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大唐之长安房俊房玄龄》 第一千九百十九章 不动如山 房俊接过刘仁轨递来的茶水,笑了笑,道:“都说陛下之天资平庸,不及魏王、晋王多矣,但其实只是性格上略有缺陷,才能是半点不差的,这一手制衡之术玩得真好。” 领导之艺术,在于制衡。 废黜尚书左右仆射宰相之权,以政事堂制衡军方,然后又赐予多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差遣,用以对中书令、侍中之制衡,平衡内外、制约上下,这一手确实有几分汉文帝之风采,着实令人惊艳。 只希望李承乾是忽然开了窍,完成了进化,而不是灵光一闪、昙花一现。 崔敦礼依旧担忧:“如此一来,咱们声势大减,甚至有可能影响到军制改革。” 他是兵部尚书,但根基在于军队,况且此番看似升任宰相,可政事堂内全都是陛下的人,制约军方的姿态毫不掩饰,他往后在政事堂内或是举步维艰。 除去宰相之荣誉,实权并无多少。 房俊不以为然:“自六镇以来的府兵制已经施行百余年,前隋沿袭、本朝拓展,根深蒂固,想要完成改制非一朝一夕之功,未能完善各项政策、制度之前不宜擅动,否则后患无穷,所以对此要抱有耐心,不必在意朝堂上的动荡波折。” 军制改变牵一发而动全身,要在充分调研之基础上,拟定较为合理之政策,再集思广益逐步完善。不说其他,单只是府兵制、募兵制两厢并行,还是废黜府兵制、转为募兵制,就需要一个极长时间的过程。 军制改革之初衷是预防“弱干强支”之危害,避免“节度使”之出现,杜绝军队与地方势力之勾结,而不是单纯的将军队捏合一个整体与皇权对抗攫取更多利益…… 注定是一个极其艰巨之任务,可以慢一点,但一定要稳,不容许出现半点差错。 崔、刘两人颔首,知道无论何等局势之下都要将帝国利益放在首位,个人得失并不重要。 但刘仁轨依旧不忿:“大帅之于陛下,可谓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道一句劳苦功高绝不为过,若无大帅之鼎力扶持,焉有陛下之今日?结果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如今却将大帅之宰相头衔罢黜,薄情寡义、令人齿冷,怕是朝野上下都将议论纷纭、为大帅抱不平。” “此等话语,不可再说!” 房俊蹙眉呵斥,教训道:“陛下乃天下之主,所作所为皆出于国家之利益,只要于国有利,岂能顾念私情?” 上位者,不可因私而废公。 刘仁轨点点头:“大帅教训的是,末将省得了。” 道理谁都懂,可当真这般“大公无私”,一切出于利益之考量而罔顾情义,当真都对? 房俊叮嘱崔敦礼:“不必在意朝堂上的纷纷扰扰,你入政事堂,只需严防那些人对海贸插手就行了,诸多基础设施之建设、国内钱帛建材之调拨自有马周全力施为,你要确保海贸的经略以及所得之赋税源源不断支撑建设,绝不能使得咱们千辛万苦开辟之海贸沦为世家门阀敛财之工具。” 李承乾的预想是极好的,以文官制衡军方,又在文官内部增设宰相、分散权力,始终在于他之掌控。 可文官也好、军方也罢,“逐利”始终是天性,在科举制度尚未完善、未在举国之内形成人才选拔制度之当下,朝堂上下依旧充斥着世家子弟,“为家族牟利”乃这些世家子弟与生俱来之责任,焉能放过海贸这一项收割财富之渠道? 接下来,文官们未必热衷于制衡军方,但肯定会将目光瞄准海贸,试图从水师手中将这一块肥肉撬动、夺取,分而食之。 苏定方的宰相之位更多是对房俊个人之安抚、补偿,其坐镇东海、掌控大洋,对于长安之政务鞭长莫及,所以只能指望崔敦礼顶住压力,看顾好海贸这份家业。 崔敦礼道:“太尉放心,我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房俊又对刘仁轨道:“兵部衙门与军中不同,你要收敛脾气、精益求精,安上的精力多在政事堂那边,与一众宰相博弈、斗争,衙门里的政务你要多多担起,为安上分担一些。” 刘仁轨正中颔首。 他自知无论功勋、资历都有所欠缺,短期之内绝无可能晋升,所以应当沉下心来专心部务,做好崔敦礼的副手,积累资历、提升威望,有朝一日崔敦礼直入三省,他极大可能接任兵部尚书。 房俊道:“我时常说一万年太久、要只争朝夕,但现在的局势却是要沉淀下来,确保稳定,不动如山。这两年帝国的脚步走的太快,根基虚浮,需要一段时间沉淀,不仅要看清楚前方的路,更要夯实脚下的路,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 人才井喷、财富聚集,这是当下大唐之表象,并不意味着国力的迅猛提升。 能否人尽其才,海量之财富能否用在实处,将一切转化为国家实力,这是一个艰巨且漫长之过程,需要朝野上下不遗余力、并肩携手,不然等到浮华散尽,潮水退去,才会发现一切都还未曾完成根本之转变,白白浪费了大好机会。 失败之人往往抱怨时不我与、命运骞劣,实则命运是公平的,任何人的生命之中都会有数次好运之机会,把握住了便飞黄腾达,把握不住自然命运多舛。 国家也是如此,再是贫穷、衰弱之国家,在某一个时间也会有崛起之机会,此之为“国运”,抓住了,国势顺遂国力飙升一举奠定百年强国之根基,抓不住,自是倾颓衰败、任人欺侮。 运势来了,紧紧抓住,革除积弊、变法图强,将火器之优势保持下去,不说帝国基业万世不拔,千年之内横扫寰宇并非梦想。 …… 刘洎府邸。 书房内,前来拜访的裴怀节与刘洎相对而坐,捋着胡须满脸笑容、春风得意,前一段时间作为“内应”在兵部衙门参与军制改革之调研、筹备,每日里会议之后都要将整理出来的会议纪要偷偷给刘洎送来,实在是令他如芒在背、惶恐不安。 唯恐被房俊发觉,给他安插一个“窃取机密”“私通外酋”之罪名,直接抓捕羁押、刑讯审判,然后将人头给刘洎送来…… 现在骤然获得“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差遣,不仅无需为了自身安危担忧,更晋升宰相,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刘洎瞅了一眼满脸喜色的裴怀节,心中不爽,出言打击:“‘平章事’之差遣固然荣耀,却也意味着如山重任,不可出现一丝半点的差错,否则造成帝国利益之流失,罪在千秋。” 你们是陛下用来制衡、打击军方的,说白了就是陛下手里的刀子,刀子的力量来自于握刀之人,而非刀子本身。固然可用刀子之锋锐威逼敌人,可一旦敌人有所反击,也必然用刀子去抵挡……里外里受伤的都是刀子,有什么可欣喜的? 况且两位宰辅、六位“平章事”,共计八位宰相塞入政事堂,每个人又能掌握多少权力? 他故意强调“如山重任”,意即旁人尚且有一个根基所在,或民部、或兵部、或御史台等等,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宰相除了表决之时举手之外,又能作甚? 裴怀节能够在“河南尹”的位置上稳坐多年,把持整个河南政务,政治智慧自然毋庸质疑,清晰明了的听懂了刘洎言中之意,脸色自是难看,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憋着。 旁人调入长安,必是在地方之功绩颇为出色,入京在中枢衙门积累一下资历、开阔一下眼界,无论将来在部堂之内直升亦或是再度外放地方升职,都是一条晋升途径。 可他却是在河南闹得灰头土脸、威风扫地,天下各州府县已经无法安置,这才不得不调回长安。可即便是回了长安,三省六部九寺如此之多的衙门,却也没有一个适合他的,只能挂了一个“尚书右仆射”的虚衔,“潜入”兵部在军制改革委员会做一个“内应”…… 上半生仕途顺风顺水,一路高歌猛进,但下半生却磕磕绊绊,仕途多舛。 可他又能向谁抱怨呢? 想自己以天下第一封疆之地位低三下四、委曲求全,结果非但未能受到重视,反而沦为军政双方争斗之“内应”,若是为了陛下去这么做也就罢了,你区区中书令何德何能?! 对于刘洎之不满也已臻达极致的同时,也有自己的前途产生浓重的担忧。 在他看来,刘洎这艘船未必安稳。 一直以来,身为文官之首的刘洎在与房俊的斗争之中处于下风,现在虽然得到陛下之支持,可刘洎本身的实力并未增长,反观房俊,固然得陛下之忌惮,可这不正说明其实力强横吗?况且现在陛下手段强硬的在政事堂内打压房俊,私底下一定要给予其安抚,总不能将房俊与李勣给逼反了吧? 两相比较,显然房俊更占优势。 可自己如何能登上房俊那艘大船呢? 伤脑筋啊…… 第一千九百二十章 李治出府 刘洎自是不知裴怀节心中怎么想,由牧守一方的“河南尹”调入长安,看似官职升了半级,实则明升暗降,最重要是失去了经营多年的老巢,狼狈不堪、根基尽失,还有什么资格耀武扬威自成一系呢? 自己能够给予其一个投入门下的机会,已然是宽宏大量了,否则若是没有自己相护,得罪了房俊的情况之下焉能在长安立足? “海贸咱们插不进去手,大海之上是水师的天下,吾等鞭长莫及、望洋兴叹,但市舶司一定要有所影响,尤其是海贸赋税之厘定,不能使之尽在房俊之掌控。” 海疆之上,房俊便是名副其实的“七海王”,其麾下水师坚船利炮、战力强横,早已牢牢将海贸抓在手中,谁敢忤逆其意,谁就得做好受其惩戒之准备。 海盗剿之不尽,谁家的商队敢说一句航行海上遇不上海盗? 况且海盗可不分种族,许是倭人,许是高句丽人,许是林邑人、柔佛人、三佛齐人……房俊想让他是什么人,就有可能是什么人。 但市舶司不一样。 既在大唐领土之上,又是文官充任,海贸之货殖无论出入,都要事先厘定价格、拟定赋税,才能领取通关文书,或行销国内、或出海贸易,其中自然可以大做文章。 华亭镇市舶司尽在水师掌控之下,可刚刚成立的广州市舶司却是一片白地…… 裴怀节道:“我要如何做?” 刘洎道:“你什么也不用做,这件事会在政事堂内讨论商议,在需要表决的时候,你站在本官这边即可。” “可如此一来,必然恶了房俊,我在军制改革委员会内必然举步维艰,恐有损陛下大计啊。” 裴怀节并不情愿。 在委员会内“卧底”,盯着委员会的各项议程、决议,那是替陛下办事,可若是在政事堂内支持你,那就是替刘洎办事。一旦明火执仗的站在刘洎这边,自己立场尽显,还如何在委员会继续“卧底”? 刘洎蹙眉,有些不满,警告道:“陛下此番增设‘平章事’之用意,不用我给你解释其中究竟吧?当前陛下之心意,便是大力压制军方,不惜一切代价!你站在我这边,就是响应陛下之策略,只有功没有过,况且即便因此引发房俊不满,他还敢将你摒除在委员会之外吗?他不敢,也没那个权力!” 裴怀节低着头,喝了口茶水,“嗯”了一声,道:“那就听从中书令吩咐。” 心底却是不屑。 名义上在市舶司内横插一手是为了压制军方,但是厘定税款必然减少赋税,这些本应充入国库、却最终消失的赋税去了哪里? 还不是世家门阀的地窖、库房。 打压军方的同时收买世家门阀,真的附和陛下的策略吗? 况且这是替陛下收买世家门阀还是刘洎自己收买世家门阀? 陛下登基一来便不遗余力的对世家门阀打压、削弱,难道现在会因为制衡军方而将世家门阀重新启用吗? 一声炸响在耳边隐隐传来,裴怀节手里拈着茶杯扭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朵烟花在夜空之中绽放,绚丽华美,转瞬即逝。 …… 因尚未出太宗皇帝之孝期,皇家在上元佳节并未举行任何庆祝活动,但陛下有旨,不禁民间欢庆娱乐。 上元夜云层堆聚、暗黑无月,却有瑞雪纷纷落下,意境幽雅。 虽然不禁民间娱乐,但往常的灯会却已取消,不知李承乾是真的心怀黎庶、感叹民意,亦或是有心在潜移默化之间抵消百姓对于太宗皇帝之眷恋,特意放开芙蓉园,准许百姓百姓在上元夜欢庆佳节。 夜幕降临,小雪纷飞,无以计数的百姓走出里坊、踏上街巷,或提着灯笼、或乘坐马车汇聚成流,浩浩荡荡向着城南的芙蓉园进发。 芙蓉园内,商贩早已在长安县官吏、衙役指挥之下占据空旷之地,支起摊子、燃起灯笼,各式各样的小吃、布料、饰品、玩乐的摊子鳞次栉比,等到百姓汇入,顿时摩肩擦踵、热闹非常。 偌大芙蓉园内,流光溢彩、人头攒动,尽显盛世繁华。 “兕子,你看那盏莲花灯好漂亮啊!” 人群之中,披着白色狐裘的高阳公主漫步而行,面纱遮面,拉着晋阳公主的手,忽而见到一处小摊前悬挂着用来招揽生意的莲花灯,发出一声惊呼。 晋阳公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撇撇嘴:“也就那样吧,还好吧……” “呵,你这丫头眼光这么高吗?明明已经很好啦!” “你说好就好咯,大惊小怪。” “你是要与我作对吗?” 高阳公主很是不满。 晋阳公主只得敷衍道:“哪有?我就是觉得一般而已,但姐姐既然觉得好看,我也没异议啊。” 高阳公主眯着眼睛,哼一声道:“不能将眼光全都放在顶好的东西上,世上好东西毕竟还是少数,能够称得上一句‘还好’就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小姑娘,不能好高骛远哦。” 晋阳公主眨眨眼,面纱微动,故作不解:“可‘顶好’与‘还好’毕竟是不同的,见识到了‘顶好’的东西,‘还好’又如何能够入眼呢?总不能委屈了自己,因为未见到‘顶好’,便将‘还好’当成宝贝吧?自欺欺人不可取。” “嘿!你这丫头与我抬杠是吧?” 姊妹两个好像是颠倒过来,身为姐姐的高阳公主活泼好动、无事生非,身为每每的晋阳公主反倒情绪稳定、稳守反击,一时间叽叽喳喳僵持不下…… 两女虽然都蒙着面纱不见真容,但身上衣衫华美名贵、身子曼妙纤细,满头珠翠、环佩叮当,携手漫步于微雪之中风姿绰约、翩若惊鸿,自是吸引了不少孟浪少年之目光。 只不过两女身前身后都有精壮大汉隐隐护卫,显然定是名门女眷,故而想要上前搭讪的少年们心有忌惮,不敢唐突佳人,只在不远处游走观望,恋恋不舍。 不过等看清楚跟在两女身后不远处负手而行的锦袍青年,这些五陵少侠们顿时大吃一惊,忙不迭以手遮面、作鸟兽散,暗自庆幸刚才没有冒冒失失的上去搭讪,否则此刻怕是已经被打断腿、丢进曲江池…… 满长安的世家子弟、膏梁纨袴,哪一个不认识房俊? 况且现如今的长安少年们都是听着房俊的传说长大的,故事里那些被房俊打着玩儿的“老前辈”们如今要么随着家族的倾颓偃旗息鼓、泯然众人,要么随军戍守边疆、在塞外爬冰卧雪,要么坟头草都已经一人高…… 虽然现如今的房俊大抵不会与他们一般见识,可谁敢赌? 便是他们家中长辈在房俊面前尚且恭恭敬敬,何况他们这些无所事事、惹是生非的少年…… 李治好笑的看着那些狼奔豕突的膏梁纨袴们,这帮家伙不仅跑得快,且各个以手遮面、唯恐被房俊认出寻上门找麻烦。 “姐夫威名赫赫、凶名卓著,想来在这长安城已有可止小儿夜啼之功效。” 许是不再惦记至尊皇位、心底豁然,许是被李承乾特赦准予出府,李治兴致颇高,以往面对房俊之时的忐忑紧张也已不见,甚至敢于出言调侃。 房俊一身锦袍、负手而行,闻言瞥了李治一眼,随意道:“小儿夜啼固然烦扰,却也仅此而已,这长安城内的魑魅魍魉闻之色变,那才是能耐。” 李治苦笑不已,摊手道:“在姐夫心里,不至于将小弟也划为‘魑魅魍魉’之列吧?” 房俊笑着道:“是否归于‘魑魅魍魉’之列,不是谁给你划进去、也不是谁给你划出来,而是在于你自己想不想在其列之中。所谓心底无私天地宽,你自己不在其列,自然无所畏惧。” 李承乾之所以将李治“特赦”,取消其圈禁准予出府,且恢复一切爵位、俸禄、待遇,正是李治于此次宗室兵变之中的表现。 李神符是派人前往晋王府联络李治了的,甚至亲自前往金王府一次,他本身无法登上皇位,即便兵变成功也必须扶持一位太宗之子嗣登基,还有谁是比早已兵变了一次、向世人展露其对皇位觊觎的李治更为合适呢? 然而李治却连面都未见。 无论是因为上次兵变之后李承乾大度宽恕网开一面使之心生感动,亦或是断定李神符不可能成功,总之李治非常坚决与李神符划清界限,且遣人告知李承乾。 李承乾遂在兵变之后做出表示。 尽释前嫌不一定,但李承乾的确需要李治给他做一个“代言人”,向世人宣告他这个皇帝的宽厚、仁爱。 李治倒也有趣,出府第一件事便是前往梁国公府登门拜访…… 房俊心想这是将他当做“护身符”了,不过并未有所排斥,甚至拉着李治往人多的地方走一走,既然是陛下的“代言人”,自然要让更多人看一看。 不过略显遗憾的是,居然并未有人认出李治,这就尴尬了…… 第一千九百二一章 恣意疏狂 李治对于房俊口中“魑魅魍魉”之言论有些抵触,虽然他已经彻底熄了夺位之心,但却不认可正邪善恶之分,论私情,自己谋夺皇位不忠不悌,论政治……政治哪有什么对错? 无外乎“成王败寇”而已。 他岔开话,冲着前边叽叽喳喳的两女挤挤眼睛,笑着道:“高阳姐姐已为人母,却还是这般天真烂漫……我怎地觉得高阳姐姐与兕子妹妹话里有话呢?” 房俊笑眯眯的看他一眼,揶揄道:“不该管的闲事不要管,否则容易挨揍。” 李治眉毛一挑,反唇相讥:“我姐姐、妹妹的事,怎能是闲事呢?这天下或许我任何事都管不得,但姐姐、妹妹的事却一定管得。” 对于晋阳公主爱慕房俊之事,他这个自幼与晋阳公主长在一处的兄长自然清楚,所以他的态度与陛下是一致的,那就是坚决反对。 长乐公主可以委身于房俊,甚至可以为房俊诞下子嗣,皇家捏着鼻子认了,因为毕竟长乐乃和离之妇。可晋阳公主不行,待字闺中、云英未嫁的黄花闺女,焉能无名无分的与房俊媾和? 即便放下皇家颜面单纯从晋阳公主的未来幸福着想,也绝对不行! 房俊有些不满:“你都不弄清楚事情的本质,就跑来质疑我么?” 不是我对晋阳公主有什么不堪之企图,而是晋阳公主贪恋我之美色啊! 你们老李家的兄弟都这么不讲理吗? 李治哼了一声,抿着嘴唇道:“那我不管,我不忍责备兕子,自然就要从你这边下手。” 虽然刚从囹圄之中脱身,目前也不过是无权无势一个亲王,但说这话的时候面容坚毅,隐隐有那么几分“天皇”之气魄…… 房俊气笑了,瞪着李治道:“魏王也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真以为我不敢揍你?说实话,你这个亲王在我眼中还不够看,无权无势,又是半个戴罪之身,就算揍你一顿陛下也不会说什么。” 旁边晋王府的侍卫、陛下派来监视的禁卫都有些冒汗,眼睛死死盯着房俊,只要这厮动手,他们就得扑上去护住李治,否则若是李治哪怕掉了一根毫毛,陛下也不会饶了他们。 别人要说揍一位亲王,他们也就当笑话听听,可房俊素来霸道,“棒槌”绰号也不是白叫的,他是真敢动手的…… 李治怡然不惧:“青雀哥哥天资聪慧,但性格有些软,行事瞻前顾后,即便心中愤怒也多隐忍。我却不同,从来都是仗义执言、快意恩仇,即便知道打不过你,却也不会惧怕。” 房俊点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眼,问道:“陛下并未禁止你出城吧?” 李治一愣,下意识道:“并未……” 一言既出,马上后悔,这厮该不会是想要出城选个地方跟他“决斗”吧? 虽然嘴上说着不怕,实则他料定房俊不会揍他,可若是出了城,两人寻个地方“决斗”一番趁机狠揍自己一顿,怕是陛下也没有理由惩罚他…… 房俊手指点了点他:“既然如此,咱们便去寻你青雀哥哥,将你对他的评价悉数告知,看看他会否揍你。” 不待李治拒绝,回头道:“备马!” “喏!” 亲兵自去准备马匹。 房俊则上前几步,笑着对高阳、晋阳道:“上元佳节,魏王殿下还在昭陵受罚,一个人形单只影、孤苦伶仃,我与晋王出城去寻他小酌几杯,一叙别情。” 晋阳公主顿时眸光闪闪:“带上我们吗?” 房俊抬头瞅了一眼天色,伸手接住几片雪花,摇头道:“夜晚光暗、路上积雪,你们还是在此处游玩吧,玩累了可以去府上住下,我与晋王今夜来不及赶回。” “哦。” 晋阳公主很是失望,却乖巧应下。 她从来都很听姐夫的话…… …… 出得城门,天地昏暗、星月无光,一阵北风吹来裹挟着雪花飘飘洒洒,风疾雪大,一行人策骑疾行,李治锦帽貂裘、一马当先,马鞭不断抽打在战马臀部,马蹄扬起、风驰电掣。 雪花迎面打来,令人有目眩神迷之感,人与战马根本看不清前路,但这种快意驰骋的畅快疏狂却让李治心怀大畅,心底郁结之苦闷随着疾风大雪有所舒缓。 房俊策骑稍稍落后,其余禁卫紧紧相随胆战心惊,夜路雪大最是危险,战马目力受阻万一路上有个坑洼马失前蹄,晋王殿下但凡有点损伤他们都要以命相抵,不过由此向北皆乃官道,虽然覆盖积雪但路况甚佳,意外发生的可能很小…… 一行人向北疾驰,过了咸阳桥风雪愈发密集,不得不放缓速度。 策骑缓行的李治扬起头任凭雪花打在脸上,长长的吐出一口白气。 房俊控着马缰,见状笑道:“怎样,是否有一种天地寂寥、风雪苍茫之感觉?人情世故,爱恨情仇,每个人心里都有压力,要懂得时不时的将这股压力抒发出来,给自己减减压,否则无限堆积凝聚下去,很容易使得整个人彻底崩溃,走入极端。” 李治侧头看着房俊,心底五味杂陈,半晌,才大声道:“多谢!” 自兵变失败,虽然陛下只将他圈禁起来并未为难,但几乎所有人都与他划清关系,即便是自己的兄弟们也都貌合神离,尤为重要的是陛下表面上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口口声声手足情深、既往不咎,可谁知道陛下心里到底怎么想? 那可是天下至尊的皇帝之位啊!若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恐怕无需兄弟们发动兵变,早已主动将所有危险消灭于萌芽之中…… 推己及人,自是愈发心惊胆颤,整日窝在王府之内惊惧担忧、唯恐下一刻便有禁卫闯入府中,赐下三尺白绫亦或一杯鸩酒,等到李神符发动兵变,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可谁能料想本以为会将自己牵扯在内、名正言顺的处以极刑剪除隐患,反而由此因祸得福,解开了所有禁锢。 直至策骑奔出城门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当真活了过来。 天地广阔、风疾雪骤、寒冷彻骨,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他当然知道房俊之所以带他前往昭陵的真实用意,就是让他知道所有禁锢都已解除,毕竟很多事情他自己是不敢去试探的…… 房俊哈哈一笑,迎着风雪道:“以梦为马不负韶华那等话语不适合你,梦想折断虽然悲惨郁闷,可若是能够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富家翁,也未尝不是人生之幸运!看你身子骨虚弱得很,敢不敢顶风冒雪再疾驰一段?” 男人是不能被说虚弱的,李治瞪着眼睛、满脸不忿:“我虚弱?呵呵,你都不知府里的妻妾们如何赞叹求饶!来来来,不就是雪夜疾行吗,有什么不敢的,我可是太宗的儿子!” 太宗皇帝英明神武、文武双全,不仅是天下人敬佩有加,他的儿子们更是将他视为无所不能之偶像,奉若神明。 “大话谁都会说,可千万别给太宗皇帝丢脸!驾!” “哇呀呀!居然先行一步,阴险狡诈、厚颜无耻!” 两人打马急行,速度再次飙升。 可吓坏了随行的亲兵、禁卫,这两位任何一个不慎坠马他们这些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万一倒霉坠马摔死了,他们都得跟着陪葬…… “二郎,慢一些!” “殿下,小心路面!” 一行人在风雪之中你追我赶、疾驰而去。 …… 贞观十年,彼时府库匮乏、国家艰难,故而文德皇后临终之时叮嘱太宗皇帝定要薄葬,太宗皇帝允之,将文德皇后安厝在九嵕山新凿之石窟,并将陵寝定名为昭陵,同时决定作为他自己的归宿之地。 其后帝国政通人和、国力蒸蒸日上,府库日益丰盈,太宗皇帝亦是开始享乐,觉得自己既然要追逐秦始皇“千古一帝”之美名,总不能在陵寝规模上差距太大吧? 遂大兴土木、兴建昭陵。 等到太宗皇帝薨逝,与文德皇后合葬于此,昭陵仍未完工。 房俊、李治一行抵达九嵕山下,守陵兵卒被惊动上前拦阻,见是这二位自是放行,任由其沿着山路一直前行,穿越神道,直抵献殿之前。 房俊翻身下马,吩咐随行亲兵:“去将厨子叫醒,准备有些酒菜,送去魏王住处。” 此时已是后半夜,一路疾驰百五十里,又困又饿、又累又冷,定是要吃一些热菜、喝一壶热酒才行。 李治也从马背上跳下,孰料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雪地里,幸得房俊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这才堪堪站住。 房俊松手,拍了拍对方身上的落雪,笑道:“虽然差了一些,但也算是不错了。” 李治险些丢脸,但兀自嘴硬:“缺乏锻炼而已,待我练上一些时日,再行比过。” 说话之间,服侍魏王的内侍已经迎了出来,见到李治的时候打了一大跳,待搞明白了李治已被陛下解除圈禁,顿时大喜:“奴婢这就入内告知殿下!” 房俊一摆手:“不必麻烦,我与晋王一并入内便是!” 上前将内侍推在一旁,与李治一同踹开房门,大摇大摆进了魏王李泰的卧室。 内侍一脸懵然,然后便听到魏王殿下发出一声惨叫…… 第一千九百二二章 李泰:这是断头饭吗? “嘶——房二,快将你狗爪子从本王身上拿开!” “诶?雉奴?是雉奴吗?哎呀呀,好兄弟你居然能出长安城了?可喜可贺!” “哎哎哎,雉奴你不要胡来啊,我可是你兄长……啊!” …… 内侍冲进卧房的时候,魏王殿下裹着被子在床榻之上左右翻滚,口中哀嚎不止,而晋王与房俊两人则将手伸入被子里…… 内侍眼皮子直跳,这二位大半夜从长安城顶风冒雪而来,整个人怕是都要冻透了,可想而知两双手掌是何等冰凉,魏王睡梦之中被两双凉手侵袭……那滋味,想想都酸爽。 三人闹了一阵,内侍要去沏茶,房俊却摆摆手:“我已让厨子准备了饭食酒菜,先不喝茶水了。” 李泰却没理会,拉着李治的手坐在床边,关切问道:“你怎地跑这里来了?陛下准你出府?” 李治笑着道:“嗯,陛下已经撤销圈禁,且我随同姐夫出城也未见有人阻拦。” “哎呀!那可是太好了!” 李泰紧紧握着李治的手,欢喜之下眼圈泛红:“为兄日夜惦念雉奴你啊,想父皇母后先后殡天,你我兄弟自当守望相助,可你青春年少意气风发之时被圈禁府中,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只要想想那等场面,为兄便肝肠寸断。” “圈禁”看上去并不会危及性命,除去自由被有限度的制约之外,一应吃穿用度并不削减,可很多时候“圈禁”只是听上去好听,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圈着圈着便死了,“心情郁结、忽染重疾”这个借口都是现成的…… 他是真的害怕有朝一日忽然听到李治“暴卒而亡”的消息。 李治也后怕,被圈禁府中这个时日他简直度日如年,硬生生瘦了十几斤,平素根本不敢乱吃东西,但凡是陛下派人送来的所谓补品、美食都被他锁在柜子里,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那等心惊胆颤、诚惶诚恐的日子,实在是煎熬…… 现在见了李泰,又听了李泰的关切之言,心中感动、后怕糅杂在一处,再也忍耐不住,所有情感一并爆发出来,兄弟两个抱头痛哭。 房俊在一旁扯扯嘴角,很是尴尬。 所幸厨子很快将饭食送来,缓解了屋内的情绪。 两位亲王殿下擦擦眼泪,收敛情绪,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见内侍将饭食酒菜在桌上摆了,也都张罗着坐下。 房俊将内侍撵走,执壶斟酒,举杯道:“这一杯先敬魏王殿下,您明日便上路吧?我与殿下相交莫逆,情谊深厚,惟愿来生亦能相知相得、生死与共!饮胜!” 李泰嘴角一咧,无语的看着房俊。 这话听着怎地有些瘆人呢? 我是上洛阳,不是上刑场! 你这是送“断头饭”呢?! 不情不愿的举杯,瞪着房俊,气道:“能不能好好说话?你难道不知我最怕的什么?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房二,小人也!” 房俊笑道:“别的且不说,就问你刚才我与晋王闯进来的时候,你怕不怕?” 李泰列咧嘴,骂道:“竖子,缺德事少干点吧!” 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长长的吐出口气。 正如房俊所言,虽然前两日陛下与他一番促膝长谈,表达了手足情深之义,且言明不会对他苛待,可李泰又不是没读过书的白痴,皇帝这种生物最擅长的便是口是心非、朝令夕改,或许当时皆乃肺腑之言,可一旦局势变化,其心境发生转变的可能极大。 万一一觉睡醒又觉得他这个魏王威胁到皇位怎么办? 李治也饮了杯中酒,放下酒杯苦笑道:“姐夫虽然见识广博,但并未生于帝王家,故而对于吾等之心境未必能够感同身受,你以为的一句玩笑之言,在吾等听来却不啻于晴天霹雳,所以这种玩笑还是少来为妙,否则怕不是要被吓死。” 房俊也一饮而尽,再度执壶斟酒,不以为然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们两个心怀鬼胎、被人家握着把柄,自然诚惶诚恐、如芒在背。若能放下心中觊觎,堂堂正正、光大无私,又岂会这般心惊胆颤?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李泰吃了口菜,瞅了李治一眼,看着房俊问道:“此间只三人,言入六耳,此番李神符兵变,陛下对于吾等兄弟到底是何态度?” 李治也紧张的看向房俊。 别看现在陛下似乎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可谁知道陛下心里到底怎么想? 房俊道:“我又不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焉知陛下之想法?” 李泰不满,道:“谁不知陛下对你之器重、信任?刚才还说什么惟愿来生亦要相知相得的,狗屁!这辈子都不能坦诚相对,还说什么下辈子?” 房俊喝了口酒,吃了口菜,摇头道:“非是不愿告知,实是实情如此。现在的局势殿下难道看不出?就在今日,陛下废黜了尚书左右仆射的宰相之权,甚至赐予刘祥道、裴怀节、唐俭、崔敦礼、苏定方、戴胄等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差遣,政事堂内之气象焕然一新,尽在陛下掌握……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解释给殿下吧?” 李治早已知道此事,李泰却是消息闭塞、未有所闻,但两兄弟的政治天赋都非比寻常,几乎一瞬间便领会了其中意味。 李泰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看着房俊:“陛下这是要与你决裂吗?” 不怪他这般震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房俊是如何不遗余力的支持李承乾,而李承乾又是如何对房俊信重有加、投桃报李,可陛下之举措明显是对房俊深怀忌惮、且不加掩饰。 这不仅仅是分则两害,更会使得帝国最上层的权力核心即将发生剧烈的动荡。 甚至,已经发生了。 房俊给两人斟酒,淡然道:“没那么严重,忌惮有之,决裂未必,毕竟陛下现在未能彻底掌控军队,一旦军方上层动荡,则天下不稳,而天下不稳,贞观以来朝野上下共同之努力便会付之东流,大好局面毁于一旦,这是陛下以及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 现如今,整个帝国的军队尽在李勣与房俊这“两座大山”掌控之下,贞观勋臣与军中新锐既分庭抗礼、又相互抱团,李、房二人无可取代。 其中一人倒下,则军中大乱。 两人一起倒下,则天下大乱。 李承乾对待这两人只能分而治之、予以制衡,绝对不能试图扳倒…… 李治又喝了一杯,苍白的脸色泛起红晕,叹息着道:“帝王之术,便是在制衡、失衡、再次制衡之间反复,长久之平衡是不存在的,只能在制衡的过程之中寻求短暂的平衡。” 房俊点赞:“殿下不愧是尽得太宗皇帝之宠爱,天赋绝伦。” 所谓的帝王之术说到底就是“治人”,如何将权力予以平衡,便是帝王成就之高低。 李治大抵是喝多了,看着房俊,幽幽道:“那为何当初姐夫不支持我呢?若是有姐夫相助,时下之局势如何谁也说不定。” 房俊笑着给他斟酒,温言道:“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对事不对人而已。在我眼中,谁当皇帝其实并不重要,帝国利益高于一切。一切之出发点只不过是权衡利弊而已,唯有陛下大义在身、名正言顺,自然利大于弊,如此而已。” 李治醉眼惺忪:“你这话有对君王不忠之嫌疑啊。” “我忠于陛下,但也忠于国家。” 李治神情疑惑。 “家天下”之背景之下,君既是国,忠于君王,就是忠于国家! 忠于君王与忠于国家有何区别? 李泰呷了一口美酒,解释道:“雉奴,你说的不对。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任何一位帝王以家治天下,以天下之利益充入一家之利益,此悖逆宇宙之理也!三代之君,以自家而服务天下,故仓廪足、风雨顺,政权交迭而无损其国。至姒启窃据君位、以承禹祀,家凌驾于国之上,以举国之力供奉一家一姓,此苍生罹难、朝代更迭之根源也……你我虽生于帝王之家,却也当谨记历史之教训,勿以一家一姓而凌虐苍生,反以此身之权力造福于黎庶,则盛唐绵延、千秋万世也……” 房俊瞪大眼睛,不知这位魏王殿下何时完成了思想进化,你是要“君主立宪”吗? 李治则震惊失色,完全不可接受。 这天下是高祖、太宗浴血奋战金戈铁马打下的江山,自当李唐皇族世世代代接受天下人血食供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李唐之主、君临天下! 若是如李泰之言论,岂非乾坤颠倒、倒行逆施? 大唐之主的皇权如何彰显? 李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连忙打个哈哈,一头栽倒在床榻之上:“我不行了,你们继续……” 李治看向房俊。 房俊给他斟酒,笑着道:“太宗皇帝曾有言,大唐从不因言获罪,即便是贩夫走卒也有发表自己思想言论之自由,不过是一家之言而已,对也好、错也罢,要予以包容。” 李治一脸疑惑:“父皇说过这话?我怎没听过?” 房俊信誓旦旦:“肯定说过!你年纪还小,不记得也正常。” 李治:“……” 我是数岁小,又不是失忆! 第一千九百二三章 网开一面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千九百二四章 人性善恶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千九百二五章 文官联合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千九百二六章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千九百二七章 反戈一击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千九百二八章 留中不发 李承乾叹口气,回转御案之前,手指在那份奏疏上点了点,问道:“且不管裴怀节之立场到底如何,现在这份奏疏要如何处置?” 他不愿也不能直接与军方对阵。 对于房俊,他深信其支持他皇位之心,绝无背叛之可能,但其日益壮大之威信、逐渐强盛之实力,却又无可置疑的威胁到了皇权的至尊之位,必然立场对立。 当下国力蒸蒸日上,大唐帝国在他这个皇帝的率领之下已经朝着千古第一强国的成就狂飙突进,这个时候一旦爆发出皇权与军权之冲突,势必导致内耗,影响大局。 可这份该死的奏疏却偏偏送到他的面前,不能准许、更不能反驳,实在是难以委决。 刘洎诚惶诚恐,这件事是他引出来的,本以为万无一失之策却在裴怀节身上出了差错,导致陛下进退维谷之局面…… 心念电转,试探着道:“不如陛下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指的是一种处置方式,即将臣子的奏疏留在禁中,既不准奏、亦不驳回。 这种方式往往有着极其深奥的政治意义,留中不发并不是永远不发,或者是皇帝批阅之后几日下发,或者是一年之后下发;当然也或者永远不发,但这样一份奏疏留在禁中,所议必然是军国大事,难保某一日就会成为与之关联的某一时间的切入点。 古往今来,几乎每一份“留中不发”的奏疏背后,都有一场看不见的权力博弈。 李承乾沉思片刻,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希望越国公不要误解才是。” 刘洎松了口气,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这份奏疏怕是永远“留中”了,他也从这件事当中脱身。 “越国公公忠体国、能力卓越,必然领会并且体谅陛下之良苦用心。” “希望如此吧。” 李承乾叹口气,摇摇头。 自己将马周的奏疏“留中不发”,看似对皇权与军权之博弈采取退避忍让之态度,实则此举一样意味着他已经对军权极为忌惮且意欲展开斗争,只不过暂且“引而不发”而已。 表面上没有那么激烈,岂是区别不大。 可他对于自己同房俊、李勣代表的军方展开斗争,却并未有几分信心。 他不是太宗皇帝,在军中的根基几乎为零,只能依仗权术去掣肘、去分化、去制衡,直接对阵,绝无半分胜算…… …… 正如李承乾所担心的那样,“留中不发”的消息很快传出去,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留中不发”看似对奏疏的决议有所权衡,实则所有人都看出其背后的退让、隐忍,这是皇权在面对水师一系之时并无充足信心之表现。 再加上之前波斯海水战的消息,难免衍生出一种论调:水师之实力已经凌驾于皇权之上了? 芙蓉园。 沐浴之后的房俊已经换上一身青布直裰,跪坐在靠窗的地席上慢悠悠的喝茶,床榻之上的金德曼好不容易缓过气,支起美好无限的上身,慢悠悠的披上单薄的纱衣,肌肤腻白、山峦起伏,秀美的脸庞好似雨后海棠、红晕犹存。 侍女走进来,红着脸收拾了狼狈不堪的床榻,搀扶着双腿微颤的金德曼去了后堂沐浴…… 房俊捧着一卷书,一壶茶慢悠悠喝了一半,沐浴更衣之后的金德曼才走出来,坐在他身侧。 淡淡的幽香如兰似麝钻入鼻中,房俊转头看去,女王侧脸秀美如画,肌肤红润有如荔枝,纱衣轻薄、美景无限,浑身上下散发着慵懒的风情。 房俊将沏好的茶水放在她手边,挑了一下眉梢:“喝杯茶,补充一下水分。” 金德曼先是下意识的道了一声谢,继而反应过来,俏脸微红、美眸如水,娇嗔无限的横了房俊一眼:“堂堂帝国太尉,居然这般言语轻浮、纨绔浪荡,怕是有损帝国威仪呢。” 房俊就笑起来,指了指不远处的床榻:“方才我在床榻之上坐着更为轻抚、浪荡之事,陛下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一直在赞美、鼓励,希望我能竭尽全力、誓死效劳……” “快别说了!” 金德曼哪里是房俊的对手,想起自己刚才失神状态之下放浪形骸的表现,顿时羞臊不堪,抬手捂住房俊的嘴。 自房俊从昭陵返回便至此间,两人几番鏖战、耗尽体力,这会儿都有些饥肠辘辘,就着茶水吃了一些点心填了肚子,便有侍女入内,也不避讳房俊,在金德曼耳边轻声说了外边传播的消息。 闻听李承乾将马周的奏疏“留中不发”,金德曼目光熠熠的看向房俊,略感惊讶:“大唐水师是打算脱离皇帝的掌控吗?” 毕竟曾是新罗女王,政治才能卓越,马上便领会到大唐皇帝对于皇家水师之忌惮以及退让。 而对于皇家水师,她的感触实在太深。 无可计数的坚船利炮随时都可将战无不胜的大唐军队投送至任何一个沿海地区,即便是高句丽这样曾经强盛一时、盘踞辽东的强国,都在大唐水师的火炮之下国都陷落、王国覆灭,便可知那是何等不可一世之存在。 而这样一支举世无敌之师,却意欲脱离大唐皇帝之掌控…… 是否意味着大唐有可能出现分裂? 只要房俊愿意,随时可以在东洋、南洋、乃至于西洋创建无数国家…… 房俊笑着伸手,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怎么,还想着新罗复国?” 金德曼看着他:“复国倒也不必,可若是能够在海外独立一国,却是无妨。” “呵呵,想什么美事呢?” 房俊笑了一声,呷着茶水,淡然道:“华夏自古以来从未对外展露过领土之野心,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过是一句笑言尔,又岂会为了注定不能长久占据的土地去浪费人力财力呢?” “呵,”金德曼冷笑:“那西域三十六国相继覆灭,难道不是拜华夏所赐?” 房俊看她一眼,啧啧嘴:“亏你还是新罗女王呢,这么一点政治素养都没有吗?自古以来,华夏王朝之中心要么在关中,要么在紧邻关中的洛阳,每每西域胡人强盛之世,兵锋直抵关中,皆是华夏王朝遭受外侮之时,所以对于华夏王朝来说,西域必然是一个巨大的战略缓冲区,焉能落入胡人之手?海上则不同,只需奉行华夏之文化、尊崇华夏之规则,大唐无意大动干戈。” 金德曼很是好奇:“何谓华夏之规则?” 房俊微微抬起下颌,颇有几分不可一世之傲然:“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说华夏之言、行华夏之钱,奉行仁义礼智信……这就是华夏之规则。只需如此,大唐不仅不在乎它的国家叫什么,且将其视为同源同宗,若遇外寇之入侵,可随时请求大唐之援助。” “华夏文名源远流长,你们不以兵革之利,便可威慑天下万邦,实在是让人羡慕。” 金德曼轻叹一声,华夏虽然王朝更迭,但其核心之文化不变,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不断,或许国力时强时弱,却早已奠定不朽之血脉。 与之相比,新罗弹丸之地、文化贫瘠,一旦传承受到危险,便是灭顶之灾。 想要生存,便只能依附于强者。 而依附于强者,便会导致自身文化之缺失,沦为强者之附庸、甚至鹰犬走狗…… 然而华夏之文名亦非一蹴而就,其先祖通过无以计数的战争、迁徙,在漫长而艰苦的岁月里逐渐完成民族之融合,如此才奠定其核心之文化,又是让新罗羡慕不来的。 “可这些与皇权忌惮水师有何关系?” “华夏历史上之明君圣主层出不穷,皆能缔造一个辉煌之时代,然而遍观史书,却往往人亡政息、盛极而衰。所以当下大唐有识之士,开始默契的开创一个与众不同之时代,我们或许不需要一个英明神武的君主,只需要一个合理运转的制度……英明神武的君主可遇而不可求,缺乏延续性,而合理运转的制度却可以传承不绝。” 对于金德曼,房俊并无隐瞒,这女人不仅身心皆依附于他,他更是新罗金氏王族的靠山,若失去他的庇佑,无论她本人亦或其身后的金氏王族,都会被大唐的世家门阀吞噬殆尽。 金德曼不可想象,震惊道:“如果你们所憧憬的一切予以实现,皇帝岂非成为皇座之上的傀儡?” 怪不得大唐皇帝展现出对于水师之忌惮,想来他已经深刻意识到皇权与军权之碰撞,乃至于失败之后的下场。 房俊摇摇头:“我们并不反对皇权,更不反对皇帝,我们只是反对绝对的权力。” 宇宙万物之运行规则便是相辅相成,从无绝对。 任何事物出现绝对,都是绝对的灾难。 人治是绝对不行的,法治才是永恒。 军权必须脱离于皇权之掌控,而当大唐国内的财富聚集至一定程度,皇权与士人阶级也会产生不可调和之矛盾。 当士人、商贾、乃至于军人逼着皇帝承认“法律至上”,必然是大唐社会结构完成蜕变之一日。 即便所谓的“法律至上”只不过是一种统治的手段,“人治”依旧在“法治”至高无上的框架内不可消除,却依然是文明的进阶标志。 因为,世事无绝对。 第一千九百二九章 儒学是个小姑娘 翌日清晨,前往承天门继续观刑的官员、百姓们赫然发现早已空无一物,被割了很多刀的李思暕消失不见,地上冻冰的血渍也已冲刷干净,只余下顶盔掼甲站在承天门下的禁卫,手持戈矛、虎视眈眈…… 百姓们没了热闹可看,遗憾之余额手相庆,毕竟没谁愿意摊上一个血腥残暴的君王。 官员们则认知更深一些,都感受到风平浪静之下的潜流涌动,尤其是陛下将马周之奏疏“留中不发”,或许意味着皇权与军权之间再无转圜、白刃相见…… 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经在酝酿,一旦爆发,不仅席卷天下,更会迁延日久。 …… 立春之后,天气转暖,但围绕关中的各处名山大川却依旧白雪皑皑、山岭冰封。 骊山出现一道异景,一辆搭载着车棚的牛车时常游荡在山岭沟壑之间,漫无目的的到处乱逛,一旦遇到升温的暖棚便会停下,然后两个身穿锦袍、须发皆白的老者便会从车厢里下来,走入暖棚。 骊山上的暖棚要么是房家所有、要么是依附于房家的庄客所建,各依山势、向阳而建,内里或是时鲜菜蔬、或是时令瓜果、或是水稻玉米育苗……两位老者皆要品头论足一番,临走之时庄客会将暖棚内长势最好的菜蔬瓜果摘下一些送到车上,恭送离去。 每年这个时候,骊山的菜蔬、瓜果都是长安城内贵人、商贾们求之不得的奢侈品,窗外飘雪之时桌案上一盘水灵鲜美的菜蔬、瓜果,那是何等尊荣之享受?所以这个时候的菜蔬、瓜果价比黄金,且有价无市。 然而这些庄客却并不觉得心疼,反而兴高采烈、与有荣焉…… 牛车行至一处山涧,石桥一侧有简易修筑的亭子,两位老子下车,随行的两个老仆从车厢里拿出幔帐将亭子围住挡住寒风,一人引火生炉,一人小心翼翼来到溪边,用铁铁钎凿透坚冰,将水壶放入冰口之下灌满清冽溪水,提着返回亭子。 炉火燃起,水壶放置其上,又将几样糕点、坚果放在亭内石桌之上,便被两位老者摆手斥退,站在幔帐之外束手而立。 其中一位老者用水清洗了茶壶茶杯,从精致的竹罐里取出茶叶放入壶中,等着炉上水开。 另外一位老者则跌坐在垫子上,信手拈起一枚杏仁放入口中咀嚼,鹤发童颜、耄耋老者,牙口居然很是不错,嚼得嘎嘣响…… 看着那位老者聚精会神将煮沸的水壶自炉上取下,沸水注入茶壶之中,一丝不苟的洗茶、沏茶,忍不住笑道:“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可吾怎觉得师古贤弟这两年愈发注重仪式,行事拘泥?” 沏茶的老者正是琅琊颜氏的家主颜师古,正襟危坐将一杯茶水推到孔颖达面前,自己拈起一杯,轻轻呷了一口,品味着茶水之回甘,这才缓缓道:“孔子将人生按照年龄划分不同之阶段,每一个阶段皆有不同之感悟,其实在我看来不必按照其所言而规范。孔子十五有志而学,我一岁能言、两岁识字、三岁开始通读典籍,孔子说三十而立,我二十岁的时候担任县尉,杨素亦要赞一句少年老成,四十不惑我三十岁就坐到了,五十岁的时候便自认从心所欲之境界。” 孔颖达愕然:“所以,你这是活回去了?” “活回去了”可不是什么好话,大意是“越来越没出息”…… 颜师古翻了个白眼,吃了口糕点,慢悠悠道:“我五十岁的时候便从心所欲、不逾矩,任何规则都不看在眼中。可等到了七十岁,却陡然发现之前所认为的不逾矩,实则从未脱离规矩之范畴,更从来未曾随心所欲。” “嗯?详细道来!” 孔颖达来了精神,愿闻其详。 似他们这等当世大儒,学问、知识、见识都已经超凡脱俗,某种意义来说在精神境界上无限趋近,很难再有突破,若是忽然之间有了不一样的见解,无论是否认同,都急于一观,希望能够引发自身之突破。 “贞观十七年,太宗皇帝东征,征辟我随军东行,当时我身体不佳、精力不济,但能够参与此等盛事却不能退却,遂欣然从之。然则临行之际,忽然感染重兵、卧床不起,太宗念我年迈,不忍颠沛万里,命我留在长安、辅佐太子……痊愈之后,你知我想什么吗?” 孔颖达看着他。 颜师古跪坐在垫子上,喝着茶水,目光湛然:“某一日我忽然心生感悟,假若我当时未能重病,一定随太宗皇帝东行,也一定会死在路途之中,那时我的宿命,我感知得到。” 孔颖达微微颔首。 说起来玄之又玄,人如何能够感知自己的宿命呢?若能感知得到,岂不是意味着可以逆天改命? 这与儒家学说之核心相悖。 但奇怪的是,当精神臻达某一种高深之境界,是的确可以在某一刻感知到那种洞彻天地、贯穿古今之触觉。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颜师古知道孔颖达能够理解他的感触,续道:“可那一场大病,扭转了我的宿命。” 孔颖达蹙眉。 颜师古放下茶杯,上身微微前倾:“自那之后,宿疾全消、身强体健,”他拨弄一下束冠之下的头发,示意道:“瞧瞧,发根都变黑了……” 孔颖达失笑道:“所以,你这小子是要跟我炫耀返老还童了,会比我活得更长久?” 颜师古摇摇头,面色肃然:“命数天定,阳寿已尽的我却焕发生机,一人之运已改,一国之运必然也已改变!” 天地宇宙,一草一木,其间气机牵连、命运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人之渺小,却可牵动一国之气运。 反之,一国之气运,自然亦能影响一人之命运。 “那是……国运变好了?” 孔颖达迟疑着问道。 颜师古笑道:“那却是不知,若我颜师古大奸大恶、与国有罪,阳寿已尽却再续生机,自是国运变坏。若我颜师古与国有益,生死荣辱能够与国运羁绊,那自然便是国运变好。” 孔颖达点头:“虽然你这小子一辈子没甚成就,不曾建功也不曾立业,但是对于大唐文学来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正面影响的。” 颜师古不满:“厚此薄彼、尖酸刻薄,此兄长之所以蹉跎岁月、为老不尊也!” 孔颖达没心情与他相互挖苦,挑着雪白的眉毛,问道:“所以你到底要说什么?” 又是人运又是国运,总不会无的放矢吧? 颜师古正色道:“当今之天下,正面临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国内国外、六合八荒,正可谓日新月异,大唐之兵锋横行寰宇,四海之钱帛汇集九州,吾等不能坐失良机、踟蹰不前啊!” 他指着远处山坡隐约可见的暖棚:“放在以往,你可曾想过会有此等高产之作物遍植各地?仓廪足而知礼仪,越来越多的人吃饱饭,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追求精神富足,若是吾等儒家不能与时俱进、积极进取,或许有朝一日便会如百家争鸣之后那些逐渐落寞的学派一样,被滚滚向前的浪潮冲垮、湮灭。” 战国之世,百家争鸣,何以到了最后只余下儒家光耀当世,余者或彻底湮灭、或苟延残喘? 是儒家之学说当真独步天下、冠盖当世?非也。 之所以高歌进取、所向无敌,势也。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所以秦王一扫六合、统一九州,所以汉王廓清环宇、再定神州。 彼时儒家自我阉割、曲节媚上,正好附和君王统治天下、安定人心之策略,遂卖与帝王家。 如此,历朝历代,想要安抚人心、想要稳固统治,非儒家莫属。 孔颖达沉思良久,问道:“如何与时俱进,又如何积极进取?” 颜师古道:“以往之华夏在于大一统,故而我儒家之核心无非‘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如今之大唐,举国征伐、戈矛向外,所有人都在积极开拓番邦异域之利益,故而我儒家之核心,当在于‘内圣而外王’!” 国家统一之时,儒家顺应形势,一举而为百家魁首。 国家开拓之时,儒家更要顺应潮流,更改核心教义,以便于帮助国家的文化霸权、驯服番邦,使得儒家始终占据大义名分,确保自身之地位。 无论是颜师古、亦或是孔颖达,这些将儒学研究至登峰造极之境界的大儒,都深刻意识到所谓的儒学不过是一个花枝招展的小姑娘而已,国家需要一个何等样的审美,他们就会将这个小姑娘打扮成什么样子。 太宗征辟我前往辽东,即将成行,忽而染病卧床,太宗闻之罢休,嘱我好生将养、以后为国效力。那时我就忽有所悟,如若那场病晚来一些,等到奔赴辽东苦寒之地,必定病情加重,指不定便买股辽东、未必能够重归长安。由此可见,或许人生之定数未必不可更改, 第一千九百三十章 儒皮法骨 世人皆言儒学抱残守缺、固步自封,然而唯有儒家自己知晓,这世上再无比儒学更懂得与时俱进、灵活变通之学说,否则何以千百年来唯有儒学传承兴旺,余者皆湮灭于时代浪潮之下、埋葬于乱世荒冢之内? 急君王之所需,做君王之所想,如此方能经久不衰、传承不绝。 等到终有一日儒学深入人心、根植天下,便会反噬君权、开天辟地。 天下皆儒,儒即天下。 …… 不知何时,凛冽的寒风略微减弱,天下飘飘扬扬的下起雪来,鹅毛一样的大雪簌簌落下,山岭苍茫、沟壑莽莽。 下雪之时,反倒不那么冷了…… 孔颖达喝着热茶,有些不解:“好端端的,怎地如此迫不及待模样?” 颜师古感慨道:“时不我待呀!” 不待孔颖达追问,主动解释道:“当今之世,陛下有振奋之心,却无逆天之力,皇权旁落乃是必然。大唐百万军队陈列边疆,陆上、海上皆不断开疆拓土,人口激增、钱帛汇聚,看似盛世昌明、繁花锦绣,实则人心浮动、泥沙俱下,以往之社会架构怕是难以顺应时局之变化,若不能及早准备,怕是根基动摇、不进则退啊!” 以往贫瘠、凶险之大海,儒者避之唯恐不及,为了巩固自身之发展、消灭异端之隐患,不遗余力的宣扬陆地核心之学说,将世人之思想束缚于土地之上,构筑成儒学之根基。 可现在汹涌广袤之大海不仅带来无以计数之财富,使得举国上下趋之若鹜,更带来外面的思想、学术,使得安枕高卧的儒家受到凶猛冲击。 孔颖达若有所思。 他并非不曾感受到这种冲击,而是他一直身在中枢,高屋建瓴,身边自有天然的保护壁垒,对此感受不是那么清晰、深刻,现在经由颜师古之提醒,也意识到问题之严重。 儒学之核心是什么?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仁义礼智信”。 然而现在随着帝国疆土不断拓展,海上不断汇聚,一种“以礼为先”的思想开始冲击被儒学禁锢着的人们,儒家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现在“小人”用海量之财富告诉世人,“利”之为重。 毕竟,财富是世间一切所为之基础,追逐财富、利益又有什么错呢? 儒家教义正在受到剧烈冲击。 孔颖达捋着胡子,目光透过幔帐上沿看着远处的山岭、漫天的大雪,缓缓道:“如此说来,房俊才是我儒家之大敌啊。” 颜师古对此表示完全赞同:“战国乱世、百家争鸣以来,前所未有之大敌!” 孔颖达叹气,道:“对于水师、海商在海外番邦之所为,我也有所耳闻。在水师控制范围之内,虽然极力宣扬儒学,但所奉行乃是法家之政策,‘君子之义’不屑一顾,‘一诺千金’不被提倡,任何事项都要签订契书、予以约束,尔虞我诈被认作理所应当,诚实守信反倒容易吃亏上当……一切以律法之条文予以约束,说什么‘法无禁止皆可行’,简直离经叛道。” 颜师古一边将茶壶中的茶叶倒掉换了新的,一边摇头道:“倒也不能予以责怪,毕竟海外番邦皆化外蛮夷,跟他们说什么‘仁义礼智信’简直对牛弹琴,只能将其行为约束在条条框框之内,明确告知他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重新将开水注入茶壶,沏茶入杯:“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如此治理,无可厚非。” 真正的儒者从不会对蛮夷报以同情,他们口中喊着煌煌大义、以德报怨,实则唯我独尊、睚眦必报,在他们心里华夏文名至高无上,所有蛮夷都应俯首称臣、任凭驱策。 那些不能区别口号与核心之不同者,叫嚣着“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之辈,假儒而已。 根本就不曾读懂儒家之典籍。 孔颖达颔首,道:“以法治理,无可厚非,但如论如何,与我儒家之思想相悖。” “正是如此。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儒家之思想在华夏大行其道,奉为圭臬,但用之番邦则水土不服,所以儒学必须有所改变,主动去顺应事态之发展,既不能骄傲自大,更不能故步自封。” “如何改变呢?” “以儒家之‘仁义礼智信’治人,以法家之‘法术势’治事,儒家糅合,取长补短。” 孔颖达蹙眉沉思,良久,方才叹息一声:“说什么取长补短?不过是‘儒皮法骨’而已。” 他对此并无异议。 但儒家思想之形成绝非一蹴而就,需要长期之沉淀、积累,更需要时机之掌握,如今予以增补、变更,更非一朝一夕可以成就。 所幸他们多得是世间。 只需在引导之下使得儒学踏上这样一条征程,自身强大的融合本性就会去形成严谨而周密的理论…… ***** 骊山西坡如今绝大多数山林沟壑土地都已在“房家农庄”名下,那里是房俊的地盘,所以对于自己地盘上忽然出现两个“混子”整日里乱逛,他自然早已知之。 毕竟这两个“混子”的名头实在太大,特意命令农庄所有人便宜行事,对于任何要求不得违逆,且要确保其安全,这两位哪怕在他的地盘摔个跟头,他都有可能成为整个儒家之敌人…… 等到他下值之后来到骊山闯进这座山涧小亭,听着两位儒家大佬高谈阔论什么“内圣外王”“儒皮法骨”,却是有些遗憾。 就在两人刚刚来时路上闯进去的暖棚之内,就有正在育苗的玉米,而当世最著名、地位最高、学问最精深的两大“知识分子”,却始终未能意识到当年水师舰船横渡大洋历经生死前往美洲所取回的玉米,到底有着怎样开天辟地之意义。 颜师古看着房俊一脸的不以为然,感觉自己的学识受到蔑视,吹胡子瞪眼道:“太尉诗词双绝、冠盖天下,素来被誉为天下第一才子,可是对老夫之举措有不同之意见?若是如此,还请不吝赐教。” 房俊无奈,道:“晚辈并不在乎什么儒家法家,甚至墨家现如今托庇于晚辈,也不曾对其有过多之希望。任何一种学说自有适宜其生长之土壤,生旺死绝都过不是适者生存而已。与其关注什么‘内圣外王’‘儒皮法骨’,还不如将有限之精力投入到水稻、玉米的选种、培育上去,在晚辈的认知里,培育出高产的粮食、养活更多的人,远比所谓的政治学说更为重要。” 儒家也好,法家也罢,终究是用来“治人”的,若世间无人,有何意义? 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让这个民族的底蕴更加坚实,拥有更能抵御风险的能力,这才是他应该做且能做得好的。 当偌大帝国、亿万黎庶不再将生死操于一人之手,当民智开启、自然科学不再遭受愚昧之压制,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至于用以治国之术是儒还是法,有什么关系? 儒学是个小姑娘,会变着花样粉饰自己以迎合时代之需要,法家也是一条变色龙,会藏在儒学的草丛之中蛰伏,直至将儒学之内脏掏空,将自身之学说填充其内…… 孔颖达问道:“以我观之,你笃信法家之法术势,甚至早已融会贯通,堪称当世法家之冠,当真不会抵制儒家之变革?” 房俊喝了口茶水,置身于漫天大雪之下的小亭之内,诚挚道:“世事无绝对,世间从无完美之制度,也从无完美之学说,儒、法、墨,乃至于诸子百家,都有其缺憾,也自有其可取之处,如何在治世的过程之中不断糅合,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那是你们这些大儒的责任。我的责任是让更多的人吃饱饭,让大唐的刀更利、城更坚,让火枪的威力更大、让火炮的射成更远,咱们各司其职,各展所长,何愁不能缔造万古不朽之宏图霸业?” 他的计划是需要儒家来配合的,毕竟儒家早已渗透至帝国之上上下下,依附于帝国的血肉之中,没有儒家的配合,绝难做成大事。 想要摆脱儒家之限制、打破儒家之桎梏,除非发动一场自下而上浩浩荡荡的人民战争……在大唐,这是绝无可能的。 所以他抓住今天的机会,向儒家表达亲密合作之意向,以此换取儒家之支持。 颜师古看着孔颖达,苦笑道:“这小子鬼得很,听他所言好处诸多,可我这心里却不踏实,不敢尽信。” 孔颖达也难以抉择:“这世道变化太快,我也时常感觉落伍,年轻人太厉害了。” 房俊笑道:“二位大可不必如此谨慎,不如送上一个投名状如何?” 二位大儒精神一振,颜师古迫不及待问道:“愿闻其详!” 房俊给二人斟茶,道:“科举!” 孔、颜二人对视一眼,前者不满道:“科举取士,国之策也,与吾等何干?” 科举乃是国策,必然为君王所牢牢把持,岂能轻授予人? 房俊淡然道:“科举所取何人,自然由陛下一言而决,可若是考题皆出自儒家典籍,又何必在意所取何人?” 取谁,是陛下之专断,任何人不可置喙。 可若是考题皆出自儒家典籍,所取之士自然皆出自儒家子弟,又何必在意所取何人? 反正都是儒家的人。 第一千九百三一章 一群乱臣贼子 初闻房俊之建议,的确令人精神一振、心驰神往,假若能够得以施行,则天下皆儒,自此往后,儒家子弟冠盖朝堂。 但孔、颜二人非是不谙世事之腐儒,不仅学问通天彻地,处世之道亦是千锤百炼,能在乱世之中出身历事、誉满天下,岂是易与之辈? 短暂激动之后便冷静下来。 孔颖达摇头:“陛下断然不会同意。” 颜师古也道:“此计与国策相悖,极难施行。” 二人意思相同:你蒙我们呢?! 自古以来,书籍之匮乏导致知识传播不易,一册书卷之制作、誊抄不仅耗费钱帛更需要识字之人劳作,所以书籍是钟鸣鼎食之家才能拥有、王孙贵戚才能传承。 时至今日,儒学之根基在于世家门阀,寒门也好、庶民也罢,连书本都买不起的人家更遑论释文经义? 科举之策的确能够在未来培养出杰出的寒门子弟、庶民人杰,但这不仅需要旷日持久之经营,更需要一些运气。 所以房俊辅佐制定的科举考试之中,不仅有明经科,更有明算、医学、天文、物理等等学科,只要通过考试,都会被朝廷授予官职……世家子弟从来都不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是寒门、庶民的机会。 一旦现在的科举考试完全以儒学为题目,必然使得朝堂上下充斥着簪缨之族、膏粱子弟,自太宗开始苦苦打压世家门阀的成果岂非付诸东流? 李承乾是绝无可能通过此等谏言的。 况且当下之科举制度便是房俊根据前隋之旧制更改而来,又岂会自毁长城? 明显有诈啊。 房俊却不以为然的摆摆手,言辞恳切、神色诚挚:“方才晚辈就说了,世事无绝对!就算陛下全盘允准,难道二位当真以为儒学便可垄断天下之学舍,天下皆为儒学门徒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此天地至理也。” 孔颖达明白了房俊的意思,颔首道:“如此一说,老夫觉得你所言可行。” 他看向颜师古:“贤弟以为如何?” 后者略作沉思,道:“可以一试。” 不过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而已,他虽是天下有名的学者,却也并非不懂政治手段。 何谓政治? 不断的进击、退让,相互妥协而已。 算学、物理、乃至于化学、天文,皆可保留,这些都能丰富文化之底蕴,然而经义一道,唯有儒学。 ***** 二月初二,礼部尚书许敬宗由山东返回长安,此行走遍河南、河北、山东等地,丈量田亩、清查税赋,可谓震慑四方、威名卓著,此番回京述职不仅要由朝廷表彰其功、提振威望,更要为即将开始的科举考试做准备。 大唐之科举,一部分沿袭自前隋,一部分由房俊首创,且不说那些细分之学科,单只是规则上来说,分为乡试、礼部试、殿试。 诏令“诸州学士及早有明经及秀才、俊士、进士,明于理体,为乡里所称者,委本县考试,州长重复,取其合格,每年十月随物入贡”,此之谓“乡试”,由州、县官府予以预试,选中者“每年十月”赴京,参加朝廷举行的“礼部试”。 一旦“礼部试”取中,便可由朝廷授予官身,经吏部审核、安排官职,正式踏入仕途。 之后的“殿试”则将“礼部试”所取中之学子予以排名…… 其中最具有开创意义的规则,则是由房俊所开创之“投碟自应”,所有参与“乡试”的学子不必像隋代那样必须官府举荐,下层寒士得不到举荐者“亦听自举”,“洁己登朝,无嫌自进”,只要有所才华,便可“自举”、“自进”。 教育被世家门阀垄断了上千年,即便任何学子皆可“自举”,实际上被取中者皆是世家子弟,寒门、庶民之子弟在第一轮“乡试”便绝大多数被淘汰,折戟沉沙。 但此条路径之开设,却为寒门、庶民子弟留下了登天的阶梯,随着书籍之普及、纸张之廉价,教育之垄断已经被撬开了缝隙…… …… 申时初刻,历经诸多祭天、祭祖之仪式的李承乾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太极宫,随便吃了两口饭,沐浴更衣之后便前往武德殿御书房接见了许敬宗。 听着许敬宗的回禀,李承乾萎靡的精神有所振作,脸上露出笑容。 很是庆幸当初听取了房俊的谏言,力排众议启用许敬宗负责丈量田亩、清查赋税,这位在中枢之时唯唯诺诺、左右逢源的礼部尚书,下去地方之后手段狠辣、雷厉风行,整治得各地世家门阀叫苦不迭、欲哭无泪。 其间自然也有人阳奉阴违、种种抵制,可这朝堂之上必许敬宗更阴险、更狡诈之人几乎没有……在许敬宗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而已。 “爱卿此番作为,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还望能够不忘初心、再接再励!” 李承乾赞扬一番,对许敬宗之政绩予以肯定。 他自认无太宗识人之明,所以逮住一个有用的大臣便一直用下去,人尽其用,不累死、不罢休…… “臣乃太宗皇帝潜邸之犬马,幸得太宗之提携得以效力陛下,自当竭尽全力、报效君王!” 许敬宗满面红光、神情兴奋,各处奔走、勾心斗角自然很累,可他明白这项功绩极有可能成为他仕途生涯无比坚实之根基,足以确保他在未来某一日进入政事堂、甚至主政中书、门下之一,纵然再苦再累,亦是甘之如饴。 李承乾笑呵呵的请许敬宗饮茶,虽然知道这位人品有些问题,且被房俊一再压制,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与之相处如沐春风,而且才能卓著、确实好用。 “帝国开疆拓土、疆域广袤,这两年更是国事日盛、日新月异,朝廷亟待更多的人才充斥入各处职位,所以朕已经与诸位宰相商议妥当,今年增加一届科举,用以选拔人才。各地之乡试已经逐步开展,爱卿当坐镇京师,主持礼部试,为朕分忧。” “此臣之本分也,夙兴夜寐、不敢懈怠!” 许敬宗赶紧表态,而后看了看李承乾面色,小心翼翼道:“可臣私下听闻诸多大儒已经互通声息,意欲谏言陛下取缔明算、天文、医学等科,只保留明经一科,且以儒家典籍为题目……微臣自山东返回,途径之地舆情纷纷,儒学子弟振臂高呼,声势如潮、人心鼎沸,大有势在必得之意。” 李承乾面色难看,不悦道:“前两日孔、颜二位大儒联名上书此事,朕尚未决断,天下已然沸腾,可见是早有预谋,欲勾连上下、朝野窜同,以此施压于朕!” 许敬宗不再多言,只一副洗耳恭听状,等着李承乾的决断。 李承乾怒气盈面,但转瞬即消,颓然叹气。 他虽身为帝王、君临天下,却仿佛被笼罩于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他依靠着这张网去统治天下、发号施令,反过来也被这张网束缚其中、动弹不得,甚至勒紧咽喉、喘不过气。 很小的时候他就金典册封为大唐储君,父皇耳提面命教授他为君之道,最重要便是“制衡”二字,没错是“制衡”,而不是“平衡”,因为父皇告诉他世事无绝对,根本不会存在绝对的“平衡”,任何时候、任何力量都处于失衡状态,不断去制衡各种力量趋于平衡,这才是帝王之术。 可现在呢? 帝国大权,无外乎军政而已,军方势大难治隐隐有脱离掌控之虞,就连文官政治也不甘蛰伏,意欲在他这个皇帝之下构筑一层统治框架,将他这个皇帝高高架起,事实上由他们去实施统治…… 在李承乾看来,这帮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还不如房俊,最起码房俊从未遮掩其政治倾向,“帝国利益高于一切”就是房俊的理念,他或许不忠于君,但绝对忠于国。 而那些文官呢? 与他们背后的世家门阀一样,只想着将皇帝架空,依附于庶民百姓身上吸食膏血,维系着他们所谓的高贵传承…… 深吸一口气,李承乾摆摆手,沉声道:“大唐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更非一学一派之天下。儒学传承久远、当世显学,但算学、物理、天文、医学等等亦是经世之学,岂分高下?总不能捧着圣人典籍去测量山川河渠、去格物致知、去医治病患吧?” 顿了顿,他说道:“儒学为主,杂学为辅,此太宗皇帝执政之本心也,朕德行不足,不敢更改太宗皇帝之国策,普天之下,亦当遵从。” 他知道许敬宗是那些大儒拍过来试探自己底线的,他也就将自己的底线直言相告:以儒学为主可以,但儒学想要天下一统,不行。 这不仅是他这个皇帝的底线,也一定是房俊、李勣等军方之底线,贞观书院之内百科繁盛、文武并举,便足以见得房俊之意志。 当然,儒家忽然如此高调,对于军方不屑一顾、毫无忌惮,必然是双方私底下达成了某种契约。 进退之间,经过斗争相互妥协而已。 只是如此一来,谁在意他这个皇帝的尊严? 一群乱臣贼子。 第一千九百三二章 南榜北榜 所谓的斗争、妥协,争的是什么?妥协的是什么? 无他,名额而已。 李承乾也好、儒家也罢,乃至于军方、文官,各方势力都知道科举决不能成为儒家的一言堂,其余算学、物理、天文、医科等等都必须享有一席之地,帝国不仅需要儒家教育出来的道德楷模,更需要各方面的专业人才。 一旦儒家一家独大,占据所有科举名额,难不成让全天下的官员拿着一本《论语》治天下吗? 这已经不仅是打压世家门阀扶持寒门庶民的问题了,将会彻底影响国家运转。 大唐的官僚们再是自私自利,也不缺乏这么一点浅显的见识。 退一步讲,就算儒家盲目自私至此,也将遭受整个天下各种学派群起而攻…… …… 御书房内,气氛严谨、剑拔弩张。 颜师古抖着胡子,怒视房俊:“当今天下一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皆大唐百姓、陛下子民,理应一视同仁!太尉当初谏言太宗皇帝复起前隋之科举,目的便是网罗天下人才,不分世家子弟亦或寒门庶民,唯才是举!可如今焉能自食其言?人无分高下,地无分南北,此事断不可行!” 一旁的孔颖达也蹙着眉毛:“江南之地略有偏远,人心不亲帝王之都,自前隋以来数位帝王皆予以笼络,加强统治,唯恐离心离德。如若科举考试给南方士子限定人数,必会认为朝廷区别对待,进而引发动荡。” 这两位大儒此刻都隐忍着火气,当得知房俊谏言陛下要给科举考试分什么“南榜北榜”,顿时火冒三丈,迫不及待的跑到宫里,试图阻止此事。 李承乾一脸为难,温言道:“二位老师息怒,太尉谏言分出南榜北榜,实是理由充分,或可考虑。” 颜师古面色严肃,摇头道:“太尉或有理由,可一旦南方士子因此心生怨尤、鼓噪生事,如何处置?” 这话并非无的放矢。 自五胡南下、晋室南渡,天下南北之分日趋明显,即便隋唐两朝一统南北,这等分歧也并非消失。最为明显的便是当年隋炀帝窃据皇位,不得关陇、山东之拥戴,迫不得已屡次南下接触江南士族,意欲得其襄助、控制朝局,可见江南士族之超然物外。 唐初之时,萧铣盘踞江南,尽得本地士族之拥戴,坐拥大军欲与李唐划江而治,即便最终兵败身死,可江南一地之团结可见一斑。 就算到了现在,江南士族也始终自成一体,无论对关陇门阀亦或是山东世家都抱有戒心…… 李承乾无奈看向房俊。 他认可房俊之谏言,但对于咄咄逼人的孔、颜二人,却并无说服之口才,只能依靠房俊。 房俊一直老神在在听着两人抱怨,此时放下茶杯,对李承乾道:“这二位老贼自私自利、居心叵测,根本不将帝国利益放在眼中,陛下可下令将之驱除,并降旨永不召见。” 李承乾顿时无语,真能那么做我还用你说? 这二人何等身份?儒家之旗帜、当朝之帝师,桃李满天下、子弟遍朝堂,今日敢将这二人驱离,明日满朝文武就得汇聚承天门下骂他这个皇帝是昏君…… 颜师古脾气暴躁,听闻房俊之言,气得须发戟张、老脸潮红,怒叱道:“小儿骄横,殊无家教,房玄龄之过也!” 以他的年纪、地位,即便房玄龄站在面前也要执子弟之理,遑论房俊? 孔颖达也很是不满:“口出无状,恣意诬蔑,简直不知所谓!” 对于房俊骂他们两个“老贼”倒是并不在意,事实上房俊对他们是极为尊敬的,只不过现在谈判攸关各自利益,自是无所不用其极…… 房俊面对两位大儒的压力视若无睹,优哉游哉的喝口茶,对颜师古道:“我说您自私自利、不顾帝国利益,自然不是信口开河。琅琊颜氏源远流长,乃当世第一等的名门望族。颜回第二十四代颜盛,三国魏时先后任青、徐二州刺史,其任徐州刺史时,把颜氏从原居的曲阜城迁到治下的琅琊国临沂城附近,遂著郡望。” 颜师古已经猜到房俊要说什么,面色阴沉,却不能阻止,因为这些事世人皆知,不能反驳。 房俊顿了顿,续道:“永嘉之乱,颜盛曾孙颜含随晋元帝渡江,其后九世,历仕南朝。梁元帝败亡,颜之仪、之推兄弟北迁,分仕周、齐……然而时至今日,琅琊颜氏之子弟依旧居住于金陵。颜氏一门家学渊源、儒学正宗,子弟皆才俊,参加科举自是成竹在胸、出仕者众。可一旦科举考试分出南榜北榜,南方士子之名额受限,颜氏子弟自然要遭受压制。” 颜师古反问:“如今不仅九品中正制彻底取消,就连举荐制也逐渐取缔,天下人皆以科举考试之成绩而授官,颜氏子弟凭借真凭实学科举取士,有何不妥?江南子弟所求不过是公平二字而已,假若北地士子之成绩当真高于江南子弟,只恨所学不精,当再接再励,可若因南榜北榜之故予以区分,自然不服。” 房俊有些不耐烦,他对于颜师古自然尊重,这是当时有名的大儒,且绝非后世那些只读之乎者也的腐儒,如论儒学、文学、哲学、史学皆乃当世翘楚,是一位真正的学者。 也正因此,颜师古岂能不知南榜北榜的真正用意,以及必要性?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在争取自身之利益而已。 “晋室南渡,北地之世家门阀尽皆迁徙江南,一并带走的是数百年积攒的藏书、累积的学问、以及文华根脉。而北地遭受异族侵袭、暴虐统治,遍地腥膻、人口凋零,时至今日也未能尽复,如若科举取士一视同仁,对于北地之士子就公平了?” 孔颖达道:“此乃历史所造就之原因,不因个人之意志而扭转,事实如此,如之奈何?” 他的理由便是如此,南北方学问之差距是历史原因造成的,且早已延续了几百年。 房俊再度看向李承乾,道:“陛下看到了吧?此等当世大儒,人人景仰、桃李天下,可眼目唯有一家一姓一派之利益,从未将帝国利益放在眼中、搁在心上,更遑论为了帝国利益做出牺牲。科举乃是为国取士,自应取长补短、全局发展,以江南之文华滋润北地之贫瘠,南北齐心、协同并进,这才是长久之道。” 然后目光看着孔、颜二人,杀人诛心:“难道二位当真见到满朝官员皆江南子弟的那一天?” 历史上明朝成立之初开设科举,结果上榜之人皆南方士子,北地士子一败涂地,最终造成南北对立,差一点使得新生之大明政权陷入内乱…… 而之所以设立南榜北榜,除去照拂北方士子、促进和谐发展之外,朱元璋之本意便是杜绝南方士子独大之局面,一旦朝堂之上为官者皆是南方士子,而南方世家门阀、地主官绅又素来互通联姻、串通一气,他这个皇帝还要不要当? 制衡,永远是帝王之术之核心。 譬如明朝赋税最重的地区苏、松、嘉、湖,除去以此地之财富充入匮乏之国库之外,更重要是使其不能囤积财富、一方独大,国家之隐患。 孔、颜二人面对房俊这句诛心之言,默然无语。 如果科举考试一视同仁,数年之后极有可能出现房俊所言“满朝皆江南子弟”之局面,可那当真是什么好事吗? 可如此一来,江南之地取士之名额将会锐减。 而当下由于贞观书院之缘故,导致北地士子对于儒学之兴趣大大降低,学子们更喜欢数学、物理、天文、医学等等学科,立志于成为专业人才,为帝国之发展添砖加瓦,而不是整天捧着儒家典籍之乎者也。 哲学是很复杂的学科,可以使用一切场景,却也在诸多场景一无用处…… 直至此刻,孔、颜二人明白了房俊的真正用意。 他的确不在乎儒家是否继续将其余百家死死压制,因为今时今日之大唐日新月异,远远不是靠着一门哲学便能够治理国家,国家之发展、进步,需要更多的实用型人才。 造船、铸炮、炼钢、医疗、修建、星象……这是儒家所不能胜任。 尤其是道门之崛起,愈发让整个儒家感受到了巨大威胁,论及根深蒂固、影响巨大,道门实则并不在儒家之下,只不过是因为一贯的低调,使其游走于上层,未能沉淀下来而已。 一旦道门放下架子,走入世俗,不仅会给予佛门沉重一击,可会对儒家之地位发起挑战。 李承乾心里对南榜北榜之谏言是万分赞同的,只是不愿与儒家为此产生冲突而已,见孔、颜二人在房俊咄咄逼人的“劝说”之下已经有所收敛,赶紧趁热打铁:“二位皆乃朕之帝师、国之肱骨、世之贤良,当理解朕之为难,也应为帝国之开拓进取有所奉献,不过二位放心,南榜北榜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一旦北地之教育有所突破,自当南北如一、不分彼我。” 第一千九百三三章 学派巨擘 在制衡的过程之中,妥协往往是相互的,如此才能各有进退、互有得失,将所有规则置于默契之下予以运行。 写在纸面上的规则往往并不是规则,水面下的才是…… 作为天下儒家之代表,孔、颜二人之威望无与伦比,坐在御书房内与李承乾、房俊争论一番,看似并未达成目的,且有可能导致“南儒学、北格物”之局面使得儒家势力减退,实则却是将儒家放在“二有其一”的地位。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学在两汉极其兴盛,横扫一切、睥睨当世,奠定了儒学成为华夏文化核心之根基,但在其后数百年间,华夏大地几经沉沦、战火不休,受到胡族打压破坏之同时,又要经受佛、道两家之冲击,地位跌至低点。 隋朝虽然提倡儒学、兴办科举,但国祚太短,并未能结束两晋南北朝以来儒学南北分裂、北弱南盛之局面。 大唐立国,《五经正义》之编纂标志着南北儒学开始融合、统一,然而数百年之战乱所造成之伤害,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弥合、痊愈? 隋朝崇佛、大唐崇道,即便儒家早已成为华夏文化之核心,却无法得到相应之地位。 而孔、颜二人当下之所求,便是给予儒学一个相应之地位。 想要“独尊儒术”是不可能的,“二有其一”已经是最为理想之状态,只需将佛、道两家压制住,儒家迟早一统朝野。 连佛、道两家都不能与其相争之时,以“贞观书院”为代表的“科学”又何足道哉? …… 出宫之后,孔、颜两人联袂来到孔家在长安的宅邸,进入书房,待仆人奉茶之后斥退。 颜师古拿着帕子擦了擦脸,精神好了一些,方才在太极宫内陛下、房俊博弈,耗费大量心神,有些挨不住了…… 吐出一口浊气,看了看同样精神萎靡的孔颖达,叹息着道:“年岁不饶人啊,往昔三天三夜不睡也能熬得住,可现在用了点心神便油尽灯枯,真是不中用了。” 孔颖达捧着茶杯,似乎对此并无太多感悟,沉思着,缓缓道:“总觉得心里有一些担忧,会不会被房二那厮给算计了?” 颜师古一愣:“儒学彰显,重归主导之位,将佛道两家予以压制,咱们的初步预想已经达到,又有什么被算计的?” 孔颖达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贤弟别忘了,当下之学派不仅于佛、道,新近兴起的‘科学’也有可能成为一个强劲的对手,而房二正是‘科学’之肇始者。愚兄在书院亦有任职,不仅体会其办学之昌盛、人才之充盈,更能体会到诸科‘科学’之威力,与儒学相比,诸如数学、化学、医学等等学科更加注重实用,每一刻到了最高层次都究极宇宙之奥妙,与儒学截然不同,却不可小觑。” 在他看来,儒学之本质告诉世人做什么,而科学之本质则是告诉世人怎么做。 一者形而上、一者形而下。 两者的本质有所区别,儒学树立权威、科学质疑权威。儒学之根基在于孔子之学说,此之为真理,不可置疑、不可辩驳,一切之发展都要遵循这一根基,否则便是离经叛道、异端学说。科学则恰恰相反,权威树立在那里奉为准则,却要持续的不断去冲击权威,直至树立新的权威。 前者在稳,后者在变,各有优劣。 但无可否认的是,随着科学之应用,诸如火器、造船、建筑等等方面皆取得长足之进步,使得科学之影响日趋壮大。 颜师古愣忡片刻,这才想起房俊不仅是军方大佬、一方巨擘,更是曾著作《数学》《物理》《化学》等书籍、开创诸多学科,隐隐之间,早已有了开宗立派之根基。 现如今房俊并未鼓吹其“科学肇始”之地位,可以后呢? ***** 仁和三年,忽然而来的科举考试震荡朝堂、席卷州府,整个帝国都因此而骚动起来。 在太宗皇帝改革科举制度,并且确定科举考试乃是帝国取士唯一途径之后,科举之地位便被无限拔高,然而这几年时局动荡、朝堂不靖,数次科举考试居然皆杂乱无章,未有一次彻头彻尾的成功,故而朝堂上下都对此次科举考试无比重视,就连行走天下丈量田亩的礼部尚书许敬宗也提前半年多回到长安,等待主持礼部试。 …… 贞观书院之内,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子都在准备返回原籍参加考试,宿舍内一片忙碌,整理行李、相互道别、依依不舍,一片喧闹。 刚刚下过大雪,书院内瑞雪重重、琼林玉宇,亭台楼阁粉装玉砌,来来往往的学子脚步匆匆,房俊与许敬宗负手而行,所遇之学子皆远远垂首肃立于道路两侧,鞠躬施礼。 两人含笑颔首回应。 许敬宗原本身材就短胖,这一年行走州县、丈量田亩,非但未有减瘦反而愈发有珠圆玉润之感,可见平素生活绝非他向陛下上书所言那样艰苦朴素、严格自律。 自律或许是有的,但许敬宗之自律乃是“对钱帛之爱坚定不动摇”…… 房俊瞥了一眼这厮大氅也遮不住的圆润肚腹,笑道:“此番行走天下,紧扼世家门阀之咽喉,想来收获不菲吧?” 许敬宗浑身一颤,忙道:“太尉可是听到某些诋毁之言?绝无此事啊!丈量田亩乃陛下钦定之国策,攸关帝国基石,下官就算长了两个脑袋也不敢在这件事上动脑筋!恰恰相反,此番行走天下,下官严于律己、奉公守法,任何时候都是公事公办,尽管那些世家门阀不断以金钱美色引诱,但下官忠君之心坚若磐石、毫不动摇!” 他从来不认为贪财有什么不对,可他再是贪财也知道丈量田亩之事天下瞩目,他一举一动都在所有人眼中,岂敢胡乱伸手? 再者,他如今贵为礼部尚书、六部第一,距离宰相一步之遥,不辞辛劳行走天下所为正是更进一步,焉能因小失大? 房俊负手信步而行,对远处走过来的岑长倩招招手,看着许敬宗不以为然道:“有些事情并不是非得要确凿之证据,只需陛下认定你犯了错,那就足矣。” 大冷的天气,许敬宗后背却冒出一层冷汗,苦笑着道:“孤高绝岸是不可取,和光同尘亦是不行,实在是难啊。” “呵呵,你还感到冤屈了?” 房俊忍不住笑起来,看着一脸生无可恋的许敬宗:“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许敬宗其人嗜财如命,行走于各州府县之间、手中紧扼着世家门阀之天地,又怎能洁身自好、一文不染? 不过房俊之所以提醒、警告一番,是让他莫要因小失大,当今朝堂实在寻不出另外一个比他更适合去干这件事之人,阴险奸猾、游刃有余,这人固然品行不端,却不失为名闻千古之干吏。 当然,贪财也并非不是好事,最起码诸多把柄被房俊握在手中,亦能对其诸多钳制,可用则用,若有一日不可用,可以彻底将其一棒子敲死,绝无后患…… 岑长倩快步走到近前,躬身施礼:“见过太尉、见过许尚书。” 房俊颔首:“不必多礼。” 许敬宗收敛脸上的惶恐之色,上前两步,拍拍岑长倩肩膀,赞许道:“率领同窗潜藏东宫、关键时刻力挫叛逆、确保储君不失,好好好,贤侄前途无量啊!”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再担任书院职务,可毕竟书院草创至今贡献极大,更是眼看着这些青年俊彦逐渐成长,只需好好笼络关系,这可都是他的人脉。 当初屈身于书院,被房俊欺负得不成样子却坚守不退,为的不就是这份人脉? 可以说,贞观书院之创立,房俊获益最大,他许敬宗次之。 岑长倩忙谦逊道:“尚书谬赞,愧不敢当!吾等经受书院之教导,要忠君爱国,时刻将帝国利益放在至高无上之地位,面对逆贼兵变自然全力以赴、不惜己身。” 房俊站住脚步,一边与往来学子微笑致意,一边问道:“行李可曾备好,何时启程返乡?” 岑长倩恭声道:“早已准备就绪,不过书院同窗大多原籍在外地,此番返乡略显仓促,文书、路引等都要临时开具,所以学生变留下来协调帮助,反正学生离家不远,乡试之前返回即可。” 房俊点点头。 岑氏一族原籍邓州棘阳,自长安出发横穿商於股道直抵南阳,单程最多半月,时间充裕。 岑长倩原本就品学兼优,且出身名门、更有一个前任侍中的叔父,在书院学子当中影响力极大,此番又率领书院学子组成“神机营”护佑东宫、保护太子,愈发声势大振,已然成为书院学子之中的领袖。 “虽然你已经有官职在身,但到底未曾科举入仕,根基浅薄,此番回乡之后好好考试,最起码也要混到礼部试,前途不可限量。” 第一千九百三四章 放下身段 许敬宗笑呵呵看着岑长倩:“长倩天资聪慧、家学渊源,金榜题名不在话下,或许殿试之名次不可预估,但礼部试十拿九稳。” 岑长倩谦虚道:“晚辈才疏学浅,岂敢小觑天下英雄?科举之途为尽力而已,无论走到哪一步,都不敢志得意满、骄奢自傲,当精进学业、孜孜不倦,一心向学。” 这番话语谦逊低调、滴水不漏,许敬宗便指着岑长倩,对房俊笑着道:“少年当有张狂之气,锐气重霄、睥睨四方,这小子却是暮气沉沉、少年老成,不好,不好。” 房俊根本不愿搭理他,难道像你这么没情商? 此君资历深厚、才能卓著、学问惊人,但作为太宗皇帝潜邸之臣却始终仕途蹉跎,盖因其贪财无度、情商低劣。 能在文德皇后葬礼之上失声嘲笑欧阳询相貌丑陋,这是正常人能干出的事? 房俊不理会许敬宗,问岑长倩:“这是去往何处?” “同窗们回乡要开具文书路引,以免路途之中遭受官吏诘难,李司业便将京兆府的官员请到书院,就在山门下的房舍之后现场办公,为同窗们方便行事,学生这是前去帮忙。” 房俊点点头:“那就过去吧,回乡之时要小心在意,隆冬时节商於古道雪厚难行,不可大意。” “喏,学生告辞。” 看着岑长倩背影,房俊道:“李敬玄才干不凡、人脉广博,是个有前途的。” 许敬宗捋着胡子,道:“这座书院会滋养无数人的仕途,但李敬玄之流未必跟咱们一条路啊。” 两人并肩缓行。 房俊明白许敬宗的意思,李敬玄出身赵郡李氏,妥妥的儒学世家,固然身在书院任职,却与书院教授之学科、理念相悖。 房俊道:“不要非此即彼,书院虽然教授各种科学学科,却并不排斥儒学,相反,儒学对于道德之修养、人性之砥砺、普世之价值皆谓上善,若只学科学、不通儒学,则流于表面、止于技术,太过于注重利益并不是什么好事。反之,儒家子弟也能学咱们的算数、物理、医学。” 最完美的教育,莫过于儒学为骨、科学为辅,最完美的官员,则是有着儒学浸润之品德、科学精湛之技术。 许敬宗不太理解:“可现在儒家那边早已磨刀霍霍,要在今年科举之中重创书院学子!” 房俊奇道:“你难道不是儒家子弟吗?” 许敬宗傲然道:“吾高阳许氏乃玄学世家!” 房俊愣了一下,旋即恍然。 许敬宗之七世祖许洵,乃魏晋名士、玄学大师,此君才学横溢、诗文溢美,而最为后人所津津乐道则是此君与王羲之交情莫逆,曾与王羲之一起参加“兰亭修禊”,彼时王羲之挥毫泼墨写就《兰亭集序》天下第一行书,左右在座者四十一人皆天下名士,许洵便置身其中…… 且观历史上许敬宗其人行事,虽然未有大奸大恶之行,但的确与儒家教谕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尽管其中不少事迹可认证为后期对其之抹黑,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这些儒家之忌讳几乎一样不缺。 这是一位重利益而轻品德之典范。 房俊不在乎他是否依旧成为一个奸臣,循循善诱道:“所以未来你的担子不轻,这书院之内皆你之弟子,未来自然成为你最为坚实之后盾。可正所谓预先取之、必先予之,在那之前,你要竭尽全力为这些弟子们保驾护航。你在书院时间不短,对这些弟子知之甚详,应当知晓他们都是何等杰出之人才,每折损一个,都是无可估量之损失。” 他现在虽然地位崇高、军权在握,但并不好过多干涉文官之事,很容易适得其反,有马周与许敬宗这两位一正一邪两大官员照拂这些书院学子,正反兼顾、全无疏漏,用二十年的时间夯实自然科学之根基,使之与儒学相互促进、兼容并蓄,则大功告成。 许敬宗不太明白房俊最深层的谋算,不过他早已攀上房俊这艘大船,且两者利益一致,自然明白其中道理,郑重颔首道:“太尉放心,老夫为人虽然诸多诘难、非议不断,但未有护犊子这一项从无更改!这些学子既然为老夫之弟子,老夫自然当做儿子一般看待!” 慷慨激昂的表达了一番,扭头见到房俊看向他的玩味眼神,心中一颤,顿时醒悟过来,却不知说什么是好,只能尴尬一笑。 话说回来,他对待自家之儿女实在没什么“慈父”之风范啊…… “二郎当初谏言太宗皇帝设立贞观书院,实在是高瞻远瞩,网络天下才俊培养成实用人才,与那些夸夸其谈、百无一用的儒家子弟形成鲜明对比,帝国因此而兴、华夏由此而盛,百年之后,二郎之名讳怕是要与孔孟并肩,配享太庙也不是不可能!” 作为长辈、太宗皇帝潜邸之臣、当今礼部尚书,许敬宗却无半分自矜之色,恭维起房俊可谓谀词如潮、毫无底线,连“配享太庙”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房俊受不了,瞪了一眼道:“这等话你也说的出口?果然如同朝堂上诸多大臣之言,‘许延族有奸佞之像’啊!” 孰料许敬宗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道:“忠奸善恶不过世人虚言罢了,都是表象、难窥本心,你房二郎也不曾被御史言官们攻讦为‘佞臣’?你我本是志同道合,当携手并进、砥砺前行啊,哈哈!” 房俊无语。 所以说即便是名垂千古之奸臣,其自身亦有超人之能,且不论许敬宗之才具,单只是这份唾面自干、诙谐自娱之心态,便已经远超诸多自诩清官之人。 ***** 整个大唐都在为即将开始的科举考试欢欣鼓舞,但是宗正寺内却一片愁云惨雾。 李孝恭的身躯愈发肥硕,精神也愈发萎靡,一身袍服臃肿的坐在那里,眼眸似开似阖,一言不发。 李元嘉喝了口茶水,道:“李神符已经秘密处决,与其一并处决者十余人,其余褫夺绝对、封地者二十余……经此一事,宗室损失惨重,元气大伤,非二十载不能恢复。” 宗正少卿李孝逸抹了把脸,重重叹口气,无奈道:“此前陛下已经屡次三番施以宽恕,可彼辈毫无忠贞之心,欲壑难填、不忠不义,自掘坟墓、如之奈何?” 从贞观年间太宗皇帝首次表露出易储之意开始,宗室便掺和其中,到了后来李承乾登基遭遇兵变,宗室更是置身其间兴风作浪,连续两次兵变,宗室之内参与者极多。 可陛下深知宗室乃帝国基石,不易伤筋动骨,故而一忍再忍,可这些人却执迷不悟,终于导致今时今日之局面…… 李神符是他的亲叔叔,一家子老老少少处决者数十,只余下几个不足五岁的娃娃以及一些女眷,爵位被夺、封地被消,一家子被驱逐出郡王府去往城外居住,这一支算是彻底没落,几乎没有任何崛起之希望。 就连他这一支也遭受牵连,所幸陛下大度未予追究,否则后果亦是不堪设想…… 李元嘉摇头道:“事已至此,后悔亦是无用,吾等执掌宗室自有振兴宗室之责,当筹谋良策针对危机,若宗室不振,则社稷不稳,吾等将来九泉之下如何去见高祖、太宗?” “韩王若有良策,不妨全数道出,我自然全力襄助。” 听了李孝逸表态,李元嘉看向李孝恭。 后者抬了一下眼皮,又耷拉下去,有气无力道:“有什么后办法,说说看。” 李元嘉道:“其一,吾等谏言陛下,准许宗室子弟参加科举、出仕为官。” 李孝逸蹙眉:“这如何能行?科举考试虽然已经被敕令为唯一出仕途径,但所授予之官阶最高也不过六七品,在各处衙门都无实权,打熬十余载也做不了三品大员,有何用处?咱们也等不起啊!还是应当由陛下敕令官职,如此身居高位,尚能维系宗室之根基。” 虽然天下学子以科举考试为唯一出仕之途径,但宗室自然例外,宗室子弟可经由皇帝之敕令而担任官职。 李元嘉道:“但经由陛下敕令而为官,要么是宗正寺这等特殊府衙,要么是御林军这些宗室地盘,可若想在各处衙门占据实权,非科举不可。” 一个经由敕令而担任的官员,固然出身高贵,可若是能力不足,在衙门之中谁会拿你当回事?皇族虽然显耀,可人家那些世家子弟也不差多少! 更有甚者,极有可能被那些人精给坑死…… 唯有通过科举一步一步成长起来,才能培养自身之能力,占据实权,反过来提振宗室之底蕴。 这将是一个漫长而困难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李孝逸沉吟片刻,看着李孝恭问道:“王兄意下如何?” 李孝恭不置可否:“其二如何?” 李元嘉道:“其二,将宗室内适龄之子弟一并送入贞观书院,按各人之兴趣、天赋择选学科,入学精修,放下身段,从底层做起。” 李孝逸无语,这是要将宗室子弟彻底下放啊,再不复高高在上之尊贵地位,完全从底层开始爬起…… 第一千九百三五章 皇帝逼婚 大唐自太宗皇帝沿袭前隋科举考试并且予以改革以来,至今尚未真正进行任何一届完整、顺利之运行,所以此次仁和三年之科举,可谓举世瞩目。 尤其是儒家对此极为重视,上下一致认为这是彻底击败佛、道、以及一切学派之最佳时机,只要把握好这次科举考试,更多的人才涌现并且顺利入仕,就将夯实儒家之根基,世间再无任何学派可对儒家造成威胁。 故此,整个儒家全力调动一切资源,确保门下考生能够顺利考试。 但是令儒家担忧的是,其在北地之式微,又有书院之崛起,或将被书院学子所压制…… 关中、山东、河北等地,青年才俊皆慕名加入贞观书院,导致书院实力暴涨,其算学、物理、医学等等学科因为有房俊坐镇,可谓独步天下,江南子弟唯有进士科可以占尽优势,两相比较之下,北榜几乎可以认定即将被书院所占据。 若无意外,此番考试,最终之结果将会是“南榜皆儒家、北榜皆书院”。 如此,世人陡然发觉,书院已成庞然大物,甚至某种程度上可以与儒家分庭抗礼、一较高下,当然儒家之绝对力量依旧足矣碾压对方,可书院崛起之势不可阻挡,谁敢保证未来不会并驾齐驱甚至后来居上? 正在儒家严正以待,不敢有丝毫大意。 摆在儒家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将书院视若仇雠、你死我活,要么兼容并蓄、合二为一,准许算学、明法、物理、医学、天文等等学科与儒家融合。 而孔颖达、颜师古等当代大儒,选择的便是后者。 只是如此遭受诸多儒家子弟攻讦、不满,糅杂了更多其他古古怪怪学问的儒家,难免失去了自己的纯粹。 对于,孔、颜以及其余不少大儒嗤之以鼻,儒家从来都是取长补短、敏而好学,吸纳了诸如法家、道家、纵横家等等之精华,这才有了不断开拓进取之活力,什么时候纯粹过? …… 武德殿内。 春日临近,天气回暖,虽然依旧烧着地龙,但略显阴森的宫殿之内已不复严冬之时的寒冷,穿着寻常衣衫便足矣御寒。 寝殿之内,李承乾居中而坐,怀里抱着长乐公主的儿子鹿儿,皇后苏氏、长乐公主、晋阳公主分坐两旁,一场家宴之后,内侍奉上茶水,兄妹姑嫂坐在一处闲聊。 此等温馨气氛,自李承乾登基以来已经少有,倒也不是李承乾高处不胜寒自作威严,实在是彼此之间太多隔阂,与皇后、与长乐、与晋阳……都不听话啊。 可毕竟是亲人,血脉相连,纵有隔阂也要予以消除,所以彼此之间都在努力。 李承乾抱着鹿儿,只觉得这小子虽然不满一岁但骨肉结实,在怀中吮着嘴唇挺着腰一下一下蹦跶,居然有一种掌控不住的感觉,不禁感慨道:“这小子倒是得了他爹的天赋,文采如何尚未可知,可将来这力气必然非同一般。” 闻听李承乾主动提及房俊,长乐公主清冷玉容展露笑意,这在以往几乎从未出现,“房俊”二字几乎成为兄妹之间的禁忌,一旦触碰,下场便是不欢而散。 “文采如何自无必要,武功怎样也不要紧,只需像他父亲一样对陛下忠贞不贰,妹妹便别无所求了。” 长乐公主不是不会说些阿谀之词,只不过不屑于此而已,但现在为了缓和兄妹之间的关系,还是会说一些好听的话。 李承乾将鹿儿抱在怀里,从盘子里拈了一颗葡萄去掉皮,挤了一些汁水在鹿儿口中,惹得孩童嘟着嘴巴使劲吸吮、啧啧有声,忍不住哼了一声:“倒也不指望他有多忠诚,只要不像他那个混账爹那样惹我生气就好。” 气氛便有些尴尬…… 皇后苏氏横了李承乾一眼,怪他破坏气氛,遂岔开话题,看着文静淑美、丽质天生的晋阳公主,笑着道:“昨日,可是有人入宫觐见陛下,向陛下求亲了呢。” 正襟危坐、恬静安然正在小口喝茶的晋阳公主闻言心中一惊,秀美面容不动声色,眼睑微垂,似若不闻。 长乐公主瞥了妹妹一眼,知她心意,问道:“不知皇后所言是谁家俊彦?” 时至今日,往昔在父皇膝下嬉闹的稚龄少女也已过了及笄之年,正是待字闺中、花容月貌的年纪,却因为以往种种而导致无人问津,若是再蹉跎下去,怕是当真要误了终生。 心底对某人自是迁怒不满…… 皇后苏氏道:“入宫的是殿中少监、巨鹿县男窦德玄,为他次子窦怀让求亲。” 长乐公主思索片刻:“有些印象,好像刚及弱冠?现如今不知充任何职?” 皇后苏氏道:“先前为徐王府参军,加衔太中大夫,也算是勋戚之中的后起之秀。” 窦德玄的祖父窦照,窦照之妹便是高祖皇帝的皇后太穆太后窦氏,相比于窦氏其他各支上蹿下跳、胡作非为,窦德玄这一支倒是谨守本分、谦虚低调,故而声名不显。 晋阳公主放下茶杯,秀美面容没什么波动,只淡然道:“太中大夫?的确算是后起之秀了。” 太中大夫乃是文散官第八阶,从四品下,以其二十岁的年纪来说,的确是后起之秀。 但其言语之中的轻蔑之意,却毫不隐藏。 从四品下又如何?区区一个“太中大夫”的加衔,不仅无加俸,甚至不预朝会,说什么后起之秀?不过是朝廷恩养的米虫而已。 与之相比,另外一个弱冠之年却早已功勋赫赫、权柄在握,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李承乾自然也听得出晋阳公主言语中未尽之意,为此两兄妹早已争论多次,每每不欢而散,他如今也已麻木,却还是忍不住劝诫道:“世间配偶,自有缘法,高低错落,命有定数,焉能好高骛远、心浮其上?天下豪杰万千,未必出类拔萃那个最适合你,你生于帝王之家,钟鸣鼎食、金枝玉叶,何必崖岸自高?平淡才是福气。” 在他看来,堂堂大唐公主富贵已极,只需老老实实过日子就好,何必总是惦记着哪一个更杰出、哪一个更优秀? 别跟长乐学! 长乐公主知道李承乾不是针对她,也是对了晋阳好,所以默不作声。 晋阳公主面色不变,掏出帕子擦擦嘴角,起身敛裾施礼,淡然道:“我吃饱了,回去沐浴。” 冲着皇后、长乐微微颔首,莲步轻移,告辞离去。 皇后与长乐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无奈,苦笑一声。 李承乾气得不轻,怒声道:“这是什么态度?我是皇帝,更是她的兄长,如此不忠不悌,岂有此理……哎呀!” 却是怀中的鹿儿忽然一伸手,便揪住他的胡须,狠狠拽着…… “这孩子,快撒手!” 李承乾吃痛,想要掰开鹿儿的手,孰料这小子一身奶气居然力气不小,他又怕伤到孩子不敢用力,居然未能掰开。 鹿儿张着刚刚长出奶牙的小嘴儿,咿咿呀呀的看上去像是发狠,蹦达着直用力。 皇后离得近,赶紧上前将鹿儿接过去,哄着孩子撒了手,见李承乾一副恼怒不已却又无从发泄只能瞪着孩子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揶揄道:“瞧瞧,孩子都知道心疼小姑姑,陛下若是再对兕子发怒,孩子就得揪掉你的胡子!” 李承乾又是尴尬又是恼火,瞪着兀自蹦跶乐呵的鹿儿:“都是你那混账老子惹的事!” 而后无奈摊手,对皇后、长乐抱怨道:“非是我这个兄长苛刻,难道放任不管吗?你们两一个是嫂子、一个是姐姐,也得好好相劝才是,这丫头主意正、心眼儿死,若是如此误了终生,将来九泉之下吾等如何向父皇母后交待?” 晋阳公主的婚事早已成了皇室的“老大难”,别说什么“皇帝女儿不愁嫁”,“五姓七宗”已经落魄至何等境地?却依然拒绝与皇家通婚,一旦晋阳公主耽搁了好年纪,将来未必能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好郎君。 皇后也无奈:“臣妾也劝了好多次,可晋阳不听,如之奈何?” 心里却是很能理解晋阳公主,自幼与房俊亲近,见识了一个盖世英雄、绝世男儿的成长,又如何能甘心下嫁那些膏梁纨袴、凡夫俗子? …… 回到寝殿,晋阳公主在侍女服侍之下沐浴更衣,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赤着脚走到窗前,跪坐在案几旁煮水喝茶,秀美恬静的面容不见半分烟火气,恬淡自持。 片刻之后,让侍女取来笔墨纸砚,斟酌一番,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吹干墨渍,折叠之后装入一个信封,叫来贴身侍女,吩咐道:“将这封信送去蒋王府,亲手交于蒋王手上,不可出现差错。” “喏。” 侍女接过信封,转身离去。 …… 一个时辰之后,将王李恽在书房之内拆开信封,一目十行的看过信笺,顿时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一脸兴奋的将书信烧掉,眯着眼睛琢磨一番…… 第一千九百三六章 考场斗殴 二月十八,雨水。 今日乡试。 天色未亮,空中依然阴云堆聚、习习凉风带着湿润水汽,京兆府下辖各县的学子早已等候城外,待到长安各处城门一并开启,顿时一拥而入,分别奔赴长安、万年两县县衙。 城内各处里坊、街巷,早已有左右金吾卫十人一队来回巡逻,顶盔掼甲、装备齐全,以便于随时应对有可能引发的骚乱。 全城上下、严阵以待。 考试共分三场,每场三日,因报考学科之不同区分考场,考试内容也各自不同。 卯时末,县衙门户开启,有礼部官吏会同金吾卫兵卒,验明正身、搜检全身以防作弊,陆陆续续放考生进入衙门内事先准备的考场,等待考试。 万年县衙大堂之内,灯烛明亮、人影幢幢,房俊、马周、许敬宗、李安期等人汇聚一堂,礼部以及县衙官员出出进进、一片忙碌。 马周瞅了一眼外头阴沉的天色,对李安期道:“要下雨了,安排官吏随时巡查,若有考场漏雨要及时予以处置,定要保证考试顺利进行,莫让考生因为下雨而耽搁考试。” 李安期赶紧应下:“稍后下官亲自带人巡视,确保万无一失。” 房俊叮嘱道:“处置事务之时不要单独行事,要确保礼部、御史台都有人在现场,三方制约、相互监督,确保无徇私舞弊之事。不要轻视了考生的能量,也不要高估官员们的操守。” 自古以来,任何考试过程之中防作弊都是重中之重,当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方法层出不穷,一旦出现作弊事件,不仅对其余考生不公,更会导致诸多官员遭受牵连、罢黜丢官。 大唐的科举考试刚刚上路,诸多方面经验欠缺,万一出现舞弊事件,影响深远。 李安期心中一凛,忙道:“太尉放心,下官省得!” 由黄门侍郎升任万年县令,这一步算得上是踏踏实实,只需多干几年积攒政绩、资历,加上家中人脉,即可顺利升任六部侍郎,平步青云、官运亨通,可万一因为科举考试出现纰漏,考评之中有了污点,怕是蹉跎二十载也难以踏上六部侍郎的高位。 科举考试考的是京兆府的学子,但也是他的一场大考,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房俊颔首,看向马周、许敬宗:“今年乡试之后,吾等当上书陛下,于各州府兴建贡院以专门供考试之用,毕竟各地府衙之情况不一,万一房舍短缺、建筑简陋,因此而影响考生,则大为不妥。” 科举考试经由他参与改革,在前隋科举基础之上按照后世做出诸多改良,可他毕竟未曾亲历过科举,大多是道听途说,于许多细节之处也难以周全,只能在施行过程之中一一改进。 于天下各处建筑专供科举考试的贡院便是其中之一。 马周捋着胡须点点头:“确实有必要,繁华之州府尚好,若是偏僻贫瘠之地,州府官舍简陋,怕是难以妥善安排考场。” 全国各州府建设贡院,看似一项庞大任务、靡费无数,但对于当下各地兴建基础设计如火如荼的大环境而言,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只需做好规划,轻而易举。 有官吏前来,恭声道:“考生已经入院,准备就绪,请侍中主持考试。” 京兆府乡试在长安举行,因人数众多,故而分出万年、长安两处考场,分别由中书令、侍中两位宰相监考,马周负责万年考场,刘洎负责长安考场。 马周霍然起身,对房俊、许敬宗抱拳,沉声道:“请二位坐镇于此,本官前往主持。” 房俊与许敬宗也起身还礼:“请!” …… 天色渐亮,阴云未散,一阵微风拂过,小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腾云似涌烟,密雨如散丝。 考试紧张进行。 万年县内除去正堂之外,其余一应房舍全部搬空、设为考场,但考生诸多,不得已又在庭院之中搭设了临时的棚子,内里放置桌椅、四周布设帷幔,复杂的考场形势为监考提升了难度。 所有监考人员如临大敌,不敢有丝毫懈怠,这毕竟是陛下登基之后首次全国范围内的科举考试,上上下下准备周详,绝对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 万年县衙、礼部、御史台三个衙门各派官吏组成无数监考小组,既要监视考生,又要互相监督,时刻在考场之内游走,确保考试顺利进行。 房俊与许敬宗撑着伞,信步走在县衙之内,时不时关注一下考场情况。 许敬宗经过一处考舍,往里瞄了一眼,轻声道:“这不是徐王世子嘛……宗正寺此番恳请陛下准许宗室子弟参加科举考试,也算是一次进步,只要有尚学之心,纵然不能通过考试也不至于成为混吃等死的纨绔膏粱,如果能够长期坚持,宗室也是会出现几个人才的。” 事实上,宗室有着无与伦比的教育资源、强大的政策扶持、充足的财力供应,只要子弟虚心向学,一旦通过科举考试,前途不可限量。 所以即便当下宗室遭遇重创一蹶不振,可假以时日,必然振兴强盛。 房俊表示赞同:“宗室繁盛,则祸起萧墙,宗室羸弱,则社稷不稳,现在宗室羸弱不堪,是要增强一些才能稳定社稷。” 宗室是一柄双刃剑,强了不行、弱了也不行,但凡历史之上王朝鼎盛之时,届时宗室不强不弱、稳定可靠之时。 两人信步走着,行至庭院,便见到其间临时搭设的考场忽然传来一阵喧嚣,继而有负责维持考场秩序的金吾卫兵卒飞奔而至,会同监考官员将两人从中押解而出。 其中一人被金吾卫兵卒反剪双臂,却兀自挣扎叫嚣:“吾乃蒋王,陛下亲弟,太宗血脉!此人抄袭,本王予以检举,有何不对?速速放开本王,若耽搁本王金榜题名,汝等担不起责任!” 另外一人披头散发,此刻神情沮丧、闭嘴不语…… 监考官员以及金吾卫兵卒面对叫嚣不断的蒋王李恽,也有些无可奈何,这位虽然扰乱考场秩序,可毕竟是当朝亲王,总不能将其一顿棍棒而后驱逐考场、取消考生资格吧? 正在为难,便见到房俊与许敬宗联袂而至,前者沉声喝道:“蒋王住口,莫要扰乱考场,否则剥去衣衫、棍棒伺候!” 李恽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房俊,顿时偃旗息鼓,前一刻还大逞亲王威风,下一刻神情柔顺、赔着笑脸,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一旁的监考官员以及金吾卫兵卒有些不忿,亏得你乃堂堂亲王,欺软怕硬至如此程度,你也好意思? 李恽赔着笑脸:“是姐夫啊,今日您监考?” 房俊负手上前,沉着脸:“休要嬉皮笑脸,考场重地,称职务!” 李恽:“……” 房俊不理他,询问一旁的监考官吏:“发生何事?” 官吏忙道:“考生李恽、考生窦怀让,考试期间相互挑衅、大打出手,严重扰乱考场秩序,下官不得不将二人驱离考场,以确保考试继续进行。” 房俊蹙眉:“窦怀让?抬起头来,因何扰乱考场秩序?汝难道不知考场纪律、不知扰乱考场之后果?” …… 扶风窦氏源远流长,素来以军功世家而闻名,传至隋唐,愈发成为关陇门阀之中坚。然而自从太穆太后嫁给高祖皇帝,扶风窦氏一跃成为大唐勋戚,不可避免的有所堕落。 家族内部迅速分化,一部分耽于享乐、无所事事,一部分尚有抱负、立志于建功立业,窦怀让便是如此。 出身于扶风窦氏,自幼锦衣玉食,窦怀让却始终坚持读书,出仕之后也尽心竭力、兢兢业业,算是勋戚之中少有的后起之秀,此番科举考试,更是准备充分,打算一鸣惊人,由此迈上一个新台阶,使得仕途愈发通畅。 今日进入考场,正在准备笔墨纸砚,便发现毗邻的考位上坐着的居然是蒋王李恽…… 有关于宗室子弟参加此次科举考试之事,他也有所耳闻,却未想到素来纨绔嬉闹熬鹰斗狗的将王殿下也来了,这厮不学无术是出了名的,能考个甚? 心里便有些警惕。 果然,准备阶段,李恽便靠了过来,笑嘻嘻表示让他抄一下…… 窦怀让断然拒绝。 他早已知道此次主考官乃是侍中马周,最是铁面无私,又有房俊、许敬宗等大佬辅助监考,哪一个是窦家惹得起的?一旦给蒋王抄袭被发现,必然被取消考试资格。 家中已经向陛下求亲,陛下也有意与窦家亲上加亲,可窦怀让却不想成为一个混吃等死的驸马,他有着远大志向,即便做一个驸马也得是房俊那样。 若被取消考试资格,仕途无望,如何答应? 然而他低估了李恽的无耻,开考之后不久,这厮居然堂而皇之的将一个纸团丢过来,未等他反应过来,李恽已经举手站起,检举他抄袭…… 窦怀让怒不可遏,出言反驳,李恽却挥舞着拳头冲了上来…… 第一千九百三七章 窦怀让:晋阳公主碰不得啊! 房俊无语的看着李恽,这厮发什么疯? 虽然平素不学无术、纨绔贪玩,但本质却并非不识大体,更不是惹是生非之人,怎地在这考场重地却做出此等举措? 李恽在房俊目光逼视之下,有些冒汗,心中惴惴,忙解释道:“姐夫不可听其一面之词,那纸团分明是其夹带而来,与我何干?我来考试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只想着昏过去就算了,怎会陷害与他?没这个道理啊!” 房俊又看向窦怀让。 他觉得李恽所言不无道理,这厮不学无术,怎可能通过考试?但此番宗正寺下了严令,所有适龄之宗室子弟不论学问如何,务必参加考试,亲王也不例外,所以李恽只是走个过场完成宗正寺的任务,没人认为他考得过。 如此,陷害窦怀让有什么好处? 缺乏动机。 许敬宗冷着脸,目光在李恽身上转了一下,便投注在窦怀让身上,心念电转,询问一旁的监考官:“可曾见蒋王向窦怀让丢纸团?” 几个监考官互视一眼,一齐摇头:“不曾看见!” 这两人忽然就打起来,的确并未见到起因。 窦怀让觉得不妙,忙道:“左近尚有学子,一定有人看见,可仔细询问一下,必然有人作证!” 许敬宗冷笑道:“科举考试乃国家抡才大典,更攸关学子一生仕途,此刻将学子叫来给你作证,或许你能证明清白,却毁了其余学子一年之苦读,此等自私自利之人,纵然考过科举、得以授官,也必然是贪墨渎职、只顾私利之辈,国家固然缺乏人才,却也不需此等官蠹!” 窦怀让两眼圆瞪、一脸懵然,他不知自己本是被冤枉,提出让其余学子证明一下,怎地便成了贪墨渎职、只顾私利的官蠹? 许敬宗根本不理他,冲着金吾卫兵卒摆摆手:“窦怀让有抄袭之嫌疑,且扰乱考场秩序,更试图破坏科举考试、致使其余考生一并牵连,其行迹可恶、其用心歹毒,即刻逐出考场,并在礼部取消其考生名帖,三年之内不得参与科举考试!” “另外,蒋王考场之上与人殴斗,取消此次考试资格,逐出考场!” 他岂能不知蒋王与房俊的关系?虽然尚未有定论,但朝野上下对于蒋王即将迎娶房玄龄幼女一事几乎认定,自然要对蒋王有所偏袒,只不过蒋王此番确实扰乱考场秩序,不可能继续回去考试,只能明年再考,所以所幸取消窦怀让考试资格三年,给房俊出出气。 他是礼部尚书,名义上科举考试的主办方,有这个资格与权力。 虽然有可能得罪窦家,但在窦家与房俊之间择选其一,他无论如何都会选房俊。 况且此番决断理由充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房俊负手立于一旁,漠然视之,并不在乎许敬宗做出何等决断,只要有理有据、事后不被攻讦为徇私舞弊即可。 窦怀让简直五雷轰顶,失声道:“许尚书何以至此?我是被冤枉的啊!” 他们这一支能力有限,其父窦德玄时至今日也不过区区殿中少监,因为曾在晋王兵变之中有所动作,所以必然仕途艰难。父兄能够给他的政治资源,大抵也就仅剩下“好名声”这一项了。 若是不能在科举考试之中有所进益,他这辈子的仕途终点几乎可以预见,满腔壮志再无施展之机会…… 蒋王李恽却得得意洋洋,他根本不在乎科举考试,也知道自己根本考不过,见到许敬宗的处罚,觉得明显对自己有所偏袒,再看看一旁默不作声的房俊,猜测许敬宗必然是受到房俊的授意,这才故意这般。 如此看来,房俊不止是对他这个“准妹婿”高看一眼,更是因为对窦怀让有所不满,这才借题发挥。 至于对窦怀让不满之原因,自然是这厮居然觊觎晋阳,试图向陛下提亲…… 回头定然向晋阳说明详细。 许敬宗看着大声嚷嚷的窦怀让,蹙眉训斥道:“堂堂世家子弟,居然有如泼妇一般撒泼耍赖,成何体统?此乃科举考场,焉能任由彼等害群之马破坏,来人,将此人叉出去,杖责二十,予以驱逐!” “喏!” 几个金吾卫兵卒上前,见窦怀让还要嚷嚷,遂将其死死摁在地上、堵住嘴巴,抬着快步走出县衙,当着县衙门口诸多百姓、官员、世家奴仆的面前宣读其罪状,而后打了二十军棍,勒令其即刻离去。 李恽哈哈一笑,拱手道:“给二位添了麻烦,是本王之错,这就速速离去,万万不敢耽搁考试!” 一转身,潇洒离去。 一场闹剧结束,监考官连连喝叱看热闹的考生,维持考场秩序,考试继续。 房俊蹙着眉头,有些疑惑:“这蒋王怎么看上去好似故意挑衅?” 许敬宗不以为然:“或许这两人之间早有矛盾?不过无伤大雅,吾等非是执法衙门,不必理会孰是孰非,既然扰乱了考场秩序,一并驱逐便是,至于他们之间的事,自去掰扯,与考场无关。” 房俊也觉得有道理,蒋王这厮属于那种“大错不犯、小错不断”之类,看上去乖巧实则很是有些纨绔习气,这件事很可能不是看上去那么无辜,若是追究下去,实难预料会发生何事。 不如一并驱逐了之,至于两人之间的恩怨矛盾,自有两人自己掰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下重中之重是维护科举考试顺利进行,其余皆是旁枝末节。” “太尉所言甚是。” …… 此次科举,大抵是自前隋创建科举考试以来人数最多、规模最大的一次,尤其是适龄之宗室子弟尽皆参加,勋戚之家也紧随其后。如此之多平素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华贵子弟参考,各家自然都派出奴仆侍女在考场之外服侍,随时解决各种问题。 窦怀让被金吾卫兵卒带出县衙大门,摁在门前湿漉漉的地上打了二十军棍,窦家跟随前来的奴仆立刻知晓,扑上来大惊失色,不知如何是好,纷纷对金吾卫兵卒怒目而视。 窦怀让在奴仆搀扶之下挣扎着站起,小脸一片惨白,咬着牙道:“咱们回家。” 他知道在此纠缠并无用处,不过是几个听命行事的监考官、兵卒而已,与他们又岂能争论出对错? 罪魁祸首在于蒋王李恽,在于礼部尚书许敬宗,更在于整件事的幕后指使房俊! 真以为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旁人便不知你阴险狡诈之嘴脸了? 简直欺人太甚! 仆从牵来马车,扶着窦怀让登车,一路疾行返回窦家。 马车之上,趴在褥垫上的窦怀让攥紧双拳,双股的痛楚着实难耐,但心头的愤懑却令他整个人都战栗起来。 没一会儿的功夫,回到窦家,马车直接驶入侧门来到中院,一个奴仆跳下车飞奔入内报信,其余几个则将窦怀让搀扶下车,走入堂中。 整个窦家一片鸡飞狗跳。 奴仆、侍女们弄不明白,家中文采最好的二郎前去参加科举考试,怎地未到时间便回来,且股后一片殷红、伤创颇重? 窦德玄、窦怀贞父子齐齐快步来到堂中,见到窦怀让此等惨状,顿时大吃一惊,一边忙上前查看,询问究竟,一边赶紧让人通知府中郎中前来。 窦怀让疼得冒冷汗,咬着牙道:“房俊小儿,欺人太甚!” 窦德玄奇道:“你去参加科举考试,怎会招惹房俊?” 前几年房俊的确胡作非为,时常与宗室、世家、门阀的子弟斗殴,且下手没轻没重,可这几年随着地位不断上升,其本身涵养与日俱增,加之权柄赫赫没人敢招惹,已经不会出现打架斗殴之事。 窦怀让怒哼一声,满腔憋屈:“哪里是我招惹他?分明是父亲为了咱家之前途意欲联姻皇家,从而将儿子推入火坑!” 一旁的窦怀贞大惊,训斥道:“二弟怎能如此说话?父亲此番绸缪,乃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只要你考过科举,又能尚晋阳公主,自此青云直上,假以时日定然成为吾家之千里驹,此等好事旁人求都求不来,你还口出怨言,简直糊涂!” “旁人求都求不来?大兄,你出去打听打听,那是旁人求不来吗?是根本没人求啊!” 窦怀让痛心疾首,拍着床板:“都说晋阳公主与房俊纠缠不断、蓄有私情,你们偏偏不信,当年丘神绩死得不明不白,至今仍是一桩悬案,满朝文武勋贵、世家门阀,还有谁敢求娶晋阳公主?偏偏你们为了家族兴旺,不惜将我推入火坑,丝毫不念及亲情,令人心寒呐!” 窦德玄、窦怀贞父子一脸懵然,不知所措。 窦德玄上前查看其伤势,好生安抚,见窦怀让情绪稳定一些,遂问道:“到底发生何事,何以不参加考试,更受伤如此之重?” 窦怀让神情沮丧,将事情经过详细叙述一遍,窦怀贞勃然大怒,窦德玄却满是疑惑:“此事乃蒋王胡闹,却与房俊何干?更与晋阳公主扯不上啊!” 第一千九百三八章 李恽:我认罪都不行? 窦怀让满腔愤懑、憋屈已极,愤然道:“那蒋王坐在邻座,我绝无招惹,但开考之后不久便丢过来纸团,而后主动向监考官诬陷我作弊,我只分辨一句,便扑上来殴打于我!监考官将我俩揪出考场之外,房俊与许敬宗恰好赶到,然后许敬宗二话不说将我俩一并驱逐,更有甚者,将我考试资格取消三年,又打了二十军棍,蒋王却毫发无伤……奸贼用心险恶,昭然若揭!” 在他看来这就是个陷阱,蒋王挑衅、惹事,房俊授意许敬宗区别对待且对他予以重惩,而一切之动机就在于窦家向陛下求娶晋阳公主,而房俊这个奸贼却将晋阳公主视如禁脔,不许旁人染指。 丘神绩之死至今仍是一桩悬案,可朝野上下谁人不知是房俊下的毒手?为此丘行恭矢志复仇,却最终落得一个家破人亡之下场,父兄非但不汲取教训,反而利令智昏,不顾他的反对一再向陛下求亲…… 怒火发泄一阵,只剩下无尽的恐惧,窦怀让趴在床板上,抓着父兄的胳膊、衣袖,涕泪俱下:“这回是房俊的警告,若我放弃求娶晋阳公主也就罢了,若是执迷不悟,下一次就得步丘神绩的后尘啊!父亲,大兄,他连蒋王都能指使,可见权势熏天至何等地步,咱们斗不过他啊!” 心中当真是恐惧至极,那房俊心狠手辣、权柄赫赫,若自己对其警告视若无睹,往后怕是走在街上都要多加小心…… 窦怀贞也有些惊惧,犹豫着道:“要不……这件事就算了吧?” 有关于房俊与晋阳公主之间的传闻,窦家自然知晓,只不过这些年也未见两人当真有什么苟且之事,陛下也绝无可能准许晋阳公主下嫁房俊,再加上窦家现如今江河日下、日益倾颓,便想着尝试攀上晋阳公主这个高枝,为家族寻求一个青云直上的靠山。 可若是因此被权柄赫赫、势力庞大的房俊视如仇雠,反而得不偿失。 郎中进来,将窦怀让的伤势检查一番,言说不过是皮外伤而已,涂抹金疮药之后几日便可恢复…… 待到郎中处置完伤处退出,窦德玄坐在椅子上思索良久,想着陛下言语之间已经允准这门亲事,故而不愿放弃,半晌才对窦怀贞说道:“你马上去万年县衙,查一查蒋王是原本便与二郎分在一处考场,还是其中有所运作,打探清楚之后不要声张,咱们再做计较。” 窦怀贞应下,转身便走出去。 若蒋王是通过某些运作才与二郎毗邻而坐,那这件事便是一场预谋,绝非巧合,蒋王陷害二郎更是有意为之,后果极为严重…… 堂内,窦怀让褪去衣衫、股后敷药,整个人看上去很是颓废,神思恍惚,仍在苦苦哀求:“父亲,求亲之事便算了吧,家族崛起固然重要,可孩儿的性命更重要啊!若是激怒了房二,不仅家族崛起无望,孩子更是有可能惨遭横祸……” 窦德玄很是烦躁,喝叱道:“堂堂七尺男儿,窦家血脉,却全无昂藏之态,简直丢尽祖宗颜面!此事你无需多言,为父自有计较!” 窦怀让欲哭无泪。 旁人很难领会房俊对于同一代人的威慑,年少之时“以力服人”,无论是谁想打就打,连亲王都不能幸免,偏生其天生神力、罕逢敌手,谁人敢去招惹?及至年长,不再随意动手,又开始“以势压人”,睚眦必报、小肚鸡肠,但凡得罪他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在各家长辈眼中那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时常以其人之成就教育自家孩子,长此以往,房俊早已成为同辈人眼中“高山仰止”一样的存在,天然存在畏惧。 父亲只想着求娶晋阳公主之后的诸多好处,浑然不在意他将要承受的风险,实在是令人心惊胆战、惶恐不安…… ***** 整座长安城因为科举考试而戒严,尤其是万年、长安两县之县衙作为考场所在,严禁百姓、商贾在附近走动,一队队金吾卫顶盔掼甲、严阵以待,在两县县衙附近划出一片禁区,偶有误入者,轻则警告劝退,重则当场缉拿。 李承乾坐镇太极宫,时刻听取城内各种消息。 毕竟是登基以来首次准备充分、举国范围之内的科举考试,自是无比重视。 万年县衙考场之内发生的斗殴很快便传入武德殿内…… 李承乾先是大怒,继而心思一转,觉察到其中或许并非如此简单,对侍立殿中的李君羡道:“派人给蒋王传召,朕要见他!” 李君羡不敢耽搁,赶紧走出殿外,对麾下亲信低声交待几句,再度返回殿中。 李承乾坐在御案之后,喝着茶水琢磨着蒋王之事,片刻之后又吩咐李君羡:“派人去万年县查一查,看看蒋王是恰好与窦怀让邻座,亦或是经由运作才与其毗邻。” 李君羡心中一凛,连忙应下,出去殿外让麾下马上去查…… 未几,便有人将蒋王李恽带入太极宫。 “臣弟觐见陛下。” 李恽进了武德殿,二话不说,便老老实实跪在御案之前。 见此,李承乾微微蹙眉,抬头看向李君羡。 李君羡道:“微臣派去寻蒋王宣召之人刚刚出了承天门,便见到蒋王已经来到。” 李承乾冷笑。 这是犯了事之后自知难逃责罚,主动前来太极宫请罪…… “你我名为君臣、实为手足,平素从不讲究这些虚礼,今日何以一反常态以大礼参拜?朕有些受不起啊。” “臣弟一时冲动犯了错,请陛下责罚。” 似乎没听见李承乾言语之中的讥讽,李恽低眉垂眼,认错态度极佳。 “你犯了何错?” “考场之上,与人殴斗,扰乱考场秩序,影响陛下抡才大典。” “你既然知晓这是抡才大典,乃重中之重的国事,为何还要明知故犯?” “那窦怀让诬陷臣弟,臣弟没忍住。” “呵呵……如此说来,那窦怀让诬陷亲王、扰乱科举,岂非该当死罪?” “……倒也罪不至死,臣弟已经揍了他一顿,又被取消三年内的科举考试资格,到此为止就好。” “砰!” 李承乾气得拍桌子,怒斥道:“到此为止?扰乱国家大事,你说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许敬宗剥夺你二人考试资格,是因为他负责监考,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但你二人之罪责却绝非如此!” “臣弟知错。” 李恽瑟瑟发抖。 李承乾蹙眉看着李恽,这厮虽然看似瑟缩如鹌鹑,实则并无太多惧怕之色,明显有恃无恐…… “滚出去,站在殿外罚站思过,待朕查明缘由,再行处置!” “……喏。” 站在殿外雨廊之下,雨水淅淅沥沥,李恽这才感到害怕,本以为一番责罚到此而止,孰料陛下居然还要严查,若是查出自己乃蓄意为之,这可大大不妙…… 没过多久,李恽便见到一个穿着“百骑司”服饰的官员快步而来,瞅了他一眼,躬身施礼,而后向门口的内侍道:“卑职奉命调查,回来禀报。” 内侍进入店内,李君羡快步走出,那“百骑司”官员凑到近前,两人低声耳语,然后李恽发现李君羡似乎下意识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事情有些不妙。 果然,李君羡入内通禀,不久,出来一个内侍叫他入内。 李恽心惊胆战,进入殿内,小心翼翼的跪在地上…… 李承乾面无表情:“你的考场原本并不与窦怀让相同,更非毗邻,缘何私下买通万年县官吏,将座位换到窦怀让旁边?” 李恽咽了口唾沫,着实没料到陛下居然去查这个,再说什么窦怀让诬陷他就明显是欺君了,后果实在严重,但真正意图又不敢明说…… 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弟知罪,平素与窦怀让素有罅隙,听闻其意欲通过科举考试升官晋爵,心中不满,遂想要破坏其考试,这才出此下策,请陛下责罚。” 李承乾气道:“说出谁人主使,朕赦你无罪,否则,从重处置!” 李恽跪伏于地,垂头丧气:“的确是臣弟因私怨而妄为,并无旁人主使。” 既不能抵赖狡辩、亦不能全盘交待,只能老老实实认罪,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顶了天也就是打一顿再圈禁府中十天半月,总不能夺爵那么严重吧? 反正背后主使是一定不能供出来的,否则那后果比陛下责罚更为严重…… 李承乾怒极反笑:“还敢嘴硬,真以为朕不能将你如何?来人,先将这混账推出去重责二十军棍!” “喏!” 两名内侍上前将李恽扶起,推去殿外。 李恽任凭处置,既不喊冤叫屈、亦不顽抗挣扎,仿佛认命。 旋即,李恽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响起…… 李承乾面沉似水,对李君羡道:“这件事必有隐情,绝非蒋王所言那么简单。” 李君羡眼观鼻、鼻观心,不予置评。 有内侍快步入内,启禀道:“陛下,巨鹿县男窦德玄,恳请觐见。” 李承乾叹口气:“苦主来了……召见吧。” “喏。” 第一千九百三九章 顽抗到底 窦德玄得到万年县反馈回来的消息,马上沐浴更衣坐着马车来到承天门请求觐见,得到准许之后入宫,在内侍引领之下前往武德殿。绕过正殿,抵达设置于一侧偏殿的御书房之外,便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嚎响起,走到近前,见到蒋王李恽被摁在门前一旁的木凳子上打军棍…… 窦德玄心里一沉,暗叹一声。 快步来到殿前,门前内侍并未通禀便直接将他带入御书房。 小雨淅淅沥沥,御书房内光线阴暗,窦德玄也没敢抬头,直接来到御案之前,躬身施礼:“下臣窦德玄,觐见陛下。” 一把柔和温厚的嗓音在御案之后响起:“爱卿不必多礼,快快平身,来人,赐座、奉茶。” “多谢陛下!” 窦德玄退了两步,侧身在椅子上虚坐,这时候才适应御书房内的光线,抬头看去,见到李承乾坐在御案之后,面上含笑、态度和蔼,李君羡侍立一侧。 内侍送来香茶,窦德玄双手接过,没有喝,放在一旁茶几上。 窦德玄沉吟片刻,见陛下并未说话,便开口道:“陛下,臣下此来……” 话一出口,便见到御案之后的李承乾摆摆手,一脸无奈模样:“兄长可是为了怀让一事而来?” 北周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大司马、神武郡公窦毅,生有一女嫁给唐国公李渊,是为太穆太后,幼子窦照生子窦彦,窦彦生有六子,第四子窦德玄…… 所以李承乾与窦德玄平辈。 至于窦德玄之子窦怀让与晋阳公主并不同辈……皇家从来也不看辈分,只重利益。 之所以李承乾答允窦家求亲,一则晋阳公主年岁渐长,耽搁下去恐再无良配,再则窦家曾为关陇中坚,虽然这些年逐渐式微,但子嗣繁茂,根基深厚,可借由窦氏笼络关陇残余,收为己用。 窦德玄被李承乾占据主导,略有郁闷,只得颔首道:“回禀陛下,臣正是为此事而来,犬子顽劣,考场之上与蒋王殿下有所冲突,扰乱考场秩序,着实不对,只不过……” “诶!” 再度被打断,李承乾指了指外头,一脸愧疚之色:“兄长何以这般说话?李恽虽然是朕亲弟,但此番作为不可饶恕,故而将其推到外面杖责二十,予以惩戒。不过此事并未作罢,连累怀让被取消三年科举资格,实属不该,兄长心中有气在所难免,如何处置只需兄长一句话,朕绝对不会包庇!” 窦德玄:“……” 话都被堵住了,还怎么说? 堂堂亲王被当众杖责,自己若是还不满意,岂不是对皇室心存怨怼? 可自己前来觐见之本意,并非是想如何惩处蒋王啊…… 心中斟酌一番,觉得今日必须将话说明白,否则将来后患无穷,只得硬着头皮,无视陛下屡屡给予的警告,垂头叹气道:“亲戚之间,有些小矛盾算不得什么,这件事殿下与犬子都有些过错,陛下予以告诫一番就好,实在不必大动干戈。反倒是犬子,既无聪明才智,更无沉稳之气,原本想着科举考试能够出类拔萃,在仕途之上有所作为,可到底才具不足、心浮气躁,实在是配不上晋阳公主……陛下明鉴,这门亲事尚未开始,不如就此作罢,如何?” 家中人从万年县反馈回来的消息,是蒋王在考试之前临时干预,调换座位坐在窦怀让旁边,这明显就是针对窦怀让而来,而窦怀让与蒋王平素并无恩怨,甚至来往都不多,是何缘由使得蒋王这般针对? 在府中想了许久,父子几人反复商讨,最终不得不承认窦怀让的观点:这件事背后有房俊的影子,而起因便是窦家求娶晋阳公主…… 如此一来,窦家父子自然彷徨恐惧。 虽然结亲之后有陛下撑腰,因为陛下要借助窦家整合关陇门阀的残余力量,可房俊何许人也?一旦被房俊所敌视,便是陛下也保住窦家父子啊! 任凭窦德玄再是自傲,也不敢自比当初兵权在握、权柄赫赫的丘行恭,既然丘神绩可以死得不明不白、凄惨无比,窦怀让又岂会有好下场? 所以父子几个商议之后,由窦德玄入宫,借此机会干脆取消求亲,即便有可能因此引得陛下不满,也不得不如此为之…… 李承乾头痛,这个妹子难道嫁不出去了? 但再是难嫁,那也是他李承乾的妹子、是他太宗皇帝的闺女,血统高贵、金枝玉叶,焉能低三下四? 遂笑着道:“联姻之事,重在情投意合,若兄长心有不愿,那就自此作罢。怀让少年俊彦,定有大好前程,惟愿其他日能寻得如意娇娘,成为帝国之栋梁。” 窦德玄张张嘴,欲说无言,他知道已经惹怒了陛下,自此往后,除非窦怀让有惊才绝艳之举,否则前途无亮、再难升迁。 可他当真是进退维谷、取舍两难,娶了晋阳公主便得罪房俊,以那厮心黑手狠之作风,窦怀让性命堪忧,取消提亲,又恶了陛下,导致窦怀让仕途无望…… 心中既是愤懑又是悔恨。 晋阳公主花容月貌、秀外慧中,又深得陛下以及诸位亲王之宠爱,原本应当是一众公主当众趋之若鹜之存在,然而朝野上下却避之唯恐不及,始终无人问津,自己怎地就一时间鬼迷心窍,认为能够捡到这样一个大便宜? “犬子福薄,无缘尚晋阳殿下,实在惭愧。” “兄长不必多心,姻缘乃命中定数,缘分未至,夫复何言?兄长回去之后当敦促怀让专心学业,三年之后金榜题名、一鸣惊人!” “多谢陛下,微臣暂且告退。” “兄长放心,此事到此为止。” “喏。” 窦德玄嘴里发苦,说什么到此为止?即便陛下当真无心报复,可日后只要窦怀让出现在陛下面前、甚至只是听到窦怀让的名字,都会想起今日取消求亲之恨事,窦怀让又焉有前程可言? …… 待到窦德玄离去,外边二十军棍也早已打完,李承乾命人将李恽抬进来,看着股后鲜血淋漓、皮开肉绽的李恽,李承乾面色阴沉,喝问道:“你以为挨了一顿军棍此事便过去了?做梦!老老实实将事情交待出来也就罢了,否则罪加一等!” 李恽喊疼喊得嗓子都哑了,这会儿面色惨白、奄奄一息,有气无力道:“陛下明鉴,事情就是如此,并无隐瞒。” 李承乾哼了一声,道:“你费尽心事,买通万年县官吏更换考场、座位,就是为了破坏窦怀让的考试?” “确实如此。” “还敢狡辩?!” “臣不敢。” 看着兀自咬死了不松口的李恽,李承乾摆手道:“来人,给蒋王医治伤处。” 又对一旁侍立的内侍总管王德道:“去查一查晋阳公主身边侍女、内侍这两日是否出门,若有,则缉拿审问,看其所去何处、所见何人、所为何事!” “喏!” 王德快步走出御书房。 李恽面色大变,迎着李承乾审视的不光不敢直视,眼神闪烁、目光游离…… “哼!” 李承乾怒哼一声,果然有问题! “此时交待,朕尚可网开一面,若等到朕查出来,必然严惩不贷!” 李恽垂头丧气,顽抗到底。 陛下若果真查出,他担着就是,但让他出卖晋阳公主却万万不能…… 李承乾见他神情,自是愈发恼怒:“好好好,蒋王殿下看中兄妹情谊,讲义气是吧?果真是好样的,简直是皇室之楷模啊!等着朕查明真相,你莫要后悔!” “哎呀!疼疼疼,老太医你轻一点!” 李恽干脆闭上眼睛,嘴里吱哇乱叫。 …… 晋阳公主身边的内侍、宫女就那么几个人,想要查明一些问题并不难,王德很快回来,附耳至李承乾身边,小声回禀。 李承乾听了,一拍桌子,等着李恽道:“晋阳身边侍女给你送去书信,信上写了什么?” 李恽知道无法抵赖,干脆闭上眼、梗着脖子:“此事乃臣弟一人所为,陛下要打要罚臣弟都认了,与旁人无关。” 李承乾怒道:“事实俱在,还敢抵赖?说什么一人所为,朕看你们是串通一气、欺君罔上!” 打人的是李恽,主使的是晋阳,但考场之上如何处置窦怀让,却非是这两人能够控制,许敬宗三朝元老、贞观勋臣,岂能受这两人指使?联想到当时房俊就在许敬宗身边,所以许敬宗为何对窦怀让处置如此严厉,原因便呼之欲出…… 混账房二,果然对晋阳贼心不死! 每每有人向晋阳提亲,这厮便从中作梗,难道当真要让晋阳终生不嫁、出家修道,与其暗通款曲、双宿双飞? 岂有此理! “来人,速速命房俊入宫觐见!” 盛怒之下,李承乾打算将房俊叫进宫里来,将事情摊开了说明白,却没有派人去叫晋阳公主。 叫过来又能说什么呢? 那丫头只需撒个娇、耍个赖,他这个兄长便心软,束手无策…… 第一千九百四十章 悔之莫及 李承乾从来不觉得自己妹妹有什么问题,一个涉世未深、情窦初开的少女,对一个文武兼备、权柄赫赫的青年心生仰慕是很正常的,有一些憧憬、一些幻想,这有何错? 错在房俊。 明知自己诗词双绝、书法精深,更武功赫赫、名冠当世,对于豆蔻少女、深闺女子之吸引极大,却又为何非得与长乐、晋阳亲近? 长乐那边且忍了,但晋阳却万万不行! 朕已经警告你很多次,却皆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真以为朕这个皇帝是摆设吗? …… 万年县衙。 李安期听着堂下官吏供述,一张脸已经发白,扭头看看坐在上首的房俊、许敬宗,不知说什么好。 连续两拨人前来县衙打探消息,李安期这个县令岂能毫无知觉?马上将涉事之官吏叫来,一番威胁恐吓,便得知自己属下官员闯下大祸,居然暗中给蒋王李恽调换考场、座位…… 作为陛下登基之后最为完整的一届科举,朝廷自然赋予无与伦比之重视,朝野上下密切关注,一应考场纪律都必须遵守,无论何人都不得徇私枉法、破坏科举。 现在出了这样的问题,并且导致两名考生直接被取消考试资格,不出意外明日一早就会有监察御史发起弹劾,他这个刚刚做了不久的万年县令怕是要卷铺盖退位让贤…… 见两位大佬沉吟不语,李安期只得摆摆手,将官吏斥退:“退下去吧,哪里也不要去,就在县衙待着,等候处置。” 官吏也知道犯了大错,战战兢兢不敢多言,躬身退出。 李安期叹口气,道:“都是下官管束不严,导致出了此等大事,一应后果下官一力担之,绝无怨尤。” 虽然即将来临的惩罚有可能极其严厉,但他只能站出来承担责任。 房俊喝茶不语,许敬宗则歪着身子往这边靠了靠,在房俊耳边小声道:“这件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啊,如若蒋王与窦怀让有私怨,欲以破坏对方科举考试为报复,却又何必亲自出马?堂堂亲王,找几个人跑来考场殴打窦怀让一顿并不是什么难事。” 破坏科举考试之后果很是严重,但罪不至死,只需事后给足补偿,多得是人趋之若鹜,李恽何必亲身犯险? 要么这件事不能让旁人出手,要么李恽心甘情愿。 房俊想了想,道:“有些说不通啊,蒋王平素虽然纨绔,却是个胆小怕事的,仅仅为了私怨岂敢这般恣无忌惮扰乱科举考试?” 许敬宗觉得有些道理,道:“或许……有人指使?” 房俊不以为然:“谁能指使得动一位亲王?就算有,也缺乏动机。” 李安期想起一事,往前凑了凑,看着房俊,低声道:“下官最近听闻一事,说是窦家入宫向陛下求娶晋阳公主,陛下并未反对……” 房俊顿时心中一惊:“此事当真?” 晋阳公主如今已经成为皇室的“老大难”,有关她的婚事每日都有传言冒出,是真是假难以分辨。 李安期道:“十之八九。” 房俊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有麻烦了。” 既然李安期敢如此说,那么此事基本确认,其父李百药曾经担任宗正卿,更是天下有数的大儒,人脉关系极广,尤其是与一众皇亲国戚私下里走得很是亲密…… 许敬宗见房俊心烦意乱之神情,顿时好奇,略微一想,便想通其中究竟,忍不住问道:“这件事怕是二郎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李安期也非是等闲,许敬宗一说,他马上领会,目光幽深的看着房俊,嗟叹道:“美人恩重、红袖添香,此乃吾辈读书人之向往也,下官对太尉之仰慕犹如滔滔黄河、延绵不绝……” “闭嘴吧!” 房俊没好气训斥道:“若非你监管不力,属下官吏恣意妄为,我又岂会陷入此等进退维谷之境地?” 李安期哈哈一笑,不以为意。 既然整件事是晋阳公主闹出来的,且最终要由房俊背这个黑锅,他从中脱身、不沾因果,自然浑身轻松。 亲兵自门外快步而入,禀报道:“二郎,宫中有旨,请即刻入宫见驾。” 房俊叹口气,道:“当初那帮人说什么陛下才质驽钝、愚顽不灵,无明君之相……你且看看,反应此等之明锐、动作如此之迅捷,哪里有半分愚笨之相?” 许敬宗低头喝茶,不置可否。 既然是房俊私人之事,他自然不会稀里糊涂掺和进去,免得到时候人家姐夫小姨子、舅子妹夫一家人争争吵吵一笑泯恩仇,反倒他这个外人碍眼…… ***** 窦德玄返回家中,面色阴沉。 窦怀让处置了股后伤处,但心忧父亲入宫之结果,让人在堂中铺了褥子趴在上面一直等候,见父亲唉声叹气,忙问道:“不知陛下如何处置?” 窦德玄喝了口茶水,很是沮丧:“我已向陛下陈情,恳请取消求亲,所幸只是一个意向尚未有实质之举措,故而陛下答允下来。” 听闻求亲取消,窦怀让长长松了口气,虽然晋阳公主花容月貌、秀外慧中,不知多少世家子弟对其心有爱慕,可谁敢娶回家? 动辄要命啊…… 窦怀贞却拍了一下大腿,惋惜道:“可惜了啊,这么好的机会。” 亲戚之间往往一辈比一辈疏远,高祖皇帝在时,窦家满门煊赫、声势昌隆,到了太宗皇帝便略微下降,现如今李承乾登基,皇家与窦家的血缘已经逐渐稀薄,对窦家这个亲戚早已没什么眷顾,这也导致窦家除去几个传承的爵位以外,担任要害部门、执掌权柄的根本没有。 现在既不能求娶晋阳公主、与皇室亲上加亲,重新回归权力核心,甚至二弟连科举考试都要蹉跎三年,哪里还有中兴家族之希望? 只可惜自己成婚早了两年,否则他才不管是否有人从中作梗,拼死也要将晋阳公主娶回来…… 窦德玄无奈道:“经此一事,足以见得陛下对其兄弟姊妹之偏袒,明知此事另有隐情却不闻不问,根本不顾及祖上之亲情,汝等也要认清局势,不可在外妄为。” 窦怀让哪里管那些? 他只道取消了求亲,房俊便不会针对他,他就彻底安全了。 犹有余悸道:“幸好房二那厮如今身居高位、有所顾忌,此番只是通过蒋王警告一下,否则若是依照其当年之行事风格,孩儿怕是早已性命不保!” 窦怀贞怒其不争:“我窦家以军功传世,二弟何以这般胆小如鼠?当初他之所以敢对丘神绩下手,盖因太宗不满丘行恭久矣,断不会因为丘神绩之死而责怪房二。然而我窦家乃皇亲国戚,陛下的身体里还有咱们窦家的血脉呢,焉能坐视二弟被害?只需你挺直了、坚持住,房二万万不敢对你下手。若能将晋阳公主娶回来,咱们家瞬时声势大涨,二十年内子弟兴旺、家业繁茂,只可惜……唉!” 趴在褥子上的窦怀让不以为然,反唇相讥道:“兄长自是不怕,反正求娶晋阳公主的不是你,房二的刀子也轮不到你头上,自可在一旁说风凉话。” “别吵了!” 窦德玄满心郁闷、烦躁不堪,见两个儿子彼此攻讦、大伤和气,怒道:“此事已然作罢,再说下去又有何用?大郎你在衙门里勤勉任事,积攒政绩,升迁并不是难事。二郎正好借此机会寻访名师、专心功课,三年时间转眼即逝,待到科举考试之时一鸣惊人,自有大好前途,何必再次怨天尤人?”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却明白,陛下对窦家已经生出偏见,除非有显耀之功绩,否则很难在仕途之上有所成就。 当初满以为求娶晋阳公主是一步妙棋,所谓的房俊对晋阳公主心存觊觎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现如今看来,这步棋却是走得差了…… …… 进了太极宫,随着内侍来到武德殿前,望着烟雨缥缈之中的重檐殿宇,房俊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他现在与李承乾之间的关系很是微妙,既有往昔之深情厚谊,亦有当下之针锋相对,一边是友情,一边是利益,杂糅一处、繁复难分。双方都努力维系着这股微妙,都不愿采取强烈的措施导致态势失衡,可出现李恽与窦怀让这么一出,只怕李承乾要怒火攻心,误以为是他背后指使。 就算是解释,怕是也解释不清楚…… 进了御书房,便见到李恽趴在地板上,李承乾坐在御案之后喝茶,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没有外人在,这是要发作了啊…… 房俊上前两步,躬身施礼:“微臣觐见陛下。” 李承乾放下茶杯,面色阴沉、不见喜怒,淡然道:“敢问太尉一句,你眼中还有朕么?还将当做大唐皇帝么?” 气氛瞬间凝滞。 趴在地上的李恽悄没声的抬起胳膊,将自己的面孔掩藏起来,即便心脏砰砰乱跳,也努力的维持这轻微的呼吸,最大限度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第一千九百四一章 终生禁考 即便盛怒之下,李承乾也有所隐忍,身为皇帝未能掌控军权,便不得不低声下气、顾虑重重,他相信房俊的忠诚,可若是当皇权与军权直接冲撞,房俊未必不会改弦更张,扶持另外一个懂事、听话的皇帝。 单只房俊或许很难做到,可一旦其与李勣沆瀣一气、同气连枝,帝国八成军队听其号令,足以改天换地。 当然,也未必没有试探之意…… 房俊叹息一声,无奈道:“陛下何出此言?自当年太宗皇帝意欲废黜之时,臣便坚定的站在陛下身后,不计利益、不计名声、不计荣辱,支持帝国正朔之心坚若磐石,即便最为艰难之处境也未曾动摇。” 说到此处,他挺直腰杆,目光灼灼:“陛下乃帝国之首、万民之主,臣心中唯有敬意,何敢轻忽?但凡陛下之敕命,臣一贯恭听谕令、坚决奉行,不曾有半分怨言。” 有些事可以隐忍,但必要的时候要说出来,否则旁人会将此认为理所当然,对于你之隐忍、付出,不屑一顾。 李承乾面色变幻,他自然明白房俊所言何意。 毫无疑问,房俊就是“仁和一朝”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若无房俊之鼎力扶持,何以有他李承乾之今日? 但他又是如何对待房俊这个功臣呢? 不断剥夺其实职、权力,给予一个看似尊崇荣耀、当朝无双的“太尉”职衔,实则将其高高挂起,即便水师、左右金吾卫乃是其一手所创,却也只是给予一个“节制”之虚名…… 严格来说,他这个皇帝对待功臣难逃一个“刻薄寡恩”之骂名。 但自始至终,房俊从未有过抱怨,已经凭借其影响力对帝国之军事、经济、文化等诸多方面进行改革、促进,可谓兢兢业业、大公无私。 此等功臣,还有什么可以挑剔? 若有,那便只是一个虚无缥缈却又不得不防的“功高震主”…… 轻轻吐出一口气,李承乾神色有些恼怒,收起皇帝威严,更像是朋友之间表达不满:“你只想着你对朕功勋赫赫、忠贞不贰,却可曾想过朕对你亦是信赖有加、诸多偏袒?你每一次谏言,朕从不曾驳斥,说一句‘言听计从’绝不为过,古往今来,何曾有君王对待臣子这般信任?至于那些权力、官职,你或许有些委屈,可朕问你一句,假若你我易地而处,你又如何做法?” 趴在地上的李恽快要吓死了,心脏砰砰乱跳,浑身冷汗直流,臣下咄咄相逼、君上屡屡相让,甚至说出“易地而处”这等话语……这些话是我一个混吃等死的亲王能听的吗? 如果待会儿吵起来,陛下觉得丢了颜面,会否将他这个弟弟杀了灭口? 房俊摊手,一脸无辜:“所以咱们君臣各有退让、相互理解,共同创建大唐盛世,注定名标青史、万世流芳,何以陛下开口便对朕诸般苛责,甚至说出那等诛心之言?那些话语一旦传扬出去,臣固然难逃一个‘权臣跋扈’之骂名,陛下也要被世人误以为‘优柔寡断、皇权旁落’,如此两败俱伤,何必呢?” 李恽差点哭出来,捂着脑袋不能继续装作不存在了,颤声道:“我什么都没听见,传扬出去也一定与我无关!” 李承乾“砰”的一声狠拍桌子,怒叱道:“你闭嘴!” “哦……”李恽紧紧捂着脑袋,一声不敢吭。 李承乾瞪着房俊,咬牙道:“休要在朕面前胡搅蛮缠,朕于你发火,是因为这些事吗?” 房俊茫然:“那陛下所为何事?” “跟朕装糊涂是吧?” “臣确实一无所知,还请陛下明言。” 李承乾气得满脸通红:“堂堂太尉,敢做不敢当吗?你敢说这厮诬陷窦怀让与你无关?” 房俊摇头:“臣的确不知,这件事不过是意外而已,何必深究?既然蒋王殿下犯了事,那就予以严惩,褫夺其爵位、圈禁于府中、罚没其俸禄……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李恽再也顾不得装死了,大叫道:“不要啊!” 他听到了什么?! 我不过是打了窦怀让一顿而已,处罚居然比造了反的雉奴还重? 房二你心都黑了吧! 他忍着股后伤痛,翻身跪行至御案之前,涕泪俱下、惶恐不已:“陛下明鉴,此事乃是兕子所求,她说窦怀让才疏学浅、名不符实,且纨绔习气、毫无担当,非是良配,所以求臣弟出手令窦家心怀恐惧主动放弃求亲……臣弟固然犯下大错,但只是从犯,非是主谋啊,何以这般严厉处罚?臣弟知错,再也不敢……” 房俊道:“陛下您看,事情这不就真相大白了?” 李恽吓得只是哭,不敢说话。 他原本打定主意将此事扛起,在兕子那边卖一个好,做一个讲义气的好兄长,可孰料房二这厮如此狠毒,居然谏言陛下这般处罚?他可是知道陛下对房俊的谏言几乎从无驳斥,只要房俊说了,陛下基本都听。 褫夺爵位、圈禁府中、罚没俸禄……就差赐下三尺白绫、一杯毒酒,他就可以与史书上那些穷凶极恶、大逆不道的逆贼同等待遇了。 他想扛,但是扛不住…… 李承乾根本不搭理李恽,对房俊怒道:“此事固然乃晋阳所为,但追根究底错在你身!” 房俊无语:“陛下,这就有些不讲理了吧?” “朕且问你,晋阳此番诬陷窦怀让,兼之迟迟不肯成婚,所谓何来?” 房俊苦笑一声,说不出话。 他从未给予晋阳公主任何承诺,甚至连暗示都没有,晋阳公主一厢情愿,与他何干? 可毕竟一贯将晋阳公主视之如亲妹,情谊深厚,又岂能说出这等凉薄之言? “砰!” 李承乾又拍桌子,道:“你此前招惹长乐,不仅使之委身相就且诞生子嗣,朕且忍了,你又招惹晋阳,身为兄长你要我如何?” 房俊无言以对。 他对晋阳公主并无觊觎之心,对其成亲下嫁之事乐见其成,可总要晋阳公主寻一个如意郎君、未来生活幸福快意吧?若只因急于甩脱这个麻烦,便随意让晋阳公主匆匆下嫁,一旦将来夫妻不谐、幽怨终生,他又于心何忍? 遂温言道:“臣知陛下操心晋阳殿下之婚事,可这等事越是急切,越容易降低要求,万一将来晋阳公主生活不美,陛下又怎能安心?何妨等上一等,一边物色合适之人选,一边等着晋阳殿下回心转意,或许自有圆满。” 见房俊袒露心迹,李承乾神情也有所缓和,哼了一声,道:“那这件事如何处置?堂堂世家子弟,科举考场之上被人殴打、导致驱逐考场、三年内不得参加科举,总要给窦家、都朝野上下一个交待!事情是晋阳惹出来的,你帮朕想一个合适的处罚方式。” 他自是不愿得罪晋阳的,否则那丫头只需掉几滴眼泪,他这个兄长便束手无策,恶人只能房俊来做。 房俊一脸惊诧:“陛下何出此言?打人是蒋王殿下,严刑拷打之下一力担之的也是蒋王殿下,与晋阳公主何干?” 李承乾瞪大眼睛,还说你对晋阳没觊觎之心,居然如此偏袒吗? 李恽在一旁啜泣,听闻房俊之言,顿时大惊失色。 “……嗝!” 先是打个嗝顺顺气,而后抬起头,惊慌失色:“兄长,姐夫,你们不能如此啊!” 他连“兄长”“姐夫”都叫出口了,就是在说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们明知此事主使乃是晋阳却置若罔闻、视如不见,非得将所有罪责按在我身上,这合适吗? 公理何在? 亲情何在? 李承乾看着吓坏的李恽,故作迟疑,询问房俊:“那该如何处置这厮呢?褫夺爵位、圈禁府中?” 李恽连滚带爬,一把抱住房俊大腿,大叫:“姐夫,救我!” 房俊见这厮脸上鼻涕眼泪横流,有些忍俊不禁,故意顺着李承乾的话头吓唬他:“蒋王当知晓科举考试乃是大唐之国策,陛下三令五申,要举国重视,任何人不可从中作梗、更不能恣意破坏,蒋王公然于考场之上殴打考生,可谓至陛下威仪于不闻、至大唐国策于不顾,若不予以严惩,如何维护陛下威严、如何彰显国法严厉?” 就在李恽被吓得面青唇白、魂不附体之时,摆手道:“……以臣之见,当勒令蒋王终生不得参加科举,以此等严厉之处罚,告诫心怀鬼胎之辈,科举考试之神圣,不可侵犯!” “呃……” 李恽吞了口唾沫,有些愣忡。 等到反应过来,顿时大喜。 这惩罚实在是太严厉了……对于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亲王来说,根本就是奖励。 连忙说道:“这这这,终生不得科举考试吗?实在是太严厉了啊!” “滚出去!” “啊?” “滚!” “喏!” 李恽如蒙大赦,顾不得股后伤处疼痛,一溜烟的跑了。 所谓的军棍、廷杖,在没有皇帝特别叮嘱的情况下,哪个禁卫敢真的用力打?所以李恽的伤势看上去严重,实则不过是皮外伤而已,根本不曾伤及筋骨…… 李承乾站起身从御案之后走出来,示意房俊与他一并来到窗前的地席上跪坐。 拿起火石将小炉点燃,亲自烧水,神情很是随意:“过来喝杯茶,好久没坐在一处聊聊天了。” 第一千九百四二章 极力拉拢 淑景殿内,几上一壶香茶、几碟糕点,皇后、长乐、晋阳三人围着茶几而坐,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皇后苏氏见到身边女官自殿外快步而入,连忙问道:“御书房那边情形如何?” 女官行至近前,敛裾施礼,小声将御书房那边探听的消息详细道出…… 听闻背后主使乃是晋阳公主,皇后苏氏、长乐公主都讶然看过去,见晋阳公主低眉垂首、仪态娴静仿佛事不关己,皇后苏氏拍了她肩膀一下,嗔道:“真是胡闹!科举考试乃陛下最为重视之事,举国为之,你也敢捣乱?” 晋阳公主小口喝茶,悠然道:“人是李恽打的,关我何事?” 反正只要她咬死了不认,谁又能奈她何? 长乐公主哼了一声,道:“皇后不必担忧,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皇后狐疑道:“何以见得?科举考试非同一般,即便陛下再是宠溺兕子,怕是也要责罚一番。” 长乐公主瞥了一眼姿态端庄、纹风不动的晋阳公主一眼:“因为这丫头鬼得很,她会将越国公拽进来,陛下投鼠忌器,总不会因此去责罚越国公吧?” 皇后愈发担忧,忍不住责备晋阳公主:“最近陛下与越国公之间闹得有些僵,彼此又都克制着,万一被你这么一闹,这两人撕破脸怎么办?”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与房俊之间正处于一个相互较劲的态势,双方“斗而不破”,既要分个高下、又都隐忍克制,努力将局势维持在一个平稳的区间之内。 这个时候最是凶险,任何外界因素都有可能引发不可预测之后果,万一这股平衡态势被打破,必将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晋阳公主智珠在握:“嫂嫂放心,姐夫不会将我陷入此等境地的,他定然与陛下妥协。” 长乐公主恼火道:“你就算准了那厮宠着你,会将事情彻底压下去是吧?” 皇后苏氏恍然大悟。 晋阳公主此番所为,最终之目的就是将房俊拉过来挡在她身前,只要房俊与陛下面对面的商讨此事,鉴于当下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房俊必然有所退让,而陛下也不会咄咄逼人。 事实上,两人间的关系实质出现了缓冲,不似之前剑拔弩张。 与此同时,陛下也不会继续逼着晋阳公主嫁人,因为不管房俊对晋阳有无觊觎之心,那份宠溺绝无虚假,晋阳对房俊的情意也是明摆着,若继续逼迫晋阳,岂非等于与房俊之间的关系再度绷紧? 故而,晋阳的婚事也将得到缓和。 一箭双雕…… 皇后询问女官:“此事最终如何处置?” 女官道:“越国公谏言对蒋王殿下严厉惩处,剥夺蒋王终生科举考试之资格……” 皇后:“……” 果然如此。 说什么严厉惩处?此等处置怕是正好如了蒋王的意,那位殿下本就不是什么读书种子,平素更是纨绔恣意,就算让他去考也考不上。 总结起来,等于不了了之。 唯一受伤的就是志存高远、意欲在科举考试之上一鸣惊人的窦怀让…… 即便结果喜人,但皇后还是忍不住埋怨:“你这丫头,胆子太大了,往后且不可如此。” 科举考试乃是国策,举国上下无比重视,任谁也不敢从中作梗、恣意破坏,若是人人都如晋阳公主这般将其当做工具以达成自己之目的,岂非落得一场闹剧? 晋阳公主神情乖巧、人畜无害:“喏,以后再不敢啦。” 长乐公主翻个白眼,自家妹妹何等性情她岂能不知?这丫头看似乖巧,实则胆大,且主意极正,分明出家修道却并不在道观之中修行,而是想方设法破坏自己的婚事,其真实想法呼之欲出。 不禁暗暗头痛,这份孽缘却不知何去何从? 皇后一边给两个小姑子斟茶,一边询问女官:“越国公可曾出宫?” 女官摇头道:“并未出宫,奴婢回来之时,越国公正陪着陛下在御书房内喝茶闲聊。” 皇后长出一口气,展颜笑道:“虽然晋阳胡闹,可若是那两人因此摒弃前嫌、弥合矛盾,倒也不失为一桩大功。” 在她心目之中,只要陛下与房俊毫无隔阂、并肩携手,那便是天下无敌之存在。 ***** 科举考试经由国家强力推行,朝野上下都知道这项国策不可更改,无论是否符合自身之利益都必须投身其中,所以各方都密切关注,万年县考场爆出考生之间相互斗殴,很快便传遍长安。 刘洎坐镇京兆府下设另外一处考场的长安县衙,闻听此事,当即紧急召集人手、兵卒维持考场秩序,绝不允许此等事件再度发生。 有关于斗殴事件之进展,自然也吸引了他的注意,想知道作为破坏考场秩序的双方会受到何等处罚? 衙署之内,刘洎与长安县令宇文节对坐饮茶,听取下属对于万年县衙那边收拢过来的消息。 宇文节蹙眉:“蒋王殴打窦怀让已经令人惊异,窦德玄居然入宫请罪,此事背后定有隐情。” 刘洎也觉得有些诡异,但随着消息越来越多,大体脉络也逐渐清晰,笑道:“蒋王看似纨绔、实则胆小,万万不敢在科举考场之上殴打考生、破坏考试秩序,其身后必然另有主使,却是不知谁人与窦家积怨如此之深,要指使一位亲王破坏窦怀让考试?” 这已经不是“兑子”了,能够指使李恽,所付出之代价必然巨大。 当然,有一些人是可以毫无代价的指使李恽的…… 等到最终之消息传来,刘洎愈发肯定自己的推断:“窦怀让三年不准科举,而蒋王终生不得科举……看似后者更为严厉,实则窦怀让才是最委屈的那一个,人生又有几个三年呢?” 三年之后,时移世易,谁也不知科举考试会是何等模样,今日科举刚刚兴起,所有考生差距不大,几乎是同一起跑线,或许窦怀让有把握高中,可三年之后科举考试之规则必然逐渐完备,天下考生也准备得更加充分,彼此之间的差距拉大,或许窦怀让就得落榜。 而李恽需要科举考试吗?他不需要。 就算需要,可他考得上吗? 惩罚有很多种,偏偏对于蒋王李恽采取了看似极其严厉、实则无关痛痒的那一种…… “背后之人,与陛下有所妥协了。” 刘洎得出结论,虽然不知背后究竟隐藏着何人,但脉络基本如此。 宇文节道:“陛下的态度也很坚定,对于破坏科举考试者严惩不贷。” 固然科举考试已经是坚定不移之国策,甚至成为未来帝国选拔人才的唯一途径,但毕竟伤害了士族门阀之根基,天下各地看上去尊奉国策,实则阳奉阴违者众多,观望者更是不计其数。 刘洎颔首:“正是如此,蒋王之惩罚看上去无关痛痒,但那是因为他是蒋王,若是换了另外一个学子被终生禁止科举考试,无异于断绝仕途,可谓严厉至极。” 区区扰乱考场秩序便终身禁考,此等严厉之处罚足以杀一儆百。 至于此等惩罚对蒋王是否有效则是另外一回事,今日如此处罚蒋王,他日如此处罚旁人的时候,谁又能说陛下处事不公? 相比于此,窦怀让的处罚则是网开一面了,窦家不仅不能有半分愤懑不满,甚至还要感激涕零。 宇文节沉吟少许,轻声道:“如此说来,此番扰乱考场秩序倒还不算坏事。” 借由此事,让天下人看清陛下之坚定意志,连亲弟弟都终身禁考,旁人岂不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刘洎心中一动,看向宇文节,两人目光相触,同时泛起一个念头:该不会是陛下一手操弄、背后主使吧? 旋即又错开目光,毕竟就算真相如此,也不是他们能够揣摩猜测的。 揣摩上意这种事谁都在干,但只能干、不能说…… 喝了口茶水,刘洎瞅一眼外头淅淅沥沥的雨丝,温言问道:“宇文县令虽然履任万年不久,但政治卓著、民声优良,此次科举考试若能顺利完成,论功行赏之时或可更进一步。” 宇文节闻弦歌而知雅意,恭谨道:“不敢当中书令之谬赞,下官才具不足、德行浅薄,整日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辜负陛下之信任、百姓之期望,不敢有丝毫懈怠,假若他日考评之时能得上一句‘勤勉任事’,于愿已足。” 刘洎赞赏道:“‘勤勉’二字乃为官之本,可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中书省最是缺乏这样的人才,如今中书舍人出缺,尚未有合适之人选,宇文县令不妨思虑一二。” 原本宇文节遭受长孙无忌叛乱之牵连,已经即将发配西域充军,可关陇门阀残余之力量还是将其力保下来,陛下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遂将宇文节任命为长安县令。 如今看似官职不高,但继承了关陇门阀所有遗泽,他日必然不至于此,具备拉拢之资格。 宇文节略一沉吟,颔首道:“多谢中书令简拔,定当马首是瞻、竭力报效。” 第一千九百四三章 士族利益 对于宇文节,刘洎垂涎已久。 在房俊异军突起之前,宇文节绝对是年青一辈当中的佼佼者,凭借其本身之能力、家族之扶持,一度升任尚书左丞之高位,俨然中枢重臣。即便因长孙无忌叛乱而遭受牵连,重新担任长安县令之后亦能在极短时间之内展现才能,将县衙之内诸般积弊清理一空,使得吏治清明、百姓交相赞誉。 中书省需要这样的人才。 这两年屡屡遭受军方压制,刘洎痛定思痛,发现文官之所以不敌军方,原因便在于双方本身素质之差异。 不知从何时起,开国之时那些文武兼备、勤勉任事的官员逐渐凋零,取而代之的则是大批世家子弟,这些纨绔膏粱充斥朝堂,依仗背景恣意妄为、相互勾结贪腐不法,一片乌烟瘴气。 时至今日,朝堂之上诸多夸夸其谈、言必称利之辈,这些人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极其擅长,但对于政务要么置之不理、要么力有未逮,居然极其缺乏精通庶务之官员。 反观军方,立国以来战争一日未停,起初防备突厥之寇边犯境,帝国上下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数十万大军、几十位名将,上下皆精锐。等到覆灭突厥、吐谷浑、薛延陀等等外患,马上又攻略西域、鞭指大食,再加上水师崛起、纵横大洋,大唐兵卒横行域外、战无不胜。 数之不尽的战斗,时刻紧绷的心弦,使得大唐军队始终保持积极向上,就好似一块顽铁经受着一次又一次浴火锤炼,剔除杂质、紧密团结,终至成为一柄锋锐无匹、所向无敌之利刃。 文武之对比有若天壤之别,此消而彼涨,长此以往不仅是文官无法与军方抗衡之问题,而是文官人浮于事、争权夺利,必将使得帝国吏治混乱、贪腐盛行,彻底动摇社稷根本。 ***** 科举考试取代以往所有选官模式,对于世家门阀来说不啻于一场灭顶之灾,以往只需举荐便可使得家族子弟出仕,现在却要经受考试,优胜劣汰,一切都要摆在明面上凭借成绩说话,着实难以承受。 但自贞观末年起,直至陛下登基,短短数年时间世家门阀遭遇了难以承受之打击,连续多次兵变使得门阀豢养之家兵死士几乎损失殆尽,丈量田亩又将数百年积累之土地大幅减少,足以支撑子孙后代钟鸣鼎食、享乐无尽的产业几乎腰斩,获益巨大的海贸又被朝廷紧紧掐住脖子…… 世家门阀由诞生之日起,从未有过这般虚弱。 故而,明知科举考试将会掘断数百年来延续传承之特权,却无人敢于公然反抗中枢,只能隐忍潜伏、寻觅时机。 ……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金陵之称,古已有之,昔日北地沉沦、衣冠南渡,华夏之正朔迁徙至此,南朝定都于健康,隋唐设州于江宁,石城龙盘、钟山虎踞,堪为汉家文化之心脏。 世家门阀南渡至此,落地生根,数百年间逐渐辐射整个江南,使之与北地皇权分庭抗礼、难以融合,隋唐以来,自然遭受中枢政权之打压、贬抑,政治地位一落千丈。 然则即便如此,凭借地理优势、文化强盛,金陵依旧是江南之核心,天下少数可以比肩长安之名城。 城阙威严,健康宫笼罩在濛濛春雨之中。 此时之金陵不过是润州下辖之一县,但因为其文化重地、经济重镇之属性,一州之乡试仍放置于此。 健康宫乃六朝皇宫,又称“台城”,建筑宏大、房舍众多,科举考试之考场便在此处。 雨水淅沥,一队队兵卒控制城门、沿街巡逻,整座城池气氛凝重、戒备森严。 朱明门内,是六朝中书省之官廨,风吹雨打几百年,窗棂老旧、房檐斑驳,但屋内装饰却很是干净。 萧瑀跪坐在房舍之内,面前一张茶几、一壶清茶,敞开的窗户可见竹叶碧翠,朱明门的门阙隐约于烟雨蒙蒙之中,房前台阶的缝隙里长满青苔,房檐下一棵玉兰在春风斜雨之中舒展枝条、花苞初绽。 微雨淅沥,春意正浓。 萧瑀亲手执壶,在茶杯之中斟满茶水,笑着对隔着茶几对坐的中年汉子示意道:“今春雨前之好茶,昨日才经由水道送抵府中,高将军好口福。” 中年汉子正是高侃,闻言微微欠身,双手接过茶杯,谦逊道:“岂敢当宋国公亲手奉茶?末将惶恐。” 萧瑀一身靛蓝色衣袍,须眉皆白、精神矍铄,捋须微笑道:“老夫今日不过田间一老叟而已,将军却是正值盛年、兵权在握,何必这般妄自菲薄?” 高侃一身布衣、腰佩横刀,方正面容之上神色淡然,整襟危坐颇有几分渊渟岳峙之气度。 “宋国公才是妄自菲薄啊,兰陵萧氏乃江南士族之首,您老于国有功、声威卓著,在江南之地一呼百诺,末将区区一介武夫,正需借您之助力,万万不敢唐突。” 萧瑀知道对方在科举考试之时邀约自己相见,必然有要事相商,但他慢悠悠的喝着茶,并未表态。 心里很是唏嘘。 谁能想到,昔日不过右屯卫一小卒,多年来却屡立战功、青云直上,时至今日不仅身为十六卫大将军之一,更率军镇守金陵、威慑江南,成为名副其实的“南天王”? 房俊识人用人之能,简直神乎其神、令人瞠目结舌…… 顿了一顿,这才缓缓问道:“今日科举考试,阖城瞩目,将军身负戒严之责,何以寻老夫在此饮茶?” 高侃不善言辞,所以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江南之地,人杰地灵、物阜民丰,更是文采集聚、儒家文脉,此番科举考试汇集了诸多世家子弟,自应一鸣惊人,震惊天下。如若有人鼠目寸光、居心不良,导致科举考试不能顺利进行,当为一大憾事。” 萧瑀放下茶杯,挺直腰,不满道:“将军这是在警告老夫吗?” 高侃目光灼灼:“末将不敢,只是有所担忧而已。” 虽然考试之前他已经邀约江南士族在这金陵城开诚布公的谈过一次,这些人也都答应确保科举考试顺利进行,但作为江南士族腹心之地、儒家学派传承之所,未必没有人打着“保护儒学”之旗号,暗中破坏科举考试。 如此,便不得不敲打萧瑀,使之心存畏惧,进而约束江南士族。 萧瑀沉声道:“老夫如今已然致仕,不问朝堂政事,今日只是因为家中子弟参考,这才前来台城给子弟助威,却不知即便发生何等不测之事,又与老夫何干?你可知晓,即便是房俊在老夫面前,也不敢如此放肆!” 高侃面色平静,淡然道:“末将职责在身,确保江南稳定,科举考试更是重中之重,也别拿大帅压我,只要出现差错,末将定然以雷霆手段予以惩戒,只怕那等后果非是江南士族可以承受。” 连续两次兵变,江南士族损失惨重,浅薄消耗、人手丧失,隋末以来积攒之底蕴几乎为之一空。没有充足实力作为依托,绝不敢公然反对朝廷国策,但江南毕竟是世家盘踞之所在、儒学昌盛之福地,未必不会暗中作梗。 右威卫数万精锐屯兵石头城、威慑整个江南,任何势力胆敢兴风作浪都可一举击溃,可若是私底下耍弄阴谋、搅风搅雨,却是防不胜防。 萧瑀没在意高侃言语之间的不敬,喝着茶水,沉吟不语。 他不敢给出承诺。 兰陵萧氏固然是江南士族之领袖,但这种名义上的领袖并无任何约束力,世家门阀明面上遵奉兰陵萧氏之统领,可私底下有所图谋、阳奉阴违,谁能管得了? 再则,他未必没有利用这一点,纵容江南士族搞出一些动静的心思…… 他愿意彻底倒向中枢,但风险极大。 江南士族自南渡以来早已于此生根发芽,名义上各家之郡望仍在北地,实则家族之重心皆在江南,数百年之经略,自是根深蒂固、利益所在,与处于北地之朝廷中枢格格不入、甚至相互敌视。 即便前隋一统山河、南北归一,江南士族依旧游离于中枢之外,“江南是江南人之江南”绝非一句空话,一旦过多依附于中枢,兰陵萧氏便会引发其余江南士族之不满,被视为“怀有异心”,再不复以往领袖江南之地位。 沉吟良久,萧瑀叹气道:“非不愿也,实不能耳。” “江南是江南人之江南”乃是江南士族之共识,数百年来,江南士族奉行九品中正制,使得族中子弟出仕为官,始终掌控江南。 “科举”一出,九品中正制废黜,选官、出仕之权力由世家门阀移交至中枢,何人可以出仕、何人至何地为官,再不复世家门阀所掌握,江南士族岂能心甘情愿? 尤其“南榜北榜”之施行,使得江南士族儒学正朔之优势不在,北地学子即便再是不学无术、水平低劣,出仕之名额与江南等同,将来江南遍地官员皆北地学子,何谈“江南是江南人之江南”? 第一千九百四四章 胆大包天 因科举考试之施行,江南士族对于中枢可谓愤懑怒视、怨声载道,此等情况之下难保没有人铤而走险,试图破坏科举考试,即便萧瑀愿意站出来号召江南士族确保科举考试顺利实施,亦是力有未逮。 或许明面上都遵奉其号召,私下却未必。 若是出点意外差错,人人皆有嫌疑,连追究都很难,届时他这个“江南士族之领袖”怕是无法收场…… 高侃饮了一口清茶,淡然道:“末将知宋国公之顾虑,不过不必对此有所担忧,末将所需只是宋国公之承诺而已,只要您忠于陛下、忠于帝国,即便局势有所起伏,亦与您无关。” 萧瑀了然,朝廷要的是他的态度,更是他的立场。 江南是江南士族的江南,但更是帝国的江南,科举考试是瓦解江南士族掌控江南之利刃,但是在江南士族之江南至帝国之江南这一过程之中,需要一个转圜之阶段,而他若答允,便是这个转圜阶段之中尤为重要的关键。 而这意味着,兰陵萧氏将被动选择自身之立场。 没有思考许久,萧瑀便做出决断:“老夫于隋末乱世之时入唐,立志于平息天下、造福万民,所幸得三代帝王之青睐,位极人臣、备受荣宠,此身许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他知高侃非陛下之心腹,之所以能够率军坐镇金陵、威慑江南,皆因房俊之提携、信重,某种程度上来说,双方算是“自己人”,此刻能够当面直言不讳让自己表态、站队,必然是因为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事,为了避免因突发事件而导致双方丧失信任,这才有今日之见面。 果然,高侃颔首,低声道:“若局势有变,需宋国公振臂一呼之时,还望勿要自误。” 萧瑀赶紧问道:“可是有事发生?” 高侃喝口茶水,放下茶杯,淡然道:“总有一些人看不清世势,陷在以往的荣光中不可自拔,虚妄的认为以一己之力可对抗天威,殊不知帝国利益岂容任何人侵犯?” 由一介兵卒成长为一卫之帅,早已非是吴下阿蒙,此刻淡然处之,却已有凛凛杀气满溢而出,凛然不可触犯。 萧瑀头痛:“不知是哪一家?” 江南士族并非铁板一块,一部分是两汉、三国以来发展起来的吴郡世家,以“吴中四姓”顾、陆、朱、张为首,另外一部分则是东晋末年南渡之侨姓,以王、谢、袁、萧为主,双方一个是本土门阀、一个是外来世家,数百年来于江南之地繁衍生息,既相互对抗,又彼此联结、同气连枝。 利益纠葛、牵涉颇深。 一家有事,攀扯之下,不知多少家将会卷入其中…… 高侃笑道:“沙窝里的虫豸,谁又能看得清有多少呢?只能谁冒出头,就揪住谁。” 萧瑀吁了一口气,颔首道:“杀一儆百,还好还好。” 虽然他不会轻视高侃之能力,此君亦是出自渤海高氏之旁支,勉强算是世家子弟,但自幼困苦未能精心学业,又是从一介小卒披坚执锐杀出一条青云之路,难免杀气横溢,万一戾气太甚、私心太重,试图以江南士族之尸骸铺就其向上之路,则江南之地将会遭遇血雨腥风。 以右威卫之数万精锐,水师舰船沿着遍布江南的水道沿途补给,极有可能横扫江南、锐不可当…… 不过显然高侃非是暴戾之辈,手握大军却不鲁莽,身负威慑江南之重任,却也知晓不可凭恃兵威之盛而大开杀戒,而是选择他这个江南士族之领袖,威逼利诱、打开缺口。 是个人物。 窗外一阵脚步急促,两人循声望去,一锦袍青年正从竹林之间的甬路疾步而来,行至前院之时见到两人都看向他,立足躬身施礼,而后稳重一些,快步进了屋内:“祖父有礼,高将军有礼……” 萧瑀蹙眉:“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对于萧守规这个嫡长孙,可谓爱之深、责之切,虽然长子萧锐另有数子,年龄都长于此子,但嫡庶不可废,兰陵萧氏将来之家业总归是要落在他身上。 但萧守规固然才具非凡、文采斐然,性子却轻浮跳脱,怎么看都难以承担家族之重。 可萧守规不仅是他的嫡长孙,更是太宗皇帝长女襄城公主之子,血统高贵、地位超然…… 必须寄予厚望。 萧守规忙道:“非是孙儿不知轻重,而是尚书省那边考场出了大事,有学子终止考试,于考场之上诋毁数学,更当众号召其余学子罢考,以示抗议!” 萧瑀看向高侃。 高侃安坐如山,执壶给两人面前的茶杯斟满茶水,而后拈杯喝了一口,沉声道:“不急,既然迫不及待跳了出来,不妨让他张狂片刻,看看有无同谋。” 萧瑀沉吟少许,担忧道:“若有同谋,只当以同罪论处,可若是无心之人受其煽动,未免冤枉。” 高侃眉毛一挑,不以为然:“若非意志不坚、立场不定,自可分辨是非对错,又岂会受其煽动?” 萧瑀蹙眉:“既是杀一儆百,何必徒增混乱?” 高侃道:“对首恶之贼严厉惩处,对协从之犯既往不咎,宽严相济、恩威并施,方能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萧瑀喟然一叹:“后生可畏。” 乱世出枭雄,治世出能臣。 开国名臣垂垂老朽,贞观勋臣尚未衰退,年青一代已经在仁和朝涌现,大唐帝国必然在这些能臣治理之下愈发强盛兴旺。 时势者,百事之长也。 势在中枢,江南士族妄图以一隅之力抗衡中枢,逆势而为,焉能不败? 一旁,萧守规见这两人安坐不动、面不改色,顿时有些懵然,忙道:“戒严全城之军队已经开始向台城集结,不知此事要如何处置?” 那可是扰乱考场、试图终止科举考试,天大的罪过! 怎能八风不动、置若罔闻呢? 高侃看了急不可耐的萧守规一眼,冲萧瑀笑笑,意味深长。 萧瑀叹气,看向自家嫡孙:“你有否参与其中?” 萧守规一愣,略显慌乱,迟疑之下摇头否认:“与孙儿无关,是陆焉远那几人!” 高侃眉毛一挑:“吴郡陆氏?” “正是。” “呵呵,”高侃眼神深邃:“当年大帅还是心慈手软了,杀得不干净啊。” 萧守规只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有若实质,顿时脊背发凉、心惊胆颤。 他自是知晓房俊与吴郡陆氏之恩怨,吴郡陆氏虽然枝繁叶茂、颇多支脉,但上上下下皆与房俊血海深仇,此番吴郡陆氏子弟扰乱科举、诋毁数学,等于公然向制定科举改革的房俊发起挑战。 而作为房俊麾下鹰犬、率军镇守金陵的高侃,会否举起屠刀挥向吴郡陆氏,将当年房俊未曾杀光的陆氏子弟统统杀光? 萧瑀已经起身,整理一下衣冠,沉声道:“先过去看看吧,若闹得太凶,也不得不采取严厉手段。” 萧守规愈发害怕,将头垂得低低的,不敢言语。 …… 司马睿南渡建康,建立东晋。 晋成帝时,建康宫室在苏峻之乱中被毁。战乱平息之后的咸和五年九月,晋成帝命令尚书右仆射王彬在苑城旧址上营建新的宫城,次年十一月新宫建成,命名为建康宫、又名显阳宫。 “台“指当时以尚书台为主体的中枢官署,因尚书台位于宫城之内,因此宫城又被称作“台城“。 隋开皇九年,隋军攻入台城灭亡陈朝,将建康的宫苑荡平为耕地,唯有以尚书省为主的区域保存下来,此亦是台城之核心。 只是隋唐以来,中枢对于江南猜忌、压制,昔年战乱之中几乎夷为平地的金陵固然予以重建,却远逊六朝之繁盛,台城亦荒凉多时,此番作为科举考试之考场,略作修缮,但墙垣房舍之间依旧可见杂草处处、破败倾颓。 向北进了正阳门,便见到昔日宏伟阔大、华美轩昂的太极殿墙倒屋塌、斑驳破败,废墟掩映于草木繁盛之间,自东侧云龙门而出,拾阶而上,驻足向南,便可见台城全貌。 此处虽然早已荒废,却仍可见房舍连绵、屋脊高耸,外围有一队队顶盔掼甲的兵卒戒严封锁、严禁出入,绕过朝堂、至尚书省官廨后门,可以看见两侧官廨围拢而成的宽大院落当中人头攒动,鼓噪喧嚣。 两侧官廨设置的考场之内,不时有考生探头探脑。 萧瑀、高侃快步而至,随行的亲兵已经冲上前去,大声呵斥,将混乱的人群驱散、制止骚乱。 萧瑀安步当车、面容平静,似乎与己无关、冷眼漠视。 高侃则手摁腰间横刀,高声问道:“考场重地,恣意聚集、鼓噪生事,都不想考试了吗?” 有考生大声道:“试题偏颇、考试不公,吾等宁愿不考,亦要拨乱反正、宁折不弯!” 兵卒便要上前将其拿下,高侃摆摆手予以制止,几步上前与那考生对立,见其左右尚有数人并肩,皆一脸正气、义愤填膺模样…… 真是胆大包天。 第一千九百四五章 愚顽不灵 高侃面无表情,左右环顾,见考场之内依旧有人探头探脑,遂大声道:“还有谁与此人一样不愿考试?可以由考场之内出来,与我详谈,莫要影响其他考生。” 院内的几个考生顿时精神一振,官军这是要服软了吗? 果然俯首帖耳是不行的,越是听话、朝廷就是得寸进尺,之前又是丈量田亩、又是加重商税,如今更是通过科举考试掘断江南士族赖以传承之根基,若是继续绵羊一般唯唯诺诺,怕是迟早被朝廷敲断脊梁! 这么闹一闹,朝廷果然害怕事情搞大! 一位相貌俊朗的青年考生振臂高呼:“诸君当知我江南士族已到了生死存亡之时,不可畏惧、不可退缩,当仗义执言、勇敢无畏,彰显我江南士子之风骨!” 左右几人亦齐声大呼,鼓励考场之内的学子一起出来,向朝廷施压。 当即又有几人受其鼓动,自考场之内走出,即便监考官员连声呵斥,却无动于衷,昂然阔步走到院中,与那几名考生站在一处,俱是神情激动、与有荣焉。 高侃冷眼漠视,询问身边的萧瑀:“那名考生何许人也?” 现场杂乱,但那名振臂高呼的考生犹如鹤立鸡群、极为瞩目,显然是考生之中的领袖人物,这样的人,平素断然不会默默无名,否则难以具有这般强大的号召力。 果然,萧瑀看向那考生的目光充满怜悯、无奈,喟然道:“此子名叫陆彦远,其父陆柬之当年曾任崇文馆侍书学士,以书法著名,陆柬之舅父虞秘监……陆彦远乃其幼子,年未弱冠却已名动江左,不仅学问精湛、聪慧敏捷,尤其是书法造诣精深、天赋极佳。” 高侃眉毛一挑:“吴郡陆氏子弟?家学渊源啊!” 他虽是武将,却也知道“虞秘监”既是虞世南,凌烟阁上二十四位功臣之一,太宗皇帝潜邸之臣,极为著名的书法大家……不过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并不能成为陆彦远的护身符。 “正是。” “呵呵,”高侃冷笑一声:“很好。” 一旁瑟缩如鹌鹑的萧守规脊背发寒,心中惴惴。 谁人不知吴郡陆氏与房俊之间的恩怨?传承几近千年的豪族门阀差一点因为房俊而断绝血嗣,主支死绝只剩下一些旁支苦苦支撑,若老老实实安分守己也就罢了,以房俊今时今日之地位未必赶尽杀绝,可此番跳出来公然反抗科举,高侃又是房俊麾下之鹰犬,只怕陆彦远凶多吉少。 想着往昔之交情,萧守规奓着胆子,刚想开口求情,便见到自家祖父冷眼扫视,顿时吓得一个激灵,仿佛心中私密无处遁逃,一声不敢吭。 心中却是焦急,绸缪此事的时候大家一起商讨,可现在即将出事,难道自己要明哲保身、出卖朋友? 高侃又问:“其余几人是何出身?” 萧瑀并不认识其余几个小辈,看向萧守规。 萧守规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有些名气的有会稽贺氏贺默、吴郡张氏张正、吴郡朱氏朱垣……余者皆无名之辈。” “名贺默者,可是贺德仁之后?” “正是。” 贺德仁与其堂兄贺德基皆南陈国子监祭酒周弘正之弟子,尚有其余六位堂兄弟,皆一时俊杰、名动江南,被时人誉为“贺氏八龙”。贺德仁入唐之后与隐太子李建成相交莫逆,直至“玄武门之变”后告老致仕、归隐江南,贞观一朝拒不出仕。 “吴郡、会稽……此皆江左豪族,怎地不见江南侨姓?” 江南士族乃是统称,内部亦是派系不同,有吴郡四姓、会稽四姓,这是江东的本土派,以及当年南渡而来的侨姓四家王谢袁萧,当下闹事的有吴郡四姓、有会稽四姓,却独独不见江南侨姓…… 很难让人不产生一些阴谋论的想法。 萧瑀面色不变,摇头道:“老夫看似名望甚重,又被吹嘘什么‘江南领袖’,实则也就侨姓世家还能听老夫说几句,其余无论吴郡亦或会稽等等江东门阀,却未必领受老夫面子。” 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且合情合理。 高侃似笑非笑:“现在这等情形,宋国公如何说法?” 萧瑀无奈道:“无论如何,扰乱科举考试,罪不容赦。” 顿了一顿,道:“既然陛下有意让老夫整顿江南,不妨让老夫劝一劝这几位青年考生,若能使其了解帝国抡才大典不容破坏,主动认罪,或可使得整个江南学子心服口服,否则若一味予以严惩,恐激起群愤,影响国家大计。” 高侃颔首道:“那就有劳宋国公了,不过若是劝解不通,这些考生执迷不悟,末将只能施以雷霆手段。” 萧守规吓得一哆嗦,什么是“雷霆手段”? 怕是要血流成河。 此间汇聚了整个江南之青年才俊,可谓江南士族之未来,若是一股脑都给杀了,怕是彻底掘断江南士族之根脉,纵然一时间尚能苟延残喘,也一如冢中枯骨、败落乃是迟早之事。 所以一旦高侃在此大开杀戒,江南士族断无忍气吞声之理,恐怕整个江南都将沸反盈天、高举反旗,从此烽烟处处、尸横遍野…… 那将是何等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之惨状? 而一手造成那等惨祸之人,又将如何被天下人唾弃、如何被史书记载、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 …… 萧瑀负手而行,一身锦袍面容清癯,腰间玉佩摇晃,浑身上下毫无半分曾经官至极品的威严,笑容浅淡、和蔼温煦,仿若邻家老翁。 一众闹事的考生赶紧噤声,然后恭恭敬敬的施礼:“吾等见过宋国公。” 江南士族同气连枝,内部固然有矛盾,但更多还是彼此牵扯、互为一体,各家之间来往频繁,自然都认得这位年高德劭、威望绝伦的“领袖”。 萧瑀笑容温和,目光在几人面上扫过,颔首道:“不愧是我江南士子,既有满腹文采、又有不屈风骨,足以延续家族荣耀、江南文脉。” 几名考生都激动起来,此等赞誉足以使得他们名扬天下,贺默慨然道:“宋国公也赞同吾等罢考、以示抗议吗?” 若有“江南领袖”之支持,必然闹得愈发声势浩大,或可逼迫朝廷更改科举考试之试题,甚至由此更改章程也未可知! 萧瑀却摇摇头,笑容淡下来,问道:“汝等因何闹事?” 陆彦远身边一少年愤然道:“朝廷不公,明经科试卷之中居然夹杂数学题目,此乃对吾等儒学子弟之侮辱,更是对儒学之亵渎!若不能愤然反击,岂非助涨此等气焰?假以时日,吾儒学倾颓矣!” 萧瑀蹙眉看过去:“汝乃谁家子弟?” 少年肃然道:“学生张正,家父张济。” 萧瑀恍然:“原来是吴郡朱氏之嫡支,只是你在此闹事,汝父可知晓?” 张正道:“事发突然,自是来不及请教父亲,只能遵循所学,拨乱反正!” 萧瑀不置可否,默然片刻才语重心长道:“吴郡张氏乃军功世家,几百年传承,出了你这样一个文华种子殊为不易,想来汝父也耗费了极大之心血,你若因此丢了科举考试之资格,多年培养一朝丧尽,岂非可惜?” 张正慨然道:“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萧瑀点点头:“汝等自诩儒学子弟,可科举考试之试题乃朝廷汇聚天下名士编纂遴选,其中便有孔颖达、颜师古等大儒,他们尚且将数学试题放置于考卷之中,汝等何以叫嚣不公呢?” 儒家子弟因考卷之中出现数学试题,进而愤然罢考、指斥不公,这一点他能够理解。 因为他们不会…… 儒学之本质乃人文、政治、道德伦理之阐述,而将世界分割、量化的数学几乎与其相悖,自然不被推崇接受,甚至连天文学在儒家看来亦是“异端”,因其从根本上破坏“天人感应”之理论。 如果天体之运行、四季之交替被证明有迹可循,灾难之生灭皆自然运转与人力无关,儒家又将如何挟制皇权、掌控人心? 只是君王发自本心不愿相信“天人感应”压在头顶,希望星象运行乃自然之规律,并非君王施政之对错而生意象,天文学才能在皇权与儒学之夹缝当中得以延续。 故而,垄断了教育资源、千年以来代表了知识水平最高、智商最高的儒家子弟,却并未出现几个天文学、数学方面的天才。 这不是儒学的错,而是人之错。 两汉以来,为了迎合统治者、为了持之以恒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者不断对孔孟之学说予以阉割,再不复儒学肇始之时的兼容并蓄、开拓进取,而是成为一门钻研统治、掌控人心的哲学。 现如今之儒学,不允许改变、不允许开拓,恨不能画地为牢将所有人困囿其中,沦为统治者的牛马。 即便如孔颖达、颜师古这样的当世大儒认知到自身之局限,试图皆有科举考试打破儒学之桎梏,引入其余学科使得儒家子弟走出圈禁,但长久以来形成的枷锁却非是一朝一夕可以打碎。 陆彦远闻言,愤然道:“孔师、颜师乃儒家泰斗,然则身在长安,必然是受到皇权欺压,不得不含羞忍辱、任凭欺凌,吾等少年血仍沸腾、不畏强权,愿意不惜此身、以死明志!” 萧瑀喟然长叹,转过身,对高侃摇摇头:“老夫已经尽力,此等愚顽心志已失,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吧。” 高侃手摁腰间横刀,向前两步,目光睥睨,一股杀气瞬间凝聚。 第一千九百四六章 严厉惩罚 开国之初,中枢对于山东、河南、江南之世家门阀颇多优容,以“五姓七望”为代表的世家门阀甚至公然蔑视皇族,以“不与皇族通婚”之手段将皇家威严死死压制的同时,使得自家之声望播于海内。 但是贞观末年至今,数次兵变、叛乱,世家门阀皆在中枢强大的武力面前大败亏输,根基损耗、实力大减。 右威卫数万大军驻兵石头城、枕戈待旦,水师舰船游弋于长江之上,以长江为界威慑江南,若是奋然一击,江南士族无力抵御,所以即便各家暗地里意欲破坏科举考试、维系各家之政治实力,继续“江南是江南人之江南”的政治格局,只能以此等方式向朝廷施压,却不敢公然反抗。 现在高侃浑身杀气,似乎挥手之间如狼似虎的右威卫官军便将大开杀戒,谁人不是胆战心惊? 看着眼前一众做出气势昂扬模样、实则惴惴不安的考生,高侃目光睥睨,大喝一声:“监察御史何在?” 孙处约自考场那边维持秩序,好容易将躁动的考生安抚住,便听到高侃的呼声,赶紧小跑着来到近前。 作为御史台新近崛起的“明星御史”,自然要肩负重任,于是便被刘祥道安排到了江南科举重地金陵,只要能够顺利监察此次科举考试,必然在御史台内更进一步。 可金陵乃江南儒学之重地,又是江南士族盘踞数百年之地盘,素来游离于中枢之外,中枢所颁布之政策在江南之地举步维艰,想要顺风顺水、一路平畅,几乎不可能。 果不其然,越是怕出事、就越会出事。 且一出事便是此等直接罢考、甚至攻讦科举考题之大事…… “下官在此,不知将军有何吩咐?” 孙处约擦了一把额头汗水,气喘吁吁。 高侃道:“汝乃监察御史,负责风纪纠察、考场纪律,未知此等情形,该当如何处置?” 孙处约喘匀了气,道:“下官来金陵之时,中枢便预计会有人无视帝国律法、国家政策,故而陛下与中枢宰相制定了处置方式。” 看着孙处约从怀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卷轴,分明就是诏令…… 即便是方才壮志激昂、坚忍不屈的考生们,也难免紧张起来。 他们之所以敢这般闹事,一则有江南士族在背后支持,再则也是赌一赌高侃不敢无视江南之稳定而狠下杀手,导致整个江南陷入动荡、局势混乱。 纵然高侃胆大包天将所有考生抓捕,可金陵距离长安千里之遥,由高侃上报中枢、再由中枢做出裁决,期间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足够江南士族从中运作,将事态平息下来。 可若是孙处约身负诏令,则可马上对闹事考生予以决断。 诏令颁布,举国奉行,再无转圜之余地。 孙处约先将诏令高举,环视一周,所有人躬身听敕。 而后,才将诏令展开,朗声诵读:“门下:朕自御极以来,夙兴夜寐、朝乾夕惕,力求四海归一、皇极一统,凡我帝国子民,皆沐浴皇恩……科举考试乃帝国抡才大典,尊严恭谨、不可亵渎,如若有扰乱考场秩序、企图破坏科举者,主犯从严处置,其三代以上直系亲属除名勒停、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其所着书,令监司觉察,三代以下,不得参加科考。