行了赞许。
一个临阵脱逃、苟了上百年的古老存在,又怎么会因为许源的一番话,就真的打消对他的疑虑?
龙王爷的宗旨十分明确:我只坚持我的意志,不管你许源说什么、做什么,我只是想利用你。
我真正信任的,只有我的信众。
这种信任,乃是建立在我能完全掌控他们的基础上。
而后那些嘈杂细碎的怪异声音,又分说了一番,刘婆子侧耳倾听。
她的耳朵上,变得越来越大,最后一只耳廓竟然如竹席般大小,青黑色的经络好像树根一般爬满耳背,将她的整个身子都覆盖住了!
“小的知道了。”
“若是许源能够诛杀左剑王,就再次放开禁制,让山君爷的部下进来,让他们和许源斗个两败俱伤。
山君爷还有其他克制命修的手段,这次小的不会再出手救他。”
周围那无数只浑黄竖瞳的眼睛,一起露出了满意之色。
……
许源用望命一看,就在村子边找到了一头趴在田埂下的妖兵。
田埂上就是一条小路。
它两眼血红,流着口水盯着村口。
许源冷冷一笑,暗道:“我就知道这些邪祟定然忍不住对于血肉的渴望,明知村中危险,还会想要蹲个落单的打牙祭!”
许源俯冲下去。
片刻后,许源催动“商法”,用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想要从妖兵手中买来左剑王的下落。
可是妖兵接了银票,却是砰的一声炸碎成了满地血肉。
许源一愣,这是拿了钱但办不成事,所以被商法反噬了。
“这家伙真不知道左剑王的下落。”
这就让许源有些意外了。
别看左剑王刚才杀这些妖兵,杀得十分爽利。
但它毕竟是山君爷座下“二王”之一,按说逃走之后,应该是要收拢妖兵,作为自己在村中的眼线。
而这些妖兵也不敢有半句怨言,还得乖乖听命。
左剑王显然是藏起来了,许源用“望命”俯瞰整个山村,也找不到它的“命”,所以才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
许源从那一堆血肉中,将银票捡了回来,从旁边扯了些干草擦干净装好。
然后再次腾空而起,不多时就找到了第二头妖兵。
但接连找了好几头,却都没有“买”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许源就放弃了这个思路,又想了想,便往龙王庙去了。
到了庙门外——那两扇沉重的庙门,便如有感应一般的自动打开。
那位龙王爷还以为许源是来找自己的。
结果许源看也不看庙里一眼,转身就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庙门僵在那里,片刻后砰的一声重重闭上。
许源暗中咧嘴一笑。
自己蹲在外面,龙王爷肯定是很不舒服的。
但我就是要让你不舒服!
你让我去杀左剑王,却什么消息也不给我。
左剑王知道我要杀它,也躲了起来等着我去找。
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不找了!我就不信你左剑王进了山村,身上带着山君爷的任务,你就能忍着什么都不做?
我往这一蹲,你们两个都不舒服!
许源也没有用“龙吐蜃”遮掩自身。
一来用了“龙吐蜃”没准就会被龙王爷看出什么来。
二来……左剑王是没有眼睛的,它只有感知,而这个感知一定也有一个范围。
左剑王的侍剑尸现在只剩下那个“小袁”,而小袁跟别的侍剑尸还有些不一样,它是个魂体。
所以许源只要躲好了,敛住自身气息,左剑王不靠近是不大可能发现自己。
左剑王和山君爷的主要目标一定是龙王爷,顺带对付自己。
所以许源笃定,左剑王一定会来龙王庙。
甚至说——
如果左剑王也知道这龙王庙到了夜里就会消失,那么它极可能在天黑前就动手。
不然就得等到明天了。
许源也不着急,躲藏时又暗中压制自身的侵染。
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到山顶上了,忽然有一股阴寒之气袭来,许源却是在隐藏之地“睡着”了!
一柄剑浮现在庙门前。
而后猛地化作了一道血光,刺向了庙门!
龙王庙中的那一位差点气的破口大骂!
装你也装得像一点啊!
你在这儿蹲了大半天,偏偏在左剑王来的时候睡着了?让它直接来攻我?
一瞬间,庙门前多了一个人。
面色惨白如蜡。
那一道血光笔直的刺在这人身上,却没能穿过去。
这人的身躯如蜡一般融化,将血光裹了进去。
血光前进的势头被阻,在半透明的蜡油中,现出了血污锈剑的本体。
这人全身都化成了一团蜡油,而且蜡油的温度极高,甚至融化了剑上的一部分血污!
左剑王一震剑身,将许多的蜡油炸飞出去,噗的一声洒落各处,有不少都泼在了庙门上。
但是那些蜡油一滴一滴的滚落下来,又重新流回了最大的那一团中。
左剑王在其中左冲右突,可是蜡油本就是无形之物,随着它不断变化着形状,就是死死地将它裹在了里面。
而随着蜡油融化血污,也染上了一层淡红,掠夺了一部分左剑王的力量。
再这么下去,此消彼长,左剑王就更别想冲出来了。
忽然,一柄剑鞘凭空出现。
当中涌出一股巨大的吸摄之力。
那蜡油抵挡不住,竟是全都被吸了进去!
蜡油滚烫,剑鞘肉眼可见的迅速变得通红,冒起了青烟。
上面的一些金属扣件,眼看着就要被融化了。
但左剑王已经脱困,一剑刺向了庙门!
笃!
血污锈剑刺进了庙门的门缝里,却也只能深入三寸,就被庙门夹住了。
它顿时进退不得!
而蜡油已经快要将剑鞘烧化,只要冲出来,左剑王就在劫难逃。
偏生这个时候,藏在暗处的许大人忽然一个哆嗦,睁眼醒了过来。
“我怎么这个时候睡着了?”
“不好!只怕是有邪祟对我使了诡技,让我沉睡!”
许源自言自语,声音很大,生怕龙王爷听不见似的。
庙中响起了一阵杂乱沉闷的怪异声音——龙王爷这回是真绷不住了,当场骂了出来。
许源从隐藏处一跃而起,张口便吐出了自己的剑丸。
剑丸瞬间化为千万道剑丝,层层迭迭的缠住了左剑王,织就了一只剑茧……
许大人甚至连剑鞘都没有放过,分出一部分剑丝,也将剑鞘缠住了!
庙中,那种杂乱而沉闷怪响声更加急切了。
龙王爷骂的更脏了。
你是会摘桃子的!
但龙王爷也不是个好脾气的,本座已经困住了左剑王,凭什么你来捡便宜?
于是庙门紧紧夹住左剑王。
许源飞奔而来,再次一张口,呼的一声喷出自己的腹中火,还喝道:“看我炼化了这邪祟!”
腹中火顺着剑丝淹没了左剑王。
又顺着左剑王直往庙门缝隙中渗透进去!
龙王爷瞬间就感应到,许源这腹中火端是不凡!
其中有龙口火、飨社火,让它都有几分忌惮。
龙王爷只是稍稍犹豫了那么一下,“稳如老苟”的性情让它决定不争一时意气,庙门一松,就将左剑王放了去。
许源也就很有默契,用剑丝和腹中火裹了左剑王而去。
左剑王乃是山中战场,一柄古老锈剑成邪。
得了山君爷的点化,又复击杀几批活人,吞噬精血、炼化侍剑尸。
因而除了“侍剑尸”之外,左剑王还有几项本事。
一个是自身锋利无匹。
但它终究是四流,比不得三流的剑丸。
他被千百道剑丝缠成了茧子,不论它怎个切削劈砍,剑丝完好无损,反倒是它的身躯每一次碰撞,都会留下一道细小的痕迹。
而且左剑王非常清楚的知晓:这是对方手下留情。
小心维护,正怕弄坏了自己的身子。
每次自己斩过去,那些剑丝都只是用个缠字诀。
尽量避免跟自己硬碰硬。
该死的狗官!他为什么比我还要珍惜我的身子啊?他究竟想对我做什么!
左剑王还有第二个本事便是怪力无穷。
它使剑没有太多高明的技巧,全靠力大。
它的身子在剑丝的裹缠中,便如翻山怪蟒一般的扭动。
若是力量不如它的,便会很头疼,只能凭借剑术的技巧,来尽量化解这种力量。
但这般化解,就会让它找到机会,脱困而去。
可是它这种怪蟒翻滚一施展出来,便觉得无数的剑丝飞速的贴了上来,轻而易举的就将它给按住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杀年猪的时候,那大肥猪不顾一切的胡乱扑腾,通常来说五六个人都按不住。
但就有个人忽然一只手往下一压,狂暴的年猪立刻动弹不得。
好似被被揉到了关键处的小娘子,全身软瘫如泥,任其施为。
左剑王数次暴起发力,结果都是这个下场,登时让它气闷无比,暗中大骂自己这身子,也太不争气了!
好在它还有第三项本事,乃是那满剑的血污、锈迹,所造成的强烈侵染。
一般人只会想到血污必定有着强烈的邪祟之力。
却不会想到那些锈迹也是它的可怕手段。
左剑王对这狗官恨之入骨,因而毫不犹豫的便将锈迹向外扩散,要锈蚀了缠在自己身外的那些剑丝。
却不想,这狗官的“腹中火”好生了得!
呼的一声扑进来,它放出的那些锈迹登时被烧干蒸发!
好悬直接烧到了它的身上——那些火焰急忙的退去,生怕伤到了它身子的姿态,让左剑王心态崩溃!
若不是没有嘴,它当场就骂出来了。
但它还不死心,悄咪咪的又升起了血污……结果就有一方手帕飞了过来,直接将它裹住了。
那些血污落入了手帕下的阴气中,便如泥牛入海,与它彻底断了感应!
左剑王气的全身发抖:
这、这、这是什么娘们唧唧的匠物?
速速给我拿远点,莫挨老子!
老子刚硬的很!
许源带着左剑王回了自己的屋子。
路途并不远,不紧不慢走着也只用了一柱香的时间。
就这么短短的一段路上,许大人已经轻而易举的镇压了左剑王的所有手段。
这头大邪祟好歹也是四流,若是真个拉开架势来,彼此当面锣对面鼓的斗法,许大人还要花一番手脚,才能将其拿下。
但左剑王被庙门夹住,许大人趁虚而入,用剑丝将其缠住——这就毫无悬念了。
左剑王这一路上不断地用各种能力扑腾反抗,在许大人看来,还真就像是……年猪被宰之前的挣扎。
不管怎么样,都逃不过已经注定的结果。
甚至反抗的烈度还不如年猪……
回了房子后,许源这才细细的检查起左剑王。
却听见一阵敲门声。
刘婆子不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许大人,你抓了左剑王,也该把我们的人还回来吧?”
许源打开门,一脸茫然装傻充愣:“你们的人?你们的人怎会在本大人手里?”
刘婆子阴沉着脸,这当官的都是这般面厚如城墙,扯谎都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吗?
刘婆子一指剑鞘:“在那里面。”
蜡油温度极高,快要将剑鞘烧化了。
但却烧不动剑丝。
许源疑惑:“剑鞘里?前辈说笑了,剑鞘里怎么可能装得下一个大活人……”
刘婆子的耐性终于耗尽了,面厚心黑她比不过许大人,暴躁怒道:“你放开了,我们的人自然会出来!”
许源一脸的不情不愿:“放开了那剑鞘跑掉了怎么办,这可得算在你们头上,若是被那邪祟跑掉了,你们可得赔我一头猪……左剑王!”
刘婆子的脸上,细密的龙鳞一片片的逆翻而起。
额角上青筋暴起,一根根的扭动好像河中蚂蟥。
头发无缝扭动,就连衣服下面的身躯,都有些控制不住的似要膨胀!
她身上的畸变本来就还没有完全压制下去,否则龙王爷也不会换了陈五挡在庙门前。
这一下子,又被许大人气的险些暴变。
“许大人!”刘婆子低喝一声,好似妖兽嘶吼。
许源却已经松开了剑丝,将剑鞘露出来。
蜡油飞快的从剑鞘中流淌出来。
落在地上一转,便化做了一个面色蜡白的中年汉子。
他全身衣衫都被汗水湿透了,心有余悸的说了一声:“好热啊……”
刘婆子狠狠剜了许源一眼,拂袖而去:“走!”
陈五忙跟在后面。
他对许源已经有些畏惧了,这狗官心太黑了,居然连盟友也想一起坑死!
陈五并不知道,这种恐惧除了因为这次的经历,更因为剑丸。
许大人已经在他心中种下了恐怖的种子。
送走了两人,许源关好门回来,还兀自嘀咕了一句:“龙王爷座下的这些人好生奇怪,这怎么能怪本官呢?本官又没看见他钻进剑鞘里……”
许源心念一动,两处剑丝会合。
剑鞘也呛啷一声,跟血污锈剑合在了一起。
而后“轰”的一声腹中火大起,许源张口将剑丸和腹中火一起吞下。
腹中火中,裹着左剑王。
饵食!
许源盘膝坐下来,却没有急着炼化。
而是静静地等着,太阳沉入山下,黑夜降临大地。
许源所朝向的方位,正对着屋子的窗户。
透过窗户便能看到那高大的龙王庙殿顶。
太阳落下的同时,龙王庙也跟着沉进了大地之中,天黑之后,这座大庙也彻底不见!
许源起身来,开门走出去。
村子内外,邪祟开始横行。
许源面沉如水,唤了一声:“大福。”
福爷昂一声把鹅头高高的扬起来,两眼圆瞪,非常霸气的表示:放心,身后这些小可爱交给我了!
许源到了村边的一处松林旁。
林中邪祟睁眼!
噗!噗!噗!
——刚睁眼就被福爷给啄瞎了。
今夜,福爷似乎是感应到了饭辙子有所不同,因而再不保留!
“嗷嗷——吱吱——”
邪祟们四散逃窜,撞断了几棵树,也撞得自己晕头转向。
许源放出了“美梦成真”,问道:“小梦,能否护我?”
马车坚定地原地蹦跳了一下!
小梦以前只是摇晃,许老爷都不知道,她居然还有这好身手!
许源又看了大福一眼:“今夜莫要内斗。”
大福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勉强点了一下鹅头。
许源便进了马车——已经踏上了马车的木头阶梯,却忽然又想起什么,去林子里抱了一块大石头。
这次在马车里却不是睡觉,而是开始炼化左剑王。
这一炼化,便是有腹中火,许源身上的侵染还是暴增!
许源的注意力却不在侵染上,而是全力饵食炼化。
左剑王在火焰中嘶吼,你果然是馋我的身子!
半夜时间过去,这头四流邪祟,已经被彻底的融入剑丸之中。
剑丸的水准难以再提升了,但实力确实大幅提升。
并且累积深厚。
等许源真个升了三流,只要有合适的契机,剑丸没准能够再次提前升为二流!
而且现在的剑丸,又获得了左剑王的三种能力。
“侍剑尸”和“锈染”基本没有变化。
但“怪力无穷”的能力,却有了些变化。
剑丸因为这能力可以化为一道活物一般的“剑蟒”!
力可翻山!
先前剑丸能在力量上压制左剑王,靠的乃是许源的“化龙法”支持。
现在却是剑丸自身的“力”了。
而侍剑尸能力的本质,也是沟通幽冥、调控阴兵。
故而借着这能力,将“万魂帕”也炼入剑丸。
但许源现在顾不上这些,他的身上,已经飞快的生长出各种的羽毛、鳞片、骨畸!
眼睛里冒出肉须、耳孔中钻出虫肢……
许源背靠着大石头,用力蹭了几下。
四流之后的许源,皮膜坚韧,费了好大功夫,石块被磨平了不少,才将背后的皮磨出来一个缺口。
小梦奏响了轻乐,好奇的老爷这是在做什么?
许源选在夜晚蜕皮——既然龙王庙在夜间隐没,那就说明龙王爷在夜晚,对村庄的控制会降到最低。
再加上小梦遮掩,应该就能瞒过龙王爷的窥探或是感应。
第五七九章 宁死不屈、忠贞不二
小梦知道老爷在那些羞羞的梦中,会宽衣解带——但只是脱衣服而已,现在直接连身上的皮都脱了?
一般的丫鬟见了这场面,怕是两眼一翻就要被吓昏过去。
但小梦它就不是一般人,她根本不是人。
所以这场面……小梦更兴奋了。
老爷在玩什么很新潮的游戏吗?
我由西往东、纵观古今,也还是见识少了。
别的丫鬟都是服侍老爷更衣——许大人蜕皮到一半,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好像要服侍自己……扒皮?!
不过此时许源既然已经开始蜕皮,便脱去了侵染,整个人状态恢复巅峰。
“小梦退下!”老爷喝了一声。
背后那东西明显不情不愿,嘀嘀咕咕的缩回去。
许源身子一扭,终于从那一层旧皮里钻了出来。
一身轻快的许老爷一转身,正要去查看一下这一层皮,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就将自己的那一层皮,自己站了起来!
许源的眼角顿时耷拉下来,满脸的无奈,道:“别闹了,快出来。”
那张皮却是张开了双臂,迈动双腿,别别扭扭的走向了许源。
许源不悦喝了一声:“小梦!”
那张皮上,跟许源一模一样的面孔,忽然五官扭曲起来,两只手臂用力的挥舞了几下,显得有些焦急。
然后车厢内响起了一阵叮铃咚隆的乐曲声。
小梦向老爷强调,不是我。
但这乐曲声中,还是透出了几分心虚。
“不是你?”许源奇怪:“那是……”
就见那一层皮,用力挥舞着双臂,好像不辨方向,似是一只没头的苍蝇,转了几圈之后,一头撞在了车厢壁上,然后摔倒在地。
这还不肯消停,猛地在地板上扑腾了几下。
最后似乎是认命了,就那么趴在了那里。
许源疑惑:“是黄身莺?”
车厢内的乐曲,叮咚叮咚的响着。
小梦连连称赞,老爷真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
许源懒得跟她计较,黄身莺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还不是你在背后指使的。
但许源也发现了一些奇异之处。
这一层皮趴在地板上,背后自己磨破的那个缺口,竟然自动愈合了!
虽然还能看出痕迹,但的确是封闭着。
而且许源忽然意识道:“黄身莺这是出不来了?所以慌张的到处乱撞?”
黄身莺可以穿越一切物质、灵体。
但是现在……却被自己的这一层皮困住了?
这是这层皮的能力?
许源的手按在了这层皮上,轻轻一用力,背后的缺口重新裂开。
扑啦啦——
黄身莺猛地窜了出来,满身惊惶的在车厢内一阵乱窜,发出凄厉的鸟鸣声。
显然是真的吓坏了。
许源便笑道:“让你们顽皮,这次长了教训吧?”
黄身莺完全听不进去,还在啾啾的尖叫着满车厢乱飞。
许源将那只鸟笼取了出来,瞅准了凌空一罩,就把黄身莺关了进去。
咔哒——
鸟笼的小门落下,黄身莺出不来了。但它在鸟笼里反而是镇定了下来。
没了这个捣乱的,许源将鸟笼放在一边,仔细观察着这层皮。
刚才双手按在上面,许源其实已经差不多搞明白了。
这会儿又仔仔细细的感知了一番:这层皮的能力是“封禁”。
只要被装进去,就出不来了。
能够禁绝一切能力。
想要出来,要么是被人从外面放出来,要么是凭借超强的实力,硬生生的将这层皮撑破。
许源估算了一下,至少需要三流的水准。
许源撇撇嘴,觉得这能力似乎有些鸡肋呀——本官现在就是四流,但这皮禁不住三流,一般的四流自己也不需要这层皮来封禁……
但是紧接着,许源就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喃喃自语道:“这皮最大的功用不是囚困,而是……禁绝!
比如之前那一滴玄黄龙血。
我不敢收取,乃是因为只要我一碰那血,就会被运河龙王感知到。
祂就会知晓,这皇明的天下中,有个小贼胆大包天的在算计祂老人家。
但现在,我只要将这一层皮放出去一兜,就能收了这一滴玄黄龙血,然后彻底切断了运河龙王对这滴血的感应!
又比如,遇上了黄身莺这种难缠的东西,没有有效的手段制服,也可以暂且关在里面。”
别的都不说,一想到玄黄龙血,许源就止不住地激动。
若是再有机会,收了玄黄龙血,然后再将皮龙也装进去,皮龙在这一层皮中炼化玄黄龙血……
便能隔绝了运河龙王的感应!
同样不需要三流的《化龙法》,皮龙也能升三流。
这能力似乎是来自于……剑鞘?
许源猜测着。
因为这次的侵染主要是来自于左剑王的六个侍剑尸。
以及饵食炼化左剑王。
左剑王这种邪祟,和之前的石翁仲一样,没有完整的魂魄,也让许源下一步的计划无从施展。
但许源将左剑王炼入剑丸之后,也获得了这邪祟的全部记忆。
知道了山君爷传给左剑王,专门用来克制命修的法子,名叫“搏命法”。
其实并不是一门真正的“法”。
而是若干种专门用来对付命修的方法的汇集。
不光有窃命格的法门,还有专门诛杀不同命修的方法。
但命格千变万化,命修拥有不同的命格。
这法子中,猎杀命修的法门,要针对不同命格进行布置。
比如针对的命修,所具备的乃是强运的命格,是一种猎杀方法。
但如果命修具备的,是缜密布局的命格,那就是另外一种方法。
也因为命格类型太多,所以这法子不可能对所有的命修都有效。
目前大致是总结出了针对五种类型命修的诛杀法。
命修水准提升,就会获得新的命格,但一般来说虽然命格增多,但命修最强力、最依仗的就是一两种命格。
其他的都是辅助。
因而也就可以被针对。
这种“搏命法”让许源面色发冷,暗道:“命修招人恨啊……”
这搏命法中,手段五花八门。
明显不是一人、或者是一个组织研究、总结出来的。
而是从不同的来源,收集汇总而成。
命修到了后期能力实在太强,七大门的其他修炼者,嘴上不说,但是暗中却都在想方设法的寻找克制手段。
左剑王这次用的法子,名叫“百鬼窃命”。
左剑王的那六个侍剑尸,被山君爷进行了一些复杂的“改造”,才能满足这法子的要求。
而正常的“百鬼窃命”,需要至少五个达到了五流的阴将。
阴兵不行,水准不够,身躯不够强悍,扛不住这种改造。
许大人暗暗感叹了一番命修被天下修炼者针对……然后又不当人的开始思考起来:“这搏命法本大人得搞到手。
以后遇上了别的命修,便可以用这法子给他们一个惊喜!”
许源收了左剑王,原本计划是,利用左剑王的身份,跟山君爷的势力暗中勾结一番。
里应外合打破了龙王爷的这村子。
可是左剑王没有完整的魂魄,饵食炼化之后,左剑王就彻底消失,这“身份”也就不能用了。
龙王爷不信任许源、防着许源,可许大人也不信任龙王爷啊。
大家彼此彼此。
许源将这层皮收了起来,心中已经想好了新的计划。
等到天亮,许源从马车里出来,但马车摇摇晃晃。
提醒老爷:我的鸟儿还没放出来。
许源打开笼子,黄身莺飞出来——小梦又痴缠着,摇摇晃晃的,叮叮当当,跟老爷讨要那鸟笼。
“行了,赏给你了。”
小梦开心的铃铃铃的响着。
许源从车里出来,大福便低着头,臊眉耷眼的凑了上来。
一副村头大黄狗的作派,在饭辙子身边嗅来嗅去,似乎要确定老爷在车里到底有没有做什么坏事。
许源摸了摸它的头,难得夸赞了一句:“昨夜表现的不错。”
昨夜大福兢兢业业的在车外值守巡逻,也没有给小梦找事。
被饭辙子这么一夸奖,大福顿时飘了,骄傲的昂起头,“昂昂”的叫了两声。
许源道:“好好干,回占城后,再给你娶一窝媳妇。”
大福一个哆嗦,感觉饭辙子怕是有些高看福爷我了。
我……我可能扛不住啊。
但它在饭辙子脚边转了两圈,却是又不由思索起来:再娶一窝的话,选哪一窝呢?
占城内外,还真有不少对我很好的姐姐们……
还是说,别在占城娶了,等以后到了北都,咱直接娶北都的……
许源收了马车,然后绕着村子转起来。
村里村外的小路上,留下了许多怪异的脚印。
这一看就是那些妖兵的。
昨夜它们必然是耐受不住对于血食的渴望,从躲藏之地爬出来,在村里游荡,只可惜每一扇门上都贴着门神。
它们应该是什么都没有捞到。
许源顺着其中一道足印,追踪到了村外一座山峰下的荒草从中。
这里的草长得足有一人高,几十亩的一大片。
许源把“望命”打开一看,顿时笑了:“找到你们了。”
……
随着太阳升起,龙王庙又一次出现在了村中的大地上。
刘婆子捧着一把香点燃。
袅袅升起的香烟中,龙王庙又一次进入了那种隔离虚空的状态。
龙王爷被香火唤醒。
一只只眼睛在周围睁开。
刘婆子跪在地上禀告:“尊上,山君爷咄咄逼人,已经挖出了十二条沟渠,咱们的水被污染了不少。”
古怪嘈杂的声音密集的响起,声音中带着许多的尖锐。
龙王爷愤怒。
刘婆子认真的听着。
龙王爷发了一顿脾气,这才说起了正事。
刘婆子一边听一边应着:“是……是……小的明白了,小的马上去安排。”
“许源昨日抓了左剑王,和山君爷已经结下了死仇。”
“尊上这步棋走得极妙。”
“许源以为他占了便宜,其实是被咱们逼到了绝处,他只能跟咱们联手。”
“今日再放一群妖兵进来,它们必定跟许源不死不休!”
“许源此人实力不俗,足够试探出山君爷的真实实力。”
刘婆子心悦诚服,连连称赞之后叩首离去。
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她马上去安排。
她退出去之后,这龙王庙却没有立刻落回俗世间。
虚空中那无数只的眼睛眨动。
含义不明的嘈杂细碎声绵绵不绝的响起,似乎是自言自语的盘算。
它隐忍百年,就算是手下的刘婆子和陈五,也不是完全信任。
……
昨日村里死了许多人,今日开始大半白事。
可是村里什么都没有,就算是办白事搭灵堂的黑布都没有存货。
昨天村民们商议了一下午,今天一早,村长便领着死了人的那几家,带着贡品来到庙里。
条件实在有限,村里的红白喜事都不能大办。
但这次死的人多,若是太简陋,也是在说不过去。
于是一番祷告之后,村长带人一起献上了祭品,一道声音便传入众人耳中。
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村长在内,耳孔里悄然生出几根鱼须。
那道嘈杂混乱的声音,他们原本是听不懂的,现在却是立刻就明白了。
于是他们对自身的变化毫无所觉,反而是一脸感恩:“龙王爷体谅咱们,命货郎转门跑一趟,给咱们送东西……”
而这些事情,许源不知道,刘婆子和陈五也不知道。
……
中午的时候,许源已经收拢了剩余的全部妖兵。
被抓进村子的有百余头,昨日被左剑王狠杀了一通,还剩下五十多头。
昨夜这些妖兵都出来了。
在村里遇到,自然是互相通个气,大约知道对方躲在哪里。
许源找到了一群,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其他的。
驼背汉子家里没有死人,他就是正常的过日子。
那几家办事的时候,他去上个薄礼,然后混一顿饭吃。
上午的时候他去地里做了些农活,眼看着自家田里那些稻穗,颗颗饱满,里面的东西鼓胀的似乎随时可能从稻壳里崩出来,他脸上的欢喜先绷不住了。
回家吃过午饭,驼背汉子更是觉得干劲十足。
“全靠龙王爷保佑,才能风调雨顺,岁岁丰收啊。”
他也不休息了,背上渔网、鱼篓,就要去村边那条“小河”中打鱼。
“一定要多捕几条大鱼,献给龙王爷。”
他到了河边,赤着脚挽起裤腿踩在河水中,把渔网撒出去——
哗啦!
已经看到网里一大群的鱼儿!
“哈哈哈……”
驼背汉子大笑,可还没等他收网,那些鱼儿忽然轰隆一声飞速膨胀变大,当中的那一条,更是直接化作了一头四丈长的巨蟒!
这邪祟从脑后向下,鳞皮上生着六颗巨大的眼睛形状的花纹。
有六只阴森恐怖的恶鬼,从这些花纹中伸出头来!
嘶吼鬼叫,喷吐秽气。
这些恶鬼和巨蟒仿佛是一体,一个身子上面长着七个狰狞的脑袋。
它们掀起巨大的水浪,一下子就把驼背汉子拍到在了河岸边。
“啊——”驼背汉子吓得大叫,连滚带爬向村中逃去:“龙王爷救命,有水怪……”
这次来的乃是一营五百妖兵,混进了这山村之后,立刻破去了身上的禁法,恢复了原形。
那“鬼蛇王”便将尾巴一摆。
一道巨大的黑影横空扫过,驼背汉子顿时一声惨叫粉身碎骨!
但实际上,鬼蛇王粗壮的尾巴一动未动。
却是从它的身体内,扫出了一道巨大的魂体。
它有另外六个恶鬼头颅,实际上也有六个魂体身躯。
而驼背汉子意识中,觉得自己“粉身碎骨”了,实际上却是,他的魂魄被直接从身体内抽出来,被打的粉碎。
它的肉身完好无损。
但鬼蛇王脖子后面,那一长串的恶鬼头颅中,有一颗生满了尖锐恶角,脸上有七枚铜钱烙印的,张口就将驼背汉子的碎魂吸入了口中。
鬼蛇王便口吐人言道:“这村里的人,魂魄分量太轻。
怕是都被龙王爷抽干了!”
它庞大的身躯上岸,身后跟着井然有序的五百妖兵。
这是山君爷座下最精锐的妖兵了。
但刚一上岸,便有几群妖兵,感受到了鬼蛇王那冲天的妖气,各自从藏身处冲出来。
斜刺里,忽然窜来一头妖兵,速度最快、最为积极,扑通便抢先跪在了鬼蛇王面前,叩头便拜哭喊道:“右王大人,您可算是来了啊!”
它又振臂朝天,高呼道:“右王大人来了,希望就来了!”
鬼蛇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另外几群妖兵也跟着冲了过来,纷纷跪在鬼蛇王面前,哭诉道:“我们还以为山君爷不要我们了,呜呜呜……”
但最先冲出来的那一头妖兵小将,却是猛地跳了起来,指着其余的妖兵怒骂道:“你们这些杀千刀的叛徒!”
它又义愤填膺的对鬼蛇王举起了一只细长的爪子:“右王大人,我要检举揭发!这些败类必定都投靠了许源那狗官!”
鬼蛇王眼中隐含冰冷之意,如潮水一般狂暴涌出,淹没了那些妖兵!
“嗯?果然如此吗?!”
其余的妖兵吓的亡魂大冒!
一个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咚咚咚的很快将河边的路面砸出了一个个小坑。
“绝无此事啊右王大人!您万万不可受了这小人的挑唆!”
这些妖兵一起愤怒的看向那最先出头的妖兵小将。
有不少都认识,这厮名叫“鹳青”,乃是山中一只鹳鸟所化的邪祟。
头上两根翅羽向外斜插,已经化作了妖角。
原本它的鸟喙下,有一只肉袋,常将捕来的鱼儿存在袋中。
它在原本那一营妖兵种,担任一个五十人的队正。
往日里看着厮蠢笨单纯,怎地今日再一看:
尖嘴猴腮!绝非良善之辈!
那鹳青却是用细长的爪子在自己身上一扯——它原本的羽毛,成了妖邪之后,就化作了一件羽衣盖在身上,这一扯开就露出了里面拔了毛的鸡皮一样的身躯。
只见那身体上,遍布恐怖的伤痕!
“那狗官对属下严刑拷打,逼迫属下向它投降!然后潜伏回右王大人麾下,作为狗官内应!
但属下宁死不从,然后又恰好有一门诡技可以假死,那狗官才放过了属下!”
鹳青又指着其他的妖兵,对鬼蛇王说道:“右王大人若是不信,便看一看这些败类的身上!
它们若是没有似属下这般满身伤痕,那就必定是屈服于那狗官淫威,投靠了他,要来大人麾下做内应!”
鬼蛇王原本也觉得有些真假难辨,但鹳青露出那满身伤痕,它顿时动容:此乃我小余山忠贞之辈!
鹳青这么一说,它也觉得大有道理。
登时便将冰冷的眼睛往那些妖兵身上一扫,喝道:“脱去衣服!”
“啊!”妖兵们面如土色!
它们的确是投靠了那许源。
但它们觉得其他妖兵必然也是一样。
万万没想到真有个宁死不屈啊!
你特么的有这种美德,还是邪祟吗?
妖兵们支支吾吾的不肯脱衣服,鬼蛇王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一声冷笑喝道:“都杀了!”
它身后那五百精锐妖兵,便是一拥而上,在一片惨叫声中,切瓜砍菜一般将这些妖兵都杀了!
这些妖兵也不知冲了什么煞,先是被左剑王砍杀去了一半,又被右蛇王杀了个干净……
一旁的鹳青满脸快意,义愤填膺道:“背主之徒,就该千刀万剐!”