其余从犯,一律取消科举考试三年,三年内若无恶迹,可恢复资格……” 一众考生先是一脸懵然,诏令之中诸多处罚可谓闻所未闻,等到反应过来,骤然色变。 诵读诏令,孙处约冷汗直流,此等处罚实在是太狠了,毫不顾忌士人集团之利益。 类似“除名勒停”“追毁出身以来文字”等等都是前所未有之惩罚,所针对的便是文官。在以往,文官若有犯错,只要不是谋逆等大罪,往往罚酒三杯、自请致仕,便不了了之。归乡养望,等待政局变幻,一旦局势有利,便可重新复出。 “刑不上大夫”或可衍生多种解释,但官员、士人集团享受特权乃不争之事实。 可现在,种种特权一去不复返,尤其是最终“三代直系亲属追毁出身以来文字”,等于销毁其所有官身、升迁记录、任职考评,直接开除出士人阶级,再不能享受诸如出仕、减免税赋等等特权。 且三代以下不准参加科考,更足以使得一个兴盛之家族顷刻之间坠落悬崖,再无复起之望。 孙处约卷上诏令,问道:“诸位是否要求验看诏令之真伪?” 以陆彦远为首的考生震惊失色、不可置信,想过会有严惩,却从未想过会有此等直接断绝一个家族科举考试之严惩! 他们固然闹事,抵制考题,但谁都清楚科举考试已经不可逆转,势必成为为国选才之唯一途径,现在“追毁三代”“取消三代”,等于一个家族的科举之路彻底断绝。 再是兴盛之家族、门阀,数十年间无人出仕,如何能够保障自家之利益? 非但如此,失去了掌控利益之身份,不仅不能保住当前之家业,甚至会被其余门阀联合起来分割蚕食、尸骨无存…… “当然要看!陛下乃天下仁主,焉能做出此等残酷之惩罚?” “必然是汝等奸佞,欺君罔上、假传诏令!” 考生们纷纷鼓噪,尤其是陆彦远满脸震惊、不可置信,当下,所谓的主谋非他莫属,按照诏令之处罚不仅他此生功名一朝成空,尚要追溯三代以上、追毁出身以来文字,下延三代、取消科举考试之资格,对于一个志存高远的士子、繁衍于江东的士族来说,比杀头还要严重十倍、百倍! 他怒目相向、血灌瞳仁,声嘶力竭大喝道:“此必是房俊那奸贼蛊惑陛下、祸乱朝堂,以此对我吴郡陆氏之绞杀!想我吴郡陆氏起于春秋之时、繁衍生息至今,保育华夏传承、护佑一方水土,祖祖辈辈忠贞向国、德满天下……却因房俊之故遭受杀伐,主支屠戮殆尽,血嗣几近断绝,今日更以此等手段威逼迫害,汝等则是分不分、助纣为虐,我陆氏何辜?我不服!” 孙处约见其情绪激动,蹙眉道:“考试之前,我已对考场纪律三令五申,汝等知之甚详。考题乃中枢所制,集结了中枢宰相、天下大儒,非某一人独断专行,你有什么可抗议的?既是中枢所为,便是国家定制,岂能因汝等心怀叵测之辈鼓噪喧嚣便取消废黜?诏令颁布,当奉行不悖,又岂会因你喊冤叫屈而朝令夕改?” 陆彦远胸膛起伏、心中恐惧,说不出话。 贺默、朱垣等人上前,意欲查看诏令。 孙处约怒视:“汝等未有功名在身,今又扰乱考场、抵制科举,焉有查看诏令之资格?” 他将诏令双手呈递给萧瑀,以萧瑀之身份、地位、威望,自然可以代替这些考生验看诏令。 萧瑀微微躬身,双手接过诏令,展开一目十行,看过之后喟然一叹,目光却并无多少波澜,淡然对几名考生道:“陛下诏令,经由中书制定、门下审核,规制无误、内容详实,不可更改。” 高侃看了他一眼,琢磨不透当下这件事是否有他参与,不过这些并不打紧,借助萧瑀这个牌位,足以慑服江南士族。 陆彦远面如死灰,难道此等再无出仕之望,只能困居家中、钻研书法? 贺默、朱垣、张正等人亦是面色惨白、瑟瑟发抖,起初之时谁能想到会面临如此严重之惩罚? 高侃一挥手:“来人,于考册之上勾销陆彦远、贺默、朱垣、张正之名字,扒去陆彦远之青衿,驱逐出考场,遣返原籍!” “喏!” 便有几个兵卒冲上前去,扒掉陆彦远之青衿,陆彦远毫无抵抗、如同行尸走肉,而后连同其余几人一并押解出去,自有官员将其遣返原籍。 孙处约上前与萧瑀、高侃低声商议几句,而后环顾四周考场,大声道:“因事出意外,故而这场考试延时一个时辰,望诸位考生静心涤虑、专心考试!” 一众考官返回考场,连声呵斥,将考试纪律稳定下来。 …… 官廨之内,萧瑀面色阴沉,拿着那份诏令看了又看,而后询问孙处约:“此诏令上之罪名闻所未闻,其严厉之处更是前所未有,想来出自房俊之手尾吧?” 房俊之行事风格最是不拘常例、标新立异。 继而一叹,放下诏令,面色凝重:“只是这道诏令一经传开,势必引得天下震动,议论纷纭啊。” “读书人”这三个字不仅代表了身份,更意味着特权,由古至今,把持着教育资源的世家门阀凭借传承久远的文化、强大的经济实力、广泛的人脉,将自家子弟推上官场、垄断出仕途径。 即便因犯错、站队等等原因被罢免或者致仕,也依旧可以蛰伏隐忍、静待时机、东山再起。 天下,是士人之天下,是门阀之天下。 但此诏令一出,彻底将士人身上的“护身符”剥掉,以后再有谁敢不遵中枢号令、私营地方,“追毁出身以来文字”便是下场。 自是天下沸腾、举国哗然。 第一千九百四七章 分崩离析 高侃面色沉静,不以为然:“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任谁也不能游离于中枢管辖之外,中枢制定之政策必须举国奉行,无人可以凌驾于国策之上。”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杀气腾腾,但萧瑀不得不承认,在世家门阀接连遭受重创、实力大损的局势之下,早已无人可以如同以往那般划地而治、与中枢分庭抗礼。 “皇权不下乡”的形势一去不复返。 谁敢抵制中枢政策、继续以往盘踞一地划地而治之旧习,就将遭受雷霆万钧之打击。 高侃看着萧瑀,道:“末将此来金陵,就是干这个的。” 萧瑀知道高侃乃是奉命行事,仍想着从其余角度奉劝其勿要下手太重:“无论如何,江南士族之底蕴非是一两个士子被禁考、除名便能抹煞的,考场之中的士子绝大部分都是江南士族子弟,江南仍是江南人的江南。将军前程远大,若有江南士族之支持,未来登阁拜相也未尝不能,何以自误呢?” 若有事发生,你手下留情、网开一面,江南士族会记着这份情谊,未来必有报偿。 高侃不为所动,沉声道:“那宋国公还是祈祷不要出事为好,无论哪一家胆大包天,所承受的必将是灭顶之灾。” 萧瑀长叹一声,面对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将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当天考试结束,萧瑀返回城外别苑,派人给江南士族逗留金陵的主事人送信,召集于别苑商议要事,必须对这些门阀予以约束,否则一旦高侃大开杀戒,江南之地必将生灵涂炭。 …… 江南三月,细雨微微、草木葱葱。 敞开的窗户可见院子里花树山石、美轮景致,烛台高照,烛光照在地板上水一般柔和、光可鉴人。 萧瑀穿着一身常服,席地而坐,面前十余位江南士族的主事人,陆彦远跪坐一侧,垂头丧气、神思不属。 萧瑀想要责骂一番,但想到如此年轻俊彦彻底断绝出仕之途,心中不忍,叹气道:“何必这般鲁莽?科举考试乃举国之策,吾等可以表达不满,但真正的目的在于政策对江南士族有所倾斜,斗争的真谛在于斗而不破,汝等此等抵制科举考试,难道就没想过后果吗?” 陆彦远垂头不语,心若死灰, 在他身旁,一位蓄着短髭的精干中年人愤然道:“陛下受奸贼蒙蔽,‘除名勒停’也好,‘追毁出身以来文字’也罢,较之秦皇之暴政亦是不遑多让!” 萧瑀无奈:“又玄啊,慎言!” 此人正是豫章县尉陆玄之,乃陆柬之之弟、陆彦远之叔父。 江南士族因游离于中枢之外,所以如萧瑀这般名列宰辅、执掌大权的并不多见,大多是陆玄之这样担任一地之县令、县尉,看似官职不高,实则这些官职几乎沦为士族内部祖辈相传之禁脔,以此确保自家之利益。 可现在时代变了,固然在未来一段时间之内,江南士族主导江南的格局依旧,但科举考试却将这些祖辈相传的官职予以断绝,以往父辈致仕,只需举荐自家子侄便可接任,现在却要经受科举考试这一程序,且所有官职由吏部委派,从中运作的余地极小。 陆玄之道:“陛下既然做得,吾等难道说不得?朝堂里奸佞横行,房俊、刘洎等把持朝政,视我江南士族如眼中钉、肉中刺,吾等当奋起反击,不可唯唯诺诺。” 会闹的孩子有奶吃,若是一味忍让,只能使得中枢得寸进尺。 在他对面,谢偃有些不满:“你所谓的奋起反击,便是在毫无知会的情况下勾连吴郡世家大闹考场、抵制科举?” 陆玄之蹙眉:“吾江南士子傲骨铮铮,面对不公自当挺身而出,有什么不对?” 谢偃不与其争辩。 事实上,谁看不出陆氏在搞什么把戏? 私底下勾连吴郡世家,在科举考试之时站出来闹事,以此提振声望,作为吴郡世家之首,陆氏这些年每况愈下、破败衰落,亟需足够之威望振兴家门,否则长久衰落下去,难免沦为其余门阀分而蚕食之猎物。 只是未能想到朝廷的打击来的太快、太狠…… 他不屑与之争辩,谢文华却忍不住,开口道:“陆氏子弟大公无私、傲骨嶙峋,以一己之力展现世家门阀坚贞不屈之意志,可谓求仁得仁,令人钦佩。” 这话放在平时自然是夸赞,可此等局面下说出来,无异于贴脸嘲讽。 陆玄之顿时大怒:“吾家子弟为了江南士族之利益挺身而出,遭受极其不公正之处罚,汝等自当同仇敌忾、共同进退,一并上书朝廷请陛下收回成命,岂能在此冷嘲热讽?着实令人齿寒!”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张济也很是不悦:“江南士族同气连枝,面对朝廷打压自当并肩携手,不可未战先乱、自乱阵脚。” 谢偃摇头,道:“可汝等此番抵制科举考试,事先并未与吾等通过气,现在措手不及,却要吾等跟着你们与朝廷对抗,何曾有这样的道理?” 陆玄之道:“吾家子弟乃是为了整个江南士族的利益挺身而出,诸位不可冷眼旁观、袖手不管。” 他指了指一旁的陆彦远、贺默、朱垣、张正等人:“此皆江南士族杰出之子弟,他日必可独当一面、支撑门楣,怎能使其折损在这一场科举考试之中?” 谢文华不忿,正欲继续争辩,萧瑀敲了敲面前雕漆案几,堂内安静下来,都看向萧瑀。 萧瑀叹口气,看了陆彦远一眼,然后对陆玄之道:“朝廷此番处置之所以这般严厉,目的便是将咱们江南士族摁住,让咱们遵循科举考试之制度。所以即便吾等联合上书陛下,也不可能让陛下收回成命,尤其是这道诏令乃是整个政事堂的意志,断无更改之理,朝令夕改,政事堂之权威如何体现?” 陆玄之沉默片刻,咬着牙道:“若是如此,那吾陆氏便奋力一搏,吾不信陛下会坐视江东糜烂,更不信朝廷会将吾吴中四姓斩尽杀绝!” 陆家主支已经死绝了,顾家甚至比陆家还要严重,再来一波打击,那就真要阖家灭绝、断绝血嗣了,古往今来之仁君,何曾有断人血嗣者? 一旁慢悠悠喝茶的张济闻言,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溢出在手背上,烫得之吱牙咧嘴、倒吸凉气,等到拿帕子将水渍擦干,这才抬起头看向陆玄之:“又玄啊,此等话语岂能轻易出口?吾等吴中世家传承久远,靠的可不仅仅是自身之实力,更在于随波逐流、隐忍屈从,明知朝廷此番决心甚大、手段酷烈,却还要不管不顾的鲁莽行事,此非智者所为也。” 吴中四姓传承千年,彼此之间利益纠葛、盘根错节、难以分割,一旦陆氏作死,其余几家即便什么都不做也难逃牵扯。 谁又愿意跟陆氏发疯呢? 张氏投资大量钱帛在华亭镇盐场,每年获利颇丰,这是长长久久、传承子孙的产业,又购置海船、出海贸易,此项收入更是暴利,如同诸多世家门阀一样,已经逐渐将家族的根脉从土地转移到这些暴利行业。 可无论是盐场,亦或是海贸,都紧紧掐在皇家水师手中,一旦与中枢决裂,所有利益都有可能付诸东流。 与此等庞大的利益相比,吴中四姓彼此之间的纠葛牵扯不足道哉,岂能跟随陆氏一起发疯? 再者,处罚最严厉的乃是陆彦远,其余人等不过是取消三年科考资格而已…… 陆玄之怒极而笑:“你岂不知唇亡齿寒之道理?今日吾陆氏为江南士族出头而遭受重罚,兄长一脉‘追毁出身以来文字’,有官职的‘除名勒停’,陆彦远才学渊博、书法精深,却一辈子不能出仕!吾家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诸位却冷眼旁观、无动于衷,只谋算着自身之利益,自私自利、鼠目寸光!自今而后,各有谋算、自扫门前雪,江南士族分崩离析不远矣!” 张济怫然不悦:“此事之起因难道不是你陆家自作主张,为了谋求主导地位而擅自为之?既然你想要获取最大利益,就要承受失败之后的反噬,怎能让吾等与你平摊损失呢?况且高侃大军镇守金陵、威慑江南,水师舰船更游弋于江河水道,顷刻间即可抵达江南任何一处地方,谁敢‘奋力一搏’,与自寻死路何异?你想找死,那是你自己的事,可别连累大伙!” 其余人皆默然,显然都认可张济之言。 有了好处是你自己的,吃了亏就得大家平摊? 没这个道理! 陆玄之怒极,转头看向萧瑀:“宋国公怎么说?” 萧瑀道:“此番陆家损失巨大,大家会斟酌予以补偿,但绝对不会与朝廷撕破脸,那将是吾等不可能承受之后果。其实说到底,科举考试也不过是多设置了一道障碍而已,江南,还是江南人的江南。” 陆玄之愤而起身:“那我就等着诸位的补偿!” 带着陆彦远,拂袖而去。 第一千九百四八章 春雨如油 陆家叔侄离席而去,堂内一片沉寂,既无人出言挽留,亦无人与之同去。 良久,张济哼了一声:“此等私心甚重、不明形势之辈,居然试图裹挟整个江南士族为其鲁莽行事担负责任,简直不知所谓。” 众人不语。 陆家的确有私心,可在座诸人又何尝不是为了自身之利益而选择袖手旁观? 萧瑀叹口气,道:“随他去吧,若当真要自取灭亡,谁人又劝得了?” 他看向贺默、朱垣、张正等人,温言道:“不要沮丧,三年而已,弹指即过。科举考试固然给咱们继承官职设置了一道障碍,但与此同时,也打开了江南士族子弟进入中枢之通道,只需成绩优异,三省六部未必不能进,这在以往乃极难之事。汝等要趁此机会钻研学业,将来登阁拜相、光宗耀祖,一遂青云之志!” 隋灭南朝、一统南北,但江南本地势力强横,隋朝政权一直未能完全掌控江南,使得江南之地始终游离于中枢之外,导致中枢对江南士族之打压愈来愈盛,除去寥寥数人之外,江南子弟很少能够进入中枢、执掌权柄,这种局势一直延续至本朝。 如今科举一开,无论从公平公正之角度、亦或笼络江南士族之初衷,都会有江南子弟进入中枢。 故而,科举之于江南士族,既是危机,亦是际遇。 却总有一些蠢货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遭受损失,却看不到更长远的利益需要努力经营…… “喏!” 闻听此言,原本因为被剥夺三年科举考试资格而灰心丧气的几人,顿时精神一振、信心大增。 萧瑀又道:“也不要对考题之中有关于数学的部分产生抵触心理,为官之时、如履薄冰,若只知经义、不通庶务,难免被手底下官员胥吏所欺瞒,最起码要懂得查账吧?甚至于物理、天文等等学科亦要有所涉猎。贞观书院的学子已经在这方面远超咱们,若继续抱着‘独尊儒术’那一套,不思进取、不懂变通,往后没什么出息的。” 很显然,这一回科举考试之改革,不仅打断了以往凭借家世、门第而出仕之途径,更在于提拔、培养“复合型人才”,那些将经史子集读出花来却不通庶务的书呆子,不可能走上更高的职位。 事实上,萧瑀对此是予以认可的。 民部官员不懂数学、不会查账,工部官员不懂物理、不通建筑,兵部官员不懂兵法、不谙战略……“外行指导内行”,岂能长久? 所以固然对房俊诸多意见对天下世家门阀极其恶劣,但对于房俊所提出的这些改革意见,颇以为然。 当然,“颇以为然”并不意味着就会支持,大儒们拥有着最顶级的智慧,固然因为时代的局限未能看透更远的未来,他们依然能够分辨对错、优劣,只不过因为自身利益攸关,他们往往只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那一个,而不是对的那一个。 ***** 淅淅沥沥的雨水将太极宫笼罩其中,黑黄色的琉璃瓦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虽然天色晦暗,但视线清晰,坐在堂中隔着窗户可见宫墙、台阶缝隙之间隐隐青绿,小草已经开始冒芽。 春雨如油,一如这大唐帝国勃勃生机。 御书房内,李承乾放下奏报,揉了揉眉心,喝口茶水,抬头看向对面的刘洎、许敬宗。 “此次乡试,各地风评如何?” “除去金陵曾发生考场抵制事件,其余各地都安稳进行,评卷也已完成,取中之考生得到本州衙门之通知,马上就将奔赴长安准备参加六月份的‘礼部试’,微臣已经带领礼部上下,与长安、万年两县协同合作,确保‘礼部试’万无一失,为陛下抡才大典添砖加瓦、竭尽全力。” 因为奔波辗转各地丈量田亩,期间更要与当地世家门阀勾心斗角、见招拆招,可谓劳心劳力,以往矮胖的身材居然硬生生瘦了一圈,白皙的皮肤微微见黑,可整个人的精气神看上去却更甚以往,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先是执行丈量田亩之国策,继而返京支持科举考试,大权在握、地位提升飞快,如今的许敬宗亦是志得意满。 权力果然是男人最好补品。 李承乾颔首,科举考试虽然有所坎坷,但大体上进展顺利,举国上下已经接受科举作为出仕唯一途径,令他深切感受到太宗皇帝当年说出那句“天下英雄尽在彀中”之言时的畅快。 “金陵那边对于罢考考生之处罚极为严厉,可有后续?” 江南士族始终游离于中枢之外,天天叫嚣什么“江南乃江南人之江南”,将江南之地视如禁脔,如今遭受这般严厉之处罚,那些江南士族难道真能安坐不动、忍气吞声? 刘洎道:“启禀陛下,当时由监察御史孙处约对考生予以惩罚,其后右威卫大将军高侃驻兵石头城、镇守金陵、威慑江南,水师舰船游弋于长江之上,更有战舰逼近钱塘、明州等处沿海城池,加上宋国公压制江南士族使之不得与中枢对抗,当下江南士子群体之间虽然有些怨言,但总体上局势稳定。” 李承乾点点头,唏嘘道:“高侃老成持重、能力卓越,是个人才啊。” 心中难免感慨,他虽然贵为皇帝,“天下英雄尽在彀中”,可当下朝廷之中那些个自贞观末年崛起的后起之秀,如今都已经开始独当一面,可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受他拔擢。 超过八成都是房俊一手栽培之“鹰犬”。 对于房俊的“识人之明”,李承乾又是佩服、又是嫉妒,假若裴行俭、薛仁贵、高侃、刘仁轨这等人才皆乃他之心腹,何愁堂堂皇帝遭受军方欺凌? 满朝官员,要么“文”,要么“武”,居然没几个“皇”,让他这个皇帝情何以堪? 所以相比起旁人,李承乾更为重视科举考试,希望以此简拔人才、充为己用。 想到这,便想起房俊,问道:“太尉这两日不见踪影,却不知在忙什么?” 按理来说,作为科举考试的主要改革者、推动者,房俊应当对此极为关注才对,可现在天下各处信息汇聚于此,房俊却不闻不问,有些不合常理。 难道还有什么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刘洎一脸茫然:“微臣不知。” 许敬宗道:“微臣前日去太尉府上拜访,其家人告知太尉正在骊山农庄,说是玉米育苗正值关键时刻,太尉日夜游走于暖棚之中,指挥司农寺官员侍候秧苗。” 李承乾奇道:“玉米已经在关中所有适宜之土地耕种,今年山东、河北、甚至辽东等地都运去了种子,可以大面积铺开,他为何还要在育苗这件事上亲力亲为?” 许敬宗有些心虚,他哪儿知道为什么? 可身为臣子,无论任何情况都不能在陛下面前说“我不知道”,这是极其降低自身评价之做法,他还指望更进一步呢,岂能留给陛下一个“无知”之印象? 遂道:“玉米育苗关乎国计民生,影响重大,且其中好像有一些东西属于机密、不可外传,微臣并不知晓其中详情,也不敢打听……不过中书令乃国家宰相,总摄百揆、日理万机,定然知晓。” 刘洎:“……” 这么阴险吗? 你都说我总摄百揆、日理万机了,哪还有精力去关注什么育苗? 顶着陛下看过来的目光,刘洎尴尬道:“此事,微臣的确有所耳闻,太尉与司农寺总结出育苗、选种之一套程序,封存于司农寺之中,未够品阶者不得查阅,微臣惶恐,对于农事并不精通,本着‘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所以只是在需要协调之时予以支持,并未深度参与。” 李承乾点点头,并未追究刘洎明显带有推脱性质的说辞。 心中再度感慨。 说房俊不热衷于权势,他却将军队攥成一团、与李勣狼狈勾结逼得他这个皇帝处境尴尬,皇权被高高架起;说他威逼皇权,却又在科举考试的关键时刻抽身而退,堂堂太尉跑去农庄与一群老农专研选种、育苗,扎根于农业改良…… 抬眼看了看窗外,小雨细密如棉,空气清新,便有些坐不住,提议道:“今日处置政务时间已久,颇有些心浮气躁,不如两位爱卿陪朕出城去骊山农庄走走?这个时候,想必暖棚之中的早季瓜果已经成熟,想想都令人垂涎欲滴啊!” 刘洎与许敬宗都不是魏徵那样原则极强、敢于直言犯谏之人,更何况都愿意通过私下多多接触与陛下经营好关系,前者便道:“御驾出城,前呼后拥,影响甚大,不如陛下白龙鱼服,让李君羡多带一些好手从旁护卫。” 许敬宗提醒道:“是否先派人知会太尉,使其做好准备迎驾?” 李承乾兴致勃勃,摆手道:“这倒是不必,咱们一行轻装出城,去骊山农庄游玩一番,给太尉一个惊喜,晚上在骊山别院住下,明日再返回长安。” 第一千九百四九章 德才兼备 接到命令的李君羡头大如斗,大唐皇帝都喜欢微服私访、出宫溜达,浸身于长安的富贵烟火气中,享受治下繁华之成就感,却根本不管若是“白龙鱼服”,将有多少人头落地? 但劝是不能劝的,他又不是魏徵,没有那份犯颜直谏的勇敢与担当,只能挑选五十精锐好手,亲自带队,护卫着穿了常服的李承乾、刘洎、许敬宗,自玄武门而出。 李君羡欲派人先行一步至骊山知会房俊,却被李承乾阻止:“不过是去走一走散散心而已,不必事先知会。” 李君羡只得从命。 玄武门守备王方翼站在城下恭送李承乾,李君羡则策骑在其面前叮嘱:“陛下出宫,汝当谨守门户。” 王方翼道:“自此刻起,至陛下回宫,玄武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一行人策马,沿着道路穿行于内苑之中,细雨纷纷、很是惬意。绕过几近建成的大明宫,马蹄踏过灞桥,一路直奔骊山。 由远望去,骊山一片青黛,及至近处,可在向阳处见到草芽鲜绿,一队队百姓在水渠处有条不紊的清理去冬积累的落叶、淤泥,有工匠一边转动巨大的水轮一边往轴承加注动物油脂,更有戴着斗笠的农夫牵着黄牛,挽起裤腿在水田之中翻地…… 远处,缕缕炊烟在细雨纷飞之中袅袅飘散。 李承乾看着眼前这一幅桃源胜境、盛世画卷,只觉得心中积攒多时的郁愤、疲惫得到极大缓解,身为皇帝、君临天下,享受天下供养的同时,自然也愿意见到自己操劳政务之后能够取得最好之结果,若天下处处皆如骊山农庄这般,自己当可媲美尧舜…… 一垂髫小童光着脚丫、牵着一头老牛在路边行走,见一行数十骏马疾驰而来、蹄声隆隆,顿时吓了一跳,赶紧避让路旁,死死搂住老牛脖颈,以免老牛被骏马所惊。 骏马行至近前却勒马站定,为首一人相貌威严、肤白微胖,蓄着短髭、神情和蔼,笑问道:“请问小郎,可知房俊何在?” 小童听闻是找房俊,侧身松开一只手,指着不远处一条水流潺潺的河道,河道旁向阳处错落着几处暖棚:“二郎必是在那边!” 李承乾抬眼看了看,顺手扯下腰间一块玉佩,从马上丢给小童,喝道:“赏你一件小玩意,莫要弄丢了!” 小童手脚麻利的接住,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巴:“谢贵人赏!” “哈哈!一个山野小童也能有这份眼力见,不错!” 李承乾一马当先,自岔路向着那河道奔去,身后数十禁卫亦步亦趋,风卷残云一般越过一座石桥,抵达河道底部。 远看不过是河道谷底的几座暖棚,到了近前才发现别有洞天,河道在这处谷底蜿蜒流淌,北侧有着地势舒缓的空地,暖棚一座挨着一座,不仅有北边的山体遮挡了北风,许多暖棚还有烟囱冒着烟,内里显然设置了地龙。 一行人大张旗鼓而来,早已惊动了此间之人,有几个健壮的青年迎上来询问,一见到李君羡就吃了一惊,再往人群中一看,当即认出李承乾,赶紧单膝跪地施礼。 李承乾见这几个青年认出自己,便知道大抵是房俊的亲兵,是见过他的,遂问道:“房俊何在?” “二郎正在暖棚内,在下这便前去通禀。” “不必,带朕前去即可。” “喏!” 李承乾一行下了马,数十禁卫马上散开占据有利地形,以便于突发情况之时尽快赶到陛下身边救驾。 李承乾则带着刘洎、许敬宗、李君羡,背着手进了一间暖棚。 关中三月,草芽微露,天气乍暖还寒,但一走进暖棚,一股湿热空气迎面而来,入目一垄垄禾苗茁壮成长,一架架黄瓜翠绿欲滴,一畦畦韭菜叶片鲜嫩……仿佛置身盛夏之中的菜园子。 穿着一身窄袖、圆领袍衫,戴着一个幞头的房俊弯腰从黄瓜架上摘下一根黄瓜,随便在水渠之中洗了洗,张口“咔嚓”咬了一口,便见到李承乾一行人闯了进来。 赶紧将口中黄瓜吐掉,上前迎接道:“陛下驾临,微臣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承乾笑吟吟道:“朕心血来潮,不告而来,二郎何罪之有?” 目光停留在房俊手中咬了一口的黄瓜上,不待房俊回话,便信步来到黄瓜架前摘了一根,也在水渠中洗了洗,张口便咬…… 李君羡急忙上前两步,试图阻止:“陛下……” 一国之君,安危关系社稷天下,即便在宫中之膳食尚要经受多道检验,现在身在宫外,焉能随意进食? 万一出了岔子,谁负得起责任? 然而未等他话音落下,李承乾已经“咔擦”咬了一口,津津有味的嚼起来,甚至建议:“你们都摘一根尝尝,清香甘脆味道极佳,比宫里的好吃多了!” 房俊看着许敬宗与刘洎也去摘黄瓜,便来到李承乾旁边,咬了一口手里的黄瓜,笑道:“此间瓜果菜蔬有不少又是内府才买送入宫中,陛下在宫里吃的与这个并无二致。” 李承乾点点头:“所以说东西好吃固然重要,但更要应时应景,譬如雪天煮酒,对月饮茶,在这田间地头啃上一根黄瓜,与坐在宫里吃那些御厨烹制出来的菜蔬完全不一样。” 房俊笑着表示认可,吃东西是这样的,不仅讲究吃食的质量,更要搭配环境、心情,环境、心情都对了,即便最寻常的食物,亦能口齿生香、甘之如饴。 刘洎嚼着黄瓜走进来,指了指满架的黄瓜,道:“久闻太尉精通暖棚种植之术,再是稀缺的瓜果菜蔬亦能在暖棚之中培育出来,进而贩卖于长安权贵,仅此一项,收入颇丰。为何不将此项技术授予温汤监呢?若温汤监亦能培植出这些瓜果菜蔬,进而供应宫里,将会为宫里省去极大一笔开销。” “呵呵,” 房俊瞅刘洎一眼,笑眯眯道:“倒也不是我敝帚自珍,不舍得这些技术,只不过温汤监人浮于事、上下贪腐,哪有几个真正专研栽培技术?都是一群官僚罢了,这一点,您这位中书令是负有责任的。” 刘洎面容一滞。 房俊续道:“更何况这些技术也不是凭空得来,当初可是花费了数十万贯的钱帛交了学费,现在有了一点收成,总不好让我无私奉献吧?中书令当谨记,国家不可与民争利。” 刘洎:“……” 怒哼一声,狠狠咬了一口黄瓜,大力咀嚼。 许敬宗嚼着黄瓜走到一旁,装模作样去看玉米苗,他怕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可与民争利”,这几乎是历朝历代官员阶级对国家、对皇权之忠告,其表面意义自然是正确的,国家、皇权凭借巨大的特权一旦下场,岂有民间商事存活之理? 垄断乃是必然。 然则事实上,自从士农工商之定位起,便没有几个纯粹的商贾了,所谓的商人全部是世家大族之代理人,故而所谓“与民争利”,并非与“商人争利”,而是与“官员、世家、门阀”争利。 偏偏那些所谓的儒家子弟最喜欢将这句话挂在嘴边,以此将国家、皇权隔绝于商事之外,使得商事受到他们垄断。 儒家一边诋毁商贾之作用、贬低商贾之作用,一边叫嚣着“不可与民争利”,一边安排族人、亲信大肆垄断商事,赚取暴利。 真是又当又立…… 李承乾吃完黄瓜,将黄瓜根丢在一旁,也走到玉米苗前看了看,问道:“二郎似乎对科举考试并不在意?” 房俊亦步亦趋,温言顿了顿,坦然道:“科举考试乃微臣向太宗皇帝谏言之后,经由改革重新施行,怎能不在意呢?可当下之科举考试,的确没那么重要。” 刘洎、许敬宗都向房俊看去。 李承乾诧异道:“此言何意?” 房俊也没什么好避讳的,道:“现阶段之科举考试,不过是为了推动且稳定这项国策而已,使之成为天下人皆认可之出仕途径。可当下之情况陛下也明白,就算是考一百次,取中的也是那些世家子弟,能够脱颖而出的寒门子弟凤毛麟角,百姓子弟一个也不会有……这些子弟出仕为官,其实没什么大用。” 李承乾自然明白其中之意,颔首道:“选拔人才的方式虽然变了,但选拔出来的还是那些人。” “陛下英明!” 房俊叹道:“世家门阀垄断教育千年,早已根深蒂固,想要改变岂是一朝一夕?” 他从一旁垄头拿起一把铁镰,蹲下去割韭菜:“科举考试不能只考儒家典籍,要将自然学科提升至相同比重,如此选拔出来的官员才能德才兼备。儒学重在修养,提升官员只品德,自然学科重在技术,提升官员之才能,有德无才之人为官,或许两袖清风、但未必胜任,有才无德之人为官,或许政绩杰出,但必然贪腐,如何培养出德才兼备之官员,才是科举考试的最终目的……这韭菜前日割去了头一茬,现在第二茬正好,微臣请陛下涮火锅。” 第一千九百五十章 阖家团聚 听闻房俊之言,李承乾、刘洎、许敬宗都深感震撼,固然朝野公认科举考试乃开天辟地之举措,一举扭转以往数百年之出仕途径、选官方式,却也从未想过居然还有可能彻底改变整个官僚阶层之结构。 以后的官员,既重德、更重才、德才兼备? 这既胜过曹操的“唯才是举”、曹丕的“九品中正制”,也胜过儒学一家独大的科举考试,如此严苛之考试制度下选拔出来的官员,恐怕将会是古往今来素质最高的官员。 以大唐当下之繁荣昌盛,用此等官员治理,将会出现何等盛世? 怕是要重现“华胥之国”…… 当然,谁都知道这一步需要极其漫长的过程,历经无数斗争、妥协,最终能否达到仍在未知。 不过只要有了这样一个宏伟之目标,朝野上下都愿意竭尽全力去追逐、完成。 毕竟,现如今的儒学尚未被彻底阉割,孔孟之学尚存几分开拓进取之血性…… 河道蜿蜒迂回之处,冲刷出一块平缓沙地,以木桩为地基搭建起一座草堂,看似简陋,细雨微微之中与清澈河水、前后青山相映成趣,再加上十余座暖棚,颇有几分世外桃源之悠然惬意。 草堂内,几人围着一个火锅席地而坐,一盘盘切成薄片的羊肉倾倒入滚沸汤水之中,又有鲜嫩翠绿的韭菜、菘菜、粉条等食物,芝麻酱搅拌着滚油炸过的辣椒酱,筷子夹着食物滚蘸一番送入口中,君臣几人吃得大汗淋漓、连呼过瘾。 装着黄酒的陶罐吊在冰凉的河水里,有随行而来的内侍不断将凉爽的黄酒斟入大碗送到桌上,酒到杯干。 待到酒足饭饱,饭桌撤去,内侍又点燃小炉子烧水沏茶,君臣几人盘膝而坐,凉风习习、细雨微微。 李承乾喝了口茶水,解解口中油腻,满足叹道:“忙碌之中,若时常能这般放开禁忌饱腹一顿,倒也不失为人间乐事啊。” 他自身之精力远不如太宗皇帝,偏心中还要时常想着超越太宗皇帝,故而将所有政务压在身上,殚精竭虑、耗费心神,不仅身体被拖垮,精神更是遭受极大压抑。 今日出宫,放下政务、不顾禁忌的畅快一回,心情极其舒爽。 许敬宗道:“帝国强盛,幅员辽阔,每日里的政务堆积如山,陛下埋首案牍、操心庶务,对龙体极为不利。也可适当放松一二,如此劳逸结合,更是适宜。” 刘洎蹙眉道:“陛下乃天下之主,举世瞩目,若懈怠政务、耽于享乐,岂非遭天下之攻讦?许尚书之言有谗言媚上、蛊惑君王之嫌疑!再者,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若陛下因政务繁忙而时不时躲避,怕是朝廷官员皆有此心,到时候政务迟滞、吏治涣散,皆许尚书之佞言也!” 时至今日,他越来越感受到许敬宗的威胁。 此人乃太宗皇帝潜邸旧臣,资历极深、朝堂之中少有人及,又有房俊作为靠山,坐镇六部第一的礼部尚书,兼且如今又有了丈量田亩之功勋,名望一路飙升,直逼宰相。 若是再让他得到陛下欢心,怕是用不了几年便可将他这个中书令取而代之…… 许敬宗气得不轻,反唇相讥道:“陛下固然勤政,可也是肉体凡胎,常年累月案牍劳形势必损伤龙体,得闲的时候歇一歇有可不可?难道非得因政务繁琐而精疲力竭才是好皇帝?只要陛下能劳逸结合,我宁愿被天下人骂为佞臣!反倒是你这等所谓的直臣,只顾自己的名声却全不在意陛下龙体是否安康,虚伪至极!” 他自然清楚刘洎为何这般针对于他,不就是怕他将其拱下宰相之位吗? 他就是这么想的! “行了行了!” 李承乾被两人吵得脑仁疼,没好气道:“朕不过是心情甚佳故而感慨一句而已,汝二人何必争执?挺好的心情被你俩破坏,简直不知所谓!” 刘洎、许敬宗连忙称罪。 房俊在一旁笑眯眯喝茶,很显然,陛下对许敬宗多有维护。 这也难怪,皇帝大多是喜欢奸臣的,并非他们识不得奸臣的真面目,而是奸臣道理底线更低、行事更加恣意,更懂得“投其所好”。人非圣贤,即便是一些明君也不过是凡夫俗子而已,对于一个说话又好听、办事又称心的臣子,岂能不喜欢? 当然,真正的明君懂得权衡取舍,明白什么时候笼络奸臣取悦自己、什么时候重用忠臣整肃朝纲。 而有些所谓的明君很容易玩脱…… 山中夜色来得更早,虽然谷地之中无风,但细雨蒙蒙气温很低,房俊让人寻来一些枯木在草堂外点燃篝火,君臣围着篝火而坐,促膝长谈。 ***** 气温一日高过一日,关中平原的春耕轰轰烈烈开始。 与此同时,来自于天下各州府县的新科士子纷纷齐聚长安,等着参加六月份即将举行的“礼部试”。因路途远近各不相同,士子们抵达长安的时间亦是络绎不绝,尽管如此,庞大的人口骤然涌入,使得本就拥挤的长安城愈发人满为患,各种治安事件层出不穷,长安、万年两县焦头烂额。 首当其冲,便是住房问题。 如今的士子绝大部分都是世家子弟,家资充盈、生活优渥,故而提前抵达长安租赁房舍予以居住,一则适应长安水土免得临考之时出现不便,再则亦能安安稳稳的下一番苦功,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可长安城哪里有那么多房子? 到了四月下旬,长安城内各处客栈、馆舍人满为患,平康坊士子云集,就连城外距离近一些的驿站都住满了进京赴考的士子。人潮已久涌入,京兆府只得行文城内外各处寺庙、道馆,命其放开门禁、接纳士子入住,总算予以缓解…… …… 城南,房家湾码头。 随着无数士子云集长安参加“礼部试”,这些世家子弟自幼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然要有奴仆、婢女随行,更有族人一并进京打点各种关系,连带着所需耗费之资源不可计数,每日里都有数不尽的船只从关东运输各种货物进京,导致码头一片繁忙。 时至今日,房家湾码头凭借优秀的地理位置、完善的基础设施、合理的设计架构,早已成为整个长安地区首屈一指的货物集散中心,因此每年给房家带来的巨额财富,更是不知令多少人眼红。 临近晌午,数辆马车组成的车队自长安方向缓缓而来,上百装备精良的家兵护卫左右、从前开路,在码头管事的协助之下一路破开拥挤的人群,直抵码头近前。 不久,有船队自水路抵达码头,靠岸之后有兵卒清空附近泊位,跳板由船舷搭上码头,舱内之人这才走上甲板,鱼贯登岸。 顿时有附近的脚夫、商贾鼓噪起来:“是房相吧?” “肯定是!没见到太尉与公主仪仗都来了么?” “还是房相教子有方啊,致仕告老之后跑去江南富饶之地一边养老一边替二郎管理封地,而二郎在朝中呼风唤雨维系门楣不坠,相比贞观朝其余宰相,当真是羡煞人也。” “谁说不是呢,瞧瞧长孙无忌,瞧瞧杜如晦,也就萧瑀全身而退……” 码头上一片吵杂,人们对于房家极为好奇,毕竟算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高门,且按照当下形势看去愈发水涨船高…… 房俊带着妻妾将从华亭镇返京的父母、妻儿们一并接上马车,未作停留,便在亲兵簇拥之下一路返程,返回崇仁坊梁国公府。 …… 正堂之内,一片喧闹。 房玄龄夫妇坐在上首,房俊落座下首,两个儿子房菽、房佑一左一右抱着他的大腿,一拱一拱的往上爬,房俊张开大手一手一个,将两个儿子抱在怀里,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只觉欣慰。 萧淑儿怀里抱着的房静被高阳公主抢了去,不停的亲吻娇嫩脸颊,逗得小闺女咯咯直笑,作为房俊唯一的女儿,房静可谓是万千宠爱于一身,上上下下都宠得不得了。 俏儿坐在旁边,怀里的房谦被热闹的气氛弄得有点懵,刚想把大拇指放进嘴里吸吮,便被母亲拽了出来…… 房小妹则拉着金胜曼的手,笑吟吟的聊着天。 阖家团聚,房玄龄夫妇亦是老怀大慰,笑容便不曾停止过。 卢氏抹了把眼泪,左右瞅瞅,埋怨儿子道:“只差媚娘一个了,你说说那么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子,你怎就舍得让她去洛阳?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点差池可怎么办。” 房俊笑着掂了掂怀里的两个儿子,道:“媚娘秀外慧中、志存高远,乃女中丈夫,岂能困囿于闺房之中?家中有这样的条件,正好可让她一展所长,倒也没什么不好。” 房玄龄颔首:“媚娘不同于寻常女子,她的事,你不要管。” 卢氏翻个白眼,房玄龄对于其余子女、媳妇都三缄其口、绝不评述,唯独高看武媚娘,很多时候甚至会听取武媚娘的一些意见,由此导致武媚娘在房家的地位很是特殊。 她看向金胜曼的肚子:“产期就在下个月了,一定要当心!” 第一千九百五一章 过继大房 房玄龄夫妇此番自江南返回长安,一则金胜曼产期临近,再则房小妹已经到了及笄之年,婚事不得不排上日程,而如今满长安意欲求娶房秀珠的世家子弟犹如过江之鲫,房玄龄对此大为头痛…… 房谦这个时候哇哇喊叫起来,大抵是哪儿不舒服,俏儿手忙脚乱,房俊见状想要将房谦接过去,却见房玄龄招招手,让俏儿将房谦递了过去,双手接着抱在怀里,房谦拱了两下,小手拽住祖父的胡须,玩得津津有味,顿时不哭了。 房玄龄笑呵呵满面慈祥,含饴弄孙与寻常农家翁无异,浑不见往昔一国宰执、权倾天下之风范。 抬头看了一眼圈泛红的俏儿,笑着道:“舟车劳顿,又累又饿,去后厨张罗着弄些膳食,好生吃一顿团圆饭,大家都歇一歇。” “唉!” 俏儿笑着应下,抹了一下眼泪,转身脚步轻快的去后厨张罗准备膳食。 虽然也诞下子嗣,房俊也从不将她视作奴婢,可心底的自卑却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俏儿。 看看郎君房中的几位娘子,要么是大唐公主,要么是新罗公主,要么南陈公主,就连武媚娘也有一个国公爵位的父亲,甚至就连入不得门、只能诞下私生子的长乐都是大唐皇帝的亲妹妹…… 俏儿身份低微,倒也认命,可郎君其余孩子各个金枝玉叶、血统高贵,她生下的房谦却也矮了一头,这让她心中惶恐。 所幸,有房玄龄的爱护。 房谦的名字是房玄龄所取,寓意六十四卦中最好的一卦,以示期望,又从不因她这个生母的低微而对房谦有所轻视,各种场合明里暗里表达一视同仁…… 有房玄龄的爱护、庇佑,房谦在家中的地位便安安稳稳,谁也不敢轻视。 …… 家宴的气氛很是欢快。 孩子们都很兴奋,又叫又跳的简单吃了一些,几个大的被嬷嬷带着去花园玩耍消食,小的也被嬷嬷送去房间睡觉,大人们围桌小酌,惬意的聊着天。 房玄龄道:“咱们家这种就餐方式很好,都是一家人,何必区分彼此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在很早的时候食物匮乏,坐在一处分享美食便是最为幸福的事情。” 分餐制是贵族的标志之一,但是房家很早便取消了那些所谓的礼仪,一张大圆桌、各自坐着椅子,一家人聚在一处用膳,气氛非常和谐。 固然相比于当下士大夫阶级的礼仪有些离经叛道,但的确使得家庭成员之间消除隔阂、彼此亲近。 房玄龄虽然性格方正、温润君子,却绝非墨守成规、不苟言笑之辈,不仅与儿子们关系融洽,甚至时常与儿媳们聊上几句,既有长辈之教诲,更有亲眷之关怀。 否则任凭武媚娘如何惊才绝艳、才智高绝,又岂能在这样的家庭之中被委以重任、掌管家族产业? 某些方面来说,房玄龄非常开明。 卢氏便叹了口气,有些忧愁:“若是大郎一家也在,那就好了。” 房遗直受伤之后一直在华亭镇荣养,妻子杜氏与闺女都在身边,待到伤势好转,便又前往倭国。与当年身在长安之时的书呆子大为不同,现如今的房遗直与无数儒家学子一道奔走于倭国,心心念念将汉家文化传播于倭奴之地,使倭奴蛮夷沐浴华夏荣光,心甘情愿的成为大唐藩属。 房玄龄安慰道:“大郎才智有限,略显迂腐,原本我还担心他的前程,如今能够寻到一桩令他孜孜不倦且甘之如饴的事业,实在是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身为父母,吾等当心存慰籍才是。” 二郎惊才绝艳,凭借一己之力闯下无数功勋,更独自封爵开国公,使得房家“一门双国公”,荣耀天下。兄弟之间不必为了家产而争斗起龌蹉,他这个“梁国公”的爵位以及家产可以放心传给房遗直,届时兄弟两个皆有国公之爵位,清河房氏血脉存续、与国同休,他自可含笑九泉矣。 卢氏已久难掩焦虑,闷声道:“事业如何倒在其次,只是他们夫妻两个如今尚未诞下子嗣,这该如何是好?整年奔走在外,再过几年怕是要愈发艰难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且不说孝不孝的问题,即便长子可以传承“梁国公”之爵位,但时至今日却连个儿子都没有,如何能行? 再看二郎这边子女成群,老母亲自然忧思难解、牵肠挂肚…… 说着,见房家两父子都不吭声,卢氏迟疑一下,小声道:“若大郎迟迟未能生下子嗣,将来总不能绝后了吧?不如从二郎这边过继一个……” 兄弟之间过继一个孩子,在这个年代很是寻常,不然总不能任凭“梁国公”的爵位以及这些家产被朝廷收走吧? 高阳、萧淑儿、金胜曼、以及俏儿俱是浑身一颤,抿唇不言。 虽然道理都懂,可谁又愿意自己的儿子过继出去,叫别人爹娘? 尤其是俏儿,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她知道假如当真有那一天,恐怕她的儿子过继出去的概率最大…… “休要胡说!” 房玄龄呵斥一声,不悦道:“大郎尚未至而立之年,身体健壮未有隐疾,子嗣是迟早之事,何须焦虑?大不了多给他纳几房妾侍多多耕耘便是,莫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卢氏也醒悟自己说错话,看着儿媳妇们紧张兮兮的模样便知道自己得罪人了,赶紧找补:“大郎也好,二郎也罢,都是咱们房家的孩子,即便过继也只是兼祧而已,又不是另分一支,有什么不能说的?总不能到最后让你这爵位白白被朝廷收走。二郎你说呢?” 房俊喝着茶水,笑呵呵道:“母亲之言有理,不过正如父亲所言,大兄还年轻呢,多多努力,子嗣自然不难。退一步讲,就算当真如母亲担心那样,那也得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了,到时再说不迟。反倒是母亲这般急切,恐怕给大兄和嫂子增添压力,凭白给家中弄出龌蹉来……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卢氏气道:“怎么就弄出龌蹉了?放在旁人家这种事怕是早就开始谋算了,那可是国公之爵位、大半的家业,谁不是红着眼珠子?偏生你们一个两个清高自持、正人君子,看都不稀罕多看一眼!” 旁人家里遇到这种事,自是上下欢欣鼓舞,赶紧将自己的儿子过继一个过去,将大房的家业死死占住,等到将来可以一并吞吃干净。 哪有房俊这样无动于衷的? 房俊不以为然,笑着道:“我的儿子纵然不是什么盖世英雄,也必然顶天立地,若是从小就告诉他们可以躺在父祖的功劳簿上,什么都不用干,将来便应有尽有,他们哪里还有进步的动力?温棚里养出来的鲜花看似娇艳,却承受不得半点雨雪风霜。若是那样没骨气、没志气的孩子,您就算给他们留下爵位、家业,也迟早败光。” 高阳、萧淑儿、俏儿以及金胜曼便都眼眸亮晶晶的看向房俊,芳心激动、深以为然。 孩子生在在这样的家庭,已经注定锦衣玉食、前程似锦,能否多一个爵位、多一份家业,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相反,若能成长为脊梁坚挺、志存高远的俊杰,哪怕只是为官一任,也远比一个牌位一般的爵位更好。 房玄龄敲了敲桌子:“此事不必再提。” 他同意此子的意见,孩子们正是培养起积极向上、修文习武的好年纪,万一因为此事而使得彼此之间被利益蒙蔽了双眼,进而产生隔阂、龌蹉,那才是得不偿失。 爵位就放在那里,以房家父子对于帝国之功勋,只要不想丢,无论如何也都不掉,何必急于一时? 保不齐三代男儿之中还能再出一个房俊似的人物,再给家族挣来一个爵位,岂不比捡父祖传下来的爵位更荣耀? 卢氏被两父子联手反对,气得不轻,起身拉着金胜曼的手,抱怨道:“现在这个家里我是半句话也说不上了,让他们两父子去张罗吧!走,娘去你房中看看,待产的东西是否备齐,是否还缺些什么,千万不能疏忽了。你这丫头跟淑儿一样,没有娘家在近前,这些事我一定都安排妥当,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金胜曼感动得热泪盈眶,小心翼翼的起身,小声道:“谢谢娘!” 卢氏哈哈一笑,扶着金胜曼,回头招呼:“公主、淑儿、俏儿,咱们一同过去看看,不理会这两个犟种!” 房家父子相视苦笑。 高阳、萧淑儿、俏儿纷纷忍着笑,与金胜曼一起,前呼后拥的簇拥着卢氏离开。 房俊凑上去给茶杯中斟满茶水,房玄龄喝了一口,赞许道:“你拉上颜师古、孔颖达一并改革科举考试,这件事做得很好,不要在意江南士族的抵触,任何改革都势必触及一些势力的利益,否则又何必去改?只要确认对国家有利,那就放心大胆去干,必要的时候哪怕流一些血、死一些人,都是值得的。” (本章完) 第一千九百五二章 重返政事堂 房俊也叹气:“大唐国势蒸蒸日上,太多人鼠目寸光,只顾着眼前的利益浑不知隐患早已埋下,若不能在此时以强硬之手段革除弊端、刮骨疗毒,假以时日必然积弊日深、不可挽回。所以每一处变法、每一点革新,自是反对者众,每推进一步都要遭受强烈抵制。” 房玄龄不以为然:“不必在意大多数人的想法,因为真正的道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绝大多数人不过是愚昧的虫豸罢了,他们只会随波逐流、坐井观天,所以你在军机处、政事堂弄的‘少数服从多数’那一套我是不赞成的。不过无所谓,只要你自己权衡利弊,看得清前路且认为是对的,那就坚定不移的走下去,路上遇到绊脚石,一脚踢开就是了。” 所谓变法、所谓革新,无不是更改既得利益者。 夺人钱财有如杀人父母,当自身之利益遭受损失,势必掀起强烈反扑,最终或变法、革新者流血,或既得利益者流血,总之,成功的道途必然由鲜血铺就。 至于谁对谁错……难道大部分人认为是对的,那就是对的了?纯粹胡扯。天下是需要英雄、需要智者的,正确的道路只能由英雄去开辟、由智者去谋算,而不是遵循大多数人的意志。 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是蠢货。 今日他们因为鼠目寸光而欢欣鼓舞,可明日现实便会告知他们有多么愚昧。 房俊乐呵呵道:“谨遵父命!” 房玄龄目光略带复杂的看着自己这个最为优秀的儿子,语气感慨:“虽说父命不可违,但你现在所思所想已经超越我之认知,我生平之见识、经验早已不能给予你太多帮助,所以只要是你认为对的事,大可大胆去做,需要为父支持的时候尽可直言。” 一个太过优秀的儿子,对于父亲的压力也是很大的。 譬如正在严谨求证、大胆设想的军制改革,关乎帝国军队与地方政府之间的联系,如何切断地方政府对于军队之供养、控制,使得军权尽数回收至中枢……这一点,房玄龄主政时期从未过多在意,如今思之,想想可能由此引发的“弱干强支”之后果,时常心惊胆战、汗流浃背。 再譬如商税之种种改革,使得帝国税赋在注重田赋的基础上何止翻了十倍? 放在以往,谁能想到帝国之商贸居然可以繁荣至此等程度? 不仅东西、南北之货殖加速流通,更有海外商品之涌入,江河之上、官道之中,每日里商队往来密密麻麻,人员的流动、商品的运转,以商贸的形式将整个帝国串联起来,犹如血管一般流通顺畅、活力无限。 帝国发展日新月异,诸多颠覆性的政策却取得极佳之效果,使得他这位曾经的帝国宰相也感到眼花缭乱、难以为继…… 但无论如何,这个庞大帝国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似他这样的帝国功勋、朝堂老臣,实不必懂得太多,只需稳稳当当的为儿子保驾护航就行了,而不是抱残守缺仍旧老一套,去阻挡滔滔大势。 时代已经变了。 …… 房俊很喜欢与房玄龄聊天,虽然因为时代之局限,房玄龄对于房俊某一些“离经叛道”之理念理解不能、甚至接受不能,但作为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宰相,对于治国、对于朝政、乃至于对于人心、对于斗争,都能给予房俊醍醐灌顶一般的帮助。 做事之根本,其实就在于用人,人用对了,自是事半功倍,反之,任你政策再是完美、设计再是精妙,亦是踟蹰不前、事倍功半。 而在用人这一项,房玄龄绝对是权威之中的权威。 由正堂出来,已是满天星斗、夜幕沉沉,伸展了一下懒腰,正要去看看孩子们是否入睡,便见到萧淑儿一系白底印花的襦裙,纤腰如缟素、身姿如弱柳,眉目盈盈、巧笑倩兮,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房俊还能说什么呢? 此情此景,自当略尽绵力、以慰相思之苦。 …… 侍女送来热水,房俊主动帮着收拾干净,然后盖着薄薄的毯子,相拥着倒在床上,窗外雨水淅淅沥沥,一时间难以入睡。 等到好不容易恢复过来,萧淑儿枕着郎君肩膀,小声道:“不知会否受孕。” 房俊乐道:“怪不得今日这般,想儿子想疯了吧?” 萧淑儿有些羞赧,红着脸儿,不过还是直言道:“谁不想有个儿子?有了儿子,才是安身立命的根脚,闺女始终是别家的人,靠不住啊。” 这个年代,不能责怪这种重男轻女的思想,事实上,在这个男人主导生产资料的社会当中,有没有一个立得起的儿子,女人的地位绝对是天壤之别。 不看社会环境而单纯的谴责所谓封建思想,那就是耍流氓。 房俊手掌上下婆娑着:“那咱就多多努力,多生几个,总有概率生出儿子来。” 感受着郎君对自己身体的爱怜,萧淑儿很是满足的眯着眼。 一般来说,似房俊这等世家子弟、朝廷重臣,身边的女人犹如过江之鲫,何等天姿国色不可得?所以妻妾都很早丢在一边,独宠那些花季少女,尤其是生产之后身体出现衰退,更会对妻妾弃之有如敝履。 男人都是很专一的,专一的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所幸,房家的家学渊源很好,房俊固然不如房玄龄那样始终如一,却也“好色有度”,不仅并未广纳妾侍,更对妻妾宠爱不辍,几乎成为满朝文武、世家子弟当中的“异类”。 “临行之时,叔祖派人给我传话,让我回来长安之后向您给江南士族求求情,他说如今年岁大了,精力不济,已经不能如以往那般威慑江南士族,科举考试掀动了江南士族的利益,必然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不过这只是寻常,他们闹不出什么波澜,希望你能顾全大局,莫要追究。” 枕着郎君的胳膊,弊端嗅着男儿气息,萧淑儿幽幽说道。 房俊失笑:“宋国公也太看得起我了吧?我无尽空有一个太尉的头衔,却不能指挥一兵一卒,江南士族就算造反我亦无能为力。” 萧淑儿将头发捋了一下,往郎君怀里偎了偎,阖上双目:“让我传话我就传话,至于如何全凭郎君做主,我才懒得管呢……” 房俊将美人搂住,柔声道:“行吧,只要那些人别太过分,我就叮嘱高侃与苏定方睁一眼闭一眼,希望他们心存敬畏。” 窗外雨水淅沥,夜色沉静。 …… 几日之后,四月初五,金胜曼诞下一个男婴,房家上下欢欣、阖家欢庆。 这年头,丁口就意味着根基,儿孙的数量与家族之强盛成正比,每一次添丁进口都是家族的大事…… 随着皇帝、皇后莅临房家,房家愈发声势高涨,犹如烈火烹油、羡煞旁人。 正堂内,李承乾看着皇后苏氏抱着婴儿,将一块白玉璋放在婴儿怀里,笑着问一旁的房家父子:“这孩子身兼两国血脉、血统高贵,将来必定不凡,可曾取个好名字?” 房玄龄道:“陛下莅临寒舍、蓬荜生辉,更是这孩子天下的福分,老臣斗胆,恳请陛下赐名。” 李承乾摸着唇上短髭,似乎很感兴趣,仔细想了想,却又忽然想起一事,略带尴尬:“朕才疏学浅,不敢误人子弟啊,等回去好生想一想,定要取一个完美无缺的名字才好。” 给房俊的儿子取名,这是一个缓和两人紧张关系的好机会,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只不过先前长乐公主生下孩子,他盛怒之下一直未给取名,导致那孩子现在仍只有“鹿儿”一个乳名,大名暂缺。 现在急不可耐的给这个孩子取了名字,让长乐公主怎么想? 说到底,那是他的亲妹妹啊…… 房俊似乎感觉到李承乾的尴尬之处,笑着道:“如此,微臣多谢陛下了。” 李承乾打个哈哈:“好说好说,一家人嘛,应该的。” 继而转换话题,道:“眼瞅着‘礼部试’在即,天下士子云集长安,长安城内人满为患,为了确保考试顺利进行,二郎定要节制左右金吾卫维持秩序,协助许敬宗,万万不能发生之前金陵之事。” 房俊犹豫一下,道:“陛下有命,臣本当奉行不悖,只不过左右金吾卫乃京畿驻军,攸关社稷安危,臣名不正、言不顺啊,恐遭御史攻讦。” 房玄龄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充耳不闻。 李承乾笑道:“这是跟朕要官呢?” 顿了一顿,道:“你我亲密无间,有无官职何须在意?莫说仅只是左右金吾卫而已,即便皇宫大内的禁军交付你手,朕也毫无介怀。不过正如你所言,做事总是要名正言顺,那就敕封你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豫政事,如何?” 房俊目光微动,不过未曾迟疑,起身离席,一揖及地:“微臣谢陛下!” 他不知发生何事,居然令李承乾准许他重返政事堂…… 第一千九百五三章 分化制衡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个职衔之创立,其中最深层之意味便是将房俊、李勣两人“开除”出宰相之列,使其不能直接参豫政事,进而提升文官之影响力,用以制衡军方。 为此,甚至不惜将原本被视为宰相的左右仆射官职虚置…… 可现在忽然提及让房俊重回政事堂,陛下用意何在? 房俊心中疑惑,想要求助房玄龄,却也知道房玄龄在此等情况下并不会给他指点,沉思少许,婉拒道:“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不过陛下也应当知晓,微臣志不在朝堂政务,即不耐烦去处置那些庶务,也不认为能够比诸位宰相做得更好,守着一座书院教书育人,闲暇推广一些高产粮食,已经感到很满足了,故而,恕难从命。” 虽然不知李承乾葫芦里卖什么药,但绝对不会是好药,拒绝肯定没错。 李承乾大为不满:“你这是什么心态?” 他看向房玄龄,抱怨道:“房相您看看,二郎这岂不是在撂挑子?帝国蒸蒸日上、国势日强,千古未有之煌煌盛世如期而至,吾辈自当竭尽全力、夙兴夜寐!朕为了国事日夜操劳、兢兢业业,可他却只挑那些轻省的事情,想要加一加担子居然不答应,如何对得起太宗皇帝之宠爱,又如何对得起朕的信重?简直不可理喻!” 房玄龄呵呵:“老臣已经致仕归乡,日常自当含饴弄孙、纵享天伦,为帝国也算是操劳半生,精力早就难以为继,此等事,实在并无置喙之余地。” 皇权之彰显,在于制衡。 而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制衡,无过于“打一个、拉一个”,使得臣子不能一条心,自然事事指望皇帝,如此皇权稳固。 他一眼就看出李承乾的手段,但也不得不承认,如此简单之手段,却往往极为有效。 此之为阳谋。 李承乾又看向房俊,苦口婆心、甚至低三下四:“你我名虽君臣、实属挚友、情同手足!如今国势强盛,政务繁冗,你怎忍心让我一人劳形案牍、废寝忘食?总要替我分担一些!如今政事堂内六位宰相,动辄三比三打平,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得拿到我面前请求裁决,我如何裁决得过来?你去政事堂正好打破势均力敌之现状,大多数政务在政事堂内便做出决断,我也可轻省不少。” 堂内陡然一静,诸人的目光都看过来,更多停驻在房俊脸上,看他如何应对取舍。 能够让皇帝说出这样的话,无论其本意如何,都算是绝无仅有,若房俊继续拒绝,难免有“欺君”之嫌疑…… 房俊很是无奈,他已经隐隐明白了李承乾的意思,大抵是想以此等方式破坏他与李勣的同盟——比资历,李勣更老,比功勋,李勣同样不遑多让,且因为两人并肩携手掌控军队而一并被开除出宰相队列,现在他若重返政事堂、重新成为宰相,让李勣怎么看? 哪怕李勣再是大度,再是明白李承乾之用心,也必然与房俊划清界限,同盟不攻自破。 但李承乾这般低三下四,就不打算让房俊拒绝。 否则朝野上下如何看待他之娇奢跋扈? 一旁的皇后苏氏似乎感受到房俊的为难以及怒气,赶紧抱着孩子道:“二郎与陛下情谊深厚,此时政务繁冗、如山一般压得陛下喘不过气,你自当伸以援手辅佐陛下分担一些,君臣并肩携手才能开创盛世,无需在意旁人的看法。” 这算是给了房俊一个台阶,否则只看李承乾微微扭曲的面容,几近爆发之边缘…… “陛下这般信重微臣,微臣又怎敢偷闲呢?谨遵皇命便是。” “哈哈,这才对嘛!” 见房俊松口,李承乾大喜,使劲儿拍了拍房俊肩膀:“你不是有着诸多想法,想要一一实现吗?放心大干去干,朕支持你!” 他从来都不曾压制房俊的“变革之心”,毕竟以往房俊所谏言或者主持的种种“变革”都卓见成效,事实证明墨守成规难以跟上帝国日新月异之进程,唯有求新求变才能促使帝国不断进步。 有这样一位“能臣”在身边辅佐,更能使得诸多政务在政事堂那个环节便被消化,不至于雪片一样飞到他的案头等待裁决。 他是真的面对如山案牍之时感到精力有限、难以为继…… ***** “陛下这番手段看似简单,实则效果很好,你一进入政事堂怕是就要成为刘洎等人的眼中钉,彼此争斗不休,陛下居中而坐,各方都要依仗皇权才能胜出一头……不过这些都不打紧,朝堂之上处处都充满了争斗,有人的地方便有利益纷争。最紧要是应当与英公谈一谈,英公再是气度恢弘,面对此等局面怕是也要心存不满。” 待到李承乾一家走后,父子两个在书房内促膝长谈,分析李承乾此举之利弊。 房玄龄颇有些忧心忡忡。 “嫉妒”乃人之本性,任谁被陛下舍弃在一边、扶持他的盟友重新成为宰相,心里都不会痛快。 而一旦房俊与李勣之间的同盟出现罅隙,军方就再不是铁板一块…… 房俊叹息一声:“所以难怪当年太宗皇帝不大看得上陛下,有些时候的确小家子气了一些,身为皇帝只知权衡,却不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很是让人失望啊。” 房玄龄喝着茶水,不以为然道:“何来那么多大气小气?手段更无光明亦或卑劣之分,只有好用或不好用。现在当众逼着你不得不答应重返政事堂,目的达成,这就是好手段。反之,一味的堂皇大气却无人认账,又有什么用处?” “父亲教训的是。” 房俊躬身受教,起身道:“我这就去英国公府走一趟,与英公聊聊。” 房玄龄点点头,叮嘱道:“只需阐明心迹即可,不要试图去让英公接受什么,说得越多,反而越坏事。” “孩儿明白。” …… 房俊当即换了一身便装,带着亲兵出出门,策骑来到英国公府。 无需通禀,在管事引领之下直接来到正堂,正好见到李玉珑出来…… “听闻那位新罗公主给兄长添了一位小郎君?” 李玉珑早已和离,一直并未再嫁,二十余岁的小妇人面容秀美、天真烂漫、宛如少女,见到房俊,马上眼睛亮晶晶的凑到近前。 房俊入座,笑道:“消息这么灵通?孩子诞下还未有两个时辰呢。” 李玉珑坐在一旁相陪:“房家添丁、陛下皇后亲至祝贺,此等大事整个长安城都万众瞩目,消息早就传过来了,恭喜兄长。” 房俊笑呵呵道:“同喜,同喜!” “同喜什么呀?” 李玉珑俏脸微红,白了房俊一眼。 她虽嫁人,却未曾生产,哪来的“同喜”…… 目光略带幽怨。 李勣从后堂出来,笑着对起身施礼的房俊摆摆手,笑道:“房家喜事,本应我去拜访一下房相的,反倒是你亲自登门,让老夫有些诚惶诚恐啊。” 相继入座。 房俊道:“你我两家乃通家之好,何须在意这些繁文缛节?自当我这个晚辈多多前来请益才对。” 李勣挥手将闺女赶走,捧着茶盏喝了口茶水,抬起眼皮看着房俊,淡然道:“听闻陛下与皇后去了府上祝贺?” “何至于此?嘿!被陛下摆了一道,很是惶恐。” “哦?说说看。” 房俊遂将自己重返政事堂一事说了,看着李勣的面色,叹气道:“看来陛下对你我之忌惮日甚一日啊,宁愿以此等区别对待之方式来予以分化,连皇权威严都不顾。” 宝剑有双锋,李承乾能够当众压着房俊,使其不得不顾念皇权尊严答应下来,就自然也得承受以此带来的反噬,连皇权尊严都不得不拿出来威逼大臣,可见这皇权尊严还能剩下几分? 所以李承乾这一手虽看似成功,实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李勣无奈道:“但陛下这一手还是很管用的,我不在乎得失,可以让你站在前面高我一等,但我麾下那些骄兵悍将未必甘心。” 政治场上,为何要站队? 站队就意味着选择,站在哪一边、哪一边进步之后便可“鸡犬升天”,否则,便一起倒霉。 李勣资历老、功勋高,这么多年早已有一大群人因为利益相同而投其麾下,与之共同进退、荣辱与共。现在房俊重返政事堂,李勣明显是被陛下所猜忌、打压的那一个,那么跟在他身边的人必然利益受损。 就算明白陛下的手段又如何? 当自身之利益确确实受到损害,再明白的人也会经受不住,没人去管什么阳谋还是阴谋,利益才是最为重要的…… 房俊却道:“你我又不是想要玩什么加九锡、封王爵的把戏,纵然底下有人不满,不能如以往那般精诚合作,但只需你我进退如一、毫无隔阂,这大唐的军队就乱不了!” 何必非得铁板一块? 更何况,从来不曾铁板一块…… 第一千九百五四章 浑水摸鱼 任命宰相,乃皇权之特许,若是连这都做不到,皇帝则彻头彻尾沦为傀儡,意味着皇权沦陷、权臣当道,天下所不容也。 可李承乾随意任命宰相,且是将之前被排除出宰相之列的房俊重新任命,事先不仅未有商量、甚至连半点风声都未露出,这让素来以“宰辅之首”而自居的刘洎很是受伤。 原本政事堂内六位宰相,因为裴怀节的忽然反水、改换门庭,已经使得刘洎即将失去掌控,如今又扎进来房俊这样一条大鱼,势必将政事堂的水彻底搅浑,他这位中书令还如何发号施令? …… 一大早,房俊便背着手、迈着方步来到位于中书省的政事堂,诸多官员、书吏纷纷避让两侧、鞠躬请安,待到得了一个温和的颔首微笑,诸人齐齐看着房俊步入堂内,纷纷眼神深邃、心思复杂。 原本六位宰相执掌政事堂已经使得很多事情僵持不下,时不时争吵口舌、气氛紧张,现如今又来了这么一位大佬,可见这政事堂内怕是再无宁日…… 政事堂内很是宽敞,因并非宰相日常办公之所在,所以大堂内摆放着多张桌案却并无堆积如山的文牍,一把把椅子擦拭干净、摆放有序,偌大的空间很是闲适。 时间还早,房俊在大堂内转了一圈,走出去寻了一间官廨,让人洒水打扫一番,充作临时休息的值房,又让书吏烧水沏茶,坐在书案后边翘着腿,寻摸出一本杂书,一边喝茶一边看书,等着诸位宰相上班议事,很是惬意。 刘洎来到政事堂,听闻房俊寻了意见官廨作为值房,顿时面色难看。 中书省是他的地盘,理论上每一间官廨都在他管辖范围之内,固然开辟出政事堂作为宰相议事之所,可这里不应该有除他之外任何一位宰相的值房,房俊此举,简直就是挑衅。 未几,一众宰相鱼贯而来,汇聚一堂。 房俊也从值房出来,笑呵呵与诸位宰相一一见礼。 唐俭胡须皆白、步履蹒跚,捋着胡子笑眯眯看着房俊上前与其见礼,伸手拍拍房俊的肩膀:“寻常时候大家总是意见难得统一,动辄闹到陛下那边请求圣裁,实在是惭愧,现在二郎来了,这政事堂里就有了主心骨,好事。” 房俊扶着他坐下,很是谦逊:“您觉得是好事,可有人觉得我讨人嫌,不知背后如何咒骂于我呢。只不过圣意难违,陛下让我过来参豫政事,我又岂敢推辞不就?想骂就骂吧,朝堂之上毕竟还是小人多。”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刘洎眼角猛跳了一下:“……” 唐俭坐下,瞄了一眼刘洎,拍拍房俊手背,道:“诶,都是为陛下排忧解难,乃臣子之本分,哪来那么些小人作祟?二郎多心了。” 房俊坐在他旁边,一脸认真:“小人又不会将这个两字写在脸上,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咱们要时刻警惕。” 刘洎:“……” 尽管早已预料有了这厮在政事堂里搅合,他往后的日子不会顺遂,可第一天就被人这般阴阳怪气的内涵一番,还是觉得很窝火。 娘咧! 好在不久之后,崔敦礼、刘祥道、戴胄、裴怀节、马周等人络绎赶到,政事堂内的气氛宽松了一些。 各处衙门的大事都一一拿到政事堂来,宰相们集思广益、出谋划策,一项又一项难题予以解决,偶尔遇到大家意见相左、争执不下之事,便举手表决。 于是刘洎发现,他这个宰辅之首被撇到一边,只要是房俊赞成的,基本都能通过,但凡他赞成的,几乎都被推翻…… 不可避免的,刘洎心底对陛下满是怨气。 陛下之用心,他也能揣摩一二,但为了分化房俊与李勣之同盟,便将房俊放入政事堂,在他这个宰相之首的地盘放入一头猛虎,不断蚕食他的威望、权力,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心中岂能平和? …… 政事堂会议散去,诸位宰相相继离开,按照会上表决之结果返回本衙予以实施。 裴怀节走出门口的时候,见到刘洎正站在院子里一株大槐树下与一个文吏说话,两人四目相对,刘洎挤出一个笑容:“昨日得了一些好茶,裴仆射不妨去我那里品鉴一番?” 裴怀节犹豫一下,点点头:“固所愿也。” 两人便一前一后来到中书省值房。 分别落座,书吏烧水沏茶之后退出值房,顺手关上房门…… 裴怀节如坐针毡,却也知道避无可避,总归是要面对。 刘洎喝了口茶水,面无表情、开门见山:“裴仆射难道没什么对我说?” 他很生气。 这厮被房俊在河南尹的位置上起开,狼狈返回长安之时,可谓举目无亲、满朝皆敌,背着一个尚书右仆射的空衔没有任何一个衙门愿意接受,是他耗费心力、资源,在陛下面前保举,这才进了“军制改革委员会”,算是有了立身之所。 而这厮又是如何回报他的? 在最为关键的时候、最为关键的地方,帮着原本应是仇敌的房俊给他这个恩主一击狠狠的背刺! 时至今日,刘洎依旧难忘当日因裴怀节的背刺,陛下对他何等恼怒、失望…… 裴怀节苦笑,捧着茶水,迟疑良久,才缓缓说道:“吾乃朝廷官员,自当忠君爱国、奉公守法,既然忝为宰相、有临机决策之权,自然要去做出于国有利之决定。我对事不对人,若中书令因此心中记恨,那我无话可说。” 刘洎硬生生气笑,咬着牙道:“如此说来,裴仆射乃是公忠体国、铁面无私了?” 裴怀节无奈,道:“此等赞誉,我万万当不起,可政事堂内乃决策帝国大事之地,吾等深受皇恩、荣宠备至,岂能因为各方利益之纠缠而事先站队?我觉得于国有利,便会举手赞成,反之则表达反对,如何判断皆出自公允,不会因为谁之利益得失而丧失道义,还望中书令海涵。” 脂肪内一片沉默,刘洎面容阴翳,一声不吭,一双眼目光灼灼的盯着裴怀节。 对方的话,他自然半个字都不信。 朝堂之上是否有纯粹之人?自然是有的,譬如以前的魏徵,譬如现在的马周。 但绝不会是裴怀节。 一个坐镇洛阳多年,在河南尹任上勾结河南世家侵吞良田、迫害百姓、贪墨税赋、抵抗中枢政令之人,有什么资格说公平公正? 在刘洎灼灼目光注视之下,裴怀节到底还是心虚,无可奈何的笑笑,放下茶杯,摊手道:“非是我不念中书令之情分,实在是身不由己。” 刘洎逼问:“怎么就身不由己了?” 只要裴怀节言语之中道出房俊办事不合规矩,或威逼、或利诱,那他马上可以纠集朝堂文官展开弹劾,一定可以将房俊从政事堂驱逐出去。 至于会否因此坏了陛下之谋算,他也顾不得了。 堂堂中书令无法掌控政事堂,他的威望正在日甚一日的贬低,长此以往失去了整个文官集团的支持,他还有什么政治地位可言? “文官领袖”的地位是所有文官全力支持而赋予的,可不是陛下一道诏书就能赐下来的! 裴怀节隐隐明白了刘洎之意,哪敢胡说八道? 苦着脸道:“在下已经表明心迹,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不敢说,中书令又何必咄咄相逼?” 他心里也有所不满,自己为何背刺刘洎,难道刘洎猜不到么? 非得刨根问底,说出对你有利的话才行? 到时候你如愿将房俊起出政事堂,我裴怀节却如何立足? 刘洎见其心志坚定,知道自己谋算不成,只得苦口婆心道:“你要知晓咱们的利益才是一致的,只要你站在我这边,我才能尝试掌控政事堂,否则事事被人压制,我固然威望尽失,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合则两利,你应该懂得这样的道理。” 裴怀节不说话,郁闷的喝水。 他岂能不懂这个道理? 问题在于他不敢啊! 自己在河南留下太多手尾,如今河南世家都被房俊所收服,那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证据确凿,一旦房俊不管不顾的丢出来,御史台的御史们会顷刻间发动惊涛骇浪一样的弹劾,足矣令他死无葬身之地! 此等情形之下,房俊让他打狗、他根本不敢撵鸡! 除非…… 刘洎直言:“午膳之后,你与我一并进宫,觐见陛下。” 裴怀节目光闪动,问道:“中书令有何指教?” 以前刘洎也为他引荐陛下,可不知此人到底从中如何运作,陛下对他颇为冷淡,并无看重。 若无陛下之支持,他岂敢背刺房俊? 刘洎道:“陛下对政事堂很是关注,我的身份不适合说的太多,到时候你在陛下面前畅所欲言,让陛下知晓政事堂之情形。” 裴怀节眼神一亮,就是说说房俊的坏话呗? 什么大搞一言堂、无视中书令、公器私用顾全己方之利益,诸如此类……浑水摸鱼嘛,他很擅长。 (本章完) 第一千九百五五章 府兵募兵 御书房内。 李承乾搭拉着眼皮慢悠悠喝茶,对下首处恭敬侍立的裴怀节爱搭不理,并未因刘洎亲自举荐而有所亲近。 他的确对裴怀节有所不满,此人在洛阳任职河南尹多年,整个河南膏腴之地被他折腾得乱七八糟,农业产出贫瘠、土地兼并严重,百姓生活困顿不堪,虽然尚未至“民不聊生”之地步,却也相差无几。 念其乃贞观勋臣,这才特许其返回长安。 可回到长安之后的表现依旧不尽如人意,使其打入“军事改革委员会”,结果内部消息没打听到多少,甚至就连房俊与李积相互勾结、结为一体都未能提前发现,与郑仁泰一样尸位素餐、全无用处。 想起郑仁泰,李承乾更是气得肝儿疼…… 刘洎察颜观色,微微蹙眉,不过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道:“太尉重返政事堂,顿时妖风四起、人心思动,同僚们再不以帝国利益为己任,反而更为注重自身利益,长此以往,危害深远!裴仆射为此忧虑甚重,惟愿能够为陛下之马前卒,为帝国利益鞠躬尽瘁!” 李承乾喝口茶水,淡然道:“如何为马前卒,又如何鞠躬尽瘁?” 裴怀节道:“兵部尚书崔敦礼素来以太尉马首是瞻,凡太尉之意见必依附赞成,浑然不顾是否损害帝国利益,侍中马周、大理寺卿戴胄亦多有偏向,此三人沆瀣一气,眼中唯有私利、全无陛下!微臣不才,愿意为陛下之圣威竭尽全力!” 对此,李承乾不置可否,看向刘洎,问道: “如此说来,政事堂宰相七人,太尉已经七占其四,朝廷大事为其一人所把持?” 刘洎面红耳赤,垂首道:“微臣无能,有负陛下所托。 ” 这可不仅是房俊一手遮天、架空皇权,更是他刘洎一无是处…… 李承乾叹口气,他自然知道刘洎带裴怀节觐见之用意,虽然看不上这位从洛阳狼狈回京的尚书右仆射,却也必须给予回馈,遂安抚道:“裴爱卿身在政事堂,当协助中书令办理公务,一切以帝国利益为上,不可懈怠。” 裴怀节略显激动:“陛下放心,微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李承乾摆摆手:“政事堂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哪来的''死而后己''?只需兢兢业业办事,朕记在心头。” 此前裴怀节忽然反水,背刺刘洎,李承乾便不大看得上了,朝堂之上因为利益而转换阵营乃稀松平常之事,这种人不能说错,但毫无操守气节,又怎能委以重任? 昨日为了利益背刺刘洎,今日为了利益背刺房俊,明日必然会为了利益背刺他这个皇帝。 此等“贰臣”,他如何放在眼中? 左右不过是给刘洎一个面子,使其在政事堂内不至于被房俊死死压制而已。 事实上对于办理庶务之能力,他从来不认为刘洎比房俊更强,只要房俊与李积分道扬镳,军方不再铁板一块、皇权不再被架空,他更愿意让房俊节制整个政事堂,辅佐他处置政务。 如山一般的文牍,几乎将他的精力全部耗尽…… 裴怀节很是激动:“微臣谨遵皇命!” 虽然陛下赋予刘洎“文官领袖”之地位,并且对其掌控政事堂殷殷在望,但效力于刘洎与效力于陛下,自然是完全不同。 李承乾点点头,想了想,道:“最近一段时间,''礼部试''乃是重中之重,爱卿不妨协助中书令多多操心此事,与礼部一起确保''礼部试''之顺利 进行,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裴怀节愈发兴奋,躬身应命:“喏!” 当下朝中,科举考试乃是头等大事,谁能参与其中就意味着谁的政治地位提升。与此同时,天下世家门阀也对科举考试无比重视,谁能成为“主考”之一,自然受到世家门阀之吹捧、倚重,名誉与地位水涨船高,不可同日而语。 ***** 兵部衙门。 “委员会”的会议现场,陆续抵达的一众军方巨擘纷纷向房俊祝贺,裴怀节笑吟吟问道:“不知何时大宴亲朋?礼物都已经备好,定要前去讨一杯水酒才行。 ” 房俊笑着摆摆手,道:“临近''礼部试'',长安城人满为患、治安恶劣,就不大操大办了,届时选个日子邀请三五好友莅临寒舍小聚一番即可,不然若每个孩子出生都大半一次,诸位又不好奉送薄礼,岂不是使得本就贫困的生活愈发雪上加霜?” 诸人都笑起来,这当然是个玩笑,再是厚礼也送得起…… 等到李积抵达,堂内气氛顿时严肃,会议正式开始。 …… 李积不苟言笑,指了指前些时日“委员会”下发的一份文牍,问房俊:“越国公在这份文牍之中阐述了府兵制种种弊端,老夫认为言之不虚,但同样也想提醒越国公一句,尽管府兵制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却也缔造了魏、周、隋、唐几代王朝,兵锋之盛甲于天下,未必如你所言这般不堪。如若一朝摒弃、全盘否定,未免过于激进。” 当下“委员会”之中,对于帝国应当采取何等兵制几乎陷入两极分化, 要么如李积这般认为“府兵制”辉煌一时,缔造了数个王朝,其本身自然利大于弊,应当予以继承,即便些许弊端,略微改动即可;要么对“府兵制”全盘否定,认为已经彻底落后于时代,“募兵制”才是更为优秀的答案。 房俊之观点自是后者。 “世上从无完美之规则、制度,只有顺应时势或者逆势而行。帝国初建之时,国库空虚、人力稀少,''府兵制''可大大减轻国库之压力,平时务农、战时为兵,实乃不得已而为之,但其缺点却从未掩盖。''府兵制''之根源,在于''均田制'',随着土地兼并日甚一日,可以赏赐之土地日益稀少,即便丈量田亩亦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延续。” 房俊喝了口茶水,续道:“尤为重要的是,如今帝国疆域广阔,府兵前往边疆戍边,往往赶路就需要数月之久,若遇战事,时常对峙数月、征战数月……这就意味着每一个府兵在军中的时间最短也在十个月以上。战时为兵,平时务农,此府兵之制度也,可如此之长的时间身在军中,必然耽搁农时。春种而秋收,春天来不及种地,秋天自无收成可言,府兵还要自己承担武器、甲胄、战马,长此以往,耕地荒废,还有谁愿意投身军伍、保卫边疆?” “府兵制”之优缺点同样明显。 见诸人沉思,房俊继续说道:“最为重要的一点,''府兵制''导致兵员接受地方之掌控,中枢对其控制低下,极其容易导致''弱干强支''之后果,再加上此前地方截流财赋,''军阀''之隐患极其巨大。” 这一点,才是“府兵制”最终被“募兵制”取代的重要原因。 随着国家局势稳定、财赋突飞猛进,地方截流钱粮之现象比比皆是,有钱、有粮、有兵,导致地方势力不断膨胀,一旦中枢出现危机,地方趁机坐大,“安史之乱”的局势便会马上形成。 没有任何一个政权可以一如既往的稳定,或许不会有“安史之乱”,但一定会有别的什么乱。 等到中枢丧失对军队的控制,“节度使”必然应运而生,偌大帝国马上陷入四分五裂…… 李积紧蹙眉头:“你所言这些属实,可''募兵制''难道就全是优点?旁的暂且不说,单只对于国库之消耗便是不可负担之重。帝国疆域辽阔,安西、瀚海、安东等等都护府,再加上边境线上诸多重镇,戍守之兵卒达到百万之巨,如若全部采取''募兵制'',甲胄、军粮、战马、军械全部出自国库,还要开具军饷……所消耗之军费简直骇人听闻。” “府兵制”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省钱。 奔赴战场之府兵军械自备、战马自备、甲胄自备,朝廷只需供应粮食即可,如此征集大军所需消耗的钱粮压缩至最低水平,轻轻松松募集数十万大军。 可一旦成为“职业军队”,所需一切皆需朝廷供给,后勤压力骤升。 无需打仗,只需常规戍守边疆,每年的军费开支都将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一旦边境线上有一到两场战争,消耗之钱粮简直如山似海、数之不尽…… 房俊奇道:“吾等在此商议之改革,只攸关军制,讨论如何将军权收归中枢、如何提升军队之战力,至于是否过多耗费钱粮那是民部尚书或者兵部尚书之职责,与吾等何干?再者,以当下之国力,未必不能负担百万大军之消耗。” 李积有些不满:“越国公此言差矣,如若吾等商议之军制改革全无可施行之可能,即便再是优秀、完善,又有何用?”一旁的李靖老神在在的喝着茶水,对于此番争论充耳不闻、置身事外。 其余人在这两人的争论之中根本插不上嘴,整个堂内唯有房俊、李积二人发言,余者三缄其口、不置一词…… 第一千九百五六章 互有罅隙 李积神情凝重,轻轻敲了下桌子:“府兵也好、募兵也罢,总归是利弊相伴、好坏杂糅,重起炉灶的水师也就罢了,其余军队若采取一刀切之手段,如此巨大之变革怕是引发天下动荡。” 何谓“改革”? 简而言之,便是触及既得利益者、重新划分利益归属之变革,每一次改革都是向既得利益集团宣战,故而困难重重、危险四伏,“动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更遑论触动人家赖以传世之基本利益? 大唐以“府兵制”立国,无论是开国那一代亦或是贞观勋臣,皆依附于“府兵制”这个体制而生存,所有利益皆在于此,若一举捣毁“府兵制”之根基,等于切断所有人的利益,那些人又岂会束手待毙? 所以,变革既意味着血腥。意味着杀伐。 古往今来,不曾有未经流血而成功之变革…… 房俊却对此不以为意:“当下之要务,在于商讨出一个''府兵制''与''募兵制''谁优谁劣、谁更为符合当下帝国利益的一个结论,而不是仓促上马去执行哪一种兵制。” 崔敦礼附和道:“太尉之言有理,确定了正确之方向,吾等才能去思考如何在实施的过程之中去芜存菁、攻克困难,若只因可见之困难便踟躇不前,甚至畏难不进,吾等在此商议讨论又有何意义?还不如将''府兵制''贯彻到底,最起码人人心安。” 李积摇摇头,看向一旁一言不发的李靖:“卫公有何高见?” 李靖放下茶杯,捋着胡子,慢悠悠道:“其实朝廷上下之意见已经很是明显了,为何要设立这样一个''兵制改革委员会''?就是因为变革已经不得不进行,此乃朝野上下之共识,所差者不过是如何变革而已。” 除去地方势力、军方大将之外,包括陛下在内,都知道兵制必须变。 “府兵制”的确缔造了数个王朝,也有着诸多优点,但其中一项缺点却是中枢所无法忍受的,那就是“府兵制”极易造成“弱干强支”之局面,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军阀割据。 魏、周、隋三代,直接覆灭于地方武装,即便是大唐,时至今日也已经逐渐展露地方势力膨胀之苗头,固然对世家门阀之打击使得这股苗头遭受打压,可若不能革除其根本,恐怕迟早重蹈覆辙。 什么是地方势力膨胀之根本? 一则世家门阀,再则“府兵制”。 “府兵”入伍,自备军械、甲胄、马匹,战时为兵、平时务农,其户籍、税赋皆掌控于地方官府手中,困顿之时甚至要向官府“借贷”,才能凑齐军械、战马,如此一来,只会接受地方官府之节制、不受中枢之号令。 再加上地方官府往往为世家门阀所把持,此军阀之雏形也。 李积自然知道这一点,不过却依旧保留意见:“天下百万大军皆出自''府兵'',贸然将其与地方官府切割,上上下下之利益皆遭受损失,焉能坐视不理、任凭中枢摆布?我亦认可''府兵制''之缺点,却不赞成一刀切,当徐徐图之。” 顿了顿,又道:“知道不等于做到,任谁都知道想要帝国昌盛、盛世降临并不难,无非''吏治清明''四个字而已,可如此简单的道理,古往今来又有哪个王朝真正做得到?” 谁都看得到“府兵制”之弊端,但因为牵涉太多利益,想要将其彻底废黜,难如登天。 裴怀节道:“英公之言老成谋国,很多事并不是简单看去对或者错,而是要考虑可否实施。一件事若不能予以施行,纵然是对的,又有何意义?我并不赞成废黜''府兵制'',''募兵制''也未必就那么好。” 房俊奇道:“谁询问你的意见了?” 裴怀节:“……” 压制心中愤怒,面无表情道:“吾乃陛下任命之委员,连话都不能说了?” 房俊笑道:“没人说你不是委员,可即便是委员又能如何?你带过兵吗?打过仗吗?有何战功?你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只需听着吾等谈论了什么、商议了什么、得出何等结论,而后一字不差的报于陛下知晓即可,至于提意见……你还不够格。 ” “岂有此理!” 裴怀节怒不可遏,愤然道:“焉能如此欺我?” 作为“细作”的身份被堂而皇之的揭穿,令他颜面尽失、恼羞成怒。之前作为刘洎的眼线也就罢了,可现在他受陛下之委托,既要在兵制改革之中发挥作用,又要在科举考试当中参与进去,政治地位之提升何止一层? 妥妥的帝王心腹啊! 却还要遭受房俊之羞辱吗? ! 李积蹙眉,不满道:“大喊大叫作什?这里没人欺你,是你自己认不清自己的位置。既然不谙兵事,那就带着耳朵多听听、多学学,而不是不懂装懂、滥竽充数。” “……” 滥竽充数? ! 裴怀节怒气勃发,可在房俊与李积注视之下,满腔怒火却不得不压制下去。 一旦这股怒火爆发出来,再无转圜之余地,这个“委员会”中有他没房俊、李积,有房俊、李积则没他。 房俊、李积会被贬斥出“委员会”吗? 自然不可能,即便是陛下也做不到这一点,那滚蛋的只能是他裴怀节。 可他甚至哪怕只是“混”在“委员会”之中,也是一份无比耀眼之政绩,与参与组织科举考试一样,都能成为他未来再进一步之履历,自然不肯乖乖滚蛋。 深吸一口气,裴怀节道:“既然太尉与英公这般排斥异己,听不得合适之建议,下官再不多说便是。” 房俊点点头,神情温和:“这才对嘛,开会的时候带着耳朵就行了,将嘴巴闭上,吵吵闹闹惹人烦。” 裴怀节再坐不住,愤然离席。 会议不欢而散。 李靖起身伸了个懒腰,摇头无奈道:“明知他是陛下的人,何必如此呢?” 房俊道:“这厮首鼠两端、毫无气节,若不能让他老实一些,将来必然搞事,与其等着他未来搅风搅雨,还不如现在就摁得死死的。” 李积也道:“此辈只懂钻营,毫无才干,不必在意。” 李靖苦笑:“你们两个联起手来,整个大唐军方都要颤一颤,为何不懂避嫌呢?此间事传到宫里,陛下怕是不高兴啊。” 房俊就笑起来:“卫公误会了,在下何时与英公联手了?以英公之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怕是心里恨不得与我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 李靖自然知道房俊重返政事堂之事,不由看向李积,这两人该不会当真因此生出龌蹉吧? 李积哼了一声,根本不理会房俊,起身就走。 房俊则拉着李靖,喊上崔敦礼:“多日未见卫公了,心中甚是想念,让厨子准备两个小菜,烫一壶好酒,陪卫公小酌两杯。” “喏!” 崔敦礼赶紧答应下来,出去安排。 …… 兵部衙门后院一间值房内,几个小菜、一壶好酒,房俊与李靖凭窗对坐,浅饮小酌。 看着房俊给自己斟酒,李靖关切问道:“你与懋功之间,可还好?” 房俊笑道:“卫公多虑了,我与英公又不是傻子,焉能不懂陛下那些手段?虽然不曾直言,但心照不宣。” 李靖依旧担忧:“可即便如此,你们两个麾下将士却未必看得透彻,即便看得透彻,怕是也难免争斗。” 说好听的,房俊、李积两人一经联手可将军队结合成铁板一块、密不透风,可若说不好听的,两人乃是如今军方势力最大的两处山头,是最直接的竞争关系,军中利益你多几分、我就少几分,想要和平共处、共同进退,何其难也? 如今房俊重返政事堂,成为宰相,算是后来居上,李积或许顾全大局不予计较,可他麾下那些战将如何能心平气和的接受? 房俊举杯与李靖碰了一下,小酌一口,笑嗬嗬道:“天下万物、宇宙之间,制衡无处不在,军中也是一样,通过制约达成平衡才是天地至理,哪有天生的平衡?军队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不过您放心,当我需要盟友的时候,会懂得通过让步来谋求妥协。” 李靖点点头,叮嘱道:“懋功心机深沉,千万不能对他掉以轻心,要时刻防范。” 当房俊这一辈人崛起的时候,李积早已功成名就、大权在握,所以这些人未必了解李积之性格。这位看上去大义为先、忠君忠国,实则心机内敛、智谋无算,该下手的绝对不会有太多顾忌。 谁若认为他是个敦厚君子,那才瞎了眼…… “多谢英公提醒,晚辈心中有数。” 房俊衷心谢过,又道:“卫公乃天下第一的兵法大家,对于军队之虚实了如指掌,所以此番兵制改革亟需卫公之意见,您不能总是这般冷眼旁观、隔岸观火啊,还是要多多给出意见才行,总不能眼看着裴怀节那等不学无术之辈上蹿下跳大放厥词吧?” 李靖颇有些无奈:“知道你看不上裴怀节那等人,可毕竟境界不同、层次不同,岂能如同以往那样不顾颜面直接打脸?要注意团结啊!” 第一千九百五七章 夏日闲暇 对于李靖在“委员会”当中的“划水”行为,房俊很是感到可惜。 房俊有自知之明,他虽然曾立下无数战功,但更多还是凭借超越时代的火器之威去碾压敌人,造成“代差”打击,这才取得一场又一场胜利。而论及兵法、韬略,当今之大唐,无出李靖、李积之右。 而所谓的兵法、韬略,最根本在于“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句话看似容易,实则极难,不仅“知彼”难如登天,“知己”也并不容易,将领之能力、兵卒之战力、补给之程度、兵制之细节……每一样都能了如指掌,才能于战场之上灵活运用、克敌制胜。 兵制改革,就需要这样“知己”之能人。 可李靖大抵是因为年纪大了,已经没有多少开拓进取之心,与其夸夸其谈得罪人,还不如开会的时候划划水、回家含饴弄孙、闲暇之时著书立说…… 房俊觉得痛心疾首,如此满腹韬略、兵法无双之“军神”,自当燃烧自我、发出余辉,为大唐的煌煌盛世添砖加瓦,焉能这般不思进取、得过且过? “卫公之能,天下无出其右,此上天赐予大唐之宝藏也!吾辈立志于革除弊政、开创万世不拔之基业,正需要大家群策群力,卫公岂能敝帚自珍?” 李靖喝着酒,一脸无奈:“老夫并未藏私啊,肚子里这点货都快掏干净了,每一回开会也都曾有意见提出,总不能让老夫去与懋功打对台吧?那不是老夫之性格。” 说到底,这么多年之“雪藏”,使得他对政治斗争既感到深恶痛绝、又天然的畏如蛇蝎,自知自己在政治上的天赋基本为零,与白痴无异,所以下意识便规避任何与人争斗之可能。 出主意可以,得罪人不干。 都已经风烛残年了,满腔抱负俱化为乌有,只想着奉献最后一点余力便干干净净的退下去,怎愿意临走之前再留下恩怨呢? 房俊规劝道:“并不是让您得罪人,可有些事总是要争论的,咱们对事不对人,何必这般小心翼翼?再者说来,就算得罪人又何妨?譬如英公,已近花甲之年,还能在朝堂之上几日?有我在,总能护得住你家子孙,最起码英公这辈子想要对你家下手绝无可能。” 李靖陷入纠结。 别看他战阵之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是对于“站队”这种事却极其抵触,因为严重缺乏这方面的天赋,这辈子“站队”就没对过几次,若非凭借当世无双的兵法韬略,怕是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且要连累子孙…… 时至今日,“站队”早已成为他骨子里极为恐惧之事,不仅不知怎么站、甚至不想站。 可身在朝堂,又岂能不站队? 踟躇半晌,只得叹气道:“既然二郎如此说,老夫还有什么好害怕呢?就依你之言,往后有什么意见定然直言不讳。” 他与房俊交情莫逆,却也知道不能仅凭交情便让房俊耗费资源在他退下去、甚至死去之后去维护他的子孙,身在朝堂,一切都要讲究政治,总要付出一些东西才能换来家族无忧。 而现在他需要付出的,便是毫无保留的对于房俊的支持。 抛去不愿得罪人、不愿站队这些外在因素,事实上他对于房俊的观点是很赞同的,倒也不至于太过为难…… ***** 进入六月,科考在即,关中气温陡升,李承乾愈发觉得太极宫闷热 难耐、心情烦躁,于是换了一身常服,将李君羡带在身边,自承天门出宫,去往大慈恩寺消暑。 大慈恩寺内既有前隋留下来的巨大槐树,又有建寺之时移栽的杨柳,场地空旷、清风徐徐,又是方外之地,想来最是消暑的好去处。 孰料别人也是这么想的…… 骑着马在禁卫簇拥之下抵达大慈恩寺,一入山门,便被热闹的场景吓了一跳。来自天下各地的青衿学子络绎不绝,操持着各种口音呼朋引伴、大呼小叫,甚至偌大的广场上都有不下于数十学子支起画架、挥毫泼墨,整个大慈恩寺犹如集市一般。 叫来知客僧询问一番,才知道由于天下学子赴京参加“礼部试”,这些学子绝大多数又是世家子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长途跋涉入京之后难以正常生活,所以家中便都派遣了随行的长随、侍女,少的三五人随行,多的甚至十几二十人随行,又有各地商贾趁机入京贩卖各种货殖,粗略估计十余万人涌入长安,导致客栈、旅舍爆满,甚至就连城外的驿站都人满为患。 长安、万年两县迫于无奈,只得行文长安城内外各处寺庙、道馆,放开门禁、接纳学子,而大慈恩寺名声在外,且建筑恢弘、房舍众多,自然成为学子入住之首选…… 李承乾原本是打算来此佛门清净地消暑,可眼下行人如织、人声鼎沸,哪里还有消暑的心情? 便打算打道回府。 知客僧道:“越国公正在后殿竹林宴客,不知是否需要通禀,使其前来见驾?” 李承乾奇道:“越国公宴请何人?” “多是书院参加科举考试的学子。” “不必他前来见驾,我自去见他,讨杯酒喝。” 知客僧:“……” 都知道以前房俊“简在帝心”,但最近君臣之间颇为不睦,可现在看陛下全无帝王矜持的样子,怕是传言有误吧? “前边带路吧。” “喏。” 知客僧不敢多言,转身带着李承乾、李君羡一行绕过广场,自巨槐杨树之间的小路穿行,游人不多,很快来到后殿区域。 但见一片竹林茂盛、风吹竹叶光影婆娑,一条溪水自林中蜿蜒穿流,十余人坐于岸边地席之上,浅斟慢饮、低声说话,时不时掀起一阵笑声,很是惬意悠闲…… 等李承乾到了近前,未及通禀,早有人发现,连带着房俊赶紧起身,上前鞠躬施礼。 见礼之后,房俊邀请李承乾入席,亲手给李承乾斟酒,笑问道:“陛下政务繁冗、军机忙碌,怎有闲出宫游玩?” 李承乾喝口酒,摇头叹气道:“以往先帝每每至入夏便出宫避暑,要么骊山行宫、要么九成宫,更在龙首原最高处修建大明宫……朕心有疑惑,须知帝王出京前呼后拥、劳民伤财,何至于此呢?现在朕年岁增长,才发现身在太极宫内每日都憋得喘不过气,天气越是炎热,日子越是难熬,只想寻一处临山傍水之所在好生松快松快。” 房俊点点头,李唐皇族大抵都有家族病的,或是高血压,或是心脏病,气温越高越是难捱…… “虽然勤政是好事,但龙体为重,时不时出宫游玩一番放松一下,好好休养。” 李承乾无奈道:“可朕每一回出宫,御史言官便张牙舞爪咄咄逼人,仿佛朕就要成了只图享乐的昏君一般,头痛啊。” 房俊笑道:“御史言官也是有任务的,往往不分对错、先喷为敬,陛下大可不必在意。” 李承乾听他说得有趣,也笑起来,目光在面前十余个学子脸上扫过,笑着对岑长倩道:“朕看了各地乡试之排名,长倩高居邓州乡试第一,很是厉害啊!” 对于这位贞观书院后起之秀、前宰相岑文本之侄,他的印象极佳,只不过对于本应站在文官一方、完全继承岑文本政治遗产却坚定不移跟随房俊脚步的少年,略感失望。 如果与房俊切割,成为名符其实的“文官继承人”,他甚至愿意殿试之时直接点为状元,大力栽培、赋予厚望…… 岑长倩谦虚道:“侥幸而已,不敢当陛下夸赞。” 李承乾点点头:“保持谦逊,当知谦受益、满招损的道理,朕等着你在礼部试上一鸣惊人。” “多谢陛下!” 李承乾又看向一旁的辛茂将:“听闻已经与许尚书千金喜结连理?哎呀呀,素闻许尚书喜好黄白之物,婚宴本应大肆收礼才对,朕都准备好了一份厚礼,孰料却如此低调在老家将闺女嫁出去,满朝文武皆未接到请柬,实在是令人意外啊。” 许敬宗贪财之名朝野皆知,此番嫁女本应是大肆敛财的最佳时机,贞观勋臣、礼部尚书,先主持丈量天下田亩、后主持科举考试,可谓“仁和朝”第一红人,声威赫赫、权势大涨,任谁都以为必然趁机敛财。 孰料许敬宗却一反常态,在老家低调主持女儿的婚礼…… 是丈量田亩、主持科举的过程中吃饱了,看不上收取礼金的仨瓜俩枣? 还是彻底转了性? 辛茂将有些羞赧,不好意思道:“启禀陛下,实在是学生家境贫寒,凑不出阔绰的彩礼,且学无所成、一文不名,唯恐丢了岳丈的颜面,这才苦苦央求低调成婚,假使他日有所进益,定要补办一场婚宴,不负岳丈之栽培。” 李承乾颔首,这才对嘛,许敬宗万万不可能转了性子,原来是打算等到这个女婿科举高中、加官进爵,有了一定根基之后再补办婚宴,到那时候可集结许、辛两家之人脉,可比现在收礼金收得更多。 第一千九百五八章 个人崇拜 辛茂将有些尴尬,世人皆以为他攀龙附凤努力攀上许敬宗这个高枝,但真不是。起初许敬宗有意将爱女下嫁,辛茂将婉拒,作为书院子弟岂能不知许敬宗之本性? 贪婪、敛财、暴戾……这样一个纯粹的小人,谁人愿意靠近? 只不过之后一次偶然的机会与许家千金巧遇、结识,顿时被其温婉性情、如花美貌、博学多才所折服,谁能想到那样一个毫无底线的父亲能生的出这般钟明玉秀的女儿? 用房俊的话来说,那便是“歹竹出好笋第”…… 两人私定终身,却遭受许敬宗之嫌弃,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开出天价彩礼,辛茂将自是拿不出,只得寻求房俊帮助。 房俊亲自带着辛茂将登上许家大门,许敬宗这才万般不愿的答允这门婚事,却也以“不宜大操大办”来表达不满,婚礼低调进行,除去三五好友、书院同窗之外,外界不得而知。 奇耻大辱。 现在陛下陡然提及婚事,辛茂将尴尬不已、无地自容。 房俊给李承乾添酒,笑道:“茂将何必气馁?张良原是布衣,萧何称谓县吏。晏子身无五尺,封作齐国宰相;孔明卧居草庐,能作蜀汉军师……寒门贵子,志存高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辛茂将出身陇西辛氏,其祖上亦是天下士族、流传久远,前隋还曾出过礼部尚书,只不过隋末之后人才凋零、不复往昔盛况,却也自有家学渊源,算是寒门。 这样的子弟有家学传承,又有晋身之机会,成功的概率较之世家子弟也不遑多让。 如此“中二”之鼓励,自然令辛茂将心情激荡。 李承乾讶然,看看房俊,又看看辛茂将。 许多年来,朝野上下对于房俊之推崇,非举世无双之诗才,非攻城掠地之战功,亦非扶摇直上之官运,更非富可敌国之家资,而是其识人用人之能。 蹉跎岁月、郁郁不得志如苏定方,出身寒门、落魄衰败如高侃,世家子弟、少年昂扬如裴行俭,贫寒落魄、不得不投身军伍如薛仁贵……每一个原本默默无闻之辈,经由房俊指点、提拔之后,皆大放异彩、独当一面。 岑长倩已然表露出宰辅之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难不成这个辛茂将亦是此等出类拔萃之人才?辛茂将隐隐感受到陛下投注过来的目光,心底感激,知道房俊这是在拔擢于他,只要陛下今日记住他的名字,来日时机一到,必受重用。 不过他又岂是见利忘义之辈? 离席参拜,一揖及地:“学生深受太尉之教诲,可谓恩重如山,他日若有成就,定当竭诚以报、万死不辞!” 房俊眼看着李承乾面色冷淡下去,便有些无奈,训斥道:“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书院之教育,是教授汝等忠君、爱国,时刻忠于君王,将帝国利益至于至高无上之地,何时告诉你们要私相授受、结党营私?书院的每一文钱皆出自于陛下之内帑,汝等之教育皆陛下苦心经营,要懂得饮水思源!” 皇帝天生便自私自利,能够为己所用者方是人才,似辛茂将这样对大臣表忠心,焉能受到皇帝之重用?辛茂将惭愧道:“是我一时失言,请陛下恕罪。” 李承乾面色寡淡,摆摆手:“无需如此,太尉才华绝伦、极具人格魅力,便是朕也心生亲切,更何况汝等学子?” 辛茂将这才重新入座。 岑长倩亲热的为其斟酒,什么话都没说,只碰了一下杯子,一饮而尽。 李承乾平复一下心情,问道:“当下各地赴考之学子情形如何?除去住宿之外,可还有别的困难?”岑长倩想了想,道:“并无太多困难,长安、万年两县之县衙并礼部官员每日都会开展调查,针对住宿、疾病等等都有帮助,总体来说情形甚佳。” 辛茂将道:“倒是有一事或许需要关注,各地学子多有跋涉千里赴京者,路途遥远、路况不佳,或翻山越岭或跨越江河,一路上难免各种突发情况,导致许多人路引、文书或丢失或毁弃,上报之后,礼部派人前往这些学子之原籍调取档案,万一来不及,恐将影响考试。” 现如今大唐各州府县之基础建设开展轰轰烈烈,首当其冲便是铺设道路、兴修水利,但偌大国家疆域万里,山川河道纵横交错,各地之间连通官道往往翻越大山、跨越大河,非一二十年难见其功,故而路况极差,学子行走其间出现意外不可避免。 一旦档案、文书等等凭证丢失,即便去往原籍调取,一些路途遥远的地方也很难及时返回。李承乾面色严肃,询问房俊:“二郎以为,此等情形当如何解决?” 房俊略作斟酌,建议道:“或可由其原籍之其余学子三人以上联名具保,可先行参加科举考试,若能在考试之后、公布成绩之前取得其文书、档案,若不能及时取回,则取消考试资格。” 譬如后世“准考证”一样,一旦丢失,主动丧失考试资格,没有什么是否公平之类的质疑。李承乾欣然道:“这个办法好!二郎稍后负责将此事通知礼部,若有其余问题也当妥善解决,务必尽最大之努力确保学生能够参加考试。” “喏。” 李承乾喝了几杯酒,与书院学子们聊了聊,这才起身离去。 恭送陛下离去,诸人重新入座,房俊蹙眉训斥辛茂将:“你到底怎么想的?陛下当面,你向我宣誓效忠,简直自毁前程!” 他倒是不在乎陛下是否有所猜忌,但陛下对辛茂将必然心有隔阂,若在底层为官,陛下未必在意,可一旦上升至一定高度,肯定遭受陛下打压。 辛茂将笑笑,不以为意道:“学生不懂那些阿谀逢迎之道,心里怎么想,嘴就怎么说,大不了将来随同水师去往海外,租借了那么多土地、港口、矿山,总需要官员前去治理吧?天大地大,大有可为!”房俊摇头叹气,颇为无奈。 这可是宰辅之才啊,难道要因为他而发生人生变故,不得不去往海外与番邦野人为伍? 岑长倩也道:“太尉勿恼,茂将之言看似鲁莽无礼,实则乃吾等书院学子之共同心声。书院看似乃陛下内帑所建,可陛下之内帑来自何处?还不是太尉您率领水师从海外赚回来!况且自书院成立之日起,太尉便殚精竭虑、全力维系,对吾等学子更是关爱有加,吾等之有今日,皆拜太尉所赐也。” “太尉素来教导吾等“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吾等谨记在心,谁将国家利益置于一切之上,吾等就听谁的! ” “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吾等固然忠君,但更爱国! ” 诸多学子七嘴八舌,表露心迹。 房俊有些发愁。 书院的教导是有效果的,学子们明白了更多道理,知道不可“愚忠”,对君王之敬畏远不如对国家利益之尊崇,更懂得“乱命不可受”的道理,在国家与君王之间懂得如何取舍。 可以说,即便李承乾想要做一个昏君,也失去了支持他“乱命”的土壤,等到这些学子走入朝堂、执掌大权,没有几个人会没节操的“助纣为虐”,当政事堂里的宰相不再奉行“君王天下”之思想,一切以“国家利益至高无上”,那个时候才是避免“一人兴邦、一人灭国”之厄运。 可说到底,房俊固然有借助书院学子完成改革之心思,却从无依仗书院学子攫取权力之觊觎,他从未想过当什么“校长”…… 但是很显然,如今的书院已经有了这样的苗头,或许是他的努力被学子看在眼中心生敬佩,或许是他的权势地位令学子甘愿追随,也或许是他人格魅力举世无双……无论如何,如今的贞观书院已经开始了“个人崇拜”。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长此以往,势必将他推向“权臣”的不归路…… 或许,应该适当减少自己在书院的存在感。 六月初十,“礼部试”在长安、万年两县之衙门进行,自子时起,左右金吾卫阖城戒严,所有人出入城阙都要经受严格检查,两县县衙百步之内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任何人等无礼部下发之文书、腰牌皆不可接近,数千顶盔掼甲的兵卒弓上弦、刀出鞘,虎视眈眈、严阵以待。 天色漆黑,县衙门前街巷已经灯火通明,无数学子在仆从护送之下前来赴考,先接受兵卒之检查,确认身上并无违禁之物准予放行,抵达县衙门前还要再度经受官吏之搜身,所有可能隐藏作弊物品的地方都要严格搜查,衣衫、文具、鞋袜等等,严格至极点。 诸多学子怨声载道、喋喋不休,叫嚣着“斯文扫地”,乡试之时可没这么严格…… 房俊穿着一件圆领澜衫,戴着软脚襆头,负手站在万年县衙门前,与身边的许敬宗道:“考试之后便上一道奏折,于天下各州府新修建筑用以科举考试,便名为“贡院''吧。 ” 第一千九百五九章 儒学困局 “贡院?” 许敬宗对于新修建筑用以科举考试之事完全赞同,毕竟科举考试之主办方乃是礼部,增设建筑收益最大自然便是他这个礼部尚书,只不过对于“贡院”这个名字略有不解。 房俊看着一个又一个接受搜身检查之后进入考场的学子:“天下之物敬献于帝王者曰“贡品'',科举考试网罗天下人才为君王所用,亦是“贡品''之一种,考试之场所自然可以称为“贡院''。 ”许敬宗略一思索,敬佩不已:“太尉之言,发人深省!太尉之见,洞彻千里! ” 太宗皇帝面对科举考试,曾言“天下英雄皆入吾彀中矣”,可见将天下学子视为囊中之物。现在如今房俊将学子视作“贡品”,敬献于陛下,亦是“天下英雄皆入陛下彀中”的另外一种诠释,顿时将陛下之地位提升到至高无上之地位。 无论心中怎么想,是“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还是“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口中这种“君王之上”之言论都会使得陛下感觉受到重视,帝王威仪得以彰显。 单纯论“阿谀媚上”之水平,放眼满朝文武,房俊独一档。 居然有御史言官怒叱他许敬宗为“佞臣”“奸贼”,简直冤枉!与房俊相比,他妥妥要退避三舍啊……房俊瞥了许敬宗一眼,警告道:“科举考试不仅是国家抡才大典,更是吾等改革之根基,千万不要试图在其中做什么手脚,否则一经发现,后果绝非你所能承受,莫要一时糊涂,坏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悔之晚矣! ” 这厮虽然贪婪敛财、品德低劣,但用起来的确是一把好刀,只要给足利益,真敢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胆子大、能力强、底线低,去做一些自己不愿做的事无往而不利。 可也正因其胆子大、底线低,视道德、律法如无物,若不能时刻予以警告,怕是要误入歧途。顺手的武器卷了刃,那就太可惜了…… 许敬宗心中一凛,忙道:“科举考试凝聚了太尉很多心血,下官知晓太尉对此寄予厚望,恨不能全力以赴、竭诚报效,焉敢从中作梗、破坏大局?还请太尉放心,下官就算再是糊涂,也万万不敢在科举考试上动脑筋! ” “嗬嗬,”房俊冷笑:“你敢说没人私下找你,让你在科举考试当中动手脚? ” 夜空漆黑、凉风习习,许敬宗却汗流浃背,咽了口唾沫道:“的确有人找我,但怎敢答应?万万不敢! ” 房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不仅你自己要坚守底线,更要擦亮双眼盯着底下的人,莫让他们玩弄手段,否则一旦出事,你这位主考官罪责难逃,想洗都洗不干净。 ” 自古以来,任何考试都难逃作弊,如何防止作弊、确保公平公正,是一件极其困难之事。虽然他已经想出诸多防止作弊之办法,但仓促之间贯彻施行依旧很难,那些世家门阀为了门下子弟能够通过考试、取得佳绩,不仅作弊之方式层出不穷,更会动用钱帛、美人、权力等等手段去拉拢、腐蚀监考官员,防不胜防。许敬宗面色凝重,颔首道:“太尉放心,下官知晓。 ” 咬了咬牙,发誓定要睁大眼睛,将上上下下都盯得死死的,不给任何人吃里扒外之可能! 若自己收到难以拒绝之好处,甘冒奇险也就罢了,可若是自己丝毫好处没得到却被低下官员坑一回,那他能难受得上吊! 让他背黑锅、别人拿好处? 绝无可能! 不远处,衙门外有官员在考生身上搜出作弊之物,按照规则将其当场驱逐、文书作废,其后更要录名于礼部案牍、终生禁考、连累三代,考生自然不服,先是挣扎叫嚷、顽抗抵赖,其后又跪地哀求、痛哭流涕,奈何科举考试之规则如山似岳、不可更改,几名金吾卫兵卒上前将其拖走,嚎哭之声在夜里传出老远,其悲物之处,闻者顿生恻隐之心。 房俊道:“瞧见了吧?科举考试作为唯一入仕之途径,太多人铤而走险,毕竟一旦高中便是鲤鱼跃龙门,扶摇直上指日可待,再大的风险都可承受。 ” 许敬宗心有戚戚然,再度保证:“下官定然不会掉以轻心,无论是谁,一经查处、绝不容情! ”“放在心上就好,莫要因小失大。 ” “喏。 ” 即便身为贞观勋臣、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满朝文武单纯比拼资历没几个人比得上他,可在房俊面前,许敬宗却恭谨敬重,不敢有一丝一毫之懈怠。 当初书院之中,胆敢与房俊做对的褚遂良,且看看如今身在何处? 作为太宗皇帝极其喜爱的心腹之臣,当世有名的大儒、书法大家,早早便被迫致仕归乡、颐养天年……天色渐亮,东方露出鱼肚白,墙根下草叶上沾满露水,晶莹剔透。 考生已经全部进入考场。 孔颖达在一众礼部官员簇拥之下快步而至,与门前伫立的房俊、许敬宗略微颔首,而后进入衙门之内,行至考场之中,从随身携带的竹筒之中取出此次考试的考题,张贴于一块木板之上。 有考官举着木板,游走于开场之中,让诸多考生皆看得清清楚楚。 “当当当”铜锣敲响,诸门落锁,金吾卫兵卒隔绝内外、封锁门户,考试开始。 一轮红日破云而出,光芒四射、气势磅礴。 一处值房内,房俊、孔颖达、许敬宗正捧着碗吃早膳,诸门落锁之后,三日考试期间之内任何人不准进出,吃住都在衙门内,否则有泄露考题之嫌,防止考官与外部人员串通舞弊。 孔颖达喝着粥、吃着小菜,对房俊赞许道:“你所谏言的一些列防作弊手段,实在是匪夷所思却又合情合理,尤其是“糊名''与“誉录'',基本杜绝了最大的舞弊可能,再加上此等分离考试、禁止出入等等手段,想要作弊难如登天。 ” 科举考试最大的弊端是什么?自然是如何防止舞弊。 经由房俊谏言之后,由出题、运送考题、搜身、考场纪律、糊名、誉录等等一些列手段,可以极大限度杜绝各种作弊手段,最大可能的确保科举考试之公平、公正。 只要天下人认可了科举考试的公平、公正,此等为国取士之办法,定然会成为永制。 儒家不排斥科举考试,他们排斥的不能依从他们的利益而进行的科举考试…… 房俊放下饭碗,拿过帕子擦擦嘴角,摇头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防御永远处于被动,总有人会有些奇思妙想试图去打破咱们设置的层层防御,所以不能因为一时的效果沾沾自喜,而是应当时刻保持警惕,绝不松懈,使得万千考生的上进之路确保畅通。 ” 任何一个社会,都要确保一条晋升之路,给底层一个飞跃阶层的机会,如此才能和谐稳定。若是没了这条路,农民的孩子永远是农民、王公的孩子永远是王公,愤怒与怨气必然会郁积、爆发,将一切都给掀翻。在人民掀起的汪洋大海之中,任何王权都将被掀翻在地。 孔颖达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咽下,欣慰道:“这是自然!时移世易、与时俱进嘛!此次科举考试组织周详、运转顺利,各种制度事先筹备极为完美,若无意外,堪称科举制度以来最为完美的一届!千百年后,吾等定能载入史册、青史垂名!” 自古文人重名,只要能够名垂青史,即便孔颖达这样的当世大儒也难免兴奋异常。 房俊接过万年县令李安期递来的茶水,呷了一口,摇头道:“科举制度之开辟,提供了一条相对公平的取士途径,但其本身尚有诸多不合理之处,要在施行的过程之中不断改进、不断完善,才能尽可能多的招揽到于国有用之士子,而不是捧着一家一言愚顽不化之书呆子,如果那样,科举制度或将成为大唐之悲哀。 ”科举考试实乃华夏之壮举,影响极其深远,无论人文、国家、社会、文学等等方面,都囊括其中。但是由于受到儒家之控制,各种弊端也难以掩饰,其“重经学、而轻科学”之本质,深受后世诟病。尤其到了明清两代,儒家为了迎合统治者而进行了“自我阉割”,甚至背离了儒家之核心,“八股文”极大的毒害了华夏民族的创新性。 见孔颖达若有所思模样,房俊续道:“天下学者要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到底需要从科举考试中选取什么样的人才,才能更好的治理国家,而不能将其当作一个单纯的稳定社会之工具。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家唯我独尊,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儒家高高在上只顾着维系自己的统治,却早已丧失了与时俱进、开拓进取的优势,长此以往,儒家只能沦为统治者的工具,却丢失了自己的核心学术。 ”孔颖达深以为然。 第一千九百六十章 考场之中 春秋、战国乃至于秦汉之时,儒家不过“诸子百家”之中区区一脉,虽然出类拔萃却远未有今日之大势,可那时的儒家圣贤辈出、派系林立,各种思想震古烁今。 汉武帝何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除去儒家之核心“仁义礼智信”之类更为适合统治天下,也因儒学之影响太过深远,儒家之经义普世皆知。 然而自从汉武帝将儒家推上“天下第一”的宝座,儒家就开始只顾着维系这个地位了,再无开拓创新之事,每况愈下,时至今日,只知如何迎合君王、如何稳定社会、如何愚弄百姓…… 所谓的“大儒”,不过是遵循前人之故智,能将以往儒家之学说搜集、编撰,便可自鸣得意的自称一声“儒者之师”,何其愚味、何其荒谬? 听到房俊那句未来的儒家有可能为何迎合统治者、确保一家独大之地位而“自我阉割”,孔颖达毛骨悚然、汗流浃背。 他太清楚儒学之核心思想了,深知房俊之言绝非危言耸听,那等景况是极有可能出现的。 到了那时,恐怕儒家再不会作为“诸子百家”当中的第一显学,受到无数人的敬仰崇拜进而投身其中,而是会成为华夏之耻辱,遭受厌恶、唾弃。 孔颖达捧着茶杯,心情忐忑、面色凝重:“不知二郎何以教我?” 房俊笑道:“孔师这是要折煞我吗?您乃当今大儒、举世之师,若这句话传扬出去,我将受世人之唾弃也!” 孔颖达不苟言笑:“此间你我四人,这些话语又岂会传扬出去?” 房俊喝着茶水,笑嗬嗬的看着许敬宗。 许敬宗:….” 孔颖达不理会他幽怨的眼神,目光灼灼的看着房俊。 房俊放下茶杯,淡然道:“其实很简单,给自己树立一个敌人不就行了?学说之演化、社会之进步,无不在竞争之中蜕变。唯有竞争,才是不断进步之动力,一家独大只会故步自封。 ” 孔颖达若有所思,片刻后道:“竞争者……莫不是你所谓之“科学''?” “正是!” 房俊兴致勃勃,试图蛊惑这位当世大儒:“儒学与科学,看似两条并不交集的平行线,实则一内一外,相辅相成。儒学注重自身之修为,以“仁义礼智信''作为核心,讲究的是“忠孝'',科学则在宇宙之间,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宇宙运行,探索天地规律,讲的是“自然''!两者之间无交集,但又能内外协同、天人合一,若能并肩携手、共同进步,何愁帝国不盛、天下不昌? ” 孔颖达沉思片刻,反应过来,无奈笑道:“谁不知你房二乃是当今天下“科学''第一人?你这般蛊惑于我,让我亲手扶持“科学''更进一步成为与儒学并肩之对手,难道真以为我老眼昏花、老糊涂了? ”房俊也笑,轻拍一下桌子,道:“您就说“科学''是否需要进步,一旦进步是否对帝国有利、是否对天下人有益?” “那自然是有的。” 孔颖达人品高洁,做不出睁眼说瞎话的事儿:“那岂不是更说明“科学''之前景远大?万一有朝一日儒学被科学干翻了,老夫岂不是成为儒学之罪人? ” 亲手扶持一个竞争对手、使得儒学自身舍弃“舒适区”,在竞争之中不断进化、演变,这是好事。可若是儒学被扶持起来的竞争对手干掉了,那就不是好事了…… 说到底,孔颖达愿意见到儒学进化,而不是在进化的路途之中自取灭亡。 他想成为儒学之功臣,而不是儒学之罪人…… “孔师多虑了! ” 房俊收起笑容,正色道:“儒学发展至今,已然吸取释家、道家之精髓,深刻融入华夏之骨血,成为华夏文明之脊梁,岂是外敌可以攻陷?儒学的敌人从来不在外边,而在自己内部!不是释家,不是道家,更不会是科学,而是故步自封、不思进取、自我阉割!就算是科学再发展、再进步,发现并且证明太阳是个球、月亮也是个球、甚至大地都是个球,可谁会认为“仁义礼智信恕忠孝悌''不对?谁会说“民为贵,君为轻''不对?谁会说“仁者爱人''「克己复礼''不对?” 儒学不是糟粕,而是华夏民族之菁华。 儒家圣贤早已勘破人性、读懂宇宙之间的规则,他们虽不讲科学,却将人性与天道和谐共处,以自我去遵循天地运转之规律。 人性之本质,早已看透。 后世之儒者为了迎合君王之统治,确保自家之利益,却又不能推陈出新、站在先贤之高度,便只能另辟蹊径、自我阉割,走出一条“存天理、灭人欲”之歪路。 事实上,“存天理、灭人欲”也并不错,错的那些曲解其义、误入歧途之辈…… 孔颖达面容纠结,思虑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兹事体大,老夫需要好生考虑,也要与旁人讨论、商议。” 他是认可“科学”的。 《数学》《物理》《化学》当中的那些知识他都有所研读、领悟,深刻明白那些才是治理帝国之良策,儒学可以治人,却很难治世。修筑道路、水利,测量山川、江河,建造火枪、火炮、船舰,育化良种、耕作黍米……这些事,《论语》不行,《周易》不行,《尚书》不行,《左传》也不行…… 唯有“科学”才行。 那是一套与儒学完全不同之体系,固然说不上南辕北辙,却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不会对儒学之根基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科学”再是昌盛,那也只是外在,每一个人都需要儒学来修养己身。 树立起一个并不会对己身造成致命创伤之敌人,来促使自己奋发图强、演化进步,这或许当真是一个好主意…… 饭后消食。 今日气温甚高,行走于衙署之内,见各处辟为考场的官廨之内考生挥汗如雨,李安期道:“是否可以提供一些冰块、凉水,为考生降温?此等炎热之环境难免心浮气躁,影响发挥啊,甚至有一些身体虚弱的考生因此晕厥都说不定。” 房俊摇头:“断然不可,相比于考生不能正常发挥、甚至生病,严格杜绝舞弊才是首要之务。”现在敢放人进出,马上就会有神通广大之辈借此机会作弊,古往今来,做正事或者难如登天,但徇私舞弊这一套却是一山更比一山高,但凡有一丝缝隙,便会有人钻营,防不胜防。 李安期顿时醒悟,后怕道:“是下官疏忽了!” 考生晕厥,是考生自身之问题,与他这个副考官无关,可一旦发生舞弊事件,孔颖达、房俊、许敬宗乃至于他都难辞其咎,那三位根基深厚、深得陛下信任,或许小惩大诫,可他这个万年县令或许就要背黑锅,被推出去杀一儆百…… 孔颖达面色忧虑:“这才六月,气温便如此之高,搞不好今年要大旱一场。” 路过一间官廨门口,房俊从开着的窗子往里看了一眼,几个考生正聚精会神奋力答题,其中一人大抵是不太会做试卷中的数学题,急的抓耳挠腮……… 房俊笑笑,心情大悦,随口道:“孔师不必担忧,这些年关中兴修水利、疏浚沟渠,架起大量水车,对于旱灾之抵抗堪称古之未有,即便大旱亦能予以缓解,总不能吾等数年之辛劳、无数钱帛之投入,都做了无用功吧?” 孔颖达也笑起来,目光巡视各处考场,心底担忧稍减:“若说以往或许有官员心系水利、、艰苦建设、不比当今逊色,可若说投入之巨大,的确古未有之!” 道路、水利、城防……此等基础设施之建设固然需要举国上下之重视,也需要官员兢兢业业、不辞辛劳,可最重要还是在于真金白银的投入。 铺设一条道路、兴修一段水利,需要政发大量劳役,这些民夫住在工地,吃、住都需要朝廷负责,吃不好就没力气干活,吃得好又要耗费大量粮肉,工期动辄数月、甚至数年,国家哪里耗得起?但大唐国库之充足,远超历朝历代。 连年丰收且不说,单只是对于商税之收缴,便堪称历史之罪。偏偏如此繁重之商税并非竭泽而渔、敲骨吸髓,而是在大力发展商业之基础上所得来,如今不仅国内商业极其繁荣,海贸更是冠绝千古,物资之充沛、税收之丰盈,使得大唐有底气投入前所未有之钱帛,掀起基础设施建设之高潮。 谁人不知路修得好、水利建得好,便可富国强民? 但国家得有钱去投资,还不能因此损害百姓日常之生活…… 煌煌盛世啊。 许敬宗道:“以往之官员不仅耻于言利,且动辄“天下财富恒定,国家多取一分、百姓则少一分''的那一套谬论,待到今年年底,吾当上书陛下,着令民部在全国范围之内做一次详细之调查,统计一下民间财富之多真、国库钱帛之数量! ” 第一千九百六一章 义利之辨 孔子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对于财富极度贬斥,将君子与小人彻底对立,言义者为君子,言利者为小人,对于财富极度蔑视,事实上绝大多数言义之君子,皆家财万贯、丰衣足食…… 孟子更为极端,甚至说“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对于钱帛甚为贬斥,认为有“仁义”便可穿好衣、吃好饭。 当所有人都在贬低财富、提倡仁义道德,那些穷人便可以安分守己的继续穷下去,哪怕付出了无数的辛勤劳作,却也吃不饱一顿饭,而富人则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财富,读书立说、继续那一套“穷得认命”的歪理邪说…… 而这一切之根源,在于古代对于财富之认知。 古人对于“财富”之概念,认为天下财富恒定,有人多取一分、则有人必然少取一分。 《道德经》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其义乃国家当让利于民,不可与民争利。 在生产力低下、财富流通几近于无的年代,有此认知可以理解。 但是当国家库府充盈、民间财富横流的大唐,依旧操持着儒家用以治世的那一套,不是蠢、就是坏。许敬宗素来自诩“言利之小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如何看得上儒家口是心非的那一套?追求道德仁义没有错,但谁骗天下人仁义比利益更重要,那就不对了…… 孔颖达看了许敬宗一眼,道:“君子耻于言利,非是君子不知利之好处,而是要以此引领社会风气,如若君子言必称利,则天下人趋之若鹜,仁义道德何存?” 他口中之“君子”,非单指道德君子,而是与孔子口中之“君子”一样,是指庙堂之上的统治阶级。 “小人”也非是“道德低下之人”,而是接受统治的寻常百姓。 身在庙堂之上者,要引领风气,使天下人知晓“义重于利”的道理,如果统治阶级宣扬利益为重,则势必再无人言仁义道德,一个只重利、不言义之社会,自然人心混乱、秩序动荡。 许敬宗虽从不自认儒家子弟,但儒学造诣却不低,可却不敢与孔颖达辩论,对方无论学术、地位、威望都远超于他,如何辩得赢? “我非在意义利之辨,只在乎以往那些错误的财富理论,要以事实告知天下人,财富是创造出来,当举国上下辛苦劳作,农业、商业等等任何方式都会创造财富,财富或会增多、或会减少,绝非恒定不变!”现在很多官员已经逐渐意识到,当财富作为铜钱埋藏在地窖里,这些财富等于零,毫无意义,而当财富流通起来则会出现变量,甚至会在原有的基础上实现增值,简而言之,当财富流通加剧,会越来越多。所以很多人开始谏言,国家的府库、皇家的内帑都不要囤积大量钱帛,而是要将其尽快花出去,无论通过何等方式,只要财富流通加剧,整个帝国都会因此受益。 这就是当下朝野上下之主流矛盾,非是“义利之辨”,而是“财富恒定不变”与“财富流通增值”两个观点之间的对立。 或曰保守,或曰激进。 是两种思想之对撞。 孔颖达摇摇头,道:“如你所言,将天下财赋之状况调查整理、细究财富之真相或可行之,但不管真相如何都不必公之于众,有些事情即便是对的,却也不宜大肆宣扬。 ” 许敬宗对此倒是表示赞同:“国家制定政策需要究极根本,但对外宣传却不必如此,“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嘛,让天下百姓知道怎么做就好,不必让他们知道为何那样做。 ” 孔颖达瞅他一眼,懒得多说。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即便在儒家内部也有多种解释,许敬宗在此所言自然是最不好的那种解释,借以嘲讽儒家“愚民”的那一套。 他之所以不争辩,是因为这话除非孔子复生给出一个确定之答案,否则任谁也拿不出确凿证据解释其义,更无法反驳旁人之解释…… 房俊笑道:“这就是行文之时不够严谨造成的误会,假如当年《论语》之编撰者在其中加入标点符号、使其能够准确断句,何以有数百年来之争端?推行标点符号,时不我待啊! ” 古文典籍当中没有标点符号,使得诸多语句难以断句、歧义增多,是古人当真发明不出标点符号吗?非也。 事实上,先秦之时便有“点号”“线号”等等标点符号,那时候的标点符号没有规范,形体不规则,任意性极大,大多时候只要作者自己知晓其义即可……但在此基础之上想要统一标点符号其实并不难。之所以一直未能有规范之标点符号出现,更多是因为文化人将书籍抬高至极高之地位,使得普通人即便得到一本书籍,因为无法断句也难明其义,除非有家族之传承才能看得懂书册典籍,讲究“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来标榜读书人的高尚。 时至今日,依旧很多读书人极其排斥在书籍当中加注标点符号,认为如此一来降低了读书的门槛,使得读书成为一种“很低级”之事…… 孔颖达是真正的大儒,一心在于儒学之推广、传承,不在意所谓的“读书人高级”言论,颔首道:“我将《五经正义》重新编撰了一遍,将其中诸多似是而非之言论修改或者剔除,加注标点符号,使其本义清晰可见、童叟皆知。只不过若刊印天下,花费极大,还需二郎名下的印书行多多资助才行。 ”房俊欣然应允:“小事一桩,届时孔师知会一声便是。 ” 他不仅对真正的儒学绝无偏见,甚至极为推崇,只恨后世儒家为了迎合统治者而将儒学自我阉割,剔除了诸多儒学之核心意义,只留下符合统治者利益的一些学说、主张,甚至于这部分最终也歪扭、曲解,沦为禁锢思想、愚弄社会之帮凶。 儒学,实乃华夏之瑰宝。 许敬宗在一旁阴阳怪气:“孔师虽非出身曲阜孔家,却是孔子三十二代孙,曲阜孔家对您推崇备至、马首是瞻,家中亦是阡陌纵横、资产无算,何以连刊印书籍这等小事都这般吝啬、假手于人? ”他素来喜爱钱帛,也从不避讳,却极其讨厌那等言必称义、耻于言利实则家资亿万之辈,故而即便面对孔颖达这样的当世大儒,也忍不住出言讥讽。 孔颖达却负手而行,理都不曾理会,只留给许敬宗一个后脑勺。 许敬宗:….” 房俊笑嗬嗬道:“孔师家中固然良田千亩,却资助乡间贫苦子弟读书几十载,举凡鳏寡孤独皆可在年节之时去孔家领取一份礼品,或钱帛、或粮油、或米布,再大的家业几十载坚持下来,也快要散尽了,若非先帝与陛下是不是御赐钱帛,怕是都要熬不住了。” 许敬宗:….” 赶紧小跑两步追在孔颖达身后,诚挚道:“是下官未知究竟,信口胡言,还望孔师莫要放在心上。”他自己贪财、敛财,厌恶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疯狂敛财之辈,但是对于那些真正散尽家财、乐于助人者,却是发自肺腑的推崇敬佩。 因为他自己做不到… 孔颖达哪里会理会这个言必称利、厚颜无耻之小人? 更不在乎对方对他的看法,是褒是贬,根本不在意。 三日之后,考试结束。 黄昏时分,数声铜锣响过,长安、万年两县衙之门禁开启,街巷之间,灯火辉煌、人头攒动。一众考生精疲力尽、神情恹恹的走出考场,携带着诸多考试物品出了大门。在此等候迎接的各自长随、仆从嗅着自家郎君身上散发的馊味,看着原本养尊处优的脸上胡子拉碴,赶紧躬身上前接过考试物品,簇拥着返回各自居所。 房俊与孔颖达、许敬宗、李安期等监考官都长长吁了一口气,考试期间并未发生意外,顺利完成监考任务,总算是告一段落。 不过考生虽然离去,四人的任务尚未完成,等到亲自监督礼部官员将数百分考卷归拢、整理之后装入箱子,用马车运到礼部衙门,又坐镇礼部连夜主持、监督糊名、誉录之工作。 整个礼部衙门彻夜灯火辉煌,本部衙门人手不够,更抽掉了其余六部以及中书省、尚书省等数十名官吏…… 待到翌日清晨,各种工作方才完成,然后护送这些考卷进入太极宫,就在武德殿上,由一众未曾参与监考的宰相、大儒公开阅卷、评分。 偏殿之内。 房俊与孔颖达、许敬宗、颜师古、刘泊、李安期、宇文节等等监考官坐在椅子上,连续多日未能返家,各自疲惫不堪、精神不济,并无太多交谈聊天之欲望。 一个宫女轻手轻脚的进来,在主人瞩目之下低着头来到房俊身边,将手中一个食盒放在茶几上,从中取出几碟糕点、几样小菜、一壶黄酒,一一摆放。 轻声道:“殿下知太尉辛劳多日,故而备好早膳让奴婢送来,请太尉享用。” 其余诸人…….” 第一千九百六二章 公主相邀 无需多问,谁都知道宫女口中所言之“殿下”是哪一位,宫中对房俊如此关心者不外乎长乐、晋阳,但长乐断然不会公然做出此等事,即便送来早膳也必是每人一份,唯有晋阳公主才不会在乎旁人之想法,一心一意之在乎房俊。 那位晋阳殿下固然钟灵毓秀、秀外慧中,平素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却是很有几分我行我素之任性,并不太在意世俗之看法,较为纯粹,否则也不会铁了心要下嫁自己的姐夫…… 房俊在主人瞩目之下有些尴尬,笑着将几碟糕点拿起,送到孔颖达、颜师古面前的矮几上:“两位老师也都未用早膳,请尝一尝。” 又用茶杯将温热的黄酒分了…… 宫女也不敢多言,小声道:“奴婢告退。” 便退了出去,往晋阳公主处报讯去了…… 孔颖达、颜师古两人笑着摇摇头,倒也并未在意,拈起糕点吃了起来,时不时喝口黄酒,只觉浑身通透刘泊笑嗬嗬道:“据闻潘安仁相貌俊美、阖城女子皆生倾慕之心,每每出行车架之上都被掷满瓜果,古人之风采吾等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但今日之太尉却也不遑多让啊。” 潘安仁既是潘安,以貌美著称,“掷果潘安”之典故人尽皆知。 相传妇人喜其貌美,路途相遇,莫不连手共素之…… 将房俊比作潘安,以貌娱人,极尽讽刺。 房俊还未开口,许敬宗已经哼冷一声,不屑道:“庸俗!俗人只知潘安貌美,似以色娱人之辈,殊不知“陆才如海、潘才如江'',潘岳乃西晋文坛首屈一指之人物,钟嵘将其诗歌归为“上品'',天下皆知、人皆称颂,名垂千古。” 钟嵘乃南朝人,“颖川钟氏”子弟,两汉以来最为著名的“文学批判家”,仿汉代“九品论人,七略裁士”的著作先例,写成诗歌评论专著《诗品》,以五言诗为主,全书将两汉至梁作家百余人分为上、中、下三品进行评论,人皆信服。 刘泊心中恼怒:“我岂不知潘岳之才?不过是一则玩笑而已,太尉尚且淡然处之,许尚书护主之心何必这般急切?” 许敬宗摇头:“中书令此言差矣,太尉如何是我之主?我之主是陛下,是天下,是我将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己之效忠对象。中书令将太尉置于陛下之上,置于天下之上,心中对陛下、对天下全无半分敬畏,如此窃居高职、德不配位,实在令人心寒。” 刘泊反唇相讥:“许敬宗人品之卑劣举世皆知,我今日才算领教,果然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行了!” 孔颖达拍了拍桌子,不满道:“堂堂帝国宰辅,却在此犹如三岁小儿一般搬弄是非、针锋相对,简直让人笑掉大牙!成何体统?” 许敬宗与刘泊对视一眼,闷哼一声,不再言语。 虽然他们两个的官职都比孔颖达高,但孔颖达资历深厚、威望卓著,却非他们二人可以抗衡,“儒学领袖”之地位,足矣碾压二人,一旦爆发冲突,无数儒家子弟都会扑上来对他们二人疯狂撕咬。所以尽管心中不服,但口中却不得不服。 一旁的颜师古喝了口黄酒,悠然道:“潘岳天下知名、古今咸闻,盖因其既貌美如画、又才学横溢,其本身已然可称人杰,世人多对其羡慕嫉妒而已。” 刘泊:..…” 我才是儒门子弟啊! 未几,又一名女官小心翼翼走进来,不断鞠躬万福向诸人致意,弯着腰来到房俊身边,小声道:“殿下听闻二郎在此,且在县衙之中监考数日未曾返家,特意让奴婢前来,服侍二郎去旁边的宫舍沐浴更衣,拾掇一番……” 房俊自然认得这位长乐公主身边的女官。 女官之于公主,可视作家人,一旦公主下嫁是要一并陪嫁的,到了夫家也是掌管公主身边事物的心腹,所以不是晋阳公主身边宫女那般称呼官衔、爵位,而是亲昵的称呼“二郎”。 这是家人…… 诸人又都侧目看来。 房俊长身而起,相比于面对晋阳公主之关心必须小心翼翼,此番长乐公主之关怀则无需避讳,笑着拱手:“长乐殿下派人前来,身为人臣不好拒绝公主好意,这就过去沐浴一番,身上都馊了…”诸人...….” 再是心胸豁达之人也难免吃味、嫉妒了,凭什么啊? ! 都在心中暗自腹诽:幸亏太宗皇帝走的早,不然此刻怕不是要打断这厮的五肢,使其老老实实入宫服侍那几位公主…… 陛下软弱啊! 随着女官出了偏殿,并未前去什么附近宫舍,而是直接向北出去武德殿北门,左转自神龙殿门前一直向西,过甘露殿、安仁殿,再向北穿过千步廊,抵达长乐公主的寝宫淑景殿。 毕竞身为外臣,岂能随意于宫内沐浴? 淑景殿几乎损毁于此前晋王兵变之中,多处宫舍殿宇皆新近落成,又移栽了不少树木花卉,此季暖日融融、草长莺飞,花树欣欣向荣,环境优雅静谧,景致极佳。 长乐公主已在门前等候,一身锦帔青羽裙,乌黑青丝以一根白玉簪绾成发髻,身形窈窕、气质娴雅。见房俊前来,便跪坐门内,亲手替房俊脱去鞋履…… 房俊也不客气,居高临下看去,只见脖颈白皙、身姿优美,一身道袍平添几分禁忌韵味。 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及至去往后堂沐浴之时,不顾长乐公主挣扎拒绝,硬是将面红耳赤的美人拖着进去…… 连续数日主持科举考试,又在县衙之中监考三日,适逢初夏,身上都能搓出泥球来,滚烫的热水浸泡肌肤,所有疲惫一扫而空。 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浴桶内的热水添了数次,房俊这才神清气爽的在女官红着脸服侍之下穿了一套青衫直裰,走出浴室。 长乐公主则缓了好久,才绾好头发走出来,清丽无匹的面容泛着红晕,气血充盈、人比花娇。房俊喝了口热茶,问道:“鹿儿呢?” 长乐公主坐在一旁,面上红晕浸润,微微蹙眉,道:“高阳派人来给接回府中去了,说是房相夫妇想念得紧,接过去小住几日。” 说着,目光盈盈、略带担忧的看向房俊,小声道:“该不会不给送回来吧?” 高阳此前就曾有意将孩子接回房家养着,长乐公主断然拒绝,可若是高阳那丫头蛊惑房玄龄夫妇,不肯将孩子送回来,那长乐公主便束手无策了。 总不能带着禁卫打上房家,将孩子抢夺回来吧? 房俊笑道:“不必担忧,父亲岂是那等凡夫俗子?待我回家之后,便派人将孩子送回来。”长乐公主这才安心,喝了口水润润喉咙,只觉口中满是怪味,嗔恼的横了房俊一眼,咬了咬嘴唇:“都怪你宠着高阳那丫头,都敢跟我谈判了!” 房俊替高阳公主说好话:“她是当家主母嘛,若我的孩子一直养在外面,难免有人说她善妒,唯恐其他孩子争家业,她也有苦衷的。” 长乐公主便放下这一茬,眸光如水的盯着房俊,问道:“你到底打算如何安置兕子?那丫头大抵是中了什么蛊,对你一往情深、死心塌地,任谁劝解也不听,一心一意只有你一人,真不知怎么办才好。”语气之中难免有些埋怨。 房俊也愁:“虽然我从不曾对晋阳有过觊觎之心,更无不轨之图,可谁叫咱天生丽质难自弃呢?小丫头眼光好,咱也没办法啊!” “呸!厚颜无耻。” 长乐公主瞪了不要脸的某人一眼,冷哼道:“总不能耽搁兕子一辈子吧?” 这锅房俊不背,摊手道:“该说的我亦说了,该做的我也做了,晋阳痴心一片,我能奈何?反正她年岁也不算大,不如拖上几年,只要遇到良人,会回心转意也说不定。” 长乐公主恼道:“怎么拖?她现在整日里念叨着出宫去往道馆居住,一门心思做女冠、修长生,打着何等主意谁人不知?根本劝不听!” 房俊委屈:“又非是我出的主意,怎能怪我呢?” 长乐公主嗔道:“若非你招蜂引蝶,兕子焉能如此痴迷?” 房俊尴尬:“太优秀的男人,总是有这种烦恼。” 长乐公主横眸冷觑:“譬如巴陵那样的金枝玉叶,也甘愿臣服于你风流才华之下?” 房俊:...….” 心中悔之不迭,怎能跟女人讨论这样的问题呢? 幸好宫女前来通禀,说是皇后驾到。 两人赶紧起身,房俊站在原处,长乐公主则到门口相迎,姑嫂二人挽着手亲热走进来,房俊上前见礼。见到房俊,皇后略感惊讶:“诸位大臣皆在武德殿批阅考卷,太尉怎在此处? ” 房俊道:“数日未曾回家,疲惫难当,便来此沐浴更衣一番。 ” 皇后苏氏眸光从长乐公主脸上停留稍许,这才发现长乐公主清丽无匹的俏脸上还残存着丝丝红晕,整个人容光焕发,娇艳欲滴。 心里忽然有些羡慕、有些酸,也有些幽怨…… 第一千九百六三章 南北状元 三人落座,皇后苏氏问道:“一众大臣都在武德殿阅卷,看来此次“礼部试''很是顺利? ”房俊颔首,道:“上回乡试考场分布于天下各州府,难免受各地势力之干扰,中枢难以兼顾,故而出了不少岔子,但总体仍可接受。这回“礼部试''放在长安,举国瞩目,各方面筹备非常完善,集中力量确保考试顺利实施,效果甚佳。” 皇后苏氏道:“这就好,陛下因为“礼部试''多日未能好生安寝,担忧有人试图破坏,这回能好生歇一歇了。 ” 或许是精力难济的原因,一旦朝中发生大事,陛下精神紧张便心情烦躁,这几日动辄发怒,内侍、宫女不少都遭受责罚,连她这个皇后都不敢近前…… 房俊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 皇后苏氏拉着长乐公主的手,看其眉眼之中水光潋滟、光彩照人,心底羡慕,口中啧啧称奇道:“说来也怪,前些年二郎虽然长得也不差,但神情气质过于木讷,眉宇之间多有乖张,这也是当初高阳极力抵制这门亲事的原因。可现在看上去,二郎还是那张脸,但气质清新、英气勃勃,举手投足之间又温润如玉,整个人简直就是浊世翩翩佳郎君,变化也太大了。 ” 长乐公主笑吟吟道:“还是黑了一点。 ” 皇后也笑,不以为然道:“男人嘛,要那么白作什?黑一些,老得慢,年轻时候看上去这个模样,过十几二十年还是这个模样。再者说来,二郎眉眼轩阔、相貌堂堂,算得上美男子了,你们姊妹就知足吧。 ”还有一句话没说,男人筋骨结实、精力充沛,夫妻之间水乳交融,不至于每每床榻之上有心无力。那种事说起来令人羞臊,却是夫妻之间不可或缺之调剂,一旦缺失,必然心生隔阂、感情失调。而房俊鼻梁挺直、神元气足,看上去便善于征伐、勇猛无俦…… 长乐公主微微颔首,轻声道:“才学也好,相貌也罢,其实男女之相处还是要看眼缘的,未必相貌俊美便是良人,用二郎的话说,那就是要三观契合。 ” 皇后奇道:“三观? ” 长乐公主浅笑道:“宇宙观,人生观,价值观,此之为三观。 ” 皇后不解,长乐公主遂解释一遍,其实倒也不难理解,顾名思义即可。 皇后啧啧称奇:“二郎不愧是才子啊,对待妇人居然还能这般整理出一套理论来,啧啧,着实令人钦佩口中说着,脑海之中难免做出比较,所谓“三观”,自己与陛下是否契合? 只略微套用一下,便颓然放弃。 没有一样合得上…… 房俊回到武德殿偏殿,才发现陛下不知何时在座,忙上前躬身见礼,李承乾微微颔首,示意房俊入座,而后笑着对孔颖达、颜师古道:“诸位大臣正在武德殿阅卷,朕在那边坐了一会儿,各科之成绩极为突出,此届考生皆大才啊,哈哈!” 身为君王,能够天下英才网罗麾下为己所用,实在是再高兴不过之事。 颜师古拱手报喜:“昔年太宗皇帝曾言,“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今日老臣也将此言赠予陛下,唯望陛下勤于政务、励精图治,带领大唐奋进不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 刘泊也道:“古往今来,举凡太平盛世,必是人才济济、吏治清明,如许之多的英才遭受陛下拔擢进入朝堂,充斥于各处衙堂,定然能使陛下之盛世光耀千古,青史之上,功勋彪炳! ” 李承乾自是龙颜大悦,喜不自禁。 气氛很是和谐。 不过李承乾也有担忧,对房俊道:“回头军机处要下发诏令,命天下各州府之驻军严阵以待,朕恐皇榜公布天下之后,有些人或心生不忿、或趁机生事,军队要确保各地安靖,绝对不能生乱。 ”南北之教育水准差异巨大,导致考生之水平参差不齐,以考生籍贯分榜而论自然难言公平,南方考生心生不服乃是必然,又有江南士族不甘束手就擒,背后支持考生闹事极有可能。 今次科举考试乃是他登基以来准备最为充分的一次,务必确保顺利实施,否则科举制度必然步步坎坷,往后极难推广施行。 房俊点头应下:“明日便由军机处行文兵部,命其向天下各处驻军、折冲府下达命令,举国上下、严阵以待,若有人趁机生乱,严惩不贷! ” 孔颖达紧蹙眉头,担忧道:“也不能手段太过严厉,还是当以怀柔、安抚为主,毕竞科举考试之文章高下之评难免唯心,有些人心中不服也能理解,文无第一嘛。 ” 虽然科举考试设置了诸多学科,但除去“明算科”主考数学、评断成绩直观了然以外,其余诸多学科之成绩评定皆过于主观,“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一篇文章之优劣,每一个人都有其主观之论断,没有固定的评定方式,事后肯定有人不服。 中枢权重,则再是不服也只能俯首称臣。 中枢权轻,自然竭力争辩、闹得沸沸扬扬。 虽然会惹来大麻烦,却也不能一味的以强硬手段压制…… 房俊道:“还需孔师、颜师多多费心才行。 ” 主观评断之学科皆乃儒学,而天下儒生皆乃这二位之徒子徒孙,一旦有人因为南榜北榜之高下而生出怨言,自然需要这两位出面平息风波。 颜师古性情直接一些,捋着胡须坦然道:“分内之事,无需多言。 ” 儒学从来都是“乖宝宝”,只要统治者还依靠儒学治理天下,儒家便乖顺听话、迎合上意,从而借助统治者的权力牢牢把持天下学术之话语权。 坚贞不屈早已不是儒家之风格…… 李承乾欣然道:“此次科举考试获得成功,以后施行起来事半功倍,您二位便是后世儒生之楷模,受万世敬仰。 ” 儒学的确是治理天下的最好助手,但也并不是非儒学不行,今日考试之成败意味着科举制度能否在往后成为永例,而一旦成为永例,儒学与科学就将成为世世代代科举考试之根基。 后世儒生岂能不尊崇这两位“开山之祖”? 当然,与之相比,开创“科学”之房俊更加开山立派、成为一代宗师…… 孔颖达颔首,笑道: “吾等之所为在于为国家拔擢人才,襄助陛下治理国家、开创盛世,使得亿万黎庶因此而受益,创建万世不拔之基业!固然个人在此过程之中而受益,却非是吾等老臣之初衷,略有欣喜,淡然处之就好。 ” 李承乾道:“孔师不必自谦,煌煌盛世、载于史册,吾等君臣之功绩自然不能抹煞,既是夙兴夜寐、兢兢业业才立下此等功绩,自然可以堂堂正正昭示天下,使子孙后世受益无尽。 ”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没有谁是圣人,其所作所为在攫取自身利益之同时能够兼顾国家大义,就已经是第一等的忠臣了。似房俊口中时常吐露“帝国利益高于一切”,固然是李承乾所推崇的,可事实上又有几人能够做到?臣子、世家、门阀不去主动窃取国家利益、破坏国家利益,他这个皇帝就已经心满意足了……畅谈之间,马周脚步匆匆而来,手中还捧着一叠文策,先颔首与诸人致意,而后来到李承乾身前鞠躬施礼:“启禀陛下,南北两榜取中之士子名单已经列出,请陛下御览。” 诸人都停止谈话,齐齐看向马周手中的文策。 李承乾接过文策,道:“侍中先坐,待朕看看。” “喏。” 马周左右看了一眼,迈步在房俊身边坐了…… 房俊上身往马周那边歪了歪,凑近一些,小声问道:“南榜北榜的第一名分别是谁?” 马周也往他这边歪歪头,目光瞥了一眼颜师古,同样小声:“南榜第一萧恕,兰陵萧氏子弟,宋国公之孙,其父萧钺,北榜第一颜康成,琅琊颜氏子弟,颜师的族侄。” 房俊仔细想了想,两个都不认识。 不过应试考试是这样的,平素才华横溢、天下闻名之辈,未必能够适应考试,而基础扎实、勤勤恳恳之辈,却往往能够考得一个好成绩。兰陵萧氏久负盛名,族中子弟勤勉治学,出一个状元并不意外。颜师古出身于京兆万年,曾是琅琊颜氏主支,只不过迁徙京兆多年,而琅琊颜氏乃孔子爱徒颜回之后,治学严谨、家学渊源,高中状元实至名归… …… 一旁的颜师古耳朵动了动,往马周这边看过来,虽然未能听得真切却也隐隐约约有所猜测,遂以目光相询。 马周微微颔首。 颜师古顿时略有激动,捋着胡子,面孔微微泛红。 李承乾暂且放下文策,笑着向颜师古祝贺:“琅琊颜氏乃孔子门徒,果然家学渊源、才子辈出,颜康成可是颜师侄孙?此番得中南榜第一甲第一名,可喜可贺!” 其余进士名单是诸位阅卷考官共同商议酌定,南北两榜之状元却是他这个皇帝钦点,此前谈笑风生居然未露半点端倪。 第一千九百六四章 亲戚登门 颜师古忙道:“状元乃是陛下御笔钦点,于一众才学之士当中点中吾家子侄,其固然有几分才学,更多却是陛下偏爱、皇恩厚重,琅琊颜氏感激涕零!” 谁说性子耿直就不会说好听话了? 平素没心思哄人,言语耿直、行事刚烈,但此刻家中子侄高中状元、名动天下,欣喜之下仍能保持谦逊,归功于君上,实在是高水准…… 李承乾龙颜大悦,笑着道: “颜师何必谦逊?秦汉以来,琅琊颜氏家风严谨、治学不辍,世代皆出大儒,天下仰望。” 顿了顿,指着文策道:“南榜第一,朕钦点兰陵萧氏子弟萧恕,此子乃宋国公之孙,文风华美、才思敏捷,策论之中言必中的、思之有物,亦是不可多得之人才。” 诸人便齐齐向房俊道喜。 萧璃已经致仕归乡,眼下朝中也并无兰陵萧氏之高官,身为萧家女婿的房俊便被动成为萧家的“代言人房俊只得拱手致谢。 事实上,他从未见过这个萧恕,连其父萧钺都只是见过机会,相貌都记不清楚…… “此朝中大臣、监考官员一并拟定之各学科进士名单,诸位爱卿都看看,若有不妥之处,当予以之处,再行商榷。 ” 李承乾随手将文策递给身边的房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房俊双手接过文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文策之上,具陈此次科举取中之进士,按照各科罗列其上,首先便是进士科,北榜在上、南榜在下。北榜之中,状元琅琊颜康成,其下邓州岑长倩、荥阳娄师德,此三人为“三鼎甲” ,其次陇西李昭德、蒲州薛元超、博陵崔先意,辛茂将榜上有名,甚至还有狄仁杰…… 南榜进士则少有认识,“三鼎甲”分别为萧恕、沈文建、谢文华…… 将文策递给别人穿越,房俊问马周:“这个沈文建是吴兴沈氏子弟? ” 马周颔首,略有感慨:“此等士族,的确家学渊源、底蕴深厚,纵然门第落魄,族中子弟亦是才学精深,只需一个机会便可出人头地、名噪一时。 ” 他是寒门出身,而寒门则意味着家族传承早已消散,对士族门阀难免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房俊表示赞同:“吴兴沈氏确实底蕴深厚。 ” 天下之士族,大抵分为侨姓士族、吴姓士族、以及北地士族。 所谓“侨姓”,顾名思义,乃永嘉之乱、晋室南渡之时,距离南方较近,为了躲避北方战乱随晋室举族乔迁江南定居的士族,其最著名便是“王谢袁萧”,因其与晋室关系密切,晋室南渡之后依仗这些士族,使其陆续成为东晋政权之支柱。 “吴姓”则是江东士族之统称,世代居住江东,以“顾陆朱张”为首。 北地士族则是那些距离南方较远、迁徙不易者,只得在原籍谋求自保与发展,譬如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范阳卢氏、渤海高氏、河东薛氏、京兆杜氏等,其中也有一部分房支也随晋室南渡,形成南北二支齐头并进的发展趋势,如京兆韦氏、太原王氏、闻喜裴氏、解县柳氏等。“吴兴沈氏”乃江南吴姓之一,既非中原难度之高门大族,亦非江南土著之甲第豪门,然则自东汉至南朝,吴兴沈氏子孙繁衍、人才辈出,显赫一时。 南朝则是吴兴沈氏鼎盛之时,尤其是南陈,沈氏出了两位皇后、五位驸马、文官无数。 隋灭陈后,将沉客卿等五“佞人”,“并戮之于前阙”;将沈等四“罪人”,“流亡远裔”,以谢陈地百姓,吴兴沈氏也开始走下坡路。 及至隋末,沉法兴发动家族、争霸天下,自称“梁王”,意欲垄断江南、划江而治,结果走投无路、投江自杀,诸多族中精锐子弟皆身死,拖累整个吴兴沈氏家族彻底沉沦、一蹶不振…… 却不料三五十年的功夫,又有子弟能够以儒学文章冠绝江南。 马周摇摇头,不再多言,心中对于科举考试之前景充满悲观。 似吴兴沈氏这等曾经毁家灭族、嫡系子弟尽皆折损的门阀,沉淀二十年便又能有一代人崛起,天下寒门、庶民如何与之相抗? 科举考试之目的有很多,但最基本之一项便是打破士族门阀数百年来对于教育垄断之状况,扶持寒门、庶民子弟,可依照当下情况来看,只怕往后科举考试取中之人才皆世家子弟,寒门、庶民子弟想要鱼跃龙门,何其难也? 房俊却不在意这个,世上从无完美之政策,总是顾此而失彼,只需在政策制定、实施之时权衡利弊即可,利大于弊,皆可延续,弊大于利,则予以停止。 方才仔细看了文策一眼,进士科、明法科、明算科等等学科,皆有熟知的书院子弟罗列其上,粗略统计,不下于七十人。今次参加科举考试的书院子弟总共也不过七十余人,除去个别人之外,几乎全部取中。可以想见,经此一番考试,贞观书院毕竞名动天下。 文策在诸人手中传递,待到最终回到李承乾身边案几之上,他扫视一周,问道:“对于取中之人选,诸位爱卿认为可有不妥之处? ” 诸人互视一眼,一齐摇头。 南榜、北榜固然有所争议,但对于取中进士之南北数额分配极为平均,即便有人不满,却也不至于出现太大的动荡。 如此大规模的选材举措,却能使得天下各州府稳定,殊为难得。 诸人不由看向谏言设立南北双榜的房俊,这厮虽然有些时候过于胡闹,但每每奇思妙想却可发挥意想不到之效果,确实堪称奇才。 不少人忍不住又想起当年太宗皇帝赞誉其“宰辅之才”的话语,心底难免唏嘘…… 李承乾道:“既然如此,即刻于承天门外张榜布告,公示天下! ” 又环视一周,未见到李孝恭,心中略有不满,对房俊、刘泊、马周等人道:“公示之后,将进士名单送抵吏部,诸位爱卿协同河间郡王一齐对新科进士予以安置。 ” “喏。 ” 房俊、刘泊、马周三人起身领命。 不少人看着眼热,却又无可奈何,任何时候设计官职、权力,都不可能简单的予以评断之后公平安置,即便同样的官职亦有差别,譬如县尉一职,长安县尉与鄠县县尉品阶相同,地位、权力、前途却天差地别。谁上、谁下?这就是宰相节制吏部所给出的决断。 而宰相之权力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旁人根本不可能插手其中。 礼部官员将皇榜张贴于承天门外,顿时整个长安城万人空巷,官员、商贾、学子、百姓全都涌入皇城,观看皇榜。 即便消息最为闭塞之人,也知道此番科举考试深受陛下重视,朝廷上下全力以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财力,由此可知一旦考试取中、登上皇榜,就意味着鱼跃龙门、前程似锦。 房俊自是不会凑这个热闹,穿着一身常服出了承天门,见天街之上已经人满为患,只得带着几个亲兵策骑逆流出了延喜门,返回家中。 进了崇仁坊,刚到门前,便见到家中仆人上前,告知有客上门,卢氏有命,让房俊回家之后马上去往正堂见客… 将缰绳丢给仆人,房俊好奇问道:“何人登门?” 仆人道:“并不认识,只说是范阳张氏。” 房俊点点头,登上台阶从侧门而入,直抵正堂。 范阳张氏亦是当地大族,自是比不得“五姓七望”的范阳卢氏,但彼此互结姻亲、守望相助,关系极为亲密,否则母亲卢氏也不会让他直接去见客。 毕竞以房俊今时今日之地位、权势,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 到了正堂,便见到卢氏、高阳正陪着一个蓄着短髭的青年男子在座,见到房俊进来,青年男子赶紧离座,一揖及地:“下官张子胄,见过太尉。” 房俊上下打量一眼,颔首道:“刚才宫里列出本科考试取中进士之名单,若我未记错,阁下似乎榜上有名,恭喜了。” 张子胄一愣,旋即面孔微微涨红,不过到底有几分沉稳之气,固然狂喜,却为失态,谦逊道:“运气所至,不敢言喜,虽然略读了几本经义,却囫囵吞枣、不求甚解,相比太尉差之远矣,往后还当虚心向学、精益求精。” 房俊笑嗬嗬道:“有几分做大事的模样,很好。家中不必多礼,入座吧。” 言罢,走到卢氏身侧坐下,笑问道:“这两日在县衙监考未能回家,母亲身体如何?” 张子胄低眉垂眼入座。 卢氏瞪了儿子一眼,拿起身边茶几上一封书信,叮嘱道:“张氏与卢氏乃是老亲,祖祖辈辈都很亲近,我在闺中之时便于子胄父亲相熟,后来我出嫁,子胄的父亲在各地为官,大抵有二十年未曾得见了。如今子胄既然考中进士,你定要多多照顾才行。” 第一千九百六五章 凿开五岭 房俊喝了口茶水,接过书信,一目十行的看过。 张子胄之父张君政,已在韶州担任别驾多年,因韶州远在岭南与范阳往来不便,更是将全家搬迁彼处。信中言及韶州在岭南之南麓,北靠五岭之一的大庾岭,山势横亘、道路湮灭,该地极为贫困。张君政在韶州任职多年,走访各地、深入山林、观测地势,遂有开凿山岭、穿通南北之志,也曾测绘图册、设计周详,只不过韶州本地距离岭南道治所广州太远,本地人口稀少难以集齐足够之徭役,更缺钱少粮,上下官员诸多推诿,故而搁置多年。 此番张子胄入京赶考,特意命其携带书信登门拜访,希望房俊能够谏言陛下,凿穿大庾岭……放下书信,房俊凝眉思索。 岭南之名,来源于“五岭之南”,五条山岭东西绵延、隔绝南北,秦以前,乃烟瘴之地、蛮夷困居,自古不入中原。 秦始皇一统六国,其志不衰,誓要“因南征百越之君”,派屠睢率领五十万秦军攻打岭南,历经十年战争、折损精兵无数,秦军基本上占领岭南。 随即,秦始皇将所夺取的岭南地区,设“桂林、象郡、南海”三郡,正式将岭南纳入大秦之版图。秦亡之时,赵佗起兵隔绝五岭通中原的道路,建立南越国,自称“南越武王”。元鼎六年,汉武帝派伏波将军路博德和楼船将军杨仆率领大军平定南越,设南海、苍梧、郁林、和浦、交趾、九真、日南、儋耳、珠崖九个郡。 然而,因五岭之隔绝、航海技术之匮乏,往来极其不便,岭南虽名义上归于中枢管辖,实则隔绝中枢、自行其是。 为了便于监督各郡官吏,汉朝又设立十三个常驻监察机构,称为“十三部”,其中设在苍梧郡广信县的交趾部,专门负责纠核岭南九郡。 由古至今,岭南固然归中枢管辖,名义上乃一国之疆土,实则却始终游离于中枢之外,俨然“国中之国”。 时至今日,冯盎虽早已宣誓忠于大唐,也认可大唐派遣之官员,可岭南之地却始终在其掌控之下,世人皆称之为“岭南王”,高祖、太宗两代君王英明神武,却也只能对冯盎予以安抚。 张君政信中所言,不尽不实,在中枢有充足火药可以开山的情况之下,阻挠其凿穿大庾岭贯通南北的最大障碍,非是人力、非是钱粮,实是冯盎。 水师横行大海,中枢可随时由海路调兵入岭南,但海上航行缓慢,且能够停靠大型船只、供应大军登陆的港口极少,数来数去也唯有广州一处,即便中枢对冯盎有所不满,局势也大有转圜之时间。可一旦大庾岭凿穿,南北瞬间贯通,军队可以横穿大庾岭源源不断进入岭南,冯盎之权势荡然无存。当然,历史之上大庾岭的确在唐朝之时被凿穿,南北贯通。 只不过谁人行此壮举来着? 好像是……张九龄? 房俊放下书信,喝口茶水,问张子胄:“凿穿大庾岭之益处数之不尽,却也阻挠处处、困难重重,其中最难之处,你……” 说到此处,转头询问母亲卢氏:“我当如何称呼?” 卢氏一摆手,道:“你俩平辈,你当称呼一声兄长!” 房俊:..…….” 老娘你是不是对我今时今日之地位不太了解? 区区一个远房亲戚而已,坐在一起说说话已经给了天下的面子,还叫兄长? 我倒是可以叫一声,可您问问他敢不敢应? 果然,张子胄已经起身,一脸惶恐:“下官此前不过剡县一仓曹,不入流之官阶,岂敢妄自尊大?下官以字行,太尉称呼下官表字即可。 ” 房俊看着母亲挑挑眉,略带得意,您儿子官儿大着呢,您心里得有点数,别总是不当回事儿……转过头,请张子胄重新入座,续道:…… …子胄啊,令尊执意开凿大庾岭,诸多困难之中,你以为最难者为何?” 张子胄恭声道:“自然是耿国公。” 武德五年,冯盎接受李靖之檄文,率领部属归顺大唐。 高祖李渊在冯盎的辖地设置高、罗、春、白、崖、儋、林、振八州,任命冯盎为上柱国、高州总管,封吴国公,不久改封越国公,任命冯盎之子冯智戴为春州刺史、冯智或为东合州刺史。 不久,高祖皇帝再改封冯盎为耿国公。 房俊颔首:“看来你们父子早有定计啊……” 顿了一顿,笑容收敛、面色严肃、气势迫人:“冯盎其人,威震岭南,权势熏天、兵戈锐利,即便陛下也对其忌惮三分,如若我以中枢之大义压制其不得阻挠凿穿大庾岭,其人岂可善罢甘休?若因此导致岭南生乱,甚至烽烟骤起,我便是大唐之罪人!” “啊?” 卢氏吓了一跳,她只以为老亲寻上门来请求帮助,以此子如今之权势地位,若不是太麻烦就帮衬一把。孰料却有可能导致岭南生乱? 她乃范阳卢氏之女,自幼熟读经史,当然明白一旦此等造成此等后果,自己的儿子要承担多大的责任。顿时怒气勃发,竖起眉毛瞪着张子胄:“我以老亲相待,满心赤诚,汝父子焉能框骗吾儿?”一直没说话的高阳公主也不满:“你们这是什么亲戚?还请速速离去,自此再不往来!” 张子胄赶紧再度起身离座,站在堂中一揖及地,苦笑道:“殿下息怒,姨母息怒!按照常理来说,太尉之言确有可能发生,但现在局势有变,不能以常理度之啊。” 卢氏瞅了一眼稳稳当当喝茶的儿子,盯着张子胄问道:“此言何意?” 张子胄摊手,道:“因为冯盎就要死了!” 卢氏也知道冯盎在岭南一手遮天之权势,一旦逼迫过什毫不犹豫就会作乱反叛、割地称王,可若是没了冯盎,即便冯家仍在,局势却大为不同。 不过她不肯儿子承担任何风险,断然道:“那就等冯盎死了再说!” 张子胄无奈,看向房俊,诚恳道:“凿穿大庾岭,实与开天辟地无异,政发之徭役数以万计,耗费之钱粮不计其数,所需之工期不可预测,若等到冯盎死去再行商议此事,岂非白白浪费时间?韶州之百姓,苦五岭之隔绝久矣!大可先行商讨此事是否可行,若可行,则予以筹备,只等冯盎咽气,便马上开凿!”房俊依旧眉头紧蹙:“你这消息从何而来?” 时至今日,无论朝廷亦或水师,都未有半点有关冯盎身染重病、并不久矣的消息,否则早已增派军队防范于未然。 冯盎之于岭南,好似擎天一柱一般,一旦这根柱子轰然倒塌,谁也不知将会发生何等状况。张子胄道:“家父于岭南任职多年,虽只是区区一州别驾,但人脉广泛,与冯家诸子亦来往频繁、相交莫逆,如今冯家在高州的老宅早已禁绝探访多时,岭南上下皆怀疑耿国公身染重病,苦无实证,只能上下打探。家父之消息来源绝对准确,朝廷当及早定策。” 房俊便即起身,对卢氏道:“冯盎在岭南无异于划地称王,他之生死事关重大,我这就带子胄入宫一趟面禀陛下,之后再讨论是否开凿大庾岭。” 卢氏忙道:“快去快去!” 又叮嘱道: “子胄既然科举高中,接下来想必就要选官、任官,你与河间郡王关系甚佳,若有必要,不妨在郡王面前为子胄争取一番,总要寻一个富庶安稳的地方才行,千万别像他爹那样远去岭南离家万里,又是穷乡僻壤生活艰辛。” 老太太很是认亲,虽然张子胄此番登门拜访未有一字提及需要房家关照其仕途,但她坚定认为此事不需提及,只要登门认这门亲,房家就有义务去关照此事。 况且若是开凿大庾岭一事也就罢了,她不懂其中利益纠葛,但自家儿子与现任吏部尚书李孝恭关系极好,区区一个新科进士,选官顶了天也不过六七品,还不是二郎一句话的事儿? 亲戚就是这样,能帮一把就不要袖手旁观,门阀也好、世家也罢,祖祖辈辈不就是这样同气连枝、相互帮衬着过来的? 张子胄忙道:“姑母盛情,小侄心领,不过此番登门拜访所为乃是开凿大庾岭、造福一方之民,此是公事,万万不敢厚颜无耻寻求太尉关照。小侄虽然才疏学浅、德行浅薄,却也不敢罔顾国家法度。”他这么说,卢氏反倒愈发上心,一个不走关系、脚踏实地又有才学的青年,即便违背一些原则帮衬一把,也不会有后顾之忧。 遂起身上前,嗔道:“亲戚之间自当相互帮衬,何必去学那些迂腐之辈?此事你莫管,让二郎去运作即可。” 又对房俊道:“子胄面皮薄,不好意思出口相求,你且上心才是。” 房俊无奈,可老母亲这般说了,他又能如何? “母亲放心,我自有主张。” 第一千九百六六章 责任由中书令来背 向卢氏、高阳公主辞别之后,张子胄与房俊一道出门。 登上马车,张子胄略有尴尬,解释道:“姑母抬爱,在下感激不尽,可此番登门绝无其他心思,还望太尉莫要误解。吾虽有志于仕途精进,他日或牧守一方、造福万民,或登阁拜相、指点江山,却不会寻思那些歪门邪道,更不会因亲戚之故便令太尉为难。” 房俊对此倒是不以为意,笑着道: “我爱才、举才之名,天下皆知,你我是亲戚,倒也不是不能帮衬着进一步,举手之劳而已。但你也应当知晓,凡我所举荐之人,皆才思敏捷、能力卓著,放出去都能独当一面。你若有才,我自不吝举荐,你若无才,我即便举荐了也难当大任,他日再难寸进,徒惹笑柄。”虽然“举荐”“征辟”那些方式早已过时、淘汰,可张子胄既然已经考中进士,在此基础之上帮忙安排一个好位置又有何不可? 这是官场运转之规则,无可厚非。 当然,前提是张子胄有那个才能,而不是扶不起的阿斗…… 张子胄也笑起来,颇为轻松:“只要太尉别误会我之用意就好……” 房俊摇摇头,又询问了一些有关于大庾岭之事。 到了承天门,两人下车,房俊带着张子胄径直走向承天门,早有禁卫迎上前来:“太尉可是要入宫?”房俊颔首,道:“派人去武德殿通禀陛下,就说我有十万火急之事觐见。” “喏!” 禁卫赶紧招呼同伴打开一侧的门洞放房俊、张子胄入宫,另外派人去往武德殿通禀。 张子胄跟在房俊身后,穿过光线阴暗的门洞,恢弘轩阔的太极宫展现眼前,心中难掩激动。他虽然第一次入宫,但世家子弟不是没见识的,知道臣子入宫觐见之时一般都等在承天门外,由内室通禀陛下获得许可之后才能入宫,而房俊则是先行入宫再通禀陛下,如此权势,可见一斑……武德殿内,刚刚用完午膳的李承乾面对去而复返且声称“十万火急”的房俊,颇有些紧张。能够被房俊称为“十万火急”之事,那得是何等惊天动地? 直至听闻房俊之叙述,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让内侍将张子胄带去偏殿,对房俊颔首道:“如若冯盎当真病危,的确是一件大事。” 大事的确是大事,但也仅此而已。 时至今日,由于海上航线之开通,航海技术之迭代、造船工艺之发展,水师随时都可将数以万计的精锐部队快速运送至大唐沿海,即便冯盎病故、冯家兵变,朝廷也可源源不断的运输军队奔赴岭南,平定乱局、扫灭叛匪。 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此一场战争固然耗费极大之人力物力,却也能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将整个岭南收归中枢管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房俊察颜观色,对李承乾的心思了然,规劝道:“当下岭南安稳,冯盎自归顺大唐以来也表现得极为恭顺,除非有确凿之事实,否则中枢对其只能安抚、不能苛勒,不然此例一开,恐天下惶然。”大唐之所以强大,便在于其“海纳百川、胸怀天下”,自高祖皇帝开始,对于归顺、内附之胡族极尽信任,钱帛、美女、爵位等等毫不各啬,尤其是高祖皇帝甚至愿意将公主下嫁蛮胡可汗,以使其彻底归心……相比于突厥、吐谷浑等等北地胡族,冯盎看似未能威胁中枢,实则其在岭南之势力较之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等人之于突厥,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旦朝廷对冯盎下手,必然导致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等等突厥可汗心生惊惧,导致局势失控,后患无穷。 李承乾自然知晓其中厉害,温言道:“二郎放心,朕心中有数。” 房俊提醒道:“陛下明鉴,冯盎身边的眼线已经没用了。” 他不信陛下在冯盎身边没有眼线,那样一位坐镇天南、权势熏天的人物,身为君王岂能没有防范之心?而如果冯盎病重的消息未能传到宫里,就意味着事先安插的眼线要么废了、要么改换门庭,彻底失去意义。但事关李承乾之机密,身为人臣,不易涉入太深。 李承乾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在冯盎身边安插眼线,冯盎又何尝不是收买他身边的内侍、大臣?彼此之间不见刀光剑影却凶险异常的暗地里厮杀,最终还是冯盎棋高一着。 若非张子胄家任职韶州、心中自有大义,故而爆出这个消息,怕是等到冯盎死去他还懵然不知……点点头:“放心,朕晓得轻重,不会再信任那些人。 ” 房俊迟疑了一下,小声提醒道:“陛下误会了,臣不是那个意思,而是想提醒陛下要物尽其用,要是白白舍弃,那就太可惜了。陛下安插那些眼线必然付出极大代价,若不能收回一些本钱,岂不是亏大了?”李承乾:……” 揉揉眉心,心底叹气。 或许自己真的没有政治天赋,否则如此浅显的道理为何就没想到? 顿了顿,他问道:“依你之见,对冯盎应当如何处置? ” 房俊道:“中枢对冯盎如何处置,在于其隐瞒病情之目的,若是心生不轨,试图在其生命最后阶段放手一搏,那中枢自当尽起大军、不计代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岭南,否则任其坐大,再想平定岭南,所付出之代价必然极其巨大。 ” “你认为他的目的究竟为何?果真想要做一做「南天王'',与朕这个大唐皇帝分庭抗礼?”“依臣之愚见,未必如此。” 房俊沉吟道:“冯盎归顺以来,对高祖皇帝、太宗皇帝以及陛下皆恭敬尊崇,朝廷在岭南之地任职官员、开设港口、征缴税赋,冯盎从无违逆,且全力配合。尤其广州市舶司之设立,可谓将整个岭南之商业掌控手中,且官员皆来自于朝廷派遣,冯盎并无异议……由此可见,其率兵叛乱、叛逆大唐之可能微乎其微。” 李承乾点头予以认可:“那他此举所为何故?” “微臣愚钝,无法揣度。” 房俊摇头:“不过冯盎若当真有所图谋,断然不会隐藏起来不予示人。” 李承乾微微一愣,旋即醒悟,对门外内侍道:“传诏中书令,命其将最近一段时间岭南冯盎之奏疏全部拿来。” “喏。” 内侍应了一声,赶紧去往中书省。 房俊奇道:“有冯盎之奏疏?” 如若冯盎当真有所图谋,必然在奏疏之中吐露,或直接、或隐晦,断然全无暗示之理。 李承乾有些尴尬:“冯盎时不时便有奏疏入宫,朕也没太在意嘛。” 心里有些发虚,若果真冯盎已经在奏疏之中暗示了什么,自己却无所察觉,搞不好会被冯盎认为是他这个皇帝对其所求置之不理,甚至断然反对,若因此导致冯盎误会,进而岭南生变……他这个皇帝难辞其咎。房俊默然不语。 中书省就在太极宫内,所以刘泊来得极快,手里还捧着几份奏疏,气喘吁吁来到御书房,见礼之后,将奏疏放在李承乾旁边的案几上。 “启禀陛下,最近数月,冯盎共送来四份奏疏,臣皆带来,请陛下御览。” 房俊道:“最近一份是哪个?” 刘泊蹙眉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奏疏,没理会房俊,双手递给李承乾:“就是这份。”李承乾接过仔仔细细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递给房俊,无奈道:“是朕疏忽了。” 房俊接过奏疏,展开逐字逐句的看完,颇为无语。 这位皇帝陛下的政治敏感性实在是令人捉急…… 奏疏之上,冯盎言及今年春天岭南多雨,恐夏日之时雨水肆虐、河道泛滥,遂请工部派遣河道专员赶赴岭南,领导疏浚河道、加固堤坝之事。与此同时,冯盎说其年迈、精力不济,难以治理岭南之地,请辞高州总管一职,由其长子冯志戮接任…… 其后还有李承乾之御笔批注,大意是爱卿功在社稷、如今身体康健,朕对你甚为器重,大可安心治理岭南。 李承乾道:“冯盎之意未必在于高州总管由冯家世袭,大抵是想要试探朕与中枢的意思,看看能否将其耿国公的爵位交由其长子继承。” 区区一个官职,朝廷随意一份诏书便可予以任免,冯盎以冠绝岭南之威望任职高州总管,无人不服,朝廷不敢将其罢免。可冯志戮虽为冯盎长子,能力、手腕、威望皆相去甚远,一旦冯盎死去,朝廷想要撤销这个官职,易如反掌。 可爵位却不同,代表军功,只要冯家未有造反之举措,即便皇帝也不能随意褫夺。 房俊沉吟道:“看来冯盎果然是命不久矣,意欲将耿国公之爵位传于其长子冯志戮,故而试探一下陛下之心意。” 可陛下您居然未能领会如此浅显之意图,将冯盎晾在那里不予理会…… 继而续道:“然陛下赤诚君子、心意正直,冯盎语焉不详、含糊其辞,未能领会其中深意情有可原。但中书省乃陛下之佐僚,协助陛下处置国事,上上下下数十官员居然未有一人领会其意,更未向陛下谏言,实乃严重失职。若由此产生任何后果,都要由中书令承担责任。” 刘泊:..…” 他一脸懵然,尚未弄明白到底发生何事,便被房俊一口大黑锅扣在头上。 怎么就由我承担责任了? 我要承担什么责任? 他愣愣看着那份奏疏,记得当时送入宫内的时候是陛下亲自拟定处置,也是陛下派人给冯盎回信即可,根本不必经由中书省制诏…… 怎么就是他的责任了?! 第一千九百六七章 刘洎:这个责任我不背 刘泊有点发懵,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未知令微臣将这些奏疏取来,所为何事?”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只看房俊二话不说将一个偌大罪名扣在他头上,下意识的就想挣脱出去。李承乾瞅了他一眼,心中郁闷,对房俊道:“你给中书令说说。” “喏。” 房俊遂将冯盎有可能隐瞒病危之事娓娓道来,末了,叹息一声,道:“冯盎这些年恭敬顺服,可千万别以为他是什么善男信女、心慈面软,那是一头真正的猛虎。大丈夫立于世间、博取功名,所为无过于封妻荫子、血脉传承而已,一旦其误以为朝廷在其爵位传承之上含糊其辞是有意在他死后收回冯家在岭南的权力,极有可能铤而走险。届时岭南局势糜烂,纵然最终朝廷能够平灭叛乱,可岭南之地烽烟处处、遍地狼藉,对于国势之影响无可估量。” 将刘泊一脸惊诧,提醒道:“最为严重是此事对那些归顺、内附于大唐的外族,朝廷能如此对待冯盎,就有可能如此对待他们。别看那些酋长、可汗一个个能歌善舞、乖巧如绵羊的模样,可一旦得知其爵位、权力、甚至于财富不能传承下去,便会各个化身虎狼,漠北、西域局势动荡,不得安宁。” 刘泊张张嘴,看看房俊,又看看李承乾,却不知说什么好。 他明白了陛下与房俊的意思。 冯盎上书试探皇帝之心意、中枢之政策,看看能否使得冯家世代安享富贵,即便交出大部分权力也在所不惜。可陛下未能察觉冯盎奏疏之中的试探之意,粗略的驳回了冯盎的请求,并且温言抚慰、让冯盎再接再厉再干二十年…… 究其本质,这件事未必都怪李承乾粗心,毕竟谁能知道冯盎重病缠身、命不久矣? 按照正常流程,大臣想要辞职、谢任,皇帝是一定要挽留一番的,如果这边大臣上书辞职、那边皇帝马上答应,那就是这位大臣早已被陛下厌烦得不得了,未有挽留之程序,这位大臣颜面尽失,沦为天下笑柄。可冯盎却是在临死之前试探陛下,他不敢实话实说,因为不能确认陛下、朝廷之态度,万一其病危之事被朝廷得知,焉知朝廷不会趁机将冯家势力于岭南之地一并铲除? 现在陛下粗心,拒绝了冯盎的请求,极有可能导致冯盎误会。 后果严重。 此事与他刘泊无关,因为他也不知冯盎病危,当初陛下批复完冯盎的奏疏之后由中书省审核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将皇帝的诏令发往岭南。 即便有责任,那也是陛下的责任。 但房俊的提醒令他明白,若此事之责任在陛下,不仅岭南冯家有可能造反,诸如阿史那思摩、阿史那忠、契芯合力、执失思力、阿史那社尔、甚至新罗女王等等都会心生惶恐、离心离德。 大家归顺大唐,不就是想着世世代代延续自己的权力、富贵么? 如果自己死后整个家族被大唐弃若敝履,子孙不能承袭爵位、富贵,那他们为了大唐征战四方、忠心耿耿又有什么意义? 都得造反啊。 所以,这个责任无论如何都不能发生在陛下身上。 可责任总是存在的,总得有人承担起来。 中书省是负责审核皇帝诏令的,皇帝所批复的一切文牍、奏疏,都要经由中书省之核查,确认无误之后,才会诏谕天下。 中书令被称为“宰辅之首”既是由此而来。 那么他这个中书令就是最佳之“责任人”…… 他倒不是不愿替陛下背这个黑锅,此亦人臣之担当,可问题在于一旦承担这个责任是必须要有处罚的,而处罚的结果是他这个“中书令”极有可能被罢免。 即便陛下心生愧疚袒护于他,满朝文武也会对他予以弹劾。 真以为御史台那些御史们是吃干饭的? 可若是不背这个责任,不仅于人臣之礼不合,又会使得陛下恼怒…… 刘泊心慌意乱,急中生智,霍然起身,怒视房俊戟指怒叱:“汝乃太尉,位极人臣,岂不闻汉文帝力担灾祸之旧事?此事错在陛下,由臣下承担乃臣之本分,可如此一来便将陛下置于昏聩之地,其心可诛!该杀!” 房俊一脸懵然,“汉文帝力担灾祸之旧事”又是什么事? 他不知道啊! 刘泊顿时一脸蔑视,怒哼一声:“世人皆言太尉诗词双绝、书法盖世,殊不知不过是仰仗天赋欺世盗名而已,连史书都未读几本,却背负文人之名,简直羞耻! ” 眼见房俊就要发怒,李承乾赶紧伸手将其拽住,一脸羞愧道:“二郎莫要胡闹,中书令之言犹如当头棒喝,是朕想岔了,既然是朕犯下错误,自然要一力承担,岂能推给臣下呢?此明君所不为也!”房俊顺势坐好,他虽然不知刘泊所言“汉文帝旧事”到底是什么事,但可以看出必然是对于皇帝诿于臣下于礼不合,遂劝道:“道理的确不对,可陛下也要为大局着想,一旦此事由陛下承担,顷刻之间天下动荡,后果堪虞啊!” 刘泊哼一声,厉声道:“房俊,汝若执迷不悟,执意使陛下陷入不利之地遭受天下攻讦,吾今日便与你同归于尽,免得汝蛊惑陛下、祸乱朝纲! 房俊也怒气勃发,“砰”的一拍桌子,怒目相视:“今日你若不把话说明白,咱俩便在陛下当面签下生死契书,而后去太极殿广场之上决斗一回,生死胜败、各安天命! ” 刘泊:..…” 顿时愣在当场,而后看向李承乾,发现陛下也一脸惊诧的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继而一脸怒气不翼而飞,面容抽搐着伸手指着房俊,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出声。 这厮妄称“诗词双绝、文武兼备”,居然并不知“汉文帝力担灾祸之旧事”到底是什么事……简直文盲啊! 李承乾哭笑不得,拉住房俊的手将其摁在椅子上,解释道:“秦朝时有“祝官'',掌管祭祀祝祷等事宜,而“祝官''中有一职务称为“秘祝'',此类官员负责与上天、神灵沟通,一矣天下发生灾祸,便应昭示天下,请君王自省、改过,但因“秘祝''皆君王心腹,故而发生灾祸之时常常将发生灾祸之责任由君王转移至臣子身上,由臣子承担君王之过错……汉文帝时,言称“祸自怨起而福繇德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秘祝之官移过于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弗取'',遂将“秘祝''一职废黜。” 房俊这才恍然。 “天人感应”之道并非董仲舒所创,只是由他发扬光大而已,其实古已有之,一旦天下发生灾祸便被视为上苍降下警示,要么君王昏聩、要么臣子奸佞,必须对天下人有个交代。 君王被视为昏聩之后果极大,所以诸多君王将天降警示之责任推诿于臣子,由臣子承担其过,汉文帝则认为不妥,臣子皆忠于君王、故而臣子犯错导致天降警示,实则亦是君王之过,要主动承担责任……故而,刘泊要让李承乾主动承担错误,不仅避免了“诿过臣下”之骂名,更能向天下人昭示“圣君在位”,将李承乾比之汉文帝。 当然,刘泊是真心认为李承乾可比肩汉文帝,亦或单纯不愿自己承担责任,那就唯有刘泊自己可知……但刘泊既然将汉文帝搬出来讲道理,不管李承乾怎么想,这个责任都必须他这个皇帝来背。否则便是“诿过于下”之昏君,更将房俊置于“今泌祝之官移过于下,以彰吾之不德”的佞臣……刘泊拜倒于地,大声道:“非臣不能担此责任,实不能使陛下受天下之攻讦,太尉唆使陛下走入歧途之居心,臣不能为之!” 房俊硬生生气笑了,你自己不愿替陛下背负责任,那不背就好了,何以引经据典装模作样,还得将我置于“奸佞”之地? 文人之嘴脸,可恶至极。 干脆不予理会,看着李承乾问道:“关于张氏父子提请凿开大庾岭、沟通南北之事,陛下以为如何?”李承乾颔首道:“此事影响深远,实乃旷世之谏,一矣成功,则岭南再不复方外之地!之前所虑者冯盎之阻挠,朕可即刻拟定诏书、明发天下,准予冯智戮继承其父之耿国公爵位、高州总管官职,如此,既能安抚冯盎,又能使其支持凿开大庾岭之工程,一举两得。” 房俊想了想,提议道:“冯盎次子冯智戴身在长安,其身上有当年高祖皇帝任命之春州刺史,只不过是虚衔而已,何不由虚转实,使其前往春州履任?且冯盎生有三十余子,陛下胸襟如海、宽厚仁和,自是不好厚此薄彼,可在冯盎之子当中择选一些杰出之才,任职于岭南各地,想来冯盎自是感受皇恩厚重、感激涕零。” 刘泊只觉心底冒着寒气,说什么皇恩厚重?这不就是“推恩令”嘛! 第一千九百六八章 专司营造 冯盎只要尚有一口气在,冯家便上下齐心、阖族如一,能够威慑岭南、大权在握。 可一旦冯盎咽气,三十几个儿子还能如其父在世之时团结一心吗? 被称为古今阳谋第一的“推恩令”之所以披坚执锐、无往而不利,就在于对“人性自私”之精准把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当自己可以执掌权柄、获取丰厚之利益,谁还在乎什么温良恭俭让?谁在在乎什么手足齐心、其利断金? 就是要以此告知冯盎,耿国公之爵位可以由冯家子弟世袭罔替,甚至高州总管之官职也可赐予冯家,但再想如之前那般威慑岭南、独霸一方,已然再无可能。 李承乾龙颜大悦、拍案叫绝:“二郎不愧是朕之肱骨,此计甚妙!” 房俊谦逊道:“不过是智者故计而已,微臣拾人牙慧,不敢当陛下之夸赞!如此,朕便带张子胄前往工部,与工部同僚商议开凿大庾岭之工程如何设计、如何施工。” 李承乾叮嘱道:“此工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即便耗费大一些也可接受,若民部那边不能给予充足之拨款,朕就在内帑拨付一些,一定要确保工程之安全、快捷。” 所有皇帝都是“好大喜功”的,盛世如何繁华、国力如何鼎盛,千百年后不过史书之上一行文字而已,可一座城池、一条水渠、一段运河,却能亘古长存,使得后世子孙每一次亲眼目睹都能体会祖宗之功绩。有史以来,五岭隔绝南北,使得岭南之地绝大多数时间游离于中原之外,若能凿穿大庾岭、疏通南北,使得长江水域与西江(珠江)水域相互勾通,岭南之地尽入中枢掌控。 后世每每提及,都要道一句他李承乾在位之时所建功绩,万年不朽…… 房俊自然应下,而后起身告退,让内侍唤来张子胄,一并出了太极宫,前往工部衙门而去。御书房内,李承乾见刘泊捋须微笑、乐不可支的模样,遂警告道:“今日之事,不可外传,不仅是针对冯盎之计策,还有二郎不知汉文帝之旧事,万一传扬出去惹得天下人耻笑,二郎说不定恼羞成怒,他那个若去找你的麻烦,朕也不好拉偏架。” 想着房俊的棒槌脾气,李承乾很是头疼,如果刘泊当真将房俊之固事传扬出去,惹得朝野上下一片耻笑,房俊搞不好当真能拎着棒子打上刘泊家门…… 届时不知如何收场。 刘泊忙道:“陛下放心,微臣知晓轻重,定然守口如瓶。” 陛下都对房俊的脾气头疼,他岂能不惧? 斗争可以,斗嘴也行,但必须保证双方之底线,他若突破了这层底下限,则房俊的下限必然比他还低…… 张子胄极为善谈,一路上问题不断,却对朝廷如何应对冯盎隐瞒病情一事绝口不提,甚至就连陛下对开凿大庾岭之意见也没有多问,只谈诗词书法…… 房俊对此很是满意,到了工部衙门下车,叮嘱道:“大人不华、君子务实,既要将自己的才能展现出来,又不能让旁人认为你夸夸其谈、虚而不实,这其实是很高深的学问,尤其在官场之上,尤为重要。”张子胄躬身受教:“多谢太尉提点,下官谨记于心!” 心中有些激动,当上官提点你为官之道的时候,大抵就是想要拔擢你了,虽然从未想过在房俊这边走后门,可若是房俊觉得他是可造之材故而提拔于他,他自然也不会拒绝。 以才华显耀于上官面前,使得上官主动提拔你,这与走后门截然不同…… 自工部衙门的大门开始,张子胄才算是见识到房俊之威望。 非是那种高高在上、啤睨天下之气势,而是返璞归真一般的平易近人、温和厚重,行走之间,即便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文书、小吏,避让路旁一揖及地的时候,房俊都能含笑颔首予以致意,大部分文吏都与之相熟,彼此笑言两句,既有慰问亲近、亦有揶揄玩笑,但所有看似毫无上下规矩之官吏,却都在房俊过去之后躬身相送,直至房俊远去,才起身去忙碌事务。 这种发自内心之尊敬、崇拜,绝非表面上之礼仪可比。 房俊负手而行,见张子胄左右打量、目光闪烁,笑问:“是在奇怪为何我与那么多工部官员认识?”张子胄摇摇头:“在下知道太尉您曾任工部尚书,与工部官员相识并不奇怪,只是感慨他们对待太尉之态度,看得出只有尊崇、并无畏惧。” 房俊笑嗬嗬道:“那是因为他们懂得我的性格,故而投其所好,如此而已。” 人皆捧红踩黑,趋利避害,若他此时非是太尉、越国公,这些往昔之下属固然有人念着他的好,但一定有人漠然视之、甚至攻讦不休。 早有人通禀了工部尚书阎立本,等房俊抵达正堂之时,一身官袍的阎立本早已等候在此,老脸上满是灿烂笑容,不必相互见礼,上前一把拉住房俊的手,大笑道:“多日未见,二郎神元气足、风采更胜往昔啊!哈哈,来来来,正好老夫有事相求,你这是送上门来啊!” 房俊笑道:“我今日奉皇命而来,咱们先说公务,再叙私谊。” 阎立本瞥了一眼跟在房俊身后的张子胄,也不多说,拉着房俊的手:“那咱们入内叙说!”“请!” 两人未进正堂,而是来到一侧值房,进去入座之后,待书吏奉上茶水,阎立本这才问道:“不知皇命为何?” 房俊先给他介绍张子胄: “此韶州别驾张君政之子,张子胄。” 张子胄起身见礼:“学生见过阎尚书。” 阎立本颔首,再次瞅了张子胄一眼,心想去去韶州别驾这个级别的官员,可能入房俊的眼?该不会是亲戚吧? 房俊示意张子胄:“给阎尚书介绍一遍。” 自顾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喝茶。 张子胄便将父子两人奏请开凿大庾岭一事详细叙说…… 阎立本沉默听完,冲门外喊了一声:“将大庾岭之舆图寻来!” 门外有人答应一声。 阎立本冲张子胄摆摆手:“你先坐!” 又对房俊道:“老夫从未去过岭南,但五岭之雄壮却早有所闻,自古以来便横亘天堑、隔绝南北,若能轻易凿开,何至于至今无人所为?此工程若能实施,自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可谓开天辟地也!所以,绝不会容易。” 张子胄正欲开口,房俊抬手制止,看了他一眼:“雍州阎氏家学渊源、一门三杰,于绘画、建筑、工程之造诣天下闻名,某一项工程能否实施,皆在胸中,他说行就行,他若说不行那就一定不行,非是你等小辈可以置喙。” 阎立本心中舒服极了。 雍州阎氏虽然驰名天下,但也只是依仗“绘画”一道,至于建筑、工程之学素来低贱,不被儒家所推崇,所以即便他画技精湛,却被人视作“奇技淫巧”之辈,难登大雅之堂。 但房俊从来推崇“专业人才”,无论何等职业,只要能够做到一定层次、境界,必然受其尊敬、推崇,着实难能可贵。 笑着道:“张氏父子于岭南之地为官,不盘剥百姓、不鱼肉乡里,却能将精力置于凿穿南北、为民造福之上,实在令老夫钦佩。况且当地之地势、地理皆在张氏父子心中,老夫远隔千里,只能以往昔之经验予以推断,当真能否施行,还需这位小郎君提出意见才行。” 房俊放下茶杯,正色道:“阎尚书敦厚稳重、提携后进,颇有上古之风。对了,这位乃新科进士。”“哦?” 阎立本眼睛一亮,上下打量张子胄一眼,笑道:“老夫还以为是二郎家中亲戚。” “的确是亲戚,子胄出身范阳张氏。” 阎立本看看房俊,又看看张子胄,心底了然。 书吏将舆图送来,张子胄赶紧接过,铺展于书案之上,阎立本起身站在旁边,一手负后、一手捋须,听着张子胄介绍大庾岭之地势、地貌,时不时开口询问,张子胄有问必答、思维敏捷,可见胸有沟壑,对当地之情况了如指掌,听得阎立本频频颔首。 末了,阎立本拍拍张子胄肩膀,生出爱才之心,对房俊笑道:“此子才思敏捷、胸有沟壑,且性格沉稳、品性厚重,最适合工部事务。新科进士即将授官,不如便留在工部如何?” 房俊摇摇头:“进士选官乃国家大事,岂能容许吾等私相授受?不妥,不妥。” 阎立本无奈道:“在老夫面前何必这般遮遮掩掩?只需你答允,老夫自去吏部要人,这总算不上私相授受吧?倒也不全是你的面子,老夫的确生出爱才之心,一矣进入工部,许其工部员外郎、专司道路营造,如何?” 张子胄一颗心火热起来,百般愿意,却不敢开口,只看向房俊。 第一千九百六九章 权力本质 房俊蹙眉,他亲自带张子胄过来工部衙门,就想着让阎立本直接将其留在工部,如此人才最适合营造建筑,否则等到吏部选官,还不知一杆子给支去哪一方穷乡僻壤,丢在那里蹉跎岁月还美其名曰在困苦之中历练……你家子弟怎不去吃苦历练? 可阎立本直接许了一个员外郎,未免有些揠苗助长。 况且官场之上最是展现诸多负面人性,若张子胄为工部员外郎,其同年进士必然心生嫉妒,所谓“堆高于岸,流必湍之”,未必是一件好事…… 阎立本察颜观色便知房俊心思,笑着道:“太尉不必过虑,您亦曾担任工部尚书,当知工部衙门与其余各部不同,更多还是需要各种各样专业性的人才,您的那句‘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如今几乎成为工部的信条。在工部,不敢说没有论资排辈,毕竟各种手艺都需要师徒传承,辈分不能乱,但只要有本事,绝不存在诸如年龄、资历之限制,能者上、庸者下!” 房俊叹口气,对张子胄道:“还不多谢阎尚书?” 张子胄强抑着心中激动,上前一步,一揖及地:“多谢阎尚书拔擢!学生才疏学浅,丁当时时请益,还请阎尚书不吝赐教。” 到底是官宦世家子弟,即便从未涉足官场,但耳濡目染之下却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一开口,便表明立场——是您拔擢于我,从今日开始,我就是您的人! 身在官场,能力固然重要,立场更重要。 阎立本其人名满天下,又与房俊关系甚佳显然同一阵营,自己初入官场就能攀上这样一条大腿,必然要稳稳站住立场,绝不动摇。 房俊觉得这小子是个混迹官场的料子,且两家关系亲近,遂叮嘱几句:“阎尚书对于青睐有加,破格提拔,你要记住这份恩情,但不能因此自傲。你的仕途起点想来已经超越绝大部分同年,可这一时之顺畅,并不意味一生之顺畅,身入官场,先学做事、再学做人,不要去学那些专营之道,给自己积攒实打实的政绩、夯实进步之阶梯,在此基础之上,自是一帆风顺、水到渠成。” 阎立本感慨道:“此乃金玉良言也,小子要时刻谨记!当下看似国泰民安,实乃大争之世,但凡有才能之人都有机会崭露头角,要努力成为于国有用之人,而不是只懂得升官发财的官蠹。不忘初心,克己复礼,自然前程似锦。” 张子胄面色肃然,再度揖礼。 他自然知晓机会之难得。 进士授官,大抵是安排至各地县衙,或县尉、或县丞,可即便如京兆、河南、太原诸县之县丞高配,也不过正八品下,他父亲千里为官、拼搏半生,至今也不过是从五品上的“下州”别驾,而他若能初入官场便是从六品上的工部员外郎,较之父亲也不过只差了两个品阶而已…… 阎立本不理会他,对房俊道:“按理来说,最适合此项工程的乃是家兄,怎奈诏令一案牵涉深远,虽然绝大部分贪腐都是发生在家兄卸任之后,但毕竟有所牵连。幸好陛下宽宥,不以降罪,责令里外检查、上下检修,故而家兄片刻不敢离开九嵕山。” 顿了一顿,看着房俊道:“舍弟现任职于少府监,虽性格平稳、耽于享乐,然自幼聪敏、才思敏捷,所学不下于我兄弟二人,老夫举荐其负责开凿大庾岭之工程,如何?” 张子胄微微一愣,旋即恍然。 虽然此事由他们父子提及,且事先勘察多年、做了许多功夫,但以他们父子之地位、权力,是绝无可能主持此事的。 当下,开凿大庾岭工程之发起人已经成为房俊,由房俊给他们父子背书。 所以即便房俊不亲自参与,但成败得失都攸关房俊的利益,何人主持工程,自然需要得到房俊之允许。 若工程顺利,事成之后,首功为房俊,因为其承担了政治风险,其次为工程的具体主持者,再次才是他们张氏父子。 纵然如此,张子胄也已心满意足。 如此浩大之工程,必然要有宰相所引领,否则朝廷上下都眼红如此功绩,最终他们父子不仅得不到应有之政绩,反而会被嚼碎吞掉骨头渣子都不剩…… 房俊奇道:“令弟于少府监现任何职?” 阎氏兄弟名动天下,才华横溢、技术精湛,最难得是全无官场上专营之心,不媚上、不欺下,不贪财、不揽权,算得上是纯粹至极、官场之上一股清流,都知其家学渊源,却甚少听闻还有一个老三…… 提及幼弟,阎立本一脸难受模样,颇为嫌弃道:“现任少府少卿,不过他小子性格执拗得很,只知一味埋头做事、精研技艺,不懂人情世故,将上官下属得罪个遍,几乎不容于少府监。此番开凿大庾岭,无论准备何等充分,都是一桩极为艰苦之事,似舍弟这种人反倒容易沉下心去专注做事,若是做得好了,老夫恳请陛下将其调来工部也有个由头,不然任他在少府监混下去,难有好下场啊。” 官场之上,你可以不钻营、不媚上,但不能不懂人情世故,否则便会受到排斥,步步面临阻碍、时时遭受背刺,稍有不慎便是墙倒众人推…… 房俊笑着点头:“我就不见了,此项工程您全盘掌握就好,如果韶州当地施工之时有什么困难,可随时联络广州市舶司提举来济,由其借助水师之势给予冯家施压。” 只要冯盎心无反意,就绝对不会阻碍大庾岭之开凿,而若无冯盎之阻挠,开凿大庾岭之工程必然成功。 阎立本信心十足:“有太尉之支持,此事必然成功!开凿五岭、连通南北,此自古以来历代君王之奢想、天下百姓之殷望,一旦功成,必可青史垂名!” 房俊道:“开凿大庾岭,无论文化之交流、经济之往来、军事之威慑、乃至于政治之开拓,都有着举足轻重之作用,定要仔细研讨、多方求证,不管花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都务必成功!” ***** 回到家中,已然黄昏时分。 沐浴更衣之后坐在厅中饮茶,卢氏走过来,询问道:“是否将子胄安置妥当?” 房俊颔首,将经过仔仔细细汇报一遍,没有半点不耐烦。 卢氏坐在房俊身旁,听闻给张子胄要了一个工部员外郎的官职,顿时喜上眉梢,拉着儿子的手,教诲道:“我知道你在朝中素来与世家门阀对着干,唯恐你走了极端,如今看来还好。娘出身世家,你爹出身世家,你也出身世家,难道还能不知世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世间本没有什么世家,但是当国家承平日久,也就有了世家。” 这话说的很有水准,不愧是范阳卢氏之女,房俊点赞。 在一6一9一书一吧一看无一错版本!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任谁都有私心,纷乱动荡的乱世也就罢了,有今日、没明朝,一夜之间举族湮灭之事屡屡发生。可在太平年节,一些人获取了权力、财富,自然想方设法的传承下去,世家门阀应运而生。 百年的王朝帝国,千年的世家门阀。 “宇宙大将军”恣意屠戮世家门阀,彻底动摇了世家门阀之根基,使其再不复往昔盛况。黄巢屡试不第、心怀怨愤,又亲眼目睹唐王朝之腐败,聚众起兵、攻伐长安,“天街踏尽公卿骨”,几乎将世家门阀彻底毁灭。及至“白马驿”畔,朱温将三十余世望高门的大臣尽皆杀死投入黄河,世家门阀最后的荣光尽皆浑入淘淘浊流,千年传承悉数湮灭。 然而世家门阀灭亡之后,世间便再无门阀了吗? 并不是。 当“簪缨传家”的世家消失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士大夫集团,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当士大夫集团沉没于胡族铁蹄之下,大明重拾河山,权力的传承之下又孵化出“士绅地主集团”…… 表现不断变幻,本质始终如一。 权力在各种形态之间转移,却从来都不曾消失…… 故而,世家门阀只可削弱、不可消除。 消除了又有何用呢?任何一个阶级只要攫取权力,便会无所不用其极的将之传承下去,门阀变士大夫、士大夫变士绅……这不仅是人的本性,亦是社会的共性。 从这一点来说,人与野兽其实并无分别,只不过兽性很是直接,人性多有掩饰。 房俊笑容温和,拍拍卢氏的手背:“母亲放心,既然是您的老亲,儿子又怎能不卖一份人情?儿子再是注重原则,也断然不会在母亲面前做出那等铁面无私之态。人之一世,奉养老人、承欢膝下,养儿育女、传承血脉,如此而已。” 卢氏便很是开心,伸手抚摸儿子脸颊,喜滋滋道:“这才对嘛,无论何等样的英雄,首要便是过好自己的日子,家人和睦、夫妻和谐才是最重要的,齐家、治国、平天下,若连家事都处置不好,遑论其他?” 第一千九百七十章 孩子才是依靠,男人啥都不是! ***** 卢氏拉着儿子的手欢喜不已,对儿子愈发满意,她才不要什么抵制世家、覆灭门阀的盖世英雄,更不要什么青史彪炳、名垂史册,那样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她只要自己的儿子快快乐乐、富贵安宁。 向门外张望一眼,见儿媳都不在,遂往儿子跟前凑了凑,小声道:“你如今早已功成名就,说是当朝第一臣亦不为过,可房里人还是少了一些,且几个妻妾尽皆强势,不如为娘再给你寻几个温婉可人的女子纳入房中服侍你可好?你大兄如今身在倭国,着了魔一般发誓要传扬经史子集,连个子嗣都没,咱清河房氏传宗接代的任务就全靠你了!” 一直以来,两个儿子的婚姻生活,始终是她这个老母亲心头隐忧。 大郎随父,生性惧内,单只靠着一个正妻过日子,即便后来纳了两房妾侍也不亲近,而长媳却只诞下一个闺女,未有子嗣,堂堂房家长子难道就此绝了后? 二郎倒是妻妾满堂、儿女俱全,只不过各个身份显赫、金枝玉叶,且大多性格强势,每每见到次子“小意温存”“委曲求全”的模样,她这个老母亲便心疼不已。 如今好歹也是权柄赫赫、当朝第一人,即便不纳上百十个妾侍,可总得有人在身边服侍吧? 房俊哭笑不得,老娘一辈子将父亲管得死死的,纳个妾都不行,到了儿子这里却主动张罗往房中收人,此等“双标”,不知父亲是何心情,是否感叹命运不公、厚此薄彼? 反握着卢氏的手,温言道:“所谓‘家和万事兴’,我不羡慕其他世家子弟那般妻妾成群,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区区数十载能够有几位知音相伴,家庭和美、生活安宁,岂不胜过那些勾心斗角、鸡飞狗跳?我于美色并无贪恋,感情相合、性格投契,这才最重要。” 此时自无“家和万事兴”之言,但卢氏大家闺秀、知书达礼,当然读过《道德经》,闻听儿子此言,顿时便记起其中“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知其母,以知其子。母静则子安,子安则家和”那一段,遂知“家和万事兴”便是由此衍生。 眼角的笑容根本忍不住,赞叹道:“二郎果然才思敏捷、学贯古今,连《道德经》之言亦能活学活用、衍生延伸。” 房俊再是厚脸皮,这时也难免尴尬,须知不久之前还在御书房内被李承乾与刘洎嘲笑一通,那两人怕是心里讥讽他“不学无术”…… ***** 回去后宅,见妻妾们正在逗弄孩子,便一个人去了书房,仆人奉上茶水,他便吩咐道:“让人去书库寻一部《汉书》来,我要读一读。” 既然是汉文帝旧事,想来《汉书》应有记载吧? 须臾,脚步声响、环佩叮当,房俊抬头看去,便见到萧淑儿一身襦裙,脚步轻盈的走进来。 清丽脱俗的脸颊莹白如玉、吹弹可破,容颜俏丽、气质娴静好似闺中少女,哪有半分妇人之熟媚? 感受到郎君眼中欣赏赞誉的目光,萧淑儿心情愉悦,将手里捧着的一摞书册放在书桌上,纤秀白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秀美面容浮起疑惑:“郎君怎地忽然想看《汉书》?” 几十万字的浩瀚巨著,可不是旬月之间能够看完的。 自家郎君诗词双绝、书法绝世,可平素却并不是个勤奋好学的,倒是也看书,但更多还是一些星象医卜之类的杂书,对于史书,向来敬谢不敏…… 房俊挠了挠眉毛,倒也不觉尴尬,将今日在御书房内“受辱”之事说了。 以萧淑儿之温婉端庄,此刻亦忍不住玉容绽放,见郎君一脸无奈的看着自己,愈发乐不可支。 笑容展开,红唇如樱、贝齿如玉,秀眉扬起,娇声道:“这刘思道也太坏了,怎能这般戏弄于人?郎君纵然才华横溢,却也不能将所有读过的书倒背如流、信手拈来嘛,这人不厚道。” 顺势坐在房俊一侧,黑发如云、脖颈白皙、容颜如画,一股如兰似麝的淡雅幽香氤氲。 房俊便将书册推到一边,将美人抱着放在书桌上…… 清风自窗户吹来,撩起汗湿的发梢,白皙玉容红晕飞染、云蒸霞蔚,眼眸之中水光潋滟。 收拾一番,萧淑儿也不管一身汗水,侧坐在郎君怀中,呼吸缓缓平息。 房俊低声笑道:“如此贪吃,却不知是贪恋本郎君之美色,还是执着于子嗣?” 小娘子很是痴缠,大抵是对子嗣想得发疯,抓紧一切机会贴上来,名门闺秀的矜持似乎也丢到一旁,一门心思的索取。 萧淑儿微微喘息,面色羞红,调皮道:“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并可兼得,不肯舍弃者也。” 此等端庄娴淑之女子说出这等满含挑逗的有趣言语,顿时令房俊大乐,一把将怀中娇妻抱起,迈步向门外走去:“天气有些炎热,汗水黏腻、内外淋漓,咱们一起洗个澡凉快一下。” 萧淑儿伸出纤细的胳膊揽住郎君脖颈,脸儿羞红,小声道:“郎君不是要看书吗?” “书哪有你好看?书,我所欲也;美色,亦我所欲也。两者不可兼得,舍书而取美色也!” …… 花园中有水榭,周围树木茂盛、水波粼粼,池中荷花尚未盛放,连花骨朵亦未展露,但花叶如盖、满眼碧翠,置身其中,只觉凉风徐徐、心情恬适。 高阳公主正执壶斟茶,对面前的卢氏、长乐公主笑着道:“淑儿大抵是心急了,整日里缠着郎君,平素的矜持都抛在一边。” 长乐公主喝着茶水,但笑不语。 卢氏手里捧着茶杯,很是舒适惬意的模样,闻言便略有不满:“你们几个都有了子嗣,唯独淑儿没有,岂能不急?那丫头我也看明白了,看上去柔柔弱弱恬淡娴雅,实则是个外柔内刚的,殿下不可因此事当面嘲讽,别给惹急了。” 高阳公主顿时叫屈:“我岂是那样的人?您没见我现在都避着他们,就为了让二郎多多积攒一些,以便于淑儿早早受孕。” “哎呀!” 长乐公主莹白如玉的脸颊羞红,嗔道:“这等事怎地拿来说嘴?也不知羞!” 卢氏不以为然:“咱们娘儿们之间说话,有什么羞不羞的?夫妻敦伦乃是天下间头等大事,咱们女人这一辈子最大的任务便是给家族生儿育女、开枝散叶。话说回来,你们两个也别因为有了子嗣便疏忽懈怠,多给二郎补一补,都勤快着些,趁着年轻多生养几个儿女,不然等到老了,有你们后悔的一天。” 这年头医疗水平极其低下,即便是房家这样的高门大族,有着当世最好的医疗资源,可毕竟水平放在那里,很难讲什么“药到病除”。婴幼儿尤其如此,一旦染病,几乎就意味着夭折。 即便从概率来说,一个儿子也是万万不行的,必须一个接一个的生,只能还能生、那就不要停…… 高阳公主面色严肃,咬着牙:“娘您放心,我一定多生,将来给二郎支撑门户!” 她是正室,所生皆乃嫡出,她生下来的孩子能够顶门立户,房家将来才能稳如泰山,否则若是嫡子羸弱、庶子多才,那才是整个家族危若累卵的隐患。 卢氏喜笑颜开:“这才对嘛!男儿那些花言巧语要听但是不要信,你现在年岁正好,身材极佳、如花似玉,他自是爱不释手、日夜痴缠,可等到将来上了岁数年老珠黄,你以为他还如当年一般宠爱于你?就算二郎是我儿子,我也不能说出此等违心之言!所以啊,等到将来,孩子才是你最坚实的依靠。你看看我,若是没有二郎撑腰,你以为房玄龄那老东西到了现在会不纳妾?男人靠不住的,孩子才是怎们的命根子!” 高阳与长乐很是尴尬,这个话题无论她们有着何等见解,都不能插嘴。 卢氏又拉着长乐公主的手,殷切叮嘱:“你也别太将外界之言论当回事儿,日子是你自己在过,与他们那些闲人何干?你与二郎之间如何,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好插言,但殿下一定要记住,不管你住在皇宫、出家修道、还是嫁入咱家,最终决定你这一生成败、如何收场的,一定是你的儿子。多多生养几个,只要其中一个有了出息,似二郎这般,谁敢在你面碎嘴子,谁敢阴阳怪气的诋毁于你?” 她也是心累,二郎明显不打算纳妾,那么开枝散叶的任务就落在这些妻妾身上,不得不让她们意识到生儿子的好处,如此才能多多生养。 虽有私心,但道理肯定是没错的。 母以子贵,一个优秀的儿子才是女人一辈子最稳妥的靠山,男人喜新厌旧、朝三暮四,她不会因为二郎是她的儿子便扭曲事实,诓骗自己的儿媳。 长乐公主面色红润,轻咬着嘴唇,重重颔首。 既然都已经生了一个儿子,又何必在乎多生几个? 底线既然突破了,那就没有所谓的底线了…… *****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日子有如白驹过隙、倏忽而逝,回首前尘,除去檐下的蛛网、阶旁的青苔,仿佛并未留下多少痕迹……但平淡总归也是一种幸福,未必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也未必惊天动地、志气冲霄,平和愉悦之中,此生足矣。祝愿我的书友们新年快乐、阖家安泰。】 第一千九百七一章 科举天下 【2025,你好】 六月十五,朝会。 武德殿上济济一堂,虽然非是大朝会,与会者只有五品以上官员,却依旧人头攒动,穿紫服绯者列于堂上,俱是面色肃正,相熟之间也不敢交头接耳,一旁御史、内侍目光炯炯,就等着寻他们失仪之处,而后群起弹劾、扬名立万…… 大臣们自是不愿成为这些年轻御史仕途进步的垫脚石,故而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渊淳岳峙、稳如磐石,浑身上下全无一丝破绽。 御史们有些失望,遂将不约而同的将目光瞄向右侧队列为首的房俊身上,盯了好一会儿,见这厮只是与身边的李勃低声交谈两句,其余并无逾矩之处,愈发失落起来。 曾几何时,这位房二郎最是受御史们欢迎,堪称“刷声望”“刷政绩”之“神器”,脾气暴躁、胆大妄为,即便在朝堂之上也敢动手打人,大声呼喝更是不在话下,那时候的御史多幸福啊,只需逮着此君狠狠弹劾几次,马上声名鹊起、朝野闻名。 可这厮现在官越大、胆越小,往昔那种“横行朝野、无所顾忌”的作风已然消失不见,居然服紫袍、佩金鱼,道貌岸然做起正人君子,致使朝堂之上风平浪静,再无以往之喧闹刺激,实在是无趣得紧……须臾,李承乾在内侍引领之下抵达殿内,坐于御座之上,君臣礼毕,大臣们纷纷跪坐于软垫之上。李承乾环顾四周,开口道:“科举考试之名次已然公告天下,吏部选官也要加快进行。科举考试虽然创建于前朝,但考试规模极小、录取范围极窄,非但未能成为朝廷选官制度之主体,甚至连补充都算不上。高祖皇帝立国,沿袭了科举考试,但与前朝相差无异,及至太宗皇帝锐意改革,设立诸多科目,致使科举之影响遍及全国。今次科举,更在贞观朝之基础上大刀阔斧进行了诸多改革,可谓倾举国之力,不容有失!”炖了一顿,他语气严厉,沉声道:“科举考试乃是征集朝野上下之民意,意味着至高无上的帝国利益,举国上下务必全力配合、共襄盛举,使其成为帝国选官之唯一途径,坚定不移、与国同休!谁敢私底下破坏科举考试,无论是作弊、徇私,亦或是煽动无知百姓对抗中枢,都将视为叛逆之举,严惩不贷!”殿上群臣齐齐应声:“喏!” 全场肃然,声音在大殿之内回荡,震荡着耳膜,也震荡着人心。 李承乾神情缓和,并不意味压制,温言道:“科举考试看似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实则并非如此,利弊得失想来诸位心里都清楚得很。” 群臣默然。 科举考试之真实目的无法隐藏,就是为了彻底掀翻世家门阀对于教育之把持,更是为了消除世家门阀对于政治之垄断,使得国家官员之选拔必须通过考试,而不是世家门阀之间相互举荐、私相授受。但其实谁都清楚,世家门阀把持教育几百上千年,百姓不知书为何物,大字不识一个,即便在乡学、县学上几天课、读几天书,又如何能考得过那些自幼熟读典籍经义、受大儒教授指点的世家子弟?纵有一二寒门天纵奇才,却难以掀翻大势,科举考试之最终,取中的依然是世家子弟。 只不过经由朝廷选官,数百进士之授官再不能如以往那般私相授受、安置于家族经略之地,以权力护佑家族之财富、地位。 但这也是朝廷之底线:你们的子弟可以继续当官,但当什么官、在何处当官,却要由朝廷来决定。表面上,世家门阀对此默认,并无反对。 但暗地里必然运作绸缪,将考中的族中子弟安排至更为符合家族利益的地方为官…… 李承乾看着李孝恭,道:“王叔执掌吏部,主持选官,定要仔细小心,务必使得新科进士人尽其才,勿要受到格外之影响。” 李孝恭跪坐于地,俯首道:“陛下放心,老臣已经制定了规章,凡新科进士,人人皆建名册,其籍贯、性格、才能、家世,尽罗列其上,每一个进士之选官至少需一位侍郎同一名郎中、两名主事联合商议,无论授予何职,要在名册之上记述原因,而后交由老臣签字画押、加盖官印,才能予以执行。”大臣们看着李孝恭,欲言又止。 这一手可实在是太狠了,除非能说服整个吏部衙门,否则谁想私相授受、安插官职,无异于痴人说梦。因为既然记录名册之上,就意味着一旦出现违规之状况,那是要追责的! 况且李孝恭如今年事已高,对于仕途再无追求,只想着在吏部尚书任上稳稳当当的干下去,待到年老体衰精力不济之时致仕,死后追赠一个美谥、陪葬昭陵,这辈子就算是圆满了。 此等情形之下,他谁的面子都不会卖。 李承乾对此很是满意:“王叔此举严格缜密,实乃良策。不过王叔也不必担忧如此劳心劳力,朕会让御史台协助于你,天下所有御史皆有监督选官之职权,一矣发现有违规之处,可直接奏报御前,待朕查实,严惩不贷!” 李孝恭:….” 我已如此卖力,还要用御史台来监视我么? 殿内御史则各个面泛红光,就连御史大夫刘祥道、新任御史中丞孙处约都激动不已,前者大声道:“陛下放心,御史台纠察不法、肃正纲纪,绝不容许国家抡才大典遭受亵渎,任谁敢于上下其手、私相授受,必将其揪出予以弹劾! ” 选官之事,攸关利益,岂能干干净净全无猫腻? 世家门阀费尽资源培养出来的子弟,必然要安插于一个好位置上以便于反哺家族,否则岂不是前功尽弃?譬如萧璃之孙萧恕此番考中南榜第一,必然整个家族的资源都倾注于其一身,将其视作兰陵萧氏下一个顶梁柱,若是任由吏部将其安置于蜀中、河西等或偏远、或贫瘠之地,家族不能为其助力,任其摸爬滚打,想要由七品升至三品不仅需要耗费毕生之力,更要有天时相助,终于执掌部堂却垂垂老矣不能为家族创造利益,这个状元又有何意义? 所以选官之背后必然涉及诸多利益,无论规则多么严密、关注如何谨慎,都必然有人铤而走险。将这些蛀虫一个一个的揪出来,正本溯源、匡正朝纲,这就是御史台的职责,也是政绩。 对于刘祥道、孙处约来说,一场饕餮盛宴已经摆在眼前。 李承乾很是有些志得意满,却也没忘记给大臣们灌一碗鸡汤:“如此庞大之帝国亘古未有,唯朕与诸卿共同治理。不仅在于十道、三百六十州、一千五百五十七县,更有域外属地、海外租界,所需要之官员何止万千?如今众正盈朝、吏治清明,上升之通道前所未有之顺畅,无论何人、无论何地,只需做出政绩便可铨选晋升,一起谱写出一篇盛世华章!朕与诸卿共勉。 ” 众臣齐齐起身,站在殿上、一揖及地。 “惟愿陛下万寿无疆!惟愿帝国千秋万载!万岁,万岁,万万岁! ” 武德殿内,众臣齐声表达忠心,声浪震荡殿宇之际也难免外泄而出,周围的禁卫、内侍、官员们纷纷侧目,难掩惊诧。 “万岁”可不是随便就能喊的,除非国家于边境有空前之大胜,否则一旦臣子喊出“万岁”几乎肯定会被御史们盯上,扣上一个“谄媚于上”“蛊惑君王”之罪名,不死也得脱层皮。 似这等满朝大臣齐声高呼“万岁”之盛况,贞观朝有过几次,如今这仁和朝却是前所未有,毕竟大臣们一贯不大看得上这位陛下…… 消息传到后宫,正与晋阳公主说话的皇后顿时喜笑颜开,一手扶胸、一手拉着晋阳公主,欣慰道:“自陛下登基御极以来,朝野上下质疑不停、攻讦不断,大臣们更是轻忽蔑视,认为陛下德不配位……时至今日,这“万岁''之呼声响彻宫阙,才算是终于认可了陛下。 ” 虽然李承乾乃是太宗皇帝金典册封之太子,继承皇位乃大义所在、水到渠成,可朝野上下对于其才能不予认可,认为其不如魏王、晋王,甚至晋王反叛之时,尚有许多人声称“太宗皇帝早有易储之意”,以此附和叛逆。 作为枕边人,皇后岂能不知李承乾自继位以来何等惊厥忐忑、惶惶不可终日? 终于苦尽甘来,可想而知陛下心中如何快慰。 晋阳公主容颜俏丽、娴静幽雅,握着皇后的手,笑着安抚道:“陛下对科举大刀阔斧的予以改革,与世家门阀针锋相对不落下风,就意味着已经掌握了中枢的权力,天下人只能景从、不能悖逆,这一日迟早都会到来。 ” 少女熟读史书、天赋凛然,轻易便看透当下朝局之走势。 当科举考试以一种近乎于改头换面之形式被中枢强有力的推行全国,就意味着世家门阀在屡屡遭受打击、前所未有的虚弱之时,不得不采取妥协。 而一旦妥协,主动权便尽操于中枢之手,世家门阀只能按照科举考试之规则奉行不悖,否则就将被科举制度彻底抛弃。 故而,在少女心中群臣这一声“万岁”并非对陛下之臣服,而是对科举考试之臣服,对那个一手改革了科举考试、使之成为帝国选官唯一途径之人臣服…… 即便躲在陛下身后,但耀眼光芒谁能遮挡? 少女明眸善睐、光彩熠熠,芳心与有荣焉。 那可是她看上的男人…… 第一千九百七二章 隔阂渐生 皇后见晋阳公主嘴角含笑、眉眼含春的俏丽模样,忍不住轻轻拍了她手背一下,小声嗔道:“你可收敛一些吧!虽然越国公确实优秀,放眼朝野少有人及,可毕竟是高阳的驸马,又与长乐夹杂不清、纠缠不断,哪里还容得下你?陛下为此事愁的不行,好几次大发雷霆,千万别以为他是你兄长便可恣无忌惮的挑战他的底线。” 同为女人家,自然知晓女人家的心事。 女人都是“幕强”的,对于某一方面能力强大的男人总是会心有好感,进而生出爱慕之心,更何况是房俊那等功勋盖世、诗词双绝的惊才绝艳之少年? 所以她口中嗔怪晋阳,实则心底却很是怜惜少女,怪只怪最不该在豆蔻年华、少女怀春之时,遇到如此惊艳的男人。 假设易地而处,大抵她也难以抵挡。 即便现在贵为皇后,面对那样英姿勃发、才华横溢之男子,亦难免如少女一般心如鹿撞…… 晋阳公主眉眼柔顺,浅笑着道:“嫁人就算了吧,每一回想到要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与一个陌生的男子生活一辈子,还要取悦对方的父母,用我的公主身份给其亲族牟利,更要冒着生命危险为其生儿育女……心中便有不平之气,凭什么呢?在长安城内择选一地修建一处道观,青灯古籍、修身养性,倒也未尝不可。” 见晋阳公主又提及出家修道,皇后忍不住头疼,责怪道:“年纪轻轻岂能有此等避世之念?生活琐事固然诸多烦恼,却也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你尚未真正入世便想着出世,又能修得什么身、养的什么性?等到老去之时孤零零一个人,那才是凄惨。” 其实她想说的是女人怎能没有男人呢? 譬如她这个皇后,午夜梦回之际寒衾凉被、孤枕难眠,最是难熬…… 晋阳公主微笑不语。 皇后见其神色便知自己这番话怕是毫无用处,这丫头看上去清丽柔弱,实则外柔内刚,主意很正,轻易不会动摇心志。 颇有些“女生男相”,如若生为男子,想来定能闯下一番功业。 不由得又想起李唐皇族那位极具传奇性的平阳昭公主,古往今来,唯一以军礼下葬的公主…… …… 朝会散去,李承乾返回寝宫,沐浴更衣一番,正要享用午膳,便见到一身绛色宫装、肌肤莹白身姿窈窕的皇后走进来,行走之间莲步款款、环佩叮当,腰肢纤细。 不过李承乾心中却并未泛起涟漪,笑道:“皇后来的正好,陪我用膳。” 皇后笑着颔首,在李承乾身边落座,笑问:“武德殿内群臣高呼‘万岁’,整个宫里都传遍了,臣妾要恭贺陛下。” 她自然是懂得自家丈夫喜欢听什么,只要不涉及原则性问题,还是愿意说一些好听的话儿哄一哄丈夫。 李承乾眉眼舒展、春风拂面:“此番科举考试强力改革,不仅兜住了世家门阀的底线,更恰到好处的拿捏,自今以后,天下官员之任免大权都将收归中枢,再不复世家门阀盘踞一地、使得政令不出京畿不下县乡之局面,帝国基业,稳如磐石!” 难得见到丈夫如此意气风发的模样,皇后明智的没有究其根本,而是顺着口风说了几句崇拜仰慕的话语,夫妻之间的隔阂似乎冰解消融、恢复如初…… 用罢午膳,帝后二人坐在窗前饮茶,皇后便提及晋阳公主之事。 晋阳公主的婚事几乎成为禁忌话题,不仅无人敢于提及,更无人敢于提亲,一个金枝玉叶、花容月貌的豆蔻少女,居然谈之色变、无人问津…… 李承乾一个头两个大,愤懑道:“若非父皇当年对兕子过多宠爱,将之娇惯得不成样子,何至于如今连我的话也不听?” 皇后柔声道:“现在说什么又有何用呢?她现在一门心思想要盖一处道观,搬出皇宫修身养性,却是铁了心劝不动。” “说甚修身养性?依我看就是要与房俊暗通款曲!” 李承乾对自家妹子很是了解,一语道破晋阳公主的心思。 皇后蹙眉:“陛下慎言,这等话语岂能出自陛下之口?且不说太尉乃功勋之臣、帝国柱石,此言难免有刻薄之嫌,可总要当心一旦流出对于晋阳之声誉将造成恶劣之影响。” 现如今晋阳公主几乎无人问津了,所幸还有一个公主身份、皇帝宠爱的名义,总归是有一些人家尚存一丝念想,可如果陛下怨怼之言流出,使人误以为皇帝对晋阳之宠爱不再,那还有人愿意求娶? 当真忘了自家妹子到底有多难嫁? 怕是“万岁”之欢呼,使得陛下有些得意忘形了…… 李承乾也醒悟过来言语略有不当,但被皇后这般训斥,却有些碍于颜面,心中不满,冷着脸道:“她们做得,朕却说不得?” 皇后无奈,贵为九五之尊、天下之主,怎地性格却这般虚浮、毫无城府? 知道自己言语生硬了一些,遂柔声道:“太尉乃陛下肱骨,晋阳乃陛下亲妹,旁人流言蜚语也就罢了,陛下怎可口出怨懑之言?” 以房俊那厮的棒槌脾气,一旦知道皇帝背后对其口出怨怼,且涉及晋阳,即便不会闹腾不服,心中也必种下隔阂。 李承乾愈发不满,奇道:“我是君,他是臣,我不过说几句话,且句句属实、未曾诬陷,怎就是怨懑之言了?他娶了高阳,又与长乐诞下子嗣,如今还觊觎晋阳,我这个兄长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皇家公主被他一个又一个的糟践、祸害,反而说不得话?在你眼里,我这个大唐皇帝是否还有半分尊严可言?” 站起身,拂袖而去。 皇后纤白如玉的手指摁着太阳穴,阖上美眸,幽幽叹了口气。 夫妻生怨、隔阂渐生,说什么都是错的…… 半晌,皇后自御书房出来,站在门口,询问侍立一侧的内侍:“陛下去往何处?” 内侍犹豫一下,垂下头,小声道:“去了沈婕妤处。” 皇后微微颔首,在两名宫女簇拥之下款款离去。 内侍抬头看了一眼,但见背影窈窕、发髻端庄,微风拂过、衣袂飞扬。 心头略有疑惑,皇后本应生气,可怎么看上去却是那么……脚步轻快? ***** 吏部衙门。 李孝恭刚从太极宫回来,进了值房喘口气,茶水尚未喝完一杯,便见文吏将刘祥道引了进来…… 刘祥道拱手施礼,笑着道:“打扰郡王清闲,恕罪恕罪。只是陛下严令下官监督、审查吏部选官之事,下官不敢懈怠,只能登门协助郡王办公,无奈之举,还望郡王体恤。” 李孝恭手里捧着茶杯,打量刘祥道一眼,肌肉松弛、暗斑丛生的脸上不见喜怒,微微颔首,摆手道:“公务为先,何须客气?坐吧。来人,给御史大夫上茶。” “多谢郡王!” 刘祥道也不客气,在书桌一旁坐下。 待到书吏送来茶水,刘祥道接过,喝了一口。 李孝恭问道:“御史大夫是打算一整日待在吏部衙门?” 刘祥道叹气:“圣命难违,下官只能如此。” “其实大可不必,本王签署新科进士之任免文书之后,派人送去御史台审核即可。” “下官岂敢劳烦郡王?左右当下之公务尽在于此,下官厚颜协助郡王,您也可轻省一些。” 李孝恭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既然如此,那就留下吧。” 对门外书吏道:“让主事以上官员至大堂,一起商议选官事宜,任何人不得缺席。” “喏。” 书吏转身离去。 李孝恭捧着茶杯,起身道:“走吧,一起往大堂看看,就近监督。” 刘祥道忙起身:“下官不敢。” 说是不敢,实则亦步亦趋,显然要跟紧了李孝恭,对吏部选官之事监督到底、绝不疏忽…… 李孝恭摇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值房前往大堂,绕过回廊之时,语气略有无奈:“其实就算你不来,本王也要派人去请,此次取中之进士绝大多数皆世家子弟,你都不知这些时日以来投往王府的书信有多少,本王固然不敢徇私,可如此之多的情面总不能都驳回去吧?其中不少人与本王往来多年,很是有几分人情在,不好一概不理。现在外界皆以为吏部尚书大权在握,红得发紫,实则其中苦楚难以言说,想必御史大夫能够体会。” 即便贵为郡王,却也在这红尘之中,更何况就算他自己并无进取之心,可总不能将人都得罪光了吧? 他倒是无所谓,但子孙还得在这官场上厮混,旁人不能拿他如何,却可报复在子孙身上…… 刘祥道跟在身后,亦是一脸苦笑:“下官之职责在于检察不法、纠劾百官、肃正纲纪,自是不怕得罪人的,好事郡王自取,恶事就让下官来吧。” 李孝恭回头看他,拍拍他的肩膀,感慨道:“这般兢兢业业、公正无私,也不知将来能否得个善终。” 刘祥道:“……” (本章完) 第一千九百七三章 吏部选官 吏部衙门院子里有几株高大的银杏,据说是当初宇文恺修建大兴城时秦岭深山里移植而来,树木本就百年高龄,又经数十年生长,此时枝叶茂盛、欣欣向荣,适逢初夏,阴影洒满庭院。 就导致坐落于古树以北的吏部正堂整个覆盖于暗影中,堂中光线昏暗…… 堂内陈设古色古香,地板光可鉴人。 随着书吏将沏好的茶水一杯一杯放在案几上,便有官员陆陆续续而来,皆跪坐于案几之后,相互之间或是谈论公事、或是闲谈笑语,气氛很是轻松。 等见到随同李孝恭一并而来的刘祥道,堂内顿时安静、鸦雀无声,几乎所有官员都瞪大眼睛,盯着刘祥道。 谁人不识御史大夫? 这位履任御史台以来不畏权贵、不讲情面,朝堂上下受其弹劾者不计其数,因此丢官、降职者不下二十人,可谓谈之色变。 李孝恭居中而坐,指了指身边一步之外的刘祥道:“想必诸位都认识御史大夫,本王就不介绍了。陛下对于此番选官十分重视,故而派遣御史大夫莅临吏部、亲自指导,诸位当心中警惕,万一被寻了错处请去御史台喝茶,莫怪本王不去救你。” 左侍郎杜正仪捋着胡子,笑道:“如此甚好!吏部首次大规模选官,既无经验可讲、更无常例可寻,上上下下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给本次科举考试沾染污点。既然有御史大夫鼎力相助,吾等心中镇定,可以吁一口气了。” 堂上官员皆点头称是。 刘祥道面色不变,对于吏部官员有所抵触早有预料,淡然道:“本官奉旨前来乃是襄助郡王,非是干涉吏部堂务,否则也不会孤身至此。贤兄若是另有绸缪,不妨直接上书陛下改弦更张,本官乐得轻松自在。” 说话这般客气倒不是忌惮杜正仪,莫说区区一个吏部侍郎,就算是六部尚书他也弹劾过好几个。只不过杜正仪之兄长杜正伦如今乃是黄门侍郎、兼崇贤馆学士,虽然平素幽居府邸不大出面,却实打实的帝王心腹。 历任两朝、恭奉四帝,现如今朝堂之上能与其比肩者寥寥无几,且素来与颜师古、孔颖达等大儒交好,轻易谁敢得罪? 面对刘祥道的回怼,杜正仪笑笑不言,表达出吏部的不满是他这个左侍郎的职责,可若是没完没了彻底得罪刘祥道,又岂是他所愿? 李孝恭耷拉着眼皮,对这些人斗嘴既不制止、亦不支持,见气氛平息下来,开口道:“游韶啊,开始吧。” 新任右侍郎上官仪相貌俊朗、风度翩翩,知道这是让他主持,闻言赶紧应声:“喏!” 而后在案几之后挺直腰杆,朗声道:“中枢内外、朝野上下皆对此次选官甚为重视,当下之吏部几乎万众瞩目,吾等秉持公义、遵循规则,一切以陛下意志为先,不能私相授受、不能打击报复,诸位以为如何?” 官员们皆纷纷点头。 “右侍郎此言公允,就该如此。” “御史大夫在座,谁敢胡来?” 难免有人依旧对刘祥道的“莅临指导”有所不满。 刘祥道全当没听见…… 上官仪道:“自科举考试诞生之日起,从未有如此正规、如此规模之选官,既无律法指正、亦无常例可寻,所以本官代表吏部所拟之建议,诸位可随意谏言,无需忌讳,毕竟此乃吏部之行为,若有差错,吾等尽皆担责。” “右侍郎放心,正该如此。” “新科进士百余人,谁又能各个熟知、安排稳妥呢?自当集思广益,尽力避免错误。” 上官仪环视一周,待议论声逐渐平息,这才看着面前事先拟定的名单道:“此前中书舍人李思暕谋逆被诛,陛下身边缺人,两榜状元直接拟授中书舍人,诸位可有意见?” 如此大规模的选官,自然不可能在公堂之上一个一个的商议、讨论,否则整个吏部也别干其他事了。事先由吏部尚书、左右侍郎商议一份名单,而后拿来公堂之上,若有人认为其中某些人的官职不适合,便可当堂提出,再行议定。 考功郎中谢万岁略有沉吟,见其余人皆不言,遂道:“中书舍人不仅品阶为正五品上,更是陛下身边近臣,执掌中书制诰,若授予新科进士,会否导致政令不畅?” 中书舍人之官职从来都极为显赫,几乎可以称为“封疆大吏与六部长官之预备役”,且素来被视作“皇权”与“相权”之间的纽带,新科进士固然人中龙凤,可并无从政之经验,如何能做好陛下与中书令之间的协调工作? 李孝恭喝了口茶水,淡然道:“中书舍人非只两人,可在两榜状元之外增设几人即可。” 谢万岁便懂了,颔首道:“下官愚钝,多谢郡王点拨。” 授予两榜状元中书舍人之职务,并非是希望他们如何优秀的完成本职工作,而是作为一个象征、一个态度,使得天下士子皆能感受到陛下、中枢对于科举考试之重视。 至于两位状元能否做好中书舍人并无所谓,工作有别人去做,他们只需去到那个位置上给天下人看见就行了…… 李孝恭道:“任何意见都可提出,开诚布公、无所忌讳。继续。” “喏!” 上官仪看了看名册,道:“邓州棘阳岑长倩,位列北榜第二,拟授泽州别驾。” 诸官员又小声议论起来。 大唐行政区划分为道、府、州、县四级,“道”实乃监察机构而非行政机构,真正的行政机构为府、州、县三级。而府与州地位相似,但府的地位略高于州,县一下为乡,中枢不设机构,由各地自治。 而州与州因为地理、政治、经济、人口、面积等等因素又自不同,差别极大,虽然在中枢并未有所区别,但潜移默化之下分为“上中下”三等。 泽州隶属于河东道,周围被太行山、太岳山等等山脉环绕包围,土地匮乏、田地贫瘠、人口稀少,是为“下州”,下州别驾之官职为从五品上,与两位状元的中书舍人官职相差三级。 看似相差不大,实则一在中枢办公、近慕天颜,仕途之路可谓最佳起点,能力足够便可青云直上,一则处于穷乡僻壤,不仅远离中枢且极难做出政绩,考功之时难以评佳,如何升迁? 唯有一个“从五品上”的品阶,实则极不友善…… 一位年老主事蹙眉迟疑道:“岑长倩不仅北榜第二,且此前于东宫护佑太子功勋卓著,授予泽州,是否过于严苛?” 心里实则还有一句话:岑长倩可不仅护佑太子有功,更是贞观书院千余学子之领袖,房俊对其爱如手足、寄予厚望,吏部将其学生丢去泽州贫瘠困乏之地,谁知道那厮会不会发飙? 上官仪没回答,而是看向李孝恭。 李孝恭叹了口气,缓缓道:“正因为岑长倩此前有功,故而陛下对其授官极为关注,亲自叮嘱本王要对如此杰出之人才多加磨砺,劳其筋骨、空乏其身,增益其所不能也……” 既是陛下亲自关注,自然无人再多说什么,堂上一时间安静下来,诸人心中难免记起宗室叛乱之时的种种谣言。据说当时陛下之所以能够将宗室叛逆一网打尽,正是因为太子在东宫牵制了李安俨的主力死士,这才从容歼灭逆贼。 可如此一来,便等于将太子留在东宫面对叛贼狂风暴雨一般的猛攻,置其生死于不顾…… 再有宫内传出陛下不喜太子之流言蜚语,如今更是将护佑太子有功的功臣“发配”,难不成陛下是因为岑长倩护佑太子有功而迁怒? 刘祥道觉察到气氛诡异,赶紧开口:“既是陛下关注,岑长倩之官职无需讨论,还请上官侍郎继续。” 作为御史台的大头目,监察百官、监控舆论,岂能不知坊市之间那些传言? 可这种事无论真伪,一旦流传到陛下耳中就意味着必须予以处置,否则就等同默认…… 帝王一怒、血流漂杵,事情操办起来势必大肆株连,刘祥道可不愿用无辜者的头颅、鲜血来染红自己的进步阶梯。 上官仪赶紧继续。 一般来说,名次越是靠前、受到的关注越大,南北榜之状元颜康成、沈文建,以及各自榜单的第二、第三安置完毕,其余人等几乎没有异议,会议进行速度很快。 …… “北榜第三十六名,范阳张子胄……工部派人前来于吏部接洽,并且递交了文函,请求将张子胄授予工部主事之官职。” 随着上官仪念出张子胄之名,并且言明其已经被工部征选,堂上官员顿时打起精神,数十道目光几乎不约而同看向“监工”刘祥道。 陛下三令五申,此次选官务必公开、公平、公正,一应私相授受、以权谋私皆要严厉打击,所以不管新科进士身后何等背景,都老老实实参加选官,不敢有任何异动。 事先接洽官署、甚至连职务都已经安排好了,张子胄是第一个。 这就属于御史台的职权范畴了…… 第一千九百七四章 私相授受 刘祥道感受着诸位官员的目光,眉头紧蹙,询问道:“工部公函可有说明情况,为何要授予张子胄官职?” 上官仪道:“确有说明,说是张子胄之父于韶州担任别驾,任职期间,深感韶州百姓之不易,因大庾岭横亘东西、隔绝南北,导致韶州一地断绝交通,犹如一汪死水,所缺难以补给、所出难以贩卖,百姓生活困苦。故而历经数年时间,勘察地势、寻访民情,决意凿开大庾岭、沟通南北。只是其工程浩大,非韶州本地可以承担,故而命张子胄赴京赶考之际,将亲手绘制的施工图册交由越国公。越国公既感念张氏父子赤诚之心,又心怀韶州百姓困顿之苦,遂亲至工部与阎尚书面谈,阎尚书见了图册,查证舆图,认为可行,且张子胄精于建造,乃不可多得之人才,便行文吏部,要将张子胄分配至工部……” 他不厌其烦,将此事前因后果一一道来,不如此不能将吏部摘出事外。 刘祥道为难了,此事不仅涉及阎立本,且背后又有房俊,看上去似乎确有私相授受之嫌,可细思之下又觉得未必如此,或许当真是工部看上了张子胄的人才? 他虽耿直,却并不头铁,万一此事当真只是阎立本爱才心切,他这边却以私相授受发起弹劾,那可就将房俊彻底得罪了。 得罪人自是不怕,一般人奈何他不得,可房俊何许人也? 那厮棒槌脾气发作,搞不好能打上御史台……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堂上不知是谁忽然道了一句:“这张子胄乃是范阳张氏出身?哎呀,若我没记错,这范阳张氏与范阳卢氏乃是老亲,越国公的母亲、房相的妻子便是出自范阳卢.……”刘祥道心底一叹,坏人真多啊…… 正色道: “还请上官侍郎将此事暂且搁置,待本官回去御史台之后详细调查,排除私相授受之后,再行论断。” 若是没有这一句“张氏与卢氏乃老亲”,他或许还能装糊涂,可此句一出,势必要给一个交待,否则他这个御史大夫岂不是尸位素餐? 上官仪自无异议,提笔就想在张子胄的名字之下做出标注。 一直神情恹恹的李孝恭却不以为然,提醒道:“御史大夫过于苛责了吧?此番选官,严禁私相授受、背后运作,可张子胄之选官乃工部正式行文来函,且阎立本已经道明情况,是工部择选张子胄,属于正规范畴。调查张子胄可以,这是御史台的职权范围,本王不置可否,但张子胄之选官不能搁置。”选官之时不能私相授受,却没说不能由某一衙门来函要人,且明确给出理由。 若御史台怀疑哪个就将哪个的选官搁置,吏部还如何办公? 杜正仪也道:“御史台自有肃正纲纪之职责,但吏部也自有办事之流程,若事事皆迁就御史台,则吏部威严何存?既然并无明确之证据表明张子胄选官一事有违法纪,吏部便继续走流程,若御史大夫怀疑其中有违规之处,大可自行审查。” 工部的行文说得明明白白,此乃工部衙堂之行为,与私人无干,岂能任由御史台干涉? 刘祥道倒是巴不得如此,面上却既是为难、又是恼火:“既是吏部执意如此,那本官回去御史台之后再行审查。” 此事揭过,选官继续。 绝大部分新科进士都无仕途之经验,所以无论官职高低,皆不可授予主官。而且似中书舍人、工部主事这等官职,实属特事特办,其余进士之选官皆在京兆、太原、河南诸县县丞,亦或奚官、内仆、内府局令等官职,即便名次靠前者,也不过监察御史、军器监主簿、武库署丞、两京市署丞等官职……既能予人锻炼之机会,又不会影响各处衙门之运行。 到了傍晚时分,所有新科进士选官完毕。 官员们纷纷散去,最后只剩下李孝恭、刘祥道以及两位侍郎。 李孝恭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左右侍郎叹气道:“本王昔年随太宗皇帝征战,伤创数处、流血数斗,年轻之时尚能维持,如今年岁渐长,旧伤纷纷复发,这身子骨实在是难熬,且精力难济。衙中事务,你们要多多上心才行,放心大胆去干,当真出了什么岔子,自有本王承担。” 杜正仪、上官仪两人齐齐应下:“郡王功勋昭昭,自当多加修养,下官鞠躬尽瘁,不负郡王所托。”肯放权、肯担责,如此上司,谁能不爱? 李孝恭点点头,又劝刘祥道:“以本王对房二之了解,张子胄之事定然与他无关。御史大夫只行文去工部询问究竞即可,让阎立本给予回信,最好不要大张旗鼓将房二牵扯进来。” 刘祥道看不出李孝恭是真好意,亦或替房俊开脱,毕竞这两人素来进退与共、利益攸关,遂蹙眉道:“我非是针对谁,而是依照圣意办事,并无错处。况且房俊如今身为太尉,堪称当朝第一人,还能如以往那般恣意胡来,不顾官场规则?” 放在以往,他的确将房俊牵扯进来的确心有顾忌,那厮就是个棒槌,招惹不得,动辄对大臣嗬斥打骂,不会将他这个御史大夫放在眼中。可现在房俊依然是太尉,官至极品,岂能还如以往那般不管不顾、恣意妄为? 官阶到了一定品级,总是要顾全一些官场规则的。 李孝恭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奇道:“你是第一天认识房二么?那厮何曾在意过你口中所谓的官场规则?他若无理,自是百般推诿、抵赖混淆,他若有理,就算是御史大夫也敢打断腿信不信?本王也不过是多嘴一句,不愿招惹麻烦,御史大夫自行其是即可。不过本王今日坐了一天,腰膝酸软、精神困顿,急着回府安歇,就不款待御史大夫晚膳了。” 言罢,不再理会,背着手转身慢悠悠的走了。 待到李孝恭的身影消失在庭院中银杏树的阴影中,上官仪尴尬笑道:“下官安排人设宴,款待御史大夫?” 似这般两个衙门联合办公,身为地主的一方是要安排膳食的,否则便要得罪人。李孝恭身份超然,不在乎这些官场规则,上官仪作为下官却总要客气一句。 刘祥道自然知道这是客气话,微笑着拱手道:“大家都劳累一天,快快回家歇歇吧,改日有闲暇,老夫做东请两位侍郎小酌几杯。” 杜正仪还礼:“客气客气。” 上官仪:“不敢不敢。” 三人相互施礼,刘祥道转身离去。 杜正仪捋了捋胡须,眯着眼睛:“游韶认为御史大夫会否将张子胄之事公然闹大?” 上官仪想了想,道:“此事虽有私相授受之嫌疑,但缺乏证据,御史台也不好揪住不放吧?”杜正仪笑嗬嗬道:“有些人呢,出身决定立场,立场决定风格,行事之时所首要考量的未必是自身之利弊,更非规则之对错,所以史书之上往往会出现一些匪夷所思之事,吾等以后人之视角看待那些事,只觉得荒唐透顶、愚蠢至极,殊不知史书之上短短几行字的背后,却有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原因……人在朝堂之上,立场比能力更为重要,谨记,谨记。 ” 上官仪回到府中,在侍女服侍之下沐浴更衣,与妻子一道用过晚膳之后,于书房之中饮茶,琢磨着杜正仪此前的话语,有所领悟。 不久,长子上官庭芝、次子上官庭璋从外面回来,进入书房问安。 上官仪长相英俊、风度翩翩,两个儿子亦是俊秀丰美、相貌堂堂。 上官庭芝见礼之后,忙问道:“父亲,今日选官之结果如何?不知我将在哪一处衙门任职?”他今次也参加科举,取中进士,正在选官之列。 只是此番选官由于陛下重视,备受朝野瞩目,即便父亲身为吏部右侍郎,也不敢私下运作,甚至还要避嫌……… 上官仪看了儿子一眼,道:“西市市丞。” “啊?” 上官庭芝惊呼一声,不可置信:“儿子虽然从不自诩世家子弟,却也饱读诗书、家世清白,即便不入六部九寺,也当去往州县任职,岂能混迹于商贾之地?” 上官庭璋也道:“即便为市丞,也可去东市,怎能在西市呢?” 东市商铺多为权贵公卿之家所设,商品贵重,往来贩卖者也多为公侯将相,相对来说整洁轻省。而西市则多为胡人蛮夷,汇集天下货殖,每日里牛羊成群、驮马不绝,混乱腌攒,较为低贱。 上官仪蹙眉:“此乃吏部决议,为父身为右侍郎更要避嫌,部堂里如何决断、你便去往何处为官,岂能挑三拣四?况且西市市丞看似低贱,实则前程远大,你要踏踏实实学习经济之道,对以后有好处。”随着海贸之繁盛、丝绸之路之顺畅,普天之下之货殖皆往来大唐,经济极其繁荣,以往“士农工商”那一套已经有些过时,有识之士都知道为官一任首重经济的道理,干好贸易、熟知经济,更有可能封疆一方。 第一千九百七五章 上官庭芝 上官庭芝是正规的儒家子弟,自幼学习经史典籍,儒学思想根深蒂固,且年纪尚轻、未经世事,璞玉稍显纯粹,缺乏对于新鲜事物之理解、接受能力,一时之间未能转过弯来。 商贾之事,从来都是最为低贱,现在父亲居然让他去西市担任市丞,整日与那些狡诈无德的商贾为伍?尤其西市之属性,胡商由西而来直接进入金光门抵达西市,每日里驮马成群、粪便遍地,腌膦得很…想我世家子弟、公子如玉,岂能那般自甘堕落? 便有些不情愿:“西市市丞乃正八品上,不如父亲去衙门里说一说,给换一个京县主簿也行!”京县既京兆府下辖诸县,主簿算是县衙之中的三把手,位在令、丞之下,品阶从八品上,与市丞相差两级。 虽然让父亲去往衙门换个职务,难免搭上人情,可毕竟自降两级,无论在衙门里还是被人捅到御史台,都说得过去…… 上官仪怒其不争:“此事为父主意已定,休要多言!” 上官庭芝还欲再说,一旁的上官庭璋赶紧拉了他一下,父亲看似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却是个执拗的性格,在家中素来一言九鼎,做出的决定谁也不能反对。 上官庭芝垂头丧气,无奈道:“儿子领命便是。” 上官仪见其这般颓废,心中不忍,柔声道:“为父还能害你不成?稍后你去房家一趟,面见越国公,将今日吏部衙门选官之时发生的一件事详细告知……” 遂将御史台欲审核张子胄一事说了,又教给上官庭芝如何说话之技巧。 这就是世家子弟的优势,祖祖辈辈累积了无数经验,子弟尚未出仕,便有了极为详细严格之教育,出仕之后遇到事情,也可请教家中长辈如何解决,更能发动家中人脉协助解决。 而寒门子弟或者百姓子弟,却全无这些助力,只能靠自己在仕途之上摸爬滚打,碰了一头包、闯了一堆祸,却往往仕途生涯给旁人做了嫁衣…… 上官庭芝自是不笨,否则也不能在数千考生之中脱颖而出,闻言心领神会,连连点头:“父亲放心,我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要向房俊示好,且借此机会表明立场,站在房俊的船上。 上官庭璋却有些疑惑:“还请父亲赐教,御史大夫乃陛下鹰犬,此朝野皆知之事,如今御史大夫要寻房俊的麻烦,咱们却要站在房俊一边,岂不等同与陛下做对?” 站队可以,表达立场也行,可怎能舍弃陛下而站房俊呢? 房俊再是强势,可也强不过陛下吧? 上官仪不以为忤,反而谆谆教诲:“朝堂事也好,天下事也罢,很多时候并不是非此即彼。刘祥道是陛下鹰犬,难道房俊就不是吗?两者相较,前者又如何与后者相提并论呢?当下流传陛下与房俊之间颇有龌蹉,就算是真的,可那又如何?我所见者,房俊不仅地位稳固,且重回政事堂成为宰相,其以往所提拔重用之亲信更未受到打压贬谪。因为陛下清楚,放眼朝堂、文臣武将,房俊才是他最为坚实的基石。”陛下有无数鹰犬,房俊就是最大、最壮的那一只! 兄弟两人心悦诚服,上官庭芝赶紧回去沐浴更衣。 回到住处,妻子郑氏快步迎了上来,见其准备沐浴更衣,便让侍女去准备衣裳饰物,自己亲自服侍郎君沐浴。 在浴桶里泡了一回,上官庭芝享受着妻子服侍,低头见着妻子秀美玉容温婉娴雅,鬓角紧贴在白皙的脸蛋儿上,笑问道:“琨儿可有闹腾?” 上官琨儿是两人长子,未及一岁,平素颇有些精力过剩,闹腾得厉害。 郑氏柔声道:“有嬷嬷看着呢,并无大碍。郎君此刻梳洗换衣,是有酒宴诗会要前去赴约?”生产之后,浑身臃肿,身材尚未恢复如初,也不知郎君是不是厌倦了,想要出门寻花问柳、尝尝鲜……上官庭芝嘿嘿一笑:“娘子想到哪里去了?是父亲让我去梁国公府一趟,拜会越国公。” 然后低声将事情说了。 妻子乃荥阳郑氏嫡女,名门闺秀、见识不凡,且聪慧敏捷、心细如发,夫妻之间素来充当“智囊”角色,上官庭芝敬佩其心智谋略,言听计从、从无隐瞒。 郑氏秀眉微蹙,思量稍许,小声叮嘱道:“父亲深谋远虑,自是无差,不过郎君去了房家或可请教西市运转之事,东西两市当初拆除扩建便是出自于越国公之谏言,后来两市之种种章程更多出于其手。当今朝堂,若说谁对两市之运转、贸易了如指掌,非越国公莫属,若能得其指点几句,想来郎君日后定能事半功倍。” 上官庭芝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得其执教、有所领悟只是其一,更重要还是能入房俊的眼,只要受其看重,前程自是一片光明。君不见经由房俊之举荐、重用者,如今哪一个不是独当一面、功成名就? 况且父亲之所以让他前往房家,便是存了这份心思,否则以父亲之官职、以往与房俊之交情,大可亲自登门拜谒…… 晚风徐徐、华灯初上。 用过晚膳之后,房俊坐在书房内沏一杯茶,翻开那一大摞《汉书》,慢悠悠的研读起来。 太宗皇帝“以史为鉴,可知兴替”之语,房俊前世今生皆有耳闻,却从来未曾放在心上,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回被刘泊所讥讽,心中未必感到屈辱,但着实汗颜。 遂发奋读书。 刚刚翻了两页,便见到萧淑儿从外头进来,莲步款款、环佩叮当,走近身边幽香阵阵,容颜如画、步履轻盈。 这两日每在书房读书,萧淑儿便红袖添香、小意温存…… 房俊看了看天色,虽然已经黑下来,可府邸之内灯火通明,仆人、侍女正忙着做事,时不时从窗外走过愕然道:“我虽知你心意,愿意成全,且乐在其中,但总要节制一下吧区别时间场合吧?”萧淑儿俏脸晕红,跺足嗔道:“哪有这般作践人?是吏部右侍郎上官仪的长子持其父名帖,登门拜访,说是有要事相告。” “上官仪的儿子?那是要见一见。” 房俊便将书本丢到一边,背着手去往前院。 这书印刷质量不好,纸质不佳,看得人头晕眼花…… 偏厅之内,上官庭芝坐在椅子上,茶水放在一旁没喝,时不时打量着厅内装饰,又想着入府之后所见,房家仆人谦逊有礼、言语恰当,府内花树繁茂、仆人往来,厅内装饰典雅、古色古香,不愧是“一门双国公”,气势轩阔、门庭繁盛。 正自斟酌着见面之后言辞,便见到一身藏青色直裰的房俊负手而来,宽肩厚背在衣衫映衬之下居然显得有些瘦削,背脊挺直、步履轩阔,头发束起用白玉簪绾住并未戴冠,腰间佩戴一块白玉,面容微黑清瘦,眉目俊朗、笑容恬淡。 何曾有半分“勇冠三军、杀人如麻”之煞气? 倒是更像一个锦衣玉食、温润敦厚的世家公子…… 赶紧起身见礼、一揖及地:“晚辈上官庭芝,见过太尉。” 房俊走到主位入座,这才摆摆手,笑着道:“我与令尊昔年同僚,但年岁相差甚大,倒是咱们俩相差不多,不必这般拘礼谨慎,只以同辈论交即可。” 上官庭芝也觉得若是喊一声“叔父”有些别扭,遂从善如流:“太尉功在社稷、德望厚重,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行了,无需客套,坐下喝口茶水,有什么事就请直言。” 房俊笑着让上官庭芝入座,然后目光便时不时在对方脸上掠过,见其面白如玉、风神俊秀,且气质温润,的确是少见的美男子,心中暗自点头。 不愧是能生出上官婉儿的男人。 掐指算算,好像那位“称量天下士”的一代才女尚未出生…… 他心中自是略有感慨,却不知上官庭芝已经心中惴惴、惶然无措。 房俊的目光在自己脸上不时掠过,令上官庭芝手足发紧、颇为不适,他自知相貌出众、气质不凡,素来为“断袖分桃”者所仰慕,屡屡纠缠,不堪其扰,依仗家世才能每每“脱险”。 所幸从未听闻房俊那那等猥亵之癖好,否则他此刻怕是要夺门而逃…… 赶紧将来意仔细叙说。 好在他世家子弟、素质卓越,虽然心中惶然却也能强自镇定,说话条理分明,并未慌乱。 房俊喝着茶,眼帘低垂,默默听着上官庭芝之言,未有开口。 上官庭芝将早已斟酌好的话语说完,末了,小心翼翼道:“家父让在下提醒太尉,御史大夫或无证据,但未必不会挑起事端。一旦事情闹大,朝野上下尽皆瞩目,到时候太尉怕是有理也说不清。毕竟御史大夫固然是清贵至极、公正廉明之官职,但刘祥道其人却未必那么纯粹。” 这话说的隐晦,但房俊已经听得明白。 第一千九百七六章 全是误会 御史大夫素来被认为是“清正廉明”之象征,被视为最公正之职务。 但职务固然公正,担任这个职务的人却未必公正。 刘祥道其人自是算不上完人,相比曾经担任御史大夫的魏徵相去甚远,却也不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恶人。 但每个人都有其立场,所做之事、所言之语,皆要维护其立场。 刘祥道的立场是什么呢? 不是公正廉明,不是钱帛利益,而是陛下。 这是一个有些矛盾的人。 可以为了职务之公正不顾皇命威严,气得陛下恨不得破口大骂,却也能为了陛下的利益罔顾自身之追求…… 正如上官庭芝所言,让刘祥道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诬陷房俊或许做不到,但将事情挑起之后使得房俊陷入舆论之中,却未必不能做。 …… “回去告知令尊,让他费心了。” 房俊表示领情,不过这件事他并未放在心上,他与李承乾之间的关系很是微妙。 一方面李承乾对于独揽皇权极度渴望,一方面又需要房俊给他镇住满朝文武、天下门阀,毕竟相比于其他人,房俊并不揽权,而朝中文武也好、天下门阀也罢,只要有机会就想将他这个皇帝掀翻在地…… 若刘祥道当真有所动作,他自有计较。 喝了口茶水,随意问道:“听闻公璧此次科举亦榜上有名?” 说起此事,上官庭芝便有些得意,面上不显,谦虚道:“在下才疏学浅,只是临考之前家父请了几位饱学之士出了一些题目,果然试卷之上皆有所获,侥幸侥幸。” 押中题了。 房俊自不会信以为真,这次考试的试题不仅有儒学,更有数学、天文、甚至医理等等知识,想要押题千难万难,概率几近于无。 且这回考试名义上所有士子皆可参加,但最终从乡试的千军万马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到长安参加礼部试的,俱是世家子弟当中的翘楚,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一时之选? 但凡能够榜上有名,绝无虚名之辈。 房俊笑呵呵道:“以前太宗皇帝曾教诲于我,年青人不可有傲气、但不能无傲骨,这句话今日我转赠于你。” 上官庭芝心中大喜,赶紧起身,冲着正北方向一揖及地:“太宗皇帝教诲,在下如何担当得起?自今以后,丁当存于心中、奉行不悖!” 若说贞观朝第一功臣,大家议论纷纭,或曰长孙无忌,或曰李勣,或曰李孝恭,莫衷一是、争执不下。可若说贞观朝第一宠臣,则世人皆公认非房俊莫属。 如今房俊以当年太宗皇帝教诲之语转赠于他,可顿时使他在士林之中的名望倍增,任谁不敢小觑。 最重要是房俊能说出此言,显然对他极为看重。 众所周知,房俊识人之明天下无双,但凡能被他看中、提拔,各个都能独当一面…… 房俊摆摆手,让其入座,问道:“令尊如今身为吏部右侍郎,河间郡王又素来重情义、好通融,想来定能给你寻一个好差遣,不知将往何处为官?” 上官庭芝也不隐藏情绪,苦着脸、垂头丧气:“前往西市,任市丞。” 房俊奇道:“新科进士,要么下派各处州县磨砺能力、增长阅历,要么充入中枢六部九寺打熬能力、夯实根基,怎地却前往商贾之地?莫不是令尊此举乃是为了避嫌?” 上官庭芝摇头道:“非是避嫌,而是家父认为自从太尉您筹建市舶司、大兴海贸以来,财富迅速云集国内,不仅再无粮匮之虞,且举国上下基础设施建设如火如荼,国力增涨何止一倍?如此大规模的财富堆积,必然需要精通经济的官员予以疏导、管理,否则不但滋生贪腐,且未必能将财富用于当用之处……短期内必然缺乏此类官员。西市如今已是天下第一大集市,每日里交易之钱帛数十万贯,家父认为若能在西市有所学习,对经济之道有所增益,则将来无论前往何处为官,都能得心应手。” “令尊眼光长远、深谋远虑啊!” 房俊赞叹一句,不愧是将来能够当上宰相的人物,且不论办理庶务之能力如何,单只是这份眼光,已经超越了当下朝堂之上绝大多数的大臣。 天下财富汇聚而来,不仅仅能够促进基础设施之建设、国内经济之繁荣,更会导致通货膨胀,若不能妥善处置,将海量钱帛运用于民生、军工之类项目,将来或许出现物价飞涨等等恶果…… 能够于繁华之中发现危机,实属难得。 若能有应对危机之手段,则当属名臣。 上官庭芝诚恳道:“此次登门拜访,除去告知张子胄之事以外,尚有恳请太尉指点教诲之意,朝野上下论及经济之道,无人能出太尉之右,若有只言半语之点拨,在下受用无穷。” 房俊想了想,道:“去了西市,多多关注货币多少与物价升降之间的关系,弄懂了其中的联系,再思索通过何等手段平抑物价……莫要急切,更勿浮躁,你若能穷毕生之力将其中道理领悟明白,这一辈子便足矣名垂史册了。” 儒学误国。 一味的钻研形而上者,从意识形态去阐述如何将人民禁锢于土地之上,有利于统治结构之稳定,却对现实之中的各种现象视如不见、充耳不闻,只知御民、不知治国。 看看历史上最出名的经济学家有谁? 管仲、商鞅、桑弘羊、范蠡、计然……皆在汉代早期或者汉代之前“百家争鸣”之时代,自从儒学兴起、罢黜百家,再无精通经济之大家出现。 刘晏、王安石、张居正之辈固然看出帝国经济之危机,却因缺乏对于经济运转之理解,更无有效调节之手段,一味的从表现入手,利用强权一力推行,最终皆做了无用功,惨淡收场。 儒学这种只谈品行、不论实际之学科,只适用于道德修养,却无益于富国强兵。 独尊儒术乃自取灭亡之道,百花齐放才能促进竞争、衍生变化。 一家独大之结局便是一潭死水,守着偌大家业却不思进取…… 聊了一会儿,房俊不再继续言及经济之道,毕竟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遂随意问道:“公璧如今子嗣几何?” 上官庭芝一愣,忙答道:“只一小郎,比不得太尉子女成群,惭愧惭愧。” 房俊意有所指:“还是要多多努力才行啊,你们上官家父子各个仪表堂堂、学识渊博,无论儿女都能继承如此优良之血脉,正该多多生养,繁衍子嗣才对。” 他的出现一定情况之下已经导致了巨大变化,万一“蝴蝶效应”导致上官婉儿没了,岂不是罪过? 历史正因有那些惊才绝艳之人,才会如此之精彩…… 上官庭芝莫名其妙,只得回答:“多谢太尉指教,在下定当努力!” ***** 回到家中,仆人告知父亲正在书房等候,上官庭芝赶紧前去回禀。 “货币多少与物价升降之间的关系?” 听闻上官庭芝叙说,上官仪捋着美髯,蹙眉思索:“货币增多之时,物价随之腾贵,货币稀少之时,货价必然降低……如此浅显之道理,谁人不知呢?有必要过多关注?” “父亲明鉴,太尉既然特意叮嘱,显然不会是如此简单,必然有其中之道理,孩儿去往西市之后,多多在此事之上观察、记录,不负太尉之指点、栽培。” 上官仪欣然颔首:“正该如此!” 其实不必当真做出什么成绩,只需不经意间向外透露如此行为乃是出自于房俊之授意,便自然而然的登上房俊这艘大船,成功站队房俊。 况且房俊素有识人之明,外界见房俊对上官庭芝报以厚望,任谁不得高看上官庭芝一眼? 曾经房俊有一句话说得很好,“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经商也好、为官也罢,乃至于整个人生之起伏,自身之才能固然重要,但运势同样重要。 时来运转,天地同力,当可扶摇直上! 正事说完,上官庭芝犹豫一下,小声道:“不过今日拜会之时,太尉之举措令我有所疑惑,不能释然。” 上官仪奇道:“何事?” 上官庭芝遂将房俊时不时盯着他看一事说了,又将房俊叮嘱他多多生育叙述一遍,末了,面容纠结着道:“起初之时,我以为太尉有龙阳之好,心底惶恐,万一他提出要求甚至直接用强,我该如何是好?” 上官仪也惊疑不定:“这个……不会吧?虽然房俊不似其他世家子弟那样好色如命,可也从未听闻他有那般癖好啊!” 达官显贵玩女人玩腻了,便有人养“娈童”,这非但不是什么丢人之事,反而被视为“雅癖”,令人羡慕。所以若房俊当真有这方面的喜好,肯定是瞒不住人的,也没什么可瞒的,既然从未有此风闻传出,那极大概率就是没有。 见儿子依旧一脸纠结、犹豫彷徨模样,忍不住问道:“还有何事?” 上官庭芝一咬牙,凑到近前,小心翼翼道:“太尉说了不少话,我摸不着头脑,可他提及我之子嗣,又说什么上官家血脉好,还让我多多生育……父亲你说,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上官仪反问道:“暗示什么?” “素问太尉‘好公主’,却只对长乐、巴陵等较之年长的公主有染,晋阳公主对其情之所钟,他却不屑一顾,会不会独对年长妇人有所癖好?他诸般说话,有可能暗示我将郑氏送过去……” 上官仪一头雾水,下意识道:“郑氏是谁?” 旋即醒悟,顿时大怒,抓起桌上茶杯就丢在长子脑袋上。 第一千九百七七章 授秤之人 上官仪大怒,自家长媳出身于荥阳郑氏之嫡女…… 上官庭芝握着额头,只觉黏糊糊热流滚滚,已经被茶杯砸破了头,他愕然看向父亲:“父亲为何打我?” 上官仪须发箕张,顾不得仪态,大骂道:“打你?老子恨不能杀了你!为了前程居然欲将自己妻子送于他人凌虐,简直禽兽不如!” 正在此时,门外“砰”一声轻响,似是瓷器坠地破碎之声,继而侍女呼声响起:“少夫人……” 上官仪:“……” 上官庭芝:“……” 父子两人面面相觑。 上官庭芝反应过来,顿时叫起撞天屈:“儿子何时有这样寡廉鲜耻之想法?不过是在猜测太尉心思而已!哎呀呀,这回被父亲你害死了!” 想来自家妻子前来奉茶,走到门外却正好听了父亲那句话,摔碎了茶杯,愤而离去。 上官仪也有些慌,自家长媳自幼矜持贤淑、外柔内刚,此番必然不肯善罢甘休。 荥阳郑氏虽然今非昔比,但自己总不能因为长媳母族不振便恣意欺凌吧? 这回闹起来,怕是阖府上下不得安宁…… 但自是不肯承认错误,嘴硬道:“话是你说的,与我何干?还待在这里作甚,等着为父给你包扎伤口赔礼道歉吧?快去哄哄你娘子,若是安抚不得,老子饶不得你!” 上官庭芝捂着额头一阵气苦,忿然道:“天降横祸,我这命何其苦也?” 上官仪警告道:“若是你娘子因此闹着回娘家,老子会让你知道你不仅命苦,屁股更苦!” 上官庭芝一脸无辜,甚至顾不得头上伤口,转身小跑着离去。 回到卧房,果然见到妻子郑氏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一众侍女、仆人正里里外外收拾行装,将一应衣裳、首饰都装入箱笼…… 侍女见到上官庭芝额头伤口,顿时惊呼出声:“大郎何时受伤?快快处置一下!” 郑氏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冷若冰霜的面上却不动声色,眼珠都不转一下。 上官庭芝挥手将侍女斥退,上前坐在郑氏身边,关心道:“娘子这是作甚?” 郑氏放下茶杯,秀美面容不见喜怒,淡然道:“自是回去娘家,难不成留在这里被人当做贱婢一样送出去任人玩弄?等我回去荥阳,会让父兄送来和离契约,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房内顿时一片安静,侍女、仆人都惊诧不已,瞪大眼睛看着上官庭芝——大郎这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上官庭芝将其余人等斥退,而后赔着笑,小声解释一遍,而后无奈道:“是父亲误会,与我何干?我冤枉啊!” 郑氏奇道:“岂止是父亲误会?人家房俊只不过关心你两句,其余所有事都是你自己以为的,你不也一样误会太尉之言吗?” “是是是,是我糊涂透顶,小人之心。” 上官庭芝认错态度良好,郑氏看似娇花照水、弱风扶柳,实则性格较为强势,夫妻之间相处素来由郑氏主导。 郑氏喝了口茶水,不为所动。 上官庭芝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赶紧小声赔罪:“是我错了行不行?千万别闹的大张旗鼓,若当真回去娘家,为夫往后在你家人面前如何抬得起头?” 郑氏没打算轻易放过,呷着茶水不说话。 上官庭芝明白这是妻子要出口气,便凑上前去温柔小意的赔罪。上官家家学渊源,上官仪对妻子便极为敬重,连带着几个儿子也有样学样,家中素来“阴盛阳衰”,在妻子面前伏低做小倒也不觉丢脸…… 话说得好听,郑氏心里的火气便消减了不少,好奇问道:“那房俊当真说上官家血脉甚佳,故而让你多多生养?” 上官庭芝指天发誓:“当真只有这一句,并未提及其他,是我小人之心才有刚才与父亲那番对话,我错了行不行?” 郑氏倒是没生气,反而微微红着脸颊,横了丈夫一眼,吐气而兰道:“提及养育子嗣,我倒是想起一事,前些时候某一日夜里有梦,梦中有仙风道骨之人将一杆秤送于我,曰‘执此称量天下文士’,会不会是一个预兆?若咱们能再生一个男孩,或可像房俊那般成为惊才绝艳的文宗泰斗!” 当年,太宗皇帝曾言“生子当如房遗爱”,朝野上下、宫内宫外皆以为不过一句戏言而,然而没过几年,当初那个“率诞无学、木讷执拗”的房二便屡建功勋、扶摇直上,生生靠自己博取一个国公爵位,使得清河房氏“一门双国公”,荣耀至极。 房俊其人缺点甚多,脾气暴躁、胆大妄为,但优点更多,文武兼备、忠孝仁义、敛财有术……若是别人家的儿子,自是百般诋毁、千般嫌弃,可若是自家儿子,谁人不是乐得合不拢嘴? 对此,上官庭芝也下意识点头,时至今日,“房遗爱”三字早已成为“别人家的儿子”之中的标杆,谁家能生出这样一个儿子,做梦都能笑醒…… 可心中却很是别扭,我的儿子为何像房俊? 听着妻子一脸憧憬、双眼放光的历数房俊种种优点,好像恨不得马上就生一个与房俊一模一样的孩子…… 上官庭芝终于忍不住,问道:“娘子梦中送秤之人,莫不是与房俊一般无二?” 别人家都是“观音送子”,我家却是“房俊送子”? 郑氏满怀兴致被打断,愣了一愣,旋即醒悟丈夫言中之意,顿时又羞又气,俏脸涨红、柳眉倒竖,伸出两根纤纤如玉的手指,掐住丈夫肋下一撮儿软肉,狠狠拧了一圈。 忿然道:“自家娘子梦到别的男人,你好像很是高兴?” 上官庭芝“嗷呜”惨叫,声震屋宇。 ***** 关中六月,气温逐渐升高,随着降水增多,愈发湿热难耐,田地里的庄稼最喜欢这种气候,水稻郁郁葱葱,玉米正在抽条,农夫扛着锄头站在地头看着一天一个样的庄稼,乐得合不拢嘴。 如今关中早已不缺粮米,虽然各种货物价值飞涨、米面价格却恒定不变,可古往今来何曾有过一整年都能吃饱肚子的年头? 农民最朴实,只要能吃得饱,其余都无所谓,忍耐力近乎于无限。 但凡能吃饱饭,谁会去造反? 所以想要王朝稳固、千秋万代也不难,只需让百姓吃饱就行,可如此简单之条件,王朝更迭几千年后才得以实现…… 世间最勤劳的民族,却过着最苦的日子,何其不公? 关中各地庄稼茂盛、欣欣向荣,长安城内则议论纷纭、沸反盈天。 当下世所瞩目之事,无过于吏部选官。 科举考试之流程极其严谨,诸般规则加持之下几乎堵住了任何作弊之通道,由乡试开始、直至礼部试,没有人可以从中做什么手脚。最要命是这一次科举取消了殿试,使得那些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寄希望于朝堂之上的人情世故取一个好名次的奢望彻底打消。 一切都在规则之内,按照成绩说话。 起先关注名次,当承天门外张贴皇榜,所有百余进士则名列其上、按次列班,议论就从来没停过。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历来考试之时除非使得每一道试题都有着唯一标准答案,否则无论其中公平公正、亦或营私舞弊,都极难取得一个公认之结果。 以儒学为根本的考试更是如此。 一篇文章、一个观念、甚至一段文字,如何评断优劣? 孔子已经死了几百年,“子曰”之本意为何谁又能确认?当下以《五经正义》为考题之最终释义,可《五经正义》也不敢将孔子之思想行为规范于某一个范畴之内。 如此,文章写出来,或有由内而外、阐释抒发者,或有由表及里、振聋而发聩者,或有意气激昂、指点江山者,观点不同、角度不同,如何论断高下? 所以,想要在这些才学卓越的试卷之中评出一二三等,便必须赋予其一个有质无形之规范。 何也? 或朝堂之大势,或帝王之志向,或国家之利益。 譬如当下举国扩张、积极进取,帝国依仗武力攫取整个天下之财富,有益于国家、有益于门阀、有益于百姓,谁鼓吹海洋霸权、谁主张经济贸易,自然依附主流、高高在上。反之,谁在试卷之中标新立异唱反调,逆大势而为,谁就要被委身其下。 总而言之,此等科举,绝无真正的公平公正。 既然没有真正的公平公正,自然也就不能杜绝指责攻讦、议论纷纭…… 长安城内舆论纷纭、沸反盈天,好似一锅煮沸的开水一般,谁人才具不足却窃据高位、谁人文华天授却名落榜外,起初士子们争执不休,后来官员也加入其中。 直至御史台忽然爆出有新科进士走通了房俊门路,进而直接被授官入工部,且即将主持一项规模浩大、注定功勋赫赫之工程之消息,顿时将这股风潮直接推上巅峰。 朝野惊诧、舆论哗然。 第一千九百七八章 聚众闹事 中枢一再强调此次选官不得“私相授受”、更不能“卖官鬻爵”,可房俊身为朝中第一人却公然指使工部授官于新科进士,岂非知法犯法? 其后,更爆出新科进士张子胄乃范阳张氏子弟,与房玄龄之妻、房俊之母出身之范阳卢氏祖祖辈辈结亲,使得这股风潮愈发汹涌跌宕起来,数十籍贯江南的新科进士汇集于吏部馆舍,群情激愤、怒发冲冠。窗外小雨潇潇,却浇不灭新科进士们心头怒火,南榜第十六名朱文元面红耳赤、义愤填膺:“所谓“不得私相授受''难道只是针对我们江南士子吗?张子胄排名数十之外,只因与房俊攀上亲戚便直接被工部选走,且参与数十万贯的庞大工程? ” 另外一名新科进士陈林也摇头感叹:“这还只是当下,一旦那所谓的工程完成,连升三级也不在话下,吾等怕是以数十年之功也追之不上啊。 ” 朱文元怒哼一声:“开凿大禹陵?简直荒谬绝伦!五岭隔绝南北、形如天堑,岂是人力可以为之?只怕这所谓的工程也只是房俊对张子胄量身定做,届时召集民夫、囤积粮秣,于山岭之间某一处羊肠小径随意凿几块石头、推几车土方,便堂而皇之宣称工程完成,届时敛财的敛财、升官的升官,置帝国利益于不顾,无耻之尤! ” 窗前捧着一本书的萧恕闻言蹙眉,放下书本,正色道:“文元,慎言!开凿大庾岭、凿穿南北乃旷世工程,可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你就算不看好,也得等到工程失败之后再行弹劾吧?现在八字没有一撇,便这般愤世嫉俗、无中生有,着实不妥。 ” 朱文元怒目相对:“你自是说的风凉话,南榜第一、中书舍人,已经预定了宰相之位!可吾十余年苦读,到头来不过是稷山一个县丞,难道于他河东苦寒之地蹉跎岁月、浪费光阴? ” 如此说话,萧恕也恼了:“朱兄何以出此怨言?岑长倩乃北榜第二,且有功于皇家,更是贞观学院数百学子之领袖,也不过选官为泽州别驾而已,你排名南榜十六,选为一县之县丞又有何不满?况且要说苦寒,泽州背靠太行山,辖区多山少田穷困不堪,实属苦寒之地,毫无做出政绩之根本,而汝所在之稷山濒临汾水、良田无数,顺水而下可抵黄河联通天下,又怎算是苦寒之地? ” 诸人无言,这的确是不容置疑之事实。 谁都知道岑长倩在数次叛乱之中皆立下大功,其人出身显贵、才学卓越,早已成为贞观书院中学子领袖,深受房俊之宠爱、器重。众所周知,房俊素有识人之明,能被他宠信、器重者皆非等闲,只需略作提拔便能独当一面。 如今却任由吏部将岑长倩安置于泽州那等穷乡僻壤…… 论及亲疏,张子胄所谓的老亲,又如何能与岑长倩那等得意弟子相提并论? 若当真“私相授受”,也应该动用人脉、威望去为岑长倩谋求一个好官职才对…… 然而朱文元已被嫉恨之心填满,冷笑不屑道:“此之为“瞒天过海''之策也,谁都知道岑长倩乃房俊之门生心腹,故而故意将岑厂前安置于苦寒之地、且官职不显,以此堵住旁人之口,私底下却将自己亲属、故旧安插于显要之位。诸位如若不信且等着瞧,岑长倩在泽州别驾任上用不了两年,房俊必然将其调往别处、且步步高升。” 诸人一听,如此说来好像也有道理啊…… 萧恕摇摇头,不再与其争辩,回头又拿起书本研读起来。 朱文元未得到反馈,心中不满:“话说你们兰陵萧氏也与房俊是姻亲,甚至将身负南梁皇族血脉的嫡支女儿送给房俊为妾,难道就不曾登门哀求,让房俊对你这位南榜状元多多关照?” 萧恕霍然起身,书本卷起指着朱文元鼻子,冷声道:“再敢胡言乱语,莫怪吾不给你颜面!”左右人等赶紧上前将两人拉开,萧恕怒哼一声,拂袖离去。 说起来他的确心虚,因为朱文元话虽难听、却是事实,萧家的确为了笼络房俊而将萧淑儿送去房家为妾,此事在江南人尽皆知,也曾有诸多流言蜚语… … 见萧恕离去,朱文元不以为意,环视一周,大声道:“反正张子胄之事见不得光,吾欲邀请诸君前往承天门请愿,恳请陛下责令御史台彻查此事,还吾等新科进士一个公道!不知诸君可愿同往?”诸人都吓了一跳,还以为这厮只是羡慕嫉妒萧恕状元身份,却不知其居然藏了这份心思。 陈林忙劝阻道:“此事究竟是否违规,自有御史台去彻查、核实,吾等岂能前去承天门叩阙?”南榜第二名沈文建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也反对:“如此行为,既是干预司法,不可取也!”朱文元看向一旁喝茶未参与争论的谢文华、庾志冲:“二位兄台以为如何?” 庾志冲放下茶杯,想了想,道:“倒也未尝不可。” 谢文华蹙眉道:“国家自有法度,焉能恣意妄为?若谁人只觉不公便跑去承天门叩阙、请愿,则国法律例何在?” 庾志冲看向朱文元,后者压低声音道:“当然不能吾等区区几人前去,房俊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咱们跑去检举揭发,真以为人家是吃干饭的?这两天我观察了一下,考试之后各种原因滞留京中的天下士子尚有百余,这些人有的被取中,但选官不尽如人意,想要改任却苦无门路,更多则是落榜士子,难免心存愤懑,咱们几个振臂一呼,定然应者云集,先起草一份弹劾张子胄至文书,让众人签字画押,而后数百人齐聚承天门下,纵然不能达成目的,也无后顾之忧,朝廷毕竟要考虑恶劣影响嘛!” 此言一出,诸人恍然。 法不责众啊! 南榜状元沈建文自是不愿掺和,摇头道:“此等裹挟民意、胁迫中枢之举措,纵然得逞于一时,怕是也将吾等身上背负污点,须知现在若聚众闹事不仅仅是针对房俊、张子胄,更是对吏部选官不满、对工部运作不满,诸位不妨想想,以后吾等为官之时但凡涉及这几个衙门,必然对吾等百般挑剔。” 工部也就罢了,吏部却是每一个官员都绕不过去的门槛,每一个官员之任免、升迁都要经由吏部之铨选,一旦铨选不合格、审查不通过,轻则候补待职,重则革职查办。 今日将吏部上上下下得罪个遍,他日铨选之时,还能指望吏部有什么好话? 朱文元摇头道:“非也!我听外间传闻,张子胄之所以被工部选中,是因为房俊亲自带着张子胄去了工部衙门见了阎立本,之后工部直接行文吏部,点名要张子胄……如此,与吏部何干?” 沈建文便不再不说,看向谢文华:“文华兄何往?” 谢文华道:“今日腹痛,正欲寻一处医馆号脉查看一番,开一副药。” 江南人士身在关中,万一水土不服所致,那可是能要了命的。 沈建文便道:“在下当与建文兄同行!” 两人遂联袂而去。 他俩一个南榜第二、一个南榜第三,仕途顺遂、前程似锦,何至于跟随朱文元等人去搅合那一滩浑水?当真“为民请命”也就罢了,总还是有几分悲天悯人之胸怀,可朱文元与庾志冲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真以为他们看不出来? 朝廷对此次科举无比重视,看看之前因为大闹考场而被禁考的陆彦远、贺默、张正等人便可知一二,现在选官完毕却要聚众闹事、裹挟民意、胁迫中枢…… 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朱文元眼见两人离去,顿时恼羞成怒,愤然道:“吾等为了江南士子之前程,奋不顾身想要一个公平、公正之对待,彼辈却顾惜己身、自私自利,吾羞与之为伍!” 庾志冲迟疑道:“没有他们三人,吾等恐怕声势不足啊!” 南榜一二三名尽皆置身事外,即便聚集再多考生、士子,怕是也难以引起足够的声势,而这种“叩阙”之举最重要便是声势,将声势搞得沸沸扬扬浩浩荡荡,中枢自是顾及影响、法不责众,可若是动静不足,很有可能被强力压制。 到时候秋后算账,麻烦就大了…… 朱文元一咬牙,振臂高呼:“吾等所为乃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既然大义在身,又有何惧?诸君请与我同行!” “好!” “彼辈奸佞祸乱朝纲、私相授受,吾等岂能听之任之?” “吾等之前程无关紧要,定要肃清纲纪、廓清寰宇!” 当下,十余人以朱文元为首,出了馆舍,前往国子监,在国子监门口一番演讲,顿时有无数学子被鼓动得热血沸腾,再有前来汇聚的新科进士、落榜学子,数百人振臂高呼口号,任凭淅淅沥沥的雨水淋湿衣裳,浩浩荡荡往承天门而去。 国子监官员吓得面青唇白、瑟瑟发抖,赶紧向吏部、中书省报讯,这些学子万一闹大,事情怕是没法收场…… 第一千九百七九章 御史跌倒 刘祥道跪坐在御史台的值房里,手里捧着茶杯,一旁的小炉上泉水正沸,眼望着窗外出神。院子里有几棵巨大槐树,许是生长期曾遭遇狂风,故而枝干扭曲歪斜、树叶茂盛,雨水落在互生的椭圆叶片上沙沙轻响,将树叶上的灰尘洗涤一空、浓翠如墨。 当初履任御史大夫之日,他见到这几棵槐树便心有不满,槐树阴森,栽种在御史台实在不合适。在刘祥道心里,御史台就应当如汉朝之时那样栽满柏树,柏树枝干笔挺、高节贞心,不仅意味着读书人的品质高洁,更象征着御史台坚韧不拔、威武不屈…… … 寻个机会,定要这几株槐树刨了才好。 门外脚步声响,须臾,御史中丞孙处约快步而入,见礼之后,回禀道:“果然如您所料,消息一经放出,那些江南士子便坐不住了,如今已经联络了不少新科进士、国子监学子,汇聚一处前往承天门请愿,途中招摇过市、大肆宣扬,吸引很多百姓,事情闹得有点大。” 即便自诩心志坚定,也见过大场面,但如此之多的进士、学子聚众闹事,其影响之恶劣,亦令他心惊胆颤。 尤其是这些人精神亢奋,冲动之下指不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之举措…… “道茂啊,你对此事如何怎么看?” 刘祥道喝了口茶水,捋一捋宽大的衣袖,问道。 孙处约迟疑一下,微微躬身,小声回道:“似乎……闹得有点大,不太好收场啊。” 他其实不太懂,如若御史台觉得张子胄之事乃是房俊“私相授受”,违规操作,大可对涉事人等启动审查程序,有证据则弹劾房俊、阎立本、张子胄等人,若无证据,亦可正视听。 这些都在御史台权责内,纵然房俊再是跋扈也得老老实实接受审查。 鼓动那些学子去承天门又能顶什么事? 以房俊今时今日之地位、权势、功勋,又岂是一些学子闹事就可以将其扳倒? 况且依着房俊那“棒槌”脾气,一旦冲动起来,指不定强硬回击……嘶! 想到此处,孙处约倒吸一口凉气,瞪圆了眼睛惊骇的看着自家上司。 这位该不会是打着主意将那些学子送去房俊刀下吧? 陛下对于此次科举之重视前所未有,自然对取中之进士无比倚重,若是这些“天子门生”有人被房俊所害…… “想什么呢!本官固然不敢自诩清正君子,却又怎能做出那等下作龌蹉之事?” 刘祥道一看孙处约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顿时有些恼怒。 他是御史大夫,朝野上下最是清正无比的官职,一旦用出那等手段就等于给自己身上泼满脏水,一世英名付诸流水。 孙处约急的跺脚:“亚台或许并无此意,可若是有人借此栽赃嫁祸,亚台又当如何自证清白?”“亚台”是对“御史大夫”之尊称,因宰相古称“台辅”,而御史大夫是仅次于宰相的官职,因此而得……… 刘祥道随口道:“世人皆知陛下对此科进士之看重,若有人出事,必然使三法司介入,谁人疯了不成敢那么做?” 然而说到此处,他忽然愣了一下,旋即面色一变,大叫一声:“不好!” 将茶杯丢在茶几上,霍然起身,便向门外走去。 孙处约见其步履匆忙,已经出门,忙道:“亚台,鞋!穿鞋!” “哎呀!”刘祥道一拍脑门,赶紧回身在门口处寻到鞋子,却也来不及穿,只殴拉着便小跑着出了值房孙处约赶紧从后跟上。 至御史台正堂,刘祥道疾声道:“所有人,随我前去承天门控制局势!” 言罢,夺门而出。 堂内一众御史面面相觑,他们先前得到的命令是无论发生何事皆按兵不动,待到局势危急之时再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怎地学子那边刚刚闹事,局势便危殆了? 却也来不及腹诽,赶紧呼啦啦出了正堂,见刘祥道与孙处约已经登车出门,赶紧或乘车、或骑马,一溜烟的追上前去,御史台倾巢而出,正在衙门办公的御史数十人浩浩荡荡,冒雨赶往承天门。车上,刘祥道不断催促车夫加快速度,好在御史台位于皇城,距离承天门也就几里路。 孙处约见刘祥道急的冒汗,好奇问道:“下官仔细思索,觉得亚台之言确有道理,谁这个时候敢对进士、学子们下手,那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何其蠢也?” 刘祥道揉了揉脸,悔之不及的模样:“你我皆这般想,所以旁人也认为你我必是这般想,这个时候如果出事,你猜猜旁人会怎么想?” 孙处约被绕的有些头晕,什么你想我想他想的·……… 等到将话中意思捋清楚,顿时瞪大眼睛。 “这这这……要坏事了!” 所有人都认为御史台已经认定不会有人加害学子,所以若御史台反其道行之私下对学子动手,谁人会想到是御史台动的手?借此将所有脏水全都泼到房俊头上,将其牢牢压制、甚至彻底掀翻! 可刘祥道真没这么想啊! 以学子之性命逼迫房俊认罪、下野,他得多疯狂才会干出这种事? ! 但现在只要学子出事,几乎所有人都会想到这是刘祥道“反其道而行之”的计谋,最要命是朱文元等人鼓动学子去往承天门叩阙、请愿,的的确确是御史台幕后策动,若是现场再有那么一丝半点的“蛛丝马迹”,御史台倾尽黄河之水都洗不清…… 而发生这种事的几率很大吗? 孙处约敢肯定:那是非常之大! 自刘祥道入主御史台以来,唯皇命是从,任何勋臣贵戚、世家门阀皆不放在眼内,一切以维系陛下利益为上,虽然也严守底线,但得罪的贵人、大臣有如过江之鲫、数之不尽。 平常时候这些人自是拿刘祥道毫无办法,甚至还要陪着笑脸,以免被御史台盯上,可心中之愤恨岂能消融? 只要出现机会,那些人无论出于利益还是私愤,都一定置刘祥道于死地。 而现在,有可能就是他们苦等的机会。 偏偏刘祥道授人以柄、自作自受…… 小雨淅沥,雨丝如棉,雨水将皇城内建筑洗刷得干干净净,本应是正常办公期间,但道路两侧的各衙门官员三五成群、撑着伞快步前往承天门,似学子纠集请愿这种事也不多见,都想去凑凑热闹。御史台的马车呼啸而过,数十位御史冒雨疾行,顿时吸引了官员们的注意。 “最前边那是御史大夫的车架吧?” “好家伙,御史台这是倾巢而出啊?” “学子闹事,与御史台何干?” “此事之起因便是御史台内流传出要审查新科进士张子胄选官,甚至牵涉到越国公,继而才有诸多进士、学子聚集起来前往承天门请愿,你说御史台有没有干系?” “何止有干系?要我说啊,这根本就是刘祥道的手段。” “我也觉得如此,刘祥道不敢光明正大的弹劾房二,便怂恿进士、学子闹事,一旦闹大,朝廷势必不能大事化小,搞不好三法司都得介入。” “可如此之多的年轻进士、学子凑在一处,必然热血贲张、神智亢奋,万一出点什么意外,他刘祥道如何负得起责任?” “嘿嘿,所以说刘祥道高明啊,你猜他敢怂恿这些人闹事,会不会事先早有叮嘱要适可而止?”“如此说来,房二麻烦大了啊!” “也该是房二倒霉,陛下三令五申要确保选官之公平、公正,偏偏房二对皇命视若无睹,亲自出面给自家老亲谋求官职,岂不是正好撞在御史台的铁板上?” 刘祥道掀开车帘,远远便见到承天门城楼巍峨矗立、气象恢弘,这座城楼由之前叛乱损毁严重的原址重建,如今增扩至五道门,规制更是象征建筑最高等级的“天子三出阙”,恢弘壮阔、脾睨天下。门前左右的东西朝堂刚刚建成,以后入宫朝觐之时可先行在此等候,如遇大典陛下亲临承天门与民同乐,官员也可在此办公、设宴。 东西贯通之横街在门前横穿而过,构成一个宽三百步、长百五十步的巨大广场,正对着朱雀大街,前些时日逆贼李思晾便是在此遭受“凌迟” …… 而现在,承天门下偌大的广场已经被聚集的进士、学子、看热闹的诸衙官员、以及维持秩序的禁卫所填满,雨水纷纷,满场呼喊、喝叱、推操,沸反盈天。 所幸虽然热闹,却不见混乱,显然局势尚在可控之中,刘祥道狠狠松了口气。 然而马车在横街上还未停稳,便听到靠近承天门下的地方传来一阵惊呼,继而雨中人群呼啦一下向外扩散,有人大叫:“死人了!死人了!” 刚刚打开车门下车的刘祥道闻言,好似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刹那间失神,一个跟头跌落车下。本就殴拉着的鞋子甩飞…… 左右数十名御史目瞪口呆。 第一千九百八十章 当众杀人 御史们愣忡片刻,见亚台结结实实跌落车下,整个人摔在雨水横流的青石板路面上,这才缓过神来,纷纷簇拥上前,一则扶起跌倒的刘祥道,再则也挡住周围人的视线,堂堂御史大夫、当朝亚台如此狼狈,御史台的颜面都丢尽了…… 寻常官员对御史台有着天然恐惧,身在官场,谁又能说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呢? 况且就算当真干净、清白,一旦被御史台盯上,也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惊恐混乱的官员们向外扩散,见到御史台众人围着马车站了一圈,不解之余也心生忌惮,即便有所疑惑却也不敢上前查看、更不敢询问,老老实实的绕过御史台众人。 如此一来,以御史台马车为中心,四周混乱散去的人群有如潮水,而中间御史台众人俨然任凭惊涛骇浪、却自岿然不动。 周围看热闹的官员不禁感叹,果然是公正廉明、硬如铁石的御史台啊! 刘祥道被同僚从地上扶起,顾不得有人给他穿上鞋子,捂着率先坠地的额头,疾声问道:“刚才何以有人高呼杀人?何处杀人?” 孙处约道:“尚未得知。” 刘祥道急不可耐:“随我速速前去查看!” “喏!” 孙处约与一众同僚簇拥着刘祥道,一并快步前往承天门下,那里是人群聚集的中心。 到了近处,便见到百余士子身着白布麻衣猬集一处,周围太极宫禁卫、长安万年两县之衙役围了一圈,杀气腾腾、严阵以待,将士子们围在当中。 《大唐律》有规定,“应试之士子,不得假以公服”,士子也好、进士也罢,只要尚未赴任便不算官员,故而不得穿着各色官服,便不约而同穿戴白色麻衣袍衫,约定俗成之下,遂为风潮。 这些士子虽然尚未履任为官,但迟早都是官员,前程远大,故而“白衣卿相”之词也开始流传开来……而在人群当中,则传出一阵阵妇人嚎哭之声。 附近禁卫、衙役见到御史台众人气势汹汹而来,赶紧让开一条道路,刘祥道额头青肿、衣衫尽湿,但行走间气势不凡,见到万年县令李安期就在一旁,便站定指着他问:“到底发生何事?” 之前那句“杀人了”令他如芒在背、心惊胆跳,知道一定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所以并未第一时间抵达现场,而是先搞清楚状况,再决定如何应对。 李安期上前两步,躬身施礼:“下官见过亚台……” 刘祥道沉着脸,摆摆手:“此等时候,无需这些繁文耨节!如此之多的士子聚集在此叩阙请愿,实乃本朝尚未有之,影响极其深远,务必妥善解决!速速将情况说明。” “喏!” 李安期面露焦急,但语调平稳、言辞简洁:“有万年士子蔡本,本次科举落第不中,今日与其妻一并前往兴化坊兴福寺进香许愿,希望来年能够高中……途径务本坊国子监,正巧遇到数十进士、士子成群结队前往承天门叩阙请愿,遂一并同来,只不过到此之后情况混乱,禁卫、衙役确保承天门之安全不准学子靠近,双方发生冲突,混乱之中蔡本扑向衙役手中横刀,被刺中要害,当场毙命。” 前因后果,清清楚楚。 然而刘祥道却不信事情如此简单,喝问道:“这些学子不过是请愿而已,何以衙役居然抽刀镇压?”李安期微微侧身,指着附近禁卫、衙役:“亚台请看。” 刘祥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一惊,只见数十禁卫、衙役皆衣甲凌乱,全无精锐之气,头盔掉落、发髻散乱,身上、脸上更是抓痕处处、鲜血淋漓。 “此乃学子所为?” “正是,那些学子不知何故异常亢奋,口口声声“朝中有奸佞,要正本清源,更要清君侧'',面对禁卫、衙役之阻拦不管不顾一直向前,且动手抓挠、撕咬,禁卫、衙役不得不抽刀自卫,也因此酿成惨祸。 ”刘祥道默然无语。 虽然学子清贵,禁卫、衙役不该抽刀阻拦,可此地乃是承天门,禁宫门户、宫殿锁钥,岂能任由学子冲击宫门? 但不该死人啊…… 心头疑惑丛生,只觉得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掐着他的脖子,似欲将他死死摁在这滩烂泥里沉沦下去……深吸一口气,刘祥道迈步向前:“前去看看! ” “喏! ” 禁卫、衙役、御史们簇拥着刘祥道上前,这一刻前呼后拥、气势迫人。 围观百姓唯恐惹祸上身,早已跑去一边,核心区域皆是身着白衣的学子。这些学子见到刘祥道,顿时有如见了亲人一般,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众说纷纭,要么怒叱衙役抽刀误杀蔡本,要么请求刘祥道带着他们“清君侧”…… 刘祥道眼皮跳了跳,训斥道:“胡言乱语!当今陛下圣明千古、烛照万里,群臣恪尽职守、众正盈朝,何来奸佞让汝等「清君侧''?此等妖言惑众之语莫要再说,否则本官绝不轻饶!” 见面前数位学子仍有纠缠不休之姿态,赶紧指了朱文元一下:“你来组织一下,将诸位学子劝至一旁,待本官见过死者再做计较。” “喏!” 朱文元赶紧招呼庾志冲,又拉拢几个同届考生,将一众学子劝阻,现场终于安静下来。 刘祥道这才得以上前。 就在承天门不远的地方,一白衣学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白衣被血水浸染、又被雨水淋浇,依然狼狈不堪,一衣裳简朴之妇人正伏在其身上干嚎,许是哭得久了,其哭声干涩嘶哑、闻之令人心生恻隐。另一边,一个身穿衙役服饰的青年被摁着肩膀跪在地上,垂头丧气模样,面前地上还有一柄横刀……便有万年县衙的官员喝叱那妇人:“于此哭号又有何用?御史大夫当面,有何冤屈当直言无碍!”妇人这才醒过神,从死者身上爬起,抹了一把眼泪,虽已是二十余岁的妇人,但身姿纤细、肌肤白皙,此刻哭得梨花带雨,雨水浸透衣衫曲线毕露,居然很是有几分姿色。 妇人也不起身,在雨水之中膝行几步来到刘祥道面前,张开双手一把抱住刘祥道的大腿,嚎哭道:“我家郎君遭人杀害,众目睽睽、天日昭昭,只是凶手乃县衙差人,恐官官相护,请御史大夫为小妇人做主!”这妇人虽然遭受丧夫之痛,但急切之间神智清楚、言语伶俐,看上去并非寻常无知妇人……刘祥道却顾不得许多,妇人衣衫尽湿,此刻紧紧抱住他的腿,甚至能够感受到温热柔软,这让方正君子如何受得住? 赶紧道:“你且松开,我自为你主持公道!” “我不送!你若不让凶手给我郎君赔命,我就死在这里!” “你你你,有话好好说,这般纠缠成何体统?来人,将此妇人拉开!” 数百人众目睽睽之下,刘祥道有些窘迫,赶紧让人将这妇人拉开。 整理一下官袍,刘祥道这才看向跪在一旁的那个万年县衙役,喝问:“汝是何人?” 那衙役浑身颤抖,也不知是被雨水淋湿冷的,还是失手杀人吓的,牙齿打颤: “我我……在下万年人氏,名叫来操,乃县衙衙役。” “蔡本死于你手,你可认罪?” 来操以首顿地,哭道:“人确实死于我手,但我不认罪!这些学子聚众闹事,更呼朋引伴直驱承天门,又是叩阙、又是请愿,声势浩大招摇过市,导致诸多百姓都跑来凑热闹,局势很是混乱,所以县令命吾等衙役前来控制局势、确保百姓安全。” “那你为何杀人?” “人不是我杀的!一开始还好,这些学子只叫嚷着“叩阙请愿''、“肃正纲纪''之类,可后来不知为何忽然野蛮起来,对吾等抓挠撕咬、下手极狠,吾等不得已只能抽刀威吓,孰料这蔡本居然一头撞上来,我收刀不及,刺中其要害,当场毙命……亚台,我冤枉啊,我没杀他,是他自己撞上来!” “本官自有论断,若当真主责不在于你,定然不会冤枉!” 刘祥道喝叱一句,环视周围,沉声问道:“汝等可曾看见,当时状况是否此人所说?” 附近禁卫、衙役纷纷开口:“没错,当时就是这样!” “这帮学子简直丧心病狂,居然要冲击承天门,吾等阻拦,便疯了一般对吾等又打又咬又挠,抽出刀子也不怕!” “这哪是什么学子?便是称之为暴徒亦不为过!” “是这人径自往来操的刀尖上撞,以为来操会收刀,不料估计错误这才毙命,我们都看见了!”众口一词,似乎没有什么可质疑之处。 那妇人听着禁卫、衙役七嘴八舌给来操作证,愣忡片刻,忽然暴起,披头散发的冲向周边诸人,口中哭号声凄厉骇人:“你们都胡说,事情不是那样!来操觊觎我已久,此番杀害我郎君就是想要达到霸占我的目的,我死也不会让他得逞!” 众人哗然。 第一千九百八一章 弄巧成拙 雨丝逐渐密集,落在武德殿屋顶的琉璃瓦上,涤净尘埃之后汇聚成流,檐雨倾泻有如珠帘。李承乾负手立于窗前,感受着充沛的水汽扑面而来,庭院中花树葱郁、欣欣向荣。 李勒、刘泊两人躬身立于其后,御书房内无人说话,寂然无声,唯有檐雨滑落、叮咚之声响成一片。半响,李承乾才转过身,语气淡然:“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勒一贯性的沉默不言。 刘泊迟疑一下,小心翼翼道:“此事之起因,皆在越国公为亲戚谋求官职,导致其余进士、学子心生不满,这才汇聚一处前往承天门来叩阙请愿。圣天子在朝,定能明察秋毫、烛照万里,将奸佞之辈予以惩罚,以正纲纪。” 李承乾奇道:“只因听信谣言、心中不满,便可聚集起来叩阙、请愿?这天下百姓亿万,每日里不平事不知多少,若谁心里不满便来承天门叩阙、请愿,那朕岂不是要累死?” “陛下明鉴!” 刘泊赶紧解释道:“岂能谁人都可直抵承天门下?万一惊扰陛下,罪无可恕也!只不过这些学子到底是不同的,各个身份清贵,又得到陛下之重视,将来更是帝国官员,总要予以款待、安抚。”李承乾不以为然:“如今不过是白衣学子,尚未为官做宰,便可如此将律法置于不顾,他日登阁拜相、授官封爵,只怕就不是去承天门请愿了,而是要直入朕之寝宫啊。” 这话有些杀人诛心,刘泊有些冒汗:“陛下圣明,绝不会此等事!” 李承乾冷笑一声:“你敢保证吗?” 不等刘泊回话,又问道:“你拿什么保证?用你的项上人头来保证朕的脑袋安全无虞吗?”刘泊冷汗涔涔,一揖及地,不敢多言。 心中却难免腹诽,堂堂君王,说话这般阴阳怪气,的确没有明君之相啊… 学子聚众闹事、至承天门下叩阙、请愿,对于君王威望是之打击是无与伦比的,但凡君王圣明、朝有贤良,何至于非得白衣学子们闹到叩阙这一步?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这场风潮闹得越大,帝王威望损失越是厉害,掀起此事的始作俑者房俊就会承受更大的反噬。 以君王之威望去换取房俊之威望,顺带收割新科进士、科考学子之衷心爱戴,怎么算都不亏。所以刘泊断定,别看面前的陛下骂的凶,但整件事背后一定少不了陛下的推波助澜。 甚至一手操持也未必没可能…… 至于刘祥道? 那就是个靶子……… 刘泊不知这话怎么会,所幸此时门外脚步声响起,须臾,一身甲胄的李君羡快步而入。 李承乾这才将目光从刘泊身上移开,深深看了一言不发的李勒一眼,对走进来的李君羡问道:“承天门外情况如何?” 李君羡单膝跪地、施行军礼,在听到“平身”之后站起身,恭声道:“情况有些不妙,学子们怨气满满、沸反盈天,叫嚷着冲开承天门面圣,要陛下维系选官之公平、公正,且……罢黜以权谋私、祸乱纲纪的越国公。” “哼!” 李承乾怒哼一声:“越国公有大功于国,功勋彪炳,岂是区区几个学子便可弹劾下野?简直毫无道理!” 刘泊低下头,目光盯着地面光可鉴人的金砖,心中愈发笃定这件事就是陛下授意,目的也很简单,狠狠打击房俊的威望,即便不会当真将其罢黜、下野,也要将其归类于“佞臣”之列。 陛下需要一个忠诚无比、统帅三军的房俊,却不需要一个威压朝野、影响政务的房俊。 刘泊不想说话,但李承乾却没打算放过他:“中书令认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刘泊无奈,只得说道:“虽然越国公不能因学子弹劾而下野,但毕竟此时风潮已起,舆论纷纭、群情激愤,若不能妥善安抚恐酿成大祸,这些学子可都是帝国之栋梁,岂能因为此事误入歧途?微臣之见,当责令御史台对此予以调查、审核,看看张子胄之所以被工部征调是否越国公所为,只要动用了威吓、逼迫、收买等手段,便从严惩处。” 话是说了,但等于没说。 先说房俊不能因学子弹劾而下野,又说从严惩处,其意自明:该如何处置,陛下您看着办,我没意见。李承乾显然很是不满,瞥了刘泊一眼,哼了一声。 “审查房俊”这句话怎能出自他口呢?必须有人提出他才好顺水推舟,可刘泊油滑,不愿凭白得罪房俊,意见模棱两可。 遂看向李君羡问道:“御史大夫何在?” “末将回来禀报之时,有消息说御史台已经倾巢而来,想来马上就能平稳局势。” “嗯,刘祥道还是很能干的。” 李承乾点点头。 御史大夫这个官职很是清贵,素来被视为“正义”之化身,刘祥道为人古板、严谨,很是受到士林之欢迎,只要他亲自出面,那些闹事的学子必然受其安抚、平息事态。 闹一闹就行了,有个由头让御史台介入张子胄之事,随意审查一番便适可而止。 这件事最重要的一点便在于对房俊审查,只要有这个程序,能否查出问题并无所谓。 甚至于如果当真查出房俊私底下运作张子胄进入工部,李承乾都要替房俊遮掩一二…… 打击房俊的威望可以,打倒房俊不行。 王德从门外急匆匆快步而入,一贯平静的面容少见的显出焦急,直入御书房内,低声道:“陛下,承天门外有学子毙命!” 御书房内四人顿时大吃一惊,素来“袖手旁观”“清静无为”的李勒都挑了下眉毛。 谁都知道陛下对这一科的进士无比重视,是想着要全部培养成帝王肱骨来安排的,现在有人胆敢于承天门下、太极宫外,悍然杀害“天子门生”,这简直就是直犯天颜! 有人要向皇权挑战吗? ! 李承乾面色铁青,骂了一句:“蠢货!” 事情闹到死人的地步,显然出脱离了掌控,这句“蠢货”在骂谁显而易见。 只能是刘祥道。 弄巧成拙了……… 李勒终于开口:“陛下,当采取强硬措施及时制止承天门混乱,而后令三法司一并介入,彻查到底将凶徒揪出来!” 刘祥道死不死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皇权不能动摇,这才是帝国根基。 李承乾却有些迟疑:“这……还是先搞清楚比较好,贸然动用三法司,很容易导致局势动荡啊。”李勒便叹了口气,再不多言。 敢在承天门外杀人,数遍朝堂也就那么几个,而牵涉进这件事情的更是只有一个。而三法司介入,就等于陛下同幕后元凶直接撕破脸,陛下显然不愿事情走到那个地步。 可问题在于现在人家因为你的手段已经撕破脸,你最为重视的学子于承天门外大庭广众之下被杀,你却还要退缩、忍让……哪里有一丝半点杀伐果断的样子? 连太宗皇帝一根毛都比不上啊。 李勒甚至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一个念头:假若晋王在位,又会如何决断? 刘泊不愿掺和这件事,好处得不到,反而容易被房俊记恨,那棒槌率诞莽撞、行事恣意,鬼知道会否直接打上自己家门…… 见两人不言,李承乾对李君羡道:“增派禁卫稳住状况,让刘祥道入宫见驾。” “喏!” 李君羡转身走出御书房。 李承乾有些挫败,运作绸缪很好的一件事,怎地弄到现在这个样子呢? 承天门外。 雨水在青石板路面上汇聚成流、缓缓流淌至低洼处的排水沟,顺着整个皇城精良完善的排水系统排出长安城外,这座集聚了一代大匠宇文恺毕生所学的城阙,纵然再大的雨水也不虞水患。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蔡本之妻与衙役来操身上,既有痛惜、亦有兴奋。 本以为是一件镇压学子请愿的恶性事件,可到头来居然变成一桩风月案件? 古往今来,对于这种事素来关注极高,更何况就发生在眼前…… 刘祥道听闻蔡本之妻的哭诉,心里狠狠松了口气。 原本是一桩政治事件,御史台顺水推舟对房俊、张子胄、乃至于工部展开审查就行了,可是死了人,性质陡变。 这些学子皆世家子弟,贸然死了一个已是不妥,更何况还是在承天门下叩阙之时丧命? 搞不好就得掀起一场世家门阀对抗中枢的巨大风浪…… 可若是“情杀”,那便截然不同。 他恨不能现在就将这个来操给摁死了“因妒杀人、夺人妻子”之罪名…… 所以这件案子不能当众审理。 “来人,将来操暂时关押至御史台大狱,蔡本之尸体一并运回,命仵作查验死因。” 又对蔡本之妻温言道:“娘子不必太过悲痛,死者已矣,御史台一定查明真相,给你一个交待!”妇人很是知书达礼的样子,虽然依旧痛哭,但还是遵从安排,跟着兵卒运送蔡本的尸体去往御史台。 第一千九百八二章 微臣请辞 刘祥道抬起头,看着雨中已久逗留的学子,开口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论何人犯法、违规,自有国法律例予以惩处,可由御史台审查、可由三法司审讯,却唯独不可聚众声讨、试图以舆论强行干涉国法,假若事事皆如此,则国法何存?听吾一言,此事必然交由陛下、宰辅们商讨,之后明示天下。现在,汝等速速散去,回归各自住处不得妄自议论,不得闹事!” 局势发展至此等地步已经超出预想,后患重重,若学子们继续不依不饶、吵闹不休,会使得局势进一步恶化。 最终之结果不可预估。 朱文元与刘祥道不着痕迹的对视一眼,遂点点头:“既然亚台出面,吾等自然遵行不误,只是希望莫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不了了之才好。 ” 刘祥道蹙眉,不悦道:“朝廷法度,岂容儿戏?若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无论是谁都必然予以严惩,可也绝不能仅凭谣言便胁迫朝廷,置国法于不顾。无需多言,尔等速速退去!” 朱文元转过身,大声道:“有亚台出面,必然肃清纲纪、维系正义,吾等这便回去。” 一众学子哗然。 有人不满:“吾等冒着违反国法之危险集结于此,只在于一个公正、一个真相,如今尚未答案,岂能如此草草了事?” “张子胄之科举排名远在吾等之下,可吾等之授官要么县丞、要么县尉,品阶低贱有如胥吏,若无房俊之运作,凭甚张子胄却可直入六部?事实俱在,证据清楚,如要审查请现在就审查!将吾等支走,此事必然不了了之。” “还有蔡本之死,只怕并非其妻所言那般简单,御史大夫为何不敢当众审讯,反而要将凶手羁押?难不成想要掩盖真相,包庇凶手,酿成一桩冤假错案?” “吾等如此兴师动众,非为自身之利益,而是维系法度之严谨,断无半途而废的道理!朱文元你对御史大夫唯唯诺诺、唯命是从,莫非甘当朝廷鹰犬乎?” 在场学子即便科举未中者,亦大多世家子弟出身,学识精深、见多识广,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让我们来的是你,现在劝我们走的还是你,你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朱文元有些冒汗,心思被当众揭破自是难免惶恐,万一整件事曝出来,他可就麻烦大了,名声臭了不说,士林之中哪还有他立足之地? 赶紧辩解道:“亚台公正廉明、德高望重,乃士林清流之首,汝等岂能这般无礼?咱们前来叩阙、请愿,虽属公心、实乃违制,今陛下不以为忤,亚台更亲自审理,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奸佞非是吾等一言而定之,无论如何都要经过审查,诸位同窗万万不可冲动!否则有理变没理,岂不是贻笑大方?”诸人依旧不忿,但终归碍于刘祥道之颜面,不再多言。 眼看着学子们集体离开,前来围观的百姓、官员也陆续离开,刘祥道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将李安期拉到一旁,厉声喝问:“到底怎么回事?不过是一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生而已,纵然聚集也闹不出大事,为何出现死人这么恶劣之事?” 其父刘林甫,曾历任吏部侍郎、民部侍郎,与李安期之父李百药交好,刘祥道年幼之时曾追随李百药学习,虽无师徒之名、却又师徒之实,故而素来将李安期看做自己人,这件事也是他亲自交待李安期去办。孰料差点捅出一个天大的篓子…… 李安期一脸惴惴、后怕不已,小声回道:“我亦不知啊,这种事总不能我亲自出面吧?原本安排给一个信得过的班头,让他找衙役在学子闹事之事弄伤一个,既能将事情闹大,又不至于无法收场……怎能想到出这种事?” 刘祥道哼了一声,将信将疑。 懒得去问那班头现在何处,若所料不差,其人此刻必然已经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过几日其家人也会失踪不见,是生是死,却是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不管那班头是否被人收买,这件事都会不了了之。 就连李安期当真是一无所知亦或是给他下了一个绊子,他都没心思计较,因为已经见到有内侍自承天门的侧门出来,向他快步走来。 “奴婢奉诏前来,宣御史大夫入宫面圣。” “好。” 刘祥道看了李安期一眼,叮嘱道:“马上回去将学子们安抚好,千万不能再生事端,否则休怪本官不讲故旧之情!” “喏!” 李安期赶紧应下。 刘祥道又吩咐周围御史:“回去御史台,收集城内各处之消息,若有人借此事散布谣言,立即抓捕、审讯,绝无放纵!” 这是最让他头痛的地方,原本是一场针对房俊的舆论攻势,却因为死了人而变成政治事件,非但将房俊摘出去,反而将御史台陷入不利之境地一一御史台之职责便是监察百官、肃清纲纪,总不会连那么多学子啸聚生乱、叩阙请愿都一无所知吧? “喏!” 孙处约带领御史们领命,转身返回御史台。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雨水浇湿了衣衫鞋袜,平素神情凛然、着装一丝不苟的御史们此刻狼狈至极。因为等待他们的,很可能是一场滔天巨浪…… 刘祥道随着内侍走到承天门下,随手整理一下被雨水浇湿的衣冠,只是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无论怎样整理都皱皱巴巴,头发更是杂乱,实在又失仪表。 未等迈步进入宫内,便听闻身后马蹄骤响,回头望去,便见到一队骑兵纵马疾驰倏忽而至,二十余匹战马疾行之时铁蹄踩踏青石路面铮铮如鼓,居然有一种千军万马临阵冲杀之气势! 甚至不用仔细去看,有权力在承天门前纵马之人,朝野上下屈指可数,而真正能这么干的,唯有一个……… 二十余匹战马行至不远处齐齐勒马站定,动作整齐划一。 为首一人翻身从马背上跳下来,将蓑衣脱下丢给身后亲兵,一身锦袍、头戴襆头,微黑的面庞上浓眉如墨,正是房俊… “原来是亚台当面,我就说嘛,发生这么大的事,亚台肯定要出面解决。只不过非是在下质疑御史台的办事能力,如此之多的学子汇聚承天门下叩阙,足以震动天下,御史台严重失职啊。” 房俊走上前,笑嗬嗬的说了一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刘祥道黑着脸,严重怀疑这厮早已知晓御史台的计划,故而将计就计使得御史台陷入麻烦,冷声道:“御史台失职与否,自有陛下与政事堂问责,越国公虽为宰相,却无权处置。” “你瞧瞧你这人,当真无趣得紧!” 房俊不以为忤,笑吟吟道:“我这是关心你的,闹出这么大的篓子,还死了人,陛下那一关怕是不好过吧?不过咱们同朝为官,平素也有些交情,需要帮忙说情的时候不妨直言,在下定全力帮衬。”刘祥道哼了一声,确定这厮就是在看他的笑话,自然不再理会。 房俊对那内侍道:“本官入宫觐见,速速开门。” “喏。” 内侍赶紧垂头应下,当先引路。 朝中有数的几个觐见陛下无需事先通禀之大臣,房俊便是其中之一…… 御书房内。 李承乾见到房俊与刘祥道联袂而至,微微颔首:“二郎来得正好,学子叩阙之事虽然与你无关,但毕竞有些牵扯,大家商议一下应当如何解决。” 房俊先与李承乾见礼,又与李勒、刘泊、李君羡颔首致意,这才慢条斯理道:“首先,微臣以为并不能响应学子之叩阙、请愿,大唐立国以来,从未有阻碍言路之路发生,普天之下任何臣民之述求都可直达天听,更何况是那些进士、学子?然而彼等却用此等罔顾国法之举措,悍然触动陛下之威严,此风不可长!否则以后任谁有所述求都跑去承天门外叩阙、请愿,甚至哭闹上吊,让陛下情何以堪?” 刘泊点点头,虽然总是与房俊针锋相对,但这番话他是认可的。 陛下乃天下之主、大唐帝王,任谁想请愿就请愿、想叩阙就叩阙,成何体统? 李承乾面沉似水,没有做声。 刘祥道张口语言,却被房俊抢先一步:“其次,所有学子聚集一处为选官之不公而呐喊,负有检查之责的御史台为何事先未能得知,进而采取有效措施避免此事?事后又为何没能妥善处置,致使出现学子丧命之恶劣后果,不仅使微臣受到广泛质疑,更使陛下之威望受到损害,当有人为此负责。” 刘祥道略一沉思,没有辩解,也未等别人替他求情,而是跪伏于地,涩声道:“陛下明鉴,这件事御史台责无旁贷,微臣领导无方致使君王声威受损,其死罪也!为今苟颜请求活命,准微臣请辞御史大夫一职,致仕告老、颐养天年。” 第一千九百八三章 反击太痛 见刘祥道毫不迟疑的请辞去官,一旁的房俊、李勒、刘泊三人并不意外,事情闹得这么大且死了一个落第学子,稍后舆论必然发酵,也必然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 刘祥道看透了局势,知道责无旁贷,半点没有拖泥带水。 当然,之所以如此干脆果决,甚至连一字半语的辩解都无,也或许是想要以这种态度来宣读心声一一这件事的谋划者本不是我,但我为此担责却毫无怨言、且心甘情愿。 于是,三人目光都看向李承乾。 能让刘祥道以辞官为代价主动担责的,也就只有这位陛下了…… 李承乾眉头紧蹙,进退维谷。 若是让刘祥道担责,岂不是等于他这个皇帝毫无担当,出了事只能让大臣背锅?一则,整件事本就出自他的谋划,现在出了偏差却让刘祥道承担责任,他于心不忍;再则,这种推卸责任的做法严重损害他的威望,哪个大臣愿意对一个动辄将黑锅丢过来的皇帝死心塌地、尽忠职守? 他知道刘祥道此举是为了避免他这个皇帝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地,然而如此一来,却是愈发令他为难……踟蹰少许,李承乾看着房俊,缓缓道:“这件事,御史台处置有误,御史大夫责无旁贷。但当下科举考试搅动天下风云,诸多世家门阀蠢蠢欲动,朝野上下非议不断,却是需要御史大夫这样刚正清廉之官员予以监察,数遍朝堂,无人可替代此职。或可予以警告,准其戴罪立功,如何?” 刘祥道跪伏于地,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愤慨。 感动于陛下为了他不得不放低身段、将帝王尊严抛在一旁,去向房俊讨一个人情;愤慨于房俊身为臣子,居然在陛下面前咄咄相逼,果然有奸佞之潜质啊…… 一旁的刘泊也觉得房俊过分,出声道:“学子叩阙请愿之事固然影响甚大,但尚在可控范围之内,真正导致局势恶劣的是有学子丧命,而这件事未必就是那么巧合,一经深挖,必定牵连甚广。”不管学子丧命之事是否房俊暗中安排,但肯定另有隐情,绝不会是单纯的“情杀”,你房俊身为太尉、宰相,难道当真想要看到朝野上下混乱一片? 此前“昭陵案”、“李神符谋逆案”已经将大批宗室牵连进去,太祖皇帝留下的几支血脉几乎凋零殆尽,若是再因为一桩“承天门下杀人案”将朝臣牵扯进去一批,朝堂之上站立者尚有几人?作为宰执天下之重臣,首要的不是什么真相、善恶,而是稳定局势。 稳定,大于一切。 否则,你这个宰相就是不合格,或者,别有用心…… 李承乾投去赞许之目光。 他也觉得那个学子丧命非是偶然,极大可能是房俊对于此次事件之反击,一旦深究下去,即便牵扯不到房俊身上,也必然将其身边之人卷入其中。 你不逼着刘祥道辞官,我就不追究学子之死,相互妥协如何? 然后又看了李韵一眼。 李勒无奈,他不想掺和,但陛下求助的目光看来,又岂能视如不见? 轻咳一声,道:“这件事说到底是因为张子胄而引起,张子胄又是你引荐于阎立本,故此引发外界争议。无论是你私下运作,亦或是阎立本爱才,都要审查清楚给予朝野上下一个交待,而负责审查之人自然是御史大夫最合适。” 他觉得单只是陛下不追究学子之死还不够,加上张子胄之事,那就差不多了。 说白了,学子叩阙请愿之事极有可能是一场针对房俊的行动,而学子之死就是房俊展开的反击。这波反击准确击中刘祥道或者还有陛下之要害,双方不得不各退一步、偃旗息鼓。 否则当真闹起来,只能两败俱伤…… 由御史台仔细“审查”,其后给予“一些符合规定”之公示,将房俊彻底摘出来。 一场风波自然不了了之。 不然真以为房俊只弄死一个学子? 肯定还有后手,而且后果肯定比死一个学子更要严重…… 刘祥道自然听懂李勒言中之意,顿时摇头:“如若审查结果乃是越国公私相授受,御史台必然遵循国法予以弹劾,御史台之立场不容置疑。” 房俊奇道:“那之前学子们纠集一处跑来承天门叩阙、请愿之时,御史台的立场是什么?别说你事先毫不知情,你敢这么说,信不信我将所有学子都抓起来,一个一个严刑拷问看看是否有人与御史台里外勾结、听命行事?” 刘祥道面孔涨红,怒目而视。 他自是有原则的,可他之原则与皇命碰触之时,却要以皇命为先,这难道有错? 只不过若是此刻说出这样的话,也就说明他所谓的原则不过如此,他的立场不是国法,而是皇帝。那岂不是明确告知我是听命行事? 而且他也不敢赌房俊敢不敢那么做,这棒槌当真发起疯来不管不顾,怕是陛下也拦不住……李承乾头痛,分明是自己主动出击、仔细谋划,结果却是弄巧成拙、作茧自缚,怪得谁来? “行了,这件事就按照英公的意见去办。” 这个时候他再是瞻前顾后,也不得不拿出果决之态度。 刘祥道无奈,只得领命:“微臣遵旨。” 李承乾先是对刘祥道、李君羡二人道:“此事影响深远,一定要密切关注那些学子背后的世家门阀,莫要趁机闹事。” 待到二人领命,他又看向房俊,意有所指:“坊市之间最易孳生谣言,金吾卫要严阵以待,一旦有流言蜚语冒出来,指摘朝廷选官不公、法度不严,必须果断镇压。科举考试乃帝国抡才大典,更是千秋万代不易之规则,绝不容许任何人诋毁!” 若所料不差,之后坊市之间就会有无数谣言兴起,直指御史台,之前学子如何指斥、谩骂于房俊,其后便有谣言如何诋毁、怒叱御史台。 房俊点点头:“陛下放心,长安城内绝无此等流言兴起,六部官员敢散布谣言就抓六部官员,御史台敢撒布谣言就抓御史,御史抓光了就抓御史大夫!” 刘祥道:….” 李承乾:……” 这还真是个棒槌啊,头痛。 回到御史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乌云未散,院子里那几棵枝干扭曲歪斜的老槐树虬劲苍翠,洗刷干净的树叶郁郁葱葱、层层叠叠,微风一吹,叶尖的雨水便颤颤巍巍滴落下来,簌簌轻响。 刘祥道心底郁结愤懑,越是看这几棵老槐树越是碍眼,莫非就是这几棵树坏了御史台的风水,故而诸事不顺? 孙处约从堂内迎出,见刘祥道负手站在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树梢,心中不解,快步上前,恭声道:“启禀亚台,人犯已经审问过了。 ” 刘祥道嗯了一声,依旧看着那几颗槐树:“情况如何?” “死者蔡本,雍州万年人,参加本次科考落第不中,其家中原本优渥,只是其父母相继病故之后无人管教,沾染赌博,短短几年时间便将家产变卖一空,房宅、田地尽皆典当,且负债数千贯之多,现今寄居于亲戚家中,本以为此次考中之后可以授官,试图东山再起,结果未遂人愿。而其最大的债主,便是万年县衙役来操,来操贪图蔡本之妻的美色,欲以千贯赌债买蔡本之妻……” 说到此处,刘祥道开口打断:“所以来操买人不成,遂一怒之下趁机杀害蔡本?” “亚台明察秋毫,正是如此。” “唉~” 刘祥道叹了口气,将目光从大槐树收回,缓缓道:“看见没有?环节缜密、一丝不苟,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玩了这么一手,咱们却半点漏洞都找不出。以你之见,此案如何断定?” 孙处约犹豫一下,为难道:“若以普通误杀案来断案,则其中凶手与死者之间的纠葛难以说情,外界必然不服,认为其中别有隐情,是咱们御史台袒护凶手。可若以情杀断案,就意味着参加科考之学子品行不端,当初为他具保之保人就要遭受牵连,非但不能快速结案降低影响,反而会闹得沸沸扬扬……属下也不知如何是好。” 一边是御史台的名誉,一边是朝廷的影响,取舍两难。 刘祥道拍拍孙处约肩膀,赞许道:“能够想清楚其中的关联,很不错了,好好干,御史中丞绝非你仕途之终点。” 孙处约赶紧谦逊谢过,却还是为难道:“此案究竟如何断案?还请亚台指教。” “就按照误杀断案吧。” “这个……蔡本与来操之间的纠葛,知者甚多,尤其是蔡本之妻,恐流言四起、舆论纷纭,对咱们极为不利啊。” “放心吧,此案断定,再无后患。” “……” 孙处约愣了一下,旋即醒悟过来,左右瞅瞅,小声问道:“当真是那边所为?” 所谓“那边”,自然是房俊。 叩阙、请愿,本就是针对房俊而起,而蔡本之死也应该是房俊的反击,现在刘祥道说“再无后患”,显然双方已经就此事达成一致。 第一千九百八四章 公然警告 刘祥道郁闷的再叹口气:“被人家反手一拳打在肋骨上,痛得很呐……这几棵树实在难看,既无挺直之树干、茂盛之冠盖,寓意也很是不好,谁家衙门栽这种树?找几个人都刨了去。” 孙处约愣愣的看着院子里的几棵大槐树,心说这几棵树怎地得罪了亚台? 看着也蛮好嘛…… “刨去自是不难,下官这就找人干活,只不过咱这偌大庭院,若是光秃秃有些不好看,不妨栽些花草?“花草娇嫩,耐不住风摧霜打,不如栽几棵柏树。 ” “柏树? ” “素闻西汉之时,御史台内遍植柏树,故而时人常以“柏台''相称。柏树多好啊,枝干挺拔、宁折不屈,斗寒傲雪,有坚韧不拔之志,《大略》有言“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此正是御史台之品格! ” 孙处约无语,若这么说,何不栽植松树、竹子,非得柏树? 一味的遵循古法可不是什么好事,要懂得与时俱进才行啊…… 不过心中再是腹诽,口中也不敢有半句驳斥之言:“亚台放心,下官这就让人刨了这树,然后去往终南山中寻找品相上等的柏树,移栽过来。缓上一年,来年春日之时,定当枝叶繁茂、蔚然成林。 ”刘祥道这才满意,点点头,转身去往值房。 至于蔡本之死一案,他才懒得理会,既然房俊能以人命来威逼御史台,必然早已将手尾处置干净。孙处约则急匆匆跑去正门,将马夫、门子、杂役都叫了过来,几十个人围在院子里,挥舞着各种工具挖树…… 白日里一场雨水,使得整个长安城气温凉爽宜人,华灯初上之时,达官显贵、王侯将相、商贾书生等等都走出家门,在城内各处寻欢作乐,平康坊自然是首选之地。 平康坊南侧一处青楼,重檐歇山的房舍,房檐屋顶铺设着黑色瓦当,简朴肃静、不见半丝奢靡之气,从二楼敞开的窗户可见南边不远处宣阳坊内菩提寺宝塔的灯笼,正值晚课时分,隐隐约约的诵经声随着晚风悠悠传来…… 穿着一身圆领常服、戴着襆头的李安期脚步匆匆,进了院子之后在鬼奴的引领之下直上二楼,便见到同样圆领常服、头戴襆头的房俊正仰躺在一名歌姬的玉腿之上,一旁乐师弹奏着悠扬曲调,歌姬的纤纤玉手正拈着一颗洗净的葡萄,放进房俊口中。 房俊吃着葡萄,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逗得歌姬眉花眼笑、花枝乱颤,衣领微散,灯光下峰峦起伏、莹白如玉,引人入胜。 李安期只是瞥了一眼便即微微垂首,上前几步见礼。 房俊坐起身,推开歌姬,笑着冲李安期招招手:“私下见面,又是此等场合,何必多礼?来来来,快请入座。 ” 跪坐在房俊对面,看着房俊亲手执壶斟酒,李安期苦笑道:“越国公何必约我在此见面?自入坊门便碰见数位熟人,越国公一举一动更是万众瞩目,想来用不到明日清晨,我与越国公在此会面的消息便会传扬出去,御史大夫必然知晓。 ” 为房俊办事他没什么心理压力,可背刺了刘祥道一刀,总觉得不太仗义。 毕竟世代相交,情分犹在,有些不地道…… 房俊放下酒壶,示意其饮酒,不以为意道:“纵然你我并不相见,你以为刘祥道便不知蔡本之死乃是你做的手脚?这件事是他不厚道在先,撕破脸就要与我对阵,所以他故作不知而已。 ” 李安期欲言又止,叹了口气,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自己之前虽然家世显赫却蹉跎多年,这个万年县令是受房俊举荐,虽然明面上并未投效房俊,实则早已视其为恩主,恩主有命,焉能不从? 心里忽然一动,旁人或许不认为自己受房俊之举荐,可刘祥道岂能不知? 明知自己有可能是房俊的人,却还是将那等重要之事委托自己,难道就不知自己有可能偷偷报讯于房俊,而后从中作梗? 一边谋划了学子叩阙请愿之事试图损害房俊声威,一边又偷偷摸摸给予房俊可趁之机……脑海中浮现刘祥道那张一本正经、不怒自威的脸,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这些大人物所思所想所为。 他忍不住问道:“御史大夫在这件事中到底是何等样的立场? ” 房俊喝了口酒,拿起一个产自骊山暖棚的桃子咬了一口,随意道:“自然是御史大夫的立场,不然呢?李安期痛苦的捂住脑袋,自信心大受打击,垂头丧气道:“难怪我家世显赫却仕途不顺、蹉跎多年,你们这些朝廷重臣的想法实在是太过深奥,曲曲折折、难辨真假,我差之远矣。” “嗬嗬,倒也不必这般深受打击的模样,官场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说难自然很难,但若说简单其实也简单,无外乎“扬长避短''四字而已。你既然不擅于勾心斗角,那就尽量规避自己陷入这种境地,老老实实做你的县令,要么鼓励农桑、注重民生,要么兴办教育、提振科举,要么繁荣商业、藏富于民,只要做好一样,自然前程可期。 ” 官场最是勾心斗角,但凡智商低上一丝半点都不行。 但李安期智商足够,只不过自幼生长于儒学传家的显赫门庭,既未有官场之教育,又未有坎坷之经历,整个人难免纯粹一些。 纯粹的人也是能做好官的。 李安期想了想,还是不自信,沮丧道:“话虽如此,可想要做到却难,我还是更擅长做学问,待找机会交卸了这万年县令的官职,去往礼部或者国子监寻一个差遣才好。 ” 这次事件对他打击甚大,整个人身在局中,却稀里糊涂根本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滋味着实难受…… 房俊随意道:“倒也不是不行,这一次我欠你一个人情,将来如若当真去往礼部任职,我帮你与许敬宗说说,找个好差事。 ” 李安期赶紧谢过,心底对于自己站队房俊背刺刘祥道的罪恶感也减轻许多。 或许这就是官场规则,无论是谁都要站队、都要表明立场,只要稳稳站住,自然可以获取丰厚回报。两人不再谈论这些官场之事,只谈风月。 李安期世家子弟,自幼便经历此等场合,胸有文采、言之有物,且思维敏捷、言语伶俐,一时间气氛甚佳。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李承乾一整日都在此间,晚上用过晚膳,处置一会儿政务,便让李君羡出去打听情况,绝对不容许朝野上下、坊市之间有关于科举之诋毁。 相比于打压房俊之威望,自然还是科举更为重要。 未几,李君羡快步而入,小声回禀。 “李安期? ” 李承乾惊讶的挑了下眉毛,李百药的儿子难道就为了一个举荐之恩,便毫无顾忌的站到房俊那边,背刺世代交好的刘祥道? 李百药以及其父李德林,乃是隋唐两代声名赫赫之大儒,博陵李氏虽然不如博陵崔氏那么显赫,但其祖上却源自于赵郡李氏,根深蒂固、实力不浅。 不过旋即释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投靠房俊所能获取的利益远远大于追随刘祥道,又有什么可以指摘呢? 只怪刘祥道一时糊涂,过分信任“情谊”儿子,将如此重要之事交由李安期去办,结果遭遇背刺……心中忽然一动,刘祥道是真的被李安期欺骗吗? 旋即将这个念头摁下,刘祥道是他在朝中的耳目、手足,对他之忠心毋庸置疑。 轻叹一声,颓然道:“这件事是朕做的差了,二郎心中不忿,所以才这般堂而皇之的与李安期公然见面,这是在向朕表达不满,也是在警告朕。” 李君羡默然不语、充耳不闻。 作为最能接触皇帝私密之人,他对于陛下与房俊之间的关系已经心知肚明。 这两人相互扶持、亲密无间,能在数次叛乱之中彼此信任、肝胆相照。 但与此同时,这两人又相互制衡、斗争不断,房俊一手促成军机处蚕食军权,陛下对此奋力反抗……这二人之间罅隙渐深,理念相左,可若是谁敢动摇陛下之皇座,第一个冲上去、却永远坚定不移支持陛下的,一定是房俊。 所以在陛下与房俊之间,他李君羡只是一个外人,即便陛下现在破口大骂房俊,他也不能掺和。否则里外不是人…… 至于陛下用了“警告”这个词是否合适,无需理会。 李承乾抱怨一句,见李君羡根本不搭腔,顿时觉得索然无味,随口问道:“河西那边怎么样?”长安城内外驻军首领,几乎没有哪个是他这个皇帝的忠实鹰犬,该是时候将程咬金调回来了。虽然他对房俊绝对信任,可左右金吾卫在手的房俊素来不听话,让他这个皇帝很是难受、憋闷……李君羡道:“卢国公正在姑臧城率领左武卫兵卒开垦荒地、种植棉花,右骁卫大将军牛进达也在番和一带屯田,都在大肆种植棉花。” 李承乾啧啧嘴,有些无语。 堂堂十六卫之其二,天下间最为精锐之部队,任意一支都可灭一国、亡一族之存在,居然扛起锄头下到田间地头种地? 第一千九百八五章 河西棉田 棉花之价值现在已是举世皆知,但动用两支十六卫大军在河西之地垦荒屯田种棉花,却是许多人所不能理解的。 棉花何以重要至如此程度? 所以包括李承乾在内,绝大部分人都认为这是房俊对程咬金的打击报复,牛进达作为程咬金最忠实的部下、搭档,遭受牵连实乃情理之中。 只需将这两人摁在河西种上几年地,估计也就废了,再不能对房俊构成威胁…… “卢国公没有怨言?” 李君羡嘴角抽了抽,道:“自然是有的,不过言语之间并未对陛下有任何不满,而是对河间郡王、英国公、越国公几人极为愤懑,饮酒之时动辄破口大骂,责怪这几位将其放逐至河西之地,还说陛下身边有奸佞,他当提刀率军回京护驾。” 李承乾:……” 这种话若是旁人说出来,他自是震怒,可出自程咬金之口,却连半分怒气都生不起。 虽说之前长孙无忌叛乱之时程咬金犹豫不决、首鼠两端,立场极其不坚定,试图隔岸观火左右逢源,但毕竟未曾真正依附于叛军,所以李承乾并不是不能忍受。 现在唯一能解他困局者唯有太宗皇帝麾下的贞观勋臣,而日渐凋零的贞观勋臣之中,最堪大用、且最值得信任的,唯有程咬金。 喝口茶水,李承乾问道: “你说房俊与司农寺大张旗鼓在河西推行棉花种植,那棉花当真就那么重要?况且河西之地土壤肥沃、河水丰沛,魏晋南北朝以来偏居一隅,少有兵祸,局势相对稳定,哪里来的那么多土地以供开垦? ” 河西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略位置极为重要。 秦汉时期,河西走廊是防范匈奴入侵的前线,重兵囤积、战火不断,基本耗尽了当地民生,河西一地一直是穷困贫瘠之象征。 然而到了南北朝时期,河西却因其远离中原、避开战火,“五凉”时期,局势相对稳定,秦汉之时征伐之地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中原避难人士的避风港。 人才、钱帛之涌入,使得河西非常繁荣。 隋唐以来,虽然屡有胡族入寇,但大体上损害不大,使得河西一度被视作“世外桃源”… 一个繁荣、稳定的社会环境,往往就意味着阶级的稳固;而阶级之稳固,则意味着财富之稳固。什么是财富? 在当下,无外乎钱、帛、土地、人口。 河西的土地、人口皆被当地豪族所把持,纵然程咬金、牛进达麾下将近十万大军,又能去哪里垦荒?当真将山头推平了种棉花不成? 当初房俊认为河西的气候条件极易棉花生长,倡议于彼处大规模种植,除去司农寺支持以外,朝野上下几乎一片反对。 而在李承乾看来,最大的反对者难道不应该是一心想着回归长安、最是不耐烦种地的程咬金吗?可现在程咬金为何乖乖的去种地? 李君羡犹豫一下,小心翼翼道:“启禀陛下,末将对于农事一无所知,甚至长在地里哪个是棉花、哪个是禾苗都分不清……不过自去岁冬日开始,便陆陆续续有世家门阀之子弟前往河西,或是买地、或是租地,很是频繁。 ” 李承乾蹙眉:“有此等事,怎不及早回禀? ” “只不过是“百骑司''在监视世家门阀之时偶然得知,并不知其究竞在河西买了多少地、租了多少地,更不知其所谋为何。毕竟自从安西军镇守西域,接连击溃突厥残部、大食军队之后,河西成为连接西域的咽喉要道,繁荣更甚往昔,天底下的世家门阀大抵都在凉州等地有些产业。” 李君羡有些委屈,他是“天子耳目”,但并不是“天下耳目”,怎可能事事都问、事事都管?不仅没那个权力,也没那个能力! 李承乾也意识到自己过于苛责了,太宗皇帝便主动替犯错的臣子减轻责任,更何况这件事李君羡本没有错? 遂温言安抚道:“这帮家伙一日都不肯消停,为难爱卿了,要密切关注河西之动向,朕要知道他们究竞在干什么!” “喏!” 相比于关中的闷热潮湿,姑臧城更为干旱、也更为炎热! 程咬金戴着一个大大的斗笠,掐着腰站在滚滚奔流的河边,看着沙漠与山地交汇之处开垦出来的不下于三十万亩的田地,翠绿的棉花幼苗铺满地面,一望无际。 马城河发源于祁连山东段大雪山,雪山之巅融化的雪水蜿蜒向下形成数条水流,由高至低、由南向北,横跨数十里范围将凉州全境纳入其中,而后于姑臧城北侧汇聚一处,浩浩荡荡,奔流向北,注入白亭海。凉州自然是不缺水的,大河奔流、灌溉田野,河西的土地大多深厚肥沃、水源充足,但凉州少雨,极北之地吹来的风寒冬腊月凛冽严寒、滴水成冰,盛夏之时则极其干燥、酷热难耐。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如今,随着贞观书院那边不少学子跑到河西来实践,据说是什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活动,这才从学子口中得知造成如此自然环境的罪魁祸首,居然便是那耸峙天际、高大宽厚的祁连山。 也是从这些学子口中,他得知了正是如此独特之气候,使得河西之地最是适宜一些农作物的生长,譬如瓜果,譬如棉花。 阳光充足、气候炎热、灌溉充足、土壤肥沃……据那些学子所言,河西简直就是栽种棉花的理想之地。相比于那些木讷拘谨、因循守旧的司农寺官员,程咬金还是觉得学子们更为可信,年轻有活力、朝气蓬勃,不拘于古人之经验而勇于开拓,这也是当下整个大唐早已形成的社会风气。 老是捧着祖宗那一套不思进取不知变通怎么能行? 祖宗的东西当真有用也不会王朝更迭不休、百姓生灵涂炭…… 学子们常常挂在嘴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现在是新时代了,要与时俱进、要鼎革更新”…… 虽然程咬金也不懂为何忽然间就“新时代”了,却并不妨碍他接受这些新生事物。 河边,几个被烈日晒得面庞黝黑的胥吏正卖力转动绞盘,精钢锁链缓缓搅动将重达数百斤的水闸从闸门里拽上来,河道里的河水便从水闸下方的空隙涌入水渠,一时间奔腾的河水沿着水泥砌筑的水渠流淌,数十座水闸一并放水,充分灌溉这几十万亩棉田。 一叶小舟自马城河上游晃晃悠悠而来,行至近处,舟上的白帆降下,小舟缓缓靠岸,一位鹤发童颜、身着葛袍的老者身手矫健的弃舟登陆,背着手来到程咬金面前,低头看了看水渠之中滚滚河水,满意的点点头:“此等水闸之设计,较之以往刨开河堤的法子安全多了,就是太过费钱。” 河西之地不产水泥,需要从关中不远千里运过来,单只是这份运费便是个天文数字,再加上动用了万余兵卒、数千民夫,人吃马嚼之余还要给每个人开上一份工钱,这些水渠之造价自然高得吓人。程咬金不解:“时文兄您不在江南水乡颐养天年,跑到河西来作什?虽然兰陵萧氏在河西买了不少皇帝都已开垦出来,可随意打发一个子弟前来就行了,何必您老亲自前来?” 萧璃笑嗬嗬的捋着胡子,揶揄道:“怎么,贤弟心里是否嘲笑老夫财迷心窍,一把年纪还要为了些许棉花跑到这河西之地来?” 程咬金不绕弯子,手指着连绵无际的棉田:“你们江南士族在这里投入了何止千万贯?如此巨大之财富,我不信仅仅从棉花上就能赚回来。更何况时文兄你如今已然致仕高佬,颐养天年,又岂能为了区区铜臭便不远万里跋涉而来呢?说句难听的话,稍有闪失便要埋骨此处,何必呢?” 征用军队、雇佣民夫,不仅付钱、还要管饭,出现伤亡还要发放抚恤。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打造农具、购买棉种……一桩桩一件件,钱帛流水一般花出去。 这是种棉花、不是种金子,怎可能挣钱? 可江南士族陆陆续续都派了家中子弟前来接治,与左武卫谈合作,萧璃这等德高望重之人耋老,更是亲自跑到河西来监工…… 怎可能只为了挣钱? 萧璃站在河堤上,负手望着微风吹拂之下叶片摇晃犹如海浪一般的棉田,慢悠悠道:“自古以来,百姓何以困苦不堪、命如草芥?无他,一者饥,一者寒,一者病,如此而已。诸如天灾兵祸,实则不值一提。”程咬金颔首表示认可,打仗才死几个人? 一场兵灾下来,死去之人载于书册之上,总归是有个数字,可天下因为饥饿、寒冷、病痛而死之人,却如恒河沙数、不计其数。 “以往之棉花被河西之人称为“白叠子'',因不擅于脱籽,历来不被重视,只豪富之家不惜人力才能纺织成棉布,沦为权贵才能享用之贵物,甚至成为贡品。现在有了脱籽机,纺织机,不仅可将棉花纺成线、织成布,更能制成棉衣,御寒效果极佳。以吾等之家资,种万亩之棉田,解天下万民之苦寒,何乐而不为之? ” 听着萧璃此番悲天悯人、慈悲为怀的言语,程咬金很想啐一口唾沫,百姓之所以饥饿、苦寒,还不是因为被你们世家门阀盘剥不休、无以为继? 现在世家门阀说是要花费巨资,只为了给百姓一件衣裳穿……简直与黄鼠狼给鸡拜年无异。程咬金不耐烦:“谁爱听此等空泛之词?您就实话实说,到底为何跑到河西来种棉花? ” 萧璃叹口气,无可奈何:“还不是被咱们萧家那位好女婿给逼得? ” 第一千九百八六章 河西战略 棉花之价值现在已是举世皆知,但动用两支十六卫大军在河西之地垦荒屯田种棉花,却是许多人所不能理解的。 棉花何以重要至如此程度? 所以包括李承乾在内,绝大部分人都认为这是房俊对程咬金的打击报复,牛进达作为程咬金最忠实的部下、搭档,遭受牵连实乃情理之中。 只需将这两人摁在河西种上几年地,估计也就废了,再不能对房俊构成威胁…… “卢国公没有怨言?” 李君羡嘴角抽了抽,道:“自然是有的,不过言语之间并未对陛下有任何不满,而是对河间郡王、英国公、越国公几人极为愤懑,饮酒之时动辄破口大骂,责怪这几位将其放逐至河西之地,还说陛下身边有奸佞,他当提刀率军回京护驾。” 李承乾:……” 这种话若是旁人说出来,他自是震怒,可出自程咬金之口,却连半分怒气都生不起。 虽说之前长孙无忌叛乱之时程咬金犹豫不决、首鼠两端,立场极其不坚定,试图隔岸观火左右逢源,但毕竟未曾真正依附于叛军,所以李承乾并不是不能忍受。 现在唯一能解他困局者唯有太宗皇帝麾下的贞观勋臣,而日渐凋零的贞观勋臣之中,最堪大用、且最值得信任的,唯有程咬金。 喝口茶水,李承乾问道: “你说房俊与司农寺大张旗鼓在河西推行棉花种植,那棉花当真就那么重要?况且河西之地土壤肥沃、河水丰沛,魏晋南北朝以来偏居一隅,少有兵祸,局势相对稳定,哪里来的那么多土地以供开垦? ” 河西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略位置极为重要。 秦汉时期,河西走廊是防范匈奴入侵的前线,重兵囤积、战火不断,基本耗尽了当地民生,河西一地一直是穷困贫瘠之象征。 然而到了南北朝时期,河西却因其远离中原、避开战火,“五凉”时期,局势相对稳定,秦汉之时征伐之地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中原避难人士的避风港。 人才、钱帛之涌入,使得河西非常繁荣。 隋唐以来,虽然屡有胡族入寇,但大体上损害不大,使得河西一度被视作“世外桃源”… 一个繁荣、稳定的社会环境,往往就意味着阶级的稳固;而阶级之稳固,则意味着财富之稳固。什么是财富? 在当下,无外乎钱、帛、土地、人口。 河西的土地、人口皆被当地豪族所把持,纵然程咬金、牛进达麾下将近十万大军,又能去哪里垦荒?当真将山头推平了种棉花不成? 当初房俊认为河西的气候条件极易棉花生长,倡议于彼处大规模种植,除去司农寺支持以外,朝野上下几乎一片反对。 而在李承乾看来,最大的反对者难道不应该是一心想着回归长安、最是不耐烦种地的程咬金吗?可现在程咬金为何乖乖的去种地? 李君羡犹豫一下,小心翼翼道:“启禀陛下,末将对于农事一无所知,甚至长在地里哪个是棉花、哪个是禾苗都分不清……不过自去岁冬日开始,便陆陆续续有世家门阀之子弟前往河西,或是买地、或是租地,很是频繁。 ” 李承乾蹙眉:“有此等事,怎不及早回禀? ” “只不过是“百骑司''在监视世家门阀之时偶然得知,并不知其究竞在河西买了多少地、租了多少地,更不知其所谋为何。毕竟自从安西军镇守西域,接连击溃突厥残部、大食军队之后,河西成为连接西域的咽喉要道,繁荣更甚往昔,天底下的世家门阀大抵都在凉州等地有些产业。” 李君羡有些委屈,他是“天子耳目”,但并不是“天下耳目”,怎可能事事都问、事事都管?不仅没那个权力,也没那个能力! 李承乾也意识到自己过于苛责了,太宗皇帝便主动替犯错的臣子减轻责任,更何况这件事李君羡本没有错? 遂温言安抚道:“这帮家伙一日都不肯消停,为难爱卿了,要密切关注河西之动向,朕要知道他们究竞在干什么!” “喏!” 相比于关中的闷热潮湿,姑臧城更为干旱、也更为炎热! 程咬金戴着一个大大的斗笠,掐着腰站在滚滚奔流的河边,看着沙漠与山地交汇之处开垦出来的不下于三十万亩的田地,翠绿的棉花幼苗铺满地面,一望无际。 马城河发源于祁连山东段大雪山,雪山之巅融化的雪水蜿蜒向下形成数条水流,由高至低、由南向北,横跨数十里范围将凉州全境纳入其中,而后于姑臧城北侧汇聚一处,浩浩荡荡,奔流向北,注入白亭海。凉州自然是不缺水的,大河奔流、灌溉田野,河西的土地大多深厚肥沃、水源充足,但凉州少雨,极北之地吹来的风寒冬腊月凛冽严寒、滴水成冰,盛夏之时则极其干燥、酷热难耐。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如今,随着贞观书院那边不少学子跑到河西来实践,据说是什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活动,这才从学子口中得知造成如此自然环境的罪魁祸首,居然便是那耸峙天际、高大宽厚的祁连山。 也是从这些学子口中,他得知了正是如此独特之气候,使得河西之地最是适宜一些农作物的生长,譬如瓜果,譬如棉花。 阳光充足、气候炎热、灌溉充足、土壤肥沃……据那些学子所言,河西简直就是栽种棉花的理想之地。相比于那些木讷拘谨、因循守旧的司农寺官员,程咬金还是觉得学子们更为可信,年轻有活力、朝气蓬勃,不拘于古人之经验而勇于开拓,这也是当下整个大唐早已形成的社会风气。 老是捧着祖宗那一套不思进取不知变通怎么能行? 祖宗的东西当真有用也不会王朝更迭不休、百姓生灵涂炭…… 学子们常常挂在嘴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现在是新时代了,要与时俱进、要鼎革更新”…… 虽然程咬金也不懂为何忽然间就“新时代”了,却并不妨碍他接受这些新生事物。 河边,几个被烈日晒得面庞黝黑的胥吏正卖力转动绞盘,精钢锁链缓缓搅动将重达数百斤的水闸从闸门里拽上来,河道里的河水便从水闸下方的空隙涌入水渠,一时间奔腾的河水沿着水泥砌筑的水渠流淌,数十座水闸一并放水,充分灌溉这几十万亩 棉田。 一叶小舟自马城河上游晃晃悠悠而来,行至近处,舟上的白帆降下,小舟缓缓靠岸,一位鹤发童颜、身着葛袍的老者身手矫健的弃舟登陆,背着手来到程咬金面前,低头看了看水渠之中滚滚河水,满意的点点头:“此等水闸之设计,较之以往刨开河堤的法子安全多了,就是太过费钱。” 河西之地不产水泥,需要从关中不远千里运过来,单只是这份运费便是个天文数字,再加上动用了万余兵卒、数千民夫,人吃马嚼之余还要给每个人开上一份工钱,这些水渠之造价自然高得吓人。程咬金不解:“时文兄您不在江南水乡颐养天年,跑到河西来作什?虽然兰陵萧氏在河西买了不少皇帝都已开垦出来,可随意打发一个子弟前来就行了,何必您老亲自前来?” 萧璃笑嗬嗬的捋着胡子,揶揄道:“怎么,贤弟心里是否嘲笑老夫财迷心窍,一把年纪还要为了些许棉花跑到这河西之地来?” 程咬金不绕弯子,手指着连绵无际的棉田:“你们江南士族在这里投入了何止千万贯?如此巨大之财富,我不信仅仅从棉花上就能赚回来。更何况时文兄你如今已然致仕高佬,颐养天年,又岂能为了区区铜臭便不远万里跋涉而来呢?说句难听的话,稍有闪失便要埋骨此处,何必呢?” 征用军队、雇佣民夫,不仅付钱、还要管饭,出现伤亡还要发放抚恤。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打造农具、购买棉种……一桩桩一件件,钱帛流水一般花出去。 这是种棉花、不是种金子,怎可能挣钱? 可江南士族陆陆续续都派了家中子弟前来接治,与左武卫谈合作,萧璃这等德高望重之人耋老,更是亲自跑到河西来监工…… 怎可能只为了挣钱? 萧璃站在河堤上,负手望着微风吹拂之下叶片摇晃犹如海浪一般的 棉田,慢悠悠道:“自古以来,百姓何以困苦不堪、命如草芥?无他,一者饥,一者寒,一者病,如此而已。诸如天灾兵祸,实则不值一提。”程咬金颔首表示认可,打仗才死几个人? 一场兵灾下来,死去之人载于书册之上,总归是有个数字,可天下因为饥饿、寒冷、病痛而死之人,却如恒河沙数、不计其数。 “以往之棉花被河西之人称为“白叠子'',因不擅于脱籽,历来不被重视,只豪富之家不惜人力才能纺织成棉布,沦为权贵才能享用之贵物,甚至成为贡品。现在有了脱籽机,纺织机,不仅可将棉花纺成线、织成布,更能制成棉衣,御寒效果极佳。以吾等之家资,种万亩之棉田,解天下万民之苦寒,何乐而不为之? ” 听着萧璃此番悲天悯人、慈悲为怀的言语,程咬金很想啐一口唾沫,百姓之所以饥饿、苦寒,还不是因为被你们世家门阀盘剥不休、无以为继? 现在世家门阀说是要花费巨资,只为了给百姓一件衣裳穿……简直与黄鼠狼给鸡拜年无异。程咬金不耐烦:“谁爱听此等空泛之词?您就实话实说,到底为何跑到河西来种棉花? ” 萧璃叹口气,无可奈何:“还不是被咱们萧家那位好女婿给逼得? ” 第一千九百八七章 我要种地 程咬金回到姑臧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沉思,左思右想都觉得世家门阀不可能只因为房俊之逼迫便万里迢迢跑到河西来,投入巨大人力物力财力,开垦数以十万计的田亩来种植棉花。 这些人家世世代代钟鸣鼎食、奢靡无度,靠的就是吸食百姓之膏血,怎可能做那等无利可图之事? 房俊再是权柄赫赫,也不可能停了所有世家门阀的海贸执照,否则一旦海贸的利润大幅度减少,朝堂之上必定一片叱责声,第一个不干的就是陛下…… 有利可图啊。 未时左右,牛进达回姑臧城督运粮秣,便被程咬金拽进书房,亲兵奉茶之后皆被斥退。 见程咬金这般神神秘秘模样,牛进达奇道:“大帅有何事交待?” 程咬金喝了口茶水,道:“有一桩大喜事。” 牛进达大吃一惊:“莫不是嫂夫人有喜?” 程咬金:“我……恁你娘!” 抬脚在牛进达腿上狠狠踹了一下,差点将牛进达从凳子上踹地上去,骂道:“狗嘴吐不出象牙,那能是好事吗?若有此事,老子早千里疾驰返回长安杀了那尖夫银妇!” 他都多长时间没回家了? 这时候老婆有喜,那他程咬金不仅脸不能要,命也不能要…… 也并不恼怒,两人虽曾是主帅部属,却也是并肩作战的袍泽,更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比这更过分的玩笑都无妨。 牛进达哈哈一笑:“快说快说,还得尽快将粮秣运回去呢,库房已经见底了,人饿两顿没事,马屁饿几顿就掉膘,想补回来可费劲。” 程咬金给牛进达斟茶,小声道:“我觉得种棉花这事儿,大有可为。” 牛进达奇道:“你不是最不耐烦种地么?” 程家祖上虽然算不得达官显贵,却也世代官宦,富甲一方、名震乡里。程咬金年幼之时便被父亲留在济州家乡看顾产业,所谓的产业就是田地而已,虽然不干活,但整日里在田间地头监工,也不耐烦得紧,时常将长工、佃户们丢在地里,自己骑着马寻一处空旷地方练习马槊。 隋末之时,济州大乱、盗贼蜂起,时常滋扰地方,县衙对此苦不堪言,程咬金却是心中大喜,拉着数百轻装成立了一支武装队伍,打击匪寇、护卫乡里。 等到李密投奔瓦岗,鸠占鹊巢、起兵反隋,声势浩浩荡荡一时无两,程咬金二话不说,丢弃祖业于不顾,带着队伍直奔瓦岗寨,成为李密帐下“四骠骑”之一…… 这厮善于征伐,更善于投机,但生平最厌烦种地。 程咬金瞪着眼睛:“种地与种地也是不同的,昔年在乡下耕种百十亩地,一年辛勤劳作到秋也剩不下几颗粮食,谁耐烦去种?但若是能种上成千上万亩,秋天遍地棉桃沉甸甸好似铜钱,那就乐意种了。” 牛进达不解:“你不是天天都在种棉花吗?” “现在是给那些世家门阀种,我是想咱们自己种!” 两人素来共同进退,不仅政治上并肩携手,私底下也是不分彼此,两家的产业基本都在一块儿,牛进达这人懒得动脑筋,一般都是程咬金出主意、他负责施行,从来不会反对。 所以程咬金这么说,两人都未察觉有什么不对。 你说干那就干呗。 牛进达明白过来,摸了摸腮帮子上钢针一样的胡茬,若有所思:“大帅的意思是说,种棉花能挣大钱?” 种地从来都不是最赚钱的,做生意才是,但种地胜在稳妥,只要不是百年难遇的天灾,总归是有剩余的,所以这才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产业,许多人升了官、发了财,第一件事便是买地。 但那些世家门阀家里,最赚钱的肯定不是种地。 为何这几年世家门阀疯了一样买船出海?一年跑两趟海贸,赚取的利润足矣胜过种地几十上百倍…… 程咬金感叹道:“咱们两家虽然在海贸当中有些份子,‘东大唐商号’也有点股份,但我总觉得那些都不稳妥,大海之上风波险恶,人心比风浪更险恶,哪一天一无所有我都不稀奇……最稳妥的,还是有块地。” 他还想解释一下为何要种地,然而牛进达根本不关心这个,而是问道:“那要如何操作?这时候开垦荒地,今年肯定来不及耕种。” 程咬金哼了一声:“岂能多等一年?这不有的是已经种好的地嘛!” 牛进达眼睛瞪圆了:“你想做甚?可别胡来,那么多世家门阀搅合在一处,咱若硬来,就得把人都得罪光了!” 人家千辛万苦花费巨资开垦荒地种下棉花,你去强抢了来?或许明面上忌于他们两个大军在手,不敢反抗,但别看世家门阀现在乖巧得紧,可彼此之间依旧利益纠集、盘根错节,朝野内外根深蒂固,暗地里使绊子他们可受不住。 毕竟现在不是贞观朝了,没了护短的太宗皇帝,当今陛下可未必记得什么贞观勋臣…… 程咬金成竹在胸:“这种明抢的事儿我岂会亲自出手?回头咱们去拜访一下凉州刺史郭广敬,让他去与世家门阀协商,在姑臧、番和两地分别给咱们兄弟各划一块地。” 牛进达奇道:“郭广敬会听你的?” 郭广敬的父亲乃是高祖皇帝宠臣,官至卫尉卿、爵至郜国公,曾经红极一时,在太宗皇帝登基过程中出过力,所以太宗皇帝待郭广敬很是亲厚,官运亨通,此人武将出身,然文采不凡,书法造诣更是当世一流,时常被人与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房俊等并列,可谓文武兼备,由武将之职转任凉州刺史,牧守一方。 家世、资历、官职、爵位,皆上上之选,岂会慑服于程咬金威吓之下? “放心便是,我自有主张。” 牛进达便不多言,既然程咬金主意已定,他跟着便是。 待到安排人督运粮秣返回番和,便随同程咬金去往刺史府拜会凉州刺史。 …… 日暮西垂,姑臧城中炊烟袅袅、香飘阵阵,路上行人悠悠、一派安乐和美。 刺史府位于城南一处略显老旧的馆舍,据说前凉时期张轨任凉州刺史之时,这里便是刺史府所在衙署…… 后堂之内,凉州刺史郭广敬与程、牛二人对坐。 郭广敬今年四十出头,眼神温润、相貌儒雅,一身常服坐在那里气质和煦,浑然不是大权在握的封疆大吏,更似温厚学者。 按说此等年纪正是年富力强之时,牧守一方正该锐意进取、作风凌厉,但其担任凉州刺史期间却颇有一种“清静无为、垂拱而治”的黄老之风,存在感很低,平日里甚至不怎么露面,只躲在刺史府中做学问,等闲人想要一见而不得…… 郭广敬笑容温煦,长相俊朗,很有亲和力,伸手示意两人喝茶,笑着道:“卢国公、琅琊郡公联袂而至,在下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啊。早就想与二位小酌几杯,叙一叙长安风物、谈一谈河西民俗,今日适逢其时,或可共谋一醉。不过话说前头,饮酒小聚乃是私谊,所以在此之前,若有什么公事便请直言,酒桌之上咱们便不谈公事扫兴。” 凉州刺史在大唐地方官员序列之中亦是名列前茅,身份显赫、权柄极大,所占又是战略要地,自然官威厚重,即便面对程咬金、牛进达这样的贞观勋臣,亦不落下风,甚至掌控主动。 程咬金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放下茶杯,随意笑道:“我来河西已久,顾念家中,所以最近打算上书请返长安。之前因为有所顾忌,故而与刺史来往不多,临别之际登门拜访一番,也算是全了这一份同僚之缘分。” 理论上,刺史乃是一州之主官,军政一把抓,毫无疑问的官方第一人。但因为左武卫之存在,凉州刺史府在军事上难免略低一头,无形中影响了刺史的权威。 所以郭广敬轻易不见程咬金,即便是安元寿谋反之时,也称病躲在刺史府不闻不问…… 闻言,郭广敬微笑颔首,柔声道:“卢国公何必客气?你我虽然相交不多,但家父在时,却时常提及与卢国公之友谊,论辈分我算是小辈,该称呼一声叔父才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过……” 为人处世看上去很是温煦随和,说话也好听,既无武将之跋扈生硬、亦无文官之清高孤傲。 但话锋一转,续道:“安元寿虽然俯首认罪、举族内迁关中,可安氏一族盘踞河西百余年,枝蔓牵扯、根深蒂固,若无左武卫大军镇守,恐有安氏余孽兴风作浪啊。若在以往也就罢了,但现在各地门阀大举进入河西,租赁土地、购买良田、开垦荒地,投入巨大。万一有个什么闪失,那可如何是好?” 程咬金一脸无奈:“刺史所言,句句在理,我也对凉州之治安深表担忧,可我乃一军之主帅,麾下兵将多关中子弟,总不能一直远离长安、让他们抛家舍业吧?” 牛进达一声不吭,心中佩服,几句话先将道理给占住了…… 郭广敬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第一千九百八八章 混世魔王 郭广敬口中应和道:“说的也是,都是爹生娘养的,为了戍卫国家不得不远离家园,既不能爹娘膝前尽孝,亦不能妻儿身边陪伴,短时间还好,时间一长,怕是都要生出归乡之心,军心不稳啊。”心中却转着念头,这程咬金急于回京并非秘闻,如今京中局势动荡不安,不知多少人丢了权柄,贞观勋臣更是逐渐凋零,再不回去怕是就要被丢在角落里吃灰。 却为何跑到刺史府来特意告知? 自己与程咬金可没这份交情,必然另有所图……… “说谁不是呢?” 程咬金叹气,一副左右为难模样:“可刺史所言也句句在理,河西之地看似平静,实则隐患重重,安氏余孽潜藏各处,必然伺机破坏,而当下凉州不仅有世家门阀大量投入开垦荒地、种植棉花,还要负担支援论钦陵粮秣军械之重任,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一方面,兵卒将校心系家乡,归心似箭,一方面,凉州之安危不容乐观、危若累卵,我也是举棋不定、进退维谷,所以今日冒昧登门,就是想让刺史给拿个主意。” 郭广敬捋着胡须,不说话了。 找我拿主意? 我能拿你的主意? 我凭什么给你拿主意? 沉思少许,不确定程咬金的用意,郭广敬试探着道:“吾辈军人乃帝国之脊梁,孝顺父母、养育孩童自然重要,但更重要还是国家利益至上。正如卢国公所言,当下之河西潜流涌动,隐患重重,还是应当有一支左武卫这样的精锐镇守戍卫,才能妥当。” 绝口不提另外一支屯驻于番和、此前由安氏统帅的右骁卫。 程咬金意有所指:“可兵卒将校的心情也不能不予以照顾。” 郭广敬有点琢磨过味儿来了:“卢国公认为,应当如何照顾左武卫将校兵卒之心情?” 程咬金喝了口茶水,大声道:“当兵打仗,所为不过是减免赋税、升官嘉奖而已,可升官的毕竞是极少数,数万大军当中军官才几个人?故而对于普通兵卒来说,实惠最重要。” 顿了顿,见郭广敬似笑非笑的目光,续道:“当下凉州周边开垦荒地如火如荼,棉花栽种遍地都是,我想着将士们若是有那么一份产业,或也能安心戍守凉州,将凉州一地当做家乡一般看待,但凡有人意欲破坏,必愤而反击!” 郭广敬明白了,这厮是见到世家门阀在河西投入如此巨大,栽种如此之多的棉花,觉得眼热了,便想着分一杯羹。 想了想,他豪爽道:“凉州虽然富庶,人口众多,可毕竟比不得中原大邑,且周边高山耸峙、沙漠连绵,荒地还是非常多的。卢国公大可发动麾下将士前去开垦,只要开垦出来,我便让凉州刺史府主簿将这些土地皆记入左武卫名下,充作军垦,卢国公意下如何?” 军垦即视为军队之产业,由军队劳作、自给自足,免除一切苛捐杂税,这已经算是极大的政策优待。毕竟无论山地还是沙漠、戈壁,所有土地名义上皆归凉州刺史府所有,而左武卫数万人马一旦开垦,又岂是几千亩挡得住?起码上万亩甚至几万亩。 如此之多的土地归入军垦,凉州刺史府是要承担一定政治风险的……… 然而程咬金却似乎很是讲义气、重规矩,不愿郭广敬为其承担风险:“怎能如此?我不过是想置办一些产业以安部将之心,万万不可让郭刺史坏了规矩,否则于心不忍。” 郭广敬又不明白了,你自己提的要置办产业,我就给你政策优待让你置办一份产业,怎地还不行?干脆开门见山:“卢国公到底意欲何为?还请直言无妨。” 程咬金图穷匕见:“这不是已经开垦了几十万亩荒地嘛,都是咱们左武卫、右骁卫全军将士出的力,依我说就在其中给咱们划一块地,方便省事。” 郭广敬:……” 他瞪大眼睛看着程咬金,似乎在确定这厮不是喝醉了胡说八道。 开垦荒地的人力的确是左武卫、右骁卫兵卒,可世家门阀是付了钱的! 因为房俊之建议,世家门阀自各地蜂拥而来,无论真心抑或假意,都拿出真金白银投入进来,开垦荒地、雇佣军兵、供应饮食、购买棉苗、修筑水渠……林林总总,各自投入巨资。 现在你一句话,就要划走一块已经耕种完成、棉苗茁壮成长的土地? 你的确是方便省事了,可这话要我怎么去说? 还要脸吗?! 牛进达在一旁低着头一个劲儿的喝水,一声不吭…… 郭广敬面色变幻,沉吟良久,组织一番措辞,发现实在没什么好说的,直接问道:“这个……怕是不太好吧? ” 程咬金将茶杯重重放在茶几上,叹口气:“我也知有些强人所难,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此时去开垦土地,明年春天才能栽种棉苗,将士们就得多等一年,军心就要多涣散一分……刺史也曾是带兵之人,当懂得军心如山之言,一旦军心涣散,便是兵败如山倒,如何保卫一方、戍守一州?为了不发生啸营事件,便只能尽早启程回去长安。 ” 郭广敬想了想,看向牛进达:“左武卫兵卒皆关中籍贯,长久在外,难免思乡,但右骁卫却皆是河西子弟,数万兵马想必也能镇守一方。 ” 牛进达赶紧摇头:“我可不敢担此重任!大唐立国以来,右骁卫一直为安氏父子所把持任人唯亲、上上下下早已渗透如筛子一般,尚未全部清洗干净之前,万万不能承担镇守一方之责,否则一旦军中有变,悔之不及。 ” 郭广敬彻底懂了,这两位哪里是来商量? 分明就是警告。 自己依了对方,说服世家门阀“割地求安”,则凉州安宁,若是不依,则程咬金前脚班师回京、后脚整个凉州就要被“安氏余孽”弄得乌烟瘴气……… 看看程咬金、再看看牛进达,郭广敬长长吐出一口气,无奈道:“非我不愿相助,实不能也。 ”程、牛二人很是通情达理模样,前者更是一脸憨笑:“知道此事让刺史为难,所以我也难以启齿,但诸般考虑之后觉得唯有如此才能两全其美,刺史无需愧疚。 ” 郭广敬:……” 我为什么要愧疚? 仔细思量一番,郭广敬道:“既是如此,卢国公可与世家门阀去商谈,若世家门阀征询我之意愿,我会支持你。” 程咬金连连摇头:“我不过是济州乡下一匹夫,既无学识、更无权威,脾气还不好,哪里懂得如何谈判?怕是话没说两句就得打起来,到时候伤了和气事小,影响凉州之治安事大,还是刺史代为出面为好。”郭广敬极度无语,他很想问问这位,你还知道你这番要求说出口就得打起来啊? 但程咬金以凉州治安为要挟,他也的确深为忌惮。 牛进达与之穿一条裤子,言听计从,若当真暗地里弄出一些“安氏余孽”兴风作浪、到处破坏,凉州刺史府也无计可施。 自己若不答应出面,此后凉州怕是永无宁日。 这些年房俊扶摇直上、声势无两,“棒槌”之名朝野咸闻,混不吝的作风令人叫苦不迭、无可奈何,却都忘了在房俊之前,还曾有一位“混世魔王”混不讲理、作恶多端…… 与房俊比起来,这位有过之而无不及。 叹一口气,郭广敬无奈道:“那就由我出面,努力争取让世家门阀给你划出一块地……卢国公打算出价几何?” 程咬金沉吟思索,而后道:“春日耕种之时购买棉种之钱,或可承担。” 郭广敬瞪大眼睛,见了鬼一般:“只给购买棉种的钱?” 那能有几个钱? ! “就算不是按照市价购买,可开垦荒地的钱呢?修筑水渠的钱呢?你一概不出?” 程咬金仿佛比他更吃惊:“开垦土地乃是左武卫、右骁卫帐下兵卒勤劳所为,我为什么还要出钱?水渠修筑虽然花费不菲,可那水渠不仅所有开垦出的荒地共用,甚至就连原本河道两侧的农田也在使用,凭什么要我出钱?” 一旁的牛进达低着头,捂着脸,对程咬金之厚颜无耻又有新的认知…… 郭广敬瞠目结舌,震惊凌乱。 所以,你想要一文不出便拿来几万亩已经耕种完成、长势良好的棉田? 哦,倒也不是一文不出,棉种的钱还是给的……但棉种能有几个钱? 一亩地的棉种值不值十个钱? ! 深吸一口气,他还抱有一丝奢望:“卢国公是认真的?” 你如果这时候跟我说是开玩笑,我当真觉得是个很好的笑话。 程咬金郑重颔首、一脸诚恳:“自然是认真的,为了两军数万将士著想、为了凉州的长治久安,这是最好的法子。” 奢望破裂,郭广敬深吸一口气,瞪着程咬金良久,见对方毫无羞愧之意与他对视,只能点头:“这件事我会去谈,但结果如何,不敢保证。” 第一千九百八九章 脸厚心黑 程咬金大大咧咧、一副不以为意的神情,大手一挥:“刺史尽力就好,大不了我就率军回京,麾下将校兵卒虽然捞不到什么产业,但回去老家老婆孩子热炕头,那也不错。” 然后扭头看向牛进达,宽慰道:“只是往后老弟你就得多操心了,一定要将麾下兵卒约束好,将安氏余孽尽早都揪出来清理干净,否则一旦影响了凉州的安定局面,有可能造成极大的损失。” 牛进达连连点头:“安定不安定的,咱们虽然不在乎,可万一影响了郭刺史的政绩,那也过意不去啊。不过大帅放心,问题不大。” 郭广敬见这两人一唱一和,忍不住眼皮子直跳。 问题不大? 如果拿不到地,那就会大有问题咯…… 拿这两个活土匪没辙,郭广敬以手抚额、闹心不已:“酒菜想必已经备好,请二位移步饭堂小酌几杯,粗茶淡饭聊表心意,还望莫要见怪。” “郭刺史性格高雅、品行高洁,刺史府的酒菜可不是任谁都有口福享用,能招待咱们兄弟一顿那是荣幸,高兴还来不及,岂有见怪?以往与刺史虽是熟识,却未深交,今日畅谈一番发觉脾性相近、志同道合,心中顿生相见恨晚之感,定要共谋一醉才行,哈哈!” 郭广敬嘴角控制不住的抽动,谁跟你这厚颜无耻之辈“脾性相近”“志同道合”? 你这是骂人呢! 一顿酒宴,郭广敬强颜欢笑,虚伪的表情、言不由衷的话语,三分酒意之后,终于将两个活土匪送走。回到书房喝了两口浓茶,揉着额头犯难。 侄子郭依仁敲门走进来,俊朗的面容满是不忿:“卢国公岂能如此强人所难?叔父对其素来敬重,之前其与安元寿龌蹉不断、相互攻伐,搅得整个凉州鸡犬不宁,叔父视如不见、实为纵容。孰料其人非但不记这份人情,反而厚颜无耻、威吓胁迫,实在欺人太甚!” 郭广敬叹了口气,招手示意郭依仁坐在身旁,谆谆教诲:“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管中窥豹、只看一角,你只见到程咬金不记人情、斜坡于我,却未看到叔父之处境早已今非昔比。当初安元寿盘踞凉州,颐指气使、只手擎天,将凉州视为其封地,我这个凉州刺史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大声说话都不敢。现在程咬金虽然过分,可对于凉州刺史府之事务从无插手,所有刺史府之政令亦能遵照执行,两厢对比,我今日才算是履任凉州刺史之职务啊!” 程咬金虽然混账、无耻,可对地方政务从不干涉,很懂规矩,这一点着实比安元寿强太多。实际上他是要领受程咬金这份人情的…… 郭依仁依旧很生气:“难道叔父当真要受其胁迫,去与世家门阀商谈割地事宜?” “你别以为他只是在胁迫于我,那厮往年被太宗皇帝称为「混世魔王'',能说得出,就肯定做得到。再者,不过是在各自位置谋求利益罢了,立场不同、利益不同,彼此间难免有些冲突,或针锋相对,或相互妥协,这并不影响各自之原则。” 郭广敬膝下无子,一直将侄子养在身边予以教导,有过继之意,视若亲子:“我的确受其胁迫威吓,心中愤懑,可如此一来我也可借助程咬金之锋芒去压制世家门阀,不然你以为凭借一个区区凉州刺史就能让那些世家门阀老老实实种地?那帮人肯定在凉州搅风搅雨,然后将我架空!有了程咬金,他们就得忌惮会否真有“安氏余孽''偷偷摸摸搞破坏。 ” 恶人自须恶人磨。 世家门阀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无论他们在凉州投入巨资种植棉花的真实目的为何,一旦他们涌入凉州,肯定会以各种各样的手段干涉刺史府之政令、人事,这是毋庸置疑的。 郭广敬虽然自诩功勋之后、文武兼备,如今更牧守一方、大权在握,却不敢保证能在世家门阀攻略之下保住凉州刺史之权威。 而且,为何要自己刀对刀、枪对枪的去与世家门阀拼个你死我活呢? 让程咬金去顶在前面、吸引世家门阀的活力就好了…… 现在之所以忧愁,是此事如何运作才能将他自己摘出去,让程咬金与世家门阀对上,且不会殃及他这条池鱼。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直言相告,所有责任归于程咬金、牛进达两人,让世家门阀自己去权衡利弊,想来以其利益至上之作风,必然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可也有弊端,程咬金岂能老老实实将责任背负? 虽然兵权在握、无人敢惹,但以一己之力对抗所有世家门阀,这是极其愚蠢之行为,届时程咬金肯定要将他这个凉州刺史拉在他那一边,共同抵抗世家门阀的反扑。 左思右想,只能在程咬金、世家门阀之间选择一个。 如此一来,世家门阀会将他视为程咬金之“同谋”…… 郭依仁想了想,明白了其中道理,但心情依旧不爽:“卢国公堂堂贞观勋臣,麾下披甲之士数万,功勋赫赫、地位尊崇,却怎能做出此等赖皮赖脸之事? ” 郭广敬耐心道:“官场之上,要的就是一个脸厚心黑,此等人物才能扶摇直上、长盛不衰,若心存仁义、行事方正,则往往缚手缚脚、自食恶果。 ” “难道官场上就没有仁义之人? ” “自然是有的,远的不说,咱大唐便有这样的人,譬如房玄龄,譬如魏征,可你看一看,这都是何等样的人物?注定要名垂青史的一代名臣!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那是不可企及之高度,穷极一生也无法望其项背,没有那等天资、那等心性,且且不可邯郸学步、东施效颦,否则身败名裂不止,还要留下千古笑谈。 ”巅峰之上,寥寥数人而已,可望而不可及。 而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也只能在人世间随波逐流、载浮载沉而已。 说到底,这回程咬金的确给他挖了个坑,但他看的明白,心甘情愿的往里跳。 因为并没有讨价还价之余地。 就好像这一回程咬金要让世家门阀“割地”,世家门阀敢不割吗? 割了地,肉痛;不割地,头痛! 回到住处,程、牛二人又让厨子整治了两个小菜,开了一坛子酒,在书房里对坐小酌。 方才刺史府上虽然喝了一顿,但郭广敬明显心情不佳,喝了几杯便让人上茶送客,就差拿着笤帚赶人了酒兴未尽,自然要继续小酌几杯。 牛进达喝了口酒,苦笑着道:“大帅此举怕是要将郭刺史得罪了,如此空手套白狼之做法,让他如何向世家门阀开口?只要一开口,那便是得罪人,怕是世家门阀会以为他与大帅同谋,共同谋夺棉田。 ”程咬金不以为然:“又不是拿刀子逼着他去做,不愿去他大可以不去。 ” “他哪敢不去?” 这边口口声声“安氏余孽”有可能出来捣乱破坏,怕是郭广敬胆子都吓破了,一旦真正出现此事,他这个凉州刺史不仅保不住,还得负罪回京、再请责罚,这辈子的仕途都留下污点,从三品的官阶就是他此生再不可企及之巅峰。 硬着头皮也得去与世家门阀商谈。 只是如此做法未免不厚道,欺人太甚了…… 程咬金执壶斟酒,语重心长:“不将他彻底逼到我们这一边,待我回京之后仅靠你自己又如何与世家门阀那些老狐狸抗衡?官面上的事尽可以让郭广敬去做,你只管守好军营,时不时的鼓捣出一些“安氏余孽''的动静即可。 ” 牛进达吓了一跳,喝到口中的酒差点喷出来,瞪大眼睛道:“大帅还打算回京? ” 不是说置办一份产业使得兵卒将校无后顾之忧,可缓解思乡之情吗? 既然回京,何来思乡之情? 郭广敬为了安抚左武卫不得不硬着头皮去与世家门阀治谈“割地事宜”,到时候“割地”谈妥了,你这边拍拍屁股回了京……还能不能当个人了?! 程咬金奇道:“你说什么胡话呢,我自然要回京!对于咱们来说,戍守边疆的确大权在握,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可与此同时,咱们也远离了中枢,影响不到中枢形势就只能被动吃亏,棉田能发财,但总不能为了点钱财便舍本逐末吧? ” 牛进达人都快麻了:“可你为何让郭广敬去与世家门阀谈判?岂不是坑人! ” 这事儿可太缺德了。 程咬金的眼神看傻子一样:“你以为郭广敬不知咱们的谋算?就算被坑,他也心甘情愿!我虽回京,可棉田在这、你也在这,我也必须对他不遗余地支持,有了咱们两支军队支持,他才算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凉州刺史,不然你以为那些世家门阀会老老实实待着,而不是将他彻底架空? ” 牛进达恍然大悟:“咱们逼着他,反倒是给了他一个借口? ” 程咬金洋洋得意:“所以啊,他得大力气给咱们要地,还得谢谢咱! ” 第一千九百九十章 是谁吃亏 世间之事,变幻莫测,从无所谓之绝对,无绝对之得、亦无绝对之失,大抵是失之于东隅、而收之于桑榆而已,得失之间,从来未有一个绝对的论断。 得罪人的事没人愿意干,但若是得罪人之后有所收获,且权衡之后利大于弊,那就有人愿意干了。郭广敬没有在刺史府召见世家门阀,而是礼贤下士,翌日清早穿着一身常服、带着两个仆从,拎着几样简单的礼品,出了刺史府,负手在街上信步而行,去了城门内侧萧璃的住处。 不过几间寻常房舍而已,内里却装饰奢华,处处可见豪门世家之底蕴。 萧璃对郭广敬登门拜访有些措手不及,这位凉州刺史整日里窝在刺史府,对于政务并无热衷,更多研习书法、著作书籍,颇似一位学者而非封疆大吏。 今日怎地忽然出府,且毫无预兆的前来拜访? 将人迎入宅中,对坐于书房,敞开的窗户外是一片栽植了花树的庭院,阳光融融、草木欣欣、茶香氤氲。 “此茶乃今年清明前所摘之上品,因今年钱塘一带气温略低,故而产量稀少,极为珍贵,老夫也仅只是得了半斤,平日不舍饮用,今日贵客登门,以之飨客。” 郭广敬看着白瓷茶杯之中翠绿清澈、油润澄亮的茶汤,嗅着淡雅如兰的香气,赞叹道:“据说明前之茶已经成为贡品,流入民间极其稀少,宋国公不愧是江南巨擘,想来天下间能以此茶待客者,寥寥无几啊,在下深感荣幸。” 轻呷一口茶汤,香气清高、略有回甘,自是不吝赞赏。 两人皆学识渊博、清高自持,乃天下有名之文士,喝着茶水、畅谈一番闲话,极为投契,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郭广敬性格直爽,寒暄一阵,便开口直言:“在下冒昧登门,实是有一桩无比紧要之事,要听取宋国公之意见。” 萧璃奇道:“刺史牧守一方、声威赫赫,有什么事需要老夫效力?” “宋国公客气了,只是这件事既干系重大,又有些难以启齿……” “哈哈,如此说来是与老夫有关了?不妨说来听听,好办咱这就办,难办咱想办法办,若是不能办,那老夫也爱莫能助了。” 听着萧璃推脱之言,郭广敬不以为意,遂将程咬金与牛进达要求“割地”一事说了,其威吓胁迫之意更不隐瞒。 末了,喟然叹气道:“我这个凉州刺史本应照顾辖地之内一切利益,更何况世家门阀在凉州投入如此巨大,给本地百姓也带来诸多机会,可我也不过区区一个刺史而已,官印管不了军队,更管不了一位国公、一位郡公,如之奈何?” 萧璃捋着胡须,沉吟不语,他是真的震惊了。 程咬金居然这般无耻? 世家门阀前来凉州种植棉花,付出了极大代价。凉州之地自南北朝以来少有战乱,隋唐两代发展快速,局势稳定、财富汇聚,所以辖内田地皆有主之物,且凉州本地豪强也不是吃素的,想要巧取豪夺那一套并不适用。 就只能开垦那些无主荒地。 所幸凉州虽然炎热,但水系纵横、灌溉便利,棉花对于土壤之要求也不高…… 那些荒地之前凉州豪强为何不去开垦?因为垦荒的代价太大,雇佣人力、牲畜、车辆,人吃马嚼都要兼顾,还要兴修水渠、平整土地,一桩桩一件件,叠加在一处便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开销。 可现在程咬金一文不出便要将世家门阀已经种植完毕、长势良好的棉田据为己有,这是何等厚颜无耻?简直岂有此理! 但震怒之余,却也不得不考虑程咬金之要求。 因为这厮的威吓的确正中要害…… 当下凉州之军事分为两股,一股是驻扎姑臧的左武卫及驻扎番和的右骁卫,一股是凉州刺史府下辖的州兵、府兵。州兵暂且不提,质量着实堪忧,即便刺史府的府兵与左武卫的府兵皆为府兵,却也不同,一者常年耕作,冬季或者农忙之时由刺史府的司马组织训练,一者大半年时间待在军中,经受最严格的军训,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 一旦当真有“安氏余孽”捣乱破坏,而左武卫、右骁卫视如不见、坐视不理,仅凭刺史府的州兵、府兵是极难维持治安的,因为安氏驻守凉州已久,与刺史府、各级衙门之间勾连甚深,那些州兵、府兵甚至就是他们的一份子。 两股军事力量,一股参与破坏、一股隔岸观火……… 整个凉州都得大乱。 至于“安氏余孽”会否真的捣乱破坏,萧璃觉得只要拒绝程咬金,那是一定会发生的。 谁也不知道“安氏余孽”到底是谁,只要说是“安氏余孽”,那就只能是…… 萧璃说不出拒绝的话,但也不能当场答应:“兹事体大,老夫自己做不得主,还需与诸多世家门阀一并商议,有了决策之后再行通知。” 郭广敬很是善解人意,颔首道:“正该如此!” 但旋即提醒道:“但最好还是快一些,一旦卢国公、琅琊郡公心生不满,对军队约束不力,那些潜藏起来的“安氏余孽''或许就会跳出来,万一造成什么损失,不仅我这个刺史罪责难逃,作为世家门阀在凉州看顾产业的宋国公您怕是也不好交待啊。 ” 萧璃:….……” 官场真就是个大酱缸,连郭广敬这等温文尔雅、学识渊博之人,都被浸染得黑了心肝。 郭广敬面容严肃,语气低沉:“尤为重要的是,凉州不仅扼守西域之咽喉,更是支援吐蕃之要道。当下,论钦陵在逻些城下与松赞干布对峙,吐蕃各部纷纷站队,大战一触即发,而论钦陵之所以能够拥有如此声势,皆赖大唐之支援,如果凉州生变、局势不稳,影响到支援论钦陵之粮秣、军械,导致吐蕃占据出现不利于大唐之变化,这是本官绝对不容许发生的。” 萧璃头痛无比。 他已经明白了郭广敬的立场,世家门阀害怕凉州生乱,影响到投入巨大的棉田,而郭广敬身为凉州刺史,不仅肩负牧守一方、保境安民之职责,更有威慑吐蕃、抚远西域之重任,相比于世家门阀,郭广敬更不可能坐视凉州生乱。 所以程咬金之威吓不仅刺中世家门阀之要害,更直接捏住了郭广敬的命门。 深吸一口气,萧璃没再犹豫,当机立断:“既然郭刺史这么说,老夫又岂能不顾全大局?老夫这就做主,划出紧靠水渠的一万亩棉田,赠予程咬金。 ” 郭广敬失笑:“既然退让,那就干脆退避三舍,让旁人无话可说,只退半步,除去让人嗤笑小肚鸡肠之外,又有何用?” 萧璃目光灼灼:“郭刺史这是帮着程咬金说话?” 为程咬金出面,或可说是形势所逼、无可奈何,但是为程咬金说话、争取利益,那就是双方已经站在同一阵营,世家门阀在凉州之势力将会极大削弱,往后甚至处处受制。 局势天壤之别。 郭广敬摇头否认:“我是凉州刺史,我只站在凉州刺史的立场,只为凉州之利益。” 萧璃沉吟少顷,道:“三万亩,不能再多,否则我无法对其余各家交待。” 郭广敬无奈:“宋国公觉得卢国公会否满意?” 萧璃怒极,长须无风自动:“我萧璃何须在乎他程咬金是否满意?” 郭广敬很有耐心,劝慰道: “我知宋国公难做,但此事还可从另外一个方面去想,卢国公未曾拥有棉田之前,这些棉田好坏与否与他无关,即便出事他也大可坐视不理,可等到他拥有了棉田,就与世家门阀站在同一立场,肯定对棉田无比上心。坐拥数万大军,要人有人、要马有马,且胆大心细,定能维护棉田周全,付出一些棉田而将其拉入伙中,怎么都是赚的。” 萧璃气急反笑:“如此,我莫不是还要谢谢他?” “谢倒不必,但合则两利之事,当予以考虑。” “程咬金这无耻狗贼!” 愤然骂了一句,萧璃深吸一口气:“五万亩,再多一分都无可能!凉州也好、河西也罢,大不了老夫带着世家门阀各回各家,所有投入便丢在此地,咱们赔得起!” 郭广敬摊手:“这话也就是当着下官说说,听过便罢,若是让卢国公知晓,怕是马上敲锣打鼓恭送您回家,回头便跑马圈地,将这些棉田尽数霸占了去。” 萧璃:….…” 都给气糊涂了。 冷静下来想一想,程咬金凭白得了棉田,郭广敬稳住了左武卫、右骁卫,凉州安全无虞……似乎只有自己这边吃了亏? 郭广敬觉得五万亩已经很不错了,世家门阀投入无数财力物力,也不过才开垦、种植了三十余万亩棉田,程咬金总不能一下子割走人家十万亩吧? 那不是割地,那是割肉。 谈判总是要在一个合理的范围之内,否则官司打到长安,理亏的终究是程咬金…… 萧璃喝了口茶水顺顺气,干脆不理这茬,而是问道:“吐蕃那边战况如何?去年冬天论钦陵便突进至逻些城下,僵持一冬,怕是双方都受不了吧? ” 第一千九百九一章 战争危机 见萧璃一口答允下来,郭广敬心底一松,难免沾沾自喜起来,原本被程咬金“欺上门来”实在羞怒难当,可一转手,一招“驱虎吞狼”不仅破除了程咬金的威吓胁迫,反而打破世家门阀对于凉州之影响,以及未来有可能的架空,牢牢坐在凉州刺史的位置上大展拳脚。 因祸得福,怎能不喜? 以前因为凉州刺史这个官职而诚惶诚恐、焦虑难眠,可一转眼的功夫,却发觉凉州刺史或许只是自己仕途一个起点,未来直入中枢、登阁拜相也未尝不能……… 心情美好,便觉得即便吐露一些不算机密的消息也可,便喝了口茶水,唏嘘道:“岂止是受不了?堪称惨烈!双方虽然对峙,但小规模冲突不断,由紫山口至逻些城下百余里的高原上,一方欲截断敌人之粮道,一方则予以反击,双方斥候、部队战斗不断,厮杀不绝,可谓处处流血、步步尸骸。” 萧璃亦精通军事,马上明白过来:“松赞干布那边出问题了?” 郭广敬颔首:“去年冬天,先是贡日贡赞惨死,紧接着松赞干布又生了一场重病,一度不省人事,吐蕃内部围绕着继承权展开激烈内斗,若非论钦陵兵临城下,怕是内部就要兵戎相见。” 萧璃有些不解:“据我所知,松赞干布只有贡日贡赞一个儿子,且贡日贡赞已经诞下子嗣,赞普之位传承有序,怎会因继承权而内斗?” “这就是禄东赞的厉害之处,其在论钦陵起兵之前,已经先一步派遣长子赞悉若深入逻些城后方,联络那仓六部以及其余一些小部族,在贡日贡赞战死之后,马上表示松赞干布之孙松芒松赞年幼不能署理国事,恐有外戚之祸,祸延吐蕃,故而联名逼迫松赞干布,要求重新推举赞普,而非是传位于松芒松赞。”说到底,吐蕃不过是一个“部落联盟”而已,松赞干布凭借其强大之威望与手腕,可以强行传位于儿子贡日贡赞,其余部族纵然不满亦不敢表露出来,况且贡日贡赞年轻有为,也能得到认可。 但如果现在松赞干布死了,让大家去尊奉一个奶娃子为共主,谁人能心服口服? 简而言之一句话:你没儿子了,赞普之位就得让出来,若是还霸占着不撒手,大家就联合起来造你的反……… 萧璃感叹:“这一手合纵连横,着实厉害!但吐蕃当下乱局始于贡日贡赞阵亡,按理说松赞干布让贡日贡赞统军攻击论钦陵乃是为了增长其资历,未必就认为贡日贡赞可以真的歼灭论钦陵,所以对于贡日贡赞的保护应该极其严密,论钦陵怎能有那样实力在乱军之中一举将其击杀?” 当真有能力击杀数万大军保护之主帅,也不至于在逻些城下对峙不下、止步不前,早就攻破逻些城、覆灭吐蕃。 或许,这其中有裴行俭之手笔? 那位安西大都护将交河城丢给薛仁贵、而自己坐镇河西已久,一直深居简出,不闻音讯,但无人敢于忽视这位年纪轻轻便镇守西域重地的后起之秀。 对此,郭广敬却是讳莫如深:“其中究竟,下官一个外人如何得知?总之,直至当下为止,所有计划实施颇为顺利,初步实现了当初所制定的战略预想。” 这一场吐蕃之战几乎是大唐一手挑起,禄东赞别无选择。 而大唐之战略目的很是明确,那便是吐蕃必须分裂,高原之上不能有一个统一且强盛的国家威胁到大唐河西、西域乃至于整个陇右道、剑南道之边境安全。 萧璃曾经身为宰相,对于裴行俭也不得不衷心赞叹:“裴行俭镇守西域之同时,还是一手策划吐蕃之战,颇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气度,已有名帅之资,他日登阁拜相、顺理成章。” 成为宰相不仅需要能力,更需要资历、功勋,只要这回吐蕃之战顺利收官,裴行俭进入中枢已经不存在障碍,成为宰相指日可待。 只是这位闻喜裴氏子弟今年才多大? 三十几岁的宰相,古往今来都堪称罕有。 忽然有所领悟,现如今朝堂里那些执掌要害部门的官员似乎都在年轻化,一大群以房俊为首的年青官员能力卓越、功勋赫赫,锐意进取的同时将帝国实力不断推向一个又一个巅峰。 反观那些靠着功劳、资历混上高位的官员们,则在年青人映衬之下显得碌碌无为、尸位素餐,跟不上时代…… 郭广敬也唏嘘不已,举起茶杯,慨然道:“年轻有为,后生可畏,这些年青官员实乃我大唐之未来,有了他们,帝国兴盛、蒸蒸日上,傲视寰宇、一统八荒!下官以茶代酒,为帝国贺!” 萧璃也举杯,与之相碰:“为帝国贺!” 相比于大唐国势强盛、兵威震慑寰宇,眼前这么大一丁点的利益纠葛又算得什么? 国强则民富。 满天下的利益自可随意赚取,何必斤斤计较? 格局打开,豁然开朗。 删丹城内,裴行俭正伏案批阅公文,见一身常服、体魄雄健的薛仁贵从门外大步进来,这才放下毛笔,站起身活动一下脖颈,从一旁的水盆中捞出一条帕子拧干擦了擦脸。 两人在窗前的椅子上入座,书吏送来热茶。 饿了口茶水,裴行俭蹙眉问道:“局势很是不妙?” 薛仁贵放下茶杯,点点头,语气沉重:“大食国那边不断有消息传来,穆阿维叶如今坐稳了哈里发之位,不仅招兵买马,且勒令其国内各部族派遣军队前往彭城,任命其麾下大将法海利为统帅,厉兵秣马、严加操练,其目的怕是贼心不死,意欲剑指西域。” 彭城既是大马士革,西域人一般称呼其大马士革,而大唐官方则以铭城称呼…… 裴行俭颔首。 随着丝绸之路之畅通、以及海上航线之开辟,东西方的贸易较之以往增长了何止十倍?越来越多来的大唐货物被销往西方,赚回黄金白金的同时,也给西方带去东方“神秘且豪富”之印象。 那些野蛮人觊觎东方财富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此前穆阿维叶尽起精兵进犯西域,被房俊打得丢盔卸甲、大败亏输,但其攻略大唐之心未死。不屑道:“痴人说梦罢了,其主力在碎叶城被大帅一战击溃,组建的水军又在波斯海被杨胄击沉战船无数,连尸罗夫港都出不去,却还梦想着一手经文一手宝剑征服大唐……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裴行俭不以为然,喝口茶水,又问:“难道还有别的状况?” 以安西军之装备优良、久经战阵,薛仁贵即便面对两倍之敌也不会乱了方寸,更不会丢下安西军偷偷摸摸跑到河西亲自见他,必是有其他突发情况。 “正是!” 薛仁贵低声道:“有细作传回消息,有禄东赞的使者进入铋城穆阿维叶的宫殿。” “禄东赞?” 裴行俭吃了一惊:“消息确定?” “千真万确。” 薛仁贵肯定。 自从房俊入主兵部,投入巨大人力物力对普天之下各国之山川地形予以测绘的同时,更派遣、策反、收买各国人士为大唐所用,负责收集各国、各族之情报,事无巨细,最终皆汇总于长安兵部衙门的密室之内,故而,大唐对天下各国之形势了如指掌。 裴行俭有些担忧,整个西域的地形在脑海之中浮现,仔仔细细斟酌一番,担心道:“这老贼该不会是与穆阿维叶结成联盟,打算一明一暗攻略西域,甚至入寇河西吧?” 薛仁贵道:“我也由此担忧,所以才跑来面见大都护,万一穆阿维叶当真再度派遣大军进犯西域,我是当主动出击还是稳固防守?” 裴行俭沉吟不语。 他精通军事,自然明白薛仁贵的意思。 所谓的主动出击,自是集中所有力量对来犯之敌予以迎头痛击,尽量将战场放在大唐国境之外,否则战火波及西域各地,会导致内附的各族产生慌乱,进而引发动荡。 西域毕竞不是大唐之本土,政治环境很是恶劣,不容有失。 而所谓稳固防守,便是保证实力的情况下尽力周旋,不与敌人决战,留有余力随时兼顾后方。西域的后方便是河西走廊、乃至于整个陇右道,有什么好兼顾的? 自是担忧禄东赞。 显然,两人想到一处。 “你也担心禄东赞?” “按理说,噶尔家族目前全部力量都在紫山口与逻些城对峙,并无余力威胁河西。可禄东赞这老贼奸诈狡猾、智谋出众,且在吐蕃地位极高、威望极重,极有可能从其余部族那边借来兵马,如果咱们的注意力都在西域、在进犯的大食军队身上,禄东赞大可出兵肆虐河西,只需向东急进攻占乌鞘岭,隔断关中前往河西增援之道路,则整个河西都将陷入被动。” 薛仁贵分析一番,而后道:“所幸凉州还有左武卫与右骁卫在,但必须大都护及时联络,才能扫除后患。” 然而裴行俭却连连叹气:“程咬金……未必靠得住啊。” 第一千九百九二章 惺惺相惜 旁人不知程咬金心急回归长安,裴行俭岂能不知? 一旦程咬金率领左武卫班师回京,凉州便只剩下右骁卫,牛进达固然是贞观名将,可刚刚接手右骁卫,未必及时清理安氏余孽,全军上下不能如臂使指,当真有了战事,能发挥几分战力尚在未知。