鬼蛇王望着鹳青,满眼都是青睐:“你很好,今后便留在本王身边听用。”
“是,多谢右王器重。”鹳青便进一步体现自身价值:“右王大人,属下已经查清了这山村……”
接着便将自己所知道的,这山村中的一切,包括刘婆子、陈五等的情况,竹筒倒豆子一般的说了出来。
鬼蛇王更满意了。
立刻下令:“秽蝠招讨使何在!”
“属下在!”
便有一头大邪祟立刻越众而出。
身后牵扯出巨大的蝙蝠形状阴影,阴影遮蔽之下,似乎有无数冤魂恶魄不停蠕动低语。
“鹳青带路,你去将这刘婆子和陈五抓来!”
“是!”
鹳青却是道:“大人,不知该先去抓谁?抓了刘婆子那陈五怕是就跑了,抓了陈五刘婆子必定也逃了。”
“这……”鬼蛇王也不是什么足智多谋之辈。
“不如,”鹳青献计:“属下画一幅地图,标注好那两人的住址,兵分两路同时捉拿。”
“好!”鬼蛇王立刻同意,又喊出一员招讨使,分别持了地图去捉拿龙王爷在村里的左膀右臂。
鹳青反倒是被留在了鬼蛇王身边。
鬼蛇王得意洋洋道:“你这计策还差了一招,咱们乃是兵分三路!”
它一挥手,便有四个早已准备好的妖兵出来。
鹳青一脸的不解。
却见鬼蛇王后背上,一颗无眼无鼻无耳的鬼首,张开独独的那张诡口一喷。
一团幽光落下,滴溜溜的在地上一转,化作了一团光圈。
外黑内紫,幽幽晃晃,鬼气冲天!
鬼蛇王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尾巴卷住了那四个妖兵,朝着那光圈中一丢。
“去——”
四个妖兵迅速的缩小,变得只有绿豆大,落入了光圈中不见。
光圈便又在地上滚动起来,所过之处阴光闪烁,竟是铺开了一片光幕。
却是那四头妖兵目之所见的一切!
鬼蛇王得意洋洋:“这野龙王,还以为能逃过咱们山君爷的手掌心?”
鹳青心中窃喜:不枉我做了这一遭!
山君爷果然是更狡猾。
这四个妖兵,想必是直接进了龙王庙,寻到了龙王爷的跟脚。
至于它们为何能准确的找到龙王爷的藏身之处……山君爷最初让大肚怪蛇进来,赐下了一些“宝物”,那宝物中便有用来定位之物!
山君爷的目标就是龙王爷,处心积虑的算计到了它!
第五八零章 笑脸皮的卖货郎
在山君爷的谋划中,连送了三波。
第一波是大肚怪蛇,第二波是左剑王,第三波是鬼蛇王。
只要山君爷不亲自出马,这些部下最高不过四流,闯入龙王爷的村子,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也正是因为山君爷不进来,龙王爷才没有能力全开,才会给了鬼蛇王机会。
能力全开就会飞快消耗香火之力。
龙王爷苦苦积攒百年,舍不得呀。
鹳(xu)青(yuan)也站在一旁,仔细地盯着那光幕。
四头妖兵跌落进入一片不分东西南北上下的黑暗虚空中。
到了这里,不光是那四头妖兵,就连隔着光幕观看的众人,也都明白了:此处便是龙王爷的法地!
四头妖兵身躯飞快膨胀恢复。
其中一头妖兵,转动斗大的头颅往四周瞧了几瞧,而后仿佛是低头咆吼了一声,一丈多高的身躯便如同流沙一样碎散滑落。
但每一颗“沙粒”却又长出了自己的手脚!
飞快的朝着四下里的黑暗中钻去。
再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沙粒”乃是无数只十分微小的螃蟹!
鬼蛇王得意洋洋道:“先查探清楚这野龙王的法地中,究竟有什么玄妙!”
这成千上万的须蟹诡一撒出去,众妖兵便立刻感觉到视野打开了!
虽然仍旧只能看到无穷的漆黑,浓稠的好像添了松油的墨汁。
但那种“扩大”的感觉仍旧十分真切。
须蟹诡四处疯狂扩张,很快数量就有些不够用了,于是这些须蟹诡便将自身撕成两半!
一只变两只!
数量翻倍继续开拓。
鬼蛇王看的无比满意,忍不住瞥了身旁的鹳青一眼,道:“你小子忠心耿耿,又机智多变,若非山君爷早就定好了它们四个,本王其实想把这破天的功劳送给你的。”
许源听得心中破口大骂!
你这是送功劳给部下吗?你这分明是想坑死部下啊。
这四头妖兵必死无疑!
合着您老看中哪个下属,就要让他去送死?
那……请您老莫要看重我!
邪祟的脑子大都有些不正常,鬼蛇王这么说,其实是真心这么觉得……
那些须蟹诡扩张到了约莫半个占城大小的范围之后,忽然有一只须蟹诡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矗立在原处的三头妖兵中,立刻便有一头消失闪现——接着便出现在须蟹诡消失的地方。
这头妖兵乃是一株可以行走的妖花。
一枚枚巨大的叶片,好似特殊的翅膀,又像是锋利的齿刀,可以割开虚空,并在其中飞行闪现。
它到了之后,并没有做别的事情,只是将它的“头”,也就是那巨大的血红花苞绽放打开。
这血色花朵,便立刻绽放出了刺眼的猩红光芒。
这光芒也有特殊的能力,瞬间将此处的黑暗照亮!
但龙王爷的法地非同小可,仅仅是亮了那么一瞬间,这妖花和它的光芒就一同被彻底湮灭了!
妖花消失的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一起消失的,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数不清的须蟹诡。
但妖花照亮的那一瞬间,还是让鬼蛇王等,看清楚了一些东西。
法地中,有一片古庙的断壁残垣,掩埋在一片海沙之中。
古庙坍塌了一半的大殿中,斑驳的龙神像已经断成了好几段。
那龙神像和村中龙王庙那双头龙神像完全不同,应该是一尊真正的“龙”!
而就在这残破的龙神庙外,矗立着一尊狰狞的雕像,身外缠绕着一层浓重粘稠的黑云,甚至连妖花的血光都没能彻底照亮、穿透。
只看到这东西的半颗头颅。
张开了恐怖的大口,似乎正在从残破的龙王庙中,吮吸、吞噬着什么东西。
妖花和须蟹诡同时被湮灭后,那法地中的黑暗,好像有生命一般,朝着剩下的两头妖兵卷去。
黑暗气势汹汹,任谁都感觉,两头妖兵根本不可能抵挡住。
只怕是下一刻,它俩就像泡沫一般,一同被破碎湮灭掉。
但其中一头妖兵忽然往下一卧。
变成了一尊古怪的石牛。
独足、四角,有些像是传说中的夔牛。
一股“牢不可破”的气势爆发。
护住了最后一头妖兵。
这妖兵却是把身子一晃,身形变成了一道烟。
无形无相,朝着法地中融入而去!
许源也是暗中咂了咂嘴,山君爷似乎是真的很了解罗河龙王。
这四头妖兵,就是专门针对龙王爷的法地培养的!
水准并没有多高,但是专擅一门诡技。
在石牛“牢不可破”能力的阻挡下,周围的黑暗接连十多次冲击,才将石牛妖兵破碎湮灭。
而它争取到了短暂时间,却让那一缕青烟,藏入了这法地之中!
想要将其找出来、彻底湮灭,已经无比困难。
但是黑暗涌来,便彻底切断了青烟和鬼蛇王的联系。
众妖兵在光幕中便再也看不到什么了。
鬼蛇王已经是哈哈大笑。
它一笑,背上那些鬼头也跟着一起笑,笑声混杂古怪,听的人头昏脑涨,心中浮起强烈的狂躁。
手下的两位招讨使,也正好在这个时候,分别捉了刘婆子和陈五回来。
将捆成了粽子的两人往地上一丢:“大人,捉来了!”
鬼蛇王一挥手:“好生看守,这两人还有大用。”
“是!”
刘婆子咬牙切齿,阴森森道:“你们这些山中小鬼,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鬼蛇王尾巴一扫,几道巨大的阴影,轮番抽打在刘婆子身上。
刘婆子魂魄剧震,连声惨叫,无比凄厉!
“哼!”鬼蛇王得意洋洋一笑。
秽蝠招讨使自大地上卷起潮水般的阴影,上前请战喝道:“大人,属下愿为先锋,打进龙王庙!”
妖兵们顿时群情高涨,一起乱糟糟的吼叫起来:“打破龙王庙!”
“斩了那长虫给山君爷煲汤!”
鬼蛇王便眼珠一转,道:“好!发兵——先围了龙王庙!”
众妖兵正要叫好,却听鬼蛇王又道:“但是围而不攻,尔等万万不可擅自行动,坏了山君爷的大计!”
许源暗道:果然山君爷对罗河龙王的计划,不止这么简单。
只是不知这山君爷究竟是什么来历?
对百年前的罗河龙王如此了解?
许源站在鬼蛇王庞大身躯侧后方,不动声色的斜向上瞟了一眼鬼蛇王,又是忖道:
这鬼蛇王是有魂魄的。
而且它显然是比左剑王,更受山君爷器重,极可能知道山君爷的全部计划。
要不要……直接杀来审魂?
许源心念一动,万魂帕中,木偶行便领了命令,摸出一块木头来,开始雕刻鬼蛇王。
它的嘴角也像木偶一样裂开一笑,满身的轻松:“如今做事太容易,我与老爷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直气的三首大鬼在自己的地盘上,狠狠鞭笞手下出气。
老爷怎的不派我去!?
它自己坐在那里,两只爪子支着三个脑袋思考……
怎么都有一颗脑袋没有支撑,气的它哇哇一声乱叫,又化出了一只爪子,却又只有两个膝盖……
等它又变化出一条腿,这才终于平衡,可以“冷静思考”了。
但这一番折腾,却也让三首大鬼忽然来了灵感:莫不是……老爷觉得它有七个头,我只有三个,所以担心我不是它的对手?
岂可如此!
三首大鬼眼神阴鸷,它们这类诡异,自然是可以随意化出若干脑袋,但那不是真的“头”。
每增加一个,便意味着力量上的提升,或者是多出来一门本命的诡技。
绝不可被那木偶比了下去!三首大鬼心中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奋斗的动力。
四流的大鬼,正是奋斗的时候!
……
“鹳青!”鬼蛇王忽然喊了一声,便有一道阴影蛇尾,卷住了许源,挪到了自己眼前。
“本王给你一支妖兵,你去将这村中的活人都杀了!”
“若想血食,也随你们!”
在鬼蛇王看来,这是“奖励”鹳青。
鹳青却是眼珠一转,立刻道:“大人辛苦为山君爷办事,尚未血食,想必已是饥渴难耐。
小的们怎能先吃?
大人只管去攻打龙王庙,小的带人捉了那些村民来,便往龙王庙劳军,为大人献上血食!”
“哈哈哈!”鬼蛇王七颗脑袋再次一同发出震天大笑,对这个小妖兵更是满意了:“不错不错,你有这孝心很好,去吧——
等杀了那野龙王,本王定为你向山君爷请赏!”
“多谢大人提携,小的没齿难忘!”
秽蝠和另外一位招讨使脸色难看。
这马屁精!
吾等跟着鬼蛇王大人生死厮杀,只怕最后在鬼蛇王大人心中反而还不如这奸佞小妖!
秽蝠心中一动,便对鹳青说道:“随本使来,我为你挑选一队精锐妖兵。”
秽蝠招讨使是真的带着鹳青去挑选妖兵,给他的也的确是这五百妖兵中,实力颇强的一批。
但这五十妖兵,乃是山中一窝虎头蜂所化的邪祟。
它们脾气暴躁,脑子简单直接,
只服比自己实力更强的。
刚化为邪祟,就将其他的虎头蜂同类一口气吃了个干净。
秽蝠知道鹳青这小队正,只是个八流,而这些虎头蜂也都是八流。
原本也可以担任队正。
只是它们实在桀骜不驯,若是让它们带兵,怕是不出一天时间,手下的妖兵就被它们自己给吃光了!
秽蝠的用心可谓极其险恶。
你这马屁精想将村民捉了,作为血食先给鬼蛇王大人?
你带着这些虎头蜂去捉那些村民,不等你捉到手,村民就先被虎头蜂们吃了!
你在鬼蛇王大人面前夸下了海口,看你到时候怎么交代!
便是鹳青真的还有什么别的手段,可以压制这些虎头蜂也不怕,秽蝠拨出这些妖兵的时候,身形轻轻摇晃,身后如潮水一般的阴影中,便悄然分出来五十道黑丝,分别融入了这些虎头蜂身体中。
它们不造反,秽蝠也会控制它们造反。
“万魂帕”中,下定决心发愤图强的三首大鬼,看到了秽蝠这一手本事,登时激动起来。
嗷嗷嗷的大叫着,努力向老爷表示:这本事我想要!
这只小蝙蝠归我了。
老爷不可再偏心给那木头了。
许源领取了五十虎头蜂妖兵,却是没有马上出发,而是站在一旁,躬身送走了鬼蛇王。
那恭敬地架势,又让秽蝠心中暗骂不已。
等鬼蛇王带着其余的妖兵直奔龙王庙而去,许源才带着五十只虎头蜂往村中去了。
第一站直奔村长家。
刘婆子和陈五是龙王爷的人,许源就不信一村之长不是。
但许源并没有向鬼蛇王“揭发”村长,便是防备着现下的局面。
村民也是被困在了村子里,不得已只能向龙王爷献上信仰。
他们本身并没有什么罪孽,岂能平白让那个邪祟吃了?
但是刚走不远,路边的一个院子里就穿来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哇哇哇……”
听到这洪亮的啼哭声,那些虎头蜂邪祟立刻掉头往那院中扑去。
根本不把“鹳青”这个队正放在眼里。
鹳青便怒喝一声:“滚回来!”
虎头蜂们理也不理,它们身躯一震,背后弹开巨大的翅膀,腾空飞起就跃过了院墙,巨大的锯齿形口器中,暗青色的涎水滴落下来,嗤嗤的在地上烧起了白烟。
“混账东西,竟敢无视本将的命令!”鹳青也如一般的邪祟一样暴躁,勃然大怒的吼叫起来。
一只虎头蜂不屑地回头,嗡嗡的说道:“你有几分本事,也敢让我们弟兄听命?”
又有几只也叫骂道:“什么废物,也敢自称本将?”
鹳青似是处于一种无能狂怒的状态,阴森森道:“你们就不怕本将禀明了鬼蛇王大人,治你们一个违抗军令的大罪?”
一只虎头蜂在围墙上落了下来。
它格外雄壮,全身黑色刚毛尖锐如刺,似乎是这些虎头蜂的头目。
它挥了挥手,对同伴们说道:“将这院子围了,莫要让那口嫩肉走脱!”
虎头蜂们便各自落下来,这小院本也不大,五十只虎头蜂将院墙上都挤满了。
院子中那可怜的一家人绝望的尖叫大哭。
夫妻俩徒劳的在家中四处寻找隐秘的地方,想把孩子藏起来……
虎头蜂对鹳青招了招手,冷笑道:“来,你只要能将我从这墙上打下去,我们就听你的军令。”
墙上的虎头蜂们哄然大笑。
“若是做不到,你就给我们乖乖的滚到一边去,看着我们想用血食!”
“若是你伺候的好,说不定我们还会赏你一块血肉!”
“那一坨小嫩肉却是不能给它,咱们也只能分到一小口。”
“想到小婴孩那滑嫩嫩的口感,我就忍不住流口水呀……”
鹳青站在门前,气的浑身发抖:“真真是……欺人太甚!”
许源暗中观察着,鬼蛇王的大队人马已经到了龙王庙,便把身子一拧——现原形了!
那些虎头蜂虽然本体不大,但化为了邪祟之后,一头头都如黑熊一般,足有丈许来高。
它们站在院墙上,就差不多两丈高。
但这一只鹳鸟现出了“原形”来,竟然是直接达到了五丈!
居高临下对着那只虎头蜂一啄——
两丈多长的巨大鸟喙,嗤的一声就把虎头蜂刺了个对穿!
虎头蜂哼都没哼一声,便干脆利落的死去。
而后只见这只巨大的鹳鸟,把大口一张,鸟喙下方巨大的肉袋张开来,从墙头上扫过,就把所有的虎头蜂都给装了进去。
到了这会儿,却是这些虎头蜂惊惶大叫起来:“鹳将军,你杀了我们,怎么跟鬼蛇王大人交代……”
鹳鸟把大口一合,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本将,还是喜欢你们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
鹳青吞了这些虎头蜂,这才把身子一缩,回到了原本的样子。
那巨大的鸟喙,当然是剑丸。
而收了这些虎头蜂的也并非邪祟鸟的口囊,而是万魂帕。
这种小邪祟,三首大鬼和木偶行都看不上眼。
三首大鬼便打开“通冥桥”,将手下的小鬼儿们放出去。
万魂帕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咀嚼声,成百上千的小鬼,一起分食了那些虎头蜂。
但那小院中,却是瞬息间没了动静,只有婴孩洪亮的啼哭声,仍旧坚定地划破长空。
家里的其他人,都直接吓昏了过去……
原本那些虎头蜂就够可怕了,这又来个更凶残的,直接将所有的虎头蜂都嚼了!
我们这几斤几两的肉,细脆的小骨头,还不够那鸟儿一口……
许源仍旧是用“龙吐蜃”伪装成鹳青的模样。
只要不在龙王庙旁边施展这法,许源就不用太过担心。
杀了这些虎头蜂,许源也完全没想过,要向鬼蛇王“交代”什么。
木偶行的木偶已经雕好了。
许源准备找个机会,扑到鬼蛇王大人面前,哭诉村长凶残,虎头蜂们都被七打杀了。
然后趁着鬼蛇王勃然大怒,情绪激动的时候,直接弄死了它,捉了魂魄查探山君爷的底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需要鬼蛇王先消耗一下龙王爷。
许源悄咪咪的躲在村子里,把手伸进怀里,轻轻摸索着“美梦成真”。
小梦被老爷哄着,将黄身莺放出去。
这小黄鸟高高飞起,在高空上监视着龙王庙那边的动静。
这一看,就让许大人摸着下巴一阵不满。
鬼蛇王带着四百五是妖兵,并两员招讨使,将龙王庙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头头妖兵嘶吼呐喊,却是各自站定了方位,这个是围而不攻。
“这可不行啊,”许大人恨铁不成钢:“鬼蛇王大人你得努努力啊!”
许源正在琢磨着,忽然听得一阵“叮呤当啷”的铃声,从村外传来。
这生意一响起来,村中立刻沸腾了。
“货郎来了——”
村外本没有路,货郎走来就有了路。
黄身莺居高临下,看到那齐腰深的荒草和荆棘中,有个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轻松自如的走来。
车子前方插着一根拇指粗的竹竿,光溜溜的磨出了包浆。
竹竿上挑着一面布幡,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货”字。
一只青铜铃铛就吊在布幡旁,随着车子的推行,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
货郎看不出年岁,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靠近村子后就开始了一种用特殊唱腔的叫卖:
“我卖的是……南都绫北都梭,
珍珠玛瑙胭脂盒,
一卖扎花针,
二卖花汗巾。
三卖胭脂盒,
四卖桃儿粉,
五卖绿镜帕,
六卖大手帕,
七卖头绳一股抓,
八卖三连环,
九卖戒指二十个钱,
十卖花红线,
样样都置全,我问大伙你要哪般……”(注)
村民们一窝蜂地朝着货郎迎去,就仿佛买不到货郎的东西,他们就活不下去了似的。
就连刚刚被虎头蜂围住的婴孩一家,也瞬间忘却了危险,一脸兴奋和期待的冲出来。
而许源腾身跳上了旁边的屋顶,往货郎那边看去。
却是觉得,货郎的脸上那笑容,过于模式化了,就仿佛是……戴上了一张笑脸的人皮面具!
许源眨了一下眼,“望命”打开,这一次却是切实的看到了,货郎的命,只是一根线,远远的牵扯在龙王庙中!
便好似那些阴兵,它们的命都牵扯在神修身上一般。
“原来如此。”许源暗暗点头:“难怪只有货郎才能在二十四个村子之间穿行。”
但许源又是眼珠一转,便急忙去万魂帕中寻找:“别吃了、都别吃了……你们吃的这么快?还有没有剩余的?”
“都下肚了?消化完了吗?没消化完吐出来一点啊……”
小鬼儿们有些发懵,大王的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的确是都吃下去了呀,也确实没有那么快就消化完,但是吐出来……是不是有点恶心心?
倒是有一只鬼童子,小心翼翼的捧出一块只有拳头大小的邪祟血肉,怯生生道:“老爷,这是我努力护着,准备带回去给我娘的,您要是想吃,就、就……”
它鼓了好几次勇气,才说道:“就先给您吃吧。”
许源怔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这两个脸蛋红彤彤的鬼童子:“你是个有孝心的,拿回去吧,老爷不吃。”
转脸来,许老爷对其它诡就换上了一副狰狞的面孔:“你们、都给我吐出来!”
……
货郎带着笑脸皮,推着独轮车到了村口,村民们呼啦一下子围上来。
货郎将车子支好,仍旧是满脸微笑,道:“都别急,一个一个排队来。
家里有白事的,排到前面来。”
他的话仿佛是藏着某种力量,村民们像听龙王爷的话一样,也听货郎的话,很快就自动排好了队。
货郎在独轮车的一侧一拉,“哐当——”挡板落下来,里面的货物全都露出来……
哗啦!
无数被阴气融化了一半的邪祟血肉,沾着黏唧唧的腥臭液体,好像暴雨一般的当头浇了下来!
直接把货郎淋成了落汤鸡!
独轮车上的各种货物,也都被污染了。
货郎脸上的“微笑”丝毫不变,但是眼中已经尽是冰冷的杀意!
“谁!?”
只见一道邪祟的影子,嗖的一声就往龙王庙窜去。
货郎扛起独轮车就狂追而去!
许源一边跑一边哭天抢地的大喊起来:“鬼蛇王大人救命——
那长虫的货郎杀来了,您拨给我的虎头蜂妖兵,都被他打杀了呀……”
鬼蛇王转头一看,自己的新宠鹳青正亡命逃窜而来。
在它身后,一架独轮车骑着一个人气势汹汹的追来!
再定睛一看,这独轮车和那个人身上,挂满了虎头蜂妖兵身上的零碎!
鬼蛇王一声咆哮,七颗脑袋同时大吼。
“好大狗胆!本王的兵你也敢杀!”
它将庞大的身躯一卷,便朝着货郎撞了过去。
秽蝠招讨使都懵了:我拨给他的那些桀骜不驯、不服管教、颇具实力的五十虎头蜂妖兵,就这么没了?
它们还没有给这马屁精找麻烦,就没了?
“鹳青”从鬼蛇王身边侧身滑过,然后接一个丝滑的转身,在几丈外停下,看着鬼蛇王即将和货郎撞在一起,哭天抢地的喊道:“鬼蛇王大人,您要为忠勇的虎头蜂妖兵报仇啊——”
“它们死的太惨了——”
鬼蛇王只是围住了龙王庙,这怎么行呢?
你严格执行山君爷的命令,为山君爷打前哨、作布置,山君爷就能顺利拿下罗河龙王。
那本官还怎么浑水摸鱼,饵食罗河龙王,晋升《化龙法》三流?
(注:改编自陕西东府碗碗腔《卖杂货》唱词。)
第五八一章 板荡识诚臣
龙王庙前,两头大邪祟极速接近,眼看着就要轰然相撞。
鬼蛇王庞大的身躯中,瞬间堆叠出六道黑影,好像前浪推后浪一般,一层层的冲向了货郎。
但鬼蛇王的本体,却很狡猾的缓慢了几分。
货郎却像是杂耍艺人一般,把独轮车在手中一个翻转。
另外一侧的车厢打开来,一包绣花针飞出来,前后连接,排
而且月光·莫利亚在被世界政府招安之后,行踪就很隐秘,而且也“隐居”了很多年了。唯一的一次出现在大众面前还是顶上战争爆发的时候,可是他却被报道“死亡”了。
林杰只好把自己的宠物都换着召唤出来给妹子们看看,结果遭到了灵儿的暴打,当着妹子面召唤蟑螂也是牛的不行。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听波塞冬的!我们才是一体的!”虚弱的冥王,双眼浑浊,脸颊微微颤抖,一脸不甘心的看着黑袍骷髅。
“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吃点苦了,为了掩人耳目,不得已而为之。”柳如烟轻笑道。
着大大的刺激了爱丽丝的创作灵感,随身的画架上,一幅幅简易的草图被画了下来,爱丽丝决定回到伦敦之后,就给蓝泽涉及一套衣服。
“梅花数点龙九公?妈的!老逼头子,名字起的挺好听,武功和人品一样渣,就你这样的,能教出啥好阴兵?”我笑着怒问道。
前方,领头的阴兵表情有些震怒,低吼一声,体内也毫不示弱的涌出一股强大的气息,白色盔甲似乎无法承受这股气势,表面出现一道道黑色裂痕,裂痕之中,不断溢出森森的灰白色鬼气,一股阴寒的感觉扑面而来。
落地后的托尼,打开了钢铁面具,露出其中年轻英俊的面孔,声音略显磁性。
林克微微叹息,一边心不在焉的听着萧让对于领主发展的汇报,一边打量着大厅内座下的英雄们,此时,他的属下共有六十九名英雄,当然,若是将后堂叙话的李师师和玉兰加上的话,那么,便是七十一名英雄。
“哈哈哈!猴崽子,现在明白了吧,你已经不属于你自己了,如果硬要逆势而为,只能承受无尽的痛苦,”覆日道人手捻须髯道。
“无意中发现的,而且说实话还不太会用。”张念祖此刻才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些被他报废了的改锥道了个歉。
整个晨都常驻的三级武者就那么数十位,自己突然冒出来,加上猫咖,说不定就会被人联系到可乐之王身上。
床单下面,既没有床垫也没有褥子,简单的木板上,钉满了一搾多长的钉子,它们密密麻麻的,锋利的尖儿冲上,似乎目光撞上去都会被扎伤。
在外人看来,这很是不可理解。人活在世,总会有各种表情,喜怒哀乐,七情六欲,随之变换,而他,却是永远一副轻声淡笑的模样。
三个月后,张亮终于有所得,将诸般真法尽皆融合,创造出了包罗万象的天地混沌决。
如果说轩辕帝鸿是一条黑暗缓沉的大河,乐荻就是山间无数叶子上盛放的朝露明珠。
还有杀手以为自己眼花,下意识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再睁眼朝地上看去。
雨不算大,只是毛毛雨,让天地之间多了一些湿气,多了一些愁绪。
法善同样没有好脸色,他的师兄被人如此质问,骂一句狗拿耗子怎么了,完全在情理之中。
第五八二章 弟兄们,我还活着
妖邪体型巨大当然是有好处的。
就比如现在的鹳青,虽然实力上不过八流,但仗着庞大的体型,也是能靠着蛮力跟陈五过上两个回合的。
但真就是两个回合。
第一个回合,它偷袭,一嘴把陈五打飞出去。
但陈五就是一团蜡油,打的变形了,自己烧化了重新熔一下,就恢复了原态,没有一点伤害。
从刘全福病房出来,陈元嘴里念叨着,他现在是真觉得有必要提升实力了。
试想,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把堂堂一个知州大人的主簿和马夫,一网打尽?
“这些就不说了,等他来了你通知我。我晚上还有点事,先走一步。”徐茂先出来的时候,碧锋送到门口,他告诉徐茂先,自己去国子监的事情办下来了。
孙冰玉脸色瞬间苍白起来,她不再继续攻击风千,她很清楚,孔桑杀了赫兵,之后肯定会过来帮风千杀她,她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一旦孔桑过来,她即使有遁空符,想走掉也并不容易,她留下来,只能白白牺牲。
就在昨天,那些事情,她还不愿意想、不愿意提,但是,如果她自己不能面对,就不能劝说别人坚强。既然总有一天要直视过去,不如就从今天开始。
一时之间,各种嘲讽声此起彼伏,毕竟齐天大圣的威名,在人界甚是崇隆,几乎算是全民偶像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裹得严严实实不露脸的燕岑,神情微怒,迈步更具气势,站定后微扬下巴,仿佛要说什么,忽然看见了燕岑身边的墨鲤,以及一脸玩味笑着的孟戚。
“那个蓝翠,你跟她……”徐志灵欲言又止,她是过来人,自然明白年轻人情窦初开之时的那种冲动,好比是干柴烈火,控制不住。
他这番质疑是有道理的,刚才刘大力发了周思彤的视频,足以说明是在A区,而松山病院,对于病人的等级评定,非常的严格,钟帅帅刚转到C区才几天,怎么可能又调回A区?
城外有人在连夜挖掘沟渠,指望能够依靠坑坑洼洼的地面暂时阻止带有木轮的大型攻城机械靠近城墙。然而人来人往,呼喝声不断,夹杂着监工挥动鞭子破口大骂跟役夫痛叫的杂音,乱糟糟的一片。
苏志年的犹豫乍一看是人之常情,但如果仔细去想的话就会发现很多问题。
最为关键的是,这只邪祟进入他的体内后,他不管如何做,都不能将它给逼出来。
接着,萧七再次更换兵器,将金元素精灵,如意金箍棒扯出体外,身体更是化身妖身法相,生成巨大的妖猴形象,抡着棍子状如疯魔一般。
李承介点了点头,心中还是有些担忧,但是尽人事了,如果真的赶不及,也只能说可惜。
“求你,让我死,让我死吧。想死,哪里有这么容易?你犯下的罪过,要一点点的还回来。”杨廷冷漠的说道。
李承介心中了然,知道他还是担心自己不喜,因为当初跟他说的时候,就特别叮嘱了,尽量不要影响人家的正常生活。
“不要恋战,带着咱们的兄弟退!”杨廷神识传音,再次对着兄弟们说道。
“大哥他不是水道蛊师。”熊二似乎看了些许端倪,因为水道蛊师一般都懂得一些借助水势的技巧和方法。
对方这么一来流云飞也不能太过为难,长老会的安排确实不是这些守卫能够改变或者做主的,看来这野外修行的事情怕是改变不了了。
第五八三章 不够体面
“鼋岐”这个名字,便已经表明了罗河龙王的来历。
山君爷揭穿鼋岐假死脱身、虚设法地,正好和黄三十七所说的,当年从海中飞来一只大鸟,啄吃了那只大鼋互相印证。
罗河龙王当年的确是这么干过。
至于说那只海中大鸟究竟是罗河龙王自己安排的,亦或真的是海龙王派来的部下,罗河龙王顺势而为,那就不得
温然连打了两个呵欠,坚持不住,点头就了声好,正要闭上眼,手机铃声却突然响了起来。
之前,她还有一点担心,怕修尘就算会喜欢上程佳,也会对她有些别的感情,可昨晚听了修尘的那番话,她心里所有的担心都散了去。
“这就走了”花未央不甘心的频频回首,但玉林一直看着大海,再没回头看她一眼。
此山秀美壮观,高耸入云端。山上花草树木,茂密艳丽。此地武幻灵气更是异常浓郁。
在他们的心里,花未央从来都是强大不可摧的。这次回来忽然就弱成这样,实在让他们担心。
甜甜虽才四个月大,但对温然是真的喜欢,在她的手碰她脸颊时,她竟然咧开嘴角笑了。
接下来,墨羽飞其实早已做好打算,和李珊珊暗中都商议好了,让黄象祖和李星辉先回禅房休息休息。他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林修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辆汽车从身后狠狠的撞了下,车子是从另一面墙后面撞进来的,粗略估计当时的速度有一百五十码。
一方面是练兵增加两人的经验,另一方面也是为将来做打算,毕竟劲龙的未来是多元素展,电视剧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韩瑶知道,这事件怕不是一件简单的意外,而是有预谋,有计划的。
他一向认为自己的变化术天下第一,模仿宁雪陌也惟妙惟肖,而且还豁出一切的学着宁雪陌扑进他的怀里……他到底是怎么认出他来的?!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不如先扰得神九黎没法打坐恢复。
一身睡衣的冷御宸走了进来,头发还是湿的没有完全擦干,发尾还在滴着水。
彎腰,藺無雙再度以掌凝劍,頓時,掌未出、龍吟響,撼動著精瘦中年人的心神,接著,劍掌彷彿能穿透時間與空間,單單這一點,足見此掌法擁有巨大的未來性。
叶慕好像是被莫深劝服了,她任由莫深牵着朝里面走。电影已经开始了,所有人都专心致志的看着,莫深和叶慕进去后一直弯腰找位置,担心挡住别人看影片。
等这一切准备完毕,桑德斯用眼睛示意了一下罗杰罗,弹动手指敲了两下车椅背,车子缓缓驶离了停车场,向着他们约定好的伏击地点,飞驰而去。
“好吧。”王松应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子,侧向墙壁。片刻后,陈孤鸿便听到了微微的打鼾声。
霍香梅把漂亮的雉子尾巴毛留着给娃做燕子,之前在粱邑买的两只燕子早就被踢坏了。
他做灯的手艺好、花样也多,因为长得丑不宜见人,所以便守在这里,无人打扰,但也无比寂寞。
一家酒廊开始了日常营业,建在了西子城湿地林中深处,非常幽静隐蔽。
为了心上人能名正言顺成为自己的妻子,他暗暗筹谋,增添羽翼,想要成为这个国家未来真正的主人。
他身边,从未有过这般模样的人……甚至……在大姐还没回家的时候,他听着娘亲对大姐的描述,心中浮现的大姐,就和眼前的表嫂差不多。
第五八四章 老烟鬼
斑脸招讨使目瞪口呆的看着突然发生的这一切!