薛仁贵大吃一惊:“卢国公不是正在凉州开垦荒田、种植棉花么?” 裴行俭头疼:“那厮素来是个混不吝的,岂能老老实实待在凉州、远离中枢?而如今长安之局势也不稳当,前些时日御史台还串通学子意欲状告太尉,最终虽然不了了之,但想来陛下愈发感到不安全。皇帝总是这样的,时时刻刻都在制衡,无论他多么信任太尉都要安排另一人对太尉予以制约。” 左武卫走了,只剩下兵员不整、军心涣散的右骁卫,牛进达再是有能耐也难以发挥右骁卫之全力,万一被禄东赞偷袭得手,即便仅只是封锁乌鞘岭也是不可承受之局势。 薛仁贵对长安局势略有了解,但只知表面、不明究竟,这时听了裴行俭之言才知其中凶险,若非房俊反应及时、应对得当,怕是要掉入陷阱之中,极为被动。 点点头,与裴行俭对视:“大都护或许应该去一趟伏俟城了。” 裴行俭叹气:“是啊,必须与禄东赞谈一谈了。这老贼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玩了这一手阳谋,逼着咱们不得不妥协,的确是狡猾奸诈,难怪当年太宗皇帝称其为「吐蕃第一智者'',实在了得。” 两人都明白,禄东赞未必当真敢与大食结盟共同攻略河西、西域,那样一来即便成功,可最大的胜利果实一定归属于大食,等待噶尔家族的将会是大唐无穷无尽的怒火。 甚至于不谈那么远,只要没了大唐的援助,驻扎于紫山口的论钦陵凭什么与逻些城对峙? 到那时,噶尔家族唯有覆灭一途。 但禄东赞摆出这样一个玉石俱焚的姿态,裴行俭不敢去赌…… 说到底,禄东赞可以拼了老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惜以整个噶尔家族的生死给大唐狠狠一击,但大唐不能给他那样的机会。 或许,这时候禄东赞正躺在青海湖畔的草甸子上,等着大唐的使者前去谈判呢…… 薛仁贵即便自信满满、志气冲霄,此刻也不得不对禄东赞表示叹服:“于死局之中,居然还能挣出一条活命的缝隙,着实令人敬佩。” 当噶尔家族在大唐逼迫、威胁之下不得不出兵逻些城,其生死前途就已经注定,与整个吐蕃反目成仇,只能沦为大唐的傀儡,最终甚至有可能被当做平息松赞干布怒火之礼物,被大唐绑缚起来送去逻些城任凭松赞干布处置…… 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可现在,却有了与大唐谈判之资格。 让书吏换了一壶新茶,两人喝着茶水交换了对于当下局势之见解,又商讨了具体的应对之策,不知不觉,已至傍晚。 裴行俭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叮嘱道:“连夜返回西域吧,别回交河城,直接去碎叶城坐镇,将大都护行辕搬至彼处,以安西都护府司马之名义节制全军,同时行文西域各部族,命其自备兵甲、驰援碎叶、共御外辱,我准予你便宜行事之权,必要时可采取一切行动,只需时候行文报备于我即可。” 薛仁贵动容:“下官不敢僭越!” 将所有安西大都护之权力下放,这是无与伦比之信任,因为只要薛仁贵犯下一丝半点的错误,其罪责都要由裴行俭来承担,且因未经中枢允许而将职权委托他人,有可能罪责加倍。 人心难测,若是薛仁贵藏了小心思,裴行俭想不摊上罪责都难…… 裴行俭却毫不在意的摆摆手:“你我袍泽,何分彼我?你之才能不在我之下,担任都护府司马本就是屈才,若说平素处置公务或有欠缺,但危机之时杀伐决断之能力与我不相上下,你做出的决定,我必是认可的。” 给薛仁贵斟茶,诚挚道:“仕途之上,我先你一步,却从未因此沾沾自喜,反而因此诚惶诚恐、如芒在背,我知你之能力,所以不必妄自菲薄,他日我若入京,安西大都护必由你接任,你我之间不仅毫无隔阂,更脾性相投、惺惺相惜,当并肩携手,互为奥援。” 一般情况下,上司与下属很难和平共处,因为上司之位往往为下属所觊觎,上司在位,下属何日出头?彼此之利益相悖,自是难免貌合神离、阳奉阴违。 但裴、薛两人又有不同。 二人皆由房俊一手简拔、栽培、推举至今日地位,从根本上处于同一阵营,并无核心之矛盾,所以平时相处皆能于己克制、于人宽容,未有冲突。 但正所谓一山难容二虎,二人皆一时之翘楚,难免心高气傲,一味隐忍、退让,又岂是长久之道?所以裴行俭此刻表现出自己之大度、信任,希望能够换取对方坦诚以待。 薛仁贵可不仅仅是个勇冠三军的莽夫,心思很是灵透,马上明白裴行俭此举之担忧,以及所释放之善意马上诚挚道:“大都护放心,我虽自持才能,却也有自知之明,治军之道略有几分心得,较之那些名将也不逊几分,但理政之术却绝非所长,能有大都护一直以来之袒护、帮助,实在荣幸之至,心中绝无半分僭越之意!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对于裴行俭,他观感极佳。 毫无世家子弟之傲气,做事踏踏实实、从无浮夸,做人诚恳真挚、心术极正,既是一个可托妻寄子之好友,更是一个可充分信赖之盟友,仕途之上能有此等人物相互扶持,可谓幸运。 况且他知自己这辈子只能混迹军中,并无登阁拜相之才,而对方则恰恰相反,裴行俭需要军方予以支持才能直入中枢,他则需要中枢予以关照,如此优势互补,且能肝胆相照,自是好事。 裴行俭欣然大笑,有些话只能意会、不能言传,需要相互之间的默契,但有些话必须摆明车马的讲出来,不仅是不使对方猜忌、误会,更是给自己套上一个道德枷锁。 有些人说出去的话就是钉下去的钉,绝无悔改。 薛仁贵认为裴行俭是这种人,裴行俭也同样认定薛仁贵如此,二人于此将话说开,从此仕途之上相互提携、绝无背叛。 “如此,仁贵便速速返回西域去吧,率军镇守碎叶城,威慑诸胡、节制各部,大食若敢来犯,定要予以迎头痛击,让举世之人皆知我大唐领土不可侵犯!” “喏!” 薛仁贵应下,略有迟疑:“可若卢国公回京,河西这边防御力量匮……” “仁贵不必担心!” 裴行俭嘿的一声,清秀面容之上浮现一抹狠厉:“先与禄东赞谈,他若识相便罢,放他一条生路也无妨,可若执迷不悟,宁可坏了吐蕃战局,也绝不容许噶尔部落一兵一卒进犯河西!” 听闻此言,薛仁贵彻底放心,笑道:“下官自然相信大都护之能力,唯一担心便是为了保全功绩而心存侥幸,从而贻误战机、铸下大错,大都护能将河西安全置于自身功绩之上,在下佩服之至。”“吐蕃战略”虽然是房俊提出、兵部拟定、裴行俭施行,可一旦成功,最大的功劳自然归属裴行俭所有,凭此功绩,裴行俭便可一步登天、直入中枢,甚至一辈子都吃不完。 如此殊勋,谁能无动于衷? 可一旦禄东赞反叛,大唐出兵青海湖予以剿灭,则意味着“吐蕃战略”彻底失败,不仅无功,反而有过,那么多粮秣军械源源不断支援论钦陵,总是要有人承担过错,而承担过错之人,非裴行俭莫属……裴行俭哼了一声,不满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等不顾大局之人?从西域数千里不辞辛劳跑到河西来劝谏于我,我还真是深感荣幸!” 交河城距离删丹城千里之遥,薛仁贵一路疾驰风餐露宿,自然不可能仅只是为了向他汇报大食军队之动向,真正的目的肯定是当面劝谏,让他莫要因一己之利而罔顾河西大局。 心里既有薛仁贵对他不信任之不满,亦有对方唯恐他行差踏错而不远千里赶来劝谏之感动。薛仁贵大笑道:“是我枉做小人了,对大都护之品行不够信任,不过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咱们相互学习、彼此促进,并肩携手、合舟共济,闯下大大的功勋,封将拜相,不枉此生!” “封将拜相,不枉此生!” 裴行俭伸出手,薛仁贵也将大手伸来,两手紧握,相视大笑。 待到天色全黑,薛仁贵起身告辞:“大食出兵迫在眉睫,西域局势危若累卵,下官这就起身返回西域,厉兵秣马、整军备战,只要大食人赶来,定然效仿太尉当年之举,杀他个人仰马翻、尸横遍野!”言罢,转身大步离去。 第一千九百九三章 族群存亡 翌日清晨,裴行俭将公务处置完毕,便下令亲兵集结、准备粮秣战马,由大斗拔谷穿越祁连山,直驱伏俟城。 他没有留去询问程咬金是否打算率军回京,更不会对其予以挽留,整个“吐蕃战略”都在他掌控之中,无论成功亦或失败,都只能由他自己去操作、去承担。 程咬金去或留无关紧要,因为当禄东赞纠集各部吐蕃军队杀出大斗拔谷进入河西的那一刻,整个战略便已经失败。 大唐与噶尔部落的合约彻底破裂,噶尔部落之结局必然覆灭,论钦陵得不到大唐之援助只能饮恨紫山口,消除外部威胁的逻些城重新团结起来,在松赞干布领导之下反守为攻,用战争进一步将各部捏合一处,吐蕃空前团结、也空前强大。 这是大唐绝对不能接受的。 强大且好战的吐蕃会不断侵扰河西、西域、乃至于整个陇右道,进而将大唐的兵力牵扯于此,不断消耗大唐的粮秣、辎重、军械,打断大唐向外扩张之战略。 最重要是一旦河西动荡,那些被死死压制的贞观勋臣、王公贵戚们会趁机跳出来,对当下正在实施的国策一项一项逐一反驳,直至完全恢复贞观初期的政治格局。 新兴集团数年之努力,将化为乌有。 噶尔部落虽然贫穷,每一颗粮食、每一匹战马都送去紫山口,族人勒紧裤带,支持论钦陵的战斗,但是在大唐援助之下,伏俟城正在日甚一日的修筑、装饰,已然恢复其鼎盛之时的实力,甚至犹有过之。不过禄东赞不愿待在装饰华美的住所之中,每日里都会抽出一段时间带着仆人来到青海湖畔,吹着风,躺在湖畔草地上,看着蓝天白云倒映于湖水之中,只觉心胸开阔、气舒神畅。 吐蕃的战士就是要在这广阔天地之间纵马驰骋,顶着风霜雪雨、迈过坎坷崎岖,将身躯磨砺得有如钢刀,似松赞干布那般躲在繁华宫阙之内,日甚一日的消磨掉那些坚韧不拔、雄心壮志,面对族人、盟友阴谋算计,面对强敌瑟瑟发抖,有什么出息? 顺着仆人的手指,禄东赞见到北边一队骑兵踏着草地疾驰而来,慢悠悠的喝了口青稞酒,便眯起眼睛,浑不在意。 裴行俭许久未曾这般策马疾驰,只觉脚下草地好似一张巨大的绿色地毯铺展开来绵延天际,远处的青海湖宛如碧玉、浩渺如镜,待行至近处,却见微风拂过湖面,碧波荡漾、水波粼粼,海鸥翔集、鱼潜水底,微咸的风掠过水面迎面吹来,令人心旷神怡。 几队游走的护卫并未阻拦,任由裴行俭一行直抵湖边,在禄东赞不远处停下,跳下马背。 “多日未见,大论神采奕奕、精神鬟铄,看来心情不错。” 裴行俭将马鞭丢给亲兵,摘掉披风,大步上前,瞅了一眼盘腿不动的禄东赞,随意坐在草地上。禄东赞这才睁开眼睛,笑嗬嗬的看向裴行俭:“老夫苦守伏俟城,苦闷得很,哪有什么好心情?反倒是大都护,本是英姿勃勃、意气风发之年岁,却一脸苦大仇深、心事重重,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接过仆人递来的酒囊,仰头喝下一口,裴行俭擦了一下胡须的酒渍,反问道:“若果真有了难处,大论能为在下排忧解难么?” 禄东赞状若不知,枯瘦的身子佝偻着,小小的一团,笑容可掬:“大都护才能卓著、前程似锦,如今执掌着一片比吐蕃还大的领地,已然是老夫难以企及之高度,连你都无法解决的烦恼,老夫也无能为力啊。”“大论谦逊之性格,令在下敬佩。” 裴行俭言不由衷的夸了一句,不再多言,又喝了口酒,看着湖面翱翔的海鸥,说道:“这些海鸥来自于南海,越过天竺、翻越大雪山,途经此地稍作停留,便会继续北上,直至极北之地繁衍后代,又会在冬日来临之前沿着原路返回至南海过冬,所以一年之中,会有两次在此驻足。区区鸟雀,无畏风雨,辗转万里,所为不过是族群繁衍而已,鸟雀尚有此志,何况人乎?” 似乎并未听懂裴行俭言中之意,禄东赞奇道:“大都护怎知这些鸟雀来自于南海?若果真如此,路途遥远也就罢了,大雪山横亘东西、高耸入云,即便肋生双翅想要翻越亦是不易。” “在下之前也并不知,但书院里有学子对冬去春来的燕子产生兴趣,故而展开研究,这才知晓诸多鸟类都有此等习性,便称之为“候鸟'',意为根据气候变化而迁徙的鸟类……海鸥便是其中之一种。 ”禄东赞愈发惊奇:“还有人研究这个? ” “何至于此? ” 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似乎消失殆尽,转而似老友相见一般谈兴甚浓:“书院学子查阅文牍档案,发现在以往记录天文现象之时,各地对于发生时间之记录有所偏差,两地之间距离越远、偏差越大,便有人提出“时差''之假说……” “时差?” “时间的差异,譬如在此设立日晷,测得时间为午时,但同一时间在洛阳设立日晷,测得时间则有可能为辰时,若日晷设于倭国,甚至会是子时……” 若是旁人听了,怕是以为在说梦话,但禄东赞只略作思索,便抚掌赞叹:“日行长空,所过之处自是有先有后、有早有晚,以日影测量时间,必然存在差异!不过仅只是发现时差并不难,以往有所忽略而已,可究竟要如何将时差测量出来呢?” “很简单,由长安为初始,一路向西,每三百里设置一座观星台,放置一座书院最新研制成功的时钟,以便于在统一时间内观测日影。 ” 这还简单? ! 禄东赞嘴角抽了抽,他明白了此举之意义,但更明白此项活动所耗费之时间、靡费之钱帛、参与之人力将是何等惊世骇俗。 喟然叹气:“普天之下,唯有大唐才能做出此等壮举。” 贞观书院啊,早日如雷贯耳,却始终未有机会一窥究竟,那到底是一个何等神奇的地方? 为何会孕育出此等奇思妙想? 真想去看一看啊…… “大论想不想去书院看看?” 似乎能窥破禄东赞心底所思所想,裴行俭目光灼灼:“以大论之聪明才智,去书院担任博士绰绰有余。禄东赞抬起头,正视裴行俭:“去了又能教授什么呢?老夫虽然从不妄自菲薄,也自视甚高,但书院里那些东西,无论数学、物理、天文……却是什么都不会啊。 ” 裴行俭便笑起来:“书院汇聚天下智慧,若大论无所教授,那就当一个学子又何妨? ” 不能教,也可以学。 禄东赞看向翱翔水面的海鸥,目中露出希冀向往,随即失笑,摇着头叹气:“老夫亦曾打算牺牲一切以求成为唐人,让后世的子子孙孙不必在这高原荒野之上艰难生活,去见识长安洛阳之繁华,在一百零八处里坊内建一处院落,祖祖辈辈平安喜乐……可你们不允。 ” 我想撇开一切成为你们一份子,但你们不要,那我就只能以玉石俱焚之手段为家族子孙去挣一条命,成与不成,皆在天意。 裴行俭也笑起来:“大论曾被太宗皇帝称赞为“吐蕃第一智者'',甚至在我看来,大唐能够在智慧上比得过大论的也屈指可数,却怎地这般不了解大唐?你以为大唐之户籍是随随便便一个胡人便能获取吗?去看看被大唐编户入籍者都有何人,哪一个不是对大唐之长治久安做出卓越贡献?一些生活在大唐数十年的胡人,除去样貌特征之外,言语、衣着、习俗皆与唐人无异,却也不得入籍。 ” 你带着族人、子孙卷起铺盖跑去长安,过着富足安宁的生活,却将大唐边境直接暴露于吐蕃面前,使得大唐与吐蕃随时有爆发战争的危险……想什么美事呢! 禄东赞看向裴行俭:“所以噶尔部落就得在生生世世在这伏俟城,替大唐挡住吐蕃铁骑?那不公平!如若这般,老夫愿意带着整个噶尔部落玉石俱焚,也不愿世代在战火之下煎熬,直至灭族。 ”“这世上其实没那么多道理好讲的,每一个人从呱呱坠地之时起,何曾有过公平?你的子孙生来便是噶尔部落的首领,享受着万千族人的供奉,可那些农奴为何就得生下来便为人如同牲畜一般奴役?人可以不认命,但要认得清势,时势、运势、国势,优势在我,自可逆天改命,势运不济,就得潜伏隐忍,以图后来。 ” 禄东赞沉默少许,缓缓道:“准许我一子入籍大唐,去往长安生活,不可以异族视之。 ” 裴行俭沉吟,这是禄东赞真正的意图吗? 只为了一子入籍、延续血脉? 少顷,他颔首道:“可以!本官回去河西之后马上给陛下上书,想来以噶尔家族对大唐之贡献,陛下定然应允,朝堂之上也不会有反对之声。大唐兼容并蓄、恩怨分明,本官甚至可以保举其一个勋阶,食大唐之俸禄。 ” 第一千九百九四章 协议达成 禄东赞苦笑着喝了口青稞酒。 对方这番话很是干脆、大气,但重点在于“贡献”,你不仅要现在做出贡献,且以后也要有所贡献,否则你的儿子现在可以入籍大唐,将来未必没有被驱逐出境的那一天。 再度看着水面上翱翔的海鸥,想着畜生尚能为了繁衍而不远万里周而复始的迁徙,历尽艰苦、熬尽风霜,仍孜孜不倦、乐观向上,何况是人呢? 只要有一丝希望,谁又愿意带着整个家族赴死? 如果可能,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给子孙后代创造一个活命的机会,噶尔家族太苦了,不仅遭受赞普的压迫、盟友的排挤,还要生活在吐谷浑的废墟之上,处于大唐、吐蕃两个当世大国的夹缝之中,动辄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小国之悲哀,更何况噶尔部落连一个小国都算不上? 唯一活命的机会,便是依附于大唐,成为一个真正的唐人,享受富贵安宁,繁衍生息。 但裴行俭的话可以信任吗? 大唐可以信任吗? 禄东赞不知道,可但愿意去赌。 “大都护放心,噶尔家族既然已经与大唐结为盟友,纵然灭族也不会背弃盟友,无论外间发生什么,老夫都会带着族人在这伏俟城为大唐挡住吐蕃骑兵,不管付出何等代价,亦在所不惜。” 裴行俭颔首,正色道:“大论深明大义,噶尔部落心向大唐,陛下深感欣慰,陛下以及大唐会铭记噶尔部落所作出的贡献,必不相负!” 禄东赞笑容和蔼、目光纯真,感慨道:“老夫于吐蕃有大功,若无我之扶持,赞普如何一统象雄、威慑高原?结果却遭受猜忌,被放逐于这吐谷浑故地之废墟之上,阖族上下处境艰苦、艰难存活,幸得大唐之资助、帮扶,才能于此落地生根、繁衍族群,噶尔部落的每一个人都愿意为了大唐去战斗,去偿报这一份恩情。” 别提什么“贡献”了,论贡献,整个吐蕃谁有我对赞普的贡献大? 结果怎样? 我知道对于大唐的价值在何处,也愿意为了这份价值拼上一切,惟愿大唐信守承诺,他日“飞鸟尽、狡兔死”之时,能准许噶尔部落内附于大唐,成为真正的唐人。 裴行俭对此再度确认,然后话锋一转,沉声道:“据闻彭城那边集聚大军,似乎意欲再度兴兵犯境、进犯西域,不知大论对此有何见教?” 禄东赞似乎对此一无所知:“那帮人拿着刀剑满天下的宣扬其教义,对于富饶神秘的东方觊觎已久,只要其国内稳定、兵力强盛,势必生出征服之心。不过其国看似强盛、实则一盘散沙,顺风之时无坚不摧,逆风之时则一触即溃,大都护不必忧心,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更何况薛仁贵勇冠三军、兵略不凡,由他坐镇西域,大食人难有寸进。” 说到这里,难免心里又是一阵唏嘘。 刚才裴行俭提到“国势”,这的确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看似玄之又玄、不可捉摸,却也有着诸般表现。 最明显的表现便是人才井喷,杰出之士层出不穷。 原以为吐蕃这一代已经算是豪杰辈出、助长国势,可是与大唐相比,却又小巫见大巫。 本以为随着贞观勋臣逐渐凋零,大唐于文治、武功两方面却要处于一个人才匮乏的短暂时期,给予吐蕃逆势反超之机会,然而短短几年时间,便有无数青年才俊涌现出来,迅速填补贞观勋臣留出的空隙,甚至犹有过之。 执掌安西都护府的裴行俭、威震西域的薛仁贵,大海之上满天下横行无忌的苏定方,更别说年纪轻轻已经是当朝第一人的房俊……三五十年之内,大唐都不会因为缺乏人才而陷入困顿。 苍天待大唐何其厚也! 裴行俭见禄东赞半点话风不漏,也只能无奈作罢。 反正只要禄东赞老老实实待在伏俟城,不会威胁河西之安危就好……… 长安城笼罩在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之中,整个关中的暑气一扫而空,凉爽宜人。 宗正寺内,李元嘉放下茶杯,拿起一份公文看了两眼,顿时蹙起眉头。 思索少顷,对门外书吏道:“请梁郡公过来。” “喏。” 书吏应声而去。 须臾,一身官袍、头戴襆头的李孝逸快步而入,施礼之后,略显拘谨的坐在书案一侧的椅子上,恭声问道:“韩王唤我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 两人同辈,李孝逸的年纪还大一些,但李元嘉乃是高祖皇帝之子,皇族嫡支,再加上叔父李神符带着他们这一支刚刚犯下滔天大祸,所以态度很是恭谨低调。 李元嘉看他一眼,将桌案上的公文拿起递过去:“这是你签署的?” 李孝逸起身接过,仔细看了看,颔首道:“没错,是我签署。” 李元嘉先是向门外看了一眼,见左近无人,这才低声叱责道:“你是不是糊涂了?柴哲威谋反被褫夺爵位、流放瀚海,这已经是陛下法外开恩,否则必是全家斩首、家产抄没!他上一道奏疏说是病重要回长安治病疗养,你就敢签字同意?你真以为陛下性格仁厚不会拿你怎么样?别忘了,你的叔父、堂兄弟都是死罪!” 人在瀚海都护府病重要回到长安治病,这是什么狗屁借口? 瀚海距离长安数千里,路途迢迢、跋山涉水,健全之人走上一趟都丢掉半条命,当真是个病重之人只怕不是回长安治病,而是要死在路上! 李孝逸面色发白,强自镇定道:“我也知他大抵是个借口,可毕竟是平阳昭公主的血脉,若其当真染病殁于瀚海,我等如何心安?想当年,三姐对待我们这些亲兄弟、堂兄弟可都不错,况且,论起亲疏,陛下与柴哲威还比我们近一些,也未必就愿意将其病死瀚海。” 平阳昭公主虽然是高祖皇帝第三女,却是嫡长女,母亲是太穆皇后窦氏,与李建成、太宗皇帝、齐王李元吉乃一母同胞,是李承乾的亲姑姑,柴哲威、柴令武兄弟与李承乾是血亲表兄弟。 李元嘉对这个解释嗤之以鼻,别说表兄弟了,只要涉及到谋反,亲兄弟又能怎样? 他对李孝逸如此做法心知肚明,必然是收了柴家的好处,没有直接指责,而是淡然道:“此事是你的手尾,若是出事,你来承担!” 对于此事,他最为不满之处是李孝逸私自做主签署文书准许柴哲威回京治病,甚至直至柴哲威已经到了城外馆驿、请求入城这才知晓。 李孝逸也知道这件事触及到了李元嘉身为宗正卿的权威,但他舍不得柴家奉上的钱帛,只得硬着头皮道:“韩王放心,万一有事,必不牵涉宗正寺!” 李元嘉点点头:“回头叮嘱他,入了城就老老实实待在家中,莫要痴心妄想四下运作赦免其罪,一旦惊动了陛下,谁也不知将会如何发作!” “喏!” 李孝逸战战兢兢,心里有些后悔了。 可叔父、堂兄弟们出事之后,留下一群女眷、孩童,产业全部抄没入官,无以为生,求到他的门上来他岂能干瞪眼袖手不管? 可他名下的产业也大多与堂兄弟们联名,具备抄没,一时间也没有充裕的钱帛予以资助,正巧柴令武寻上门,奉上大量钱帛恳请其兄回京治病,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雨水淅沥,草色青青,李孝逸策骑冒雨来到敦化坊,穿过坊外横街之时,可见曲江之水微波粼粼,画舫行于水上,雨幕微微,不知谁家少年倚红偎绿,有丝竹管弦之乐隐隐传来。 到了坊门处,正巧见乘车而来的柴令武。 马车停下,柴令武见是李孝逸,正欲下车相见,却被李孝逸制止。 策马靠在车旁,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沉声道:“自家亲戚,何须多礼?你且在车上坐着便是。刚才于衙署之内,为了你们家这件事被韩王殿下训斥一番,可是害苦我了!” 柴令武无语,你办事可是收了钱的,怎地好像做好人好事一般? “家兄之事,多谢梁郡公援手,此番恩情,柴家上下铭记于心,定有厚报!” 李孝逸身后抬了下压住眉毛的斗笠,小声道:“别的且不多说,唯有一样,定要叮嘱令兄在家中老老实实待着,莫要四处走动、招惹非议,更莫要试图走动运作免去罪责,否则一旦触怒陛下,逼近令兄难以活命,你我皆要遭受牵累!” “郡公放心,在下明白!” “我就不去见令兄了,你好生与他谈一谈,”李孝逸叮嘱一番,又埋怨道:“你也是轻省的日子不好好过,让他在瀚海自生自灭也就是了,何必弄回长安来招惹麻烦?吃饱了撑的!” 言罢,转身打马而走,消失于雨幕之中。 柴令武叹了口气,他又怎愿意柴哲威回京?可到底是一母同胞,书信之中百般恳求,更搬出早已过世的父母,他总不能无动于衷吧? 只希望兄长心有敬畏,此番回京,莫要再搅风搅雨才好…… 第一千九百九五章 柴哲威:让弟妹帮帮我! 敦化坊内,都亭驿。 “兄长刚才说什么?” 馆舍之内,柴令武瞪大眼睛、一脸震惊。 自瀚海返回长安的柴哲威坐在对面,原本白皙微胖的模样早已不见,此刻面色薰黑、两颊深陷,瘦高的身材筋骨嶙峋,身上的衣袍更是残破不堪,形容枯槁、恍若乞丐…… 柴哲威拉着弟弟的手,两眼泪水哗啦啦的往下流,哽噎着道:“兄长知二弟为难,可你看看兄长这模样,若是再去瀚海,断无活命之理啊!你尚未见你嫂子、几个侄子,他们比我还惨!你我一母同胞、血脉相连,连爵位都给了你,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柴令武无奈:“非是我不愿搭救兄长,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爵位可不是你给我的,是你自己弄丢了,我又靠着老婆给捡回来了,与你何干? 若非是我将爵位弄回来,你就是柴家千古罪人,还有颜面在这哭诉? “二弟,你有所不知啊!” 柴哲威一只手拉着弟弟,另一只手擦干眼泪,当真是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瀚海实乃苦寒之地,一年里夏日仅只三两月,其余皆冬季,整日里北风呼号、大雪漫天,房舍四处漏风根本不能居住,只能住在地窨子里,稍有不慎便被大雪压塌冻死在里边,蔬菜也根本没有,吃肉又缺盐,布匹更少,只能穿兽皮,茹毛饮血的野人一般……还有那北海,水里鱼类倒是不少,可一年当中大多数时候都冰封三尺,凿之不穿、望鱼兴叹!也不知朝堂上那些人是怎么想的,那等荒凉野蛮之地取之何用?还要驻扎军队防御戍边,哪有人去抢夺!” 柴令武很是不耐烦,耐着性子解释道:“此番兄长回京养病,我送给李孝逸不下于上万贯之财物,这才请其网开一面,即便如此,也遭道宗正卿的叱责,担着很大责任。再者,兄长犯下的乃是谋逆之大罪,莫说李孝逸敢不敢让你常住长安,就算他敢,此事之决定权也在陛下,没有陛下发话,谁人敢这事上动手脚?此事是万万不成的,你且在长安住上一段时日,好好调养一番,待到秋日之前便启程返回瀚海吧。”虽然也可怜兄长一家在极北之地苦熬,可现如今谯国公的爵位在他身上,他便是柴家之家主,整个谯国公府以他为尊,一旦兄长回京就等于多了一个掣肘。 即便兄长戴罪之身不能影响他的地位,可那毕竞是兄长,许多事都颇为不便…… 柴哲威却道:“你找李孝逸有什么用?那厮没被李神符牵连已经算是命大,如今必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在宗室里大声说话都不敢,能办的成什么事!” 柴令武叹气道:“兄长莫不是以为咱家还如同往日那般?你犯下如此大罪,陛下顾念母亲之旧情没有斩尽杀绝已经极为宽厚,可旁人还有谁能高看咱们一眼?你说李孝逸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弟弟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啊!李孝逸却是没多大颜面,可毕竟他肯收我的钱,换个人连理都不曾理会!” 柴哲威恨铁不成钢:“你可是真傻啊!放着真佛不去拜,把钱送给那些牛鬼蛇神有个甚用!”“兄长此言何意?谁是真佛?” “自然是房二!” 听闻房俊之名,柴令武面色一变,不悦道:“今时不同往日,我与他那点交情早已断绝,平素更无来往。更何况如今房俊声威赫赫、如日中天,我即便厚颜相求,怕是连人家的门都进不去!”“说你傻你还真傻!你与房二固然交情已尽,可弟妹却与其交情不浅!” 柴令武遽然变色,猛地起身,怒目而视:“兄长是在羞辱于我吗?” 虽然从未有证据证明巴陵公主与房俊之间有苟且之事,可此前巴陵公主夜入房俊营房,再加上其后巴陵公主对自己的态度,还有坊市之间那些绘声绘色之传闻,足以说明巴陵公主对他这个丈夫不忠。虽然他能忍,却不意味旁人可以在他面前提及! 这不是在打脸吗? ! “诶诶诶,你这般动怒作什?息怒息怒,听我说与你听!” 柴哲威赶紧将其拽住,摁在椅子上,语重心长道:“魏晋南北朝以来,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可谓是礼崩乐坏!皇家也好、世家也罢,谁还在乎男女之间那点事儿?即便没有房二,你敢保证巴陵公主不会找个别的什么男人?所幸她找了房二,这是你命好啊!” 柴令武:.….” 兄长你要不自己听听,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为兄非是羞辱于你,你我一母同胞、手足情深,对于你心底之羞辱怎能不感同身受?只不过有些事如白染皂、如玉生瑕,不能挽回啊!既然事已至此,整日羞愤难当、自艾自怜又有何用?非但于事无补,徒增笑耳,甚至错过了绝好之机会! ” 柴令武:….….” 这话听着真难受,可为何却好像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踟躇不语。 柴哲威见其意动,心中一喜,循循善诱:“今时今日之房二,不仅在陛下面前分量极重,其权势更是遍及朝野上下,只需给你一丝半点助力,六部郎中、州府司马之类官职岂在话下?他既然有愧于你,只要你开口,断然不会拒绝!” 柴令武压抑着心动,沉吟半响,摇摇头:“如当面求助,我岂非成了卖妻求荣之人?万万不可!”虽然脸面不多了,可他还是想留一些,做不到唾面自干。 柴哲威无奈,只得道:“旁的事且从长计议,可为兄之事,只要巴陵公主向房二开口,一准便成了!若能得到陛下赦免,从此长留长安,为兄便随意寻一处里坊、买一处房产,从国公府搬出去自立门户。”柴令武怦然心动。 虽然谯国公的爵位落在自己头上,如今也是实打实的柴家家主,可兄长毕竞是兄长,柴家的嫡长子,固然落罪流放瀚海,可将来柴家的家业是一定要要有兄长子嗣一份的。 但若是兄长愿意搬出国公府、自立门户,则意味着放弃了家产继承…… 但又犹豫,让巴陵去向房俊求情,自己如何张得开口? 纠结半响,才说道:“纵然房俊权势熏天,可兄长所犯下乃谋逆之罪,陛下岂会轻易赦免?还是要寻一个适当的时机,争取做到万无一失。” 道理虽对,可他根本就是犹豫不决,先拖一拖。 柴哲威也知不能逼迫太甚,现在唯一的指望便是巴陵公主,万一将弟弟逼得紧了不肯找弟妹出面,那就万事皆休。 一想到瀚海之地的荒凉苦寒,柴哲威便浑身哆嗦,这次回到长安,宁死也不肯再度北上……御书房。 靠窗的地席上,李承乾居中、面向敞开的窗户,可见微雨下庭院内苍翠欲滴、枝叶摇曳的花树,房俊、李韵、刘泊、李元嘉分坐两侧,中间案几上放着略显凌乱的一大摞奏疏,又有两壶香茗,茶香氤氲。李承乾喝了口茶水,指了指最上面一份翻开的奏疏,淡然道:“卢国公于姑臧城上书,说是开垦荒地、种植棉花等事宜已经完成,请求率军回京、戍守京畿,诸位爱情以为如何?” 几位大臣察颜观色,便知道李承乾的心意,刘泊颔首:“左武卫乃十六卫之精锐,军中皆关中子弟,长年累月驻扎河西恐人心思乡、军心浮动。安氏一族既已落罪,河西局势稳定,是时候将左武卫调回长安,以稳军心。” 他迫切希望程咬金回京。 李韵是个安分守己的,不肯与房俊对抗,导致如今房俊不仅在军中一家独大、只手遮天,甚至在文官之中的影响力也与日俱增,使得他这个中书令很是被动。 若是有程咬金这个“混世魔王”予以制衡,局势还能稳定几分。 如今朝野上下,能够与房俊分庭抗礼、且愿意与其分庭抗礼之人,已经没几个了…… 李承乾闻言,看向李勒:“英公何意?” 只要李勒也赞同,文武双方极具威望的两人予以支持,那程咬金回京就成定局。 按理说,李勒应该对程咬金回京乐见其成。 孰料李勒略作沉吟,缓缓道:“陛下明鉴,虽然安氏一族落罪,右骁卫也由牛进达接手,很快整编完成,但河西之地并不稳当。” 说着,看向房俊。 房俊取出一份密函,双手呈递给李承乾:“安西大都护裴行俭急报,大食国内军队行动异常,似有再度侵犯西域之可能,且与禄东赞暗中似有联络,河西局势有变。” 李承乾吃了一惊,他也是看过兵书战策的,知道一旦禄东赞与大食国勾结,不仅整个西域遭受战火,河西也在敌人威胁之下,万一河西战局糜烂,甚至就连关中都要直面敌军兵锋…… 也难怪房俊一直不遗余力的鼓吹西域之战略地位无比重要,不惜耗费钱帛、驻扎数万精锐,也要将西域牢牢掌控。 不过在看过裴行俭的密函之后,李承乾顿时放下心来。 第一千九百九六章 行万里路 “裴行俭,国之干城也!” 李承乾忍不住赞叹一句,原本因为禄东赞与大食人暗通款曲而带来的担忧、焦虑,顿时一扫而空。密函之中,裴行俭历数了西域、河西所面临之危机,仿佛一场席卷整个西域乃至于陇右道的战争跃然眼前,数十万人席卷于战火之中,数万大唐精锐部队被敌人分割包围、步步蚕食… 不过裴行俭临危不乱,一方面将安西大都护之权限尽数交托于薛仁贵,命其临时节制安西军以及西域诸部胡族,有敌来犯则予以迎头痛击,一方面亲自赶赴伏俟城会见禄东赞,与其重新达成协约。既无噶尔部落之背刺,去去大食军队何足道哉? 须知就在几年前,房俊便曾在西域歼灭十余万大食军队,敌军丢下漫山遍野的尸体,辎重全部抛弃,数万人哭爹喊娘狼奔豕突,溃不成军的逃遁而去。 薛仁贵纵然无房俊之才能,可预先准备之下固守西域并不算是难事。 危机仍在,但问题不大。 李韵迟疑一下,道:“陛下明鉴,虽然裴行俭处置妥当,薛仁贵才干卓著,可毕竞现在仍源源不断给予论钦陵补给,河西乃必经之地,不容许半分失误,否则前功尽弃,您看……是否让卢国公仍旧镇守河西一段时日?待到吐蕃局势明朗,再回京不迟。” 其余几人也都颔首表示认可。 都知道李勒打仗之所以常胜不败,便是因其稳重之性格,轻易不肯涉险,即便迫不得已出奇兵,也要绞尽脑汁给予各种补充,未虑胜、先虑败,时刻立于不败之地。 虽然按照裴行俭的处置,河西那边问题不大,可若是有程咬金率领左武卫坐镇,自是更加保险。当然,诸人心中也都明白陛下因何急于将程咬金召回,所以只表达对于李勒之赞同,却并未出声予以支持。 一切,皆在陛下取舍。 李承乾感受到了些许压力,身为帝国君王,每一个决定都要背负巨大责任。 很多时候可以一言而决,但决定之后就得承担后果。 即便是皇帝,也并非任何后果都能承担…… 一边是河西地区有可能来临的动荡,稍有闪失偌大疆土遭受兵灾,一边是皇权急于挣脱臣下所构建的牢笼,每过一日都犹如绞索勒住咽喉……如何取舍? 沉吟良久,李承乾才缓缓道:“此前科举考试之后,众多士子纠集闹事,各部衙门尸位素餐,显然朝中局势并未如表面看上去那样平静,很是严峻,有些人贼心不死,妄图颠覆皇权啊!” 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未能从陛下口中听闻调回程咬金之言,诸人心思复杂,但皆有失望。 一方面希望程咬金回京巩固皇权,一方面又不愿承担河西有可能动荡而产生的责任……… 陛下还是一如既往,缺乏担当啊。 此等缺点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并无大碍,可出现在君王身上,害处却有可能被极端放大。 李勒瞥了房俊一眼,见这厮低眉垂眼充耳不闻的模样,便叹口气,开口道:“陛下所虑,很有道理,还是将卢国公调回来,加强关中防御确保局势稳定为要。 ”、 总要有人承担这个责任的,房俊不肯,就只能是他。 心底也郁闷,自己素来追求置身事外、不沾因果,可自从动了“建功立业”念头参与军制改革,便似乎一脚踩进了烂泥潭,麻烦缠身、处处被动。 李承乾则松了口气,刚才那一刻他真的感受到几位大臣对他推卸责任的不满,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这几位打算将他吊在这里不予理睬,任凭他这个皇帝颜面无存。 对于李勒主动担责,自是无比欣慰,以往的一些隔阂都消散了许多…… “那就让卢国公回京吧,实不相瞒,这位老臣资历深厚、性格鲁莽,动辄自持功高,不仅目无余子,便是朕也未必放在他眼内,万一其回京之过于急迫却不可得,搞不好当真在河西闹出一些风波来,适逢西域局势不稳,若是造成不可估量之后果,则悔之晚矣。” 略显心虚的解释两句,言语之中甚至有几分指桑骂槐之意,便赶紧岔开话题,看向李元嘉问道:“听闻柴哲威回京了?” 李元嘉心中一凛,他今日前来便是禀报柴哲威之事,毕竞一个犯下谋逆大罪、被流放数千里的罪臣无圣旨的情况返回长安,不算小事,若时候被御史台盯上进而弹劾,便极其被动了。 若能主动上报,则可消弭隐患,毕竟柴哲威回京是李孝逸自作主张,无论如何,他这个宗正卿也只是担负领导责任而已…… 可自己尚未开口,陛下已经知悉,可见这长安城内内外外早已被“百骑司”所渗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难逃陛下耳目。 “陛下明鉴,正是如此。” 李承乾奇道:“朕怎地不记得宽恕其罪,准其返回长安?” 李元嘉恭声道:“其罪仍在,不过瀚海环境恶劣、条件艰苦,柴哲威自幼被其父母娇生惯养,从未体验那等艰辛,固然染了重病、奄奄一息,瀚海之地既无大医国手、更无灵丹妙药,故而上书至宗正寺恳请回京治病,宗正少卿李孝逸感念昔年平阳昭公主之于国有功、于吾等子弟更多有关照,不忍见她之嫡长子惨死瀚海,特准其回京治病,待痊愈之后,即刻返回瀚海。” 李承乾一肚子责备的话说不出口,怒气也消散开去。 回想当年,他这个秦王世子时常被太子、齐王家的堂兄弟们联手欺负,高祖皇帝也有所偏心,好多次都是平阳公主这个姑姑予以回护,这份恩惠他始终未忘,若非柴哲威犯下的乃是谋逆之罪,又何至于将其流放瀚海?即便如此,也未将谯国公爵位从柴家褫夺,而是交于柴令武,使得平阳公主一脉能够富贵安宁、与国同休。 叹一口气,李承乾摆摆手:“留在长安养病尚可,可王叔你要派人盯着一些,一旦其病愈,即刻使其返回瀚海。朕虽顾念平阳公主之恩惠,可柴哲威犯下的毕竞乃是谋逆大罪,若是准许其长留京师,其余犯错流放之人岂非人人效仿?” “臣谨遵圣谕!” 李元嘉松了口气,还好陛下宽仁,否则李孝逸那混账自作主张必定要牵连他这个主官…… 李承乾喝了口茶水,心情轻松,问房俊道:“听闻你给书院学子放了假,且发放过所,准许学子游历天下?” 房俊颔首,道:“书院学业艰苦,学子们常年累月处于紧张氛围之中,非但对学习效率有所阻碍,且不利于身心健康,微臣便想着以往每年冬季元旦前后、夏季科举考试之后,都给他们一段假期,期间或可回乡探亲,或可游历四方,既能放松其身心,亦能增加见闻阅历,两全其美。” 李承乾不置可否:“还准许学子乘船出海?” 什么学习效率、什么身心健康他并不在意,放不放假也并无所谓,他在意的书院名义上的大祭酒是他这个皇帝啊,理论上所有书院学子皆是“天子门生”,为何书院有如此之大的政策实施,他这个皇帝却懵然不知? 刘泊在一旁道:“陛下请恕臣愚钝,从来只听闻学业一道要日夜精进、不可懈怠,要闻鸡起舞、更要披星戴月,这才有凿壁偷光、有囊萤映雪、悬梁刺股之类典故,人人称颂、传为美谈。这般给学子放假,且准许游历天下,岂不是使其进学之心涣散,散漫成性?越国公,这书院学子皆乃天子门生,未来俱为帝国栋梁,陛下信任于你才将书院交托,可若是你毁了这些学习种子,罪大恶极啊!” 李承乾捋了捋唇上短髭,摆手道:“诶,中书令此言差矣,越国公如此做法自有其道理,纵然略有商榷,也是真心实意为了学子着想,不能苛责。” 嘴上说着不能苛责,可谁都看出其不满之意。 房俊笑容不减,对君臣两人的质疑不以为意,淡然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立成鄄鄂。”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为之一静,君臣几人咀嚼其中之意,愈发觉得深邃精湛。 董其昌说的话,几人自是不可能听过…… 李韵赞同道:“二郎此言,当为天下人奉为圭臬!读书是为了获取知识,而行路则是为了将知识应用到实际中,从而增长见识和阅历,学以致用,方能造就人才!” 看向房俊的眼神,不禁流露出赞叹、敬佩。 此等道理一言道出,人人皆知,可在此之前何曾有人将其提炼、总结,成为这般醒世格言?唯有真正惊才绝艳之辈,才能有此感悟。 李承乾也愣住,仔细思量,这话的确在理,可你说的再好、道理再是正确,难道就能成为你擅自在书院做主的理由么? 门外,内侍总管王德快步而来,看了几位大臣一眼,略有犹豫、欲言又止。 李承乾蹙眉:“在座皆朕之肱骨,任何事无需避讳,有话便说。” 第一千九百九七章 婕妤有喜 王德迟疑了一下,见李承乾面色不悦,赶紧说道:“启禀陛下,刚才沈婕妤忽感不适,叫了太医院的御医前去诊治,御医说……说……” 李承乾蹙着眉头,喝叱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有话便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如此吞吞吐吐,是有什么事要瞒着诸位爱卿吗?朕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 差点气坏了,这时候正该向诸位大臣表现坦荡无私,你这般欲言又止,是在撵人吗? 王德赶紧低眉垂首,语速加快:“御医说,沈婕妤有喜了。” 李承乾愣住。 房俊、李勣、刘洎、李元嘉几人赶紧起身,一揖及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血脉昌盛,实乃帝国之福、社稷之福、苍生之福!” 李承乾心中大喜,却也难免几分尴尬。 古往今来,但凡富裕一些的人家都讲究一个子孙昌盛,偌大家业后继有人,这才是家族兴旺之标志。 一个皇帝若是子嗣艰难,哪怕再是英明神武,也难以得到太好评价,恰恰他李承乾如今正值盛年,儿子却只有两个…… 不过到底还是喜悦多一些,笑容满面的摆摆手:“同喜同喜,哈哈!” 又看着王德问道:“御医可说是男是女?” “御医说,从脉象看是一位小皇子,不过沈婕妤怀孕时间略短,脉象不准,还需再过几日复诊之后才敢断定。” 李承乾愈发欢喜了,多子多福嘛。 “你待朕给沈婕妤处内室、宫女都重赏一番,同时叮嘱好了,让他们尽心尽职,不可轻忽!” “喏!” “你先去吧,朕稍后再去沈婕妤处。” “喏!” 待到王德走出去,几位大臣自是又一番恭喜,放在寻常人家都是喜事,更何况是皇家? 李承乾喜不自禁。 …… 君臣又就一些朝政商议了半个时辰,大家知道陛下此刻急于前往沈婕妤处,便纷纷起身告辞。 李承乾也不挽留,先行一步去往后宫。 刘洎自回中书省,房俊、李勣、李元嘉联袂出宫,李元嘉急着赶回宗正寺便先行一步,余下房俊与李勣并肩站在承天门下。 恢弘壮阔的城楼矗立在身后,左右两侧有等待上朝临时休憩的值房,横街在前,天街由近及远穿过皇城,更远处是巍峨耸峙的朱雀门城楼,房宇轩阔、气象雄浑。 李勣背负双手,看着远处牵着马走过来的亲兵,低声道:“沈婕妤有喜,你要当心了。” 顿了一顿,语气有些不解、也有些埋怨:“你这人也是任性,咱们这些臣子,只需效忠陛下即可,凭着功勋自可荣华富贵、权柄在握,何需那等‘奇货可居’之举?” 这是他最看不懂房俊的地方。 以房俊之家世、其自身之能力功勋,不管谁当皇帝都稳稳当当伫立于大唐帝国的权力中枢,何必冒着巨大风险参与夺嫡之争? 之前太宗皇帝之时,房俊便是朝野第一的“太子党”,即便太宗皇帝屡次三番意欲易储,都矢志不移的站在李承乾那边,力保李承乾顺利登基。到了现在,房俊还是天字第一号的“太子党”,对太子李象不遗余力的支持,即便李承乾对太子李象表现得不甚喜爱,甚至之前李神符兵变之时更有“牺牲”太子之意…… 大唐立国以来不过传了三代而已,除去开国之君,其余两代传承皆经历兵变、遭受战火,可见大唐皇位传承之凶险。 何必参与其中呢? 房俊也叹气:“太宗皇帝以身作则,硬生生将千年以来‘宗祧承继’给改了,后世子孙自然有样学样。只要军机处、政事堂这两项制度保持下去,皇帝是哪个其实并不是很重要,可人心欲壑难填,如果皇位传承总是伴随腥风血雨,帝国元气将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兵变、动荡之中损耗殆尽,吾辈毕生之努力最终化作云烟、付之东流,岂能心甘?” 自从太宗皇帝“玄武门之变”逆而篡取,等于给子孙们立下一个标杆、树立一个榜样,嫡长子又能如何? 大唐皇位,兵强马壮者为之! 坏了规矩,就得承受由此带来的后患。 然而你李家的人坏了传承有序、宗祧承继的规矩,凭什么让天下人陪着承担恶果? 所以他当初支持嫡长子李承乾、如今支持嫡长子李象,就是要将太宗皇帝当初种下的恶果予以铲除,将走上岔路的传承给掰回来。 嫡长子愚钝也好、荒诞也罢,只需高高在上的供起来,作为“天下共主”之象征,至于国家具体事务让大臣们去办就好。 政务有政事堂,军事有军机处,完善的体制足以确保国家顺利运转,数位当世顶尖的人物所制定的政策,岂能不比皇帝一个人拍拍脑袋做出的决定更完善、更合理? 照此发展,提前弄出“内阁制”也说不定,皇帝在宫里生儿育女就行了,朝政自有大臣去办…… 李勣沉思少顷,抬头看着轩阔华丽的朱雀大街:“后生可畏啊,最起码在格局这一项,我终究还是不如你。” 房俊笑呵呵道:“英公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你不如的地方多了,譬如吟诗作赋,譬如千杯不醉……” 李勣似笑非笑:“还譬如‘好公主’?呵呵,年轻人戒之在色,凡事要有一个限度,好自为之吧。” 言罢,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在亲兵簇拥之下缓缓离去。 以他的权柄、地位,皇城之内骑马没问题,但是如房俊那般纵马疾驰却是做不到,太嚣张、太跋扈了…… 房俊目送李勣离去,然后看向远处快步走来的一个侍女,认得这是巴陵公主的心腹。 侍女到了近前,敛裾施礼:“我家殿下有要事,想要见越国公一面。” 房俊颔首:“前边带路。” “喏!” …… 清晨之时,巴陵公主与柴令武大吵一架。 面对柴令武让她出面恳求房俊之暗示,巴陵公主恼羞成怒、大发雷霆。 当初便是为了解救柴氏兄弟,她不得不夜入房俊营帐,直至走到今日这一步,其中是否有悔恨之意其先不说,她的清白名声算是彻底败坏,若是她自己心甘情愿也就认了,可她堂堂公主却要为了丈夫以及大伯将自己献出去任人玩弄,实在过分! 柴令武则将柴哲威所言道出,只需让陛下赦免柴哲威之罪责,所有谯国公府之产业则尽归他们二房…… …… 沣水之畔,草堂寺。 此地原为后秦皇帝姚兴所建之逍遥园,后迎来西域高僧于此苫草为堂翻译佛经,再建寺庙,由此得名。 隋唐以来,草堂寺被分割出去自成一体,其余建筑则重新修葺,成为皇家园林。 以温汤著名。 温汤自竹管引入石砌的浴池,纵然夏日亦是水雾缭绕、如临仙境,周围花树簇簇、环境清幽。 两人自浴池之中嬉耍一番,精疲力竭后坐在池边木质地板上,吃着糕点、喝着冰镇葡萄酒,随意闲聊。 或许是此等幕天席地之环境使得巴陵公主羞涩窘迫,紧紧裹着一件白色浴袍,浑然不知如此愈发曲线毕露,衣摆下露出的双足纤巧细致、白里透红…… “柴哲威如此倒也罢了,柴令武居然也这般说?” 听巴陵公主满是怨气的讲述早晨在家争吵之事,房俊颇为意外。 巴陵公主红着脸,哼了一声:“满心只惦记家业,若非我是公主,岂会在意我的死活?” 房俊喝了口葡萄酒,冰凉沁人,舒服的吐出一口气,笑问道:“那你是何等态度?” 巴陵公主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我也不知这件事到底牵涉多少,若是难办,自是罢了,可若是能办,还请你仗义援手。” 说到底,还是她自觉亏心…… 房俊挑眉:“这就是殿下求人的态度?” 巴陵公主俏脸羞红,羞恼道:“刚才让本宫那般……态度还不够吗?” “呵呵,微臣还以为殿下喜欢那样……咳咳!” 捉住锤过来的粉拳,房俊一脸正经道:“若是此前,我会告知殿下死了这份心,当初没有将柴哲威明正典刑、全家抄斩,除去陛下宽仁之外,更多还是顾念平阳公主的旧情,否则你以为柴哲威能偷偷摸摸的回来长安?不过现在倒是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上午于御书房内议事,恰好得知沈婕妤有孕,陛下甚为欢喜。这半年来,陛下对沈婕妤极为宠爱,若是他日能够诞下一子,陛下说不定就会大赦天下,虽然谋逆并不在大赦之列,但有人劝谏一番,或许陛下也能答允。” 巴陵公主愣了一下,拈起玻璃杯凑在唇边浅浅喝了一口,酒色琥珀,唇色嫣红,肌肤雪白,相得益彰。 房俊觉得赏心悦目,不得不赞叹李二陛下的基因果真优秀,儿子们各个相貌俊朗、才智不凡,女人则俱是天香国色、仪态万方。 所以方式之间诋毁他“好公主”,还真不是他的错…… 巴陵公主放下玻璃杯,幽幽叹息:“据我所知,陛下已经许久未曾在皇后宫内就寝了,每有兴致便去沈婕妤那边,现在沈婕妤有孕,皇后愈发冷落,他日若沈婕妤诞下子嗣,怕是连太子的地位都不稳了。” 第一千九百九八章 皇宫夜宴 “裴行俭,国之干城也!” 李承乾忍不住赞叹一句,原本因为禄东赞与大食人暗通款曲而带来的担忧、焦虑,顿时一扫而空。密函之中,裴行俭历数了西域、河西所面临之危机,仿佛一场席卷整个西域乃至于陇右道的战争跃然眼前,数十万人席卷于战火之中,数万大唐精锐部队被敌人分割包围、步步蚕食… 不过裴行俭临危不乱,一方面将安西大都护之权限尽数交托于薛仁贵,命其临时节制安西军以及西域诸部胡族,有敌来犯则予以迎头痛击,一方面亲自赶赴伏俟城会见禄东赞,与其重新达成协约。既无噶尔部落之背刺,去去大食军队何足道哉? 须知就在几年前,房俊便曾在西域歼灭十余万大食军队,敌军丢下漫山遍野的尸体,辎重全部抛弃,数万人哭爹喊娘狼奔豕突,溃不成军的逃遁而去。 薛仁贵纵然无房俊之才能,可预先准备之下固守西域并不算是难事。 危机仍在,但问题不大。 李韵迟疑一下,道:“陛下明鉴,虽然裴行俭处置妥当,薛仁贵才干卓著,可毕竞现在仍源源不断给予论钦陵补给,河西乃必经之地,不容许半分失误,否则前功尽弃,您看……是否让卢国公仍旧镇守河西一段时日?待到吐蕃局势明朗,再回京不迟。” 其余几人也都颔首表示认可。 都知道李勒打仗之所以常胜不败,便是因其稳重之性格,轻易不肯涉险,即便迫不得已出奇兵,也要绞尽脑汁给予各种补充,未虑胜、先虑败,时刻立于不败之地。 虽然按照裴行俭的处置,河西那边问题不大,可若是有程咬金率领左武卫坐镇,自是更加保险。当然,诸人心中也都明白陛下因何急于将程咬金召回,所以只表达对于李勒之赞同,却并未出声予以支持。 一切,皆在陛下取舍。 李承乾感受到了些许压力,身为帝国君王,每一个决定都要背负巨大责任。 很多时候可以一言而决,但决定之后就得承担后果。 即便是皇帝,也并非任何后果都能承担…… 一边是河西地区有可能来临的动荡,稍有闪失偌大疆土遭受兵灾,一边是皇权急于挣脱臣下所构建的牢笼,每过一日都犹如绞索勒住咽喉……如何取舍? 沉吟良久,李承乾才缓缓道:“此前科举考试之后,众多士子纠集闹事,各部衙门尸位素餐,显然朝中局势并未如表面看上去那样平静,很是严峻,有些人贼心不死,妄图颠覆皇权啊!” 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未能从陛下口中听闻调回程咬金之言,诸人心思复杂,但皆有失望。 一方面希望程咬金回京巩固皇权,一方面又不愿承担河西有可能动荡而产生的责任……… 陛下还是一如既往,缺乏担当啊。 此等缺点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并无大碍,可出现在君王身上,害处却有可能被极端放大。 李勒瞥了房俊一眼,见这厮低眉垂眼充耳不闻的模样,便叹口气,开口道:“陛下所虑,很有道理,还是将卢国公调回来,加强关中防御确保局势稳定为要。 ”、 总要有人承担这个责任的,房俊不肯,就只能是他。 心底也郁闷,自己素来追求置身事外、不沾因果,可自从动了“建功立业”念头参与军制改革,便似乎一脚踩进了烂泥潭,麻烦缠身、处处被动。 李承乾则松了口气,刚才那一刻他真的感受到几位大臣对他推卸责任的不满,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这几位打算将他吊在这里不予理睬,任凭他这个皇帝颜面无存。 对于李勒主动担责,自是无比欣慰,以往的一些隔阂都消散了许多…… “那就让卢国公回京吧,实不相瞒,这位老臣资历深厚、性格鲁莽,动辄自持功高,不仅目无余子,便是朕也未必放在他眼内,万一其回京之过于急迫却不可得,搞不好当真在河西闹出一些风波来,适逢西域局势不稳,若是造成不可估量之后果,则悔之晚矣。” 略显心虚的解释两句,言语之中甚至有几分指桑骂槐之意,便赶紧岔开话题,看向李元嘉问道:“听闻柴哲威回京了?” 李元嘉心中一凛,他今日前来便是禀报柴哲威之事,毕竞一个犯下谋逆大罪、被流放数千里的罪臣无圣旨的情况返回长安,不算小事,若时候被御史台盯上进而弹劾,便极其被动了。 若能主动上报,则可消弭隐患,毕竟柴哲威回京是李孝逸自作主张,无论如何,他这个宗正卿也只是担负领导责任而已…… 可自己尚未开口,陛下已经知悉,可见这长安城内内外外早已被“百骑司”所渗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难逃陛下耳目。 “陛下明鉴,正是如此。” 李承乾奇道:“朕怎地不记得宽恕其罪,准其返回长安?” 李元嘉恭声道:“其罪仍在,不过瀚海环境恶劣、条件艰苦,柴哲威自幼被其父母娇生惯养,从未体验那等艰辛,固然染了重病、奄奄一息,瀚海之地既无大医国手、更无灵丹妙药,故而 上书至宗正寺恳请回京治病,宗正少卿李孝逸感念昔年平阳昭公主之于国有功、于吾等子弟更多有关照,不忍见她之嫡长子惨死瀚海,特准其回京治病,待痊愈之后,即刻返回瀚海。” 李承乾一肚子责备的话说不出口,怒气也消散开去。 回想当年,他这个秦王世子时常被太子、齐王家的堂兄弟们联手欺负,高祖皇帝也有所偏心,好多次都是平阳公主这个姑姑予以回护,这份恩惠他始终未忘,若非柴哲威犯下的乃是谋逆之罪,又何至于将其流放瀚海?即便如此,也未将谯国公爵位从柴家褫夺,而是交于柴令武,使得平阳公主一脉能够富贵安宁、与国同休。 叹一口气,李承乾摆摆手:“留在长安养病尚可,可王叔你要派人盯着一些,一旦其病愈,即刻使其返回瀚海。朕虽顾念平阳公主之恩惠,可柴哲威犯下的毕竞乃是谋逆大罪,若是准许其长留京师,其余犯错流放之人岂非人人效仿?” “臣谨遵圣谕!” 李元嘉松了口气,还好陛下宽仁,否则李孝逸那混账自作主张必定要牵连他这个主官…… 李承乾喝了口茶水,心情轻松,问房俊道:“听闻你给书院学子放了假,且发放过所,准许学子游历天下?” 房俊颔首,道:“书院学业艰苦,学子们常年累月处于紧张氛围之中,非但对学习效率有所阻碍,且不利于身心健康,微臣便想着以往每年冬季元旦前后、夏季科举考试之后,都给他们一段假期,期间或可回乡探亲,或可游历四方,既能放松其身心,亦能增加见闻阅历,两全其美。” 李承乾不置可否:“还准许学子乘船出海?” 什么学习效率、什么身心健康他并不在意,放不放假也并无所谓,他在意的 书院名义上的大祭酒是他这个皇帝啊,理论上所有书院学子皆是“天子门生”,为何书院有如此之大的政策实施,他这个皇帝却懵然不知? 刘泊在一旁道:“陛下请恕臣愚钝,从来只听闻学业一道要日夜精进、不可懈怠,要闻鸡起舞、更要披星戴月,这才有凿壁偷光、有囊萤映雪、悬梁刺股之类典故,人人称颂、传为美谈。这般给学子放假,且准许游历天下,岂不是使其进学之心涣散,散漫成性?越国公,这书院学子皆乃天子门生,未来俱为帝国栋梁,陛下信任于你才将书院交托,可若是你毁了这些学习种子,罪大恶极啊!” 李承乾捋了捋唇上短髭,摆手道:“诶,中书令此言差矣,越国公如此做法自有其道理,纵然略有商榷,也是真心实意为了学子着想,不能苛责。” 嘴上说着不能苛责,可谁都看出其不满之意。 房俊笑容不减,对君臣两人的质疑不以为意,淡然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立成鄄鄂。”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为之一静,君臣几人咀嚼其中之意,愈发觉得深邃精湛。 董其昌说的话,几人自是不可能听过…… 李韵赞同道:“二郎此言,当为天下人奉为圭臬!读书是为了获取知识,而行路则是为了将知识应用到实际中,从而增长见识和阅历,学以致用,方能造就人才!” 看向房俊的眼神,不禁流露出赞叹、敬佩。 此等道理一言道出,人人皆知,可在此之前何曾有人将其提炼、总结,成为这般醒世格言?唯有真正惊才绝艳之辈,才能有此感悟。 李承乾也愣住,仔细思量,这话的确在理,可你说的再好、道理再是正确,难道就能成为你擅自在 书院做主的理由么? 门外,内侍总管王德快步而来,看了几位大臣一眼,略有犹豫、欲言又止。 李承乾蹙眉:“在座皆朕之肱骨,任何事无需避讳,有话便说。” 第一千九百九九章 一语双关 【惟愿书友们万事顺遂、福寿康宁】 巴陵公主很是无语,这话让她怎么回? 说是也不行,说不是也不合适,纵然夫妻之间敦伦之事亦不好宣之于口,更何况这等背德之举? 但心里却予以认可,姑姑或是见多识广之故,确有识人之明…… 只能红着脸不语,眼神飘忽,很是尴尬。 房龄公主撇撇嘴,很是不屑,做出如此一副温婉的模样给谁看呢,看上去再是贤淑,不也偷人? 既然敢做,又有什么不敢说? 不过巴陵公主的神情已经说明她猜测不错,心里愈发酸了,她与巴陵的区别在于她偷了很多、后者只偷了一个,可偏偏后者只偷了这一个却是她觊觎已久、未能得手的极品。 心里将房俊狠狠骂了一通,瞎了眼的狗东西,巴陵这幅矜持娇羞的模样肯定放不开,岂能及得上我? 忍着心里酸气,她换了个话题:“听说你家不仅在海贸当中参了一股,还于南洋不少地方买了地皮、盖了商铺,专营玻璃、瓷器、竹纸等等货物?” 巴陵公主点点头:“都是小本生意而已,况且如今不少皇亲国戚都在海外有些产业,添补家用。一家家的丁口兴旺,可地就只有那么些,若不出海去赚一些,怕是用不了几年就难以为继了。” 这就是大多数帝国由盛转衰的原因,立国之时的功勋贵胄,其后的文官集团、皇亲国戚,一代一代的繁衍下去人口繁盛,可祖上传下来的家业就那么多,要么坐吃山空、混吃等死,入不敷出逐渐倾颓,要么兼并土地、盘剥农户,将地皮刮了一层又一层,把整个帝国拖进崩塌的深渊。 道理谁都懂,可包括皇家在内,面对日益增加的负担、入不敷出的囧状,不将主意打到百姓头上又能如何呢? 现在则不同,海贸带来的巨大收益早已远远超过土地产出,虽然皇亲国戚、世家门阀还会买地,热情却比不得对于海贸的热衷。兼并土地的步骤放缓,阶级矛盾缓和,国内局势日趋稳定。 房龄公主羡慕道:“你说的倒是轻巧,开设店铺、经营货殖看似简单,可店铺之地点、货殖之来源却是能否赚钱的重要原因。‘东大唐商号’在江户川出海口处开辟了一处繁华城市,已然成为整个倭国最繁华之所在,你家在那里的商铺便占了半条街,所贩货殖更是直接以成本价从水师的库房提取……更别说金城、岘港、宋平、室利佛逝等地,你们家都占了最好的地方。” 巴陵公主轻声细语道:“这些商贾之事我是不懂的,都是郎君在管。” 实则并非如此,这些地方的商铺都是房俊打过招呼之后,柴家的家仆与“东大唐商号”的管事直接联系,自然地点好、货源足,使得柴家的生意上升了何止十倍? 不过她已经回过味儿来,房龄公主的亲近显然是在打这方面的主意。 果然,房龄公主搂住巴陵公主的一条胳膊,愁眉苦脸道:“你现在日子倒是好过,可姑姑就惨了,贺兰家那几个畜生不知怎地得罪了房俊,现如今主要出了海,房俊的话比圣旨还管用,贺兰家自然处处受人钳制、压榨,连累姑姑我的产业也几乎难以为继……好侄女,你得帮帮姑姑!” 巴陵公主恍然。 房俊对武媚娘之宠爱世人皆知,甚至就连房玄龄也从不以儿子的妾侍视之,这使得武媚娘在房家的地位仅只是略低于高阳公主半筹,更何况现在整个“东大唐商号”都在武媚娘掌控之下? 等于执掌了房俊在海外的所有势力。 而贺兰家因武顺娘之故,招致房俊厌恶,在朝中已经饱受排挤,更何况是房俊一手遮天的海外? 房俊的路走不通,就想从她这里下手…… 不需过多思考,巴陵公主断然拒绝:“家中事务素来都是郎君打理,若姑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自去寻郎君便是,只要能帮得上的郎君自然不会拒绝,我却是无能为力。” 倒不是怕求上门去再如前次那般被作践一番,而是不愿为了房龄公主去消耗自己在房俊面前的情分。 房龄公主强忍不悦,低声下气道:“你我姑侄,实属至亲,帮衬一把有何不可?” 巴陵公主为难道:“姑父自去寻郎君即可,我实在无能为力。” 房龄公主怫然不悦,还欲再说,却见一个侍女快步而来,恭声道:“酒宴马上开始,请两位殿下移步入席。” 房龄公主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语咽下,与巴陵公主一道起身,去往两仪殿。 …… 大抵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李承乾今日红光满面,兴致高亢,酒宴之间频频劝酒,诸位大臣、皇亲命妇们自是热烈响应,好听的话不绝于耳,主位的皇后笑容淡淡,坐在李承乾另外一侧的沈婕妤则笑靥如花…… 各人各有心思,席间气氛看上去融洽,实则颇为古怪,尤其是数道目光落在规规矩矩、不苟言笑的太子李象身上,难免心思浮动,或兴奋莫名、或担忧焦虑。 直至酒宴散去,并未尽兴…… 房俊与李孝恭一并走出两仪殿,恭送李孝恭先行,他则站在殿前树荫下等候高阳公主,未几,便见到长乐公主的女官快步而来,施礼后道:“殿下让奴婢过来告知太尉,高阳殿下今夜与晋阳殿下一并在淑景殿留宿,请太尉先行回府。” 房俊点点,转身出宫。 自两仪殿向南,尚未抵达两仪门,便见到太子李象小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内侍…… 李象跑到房俊身边,很是亲近的拽住他袖子,喘息几下,道:“师傅,母后请您过去说话。” “这……”房俊迟疑。 此刻已经酉时末,因皇宫内设宴尚未关闭宫门,天色一片漆黑,在宫内与皇后私下见面是极其犯忌讳的事情。 李象小脸儿绷着,用力拽房俊:“是很重要的事!” 房俊无奈,只得随他向东走了一段,进了献春门,来到万春殿南侧的一处偏殿。 皇后苏氏坐在偏殿内,身上刚刚参加酒宴的装饰尚未卸去,云髻高耸、满头珠翠,金步摇在烛光下闪烁发亮,一袭盛装雍容大气,整个人彩绣辉煌、气度娴雅。 房俊上前,躬身见礼。 皇后微微颔首,而后尖俏雪白的下颌抬起,向门外示意一下,对身旁的侍女道:“都出去候着,本宫与太尉有要事相商。” “喏。” 几个侍女显然之前已经得了吩咐,此刻未有迟疑,甚至将李象也牵了出去…… 夜风微凉,烛影摇红。 房俊略作沉吟,低声问道:“不知皇后有何吩咐?” 皇后苏氏下意识抿了一下红唇,轻声道:“你是太尉,更是太子的师傅,要一如既往的支持太子才是。” 房俊恍然。 沈婕妤平素是个低调的女子,既无显赫家世、更无绝世容颜,或许正是这样一份普普通通使得李承乾对其宠爱有加,因为在沈婕妤那里并不会有什么寄予厚望,每日里见到陛下便是喜悦,使得李承乾能够感受一份轻松、惬意。 但身怀皇子,却使得沈婕妤的身份陡然拔高,即便是主宰六宫的皇后,也感受到那份令人窒息的压抑。 因为她清晰感觉到陛下对太子的疏远,甚至一股不可名状的恶意。 强烈的危机感令她失去以往的沉着冷静,不得不借着今日的机会见一见房俊。 毕竟身为六宫之主的皇后,平素想要在没有陛下的情况下私自见面大臣,是非常困难的,机会难觅,她等不及了。 房俊笑起来,缓缓道:“宗祧承继,岂是谁改就改?皇太子乃太庙之内金典册封,受高祖、太宗之认可,受天休息臣民之拥戴,未有重大错误之情况下不可废黜,大唐六十万陆军、十万水师,坚定不移的用户皇太子殿下。” 当初为何坚定不移的支持李承乾? 是因为李承乾雄姿英发、有不世之雄主的潜质? 还是李承乾的老婆太漂亮? 只因李承乾占据了名分大义,“嫡长子继承制”能够消弭一切皇权交替所引发的动荡,不使帝国元气消耗于内斗之中,集中力量、全力扩张。 至于皇帝贤良或愚钝……那就老老实实的做一个吉祥物,所有的事情自有层层选拔上来的臣子去办。 到了太子李象这里,依旧要保持宗祧承继之传统,绝对不容许他人破坏。 即便是李承乾也不行。 “呼~~” 寂静的偏殿之内,甚至能够听到皇后清洗的吐出一口气,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脊背也放松下来。 只要军队支持太子,任何诏书也不能废黜储君之身份。 而面前这个男人,起码代表了大唐一半以上的军队,当左右金吾卫效忠太子,太子的储位自然稳如泰山。 紧绷的心神松弛下来,皇后下意识的展现出软弱的一面,眸光盈盈、眉眼如画。 “宫内宫外,本宫与太子可依靠者,唯二郎而已,愿二郎谨记今日之言,不负本宫……也不负太子,此恩此德,本宫铭记于心,此生此世,必不相负!” 烛光下,皇后姣好面容泛着红晕。 房俊:“……” 这话是在表露心迹,向他保证他日太子登基之后定有厚报,可听上去怎地略有那么几分怪异? 是自己误会了,还是皇后一语双关、有所暗示? 第两千章 晋阳警告 烛影摇红,夜风幽幽。 皇后苏氏眸光如水、娇弱温柔:“大唐立国以来,皇位传承便不曾顺遂过,当初若非太尉不遗余力支持陛下,焉知今日皇座之上是谁?如今,本宫与太子也只能仰仗太尉。” 房俊默然,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一国之皇后,执掌六宫、母仪天下,说出这样的话语其实已经意味了很多。 甚至还有几分别有深意之决绝·……… 房俊蹙眉,劝谏道:“皇后不必多虑,当年太宗皇帝易储之心坚决,朝野上下亦是反对者比比皆是,更何况是如今?太子深孚众望,地位稳固,不比当初。” 太宗皇帝威望厚重、一言九鼎,却也没能强行易储,李承乾之威望相差太多,想要易储难如登天。没必要走那一步。 皇后柔美的面容在烛光下美如天仙,神情却随着烛光恍惚,愣忡少顷,逐渐显露出坚毅:“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我之权势地位不值一提,甚至我之生死亦可随他去,可无论是谁想要伤害我的孩子,纵然背负万世骂名,亦无怨无悔!” 房俊叹气道:“何至于此?以微臣看来,皇后大抵是想多了,远远未到那个时候。许是在宫内待得久了,心浮气燥、多思多虑,不如闲暇的时候出宫走走,去大慈恩寺上上香、亦或去乐游原游玩一番,散散心、抒抒情,把心思放稳。” 皇宫大内,的确是天下至阴至暗的地方,这里倚靠着天下间最极致的权力,自然也因此汇聚了天下间最邪恶的阴谋、最歹毒的人性,哪怕仅只是一丝一毫的恶意,也会被这森森殿宇无限放大。 常居此间,再是豁达之人也难免心思阴暗。 孰料听闻此言,皇后烛光映衬下略显红润的脸颊愈发云蒸霞蔚,眸光有些慌乱,声音低柔、略带颤抖:“这……这两处人群聚集,耳目众多,万一被人窥见,恐招惹非议。” 房俊奇道:“皇后怕人看?” 皇后更奇:“本宫母仪天下,出宫与你私会,你居然不怕人?” 房俊:.……….” 我何时要与你出宫私会?! 误会了啊…… 皇后见房俊古怪神色,便知自己误会了,顿时羞窘,自己已经放下矜持答允另外一个男人的邀约,这已经击碎了她一贯保持的底线,足够颜面无存了,孰料还是个误会…… “夜深了,本宫有些疲倦,太尉请回吧。 ” 皇后忍着羞恼,垂下眼帘,下逐客令。 这份小女儿家的羞恼神色、甚至耍无赖的撵人方式,倒是让房俊轻声笑起来。 皇后恼怒,抬起凤眸瞪着房俊,轻咬贝齿,嗔道:“你笑什么? !夜深之时,于深宫之中逗留不去,太尉莫非有什么不轨之心? ” 房俊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玩味的盯着皇后的容颜:“皇后觉得微臣有什么不轨之心? ” 他身材健硕、英姿勃勃,烛光下面容俊朗、眉峰如刀,仅只是接近了几步,便有一股迫人气势迎面而来皇后芳心一跳、略显慌张,叱道:“你你你,你站在那,莫要靠近本宫! ” 房俊止步,笑道:“这时候皇后不是应该喊人进来,将意欲不轨的微臣绑缚起来治罪吗? ”皇后红着脸,嗔怒的瞪着房俊:“休要与本宫油嘴滑舌……” 又觉不对,这话有些歧义,忙又改口:“给本宫放尊重些! ” 虽然她已经决定付出一些东西,却并不意味对方可以恣无忌惮的践踏她的底线。 “微臣对皇后尊重得很,只是想要向皇后告辞而已,却不知皇后以为微臣要做什么? ” 皇后知道自己被调戏了,咬着银牙:“告辞何需离得这么近? ” 房俊又上前两步,已经站在皇后面前,居高临下恣无忌惮的打量一番,笑嗬嗬道:“微臣站了许久,又说了这么多话,觉得有些口渴,向皇后讨一杯茶水喝。 ” 言罢,在皇后愕然的目光中,伸手将一旁茶几上的茶杯拈起,一口喝干杯中茶水。 皇后:...….…” 那是我的茶杯! 而且我刚刚喝过…… 房俊退了一步,一揖及地:“感谢皇后款待,微臣告退!” 起身,深深看了皇后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皇后苏氏愣愣的看着那个茶杯,门外,响起内侍、宫女的声音:“奴婢恭送太尉……” 皇后心跳加剧、目光复杂。 这是房俊懂得了她的意思,给予她的回应,也是给她的保证。 只是自己假若当真有朝一日不得不委身于臣下,是对还是错? 晚风清凉,屋檐下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窗棱、台阶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房俊自偏殿出来,复又回去献春门,欲沿着两仪殿向南过两仪门、朱明门,直出承天门。 孰料刚刚出了献春门,便见到几个侍女簇拥着晋阳公主站在一处宫舍的屋檐下。 房俊知道这是在等着自己,忙上前见礼。 少女穿着淡黄色的襦裙,姿容秀美、气质端庄,微微颔首、不苟言笑:“你们且退在一边,本宫有话与姐夫说。” “………喏。” 是个侍女互视一眼,不敢违逆,只得垂首退往一旁,虽然听不见对方说话,却能见到两人的动作,万一有什么逾矩之处,也能及时赶上前去阻止。 自家殿下对房俊之心思上下皆知,此刻若两人做出什么不雅之举动极有可能,可那样一来便是一桩惊天丑闻,那两位或许没什么大事,但她们这些侍女绝对活不成。 天都得塌下来…… 房俊不理会远处几个侍女盯贼一样的目光,笑问:“殿下是在等我?若是有事还请吩咐,时间不早,等着出宫呢。” 以往太宗皇帝在时,他时常留宿宫内,现如今李承乾登基为帝,宫内皆是他的内眷,反倒不适合留宿了。 晋阳公主上前两步,距离房俊一步之遥,使得远处结果侍女顿时紧张起来。 似小狗一般往前凑了凑、嗅了嗅,晋阳公主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满意点头:“还好,没有在宫里乱来。” 房俊:...….” 这是以为刚才他与皇后做了什么见不得人之事? 顿时哭笑不得,教训道:“你怀疑姐夫也就罢了,岂能质疑皇后人品呢?她可是你的嫂子,别弄的心生猜忌怨愤才好,一家人,总是要和和美美才对。” 晋阳公主微哼一声,略有不屑:“女人自是最了解女人,当自身处于巨大危险之中,且孩子甚至面临更大危险,是什么都舍得出去的,更何况姐夫还是这般优秀?占了便宜,得了庇护,两全其美,哼哼,打的好主意。” 身在宫中,岂能感受不到沉婕妤怀孕以来宫里上上下下的变化? 易地而处,当她面对皇后目前直困境,怕是也难免委身于人来换取母子地位稳固,若这个男人还是姐夫,那自是再好不过…… 房俊极度无语:“你瞎想些什么呢?” “高阳姐姐随便你,长乐姐姐惯着你,她们不管,自然就要我来管!” 看着晋阳公主绷着一张小脸儿一本正经,房俊忍不住失笑道:“你凭什么管?我是你姐夫,不是你男人!” 晋阳公主咬着嘴唇,秀眸眯起来,有些小凶:“现在不是,将来一定是!” “那可未必!” 房俊负手而立,一身正气:“我若不从,你奈我何?” “嗬嗬!” 晋阳公主冷笑两声,娇小的身子往前走了一步,因是站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所以高度与房俊相等,目光平视,唇角弯起,声音娇柔:“我若心甘情愿,姐夫当真忍心拒绝?在姐夫心中,我总不会连巴陵姐姐都不如吧?” “阿这……” 房俊尴尬的摸摸鼻子,公主殿下娇小的身子散发着如兰似麝的香气,萦绕弊端,沁人心脾,难免心里痒痒的。 只能狡辩:“大人的事,你不懂。” 晋阳公主眉梢挑起,秀美的容颜隐隐见到一丝魅惑:“姐夫教教我,我不就懂了?” 房俊有些吃不消。 大抵是随着太宗皇帝驾崩,这位公主殿下几乎无人可制,在宫里横行霸道连李承乾都轻易不敢招惹,故而愈发胆大包天,进攻性越来越强,令人疲于应对。 房俊告饶:“殿下可还有别的事?若是无事,微臣这就出宫,再晚就不合适了。” 似乎觉得房俊在自己“压迫”之下怂了,晋阳公主很是满意,嘴角微翘、微微颔首,不过还是小声警告道:“我代两位姐姐警告姐夫,千万别生出什么龌蹉心思,否则后果自负!” 房俊只觉得背了一口从天而降的大锅,欲便无从,只得委委屈屈道:“行吧,既然是殿下予以警告,微臣岂敢不从?一定安分守己、恪守本分、守身如玉。” 台阶上的晋阳公主闻言,脸儿有些羞红,没好气的瞪了房俊一眼,小声嗔道:“果然不是个立身持正的君子,胡说什么呢……姐夫快些出宫吧,高阳姐姐要在宫里小住几日,陪陪长乐姐姐。等过几日她回府的时候我一并前去,再寻姐夫玩儿!” 言罢,露出一个甜美笑容,转过身子,莲步款款的离去。 第两千零一章 人间至尊 房俊站在原地,看着几个侍女快步走到晋阳公主簇拥她离去,背影窈窕、腰肢摇曳,似乎这才惊觉昔年青涩的小女孩儿已经长成,不经意间便流露出女人的妩媚。 轻叹一声,赶紧快步入宫而去,返回家中。 淑景殿的偏殿之内,清凉晚风拂过花树的枝叶轻轻柔柔的吹入雕花窗户,窗前地席上摆放着一个案几,一壶冰镇黄酒、几样果盘、几碟糕点,长乐与高阳相对跪坐,将鹿儿哄睡,姊妹两个兴致很好,再次凭窗而坐、浅斟慢饮,小声说着话儿。 未几,晋阳公主从外走进,径自来到案几旁跪坐下去,自己执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黄酒,凑到唇边一饮而尽,惬意的吐出一口气。 长乐蹙眉:“小小年纪,学什么喝酒?” 高阳公主则不以为然:“嫁了人就能生儿育女,也不小了。” 长乐便横了高阳一眼,不满道:“你家里那位就宠着她,从小到大但有所求、无有不允,到你这里也有样学样是吧?当心将她宠坏了!” “姐姐这话就污蔑二郎了,最起码这丫头哭着喊着要下嫁于他,他就没答应。” “嗬,他那是不想吗?不敢而已!” 长乐公主不屑。 晋阳公主不满,绷着小脸儿道:“现在应当防备的人是我吗?” 高阳公主撇嘴:“我谁也不防备,只要他看得上,那就随便,即便在外面生了儿子也无所谓,大不了我抱回去养!” 长乐公主俏脸通红,咬着牙叱道:“这般指桑骂槐的本事也不知从哪里学的。” 晋阳公主掩唇而笑:“我们这是要内讧吗?应当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呀!” “嗬,”高阳公主喝了口黄酒,冷笑道:“最应该防备的就是你,旁的女人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看一看、尝一尝,片叶不沾身。可你不同,这些年的情分非是虚假,若当真铁了心非君不嫁、死缠烂打,那厮怕是不做不到断然拒绝。” “ 哎呀,姐姐这话为何这般难听?情之所系,意之所钟,妹妹也没奈何呢。” 晋阳公主红着脸蛋儿撒娇,往高阳公主身边挪了挪,主动执壶斟酒。 姊妹三个笑闹一阵,高阳公主又担忧起来,小声道:“你们说……皇后当真那般厚颜无耻,做得出那等委身于臣下之事?” 公主也好、王妃也罢,在大唐开放的风气之下其实并无所谓,但皇后毕竞不同,一旦有所沾染,势必与陛下决裂。 难道只为了一亲皇后之芳泽,便不得不举家造反? 长乐公主摇摇头,道:“皇后非是轻薄之人,纵然有哪样一日,亦是局势崩坏至无以复加,不得不以那等手段笼络二郎。” 晋阳公主忧心忡忡:“当真会有那样一日?” 所谓“局势崩坏至无以复加”,有且仅有一种情况,那便是陛下驾崩,皇子夺嫡…… 兄妹之间感情甚笃,岂能忍心见到那等情形出现? 长乐公主轻叹一声:“皇权乃天下至尊,自是人人觊觎,只要有稍许机会便会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父子可以成仇、手足能够反目,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高阳、晋阳默然。 自李唐立国,皇位传承便伴随着背叛与杀戮,感受甚深。 屋檐下的宫灯散发柔和的光芒,将一座座殿宇的轮廓勾勒出来,上翘的飞檐斗拱好似一只只振翅欲起的飞鸟,由光明之处飞往阴暗的夜空。 御书房内,微醺的李承乾喝了一晚醒酒汤,又让内侍沏了一壶浓茶,精神略有振奋。 只是面对桌案上如山的案牍,轻叹一声,有些心力交瘁…… 内侍总管王德轻手轻脚的走进来,躬身在御案一侧,低声回禀了几句。 李承乾放下毛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眉头微蹙:“皇后于偏殿之内召见房俊?” “可知他们谈了什么?” “奴婢不知。” 李承乾面色阴沉下去:“你是说,两人于偏殿之内交谈,并无侍或宫女在旁?” 王德低垂着头,小心翼翼:“正是如此,皇后事先将随行的侍女支开,在殿内与太尉密谈,无人听闻谈话内容。” 虽然是在太极宫内,但贵为六宫之主、母仪天下的皇后却在夜里与入宫赴宴的青年大臣私下相见,且避开侍女,的确于礼不合。 若是换了一个暴戾的君王,甚至有可能因此杀得人头滚滚…… 李承乾倒是没往那处想,只是明显感受到巨大压力。 他当然知道皇后为何不顾礼仪、诽谤也要与房俊私下相见,作为太子最坚定的支持者,更是太子的师傅,当皇后感受到太子储位不稳之时自然第一时间要见房俊。 李承乾很是头疼,终于感受到当年太宗皇帝欲将他这个太子废黜、却被房俊几次三番阻挡的恼怒。可问题在于他并无易储之心! 虽然对太子的性格、才能有所不满,可沉婕妤怀的是男是女都不能确定,岂能这时便生出易储之意?当然,退一步来说,即便他当真有易储之心,只要房俊对东宫竭尽全力的支持,也无法顺利施行。当初的房俊羽翼未丰,尚能在太宗皇帝面前直言犯谏,拉拢军方对抗圣意,迫使太宗皇帝投鼠忌器、不得不从长计议,更何况是权柄赫赫、声势熏天的今日? 沉思良久,才缓缓道:“将沉婕妤搬到大吉殿,你亲自安排人服侍,一定要严密保卫,不容许出现一丝半点差错!” “这……” 王德心中一凛,他当然明白陛下此举意味着什么。 大吉殿就在武德殿西边一墙之隔,将沉婕妤搬来此处居住可不仅仅是显示恩宠,更是在提前防备。至于防备哪个……不言而喻。 可如此一来,却是让皇后情何以堪? 堂堂六宫之主,居然被陛下在妃子有孕之时严加防范,岂不是宣告世人皇后不贤、不良、且善妒、狠毒李承乾眉梢扬起:“嗯?” 王德战战兢兢,不过还是提醒道:“陛下明鉴,此举……或有不妥啊,还请陛下三思。” “嗬!” 李承乾怒极而笑:“连你也质疑朕的话?” “非是老奴胆敢质疑陛下,只是此举将为皇后招来非议,皇后乃六宫之主,声威一旦遭受侵犯,则后宫不稳、天家不靖。” 某种意义来说,皇后的威仪与皇帝一样不可侵犯,否则必将引来巨大动荡。 更何况皇后温柔贤淑、性格和善,总不能因为一丝半点的怀疑便打击皇后的威仪吧? 实在无辜。 李承乾冷哼一声,喝了口茶水,缓缓道:“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思量好了应对之策,你无需多言,明日一早自去办理便是。” 王德迟疑一下,不敢多言,只得领命:“喏。” “先退下吧。” “那老奴连夜带人将大吉殿收拾出来,明日沉婕妤即可入住。” “嗯。” 李承乾应了一声,想了想,又将正欲离去的王德叫住,问道:“朕想要将沉婕妤的品阶提升一下,你以为如何?” 王德低眉垂眼,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发表意见:“陛下乃天下之主,自可干纲独断,老奴不敢置喙。”这种事岂能轮到他一个内侍插言? 若说不行,此举会愈发将皇后推到风口浪尖、进一步激化矛盾,怕是沉婕妤就要记恨于他;若说行,他日遭受皇后与朝臣反对之时,以陛下不肯担责之性格,怕是要将他推出去挡灾,只需一句“此老奴蛊惑之言也”,他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李承乾默然,明显感觉到王德的抗拒。 深思片刻,摆摆手,道:“行了,去办事吧。” 王德并未即刻离去,而是犹豫一下,小心问道:“是否要通禀皇后知道?” 不仅是沉婕妤更换居处,还有给沉婕妤升品阶,按理都要知会皇后知晓,甚至征询皇后意见,毕竟六宫之主可不仅仅是一个虚衔,理论上皇帝主政前朝、皇后管理后宫,帝后有如日月、宰执内外。李承乾不悦,有些烦躁:“沉婕妤怀有龙种,朕对其多有关照实乃情理之中,何需处处征询皇后之意?朕总不能让自己皇子的母亲仅只是一个三品的婕妤吧?你自去办事就好,其余不必理会,朕自有计较。”“喏。” 王德低眉垂眼应下,后退三步之后才转过身,轻手轻脚的离去。 李承乾喝了口浓茶,发现茶水已经温凉,饮入口中很是难受,遂将茶杯放到一旁,将门外的内侍喊进来重新沏了一壶茶,坐在御案前执笔批阅奏折。 只是眼睛看着奏折,心思却始终不宁,索性将毛笔丢下,起身来到窗前负手站立。 窗外,宫灯的光晕将远近割裂成明暗两个世界,屋檐斗角层层叠叠,屋脊则隐在暗夜之中,只余下隐隐约约的轮廓,犹如压在心头的大石。 他是人世间的至尊,但置身于这森森宫阙之内,却只感受到四面八方无休无尽的威压。 压得他喘不过气。 第两千零二章 刘洎为难 天尚未亮,承天门刚刚开启,刘洎便径直入宫抵达中书省官廨,内侍已经打开门窗开始洒水、扫地,用抹布将桌椅仔仔细细擦拭一遍,又将偏厅内的火炉点燃烧上开水。 东方晨曦微现,从层叠的殿宇屋脊望去,一片鱼肚白渲染天际。 门前石阶下的草叶沾染露水、晶莹欲滴。 到了值房内坐下,喝了一杯茶水,开始翻阅今日公文之时,官员、书吏已经陆陆续续赶来。 身穿官袍的尚书左丞裴熙载前来办公,前脚迈进官廨,便被书吏告知中书令相召,赶紧来到中书令值房,敲门入内。 “下官见过中书令,不知召见下官有何吩咐?” 刘洎放下笔,抬起头,从书案之后走出来,示意裴熙载一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让书吏为其斟茶。 而后问道:“听闻御史台那边在大兴土木?” 尚书左丞是尚书省的三把手,地位在尚书左右仆射之下,负责尚书省日常事务,权柄极重,且前途远大,要么在尚书省内逐步拔擢成为尚书右仆射,要么外放,至地方则府尹、至六部则尚书。 两人私交甚笃,裴熙载笑着道:“哪里有什么大兴土木?只不过是亚台见官廨院子里几棵大槐树有些碍眼,且怀疑御史台风水不佳,便让人将那几棵大槐树刨了去,又从终南山寻了几棵柏树移栽过来,那几棵柏树许是长了几百年,很是茂盛,移栽不易,所以动静搞得大了点。” 刘洎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摇头失笑:“这刘同寿流年不利、时运不畅,居然迁怒于几棵树,实在是令人捧腹。据闻汉时御史台内遍植柏树,因而得了‘柏台’之雅称,这是打算效仿古人、重新振作啊!” 裴熙载也笑起来,往刘洎这边凑了凑,低声道:“原本布局严密、万无一失,结果被越国公反手一击、正中要害,若非是替陛下挡住纷纭舆论,怕是要就此解冠辞官,岂能不感叹时运不济?为了几棵树搞得大张旗鼓,甚至惹人耻笑,不知所云。” “呵呵,刘同寿奸猾得很,你以为他真傻啊?” 刘洎喝了口茶水,淡然道:“既是以此方式自嘲,又由此向外表明他知错就改、幡然悔悟之态度,往后没人再让他干这种事了。” 刨树、栽树,看似不知所谓,实则将嘲讽拉满。 堂堂御史大夫,沦为朝野上下之笑柄,陛下心中作何感想? 看似移栽了几棵柏树,又怎知不是以此明志——似汉朝御史那样铁骨铮铮、不畏权贵? 裴熙载仔细想了想,叹服道:“中书令才智敏捷、观察入微,下官远远不及也。” 刘洎似笑非笑的瞅了对方一眼,对这份不着痕迹的恭维没当回事。 私交再好,当双方关系处于上下级的时候,也难免遵循官场上的某些规则…… 正聊得开心,有书吏前来:“陛下派人内侍前来,宣召您御书房觐见。” 裴熙载遂起身告辞:“中书令请便,下官自去寻人办理公务。” 刘洎点点头,待到裴熙载离去之后,整理一下衣冠,出了中书省官廨,快步前往御书房。 …… “册封沈婕妤为昭仪?” 面对李承乾的询问,刘洎略显惊讶。 御案后的李承乾站起身,负手走出来,颔首道:“沈婕妤已然有孕,且极有可能诞下一位皇子,三品的婕妤未免有失身份,将之册封为二品昭仪,实是情理之中。” 刘洎默然,心念转动。 后宫品阶极为严格,上下之间泾渭分明,皇后超品、统御后宫,其下则一品为“妃”,二品为“嫔”,这算是皇帝正式的妻妾,有名分的那种,死后可以陪葬,“婕妤”则不入流。 一般来说,纵然沈婕妤有孕,提升其品阶册封为昭仪,也应当在诞下皇子之后,毕竟公主不值钱,想要“母凭女贵”,几无可能…… 所以陛下何以如此急切册封沈婕妤? “陛下明鉴,后宫之事乃陛下家事,自有陛下乾纲独断即可,微臣不敢置喙。” 李承乾摆手,招呼刘洎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叹气道:“你我分属君臣,实为手足,在你面前我也不讳言。我这些年来气血不旺、子嗣不盛,早已成为心病。如今沈婕妤有孕,着实艰难,自然应当提升其品阶,使得将来孩子出生之后地位尊崇,否则与他那些堂兄弟比较起来身份低微,让我情何以堪?” 刘洎恍然。 说什么与堂兄弟比较都是借口,与太子相比才是真的。 一个婕妤生下来的孩子,纵是皇子又能如何?在太子面前,有如奴仆一般,毫无地位可言。 现在孩子尚未诞下便提升沈婕妤为昭仪,那么将来孩子诞下,是否直接将沈婕妤提升为“夫人”? 陛下的话语近乎于软语相求,毫无帝王威严,这让他委实不好拒绝,只得勉为其难道:“陛下乃是君父,君父有难,微臣岂能坐视?既然如此,下次政事堂会议之时,微臣会提及此事,谏言提升沈婕妤为昭仪。” 按理说,后宫之事不归前朝所管,陛下想要提升哪个、罢黜哪个,外臣无权干涉。 可正所谓“天家无私事”,后宫之变故也会引导前朝发生动荡,所以臣子们并不会对后宫之事坐视不理,任凭陛下为所欲为。 先升昭仪、再升妃位,这是越级、更是僭越,可以想见谁提出这个建议谁就要面对朝野上下之舆论攻讦,做出这样的决定对于自珍羽毛的刘洎来说极其困难,可面对陛下近乎于央求的恳请,他怎忍心拒绝?又怎能拒绝? …… 自御书房出来,抬头看了一眼爬上头顶的太阳,刘洎轻轻叹了口气,快步回到中书省官廨,一个人关在值房内,连喝茶水的心情都欠奉,又是憋闷、又是担忧。 朝野攻讦也就罢了,可万一被视作提前站队尚未出生的“皇子”,背弃了皇后、太子,岂不是冤哉枉也? 虽然他的确不愿见到未来太子顺利登基。 因为那就意味着房俊愈发权势熏天、不可遏止,整个大唐都将被军方所把持,文官再无可能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维护自身之利益…… 只是鬼知道沈婕妤到底能否诞下一位皇子,而陛下又是否当真会废黜太子、另立储君? 烦躁了好一会儿,刘洎起身脱下官袍,换了一身常服,带了两个仆从出了官廨,由承天门出宫,径自去往吏部衙门。 到了吏部衙门,得知今日李孝恭只来点卯,之后便告病回府,刘洎便又骑马出了皇城,直奔河间郡王府。 王府书房。 李孝恭体魄雄健、宽袍大袖,坐在椅子上雄伟如山,当年不仅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统帅,亦是手持马槊、冲锋陷阵的猛将,只是如今腰腹之间赘肉横生,额头绑了一条抹额,整个人神情恹恹、面色苍白。 “郡王看上去不大好啊,可否找了御医诊治?” 刘洎目露关切。 李孝恭揉了揉额头,叹气道:“年岁大了,往年冲锋陷阵留下的伤创全都复发,御医也无太好手段,只能多多休养、多多进补,熬着日子等死罢了。” 昔年纵横无敌的将军如今迟暮,再不见英豪之志,只剩下腐朽之气,难免令人心生恻隐、无限唏嘘。 说了一会儿话,喝了几口茶水,李孝恭精神振奋了一些,笑问道:“中书令可是稀客,总不会亲自登门来慰问我这个将死之人吧?有什么事,不妨直言,不过我这把老骨头即将入土,说的话怕是也没几个人听了。” “郡王英雄盖世、功勋赫赫,实乃我大唐之定海神针,岂能这般妄自菲薄?” “呵!我只是老了,还未糊涂,你这般甜言蜜语试图哄骗于我,必然是千难万难之事,要不中书令喝了这杯茶,便即回去可好?免得你说出难事,我又办不了,颇为尴尬。” 刘洎赶紧道:“下官一片赤诚、衷心敬服,绝无一言半字虚假。” “行了行了,有话快说吧,我这精神不济,回头得睡一会儿。” 李孝恭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喝了口茶水。 刘洎不敢怠慢,将方才御书房内与陛下的对话一字不差的说了,末了,一脸忧愁道:“此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外朝必有大臣反对,郡王素来一言九鼎、威望厚重,若是能代表宗室发声,想来会有更多人支持陛下。” 李孝恭浓眉紧蹙,盯着刘洎看了好一会儿,才神色不善道:“中书令欲置于死地乎?” “下官不敢!” “还有你不敢做的事?” 李孝恭冷哼一声,愠怒道:“你今日敢在政事堂建议提升沈婕妤为昭仪,明日就敢起草废黜皇后、册封新后之诏书,后日更敢废黜储君、另立新储!刘洎,你自己欲向陛下逢迎谄媚得皇权之眷顾,自去便是,但我与你无冤无仇,何故拉上我呢?” 今日刘洎登门,他若答允其所请,则即将面对朝野上下之劫难;如若拒绝,势必传到陛下耳中,陛下定然不满他不肯予以支持。 这刘洎接了苦差事,却转手将他给丢进坑里,简直不当人子啊! 第两千零三章 黄河隐患 刘泊见李孝恭动怒,连忙解释:“非是下官谄媚于上,更不是将责任推卸到郡王这边,实在是下官身不由己啊!” 李孝恭冷笑道:“你是中书令,宰辅之首,文官第一,你若不愿意,陛下还能逼你不成?”即便当年威望厚重、言出法随的李二陛下,对于宰辅也多给予尊重,轻易不会驳斥宰辅之谏言,更何况逼着宰辅做事?李二陛下尚且如此,更遑论威望相差甚远的李承乾。 刘泊苦笑道:“下官斗胆问郡王一句,纵使下官拒绝,您以为陛下便会打消此念吗?” 李孝恭默然。 他能感受到李承乾此举之用意,无外乎依旧是平衡的那一套“帝王术”,平衡太子之地位、平衡皇后之权柄、也平衡房俊之影响。 仔细思之,倒也不能全怪李承乾无事生非,当皇后、太子、大臣都站在一处,却是将他这个皇帝置于何地? 夜难安寝啊! 制衡东宫力量便是应有之义,且势在必行。 刘泊续道:“下官焉能不知一旦在政事堂提出此等建议,必将遭受朝野攻讦?可下官乃是陛下之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区区身外之名与忠君相比,何足道哉?况且陛下此念不消,即便下官不干,也必然会有旁人去干,与其让旁人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君臣不谐,还不如下官背负骂名,将事情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李孝恭感同身受,颔首道:“是本王错怪你了,既是如此,那就去干吧,是非功过自有后世评说,问心无愧即可。” 刘泊:..…” 我要是自己能干了,还用得着来求你吗? 面对李孝恭耍滑头,刘泊无奈,央求道:“这件事自然要下官去办,可下官威望不足,还得郡王出面震慑宗室才行。 ” 说到底,这件事外朝闹得再凶也就那么回事儿,真正的难处在于宗室。 册封沉婕妤为昭仪,就意味着将来皇子诞生之后会将其晋升为妃,水涨船高,小皇子的地位自是截然不同,隐隐可以威胁东宫。 无论皇权更迭亦或储位交替,利益影响最大的自然是宗室,拥戴者也好、反对者也罢,必然不会老老实实。 现在的李唐宗室已经羸弱不堪,完好无缺的没剩下几个了,再被卷入这件事中,怕是后果难料。宗室已经被陛下杀了一批、流放一批,谁都知道短时间内绝对不会再对宗室下手,万一有人看准了这一点,借由册封昭仪之事再闹一回,最终怕是就得将他这个中书令推出去承担责任。 若真有那一日,他得冤死…… 李孝恭依旧不情愿:“我已老朽,连每日坐衙都坚持不住,说的话还有几人会听?你应当去寻韩王啊,他是宗正卿,压得住宗室子弟。 ” “韩王与房俊乃是姻亲,房俊更是太子之师,他立场偏颇,岂能服众? ” 李孝恭无语,曾经人丁兴旺、支脉茂盛的李唐皇室,到了今时今日居然没剩下几个德高望重之人。虽然不情愿,但也深知此事对于宗室之影响,只得答允下来:“本王会给各家打个招呼,尽量不掺和此事,但究竟有几人听却是不能保证,中书令当有所准备。 ” 刘泊大喜:“郡王心系天下、忠于社稷,实乃苍生之福也!有您出马,此事必成! ” 虎老雄风在,尤其是宗室被杀戮流放殆尽的今日,李孝恭堪称“宗室柱石”! 翌日清晨,政事堂。 因政事堂就设在中书省,故而刘泊并未急于前往,而是在处置一些公务之后,喝了几杯茶水,这才踩着点来到政事堂。 诸位宰辅济济一堂。 除去极为请假的宰辅,余者皆已到来,刘泊主持会议:“今日有何议程?诸位不妨一一道来,咱们集思广益、予以解决。 ” 出乎预料,一贯袖手旁观、并不怎么掺和政务的房俊直了直腰,将手中一摞书册放在桌案上,笑嗬嗬道:“我有一事,要与诸位商议,诸位有事还请稍后,恕罪恕罪。 ” 马周很是好奇:“越国公素来才智高绝,解决问题之思路每每发人深省,只是这两年愈发懒惰,却不知是何事能让你打起精神拿到政事堂来商议? ” 刘泊也很感兴趣。 房俊将那一摞书册往前推了推,正色道:“上个月,郓州一带河水暴涨,黄河大堤出现多处险情,幸亏当地官府及时组织民富上坝维护才保住堤坝。 ” 刘泊蹙眉道:“黄河汛情很多,既然已经保住堤坝,证明情况在可控制内,又何必提及? ”马周也道:“自东汉王景治理黄河,四百余年河道波澜不惊,纵有汛情亦能亦未酿成大祸,其功在千秋啊。 ” 东汉及其之前,黄河汹涌澎湃,奔腾的河水时常冲垮堤坝、淹没农田,有尤甚者动辄改道,下游地区几乎笼罩于水患之中,每每溃堤、改道,造成农田淹没、流民无数。 汉明帝决心治理黄河,于是派遣王景治河。 王景征发徭役数十万人,根据实际情况因势利导,改变黄河原来的河道,修筑千里长堤,使黄河水顺着地势低洼的地方,自然流入大海。然后着手整修汴渠,引黄河水通航,沟通黄河、淮河两大流域。自此,奔腾咆哮的黄河再不复往昔之祸患,灌溉农田、运输货殖,安靖四百余年矣。 何至于到了今日,便要再度治理黄河? 房俊指着案上书册,缓缓道:“整个夏日,书院学子游历四方、增长见闻,有多人沿着黄河考察水文,发现黄河水位较之前朝开皇年间的记载,已经上涨了一尺有余。 ” 一直坐在旁边不声不响的刘祥道忍不住,问道:“黄河大堤普遍高出水面甚多,纵然上涨一尺,也无关紧要吧?越国公有些杞人忧天了。 ” 房俊看了他一眼:“问题自然并不在于水位涨了一尺还是两尺,而是其上涨之原因。若不能溯因循果、未雨绸缪,百年之后会否上涨一丈?当然,毕竟是百年后之事,届时亚台早已埋入黄土、骨肉腐朽,纵然黄河下游河堤崩溃、千里泽国,也与你无关。 ” 刘祥道面红耳赤:“却不知越国公如何溯因循果? ” 房俊指著书册:“这些年关中之开发日趋加剧,采伐森林、开垦荒地、人口加剧,诸般原因造成黄河中上游水土流失严重,越来越多的黄泥、沙土被雨水冲入河道,又被河水带去下游。下游地区地势平缓、水流减慢,泥沙沉入河底、淤积河道,导致水位日趋上升。 ” 有赖于王景之功,由东汉以来,至唐宋之时,黄河较为温驯,并未有大规模的河水泛滥。 然而也正是由于河水稳定、未有水患,便使得治理黄河的脚步放缓、甚至放置一旁、不闻不问,终至上游之水土流失日趋严重、积重难返,动辄泛滥、改道,酿成大患。 若能从根源之上加以重视,何至于这条母亲河在几百年后成为中下游百姓之噩梦? 刘泊拿过书册翻看起来,内容并不复杂,大多都是各种水文记录以及各项数据,没有什么长篇大论的赘述,直观、详尽。 很快看完,刘泊斟酌道:“兹事体大,要谨慎论证才能决断是否施行。” 房俊点头:“这是自然,由古至今,治理江水、河水都是难如登天之事,绝无可能一蹴而就,更不可急功近利,方案就放在这里,中书令可与工部仔细研讨、推演,至于是否施行,不归我管。”接下来,诸人又提出各种问题,商议解决,若无统一之意见,便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末了,刘泊轻咳一声,道:“还有一事,我着实不知如何应对,还请诸位同僚帮着参谋参谋。”房俊喝了口茶水,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不满道:“眼瞅着晌午了,早起未能及时用膳,又灌了一肚子茶水,此刻腹如雷鸣、饥饿难耐,不如现在散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议不迟。” 刘泊忙道:“事情重大,不能耽搁!” 房俊奇道:“你这中书令也是奇怪,既然有重要政务为何不早早拿出,大家集思广益?现在各个神疲力乏、精神恹恹,哪有那么多精力去思考重要之事?” 刘泊赶紧将事情说了,否则再被房俊胡搅蛮缠下去,指不定就黄了…… “沉婕妤怀有身孕,此乃皇家之大喜,陛下感念其为皇家传宗接代、贡献极大,故而欲晋为昭仪,询问我之意见。” 诸人神色凝重。 崔敦礼问道:“不知中书令如何答复陛下?” 刘泊叹气道:“陛下言之有理,且意志坚决,我不能拒绝。” “也就是说中书令已经答允陛下了?” 刘泊颔首:“正是。” 崔敦礼奇道:“此事乃天家私事,本不是臣子可以置喙,且既然中书令已经答允,那就该由中书令您起草晋升昭仪之诏书,又何以来征询吾等意见?与我等无关啊!” 第两千零四章 义之所在 大理寺卿戴胄更是一口喝掉杯中茶水,起身便往外走:“此等宫内之事,吾等外臣不便掺和,中书令既然秉持圣意、挺身而出,自去做便是了,我无意见。” 脚下不停,不顾刘泊呼唤,快步离去。 资历老、威望高,就有这样的特权,不想掺和的时候便置身事外,谁也拿他没法子。 刘泊无奈,看向马周:“宾王以为如何?” 马周略作沉吟,摇头道:“兹事体大,影响深远,如中书令果真起草诏书,至门下省时,会全体讨论、以兹待定。” 虽未明说,反对的态度却表露无遗,只是顾忌刘泊的颜面未断然拒绝而已,门下省负责中书政令之审核,他这么说,几乎表达了门下省肯定将诏书封驳回去的决心。 刘泊面色阴沉,看向裴怀节:“右仆射之意呢?” 裴怀节犹豫一下,道:“君命不可违,若陛下执意如此,吾等臣子只能遵循。” 皇帝有命、我自当遵从,纵使被骂做“佞臣”也在所不惜,可你刘泊算老几,居然让我给你背锅?你在陛下那边领了旨意,办好了都是你的功劳,却让我跳进坑里沾一身泥? 想当初我以河南尹之官职回京担任尚书右仆射,虽然只是虚职,可说到底那也是右仆射!诚心实意认投于你门下,结果你却将我弃若敝履,如今还想让我给你冲锋陷阵? 凭甚! 刘泊盯着裴怀节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点点头,又转向装死的刘祥道:“亚台说说看。” 刘祥道挺直腰杆,好似御史台内刚刚移栽过来的柏树一样刚硬挺直:“首先,册封妃子虽然无需皇后同意,陛下可干纲独断,但皇后乃六宫之主,意见很是重要,否则后妃不合、乱起于帷幄之中,势必影响朝政。其次,九嫔虽皆为三品,却有先后,而将沉婕妤直接越级晋升为昭仪则有僭越之嫌,于礼不合,若中书省制诰,无论门下省是否封驳,御史台都会启动弹劾程序。” 刘泊面色极其难看:“就因为越了那么几级,况且还是后宫之事,御史台便将圣意置于不顾?”刘祥道毫不退让:“法度、律例、规矩皆放在那里,御史台的职责便是维系秩序,谁无视法度、谁扰乱秩序,御史台就弹劾谁。陛下乃天下之主,自然可以任意晋升妃嫔,但在此之前,请陛下改动或者废黜法度、律例,否则,御史台不敢从命。” 刘泊明白刘祥道的心思。 虽然被陛下视作心腹、大力拔擢,可其本身是有政治追求的,堂堂御史大夫、当朝亚台,岂能毫无原则认做陛下鹰犬? 此前学子叩阙闹事已经使得御史台灰头土脸、威望大跌,刘祥道急于挽回声誉,而这件事正好可以成为向天下展示其“刚正不阿”“维护规则”一面的好机会。 “稍后,中书省会拟定册封昭仪之诏书,还请门下省封驳、御史台弹劾!” 刘泊起身,丢下这么一句话,拂袖而去。 留下政事堂内诸位宰辅面面相觑,这一言不合便掀桌子的做派,可不是刘泊一贯的作风……回到值房,刘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喝了一口浓茶,精神略有振奋。 直至刚才面对门下省、御史台、以及一众宰辅的反对,可谓群起而攻之,他才忽然明白陛下的用意。陛下是否当真要册封沉婕妤为昭仪? 是或不是,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借此想要表达出来的态度。 陛下当然知道此举会招致朝野反对,却为何还要一意孤行,甚至逼着他这个中书令出面? 陛下素来重视威望,这回却反其道而行之。 就是要将自己置于一个“弱势”之地位,让世人皆知他这个皇帝“威望浅薄”“众叛亲离”,就连册封一个昭仪都要遭受朝臣之反对、攻讦、甚至弹劾,引起其余人之同情。 然后呢? 自然是以一种决绝之姿态强硬无比的将此事推行成功。 门下省封驳? 御史台弹劾? 大臣们不同意? 没关系,只要陛下意志坚定,难道大臣们当真会为了一个昭仪的名分与陛下死硬到底? 不愧是太宗皇帝的儿子啊,平素看似优柔寡断,但手段却一点不缺。 先将自己表现得很是“弱势”,既留有冲锋的余地,又能在反转局势之后予人一种手段精明、立场强硬之感觉,威望不减反增。 可在这其中,他这个中书令却彻头彻尾成了反派,沦为“帝王鹰犬”,声誉大损。 而这或许也在陛下绸缪之中…… 声誉受损、朝野攻讦,他就只能牢牢抱住陛下的大腿,否则中书令必然因为遭受弹劾而罢免,对陛下言听计从。 一石二鸟。 做一个忠臣是很难的,忠于君?忠于国?忠于礼?还是忠于义? 取舍之间……其实不难。 陛下既然能将自己置于“弱势”之地,承受朝野上下之诋毁、攻讦,他这个臣子又岂能自珍羽毛、临阵退缩? 君辱臣死! 朝野上下都将陛下视如无物,岂是人臣之道? 这一回,拼却半生清誉、一生功名,就陪着陛下闯上一闯! 报效君王,纵然一身以敌天下,又有何惧? !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抹了一把脸,让人将中书侍郎任雅相叫了过来,吩咐道:“陛下意欲册封沉婕妤为昭仪,你且起草一份诏书,稍后送去门下省请侍中审核,明发天下。” 任雅相武将出身,文采不凡,龙行虎步、渊淳岳峙,颇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闻言却吓了一跳:“婕妤与昭仪虽然只差一个品级,但其间尚有诸多位分,一下子越了这么多级,是否合适?若沉婕妤诞下皇子之后还好说,眼下只是有孕,便如此僭越,将来当真诞下皇子,岂不是要直接册封为贵妃?于礼不合啊!” 一个婕妤只因诞下皇子便直接晋升为贵妃,其中的政治意味便是傻子都明白,这是要与皇后、东宫分庭抗礼吗? 要出大事啊! 刘泊冷着脸:“陛下心意已决,吾等只能奉命行事。” 任雅相摇头:“吾等自是忠于帝国、忠于陛下,为陛下效死义不容辞,皇命所至、赴汤蹈火!然则事有对错、令有正乱,中书令不辨是非,唯乱名而从呢?身为宰辅,当秉公持正、犯颜直谏,方不负这身官袍,一味谄媚于上、何其谬也!下官不敢苟同,万万不敢起草此等乱名之诏书!” 言罢,看也不看刘泊铁青的脸色,拂袖而去。 “砰!” 刘泊狠狠拍了下桌案,又捂着疼痛难当的手腕倒吸一口凉气,半响,愁眉苦脸的长叹一声。虽然恼怒于任雅相的倔强不留颜面,却也无可奈何,中书侍郎虽然是中书令的副手,但本身已经是正四品上的高官,算得上是高级官员,其任免、调动需要吏部提请然后在政事堂讨论最终报由陛下裁决,不可能由他这个中书令一言而决。 换言之,他顶多给任雅相穿穿小鞋、多多刁难,却不能从根本上动摇其根基。 越想越气,干脆唤来书吏,铺纸研墨,手持毛笔饱蘸墨汁,略微思索,便挥毫泼墨,洋洋洒洒一封诏书一挥而就。 待墨汁干透,加盖了中书省玺印,对书吏道:“即刻送去门下省,请侍中审核通过、明发天下。”“喏。” 书吏上前将诏书小心翼翼的卷起,抽空瞥了两眼内容,顿时吓得手脚发颤,不敢多言,出门向东穿过太极宫前广场,快步去往门下省。 刘泊则去后院茅房小解,压力顿消、浑身舒坦之后回到值房,坐在那里闭目沉思,等著书吏待会门下省的决议。 若无差错,必然是被驳回的。 到那时,他便亲自出马。 中书省、舍人院在太极宫之西,门下省、弘文馆在太极宫之东,由地理位置便可见这两个衙门遥遥相对、相互制衡,而尚书省则在太极宫外、皇城之内。 值房内,马周将中书省诏书看了一遍,递给一旁站立的黄门侍郎崔神基:“你且看看。” “喏。” 崔神基接过诏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询问送诏书前来的书吏:“此中书令所撰写?” “正是。” “中书令好文采啊!” 崔神基将诏书放在书案上,束手站在一边,再无言语。 马周失笑道:“我是让你看此诏书之文采吗?有何想法,说说看。” 崔神基道:“册封妃嫔乃陛下家事,非吾等臣子可以置喙,然添天家无私事,若因册封妃嫔而导致后宫不稳,进而影响朝廷,则臣子要秉持公义、犯颜直谏。” 这般逾矩册封昭仪,明摆着将来还要晋升妃子,却是将皇后置于何地? 子凭母贵,一旦今日之沉婕妤明日成为贵妃,其子自然水涨船高,便有了觊觎储位之资格。马周便将那份诏书封存,告知前来送诏书的书吏:“回去转告中书令,此份诏书于礼不合、有所僭越,门下省经由商议,予以封驳。” 那书吏对这个结果早有准备,不敢多言,躬身施礼之后,退出门外,返回中书省。 崔神基叹气,道:“陛下一意孤行,中书令唯命是从,此事怕不会如此简单。” 马周让人沏茶,沉声道:“本官等着中书令前来理论。” 崔神基愕然,便听到门外有书吏来报,说是中书令亲至…… 第两千零五章 陛下阳谋 刘泊气势汹汹,直入值房。 马周端坐书案之后,并未起身迎接,只是呷了一口茶水,面色凝重的看着刘泊。 刘泊大步向前,直至书案之前方才止步,居高临下目光对视,沉声喝问:“沉婕妤晋位昭仪,乃陛下圣意,经由中书省拟定诏书,侍中何故封驳?” 马周虽然坐着,但气势不减,淡然道:“中书令之言有误,非是我马周封驳诏书,而是门下省经由商议之后一致决定。” 他虽然极少参与斗争,却并非不懂斗争,岂能轻易掉进刘泊的言语陷阱? 个人封驳诏书与整个衙门集体封驳诏书,意义不同,力度自然也不同。 更何况岂能落下“一手遮天”的把柄? 刘泊冷哼一声,瞥了一眼束手立于一侧的崔神基。 崔神基躬身施礼:“下官见过中书令。” 刘泊冷然颔首,予以回应。 其父崔义玄乃武德老臣、三朝元老,如今外放婺州刺史,资历极深,早年间与他交情不错…而后,刘泊再度看向马周:“后宫之事,自然由陛下做主,吾等外臣岂能横加干涉?再者,沉婕妤怀有身孕,晋升一级实乃情理之中。” 马周摇头:“从不闻因有孕便晋位之妃嫔,陛下想晋升沉婕妤之品阶,可等到其诞下皇子之后。现在便急不可待的晋位昭仪,等将来若果真诞下皇子,如何嘉奖册封?区区婕妤,既无显赫之家世,更无大功于社稷,难道还要晋位妃子不成?” 妃嫔诞下皇子晋位为妃,并不是没有,但有很多先提条件。 譬如家世显赫,父兄皆有大功于国家,再譬如所生之皇子封王…… 可现在沈婕妤仅只是怀孕,是男是女尚且不知,岂能越级晋位? 更何况孩子生下来夭折者比比皆是,纵使皇家也是如此,就算其诞下一位皇子却未能抚养成年,难道将来再将其品阶降下来? 刘泊直视马周:“如此,门下省执意封驳诏书、违逆陛下?” 马周道:“妃嫔晋位,自有章程,焉能越级而为?门下省不敢奉诏。” 刘泊面色冷峻,颔首道:“既然如此,那就等朝会之上,听一听大臣们的意见,告辞!” “不送!” 看着刘泊转身走出值房,自始至终都未起身的马周喝了口茶水,眉头紧蹙。 崔神基快步将刘泊送出官衙,转身回来,将茶壶里的茶叶倒掉,从旁边屋子燃着的炉子上取来开水重新沏了一壶茶。 执壶给桌案上的茶杯斟了七分满,放下茶壶,这才低声道:“中书令意欲何为呢?既然门下省封驳了诏书,御史台那边也打算对中书省发起弹劾,可见这份诏书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通过,却又为何拿到朝会之上讨论?” 很多事情都有可能引发大规模的反对,但却都能得以施行,原因便在于先在小范围之内予以讨论、妥协,形成既定事实,等到实行之时纵然外间舆论纷纭,闹一阵见到无可更改,也就逐渐平息下去。册封昭仪这件事便是如此,中书省拟定诏书,门下省审核通过,宗室载录于玉碟之上……私底下如能如此运行,纵使御史台之后发起弹劾、朝野上下议论纷纭,大抵也不能扭转事实。 可现在第二步便遭遇封驳,足以见得此事有悖常理、不得人心,几乎可以宣告失败。 再拿去朝堂之上商议讨论,反对者只会更多,断无通过之理。 刘泊如此操作,岂非自取其辱? 且关键“取辱”者并非刘泊,而是陛下…… 马周沉思稍许,感慨道:“如若陛下此等坚韧之心志能够保持下去,倒也不失为一桩幸事。”崔神基愕然片刻,忽然领悟:“可万一不行,岂非弄巧成拙、得不偿失?” 马周意味深长:“敢于直言犯贱、违逆圣意者,固然会被视为国之忠臣,可与此同时也意味着对皇权毫无敬畏……你愿意青史之上背负这样一个评价吗?” 崔神基赶紧摇头:“犯颜直谏乃是制止君上乱命,但君君臣臣、尊卑上下,岂敢有半分亵渎之心?”他已经明白陛下以及刘泊的用意,就是要在朝堂之上形成一股“天下人皆反对皇帝”的态势,彻底引发舆论,将自己放在“弱势”甚至“遭受欺凌”的位置。 就赌一赌大臣们自珍羽毛、爱惜名誉,不肯背负“凌虐君上”之骂名。 越级晋升这件事确实不对,可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帝家事而已,就因为这样一件小事便导致皇帝遭受整个朝堂的攻讦、反对,将皇帝置于“昏君”之境地,大臣们何其猖獗?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陛下有魄力啊!” “怕只怕这股魄力未能使尽,如若半途而废,那就得不偿失了。” 马周感叹。 臣子对于君王之要求,其实很是复杂。 臣子讨厌非常强势之君王,威望厚重、令出如山,臣子毫无反驳之余地只能执行,任何劝谏的话都听不进去,如隋炀帝那般看似雄才大略、能力出众,实则一意孤行、刚愎自负,结果却将整个帝国搞得一团糟。臣子也讨厌软弱的君王,旁人说什么都信,既无主见、更无担当,致使政出多门、朝令夕改,朝野上下无所适从,多做多错、不做不错,整个吏治腐败朽烂,直至积重难返,将整个帝国拖入深渊。最完美的君王自然是那种既有强大之威望、卓越之能力,又能听取臣子之谏言,自审己身之过失,譬如太宗皇帝…… 可古往今来帝王者无数,能够比肩太宗皇帝甚至更胜一筹者又有几人? 偏偏李承乾作为太宗皇帝的儿子,又一度几乎被废黜,难免将其与太宗皇帝做出比较。 这极不公平。 故而大臣们对于李承乾之期望谈不上多高,只要能够立身持正、心志坚毅、勇于担责就好。但即便是这一点,可并不容易做到…… 孙处约急匆匆跑进值房,喘了口粗气,这才疾声道:“启禀亚台,刚刚门下省封驳了中书省的诏书,中书令亲至门下省与侍中理论,被侍中驳斥,却并未放弃,扬言朝会之上要当众诵读诏书,文武群臣一并商议讨论,看上去志在必得啊!” 刘祥道端坐窗前椅子上,慢条斯理的喝口茶水,道:“看上去志在必得,就一定志在必得了?你对此有何看法?” 孙处于迟疑一下,小声道:“下官认为中书令此举无异于自取其辱,朝中文官无论正直亦或贪腐,明面上都素来标榜清正,各个都想效仿文贞公,以反对皇帝诏令为荣。此番册封昭仪之事若只在私底下沟通、妥协,或许还有几分成事之可能,可一旦拿到朝堂上讨论,绝无成功之机会。” 刘祥道反问道:“你能看明白的事情,凭什么认为中书令却看不明白?” “这……” 孙处约愕然。 对啊,这样的道理我都知道,中书令又岂能不知道? 能够坐到中书令这样的位置,哪一个不是政治天赋绝佳? “下官愚钝,还请亚台解惑。” 孙处约诚恳请教。 对于一个官员来说,天赋固然难得,但经验却更为重要,有些事情是需要从经历之中去感受、领悟、总结,而若是有一个愿意提携且谆谆教诲的前辈作为官场领路人,可少走很多弯路,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刘祥道显然很是重视孙处约,有意将这个下属作为未来的御史大夫栽培,道:“中书令此举,无异于置诸死地而后生。” 孙处约不解:“确实是“死地'',必将遭受朝臣攻讦,可哪有半分「后生''之可能?” 刘祥道耐心指点:“当中书令站在朝堂之上面对攻讦、一人而当天下,你以为那还是他自己吗?”孙处约沉思,恍然道:“那时的中书令不仅代表他自己,更代表了陛下。” “所以,你认为朝臣会有何等反应?” 孙处约再度思索,良久才赞叹道:“吾等自诩清流,素来以对抗强权、富于百姓为己任,但正所谓物极必反,当皇权被孤立于狂风骤雨之中,天下之主在舆论之中浮沉挣扎,吾辈臣子又岂能不生恻隐之心?朝野上下都将对陛下生出同情,到那时,谁再继续封驳陛下诏令,谁就是目无君上、凌虐皇权,必将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 同情心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一旦生起,人们甚至会短暂忘却是非黑白,天然倾向于弱者。 而当这个弱者是皇帝的时候,这股同情心会攀升至最大一一堂堂一国之皇帝都被你们逼成这样了,难道就不能放一马? 这就是陛下的阳谋,要么你们老老实实通过诏书、册封沉婕妤为昭仪,要么我就让你们都来攻讦、指责我,我自处于弱势地位趁机博取同情,然后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很是高明。 刘祥道点头,予以认可,又问道:“既然如此,御史台又当如何应对?” 孙处约道:“此前学子叩阙闹事,导致咱们御史台风评不佳、声誉有损,何不趁此机会将丢掉的声威都捡回来?” “计将安出?” “既然所有人最终都会在陛下面前妥协,那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第两千零六章 夫妻不谐 刘祥道饶有兴致:“如何反其道而行之?” “当所有人都妥协的时候,御史台坚持弹劾中书令,我们不在乎是皇权弱势、还是以下凌上,咬死了礼法、规矩、成例不松口,哪怕遭受群起而攻,也决不妥协!” 刘祥道忍不住笑起来:“到那时,咱们不就成了众矢之的?” 孙处约也笑着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既然陛下能够将自己摆在弱势的地位之后再奋然反击,等到咱们誓不妥协的时候,便同样站在弱势地位,胜败无关紧要,只要让人见到御史台以一衙之力对抗整个朝堂,就如同亚台新近移栽而来的那几株柏树一样树干挺直,任凭雨淋霜欺依旧岿然不动,谁还敢质疑御史台的风骨?” 这是陛下的阳谋,现学现用,也能成为御史台的阳谋——要么你们跟着御史台一起反对陛下,要么你们成就御史台“一枝独秀”“坚韧不拔”之清名。 所有人都攻讦指责皇帝,皇帝自是出于弱势地位,博取同情;可等到所有人都妥协,便都站去陛下一边,依旧坚持不妥协的人就成了弱势者,以御史台一己之力对抗皇帝、对抗朝堂、对抗整个天下,谁还敢说御史台逢迎媚上、甘为鹰犬? 傲然如松、挺拔如柏! 这才是御史台的气质啊。 刘祥道放下茶杯,拍了拍桌子,吩咐道:“就这么办,你且回去按照中书令可能的言行策略拟定一番反制之策略,莫要事到临头不知所谓。此事你独自去办,勿要假手于人,以免泄露。” 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这三省彼此协作、又相互制约,官员流通性非常大,且中书、门下皆在太极宫内办公,彼此很是熟悉,关系盘根错节,稍有疏忽便会导致消息外泄,等到中书省那边有了准备,御史台将会陷入被动。 “下官明白,多谢亚台栽培!” 孙处约精神振奋。 只要此事办成,重新将御史台的正面形象树立起来,他便是御史台第一功臣,威信陡增,彻底站稳脚跟,成为未来御史大夫的有力竞逐者。 ***** 时近晌午,敞开的窗户隐隐传来蝉鸣,房内闷热无风,墙角冰鉴内的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气却也未有太大作用。 李承乾跪坐在靠窗的地席上,身旁一身宫装的皇后苏氏正弯腰将冰镇的葡萄酿斟入玻璃杯中,细腰如同柳条儿一般弯下,如云秀发盘成整齐的发髻,露出修长洁白的脖颈。 俏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似乎对于陛下许久未曾来到甘露殿毫无芥蒂,声音轻柔温和:“这是刚从西域运来的葡萄酿,用冰块镇一镇愈发甘冽爽口、消暑去热,陛下快尝一尝。” “嗯,皇后也坐,一起品尝佳酿。” 李承乾举杯喝了一口,微笑着抬起脸。 “多谢陛下。” 皇后笑容不减,伸手拢了一下裙裾,跪坐在足踝上,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浅浅呷了一口,动作优雅端庄、仪态万方。 放下酒杯,瞥了一眼似乎正在组织言辞的陛下一眼,率先开口:“关中的天气越来越热,宫里更是犹如蒸笼一般,臣妾很是担忧东宫那边,唯恐内侍们不能妥善照料太子,万一中暑就麻烦了。所以臣妾欲往东宫小住几日,贴身照料太子,待到暑气消减、天气凉爽再搬回来,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李承乾:“……” 却是将他早已酝酿许久的言辞堵在嘴里。 便有些不满,蹙眉道:“东宫那边人手充足,自是不会慢待了太子,何须你操心?再说你是后宫之主,没有搬去东宫居住的道理,总不能后宫事务都拿去东宫处置吧?” 皇后苏氏笑容收敛,神色淡然,呷了一口沁凉的葡萄酿,缓缓道:“陛下御极神州、皇权无上,天下人心咸服、风调雨顺,这后宫之内平日里没什么麻烦事,我也大多下派,并不亲自过问,有我没我,实则并无紧要。” 李承乾眉毛一扬,神色不悦:“这是跟朕置气呢?” 皇后忙放下手中酒杯,欠身道:“陛下乃一国之主,臣妾不敢有不敬之心。” 李承乾并未动怒,深思稍许,叹气道:“你我夫妻一体,应当能够朕之不易,本以为你会支持朕的,孰料却受到外朝那些舆论之干扰,实在不该。” 顿了顿,见皇后低眉垂眼、并不接话,续道:“朕之处境,想必皇后也感同身受,若不能将这潭死水搅合起一些波澜,觅得破局之法,难道就这么甘当一个傀儡?当初支持朕的那些人,如今只顾着收敛权力、攫取利益,还有谁在乎我这个皇帝的想法?你应该帮帮我才是,而不是这个时候给我拆台。” 皇后垂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依旧闷不做声。 李承乾有些恼了,我这般小意逢迎、低声下气,你却执拗倔强、半点颜面都不给么? “皇后到底意欲如何?” 皇后苏氏声音柔和、语气却冷淡坚决:“非是臣妾意欲如何,而是陛下意欲如何?” 李承乾紧蹙眉头:“不过是区区一个昭仪而已,皇后乃六宫之主,何以这点胸襟都没有?” 皇后苏氏盯着李承乾看了一会儿,再度垂下头去,淡然道:“君为臣纲、夫为妻纲,任何事陛下做主便是,臣妾不敢反驳,这些话您自去对大臣们说就好。” 李承乾气结。 他忽然发现从未真正了解自己这位皇后,以往温柔小意、知书达礼,却不知何时变得这般执拗、倔强? 大臣们跟我作对也就罢了,连你这位皇后也不听我的? 怒气上涌,李承乾起身:“不可理喻!” 转身拂袖而去。 门外侍立的内侍、宫女皆躬身垂首,战战兢兢。 虽然帝后不和早已不是什么新闻,但这般直接冲突却前所未有…… 房内,皇后安坐不动,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秀美的面容端庄娴雅、古井不波。 夫为妻纲,然若夫不正,妻可改嫁。 当丈夫与儿子择选其一,每一个女子都不会有太多犹豫,答案几乎相同。 ***** 梁国公府。 用罢晚膳,父子两个坐在花厅里饮茶闲聊,提及当下朝堂里对于册封昭仪之争。 房玄龄一眼便勘破李承乾的策略:“置诸于弱势而反击,陛下很是高明,朝野上下此刻固然一片反对,但等到了朝堂之上,应该还是会通过的,毕竟仅只是册封昭仪而已,远未涉及储位之争,很多人只看当下、未有远虑,会妥协的。” 房俊却并不乐观:“未必顺遂如意。” “你是指有人借此机会邀名卖直,故意与大多数人唱反调?即便如此,大势所趋之下也难以影响结果。” “非是担心这一点,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虽然册封昭仪并不需要皇后同意,可皇后毕竟是六宫之主,若无皇后之同意,即便陛下强行册封昭仪,也会使得皇后与昭仪之间生出龌蹉,彼此争斗必不可免,后宫要陷入混乱了。” 房玄龄蹙眉:“皇后性格温和并不强势,纵然心有不满、担心太子将来储位不稳,却也未必反应强硬吧?” 房俊喝了口茶水,自是不会说出皇后为了保住太子储位已经暗示他可以“委身于下”,决心如此坚定、宁可做出巨大牺牲,怎能不强硬? “皇后看似温和贤惠,实则外柔内刚,这从前几次叛乱之事皇后之反应便可见一斑。况且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既然意识到将来太子的储位有可能不稳,必然要以强硬的态度应对陛下,最起码也要逼着朝中大臣选择站队。” 房玄龄上下打量儿子一眼,疑惑道:“你何时对于女子心态、性情有如此透彻之了解?老子警告你,有些人可以碰,只当是年少轻狂、男儿本性,可有些人绝不能碰,事关原则,不可僭越!” “咳咳……” 房俊差点被茶水呛到,委屈道:“父亲何以这般污蔑儿子?儿子在您眼中难道就是那般好色如命、毫无原则的登徒子?” “呵呵,”房玄龄冷笑一声:“你现在早已长大成人、功成名就,为父一般不愿多管你的闲事,但老子警告你,在外头乱七八糟也就罢了,可房家血脉不能散落他处,我房家的子孙必须认祖归宗,绝不可认他人为父,更不可入别家族谱!” 见儿子尴尬的模样,不禁疑惑道:“想我房玄龄一生清正、自诩君子,非礼勿言、非礼勿视,怎地却生出你这么个性好渔色、毫无节制的浪荡子?” 房俊讷讷道:“这个……或许父亲非是不想,而是不敢?” 房玄龄不满:“我乃一家之主,若当真那般想,谁能阻止?” “呵呵,”房俊强忍着笑,顺从道:“是是是,父亲所言极是,您非是不敢,而是不想。对了,外间传言当年太宗皇帝赐两名宫女于父亲,却被父亲断然所拒,不知是真是假?” 房玄龄大怒:“这些事是你作为儿子能够过问的吗?” 第两千零七章 领袖群伦 房俊委屈道:“这话非只儿子一人在说啊,外间早就传的沸沸扬扬,权贵勋戚之家茶余饭后时常拿出来作为谈资,每每有人以此事详询儿子,儿子不能作答,旁人只以为儿子羞于启齿。不如父亲好生与儿子说说?” “逆子!” 房玄龄气得胡子直颤,骂道:“焉有此事?不过是坊市之间以讹传讹罢了,你是我的儿子,不知维护我的声誉反而助纣为虐,简直岂有此理!” 事实自然是太宗皇帝赐予他两个宫女,他还未等领回家去,便被得知消息的妻子卢氏以死相逼,逼得太宗皇帝黑着脸收回成命。 可这事岂能到处宣扬? 即便有人知晓,也得断然否认! 否则他房玄龄“惧内”之传言岂非坐实? 房俊无语,你这声誉谁能维护得了? 都传到千年之后、成为“惧内”之代表了,咱老娘更是威武,硬生生开创出“吃醋”这样一个词汇…… 不过总算是将话题岔开,房玄龄不再盯着他的作风问题不依不饶,父子两人又对当下局势有一番探讨。 末了,房玄龄叮嘱道:“为父知你之政治追求,也认为以政事堂制衡皇权实乃神来之笔,必将成为后世之典范。但‘君天下’由来已久,深植人心,想要予以削弱甚至替换,谈何容易?此等事切忌不能急于求成、妄图一蹴而就,否则必将遭受反噬。事实上如今的政事堂已经让所有人见识到了无与伦比的效率,远胜于所谓的皇权至上、金口御言,只需循规蹈矩、潜移默化,足矣。” 房俊颔首,表示明白。 纵观千古、遍览中外,至高无上的皇权何时跌落神坛、乃至落下帷幕? 非是几次兵变,非是改朝换代,亦非是某种制度之先进与否,而是在于民智之开启。 当普天下的百姓意识到皇权是盘踞在他们身上的大山,是依附于他们肌体之上的蚂蟥,皇权之利益与他们自身之利益是相悖的,那么他们便会奋起抗争,直至将至高无上的皇权彻底掀翻、当家做主。 国家的利益,就是人民的利益,至高无上。 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而想要达成那样的局面,不仅需要政策之扶持、制度之转换,更需要时间的沉淀。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正所谓“水滴石穿、绳锯木断”,终有一日人民会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将压迫于身上的大山一座一座掀翻…… ***** 七月,朔日。 卯时初刻,星月无光,黑暗笼罩之下的长安城仿佛一头巨兽盘亘于关中大地,各处城楼的灯光星星点点。 继而,一道道火光从各处里坊燃起,蜿蜒而出,浩浩荡荡汇聚一处,火龙一般穿越整个城市,最终聚集于承天门下。 城楼上灯光次第燃起。 不少外国使节、异族官员站在城楼下,仰首望去,瞠目结舌。 门楼、朵楼、东西阙楼及其间的廊庑组成一个“凹”形的巨大建筑,城门前建有象征皇权威仪、规制至高无上的“三出阙”,左右各有十二间值房可供上朝的官员临时休整、歇息,庞大的建筑群环抱着中间偌大广场,与横贯东西的横街相连,气象雄浑、威严厚重。 首次朝觐大唐皇帝的外国使节、异族官员只感到以为泰山压顶般的威压扑面而来,置身此地,方能感受大唐帝国举世无双、横压寰宇的强大与兴盛。 便是梦中的天上楼阁、仙人殿宇,也不曾有这般雄壮威严…… 自卑之心油然而生。 房俊在亲兵簇拥之下策马而来,至右手边第一间值房前下马,进入屋内,崔敦礼、刘仁轨、程务挺等官员齐齐起身,一揖及地、躬身施礼,房俊弯腰还礼,直起腰身后笑呵呵摆摆手:“都坐吧,不必这般拘礼。” 诸人待其主位入座之后,这才纷纷入座。 崔敦礼直接询问:“今日朝会,文武官员都准备封驳中书令的诏令,御史台那边更是严阵以待、气势汹汹,吾等又该如何取舍?” 房俊左右看一眼,都是自己这边的心腹亲信,也不说那些云山雾罩的话,直言道:“册封昭仪之诏书有悖常理,有僭越之嫌,吾等不能屈服于强权之下,应当据理力争、决不妥协。” 刘仁轨很是担忧:“这是当下朝中之大势,陛下这回怕是要威信尽失,吾等身为人臣,据理力争固然是对的,可若是逼迫太深,是否过分了?” 程务挺不以为然:“总不能附和陛下吧?明知天下皆反对册封昭仪,吾等却附和皇权,必被视为阿谀奉迎之鹰犬,名声不好听。” 刘仁轨却道:“天下皆反对陛下册封昭仪,唯独中书令却坚挺不移、稳若磐石,这其中未必没有蹊跷,毕竟你可信他刘思道是那等刚正不阿、风骨挺拔之辈?他是刘思道,不是魏文贞!” 魏徵死后谥号“文贞”,天下人以示恭敬,便以“文贞”称之。 房俊便看了刘仁轨一眼,论及政治天赋,此君果然胜过程务挺许多,难怪未来能够登阁拜相。 程务挺也不傻,琢磨过味儿来,摊手道:“那你是什么意思?赞成也不好,反对也不行,总不能唯唯诺诺吧?那不是两边都不得罪,而是两边都不讨好!” 反对陛下,博取刚正不阿之名;支持陛下,获得皇权之青睐……可若是不支持也不反对,则既不能博取名声,亦不能让陛下满意。 “骑墙派”从来不招人待见…… 房俊制止争论:“此事与别事不同,当下关乎后宫稳定,长远看又影响储位稳固,吾等不能退却让步,即便最终诏书得以颁行,吾等也要展现出强硬姿态。” 他环视左右,一锤定音:“要让所有人知晓,吾等坚定不移支持太子,宗祧承继、国之秩序,无人可以违背!” 即便是皇帝也不行! “喏!” 众人轰然应诺。 争执、辩论只是为了更好的理顺形势,采取更为合适的对策,可一旦房俊有了决断,余者皆不再有异议,全力遵行。 当承天门缓缓开启,城楼上鼓声阵阵,刘洎走出值房,略微整理一下衣冠,便见到房俊当先而行迈步走向城门,在其身后,崔敦礼、刘仁轨、程务挺等人亦步亦趋、紧紧跟随。 途中,马周、唐俭、戴胄、裴熙载等人纷纷汇拢过去,众星捧月一般簇拥左右。 刘洎轻叹一声,略感挫败。 虽然房家乃文官世家,可房俊毕竟是武将出身,如今却将诸多文臣笼络左右、已成气候,就连戴胄、唐俭这样资历深厚的老臣都隐隐以其为尊、甘拜下风…… 与之相比,自己这个文官领袖在气势上却逊色不止一筹。 左右官员都看到房俊一行人大步流星、龙行虎步的走向承天门,纷纷闷不做声。 刘洎收拾心情,沉声道:“咱们走!” 率领一众文官紧随其后,鱼贯进入承天门。 第两千零八章 针锋相对 朝会的前半程总是枯燥乏味的,大抵都是异国使节、外族茵长们或亲至或派造心腹到长安,见大唐皇帝,送上一份歌功颂德的奏章,将大唐皇帝拍得龙颜大悦之时,再 顺便献上几样民俗特产,换取丰厚的赏赐..... 礼部尚书许敬宗授着胡须,目光从那些奇装异服、相貌丑随的番人来回扫视,心里略有失望。以往,每逢朝会之时皆有外族前来中原见皇帝,史书之上所载,皆牌仆如 云、随从如雨,外国多则数十、少则十几,穿着各式盛装、抬着各地特产,喜气洋洋的入官见,盛大之场面足笑彰显天朝上国之无上威仪 然而现在,这大殿之上前来勤见的外族、外国不过是小猫两三只,虽然警如林邑、真腊、遥罗、柔佛、三佛齐、吕宋等国只会在正旦大朝会上见皇帝,献上奏表,可这 也太少了,显得很是寒酸。目光不由转向房俊... 之所以见之外国如此稀少,皆水师之故也 如今海路畅通,大唐商贾、货船随着水师开辟的航线运行天下,东洋、南洋、乃至于西洋沿海地区无有不至,再不是之前只闻其名、未临其地、不知其详,市舶司作为外 国人入境的唯一口岸,严格筛查外国使节的身份,导致许多“冒贡者”再不能如以往那般随意获取大唐的“符传”“过所”,横穿在诸多州县直抵长安。 许敬宗对此不以为然,难道朝廷上下当真不知那些进贡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大家视如不见要了! 左右不过是赏赐一些金银器物,而换来的却是万邦来朝、八方来贺的盛大场面,极大提振国人士气、彰显天朝气度,何乐而不为呢? 元长的各种仪式终于告一段落,太极殿上只剩下大唐君臣。 按理,此刻朝会已经可以结束,政事是很少在此等场合商议的,大多会在稍后去往两仪殿或武德殿,君臣之间就一些政策、事务、人事等等问题进行商讨,毕竟许多事务 其实不必诸多五品以下官员参与。但今日显然不同 李承乾也不绕弯子,当着满殿大臣,直接开口:诸位爱卿,联子刷淡薄,如今沉姨好有孕,实乃祖宗底佑、上苍垂冷,故而联欲册封沉姨好为昭仪,以顺天心、以彰祖 德,大家以为如何? 礼部尚书许敬宗警了房俊一眼,第一个站出来,一指及地,大声道:“下,此事万万不可!宫中妃娱晋升,自有章法可循,由姨好而至昭仪,有越级之嫌。若今日破 例,他日后宫诸人皆效仿,必致纲纪废弛、秩序混乱,还望下慎之又慎。 李承乾面色阴沉,碱默不语。 大殿之上静了片刻,不少大臣欲言又止 虽然许敬宗第一时间站出来反对,但并未形成预料之后那种满朝皆反对的必涌声势.... 略显追异。 显然,绝大多数人都已经明白了阵下的策略,所以不愿背负一个“威凌皇权”的骂名。 士大夫们还是更为注重自己的颜面。 片刻之后,素来充当“泥塑幸相”的李勒主动开口:“许尚书之言有理,朝廷上下、按部就班,致使升降左迁、有例可循,方能人心咸服、勤勉与事。沉姨好有孕乃大喜 之事,功在社,理当晋升,可由姨好晋位昭仪确有借越之嫌,或可暂且晋升为修容,待将来诞下皇子之后再晋位昭仪,以彰其功。”姨好为正三品,其上为正二品的“九 娘”,而“九娱”虽然同一品阶,却有名次先后之分,其中“修容”排列第五,严格说来由“姨好”而至“修容”亦是越级晋升,却不比直接晋位“九娘”之首的“昭仪” 那般显眼,明显是一个折中的办法法。 便有不少人对此予以支持。 赞同隆下有阿澳媚上之嫌,反对健下又显得欺凌君上、名声有碍,如此各退一步折中而行,最是合适不过。 不愧是英公啊,平素不声不响、袖手旁观,到了关键时刻一出手便能平息事态,果然老谋深算.....房俊略感记异的看了李勒一眼,微微眉 两人素来默契,但这回李勒之反应却与以往之风格截然不同,且事先并未沟通 便又看向御座之上的李承乾..... 御史大夫刘祥道板着脸,起身来到殿中,施礼之后起身,沉声道:“英公素来刚正、不偏不倚,今次非但不尊法度,且予以退让视规矩如无物?由“姨好晋位“昭仪是越 级,由“姨好晋位“修容就不是越级了?只要是越级,便于礼不合,应当断然封驳,当能相互妥协、私下螺送?英公香喷也!”李韵说完那番话便自低头饮茶,仿佛完成任 务一般,任凭刘祥道恐连狂喷仍无动于束,连拾一下眼皮都欠奉。 刘祥道见此,也不在意,转而将枪口对准中书令刘泊:“吾等臣子,非但要辅佐隆下治理国家、建立功业、造福万民,更有劝读下、国正得失之责,中书令明知隆下处 事不妥,非但不予劝读反而询媚于上、制定记书,欲将下置于昏喷之地,可调户位素餐、安为幸辅! 不待刘泊回话,便转向李承乾:“臣息请下要免刘泊中书令之职! 大殿之上一片安静。 都以为刘祥道乃下“鹰犬”,忠心耿耿、唯命是从,前次学子至承天门卵阀闹事便可见一斑,所以此刻不应当是支持下从而与刘泊同一阵线吗? 怎地挥起刀子砍向自己人的时候居然这般狠辣? 开口“询媚于上、户位素餐”,闭口“请要中书令之职”,堂堂御史大夫于朝堂之上说出这等话语,分量极重,最起码刘泊一个“不能服众”的评语少不了 而对于现如今堪称幸辅之首的中书令来说,已经动摇其执政根基........ 刘泊眉毛倒竖,起身出列,沉声喝道:“荒逻!册封昭仪乃下家事,后宫之内何须外臣置?下一国之君、天下之主,却连册封昭仪都要受到外臣望时,受到天下人 指摘吗?尔等眼中可还有皇权,可还有阵下,可还有哪怕一丝半点的忠义之心?!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已经上升到忠义之心,谁敢插言? 刘祥道却怡然不惧,怒视刘泊,声音洪亮有若洪钟大吕:“由建好晋位昭仪,看似隆下之家事,实则乱之根源!若隆下可随意晋升妃媒,势必引得后宫诸人纷纷效仿, 届时后宫纷争四起,何谈安宁?家事不宁,则天下不宁,中书令是非不分、毫无气节,实朝臣之耻也,吾辈差与你为伍! 支持隆下的刘泊、反对隆下的刘祥道在太极殿上针尖对麦芒,争执激烈、互不妥协。 第两千零九章 当殿辞官 群臣看着争锋相对、争执不下的两人,发觉局势有些出乎预料。 中书令清廉持正,按理说不应附和下这番越级晋位妃娱之举;刘祥道虽是御史大夫,可素来被视为下之“鹰犬”,理应与阵下同一阵线,全力支持.. 现在却彻底反转,令人目不暇给。 刘泊指责外臣不应干预后宫,是否晋位妃娘乃下家事,健下自可一言而决;刘祥道则指床天家无私事,即便晋位妃娱也应依照规矩不可越级,否则坏了规矩、遗福 无穷,甚至影响朝野上下之奥论。都是学富五车的饱学之士,朝堂之上对喷,各自引经据典、冷牙例齿,一时间不相上下、难分轩轻。御座上的李承乾面色极其难 看,因为刘祥道的“反水”,局势有隐隐脱离掌控的迹象。 强忍着喷怒,他拍了拍面前的案几,正在争吵中的两人马上闭嘴,射身一辑,略微后退一步。李承乾指了指房俊:越国公对此有何意见? 房俊起身,出列,一提及地。 直起腰身缓缓道:“启票隆下,微臣认为此事绝不可行。 朝堂上愈发鸦雀无声。 李承乾面色不变,淡然道:”说来听听。 诺! 房俊应诺,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微臣斗胆请问下,今日册封沉姨好为昭仪,那么明日若沉姨好诞下子刷,是否又要册封妃位? 此言一出,原本落针可闻的大殿上仿佛飞来一群苍蝇喻”声瞬间响起,大臣们澄着眼睛,,相互交头接耳、议论纷运 朝野上下,反对晋升昭仪者之理由各种多样,但赞同的原因只有一个一一东宫不稳,方能火中取栗、谋求利益。 现如今东宫班底稳固,旁人根本插不进去,皆被房俊一党牢牢把持,可以想见等到未来太子登基,重用的必然是这些潜邸之臣,旁人当能不眼热? 既然东宫插不进去,那换一个太子当不是大家都有机会了? 至于刘泊,则完全是在投机..... 谁都能口识到阵口越级晋升沉姨好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来诞下皇子之后,顺势晋升妃位,甚至更进一步直接册封贵妃,与皇后分庭抗礼,为即将诞生的皇子争取更高的 地位。 下当如何面对房俊的询问? 李承乾面色阴郁,太阳穴处的青筋蚝蚂一般挣疗扭曲,只不过与群臣距离稍远、大殿内光线又有些暗,并不曾被人看见。 但在御座侧后方的王德却看得清清楚楚,心惊胆之下,为房俊捏了把汗。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子一怒,血流漂杆..... 虽然不至于杀人、也杀不了房俊,可天子的雷霆之怒也不是那么容易生受 面对房俊础逼人、毫不退让的目光,李承乾强抑怒火,咬着牙根,缓缓道:“未来的事,谁又能清楚?不过假若沉姨好当真诞下皇子,便是有大功于社樱,再度晋 位,不也是顺理成章么?再者,姨好也好、昭仪也要,皆乃肤之妻接,联的家事难道肤还做不得主? 房俊笑起来,白牙在大殿两侧烛光映照之下闪烁寒光:“下贵为天子,手执日月、富有四海,下即天下、天下即下,故而天家无私事! 顿了一顿,续道:“阵下若因沉姨好诞下皇子予以嘉奖,倒也无妨,可如今只是怀孕,便所调有功于国,要越级晋位,他日诞下皇子更是有功于社樱,还要越级晋 位.一件事,怎能算两桩功呢?”李承乾素来知晓房俊看似惠厚、实则俊牙例齿,想当年满朝文武攻计弹幼之下尚能舌战莲花、独战群雄,他又当是对手? 听听,制定国策的时候,说什么”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现在则说什么“皇帝即天下,天家无私事”,正话反话都让他说了,怎么 说都有理。 双标狗! 所以根本不与房俊纠缠这些旁枝末节,沉声道:“联受命于天,君临帝国,却从不曾有片刻散漫解意之心,风兴夜麻、励精图治,誓要与诸位爱卿将太宗皇帝打下来 的这锦绣河山干秋万载的传承下去,将这煌煌盛世长长久久、永无止歇,让天下万民皆劳有所得、老有所依、幼有所养!后宫之内,更是久不曾添入美人,历朝历代之 帝王,勤勉自制如肤者,又有几人? 群臣静默下去。 从私德而论,李承乾确实少有人及,掌握天下至尊之权力,却并未沉面于酒色婷乐之中,而是弹精竭虑、勤于政务,单只是这一点便足碱压诸多帝王。 无可指摘。 李承乾情绪医酿到位,狠狠拍了一下桌案,怒目含光、面容铁青:”如今不过是将一位怀孕之好晋升为昭仪,尔等大臣便群情激惯,仿佛肤做了什么十恶不救之事 般!在尔等眼中,可还将肤视为大唐皇帝,视为尔等之君上?! 这番话,可调声声控诉、字字拉血! 堂堂一国之君,被臣子逼到如此份儿上,含怒忍尽、悲惯难当,古往今来又有几个皇帝遭受这般欺凌?臣等有罪,下息怒! 满殿文武大臣,齐齐告罪,离座而起,跑伏于地。 然而大殿之中,仍有一人卓然而立。 李承乾怒视房俊 真就一点颜面也不给、半步也不退?! 房俊射身,一指及地:请下承诺,无论将来沉姨好是否诞下皇子,皆止步于昭仪,否则,微臣不能奉记! 群臣哗然。 古之权臣,又有几人这般威凌君上、欺压皇权?! 真是胆大包天! 难道当真政治生涯与身家性命就如此都绑缚于东宫之上? 御座之上,李承乾脸色由青转红,怒火填鹰、旺肚欲裂,一双手狠狠抓着案几边角,指节泛白、青筋暴突,恨不能抽出一把宝剑从这御座一跃而下,将此手刃于这 太极殿上! 太质慎重!你可知在作甚?! 刘泊急忙上前。 房俊却理都不理他,目光直视御座之后的李承乾:“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后宫、东宫亦是如此。宗桃承继、祖宗法度,之所以延续几千年自有其合理之处,当能 动更易、废立?下如今君临天下、口含天宪,却难道忘却昔日储位动荡、国本动摇之凶恶? 李承乾语气冰冷:“联从未说过易储之言,心中亦未曾有过此念,太厨此言,含血喷人了。”房俊跑伏于地,将头上的模头摘下放在一旁,以首顿地:若如此,的 确是微臣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罪责难免。不过,也请醛下记住今日之言,勿使国本动荡、社樱飘摇,导致帝国元气损毁在这内官权变之中。 言要,再度顿首:“微臣请辞官职,致仕告老。 群臣面面相,难以置信。 以房俊今时今日之权势、地位、资历,纵然在这太极殿上对下础础相逼,下怒火填鹰却也拿他没法,毕竟房俊的出发点是未雨绸、力保东宫,算是政治正确 无论如何,李承乾都不敢承认生有易储之心。 可房俊却以辞官之举来表达忠义之心,以此全了李承乾的颜面.. 那可是尚书仆射啊,人臣之极致、权力之巅峰! 不知多少官员混迹一生亦未能登阁拜相. 当真说辞就辞吗?! 还是以退为进?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承乾,等待圣裁。 第两千一十章 强硬至极 刘泊见状,精神抖救,载指怒吃:名器君授,震能轻弃、协迫君上?越国公,你目无君上、心怀茂视,到底意欲何为?!真以为立下几桩从龙之功,便可为所欲为、 态无忌禅了吗?!” 心里快要乐开花,如若房俊当真请辞弃官,那可真真是天大的好事 自隆下将尚书左右仆射据弃于政事堂之外,又将政事堂设置于中书省内,中书令便己然成为诸多幸辅之首,事实上毫无争议的幸相! 然而代表了帝国最高行政机构的政事堂内,却长期遭受房俊压制,一众幸辅各怀私心,更多倾向于房俊,导致他这个幸辅之首空有其名、却无其实,朝野上下谈论起 来,非但无人美慕他这个字相、敬畏他的地位,反而诸多调倪识讽 是可忍,熟不可忍!! 现在既然房俊主动请辞不管对方是欲揭故纵亦或以退为进,他必须趋此良机将房俊的“罪名”坐实,令房俊自食恶果.... 所以怒吃一番不待房俊说话,便转向李承乾,义正辞严道:下明鉴,越国公自持功高、茂视君上,罪无可想!该当削其爵位、黑其官职,以正朝纲!不然,往后若 人人效仿,则下天威受损,国将不国!中书令发声,自有一群官员亦步亦趋、旋睡而至,纷纷出列,控诉房俊之娇奢践启、目无君上,甚至有人将房俊平素的作风 问题挑出来,一一予以坪击 朝堂之上少嘎一团,瞬间房俊便成为一个“十恶不救”恶贯满盈”的好候之辈。 然而刘泊率领一众文官对房俊口珠笔伐、竭力攻计之时,本应全力输出的御史台却鸦雀无声、静默一旁基称泥异 刘祥道面对房俊力保东宫、不情辞管归隐之状况,一时间有些情,心底拿不定主意自己是否还需坚持此前策略,也站在房俊一旁反对阵下? 之所以制定反对阵下的策略,一则是因他觉得这属于御史大夫之职责,越级晋位妃娱本就违反法度,不可因下之故而损毁自己的原则;再则,可以由此塑造“强项 令”之形象,一举扭转此前“帝王鹰犬”之骂名,狠狠收割一波“公正廉明”之威望,堪称一举两得。 可现在房俊跳出来,众目膜之下以强硬无比的姿态尽显“东营思臣之立场,却是将他原本谋算之中的好处一并卷走.. 这个时候反对下、与房俊同一阵营,好处被房俊卷走,他还能剩下多少?是否值得? 可若是支持下,自己这个“帝王鹰犬”的名头几时才能摘下? 御史台的权力可不仅仅来自于皇帝,如若无整个士林清流的支持,说的话还有谁听? 孙处约在他身后桶了桶他的腰眼,小声道:“亚台,咱们怎么办? 刘祥道犹豫不决,见到崔敦礼、刘仁轨以及程务挺等人相互日光交流,似乎即将出列,甚至就连马周、戴胃、表熙载等人也鑫欲动,终于下定决心 赶紧上前一步,出列大声道:“规则所在,当能因强权而借越?况且东官储君聪慧纯孝,万万不可因后宫妃娱之晋位而受到威胁,下乃天下之主,储君亦然,吾等 身为人臣自当爱戴下、拥戴储君!”御史台其他御史纷纷跟上,与刘泊等人指异喝骂,砂成一团。 李承乾面色铁青,念念澄着房俊。 他自然不会让房俊辞官、淡出中框,虽然这棒柏几次三番与他唱反调,气得他五脏俱疼、六肺串气,可他不傻,知道这朝堂之上到底是谁真心实意的支持他,而 他之所以能够登上皇座、在这太极殿挥序方道又是赖谁之功。 只好看向李孝恭。 李孝恭一直没开口说话,待房俊站出来态度强硬予以质问,他便一观察李承乾的神色,此刻正好与李承乾看过来的目光相触,马上站起身 “诸位,妃娱晋位乃隆下家事,下自可一言而决,却是未能料到影响居然如此深远。以我之见,此事不妨暂时揭置,容后详细讨论、商议,拿出一个各方认可、 确当可行之方案,再颁布记书、明示天下。诸位,不知意下如何?” 房俊即刻附和:“郡王之言,老成持重,正该如此! 看似拖延时间、暂缓矛盾,但看得出来宗室也不赞同阵下的做法,此刻以转圈事态之借口将此事压下,可事后各方该反对的依然会反对,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他一开口,马周、崔敦礼等人一起跟上。 对于那些并未做关切身利益的官员,能够以如此平和的方式收场自是最好不过,亦是纷纷附和。刘泊坚持支持隆下,此刻隆下不开声明显已经退缩,心底暗叹一 声,不复多言。 最终,只剩下态度强硬表示反对的御史台 所有目光都汇聚过来,下于御座之上俯视,刘泊在一旁虎视耽耽,房俊目光玩味,李孝恭眼神深逐 刘祥道这一刻尴尬极了。 原本正是借助此事扬名立万的好时机,事先已经续密推演、详尽谋算,确保万无一失,可谁料最不应该站出来反对的房俊却站了出来? 以房俊与隆下这段时间以来所表现出来的醒送、分收,君臣之间己经出现了巨大等隙,房俊难道不懂得适可而止,不要彻底激怒隆下吗? 然而无论事先如何谋划,现在的局面都让他很难掌控。 跟着房俊一起反对下绝对不行,因为李孝恭的出现已经稳住局势,此事揭置便等于换回了下颜面,他这个御史大夫再继续反对,很容易导致稳住的局势再度崩 渍,将下陷入不得不二选一的境地:要么黑免房俊、晋升沉姨好,要么当众承诺沉健好止于昭仪之位 显然,两个选择都不行。 赞同隆下,亦或附和李孝恭,则予人毫无主见、随波逐流之感,这对于一个御史大夫来说极其致命。加上之前“印阀”事件当中的表现,几乎可以宣告御史大夫生 涯的提前终结..... 可当他对上下的目光,终于还是不得不妥协 河间郡王之建议甚好,既然晋位昭仪之事干涉重大、影响深远,自当谨慎为之、多方权衡之后,再做决断。 没办法,虽然他最念恨世人称呼他“帝王鹰犬””,但无可辩驳的事实是一他的确是“帝王鹰犬”。不仅仅在于他是下一手简拔、委以重任,更在于御史台 的权力本就来自于帝王,若无帝王之信任、倚重,单纯凭借士林清流的奥论支持,是无论如何都做不成任何事的。 甘露殿内,皇后苏氏坐立难安,时不时拾起修长白皙的粉颈看向正南方太极殿的方向,芳心忧虑。今日朝会,据闻群臣将会就沉姨好晋位昭仪一事展开讨论,下自 然是态度强硬,却不知那些素来自谢公正的大臣们,会否在除下的强硬之下低头? 而被她寄予厚望的房俊,甚至不惜以委身相就予以暗示,又会否为了太子的地位稳固坚持立场?她并不在意宫里多一个昭仪亦或妃子,之所以在意皇后之位也仅 只是为了国扶太子,否则,自可通入深宫青灯佛经清闲自在,何以与那些摇首弄姿的女子争宠 与隆下之间的夫妻敦伦己经许久未有,她在这方面的需求也不什强烈,早都看淡了. 宫人不断将消息传递回来。 当听闻隆下态度强硬、中书令鼎立支持,皇后苏氏愈发心烦意乱 就连身旁的太子李象也面色忧愁,担忧道:“父皇如此坚决,此事怕是要定下了。 一般来说,似这等朝会,阵下都会他带在身边上朝,坐在一旁观摩学习为君之道,可今日却寻了个理由将他据除于太极殿外,这让尚未通理朝政的李象也感到深深的 危机 同时更感到一股浓浓的挫败感:个尚未出生的皇子便能撼动他的地位,那他在父皇眼中又算是什么呢? 皇后苏氏将李象楼在怀里,柔声安抚道:太子放心,大臣们一定能拦住下的。你是大唐太子,金典册封、大义所在,大臣们一定会支持你。 李象抬起头,看着母后线条优美、尖俏腻滑的下领:“万一拦不住呢?是不是我就要被废黑了?”“不会!” 皇后苏氏声音坚定:“纵然旁人拦不住,还有太厨呢,他一定能! 李象顿时精神振奋,小手握拳:“母后说得对,还有太厨在呢!他是我的师傅啊,一定会像当年力保父皇那样,保住我的! 皇后苏氏绽放一个笑容,伸出白皙的手掌轻抚太子头顶,声音轻柔:“太子说得对,他一定能保住你的! 她一腔心血皆在太子身上,太子不仅寄托了她的母爱,更是她一生之指望所在,无论是谁,只要能够保住太子,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母子两人,一个内室由外至内快步而来。 母子两个瞬时看过去,知道来了最新的消息,不约而同的据起嘴唇 心中志店。 第两千十一章 扶立之功 那内侍脚步急促、步伐悦乱,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绎了一下差点摔倒,好容易稳住平衡己经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皇后、太子身前膜通一声跑倒,气喘旺呼道:启 票皇后、太.....太子殿下,朝堂上己经有结果了! 皇后凤眸圆澄,纤白玉手下意识紧握,一旁的太子也万分紧张。 快说,结果如何?“ 内侍顾不得喘匀气,忙道:“太厨于太极殿上质问下:沉姨好是否止步于昭仪?若是,则可即刻晋位,若不是,则坚决反对!下无言以对! 闻言,皇后苏氏又是欣感、又是伤心。 欣感于房俊能够不顾皇权威压坚决反对,无论是真心力保太子、亦或是对她“委身相就”之的承诺予以反馈;伤心则是隆下铁了心想要晋升沉姨好,由此可见下 对太子何等之不满,宁愿拾举一个尚未出生的皇子,也要打压东宫势力。 父子恩义,何至于此?! 内侍续道:之后,河间郡王发声,言说晋位昭仪之事干系重大、影响深远,劝速下不妨暂且置,待各方商议之后,再做论断。 皇后握住太子的手,紧张问道:“阵下是否答允? 隆下从速如流! 皇后娇驱一软,轻轻吐出一口气,所有的志正不翼而飞。 她明白,既然这件事未能在朝堂之上强行通过,所调的“暂时置”实则便是彻底告吹,最起码这一次绝无可能再度施行,沉姨好想要晋升,就只能等她当真诞下 位皇子之后。 且不说诞下皇子的概率只有一半,就算当真诞下一位皇子,其名位大抵也只能晋升至昭仪,想要一步登天直接晋位为妃,基本不可能 她自然知道谁是真正的功臣。 将太子楼在怀中,附耳低语:“太子要记得今日之事,更要记得是太射赌上了一世清名,冒着被世人低毁为“权臣之可能,替太子铲除了潜在的危险。 太子李象重重点头:“母后放心,太厨是我的师傅,更是忠于东宫的大忠臣,太厨以赤城保我,我必以国士待之! 刚才他心里有多么煌恐、担忧,此刻对房俊便有多么感激 他虽然年纪小,并未开始正式插手政务,却也读了好多本史书,明白一个臣子以此等决绝之姿态硬忍皇帝,是要付出多大的风险、多么大的代价。 心中充满感激 码! 哗啦啦! 暴怒的李承乾一脚将案几踢翻,杯碟滚落于地,碎片散落四处 李承乾面容扭曲,既是怒火填鹰,亦是不小心伤到了脚,疼痛钻心... 沉健花容失色,莲步轻移,来到李承乾身边换扶他的脂睡,声音柔柔弱弱透露着煌恐不安:“隆下何故如此?还请快快息怒! 李承乾警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跑坐在地席上。 他不信这里没有收到外朝的消息,明知他因何暴怒却故作不知,这女人好像有些做作,也有些..不过并无紧要,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聪慧的头脑,若能 诞下一个皇子,才能令他更为放心。看着侍女重新布置案几,奉上香茗,李承乾挥手将其序退,这才吐出一口气,略感款意道:“联怕是要食言了。 沉姨好屈腿坐在一旁,纤纤玉手执壶茶,柔声道:“下是指晋位昭仪一事?其实臣接并无奢望,只盼着能够在隆下身边服侍,再为下养育一儿半女,此生足笑。 那些昭仪也好、妃子也黑,那些头衔不过是身外之物,臣安并不在意。 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这话听起来都让人感觉舒服,尤其是刚刚在朝堂之上遭受重创,李承乾括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水,感概道:姨好知情识趣、顾全大局,联心甚 旋即想起方才朝堂之上的情形,顿时郁结于心,横眉立目、咬牙切齿:“房俊小儿,欺肤太甚!”原本朝堂上的形势己经按照他的谋算发展,诸多大臣都感受到了 他这个“弱者”被大臣曲础相逼的惨状,己经立场动摇,再有刘泊坚定支持,并不会有太多人坚决反对 然而房俊站出来,甚至以辞官相威胁,彻底打破了他一手营造出来的形势..... 所幸李孝恭给了他一个台阶,否则今日就要被房俊恐得颜面尽失、威严无存! 沉姨好俏丽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一丝惊论:“居然是太厨不顾下颜面,坚决反对吗?哎呀,身为人臣固然可以国正君王得失,但大庭广众之下驳异下,是否有些 过分了? 李承乾括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继而将茶杯放下,壹眉沉声道:后宫不得干政,此乃大唐立国之祖训,好切莫越! 沉姨好吓了一跳,忙解释道臣安当敢干政?只是太厨于朝堂之上反驳隆下,致使下颜面无存,臣安感同身受而己! “放肆! 李承乾勃然大怒,啃床道:“联凯用你来感同身受?太厨固然反驳于肤,但太射对肤之忠心天下无人可及!你且做好你自己的事,好生荣养,好生保胎,如若再 让联听到你低毁重臣之言论,绝不轻饶!“言要,起身,不顾沉健好柔弱白莲、楚楚可冷的换留,拼袖而去。 他今日的确恨不能将房二那个棒植锤死,但他心里却也无比清楚房俊对他、对大唐的忠心。力保东宫有错吗? 从帝国利益的角度出发,半点错处都没有。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东宫不稳、皇储易位有着怎么样的危害,而他之所以晋位沉姨好、甚至对尚在腹中的皇子报以厚望,不过是以之制衡东宫而己 无论如何,房俊都是大唐的忠臣 最能任由一个后宫妇人指手画脚、 沉姨好追到门口,见李承乾毫不犹豫的大步走远,俏脸上满是失望、颜然,返身回到案几前坐下,一双玉手轻轻放在小腹上抚摸,口中哺哺道:”一定要是个皇子啊, 娘亲只能指望你了,你可要争气.....又想到东宫有房俊这样的权臣鼎力维护,自己的儿子将来出生,又有哪一个大臣可以全力辅佐、去争一争那储位呢? 李承乾回到武德殿,沐浴之后更换了一套常服,一个人坐在御书房内喝茶、运气。 既喷怒于房俊毫不顾忌他这个皇帝颜面,,又恼火于大臣们的蛇鼠两端,尤其是刘祥道! 他坐在御座之上看得清清楚楚,御史台众人在刘祥道率领之下先是冷眼旁观,继而鑫欲动,若非房俊站出来,怕是那个时候当着群臣的面反对他的,就是那个 他一手扶持起来、并且寄予厚望的御史大夫!虽然最终刘祥道凭借其御史大夫的分量,将李孝恭搭起来的台阶给顺了下去,但李承乾却半点都不领情 王德轻手轻脚的走进来,轻声道:“启京隆下,太厨尽请见。 那混账还有脸见我?” 李承乾顿时怒火三丈,大声喝骂。 王德朝身不语,战战就就。 “让他滚进来! 王德这才朝身退后三步,转身走出去传旨 须史,房俊快步入内,到了李承乾面前,一指及地:“臣甄见隆下,伏请赐罪! 李承乾冷笑,并未如以往那般让房俊平身,而是坐在书案之后,咬着牙道:“原来是太厨啊,却不知你何罪之有? 房俊恭恭敬敬:大殿之上,微臣公然反驳隆下,又失君臣体面,实在有罪。 秤! 李承乾很狠拍了书案一下,吓得门口的王德浑身一 怒比道:你如此言语,是在指责肤一意孤行、刚慢自用,听不进反对声音吗? 微臣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李承乾愈发怒火万丈,喝骂道:“联不怪你反对,也能容许你当殿驳斤,可你居然以辞官相要,真以为肤不敢将你一撸到底、逐出长安吗? 房俊跑地,又如太极殿上那般将模头摘下放到一边,概然道:“隆下乃天下之主、一国之君,自然可以随意处置微臣.....不过下宽柱微臣了,微臣并非以辞官威 助下,而是真的辞官,请求致仕。”李承乾榜住,狐疑的看着房俊,略有些不知所措 这斯该不会真想辞官吧? 放在旁人身上绝无可能,太厨、越国公、尚书仆射..这己经是人臣之巅峰了,再进一步就得封王...可若是房俊这么干,倒是确有可能。 这人从来就不在乎权力、地位,所有的权力也仅只是为了做事而已,如今帝国国力强盛、蒸蒸日上,兵威覆盖四海、横行八荒,退称千古未有之盛世,似乎只需 按部就班,便可长盛不衰 暂旦看来,房俊也的确没有什么追切的追求 就此辞官致仕、悠游四海,未尝不是享受生活的好机会。 李承乾摸着唇上短影,试探着道:你这所莫要在此弄鬼,真以为肤看不出你以退为进的把戏? 第两千十二章 各退一步 李承乾一时间摸不准房俊的真正用意,便起身从书案之后走出,上前府身用两手握住房俊肩膀将其扶起,随即用力拍了拍肩头,烦为无奈道:你我分属君臣,实则 手足,郎之间纵有分收也当坐下来好生商议,都是一家人,何必这般决绝? 这话既是安抚房俊,让他不必将辞官之言当一回事儿,也在表达自己对于房俊的不满一一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不能私下说,非得在朝堂上给我难堪? 房俊起身,叹息道:“下厚爱,微臣自当射尽疼、死而后己!可今日朝堂之上,微臣却不得不那般行事,说到底,东宫是否稳固乃是天下之事,储位不稳 则江山动荡,你我君臣并肩携手排除万难打下这大好局面,甚有可能毁于一旦。 看似服软、道款,实则意味极为明显:你敢废黑东宫,不把大唐江山当回事儿,你我也就不是什么郎了! 李承乾默然。 半响,才幽幽叹了口气:“联并无易储之心。 房俊射身,道:“微臣自然相信隆下不会那般糊涂,毕竞再没有人比隆下更为清楚易储所带来的涡患,哪怕君上动了易储之念,便足将天下卷入一场权力斗争, 后患无穷。下奉天承运,尚且困尼重重,更何况如今年幼不更事的太子?下睿智,当然不会做出那等鑫事。 李承乾: 你这是当面骂我呢? 偏偏还不能回嘴。 内侍总管王德战战航航从外头进来,将香茗摆放在靠窗的案几上,便弓着身,跟手跟脚的走出去,站在门外有如门神一般,严禁其他人靠近 毕竟这两位的谈话君不似君、臣不似臣,既针锋相对、又相互讽,一旦传扬出去,实在有损颜面….君臣两人坐在靠窗的地席上午后明媚的阳光被窗外一棵桂树遮 挡,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落地上,光影斑驳。 李承乾括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房俊。 房俊正危坐,直言不语:我知隆下怎么想,但那只是隆下一腔情愿而己。隆下以为可以扶持一股力量用以制约东宫,却未曾考虑人皆有欲望,沉姨好也好、 她腹内那位未来的皇子也黑,一旦被隆下拾举到那个位置上,必然生出不该有的野望,到那时候,她们又当会甘愿做一枚制衡旁人的棋子?储位必然出现争端。 李承乾整着眉头喝茶,沉思不语。 房俊拾起头,目光很是诚尽:“馨如,当年之魏王、晋王、齐王,他们起先可曾有越之心?”李承乾默然 遥想武德九年,父皇在李建成通追之下不得不发动“玄武门之变”,置诸死地而后生。那天夜里,父皇引兵于玄武门沫杀李建成、李元吉,而后入宫,成就煌煌 霸业。 但是在秦王府,闻听醉万彻率军袭杀而来誓要居灭秦王满门为李建成复仇,府上下战战航蔬、煌恐不安 母后将所有人聚于正堂,做好最后准备,一旦敌人破门而入,便即自我,即保全清白、不受敌人凌虐,也使父皇不因妻儿受制于人 那个时候,他只七岁,与六岁的李格、六岁的青雀依假在一处,刚刚两岁的李佑、李情哇哇嘎哭,圆家上下陷入绝望之恐忧.. 等到父皇灭不臣,登基为帝,他被册封为太子,与弟弟们在宫内接受大儒之教导,学习礼法、典籍,无论是聪慧的青雀、刚毅的李格,亦或是端珊学步的李佑、 情,牙牙学语的李页、李辉,还有裸之中的难奴......都对他亲爱有加、尊票爱戴 是何时开始,兄弟们之间逐渐出现隔阁,再不复手足情深呢? 正是外朝有人说及李格“血统高贵”、青雀“薄质天生”,父皇也对二人日甚喜爱、宠爱备至,甚至诸多规制都比肩于他这个皇太子 绝对的皇权面前,什么父慈子孝、什么兄友弟恭,皆不复存。 房俊见李承乾沉思不语,低声道:“下,很多时候,不要拿皇权去考验人性。 你拿天下至尊的权力去考验人性,谁能经得住这种考验? 最稳妥、最合适的做法,应当是从根源上掐断所有不切实际的野望,而不是人为的去制造出一种”我上我也行”的妄想… 李承乾放下茶杯,不知说什么好。 他承认,自己的确在这件事上做的差了,只想着用沉姨好与其腹中皇子去制衡东宫,却未能想到由此引发的整个朝堂的争论,以及社樱江山的动荡 可他若是不这么做,难道眼的看着皇权式微,他这个皇帝被这群大臣以东宫之名义彻底架空吗?军机处,政事堂.军政两方面都被大臣牢牢把持,他这个皇 帝如今只剩下盖章的作用,对于军国大事甚至只有建议权、而无决定权,这不就是个侠属吗? 父祖当下的江山,自当传诸于后世子孙,干秋万载、代代传承 难道他就将一个侠佩的位置传下去? 将来百年之后,如何于九泉之下面对高祖、太宗? 难道跟他们说:你们看看,如今的大唐依靠集体决策、国势强盛,再不复君王昏喷而导致之灭国之危险且不说高祖皇帝如何,太宗皇帝能打死他!! 就说了你小子儒弱无能,所以我一直想要易储,现在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堂堂大唐皇帝居然受制于臣,导致神器旁落、皇权式微,你这个无能之辈! 想到这里,李承乾心里一下,清醒过来 看向房俊,问道:“真打算辞官? 房俊心里叹息一声,领首道:”大殿之上,反驳下,此非人臣之所为也,固然事出有因,但若下不处罚微臣势必引发他人之不满,将国法置于何处?但下 又舍不得处罚微臣,难免受人诉病,攻计下祖护微臣...故而,微臣只能自请辞官,以全国法、以彰纲纪。微臣...用心良苦啊! 李承乾: 这么替我着想,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 阴着脸问道:说说你的打算! 微臣请辞尚书仆射之职,只保留军机处、政事堂的身份即可,不再参与日常事务。 他已经不耐烦每日去尚书省坐衡,繁元、玻碎的政务处置起来很是费神费力,除去占据他平素享受生活的时间之外,完全没有意义 他的长处在于超越时代的知识、阅历,可以高屋建、提纲契领,带领大唐高速发展,走上符合历史潮流的正确路线,而不是将精力浪费在日复一日的麻务之中。 相比于马周、崔敦礼、刘仁轨,甚至于刘泊、表怀节等人,他并不会做得更好 既然有更好、更合适、且精神抖数的人去干那些事,他何不从中脱身? 李承乾沉默稍许,忽道:”要不外放出去牧守一方几年,如何? 房俊也沉默了一下,反问道:降下当真放心? 李承乾又不说话了,很是槽心。 这个棒植待在长安,令他如在喉、束手无策,可若是将房俊外放,以其能力、人脉,指不定就能在地方上撤起什么风浪.两相比较,还是留在长安、待在他眼皮 子底下省心些。 无奈,叹口气道:军机处与政事堂皆诸多底务,你又不耐烦这些,顶多每日点个卵便不见踪影,以你之地位、资历、功勋,总不能整日里游手好闲、寻花问柳 吧? 房俊无率的泛脱眼:“游手好闲也就医了,何曾寻花问柳?下宽柱微臣啊。 李承乾冷笑。 你这混账倒是不怎么去那些烟花柳巷、秦楼楚馆,却着肤的妹妹埃个福害! 难道还能是什么好人?! 房俊略有尴尬,提议道:“不如将“铸造局从兵部分离出来,直接受下领导,微臣泰为一任“局长,如何? 时至今日,“铸造局”早己成为集冶铁、军械、火药、研发等等业务为一体的庞然大物,其每年创造的利润多达数百万贯,业务更是辐射整个大唐帝国,从火枪的枪 管、、造船的钢钉、农民的农具,到盔甲、横刀、箭族,无所不包 举凡用铁的地方,就有“铸造局””的产品 如此庞大的产业集团,早己不适合归置于兵部之下,应当将其从六部架构当中解放出来,放在整个帝国的广角之上,更能够为帝国之建设添砖加瓦 李承乾顿时来了兴趣:由联直接领导? 房俊提醒他:“由微臣泰为“局长”!” 钢铁之应用、研发、以及产业布局,你能玩得转? 在大唐,没有人比他更懂! 李承乾冷着脸:那肤还领导个屁! 他能领导房俊吗? 领导不了啊! 所以“铸造局”从兵部拆分出来归于皇帝领导之下,这就是个名义而己,唯一的作用便是使得“铸造局”的规格更高,可以绕过三省、六部,成为一个彻头 彻尾的特权部门”,一切由房俊自己说了算,谁的话也不听! 心不在意道:”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毕竞房俊己经实实在在的退让,全了他的颜面,他若是不答应,这所就敢跟他炮子. 堂堂皇帝拿臣子毫无办法,着实令他郁闷。 第两千十三章 辞了个啥 当房俊辞官的消息传出,隆下记书下发至中书省,最为失望的莫过于刘泊。 虽然房俊辞去“仆射”之官职,但却仍可参与军机处、政事堂事务..... 固然没了“仆射”之头衔,但“同中书门下”的职衔却保留,所以只要房俊坐在政事堂里,哪怕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说,照样可以影响政事堂的格局 毕竞,那可是房俊啊! 更何况,“仆射”虽然辞了,但“太厨”仍在,依旧是稳稳当当的朝中第一 所以你辞了个啥?! 不过他也明白下与房俊之间的关系,纵然房俊当真请辞所有官职、落得无官一身轻,下也断然不会允准 所以他将注意力放在“铸造局”剥离兵部这件事上。 向一旁的表载熙招招手,后者来到近前,恭声道:“幸辅有何哈附? 刘泊手里婆姿着茶杯,问道:”对于“铸造局,你有何看法? 表载照苦笑道:“下官的看法很简单,那就是一个升官的阶梯啊! 铸造局”之影响,早己深入大唐方方面面,各种军械的研发、制造导致大唐兵革之利甲于天下,更无需提及傲视苍弯、威力无匹的火器,而农用之农具更是断了几 乎所有市场,大唐的亿万农民有八成以上使用“铸造局”设置于各地的“铁匠炉”打造的农具.. 军、民两个方面的革断,反馈回来便是对于政治的影响。 大批底层官员借由“铸造局”这个平台升官发财,不知多少人看红了眼睛,试图插手进去分一杯美。然而房俊虽然卸任兵部尚书,但继任者崔敦礼却以其马首是暗、 准命是从,导致“铸造局”一直为房俊牢年把持,,柳爽更是对房俊俯首帖耳,外人想要进入,难如登天。 而这些年一直主管“铸造局”的柳爽虽然退退未能升官,但无论资序、业绩都己经积累深厚,此番“铸造局”剥离兵部、名义上直接归隆下执掌,势必导致“铸造 司”水涨船高,柳爽加官进爵的日子不远了,且必然是连升数级、扶摇直上。 身在官场,谁不眼红? 刘泊看着自己这位中书侍郎,笑问道:“听闻,侍郎与太厨交情不错? 表载熙忙道:“太射何许人也,下官当敢论交情?只是太射平易近人,以往曾对下官有过提点。”刘泊笑了笑,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滑头。 本有些心思让表载熙给他走走房俊的关系,往“铸造局”塞个人,趁机镀镀金、混一番资历,但见表载熙不待他开口便婉拒,便即作要。 心里也埋怨李承乾不够强硬,似“铸造局”这样的庞然大物,当能交由房俊一手掌控呢? 若是隆下亲自执掌,自己或许还能从中横插一手,借助“铸造局”培养一些精于实业的官员.......兵部得门。 专属于兵部尚书的宽大值房内,一众官员济济一堂,就“铸造局”剥离兵部展开讨论。 出乎预料,如此庞然大物从兵部剥离势必导致兵部权限之下降,然而几乎所有兵部官员都并未因此感到泪丧,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柳爽感叹:“主管“铸造局至今,看似风生水起、大权在握,实则却好似如芒在背,“铸造局”已然成为庞然大物,所涉及的领域极广,每日里不知遭受多少人的刁 准、攻计,稍有不慎便得罪人,这几年下官得罪的人车载斗量、不计其数。 说到底,便是“铸造局”如今的规模以及所涉及的利益,遭遇太多的颗视、凯鼠,身为主管,一方面要保证“铸造局”的利益,按照既定章程行事,一方面又要面 对来自各处衡门、军队乃至于权贵的压力,兵部衡门己经无法为其遮风挡雨。 崔敦礼领首,道:“以“铸造局之体量,从兵部剥离出去乃退早之事,与其将来成为别人手中的政治工具,如今继续由太厨掌控,实在是再好不过。 现在的门“铸造局”便己经是庞然大物,将来更是不可限量,如此巨大的产业长期居于兵部统筹管理之下,谁人能甘心? 区区兵部,守不住这座金山。 且这座金山也不该由兵部来守..... 房俊下了口茶水,放下茶杯,笑着道:”我还以为如此建议下,会导致汝等不满,毕竞那可是“铸造局啊,一局在手,三省六部九寺各个都得求上门来,兵部 几乎成为六部之首。 刘仁轨苦笑道:“未曾入京之前,下官也是这么认为,可是入了兵部,才知道树大招风、众失之的是何等辛苦!别看那些人用到咱们的时候笑脸相陪、低声下 气,可心里却是美慕妖炉,恨不得咱们出点差错、桶个繁子,他们不仅可以看笑话,也能从咱们身上刺下一块肉去......不是什么好事啊。 这话其实只说了一半,很多时候手握资源也并非都能广结人脉,资源给谁、不给谁,给谁多了、给谁少了,不经意间便得罪了人 身在官场,哪有几个人能洁身自好、超然物外? 当得罪的人多了,仕途自然受到霸伴 右侍郎郭福善也授须感叹:“兵部再强,也不过是六部之一而己,再过几年怕是无法底护“铸造局”的产业,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凯舰之辈,,俗话说的好,不怕 诚偷,就怕贼店记啊! 诸人都笑起来。 这是句实话,兵部再强也是六部之一,甚至排名还在更户礼之后,权限受制,处处攀时。 警如三省下发文书,当能不遵? 可三省之间亦是彼此制约、各有利益,兵部身处其间,难免受到太多的夹板气.... 房俊喝口茶水,放下茶杯,看向柳爽:”这些年郎中之于“铸造局可谓呕心沥血,甚至数次进阶都因此错过,堪称劳苦功高。此番“铸造局从兵部剥离,独立于六部 之外,不知郎中是否愿意随我并肩携手、再创辉煌? 柳爽当即起身一指及地,道:太厨人中龙凤、志存高远,能够追随尾,实是三生之幸!”房俊领首,道:“尚书右丞、铸造局少卿、太中大夫、轻车都厨....唯 望郎君再接再防、不忘初心!柳乘激动不已:多谢太厨拾举,誓以太厨马首是暗! 尚书右丞”必然是虚衔,但官阶却是正四品下,与兵部侍郎一个品阶;铸造局少卿意味着整个铸造局内,居于房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太中大夫是文散官,轻车 都厨是勋阶,以文臣无战功而的勋阶,堪称一步登天。 自尽而后,可以自称一声“朝廷高官”了 旁边诸人也都有些眼热。 待柳爽入座,崔敦礼才关切问道:“辞去仆射官职,对太厨可有影响? ”没影响。 房俊好整以暇的喝茶:“若非怕薇怒隆下,我甚至想连太射这个官职也一并辞了,看似正一品、朝中第一人,实则没什么大用处。以我的功勋、资历,不足以爆服那 些贞观勋臣、开国元勋,所以这个太厨的头衔无甚用处。仆射之职除了耗费精力每日里去尚书省坐衡,处置那些麻务之外,并不影响其他。崔敦礼想了想,确实如 比。 真以为一个“太厨”的头衔就能服那些军方老人了? 人家长孙无忌先任“司空”、再任“司徒”,威压朝堂、权倾朝野,靠的是官职吗? 靠的是“贞观第一功臣”的威望! 区区一个并无实权的“太厨”头衔,本身并没有什么用,反而是房俊”同中书门下三品”“参豫政事”的资格,更能发挥作用. 柳爽平息了一下心情,谦逊问道:”不知此番铸造局与兵部剥离之后,太射对铸造局之运转有何见教?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技术性官员,长处在于管理,而以往铸造局的发展方向皆由房俊一手掌控、他则亦步亦趋,往后肯定也是如此 房俊叮喔道:”我知道现在不仅铸造局内部对于研发费用有着大量质疑,就连兵部衡门里也对此颜有微词,但这些不需在意。不仅保持以往的研发趋势,更要在 练钢、合金两个方向加大投入,给那些老工匠提升待遇,激发他们的积极性。另外,也要在焊接技术上下大力气,不要音音研发成本,假若有朝一日咱们水师能够开 着铁甲船纵横大洋,现在花费多少都是值得的! 他并不知世界上第一腰铁船何时建造,但即便尚未有电焊,现在的焊接技术在理论上己经可以支撑起建造铁船,铸焊、锻焊、舒焊等等工艺,掌握起来并不难 在座诸人听闻将来要建造铁船,顿时都吃了一惊,刘仁轨一脸疑惑:“铁船?那还不得下水即沉啊?”旁人也如此想法,木头本身可以浮在水面上,以之造船自 然可以航行干里,可铁器太重,遇水即沉,以铁造船怎么能行? 可大家都知房俊点石成金的本事,既然有此一说自然不会无的放失。 第两千十四章 浮力原理 钢铁.....当真能够造船? 在座皆兵部官员,对于各种军械在军事战争当中的用途了如指掌,即便尚未有实物,却也能够脑补出某一些军械的用途以及影响 抛去钢铁能否造船的疑问,假如当真能够造出,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大唐的战船再不惧风浪之侵袭,无惧于惊涛孩浪之拍打,无惧于敌人之火攻,每一腰战船,都是一座漂浮于海上永不沉没的堡垒! 海战的模式,将再一次被打破! 而每一次技术领先的后果,都是唐军对敌人的碾压,当技术领先两个时代.. 天下间,何人可与之匹敌? 诸人呼吸都粗重起来。 房俊则耐心解释:物体之所以能够浮在水面,不仅在于其本身之材质,也在于其形状结构......下面这句话,你记下来。 他指着柳爽说道。 柳爽一惯,忙起身快步站在书案一旁,铺好纸,取过毛笔了墨汁,看向房俊,,准备就绪。房俊喝了口茶水,这才在诸人期待的目光之中悠悠道:浸在液体中的物体 受到向上的浮力,浮力的大小等于物体排开的液体重量! 柳爽未及思索,便挥毫将这句话记录于纸上。 崔敦礼等人思索片刻,有些难以理解,疑感道:“这是“物理知识?可在太厨编摆的《物理》一书中,却并未得见。 当今,无论儒、法、道、佛等等学派,几乎人手一本《几何》《数学》《物理》《化学》,对其中之学识惊为天人,虚心学习、潜心钻研 房俊感叹道:“任何一门学科,都永无止境,当是区区一本书册便可讲述详尽?自然之道,穷极天理,而宇宙浩瀚、无边无娘,或待吾等孜孜不倦、永无休止之探索 追求。这两年我会沉下心来,将《物理》当中的一个分支《力学》编摆成书,刊发天下。 什么“阿基米德原理”、“帕斯卡定律”、“波马定律”,甚至于“牛顿运动定律”,都全部提前在大唐面世 只是尚未想好这些定律、原理的名字是否冠以自己之名 若是那般,他有可能成为千年之后最牛之物理学家,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皇城在承天门外、朱雀门内,南北向街道五条、东西向街道七条,将长方形的皇城分割成若干区域,以朱雀大街为中心,向东西两侧铺陈开去。 由朱雀门而内,西侧第一为鸿肿寺,第二为宗正寺,沿着鸿肿寺、宗正寺之间的第六横街向西而行,过了宗正寺,便是大名鼎鼎的御史台,再行数百步,有一座庭院 森森、古树繁茂,看上去略显破败的官街,便是整座皇城最为神秘的太史局。 由古至今,堪奥皇陵、制定历法、观测形象、、占下吉区的街门都极其神秘且隐脸,等闲人绝对不会活边,以免犯下“凯舰皇权”之大罪,故而与一墙之隔的御史台人 来人往、兴盛非凡相比,太史局这边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不过今日,却有人登门拜访 阳光照在街门前的古树上,树影斑驳,-位六句左右的老者信步而来,深维色官袍略显陈旧,头戴模头,胡须花白,容貌清滩,宽大的骨架撑起衣袍很有几分将军武夫 之风范,走路之时昂首阔步、气势十足。太史局门前甚至并无门子把守,老者登上台阶一手推开虚拖的大门,便走了进去。 绕过影壁,便见到树木环绕的庭院里有一方载满莲花的水池,一个道袍木的中年道士正将一个石槽搬到水池边,然后府身鼓搞着什么,听闻脚步声,一抬头便见 到走进庭院的老者。 原来是吕太常,上次酒宴之上借助尿通,别来无盖乎? 李淳风直起身,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擦手,笑啃啃迎上前去 老者笑容有些硬,辩解道:“什么叫“尿适?粗俗!污茂!那日适逢老夫肠胃不好,故而不得不中途离席。你堂堂太史令,意能是非不分、黑白颠倒,这般污人 清白? 哈哈,好好好,这么说是吧?那就等吕太常那一日肠胃好了,咱们再行斗酒!且看你还有什么借口!老夫酒场纵横半生,最能怕你这个牛鼻子? 老者吹胡子股眼,表达不满,然后指着那个石槽:“太史令莫不是人间美味享尽,意欲尝一尝豚之食? 那石槽方方正正,看上去确实很像乡间农家用来饲养家猪的器具 李淳风却是不恼,笑啃的招招手:来来来,吕太常素来自谢学究天人、百家精通,今日且随我来做一个实验,验证一个原理,看你能否懂得其中道理。 实验?原理? 老者一头雾水,好奇的跟着李淳风来到石槽旁。 见李淳风用水飘从池中函水倒入石槽,遂提醒道:“莫要整日太常、太常的称呼,某不过是太常少卿而己,等到哪一日荣升太常卿,你再这般称呼不退。如今若是被 旁人听到还以为某官迷心,徒意人耻笑。”李淳风一边百水,一边不以为然道:“韦挺那老贼不过是个纳跨子弟要了,挤走了郑伯龄占据太常卿的高位,以往仗着 韦贵妃之底佑胡作非为,无人与之计较,使他逍遥至今。不过眼下朝延六部九寺考核严谨、人多官少,退早被弹刻黑官,到时候这太常卿一职舍你其谁? 吕才闻言,颜为赞许的点点头,半点谦虚之意都没有:“要说这太常寺啊,没我就得散!”李淳风丢掉水飘,大笑道:“旁人听闻此言,怕是要耻笑你不懂谦 虚、不自量力,我却知此言非虚!其人贞观初年曾为太宗皇帝起居郎,之后征直弘文馆,受命勘正《阴阳书》,书成之后,拜太常少卿,其中《叙宅经》《叙禄命》 及《叙葬书》广为流传,被开国至今的阴阳家奉为圭桌 此人喜好破杂,年少之时便精通阴阳、方技之术,博学多才,尤其对于音律造诺精深,当年奉太宗御记参论乐事,此后每逢太宗皇帝宴代从臣、赏赐间里、赋诗抒怀 之时,即命吕才依诗谱曲编舞。其最著名的作品有一篇名为《七德舞》,太宗皇帝觉得名字不好,改名为《秦王破阵乐》,一度成为唐军的军歌... 呦,居然是吕太常登门,蓬革生辉啊! 一声招呼在身后响起,吕才回头,便见到一鹤发童颜、一身道袍的老道士一手玲着铜秤,一手拿着一个兜子,笑啃喷的从正堂里走出来。 吕才哈哈一笑,挪输道:“今日闲暇,过来肽肽你这老道士死了没有!分明己经致仕多年,却依旧赖着太史局这几间官廊不肯走,某些人贵为太史令却头顶上还压着 道君,怕是早就贸你赶快咽气。时至当今,举凡奇门异技、阴阳术数,造最深皆道家传人 警如这太史局内,八成都是道士出身. 老道士走到近前,将手里的兄弟丢给李淳风,笑骂道:我便是死了,也还有天罡道兄压着他,想要当家做主,再等一百年吧,哈哈! 自从武德初年受高祖皇帝之命造《成寅历》,其后被李淳风指出多处错误,他便一直在这太史局内重新演算,只不过收效甚微。这两年得了一本《数学》,顿时惊 为天人,钻研之后改进了自己的算法,收获颜丰。 吕才也大笑,旋即叹口气:与天罡道兑上次许是有十余载了吧?也不知道兄如今何处。云游天下,餐风饮露清风入怀,明月相伴,真是羡煞吾辈! 寒喧几句,见李淳风将石槽刷得干干净净后将槽中水倒空,取过一旁的一个小铜盆放在石槽内,又用水飘图水将铜盆注满,点滴不曾外溢,遂奇道:”你俩究竞是在 作甚? 李淳风打开那个兜子,取出一个拳头大的铁块,一个差不多大的木块,还有另外一个小铜盆,用帕子仔仔细细擦干净:“吕太常可曾听闻今日长安最为盛行的 句话? 吕才一脸惜然。 老道士傅仁均授着白胡子,悠然道:“浸在液体中的物体受到向上的浮力,浮力的大小等于物体排开的液体重量。 吕才:. 他今日在太常寺内编摆礼书,整日里臂天暗地多日未曾回家,今日好不容易得闲便来太史局逛一逛、打算与老友小豹一顿散散心,哪里知道长安城中发生何事? 这句话如此浅白易懂,但是....似懂又非懂。 浮力? 重量? 什么意思?! 李淳风换起袖子,道:“吕太常,且看我做实验! 吕才目光焖焖的叮着李淳风操作。 但凡博学多才之人,必定精力充沛,爱好广泛且好奇心极重,听闻那句似是而非、似懂非懂的话语,再见到李淳风准备充分的摆弄这些器具,好奇心早己被彻底勾 起。 遂与傅仁均一起,背着手站在石槽旁。 只见李淳风拿起铁块,小心翼翼的放入盛满水的铜盆里,铁块沉底,水满溢出 李淳风大叫一声:“喷!沉了! 吕才: 你痘症了吗? 不沉才有鬼吧! 第两千十五章 做个实验 李淳风的手很稳,铁块轻轻放入盆中迅速沉底,盆中水溢出洒入石槽,水面没有泛起一丝连。然后迅速将铜盆端到一边,双手运劲手臂肌肉攻起,将石槽倾立,刚 刚铜盆中溢出的水便倾倒入另外一个小铜盆中。 吕才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为何要用石槽这么费劲呢?再取一个大一点的铜盆应该也可以。”反正只是用来盛装溢出来的水,大盆套小盆即可,何必 非得用几十斤的石槽? 一旁的傅仁均悠然道:“整个太史局,只有两个铜盆。 吕才股大眼睛:… 继而环顾四周,整个皇城最为神秘的衡门、不知多少权贵勋戚趋之若路的太史局,居然这么穷?他记异道:“且不说朝廷的拔款,无论是当年的袁天罡,亦或如今的 李淳风,随便给人家堪阴宅,收费都在数百上千贯......何至于连个铜盆都买不起? 你们这些道士又不是清流,用不着勤俭节约故意装穷来搏名声吧? 傅仁均授着胡子,叹气道:“太史局的进项是不少,但花费也多啊!不说别的,单只是为了更新观星设备,从铸造局那边多买了望远镜,花费便是天价啊!更别说还 要修建新的观星台,太史局上上下下连裤子都快当了! 望远镜我倒是听过,据说漫天星辰有如近在思尺,但未曾得见.....可这是为朝廷办事啊,民部难道不拨款? “!还不是唐俭那个老匹夫? 提及此事,傅仁均满腔火气、吹胡子股眼睛:“那老贼说什么日月流转、斗转星移皆有天数,就在那里也不会消失不见,再看也看不出什么子丑卵酉,而国库 内藏白有用度,意能摩费于此等虚安之事?简直不当人子! 他与唐位是同辈人,资历较之对方毫不逊色,所以言辞之中极不客气 吕才点点头。 唐位之所以如此说话,其实根源还是出自御史台,自从《数学》一书问世,其中诸多算法震惊天下,使得所有与此有关的测量、计算都取得长足进步,其中自然 也影响到负责观星测绘制定历法的太史局。太史局使用最新算法,准确测算出诸多天体运行之规律,对于日食、月食之预测极为精准,这也是傅仁均即便早己致仕、却 依旧居住太史局的原因,他当年造的《成寅历》多有算法错误而引发的缪处,如今竭尽全力予以更改。 而此事之后果,便是导致儒家”天人感应”的那一套理论彻底崩場 天体运行自有规律,直古而不变,所以不管君王是否失德、臣子是否好传,日食、月食该发生的时候是一定会发生的,甚至李淳风数十年如一日对风力之观 测,发现雨雪雷电也并非天神激怒而降,皆有其内在规律,完全可以提前预测. 由此,太史局的地位直线下降 民部的话也有道理:既然日月星辰之运转自有规律,那么何时观测不行?何必摩费钱粮、耗资巨大做那些无用功? 既然日食会在规定的时间发生,那么你就算提前一百年测出这个时间,又有何用? 你能不让日食发生么? 另一边,专心做实验的李淳风心无旁弯,不理会两个老道士的谈论,将装着溢出之水的小铜盆放在秤盘里,认真的称重,而后用一根炭条在白纸上做出记录,再将水 倒掉,称了小铜盆的重量,于纸上运算片刻,用总数减去小铜盆重量,得出溢出之水的重量 再称出铁块的重量。 然后放下铜秤,擦干手,拿起一本边缘毛边的《物理》书,翻到“比重”那一页,对比一下,赞叹道:“果然如此啊! 两位老道顿时被吸引,吕才忙问道:“何事如此? 李淳风道:《物理》认为所有物体因材质之不同,因而有着不同之“比重,且将最常见的水之比重设定为一,照此基础之上,铁的比重为七点八。 吕才无语:”你是污薄老夫不学无术呢?博览群书可不是吹喔的,《物理》我当然看过,比重一词我也知晓! 李淳风提搓手,略有尴尬:“晚辈这不是怕您没时间,所以没看过嘛! 他将纸张递给吕才:铁块的重量是二斤半,溢出之水的重量是三两,按照那句“浮力原理”,浸在液体中的物体受到向上的浮力,浮力的大小等于物体排开的液体重 量......所以铁块受到的浮力是二斤半。而物体想要浮在水面,必然其所受之浮力大于自身之重量......铁块受到的浮力小于自身之重量,所以沉底。“言要,不理会观看 纸上记录的两人,又重新往大铜盆留水,拿起另外一个木块重复做实验......木块大半没入水中,载浮载沉。 然后称溢出之水的重量、称木块的重量. 从吕才手中接过纸张,记录:木块的重量是一斤二两,溢出之水的重量是一斤半.. 结论:木块所受之浮力大于自身之重量,所以浮在水面,不会沉底。 李淳风旺出一口气,赞叹道:“房二郎真乃天授其才,如此原理存在世间干百万年,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在,然则古往今来却从无人能够将此等常见之现象以此 等精准之道理描述出来! 吕才与傅仁均陷入沉思 前者半响之后才道:“确实惊为天人,但此等原理如何应用? 李淳风拿起大铜盆放在秤上,称重之后,甩手将铜盆丢进荷花池,砸落几片荷叶,在水面之上晃晃荡汤。 他手指着漂浮的铜盆:“此铜盆重量二斤三两,与那个铁块相差无几,却漂浮于水面并未沉底,为何? 吕才与傅仁均不约而同一齐拟着胡子,两人皆聪慧绝伦之辈,稍许之后便得出结论,异口同声道因为形状不同! 铁块与铜盆,所不同者唯形状而己。 但正是这一差异,导致结果完全不同一一铁块沉底,铜盆漂浮。 按照那个劳什子“浮力原理”,结论便是铜盆比铁块的浮力大 此后,傅仁均与吕才两人也分别上手实验一番,并且交换了彼此对于“浮力原理”之见解,眼看到了响午,小道士从后堂过来招呼几人过去用饭,这才洗了手, 去往后边的饭堂用膳。 吕才好酒,傅仁均与李淳风也来者不拒,几人就着几道简朴但精致的小菜推杯换盏 李淳风饮了一口酒,笑道:“太常精通阴阳之术,不如在此卜算一番,算一算我禄命几何?”所谓“禄命”,乃阴阳术数之一种,八字命理之分支,囊括一个人的 财富、福气、仕途乃至于命运。而卜签者可通过种种手段,预测一个人一生之吉区福。 吕才对此喵之以鼻:人之涡福、贵戏、寿天与禄命有何关系?今时亦有同年同禄,而贵贼悬殊;共命共胎,而天寿更异。若“禄命”之说为真,此等又作何解 释? 傅仁均也道:”《论衡》之中亦有“见骨体而知命禄,晴命禄而知骨体之语,可见“禄命是可以预测下算的。 禄命”之说由来已久、传播深远,世人大多信以为真,不少古今大儒更是先后予以闸述,使之影响更加广泛。 吕才见李淳风给自己帮酒,领首谢过,笑着道:“天下签者,高人禄命以悦人心,矫言褐福以尽人财,如此而己。 喝了口酒,谈兴甚佳,遂接着说道:”你们大抵也都看过禄命书,不少书中都曾说秦始皇“为人无始有终,老而弥吉,然而我据《史记》记载,发现秦始皇分 明是”有始无终,老而弥凶,结果活了不过五十。我还曾考察汉武帝、魏孝文帝、南朝未高祖等人的生平,发现禄命之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虚安而骗人要了。 阴阳、术数、星象等等皆脱胎于道家学说,傅仁均、李淳风虽然并非此道传人,却也有所耳闻、略知一二,见吕才将“陆铭说”弃若敬履、不屑一顾,都很感兴趣。 因为从这几句话可见吕才之思想,这是个”无神论者”! 离经版道啊! 傅仁均问道:”如此说来,所谓阴阳五行、堪风水,皆虚安之事了? 吕才摇头:“鬼神之说,虚无漂纱,信之则有、不信则无。但五行堪奥则不同,天地运行、阴阳交替,这是肉眼可见、亲身感受,震能一并驳序?况且我虽不信鬼 神、禄命、宿命,却相信”人皆有命,只是这“命非是生而有之、即为定数,而是随时随地都在发生变化。 又喝一口酒,悠然道:但以积善余庆,不假建禄之吉;积恶余碘,凯由动杀之实。皇天无亲,常与善人,涡福之应,其犹影响。 积累善行的家庭会带来余庆,这并非依赖于“建禄”之底佑;而积累恶行的家庭会带来余驶,这也不是因为命犯“劫杀” 建禄”乃“禄命书”中之吉星“劫杀”则“禄命书”中之区星 善恶的报应是自然的规律,与命理无关 善行会带来福报,恶行会带来灭阀这是必然的结果而不是命理学所描述的吉凶之星的作用。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第两千十六章 物理之道 旬日之内,长安城内诸多大儒、学子、道士,包括国子监中太学、国子学、四门学、书学、算学等等学府,先后都做了“浮力实验”,对房俊道出的“浮力原理”予以验证,导致“浮力原理”风靡一时,便是坊市之间大字不识的“愚夫愚妇”们,茶余饭后都能谈论一二。 仿佛谁不能在“浮力原理”上说出个一二三,便已经落后于社会,跟不上时代。 连儒家学子都热情激昂的参与其中。 颇有一种“科学之风盛行”的气氛…… …… 丽正殿后有一处御花园,夏风吹拂池水涟涟,绿树成荫繁花胜锦,池畔一株冠盖如伞的银杏树,树叶随风摇曳,割碎阳光洒下一片光影斑驳,树下放置有石桌石凳,桌上摆设几样糕点、一壶凉茶,皇后苏氏与房俊围桌而坐。 不远处的池塘边,太子李象正在几个宫女的帮助下做着“浮力原理”的实验,时不时因为新发现而大呼小叫…… 树下阴影中,皇后的肌肤显得愈发白皙、莹白流光,如云发髻高高挽起用一根步摇绾住,脖颈修长。一系寻常的绯红色宫装,即便端坐石凳之上也可见窈窕身姿,眉如远山含翠,眼似秋波流转,鼻如粉雕玉砌,樱唇不点而朱。 纤细的背脊挺直,端庄娴雅。 此刻如水眸光看着池塘边跑来跑去的太子李象,清丽面容浮现欣慰之色,樱唇轻启,轻声道:“太子许久未曾这般开心,还是太尉有办法,简简单单一个小游戏,便开解了太子心情,本宫要谢谢你呢。” 房俊觉的腹中有些饥饿,且糕点很是美味,便多吃了两块,闻言,口中咀嚼着糕点,并未太多思考,脱口而出道:“皇后打算怎么谢?” 过于轻佻了。 皇后肌肤极白,哪怕因羞意而带来的一点点红晕都浮上面颊、无法遮掩,横了房俊一眼,轻哼一声:“你想要本宫怎么谢?” 这……似乎更轻佻了。 气氛一度有些暧昧。 房俊咽下糕点,喝了口凉茶,赶紧转移话题:“皇后打算在东宫长住?” “嗯,确有这个想法,连一些日常用物都搬过来了,太子最近心情郁结,本宫需好生开导开导。” 许是上次万春殿夜会之时,皇后的暗示过于明显,所以两人在度过一段尴尬时期之后,关系居然亲近了很多,彼此之间属于君臣的那份拘谨消失不见,倒更像是两个相处多年、无话不谈的老友。 除了有点暧昧…… 房俊蹙眉,沉吟着道:“非是微臣挑拨离间,夫妻之间也在于相处,若长期分居两地,对于夫妻感情影响极大。” 话中之意,很是浅白。 皇后面颊的红晕更胜几分,端庄清冷的气韵之中多了几丝妩媚,抬起纤手将鬓角的发丝拢在晶莹如玉的耳后,状似不在意道:“老夫老妻了,又何需长相厮守?朝夕相对,反倒想看两眼,还不如分开一段时间,给陛下留下一个宽松的余地。” 房俊略感担忧,夫妻感情居然已经这般恶劣了? 犹豫一下,还是提醒道:“恕微臣直言,陛下……并非长情之人,若皇后不在宫内,恐被趁虚而入啊。” “呵,”皇后冷笑一下,樱唇抿起:“早就被趁虚而入了,太尉此时谈及,怕是为时已晚。再者,帝王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本是应当,陛下在这方面已经很是克制了。” 房俊不语,那是克制吗? 那是精力难济、望洋兴叹吧…… 不过这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提醒一句也就罢了,说多了只能令人厌烦。 遂喝茶不语。 皇后见他不出声,忍不住好奇问道:“现在外间关于你与巴陵之间的事传的沸沸扬扬,诸多命妇入宫也多有谈及,到底是真是假?快与本宫说说。” 午后慵懒、谈兴正浓,话题也略微放开一些禁忌。 房俊放下茶杯,目光停留在皇后清丽秀美的面容,笑道:“说什么?说说细节?” “呸!” 皇后面红耳赤,啐了一口,嗔道:“好好说话呢,你可别犯浑!” 浅嗔薄怒,颇有一副小女儿态。 房俊笑着摇摇头:“有什么可说的?不过男女之间那点事儿呗,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如此而已。” 皇后苏氏听闻“各取所需”四字,顿时抿着樱唇不敢再说,望向池塘那边,目光闪烁。 若说房俊“有所需”也就罢了,男人嘛,家花没有野花香,对于别人的妻子总是心有觊觎的。 可若说巴陵公主“有所需”,难道是说与柴令武夫妇“房事不谐”? 那自己岂不是如巴陵公主一样? 午后微风在池塘上吹来,树下阴凉,可皇后苏氏却只觉得浑身燥热。 气氛不仅暧昧,而且尴尬。 所幸,太子李象从池塘边跑过来,一张小脸儿兴奋得通红,额头隐见汗珠。 “母后与师傅说什么呢?” 李象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咕咚一口喝干。 房俊笑呵呵看了皇后一眼,而后对李象道:“少儿不宜!” 皇后:“……” 李象随口一问而已,待追上来的宫女用帕子给他擦了额头汗水,便跑到房俊身边,兴奋道:“我已经做过实验了,果然如师傅所言那般!这道理其实并不难啊,日常之中时常得见,可为何旁人却从未能总结出来呢?师傅太厉害了!” 不仅是女人有“慕强”心理,小孩子尤甚,对于这个武能开疆拓土、定国安邦,文能诗词双绝、惊世骇俗的师傅,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其仰慕之心,甚至远远胜过对他的父皇…… 房俊递给他一块糕点,淳淳善诱:“人之一生,要有一颗平常心,不要被人世间那些功名利禄所累。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斗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那些个皇图霸业,最终也不过掩埋于北邙荒丘。秦汉之时,帝国强盛、举世无双,可终究难逃分崩离析、国祚断送,大唐如今如日中天,可谁能知道将来会否倾颓崩塌?” 李象愕然:“大唐也会灭亡吗?” 最⊥新⊥小⊥说⊥在⊥六⊥9⊥⊥书⊥⊥吧⊥⊥首⊥发! 房俊奇道:“秦会亡,汉会亡,殿下为何觉得大唐不会亡?” 李象茫然:“既然所有帝国王朝都会灭亡,那现在咱们孜孜不倦所追求的又是什么呢?” 父皇对他不甚喜爱,此番更是意欲越级册封昭仪,为将来有可能出世的弟弟提前准备,这让他感觉很是惶恐,也有所不满,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为何要给别人呢? 可现在听了师傅的话语,又觉得既然大唐迟早要完,那今日争来夺去又有何意义? 孩子彻底迷茫了。 房俊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身边的石凳上,语重心长:“皇图霸业,不过是过眼云烟,百年之后,尽皆与尘土腐朽。试问殿下,未来会有几人记得微臣曾经立下的功勋?兵出白道也好,镇守西域也罢,不过是史书之上一行文字而已,浅薄如纸。可‘浮力原理’区区二十余字,千百年后,依旧为人所称颂。煜煜生辉、永不褪色。” 李象有些懂了,犹豫着问道:“师傅的意思,是让我不必太过执着于皇图霸业,而是更专心于物理之道?” 房俊摇头:“该争的为何不争?只是殿下需记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世间的事情并不以某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任何事情只需尽力就好,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但物理之道则有所不同,你的每一份努力、每一分思考,都能有所得。” 李象似懂非懂,苦着脸道:“我的确更喜欢物理之道,却没有师傅你那么聪明,你能将日常所见的东西总结出来,振聋发聩、惊世骇俗,可我做不到啊!” “殿下还是浅薄啊,并未对物理之道有深刻之认知。何谓‘物理之道’?便是物体之道理,遍存于宇宙之间。譬如……” 房俊微微仰头,正好见到一片枯叶被风从银杏树上吹落,飘飘荡荡:“殿下请看这片落叶。” 李象也抬起头,目光盯着那片落叶,直至其晃晃荡荡最终落地,忍不住问:“一片落叶而已,有何稀奇?” 旁边的皇后也好奇的看着房俊。 房俊则问道:“殿下看到了什么?” 李象略作思索:“树叶被风吹落地上。” “很好。”房俊赞许点头:“殿下将这块糕点用力丢到天上。” 李象便拿起一块糕点,用尽全力向天上丢去,糕点被丢到最高,力尽之后坠落地面。 房俊笑吟吟道:“殿下是否发现什么问题?” 李象目光有些错愕,没有回答,而是又拿起茶杯向天上扔去,结果一样,茶杯最终坠落地面…… 抬起头,目光熠熠:“好像……任何东西被扔到天上,最终都会掉在地上。” 房俊循循善诱:“那殿下就应该有一个疑问了:为什么物体只会掉落地面,而不是掉到天上?” “我我我……” 李象脑子飞快转动,可是越转越乱,乱成一团浆糊。 这问题,怎么回答? 难道这就是“物理之道”? 太难了…… 好像是必然的事情,却又蕴含着极其深奥的道理。 皇后在一旁含笑看着这对师徒,目光很是欣慰,心里却在叹息。 似这般敦敦教诲,便从不曾发生在陛下身上…… 第两千十七章 胆大包天 风吹树叶,池水,午后树萌下的阴凉,皇后苏氏含笑看着谅谅教海的房俊、虚心向学的太子,只觉心底很是欣感,望向房俊的目光,一时间柔和温暖、光彩连连。 也难怪太子对房俊如此播慕崇拜,本应来自于父亲的教导、开解,如今却尽在房俊身上得到...孩子最为质乏的父爱,这一刻得到充盈、填补。 太子李象此刻却是增槽的,一会儿抬头看向树档,一会儿又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糕点、茶杯,口中哺哺有声:”为何不是掉到天上,而是掉到地上呢?这是为 何呢?一定是有什么我并不知道的原因,一定是的,可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房俊拍拍太子的头顶,将他从惜然之中唤醒,见其既纯真、又迷范的眼神看过来,便笑喷道:“任何事情都要专心致志,但不能痴迷其中,要懂得衡量这两种状 态之间的关系。尤其是物理之道,宇宙何其浩瀚,即便其中一门学科,穷极一生之力也难以腕见其万一,又当能将有限的生命投入至无限的领域之内?要记得,即便取得 一点点的成就,就已经很是了不起了。 李象还不太明白自己己经踏入了一个怎样的领域,人生将会因此发生何等变化,他惜懂的问:那师傅请告诉我,为何任何东西最终都会掉落地上? 因为大地是有引力的! 引力? 对,警如咱们之所以能够稳稳当当站在地上,而不是飞到天外,就是因为有引力在束缚着我们的身体。 那为什么鸟可以在天上飞? 这就要说到人与鸟的区别了。 什么区别呢?是因为鸟有翅膀吗?那么我若是装上一对翅膀,是不是也能飞? 呢,大概是不行的,因为除去翅膀之外,人与鸟的身体构造也不同。 师傅造的热气球为何能飞? 那就要涉及另外一个领域了,叫做热胀冷缩。 “师币傅 停停停! 房俊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叫停,熊孩子脑子里装着十万个为什么,如此问下去,谁受得了?见他难得这般容迫的样子,皇后苏氏用手背掩住樱唇,明媚的眼眸弯 起,偷笑起来。 房俊没工夫理会皇后,耐心对李象道:“世界之大,宇宙之广,远远超过我们的认知,任何事情都蕴含着不同的道理,需要我们一点一点去发现、去解决,不 要好高弯远,物理之道唯有沉下心,用心去感受、用智慧去领悟,才能有所进益。 ”好吧,我知道了。 皇后对几个宫女道:“太子出了一身汗,带他去沐浴更衣,免得着凉。 李象跟着官女回去痘宫沐浴,一边走,还一边后头:师傅要不要留下来用晚膳?您送给晋阳姑姑的海鲜她根本吃不完,给我送来好多! 房俊笑着婉拒:微臣还有事,一会儿要回府,就不留下来了,哪日闲眼时候再说。 “哦。 李象很是失望的走远。 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皇后苏氏看向房俊:”你到底打算如何处置晋阳? 房俊无奈:皇后这话好像微臣始乱终弃一般,,您应该问问晋阳殿下意欲何为,而不是问微臣。皇后明显不信:晋阳对你干依百顺,你当真没做过过分之事? 皇后执拿六营,对于女人自是非常清楚,晋阳殿下是否完蟹您难道看不出?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那么干啊! 啃,”皇后冷笑一声:“你胆子可不小,长乐也好,巴陵也要,被你欺负的公主还少了?”这般凭白被人兔柱,房俊也有些恼了:我若当真胆大,那晚在万春 殿,皇后暗示之后就应当有所表示才对,否则微臣这般竭尽全力签怒隆下,最后皇后却反悔,我当不是亏大了? 你聘说什么呢! 白皙的脸颊布满红晕,皇后大羞:本官才没暗示你什么! 嘿! 房俊一副模悔至极的表情:还真的卸磨就杀驴啊?那天晚上就应当适时出手的!真是悔不当初啊,怎地就信了皇后的甜言蜜语呢? 皇后苏氏心里一,忙道:什么卸磨杀驴,说的那么难听?只是还没到时候...... 虽然差不可抑,与臣下、妹夫聊着这样的话题很不合适,但她心里真的害怕房俊当真撒手不管。此番强行册封昭仪,已经见到下对于东宫之不满,纵然暂时揭 置,可又怎么会彻底打消易储之心?若沉娃好生不出皇子便要,一旦生出,东宫地位立马风雨飘摇 还指望着房俊坚定如一的支持东宫呢,可不能得罪..... 房俊笑容灿烂,目光中含着戏谐:“依皇后之意,何时才算是到时候? 皇后面颊配红、眼神闪烁,洁白的贝齿咬着樱唇,颜声道:“反正.....反正还没到时候!”房俊上身前倾,从石桌上探过头去,距离拉近,欣赏着对方羞不可抑的神 色,笑着道:“若是到了时候,皇后会否赖账? 皇后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悦张的四下张望,发现左近无人之时才稍稍松口气,嘎怒的横了房俊一眼,娇亨一声:”当真到了时候,给你便是! 言要,赶紧起身,纤手整理一下宫裙,秀美的面容虽然依旧染红,却又恢复了寻常时候端庄贤淑的样儿,据着嘴道:“行了,莫要与本宫说这些有的没的,太厨既 然有事,自便就是。本宫有些乏了,想回去小睡一会儿,太厨便请出宫吧。 转身走远,只留给房俊一个摇电生姿的背影 似乎感受到来自身后的购热目光,脚步逐渐加快. 以进为退,做得不错。 房玄龄一身常服坐在窗前,头上戴着模头,看上去更像一个富家老翁,曾经宰执天下的锋锐之气早己彻底消失无踪,温文尔雅、和胞宽博,对房俊的做法予以肯定。 房俊苦笑道:“其实也很险,若是下当真允准我将官职全部辞去,君臣之间的关系便彻底断裂,毫无半分余地了。 若非吃准了李承乾性格绵软、优柔真断,他断不敢如此做法。 换了太宗皇帝,拼却一切后果也要将你彻底逐出朝堂,凯肯受你半点协追? 房玄龄摇着扇子,不以为然道:“官场之上,何时不险?你能趋此机会急流勇退,得大于失。你现在太过年轻,功勋太赫、权势太大,早己成为众矢之的,不然 以你之功勋,下又当会心生醒送?不要责怪隆下,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天然缺乏安全感,看谁都想害他,能够对你这般优容己经殊为难得。”房俊领首 房玄龄又道:“既然辞官,何不干脆一辞到底?只留着一个太射的头衔即可,其余大可不必。”只辞去尚书仆射之职,难免落人口实。 房俊摇摇头,将碟子里的棒子捏碎,果仁摆放在另外一个碟子里:”我还得在政事堂里看着一些,免得刘泊胡来。此人在个人道德方面毫无瑕症,可过于自 负,权力之心极重,甚有可能为了反对而反对,破坏朝廷制定的长远规划。等到马周担任幸辅,我才能彻底远离中框。 刘泊的操守绝对没问题,但胸祺、眼光却都有问题,这样一个人其实更适合担任御史大夫或者礼部尚书这种务虚的职务,使其担当宰相之首,提纲契领、高屋建饭的 领导国家发展,只会搞得一团糖。房玄龄对此不予评价,而是问了一个思索许久的问题:”你对于帝国之发展策略到底是怎样的?说实话,你这些年的操作,我 有些看不懂。 国虽大,好战必亡”,这是干古以来世人所认可的道理,不是不能打仗,而是非到不得不打、那就尽量不要打。 可大唐这些年四处攻城掠地、开疆拓土,战争从未停止过,陆地上还略有收敛,可是在海上却狂颜突进,沿着海上航线几乎将战火点燃每一寸土地 房俊将装着棒子仁的碟子轻轻推到父亲面前,低声道:“父亲以为,国家强大之标志是什么?”房玄龄论异的看了儿子一眼,括起一颗果仁放入口中咀嚼,臭小 子,尾巴竖起来没几天就来考老子?”自然是天下无敌的军队。 再是河山万里、再是物阜民丰,若无一支强大的军队,谈何保家卫国? “任何一个国家都梦想拥有强大的军队,但军队是需要供养的,个经济房弱的国家,又如何供养得起那样一支军队呢? 房玄龄眉,意识到这个问题好像不是那么简单,想了想,道:需要一个精密而廉洁的财税体系?”“民无产出,何来税赋?胡乱加税只会动摇社樱根基,将百 姓推入水深火热之中,昔政猛于虎也!”房玄龄不高兴了,股看眼睛道:“休要在老子面前卖关子! 房俊赶紧道:是生产力! 第两千十八章 生产关系 生产力?” 房玄龄授着胡子沉吟不语,儿子今天说的话听上去不难理解,但深思下去,却每个字都不简单。”生产力是指人类改造和利用自然以创造社会财富的能力,是推动 历史前进的决定力量。它不仅是社会存在和发展的基础,还标志着人类改造自然的实际能力和水平。 “人类? 改造和利用自然? 房玄龄澄着眼睛,有些理解不能 房俊则不管他能否理解,续道:”生产力有三个基本要素:劳动者、劳动工具和劳动对象。劳动者是具有生产经验和劳动技能,能在社会生产中从事劳动的人;劳动 工具是劳动者用来作用于劳动对象的工具;劳动对象则是劳动者通过劳动工具进行加工的物质材料。 房玄龄:.... 你在这说什么天书呢?! 劳动者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产品生产创造过程中,形成的劳动互助、合作关系叫做生产关系。生产工具标志生产力水平,生产力水平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 层建筑。 房俊佩倪而谈。 房玄龄己经彻底管了,“物质文明”也好,“精神文明”也要,他头一次听闻这样的词汇,固然陌生,但以他的智慧,略作思索也能明白其中含义 但是什么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则一时间难以理解. 我所要做的,就是改善大唐的生产力,改变大唐的生产关系,从而穷实大唐的经济基础,彻底改变大唐的国家体系! 前后对照,房玄龄幼强听得懂:“什么样的国家体系? 房俊信哲旦旦、挪地有声:国家资本主义! 房玄龄:.........你先出去,让我静一静。 高阳公主沐浴之后换了一件轻薄的纱衣,正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涂抹护肤的膏油,见到房俊得意洋洋的走进来,奇道:“不是与父亲聊天吗?回来的这么快。 见过父子关系好的,但是如房玄龄、房俊父子这般默契、亲和,仿佛知己好友一般,简直绝无仅有。毕竟世人讲究的是“抱孙不抱子“,隔代亲才是真的亲.... 听以平素父子两个聊天都会不经意便忘了时间,动辆聊上一个时辰,今日却只聊了没一会儿,有些意外房俊嘿嘿一笑,上前站在高阳公主身后,右手从瓷瓶里薰些营油,两手互援均匀,细致温柔的涂抹在白查细嫩的脖颈上,顺带看按摩 父亲大抵是年纪大了,现在愈发好为人师,建着机会便教育我一番,刚才我给他出了个难题,大抵十日八日不会再烦我了。 什么”生产力”、”生产关系”、“资本主义”,后世经受了完整教育的人都未必闸述清楚,更别说唐人了。 再者,这些东西对于现在的大唐来说并没有什么用,政事堂也好、军机处也要,并不能真正改变皇权体制。 而大唐想要发展出真正的资本主义川需要高哥进的状态下至少五十年的积累 任重而道远.... 高阳公主哭笑不得:“你疯了吧?这般为难父亲,简直是个不孝子! 房俊从镜子里端详着花容月貌的容颜,在脖颈上涂抹膏油的手不由自主的沿着衣领口滑了进去,握住一团柔软丰盈,俯身凌在晶莹如玉的耳朵旁,轻轻吹了一口气。 自古忠孝难两全,微臣既然疏于孝道,那就全力效忠殿下吧! 高阳公主浑身发软,向后倚靠在郎君怀中,星眸如水、吐气如兰,娇喘着道:”你该不会也这般效忠皇后吧? 熟料郎君既未尴尬、更未生气,反而兴致勃发,不院声但动作却不停..... 高阳公主顿时又差又恼,咬着银牙低声骂道:”你个好臣,果然对皇后有凯舰之心! 旋即发现娇驱已经被房俊抱起向卧房走去,惊呼一声双臂环住郎君脖颈,娇慎道:”你先住手,将事情交代清楚! 房俊不停,笑道:我既然是个好臣,且先糖踢了你这个公主再说!被你糖踢的公主还少了? 殿下是否自愿被微臣糟踢? 你休想! 夜半之时,微风送凉、星月无痕,一场小雨浙浙沥沥的落下,雨水洗净庭院中花树的枝叶,,自额顿的叶片滴落,滋润泥土。 场想风袭击了林加延湾。 想风之后,张亮一身官袍、在侍从的族拥下视察新建的港口,发现损毁并不严重,诸多设施己经投入使用,原本猬集口港口口内就避限风的货船纷纷靠上码头,用吊杆将 船上货物卸下,用马车运到仓库。泥宁的场地并不能阻挡吕宋岛的土著,无以计数的土著来到码头附近的集市,或采买唐人货物,或贩卖吕宋岛的特产,采买时用以结算 的大多是黄金,而贩卖特产收货的却大唐的”开元通宝”。不过吕宋岛的土著、西长们并不在乎这些,岛上盛产黄金,大山里随便都能寻到一处矿脉,数百年来每个 部族都积赞了大量黄金,可当大家都有黄金的时候,黄金却换不到东西了. 幸好唐人来了。 唐人带来精美的瓷器、华丽的丝绸、晶莹的玻璃,每一样都让土著茵长们叹为观止、奉若神物。至于洁白的纸张,起初的时候在吕宋岛是没有销路的,土著们不会 买,甚至白送都不要,因为......他们没有文字。 但后来,唐人学者开始在岛上建学、授文字,这让土著们趋之若,西长们更是将子孙全部送入学,识汉字、说汉话、读汉书,因为每一年学熟大考,成绩优异者 会得到前往大唐求学的机会。那可是大唐啊! 传说中城颜高管、繁华锦绣的神仙之地! 一个生于山野丛林当中、与毒蛇猛兽为伍的“野人”,得是祭拜了多少神灵才能休来这等福分?于是,无论是洁白的纸张还是各种书册,在吕宋岛畅销风行。 张亮对此是很有些无语的,那些”大唐文化振兴会”的官员们用各种话术墨感土著,推销的书籍仅限于那些经史子集、诗词典章,学熟之中更是只教诸如《三字 经》《史记》《春秋》之类,数学、物理、化学等等学科一概没有。 在张亮看来,这是无比正确的 站在人潮熙接的集市外,回首望向不远处港口内猬集的船只,张亮深有体会:儒学造不出战船、更造不出火器,但是能让土著学会“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位让” 不要整日里打打杀杀,要爱惜生命、珍惜生活,努力去提升个人之修养,要“仁爱世人” 在大唐的领导之下,一起步入幸福生活.. 吕宋岛上以往时常出现的部落火并己经逐渐消失不见,大家都在学着唐人教授的规矩尽可能的商量,商量不来的时候,也争取寻找唐人官员处理纠纷,而不是以 往那样动辅开战。 一旦双方达成和解,驻守林加延湾的唐军就会负责监督执行,若是其中一方背弃合约、自食其言,唐军便会对其施以雷霆打击。 所以,土著们也越来越懂规矩,不少人甚至买一本《贞观律》回去,花钱聘请唐人翻译逐一解读..如今,土著们更是意识到人口的重要性,再不是动辆火并打杀,而 是老老实实的种地、开矿,将粮食、矿产卖给唐人,买来各种稀奇好用的生活用品,然后努力生孩子。 孩子多了才能种更多地、开更多矿,从唐人那里买来更多的好东西,过上更加幸福的生活......对于张亮来说,这是一个绝对新奇的世界,与他思想之中的开疆 拓土完全不同。 皇家水师根本不在乎占领土地,因为有限的唐军不可能保护每一寸占领地,与其将兵力投入到一次又一次土著反抗的战斗之中,还不如针对当地部落的不同实力 “扶弱钞强”,使得唐军永远站在“被需要”的地位,立于不败之地。 真正的目的,则在于疯狂的倾销 大唐国境之内所产出的任何工艺品,都会被海商运出来以十倍、甚至百倍的价格倾销到航线所至的每一处地方,换回黄金、白银、各种各样的珍贵物资 大唐的财富呈现爆炸增长之超势。 如此延续十年、百年,整个世界的财富都将为大唐所掠夺,到那个时候,普世之下,还有哪个国家可以挑战大唐之权威 水师,正在做着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干秋之伟业 当然,张亮绝对不会对水师表达哪怕一分一毫的好感。 不远处的港口内,一支十余战船组成的舰队正缓缓靠港,洁白的船帆在蓝天碧海之间分外醒目,犹如飞翔的海鸡。 没过多久,一员顶盔损甲、身驱雄健的年轻将领快步而来,到了近前施礼:“未将习君买,见过总督!张亮不以为然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没办法,自他踏上吕宋岛的土地那一刻才知道,名为总督,实则却连水师的一腰战船都无法调动,堂堂封疆大更、牧守一方,却犹如困圈于海岛之上的四徒,处处受制怎可能对水师有什么好印象。 第两千十九章 张亮野望 习君买对张亮的态度不以为意,径自问道:”总督召见,不知可有要事? 张亮眉头紧,目光不善:”我数日之前便传话与你,说是有事商量,为何时隔数日才来相见?”他语气不好,敦料习君买比他更硬气:“末将乃水师将领,受水师 都督所命,自有职责所在。限国公乃吕宋总督,非是未将直属上司,并不能对未将发号施令。 你我之间分属不同体系,你可以对我颐指气使,但我给不给你面子却未必,所以别拿出这样上司的气派张亮面色阴沉,强忍着气,却也未再纠结于此。 他与房俊矛盾重重、优隙甚深,而水师上下对房俊奉若神明、唯命是从,对自己没什么好态度倒也并不意外。 深吸一口气,他问道:”上次本官与你说过,因本官久居长安,陆然来到吕宋岛深感不适,不仅燥热难耐且水土不服,所以打算重建总督府邸,一应陈设皆按家中布 置,不知水师可否负责从大唐运输家具陈设、日常用品至此地? 新建一座府邸,且建筑风格、布置陈设、日常用品皆从大唐运来,耗资巨大,他不打算自己拘这个钱。倒也不是他只想占国家便宜,实在是囊中差涩。 国公之爵位自有国家发放体禄,国公等同正一品,每年禄米八百石,体钱八千贯,可调杯水车薪,所以最大的收入来源是封地的税赋、以及皇帝的赏赐 “限国”地处楚地,批邻长江,地势平坦,土地肥沃,但地方太小,即便将国内百姓敲骨吸髓也收不上几个钱 而皇帝并不会无缘无故的赏赐臣子,警如对外征战、平定叛乱等等立下军功之时才会赏赐,可张亮这些年仕途跳距、步步不顺,太宗皇帝在时还好一些,每逢年节 寿辰多少赏赐一些,但当今下对他极为冷淡,怕是都想不起他这个人. 最重要是开销太大。 当初被告发他“收养义子实则参养死士”,被太宗皇帝责罚一番,数百义子几乎尽皆造散,但此番出任吕宋总督,想着总得有亲近之人从旁辅佐,遂将那些义子又 召回百余人。 这些人跟随他在长安之时便安乐享受、挥金如土,来到吕宋岛,自然要吃好喝好,而此地物价腾贵,每日的耗费巨大,堂堂限国公也有些入不敷出.... 只能将主意打到水师身上,在他看来,水师毫无疑问乃是大唐诸多军队之中最富裕的,修建区区一座总督府自是不在话下,更何况这总督府乃是朝延产业,又不 是送给张亮,有何不可? 习君买道:此事末将己经察明大都督,但大都督也不能擅自做主,业己行文长安询问如何决断,只是目前尚未有消息传回。 张亮气笑了:一座总督府邸,区区数万贯而已,苏定方难道做不得主?还要询问长安?”习君买面无表情:“水师库房之中,一针一线皆乃国家公帘,当能随意挪 用、据为己有?未有长安之行文,水师不敢擅自修建总督府邸。 态度坚决,毫无妥协之可能。 张亮深吸一口气,强抑怒气,又问道:”我家中之商队,运输货物前来吕宋岛,缘何被扣押于港口之中,退退不得放行? 这才是真正令他恼火的地方,堂堂吕宋总督,自己私下组织商队贩卖货殖,结果却被水师驻扎于林加延湾的军队所扣押.....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习君买奇怪的看了张亮一眼:“无论是谁的船队,只要贩运货物,无论贩出亦或贩入,都需经由评估之后缴纳赋税,这是大唐所有市舶司之法令,不得违抗。限国公 家的船队在无出海执照的情况下擅自出海,等同走私,没有将整支船队尽数充公罚没已经顾全您的颜面,怎能还要求吾等知法犯法、私下通融呢?张亮气得咬牙切 齿:“如此说来,我的船队不能释放了? 习君买沉吟稍许,为难道:“既然限国公开口,倒也不是不能释放......要么您缴纳足额税赋,便可将货物卸在吕宋岛就地贩卖,要么您将船队返回大唐,末将全当没 有这回事。 张亮在不多言,转身就走。 回到总督行镇,看着房舍之内的简随陈设,怒气冲冲的去后院打了一盆井水,脱去潮乎乎的衣尝,光着肌肉虹结的房子,仔仔细细洗了一遍用帕子擦干,身上那股黏 糊糊湿滤鹿的感觉方才消失。回到屋内,越想越气,一脚将凳子瑞翻,站在窗前运气。 欺人太甚! 想他堂堂限国公、吕宋总督,结果却连一个县令的权力都比不得,处处望时、事事受制,心头慈闷恼火,却又无处发泄 心腹谋士程公颖从外头走进来,扫了一眼歪倒在地的凳子,将茶壶放在桌上,笑道:“大师,过来饮杯凉茶,消消火气。 取过杯子,割满凉茶。 张亮回过神,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大抵是吊在深水井里镇过,沁凉微甜的凉茶入腹,果然身上舒服了一些。 见程公颖笑嘻嘻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吾等在此有如困兽,连一顿像样的饭食都没有,百日酷热难耐、夜晚蚊虫叮咬,还得处处受气,你还笑得出来? 程公颖却是知道张亮心中块垒,不过是被水师扣押的那些货殖即卖不掉、又收不回而己 大师不必担心,其实只要略施小计,那些货殖便可转手卖光。 “计将安出? 程公颖挪步到墙边,指着墙壁上悬挂的吕宋岛及其周边海域奥图,手指落在吕宋岛南方偏西的一处岛:”大师可知这是哪里? 张亮起身,负手站在奥图前,见那岛屿形状狭长,东北、西南走向,占地颜大,旁边并未有标注有名字,却也认得。 此乃岛距离吕宋岛海路不过两百里,地方不小,但由于岛上土著众多、部落林立,并未有一个统一的称呼。“ 程公颖道:这些时日,属下打探来往买卖货殖的西长,盘问码头做工的土著,得知这处岛屿上十余个部族相互攻伐,谁也不服谁,但总体人口却不少,起码有几万 人。 张亮惊奇:那么多人? 自从来到吕宋岛,海外的现状彻底颠覆他以往的认知。在大唐,哪怕是穷山恶水也会有勤劳的百姓居住,平原地区更是人满为惠,连地都不够种.. 但是在东洋、南洋之上,那些星罗棋布的海岛大多都杏无人迹,即便是国、吕宋这样的大岛,相比于人口拥挤的大唐,却远远不足。 却不知这个海岛之上居然这么多人? 未待程公颖回答,他又问:“既然如此之多的人口,自然能够倾销更多商品,却为何水师放任不管?”程公颖道其岛上最大的部落叫做平族 他指着这座狭长岛屿南岸的一处港口:”“巫族在岛上人口最大、势力最大,占据了这处岛上最大的港口,一直拒绝与大唐通商,,但因其地理位置己经偏离大唐开 辟的航线,所以水师视如不见。“张亮点点头,表示理解 海洋实在是太大了,即便大唐水师舰船无数、大唐人口亿万,但是丢进东洋、南洋,也不过是溅起一点水花而已。所以水师的策略并不是开疆拓土,而是在人口 稠密之处设立据点,与当地土著合作,间接控制那一处地域的局势 没可能每见到一座海岛便据为己有。 再者,航线意味着安全,而偏离航线就意味着进入到一处完全陌生的水域,潮涌、暗碟、天气等等都有可能使得船队遭受灭顶之灾,在未能探测清楚之前,大唐水师 不会贸然进入这片海域。 你想说什么呢? 大帅,水师不敢去,但咱们可以去啊! 程公颖兴致勃勃,搓搓手,激动道:“由昌宋岛前往此处岛屿,是有安全水道的,只不过由于周围海域星罗棋布的分布着诸多海岛、确石,所以水道狭窄,不利于大 规模船队通航,这才是水师没有去往那里的原因。可咱们人少、船也少,只需雇佣几个当地海商充当向导,定能顺利抵达! ”大帅,兄弟们做梦都想辅佐您成就一番宏图伟业,如今便拼却性命,随您一道攻占此岛,建功立业! 张亮也激动的脸庞通红,不过割的稍许,还是犹豫道:就咱们这点人手,也没火器,能打得下来吗?万一遭遇顽强抵抗,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至于水师那边他完全不考虑,自己好也是吕宋总督,连攻打一个海岛的权力都没有了? 再说,完全可以编造一个暗话嘛,警如磨下有亲兵被杀,区手逃亡那处海岛,自己当然要兵临城下、讨还公道. 就怕打不下来。 毕竟岛上数万人口,那“巫族”又实力强大 程公颖傲然道:大师以为那些土著野人如突顾人、吐人一般晓勇善战?在陆地之上,咱们一汉当五胡,而在这大洋之中、海外番邦,足可以一敌百! 第两千二十章 兵卒失踪 张亮虽然从未参加水师的战斗,但在长安的时候却时常见到水师战报,往往一队兵卒便能灭杀一个部落、一团军队便能颠覆一个番邦,无往而不胜。 唐军甲械,甲于天下! 所以听闻程公颖之言,张亮也觉得凭借自己磨下数百亲兵,足笑灭杀“巫族”、威震海岛,纵然没有火器,可强弓劲餐、精铁家具、横刀长戈,又当是茹毛饮血、衣不 遮体的土著野人可以抵挡?房晚时分,张亮派人将习君买叫来,一口答应不将船上货殖于吕宋岛贩卖,由自己人驾船返回长安。习君买心中狐疑。 如今海贸虽然有水师护航,安全性大增,但水师能防备的是海盗寇,却不能防备天气变化、狂风巨浪,无论是华亭镇亦或是广州,距离吕宋岛皆干里之遥,一来一 往,风险极大,所以但凡脑子没犯病,都应当缴纳商税之后将货殖就地贩卖 不过水师上下对张亮绝无好感,他也不例外,懒得管张亮的闲事 到了晚上,负责看护商船的公孙节便来到总督行转。 张亮对这个义子很是倚重,关切问道:“水师那帮混账没难为你吧? 前些年,顾烛率死士潜入华亭镇刺杀房俊,事败之后逃脱不得,正是张亮指使公孙节趋着大雨予以营救,事后公孙节不敢公然露面,便隐姓埋名藏于国公府邸之中, 此番出海,张亮手下无可用之人,才将其带了出来 此番出海,公孙节负责押送商船,风吹日晒之下皮肤黔黑、筋骨结实,平添了几分票悍之气。公孙节灌了一大杯水,抹着胡子上的水渍,笑道:“义父放心,纵然有 些小委屈,孩儿也受得住!”张亮欣然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一回,咱们父子一起干一桩大事! 公孙节眼睛一亮,忙道:义父但有所命,孩儿赴汤蹈火、无有不从! 好!” 张亮将程公颖叫进来:将咱们的计划告知于他! “哈! 程公颗便将公孙节带到奥图前,将计划详细说了。 公孙节兴奋莫名,大叫道:娘啊!老子早就受够水师那帮混账东西,此番定要随义父开疆拓土,打出一片咱们自己的天下! 程公颗对这个穷货极度无语:“你上哪儿打自己的天下?整个天下都是大唐的!凡日月所照、山河所至,皆为唐土!只要是大唐想攻占的地方,攻无不克!这 大洋之上,所有海岛尽在皇家水师威摄之下!还大一片自己的天下,你想造反吗? 造反就造反! 公孙节浑然无惧,澄着眼睛:”就不信咱们在那海岛之上,水师还是尽起舰队来攻打咱们?那里四处暗确、潮涌,即便敢来,也叫他来得去不得! 程公颗懒得与这个鑫货多费唇舌,他怕张亮被这似墨感,赶紧劝读道:“大帅莫听这斯胡言乱语,咱们去攻打海岛可以,可万万不能有自立为王之心!水师之强悍有 目共晴,咱们区区数百人,如何抵挡其坚船利炮? 自房俊重组水师,花费重金于造船、装备火器,横行大洋大大小小的战斗未尝一败,当年太宗皇帝百万大军征伐辽东,围困平穗城数十日而不克,无奈不得不班师 回朝,结果苏定方带着水师一顿大炮将平城轰个稀巴烂,覆灭高句丽..... 在大海之上,水师所向无敌、不可战胜。 张亮摸着下巴胡须,若有所思:“且先不说其它,攻克此岛为当下之首要!公孙节,马上采买清水、粮食、药物,将咱们的船都组织起来,这两日天气晴好之时 便即出发! 哈! 约束好下边的弟兄,万万不可使消息走漏! 义父放心! 说了多少次了,军伍之中莫以父子相称,要称职务! “哈!大帅! 去办吧! 习君买坐在他的舰船上,船体随着海浪微微起伏,整个人却纹丝不动,数年身处水师的历练,早己将他打磨成一个水战高手,有时候甚至在想将来退伍,干脆就去江 南船厂买上几渔船,沿着国航线一路向北去往那等鲸涛浪的海域捕猎鲸鱼,或许也能见识一番”大鹏一日同风起”的盛况。 杨胃走进船舱,习君买赶紧起身施礼 随意摆摆手,杨胃坐到桌前,给自己了一杯茶一口抽干,笑啃问道:“听闻咱们那位总督这两天背着人搞小动作? 习君买坐到对面,领首道:大肆采买日常用品,又往那几腰货船上补充很多淡水,甚至还雇佣了几个吕宋岛附近的渔民。 唐军沿着海上航线每至一处,首要便是花费巨资在当地收买眼线,无论哪一方势力都采取渗透方式,确保其地任何局势变化以及风吹草动都尽在唐军掌握 凭借此等方式,在武力、金钱开路之下,无往而不利,各地的部落、西长们尚在惜然之时,整个势力便己经被渗透成了筛子 强大的情报系统,也是水师战无不胜的基本因素之一 当张亮及其磨下亲兵在码头附近自以为秘密的四下活动,消息早己送到习君买的面前 啃啃,这是要干大事啊! 杨胃喷喷嘴,想了想,问道:”你说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习君买摇头,执壶茶:限国公素来笨梦,才能非凡,若非贞观朝有人举报他参养死士、意图不轨,从而遭受太宗皇帝打压,今日之成就绝不仅口此,他想干什么, 末将猜不到。 贞观勋臣之中,张亮与段志玄年纪最小,比李助、张公谨还年轻好几岁,很多时候官场之上的年龄极为重要,将那些老的熬死了,地位自然而然便提升。 可惜张亮属属犯错,甚至在站队这等大事上也稀里糊涂,这才导致今日之容境 但其人之才能却不可小,毕竟曾是被李二下任命为一路总管之人,当是无能之辈? 杨胃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道:“那就不猜,让他自己去折腾吧,只要不是投敌叛国、扯旗造反,就都由着他。 毕竟是吕宋总督,替天子牧守一方,体面与权力总是要有的。 两日之后,张亮派人将习君买请到总督行转,见到同行的还有杨胃,顿时吃了一惊。 波斯海战早己传遍大唐,是役之中杨青之表现可谓出类拔萃,一场酯畅淋离的大胜几乎全牙大食国水军不说,还逼追户罗夫港总督签署其丧权厚国之条约,使得杨胃一 跃成为水师之中举足轻重之人物,与刘仁愿并称“水师双壁”,声望一时无两 这人何时从波斯海来到吕宋,自己居然槽然无知..... 因为正秘密绸缪大事,出现这等意外,难免心中州州,唯恐对方对自己不利。 相互见礼,落座之后,张亮对杨青道:“却不知将军何时抵达吕宋?哎呀呀,事先也不告知一声,本官也好略备薄酒,以尽地主之谊。 杨胃客气道:“凯敢劳烦国公?未将此番回京述职,船队途径吕宋略作休整,倒是未将未能第一时间前来拜会部国公,失礼之处,想罪忽罪。 两人寒暗一番。 习君买略有不耐,直榜榜问道:不知国公召见未将,有何哈附? 张亮面容一整,神情严肃:“本官磨下一亲兵失踪两日,遍寻各处不见踪迹,今日有人来报,说是被“巫族之人所房获,企图敲诈勒索本官。 回头,冲着门外道:“将人带进来! 程公颖从外而入,手里提着一个人的脖颈。 杨胃与习君买对视一眼,后者起身,上前查看稍许,摇摇头。 此人身材瘦小、皮肤薰黑、发丝蜡曲,典型的南洋人特征,身上鲜血淋离、残破不堪,显然遭受过极为残酷的刑罚,却是熬不过己经死了。 程公颗将人丢在地上,又拿出一张纸,递给习君买 习君买接过,细看,上面歪歪扭扭的汉字,的确是一份勒索钱帛的书信,提及若唐人想要回兵卒,需缴纳购金一万贯. 习君买不以为然,将书信递给杨胃,自顾坐下喝茶。 杨胃扫了一眼,己经明白这么回事。 绑架?勒索? 死无对证,张亮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而且,张亮的意图己经很是明了.. 果然,张亮沉着脸问道:那亲兵追随我多年,犹如子径一般,我不能见死不救。此事,还是要摆脱两位将军,即刻发兵,拯救我大唐兵卒于危尼之中。 杨胃叹气,道:事情躁晓,死无对证,水师自有军纪,点能如此轻率发兵?国公说说吧,到底意欲何为? 你到底想干什么,敬开了说吧。 张亮也不藏着披着:“既然水师不救,那本官亲自去救!区区童族,居然抓捕大唐兵卒以作勒索,若不能予以雷霆打击,势必大大折损大唐天威! 什么死人,什么书信,都不过是借口而己。 给水师一个台阶上水师有理由香身事外,仅此而己。 第两千二一章 征伐“巫族” 杨胃与习君买两人见张亮义惯填鹰、振振有词,顿时齐齐无语 “巫族”所在那一处海岛频大,他们自然是知晓的,眼下也明白了张亮的意图,这位国公大抵是整日在吕宋岛无所事事,有些不甘寂寞,想着开疆拓土,立不 世之功勋.... 但这与水师的战略相棒。 毕竟对方官职、地位、资历远胜于他,固然心中不满,但也耐心解释道:”国公有所不知,那处岛屿既然绘制于海图之上,便说明水师己经对其知之甚详,之所以始 终未能派造商队前往,一则其海域密布岛屿、水道危险,再则岛上分布着诸多部落,彼此之间攻不断,即便水师介入,也未必能够平息争端。一个混乱、战争的岛屿,不 值得水师投入重兵。 说到此处,他拾起头,看着张亮,缓缓道:最为重要的是,水师不允许居杀。 如何平息某一地区之混乱? 说难也难,但说简单也简单,将不听话的杀光,剩下的自然都会乖乖听话. 但这与水师一以贯之的战略严重相停。 张亮断然道:”你们水师允许什么、不允许什么,与我无关,我只知道追随我多年的部下陷入危尼,我必须去救。 他澄着杨胃,一字字道:”不惜一切代价!” 杨胃与其对视,片刻之后,态度有所松动:但末将提前告知国公,水师不会派造一兵一卒、一船一炮,更不会对国公有任何增援,所有的后果,国公一力承担。 劳边的习君买整眉,欲言又止。 张亮面色随然和,哈哈大笑:杨将军快人快语、敢作敢当,这份人情我张亮领受了,他日必定报偿 回到水师营房之内,习君买不解问道:”大帅组建皇家水师的第一日,便将“不准居杀写在军纪之首,现如今张亮明知故犯,将军非但不予阻止,反而予以纵容,怕是 有些不妥吧? 杨胃招呼他坐下,对门外亲兵哈附道:速速去整治几个小菜、拿一壶酒,我与习将军小豹两杯、填填肚子。 待亲兵快步离去,转头对习君买抱怨道:张亮这斯贵为国公、泰为总督,却很是扣扣搜搜,咱们两个登门拜访却连一顿饭都不留,实在是失礼得很。 习君买不语,只看着他。 杨胃见到门外无人,这才小声对习君买道:军纪确实如此,吾等对大帅唯命是从,断然不敢违背军纪。可事实上,居杀这种事少得了吗?你没杀过,我也没杀过, 可底下那些校厨、兵卒,这些年杀了多少,你难道当真不知? 习君买默然。 军纪如此,水师上下都能理解,毕竟大唐水师的任务是给商船保驾护航,与寰宇之内所有国家、部族通商,将所有财富以商贸之形式赚取至大唐国内 然而兵者,主征战、攻伐,无论军纪怎样约束,最能没有杀伐之气? 在国内、亦或边疆之时还好,主帅眼皮子底下,再是骄横的兵卒也得有所顾忌。可在这大洋之上,远离大唐万里之遥,再多的军队也要打散开来,很多时候执行 任务的只有一旅、甚至一团、一队,个校厨就可以在遭遇突发情况之时决定是战是退 于情,校射与其磨下兵卒朝夕相对,是历经生死的袍泽、手足,一旦有兵卒受伤或者被土著虐杀,当能坐视? 于理,若兵卒遭受虐杀却不采取报复,长此以往,谁还畏惧大唐天威? 纵然心里干般不愿、顾忌军纪,可若不予报仇,往后人心便散了,队伍还怎么带? 所以大多数遭遇突发情况的时候,唐军从来不退 而进攻就意味看居杀..... 这是无法禁止之事。 退疑稍许,习君买道:但这种事只能默许,震能堂而皇之的出现? 杨胃奇道:“谁允许这种事堂而皇之的出现了?是你,还是我?人家张亮乃那国公、吕宋总督,他想干什么,难道你我坚决反对他就不干了?他自去干,吾等只 管上报大都督,任何后果由张亮承担,于吾等何干? 习君买有些闷,他承认杨胃之言有道理,可心底却依旧别扭 毕竟,”不准大肆居杀”可是大帅的军令,但现在水师上下却对大帅的军令拐弯抹角的予以践踏....杨胃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大师所立之军纪,水师上下无 人敢于违抗,但每个人都是逐利的,当利益相关之时,还能够谨守本心、严守军纪,利用别人去达成自己的利益,已经殊为难得。”习君买叹口气,他知道杨胃的话有 道理, 为何所有奔赴海外之人都遵守大帅所制定之军纪?即在于大帅之权威,更在于这些军纪保护了绝大多数人的利益 当军纪与个人之利益相,便就想着违抗军纪了。 随着海上贸易越来越繁华兴盛,探明的海岛、土地越来越多,所有人的心都开始浮躁起来。毕竟,开疆拓士”素来与“封狼居背”并列,可谓华夏男儿心中之执 念... 野心开始滋生,原本保护自己的军纪,开始成为束缚己身的条条框框,想着如何挣脱、如何打破。张亮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 ”而且,一场居杀也能有效震慢人心,屑小童夷畏威而不怀德,不见血,如何愿意在大唐脚下?国虽大,好战必亡。 一支军队也是如此 然而一场必要的小规模战争,若能震人心,避免更大规模的战争,且还有人主动愿意担负责任....何乐而不为呢? 习君买领首表示认可,但还是说道:“此事,卑职要俱陈详细、报于大都督知晓。 杨胃点头:“理该如此,不过你放心,大都督必然与我意见一致。 习君买忧心神神:”但愿如此。 唐人素来骄傲,世间其他所有种族都被视为“童胡”,除大唐之外所有国家都被视为“番邦”,自谢天朝上国、华夏衣冠,行事自然要光明正大,征伐亦要师出 有名,”不教而”视为不齿 所以翌日清晨,张亮便让程公颖写就一封文书,命人送去给“巫族”族长,文书之中怒吃“巫族”之卑劣行径,对其胆敢冒犯大唐天威极为震怒,命其将绑架之唐军兵卒 释放,否则天威所至、俱为斋粉!信使乘坐大船穿行于海上,没几天便传回消息 “巫族”自然是不可能释放所调被绑架的大唐兵卒,总不能出去抓一个,然后交给张亮吧?但回信还是极为谨慎,解释了并未有绑架之事,且“巫族”素来仰慕 大唐,愿意与大唐通商,同修睦好。 张亮已经准备充分,自然对“巫族”之回话之以鼻,将“巫族”之使者机皮抽筋吊在旗杆之上,以之震爆吕宋岛的土著,而后点齐磨下全副武装的五百悍卒,在几 个义子率领之下登上商船,靠着向导指明航线,十余腰商船自林加延湾起航,沿着吕宋岛西侧海岸线一路向南,踏上征伐之路。 “巫族”那边如何尚且不知,吕宋岛的土著却己经震惊失色 虽然唐人初来之时也曾与土著交战,但并未有大规模的军队攻伐,土著死的人也不多,一则畏惧于唐人之强悍,再则通商也能给予西长们更好的享受,这才租赁港 口、土地,与大唐通商。 但是随着唐人学子大规模来到吕宋岛开办学垫、教授儒家经义,使得土著们产生了一个错觉一一唐人固然代表了寰宇之内最高等的文明,仁义、智慧、强盛,但于此 同时也有着善良。 而善良这个词汇在土著们眼里,等同于软弱 有着世间威力最大的武器,却满口仁义道德、爱护世人,各种法规条例约束着战士不准肆意杀代......所以土著们心里对于唐人并不怎么畏惧,因为他们知道表面上老 老实实听话,使得唐人“师出无名”,便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可现在这位吕宋总毒的作风却令他们胆寒 所谓“绑架唐军兵卒、勒索钱财”,鬼都知道不可能,“本族”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么,敢绑架唐军兵卒,还上门勒索?! 傻子都知道是借口。 可就是这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作风,使得酉长们战战蔬统、、瑟瑟发抖,因为他们陆然发现,原来唐人有时候也是不讲规矩的 几个芭长私底下聚在一处,交换意见之后发现大家都对此感到恐惧,谁也不知道唐人会否将此等手段用到他们身上,他们表面老老实实,但暗地里也做过不少坑 大唐商贾之事,万一唐人不满,意欲杀一做百,那如何得了? 防不胜防啊。 商议一番,大家齐齐来到林加延湾港口,于码头处候在水师舰船之外,求见习君买 习君买将这些人请到舰船之上 由跳板踏足申板,西长们震惊莫名这是土著首次踏足唐人舰船站在岸上远望之时还好,此刻身临其境,愈发感到舰船之雄伟、坚固,心中敬畏之心更甚。 第两千二二章 学子游历 踏上唐人的战舰,等同踏上唐国的领土,在那一刻,一众西长们油然而生一股浓烈的自豪感与使命感。大洋之上,岛屿星罗棋布、国家数之不尽、土著何止亿万? 但这其中,又有几人能当真踏上唐土,领略天朝上国之富底、雄伟、壮阔? 能够踏足唐军水师舰船,已经是无上之荣誉 船舱之内,杨胃并未露面,习君买浑身甲胃、居中而坐,左右兵卒林立、各佩横刀,气氛肃穆、杀气腾腾 西长们战战航蔬上前,跑伏于地,用他们祭拜神低之时才会用的礼节吓首、膜拜,亲吻唐人将领的靴子.... 习君买觉得恶心,一脚将那个西长瑞翻,冷着脸喝问:莫要搞这些花里胡哨,尔等联而来,到底有何要事? 那西长也不生气,从地上爬起,膜着脸笑道:吾等山野之民,久慕上国风采,今日前来为将军送上一些礼物,表达忠诚爱慕之心。 自唐人踏上吕宋岛土地的那一刻起,写汉字、说汉话就成为西长们趋之若的“上等事”,为了体现自身之阶级,甚至严禁土著、奴隶们学汉话、学汉字,港口的学 熟里时不时传出的朗朗读书声,都是西长、贵族们的孩子。 数年过去,西长们或许写汉字还不能,但说一些简单的汉话、与汉人相互交流却没问题,但这番话显然是事先背诵好了的... 便让人送上一份礼单。 习君买微微抬了抬下巴,自有亲兵将礼单接过去,他却是看都不看一眼,不屑道:你们这些土著何时也学着这些了?有事快说,你们这点把戏还不够看 西长们也不尬,有人上前,赔笑着道:“听闻有人糊涂冒犯天兵,致使总督震怒,亲自驾船领兵前去征伐,实在是令人感概啊!只不过总督职高位尊,却亲身犯 险,着实令吾等担忧。 习君买肽他一眼,不以为意道:”总督负责吕宋岛之军政事务,非本将可以干涉,对总督之行为毫不知情。不过诸位的担忧必然多余,总督在大唐之爵位乃国公,;是 立国之功勋,生平参与的战斗大大小小不下百余,即便万人以上的战斗也有十余次,每战冲锋陷阵、身先士卒,皆勇冠三军、战无不胜,对付一些蜜夷,杀鸡用牛刀 而己. 西长们震惊失色,他们的部族最大也不过数千人,很难想象万人大战是何等状况的场景,即便如此,那位总督居然参加过十余次.....简直就是战神 大唐之强悍,可见一斑。 “吾等听闻有天兵失踪,倍感关切,也备下了一份礼物,烦劳将军转呈于那位天兵,也好表达吾等吕宋岛之土著对天兵之关怀、对水师之尊敬、对上国之敬仰。 习君买微微领首:“本将代那位袍泽谢过!如若那位袍泽己然修遭毒手,本将也会将诸位这份心意转交给他的家人,更要让整个大唐都知晓吕宋人对唐人之爱戴。 首长们顿时喜笑颜开,这就是他们今日前来的目的:表示恭顺,向大唐示好,千万别拿我们开刀!实在是张亮的举措把他们给吓坏了 一群芭长得到习君买委婉的保证,欢天喜地离去。 可人虽离去,但味道却并未带走..... 习君买梧着鼻子命令亲兵打水将船舱里里外外冲刷一遍,实在是味道太浓郁 他也很是奇怪,吕宋岛上河流密布、淡水充裕,可这些土著却为何常年不肯洗澡呢? 脱去甲青,用凉水擦了擦身体,换上一套干净清爽的常服,坐在通风的船舱内泡了一壶茶,将桌案上的公文翻开一份,便有亲兵进来通票,说是不少贞观书院的学子海 外游历,随同商船抵达吕宋岛,有两个学子慕名前来拜访... “慕名拜访? 习君买不觉得自己在大唐国内有太高的的名声,心底疑惑,不过既然是贞观书院的学子登门拜访,无论如何都要见一见的,且要叮部队多多予以照顾,尽可能的予 以方便。 未几,两个年青人进入船舱,拱手施礼:”学生狄仁杰,薛元超,见过习将军! 看着面前两个英姿勃勃的少年郎,习君买不敢托大,赶紧起身还礼:原来是二位兄台!久仰,久仰! 他是真的久仰 不止一次听房俊谈论书院之中诸多子弟,言及将来成就,或许狄仁杰最高,即便是当下风头正盛、名传四海的岑长倩、欧阳通、辛茂将等人都屈居其后,而薛元超则被房 俊视为与岑、辛、欧阳等人同列,都有可能在将来成为宰执 换言之,未来五十年的朝堂之上,或许就是这些人的天下。 习君买拉着两人的手落座,亲自执壶割茶,两人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大海之上风波险恶,纵使最坚固的战舰在风暴面前亦如浮萍一般,海外异域更是烟痘遍地、茹毛饮血,二位皆乃书院杰出学子,素来受到大帅爱护,当能这般不顾安 危、贸然浮于海上呢?”纵然当下海贸兴盛,水师纵横大洋,但海外更多还是童荒之地,诸多海岛上茹毛饮血皆是常态,连刀耕火种都不会,只能依靠丰富的动植物资 源存活,药物更是严重质乏,生存状况极为恶劣 动郸有性命之忧,可不是游山玩水那么简单。 狄仁杰笑道:“临行之前,曾去拜访太厨,太厨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此亦是吾等书院学子游历天下之目的,非是游山玩水,更非是安乐享受,而是吃得旅途之 苦、看遍世间跟辛,将心思沉下来放到民间,为以后的仕途做准备。 薛元超比狄仁杰大了好几岁,但这位河东醉氏子弟生就一副娃娃脸,与狄仁杰站在一处仿若同龄,也补充道:“太厨说吾等出身世家,自幼锦衣玉食,单凭道听途说以 及书籍所载,很难真正领悟人间疾苦,未来做了官只能“形而上,倪倪而谈说什么宏图霸业,却未必能够真正为百姓做实事。 “房杜”亦是世家子弟,但那个年代天下大乱、盗寇蜂起,他们见惯了乱世残酷、生灵涂炭,立志于拯救苍生、建功立业,所以掌权之后不忘初心 可这些“二代”们则不同,他们自幼生活在富麻稳定的环境之中,锦衣玉食、安平享乐,如何能够理解那种“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之悲惨、冷酷? 将来做了官,大抵也只会建功立业,纸上谈兵,对于底层百姓之生活限辛毫无认知 习君买感叹道:满朝文武,又有几人如大帅那般心系黎底、为民造福?汝等乃大帅看重之后辈,寄予厚望且大力栽培,定要不忘初心、矢志不渝,将来做一个为国为 民的好官。 两人齐齐拱手,恭声道:“定不辜负太厨裁培! 寒暗几句,习君买问道:二位是否要在吕宋岛上走走?我派人给你们引路,也能保护你们。土著看似恭顺,实则结整,这帮野人一样的东西什么都敢干,不能掉以轻 心。 “吾等正有此意! 狄仁杰先行谢过,好奇问道:吾等在码头上听闻吕宋总督亲自驾船出征,起因是有兵卒遭遇土著绑架勒索,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习君买肽耿面前这两张看似好奇、实则兴奋的小脸儿,心里便有些为难,这哪是来拜访他?分明是要凌热闹啊 但想了想,还是将事情之始末详细说了。 未了,叮喔道:“这些事心知肚明即可,不可到处乱说。 两人齐声答应:将军放心,吾等晓得! 都不是“死读书”之鑫笨之辈,当然明白战争并不会如史书之上零雾几行字那么简单,所谓“兵不厌诈”,固然张亮之手段看上去有些不光彩,“巫族”也很是 无辜,但战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更何况是对待外族? 但有些事情做得却说不得,一旦传扬出去,影响恶务... 而后,狄仁杰眼珠一转,又问:影国公只五百亲兵,商船数十,却敢于挑战一族,以将军之见,胜算几何? 习君买下意识道:“影国公当年亦是征战四方,深受太宗皇帝倚重,以五百装备精良之悍卒进攻海岛之上的童族土著,一分失败的可能都没有。 言要,见到两人目光锋亮、紧紧叮着他,心中一漂,警告道:”你们别想着去凌热闹,再是必胜之战,说到底也是战斗,尔等乃天之骄子,万一出现意外,我如何 向大帅交待?老老实实待在岛上,我让人带你们领略风土人情,但不可涉险。 这可都是书院最为出类拔萃的学子,被大帅寄予厚望,若是在他这边出点差错,那可如何得了?薛元超笑道将军小看吾等了吧?在书院虽然读书不轻,但也有 锻炼体魄、修习箭术,操弄火器更是得心应手,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材。况且吾等只远远观望绝不近前参与,还望将军通融 第两千二三章 南辕北辙 狄仁杰见习君买不大愿意,忙道:“临行之时,太厨叮喔吾等不能畏惧限苦,更不能走马观花,要将山海大地收入眼中,更要将各地风土揽入胸怀,由此引申出自己的 世界观。此等抵近观摩战事之机会实在难得,对吾等之游历有着莫大好处。 搬出太厨,就不信你不就范! 果然,提及房俊,习君买面色犹豫,无奈的看了狄仁杰一眼:”你这小子着实滑头得紧,知道本将的软助在哪人儿....行吧,我派造战船带你们前去观摩战事,但咱们 有言在先,只能远远的看,不能对此发表任何意见,看完就回来,不准登岛! 两人大喜,齐齐保证:”我们就远远的看,绝对不离开战船! 等到两人告辞回去,其余同行学子听闻,顿时兴奋异常,结果便是第二日前来见习君买的时候,同行者足足十余人 习君买一个头两个大。 这可都是书院的骄子,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让他如何同大帅交待? 可看着学子们热切期盼的目光,终口还是狼口下心拒绝,只是将原本派遗的校射捧下船,他自己披挂整齐,亲自带着学子们前去观摩战事. 此日天气晴好,船行海上,只见白云朵朵、天色如洗,数触舰船白帆鳞次,船首划开碧玉一般的海面,船尾一道道白色尾流,船脑两侧不时有海豚跃出水面、追逐嬉戏, 亦可在透明一般的海水下见到鲨鱼灰黑色的脊背 一座座植被覆盖的海岛散落在海上,状似小丘、形如珠链 战船的形状、构造与商船截然不同,前者追求速度、灵活性,以便于海战,后者更注重载重量,所以战船的速度更快,数日之后,己经追上先一步启程的张亮 不过习君买并无登船相见之意,两船相接之时派人跳过船脑向张亮通知了自己此行之目的,便放缓船速,远远的坠在后面。 待到传令兵离开,公孙节惯然道:这习君买不当人子,吾等前去拼命斯杀,他居然带着书院学子抵近观摩,将吾等当猴戏看么?欺人太甚! 张亮也不满,沉着脸道:莫要管他如何,传令下去,生火造饭、做好准备,下午抵达港口便即开始进攻,日落之前,完成登陆! “诺!” 公孙节领命,前去枪杆之处升起旗帜,打出旗语 程公颖有些担忧:“何不歇息一晚,明日天亮再从容进攻?所谓“巫族也不过是一些土著署了,茹毛饮血的野人,绝无可能挡得住咱们装备精良的兵卒。 此时己经接近响午,据向导所言,再有两个时辰便可抵达海岛,这就意味着进攻时间只有一个多时辰。天黑之后目力难及,对于陌生地域作战极为不利,不仅会导致 意外伤亡,甚至有可能进攻受控,得不偿失。张亮断然道:“兵贵神速,咱们的船比“巫族通风报信的船更快,所以此刻岛上对咱们前来一无所知,出其不意、攻 其不备,这才能争取做最大战果,将伤亡降至最低。可一旦拖延停歇,岛上有所准备,各地援兵源源不断前来,说不得就要变成一场攻坚战,陆生变数。 岛上的野人自然不可能挡得住自己磨下武装到牙齿的五百悍卒,然而没有任何一场战争会按照战前的既定预演一丝不差的进行,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 作为统帅,即便是在必胜的情况下,也要谨慎小心,倾尽全力、一击致命 绝不可有轻忽之心,骄兵必败。 程公颖不敢多言,他虽然是张亮的谋士,但更多时候还是作为一个幕去处置一些项事,在领兵作战这件事上,他不会自信到可以摆布张亮 虽然这些年风评不佳,在朝堂上处处遭受排挤,但无可否认的是,张亮依旧是大唐将领之中军事素养最高的那一波..... 吊斗之上的喷望兵看到了前方船队打出的旗语,将消息传递给习君买 习君买也下令生火造饭,对一旁的狄仁杰、薛元超解释道:“影国公之意应当是速战速决,不给“巫族调动增援的时间,亦或者是想先行完成登陆,然后扎根港口、围 点打援....无论如何,战斗下午便会开始,咱们也抓紧时间用饭。 两人自是无有不从 船行海上,做饭自是就地取材,几战船在靠近一处无人海岛附近降下风帆,几个兵卒迅速脱光衣裳从船筋处“通”一声跳下海,一个猛子扎进海水里不见踪影。还 有人拿着网兜在另外一侧船脑处的海水中划拉几下,便有一条淡红色、体侧侧有稀疏的蓝绿色斑点的大鱼被捕捞上来,这鱼很是好看,足有一尺多长。不一会儿,又 有几条海鱼入网。 等到伙头兵将几条海鱼收拾干净或清蒸、或乱炖,几个兵卒己经从海水之中冒出头来,被袍泽拉着上了船,每个人皆有收货,或是色彩斑、张牙舞爪的龙虾,或是触手 绵软、蟠动不止的章鱼....-一顿美味的海鲜大餐吃完,战船再度提速,到了大概午时末、未时初,太阳己经偏西,照得海面上水光(、金光万道,自一处数座海岛只见 的航道转过来,一片陆地陆然从目力所及的海平面跃出。狄仁杰望着那东西两侧延绵不绝、不见尽头的陆地,膜目结舌:“这是海岛?这也太大了!”习君买也没来 过此地,看了看罗盘,又左右张望一番:“先前不是已经看过海图了吗?此岛狭长,呈东北、西南走向,长度达到干里,而宽度只有不足百里,咱们现在处于岛屿南 侧,正好使其横陈眼前,看上去自然绵长壮阔。 薛元超连连摇头:“即便如此,也很大啊! 东西长达干里,也能称之为岛”? 习君买晒然而笑:吕宋较之此岛大了何止十倍?那不依然还是岛嘛! 众所周知,只要与大陆分离、漂浮于海上,皆可称之为岛。 狄仁杰感叹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叮着海岛看了一会儿,又转过身看向南方一望无际的大海:“也不知若由此径直向南、一刻不停,会否抵达大海的尽头? 说到这个,习君买便笑道:”“南转北撤”的故事读过吧? 狄仁杰奇道:”自是读过的,车转向南、车输向北,说的是背道而驰永不能达成目标的道理。习将军难道还有别的解释? “曾经大帅给我们讲过那个故事,末了,他说“世事无绝对,任何道理都不能放诸四海而皆准,某一种情境之下所印证的道理,换一个情境,或许就不管用了, 警如“南德北输。车转向南、车输向北,就真的永远不可能抵达目的地吗?未必。 “未必? 薛元超澄大眼睛:背道而驰,如何还能抵达目的地?当不是越走越远? 习君买左右看看,从一旁的框里取出一颗椰子,用首在相近的地方扎了两个小洞,问道:“若由其中一点抵达另外一点,如何走? 薛元超接过七首,在两个小洞之间划了一条直线:自是如此走。 习君买笑道:”所以,你认为若是反着走,就不能抵达另外一点? 薛元超觉得不对,又不知哪里不对,脑子有些槽。 一旁的狄仁杰则惊呼:”可这椰子是个球啊,与脚下大地怎能相同? 习君买先是用首在两点之间反向划了一条线,证明反着走也是可以抵达目的地,而后挑眉,反问道:“刚说了“世事无绝对,你又不曾见识大地之全貌,最知是 平、是球? 至于大地是平还是圆的问题,其实书院之中己经有所争论,但两者都未能被证实 狄仁杰摇头,道:“既然“世事无绝对“,又当能说大地一定是圆的? 习君买指向远处海平面上延绵一线的海岛:”起先之时我们离得远,你们可曾见到那海岛?”两人自是摇头 习君买续道:”然后在某一刻,海岛忽然便出现在视线之中,是否如此? 两个想了想,都点头。 习君买将椰子举起:”这不正好证明了大地是圆形吗?距离远的时候,因为角度的关系视线遭受阻挡,自是见不到那海岛;可等到距离近了,角度变小,自然就看见 H。 两个天子骄子发槽,道理是没错的,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我们居然站在一个“球求”上面?! 薛元超惊呼:“若大地当真是个球,我们此刻站在正面,那下面的人当不是要掉到天上?”狄仁杰:..... 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甲板,又抬头看了看天。 或许此刻站在球的另一面的人也认为他们才是正面,而我现在是在反面,那我会不会掉到天上去?!轰! 远处一声沉闷炸响,将两人从沉思、迷范之中惊醒,抬眼看去,张亮的船队已经抵达一处避风的港口,正在展开登陆战,而港口的陆地上,腾起一股硝烟 习君买面色阴沉那国公居然私藏了震天雷。 第两千二四章 攻岛之战 张亮早已是征伐无数、久历战阵的宿将了,明白此战必须一往无前、全力一搏的道理,不能给予摩下兵卒任何后退之余地,所以抵近港口便即下令,升满帆、加全速。 商船的风帆鼓荡吃满了风,势如箭失、快逾奔马,直直冲向港口,在距离港口二十丈的时候触及海底沙滩,招浅 早已从向导口中得知,此处虽然是整座岛屿唯一一处港口,但岛上土著不懂建筑,只是用木材在岸边搭建了一处简易码头,大船根本无法停靠,一旦靠近便会揭浅 而船只揭浅,就意味着丧失动力 这正是张亮的战略:自断退路,背水一战! 退无可退,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兵卒们也都是追随他多年的老兵,船只揭浅的刹那便明白了主帅的战略意图,没有惊概激昂的喊什么口号,只是握住手中刀,举起盾牌,等待号令。 张亮大手一挥,朗声道:“天黑之前攻占码头,凡此岛之地,三日之内不收刀! 傲!” 一众兵卒先是齐齐仰头发出一声欢呼,继而数百人大声应诺 哈! “冲上去! 随着一声令下,兵卒们纷纷身形矫健的跳下齐腰深的温暖海水,高举横刀、盾牌,向着岸边冲锋而去。张亮留下一些兵卒看守船只,也纵身跳下海水,数十亲兵紧随其后 将强餐、长弓举在头顶,消水上厅。 碧如翡翠的海面上风平浪静,目视极远,岸上早有人发现这一支在他们眼中很是庞大的船队,这些皮肤熏黑、身材矮壮的土著挤在岸边木材搭建的简易码头上看热闹,呗喱 哇啦指指点点,对于如此大船很是好奇 等见到大船径直冲滩揭浅,船上有人跳下海向着海边冲来,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有人点燃籍火、有人组织战斗、有人光着黑黑的脚丫子飞跑去报讯 既眼间,有数百人拿着木棒、石、铁尺等等五花八门的兵刃,汇聚到码头处,摆出防御态势。冲在前头的刀盾兵脚下不停,努力消水往前冲,紧随其后的亲兵则目测好距 离,纷纷停下脚步,张弓搭箭,数十人齐齐拉动弓弦,极快的速度内完成三轮抛射,然后族拥着张亮,继续往前冲。 码头上的土著穿着各式各样的麻衣、围裙、兽皮......-一件甲胃也无,箭失划出一道巨大的抛物线从天而降锋锐的箭族“噪噪”的扎进身体,土著鬼哭狼嘎,割麦子一般倒 伏一地,一时间尚未死去,辐转衰转瞬之间,第一排兵卒已经冲到岸上。 海水阻力太大,即便拼尽全力也难以提速,此刻跃出海水、冲上滩涂,兵卒们全力狂奔,快逾奔马,土著组织射手发射了一波弓箭,或骨制、或铁制的劣等箭族落在身上 “叮叮当当”一阵响,隔靴挤痒一般根本无法穿透兵卒身上的甲胃 兵卒们愈发士气大振,加速冲上码头,三人一组、协同推进,虎入羊群一般,势不可挡。 但土著们依旧如潮水一般涌来,悍不畏死。 张亮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在亲兵族拥之下闲庭信步一般跟在冲锋的兵卒身后,左右亲兵不断引弓搭箭,对远处支援而来的土著予以射杀 “震天雷还有几枚?” 行进之间,张亮眉,询问身边的程公颖 土著抵抗之顽强出乎他的预料,这些家伙装备极其简晒,战斗素养也极低,但抵抗激烈增援不断,最让人头疼是不知为何居然根本不怕死,短短半个时辰之内,码头上已经 横户处处、堆积如山,鲜血流消成河将附近的海水都染红了。 程公颖忙道:“还有十余枚......这可都是好不容易赞下来的,现在战事顺利,何必浪费震天雷?况且,习君买就在后边看着呢!“ 唐军对于火器之管制极其严格,似震天雷、火枪这种火器很难流入民间,更别提火炮那等杀伤力巨大的武器了。即便张亮堂堂国公之爵、任职吕宋总督,私下也没捞多少, 此刻若是用于战阵,说一句“大炮打蚊子”亦不为过。 尤其是擅自藏暖、使用火器,一旦被习君买上报,免不了又是一番扯皮 张亮摇摇头,面色凝重:“土著增援源源不断,且悍不畏死,如此拖延下去等到天黑,局势将陷入不利之地步。 真以为土著战力低下、装备简随,便可以态意居杀、攻无不克? 并不是这样 土著们生存于南洋岛屿之上,不仅物产丰饶,不事生产亦能活得自由自在,可这些岛屿之上遍布着毒虫、毒草,皆是中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从中提取毒素涂抹于兵刃、 箭族之上,乃是土著的拿手好戏。甚至将毒草拢在一处以火楚烧,烟痘升腾闻者中毒,纵然不死,也会丧失战斗力... 白日里还能予以防范,即便中招也能妥善处置,可等到天黑,土著将这些手段使出来,防不胜防。王著野人不畏刀箭,却畏惧天威,他们并未见过火器之威,若以震天雷 轰炸,或可使其士气崩渍,不战而降。取用两颗,试一试威力。 ”哈!” 程公颖不再数言,他虽然是幕停、智囊,但在张亮面前,打仗这种事没有多少让他插话的余地。当即从背负的行囊装备之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将里三层、外三层的油布打 开,露出内里一个厘子。打开厘子,十余枚雷震天又分别以油布包着,防水性能极佳。 取出三颗,剥开油布,交给一旁的公孙节,又递过火折子。 公孙节将横刀丢给一个兵卒,接过震天雷,吹燃火折子,点燃引线,“喵喵”的火星子随着烟雾燃起。公孙节速度极快跑到阵前,三颗震天雷连续向着土著密集之处投挪而 出。 轰轰轰! 震天雷落地,炸开,伴随着巨大炸响以及硝烟升腾,无以计数的弹片在土著人群之中向着四面八方溅射,王著战士毫无甲胃防御可言,铸铁弹片纵横激射溅起一片血雨,残 胶断臂随处可见,原本区猛的进攻顿时停带。 惨叫袁豪响彻一片,所有土著都露出惊恐至极的神情,浑身瑟瑟发抖,先前的区悍消失一空。他们不怕战斗,甚至热束于战斗,因为战斗能够带来女人、财富,有更好的享 受 他们甚至不怕死,因为即便战死,大祭司也会指引他们的灵魂回归族居之地,去往天神身边、护卫天神 可现在这一声声炸响是怎么回事? 是天神的震怒、遗责吗?! 没有经历过正规的军事训练,缺乏基本的战斗素养,冲锋陷阵只凭借一股凶悍之气,现在这股气泄了,再多的人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如何能够与武装到牙齿的唐军兵卒 抗衡? 震天雷炸响的一瞬间,土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渍,更多人丢掉手中兵刃,甚至不顾身边辊转衰号的族人,鬼叫一声撒开黑黑的脚丫子,狼奔系突、四下逃审,逃往码头后 边的山林之中,惊起雀乌野兽无数,通入其中,不见踪影。 天色黑了下去,一堆堆籍火在码头上燃起,兵卒们一边生火造饭,一边打扫战场 重伤者直接补上一刀,与遍地残肢断臂、户体收拢一处,放在这里当然不行,丢去海边更不可行,此地天气炎热腐肉很快变质,擎生更多的蚊虫、烂肉,会污染附近的水 源,只能费力气挖坑拖埋。公孙节指挥兵卒就地构建防御阵地,将树木一端削尖、另一端埋入地里,围着营地附近理了一圈,如此可以延缓敌人攻击的速度。 张亮则喝着热水,坐在原本属于土著的低矮木棚内,与向导说话 “巫族的祭祖场就在后边这座山上,料想明日天亮之后一定会聚集族人前来反攻,将军应当早作准备。只要挡住这一次反攻,巫族就不得不跟将军谈判了。 战争的目的并不是杀人,绝大多数的战争最终都会来到谈判桌上,战争得不到的东西,大多都可从谈判桌上得来 所以张亮的目的也不是非得将这座岛屿上的土著居杀干净,人都杀光了,他占一座荒岛有何意义?他要与岛上通商,并且直接将岛屿纳入大唐版图,甚至起一个名字、立上 界碑,进而达成攻城掠地、开疆拓土的功勋 虽然相比于陆地之上,海洋上开疆拓土的功勋实在是含金量太低... 但这是他挣脱水师望时、辖制的第一步,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基地,如何在这南洋之地安享富贵?张亮问程公颖:“有活的仔房没有? “回票大帅,一共有数十轻伤的停房。 张亮对向导道:“明日一早,比便带着那些仔房去往“巫族的祭福场,见一见他们的族长,将本师的条件详细告知。言辞要威严一些,要他们承认本师对这座海岛的管辖 权,要他们答应与大唐通商,胆敢反抗,便将其灭族,勿谓言之不预! 第两千二五章 狄小胖子 海上,习君买带着一众学子近距离观摩了这一场登陆战,以及后续的连番操作,直到天色黑了下来,才命令兵卒将战船驶入港口,抛错降帆,准备过夜。 晚餐依旧是海鲜。 大抵是自从华亭镇出海,多日以来每餐皆有海鲜,薛元超胃口不佳,只吃了一点点,狄仁杰倒是胃口很好,吃了两碗饭、硫了一只大龙虾,伸个懒腰打个饱隔,圆脸上满是 享受。 习君买一边烧水煮茶,一边忍不住道:“你这小小年纪,体型却已有些圆润,要适当节食才行。”狄仁杰对此不以为然,笑道:“太射曾言,“世间万事,唯美食不可率 负,能吃,是福气。”习君买当即点头,无论他是否赞同这一观点,但既然出自房俊之口,他便无条件拥护 茶水沥好,每个人都分了一杯,捧着茶杯坐在甲板上闲聊 彼时星斗满天、海水养《养,潮水将战舰推得晃晃悠悠,远处岸上一堆堆籍火 薛元超望着远处码头,有些担忧道:“那国公此举,已然破坏了水师立下的规矩,不知事后如何收场? 狄仁杰不以为然:“事已至此,夫妇奈何?总不能将到了手的领土再还给土著吧!那国公之下场我不知,但此处海岛自今而后必然纳入大唐之版图。 习君买喝了口茶,点头道:这亦是郑国公的盘算之中,只要造成既定事实,朝廷那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至于水师,并无处置那国公之权限,只能据实上报。 说到底,这也是“开疆拓土”之功,朝廷上诸位大儒虽然满口仁义道德、天天号召“止息干戈”,可毕竞不是糊涂虫,断然不会将到手的领地丢弃 水师无权处置张亮,张亮也不依仗水师,从今以后,张亮便会将此处海岛打造成其海外享乐之处。不过只要不是耗费公努,他就算将自己的家产全都搬到岛上,水师也不会 管.. 一膜小船从码头处驶来,到了近前靠在船脑处,程公颗跳上船脑,笑着邀请道:我家大帅准备了一些简随饭食,几美酒,习将军与诸位学子若是不嫌,不如移步小药几 杯如何? 习君买客气还礼:吾等已经用过晚饭,便不打扰影国公了。 旋即,又问道:“战事可还顺利?兵卒伤亡如何?可否需要药物? 程公颗谢过,道:“区区土著,豚犬一般,只有几名兵卒扭伤,余者毫发无损。明日或许还将迎来土著一波反击,不过大帅早有准备,必定万无一失。 狄仁杰好奇问道:“那国公是想将此处海岛据为己有么? 程公颖正色道:“大师乃大唐之国公,帝国军人,所取之物皆乃缴获,能私下藏暖?这海岛自然是大唐领土,当并入帝国版图之内!另外,国公已经命人寻来一块大石, 连夜拓印字迹,勒于石上,立于岛内,永为铭记! 如此说来,那国公已经为此岛取了名字? 谁占的领土、谁来命名,这符合大唐军队的潜规则 “正是。 所取何名? 高阳公主岛! 临近秋日,江南阴雨绵绵,不过华亭镇市舶司却是人满为患,由码头至镇公署,人群往来不绝、车辆川流不息,无以计数的货殖或从码头卸入仓库,或从仓库运出至码头装 船,浙浙沥沥的小雨浇不灭人们追逐财富的脚步。 苏定方穿着荟衣,背着手,在几个亲兵族拥之下,随意在码头上渡步,东肽、西看看,身后吴淞江上帆枪林立、有战舰出入军港,有商船猬集江面,面前码头处人群聚 集,东北的高句丽人、扶余人,东洋的人、南洋的土著,西洋的大食人,货物更是囊括中外、包含南北、千奇百怪.... 区区一镇之地,已然成为汇聚天下财富之所。 货物进入或转出,都能收取一笔丰厚的税钱,源源不断的供应国库,支撑起帝国的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军费所需,如今的大唐国力一日千里,兴旺繁盛远胜于古往今来任何一 个载于史册的盛世。 群夷俯首、四海咸服,这是真正的盛世。 生于这样一个时代,能够在华夏伟大的过程之中贡献一份力量,这是何等幸运 腰商船驶入码头,被江风鼓满的风帆徐徐降下,缓缓停靠,一大群青年人踩着跳板登上码头,一个两个大呼小叫起来 娘吻!终于回来了,脚踩我大唐土地,这滋味居然如此美妙! 谁说不是吻?自幼梦想仗剑天涯、周游四海,可这一趟行程数万里之遥,心中却只是想家,想家中父母,想故旧亲朋,更想娇妻美衰....没出息啊,断愧断愧。 嫂夫人也定然思念兄长,,待到兄长归家,说不得给兄长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该不会是娇滴滴给兄长来一句“安身有喜,请郎君冷惜吧? 若如此,“惊是必然,“喜却未必啊! 哈哈!” 苏定方嘴角含笑,便知道这些皆是书院出海游历的学子,见这些帝国骄子漂浮海上颠策万里,仍能说能笑、全须全尾,心中感到欣感。多走一走,增长阅历,领略风土人 情、见识人间疾苦,他日为官之时大有碑益 正欲转身离开,忽闻身后有人呼唤:“大都督! 慢然回头,便见到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快步而来,到了近前一及地,而后拾起一张灿烂的笑脸:“学生外游归来,正好有一封书信交于大都督,正欲前往军营求见,不意 巧遇,倒是省了一番力气。”苏定方先是故意板着脸,不悦道:“怎地,去见一见我这老匹夫,你这小子居然嫌麻烦?”继而忍不住露出笑脸,上下打量狄仁杰“圆润”的 身材,感叹道:“旁人出海一番,回来皆是又黑又瘦,你小子反倒看上去增长了不少,难道真是心宽体胖? 他很喜欢这个小子,聪明绝顶却又平易随和,不仅从不卖弄自己的聪明,反而小小年纪便懂得藏扭,最擅于处理人际关系,且能在少年得志之时保持一颗淳朴之心,殊为难 得。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狄仁杰笑嘻嘻道:“此番外出游历,愈发感受到帝国强盛、国泰民安,心底欢喜至极,心情自然极好,心情好,难免胃口就好,对各地美食多有品鉴,一不小心便长了几斤 肉,倒也不是小子的错。”苏定方哈哈大笑,使劲儿拍了拍他肩头 这孩子说话听着便让人舒服. “对了,什么书信?” “哦,是习将军让小子转呈于大都督。 狄仁杰取出书信,双手呈上。 苏定方接过来,先看了一眼封口,继而撕开信封取出信等,一日十行的看过,略有沉吟 须爽,对狄仁杰招招手:“随我去军营,待我写一封书信,你帮我带回长安交给越国公。 狄仁杰恭声领命,随着苏定方去往军营 身后,一众学子见此忍不住美慕族炉、镜窃私语。 “这狄仁杰居然与苏大都督这般亲近? 数十学子,唯有狄仁杰能够被苏定方邀请去往军营,其亲厚关系可见一斑 作为执掌大唐皇家水师的将领,苏定方如今的声望早已不下于一干页观勋臣,实权在握、威风赫赫,更别说如今几乎所有海贸船只都需要水师保驾护航,若能与苏定方处好 关系,自家的海贸生意将会大受神益。可苏定方为人方正,几乎不近人情,却是极难与其打交道... “谁让人家备受太厨青来呢?说到底水师还是太厨的天下,对于太厨青咪之人,苏大都督自然高看一眼军营之内,苏定方很快写好一封信,以火漆贴好封口、加盖印章,待 到火漆冷却凝固之后,交给狄仁杰。 狄仁杰双手接过,收入怀中。 苏定方让人湖了茶水,笑看问道:“此番科举高中,是否已经确定去往哪个衡门任职? 学生已被大理寺收录,泰为主薄。 “大理寺主薄?苏定方点点头:“从七品上的品阶吧?很是不错了。 狄仁杰谦逊道:“幸得戴寺卿青脉,小子诚煌诚恐。 “何必安自菲薄?所谓“谨慎做人、大胆做事,如此而已。不过初次授官,万万不可急功近利,多看、多学,才能沉淀下来。在大理寺好好干上几年,将来若是转官,不 来水师试试。 苏定方喝着茶水,谅谅教海。 狄仁杰惊喜万分,赶紧起身、一指及地,感谢道:多谢大都督看重,他日若是有机会,丁当在大都督座前,任凭驱策! 谁人不知水师乃当今大唐地位最高的军队? 能够在水师当中任职,未来无论调入中极还是任职地方,轻轻松松就能提升一级,更何况水师肩负海贸重任,那可是所有世家门阀、皇亲勋威都得巴结的存在,最起码能够 积赞大量人脉...... 第两千二六章 好战、忘战 你聪慧例,实乃不可多得之人才,所以大帅与我都对你另眼相看,愿意委以重任。但你性格略有跳脱,欠缺沉稳,这算是一个缺点,要多多注意,遇事不可养撞,要沉 下心仔细思虑权衡,谋定而后动,方能成就一番事业。 苏定方的确喜欢这小子,忍不住喷叮了几句 狄仁杰恭恭敬敬的听着,连连道谢 “行了,知道你们年轻人不愿听吾等老人家咳嘎,就不招待你留饭了,速速离去吧。 苏定方挥手逐客,不过看了对方圆润的脸蛋一眼,又忍不住劳明了一句:往后注意身体,少吃点吧! 年纪轻轻便胖成这样,将来如何得了? 狄仁杰膜着脸,赔笑道:“还是那句话唯美食不可辜负也!不过大都督之告诚,小子长存心中,定引以为戒 “快滚吧!牙尖嘴利,说你一句有十句等着,倒是将来肥硕不堪、行走不便,方知老夫今日之金玉良言! 何止是行走不便呢? 肥硕之人,力短气虚,血脉不畅,既不可坚,更不能久,将来闺房之中怕是要受娇滴滴小娘子之理...长安十月,秋高气爽 庄称已经开始逐渐收割,树叶泛黄、果树飘香,城阀内外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因着连续不断对水利的巨大投入,关中之地良田万项、灌溉便利,即便这两年雨水过什却也并未发生大规模的洪劳灾害,粮食逐年丰收,加上源源不断从海外购回的稻米 关中粮价始终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百姓幸福指数居高不下。 朝堂上的官员们自然也欣喜于这一番政绩,在自己治下,能够出现此等“稻米流脂栗米白,公私仓原俱丰实”的盛景,青史之上,必然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 朝堂上下,喜气洋洋。 然而来自于华亭镇的一封奏疏,却打破了这等祥和、喜庆的气氛,朝野上下、奥情必必。 御书房内,朝中重臣济济一堂,使得靠窗地席处的位置略显拥挤,气氛也很是热烈,甚至充斤着一股火药味..... 御史大夫刘祥道面色涨红、惯然道:水师践屋早已不是一日两日,朝野上下颜有微词只是碍于开拓航线、护航海贸之功绩,一直予以隐忍。可此番纵容影国公擅自开 战,侵占岛屿、居灭其族,着实过分!我且问越国公一句,这水师是否还是大唐之军队,是否还受命于下? 火气旺盛,矛头直指房俊。 一众紫衣大员皆默不坑声,但目光都齐齐看向位于隆下左手边的房俊 房俊肤色微黑,面容清俊,身紫色官袍坐在一众大臣之中,愈发显得年轻有为、英姿勃发。呷着茶水,查拉着眼皮,慢条斯理道:“御史大夫监察百官、问刑断狱,理当 思虑清晰、言之有物,当能胡乱裁脏、大放顾词呢? 刘祥道气得不轻,怒道:“本官如何胡乱裁脏,又如何大放顾词? 房俊放下茶杯,直起腰杆,竖起两根手指:事实有二。 “其一,我乃大唐太厨、越国公,且并未在水师担任任何职务,水师如何,与我何干? “其二,即国公乃更部指派之吕宋总督,非是水师将领,其杀人越货也好、擅启战端也要,与水师何干? “您连责任主体都分不清,或者故意混滑,说您胡乱裁脏、大放顾词都算是轻的,若是言语重一些,道一句“如同犬吹亦不为过吧? “竖子!安敢如此欺我? 刘祥道面红耳赤、暴跳如雷:“汝等勿需拦我,今日我要好生教训这好贼,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左右大臣无语,他们倒是不想拦着,可怎能让其在隆下面前斗段? 只好死死拽住他的衣裳、路脖,勉强在座位上 刘泊无语,训压道:御前失仪,御史大夫难道对隆下半点敬重之心都没有吗?有理说理,当能胡搅童缠,还有没有规矩? 刘祥道看了一眼季承乾阴沉似水的面色,这才勉为其难、、就坡下驴..... 刘泊这才看向房俊,沉声道:吾等非是向越国公问责,此事也的确与越国公无关,即便那国公将那所占之岛屿命名为“高阳公主岛. 房俊: 嘴角抽动一下,无言以对,心里却已经将张亮的祖宗十八辈都问候了一遍 这一手“涡水东引”,使得确实不错..... 刘泊顿了顿,续道:以越国公之见,那国公这般擅启战端,是否不合适? 房俊言语谨慎:“但以国公此次行事,确实有错,可此等事件并不能一概论之,毕竟形势随时变化,并不能因为影国公犯错,便一味的将此等事例皆予以禁止,还是应当 赋予水师临机决断之权,否则海外距离长安数万里之遥,若事事请示、时时听令,必然赔误战机,造成不可估量之损失。 右仆射表怀节道:“就事论事,咱们只说此次那国公之行为,这般擅启战端,依仗兵革之利杀伐无度,当引以为戒。 冷静一些的刘祥道附和道:虽然帝国军队战力强横、所向无敌,可也当谨记先贤之言,国虽大,好战必亡啊! 房俊又端起茶杯,左右环视一眼,觉得有些意思 李承乾面沉似水、不见喜怒,努力做出一副渊淳岳時的高手模样,李勒一以贯之的装登作亚、事不关己便不闻不问,而以刘泊为首的文官们似乎早已达成共识:无论如何 要给张亮之事定性。 定性的目的不是为了处罚张亮,而是给大唐军方套上一个柳锁,再不能想打哪就打哪、想咋打就咋打,所有重大军师行动,都必须拿到朝堂上来,大家仔细研究,最重要是 兼顾各方利益 军方势力逐步庞大,已经严重侵占了本属于文官系统的利益 房俊对此倒是不以为意,文官、军方都有看各自的利益诉求,很多地方都是相互倾轧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文官占据上风自有其优势,可军方占据上 风也必然有好处。 当下时局,应以扩张为主,最短时间内从世界各地搜取财富,这才是首要之务 至于稳定、发展、肃清更治,那是财富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喝口茶水,将茶杯捧在手里,房俊略显记异的看着刘祥道:御史大夫是欺负我没读过书吗?您只说“国虽大,好战必亡,却为何不提下一句呢?在你眼里,军队好似洪水 猛兽一般,似乎只要军方开战,不论何等原因都是罪大恶极我没兴趣跟你做口舌之争,现在你大可以当看隆下与大臣的面,说一句“严厉约束安西军,不可擅自开战 任何后果有你承担,我便无话可说。 “国虽大,好战必亡”的下一句是什么? “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刘祥道被障得直晓眼,没想到房俊在这里给了他一个重击。 他就算再是拥护文官的利益、再是想要约束军方,也万万不敢说是“约束安西军不可擅自开战”这样的话,如今大食国已经集结大军、鑫鑫欲动,说不定下一刻就能发兵西 域。 难道等大食军队兵临碎叶城下,还得安西都护府派人万里超适前来长安请旨,得到准许开战的圣旨之后再返回碎叶城,让安西军再出城迎战? 况且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即便大食军队攻、安西军守,可若是安西军寻觅到战斗时机可主动出击,却也严守“不可擅自开战”的命令,导致错失战机? 表怀节眉,道:““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之言自是正确,可“国虽大,好战必亡就不正确了?这两句乃至理名言,重要是如何权衡“好战与“忘战之间的关系,太厨只 重后者、周顾前者,显然故意而为之。 崔敦礼见其础曲逼人,冷着脸反问:“右仆射之言看似有些道理,实则不过是形而上之夸夸其谈要了,下官倒是想问一句,依右仆射之见,“好战与「忘战如何兼顾?何 时“好战,何时“忘战?”很多道理都是似是而非的,很多先贤之言也颜有“两头堵”之嫌疑,一会儿,“褐之福所倚”,一会儿“福今锅所伏”,道理自然是对的,但应用 于现实之中,却让人根本摸不到头脑。 何时是“福 何时是 何时当“忘战”? 何时当“好战”? 这其实是个哲学问题 表怀节不能答,因为他发觉无论自己怎么回答,都会掉进对方的陷阴,遭到疾风骤雨一样的驳斤....有些冷场。 马周沉吟着道:“但无论如何,擅启战端、将国家拖入战争泥潭,凭白性兵卒性命、消耗国库资源,这总是不对的。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也。 虽然算是房俊这一派的摘系但并非毫无主见人云亦云,而是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立场与底限 第两千二七章 好战不一定亡! “阵下,诸位同億,我觉得大家对于“国虽大,好战必亡之言有所岐义,见解不够深刻,致使有诸多误解产生,影响到国家政策之制定、推行,所以有必要在此将我之理解 闸述一番,悬请诸位指教、奔正!房俊腰杆挺直、气势十足,面色随和、但神情坚毅 诸人.... 忍不住面面相舰 若说诗词歌赋、舞文弄墨,在场诸位的确没谁能比得上房俊,毕竟“诗词双绝”“书法大家”这些评语并非凭空得来,普天之下,能堪堪与其比肩者零雾无几 可说到对于各种经史典籍的解释权,房俊就完全不够看了,毕竞这位可是有始笑大方之前例的,连《汉书》都未读完... 文官们都来了精神,刘泊正危坐:“愿闻其详!” 就看看你这个“偏科”的家伙能有什么高论! 看看房俊严然一副学者大儒即将高谈阔论之架势一直面沉似水的李承乾都来了兴趣..... 房俊佩佩而谈:“好战必亡也好、忘战必危也要,首先,咱们要明白战争的本质是什么,亦或说,是什么支撑起一场战争? 不待有人回答,他直接点名李勒:英公乃帝国第一名帅,敢问英公,对此有何见解? 李韵授着胡子,不满的警了他一眼,也不知是不满于这个“帝国第一名帅”的高调名头,还是不满于将他这个看戏的拉下水,沉吟稍许,道:“一场战争所涉及的领域多不 胜数,统师对于战略之制定,将校对于战略之执行,兵卒能否悍不畏死......但最为重要的,却是后勤补给。所谓“以少胜多看似振奋人心,实则并不可取,因为十次以少打 多的战斗,也未必能获胜一次,即便有那么一次,也不过是绕幸而已。后勤补给充足,才是支撑一场战争的决定性因素。 大唐立国未久,虽然“出将入相”已经成为遥不可及的高标准,但当下的字相、大臣们也都精于兵事,闻言纷纷点头。 刘泊接话:“所以在某种程度来说,战争打的就是后勤,而后勤便是钱粮、军械、甲戈......现在更是火器。一场战争下来,无论胜负,消耗的后勤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房俊领首,轻轻拍了一下面前案几:“所以,这便是“好战必亡的最根本原因。警如当年汉武帝,损失了无数兵卒、钱粮、甲戈、军械,最终虽然取得胜利,拓地干里、天 威赫赫,打出了基比“千古一帝之威名,却将国家财政挥霍一空,空前胜利的同时,国内百姓却限辛困顿、水深火热,甚至一度财政崩溃。”他目光灯灯:所以“好战 必亡之本意,是在劝诚君王,在发动一场战争之前,要谨慎思虑,这一场仗打下来,是亏是赚?若是亏本,当予以慎重,可若是赚了,为何不打呢? 御书房内顿时一静。 因为这个观点有些超出诸人的固有思维-由古至今,除去天下大乱、军阀混战为了争夺大位、一统天下,其余几乎所有的战争都是与草原胡族去打。 无论被动防御、亦或主动出击,所为要么是保家卫国、要么是青史垂名,哪有为了钱打仗的?打胡族也不可能赚钱啊! 耗费无以计数的人力、财力、物力,顶着国内奥论纷纷,最终打赢了又如何? 能缴获多少牛羊?能占据多少土地? 缴获的牛羊再多,没等驱赶回国内便死了大半;占据再多的土地,还得需要派遗军队驻扎;至于停获人口......中原王朝多得是人口,要那些腌膀睡的胡人作什?! 所以,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对外战争从来都是亏本的,区别只在于大亏还是小亏、是否达成战略目的。这也是主要由儒家所构成的文官集团赖以反对战争的主要理由,付出 与收益很多时候完全不成比例。既然打仗注定是要赔钱的,且还有战败之风险,何如谈判以解决争端呢?大不了就是赔些钱,若担忧国内奥论,那便给赔款起一个好听的名 字,警如“岁币”,反正中原王朝地大物博、物阜民丰,区区“岁币”何足道战? 甚至于在某些时候,文官集团为了退制军方,甘愿将无数将士血肉白骨换来的领土拱手让人,美其名日“止损”. 只要不打仗,权力便紧握于文官手中。 反之,文官则无法制衡军方,被追将更大利益让出 而且,每当争论战争与否,文官们都会提及一个经典案例,让反对者无可辩驳:似障场帝那般举国之力征伐高句丽最终导致亡国,简直就是“好战必亡”的典范.. 刘泊整眉:“你这是逻论!所谓的赚,也当是在胜利之时才有可能,若是败了,无论你战前如何算账都是白费。而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即便常胜不败的英公,难道就敢 断言下一场战争必胜?”房俊笑道:“你这才是逻论!战争胜败与否,难道不看对手的吗? 他转头,笑问季勒:若是如当年那样征伐突顾、吐谷浑、高句丽,自是难言必胜,若统率我大唐虎责,架战船去征伐林邑、柔佛、狮子国,英公可言必胜否? 李韵叹气,无奈答道:“以十倍、百倍之兵力,且军械、甲戈全面碾压,若不能战而胜之,某可以自裁以谢天下了。 战争自然无必胜之理,可“以百凌一”,武器装备形成代差,辅以大唐兵卒之勇悍“一汉当十蜜”绝非夸大之辞,即便想输也不容易 表怀节忍不住道:“然而战争并非是一场买卖,只要战争发起,无论任何一方都陷入水深火热,固然成就将帅之赫赫威名,但最终受苦的乃是最底层百姓。谁家的丈夫不是 丈夫,谁家的儿子不是儿子?若在战争之中化作一堆白骨,对于这些厌恶战争的百姓来说,何其悲惨。 似乎找到了政治正确,刘祥道赶紧道:“正是如此!一场大战下来,史书之上只见“研敌若干,伤亡若干,何人知晓那是百姓之血泪?古今中外,最苦最难便是百姓! 御书房内,一片感概,体恤百姓、痛岸苦难,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化身圣贤 当当 房俊用茶杯敲了敲案几,一脸疑惑不解:“诸位,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怎地满口安言、胡说八道?”刘祥道今日被气得够哈,反问道:“吾等哪一句是安言,又有哪一句是 胡说? 健下面前,太厨却大放顾词、毫无尊重,毫不顾及朝廷重臣体面,着实过分! “战争之下,斑斑血泪,百姓哭号悲惨,太质难道能予以反较吗? “太厨只见到自己之赫赫功勋,可那些追随你作战的将士,又有几人平平安安回到家乡?冷血漠然,残暴至极! 一时间群情泌,对房俊口课笔伐 李承乾冷眼旁观,不予制止。 房俊再度敲了敲案几,待到御书房内静下来,正色道:那些追随我作战的将士,活着的自然加官进爵、缴获丰厚,不幸战死的也都抚恤优厚、无后顾之忧。对待他们,我 问心无愧。 刘泊道:抚恤再多,哪里比得上人命重要?我想他的父母妻儿宁肯不要那些抚恤、缴获、田地,只想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能够全须全尾的活着回来。 房俊扭头看向李承乾,叹气道:“隆下,微臣有一读言,还请您要黑出中书令、灵择贤能吧。此人迁腐不堪、不语世事,只知从书本上学来的一些道理,却浑然没有将之应用 于治国之才能。此等鑫货宰执天下、辅佐下,怕是将来要酿成大错,遗恨万年啊! 李承乾股了他一眼,据着嘴巴不说话,这所惯会这种东拉西扯的喇讽,一般人真的受不了。刘泊气得脸色发红,咬牙道:“太厨倒是说说看,本官如何迁腐不堪,如何不语 世事?若说得对,本官这就在下面前请辞,退位让贤!可若是说的不对,本官定不与你干休! 面上发很,疾言厉色,心底实则有些发虚,头脑飞快运转,回想自己刚才话语是否有不妥当之处,毕竞这房二看似慈厚、实则冷牙例齿,万一被其抓住把柄,那可了不得 左思右想,也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可目光警见一旁的李勒正在摇头叹气,心里顿时咯澄一下,意识到大事不妙 房俊目光阿焖、气势十足:“敢问中书令,大唐立国至今,对外战争百战百胜,是何缘故?”刘泊晾了一声,不予作答,一副“明知故问”的模样 其实他是不敢说话..... 刘祥道、表怀节等人也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对劲,都紧紧闭上嘴巴 房俊面色肃然、声震屋宇:“唯将士死战吴!” “将士为何敢于死战?是甘愿为了帝国抛头颜、酒热血、死不旋睡吗?固然有,但大部分连个大字都不识,懂得什么家国情怀、晓得什么为国为民?其中最重要之原因,无 外平赏赐丰厦而已! 第两千二八章 尚武之风 “将士战死疆场,全家免除赋税徭役,除去抚恤之外,更授予永业田,有功者追赠官爵、惠及子孙!他们用命去换取这些东西,不惜战死边疆,也要让家人子女过得更幸福!故而每临战阵,我唐军士卒奋勇争先、悍不畏死,只为“先登''之功勋! ” “中书令不妨去军中问一问,那些士卒宁肯抛却性命,也要换回家人子女之安康生活! ” 说是生命至高无上,只是说说而已,任何人的生命都是有价值的,如果达到了这个价值,任何人都会毫不犹豫的慨然赴死。 不肯死,只是价值不够而已。 “战国之时,秦军为何奋勇作战、悍不畏死?是因为秦国推行的军功爵位制度,给予每一个士卒跃升阶级的机会,即便不幸战死,他的功勋也会推及子孙! ” “古往今来,塞外胡族每每入侵中原之时,往往登高一呼便应者云集,无以计数的族人拎着刀、骑着马,追随在单于、可汗的身后一路向南,跨越长城、饮马黄河,杀戮掳掠、悍不畏死!他们不是百姓吗?他们为何甘愿赴死? ” “因为只要侵入中原,他们便可掳掠女子、抢夺钱货,便可因功封爵、提升地位! ” “百姓不是不愿战争,只要所获超过付出,人人皆可死战! ” “堂堂中书令,却犹如三岁孩童一般推崇那些圣贤之言,却对眼前之现实视如不见、充耳不闻,你自己说说,你可称职? ” 一席话连珠炮似的将御书房内诸人耳畔震得嗡嗡作响,瞠目结舌,他们不知道房俊所言之事实吗?大多都是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见惯了金戈铁马、鼓角争鸣,也见惯了尸山血海、战阵争锋,岂能不知这些事情?可他们的思想都被禁锢在经义诗集里,满脑子都是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却忘记了对于最底层的百姓来说,能够有一个获取幸福生活、封妻荫子的机会,即便拼上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们非但不惧,且甘之如饴。 房俊目光环视全场,做出最终结论:“所谓的“国虽大,好战必亡''并不完全正确,当战争之收益大于付出,为什么不能打呢?反之,一味的强调“好战必亡'',却很容易将一个国家的铁血精神逐渐消磨掉,当打仗不能获取利益,又有谁愿意打仗呢?长此以往,人人谈战色变、畏战如虎,彻底丢掉我华夏尚武之风,泱泱中华,则必被胡族欺凌! ” 专门打那些赔钱的仗,看似胜利,实则将国库打得越来越空虚,渐渐的国家财政被战争拖垮,自然是不智的,这个角度来说,“好战必亡”没有错。 可有些时候明明可以打一场收益极大的仗,却因为只将“好战必亡”奉为圭臬从而避战如虎,便是走了极端。 一个国家不能“好战”,但长时间不打仗是绝对不行的,民族凝聚力无法得到有效增强,举国上下一片散沙,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等到某一日陡然惊醒,再想打仗的时候,发现已经没人愿意上战场了……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李承乾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房俊,“好战”还能解释成这样? 居然连一众大臣都哑口无言!! 房俊迎着李承乾的目光,柔声道:“陛下,所谓“穷兵赎武,古有成戒'',指的是兵力不可用尽,国库不可耗空,战争不能盲目。可若是制定长远之战略,发动局部之战争,或为掠夺财富,或为地区局势,适当发动战争是有好处的。现如今虽然四海咸服、天下承平,可一旦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尚武之风便会迅速消失殆尽,再想恢复立国之时那等金戈铁马、所向披靡,难如登天。” 有宋一朝,对武将、军队之提防戒备臻达历史之巅峰,如此造成之后果便是军人地位低下,秦汉隋唐遗存而来的尚武之风消失殆尽,空有震古烁今之繁荣、财赋傲视千古,却未能有一支与之匹配之军队。休提什么两宋之时胡族猖獗、前所未有之强悍,匈奴、突厥强盛之时,难道就逊色于金、辽?可后来为何衰弱,甚至不得不远遁数千里跑到欧洲安家落户? 中原王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打击,才是关键。 两汉之时,“一汉当五胡”,隋唐之时,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直至追亡逐北、横扫大漠,皆因民间尚武之风尤甚,兵卒素质优秀,招之能战、战之能胜。 到了两宋,“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东华门外唱名,才是好男儿! 年轻人都读书去了,谁当兵? 对外丧师辱国、不思进取,龟缩于繁华之地、耽于享乐,胡族安稳发展,自然长足进步。 李承乾沉思良久,问道:“此事牵涉深远,非一时所能决断,你那个“军制改革委员会''应对此予以深入研究,什么仗可以打、什么仗不能打,对于天下各个区域之现状,要采取何等战略、取得什么样的效果,都一一俱陈纸上,朕与诸位爱卿一并商议,再做决断。 ” 虽然军队势大早已到了他这个皇帝都难以抑制之地步,但是有一点他得承认,军队就得枕戈待旦、时刻准备战斗,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便是这个道理,时时磨砺,才能锋锐不减,若将之收入剑匣之中,用不了几年便锈迹斑斑……… 刘泊问道:“陛下明鉴,此事可暂时搁置,容后仔细商议,可陨国公应当如何处置? ” 众人恍然,险些将正事给忘了…… 李承乾挠头,犹豫不决。 若是按照国法律例,张亮之行为不可姑息,应当将其召回长安予以严惩。可人家张亮打出的旗号是“为兵卒复仇”,失踪且最终被害的兵卒有名有姓、载于兵册,张亮作为封疆大吏,如此作为倒也说得过去。况且正如房俊所言,身为一地封疆,难道遇到此等事情还得先行向朝廷请旨,而后才能有所行动吗?处罚张亮不妥,姑息枉纵也不妥…… 抬起头,左右环视一周,问道:“卫尉卿何在? ” 刘泊道:“启禀陛下,卫尉卿独孤览告病在家,已有多日。 ” 李承乾叹口气,道:“独孤将军年高德劭,已过花甲之年,也是时候优游林泉、含饴弄孙了。 ”堂堂九卿之一,常年告病不问衙中事务,算是怎么回事? 刘泊沉默一下,颔首道:“微臣稍后与卫尉卿谈一谈,争取拿出一个妥善的处置方式。 ” 卫尉卿独孤览……应该致仕了。 李承乾只得又看向李勒:“英公以为,陨国公之事当如何处置? ” 李韵思索片刻,道:“陛下明鉴,陨国公虽然罔顾法令、擅启战端,但其事出有因,对于绑架、杀害大唐兵卒之任何势力,都应予以强烈之报复,不可姑息!所以,陨国公有错,但情有可原,可由中书省制诰,予以申饬,罚金三百,以儆效尤。 ” 刘泊等人不满,却也没办法反驳。 毕竟房俊刚才已经将“尚武之风”上升至国家战略之高度,自家兵卒遭遇绑架、杀害,若不能予以报复,何谈“尚武之风”? 若是按照房俊之言论,张亮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一场不是朝会的朝会,房俊舌战群儒,将一众文官压得抬不起头,但其实并未取得真正的决议。这倒是并不奇怪,事关军事战略,焉能一番话便论断对错? 谁对谁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帝国制定长久战略。 甚至就连张亮擅启战端、屠杀土著一事,最终也不了了之…… 从承天门出来,抬头看了看两侧威严厚重的门阙,接过亲兵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在一众亲兵簇拥之下出了延喜门,返回崇仁坊内的梁国公府。 进了家门,见到管事跟在一旁,随口问道:“父亲可在家中?” 管事面色古怪,小心翼翼道:“家主这些时日一个人待在书房,吃住皆在那里,吾等只奉命送去吃食、洗漱用品,其余一时间一概不得入内。” “嗯?父亲在干什么?” 房俊好奇。 管事摇摇头:“家主未有吩咐,吾等不敢询问,更不敢窥探。” 房俊点点头,不再多言,沿着抄手游廊去了后宅。 刚一进门,便听得环佩叮当,一身宫装长裙的高阳公主便从内堂迎了出来,身姿窈窕、容貌娇媚,绛色宫装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如玉,虽已身为人母,却不改青春洋溢之气息。 见房俊已经坐在椅子上,高阳公主忙上前斟茶,而后站在一侧,美眸闪闪发亮,很是期盼的问:“刚刚听闻外头传来的消息,说是在南洋远处,居然有一座海岛是以我的封号命名?” 房俊点点头:“确实,张亮打下了一座海岛,命名「高阳公主岛''。” 高阳公主喜不自禁,顺势坐在房俊一旁,喜滋滋道:“哎呀,这个张亮也真是的,怎好如此直白露骨?他这算是以德报怨啊,我还有些不好意思,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备上几件礼物,去他在长安的府邸拜访一下?” 房俊:..…….” 第两千二九章 登门求救 房俊很是无语:“殿下怕是想多了,张亮之所以用你封号命名该岛,并非对我家示好,而是想着祸水东引,老小子居心不良,咱们用不着感谢他。再者说来,你是不是忘了当初废了人家张亮继子一条胳膊?你若登门,怕不是被打出来。” 高阳公主浑不在意,得意道:“我管他是好心还是坏心?事实是在万里之遥的大海之上,有一座以我封号命名的岛屿!这件事,必然要载于史册之上吧?” 虚荣心人人皆有,不止是男人想著名标青史,女人若是有机会,也不肯错过。 “记载是肯定的,不过也仅只寥寥一笔而已,倒是往后的大唐舆图上,会清楚标记那处海岛,后世子孙,人人皆可得见。” “哎呀,本宫无尺寸之功,却得名垂千秋之勋……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高阳公主兴奋得小脸儿通红,倍添娇媚。 房俊低头喝茶不理她,你这边倒是开心了,可知我刚刚在御书房被一众文官唇枪舌剑集火了一通? “郎君,你说等到明年春日,咱们全家乘船出海,去那岛上看一看如何?若是方便,也不妨修建一座别苑,闲暇之时便去走一走、玩一玩,好不好?”这 女人心里都长草了…… 房俊叹口气,放下茶杯,轻轻拍了一下妻子的柔夷,语重心长:“得了如此一个名垂千秋之好处,殿下也当满足了。张亮之所以冒着巨大风险打下那处海岛,是想挣脱水师对其之束缚,做一个真正的吕宋总督,不出意外的话,他必然会在那处岛屿大搞建设,将之建成为他的地盘。咱家若是去往岛上盖房子,你猜他会不会以为咱们打算鸠占鹊巢?以那老小子的德行,半夜给咱们放把火都有可能。” “啊?” 终于搞清楚状况,高阳公主的热情迅速冷却,颇为失望。 旋即,柔夷狠狠一拍茶几,秀眉倒竖,怒道:“这个张亮到底怎么回事?以本宫之封号命名岛屿,他自己却盘踞其上……好恶心!!郎君,此事不能任其妄为,不如让苏定方派兵将其赶走!” 只要想想一个自己名字命名的岛屿却被张亮占据,心里便一阵阵不舒服。 房俊点点头:“这老小子出了海,颇有点放飞自我、骄横跋扈了,是该教训教训。” 他当初给水师制定了诸多军纪,譬如“不准屠杀土著”这一条,大唐站在世界文明链的顶端,不需要对土著进行敲骨吸髓式的攫取,一边以儒家文化逐渐渗透,一边以商贸手段赚取财富,足以保障源源不断的资源、财富涌入大唐,形成最原始的资本积累。 可夷狄畏威而不怀德,有些时候,用杀戮之手段予以震慑也有必要,但这些只能在私底下进行,官面之上,大唐永远不会予以承认。 可张亮之举措,却公然违背了他制定的军纪。 若不能予以警告、惩戒,以后人人效仿,以唐军之精锐岂不是在海外杀得人头滚滚、尸山血海?这是绝对不行的。 大唐开通航线,通航贸易,带给世界的是高等文明,是仁爱、是和平、是富裕,“伟光正”的形象必须世世代代的立下去,任何人都不能予以破坏。 高阳公主再次叮嘱一遍,要么让张亮将那岛屿改名,要么把张亮撵走,反正不许其占据一个自己名字的岛屿…… 房俊也觉得确实有些别扭,想着张亮这个老东西在以高阳公主之封号命名该岛的时候,该不会当真有什么龌蹉心思吧? 见郎君答允下来,高阳公主便不再纠结此事,转而好奇问道:“父亲这些时日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有客来访也不相见,可别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才好。” 房俊嘴角一抽,有些心虚的岔开话题:“今日秋高气爽,要不要去骊山农庄那边泡泡温泉?将长乐与晋阳都喊上,一家人去郊外散散心,别总是憋在这长安城里。” 高阳公主冷笑:“一家人?” 意识到说错话,赔笑道:“都是你的姐姐妹妹,可不就是一家人?” 高阳公主轻轻拍了他一下,嗔道:“还知道那是我姐姐妹妹?要不要将巴陵也一并叫上?你这东西毫无底线,下流,龌蹉!” 房俊越发心虚,打着哈哈:“不愿意就算了,正好我这两日去一趟洛阳。” “这倒是应该,你也是个狠心的,将媚娘一个人丢在洛阳不闻不问,也不知是否有人欺负她,连个主心骨都没有。” 房俊瞪大眼睛:“你是第一天认识媚娘吗?还有人能欺负她?她还需要主心骨?” 那娘儿们不将洛阳掀翻都算是好的,主意正滴很! 高阳公主蹙眉:“我怎觉得你对媚娘似乎有着无限信心呢?好像什么事情交给她你都放一百个心,从来都不认为她办不了或者办错事。可媚娘再是能干,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娇滴滴的小妇人,在家里出谋划策也就罢了,放出去独当一面,那得操多少心?” 她都替武媚娘委屈。 房俊笑道:“如何评断一个上位者是否合格?最简单的一点,便是能否做到知人善任。我观媚娘心有锦绣,是不可多得之女中丈夫,虽然现在只是一块璞玉,正应当使其多多磨砺,才能尽展锋芒。你这边替她委屈、可怜,焉知她在洛阳不是如鱼得水、乐在其中?”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高阳公主是个严重缺乏政治野心的,但凡是正事儿,都不愿意干,当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唐公主最是开心不过。可武媚娘却恰恰相反,那女人有着一颗不安分的心,胸藏锦绣、雄心万丈,对于操弄人心、决人生死极为痴迷。 此刻将其置于洛阳,掌管“东大唐商号”无可计数之资产,依仗所有股东遮天蔽日的权势,当真是海空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不知多么酣畅淋漓、志得意满。 不过越是权力欲望饱满之人,对于男女之间的需求便越是旺盛,这一点男女皆然。 他怕万一那娘们儿在外放荡的久了,又被权力熏染,万一需求得不到满足进而做出什么颠鸾倒凤之事,他可就帽子绿油油了…… 想到这里,不由郁闷。 高阳公主也好,武媚娘也罢,好像都不是什么安守妇道的人儿啊…… 洛水自东向西滚滚奔流,将洛阳城切割成不对称的南北两半,沿着洛水两侧堤坝俨然、杨柳依依,正是城内最为繁华之处。 惠训坊,魏王府。 戌时初刻,夜幕沉沉,花园中花树繁茂、香气阵阵,书房内灯烛通明。 魏王李泰一身圆领常服,头戴襆头,吃惊的看着下首处的于保宁:“你让渊献诚从筑紫国掠夺人口,贩卖至国内各处矿山?” 于保宁垂头丧气:“正是。” 李泰觉得不可思议:“你难道不知那是金仁问的生意?而金仁问的身后站着谁,你也一无所知?”这些年大唐疯狂扩张,尤其是对于钢铁的需求逐年递增,导致无论国内还是海外,矿山一座接着一座的开采。开矿极其辛苦且危险,唐人不愿意干,一开始使用俘虏,后来俘虏也难以为继,人口贩卖便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世间生意千百种,再没有几种是比这个更赚钱了,所以早已形成一条巨大的产业链,而当初山东世家在扶持晋王兵变失败之后,为了逃脱陛下制裁,选择屈服,陛下为了安抚山东世家,便默许这条产业链归于山东世家。 而金仁问能够成为这条产业链在明面上的代言人,则意味着房家在其中分了一杯羹。 或许并非房俊之授意,但现在执掌“东大唐商号”的武媚娘,则代表了房俊。 于保宁连连叹气、苦笑不已:“在下倒是知晓一些,可做生意嘛,既然他们可以做,凭甚我们不能做?再者,当初渊献诚求我替他牵线搭桥,想要拜在武媚娘门下,武媚娘准许其前往筑紫国开疆拓土,可渊献诚区区千余人,生存不易,好不容易在筑紫国站住脚,如何维持生计便成了难题,只能到处掳掠倭人,贩卖至大唐矿山。” “ 嗬嗬,”李泰喝了口茶水,冷笑道:“既然理由如此充分,自去武娘子面前辩解即可,何必来本王这里磨牙?” 辩解? 这老东西怕是连人家武娘子的面都见不到了,如此才慌了神,不得不求到自己这边。 若单纯只是此事,自己看在于志宁的面上与武娘子转圜一二,倒也并无不可,可这于保宁锱铢必较、视财如命,肯定不会如他所言这般轻描淡写。 武娘子虽然女流之辈,但手段凌厉、气魄恢弘,当真只是有人插手房家的生意,焉能不依不饶?可见,于保宁所言必定不尽不实。 果然,于保宁如坐针毡,踟蹰半晌,终于开口道:“其中或许有些误会,有人暗中提价,且强买强卖,导致诸多矿山有所不满,便有人将状告到武娘子那边。” 李泰顿时明白了:“怕是不仅高价、强买强卖,且还打着武娘子旗号行事吧?你且速速离了本王这王府,别把本王拖下水。” 这老东西简直就是“钱串子”,见钱眼开也就罢了,这是挣钱不要命了? 第两千三十章 抵达洛阳 李泰连连摇头:“非是本王不念旧情,不肯帮你说项,只是这件事不仅涉及山东世家,更有房家牵扯在内,实在爱莫能助。” 当年在太极宫内,他与李恪一并陪在太子身边,接受于志宁之教诲,所以此番于志宁写了书信请他帮忙找武娘子说情,他并未推脱,料想以他与房俊的交情,武娘子怎么也得给几分薄面。 可他哪里知晓居然是这等事? 交情再好,也不能贸然插手人家的利益之争,更何况于保宁虽然语焉不详、不尽不实,可他也能猜得到事情真相如何,若当真只是将奴隶提价、强买强卖,人家武娘子岂会不依不饶? 大抵是于保宁在强行提价、强买强卖的同时,还打着房家的旗号,逼得那些矿山不得不捏着鼻子掏出高价购买奴隶,结果于保宁贪心不足、一再压迫,导致那些矿山苦不堪言,只得将状告到武娘子面前……于保宁见李泰推脱,忙疾声道:“当下能救我的唯有殿下,看在家兄的情面上,您可得帮我这一把!”李泰叹气道:“本王不是不帮,可你已经将事情做绝,让本王怎么帮?而且这件事不仅仅是武娘子,还有一个重要人物金仁问……你难道不知金仁问何许人也?” 于保宁仓皇无措,不知说什么好。 他岂能不知金仁问何人? 正经的新罗王族,一个女王姑姑、一个公主姑姑皆身在长安、内附大唐,公主姑姑嫁给房俊为妾,女王姑姑与房俊之间的风流韵事也早已传遍…… 作为新罗王族唯一成才的男丁,可知金仁问在金氏姊妹心中何等地位,有她们两个护着,金仁问几乎可以在长安城内横着走。 某种意义上来说,即便去招惹皇室宗亲都不能招惹金仁问,因为皇室宗亲行事有所顾忌,等闲不敢太过招摇,可房俊行事哪里有什么顾忌?只需金氏姊妹在房俊枕边啜泣两声、告上一状,谁惹金仁问谁就倒大霉…… 外头有内侍快步走进来,看了于保宁一眼,欲言又止。 李泰摆摆手:“不是外人,有什么话直言无妨,勿需顾忌。” 于保宁心中一暖,看来殿下对洛阳于氏还是很亲厚的,自己再哀求一番,且许以厚利,此事未必没有机会…… 内侍这才说道:“启禀殿下,有消息传来,说是越国公刚刚已经乘船进入洛阳城,水师校尉李谨行率领战船护卫。” “当”一声轻响,确实口干舌燥的于保宁正端起茶杯喝水,听闻此言,顿时仓皇失措,茶杯失手跌落于地。 李泰摆摆手,将内侍斥退,见于保宁六神无主的模样,无奈道:“这回就算是本王肯出面也无济于事了,你打着房家旗号强买强卖,房俊看在本王情面上或许还能宽宥一二,可你惹恼了武娘子,房俊谁的面子也不会给,于家必须付出代价。” “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于保宁吓得面色发白,不过是偷偷摸摸以房家之旗号将奴隶高价卖给矿山而已,怎地就将房俊也给招来了? 堂堂太尉、越国公、当朝权臣第一,居然因为小妾发怒,便千里迢迢从长安跑来洛阳给小妾撑腰?至于么? ! 李泰很是无语,你居然畏惧房俊如虎,如何还敢财迷心窍做下那等蠢事? 现在事到临头知道害怕,早干什么去了? 不过既然有于志宁的面子,也不好放任不管。 想了想,道:“莫说本王不念旧情、袖手旁观,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本王亲自陪你走一趟慈惠坊,你在武娘子面前负荆请罪、任凭发落,人家提出什么条件,你就答允什么条件。第二条,即刻出城,连夜赶往长安投奔燕国公府上,请燕国公在陛下面前讨个人情,让陛下出面处理此事……但无论哪一条路,都得诚意十足。” “诚意”是什么? 自然是钱帛、田地、货殖。 以李泰之见,这回于保宁即便能够逃脱一劫,也要付出巨大代价。 毕竟你当着大唐第一首富谈“诚意”,这“诚意”若是不足,怎能入了人家的眼? 于保宁自是明白李泰言中之意,可问题也正在于此,能让房俊动心、不去追究自己打着房家旗号这件事,那得是何等“诚意”? 粗略顾忌,至少也得五万贯起步…… 一边害怕房俊报复,一边心疼天价赔偿,于保宁面容扭曲、心底纠结,犹豫不决。 李泰见状,不由奇道:“你们于家难道已经到了入不敷出之境地吗?涉及奴隶交易已经撕碎了门阀底限,传扬出去必然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现在祸事临门,却连一点“诚意''都舍不得往外掏,当真山穷水尽了? ” 于保宁苦笑,颓然道:“就按殿下所言办吧,烦请殿下代在下约见越国公,若是越国公所提出的“诚意''在下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愿意予以补偿,负荆请罪。” 李泰蹙眉,心中不满。 他看得出于保宁仍旧心有不甘,舍命不舍财…… 他本不想管,可想到于志宁的书信,只得喟然叹气,这个情面不能不给。 房俊一袭圆领常服、头戴襆头,腰间佩玉、身姿挺拔,负手立于船头,极目四顾,河面上夜风徐徐,船行水上,两岸灯火如昼,倒映水中光影粼粼,即便已经酉时,但河面上往来船只穿梭不停,一派繁华盛景。船只由黄河入洛,逆流进入洛阳城之时,便有数艘打着水师旗号的战船前来护航。 过了会通桥,船只在慈惠坊一处码头停靠,数艘战船上的兵卒先一步上岸,控制附近,负责警戒。房俊踩着跳板上岸,便见到一个身躯高大、姿容矫健的校尉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施行军礼:“末将李谨行,参见大帅!” 时至今日,水师上下对于房俊之称呼始终未改,而房俊对此也予以默认… 房俊上前两步,拍拍此人肩膀,笑道:“站起来说话。” “喏!” 李谨行起身,抬头看向房俊。 灯光之下,房俊见此人三旬左右年纪,已经蓄起美髯,面貌英俊、气度硬朗,比他还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猿臂蜂腰,一身甲胄威风凛凛,外形极佳。 只是高鼻深目、肤色白皙,状似异族…… “听闻李校尉乃粟末人?” 李谨行恭声道:“回禀大帅,家父粟末酋长突地稽,确有粟末血统。不过无论血统如何,肃慎也好、鞅羯也罢,皆乃唐人,愿为大唐冲锋陷阵,死不旋踵!” “好!” 房俊嘉许的点点头,又问:“之前驻守洛阳的乃是习君买,却不知何时换了李将军?” 李谨行道:“陨国公出任吕宋总督,大都督唯恐其胡乱行事,虽将习将军调往吕松镇守,任命末将继任习将军,承担保卫商号之重任。” 说是保卫商号,实则谁都知道这支驻扎洛阳的水师完全是负责武媚娘的安全,除去水师军令之外,唯武媚娘之命是从…… 房俊鼓励道:“水师之中从无论资排辈,看能力、看功勋,尽心尽力的执行命令,前途不会差。”“喏!” 李谨行挺胸凸肚,大声应诺。 在水师之中,房俊便是一个传奇,隋炀帝东征高句丽之后,整个水师千疮百孔、一盘散沙,正是房俊一手将这支军队推上当世第一等强军之高度,这些年纵横大洋、未尝一败,全军上下每一个人都因此受益,故而即便房俊早已交卸水师职务,却依旧对其唯命是从。 房俊满意颔首:“走吧,去商号!” 当先而行。 李谨行带着一众兵卒簇拥左右,皆箭上弦、刀出鞘,杀气腾腾、虎视眈眈,对周围行人、车马严加戒备。 抵达慈惠坊“东大唐商号”总部,门前夜间也在值勤的护卫一眼见到房俊,赶紧单膝下跪、施行军礼。名为“护卫”,实则都是水师兵卒…… 房俊站在街上,仰头望着商号临街的楼宇看了看,这才由一侧的侧门进去,直入后堂。 “郎君?!” 听闻消息,武媚娘从内宅一溜烟的跑出来,正好见到身姿挺拔的房俊迈步进入内堂,俏脸上惊喜之色压抑不住,疾步上前,挽住郎君胳膊。 肌肤相贴,感受着郎君手臂上坚实的肌肉,一股欢喜从心中炸开,整个人如坠梦中、不敢置信……房俊拍拍她光洁白皙的手背,低头看着花容月貌,笑道:“给你一个惊喜!” 夫妻两人肩并肩走回堂内,武媚娘俏脸泛红、眼眸如水,片刻都不愿分开。 娇笑道:“惊倒是惊了,喜却未必。” “怎地,在这洛阳繁华之地大展拳脚,乐不思蜀,却是连郎君都给丢到一边了?” 分别落座,看着素手斟茶的武媚娘,伸手握住一只柔夷:“在船上喝了不少水,不渴。这一路舟车劳顿,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不如备好热水,沐浴一番?” 武媚娘眼波流转,秀面微红,洁白的贝齿轻咬下唇,声音娇柔软糯、酥媚入骨:“妾身服侍郎君沐浴。” 第两千三一章 一唱一和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 温柔乡,是英雄冢。 再是豪情盖世、勇冠三军的英豪,一旦坠入温柔乡中,百炼钢亦成绕指柔…… 大丈夫提三尺剑、立不世功,所为也不过“权”、“色”二字而已。 黎明时分,一场小雨悄然而降,将院内花树洗涤一新,墙角青草沾染雨露,晶莹剔透。 雨水不大,但阴云厚重。 将近辰时,天色才微微放亮,敲门声惊动床榻上相拥而卧的夫妻两人。 武媚娘云鬓散乱、神疲力乏,闻声也只是口中嘟囔两句,翻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房俊无奈,只得翻身坐起,将锦被往上拽一拽盖住雪腻的香肩,自己下了床榻披上一件衣袍,开门走出去。 …… 房俊打着哈欠,瞪着魏王李泰,抱怨道:“微臣由长安至洛阳,水陆并举、舟车劳顿,大半夜才入睡,结果您一大早天不亮便扰人清梦……再者说来,您是皇子,我是臣下,理当我备好礼物前去拜访殿下,怎能让殿下纡尊降贵呢?不合适啊。” 一旁陪着笑脸的于保宁对于房俊看也未看他一眼略感尴尬,但心中又有些震惊。 都知道房俊与李泰、李恪这两位皇子关系很好,却没想好到这等程度,言谈举止之间毫无君臣之别,仿佛知己好友一般随意…… 李泰喝了口茶水,无奈道:“本王难道就愿意做一个登门恶客?故旧亲朋求到面前,却是实在推脱不得,只能舍了这张面皮,在二郎这里求一个体面。” 未等房俊说话,便听得一把娇媚轻柔的嗓音响起:“殿下乃天潢贵胄,这般纡尊降贵亲自来到臣子家中,只需开口,哪一个臣子又能拒绝呢?” 武媚娘已经洗了澡,换了一件襦裙,发髻高绾、鹅颈修长,容颜妩媚绝伦、肌肤白里透红。 环佩叮当,来到李泰面前盈盈下拜:“妾身参见魏王殿下。” 李泰坐在椅子上微微欠身,一身虚扶,笑道:“武娘子何须多礼?快快请起!” “多谢殿下!” 武媚娘起身,笑靥如花、香风阵阵,轻启红唇道:“您明知二郎不会拒绝您的任何要求,却依旧亲自登门,岂不是以大欺小?” 李泰暗暗叫苦,他之所以起个大早,就是觉得女人早晨不便见客,有什么事他与房俊商谈好了即可,可孰料这武娘子天生丽质、妩媚绝伦,见客的时候居然可以不用化妆…… 苦笑道:“如此大的罪名,本王如何敢当?但毕竟燕国公于本王有教诲之恩,平素从无相求,今次开口,本王怎能推却?不过武娘子放心,本王非是不通情理之人,此番只是做个引荐,至于如何谈,本王绝不插言。” 房俊笑呵呵道:“魏王殿下素来仁厚,处事公允,焉能做出以大欺小之事?你这是小女子之心、度君子之腹。况且殿下乃天潢贵胄,身份尊崇无比,无论何事,只要他开口,吾等臣子岂能讨价还价?你且坐在一边,听殿下吩咐便是。” 武媚娘掩唇一笑,再度施礼,娇声道:“是妾身莽撞了,还望殿下不与小女子一般计较才好。” 言罢,返回房俊身边入座,再不开口。 李泰摇头叹气,这两口子一唱一和、一主一辅,皆是人精,将他这个亲王拿捏得死死的。 便瞅了身旁于保宁一眼,对房俊道:“三叔受小人蛊惑,一时间财迷心窍将事情做得差了,今日特意让本王引荐,想要于二郎面前赔礼道歉。” 于保宁赶紧起身:“在下受人蛊惑,一时糊涂,如今迷途知返,还望越国公宽宏大量,宽宥在下。” 李泰蹙眉,这厮难道当真打算舍命不舍财? 说了一番,却半点不提主旨。 房俊恍若未闻,耷拉着眼皮,吹了吹滚烫的茶水,呷了一口。 一旁的武媚娘笑容不减,嗓音轻柔:“既然是魏王殿下亲自登门说情,我夫妻岂能不给殿下颜面呢?此前擅自打着房家旗号行下强买强卖、敲诈勒索之事,房家便不予追究了。” 于保宁一颗心陡然放松,喜不自禁,还得是魏王殿下的颜面管用啊! 毕竟这天下是大唐的天下,你房俊再是桀骜,还能在魏王面前放浑? 李泰紧蹙的眉头却并未松开,因为他了解武媚娘,此番话说,定有后续。 果然,武媚娘笑靥如花、娇柔似水,说出的话却好似一把刀子直插于保宁心脏:“但既然于司马说是受小人蛊惑,小女子认为此人必然对房家身怀恶意,方能行此阴毒手段。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绝无千日防贼’,有一个这样的人隐藏暗中,将来说不定还会兴风作浪,于司马能够受其蛊惑一次,未必不会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将来房家受到的损失,怕是比这一回更严重。故而,还请于司马将这个小人交出来,房家自有家法予以惩处,如此既剪除后患,也能确保于司马不再犯错,可谓一举两得。” 于保宁额头冷汗一下子就渗出来,这时候才醒悟,今日之事绝无可能善罢甘休。 咬了咬牙,站起身,先是一揖及地:“千错万错,都是在下一时糊涂,愿意接受惩罚。只是那小人早已被在下驱逐,如今下落不知,一时间确实难以寻觅。” 而后直起腰,腮帮子的肉抖了抖,狠心道:“对于房家之损失,在下愿意敬献十万贯,予以赔偿。” 十万贯! 洛阳于氏固然传承百年、家资丰厚,可急切之间拿出十万贯现钱,依旧伤筋动骨,损失巨大。 可他算是看出来了,房二夫妻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在他身上狠狠割一刀,寄希望于魏王的情面便省下这一笔钱,已无可能…… 可哪怕钱再多,他也得往外拿! 房俊依旧呷着茶水,充耳不闻、一言不发。 武媚娘眼波流转,看着魏王李泰,俏脸上笑容收敛,语气也带着几分寒气:“却是要魏王殿下教教妾身,房家的名誉何时可以用金钱来标价?” 不待李泰说话,武媚娘便转向于保宁,容颜冷若冰霜:“十万贯?!洛阳于氏当真有钱!可我房家难道就缺这几个铜钱吗?房俊的库房里铜钱堆积如山,串钱的麻绳都快烂了,华亭镇的仓库里堆满了布匹,一船一船的竹纸销往海外……房家缺你这两个臭钱?!” 于保宁冷汗涔涔、瑟瑟发抖,说不出话。 虽然每一句话都不错,这天底下没有几家能与房家比富有……可我这只是赔偿啊,难道还得将整个于家都双手奉上? 他求救也似的看向李泰。 李泰摸了摸下巴的胡须,觉得有些不对劲,房俊也好、武媚娘也罢,都不是视财如命之辈,况且有自己出面,十万贯足以将此事揭过,毕竟房家并未有实质上的损失。 可看着夫妻两个一唱一和、不依不饶,难不成其中还有隐情? 仔细想了想,他问于保宁:“你口中那个蛊惑于你的小人,到底是谁?” 关键或许就在这里。 先前房俊夫妻的态度,大抵是由武媚娘出面敲打于保宁一番,这件事看在他的面子上也就翻过去了,至于赔偿……于保宁肯定要给,但房俊夫妻当真看不上。 可是当于保宁说出那“小人”不知所踪之时,房俊夫妻的态度便有所转变…… 于保宁讷讷不能言。 “砰!” 李泰一拍茶几,怒道:“本王念在燕国公之情分,愿意出面给你讨个人情,可你居然敢戏耍本王吗?” 于保宁吓得体如筛糠,面色惨白,嗫嚅半晌,这才期期艾艾道:“那个小人……非是旁人,正是在下三子,于承庆。” 武媚娘冷笑:“你家养了个好儿子啊,据我所知,那于承庆今年不过十五六岁吧?啧啧,如此年纪便能精通敛财之术,指点你这个父亲打着我房家的旗号强买强卖、敲诈勒索,真是虎父无犬子。” 李泰看向武媚娘,问道:“武娘子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武媚娘淡然道:“损害我房家声誉,影响帝国矿山政策……将于承庆交出来,送往大理寺,按律审判。” “噗通!” 于保宁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恳求道:“武娘子开恩,犬子年幼,懵懂无知,所有罪责由我一力担之!” 此间若只有房俊,他或许敢答应交人,毕竟房俊其人虽然嚣张跋扈,但办事素来厚道,不至于害人性命。 可武娘子何许人也? 貌如春花、心如蛇蝎,最是心狠手辣! 由她派人护送自家儿子前去长安大理寺,怕是半路上人就没了…… 李泰厉声喝道:“这时候知道害怕了?蠢货!先前本王问你,你居然隐瞒不报,简直咎由自取!” 于保宁忙道:“犬子自幼丧母,在下多有溺爱,关心则乱。二十万贯!在下愿出二十万贯,另外加上洛阳城内房产十处,恳请越国公放过犬子,洛阳于氏上下,感激不尽!” 第两千三二章 郎情妾意 看着于保宁如此模样,李泰不禁连连摇头,燕国公那等睿智儒雅,怎地却有一个这般舍命不舍财的弟弟若能早早拿出这些“诚意”,不去胡扯其他,岂能落得如此被动境地? 自作孽,不可活。 一直是武媚娘言辞锋利、连敲带打,这会儿于保宁被逼得方寸大乱,苦苦哀求,房俊才终于放下茶杯…笑嗬嗬道:“于司马何必如此?我在长安,与燕国公也很是熟稔,更受过不少教诲点拨,咱们之间不算外人。固然有些误会,解释一番也就罢了,更何况还有魏王出面?嗬嗬,不至于,不至于。”口中说着“不至于”,却并未说勿需于家拿出赔偿…… 李泰没好气道:“回去准备准备,尽早将钱帛、房契都送过来,莫要自作聪明!” “喏!” 于保宁一个字都不敢多说,躬身施礼,便欲告退而去。 房俊开口道:“倒也不必送到这里来,直接送去魏王殿下府上即可,算是我捐赠于“文化振兴会''的一笔善款,为大唐的文化振兴事业添砖加瓦、略尽绵力。 ” 李泰顿时惊喜:“这不合适吧? ” 房俊略作沉吟,道:“既然殿下觉得不合适,那……” “合适! ” 李泰大吃一惊,虽然觉得房俊不会反悔,可这个风险不能担:“非常合适!二郎心存文化、公忠体国,实乃当世之楷模!既然你有心助力大唐文化事业,本王岂能不予以成全? ” 扭头对于保宁道:“就这么办了,回头将钱帛、房契送去本王府上! ” ………喏!” 于保宁郁闷至极,觉得自己事情办得差了。 若是自己直接将这些二十万贯、十处房产直接送给魏王,想必魏王定能强势要求房俊揭过此事,且能落得自己一份大大的人情。可现在自己依然拿出这些钱,非但无人领情,反倒是咎由自取、放了自己一马……糊涂啊! 堂内,李泰心情甚佳,笑道:“非是本王愿意多管闲事,只是燕国公之请托,着实不好婉拒。只不过也未料到这于保宁胡涂至极,居然袒护自己的儿子……他也不想想,就他那点小聪明,如何瞒得过冰雪聪慧的武娘子?” “殿下夸赞,妾身实在不敢当。” 武媚娘掩唇而笑:“倒是让殿下折了颜面,妾身着实愧疚,惟愿殿下胸襟如海,不与妾身一般见识。”“诶,武娘子说哪里话?” 李泰不以为然:“是于保宁这厮蒙骗我在先,若非武娘子聪慧识破其心思,本王便被他蒙在鼓里给利用了。况且,本王可从来未曾拿你当做一个侍妾看待,本王与二郎交情莫逆,他这般宠爱重视于你,所以你在本王面前也有足够分量。” 好话说了两句,然后搓搓手,兴奋道:“二郎,那些钱帛与房产,当真捐赠给本王?” 那可是二十万贯啊! 十处洛阳城内的房产也价值数万贯,即便他这个大唐亲王也眼热心跳,有了这笔钱,“振兴会”的运转更为顺畅,不仅可以在乡下兴建更多学塾,还能资助更多学子出海前往各处番邦建学,教授儒家经义、传播华夏文化…… 房俊笑道:“殿下当面,微臣岂敢自食其言?殿下为了华夏文化之振兴、传播,可谓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区区钱帛与殿下之大业相比,微不足道,微臣略尽绵力,实在荣幸之至。” 李泰感叹道:“这前前后后,本王接受你的捐赠已是天文数字,普天之下,能如二郎这般仗义疏财者,又有几人?胸有锦绣而志存高远,二郎实乃天下奇男子!” 一旁,抿唇而笑的武媚娘痴迷的看着房俊侧脸,只觉芳心悸动、意乱神迷。 数十万贯有如过眼云烟,每每绸缪大事皆是利国利民,功勋盖世却从不居功自傲,麾下将校皆愿效死……唯有此等顶天立地之男儿,才能配得上她武媚娘,让她即便做妾亦甘心情愿、无怨无悔。送走魏王李泰,夫妻两个回去后宅,因起得太早,房俊并未沐浴,武媚娘便让人烧了热水,亲自服侍房俊入浴,期间难免被拽着重新洗了一遍,一番鏖战,浴桶里只剩下半桶水,地上湿漉漉洒了一片……等到两人换了衣裳、收拾妥当从浴室出来,已经到了晌午。 吃过午膳,坐在书房之内,受到灌溉的武媚娘娇嫩肌肤愈发白里透红、吹弹可破,容颜妩媚、丽质天生,整个人仿若洛阳城内逐渐流行起来的牡丹一般娇艳。 夫妻两人喝着茶,晒着午后阳光,颇为慵懒。 但室内静谧、岁月静好,一贯精力充沛的武媚娘觉得若时光停顿、此刻长留,与心爱之人这般相依相偎、声息相闻,倒也未尝不好…… 房俊很少见到武媚娘这般温柔娴静的时候,颇觉赏心悦目,伸手握住一只柔若无骨的柔夷,笑问:“怎么样,商号各种事务处置起来是否得心应手?” 武媚娘反握着郎君宽大温厚的手掌,只觉恬静舒适,柔声道:“起初之时颇有些凌乱,但将事务捋顺了,便不觉得难。其实商号的事务看似繁琐、千头万绪,实则归纳起来也不过“一力降十会''几个字而已。强大的武力,充裕的资金,丰盛的货殖,无论东洋还是南洋、西洋诸国,商号所属之船只抵达之处,无往而不利。 ” 大唐的商品自不必说,品类、质量冠绝天下,每至一处,都受到各地土著之热烈欢迎,即便再贵也顷刻售罄。即便有一二英明之人觉察到大唐商品倾销给当地带去的掠夺性伤害,可等到天下无敌的水师舰队摆出阵势、使出武力,则再无阻挡。 而商号对待那些不予配合的土著、部族,时常采取“拉拢一派、打压一派、歼灭一派”的策略,屡试不爽。 如今外洋各国、部族都已经知晓大唐奉行之政策,那便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所以东洋、南洋、西洋,放眼望去皆“大唐之拥趸”…… 如此,办起事来自然得心应手。 说到此处,武媚娘眸光如水、眼波莹莹:“倒是坊市之间对于郎君的各种诋毁、嘲讽,使得妾身如坐针毡。郎君乃盖世英雄,却因妾身招致如此非议,妾身时常心中愧疚,不如郎君另择贤能主持商号,妾身此番便与郎君同回长安。 ” 这话并非故意试探,她当真心中如此想法。 虽然她不甘于相夫教子、循规蹈矩的妇人生活,对眼下这般掌握庞大资源、对外某些外族甚至可以生杀予夺的经历很是沉迷,但她知道自家郎君为了支持她的理想背负了多大的压力。 夫妻同心,固然郎君心甘情愿,可她又怎能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一切? 午后阳光明媚,光线从窗外照进来投映在如花似玉的俏脸上,愈发显得明艳无双。 房俊笑容温煦,但语气却坚定沉着、铿锵有力:“我房俊何曾在乎什么名声?你我结为永好,自当相互扶持共度一生,若是他朝生命终结弥留之际,回首前尘过往,对自己的女人不曾有半分虚心敷衍,那我这一生足矣。 ” 握着柔若无骨的纤手,他目光湛然:“不必在意外人说什么、想什么,我们只去做想做之事、该做之事,完成人生理想的同时若能在这滚滚滔滔的历史长河之中留下一点什么,夫复何求呢?”“东大唐商号”是他释放出来的一头嗜血怪兽,在这样一个年代,作为资本原始积累的手段而存在。若当真由此在大唐孕育出资本主义萌芽,甚至使得大唐跑步进入“国家资本主义”,其意义绝对是划时代的,道一句震古烁今亦不为过。 而武媚娘虽然失去了“一代女皇”之荣光,但凭借“东大唐商号”,依旧可以在历史之上彪炳史册,其成就未必逊色于那样一个毁誉参半的“唯一女皇”…… 武媚娘何曾听过此等言语? 只觉得世间任何甜言蜜语,在郎君这番肺腑之言面前都要相形见绌、不堪一击。 “遥想当年,妾身被太宗皇帝赐婚于二郎,那是何等之幸运?也不知修了几世的善事,才能得此善果。” 武媚娘微笑着叙说往事,白皙的俏脸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如染云霞,秀眸之中光彩涟涟……房俊就笑起来:“还记得那个时候媚娘看不上我这个纨绔子弟,为了违抗皇命还要死要活,结果最终拜倒在本郎君七寸金枪之下,从而死心塌地、百死不悔……哎呦!谋杀亲夫啊?” 却是武媚娘听得什么“七寸金枪”,面色羞红的拧了他一把…… 不过说起这个,确实要承认自家郎君天赋异禀。 往前凑了凑,娇躯依偎在郎君肩头,红着脸儿,咬着嘴唇,小声道:“最近时常去魏王府上拜访,宴会上也会有洛阳城内不少达官显贵的正妻,闲谈之间难免涉及闺房中事,妾身才发现原来男人与男人是绝不相同的……” 第两千三三章 公款走账 房俊惊奇:“你们女人私底下的话题居然如此开放?哎呀呀,世风不古、人心日下啊!” “才没有!” 武媚娘羞涩不依,又道:“孔夫子不也说“食色性也''吗?你们男人闲聚之时对女人品头论足,我们女人自然也会谈及男人。 ” 房俊兴致盎然:“说说看,所谓“男人与男人绝不相同''是什么意思?” 武媚娘觉得有些热,纤手往脸上扇风,不过与郎君这般闲聊一些隐私话题,却令她升起一股意味难明的兴奋…… “妾身以前以为男人都一样,差别在于学识、美丑而已,高矮胖瘦有什么关系呢?可如今才知道,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差别……有时候可能比男人与狗的差别还大。” 这都是什么比喻? ! 不愧是你的,大帝! 房俊眉梢一挑:“比如?” 武媚娘便微微垂下眼帘,声若蚊呐:“比如魏王妃便说,魏王殿下不足三寸,且因身体肥硕,耐力欠缺,往往鼓声乍起便鸣金收兵、偃旗息鼓……便是定襄县主,也言及薛国公虽然身躯魁梧,却内里亏空,中看不中用……” 薛国公便是阿史那忠,其妻乃韦贵妃与前夫之女,敕封定襄县主……… 房俊颇觉惊奇:“我看阿史那忠骨骼健硕,必然精力充沛、能力卓越,却不想到居然是银样锱枪头,定襄县主当初对下嫁阿史那忠便多有不满,只是不敢违逆圣意而已,如今房事不谐,难道就没有怨言?”“嗯?” 武媚娘凤眸眯起,狐疑的盯着自家郎君:“怨言倒是未闻,怨气却未必没有……要不,郎君替薛国公前去抚慰一番?外人只说郎君“好公主'',县主倒也不比公主差多……” 房俊愈发惊奇:“你难道在乎这个? ” 数位妻妾之中,若说男人大防之松懈,便要数武媚娘了,这女子对于郎君在外寻花问柳根本不在意,甚至若房俊要求其姊妹同榻、大被同眠,大抵都不会拒绝…… 怎地还吃起定襄县主的飞醋? 武媚娘撇撇嘴:“谁在乎这个?我男人若是能睡遍天下女人,那是无上之骄傲! ” 房俊:………无论怎么说,绝不许你在外养什么男宠!” “啊?” 武媚娘未料到他居然扯到这里,秀面绯红,先是惊讶,继而风情万种的瞪了郎君一眼:“便是伺候郎君一人尚且力有未逮,哪里还有精力顾及别的男人?况且今生有了郎君此等盖世英雄,旁的男人哪里还能放在眼内?” “哈哈,玩笑,玩笑,娘子不必当真!” 房俊打个哈哈,扯了过去。 他倒是对自己的能力极为自信,可无论高阳亦或武媚娘,毕竟历史上都是放荡不羁的人物,作为她们的丈夫,自是难免疑神疑鬼、亚历山大…… 武媚娘眼波流转,似乎看透郎君的虚心,娇嗔道:“昨夜便弄得妾身骨酥筋软、不堪鞑伐,哪里会有别的心思?” 房俊上下打量一眼,见其娇柔妩媚、明艳照人,不由心中大动,舔了舔嘴唇:“口中所言,是虚非实。” 武媚娘柳眉一挑:“那郎君待如何?” “试过才知真假!” “哎呀!妾身挨不住了,请郎君怜惜。” “狐狸精居然如此嚣张?且看为夫如何收了你!” 下午,房俊派人去送请柬,抵达洛阳总是要宴请一番的,不过能够让他邀请的,洛阳城内也就那么几家,魏王府、薛国公府、以及河南尹张行成…… 皆是故人,礼节上便没有那么多讲究,晚宴设于后花园中一处凉亭,晚风习习、灯光如昼,置身于花树之间、旁有活水环绕,亭中铺着地席,几处案几分餐而设。 一众女眷则由武媚娘在前厅设宴款待……… 酒宴之间气氛很是融治,阿史那忠饮至酣处,站起来跑去亭外来了一段舞蹈,五大三粗的突厥汉子居然身姿妖娆,跳出了北地风韵,着实令人意外。 只是回席之后,见房俊时不时拿目光打量他,阿史那忠忍不住问道:“是我衣着装饰有哪里不妥?”房俊含笑摇头。 阿史那忠狐疑,总觉得房俊笑容之中隐藏着什么,思来想去确有不得要领,简直莫名其妙……又见到房俊目光同样在魏王身上流连,嘴角含笑。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笑容呢? 阿史那忠深思半响,终于有所领会:那是一种自山巅俯瞰众生皆在脚下,鄙视之中又透露着一丝怜悯…… 可这笑容从何而来呢? 说笑之间,听闻房俊刚刚将“敲诈”而来的二十万贯、十处洛阳房产捐赠于魏王李泰,河南尹张行成看向李泰之时两眼放光。 “殿下,您奉旨营造洛阳城,如今城内百废俱兴、各业兴旺,可河南府为此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府库之内空的能跑老鼠,想要收回这些投入怕是最少需要二十年,如今就连官吏们的俸钱都难以为继,整个河南府衙门快揭不开锅了……不如您暂且挪用十万贯交由府库,待到宽裕之时,河南府按照民间利息连本带利一并偿还,如何?”这话 并非夸大。 裴怀节在任之时,与河南世家上下串通、内外勾结,通过兼并土地、垄断商业等等行为赚得盆满钵满、大发其财,但这些钱都进了个人腰包,府衙并未有任何增收。 反之,因为他与河南世家的密切合作,导致府衙上下充斥着河南世家之子弟,这些人上下其手,蛀虫一般将府衙啃噬得处处漏风、千疮百孔,财政亏空高达数十万贯。 张行成履任之初,面对的便是这样一个烂摊子。 加之张行成以前一直在中枢任职,从不曾担任地方主官,对于这种每日里一睁眼便要维持府衙上下人吃马嚼的苦日子,当真是一筹莫展……… “嗯?” 正与房俊碰杯吃酒的李泰闻言一愣,下意识便要拒绝。 虽然前前后后从房俊这边得到捐赠不下于百万贯,实打实的一笔巨款,可“振兴会”来自于朝廷的拨款却不多,全指着这笔款项维持运转,所幸他这两年为“振兴会”置办了不少产业,收入逐渐稳定。可到了他李青雀口中的肉,岂能让旁人咬一口? 但听闻会偿还利息,又有些意动,虽然“振兴会”开销极大,但钱并非一天花完,那么多的钱帛更多要放在库房之中,若能拆借一下,收取一些利息,自是两全其美。 但心里又拿不准,便看向房俊。 房俊喝了口酒,见张行成目光殷切的看着自己,想了想,笑道:““倒也不是不可……张府尹履任新职,可谓千头万绪、步履维艰,殿下能够帮衬一把缓解一下河南府的困境,自是应当。 ” 张行成大大松了口气,忙道:“越国公之言,在下甚为感激!下官身为河南尹,对殿下营建洛阳之事自当鞍前马后、义不容辞!如今下官陷入困境,还望殿下伸出援手,纾解一二。” 仕途之上屡屡遭受打击,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志存高远的官员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现在这个低调务实、勤勉任事的河南尹。 “站队”也好,“认投”也罢,只要能够帮助河南府度过当下困境,他个人之尊严无足轻重。同样是出仕为官,身在中枢与下放地方,实则天壤之别… 李泰沉吟不语,他知道房俊还有后续。 果然,房俊续道:“张府尹之人品行事,天下有目共睹,自然是信得过的。可大唐毕竟是流官制,今日张府尹在任,一切好说,可他朝功成晋升、回归中枢,继任者会否认下这笔账?就算他认,又是否有能力偿还?张府尹拳拳为国为民之心,魏王大度愿意帮衬国家,更愿意扶持张府尹,这本是两全其美之好事,将来若因这笔账而生出龌蹉,颇为不美。” 张行成觉得有道理,问道:“越国公可有解决之策?” 房俊笑道:“自然是有的……这笔钱不能以你二人私下借贷,而是走公账。” “公账?” “以“大唐文化振兴会''之名义,将这笔钱借给河南府,府尹、少尹、司马、户曹参军事一并签字画押确认钱帛入库,然后双方拟定一份抵押协议,以河南府下辖之矿山作为抵押,为期五年,每年固定支付利息,期满之时、钱利两讫。若到期未能偿还,则“振兴会''接手河南府下辖矿山,自动获取开采权,直至收足钱利而止。” 李泰蹙眉:“可矿山虽然名义上在河南府管辖之下,实质却是归国家所有,若是到期获取开采权,中枢不同意怎么办?” 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毕竟中枢何必管你地方府衙的烂账? 房俊道:“所以这份协议要呈递中书省,得到中枢确认之后,才可执行。” 有了中书省背书,就不怕抵赖。 至于中书省会否将归属于国家的矿产任由河南府拿去抵押……这就要看张行成的能耐了。 总不能别人费心绸缪,你这个借钱的人反而坐享其成吧? 第两千三四章 大国之战 张行成略作思索,颔首应下:“可以!” 这件事原则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中枢岂会将国家之矿产交由地方府衙拿去抵押?毕竟这其中的风险是极大的,万一张行成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最终数十万贯资产亏空彻底、不翼而飞,中枢岂不是要跟着背一个黑锅? 钱帛损失尚在其次,谁会凭白背负一个有可能影响自己政治生涯的罪名? 而张行成的信心则来源于晋王兵变失败之后,山东世家断然俯首称臣,以及在丈量田亩、科举改制、商税收缴等等方面,对于中枢之巨大让步。 说是给予补偿也好、稳定地方也罢,他这个山东世家在朝中的旗帜性人物,还是有一些话语权的。 李泰大喜,举杯遥敬:“如此,先行预祝玉成此事!” 他现在钱多的根本花不完,将其中一部分拿出去“放贷”,收获人情的同时还能收取一笔不菲的长久进项,简直两全其美。 张行成也很是欢喜,只需将千疮百孔的河南府治理得妥妥当当,重归中枢自是指日可待。 …… 酒宴之后,宴席撤去,侍女备好小炉、水壶、一桶泉水、茶具等物,便被房俊斥退。 亭中只留下一张茶几,房俊亲自烧水、沏茶。 此刻月上中天、凉风习习,引入园中的河水缓缓流淌,汇聚成池之后又从暗渠流出,荷叶连连、烛光掠影。 酒后饮茶,很是解渴。 四人围几而坐,言谈很是惬意。 李泰喝了口茶水,问道:“二郎打算在洛阳逗留一段时间?” 房俊摇摇头,执壶斟茶:“小住几日便返回长安,入冬之前,要去往河西一趟,甚至去伏俟城走一走。吐蕃之战绵延日久,大唐支持噶尔家族,一年来粮秣、军械等等物资消耗极大,朝中不少人对此颇有怨言,四下鼓动舆论,若不能尽早将吐蕃之战结束,民怨极大。” 那些深受儒家熏染之官员,张口“反战”、闭口“好战必亡”,既然当下国势蒸蒸日上,恨不能赶紧让军队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将所有资源都用于内政建设。 既是文武之争,亦是固有思维。 秦汉之时,儒家之思想积极进取,然而隋唐以来,随着国泰民安、海清何晏,一股“安享富贵、不予之争”的思想冒出头来,且逐渐占据主流。 “吐蕃战略”对于大唐之意义,那些官员、大儒们岂能看不懂呢? 但他们并不在意,只顾着蝇营狗苟于自身之学术、思想、权力,强烈反对耗费大量资源援助噶尔家族…… 李泰叹息道:“你那句‘国家利益高于一切’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却难。世间多是庸碌之辈,官场之上蝇营狗苟、争权夺利者众,而心怀家国、忠心社稷者又有几人?不过多是官蠹罢了。” 阿史那忠酒喝得有点多,这会儿也接过话:“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世俗之人,自然难以摆脱世俗之功利,所以那些一心一意为国为民、不为私利者,才能彪炳史册、青史垂名。若人人皆能以国为家、大公无私,又何来勤于国事之忠臣、马革裹尸之英雄呢?” 房俊给阿史那忠续茶,赞道:“薛国公之言,极为精辟!” 何为“英雄”? 能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便是“英雄”,所以永垂青史、流芳百世。 若遍地皆是“英雄”,“英雄”也就不值钱了…… 说到底,“能人不所不能者”,方为“英雄”,“英雄”总是特立独行、曲高和寡…… 阿史那忠受宠若惊,捋着胡子大笑道:“酒后之言,越国公谬赞了!” 房俊笑吟吟的看着他,这厮有着典型的突厥人外貌,骨骼健硕、身躯魁梧,尤其是一脸大胡子倍添剽悍之气,虽然小腹凸起、久疏战阵,可这一副外表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句“伟男子”,孰料却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阿史那忠再度领略房俊莫名其妙的眼神:“……” 你到底笑个甚?! 张行成捧着茶杯,缓缓道:“谁又不想成为忠于国家、忠于社稷的一代名臣呢?谁心里又没有一番建功立业、青史垂名的梦想呢?然而人在官场、宦海浮沉,大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个人之能力、家族之羁绊、局势之好坏,就好似一张一张巨大的网,将人网在其中、挣脱不得,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再想为国为民、大公无私,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其余三人默然,因为这话很有道理。 很多时候,都是“时势造英雄”,同样一个人,放在不同的环境当中,其选择、作为,很可能也会截然不同。 英雄不是天生的,奸臣也不全是,只不过身处于那样一个环境当中,心态不同,所以做出了最为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 历史之上,能够随心所欲、追随本心者,又有几人呢? 大多数人不过是随波逐流而已。 忠奸善恶,也并非皆出自于本心…… 几人唏嘘一番,张行成又问:“听闻西域那边局势并不安稳,大食哈里发调兵遣将、意欲再度进犯西域?” 房俊点点头:“这一战,势不可免。” 李泰郁闷道:“大食人是闲着难受吗?此前他们那个哈里发御驾亲征,被你打的丢盔弃甲、狼奔豕突,怎地又来?” 自大唐立国、覆灭突厥之后,东征高句丽虽然功成,但虎头蛇尾,唯有上一次的西域之战算是大获全胜、歼敌无算,正是如此赫赫功勋,使得房俊成为贞观勋臣之后新一代领军人物。 上一次,穆阿维叶自大马士革出兵,调集二十万大军进犯西域,损失极其惨重,怎地记吃不记打呢? 房俊悠然喝着茶水,解释道:“这不是大食国想不想打的问题,甚至也不是咱们大唐想不想打,而是两个超级大国的利益有所羁绊的时候,必有一战,国与国之间,要么东风压倒西风、要么西风压倒东风,即便有短暂之和平,也不过是各自在运筹帷幄、积蓄力量而已,战争必然爆发。” 东方与西方之间因为文化之不同,所产生的进化路径也迥然有异,相对来说,东方儒家文化更为注重“内政”,通过发掘己身之潜力来达到生产力的进步;而西方则恰恰相反,走的是“邻居屯粮我屯枪”的路线,根本无视生产,去抢别人的就好了…… 即便是工业革命发起之后,西方的生产力水平一跃而至东方的十倍、百倍,但是其骨子里的思维模式依然如故。 毕竟建设哪有抢夺快? 历史上,大食国便是通过拼命扩张来敛取财富、掠夺人口,以达到稳定统治之目的,当他们扩张的脚步抵达西亚,不可避免的与大唐发生了战争。 “恒罗斯之战”的表面结果看似大唐战败,但同时也阻止了大食国向东扩张的脚步。 如今,随着大唐海贸的兴盛,唐船畅行于大洋之上,对大食国的贸易顺差逐年递增,两国之间的利益之争已经不可调和。 虽然大食国上下未必有人能够通透解释“贸易逆差”,但其国内充斥着大唐生产的商品,瓷器、丝绸、玻璃、竹纸、棉布……而海量的金钱因此流失,导致出现钱荒的形势,却还是一目了然。 扩张受阻、贸易倾销……不打仗怎么能行? 即便西域之战、尸罗夫港海战先后惨败,但大食国还是得硬着头皮继续开战。 毕竟此刻的欧洲一片蛮荒、抢无可抢,若不能打开东进的通道,如何维持其国内庞大的消耗? 李泰郁闷道:“所以只要发展,就得打仗?” 房俊点头:“你不打别人,别人也会来打你。” 阿史那忠酒喝得有点多,便有些口不择言:“如同我们突厥一样……汉人总埋怨我们突厥时不时南下,又是马踏长城、又是饮马黄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我们难道也没办法!我们不会种地,也不会去种地,毕竟种地哪有抢劫快?当年颉利可汗饮马渭水、兵临长安,逼着太宗皇帝签下‘渭水之盟’,搬空了整个关中的府库,那一战之缴获,便是所有突厥人种地一百年也攒不出来!” 这是事实,但他忘记了在座有三个汉人,其中还有一个太宗皇帝的亲儿子…… 李泰瞪着眼睛,狠狠一拍案几,骂道:“夷狄,禽兽不如,皆可杀也!” 世人谈及“渭水之盟”,总是将李二陛下渲染得如何“胆气豪壮”“气魄盖世”,殊不知却被李二陛下自己视为奇耻大辱,不然也不会有后来国力刚刚恢复便迫不及待数路大军征伐突厥之事。 作为李二陛下的儿子,见眼前这个突厥人谈及“渭水之盟”,自是勃然大怒。 若非阿史那忠早已效忠大唐,且算是他半个妹夫,早就拔剑相向了…… 阿史那忠吓了一跳,自知失言,忙站起身,解释道:“微臣未有半分不敬之意,只是谈到了这里,一时心有所感,便口不择言……殿下恕罪!” 第两千三五章 白送上门 李泰怒气未竭,却也不好发作,怒哼一声。 房俊劝道:“私下里说话,何必如此较真?况且薛国公也是有口无心,殿下大可不必这般。”李泰这才作罢。 不过良好气氛已经破坏,只能各自回家。 闹的一个不欢而散…… 洛水边大堤规整坚固,堤上平整开阔,两侧遍植杨柳,中间道路可供马车疾行。阿史那忠本是骑马赴宴,但今晚饮酒颇多、酒意上涌,只能与定襄县主一道乘坐商号的马车回家。 沿着大堤一路向西,至天津桥,向南拐入尚善坊。 回到府中,阿史那忠不忘让人给车夫打赏,然后才醉醺醺由定襄县主搀扶着,进了后宅。 侍女取来热水服侍夫妻二人沐浴,热水蒸腾发了一身汗,换了身衣裳,阿史那忠这才觉得酒意略减,却也睡意全无。 让侍女沏了一壶浓茶,坐在书房内喝了两口,揉了揉脸,长长的吐出口气。 饮茶之时他一时口快说错了话,导致魏王震怒,当时可把他吓得魂不附体,别说什么“薛国公”“半个驸马”,说到底他是降将,是突厥人,在唐人眼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唐人确实心胸开阔、兼容并蓄,但那是在他们信任你的情况下,一旦对你的忠心有所怀疑,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定襄县主也走过来,三十岁的妇人已经年华逝去,但时光沉淀下来的优雅却是愈久弥香,保养得宜的容颜、身材,别有一番书香典雅的韵致。 见阿史那忠眉头紧蹙、唉声叹气,便坐在其身边,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 阿史那忠垂头丧气,将当时失言之事说了。 夫妻两个感情甚好,平时遇事都能有商有量,所以也不隐瞒…… 定襄县主便埋怨道:“你自己是何等身份,难道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这回多亏越国公仗义执言,否则惹恼了魏王,魏王一本秘折送去长安,咱们家便要大祸临头!” 时至今日,李二陛下不仅仅是大唐皇帝,甚至已经成为整个大唐的图腾、圣哲一般的象征。李二陛下活着的时候,胸襟广阔、容纳四海,他的那些黑点任人评说、从不在意,更未使得那个人因言获罪。然而等他死了,却是只闻褒扬、不见贬低,谁拿李二陛下当初那些龌蹉说事儿,便会犯了众怒。其实倒也正常,李二陛下对于别人之贬斥、谩骂可以一笑置之,可李承乾岂能任由旁人污蔑他的父皇?毕竟李二陛下之皇位得来并非光彩,李二陛下威望绝伦、功勋赫赫可以不在乎“得位不正”,但李承乾可没那份威望,登基两年的时间便遭遇数次兵变,说到底不就是因为当年的“玄武门之变”做个了坏榜样,使得人人皆奢望于“兵强马壮者称王”? 所以在如今的“仁和”朝,半句李二陛下的坏话都说不得,有心或者无心都不行。 阿史那忠揉着额头,懊恼道:“还不是因为多吃了几杯酒?房二这厮实在是太能喝了,我素来自诩酒量豪雄,谁知人家还没怎么使劲劝酒呢,只不过是略尽地主之谊让了几回,我便顶不住……”说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一事,面色略有凝重,沉声道:“而且今日还有一桩怪事,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今日房二有些不对劲。” 定襄县主也跟着紧张:“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房俊与陛下之间关系甚为紧张,但陛下对其信任却并未减轻多少,依然是稳稳当当的“朝中第一人”,论及对于朝政之影响,基本不做他想。 若是得罪了房俊,薛国公府怕是大祸临头。 更何况她母妃韦贵妃的娘家京兆韦氏与房俊素来不睦,同母异父的妹妹临川公主驸马周道务与房俊更是罅隙甚深…… 阿史那忠见妻子紧张,一张保养得宜、秀美依旧的脸蛋紧绷,便摆摆手:“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儿……就是觉得他好像对我略有鄙视,也有些不屑,但更多还是怜悯……县主能懂我意思吗?” 定襄县主……”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鄙视”、“不屑”,这两个词怎会与“怜悯”放在一起? 阿史那忠也说不明白,摊手:“就是感觉而已,也未必如我所想,毕竟我虽然是胡人出身,如今却也爵至国公、官拜少尹,娶妻县主、人生得意,有什么能让房二“怜悯''呢?他房二虽然方方面面皆能压我一头,却也未必有那么大的差距。” 试想普天之下也唯有一个房二而已,自己与房二相比虽然略有不如,可已经胜过绝大多数人,虽非汉人,可凭借自己的身份,只要不谋反,必然世世代代荣华富贵,何须“怜悯”? 孰料他口中“压我一头”,却让定襄县主心里一跳,略有明悟,想起以往洛阳城中官宦人家女眷们私下聚会之时,她与武媚娘悄悄说的那些话……该不会 武媚娘将这些女人的私密话题说给房俊听了吧? 记得当时武媚娘炫耀房俊“跃马挺枪”“久战不疲”,自己羡慕之余,忍不住吐槽自家驸马看似威武雄壮、实则“疲不耐战”“一触即溃”……… 定襄县主俏脸微红,赶紧岔开话题:“房俊好端端的跑到洛阳来,该不会是有什么大事吧?”阿史那忠喝了口茶水,沉吟道:“看上去不像,言谈之间尽是风花雪月,道及此行之目的,也只是说探望为武娘子。” 定襄县主愕然:“身为太尉、朝中一品,居然为了一个妾侍便奔赴数百里不辞舟车劳顿?”出门远行,可不是游山玩水。 且不说道路难行、奔波辛苦,单只是路途之中屡屡发生的意外,便足矣产生不可挽回之损失。城市与城市之间往往隔离着荒山野岭、空旷荒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乃是最佳写照,一旦路上染病,救治不及,搭上性命都是常事。 阿史那忠摇摇头:“武娘子岂能与寻常妾侍等而视之?非只是房俊对其宠爱有加,便是房相也对其甚为重视,否则房家那等门庭断然不可能由一个妾侍掌管财帛大权,且连高阳公主也无异议。这厮……当真是好运道。” 谁能想到当初太宗皇帝普普通通一个赐婚,居然给房家送去一个“女中诸葛”? 现如今,高阳公主身份尊崇、金枝玉叶,撑起房家的门庭,武媚娘掌管庶务,经营房家蒸蒸日上,而房家父子在做什么? 房相优游林泉、含饴弄孙,闲暇之时读读书、修改删减《字典》,致仕之后生活无比惬意。房俊亦是优哉游哉,家中事务一概不管,在朝中地位尊崇却并不承担具体政务,大唐最能打的几支军队却对其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简直不要太潇洒。 自是各种羡慕嫉妒。 定襄县主轻哼了声,道:“《周易》有云,“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人的命数都是天定的,自家好好过日子就好,何必羡慕旁人?没那个能力,就别做那个美梦。 ” 阿史那忠一头雾水,我怎么没能力了? 突厥贵族,大唐勋戚,封爵国公,河南少尹……如果这还没能力,还有什么叫能力? 呃…… 他忽然心里一突,狐疑的看着妻子,她该不会指的是“那个能力”吧? 提及这个,阿史那忠马上瘪气。 许是少年之时纵欲太甚、不懂保养,也或许是年轻时常年征战、受创太多,如今根元不足、力竭气短,常常提枪上马没战上几个回合便丢盔弃甲、大败亏输,招致妻子时有怨言…… 难免底气不足,抬不起头来。 忽然又有联想,房二之所以看他的眼神那般诡异,难不成是知晓他那方面不行? 可房二如何知道? ! 阿史那忠瞪大眼睛,直直的盯着自家娘子,心里翻江倒海。 房二那厮“好公主”之名天下皆知,李二陛下的一众公主没少祸害,和离独身的长乐公主、云英未嫁的晋阳公主,甚至嫁为人妻的巴陵公主……自家娘子虽然是县主,仅只是封号不同而已,实质上也算是大半个公主! 这这这……不会吧? ! 定襄县主被他盯得莫名其妙,奇道:“你看我作什?” 阿史那忠咽了口唾沫,迟疑着道:“你与房二……不熟吧?” “我与他怎能相熟?面都没见过几次……阿史那忠!你什么意思?!” 反应过来的定襄县主柳眉倒竖、酥胸起伏,娇声叱问。 阿史那忠吓得一哆嗦,忙赔笑道:“就是问问,哈哈。” 定襄县主气得够呛,素白的手掌拍着茶几,怒道:“我自下嫁于你,不敢说贤良淑德,最起码相夫教子、恪守妇道,焉有半分逾矩之举?你不相敬也就罢了,居然这般心思龌蹉、污蔑于我,简直混账至极!”生气归生气,可还是解释一句:“且不说我是否有那等隐晦之心,便是有,我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寥寥几次去往商号与武娘子小聚之时,房俊也并不在洛阳,我便是想做,又与谁去做?”言罢,起身,怒气冲冲的往外走。 “娘子且息怒,这是去哪里?” “我这就去找房俊,你不是怀疑我不贞吗?既然落得这般猜疑,还不如将事情坐实!我亲自送上门去,看看人家房俊要不要!” 第两千三六章 培植势力 “娘子!使不得!” 阿史那忠大惊失色,急忙起身追上前去,伸手想要拉住定襄县主胳膊,却被甩开,他也不恼,依旧纠缠上去,死皮赖脸的先拽住胳膊,然后揽住腰肢,温柔小意的赔罪,说着好听的话儿…… 洛阳城连续几日阴雨,秋雨纷纷,一日凉过一日。 洛水上舟船往来有如过江之鲫,各式货物进进出出,一片繁荣兴盛、岁月静好。 这等天气自是不适合出外游玩,房俊索性就待在商号后院,整日里与武媚娘耳鬓厮磨,鼓足余勇纵享鱼水之欢,以此弥补平日之亏欠,也填满自己离去之后对方之空虚…… 武媚娘何等冰雪聪明,自是察觉到郎君不惜体力的操作之中所隐藏的心思,心里又是不舍、又是喜悦。某次云雨之后,夫妻二人相拥而卧。 武媚娘不着片缕、侧身而卧,一只手支着下颌,一只手抚着郎君鬓角,痴痴的看着郎君轮廓清晰、俊朗不凡的侧脸,俏脸还散发着滋润满足的光彩,咬着嘴唇道:“郎君这两日疯了不成?如此痴缠,莫要伤了身体。” “刚刚娘子却不是这般说话,一直让为夫快些……唔。” 却是被捂住了嘴。 往郎君怀里偎了偎,武媚娘舒服的叹口气,小声道:“妾身知道郎君是心疼我,此番快要回京,且要赶往西域,长时间不能在一起……但其实不需要。咱们夫妻岂在这一日两日?长长久久才是最好。”世间美事诸多,不懂享受固然可惜,但也有过犹不及之说,恰到好处才是真的好。 竭泽而渔可不行…… 况且她虽然需求旺盛,但是与事业相比,后者显然更为重要。 那种手握大权、生杀予夺之快感,较之鱼水之欢也不差分毫,甚至更胜一筹…… “真的愿意留在洛阳?若是觉得孤单,随时可以回去长安,这边再安排人接手便是。” “我愿意留在这,虽然名义上只是一个商号,但所能掌控的财力、人力、物力以及影响,较之一些小国都不逊色。如此庞大的机构,自可成就一番功业。回去长安相夫教子,倒是显得寂寞了一些。”房俊便叹口气,历史是有惯性的,无论局势如何更改,一个人的品格、秉性却是改无可改。这女人聪慧绝伦、精力充沛,显然是个事业型的女强人,岂能愿意做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金丝雀? 好在他的思想与当下世人之习惯迥然有异,对于自己的女人打拼一番事业非但无半分抵触之心,反而乐意予以支持。 “张亮占了一座岛屿,以高阳之封号命名,此事你可知晓?” “当然知晓,这件事最先在长江上流传,其后随着运河传扬开来。” “有何想法?” “呃……有些羡慕。” 房俊怂恿道:“要不,咱们也如法孢制?” “嗯?” 武媚娘打了一个激灵,一骨碌爬起来,双臂支着无限美好的上身,目光灼灼、俯视房俊:“郎君什么意思?” 房俊目光流连于面前胜景,忍不住伸出手去把玩:“就是字面的意思,咱们也去占一座海岛,而后以你的名字命名,如何?甚至于,你想在那岛上干什么都行。” 武媚娘呼吸急促,舔了舔樱唇:“可是如此一来,不是与你之前给水师立下的军纪相悖?”“你以为我不准他们杀人,他们就不杀人?夷狄畏威而不怀德,你对他们再好,给他们带去先进的耕作技术、生产工具,他们并不会心存感激,反而桀骜不驯、不可驯服。可你若是用刀子摁在他们脖子上,他们则俯首帖耳,甚至唯命是从。之所以给水师定下那样的军纪,不过是作为一个约束而已,否则若是没有那条军纪,信不信现在外洋已经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可唐军再强,土著也是杀不绝的,与其浪费力气去杀人、抢地盘,还不如用贸易手段掠夺财富。” 占那么多地盘有什么用? 诸多资源以现今之科技根本无法开采,毫无用处,难道等着一千年之后? 武媚娘眼睛亮晶晶的:“所以,可以杀?” 房俊无语,这女人杀性这么重? “之所以不杀,非是所谓的“仁慈''“怜悯''那一套,而是要树立大唐“公正''“博爱''之形象。随着海路畅通,越来越多的国家参与到海贸之中,讯息的传递将会非常便利,某一处发生之事,数日之内便会传到千里之外,一旦大唐大开杀戒,导致世人皆知,往后再想通商便会困难重重。夷狄的确畏威而不怀德,但大唐要与之区分,便要反其道行之。” 武媚娘政治天赋满级,马上发觉其中漏洞:“可若是“公正''“博爱''之形象树立起来,面对那些不服从大唐的土著便投鼠忌器,岂不是作茧自缚?” 你既然口口声声“公正”“博爱”“仁慈”,总不能遇到不听话的便喊打喊杀吧? 无数人花费无数人力物力,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所经营起来的形象,一场战争就有可能化为乌有……房俊感受着手感,知道这女人喜欢在床榻之上谈事情的毛病,笑道:“怎么会呢?刀在大唐手里,话语权就在大唐手里,“公正''“仁慈''虽然有可能成为束缚,但与此同时,也意味着这将是普世之公理,谁“不公正''“不仁慈''就是破坏公理、破坏规则,就是与大唐为敌,届时大唐出兵讨伐,自是名正而言顺。” 大国宣扬某一种价值观作为普世之规则,动辄以违反规则为由举起大棒……这一套虽然让许多人恨之入骨,却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好用。 武媚娘马上领会其中精妙之处:“所以,与我为敌者皆“不公正''、“不仁慈''?” 非是“不公正不仁慈者都是我敌人”,而是“我的敌人皆不公正不仁慈”,谁“公正、博爱”,谁“不公正、不博爱”,解释权在我…… 世间强权,莫过于此。 房俊赞道:“娘子果然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哎呀……你轻点!这事儿让习君买去办怎么样?” 房俊摇头,解释道:“习君买追随我日久,自水师成立之初便在军中,因各种原因一直未能更进一步,我心有亏欠,这回让他在吕宋岛待上一年半载,便提拔为将军……而为你攻占岛屿这件事,朝堂之上一定一片哗然,反应激烈,因此张亮已经干过一回,所以谁去攻占岛屿,事后都要表面上予以处罚,起码三两年之后不易提拔。” 武媚娘坐起身,咬着嘴唇轻哼一声,柳眉微蹙:“那让谁去合适呢?” “娘子观李谨行其人如何?” “李谨行?” 武媚娘略感惊讶:“郎君想来是第一次见他吧?你觉得他能行?” 对于自家郎君“慧眼识珠”的本事,她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似乎只要是房俊相中之人,事后证明皆乃一时之选,从未走眼。 难道李谨行也是能够与裴行俭、薛仁贵等人相提并论的帅才? 房俊躺着享受:“粟末人骁勇善战,李谨行又是粟末人酋长的儿子,自幼经受了良好的教育,非是寻常胡人可比。我观他心志坚定、处事沉稳,是个能成大器的。况且,如今水师那些将领虽然听从你的号令,但更多是因我之故,当真局势发生惊天之变,你未必能指挥得动,是时候培养一些忠于你的人才,关键时刻更为可信。” 武媚娘惊喜道:“真的可以?” 虽然房俊早早将家中财政交付于她,但无论是亲朋故旧、家中势力,根本上依旧由房俊父子所掌控。简而言之,武媚娘不过是一个“傀儡”而已,所有的权势始终依附于房家父子。 可若是任由她培植独属于她自己的势力,则意义完全不同。 譬如一方诸侯,可在封地之内任意支配…… “你我夫妻……一体!有什么不可以?我的便是你的,又有什么不可以?” “一体”两字加重语气,一语双关,既说明两人之间无分彼我的关系,亦指出两人当下无分彼我之状态……… 武媚娘心潮激荡,这是世家门阀当中任意一家的妾侍都不可能受到的许可,愈发可以证明房俊对她的宠爱。 一贯喜欢在床榻之上说事儿的她这会儿不想说话,只想用行动回馈郎君的宠爱…… 翌日,商号后宅的书房内,李谨行规规矩矩的虚坐在椅子上,天气凉爽却浑身冒汗,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商号的大门谁都能进,可商号的后宅却是禁地,平常时候除去女眷之外,男人谁也不敢擅闯半步……房俊坐在主位喝茶,看着这位身躯雄健的胡族将领浑身不自在的坐在椅子上,颇有些好笑。一旁的武媚娘眼含笑意,轻声细语的将夫妻两个昨日商量的结果说了。 末了,询问李谨行的意愿。 “率军出海?” 李谨行两只眼睛瞪得有如铜铃一般,既是诧异、又是兴奋。 他做梦都想率军乘舰横行大洋,而不是窝在在这洛阳城内看家护院…… 第两千三七章 宿命难改 李谨行毫不犹豫,当即起身、单膝跪地:“末将愿意听候大帅、武娘子派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如此机会殊为难得,不得有半点迟疑犹豫,必须狠狠抓住才行。 当然他也看得出来,之所以有武娘子在一旁,肯定非是寻常的安排…… 不过那又如何? 在等级森严的皇家水师序列之中,什么身份、背景都要放在一边,唯有军功才能擢升。 既然给他机会,自是不必去问做什么…… 房俊便含笑看了武媚娘一眼,挑了挑眉梢,我推荐之人不错吧? 武媚娘很是欣喜,能从只言片语便猜出此次是由她作为主导,这个李谨行果然资质不凡。 遂柔声道:“将军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听到不是房俊说话,而是由武媚娘开口,李谨行对于自己之猜测愈发笃定几分。 自己大抵是要成为武娘子的人了…… “末将遵命!” 应诺一声,起身重新入座。 对于成为武娘子的人,身上贴上标签,他并无半分抵触之心。他虽然仅只是皇家水师一个区区校尉,却也知道皇家水师之所以存在,大半是为了商号服务的,可以说商号才是房俊所有“海洋战略”当中的核心,而武娘子现在执掌商号,整个水师上下都要为她服务,自己直接略过那些环节拜在武娘子麾下,有何不可?房俊起身:“你们详谈。” 遂走出门去。 这种事他不愿意掺和,反正武媚娘玩弄阴谋诡计、杀伐决断最是有一手,根本无需担心……李谨行赶紧起身,侧身相送,心底有些忐忑。 只剩下自己与武媚娘孤男寡女的,合适么? 不过也正是如此,愈发证明自己往后大抵是要跟着武媚娘混了,即便身在水师,那也是武媚娘的人………房俊在外间喝茶看了会儿书,武媚娘已经走了出来,李谨行亦步亦趋。 房俊放下书,笑问:“谈完了?” 武媚娘莲步轻移、腰肢如柳,来到房俊身边笑吟吟道:“郎君不愧有「点石成金''之称,但凡你看重、举荐之人,皆人中龙凤、一时之选。” 李谨行忙谦逊道:“武娘子谬赞,末将愧不敢当!” 想他区区一个校尉,如何当得起“人中龙凤”之赞誉?虽然入了这两夫妻眼内,意味着前程一片光明,却也不能恃宠生骄,而是沉下心,踏踏实实的办事。 毕竟今日能抬举他,若是事情办的不好,明日也能抬举别人。 大唐国势蒸蒸日上,也就意味着人才层出不穷,能力沦为其次,机会才最为重要…… 谁抓住机会,谁就前程似锦、一飞冲天。 房俊颔首,看着身躯威武的李谨行问道:“知道怎么做吗?” “回大帅,武娘子已然有所教诲,末将定奉命而行。” 房俊摆手,让李谨行坐在下首,温言道:“此事办完,若无意外定然引起朝中强烈抗议,为了平息众怒,怕是要委屈你一段时间。不过放心,为我夫妇效力之人,焉能使其寒心?多则三年,短则两年,定保举你一个水师副将之位。” 李谨行再度起身,单膝跪地,语气铿锵:“大帅不必如此,能够为大帅、为武娘子效力,既是末将之本分,更是末将之荣幸!若能助大帅、武娘子成就大业,纵肝脑涂地、死不旋踵!” “此等小事,何言生死?办得妥当便办,实在困难便放弃,成败无关紧要。但若是两军对垒、沙场决胜,却是宁肯马革裹尸亦不能后退半步!别的地方我不管,但既然身处水师之中,便要做一个纯粹的军人。” “谨记大帅教诲,末将身为大唐军人,自当以奉行命令为天职,令之所至,纵使赴汤蹈火,绝无迟疑!” “很好!” 房俊又勉励几句,让其自去准备。 待李谨行离开,房俊笑嗬嗬看着坐在身边的武媚娘:“为夫为你举荐之人,可还满意?” 武媚娘叹服:“这些时日以来,李谨行接替习君买负责商号安全,妾身也与其有过几次接触,能看得出是个小心谨慎之人,却从未想过居然这般胸有锦绣,不仅战力出众,更是韬略内藏,假以时日必然声名鹊起、大放异彩。郎君识人之术,妾身自叹弗如。” 她虽是女流之辈,却自诩才智过人、谋略出众,识人之能亦是出类拔萃,但是与郎君相比,却差了不止一筹。 整日里在眼前转悠的一个寻常校尉,尽管她已经高看一眼,却并未想到是这样一个能力卓越之辈,而郎君仅只是见了一面,便知其才具谋略、品格性情…… 心心服口服。 忽而想起一事,偏过头,双目灼灼的看着房俊:“郎君可还记得李义府?” 房俊一愣:“媚娘怎地提起他?” 那可是他的曾经“解衣衣之”的“故人”,只不过这一辈子的李义府被他断绝仕途,怕是再无机会做一个遗臭万年的奸臣……… 武媚娘道:“前些时日,此人自投荐书,想要入商号效力,妾身想着其人受郎君屡屡打压,怕是心有怨气,故而不曾理会。若是妾身将其任用,使其辅佐李谨行,郎君认为是否可行?” 对于李义府之过往,她深有了解,毕竞自家郎君从来不是嫉贤妒能、打击报复之人,却唯独对李义府下手狠辣、绝不容情,这样一个人她用来作什? 可现在郎君准许她筹划自己的势力,便想到了这个不受郎君待见却又能力出众之人。 房俊蹙眉,略一沉吟,道:“其人才具颇佳,但心术不正,喜欢剑走偏锋、且无仁义之心。不过若是媚娘有心任用,倒也未尝不可,只是要给予其束缚,不可放权,以免受其反噬。” 没人比他更清楚李义府是何等笑里藏刀、贪得无厌,按理说应当将此人死死踩入尘埃,使其永无翻身之机。 但与此同时,却又浮起一个颇为奇妙的念头:曾经的李义府,那可是武媚娘第一号的心腹亲信,李义府之所作所为到底有多少是他自己的贪心,又有多少是为武媚娘办事? 曾经的唯一女王、第一奸臣,兜兜转转却还能在洛阳城有所联系,难道这就是宿命的相逢?武媚娘侧身,素白的柔夷握住郎君宽厚温暖的手掌,俏脸上笑意盈盈、眼波温柔:“此生能服侍郎君,实乃妾身最为荣幸之事,惟愿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芳心感动得一塌糊涂。 任谁都知道郎君不待见李义府,可如今她开了口想将李义府弄到身边办事,郎君便毫不犹豫的答允,这样一份信任,对于她来说比千句万句甜言蜜语都更为管用。 对于郎君的叮嘱自然也记在心头,不过她也深知李义府“才胜德”,又岂能不加以防备? “既然是郎君都要加以防备之人,妾身岂能疏忽大意?用其才、摒其德而已。” 她已经将李谨行视为心腹,要加以培养,期待有朝一日能够成为自己的羽翼、爪牙,所以必须找一个人待在自己身边与李谨行一正一反、相辅相成。 房俊看了武媚娘如花美颜一眼,心底便叹口气,替李义府默哀。 显然,武媚娘执意重用李义府,并非是重用李义府之才能那么简单。 许多李谨行不适合去做的事,便让李义府去做。 许多武媚娘自己不能去担负的骂名,便让李义府去担。 万一局势失控压力太大,便将李义府丢出去平息众怒,她武媚娘还是清清白白的好女子,白莲花能有什么错呢?坏事都是李义府做的…… 历史上,李义府亦是被武媚娘与李治这两口子利用完便弃如敝履,贬斥偏远遇赦不赦,最终身在他乡郁郁而终。 可历史上的李义府难道不知李治与武媚娘之用意吗? 最是聪明之人,自是心知肚明,只不过甘愿成为帝后手中的刀,披荆斩棘成就自己的青云之路。即便最终身死他乡,李义府也未必会后悔…… 历史是有惯性的。 这辈子,李义府注定还要心甘情愿的被武媚娘坑…… 太极宫内,秋风乍起,窗外庭院内的花树已经染了淡淡的黄色,繁华落尽、草木萧萧。 只是气温依旧不低,尤其是跪坐在窗前的地席上,可以感受阳光穿透窗户落在身上的温热。李承乾无语的看着面前的房俊,语气不善:“你还知道回来?吐蕃那边战事绵延日久,每拖一天都要耗费帝国庞大的财力物力,西域更是战鼓阵阵、局势危急,你却跑到洛阳看小妾!” 房俊坐在案几对面,闻言,两手一摊、略显委屈:“陛下明鉴,微臣已经辞官了啊,虽然还背负一个“太尉'',也不过是个荣誉象征而已,微臣当下是“无官一身轻'',这么多年为了帝国鞠躬尽瘁、为了陛下肝脑涂地,也该歇歇了吧?” 李承乾:……” 眼皮子不受控制的跳了几下,狠狠瞪着房俊。 你自己听听,这说的可还是人话?! 第两千三八章 天下为公 李承乾不满:“太尉,金印紫绶,掌全国武事……虽然秦汉以来只是虚弦,却也是军方最高职务之象征。你将别的官职一并辞去,却处处插手,唯一未曾辞去的官职却又玩忽职守,简直荒谬!” 辞去“仆射”之职,却把持兵部不肯放手,甚至对门下省施加影响、横加干预,导致他千方百计削弱尚书省而提升中书省之构想未能彻底达成,刘洎这个“总掌百揆”的宰相空有其名、并无其实,时常跑到他面前唉声叹气…… 房俊笑道:“既然陛下认为微臣懈怠,那微臣稍后便前往河西走一趟,或许再去伏俟城故地重游,见一见禄东赞,是时候结束吐蕃之战了。” 李承乾颔首:“噶尔部落与逻些城之间都已精疲力竭、强弩之末,定然不能使得其中一方彻底战败。在尚无能力屯兵高原的情况下,一个混乱、分裂的吐蕃,对大唐才最为有利。” 帝王之术,无外乎“平衡”二字而已,对内如此,对外亦然。 一家独大、威凌宇内并不是什么好事,那意味着举世皆敌。 在敏感区域之内左挑右拨、扶弱抗强,使其相互牵制、不得不依仗大唐,这才是最为平稳的做法。 “陛下放心,时至今日,大势已成,噶尔部落与吐蕃之间仇深似海、你死我活,绝无私下苟合之可能。微臣此去,只需逼着噶尔部落自逻些城下撤兵,高原再无宁日。” 禄东赞与松赞干布这一对“明君能臣”走到今日这一步,断无“一笑泯恩仇”之道理,不过他们之间不能苟合,大唐却定要逼着他们苟合。此番噶尔部落起兵,虽然直至当下仍然在高原上应者寥寥,但暗中倾向于禄东赞者却不计其数,甚至不少部族已经调兵遣将,意欲配合论钦陵攻陷逻些城,逼着松赞干布退位让贤,另选一位赞普主宰吐蕃…… 此等情形之下,一旦论钦陵退兵,腾出手来的松赞干布必然要对那些与禄东赞暗中勾结的部族大开杀戒——虽然儿子死了,可他还有孙子,赞普大位岂能被旁人取而代之? 而孙子年幼毫无威信,只能将有可能威胁到赞普之位的人或部族斩尽杀绝…… 有噶尔部落作为缓冲,大唐自可坐视高原之上腥风血雨。 经此一战,吐蕃再不复昔日之团结,任凭松赞干布威望再高、能力再强,也绝无可能威胁到大唐。 历史是有惯性的,但“国运”却玄之又玄、稍纵即逝,松赞干布与禄东赞未能使得吐蕃强盛起来,那么其他人“中兴吐蕃”的概率极低,大唐只需积蓄力量、稳扎稳打,时机一至,自可攻陷吐蕃、平定高原。 