接着又看到,“鹳青兄弟”的身形幻灭了,散作了一片光烟。
五丈高大的身形,只剩下核心位置上,一个小小的人类身影!
那位重情重义、勇敢无畏,清澈明亮的“鹳青兄弟”的形象,也随之在斑脸的心中幻灭了。
甚至……在这一瞬间,斑脸那半张人脸上,
话音一落它就飞走了,机灵的毛毛也窜进了树林中,安妮知道他们干啥去了,也不拦着,那可拦不住!再说,对能量石的需求,安妮其实也是有的。
粗略地看了一下相关话题,王怀忠觉得,自己这封告别信发出去,会被观众冲烂。
虽然很多人都讨厌魏阳这种强出头而且非要拉上别人一起的行为,但弹幕倒是没有一边倒。
靳夕澜一回头,瞧见他面色古怪,很在意一般,更加确信这其中有东西,靳夕澜不再管他直接用力一把推倒檀台。
当然酒吧的内部跟普通的酒吧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除了普通酒吧该有的都有外,这里的特点就是大。
对于安妮来说,最有利的是,转账到境外的钱,十天半月的还真查不出来。数据共享须要一定的条件,而安妮在外面的帐户,级别很高,享受级别很高的保护。联邦与境外的银行还是缺泛沟通。
在这冰箭水刺金刀闪来突去的时候,晕几个倒几个的也不起眼,所以,直到发现同伴坚决不起身时,才惊惶起来。
掘地兔爸爸学的很认真,而且动起手来像模像样,没多久就真成了白枫的重要助手。
“经历过荣华,坠落于深渊,品尝过荣华,沦丧如野狗我还有缺,我无法达到顶点。”王腾认识到了自己和乱古大帝的不同。
以上帝的视角来看,其实王杰希本质是很自私,很大男子主义的人,他对古代的婚姻制度十分推崇与赞成,在他的认知里古代三妻四妾是合理并必须的。男人的福利的重要组成部份。
“我之弟子,有没有教养,何时轮到你来管教?”廉渡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强横的气势导致其周围的空间都出现了扭曲,却无一人有任何压迫感,但是这份收发自如的控制力就让人叹为观止,远不是锦衣老者所能比拟。
场中原本一脸震惊的众人,看到眼前一幕,无不是一脸诧异地看向了武当掌门。
三个攻击打掉BOSS一万多的血量,等于十分之一强,效果还是可以的,就算超时也超不了多少时间。
墨离眼中的聚集的杀气顿时消散,扭头看见陶怜儿眼中的恐惧,心里不是滋味。
不是像茅瑞那种话多的烦,而是三天两头,缠着你想要打架的那种烦。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过去,就看到黑狼松开了嘴,然后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
偏偏陶怜儿此时又溜了,林氏又是一个闷葫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没劲,所以这个出气筒的光荣使命自然就落到了李大妞身上了。
以此类推,100级的仙魔装备可以强化到最高的天阶,也就是最高的十二颗星星。
“我相信你会告诉我的,哪怕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孙家子弟。”贾诩言语中,处处透着威胁。
有了绝境冰帝的他们居然还这样用最笨的方法对抗冰川,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吱~吱~吱~”随着三声开门声响起,三名铸剑师从房间里面同时出来了。
第五八五章 上三流
大福一口吞了“暗溺”,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情。
却没想到刚走出一步,就像是喝醉了一样摇摆起来,两只大脚蹼左边踩右边,没能螺旋上升,却是把自己给绊倒了。
哗啦——
大福倒在地上,当场摔得全身羽毛炸飞!
却是在瞬息之间,变成一团巨大的白色光影!
“诶——?”许源声音拖长了惊异
至于方平铺张浪费,好东西砸出来无数,吴奎山也懒得说他,这些东西,撑死了价值一柄神兵。
很高兴,我在纪沐晴身上看到了坚韧的一面。米娜的事情虽然让她伤心欲绝,几度认为是自己的过错,可这件事,也同样让她学会了明辨是非,让她的棱角更加分明了一些。
“你去收拾一下你的东西,一会儿和我还有叶茗一起走吧。先去我们王家村那边待几天,这里我来应付。”王佐对郭美美说道。
艮王和巽王看了看,也没插手,莫问剑不好对付,封天一脉要是能自己内部解决这个麻烦更好。
“沫儿?难道,你就是苏雨沫的父亲?”闻言,洛辰眼中杀意一涨,没想到冤家路窄,居然碰到了如此重要的角色?
凝拳并没有任何招式,每一句口诀其实都是一种‘拳意’。所以王佐的打法看起来都差不多。
这时祭起宝珠,顿时又立刻破开上方岩石,为大家重新打开一条斜向上的道路。
天机叹息一声,不再说什么,接过长枪,默默将圣人令丢了过来。
“老王,你多琢磨一下这座宝塔,跟我一起参详,看能不能让它发挥更大作用。”沈健说道。
不过,大罗金仙真的极强,就算相隔很远,也能记忆互通,所以不必担心交流出现问题。
“行了,老左,你不好说就不好说,还给我演什么?既然我答应做教官,那我自然是要露两手的嘛,那个时候你最开始不是也非要让我露两手的么。”雷啸天淡淡说道。
三大头领聚在一起协商接下来的计划事宜,其他人警戒,但谁都没有发现,就在整个圈子的边缘土层的缝隙暗影中,一团团黑影正慢慢的移动着,目标似乎是那躺在地上血液尚未干涸的尸体?
说着,杨凌在路边的一个有贴着迦乐学院分布地图上得知自己宿舍的位置后,便前往而去。
虽然明知道混沌珠在转移话题,但混沌珠却说到叶枫最迫切的想知道的地方去了,叶枫无奈地点了点头。
大和咲人给堵得哑口无言,拳头攥得格格作响,眼看就要在失控的边缘了。
圣子满头长发飘舞,宛若魔神,再度出拳,这一次,护身法器所激发的‘蛋壳’再也扛不住了,轰然爆碎,化作无数光点,就此消失。
王语嫣似乎有所感,停止了哭泣,盯着叶枫的方向,虽然她什么都看不到,但她心中却是有种强烈的预感—叶枫就在那里。
可一眼望过去,就发现这地方眼熟的很,像极了我们村子跟马家村交界的那片山间。
而花舞也是一身清凉的淡黄色衣衫,已经不需要虚空冥袍的她绽开了纯真的笑容,如菊花一般美丽纯洁。
而人体内还有许多未被人所开发出来的隐藏穴位,这些穴位称之为“隐穴”,至于人体内还有多少“隐穴”未被开发出来,这就未从得知。
她的白衣舞动,那双黑色的眸子也随之闪着耀眼的光辉,就算是她自己,身上也不过只有黑白两色罢了,因此与这幻境倒显得分外的相称。
在拿住李朝宗的同时,灵气屏障再度受到冲撞,屏障不堪重负,崩裂消散。
“先看看你。”林庸目不转睛盯着涂影的眼睛:“我竟从来没有发现,你的瞳孔竟然有一点淡淡的蓝色。”林庸的目光格外深邃,想要从涂影的眼中看到她的心海一般。
涂影面上强硬,眼角却不知不觉流出泪来。身子被苏媚所扶住,终于一软倒在苏媚怀里,嘤嘤地啜泣起来。
丁启忠自然知道这一点,也无心与李开复拉开很大距离,只要双方的距离超过李开复的臂展和长剑所能触及的六尺范围,他就有挥出飞刀的机会。
但是夜歌在巫族已经达到了一个顶峰,巫族没有真正的统领,只是一盘散沙而已,在他那个部落,他的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的,于是他选择了离开,离开他这片赖以生存的家园,不,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巫族的力量来支撑了。
“好,按你说的做,你去试探吧,本师姐随时为你掩护。”裴红衣拍着胸脯道。
“放在那里就行,不用再整理了,休息会。”司明宇拿了两瓶矿泉水拧开后分别递了过去。
李亨说完,抬头瞟一眼老爹,见老爹目光冷凝,瞪着自己,吓得急忙闭嘴低头。
她将三万五千块放在一个塑料袋里,把这些钱放在了秦简妈妈生前卧室的床下。
见骆长歌终于对自己表现出反感愤怒,张永夜别提多激动了,只感觉大局已定,此行目的达成百分之九十九。
将心比心之下,裴红衣忽然感到深深的羞愧,觉得张永夜就算没自己胸大腿长屁股翘,单凭他这份英勇高尚的心性,就理应比自己更受师尊喜爱。
新赛季湖人球迷们对湖人的期望度很高,但不是太高,而是打到西部决赛,他们不敢奢望总冠军,雷磊才是二年级的菜鸟,他们怕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她的目光实在过于复杂,以致于张永夜看不懂她心思,内心没来由咯噔一下。
青儿急的跺脚,美兮说的直接,也是事实,但青儿可没有美兮那样洒脱。
唐夫人的屁股也是挺沉的,听见白简星这么说,不满之情更浓了,看着白简星眼神里明晃晃就是闪这两个字。
尽管这里是异国他乡,尽管她和他像初相识的人,但是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白简星掏出手机,幸亏她今天来的时候长了个心眼,把手机带过来了。
她们上网去查各种各样特色建筑的资料,希望从中获得更好的灵感。
赵青萝却不以为然,在当时的情况下岳听城已经做得够好了。乔曼在一旁冷冷的看着岳听城和赵青萝卿卿我我的,实则心里嫉妒的不得了。
但污丸母亲盛情相邀,污丸也拉着他不让他走,加三只好留下吃了顿中午饭。
第五八六章 天灾人祸
整个皇明皇明上三流的数量有多少?
没有人统计过,也没办法统计。
但曾有人用这个问题,询问过监正大人。
监正大人也只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曰:“二百有余”。
听起来似乎不少,但整个皇明有多少人口?
六万万!
所以七大门的修炼者,都明白只有上三流方可称为“巨擘”。
王跃总觉得,昨日拜堂之时,父母辈所入席的那两人,不太像是伊汐萱的父母。
“父皇,都是儿臣不孝!不但伤了皇兄,还连累母妃!请父皇重责儿臣,以为皇兄、母妃出气!”甘然蓦然膝行几步泣道。
然而皇帝的话音刚落,便听到皇太后一声尖叫:“哎呀!”她猛地坐起身,眼神凌厉狠毒地看着毛乐言,毛乐言却不放手,继续用金针刺她的中指。
令人作呕的声音传来,苏雪宁没有再听下去,转身就往旁边的龙牙山上去了。
苏老祖立即打开房门,把怀里的念念交到一早就在门外候着的儿子手上。
“我的人,你应该还给我了。”贺兰瑶伸出了手,示意秦波天把挡在宁儒熙身前的身体让开。
再加上她上辈子可是单身狗,现在看到这种帅到怀疑人生的男人,根本没有抵抗力。
这尊金像庄严肃穆,面容威严,双目紧闭,仿佛在沉思着天地间的奥秘。金像的双手结印,似乎掌握了宇宙间无穷无尽的力量。
这是一个流淌着尚武血脉的民族,好战如火,深深刻入他们的灵魂。
平凡的面容,普通的身材,五官端正但并不引人注目,眉宇间没有特别的线条,眼睛、鼻子和嘴唇都像是随意搭配在一起,没有任何惊人的美感或是特殊的气质。
可金兀术手上也没这么多钱,要是抢能抢到的话,没立早抢到手了。
另外圣旨还有指示戴极为这御前马军械军的监军,田思中为高宠这去部队的录事参军,负责提供军事建议和与御前马军的联络协调。
下一刻,在柳玥的注视中,裴东来的瞳孔陡然放大,目光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甚至……就连握着手机的右手也是微微地哆嗦了一下。
耳畔响起纳兰轩的话,纳兰明珠那黯淡无神的眸子渐渐地、渐渐地恢复了几分光泽,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庞也是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
张天虎强忍着怒气,笑着说:“陈叔,看您说的,这些年您的生意还好吧!”张天虎也不想在问什么了,专开话题,想着随便说两句,这个就知道狗的大爷赶紧送走。
钟凌羽目送出租车消失在大路的尽头,他来到江边护栏,望着远空水天相接的斑斓都市,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感觉,云州的形势会越发跌宕,若是身边能有一个帮手,或许也是一个好机会。
罗隐听了,心中不禁惊喜不定。这华家之事,原本就是天策庄挑事的源头。没想到还没出手,这边就发了出来。
只见盒子里面静静安放着十多枚闪闪发光的戒指,但其中有一枚相对于其它的戒指来说,显得比较特别,且最明显的特征是,它的个头比较大。
询问之下,得知赵家的老爷子赵国富居然又找到杨梅,口口声声说杨梅是赵家的血脉,钟凌羽也是咬牙切齿,不过也是满腹狐疑,猜不透这赵家背后到底又耍什么阴谋诡计。
第五八七章 霹雳锤(八千)
黄三十七的魂魄钻回了自己的身体,两腿一蹬、双眼一翻——黄九十四狂喜:这是要死了?
结果黄三十七哆嗦了几下,“吱”的一声大叫坐了起来。
它又是“嗷”一嗓子哭嚎,扑上去抱住了许大人的裤腿:“小的险些以为,再也见不到大人您了呀……”
“松开!滚到一边去!”许源满脸嫌弃,喝了两声。
是老婆张曦打来的电话,不是说好了没查到杀儿子的真凶,不再见面吗?
叶凡虽然让九大家族放弃了对皇室的掌控,但叶凡却新成立了一个武道商业联盟,要做整个武道层面的生意,还要把市场做到全球。
天神族的准帝暴喝一声,抬手将黑塔驱动,它在高空飞速旋转起来,哗啦啦的响动。而后卷动一方风云。‘嗡’的一声闷响,就连第九帝关上空的大帝法阵,都被惊动。
会为了蒙特将军,不惜牺牲自己,去泥博尔王室做王野的妃子,伺机刺杀王野。
然而时间却远远不够,修炼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短短几年时间,哪怕是许洛这个华夏第一强者,也不过堪堪修炼到第三层罢了。
自己就待在教坊司,每日品酒听曲,赏玩花魁,坐等那一天的到来。
但那道意志的力量太恐怖了,即使他仅仅只是随便挥了下手,也爆发出了恐怖的威力。
苏家虽然有自己的公司,但苏清瑶自尊心比较强,不想让人说她是靠着父亲上位,大学毕业之后,一直都在别的公司工作。
“好,中午了,大家一起吃饭吧。”商老爷子招呼,众人忙起身,阮晚晚跟着商少偃自然是坐在商老爷子附近。
还有第五云忠和蒋正山,两人都是赵牧的弟子,对赵牧可谓言听计从。
可即便是如此宋铭也不认为何轻声是因为这个让他奔赴所谓的乱流漩涡处的,他应该有着更为深层的原因,只是,他不愿意说,宋铭自然也不想多问。
由于我的突然到来,青铜锁链开始紊乱起来,火折子慌乱之中夹在了一条青铜锁链上,在余光中可以看见戊戌血将正在向我们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我们也不得不脱离青铜锁链,跳将了下去。
穿好衣服,叠好被子,头上顶着一只长得像招财猫的琉星整装待发。
可是现在,眼看着情况突然反转,马上就要输掉五十万帝晶,每一名人族大佬,都有种心在滴血的感觉。
如此也就不奇怪,总检察院公布的罪行中,把这一条放在最前面。?
纯子身形乍隐乍现,但她的度跟施展了飘渺步的项羽相比,还是有着一些差距。
云溪还想说什么,却被项羽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她无奈向后退去。
命之染色体:如敌方身体的颜色变成黄色,则玩家的下一次普通攻击会对敌方造成250%的伤害。
“绿铭,你!你做什么?!”前路被堵,蟒蛇王气息奄奄,眼看就要不行,阿尔萨达斯又惊又恐,马上转身对着宋铭怒号了起来。
“老爷子,那还等什么,趁着青莲妹妹掌控令狐尚之际,我们联手给予他们痛击吧!”一听到何青莲暂时夺舍敌方,百里川就已经坐不住了,连忙说道。
却说吴用利用云梯爬过围墙之后,马上变回刘少根的样子。其实,吴用本来不想这样变来变去,他最近不知怎么的,对变身这个词有些反感了,如果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绝不想轻易地变身。
第五八八章 生意精
“姐夫——”
朱佑妍扭扭捏捏的喊了许源一声。
她总觉得许源跟“大姐”的事情还没成呢,自己就直接喊“姐夫”,有些讨好的意味。
唉,本郡主……终究还是要为五斗米折腰了呀。
“只要您愿意帮忙,咱们四六……”朱佑妍又狠狠一咬牙:“五五!五五分账!”
这位女生男相的郡主,咬着自己
叶天松了口气,先不提身体缺水的事情,就说如果夏甜被秦诗雅拉下水,也沉迷进去了,那自己晚上还怎么睡觉?
紧接着她一下就窜到了秋白的面前,用那双好看的眼睛,一脸好奇的打量着秋白。
赶走了上门征收粮食的蓝衣官吏,秦明很难不怀疑这其中有猫腻。
“你……你干了什么!”灵虚道长没想到陆辰骤然出刀,顿时大惊失色。
虽然自己没有出手,甚至还帮了苏羽一把,但当初真有那个抹杀他的念头。
两人就这样隔空对视,林念瑶此时真的有想上前把他口罩扒了的冲动,看看无“障碍”对视后,会不会想和他,接吻。
摊主拿起自己脖颈上挂着的毛巾擦了擦额间的汗,憨厚地笑了笑说道。
如云似雪的花瓣空中飞舞,本不属于这个节气盛开的花朵,在院中肆意绽放。
刚刚闭眼,有人就拽着他的脚,生拖硬拽地把他从马车上拽了出去,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
这也是闻三五医治太子殿下以来一直棘手之处,储君的命太珍贵了,他不敢轻易去试。
林少寒无奈,在这摘星楼中,一只猫都这么都地位吗?自己来还要与她说一声,想到这里,林少寒不禁想到苍幽,看来以后的他日子应该差不了的。
“破碎虚空而来的武者,都要进入玄门?说笑师叔他们呢?还有姬雪蓉?”林玄想到什么,看向浑天大王。
老头子在他说要出去练级后给了他十多把火把,然后说了声去找朋友聊聊天就跑掉了。
陈鹏海等人立马询问,吕轩则是握紧拳头,身子都在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云凰好奇问道,就看到步征缓缓闭上了眼,狠狠吸了口气,这才再次睁开。
面对神王,林玄也同样无惧,林玄已经朝着孤峰而去,而背后涌现的神威,甚至两个无形的神王已经夹在林玄的前方,林玄只要赶走,就终结在这里。
转身打算继续往上,后方老松骤然扭曲起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扯了进去,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当下,所有人全都认为,陈羽是个理论知识很强,但是实际动手能力为零的白痴。
“人?没问题,你们枫色幻想的玩家,不管是谁,想要撤退,都可以进入我的血生慧。德玛的兄弟,就是我叶青橙的兄弟!”叶青橙一听这话,当即拍了拍胸脯,毫不犹豫的说道。
红色的雾气与血光完全消散,那五个血色人影一闪消失不见,原地出现的是五团煞灵。
“川哥,如果我没猜错,血族和南州域、东州域,肯定也会来,目前还没出现,估计是最后才现身了。”罗东开口说道。
餐桌上的叶尔若好几次都要把星辰叫回去,但都被莫江夜阻止了。
曲倾天见她难得主动看向自己,心情颇好地挑了挑那对桃花眼,对方的怒意像是半分没有接收到。
王志明先是分析了当前的总体局势,又说明了他们的人有哪些暗线布局,再就是传达了上面的指令。
帐内,华安借着微弱的灯光,从医药箱里取出麻醉剂,然后稍稍摆正少年的身体,尽可能的少让这少年受罪。
若是投降最好,冯信自然一视同仁;但若是出了什么昏招,冯信就绝对不会放过这些人。
铁剑宗诸位弟子都知道银杏岭上住着一个名叫柳五的年轻修士,这人是乐千峰的客人,因为一些事情又和乐灵儿颇有关系。
“本猪生的哪能一样,不一样,本猪跟其它的猪差的远了。”猪富贵一听,特别不满的反驳。
这棵树他异常熟悉,睹物思人,瞬间让他有了很多回忆,而此刻回忆中那个最为重要的人赫然就在大树下,亭亭玉立,风姿绰约,美目流盼,轻声吟唱那首越人歌。
黄管家听到此话那是相当满意,微微点头,不觉又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次这茶水的味道居然顺口了很多。
而这样一股在血一身上,待了三百年的时间力量,跟杨逍之前服用荒神果时,感悟到的时间力量,完全不同。
保镖带人出去后,林天放松心神,将一股真气释放而出,客厅内的众人均感到一股劲风,以林天为中呈波浪纹蔓延而过。
刘昊身体内的能量,汹涌而出,形成一道山河地理图的长袍。大袍上,更有着一匹神龙翱翔。在刘昊的头顶,也是有着能量凝聚成实质的一顶齐天冠。
伍公公虽然是个半残之身,可是!明显地可以看出来,他的武功远远在他之上。尽管他已经修炼成真人体,可以神出鬼没,可一样不是伍公公的对手。要想从伍公公的手上杀人,那是绝对不可能。
至少,也要让体内已经升级到五品的太阳真火,再升一两品的时候。
节葬:墨家反对儒家看重的久丧厚葬之俗,认为久丧厚葬无益于社会。认为君主、贵族都应象古代三代圣王一样,过着清廉俭朴的生活。墨家要求墨家弟子在这方面要身体力行。
这长满络腮胡的男子,方回认识,他是丙级区域的第三名,外号‘野人’的段荣。
郭国荣不仅自己吃惊了起来,就是张雅雯他们也是全部吃惊的看着方回。
“既然说不清楚,那就让他出来,当面与庄周说。他可以消毁证据,死无对证。但是!他无法消除心迹!”庄子说道。
只是刘海曾经下过命令,不得窥视他内心的想法,是故,双双并不明白刘海究竟想干什么。
南宫卫在远处,看着南宫沫成功控制了一个又一个死士,已经不再觉得是什么瞎猫撞上死耗子,心中觉得大事不妙,便赶紧逃跑。
“老子不干了!老子想回家去!”忽然,后面传来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声音。
苏锦玥觉得她们两个大抵是真的被闷坏了,竟然赶着要陪付峥煜去监督什么皇陵,但付峥煜也是答应下来,没有拒绝。
第五八九章 本尊不会错(八千)
三流武修名叫倪虎节,是朱佑桁家中供奉。
他冲入山涧后,喊出那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便能看出来,他采取的乃是守势。
也就是说,倪虎节认为己方弱势。
因为自己被那诡异日光所伤。
他觉得自己要守住这山涧,起码要扛到“霹雳锤”来支援。
许大人让他来应对万胜尸将爷,他便立刻杀
即便是各个等级的阵法,威力的强弱,和布阵的人的修为,以及布阵的材料都有着很大的关系的。
听到勒布朗詹姆斯把李天泽羞辱观众的愚蠢送给斯蒂芬妮,大家立马高C,无数人鼓掌欢呼。
场中,三万变异丧尸将佣兵们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越来越多的鲜血流淌到了地上,短短几分钟就将这片场地给染成了血色。
“草!”知道真相后,于易峰抱着自己的脑袋,差点抓下一把头发。
胡仙儿催动自己的七色莲花,她的莲花乃是寒冰属性,专门克制地火,那些地火幽灵被莲花的寒气困住,立刻速度大减,火焰似乎被水浇了一般,摇摇欲坠,气息微弱,瞬间就被灭杀掉,根本逃走的机会。
对于两人的意见,北斗亦是认真对待,光是教廷拿出来公开贩卖的东西就有如此凶威,那他们自己用的什么“宝具”那岂不是更厉害?
“什么意思,你说的清楚一点。”赵浮生的话,让姜闻一怔,眼神微微有些发亮,他觉得,自己似乎又要听到一番之前从未听说过的言论了。
比如老虎、熊、猩猩、狗这些动物与同类,或者别的具有强悍格斗能力的对手打斗时,总是争取较高的位置,从上向下攻击。
“王浩队长,先吃晚餐吧!”有人开始招呼他们吃晚餐,晚餐也是一如既往的丰盛,大厨们把青菜叶混合海鲜冻做了鲜嫩十足的海鲜汤,又用锅蒸热了一些许多烧糕,大家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一同走了过去。
而季言墨对此没有半分解释,媒体八卦起来也是一笑置之,并没有什么其他多余的反应。
林暖暖可无心管自家大丫鬟在想什么,此刻她的全部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前面那两人的身上。
暗杀,在无声无息的进行着,皇宫之中,一道道暗藏的身影流动着,分别得窜向几名皇所在的寝宫之中,新的较量又要展开。
“呵呵”卿鸿看着鬼面失神的模样,就像是回到了几年前,初次见到他的场景一般,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老样。
不得不说,有人为了钱铤而走险,做犯法的事情,还是有些原因的!
这一次他们雪狼帮在这剑都中打开自己的势力,带来的武修都实力不俗,而且他们是什么人?罪恶之都的人都是些什么人?
可是,我要怎么样做,才能够拿到那一滴眉心血呢?毕竟,我现在只是一抹魂魄,身上根本就没有携带任何东西,连一根针也没有。
下人听到嬴政说话了,身子更是一抖,连腿都发软,直接给嬴政跪下。
她都已经处置了几个嚼舌根的,幸好如今林国公府泰半仆婢都换了,不然只怕会露馅儿。
一声声惨叫响起来,尖锐刺耳,那三个男人用堪称极刑的手段来折磨郑长东。
说真的,如果在进阶前,梁凡知道还有一个夏姥姥的要对付,他绝对不会在进阶上浪费怎么时间,可是现在,他不得不考虑怎么脱身的问题了。
第五九零章 为何会配合?(上)
晦主最擅长的,就是放出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以此误导对手,最终让对手一步步地踏入自己的圈套中。
让对手知道的,未必都是假消息,真假混杂,假的才更加可信,更能骗到人。
晦主这一手“明晦”手段,几十年来从未失手。
所有的目标,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故而晦主极为自信,却不料自己谋划了
没一会儿的功夫,武家的修士再次毙命三个,牛奎的手下和苏家的修士也都各有受伤。
“是吗?”王思齐直接轻描淡写的一拳打出。西服男挺了挺身子,连还手的想总都没有。
觊觎自己送给秋莫的东西,盛临祈怎么可能手软,但对他来说,那个项链没有了,他还可以送她更好的东西,所以他的态度一直很平淡。
而黑蛇的念魂力被燃烧一分也有部分黑色光点融入精神能量体中。
“老师,咱们之间别说这个,她愿意吃就去呗,我来安排!”黎响说了一句,马上在车上切换导航,听到语音系统报出的目的地名字,马朵儿才扬了扬眉毛,一脸胜利的得意。
“你告诉我,那是我嫂子!”黎响也火了,瞪着谭红兵眼睛不眨的问他。
左氏知道,莘迩献上这几个医士,不会是为了别的缘故,只能是因为那晚令狐乐的急病。多几个名医在宫,万一再有类似的事,也就会多出几种治疗的方法,总归是会有用处的。
她哼了一声,一抬手,轻轻拥着林雨鸣,享受着那种充实的感觉,也慢慢的睡着了。
但就在此夜,在与蒲茂、孟朗春风得意的这天晚上,同样的月下,贺浑邪却不开心起来。
姚桃的长史王成从冀县出来,驰马疾行,前有数羌骑开道,把路过的唐、胡农人吓得四散躲避,行有数里,回到西面河边的军营,跳下马来,入进辕门,急匆匆地奔到姚桃帐外求见。
“这一下,异能者联盟算是彻底垮掉了,南宫绝的死,和孙了了的背叛,已经让异能者联盟陷入了非常危险的境地。”神法教的教皇利用自己的能力,看着战场上的一切。
这火山,由静到动,再由动转入极静,最后在极静中爆发,轰然展现出了如此骇人的威势来,陆清宇感觉到,这其中,似乎蕴含着些什么宝贵的东西,只要能够有所参悟,那么自己必定会受益匪浅。
他也私下派人查过,可夏天这人就像是从天上掉下來的一般,之前的事情完全查不到。
周边空旷无比根本没有什么东西,现在最好的去处就是太阳湖湿地公园,虽不知道和平机器人把那边清理的怎么样,但他只知道那边食物最多。
但王化毕竟是京城那些人的心腹,这边又怎么动的了他,如果王化死了仕途肯定会受影响。
“盾阵防御,注意警戒!”格雷尔团长右拳紧握,接连做了三个手势。得到命令的佣兵们“呼啦”一声摘下挂在马匹上的盾牌,右手持着武器,将马车紧紧护卫起来。
刚才自己攻击消失,他感觉自己没有在损失任何灵子,但此时明明已经在损失灵子,也就是说自己应该还在维持黑绳天谴明王,可为何身后没有了。
随后,李虎和孔融,就详细商谈了黄巾军投降以后的安置问题。孔融决定对李虎所部的黄巾军进行收编。他紧急命令李虎守住已占领地区,防止护国军进入。他自己亲自来见程昱。
狄冲霄当年在天威救夺龙华芳时见过大鼎,心中越发不解林夫人要做什么。
林青玄闻言大喜,心中暗道:“我正愁怎么偷偷溜去玄天宗的风阳城呢,这大长老就送来了及时雨!”他当即慨然应诺,跟着那名圣元宗弟子出了望海城。
红影飞舞,一时间不知道攻击谁了,突然,它飞向了黑猫,似乎把一切的过错都算在了黑猫这个头上。
李末叹息了一声,无奈的摇摇头,从身上掏出一大把金雕羽毛,用灵气包着悬浮在半空,说道:“落落说得也没错,它就这么一点个子,吃也不够吃,剥了皮也不够炼制一件坎肩的,再说你一个大男人也不需要什么坎肩。
最后李末把腰间挂的几个储物袋都解下来给他看,那里面就放了一些李末觉得留着没用,丢了可惜的杂物,还有几百块下品灵石,是备着给落落买零食的。
月光照不透他身上沉郁的阴影,脖颈上那根长长的黑色围巾在他身后随风摆动,像一条如影随形的黑龙。
秦阳从去年暑假之前帮薛婉彤完成针灸疗程后,基本就没呆在学校里,这几个月也在苦修,更何况就算他在学校里,薛婉彤是老师,她圈子里的话,秦阳自然也是听不见的。
雨过天晴,盛夏的温度又再次回到这座山上,姬凌生头发散乱的跪着姬玄的坟前。一场雨的时间,他与埋在地下的父母、祖父母挨个说着话,等他走了之后,哪有机会来话家常。
姬凌生泪水再次决堤,从靴子中拔出玉折子,握着匕首的手仍在抖个不停,姬凌生低吼一声,毅然将左手放在青黑的土地上,右手举着匕首,一咬牙,将左手钉死在土里。
本来人妖不合,若让李末自己去找妖族的前辈讨要生命树果,她是一百个不敢的,但如果这个妖族前辈是凤炎,那就另当别论了。
林渊现在虽然重伤了,但是做为一个顶端的修炼者,保命的手段多得数不胜数。
“打死你大爷的!”看到这些家伙还敢开枪,早就暴跳如雷的疯丫头们6续从芥子法宝里拿出了自动步枪在空中还击,噼里啪啦的鞭炮般枪响,反正不知道是谁打中了敌人,一些身穿山地地形迷彩服的家伙被打爆了脑袋。
听到父亲竟然连半刻也等不及,竟然在傍晚时分就派人去了方府约见方纪,知道他是真的心急了。
第五九一章 你跪下我求个事
“你这霹雳锤真有那么厉害?”
许大人没有回答,但一脸“当然”的豪横样子。
姜姨轻轻摇着头,仍旧道:“就算真如你说的那般威力,能为大军打开通路……也还是不成
那些军头都是滚刀肉,有好处的时候一拥而上,要出力的时候一哄而散。
脸皮一个比一个厚,别指望他们觉得欠了你人情,遇到事情就
砰砰砰,又是三拳砸了下去,司徒昊察觉到不对了,怎么这拳头,越来越凶狠,越来越刚猛了呢?