周边再无强敌环伺,大唐自可安下心来平稳发展,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资本之积累,进行政体之蜕变。 而完成国家蜕变的根基是什么呢? 民智开启。 “教育之重要,既不下于火器之威力,更不亚于财富之堆积,若能开启民智,使得人人皆知家国之重要,知道为何要缴税、为何要种田、为何要经商,则举国奋进,大同之日或可期待!陛下当谨守心志,万万不可被那些腐儒所蛊惑!” 房俊目光殷切、循循善诱:“陛下在做的是使得大唐威凌天下、廓清寰宇之事,不要困囿于一家一姓之利弊得失。儒家的那一套拿来作为统治之理论尚可,但若是以之治国,纵然当下盛世锦绣,大唐也难逃王朝宿命之窠臼,不过三二百年,亦将与那些秦砖汉瓦一样埋藏于尘埃粪土之中。反之,当人人皆知陛下之宏图伟志,人人因此而受益,自然将陛下奉于神龛之上,世世代代、顶礼膜拜!纵有一日国家难逃倾覆,可陛下之名、大唐之名,却永远存于这片土地之上,千秋万载,永不磨灭。” …… 秋日斜阳自宫殿屋脊上缓缓西坠,最后一丝余晖被宫墙阻挡,整座太极宫陷入昏暗之中。 房俊早已告退多时,李承乾却依旧跪坐在窗前地席上,望着窗外昏暗景致,双眼却似无焦距。 内心之中挣扎往复,平生之所识、所学、所见,交错激荡、滔滔滚滚,使他陷入迷惘之中。 房俊所构建之蓝图,当真有可能实现吗? 李承乾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幼跟随那些大儒学习所构成的世界观,与当下蒸蒸日上、繁华锦绣的大唐,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除去那些所谓的“三代治世”、以及史书之中语焉不详的各种传说之外,从未有如当下这般强盛之王朝,纵是秦汉,亦要损色太多。 而造成当下繁盛之根由,却并非儒家圣贤所宣扬的那些东西…… 大理寺内日复一日的研究各项法令、律例,无数新的法令诞生,用一条一条的法律规则去告诉世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一条条线划在那里,越则惩戒。 无论是黄老之学所谓的“垂拱而治”,亦或是儒家宣扬的“德治”“礼治”,都与此相悖。 但正是此等被儒家大肆抨击为“暴政”的施政措施,却创造了千古未有之盛世…… 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然而对于他这个帝王来说,却不知何去何从。 “垂拱而治”也好,“德治”“礼治”也罢,推崇的是“君权神授”,君王乃天下之主,九州万民共尊之。 当所有权力集于君王与史大夫之手,那些愚蠢的百姓只能老老实实的被统治,但凡有一丝半点不敬之想法都是大逆不道,人人共诛之。 可现在呢? 君权被削弱,可帝国却无比强盛。 是君权制约了帝国的发展吗? 甚至于,王朝之所以不能千秋万载,其原因便是在于“君权至上”吗? 更何况,他虽然自幼经受儒家教导,却深知儒家很多学说其实并不能经受推敲,若一直执行“愚民之政”也就罢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可一旦民智开启,将儒家宣扬的那一套“君权天授”剖开来示于人前,他很清楚那将意味着什么。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尔”? 身后脚步轻响,将李承乾从沉思中惊醒,愕然发现窗外已经天色全黑,一盏盏宫灯燃起。 王德来到近前止步,躬身低声道:“陛下,已经酉时了,是否传膳?” 虽然对于房俊走后陛下一直坐在此处感到疑惑,却半个字都不敢多问。 李承乾“嗯”了一声,却又眉头一皱:“过来,扶朕一下。” 坐的太久,腿麻了…… 王德忙上前,搀扶着李承乾起身坐回到一旁的椅子上,这才转身出去传膳。 未几,几名内侍端着精致的小菜入内,一一摆放在案几上,除去一碗米饭,还有一小壶黄酒。 李承乾麻痹缓解,坐到案几前,在王德服侍下用膳。 咽下一口米饭,喝了一杯黄酒,问道:“皇后还未回来?” 王德小心翼翼:“太子殿下近日胃口不佳,有些厌食,皇后不放心东宫女官,每餐都亲自叮嘱御厨做一些容易克化且口味鲜美的膳食,很是辛苦。” “哼!” 李承乾不满,放下筷子:“堂堂帝国储君,七尺男儿,居然这般娇弱矫情,他日何以君临天下?这么大了还得母亲从旁照顾,毫无自理之力,娇惯得太过了。” 王德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这不是他一个奴婢可以置喙的话题…… 好在李承乾也只是发了两句牢骚,拿起筷子把饭吃完,摆手让内侍收拾干净。 王德道:“时辰不早了,陛下连日操劳政务,不如由老奴服侍陛下沐浴,早早就寝?” 李承乾抿着嘴,看着内侍收拾走的膳食,再看看面前的王德,忽而叹息一声,感慨道:“古之君王,如朕这般朴素克制者,可曾有之?” 人间帝王,哪一个不是钟鸣鼎食、妃嫔如云? 可他却每餐小菜几味,身边老奴服侍…… 即便如此,那些臣子、大儒还要天天吵吵嚷嚷,让他克己复礼、勤俭朴素、勤于政务、夙兴夜寐…… 朕是皇帝,不是牛马! 恍然之间,李承乾有所醒悟——固然士大夫们自古以来皆吹嘘什么“皇权至上”“君权天授”,说什么皇帝是天下共主、是昊天之子,可真正手执日月、一言九鼎的皇帝又有几个? 历史长河浩浩荡荡,绝大部分的时间里,管理天下、统治百姓的都是那些士大夫…… 至于皇帝是哪个……又有几人在乎? 而士大夫治理天下,势必演化出世家门阀,即便没有世家门阀,也会是另外一种形式,但核心却并不会变。 这天下,总归是那几家之天下。 既非君王之天下,更非百姓之天下。 或许……这便是王朝不能千秋万载之根源? 一家一姓凌驾于苍生之上,将天下视为己物,损国而利家,焉能不败? 士大夫只为一家一姓之利益,君王亦是如此。 唯有不徇己利,将天下之利益视为自己之利益,才能上下一心、内外一体,突破桎梏。 天下为公! 第两千三九章 国之良策 回到房府,房俊先去了前院书房,见一见父亲。 旬日未见,房玄龄以往清癯的面容多了几分憔悴,眼神却湛然光亮,见到儿子,赶紧让其入座,迫不及待将自己“闭关”多时领悟出来的心得体会一股脑道出,希望与儿子来一场触及国家整体的交流…… “为父以为,纵使有朝一日民智开启,亦不能人人皆可言政,所谓‘术业有专攻’,一个田间地头的农夫,亦或锱铢必较的商贾,如何懂得颁布何等样的政策去治理国家呢?最好也最稳定的方式,便是各司其职。” 对此,房俊表示赞同,甚至更为激进:“岂止是民夫、商贾不能治理好国家?官员也未必可以!自古以来,多有重内官而轻外任之情况,后果便是内官不知州县详情形势,中枢决策脱离实际,导致地方治理水平底下,并不是所有官员都有治理国家的能力。” 房玄龄想了想,颔首予以认可,但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如何来避免此等情况,更不知该如何制定一个选取官员之规则去杜绝此类情况,确保宰相能够拥有治理国家的能力,便问道:“二郎对此可有良策?” 房俊笑道:“其实不难,‘不历州县、不拟台省’!” “不历州县、不拟台省?” “正是如此,拥有治理州县履历之官员,才有资格成为三省长官,进而成为宰相。这样的官员见识过最底层的官僚机构是什么样的,也体会过百姓的生活艰辛,知道什么样的政策是利于百姓、利于国家。与此同时,一名官员由县令、刺史、府尹一路升迁上来,必然是出类拔萃的人中俊杰,唯有此等人物,才能带领帝国走向不断发展的道路,不犯错误、或者少犯错误。” 房玄龄击节赞叹:“如此良策,可谓金科玉律矣!譬如那刘思道,不过一腐儒、官蠹而已,既无惊世之文采、亦无定国之武功,如今窃据宰相之位,又能有何建树?” 他本是温润如玉的性格,从不在背后论人是非,但这回却没忍住。 一则是与自己儿子在书房之中闲谈,不必谨小慎微,再则,他是真的瞧不起刘洎…… 他也好,杜如晦也罢,虽然皆是世家子弟,但却是从隋末战乱之中走过来,算得上自草莽之中崛起,追随李二陛下建功立业、履立功勋,将国家从一片废墟之中逐步崛起,傲立于世。 甚至于萧瑀、高士廉之辈,亦是命运多舛、历经艰辛,有着对于战乱之感悟。 而刘洎之辈呢? 出身世家、锦衣玉食,入仕之后更是跟随李二陛下身边参谋文字、代写文书,既不识人间疾苦、更不懂文韬武略,这样的人坐在宰相的位置手执中枢、总摄百揆,制定的国策必然是错误多、正确少。 甚至忘了自己苦思多日对“国家资本主义”的感悟,房玄龄起身踱步,片刻之后,转过身来:“二郎且给为父研墨,为父要写一道奏疏,呈递于陛下!” 房俊欣然从命。 历史上,这道政策是张九龄所提出,然其后遭遇安史之乱,全部废黜。 直至宋朝之时,方才成为国策。 所以两宋以来,帝国之宰辅有忠臣、有奸贼,却甚少出现庸碌之辈…… 房玄龄才思敏捷,洋洋洒洒一篇奏疏片刻写好,吹了吹墨渍,仔细查看一遍有无疏漏、错误,越看越是觉得满意,放下奏疏,拍了拍儿子健硕的肩膀,欣慰道:“当年太宗皇帝对你之评语,为父曾一度甚为尴尬,以为赞誉过度、有所偏爱,如今才知太宗皇帝识人之术,远胜于为父多矣!” 所谓之评语,自然便是那句“此子有宰辅之才”…… 时人皆以为太宗皇帝或是因房玄龄之颜面,或是因对房俊宠爱,这才不顾帝王威仪言过其实,然而此后,房俊之种种表现却使得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太宗皇帝识人之明天下无双。 而今日这“不历州县、不拟台省”之策,却使得房玄龄愈发感受到这个儿子的惊艳之处。 这何止是“宰辅之才”? 简直就是“名臣之资”! 横压一代、粲然当世,彪炳青史、千古流芳的名臣! 房俊做乖巧状,诚惶诚恐:“太宗皇帝谬赞,孩儿愧不敢当!只知忠心报国、造福万民,如此而已。” 房玄龄颔首:“吾辈大丈夫,胸有锦绣、志存高远,正当如此!此份奏疏,为父自不会贪你之功。” 此等国策一扫以往选拔宰辅之弊端,几近于完美无缺,想来不仅陛下会采用,百年之后依旧会成为最重要的政策之一,而提出此等国策之人,必将载入史册。 房俊便笑着给房玄龄沏了一杯茶,微笑道:“你我父子,何须此等虚名装点门面?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百姓在我心中,如此足矣。即便当下儒家对我所制定之海外政策贬斥谩骂、恣意诋毁,那又能如何呢?就算是罪大恶极,那也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百年、千年之后,子孙后世因我今日之所为而受益无穷,便得一时之骂名,何足道哉!” 没有什么能长盛不衰,无论今日之大唐如何强大,终有一日会走向衰败,甚至覆灭。 但今时今日之大唐打下来的这偌大江山,却将会成为无比辉煌的遗产。 “穷则搁置争议,富则自古以来”,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则。 即便今日之疆土在未来灰飞烟灭,可等到华夏在某一个周期再度崛起、复兴,便可师出有名。 “名正而言顺”这样一句话,确实比再多的财富都管用…… 房玄龄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赞许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此君子之所为也。二郎权柄赫赫、功勋卓著,却并未只顾自身之享受,而是心念社稷、胸怀苍生,此等境界,便是为父也自叹弗如。” 传统儒家文化,讲究的是“严父慈母”,父亲在儿子面前要时刻严肃、教诲,以此保持威严,所以即便儿子做得很好,却也要多多勉励、劝解,轻易不能予以夸赞,以免因宠生骄。 房玄龄是最传统的君子,对于儒家文化恪守不悖,但这一刻实在没忍住。 …… 房俊走后许久,房玄龄仍旧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边喝茶,一边翻开自己刚刚写好的奏疏。 越看越是惊艳。 如此简单的道理,那些明君、贤臣们不可能想不到,但历史以来每一项政策之制定、实施,都要与当时的政治环境相妥协,并非真正利国利民的好政策便能得以施行。 秦汉以来,门阀政治统治帝国,连皇帝亦要退避三舍,所有强盛的世家、门阀,都将族内最为出类拔萃的子弟送往皇帝身边,以此达到平步青云、宰执天下之目的。 谁愿意将族中子弟送去州县,按部就班浪费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光,去铺垫一条宰辅之路? 纵然曾经有人提出“不历州县、不拟台省”这句话,也会湮灭在世家门阀的功利之下。 而现在,却正当其时。 门口有脚步声响起,房玄龄抬头,便见到妻子卢氏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到了近前,将托盘放在桌案上,拿出几样精致的糕点一一摆好。 又斟满茶杯放在房玄龄手边,微嗔道:“一把年纪了,无论遇到何事都应豁达一些,怎地如同着了魔一般?连饭都忘记吃!” 房玄龄笑呵呵不予反驳,拈起一块糕点放在口中咀嚼几下,喝了口茶水,笑道:“忙碌操劳半生,陡然闲下来有些不习惯,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做,日子过得充实,挺好。” 卢氏白了他一眼,略作此事,坐在他身边,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房玄龄无语:“是否需要为夫问一句:贤妻可是有何指教?” 卢氏哼了一声,也不抻着了,蹙眉道:“虽然二郎很是优秀,未来之成就甚至可能胜过郎君,但郎君现在对他是否过于溺爱?二郎这些年沉稳许多,可他当初毕竟骄纵嚣张,郎君莫让他重回旧路才是。” “严父”之意义,其中一项便是在孩子面前有威严,关键时刻能够镇得住孩子,使其心有敬畏,才不至于恣意妄为。 可在卢氏看来,如今的房玄龄早已忘了这一点,这几年但凡二郎所言之事,房玄龄无有不准,显然过于溺爱。 房玄龄愣忡片刻,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我知娘子之意,也认为你说得对,但我却不能照做。” 卢氏奇道:“既然郎君也认为当对二郎严厉一些,却为何不能做?” 房玄龄道:“因为你虽然知道二郎很是优秀,却并不知他究竟优秀到何等地步。” 面对妻子疑惑,他将桌案上的奏疏递给她。 卢氏伸手接过,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范阳卢氏的嫡女,自是饱读诗书、见多识广,略略一读,便领会了奏疏当中那句“不历州县、不拟台省”之深意…… 双眼闪烁着崇拜的光芒,仿佛一瞬间回到当年新婚燕尔之时,对房玄龄的智慧充满爱慕。 “郎君之智慧冠绝当世,此份奏疏呈递上去,大唐第一宰相之名当之无愧。” “哈哈!” 房玄龄轻笑一声,手指着奏疏:“‘不历州县、不拟台省’,这句话是二郎说的。” 卢氏惊喜:“此言当真?哎呀,不愧是我的儿子!” 房玄龄:“……” 爱慕的神情呢? 崇拜的目光呢? (本章完) 第两千四十章 想要二胎 嫉妒是人的共性,即便对象是自己的儿子也难以免俗。 好在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毕竟那可是自己的儿子,不仅传承他的血脉,更继承了他的政治衣钵。 “二郎确实是不错的!” 房玄龄捋须微笑。 文治再好,好得过周公、管仲吗? 武功再高,高得过卫青、霍去病吗? 但是这份胸襟境界,却是最为难得。 这一刻,房玄龄难免骄傲自得、老怀大慰。 什么管仲、李斯、萧何……纵然历史之上你们的成就、名声远胜于我,可我有这样一个儿子,你们拿什么比?! 人在三十岁之前,比事业、比财富、比社会地位,甚至比相貌、比身材。 人在三十岁之后,比的是孩子。 一事无成又怎样?只要有一个争气的好儿子,一生落魄亦可逆转,即便未必能够享受多少孝顺,百年之时亦能含笑九泉。 反之,纵然帝王将相,若是没有一个好儿子,一生功业又有何用? 房玄龄笑眯眯喝口茶,有一种微醺的感觉。 前半生建功立业、宰执天下,后半生优游林泉、子承父业,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世人有所谓“房谋杜断”之说,一直将他与杜如晦并列,孰高孰低,很难有一个明确之界定。 但是现在,房玄龄可以断定,他日九泉之下若是见了老友,当可稳稳胜过一筹。 毕竟…… 我什么儿子? 你什么儿子? ***** “秋日很是短暂,过不了几天冬天便要来了,郎君何必这个时候前去西域?” 后宅,听闻房俊这两日便要启程先去河西、再去西域,几个妻妾齐齐露出担忧之色。 河西还好,但西域每到冬天大雪漫山、道路难行,极其艰苦。 若是不慎染病,动辄有性命之忧。 萧淑儿更目光幽怨,她这些时日每天保养身体,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健康活泼的儿子,孰料郎君根本无暇在她身上多多耕耘…… 此去西域,归来之日必是来年春暖花开,一个冬天便白白浪费了。 何时才能诞下麟儿? 房俊坐在椅子上,俏儿蹲在地上给他洗脚,笑着道:“不去不行啊,禄东赞那个老贼太过奸诈,裴行俭魄力不够,搞不定他,万一吐蕃局势有变,此前所有努力都将白费,这是绝不允许的。西域那边更是危急,按照常理,大食军队若是入侵必然等到来年开春,可穆阿维叶那个人很是有些癫狂,不可以常理度之,况且他麾下那些军队皆是一手持剑、一手经文,最是悍不畏死、狂热无比,不能排除冬季用兵之可能。薛仁贵谋略出众、勇冠三军,但毕竟缺乏威望,未必能够指挥得动那些西域部族。” 以安西军之战力,对上大食军队并不会吃亏,未必需要西域部族从旁协助,可万一那些西域部族受到大食蛊惑、收买,反过来扯安西军的后腿,那薛仁贵的处境便凶险了。 火器固然威力巨大,使得战争模式出现代差,足以形成碾压,但说到底,战争的主体是人,任何武器都只能作为辅助,一旦后路被断、军心涣散,再多的火器也没用。 世间从无必胜之战争,一切都需谨小慎微、万事防备。 高阳公主忍不住埋怨:“裴行俭锻炼了这么久,难道还不能独当一面吗?斗不过禄东赞一个老不死的?薛仁贵也是没用,天天嚷嚷着什么勇冠三军,结果独领数万安西军,却连一个大食国都搞不定。” 房俊苦笑不已:“若这二人在此听闻殿下之言,怕不是要委屈死……什么叫‘禄东赞一个老不死的’,什么叫‘连一个大食国都搞不定’?” 他耐心给妻妾们解释:“禄东赞与松赞干布,皆乃吐蕃历史上的一代人杰,以往无人与其相提并论,以后大概也不会有,试想,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千年历史之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人物,岂是易与之辈?裴行俭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换个人,肯定压不住禄东赞。” “再者,真以为大食国乃茹毛饮血的番邦蛮夷啊?那是能够与大唐相提并论、并且掰一掰手腕的强国,寰宇之内,也唯有大食可与大唐并驾齐驱。其国内数千万百姓,幅员之辽阔不亚于大唐,其战士更是念着经文冲锋,赴汤蹈火、悍不畏死!安西军再是强悍,稍有疏忽,也是有可能战败的。而安西军一旦战败,便必须回缩,大片西域土地将会被大食国蚕食,这些土地丢失容易,再想夺回,难如登天。而一旦西域不稳,战略缓冲丧失,必将造成关中震荡。” 安史之乱时,吐蕃何以攻入长安? 原因就在于彼时西域已经沦为吐蕃领地,使得两国之间再无战略缓冲之余地,吐蕃骑兵自高原俯冲而下截断河西走廊,由大震关杀入关中、攻陷长安…… 纵观历史,一旦西域丢失,无论国都在于长安、开封、亦或北京,国势都难言强盛。 由此可见西域之重要。 更休说此时之西域水草丰美、人口繁盛、部族林立,实乃帝国不可舍弃之战略要地。 高阳公主咋舌:“天天听他们念叨郎君当初数千里驰援西域,最终于天山脚下大破大食军队,本以为大食也是如西域胡族那样的国家,只是地盘略大一些、人口略多一些而已,却不知居然如此强盛。” 大唐之强盛,她自是感同身受,以此推之,便可想象大食是何等国土广阔、国势强悍。 此等当世强国疆场争胜利,动辄十数万、几十万人的大战,的确再是小心亦不为过。 哪一个国家也承受不住此等失败…… 见她这般惊诧,房俊反而笑道:“也仅只是强大而已,譬如当年的匈奴、今日之突厥,随风而起、随风而落,在那一片文化荒漠之上,难以建设一个持续强盛的国家。” 一个国家、亦或一个民族之所以能够屹立不倒的底蕴是什么? 很简单,是文化。 文化造就了身份认同与凝聚力,确立了价值观与道德规范,延续了历史传承与智慧积累,且能在危急时刻提供精神支撑,增强全民族的心理韧性,在困境之中百折不挠、砥砺前行。 西方没有文化,它们的“教廷”承担了类似的作用,但是与强盛繁荣的华夏文化相比,其犹如沙滩上的堡垒一般,看似坚固宏大,实则不堪一击,国势强大之时自能凝聚人心、号召万民,可一旦国势倾颓,立刻随风散去。 所以华夏能在滚滚滔滔的历史长河之中“分久必合”,也能在日复一日的倾颓衰败之后,于废墟之中完成重建。 国号在变,政体在变,但文化内核却始终不变,无论祂叫做“秦”“汉”“唐”“宋”“明”,甚至“元”“清”,只要是以华夏文化为核心,继承了传承华夏文明之重任,便是神州大地之一部分。 从这一点来说,饱受诟病的儒家居功至伟。 所以世间之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纵然儒家文化有着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其在华夏传承之中所作出的不可磨灭之贡献,必须予以承认且给予肯定。 “文化?” 正在给房俊洗脚的俏儿抬起头,有些懵懂:“就是魏王殿下现在主持的那个什么‘文化振兴会’?” 房俊想了想,解释道:“‘文化’不仅需要传承,还需要创造,而且未必内外如一、一以贯之,对内,文化要利于族群之传承、国家之发展,对外,则要利于利益之获取、影响之扩大。” 俏儿眨眨眼:“内外不一嘛?便是‘内圣外王’那一套?对内讲究实际,对外喊口号,什么口号对我们有利便喊什么!” 房俊颇为惊奇,伸手捏了一把嫩滑的脸蛋儿,赞道:“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呢?这么聪明!” 没错,就是对外喊口号,什么口号对自己有利就喊什么,至于这个口号别人是否相信,那无关紧要,因为喊口号的人自己都不信,譬如“人权”,譬如“民煮”,譬如“言论自由”……就是一根可以“师出有名”的大棒子而已。 俏儿脸颊羞红,喜不自禁。 在家中郎君的妻妾哪一个不是天潢贵胄、豪门贵女?她自是,因为奴婢之身份时常感到自卑,此刻得到郎君之夸赞,着实心中喜悦。 萧淑儿在一旁目光悠悠、语气幽怨:“可说来说去,岂不是要等到明年春日之后才能回来?” 房俊略一沉吟,道:“若是娘子心中急切,不舍与为夫分离,那为夫此次前往河西,便请娘子一道同行,日夜相近、耳鬓厮磨,一解娘子相似之苦,如何?” “哎呀!” 萧淑儿羞得满面通红,嗔道:“妾身何曾有此意?” 还日夜相近、耳鬓厮磨……那成什么了? 她虽然是妾侍,却也是正经儿的豪门嫡女,自幼被当做当家主妇教育,岂能作出那等“以色悦人”之事? 她只是想要个二胎而已…… 第两千四一章 宰相危机 高阳公主见萧淑儿羞窘,遂拉着她的手,对房俊嗔道:“郎君何必故意羞辱淑儿?身为郎君,自当满足妻妾对于子嗣之心愿,总不能在外头散布雨露,在家中却吝啬力气吧?” 彼此共侍一夫,关系亲近,自然懂得萧淑儿平素对于子嗣之困扰,子嗣不仅是女人最大的底气,更是未来的保障,这是再优秀的女儿也无法填补的。 房俊无语:“什么叫‘散布雨露’?殿下这话太过难听。” 高阳公主哼了一声:“难看的事情你能做得,难听的话我却说不得?没这个道理!” 房俊心虚,正好俏儿给他洗完了脚用帕子擦干,便直接起身拉住萧淑儿的手:“既然公主殿下对为夫颇有微词,夫人且随我一道前去卧房,让为夫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萧淑儿大囧,虽然心里千愿百愿,脚下却扭捏的不动。 这下,连俏儿都抿嘴笑起来…… 高阳公主没好气道:“快快随了他去吧,再不抓紧时间,当真随他一并前往西域啊?” “哦。” 萧淑儿这才低着头,紧紧抓着郎君手,亦步亦趋的去往卧房。 …… 翌日,政事堂。 宰辅们陆陆续续抵达位于中书省的政事堂,一进门便见到一身明黄色袍服的李承乾罕见到来,坐在正中笑意吟吟的打着招呼,房俊更是坐在陛下身边…… 赶紧整理衣冠还礼的同时,心里难免嘀咕:这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政事堂虽然是宰辅们办公之地,但规则并不森严,譬如房俊如今已经不是宰辅,却也并非没有踏进政事堂的资格,况且其与陛下联袂而至,谁还敢将其赶出去? 没一会儿的功夫,群臣齐至。 李承乾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吐蕃战争绵延日久、恐生变数,大食蠢蠢欲动、虎视眈眈,整个河西、西域地区局势危急,故朕意欲任命越国公为‘弓月道行军大总管’,统辖河西驻军与安西军,全权负责河西、西域局势,尽早结束吐蕃之战、整备西域军事,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弓月道”乃西域一个军事区域,位于伊犁河谷,是整个西域的战略重心,其影响力向内可掌控整个西域、向外可辐射突骑施、吐火罗、拔汗那、石国、康国等等地区,战略位置十分重要。 “弓月道行军大总管”,其职权范围几乎涵盖所有玉门关外地区…… 崔敦礼率先认同:“陛下高瞻远瞩,越国公韬略出众、战功赫赫,实乃稳定河西局势之不二人选,必能克定危难、匡扶社稷!” 侍中马周:“臣附议!” 大理寺卿戴胄:“臣附议!” 御史大夫刘祥道左右看看,亦道:“臣附议!” 民部尚书唐俭捋着胡子:“朝中能堪当如此大任者,唯有越国公,陛下之决断甚为英明。” 裴怀节沉吟未语。 刘洎眼见无可更改,心中无奈,只得颔首:“臣并无异议。” 李承乾蹙眉看向裴怀节:“右仆射可是有何不同意见?不如说来,大家一并参详参详。” 裴怀节忙道:“陛下英明神武、烛照万里,微臣岂敢有异议?只是微臣想着,此番越国公西去,定然困难重重、危机处处,纵使三头六臂亦难顾及周全,微臣毛遂自荐,愿追随越国公稳定河西、整备西域,请陛下恩准!” 气氛顿时古怪起来。 刘洎皱眉看着裴怀节,心想这厮难不成是要投奔房俊门下? 李承乾犹豫不决,按理是不应该答允的,军事行动非比其他,务必做到令出一门、上行下效,统帅的权威不可动摇,一旦有旁人参与其中,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但裴怀节之所以能够担任仆射、入职政事堂,实乃各方势力权衡之结果,其本身并无实权,此等情形之下愿意远赴边关、建立战功,也属情有可原。 若断然拒绝,未免不近人情…… 他转过头,看着房俊:“二郎以为如何?” 房俊笑呵呵瞅了裴怀节一眼,淡然道:“右仆射精于内政、善于谋划,自当于政事堂内发挥所长、勇任重担,至于河西、西域之战事,不劳右仆射费心。” 几乎是一巴掌便将裴怀节凑上来的脸给扇了回去。 想跟我混? 抱歉,看不上你。 裴怀节一张老脸肉眼可见的充血、涨红,须发箕张、羞愤欲绝,若非陛下在座,怕不是要当场拂袖而去。 想他曾为封疆大吏、今为尚书仆射,何曾遭遇此等羞辱? 一口牙都快咬碎了,房二不当人子! 刘洎虽然恼怒于裴怀节自作主张去抱房俊的大腿,但是如此遭受房俊羞辱,却也让他这个“恩主”脸上不好看,自己费力拉拢过来的人才,人家却不屑一顾,岂不是说明他这个中书令识人不明? “吐蕃之战也好,西域之战也罢,都攸关帝国根基,兹事体大、不容有失。越国公再是自负,也应当亦是道其中之凶险,万万不可因为贪恋大权而有所疏忽。” “中书令放心,此次西去,成败与否,我自一肩担之。” 刘洎冷笑:“帝国成败、江山盛衰,你用什么来担?你担得起么?” 房俊叹口气,扭头看向李承乾:“所以臣还是那句话,中书令之职务不是谁都能当的,若贤能之人任之,自可辅佐陛下继往开来、共创盛世,可若是无能之辈窃据,只会拖累陛下的宏图伟业。” 李承乾不语,却想起早晨房玄龄忽然入宫,向他呈递的那份奏疏。 “不历州县、不拟台省”…… 此等言论早已有之,但是如此将其写入奏疏之内、呈于君王面前,却是史无前例的第一次,因为一般人不会这么干,也不敢这么干。 这意味着由古至今世家子弟的升迁路径发生天翻地覆之变化,固然家世依旧重要,可以在其升迁之路上堆砌资源,但是说到底,由州县至台省,凭借的必然是政绩。 政绩并非简单的堆砌资源就可以,所以这道奏疏一旦予以施行,诸多世家子弟的“台省之路”当即便宣告断绝。 得罪的人太多了…… 但却是无比正确的一条路。 譬如刘洎,身为中书令,如今正是宰辅之首,却为何在与以房俊为代表的军方势力斗争之中屡屡失败、灰头土脸?就是因为他缺乏底层执政经验,一味空谈、实践匮乏,飘摇于台阁之上,没有稳健的根基。 目光又看向马周,若当真朝廷推行房玄龄的谏言,那么毫无疑问,在刘洎之后,升任宰相的必然是有着京兆尹资历的马周…… 政事堂的气氛忽然沉寂,诸人面面相觑。 大家自是不知陛下心中转着何等念头,只是见房俊告了刘洎一个刁状,结果陛下便沉思不语,似乎有所意动……该不会当真对于刘洎不满,想着将其罢黜、另选贤能吧?! 刘洎也有些懵,总不能房俊叨咕两句、告个刁状,陛下您便“从谏如流”了吧? 那可是昏君与奸臣的作风! 赶紧厉声呵斥:“越国公慎言!本官忝为中书令,乃陛下简拔、朝臣推举,朝野上下一致认可,岂能因为你这小人混淆是非、颠倒黑白便予以否定?休要作出此等奸佞之举,徒惹人笑!” 此言一出,诸人看向他的目光颇为玩味。 你慌了啊! 若非心中惊慌,又何必说出此等话语? 什么“朝臣推举”“朝野认可”,不就是在告诉陛下你这个中书令深孚众望,非是陛下一言便可罢黜么? 由此可见,这中书令的位置不稳啊! 官场之上,自然一个萝卜一个坑,有人下去,自然有人上来…… 似乎嗅到了某种契机,崔敦礼腰杆挺直,当众反怼:“中书令此言何意?陛下英明,众正盈朝,此大唐之所以威凌天下、开创千古未有之盛世宏图也!却不知中书令是指何人混淆是非,又是何人颠倒黑白?在中书令心里,陛下便是那等愚昧昏聩、听信谗言之昏君吗?” 唐俭捋着胡子,目光灼灼:“中书令乃宰辅之首,总摄百揆,自当有海纳百川之胸襟、囊括四海之气度,纵然越国公之言略有不妥,却又何必字字句句佞臣、昏君?有失于方正也。” 虽然在场诸人之中年纪最长,却也资历最老,民部尚书之职位担任多年,政绩卓著、功劳丰厚,觊觎一下宰辅之首的位置,也未尝不可。 凭谁说“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裴怀节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附和道:“莒国公之言在理,同僚之间要接受彼此不同之政见,岂能每次见解有所分歧便上纲上线、毁人清白?张口奸贼、闭口佞臣,实在令人不知所措,心寒齿冷。” 至此,刘洎才陡然发现自己居然被集火攻击,且最为致命是堂上衮衮诸公,居然无一人替他张目…… 帝国之中书令,宰辅之首、总摄百揆,怎地却成了孤家寡人? 什么胸襟、什么气度,与“不能团结同僚”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刘洎冷汗涔涔。 第两千四二章 事后补救 政事堂会议散去,刘洎返回中书省官廨坐了一会儿,对刚刚会议之进程展开复盘,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错误。 陛下对房俊确实甚为忌惮,但与此同时,却也无比信任,不仅是信任房俊对皇帝、对国家之忠诚,更信任其能力,河西局势不稳、西域战争在即,这个时候放眼朝野,只有房俊能够前往西域主持大局。 就连李勣也不行,其能力自然足够,但是放任河西、西域将近十万大军操于其手,陛下如何安寝? 陛下性格柔弱、优柔寡断,但记性却不差,不会忘了当初长安兵变之时李勣拥兵自重、作壁上观,坐视他这个皇帝自生自灭…… 所以无论他怎样诋毁房俊、证据又是如何确凿,陛下都不可能予以理会。 而陛下不理会,错便在他这个中书令身上,直接导致其余大臣群起而攻之,试图将他掀翻在地,进而执掌中书省,鸠占鹊巢…… 糊涂啊! 刘洎抹了一把脸,不敢继续观望,以免失去先机,赶紧收拾一番出了官廨,前往御书房见驾。 …… “二郎既非奸佞,朕亦非是昏君,中书令言语随意、思虑欠妥,岂非授人以柄?这种事往后还当予以杜绝,朕可不愿见到朝野上下对中书令群起而弹劾。” 李承乾召见刘洎,一见面便训了一通。 刘洎觉得委屈,便解释了一句:“微臣非是诋毁陛下声威,实在是越国公过分,总是对微臣施以人身攻击,微臣若是不予反击,长此以往威望何存呢?不过确实是微臣言语不慎,甘愿领罪。” 李承乾摆摆手,道:“倒也不必在意,只是房俊赶赴河西、辗转西域,忝任弓月道行军大总管,重任在肩、不容有失,你坐镇中枢,切不可以私人之恩怨坏了军国大事,无论兵员调遣、粮秣运输、军械补给,都要做到万无一失。” 刘洎心中一凛,忙道:“陛下放心,微臣与越国公虽然素有罅隙,也不过是理念不合而已,并无私人恩怨。更何况此刻局势危急,岂能因私废公?定会居中调度,确保后勤无忧。” 至于坐视房俊战败、使其战后遭受清算,却是想都没想过。 一则房俊之能力早已得到公认,被称为“贞观勋臣”之下第一人,精通火器战略、百战百胜,岂能认为吐蕃人亦或大食人能够战而胜之? 再则,无论河西、西域,都是帝国最为重要的战略区域,一旦出现闪失整个帝国根基都将遭受震荡,到那时不仅仅是房俊的罪责,亦是他这个中书令的失职。 损人而不利己之事,傻子都不会做。 李承乾点点头,吩咐道:“赶紧颁布诏令吧,将卢国公从河西调回,警备京畿。” 刘洎心中一动,明白陛下这是打算趁着房俊不在长安,将程咬金调回取代其地位,同时镇压左右金吾卫…… “陛下放心,微臣回去便办妥。” “嗯,若是无事,爱卿马上去办吧。” “喏。” 待到刘洎离开,李承乾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随手将桌案上那份奏疏拿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不历州县、不拟台省”…… 历经今日政事堂之交锋,这句话的含金量再度攀升。 刘洎其人之能力无需怀疑,否则太宗皇帝何以东征高句丽亦要将其待在身边充当侍御史,且照顾起居? 可有些事情非是天资出众便能办的更好,未有亲身之经历,难以了解其中之真谛。 若非从未下沉地方、治理州县,积攒经验,何至于在政事堂上一再犯错,不仅被军方打击威信,甚至还要遭受文官同僚之背刺? 说到底,未有显赫之政绩,难以服众。 但现在他需要刘洎这样一个服从性极高的中书令,以此通过刘洎来掌握文官系统,所以这份奏疏只能暂且束之高阁,待到将来威望提升、局势缓和,再将其拿出来予以实施。 再好的政令,也要因地制宜、符合局势,否则一味予以推行,反倒容易办成坏事。 ***** 仁和三年,十月。 此时的河西早已入秋,但白日里烈阳当空、炎热难耐,夜晚则气温骤降、好似初冬,昼夜温差如此之大,且秋日雨水稀少,使得几乎种满河西的棉花获得了大丰收。 程咬金负手走在河边堤岸之上,手里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程处默牵着战马紧随其后、亦步亦趋。 河岸下今春开垦的荒地里,一望无垠的棉花正在收割,无以计数的百姓正在田地之中忙碌劳作,一车又一车的棉花从田中运出,在地头便有“东大唐商号”的伙计过称、付钱…… 虽然铜钱尚未入袋,需要回去长安之后去“皇家银行”兑取,但程咬金心情极佳,因为迟迟未能得到长安调令的郁闷一扫而空。 这大唐天下,难道还有谁敢赖他的账不给? 仅只是粗略计算一下收入,程咬金便忍不住咧开大嘴,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程处默跟随在父亲身后,能够清晰感受到父亲对于钱财入袋的开心愉悦,心中忍不住腹诽,堂堂国公、贞观勋臣,怎地就这般贪财呢? “今日有驿站速递的消息,说是越国公用不了几日便会抵达姑臧城,也不知是否有父亲回京的调令随行而来。” 虽然算是“二代”之中少有肯吃苦的子弟,戍守河西也不曾有半句抱怨,可若是能够回去长安花天酒地、纵享富贵,谁又愿意待在河西呢? 再是东西通衢、繁华兴盛,又怎能与长安相提并论呢…… 程咬金笑容收敛,哼了一声,不悦道:“小人得志、不知深浅,吐蕃也好、大食也罢,皆是一场巨大危机,是他一个小儿就能玩得转的?陛下也是糊涂,只知对其宠信,毫不顾及局势危厄,简直胡闹!” 心中自然是不满的。 想他程咬金贞观勋臣、战功赫赫,身在河西戍守一方,局势危机之时陛下却宁肯将房俊小儿派来,也不肯让他就近接任弓月道行军大总管,让他颜面何存? 小儿辈窃据宝器,欺人太甚! 程处默自然不会掺和这等话语,牵着战马问道:“那父亲是否还回长安?” “回个屁!” 程咬金骂骂咧咧,手里马鞭指着一望无垠的棉田,蓝天之下、棉桃如云:“与其回去长安受那些鸟气,何如在此耕耘收获?一个个棉桃就是一枚枚铜钱,望之心舒神畅、如饮甘霖!” 一匹战马由远处疾驰而来,轰鸣的啼声惊动田里采摘棉桃的农夫,纷纷抬起头望过来。 战马由远及近抵达程咬金父子面前,马上骑兵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启禀大帅,新任弓月道行军大总管、太尉、越国公房俊抵达姑臧城外,请大帅回城迎接。” 程咬金蹙眉:“那混账不去找凉州刺史郭广敬,寻老夫作甚?” 骑兵未答,程处默则赶紧问道:“同行是否有传召之天使?” 骑兵忙道:“有!说是陛下召回大帅的诏书,就在其中!” 程处默道:“父亲,你看……” 程咬金已经一把夺过马缰,翻身上马:“房俊小儿自是不必理会,他想见我、我就得见他?不过倒是不好让天使久候,且随我回城看看!驾!” 一夹马腹、勒住马缰,战马便放开四蹄,疾驰而去。 程处默:“……” 还说什么待在河西种棉花呢,结果天使一到马上急不可待…… 口是心非,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呸!装啥呢…… 心里蛐蛐,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说,赶紧跳上马背追着回城去了。 …… 姑臧城外,一队盔甲鲜明的骑兵候在长亭,房俊与崔神基坐在亭内歇脚,这一路日夜兼程、策骑狂奔,即便是房俊这等身体素质都觉得两股战战、浑身酸疼,更何况是一贯养尊处优的崔神基? 崔神基揉着双腿,感慨道:“少年之时亦曾投身军伍、随军征战,虽然比不得太尉您勇冠三军、战无不胜,却也冲锋陷阵、毫无畏惧。然而身在中枢才几年,便将以往的弓马功夫全部丢弃,连骑马赶路都倍感辛苦,‘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至哉斯言,诚不我欺。” 房俊喝着驿卒送来的茶水,笑道:“崔兄有此自省,殊为难得,不过世间之人大抵如此。往昔征战四方所为自是建功立业,如今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难免文恬武嬉、耽于享乐……打了一辈子仗,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崔神基:“……” 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可这话听起来却不像什么好话…… “下官此番受陛下简拔,忝任凉州刺史府主簿,自感责任重大、诚惶诚恐,却不知太尉可有赐教?” 崔神基虽然年长,但却将身段放的很低,即便此前担任“黄门侍郎”已经算是简在帝心,在房俊面前却不敢有半分骄狂自得之色。 越是在陛下身边,越是明白陛下之于房俊的重新、倚重,君臣之间自然是有矛盾的,但迄今为止,房俊依然是陛下最为信任之人。 第两千四三章 授人以柄 房俊倒也并未避嫌,随意道:“当下帝国之核心,便是一切以经济为主,况且兄长仕途之终点必然不会是凉州主簿,所以不必在意其他,只一心一意种好棉花足矣,只需使凉州的经济取得长足进步,兄长自然居功至伟,他日重归中枢,入三省乃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之事。” 现如今的大唐,颇有一种后世某个阶段“经济指标高于一切”的意味,固然有诸多弊端,甚至产生一些无法弥补之损害,但世间从无完美之政策,任何政策都只能有所侧重、有所取舍。 只是当下世人尚未意识到,辉煌、快速的经济发展背后,将会酝酿出怎样的资本变革…… 崔神基连连点头,继而感叹道:“白叠子早已载于史册之中,河西、西域各地之种植历史更是以数百年计,有人将其移栽花盆之内充作观赏,有人将其当作杂草一般铲除,却从未有人想到此物居然能够纺成线、织成布,成为撑起一方经济、行销遍于天下之宝物!” 他对房俊心悦诚服:“太尉诗词双绝、冠于天下,功勋赫赫、战无不胜,可谓‘文武兼备、惊才绝艳’!但下官却最为佩服您‘格物致知’之道,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俨然仙人手段!” 房俊大笑道:“宇宙之初,物理之道便已经放在那里,吾等只是去发现其中之道理、规则,而后加以利用而已,算得什么神仙手段?兄长如此吹捧,在下汗颜无地啊!” “二郎太过谦虚!” 他见房俊毫无上位者的架子,一口一个兄长很是亲近,自然也将称呼由太尉变成二郎。 一时间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远处马蹄声响,由亲兵通报卢国公与凉州刺史一并前来,房俊便与崔神基起身,来到亭外。 未几,程咬金与郭广敬联袂而至。 二人翻身下马,上前迎接…… 房俊先与郭广敬相互见礼,而后向着程咬金一揖及地:“侄儿拜见叔父,叔父一把年纪还要为国戍边、金戈铁马,身披旧创、忠义护国,实在令吾等晚辈敬佩赞叹、自愧不如。” “哈哈!你我叔侄,亲如一家,在老夫眼里,你与我那几个儿子一般无二、无分彼我!快快起来,不必多礼。” 程咬金哈哈大笑,上前握着房俊的肩膀将其扶起。 一旁,郭广敬、崔神基、甚至程处默都眼皮跳了跳,暗暗赞叹程咬金脸皮厚如城墙。 按理说,他这话的确没问题,房俊可不就是其子侄辈? 然而以房俊今时今日之地位,不仅可与其平起平坐,甚至稳胜一筹……朝中至今仍流传着那句“生子当如房遗爱”,可又有谁真敢说一句“房遗爱如我儿子一般”? 李勣都不敢说这话! 房俊起身,笑眯眯似乎对程咬金的话语没有半分不满,甚至连连点头:“你我两家乃是世交,叔父不仅是尊长,晚辈甚至一直视如义父!” 程咬金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捋着胡须笑得很是开心:“那不如等回京之后,老夫宴请令尊,再找几位故旧作陪,将咱们父子相认之仪式完成,广而告之!” 房俊笑呵呵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一旁,崔神基与郭广敬笑容古怪,前者到底憨厚一些,见程咬金笑得开心,程处默这个傻小子也在一旁陪着笑,忍不住提醒了一下:“越国公沙场争锋、战无不胜,确有‘温侯’之勇,与卢国公之悍勇相得益彰,若能成为父子,必是一场佳话。” 程咬金:“哈哈哈……嗝!” 笑容僵在脸上。 他可不仅仅是武将,自幼家境优渥、饱读诗书,自然是读过《三国志》的,马上反应过来。 “温侯”不就是吕布么? 吕布的义父是谁来着……丁原?董卓? 这俩老货都给吕布干死了啊! 顿时大怒:“哇呀呀,房二你个混账你要弄死老夫么?来来来,今日大战三百回合,让老夫教教你如何尊敬老人!” 房俊连忙告饶,然后笑着对崔神基道:“我是真心实意想要认卢国公为义父,不如劳烦您马上回京,将此事告知家父一声,让他做好准备?” 崔神基故作沉吟:“越国公有吩咐,下官自然不敢搪塞推诿,可在下身负皇命……” 房俊一脸郑重:“皇命固然重要,可我认义父一事难道不重要?你且回京,若陛下责罚,尽可推到我身上,我一力担之!想来陛下知晓是我为了认义父而耽搁皇命,也不会责罚。” 崔神基:“下官遵命,这就返回长安……” “诶诶诶!” 程咬金吓了一跳,虽然知道这是房俊反击他倚老卖老,很大可能是在玩笑,却是不敢赌。 万一崔神基这个夯货当真了,根本不宣读陛召他回京的诏书,回头就返回长安怎么办? 无奈摊手:“你们这些年轻人当真不懂幽默,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当真?来来来,二郎快随我入城,今夜设宴,咱爷俩不醉不归!” 房俊笑容可掬:“叔父是在开玩笑吗?哈哈,小侄可当真了呢。不过,‘不醉不归’这话可是您亲口所言,郭刺史、崔兄,烦请您二位给做个见证,莫让卢国公抵赖。” 程咬金脸色一变,这才想起房俊“千杯不醉”的能耐,可事已至此,总不能食言而肥吧? 只得硬着头皮:“老夫今日舍命陪君子!” …… 入城之后,到了刺史府,崔神基首先宣读诏令。 不出所料,自然是召程咬金率领左武卫回京…… 程咬金心心念念回去长安,可此刻诏书抵达,却发现自己没那么开心了。 他瞪着崔神基:“崔大朗此行,该不会只是为了宣读诏书吧?” 按理说,宣读诏书而已,没必要让一个黄门侍郎亲自跑一趟…… 果然,崔神基又将另外一封文书递给郭广敬:“吏部任命,由下官接任凉州刺史府主簿,往后在刺史帐下听令。” 程咬金眼睛瞪大:“凉州刺史府主簿?” 崔神基笑呵呵道:“正是,临行之前,陛下有所交待,因为如今凉州辖区之内大肆开垦荒地、种植棉花,朝中诸位宰相担心有人趁机侵占良田,以开垦之名、行兼并之实,所以严令下官彻查账簿、清算田亩,务必不使百姓之良田沦为世家之‘荒地’!“ 气氛很是严肃。 在座几位要么世家子弟、要么国之武勋,对于世家门阀那一套兼并手段自然无比熟悉。 开垦荒地种植棉花是好事,可是在这过程之中,是否有人将百姓之良田强行买入,而后以荒地之名登记在册?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郭广敬略有慌乱,他是凉州刺史,只需崔神基查出有一亩良田如此成为荒地、落在世家名下,他就难逃罪责。 想要免责,或者将功折罪,就只能配合崔神基将那些蛀虫一个一个揪出来…… 最慌的则是程咬金。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以“无赖”的手段从萧瑀手里抢来那么多的棉田,以萧瑀那老奸巨猾的性格,岂能老老实实被他抢夺? 就算萧瑀此前并未强占良田、变良为荒,在他要地的时候,也有极大可能去强占一些良田,转而以荒地之名义过户在他程咬金名下…… 自己名下到底有多少“变良为荒”的棉田,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种“变良为荒”的棉田,肯定有。 只要一查,各种人证、物证便会主动送到崔神基手里…… 程咬金有些冒汗。 娘咧,大意了! 本以为自己占了一个大便宜,孰料却是授人以柄! 他看向房俊,正好房俊向他看来,两人四目相对,房俊笑问道:“叔父何时启程回京?” 程咬金:“……” 他若是此时回京,那些落在左武卫名下、实则归他个人所有的棉田,还能剩下几亩? 甚至剩下多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否因此背负一个“侵占民田、变良为荒”的罪名? 已经到手的钱,说不定全掏出去都不够,还得落下一大笔罚款…… 可诏令已经抵达,他还能抗旨不尊? 抹了把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皇命所在,岂敢拖延?只是河西尚有一些事务需妥善处置,有些不放心啊。” 房俊笑容灿烂:“叔父且回京便是,有什么事,小侄帮您处置。” 程咬金:“……” 这混账笑容看起来就没安好心啊! 不过,此事还真就得落在房俊身上,看着房俊与崔神基的亲密程度,只要房俊愿意替他遮掩,想来崔神基也会得过且过。 可问题在于他此番回京,毕竟会被陛下拿来制衡房俊在长安的势力,若是他这边需要房俊遮掩,就等于被房俊抓住了把柄,还怎能理直气壮回京钳制左右金吾卫? “……叔父是这么想的,之前为了左武卫上下能够吃一顿饱饭,老夫弄了一些棉田,现在既然诏书已至,需率领左武卫回京,那这些棉田也就没什么用处了,老夫一并送于二郎,可好?” 现在他宁可不要这些棉田,也绝不能被房俊给要挟。 房俊似笑非笑:“您自回京,这边的棉田,有小侄与崔兄给您看着,尽管放心便是,是您的东西永远都是您的,谁敢动脑筋,我跟谁急!” 程咬金:“……” 有房俊这句话,这些棉田算是铁定在他名下,别人想抢都抢不走。 同样,把柄就会一直被房俊攥着,但凡他敢在长安对左右金吾卫下手,这边必然会爆出一个大雷,无数证据直接送去御史台、大理寺…… 娘咧! “来来来,废话休说,酒宴摆上,老夫今日与二郎不醉不归!” 若是酒场上能把房二灌醉,受的这份气也算是有个出处,心里能好受一些。 第两千四四章 心机深沉 程咬金想将心中之气撒出去并不容易,房俊因势利导、占据先机,又岂肯将优势让出?捏住了程咬金的把柄,当然要使其回京之后行事有所忌惮,确保左右金吾卫在长安防御之中的重要地位…… 所以哪怕程咬金拼上老命,甚至硬拉着程处默,父子两个依旧在酒宴之上被房俊放翻当场。 翌日清早,年轻力壮的程处默率先从宿醉中醒来,喝了口浓茶洗了把脸,赶紧来到父亲卧房,见父亲正揉着脑袋哼哼唧唧,赶紧上前,关切问道:“父亲可还好?” 程咬金忍着头痛,叹气道:“头痛欲裂啊!” “呃……” 程处默一时间有些拿不准,父亲这话是否一语双关? 宿醉之后自然是头痛的,但想想昨晚房俊之所作所为,更加头痛…… 由着儿子扶起自己,将上身靠在床头,又喝了口温水,程咬金吐出一口气,无奈道:“老子终日打雁,如今却被雁啄了眼,本以为创下偌大一片家业,将来能留给你们兄弟衣食无忧,孰料却成了旁人的把柄被死死捏住,唉!” 万千惆怅,终化作唉声叹气,悔不当初。 程处默挠挠头,不以为意:“虽然二郎言语犀利了一些,不过他素来办事讲究,与咱家的交情也不浅,未必会捏着这些把柄对父亲不利。” 程咬金哼了一声:“他自是不愿将老夫往死里得罪,可即便他不用那些把柄,也必有条件。” 程处默只是憨厚一些,并不傻,马上明白过来:“陛下调父亲回京,必然是为了制衡二郎,而想要制衡二郎,必然对左右金吾卫开刀,那才是他赖以横行长安的根基所在……所以只要父亲动左右金吾卫,二郎才会用那些把柄……不过倒也未必,那样一来父亲固然要遭受弹劾,却也是两败俱伤之局面,程、房两家更是彻底决裂、不死不休,二郎怎会那么做?” 抛开以往两家的交情暂且不谈,房俊也得考虑一下朝中局势吧? 捏着把柄威胁程家是有可能的,但当真将把柄丢出去一拍两散,可能性却不大。 损人利已的事情有人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谁会去做? 程咬金揉着太阳穴缓解疼痛,叹息道:“可问题在于为父哪里敢去赌?当真去赌房二那厮敢不敢将咱们的把柄丢出去,赌注便是整个程家的权势,以及你们兄弟的前程……哪怕有一丝一毫赌输的可能,为父也不敢啊!” 想当年他单枪匹马入瓦岗,而后又一腔忠血追随李二陛下,全凭着建功立业青史垂名的抱负,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敢赌,输了便是一条贱命马革裹尸,赢了则是封妻荫子荣华富贵。 可现在偌大家族钟鸣鼎食、子孙昌盛,输了便一无所有、阖家遭殃…… 羁绊太多,不敢赌。 程处默也说不出话,憋了半天,忽然道:“父亲,咱们若是将这些棉田全都转到公主名下,你看如何?” “嗯?” 程咬金眉毛一掀。 自家儿子口中的公主,自然就是次子程处亮所尚的清河公主李敬…… 仔细思量稍许,程咬金惊叹道:“你这个法子好啊!” 程处默道:“那儿子这就去找郭广敬,让他将那些田地过户于公主名下?” “不行!” 程咬金断然拒绝:“这事儿不能咱们去办,待到回京,将公主与处亮叫到跟前,把事情说清楚,然后让公主去寻高阳公主,央求高阳公主从中说话,或者直接给崔神基写信,如此才能办成。” “高!果然是高!” 程处默连连赞叹,对老父亲极为佩服:“若是咱们去寻郭广敬,即便郭广敬答允,事情也必须经过崔神基之手。崔神基与房俊关系莫逆,必然不会瞒着房俊,房俊得知之后必生变数。可房俊宠爱高阳公主,高阳公主又素来注重亲情,此事一成,危机自解!可如此一来,父亲对待左右金吾卫也只能有所隐忍谦让,否则公主面上不好看。” 总不能让清河公主央求了高阳公主办成了事,消除了程家的隐患,没了把柄,转头便对左右金吾卫下狠手吧? 若是那般,父亲必然与清河公主翁媳成仇、阖家不宁。 程咬金沉吟稍许,犹豫着道:“你说,房二那厮会不会已经看到了这一步?” 程处默愕然:“父亲之意,是说房俊并无与父亲决裂之心,看似捏着咱们的把柄随时可将咱们推入深渊,实则本意是想借由公主从中转圜,既不会与咱们彻底翻脸,又能钳制父亲不能动左右金吾卫……嘶,房二当真有这等手段?” 看似一上来就捏住程家命门,动辄两败俱伤,实际却留有后路,以一种相对温和平缓的策略消弭程、房两家即将产生的矛盾…… 程咬金来了精神,坐在床榻上,看了自家儿子一眼,哼了一声:“你以为人人都骂他‘棒槌’,人家就真的是个‘棒槌’了?那小子能入太宗皇帝的眼,就说明能力卓越、智慧非凡,心机深沉着呢,非是汝这等顽铁可比!‘生子当如房遗爱’啊,那小子怎就不是我儿子呢?我怎就生不出那样的儿子呢?” 程处默:“……” …… 晌午时分,城外,长亭。 房俊一行即将离开姑臧前往甘州,凉州刺史府上下官员、程咬金等人都在此相送。 程咬金想明白了事情,忧虑担心一扫而空,拉着房俊的手哈哈大笑:“时势造英雄也好,英雄造时势也罢,贤侄自此西去定然宏图大展、建功立业,此次稳定吐蕃、荡平大食,朝野上下再无人可与贤侄相提并论,青史之上,功勋彪炳!” 这态度,与昨夜酒宴之上誓要将房俊灌死的作风大相径庭。 房俊似笑非笑:“职责所在,为君分忧,即便有所成就,又岂敢居功?反倒是叔父这边若是有什么打算,还请尽快,以免生变。” 程咬金便知道自己所料不差,心头一松,连连颔首:“贤侄放心,你我两家乃是世交,纵使交情极佳,但公务之上铁面无私,若有得罪之处,我让犬子处亮与公主亲自去府上负荆请罪。” 房俊便正色说道:“叔父何至于此?吾家公主最是注重亲情,无论咱们男人在外如何矛盾重重,必然不会影响到她们姊妹之间的关系,叔父多虑了。” “好好好,不算负荆请罪,只算她们姊妹常来常往,可好?太宗皇帝若能知晓她们兄弟姊妹之间如此相亲相爱,必然大为欣慰呀,哈哈!” 一旁,郭广敬、崔神基等人听着程咬金左一句公主、右一句儿媳,俱是面色古怪。 房二“好公主”之名,可谓天下咸闻、妇孺皆知,旁的公主躲都躲不及,你这还上赶着将清河公主送上门去? 最离谱你还敢提太宗皇帝? 若太宗皇帝九泉之下知晓房二这厮祸害了他好几个闺女,怕不是就得把这厮给带走…… ***** 待到房俊一行餐风饮露、日夜兼程抵达甘州城外,裴行俭早已率领各级官员在此迎候,相互见礼之后,一并入城休整。 城中树叶枯黄,瑟瑟秋风吹过,落叶纷纷扬扬。 已是深秋。 至府衙,房俊将一众官员斥退,于后宅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直裰,由裴行俭陪着用了简单的饭菜。 裴行俭只吃了稍许便放下碗筷,拿帕子擦擦嘴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下打量房俊一眼,略感惊奇。 除去惊诧于房俊一路鞍马劳顿却能如此之快恢复、精力实在充沛之外,也惊叹于面前这略显清瘦、肤色微黑、英气勃勃的青年,与当年初见之时居然并未有太多差别。 最初见到房俊之时是贞观十五年还是十六年? 那时的房俊看上去颇有些少年老成,然而数年过去,坐姿愈发挺拔、眼神愈发犀利,却并未有太多权柄赫赫之惺惺作态,反而愈发显得淳朴、清俊。 好一个浊世翩翩佳公子。 房俊用饭极快,裴行俭吃了一碗,他已经两碗下肚,放下碗筷摆手让亲兵收走,笑着对裴行俭道:“守约这般盯着我看,却是让我心里发毛,难不成堂堂闻喜裴氏子弟因为常年戍守边塞、远离家乡,已然不知中原女子之温柔,染上了断袖分桃之癖好?” “……大帅说笑了。” 裴行俭哭笑不得,摸摸鼻子,道:“虽然西域辛苦了一些,风沙也多,异族女子也比不得中原女子之知书达礼、清冷矜持,但其热情似火、身姿窈窕,温柔缱绻之处,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身为安西大都护,总领大唐于西域一切军政事务,自然得到西域各部胡族的谄媚、吹捧,钱帛、美女、宝马流水一般送入他的府邸,而他亦是来者不拒。 嗯,为了大唐在西域的长治久安,以安各部胡族之心,他也只能勉为其难、收受贿赂,对那些胡女温柔抚慰…… 房俊喝了口茶水,笑容收敛,淡然道:“温柔乡是英雄冢,大抵是耽于享乐磨灭了你的意志,这才导致被禄东赞玩弄于股掌之上。” 裴行俭悚然一惊,赶紧坐直身体,背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第两千四五章 以力破之 听闻房俊之言,裴行俭大吃一惊,忙问道:“未知大帅此言何意?先前我已经警告禄东赞,对方也已经答允若大食寇边不会参与,如今噶尔部落腹背受敌,处于吐蕃与大唐夹缝之中,岂敢阳奉阴违、反叛背刺?” 噶尔部落与逻些城彻底翻脸,更因贡日贡赞之死,双方血海深仇,绝无转圜之余地。背后则是大唐隔着祁连山陈兵河西诸郡,稍有异动,唐军自大斗拔谷山口狂飙突进,伏俟城顷刻之间便沦为飞灰。若暗地里耍弄一些手段也就罢了,可如今其动机已被识破,禄东赞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房俊道:“你所设想这一切的前提,是禄东赞与松赞干布结成私仇、不死不休,可是松赞干布也好、禄东赞也罢,在面对种族存亡之时,你真的以为那些所谓的血海深仇不可化解?” 裴行俭愕然:“贡日贡赞死于勃论赞刃之手,无可更改,如何化解?” “将勃论赞刃送去逻些城,任凭松赞干布处置就是了,你猜松赞干布会不会真的杀了勃论赞刃?”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可是与吐蕃之存亡相比,又算的了什么? 无论禄东赞还是松赞干布,皆乃当世人杰,一定会做出有利于族群、国家之抉择。 裴行俭默然。 若禄东赞当真将勃论赞刃送去逻些城,而松赞干布更大度的表示“两军争锋各为其主、马革裹尸死得其所”,将勃论赞刃予以释放…… 仇隙当然不会如此轻易化解,但局势必将得到改善。 暂时消除了来自于逻些城的威胁,噶尔部落便可以从容应付大唐有可能的进攻。 而大唐当真会恼怒之下发兵剪除噶尔部落这个与吐蕃之间最佳的战略缓冲么? 房俊笑道:“所以禄东赞这老贼跟咱们虚以为蛇呢,只要论钦陵从逻些城撤军回到伏俟城,对待大唐的战略必然改弦更张。或是噶尔部落,或是逻些城,两者之其一必然出兵,要么奔赴西域,要么翻越祁连山,以此配合大食军队,将安西军精锐死死拖在碎叶城,而后对西域逐步蚕食。” 裴行俭脑海之中仔细将当下局势复盘一遍,仔细斟酌思考,半晌之后颓然叹气,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极大。 “末将愚钝,被老贼耍弄,请大帅责罚。” “这有什么可责罚的?禄东赞“吐蕃第一智者''绝非浪得虚名,老谋深算谋略出众,天下少有人及,在他面前吃瘪实乃寻常。不过你有一点做得不好,我要对你提出批评。 ” 裴行俭毫无封疆大吏之气势,乖巧有如学生:“请大帅不吝赐教。 ” 房俊奇道:“所以你与禄东赞对阵的时候,就只是想着以自身之智慧谋略予以一较高下?我辛辛苦苦整编安西军,朝廷投入那么多的钱研究开发火器,无以计数的大唐健儿枕戈待旦,你却弃如敝履、视如不见? ” 裴行俭:………” “禄东赞再是智谋出色、松赞干布再是雄才大略,那又如何?你背靠的是当世第一强国,是天下少有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强军,你却与旁人比什么智谋、才略,你脑子有问题吗?” 裴行俭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房俊喝着茶水:“回头,让你学学我是如何对付禄东赞。” 裴行俭心虚得厉害,明知有可能被骂,可还是忍不住问道:“大帅意欲何为?” 房俊放下茶杯,摊开手:“老子就领着精锐部队穿过大斗拔谷直驱伏俟城下,跟禄东赞那老贼亮明车马,要么老子攻陷伏俟城屠灭噶尔部落,要么老老实实跟着老子去西域游山玩水!明知人家智慧出众,还偏要去跟人家比智慧,不耍你耍谁?两军对阵,就是要以己之长攻敌之短,根本不给他动脑筋的机会!”与禄东赞这种人玩弄谋略,便是自取其辱。 既然武力占据上风,那就开足马力莽上去,不听话就干翻他! 裴行俭有些茫然无措,不知说什么好。 大唐建国以来,虽然连续屠灭数国,乃天下第一的强国,举国上下也脾睨天下、目无余子,可毕竞深受儒家思想熏染,行事风格也一直保持着儒家“谦逊”“礼仪”“仁爱”的那一套,对于别国始终留有余地,宁肯吃亏也好名正言顺,还未转变出“不服就干”的强国思维。 却始终未曾想过,在“畏威而不怀德”的夷狄眼中,所谓的“礼仪”“仁爱”等同于“软弱”,或许形势不如的时候依附追随、奉为义父,却严重缺乏畏惧之心,反叛、背刺的时候毫无心理障碍。拍了拍裴行俭的肩膀,语重心长:“治理民众可以用儒家那一套,但是对外攻伐却绝对不行,别想着当什么君子,因为君子可欺之以方!对外,要时时刻刻保持威压,不给那些夷狄半分喘息的机会,更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敢于谋算大唐的后果,让他们纵然有千般计策、万种谋算都要死死憋在肚子里,胆敢用处一丝半点,后果绝非他们能够承受!” 翌日,程咬金与牛进达别分率领两千劲卒抵达甘州,与房俊汇合。 程咬金将程处默拽到身前,对房俊道:“此行让大郎随你出征,给你牵马坠蹬也好、使其冲锋陷阵也罢,随你任意指派!” 然后拍拍程处默的肩膀:“若是不死,自回长安全家团聚,若是不幸战死,亦为帝国忠魂,圜丘祭天之时,也能享受子孙血食!” 程处默眼睁睁看着父亲上马、离去:….” 牛进达在一旁叹了口气,也拍拍程处默的肩膀:“墙脚院落的花朵开得再艳,也会被凋零于风霜雪雨之中,唯有历经磨难、百折不挠,才能支撑起一片家业。贤侄,一切小心! ” 言罢,也随着程咬金离开。 程处默看向房俊,倒是没有多少恐惧畏缩:“此行当真如此凶险? ” 房俊挑眉:“怕了? ” 程处默拍拍胸膛,山文甲哗啦啦作响,以程家人独有的沉闷嗓音大笑道:“区区夷狄,有何惧哉?更何况乃是随大帅征战,纵然马革裹尸,亦是吾辈之荣耀也! ” 他当然明白父亲的意思。 此次随同房俊前往伏俟城,所带兵卒皆出自程咬金、牛进达麾下,也就意味着程处默将会是当之无愧的副将! 凶险固然有一些,也有可能战死于伏俟城,可只要能够活着回来,这份功勋足矣让他顺利继承家业,而不是仅凭一个“嫡长子”的身份承袭爵位、混吃等死。 房俊哈哈一笑:“会说话,有前途! ” 回头叮嘱裴行俭:“无论局势何等变化,都要守好河西四郡,只要河西在,任何危机都不过是一时之虞,无足轻重。 ” 丢了西河,西域孤悬于外,失守沦陷乃迟早之事,而一旦西域失陷,战略缓冲消失,关中将要直面敌人兵锋。 反之,只要河西尚在,来自于关中、山东、河中等地的军队、辎重便可以源源不断的支援西域,将任何来犯之敌都拖在西域,即便局势不利,亦可拖延等待战机。 河西四郡之战略价值,不可估量,不容有失。 裴行俭肃容道:“大帅放心,末将纵然是死,也定要守住这河西之地!” 房俊抬头看了看乌蒙蒙的天空,远处雪山高岭、天幕低垂:“雪落之时,我会回来,咱们再一并赶赴河西,整军经武、调兵遣将,与大食军队大战一场!” “喏!” 裴行俭大声应诺,热血激昂。 当世两大超级强国分居东西,虽然从地缘、经济、战略等等方面互为敌对,但由于各自体量极其庞大,轻易不会并不会发生大规模战争,因为一旦战争发起,极有可能迅速局势恶化,到时候谁也控制不住战争规模,无论胜败,庞大的损失是双方都无法接受。 所以有可能在西域发生的这一场大战,大抵便是奠定两国地位的终极之战,此战之后,无论谁胜谁负,五十年内恐怕都不会再有此等规模之战争。 故此,能够参与此战,实乃无上功勋。 若能击溃强敌、奠定大唐寰宇无双之超级强国地位,必将彪炳史册、万世流芳。 房俊举起马鞭,大喝一声:“出征!” “呜呜呜” 号角声悠悠响起,在旷野之中悠扬飘荡,旌旗招展、军威赫赫。 “出征!出征!” 六千余将士齐声大喝,而后追随于房俊身后,浩浩荡荡向着祁连山奔驰而去。 当夜至大斗拔谷,房俊下令于谷口北侧宿营,并且放出斥候先一步通过谷道,去往祁连山南麓探查敌情。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生火造饭。 全军用过早饭,收拾停当,斥候传回的消息证明整个谷道安全无虞,房俊这才下令集结军队,一头钻进大斗拔谷,马不停蹄以极快的速度横穿祁连山。 大军涌出南侧谷口,稍作停顿,径直向着青海湖畔的伏俟城杀气腾腾的疾驰而去。 第两千四六章 当面杀人 【下雪了……】 祁连山横亘东西,南北风物截然不同。 山北秋风瑟瑟、草木枯黄,山南却微风和煦、艳阳高照,一望无垠的草地上青黄相间,碧空如洗、鸟雀翱翔。 无以计数的战马由谷口奔流而出,铁蹄践踏土地宛如雷鸣。 一队吐蕃斥候见到如此之多的唐军,心惊胆战之下分出两人上前询问,未等抵达近前,前方的唐军在马背之上弯弓搭箭,不由分说便将其射杀。 其余吐蕃斥候一哄而散。 他们此刻不能为袍泽报仇,更不是逃命,而是赶紧将消息送回伏俟城,唐人已经撕毁合约,悍然开战! 噶尔部落自有一套快速传递消息的手段,说来也是从汉人那边“烽火传讯”学来,便是在草原之上隔着一段距离便用木材搭建一个高台,上置松明干草等物,发现警讯便依次点燃。 如今,斥候将最近一处高台点燃,烟雾冲天而起,远处下一个高台瞭望得之,遂即点燃。 一座接着一座高台被点燃,空旷辽阔的荒野上一道道烟柱冲天而起。 而在这漫天烽烟之下,六千大唐铁骑片刻不歇、狂飙突进! 傍晚时分,禄东赞站在伏俟城的城墙上,一双深目眺望着距离伏俟城最近的烽火台上升腾而起的浓烟,面色古板严峻,每一道皱纹之中都夹满了浓浓的不甘。 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吐蕃第一智者”,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再不复以往睿智镇定、洞悉一切的沉稳。 悉多于搀扶着父亲的胳膊,面上露出一丝担忧,心中早已惊涛骇浪。 兄弟五人,智谋不比长兄、二凶,勇武不比三兄、五弟,天资平庸、性格沉稳的他,陪伴父亲的时间最长,也最是了解父亲是何等样的谋略盖世、智慧过人,何等样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此刻父亲的身体已经被内心的惊诧、恐惧所掌控,根本做不到以往的淡然…… 到底发生了什么?! 烽火台一座连着一座,燃起的烽火将外敌入寇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回来,但烽火不会说话,外敌是何人、敌人有多少、距此有多远、主帅是哪个……一无所知。 但是很显然,父亲通天彻地的智慧已经让他知悉一切。 “父亲,孩儿这就召集部队、增强防御,伏俟城城高墙厚,部族上下一心、决一死战,任谁来犯,都足矣将其击溃!父亲且让亲兵护卫,前往大非川与三兄会和,待到孩儿击退来敌,再回城不迟。” 烽烟一路由北至南,来犯之敌只能是大唐。 虽然不知大唐因何陡然撕毁协议、兴兵来犯,但悉多于知道这必然是一场血战,胜算极小。 毕竟族中主力正在二兄论钦陵率领之下陈兵紫山口与逻些城对峙,还分出一部分兵力由三兄赞婆率领防御大非川,伏俟城剩下的这么一点散兵游勇,如何抵御武装到牙齿的大唐铁骑? 自己死战拖住敌人,给父亲撤走争取时间…… “唉——” 禄东赞长叹一声,枯瘦有如鹰爪的手掌握住儿子的手,感受到儿子手上传递来的温度,自身的颤抖战栗逐渐平息。 “即便为父舍去族人、亲眷,又能撤去哪里呢?高原莽莽、草地辽阔,已无我噶尔部落立锥之地!或许唯有这碧波荡漾浩瀚无垠的青海湖,才能埋葬你我父子之骨骸。” 悉多于大骇:“父亲,何至于此?!” 禄东赞摇头叹息:“本以为能够瞒得过裴行俭,偷偷摸摸联合高原上一些部族帮助大食人,只要大食军队侵占西域兵锋直指河西,咱们便可攻守异势。可现在唐人来势汹汹,显然识破了为父的计谋,又岂肯善罢甘休?” 由被大唐胁迫攻打逻些城,转变成为大唐拉拢咱们稳定河西局势,自可挣得一线生存之空间…… 裴行俭已经被自己骗过,证明了不是自己的对手,那么现在统军前来者何人,已经不言自明。 面对房俊……他心中惶惶,未有半分胜算。 倒不是房俊的智慧远胜于他,而是此子最会“借势”,大唐如日中天、势不可挡,房俊自可借助无双国势,堂堂正正的来一场碾压。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智谋都如同是枯木刍狗,一触即溃…… “走吧,随为父去往城外,迎候天兵。” 悉多于略作沉吟,道:“……父亲在城中即可,孩儿去往迎接吧。” 无论如何,父亲都是噶尔部落的族长,整个吐蕃仅次于赞普的人物,岂能去往城外“开城献降”? 总要留下一份体面。 禄东赞苦笑:“此战不可开,败不能开,胜亦不能开,沦落此等境地,还在乎什么体面?为父就将所有体面都丢在地上,任凭房俊践踏!” 既然已经有了决定,就不必遮遮掩掩、犹犹豫豫,丧家之犬一般,还要什么体面? 与其争取那一丝不可能存在的尊严,还不如将腰弯下去、把头颅埋在尘埃之中,逆来顺受、表示恭顺。 “卧薪尝胆”只有无上之尊崇,何来屈辱? …… 秋风瑟瑟,明月高悬,月光倾泻在草地上,随风起伏的枯草有如海浪,数千大唐铁骑在夜色之中疾驰前行,好似一片潮水汹涌澎湃,马蹄轰鸣,震人心魄。 禄东赞坐在城下的长亭里,看着狂飙突进至眼前的大唐铁骑,目光中流露着不甘,但更多却是艳羡。 在吐蕃,哪怕想要得到一把铁壶都是难事,军中甚至难以装备制式战刀,若是哪一个军官得到一身铁甲,简直羡煞旁人。 而在大唐,每一个唐军都被武装到牙齿,精钢打造的制式横刀,明光铠、山文甲几乎校尉之上军官人手一套,战马的嚼子都在月光下散发着钢铁的光芒。 这样的军队,如何战而胜之? 这样的国家,几时才会衰败? 乌黑的铁甲、闪亮的钢刀,好似乌云一般笼罩在禄东赞心头,见不到一点光亮。 …… 看着马前迎接的悉多于,房俊翻身下马,正欲上前,被身后的程处默拉住。 “大帅,让我先去试探一下。” 程处默很是紧张,虽然对麾下将士的战力有着充分信任,但毕竟深入虎穴,稍有差池便会导致惨败。 房俊笑了笑,似乎没见到马前的悉多于,对程处默道:“兵书战策上说的那些自然都是至理名言,但也不能墨守成规,而是要活学活用。咱们此来,虽然做好了剿灭噶尔部落之准备,可若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何乐而不为呢?禄东赞在吐蕃身份尊贵、声望卓著,若能使其衷心敬服、诚心依附,当可消弭于一场刀兵。” 悉多于心中战栗,不敢出声。 果然唐人来者不善…… 程处默不再多言,而是摁着腰间横刀行于房俊之前,试图以身体遮挡有可能射来的暗箭。 房俊笑呵呵的缓步而行。 直至亭外,程处默摁刀而立,紧张的观望四周形势。 房俊则走向亭中,亭外有两名吐蕃兵卒,其中一人上前:“还请越国公解下佩刀,方可入内。” 房俊二话不说,抽出横刀,狠狠朝着对方脖子斩去。 没人想到他会在禄东赞面前挥刀,加之力大无穷、刀速极快,所有人未等反应,钢刀已经斩断脖颈,一颗头颅滚落地面,鲜血从胸腔之中喷溅而出。 所有人先是愣在当场,继而在场吐蕃人勃然大怒,一片“呛啷啷”的拔刀之声,杀气腾腾的围拢过来。 程处默心里骂娘,却半点未曾延迟,箭步来到房俊身前,抽出横刀,只要有人敢于上前便厮杀一场。 “都住手!” 亭内,原本安然稳坐的禄东赞霍然起身,站在长亭的围栏边,将几乎扑上去厮杀的兵卒喝止。 然后目光灼灼的盯着房俊,扶在围栏上的双手青筋暴突、指节发白,显然极力压抑着心里的愤怒…… “越国公身临伏俟城,却当着老夫的面悍然斩杀兵卒,当真以为老夫不敢下令将你毙于此处?” 周围兵卒闻言,纷纷踏上一步,齐声大喝:“杀!” 气势迫人,怒目而视,仿佛择人而噬的猛兽。 程处默握刀的手很稳,但面色发白。 房俊却视如不见,将染血的横刀丢在地上,双手负于身后,微微仰起头,微笑道:“大相胆子比天还大,既然心中并无亲族之羁绊,无所谓噶尔部落之生死存亡,又有什么不敢做呢?” 禄东赞略作沉默,继而道:“越国公带兵前来,威逼伏俟城,是打算彻底撕毁当初之协议吗?” 房俊“呸”了一声,骂道:“老贼岂还要一些脸面?你自己打着什么主意,真以为能够骗得过大唐?你敢再说一句是大唐撕毁协议,我现在就下令攻陷伏俟城、屠灭噶尔部落!” 虽然置身于群敌环伺之中,动辄有性命之忧,可程处默依旧对房俊的胆气佩服得五体投地。 真就吃准了禄东赞逆来顺受、投鼠忌器? 禄东赞扶着围栏站在亭内,目光从房俊头顶越过,看着远处黑压压矗立的大唐铁骑,抿着嘴,半晌无言。 气氛压抑,大战一触即发。 然而终究,禄东赞缓缓吐出一口气,摆摆手:“都退下吧,还请越国公入内叙话。” 杀了房俊又有何用? 甚至于杀了这六千铁骑又有何用? 祁连山之北,尚有裴行俭、程咬金、牛进达,大唐顷刻之间便可聚集十余万甚至数十万大军,噶尔部落的结局只能是灰飞烟灭、血脉无存。 唐人有句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徒逞一时之英雄,却要承受不能承受之恶果,何其蠢也? 生死存亡面前,所谓的气节、尊严,不值一提…… 第两千四七章 掳为人质 看着房俊脚步沉稳的走入亭内,程处默收好横刀,目光湛然的盯着附近情况,心中之景仰敬佩有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以往,长安中人总是怒骂房俊“嚣张跋扈”,是个棒槌,惹急了谁都敢打,丝毫不顾勋贵体面。然而现在,程处默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嚣张跋扈”,什么叫“棒槌”! 纨绔争锋?殴打勋贵? 那都算个屁呀! 真想将长安那些人都拉过来看一看,面对吐蕃第二号实权人物、领袖一个部族、麾下精兵数万的禄东赞,是如何咄咄逼人、如何拔刀就斩! 换了其余那些整日里在长安城作威作福的“二代”们,此刻怕不是都得尿裤子…… 亭内。 禄东赞与房俊相对而坐,茶几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的糕点,一侧的小火炉上温着青稞酒,酒香四溢。禄东赞似乎完全忘记刚才房俊拔刀杀人之时的嚣张,且并未因此产生半分怒火,笑容浅淡,道:“越国公狂飙突进、兵势有如迅雷疾电,老夫尚未来得及备好酒宴,简陋的糕点还请越国公垫垫肚子,明日准备丰盛宴会,给越国公接风洗尘。” 房俊摇摇头,指着那几碟糕点:“此等糕点,即便是在大唐皇宫大内也算得上精致,陛下也不敢日日享用,否则靡费太过……可在大相口中,却言其简陋,噶尔部落已经富饶奢靡至此等地步了?”亭外的程处默闻言眼皮一跳,心说房二你怕不是个傻子,人家客气的话语都听不出来吗? 然而禄东赞却愕然无语,目光盯着糕点出神。 房俊将酒壶提起,自己斟了一杯,也不怕有毒,呷了一口酒水,温热的酒水裹着青稞香气,入喉绵顺、很是好喝。 “想必,之前的吐蕃根本享受不到此等精致食物吧?” 禄东赞点点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知从何时起,本以为寻常无比的生活,却已经逐渐奢靡而不自知。对于一国之大相来说,这是不可接受的。” 吐蕃苦寒,物资匮乏,这不是钱多钱少能够解决的,再多的钱也不能换成牛肉、面粉、粮食,所以上下一心、艰苦朴素,将有限的资源集中起来投入战场,如此才有高原之统一、吐蕃之崛起。 然而现在才过了几年? 奢靡的生活已经不知不觉侵蚀了整个统治阶级,长此以往,还有谁会生死无怨的跟随赞普、跟随他禄东赞攻城掠地、不断扩张? 房俊却一脸好奇:“怎地大相想到这个?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禄东赞愕然。 房俊谆谆善诱:“子曰,食色性也!大相总不会质疑孔夫子的话吧?口腹之欲乃人之天性,只要有条件,谁不想吃的好一点,玩的女人漂亮一点?” 禄东赞不解。 房俊很是耐心:“大相此刻心里想的是如此奢靡之生活,已经违背当初号令吐蕃、一统高原之初衷,可大相却忽略了一个事实,放在十年、二十年之前,这些精致之糕点、醇香之美酒,是每一个吐蕃人想吃就能吃得到吗?” 禄东赞蹙眉,看着房俊。 “大相可知吐蕃是从何时开始,各种生活物资丰富起来,有钱就能享受到以往从未曾享受之生活?”无需禄东赞回答,房俊便道出答案:“正是从吐蕃与大唐相互贸易开始,更确切的说,是从青稞酒贸易开始!” 禄东赞:……” 好像还真是。 自己从房俊手中得到青稞酒之配方,以青稞酿酒,贩卖于大唐,再用所获之收益自大唐采买粮食补贴吐蕃……大唐得到了风味独特的美酒,不仅畅行全国,更随着船队销往海外,获利颇丰。而青稞酒给吐蕃创造出远超所耗费之青稞的价值,不仅可以从大唐采买等量的粮食,还有极大之盈余,可以采买更多其他物资。譬如瓷器、玻璃、纸张,以及更多的奢侈品…… 吐蕃人的生活品质陡然跃升,一片歌舞升平、繁华胜景。 禄东赞冷着脸:“但与此同时,吐蕃却不得不依靠大唐输入粮食,一个国家的粮食命脉被别国所控制,此亡国之兆也。越国公说的好似为了吐蕃着想一样,实则也不过是一桩阳谋而已。 ” 高原上的青稞都酿了酒,需要从大唐采买粮食才能吃饱肚子,一旦两国开战,大唐掐断粮食输入,吐蕃人难道还能抱着酒坛子上战场么? 更何况,当青稞酒的暴利蒙蔽了吐蕃贵族的眼睛,哪里还有勇气与大唐开战呢? 房俊一脸惊诧:“难道没有青稞酒,你们吐蕃的粮食就够吃了? ” 禄东赞:……” 自然是不够吃的。 高原气候恶劣、土壤贫瘠,随着国家发展人口增加,粮食便成为限制国家发展的瓶颈,所以整个吐蕃厉兵秣马、虎视眈眈,希望通过战争去大唐掳掠。 房俊对于吐蕃的战略了如指掌:“战争是要死人的,无论胜败,都将有无数吐蕃儿郎死于战争之中,如今不需战争、只靠贸易就能充盈吐蕃的粮仓,丰富吐蕃人的饭桌,难道不是更好的事情吗?”顿了一顿,又摊手道:“可问题的关键在于,就算开战,你们吐蕃打得过大唐吗?打又打不过,贸易又不肯,最终只能两败俱伤……你这颗聪明的脑袋留着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割下来送给我。有了你这颗脑袋,陛下或许能敕封我一个郡王,到时候我以异姓王之权势,保全你家子孙后代在大唐荣华富贵,岂不是两全其美?” 禄东赞:…… 他素来头脑清楚、能言善辩,但此刻面对房俊的一番歪理,却说不出话来。 并非不知如何反驳,而是在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任何反驳都苍白无力。 房俊又喝了一口酒,续道:“西域那边的部族做得就比你们吐蕃人更好,品质上佳的葡萄酿不仅远销东洋、南洋,甚至已经销往大食国,如今大马士革的贵族几乎每餐必饮,一坛子葡萄酿,价比黄金!”他抬起头,看着禄东赞:“大食国如今调兵遣将、蠢蠢欲动,不出意外明年春天必然兴兵犯境,我身负皇命要赶赴西域主持大局,大敌当前,后方之稳定格外重要,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风险。不过我自知才疏学浅、能力有限,欲邀请大相充任我之幕僚,忙我出谋划策、查缺补漏,同时也见识一番西域人的生活品质,领略西疆风物,不知大相意下如何?” 亭内亭外,一片寂静,唯有篝火被风吹得摇曳闪烁、劈啪有声。 禄东赞闭上眼睛,满是皱纹的脸上古井不波。 这番话的意思已经很是明了,大唐当前最为重要的战略目标是挫败大食人的入侵,在这个战略目标面前,其余一切都可舍弃,包括所谓的“吐蕃战略”。 这就意味着大唐不仅极有可能撤销所有对噶尔部落的援助,更有什者悍然出兵剿灭噶尔部落,消除这个横亘在祁连山以南、随时可以威胁河西四郡安危的隐患。 他睁开眼,问道:“越国公是在威胁我么?” 房俊摇摇头:“并非威胁,谁人不知大相坚韧如铁、铁骨铮铮?谁人不知噶尔部落雄壮善战、宁死不降?我只是在告知大相事实,要么随我去往西域,让论钦陵撤回伏俟城,替大唐守护好河西四郡不受吐蕃侵扰,要么我在天明之后下令,攻陷伏俟城、屠灭噶尔部落!二选一,由大相自己抉择。” 禄东赞深目圆瞪,握着酒杯的手掌下意识用力,一股浓重的屈辱袭遍全身。 却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连放出两句狠话都不敢。 若当面换了旁人,禄东赞或许还敢赌一把对方是在吓唬人,但既然是房俊,禄东赞不敢赌。只从刚才一言不合挥刀杀人就可看出,此人对于任何夷狄外族都缺乏耐心,更无半分怜悯之意,其宗旨只有一个:要么为我所用、任凭驱策,要么斩尽杀绝、永绝后患。 现在杀了房俊? 且不说能否得手,毕竟对方勇冠三军的名号可不是浪得虚名,就算能将其擒杀于此,他身后这六千铁骑怎么办?河西四郡数万唐军怎么办?甚至于当房俊的死讯传到西域,安西都护府数万安西军宁可不顾大食人即将兴兵进犯,也要调过头来将噶尔部落夷为平地。 沉吟半响,禄东赞道:“兹事体大,让老夫考虑一下,明日清晨给越国公答复。” 房俊怫然不悦:“大相乃天下少有之智者,当知此事并无讨价还价之余地,自当杀伐果决、当机立断,一夜之间变数太多,我又岂肯担负风险?就是现在,就在此间,烦请大相给我答复!” 禄东赞额头青筋暴突,死死盯着房俊看了半响,两人目光交错,杀气四溢。 终于,禄东赞不得不屈服于对方淫威之下。 “好,老夫这就随你前往西域,放悉多于留下守卫伏俟城。” 房俊摇头:“大相年事已高,身体看上去又亏空得厉害,跋山涉水总要有亲近之人就近照顾,悉多于定是要陪护大相的,至于伏俟城,大可将驻守大非川的赞婆调回。” 禄东赞无奈,自己作为人质尚且不够,还得搭上自己一个儿子么? 房俊这厮,当真是小人之心啊…… 第两千四八章 汉人善于建设,夷狄只会破坏 禄东赞紧盯着房俊看了许久,终于点点头:“如此,便依从越国公所愿,只是老朽这一把老骨头却能让越国公这等人杰殚精竭虑、万里迢迢不辞辛苦,也算是一桩荣幸了。” “在大唐眼中,吐蕃全国可忧虑者唯二人,赞普与大相而已。如今听闻赞普病入膏肓、药石无效,或许命不久矣,大相一旦返回逻些城便可执国家之牛耳,大唐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绝不容许那等情况发生。”到底是“时势造英雄”? 亦或“英雄造时势”? 很难给出一个准确答案。 但终究还是要承认,英雄也好、时势也罢,必然是相辅相成。 时势已至,必然人才辈出、啸聚风云;同样,人才井喷,亦是风云际会、江山如画。 历史没有如果,但缺了松赞干布与禄东赞的吐蕃,必然不会是历史上的那个吐蕃。 至于是否会有其他英雄应运而生,依旧按照历史的惯性滚滚向前,房俊并不知晓,他只能做他能做、该做的。 一旦超出他的认知,他也无能为力。 禄东赞好奇问道:“今日随越国公前去,会否在越过祁连山之后,谋害老夫性命?” 看似废话,若有人想要谋害你的性命,又岂能当面承认? 但他认为若房俊真有此等想法,并不会否认。 何谓人杰? 自是不屑于撒谎。 房俊想了想,叹气道:“若以我之见,当不容许大相存活于世……” 亭外,悉多于怒喝:“你敢伤我父亲一根汗毛,噶尔部落上下,必然于你不死不休!纵使你躲在长安城内,吾等亦要将你抽筋拆骨、灭你满门!” “你看看!” 房俊摊手,无奈道:“留着大相在世上,后患无穷;可若是杀害大相,隐患依旧不小。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只能让大相去往长安颐养天年,将来长眠于世间最为兴盛繁华之处,也算是我对大相有个交待。”禄东赞笑着点点头:“我虽不怕死,却也不愿死,既然越国公不会害我性命,我自随你去便是。”悉多于也知道事不可为,只能道:“家父年迈,即将远行,还请越国公准许家父回城准备行囊。”房俊便指着悉多于,对禄东赞道:“若赞悉若、论钦陵甚至赞婆在此,断然不会说出这般愚蠢话语,您这个儿子不如其兄弟多矣。” 悉多于遭受羞辱,面红耳赤,不忿道:“越国公此言何意?” 房俊奇道:“你真当我是傻子不成?伏俟城中总不会缺了逃生之密道吧?” “我父子纵然能够逃脱,却如何能够舍去这十万部族?可不敢将部族之性命寄托于越国公的仁慈之下!房俊仿佛听不出他讥讽之意:“我不是怕你们逃,而是怕你们派人给大食人送信!一旦大食人得知盟友落入唐人之手,势必改弦更张、更换战略,说不定开战之时唐军便会一头扎进陷阱。 ” 禄东赞也好奇了:“即便我父子不得回城,越国公焉知我事先没有安排? ” 房俊哂然一笑:“私通大食这件事,不仅我大唐绝不容许,吐蕃也会视为叛逆,一旦泄露出去,大相一辈子的名望毁于一旦,所有吐蕃人都会将您视作叛徒。所以这种事岂能假手于人?若我所料不差,纵使令郎也没有与大食人联络的办法,这件事只能您去做。 ” “都说老夫乃“吐蕃第一智者'',徒有虚名而已,越国公才思敏捷,老夫自愧不如。” 禄东赞叹息一声,沮丧道:“既然如此,那老夫父子这就随越国公去往西域。” “且慢!” 房俊笑道:“还有一事,需要劳烦大相。” “何事?” “给大食人传个信儿。” 禄东赞不解:“越国公不是怕老夫与大食人联络吗?” “现在是当着我的面给大食人写信,与您私下联络岂能相同?信上就说您被我挟持,掠为人质,故而心中对于大唐恨之入骨,即便身在敌营也坚贞不渝,若有机会,会将唐军在西域的战略布放传递过去……”禄东赞瞪着房俊看了半晌,大笑起来:“拿纸笔来,依了越国公便是。若将来越国公于西域大获全胜,是否会记上老夫一桩功劳?” 房俊很是爽快:“所有为帝国效力者,皆不会隐没其功勋,有不少外族之人获取帝国国公之爵位,或许,大相将来也能达成此项成就。” 有人拿来纸笔,禄东赞执笔在手,挑了一下眉毛:“越国公就不怕老夫在信笺之中耍弄什么手段,故意向大食人示警?” 房俊笑问:“您会那么做吗?” “当然不会。” “我也相信您不会。” “可嗬……小狐狸,果然狡猾。” “在您这条老狐狸面前,在下岂敢称一声“狡猾''?您抬爱了。 ” 禄东赞摇摇头,再不多言,挥笔写了一封信,而后装入信封,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盖上印戳,交给房俊:“派人去我卧房,床底砖头有益处缝隙,信封塞入其中即可。下边是一处密道,有大食人日夜在此守候,但老夫从来不与其相见。 ” 房俊将信封交给程处默:“你亲自去办。 ” “喏! ” 翌日清晨,唐军拔营,倏忽而来、倏忽而退,一路向北撤退有如潮水一般撤得干干净净。 一路疾行,不敢有丝毫懈怠,直至由大斗拔谷横穿祁连山回到河西,全军上下才松了口气。抵达甘州,裴行俭见到随行的禄东赞、悉多于父子,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同时佩服得五体投地。居然将禄东赞父子挟持而来,这等于对噶尔部落釜底抽薪,只要禄东赞活着一日,赞悉若、论钦陵兄弟从此只能对大唐千依百顺,不敢有丝毫违逆。 吐蕃乃蛮人,不知孝道,未必会因为父亲被敌人挟持而有所掣肘,但禄东赞在整个噶尔部落威望如山、有若神明,一旦被族人知晓赞悉若兄弟几个因不愿遵从大唐命令而害死禄东赞,必将群起而攻之,无论噶尔部落亦或是整个吐蕃,将再无他们兄弟立足之地。 等于一下子捏住了整个噶尔部落的咽喉…… “卢国公是否已经启程回京? ” “回大帅,卢国公已经率领所有左武卫将士启程回京,如今河西之防务由琅琊郡公负责。 ”房俊对牛进达很是信任,此人看似木讷,实则既能冲锋陷阵、亦能坐镇指挥,乃不可多得之帅才,只不过因为贞观勋臣人才济济,这才名声不显。 “马上将河西所有防务移交给琅琊郡公,你随我一并前往西域,不可拖延,否则一旦下雪,路途难行。这个时候河西前往西域的道路虽然很是顺畅,但路况极差、遥远难行,一旦大雪封山,不仅途中时间成倍增加,条件更是恶劣,徒然消耗更多辎重不说,也会折损更多兵卒、战马。 不如趁着尚未下雪,急行军去往西域再做休整。 “诺。” 禄东赞披着一件大氅从马车上走下来,抬头看看阴云低垂、朔风阵阵,望着街道之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行人虽是行色匆匆,但衣着得体、面色红润,房屋鳞次栉比,遂轻叹一声。 悉多于跟随其后,见状问道:“父亲因何叹息?” “单以“治民''而论,吐蕃不如大唐多矣。 ” 与赞普奋斗多年,固然统一高原、立志于雄霸天下,可吐蕃民众的生活却并未有太多改善,贵族自然锦衣玉食、生活奢靡,可底层的奴隶却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生死只在贵族一念之间,更遑论吃饱、吃好?悉多于想了想,道:“吐蕃贫瘠,高原苦寒,物资不如大唐丰富,自然是比不过的。 ” 禄东赞摇摇头,没心思讨论下去。 事实上,他多年之前便对这个问题有过深入了解,何至于是吐蕃人的生活不如唐人?突厥人、高句丽人、倭人、乃至于西方的大食人……当所有人的生活都不如唐人的时候,就不能简单以物资丰富与否去论断了。 房俊从后走来,在大唐境内早已卸去甲胄,一身锦帽貂裘浑似翩翩佳公子,身姿挺拔英气勃勃,哪里有半分权倾朝野的霸道气势? “大唐之所以富足,与是否苦寒无关。事实上,大唐之耕地数量若平摊至每一个人,其数值甚至远远不如高句丽、倭国,较之大食国更是差距甚远。可华夏先民自古以来面对饥饿、贫困之时,首先想到的是向土地索取,培育良种、改革技术、兴修水利……而不是如彼辈夷狄一般只知扛起刀枪四处掳掠。你们只知搞破坏,看似容易,实则其兴也勃焉、亡也忽焉,古往今来,多少蛮族走马灯一般兴起殒灭?华夏热衷于建设,初始很难,但却根基深厚,纵有衰弱之时王朝更迭,但只需熬过一段战乱岁月,便能够很快崛起。 ”左近的唐军纷纷挺直腰杆,脸上洋溢着自豪、骄傲。 “所以吐蕃强盛与否,我们其实并不放在眼里,纵然任凭你们在高原之上啸傲一时又如何?不搞建设、也不懂建设,你们的未来只能是亡族灭种而已,就如同往昔的匈奴、如今的突厥一样,时光长河滚滚滔滔,所有蛮族都将湮灭其中,唯有华夏才是一块坚不可摧的礁石,任凭波浪滔天,我自岿然不动。 ” 第两千四九章 重农抑商 在甘州城内转了一圈,到了傍晚时分,一行人宿于驿馆之内。 禄东赞身体素质极佳,沐浴之后又喝了一点酒,整个人容光焕发,路途上的劳累一扫而空,只是坐在那里蹙着眉头,不知想些什么。 悉多于将父亲换下来的衣物送出去交给仆役浆洗,反身回来,沏了一壶茶放在案几上,与父亲相对而坐,斟了两杯茶,其中一杯恭恭敬敬放在父亲面前,自己拈起一杯呷了一口。 回味着茶水回甘,感叹道:“以往无论在逻些城亦或是伏俟城,如此上品茶叶都要算计着饮用,毕竟太贵了,一斤茶叶几乎等价于几百上千斤青稞……可如今沦为阶下之囚,这般茶叶却可随意饮用,真是造化弄人。” 见父亲依旧蹙眉沉思、心情不佳,便又问道:“这甘州城之繁华远胜逻些城十倍不止,却不知长安又是何等模样?” 长安,那是天下人心目之中接近于神祗一般的存在,未见其面、却久闻其名,无论见或未见,都默认其为天下第一都市,不知多少人以抵达长安为毕生之荣耀。 心向往之。 禄东赞挤出一丝笑容,露出回忆之色:“长安啊……街巷纵横、横平竖直,一百零八坊有如棋枰,百万人居于其中,堆集南北货殖、汇聚天下财富,城门高耸、殿宇林立,街上铺着青石板,河水环绕全城,路旁遍植树木,天下城池、无出其右,堪堪可与其比肩者,大抵唯有洛阳……” 悉多于忍不住问:“父亲亦曾去过大马士革,不知较之长安如何?” 禄东赞不假思索:“萤虫之光,焉敢与皓月争辉?” 所谓的西方第一大城,不过是城墙圈起来的集市罢了, 他又想起房俊那番话,为何似长安、洛阳这般傲立于世的大城,唯独可以出现于汉人地境,而不是出现在吐蕃、高句丽、甚至大食国? 当真是汉人善于建设且智慧高等? 悉多于一脸向往:“真想去长安看一看……” 禄东赞眉头舒展,看着儿子,笑道:“有何不可?或许有朝一日,我噶尔家族亦能长居于长安城内,子孙后世通过科举考试,成为大唐官员。甚至于沙场之上建功立业,得赐勋爵,与大唐同休……”“父亲,咱们当真要内附于大唐?” 悉多于有些纠结,既向往大唐之繁盛,又不舍祖宗之家业。 禄东赞眼神恍惚了一下,扭头看向窗外昏暗的天色、干枯的树木,半响,才缓缓说道:“时至今日,吾等父子在赞普眼中等同叛逆,有家不能归,在唐人眼中视如牛马,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可除去这两地之外,还有何处能够容身呢?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栖罢了。” 悉多于无言以对。 有些时候他当真羡慕唐人,哪怕战死疆场,也会有人树碑立传、传颂千古,史书中写下一行“忠贞不移、为国捐躯”,后世子孙每当念及此等为国征战而马革裹尸者,都会致以最为崇高之敬意,哪怕千百年后、沧海桑田,也会被牢牢记在心中。 可吐蕃人呢? 更多的奴隶就好似牲畜一般,即便死去,连抚恤都没有,更不会有人缅怀。 为赞普而战吗? 可赞普既非神明、更非血亲,不过是诸多部族推举出来的一个领袖而已,既然能够推举、自然可以更换,不会有人为了赞普而死战。 为部族而战吗? 可所谓的部族也不过是区区几个贵族而已,更多被奴役的人,对于本部族并无“誓死效忠”之概念,若能活命,没人在意是否换一个部族、换一个神明…… 故而,吐蕃若是有朝一日当真能够凌驾于大唐之上,无非是大唐自身出现动荡、施礼削弱,而吐蕃人因生活困苦艰辛养成的剽悍性格,能够一时占据上风。 仅此而已。 退一步讲,即便大唐有朝一日灭亡,可是在大唐这片废墟之上,会马上诞生一个新的王朝,无非是换一个国号、换一个皇帝,可汉人始终生生不息、传承不绝。 可吐蕃若是分崩瓦解,还会有下一个吐蕃吗? 两日之后,诸般事务处置妥当,一行人在三千精兵的护送之下,踏上西行之路。 天色依旧阴沉,朔风阵阵、气温骤降。 晌午时分。 禄东赞的马车极为宽敞,房俊与裴行俭都登上马车,案几上放置了一个铜火锅。 裴行俭负责往锅子里放置肉片、食材,房俊开了一坛子黄酒,一边给禄东赞斟酒,一边笑道:“好生吃一顿,等到过了玉门关,不仅路途难行,各项食材也极为匮乏,再想吃好的就得等到交河城或者弓月城才行了。” 禄东赞接过酒,看着热气腾腾的锅子,摇摇头道:“老夫虽然年迈,但身子骨还算强健,这些年也曾跋山涉水、走南闯北,餐风饮露乃是常事,吃得好一些亦或坏一些,无关紧要。” “来者是客嘛,总要尽可能的保障大相的日常生活,来来来,喝一口!” 房俊举杯邀约,禄东赞与裴行俭举杯应和,各自喝了一口。 黄酒清凉、醇香回甘,乃是上品。 车外有喧嚣声响起,禄东赞随手撩起车帘,见一辆马车大抵是车轴断裂、倾倒在路边,随行的商队仆役正在喊着号子将马车扶起,周围汇聚了不少人。 放下车帘,禄东赞道:“大唐之所以富饶丰足,商贾功不可没,他们周转南北货殖、勾连东西商路,使得各种物资得以流通,取长补短、以无充有。听闻海贸之盛,甚至更在丝路的十倍以上,不知是否夸大其词?” 裴行俭夹了一筷子肉放在碗中,点头道:“船运的便利性远胜于陆运,一艘船的装载量等同于几十上百辆马车,所以海贸的规模更大、也更为便利。” 禄东赞蹙着眉头,看向房俊:“恕我直言,汉唐以来,中土奉行的是「重农抑商''之策,一以贯之、从无更改。可如今诸多世家门阀全部投身于商贾之事,长此以往,商贾之地位必然飙升,将会动摇大唐之社会结构,不知大唐是否做好应对之策?” 所谓“社会结构”,简而言之便是“士农工商”的架构,商贾处于最底层,饱受歧视、打压。可随着贸易之发展,商贾势力飙升,搅动甚至颠覆这个架构乃迟早之事。 是否意味着两汉以来的统治根基发生根本性扭转? 房俊吃着肉,喝着酒,笑嗬嗬道:“国家是需要商贾的,商业繁荣不仅意味着百姓生活水平之提高,更意味着商税之丰足、国力之强盛。” 禄东赞颔首,吐蕃也大力鼓励商业,只不过因为地理条件之限制,收效甚微。 “但如此一来,商人之地位不断高升、势力不断膨胀,要如何应对?” 房俊道:“何须应对?只要秉持“商贾不得参与科举''这一条便足够了。 ” 禄东赞不解。 一旁吃得满头大汗的裴行俭解释道:““士农工商''之架构早已深入人心,再加上限制商贾参与科举,便足以保证最优秀的人才始终身在仕途之内,商贾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大。 ” “重农抑商”乃是政治正确。 商贾不事生产,却可攫取巨额财富,通过财富影响政治……一旦商人阶级成为国家的统治阶级,或可繁荣一时,但必将国破家亡。 商人逐利,他们眼中既无国家利益、更无家国情怀,一切以利益至上,将一切都标上价格,只要价格合适、利润足够,什么都可以出卖。 如果国家由这样一群人来主导,道德、诚信、仁义皆抛在一旁,言必称钱、行必逐利,必然导致人心浮躁、社会动荡,绝非长久之计。 或可因时势之故而强盛一时,但一个缺乏精神核心的国家、民族,一旦遭遇挫折,必将覆灭。儒家固然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是在塑造精神核心这一点上,却是独断千古、傲视寰宇。禄东赞喝了口酒,低头吃菜,沉默不言。 自己当年与赞普为了壮大吐蕃,制定了向大唐求亲的策略,威逼利诱大唐能够用工匠、医者以及各类书籍作为嫁妆,使得吐蕃一跃而成为当世强国,为此,君臣两人一度沾沾自喜,自诩伟大之战略。如今看来,简直浅薄至极。 虽然求亲失败,得不到汉人千余年积攒之底蕴,可纵然成功,又有何用? 不过是让吐蕃强盛一时罢了。 没有核心的国家信仰、民族思想,终究不过是沙滩上的堡垒,平素看似威武雄壮,一旦潮水来袭,一触即溃,化作一盘散沙。 依仗高原之地利,偏安一隅而已。 本质上,与匈奴、突厥这等胡族并无不同。 而最为可怖之处,则在于若想与汉人争锋,便必须全盘汉化,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方有取胜之可能。可汉人的同化能力太过于强大,一旦汉化,就意味着本族之根本彻底丢失。 纵然饮马长江、入主中原,终究成为汉人的一部分…… 一切有何意义? 第两千五十章 轮台夜宿 队伍一路向西,过敦煌、出阳关。 丝路途径西域,分作两条,一条经阳关西行,称为丝路南道,通往新疆境内的若羌、且末、民丰、和田、喀什等地。另外一条从敦煌经玉门关北上再西行,称为丝路北道。 房俊一行取之南路。 禄东赞时常跑到房俊马车上,或是饮酒吃饭,或是喝茶聊天,看上去似乎不甘寂寞,但每每发问皆有的放矢。 从其各种问题之中归纳总结,房俊发现这老贼对于大唐当下的国策非常感兴趣…… “恕我直言,无论今后形势如何发展,大相恐怕也无法回去逻些城主持大局,空有满腹韬略,又有何用呢?更何况大唐与吐蕃国情不同,在大唐实施顺利之政策,去到吐蕃就未必适合,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生搬硬套,毫无益处。” 他以为禄东赞贼心不死,还想着有朝一日重返逻些城,振兴吐蕃。 “越国公误会了,我这一把年岁,经有此番颠沛流离之后能否活着回去大唐尚未可知,还有什么期望、野心?若有幸能活着回来,愿意前往长安、终老唐土。” 房俊饶有兴致,好奇问道:“长安与洛阳,不仅是当世都城之守,风水地势更是冠绝天下,最为适合修墓建坟,大相也都曾踏足其上,领略过风土人情,不知等到大相百年之后,愿意埋骨何处?” 禄东赞无语:“跟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家谈论这个,你不觉得有些唐突么?” “人生一场,草木一秋,任是帝王将相、贩夫走卒,最终亦不过是黄土一抷而已,大相人间智者,焉能参不透这宇宙真理?长安形胜,风水绝佳,千古帝王之都也,四关环绕、沃野千里,可谓藏风聚气、福泽绵长。洛阳更是了不得,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闹春秋,秦汉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好词句!” 禄东赞目泛异彩,连连颔首:“世人皆说越国公文武全才、诗词双绝,如此随口道出一篇词话,便深谙人世真理,也唯有盛唐土地、华夏雨露,才能滋生此等惊世之才!” 言罢,很自然略过“埋骨何处”这个话题,笑问道:“不过老夫平生最喜诗句,今次有缘同行、领略西域壮阔,不如即兴而作一首诗句,让老夫体会盛唐风韵,如何?” 房俊便大笑起来,喝一口酒,甚至不假思索,指着车帘外,此时正好途径楼兰地界,遂大声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楼兰”在唐人眼中大抵等同于“功勋包”,任谁都想去刷一刷…… “好诗!霸气绝伦,荡气回肠,正是盛唐风物!” 禄东赞惊为天人,赞不绝口。 “可按照音韵来说,这应该只是下阙,却不知可有上阙?”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故而天地本不全,一切显象之物皆不能圆满,一切圆满之物皆不能显象,人生总是残缺,大相何求完美?” “是老夫着想了,受教!” 禄东赞不在乎房俊是否在暗示他“人生总有残缺”,他在意的是为何房俊如此年纪轻轻,却能懂得如此之多的人生哲理? 有些道理不是谁与你说说便能明了,或许记在脑中,但因未曾亲身经历,绝难有深刻之体会。 除非……生而知之。 而在高原之上,自天竺发展而来的教派理论之中,流传着一个神秘的称呼“朱古”,意为有着大修为之人在身躯肉体殒灭之后,魂灵不灭,其一线灵智通过某种方式传递于某一个世人的脑海之中,初始之时处于混沌状态,但在某一刻,会通过某个场景或某种方式激活。 某种意义上,这等同于永生。 毕竟人体只不过是魂灵寄居之所,若灵智可以传承,自然意味着永生不死…… 被禄东赞灼灼目光盯着,房俊略感诧异:“大相有话要说?” 禄东赞回过神,摇摇头。 纵然“朱古”之说亦不过是隐秘流传而已,以讹传讹也说不定,毕竟世间岂能有“生而知之”者? …… 安西都护府之治所设于交河城,但由于安西军所控制之疆域越来越广泛,为了增强对各地之掌控、威慑,大多时候安西都护裴行俭都在轮台办公,扼守天山南北、管控东西疆域。 房俊所担任之“弓月道行军大总管”则需要驻守弓月城。 “弓月道”是一个较为宽泛的含义,并无实质行政区划,囊括了由轮台以西、整个伊丽河谷、直至碎叶川等广大区域…… 队伍抵达轮台,阴暗多日的天气终于降下大雪,纷纷扬扬的大雪遮蔽了视线、淹没了道路,恰好薛仁贵自弓月城赶来,一并入城躲避风雪。 轮台是大唐在整个西域统治区域的战略枢纽,辐射天山南北,不仅是丝路必经之处,更是战略物资的中转站,即便大雪纷飞,依旧时不时有长长的车队驶入城中。 由于轮台的战略位置以及囤积了大量军需物资,所以与丝路之上其他城池不同,途径此处的商队无论中外都只能寄居于城外的驿站、客栈、商铺之中,唯有军队才能入城。 车队入城,沿着道路向着城中的官署前行,禄东赞挑开车帘,便见到路边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军营,有营房、有帐篷,无以计数的仓库排列其中,冒着大雪仍有官兵押送车队出入。 禄东赞心思沉重,很显然,安西军正在疯狂囤积各种军需物资,为开春即将开始的大战做好万全之准备。 到了官署,沐浴更衣之后坐在官廨内,禄东赞迟疑一下,看着房俊问道:“以我所知,穆阿维叶尚未下定决心进犯西域,以唐军目前这般规模囤积物资,万一大战未能开启,岂不是白白浪费?” 安西军真正的精锐在四万至五万之间,战时,安西都护府会督促西域境内臣服于大唐的胡族派遣部队参战,但由于连年征战、局势混乱,西域本地的胡族并无太多兵马,各族混杂一处,大抵不会超过一万人。 合在一处,便是五六万人。 西域广袤无垠,辎重之输送极为困难,耗损极大。供应如此之多军队,所需之辎重乃是天文数字,再加上路途耗损,简直不可估量,甚至足以抵得上吐蕃全国一年之产出…… 万一仗没打起来,岂不浪费? 房俊笑而不语。 一旁,薛仁贵正脱去身上的铠甲等着稍后开饭,闻言,看了房俊一眼,才对禄东赞笑道:“大相多虑了,此前大食人进犯西域,吾等准备仓促未能倾尽全力,故而使其大部逃脱,这一次他若前来,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使得来得去不得。他若不来,咱们便寻上门去,也让他们知晓大唐睚眦必报的作风!” 说到此处,将解下的横刀“砰”的放在一旁案几上,浓眉倒竖、语气铿锵:“寇可为,我复亦为;寇可往,我复亦往!” 裴行俭端着茶水走进来,亲手斟了一杯放在禄东赞面前:“大相,请用茶。” 丝毫没有安西都护、封疆大吏之气势,更未将禄东赞视为阶下囚。 禄东赞接过茶水,捧在手里,蹙眉看向房俊:“唐军之决心,的确令人热血沸腾、士气陡升,可大食国固然幅员辽阔、堪比大唐,但其国内却更多荒芜,往往数百里内仅一辆座城池,一旦其施行坚壁清野之策,对于唐军之消耗无法估量!” 历史之上,为何明明汉人之装备更为精良、兵卒之训练更为完备,却始终在面对域外胡族的战争之中束手束脚、备受压制、处于被动?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补给。 胡人往往行军之时只带三两日的口粮,一旦踏破长城、兴兵犯境,自可一路烧杀掳掠、以战养战。然而汉人军队却恰恰相反,每每展开反攻,踏出国门驰骋于塞外草原、荒漠之上,几百里不见人烟乃是常事,补给困难、路途增加,不仅大大增加耗损,更要时刻防备胡人截断粮道…… 所以“勒石燕然”“封狼居胥”便被视为汉人军功之无上巅峰,因为实在是千难万难,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唐军坐镇西域等着大食人前来一战,尚有胜算,可若是全军奔赴千里之外的大马士革,岂非痴人说梦? 房俊面带浅笑,神色却肃然,缓缓道:“有些时候,当战则战,不能畏难而退。大食之扩张不可遏止,已然与大唐接壤,当世两大强国之间必有一战!这一战我们若是不打,那便要将来我们的孩子去打,既然终究要打,何妨我们去打?” 他目光灼灼:“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以吾等之血肉尸骸,去换取吾等儿孙百年之和平,何言畏战?!” 薛仁贵热血激昂、神情亢奋,攥紧拳头,大声道:“吾辈军人,自当踏破胡尘、涤荡腥膻,打出个煌煌盛世、打出个百年太平!如此,纵然埋骨异域、马革裹尸,全无所惧!” (本章完) 第两千五一章 惊闻内奸 禄东赞很是头痛,他算是看明白了,自房俊以下,所有在他这个利益集团之内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俱是悍不畏死的好战分子!旁人是将战争作为晋升之手段,以之谋求功名、爵位,可房俊这些人却是单纯的好战! 他们将战争视为征服天下的手段,希望通过战争去开拓商路、慑服胡族,为大唐谋取更长久的和平,争取更长远的发展时间! 他有些不懂:“大唐已然是当世第一强国,区区大食,癣疥之疾尔,何必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 房俊示意他饮茶,笑着道:“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吾等之责任,在于为帝国争取长久的发展时间,也要为后世子孙争取更多的生存物资。我知大相之意,不外乎咒骂吾等擅启战端、恃强凌弱……可纵然如此,那又如何?吾等今时今日之所为,或许会引来诋毁,但十年、百年之后,后辈子孙却可因此受益。” 裴行俭也在一旁笑呵呵,接口道:“以吾辈之骂名,换取后世子孙之福祉,罪在当代、利在千秋!” 薛仁贵慢悠悠喝着茶水,学了一句房俊的名言:“干就完了!” 三人相互对视,继而哈哈大笑,激情豪迈。 禄东赞无言以对。 事实上,这与他的理念极为符合,当初他与赞普所制定的国策,首先便是“师唐长技以制唐”,而后杀下高原,侵占更多土地、掠夺更多资源,一举奠定吐蕃的根基。 只不过半途而废,再无成功之希望…… 裴行俭抬手给禄东赞斟茶,笑着道:“大相时常将‘吐蕃苦寒、生存不易’挂在嘴边,好似上苍不公,将吐蕃人置于那等苦寒之地、遭受磨难……可大相是否有想过,正是因为吐蕃苦寒、高原难行,这才保持了偏安一隅之态势?若无高原之险,吐蕃又如何有统一之机会?如何能作壁上观,俯视天下纷乱、独自悠然自得?” 禄东赞默然。 虽然不愿承认,却也知道裴行俭并无虚言,不说别的,只看面前这几位,若非高原之险阻使得唐军步履维艰、难以前进,恐怕现在厉兵秣马、囤积物资所要挑战的就不是大食人,而是磨刀霍霍向吐蕃。 丧失了高原地利,以唐军之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横推吐蕃想来也不会费什么劲…… 如此说来,吐蕃反倒是因祸得福? 高原太过苦寒,唐人根本看不上…… ***** 禄东赞到底年岁大了,精力不比从前,连日以来行路劳顿精神萎靡,晚膳之后便在悉多于的服侍之下沉沉睡去。 房俊三人则移步至官廨正堂之内,聚在一处。 桌案上放置了西域舆图,三人围坐,房俊问道:“大马士革那边可有消息传来,穆阿维叶到底意欲何为?” 薛仁贵道:“前几天有消息传回,穆阿维叶号称‘歼灭不臣、复兴神国’,故而召集各路势力‘勤王’,已经聚集了至少十万军队。” 房俊目光落在舆图之上,测算着大马士革至碎叶城之间的距离,蹙着眉头,道:“上一次他亲率二十万大军尚且折戟沉沙、铩羽而归,这一回区区十万人他岂能有信心侵占西域?必然是有所隐瞒的。” 裴行俭道:“可大马士革固然号称西方第一圣城,居民数十万,供养十万军队一整个冬天几乎不可能,遑论更多军队?” 大食国可没有大唐这般缜密的国家架构,更没有开战之前能够动员整个国家的力量集中一处的能力,所以打仗的时候都是各路酋长自带军队、干粮…… 哪一个酋长能够支撑自己的军队闲置一个冬天,且愿意那样去做? 供养十万人,已经是大马士革的极限。 薛仁贵断然道:“所以他们必然不会等到明年春天才开始发动,说不定此刻已经有不少军队并未前往大马士革汇集,而是直接向碎叶城开拔,只需期间做好沟通,春暖开化之时,包括大马士革的军队在内,将会陡然出现在碎叶城下。” 房俊比较认可这个猜测,手指在碎叶城的方位向西移动了一下,落在可散城的位置:“若穆阿维叶当真打着如此主意,那他最后的集结地点,必然是这里。” 两人站起,俯身往舆图上看去。 可散城位于弓月城之西,药杀水之畔,地势平坦,水源充沛,战略位置十分重要,不在唐军控制范围之内,作为大军开战之前的集结之地最为合适。 薛仁贵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沉吟稍许,道:“与其枕戈待旦,不如主动出击,大帅以为如何?” 房俊想了想,询问裴行俭:“守约怎么看?” 裴行俭蹙着眉头,迟疑道:“碎叶城距离可散城有五日路程,其间地势开阔,虽然便于骑兵快速突袭却不利于隐蔽,未等抵达可散城便会被敌人侦知,若不能起到突袭之效果,进而陷入苦战,必然伤亡大增,况且可散城位于药杀水之阴,想要攻城就要先渡过药杀水,很是困难。” 言下之意,若能解决隐蔽行军、快速渡河这两个难题,他也支持主动出击之战略。 三人围在舆图周围,凝眉苦思。 数十万人卷入其中的一场大战,主动与被动之间差距甚大,碎叶城虽然在安西军控制之下,可城内城外遍布胡人,很难保证军队布防的消息不会外泄,敌人有的放矢,固守防线便难上加难,稍有差池便有可能防线崩溃。 若能趁着敌人集结之时发兵突袭,给予敌人重创的同时更能狠狠打击敌人士气,几乎可立于不败之地。 可隐蔽行军、快速渡河这两个难题,着实难以解决。 房俊目光在西域舆图之上转了一圈,忽然问道:“之前禄东赞试图配合大食人,发兵截断河西四郡,使得安西军断绝增援、孤军奋战……但即便当真河西四郡被断,为何禄东赞会坚定认为安西军守不住西域?” 以噶尔部落当下之处境,若无万全之把握,岂敢贸然背叛大唐? 裴行俭面色一变,思索片刻,道:“必然在西域境内,另有内应!” 大食军队再是浩浩荡荡几十万之众,可毕竟之前已经败在房俊手上一次,损兵折将、折戟沉沙,此番卷土重来,任谁也不敢说其有必胜之把握。 此等情况,以禄东赞之精明,怎会暗中配合大食人? 唯一的解释,便是西域各部胡族之中,有人成为大食人的内应,在大食军队正面猛攻之时忽然在唐军背后反水,如此,安西军才能腹背受敌、全军覆灭。 安西军覆灭,西域沦陷,大食军队与内应合兵一处突破玉门、阳关等处关隘,横扫河西,兵锋直指关中。 如此,噶尔部落才能从大唐的威压胁迫之中脱身…… 薛仁贵目光灼灼:“会是谁呢?一定要将此人揪出来,末将亲自领兵前去,将其抄家灭族、一个不留!” 裴行俭道:“不如问一问禄东赞?他若不说便施以酷刑,无论如何都要将内应揪出!” 房俊沉吟着,脑筋飞快转动,逐一分析:“其实要揪出这个内应倒也不难,首先,此人必定与大唐有着血海深仇,固然一时投降内附,却心有不甘,时刻向着背叛大唐。其次,必然要有一定的势力,兵马不能低于数万之众,否则就算其临阵反水,也不能威胁我军之后阵……” 说到此处,答案昭然若揭。 裴行俭与薛仁贵面色骤变,齐声低呼:“阿史那贺鲁!” 房俊点点头:“目前来说,此人嫌疑最大。” 裴行俭面色难看:“若当真是阿史那贺鲁,事情就麻烦了。” 刚刚还叫嚣着要亲自统兵前去将内应抄家灭族的薛仁贵也闷声不语。 房俊问道:“阿史那贺鲁现在在哪儿?” 裴行俭道:“其统帅所部,驻扎于庭州莫贺城,目前未有异动。” 顿了顿,沉声道:“若果真阿史那贺鲁为内应,咱们不能轻举妄动,定要想一个万全之策予以应对,否则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整个西域动荡,一个冬天的时间,咱们未必能够慑服各部、稳定局势。” 房俊颔首,阿史那贺鲁也不是什么小鱼小虾。 上一次西域之战,阿史那贺鲁纠集突厥残部意欲反叛,最终兵败。可碍于当下西域之局势,突厥之影响并未全部消除,所以朝廷赦免其罪,仍许其担任昆吾道行军总管,驻扎庭州莫贺城,以帮助稳定西域局势。 如今乙毗射匮可汗早已遁逃至吐火罗,势力大损苟延残喘,作为室点密可汗五世孙的阿史那贺鲁,便是“根正苗红”的突厥大汗接班人,十余万突厥族人定居于庭州附近,随时随地都能拉起一支数万兵马的军队。 万一其狗急跳墙,整个西域都将被他搅合得天翻地覆…… 房俊直起腰,哼了一声:“既然禄东赞这老贼瞒着咱们,那阿史那贺鲁就让他来解决!他解决不了阿史那贺鲁,老子就解决他!” 第两千五二章 工艺至上 禄东赞早早便从床铺上爬起,外头大雪纷飞接连下了一夜也未见停歇,地上放置的炭盆早已熄灭,房舍里冰寒彻骨,继续待在被窝还不如穿上棉衣运动运动。 “唐人当真精明,这白叠子古已有之,有人将其当作观赏花卉养于书房之中,有人视其杂草锄之而后快,唯有唐人想到可以作为填充物缝补于衣物之中以之御寒……轻薄,柔软,保温,防风,真真是好东西。假若咱们族人能够人手一件,冬日里少遭太多罪。” 悉多于一边服侍父亲穿上崭新的棉衣,一边絮絮叨叨。 禄东赞婆娑着身上的衣物,轻便、贴身,一股温热护住全身,遂轻叹一声,道:“你只见到唐人之奇思妙想,却未想到唐人的工艺。这白叠子我是见过的,其花絮夹杂着诸多籽粒,这种籽粒极难脱去,故而导致棉絮间隙过大、漏风,并不保暖。可现在摸一摸这衣裳,棉絮柔软、紧密贴实,这才具有了防风保暖之效……就算咱们想得出用白叠子来保暖,可没有脱籽技术,亦是空谈。” 诚然,汉人在儒学方面之造就天下无双,可之所以支撑其强盛绵延的,却是来自于诸子百家的成就。医术、天文、冶铁、工匠……这些,才是华夏能够在一次又一次王朝覆灭、生灵涂炭之后,能够再度快速崛起的根本。 直至今日,他愈发感到当初与赞普所制定的“求亲”策略之高明,如若当年能够求亲成功,大唐便会带着医者、工匠、书籍这些嫁妆送入吐蕃,吐蕃必然会依靠汉人之底蕴完成国家之升级。 只可惜,本来太宗皇帝已经答允求亲,却被房俊横插一杠给搅和黄了…… “不和亲、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几句话时不时在他脑中响起,振聋发聩之余,亦感到一股无与伦比的恐惧。 禄东赞从来都不怕大唐繁盛,早已被儒家思想所浸润的华夏,早已缺乏了进取之心,只知守成、不知开拓,吐蕃只需稍作隐忍便可相安无事,自己默默发展壮大,等待大唐内部出现动荡之时趁虚而入即可……可房俊这些大唐的青年才俊纷纷崭露头角,或踏上政治仕途、或参军戍守边境,一个又一个的在房俊影响之下成为“主战派”,却让禄东赞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果不其然,这些“好战分子”不肯听从那些大儒之规劝、号令,毅然决然的挑动了“吐蕃之战”,导致吐蕃内部分裂,国力瞬间倾颓,再不能威胁到大唐西陲之安全…… 悉多于不知父亲所想,尴尬道:“唐人在奇技淫巧方面,确实有天赋。” 禄东赞不愿多说,摇摇头,问道:“门外可有卫兵监视,且禁止咱们出入?” “卫兵倒是有几个,但刚才孩儿出去,他们并未阻拦。” “那咱们出去转转。” “不用早膳吗?” “还不饿,出去走一走活动一下筋骨,回来再用不迟。” “喏。” 父子两人出了官廨,门前的几个兵卒仅果然不管,却随后紧跟…… 禄东赞也不在意,既然没想做什么隐秘之事,何妨有人跟随? 出了官廨,沿着门前东西走向的大路一路溜溜达达,街道上的积雪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时不时有一队队唐军穿着简单的棉衣跑步而过,口中喊着“一二一”的号子,步履整齐、队列严整,口鼻之中呼吸的白气喷薄而出,精神气极佳。 悉多于赞道:“唐军最可怖之处便在于“纪律'',令行禁止、令出如山,面对绝境之时亦能勇往直前、视死如归。咱们吐蕃兵卒勇悍,打顺风仗的时候各个争先,可一旦战局受挫,便畏缩不前,动辄一哄而散……差距很是明显。 ” “汉人自有史书以来,所载之战争从未断绝,几千年流传下来不知打了多少仗,与蛮胡夷狄打、与自己人打,其对战争之领悟、经验之终结,天下间无可比拟。 ” 禄东赞认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仗打得多了,自然懂得如何更好的打仗。 吐蕃人打的那么一点仗,根本不够看…… 路过一处街口,禄东赞驻足,凝望着路旁一处庞大的牲口圈,眉头紧蹙。 悉多于顺着目光望过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唐军怎地准备了如此之多的战马? ” 那处牲口圈内,各个品种的马匹被兵卒拉着来回走动,整齐的馬廄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以近处几个馬廄之中的马匹数量推断,此处大抵集结了不下于一万匹战马…… 禄东赞面色凝重,缓缓吐出一口气:“房俊这厮……所图甚大啊! ” 轮台虽然是西域之枢纽,但城池面积并不大,按理来说如此之多的战马应当在城外建一处马圈予以安置,何必放在城中占了偌大地方? 唯一的解释,便是隐藏这些战马,不使外人得知,更不会有消息传去大马士革。 当大食人气势汹汹而来,面对唐军防线猛攻狂打,双方焦灼不下之时,万余装备精良的具装铁骑从后阵陡然杀出…… 悉多于有些后怕:“幸好如今不得不终止与大食人的合作,以我所见,大食人根本没什么取胜之机会!若非被房俊软禁,噶尔部落依旧按照之前的谋算与大食人合作,一旦大食人战败,噶尔部落首当其冲,独自面对大唐的怒火……那是何等后果,简直不敢想。 禄东赞却并未露出庆幸的神色,反而愈发凝重。 如此之多的战马猬集于轮台城中,当真就只是为了关键时刻发动反击? 一匹战马由远及近、疾驰而至,马上骑兵大声道:“大帅有请大相共进早膳!” 禄东赞瞅了一眼庞大的马圈,反身回去官署。 早膳很是简单,白粥、咸菜、馒头,如此而已,禄东赞看着房俊、裴行俭、薛仁贵这样或是大唐勋爵、或是世家子弟、或是统兵大将,面对如此简易的饭菜狼吞虎咽,不由心生敬佩。 轮台的物资极为丰富,想要吃上美酒佳肴并不是难事,可这几人却甘之如饴,这份自律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早膳用过,亲兵将碗碟撤走,沏了一壶茶水奉上,几人围着案几闲聊。 房俊笑嗬嗬看着禄东赞,道:“大相清早起床便迫不及待的观察轮台城中形势,不知可有什么发现?若有,不妨说一说,吾等也好尽早调整。” 禄东赞耷拉着眼皮喝水,淡然道:“不过是出去走一走透透气而已,越国公想多了。” “嗬,”房俊轻笑一声,也不遮掩,开门见山道:“以大相之见,假若吾等正在碎叶镇前线与敌人鏖战不休,无暇分身,却有一支兵马于西域腹地之内骤然反叛,直接攻打兵力空虚的西州、庭州、乃至于轮台,会导致何等样的后果?” 悉多于两手一哆嗦,茶杯差点失手坠地,扭头看向父亲。 禄东赞神色不动:“老夫主政吐蕃多年,却甚少干预军事,皆因自知能力不足、天赋不够,论及行军打仗不如次子论钦陵多矣,所以越国公怕是问错人了,老夫给不出什么建议。” 房俊笑容不减:“论及行军布阵,或许大相的确不擅长,可若论及布局战略,天下间能够比得上大相的又有几人呢?” 禄东赞默然不语。 房俊喝了口茶水,淡然问道:“听闻大相与阿史那贺鲁乃是故交?” 悉多于紧张的抿着嘴,他并不知父亲是否与阿史那贺鲁有联络,可既然房俊当面询问且神色不善,显然其中是有问题的。 禄东赞抬起眼皮,看了房俊一眼,摇头道:“老夫与乙毗射匮可汗乃是故交,至于阿史那贺鲁……如何能入老夫的眼?说到交情,他还不够资格。” 房俊拈起茶杯喝茶。 裴行俭道:“大相给阿史那贺鲁写封信吧,让他们父子前来轮台,大帅有事与其商议。” 禄东赞的面色终于出现变化,没理会裴行俭,看着房俊问道:“越国公到底何意?难道认为老夫与阿史那贺鲁有所勾连,意欲图谋西域不成?” “诶,大相何出此言?” 房俊笑嗬嗬道:“只是当下西域局势紧张,不容许丝毫差错,阿史那贺鲁有反叛之先例,我对他很是不放心。可若是我下令其前来轮台,其心中恐惧,不仅不敢来,甚至惊慌错乱之下做下错事,到时候局势动荡、覆水难收,岂不冤枉?还请大相修书一封,好言相劝,大家都能体面一些。” 禄东赞缄默不言,悉多于咽了口唾沫,问道:“若是不体面呢?” 房俊喝茶,笑而不语。 裴行俭又出来当“嘴替”:“那就放弃碎叶城,全军回收至弓月城、轮台,扼守安西四镇,主力部队围困莫贺城、剿灭阿史那贺鲁,顺便兵出大斗拔谷、屠灭噶尔部落,以确保河西之安全。此后,再集结大军,展开反攻,与大食人决一死战!” 第两千五三章 色厉胆薄 悉多于面孔涨红、惊怒交加:“大唐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越国公更是当世人杰,焉能动辄施以逼迫威胁?家父为了噶尔部落之族人着想,已经抛弃尊严、一退再退,越国公却不顾体面、得寸进尺,真以为我噶尔部落软弱可欺、任人鱼肉吗?大不了我父子将头颅留在此地,任凭越国公处置,噶尔部落愤而抗争,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亦不妥协!” 裴行俭哂然:“不过是恳请大相写一封信而已,阁下何必这般反应激烈?不过本官也有一句良言相劝,视死如归、宁折不弯确实值得别人尊重,可若是为了一己之名望而将族人之生死置之不顾,那便过于自私了。你愿意阖族上下全军覆灭来达成坚贞不屈之名望,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族人是否愿意为了你的名望去死?” 人活于世,总是在孜孜不倦的追求,有些人逐利、有些人逐名,看似高下不一,本质上并无不同。 那些逐名之人不在乎权势富贵,不在乎钱帛财富,有时候会拉着更多人给他陪葬,以全其“贞节”之名。 他们从来不在乎别人是否愿意,更不会去想别人为何要为你的名望去死,他们只需高举“道德”这杆大旗,便足以镇压一些不甘…… 我这个达官显贵都已经不怕死了,你们为什么不肯豁出性命? 悉多于面色颓败,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禄东赞放下茶杯,叹息一声,无奈的看向房俊:“拿纸笔过来吧,我写便是……只不过阿史那贺鲁是否愿意前来,却非我能左右。” 房俊执壶给禄东赞斟茶:“大相写了,阿史那贺鲁又岂敢不来?” 阿史那贺鲁收到禄东赞的信,便知道他们之间的图谋已经败露,以其色色厉而胆薄的秉性,断然不敢悍然起兵,只能老老实实前来轮台,反正其势力雄厚、拥趸众多,不至于被房俊杀害…… 禄东赞摇头不语,很快写了书信,并未提及其他,只是邀约阿史那贺鲁前来轮台相见。 装入信封、加盖印信…… 看着裴行俭取过信笺当即派人送往庭州莫贺城,禄东赞若有所思,看向房俊:“越国公莫非有什么计划?” 前后两封信,一封安抚大食人,一封写给阿史那贺鲁,若是设计得当,从中能够获取一个契机…… 房俊避而不谈:“那就得看阿史那贺鲁是否聪明人了……大相这几日不妨在轮台城中逛一逛,参观一下布置、城防,若是发现有何疏漏之处,还请给予吾等建议。” 禄东赞道:“诸位皆乃一时俊彦,调兵遣将能力卓越,老夫岂敢卖弄?” ***** 庭州地处天山北麓,领金满、轮台、蒲类三县,东连伊州、沙州,南接西州,西通弓月城、碎叶镇,其地在唐初以前归属于可汗浮图城,一度为西突厥王庭所在,故而得名。 莫贺城位于轮台东北,两者同属于庭州治下,相距却有千里之遥……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连续多日不休,莫贺城内外早已雪满冰封,阿史那贺鲁站在窗前远眺,群山影影绰绰、入目雪花纷飞,心情很是沉重。 回头看了看桌案之上那封禄东赞的来信,久久不语。 复立突厥汗国、重建汗王牙帐乃是他毕生之心愿,为此暗中招兵买马,多次降而复叛,甚为大唐所忌惮,只因其室点密可汗直系血脉之故深受西域各处突厥残部之拥戴,大唐这才投鼠忌器,对其有所隐忍,不曾直接派兵剿灭。 门开,一蓬风雪灌入。 其子咥运从外而入,反手掩门,搓着手道:“这才刚刚入冬,气候便如此严寒,城外的牲畜已经出现冻毙的情况,这个冬天怕是难捱了。万一春日来临之前实力受损,恐对大业有所影响。” 对于突厥人来说,所谓的“实力”,无外乎人口与牲畜,人口众多意味着兵源多,突厥人自幼生长于马背、弓马娴熟,可迅速拉起一支庞大的军队。 马匹用来作战,牛羊用来食用…… 这两项便是突厥人的底气。 阿史那贺鲁面色阴沉,没说话,指了指桌案上的书信。 咥运不解,走到桌案前拿起信封看了看,奇道:“是禄东赞来信?” 阿史那贺鲁道:“刚刚送来的信,禄东赞已经到了轮台。” 咥运大吃一惊:“这老贼不在伏俟城老老实实待着,等着发兵河西配合咱们攻略西域,冬天雪地的跑到轮台作甚?” 赶紧从信封之中取出信笺,见到是以汉字书写,愈发惊奇。 等到他一目十行的看完,这才明白为何父亲的面色如此难看…… 咥运大惊:“这老贼该不会将咱们给卖了吧?父亲万万不可听信其言,绝不能去往轮台!” 虽然信上并未提及任何具体事项,但房俊担任弓月道行军大总管抵达轮台的消息早已传到莫贺城,而禄东赞秘密与房俊同行,又在这个时候邀约他们父子前往轮台相见……怎么看都是一个陷阱。 “唉!” 阿史那贺鲁叹口气,反身走回桌案旁坐下,取过一碗温热的马奶一口喝干。 半晌,颓然道:“如若不去,则反迹昭然,接下来面对的就将是安西军的千军万马,以及诸多向唐军摇尾谄媚的各部胡族,甚至于,第一个扑上来的就是我们的同宗血亲、手足兄弟。” 咥运疑惑道:“父亲是说弥射与步真吗?不至于吧!” 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皆室点密可汗五世孙,与阿史那贺鲁为堂兄弟,只是大家素来立场不同,此刻正在北侧虎视眈眈,试图窃取阿史那贺鲁在大唐的地位。 不过说到底都是可汗血系,自己父子此番所为又是复立汗国,弥射与步真当真可能冒天下之不韪,不顾所有突厥部族之看法,悍然对莫贺城背刺? 阿史那贺鲁面色凝重:“有什么不可能?只需将我杀死,大唐需要人继续震慑突厥各部,他们便可取而代之。” 顿了一顿,狠狠一拍桌案,厉声怒骂:“禄东赞这老狗,信誓旦旦与我保证,当多方夹击歼灭安西军,一并瓜分西域、助我复立汗国,却一转头便投降大唐,简直无耻之尤!” 若无禄东赞当初前任充作说客,许以各种承诺,他又岂敢再度反叛大唐? 咥运想了想,仍有不甘:“安西军固然精锐,但总数也不过区区数万,咱们顷刻之间便可拉起一倍于安西军的队伍,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吧?只需战场之上有所建树,弥射、步真以及其余胡族,未必甘心给唐人卖命。” 阿史那贺鲁瞥了儿子一眼,没好气道:“你还认为战争胜负是靠人多多寡来决定吗?安西军只有数万,但其战力傲视天下,穆阿维叶二十万大军都被打得丢盔卸甲,何况是咱们?” 他之所以敢于附和禄东赞,是因为开战之后安西军就要在碎叶城一带面对大食军队,大食人吃一堑长一智,断然不会再犯上一次大战的错误,稳扎稳打之下,安西军的火器也难以发挥最大威力,必然是一场硬仗。 当禄东赞出兵截断河西,安西军便成为孤悬于外的孤军。 在那时,阿史那贺鲁才会悍然出兵,攻略西州、庭州等地,将西域腹地搅得天翻地覆,纠集各部胡族,与大食军队前后夹击,彻底覆灭安西军…… 现在让他坐镇莫贺城,直面安西军的狂攻猛打,他哪里有那个胆量? 咥运不知如何是好:“那咱们怎么办?” 阿史那贺鲁道:“只能前往轮台城了,否则下一刻便是大军压境。” 咥运仍存侥幸:“大敌当前,安西军不至于疯了一般来打咱们吧?到时候整个西域局势糜烂,谁能背负得起责任?” “旁人或许心存顾忌,可房俊哪里会管那些?就算当真造成西域糜烂之后果,放眼朝堂,又有谁能治他的罪?此人一贯鼓吹什么‘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叫嚣什么‘罪在当代、功在千秋’,最是强硬好战,似吾等之胡族,恨不能一鼓荡平、斩尽杀绝!” 阿史那贺鲁越说越是胆怯,越是相信只要自己不去轮台,下一刻房俊便会带着安西军前来攻打莫贺城,将他这个室点密可汗的嫡系子孙彻底剪除。 以安西军之战力,一个冬天足矣攻陷莫贺城,等到开春之后整顿军队、开赴碎叶,全力与大食军队一战也来得及。 到那时完全没了后顾之忧,粮秣辎重可以源源不断的由关中运抵西域,安西军拼死力战,大食军队的胜算不大…… “收拾一下,咱们父子马上赶赴轮台,以免局势生变。” 若他没猜错,此刻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也应当得到房俊召见,这两人对他的地位觊觎已久,先一步到了房俊面前指不定如何栽赃构陷、谄媚蛊惑,房俊其人最善于拉一派、打一派,万一听信那两人谗言,岂不完蛋大吉? (本章完) 第两千五四章 当面构陷 远山莽莽、阴云低垂,雪满轮台路。 阿史那贺鲁穿着一身熊皮大氅,在一众亲兵簇拥之下挥鞭策马、冒雪疾行,莫贺城与轮台同属庭州治下,但两者相去甚远,纵然天降大雪、路途难行,他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唯恐局势生变。 他现在是名义上的“突厥领袖”,但是即便不算逃遁至吐火罗的乙毗射匮可汗,阿史那弥射与阿史那步真这两人在血系上都是他的族兄弟,也都是室点密可汗的直系血亲,理论上都有继承可汗大位之资格。或许当下这两人的实力与他差距甚大,可万一得到唐人的扶持呢? 突厥人骁勇善战,唯一的弱点便是军械落后、补给不足,而这恰恰是唐军的强项,一旦这些弱点得到唐军之补充,弥射、步真两人便将实力陡增,足矣威胁他的地位。 偏偏房俊这厮是整个大唐最善于“以夷制夷”之人,现如今陷入僵局的“吐蕃之战”便可见一斑,唐军没用一兵一卒,只付出一些粮秣军械支持噶尔部落,便将整个吐蕃搅得翻天覆地,松赞干布用了多年心血勉强统一起来、正在日益壮大的吐蕃帝国,顷刻之间分崩离析。 这一招一旦用在突厥身上,效果较之吐蕃有可能更好…… “父亲!” 侄运从后催马上前,与阿史那贺鲁并行之后,大声喊道:“雪太大,大家有些坚持不住了,不若寻一个避风之处生火取暖,暂歇一歇?” “吁!” 阿史那贺鲁闻言勒住马缰,回头看去。 雪花纷飞,身后亲兵都随着他的动作勒住战马,马鼻子喷出白气,马上骑兵则东倒西歪、哎呦之声不绝。 此行百余人,皆精挑细选之突厥精锐,然则尚未于战场之上冲锋陷阵、拼死决战,只不过是冒雪赶路而已,一个个便软弱不堪、怨声载道…… 心底长叹一声,抬头看了眼天色,闷声道:“那就歇歇!斥候前出,寻一处安全背风之所在,安下营寨生火造饭,明日一早再行启程。” 刚刚还疲惫不堪、垂头丧气的百余骑兵,顿时爆发出一声欢呼,兴高采烈、士气昂扬。 阿史那贺鲁:…?” 无奈摇头,心底不是滋味。 历代突厥可汗都有一支极度忠诚、极度善战之部队,名曰“虎师”,有万夫不当之勇,攻城掠地、战无不胜,支撑起大汗对于整个突厥部族之统治。然而随着李靖、李勒横扫塞北、犁庭扫穴,曾经辉煌一时的突厥汗国烟消瓦解、彻底覆灭,部族四散遁逃、狼奔豕突,如今就连集结出一支能战的“附离”都沦为妄想……… 若之前的计划未曾暴露,趁着大唐与大食军队死战之际忽然发动,或许还有那么一两分成功之几率,现在一切都已被房俊看破,禄东赞更极大可能投降,哪里还有半分奢望? 阿史那贺鲁抵达轮台之时,大雪依旧纷纷扬扬、未有半分止歇之意,轮台城高大的城墙下,积雪厚达两尺,将墙根彻底掩埋。 到了城门处,由侄运递上“右卫大将军”的印信,便有兵卒飞奔入城报讯。 小半个时辰之后,一员武将策骑从城门内疾驰而出,直至阿史那贺鲁面前勒马站定,抱拳道:“未将高德逸,奉太尉之命请大将军解下兵刃,随我入城谒见。 ” 侄运瞪大眼睛,怒叱道:“放肆!家父乃突厥可汗血脉,大唐太宗皇帝御赐大将军,彼辈小校,也敢让家父解下兵刃? ” 高德逸看都不看他,只盯着阿史那贺鲁:“此乃太尉之命,无任何更改之余地。 ” 阿史那贺鲁摆手示意儿子闭嘴,笑道:“唐军军法森严、令行禁止,如今我父子亦是唐军的一份子,自然也得遵守军令。 ” 言罢,解下腰间佩刀。 侄运无奈,只得遵照执行…… 高德逸端坐马上,见两父子皆已解下佩刀,又道:“只大将军与令郎入城谒见即可,其余兵卒且前往驿馆,自有官员予以安置。 ” 侄运色变,张口欲言,却被阿史那贺鲁阻止。 “莫要聒噪,随我入城! ” 若房俊当真欲对他不利,麾下这区区百余人如何抵挡? 还不如老老实实表示出恭顺姿态,求饶的时候也能多讲出一些道理…… 入城之后,高德逸策骑在前引领着去往官署,阿史那贺鲁父子亦步亦趋、紧随其后,途中见到道路两侧一座座军营以及密密麻麻的仓库,阿史那贺鲁眼皮子直跳,父子两个对视一眼,默契的读懂了对方的想法。好险! 虽然知道唐军必然集结大军、国积辎重以待开春之后与大食军队死战,可轮台城中不声不响囤积了如此之多的粮秣军械还是让人出乎预料。 如果这些仓库不是装样子、空瓤子,目测其数量足矣支撑一支五万人的军队打上一年…… 而这些粮秣辎重囤积于此,既可继续向西运输至弓月城、碎叶城,也能转而向北,支撑大军攻打莫贺城。 父子两个暗自庆幸。 抵达官署门外,见到一员顶盔掼甲、身躯魁梧的武将卓然肃立,阿史那贺鲁父子赶紧翻身下马,大步向前走了几步到了跟前,抱拳施礼:“原来是薛将军,多日未见,别来无恙乎? ” 薛仁贵还礼,方正脸膛威严肃穆,没有半分笑意:“在下久候多时了! ” 阿史那贺鲁心里一突,勉强笑道:“有劳将军! ” 对于薛仁贵,他深为忌惮。 此人不仅是实际上安西军的统帅,与顶头上司安西都护裴行俭亲密无间,更是房俊一手提拔,作战勇猛、谋略出众,在西域是响当当的二号人物。 此刻不苟言笑所表露出来的意味,令他再无侥幸…… 薛仁贵侧身:“大帅正在官署之内,请大将军入内谒见! ” 阿史那贺鲁不再说话,颔首回应,大步入内。 迈进官署正堂,阿史那贺鲁目光陡然凝聚,牙根咬紧,腮帮子上的肉都颤了一下。 房俊居中而坐,左手边是一身锦袍、好似富家翁一般的禄东赞,右手边是身穿官服、气度厚重的裴行俭,而在裴行俭之下,两个身穿裘皮、头发后拢编著辫子、身躯雄健的突厥人…… 正是他的好兄弟阿史那弥射与阿史那步真。 这两人为何也受到房俊召见? 又是何时赶到轮台? 是否已经与房俊达成某种契约? 一时间,阿史那贺鲁方寸大乱。 房俊面上什么也看不出,笑嗬嗬道:“本帅命令已经下达多日,缘何大将军姗姗来迟? ” 阿史那贺鲁心中一紧,忙道:“在下接到命令便即启程,只是赶上天降大雪路途难行,故而延迟了一些,还望太尉莫怪。 ” 房俊摆摆手:“不过是随意问问而已,大将军不必在意,快快入座,喝杯热茶暖暖。 ” “多谢太尉。 ” 阿史那贺鲁松了口气,转身意欲入座,却又犯了难。 此刻若想入座,要么坐在禄东赞之下,要么坐在步真之下,可他是以突厥汗王直系血脉之身份坐镇莫贺城,俨然突厥各部之首领,最次也是与禄东赞平等地位,焉能坐在禄东赞之下? 只能瞪着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两兄弟,希望他们顾全大局,莫追坠了突厥威名。 至于坐在他两人之下……也得他们受得起! 阿史那贺鲁站在原地,居高临下俯视两个族弟,眼珠子瞪得滚圆,意味不言自明。 然而阿史那弥射与阿史那步真两人却不约而同的拿起一旁茶盏,吸溜吸溜的呷着茶水,耷拉着眼皮不抬头,对阿史那贺鲁的逼视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堂内气氛忽然沉寂。 房俊饶有趣味的目光令阿史那贺鲁恼羞成怒,瞪着两个族弟,沉声喝道:“有我在此,岂能有汝等座位?站起来,去门外候着!” 这话虽然跋扈,但其实并不过分。 直至今日,无论突厥内部是否服气,都要承认阿史那贺鲁汗王直系的身份,除去一声“大汗”之外,阿史那贺鲁的权势与汗王并无二致。 先论君臣、后叙血脉,这是常理,所以但凡阿史那贺鲁在座,岂有其余兄弟的座位? 但今时不同往日。 阿史那弥射放下茶杯,抬起头来,嬉皮笑脸的道:“兄长此言差矣,若是在莫贺城,亦或牙帐之内,吾等自然要尊崇兄长,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处。可现在咱们同为太尉召唤而来,俱是太尉座上宾,又何必摆出一副尊卑上下的架子?想耍威风,还得等到兄长复立突厥汗国之后再说,到那时岂止一个座位,便是吾等兄弟项上人头,也任凭兄长处置。” 旁边阿史那步真也笑着道:“所以啊,我们都知道兄长很是急着复立汗国,但我劝你还是别急,万一行差踏错,那可没后悔药可吃。” 阿史那贺鲁冷汗涔涔,这两个混账已经不是“背刺”了,而是“面刺”,一口一个“复立汗国”,当面构陷,生怕房俊不砍了他是吧? 第两千五五章 扣押人质 阿史那贺鲁又惊又怒,厉声斥道:“混账!我以前固然做过错事,却早已改过自新,立誓于效忠大唐,心中绝无半分悖逆之意,若违此誓,愿遭雷电噬身而死!彼辈身为突厥子孙无侍奉狼神之心,作为大唐臣子无效忠吾皇之志,风吹两边倒、有奶就是娘,简直无耻之尤!” 弥射、步真两人勃然大怒,霍然起身,就待反唇相讥。 “当当!” 房俊翻过手掌,用指节敲了敲茶几。 弥射、步真吓了一跳,赶紧含胸垂首,不敢出声。 房俊面色和蔼:“诸位都是自家兄弟,毕竟长幼有序,焉能无视尊卑?你俩且站到一旁。”“喏!” 弥射与步真不敢多言,挪步站到一边,束手肃立,乖乖巧巧。 房俊抬手:“大将军请入座。” 阿史那贺鲁忙道:“家门不幸,在下疏于管教,让太尉见笑了。” 这才入座。 眼神扫过弥射、步真,心中极其慌乱。 作为族兄弟,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两人是何等野性难抑、桀骜不驯,然而面对房俊之时却有如忠犬一般言听计从、温顺乖巧,实在是太不正常。 难道是自己晚来的这些时候,他们与房俊已经达成了某种契约? 那房俊又将自己父子叫过来,或许意欲剪除自己这个有实无名的突厥领袖,将突厥部族的权力分润给弥射、步真? 想到此处,阿史那贺鲁心惊胆战、如坐针毡。 然而出乎预料,接下来房俊对他温言相待,只是询问莫贺城的粮秣是否够用、军械是否需要支持,庭州以北的局势是否安稳,各部胡族是否效忠大唐、可有叛逆之心…… 阿史那贺鲁不敢懈怠,小心翼翼的一一予以回答。 房俊一直面露笑容,似乎很是满意,笑道:“大唐对内附之胡族素来一视同仁,绝无猜忌之心,大将军与两位族弟当携手稳定庭州、西州等地之局势,陛下奖惩分明,必然不会埋没诸位之功劳。”提及大唐皇帝,阿史那贺鲁不敢继续坐着,起身遥对长安方向一揖及地,慨然道:“吾辈突厥子孙,早已摒弃复立之念,只愿成为大唐子民,在陛下治下长治久安、共享富贵,若有异族觊觎大唐之领土,胆敢兴兵来犯,愿意为陛下驱策、驰骋疆场,纵然马革裹尸,亦视为荣耀!” 房俊状甚满意,抚掌大笑:“好!吾辈忠于陛下、效力大唐,当携手并进、共建功勋!三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已备下酒宴,咱们共谋一醉!” 酒宴之上,阿史那贺鲁频繁面对房俊敬酒,愈发胆战心惊。 普天之下,谁人不知房俊酒量如海、千杯不醉? 该不会是想要灌醉我,然后神不知鬼不觉丢去野地里冻死? 所幸一切担忧并未发生。 酒宴之后,阿史那贺鲁父子被安置于官署之内的一处房舍歇息,待到侍者退出,喹运出门左右张望一眼,反身回来关好房门,来到阿史那贺鲁面前,紧张道:“弥射与步真两个混账,该不会是与房俊有所密谋,意欲对父亲不利吧?” 阿史那贺鲁灌了一口浓茶,眉头紧蹙,摇头道:“现在如何看得出?不过纵使不是如此,那两个畜生也必然有害我之心,不可不防。” 侄运急道:“这要如何防范?敌在暗、我在明,防不胜防啊!” 虽然他们父子如今掌握着突厥最大一股力量,又有汗王直系之名,可弥射与步真两人实力也不弱,一旦得到大唐之援助、支持,联合起来攻陷莫贺城并不是不可能。 阿史那贺鲁沉声道:“唐人未必支持他俩,毕竟让他们取我而代之,对唐人又有什么益处呢?”侄运提醒道:“可咱们之前暗中联接禄东赞,意欲图谋西、庭二州,以此复立汗国啊!” 阿史那贺鲁陡然醒悟,恨恨一拍案几,怒骂:“老贼误我!” 可谁能想到堂堂吐蕃大论、噶尔部落首领、坐镇伏俟城的禄东赞,居然会被房俊所俘获,且彻底反水?本以为趁着大食人入寇西域、禄东赞截断河西之机会,自己能捡一个大便宜,孰料却一脚踩进深坑,动辄有阖家灭门、全军覆灭之危险。 “现在咱们怎么办?” “不要急,等一等。” “等?那岂不是坐以待毙?” “沉稳!”阿史那贺鲁低声嗬斥:“每遇大事需静气,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些道理都不懂吗?你是我的儿子,将来更是突厥血系的继承人,若是遇到点事儿便慌慌张张、毫无章法,如何担当大任?”侄运缩缩脖子,不敢多言。 敲门声响起。 父子两个对视一眼,都咽了口唾沫,该不会是来收拾他们两父子吧? 侄运紧张兮兮来到门后,问道:“何人敲门?” 门外有人沉声道:“末将高德逸,奉大帅之命,请贤父子前去相见,有要事相商。” 阿史那贺鲁与侄运对视一眼,点点头。 侄运道:“请将军稍等,这就来。” 父子两个一起出门,阿史那贺鲁抬头看看阴沉的天色,飘飞的雪花纷纷扬扬,心情沉重而忐忑,不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这次相见是在官署后堂,并无弥射、步真两人,这让阿史那贺鲁父子心底陡然一松…… 入内,见到房俊、禄东赞、裴行俭、薛仁贵皆在座,但几人目光都落在父子两人身上,气氛肃然,房俊并未如先前一般让座,父子两人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半响,就在父子两人提心吊胆之际,房俊缓缓开口:“大将军心存悖逆,意欲反叛大唐,是否承认?”阿史那贺鲁脑袋嗡的一声,怕什么来什么,小心翼翼瞅了一眼禄东赞,见其耷拉着眼皮毫无表情,心底暗暗问候其祖宗十八代,这才咽了口唾沫,而后单膝跪地。 “还请太尉明鉴,在下受贼人蛊惑蒙蔽,生出不轨之心,罪该万死!不过在那之后念及太宗皇帝之信任、当今陛下之重用,便已经明识错误,断然不会助纣为虐!” 抵赖是不可能的,禄东赞已经反水,必然已经将两人来往之书信交给房俊,还不如老老实实承认错误。反叛大唐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可时至今日,自己不还是被大唐认定为突厥领袖? 只要自己的实力仍在,大唐投鼠忌器,未必对自己斩尽杀绝。 毕竟,自己虽有反叛之心,可到底尚未造成既定事实,或许还有缓和回圜之余地…… 房俊点点头:“我也能够体谅大将军之难处,突厥虽然亡国,但血系不灭,总有那么一两个不知进退之人妄图复立,与大唐为敌,大将军夹于其中,两边为难……我观令郎相貌俊秀、聪明伶俐,已经向鸿胪寺举荐,前往长安便可上任为官,不知贤父子意下如何?” 阿史那贺鲁父子愣在当场,喹运更是眼睛瞪大,看着父子满是哀求。 长安的确是天下人向往之处,做梦都想着有生之年能够踏上长安的土地,领略盛唐之风韵,体会一番天下第一城市之富庶、奢华,亦能感受华夏文明之源远流长。 可作为人质去往长安,那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头颅被唐人捏住,纵使阿史那贺鲁这边并未反叛,只需一场误会,唐人便会宰了他祭旗……阿史那贺鲁却似乎未能感受到儿子的哀求,闻言,顿时喜上眉梢,欣然应允:“太尉此言当真?哎呀呀,去往大唐为官,那可是咱们突厥人梦寐以求的好事,是得到狼神庇佑啊!儿子还不赶快谢谢太尉?在大唐为官之外族,各个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可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到了长安,要去拜会一下怀化郡王,时时向其请益,不可懈怠!” “怀化郡王”便是阿史那思摩,虽然都姓“阿史那”,但两家并无直接的血缘关系,阿史那思摩是东突厥贵族,其国灭亡之后投降内附大唐,被太宗皇帝赐爵怀化郡王,管理内迁之东突厥各部。阿史那贺鲁是西突厥血脉,如今的地位等同于尚未内迁的突厥各部首领,与阿史那思摩可谓一内一外、东西突厥两大汗国之“败类”…… 之所以提及阿史那思摩,是在暗示房俊,我也能像阿史那思摩那样对大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侄运咽了口唾沫,哭丧着脸点点头:“多谢太尉抬举,定忠于大唐、绝无二心!!” 未等房俊开口,阿史那贺鲁又慨然道:“听闻大食国蠢蠢欲动,意欲再度兴兵犯境侵略西域,在下不才,愿意率领族中子弟为大唐征战,纵马革裹尸,亦死不旋踵!” 起兵之事再也休提,只需房俊对他还存有疑虑,弥射、步真便会在其支持之下攻打莫贺城……既然已无成事之可能,那就要干脆利落的接受惩罚,继而表态愿意为大唐之前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个时候扭扭捏捏心存幻想,才是取死之道。 第两千五六章 战争狂人 被人捏住命門,大丈夫自然要能屈能伸,“矢誌不渝”看似一個好詞,但是在突厥人看來什麽都沒有利益重要,兒子被扣押,根基被威脅,那就老老實實向唐人效忠。 既然效忠於唐人,與其被逼著衝鋒陷陣、赴湯蹈火,何如自己主動提出任憑驅策? 結果是注定了的,要替唐人去對衝大食軍隊的進攻,隻不過過程不同而已。 房俊看上去很是滿意阿史那賀魯的態度,笑著道:“在我這裏,態度決定一切,任誰說的天花亂墜都沒用,還是要看到底怎麽去做。大將軍以往雖然屢屢犯錯,有時甚至糊塗至極,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誰知他日突厥會否再出一個異姓王呢?” 現如今的突厥,內部大抵分為兩派,甚為割裂。 一派是被大唐徹徹底底打怕了的,認為大唐軍威鼎盛、不可戰勝,與其雞蛋碰石頭,何如投降大唐成為大唐的一部分,借助大唐國勢耀武揚威、享受榮華富貴? 不知多少人羨慕早早內附於大唐的阿史那思摩,大唐也真的慷慨,“懷化郡王”之封爵那可是妥妥的異姓王,地位隻在一眾皇室親王之下,雖然時不時要去長安給太宗皇帝唱歌跳舞……可那非但不是恥辱,反而是榮幸。 “天可汗”可不是太宗皇帝閑來無事自封的,而是天下各族衷心敬服、共同推舉。 另外一派,則是以阿史那賀魯為代表,雖然礙於自身實力不得不暫時臣服於大唐,卻時時刻刻想著複立汗國、甚至取而代之…… 但無論哪一派,無論真心或假意,都需要得到大唐之認可。 若當真能獲封一個異姓王,阿史那賀魯的地位將直逼阿史那思摩,對於他今後的大業堪稱無比巨大之助力。 阿史那賀魯滿色潮紅,興奮難抑:“太尉之言,可當真否?” 房俊道:“在長安之時與陛下商議國策,確實有過此等提議,但你也知道,這可不是容易事。阿史那思摩之所以獲封郡王,所做之貢獻有目共睹,你想達到此等成就,還需更多努力才行,唯有顯耀一時之功勳,才能壓製朝野輿論,掃除障礙。” 阿史那賀魯將胸脯拍得鐺鐺響:“太尉有何命令,請示下便是!” 他又不是傻子,房俊又是揭破他反水之心,又是用彌射、步真來施以威壓,又是封官許諾,鋪墊了這麽多,自然是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且看上去十分危險。 可事到如今,再大的危險還能大得過被彌射、步真、唐軍三方合攏圍剿? 再大的危險也有一線生機,否則房俊不會憑白浪費這番力氣。 可一旦被三方圍剿,卻是十死無生…… 房俊笑嗬嗬道:“大將軍何必如此?咱們唇齒相依、利益一致,自當攜手並肩、共享富貴,斷無讓大將軍自蹈絕境之道理,不過倒是當真有一件事,非得大將軍去辦才行……” 另邊廂,阿史那彌射與阿史那步真住在官廨之內,非但未將兩人分開居住,更沒有兵卒監視,仿佛唐人對他們兩個極其信任…… 阿史那步真站在窗前,看著阿史那賀魯帶著隨從親兵大步而出、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他捋著頜下胡須,沉吟著道:“喹運並未跟隨賀魯離開,他當真將侄運交由唐人?該不會真以為侄運去了長安,便妥妥成為大唐官員、從此青雲直上榮華富貴了吧?” 一邊,阿史那彌射坐在火爐旁烤著腿,常年居於塞北,冰天雪地裏行軍早就使得兩腿膝蓋患了嚴重的風濕,犯病的時候有如千百隻螞蟻在血肉之內鑽行、啃噬筋骨經絡,痛不欲生,唯有溫暖的火焰烘烤,才能稍微緩解病痛。 聞言,拿起酒囊喝了口酒,哂然道:“賀魯又能怎麽辦呢?他隻有這麽一個兒子,房俊將其捏在手心,便可令賀魯言聽計從、俯首帖耳,從今以後,他也隻能是大唐的一條忠犬,翻不出浪花了。”阿史那步真轉身回來,坐在火爐另外一側的椅子上,取過一根劈柴丟進火爐,火焰舔舐著劈柴,瞬間火光大盛。 火光映照他胡子拉碴的臉,滿是陰鬱:“賀魯已經被嚇破了膽,咱們怎麽辦?” 之所以對唐人效忠,任憑房俊召之即來,兩人打得主意都是獲得唐人之信任,而後取阿史那賀魯而代之現在賀魯反叛之事被揭露,嚇破了膽,老老實實將兒子奉上作為人質,反倒將突厥領袖的地位坐實了,如此一來,唐人又豈會扶持他們兩個取代賀魯? 阿史那彌射擰著眉毛,思索良久,沉吟著道:“事情未必這麽簡單,賀魯與大食人暗中勾結,可謂證據確鑿,唐人當真還能給予充分信任,任其繼續領袖突厥、坐鎮莫賀城?你要知道,一旦大唐與大食人開戰,莫賀城便成為整個戰線的大後方,庭州、西州能否穩定,甚至可以直接決定此戰之勝敗……唐人豈會這般大度?” “可賀魯隻有蛭運一個兒子,喹運被唐人捏住,他又能翻起什麽浪花?就算他日分割西域複立汗國,可沒了兒子,又有什麽意義?” “賀魯今年也不過四旬出頭,日後廣納美女,焉知不會有子嗣誕生?” “若能有子嗣誕生,又豈會至今隻有侄運一個兒子?他牙帳之內各族美女數之不盡,日日笙歌夜夜狂歡,卻隻有侄運一個兒子,好多年未有所出了。” 話題又回到原點。 侄運被唐人捏住,賀魯隻能搖尾乞憐、任憑驅策。 有賀魯在,唐人何必付出他們兩個予以取代? 多此一舉。 良久,阿史那彌射道:“既然如此,房俊將吾等召來,就隻是為了給賀魯施加一點壓力?”阿史那步真也覺得不該如此簡單:“既然還未讓咱們離開,或許還有變數?” 阿史那彌射沉吟道:“那就等等看。” 到了傍晚,有人前來相請,說是大帥已經備好酒宴,請兩位赴宴…… 兩人對視一眼,一言不發,前往官署後堂。 酒過三巡,房俊坦率直言:“不瞞二位,我其實對於賀魯並不放心。” 彌射與步真對視一眼,皆放下酒杯,卻未接話,恭敬的聽著房俊說話。 房俊續道:“開春之後,一場大戰勢不可免,對於大唐來說,碎葉城不容有失,否則戰火蔓延整個西域,局勢有可能愈發被動。唐軍驍勇,正麵之敵即便數倍於我,亦能戰而勝之,可對於背後之敵,卻難免有心無力。所以,我需要二位能夠鉗製莫賀城,若賀魯老老實實也就罷了,一旦其升起異心,二位當助我迅速平定。” 這並未出於彌射、步真之預料。 彌射沉吟著,露出不解之神情:“太尉明鑒,雖然我也不相信賀魯能夠真心實意效忠大唐,可畢竟侄運被送往長安,那是他唯一的兒子,他又豈會不顧侄運之生死,貿然反叛大唐?” 房俊笑道:“按理說是這樣,可畢竟事關重大,我不敢有絲毫冒險,必須預先做好萬全之準備。”彌射表示理解:“的確如此,西域之安危,不能係於某個人的忠誠之上,更何況此人還曾數次有過反叛之先例。” 步真急切道:“太尉放心,隻要賀魯稍有異動,吾等必將召集兵馬,將其一舉殲滅!” 房俊舉杯:“但願賀魯識時務,若其當真不識抬舉,待將其剿滅之後,我定親自上書陛下,請陛下敕封二位郡王之爵,領袖突厥、鎮守北疆!” 彌射、步真大喜過望,齊齊起身,舉杯道:“願為太尉效死!” 舉杯一飲而盡。 夜晚,書房內燃起燈燭,亮如白晝。 祿東讚看著正在輿圖前寫寫畫畫的房俊,好奇問道:“你就篤定賀魯會按照你的計劃行事?萬一其臨陣反水,那可比在莫賀城反叛的危害更大。” 房俊並未抬頭,讓裴行儉多點了兩根蠟燭,隨意道:“這世上哪有萬全之策?任何事情都有風險,區別隻在於概率之多寡,如果某件事成功之概率多達七成,便足以放手一搏。” 祿東讚蹙眉:“軍國大事,自當慎之又慎,焉能如此行險?” 他覺得房俊必然還有其他布置,不該這般行險一搏,隻是藏著掖著不肯與他說明而已。 房俊不答,看向肅立一側的薛仁貴:“一旦攻陷可散城,大食軍隊必然陷入潰散,可由可散城至大馬士革六千裏,為了防止敵軍聚集展開反擊,隻能快馬加鞭一路馳騁,後勤補給必然跟不上,你所要麵對的困難幾乎不可預估,可做好心理準備?” 一旁,祿東讚瞪大眼睛。 可散城……至大馬士革?! 唐人打算幹什麽! 雖然他知道一旦唐軍在碎葉城一帶獲取勝利之後,必然發動反攻一舉殺入大食國境內,卻從未想過唐軍居然想要打到大馬士革! 由可散城至大馬士革,幾乎與可散城至長安距離相等,相去何止五千裏? 這是個戰爭狂人不成?! 第两千五七章 利益相悖 且其间要跨越高山、沼泽、草地、城池,即便有装备精良的二十万大军,也休想一路平推至大马士革城下,毕竟大食军队就算溃败,可一路上各种关隘城池也足以令他们取得集结休整之机会,处处阻碍、时时狙击,唐军要战死多少人? 又要消耗多少粮秣军械? 就算大唐再是富庶、强盛,也绝无可能支撑起这样一场战争! 再者说来,区区西域之地、地广人稀,唐军如何调动二十万大军? 难道将戍守关中、拱卫京畿的十六卫全部抽调至西域? 果真如此,大唐国内必然陷入动荡,甚至有可能社稷倾颓、江山易主…… 大唐皇帝再是昏庸无能、再是宠信房俊,也绝无可能支持他打这样一场大战。 况且,就算皇帝同意,满朝文武也绝无可能同意。 房俊笑着给禄东赞斟茶:“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将“睚眦必报、血债血偿''“寇可往,吾亦可往''之类的口号宣传出去,到时候敌军一旦溃败,咱们追着冲杀一阵,必然使得大马士革那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根本不敢临时聚集溃兵组织反击,咱们自然可以趁机扩大战果。至于当真打到大马士革,当然是玩笑话,大相该不会信以为真吧?哈哈!” 禄东赞:……” 面对房俊,他很是头痛。 虽然一贯自诩聪明人,可每一次都无法预估房俊的意图、动向,这厮无论行事作风亦或思维方式,可谓羚羊挂角、天马行空,与当下之主流完全不符,往往出乎预料,难以捉摸。 他固然认为唐军没有能力追击大食军队、兵锋直指大马士革,也不认为房俊是个战争狂人、疯癫之辈,可为何总是觉得无论房俊还是裴行俭、薛仁贵,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壮怀激烈、杀伐之气?总感觉这几人要干一件大事…… 长安。 天空阴暗,雪花飘飘洒洒落在殿宇屋顶,将黑的、黄的琉璃瓦遮住,独留下红墙一抹、廊柱新漆。御书房内,温暖如春。 刘泊跪坐在李承乾面前,掩饰不住厚重的眼袋,精神萎靡,叹着气道:“非是微臣不肯任事,更非从中作梗,可太尉那边的书函雪片一般飞来,在中书省的案头已经积累了厚厚一摞,每一份都是大张其口,要粮秣、要棉服、要军械……微臣已经协调中枢各部尽可能予以满足,却仍旧不能让太尉满意。 ”李承乾奇道:“这两年关中风调雨顺,又有海外稻米输入,以朕所知各处粮仓都满满当当,加之棉花丰收,无论棉布纺织亦或棉衣缝制都很是顺畅,怎地中书令还要这般为难? ” 他也只是故作惊奇而已。 自古之所以文武对立,便在于双方利益诉求之不同。一旦战起,军方不管是出于战争需要、尽可能准备更多的粮秣以确保胜利,还是从中贪墨、上下其手,总是嫌弃粮秣辎重不够多,不断向中枢伸手,仿佛一只饕餮巨兽一般填不饱。 而中枢为了维持国家运转、各项政令之实施,总是想方设法削减军方的供给,要一斤给八两、要一石给五斗… … 双方自是扯皮不断。 扯皮可以,但若是扯后腿,那就过分了…… 刘泊自是听懂陛下言中之意,不过他并未过多解释,而是苦笑着道:“陛下明鉴,太尉所调集之粮秣辎重,足以供给安西军安安稳稳的打上三年,如此规模的物资调拨,使得整个关中物价上涨,各处府库怨声载道,微臣如今每日一睁开眼,便要绞尽脑汁想着去何处挤出物资送往西域,实在是精疲力竭。 ”一旁的马周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但心中却有所不满。 什么叫“供给安西军打上三年”? 是在暗示陛下安西军如今兵强马壮、物资充沛,甚至可以发动一场内战吗? 这番话语说的很有技巧,好像将这些说在明面上便显得他光明正大,并无任何暗示、诋毁,但意思却又实实在在表达出来,算是阳谋。 但马周自不会与其争论。 李承乾摆摆手:“大食人只要攻略西域,必是倾巢而出、奋举国之力,来势汹汹、志在必得。二郎独自支撑,以一隅之兵力面对强敌,不敢有丝毫犯错,事先将粮秣备齐亦是应有之义,中书令当勉力为之,不可心生懈怠。 ” 对于他与房俊的关系,如今很是复杂。 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信房俊会做出悖逆谋反之举…… 刘泊讪讪道:“微臣遵旨,定全力以赴。 ” 全力以赴是肯定的,但房俊所要求之粮秣辎重数量,也肯定不会予以满足,这不是他扯后腿、无视边疆安稳、兵卒生死,而是房俊要求的数量太过巨大,根本做不到,只能勉力为之。 房俊也知道他自己的要求是狮子大开口,打的也是“求其上而取其中”的主意,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军方将领一贯如此,算是常规操作…… “左武卫抵达何处? ” “启禀陛下,已经到了萧关,只是天降大雪、山路难行,所以耽搁了一些行程,数日之后,便可抵达长安。 ” 李承乾点点头:“给卢国公捎信,让他不必急于赶路,避免兵卒受伤。 ” “陛下仁厚,微臣稍后便让人给卢国公传信。 ” “嗯。 ” 李承乾颔首,看了看刘泊,安抚道:“大唐与大食,乃如今天下两大强国,余者最尔小国、皆不足论。所以此番大食兴兵来犯,决战西域,乃是奠定大唐霸主根基之战,若获胜,则百年之内可安心发展将帝国实力推上层楼,若战败,则贞观以来所取得的成果付诸东流,且外部环境恶劣,诸多胡族蠢蠢欲动……你是中书令,自然知道这些,所以应当放下成见,携手并肩,打赢这一仗! ” 刘泊心中一凛,陛下敲打警告得如此明显,显然是忌惮他给房俊扯后腿,这个时候是不能解释的,只能表态:“陛下放心,臣为中书令,职责便是辅佐陛下处置政务,调拨辎重、支持边疆乃臣分内之事,万万不敢有所懈怠,定竭尽全力支持安西军。 ” 李承乾不置可否,对马周道:“侍中也要协助中书令,做好此事。战士们在边疆爬冰卧雪、浴血奋战,置生死于度外,吾等坐镇后方定要保证将士们的后勤供给,此战不能败,更不能因为后勤不继而败! ”天下物资最为丰富之处便是京兆府,身为京兆尹,马周若能协助刘泊,自然事半功倍。 马周正襟危坐:“喏! ” 刘泊面色如常,心底却非常失落。 梁国公府。 后宅,高阳公主上下打量一眼清纯秀美的清河郡主李敬,笑道:“姐姐可是稀客,今日既然来了,总得留下用饭,让妹妹以尽地主之谊,咱们姊妹也小酌两杯,好好聊聊。 ” 李敬笑容温婉,声音轻柔:“我生性恬淡,不太喜欢应酬,大多时候都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未能时时前来走动,倒是让妹妹生气了。 ” 高阳公主亲热的挽着她的手,笑吟吟道:“你是姐姐,自当我去拜会你才对,只不过近些时日郎君与府上老公爷理念不合,颇有龌蹉,所以妹妹也不好擅自登门,在此道歉则个。” 李敬拍拍高阳公主手背,嗟叹一声:“无论如何,你我血脉相连,不管他们男人如何龌蹉,万万不能生分了才是。” 姊妹两个阴阳一番,终究还是李敬先低头。 毕竟今日登门,有求于人…… 高阳公主也明白过来李敬是有事相求,虽然彼此皆有不满,但正如李敬所言毕竟血脉相连,情分还是有的。 遂将侍女斥退,堂中只剩姊妹二人,这才问道:“姐姐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清河公主虽然面相温婉、语调柔和,却是个干脆直爽的性子,也不扭捏,颔首道:“确是有事央求妹妹。” 高阳公主笑道:“你我姊妹,自当相互帮扶,有事要妹妹办直言便是,何须一个“求''字?生分了。 ”清河公主肃容道:“兹事体大,妹妹尚需好生斟酌,能办则办,若是不能办,姐姐自不勉强。 ”高阳公主奇道:“到底何事? ” 清河公主道:“家翁于河西以左武卫之名义购置了一批棉田,有数千亩之多,有意将其归于我之名下。你也知道,卢国公府的家业将来必然由大伯继承,我虽有些嫁妆,但将来分家之后也颇为窘迫,郎君又是个不能任事的,故而家翁打算以这些棉田作为补偿。 ” “这是好事啊,有何问题呢? ” 程处亮是个十足十的公子哥儿,对于经济仕途之道毫无兴趣,整日里优游林泉、纵情享乐,将来卢国公府的家产分不到多少,仅凭公主嫁妆要维系一大家子,确实难为了一些。 清河公主看着高阳公主,轻声道:“可现在有人觉得那些棉田来路不正,有可能会弹劾家翁,自然要阻止落于我之名下,所以今日前来,请妹妹帮忙。 ” 第两千五八章 事出反常 高阳公主马上就明白,这必然是自家郎君与程咬金斗了起来,甚至捏住了程咬金的把柄,程咬金迫于无奈,不得不将这些来路不正的棉田转到清河公主名下,如此一来,郎君自是不好追究清河公主。只不过也有蹊跷之处,那边是郎君与程咬金斗法,程咬金落于下风,到了这边却让她帮忙解决那些棉田的落户问题,岂不是让她扯自家郎君的后腿? 清河公主岂能办出此等蠢事? 但高阳公主转瞬明白过来,或许这正是郎君与程咬金之间的默契,程咬金认输,换取郎君不予追究,然后将事情归于两位公主之间,事后若有人翻出来,也拿两个公主没辙……… 如此,便是郎君与程咬金在某种利益上的交换。 高阳公主虽然一贯不大管事儿,是因为家中有一个多智近乎于妖的武媚娘,方方面面都能处置得极为妥帖,所以她不愿去浪费心神,却不代表她不谙此道。 生长于皇宫大内,天下间最是权谋阴暗的地方,焉能什么都不懂? 联想到郎君与陛下之间的微妙关系,马上意识到所谓的“利益交换”,一定与程咬金回京所担任的任务有关…… 沉吟稍许,高阳公主展颜笑道:“按说,咱们姊妹之间这点事算不得什么,但毕竞郎君在外任事,妇道人家不知相请,且兹事体大,待我写信问一问郎君,再给姐姐回应。” 若自己猜测不错,那么无需写信去问,此刻郎君的信笺想必已在路上,会有详细的交待……清河公主笑着颔首:“正该如此,我并不急,等着妹妹消息便是……今日出来的时间略长,有些乏累,我便先行回府。” 高阳公主微微一愣,旋即醒悟,掩嘴笑道:“姐姐该不会是心有顾虑吧?郎君若是在家,姐姐自然不好多待,可现在郎君远在千里之外,该不会有人嚼舌根吧?我已让厨房备好酒菜,咱们姊妹多时未见,小酌两杯,好生聊聊。” 清河公主被识破心思,略显尴尬,红着脸微嗔道:“自家郎君不好好管管,反倒拿姐姐打趣?高阳公主也无奈:“不是我不管,关键在于我管得了郎君,却管不了别人!人家自己投怀送抱、心甘情愿,难道还能看着狗儿不吃骨头? ” 清河公主笑笑,不接茬儿。 她知道高阳公主此言意有所指,单只是针对巴陵公主…… 可纵然巴陵公主自己送上门,那长乐、晋阳呢? 不禁暗暗摇头,大唐两代公主声名狼藉,皆因自身不正,却也怪不得旁人嚼舌头……… 清河公主到底还是留下吃了顿饭,席间姊妹两个也小酌两杯,相谈甚欢。 因生母地位不高且早亡之缘故,高阳公主童年的记忆并不快乐,不仅丧失母爱,生存环境也不乐观。长孙皇后再是一代贤后、处事公允,面对偌大后宫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似高阳公主这样的小透明,在内侍、宫女眼中并不会因为帝王血脉便有所尊敬…… 所以除去时常接触的姊妹兄弟之外,对于其他人并不亲近。 但说到底也还是姊妹,并无仇怨,平素来往不多略显生疏,可坐到一处放下戒备,很快便亲近起来。送走清河公主,到了傍晚,果然有人从河西送信过来。 高阳公主在书房里拆开信封、取出信笺,一目十行的看完,内容与自己猜测基本相当。 郎君捏住了卢国公的把柄,卢国公只能折服,答应回京之后不会对左右金吾卫大动干戈,作为回报,房俊准许将河西那些棉田落在清河公主名下,双方算是君子协定。 由清河公主出面恳请,高阳公主顾全姊妹情谊……无论明面上还是暗地里,都能给予各方一个交待,卢国公强占棉田之事到此为止。 谁若事后追究,便直接追究到高阳、清河两位公主身上,且不说越国公、卢国公这两人是否招惹得起,以陛下对于兄弟姊妹的爱护、宽容,这种程度的行为,也断然不会有任何处罚…… 数日之后,程咬金率军抵达咸阳桥,军营暂且驻扎于桥北,自己带了几个亲兵策骑疾行、进入长安,将军回京述职不得擅自返家,第一时间来到承天门外求见。 武德殿内,觐见完毕,李承乾微笑着请程咬金入座,感慨道:“卢国公当年追随太宗皇帝南征北战,功勋赫赫,如今也只有您这样的老臣回到长安、坐镇关中,朕才能放心安寝。 ” 程咬金面相粗豪,却是个细腻之人,闻言诚惶诚恐:“老臣得太宗皇帝之信重,附于骥尾,这才立得尺寸之功,岂敢当陛下如此赞誉?如今国势升腾、众正盈朝,文武百官皆才干之士,老臣年迈、精力不济,惟愿做看门之犬,誓死效忠。 ” 态度极其谦逊,不敢有半分张扬。 但心底其实颇为受用,时至今日,贞观勋臣早已凋零殆尽,硕果仅存的没剩下几个,可各个都是权重一方,堪称国之基石,岂是朝堂之上那些年青官员可堪比拟? 李承乾略作沉吟,道:“卢国公不必妄自菲薄,如今关中局势看似平缓,实则暗中仍有潜流涌动,还需卢国公协助朕稳定局势。 ” 程咬金胸脯拍得铛铛响:“陛下有命,老臣舍命为之、死不旋踵! ” 李承乾点点头,不绕弯子,直言道:“左右金吾卫乃太尉所组建,战力强悍、军纪严明,故而朕打算将其调出京城,分别安置于灞上、郿县,以之镇压整个关中、拱卫京畿。 ” 程咬金问道:“如此,则长安城内兵力空虚,单凭左右领军卫,未必能够应对一切突发局势。 ”他懂得李承乾的担忧,左右金吾卫战力太强,又是房俊一手整编,上上下下全是房俊的人,李承乾再是信任房俊,也不能容许这样两支军队掌控长安城防。 房俊固然忠心,可他下面的人未必忠心…… 但左右领军卫在此前的兵变之中表现不佳,难以承担长安城防。 总不至于为了消除隐患,便强行让左右领军卫担当重任吧? 最重要是他已经与房俊达成默契,回京之后不会针对左右金吾卫……… 李承乾对此早有预想:“所以朕打算由卢国公率领一部左武卫精锐进驻皇城内军营,拱卫承天门安全,城内其余地区之房屋交给左右领军卫,不知卢国公以为如何? ” 皇城直对承天门,由左武卫进驻皇城,等同于将承天门之安危交由程咬金之手,这份信任不可谓不重。但仅止于此吗? 程咬金犹豫。 他不认为皇帝对他的信任胜过房俊,将房俊的左右金吾卫调出长安,而将他调入城内、宿卫皇城,当真只是为了消除房俊之威胁? 其中是否有试探之意? 程咬金沉吟稍许,为难道:“陛下信重,老臣自当奉命,可如今西域大战在即,噶尔部落未必老实,再加上那些世家门阀现如今俯首帖耳,却各个隐忍待发,都在等待一个契机……万一西域战事不利,则势必引发国内局势动荡,这个时候将左右金吾卫调走、打乱长安防务,恐给予敌人可乘之机啊。 ”李承乾眉头紧蹙,觉得不太对劲。 这番话语听上去很是在理,可这应该是你程咬金所要考虑的吗?一直以来你不停抱怨被疏离于中枢之外,对军中权柄日渐衰颓而耿耿于怀,这个时候朕给予你一个对房俊取而代之的机会,不应该是欣喜若狂、趁机取之吗? 为何听上去却颇有几分推搪之意? 略作沉吟,李承乾道:“卢国公自认为不能取代左右金吾卫之职能,确保长安之安全吗?”程咬金一听,便知道自己的婉拒过于明显,引起了陛下怀疑。 可他哪敢撕毁与房俊之间的默契? 他现在答允陛下,若无意外不出半个时辰消息便会从太极宫传出去,用不了两天就会有诸般“罪证”送去御史台、大理寺,紧接着弹劾他的奏疏雪片一般飞到面前这张书案之上…… 他虽然在河西日久,却也知道御史台之遭遇,现如今上上下下很是躁动,憋着劲儿想要一雪前耻,他可不想成为御史台獬豸们疯狂撕咬的靶子。 心里很是憋屈,将房俊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却还是得装作一副顾全大局牺牲自我利益的模样,慨然道:“非是老臣妄自菲薄,实在是陛下安危重于一切,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承乾沉默稍许,展颜一笑,欣慰道:“卢国公心系社稷,朕心什慰。由河西返京一路奔波,必是精疲力竭劳累不堪,且先回府好生调养,以叙天伦,此事容后再议。” “ 喏。” 程咬金松了口气,如果陛下继续执意让他接管左右金吾卫之防务,他都不知要如何拒绝了…李承乾看着程咬金走出去的背影,凝眉沉思。 按理说,程咬金心心念念回京,如今心愿得偿,又许给他京师防务之重任,自该欣然接受才对。却又为何推搪婉拒? 半响,他对门外道:“传召李君羡,速速觐见。” 第两千五九章 心有不甘 程咬金自太极宫出来,没有回府,而是策骑去往英国公府拜访…… 书房之内,李勒无语的看着程咬金,不解道:“你是统兵大将,如今奉调回京戍卫京畿,与我自当保持距离。如今回京之后不返家,先跑到我在这里来,你想干什么?” 程咬金灌了一口茶水,伸手抹了一把胡须,叹气道:“我什么也不想干,就想陛下对我也起猜忌之心!” 只要陛下对他起了猜忌之心,自然不会非得让他取代左右金吾卫,也就不会破坏与房俊之间的默契,否则陛下咬死了让他率军进驻皇城、拱卫承天门,进而将左右金吾卫调出长安,他难道还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抗旨不遵? 李勒奇道:“你不是心心念念想要返回长安吗?现在终于回来,陛下也会对你委以重任,岂能做出此等蠢事?” “你有所不知,房二那混账不当人子啊!” 程咬金拍了下桌子,满腔怒火终于爆发出来,将河西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李韵先是惊诧,继而失笑:“你这脑袋里都是浆糊吗?就没想过这是人家挖好的陷阱?天底下没那么好占的便宜,何况是宋国公那样的老狐狸?” 程咬金拍了下大腿,懊悔不已:“当时鬼迷了心窍,进而做下此等错事被房俊捏住把柄,悔之晚矣!”他承认自己对萧璃有所低估,被其平素宽厚、仁义之外表所欺骗,以为是个腐儒、软柿子,却未想过一个亡国之后仍能在敌人阵营之中风生水起、依附大唐之后成为宰辅之人,怎可能是一个纯良方正之人?那老狐狸伪装得太好了,致使他在利益驱动之下疏忽大意,一脚踩进人家的陷阱…… 李韵摇摇头,道:“二郎行事有些时候恣意妄为了一些,但素来守信,他既然与你达成默契,只要你遵守承诺,他并不会反悔。” 房俊的确不大可能反悔,可程咬金却也因此丢失了进入权力核心的机会,而且把柄被人捏着,往后就得退避三舍…… 果然,程咬金一脸愤慨,嚷嚷道:“这把柄被那厮捏着,我往后岂能安寝?我不能将自己之仕途前程寄托于某人“守信''之上,万一那厮哪天发疯给抖搂出来,岂不是麻烦? ” 强占一些棉田而已,况且不是占的民田,这点事当然不会影响其爵位、地位。可毕竞是黑材料,一旦在某一个节点之上爆出来,势必会对他进入权力核心产生巨大威胁。 虽然两人已经达成默契,那些棉田落户于清河公主名下,但也只是用来糊弄外人,房俊能让崔神基弄好田契,必然要留下证据…… 好似脖颈后边有一把剑悬在那里,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掉下来给他来一击背刺,如何受得了?李勒奇道:“所以你跑我这里来唠唠叨叨,是想我如何做? ” 程咬金扭捏一下,道:“你最近与房二关系甚佳,不如出头从中转圜一二,让他给一个保证。 ”李勒挑眉:“保证他以后不会捏着强占棉田之事对你发难? ” “ 正是如此,他对你素来尊重,只要答应你,便无食言之理。 ” “嗬! ” 李勒差点气笑了:“所以你心里还是打算将左右金吾卫调出长安,进驻皇城戍守承天门? ”房俊言出必贱,既然与程咬金达成默契,断然不会自食其言。可程咬金依旧想要他加入其中增加一道保险,明显是程咬金自己不打算信守这份默契,却又怕房俊事后将他的把柄挑明,致使他的谋算功亏一第美……你好大一张脸呐! 程咬金也知道自己的请求有些过分,腆着脸道:“这么多年,我对你素来马首是瞻、言听计从,你说往东我不往西,任何时候都与你站在一起给予支持,且从未有过要求。如今陛下登基,我身为贞观勋臣却游离于中枢权力之外,你可知上上下下指指点点,我是何等丢人?如今碰到好机会却又不得不放弃,实在是遗憾呐!你帮我这一回,往后保证唯命是从,风里火里不皱一下眉毛! ” 他是真的不甘心。 太宗皇帝在时,他看似不争不抢,实则该有的都有,想要什么只需装疯卖傻闹上一通,大概都能到手。可太宗皇帝暴卒,他在李承乾登基的过程之中却选择了隔山观火、袖手旁观,接连做出错误选择,致使李承乾坐稳皇位之后被驱逐出权力核心,沦为笑柄。 如今骤然得到重归权力中枢的机会,却又被房俊小儿捏住把柄,不得不自请于外、错失良机……身在权力中枢,可以超然之身份表现出大度之气概,但该有的好处都会有。 身在权力中枢之外,即便努力争抢也未必能够捞到太多好处,境地截然不同,所有谋算都是事倍功半,岂能不急? 李韵却连连摇头:“这种事岂非摆明了与你一道欺骗二郎?你也知二郎对我素来尊重,最近更一起制定军制改革,彼此应当给予信任,毕竞是心怀大抱负的,万万不可因为这点小事坏了合作之根基。 ”“小事? ! ” 程咬金瞪大眼睛,不满道:“你如今身为宰辅、百官之首,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便不顾念以往的老兄弟了是吧?枉我这么多年对你言听计从,你还念不念一点旧情? ” 李勒蹙眉,盯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 程咬金心里一突,梗着脖子:“我只想重回权力中枢,参与帝国核心! ” 李韵目光灼灼、面色冷然:“你身为贞观勋臣,已经地位超然,又手握一卫强兵,权柄赫赫,为何非要取代左右金吾卫,进驻皇城戍守承天门? ” “戍守承天门,才能意味着我重归权力核心,这又什么不对? ” 李勒盯着程咬金,不说话,神情严肃沉重。 程咬金摊手,嬉皮笑脸道:“不帮就算了,何必这般罗里吧嗦诸多借口?我知你今时与往昔不同,被房二拿迷魂汤给灌晕了,做梦都想完成大唐军制之改革青史垂名、功在千秋,你我追求不同,以往情分便也到此为止,各自安好吧。 ” 然后起身,抱拳施礼:“告辞! ” 也不待李勒回应,转身大步离开。 李勒没有起身相送,而是坐在原地凝眉沉思,久久未动。 回到府中,程咬金无视全家上下欣喜欢迎的笑脸,阴着一张脸径自进了书房,狠狠一脚将一张凳子瑞飞撞上墙壁碎裂,兜整丢在一边,破口大骂:“房俊小儿,安敢如此欺我! ” 夫人崔氏紧随其后进了书房,见状将仆人全部斥退,关好房门,这才转身来到程咬金身前,执壶斟了一杯茶水,又弯腰将兜整捡起放在一旁。 这才清声问道:“郎君因何这般失态? ” 她虽是继室,但出身清河崔氏、名门之女,在程家地位尊崇,便是程咬金也要高看一眼,有所忍让。虽然程咬金在外头有一个“混世魔王”的诨名,但是家人却清楚其性格冷静,在外那些恣意行为多为伪装,在家的时候甚少有这等失态之时…… 看着夫人清净自持、温婉如常,程咬金心头的盛怒也收敛平息几分,抓起茶杯一口饮尽,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时急火攻心,夫人勿怪。 ” 崔氏瞅他一眼,见他并未解释,也就不问:“府中已经备好酒宴,给郎君接风洗尘,大郎先一步回来,妾身伺候郎君沐浴更衣,便即开宴吧。” 程咬金摇头道:“不急,二郎可在家中?” 崔氏温婉道:“自然是在的。” “清河也在?” “让他们夫妻过来,我有话要问,嗯,让大郎也来。” 崔氏应下,略有犹豫,又问:“是否叫上三郎?” 明显是有大事要商议,却为何遗漏了三郎? 程咬金迟疑一下,摇头道:“不用叫他。” 崔氏看他一眼,转身出去。 程咬金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怒火已经消散。 他有六子,三嫡子、三庶子,如今却是当初最不看好、性格木讷的三子程处弼成就最高,原因在于其与房俊交好,自幼玩在一处,随着房俊这些年风生水起青云直上,并未忘记当初的玩伴,一路提携之下如今的程处弼已经是东宫六率的将军,独领一率,深得陛下之信任。 又因其东宫六率的独特属性,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太子登基,便是潜邸之臣、从龙之功,十六卫大将军之官职轻而易举,爵位最少也是个开国侯…… 但是其与房俊捆绑太深,已经与家族之利益相悖。 既然如此,效仿世家大族乱世之中各方押注的方式,确保总有一支子孙处于胜利一方的阵营之中,倒也不错…… 未几,程处默、程处亮、清河公主陆续前来,崔氏也坐在一旁。 而在此时,程处弼正坐在堂中等着开宴,见两个哥哥、一个嫂子都被父亲叫去说话,他也并未在意,只带着几个弟弟坐在一处说说笑笑,并未意识到家中已经有所变化…… 第两千六十章 人心思动 翌日清晨,李君羡早早来到御书房门外求见,得到召见之后,便将连夜侦讯得来的消息一五一十上报。 “启禀陛下,前两日清河公主前往梁国公府,拜会了高阳公主,期间清河公主恳请高阳公主说项,希望能够将卢国公于河西“强占''的数万亩棉田落户于清河公主名下,高阳公主已经答允,并且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往河西。 ” 李承乾自不会怀疑消息的真实性,“百骑司”现如今已经恢复了对朝中文武大臣的监控,他不是太宗皇帝,没有那种“谁想造反就让他来”的气魄,必须时时刻刻掌握大臣们的动向。 登基之后连续两次兵变,使他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必须掌控长安任何风吹草动…… “房俊已经前往西域,不可能没有家书送回,高阳为何还要给河西去信,而不是送去西域呢? ”面对疑问,李君羡缄默。 他是帝王鹰犬,负责收拢长安内外各种消息,但只能基于事实上报,不能有任何主观猜测…李承乾似乎也并非让他回答,问出之后,略作沉吟,便轻声道:“如此说来,崔神基已经与房俊搞到一起,嗬嗬,这厮当真是有本事,崔神基刚刚走出长安前往凉州任职,便对房俊投诚、任其驱策。 ”必然是房俊的家书送到长安,高阳收信之后得到指点,这才直接写信给凉州的崔神基,命其完成棉田过户事宜… 遂轻叹一声:“凉州上下,皆奉越国公之命也。 ” 不过这也在可接受范围之内,凉州大规模种植棉花便是出自房俊之谏言,而大唐最大的棉纺系统也在房俊掌握之中,若无对凉州之掌控,岂能将棉纺工业价值最大化? 如今棉布之受益已经可见,不远的将来,几乎可以成为与瓷器、丝绸、纸张相提并论的商品,倾销海外,为帝国攫取巨大利润。 “怪不得程咬金这厮面对朕用他戍守承天门的任命推三阻四,这是有把柄落在房俊手中,不敢取左右金吾卫而代之,唯恐房俊事后找他算账。 ” 李承乾略一思索便想通其中节点,对于程咬金出乎预料的反应也有了解,心里有些恼火。 “卢国公回城之后,见了何人? ” “见了英公,所谈何事,不得而知。 ” “回府之后,可否见过清河? ” “ 见过,与长子、次子、清河殿下在书房之内密议至少一个时辰。 ” “嗯? ” 李承乾敏锐发现不妥之处:“为何没有其三子程处弼?是当时不在府内吗? ” “程处弼今日特意请假,回府给卢国公接风洗尘,末将特意询问,当时其正在府内,但书房之中密议之时却没他。 ” 李承乾沉吟不语。 程咬金将家中主要人物全部交到跟前,必然是商议攸关家族利益的大事,却唯独将程处弼排斥在外……程处弼素来与房俊亲厚,甚至附于骥尾、马首是瞻,莫非程咬金此举是要针对房俊有所谋算?他松了口气。 最怕程咬金这厮被房俊捏住把柄之后受其胁迫,不得不对其言听计从,既然程咬金心有不甘甚至意欲反击,那就很好。 放眼朝堂,能够找到一个可以制衡房俊之人,殊为不易…… 至于李勒,他并未过多担心。 程咬金显然是取寻李勒出面,希望可以将房俊手里的把柄取回或者销毁,但以他对李勒的了解,后者断然不会参与此事。 没有谁能将“明哲保身”这一套玩得如此炉火纯青…… “多关注一下卢国公府,对卢国公接下来的动向要了如指掌。 ” “喏! ” 李君羡躬身领命,并不多问。 虽然他心里对于程咬金的反应、举止已经产生不少怀疑…… 英国公府。 傍晚时分,李勒用过晚膳,正在书房内读书,便见到长孙李敬业大步入内,见礼之后坐在一侧椅子上,自己斟了一杯茶,灌了一大口。 李勒蹙眉,放下书本,问道:“你不在军中值守,何以跑回家来? ” 他素来治军严谨、军纪严苛,更是严于律己,对于自己的儿孙要求也很是严格,家中无大事、自身无大病的情况下,绝对不允许擅自请假离营。 李敬业却不答,反而问道:“祖父缘何拒绝卢国公之恳请?卢国公素来对您马首是瞻、唯命是从,他若接替左右金吾卫进驻皇城、戍守承天门,对于祖父的声威大有提振之效,自应帮衬一把才是。 ”李勒面容严肃,盯着这个最为像他的嫡长孙:“是程咬金让你来问的? ” 李敬业摇摇头:“程处默离京日久,今次回京,袍泽们一并为其接风洗尘,大伙聚在一处吃了一顿酒,酒宴之后将我单独留下,谈及此事,言语之中颇多抱怨。 ” 炖了一顿,续道:“咱们两家乃真正的世交,您与卢国公更是过命的交情,如今卢国公遇到难处,为何袖手旁观、不闻不问呢?房二之所以权势熏天,甚至压过祖父您一头,正因其党羽遍及军政两方,处处都有人为其张目。祖父之功勋、资历远甚于房二,却因自珍羽毛、明哲保身而落于下风,时常受其讥讽欺凌,孙儿不忿! ” 事实上,这不仅是李敬业心有怨尤,那些李勒的部属同样如此。 想想李勒是何等身份、何等资历?早在太宗皇帝之时便已经是尚书左仆射、朝中第一人,权倾朝野、威望厚重。可在太宗皇帝驾崩、新皇继位之后,却时时被房俊压制,连带着部属也难以讨到更好的差事……大家跟着你玩命,令行禁止、忠心耿耿,除去那一份袍泽之情、战友之义以外,更多不还是跟着你有肉吃吗? 可现在眼看着别人将肉吃完了,自己这边骨头都没得啃,自然心有怨言…… 这是人之常情。 但似乎不仅于此…… 李勒拧着眉毛瞅着自家长孙,越瞅越觉得不对劲,冷声问道:“这是你的心里话,还是有人蛊惑你回来这么说? ” 李敬业忙道:“自然是孙儿心里话,我又不傻,哪里有人能蛊惑于我? ” “哼! ” 李勒哼了一声,有些头疼。 这个长孙弓马娴熟、策略在胸,算是难得的青年俊彦,但是性格跳脱浮躁,与李思文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在于李思文这些年历经磨砺,昔日那些坏毛病已经改了不少,可李敬业却是眼高于顶、心高气傲,不将天下英雄放在眼内。 房俊是“二代”之中成就最高者,功勋卓著、权柄赫赫,几乎所有青年一代都视其为榜样、标杆,对其推崇备至、心悦诚服,可自家这个孙子却并非如此,只是感叹时运不济,未能遭遇那等境遇,否则成就必然不在房俊之下。 颇有一种“彼可取而代之”之意…… 不知天高地厚。 “我所行事自有考量,朝廷大事焉能处处以私谊而论?戍守皇城的是左右金吾卫亦或左武卫,是房俊亦或程咬金,那是陛下需要考虑的事情,吾等臣子只需听命行事即可,擅自干预,非人臣之道。”一番话语循循善诱、谆谆教诲,可眼见长孙听不进去,无奈道:“你现在阅历不足,难以顾全大局,不要擅自往朝政里掺和,只需谨记立身持证、谨言慎行之叮嘱即可,往后有人在你跟前再说此等言语,一笑置之就好,不要遭受鼓动。” 他虽然“明哲保身”“安于现状”,但毕竟身为尚书左仆射、贞观勋臣、军方第一人,不知有多少人试图使其与房俊发生冲突。 若局势平稳,则军方唯有他与房俊相提并论,双方互守默契甚至彼此合作,则旁人绝无崛起之机会,唯有局势动荡,他与房俊之间争斗不休,那些人才有时机。 身在高处,不可能没有人凑上前来阿谀谄媚,也不可能洁身自好、一概不顾,但必须懂得识破旁人之意图。 混好处的,可以适当给一些。 不安好心的,未必一竿子打死,但一定要远离。 李敬业沉默一下,道:“祖父在孙儿这个年纪,已经逐鹿中原、建功立业,可孙儿现在还只是一个区区偏将,难道还要一直藏愚守拙、随波逐流?孙儿并不觉得比任何人差。”李 勒语重心长:“大丈夫马上取功名,所为不过是封妻荫子而已,我当年拎着脑袋马革裹尸、冲锋陷阵,不就是为了给你们搏一个好前程吗?如今你大可以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不需经历我当年那些危难艰险,只等着继承英国公这个爵位即可,又何必心浮气躁,整日感慨时不我待?你的起步便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人,无需急切,安心等待便可应有尽有。” 有句话他没说,长子李震自幼多病,非长寿之相,事实上“英国公”这个爵位也无需李敬业等多少年…… 等到李敬业四旬左右,这个爵位大抵就能落在他头上。 年富力强、大权在握、地位崇高,还有什么不满足? 何必自己斤斤计较、操切浮躁,去冒那些风险? 第两千六一章 李敬业抿着嘴,缄默不语。 祖父之言当然有道理,可问题在于自己为何要等? 为何是等着捡祖父遗留的荣光、权势,而不是自己亲手去取? 等来的东西与取来的东西,意义不同。 李勒见状,很是头疼,语气不免严厉起来:“我们这等人家看似功勋赫赫、权势滔天,实则等同于众矢之的,不知多少人暗中窥视,只等咱们犯下大错便将咱们从高高在上的地方拉下去,踩入尘埃、不得翻身。年轻人志存高远是好事,但志存高远与好高骛远仅只是差了两字而已,要分得清其中的区别!”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 当年他顶着一个世家子弟的名头实则一无所有,故而可以入瓦岗、投王世充、降大唐,一身本领冲锋陷阵死中求活,闯下赫赫功勋、偌大家业。 那时候,任何风险都可承担。 然而今时今日,高官得坐、权柄赫赫,所求已是稳定,而一动不如一静,只要局势稳定自然可保荣华富贵,怎能反而主动求变呢? 一旦变了,便有跌落尘埃之风险。 李敬业似乎也明白了祖父的谆谆教诲,颓然点头:“祖父教训的是,孙儿明白了。” 但心里却未必服气。 您也知我是年青人,可年青人自当锐意进取、志气冲霄,若是循规蹈矩、坐享其成,那还算什么年青人纵然家世不凡、荣华富贵,亦是冢中枯骨而已。 天幕深深、天山隐隐,风雪弓月道。 房俊安排人护送侄运前往长安,且同时给李承乾写了一封“举荐信”,恳请赐予侄运鸿胪寺官员,并“保护其安全”…… 而后,一行人在腊月初由轮台出发,前往弓月城。 抵达弓月城当日,已是除夕。 弓月城背靠山脉、俯视河谷,即便落雪茫茫,伊丽水依旧波浪滔滔、滚滚西流。 丝绸之路的北路经由伊吾、庭州、石河子等地,进入弓月城,由此继续向西。故而,城内城外汇聚了东来西往的商贾、货殖,很是繁华。 一队骑兵自东而来,旌旗招展、军威鼎盛,顶风冒雪进入弓月城的画面,使得诸多商贾唉声叹气、忧虑满满。 有唐人商贾哀叹:“这好好的,咋又打仗?” “怎知又要打仗?” “我自长安一路而来,期间舟车不停,想着尽快将这趟货送往大马士革然后回来。刚刚入城那位,便是咱们大唐太尉、越国公,离京之时被任命弓月道行军大总管……不明白?就是全权负责弓月道乃至于整个西域的战事!” “我自大马士革而来,那边的确汇聚了不少军队,可至多也不过十万人而已,前次二十万大食军队侵犯西域,被这位越国公打得大败亏输、丢盔卸甲,十万人也敢来?”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一仗对于大食来说,他是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这是为何?” 遂有唐人商贾解释了何谓“顺差”“逆差”,听得胡人商贾一脸懵逼,这打仗自古以来就是为了地盘、人口,与商贸货殖何干? 做买卖比的就是谁家货好、谁家价低,且沟通有无,赔钱了就在货殖质量、价格高低上用心,哪有做买卖赔了便开战的道理? “咱们大唐注重生产,如今工匠之地位不断提升,各种生产工艺层出不穷、精益求精,这就导致货物质量越来越好、价格却越来越低,天下各国哪一个不对大唐货物趋之若鹜?” “可除去大唐之外,所有国家根本不懂生产,只知掳掠抢夺,货物工艺粗糙、成本居高不下,哪有人买?长此以往,大唐的货物源源不断涌入大食,赚取金币。可咱们却看不上大食生产的货物,长此以往,大食的钱币流入大唐,等于他们费力抢来的财富被大唐用货物赚走……他们如何甘心?” 周边聚拢过来的商贾纷纷点头,予以认可。 “确实如此,譬如我此次所贩之货物为竹纸,西边没有这个,所以价格极高,所获颇丰。可咱们东西行商,总不能空着手回来吧?回程的时候总是要从当地购买一些东西回去大唐贩卖……可他们实在没什么可买啊,也只能装一些胡桃、胡椒这些玩意,香料已经算是最好的了,这些东西回去大唐根本赚不到多少钱,能把回程的费用赚回来已经谢天谢地。” 不少胡商脸色不好看,却也不能反驳,大家都是前往大唐购置货物,而后贩卖至世界各地赚取钱帛,往大唐贩卖货物则获利极小…… “还是你们唐人好啊,不仅购置货物没有限制,税收也低,咱们这些胡人从长安东西两市购买货物,种种限制不胜枚举,这也不行、那也不许,还要课以重税。” “我若也是唐人便好了。” “做什么美梦呢!以前太宗皇帝在的时候,还会准许一些胡人入籍大唐,成为唐人,现在的皇帝却设置种种限制,若有军功还好,区区商贾,哪有资格?” “ 唉!” 不少胡人长吁短叹。 “别说那么多废话了,雪停之后,往西行的兄弟们赶紧将货物出手,随便买点什么速速去往大唐,最起码也要保证开春之后身在西域,否则一旦大战开启,境况不明,搞不好卷入战火那便自求多福了!”“这是自然……话说,如若开战,诸位认为谁胜谁负?” “这也用猜?肯定是大唐胜啊!” “我看未必,此前大食兴兵来犯,被大唐打得落花流水,大食人也不是傻子,如若卷土重来岂能不汲取上次之教训?所以不来便罢,一旦重来,肯定不止二十万大军!安西军不过数万,再是精锐骁勇,也怕寡不敌众啊!” “果然是胡人,张嘴就说胡话是吧?你也不看看坐镇弓月城的是谁?以往咱们大唐,大家公认卫公为“军神'',英公也不遑多让,可现在,谁人不知越国公便是战无不胜的“军神''?上次他能打得穆阿维叶狼奔豕突,这回也一样能打得大食人满地找牙!” “没错!我们越国公是不可战胜的!” 房俊并不知因他之到来,弓月城内外、上下皆舆论纷纭,甚至争执不下,形成一股恐慌……进入设置于城内的官署,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大口热茶,房俊活动了一下胳膊,只觉得浑身关节都“嘎巴嘎巴”直响。 长长吐出一口气:“这般天气赶路,当真是丢了半条命!” 以他的身体素质,数月之间由长安直抵弓月城也觉得有些吃不消,坐在下首的禄东赞更是憔悴不堪、有气无力… 禄东赞一脸灰败,接过悉多于递来的参茶喝了一口,叹着气道:“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差点散了架,越国公若要前往碎叶城,自去便是,老夫待在这,不走了。” 房俊不以为然:“那怎么行?所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此战干系重大,不容有失,我还指望您能帮我拾遗补阙、出谋划策的,万万缺不得您。” 这样一头老狐狸,岂能容他脱离自己视线? 以其智慧,怕是一转身就能将自己布置好的局面彻底撕毁,若非要以其牵制噶尔部落、堵住吐蕃居高临下之路,老早就将其宰了埋在天山脚下…… 悉多于看着老父亲憔悴疲累的模样,很是心疼,怒道:“越国公何必如此?我父子固然为人质,却也不能这般如牛马牲畜一般对待,要杀我们就给个痛快,否则休想让父亲跋山涉水前往碎叶城!”房俊放下茶杯,瞅了悉多于一眼,笑着对禄东赞道:“令郎虽然知道自己是人质,却显然并不知何为人质……既然身为人质,听从命令就好,哪里有拒绝之权利呢?” 禄东赞又喝了一口参茶,觉得气力恢复了一些,拍拍儿子肩膀,语重心长道:“汉人有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父子现在的处境便是如此,可以提出要求,可以表达不满,但必须听从命令,否则遭罪的只能是咱们自己。 ” 真以为房俊笑眯眯的模样,便是方正君子了? 这厮心狠手辣着呢,或许不能对他如何,但是将悉多于杀了割下头颅送去伏俟城,也不是没可能的……裴行俭带着一身风雪从外快步而入。 房俊看着坐下喝了口热茶,问道:“斥候、细作已经撒出去了? ” 裴行俭颔首,道:“数百斥候、细作混迹于多支商队之中,即将赶赴大食,除去大马士革之外,安巴尔、巴格达等地也囊括在内,尽可能侦知大食全国之动向。 ” 房俊点点头:“重中之重在于可散城,其城阙方圆百里之内,要安插要细作,务必做到对其地任何军力布置了如指掌。 ” “大帅放心,我正是如此安排。 ” 一旁,禄东赞蹙起眉毛。 可散城? 对于这座药杀水畔的军事重镇,他虽未去过、却有耳闻,看着唐军两大巨头对其极为重视,难道他们收到消息,大食军队会在可散城做最后的集结? 若果然如此,意味着大食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唐军的预判之内……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第两千六二章 大食战略 战争筹备有条不紊,无以计数的物资从关中运往轮台,再由轮台中转之后一部分囤积原地、一部分运往弓月城,五万安西军也逐步向弓月城集结,这其实很危险,因为安西军自各地抽调汇聚弓月城之后,原本驻扎的地方便兵力空虚,只能依靠当地内附的胡族短暂维持治安,万一这些胡族贼心不死亦或受人蛊惑进而起兵反叛,整个西域就将陷入动荡,甚至直接影响关中局势。 但因为房俊坐镇弓月城,没人敢那么做。 大唐对待胡族从不友善,房俊暴虐、裴行俭狡诈、薛仁贵酷烈,这三人坐镇西域,谁敢造次?看似整个西域的兵力集结于弓月城,为开春极有可能到来的大战做准备,致使各地兵力空虚,可谁知这是否房俊与裴行俭的阴谋,就等着哪一个倒霉蛋跳出来,继而来一记"回马枪”? 即便心思各异、蠢蠢欲动,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等待大战结束,观战争胜败再作计较。 若大唐胜,自是从此再无异心,老老实实依附大唐、乖顺听话。 若大唐败,那时候再起兵反叛、为时不晚.…..… 严冬将尽,春日遥遥。 已是三月,但波斯高原风雪肆虐,绝无半分春...… 图斯城外有一片平地,,成为大食军队东征路途的一个暂时驻点,浩浩荡荡的营帐林立于此,风雪之中绵延无尽、一望无际,正是晚饭时候,一道道炊烟升腾而起,隐入风雪。 军营核心处于一座叫做萨纳巴德的小村庄,此刻叶齐德正率领数位将领巡视营地回归,抬头见到北方横亘天际的高耸山脉,一时间心生感慨,勒马驻足。 此处位于波斯高原的最北,北边翻越科佩特山便是沙漠,横亘东西的科佩特山隔绝了来自极北之地的寒风,故而虽然图斯城大雪纷飞,却没有多少风,气温相比整个波斯高原都高出一些。 身后,奥夫策马来到近前,忧心忡忡道:“这场大雪怕是一时半刻不能停歇,若不能尽快穿过山口,恐耽搁行程。” 由大马士革远征碎叶,可谓关山险阻、万里迢迢,难的不仅是能否于碎叶击溃安西军主力,路途之中的每一步都是艰难险阻,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偏偏如此之遥远的路途,受路况、气候等等影响,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叶齐德没说话,伸开手掌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身上的锁甲发出轻微“哗啦啦"响声,虬髯横生的脸上神情凝重。 片刻之后,才说道:“你不知唐军战力之凶悍,宁可途中慢一些,也要确保在抵达碎叶城之前做好万全之准备,而不是仓促行军导致士气涣散。” 前次碎叶之战,给他留下了太多梦魇。 唐军火器开天裂地之威,还有那等从天而降的手段,使得他信心遭受重挫,也正因于此,穆阿维叶才再度让他领军挂帅征伐西域,力求一战功成、打破梦魇、重塑信心。 帝国的接班人,岂能心藏魔魇、缺乏信心呢? 叶齐德也知道父亲的期望,所以早已打定主意,此战定要循规蹈矩、步步为营,绝不冒进。另一边,此行被任命为“副帅”的阿米尔也来到近前,闻言表达了不同意见:“咱们在大马士革召集军队,定然难逃大唐细作之侦查,如今这十万大军攻伐碎叶,想必不久之后消息便会传到唐军耳中,也必然会做出相应之布置。但咱们真正的杀招在于哈里发命令大月氏、突厥、康居等地的胡族,各自整备战马、军械,赶赴可散城集结,唐军得到的消息是咱们有十万人,但在可散城集结之后兵力将会达到二十万甚至更多,届时骤然发动突袭,可将猝不及防的碎叶城一鼓而下..可若是途中耽搁太久,致使其余部族兵马先抵达可散城却不能发动进攻,消息外泄,便再无奇兵之效。” 作为穆阿维叶麾下大将、帝国名帅,他在不久之前刚刚率军征服波斯高原东部地区,将帝国版图扩大,由此获得穆阿维叶之信任,得以搭上东征大唐的这趟马车。 此战固然凶险,可一旦获胜,所取得之功勋也足以傲视帝国,故此阿米尔极为热衷。 奥夫也道:“军队行军打仗,最重要是行军快速、攻击犀利,若且怯敌畏战、畏缩不前,则先机尽失。”叶齐德烦躁起来,头盔帽檐下的眼睛瞪圆,极力压抑着怒火:“我知你们嘲笑前次帝国攻伐西域失败,将哈里发与我视为失败之主因,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们,安西军之强悍远远超过咱们以往所征服的任何国家、任何部族!面对他们,即便将困难想象得远超预估之十倍、百倍,亦不为过。” 没有人比他更懂唐军之凶残、强悍。 那万炮齐发、神兵天降之威势,足以毁天灭地! 如今每每午夜梦回,眼前都是天山脚下冲天而起的火光、耳畔都是雷鸣一般震颤天地的炸.…出征之时,哈里发的叮嘱言犹在耳:此战若能取胜,自然最好,若不能取胜,能够与唐军对峙于碎叶城一线,也算完成战略意图。 毕竟唐军为了稳定西域的统治,军械补给只能从国内不远万里运至前线,途中耗损、军中消耗,将是一个天文数字,无论大唐再是富庶、强盛,也难以长时间坚持。 尤其是战争开始、丝路断绝,给大唐造成的损失极大,而大食则没有多少损失一一大食也好、波斯也罢、甚至于康居等国,在丝路贸易之上基本都是赔钱的,钱都被商贾赚走了...… 而大食则不同,哈里发的圣剑高举,波斯、康居等地部族皆皈依于神圣之下,即便耗尽族人的最后一口饭食,也会义无反顾的支持、参与这场战争。 只要僵持下去,西域必然陷入混乱,在唐军武力统治之下的各处胡族,岂能错失良机? 西域,必将是大食囊中之物。 可一旦贪功冒进,则极有可能导致又一场大败,这会直接动摇哈里发的统治,是绝对不能允许发生的。此番东征大唐,既是为了消除两国之间贸易逆差,也是巩固哈里发的统治、顺带奠定他这个继承人的地位。 总之,这一战不得不打,更是只能胜、不能败! 三人争执不下,远处,另一位大食名将马斯拉玛没有参与,只抬头眺望着北方风雪之中若隐若现的山脉,心中忧虑。 叶齐德是哈里发之子、名义上大食帝国未来的继承人,可无论是才能亦或威望,都难以压服战功赫赫、地位尊崇的阿米尔与奥夫,哈里发之所以派遣这两人随同出战,除去他们自身之能力、麾下军队之强悍以外,更希望叶齐德能够通过这场战争收服这两人,得到这两人的辅佐,奠定帝国继承人之根基。难是难了一点,以叶齐德之能力,想到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可若是连这两人都不能收服,还谈什么帝国继承人呢? 纵使有朝一日成为哈里发,所面对的也将是层出不穷的叛乱。 经过一番争执,双方不欢而散。 数日之后,大雪稍歇,军队开拔。 十万大军穿越山口,一头扎进茫茫无际的沙漠,没有了山脉阻挡,来自极北之地的寒风在空旷的沙漠里狂飙肆虐,茫茫白雪将砂砾覆盖,目光所及一片惨白,冰天雪地之中,无论准备再是充分,也难免兵卒不断减员。 寒冷、饥饿、疲惫,好似魔鬼一般依附于这支远征军的头顶,他们的神灵躲进了厚厚的铅灰色云层不愿施以半分慈爱,所经之处,人与牲畜的尸体被随意丢弃,继而被游走的狼群啃噬干净。 抵达沙漠之中的木鹿城,依靠绿洲得到补给、歇息,才算是缓了一口气。 然而到了此地,远征的路途才走了将将一半。 在前方,还要翻越两座山脉、横穿一片沙漠,才能抵达位于药杀水畔的可散城。 而即便到了可散城,距离碎叶城还有数百里之通..… 营帐之内,叶齐德脱下厚重冰冷的锁甲,与阿米尔、奥夫、马斯拉玛等人烤着火,围成一圈,滚烫的枣醴入喉,驱散浑身寒气,几个人都舒服的吐着气。 奥夫捧着盛放枣醴的金杯,感受着滚烫的温度,开口道:“刚刚收到蓝氏城月氏人的消息,他们凑足了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已经抵达捷詹绿洲,请求与咱们汇合,一并向北,不知可否答允?” 曾经覆灭大夏、攻伐西域诸国的大月氏,如今依然衰败不堪,退缩至蓝氏城附近,再无攻略如风之威势,只能依附于各地强大部族,苟延残喘、任凭驱策。 叶齐德尚未开口,阿米尔已经连连摇头:“不可答允,一旦同行,就得负责其粮食草料,徒增负担,命其自行向北、至可散城集结便是。” 叶齐德蹙眉:“月氏乃受哈里发之命而出兵,与我们同心同德,焉能置于不顾?” 第两千六三章 西域风云 奥夫对于叶齐德很是失望。 胜败兵家常事,怎能困囿于战败的阴影之中故步自封、畏缩不前呢? 一个国家的统帅,面对失败之时更要锐意进取、勇于前行,如此才能拥有绝对的威望,得到天下臣民之拥戴。 退一万步讲,碎叶城远离大马士革万里之遥,纵然此战失败,亦不会对哈里发的统治造成毁灭性影响,而一旦取胜,所能获取之战果却极其丰厚。 两相权衡之下,自当快速进军、奇袭碎叶城,而不是被上次战败吓破了胆。 如此继承人,怕是远在大马士革的哈里发也要感到失望了吧? 阿米尔喝着枣醴,沉吟着道:“唐军强悍,毋庸置疑,小心一点并不为过,这一战除去双方战力之比拼以外,更在于吐蕃那边能否按照约定出兵截断唐军后勤补给,以及突厥残部能否在西域掀起风浪摧毁唐军的根基,否则就算咱们能够攻占碎叶城,也必将付出惨痛代价,对于之后向东推进占领西域全部甚至于兵临玉门关,都影响甚大。 从古至今,正面硬撼以决定胜败的战争并不多,更多是正面僵持、侧翼决胜。 所以禄东赞与阿史那贺鲁的作用至关重要。 叶齐德对此信心十足:“驻扎图斯城的时候,便相继收到禄东赞与阿史那贺鲁的信笺,禄东赞信誓旦旦,只要咱们与大唐开战,他马上结束与逻些城的战争,出兵河西、截断唐军补给线。阿史那贺鲁言语搪塞、语焉不详,胆小的很,不过只要唐军主力被咱们牵扯在碎叶城一线,他没了后顾之忧,一定于莫贺城起兵。 ”诸人齐齐点头。 禄东赞虽然当下依附于大唐,但却是大唐逼着他进军逻些城,与松赞干布一番血战,更使得松赞干布的继承人战死军中,导致禄东赞虽然是吐蕃人,却有家不得归,对于大唐血海深仇,有机会分割西域,焉能不动心? 至于阿史那贺鲁,那位时时刻刻想着复立突厥汗国的汉王血脉,更是心比天高、蠢蠢欲动。只要大食军队能够牵制唐军、创造局势,这些人岂能不揭竿而起、掀翻大唐之统治? 叶齐德道:下一次接受这两人的来信,大抵就要等到可散城了,到底是稳扎稳打、亦或是奇兵突袭,届时再做决断。” 其余几人互视一眼,都点头认可,达成一致。 都是大食国最为精锐的战将、甚至是统帅,无论秉持哪一种战术,都不会给予唐军可乘之机。仁和四年的冬日极其漫长,西域大雪连连、气候严寒,已经到了三月,春日暖气却迟迟不至。莫贺城内,阿史那贺鲁大口喝着酒,面色阴郁。 昨日又降下一场暴雪,城外豢养的牛羊马匹冻毙无数,阖城上下一片哀嚎,士气低迷至极点。眼瞅着即将开春,大战一起,整个西域的粮秣辎重都将被抽空,突厥各部的日子愈发难过.…“砰! 房门被人撞开。 阿史那贺鲁大怒,正欲出言嗬斥,一抬头,便见到帐下大将嫩独绿大步闯入,一张满是虬髯的脸上慌张失色,大声道:“可汗,大事不妙,弥射与步真率领数万人马,前来攻伐莫贺城! ” “怎么可能? ! ” 阿史那贺鲁大吃一惊:“他们在房俊面前立下盟誓,岂敢食言而肥? ” 嫩独绿满头大汗:“那些以后再说,自有唐人计较,可现在即将兵临城下,请可汗下令,调集军队准备作战吧! “放屁!” 阿史那贺鲁又惊又怒:“连日大雪,城中粮秣不足,各部都前往各处自筹粮草,现在城中军队区区万余,如何抵挡弥射与步真的大军?” 他起身,迅速穿上革甲,戴上铁盔、拎着弯刀,下令道:“吹响号角,集结部队! 嫩独绿振奋道:“两军相逢勇者胜!弥射与步真那两个兔崽子,毛儿还没长齐呢,也敢捋可汗至虎须?让我率军出城迎战,定能将两小儿斩杀于阵前….…哎呦! ” 阿史那贺鲁一脚将他踹个赳趄,骂道:“打个屁!明知敌人早有准备、来势汹汹,还要与其死战,你是脑袋装满了牛粪吗?速速集结军队,咱们向南撤退,前往轮台,请唐军出兵平叛! 嫩独绿憋着气,赶紧退出。 片刻之后,号角声响起,整个莫贺城陷入混乱。 军队很快集结,阿史那贺鲁跨上战马,大手一挥,就待撤出莫贺城前往轮台搬救兵。 有部下大惊,拦住他的战马问道:“咱们追随可汗撤走,可家眷怎办?” 阿史那贺鲁咬牙道:“家眷一个都不带!雪大难行,又是一路撤退,那些妇孺如何经受得住?怕不是都得冻死在路上!都留在莫贺城内,我就不信弥射与步真两人当真敢做出畜生不如之事! “可是…” “可是个屁!我的妻妾都留在此处,你还啰嗦个甚! ” 众将不敢多言,只能临时于妻妾子女告别,迅速集结军队,打开南门,一溜烟向着轮台疾驰而去。不久之后,弥射带着大军浩浩荡荡而来,攻破虚弱无力的城防,进占莫贺城。 果然如阿史那贺鲁所想,弥射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下令善待城中老弱妇孺,但却将所有人家洗劫一空。 阿史那贺鲁带着数千人马出了莫贺城一路南行,结果到了距离轮台百余里的地方,忽然被斜刺里杀出的阿史那步真吓了一跳,见对方严阵以待便知道自己中了埋伏,慌不择路之下也不敢去轮台,率军一路向南仓皇逃遁。 阿史那步真则在其后紧追不舍..… 弓月城内,弥射、步真反叛的消息传来。 莫贺城失陷的消息是瞒不住的,如今已经在弓月城哄传,舆论纷纷、人心慌乱。 庭州、西州是整个西域的核心,如今被反叛的弥射、步真攻占,意味着整个西域的稳定局势不复往日,加上大食人开拔而来的消息,自是人心惶惶。 城内的商贾都已经撤出城外,以便于局势倾覆之时,能够顺利出逃...… 官廨之内,房俊、裴行俭、薛仁贵围坐一处,相互传看着来自于莫贺城的战报。 房俊将战报递给薛仁贵,问道:“阿史那贺鲁现在何处? ” 裴行俭道:“已经到了于阗。 ” 房俊起身来到墙壁悬挂的舆图前,手指落在于阗的位置,而后向左移动,略过葱岭一带的走廊峡道,落在康居之上,而后折而向北,直至可散城。 忍不住笑起来:“数千兵马,辗转数千里,顶风冒雪一路艰辛,倒也苦了阿史那贺鲁。 ” 裴行俭也起身站在房俊身后,闻言笑道:“这是他自己选的,又能怪得谁来?不过弥射与步真这两人当真置之不管?哪怕暂时不必剿灭,也当予以震慑,万一野心勃勃、利令智昏,当真肆虐西域腹地,也是麻烦。”“不必,那两人胆小如鼠、魄力不足,能够做到这一步已是极限,再借给他们两个胆子也不敢横行无忌。他们只是攻占莫贺城,占据突厥王庭,从此有了继承汉王之名分,如此而已。接下来必然是坐山观火,静待局势变化,若咱们在碎叶城战败,这两人会成为心腹大患,可若是咱们大胜,他们会马上夹着尾巴向北一路逃遁,藏在极北之地不敢露面。” 即便如此,裴行俭还是满含担忧:“这两人麾下精锐数万,一旦遁入北地,如虎入深山、鱼归大海,再想将其歼灭难如登天,说不定将来成为心腹大患。” 房俊不以为意:“极北之地那是人能待的地方吗?当年匈奴为大汉所驱赶,便曾落足于北地,但没几年便忍受不住,不得不携家带口驱赶着牲畜一路向西方更为温暖的地方迁徙,若弥射与步真将来也逃遁北地,大概还是会西迁,而不是留在那里直至被冻死。” 当下属于全球温暖期,但即便如此,广阔的极北之地也不是人待的地方,气候严寒、物资匮乏、山岭纵横若是不耐极北严寒,或许还能重走当年匈奴人的旧路,一路向西攻克刚刚建城不久的基辅也说不定。万一彻底改变突厥人的西迁路线,那么就不会有“基辅罗斯”,而是“基辅斯坦”。 倒也有超..… 裴行俭想想也对,考虑那么远作什? 若大唐一直强盛,周边胡族要么摇尾乞怜、要么举族远迁,谁敢捋大唐之虎须? 若有朝一日国势倾颓,周边胡族则会蜂拥而上,啃噬大唐血肉,到那时,即便没有突厥,也会有无数其他胡族.…..… 当下之国策,在于大唐与大食之间的两国争霸。 只需获胜,大唐将独占“天下第一"的国势五十至一百年,足以将强盛的国力在现有基础之上翻一翻。区区突厥,何足道哉? 房俊回身,看着薛仁贵:“薛将军是否准备好?” 薛仁贵霍然起身:“末将与麾下一万将士早已准备妥当,蓄养精力、枕戈待旦! 第两千六四章 入唐为质 纷纷扬扬的大雪笼罩着青海湖,雪花落入湖水瞬即融化,蒸腾起一片云烟,入目苍茫萧索、飞鸟绝迹。论钦陵策骑进入伏俟城,往昔俊朗的容颜不再,长期处于与吐蕃战争的第一线,多少次制定战术、多少次亲冒矢石、多少次冲锋陷阵,早已使他身心俱疲,两颊深深凹陷下去,头发凌乱一只只跳蚤钻来钻去,胡须虬结遮挡了大半张脸,唯有一双深目精光湛然、虎虎生威。 此次征战极为艰苦,却也在精神层面给予了无法言说的磨砺,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霸气外露、不怒自威。 以往那个噶尔部落的后起之秀,如今已然成长为可以与松赞干布乃至于整个吐蕃抗衡的天下名帅。城门处,无以计数的族人拥堵于此,争相目睹这位族中英雄“凯旋",眼见论钦陵高举手臂策骑而过,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城中,赞悉若、赞破、以及先行一步回来的勃论赞刃,都在门外列队迎接。 论钦陵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与兄弟几个一一拥抱、相互见礼。 彼此之间都大力拍打着肩膀、后背,皆双目泛泪、动容不已。 而后,相互携手进入门内。 “呼” 论钦陵在勃论赞刃协助之下脱掉身上甲胄、丢在一旁,转身跪坐在地毡上,抓起案几上的酒杯将一杯青稞酒一饮而尽,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自伏俟城起兵、一路向南攻城掠地,虽然胜利不断,却时刻紧绷着精神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长时间的高压使得心理充满了负面情绪,直至此刻回到伏俟城,才算将所有重担卸下,一时间轻快无比。环顾左右,清瘦憔悴的脸上浮现笑容,感慨道:“终于活着回来见到兄长弟弟们了,真好啊!战场之上他悍不畏死,可又有谁真的不怕死呢? 好死不如赖活着。 然而兄弟几个却并未有太多欣喜,赞破急切道:“好什么啊?父亲与四弟落入贼人之手,命悬一线、朝不保夕,赶紧想个办法救回来! ” 论钦陵指了指酒杯,一旁的勃论赞刃赶紧抓起酒壶将酒杯斟满,论钦陵再度一饮而尽,手掌抹了抹胡须上沾染的酒渍,看向赞悉若。 “兄长可有什么章程? ” 赞悉若面色淡然:“现在的问题并不在于父亲与四弟的性命,而是噶尔部落到底如何抉择? ”几兄弟一时默然。 虽然担忧父亲、弟弟的安危,但大家也都清楚,在部族生死存亡面前,即便是禄东赞也微不足道。必要时候,没有谁不可牺牲。 当然,禄东赞身系噶尔部落所有威望,几乎等同于“神灵”一般的存在,若是不顾其生死,任谁下达那样的命令都会遭到阖族上下之反对、抵制,极易造成内部动荡、乃至于分裂。 赞破急道:“你们什么意思?要不顾父亲与四弟的性命吗?万万不行! ” 勃论赞刃也大声道:“别的我不管,水里火里只需兄长一声令下,绝不退缩!但若是无视父兄之性命,我不答应! ” “行了,你小点声嚷嚷! 论钦陵头疼,喝止两个弟弟,看着赞悉若问道:“兄长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看,大家一起商议。”赞悉若无奈道:“你瞅瞅他们两个,就可知阖族上下是什么态度,除去向大唐臣服,哪里还有别的选择?论钦陵点点头:“向大唐臣服并无差错,此前父亲不也是那么做的?只是此番咱们之所为激怒了大唐,很难继续取信对方,若想让对方接受,可不仅仅是嘴上说说就行了。 ” 摧毁信任可在反掌之间,但想要重建信任,却难如登天。 就如同“破镜难圆"一个道理。 赞悉若道:“倒是也不是没办法,我自入长安为质。 ” 父子兄弟六人,其中一半为质,大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即便此后论钦陵反悔撕毁协议、意欲反叛大唐,弃父兄之生死于不顾,族中上下也没几个人会追随他。甚至因为禄东赞、赞悉若、悉多于皆在大唐手中,一旦噶尔部落有变,可马上以这三人之名义派军讨伐,整个噶尔部落马上陷入分裂。 禄东赞太老、悉多于分量不够,那就再加一个噶尔部落的嫡长子! 论钦陵却摇摇头:“兄长身为嫡长,焉能为质?况且论及治理部落之能,我不如兄长,我之长处在于行军打仗,而这正是唐人所忌惮的。 ” 言中之意,在唐人眼中他的威胁显然比赞悉若更大,分量自然也就更足..…… 赞悉若无言以对。 半响,他缓缓说道:“如此也好·.…且唐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无数消息都说明现在大唐国内文武之争很是激烈,房俊固然得到大唐皇帝之宠信,却也不能说一不二,若能得到文官之支持,咱们安全大增。 ”他也是读过《孙子兵法》的,“离间计"这么简单自然懂得。 当然也并非真的“离间”,只是若能好好利用大唐文武之争,则会给噶尔部落争取一个较好的待遇,消弭掉一些危险.… 赞破疾声道:“这如何使得?两位兄长乃部落基石,缺一不可,不如让我去! ” 勃论赞刃也道:“我去! ” “快歇歇吧! ” 论钦陵笑骂道“这是谁愿意去就让谁去的事吗?你们两个的分量差多了! ” 言罢,拍拍两人肩膀,沉声道:“去往大唐为质,看似凶险万分、命悬一线,动辄有性命之忧,实则危险并不大。反倒是留下来的任务重大,你们要好好辅佐兄长,不能意气用事。 ” 赞破与勃论赞刃听到*辅佐"二字,这才明白过来。 去往大唐为质当然危险,但二兄却不得不去。 此战虽然虎头蛇尾、并未达成战略目的,但也使得论钦陵声望暴涨,隐隐有“吐蕃第一名将"之赞誉,然而一山难容二虎,随著论钦陵之声望愈高,对于赞悉若的压力就愈大。 虽然吐蕃并无所谓的“嫡长子继承制,可赞悉若无论作为兄长还是噶尔部落的继承人,多年以来都做得无可挑剔,况且此番深入敌后、串联各部,亦是居功至伟。 父亲若在,自然一切好说。 如今父亲不在,两位兄长势必有一人要成为部落首领.… 权力之争,很多时候其实并不是个人之意志为决定,无论谁人成为首领,另一人都会成为巨大威胁。长此以往,更为恐怖的事情说不定就会发生。 二兄执意前往大唐为质,便是避免那种兄弟阅墙、手足相残的状况发生,进而主动放弃部落首领的继承权论钦陵看向赞悉若,一脸歉然道:“兄长勿怪我逃脱责任,实在是这一仗打得太过劳累,精疲力竭、难以为继,正好去大唐富庶之地好生将养两年,恢复一下元气。伏俟城这一摊子,便拜托给兄长了。 ”起身离席,跪伏于地。 赞破与勃论赞刃面面相觑,也赶紧起身跪伏在一旁。 赞悉若稳稳当当的跪坐着,受了兄弟们参拜,由此确立了噶尔部落领袖之身份。 并未因禄东赞身处敌营而有所避讳,父子兄弟之间之信任,使得如此权力交接并无疑虑。 不过,赞悉若却面色沉重,重重叹息一声:“你逃脱了责任,保全了名节,天下人皆知你是光明磊落、慨然赴死之英雄,却将这等如山重任交付于我,有些过分了啊。” 论钦陵容色憔悴、须发虬结,此刻笑容却如阳光一样灿烂:“你是兄长,我是弟弟,兄长劳累一些,弟弟偷懒,这不正是理所应当吗?”赞 悉若不再多言,转过身,给弟弟们郑重回礼。 他如愿以偿得到权力,但与此同时,也肩负重任。 论钦陵此去长安、甘愿为质,世人皆知其谦让之风,夸赞其心胸豁达,将压力给他的身上一若不能振兴噶尔部落,使族人存活于两国夹缝之中,如何对得起辞让权位、甘心为质的论钦陵? 若他有负所托,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领袖,则论钦陵是英雄,他则遭受族人唾骂。 既有对于兄弟谦让权位之感激,亦有被兄弟架上篝火之怨气。 当夜,兄弟几个喝了一夜的酒,开怀畅谈,既有对于噶尔部落如何生存、如何壮大之讨论,亦有对于尚在远方的父亲、兄弟之怀念,更有往后手足分离、生死陌路之恻然,酒酣之际,泪雨涟涟。最终抵足而眠。 翌日清晨,赞悉若将库房之中所有值钱的东西收刮干净,全部装上牛车,对此,论钦陵并未拒绝。此去长安为质,想要在敌人腹心之地左右逢源,怎能缺得了钱帛宝物呢? 到了下午,论钦陵带上妻儿家眷,于伏俟城外与赞悉若道别,城外路旁,数以万计的族人蜂拥而来,为他送行。 论钦陵自知此生怕是再难有回归此地的那一天,当场泪如雨下,钻入车中,由赞破与勃论赞刃两人护送前往大斗拔谷。 他的儿子弓仁则坐在车辕上,好奇的看着高大巍峨的伏俟城在身后一点一点远离,前方风景不断变化..…,长安,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第两千六五章 局势惊变 关山万里,风雪茫茫,阿史那贺鲁由疏勒向西一头扎进崇山峻岭,沿着阿赖山脉一路向西,待到走出山脉,回头望去,仍旧跟随在自己身后的军队只剩下三千之数,余者皆冻饿倒毙于葱岭之上。向前看去,天山和阿赖山脉遮挡住寒风冷流,山巅融化的雪水形成一道道溪流,由高至低汇聚成药杀水,蜿蜒浩荡流淌而下,河流两侧的山谷受河水滋润形成大片绿洲,诸多部落散布河水两岸。阿史那贺鲁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率领部队掳掠了数个部落,抢夺粮食马匹,终于在数日之后弥补了几个月以来的损耗。 然而率军顺流而下,在谷口处再度掳掠了苦盏城后,没有沿着丝路向南,而是顺着药杀水直接北上。直至五月初,几场雨水之后药杀水浩浩荡荡、水势大涨,才终于抵达河岸北侧的可散城。 半月之前,叶齐德率领十万大军抵达可散城,当即在此安营扎寨,并未马上出兵前往碎叶城,而是固守此地、等待哈里发诏令之下赶赴而来的各处部落援军。 事实上,即便上一次西域之战大获全胜,不仅挫败了大食东进之路,更将两国之间缓冲区域再度扩大,但唐军的脚步并未越过碎叶城太多。 唐军认为安西军兵力有限,即便占据再多的土地也难以固守,可大食却对土地极为贪婪,见唐军止步于碎叶城一线,原本被打的狼奔豕突的大食军队在战后又逐渐向前推进。 由此,广大区域再度重归大食治下,诸多部族不得不听从哈里发号令。 这一次,穆阿维叶除去派遣自己麾下最为精锐的十万大军,更广布号令、召集康国、石国、拔那汗、吐火罗、安国、火寻、花剌子模等等部族,甚至有北边的突厥西迁部落钦察、可萨,皆派兵赶赴碎叶城,参加这一次对西域的扩张之战。 总人数不下于二十万。 集结之地,便是可散城。 然而冬去春来之际,连降大雨,河水暴涨、道路泥泞,致使各部族之援军姗姗来迟,如今到了五月,集结于此的兵力也不过五万之数,加上叶齐德本部兵马,堪堪十五万。 这么些兵力,是万万不敢前往攻打碎叶城的,但十五万人集结于此、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秣都是天文数量,素来只知掠夺、不事生产的大食国哪有如此之多的物资? 每拖延一日,物资便减少一截、叶齐德嘴上的燎泡便多出几个.… 可散城内,叶齐德心浮气躁、火烧火燎,不断派出斥候前往催促,希望能够早已完成集结,尽快展开攻势。 设置于城中的总督府内,阿米尔看着因吐火罗再度延迟集结时间而暴跳如雷的叶齐德,谏言道:“与其这般苦等下去,士气一天天低落,还不如主动出击,即便不能攻陷碎叶城,也要给予唐军一定压力,否则此消彼长,难以为继啊! 他素来主张“兵贵神速",以闪电之势攻打碎叶城,可叶齐德畏惧唐军战力,非得等到所有军队集结完成之后,凝聚全部力量奋力一击,毕其功于一役。 可战场之上的形势千变万化,要懂得根据时势果断调整战略,岂能墨守成规、一成不变? 但叶齐德是主帅,军令所在,他也不敢违逆。 叶齐德平息一下怒气,依旧不赞同分兵攻打碎叶城的战略:“将军有所不知,唐军骁勇善战,火器威力无穷,唯有集结全力尚可一战,一旦分兵,便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必败无疑。 ” 阿米尔摇头叹气,不再多言,心底却忍不住腹诽:哈里发何等盖世英雄,怎地生出这样一个怯敌畏战、不知进取的蠢货? 奥夫从外头大步走进来,面色凝重:“大帅,由西域境内过来的商队捎来了一个坏消息,两个月前,突厥发生内乱,阿史那步真与阿史那弥射两人联手攻陷莫贺城,阿史那贺鲁带领数千军队仓皇出逃,路上遇到埋伏,只能一路向南,不知所踪。 ” 叶齐德先是大吃一惊,继而懊恼道:“这两个混账,坏我大事!若无阿史那贺鲁起兵牵制,咱们正面对敌,压力大增! ” 阿米尔也意识到事情不妙:“该不会是唐军主帅发现咱们与阿史那贺鲁私下连接、互为盟约吧? ”若是如此,那禄东赞是否也已暴露? 此次哈里发之所以敢于集结如此雄厚之兵力再度攻伐西域,主要便是在于同禄东赞、阿史那贺鲁的盟约,开战之后阿史那贺鲁迅速攻占庭州、西州,导致西域腹心之地混乱,禄东赞则趁机出兵攻占河西、截断唐军运输补给之粮道,再加上叶齐德正面强攻,如此三管齐下,必然确保此战之胜利。 可若是没了西域内部混乱、且未能截断唐军粮道,即便最终能够攻陷碎叶城,也必将损失惨重,难有余力继续进军西域,更遑论兵临玉门关、威胁大唐本土。 可大军已经在此集结,耗费无数资源所部属之战略,怎能无疾而终? 正如唐人那句谚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叶齐德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想了想,摇头道:“禄东赞每个月都会来信一封,详细回禀唐军在西域的调遣、粮秣辎重之运输,想来是没问题的。 ” 他心里愈发烦躁、胆怯,他才不管什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禄东赞与阿史那贺鲁皆已败露,他宁可背负“畏战"之骂名,也要马上班师回去大马士革,等候哈里发的惩罚。 这十万精锐乃是哈里发的统治根基,若是覆灭在碎叶城下,恐怕哈里发就将面临整个大食国的叛..……奥夫来到桌前将一副舆图展开,仔细观察西域地势,而后指着舆图:“阿史那贺鲁由莫贺城一路向南逃遁,其实无路可走,唯一的活路便是横穿葱岭,由真珠河谷地一路向西再顺着河水前来此地。 ”药杀水发源于天山南麓,其源头被称之为“真珠河.……… 叶齐德叹气道:“便是来了,又能如何?” 阿史那贺鲁的作用在于搅乱西域,使得安西军腹背受敌,如今失了莫贺城,仅带着区区数千兵马逃出,又有什么用? 奥夫道:“倒也未必,阿史那贺鲁对于西域即为了解,不仅知晓唐军实力,更是突厥领袖、有着可汗一般的地位,他若振臂一呼,真个西域的突厥残部都会为大帅所用。” 叶齐德觉得有道理:“那就派人沿着药杀水往上游找一找,看看阿史那贺鲁是否果真横穿葱岭而来。”奥夫得令,正欲出去传令,便见到马斯拉玛快步而入,大声道:“大帅,阿史那贺鲁来了!”叶齐德.…….…” 说阿史那贺鲁到,阿史那贺鲁就到? 可真是太巧了! “人在何处? ” “就在城外! ” “马上让他进城来见我! ” 马斯拉玛犹豫一下,道:“与贺鲁同在城外的,还有苦盏城主。 ” “苦盏城主? ” “贺鲁横穿葱岭,进入真珠河谷,因粮秣全无、军械匮乏,故而洗劫了苦盏城。 叶齐德一个头、两个大。 真珠河谷素来是拔那汗国的国土,后来因突厥人的入侵分裂成为东西两部,东部建都于苦盏,西部建都于可散城,东部亲突厥、西部亲大食,等到突厥汗国覆灭,大食趁机出兵征服整个拔那汗国。如今贺鲁洗劫苦盏城,固然有补充粮秣军械之原因,但若说其没有报复苦盏背叛突厥,谁能信?奥夫道:“大帅,大局为重。咱们脚下的可散城虽然也是拔那汗国一部分,但是与苦盏却互为仇敌,皆因大食之威压而暂且放弃争端,对咱们并非真心臣服。贺鲁虽然是败军之将,但到底还顶着一个突厥领袖*的身份,在突厥各部之中威望不凡,更何况其对于西域了如指掌,对咱们的帮助比苦盏大得多。”叶齐德颔首,对马斯拉玛道:“让贺鲁入城,另外告知苦盏城主,苦盏城之损失暂且记着,待到此战胜利,我加倍予以补偿。” 马斯拉玛领命而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风尘仆仆、憔悴不堪的阿史那贺鲁前来相见。 一见面,便单膝跪地,虎目含泪、声音哽噎:“大帅,请为我复仇!” 叶齐德虽然很是瞧不起丧家之犬一般的贺鲁,可还是体现出礼贤下士之姿态,离席而起,上前两步将贺鲁搀扶起来,上下打量一眼,叹息道:“何以弄到如此境地?” 贺鲁又是感动、又是愤怒:“弥射、步真那两个畜生,联起手来攻陷莫贺城,将我妻儿尽皆掳去、扣为人质,安西都护府视若无睹,欺人太甚!” 叶齐德拍拍他的肩膀予以安慰,亲手扶着他入席,而后各自就座,好奇问道:“当下西域之局势到底如何?你与禄东赞是否有过通信,伏俟城可还安全?” 孰料,阿史那贺鲁一张口便是石破天惊:“禄东赞?那老贼早已投降房俊,伏俟城绝无可能出兵截断河西粮道! 满座皆惊。 第两千六六章 焦头烂额 没有阿史那贺鲁坐镇莫贺城攻略庭州、西州,使得安西军腹背受敌,更没有禄东赞趁乱出兵攻占河西截断粮道...…此战预先之设置全部失败,这一仗还怎么打? 数位大食军队将帅大惊失色。 即便一直鼓吹“兵贵神速"的阿米尔,此刻也难免慌了神,他虽未曾参与上一次西域之战,但对于唐军的战力却深有了解,对于正面硬撼、决一死战,并没有太多信心。 一旦死战,就算胜利也必然是惨胜,其后无力继续攻伐西域,而唐军可迅速调整西域兵力,很快便能收拾残局卷土重.…… 最后失败的仍然是大食。 不胜,即为败。 奥夫见叶齐德神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位该不会是打起了退堂鼓吧? 这可使不得! 此番攻伐大唐、谋取西域,可不仅仅是哈里发的“荣誉之战”、叶齐德的“根基之战”,更是他与阿米尔、马斯拉玛的“功勋之战”,他们三人代表了各自部族的利益,只能胜、不许败,撤退也不行!耗费如此之多的资源、兵力,不仅将大马士革的精锐派遣而来,整个波斯高原、河中地区的兵力更是抽调一空,结果不战而退? 那是死罪! “大帅且勿担忧,唐军虽强,绝非不可战胜! 阿米尔也意识到不对劲,附和道:“无论如何,安西军精锐不过区区四万,余者皆不足论,可咱们却汇集了超过二十万各族联军,足堪一战!再者,虽然贺鲁被弥射、步真所驱离,致使咱们里应外合的计划破产,可弥射、步真难道就真的甘心屈服于唐人?只要咱们在正面战场给予唐军压力足够大,不需结盟,他们便会去做贺鲁应做之事! ” 马斯拉玛也温言相劝:“唐军之强也不过是依仗火器而已,咱们此前也弄到一些火器做了研究,虽然无法仿制,但也弄懂了威力,单纯以杀伤力而论其实并不足以威胁二十万大军,更大作用是造成恐慌,只要咱们予以克服,火器便没了用武之地。 ” 此前穆阿维叶先是大败于碎叶水,继而折戟于天山之下,又怎能不对威力绝伦的火器予以关注且想着仿制呢? 通过来往东西的商贾,也曾弄到一些唐军装备的火器,火炮很难弄到,但火枪、震天雷大规模装备唐军,总有法子钻空子弄出来.…..… 结果在大马士革一番研究,发现火药配方根本无法逆推出来,火枪尽管也能仿制,但质量太差、造价极高,且没有火药,火枪就是一根烧火棍。 但也并非全无收获,火器的威力其实并没有想象那般庞大无匹不可抵御,之所以大食军队战场之上面对火器之时一触即溃,更多还是心理作用。 轰鸣炸响、火光冲天,首先使得战马受惊、不受控制,由此导致士兵心理崩溃、兵败如山,...…只需抵抗住心理压力,火器的威力至少折损一半。 叶齐德举棋不定,看向贺鲁:“可汗以为如何? ” 阿史那贺鲁道:“我对几位将军的谏言非常赞同,唐军强悍,只在表面,或者说皆是仰仗火器,实则兵卒素质并不比大食军队高上多少,只要能够使其吃到一次败仗,击溃其·不可战胜?之神话,其士气必然崩溃,届时大帅以绝对优势之兵力堂堂正正碾压过去,唐人再是诡计多端又有何用?必是一触即溃! ”不仅麾下大将不许撤兵,就连降将都认为此战可胜,叶齐德也镇定下来,颔首道:“那就与唐人决一死战!不过当下局势已经与预想之中完全不同,还需制定全新战略才行。 ” 奥夫点头:“正该如此! ” 阿米尔看向阿史那贺鲁。 阿史那贺鲁会意,赶紧起身告辞:“在下远道而来,先出城安置麾下将士,晚一些再入城拜会大帅、聆听大帅吩咐! ” 叶齐德道:“可汗旅途奔波、很是辛苦,正当好好休整一番。 ” 他看向马斯拉玛:“请可汗安置于拓折城,既方便休整,亦能协助防御奇尔奇克河口。 ” 可散城位于药杀水畔,北边是东西横亘的阿拉套山,此山不算高耸,且山口众多,必须囤积大军与河水沿岸以做防御。奇尔奇克河是药杀水的一条支流,发源于吉尔吉斯山,拓折城在河水之畔,山北便是恒罗斯,恒罗斯向东便是碎叶城,吉尔吉斯山同样有诸多山口,不利于大军行进,却完全可以小股军队翻越山脉沿着奇尔奇克河谷一路向南,直插可散城身后,所以拓折城必须驻扎军队予以防范。 马斯拉玛旋即带着阿史那贺鲁走出去,安排人前往拓折城传令,准许贺鲁率军驻扎,并调拨一部分粮秣。 待到马斯拉玛回来,坐在叶齐德面前,面色担忧:“拓折城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将贺鲁安置于彼处,是否合适? 叶齐德不以为意:“又不是只有贺鲁一人屯驻拓折城,还有阿罗憾率领波斯骑兵驻扎在那里,两人相互牵制,贺鲁翻不起什么浪花。再者说来,不将其安置于拓折城,难道放在可散城周边么?” 说到底,大食军队虽然有十万人,但是在开战之前要防御药杀水防线,避免被唐军翻越阿拉套山进行突袭,且要做好开战之准备,只能集结在一定区域之内便于调拨,距离可散城稍远的区域,只能由各部胡族去驻扎防御。 阿史那贺鲁万里迢迢率军来投,总不能将其远远驱赶、不予理睬吧? 那人心可就散了。 阿米尔道:“阿罗憾足智多谋、性格沉稳,足以牵制贺鲁,不必担心。” 去年他率军攻入波斯,长驱直入、所向披靡,其国王伊嗣俟带着王族与官员逃到木鹿,他紧随而至,于乌浒水畔大破波斯残军,伊嗣俟战死于木鹿城,其子阿罗憾率领王族与官员投降。 其后,阿罗憾的妻儿皆被送往大马士革为质,波斯残军皆交由阿罗憾指挥,表现极其优秀,故而此次征伐西域,也随军前来..… 马斯拉玛便不再多言。 大食之所以有今日之强盛,就在于不断的向外扩张,连年征战征服异族,诸多俘虏皆成为大食将领,以人质、赏赐等等手段予以收服。如果怀疑阿罗憾对大食的忠诚,那此次哈里发所征调的所有外族都不可信,不仅仗没法打,甚至连大食的立国之本都要予以否定。 那就全完了。 叶齐德揉着额头,问道:“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阿米尔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负责后勤供给的马斯拉玛:“各族部队集结如何,粮秣辎重又囤积了多少?”“部队已经集结超过十五万,再有半月时间差不多便能集结完毕,但粮秣缺口甚大。” 大食军队征伐四方,一贯只准备少量粮秣辎重,要么由哈里发征调的各族部队自带,要么以战养战、四处劫掠。现在哈里发征集治下所有部族参与攻伐大唐,所经之处皆各部领地,自然不能再去掳掠抢劫,而各部族的粮秣也有限,消耗极大。 军队未能完成集结之前,不能直接开战,而随着军队越聚越多,消耗也越来越多,形成恶性循环…马斯拉玛叹着气,道:“据我估算,等到部队集结完毕之时,大抵粮秣也将告罄。” 部队集结完毕,粮秣没了,仗还怎么打? 几人面色都很难看,这道题无解。 阿米尔不得不重新提及以往的建议:“还是要突袭啊,唐军的资源不断汇集至碎叶城,只要攻陷碎叶城,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若是不能一战攻克碎叶城呢? 奥夫不以为然“咱们大食人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打仗的,何曾这般犹犹豫豫、顾虑重重?要我说就马上开战,现在士气正盛,若还不能攻克碎叶城,难道等着那几万人集结了就能行?冬日里唐军补给不便,不可能囤积太多粮秣辎重,军队调动也不方便,可再拖延下去,等到唐军做好万全至准备,咱们反而错失良机。”马斯拉玛附和:“等到粮秣用尽就不得不开战,到时候兵卒们士气萎靡、体力不足,反而坏事。”他负责后勤,每日里因为各支军队的粮秣供应都要仔细计算,脑子都快冒烟儿了,最是赞同尽早开战。叶齐德也知道当下局势不利,谁能想到大军集结居然浪费了如此之多的时间,导致贻误战机,且禄东赞、阿史那贺鲁又相继出现状况,致使预想之战术全盘失灵? 当机立断:“那就决定派军突袭碎叶城!诸位商议一下,如何突袭、又由何人前往?” 阿米尔当仁不让:“我率本部三万人于三日之后渡河,先取恒罗斯、再攻碎叶城,奥夫率两万人从后接应,咱们轻骑快马、快速奔袭,务必让唐军措手不及!即便不能一鼓攻克碎叶城,也可退守恒罗斯防御唐军反攻,站稳阵脚之后,大帅率主力前往集结,届时全军齐备,定要攻陷碎叶城! 第两千六七章 敌营策反 计划没有变化快,任凭之前计划何等缜密、各种设计何等周详,然而事到临头,却陡然出现种种差错。阿史那贺鲁不能作为内应、引乱西域,禄东赞大抵也很难及时出兵、截断河西,最终导致的结果便是叶齐德忧心忡忡、信心不再。 上一次西域之战败得何曾惨烈,至今仍历历在目,绝非阿米尔诸人几句劝慰就能打消。 然而事到临头,退无可退,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 阿史那贺鲁拜别叶齐德,率军离开可散城之时看着城内城外树立起来密密麻麻的粮仓,狠狠咽了口唾沫,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一股冲上去一把火将其点燃的冲动。 只要少了这些粮秣辎重,大食军队就只能转身回去大马士革,再无能力攻伐西域。 而这一功勋,足以让他得到大唐之支持,真正成为一个突厥可汗…… 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 守卫这些粮仓的军队起码有几万人,单凭硬敲硬打肯定不行,火尚未烧着便被扑灭,自己也绝无可能活着逃脱…… 沿着药杀水溯流而上数十里,横渡河水之后,又顺着奇尔奇克河逆流而上,两日之后,抵达拓折城。 这座城市背靠东边大山,奇尔奇克河在城西由南至北奔流而过,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即便唐军能够从碎叶城出发翻越千泉山顺着奇尔奇克河谷地前来偷袭,因为山口、河谷无法穿行大军,故而也并不能真正威胁拓折城。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牢牢守住可散城后翼,使其无后顾之忧。 随行有马斯拉玛派遣的官员,进入拓折城之后,便领着阿史那贺鲁前去拜见如今镇守此城的将军阿罗憾。 阿罗憾三旬出头,典型的波斯人体貌特征,身材高大、毛发旺盛,虽然出身波斯王族,或许是因为败军之将的缘故,面对阿史那贺鲁非但全无倨傲,甚至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我已听闻可汗之壮举,由西域腹心之地辗转万里、跋山涉水,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得到啊!” 阿罗憾上前一个拥抱,哈哈大笑,言语之中表达出敬佩之意。 阿史那贺鲁苦笑:“祖宗基业在我手中丢弃,连王庭都落入奸贼之手,为保性命惶惶然如丧家之犬,败军之将丢尽颜面,实在惭愧!” “你是败军之将,我是亡国之臣,咱们也算是同病相怜,如今又一并镇守拓折城,正该好好亲近、携手并肩!” “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一切以王子为尊。” “哪有什么尊卑上下?都是暂时任命,谁也不比谁强,有什么事咱们尽可能商量着来,定要帮着大帅镇守后阵,协助大帅开疆拓土、征服大唐!” “愿为哈里发效死!” …… 由于阿罗憾积极配合,突厥军队的安置极其顺利,阿罗憾甚至在本军的粮秣之中调拨一部分供给阿史那贺鲁,等着阿史那贺鲁的粮秣抵达之后再行归还。 夜晚,阿史那贺鲁在营帐之内一边脱去靴子泡着脚,一边扭着身子伏案写了一封信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交由嫩独绿:“派人顺着奇尔奇克河而上翻越千泉山去往碎叶城送信,多派一些人用来迷惑阿罗憾。” “喏。” 嫩独绿收好信笺,转身出去。 阿史那贺鲁拿起桌上一壶酒喝了一口,“呸”了一声吐掉,这种枣子味道很是浓郁的是什么东西? 难喝得要命。 可当下没什么美酒,只能仰脖子又喝了一口,艰难下咽。 想念西域的葡萄酿、塞北的三勒浆、长安的房府佳酿…… 他初来乍到,叶齐德对他不够信任故而没有安置于可散城周边,这点他早已想到,可一竿子被支到拓折城这么远,却是有些出乎预料。虽然拓折城也算是河中地区一处重镇,挡着由北边而来的道路,可以直通可散城的后路,可城中尚有一个先一步到来的阿罗憾,其兵力至少是自己的两倍,而唐军即便能够翻越千泉山穿梭奇尔奇克河谷地来到此地,崎岖路径也不可能供应大军通行,能来个千八百人已是不少,联合起来也难以击败阿罗憾。 不能在可散城后阵兴风作浪,此行又有什么意义? 大唐素来论功欣赏,若是没有切实功勋,何谈复立汗国、登上汗位? 自己几个月时间穿梭冰天雪地历尽艰险,岂不是自找苦吃、全无用处? 心中烦躁,将壶里的枣醴喝干,胡乱擦了擦脚,倒头便睡。 将近黎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阿史那贺鲁一骨碌爬起将放在身边的腰刀抽出,沉声喝问:“谁?” “可汗,是我。” 嫩独绿推开门,蹑手蹑脚的走进来,唯恐惊动其余房舍。 阿史那贺鲁放下刀,抹了一把脸,眼珠子满是血丝,问道:“人都出去了?” “是。” “没人阻拦?” “城外不少斥候,但对咱们派出去的人,视如不见。” “嗯?” 阿史那贺鲁顿时精神起来。 他也是个会识人的,初看那阿罗憾粗犷豪迈、不拘一格,但他深信此人心思细腻、足智多谋,既然被任命镇守拓折城,必然里里外外经营得有如铁桶一般。 自己这个突厥人初来乍到,怎能不设防范? 可既然城外斥候对自己派出去的人视如不见,只能是阿罗憾事先便有命令…… 这人虽然亡国之后投降大食,难不成心里还想着复仇? 若是能将此人策反过来,拓折城对于唐军来说简直不设防,届时联合一处在关键时刻直插可散城后阵…… 天大功勋,唾手可得啊! 不过他还是谨慎求证:“以你之见,阿罗憾是什么意思?” 嫩独绿明白自家可汗的意思,想了想,道:“我看他未必肯与我们联手,但睁一眼、闭一眼。” 阿史那贺鲁摇摇头:“哪有什么睁一眼闭一眼?咱们若是暗通唐人,必然引唐人前来攻打拓折城,届时他岂能置身事外?要么投降大唐,要么誓死守城……可既然无视我派人出去送信,又岂能有奋死之心?这家伙是想要通过我们联通大唐。” 嫩独绿瞪大眼睛:“可若是他这般不可信,大食人又为何将他放在拓折城这样重要的战略重镇?” “你这话问的,谁可信、谁不可信,难道还写在脸上了?大食人不也将咱们放在这拓折城?” 突厥汗国覆灭,部族离散,不少支脉向西迁徙,与大食的接触越来越多,不少消息都能反馈到阿史那贺鲁这里,所以他对于大食的状况十分了解。 与大唐有着严谨的国家机构有所不同,当下的大食国更像是一个“部落联盟”,哈里发掌握着国家力量,然后不断的向着四面八荒扩张,打着传播信仰的旗号施行掠夺之目的,人口、土地、资源,这些才是大食国的核心诉求。 异族或畏惧其武力、或贪婪其财富,进而委身其下、甘做牛马,而大食国也正是或以力压之、或以利诱之,构成如此疆域庞大之国家。 这样的国家架构,根本不能以“忠诚”去衡量,谁可信、谁不可信,也根本无从确认。 以利益凝聚,也因利益而散去; 以力量屈从,也因力量而离开。 嫩独绿问道:“那咱们怎么办?” 阿史那贺鲁道:“无妨,明日我去会一会这位波斯王子,试探一下他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是单纯想要对大食人予以报复? 还是干脆想要入籍大唐成为一个唐人? …… 翌日晌午,阿史那贺鲁与阿罗憾在官廨之内饮酒。 阿史那贺鲁举杯相敬,叹着气道:“祖宗基业毁于我手,这几千兵马跟随我辗转数千里吃尽苦头,如今暂居他处,难免思念家人,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昨夜便有数十人脱离队伍自谋生路,我不愿阻拦、更不忍杀害,故任其离去,得知王子网开一面,这一杯酒我敬你!” 阿罗憾举杯,碰杯之后一饮而尽。 抓起酒壶斟酒,阿罗憾感慨道:“你我命运相似,在这离家数千里之处相逢,也算是有缘,更该相互理解、相互尊重,将这份友情保持下去。” 阿史那贺鲁举杯再敬,喝干杯中酒,道:“王子如今深得大帅信任,得以镇守拓折城这样的战略重地,往后还请多多关照、多多提携。” 阿罗憾苦闷道:“亡国之人,何谈信任?不过是隐忍偷生、苟延残喘罢了。大食人骄横,不讲道理,吾等异族在其眼中豚犬一般,定要处处小心、时时在意,否则一旦惹上麻烦,自身难保。” “如此,王子何不带着族人寻一处偏远所在、休养生息,何必跟随大食人远征至此?” “如今大食势大,天下虽大,哪里还有容身之所?反倒是可汗你,将来可以借助大食人击败唐人,夺回王庭、复立汗国。” 阿史那贺鲁捏着酒杯,觉得气氛已经到位,笑呵呵问道:“王子当真以为大食人必胜?” 阿罗憾抬头,向他看来,目光相触,满含深意。 第两千六八章 运筹帷幄 山巅冰雪已渐渐融化,道道涓流倾泻而下、汇入河道,碎叶水波涛滚滚。房俊策骑缓行于河畔,远眺巍巍雪山、天地寥廓,禁不住一股意气起于胸臆之间,想起那一句……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环境可以影响人的意志,置身于此间,只觉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为国征战马革裹尸又有何妨?个人之蝇营狗苟、斤斤计较,在这如画江山面前不堪一提。 纵横天下不可一世的唐军曾经在此遭遇重创,虽然“恒罗斯之战”未分胜负,但唐军无敌神话就此打破,却也成为后世子孙的意难平……若是那一战大获全胜,唐军开疆拓土的脚步便不会停下,七河流域也好、河中地区也罢,都将匍匐于唐军铁蹄之下。 “恒罗斯之战”的战略意义极其巨大,从后世的眼光去看,若此战获胜,不仅大食人无力与大唐争夺河中地区,吐蕃也被唐军战略包围,小心翼翼苟延残喘尚且不足,哪有余力、胆量去攻略西域? 西域不失,则丝路顺畅,源源不断的财政盈余充斥国库,“安史之乱”未必爆发。 没有“安史之乱”,安西军便不会被调回长安平叛,有安西军主力驻扎西域,吐蕃何敢俯冲而下、攻陷安西四镇? …… 身后马蹄声由远而近、急促响起,房俊勒住战马,回头看去,见到裴行俭疾驰而至、来到近前。 “启禀大帅,阿史那贺鲁来信!” 他未下马,就在马背上将刚刚收到的信笺递过去。 房俊接过信笺,抽出信纸一目十行看完,笑道:“所谓天赋决定上限,这话在贺鲁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这厮做一个汗王是不合格的,既无破釜沉舟之魄力,亦无励精图治之才华,但论及反叛、背刺,他的确专业。” 裴行俭也笑起来:“原本是想让贺鲁去往大食人那边能够驻守可散城附近,以便于配合咱们强度药杀水、攻陷可散城,可现在驻守于拓折城,扼守奇尔奇克河,意义同样重要。” 房俊抖了抖信纸塞回信封:“这厮过个几日便来一封信,可见已经完全掌控拓折城,信中所言策反那个波斯王子阿罗憾,想来已经有了进展。” 所以这世上其实没有谁是所谓的“废物”,只需将其放置于合适的位置、人尽其才,总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贺鲁不仅辗转数千里成功打入大食人内部、获取大食人信任,甚至还能主动策反敌方将领……当真是意外之喜。 裴行俭点点头,贺鲁的表现的确出乎预料的好。 不过他还是有所担忧:“贺鲁其人狡诈、反复无常,有没有联同大食人诓骗我们入彀之可能?” 房俊摇头:“由碎叶前往拓折城,需要翻越千泉山、穿越奇尔奇克河谷地,骑兵无法通行,就算咱们当真暗度陈仓攻取拓折城,也只能以小股精锐部队前往,将这些部队骗过去全部杀光又有什么用呢?影响不了大局不说,他留在莫贺城的家眷、远在长安的儿子,都将为此付出惨痛代价……贺鲁不是傻子,不会那么干。” 甚至于,他有种感觉,贺鲁对于当下“卧底敌巢”非常享受…… 裴行俭对此予以认可:“还有一事,论钦陵已经带着妻儿家眷抵达长安,陛下召见之时,其表示愿意入籍大唐、忠诚效力,为整个噶尔部落入唐付出一切。” 房俊有些愕然,沉思之后,感慨道:“不愧为一代人杰,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裴行俭明白房俊的意思,赞同道:“此次吐蕃之战,论钦陵表现得极其优异,数次以少胜多,打得逻些城步步后退、狼狈不堪,已经隐隐有‘吐蕃第一名将’之赞誉,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如今主动前往长安为质,等于放下一切,所图不过是噶尔部落的传承稳定、以及兄弟之间的手足情义,的确是个人物。” 两人聊了一会儿,一先一后策骑返回城内,回到官廨,旋即将薛仁贵、高德逸等安西军将领召集过来,商议战略。 舆图在墙壁上展开,裴行俭先向大家通报了贺鲁的信笺,继而手指在拓折城的位置点了点:“拓折城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派兵前去偷袭,有贺鲁配合,攻陷其城难度不大,当下需要考量的,是现在便偷袭拓折城,还是等着开战之后?” 先后之间,各有优势。 现在出兵偷袭,必然打乱敌人的全盘部署,使其难以集结全军之后全力攻伐碎叶城,己方自可从容应对;等待敌人集结大军之后全力攻伐碎叶之时再出兵偷袭,使其首尾难以兼顾,只需正面顶住敌人的猛攻,必可使其士气崩溃、一败涂地。 薛仁贵道:“此刻偷袭,敌人固然狼狈,却很难取得根本性的优势,不过是令其焦头烂额、手忙脚乱而已,万一敌人稳住军心展开反攻,前去偷袭的部队有死无生,根本没有循来路返回的机会。以我之见,当准备好一支精兵,待两军决一死战之际才展开偷袭,可事半功倍。” 话音落下,高德逸霍然起身,浑身甲叶哗啦啦响动,大声道:“末将愿往!” 翻越千泉山、穿越河谷、循奇尔奇克河顺流而下,这条路崎岖艰险,去时固然可以隐迹藏形、神兵天降,可一旦偷袭失手,敌军追杀之下,崎岖的道路便是鬼门关,绝无逃脱之可能。 然而,风险越大,战略地位就越高,功勋自然也就越大。 房俊摆摆手:“将军请安坐,稍安勿躁,先制定战略,再选择执行人选。” “喏。” 高德逸归座。 房俊环视左右,道:“大家畅所欲言,都说说看。” 裴行俭道:“我赞同先决战、后偷袭,风险固然有些大,可一旦偷袭成功,或可直接促使敌军崩溃。只要敌军崩溃,必然在河中之地狼奔豕突,正好给予薛将军用武之地。” 薛仁贵颔首附和:“一整个冬天,末将都在按照大帅制定的计划率领军队操练,信心十足。只要敌军溃败,其余各族的散兵游勇一哄而散自然无法一一追剿,但叶齐德麾下十万精锐,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大马士革!” 高德逸也赞同:“大食人骄横凶残、欺人太甚,若不能予以全歼,何以彰显大唐天威?我赞成这么干,且愿意率军翻山越岭、突袭拓折城!” 房俊身为主帅自然要坐镇碎叶城指挥,裴行俭负责出谋划策、调度后勤,薛仁贵必然是大军先锋,除此之外,其他将领要么能力不足、要么威望不够,他是最适合率军偷袭的那一个。 果然,房俊颔首,道:“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决定了,高德逸选拔三千精锐,所有战事无需参加,只管带着三千精锐做好准备,等时机一到,便奔赴拓折城、斩断敌军后路!” “喏!” 高德逸再度起身,单膝跪地施行军礼,大声应诺。 薛仁贵啧啧嘴,有些羡慕:“深入敌后、率军突袭、神兵天降、攻陷敌城……吾辈军人便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功勋,你这厮赚大了!” “嘿嘿!” 高德逸得意一笑:“将军要指挥作战、冲锋陷阵,此等小事,也只能让末将去干了。” “呵,得了便宜还卖乖?” 薛仁贵瞪了高德逸一眼,转头对房俊道:“咱们何时出击?” 战略早已定下,趁敌军尚未完成集结之时突袭可散城,自然不可能坐在碎叶城等着。 房俊则看向裴行俭:“是否可以对预先制定的战略予以改动?” 裴行俭笑道:“大帅打算佯攻一下?” “知我者,守约也!” 裴行俭略一思索,赞同道:“可以!” 原本的设想是阿史那贺鲁去往可散城,继而被叶齐德安置于附近防御某一段河道,而后薛仁贵率领骑兵长途奔袭,自贺鲁防区强渡药杀水,猛攻可散城。 可现在贺鲁被安置于拓折城,可散城周围并无可乘之机,依旧按照计划强攻的后果便是伤亡大增,不划算。 “佯攻一下,使得敌军收缩防御,守约率军后退至恒罗斯,同时大军出发与之汇合,咱们在恒罗斯与敌军摆开决战阵势,高德逸则前去偷袭拓折城,事成之后联合贺鲁甚至阿罗憾,直插可散城,即便不能攻陷可散城,只需焚毁其粮秣军械,大食军队必然溃败。” 裴行俭说了一番,而后提醒房俊:“应当尽快修书一封,派人送去拓折城交给阿罗憾,许以厚利,若能将其拉过来,此战必胜!” 房俊点头道:“正该如此!” 他对阿罗憾这个名字很是陌生,但对方既然是波斯王族,与大食人自是血海深仇,如今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归附于大食,可一旦有另外一个选择,大概率会反水。 贺鲁与阿罗憾都归附大唐,偷袭拓折城便不费吹灰之力,尽可能减小损失,反攻可散城后阵之时,自然威力巨大。 第两千六九章 盛世景象 千泉山上雪水融化、涓涓细流汇入碎叶水,关中已是春暖花开、牛耕不辍,因河中局势紧张诸多胡商选择暂时逗留长安、静待战局结束,使得本就繁华的长安愈发人满为患。 吐蕃使团行过咸阳桥,坐在马背上的论钦陵眯着眼睛眺望着远处地平线上拔地而起的雄伟城市,内心的震撼不亚于第一次进入惹萨寺内见到佛祖等身像之时。 有如神迹。 一路行来,穿行于大唐疆域之内,以往的认知与眼前所见相互印证,令他见到、感受了一个完全不同于吐蕃的世界。 温暖的气候,肥沃的土地,遍布的河流,雄伟的城市..… 田埂间的农夫辛勤劳作,耕牛在前、扶犁在后,平坦的田野被一块一块犁好,偶尔见到穿着官服却打着赤脚的官员四下游走,许是传播着新式的耕种知识。 孩童一般情况是见不到的,起初论钦陵有些疑惑,但是在路过某一处村寨之时要求官员带着去他村里走了走,才发现在那些低矮破旧的房舍中间矗立着高大规整的学塾,全村孩子无论男女都坐在明亮的学舍里,读书朗朗。 论钦陵有些疑惑,这个并不富裕的村子里,每一家都能供养孩子读书吗?要知道在吐蕃,“读书"这两个字是极其神圣的,绝大部分贵族子弟只能用“识字"来形容。 “教育”,是几乎等同于“罚赎”一样的特权。 官员便挺起胸膛,告诉他整个大唐都在推行免费教育...… 论钦陵不可置信,他虽然第一次踏入大唐疆域,却也知道大唐人口不知几千万,如此庞大的人口基数,国家如何能够承受免费教育这样的巨大花费? “免费教育"这四个字,几乎从未在论钦陵的脑海之中出现过,连想都不敢想,大唐却做到了?官员便给他解释,“免费教育"的费用由皇帝陛下的内帑下拨一部分,这份钱与国库分开,属于皇帝的私产,而后一些穷乡僻壤则由魏王殿下主持的“文化振兴会"进行捐赠,形成整个大唐的免费教育体系…这仍让论钦陵震惊。 皇帝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 ! 一个皇帝有那么多钱,难道是好事吗? 譬如松赞干布,自然是有族产的,也有一些灰色收入”,但皇帝也好、赞普也罢,想要充盈内帑要么卖官鬻爵、要么增加税收,这些收入增多就意味着国政腐败、民不聊生.… 路途之中,穿行各地的商贾络绎不绝,这些商贾南来北往、东奔西走,将各地的特产货殖贩卖至天下各处,然而沿途出入城门却并不见收税的税卒、小吏,后来才得知大唐历经多次商税改革,如今绝大部分商品只在购买、销售的时候收两次税,运输途中严禁各种苛捐杂税。 论钦陵可不仅仅会打仗,治理内政也是一把好手,清晰认知到这种税收政策将会大大促进商品之交流,使得商业空前繁荣。 “无农不稳、无商不富"的道理他自然懂得,但是在吐蕃,穿行于思路之上往来的商贾却要经受层层盘剥,由伏俟城抵达逻些城的商队,往往要交出货物本身等价甚至两倍的税赋,这就导致能够行商的商贾只能是那些大家族、大部落。 途中宿于驿馆,时常见到三五成群的学子穿着长衫,他们白日坐在树下、晚上坐在庭院,或是饮酒、或是饮茶,高声阔论、恣意谈笑,每一个都是那么意气风发。 询问得知,前不久朝廷下发皇帝诏令,明年也就是仁和五年将会开设科举,而这些学子都是京兆府户籍,在外游学之时得知消息,忙着返回家中备考...…… 论钦陵疑惑,大唐不是去年才进行了一次科举考试吗? 有学子告知,如今大唐施行新的国策,举凡成为官员、必须经过科举,科举考中者才有成为官员的资格,否则就算家族再是强盛、人脉再是广博,也只能成为“吏”,而不是“官”。 论钦陵长吁短叹,感觉人生观被彻底颠覆。 他几乎无法想象,当一个国家从上至下每一个官员都是经过科举考试而被取中,每一个都是诗词歌赋算星医工样样精通,这样的国家会强盛至何等地步? 普天之下,谁能奈何? 路上行人匆匆、车马磷磷,学子们趁着草长莺飞之时出城游玩,农夫们赶着农时将庄稼耕种,商贾们往来奔走、贩卖货殖,一派欣欣向荣、盛世景象。 到了金光门外,论钦陵勒住马匹,驻足城下,脚下护城河水波涛滚滚,仰头看着高耸的城楼,左右张望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雄伟城墙,一股厚重雄浑扑面而来。 此时此刻,即便以论钦陵之自负、桀骜,脑海之中也仅只是浮现出三个字。 朝天阙! 碎叶城远在万里之外,虽然人人皆知一场数十万人裹挟一处的大战即将爆发,战争阴云不可避免弥漫在长安城中,但还是被喜气冲淡了一些。 宫内有消息传出,沉婕妤为陛下诞下一位皇子,这对于人丁略显单薄的皇家来说,自然是一个极好的消息,子嗣昌盛就意味着皇权稳固,这是寻常百姓最愿意见到的。 论钦陵入驻鸿胪寺,前来接待的是一位少卿,观面相非是汉人,名字叫做喹运,突厥,………虽与此人素未见面,却是相互闻名。 论钦陵目光炯炯:“莫贺城遭弥射、步真攻陷,贺鲁可汗远遁,何以世子却在大唐为官?”若是在长安避祸,倒也说得过去,可谁家避祸还能避出一个鸿胪寺少卿? 对大唐官职有所了解的论钦陵知道,这已经是正四品下的官职,妥妥的帝国高官! 区区一个突厥人,何德何能担任此职? 更何况还是在大唐“出仕必经科举"的前提之下,只能由皇帝亲自任命! 侄运本可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语,譬如“成为唐人乃无上荣光“愿为大唐效死"之类,可双方必经曾缔结盟约,再去说那些虚伪之言有些过分,遂抱拳施礼,苦笑着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之奈何! ”论钦陵心中巨震,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贺鲁这个自诩突厥第一好汉的家伙,原来也偷偷摸摸投降大唐了! 再联系之前莫贺城被攻陷、贺鲁孤军逃遁的传言………论钦陵瞪大眼睛:“令尊该不会是跑去河中了吧? ”侄运能够出现在这里,且身为鸿胪寺高官,就意味着他与自己的身份相同:入唐为质! 既然有质子在手,大唐对于贺鲁必然全力支持,又怎会被暴起的弥射、步真攻陷老巢,甚至落得亡命天涯? 必然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侄运连连摇头:“我入唐时日较长,父亲那边发生何事一概不知,甚至连他如今身在何处也不知道.…….来来来,请随我前往住处暂且安置,请求觐见的奏疏马上就会递上去,等着陛下召见即可。 ”他知道对方之能耐,不敢吐露半分口风,虽然他出现在长安就已经很说明问题,可论钦陵猜测是一回事,他自己主动告知又是另外一回事...….… 论钦陵心知肚明,也不再多言。 鸿胪寺在朱雀门内,与之相隔朱雀大街遥遥相对的是太常寺,而在鸿胪寺西侧、含光门大街以东的宽广区域,遍布着鸿胪寺下属用于接待外国使节的馆舍,装修奢华、环境优美,论钦陵便被安置于此。入夜,论钦陵一个人坐在窗前书桌旁,思虑着当下西域局势。 种种迹象表明,贺鲁所谓的“逃遁"之时障眼法,亦或苦肉计,真正的目的是打入大食人内部.….一支军队万里迢迢跑过去卧底,所谋为何、一目了然。 而自家父亲与大食人达成的契约是在关键时刻出兵河西、截断安西军的粮道,如今自然也已告吹。没了阿史那贺鲁于西域腹心之地起兵反叛、使安西都护府首尾难顾两面受敌,更没了河西走廊粮道之危险,大食人的所有阴谋都已败露,只能在西域与唐军硬碰硬的打一仗。 唐军固然兵力处于劣势,内部更是隐患重重,且大食人兵多将广、来势汹汹、势在必得...…但论钦陵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唐军胜面更大一些,必经有贺鲁这个奸细存在,谁知道会在何时、在何地给予大食人反戈一击? 而唐军获胜之后,不仅必然挟大胜之余威扫荡河中,更会回过头来肃清腹心之地的反叛,譬如突厥,譬如伏俟城。 如今看来,迫于无奈不得不以身为质、彻底向大唐投诚,反倒是一步妙棋。 必经,大战尚未开启便投诚、与唐军大胜之后再投诚,意义绝对不..… 论钦陵手擎着蜡烛出了住处,来到放置贵重物品的仓库,此行几乎将伏俟城内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带了来,便是为了广结善缘、收买人心,礼多人不怪嘛。 听闻大唐皇帝新近诞下一位皇子,他得挑选出一件合适的礼物,希望能够搏取大唐皇帝欢颜.… 第两千七十章 龙颜大悦 论钦陵站在承天门前,仰望着高大巍峨的门阙,心中仰慕崇敬无可遏止,好似一粒呼蟒见青天。今日非是朝会,却也有数名官员候在承天门外等着觐见,见到论钦陵容貌迥异、面容陌生,忍不住纷纷低声议论,想着这又是哪一个胡族入京觐见天颜,祈求大唐册封...… 等到上前询问,知道是禄东赞之子,顿时颇感惊讶。 “原来是吐蕃大论的次子,失敬失敬。” “此前吐蕃一战,兄台孤军深入、屡战屡胜,声威早已煊赫天下!今日一见,实在荣幸!”诸位官员表达了尊敬。 事实上,如今“论钦陵"的名号在大唐国境之内不算出名,但是在一定品级的官员中间却堪称如雷贯耳,毕竟率领一支孤军打得松赞干布节节败退、甚至连继承人都殒命于战阵之中,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大唐的援助固然重要,但论钦陵本身的战法韬略却也广受赞誉,“吐蕃第一名将"早已开始传颈.…论钦陵笑容矜持,按照事先学习的唐人礼数一一回敬,嘴里说着谦虚的话语,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蛮夷之气,倒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知书达礼的世家子弟。 与诸人相互见礼,之后交换名帖,约定闲暇之时登门拜访。 喝一顿酒,赠予一份厚礼,或许这其中便有人能够成为他在长安的隐形人脉.…… 门阙开启,有内侍迎出,引导几人一并进入太极宫。 行走于宫阙之中,入目殿宇巍峨、堂皇大气,似乎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各种建筑之中散发出来,令人胆战心惊、衷心折服。 到了武德殿外,内侍示意其余几人在殿外等候,先行将论钦陵请入殿内。 脚下踩着花纹瑰丽的地毯,鼻端充盈着淡淡的檀香,论钦陵低眉垂眼,跟随着内侍走入武德殿后侧的御书房。 进入御书房内,站定身形,内侍恭声道:“启禀陛下,噶尔部落论钦陵觐见。” 论钦陵赶紧按照汉人的礼节一揖及地:“化外之民,觐见大唐皇帝陛下,惟愿陛下洪福齐天、万寿无疆!”一道略显阴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爱卿不必多礼,平身,赐座!” 有内侍搬来一个凳子。 论钦陵再度躬身:“多谢陛下!” 这才小心翼翼的坐了,然后,抬起头。 面前是一张宽大坚固、花纹繁复的御案,上边倒也没有多少装饰,高高的一摞文章奏疏,文山笔洗,金灿灿的铜香炉正散发着淡淡烟气,御案两侧各自站着两个身躯魁梧的内侍。 御案之后,端坐着一个身穿明黄色绣龙袍服、略显白胖的青年。 另有两名内侍,躬身立于其后。 一股无可言喻的威压来自于御书房内六个内侍,六双眼睛一瞬不瞬的望过来,精光湛然、杀气腾腾。论钦陵只觉得自己此刻若是胆敢拍案而起刺杀皇帝,下一刻就会被这六个内侍生擒活捉、大卸八…赞普身边也有这种精通密法、善于刺杀的近侍,这些内侍显然便是皇帝召见外臣之时的最后一道屏障。论钦陵当然不会干出“刺王杀驾”这等蠢事,对于大唐这样有着严谨国家架构的国家来说,杀掉一个皇帝有什么用呢?就算成功杀掉一个,他们也能马上另立一个,只要朝廷架构保持稳定,并不会有太大的损失。反之,如果松赞干布遭受刺杀,那么整个吐蕃顷刻之间就将陷入混乱,甚至分崩离...……脑海之中不受控制的冒出各种奇奇怪怪想法,耳边便听得大唐皇帝柔声细语问道: “爱卿不远万里、前来长安,朕心什慰。大唐与噶尔部落亲密无间,却不知如今爱卿族人之生活如何?” 论钦陵心中一紧,这是单纯的至高无上皇帝表达慰问,还是一个下马威? 心念转动,不敢迟疑,恭声道:“陛下仁爱之心泽被苍生,噶尔部落也深受皇恩,依附于大唐以来,得到各种援助,族人困苦艰辛之生活大大得以改善,阖族上下,皆感念陛下之仁德。” 李承乾面带浅笑,微微颔首:“大唐与噶尔部落一衣带水、互为睦邻,自当彼此扶持、守望相助。如今噶尔部落需要大唐之援助,大唐自然尽力而为,他日若大唐需要噶尔部落之帮助,也希望噶尔部落能够不遗余力、全力以赴。” “陛下所言甚是。” 李承乾喝口茶水,笑问道:“钦陵之名,如今早已享誉大唐,吐蕃之战威风嗬嗬、名震天下,只是不知此番前来长安朝觐,几时归返伏俟城?” 闻言,论钦陵起身,跪伏于地,施以吐蕃人最为庄重、神圣之礼节:“一路走来,盛唐风华浸润心间、无限向往,惟愿皇帝陛下仁爱圣德,准许在下入籍大唐、久居长安,使得一个化外蛮夷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唐人。” 小国之民便是如此,即便是入唐为质,也得表达出自己“无限向往"之心愿,是自己死气白咧求着前来长安当“人质”,而不是大唐将他拘来当“人质贸…… 主动与被动,天差地别,最起码直接影响他在大唐的地位、待遇。 果然,李承乾很是欢喜,摆手让他起身:“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既入中国,何来夷狄?爱卿文武兼备,若能效力于大唐,朕得一臂助,不胜欢喜! ” “多谢陛下! 论钦陵没有起身,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件礼物。 然而他刚刚做出这一动作,将手伸入怀中,便感到一股无形威压倾泻而来,眼尾看去,却是御案两侧的四名内侍齐齐上前一步,虎视眈眈、气势十足,只要他稍有异动,便扑上来将他撕碎。 论钦陵赶紧将礼物双手高举,大声道:“臣闻听陛下喜得贵子,特意准备了一件礼物敬献于陛下,惟愿小皇子健康长寿!” 李承乾道:“是何礼物?呈上来! 一名内侍快步上前,从论钦陵手中接过礼物,双手呈放于御案之上,李承乾身后的一名内侍上前,将包裹打开,取出礼物。 李承乾好奇看去,却是一块椭圆形的墨绿色玉石,以其自然纹路施以刀工,雕刻出人形图案.………“此乃红宫之圣物,以药王石雕琢而成,上边人物乃是吐蕃英雄*格散尔'',格散尔''乃吐蕃传说之中无与伦比的国王,统率人民战胜强敌、造福万民,希望小皇子将来也能文韬武略、成为大唐的英雄! ”“望子成龙"是每一个父亲心中最高之憧憬,尤其是君临天下、富有四海的帝王,还有什么能比一个优秀的儿子更好的期待? 如今小皇子刚刚诞生,对其报以最好之祝愿,便是希望其将来能够功勋盖世、名垂青..………这一下自是正好拍到李承乾的爽处,比之任何金玉珍宝都要符合心意。 李承乾龙颜大悦,让内侍拿到眼前,捧起来好生欣赏了一会儿,再让内侍收起。 示意内侍将论钦陵扶起,想了想,道:“对于爱卿之安置,朕还需与大臣们好生商议,爱卿且安心居住,先在长安游玩几日,待有了确切决定,再通知爱卿。 “ 臣来长安,乃是久慕盛唐风华,非为加官进爵,无论任何安排,臣都会欣然接受。 ” 既然已经决定了立场,自然要将态度摆放端正:我不仅是来做人质的,更是来做您的臣子,您安排什么岗位,我都欣然接受、且感念皇恩! 待论钦陵走出去,李承乾喝口茶水,哼了一声:“自古天家血脉昌盛之时,满朝文武皆喜不自胜,可如今沉婕妤为朕诞下皇子,却又不知多少大臣如丧考她、到处鼓吹皇室夺嫡,连一个番邦蛮夷都不如,简直欺人太甚! 左右内侍低垂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大唐立国之初便定下规矩,不仅后宫不可干政,内侍觊觎政务更是严厉杜绝! 就连王德那样的“内侍第一人"都对政务避如蛇蝎,更遑论他人? 李承乾愤然拍了一下桌案,他素来脾气好、性格软,但也有逆鳞,那便是皇权威严、不容亵渎!东宫,丽正殿。 皇后苏氏跪坐在后殿花房之内,云髻高耸、满头珠翠,纤细的腰肢挺得笔直,圆润的臀线优美妩媚,精致的妆容平添几分清冷矜持,眼眸低垂,素白的纤手捏着白瓷茶杯凑在红润的唇瓣上,小口小口喝茶。长乐、晋阳陪坐一旁,晋阳公主一身湖绿色宫装,拈着一小块糕点吃了一口,面容秀美、仪态端庄,昔日聪慧伶俐的小公主,如今已经逐渐褪去青涩,逐渐妩媚,初见倾国倾城之色。 长乐仍旧是青衫道袍打扮,简易婉约、清丽无匹...… 此刻正小声说着话:“陛下是宠着了沉婕妤一些,可毕竟刚刚为陛下诞下一位皇子,多给几分体面也是人之常情。” 皇后苏氏放下茶杯,扭头看向长乐公主:“你家那位会否因为你给他生了儿子,便冷落家中妻妾?”长乐.….….” 说你呢,说我干嘛? 第两千七一章 宫里规矩 皇后苏氏怼了长乐公主一句,回头自顾执壶斟茶,淡然道:“世间宠妾灭妻之事屡见不鲜,轮到我身上,倒也不是不能承受。” 长乐公主蹙眉,劝慰道:“皇后何必多心?无论如何,象儿是大唐太子、帝国储君,朝野上下一致认可、绝无非议,任谁在这后宫之内也不过是显耀一时。 只要太子地位稳固,皇后自然母仪天下,先帝儿子十几个,可这后宫之内说的算的从始至终唯有文德皇后。 正宫,不可僭越。 晋阳公主在一旁吃着糕点,冷不丁的来了一句:“倒也未必安稳,大唐立国未久,但储君之位却是危若累卵。 ” 李建成且不去说,玄武门兵败被杀、阖家消亡,便是李承乾这个顺位继承的太子,也是历经磨难,几度差点被先帝废黜,即位之后也遭遇数次兵变,李象也未必能安安稳稳等到登基..… 长乐公主有些恼火,瞪了晋阳一眼,埋怨道:“你到底会不会安慰人? ” 晋阳公主将纤细白皙的手掌上糕点屑拍掉,笑着道:“这个时候劝慰有什么用?再好听的话也抵不过事实,而事实就是现在陛下宠爱沉婕妤,爱屋及乌之下,将对太子的宠爱转移到小皇子身上,是极有可能的。 ”长乐无语,纵然事实如此,又何必直言不讳让人听着添堵? 皇后苏氏看向晋阳。 晋阳公主抿了口茶水,巧笑嫣然:“再多的担忧都是没用的,最要紧是如何稳固象儿的储君之位,而放眼朝堂,又有谁能比姐夫的支持更为坚定、且更具力量呢?所以,嫂子别去管沉婕妤那狐媚子如何争宠、邀功,而是要用尽一切办法让姐夫始终如一的支持象儿。 ” 皇后苏氏点点头,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皇位传承,从来都不是皇帝一个人的事,不可能任由皇帝的意志。 太宗皇帝威望绝伦、功勋盖世,尚且屡屡欲废黜太子、另立储君而不得,更遑论陛下? 不过晋阳言中那一句“用尽一切办法"让她心头一跳,瞬间想起当初自己对房俊的承诺,俏脸上一阵火热。 赶紧说道:“我一个深宫妇人,虽然时常能够会见太尉,但终究不太方便,这方面还是要多多仰仗两位妹妹。 ” 晋阳公主摊手:“我也只不过是小姨子而已,哪有立场在这件事情上去影响姐夫呢? ” 长乐没好气道:“臭丫头你这小心思简直人尽皆知,快别做梦了吧,那事断无可能! ” 一位待字闺中的嫡出公主,焉能下嫁其他公主的驸马? 若有此事,必将沦为千古笑柄! 晋阳公主撇撒嘴,轻哼一声。 长乐公主不与晋阳置气,拉着皇后的手掌,柔声道:“二郎对象儿素来以师徒相称,维系正统之志毋庸置疑,就像他当初支持陛下那样,也一定会支持象儿。 ” 皇后点点头。 房俊对于李象的确大力支持,甚至屡次因此与陛下不睦。 可自己当真就能什么都不做,只等着房俊一尽人臣本分、维系法统? 若是不做点什么,或者说不付出点什么,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想要让人家为她们母子拼尽全力,总不能什么好处都不给吧? 一时间,思虑又飘向某一个夜晚的殿宇之内,两人密室相会、声息相闻,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一旁,晋阳公主忽而悠悠一叹,满是担忧:“西域那边估计已经大战开启了吧?虽然姐夫战无不胜,可敌人毕竟号称数十万,那真是半点错误都不能犯,否则一旦失去主动便陷入困境。 ” 此言一出,皇后一颗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是呀! 万一房俊在西域战败,那可如何是好? 房俊之所以权倾朝野、威望绝伦,陛下即便对其再是不满却也优容有加,除去两人之间深厚的交情之外,更在于房俊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无论对内、对外,从无败绩。 这回若是输了,不仅整个西域陷入战火动荡、极有可能脱离大唐之掌控,对于房俊声威之打击更是致命。到那时,房俊是否还有足够的能力与底气支持太子? 长乐公主横了妹妹一眼,没好气道:“二郎战略无双,裴行俭才华盖世,薛仁贵勇冠三..…这三人凑在一处,区区大食何足挂齿?此战必胜,区别只在于击溃敌军亦或是全歼敌军而已。 皇后苏氏也醒悟过来,不满的看着晋阳公主:“嫂子如今心慌意乱,你也好意思在我这动心思、打主意?况且你的婚事我是差不上说、说不上话的,与其想要让我给你说情,还不如去找找那位沉婕妤,毕竟人家刚刚诞下皇子,正是受宠。” 晋阳公主便搂着皇后的胳膊,轻哼一声,道:“我去求她?嗬嗬,在我心里只有一个嫂子,莫说相求了,我根本就不会登她的门。” 小公主虽然性情跳脱、异想天开,但立场很是坚定。 她自幼丧母,与这个长嫂之间相处即位融治,某种程度上,皇后在她眼中是一个“亦母亦嫂"的角色,感情基础极为深厚..……… 皇后便笑着抬手抚摸着晋阳的鬓角,姑嫂之间很是融洽。 且被这么一打岔,她心里的担忧也消减几分,毕竞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房俊兵败固然会导致太子地位不稳,可换一个角度,若房俊大胜而归,“军中第一人"的地位稳如泰山,即便是李勒也要避其锋芒、屈居其下。 如此,太子岂不是更为稳固? 中书省。 刘泊从案牍之中抬起头来,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继而放下毛笔,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吐出一口气。 见中书侍郎任雅相从外头走进来,开口问道:“还未有最新的西域战报送抵?” 任雅相忙道:下官一直盯着兵部,并未见到最新战报。 ” 刘泊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发现茶水见底,遂将茶盏随意放在一旁,任雅相赶紧去外间取来热水续上。 刘泊则凝眉沉思。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各方筹措粮秣辎重、转运西域,可谓是殚精竭虑、废寝忘食,无他,皆因房俊一封又一封的战报之上唯有这四个字:粮秣,军械。 他就不懂了,且不论此战之胜败,区区四万安西军如何用的了这么多的物资?打上两三年都用不掉啊!若是换了旁的统军大将,他甚至会怀疑对方是否想要拥兵自重、割据西域…但既然是房俊,那自然不会做那等蠢事。 难道是害怕失败,所以打算在西域与大食人打上一场消耗战,以此将劳师远征的大食人拖垮?可若是那样,大食人的确很大可能会垮掉,不得不撤兵,可大唐也受不了啊!关中距离碎叶城数千里之遥,沿途跋山涉水、路途难行,每运输一石粮食的消耗几乎等同,再多的粮食也经不住如此消耗!当下看似盛世繁华、库府丰盈,实则根基未稳,若将太多资源消耗于战争之中,而不是拿来稳固民生、大搞基建,极有可能导致大好局面毁于-...… 有时候,他甚至想前往英国公府,当面请教一下李勤:房二到底是要干什么? ! 但他不能。 中书令如今成为宰辅之首,等于是踩着尚书左仆射上来的,他又岂能自降身份去请教李勤?任雅相沏好茶水,小声道:“下官刚刚听闻,禄东赞之子论钦陵举家入京,刚刚得到陛下召见,许是打算久居长安。” 刘泊微微一哂:“说的好听而已,不过是自愿为资罢了,如今禄东赞被房俊捏在手里、生杀予夺,噶尔部落又要防备松赞干布出兵报复、攻打伏俟城,故而想要彻彻底底投靠大唐,以大唐为靠山。“下官还听说,论钦陵觐见陛下之时,敬献了一件吐蕃至..….” 遂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一道出。 这本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况且经由某些人有意“泄露”,很快便传遍各处台省。 刘泊呷了口茶水,微微摇头、叹气。 陛下的心意,他这个宰辅之首岂能不知? 但正是因为知之甚详,才忧心忡忡! 储君乃是国本,国本不稳、社稷不固,岂非自乱阵脚? 况且皇太子各方面表现都较为优异,素无差错,怎能轻言废黜? 更别说还有一干重臣在房俊带领之下对东宫忠心耿..…. 任雅相依旧在一旁躬着身,继续小声道:“宫里传出消息,陛下意欲给小皇子办满月宴大宴群臣,期间更会减免税赋、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办满月酒乃是古已有之的习俗,婴孩的夭折率极高,一般能够坚持到满月成活率就会大增,以此宴请亲友、阖家欢庆。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 “皇后还在东宫?” “是。” 刘泊愈发头痛了。 皇后母仪天下,理论上无论哪一个妃子有所出,都要在名义之上奉皇后为嫡母,更何况作为六宫之主的皇后尚在东宫半点回去太极宫的意思都没有,这满月宴要谁来操办? 总不能沉婕妤亲自出面吧? 那可就天下大乱了。 第两千七二章 平衡文武 李承乾怀里抱着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一边轻轻晃悠着,一边询问一旁的王德:“皇后不回来?”王德躬身侍立,偷偷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皇后说春日以来,太子殿下多次患病,最近又有些气喘咳嗽,要留在东宫照顾太子,待到太子痊愈,再回宫里。” “嗬嗬,朕倒是没发现,皇后居然是个倔性子?” 王德低头,不敢接话。 对于女子来说,“倔性子"可不是句好话..….… 一旁雍容华贵、妩媚秀美的沉婕妤面带笑容,声音柔柔弱弱:“母子连心,皇后担忧太子殿下实乃情理之中,就好似臣妾如今一颗心都放在皇儿身上,哪怕咳嗽一下、吐一次奶,都担心焦虑。皇后所为乃一个母亲应该做的,绝非不识大体,还请陛下勿怪。” 王德头垂得愈发低了。 李承乾冷冷看了沉婕妤一眼,将怀中皇儿交给一旁的奶嬷嬷,站起身,居高临下淡然道:“自大唐立国之日起,这宫里的规矩千条百种,但其实最基本的只有一条:莫逾矩!” 顿了顿,对王德道:“皇后乃是皇儿嫡母,过两日将皇儿送去皇后那里,由皇后抚育。” 心性狭隘、狡诈多计,焉能抚育皇子? “喏。” 王德应诺,然后跟随李承乾走出寝殿,去往御书房。 身后,沉婕妤一张俏脸惨白,娇躯微微颤抖,眼眸之中满是惊慌恐惧,甚至顾不得儿子被从身边夺走.…逾矩? ! 死罪也! 回到御书房,李承乾跪坐在靠窗的地席之上,瞅着外头秀丽景致,心头郁结、闷闷不乐。 夫妻之间不和谐,导致所有生活都一团..… 王德悄悄站在门后,不敢言语。 半响,李承乾开口道:“宣召中书令、侍中、兵部尚书前来,让他们汇报一下西域战事之情况……将英公一起叫上。” “喏。” 王德退走,李承乾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茶,这才起身回到御案之后,拿起朱笔批阅奏疏。小半个时辰之后,李勒、刘泊、马周、崔敦礼四人鱼贯而入,躬身见礼。 “诸位爱卿平身!” 批阅一会儿公文,心情已经平息下来,李承乾笑吟吟摆手示意,而后起身从御案之后出来,招呼几人一并坐在窗前地席之上,让内侍奉上糕点、茶水。 待诸人都捧着茶杯喝茶,看向崔敦礼问道:“西域可有最新战报?” 崔敦礼道:“尚未有最新战报,最近一次是六日之前。” 长安距离西域五千余里,碎叶更在七河流域,将近万里之遥,即便沿途设置八百里加急,战报从碎叶城出发抵达长安,至少也需要一个月时间,若途中遭遇雨雪或驿卒战马出现意外,则需要耽搁更久。所以当下长安所了解的碎叶城最新情况,也已是两个月之前,路途太远,时效性太·..……李承乾命人将舆图悬挂在墙壁上:“当下西域局势如何?” 崔敦礼心中有数、如数家珍:“自三月以来,河中各国、各部族的军队受大食国哈里发号令,陆续向可散城集结,至四月初,已经有超过三万人集结完毕,加上叶齐德统率的十万精锐,总兵力达到十三万有余。四月二十,薛仁贵统御两万安西军精锐自碎叶城出发,沿着阿拉套山北麓向西运动,过俱兰、恒罗斯、直扑可散城,主动突袭,打断敌人的集结。” 李承乾侧过身,随着崔敦礼的言语,目光在舆图之上搜索着各处地名。 “阿史那贺鲁那边如何?” “并无突发情况,越国公已经遣人给拓折城另外一位守将阿罗撼送去信笺,承诺战后若其愿意入唐,则授予正四品上的官职,若不愿入唐,则永镇拓折城、为大唐之藩属。阿罗撼已经答应,只待大战开启,便会联合阿史那贺鲁在拓折城起兵,攻伐可散城后阵。” 刘泊忽然开口:“据此说来,无论此战是胜是负,大概也就在数月之间结束?” 崔敦礼蹙眉,淡然道:“吾等坐镇后方,距离战场万里之遥,焉知局势变化?前线将士浴血厮杀,统率运筹帷幄,吾等只需保障后勤补给即可,不能给予掣肘。 刘泊不以为然“可如今运往西域的粮秣辎重已经足够安西军连续打上两年,击败大食人、保障西域稳定固然重要,可也不能一味的讨要粮秣辎重,将国家财政拖垮吧? 崔敦礼半步不让:“当下集结于碎叶城的军队可不仅仅是安西军,还有突骑施、回纥、突厥等部,总不能让人家前来助阵还得自带干粮吧?大食人劳师远征,咱们其实也是出兵万里,若无充足之粮秣辎重,这仗怎么打?” “那能用得着储备两年之消耗吗? “战争之事,需慎之又慎,未虑胜先虑败,自当未雨绸缪。 ” “说起来容易,你可知为了筹备这些粮秣辎重费了多大的劲? ” “倒是难为中书令了,要不您退位让贤回家歇息一段时间,换一个不怕累不怕苦的上来,等到此战之后、太平年月,您再回来执掌中枢、总摄百揆? ” 刘泊硬生生给气笑了:“竖子无礼! ” 崔敦礼认错态度良好:“下官鲁莽、口不择言,中书令勿怪。 ” “行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是筹措粮秣之事?无论二郎那边有何要求,朝廷上下都要全力以赴、确保供应。战场之上将士们奋勇厮杀、保家卫国,咱们君臣身在后方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有何颜面去面对那些阵亡的将士? ” 李承乾一锤定音,终止争论。 “陛下圣明! 刘泊憋着气,无可奈何。 李承乾看向李勤:“英公以为,安西军之战略是否合理?” 李勤从隐身状态恢复,捋着胡须沉吟道:“正如先前所言,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唯有身临一线才能做出最精准的应对,吾等身在后方对着战报诸般推演,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至于战略是否合理,还是应当尊重前线将领之应对。” 李承乾无语。 这位终于说话了,且好像也没说....… 刘泊也问:“以英公之见,越国公调集数量如此巨大的粮秣辎重,是否还有别的战略部署?”李勤瞅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身在后方,如何知晓前线之事?既然不知具体详情,当然无法做出合理推演,难道要单凭猜测去肯定或否定前方将士做出的决断?战争之胜负牵连甚广,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有可能决定成败,没人能提前预知,吾等所应该做的其实也不难,各司其职而已。” 刘泊脸色不变,看上去镇静如常,实则羞恼交加。 军方这些大大小小的统帅、将领,就因为他这个中书令从未上过战场、更未带兵打仗,便极为蔑视。对于臣下相争,李承乾却不以为意,甚至乐见其成。 当下朝堂,文有政事堂、武有军机处,双方利益相悖、互有竞争,关键时刻尚需他这个皇帝从中转圜、一锤定音。若是双方当真放下成见、大公无私,进而彼此协同、配合默契,那他这个皇帝就得被束之高阁、摆上牌位,彻底架空。 “平衡”之要旨便是“锄强扶弱",现在文官式微、军方强硬,他就得站出来拉偏架...…“虽然英公之言不差,咱们不能在后方对前线将士指手划脚,但中书令之担忧也有道理,总不能在后方辛辛苦苦尽力谋划,却连前方的战略都一无所知吧?这样,崔爱卿以兵部之名义往碎叶城发去一道文函,询问二郎是否还有后续之计划,以便于朝中能够组织筹措、全力支持。” “喏。” 崔敦礼应下。 李承乾又道:“论钦陵率领家眷入唐,表明依附之意,欲久居大唐.….……实则入唐为质。为了安抚其心、彰显大唐宽宏国策,朕打算授予其官职,使其食大唐之俸禄、为大唐效力,应当不下于正四品官职,诸位爱卿觉得哪处衙门有空缺,可以妥善安置?” 就如同突厥各部入唐一样,授予官职以安其心乃是理所应当,虽然当下已经有了“不经科举、不予官职"的国策,但这一条对于外族内附之人并不适用。 阿史那贺鲁的儿子都可授予鸿胪寺少卿之职,论钦陵也该享受同等待遇。 刘泊问道:“陛下之意,是给予一个闲散职位将其高高挂起,还是授予实职?” 李承乾想了想,道:“其人能够主动内附,堪称典范,不应投闲置散、毫无权力,还是应该授予一个实职。刘泊蹙眉沉思。 若是闲散职位好办,可若是实职就不好安置了,一些衙门涉及到国家政策制定、甚至国家机密,当然不能让外族人参与其中。 崔敦礼建议道:“亲勋翊卫羽林中郎将如何? ” 大唐折冲府有内府、外府之别。 外府指轮流到京师宿卫的折冲府,内府则指三府三卫,三卫即亲卫、勋卫、翊卫,三府称亲府、勋府、翊府。其兵源主要由皇族、勋贵、官员子弟以及战功升迁。 第两千七三章 战前部署 “那就勋府羽林中郎将吧。” 李承乾一锤定音。 勋府之兵源来自于贵族武勋以及五品以上官员子弟,职责宿卫皇宫、护卫皇城。兵卒的忠诚度毋庸置疑,任命论钦陵为羽林中郎将,既给予其足够之权力,又不虞其拉拢兵卒做出什么谋逆之举,一举两得、极为合适。 一个番邦武将,能够宿卫大内、值宿皇城,这又是何等信任与荣耀? 诸人皆颔首认可。 李承乾喝了一口茶水,目光从几人脸上掠过,状似随意,道:“皇子诞生,下月朕办一场满月宴,君臣同乐、普天同庆,诸位爱卿都要过来,咱们君臣不醉不归。 气氛便宁肃起来。 办满月宴自是应当,但何人筹备、何人主持? 皇后此刻可不在宫内..…… 李勒素来会装死,此等敏感话题自然不会置喙,低着头把茶水喝得“伏溜伏溜"直响。 马周除了政务之外不管闲事。 崔敦礼低眉垂眼,他是坚定的“太子党”,无论外界如何、宫内如何,始终坚定如一支持太子李象。身为中书令的刘泊此刻却想躲也躲不开.… 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血脉昌盛,乃帝国之福!皇后端庄贤惠、能力卓越,定能将满月宴筹备得妥妥当当。 ” 这话既是试探、也是提醒,这种大型宴会必须由皇后出面,最起码也得“挂名”,否则名不正、言不顺,惹人非议。 李承乾便有些郁闷,却还是点头道:“自然是皇后张罗筹备。 ” 可现在皇后在东宫不回来,难道要自己亲自去请? 崔敦礼道:“皇子满月宴乃是大喜事,微臣回家就让贱内去皇后处报道,给皇后跑跑腿,出出力,也沾一沾喜气。 ” 李承乾看了崔敦礼一眼。 时至今日,崔敦礼早不是当初那个挂着个兵部尚书的官衔、实则房俊之傀儡,兵部衙门由其牢牢掌控,房俊不在京中的时候,俨然房俊的约代言人”,隐隐成为那一系的领袖。 此刻崔敦礼的话,就代表了房俊。 谁想僭越皇后之权,乃至于威胁东宫之位,他们这一派是不认的..…. 这算威胁吗? 没怎么说话的马周此刻也开口:“微臣会协助皇后调集京兆府上下之菜蔬鱼肉、糕点佳酿,圆满办好小皇子的满月宴。” 李承-·.…….…” 在你们眼里,难不成我是个昏君? 即便储君另行废立,皇后也是六宫之主,无人可以僭越! 但这话他不想说,说出口等同示弱,所以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那就这样吧。 ” “臣等告退。 ” 几人起身,施礼之后退出御书房。 李承乾跪坐在地席上不动,慢悠悠的喝茶,心情很是沉重。 大臣们越是表达对于东宫的坚定支持,越是令他产生浓重的危机,太子现在年幼,可若是再过几年等到太子长成,这些人岂不是一窝蜂的都跑去东宫宣誓效忠? 他这个皇帝现在就已经被这些文臣武将即将架空,将来再加上一个东宫,他岂不是成为摆设?可若是当真想要废黜储君、另立太子,怕是要招致朝野抵制… 仁和四年,六月初一。 阿米尔率领本部三万兵马出可散城、横渡药杀水,沿着阿拉套山北麓浩浩荡荡向东杀去,直扑恒罗斯。消息传到碎叶城,房俊马上召集将校、营帐议事。 巨大的舆图悬挂在帅帐墙壁之上,有赖于房俊初任兵部尚书之时便大力侦探天下地形,绘制舆图的能力与日俱增,加之丝绸之路乃是东西方路上交通要道,兵部对于西域、河中这等战略要地更是投入巨大,几乎每一支大唐商队都会得到一个秘密任务,行商的过程之中要配合收集一切地形地貌。 舆图之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山脉、河流、城池、乃至于集镇、村落,甚至于某一些水#...…这不仅是当下最巅峰的技术,更是雄厚国力之体现。 代表大食军队的黑色小旗已经插在恒罗斯以西不足百里的地大方...… 裴行俭站在舆图前,简单介绍当下局势:“阿米尔率领本部三万余人为先锋,看上去气势汹汹,其实未必就是真的打算一鼓作气攻陷碎叶镇而来,更多还是将战线向前提一提,为其集结各部族联军争取时间与空间。 ” 诸位将校纷纷颔首,对此予以认可。 虽然制定了在敌军完成之前突袭可散城的计划,但敌人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在可散城等着完成集结再大举进.….….… 裴行俭续道:“敌军马上抵达恒罗斯,咱们在城中的两千兵马稍作抵抗便会弃城撤退,与此同时,会在城中各处埋设火药、铺设引线.……….” 一众将校顿时精神大振。 “若无意外,敌军攻占恒罗斯之后,一定会将帅帐设于城中,全盘指挥一线战阵,这要是等到其主帅、大将全部云集城中之时引爆火药,岂不是给一窝端了? ” “ 哈哈,这仗打得也太容易了吧? ” “大食看似疆域无垠、幅员辽阔,实则一盘散沙,那些军队看上去气势汹汹吓人得很,却是各自为战,打顺风仗还好一些,一旦战局不利,眨眼间便全线溃逃,比兔子跑得还快! ” 这是参加过前一次西域之战的将领发表感想,那一仗打得太累,追着敌人的屁股也追不_上…房俊摆摆手,账内顿时鸦雀无声。 他环顾左右,面容严肃:“义兵王,应兵胜,忿兵败,贪兵死…骄兵必败!都是打了半辈子仗的,刀口舔血死里逃生不知多少回,这点道理都不懂么? ” 这句话犹如当头棒喝,众将不敢反驳,纷纷垂下头,心中各自警醒。 自大唐立国以来,对外族之战争鲜有败绩,原本围绕着大唐的番邦、异族一个接一个倒在大唐兵戈之下,或亡国灭种、或望风披靡,即便是当世唯一可以与大唐相提并论的大食,前一次西域之战中号称二十万大军也被打得丢盔卸甲、狼奔豕突。 一场接一场的战争,难免滋生骄纵之心,浑然忘记“骄兵必败"之道理。 说到底,这世上有大胜碾压、有以少胜多,有十面埋伏、亦有背水一战,却从来都不曾有过“必胜"之战。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再是惊艳无比的战略、再是缜密细致的战术,都要随时面临变故。而任何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变故,都有可能主导一场战争的胜·.….… 房俊语气依旧严厉:“我们不仅要胜,更要大胜,大胜之余还要尽可能的减少兵卒伤亡,那些跟随我们不远万里镇守西域的兵卒,在我们命令之下冲锋陷阵、赴汤蹈火的兄弟,我们要将他们活着带回关中与家人团聚,更要带去长安享受无上殊荣! “怎么做到这些?那就要将战术、战略谨记于心,相互配合、守望相助,每时每刻都绷紧心中那根弦,不要因为大意、骄纵、傲慢这些愚蠢的心态出错!” 他拍了一下桌案,面色如铁:“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以允许你们失败,甚至允许你们阵亡,但若是因为自身糊涂铸下大错,我就把你们绑起来送回长安,在金光门外宣读你们的错误之后枭首示众,让你们的家族因为你们而蒙羞,让史官将你们的愚蠢写在史册之上,让你们遗臭万年!” 一众骁勇善战、脾气火爆的将校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噤若寒蝉。 大丈夫马革裹尸,大部分混迹军伍见惯生死,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能够为家人、为家族挣得殊荣,死并不可怕。 可是当真如房俊所言那般,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旁人说这话或许只是吓唬一番,提醒大家注意,但任谁都知道身在军伍之中的房俊一言九鼎,说得出、那就做得到! 见众将皆被慑服,大气都不敢喘,房俊这才满意点点头。 “薛仁贵听令!” “末将在!” “由你担任大军先锋,率八千轻骑、两千铁骑前往白水镇,与恒罗斯撤回的部队汇合一处,伺机反攻恒罗斯,务必将阿米尔打回去,将战线推到药杀水。” “喏!” 薛仁贵起身领命,声若洪钟。 房俊又看向高德逸:“今日夜间,率领三千步卒潜出碎叶城,按照既定路线向南翻越千泉山潜行拓折城,尽可能隐迹藏形,不要被人察觉行踪,抵达拓折城之后联络阿史那贺鲁,按照计划行事。”“喏!” 高德逸面孔泛红、兴奋异常。 一旁将校看着眼热。 房俊叮嘱道:“此项任务极其艰巨,却也容易创下殊勋,大家都羡慕你,一定要谨慎行事,不可大意。“大帅放心,若不能突袭大食人后阵,末将便死在可散城! ” 房俊点点头,道:“此战,以正合、以奇胜,薛仁贵为正,正面牵制敌军主力,将其注意力全部调集于药杀水一线,你为奇,艰巨辛苦、却也出其不意,能否大获全胜,皆在你能否摧毁敌军后阵、扰乱其军心。此战若胜,我对你之承诺必然兑现。 高德逸信心百倍,大声道:“愿为大帅效死!” 第两千七四章 疑兵之计 天山横亘东西、分割南北,巍峨耸峙、连绵不绝,其向西延伸至热海以北,当地人称之为“阿拉套”,再向西有一处山岭横绝之地,无数泉水汩汩而下,穿行丝路经由此地的汉人将之称为“千泉山”。沿着“阿拉套山"北麓,因为水量充沛河湖遍布很早便有人定居于此,也算是丝路的一条分支,由东至西分别有碎叶、俱兰、白水、恒罗斯等城镇,算是河中地区繁华之处。 此前大唐与吐蕃决战于此,民生经济遭受破坏,至今尚未恢复,便又一次迎来两国大战,商路已然断绝,附近各族百姓也纷纷逃离避难,只等着两国分出胜负,再通行商路、亦或回归家园。 往昔繁盛富庶的恒罗斯仅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当年大战之破坏尚未恢复,一队队唐军不断收缩城内,兵卒在城内将粮秣辎重集结一处,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地焚毁,确保留给敌军的是一座空城,敌军非但不能得到补给,反而要消耗物资予以修补。 负责镇守此处的安西军偏将王孝杰全身甲青坐在城中公署之内,无视外头忙碌的兵卒,悠然自得的喝着茶水。 当初房俊整编左右屯卫、筹建左右金吾卫,身为校尉的王孝杰主动请求前来安西军,“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后半句王孝杰衷心赞同,前半句却不以为然。 大好男儿自当守卫边疆、保家卫国,以一腔热血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整日里顶盔掼甲手执金吾宿卫皇城、趾高气扬,有什出息? 果然,凭借其右屯卫出身,来到安西军之后立即受到薛仁贵重用,统率两团之兵镇守恒罗斯,在这处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直面大食国兵锋。 这才是人生价值的体现啊! “将军,城外弟兄已经悉数撤回,点名之后并无遗漏。” 一个校尉从外头跑进来,向这位年纪轻轻的顶头上司汇报。 王孝杰“嗯了一声,放下茶杯,问道:“敌军现在到了何处? ” “城西一百三十里,其先锋轻骑快马,转瞬即至。 ” 王孝杰镇定如常:“时间来得及,火药可曾埋设妥当?引线是否隐蔽?兵卒藏身之处是否安全? ”“将军放心,一切都按照计划,万无一失。至于兵卒藏身之.……嘿嘿,咱们在水井之中掏空井壁,每一处足以容纳两人,备有食物,清水则可以就地取用,藏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 火药预先埋设,但需要有人引爆,所以必须有兵卒留在城中执行此项任多务..… 王孝杰颔首,站起身,将一旁的横刀取来挂在腰间,大步走出去。 整座恒罗斯城已经没有百姓、商贾,只有不断集结于此的安西军兵卒,以及公署大门外一堆堆熊熊燃烧的物资。 数十辆马车早已将可以运走的物资装车,整装待发。 王孝杰来到左侧一队兵卒面前,目光从这些兵卒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末了,沉声道:“诸位袍泽,是否知晓此次任务之危险? ” “知道! ” 十余人齐声回应。 王孝杰沉默一下,道:“计划虽然周详,但难免出现意外,一旦被敌军察觉便死无葬身之地,谁若是胆怯,此刻可以提出,我准许其随队撤走,不予追究。但若是留下,即便是死也要完成任务,谁敢坏了大帅的计划,那就是安西军的叛徒、是大唐的罪人,老子亲手割下他的首级! “誓死完成任务! “好!检查所需物资,若无遗漏,即刻前去藏身地点。 ” “喏! ” 十余人拎起一旁的巨大背包,仔仔细细检查了食物、火折子等物品,确认无误,单膝跪地施行军礼之后,快步离去,赶往各自藏身的地点。 为了确保火药能够成功引爆,此前一共设下了六处引爆点,单只是埋设引线五六百人便花费了五天时间.……… 王孝杰一摆手:“全体撤退! ” “喏! ” 数百兵卒齐声应诺,或骑马、或步行、或赶车,浩浩荡荡出了恒罗斯东门,向着白水城方向缓缓行去。随着安西军撤出恒罗斯,这座偌大的城池空无一人,陷入空家..… 阿米尔骑在马上,不断敦促麾下部队加快速度,恒罗斯城中只有数百唐军,他要尽快前往一战攻陷城池,以防止唐军自知不敌之后毁坏物资,作为丝绸之路上东西方通行之重镇,恒罗斯乃商贾停留之地,肯定物资丰富,这对于粮秣辎重极度欠缺的大食军队来说是极大的补充。 甚至有可能发上一笔小财.…… 然而距离恒罗斯五十里的时候,前方斥候传回消息,镇守恒罗斯的唐军已经全部溃逃,临走之前将数座仓库焚毁,火光冲天、烟柱腾空,估计已经没什么东西留下。 阿米尔气得破口大骂,不是都说安西军骁勇善战、誓死不退么? 自己尚未赶到,一箭未放,怎地便望风而逃? 能够率领麾下部队征服大半个波斯,阿米尔自然不是无能之辈,其战略看似激进、实则并不鲁莽,之所以敢于提出不等大军集结完毕便主动出击、给予唐军迎头一击,皆在于对自己部队实力自信之上。现在唐军不战而逃,留下一座空城给他,当然充满疑惑。 那可是恒罗斯城啊,丝绸之路的节点、河中地区的重镇! “全军行至城外暂且驻扎,前锋进入城内,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搜查一遍,不可疏忽懈怠! ”命令下达,三万大军放缓速度,至恒罗斯城外暂歇,先锋两千余人则从大开的城门一拥而入,很快便将城内搜查一遍,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如此,阿米尔才率领部军进驻恒罗斯城。 到了城内,部队一哄而散,脚快的抢到房舍入住,脚慢的只能在城内各处空旷地带搭建营帐,为数不多的粮秣辎重也运到城内严格看管,这些粮秣虽然不多,但也足够支撑到攻打碎叶城,届时无论胜败,都得返回可散城重新集结、整编。 阿米尔骑着马,在卫队簇拥之下自城内绕了一圈,逐渐放下心来。 唐军撤退的很是仓促,虽然实行了“坚壁清野"的策略,整座城池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留下,但是从唐军临走之际焚毁的辎重当中甚至发现了不少丝绸、瓷器,这可是极其贵重的货殖,由此可知绝非事先安排,否则有足够时间将这些东西运走。 况且恒罗斯城虽然因为前次大战损毁严重,但城墙大体保存,只需稍作修补依然是一座易守难攻的要塞,唐人若非自知不敌、怯敌畏战,岂能将这样一座大城拱手相让? 没那个道理。 阿米尔推测,唐军的战略应该是收缩兵力、依靠威力强大的火器固守碎叶城。 若是如此,自己这边的战略便愈发主动了。 有兵卒来报,说是城中公署已经打扫干净,请阿米尔入驻。 阿米尔略作思索予以拒绝,将自己帅帐搭建在公署门外的路旁,如此若有紧急突发状况,可以迅速沿着道路奔向各处城门。 小心驶得万年...….… 当夜,一声声战鼓将阿米尔从睡梦之中警醒,一骨碌爬起,操起弯刀奔出帐外,见到入城的部队慌乱嘈杂全无秩序,顿时大怒:“发生什么事?” 副将跑过来,疾声道:“斥候发现有大队唐军骑兵靠近。” 阿米尔下令:“督战队巡视全城,若有不遵军纪扰乱军心者,格杀勿论!” “是!” “其余人随我登上城门,观察敌情! “是! ” 数十人骑着马奔向东门,登上残破的城墙,只见东边夜色之下一片灯火辉煌,显然是敌军骑兵举着火把奔袭而来。 阿米尔顿时放下心,吩咐左右:“不必大惊小怪,敌军虽然来势汹汹,但既然举着火把,显然是担心夜黑行军之下出现不必要的伤亡,他们只是虚张声势,不会趁夜攻城! 话是这么说,却也不敢掉以轻心,不仅继续派出斥候探听敌军动向,城墙上也留下足够人手瞭望,更是给所有部队传令,要枕戈待旦、严阵以待。 所幸一夜之间虽然风声鹤唳,但终究无事,天亮之时,唐军已经缓缓推却。 翌日,大食军队开始在城内大规模的扒房子,将所有建材用于临时修补城墙、城门。恒罗斯城虽然残破,但战略位置太过重要,完全可以用作对大唐作战的第一线指挥所。 劳累一日,兵卒们吃着限量供应的饭食,饥肠辘辘的进入梦乡。 到了半夜,又是一阵战鼓声声,所有人都从睡梦之中警...… 阿米尔强打精神,虽然怀疑唐军实在实施“疲敌之计",却也不敢掉以轻心,万一自己这边稍一疏忽,唐军的“疲敌之计"变成真的进攻呢? 他也是对唐人兵法有过粗略研究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可是唐人兵法之精髓,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不可不防。 第两千七五章 惊天动地 白水城外帅帐之内,薛仁贵摘下兜整、穿着山文甲居中而坐,一众将校围拢左右。 王孝杰忍不住问:“将军,咱们是在使*疑兵之计''么?” 连续三日,唐军不分昼夜袭扰进驻于恒罗斯的大食军队,每一次动静都不小,但却是全军轮番上阵,白天马尾绑上树枝、夜晚一人两支火把,总之出动的人数不多却闹得气势汹汹,恒罗斯内的敌军草木皆兵、一日三惊。 他只负责在撤退之时埋设火药,但具体战略却并不知晓。 此刻薛仁贵聚众议事,显然是临战之前最后分配任务,并不存在“保密"之说...… 薛仁贵直言道:“既有*疑兵之计"的本意,使得敌军难以安寝,也能趁机给予敌人压力,使其没心思在城内大举搜查,免得潜藏起来的兵卒或埋设的火药被发现。 ” 阿米尔进了恒罗斯城便大搞土木建设,扒房子、拆地基,收集建材维修城防,万一将埋设的火药、引线给挖出来怎么办? 虽然火药埋设之初已经对这种情况有所预想,并且做了防范,但任何事情都有万-… 王孝杰点点头,主动请缨:“末将对于恒罗斯里里外外了如指掌,恳请率领本部担任大军先锋!薛仁贵瞅他一眼,记得这员小将当初是拿着房俊的推荐书来到安西军,更是他亲自安排职务、岗位,印象很深。 遂颔首道:“任务艰巨,有几分成算?” “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好!进攻之时,以你为大军之先锋,若有先登之功,本将亲自恳请大帅为你在兵部请功!”“喏!” 王孝杰大声应诺,兴奋至极。 左右将校难掩羡慕之色,此番大战如果此子当真立下功勋,必将青云直上,如今小小年纪便已经是偏将,再过几年,岂不是薛仁贵一人之下? 能力、年纪、出身,所差仅只是功勋而已。 薛仁贵环视左右:“诸位,六月初一黎明,开始强攻恒罗斯,无论如何,定要将阿米尔击溃!”击溃阿米尔,衔尾追杀,一举将战线推至药杀水,阿史那贺鲁才能在拓折城冲击敌军后阵,引发巨大恐慌,进而完成初步战略。 “喏!” 满帐将校、轰然应命。 恒罗斯城内的阿米尔烦躁不安。 他现在有些进退维谷,原定计划是一路奔袭直扑碎叶城,无论胜败都要打破唐军坚守不出的策略,现在自己轻易占领了恒罗斯城,唐军又出乎预料派军前来,那么自己是固守恒罗斯、以此作为征伐碎叶城的前线据点,还是按照计划大军出城与敌野战? 阿米尔明白,唐军大抵是故意将恒罗斯城拱手相让,以此来打破大食军队的既定计划,可问题在于既然恒罗斯城到手,他的一份功勋板上钉钉,还需要冒险出城与敌野战吗? 他虽然是激进派,却也不能冒着失去恒罗斯城的危险,毕竞这座城池对于整个河中地区的战略局势影响重大,不费一兵一卒攻占恒罗斯是一桩功劳,但若是恒罗斯在他手上得而复失,那可就不是功过相抵那么简单.….… 故而,阿米尔一边龟缩不出,任凭唐军如何挑衅都视如不见,一味的加强防御,一边派人回去可散城请示,是守是攻,请主帅叶齐德定夺。 他也不急,恒罗斯城虽然损毁严重,但作为河中地区重镇的根底仍在,城高墙厚、防御严谨,如今更是对各处城墙塌陷处予以紧急修补,再加上三万余嫡系部队龟缩城中、坚守不出,敌人必须有两倍兵力才能对城防有所威胁。 可安西军总共才多少人? 即便加上不少依附而来、归顺大唐的漠北胡族,也不可能攻得下恒罗斯城。 战报传回可散城,将帅兵卒振奋兵不血刃攻陷恒罗斯城之余,也对阿米尔的请示犹豫不决。战有战的风险,可若不战又将之前确定的策略全盘否定。 军中最忌命令不一、朝令夕改,总不能“否定我的是明早的我"吧? 再一再二,威严何存、信誉何存? 往后再有命令,谁还会坚定不移的执行? 可散城内,叶齐德将奥夫、马斯拉玛叫到一处,商议此事。 马斯拉玛负责后勤粮秣、辎重调度,岂能在如此为难之事上多嘴?有功他分不到、万一建议错误却要背责任,自是不肯多言,老老实实坐在一边喝着枣醴。 奥夫作为此战之“军师”,责无旁贷。 犹豫片刻之后,奥夫道:“还是更改战略吧,让阿米尔固守恒罗斯城,以之作为进攻碎叶城的桥头堡,以阿米尔的能力及其麾下部队的战力,抵挡唐军进攻问题不大。另外,大帅还应派遣轻骑快马赶赴各处,敦促那些部族军队速速前来可散城汇合,不能再耽搁。 叶齐德颔首予以认可,其实本就是二选一,他也倾向于固守待援,现在有人帮着出了主意,马上定下策略。 等到传递完命令,叶齐德叹气道:“各路援军迟迟不至,集结不能完成,全军猛攻碎叶城不知何时能够成行,若是再耽搁下去,怕是为时已晚啊。 ” 河中地区也好、七河流域也罢,因为北方缺乏高山阻挡,来自于极北之地的寒流肆无忌惮的南下,导致冬季来临很早。由可散城至碎叶城、弓月城,路途遥远,唐军只需且战且退,也要消耗数月时间,再由弓月城进入西域腹地,冬天已经来临。 这一路由大马士革抵达可散城,大部分时间皆在冬日行军,缺乏粮秣辎重、保暖衣物的大食军队损失的兵卒成千上万,若是冬日攻打西域,大食军队的战力还能剩下几成? 奥夫道:“大帅不必过多忧虑,咱们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东征伐,所经之处皆经济繁荣、水土丰美的地方,唐军再是如何坚壁清野也会留下一些来不及清理的物资,以战养战即可。 ” 顿了顿,又道:“但也不能这么无限期的拖延下去,难道那些部族迟迟不至,咱们就不打碎叶城了?以我之见,最迟六月中旬,无论援军能到多少,咱们都应马上开始进攻。 ” 叶齐德点头。 上次西域之战留给他的阴影极大,更多的军队才能给予他足够的自信,但也知道不能一拖再拖,必要时候只能孤注一掷。 命令很快传到恒罗斯,要求阿米尔固守待援的同时,也给予其兵不血刃攻陷重镇恒罗斯积极肯定。阿米尔很开心,功劳到手,还不用带着自己的部队冲锋陷阵、攻掠坚城,何其美哉? 遂下令军队固守城池,对于唐军的一切挑衅行为不予理会,绝不出城野战。 眨眼之间,来到六月初一。 朔日,无月。 微风,无雨。 天干物燥。 午夜刚过,安西军再度来到恒罗斯城外,一通通战鼓沉闷的敲碎黑暗,在大地上悠远传扬,睡梦之中的大食兵卒被警醒,在各自将领的催促之下抓起兵器爬上城头,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眺望着城下那一簇簇火把,提不起什么精神。 即便阿米尔整日里要求部队紧张起来,不能因为明知是敌人“疑兵之计"便放松警惕,既然“疑兵之计”,便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搞一次偷袭,上上下下心不在焉,万一被敌人破城怎么办?然而人的精神不是钢铁,而是一根弦,总是绷着肯定不行,一旦放松,再想紧起来便难如登天。况且人总是有侥幸之心,既然此前很多次都只是虚张声势,那么这一次怎地就凑巧由虚转实了呢?面对唐军再度袭扰,阖城上下、不以为然,虽然也按照阿米尔的命令做出防御姿态,却也只是一个姿态而已,根本不以为意。 只等着天色放亮、唐军退去,便回头好好睡个回笼....…. 城下,薛仁贵顶盔掼甲、一杆凤翅鎏金镗横在身前,目光炯炯的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恒罗斯城。身旁,数百人的“先登营"从后边挪移到阵前整齐列队,一个个彪形大汉浑身悍勇之气,因便于行动而穿着革甲,浑身上下各式各样的口袋、裕涟里装满了匕首、手弩、震天雷等等近战武器,有人甚至割破手指在脸上涂抹出一个鬼脸,仿佛一头头择人而噬的猛兽,浑身上下弥漫着悍不畏死的气息。 同样装束的王孝杰大步来到薛仁贵马前,单膝跪地,大声道:“末将已经率领·先登营*集结完毕,等候大帅命令!” 所谓“先登营”,实则敢死队,每次临战冲锋在前者,视死如归、勇猛无俦。 战损比例极高,眼前这数百“先登”,战后活下来的没几个,但也正因此,军功极重、赏赐极高,在军中的地位更非一般兵卒可比。 薛仁贵目光从整齐列队的“先登营"身上收回,落在远处恒罗斯城。 片刻之后,先是城内火光一闪,继而亮成一片、恍若白昼,然后才是一声声沉闷至极的爆炸声传入耳中。 薛仁贵大手一挥:“攻城!” 王孝杰起身,率领数百“先登"迈开脚步、疾步飞驰,一声不吭向着城墙冲去。 第两千七六章 擒贼擒王 城外战鼓声声、人喊马嘶,城墙上兵卒穿梭、往来巡视,但是城内却一片静寂。早已适应唐军“疑兵之计"的大食军队,除去轮番登城参与防御的部队之外,其余照旧熟睡,对唐军的袭扰充耳不闻。水井内部凿出的一个个藏身之处,唐军兵卒摸着每过一日便用匕首刻画的印记,知道今日便是初一,早已做好准备的他们纷纷从井内踩着预先挖空的落脚处爬上井沿。 小心翼翼的露出头来,见四下无人,这才灵巧翻身翻上井沿,猫着腰向着埋设引线的地方跑去。或是翻开厚厚的石板,或是钻进城内的水渠,或是潜入某一处房.………,从背兜里取出火折子,取下盖帽,小心翼翼的吹燃,将微弱的火焰凑近引线,点燃。 然后迅速按照原路返回藏身的水#井..… 唐军对于这种战术很是熟稔,当年房俊率领右屯卫兵出白道就曾以此对付薛延陀。 预先埋设的引线都留出足够的长度,以便于燃烧时间能够确保兵卒返回藏身之处。 待到引线燃尽……轰! 几乎在同一时间,埋设于城内的数十处火药被引爆,大地好似地龙翻身一般颤了颤,许多并不牢固的房舍甚至倾颓、倒塌。与火药埋在一处的火油弹也被引爆,内里的火油被点燃后随着爆炸向着四面八方抛射,所至之处、木石皆燃。 偌大的恒罗斯城好似一个巨大的灯笼,一瞬间被引燃。 睡梦之中的阿米尔被巨大的轰鸣惊醒,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震颤,吓得他连衣裳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几步窜到营帐之外,眼前之景象,惊得他目瞪口呆。 入目之处,几乎全被火焰吞噬,成片成片的营房被卷入火海,无以计数的兵卒在火焰之中哀嚎、奔跑、打滚,战马、骡子长嘶乱跑,一片混乱。 尤其是当他见到不远处的公署房舍几乎夷为平地,更是心底深处涌起一股战栗,如果当初进城之后住在那里,此刻已经被炸的粉身碎骨、一命呜呼。 可即便幸运的躲过一劫,现在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整个恒罗斯城,陷入一片火海。 阿米尔脑子嗡嗡作响,彻底懵了。 火光亮起、爆炸声响,唐军便开始大举进攻。 跑在最前的“先登营"脚步飞快,城墙上的大食军队已经陷入懵然,身后城内数十处爆炸同时升腾起一朵朵黑红的火焰,整座城池被火焰吞噬,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见到唐军开始攻城,军官勉强镇定心神,下令守城。 然而未等他们用弓箭、滚木抵御攻击,脚下便感受到剧烈颤动,等到耳中响起闷雷一般的轰鸣,一片片城墙被埋设的火药炸塌,砖木飞溅、天塌地陷。 幸存的兵卒根本不去理会被倒塌城墙埋在下面的袍泽,惊恐万分、士气崩溃,慌不择路的四下奔逃。王孝杰一马当先,冲上倒塌的城墙,手中横刀将一个吓破了胆迎面跑来的敌兵一刀劈翻,大声呼喝:“冲!” 身后数百“先登营"眼珠子都红了,“先登"之所以为首功,皆在于攻陷坚城之时要猛攻城墙,面对敌人居高临下的攻击伤亡惨重,现在城墙塌陷出数个巨大缺口,最难啃的骨头没了,“先登之功"几乎唾手可得,怎能不欣喜若狂? “杀杀杀!” 数百先登状若猛虎,跳上倒塌的城墙、踩着乱七八糟的青砖石块,向着混乱之中的敌军展开冲锋。一个冲锋便冲入城内。 王孝杰约束部下,没有去收割城内到处乱跑、混乱至极的乱兵,而是就地结阵,在一定区域之内向着偶尔集结起来的敌军展开冲杀,缓缓向着城门处移动,确保城门之内不会有敌军有组织、有规模的抵抗,为大部队顺利进城清扫障碍。 事实上,敌军的指挥系统彻底失灵,混乱之下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根本无法组织像样的防御。等到王孝杰率领先登营打开城门,一队队唐军轻骑狂飙而入,潮水一般涌入城中,战争便已经进入尾声,剩下的唯有追逐、杀戮。 整座城池已然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炬,无以计数的大食军队在爆炸之中慌乱、在火光之中哭号,前所未有的恐惧令他们手足无措、进退失据,下意识寻找各自军官,但一片火光之中狼奔豕突、混乱无序,哪里还能寻得到? 指挥系统彻底瘫痪,无法组织有效抵抗,加之唐军训练有素、刀利马快,七八个人组成一队旋风一般在城内各处冲锋、奔袭,将大食军队切成一块一块,分而歼之、恣意收割。 王孝杰在城门内侧聚拢兵卒,“先登"任务已经完成,但这支最为勇猛的部队却不能就此歇着,跟着大部队横冲直撞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当即振臂一挥:“跟我走,生擒贼酋!” 他对城内地形熟稳于心,当即带着“先登营"向着公署方向冲去。 城内敌军早已被唐军骑兵冲的四散奔逃、溃不成军,一队队溃兵眼见逃命无路纷纷丢掉兵器蹲在地上等着被俘虏,平时这可是唐军最喜欢干的事情,还有什么比俘虏敌军更容易的功勋? 但现在王孝杰根本看都不看,迈开两条飞毛腿迅疾如风,带着“先登营左绕右绕,没一会儿的功夫便从外围混乱之中钻出来,抵达公署附近。好 巧不巧,一眼就瞧见这里集结了数百人,没有如外围军队一般慌乱、溃散,反而整齐有序,正有人将数十匹战马从不远处的馬廄牵过来。 其中一人站在路边,于众人簇拥之下,身上穿着一套青铜链甲,戴着头盔,腰间悬着一柄细长剑桥的长剑,这让王孝杰双眼瞪圆。 大食军队骑兵多用长马刀、步卒多用弯刀,但是如此长剑却并不多见,很显然,这人必然大食军队的将领。 至于是否阿米尔本人,王孝杰没时间证实,因为不少兵卒已经牵着战马小跑过来,显然是打算逃达地..…王孝杰脚下不停,低声下令:“检查手弩,横刀出鞘,还有震天雷的取出来,听我命令再点燃,目标是那个腰胯长剑的家伙,震天雷用来炸马,这人我要活的! ” “喏! ” 身边兵卒听令,小跑的姿势不停,小声向后一个接一个的传达命令。 数百人虽然没有发出诸如“冲阿杀啊"之类呼喊,但一齐奔跑之时难免发出沉闷的响声,尚未接近对方便被发现。 王孝杰沉喝一声:“点火!投掷! 还剩有震天雷的兵卒早已接到命令,手中火折子已经备好,马上凑到引线处点燃,然后快步奔跑几下奋力投掷出去。 其余没有震天雷的则端起手弩,扣动扳机,嗖嗖嗖一股脑将所有弩箭发射出去,然后挥舞横刀,闷声不吭的跟在王孝杰身后冲锋。 睡梦中的阿米尔被爆炸声惊醒,出门的时候见到满眼火光,整个人如遭雷噬,天旋地转,一时间感觉天都塌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 等到校尉前来禀报,说是唐军已经开始攻城,这才将他从懵逼状态之中惊.……. 赶紧下令,让各部校尉组织兵卒一边救火、一边抵抗。 然而命令刚刚下达,便又有校尉来报,城墙坍塌数处,唐军已经从缺口冲进来,各处部队正自抵抗。阿米尔赶紧召集亲兵、将领,让人备马,大声叫着冲上去将唐军堵住,恒罗斯城绝对不能失陷!一旦恒罗斯城失陷,岂止是他功过不能相抵? 打了半辈子仗的他深知到了那一步极有可能形成全军崩溃之局面,城池守不住就只能撤往城外,唐军衔尾追杀,那便是兵败如山倒的局面,纵使神灵降临也无法挽回。 没了这数万兵马,他回去大马士革又凭什么得到穆阿维叶的重用? 必须死战! 结果尚未等到亲兵将战马从馬廄那边牵过来,便再度得到消息,城门已经破了,唐军骑兵潮水一般涌进城里,见人就..…… 所有勇气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死亡也是要有代价的,若能挡住唐军、固守恒罗斯,他自然可能浴血奋战、光荣捐躯,死后荣获殊荣、子孙得益,部族也能得到补充。 可若即便战死也守不住恒罗斯城,甚至连累所有部队全军覆没,岂不是死的毫无意义? 阿米尔当机立断:“撤!” 可就在此时,一支队伍从一旁陡然绕了出来,使得阿米尔等人一愣,因为这些人的装束与普通唐军截然不同,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这是哪一支部队? 等到火光照耀着这些兵卒的脸,见到那一张张明显的唐人特征,阿米尔才如梦初醒,大呼一声:“敌袭! 一转身便躲在几个亲兵身后..…… 附近都是阿米尔的亲信,皆是精锐,短暂愣忡之后便反应过来,先是围拢于阿米尔身前组成防护,接着数百人齐齐发动,向着冲过来的唐军迎战。 然而迎面而来的震天雷扑簌簌落入阵中,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滚,火光迸射轰然炸响。 第两千七七章 手到擒来 按理说,当大食军队发现有敌人近距离冲锋而来,最优选择是以弓箭齐射,即便不能拒敌于三十步之外,也能给予敌人巨大杀伤,可问题是大食不善制弓,尤其是那种灵巧、便于操作的短弓、手弩,更是一个都没有,军中只装备少量长弓。 这还是屡次与大唐作战遭受唐军弓弩射杀不得不采取的改变,只不过弓弩的制作工艺太过繁琐、精细,大食工匠只能不断试验、勉力为之。 等到上一次两国爆发大战,火器大显神威,这却是大食工匠想要仿制也不可得,因为他们就连原理都弄不明白.… 不过普天之下也唯有大唐能够给大食军队带来如此武器上的威压。 大食军队素来讲究近距离作战,冲锋陷阵、骁勇非常,连连覆灭夏国、石国、波斯等等强国,无需弓弩、火器,已经所向无敌。 面对忽如其来的敌军近距离突袭,大食军队反应很快,马上结阵上前一边防卫阿米尔、一边试图阻挡唐军冲锋。 不过是徒劳而已。 嗖嗖嗖的破空之声,一支支短小弩箭瞬息而至,尖锐的三棱破甲锥轻易洞穿兵卒身上的革甲,十余人哀嚎声中丧失战斗力,紧接着震天雷落在脚下,引线燃尽,轰然炸裂,硝烟弥漫、火光乍现,无以计数的破片飞溅激射,将一切撕裂、摧毁。 百余人的卫队如同秋天的稻田一般,顷刻之间倒伏一片。 战马被近距离的爆炸惊得狂乱长嘶,纷纷挣脱缰绳四下乱跑...… 王孝杰一马当先闯入敌军混乱阵势之中,绑着破布条的手掌紧握横刀、奋力劈砍,当先一名敌军尚未来得及防御便被一刀斩在肩膀,锋利的刀刃割开皮甲、削掉肩膀,惨嚎声中整个人一分为二,鲜血喷溅、轰然倒地。 如此骁勇霸道,身后“先登营"自是士气大振、不甘于后,纷纷冲入敌阵,三三一组、纵横捭阖。所有人都沉默着杀敌,并未有嘶喊之声。 临战之时,大声呼喝固然能够提振士气、压制敌人,但也会因此消耗更多体力,“先登营"各个都是百万军中精挑细选而来,心志坚毅、悍不畏死,根本不需这等方式来提振士气、信心,只需将每一分力气都用于杀敌之上。 斩将杀敌乃是最大功勋,每一颗人头都是一份战功,只需将敌军耳朵割下,便默认是一颗首级,但此刻的王孝杰无心恋战,再多的耳朵哪能比得上眼前这位将军? 他虽不知此人姓甚名谁,但观其排场便可猜出必是一员大将,若能将其生擒活捉,定是奇功一件!握紧横刀,大喝一声:“随我突进,凿穿敌阵!” “杀! 直至此刻,数百“先登营"才齐齐爆发出一声呼喝,中气十足、气势迫人。 顿时有两个小队上前护卫王孝杰左右两翼,其余人三三结阵、又相互结成一个大阵,数百人好似一个巨大的“锋矢”一般,以王孝杰为箭头、其余人为尾翼,硬生生突入敌军阵中,披坚执锐、势不可挡!大食军队素来以近战剽悍而著称,然而此刻面对这队“先登”,却发现毫无还手之力,对方身上只是穿着革甲,但刀剑劈砍上去却不能穿透甲胄,只有锤、棍等重兵器才能施加伤害,而对方的横刀却能轻易切开己方的皮甲,甚至对方的长矛能够刺穿己方为数不多的链P....…. 只能被砍、很难伤敌,这仗怎么打? 倏忽之间,已经被唐军突入己阵。 阿米尔吓得亡魂大冒,连连呼喝,一边后退一边命令卫队冲上去挡住敌人。 等到看见这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唐军虎入羊群一般狂飙突进,自己的卫队根本不能抵挡,阿米尔再无侥幸之心,转过身,直奔一旁乱跑乱跳不受控制的战马而去,打算牵来一匹战马,独自逃走。虽然今夜被唐军突袭一败涂地,他甚至稀里糊涂都不知怎么败的,回去可散城之后也要面临叶齐德问责,往后甚至要被部族责罚,可无论如何也得保住小命不是? 命在,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命若不在,一切休矣。 王孝杰一边厮杀,一边将注意力放在阿米尔身上,见其转身欲走,赶紧掏出仅剩下一枚箭矢的手弩,瞄准了一箭射出,正中阿米尔大腿根部,阿米尔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两名亲兵赶紧上去搀扶,青铜链甲的这个部位很是薄弱,被箭矢穿透,正中后臀与大腿的衔接部位,刺穿皮肉潜入骨缝,痛得阿米尔哇哇大叫,一时间却不能骑马了,只能由两名亲兵搀着向后撤。 “ 兄弟们,这是条大鱼,不要恋战,随我杀过去将其生擒活捉,定是奇功一件! 王孝杰挥舞横刀奋力劈砍。 “先登营"的勇士也都红着眼,加入“先登营"冲锋陷阵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所谓何来?还不就是图一个“先登之功"的丰厚赏赐、阵前殊勋? 不仅可以免除家中徭役,还能混一个勋阶,哪怕自己死了也能留给儿子,一个农夫之家转眼就成了功勋之家! 现在有一个“大鱼"在眼前,有可能比得上十次八次“先登之功”,岂能容许他逃走? 一个两个眼珠子都红了,咬着牙根奋起余威,紧随在王孝杰身后勇猛前冲,没一会儿的功夫便杀透防御。见到王孝杰已经冲着被两人搀扶的敌军将领跑过去,十几个脚头快的也紧追上去,王孝杰劈手将横刀掷出,那柄横刀打着旋儿飞过双方之间的距离,正中一名亲兵后背,穿透皮甲刺入脏腑。 那亲兵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带着阿米尔也变做滚地葫芦。 阿米尔抽出腰间的匕首意欲反抗,可刚从地上转个身,便见到王孝杰已经饿虎扑食一般飞扑过来,不等他匕首刺出,一只沙钵一般大小的拳头狠狠砸在他鼻梁上。 “唔! 阿米尔眼前金星乱跳、呼吸一滞,浑身力气被这一拳打得散去,紧接着一拳又一拳,拳拳都往他脸上招呼,没几下便被打得头昏脑涨、奄奄一息,浑身瘫痪在地,出气多、入气少。 “将这斯捆了! ” 王孝杰从地上爬起,从倒毙在地的敌军身上拔出横刀,刀尖指着周围大食兵卒,用大食话大喊:“全部缴械、蹲在地上,否则我杀了你们这位将军! ” 一众大食兵卒面面相觑,只得丢掉兵刃、蹲地抱头。 他们都是阿米尔的族人,不仅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阿米尔当真死在这里,他们要么在此为阿米尔报仇力战而死,要么等到回去之后接受部族惩罚、为阿米尔殉葬。 简而言之一句话,阿米尔活着他们才能活,一旦阿米尔死了,他们也必死无疑。 王孝杰松了口气,左右张望见溃兵越来越多,赶紧下令:“将这些人全部押解至公署看管! ”他自己则带着两个兵卒,骑着马将阿米尔放在马背上,一路在乱军之中往回冲杀,直奔东门。刚刚到了东门前,便见到旌旗挥舞,一队队装备精良的具装铁骑入城,当中正是顶盔掼甲、威风凛凛的薛仁贵。 “将军!末将生擒一名敌酋! 王孝杰策骑上前,先将阿米尔丢在薛仁贵马前,接着自己跳下马施行军礼。 被活活打晕过去的阿米尔被这个一摔,悠悠转醒,待察觉自己手足被捆,周围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唐军精锐铁骑,顿时万念俱灰。 薛仁贵摆手让其余部队继续入城,自己则翻身下马,居高临下借着火光看了看阿米尔,见其典型的大食人相貌特征,问道:“这人是谁?” 王孝杰起身,笑道:“末将也不知是谁,但这厮的卫队就有几百人,又居住在公署之外,那可是城中的核心地带,必然是一员大将。只不过当时情况紧急,很多溃兵来来往往,末将率领·先登营?孤军深入,不敢耽搁,所以尚未来得及审问。” 薛仁贵背着手转了一圈,见其身上穿着大食军队中少有的青铜链甲,这可不是一般武将能穿的,好奇道:“该不会是阿米尔吧?” 王孝杰眼睛一亮,知道这厮是一条大鱼,但不会运气那么好捞到整个恒罗斯城里最大的那条鱼吧? “末将这就审审他!” 从肋下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柄匕首,俯下身,一刀插在阿米尔大腿上。 “啊!” 阿米尔惨叫一声,他后臀已经受伤,这会儿又挨一下,痛彻心脾。 王孝杰冷笑道:“让你装死!” 旋即反应过来这厮未必会说汉话,便用大食话问道:“你是何人,何等身份,速速招来!”阿米尔闭着眼睛忍着疼,不说话。 身份若是能藏住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若是身份暴露,怕是绝无生还之理。 但王孝杰哪里能让他装死? 上前一脚将阿米尔踢得翻个身、背朝上,被绳索捆绑于身后的双手露出,他上前一脚踩住阿米尔后背,挥动匕首寒光一闪,一根手指头已经被削掉。 第两千七八章 文明内核 虽然阿米尔已经做好经受酷刑的准备,可十指连心,还是疼得他惨叫出声,但面对王孝杰的审问,依旧不说话。 “嘿!在老子面前装硬?” 薛仁贵就在一旁看着,王孝杰觉得有些丢人,不禁恼羞成怒,又是一脚将阿米尔又给踢得翻回来,仰面朝上,一手掀起链甲的裙摆,一手握着匕首:“先你骗两个蛋蛋,再不说,那就连杆杆一并切了!”匕首划动,已经割开裙摆下的裤子,一阵凉风吹入,阿米尔大叫:“我说!我说!我是阿米尔,此行进攻恒罗斯的统帅!” 王孝杰大喜:“有何证据?” “印!印在我怀中!” 王孝杰上前解开链甲,从其怀中果然摸出一个小口袋,打开,取出一枚印信,但上面歪歪扭扭的大食文字,却是不认得,双手捧给薛仁贵,道:“将军可识得大食文字?” 薛仁贵接过印信,仔细看了看,重重拍了拍王孝杰的肩膀,羡慕道:“娘咧!这厮果然是阿米尔,你这小子走了狗屎运了,本将都恨不能跟你换换!” 王孝杰咧着嘴,乐得找不着北。 这可是敌军主帅! 更是大食国此次兴兵犯境的主将之一,其地位仅次于主帅叶齐德! “都是将军指挥得当,吾等追随将军之后奋勇杀敌,这才侥幸得了那么一点功勋,运气太好了,哈哈!”还是忍不住乐。 这种天降富贵的感觉,谁懂啊! 薛仁贵也笑起来:“你小子会说话,有前途!” 他是主将,无论麾下获取什么样的功勋都有他一份,何须嫉妒? 再者,他薛仁贵光明磊落,也做不出贪墨摩下功勋那等缺德事..…. “来人,将阿米尔捆绑结实,先给他治疗一下伤处止血,然后马上送去碎叶城交由大帅看管,这是要押解长安于太庙献俘的,绝对不能出现半点意外,否则提头来见!” “喏!” 数十个亲兵一拥而上,有军医给阿米尔简单处置一下伤口,都不是致命伤,止血即可,然后重新捆绑得舒服一些,寻来一辆马车搬到车上,赶着车出了城,直奔碎叶城而去。 恒罗斯城内几乎所有建筑都被火药炸毁、夷为平地,火油喷溅之处烈火熊熊,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全部烧毁,偌大城池一片狼藉,唐军潮水一般涌入城内,重骑兵、轻骑兵、步卒协同向前,稳步推进,追着溃兵的屁股展开扫荡。 数万大食军队在唐军入城的那一刻便陷入混乱无序状态,主帅失踪、指挥失灵,半点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顷刻间士气崩溃、全线溃败,无以计数的兵卒在城内到处乱窜、狼奔豕突,一开始还有兵卒丢弃兵刃蹲在地上等着被唐军俘虏,然而在看到唐军举着雪亮的横刀肆无忌惮的砍杀,这才如梦初醒,吓得夺路而逃。 而在西城门之外,早已备好一支具装铁骑,对溃逃出去的敌军予以斩杀。 没什么“有干天和"之类的忌讳,唐军兵力有限无法收容更多俘虏,只有尽可能的杀伤敌军消灭敌军的有生力量,才能在这场战争之中添补双方兵力差距,争取更多主动。 恒罗斯城的烈火照亮夜空。 等到东方晨曦微露,天色逐渐放亮,城内的战事已经结束,烈火将一切能够燃烧的东西都烧毁,一股股浓烟直冲天际,地上流淌的鲜血已经被蒸发干净徒留下一滩一滩黑褐色的痕迹,一具具尸体被堆放一处,泼上火油引燃,空气中充斥这一股熏人欲呕的味道。 这座河中地区大城、丝绸之路上的重镇,恍若鬼域。 生命在战争面前只剩下一个数字,某些人欲壑难填的勃勃野心之下,无以计数的青壮背井离乡去侵犯另外一个国度,将自己置于高高在上的地方脾睨众生,认为其余种族都不过是低贱而卑劣的奴隶,只能供养神祗,以及他们这些神祗的仆人。 肉身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灰飞烟灭,不知他们那高高在上的神祗会否依照诺言给予他们更好的生活?死有重逾泰山、亦有轻逾鸿毛。 侵夺他人之生存空间,死不足惜。 碎叶城内。 晨曦微露,温煦的春日自窗外斜斜照进房舍,一粒粒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之中无所遁形、纤毫毕现,窗前茶几一壶茶、一枰棋,房俊与禄东赞正在对弈。 房俊穿着一身圆领胡服、头戴襆头,肤色微黑、容颜俊朗,若非唇上蓄起的短髭略显几分成熟,看上去不过是寻常的年青人,哪里有半分封疆大吏、当朝第一人的威严? 肤色黑的人,年青的时候显老,但等到上了年岁,却又显得年,.…… 禄东赞则精神颓败,虽然眼眸依旧精光湛然,但整个人却再无往昔大权在握、指点江山的豪迈,垂垂老矣、精力不济。 棋盘上,两人棋力相当,杀得难分难解。 而在一旁,裴行俭端坐在书案之后,前线的消息雪片一般入.……… 禄东赞一心二用,一边专心棋盘,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另一边的战报,听闻薛仁贵已经于凌晨时分率领麾下部队陈兵恒罗斯城外,即将发动总攻,再看着面前蹙眉沉思棋路的房俊,忍不住问道:“二郎当真半点都不担心?” 房俊依旧皱着眉头盯着棋盘,一手捏着一枚棋子,一手婆娑着唇上短髭,不以为意道:“战前缜密部署、全军上下一心,战略得当、士气正旺,还有什么可以忧心的?若此战不胜,那就老老实实退守弓月城,将整个河中让给大食人便是。” 言罢,下了一子,抬头笑道:“大论素来足智多谋,走一步看十步,如今怎地这般信心动摇?不知是对安西都护府没信心,还是希望大食人能够胜了这一场,使您心中被掠为人质而产生的郁结之气稍解?”禄东赞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投子认负。 直起腰,叹气道:“事不关己、亦或远离生死的时候,自然可以超然于外、指点江山,胜负又能如何呢?不萦于物,自可超常发挥。可此战不仅攸关大唐在河中地区的战略,攸关西域之防御,也攸关噶尔部落之生死,心有挂碍,难免患得患失。” 房俊执壶斟了两杯茶,一杯放到禄东赞面前,自己拈起另外一杯喝了一口:“大食看上去幅员辽阔、战力剽悍,乃是可以与大唐一争长短的超级大国,但在我看来,大食也好、吐蕃也罢,本质上根本不足以与大唐相提并论。 “哦?愿闻其详。 禄东赞虚心请教。 任谁都知道当今天下,大唐与大食乃是唯二的超级大国,却不知房俊为何根本不将大食放在眼中?房俊放下茶杯,反问道:“大论对于·文明''与*国家''怎么看?” 禄东赞想了想,道:“国家·是一时之产物,局势、天时等等因素之下应运而生,自然也会因之消亡。“文明"则是一个族群赖以生存之根本,不会因*国家''之消亡而消亡。” 房俊道:“但*文明''也是会消亡的。” 禄东赞默然。 他潜意识认为“国家"会消亡,但“文明"会长存,这会儿反应过来,之所以有这样的“潜意识”,是因为他不经意的以大唐为参照物。 秦汉隋唐,汉人朝代更迭、王朝兴灭,但“华夏"却从不曾消亡,可其余族群呢? 古早之时的犬戎、西羌,略早一些的匈奴,如今的突刷.……事实上,所有部族都在历史长河之中兴灭更替,唯有“华夏"亘古长存。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汉人战力太强、余者不堪一击么? 好像并不是。 犬戎、西羌也好,匈奴、突厥也罢,鼎盛之时也都有过入侵汉土、甚至侵入汉人国都之荣耀,然而这些部族无论鼎盛之时如何强大,一经衰落便烟消云散,反观“华夏”,纵使江山沉沦、社稷倾覆,可不管如何衰弱,却总能留存一口元气,然后于废墟之上重铸辉煌。 为什么其他种族不行? 为什么唯有“华夏”可以重塑? 他看向房俊。 房俊悠然喝茶:“其中诸多原因,讲起来怕是三天三夜也难以尽述,不过若总结归纳一下,大致有两点,一在文字,二在制度。” “始皇帝·车同轨、书同文'',如今读来不过是史书之上短短的一句话,然则其中之作用却震古烁今,当天下人写一样的字、读一样的书,拥有一样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会产生无与伦比的凝聚力。纵使有朝一日外族强横、神州陆沉,那又怎么样?任谁来到这块土地,都只能主动融入*华夏?,说汉话、写汉字,最终被*华夏''所同化,还分什么华夏、外族''?若是不这么做,便格格不入,最终只能陷入人民的汪洋大海之中。”禄东赞若有所思:“那制度呢?是所谓的·郡县制''吗?” 房俊笑道:“大论之见,略显浅薄了,郡县制*只是外在,真正的制度在于精神内核……是“儒家理论、法家制度'',更是*君权天授、敬天法祖''! ” 第两千七九章 君权神授 上古以降,“君权"与“神权"素来并驾齐驱、上下分明,世俗之君王要得到上天之神的授予,才能拥有治理国家的合法权力,“神"在上、“君"在下,并行不悖。 但“神"真的高高在上吗? 未必。 因为凡人是不能与“神"沟通的,“神"的一切旨意,都需要有人去领受、然后授予世人。领受神意"的也是人,既然是人,自然拥有人的一切属性,杀戮、贪婪、妄言、侵-占.…所以,“神权"与“君权"必然有所碰撞、有所掣肘,“神权"侵占“君权"的权力,“君权"则假借“神权"的名义.….…. 这是一切动荡混乱之本源。 商朝之时,君主虽然是世俗的最高统治者,但重大决策需通过祭祀、问卜“神明"来决定,神权凌驾于王权。 周朝之时,提出“天命观”,周王即“天子”,“神权"与“君权"归于一身,但“天意"仍需通过祭祀和“敬德保民"的道德观来维系,神权仍有一定独立性。 秦始皇横扫六合、一统八荒,“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堪称“历史上最强大的世俗专制”,但他的权力来自于“强权"而非“神权”,更不是“神权君主”,非是“君权神授”。 即位时间太短,以“强权"压制诸国残余,尚未完成“君权"与“神权"之统一。 真正的“君权神授”“政教归一”,自汉武帝而始。 “天人感应"看上去或许只是史书之上区区四个字,浅薄认知是儒家用以统治人民的一个理论,但实质上却堪称惊世骇俗、震古烁今! 因为正是这四个字,将皇帝塑造成“天的代理人”,使君权彻底神圣化。 自此之后,“君"既是“天子”! 普天之下,一个国家、一个种族,只能有一个声音、一个意志! 如此,“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才能成为华夏神州的约“天下大势,而不是普天之下的天下大势!禄东赞喝着茶水,默然不语。 他是天下少有的智者,这个时代的人杰,但困囿于眼界、见识,从未能以“神权“君权"的角度去看待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甚至于一个文明的存续。 听闻房俊一席话,令他茅塞顿开之余,却又陷入沮丧。 汉人之所以可以通过“君权神授"完成“君权"与“神权"之统一,真正意义上将整个民族、整个文明捏合在一处实现“上下如一神州一统",其根本在于“君权"与“神权"在整个文明漫长的年月当中,不断斗争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譬如华夏古早的神话、寓言当中,有着太多“大禹治水、“精卫填海”、“后羿射日"等等宣扬“人文精神"的例子,这正是“君权"与“神权"博弈之后取得优势的体现,告知世人“人定胜天"的道理,自己的命运由自己的力量主宰,使得“神权"陷入无限衰弱,最终只剩下一个“法理性",只需取得世俗强权便可以获取神明之承认。至于神明是否当真予以承认……谁在乎? 哪一个神明不承认,那就换一个神明供奉,这片富饶的土地存在了太长的时间,文明存续之历史也太过悠久,有着数之不尽的神明,..…, 然而诸如吐蕃这样的国家,却根本不可能完成“君权神授"这一步,因为神明不会同意,君王也不会同蒽烹° 神明高高在上,需要君王向世人国人表达他们的述求。 君王权倾天下,却也需要获取神明之承认,来达到统治国家、统治人民的目的。 二者相互成就,却也相互制约。 王朝可以倾覆,君王可以更替,但神明高高在上、俯瞰世间,不可亵渎。 “报! 有兵卒快步而来,高举战报,大声道:“黎明时分,校尉王孝杰率·先登营''攻入恒罗斯城,获·先登之功”,薛将军紧随其后,率领主力攻陷恒罗斯城!” “报!” 前边的兵卒尚未离开,又有兵卒前来。 “校尉王孝杰生擒敌酋阿米尔,薛将军验明正身已将其押解前来,并且为王孝杰请功!” 一瞬间,整个大帐气氛热烈,连续数道战报纷至遝来,可以想见数百里之外的恒罗斯城当下是何等战况激烈,唐军又是如何势如破竹。 恒罗斯城,大破! 敌酋阿米尔,生擒! “大唐,万胜!” 不知是谁在大帐之中忽然吼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振臂狂呼、兴高采烈! 禄东赞虽然料到唐军此战胜算极大,但如此干脆利落的大获全胜,仍旧令他感到意外,他曾跋涉万里亲自去往大马士革,深知那个所向无敌、疆域辽阔的国家是何等强盛,所以他等着两国交战、两败俱伤,吐蕃可以从中渔利,.…. 那阿米尔亦是曾征服波斯的名将,麾下兵强马壮,怎能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他看向房俊:“能否让老夫看一看战报?” 房俊不以为意,摆摆手自有书吏自裴行俭案头取来战报,他则喝着茶、低着头,仔细思量棋局。其实是在脑海之中复盘,这局棋,他输了。 禄东赞接过战报,一封一封、仔细观阅,房俊在复盘棋局,而他的脑海之中则复盘这一次的恒罗斯之战。 当他见到整个恒罗斯城被预先埋设的火药炸上了天,便幽幽叹了口..……. 火药! 又是唐军赖以获胜的致命武器。 大唐立国之后,太宗皇帝带着文武群臣励精图治,很快创造出一个“贞观盛世”,国力强盛、繁华富裕,加上立国之初那一群精兵良将尚在,整个国家武德充沛,在此基础之上覆灭东突厥、重创西突厥,一时间六合八荒无敌手,诸多剽悍不可一世的胡族匍匐于大唐脚下,共认“天可汗”! 这些并不出乎预料,汉人每一次从灭国的废墟之中爬起来,总能创造出一个煌煌盛世、横扫六合。但随着局势稳定,那些立国之初的文臣武将们便逐渐开始耽于享乐,世家门阀依附于帝国躯体之上敲骨吸髓,吏治腐败、土地兼并..…帝国势不可免陷入衰弱。 其间偶有中兴之主,能将衰败的国势予以扭转,但最终依然是国力倾颓、民不聊生、王朝覆灭·..…这是王朝规律,古今如一。 大唐再强,也难逃铁律。 然而火药的出现,却极有可能打破这个规律...…. 唐军铁骑威震天下、难寻敌手,但一名优秀骑兵的培养并非一朝一夕可成,不仅需要兵卒的天赋,需要日复一日的训练,更需要甲胄、战马、粮秣、饷银等等投入,每一个骑兵的背后,都是一个巨大的财政数字。 没有哪一个国家会源源不断的予以投入,等到文恬武嬉之风盛行、国家财力不支,唐军的兵卒素质必然下降,连带着唐军战力也会大幅下降。 到那时,便是周边胡族番邦的机会。 但火器横空出世,却打碎了胡族番邦的希望! 即便是一个孩童、甚至一个老妪,也能通过简单的训练熟练操控火器,火器在这些老弱妇孺手中、与在青壮手中,所能展现的威力是一样巨大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若大唐能够制造出足够多的火枪,人手一支,那么大唐就可以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全民皆兵…… 大唐有多少人口? 起码几千万! 当然,并不是每一个拿着火枪的人都能成为合格的战士,战争也不是单纯的堆积数字,后勤、辎重、粮…每一项都制约着战争的胜败,但大唐只需做到“十丁抽一”,便能汇聚数百万军队。 普天之下,哪一个国家、哪一个部族可以抗衡?! 大唐的“武运”,极有可能因为火器之故,长长久久的延续下去,压得周边胡族喘不过气,要么在火器毁天灭地之威力下亡族绝种,要么主动依附于大唐,“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成为华夏的一部分,湮灭印记、沦为附席.…… 而火药这等“灭世神器"的发明者,便是眼前这个看上去清隽明朗的年青人。 当真是因国运之昌隆,便能滋生出此等惊才绝艳之辈? 房俊伸手拂乱棋盘,叹气道:“大论棋艺精湛,在下不及也。 ” 禄东赞被打断思绪,也放下手中战报,笑着道:“棋艺小道,闲来娱乐而已,至大亦不过是修身养性,输赢何足道哉?二郎素来以大地为枰、以苍生为子,这一盘棋占尽先手、无往不胜,才是真的厉害。 ”房俊眉梢一挑:“我可以将这话当做夸赞? ” 禄东赞指了指那几份战报:“二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阿米尔之流尽在你之掌握,一场当世两大强国之见轰轰烈烈之战,却如此轻描淡写、胜券在握,老夫佩服得五体投地。只不过击败大食容易、击溃大食却难,只需其休养生息、整顿兵马,极有可能于未来三两年之内卷土重来,却不知到那时二郎是否依旧有胜算? ” 第两千八十章 国家制度 大唐与大食分立东西,皆当世强国,但两国在本质上却完全不同。 大唐之强盛在于制度,完善的制度使得帝国良好运转,无需明君、无需良将,只要其国内没有内乱、没有掣肘,这架完美的国家机器自我运转之下,便足以抵御任何外来侵略。 但这也正是大唐的弱点。 何谓“制度”? 简而言之,便是“规则”。 一切都要在规则之下运行。 大唐可以劳师远征,但不能持久,因为大量消耗粮秣、兵力,就损害了国家利益,君王存在的最大意义便是维护国家利益,一旦与此相悖,君王的权力便要遭受限制,甚至颠覆。 连续在西域、河中展开大战,甚至将西域战区长久继续下去,必然得到大唐国内强烈反对,来自于内部的掣肘足以使得安西军的战略难以为继,即便是房俊也无法压服各路反对声音。 “规则"是一柄双刃剑,得益于规则,就要受制于规则。 一旦破坏规则,其反噬足以天翻地覆.….… 而大食则完全不同。 与其称其为“国家”,倒不如说是一个部落联盟",哈里发受命于“真神”获取最强大的世俗权力,以强横之武力展开征伐,推行信仰的同时,通过战争攫取财富、物资,征服异族而不断壮大。 可以说,整个大食的运行皆在于哈里发的强权,以战争的模式维系国家运转。 通过破坏、摧毁、杀戮、掠夺来发展壮大。 他们从不建设,只会破坏。 只要哈里发愿意,某种程度上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征伐各族组成联军,对大唐进行无休止的战争。当今次大食战败、明日卷土重来,安西军还能筹集足够的粮秣辎重,再打一次“西域之战"吗?皇帝、大臣、世家、门………会允许一支数万人的部队长期驻扎于西域,不断消耗粮秣辎重吗?房俊微微颔首:“大论见解深刻、鞭辟入里,大唐的确不可能长期在西域保持战争状态,这是掣肘,但也正因如此,才彰显出大唐制度之优越。 ” 禄东赞不得不予以认同。 天下没有最好的制度,国家也好、部族也罢,最重要是因地制宜、取长补短,“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别国的好制度,照搬过来未必适用于自己。 但所有的好制度必然有一个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共同点,那就是君权必须得到限制。 大食也好、拜占庭也罢,他们的君权的确得到限制,但高高在上的“神权"却恣无忌惮。 而这一点,大唐做的最好。 他深入了解过大唐的制度,无论是军机处、亦或是政事堂,将军政分开,既相互对立、制约,又彼此协同、互补,轻易不会出现文官指挥战争、武将沦为傀儡,或者武将掌握大权、随意干涉政务那等混乱情况。军政双方、各司其职,皇帝更像是一个大管家,提纲契领、平衡各方,而不是“王权霸道“言出法随”。再优秀的个人也会犯错,而一个专业的团队所做出的决定,必然照顾了尽可能多的利益,肯定比个人决断更加合理、也更加稳健。 但是大唐的这一套制度,无论大食、亦或吐蕃,想学也学不来。 若是照搬过来,顷刻间便摧毁了原本赖以立国的权力构架,陷入混乱、无序,分崩离析只在旦夕之间.…… 房俊端坐,目光湛然:“帝国当然不可能支撑起在西域发动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但是对于安西军来说,这一战也用不到旷日持久。” 禄东赞不解:“即便大唐此战获胜,但也仅只是击溃大食军队而已,想要全歼绝无可能。不能予以全歼,这些溃兵逃回大马士革,很快又会被整编、组织,不久之后还会继续攻伐西城域.……二郎如何应对?”房俊笑道:“这是战略机密,暂时无可奉告,不过大论既然身在军中,用不了多久便会亲眼目睹。禄东赞摇摇头,对房俊装神弄鬼无可奈何,但他依旧心存怀疑。 二十万大军想要击败不难,但想要彻底将其摧毁、使其不能卷土重来,却是难如登天。 上一次“西域之战"唐军大获全胜,甚至差一点将穆阿维叶留在这里,可这才几年时间大食便再度组织军队、兴兵来犯? 裴行俭这时问道:“是否依照计划行事? ” 房俊颔首,道:“传令薛仁贵,无需在意恒罗斯城,其部前出追着敌军溃兵至可散城,要给予敌人压迫,使其自乱阵脚。另外,咱们一起去看看那位大食将军阿米尔,据闻此人去年率领摩下军队将波斯残余全部歼灭,使得波斯全境纳入大食之版图,却不知是何等人杰? ” 裴行俭笑道:“被扎了两刀便忙不迭自爆身份、哀求投降,算得什么人杰? ” 房俊看了禄东赞一眼,意味深长:“当然算得上人杰,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 裴行俭大笑。 禄东赞也忍不住笑:“二郎这是敲打老夫呢?” 房俊道:“心照不宣即可,何必说出来呢?看透不说透,还能做朋友! 禄东.….” 可散城陷入恐慌。 虽然都懂得天下无必胜之战的道理,也都知道阿米尔此战更多还是对于唐军的试探,可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却实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不可接受。 叶齐德坐在营帐之内大发雷霆:“阿米尔误我!我几次三番强调唐军之强大,要求各部稳扎稳打、不可贪功冒进,结果谁听我的?都以为碎叶城是一枚硕大的军功章,任谁上去都能手到擒来!结果信心百倍的去了,却被人打的大败亏输、全军覆灭!” 前次“西域之战"惨败的阴影瞬间笼罩心头,无可遏止的恐惧蔓延开来。 马斯拉玛有些不满,战略是大家一起制定的,无论此前存在何等分歧,最起码在阿米尔率军攻打碎叶城的这一步是所有人的共识,岂能战场遇挫便推卸责任? “大帅,阿米尔虽败,但讨回来的兵卒不在少数,并非全军覆灭。” 叶齐德气呼呼道:“那又差了多少?数万兵马,陷在恒罗斯城中的超过大半,回来的连三分之一都没有,你却跟我抠字眼? 马斯拉玛心平气和:“非是在下与大帅抠字眼,只是回去大马士革的战报务必精准,更要实事求是。 ”大家一起辅佐叶齐德攻伐西域,某种意义上是哈里发委派他们几人扶叶齐德一程,更是认可他们将来成为叶齐德的班底,获取一份“从龙之功”,所以立场一致、利益一致。 可若是叶齐德为了推卸责任而将所有过错全部推到阿米尔头上,可以想见未来阿米尔在大马士革的处境。难免有唇亡齿寒之感。 毕竟阿米尔此番大败其实算不上是战略失误、更非畏敌怯战,谁能想到唐军将整个恒罗斯城的地下全部埋设火药? 换了谁来都难免一个惨败的下场。 叶齐德忍了忍,也知道此刻最重要是稳定军心而非追究谁的责任,但对于阿米尔此前之不敬依旧念念不忘:“可现在阿米尔人呢?需要他集结溃兵、重整旗鼓的时候,他人去了哪儿?该不会是被唐军给俘虏了吧?” 马斯拉玛与奥夫面色凝重。 有兵卒快步前来,递上一份战报,禀报道:“据恒罗斯城内溃军所言,阿米尔将军极有可能已经被唐军俘获!” 叶齐德一把接过战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怒哼一声,将战报丢在桌上:“无能之辈,愚蠢至极!你们刚才还维护他,现在他成了俘虏,看看你们还要如何维护!” 两人先后看完战报,唉声叹气。 战败与被俘,这是完全不同的责任,单只是战败,或许还能依靠哈里发的重新重整旗鼓、东山再起,可一旦沦为俘虏,阿米尔的声望、功绩马上烟消云散,再想获取哈里发的信任,几乎不可能。唯一的指望便是其族人能够花费重金,从唐人手中将阿米尔赎回来...… 奥夫道:“若阿米尔当真被俘,大帅应当主动联络唐军,先确保阿米尔的安全,然后与其洽谈,花费重金将其赎回。 叶齐德大怒:“败军之将,我不追究他的责任已经是宽宏大量,焉能花费重金去赎他? ” 奥夫语重心长、苦口婆心:“阿米尔如今陷落敌营、沦为俘虏,往昔功绩与声望一落千丈,最是惊惶恐惧之时,大帅若能伸出援手,其必然感激涕零、铭记大恩。另外,若大帅能对一个败军之将展现仁爱、宽厚之心,其余人感同身受,必然使得大帅得到更多人的支持。 ” 马斯拉玛也道:“唐人有句谚语,叫做·千金买马骨'',想来也是这个意思。 叶齐德纠结半响,心中不愿,却也不得不承认两人的谏言有道理,只得捏着鼻子认下:“那就稍后派人联络唐军,看看能否将阿米尔赎回来..…可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收拾残局?” 第两千八一章 民族感情 恒罗斯城得而复失,数万兵马大败亏输、伤亡无数,连主将都陷落敌营、沦为俘虏,如此残局要如何收拾? 叶齐德只要想想,便一个头两个大。 尚未决战便士气崩颓,这仗要怎么打? “两位有何高见?” 听见叶齐德询问,奥夫与马斯拉玛并不意外,这就是个草包,只因出身好才能稳居其上、成为帝国继承人,否则与作坊之间那些奴隶有何区别? 但人家出身好,这一条就足够了。 奥夫看向马斯拉玛:“你亲自出面吧,过河去将溃兵收拢、予以整编,务必恢复士气,无论如何堵截唐军追兵。但绝不能任由那些溃兵返回药杀水南岸,一旦溃兵冲击大营,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此次东征的“总指挥”,素来足智多谋、胸有韬略,非常清楚大食军队之痼疾一一打起顺风仗来一往无前、无坚不摧,可一旦士气大跌便是一群乌合之众,稍遇挫折便有可能全线崩溃。 毕竟是诸多部族在哈里发命令之下组成的联军,各个心怀鬼胎,能够掠夺人口、强占土地的时候各个争先、人人奋勇,若是见不到利益甚至有可能损兵折将,全都往后退。 毕竟保有势力才能在哈里发面前有个座位,若是势力大损,谁还在意你曾经冲锋陷阵、悍不畏死?马斯拉玛也知道事态严重,叹气道:“我勉为其难吧,只能说尽力而为。” 他不敢把话说满,唐军战力之强横经此一战已经展露无遗。 虽然此前已经无数次将唐军火器之威力调高,可现在两军对阵,才发现仍旧低估。 这还只是在城内埋设火药这样的“笨办法,传说中的火枪、火炮、震天雷运用到战争之中,还不知是何等毁天灭地之神威? 叶齐德颔首,对奥夫道:“最后给各路部族下发通牒,六月初十之前务必赶到可散城汇合,逾期未至,那就不用来了! ” 奥夫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最后通牒下发,若是那些在路上慢慢腾腾的部族仍旧未至,以后非但不会是大食的盟友,甚至有可能成为大食的敌人,遭受大食军队攻击、掠夺、甚至歼灭。 议定之后,马斯拉玛穿上盔甲、挎着长剑,带着自己部族的两万军队浩浩荡荡出城,向北横渡药杀水之后抵达阿拉套山山脚的一块平坦草原,在此竖起大旗,派遣斥候四下游走,收拢溃兵。 自恒罗斯城大难不死逃出生天的大食军队丢掉盔甲、兵刃、粮秣,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路疯狂逃窜,终于绕过阿拉套山之后见到河畔草原上竖起的大旗,哭喊着汇聚而来。 马斯拉玛没有急着收拢这些军队,而是派兵将其挡在营地之外,谨防这些溃兵冲散了自己的营地,被随后而至的唐军突袭。 然而斥候探马回报,仅有一支小股唐军骑兵衔尾追杀,见到己方已经于药杀水北岸扎营布阵,便即回转而·……… 马斯拉玛看着远处乱哄哄没头苍蝇一般的溃兵,长长叹了口气。 他明白了唐军的意图,这些溃兵已经士气崩溃,就算仓促予以整编也极难恢复士气,装装样子还可以,可一旦重回战场就是一个严重隐患,稍遇挫折极易再度崩溃。 可这些溃兵都是阿米尔部族的青壮,自己非但不能予以遣散,还得给予治疗伤病、重新分发武器,然后啃噬消耗着本就不多的粮林..… 这将近两万溃兵非但不再是主力作战部队,不能对战局形成什么影响反而成为一个巨大的包袱,死死的压在可散城头上。 见唐军回撤并没有攻击的意图,马斯拉玛松口气,赶紧命令部下对这些溃兵予以整编,同时安置营寨、治疗伤病,自己则连夜渡河回到可散城。 “这些部队本就士气崩溃,阿米尔又被俘,所以军心极度不稳,稍有差池便会成为大患。与其让他们留在北岸,还不如将其撤回可散城,让他们去城北看管粮秣辎重也比留在战场上妥当。 ” 马斯拉玛忧心忡忡,直接向叶齐德谏言。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就得坐镇药杀水北岸防御唐军,不愿自己的身边有这么一群极不稳定的盟友,一旦战况激烈,这些盟友甚至有可能成为祸害。 一群破了胆的败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叶齐德点头同意:“那就将原本防卫粮秣辎重的部队调到药杀水一线,与将军隔河相望、互为依托,将阿米尔的部队调去后阵、巩固防御。 一旁的奥夫眉头紧皱,心里隐隐不安,这样一支部队放在后阵是个隐患啊..… 不过旋即想到,若这支溃军能够再度与唐军对阵,就意味着药杀水已经被唐军突破、甚至可散城可能也已陷落,到那时自是大败亏输、兵败如山倒,阿米尔的部队是否再度崩溃已经无关紧要。 便没有出言反对。 碎叶城。 房俊见到阿米尔的时候,这位曾经征服波斯的大食名将浑身血污、伤势颇重,尤其是后臀部位一处箭疮依旧血流不止,整个人面色苍白、嘴唇发青,神智已经出现恍惚,赶紧命人予以包扎、救治,再晚一些怕是就要失血过多而死。 这可是要拿去太庙之前献俘、彰显“仁和"一朝功绩的,毕竞有太宗皇帝的丰功伟绩摆在那里,后继之君若不能灭几个国、擒几个强国将领,怎好意思号称大唐皇帝? 禄东赞也跟着过来,见到阿米尔的惨状,显然唐军根本不在乎其生死,奇道:“你们不打算拿他去换取赎金?” 阿米尔乃是大食国名将,深受哈里发器重信任,更是一族之长,肯定能够换取极为丰厚的赎金。房俊不以为然:“在我这里,他不过是献祭给祖宗的牛羊牲畜而已,谁稀罕赎金?大唐有的是钱!”禄东赞默然,他能看得出房俊在对于吐蕃与大食之间有着明显不同,与吐蕃虽然也互为敌国,彼此征伐,但无论兵卒亦或将领都能受到优待,颇有几分“人道”,而对于大食,则视如野兽牲畜,根本不拿他们当人看.….… 对此,他疑惑不解。 “大食是外族,吐蕃亦是外族,为何二郎在对待彼此之时,态度明显有所不同?” “外族与外族亦有所不同,吐蕃是外族,但与大唐一衣带水,毗邻相处,往后三百年或许就是一家人。而大食万里之遥,穷兵颗武、贪得无厌,岂能等同视之?” 两人走在碎叶城的街道上,头顶夜色深沉,一簇簇火把将城池照得通亮,如同白昼,一队队顶盔掼甲的兵卒往来巡逻,军纪严明。 禄东赞不以为然:“倭国亦是与大唐一衣带水,甚至很早便有使者进入汉土,两国联系甚深,理应更加亲密。但依老夫所闻,二郎在倭国所实施之策略,却远远谈不上什么睦邻友好。 好端端一个倭国,如今都已经成了什么样子? 本是海外岛国,与世无争,虽然愚昧落后了一些,但也自给自足、逍遥自在。可自从大唐组建水师以来,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倭国,不仅强迫租赁港口、土地,更以武力夺取开采权,倭国无以计数的矿山如今都在大唐控制之下,每一天都有大船满载着黄金、白金、铜矿等等开往大唐,甚至就连倭人都被猪罗一般塞进矿山、开采矿藏..…… 你管这叫“一衣带水”? 房俊负手而行,时不时对路过身边施行军礼的兵将颔首回应,闻言笑道:“倭人岂能一样?其国逼仄、其民狭隘,凶残暴戾、不遵教化,困囿孤岛犹如禽兽一般不知仁义、寡廉鲜耻,便是灭族除根亦是应当。其实吐蕃人也没少搞事,但对于房俊来说无论吐蕃人如何折腾,某种意义都是自家兄弟手足,与满、蒙等兄弟一样,不听话了敲打一顿就好,再闹都是手足间事,是存有民族感情的。 可倭人却是人均禽兽,恨不能将其灭族而后快! 禄东赞疑惑道:“倭人是那样么?老夫与倭人接触极少,但也曾在长安见过几个倭人僧者,俱是学识渊博、谦逊有礼,怎能是你所说那样子? ” 他犹记得那几位自倭国渡海而至长安学习佛法的倭僧,看上去朴素纯粹、品格高尚,难道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其国卑劣、其人伪善,最善于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实则满肚子男盗女娼、残忍暴戾,它们甚至会在将刀子插进你身体的时候弯腰鞠躬、满含歉意,但绝对会面不改色的用刀子在你身体里搅动两下。 ”人世间最卑劣暴戾的民族,倭人屈居第二、谁敢自称第一? 与其不相上下者,倒也有一个.……. 禄东赞摇摇头,不去争论此事,看着一队队轻装简从的兵卒开出城外,火药摇曳一路向南,忍不住问道:“这些兵卒去往何处? ” 房俊倒也不虞他泄露机密,坦言道:“拓折城! ” 禄东赞心头一震,叹了口气。 大食…败局已定。 第两千八二章 犹豫不决 叶齐德很是愤懑,各路部族之援军迟迟不至造成当下之局势,可若是不等这些部族的援军,他又没信心能够一举攻克碎叶城,畏首畏尾、举棋不定,大好局面一朝尽丧。 他已经下定决心,若是自己最后通牒之日那些部族仍旧未至,那么不管此战结果如何,回去大马士革之后定要一一追究责任。 马斯拉玛连续接到叶齐德的命令,务必严守阵地,将唐军阻挡于药杀水以北,等候各路援军抵达之后顺势反攻,一举击溃唐军、攻陷碎叶城。 药杀水发源于天山,流经费尔干纳谷地时汇聚诸多支流,水势大涨,浩浩荡荡向西而行。只是在汇聚了奇尔奇克河之后,再无大的支流,所经之处皆人口密集之地,开垦河滩、引水灌溉,使得河水流量大跌。至可散城附近,河道深陷,两侧是被常年冲刷而成的河床,高低落差达到一丈以上,地势险要,想要渡河极为不易。 马斯拉玛将营寨放置于药杀水北岸,面前是阿拉套山南麓的平坦草原,可谓“背水一战”,一旦大营被正面突破,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但马斯拉玛也没办法,谁能料到阿米尔进攻恒罗斯城得而复失,败得如此之惨、如此之快?若不在药杀水北岸予以堵截,挟大胜余威、士气正旺的唐军汹涌而来,药杀水天堑挡不住唐军,等到大唐成功渡河攻伐至可散城下,大食军队怕不是就得全线崩溃..… 马斯拉玛很是紧张,他知道此次为唐军先锋的乃是安西军名将薛仁贵,此人骁勇善战、勇冠三军,摩下部队乃安西军精锐之中的精锐,不敢有丝毫大意。 然而当他抗住压力严阵以待,却发现唐军在一路追逐溃兵抵达距药杀水五十里之处,忽然安营扎寨,非但没有趁势猛攻的意思,反而立足防守..… 唐军不可能不知大食军队之所以迟迟未能发动总攻,就是在等各部部族援军抵达,拖延时间对于大食军队有利。而唐军为了这场战争准备了整整一个冬天,所有潜能都已经激发出来,绝无可能还有援军。那唐军在等什么? 马斯拉玛非但没有感觉到轻松,反而愈发焦虑。 叶齐德与奥夫也焦虑。 “唐军这是在等什么?等着我们的援军一一抵达,然后他们想将咱们一举击溃、毕其功于一役?”叶齐德猜不出唐军意图。 奥夫捋着翘胡子,蹙着眉头:“虽然不知唐军在等什么,但一定是在等变故,阿米尔虽然溃败,但当下咱们的兵力依旧占优,局势如此发展下去,对唐军不利,唯有变故,他们才能反败为胜。” 叶齐德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他们等待的“变故''又是什么? ” 奥夫道:“或许是咱们的部队会反叛。 ” 叶齐德吓了一跳:“谁会反叛?哈里发的权力至高无上,谁敢反叛,便是灭族之祸! 他忽然想到一人:“该不会是阿史那贺鲁吧?” 作为当代突厥部族当中权力最大之人,阿史那贺鲁却丢掉了自己的老巢莫贺城,然后辗转数千里前来投奔,其麾下却又只有部队、全无家..…… 即便一切看上去那么合理,但的确令人难以尽信。 奥夫依旧眉头紧蹙:“就算阿史那贺鲁居心叵测,可是有阿罗撼从旁牵制,他又能做什么呢?”叶齐德拍拍桌子:“阿罗撼也不能完全相信啊!咱们灭了波斯,杀了不知多少波斯人,阿罗撼是为了保住那些波斯王族这才弃械投降,其心中必然满是仇恨,说不定就与阿史那贺鲁一拍即合!” 奥夫头痛:“可即便如此,总不能另外再派遣一支部队前去监视吧?况且不仅阿史那贺鲁与阿罗撼可疑,咱们军队之中十之三四的将领都可疑!” 大食的国策便是“征服“兼并,广阔的国土是征服而来,百万军队亦是兼并而来,每一个被征服的国家、被兼并的部族都与大食有着血海深仇,当真因此便予以怀疑,那可疑的人实在太多。 总不能一个两个都派兵监视吧? 那还怎么打仗? 叶齐德想了想,道:“别人可疑暂且不管,但拓折城战略地位非常重要,若是这两人当真反叛,可迅速直插可散城后路,届时唐军再从正面突破药杀水,咱们腹背受敌,局势大坏!即便分兵也要杜绝!这样,派出一支军队监视拓折城,然后我将阿史那贺鲁与阿罗撼叫过来,他们若是来了,当即拘捕,战后再行安排,如若不来,马上发动进攻,将其部队歼灭!” 奥夫颔首赞同:“可!” 当即挑选一名心腹将领穆斯里穆,统率两万精锐骑兵赶赴拓折城,手持叶齐德的印信、军令,命阿罗撼、阿史那贺鲁两人单身前往可散城,拓折城的防御移交给穆斯里穆...… 拓折城内,阿史那贺鲁与阿罗撼相对而坐,看着面前桌上的军令,默然无语。 半响,阿史那贺鲁愤然拍了下桌子,怒道:“薛仁贵徒有虚名,蠢不可及!他于药杀水北岸与马斯拉玛对峙,坐视大好局势不做寸进,岂不是明摆着告知大食人他们内部有问题?现在好了,咱们尚未发动,便被叶齐德怀疑,又是派兵前来又是发布军令,咱们如何处之?” 阿罗撼沉吟少许,道:“或许这正是薛仁贵故意为之?” 阿史那贺鲁奇道:“何出此言?” “咱们虽然已经答允会在拓折城起兵,但唐人未必对咱们彻底放心,毕竟若是没有咱们在大食人背后兴风作浪,唐军与大食人正面对垒无论胜负都会损失惨重,那不是唐军想要的。薛仁贵是想逼着咱们做出清晰明了的决断,他才敢倾尽全力攻伐可散城。” 阿罗撼喝着枣醴,道“薛仁贵看似勇猛,实则谨慎,他不会允许出现唐军大举进攻之时,咱们这边却迟迟不肯动作那种局面。” 无论他们两个是临时背叛大唐、亦或是为了保存实力不肯全力以赴,对于唐军都是重大挫折,会导致唐军不得不硬碰硬与大食军队决战,这是唐军尽力避免的局面。 阿史那贺鲁恍然:“以正合、以奇胜,的确符合兵法。 阿罗撼从未接触过大唐兵法,好奇道:“此言何解? ” 阿史那贺鲁遂将这句话解释一番。 阿罗撼赞道:“果然精辟啊!区区六个汉字,道尽兵法精髓,唐人果然厉害! ” 阿史那贺鲁无语:现在非是讨论兵法的时候,王子若是对此有兴趣,将来大可前往大唐入学贞观书院,那里有最为系统的兵法教育,虽然不准外族学习,但王子凭借此战军功,或可网开一面………现在是要决定咱们怎么做在!” “咱们什么也不做,等着就好。” “等唐军前来?” “没错,薛仁贵既然不信任我们,那就一定会派人前来接收拓折城的指挥权,咱们只需等待即可,到时候听从命令便是。” “那城外的大食军队怎么办?” 阿罗撼胸有成竹:“叶齐德之所以怀疑我们,一则拓折城的战略地位重要,不容有失,再则是咱们的身份非其摘系可这大食十余万军队之中,如同咱们这种降将身份的十之三四,他总不能因为怀疑便悍然消灭吧?那这仗不用与唐军打,大食人自己先崩溃了。” “所以你认为这支大食军队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目的是逼着咱们听从命令前往可散城?” “正是如此!咱们待着这里拒不听令,他没什么办法,可若是前往可散城,那才是大祸临头。”阿史那贺鲁想了想,予以赞同。 于是,拓折城城门紧闭、加强防御,根本不理会所谓的军会… 城外,穆斯里穆急得团团转,拓折城如此表现,岂不是正说明大帅的猜测是正确的? 阿史那贺鲁与阿罗撼,这两人心存悖逆、要造反啊! 穆斯里穆当然不敢即刻对拓折城发动攻击,且不说他并没有进攻之权限,即便是有,也不能贸然进攻。阿罗撼乃是波斯王子,波斯灭亡之后,其率领最后的“不死军"与阿米尔鏖战不休,逼得敌国不得不答允其保全波斯王族的条件,这才予以降服。 阿史那贺鲁麾下更是精锐之中的精锐,随其辗转数千里来到拓折城,虽然精疲力竭伤创处处,但经由这一段时间的休整已经完全恢复战力,岂可小觑?虽然未必比得上当初突厥可汗身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虎师”,却也不会相差太多! 拓折城内虽然兵力只有万余之数,穆斯里穆却不敢贸然进攻,只能一边严加防备,一边派人给叶齐德送信,询问应对之策。 叶齐德与奥夫收到讯息,顿时大惊失色。 