“颖儿,醒一下,有敌人靠近!”云昊想到这里,附在颖儿的耳畔,非常轻声的说道。
“苏兄觉得,什么才是好酒?”孟无涯放下杯子带着笑容看着苏晨问道。
叶修进入夜总会后,见漂亮妹妹就勾搭,在叶修俊朗不凡的魅力和RMB的双重诱惑下,有五个漂亮火辣的妹妹随叶修一起来到了包厢里一同纵情欢乐。
蒙龙的音调极高,再加上这金律殿内人来人往顿时有不少人被吸引了过来。
苏晨摇了摇头,只是脑海中关于那幅地图的画面却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所以无论是太玄与赵元奚都没有露出半点喜色,而是听森罗鬼帝继续说下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所有人都入座后,祝龙这才轻笑一声正式宣布比赛开始。
这些都是从起兵一直跟着自己的,十分忠义,逃出来就是为了将里面的情况统统的告诉自己,防止自己回城,受了里面的埋伏。
“张东,该你出马了。”陈渊曦看着张东,面色沉静,一时仿若浩瀚大海瞬间冻结在眼前,让张东忍不住一颤。
汤娘子看过去,先是一愣,待看清那抓着夏青脚踝处的东西是一只手后,她不由的“咿”了一声,忙移过去看……扒开浓密的草丛,却见一个脏兮兮的婆子歪倒在地上。
眯着眼睛瞧了高三许久,童童微微点了点头,高三急忙让开,童童大步走了过去,只是在走到长廊尽头时回头去看,高三依旧静静站在那里,望着他。
李四儿呢,脑子虽不好使,却长的人高马大的,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
但草原联盟不知道,这里所有人都应该算是他们嘴里的鱼的。因为最近草原反叛军的领袖,就是从扎答部落走出去的。这里就是扎答反叛军的根。
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有些事情有些人到了心里便是想忘也忘不掉的。良久,癞子和尚无二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将房门关上,转身进了里间。
“丁康顺,你知道我们今天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你再这么继续纠缠下去,那我们就会追究你的责任了!”唐弘业拧着眉瞪着丁康顺,给他最后的警告。
此时的花秋月感觉到了一种恶意满满的威胁。她本能的往身后退去。当她急急后退几步后,刚才她所站的地方徒出现了一把乌黑的铁制钩爪。
高潜觉得自己就像是坐上了跳楼机,带着一种强烈的失重感,他被一下子扯入了水底。他紧紧地抓住井台,在乱流中稳住身形,然后扭头四望,他再次看到了那团金绿色的光影。
同事们硬拉着王亮坐下,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酒杯,就拉着他划起拳来。
而活泼的尤莉则是顺着在十字路口一侧墙上的梯子来到了通道上方的平台朝前走去。
“罢了,谢字休要再提,另外你们收拾一下,随我回城里吧。”谭狐笑道。
第五九二章 没有姬会了
“姐夫……”小公爷向许大人投来求助的眼神,陈俊怀是跪下了,但这接下来该怎么打开局面,需要陈俊怀这个军头做什么,他反而不知道了。
如果给小公爷一点时间,跟手下们商议一番,自然就能拿出一个方案。
但现在没时间给他商量。
而且他身边只有一位姜姨,姜姨又不擅长这方面的事情。
主要还是
北海今天没有穿着上神学院的校服,而是穿了一条蓝色的衣裙,裙上是各种的北海水族的图腾纹路。
打碎后,崩散出的魔虫的血肉尸骸,亦由紧随着棒头之后的山水墨画阵图,吸收进了里面。
卡林震惊了,却看见娜塔莎虽然已经无比虚弱,但仍然用一种胜利者的笑容对着他。
然后,世间的事情,终究是千变万化,徐夫子的分身本必死,却被一颗连光线都会吞噬的天体改变了命运,那颗天体,朝着攻击向徐夫子的大火攻去。
这是不是意味着新时代传媒若是立马上市,其市值也将膨胀到2000亿美元的地步?
一共四张球票,他自己收好两张,另外两张交给他的保镖,相隔的距离不会太远,出现意外能在第一时间赶到。
而执政官那看起来臃肿的太阳能龙骑士形态,动作竟然意外的干净利落。
作为诱饵的南爻、胡教授等人老老实实的呆在了帐篷中,点亮了火炉,给偷袭者一个明确的目标。
代表永恒之井魔力的湛蓝色光芒,除了极少部分向外辐散以外,绝大部分都向传送门涌去,并在半途被同化为同样的深绿色。
“皇上,我了解的信息不是这样的,胡统领是去刺杀周作……。”红狼抱拳正要为黄尚辩解,却被莫来打断。
临战时刻,两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跟之前相比简直判若两然,这才是恶魔之花——尼弥西斯真正的姿态。
虽然帝摩丝自己的良心早被狗吃了,但此时遭受这种赤果果的出卖,还是让它感觉相当的不爽。
等蜀国北伐,耗尽国力,中原腹地都怨声四起,这才是真正的反蜀时机。
只是让人不明白的是,白玉阒既然会第一时间去挑战蝠洞的人,要知道,他们和蝠洞的人并没有什么过节,至于仇恨,也只能是蝠洞的人怀恨蜂窝才对。
四个彪形大汉,相互对视,瞒脸淫意,老板意思他们太了解了,色胆蒙心没了理智,刚刚发生那一幕被放爪哇国去了。
王志伟落在后面,也跟了上去,连两幅画都先丢在齐老的店里不管了。
市面上的星月菩提手串并不贵,但把玩成他这串的,就贵重很多了。
天上的十架飞机一下便变被轰爆了六架,里面的飞行员连跳伞的机会都没有。
她转身在墙角地上抹了许多脏兮兮的污垢,往自己脸上,手上抹去。
“轰隆隆!”这时在用着起点app的人很多人仿佛听到了天地崩塌的声音,甚至有一些人手都在颤抖,开始怀疑人生了,太震撼了,实在是太震撼。
好姐妹之间,没互相抓过胸,没有互相摸过大腿,没有互相调侃下身材什么的,算什么好姐妹。
八云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令无易穿着一身白色长衣正在大厅中打坐。
夏瞳突然之间感觉自己有些尴尬,虽然她感觉林晴羽,黄蓉,苏茜,银月,王曦等人看起来好像在闹,但夏瞳能够感受到她们实际上好的要死,是那种能够当伴娘的好。
第五九三章 真假许大人
“姐夫,我跟你讲,角雄真是东西,他长得就像男人那……嘿嘿嘿,姐夫你懂的。”小公爷猥琐的用手比划着,丝毫不顾及旁边还站着朱佑妍。
这妞总让人感觉她是个男的。
“罗老爷子狂喜啊。”
“罗老爷子才看不上你这种虎狼之药,”许源道:“罗老爷子讲究的,是道家的阴阳调和之术。”
小公爷瞪大
黑衣人给他开了门,楚天趁着这个机会又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化作一道风跟在男人身后闪了进去。
“原来如此,没想到徐兄你真的掌控了杀人蜂后,有她在,仙王之下,绝对无敌。”童汉点头道。
他心中十分肯定,即便是他面对陶坤四人,也不可能轻松将之战胜,更何况是灭杀。
卫晴当机立断从卫爹的背上跳了下来,他不能继续妨碍卫爹了,因为他的职业是狂傲炎将,本来他使用技能的时候,浑身上下都会散发层层烈焰,与之对战者都要避其锋芒。
卫晴穿上衣服就跑出门去了,恰好这个时候卫妈看到了急急忙忙出门的卫晴。
“去唤大公子过来……”他忽然有些话,欲对自己长子说一说,于是张张嘴,便这样说出来。
于是徐年毫不犹豫,直接打开那夺天丹的玉瓶,将三颗丹药一股脑的倒入口中。
随后,坐在主席台下面的一众天海市的商业精英们,也都跟着齐家家主一起热烈的鼓起了掌。
而卫思雨拉着云姨也跑去厨房了,因为她知道自己哥哥没可能不吃东西的。如果没胃口就会做符合胃口的东西。
“我对我的敌人也绝不会留情,记住我的名字,加尔·焚天!”说话的同时焚天的锤子已经挥出。
这门神通,在第八域算不得无上神术,燕长风同样也会,只是很少使用。
那些鬼兵直接冲杀过来,蛮兽怒吼,无数修士化作肉泥,直接饮恨。
“除此之外……印度的政治结构也很复杂,政治权力广泛分布。”向雪皱紧了秀眉。
但是他确实没有办法,如果真的要是把租子按时给交上去的话,那村子里面所有人的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过,其实他也没想过林家真的会把租子免收,他想的是如果林家能宽限一些时日,明年再收的话那他就心满意足了。
米岐倒也没说什么,心想没说也好。古霍在央视中秋晚会上出场之后,知名度肯定会大大提升。到时候再和程潇潇提写真集的事儿,胜算肯定要比现在大。
傅修恩身上蛊术一解,之前发生的事都忘了,是元宝将事情的大概告诉了他。
可惜的是,张逸风只完成了一半,锻造锤碎裂,他硬生生的从那锻造意境中脱离了出来。一旦脱离锻造意境,想要再进入,那就是千难万难了。
何笑痴当初进了三色主楼,不知道到底遭遇到了什么,大家只看见他进去就被打的倒飞了出来,随即摔倒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过,是死是活到现在都不知道。
米岐心想我要是不灭灭他的威风,他怕是连东南西北都认不清了。
厉辰煜挂了电话之后,林助理终于可以说话了,因为林助理听到厉辰煜刚才对安若秋说吃了饭再开会的,可是,这个时候已经到开会的时间了,现在过去也算是迟到了,但是,总裁大人嘛,迟到几分钟也没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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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岔路的洞穴人探出头去看,只见山洞中蓝色的灵魂之火在向他们飞来。
吸血鬼落到尸巫阵地中,尸巫拿着大刀冲上去,他们有魔法护盾在,足够支撑几次吸血鬼的攻击。
佟霜却是没影响了,不过他既然说他是曾家的人,那么……叶老夫人果然是要瞒着叶禄安和曾老爷合作?她好笑着想,如今叶禄安什么也没有了,叶老夫人又何必躲躲藏藏的呢?
花仪这两天睡不安稳,先是梦见筱柠被一刀砍死,然后便是在关键时刻,李盛松开了紧握她的手,是的,在她梦里,是李盛自己放开了拯救她的手。
肖云飞返回电梯,坐到了顶楼,进了沈曼妮这超豪华的办公室后,见到了穿着红‘色’连衣裙的沈曼妮,肖云飞首先关注的却是沈曼妮‘胸’前那深V的领型,还有旁边那突出的若隐若现的雪白地带。
如此,翠萍见天冷,便烧了一个炉子过来,叶蓉和叶老夫人围炉坐下。
山洞中的所有洞穴人化作骷髅兵,重新拿起地上的东西,对着石壁开采。
“他第一次来许家,甚至可以说第一次走出大山。相隔几百里远,你偷给我看看?”许茜茹说道,极袒护孟凡,不管他怎么会的形意拳,许茜茹都会站在他这一边。
不过随后他有些苦恼,以后自己不会像威尔那样吧?浑身都是腱子肉,只长肌肉不长脑子?
毕竟皇帝还指望着他去带兵打仗,不会真的把他搞成残废,只是需要在床上呆相当长一段时间。
唐研新提剑运起十三成内力,以无极剑中的“挥刀水断流”对着巨蛇头砍去。
第五九四章 立规矩
骗子本名叫“郑无真”,他在顺化城中遇到了一群人,紧张兮兮的暗中护着一只箱子。
骗子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人护着的东西很值钱,而且见不得光!
这种人乃是“千门法”最好的下手对象。
因为他们就算是发现东西丢了,也不敢声张。
于是骗子略施小计,转移了那些人的注意力,将箱子偷了出来。
陆飞将手中的仙器紧了紧,越发警惕了起来,他知道,接下来的战斗,不会像刚才这般轻松了。
当史一彪听到之后,深深的呼吸了口气,眼中竟是惊恐,然而身为老师的心理素质就是好,待几分钟后就平静了心,继续上起自己的课来了。
鉴于某个不太好在光天化日里争论的问题实在让夕言不知如何启齿,于是两人返回的一路便显得沉默了些。
“没想到姑娘的身世竟如此可怜。”顺治一脸感慨的样子,我却偷偷地撇了撇嘴,她可怜?比我还可怜吗?她是父母早丧,没办法才寄人篱下,我却是明知父母健在而不能见,有家而不能回。哼!谁有我可怜?
相反,赤裸强壮的人的眼睛更冷。它后面有一条长长的尾巴,就像蝎子的尾巴一样,尾巴的顶端闪烁着毒液。
像是知道她的胃里正在大唱空城计似的,‘门’口的餐车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无论是圆滚滚的长相抑或者气质都明显告诉了连夜、高城沙耶以及宫本丽三人,眼前的胖子绝对是猥琐到极点的超级死胖宅,不过照目前情况看来死胖宅在现实般生化危机降临的时候倒是很有潜力存活下来。
从抓到的匈奴牧民口中得知,再往前六百里的地方就有月氏人的一处市集,那里有军队驻扎。这让韩信有些纠结,想派人去先和月氏人交涉下,可有找不到通晓月氏语的人。
这次上官家族的人可算是震惊加惶恐了,想不到连这次就算在神界之中都是高手的人物都被打得惨不忍睹,去的时候都是分度翩翩,如今却是一个猪头,然而上官命他们感觉自己惹上了一个硬钉子了。
红光瞬间进入到王维天的屋子后就消失不见了,然而这一切却没有一人见到。
然后他们也不去管自己现在身处怎么样的环境,直接跪倒在地上,同时一拜接着一拜的朝着林御白磕着头。
上官明月也不再理她,带着昕欣郡主几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没一会他们的篮子都已经满了,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野菜和蘑菇。
同样的惊讶与意外,在她们心中回荡了许久,久久不能平静下去。
程昭点了下头,情绪放松下来,这才有空四下打量,荣王府给她的感觉跟皇宫差不多,处处透漏出一种森严冷冽的气息。
秦空看着她,又看看窗外,虽然炎京很冷,但想到要来见她,一路上,都感觉热热的。
事出突然,三霄还没反应过来,赵公明被金蛟压在地下,被带出去三百多米,犁出一道深沟,才缓住颓势。
正当李墨竹还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运输机的驾驶员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她疲惫的靠在许铭铖身上任由男人的动作,许铭铖拿起架子上的洗手液给她的手洗了一遍又一遍。
节日季从十一月感恩节开始,人们就开始大肆购物了。持续到十二月。圣诞节是最高峰,美国居民消费可达五千亿美元,对于商家就是全年销售额的三分之一。
第五九五章 一劳永逸
老神修和熊曾明都在等许源的进一步解释。
可是许源却是一转身,背着手回了自己的马车:“行了,天快黑了,回城吧。”
熊曾明急忙追上去,急切地问道:“许哥,您给我的准话呀,到底是什么问题……”
许源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机不可泄露。”
然后也不管熊曾明,就自己上了马车。
老神修
见此情景,他本能的想要起身,刚一活动,却发现手脚和身体似乎都被束缚住了无法动弹,抬头一看,自己竟然只穿着条内裤,被五颜六色的各种绳子皮带牢牢的绑在了一张满是污渍的平台上。
看着这空无一物的附近,却有个深坑,显得很是顶眼,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强行压下气息,向深坑走进。
卓越自嘲的笑了笑,如果自己的部下看到他们的少校大人这个样子,不知道会不会惊讶的眼珠子都掉出来。
舒苒惊了一下,忙走过去,还没细看,便听到李医生梦呓了声,还吧唧了下嘴巴时,她才松了口气。
苏蕴看了他们一眼,浅浅一笑,如果没有那件事的话,他们也会露出这种发自内心的幸福吧。
“我答应你们就是,答应你们就是,放了他们。”刘医师冲过去将儿子和老婆搂在怀里。
乔雪颜初来乍到的,人家好心接风,按理也不想让人家出丑。但是,这范氏父子吹牛皮也有个度好吗?他们父子俩要是那么厉害,还用得着她这个公主殿下千里迢迢来议和?
满桌的晚餐简单而丰盛,萧墨尧淡淡的扫视一眼,毫无胃口,喝起粥来也是漫不经心的。
她脸蛋儿红红道:“谢谢你,陆少曦。”同时在心里补充了句,其实这次出来见不见到“哥哥”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见到了你。
已经制造出的几个成功样本白河也不愿浪费,干脆丢出来吓唬薛帕德。
林飞,苏振江,冷鹰,秦云岳,萧凌一行五人,坐上了苏家私人直升飞机,飞往深城隔海相望的国际大都市港城。
他又想起上次秦如绚千里来相助,这趟倒是要和木沐这丫头合作执行任务,变化不可谓不大。
这一天,姜姨娘和水绸、罗依,还有大姑娘雨凌都来请安后,迟迟不见陈姨娘到来。迎春脸色微沉,遣丫头泽兰去叫陈姨娘。
瑶台市医院,很是容易辨认。十三人大大方方的就从医院大门进去了,现在医院中正在忙着将一楼的病人转移呢,还有一楼的一些手术设备,医院中的工作人员也是非常忙的。
林飞不杀他已经是天大开恩,还出手救他,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哼!你们占用!有本事就跟我们打一场再说!”马义说道,昊天明也是刚刚知道自己宿舍的络腮男叫马义。
宛如银光炸裂般的八卦剑刃晃的周围一众冒险者眼花缭乱,待他们再睁眼明视的时候,黑暗骑士统领以及其他几个黑暗骑士赫然都是滚落在地萎靡不振。
“父王!”精卫含糊不清地叫着炎帝,哀苍更是激动地想从椅子上挣扎起来,奈何被捆绑着失去了平衡,就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任务完成量勉强达标,他们的实力我觉得不是很够。”猿飞日斩不死心,试着驳回旗木朔茂的建议。
威廉姆斯甚至在外间开始张开了手臂,嘴巴里模拟着引擎推进器的呼呼声响,自己就在平地之上开起了飞机:为动画片配音,却收获了一片童心,这样的工作时刻确实是轻松非常。
第五九六章 城头一剑
河监大人今日大发神威,一口火逼退了河中巨怪。
引得码头上欢声雷动,船主、货主们山呼“爱民如子,再生父母”“国之大幸,民之福祉”等等。
这些漂亮话,让河监大人有些飘飘然,又兢兢业业的在码头上守了一个时辰。
确认那河中巨怪不会折返回来,继续兴风作浪,河监大人这才施施然回了衙门。
青海边境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加入的,实力必须达标,至于背景倒无人过问,守护边境就是守护整个华夏,任何势力的人都有义务参与,哪怕华夏公敌的羽皇也有资格参加边境抵挡兽潮。
百晓生道“真的查不到,确实,按理说以我的能力,即便他是西方先知,在知道他名字的前提下应该可以查到他,但如果有人帮忙,就不一定了”。
在他们争执的时候,阵盘一个个被激活。随着阵盘的接连激活,华夏上空好像出现一张无形的大网,这是天罡地煞阵在运转起来。
轩辕弘明白,告别轩辕明泽他们,取了三颗下品灵石,去见姜怀仁。
一袭黑袍隐藏着真容的月三人顿了顿足,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
“你说的。”他双眼登时亮了,立刻朝后退了几公分,我总算喘了口气。
他是知道这个杨国强的,这是一个真正的前辈专家,在国内肝脏移植方面,是非常强的一位前辈,不论从年纪上讲,资历上讲,技术实力上讲,这都是一位当之无愧的前辈。
明月酒店这一夜并不安定,偶尔吵闹,如果不是有军队镇守,这个酒店能不能存在到第二天早上还很难说。
很明显能看得出来,其中一方是处于劣势的,众人打得非常激动,个个都鬼哭狼嚎的。
江峰无语,估计是李颖儿这丫头,除了她没别人诋毁自己,好好的一个收复人才的机会就这么溜走了。
男子仍是站在原地,足下血莲,淡淡的看着眼前满地血红。眼里平静得兴不起一丝的波澜。
原本血色山峰所在的地方已经变得很是干净,想来那些死尸已经被树王全部吞食,但不知掉为什么,它并没有回到地底那个所谓的巴哇之地去,可能是为了等他们两个,若真是如此的话,这树王也是够睚眦必报的。
“我可不觉得值得。”卫长嬴咬了咬‘唇’,她本来对本朝太子也没什么看法,因为宋在水的缘故,虽然还没见过这位殿下,却已经横竖看不顺眼,就觉得宋在水为了拒嫁太子损伤容貌代价实在太大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放弃了对方的猿拳,双掌合为一处,血红的虎爪熊掌迎上了对方的三式变化。
“大哥哥。”二妞忽的站了起来,朝着陈况的大腿抱来,眼中似乎闪烁着棒棒糖的光芒。
“沧笙!”冷耀武大惊,蹭的一下跳起来,不知所措的愣了一下,继而转身就往外跑。
林轻凡也是察觉到了那古怪的气氛,但却并不感到意外,若是只有灵器的话,估计还不会这般,可是,现在眼前的可是除了众多灵器之外,还有这三件仙器。
传说中的神早已不在,万年无人飞升,这个修仙界的人,或许敢自称为仙人,却绝对无人敢自称为神的。
虽然其中关联之处尚未解开,但有师尊一点一点替他梳理脉络,邵珩已不似先前那样烦闷,心中信心更足而信念也愈发坚定。
第五九七章 通幽炼我
三流的“化龙法”暗中支撑着三流的“剑丸”,终于能够发挥出了“天灾”级别的威力。
上三流的丹修数量稀少。
但实际上,上三流的丹修、或者说真正修到了高水准的丹修,斗战征伐的手段颇多。
通常来说,三流的修炼者,能够发挥出“天灾”级别的杀伤手段,大都只有一种。
到了二流、一流又会新增
在河越,张远是总督。在地球联邦,张远身份也不简单,他早就被提升成为五星上将,是地球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五星上将,而且还是唯一一个拥有实权的。
“她是郡主,又有王妃护着,咱们母亲死的早,可不就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叶妩城期期艾艾的说道,眼眸垂下,用眼角的微光看着观察着叶潞城的表情。
每逢开学,总有计划、展望和憧憬,可每过一段时候往回看,又总是支离破碎。
既然独孤先生都发话了,蓝绝不会不听,再次寒暄了几句并离开了。
在安彤彤走近后,江贝贝直接把手机塞在了她手上,接过她另外一只手端着的盘子,把盘子内的水果往嘴里送,白嫩的脸盈满了笑意。
现在确认权限之后,她就在天网系统中输入了张远的身份ID,然后选择查询。
——旭,还记得那棵许愿树吧。希望你可以打开我的许愿瓶,那个愿望,你帮我实现吧。
在飞出去的那一刹那,郑吒右手在地面上狠狠的按了一下,借着力道,在空中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三百六十度的旋转过后便是稳住了身形,在落到地面的一瞬间,脚尖在地面猛地点了一下。
若是叶妩城在钟鎏宫里面与柔然王子发生点什么的话,那就真的是皇后在他的头上烧一把火了。
尤其是林远带回了大量的军需物资,可以让马栏村短时间内组织一支正规部队,战力大增,这让他如何不欣喜。
收起200单位极品精铁,林远的目光,开始眺望远处的苍梧火山。
敏言脸色痛苦起来,手脚开始乱动,但是头顶的珠子像是吸在他的额头,仍有他怎么动,都不摇晃一下。
又比如,有人说林远请动了天上水神的协助,水淹金国领主20万联军。
大家心知肚明吴胖子在给自己找台阶下,都很有默契地陪他演戏,纷纷笑着说差点被吴总骗到了。
礼司的人,还专门为此次活动,筹备了盛大了践行大典,由林远率众官员,欢送西域使团出发。
面对长乐公主,安平公主真是无可奈何,骂吧,有失身份;打吧,又打不过,再呆下去,真只有丢脸的份。
“没有收到租金为什么要让梁大在里面养鱼?”乔欣大声怒吼道。
单单刚才这一手,就表示伏羲对肉身的开发与挖掘,远在林远之上。
这部完整的【生生不息造化仙经】,修炼到至高境界,可一念花开,万物复苏。
在白辰霸道的宣布机械姬是他战利品后便一直沉默的萨莉终于开口了。
“我已经挑出来了,等明年四月份育苗,让爹专门找个地方栽下,这样的红薯晒出的红薯干最好吃。”花椒津津有味地吃着红薯,脑海里浮现出她在虎啸岗晒了一大片的红薯干,红红糯糯的,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这些天,洪涛进行了反思,之所以洪波会变成这样,完全是因为疏于管教导致的。他工作繁忙,而这个洪波的母亲非常溺爱自己的孩子,导致他性格越来越极端。
第五九八章 天疫疮痂
“通幽”在邪祟时代之前,道家的典籍中,乃是七十二地煞正法之一,端是非同小可。
但从河监的这一篇残破的修行法门,修的却只是“通幽法”,而非当年道家的大神通。
这法门明显是杂糅了一些道门别的修炼方法,以及一部分巫蛊之术,新创出的一门“法”。
仅仅是在一定程度上,具备了“通幽”大神通的某
风明死了?他们甚至连战斗的痕迹都没看到,一点点波动都没有感觉到,风明就死了?
“他在驱逐众人,他的目的只是这片地域。难道……他找了这么多年。已经现了……”一真和尚的脸色有些白。
还没有走出几步,只见前方一尊石像突然瑟瑟发颤,无数石屑抖落,化身成一头石像鬼出现在张扬的面前,有点像是猴子的模样,背后生着一对蝙蝠状的翅膀,面目可憎。
在以前资料的记载里面,亡灵法师博德曼非常强大,想想也是,这种改变历史进程的NPC,是非常恐怖的存在。
另外几人也追近,亲眼见此情景,俱是一愣。只是他们才张开了口还未说出一字来,就露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随后像是得了指令一样紧紧闭上嘴,去围攻七仔了。
方烈也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墙上。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另一个方向,冷无伤、冷月江、白魔等人也在焦急的等待,但却是另外一种心情。
苏灿心肝脾肺很狗血的震了一把,终于明白了这个中央大员的阵营。
不知道有没有这种感觉,一时间在某个陌生的时间,陌生的地点,某场几乎可以让平淡生活激起波澜的事件之下,总会留下一两个难忘的人。
又或者,她起初是存了看他笑话的心思,看堂堂誓不与妖共存、见妖杀妖的素商应氏,竟然连她一只狐妖都认不出来。
“萧执事想必把情况跟你们说了,见到本坛主,为何不跪?”秦鹏冷冷道。
终于,当所有石皮都被削去,露出里面情况的那一瞬间,现场,瞬间爆发出阵阵嘘声。
百世碑震动,生机涌出,李青老化的身体,霎时返为一活力十足的九岁孩童。
原本社恐的洛寒在看了不少直播和经历了三场恐怖游戏之后,对观众讲话时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了。虽然他讲话的语调还是没有起伏波动,跟机器人一般毫无感情,但至少不再结巴了。
不过却苦了西门霜波,更吓坏了白仲羽,慌忙想要挣脱,结果随着香气入体,白仲羽心头也是旖念陡生。
第二天一早,洛寒起床后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官网后台,查看销售数据。
除了大大出了口气外,更大的收获还在于经验值。冯天德这家伙也不知犯了多少恶行,居然提供了375点经验值。
话说回来,上辈子路易斯多少也玩过一点,大树守卫他还是打过的,总感觉这个家伙好像和以前打的不太一样。
越过先锋级泰坦的身影,主播看到平台的尽头,又有着一个巨大的设施。
“我这不正想去你们学校找你吗?你抢先了一步。”赵政策只好讪笑着说。
鸿蒙法力四散而开,紧紧的保卫着这第三十六层天牢,本来吸收了这些法力。庄万古是可以实力大进的,但是庄万古没有,九叶地遗愿,只怕是用这法力。保护着这骸骨,恐龙一族地绝命之所,以及斩血刀上他姑姑的血液。
87号别墅外,贾少杰被石恒、石磊搀扶着,站在微凉的夜里,静静的没有说话,眼神却是四处张望,似乎在的人。
这种知心的话,有了第三者之后,哪怕也很亲近,却也没法说下去了,蒋惠娟只是告诉崔晓光,丈夫就要回来了,等回来的时候一起乐呵就岔开了话题,将话头转到了目前的工作上。
李松身形猛然顿住,缓缓地转过头去,却见眼前哪里还有一丝紫霄宫的影子。
已经是第五天了,自当时准提道人订下七日之约开始,已经过了足足五天时间,这五天时间,庄万古没有做别的任何什么,只做了一件事情,便是在此地,这一大片竹林当中,修身养性。
哪吒为上一封神先锋大元帅,也是那好战好胜之人,未尝心中就没有和大鹏攀比的意思,此刻见得大鹏举动,才想得既为元帅,单打独斗之功已是其次,关键是统兵调将之能。
苏扶青心里其实有点不耐烦了,但她也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远离其他鬼来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当即把头一台,习惯性手拂长披,沉眉冷对。“师兄好无道理!一别数年相见如此刁难!哼,我今日是来拜见师傅的,可不是来被你们无端责骂的。”说着,便要自管闯入殿门。
可想而知他承受多少道门弟子的压力,但却始终一心一意辅助魏王,对这些做为毫无异议。
虽然这样,但是两人还是没有放松警惕。芷凌谨慎的注意着四周的情况,“川介木,有没有发现什么情况?”她问起一旁的川介木,从刚刚开始她和川介木就一直没有说话,他两一直都把精力放在了观察上。
灵安全局作为戮血盟的绝对敌人,确实是最好的合作伙伴,却不是唯一的合作伙伴,想要通过推翻戮血盟来扬名的组织门派也不在少数。
能够一下子放倒那么多人,林映空有点担心这种药物会不会产生什么可怕的后遗症。
雷德尔元帅摊摊手道:“随你的便。”两国的针锋相对,让潜艇和驱逐舰的限制再次不了了之。
安洛初立刻点头,但是回过神来,有那么点不自然,她和他,是因为法国浪漫气氛的影响吧?他们似乎前所未有的放松与靠近,像是真的恋人,安洛初的心里闪过这个奇怪的念头。
等她把伤口都仔细给我擦拭了一遍了后,就又给我重新换了干净的纱布和绷带。
见到这些劫匪与林笑等人出手,众人急忙后退数十米开远,很怕波及到自己,看着道路中央不断发出闷响,众人忍不住咽上一口唾沫。
尤其是有奴隶进行耕作的那些地主家庭,他们只知道压榨奴隶的剩余价值,丝毫不想着提高工作效率,这样的生产方式不但工作效率低,还造成了极大的社会隐患。
第五九九章 诈戾雀
熊曾明正在制药铺中忙着生意。
“这一批角雄是新送来的,不要跟昨日送来的弄混了。”
“这几个药箱放在这里有些碍事,搬到西边墙角去。”
“乔师傅,您加快些速度……嗨,我不是说您偷懒,这不是北都那边催得急吗,您再多使些力气……”
第一批的角雄,已经由快轮船加急运到了北都。
熊
“有良心没良心,是我救的你!是我!”我略带歇斯底里地朝杜筱年吼道,可是人家根本就不理我。
“哈哈哈,王松你的办法太棒了,这次仇天能够落在咱们手里你是头一功!”苏然抓着我在地洞中边飞边说道。
叶灵汐之前构想的华夏工艺品厂也一早成立了,艺园的那些人也出来了现代生活,成为工艺品厂的大师傅,掌控生产质量,给这边的人传授一流的手工制作艺术。
“那就试试吧。”陈洛举起天麟血剑,剑锋指天穹,一道道银色雷电就凭空显现,交织着,撕扯着,令得这方雷声如潮,树木摇曳。
他一把将手机抄进了手中,却没去看那手机,只是继续盯着她看。
祈凡心疼地走向上官瑾,他没有想到,释玄玉居然选择让他活下来,而将自己作为知天命者最圣洁的身体化为这一朵朵莲花,洗净这尘世最肮脏,最沉重的罪孽。
苏晚娘红着脸结束了这个吻,然后趴在他的肩膀上,可唇角却始终的勾着,止不住的窃笑着。
见二傻喜欢和苏晚娘呆在一起,杜老娘也没有多想,只当做二傻亲近救命恩人。
饿了只能喝西北风,却不能饱腹;酸了,就去吹枕头风,有人就要遭殃。
上官澈也不反对,为白浅轻轻的披上了一件外套,就拉着她下了楼。
而就在会场中的众人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那墨绿色的玉盒时,轩辕天心他们所在的厢房内,自天枢之后,魅姬也是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裴芩明白的退下,就算他长得俊美,身材好像也‘挺’好,但她又不是没见过男人,还不至于就偷窥他。
不过叶陌并不让弟子们太过长时间的使用静室,除了静室轮不过来之外,也是因为每天的内功修行是有极限的,时间太长的话只能导致精神疲惫,影响之后的修炼。
三位高手登时都变了脸色,纷纷怒喝道,油炸鬼脚尖一勾,就把丢弃在地上的长枪又抓在了手中,一副要跟叶陌拼命的架势。
艾迪这下子惊的差点跳了起来,他可还记得昨天自己吃了药丸之后的变化,本以为没人知道,没想到被自己的好朋友看到了。
他所修炼的乃是武道巨木法则,这种法则看上去较弱,唯一的优势就是能操控这大地上的所有树木,进行攻击防御。
因为比起暗杀来,古风知道,光明正大,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掉傲凌天的震慑力更大。
因为临行前,他曾特意嘱咐过杜牧,要对牧元与墨轻语下些狠手段,最好让这两人死在战场上。
流苏反手按在了背上的大剑上,神色凌厉,大声地传令全军戒备,而原本分散在营地各处的魅姬等人也纷纷掠了出来,守在了主帐外。
说罢,王峰又换上了那身学生装走下了车。直奔着卖西瓜的中年男子走了过去。姚亮轻轻的摇下车窗,巴雷特狙击枪枪口伸出了车窗,准心直对着卖瓜中年男子的头部。
第六零零章 书接上回
许源劝住了那船工,但外面的声音却是越来越高亢。
渐渐地船舱内的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而那种羽翼破空的声音,越来越少——但之前有破空接近的声音,现在却没有破空远去的声音。
这说明什么?
似乎……那些诈戾雀都已经落在了甲板上!
船老大等人越来越不安。
而且
大夫一手探向展霄的鼻息,一手摸向他的颈部,再一一检查了他身上的伤痕,诧异地停住了动作。
那手持灵扇的诸葛迎风,刚有所察觉,就被仿若穿梭虚空而来的十字剑光,直接斩中。
伴随着从两人交合处不断发出的明显“噗滋”“噗滋”声与鼓掌发出的“啪啪”声,房间的异香在不断的蔓延。
经过了这事,也让吕枫明白了,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所以一整天他都没有出去,就呆在屋子里修炼着。
“原哥你忘了,那块新鲜肉我们都吃过一些了,不够呀。”孟颖说道。
天地良心,在妖怪世界之中,龙族作为天生的妖怪,对于其他的妖怪有着极大的遏制之力。
“你还有两次机会。”火烈鸟飞回到叶星的手掌之上,然后再次消失不见。
“雪艺,你别意气用事了,听大师的,现在吴虎门势大,我们就算是留在这也无补于事,难道你要大师看着自己传承断了不成吗?”叶星沉声说道。
十几分钟后,纳兰彩妮基本统计好李勇清单上的事物,她刚交代完不远处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管事后,一转头,便立刻看到了正脸上色迷迷的看着自己的李勇。
七八秒,满脸冷淡之色的鹰眼便看向了那眼睛表面上满是期待之意的李勇。
赵欢易不是很重视那石门的吗?怎么派人来了这里就只围着慕颜夕转?难不成是她多想了?
百日孵出,一夕作古,虽素爱佯装死去、趯趯奔赴,难消厉厉真戮辱。
而在廊道之上,秦风杀了齐翰,那三面石墙也是全部坍塌,在他的左右,一百零八柄苍澜剑悬浮在半空之中,剑尖直指那些齐家护卫。
他们一个个完全像是撒在的那里一样,目瞪口呆的,只顾着张着嘴巴瞪着眼睛看人家,也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
打开不了,他们的计划就会失败,努力筹划了这么久,还是摆脱不了失败的命运吗?
只不过,就在苏阳脖颈离刀刃还有三十公分之际,他突然大笑,与此同时单手蓦然伸出。
肖狄娜不屑的低声嘀咕着,声音却还是能够让梁燕和吴茉莉听到。
吴天只是背负双手,恍然毫无所觉,天都主来到面前之后,他才微微的焦脑的一侧。他身体之前便出现了一道屏障将天都主的这一道冲击隔在了外边。
一层有大厅有厨房,还有厕所,二层是南北对称的包间,最东侧和最西侧是两个大包间。
二马感到一股扎心的痛,在周身上下蔓延,他想忍住,可是不争气的泪水又夺眶而出了。
“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倒是你,是不是有什么身份瞒着我们?”叶青羽难得有些轻松笑意地看着莫东归问道。
看着胖子将最后一口包子塞到了自己的嗓子眼里,一个饱嗝也是带着一股浊气排除,我也是甚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瞳孔瞬间变成金色,莫东归用轮回瞳术探查唐一凡。
第六零一章 祖林一棵苗
“啪!”
醒木落下,惊了魂魄。
“列位看官,书接上回,咱们说到了许源许大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炼我之道,却少了一门神通……”
壁画上,那油彩鲜亮,宛如刚画出来的说书人,声音铿锵有力,节奏抑扬顿挫,一折子书娓娓道来。
许源一恍惚,压下了心头的那一丝焦躁,心中暗道:“修炼之路戒骄戒躁
“真没想到,当初我们班里几个调皮的家伙居然都成明星了。”陶静看着王晋一脸地感慨。
又过了十几分钟,曲虎才睁开了双眼:“都准备好了么?准备好就出发吧!”众人点了点头没有出声,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这是对强者的一种尊敬,大家都知道台上的这一位是什么人,所以大家都不敢太过放肆。
逆神宗的大师兄,傻眼当场,有种作梦,不真实之感,随即渐渐的恐惧涌上尽头,这次是他带队来远古战场,但现在,几乎成为光杆司令,这让他如何回宗门向长老宗主交待。
灵歌的灵火虽说运用的不太娴熟,却也牵制了一部分妖的精力。他初尝灵力充沛的滋味,越战越猛,越打越有经验。
“可是,可是今天是大年三十,去你们会不会不太好。”苏志远有所顾忌。
苏绵绵坐起来以后,他拿枕头垫在她的后面,让她靠着枕头坐在那里。
她所说的那个异大陆高手,正是一击将她们白族十三长老等三位族中圣王灭杀的那位。
“怎么会呢!我们来看看后方的大屏幕。”朴天佑指了指身后大屏幕,大屏幕上一个个采访视频播放了起来。
踏出第二步,王晋还有空给冯流如科普什么是气场:“气场怎么说呢~是一种无形的能力以及魔力。气场的诞生有两种方式,第一种是自身知识、技能达到一定程度,强大的自信会转变成气场。
安以荷亦是懵了,难以置信,自己竟如此神异,她转眸看向陈初见。
而每突破一层,也是有着极为巨大的好处所在,两色内丹突破的时刻,他现在对于墟空力量的掌握也是越来越的熟练,九百万星辰本源直接是让得他体内的源气精华达到了一个极为巨大的高度。
不过由于刘晚天的产业已经倒下了的缘故,所以并没有人过来跟他们并坐或搭讪什么的,大家都在远远的避开他们,就跟避开瘟神一样的避着他们。
李唯默默地吞了口口水,表示完全没想到被自己放置play了两个月的漫画会有这样高的收入。
由于火灵妖兽的攻势,叶炎的身躯直接是迅速往悬崖下,倒下去,脸色阴沉,身躯到达凌空的一刻,悬崖底下仿佛有着一道让金圣龙枪鸣想力量。
就在叶炎的喝声落下之时,那缠绕于他身旁的金色源气在此时呼啸不断,忽然之空,整个天地骤然变得一片金色,而地面之中隐隐约约地浮现出诸多的金色光柱的痕迹。
还不是姜长青最近拍的,都是动作戏,偏偏这几天的戏,还都是姜长青被虐的戏。
然后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只是当他再次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遗弃在一个没人要的破房子里了。
孕育他的龙蛋,谁知道哪年哪月生的,至少也是在龙族看守封印之前。
原本因为三清混元决与天罡地煞一百零八变的出现,大品天仙诀的强大被掩盖。
第六零二章 “弄丸”的一种小妙用
这一次,终于真实。
许源在观摩眼前赤丸演化神通的时候,也默默地回忆了一下。
然后发现方才那恍然一梦中,一切记忆都很深刻——尤其是,自己坚守承诺,近乎一个甲子的时间,矢志不渝的要培养出一个“弄丸”神通的传人。
这一部分记忆甚至还被某种规则,给加强了!
这是要进一步加强自己信守承
鱼翅汤是这家店里的招牌菜,虽然夏航并没有吃过,但是久有耳闻。看着碗里面呈透明丝状的物体,他就算在白痴也不会以为是粉丝。
望着画面里的这位满头白花,手脚发颤的老相公徐剑星,深情的呼唤着她的名字,和那痛苦的模样,无尽的记忆。在蓝依凝脑海里飘荡而起,“唰”的一下。她既是泪流满面。
“大个,这花,有毒的!”李秋站起身,留下一句话,又转身回到亭子里,继续吃着他的午餐。鸢尾花虽然漂亮,却是确确实实有毒,虽然毒性不高,可以入药,但人若误食,也会造成腹泻、内脏郁血等。
苏寒锦眼皮跳了跳,她不愿意在这种陌生的环境多呆,因此尝试着进入白玉葫芦,结果一次成功,进入之后,她顿时宽心,浸泡在了水池之中。
幼天跟着肖华也有一些日子。知道肖华心细如发,在寻常人眼中毫无线索的事,到了他那里也能看出点蛛丝马迹。
正在赶往东夷国的张浩,双目之中,精光一阵阵闪烁不休,接着刚才战将和灵兽没入地面的画面,全部被张浩给接收到。
“如果是一年前的华子然,你说他猛如狮,悍似虎,心如毒蛇,无情似狼,我相信,也不会为难你,但是现在情况就有点不同了!”古乐一脸笃定。
金棍搅动到大龙身上,整个天空都随之震颤,大龙身形轻抖,那庞大的巨棍变化作无形流光破碎,消失不见。
张浩的这一番话所得义正言辞,掷地有声,让死皇陷入了沉思之中。
恍惚间,一盆凉水浇到了他的头上。赵云星艰难的睁开了眼睛,看见一名守卫,带着一个老头走了进来,老头身后背着一个药箱。
“是呀!不过你和萧薇到底什么情况呀?”左轮把话题成功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也正是这样,归真强者们互相间有着特殊的约定:能不够随意对非归真的生灵出手!为此,还专门炼制了一样圣物来检测天地间一切异样的法则波动。
“还是要跟他硬捍上一场吗?”孤落皱眉,颇为不愿意,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得他选择了。
可惜孤落就是孤落,身上的际遇非同一般,青余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几百他,根本是天方夜谭。
出窍期是各国的中坚力量,治所会定期举办党校性质的培训班,各地将新晋的凝神修士送过来,统一教导。
“陛下本就是一代贤君,何必向党人们证明?自有天地可鉴!”赵忠媚笑着道,脸颊上密密麻麻的褶子挤在一起,像开出了两朵菊花似的。
"盖亚!"雷伊他们想拉盖亚回来,然而已经迟了,盖亚的手和伊邪的手撞在了一起。
这来恬大将军的主力军团败退之后,猛虎煞君并没有即刻展开反击,而是采取了继续等候官军其他各路人马全部到来之后,再将他们一网打尽,实现东部第一战区反败为胜的战略转机。
第六零三章 口袋
片刻之后,三首大鬼爪子狂擂胸口,三颗巨大狰狞的鬼首仰天长啸,每一双鬼眼中,都迸射出半丈长的红光!
然后,它恨恨的回望了一眼:
鼋岐龙魂正按住了大蛇的魂魄,爪子一个撕扯,就将蛇头从七寸处撕断。
它伸出舌头一舔,那些鳞片上黏着的冤魂,便都被卷入了它的腹中。
“好美味的陈年冤魂!”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这么奇葩,连破两个纪录都这么奇特,让人掉眼珠子。
最终三兄弟决定,先把那些黄金藏在庞家别院的地窖里,让诸葛均带着老管家留在穰县。
“算了,把她回绝了,我们继续逛我们的街。”此时的乔海真是两头为难,一方面放不下丹丹,一方面有担心沐妍。
那一道白炽的光芒十分耀眼,璀璨到了极致,其中蕴含的奥义法则惊人无比,阵阵玄秘的气机令人心悸。
诸葛亮把这个无比靠谱的推理说出来之后,杨奉和徐晃果然变了脸色。
不过‘天梭’的人早就已经受到了王昭相当长期的不人道训练,这时候竟然意外地发现,他们在闪躲方面根本没有任何的问题,甚至还有那个能力可以偶尔地进行反击。
“听门中弟子说,陆师侄和许剑侠关系亲近,想必清楚他的来历,也好让我们知晓他到底是何人,不知陆师侄何在?”道玄询问水月道。
“虽然鬼王对炼血堂有所图谋,但你最好别妨碍我!”许逸回头告诫幽姬一句,幽姬受了伤,实力尚存,他要灭炼血堂,幽姬未必不会再出手阻挠。
而且那些过来祭吊自己亲人的人,也有不少味道相当的美味,甚至还能够让自己反复地饱餐一顿。
诸葛亮之所以拿那句话却撩刘备,完全因为这就是刘备的一个心魔。
听到比利的话,安琪拉更加生气,本就通红的脸颊,变得更红了,就像一颗熟透的苹果。
山口镇,沈铜按照指示来到了一家超市,用中将发来的条形码打开了一个储物箱拿到了微型卫星定位器。他只要在交易之前把定位器放在货里那么无论这批货流到哪里都会被追踪到。
“你在这干嘛,呆子!”苏珺看着后倒在地上的李立天,出声问道。
“哈哈哈,你当然见过他,只不过你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不会走路呢,国宾你也来了?”两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一个穿着警服,一个穿着军装,真是沙国宾和沈耀青。
苏珺不多说,伸开手就触摸了墙壁,菲莉茜雅也有模有样的学苏珺的动作。
“宁宁,你好好睡觉,我睡不着,看会儿电影吧。”叶振说是看电影,起来之后,搬了张椅子对着窗户,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看着没有几颗星星的天空。
看着白老师沮丧的表情,真的好可怜兮兮的。不过,蓝羽还有比看电影更重要的,每个周末都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情,其他任何事情,都必须为之开绿灯。
“真的,你没有骗我?”苏珺用质疑的眼神看着李立天,苏珺可不相信什么都没有发生。
说完,灵海大师弯了弯腰,慈眉善目的说了句“阿弥陀佛”,然后就转身告辞了。
黛儿慢慢的从下面爬起来,自动抖落掉衣服上的玻璃渣,蹲在那里冲葛震绽放出甜甜的笑。
魔人在金色的巨网下被烫出了浓浓的黑烟,它们惨叫着在网下垂死挣扎,绿色的血液不断的爆裂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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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零四章 不被记录
许源还没等来傅家的消息,反倒是等来了另外一个好消息。
天竺远征军进展缓慢。
各路将领给朝廷的战报里,有着各种“原因”。
并非将士们不用命,而是因为各种客观原因,导致没有什么亮眼的战果。
但在缅甸、暹罗这些地方,已经有消息在暗中流传:
倒是没有打败仗,但是大军难以攻破谙厄
午夜十二点他们从外面吃完夜宵回来,忽然村子里的路灯就熄灭了,他此前并不知道村子里有十二点熄灯的规矩。
江川美香听完儿子西山红日的描述,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是根据描述的信息,无疑是东方云阳轻松战胜了西山千枝,这倒是让她颇有几分惊讶。
盐丁队正本还想让展鹏留下,等锦衣卫指挥使率部前来后再放人。
斯内普教授不由自主地抬手按住了左手手臂的某处,在宽大的衣袖的遮掩之下,那里正是食死徒印记的位置。
当然,也有人知道发生如此变故的原因,例如那位赤火要塞的最高负责人精英上忍级别的老者,他倒是凭借着自身的实力勉强躲过那些废墟洪流,不过他的脸上可没有丝毫欣喜,面色反而是极度难看,同时还有极大的惊讶。
“那你在家等我,我来接你。”玉玲珑说了一句,就挂掉了电话。
“这是我的一个江州的师父助我塑成的。”江长安打了个哈哈,总不能将涅槃镜的事情说出来,君子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总是明白的。
“不必担心!我会好起来的。你可以为我讲我身边的事,唤醒我的回忆呀?”奇点说道。
光洁白皙的脸蛋,清澈且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双眼,单纯而无辜的呆萌表情。
江长安透过窗子望向皇城,能从醉仙楼轻松望见皇城的方向,这也是江长安选择住在醉仙楼的一个主要原因。
不过,宁筱兮有这个自信,想着肯定是能够进入那个组织,并且和那个组织一起并肩作战的。
当天晚上,左非白给钟离汇报了一下,钟离说明天亲自过来商量后续行动。
鱼缸是个椭圆形的大鱼缸,里面还布置了一些假山和水草,八条金黄色的锦鲤在其中自由自在的游着。
当然,秽土转生并不能发挥生者100%力量的事情他也知道的,所以并没有太害怕,他也是‘影’,而且还是被老师二代风影沙门所称赞的天才忍者,又怎么会怕一个死人。
“相比如何?试试便知!”冥河嘿嘿一笑随后说道。谈笑间,冥河老祖突然发难,血海规则之力裹挟着无边的威势朝着陆辰远席卷而来。
季薇薇四人驾车,直接去到离谢林晨他们公司最近,却也恰好是A市最好的墓地公馆。
莫大人原本以为自己就要晕倒了,如旁边所有人一般,因为他一下子感觉全身无力,但是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他虽然全身动弹不得,但是脑子却是清醒的,好像故意被弄成这样的。
林玲看到,桌子上已经摆放了名牌,而且很容易找到了林玲和左非白的名字。
“要是这么好商量的话我就不会说麻烦了。”纲手叹了口气,作为医生,虽然性格和为人也很保守,但还是能分清孰轻孰重的。
视线瞥到电脑里显示的电子邮件里的邀请函,只觉得一阵阵肉痛。
大概向斜下方走了几百米,才看到邪皇和聂风,聂风已经跳入了一个不断冒着黑气的水池中央。
第六零五章 可能没脑子
如果被一位命修盯上了,该怎么办?
退让能换来对方的慈悲吗?
应该有这个可能吧?
毕竟万事皆有可能,不能绝对的说完全没有希望。
但许大人在昨夜觉察到“百无禁忌”大放光芒,今早向麻天寿确认,的确是有命修、或者操命邪祟向自己下手,就毫不迟疑的决定,必须去莱城走一遭!
许源从不
余下的只有无尽的悲哀,憋闷,委屈缠绕在心间发展壮大,不可控制。
“姜早,我是你妈,我怎么可能派人去打你呢?你要相信妈妈,妈妈绝对不可能这么做。”蓝怡在羁押室里隔着栏杆对姜早说道。
康王殿下冷笑一声,“除了孙谨岚身后靠着云霄宫之外,谁能拿出修炼资源来打动这些修士。
可以说,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黑魔无法逃脱九阳圣体的防御,最后的下场只有被灭杀一道。
原本关羽和黄忠还在组织言语,想着该如何解释时,刘备突如其来的笑声彻底将两人的思绪打断。
可如果今天开始死了,得利最大的,将会变成邱老爷子的弟弟邱少城。
这让苏飞的眉头皱了又皱,这都不是,须知这种志向,在军中说出来,大多将士都会颇为认同的点点头。
丁虹有些将信将疑地挂了电话,心里很不踏实。她立即让梁媚去沙墟村探望。
宁建仁见对方枯黄的脸上似乎泛起了一丝红晕,就知道已经被自己迷晕了。
叶凌霄接过话题,“不管是什么时候,有能力的人,才能担任族长之位。
毕向革听了,就和张莉香一起走上楼,挨个房间的查看,楼上一共四个房间,一个主卧,两个次卧,外加一个卫生间。
“好了,龙长官,我不跟你说了,我现在要马上赶赴云城!”说完,对方挂断电话。
因为村长儿子知道,如果自己一旦行动的话,那么他的父亲就肯定没办法再活下来了。
想必就是地府之后和赵依依之间进行了合作,并且让赵依依来筛选一些大奸大恶,并且不想转世投胎受苦之辈,把他们压制在这个地方。
派出所会议室,大家正在研判海贵花的背景资料,这时,张莉香的手机响,打开一看,是黄中朋打来的。
这躯壳都被魔气污染了,这个仙界还有什么杂质是他们不能吃的?
然而黄符再接触到田双的身体一刹那间,就像是被火给燎着了一般。
「你在武道一途,的确天赋异禀,十九岁的年龄踏入武道境界,放眼整个大夏,恐怕无人能比,可你心浮气躁,悟不得武道真谛,倘若你能静心沉念,定可有所斩获……」朽元拢着花白的胡须,淡然的开口道。
怪不得自己不知道这怀特塞德,原来是出身于这种名不见经传的二流学校。
接下来是身法,已经踏入了大成,差半步就可以达到了圆满之境。
萧母这种人心胸太狭窄了,她只觉得人家叶春风没告诉她是故意的,是故意在为难她,故意让她难堪。
“啪啪!”对面的众妹妹竟然响起了掌声,张诚也难的露出了笑容,终于还是有所肯定嘛,只是接下来众美眉的炮轰,差点让张诚崩溃。
“我是神秘调查局第三科特勤一组组长,这是我的证件!”陆飞并没理会这些人的冷嘲热讽,直接便掏出了自己的证件,担心他们没听说过神秘调查局,陆飞把两个证件都掏了出来。神秘调查局和国家安全局的证件各一个。
第六零六章 逼他就范!
儿子姚长孝跪在地上膝盖尽碎。
许源指着鼻子骂“蠢货”。
姚秉诚来之前还想要装几分世家大姓掌舵人的气度。
但现在,面皮紫涨,怒火瞬间上头,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他身躯发抖,强压着滔天怒火,胡须抖动如风中枯草,愤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好!许源——许大人!好猖狂!
“等等。”那人突然停在了人设师的前面,然后一双眼睛仔细端详起了他来。
虽然说这并不会让我的负罪感消失,但至少可以稍微减轻一些……就算死的话,也大概可以死的安心一点吧,大概。
也许是因为刚才的那些思考摧毁了他的勇敢,又或许是边缘长夜刚才的那一系列反常的动作让他下意识地产生了提防之心。
不可否认,有这姐妹两人的陪伴,微浓在这深宫之中总算还有一丝慰藉。
云辰也没想瞒着,便将龙吟剑、惊鸿剑的秘密又重复了一遍,还把“分摊三份、各取其一”的想法告诉了他。
熏蛋的蛋壳一触即碎,还有黑sè的咸水,洒在那年轻人的头上、身上,让他看起来非常狼狈。
本来他们以为三大势力联手围剿叶星辰,已经是百分之百的没问题了,但是这一刻,李天舒居然有点后悔跟他们联手对付叶星辰了。
不知道是狐狸,还是狈的生物逃进了这树林中,自己又恰好看到了它留下来的痕迹,顺着痕迹,自己一路找到了事发现场。
不得不说,云老想的还真长远,之前他还只是打他们孩子的主意,现在连他们孩子长大后的前程都想好了。
像是一些大城市,就有着阵法师建立的传送阵,在城市之间穿梭,只需要一瞬间的时间,当然,价格方面也高了许多,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
他的师傅曾经遇到过一个猛骨利亚人,并且从他的手中学到了猛骨利亚的近战弓术。后来他的师傅也将这种弓术交给了他,经过不断地磨练,他的近战弓术甚至要在自己的师傅之上。
他作为太子爷心腹,这是本该做的,也不存在对四爷是不是不忠。
从前萧家的老宅子,就是这地星古时候的那种几进几出的大宅子,外头是棕黑色的,看起来心情便是沉重。
“你先回去休息吧,辛苦了。”白无双轻描淡写的看着曹楚楚,就连和她说话的想法都没有。
这天,曾炜得到班上的干部通知,说是周末班级有集体活动,要求他也要参加。曾炜正觉得这一个月过的有些无聊呢,当即答应下来。
李佳氏忽然明白了,胤礽他以前不过是逃避,如今不需要逃避了。
二格格实在是说不出个好吧,但是也不好说不好吧,只能纠结的点头了。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告辞。”白无双对着众人说了一声,便离开了,嘴角噙着一模若有若无的微笑,白玉梅,咱们该算算账了。
若是真在天心塔一层修炼一年,可是相当于在冰雪王国寻常处修炼一百年了,帝国为什么强大,不就是被神国赏赐天心塔吗?
战寰端着屉子的手抖了抖,屋内明明开了暖气,他却觉得冷得发抖。
“你好,我叫苏菲。”听到周若素起了个假的名字,聪明的洛也随口为自己起了一个名字。
弗兰克没说话,只是盯着我,随后,身上念动力自然也集中起来,形成了类似威压的气场。
第六零七章 上三流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冰凉的夜风吹过码头。
许源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姚秉诚四人,语气平淡却带着法度的威严:
“纵容子嗣为祸一方!”
“勾结不法神修,袭击朝廷命官,桩桩皆是重罪!”
“都给本官拿!”
鬼童子立刻挥手招来数道阴气锁链,将四人和他们的手下死死捆住,这锁链非同一般,是真的越挣
整个山谷中各种林木覆盖其上,造就了石头遍地的山谷演变成了一个无比鲜活的生命,这些树木就像是山中巨人皮肤上的汗毛,张开与闭合着,让此山谷有了一种源源不绝的生命力。
洛琅只缓缓低下了一点头,目光扫见自己右胸的衬衣,终于还是被鲜血浸染了。他复又抬头,看着前方,继续开车。
突然,她眼角余光瞟见了西云灵,自从那事之后,她和西云灵的关系就已经断了,很久都没来往过了。
另一边,张依依几人则已经找了家看上去还算不错的客栈,直接订了三间房先安置下来。
一个精致的铺着白色桌布的大圆桌出现在楼台上,白色的桌布上绣着几支粉色的桃花,显得那么清逸雅致。圆桌的周围摆着十几把同样精致的椅子。
虽然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吓了一跳,但是碍于神谕,四个种族只是稍加重整一下队形就又冲向古堡。
他那双深邃的目光直透上官珏一眼,却深深射入她的内心深处,转瞬又凝视着墙上那副画。
想到这些,张依依面上不显,心中倒是不由得叹了口气替自己感到可怜。
“那怎么行呢,我都还没有帮过你什么,哪算报恩?”厉可伊内心惴惴,看来,聂泽予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嘛,他看的很透,反而什么都不说。
反正这一类已经有被清理痕迹的巢穴都在吴青玲的排除范围之内。
萧统身躯一僵,急忙循声望过去,就看见一道倩影矗立在不远处。
甚至,在模拟中遇到曾经模拟的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大的因果,为什么会修为流逝?
为了不被别人指指点点,麻烦一点也没事,毕竟乡下的口水,确实能把人给淹死。
“好吧,我就给他个表现的机会,不过他要是回答错误,立刻换我上,这样兴许还有一点机会。”柳相思鼓了鼓嘴,最终还是妥协了。
找了许久,他依旧没有在门上找到什么可以锁定时间线的可能性。
一下飞机,一股寒意便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风衣。
托雷基亚退出基里艾洛德之王的意识空间,目光聚拢,发动了堕落修改。
这次孟兮学乖了,看着慕影辰越发阴沉的脸色,孟兮淡定的将头瞥向窗外,假装没听到那一声声的不知道是抱怨还是谩骂的言语。
想起昨晚他处理公务时的情形,专注,有距离感,有两个来月不在都城,怕是已经积攒下来很多棘手的事情了吧?如此,她和父母见面后应该有一段时间可以好好的谋划谋划了。
闫森狂吼了几声,迈步走到闫少堂的身边。闫少堂气若游丝,嘴角还在汩汩溢着血水,伤势相当严重。
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只记得有人抱着我上车,过了很久很久有人抱着我去洗澡,然后很温柔把我放在床上,帮我吹头发。
这时韩少民也跟他那些兄弟说明了我们的来意,他们这才点了点头,说既然是民哥的朋友,那他们也会帮我们的忙,去寻找己乌的。
第六零八章 命格相撞
许源双目中隐隐泛出一种异金色的光芒。
“望命”已经被催到了最强。
甚至,许源罕见的全力鼓催“百无禁忌”命格。
“鉴霆凌睿——这命格有些古怪!”
许源还说不出究竟有什么不对劲,但就是觉得有问题。
这命格为何恰好笼罩了整个莱城?
准确的以城墙为界线,范围好像切割一样。
而冷月却惊呆了,手悬在半空,久久不敢动一下。好一会儿才慢慢回头,看向石子射来的方向。
“别这么说,咱们车上聊。”如果是平时,王强与自己相差不了多少岁,聊两句很正常,不过今天特殊,他约了人潘达。
这包厢内的装饰和布置,极尽奢华,桌椅是梨花木,散发着淡淡的原木香气;沙发是意大利名贵真皮沙发,尽显优雅尊贵。
演员演哭便哭,演笑便笑,倒是把剧中人那酸甜苦辣、物是人非演的活灵活现,剧情虽是一样的剧情,可编排上却花了大把力气,台词也是缠绵悱恻。
顾朝曦说是随缘大师所说,可随缘大师是谁,不就是眼前这位么?
她受的打击太多了,我不保护她能行吗?如果邵彤像云丽一样也变成了‘冷美人’,那么这个责任也该我负吗?这公平吗?我当时教训她们的时候,她们的行为那么可恨,我难道不是站在正义的立场上的吗?
冰舞的身体一下就僵住了,连扭动也不敢了,因为会很危险,她听出了他声音中的情欲。
“将孩子给我!”盛雅燃站了起来,对陆廉贞这样说着,语气里,是有着一些淡淡的威胁。
话音才落,老人再次向叶玄爆射而来,没有华丽的剑招,叶玄感到只有滔天的气势,无往的速度。
头套也被取了下来待眼睛适应了这里的光亮时那些送她们来的人已经锁上门走了只留给她一个个模糊的背影。
能不能修成金丹,徐墨根本不关心,再想一想,汪行远还没筑基,就弄得差点灭族,他就更不愿意想那么远了,而且,他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利用它治愈身体的本源之伤,除此之外都是浮云。
现今国事日危,外强虎视,若中政府不早定大计,任选贤将,练兵筹饷,振起纲维,各省督军不知和衷共济,竭力为国,以救危亡,因循坐误,内乱~交作,蛮夷野性,必乘机入寇,割据瓜分,亡国奴隶,知所不免。
想到这里,杨秉璋突然想起了之前李鸿章给他的那一封信,可能会有李鸿章的指示,便急忙从怀中取出信件,却是在一阵汗臭的刺激之下,不禁皱了皱眉。
要知道,灵修只要进了种灵阶段,身体会越来越轻灵剔透,不染杂质,很难生病的,所以尽管各大商行都有辟谣,但这个传言一直没有被扑灭,只是大家需要到这里交易需要的东西,所以每年都还是能顺利召开。
李唯持枪蹲守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天皇出宫的机会,然后一枪射出,直接轰掉了霓虹天皇的脑袋。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巨响。然而,被击飞的却是那身材高大的黄袍男子。清风中,黑衣青年依旧挺直而立,漆黑的眼中,有淡淡嘲讽之意。
他随即紧张的看了看周围,还好一切正常;木村刚太和石田俊此时正聚精会神、全神贯注的监听着自己耳机里的动静,没有注意到他。
第六零九章 命物
“命物!”
许源心念一动,兽筋绳从背后伸出,触手一样卷住了青铜古剑拔出来。
那种属于命修的力量,本质上就是“命力”。
文修有镇物,神修有应物,法修有法物。
命修也有命物。
不过前三者只要到了七流就可以凝聚,但命修的命物,却要到五流才能凝聚。
许源的水准够了,但他不
梁龙在工作室里转了片刻,便对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有了大致判断。
慕梨潇这下清楚皇甫晟为什么要自己在兴庆宫侍寝了,这他么根本贴在一起睡都会嫌挤,更不用说要盖两床被子了。“你还真是用心险恶。”慕梨潇用眼神告诉他。
此后大约休息了一段时间,亚尔丶释又做了几次试验,已经累到不行,不过成效还好,那些相互聚拢的软土已经有要成形的迹象了。
因为他们不光是出自国家级别的什刹海武校,代表国家参加过各种国际级别的武术比赛,拿到了大奖,对国家做出了积极的贡献,这才能够得到相应的评级。
因罗飞至无道身边时,二话不说,直接出剑,无道也只能双手动起,进行防御。
齐才拉住丽丝的手,连忙冲出来海底,在到达了海面知上,看着动荡不休的无尽海水,他御剑而起,迅速离去。
听到他这样说,灵月紧蹙了眉头,让她好好考虑,她要是能够考虑好的话就不会叫他了。
“陛下请吩咐。”梁龙擦了擦唇边的口水,一边回味刚才的美妙滋味,一边努力装镇定。
黑暗魔婴全身虽为黑暗物质和黑火所组,但心脏和血管均比较透明,那在周身蠕动与跳动的感觉,真像从冥狱深渊走出来的东西一般,加上狰狞的面孔和周身暴出的血管,那感觉别说被触碰了,看上一眼都会减寿。
刘子玉有些委屈的看着他。“好的,我也是你男人的好兄弟,你就不能够不这样子害我吗?这样说了做什么事情之前能不能够想想这件事情究竟该怎么办?
我闻言微皱了皱眉,袭人说得有理,乌云珠不是傻子,她如果事事打着皇后授命的旗号,的确会给我引来许多麻烦。惟今之计,只有将佟妃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乌云珠身上,让佟妃觉得她的敌人是乌云珠,而不是皇后。
“好,那你就去把哈雷尔给我叫来!”丘吉尔恶狠狠的看着警察局长道。
“我垂下眼帘,轻声道:“皇上就不要追问了,今天的事情权当是臣妾霸道,臣妾不对罢。”人就是这样,你越不告诉他,他就越想知道。
“当年我只是路过此地,与人无怨,却被人就地斩杀,我要去报仇。”白素贞说道。
两把金刀还在地上放着,连云城把它们拿起来,没有了反射光,洞顶上一片光滑字也就没有了。
阿龙看到那几个光点的时候,他整个身子就像是掉进了冰窟一样。
后来,越来越明目张胆起来,今日,正逢自己处理些私事,路过此地,他们依然追了过来。
慧珠愣愣的看着胤真一连串动作,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只感一阵天翻地炫,人已经被压在了贵妃椅上。,不用多想,已是明白胤真意图,只是有些不理解上一瞬还是怒气暗生,怎么下一瞬却是夫妻情事。
又是一批身穿金色盔甲的骷髅士兵,这一次又是几十个,封林仔细数了一下,是三十个。
第六一零章 双命尸
冰冷的尸水沿着破败山神像的基座缓缓流淌,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腥气,立刻从庙中爆发出来。
庙外的周显和姚二爷顿时感觉头晕目眩,眼前浮现出各种诡异的幻象!
周显吓了一跳,急忙拎着姚二爷的脖子后撤二十丈。
再也嗅不到那种腥臭,他才重新清醒。
但是低头一看,姚二爷已经嘴歪眼斜,脸上挂着
她打着看望未来皇嫂的名义前来,又以商量婚事的名义跟她单独谈话,然后跟她说出那个计划。
哪怕空间中没有神魂,燃魂之焰依旧能将空间灼烧出无数黑色的空洞。
陈灿猛地想起了前日廖江令自己写了弹劾蒋庆之的奏疏,弹劾他在太原重伤数百士子的事儿。
律师帮两人拟定了一份协议,各自签上名字后,服装厂便是沈栋的了。
数百根粗壮的寄生藤蔓从大树的枝桠上垂落,几乎和黑纹大蟒长得一模一样。眼力不好的人,就会将这条可怕的大家伙当做是一根无害的藤蔓。
话音刚落,只见他一手将桌上的金叶子迅速抄起揣在怀里,同时纵身一跃,从围堵的商户们头顶翻过,眨眼间就到了众人身后。
“亲爱的,他们什么时候住进来的,是昨天么?”丐帮弟子为了套话不惜出卖色相,事实证明也的确好使,只要你肯给钱,出手大方,很多人都愿意去配合你。
就在路平将手按在开关之上,打算启动面前石门之时,突然听到门后传来了细微声响,顿时警惕地停下了动作,同时挥手向几人示意。
他们从未见过一向气息入海,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露出过这种模样。
沈锦窈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说到最后,喉咙里几次哽咽,几乎难以自持。
先是直接动手杀他,而后又是打砸他们的分店,现在又用混混干扰他的生意。
由于那些黄巾贼过于分散不利追击,因此孙大力止住了步卒,开始打扫战场。随后和仍然在外面警戒的李然汇合到一起。
君麻吕一脸云淡风轻,双手随意的耷在身体两侧,晃悠悠的走到了会场中心,一双眼眸看向对面充满着高昂战意的萨姆依。
吴天不屑的撇了撇嘴,黑龙刀瞬间出现在手心,紧接着向四周一挥,一道刀气向四周扩散,直接掠过了空中十头魔域三头犬的躯体。
周围的人不时传来污言秽语,虽然早已经习惯,但是狐媚儿仍然愤怒异常,恨不得将他们一个个拧掉脑袋。
洛方知道想要靠现在的这几位圣人找出背后的主谋简直难如登天。
但是,白玉砧板并没有被高五的掌劲拍碎,反而自己的手掌陷入了白玉砧板之中。
那皇者的压迫也朝郑源压了过去,郑源的瞳孔一缩再缩,他的身体本能在向后退。
“然而我的修为也只有这么高,不过你放心,我到时候无论如何也不会拖你后腿。”周楠一脸郑重的对吴天说道。
“讨厌鬼,你怎么又跟来了,还真是阴魂不散呐!”薛慕筠一如既往地挖苦韩萧道。
“这有什么,只要你愿意,你就算一边蹲坑一边吃韭菜盒子我都不嫌弃。”肖橙在听到夏凉茶讲第一句话的时候愣了下,随后又宠溺的回答了第二个问题。
他对石磊说在给何冰冰的父亲办理手续的时候,把曾经换药的事情抹去,不要出现在记录上。
他要是早知道对那个狼妖喝一声,那畜生就会吓跑,何至于吓成这个样子?
第六一一章 三诡技
凝聚“命物”首先要找到一件与自身的某道命格相合的物品。
契合程度越高,凝聚的命物威力越大。
命物几乎规避了命格、命术的一切弊端。
比如命术凝聚的次数有限。
本质上命术是在抽取命格的力量。
连续使用的次数太多,命修和命格都受不住。
命物又可以将“命格”的各种能力,以
嘿,天皇大人属下知道错了,还请天皇大人原谅我刚刚的冒犯。左兵三郎听到徐福的话后头上冒着丝丝凉气心中惊恐道:八嘎,我这是怎么了,怎么竟然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真是该死。
楚墨风见状笑着与李世民同饮了此杯,宴会持续到酉末时分才堪堪结束,随着众人陆续散去,楚墨风也回到了贤王府。
因为袁夫人听说那天那个叫“乔木”的作者也来了艺术展,她很好奇,就把人叫了过来。
云天突然的嘴角微微裂出一丝微笑,同时也如对方一般抬起了双指,可惜的是云天此刻聚集的猩红色灭力似乎更为强大许多。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告诉鬼生雄一,就说只要坚持一会就好,本神片刻之后就会和海姬前去助战,让他记住了本神最早对他的安排就好。
至于先前镇守眉心祖窍的轮回洞天,被阴阳太极水墨图直接收走了。
听了此人的话,众人不禁议论纷纷,彼岸花如今是声名赫赫,每次出动不是去打突厥人就是去抓山贼强盗,今日出现在晋阳城内,估摸着是去北边找突厥人的晦气去了。
蔡家除了种的田,另外的收入就是蔡老三出去当货郎卖的钱了,他嘴皮子利落,为人仗义,生意一直都不错。
灭神谷,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峡谷,却又有些不同,不同的是,那峡谷内的景色十分诡异,一会儿翠绿如幽,一会儿枯败不坎。
他生命中难得出现的那抹色彩,还没维持过半个月就消散殆尽了。
而且,这件事情只是动用的李佑体系的人马,李承乾的亲信汉王李元昌和驸马杜荷等人全都没有参与,事情和平解决以后,不至于造成李承乾跟李世民之间的无法调和的矛盾。
送走了林晓晚他们之后,张连菊在院子里没有跟着林长生和刘胜利进屋去,而是把林晓雨喊了出去,去了仓房里说悄悄话。
杨月对自己的考大学不抱希望,那是因为自己知道几斤几两,一年没努力过,不可能突破几个月就能考个大学玩玩。
走到门口,林晓晚让刘主任留步,再次道别,三人离开了供销社的后院。
倒在众人眼前的板仓卓双手捂着胸口,嘴边残留着口水,尸体已然僵硬,看来已经死了一两天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米清清太激动了,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林晓晚的姓名。
一个药膏涂了半天,背后是一阵清凉,好在三月的天已经十分暖和,倒也不至于太难捱。
法阵已经完成了,只剩下最后的启动,就能开始接引冥府的两个临时盟友。
天使们依旧在高歌,传奇们纷纷启动身上的一道道法术屏障和加持祝福。
她一共制作了四颗,三颗拿给柯南应对突发事件,一颗留给自己备用。
他忘记了自己周围的环境,是什么时候变成这般的,自己又是什么时候离开森林,来到荒地的。
第六一二章 秽源井
那眼珠周围的蛛足飞快爬动,眼珠转了几转,从不同的角度观察着鬼童子。
鬼童子立刻感受到了刺骨的恶意与强大的束缚力,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粘稠蛛网。
鬼童子也把脑袋一晃,本能地发动新得的诡技,身影一分为三,试图分担那锁定魂魄的阴毒目光。
然而,那蛛足眼珠却飞快的向后缩去,瞬间消失在屋顶的
钟无极很是开心的说道,瞧着炼器炉里的火焰渐渐熄灭,甚至连炉身都开始结霜,他立刻是伸手将双掌放在了炼器炉之上。
但问题是,虽然夕日红只是以李亚林为借口拒绝猿飞阿斯玛,但两人公开在大家上手挽着手亲密约会,这一幕却是被不少人看在眼中。
所有人都朝我靠了过来,只是没人去动这些尸体,因为大家都明白这支队伍战斗的理由。
拖到现在,邹家都在尚夫人的坚持下,对于学堂风波做出明确的表态了,口口声声的说要走,倒不如说是找个台阶下顺便拿个乔。
茫然的看了看哥哥,沈羽一脸的懵。啥?他不是成功了吗?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如果十五分钟之后,宜妃醒觉过来,肯定会发现他们的对话有问题,且会怀疑到她是故意引导话题进而推断到她方才必定是瞧见了些什么。
这尊药鼎正是百里擒龙的看家宝贝蓝玉鼎,上一次在炼丹大会上使用的正是这尊六星玲珑玉鼎。
是的,强龙卡德摩斯的鳞片防御固然很强,可同样的,那些没有鳞片的部位,不就应该是它的薄弱点了吗?
“这个…”尽管林枫这么说了,但白沐雪似乎还是有点犹豫,看那不舍的眼神,好像想在这等林枫一起回去。
想着要是这会儿就闹了矛盾,日后必定彼此防备,那样查探起来,可就更难了。
城主府内,卫磨灭觉得大厅内有些气闷。和列亚卢克说了一声,自己走了出来。列亚卢克正在和一壶美酒较劲。随意摆摆手,让他自己去了。
于是她开始打起了赵元的主意,想要将赵元勾到手,像对付川岛春人这样,将赵元的阳气和生机,一点一点的吞吃掉。
此时那天雷拳的力量,就如同组成的一层薄薄的网一般,暂时帮他抵挡外边火劲入体。
“你放心,我都收得好好的。还等着看这次你给我带回来了什么邮票呢。”陈兆军当然不能明说,要是告诉陈兆平自己手里头有整个G省全部的金猴票,而且这些金猴票以后会翻几千乃至上万倍,还不吓着陈兆平。
一日后,蔡考与祖郎都收到杨锡的信鸽传讯,收到讯息之后,两人各谴属下特务营出鄂县,往沙羡县探查。
面对吴岩的反讽,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怕自己一开口就又被当众打脸,那就太丢人了。所以他干脆选择了闭上嘴巴,什么话也不说。
在听到这阵歌声的瞬间,任厉只感觉浑身仿佛被电击了一般,阵阵酥麻感顿时附上皮肤,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
大约十分钟后,马车停在一个宫殿的门口,没人知道地狱火俱乐部里面,竟然还有这样一座宏伟的宫殿,有着强烈的异域风格,远远的看过去,就像来到了阿拉丁神灯中的世界。
这里,存在着不少下品神器,中品也有一部分,至于上品就只有五件,极品一件也没有。
第六一三章 大排场
许源大人查抄了姚家的皮作坊,而后带着祛秽司校尉们,浩浩荡荡的回了祛秽司衙门。
接着,祛秽司大肆出动,搜捕四大姓的关键人物。
许大人到了莱城,先是大闹了运河码头,然后抓了四大姓家主,抓了知府大人和河监大人,接着查抄观澜苑、查抄皮作坊,那真是凶威赫赫!
偏偏知府衙门和运河衙门,都不是好
两人默默的拿出手机,各自在不同的网站上搜索着关于庆生周年宴会举办的经验,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保持着固定的姿势。
她把上官宛若手中的茶水接过放在一边,然后把人扶着坐在软榻上。
又长又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应芙蓉睁开双眼,眼神中有着初醒时的迷茫。呆看着眼前熟悉的人,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颤抖的手抚摸着眼前人的脸。
每踢一脚,无垢都会骂上一句,一直到他踢累了,骂累了,才坐下来,放出一个信号弹。
“咳咳。”管亥轻咳两声后顿时清醒过来,此刻哪来还有那恐怖的气息,只有秦枫依旧坐在桌前轻饮着茶水,沮授一人站在不远处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
提前化龙,并且是强制性的化龙,虽然在短时间内可以提升魔蛇的修为,但长远来看,对他只有伤害。
卓青婵将叶逐生轻轻的放下,后退了几步,似乎是怕自己的鲜血会溅在他的身上。
若是在这里多做纠缠,难保不会惹出什么乱子,耽误了时间总归不好。
这个中年人看着宁枫,然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道。虽然他已经相信了宁枫说的话,但是却还是想要在最后的确认一下。
一旁的沈曼也是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滔天怒意,紧攥着双拳忍不住就想要上前,但云兵和云武却挡在她的身前根本不给她丝毫上前帮忙的机会。
所以此时系主任提出给我分析,我就直接走了进去,听着系主任分析。
“你说的那什么武器是什么?可以把我们都收进去?这么厉害!”洛祈睁大眼睛,凑了上来问道。
先一步还在棋阵内战斗,下一秒就变成了这样……如果说这不是那什么“墨”搞出来的,白尘自己都不信。
寒越还真的不想承认泷磊的身份,这要是被城主知道一个超级家族的弟子在魔僵城出了事,连城主都得罪不起。
夏宁儿一开始还没把帝君的警告放在心上,可是当帝君说出要杀光婉秀宫里的人时,她心里忽然一寒,尤其是后面那一句,让皇后教导她规矩,更令夏宁儿发怵。
“卡鲁,跳到他背后攻击他!”铮铮对着卡鲁喊道,可是距离太远了,他说的话,卡鲁一个字也听不见。
我再利用赚回的钱买回新的身份和以前的别墅,把妈妈从医院里面接回来,说是我做生意赚钱了,请了保姆一天到晚照顾妈妈。
后来得知余道安竟然在自己一百一十斤就开始喜欢自己,她是吃惊的,那么早开始暗恋居然不承认,还让自己想傻子似的找了这么久。
阿飞点点头,告诉我那天张潇确实是过去帮忙,跟他以前混的一个兄弟在吃烧烤的时候跟人发生口角,然后动手了,但是他们双方刚刚打架,老板就报了警,警察把他们都带到派出所去了,还好事情不大,也就没有刑事拘留。
闯闯他们四人被吸进漩涡后,被转的七荤八素的,从漩涡眼儿里漏出来重归平静时,还头昏眼花的不知道来到了何处。龙宫海螺跑到他们的前面,让他们飘落在自己的壳上休息。
还有那把扇子,服侍过慕惊鸿的姑娘都知道,那可是慕惊鸿经常带在身边的。
龙行云此刻气得双目圆瞪,面容扭曲,大吼之时,露出满嘴白牙,仿佛要择人而噬。
惊雷剑诀三式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轰出,带着无数的雷霆电光,从四面八方,围杀筑基三人。
“我刚才还模模糊糊的听见,那个神秘人叫莫默主人,而且莫默似乎还很高兴的样子。”卓依有些后知后觉。
之前给岳倓指了雨翩翩家的去处,现在不知道岳倓是不是还在雨翩翩家。
倘若只是拉拢陈风,不管成与不成,陈风都没理把人扣下,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广阔的草原上,汗血龙马则在距离两人不远处哼哧哼哧的打着响鼻,在阳光下行成了一道浪漫的景色。
刚才在如意面前,他表现的无所谓在跨出大门的那一刻,就轰然倒塌了。
凌剪瞳拿着这包药去了别的药堂,药包拆开,坐诊的大夫用细针在里面挑挑拣拣,眉头却越蹙越深。
想到董承的手段,柏常心里想了许多,心想,董承很可能是和无天打着同一个主意,想要用老母亲控制他。
的确,柳寒那天离开梅园后,便潜回鬼见愁,闭门苦修,巩固境界。
犰狳一头冲入了烟雾中。机舱中的托拉拉随即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不停的撞击在排障铲上,然后被巨大的防弹车轮卷了进去。
能在短时间增强自身实力,最佳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扩充兵力,收揽兵权。
目前,北方野战军团中的二十万军队,已经全部改为骑兵。卫将军铁骑之下,北方草原异族鲜有进犯的胆量。
不过杀死皇者的事情,叶扬肯定用不着它动手,只是嘱咐它安心恢复实力。
她一直以为皇上迷上了后、宫里的哪位美人,可是她让人查了又查,结果什么也没查到。
“哼!算你识相,对了你真的要参加远古战场的名额争夺?”欧阳倾城见叶扬认错,转开话题道。
这一次选他过来出任南京太尉府的太尉,实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要是我能接下李苍龙的苍龙拳的暗劲之力的话,也许那一丝契机便寻到了,而且阴阳祭也将变得更加强大,还真是有些迫不及待呢。”秦天喃喃自语,很想马上出去,跟李苍龙较量一番。
不过看样子收取好像出了点问题,那个大锤子居然发出了反抗,光柱冲天,将大家都引来了。
通过两个鬼的交谈,袁三爷敏锐的察觉到,他们当年难道说是三角恋?啧啧,真狗血。她甩了甩尾巴,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听八卦。
无数忍者纷纷喊道,虽然喊声并不整齐,喊‘首领’的人员最多,不过虽然并不整齐但是他们话语之中的尊敬却没有丝毫的不同。
第六一四章 咱俩能不能把这事办了?
农庄里有三十多家佃户,上百间的房屋排成了十几排。
每一户的门口,都整齐摆放着各种农具,还有一口装满了水的大水缸。
农庄前方还有一个宽阔的打谷场,边上是石磨、石碾子等。
郎小八身手敏捷。
就算是伪装成了许大人,他武修的底子还在。
他从后往前,找到第六排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
他这么一说话,李阳眉头就是一挑,别人听不懂,但是他确实知道,这个王千,可能还真不是个简单的货色。
“追!”李牧一声令下,九人呈扇形追击过去,这种追击其实意义不大,对方六人如果一心想逃,无论如何也难将其留下,不过若让他们与之前的三个汇合,那么秦川就危险了,当然了,以秦某人的智商又岂能想不到这一点?
代表天虞族这边的骆虞一说完,火红色头发的修士就声音火爆的道:“我们驭兽族对地盘的要求比较多,并且对于人妖两族的尸体和元婴,都是有需求的。
易天云带着两尊傀儡,一个传送神石就来到恶灵族分部的区域,然后自己就消失了,并不是躲在恶灵族体内,而是直接回到三界神域中了。
班铭如同推针一般,操控混沌息一点点将焚魔劲逼出南山烈的身体,这个过程颇为缓慢,足足十来分钟之后,终于接近了尾声。
另一边,杨雅人身上的生机却开始强盛起来,身上那层薄薄的冰晶也是渐渐消融,化为寒气缩回她的体内。
年龄超过百岁的荒木千雄踉踉跄跄的走了几步,来到荒木樱子面前。
“好了,现在一块回去商谈计划吧。”长荒天帝觉得待在这里讨论计划不太安全,要是被知道了,那可就麻烦了。
“三哥你放心吧,哥们可都是演技派,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其中一人摸了摸兜里的十两银票定金,信心十足地拍着胸口悄声答道。除了这十两,还有四十两,不就是离开许镇先到其他地方呆上一两个月吗?
若说外貌,李阳确实不错,人高马大,也帅气英俊。但是,他们这些毕业几年了的,早已经脱离当初外貌协会的标准,谁不是看你有多少钱,事业有多成功?
本来是想一直写到大学毕业的,但咸鱼发现越写反而越枯燥了,这就有骗钱的嫌疑了。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这些都是四皇所垂涎的东西。既然如此,他们怎么可能大张旗鼓的留下呢?
杨峰并没有注意到斯蒂夫的震惊,对于在二十一世纪长大的人来说,主权和国家领土神圣不可侵犯这个概念早已深深的烙在了每个华夏人的骨髓里,所以说出这个词来说自然是随口而出,却没有意识到对面的斯蒂夫的震惊。
加入真的能够象米切尔说的那样兵不血刃的俘获游曳在外面的三十多艘战舰,那么收获可就非常大了。
所谓的全面恢复药剂便是其中之一,根据炼金术士的推测,这药基本可以和神术起到同样的疗伤治病效果,甚至还能略微强上那么一点点。
“凯多,还想跟老子打架吗?”走近的白胡子笑着对凯多这样说道。
有的端坐在山中清泉旁的大石头上,闭目打坐,宝相庄严,身上气息流转,时而恬静,时而活跃,天地间的灵气不由自主的向她们汇聚过去。
湖泊中,之前跳下河的亚力克几人,见空中的山姆并没有想象中的发生巨大爆炸后,从湖泊里爬上了岸。
第六一五章 换天夺命
这钱许大人是一定要挣的!
这命格许大人也是一定要夺的。
什么神修的手段能够掠夺命格,许大人不稀得学,因为许大人有“贼天之命”!
但许大人一向讲究“稳如老苟”,占城明明有一尊二流神修,而且占城方面没有面临明显的危机,许大人怎么可能不用?
搬澜公是不大买许大人的账,但是得给自己乖
果然成功进化出怪物的能力,压制强悍的变异体自愈,这是他又一个压箱底的能力,今后不管多强悍的变异体在他面前,都将承受无边无际的恐惧。
看到他们跑出去,王安反而慢下了速度,又回头看了一眼船舱,能够在这片海域中安然无恙来到这里,这个机器的构造一定采用了远超这个时代的科技和材料。
“砰砰”铁线虫撞上剧毒形成的囚牢,然后卷了起来,将剧毒囚牢捆了起来。
莫甘娜似乎暴露出了一些东西,她对于陆生变身之后的位置,并没有办法定位出来。
张晏接过那束毛。这束毛,全是雪白色,没有一点杂质,整齐光亮,还有淡淡的香味。如果仔细闻那香味,就会发现,这香味竟然有催情作用。
楚辰又看了一会之后,便回到了主峰顶上的悬崖上,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神识放出,监视着外面,只要他等到机会,就是他们后悔的时候。
但,那行云流水般的感觉,却丝毫不令人觉得突兀,古筝的声音清亮悠远。
望着那浑身弥漫着一种凶气与古老味道的身影,吕布的眼眸之中,寒气泛出。
到了叶城,楚辰传音给凉欣,让她阻止卫王攻城,凉欣自然是也注意到了叶城内的不同寻常,所以,当楚辰传音给她的时候,她就对卫王说起了,让卫王暂时不要攻城。
面对老者试探性的一击,他目光一寒,随手从地上拔起了一根杂草。
麾下士兵马上将两根绑着棉布的长棍取了过来,上面沾着白灰,练兵的时候,二人对决,谁身上的白灰多,谁就会落败。
他披着毯子,浑身湿漉漉的打着哆嗦,但眼底浮现出怪异的暗红色,偶尔露出的颈间皮肤,也能看到大片的灰色斑纹。
只不过,在对方投放过来的景象里,四周完全是一片黑暗,根本没有东西可看。
当初那一场十校联考,他险胜南远征,今日再次见到南远征,对方的实力大涨。
萧景南也没想刨根问底,殿下方才所言,已经打消了他先前部分的怀疑。
然后阿姨还笑得一脸开心地把餐盘递给了乔宁泽,末了还多看了他好几眼。
林泽让义从部队的战士们守着每一条董卓可能经过的路线,一守就是一天一夜,这守株待兔的办法太蠢,可林泽没别的法子了。
陶特助从车上下来,透过挡风玻璃一眼就认出了陆沉,他一下子愣住,转头去看姜棠,似是不敢相信。
制药厂里还有十来间跟主厂房配套的制药车间,五花八门的各种机器都有一些,叶天这次来准备够买的二手灌装机器,也在那些车间里。
曹操看着这架势,心中不免骇然,如果袁绍从酸枣会盟的时候,就是这个气场,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情了,幸亏林泽杀了一个颜良,折了袁绍不少锐气,否则可麻烦了。
“是有些信息了,但是并不确定具体是不是这个东西,而且这东西还是损坏的,就更不好确定了。”刘浪也是实话实话,他还真不确定具体的情况。
第六一六章 九道命格
插翅青鳞匠造畜低沉嘶吼,翅膀用力挥舞,将飞行大船悬停半空。
许源盘膝坐在船舱中,他专门吩咐过,不会有人进来打扰。
郎小八虽然受了伤,但还是跟八首大鬼一起,忠实得守在大人门外。
许源首先检查的,却不是常先生的命格,而是一抖被“弄丸”神通收走的“伪·小阴间”,当中落下六件命物!
“白痴。”一直袖手旁观没有出手机会的宇智波佐助不屑的声音传来。
看到林羽平安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颜雨晨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据林羽的推测,四海龙族之中,四大龙王恐怕也只是真龙血脉。麾下一干只有龙形而无龙之神的伪龙,构成了今天的四海龙族。
“还好还好,就是第一次出国,有些不习惯!”胖子连连称道,瞥瞥四周,表情又是陌生,又是激动。
众人点头,都没有意见,六人中南宫‘玉’儿实力最高,甚至还要高出卫易一线,因此一般她说的话众人都不会反驳。
这是身体即将爆裂的开始,要是再不解决,也许不用三五分钟,他的身体就会彻底地炸裂,死无全尸。
“叮!”就在此时,安全室的大门慢慢打开,凯奇惊异望过去,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探员带着微笑走了进来。
越是危险的忍术,越是忌讳一知半解,半桶水还喜欢晃荡的轻浮之辈,最容易被咒印伤害。
“萨尔曼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位置?”魔鬼一边给前锋清洗伤口一边奇怪的问道。
“炫世魅舞俱乐部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姬舞向穆大少下逐客令。
我喜欢王涵,所以我也不想委屈王涵,叶琳的事情我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热身运动告一段落,天魔看着冲天的火龙吞吐烈焰,又低下头来瞧瞧已经散去的贤者。
“如果范轩师弟不在意这名弟子的话,恐怕也不会在此隐匿这么长时间吧!”范贤转头看了一眼范轩,而后轻笑着说道。
可就在这时,狂暴的气息顿时就从宋征掌控蔓延开来,一叠高阶爆炸符,立即从宋征手中激射而出,纷纷朝冲上前来的毒物而去。一阵恶臭传来,宋征紧闭嗅觉,将其中一张高阶爆炸符,十分精准的扔入了毒物嘴里。
因为学校现在还没开门,而我又不想回我二姨家,所以就跟秦爽一起在福利院住下了,福利院不大,但是很温馨,处处充满了欢声笑语。
好吧~现在由郁楚轩为大家总结一下萝莉姐的极大绝招,它们分别是咬人、耍无赖、装可怜、至于剩下的绝招嘛,等下次再说吧。
魔法阵上传来的威能让蛇形魔兽们感觉害怕和恐慌,纷纷“嘶~嘶~”得乱叫起来,它们拼命得想要离开魔法阵的范围,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
那男人长得也就一般,光着膀子,看着挺彪悍的,走到大跃的病床前,一只手揪着大跃的衣领,另一只手直接扇在大跃的脸上。
他到现在都还一直以为秦羽之前之所以会一直平安无事完全是因为有人帮他的关系,可是他又可能知道些什么那。
看着熟睡的杨帆,胡雪儿轻轻的靠在杨帆的身边,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也睡着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愿意一试。”连生站起身来,坐在拉姆老人的面前,用慧眼仔细观察着,看来这老妪不仅是业障病,其体内可能还潜伏着不知名的冤魂。
第六一七章 乖巧的匠物
飞行大船再一次降落在祛秽司衙门校场中。
许源等人下了船,龚誉衡一直亲自作陪。
龚誉衡颇感荣耀。
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同时陪着一位二流、一位三流!
等到了傍晚,负责清理城外农庄的周显也回来了,两人便一起出面,宴请许大人和搬澜公。
但老公爷才懒得应付他们,简单的道了一声:“本公
一个身穿日向家服饰的男子突然在不远处的阴影中出现,恭敬的朝日向玉藻行了一礼。
“我自己上去吧,我知道他办公室。”我点了点头离开前台,往旋转楼梯走过去。
这五只数码宝贝一看到凌霄归来,便欣喜不已,一起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似乎给凌霄接风洗尘一般,吃饭是次要的,这些数码宝贝是想询问凌霄大海对面是怎么样的。
公司一批员工被莫名奇妙的解聘了,搞得人心惶惶,只有天雅知道,被解聘的都是夏云锦的人,虽然这跟她无关,但毕竟也是因她而起。
如果能够完全吸收,黑绝本身就能跨越六道级的门槛,到时候他自己就能去收集九只尾兽,并放出辉夜姬,哪还用在暗中不停的谋划。
吃完之后回到家,老爸坐在家里看电视,简单的打了招呼就回房把手机电充上,打开手机就看到钱依雯的短信,大致意思就是给我打电话关机,本来今天还是要叫我出去陪她说说话的,说好久都没见我了,有点想我了。
他们个个看出,蓝若歆自从生了孩子后的不对劲,于是商量之下,兰斯毛遂自荐的主动来套蓝若歆的话,这才有了这出戏。
再往后,每次耶鲁杜吸入魔法的时候,就会有个头疼脑热的。雷欧涅便知道了,耶鲁杜就是一个吸纳魔法的容器。这个容器,虽然没有多大,可是,雷欧涅却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笑笑,坐听他装b,这种渣滓混的不行没有钱才来坑学生的钱,我tmd也初三了,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货色,真是搞笑,不过我也不揭穿他。
冥皇手上一用力,将她紧密箍紧在怀内,眸光如深渊,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没想到她这么狠,这么果断。换成是我最少也要打上一场!”赵子龙对于杨馨的做法不敢苟同,他认为就算知道要输也要打上一场。
方媛的事,到底是楚天逸单方面的报复挑衅,还是顾北霆授意为之的?
因为这段时间陈沐已经了解到帝国和皇朝修炼的功法到元婴期之前并没有开辟识海,所以他们没有神念可以观察周边的环境,而元婴期虽然开辟识海,但是他们只有神念,并没有蜕变为神识。
不过,用鬼异眼的话,能够看的更加清晰罢了,能够看到一些所不能看到的。
古兰儿说完了所有开场白,走遍了系统要求的所有程序,终于要动手。
“子熙你怎么又回来了?”大概是被说话声吵醒,病床上的颜妈妈睁开了眼睛朝这边看来。
虽然还没说话,也没接触,可是季舒玉能感觉到一股满满的嫌弃,她被一陌生老太太莫名嫌弃了。
“先生,那就拜托您了。”赵雅并没有点破对方的身份,只是语气诚恳地请求。
老周又补了两记耳光,“你特么给我醒醒。”房章依旧跟个死人一样,没有知觉。
季舒玉怔了一下,竟然找不到半点反驳的话来,确实好像挺好的,这是寓意着她会找很多很多钱吗?
第六一八章 浊世洪炉
“万魂帕”恢恢落下,阴风怒号,鬼气森森!
八首大鬼咆哮着率先冲出,八颗狰狞头颅喷吐血污长河。
鬼童子双面齐现,脑后鬼爪当中,一只鬼眼睁开,定魂光只一扫,就顶住了一大片的命线残魂。
木偶行鬼鬼祟祟,悄悄握着刻刀,藏身在大片的阴兵中,想要找机会找到最终的那个“目标”,悄悄刻成了木雕。
“哎,真是奇怪的任务。”随后拿了块毯子,斜靠着坐在了窗户的边缘上,初风稚羽静静地俯视着玻璃窗外的世界。
但是刘异生却不顾她说什么,一把将她斜抱在怀里,狠狠吻了下去。
藏剑挥动,空樱集猛踩垫地,背后猛然张开了与空疏影同样的淡蓝色流晶双翼,剑尖直朝半空中的疏影而去。
“这是哪里?”魏索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没有在做梦,不有得开始上下前后的打量着这个地方。
塔西娅回忆道:“在黑龙帝国的时代,我们家就是巴尔瓦城的贵族,五百年前有一位祖先去裂空之塔学习魔法,最后成为了圣者,于是他开始在家族内部传授魔法。
一杯豆浆十钱,姑娘们每杯会提两钱,到了日子发工钱时,都要给人家发放的。连那菜品,每道菜都会给她们提相应的钱数,这也是徐苗参考现代提成的那种手段,这样才能多多赚钱。
“我确实是来帮你的,只要你配合,我相信你还是能有条活路走的。”黄恋红说道。
\t胡丽丽拂了拂短发,不知道脚下踩到了什么,身子向林肃那里倒了过去。
“咱兄弟俩计较那么多干嘛?再说了,陪我回趟老家,你不也正好休息一下?”白俊男拉着李安的手臂说。
还好这个炼妖壶★伪虽说是一件仿制品,但该有的功能一样不少。
靳仲廷看到了沈千颜,他对姚雪烟说了句话,就转头朝沈千颜过来。
天元皇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眉宇间凝聚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
若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偏偏还是玄宗宗主亲自前来……哪怕他再不喜欢玄宗那帮人,面子功夫总是少不了的。
德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随即被无尽的担忧所取代,她紧紧握住梁贵人的手,试图给予她力量。
自己不知道这张纸条是谁给的,但是不论是谁给的,明日为了母亲自己都要试一试,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父亲走了,母亲失踪,若是母亲找不回来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好惦记的了。
“骗你的。琉星喜欢芙蕾那样荡漾的胸部。”夜夜说了句多余的话。笑容立刻从夏尔的脸上散去,眼角一下子上扬,额头上爆出无数青筋。
乾龙大陆和元灵大陆虽然是不同的世界,但对于顶尖强者来说,亘古不变的话题都是长生,都是不朽。
袁浩还处在震惊之中,叶天也如鬼魅一般冲到他的近前,一拳轰在袁浩的胸膛之上。
下一秒,奥尔托伦一记重拳,狠狠地轰在了地面上,将地面炸出烟尘来,打的四分五裂。
楚玄天被北关人称之为‘北武神’,北武神楼因此得名,那里的确象征着楚玄天在北关至高无上的地位,可以说是楚玄天的老巢了。
天色渐暗,那幢房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瞧来,竟是黑漆漆的,一丝灯光也没有。
翔龙见状看了看四周,随后使用魔力感知着四周。他希望想用魔力感知发现温蒂等人的所在,但是魔法院魔力太多,让他无法从中找到温蒂等人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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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九章 高种姓老爷
浑黄的河水粘稠如脓,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腥与腐臭,在烈日下缓慢蠕动。
几具肿胀如鼓的皮囊在水面载沉载浮。
那是泡得发白、肚皮朝天的水牛和山羊尸体。
蛆虫在它们溃烂的眼窝和口鼻中翻滚涌动,形成一团团令人作呕的灰白。
成百上千的绿头苍蝇发绕着尸体嗡嗡乱飞。
河道两岸,巨大
很显然,他也知道,万古以来,纵观整个神伐大陆,能够引发九道劫雷的天才,有多么的罕见。
与此同时,赵炎身后的装甲车上也跳下不少军人,大家都端着枪,一场火拼,即将开始。
只不过这次的金色刀芒比上次弱了许多,被引擎之心的一个分身挥动长枪打散了。
剑凌赤虎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看来她的确是达到了中等魔种的实力。
看着这些兴高采烈,浑然不知道他们自己马上就要面临一次生死抉择的战士,路斯恩脸上的笑容逐渐的褪去,剩下一声叹息。
他们二人今天来绝对有着自己的打算,而且恐怕对阎王殿一点好处都没有。
“唉,真不知道你上学时候怎么学的历史。我给你几个提示,看你能不能听出来是谁,怎么样?”李修缘说。
期间,傅姨的电话都响了好几次。不同号码打来的,都是在问他们到哪儿了。好像是那面大家专程在等她带着老陈一起出现。
骆老前辈每一次拍下之后,都能够清楚的看见,在大鼓表面发生剧烈的震动,星空之中有一圈圈的波纹荡出,当波纹所到之处,耳中立刻传来嗵的一声鼓响。
“干什么?”宋松喝道,莎莉却依然保持着这个姿势,完全不理会他。
“都说驴蠢,你可不是一般的聪明,你到底是不是驴属的?行,就按你说的办?”江东着急,催促它赶紧交代怎么偷法。
两人一路走着,买了水也到了童乖乖头开始出发的地方。但是这里,哪有云泽跟两只狗狗的身影。
涂宝宝可没有心思理会安琪拉的心思,她一心一意的念的都是孩子。
“传得漂亮,伙计!”海沃德跑到亦阳身边,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毛线的主人跟毛线一样,好动。这一点就在这一段短短的路程童乖乖就看出来了。
夜影听了这番话,心里马上就好受了一点,觉得他们俩不是单独约会,自己也不要太计较什么。
这一回也不例外,德拉蒙德的挡拆质量一如既往的高。绕过掩护之后,奥古斯丁眼前空无一人,通往篮下的道路也畅通无比。
那自己以前和尹子夜在一起的时候,晚上经常和徐雅然说一些自己和尹子夜在一起的时候,做的事情,有时候还会让徐雅然和他们一起,见证他们的爱情,这对于一直喜欢尹子夜的徐雅然来说,一定是一件很残忍心的事情。
巨型白蜘蛛将腐液蜈蚣踩在脚下之后,脑袋前方的两只触角慢慢伸下去,再触碰到腐液蜈蚣之后,对方立即安静了下来,周围的蜈蚣‘腿’慢慢停止了挥动,身子也软了下来。
电话那端,刘东的声音性感而沙哑。那样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眸光锐利无比,如淬了毒一样狠辣,只一眼便刺得碧华心肝一颤,不自觉地垂首跪下求饶。
别墅外,刘东坐上了自己的车。随手就把手机给摸了出来。屏幕一划开,发现居然有七十几个未接电话。
“难道我们还要往前开?”杨雪儿加重了语调,显然她是很不情愿。
她不是很清楚恒彦林话语里面的意思,在此刻便是歪头询问了一句。
可什么都不做,由着他这么生气,只能让关系更僵。是我先求他讲琉璃的事给我听,现在可怎么收场。
见着漠白对于自己的气势没有一点的畏惧不说,到了此刻居然还想要迎接自己的气势,将自己的气势一斩而断的样子。
他明明观察了许久敌人的瞬移规律,必须有人类灵魂存在才能进行。怎么事实与之完全不符?
恒彦林脸色微微一松,随后这些灵力开始不受控制的朝着四下游走而去。
赵蔷薇靠在摩托车上,拿着手机刷微博。同样的,也在记录时间。
林逸摇摇头,俩人身上可不是一般脏呀,除了血水以外,还有不少泥垢。
只见那年轻人的桌子上,放着一盘烧鸡,一壶酒,边吃边喝,看似十分自在与惬意。
至于东方老先生,只是偶尔传授我一些道法心得,却没有传授我道法,照他的话说,我浑身的道法已经够用了,若是再去学习其他,到头来恐怕什么都学不精,所以还是叫我修好现在所学。才能在修行之路越走越远。
“林逸,接下来你真不打算加入神异组吗?”月幽软绵绵好听的声音传出。
各大派的掌门人,自然不会出手,他们还等着对付蛇妖与蝎子精这两大妖王。
贵客到门,暂不方便,说的自然是她身体有特殊情况,王辰又不傻,怎么会听不懂?
莫菊琴拉着王辰坐回到了吧台,她自己点了一杯鸡尾酒,又给王辰点了一杯。
“遗失山脉,我们妖界之地。”说到妖界两字,她双眼明亮不少。
拓跋杰听后冷冷一笑摇了摇头,因为他与慕容兰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分分合合,他已经不敢相信,他与慕容兰还能不能在一起了。
陆羽冥冥中还有着独特的直觉,那就是修者处在先天境时,这时期的修者的身体还算相对较弱的,这时期打通天地之桥应该是最容易的。
然后,她又将邵明、慧现在的详细地址和真正的身份告诉了闫雪莲。
李玉娴惨然一笑,“你说得对,有些人的私心,根本就是以害人为目的。
这时,一辆黑色的磁悬浮跑车上走下来一个颤颤巍巍的古稀老人。
第六二零章 更胜一筹
“啪——”
马鞭在容道祥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姜姨立刻上前,紧挨着小公爷,以防有人出手对小公爷不利。
这里毕竟是人家容道祥的大帐,在大军前线,皇明的骄兵悍将们,很可能不买你什么国公府的账!
但让姜姨奇怪的是,周围的将士们全都伫立不动。
虽然双拳紧握、眼中喷火,却仍旧
“我第一次杀人?”傅友德表情一滞,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青年的面孔。
电话挂断,韩雯雯看着枕头上的手机,虽然今晚林正然不回来了。
火船如果趁夜色顺流而下,那试图逆流而上的渤海海军会遭遇什么,胡纶都不用猜想,脑中就浮现出了一名名水兵点燃火折子,丢下火把后就跳入水中的画面。
原本他是想等着大明朝一步步衰落,然后再找个机会起兵,不曾想朱厚照锐意改革,并且开始着手削藩王兵权。
此时此刻,就在紫金花园三楼的三零一房间,何莹莹跟何晴姐妹俩正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着电视。
陈雪莹方才就观察过了,那盏写着灯谜的灯笼,还摆在桌上,她明显还在方才那座宫殿之中,根本不是皇子的寝宫。
在张渤海他们的眼中,正六品的百户官便是十分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他倒是不怀疑这话,因为天才跟疯子在某个地方颇有相似之处,那就是远超常人的偏执。
何晴在副驾驶看着后座这么兴奋的何莹莹,真怕今晚上她万一睡的不沉怎么办。
左右丞相对视一眼,皇帝问话,必然是要回答的,最终左丞相往前迈了一步,准备解释。
林雍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这块金色鳞片忽然飞了过来,融入了天命魔刀之中。
君穆岳见苏子余这个坏笑的表情,顿时心中兴致大发,迫不及待的就想知道,这东西有什么作用。
秋夏连忙拉着两人解释一下,这才让秋梅,于嬷嬷高兴起来,这样也就不怕没生意了。
这大晚上的被叫到军帐,葛大将军带着几分疑惑,入帐之后没看到云家几位将军和老侯爷更是纳闷,这个时辰了,王妃也该休息了,可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
“给老夫人请安。”大太太进屋,规规矩矩的行礼,一板一眼的样子让人挑不出错,也让人没法那么亲近。
莫寻倒抽一口气,还不等他想好如何应对,苏子媛已经从马背上扑了过来。
直到最后一天,落尘才放下了修炼,好好把有点邋遢的自己给整理了一番。
明明听闻他们是头一回路过这里,却还是谨慎的解释了一句,这里为何突然多了这么多人,这是怕他们怀疑什么?
他在系统的帮助下,两年内一直都是获得身体的基础数据值,增加自己的基础点数,并没有急于突破境界。
也是他所需要的远程职业,以他现在的食物储备大概也就养活两支兽人族部队,既然已经是有了战士那么剩下的就是需要狐族了。
“是你要我们挡在大宇宙深处的方向的,没有人过来,我们何必费力气。”截道天帝笑道。
让木牌复原没什么,但让林淑娟惊讶的是,木牌复原后,他们的名字也恢复了完整,一撇一捺都没少。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不仅是没有从巅峰之中赚到一毛钱反而是陪了数十个亿。
但是想不到她是正主,现在正主找上门来了,我还是很紧张,从我的内心里,我不想破坏别人的婚姻与家庭,只是命运让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第六二一章 清秋院
转运码头上,最气派的房子是“转运署”。
比不远处的运河衙门,整体面积还要大。
临街的房子是一座二层木楼。
就连门前的石兽,也比运河衙门前面的那两尊还要高大雄壮。
就好像是故意要压运河衙门一头。
罗老爷子晚上如果在码头上住,就在转运署的后院里。
而转运码头虽然刚建好
几个大臣连番指责,苏世贤空有巧舌如簧,占不到半点上风。他偷眼向瑞安长公主瞧去,见对方凤目中含着丝鄙夷,冰冷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望着自己,似是指责他的不识时务。
但对林炎来说,这次的任务是极为困难的,既不能过早的溃败,也不能与这些亡灵苦战,因为林炎可不想让猎刃军团成功的充当炮灰的角色。
这让这些在学府辛苦教育学生,苦苦熬了几十年,付出无数心血的导师情何以堪?
所以她这次生孩子,才会想要在他的边上生孩子,她有些模糊的想着,这也许是她最后的一次机会,如果连她经历着人生最重要的时刻都不能刺激着他醒过来,那么也许就真的……再也没有了机会。
真不愧是一个律师,在法庭上见识过她的手段,这一次更是让自己大开眼界。
虽然掌握了两件神兵,但周秉然还没蠢到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归墟结界的武者实力本身就要比外界的武者高强。加上作为三大世家之一的王家传承了这么多年,鬼知道他们有什么样的绝招和底蕴?
东方晓的脸色这才稍稍的好看了一些,如果乌利尔也认为他会失败的话,那可就太尴尬了。
看着不远处依然处在治疗状态的糖元子,贾思颜无奈的挠了挠头,只能将她再次抱起,使用系统芯片直接传送去了那边,全然忘了自己手指上的容灵石戒指。
“对了,我记起来了,好像是以为前一阵子好像一个什么任务,清零失败了,他们打算拿这个威胁青玄门掌门的。”向月忽然一拍额头对着叶宇说道,眼中露出一丝喜色。
然后手下一用力,就重重地敲在了她的后颈上,苏格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晕过去的一瞬间,她干涩的红唇蠕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可是最终还是被晕眩的感觉驾驭了所有的感官,眼睛一闭,身体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然后,他刚刚开口,陆尘的动作,让他将后续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先不提是否真能击杀地甲赤龙,就是击杀地甲赤龙后,黎家二人首先要做的便是击杀陆尘。
大乘期以上的强者在修仙界也不过那几人,大致都心头有数,近来这几年是不可能会有人飞升的。
感受到背后凛冽的掌风,裴少卿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慌张,他果断转身,同样一掌迎击而上。
说完这话,迎星扣好自己的短袄,转身走了出去,可是没走两步,她停了下来,转过头看了看南宫瑾。
艾瑞莉娅热切的回应着,缠绵了好一会儿,她调整位置,坐在了秦川怀里。
她见过他的开心,见过他的焦虑,见过他的自暴自弃,见过他的如沐春风,却没见过他如此……惆怅、惘然,微笑下的失魂落魄。
九尾顺着萧炎指的方向看去,一颗比起木星大不了多少的星球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不过和木星不同的是,天罗星早已经没有了一丝绿色的痕迹,整个星球都被灰黄色的建筑彻底的覆盖了。
第六二二章 刊印字帖
这是诡异的时代。
所以也有各种克制诡异的手段。
很多地方看起来什么邪祟都防不住,那其实是因为这些地方不重要。
或者总结得更干脆一点:穷!
但小公爷给陛下的贡船显然不在此列。
虽然外人看不见,但是那些贡船的船体内侧,每隔一丈都会贴着一张字帖。
字帖上闪着青光。
获得一位之后柳在俊和麦克两人很礼貌的和在场的打歌前辈、后辈们道谢、客气,特别是对Tei的时候两人更是客气的连说‘承让、承让’。不知道Tei心里怎么想,柳在俊两人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忽而有挪动身体的声音,就在房内,林生曦瞬间反应过来,及时停下了脚步,前方窗口闪出一道人影。
此时帐中,谢晟与南宫云儿正“打得火热”,对外边的热闹竟毫无察觉。
商人提出了许多条件,但都被隆多拒绝,唯一的活命的希望是决斗,巨斧让养尊处优的商人难以承受,一个回合,商人被劈成两半。
大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以前不觉得,现在觉得满客真的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实在是太幸福了。
第三,李应的两都人马,可都是经历过武大特训过的,虽说时间还不算太长,但素质上已经远远超过两云山的马贼了,而且他们的武器装备无一不精,可都是武大从玄真商城中兑换出来的,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父亲的死让他知道自己烧制多少瓷器都毫无意义,所以他直接跑走隐居了。
西王母不甘示弱,量天尺随之打出,大如山岳的玉尺遮天蔽日,星辰闪动,勾勒出道纹笼罩着万里方圆,形成一种特殊的“域”将羲和围困在中央。
不过,同他说起这些事情的人乃是当今圣上,即便是谎言,他也只能当做真话。
天巧发现了那个巨大的秘密,心里实在难以平静,回去后心不在焉的转到金冠之处,临时起意,偷出了金冠。
“既然是一起来的,便要一起应敌!岂可让你独自面对危险!”那持剑之人正是玄真上人。
五秒钟的减效果,李逸几乎每秒砸出一颗。但是有一颗被红猫躲开了,所以一共有九颗爆炎果,加上一枚厚重珠打在它的身上,让它的生命值骤降到11。
王复没有从徐佑处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等告辞的时候,履霜已经准备好了回赠的礼物,整整齐齐的放在牛车上,不算很丰盛,但同样的用心。这些事徐佑并没有吩咐,但是根本不用操心,履霜自会安排的妥妥当当。
“何为个屁!你这林场谁让你开的,证件不全,查封了!少TM在这废话,都赶紧滚蛋!”林业局的副局长根本不看周中,直接挥手大骂起来。
紧接着,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哗啦啦的像是不要钱似的,从天空倾斜而下。
雾影看到孟星寒晕倒在盛雪落的怀里,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来要抢人。
胖子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一见周林结束了通话,连忙上前关心的问道。
这两年来,夏念念一点儿都不受宠,害得他也没有捞到半分好处。
杨欣的神色变得凝重,手指捏诀,召唤出火灵,额间现出火印,红光包裹杨欣,惊雷劈在红光上,全被红光化解。
幽若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碧瑶姐,好冷。”夏碧瑶没有搭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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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三章 大福照镜子
“再快些!”淳于先生低声催促身边唯一的随从。
那随从是四流神修,此刻也面色苍白。
他咬牙喝了声:“阴蜃雾行!”
一团浓得化不开、仿佛活物般蠕动翻滚的灰黑色雾气凭空涌现。
雾气中,无数芝麻粒大小、生着透明薄翼的诡虫发出细微密集的“沙沙”声。
随从咬破舌尖,往雾气中喷出一口
帝子朱抬眼看向白龙,并不回答,却是一声冷笑笑,再起身时,眼中殊无敬意。
不过好歹自己也混到了主策,哪怕这家公司明天就倒闭,自己到了下家也算镀上了一层金。
他一边说,一边抄起身边的那张大弓,转头就走,同样,四十余条大汉,随之而去。
“亚辛船长,我就实话告诉你好了,勇士号的船舵根本就是没任何问题,它会转动不灵,只不过是被我用绳子缠住了而已,至于主轴出现裂缝,那是绝不可能的事。”陈兵淡声说道。
一个刚从男厕所里走出来的男生有些惊喜的说道,他刚刚早就听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他的电话?骚扌尤电话啦,怎么可能有要紧的事,不用听。”千絮连忙去抢手机,生怕洛云唯真接通了,知道这个备注的主人是谁。
公孙越和关靖二人面面相觑,躬身悄然退了出去,顺道也带走了丫鬟仆人,将这里留给这对父子,厅堂静谧下来,过了片刻,那边公孙瓒缓缓开了口,他目光一直停留在儿子身上。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一直聚少离多,恩爱缠绵的时间都少的可怜,一时还谈不到孩子的事情上去。
最后,她带我停在了说是叫蔻驰专柜面前,里面的柜姐满面笑容来招呼我俩,她客气的跟人点头后指着几款包问我喜欢哪个,说那几款都适合我。
这种解释很容易理解,不过他的眉头并没因此舒展:要是找你这么说,我打的岂不是旁人的躯壳?丫头的仇,根本没法儿报。
蒙哥之后,元太祖忽必烈也是领兵击败了自己的亲弟弟阿里不哥,才能一统蒙古诸部。
“也就是说,十几年来,你爹的墨,其实是你做的,外人都不知道是吗?”姚光启已经意识到,胡成墨才是自己要找的人。
滴落到龙头棺之中,能够让棺体的颜色有所改变,这可已经出乎了我的意料。
反正以后黄星辰发现,黄花菜梁萌就值得二三十号人,也没法翻脸了,只能硬吃这种苦果。
想到这里,他猛地攥紧拳头,看着闪烁天幕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冷厉起来。
果然,在托尼飞向金并后,用自己的钢铁拳头轰向金并时,却并金并那虽然硕大但是却不失灵活的身体躲开,一把按住了托尼的脑袋,重重的按在了地上。
吃喝拉撒总是要的,还要休息,只要留下痕迹,在地图上标注出来,都是一军统帅,如果再看不出品胜的打算,只能说这些高手该死,也太对不起准修罗的实力了。
今天早上口供审了出来,祁子涵就直接告诉了秦予希,因为林烨磊是化学教授,所以弄些乙醚很简单。
这天晚上,吴慧又打来电话,说夏志强他们又来了。何曼姿想了想说道:“先冷一段时间吧,接触太频繁,容易引起他的怀疑,如果有人问我,就说我老家有事,回老家了!”吴慧“恩”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第六二四章 千里血奔
“啊——”
程介熊一声凄厉惨嚎,右掌心血肉模糊炸开,赤红血珠混着碎骨飞溅。
疼得他整条胳膊瞬间青筋暴突,不受控地痉挛起来。
“迁空镜”这一口咬的是真狠!
“该死!”他怒骂一声,五指剧痛中再也握不住,“迁空镜”脱手坠落。
而许源已经将“世间苦海”收了回来,“迁空镜”便掉进
那是一颗如水一般的珠子,非常的圆润,晶莹透亮,犹如水面带着的波纹,一点一点的流动着。
金色的剑光之后,居然还跟着一把通体漆黑,造型古朴,带着一股滔天的凶败杀伐之气的五尺长剑。
“好!”只见姜鸣横腿一扫,卷起十几颗石子,劲力猛然前击,石子便飞向那两团黑布,黑布飘飘然落地,没有一点声响。
池顿无语的看了她一眼,来到河边洗了洗自己的衣服,之后跃身入河。
不过,我有一种直觉,他一定不会对外说的,这种事情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霎那间,剑身光芒四射,同时喷吐着蓝色的剑芒,剑芒之中,更是流转着冰冻力量,然后面对李云霄这强势的一剑,洪家豪除了脸色显得有些惊异之外,有的,便是不屑的神采,手中拳势不变,竟然打算徒手硬接。
以前连熬几天几夜都不见她有累的时候,现在才熬了几天?她就感觉全身上下都不得劲儿了。
廖宸晨低头看起了手心,如果明天还是找不到阵眼不能破解秘境,也等不到合德学院的支援,她就只能试试那个禁术了。
池渊很委婉的将这件事儿解释给白术老爷子听,老爷一直皱着眉头,他想不起来,他是真想不起来。
这些武器就单个来看,是远远不及流光剑,但是一起上威力就不一样了。
“愿主保佑你!”丹尔主教每走过一人,都会伸出手慈爱的低喃一句。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秦俊熙他是非常希望能够从这个只有五十厘米高的老头的口中得到那个说自己回来的人的样子是什么样子的。
而更多的金光,从四面八方,朝柳羿蔓延而来,似乎只要一个瞬间,就能将面前这位对手轰杀在当地。
一间客栈之中,云晓盘腿坐于床榻之上,他已经进入了修炼状态,这种状态,对其体内伤势的恢复,最有效果。
看到这样的情况之后,秦俊熙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就进入了病房。
幽暗的洞穴里传来了一道沉重的呼吸,呼吸及其沉重犹如猛虎咆哮一般。
暗九幽见冷血朝自己攻来,他心头大怒,全身上下的黑布都在剧烈翻腾。
当然,更可能的还是就只是帮忙问一问的在举手之劳范围内的帮助,实质也帮不了什么,但即使是这样,凛也得尝试。
这下弄得罗志斌和薛智德看她眼睛都光,季彤自己的自信心开始爆棚,故意不太理睬罗志斌,反而对薛智德非常不错,这使得罗志斌变得对她低声下气的,反追起她来。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为什么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呢?为什么徐宕可以这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呢?
“他们说已经搬完啦。我们可以看看装修啦。”顾明兴奋的一边说着,一边拿着钥匙开门。
“爹娘,我们回来看看您们了。”暖暖和苏桥微笑着将手中给陈铁铮和于氏的礼品送上,这些礼品都是苏桥炮制的药材,以及暖暖给准备的不少的野味食材然后让苏桥给烹制成熟食带回来的。
第六二五章 九姓会
山谷里的许大人没有发现土梁上的淳于先生两人。
许大人和罗老爷子之间不曾即时联络,不知道转运码头上的情况,当然料想不到淳于先生会被吓得窜入小余山,想要托庇于程老的羽翼之下。
山谷里弥漫着焦糊味,那是火焰和雷霆留下的。
还有浓烈的血腥气,那是程介熊留下的。
三流武修的鲜血,气息远
庄秀丽听后愣了一下,连带着在花店里修剪花束的唐成业,都忍不住回头看向李豪。
在解决完最后一个目标后,左战心满意足的拍了拍手,大步朝森林出口的方向走去。
白舒以为这些英雄会被人忘记,但实际上,他们就和剑冢里石碑上刻的这一个个名字一样,他们名垂千古,永远被人们铭记,被人们崇敬着。
巨龙咆哮,愤怒地冲向地面,整座大山被夷平,大地被狂轰乱炸,显得岌岌可危,它轻松的解决了身边的所有敌人,冲向天空,巨龙的巨爪死死的擒住它,它挣扎开来,双手抓住巨龙的身体,将它撕成了两半。
百艘星舰在天空飞翔,与它们相比,林晚容以及叛军确实没有什么威胁力。神秘客讥讽的笑着,冲向了林晚容,林晚容也露出与他一样讥讽的笑容。
此刻他灵气纵横,将扶武国的勇士成片的收割。一条巨大的蛇尾不断扫向面前的兵士。
事情发生在今晚,燕老爷子生病的消息应该还没有传出去,想必燕昊这么着急叫自己回去,也是怕那些图谋不轨的人知道吧。
冶炼厂之类的生产设施也是如此,玩家的轰炸会对设施内部的生产设备造成损坏,修复这些设备也需要额外的时间和精力。
“不要试了,没有用的,收起那些没用的想法吧。”那个声音沉稳而深邃,只有充满智慧的贤者才能拥有这样独一无二的语调。
对于来自地球的王志燃来说,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机器,这种改造明显不人道。
两人四处寻找,不多时,便寻到一个山洞。这山洞里面虽不污秽,但血腥之气甚浓,琼娘便有些不喜。杜子平道:“无妨,我来把这些血腥气除去。”只见他身上升起一道红光,在这山洞之中一转,便将这血腥之气尽数吸取。
杜子平到了三层,这里果然都是金丹期修士,但人数明显少了许多,看来在天河大陆,云海门中,结丹的修士也不是很常见。杜子平这次却直接上了四楼,金丹期修士的榜单,对他来说,贡献点也是太少。
李副主任疑惑地看向屈晖,结果发现,屈晖也盯着手上的那十来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个没完。
在杨叶与黑衣人离开还不到半个时辰,那元宗少宗主便是出现在了白袍人尸体处,看着那白袍人的尸体,少宗主脸色阴沉的可怕,双拳紧握,一股森冷杀意,毫不掩饰的自体内暴涌而出。
除了那柄秘境之钥,这两人身上真是没有什么令他眼中一亮之物,也不知他们这般来琅轩秘境到底是为了什么。
见眼前的人类再次冲向自己,灰狼那泛着凶光的双眼中,浮现一抹畏惧,但是它却是并没有逃跑,而是狼口一张,两根长长的獠牙,对着杨叶那急速放大的拳头,狠狠地刺了过去。
连元嘴角微微扬起些许弧度,然而刚刚想跳下去,却莫名的天空中五条火龙直接朝他冲来。
不过,经历与连元恶战的云贤,如何会慌?只是云贤不想打而已。
“怎么了?”吴峰收起插在地上的天命剑和剑鞘,把剑绑在身后,慢慢的转过身。
所有披毛犀齐声喊道,声音震耳欲聋,大家都捂住耳朵,满眼震惊的看着那满是灰尘缭绕的巨型怪物。
“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西蒙被放下车,但是在开车前,他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两掌凶猛对轰,轰的一声炸响,可怕的力量疯狂席卷,空间剧烈震动。
“你这个家伙……”看到了前方的辉夜,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暑假没什么生意,加之出门旅行,网吧索性关门了。我记得很清楚,出门之前我和徐晓曼将各处整理得井井有条,还专门检查了门锁。
现在周兴云疲于在两地间奔波,为大家传递情报,吕世非、林恒四人,以及武林盟大部队,则在养精蓄锐。
“古星魂,你这次面对的是一个你无法想象的可怕势力,你好自为之。”脸色慢慢恢复,冷邪帝提醒道,随后身影凭空消失。
别看诺诺平时对叶洛那么温柔乖巧,可是她的性情,还是相当冰冷的。
魔族向来不晓得什么叫做秩序,叶洛到场的时候,场中完全就是一片混乱,甚至有排队的魔族,直接就斗在了一起。
“杨师兄原来完全没有术数易理的基础吗?”叶倾眉睁着大眼睛再次问道。
强大的力量令得李峰身形倒飞而出,步伐踉跄,直到撞在了一株古树的树身上,这才稳住身体。
然而二人刚平复些的心情,在看到“罪魁祸首”后,登时再次凌乱。
说着,却从地上拾起一块尖利的石头,在上面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希拉满脸疲惫,身上稀有的高阶魔兽皮铠上又添加了数道裂口,这是刚才激烈的战斗击杀五名北方军团的联队长级别的指挥官造成的。
退出几步,强森的脚已踏到了五层高台的边缘,他一声狂吼,一脚狠狠地踏下,爆裂声腿部直接陷入了斗剑台坚实的青石地面,终于才遏止住了身体的后退。
她就郁闷了,在前世世界那么火的漫画,到这个世界怎么就行不通了呢?
下一刻,东方云阳倒是没有迟疑,先用药水将身前之人右臂的伤口进行一番清晰,紧接着用药粉敷在伤口,然后打上绷带。
第六二六章 傩戏
姜姨继续说道:“据我所知,朝廷一直在秘密调查九姓会。”
“早年间这个案子是挂在锦衣卫中,陛下成立了皇城司之后,就转给了皇城司。”
“而皇城司乃是目前朝廷中,同七玄殿合作最为密切的机构。”
许源听到这里不由得气笑了:“张立雪就是七玄殿的人,可是九姓会的人,却能拿着张立雪的字帖,借用张
路越走越窄,两边已没有了人家。渐渐的,前面隐约出现一栋别墅,宋雨佳立刻明白了要发生什么。“停车。”宋雨佳厉声喝道。
成千上万的恶鬼、亡魂怨气幽幽,仿佛他们每一个都是受到了天大的冤枉而死,死后又进入阿鼻地狱,承受无尽的折磨。
项来大惊“怎么回事?”怎么会没有力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这道虚灵刃产生的力道又加速了囚笼的摇动,一时之间,笼子里地动天摇,即使以陆清宇的定力也被晃了个头晕目眩。
姜楠也是一惊,疑惑的看向玄龙,玄龙似乎察觉姜楠这老头不怀好意,一边愤愤的盯着姜楠,一边拼命的往叶羽怀里挤。叶羽轻轻抚摸玄龙,笑道:“不怕,大哥他不会伤害你的”。
但是让梁邦辉意想不到的是,他认定和自己不会再有什么交集的岳隆天,居然会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
人与人不一样。赫连倾城比划着,然后又望了一眼葛神医身后的狄贝贝和宣海二人,有点诧异地向他询问,他俩是谁?
虽然只是短暂地分别了半个夜晚而已,但是一人一鸡却是如同经受了一次真正的生离死别,连这往日里稀松平常的扯皮也能让他们感到别样的温暖了。
林天并没有在意,一路上流连途中的景‘色’,倒也是一件美事。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青云说着看向魔龙,“照顾好紫渊,等我破去五行阵便來接你们”。
“可一旦拖延之后,很容易夜长梦多,我想,家主也不愿意再次的以失望告终吧!”曾医师这话,不只是反驳而已了,还带着威胁的成分在,相信家主不可能不听得出来。
“创神学府?可恶!你们创神学府不是一直中立吗,为何要插手此事,难道不怕我黑暗主神找上你们院长!”彭祖也是一脸怒色,道。
唐桥刚过来,赫然就听到了里面传来说话声,而且外面已经有了不少痕迹,显示着这里有人已经捷足先登了。
“那妮可呢?她也不知道吗?”穆梓轩的眉宇,此时已经深深的锁了起来,难道说,自己的判断出现了问题吗?否则刚刚怎么会觉得蓝宛白跟维尔之间有着质的差别呢?
“我告诉你,你最好是乖乖交待清楚了,你要知晓我的性子不大好,若是你不听话,我便将你给剥光了丢出去,叫所有人皆是瞧见你光溜溜的模样!”屠凤栖磨了磨牙,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儿。
司湛的手放在她的腰肢上,如今他正在孝期,虽说这“孝”并无几人知晓,他竟难得地守规矩了一回。
“你拦得住吗?”望着张伯,柳云龙无奈的声音响起,子枫是什么脾气,他心里很清楚,现在这么大张旗鼓的动作,除了泄恨,肯定还有其他的原因,只是他暂时还没有想到而已。
有了这个想法,辰枫便微微抬起右臂,手掌猛地一握,刹那间,一股汹涌的寒气如同焰火一般涌动了出来!同时,另一只手也是猛地一挥,一股炽热的火焰瞬间把辰枫的身体包裹了起来。
原本清晰的帝业道路自从融入感情后就变得模糊混乱,对苏诗韵,对司马荼兰,他越来越分不清她们在自己心里的地位界限,闹到这种地步更说不清该怎么收场。
夏青直接开门,迎面就是一大束火红玫瑰,差点闪瞎她的眼睛,玫瑰花瓣上还有露珠,很新鲜,带着醉人的芳香,然而,火红玫瑰背后那张男人的脸也就不怎么样。
果然是这样,神界将要回归,容不得纯阳子了,纯阳子不肯交出全真道,他们只能用这种手段,让他去打雷泽,当年崇元真父亲战死的地方。
话音刚落,就在我这愣神的一瞬间,那跟肉球般的柳飘飘几乎“嗖”的一声便直接扑到了我的面前,沙包大的拳头,狠狠便向着我的面门径直轰了过来。
还是如同以前一样,里面漆黑一片,只有这里特有的寒意袭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看着桌子上的那张民国黑白照片。
这第四条大街也就是你现在的位置,贩的是通灵商品,来这里买东西的除了鬼魂以外还有一些灵异界的活人,所贩的物品大多是些阴邪之物。
这种战斗,他们何曾见过,只是这到底是属于谁的攻击,他们却不清楚。
周震一震,觉得这个宗门的名字好像在何处听过,却又想不起来了。
“对,这块玉还能压制和消磨我体内魂魄···”我话说一半,陈大师的眉头皱了几下。
丁冥冲我耀武扬威一笑,我也回应了一个笑容,要是今日无法善终的话,我大不了显露身份,我就不信,我和柳承两人联手,还无法从这阴司出去。
后来鬼师傅成功的完成了这个任务,将周君辅的父亲杀死,见七岁的周君辅可怜,便把他带回了天正宗,让九长老抹消了周君辅的童年的记忆,并收为了弟子,传授他武艺,将他养大成人。
整个会场突然安静得落针可闻,随后,一股不可抑制的愤怒如汹涌的海啸,朝台上汇聚而去。
“怎么会这样?”我甚至直接下意识的问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因为隔得不是很远,我的话甚至让那边的尼尔与赵琳夏诗都听到了。
第六二七章 肉身魔
许源当天晚上就知道郎小八出事了。
其实首先是纪霜秋发现的异常。
她每天都要跟郎小八互殴,美其名曰“对练”。
郎小八今天没来,纪霜秋浑身都不得劲,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好容易捱到了下午快下值的时候,她就嚷嚷着:“一天不揍小八,本姑娘我浑身不舒服!”
然后“腾”一下站起来,就
“只要在三局里赢两局,三万奖金你拿走!...报名费的三百元会直接投入奖池!赢的人可以一并带走!”远远的高川就听到了大音响里主持人带现场氛围的声音。
\t一句话,把责任推到了林肃头上,林肃也不怕什么,也不是头一回往自己身上推事儿了,而且刘锦荣也没说错,确实是自己找上他,提出来的问题。
没有军令如山,没有规章制度,任何准备强大的军队都不能称之为合格的军队!也不可能成为一支常胜之师。
结婚几年,两人都在外面住,回家的次数不多,但这样也更加让易沉的母亲对她不满,觉得她把儿子给拐跑,带坏了。
“怎么办,这样我怎么能去见大叔?”她见一身雪白的裙子上脏污点点,附近又没有服装店,不禁有些沮丧。
“谢谢胡大叔。”我嫣然一笑,在登记表上写了后就提着装有要送给弟弟单放机和玉石项饰的旅行包进了校园。
从医务室里醒过来后,武藏空才知道自己被一个耳光扇晕过去的事情,重点还被直播了出去。
这些东西可是他以后开博物馆的基础,也是他成立霍夫曼家族基金的基础,雅尼克和他都相当重视。
离规定时间还有一点距离,此刻已经有了一些队员在训练场上耍着皮球卖弄脚感。
李鸿章一边说着,一边还看起来十分随意的瞥了一眼旁边的恭亲王,讽刺的意味不言而喻。
听见骑兵校尉的话,门后的家丁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门,但心中又十分担心外面的那些自称为徐州城特遣军的骑兵校尉会真的撞门进来,便都心中忐忑不已。
“你们都是变种人。”史蒂夫几乎是吼出来的,强烈的情感波动夹杂着一丝愤怒。
外面议论纷纷时,遗花公主府中,姜宓正在接受三位妈妈的教导。
也知道自己是得意忘形了,好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家里面。就算她再不懂事也知道,有些话是不能在外说的。
“杨,你说的这些我并不懂。”史蒂夫很坦率地承认自己对政治、经纪并不在行,他唯一能够理解的就是军事和战争,但是杨昆偏偏不说。
片刻后,李武轻喝一声,“时机到了!”声音一到,他手中的令旗挥了几挥。
不等她说完,崔老夫人便瞪了她一眼。这一眼,令得一向有点冲动的李珺儿脸色一白,迅速闭上了嘴。
崔子轩伸出手,他慢慢把崔老夫人大睁的双眼抹上,转过头时,崔子轩已泪流满面。
这话打脸,秧儿顿时蔫了,哑姑冲白子琪挤眼,白子琪一闪身进了张紫蓝的屋门。
“呼”的一声,强光竟然不知被什么东西反弹了回来,险些打在光焰自己身上。
李校长破例参加班委会,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班主任开场白后叫大家发言,李瑞芹看看父亲不动声色,话到嘴边又吞回去。张大林幸灾乐祸,吴老师暗示春旺带头发言,他却装瞎子看不见。
第六二八章 俗世中人
搬澜公是有些幽怨的。
他生活潦草,目前真正在乎的只有两件事:晋升一流,自己的传人小线娘。
如果不能晋升一流,那就得靠小线娘给自己“养老”了。
但老公爷还是很清楚,自己没法拒绝许源。
就不说许源前程一片远大,只说上次他被张立雪一张字帖,就困住没动……他在许源面前就有些心虚。
魔兽的魔晶有三个时期组成,分为成长期,成熟期,衰退期。先天魔兽能够活一百八十年甚至两百年,其魔晶平均成长期大概为八十年,成熟期大概为六十年,衰退期大概为五十年。
“坏了,不知为何门口有人要执意闯进来,老夫不敢出手阻拦!”李执事对着陆鱼无奈的说道,毕竟他们的身份很尴尬,又是在琅琊城,鲲鹏要是敢动手分分钟剑圣就会赶到。
“那?”周戊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他平时虽然跋扈,但却从没伤过人性命,有些踌躇起来。
现在听两人讨论起灵器的数量来,理所当然的不仅听明白了,就连她出手的动作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难民涌入辰朝时,夏成慕果然如季蔷猜测的那番,着急的想要将他们都聚集起来,跟他走。
“从来没有人定义死局,就算是必死型,也能有法求生,只不过不太要脸,而如今这种死法,有破法!”毕镜意味深长地笑道。
一有闲暇,沈云善就带着鱼杆骑着自行车到海边的沟河里钓沙光鱼。他开始用单钩,这个和淡水河里垂钓差不多,半天下来,钓个二、三斤自己吃。
搓?搓干净了又如何?她的名声已经坏了,就算将君慕凰那没出息的废物推出去,也不一定挡得住她恶臭的名声。
看着闪着寒光飞驰而来的灵器,程玉林脸色一沉,迅速开启防护罩,并从手中摸下一枚玉扳指,扳指寒光一闪,迅速化作一道水缸般粗细从腰间把他环了起来。
其实,确实只要一天时间就到了,是帝聿修看着慕凰冷漠的样子,才故意拉长了时间,想要给慕凰一个惊喜。
陈浩撇嘴。眼看下面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陈浩直接一踢脚,金色棒子就从墙面上飞出,向地面落去。
不过经过这一茬,陈浩对杨红也留了个心眼,终归是厉鬼,有杀人的能力,还是警惕点,若杨红真的肆无忌惮,那自己也不能任由它胡来。
下一刻,怨气倒卷,瓮中呜呜有声,顷刻间,骷髅就泯灭消失,隐约,有哭声响起。
她们配合得多好,既赶走了李琦锐,也赶走了林玉柔,真是天衣无缝的搭档。
江其虽然还是有些担忧,不过还是听了夏时光的话,离开了别墅。
纵然李思琪没想过自己要和秦阳有个啥未来,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却还是忍不住下意识的紧张,毕竟秦阳是她的男人。
白画看着李末的表情,在这瞬间变得十分的复杂,三分伤心,两分难以置信,五分难堪。
被当做笑柄的万大少,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想来心里必然是不好受的。
“如果你不能想办法解决雪樱他们的问题,你就别想着走出雪山了!”雪母阴冷的对李末说道。
宫壑丘这样了,清颜便凑了过去,命下人去取些要来,亲自给他包扎,刚刚她真的很害怕宫夫人会把她的身世说出来,她完全有机会的,不过宫夫人没有,也许这是她在向自己表达诚意,让她放心的营救苏牧。
第六二九章 全靠运气
如果是在半年前,林晚墨也抵挡不住这块血肉的诱惑。
甚至就在不久的刚才,林晚墨第一眼看到这块血肉的时候,第一时间也是理智彻底被食欲控制,不顾一切的朝着那块血肉扑去!
但是旋即她身体中,因为这半年来,长时间在阴间轮值,所造成的“变化”起了作用。
她渐渐恢复了理智。
林晚墨敢于追杀
“请放心,虽说我不能保证他们都能安全回来,不过我敢保证,绝对不把他们当炮灰,对于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不会去碰”陈皓郑重道。
而这白银级秘钥的剧情看来并不简单,想要通过需要玩家的实力就很高,从刚才的系统提示可以看出,进入这白银级秘钥的最低标准就是一流高手,也就是最少也要是一流高手才有可能通过。
这事儿,可就不好说了。一旦刘铭不还,那么他这个年就别想过了。
所以就算龙行云九阴真经的境界有点低,但也无伤大雅,配合着下品高级的天山雪飘掌对付这四人阵还是绰绰有余了。
她对崔盼等几人没得好印象,以前就说过‘滚’的狠话,但大家终归是时时见面的同事,现在陪着萧总来医院了,怎么弄也得打个招呼。
他提议找扶桑国人,是因为南越明星近二年在天朝太高调了些,引起了国人的抵触,特别是利风娱乐阮德横那件事,已经给越娱避坑落井,昨天双龙市民们才闹过不是?
之后一年,因为西山经中的许多精怪都回到了山海经,它之中有关西山经的地图也都缓缓开启。
菲洛摇了摇头,刚想给这个笨蛋解释一下,但是一直没有主动开口说过话的之江反而在这个时候抢先一步开口。
陈皓点了点头,他对于武功的等级倒是没有什么感觉,毕竟他接触学过的武功等级都不低,他没想到的是这拳法居然是根据枪法改的。
一双金莲上涂着绿色指甲油,一双则是涂着血红色的,就跟一朵朵盛开的花一样。
“你知不知道,那金牌能做什么?你怎么可以随便就给了一个陌生人?
我开始否定自己的成功,从事业上来说,我是成功了,可是从方法上来说,非常的被逼下流无耻,甚至是无恶不作,我是一个坏人,客观上来说是这样的。
可是当那些温言软语到了嘴边,不知怎么的,却全部变成了冷言冷语。
现如今,沈言真的以为,她可以跟慕锦尘在一起,可是,她忽然间觉得,她跟慕锦尘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卓凌风一边注视旁边的刘翔,一边又防着那边的颜明,要是他敢对卓安然和韩琳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那卓凌风肯定不活放过他的。
“才不是!”她立刻否认,眸子里满是不屑,挣脱他的手臂走下来直接坐在了餐桌前。
两个佣人在打扫客厅,杨嫂那边的人,少问话微妙,侧头看了一眼厨房,林嫂正在里面忙碌着什么,夏言走了进去。
只是,不如某些人,坐跳楼机,坐太阳钟摆,坐超级过山车,别说叫,连眼皮都不带多眨一下的那股轻松劲。
霍芳菲跑来耀武扬威一场,最终不仅是我并没有被她的话影响半分,就是heaven,听到的,也只是关于彭震身体的消息。
我一本正经的说,宝强咱们现在缺少经济方面的人,想办法招一批,别总是打打杀杀的,以后那样的事情肯定就少了,能用钱摆平的,就用钱来摆平。
第六三零章 大教主
林晚墨的脚上,踩着一对特殊的高跷。
一看就是高水准的匠物。
一步跨出,高跷就会极限弯折压缩,蓄满了能量然后弹起释放。
同时,高跷上还会喷射出一道炽热的焰尾。
林晚墨每一次跨步,都能腾飞出去几百丈,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原本她是骑着马的,但是追到了交趾北方的时候,食庙子就一
这枚宝珠升空之后,就好像是在放电影一样,产生了万般变化,于虚空之中呈现出各种得道成仙之后的景象,引得下面的信众们纷纷观看欢呼。
逾晴奇怪的偏头去看,就见阿加塔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一处,里面泛着微光,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和倾慕。
杜傲白发现自己的电脑收到了陈组长发来的邮件。下意识的打开。想要看。这时候跟杜傲白同组的吕灵云也凑近了看杜傲白的邮件。
王因果能够感觉得到,这东西并非是自己可以拿走的,这里面似乎蕴藏了一种超越了自己道境层次的力量,可以确保大珠子留在此地不动。
不肯承认,但她心中早已有了陆怀骁的位置,他是她生命中不可缺席的人,而韩志天则差点将他杀死,就只差那么一点。
但是让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三十六的进步,不仅远远超过了自己的预期,甚至连他,都已经有种不知如何去继续教导他的错觉。
只是虽然看似这光明将至,大地上游窜回荡的寒气确是丝毫没有减少,反倒是有种更为强烈的势头。
就像他身旁老兵说的那样,要是没有那层高频率能量湮灭层,战术性核导弹早就把这些异族的前线大本营夷平了。
况且,修道之人身具玄妙高明且变化万千的强大法术,本就对武修不屑一顾,又如何看得上这形态单一的武技呢?
王因果看了看对方的模样,就发现她们应该也是出身于蟒蛇一族,毕竟特征比较明显,尾巴尖尖还没有完全退化掉,眼睛里面的瞳孔也有一些狭长,而且是竖起来的。
可连续投掷了几次,结果都和刚刚所发生的那幕一样。火光无声无息的陨灭在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
“我,我不会输给任何,人的…”稍稍恢复了意识的炽汐,口中迷迷糊糊的呓语着。
“我操,玩真的!”罗德尼瞪大了眼睛,闭嘴不再说话了,这些家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是他知道,只有强化自己的实力才是王道,只有实力强化了才足以应对这一切危机。不管了,王逸天撇了撇嘴想到,反正这只是个游戏,大不了老子不玩了就是了。人,是活在当下的。
“怎么会有这么多生物?搞得跟个动物园一样!”叶辰不禁生出疑惑,道。
“恩。”妖月点了点头带着上百个兄弟走了出去。千上殿遥遥望向棺材的方向,眼睛不断的闪烁着,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据当事人淞婉描述,回来的时候,清水仙尊脸色青的吓人,活像是掉进了染缸,欧阳敬嵩一言不发,对于叛党之事只字未提。
宁微心下委屈极了,为了一个破内存卡,自己可是费尽心机,心还受了伤。
“嗨,不许动!”一个声音在静悄悄的丛林中响起,犹如一声惊雷。
“去,我又不白要,会给钱的,喏……”叶辰放下米袋,伸从怀中掏出那瓶丹药所拍卖而来的支票,道。
缚勋毫无睡意,拿着手机去找大哥,缚霆大清早就起床了,带着他的人正在周边晨训,看到弟弟焦急的跑过来,缚霆停下脚步。
当做到了这一切,他的意识探向自己的识海,看着自己铸就的无极气海,看着被镜域收入其中的剑丘,他咧嘴一笑。此刻,那道意识给他的巨大压力,已经彻底消散。
但白得得不一样,她倒不是抓住了所有人,可只要有她在,就跟有吸星大法似的,不管是喜欢她的还是不喜欢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看着她。
黄忠对宁容很是感激,儿子黄叙的病一天天的见好了,九花玉露丸的炼制方法更是被宁容讨要来送给了他,这份大恩他无以为报。
“额,就是神术,”余悦忘了这个世界没有阵法这个概念,他们把似能产生星辰大海的阵法叫做神术。
因此,墨清风当初得到了一个很可怕的初步结论,这个末世只有丧尸的进化才是完全正确的。
轰!燕南平直接被击飞出去,他败了,败的很彻底,武功全被陆轩所东西,真气更比不上陆轩,还怎么打?
这一路之上,许多流离失所的难民正拖家带口的向着许都方向前进,瞅着这些面色饥黄,身如枯骨的百姓,宁容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
最后,干脆低下头,在孩子们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当然,她是很轻很轻地亲,不敢亲得太重,唯恐把孩子给亲坏了。
各门各派差不多都已经到齐,只有路远的天龙派、五峰派和万兽山庄还没有赶到。至于那些武林世家,本就不在计划之列,也不会有人欢迎他们。
两人之间的互动,被一直关注南长卿举动的云倾柔,瞧在眼里。嫉妒的眼神,瞬间迸发而出。
第六三一章 俗世神抛弃了你
大教主愣了一下,明白过来,错愕道:“你是林晚墨!”
杀千刀的九姓会!
你们坑死本尊了!
竟然让本尊去抓一位二流,用她来胁迫一个三流?!
林晚墨把娇躯一抖,身后旌旗啪的一声炸响,她整个人却是瞬间后退,回到了搬澜公身边。
但是她的手中却是忽然又出现了另外四只花枪!
她
郭颖很不开心,但又不能爆发,只能压下愤怒在客厅里等陈肖然。
因为不上课,加上天气又已经很冷了,所以我就想着给自己放个假,在床上赖到中午在起来。
艘仇不科情后学陌月考陌阳闻言,同天微微有些吃惊,这次的战斗他为的就是打一个对方措手不及,只有这样对方才有可能被他们全灭,可是没有想到的是,对方集合兵力的速度有点超乎他的预料。
回到宾馆勉强的凑合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三个拦了一辆拖拉机去于老骚的朋友那边。
看着大脑里的又一个物件吴玉心彻底凌乱了,她能说她想哭她想把祖宗十八代的都问候一遍吗?
上了车子之后,看着窗外的天空,我不由的笑了一声,心中自然清楚,今天晚上,整个华国的地下势力都会迎来一场洗礼。
也不用先天灵宝来装他们,就是知道装人传送会暴露先天灵宝的品级。
而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同天居然将心思放在远古传送师的身上,那么理由只有一个,他要发起国战。
看来这丫头的身份地位和气质虽然变了,但是她最初的性格还是没有改变,起码在面对我的时候她还是会情不自禁的表现出以前的霸道模样。
等到上面的玩家都下去之后同天便开始动手,一瞬间解决掉最后的一个控制船的玩家直接开走。
凌菡由于低血糖,刚刚又晕了一阵,现在的身子很弱,被姜熠辰横抱在怀里,挣扎不得,只好放弃抵抗,改为语言攻击。
温存一番之后,我告诉她菜洗好了,肉在冰箱里,等可儿醒了让她俩吃,我先去找杨倩儿了。
大家原本没有太在意胡咏歌的说辞,直到他说把把双喜,变成三喜,大家的注意力才被吸引住。
“你是哪个皇帝?你可知道我是谁?”任毅和中年男子对视着,丝毫没有退让。
姜熠辰猛地回过神,望着纸上写满的那个名字,心上像是揉进一把粗盐,说不出的滋味。
而这个时候,艾伦就迅速
从口袋中取出手机,然后点开里面的精灵视界app,开始在上面寻找一个可以吸引到水水獭注意的对战视频。
只不过他们很早以前来过地球,当时的人又无法理解那些他们看到的东西,自然而然就将其神化了,于是就有了神化流传。
任毅这套胡编乱造的造神操作,知道任毅底细的典韦,刘贵和任毅的父母皆是微微一笑,但并不说破。
这是聚灵符的气场影响了五雷阵和神力符,气场躁动,引动了神火,所以才有这些反应。
这些汉八旗炮灰,倒也不是卵用没有。这三万汉八旗炮灰的丢弃,让原本固若金汤的卢龙城防,出现了一丝裂缝。
牛力拿出板斧就想冲上去,可是只是一提气,一口气没接上,直接从台阶上滚落下去,摔了个七荤八素。
“……”公主一时无语,老狐狸眼神闪了闪说道:“听闻展大人剑法高超,不知可否武一套助兴呢?”他很聪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不过想拉展昭下水,我可不干。
第六三二章 我不是我
小公爷不免有些埋怨的看向姜姨。
心里觉得姜姨要是听我的,咱们就能抢到更多的好处。
但是他不敢说。
他甚至不怕自己老子,但是面对从小看着自己长大,一直兢兢业业的保护自己的姜姨,他是不忍口出怨言的。
姜姨感觉到了小公爷的目光,也是苦笑一下,道:“你别想那么多,下次有这样的好机会,
她提到孩子时,面上的神情特别的柔软。还低下头去,将瓶子凑到孩子鼻端,让他闻了闻喜欢不喜欢那款洗衣液的味道。
使得业力天空,只在这一刻间,变得电光缭绕,雷鸣滔天,一股仿佛要将这天空都要撕碎的力量,仿佛每一道雷电都充满无尽魔力,都要将在场每一个武幻士,彻底摧毁,击倒在地,当肯罢休。
我看着袁可欣空空的座位还在想,其实我跟她并不是好朋友,甚至我也很烦她,但是她说要不念得时候我心里咋也不得劲儿呢,甚至还不希望她不念,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淡淡的忧伤。
“混蛋!”地阳王顾此失彼,虽说伤了冷月,但是,眼见得力干将一个个倒下了,那是气得七窍生烟。这边一捧那边一捧。
听说是给一个神秘买主买走的,想不到此位居然就是宝爷?”郑岁月略显羡慕,卖弄着他的学识。
从冰箱里找到一大块熟牛肉,江涟拿过菜刀默默地切片,而林修则是开始拿着面粉揉面团。
这个结界从外面看,就是黑乎乎的一团,有点像清真寺的顶盖。而在内部,则是一片漆黑,东仙要的敌人在这里会被夺去视觉,听觉,嗅觉和灵压的感知力,只保留触觉来感知疼痛。
“好了卡瑞尔,别发劳骚了,我们必须在十点前把货送到,不然耽搁了克劳斯老大的事,后果可不是你我能承受的。”坐在副驾驶上一个面色冷酷的中年汉子厉声打断卡瑞尔的劳骚。
长安西‘门’,戒备森严,气氛压抑之至,提督吕伯当一身戎装,面目严肃的从城墙上下来,翻身上马向城内走去,几十个骑兵紧随在他身后,最近西凉军调动频繁,很是诡异,提督大人想回家找老爷子商议一下对策。
李牧帮忙治疗了两个被毒气侵蚀的学生后就打算离开了,这个时候他的卡仪突然响了起来。
“我可不,太子哥已经抓了永夜做劳力,还想圈着我不成。”顾雁歌看太子笑呵呵的样子,似乎也没什么事,稍稍安下心来。
行走片刻,众人找到一间还算干净的民房,凯恩率先进入,眼见
并无危险,这才唤凯瑟琳一行进来。众人不敢生火,只取了干粮分食。
这些,都是我在作为时雨博士的研究所的国立医学院里面住院的时候。由时雨博士亲口告诉我的。
“对了,说到忱王,他怎么会在这儿?”顾雁歌正好回头看到守驿里,摇曳着的大防风灯笼,便侧脸问萧永夜。
“可以了,走,后秦士兵向这边赶来了!”方凌人眼睛极尖,老远的距离便见到了远处传来那若隐若现的火光。
那样,自己就可以和他偷偷地生孩子。还可以继续和雾岛在一起。
不对!汪头突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在那云梦飞翔的后脑上细细一看,能够见到有一圈淡淡的光晕环绕?
此话一出,众长老哗然,他们知道,说话的盖尔姆多长老统领兽族所有巨魔巫妖,这话绝不会作假。
第六二四章 游天营
“轰隆隆——”
城隍庙沉重的大门打开,路城隍和手下属官们,从庙中的那些神像上飘荡而下,立在庙中对许源含笑拱手,以示迎接。
只不过这庙门在这个时代,还不能全开。
所以只开了一道五尺宽的缝隙。
此时阳光从这道不宽不窄的缝隙中打进去,庙中有明有暗,衬得那些神像的气质,在威严和阴森之
他双手紧紧抓住厨房灶台,随着双臂青筋暴起,体积庞大的灶台居然被他‘揉’成了一个球型,而里面的一切设备包括燃气灶依然正常运作着。
只要将黑麒麟爪子上的捆仙锁击碎,彻底释放黑麒麟,必然能够给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威尔斯军团本就已经是头吞金巨兽,在此基础上又扩充一千人,难度可想而知。虽说在去年冬季,威尔斯省招募了三万多人,其中的青壮领民接近三千人。兵源是有了,但养兵的花费从何处来,这是困扰亚特的最大难题。
而在突破过程中,若有一丝一毫差错,他便永远也休想踏足王级。
一声肋骨断裂的声音传出,这名队长嘴里飙着血直接被踹出了几十米。
从谢霸刚开始张口闭口剑鱼族三个废物,到现在不在咒骂他们,却仍旧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就能听出。
天地灰茫茫,风雨停,天开始亮,所谓的亮只不过天空泛着灰白色而已。
可惜那俊朗青年话还没说完,一只银白的金属龙却是凭空出现在驾驶舱内,并且尾巴一甩,把那家伙横甩晕了过去,不知死活。
“妈的,怎么开车。”司机急拐弯咧嘴大骂摁起喇叭,一辆黑色的汽车几乎撞到他们飞速而过。
傍晚,军民众官吏以及城中乡绅们共聚领主大厅,自是一夜推杯换盏、欢歌笑语不言。
或许这一去就真的回不来了,或许这一去就是永远的告别了,可是时间紧急,他们的心中也有着各自的想法。
调查当初是谁出卖了自己,李香儿到底是无辜的还是隐藏了什么,看一看李霸这里到底有没有问题,而且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去处理,他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心中想着,李天逸便迷迷糊糊的睡了起来。第二天上午七点钟,李天逸准时起床,简单,吃过早饭之后,县委办安排的汽车已经等在楼下,李天逸上了汽车,便直奔辽西市而去。
很多大势力早就有了危机感,这些年来,华夏和那些古老的势力不断的在做动员,讲述上古一战的种种事情,讲述那些
第六二五章 阵法
小余山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山坳。
五只黄鼠狼身上穿着拼凑的破烂铠甲,手里拿着刀枪棍棒,翻上了一旁的山梁,装模作样的巡逻。
铠甲和刀枪上锈迹斑斑,也不知是这一家子,从哪个古战场中翻捡出来的。
上次“老洞子”的事情之后,黄三十七便决定,要把孩儿们操练起来,在山里巡逻。
在咱们黄
若不是当初灵族在商盟里发布,不可以对发光星球动手,现在这个毁灭者遗产,早就被宇宙各大势力分刮干净了。
既然之前选择跟费斯塔离开地下室,这三名勇敢的意大利士兵自然不会被这点阻碍吓倒。
“好强的威能,仅仅只是一滴精血,便有如此强横的威能,这精血的主人实力应当不凡,最起码也得是武皇极限强者。”陆轩暗自震惊,随后手掌又是一动,在他手中又出现了第二个玉瓶,按玉瓶当中同样有着一滴精血。
与此同时,叶寒直播间里又是出现了土豪刷金矿,不消说,正是之前叶寒帮忙抽奖的哪位别无所求,一连刷了整整十座金矿,不过有了先前晟默刷的那七座金矿,直播间的观众倒是没有多大反应,习以为常了。
秦渼儿如获至宝,看着上方印着红色的“德阳市德广建材集团“几个大字无比自豪。她心中清楚,父亲秦義天就是她此生为之学习的偶像。
“王姐,你一旦做了出口生意,以后挣的钱就更多了,到时候,你的名气就更大了。”马逍遥说道。
刘阿鼠整个身子趴在山神塑像上,用一块破麻布沾着水在努力地擦拭。
“怎么,怎么可能?”上官静口中喃喃着,目中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那天空中,有繁星点点,有残月一轮,月光洒下来之后倒映的李森和段长老面孔都是微微发白,一身青衫都要被映衬成了雪白之色。
就这么折腾了几乎一夜,兄弟们才都慢慢停了下来,可是全都走散了。这时候天也亮了,周跃峰累的坐在了地上,他很清楚自己并没有找到所有兄弟,也就是说,肯定有人已经遇害了。
她没想到裴蜜既竟然会在这,不确定她看到了多少,神色有些慌张。
他们穿着背心,戴着黑色军帽,露出一身纹着狰狞骷髅的手臂肌肉,手握美军制式骑兵刀。
步一亮说:“晚上去收嘛,你高一脚低一脚,不晓得水塘子的水深水浅,人家的没有收出来,到是把你的收进去了哈”。
邓为先这边练武,干爹就在一旁
做出指正,李玄也跟着学到不少。
夏禾乖乖的往房间走去,直到坐在床上,接触到柔软的床垫,她才蓦然惊醒。
佩德森从前面回撤到帕克身边要球,帕克没有犹豫直接传球给他。
这件事情就是这么操蛋,容易收服的他自己看不上,自己看得上的又不好收服。
裴蜜瞳孔骤缩,知道这句不是开玩笑,她算计他,他真的动怒了。
不管江守云是出于什么原因,只要对方试图采取不利举动,他都要和江守云一起逃离了。
奔雷兽是他们心头,最大的威胁,现在奔雷兽死去,他们当然无比喜悦了。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是她的的朋友都会维护玛丽埃塔,善良的张秋当然也不例外,她为玛丽埃塔说话,与赫敏发生了争吵。
双脚在地面拉出两道长长的焦痕,镇宇侯勉强稳住身形,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罗毅。
第六二六章 放他跑
“游天营”现在还很没有牌面。
作为营中主将,八首大鬼目前能够动用的阴司权物,只有一块令牌,一枚兵符。
它将令牌时刻握在爪中,兵符挂在……脖子上。
那么问题来了,它有八颗脑袋,就有八个脖子,挂哪一个呢?
八个脑袋,现在有五个已经长成。
它的意识其实是统一的,不会分散成
赵先志心里面其实也了解了蒲正校长这次做法,他知道这是在给九霄战队的一次证明,也是压抑住那几个成天在怀疑九霄战队的董事。
相反,那三道对轰过来的灵技这时居然全都被冻成了冰雕,并且正在迅速崩碎之中。
“天凌!”姬青婷见他突然出现,并且出其不意一剑将青龙镇杀,不由惊喜一呼。
“现在可以说了。”锦曦也坐了下来,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目光平淡的看着神鼎。
桌下傅九柒精准无误地找到了傅尘的鞋子的位置,一脚踩了上去,可傅尘早有预料,他和傅九柒斗了几个来回,最后两人的腿相互交错着,像是打了一个死结一般,谁也分不出个上下。
直到这个时候,两三个身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才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一时间也是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这算完了吗?这不算完,放飞自我的邢宇瞒着家里所有人给自己第一次弄了个纹身。
他没想到鬼马子在情急之下也会选择跳车这条路,忍不住又想起,上次在自己车里做出这种动作的还是魏晓。
不知不觉之间,他也当爸爸了呢,林墨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激动地发了一个微博。
为首的那人从自己的空间戒指里取出了一把瑶琴,这样瑶琴通体碧蓝,但望上去好像能够多人心魄,让人遍体生寒。
说实话,郑吒的预感相当明确,就在他踏出第二步的同时,他忽然就觉得身后又是一股大力传来,几乎要将他整个力拉过去一般,吓得他连忙更加用力的向外跑去,几乎每一步一个脚印的用力向外窜。
听到了完全不靠谱的发言,不仅是佩丝特,就连拉婷和威悉也一起喊了出来。
“龙爷爷你就不要说实话嘛,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云静一听当即闹了个脸红羞道。
剑舞千军的一道道黑色剑气上爬满了黑色的火苗,连续不停的——集中的不停轰击着黄田语重组恢复着的身体。
三个xiao时后,罗宾与布莱尔正式完成了三方同盟的签署协
议。
他们想翻过山壁去,但一股凌厉的剑气……不,也许是沛然的天地之气,隔断了他们前进的勇气,粉碎了他们趋前的步伐。
如意雷光轰上陷仙剑丸,指头粗细的陷仙剑光当时洞射而出。不过。陷仙剑光出了陷仙门,透入劫云之后,并不像诛仙剑光、戮仙歹光那般的凝练。没有丝毫的光芒出。他却是大蓬大蓬的往四面八方放射出艳艳的红光。
“正是朱某,想必你就是黑山军首领眭固吧。”朱灵神色平静,对于眭固的不屑他并没发怒。
靠!!林杨自认为从没有被人打败过,今天,此刻算是头一遭,这妞没发烧吧?我连你半根毛都没碰到就把你睡了?话说我那晚也是睡得跟死猪一样好吗?
在凯瑟琳公主一方势力的支持下,李智的赞同票终于超过了半数席位,总算是达成了进阶中位星球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