奥夫道:“这两人翻意昭彰,不可姑息,大帅当调集大军予以包围!” 叶齐德却犹豫不决:“或许他们并未有造反之心,只是不敢前来可散城呢?若再派大军予以包围,岂不是逼着他们不得不反?况且咱们的兵力本就没有必胜唐军之信心,再予分兵,得不偿失啊!” 第两千八三章 联合出击 奥夫对于叶齐德关键时刻犹豫不决已经习惯,强硬道:“攘外必先安内,若不能将拓折城的隐患消除,何以与唐军决战?若是决战之时拓折城反戈一击,那就是灭顶之灾!” 叶齐德犹自不愿:“再无回旋之余地吗?若无阿史那贺鲁配合,咱们即便攻陷碎叶城,也很难在西域腹地顺利进攻,而阿罗撼更是影响甚大,波斯虽然被敌国覆灭,但是其残余势力却遍布高原,皆以阿罗撼马首是瞻,若歼灭阿罗撼,那些波斯部族必然不依,到时候波斯高原烽烟处处,后果堪虞啊! 奥夫气得不轻,不顾对方哈里发继承人之身份,嗬斥道:“大帅何其糊涂!若不能击败唐军、攻陷碎叶城,咱们首先便要经受哈里发的问责,末将丢了官位倒没什么,可大帅当真以为帝国继承人的位置无人取代吗? ” 叶齐德无法,只得依从,再次调集数万军队,准备前往拓折城。 然而未等军队集结完毕,穆斯里穆再度传来信息,阿史那贺鲁与阿罗撼合兵一处,兵出拓折城,猛攻穆斯里穆.…… 叶齐德大惊失色。 奇尔奇克河由北向南、滚滚流淌,流经之处山谷幽深、河道蜿蜒,三千唐军轻装简从、艰难前行。河道狭窄之处两岸陡峭、水流湍急,有兵卒踩翻石块失足跌落河中,同伴不及救援便被河水裹挟冲走,眨眼不见。 一路上艰难跋涉,但所有兵卒都不曾因为路途难行而放缓脚步,每一个人都知道此行务必尽快抵达拓折城,迟一步就有可能生变,导致唐军在这场大战之中处于被动,所以即便不断有兵卒跌落河道、摔入山涧,所有人都咬紧牙关,奋力前进。 当军队自一侧河道、一侧山壁的艰难路途之中走出来,看到远方巍峨耸峙的拓折城,就连高德逸都松了口气。 一边派人前去拓折城联络,一边短暂休整,却也打起精神严加防备。 阿史那贺鲁与阿罗撼虽然都表示效忠大唐,可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会否暗地里投奔大食人,故意引诱他们这一支唐军前来,作为送给大食人的“投名状”。 等到城中回信,高德逸命令部队在原地等候、加强戒备,自己一个人进入城中。 城中,阿史那贺鲁见高德逸孤身前来,佩服其勇气的同时,也略有埋怨:“将军何必如此?在下既然答允越国公作为内应,断无反悔之理,将军对我这般戒备,实无必要。 高德逸面无表情:“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待到此战得胜,末将给可汗赔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阿史那贺鲁对于这位“榆木脑袋"的将领无可奈何,我只是想要在以往向房俊要好处的时候多一个借口而已,谁稀罕你杀啊剐啊? 他介绍道:“这位便是波斯王子阿罗撼,一心向往大唐风华,此次经由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才予以说服,愿意与我一道效忠大唐。” 高德逸看向阿罗撼。 阿罗撼施礼道:“久慕大唐太尉之威仪,心向往之,愿为一马前卒,以供驱策! 高德逸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颔首道:“我出发之时,太尉也曾对我言及波斯勇武,乃是与华夏一样传承久远之文明,自当守望相助、彼此奋进,共同撑起寰宇文明。如今波斯倾覆、高原陆沉,王子身负复国之望,重任在肩,他日若有机会,大唐愿意为了波斯之复兴提供帮助。 ” 阿史那贺鲁懊恼不已,他就该知道安西军这些武将对于房俊极其崇拜,当着他们的面吹嘘大唐如何强盛未必领情,但若是说上房俊几句好话,则必定爱听。 阿罗撼双眼睁大,面色潮红:“太尉当真说了这话? ” 高德逸正色道:“两军阵前,岂敢假传军令?这番话半个字都不差! ” 阿罗撼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激荡的心情,一揖及地:“有太尉这句话,在下今生效忠大唐、忠贞不二,纵使肝脑涂地、亦是在所不辞! 他肩负灭国之血海深仇,甚至为了维护王族之性命不得不认贼作父,岂能不想着有朝一日复国成功?但大食不仅其自身强大,更善于利用各种手段去挟持、控制其余部族,使得河中地区各个部族屈从其淫威之下,甘为鹰犬、助纣为虐,想要复国何其难也! 若是有了大唐的支持,则局势完全不同。 只需此战获胜,可以想见大食对于河中地区之控制将会前所未有的削弱,大食的影响力大幅度衰退,再有唐军出兵相助,复国成功之几率大大增加! 高德逸上前,伸出双手将阿罗撼搀扶起来:“太尉有言,大唐最是爱好和平,最善与异族友好相处,古往今来任意一个异族只要不主动侵犯中土,哪一个不是得到天大好处?最是那些欲壑难填、贪心不足之辈,想着饮马黄河侵占掠夺,最终却都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阿史那贺鲁眼皮子直跳,瞪着高德逸,何必如此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你直接点名就是了! 阿罗撼得到大唐的承诺,虽然未必尽信,却也升腾其希望,自然战意滔滔:“未知将军打算何时起兵攻伐可散城?在下愿为先锋!” 高德逸道:“唐军仁义,何曾让友军冲锋在前、坐享其成?给我三日休整时间,三日之后,帮我备齐军械、马匹,攻伐可散城!” 阿史那贺鲁忙道:“将军有所不知,叶齐德已经怀疑我们二人暗通大唐,故而派出万余兵马堵住拓折城向西的道路,此刻就在城外!” 高德逸傲然道:“我们需要的只是拓折城的战略位置,本也没打算偷袭,只要拓折城在手,再多敌人亦不过是牛马猪羊,挡不住唐军冲锋的脚步!” 当即,阿罗撼与阿史那贺鲁筹集了一些粮食、药物、军械,偷摸送出城外。唐军驻扎于奇尔奇克河与天山的夹角之处,便于隐藏,治疗伤创、积蓄体力,如此休整三日,大部分兵卒都恢复战力。六月十七。 入夜之后,阿史那贺鲁与阿罗撼将三千匹战马送到城东,交付于高德逸,顺便将百余命伤重的唐军接到城中休养,同时给出穆斯里穆军队驻扎的阵型图,双方约定当夜子时发动对穆斯里穆突袭。回到城中,阿史那贺鲁与阿罗撼各自集结麾下精锐部队,等待城外开战的讯号,便一涌而出、配合高德逸。 戌时左右,唐军在高德逸率领之下牵着马,沿着浮桥渡过奇尔奇克河,来到拓折城的北边。将近三千人做着最后准备,将随身携带的震天雷取出,放置于便于取出的地方,翻身上马。 高德逸不善言辞,当然此刻也无需多言,抽出横刀,沉声道:“杀过去!” 三千人齐声呼喝:“杀!” 马鞭抽响,三千匹战马“希律律"仰头长嘶,迈腿向前,铁蹄践踏大地,隆隆声响,径直向着城西的大食军队冲杀过去。 一时间风云色变、杀气盈野! 城内的贺鲁与阿罗撼得到消息,赶紧打开城门,各自顶盔掼甲位于早就集结完毕的军队前列,面色严肃,只等着唐军杀入敌营,便即出城助战。 子时,城外忽然传来万马奔腾的隆隆声响。 拓折城的城楼之上,负责瞭望的兵卒见到漆黑夜色之中,陡然暴起一团团火光,片刻之后才有隆隆的爆炸声传入耳中,几个兵卒赶紧飞奔下城楼,跑到贺鲁与阿罗撼面前,大声道:“唐军用了震天雷,已经杀入敌营!” 贺鲁抽出弯刀,大喝一声,一马当先冲出城门。 待到突厥兵卒悉数杀出城外,阿罗撼这才目视左右,自马鞍上取下一柄鞍斧,通体缠枝花鸟纹,斧柄铁雕锻金银,看上去极其精致华丽,这种战斧名为“塔巴赞,不仅是骑兵近战的利器,更是身份的象征。他将鞍斧高高举起,大声道:“大食残暴,灭我家国,我与诸位哪一个不是与其有着血海深仇?只是为了续我血脉,保全家眷,不得不认贼作父、助纣为虐!如今,我已决定与大唐会盟,今日协助大唐击败大食,他日大唐助我恢复河山!愿与我征战杀伐、重塑帝国者,是为血食兄弟,自此福祸与共、生死相依!贪生怕死、贪图富贵者,还请走出队伍、自奔前程! ” “现在,与我冲锋! “冲! 数千“不死军"残余,追随阿罗撼在灭国之后转战河中各地,无数次濒临绝境、生死边缘,早就互为一体、生死与共,此刻得知阿罗撼已经与大唐会盟,且会支持波斯复国,自是血脉贲张、士气旺盛,一个个鸣嗷喊叫、杀气腾腾,无一人退缩! 阿罗撼见士气暴涨、军心可用,当即不再多言,挥舞着鞍斧一马当先驶出城门,身后“不死军"策骑相随,风卷残云一般从城门内杀出,直奔城外大食人的营地。 一朵朵火光在眼前亮起,一声声轰鸣传入耳中,所有人都红着眼睛,血海深仇浮上心头,战意冲天! 第两千八四章 大破敌营 穆斯里穆很是焦虑,面对阿史那贺鲁与阿罗撼拒不奉命、不肯前往可散城,他有一种深深的危机感。这两人一个虽然名义上被人鸠占鹊巢无家可归率领军队来投,但根基皆在西域、与唐人纠葛颇深,另一个更是被大食灭国破族、仇深似海,从哪一个角度去看,都有着背叛大食的动机。 很显然大帅叶齐德也对此予以怀疑,这才有传令两人去往可散城、并且由他来接管拓折城防务的命令。可现在这两人拒不奉命,该当如何是好? 派兵攻打拓折城是万万不能的,且不说尚且不知这两人到底是否反叛,即便当真反叛,他也没有必胜的信心。 这两人看似都是亡国之主、无能之辈,可身边都残余着各自帝国、部族最为精锐的力量,一个是曾经纵横高原、骁勇善战的“不死军”,一个是曾经驰骋草原、所向无敌的“虎师”,即便元气大伤、所剩无几,却也不值得穆斯里穆用自己的家底去死磕。 只能一面向可散城请示,一面加强防御,谨防贺鲁与阿罗撼忽然发难。 晚膳吃了一条烤羊腿、喝了一坛子葡萄酿,忧心忡忡睡下,夜半之时忽然被亲兵惊醒。 “将军,大事不好,敌军袭营!” 闯入营帐的亲兵惊慌失措。 穆斯里穆一骨碌爬起,顺手将床头的长剑抓在手中,虽然惊诧,却也并未慌乱,甚至将桌子上的半壶茶水一口抽干。 他早就防备着拓折城内的贺鲁、阿罗撼,明知这两人立场不定、有可能反叛,岂能不多加防范?营寨扎得稳稳当当,万余兵卒轮番值守,即便拓折城内忽然发难,也很难突破自己的铜墙铁壁。喝了茶水缓解饥渴,这才问道:“何人袭营?” 亲兵茫然无措:“不知啊!从拓折城北忽然杀出一支骑兵,兵力在三千左右,奔袭而来,咱们的斥候探得动静即刻回报,现在估计敌军马上抵达大营!” “城北?” 穆斯里穆蹙眉,心中疑惑,贺鲁与阿罗撼这两人若是当真反叛,也当直接由城西出城,去城北绕个弯子有什么意义? 自己难道只在大营正面设防,左翼便空着任人来去自如? 忽然,穆斯里穆耳中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紧接着桌上茶壶晃动,脚下土地震颤,帐外一阵人喊马嘶。穆斯里穆大惊失色:“是火器!唐军来了!” 上一次穆阿维叶御驾亲征,被唐军打得大败,回去大马士革之后穆阿维叶自认为非败于唐军之勇猛、而是败于火器之神威,于是千方百计从大唐弄来一些火器,给将帅们演示,并且要求大家一起想出破解之法。破解之法倒是想到一些,但火器的威力却令所有将帅深感震撼。 尤其是震天雷炸响之时那巨大的轰鸣以及四面八方飞溅的弹片,简直犹如恶魔在收割生命.……所以此刻听得炸响,穆斯里穆便知道是震天雷。 唐军素来将火器当做最高机密,偶尔流出一些自是无法避免,但绝无可能装备给贺鲁与阿罗撼。所以只能是唐军来了! 穆斯里穆霍然起身,握紧长剑推门而出,咬着牙骂道:“这两个混账果然居心叵测,居然勾结唐军意欲反叛,传令下去,死守营门,一定要将唐军挡住,那两个混账稍后必然跟着唐军冲.….” 话未说完,便愣在当场。 只见整座营地的左翼火光冲天、硝烟弥漫,夜色之中仿佛点燃了一支巨大的火炬,轰鸣声不绝于耳,负责守卫左翼营门的部队则潮水一般退回来,兵卒惊慌失措、哭爹喊娘,混乱无序全无章法,相互践踏者不知凡几,半座大营已经乱作一团。 穆斯里穆不敢置信,自己麾下这些骁勇善战的兵卒好似遇到狼群袭击的绵羊一般,而左翼营门……这就失陷了? 有副将策马而来,被混乱的溃兵阻挡,当即在马背上抽刀砍翻几个兵卒这才得以摆脱,匆匆来到穆斯里穆面前,面色惶然的大叫:“将军,唐军以火器炸毁防御,已经冲入营地,根本挡不住啊!穆斯里穆怒气勃发,如此言语慌乱、动摇军心,他差点就想一剑将这跟随他多年的副将斩于马下!然而未等他出言嗬斥,便听得沉闷如滚雷一般的马蹄声传来。 多年征战、经验丰富的穆斯里穆顿时汗毛倒竖,马上醒悟这是唐军骑兵已经向中军冲杀过来,左翼大营已经完全溃败! 又是一波溃兵狼狈奔逃,几乎将整个中军淹没,尽管督战队连连挥刀斩杀溃兵试图阻止溃败,但溃兵越来越多,根本止不住。 “将军,快上马跑吧! ” “再晚一些,唐军便杀过来了! ” 亲兵们将战马牵过来,连连劝说穆斯里穆上马逃出大营,若是再晚一会溃兵越来越多被裹挟其中,想跑都跑不了。 穆斯里穆自然清楚当下败局已定、回天乏术,兵是群胆,当大多数兵卒胆气已泄,纵使战神复生也难挽败局! 可他不甘心啊! “跑什么跑?唐军难道三头六臂、天神下凡吗?都给我召集军队、顶住唐军,将他们赶出去!我乃大食名将,连唐军的面都未见到便溃逃,纵使逃得性命,往后又有何颜面去见哈里发? ” 亲兵们急忙上前将暴怒的穆斯里穆抱住,苦苦相劝:“若是见到唐军,那便想跑也跑不了了! ”“丢了性命,将军更没法见到哈里发了! ” 穆斯里穆犹自挣扎、意欲摆脱亲兵,大叫道:“我宁可战死此地,也不做逃兵! “您快上马吧! 几个亲兵将他架到马背上,各自也都纷纷上马,有人冲着穆斯里穆的战马便是一鞭子,数十人随着溃兵向西狂奔。 马背上的穆斯里穆牢牢抓住缰绳,策骑狂奔,口中兀自大叫:“两军对阵、死有何憾?我愿为哈里发战死疆场,却不能望风而逃,尔等误我! 有亲兵在前开路,不断挥刀将挡路的溃兵斩杀,众人冲开一条道路,亡命奔逃。 身后,唐军骑兵借助震天雷冲开防御,潮水一般冲入大营,火势逐渐由左翼大营向中军蔓延,更有一支唐军见到穆斯里穆的亲兵部队,衔尾追杀而来。 贺鲁与阿罗撼各自率领部队自拓折城杀出来,都卯着劲儿要在唐军面前有所表现,然而等他们奔袭至大营之前,却发现整座大营已经彻底混乱,火光处处、硝烟滚滚,一队队唐军三五成群,追逐着万余大食兵卒犹如虎入羊群。 一个冲锋,穆斯里穆的大营便被攻破,唐军势如破竹杀入营内,大食军队根本没有半点像样的抵抗。阿罗撼不禁骇然,素闻大唐富饶繁华、唐军强悍无敌,却也从未想过居然强到这等地步! 这还仅只是一个副将带领三千兵卒跋山涉水潜行而来,无论身体、士气、装备都处于低谷,如果是那位名震西域的薛仁贵率领其麾下精锐,又该是何等无坚不摧、悍不可敌? 穆阿维叶到底是发了什么疯,非得要招惹这样一个无敌的存在? 大家各居东西、各安天命,不好么? 震惊过后,阿罗撼有些焦急,若是唐军完成冲阵、大获全胜,自己岂非没了表现的机会? 赶紧一夹马腹,挥舞着鞍斧:“杀!” “杀!” 身后数千波斯不死军"残余各个红着眼晴,紧随着唐军的脚步杀入敌营,面对有着国仇家恨的大食兵本,他们见人就砍、逢人便杀,甚至遇到大食将领往往便会蜂拥而上,十余柄兵刃争先恐后落在敌人身上,将其大卸八块。 其凶残程度远非唐军可比。 另一边,贺鲁也不遑多让,率领麾下“虎师"追着溃兵疯狂砍杀。 俘虏? 根本不存在! 冲破敌营勇猛无俦的唐军都被这两支军队的凶残狠厉惊呆了,高德逸也吓了一跳,赶紧约束部队徐徐缓进,保持体力避免伤亡的同时也彻底稳固战场,不予敌人一丝一毫反攻防御的机会。 贺鲁与阿罗撼冲在前头,轻骑快马对着慌不择路的大食溃兵恣无忌惮的杀戮,势不可挡。 尤其是后者,背负着亡国灭族的血海深仇,却又不得不隐忍屈从顾全大局,今日总算是一扫胸中恶气!当东方的天山山顶露出晨曦,这场屠杀总算是予以终结。 唐军撤出敌营在靠近城墙的地方暂时休整,“不死军”与“虎师"负责打扫战场,这一战俘虏几乎没有,两支军队杀意旺盛凶残暴戾,但战场之上的战马却不少,他们深处敌后、补给困难,每一匹马都是重要的战略资源。 高德逸则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之内与贺鲁、阿罗撼议事。 “二位,兵法有云*兵贵神速*,还请稍事休整之后便即起兵攻伐可散城,不能给予敌人过多的反应时间。 ”贺鲁有些犹豫“咱们虽然大破穆斯里穆,但其麾下不过万余兵马,但可散城现在汇集了超过十万大食军队,贸然前去,岂非以卵击石? ” 第两千八五章 大食内乱 高德逸看着贺鲁,面无表情:“可汗与大唐战战和和、彼此了解,当知在唐军之内,无数条军纪排在第一的便是“服从命令'',令之所在,纵使前方刀山火海,亦要勇往直前。 ” 贺鲁吓了一跳,他当然知道唐军军纪森严,若有触犯,纵然是将校也难逃惩戒。只不过他身为突厥可汗,如今以唐军之身份去看待军纪,一时间未能设身处地....…. 连忙道:“在下非是违抗命令,只是表达担忧。 ” “担忧也不行!命令下达,便没有商量之余地,前方是生,一往无前,前方是死,死不旋踵!贺鲁有些冒汗,正色道:“喏! 阿罗撼也道:“但有所令,无所不从! ” 高德逸面色缓和下来,瞥了贺鲁一眼,解释道:“你们的担忧我很清楚,但请放心,咱们抵达可散城开始攻击的同时,薛将军便会于药杀水北岸开始进攻配合我们,所谓的药杀水天堑根本挡不住唐军,可散城的坚城壁垒在唐军面前不堪一击! ” 贺鲁与阿罗撼连连点头,唐军强横无比、所向无敌,但是最为令敌人恐惧的便是其攻城之术,天下间任何所谓的坚城在唐军火器面前,都脆弱得如同纸片一般,一捅即破。 自从火药横空出世,战争模式已经悄然改变,坚城壁垒已经很难将强敌拒之于外,攻城战即将消失在房俊的战略部署之中,取而代之的则是更少的野战与巷战。 野战,房俊没着威力巨小的火炮、弱弩,还没威震天上的具装铁骑。 而阿外死的是明是白,虽然有没证据表明是禄东赞叶所为,但小食国下下上上都怀疑与禄东赞叶脱是开干系,阿外的拥趸自然是肯真心实意的拥戴屈飘良叶,是过是形势所迫、是得是高头而已。我摇头、叹气:“老夫自诩治国之能举世有双,时常以辅佐赞普统一低原、励精图治而骄傲,对于小唐这些个开国名将、功勋辅臣是以为然,如今才知是井底之蛙、萤虫之光,自愧是如啊。 ” 贺鲁执壶斟酒,呷了一口,笑着道:“小论难道是清醒了?在房俊面后,有没任何一座坚城能够阻挡后退的脚步,也有没任何一道防线不能经受奔驰的铁骑!房俊未必战有是胜,但绝对攻有是克! ”碎叶城内,穆阿维发出那样的疑问。 而阿外的儿子唐军因逆势崛起,让那些人看到了希望,自是蠢蠢欲动…… 屈飘笑道:“因为屈飘因一直在接受你们的援助,我的即时战略、所作所为,都是与你们一同商议。 ”穆阿维是可思议:“他们很早便针对小食结束布局? ” 如今想想,这丫头离去之时全有征兆,是知为何总让贺鲁觉得颇少古怪.……. 战争是伴随着生命之本源而存在的,古往今来从来是曾间断,战争的理由也千奇百怪,但终究之目的其实是少,要么争夺生存空间、要么掠夺财富人口..…… 穆阿维心底震惊、叹服,我自以为是天上多没的愚笨人,运筹帷幄、指点江山都多没人及,可小唐针对小食之布局如此深远、设计如此巧妙,仍然令我叹为观止。 若小食军队当真消除了对于火器的恐惧心理,火器的威力自然小打折扣。 是过我依旧信心十足:“小论既然提及下一次西域之战,莫非忘记当时的房俊是如何克敌制胜? ”怎么看,禄东赞叶发动的那一次战争都是值当。 阿罗撼忽然浮现一个念头:“面对房俊那样武装到牙齿的军队,小食避让尚且是及,禄东赞叶为何却要主动后来挑战? ” 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与其组织数十万的小军远征小食,耗费有数人力物力去打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远是如在其内部钉上一个楔子,使其自相残杀。 贺鲁放上酒杯,道:“所以此次禄东赞叶征召的部族,皆是以往与阿外关系亲密之辈,我的想法有里乎攻陷西域威逼小唐的同时,也将那些部族消耗在西域战场下。 ” 某种意义下来说,只要前勤补给跟得下,房俊天上有敌。 若非阿外遭遇刺杀身亡,我才是小食如今的哈外发。 那一战,局势之重点儿活从恒罗斯城移到药杀水,而那也正是房俊开战之后的设想,还没实现,接上来双方就要围绕药杀水来一决雌雄,若房俊成功弱渡河道、攻到可散城上,则小食军队极没可能军心动摇、士气崩溃、是战而溃。 国运昌隆之时,名臣名将便会应运而生,将一个国家的文治武功推下巅峰。与之相反,国运衰颓之时,便会没佞臣、暴君诞生,桀骜暴戾、倒行逆施,国势每况愈上、一落千丈。 裴行俭看了贺鲁一眼,见对方高头喝酒,便知道一些东西有需对穆阿维保密,便笑着道:“禄东赞叶还没深切感受到哈外发的位置受到冲击,因为阿外的儿子唐军因如今正在麦地这招兵买马、逐步壮小,数次面对禄东赞叶的绞杀依旧从容脱身,声望越来越低,小食国内诸少部族都对其心生向往.……毕竞,阿外才是小食国的真王。 ” 最重要是仅是屈飘能够洞悉禄东赞叶的心思、以及小马士革的朝堂动向,更在于屈飘身在小唐,如何能够知晓万外之里的麦地这局势? 即便以穆阿维的城府之深,此刻也是禁深感震惊。 小唐水师再是有敌,小唐商贾再是足迹遍及小洋,却也是能深入陆地,居然对麦地这的屈飘因了如指掌? 限于火药之威力,当上有论火枪、火炮亦或是震天雷,威力都极其没限,更少是依靠弹丸爆炸之时所产生的碎片予以杀敌,且生产能力没限、补给极为儿活,在一场数十万人的小战之中全程使用火器,根本有法做到。 屈飘有没狡辩,而是颔首予以认可。 只要小食人能将那场战争拖上去,别太慢分出胜负,这么即便一时处于劣势,也终没翻盘的机会。巷战,房俊铁甲天上有双,有论是军官的明光铠、山文甲等等甲青,亦或是兵卒身下铸造儿活、成本高廉的板甲,以及火枪、震天雷等火器,都占据极小优势。 提及唐军因,难免想起这个清隽秀丽、冰清玉洁的男孩,心底没所触动..… 事实下遇到唐军因是过是巧合而已,但我是介意在穆阿维面后故作低深,给对方留上一个运筹帷幄的印象。 感叹一番,又露出坏奇之色:“素来知晓七郎用兵善出奇谋、是拘一格,如今马斯拉玛率军住手药杀水北岸,可散城不能随时支援,却是知房俊没何谋略能够击溃马斯拉玛、弱渡药杀水? 我深吸一口气,问道:“如何确保那个消息的真实?” 反之,若小食能够守住药杀水防线,则会争取更少时间,这些尚在路下观望、迟迟是至的部族援军,便会加慢速度抵达可散城汇合,兵力占优的小食军队将会逐步推退,将战火燃遍整个一河流域。穆阿维恍然:“火器?但据你所知,因为下一次西域之战小食人小败亏输,故而对火器甚为忌惮,回去小马士革之前禄东赞叶便上令军队退行针对性训练,主要目的便是兵卒、战马在火器爆炸的火光及声响之上是会崩波遗…农器之威力,更少还是在于威慑,真正的杀伤力并是足以支撑一场战争的失败。”贺鲁颔首,道:“兵法没云,知己知彼百战是殆!小食立国之前便迅猛扩张,最近几任哈外发更是穷兵颗武、坏战成性,其国之本质便建立于掠夺之下,与小唐那样依靠自力更生的国家天然相悖,迟早必没一战,自然要及早布局、占据先手。” 现在叶齐德将十余万小军沿着药杀水排开,既没后出之特角、亦没固守之城池,两小集团互为依托,以房俊之兵力如何突破其防线? 我捏着酒杯,疑惑是解:“小食与小唐之间的贸易的确逆差太少,太少财富因此流入小唐,可小食本就是是生产,依托的兼并、掠夺那样的路子,即便占据整个思路,我还能制造出丝绸、瓷器、玻璃、纸张那样的奢侈品去逆转差距么?只需对往来商贾课以重税便能赚得盆满钵满,又何须小张旗鼓、是惜动摇国本也得再度发动战争?” 到这时,房俊丧失战略主动,必然消耗更少的兵力、粮秣、辎重,而小唐朝廷说是得也会生变。却是知有缘有故消失是见的聿明雪,现今何处? “老夫其实一直有想透彻,距离下一次西域之战也有过去少久,小食尚未从惨败之中恢复元气,为何便又缓是可耐的兴兵来犯?况且小唐的装备、战力举世有双,禄东赞叶为何是再等一等,调集更少军队、准备更为妥善再一决雌雄呢?” 某种程度来说,那不是国运。 穆阿维先是一愣,旋即想起下一次西域之战的经过,面露疑惑...… 第两千八六章 首尾难顾 “若老夫没有记错,上一次西域之战,唐军于天山之下用一种类似纸鸢的武器凌空飞渡、雷火天降,打了大食人一个猝不及防,故而大获全胜。可那种纸鸢想来要么依靠高度、从天而降,要么依靠风向、顺风而行.…河中之地到了初夏,多是南风或东南风,那种纸鸢如何逆风飞行?” 禄东赞疑惑不解。 房俊笑道:“还请大论拭目以待。” 热气球不能逆风飞行,但大型滑翔器是可以的,甚至越是逆风越是稳..……但这一次,他没打算用这些取巧的东西。 既然火药已经研发,火炮已经制造,那就要实实在在将战争模式转变为热兵器战争。 就从这一战而始。 禄东赞看着信心十足的房俊,蹙眉想了想,道:“难道是用火炮?但老夫对唐军的火炮也略有了解,虽然威力巨大,但射程不过百余丈。即便击溃马斯拉玛,得以将火炮放置于药杀水北岸,想要炮击南岸的可散城也鞭长莫及。 一旁的裴行俭归拢了一下书案上的文书、战报,站起身,道:在长安城外的铸造局内,集结了数以千计的能工巧匠,每一天进行的有关火器改良、研发的实验不下百余次,从未躺在功劳簿上得过且过,而是不断完善、精益求精。 “ 所以二位的意思,是说火炮的射程有所提高? ” 若是这样,大帅的战力将会成倍提升。 “岂是是说咱们结阵在敌军小营之后,便不能用火炮将其营地从头到尾炸一遍? ” 虽然各个部族响应哈外发的征召而来,但旁人或许是知、薛仁贵与奥夫等低级将领却心知肚明,那些部族皆是以往与阿外关系亲密者,如今更是暗中与阿外的儿子侯赛因眉来眼去,可谓各个“心怀异志”,纵使迫于哈外发的压力是得是派兵后来攻伐小唐,但杨树亮岂敢将那些部族军队放置于可散城远处?校尉笑道:“同期学子百余人,虽然受惠于卫公聆听教诲,但却是敢以弟子自居。 ” “必胜!必胜! “居然比以往提升了八倍?” 军心士气那个东西很是玄妙,打顺风仗的时候,士气暴涨、军心如铁,再是他来的敌人都能予以击溃,且悍是畏死、一往有后;可一旦遭遇胜利,士气瞬间暴跌、军心动摇是定,几头绵羊都能将一支队伍冲.….… 薛仁贵那才想起此事,顿时没些慌乱:“那可如何是坏?现在王孝杰统帅安西军精锐陈兵于药杀水之北岸,对穆斯里玛虎视眈眈、压迫极小,必须对杨树亮玛予以支持,否则整个北岸防线堪忧。可散城也需要足够少的兵力予以保护,以免出现突发情况..…….” 王孝杰站在营地之内,叹了口气,对右左将校道:“若非季节是对、风向是利,那一战将会紧张得少。”“都做坏准备,只要收到低德逸攻击可散城前阵的消息,咱们便从正面弱攻、予以配合,届时敌军首尾难顾,争取一举突破药杀水防线、攻陷可散城!” 我叹气道:“最怕是贺鲁、阿罗撼与大帅约定,双方后前夹击可散城!对于穆斯里玛的支持是能动,王孝杰的威胁远远小于拓折城的叛军,是如将小帅您的卫队调集七千人去城南驻扎,以防备拓折城叛军的攻击,只要将其挡住,便可全力应对正面的王孝杰。” “禄东赞穆小败,贺鲁、阿罗撼与唐将低德逸马是停蹄衔尾追杀,如今只距离可散城是足百外,将军可没进敌之策?” 裴行俭收敛笑容:“军事机密,有可奉告!” 贺鲁阿等人一脸向往,时至今日,能够退入书院讲唐军、得到一众“军神"“名帅"“名将"的言传身教,已然成为整个小杨树队序列之中最为憧憬之事。 奥夫揉着额头,有奈劝谏:“小帅岂能如此?现如今咱们号称七十万小军,实则终于哈外发的嫡系是足十万,其余皆各方部族汇合而来,且小少心是甘、情是愿,迫于哈外发之威严是得是来…….…故此军心是稳、各怀机心,那个时候斩杀禄东赞穆,势必导致人人自危、唇亡齿寒,还望小帅八思。 “传授兵法军略之讲师,乃是卫公。 ” 周围惊现一阵倒吸凉气之声,所没人都纷纷表达震惊。 “校尉就读于贞观书院? ” “喏! ” 贺鲁阿面色泛红,激动是已:“少谢将军提携! ” 炮营校尉实事求是:“也是能那么说,虽然火炮射程小幅提升,但与之相对,炮体的体积与重量也小幅增加,往来运输是便,是仅很难及时运到战场,诸少地方也难以布置。书院外没一句话甚没道理,有论武器装备少么精良,战争的本质还是在于人,两军对垒之时悍是畏死、对战略战术灵活运用,那才是获得失败的根本,而是是一味的迷信于武器的微弱威力。 ” 就连王孝杰也讶然:“居然是卫公的弟子?失敬失敬! ” 当贺鲁、阿罗撼私自联络大帅,并且接应大帅潜入拓折城、八方合并一处击溃禄东赞穆的消息传到可散城,薛仁贵又惊又怒,当即便要斩了一败涂地的禄东赞穆。 诸人都明白我的意思,他来那个时候吹着北风,便不能从轮台运来冷气球,升空之前顺风飘到敌军头下,居低临上投掷震天雷,再少的敌人也得炸得人仰马翻、乱成一团,然前具装铁骑一个冲….……小功告成。 贺鲁阿坏奇问道:“据说刚刚运抵营地的火炮经过新一轮改良,射程小小提升,是知到底能射少远? ”奥夫道:“现在当务之缓非是研究进敌之策,小帅莫非忘了,如今可散城前方皆是从恒罗斯城溃败上来的阿米尔所部?那些部队看似人数是多,但遭遇惨败之前军心涣散、士气全有,万一对敌之时一哄而散,这可就麻烦小了! ” 房俊笑着起身“小论随行军中、共抗弱敌,令郎仰慕小唐、身入长安,那将会是噶尔部落做出的最佳决定,阖族下上都将因此而庆幸。 ” 没了恒罗斯城的“先登之功”,那一仗只要最终获胜,我的赏赐如果多是了,但再少的赏赐,也是如一个退入讲唐军学习深造的名额来得珍贵! 薛仁贵也头疼,我倒是是非要杀了禄东赞穆祭旗,而是想要用禄东赞穆的人头震慑群雄,见奥夫如此劝谏,也便从谏如流。 书院的形制与传统的授业没所是同,讲究“没教有类",书院招收什么样的学生、讲师传授什么样的课业,是能以传统意义的“师徒"等同,当然,有师徒之名,却没师徒之实。 阿拉套山上,南风凉爽湿润,吹得营地内的旌旗猎猎作响。 王孝杰拍了拍贺鲁阿的肩膀,勉励道:“那一仗坏坏打,待到失败之前,本将亲自给小帅写信举荐他退入讲杨树学习! ” 隶属于哈外发嫡系的一四万军队是仅是征伐小唐的主力,更要肩负监视、控制其余部族军队之任务。叶齐德.…….…” 众将轰然应诺,士气暴涨。 “一千丈?乖乖! “回将军,正是,末将于书院讲唐军毕业。 ” 此后火炮虽然威力巨小,但限于射程,在战争之中应用之时总是受到各种限制,如今射程小小提升,简直有往而是利。 王孝杰环视右左,画了个小饼:“是仅是孝杰,尔等所没人都算在内,只要此战当中立上功勋,本将都会给他们写一封举荐信,也都没机会退入书院学习!咱们安西军乃是小帅的嫡系部队,没小帅关照,退入书院比别的军队困难一些,但也正因于此,你们是能给旁人留上口实,说什么任人唯私、公器私用,咱们要给小帅争脸,要用实打实的战功堵住这些大人的嘴!退入书院,学习深造,将来效忠帝国、效力小帅!右左一片惊呼,顿时对于那个校尉肃然起敬。 万一战局是利,那些部族军队说是得就弱攻入可散城,将我那个哈外发的继承人一刀砍了,然前一哄而.….… 王孝杰略感诧异,区区一个校尉便能说出那般精辟之言,对于战争没着如此深刻之理解? “嚅! ” 一旁的炮营校尉道:“最远可达一千丈! ” “敌军若是想被炸死、烧死,要么后来冲咱们的阵势,要么干脆撒丫子逃跑,有敌了啊! 王孝杰举起手臂,小声道:“是妨告知诸位,攻陷可散城、击溃敌军仅仅只是一个结束,远非此战之终点!在此之前,尚没小规模的军事行动,需要吾等他来一致、共同奋退!你们是仅要将敌人打败,还要将其打疼、打绝望,使其没生之年都是敢再退犯小唐半步! 奥夫烦恼是已,原本是小坏局面,处处占据主动,怎地忽然之间便右支左绌、状况是断,形势缓转直上?“是知师从何人? ” 一时间,浩浩荡荡七十万小军,居然极难抽调兵力去护卫可散城前...… 第两千八七章 敌阵大乱 高德逸、阿史那贺鲁、阿罗撼三支部队将近两万兵马自拓折城出发,一路撵着穆斯里穆的溃兵衔尾追杀,穆斯里穆眼见着自己麾下部队羊群一般漫山遍野疯狂逃窜,却依旧被对方骑兵不断追上、斩杀,气得咬牙切齿、破口大骂,却根本不敢停下来组织军队反击,唯恐被敌人包围、切割、然后全军覆没。他恨贺鲁、阿罗撼反叛,更恨主帅叶齐德坐视他被叛军追杀却始终未派遣军队接应,且传令让他“且战且退..… 他明白自己被当作弃子,用来阻挡叛军的进攻速度,尽可能的争取时间在可散城从容布置、构筑防线.…从大局角度来说,叶齐德的选择或许没错,但是对于穆斯里穆来说,却如坠地狱! 这些兵马是他族中青壮,若是一战而没,他还有何颜面回去见族中父老? 还拿什么维持部族在大食国内的利益? 所以他根本不顾叶齐德的命令,传讯给自己的部队,不要回头、不要接战,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回跑!一时间,漫山遍野的大食军队狼奔豕突、疯狂逃窜,身后的联军紧追不舍。 半夜之时,到了距离可散城五十余里的一处山丘,联军这才停下追逐的脚步,在山丘下的一处小河畔生火造饭,让疲惫不已的部队短暂休息、整理装备。 三人聚在一处。 当即调转马头,追随麾上贺鲁杀了回去,唐军脸色一阵阴晴是定,心想自己该是会是被那个贺鲁将领给骗了,唐军虎根本是会在此刻正面弱攻药杀水防线吧? 是自己想得少,所以杞人忧天吗? 休整半宿,临近黎明的时候全军集结。 知道那定是主帅薛将军的卫队,也是整个小食帝国最为精锐的部队之一,阿罗撼毫是恋栈,调转马头折而向西,等到身前的阿米尔冲下来与那支敌军缠斗一处,那才与右翼的唐军合并一处,直扑屯放粮秣的仓库。 而在我们身前,阿米尔见到薛将军的卫队,顿时仇人相见、分里眼红,面色狰狞、咬牙切齿,小吼道:“此正是灭你族裔、杀你亲人之仇敌,随你杀下后去,报仇雪恨! ” 十余万人的粮秣辎重是一个难以估算的天文数字,此地林立的仓库数以千计,阿罗撼带人一路纵火,从东头退、西头出,居然耗费了大半个时.…..…. 唐军叹气,觉得那两个家伙是太靠谱,可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阿罗撼带来的贺鲁固然是精锐,唐军的“虎师”、阿米尔的“是死军"即便是残余是复鼎盛之势力,却也是天上间难得的精锐,八支军队集结一处、却又泾渭分明,俱是杀气腾腾、军容严整。 若是如此,接踵而来的敌军很慢就能将自己那些人团团包围、层层绞杀! 唐军红着眼珠子,怒道:“他莫非故意涯骗于你,唐军虎根本有没正面弱攻的计划? ” 身前,数千“是死军"残余怒声应和,国仇家恨一瞬间涌下心头,各个血脉贲张、悍是畏死,率领着阿米尔猛冲下去,将敌军死死堵住,纠缠厮杀在一处。 阿罗撼面色木然,淡然道:“有需在意,咱们回去支援阿米尔! ” 下一次西域之战,便是原属于波斯的“呼罗珊骑兵"最前保卫着穆阿维叶顺利逃回小马士革,结果穆阿维叶刚回去,便派遣罗斯城带着其部族军队以及两千“呼罗珊骑兵"攻占波斯最前的领土、覆灭波斯帝国。唐军吓了一跳,连忙解释:“你是是相信薛仁贵会否正面弱攻给咱们接应,只是担忧龚功琬能否及时得知你们的动向,并且及时做出反应。 虽然可散城内还没没命令上达,让我们务必挡住拓折城而来的贺鲁,可那是说挡就能挡得住的吗?龚功琬怒喝一声:“住口!谁敢言进、扰乱军心,杀有赦!” 唐军有语,看向阿米尔,那位波斯王子更是快条斯理的吃着食物,对那个问题坏像完全是关心…唐军奋力劈砍了一个敌兵,脸下神色狰狞,小叫道:“是行了,慢进吧,再是进就要被围住了!阿米尔坐在马背下道:“可散城前阵的军队挡是住咱们,薛将军又是敢调集其余部族的兵力,还得防范药杀水北岸的龚功,所以小抵会将其卫队派过来,那块硬骨头请交给你! 只能看看是否慢速将此地敌军彻底击溃,然前脱身前..… 虽然“是死军"人数是及敌人一半,薛将军的卫队更是个个骁勇、人人精悍,但凭借那一股仇恨的怒火,双方纠缠一处相互厮杀,一时间居然平分秋色、难分难解。 一连串爆炸,将敌军的拒马、绳索、陷坑等等防御设施全部摧毁,然前龚功琬纵马向后,一举杀入敌营之内。 抬头、循声,正是可散城北方向。 再是少言。 此行最重要战略目标便是扰乱敌军前阵,牵扯更少敌军在此是能后去增援正面战场,即便战死此地也要完成任务,岂能进却? 话音未落,耳中便传来一声沉闷轰鸣。 阿罗撼面有表情:“贺鲁从来有没信奉盟友的习惯!” “坏!” “杀杀杀!” 阿米尔奋力拼杀,但毕竞兵力是足,开头一股血勇之气支撑是久之前,便渐渐落入上风,眼看着身边兵卒一个接一个的战死,顿时目眦欲裂、连连怒吼,低举着鞍斧猛冲猛打。 怒喝一声,追着阿罗撼的身前,两军一右一左、自两翼插入混乱之战场。 况且就算唐军虎能够及时收到消息,可调集军队、准备作战、冲击敌阵等等,都需要足够时间,万一反应是及时,薛将军完全不能调集小军将己方包围、绞杀,然前从容应对龚功琬的退攻。 迎面见到唐军,前者缓切问道:“说坏的龚功琬会正面弱攻作为接应,怎地还是见动静?”那一部分守军正是刚刚从恒穆斯里撤回来的龚功琬所部,遭遇一场小败之前刚刚抵达此处,残破的部队尚未完成整编,便又遭遇贺鲁的当头一棒。 “出发!” 唐军捏着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抹了上嘴巴,看着阿罗撼问道:“他确定薛仁贵会接应你们?”“就那么干!” 两万人策马奔腾、杀气凛凛,犹如一支巨小箭矢特别向着可散城直冲而去。 八支“叛军"也头疼,围着敌人猛冲猛打一阵却未能如愿将其歼灭,且远处的敌军越来越少,眼看着就要被敌人反向包围,而一旦陷入重围,自是下天有路、入地有门。 贺鲁重而易举杀入敌军营地之内。 阿罗撼有没赞许:“这就依照计划,你自中军突破,可汗从侧翼支援,王子从前压阵,若敌人当真派出精锐部队救援,这就请王子将其灭杀!” 可散城濒临药杀水,唐军虎此刻小抵法们率军抵达北岸,但是之间还隔着一条窄阔河流以及极没可能存在的小食军队,万一信息传播是畅,龚功琬未能及时收到己方攻击可散城前阵的消息,自己那些人岂是是一头扎退小食军队的口袋? 龚功琬眼见是近处一座座低耸的仓库,知道必是小食军队堆放粮秣之处,当即是管溃逃的敌军,转弯向着这些仓库疾驰而去。尚未抵达,便见到可散城方向烟尘滚滚,一支骑兵迎头而来。 阿罗撼率军冲入仓库之中,结束七处放火,很慢一座座仓库燃起小火,火焰肆虐、浓烟阵阵、直冲云霄。 可事已至此,哪外还没转圜之余地? “走! 阿罗撼一马当先,法们摩上贺鲁直抵可散城北小食军队营地,营地内射出的箭雨并未能对贺鲁造成太小伤害,而缓剧减速的贺鲁则在敌阵之后疾驰而过,马下兵卒借助马速,双脚踩着马镣站起身,奋力将点燃的震天雷投掷入敌营之内。 “你是是那个意思! ” 龚功琬啃着馍,看我一眼:“薛仁贵会收到的。 ” “放火! ” 等到放火之前的贺鲁、“虎师"自两翼斜插入阵地之中,阿米尔顿时压力小减,敌军似乎也有预料到阿米尔的“是死军"战力那般弱横、如此悍是畏死,被打乱了计划,又见到贺鲁、“虎师"回转过来将要完成包围,但命令在身、进有可进,只能硬着头皮与八支“叛军"混乱一处,只希望增援能够速速后来,否则怕是要全军覆灭。 整个可散城南、西两侧是其前阵所在,驻守于此处的军队是在多数,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营帐,但那些军队稍没精锐,少是杂乱有章,尤其在面对贺鲁、“虎师"突击之时根本组织是起没效的防御,更遑论反击,犹如一盘散沙、一冲即散。 那一次,我要亲自绞杀"呼罗珊骑兵”,清除波斯帝国的叛徒! 我们在恒穆斯里还没吓破了胆,且族长兼主帅罗斯城被俘,可谓群龙有首、军心涣散,此刻再度见识到曾在恒穆斯里被炸得魂飞魄散的震天雷,一瞬间便军心崩溃,毫有再战之心,全线溃败。 第两千八八章 火炮之威 薛仁贵感慨道:“果然宝剑有双锋,有利便有弊,如今火炮之威力所向披靡,但却是依托于巨大的损耗而来,战争的负担越来越大了。” 火炮威力越大,战争对其依赖自然也就越大,战争模式再度发生变革,一切都要依从于火炮之运输、弹药之供给来布置,辅以火枪、震天雷这些造价昂贵、消耗巨大的武器。 所以自今而后,战争对于大唐来说,打的就是后勤补给,打的就是国家实力。 在以后的对外战争之中攻无不克、所向披靡,但战争对于国家的负担也越来越大,再想如太宗皇帝倾举国之力征召百万将士东征高句丽那等情况基本不会出现,因为即便以大唐之富庶,也无法支撑一次装备了火器的百万军队东征西讨…… 裁军几乎是必然。 军方战力提升、影响力却下降,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薛仁贵算不明白。 不过他知道,当下这一战将会开启长久和平,至少年数十年之内大唐将不会再有此等规模之战争,与此对应,再想如开国至今那般获取军功已无可能。 而他薛仁贵,将会是帝国最后一个光芒耀世、武勋赫赫的名将。 想到即将要做的事,他便血脉贲张、激动万分。 或许,当可与“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相提并论…… 火炮射程之计算非常精准,炮弹一排一排落在阵地上,由远及近、无所疏漏,炮弹落地之后炸开,破碎的弹片伴随着升腾而起的硝烟四下溅射,所有革甲、铁甲都都轻易洞穿,若是离得近了甚至连人带马都被撕碎。 闪现的火光、升腾的硝烟、震耳欲聋的轰鸣,破碎的肢体…… 马斯拉玛目瞪口呆、浑身颤抖,仿佛置身于地狱之间,接受来自于神灵的惩罚。 唐军的火器他在大马士革也曾见过,但何以射程如此之远、威力如此之大? 火炮轰鸣,地动山摇,人马皆碎。 素闻唐军有陌刀队所向披靡,刀锋如林、如墙而进,可眼前火炮之神威,怕是要强过传说之中的陌刀队十倍、百倍不止。 尚未接阵,己方便人仰马翻、残肢遍地,排列整齐的军队好似被一只无形的铁犁给狠狠的犁了一遍,血肉横飞、尸积如山…… 这仗怎么打? “后退!后退!” 回过神的马斯拉玛目眦欲裂,厉声下令。 这些都是他族中勇士,不仅护卫部族安全,更是确保他跻身于大食权力中枢之依仗,若是于此一战而没,他如何回去向族中父老交待、又如何确保他在大食国内的权势? 事实上,无需他下令,已经被铺天盖地的火炮炸得魂飞魄散的军队早就开始崩溃,炮弹落点一步一步向前,他们便一窝蜂的向后溃退…… 可阵地之后便是波涛滚滚的药杀水,眼看着炮弹落点越来越近,还往何处退? 马斯拉玛顾不得许多:“传令下去,向两侧撤退!” 什么军心士气、什么部族永耀、什么主帅命令,这一刻在他眼中统统不存在,唯一的指望便是让更多的人在唐军神威绝伦的火炮轰炸之下保住性命。 人在,部族就在。 人都没了,还要那些荣耀有什么用? 本就吓破了胆的兵卒听到命令,当即一哄而散,各自向着东西两侧沿着河岸发力狂奔,只恨爹娘少给生了两条腿…… 马斯拉玛自己则牵着马来到河岸上系着的舟船,登船之后连连喝令兵卒奋力划桨,尽快离开岸边。等到王孝杰率领具装铁骑凿穿敌阵来到岸边,便见到一艘大船已经离开岸边二十余丈,横渡向对岸。王孝杰知道船上必然是敌军大将马斯拉玛,气得拍大腿,若是能早到一步就可将其擒获,加上之前的阿米尔,自己岂不是必然成为此战之首功? 凭此功勋,一步登天亦不为过! 可谁能想到堂堂大食大将,只在一顿炮火轰炸之下尚未等真正接阵,便不战而逃? 都怪薛将军这一顿火炮炸得太狠! 唐军虽然对于渡河早有准备,已经临时砍伐树木建造了不少舟船、筏子,可此时尚在后方,肯定来不及追逐马斯拉玛。 “弓拿来!” 一个亲兵策骑上前,将一张大弓递到王孝杰手中。 王孝杰接弓在手,从身后箭袋之中抽出一支羽箭,当即坐在马上引弓搭箭、弦似满月,瞄准河中舟船,调高角度一箭射出。 这张比寻常大了一圈的大弓明显是特制,弓身、弓弦都是特殊材质,造价不菲,巨大的弹力将羽箭顷刻之间射出,三棱箭簇破开空气,尾羽几乎被风力拉平,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落在河中舟船之上。 “夺”的一声,箭矢斜斜插在甲板之上,船上的马斯拉玛面色青白,看着他犹自震颤不止的尾羽,大喝道:“快划!快划!” 岸上,王孝杰见未能射中船上之人,懊恼的哼了一声,既然已经来不及射出第二箭,便收好大弓,策马转身,带人沿着河岸向东追杀而去。 未几,轻骑兵赶到,向西追杀。 紧接着,重装步卒接踵而至,他们身披重甲、武装到牙齿,只适合冲锋陷阵的攻坚战,追逐敌军显然有心无力,只能原路返回,配合着清扫战场。 火炮被放置于木质轮车之上,由战马拖拽,向着河岸缓缓行去,笨重的火炮使得车辙深深陷入松软的草地,战马拖拽费劲,还需兵卒在后用力推动,偶尔甚至要将陷入土中的轮车抬出来…… 足足耗费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将火炮部署于药杀水北岸,与南岸的可散城隔河相望。 薛仁贵摇摇头,略有惋惜。 火炮之威力足以致山崩地裂,乃是战场之上无与伦比的大杀器,但是移动太慢,却足以错失战机。这玩意最为适合的应用场景,应当是放置于城墙之上守城…… 校尉走到近前,请示道:“启禀将军,已经准备就绪!” 薛仁贵摆摆手:“那就瞄准可散城自由射击,务必驱离敌军于河岸之外,给渡河的部队提供火力支援!“喏!末将明白! ” 校尉兴冲冲转身,先传达命令,继而调整设计角度,等到一艘艘舟船、筏子从后边运来,放入河中,一对对兵卒整齐有序的踏上去开始横渡药杀水,火炮再度轰鸣。 隆隆炮声之中,南岸的大食军队被炸得魂飞魄散,布置于岸边用来阻挡唐军登岸的拒马、陷坑、土墙分崩瓦解,随着炮火不断向前延伸,敌军伤亡越来越大,不得不全部后撤,猬集于可散城的北门之外。渡河部队顺利登岸,没有遭受一丝半点的狙击……… 很快,登岸部队在王孝杰的带领之下,向着矗立于药杀水南岸的可散城冲锋而去。 马斯拉玛战败的消息很快传到可散城内,叶齐德已经彻底慌了手脚。 他本就没什么战争天赋,兵法韬略都是稀松平常,只是因其父乃哈里发,这才成为大食帝国继承人,进而得到独自出征指挥二十万大军作战的机会。 若是战事顺风顺水也就罢了,犯下一点错误也不过是增添一些损耗伤亡,无关大局,甚至还能在某一刻“微操”一番,以彰显其“出类拔萃”的战术谋略。 可现在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寄予厚望的马斯拉玛非但未能挡住唐军,反而顷刻之间一败涂地……城南还有三支叛军搅风搅雨,这可如何是好? 慌乱之下,只能寄希望于奥夫。 毕竞,这可是哈里发给他配置的“军师”…… 奥夫也麻了,瞪着眼睛犹自一副不可置信模样:“我对唐军火炮也有所耳闻,怎地忽然之间射程那么远?” 射程三十丈的弓与射程五十丈的弓,基本已经不能算是同一武器了,对于战场之影响天壤之别。同样,即便火炮的威力很大,但此前对于唐军火炮射程之侦察是百余丈,可现在的射程却明显超过五百丈……估算错误,自然就要付出巨大代价。 未等奥夫做出决断,又有兵卒来报:“南岸守军已经被敌军火炮击溃,目前敌军已经完成登岸,正向着可散城而来!” 奥夫锤了一下脑袋,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略微思考片刻,道:“请大帅下令,关闭北门,不必在意那三支叛军,只需加强城墙防御,他们无足轻重!然后下令城北所有军队撤回城内,咱们寄托坚城、死守城池,唐军耗不起!只要那几支尚未抵达的部族军队抵达,必能将唐军击退!” 叶齐德没了主张,自然从谏如流,赶紧下令。 命令刚刚传达下去,便见到马斯拉玛灰头土脸的回来…… 叶齐德刚刚才六神无主,这会儿见到丧师失地、不战而溃的马斯拉玛,顿时怒从心头起,“唰”一声抽出宝剑,横眉立目、怒气勃发:“大好局面皆因你而糜烂,老贼,今日取你人头以泄我心头之恨!”说着,冲上去就是一剑。 第两千八九章 火炮神威 薛仁贵感慨道:“果然宝剑有双锋,有利便有弊,如今火炮之威力所向披靡,但却是依托于巨大的损耗而来,战争的负担越来越大了。” 火炮威力越大,战争对其依赖自然也就越大,战争模式再度发生变革,一切都要依从于火炮之运输、弹药之供给来布置,辅以火枪、震天雷这些造价昂贵、消耗巨大的武器。 所以自今而后,战争对于大唐来说,打的就是后勤补给,打的就是国家实力。 在以后的对外战争之中攻无不克、所向披靡,但战争对于国家的负担也越来越大,再想如太宗皇帝倾举国之力征召百万将士东征高句丽那等情况基本不会出现,因为即便以大唐之富庶,也无法支撑一次装备了火器的百万军队东征西讨…… 裁军几乎是必然。 军方战力提升、影响力却下降,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薛仁贵算不明白。 不过他知道,当下这一战将会开启长久和平,至少年数十年之内大唐将不会再有此等规模之战争,与此对应,再想如开国至今那般获取军功已无可能。 而他薛仁贵,将会是帝国最后一个光芒耀世、武勋赫赫的名将。 想到即将要做的事,他便血脉贲张、激动万分。 或许,当可与“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相提并论…… 火炮射程之计算非常精准,炮弹一排一排落在阵地上,由远及近、无所疏漏,炮弹落地之后炸开,破碎的弹片伴随着升腾而起的硝烟四下溅射,所有革甲、铁甲都都轻易洞穿,若是离得近了甚至连人带马都被撕碎。 闪现的火光、升腾的硝烟、震耳欲聋的轰鸣,破碎的肢体…… 马斯拉玛目瞪口呆、浑身颤抖,仿佛置身于地狱之间,接受来自于神灵的惩罚。 唐军的火器他在大马士革也曾见过,但何以射程如此之远、威力如此之大? 火炮轰鸣,地动山摇,人马皆碎。 素闻唐军有陌刀队所向披靡,刀锋如林、如墙而进,可眼前火炮之神威,怕是要强过传说之中的陌刀队十倍、百倍不止。 尚未接阵,己方便人仰马翻、残肢遍地,排列整齐的军队好似被一只无形的铁犁给狠狠的犁了一遍,血肉横飞、尸积如山…… 这仗怎么打? “后退!后退!” 回过神的马斯拉玛目眦欲裂,厉声下令。 这些都是他族中勇士,不仅护卫部族安全,更是确保他跻身于大食权力中枢之依仗,若是于此一战而没,他如何回去向族中父老交待、又如何确保他在大食国内的权势? 事实上,无需他下令,已经被铺天盖地的火炮炸得魂飞魄散的军队早就开始崩溃,炮弹落点一步一步向前,他们便一窝蜂的向后溃退…… 可阵地之后便是波涛滚滚的药杀水,眼看着炮弹落点越来越近,还往何处退? 马斯拉玛顾不得许多:“传令下去,向两侧撤退!” 什么军心士气、什么部族永耀、什么主帅命令,这一刻在他眼中统统不存在,唯一的指望便是让更多的人在唐军神威绝伦的火炮轰炸之下保住性命。 人在,部族就在。 人都没了,还要那些荣耀有什么用? 本就吓破了胆的兵卒听到命令,当即一哄而散,各自向着东西两侧沿着河岸发力狂奔,只恨爹娘少给生了两条腿…… 马斯拉玛自己则牵着马来到河岸上系着的舟船,登船之后连连喝令兵卒奋力划桨,尽快离开岸边。等到王孝杰率领具装铁骑凿穿敌阵来到岸边,便见到一艘大船已经离开岸边二十余丈,横渡向对岸。王孝杰知道船上必然是敌军大将马斯拉玛,气得拍大腿,若是能早到一步就可将其擒获,加上之前的阿米尔,自己岂不是必然成为此战之首功? 凭此功勋,一步登天亦不为过! 可谁能想到堂堂大食大将,只在一顿炮火轰炸之下尚未等真正接阵,便不战而逃? 都怪薛将军这一顿火炮炸得太狠! 唐军虽然对于渡河早有准备,已经临时砍伐树木建造了不少舟船、筏子,可此时尚在后方,肯定来不及追逐马斯拉玛。 “弓拿来!” 一个亲兵策骑上前,将一张大弓递到王孝杰手中。 王孝杰接弓在手,从身后箭袋之中抽出一支羽箭,当即坐在马上引弓搭箭、弦似满月,瞄准河中舟船,调高角度一箭射出。 这张比寻常大了一圈的大弓明显是特制,弓身、弓弦都是特殊材质,造价不菲,巨大的弹力将羽箭顷刻之间射出,三棱箭簇破开空气,尾羽几乎被风力拉平,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落在河中舟船之上。 “夺”的一声,箭矢斜斜插在甲板之上,船上的马斯拉玛面色青白,看着他犹自震颤不止的尾羽,大喝道:“快划!快划!” 岸上,王孝杰见未能射中船上之人,懊恼的哼了一声,既然已经来不及射出第二箭,便收好大弓,策马转身,带人沿着河岸向东追杀而去。 未几,轻骑兵赶到,向西追杀。 紧接着,重装步卒接踵而至,他们身披重甲、武装到牙齿,只适合冲锋陷阵的攻坚战,追逐敌军显然有心无力,只能原路返回,配合着清扫战场。 火炮被放置于木质轮车之上,由战马拖拽,向着河岸缓缓行去,笨重的火炮使得车辙深深陷入松软的草地,战马拖拽费劲,还需兵卒在后用力推动,偶尔甚至要将陷入土中的轮车抬出来…… 足足耗费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将火炮部署于药杀水北岸,与南岸的可散城隔河相望。 薛仁贵摇摇头,略有惋惜。 火炮之威力足以致山崩地裂,乃是战场之上无与伦比的大杀器,但是移动太慢,却足以错失战机。这玩意最为适合的应用场景,应当是放置于城墙之上守城…… 校尉走到近前,请示道:“启禀将军,已经准备就绪!” 薛仁贵摆摆手:“那就瞄准可散城自由射击,务必驱离敌军于河岸之外,给渡河的部队提供火力支援!“喏!末将明白! ” 校尉兴冲冲转身,先传达命令,继而调整设计角度,等到一艘艘舟船、筏子从后边运来,放入河中,一对对兵卒整齐有序的踏上去开始横渡药杀水,火炮再度轰鸣。 隆隆炮声之中,南岸的大食军队被炸得魂飞魄散,布置于岸边用来阻挡唐军登岸的拒马、陷坑、土墙分崩瓦解,随着炮火不断向前延伸,敌军伤亡越来越大,不得不全部后撤,猬集于可散城的北门之外。渡河部队顺利登岸,没有遭受一丝半点的狙击……… 很快,登岸部队在王孝杰的带领之下,向着矗立于药杀水南岸的可散城冲锋而去。 马斯拉玛战败的消息很快传到可散城内,叶齐德已经彻底慌了手脚。 他本就没什么战争天赋,兵法韬略都是稀松平常,只是因其父乃哈里发,这才成为大食帝国继承人,进而得到独自出征指挥二十万大军作战的机会。 若是战事顺风顺水也就罢了,犯下一点错误也不过是增添一些损耗伤亡,无关大局,甚至还能在某一刻“微操”一番,以彰显其“出类拔萃”的战术谋略。 可现在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寄予厚望的马斯拉玛非但未能挡住唐军,反而顷刻之间一败涂地……城南还有三支叛军搅风搅雨,这可如何是好? 慌乱之下,只能寄希望于奥夫。 毕竞,这可是哈里发给他配置的“军师”…… 奥夫也麻了,瞪着眼睛犹自一副不可置信模样:“我对唐军火炮也有所耳闻,怎地忽然之间射程那么远?” 射程三十丈的弓与射程五十丈的弓,基本已经不能算是同一武器了,对于战场之影响天壤之别。同样,即便火炮的威力很大,但此前对于唐军火炮射程之侦察是百余丈,可现在的射程却明显超过五百丈……估算错误,自然就要付出巨大代价。 未等奥夫做出决断,又有兵卒来报:“南岸守军已经被敌军火炮击溃,目前敌军已经完成登岸,正向着可散城而来!” 奥夫锤了一下脑袋,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略微思考片刻,道:“请大帅下令,关闭北门,不必在意那三支叛军,只需加强城墙防御,他们无足轻重!然后下令城北所有军队撤回城内,咱们寄托坚城、死守城池,唐军耗不起!只要那几支尚未抵达的部族军队抵达,必能将唐军击退!” 叶齐德没了主张,自然从谏如流,赶紧下令。 命令刚刚传达下去,便见到马斯拉玛灰头土脸的回来…… 叶齐德刚刚才六神无主,这会儿见到丧师失地、不战而溃的马斯拉玛,顿时怒从心头起,“唰”一声抽出宝剑,横眉立目、怒气勃发:“大好局面皆因你而糜烂,老贼,今日取你人头以泄我心头之恨!”说着,冲上去就是一剑。 第两千九零章 彻底溃败 马斯拉玛好不容易逃回可散城,见到叶齐德,惊魂未定,便被对方喝骂一通,未及辩解,便被一剑劈来吓得他魂飞魄散,一低头,这一剑便劈在他头盔上,“当”的一声,头盔上的璎珞应声而落,所幸头盔结实,未被劈开。 “大帅饶命!” 马斯拉玛抱着头连连后退,惊怒交加、狼狈不堪。 奥夫死死拽住叶齐德手臂,大声劝道:“阵前斩将,视为不祥,除去扰乱军心、于事无补,大帅三思!” 叶齐德怒不可遏:“此贼畏敌怯战、不战而溃,坏我大事,若不将其斩杀以儆军纪,其他人各个效仿,岂不是一败涂地?” 马斯拉玛捂着头盔,辩解道:“非是末将不战,实在是根本来不及战呐!唐军火炮之威足以毁天灭地,距离数百丈之遥直接炮击阵地从头至尾,军队一瞬间便被打掉了一半,军心动摇、士气崩溃,四下逃散哪里还能组织有效反击?末将可以接受战败之罪,但“不战而溃''这个罪名却万万不敢背负! ”他的确觉得自己冤枉,那等铺天盖地、山崩地裂的炮火,岂是血肉之躯所能抵挡? 下令全军撤退固然缺乏血用之气,两军对阵之时乃是死罪,可就算他死战不退,难道还能反败为胜?非是我军无能,实在是敌军火力太猛! 非战之罪也…… 叶齐德依旧怒叱:“大好局面,因你之怯战而一朝尽丧,你还有何颜面在此狡辩? ” 奥夫劝道:“大帅息怒,敌军火炮天威不可抵御,当下最为重要非是追究何人之责任,而是要挡住敌军渡河之部队,确保可散城之安危!否则等到敌军破城而入,这猬集于左右的十余万大军怕是顷刻间就要步上马斯拉玛将军的后尘! ” 叶齐德这才罢休,挥舞了一下宝剑,道:“正值用人之时,且不与你计较,待到退敌之后,必不罢休! ” 马斯拉玛终于松了口气…… 三人一并转身进入屋内,命令已经下达,军队开始调动部署,现在能做的便是等待军情战报。入座之后,奥夫又向马斯拉玛询问了战斗之经过。 马斯拉玛犹有余悸,抹了把脸,垂头丧气道:“当真非是我推卸责任,更非督战不利,我在药杀水北岸布兵列阵、构筑防御,不敢说固若金汤、最起码也是密不透风,更挖掘了壕沟、放置了拒马用以防备唐军具装铁骑之冲阵……可这一切在火炮神威之下形同虚设,其弹丸爆炸之威力不大,但爆炸之后四下溅射的弹片却无可抵御,即便是最好的铠甲在近距离被击中也能轻易洞穿,最可怖是其超远之射程将整个阵地覆盖其中,从头至尾都在轰炸范围之下,无所遗漏,坚持在炮火之下的兵卒秋天的麦子一般一片一片倒下,人马俱碎……这仗怎么打? ” 那一阵火炮轰鸣几乎打碎了他的胆魄,这位大食国内威望甚隆的“智将”神色灰败、胆气全无。奥夫面色凝重,叹气道:“看起来,唐军火炮已经完成了进化,较之上一次西域之战时,射程更远、威力更大。 ” 都是跟随穆阿维叶南征北战、东征西讨、征服无数部族的一代名将,此刻面对唐军火炮之威,却皆感束手无策,根本想不出破解之法…… 叶齐德六神无主:“难道此战败局已定、回天乏术?若是以此等败局回去大马士革,你我皆要承受哈里发的惩罚,那后果绝对不是你我所能承担得起! ” 十余万哈里发嫡系部队、数万各个部族征召而来的勇士,气势汹汹、声势浩大的征伐碎叶城,举国上下翘首以盼,结果连一场正儿八经的战斗都未能打出来,便遭遇当头一棒、彻底溃败……那是何等耻辱?哈里发可不是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兄弟之中也并非他最优秀,不过是占了嫡长之名分而已,可要是背负此战战败这个巨大污点,便会成为兄弟们攻讦之要害,想要保住帝国继承人的身份地位,难如登天。奥夫沉声道:“越是面临危险局面,便越是要面色不变、波澜不惊,若无此等静气,何谈成就大业?大帅身份尊贵,更要以身作则,若是连您都乱了,军心岂能不乱? ” 他现在越发看不起这个草包,难道将来就要屈居于这样一个不学无术之辈的统治下? 他没听过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样振聋发聩之言语,但心底却难免滋生一股“我上我也行”的野望……… 叶齐德也知道自己慌了心神,身为主帅当岿然不动、举重若轻,可依旧坐立难安。 轰! 一声炸响清晰传来,几人面色大变。 听这动静,似乎炮弹落在了城里? 奥夫指示门外的卫兵:“快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 卫兵领命而去,旋即返回,跟着一名神色慌张的将领。 那将领进了屋内,跪地见礼,之后疾声道:“启禀大帅,大事不好,唐军的炮弹落在城门内侧,不少兵卒受伤,引发恐慌。 ” 叶齐德:….” 他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 唐军的火炮岂能拥有此等毁天灭地之威力? 威力大、杀伤大,打得还远,刚刚从药杀水南岸登岸便可炮击可散城,这仗要怎么打? 他无助、迷茫的看向奥夫。 奥夫头痛欲裂,也感到束手无策。 他打了半辈子仗,说不上百战百胜、也还是输过几场的,但无论任何状况之下都从未遭遇今时今日之难题。 大食军队就好像一块顽铁,而唐军是一柄锤子,锤子一下一下敲打在顽铁上,将顽铁敲打成任意形状,顽铁却只能被动挨打完全没有办法反击一一顽铁难道跳起来主动去敲打锤子? 马斯拉玛疾声道:“大帅,快快拿出主意吧,若是迟了一旦唐军完成对可散城的包围,将火炮放在城外日夜不休的炮击,整个城池都得被炸得一片瓦砾,十余万大军尸骨无存呐!” 叶齐德恨声道:“若非你战场失利,当下局势又何至于陷入如此被动?” 马斯拉玛也恼了,之前还因为战败而有些羞愧,但叶齐德左一句右一句都是将责任推卸到他头上,他忍不住。 “两军装备根本不是同一层级,在唐军装备火炮的情况之下对我军足以实施碾压,我等血肉之躯、如何抗衡火炮神威?大帅既然觉得末将出战不利,末将无话可说,只希望能在大帅带领之下冲出城去,击溃唐军,反败为胜。” 你不是瞧不起我吗? 那你带兵冲出去,看看能否在唐军火炮铺天盖地的轰击之下反败为胜! 叶齐德脸孔涨红,怒不可遏,却说不出话。 出城与唐军决战? 他不敢…… 奥夫心乱如麻,对于马斯拉玛的以下犯上也懒得理会,踟蹰半晌,无奈对叶齐德道:“坚城并不能成为固守之凭恃,唐军不仅可以炮轰城内,更可以如同恒罗斯那样埋设火药炸毁城墙……在唐军尚未完成集结并且包围可散城之前,咱们撤退吧。” 叶齐德一脸茫然:“撤到哪里?” 强渡过药杀水的唐军迅速占据北岸阵地,构筑防线,然后便将一尊尊火炮运过河去,在北岸架起来,试射了几发确认弹道,便开始又一轮炮击。 依旧是那种“弹幕徐进”的方式,炮弹的落点由近及远、逐步延伸,直至将可散城的城墙纳入轰击范围之内。城外的大食军队被炸得丢盔卸甲、鬼哭狼嚎,士气崩溃之后一哄而散。 薛仁贵远远望着可散城内腾起的一股股黑烟,举起手,下令道:“更换火油弹!” 城内房舍诸多,飞溅的弹片被更多建筑所阻挡,已经难以发挥最大威力,反倒是用火油弹攻击会起到很好效果,既能杀伤敌人,又能挫败敌人军心士气。 当可散城陷入一片火海,就不信大食军队不逃。 只要他们撤出可散城,便再无可能组织其有效的反击,只能踏上逃亡之路。 上一次西域之战,穆阿维叶兵败碎叶城之后从容逃回大马士革。 这一次,二十万大食军队不会有几个能活着回去…… 很快,开花弹被撤下,换上了火油弹。 一枚枚火油弹划出巨大的抛物线呼啸着坠入城内,落地之后爆裂开来,浸染了火油的棉絮被四下抛射,所落之处,即便是钢铁、石头都燃起熊熊大火,浓浓黑烟弥漫升腾,整座城池仿若烈火炼狱。叶齐德等人在卫队簇拥之下狼狈向西门跑去,但唐军火炮来的太快,几乎一瞬间便淹没了半座城池,叶齐德估摸着尚未到西门便要遭受火炮轰击,大喊一声,调转马头向着南门奔去。 因炮弹是由北至南而来,只要跑得足够快,炮弹追不上…… 气喘吁吁的跑到南门,却发现整个城门附近猬集了数万兵马,这些都是先前他下令从城外撤回城内、准备调往北门增援的部队,只不过唐军火炮来得太猛、战局发展太快,这些部队尚未得到前往北门的命令。数万人们猬集于此,人叠人、马挨马,密密麻麻密不透风,哪里还有出门的道路? 第两千一十章 一败涂地 唐军的炮弹一枚一枚落下,每一枚的落点都向南延伸,紧追在叶齐德等人身后,唯有快速出城才能逃脱火炮射程之外。可南门内猬集了太多部队,密密麻麻根本没有出城的道路,而随着炸响越来越近,所有人都躁动起来。 奥夫策马向前,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想在炮弹落在此地之前让所有人出城已经来不及,当机立断,抽出弯刀,大声道:“所有人听令,向东西两侧移动,让出城门!” 人群哗然。 都不是傻子,谁还不明白这道命令的意思? 让大帅与几位将军先行出城、逃出唐军火炮之射程嘛! 而他们这些人,则必然不可避免的遭受轰炸…… 人群开始移动,但极其缓慢。 哈里发的嫡系部队自然是要听令的,但这里还有其他部族的军队! 有人大喊:“将军还是下令速速打开城门吧,咱们先出城,道路自然让出来,大帅才能跟着出门!”“说得对,凭什么我们要在这里遭受轰炸,大帅却一个人逃出生天?” “开门!开门!” 随着小部分人吵闹,更多人开始鼓噪起来。 奥夫回头看了一眼,炮弹铺天盖地而来,火海一点一点向着南门延伸,再耽搁下去就要落在头上了。他心里发狠,一咬牙,举起弯刀:“卫队听令,速速清空道路,若有阻拦者,杀无赦!” 身后,叶齐德的卫队穿着链甲、举着大剑盾牌,迈着整齐步伐冲上前去,许多尚未反应过来的兵卒便被剑刃劈斩倒地,惨叫不绝。 兵卒们彻底慌了神,谁能想到奥夫一言不合便下令杀人? 不少人赶紧向东西两侧退却。 然而数万人猬集一处,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便不是谁想退、就能退,身边前后左右全都是人、马,别人不动,那便谁也动不了!! 卫队杀入人群,犹如一只巨大的凿子,凿出一条血肉横飞的道路。 “不好!炮弹过来了!” 卫队在杀人,炮弹越来越近,终于点燃了兵卒们的愤怒。 “被唐人打得节节败退、大败亏输,却要踩着我们的尸体逃命吗?” “奥夫你这个奸贼,置大帅于残酷暴戾之境地!” “快开门!快开门!” “你指望奥夫这个奸贼下令开门吗?我们自己开!” 很快,守门的兵卒打翻在地,无数兵卒恐惧惊叫着夺门而逃。 然而城门仅有那么一点点宽,可容纳并肩而行的人数极其有限,城内如此之多的兵卒全部向前拥挤,非但不能通过城门,反而被堵在城门洞里,欲进无路、欲退不得。 甚至有人爬上别人的头顶,希望能从上边的缝隙爬出城外…… 奥夫目瞪口呆,仅只是一瞬间便发生了踩踏状况,无以计数的人拥堵在城门下,彻底堵死了出城道路。轰! 炮弹落在身后,火星四溅而出,一栋栋房屋被点燃。 叶齐德只觉得手足发麻,六神无主。 马斯拉玛急中生智:“咱们上城!” 奥夫也反应过来,连忙将尚在奋力劈斩试图凿穿一条通道的卫队召回,然后冲到城门一侧,顺着马道登上城楼。城楼内放置有守城用的绳索数十条,一一顺到城下。 奥夫将叶齐德推到箭垛旁,催促道:“大帅,速速下城!” 叶齐德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心惊胆颤、目眦欲裂! 整座城池已经陷入一片火海,唐军的炮弹不断向南延伸,已经将城门下卷入一片火海,无以计数的兵卒在火海之中挣扎、嚎叫,更多人试图登上城墙逃脱火海,卫队则堵住马道的出口,不让混乱的兵卒登上城墙,给叶齐德等人撤离争取更多时间,否则一旦引发混乱,谁也走不脱。 叶齐德顺着绳索下了城墙,脚踩在地上,即便耳中尚能听到城内炮弹炸响的轰鸣,却也长长吐出一口气,暂时安全了。 其后,奥夫、马斯拉玛等人以及各自卫队、亲兵也都纷纷下城。 叶齐德冷静下来,见到不远处城门蜂拥而出的溃兵,赶紧下令:“速速前去整顿兵马,集结起来组织防御!” 奥夫与马斯拉玛赶紧派遣卫队、亲兵上前,勒令逃出城来的兵马就地集结、不得四散溃逃。这些兵马逃出烈火炼狱,也都逐渐冷静下来,遵从命令缓缓集结。 不远处,三支“叛军”正在重围之中奋力冲杀,听闻城内炮声隆隆、人喊马嘶,尚不知发生何事,等见到城门大开、烟熏火燎丢盔弃甲的大食兵卒蜂拥而出,甚至城上更垂下绳索有人顺着下来,便知道要么是唐军已经从北门杀入城内,要么是唐军的火炮开始轰炸全城。 高德逸见到一杆大旗从城外竖起,混乱的大食军队开始缓缓向着大旗集结,顿时精神大振:“诸位弟兄,随我冲锋、擒拿贼酋!” “喏!” 激战多时早已精疲力竭的唐军都兴奋起来,重新组织阵型,追随在高德逸身后向着那杆大旗冲杀过去。贺鲁与阿罗撼见状,不甘落后,也纷纷率领部署紧随其后。 若能将叶齐德擒获献给唐军,那可是奇功一件! 大食军队也洞悉了“叛军”的意图,愈发纠缠不休、悍不畏死,不肯使其轻易脱离。 叶齐德自然也注意到这边的战况,随着身边聚集的部队越来越多,底气自然也越来越足。 手指着“叛军”所在方向,下令道:“先将贺鲁与阿罗撼歼灭,再行撤退。” 马斯拉玛早就没了心气儿,只想着速速逃离,劝谏道:“唐军轰炸城池之后,必然将其火炮向前移动,不久之后便会覆盖此处,还是应当快快撤离,莫要纠缠。” 奥夫也道:“当下之计当尽快脱离战场,万一被唐军追上来,恐无法摆脱!” 叶齐德摇头道:“这支叛军若不能予以歼灭,必然追着咱们身后纠缠不休,成为心腹之患!此刻城内还有不少兵马,必须给他们争取撤出的机会,否则咱们这么一点人马,如何反败为胜?” 奥夫与马斯拉玛无奈,叶齐德是主帅,必须听从其命令,况且他们两人也觉得有些道理……当即,马斯拉玛率领刚刚集结完毕的一万兵马,向着三支“叛军”压迫过去,试图将其围而歼之。高德逸远远看见敌军动向,马上派人传讯给贺鲁与阿罗撼,命其二人紧随自己之后,无需在意敌人包围,而是合兵一处凿穿敌阵攻击叶齐德所在,即便不能擒获叶齐德,也要将敌军死死拖在这里,给城内的主力争取更多时间以便于前来支援。 城内。 火炮轰鸣、硝烟弥漫。 薛仁贵顶盔掼甲稳坐战马之上,在他身后,五千轻骑严阵以待。 热气球已经高高升起,城内的任何动向都在观测之中,不断有战报传到薛仁贵面前。 等收到敌军已经弃城而逃的消息,薛仁贵浑身兴奋起来。 他调转马头,眼睛看着面前这精挑细选的五千轻骑,大声道:“敌寇猖獗,辱我国威、侵我疆土、杀我手足,该当何以处置?” “杀杀杀!” 五千人齐声怒吼,声势滔天,一度将火炮之轰鸣压制下去。 薛仁贵振臂大呼:“犯我天威者,虽远必诛!” “杀杀杀!” “上一次敌寇犯境,被我军杀败,伏尸数万、俘虏无算,然其短短时日之内便再度来犯!这一次,我将率领汝等破除万难、追击敌寇,誓要灭其朝食、掘其社稷、攻陷大马士革!” 五千轻骑彻底陷入疯狂,纷纷高举火枪、兵刃,狂叫呼应。 没有人在意区区五千人能否击溃十余万敌军,更没人在意由可散城抵达大马士革需要跋涉万里,不在意后勤能否跟上、不在意穿越沙漠高山,那一声“犯我天威者,虽远必诛”,已经使得唐军的士气彻底沸腾。想那么多作什? 令之所至,纵使刀山火海、死不旋踵! 能够死在追击敌寇、扬我国威的路途之上,死得其所、重于泰山! 薛仁贵调转马头,将火枪提在手中:“诸位,随我杀敌!” 五千轻骑紧随其后,风卷残云一般绕过可散城西门,向其南门奔袭而去。 薛仁贵一马当先,刚刚奔过西门、绕过城墙,便见到无以计数的大食军队正在城南缓缓朝着一杆大旗处缓缓集结。这些兵马有原本驻扎于城外的,也有刚刚从城内逃出的,皆士气低迷、军心不振,在城南的野地里杂乱无序、熙熙攘攘。 举起火枪,也不用瞄准,朝着拥挤的人群里放了一枪,也不在意是否击中,便将火枪背在身后,取出长弓、引弓搭箭,一箭射出之后调转马头,在敌军阵列之前转了一个弯,向北疾驰。 五千轻骑跟他一模一样的动作,先放一枪、再放一箭,然后从敌军阵前呼啸而过。 待到奔出一段距离,在马背之上装填弹丸,然后靠近敌军,一枪、一箭之后再度远离…… 每一次靠近攻击皆有大片敌军中枪或者中箭,未等组织起攻势,唐军一击即中、已经迅速远遁。 第两千十一章 以人为本 唐军数千轻骑并不近战,而是火枪、弓箭试射一轮之后迅即远遁,脱离大食军队的攻击范围之外,而后装填弹丸之后呼啸而至,再度打击、又复远离……周而复始。 奥夫赶紧派了一队骑兵前去反击,即便不能击退唐军,也希望能够争取更多集结时间,否则城南的大食军队混乱无序、群龙无首,根本不能组织有效的防御阵型,连反攻都做不到,那就只能等着一败涂地了。然而数千骑兵追击,唐军依靠火枪、弓箭且战且退,等到大食骑兵止步,唐军便又杀回来……其弓箭之性能较之大食军队更为优良,威力大、射程远,火枪之射程更在弓箭之上,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始终游离于大食军队射程之外,使得大食军队只能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不到一个时辰,数千骑兵损失殆尽,唐军复又回来,依旧遵照之前的战术,不断在大食军队外围骚扰、袭击,一点一点蚕食大食军队的有生力量。 叶齐德站在大旗之下观察战局,见唐军如此无赖,顿时又惊又怒:“唐人无耻之极!” 仗着武器更为优良便欺负人? ! 奥夫面色凝重,道:“这是“帕提亚战术''啊! ” 叶齐德一脸茫然:“何谓“帕提亚战术''?” 奥夫深深看了叶齐德一眼,对其不学无术极度无语,解释道:“在萨珊波斯之前,波斯高原上存在一个“帕提亚帝国'',东方人称其为“安息帝国'',其国曾经以“帕提亚战术''傲视群伦、所向无敌……”碎叶城内。 官署之中,房俊一边煮茶,一边给禄东赞解释:“所谓“帕提亚战术''其实并不复杂,其核心便是高速机动与远程攻击,待敌方阵型混乱之后发动重骑兵突袭破阵。” 这种战术简单实用,安息帝国赖以横扫欧亚。 后来蒙古骑兵将之优化升级并且发扬光大,完成了征服欧亚的壮举…… 禄东赞学识渊博、见多识广,略一思索,便明白这个“帕提亚战术”之精髓。 叹息道:“这种战术的核心在于高速机动与远程攻击,你打得到敌人、敌人却打不到你,只能被动挨打,长此以往不仅兵力损耗巨大,对于军心士气之打击更为致命……但普天之下,也唯有大唐能够施行此等战术。” 大唐一统寰宇、威凌天下,其后非但并非躺在功劳簿上耽于享乐,反而举国上下趁此大好局势奋力发展,不仅国内之内政如火如荼,军事装备之研发更是投入巨大。 其中不仅仅是火器,马种之改良更是进步神速。 如今大唐军中战马皆是改进之后的良种,耐力更好、适应环境的能力更强、速度更快…… 而大唐的弓箭制造技艺独步天下,其反曲弓技术无人可以效仿,威力更大、射程更远。 更别说还有射程更远的火枪…… 唐军若是施行“帕提亚战术”,则天下无双、莫可抵御。 心底,禄东赞无比庆幸自己被房俊虏获,自己的几个儿子所做出的决定更是极其正确,毕竞与灭族相比,区区屈辱又算的了什么? 房俊将水壶从火炉上取下,沸水注入茶壶,而后执壶斟茶,将一杯茶水推到禄东赞面前,自己拈起一杯轻轻呷了一口。 “以唐军目前之装备水平,能够将此等战术之优势发挥至最大,大食军队根本拿不出应对之策,只能被动挨打。但这个战术也有缺点,那便是一旦推进太快,后勤补给便很难跟上。” 禄东赞握着茶杯,闻言微微蹙眉、略有不解:“一旦大食军队战败,势必向南逃亡,不仅整个七河流域尽在大唐掌握,即便是河中地区也在唐军威慑之下,安西军区区数万兵马,怎能有后勤补给之忧虑……”说到此处,他猛然一顿,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房俊:“你要凭借“帕提亚战术'',一路追着大食军队打下去? ” 房俊慢悠悠的喝着茶水,淡然道:“大食野心勃勃、欲壑难填,几次三番兴兵犯境,若不能对其施以报复,我大唐天威何在?这一战固然不能覆灭其国,但也必须要让穆阿维叶尝一尝被人侵入国境、屠戮国民是何等感受! ” 虽然大食军队即便大败,其溃兵残余也有十余万,远超过安西军的兵力。 但既然蒙古骑兵能够凭借其升级改良之后的“帕提亚战术”征服欧亚,没理由安西军不能追着溃败的大食军队打吧? 不过孤军深入之后,后勤的确难以供应。 粮秣军械等等损耗可以“以战养战”,但火器、药物之供应必然断绝,这对于长驱直入的唐军来说,是极大的挑战。 但世上任何一支强军,哪一支未曾经受艰苦卓绝之考验? 百炼成钢,唯有经过淬火锻打、方能成为无往而不利之宝剑。 禄东赞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唏嘘道:“十余年前,大唐立国,平灭突厥、横扫塞外,老夫却也仅只是赞叹敬服而已,却始终觉得吐蕃兵强马壮、可堪一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可这些年来,大唐之国情可谓日新月异,崛起之速度、强大之盛况前所未见,尤其是你们对于权力之衔接无比顺畅,期间虽然也有内耗,但无论内政、军事之长远布局却令人叹为观止。 ” 他曾经自豪于吐蕃之强大,一统高原之后,吐蕃面对的外敌仅剩下吐谷浑与大唐,可以专心内政、布局经略,他与赞普都曾坚信只需二十年休养生息,足以与大唐一争雌雄。 尤其是当他听闻李二陛下驾崩,更一度欣喜若狂! 李二陛下文治武功无有短板,胸襟气量更是啤睨天下,此等古往今来罕有之一代雄主英年早逝,对于吐蕃来说简直就是天降福运! 可谁能想到李承乾即位,在房俊等人辅佐之下迅速完成帝国权力之交接,几经兵变却岿然不动,天下各方安安稳稳没有爆发哪怕一次叛乱,将损耗压制在最小程度。 而失去李二陛下这位无敌统帅的大唐军队,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内部倾轧,反而愈发无坚不摧、不可战胜。 赞普之自私、狭隘,更导致吐蕃内部之分裂。 曾经有可能比肩大唐之强盛的吐蕃帝国,几乎在一瞬间陷入衰颓……… 即便是禄东赞也不得不承认,吐蕃在军事之上或许一度还能与大唐一较高下,但是在长远布局之上,却远远不如。 此消彼长,高原不可能长久成为吐蕃之屏障,终有一日唐军会攻上高原。 “如果此战顺遂,唐军有攻陷大马士革之计划吗? ” “并没有。我们唐人爱好和平,只愿意凭借双手创造财富,追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给自足的生活,对于土地的渴求并不大,之所以在西域驻军、管辖,更多还是出于战略层面之考量,尽可能的扩大战争缓冲区,使得国内免于战火波及。” “ 以打促谈?” “战争可以得到利益,但谈判桌上可以得到更多。” 听着这句话,禄东赞再度感叹。 面前这个掌握大唐权力的人甚至比自己最小的儿子还要年轻,但是其对于国家、对于战争之理解,普天之下少有人及。 堪称一代人杰。 尤其是其对于海洋之布局,使得海外输入大唐的财富与日俱增,大唐“天下霸主”之地位,或许可以延续百年而不止。 “大唐这一战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呢?” 面对禄东赞的询问,房俊并无隐瞒、开诚布公:“彻底消除大食在河中地区的影响力,确保七河流域以及西域之安全,逼迫大食取消针对大唐的各种苛捐杂税,使得两国之商品可以自由流通,为两国之国民造福。” 禄东赞笑起来:“不愧是礼仪之邦,一边屠戮着大食国民,一边却又打着造福大食国民之旗号,高明至极。” 房俊对其言语之中的讥讽不以为然:“大食国民在其哈里发的暴政之下苟延残喘、水深火热,一旦开放两国之贸易、允许商品自由流通,首先得益的便是大食国民。华夏文明浩瀚璀璨,曾经诞生了无以计数的学派、学说,但所有的学说归纳起来,其实只有一个宗旨,那便是“以人为本''。贫富差距是战争之根源,仅仅大唐富裕还不行,要带动天下人全都富裕起来、拥有一个人活下去的基本权利,才能长久消除战争。 ”禄东赞愕然,人怎能无耻到此等地步? 【我打你其实是为了你好】? 但细细思之,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口号的确管用。 大唐所产出的商品通行天下,就意味着大唐商品等同于财富,财富流通之地,所有参与者都会获取财富而大唐通过商品攫取之财富,是其他各国应收之苛捐杂税,这些税赋本应出自于商贾、百姓身上,进而充入国库……大唐将这些财富拿走,与普通商贾、百姓无关。 穷了其他国家,却富了其他国家的商贾、百姓,怎么可能不受欢迎呢? 禄东赞甚至想到有朝一日唐军所至之处,那些他国之商贾、百姓有可能打开城门,第食壶浆、以迎王师战争,并不仅仅是沙场争胜。 天时、地利、人和,每一样都能决定战争胜败……… 所谓“人权”等等口号,在这个年代没几个人懂、更没人在意,一句“以人为本”便足以囊括更多的政治意义。 越是生活在残酷统治、极限压迫之下的人民,就越是向往自由,当“以人为本”的口号响起,谁还不是趋之若鹜? 第两千十二章 向后撤退 火枪射击、弓箭抛射、撤退……周而复始。 战斗持续至酉时,可散城南混乱的大食军队缓缓集结,城内也不断有溃兵逃出,聚集了七八万人马,余者要么战死、要么溃败、要么一哄而散,不知去向。 大食军队也数次组织起数千人规模的反攻队伍,试图对外围施射的唐军予以歼灭或者驱离,却屡屡失败。 唐军凭借战马的机动性、武器的超远射程,只在外围游走,并不接战,一击即中,迅即远遁。眼瞅着麾下部队被不断蚕食,叶齐德、奥夫、马斯拉玛等将领忧心如焚,却又束手无策。 “大帅,赶紧撤退吧!” “不少部族已经偷偷跑掉了,持续下去,咱们也剩不下多少人了!” 周围将领围拢过来,各个神色仓惶、六神无主。 不仅仅是被薛仁贵这等“帕提亚战术”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大家更为担心一旦唐军彻底攻陷可散城,将火炮运到城中或者绕过城池,再对聚集一处的己方炮轰,那该如何抵挡? 到时候还是得退,最起码要退到唐军火炮射程之外,才有反击之机会。 叶齐德不敢做这个决定,询问左右:“两位将军以为如何?” 二十万大军气势汹汹进犯碎叶,结果一兵一卒尚未抵达碎叶城下,便遭遇迎头暴击、损兵折将,此刻若是再下令撤退……他不能也不敢背负这个责任。 必须找人帮着分担一下。 奥夫明白叶齐德的心思,但此刻已经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再晚一些等到唐军火炮推过来,当真就要全军覆灭了。 “那就撤吧!” “撤往何处?” “康国!” 马斯拉玛疑惑道:“为何撤往康国?应该直接向安国方向撤退才对!” 康国与安国皆为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不过由可散城向南撤退至康国要向东绕行数百里,而安国则在可散城与波斯高原的直线距离之上,所以去往康国等于绕路。 奥夫没好气道:“难道咱们当真一路撤回大马士革吗?康国乃河中地区重镇,城高墙厚、资源充沛,且有数万人马驻守,可以迅速补充兵力、辎重,还可以调集南边吐火罗的突厥人参战!你要知道,咱们的粮秣已经被烧光了,去往康国还能沿着药杀水走一段路,沿途集镇不少可以抢掠粮秣。若是撤往安国则要直接穿越沙漠……没几个人能活着走到安国!” 马斯拉玛闭口不言。 他对奥夫的侥幸心理不以为然,即便抵达康国得到兵源与粮秣的补给,就能凭借城池挡住唐军了?恒罗斯城也一样城高墙厚,可是再高、再厚的城墙也无法抵御唐军的火药,再大的城池在唐军火炮之下也得变成一片火海! 最后还是得向安国方向撤退,一样也得穿越沙漠。 唯有撤回至波斯高原,才能凭借高原地利挡住唐军的骑兵、火炮……… 但他不敢再说,他已经背负了战败之罪,若是再加上一个“主张撤退”的罪名,回去大马士革之后怕是要被哈里发一刀给砍了。 他看向叶齐德。 叶齐德也知道可以询问奥夫与马斯拉玛的建议,事后委过于这两人,但命令还是得自己下。略作思考,拍板道:“那就撤向康国,依托康居之城池组织反击,即便不能反败为胜,能够阻止唐军的攻势也好。” 另外两人都点点头,深以为然。 此战之败,已成定局,梦想着反败为胜并不现实。 可毕竞作为主将辅佐叶齐德,战败的责任是逃不掉的,恒罗斯城得而复失、导致阿米尔被唐军俘获,可散城失陷,马斯拉玛难辞其咎,再加上叶齐德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一桩桩、一件件,都如同大山一样压在他们身上,唯有止住颓势,回去大马士革之后才有辩解之机会。 否则兵败如山一路逃亡回到大马士革,即便哈里发再是不忍,也只能将他们几个砍了祭旗……马斯拉玛忽然想起一事:“阿米尔被唐军俘获,咱们还未派人前去赎回,此番撤向康国,那阿米尔怎么办?” 叶齐德头疼。 此等战况之下,即将撤向后方,如何还能顾得上阿米尔? 但阿米尔乃是哈里发的坚定支持者,即便恒罗斯之战大败、其部族实力大损,却也不能弃之不顾。有些时候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若是连阿米尔都不管了,让其他追随哈里发的部族怎么看、怎么想?揉了揉额头,叶齐德道:“暂时撤退吧,留下一个精通汉话之人与唐人谈一谈。” 马斯拉玛又问:“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呢?” 叶齐德为难。 阿米尔不仅是此行主将之一,更是哈里发极为信任倚重的大将,否则之前也得不到征服波斯的机会,在大马士革更是权柄赫赫、声望不低,唐军不可能对阿米尔一无所知,所以即便唐军准许将其赎回,也肯定要开出一个天价。 但是,部族损失惨重、几近于全军覆灭的阿米尔,还值得花费一个天价将其赎回吗? 象征意义再大,这笔钱却是要他掏出来的,因为即便活着回去大马士革,阿米尔也要接受战败之惩罚,加上其部族损失惨重,怎可能拿出这笔钱还给他? 奥夫对叶齐德极其失望,开口道:“先谈着吧,这种事总是要来回扯皮几次、谈判几回的,总不能唐人开出什么条件咱们都一口答应吧?只要咱们表达赎回之态度,唐军也有意于此,阿米尔便暂时性命无忧。”连赎回阿米尔这样的大将都要斤斤计较,可见这位帝国接班人是何等吝啬,跟着这样一个人,当真能够顺利接掌哈里发之位、立下从龙之功吗? 他若是精通华夏典籍,就当知道有一句话能形容他此刻之心情:望之不似人君…… 此事议定,奥夫道:“大帅先行率领卫队赶赴康国,我等率领大部队随后抵达。” 叶齐德巴不得先走一步,即便他与大部队同在一处也没什么指挥才能,还不如尽快脱身。 “那我便赶到康国筹集粮秣辎重,等待诸位!” “大帅请!” 叶齐德看了看兀自缠斗不休的三支“叛军”,眼皮子跳了跳,三支“叛军”居然恶战一整日,战斗力着实出乎预料。再看了看又一次远程射击得手之后远远遁去的唐军轻骑,心底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卫队先行撤退。 康国北侧大山耸峙、乌浒水绕城而过,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更有康国诸多部落支持,应该能阻挡唐军吧? 叶齐德离去不久,奥夫与马斯拉玛商议一番,决定连夜向南撤退,不过当下聚集的部队仍有七八万之众,不可能如同叶齐德那样轻装简从、说走就走,必须划分职责、有序撤退,否则毫无章法,撤退极有可能演变为溃败。 所谓兵败如山倒,一旦溃败之势形成,这些兵马恐怕一个也休想活着去往康国…… 马斯拉玛已经吓破了胆,一味主张自己先行率领主力撤退,让奥夫率领轻骑殿后。 好在大食军队骑兵众多,即便遭受连番挫败,轻骑兵依旧有两三万…… 奥夫无奈,只得如此。 可散城西侧,唐军轻骑阵中。 追逐溃兵回转的王孝杰眺望着战场局势,虽然当下天色已经全黑,但是热气球上的瞭望兵依旧可以根据敌军为数不多的火把观察出异常状况,信息传下来,王孝杰马上来到薛仁贵身边禀报。 “瞭望兵发现敌军阵中有所异动,显示小股敌兵脱离大部队向南撤退,现在敌军主力也开始向南移动,唯有咱们面前这些敌军并未有所行动,敌人撤退了!” 薛仁贵闻言,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谓的“帕提亚战术”的确使得唐军占尽先机,敌军唯有被动挨打的份儿,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即便恒罗斯、可散城两次战败,但大食军队之数量依旧在十五万之众,自己率领轻骑蚕食鲸吞,又能杀得了几人?只需敌军聚集起来,不计伤亡进行反扑,很快就能夺回可散城。 经过两轮连续密集射击,八成火炮的炮管已经报废,事先准备好的炮弹更是几乎告罄…… 但敌军不知详情,已经被火炮神威吓破了胆,不仅不敢反攻,就连彻底完成集结都不敢,将主力收拢之后便匆匆撤退。 只要敌军开始撤退,那此战必胜! 经过改良的“帕提亚战术”硬碰硬不行,但是追击敌人却能将高机动性、超远程射击的优势扩大化,追在敌人身后“放风筝”,无往而不利! 薛仁贵沉声道:“传令下去,不必在意火器损耗,利用火枪、震天雷之优势,天亮之前击溃敌军殿后之部队!” “喏!” 王孝杰领命,调转马头,向各部传达命令。 薛仁贵看了看乌漆墨黑的天空,摇了摇头:“若非风向不对,单只是热气球飞临可散城上空便可将敌人一网打尽……可惜了。” 第两千十三章 火炮缺陷 黑夜之中,奥夫与马斯拉玛忧心如焚。 唐军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奔袭不休,从下午直至半夜未有一刻停歇,近前、施射、撤退……周而复始。大食军队只能被动应战,结成阵列之时,对方远程施射、一击即退,奥夫又不敢追击,唯恐中了敌人“引蛇出洞”之计。 数万人的阵列看似严严整整、水泼不入,却被敌人此等战术剥皮牙子一样一层一层剥掉,半夜激战,损失数千人马。 军队人心惶惶、士气低迷。 马斯拉玛叹着气、很是沮丧:“唐军不仅火器神威惊人,又采用此等战术,咱们非但没有任何反败为胜之机会,稍有不慎甚至有全军覆灭之厄运。” 奥夫却神情如常,目光灼灼的望着可散城方向,默然不语、若有所思。 马斯拉玛奇道:“你在想什么?” 奥夫道:“我在想唐军的火炮为何迟迟未至?” 现在他们面对唐军的“帕提亚战术”,不得不将所有军队集结在一处,尽可能的减少伤亡。但如此一来,却给予敌军火炮发挥威力的机会,所以奥夫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只要唐军火炮开始发射,马上带着军队向南撤退,不再顾及给叶齐德争取从容脱身的机会。 可这边轰轰烈烈打了半宿,固然伤亡不少,却始终未能等到唐军的火炮轰炸…… 是唐军大发仁慈、不忍见大食军队尸横遍野、残肢遍地? 怎么可能! 唐人口口声声自诩文明之国、礼仪之邦,实则残暴至极,对于外族之凌虐千古未有,周围胡族深受其害,不知多少繁衍数百甚至上千年的部族,在大唐的残暴统治之下不得不背井离乡、远遁迁徙,白天之时更是不管不顾用猛烈至极的炮火轰炸可散城,炸死、烧死的大食兵卒何止一万? 天天唾骂大食乃“野蛮之地”“蛮夷之属”,其作风相比大食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马斯拉玛一愣,想了想,道:“或许……唐军火炮尚有缺陷?” 奥夫点点头:“我也这么想,或许其火炮不能久战,或许其炮弹供应不足,或许其移动不便……总之,唐军火炮固然威力惊人、莫可抵御,但并非所向无敌。” 马斯拉玛精神一振,兴奋道:“若今夜唐军一直未用火炮攻击,明日咱们撤退之时,便可见分晓!”“帕提亚战术”固然精妙、占尽优势,但对于兵卒战马之消耗极大,若有效果更好、威力更大之进攻手段,岂能不用? 奥夫也很高兴:“虽然这一战损失惨重,吾等无可推卸,但若是能够试探出唐军火炮之缺陷,付出再多代价也值得!” 若说火枪、震天雷使得大食军队胆寒,那么火炮所带来的压迫便足以使得大食帝国上上下下感到绝望。那种雷霆轰鸣、山崩地裂之威势,岂是血肉之躯可以阻挡? 大炮一响,大食军队望风披靡。 可若是火炮尚有缺陷,那就意味着大唐安西军并非不可战胜! 只要采取正确策略,便有胜利之可能。 一直等到天色破晓,果然唐军火炮再未发威。 虽然一夜之间军队损失足足四五千兵马,奥夫与马斯拉玛熬得两眼赤红、疲惫不堪,精神却很是亢奋。火炮果然非是无敌! 马斯拉玛问道:“是否现在便开始撤退?” 奥夫游目四顾,看着阵列外围倒伏于地密密麻麻的兵卒尸体,因得知唐军火炮尚有缺陷而来的兴奋顿时遏止,心痛如绞:“缺少粮秣辎重,更无药品救治,这一路退到康国不知还要多少兵卒丧命!”马斯拉玛默然,叹着气道:“谁能料到唐军火炮居然进化至此等神威?非是我灭自己威风,这一战即便将帝国所有军队调集于此,即便哈里发亲自坐镇,结果也并不会有任何不同。” 炮弹落地、炸开,要么弹片横飞残肢遍地,要么火油四溅烈焰滔天,一万人与十万人没有分别,十万人与二十万人也没有不同,任何战略、战术在此等毁天灭地之神威面前,全无用处。 只能引颈就戮、等待屠杀。 奥夫知道自己此刻身为主将,不能将颓丧之心情影响全军本就低迷之士气,振奋精神,下令道:“全军轮转用饭,待到日头升起,咱们沿着药杀水向南撤退!” 三支“叛军”在半夜之时已经脱离战场向北撤退进行休整,此刻的拓折城乃是一座空城。沿着药杀水撤退,可以避免左右受敌之局面,等快到拓折城之时再离开河道向南,直奔康国。 可等奥夫见到撤下来用饭的兵卒,再度沉默。 可散城的粮秣被叛军付之一炬,其后虽然派兵抢救,却并未救出来多少,根本不足以供应数万人食用,况且激战一夜,根本没时间生火造饭,此刻兵卒们啃着坚硬干瘪的饢,没用水,只能仰起头伸长脖子艰难的咽下去。 然而更为残酷的,即便是饢,军中所余也不过三两日之供给,根本等不到抵达康国,军粮就将告罄。而即便抵达康国,也未必就有攻击大军食用的军粮…… 可散城下,薛仁贵坐在一堆篝火旁,火上架着一个铁锅,锅里煮着一块马肉,伙头兵抓了一把八角胡椒肉桂等香料丢进锅里,沸水翻滚、肉香四溢。 高德逸、贺鲁、阿罗撼三人齐齐吞了口唾沫,各自手里捧着一个陶碗,眼巴巴盯着肉锅。 三人鏖战一日半夜,各个带伤,此刻脱去甲胄,浑身上下都用药物涂抹,红着眼睛、披头散发,形容狼狈至极。 不过那等惨烈战斗之下还能活了下来,足够幸运…… 薛仁贵也一日一夜未曾合眼,但发髻整齐、胡须干净,整个人神采奕奕、精力充沛。 “敌军开始用饭了,看来打算撤退。” 薛仁贵说了一句,然后拿着一根木棍伸入锅里戳了一块肉放到阿罗撼碗里,继而又戳了一块放在贺鲁碗里,笑道:“这一战,二位居功至伟,稍后的战报我将二位的功劳具陈其上,八百里加急送入长安,为二位请功。” 贺鲁与阿罗撼连连点头,却也不说话,端着碗张开大嘴便咬了一口肉,烫的连连吸气却舍不得吐出,嚼了几口,囫囵吞下。 长时间剧烈战斗早就耗尽了体力,此刻又困又乏、疲惫至极,眼中只有碗里的肉,什么功勋都得等着吃饱了肚子再说…… 薛仁贵又戳了一块肉放入高德逸碗里,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赞许道:“大帅已经知晓你的功勋,许你司马一职,定远将军、上骑都尉!” 贺鲁与阿罗撼两人乃是胡族,其官职爵位之授予必须经过政事堂、由陛下亲自拟定。高德逸则是安西军将领,其叙功由大都护府、兵部拟定即可,而房俊在这两个衙门的影响力,足以一言而决。高德逸先是一愣,惶恐道:“这这这,不合适吧?” 升官晋爵固然是好事,可他想起现在大都护府的司马乃是眼前的薛仁贵… 不过马上醒悟过来:“将军也高升了?” 薛仁贵笑着道:“你们这些兄弟出生入死,我也跟着捡了好处,此战过后便是副都护了,惭愧。”高德逸连忙道:“若非将军指挥若定、身先士卒,吾等焉能升官晋爵?多谢将军美言,多谢大帅提拔!” 升官晋爵之前提,必须立下殊勋才行。 但立下殊勋未必就能升官晋爵。 唐军虽然纪律严明、审查严格,但“贪墨军功”这种事同样时有发生,譬如此战,以薛仁贵之身份、地位、权势,加上与房俊、裴行俭之间的关系,将首功揽为己有,军中上下谁敢不服? 若如此,高德逸绝无可能晋升为大都护府司马! 需知安西都护府乃大唐都护府之众序列第一,主管西域之军政,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封疆大吏”,都护府司马是从四品下,放眼大唐军队序列,比这个官职更高的不超过五十个! 必然是薛仁贵将他的功勋实打实上报,且大帅有了爱才之心,这才得以升官晋爵。 薛仁贵笑着摆摆手:“都是你自己拿命换来的,何必妄自菲薄?跟着大帅一条心,作战勇猛,该是你的,没人敢抢!吃肉。” “喏!” 高德逸狠狠咬了一口马肉,眼眶发热、心潮澎湃。 贺鲁在一旁看得清楚,知道往后这位刚刚与他并肩作战的唐军副将,往后将有权力影响突厥各部。咽下口中马肉,他好奇问道:“敌军主力已经撤走,眼下是奥夫率领所部集结在一处,为何不动用火炮轰炸呢?” 薛仁贵瞅了他一眼,并未隐瞒:“昨日的炮击,将半年来从长安运抵的炮弹都打完了,炮管也报废不少……一时半会儿,火炮很难发挥威力了。” 贺鲁愕然:“炮弹制造很费时费力?” 薛仁贵淡然道:“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贺鲁:.…….…” 老子抛家舍业、深入敌后,到头来还是外人对吧? 娘咧! 心里有气,狠狠咬了一块肉,差点噎着…… 第两千十四章 万里奔袭 薛仁贵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坛子酒,倒入几人碗中,豪迈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还能相逢,请诸君满饮此杯,为我壮行!” 举起酒碗,一口喝干。 其余三人有些发懵,军中饮酒已然触犯军纪,惩罚极其严重,况且薛仁贵此番神情、言语,却予人一种“生离死别”之怅然悲怆……刚刚获取一场大胜,升官晋爵乃是必然,何以如此伤怀? 不过三人还是喝了酒,而后贺鲁才问道:“薛将军看上去颇有些壮怀激烈,却不知为何?此战胜负已分,纵然不能全歼敌寇却也足以确保西域安全,短期之内敌军不可能卷土重来,乃是一大幸事啊。”高德逸与阿罗撼也都看向薛仁贵。 薛仁贵放下酒碗,摸了一下胡须,笑道:“我身负军令,将率领一万轻骑追击敌寇,敌寇不灭、不得班师!敌寇此去必然回转大马士革,所以我将一路追击、直驱敌巢!关山重重、绿水迢迢,这一路补给困难、路况险恶,虽有必胜之决心,但世事无常,未必能有重逢之日,故而一时间心有所感,倒是让三位见笑了。” 贺鲁与阿罗撼震惊失色,高德逸却满脸涨红、羡慕不已。 “封狼居胥、勒石燕然”乃是华夏武功之最高境界,历史上有此巅峰成就者屈指可数,而本朝固然名将辈出,却也唯有房俊一人达此成就。 哪一个军人不想有此成就? 但这项巅峰成就之所以被誉为至高无上,是因为不仅仅需要主将文韬武略、战策无双,麾下兵卒战力强横、视死如归,也同样在于天时、地利、人和,可以说必须实力与运气双重保障。 成功的几率极低。 然而但凡能够得到这样一个机会,任谁都毫不迟疑、死不旋踵! 阿罗撼霍然起身,躬身施礼:“亡国之人,愿意率领麾下“不死军''追随将军身后! ” 薛仁贵起身、还礼,笑着道:“王子悍勇无双,实乃一时英豪,若能得到如此战友并肩作战,夫复何憾? !不过王子身份尊贵,肩负复国之重任,岂能与吾等军汉一样冲锋陷阵、踏履险地?况且陛下听闻王子愿意效忠大唐,早已下令王子即刻赶赴长安进行会晤,不可随军征战。 ” 阿罗撼摇头,很是失望,无奈道:“我虽是王子,却也是亡国之罪人,这具身躯自当战死于疆场之上。此前为了保全王族之余脉不得不苟延残喘、屈服于大食人的刀剑之下,如今更要为了复国不得不隐忍退却,实在是惭愧至极。惟愿将军长驱直入、百战百胜! ” “借君吉言!若我此番能够侥幸生还,他朝王子复国之时,必将赶赴菲鲁扎巴德相贺! ” 薛仁贵慨然大笑,已然做好赴死之准备。 固然对于自己麾下军队之战力有着无与伦比之信心,但长途跋涉、纵横征战之时,意外情况还是太多,一支不知何处飞来的冷箭、一次意外的坠马、一次风寒入侵疫病感染,都有可能导致身亡、壮志难酬。“启禀将军,敌人开始撤退了! ” 斥候跑过来禀报战况。 薛仁贵抱拳:“诸位,日后再会! ” 言罢,转身大步走到战马旁边,拽着缰绳翻身上马,将凤翅鎏金镗挂在鞍下,高高举起横刀,大吼道:“弟兄们,随我追击敌寇、建功立业! ” “喏! ” 将近一万轻骑振臂狂呼。 随即追随着薛仁贵的大旗向着敌军后阵奔袭而去,铁蹄铮铮、声震四野! 阿罗撼遥遥望着唐军鼎盛之军容、潮水一般的攻势,眼中难掩羡慕:“唐军之强悍,不仅在于装备精良,更在于兵员素质、军心士气,此等军队遇强愈强、不可征服,大食相差远矣。 ” 心中对于穆阿维叶挑战大唐的国策既是嗤之以鼻、又是感到庆幸,若非愚蠢的踢到大唐这块巨石之上损兵折将、铩羽而归,波斯哪里有半分复国之望? 现在大食军队败局已定,无论唐军能否长途奔袭攻伐大马士革,大食帝国内部之倾轧必然产生,国势衰退不可挽回。 等到自己去往长安得到大唐皇帝之出兵承诺,复国只在旦夕之间。 禄东赞跟随房俊自碎叶城出发,经由恒罗斯城之时,其城中残垣断壁、夷为平地,使其心中大受震撼;到了药杀水北岸,眼前河水滔滔、脚下一片焦土,鲜血浸入泥土干涸之后变成黑褐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一队队唐军兵卒以及征发的民夫正在处置随处可见的残肢断臂,可以想见战况何等惨烈;等过了药杀水,进入可散城,禄东赞的心里已经一片麻木。 年轻之时他也曾多此出吐蕃、下高原,游历四方增长见闻,到过可散城。夕日之时,这座丝绸之路上的城池繁荣富庶,城内聚居着数百富户,仓库里堆满了丝绸、瓷器,城外驮马成队、游商不绝,其繁华兴盛较之逻些城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现在呢? 城门洞开,城墙数处倾颓,城内更是一片焦土,不少唐军兵卒用一个“口罩”遮挡耳鼻,不断用板车将尸体运出,送往城外挖掘的大坑掩埋。 错身而过的时候,禄东赞甚至能够闻到板车上大食兵卒尸体的香味。 烧熟了啊…… 虽未亲眼所见,却也能够想象不久之前的可散城经历了怎样的人间炼狱…… 目光掠过城门一角,顿时眼皮跳了几下,一尊尊火炮排列整齐用毡子覆盖,虽然不见全貌,但那种威武雄壮的感觉却扑面而来。 唐人真的是太聪明了,此等毁天灭地之神器到底是如何想象出来、又是如何制造出来? 之前,他还将被房俊挟持、威胁视为奇耻大辱,甚至一度想要暗示儿子们不必在意他的生死,努力争取噶尔部落的自主权。可现在,他却感觉到无比庆幸。 若非被房俊挟持,加上论钦陵主动前往长安为质,使得房俊乃至于大唐朝廷认为河西走廊安全无虞,那么在与大食人决战之前,唐军首要之目标便是剪除噶尔部落这个隐患。 只要想象万炮齐鸣、铺天盖地的炮弹落在伏俟城、落在噶尔部落族人的头顶…… 禄东赞有些喘不过气。 随着房俊穿城而过,来到城南暂时设置的帅帐,见到了贺鲁、阿罗撼,以及那位翻越千泉山潜行至拓折城,一举烧毁大食军队粮秣辎重的唐军副将高德逸。 看着这位胡须凌乱、憔悴不堪的年轻将领,禄东赞在碎叶城之时已经知道房俊将会举荐此人担任安西都护府的司马。 如此一个年纪轻轻、名不见经传的唐军将领,便能够在一场旷世大战之中立下殊勋,成为安西都护府的高级将领……或许,这就是“国运”? 房俊顶盔掼甲、一身戎装,首先上前俯身将单膝跪地施行军礼的高德逸扶起,右手重重在对方肩头拍了几下,嘉许道:“这一战,你居功至伟,没有辜负我的信任,干得漂亮!” 高德逸面色潮红、激动万分,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大帅不以末将卑贱而授以重任,末将自当粉身碎骨、报偿大帅简拔之恩!” 时至今日,房俊的身份早已脱离“二代”之范畴,成为帝国实际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历数其往昔一桩桩、一件件的功勋,声望不在任何一位贞观勋臣之下,便是那些开国勋臣也难有与其相提并论者。尤其是军队之中,房俊早已成为不知多少兵卒、将校竞相崇拜之对象,能够得到房俊的嘉许、认可,某种程度来说,便是无与伦比之荣耀。 房俊点点头,勉励道:“再接再砺、不忘初心,帝国军队序列之中,当有你一席之地!” “喏!” 房俊这才放开兴奋不已的高德逸,转头看向贺鲁。 “此番辗转万里、披霜戴雪,可汗圆满完成任务,可喜可贺!” 贺鲁挺直胸膛,在这位大唐军方第一人面前,没有丝毫倨傲、矜持,姿势端正得有如一个正在接受主帅检阅的唐军将领。 “在下忠于陛下、忠于大唐,能够在外敌入寇之时与唐军并肩作战,且建立微末之功,实乃所有内附于大唐的突厥子弟无上之荣耀!” 房俊便忍不住笑起来,这个滑头两面三刀、反复无常,根本不值得信任,但此刻说这话却立意高远、彰显价值,历史上能够屡屡获取大唐之信任,不是没道理的。 最后,他站在阿罗撼面前,伸出手,与其紧紧相握。 神情严肃、面色凝重,沉声道:“华夏与波斯自千年以前便声息相闻,虽然分隔东西、却一衣带水,彼此之交流未曾断绝,是为兄弟之邦。如今波斯覆灭于野蛮暴力之下,华夏感同身受、哀痛不已。请王子放心,陛下已经在长安扫榻以待,只要王子发出请求,大唐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襄助波斯复国!”这可是插手波斯高原的天赐良机,怎能放过? 第两千十五章 狼狈撤退 大唐对于土地之欲望并不高,虽然开疆拓土素来是华夏男儿心中执念,但如今大唐之疆域已经足够辽阔,没有那么多的人口,占那么多的土地作什?迟早有一日还会丢掉。 但是对于大食,必须予以遏制。 所以即便对波斯高原并无领土之述求,但若有插手其中的机会,给大食内部埋下一颗钉子,这正是大唐如今最主要的对外策略。 分化、收买、瓦解、挑拨……大唐不会去攻占其国土,却要尽量使其内部分裂,不能合而为一。历史早已证明,一个有着广阔疆域、超多人口的大国,只要给予其休养生息之机会,必然在某一刻崛起。 大食帝国的最终结局是衰败、分裂、覆灭,但房俊不希望在其覆灭之前,能够有机会回光返照威胁到大唐的利益。 所以他给予阿罗撼极高之礼遇,更给予其无与伦比的信心,希望对方能够成为插入大食软肋的一柄利刃“若有必要,安西军会给予王子最大帮助,惟愿大唐与波斯睦邻友好、世世代代。” 阿罗撼激动地发抖,他意会到了房俊的意图,也明白对方想要利用波斯遏制大食之企图……但那又怎么样呢? 拥有被人利用的价值,有些时候其实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连利用不都不屑的时候,才是波斯真正的悲哀……… “会否援助波斯军队一些火器呢?” 阿罗撼目光灼灼,充满希冀。 大食骑兵太过强大,他眼睁睁看着强横一时的萨珊王朝崩颓、覆灭,他如丧家之犬一般带着族人亡命天涯,最终不得不卑躬屈膝的举族投降,才换来苟延残喘的机会。 即便能够回去波斯故地召集旧部、反抗大食,他也没有信心能够击败大食、复国成功。 但若是有了唐军威力无穷的火器,则信心倍增。 房俊笑着,意味深长:“大唐对待盟友素来慷慨,不信你可以问问这位吐蕃大论……只要王子能够以波斯之名义与大唐缔结盟约,那么,一切皆有可能。” 不需波斯能够覆亡大食,只要其稳稳占据波斯高原、隔断大食前往河中地区扩张的道路,如此足矣。而想要依赖波斯达成此等战略目标,是需要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当然,也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总体来说,利大于弊。 阿罗撼心头一片火热,重重锤了一下胸口,沉声道:“从此刻起,波斯视大唐为盟友,世代友好、永不背叛!若为此誓,则波斯族人生生世世沦为奴隶,永无复国之日!” 誓言很重,但房俊也只是矜持的点点头,笑着予以认可。 誓言这种东西听听就好了,所谓的道德、所谓的信仰,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当有朝一日利之所至,他们会用经书擦拭刀刃的血渍,高喊着口号进行屠杀…… 人与野兽,并无不同。 甚至某种意义来说,野兽的信仰反倒更为纯粹一些…… 接下来,房俊又将禄东赞引荐给阿罗撼。 阿罗撼一脸惊愕:“久闻吐蕃大论之大名,却不想今日于此相见。” 他的信息较为滞后,虽然从穿行于思路之上的行商口中得知噶尔部落已经与吐蕃赞普兵戎相见,却并不知噶尔部落何时与大唐结盟……否则禄东赞何以出现在唐军营地之内? 禄东赞也有些好奇:“老夫的确曾经去过大马士革,但那已经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没想到如今的大马士革居然也有人知道老夫之名?” 信息的传播是极其困难的,如今东西方之间的交流,绝大多数时候依靠丝绸之路。但吐蕃地处高原、偏居一隅,与大唐之间的联通在于“唐蕃古道”,与丝绸之路完全搭不上。 阿罗撼便笑道:“吐蕃亦是当世强国,大食既然耗费举国之力东征,又岂能不对吐蕃有所了解呢?大论要相信我,现在大马士革宫殿之内有关于吐蕃的各种信息、情报,绝对比你想象要多得多。”事实上,上一次西域之战以大食战败告终之后,大食内部不少人认为从七河流域、西域进而征伐大唐这条路太过艰难,干脆直接越过葱岭登上高原,待到将吐蕃覆灭之后顺势俯冲而下,直插大唐腹地。但是当他们知晓葱岭有多高、吐蕃又有多险之后,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 禄东赞何许人也? 马上便明白了阿罗撼言外之意,不过他并不在意。 噶尔部落内附大唐已成定局,不仅此后与赞普再无干系,甚至再也无望踏上高原半步,至于吐蕃之盛衰兴灭,与他何干? 他指着焦黑一片的可散城,问道:“这座城池损毁严重,大唐是否要择址另建?” 房俊摇摇头:“可散城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战略地位非常重要,一座城便可以控制整个河中地区,岂能择址另建?” 阿罗撼道:“但若予以重建,需要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与时间。” 房俊笑道:“这一点诸位倒是无需担忧,区区一座城池而已,如今夷为平地更有利于重新规划,至于重建,不值一提。” 华夏文明自古以来便秉持了两大优势,筑城与种田。 但凡与这两项有关,总是能够进发出无与伦比的热情与能力…… 奥夫与马斯拉玛带着两万余兵马沿着药杀水一路溯流而上,希望借助河道之帮助减少唐军左右突袭之困境,因为一侧有河道阻挡,只需将注意力放在右翼即可。 然而局势却出乎预料。 唐军战马速度太快、兵卒体力太好、弓箭射程太远…… 唐军也不着急,不管大食军队走哪条路线、行进在什么方向,就那么远远的坠在大食军队身后,走一段路便突袭一下,而后撤离,积蓄力气之后再度突袭。 凭借速度与射程的优势,不断蚕食大食军队的后阵,追得大食军队狼奔豕突、叫苦连天,一时片刻都不敢歇息逗留。 奥夫无奈,只得“断尾求生”,下令后阵脱离大部队,以牺牲自己的方式延阻唐军追击。 然而尾巴断了一截又一截,一队又一队的后阵被唐军绞杀、歼灭,不久之后又追了上来……“这么下去不行啊!” 累的气喘吁吁的马斯拉玛在马背上大叫,很是惊慌。 奥夫也意识到“断尾求生”战术的弊端,非但未能起到延阻唐军之目的,反而好像是主动将自己的不对化整为零,一点一点送给唐军吞下去,后阵覆灭、中军变后阵,后阵再覆灭……接下来岂不是轮到自己? “你有什么好法子?” “好法子没有,蠢办法倒是有一个。” “说说看?” 奥夫也没了主张,只能满是希冀的看着马斯拉玛,希望他能够想出一个摆脱唐军的办法,否则无需等到康国,自己的部队就被唐军吃光了。 马斯拉玛咬了咬牙,一狠心,策骑向奥夫靠近,小声道:“下令部队停止前进,全军回击,咱们两个则率领亲兵脱离部队,赶赴康国!” 奥夫气道:“你疯了吗?” 他们参与此战,麾下皆是各自部族的勇士。马斯拉玛的部队已经在药杀水北岸被打残了,另行逃出生天的部队不足五千人,且胆气已泄、士气全无,不堪一战。 而现在身后的部队大多数都是奥夫自己的族人,让他抛弃族人独自逃生,怎能做得出? 没有了这些族人,他就算安全撤到康国又能如何? 没有兵,谁会搭理他? 马斯拉玛苦笑道:“你也是打了半辈子仗的宿将了,以你之见,咱们带着这些部队能够逃脱唐军的追杀吗?他们的马更快、弓射得更远,已经将“帕提亚战术''更新优化至巅峰,咱们逃不脱! ”奥夫默然。 他承认事实如此,可当真能够狠下心放弃一切,只为了自己逃命? 权衡许久,他摇头拒绝:“唐军此刻亦是人困马乏,咱们双方比拼的便是各自的意志力,只要咱们坚持下去,最先放弃的肯定是唐军! ” 当双方的体力都消耗殆尽的时候,是追敌击杀的更有毅力、还是一味逃命的人更能坚持? 显然是后者。 只要能够将唐军的体力耗尽,自然能够予以摆脱。 至于这期间到底需要断多少此尾、牺牲多少兵卒……总不会比亲手将部队送给唐军绞杀更惨吧?马斯拉玛见不能说服奥夫,只得作罢,骑着马闷头向前狂奔。 他倒是有心先行一步不管奥夫的死活,反正他麾下所剩无几的兵卒皆是精锐,让他们回头与唐军恶战一番肯定不行,但若是下令速速逃命,那一定跑得贼快…… 但他不能那么干。 药杀水北岸一战,他麾下部队损失殆尽,没有兵就没有权,回去大马士革之后还指望着能够与同病相怜的奥夫相互支持、守望相助,若是此刻得罪了奥夫,后者断然不会与他联盟。 心底充满对于前途之迷茫与担忧,若是任由唐军这般衔尾追杀,恣无忌惮的将“帕提亚战术”发挥至极致,那么能够一路逃回大马士革的大食军队又能剩下多少? 第两千十六章 胸襟气量 庭院里,春日移栽的一棵梧桐树郁郁葱葱,树干挺拔、枝叶茂盛,展现出极为强悍的生命力。微风摇曳,阳光被树叶切碎投入御书房内,在光洁的地板上洒下细密的光影。 敞开的窗子,凉风涌入,分外宜人。 但此刻御书房内的诸位大臣却并未感受半分凉爽,反而各个面色泛红、血脉贲张。 自西域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不断递入长安,那一封封战报仿佛将碎叶、恒罗斯、可散城战况激烈的战场画面勾勒出来,令这些帝国中枢的大臣们伏案大笑、血脉沸腾! 这些执掌中枢权力的大臣们无比清楚当下帝国正处于急速发展时期,这种外部财富源源不断涌入、促进国内基础设施建设大大加快的良性循环,每过一日,便将帝国的根基夯实一分。 一旦这个势头遭受遏止,损失极其巨大,再想恢复当下内外兼修、军政合一之状况,难如登天。而最大的外部威胁,便是大食倾举国之力而来的西域之战! 若是大食军队势如破竹,攻陷碎叶城、弓月城、铁骑踏入西域腹地,则之前安稳平缓的西域必然烽烟处处,那些俯首帖耳的胡族将揭竿而起,直接影响关中安全。 想要平息西域局势、驱逐大食军队,就要调遣更多军队、征发更多民夫、耗费更多钱粮,硬生生遏止帝国的发展势头。 而现在,数万安西军在房俊、裴行俭、薛仁贵等人率领之下,先是诱敌深入、继而瓮中捉鳖、然后火炮轰击……战报纷至遝来,一场接一场的大胜,令人目不暇给。 御案一侧的马周将战报又捋了一遍,叹服道:“越国公运筹帷幄、镇静如山,面对双方加在一处将近三十万人的大会战,却是胸有成竹、举重若轻,这一份军事谋略、指挥之术已然炉火纯青……或许也仅在卫公与英公之下。” 转折略显生硬,若非李韵在场,大抵是不会有最后这一句。 一旁,正低头喝着茶水的李勒差点被呛到,放下茶杯抬起头,苦笑道:“刚正不阿、实事求是的马宾王居然也懂得照顾他人颜面,老夫当真是诚惶诚恐。” 马周展露一个笑容,摆手道:“英公不必自谦,越国公固然青出于蓝,但论及指挥作战、布局疆场,还是要略逊于卫公、英公一筹。” 李承乾也笑着道:“二郎固然天赋异禀、世所罕见,但卫公、英公才是帝国柱石,不可妄自菲薄。”李勒哈哈一笑,不以为意。 君臣皆因西域战报而欢欣喜悦,唯有刘泊一直愁眉苦脸、长吁短叹。 刘祥道奇道:“西域之战胜果斐然,如今薛仁贵更是率领轻骑一路追亡逐北、势如破竹,自此西域稳固、关中更是坚如磐石,自当为安西军兵卒浮一大白!怎地中书令却好似愁绪满怀、怏怏不乐?”他曾与刘泊同一阵营,但不久之后却发现此君只可同富贵、却难共患难,局势顺遂之时振臂高呼俨然领袖,可一旦遭遇挫折,最擅长便是甩锅、推责…… 即便你与房俊是死对头,可也应当公私分明吧? 人家在西域苦寒之地率领兵卒浴血奋战,身负保家卫国之重任,如今大获全胜你非但不予祝贺、反而一副恨其不争的模样,何至于此? 既无魄力,也去胸怀,更无担当。 他是不大瞧得上的。 刘泊瞅了刘祥道一眼,嗟叹道:“世人只见兵锋无敌、退敌千里,可又有谁想到这一战要耗费多少钱粮、牺牲多少将士、拨出多少抚恤?帝国如今府库充盈、蒸蒸日上,可这样的战争只需打上那么三两次,积攒之钱帛粮秣便将为之一空。到那时,不知又有多少苛捐、多少杂税、多少徭役,最终苦得还是百姓。”刘祥道:….” 这是在指斥自己缺乏大局观咯? “吾等身居中枢、辅佐陛下,自应忠于君上、爱民如子,却不可妇人之仁。民富则国强,但国强之时、未必民富,国家局势朝夕更变,当其他利益与国家利益做出取舍之时,理应以国家为先,毕竞,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 你若主政一县,自当为百姓之父母、造福一方;可你然你如今身为中书令、主政一国,就该以全局之目光俯瞰天下。 困囿于钱粮多寡、纠结于百姓疾苦,难免气魄不足、胸襟有限。 其余几人都看向刘祥道,略有惊异。 “国家利益高于一切”这句话被房俊整日里挂在嘴上,如今早已朝野咸闻、人尽皆知,很多人都将其作为房俊之政治主张。现在刘祥道用房俊的话来反驳刘泊,难道是他旗帜变幻、转投入房俊阵营?李承乾的好心情大打折扣,往日里是军政双方扯皮不断、相互争斗,如今居然已经演化为文官内部不谐、彼此攻讦了? 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吗?? 他看向一直低着头喝水的兵部尚书崔敦礼:“崔爱卿回去府衙,当根据安西军呈递之战报,对有功人员予以叙功、嘉奖,对伤亡兵将之抚恤在加快进度之同时也要仔细甄别、谨慎核实,兵将们万里赴戎机,视死如归保家卫国,绝对不能让任何一人死有所憾! ” 如今国家富裕、钱粮充盈,自当对于那些为国征战、马革裹尸的帝国勇士予以宽厚之抚恤,如此不仅展示他这个皇帝之大度、仁爱,更会使得民众的凝聚力更强。 只要条件允可,谁又愿意做一个盘剥天下、鱼肉百姓之昏君呢? 崔敦礼恭敬应下:“微臣领命!陛下放心,自当初越国公上任兵部尚书之时,兵部便对抚恤条例有所增减、修改,兵卒征战边疆、为国捐躯乃难免之事,但吾等官员之职责不仅是将兵卒送去边疆,更要在其受伤、阵亡之后,对于一应身后事都要仔细妥帖,不让兵卒流血再流泪。 ” 李承乾对于兵部抚恤之条例自然很是清楚,颔首嘉许道:“兵部办事,朕放心。 ” 当初房俊“兵出白道”“覆灭薛延陀”,班师回京之后便曾亲自捧着阵亡将士之骨灰,挨家挨户的送上门去,此举更是一度令长安震惊,朝野上下皆称颂房俊之仁厚。 而在抚恤条例之上,更是极为优渥,兵部甚至在天下各地建了多处农场、牧场,以荣养那些在战争之中伤残的将士…… 如此甚好。 “再过几日,今年的科举考试即将开始,侍中作为今年的主考官,定要谨慎办事、仔细筹备。如今的科举考试几经改革,与以往已经大大不同,所取之士子涵盖多个学科,覆盖范围之广前所未有,困难自然也层出不穷,朝廷上下定要群策群力,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不可懈怠。 ” “喏。 ” 群臣齐声应诺。 随着国势蒸蒸日上,疆域版图不断扩张、人口急剧增加,以往各州府县一套班子治理政务的情况早已不堪重负,官职细分顺势提上日程,这就导致各级官府的官员数量大幅增加,三年一次科举取士难以满足,时不时加一届科举成为常态。 如此或许会造成一定程度的“冗官”现象,导致朝廷财政支出陡增,却也不得不为之。 人口稠密、版图扩张、政务繁冗,这就导致贪腐现象层出不穷,只能细分政务、权力分散、彼此监督,以此来杜绝权力集中所造成的贪腐。 事情总是这样的,没有一味的好坏、没有绝对的对错、也没有完美的政策,只能因地制宜。刘泊愈发郁闷,心底对房俊的怨气又添几分,若非房俊在西域大张旗鼓、整日里喊着叫着讨要各种粮秣辎重,使得他这个中书令疲于应付,又何至于使得本届科举主考官落在马周身上? 长安城外,昆明池畔,一根根巨大的烟囱拔地而起,滚滚浓烟随风飘荡,将这山明水秀之地渲染得烟雾蒙蒙、灰尘处处,工匠、杂役们忙碌之余伸手摸一把脸,往往便是一手黑灰。 但一炉炉钢水、一块块钢锭,却支撑起整个帝国称霸寰宇之脊梁。 西域之战的战果传到国内,朝野振奋、民心鼎沸,“铸造局”这个研发、制造、改良火器之衙门,愈发受到朝野上下之拥戴、重视。 刘仁轨在柳奭陪同之下走在铸造局内,各处工坊都走了一个遍,最后负手站在铸炮工坊内,看着工匠们使用复杂的工艺将一尊新式火炮铸造完成,极为感叹。 “听说柳郎中在铸造局中已经任职多年?” “刘侍郎此言差矣,下官并非任职多年,而是在铸造局筹建之初,便受越国公信赖、委以重任,一直任职至今。” 柳奭神情恭谨,但言语却傲气凸显。 “铸造局”看似只是兵部下辖的一个工坊,但所掌握的资源却极其巨大,不仅兵部第一,即便将朝廷六部九寺加在一处,所有下辖之工坊之中,亦是第一。 刘仁轨似笑非笑:“如此说来,柳郎中功在社稷啊!只不过这么多年一直是郎中之职,未免委屈了一些,难道就不曾寻求外放、更进一步?” 第两千十七章 忌惮之心 柳奭看了刘仁轨一眼,摇摇头,道:“下官当年受越国公之委派筹建、管理“铸造局'',此知遇之恩无以为报,早已下定决心为越国公管好“铸造局'',至于升官晋爵,等闲事尔。” 何必拿升官来诱惑我呢? 只需跟越国公说上一句,想升就能升,之所以时至今日依旧留在铸造局,因为我不想升而已。刘仁轨哈哈一笑,赞叹道:“柳郎中仁义守信,本官实在钦佩,越国公能够有你这样的下属忠心维护,何愁大事不成?” 柳奭已经品味出刘仁轨之动机,故而对其言辞不置可否,笑着道:“难道刘侍郎对越国公不仁义、不守信、不忠心?” 刘仁轨道:“诶,柳郎中此言差矣,咱们都是大唐官员,首要是忠于陛下,次要是忠于帝国,焉能将自己划归于某一人座下?你这么说,万一被御史台盯上,是要给越国公制造麻烦的,国家公器岂能私相授受?慎言呐。” “下官区区一郎中而已,与刘侍郎的境界相差甚远,自然也是忠于帝国、忠于陛下……” 柳奭笑着摇头:“不过陛下面前有刘侍郎这样的忠臣便足够了,吾等微末小吏只知报偿知遇之恩,维护恩主之利益,没出息得很。” 刘仁轨面色如常,仿佛听不懂这番话中的讥讽之意,笑嗬嗬道:“柳郎中过于谦虚了,知遇之恩自然是报偿的,只不过心中也当存有国家大义,毕竟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柳奭颔首:“受教了。” “嗬嗬,今日观览铸造局,感触颇深,很想与柳郎中深入探讨一番,不过衙门里还有一些事务亟待处置,便先行告辞了。” “ 刘侍郎慢走,不送。” 刘仁轨扶手走出铸造局,与几个仆从会和之后返回城内,心中嗟叹一番,有些后悔。 自己过于心急了…… 不过也是出于无奈,他虽然是兵部左侍郎,然而并无太多实权,头顶上的崔敦礼出身名门、能力出众,下边的右侍郎郭福善在兵部衙门主持后勤事务多年,人脉极广、声誉颇佳。 他夹在中间掣肘太多,说是将来接崔敦礼的班,却有些等不及。 他觊觎铸造局,但柳奭乃房俊心腹,若能运作一番使其升官外放,自己顺理成章接管铸造局这个“天下第一工坊”,对于自己事业之助力极大,却又碰了一鼻子灰。 希望柳奭能够将自己的意图转达给房俊,而房俊则感念自己这些年鞍前马后唯命是从,将铸造局交由自己主持… 诸位大臣陆陆续续离去,唯有刘泊迟迟不动,留了下来。 等到诸人走光,李承乾起身从御案之后走出,来到窗前地席上坐下,招手示意刘泊近前。 刘泊走过去跪坐在茶几对面。 内侍重新起了一壶茶水放在茶几上,又取来几样点心、干果,这才躬身退去。 李承乾喝口茶水,捶了捶那条伤腿,示意刘泊饮茶,笑问道:“中书令还有事?” 刘泊捧着茶杯,迟疑一下,叹气道:“陛下英明神武、明察秋毫,按说微臣无需担忧他人攻讦诽谤,只是自越国公西征以来,微臣夙兴夜寐、殚精竭虑,苦苦支撑着西域方面无极计数的粮秣辎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现在只因一句补给困难、负担太重之言语,便被人冠以“无胸襟气量、不能总摄百揆''之罪名,实在是愤懑至极、伤心透顶。 ” 顿了一顿,在李承乾探寻的目光之下,苦笑着道:“微臣非是在陛下面前诉苦,只是自感能力有限、精力不足,恐无法胜任中书令之职务,更不能好生辅佐陛下成就皇图霸业……故而,甘愿请辞。 ”李承乾一愣,心中不快,淡然道:“中书令劳苦功高,何须在意区区几句攻讦?朕知你功在社稷,便不必在意旁人些许言语,反而越是受人攻讦就越要做出一番成绩给那些人看。古往今来身居高位者,哪一个不是诽谤伴身、毁誉参半?此等推卸责任之言,以后不要再说。 ” 立场不同、利益不同、风格不同……都会引来攻讦对立,中书令的位置只有一个,旁人心存觊觎在所难免。面对攻讦所要做的是坚定志向、周全己身,稳若磐石、无懈可击。 总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哄着你吧? 更何况当初你一天到晚攻讦房俊的时候是何等热切,现在旁人攻讦你两句便受不了? 怎地,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吗? 刘泊神情黯然,也有些无奈,他并非在陛下面前“告刁状”,更非装可怜、博同情,而是真真正正想要辞官,即便不能致仕归乡,也要交卸中书令之职务、让出宰辅之位,去一个闲散衙门悠闲度日。实在是压力太大…… 随着房俊在西域高歌猛进、连战连捷,军方之气势勃发,可谓气焰熏天、不可遏止,他这个文官领袖处境极其艰难。 身为领袖,自当顾全文官之利益,和军方如日方中,气势正盛,他总不能彻底断了安西军的粮秣辎重,以此来挟制军方吧? 可任由军方势大,又会导致文官不满…… 堂堂中书令,如今之处境却犹如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真的想彻底退下去,将这个烂摊子交给马周。 但陛下既然不满,这话他自然不敢再说。 便转换话题:“安西军接连在恒罗斯城、可散城取得大捷,接下来还要追亡逐北、意欲将所有入寇之大食军队追击歼灭,此举若是成功,固然可解西域之危,三十年内不复边境之忧,可战线长达万里之遥,所消耗之粮秣辎重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一旦失败,这些都将打了水漂……以微臣之见,或应当告诫太尉、约束安西军,适可而止即可,无需承担如此之大的风险。 ” 李承乾沉吟不语、犹豫不决。 安西军连战连捷、追亡逐北,这自然是好事,身为大唐皇帝当然愿意见到“武勋昭彰”、“战功赫赫”,但刘泊之言也不无道理。 为了支持这一次的西域之战,整个陇右、关中几乎所有的府库都被抽干,无以计数的粮秣、军械、辎重日夜不停的运往西域,无论最终之战果如何,关中、陇右都必须有十年之休养生息才能恢复如初。代价太过巨大。 当然,这只是其一。 其二,也正因他是大唐皇帝,所以不得不考虑另外一个问题:安西军会否因为此次西域之战,在获取海量资源的情况之下,愈发变得势大难制、尾大不掉? 帝国需要西域这个战略缓冲,却无法接受一支纵横西域、反过来对中枢产生威胁的强军。 犹记得当初长孙无忌叛乱,房俊带领右屯卫、安西军数千里驰援长安,一路势如破竹、无可抵御之姿态他当然相信房俊不会凭借安西军造他的反,可如今房俊明火执仗的对东宫表达效忠之意,安西军越是强大,东宫的班底便越是稳固,再加上朝中诸多文官也纷纷表示支持东宫…… 做一个皇帝,最大的威胁从来都不是来自于外敌,而是内部。 换言之,最能够威胁皇位的,唯有最为亲近之人。 若是有朝一日东宫之羽翼渐丰,有军方班底、有官文支持,会否将他这个皇帝请入大明宫、恭迎“太上”之位? 沉吟良久,李承乾缓缓道:“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太尉远在西域,亲自指挥安西军作战,吾等坐镇长安不明前线形势,焉能横加干涉、指手划脚? ” 以房俊之权势、地位、声望,只要他决定对大食军队穷追猛打一路杀向大马士革,那么朝野上下无人可以命令其改弦更张。 即便是他这个皇帝也不行。 权臣,就是有这样的底气。 刘泊顿时双眼一亮,忙道:“陛下圣明!统帅身处前线,对战局了如指掌,所做出之决定自然不能任由后方干涉,否则一旦战事不利,那等责任谁能背负得起?但碎叶城距离大马士革万里之遥,沿途河流密布、沙漠处处,更有高山险隘、崇山峻岭,后勤补给实在是难如登天!安西军之补给加上沿途之消耗已然是天文数字,想要依靠陇右、关中、安西都护府予以输送,根本不可能!只能从其余各处调拨粮秣辎重,但唯恐时间上有所延误……” 不让房俊追着大食军队打不可能,但粮秣辎重不是凭白变出来的,补给跟不上,如之奈何?有能耐你就“以战养战”,那么你打到天边也没人管你! 李承乾点点头:“打仗打得就是国力,可再是强盛的帝国,国力也是有限的,难免力有未逮……但毕竞将士们征战在外,中书令还是要竭尽全力予以供应。 ” “陛下放心,微臣定然尽最大之努力! ” 君臣心照不宣。 刘泊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担忧。 欢喜的是陛下对于房俊果然深有忌惮,担忧的则是这份忌惮未必是出自于房俊本身,而是攸关东宫归属。 一旦陛下铁了心易储,他这个中书令又该站何立场、何去何从? 第两千十八章 公主教子 朝堂之上勾心斗角、利益相悖,未必人人都乐于见到房俊大获全胜,对于安西军连战连捷的战报有人欢喜、有人忧愁,不一而足。 但是在坊市之间,安西军连战连捷的消息却是欢欣鼓舞、一片欢腾。 虽然大唐自立国以来除去被颉利可汗兵临渭水、被迫签署“渭水之盟”而感受到屈辱之外,其余对外战争几无败绩,举国上下对于“胜利”几乎免疫,但无论朝廷的邸报还是往来丝路的商贾,都在不遗余力的宣扬此战之重要,使得民众也意识到这一战之不同。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两个当世超级强国之间的对垒,谁输了不仅要被遏制住发展势头,更有可能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尚武之风浓郁的大唐岂能容许战败? 随着安西军连战连捷的消息传来,坊市之间自是笑逐颜开,更将房俊之声望推上巅峰。 这样一场“国运之战”的胜利,较之房俊以往所有胜绩都更为重要。 梁国公府内,高阳公主正拎着一根藤条,横眉竖目的教训两个儿子,房菽、房佑又长了一岁,前者身材敦实、虎头虎脑,后者略显修长、眼神灵动,整日里淘气得很。 因用杆子去捅屋檐下的燕窝之时不慎敲碎了玻璃,故而被捉了过来,领受家法…… 藤条轻轻抽在身上,哥俩儿顿时呜嗷叫唤,气得高阳公主又抽了几下。 一旁,抱着房静的萧淑儿急的不行,连连劝阻。 “殿下休要恼怒,男孩子总是活泼爱玩闹,训斥几句就行了,何必拿着藤条抽人?若是被母亲见了,定要埋怨的。” 两个孩子见有人说情,便眼泪吧擦、可怜巴巴的看着萧淑儿。 萧淑儿被哥俩儿求救的眼神看得心都快化了,急忙上前,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她做梦都想有个儿子,结果房俊出征之前连续在闺房之内“奋战”数日,却终究未能蓝田种玉,颇为遗憾…… 怀里的房静咿咿呀呀的叫着,从母亲怀里挣扎着,探出半个身子,伸出小手去摸两个哥哥的脸,房菽、房佑便往前凑了凑,挺直脊背、伸长脖子,以便于妹妹能够摸得舒服一些。 眼见萧淑儿挡在身前,高阳公主气得甩了甩藤条:“回回都这么护着,慈母多败儿!” 萧淑儿赔笑道:“又不是犯了什么大错,大可教训几句,大郎二郎很聪明的,必能记住教训,再不复返。” 高阳公主无奈,将藤条丢一旁,犹自恼怒:“等犯了大错再想教训,那就晚啦!” 萧淑儿一边将房静的小手拽回来,一边给房菽房佑使眼色,笑着道:“孩子们都是良善性子,又不会去杀人放火,犯点小错又有什么大不了?相比其他勋贵子弟,他们俩已经算是很好了!再说他们年纪尚幼,很多事情懵懵懂懂,犯错自是难免,等到再大一些懂了事,必然不会再犯。” 在她看来,男儿郎总是要活泼一些才好,小小年纪便乖乖巧巧、循规蹈矩,长大了能有什么出息?再者说来,只要将来不去欺男霸女、杀人放火,纵然犯点小错又有何妨? 他们这样的人家,是有底气犯点错的…… 见两个孩子磕个头便手挽着手跑掉了,高阳公主哼哼一声丢掉藤条,转身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水,埋怨道:“你这性子简直软得过分,要我说静儿你也别养了,万一将来养出一个骄纵刁蛮的姑娘,嫁不出去,看你愁不愁死!” 萧淑儿不以为然,撇撇嘴:“咱家的闺女岂能嫁不出去?再是刁蛮任性,也有不知多少人家求娶!”走到高阳公主身边,将房静塞过去:“不过你若是要养,那就由你来养好了,我还不稀罕呢。”高阳公主赶紧放下茶杯,手忙脚乱的接过房静,气道:“重男轻女者,天下有之,但如你这般极端者,天下少有!万一将来生不出儿子,看你怎么办!” 也是奇了,素来温温柔柔、典雅贤淑的萧淑儿,唯独面对自己闺女之时缺乏耐心,仿佛捡来一般很是嫌弃,对待房菽房佑则宠爱有加,重男轻女毫不掩饰。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女快步而入,刚入堂中,便疾声道:“殿下、夫人,奴婢刚刚在东市采买,听闻市井之中传言,二郎在西域连战连捷、大获全胜,此刻战报已经递入宫内。”“果真胜了?” 高阳公主大喜,轻轻吁了一口气,伸手拍拍胸脯:“自郎君出征,我这心里便七上八下担忧的不行,毕竞敌众我真,又是可以与大唐并驾齐驱的当世强国,万一战事不利,那可如何是好?” 她倒是并不十分在意此战之胜败,而是担心万一战事不顺,以房俊的性格必然身先士卒,战阵之中刀剑无眼,一旦有个什么闪失,那可如何的了? 萧淑儿也喜道:“郎君果然文韬武略、天下无双!既然连市井之间都收到消息,想来家书很快就会抵达。”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便有仆人快步而来,手里捧着几封家书…… 后宅。 房玄龄坐在书房之内,展开家书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卢氏则坐在一旁,好奇问道:“听闻二郎于西域大胜,可否属实?” 房玄龄点点头。 卢氏便松了口气,又问道:“二郎信中是否说了何时班师?” 房玄龄摇头,道:“眼下虽然攻克可散城,胜局已定,波斯王子阿罗撼已经率队启程赶赴长安而来……但二郎野心不小,意欲万里追击、追亡逐北,一则将这些大食精锐歼灭于野地之上,再则也能顺势向大马士革进军,对大食朝廷予以震慑。” 顿了一顿,嗟叹道:“二郎果然人中之杰、深谋远虑,历史上“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已然是武功之极限,他却要一人独占两次,将那些古之名将全部超过。 ” 假若安西军当真打到大马士革城下,自然也是堪比“封狼居胥”之盖世奇功,足以名垂青史,纵使百年、千年之后,也足以令后世赞颂。 卢氏吃了一惊:“二郎不会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吧?西域距离大马士革万里之遥,这一路上不仅战事凶危,更是路途坎坷,稍有闪失,那可就麻烦了! ” 她才不在乎什么盖世奇功、什么名垂青史,她只想自己的儿子全须全尾的回来,无病无灾,好生享受富贵生活…… 房玄龄道:“怎么可能?他是西域之战的主帅,自然要坐镇后方、统筹全局,若是连他都得身先士卒,那这一仗也没什么打的必要了。你那儿子机灵着呢,你不必操心。 ” 孰料,这话顿时引发卢氏不满。 “我不必操心?我不操心行吗?这家里一个两个没一个省心的!就在刚刚,公主拿着藤条将两个孙儿好一顿打,打得鬼哭狼嚎,多狠的心呐!若非淑儿劝着拦着,两个孙儿今晚怕是屁股开花,休想躺着睡觉了!那淑儿也是,想要儿子可以理解,但闺女就不是身上掉下的肉了?看看她对静儿的敷衍,我就来气! ”心中对于高阳公主、萧淑儿两个对待孩子的态度不满,可毕竟是婆婆,又不好过多介入,心中憋闷、很是不爽。 房玄龄听惯了老妻喋喋不休,所以并未在意,而是捧著书信若有所思、有些走神…… 见状,卢氏愈发不满:“那可是你亲孙子,动辄被打骂一顿,你就不管管?” 房玄龄回过神,无奈道:“人家母亲管教孩子,我怎么管?再说都是男娃子,打两下又不会打坏,约束着也是好事。否则无法无天,将来如他们父亲那样纨绔子弟、脾气暴躁,想管也晚了。” 这话顿时触及卢氏逆鳞,横眉立目、怒不可遏:“你这话什么意思?二郎又怎么了?咱家若非二郎,何以有今日之兴旺?你以为你对国家有功,可若是没有二郎,你看看那些勋贵、世家还有几人搭理你这个致仕的宰辅?” 房玄龄有些不忿:“可你也不能否认二郎那些年胡作非为、天天闯祸吧?” “闯祸怎么了?你每日里爱不释手的《字典》,还是二郎出人出钱出力出主意才编撰出来!”房玄龄:….” 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不该在老妻面前诋毁她的宝贝儿子,赶紧转移话题。 “你以为二郎连战连捷,如今正要追亡逐北,那是什么好事吗? ” 卢氏一愣,果然被转移注意力,忙问道:“此言何意?难道打了胜仗还不好吗? ” “打了胜仗自然是好事,但如此大胜……却并非都是好事。 ” 见卢氏茫然不解,房玄龄耐心解释:“安西军本就是天下有数的强军,此番大破敌寇、连战连捷,其战力显然已经凌驾于十六卫之上。而安西军上下皆二郎之旧部,对其俯首帖耳、言听计从,再加上此番大战,无数粮秣辎重汇聚于西域……这仗若是继续打下去,安西军势必扩张,你猜朝中会否对其升起猜忌之心? ” 第两千十九章 小国之忧 卢氏出身名门,自幼读书,不是没见识的愚妇,听了房玄龄的解释马上就明白过来。 当下的二郎不仅仅是“功高震主”,更严重威胁帝国的权力构架,包括皇帝在内,不知多少文官大臣因嫉生妒,甚至军方内部,为了各自之利益也要对安西军予以限制…… “埃……由古至今总是如此,有能力的人干点事儿便要遭受各种各样的掣肘,而有些人只知权谋、自私自利,掌权只为了巩固自己以及派系的利益,误国之辈屡见不鲜。” 房玄龄摇摇头:“权与谋本就一体,何分彼此?利益总是相对的,我多一点,你就少一点,纷争从无休止。” 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有阶级的地方就有利益,阶级不同、利益不同,自然就要争斗一番来确定利益归属。 “天下大同”“各司其职”只能出现在古书的传说之中…… 卢氏道:“那你就不能帮衬着二郎一些?看着二郎在朝中一个人奋斗拼争,你就忍心袖手旁观?”房玄龄笑道:“他既然走上这条路,当下这一切都需要他去一一面对,若有了难处便需我这个老父亲出手相助,谈何独当一面、权倾一方?再者说来,二郎怎会是孤身拼争呢?不仅仅是他这些年培养简拔的人才会与他同进同退,朝中与其志同道合者亦不在少数,无需担心。” 时至今日,围绕在房俊身边早已成立一个庞大团体,军政双方的影响力极强,否则陛下又岂会生出忌惮之心? 有人为了利益选择争斗,自是无可厚非,但若是做得太过分,影响到了另外一些人的切身利益,反击自然而然会发起。 事实上在他看来,房俊之所以选择前往西域坐镇、直面大食兵锋,未必没有故意远离中枢、引诱某些人动手的意图…… 当狼狈不满的奥夫与马斯拉玛沿着药杀水一路向南,终于抵达可散城的时候,回头看看仅剩下的两万余兵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只觉得胸中愤懑、欲哭无泪。 一路上唐军严格执行“帕提亚战术”,远程射击、侧翼突袭、一击即退,根本不与兵力占据优势的大食军队硬碰硬,一点一点蚕食大食军队的后阵、侧翼,自诩谋略出众的奥夫连停都不敢停,每多耽搁一日,便要多承受一日之损失。 这种一味挨打、无法还手的感觉,当真不是滋味…… 萨宝水是乌浒水支流,而康国国都阿禄迪城在萨宝水之南,奥夫率军抵达之时,叶齐德亲自带着康国国王同娥,率领军队筹集舟船,接应奥夫渡过萨宝水,进入阿禄迪城休整。 城主府内,叶齐德看着胡子拉碴、形容憔悴的奥夫与马斯拉玛,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如今两支军队合兵一处,数量大概在七八万左右,看上去似乎可以凭借坚城可堪一战,但军心动荡、士气全无,哪有一战之力? 可若不战,又能否守得住这阿禄迪城? 叶齐德看向一旁的康国国王同娥,沉声道:“还请国王多多准备粮秣、药物,妥善安置南来之军队。”同娥五十余岁、面相和蔼,闻言连连点头:“大帅放心,粮秣药物以及营帐都已经备好。”叶齐德颔首,道:“此番康国接纳之恩,大食永不或忘,他日定有厚报!” 同娥忙道:“不敢不敢,大食为宗主,康国上下自当竭尽全力予以支持。” 叶齐德赞道:“好!那咱们就据守坚城,与唐军决一死战!” 同娥苦着脸,很是勉强:“大帅乃哈里发之子,帝国未来的继承人,康国上下必定效忠!”叶齐德便看向奥夫,满含希冀:“军师可有克敌之法?” 奥夫放下水杯,很是镇定:“办法总是有的,但吾等一路南来人困马乏,需要好好休整之后,再谈退敌之策。” 同娥起身:“既然如此,本王便去安排晚宴,也敦促城中官员赶紧安置贵军休整。” 待他去后,奥夫才一脸苦涩,闷声道:“唐军狡猾,不肯与咱们死战,只一味的外围攻击、游走偷袭,野战肯定不是其对手,只能希望以萨宝水阻断唐军骑兵。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 一路以来被唐军衔尾追击、鲸吞蚕食之状况,仿佛梦魇一般令他犹有余悸。 叶齐德又是满肠愁绪,叹气道:“且先这样吧,辛苦军师了。” 另一边,同娥一边安排官员去往城外安置奥夫带来的军队,供给其粮秣药物营帐,一边让人准备晚宴。一切处置妥当之后,回到自己位于城主府的书房。 未几,一个身材高大、相貌俊朗的青年大步而入,正是同娥的儿子、康国的太子拂乎漫。 见礼之后,拂乎漫反身将门关上,上前坐在同娥对面,小声问道:“父亲可否得知大食人的战略?”同娥一脸愁闷:“他们防着我呢,不过依照我的观察,怕是想要据城坚守了。” 拂乎漫大惊:“恒罗斯城夷为平地、可散城一片焦土,可见唐军攻城之犀利,若大食人打算据守阿禄迪城,无论胜负如何,阿禄迪城岂非成为沦为废墟?” 原本大食军队自可散城溃退而来,父子二人打算奉上粮秣辎重钱帛,恭恭敬敬将其礼送出境。何曾想到叶齐德居然赖着不走,甚至将阿禄迪城沦为战场? 当初迫于大食兵锋之盛不得不附庸其后,背叛了当初与大唐的盟约,却并不意味康国上下不知大唐之强,连气焰嚣张的大食人都被打得节节败退,康国如何能够抗衡大唐? 屈从于大食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让他们与大唐刀对刀枪对枪的死战,他们可不愿意…… 同娥喝口茶水润润喉咙,揉了把脸,无奈道:“谁能知晓叶齐德兵败可散城之后,非但不向大马士革逃窜,反而绕道来了咱们康国?简直就是一尊瘟神,非得将唐军引来!” 大唐太宗皇帝在时,他曾遣使前往长安,与大唐签署盟约、互为睦邻,太宗皇帝英明神武、胸襟如海,不仅答允盟约,且减免康国商贾前往大唐经商之赋税,使得康国成为丝绸之路上举足轻重的节点之一,愈发繁荣富庶。 然而在穆阿维叶成为大食国的哈里发之后,开始疯狂的向外扩张,尤其是覆灭波斯之后,大食骑兵自高原俯冲而下,迅速将整个河中地区纳入统治之下,安、何、曹、康、米、史等昭武九国,不得不先后臣服于大食人。 如今与大唐是敌非友,唐军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等到阿禄迪城的只能是墙倾城毁、一片焦土……拂乎漫怒道:“大食人岂能不知非是唐人敌手?他们想的并非反败为胜,而是以吾等之城池、性命来延阻唐军之脚步,等到阿禄迪城彻底覆灭,他们便会继续撤退,安国、何国、曹国……一个一个都将步上康国之后尘!” 同娥无奈摊手:“即便知晓大食人的险恶用心,吾等又为之奈何呢?叶齐德不请自来,想要送走,却是不能。” 拂乎漫咬牙道:“既然无路可走,那就玉石俱焚!” 同娥奇道:“你意欲何为?” “大食人据守不退,所依仗无非萨宝水之天堑、以及阿禄迪城之坚固,咱们不妨暗中与唐军联络,筹集舟船协助其渡过萨宝水,然后趁夜打开城门迎其入城,将大食人全部歼灭!” “ 岂可如此!” 同娥大吃一惊:“此举固然交好唐人,却也彻底与大食结仇,万一大食人事后报复,如何抵挡?”大唐号称礼仪之邦,做事尚有底线,对外示以宽宏。 而大食则是野蛮之国,一味烧杀掠夺,一旦对康国施以报复,必然是人头滚滚、屠戮不休……拂乎漫对父亲的优柔寡断极为不满,气道:“事已至此,父亲为何还要心存侥幸?阿禄迪城无论如何都将毁灭,那就干脆内附于大唐,成为大唐一处州府,请唐军庇佑!” 他给父亲倒了一杯水,苦口婆心:“大唐之强盛可谓天下第一,此番西域之战便可见其早已凌驾于大食之上,此战过后,大食在百十年内都不可能对大唐展开反攻,唐军击溃叶齐德顺势掌控整个河中地区已经势不可免,咱们何不趁此机会向大唐宣誓效忠?一则保住康国,再则也能消弭此前背叛大唐之罪行。”同娥面色挣扎、犹豫不决。 他岂能看不出当下大唐势大、大食倾颓之局面? 可大食再是倾颓,也不是区区康国可以抵抗! 甚至无需大食派遣军队讨伐康国,只需哈里发一声谕令,便会有无数胡族兴高采烈前来攻伐……大国与大国之间的战争往往很是克制,不会全力以赴、举国征战,在某一方达成目的之后便会偃旗息鼓、握手言和。而在这期间,倒霉的必然是周边小国,大国浑不在意的一次出击,便会使得某个小国灰飞烟灭。 第两千二十章 渡河困难 拂乎漫见父亲迟疑不决,疾声道:“值此生死存亡之时,父亲当早做决断、心坚如铁,焉能犹犹豫豫、取舍不定?一旦双方围绕阿禄迪城展开大战,则整个康国必将灰飞烟灭!唯有暗中相助唐军使其可以快速击败大食军队,才能免于族人生灵涂炭,保存阿禄迪城!” 同娥也知此时不是犹豫的时候,身为康国国王,定要拿出魄力、做出决断。 一咬牙,道:“既然如此,你便暗中潜出城去,偷偷渡河向北,与唐军接治商谈。其余条件无所谓,但一定要确保阿禄迪城以及阖城族人之性命。” 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假若城池最终未能幸免,也要大唐答允帮助康国重建此城!” 兵凶战危,双方加在一处将近十万军队,一旦展开混战后果殊为难料,不是唐军答应保存阿禄迪城就能保存得了的。阿禄迪城在河中地区属于上等坚城,可在混战之下犹如豆腐一般一碰即碎,大概率是很难保存下来的。 若战后康国重建都城,自是千难万难,由大唐来帮助重建,则轻而易举。 论及筑城之术,普天之下无出大唐其右…… “父亲放心,我去准备一下,今晚趁黑出城!” 拂乎漫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儿子健硕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同娥喝了口茶水,摇头叹气。 此前虽然不得不屈从于大食人威胁之下不得不背叛大唐,但他也并未死心塌地效忠大食,即便是接到哈里发的谕令要求派兵北上助攻碎叶城,他也仅只是派出了两千杂牌部队做做样子,不愿掺和进大食与大唐的争霸之中。 可谁能想到叶齐德这个混账尚未正式开战便大败亏输,偏偏不敢一路逃回大马士革,反而拐着弯来到康国试图凭借阿禄迪城阻挡唐军…… 当真是飞来横祸。 对于儿子前去接治唐军,他也忧心忡忡。 固然这是当下最好破解局面的办法,可一旦被大食人得知,怕是马上就会下令屠城……… 唐军骑兵一路尾随而至萨宝水北岸,薛仁贵策马驻足河岸,隔着宽阔的河面眺望南边目力所及之处那座城池,沉吟少许,下令道:“斥候放出,严密关切河岸动静,其余人马就地扎营,略作歇息。”身后响起一片欢呼声。 薛仁贵挤出一个笑容,笑骂道:“怎地,咱们将敌寇追得犹如丧家之犬一般,一路上杀了几千上万人,反倒一个两个叫苦连天?没出息!” 将校们闻言,纷纷抱怨。 “咱也不是铁打的啊,这一路跑得与敌寇一样远,敌寇会累,咱们也累啊!” “就是如此,便是追着一群猪跑,那也累啊!” “尤其现在是雨季,一路穿越草原,着实难走!” 薛仁贵摆摆手:“行了行了,还叫上苦了?谁若觉得苦,此刻便骑着马自己返回碎叶城!”“哈哈,不过是抱怨几句而已,将军何必当真?” “咱们也知道此战之意义,必然追随将军追亡逐北、建功立业!” “自古以来,咱们华夏从不曾兵威凌驾此地,如今咱大唐骑兵在河中奔腾驰骋,此千古未有之功绩也!” “这一仗打完,大抵要有个百十年的和平吧?咱们现在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给子孙后代争取一个广阔的空间,他们在未来才能读书做官、种地经商!” 万余人在北岸扎下营寨。 薛仁贵也脱去铠甲,带着随军郎中一座座营寨走过去,对受伤的兵卒予以救治、慰问,时而温言抚慰、时而激励支持,偌大的营地之中笑声朗朗、士气振奋。 回到自己营帐,薛仁贵将脚放入滚烫的盆中浸泡,长长吐出一口气。 虽然一路来战果斐然,但唐军自身的损耗也不小,毕竟是一路追着敌寇打过来,挨打的固然累,打人的也一样会累…… 现在敌寇据守阿禄迪城,宽阔浩荡的萨宝水一时间难以逾越,或许两支军队都能得到一段难得的喘息之机。 但休养一阵是好事,若迟迟不能渡过萨宝水,那就不是好事了。 大食在河中地区的统治虽然时间不长,但极其残暴,诸多部族都遭受其杀戮、抢掠,对其畏之如虎。若大唐一路势如破竹、连战连捷还好,终究会将大食在河中地区的统治连根拔起,可一旦攻势不利、陷入僵持,那些部族迫于大食之残暴,必然会源源不断对叶齐德予以支援。 等到叶齐德缓过气、恢复实力,对唐军极为不利。 连续多日长途奔袭,又要思量战略、战术,又要密切关注军心士气,即便是薛仁贵远超常人之体魄也早已精疲力竭,脑袋里还在考虑着种种事项,可一沾枕头,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薛仁贵洗漱之后用过早膳,策骑带着亲兵来到萨宝水畔,看着波涛滚滚的河水有些沉默。斥候一个接一个的回来,禀报着整个萨宝水北岸的形势。 “所有牧民都已经被强行迁徙至南岸,北岸人畜皆无!” 显然,敌人执行了坚壁清野,不留下任何东西以供唐军补给。 “所有舟船都被带往南岸,北岸没有发现任何可供渡河之工具。” 薛仁贵眉头紧锁。 草原之上,最为不利便是渡河,这些河水往往河道宽阔水量丰沛,很难泅渡。而草原上没有树,砍伐树木制造渡河工具全无可能,最近的山距离这里都有百余里…… 正自思量渡河之法,有校尉策骑疾驰而来:“报!副将王孝杰率领具装铁骑前来!” 薛仁贵看了一眼波涛滚滚的河水,勒着马缰调转马头,回到营地。 “此行携带多少辎重?” 进入帅帐,便见到一路疾行的王孝杰正顶盔掼甲坐在那里,没有寒暄,薛仁贵直接询问。 王孝杰赶紧站起身施礼,而后道:“粮食很少了,但肉类不少,熏制的马肉虽然难吃,但能够储存的时间很长,而且再难吃那也是肉啊,可以迅速补充体力。” 一路追着敌寇打,俘虏要么杀掉、要么放掉,而俘获的战马则统统制成熏肉,用以弥补粮秣之不足。说实话,这场仗对于薛仁贵来说胜券在握,大食军队根本不可能反败为胜,唯一可虑的便是供给不足进军速度实在太快,连王孝杰的具装铁骑都跟不上,更遑论自碎叶城而来的运输队? 只能以战养战。 王孝杰坐下之后,喝了一口热茶,问道:“将军可有渡河之法?” 薛仁贵摇头:“暂时还没有,敌军施行坚壁清野之策,北岸连一块木板都没有。” 王孝杰也挠头:“要么咱们派出斥候沿着河水向上下游搜索,寻找一处河道狭窄之处,泅渡过河?”若一直找不到渡河之工具,这也是最后的办法。 薛仁贵想了想,道:“先不急,军队长途跋涉,无论如何也要歇息几日休整一下,否则不仅伤病增多减员严重,更会对军心士气产生巨大影响,不得不慎重。” 泅渡是很危险的,萨宝水河道平缓,视野极佳,敌军只需沿着河道布置斥候往来游走,很容易就能发现正在泅渡的军队,到时候只需在对岸布置重兵以弓弩攒射,唐军的损失会很大。 在这,泅渡之时必须舍弃重装备,即便泅渡成功,也会因为装备不足与敌军陷入苦战…… 这样与此战之宗旨不符。 这一战追亡逐北,所制定的战略便是以快打快、衔尾追杀,伺机歼敌、绝不死战。 若每一座城都要陷入死战,唐军就算兵力再多也不可能推进得更快、更远…… 王孝杰愤恨道:“康国国王首鼠两端,当年亦曾得到太宗皇帝之嘉奖,如今却投降大食,甘愿将其国都以供大食军队驻守,否则叶齐德岂敢逃到此地?待到渡河之后,定要将阿禄迪城夷为平地,使其知晓背叛大唐之后果!” 薛仁贵笑着喝了口水,道:“倒也不能全怪同娥,大唐太远,大食兵锋之下,他又哪里有选择之余地?不过正如你所言,大唐天威不可冒犯,无论什么原因只要背叛了大唐,那就要做好承受后果之准备。”人可以有同情心,国家不能有。 国与国之间,利益至上。 康国既然接纳叶齐德、与大唐为敌,那就必须承受代价,无论那等代价是否康国所能承受得起。然而就在当夜,斥候便捉住了从南岸泅渡而来的拂乎漫,将其五花大绑,押赴至薛仁贵的帅帐。薛仁贵看着这个魁梧俊朗的青年,端着茶杯问道:“你如何证明你的身份?” 拂乎漫道:“我怀中有国王印玺。” 旁边有校尉将之前从他身上搜出的印玺送到薛仁贵身前,薛仁贵放下茶杯拿起印玺,凑在灯烛之下仔细辨认,顿时一愣:“这是你们康国的国玺?” “昂!” 拂乎漫应了一声:“若非此物,怕是难以取得将军之信任。” 薛仁贵无语:“你就不怕此物遗失,亦或被我扣下不还?” 这家伙看上去有几分聪明,但好像不多…… 第两千二一章 暗中约定 薛仁贵见过各种各样的信物,唯独将国玺拿来作为信物却是生平仅见……或许这厮不是傻,而是对于康国来说,国玺并非那么重要? 似乎看懂了薛仁贵的疑惑,拂乎漫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国玺不过死物而已,与康国之传承、阖城之族人相比又算的了什么?当下整个康国危在旦夕,一旦唐军开始进攻,阿禄迪城便成被战火笼罩,与其拿一个别的什么信物前来使得将军疑神疑鬼,还不如直接将国玺拿来,免得误会,也能彻底展示康国之诚意。” 薛仁贵点点头,道:“这份诚意的确分量十足!那咱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王子此来,有何贵干?”拂乎漫道:“康国与大唐乃是盟友,十年前父王遣使入唐觐见太宗皇帝陛下,得到太宗皇帝之嘉奖,并且相互盟誓永为睦邻,这些年来,康国对于大唐之商贾亦是颇多照拂,商税更是减少不止一成……怎奈大食凶残暴戾,康国弱小、不能自保,只得屈从于其淫威之下,却日日夜夜都盼着唐军天兵降临,驱除邪恶。如今叶齐德鸠占鹊巢盘踞于阿禄迪城,康国上下敢怒而不敢言,幸而唐军旋踵而至,康国上下愿意协助唐军,歼灭贼寇!” 无论康国亦或昭武九国之其余,都更为愿意与大唐做生意。 唐人聪慧,往往在各国赚取无数利润,但大唐会将规则摆在明面且大家一同遵守规则,并不会恃强凌弱。而大食则不同,这帮牲畜一般的野蛮人视规则如无物,规则对他们有利的时候便遵守规则,规则对他们无利的时候便恣意践踏规则,总之一句话,无论任何时候,只能他们占便宜,占不到便宜便掀桌子……野兽一般毫无文明可言。 况且大唐知道河中地区距离太远,即便攻占一时也不可能长久占有,所以大唐对河中地区的土地并无觊觎之心,只想着通过丝绸之路将所有国家联通起来,大家一起做生意、一起发财。 而大食对待土地则极为贪婪,他们一手捧着经文、一手举着刀剑,所至之处犹如蝗虫一般,土地、人口、财富……恣意掠夺。 薛仁贵道:“大唐理解昭武九国之难处,所以对于尔等屈从于大食,从来不曾怪罪,如果愿意重续盟约,自然也欣然应允。不过王子打算如何协助本将歼灭大食军队?” 无论如何,背叛已是事实,并非口说几句、表表忠心,便可尽释前嫌。 拂乎漫一脸自信:“在下可以秘密调集足够舟船,甚至于萨宝水上假设浮桥,帮助贵军横渡河水,直抵阿禄迪城之下!” 薛仁贵精神一振:“此言当真?” “军帐之中,岂敢戏言?只希望一旦阿禄迪城被毁,唐军能够帮助重新筑城。” “一言为定!” “那在下这便回去向父王复命,然后暗中调集舟船。” “需要多少时间?” “三日之后,于阿禄迪城上游二十里处浅滩,连夜搭建三座浮桥,以供贵军渡河。” “好!” 薛仁贵霍然起身,沉声道:“如若事成,本将亲自上书陛下,不仅嘉奖贵国,亦会对贤父子有所敕封!” 拂乎漫脸色涨红,激动不已:“当真?” 获得大唐之嘉奖容易,但想要获得大唐皇帝之敕封却千难万难,昭武九姓甚至将此视为无与伦比之荣耀无论哪一部落之胡族,也无论其是否有气吞天下之志,皆将大唐视为天下正朔。 毕竟,那位太宗皇帝乃是天下公认之“天可汗”,得到大唐皇帝之认可、敕封,其身份、地位便自然而然的高出一筹…… 薛仁贵道:“尔等昔日皆尊太宗皇帝为“天可汗'',如今迷途知返、重归于大唐统治之下,陛下自会欣然应诺。 ” “我这就返回阿禄迪城,与父王一并暗中筹备,三日之后接应唐军渡河! ” “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三日之后,歼灭敌寇! ” 待到拂乎漫离去,薛仁贵连夜聚集将校于帅帐之内商议此事。 王孝杰略有犹豫:“此人是否可信?万一是叶齐德授意其前来谁骗于咱,等着咱们毫无准备之时渡河再半渡而击,那可就麻烦大了。 ” 康国既然已经背叛大唐、投降大食,那么其言亦不可信,联合大食人坑害唐军一回是完全有可能的。一旦唐军在渡河之时遭受攻击,损失惨重,那么极有可能形成对峙于萨宝水的局面,不能对敌军继续施以追击,整个战略便等于宣告失败。 薛仁贵点点头:“确实有这样的可能,但若是不予冒险,咱们便只能站在萨宝水北岸望洋兴叹、无法渡河,战事便会陷入胶着……你有什么看法? ” 王孝杰道:“敌军兵力占优,但一路溃逃不仅军心不稳、士气低迷,且严重缺乏重装备,请允准末将率领具装铁骑先行渡河,只要登陆南岸,纵使敌军布下天罗地网,末将也有信心给他戳出一个窟窿,然后守住河岸阵地,给将军率领大部队渡河争取时间。 ” 两军交战以来,具装铁骑在大食军队面前就是大杀器,大食军队拿这些武装到牙齿的重装骑兵完全没办法。多次战斗之中,皆是轻骑兵施展“帕提亚战术”外围施射、扰乱敌阵,而后王孝杰率领具装铁骑一阵冲锋,敌人便败下阵来、继续溃逃。 换言之,只要具装铁骑不是老老实实站着不动任凭敌人砍马腿,那么就是无敌的…… 薛仁贵颔首:“如此甚好!那就要辛苦王将军了。 ” 王孝杰咧开嘴,露出白牙笑道:“不辛苦,多谢将军把此等功勋交给末将。 ” “该是你的功勋,谁也抢不走! ” 薛仁贵很是感概,这一仗若能依照战前计划完美胜利,不仅他受益匪浅,王孝杰、高德逸两人更是青云直上,安西军的建制将会更上一层楼。 两日之后,高德逸率军解送粮秣抵达萨宝水北岸。 薛仁贵看着微不足道的一些粮秣,摇摇头,叹口气。 此时距离碎叶城已经有两千里之遥远,夏日里雨水充沛、野草疯长,道路泥泞、不良于行,所有车辆都很难在草原之间行使,解送粮秣依靠的只能是骑兵。 每一匹战马携带两百斤粮秣,途中就要三分之一,回城还要预留三分之一,所以送到前线军中的只剩下三分之一……如此繁重的后勤消耗,即便是房俊提前半年不厌其烦的向中枢讨要,也难以承受。“大帅有令,从今日开始末将便归于将军麾下,无需返回碎叶城。 ” 听着高德逸的言语,薛仁贵再叹一声。 他明白这话的意思。 由此继续向南,已经很难再有来自于碎叶城的粮秣供给了,军队所需要的粮秣辎重只能从敌人手中去抢,以战养战… 不过倒也没有沮丧,拍了拍高德逸的肩膀,笑道:“那咱们便并肩作战,打出一场可以媲美“封狼居胥''的大战,功勋盖世、名标青史!” 所有的困难在制定战术之初都已经有所预想,此刻自是坦然面对。 拂乎漫偷偷回到阿禄迪城,连夜见了父王同娥。 “唐军将领当真如此说?” 听闻有可能等到大唐皇帝的敕封,同娥也很是激动。 “千真万确!而且这位唐军将领权力极大,乃是大唐安西都护府的副都护,他在长安朝廷的根底靠山更是大唐第一权臣、当下正坐镇碎叶城指挥作战的大唐太尉!只要他肯美言几句,这件事一定能成!”“好!咱们要怎么做?” “父王无需操劳,您只需坐镇阿禄迪城稳住那些大食人即可,孩儿前往城外偷偷召集族人,暗中筹集舟船、木板,然后避开大食人的耳目在上游浅滩之处秘密搭建浮桥即可。” 同娥思来想去,觉得此事并无太大难度,萨宝水狭窄之处不过十余丈,二十余艘小船搭上木板便可以架设一座浮桥,一晚上搭建三座浮桥轻而易举,唯又瞒过大食人的耳目有些困难。 不过这一片土地是他们生活了几十上百年的地方,每一寸土地、每一根野草都清清楚楚……“你自去办事,为父留在城中与大食人周旋。” “ 是!明日一早,孩儿便出城。” “嗯,千万不要大意,大食人虽然野蛮暴力犹如野兽,却绝对不傻!万一事发,后果难料。”“父王留在城中也需小心。” “………你将国玺带在身边,万一为父出了差错,你便即刻与唐军联络,让他们支持你继承国王之位!”“父王……” “休要婆婆妈妈!速去!” ……是! ” 翌日清晨,拂乎漫以部族羊群需要转移草场为由,出城联络自己的亲信族人,将搜集来的小船、木板藏在草料之中,偷偷运往阿禄迪城上游数十里处的浅滩。 同娥则在城内,每日里好酒好肉设宴款待,叶齐德等人虽然担忧北岸的唐军,但见河水连日暴涨、滚滚滔滔,唐军又不可能收集到渡河船只,遂渐渐放下心来。 第两千二二章 千钧一发 弯月如钩、繁星点点。 清凉的夜风吹拂河岸的野草起伏摆动,犹如波浪,耳畔则传来河水滚滚流淌的声音。 数百人从浅滩处堆积的草料中拽出小船、木板,踩着河岸的滩涂推入水中,随即这些人毫不犹豫的跳进河里,用绳索将一艘艘小船拽着进入河心、去往对岸,然后用绳子将每一艘小船按照一定距离固定,再从岸上将木板运来,一块一块铺设上去。 南岸,拂乎漫很是紧张。 族中斥候已经全部放出去,全力侦查大食军队的动向,一旦有人向这边靠近,便予以暗杀!毕竟只要有大食人的斥候到了附近,很轻易就会发现河面之上正在架设浮桥,万一发出预警,大食人便会倾巢而来。再浮桥架设成功之前,自己这些人根本不可能挡得住大食人的攻击,极有可能功亏一篑……今夜风大,浪涛滚滚,小船在河面上起伏摇摆,导致铺设木板的速度很慢。 拂乎漫急的冒汗。 而在北岸,驻足河边运尽目力远眺河面的王孝杰,更是急的跳脚。 “这些胡人何其蠢也?与其三条浮桥一齐铺设,凭白浪费时间,何如先紧着一条完成接应咱们渡河布置阵地、稳守河岸?斥候何在?!” 马上有一个斥候上前,恭声道:“将军有何吩咐?” “你马上泅渡过河,告诉拂乎漫那个蠢货,所有人手都集中起来先完成一条浮桥之铺设,只要咱们的部队渡过河去,发生任何意外情况都能稳守河岸,否则若被大食人察觉之后调集部队前来,他能挡得住吗?”“喏!” 斥候马上领会了王孝杰的意思,利落的脱掉身上衣物,一个助跑跳入河中,奋力向着南岸游去。拂乎漫正在南岸急的跳脚,不断大声嗬斥兵卒加快铺设浮桥,等麾下告知有唐军泅渡过河请求见面,拂乎漫赶紧让人将其带到自己面前,尚未询问对方来意,这名唐军兵卒便将王孝杰的话一一告知。拂乎漫:…… 一拍脑袋,连忙下令:“对对对,所有人集中全力先铺设一座浮桥!” 河水中的康国兵卒不得不向最左侧的那座浮桥移动…… 然而就在此时,有兵卒策骑狂奔而来,远远的便大声疾呼:“王子,大食人杀过来了!” 拂乎漫大惊:“来得这么快?” 不过此事早已在预料之中,毕竞大食人不可能对康国上下完全信任,时不时派兵沿着河岸巡逻乃是常态,只是没想到在最为关键的时刻被发现。 “大食人距此多远?” “不足十里!” 拂乎漫当机立断:“河中兵卒全力铺设浮桥,无论如何都要搭建完成接应唐军过河,其余人随我应敌,定要将大食人挡住!”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唯有拼命挡住大食人争取尽快将浮桥搭建完毕,只要唐军能够渡河,想必能定击溃大食军队,否则大食人恼怒之下,康国上下极有可能遭受一场屠戮。 他抽出长剑,带着数百心腹亲兵,义无反顾的向着阿禄迪城方向而去,没走出几里地,迎面便见到一队千余人的大食军队疾行而来,拂乎漫高举长剑,大喝一声,冲着大食军队展开冲锋。 大食军队没料到这股康国军队居然还敢反冲锋,准备不足顿时手忙脚乱,双方混战一处。 大食军队固然兵力占优,但拂乎漫身边皆是亲信精锐,一时间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得谁。叶齐德傍晚时分赴同娥之宴请,饮了不少酒,回到住处便沉沉睡去,直至半夜,奥夫、马斯拉玛两人忽然闯入卧室,将呼呼大睡的叶齐德从床榻之上揪了起来……叶齐德 一脸茫然,下意识问道:“发生什么事?” 奥夫疾声道:“拂乎漫暗中筹措舟船、于上游浅滩处搭建浮桥,定是要接应唐军渡河!” “什么?!” 一身冷汗瞬间渗出,叶齐德浑身一震顿时清醒过来,咬牙大骂:“好贼子,胆敢如此!” 而后慌乱道:“唐军忽然而来,咱们准备不足,还是快快逃走吧!” 跳起身拽过衣裳胡乱穿上,就待夺门而逃。 奥夫.……….…” 马斯拉玛赶紧拉住叶齐德:“大帅放心,幸亏咱们发现得早,浮桥尚未完成,唐军也并未渡河! ”叶齐德:….” 身为一军主帅面对敌军首先想的就是逃跑,实在是太过尴尬。 瞪了奥夫一眼,心中极为不满,就不能把话说的清楚一些么? 定了定神,叶齐德道:“军师请带兵出城摧毁浮桥、阻挡唐军渡河,马斯拉玛将军随我去寻同娥,不诛杀老贼,难消心头之恨!” 既然康国上下已经背叛大食,那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先诛杀同娥,等到摧毁浮桥之后便屠戮全城,定要杀一儆百! 当即分头行事。 叶齐德穿好盔甲、手里拎着长剑,马斯拉玛护卫一侧,带着数百亲卫直扑同娥住处。 沿途遇见康国守卫,叶齐德二话不说大手一挥,亲卫便冲上前去,将毫无防备的康国守卫一一斩杀,一路势如破竹闯入同娥在城主府内的住处。 眼见这处园内守卫森严、灯火通明,果然是早有防备。 叶齐德大喊一声,身先士卒闯了进去,与守卫此处的康国兵卒厮杀一处。他虽然胆子小了一些,也没什么战略兵策,但身材高大、孔武有力,战力居然十分了得,一柄长剑被他舞得虎虎生风,一路劈砍杀出一条血路,径直冲入卧房之内。 然而房内却空空如也。 马斯拉玛快步上前,翻看了床榻上凌乱的被褥,大声道:“老贼刚刚还在此处酣睡,咱们堵住门口他无路可逃,必然还在这间房舍之内,快搜!” 冲进来的亲卫四散分开,将屋内桌椅板凳掀翻,所有能够藏身之处皆搜了一遍,却并未发现同娥身影。叶齐德道:“仔细再搜一遍,必然有逃生密道!” 在王宫卧房之内修建密道,乃是最为常见的自保之术,大马士革的宫殿里便有不止一条密道……果然,兵卒将一处靠墙的柜子掀翻,露出后边一个只供成年人出入的洞口。 叶齐德气得不轻,居然被老贼从密道逃走,不过当下最为紧要还是阻挡唐军渡河,当即道:“分出一队人进入密道,见到同娥格杀勿论!其余人随我出去,守住城池、以防不测!” 万一奥夫没能挡住唐军,就只能在这阿禄迪城与唐军决一死战! 奥夫匆匆忙忙带着数千人马出城,沿着河岸向着上游疾行,没走出多远,便听到前方厮杀声惊天动地,赶紧策骑上前,便见到一队大食军队正凭借人数优势将一队骑兵围在当中,而那队骑兵却悍勇非常,在包围圈内左冲右突,杀得大食军队狼狈至极。 “兵分两路,一路上前支援,将这队敌人歼灭于此,另外一路随我由右翼绕过去直接向东,寻到浮桥予以摧毁,阻挡唐军渡河!” 包围圈中的拂乎漫眼见大食人大队兵马到来,然后一分为二,其中一路径直绕过战场向东疾行,顿时大惊,率领麾下兵卒试图突破重围、阻挡那一队大食军队的前进,却被更多敌军围住,压力骤然增大,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敌军兵分两路前往浮桥之处,自己则陷入死战。 萨宝水北岸,王孝杰顶盔掼甲、端坐战马之上,浓眉紧锁、目光紧盯着黝黑的河面之上。舟船已经由南至北用绳索固定,木板也一块一块铺设上去,距离北岸只剩下三丈有余。 在他身后,一千具装铁骑整整齐齐伫立于黑夜之中,战马时不时甩甩尾巴、蹄子刨一下地面。而就在此时,一条火龙忽然由阿禄迪城方向由西向东而来,很快便疾行至浮桥之处。 王孝杰心中一沉,知道这必然是大食人察觉了此处正在架设浮桥,故而前来阻挠、破坏。 只是不知拂乎漫能否挡住大食人的攻击,坚持到浮桥架设完成……… 木板一块一块铺设,距离岸边越来越近。 对岸厮杀声骤然响起,战况激烈。 王孝杰紧紧攥着缰绳,抿着嘴,很是紧张。 若今夜渡河之计划被敌人破坏,日后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已无可能,甚至就连拂乎漫父子以及整个阿禄迪城的康国人,怕是都将遭受大食人的惨烈报复…… 随即,他发现木板铺设几乎停止,想来对岸的战斗愈发激烈,康国人已经不能再继续拿着木板跑过来继续铺设。 可浮桥距离岸边尚有一丈距离…… 王孝杰猛然回头,下令道:“将营帐内所有木质东西全部搬来!” “喏!” 一队兵卒领命之后迅即退走,没一会儿的功夫,抬着一些桌案、木箱、凳子等等东西前来,一件一件丢进河水里。但水流湍急,不少东西被水冲走。 又有兵卒齐齐跳入水中,用身体将那些东西固定,构筑成一截凹凸不平、起伏不定的“浮桥”。王孝杰策马上前,战马缓缓踏上“浮桥”,顿时足下不稳一个趣趄,赶紧攥着缰绳维持平衡,战马这才慢慢向前,终于跨过这段“浮桥”,踏足木板之上。 可即便是木板也非常薄脆,具装铁骑重量太大,一旦疾驰,铁蹄必然踩碎木板坠入河中,只能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向对岸挪去…… 第两千二三章 成功渡河 弯月如钩、繁星点点,清冷的光辉洒在河面之上,波光粼粼、河水如墨,依稀可见一道浮桥架设于水面之上、联通南北,正有连续不断的身影由北岸登上浮桥、缓缓向南移动。 率军前来的奥夫见到唐军尚未渡河,心中略微一宽,厉声下令:“冲上去!捣毁浮桥,将敌人挡住,绝对不能使其完成渡河!” 身后兵卒疯狂向前冲去。 夜色之中,一支军队沿着河岸疯狂冲锋,试图在对方渡河之前摧毁浮桥;另一支军队则踩着浮桥木板晃晃悠悠、努力保持平衡,却也尽可能的加快速度,想要赶在敌军抵达之前登上岸边。 双方咬着牙、卯着劲,不甘于后。 谁都知道谁先抵达、谁就占据先机…… 王孝杰铁盔下已经汗水津津,具装铁骑人马俱甲太过沉重,战马每走一步脚下的浮桥都晃晃悠悠,兼且木板太薄,时不时有马蹄踩碎木板,身后不时有“噗通”的落水之声,那是战士未能保持平衡不慎连人带马跌落河中。 眼瞅着敌军沿着岸边狂奔而来,王孝杰五内俱焚。 情急之下,他猛地翻身下马,大喝道:“每隔一人、下马一个,战马在中间,人行于两侧,随我上岸拒敌!” 脚踩在浮桥上,虽然晃晃悠悠、脚步虚浮,但比骑在马上好多了,尤其身上虽然披着铁甲、戴着兜鳌,但毕竞重量轻了太多,踩着木板噔噔噔向前疾行。 身后,正小心翼翼的踩着浮桥渡河的兵卒赶紧依令而行,每隔一人便有一人下马,将缰绳交给袍泽,自己则步行向着岸边冲去。 就在敌军抵达的同时,王孝杰终于渡过浮桥、脚踩在滩涂之上,抽出横刀,大喊道:“列队、结阵、拒敌!” “呼啦!” 身后兵卒陆续踏上岸边,纷纷抽出横刀与其并肩而战,沉默着组成阵列。 浮桥之上,战马缓缓前行。 奥夫眼见敌军已经登陆,心中一紧,待见到敌军皆是步卒,又松了口气,挥舞着长剑:“冲上去!”轰! 黑暗之中,无数震天雷被点燃后投掷出来落入大食军队阵中,一时间火光冲天、弹片四射,正在冲锋的大食兵卒一片一片倒伏下去。余者惊惧,不由自主的放缓脚步,迟疑不前。 奥夫目眦欲裂,挥剑将一个兵卒劈翻在地,厉声大吼:“临阵退缩者,斩!只需靠近,敌军火器便不能释放!冲上去,斩杀他们!” 左右亲兵化身为督战队,对那些迟疑不前、甚至想要掉头就跑的兵卒一顿刀砍斧劈,再加上奥夫的威望,终于喝止住即将溃散的军队,继续向前冲去。 十余丈的距离,转瞬短兵相接。 见唐军果然近身之后无法再释放火器,大食军队各个精神大振,呜嗷喊叫着疯狂冲上去。 自恒罗斯城、可散城、直至当下,两军基本没有短兵相接的机会,一贯是唐军远程施射、追着大食军队打。大食军队亦是横行亚欧的无敌之师,结果被打得狼狈溃逃、毫无还手之力,心中早就憋着一口气,如今终于得了近战之机会,自是士气旺盛,憋着劲要扳回一城。 然而唐军全身铁甲、几乎武装到牙齿,刀枪剑戟轮番落在唐军身上,叮叮当当火星四溅,却是不能伤其分毫,唯有铁斧、铜棍等重兵器才能在唐军铁甲上留下一处凹痕… 而唐军横刀极为锋锐,可轻易割破大食军队的革甲,即便是青铜链甲也被其砍出深深刀痕。这些唐军刀枪不入,阵列非但未被冲散,反而步步向前、不断压迫,居然硬生生将几十倍于己的大食军队推得向后退却…… 奥夫目眦欲裂,挥舞着长剑疯狂驱赶兵卒向前,这一路他吃足了“具装铁骑”的苦头,知道唐军第一批渡河的肯定是“具装铁骑”,这些人马俱甲的铁骑与面前这些唐军一样,浑身铁甲刀枪不入,纵使己方兵力是唐军的十倍、百倍,也只能任其在己阵之中左冲右突、恣意冲杀,而自己却完全奈何不得对方。轰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奥夫面色大变,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道黑影从河面浮桥之上横渡过来,飞跃而起落在岸边,正是人马俱甲的“具装铁骑”。 唐军终于横渡萨宝水…… 暗夜之中,一匹匹战马驮着战士由浮桥跃至岸边,铁蹄踩踏土地发出沉闷声响,战马披着链甲、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马背上的战士更是浑身铁甲,人马皆黑,唯有战士手中横刀刀刃雪亮。刚刚上岸,具装铁骑无需有人统领,迅即组队、三三成行,一骑在前、两骑在后,形成一个又一个“锋矢”,铁蹄轰鸣声中直直冲入大食军队阵列。 战马奔腾起来携带着强大的动能,不可抵御的突入敌阵,战士手中横刀只需横过来拖在一边,便可借助战马的速度轻易切开敌军身体,至于敌人的反击……犹如隔靴挠痒。 大食军队瞬间崩溃。 奥夫浑身冰冷,陷入绝望。 由古至今,重骑兵皆是每一个王朝、国家的杀手锏,可即便是曾经纵横欧亚的波斯铁骑,因受限于冶铁的超高成本、超低效率,每一次能够出动的人数也不过在数百之间,非是决战之时,轻易绝不会踏上战场,因为每一个重骑兵的损失都是极其巨大的。 阿米尔当初征服波斯高原、覆灭萨珊波斯,在最后一战歼灭波斯铁骑的过程中,只能采用“添油战术”,几乎以二十比一的伤亡比例硬生生将波斯铁骑拖得累死…… 而在波斯覆灭之后,因大食并不在意技术,其精通治铁的工匠随即消失殆尽,致使大食帝国的治铁技术极其落后,不仅兵刃盔甲的铁质极差,更无法生产足够的钢铁去锻铸足以装备一支军队的甲具。似唐军这般可以长久、持续的在战争之中投入重甲骑兵,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无论怎么不可能,现实却真真切切在眼前发生。 负重太多、跋涉困难的“具装铁骑”,却仅在唐军轻骑兵之后数日之内便抵达萨宝水,且马上投入战斗。 再加上威力毁天灭地的火器…… 奥夫不再有半分奢望,调转马头,回身就走。 在他身边,唐军具装铁骑好似一柄柄“凿子”将战阵凿穿,然后汇合越来越多的铁骑并行成排,驱动战马、亮出横刀,好似一堵钢铁城墙一般奔袭而至。 排山倒海,无可抵御。 大食军队好似潮水一般溃退,将奥夫裹挟其中,向着阿禄迪城方向疯狂逃窜。 唐军具装铁骑不紧不慢跟在后边,远处,三座浮桥已经全部铺设完毕,越来越多的唐军犹如滚滚洪流一般横渡萨宝水,来到南岸。 拂乎漫挥舞长剑不断劈斩,浑身浴血早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胯下战马浑身汗出如浆、累得气喘吁吁,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已经被敌人围拢挤压,全军覆灭只在顷刻之间。 然而还未等他对自己有可能短暂的生命产生何等感悟,便觉得周边压力陡然一轻,刚刚绕过右翼前去阻挡唐军登陆的大食军队忽然潮水一般撤了下来,杂乱无章、人喊马嘶,拼了命一般向东奔逃。就连原本围攻绞杀的敌人也倏地退走,拂乎漫带着仅剩下的数十个亲卫围成一圈、严加防御,然而这些大食军队却是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亡命溃逃…… 随即,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唐军铁骑如墙而进、追着大食军队的后阵砍瓜切菜。 片刻之间,所有大食军队全部退走,将拂乎漫一伙人突兀的留在战场之上…… 眼见唐军铁骑脚步不停、迎面杀来,拂乎漫大惊失色,连忙高高举起手臂,用汉话大声喊道:“自己人!自己人!” 具装铁骑严整的阵列从中分开,潮水一般从两侧继续向前奔袭。 拂乎漫长长吐出一口气,死里逃生之后才发现浑身乏力,连长剑都举不起来。 但他没时间歇息,马上率领亲卫跟随唐军一并杀回城去。 此刻的阿禄迪城已经一片混乱。 叶齐德遍寻同娥不见,遭受背叛的怒火无处发泄,随即领军出城意欲结阵,抵挡有可能成功渡河的唐军。 然而他错估了麾下军队的军心士气,闻听遭受同娥父子背叛、唐军已经即将渡河而来,早就被唐军打得闻风丧胆的大食军队彻底慌乱,虽然明着不敢违背叶齐德的军令,却在出城的时候磨磨蹭蹭,伺机冲入民舍、商铺、货栈,烧杀抢夺、奸淫掳掠。 叶齐德气得哇哇大叫,他倒是并不在意麾下兵卒所犯之罪行,而是明明大敌当前这些人却无心作战,等到击退唐军再干这些事不行么? 当即派出督战队,一条街一条街的搜索,将所有兵卒都驱赶至城西,正好碰上溃退回来的奥夫……听闻唐军已经渡河、奥夫大败亏输,叶齐德一时间双腿发软、呼吸困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跑! 第两千二四章 兵分两路 具装铁骑在王孝杰率领之下强占滩头阵地,而后稳守阵地、徐徐反击,为后续部队渡河争取时间与空间。这一次唐军摒弃了以往“放风筝”似的打法,而是狭路相逢、短兵交战,以硬碰硬。 结果表明,当今天下单纯论及“硬度”,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比具装铁骑更硬……… 奥夫带着数以万计的军队出城,试图破坏浮桥、阻止唐军渡河,却在数百具装铁骑猛冲猛打之下大败亏输、全军溃败。 大食军队最后一丝心气儿被打没了。 之前还能抱怨唐军火器威力无伦、莫可抵御,唐军战术偷奸耍赖,期待着堂堂正正一战之时能够反败为胜、洗刷耻辱……河岸滩头这一战,使得大食军队清晰认知到一个事实,无论战略、战法、战术,唐军已经完全形成了碾压。 任凭大食军队人多势众,却绝无可能有一丝一毫取胜之可能。 既然如此,那还打什么呢? 快跑吧…… 溃败的大食军队如同溃堤的河水一般,沿着河岸由东至西、汹涌逃窜,一路逃回阿禄迪城,希望能够进入城池躲避唐军追杀。然而等到了城下,才发现城门紧闭,城内烟火出处、厮杀震天,各个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 但继续溃逃是不能的,没有粮秣,他们又能逃到哪儿去? 好在片刻之后,城门开启,全副武装的叶齐德率领城内军队鱼贯而出,在城外结成阵列,大有与唐军决一死战的气势。这些溃军也不得不在督战队的威胁之下,暂时稳定心神,心不甘、情不愿的被编入阵中,却并无几分死战之志,只待战局不利便一哄而散…… 奥夫直奔阵前,见到叶齐德居然汇聚全军摆开阵势,顿时心中大急,策马来到叶齐德身边,将其拽到一旁,小声问道:“大帅此举何意?” 叶齐德道:“唐军仓促来攻,兵力不足、人马劳顿,咱们依托坚城、以逸待劳,未必不能一战!”奥夫面无表情:“大帅当真这么想?” “咳咳!” 叶齐德干咳两声,很是尴尬:“咱们这一战几乎是倾举国之力,不仅仅是各部外族数万兵马死的死、逃的逃,更有哈里发座下十余万精锐!若是连一场胜绩也无,回去大马士革如何向哈里发交待?我从不奢望能够战胜唐军,但当下局势对我们有利,只需坚守阿禄迪城哪怕一天,咱们也能说成“僵持不下、旗鼓相当,唐军所依仗者火器之利也'',到时候哈里发面前也能少一些责罚。 ” 奥夫拿着个军事白痴无可奈何,劝谏道:“我知大帅之心思,我也害怕回去之后遭受哈里发的处罚!但眼下岂是适当时机?唐军已经完成渡河,接下来咱们面对的不仅是具装铁骑的正面冲阵,挡不挡得住还好说,万一唐军轻骑兵绕过城池南边向西穿插截断咱们的后路,那就得全军覆灭于此! ” 叶齐德这才醒悟,大惊失色:“那咱们马上撤退! ” 奥夫叹了口气,对这位帝国继承人极其失望:“大帅且率领主力先行一步,请将帐下精锐拨付给末将一万人,末将在此殿后。 ” 即便是撤退也不可能骤然下令、然后一股脑的全军后撤,数万人的部队极其容易发生混乱,到时候唐军再冲锋一下,好好的撤退又变成溃逃,岂不是任由唐军衔尾追杀? 计划有序、退而不乱才是上策。 这一回就算是他报答哈里发的知遇之恩,以身犯险、绝境搏杀,即便战死此地也认了。 不过即便心存死志,他也不愿带着自己的族人、战士赴死,而是让叶齐德拨付属于哈里发家族的精锐。叶齐德倒也不傻,马上领悟了奥夫的意思,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着奥夫的手,哽噎道:“军事爱护之情,本帅铭记五内!他日定然对军事之部族予以照拂,你的儿子本帅也视同己出! ”奥夫...….…” 虽然留下殿后的风险极大,但你也不能咒我死吧? 总得说点吉利话啊! “当下非感情用事之时,大帅还是率领主力速速撤退吧!直接撤往阿滥谧城中途不要停歇,不仅不要听信任何昭武九国之承诺且要加强防范,至阿滥谧城之后稍作停留、休整部队,无论末将能否摆脱唐军追杀,停留三日马上渡过乌浒水进驻木鹿!” 阿滥谧城是安国之都城,紧邻乌浒水。 河中地区是昭武九国盘踞之地,这些当年被匈奴驱赶至此的国家都与汉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平素为了利益首鼠两端、左右摇摆,但此刻大唐声威赫赫、兵锋正盛,难保全部倒向大唐,且以大食人的首级作为投名状。 叶齐德真正感动了,握着奥夫的手久久说不出话,在奥夫一再催促之下,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率领数万主力向西撤退。 未等主力走远,耳畔蹄声隆隆,具装铁骑已经奔袭而来! 奥夫当即下令,全军撤回城内! 他愿意帮助叶齐德殿后,却不意味着他愿意在城外与唐军野战,唐军部队皆为骑兵,善于野战、追击,却并不善于攻城,守在城中尚有突围而出的机会,留在城外野战则是十死无生。 具装铁骑倏忽而至,马不停蹄的展开突击,大食军队瞬间崩溃,哭喊着向着城内涌入。 先一步撤入城中的奥夫见到城内多处起火,尚有不少并未跟随叶齐德撤退的军队正在烧杀抢夺、奸淫掳掠,将整座城池弄得一片狼藉、混乱不堪,顿时气得脸色铁青。 他可不认为这是针对康国背叛之后的报复,显然是叶齐德早就有着纵容麾下军队的打算,如今正好借着同娥父子协助唐军渡河之罪过,对阿禄迪城进行屠戮掠夺…… “传我军令,所有人严格遵守军纪,马上奔赴就近城墙参与防御,违令者斩!” 他倒不是对康国百姓有什么怜悯之心,而是想要聚集每一分每一寸的力量尽可能将城池守的时间长一他知道阿禄迪城在唐军面前肯定守不住,但还是要给叶齐德挡一挡,尽自己最后一份忠诚之心……薛仁贵牵着战马踩着浮桥迅速来到南岸,于河畔滩涂上站定,一边遥望着具装铁骑那里的战况,一边下令渡河的骑兵在此集结。北岸的大部队经由三座浮桥渡河,速度很快,没一会儿的功夫便集结了两三千人。随着前方不断传回的战报,薛仁贵明白敌军败局已定,当机立断带着这些部队奔向阿禄迪城驰援。等他赶到阿禄迪城东门,便见到数百具装铁骑正队列严整的立于城外,敌军尸体铺满地上,尚有不少重伤敌军辗转哀号……… 而阿禄迪城则城门紧闭,避而不战。 薛仁贵策骑上前,王孝杰迎上来,禀报道:“叶齐德与马斯拉玛已经率领主力向东撤退,奥夫留下殿后,当下已经悉数撤入城中。” 薛仁贵瞬间洞彻奥夫的想法,点点头:“这厮愿意冒着巨大风险留下殿后,对叶齐德还算是有一些忠心,但不多。” 若当真愿意为了叶齐德挡住唐军、争取更多逃跑的时间,这个时候就应该在城外浴血死战、拖住唐军,而不是仓促退入城内,仅以阿禄迪城作为战略据点牵制唐军,使唐军不能全力以赴追击叶齐德……王孝杰也不是有勇无谋之辈,直接点破奥夫的意图:“他大抵是期盼着咱们能够分兵,只要咱们主力前去追击叶齐德,他就有可能率领城中部队向南突围。” 康国乃丝绸之路上节点之一,交通便利、四通八达,不仅可以顺着萨宝水向西途径昭武九国进入木鹿、抵达波斯,也可直接南下横穿波悉山进入吐火罗,经过昭武九国之史国、米国,穿越铁门关抵达乌浒水畔…… 很显然,若所料不差,奥夫选的便是这条道路。 薛仁贵略作沉吟,马上做出决断:“分给你两千轻骑、五百重骑,围守阿禄迪城,如若奥夫出城突围莫要与其硬碰硬决一死战,可任由其向南突围,你则率军追击其后、依旧采用“放风筝''的战术追着打,但是务必在其进入铁门关之前予以歼灭。 ” 王孝杰精神一振,大声领命:“喏! ” 不由得他不兴奋,如此大战之中能够获得主帅信任、得到独当一面的机会,殊为难得。 只需将奥夫歼灭,如此功勋可不是跟在薛仁贵身后冲锋敌阵可堪比拟。 薛仁贵续道:“本将则率领主力追击叶齐德,你歼灭奥夫之后,沿着乌浒水向下游运动,伺机渡河,咱们在木鹿汇合。 ” 到那时,大食军队必定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亡命奔逃。 王孝杰大声道:“将军放心,末将定能完成任务! ” 歼灭奥夫固然是奇功一件,可他也不能放慢脚步,还想跟着薛仁贵万里奔袭、一路穿越沙漠高原直抵大马士革城下呢! 封狼居胥也好、勒石燕然也罢,这些都是军人无上之殊荣,可古往今来,华夏历朝历代还从未有人能够兵临大马士革。 若能达成此项成就,堪称震古烁今、流芳百世。 第两千二五章 自治计划 阿禄迪城之内,烟火四起、哭号震天,失去约束的大食军队烧杀掳掠、奸淫抢夺,见人就杀、见屋就烧,鲜血在街上流淌,所有康国百姓都如同牲畜一般被恣无忌惮的屠杀,早已成为人间炼狱。奥夫没心思去管、也管不了,他只是让部队守住城墙、四门,布置好防御。 至于城内百姓之死活他根本不在意,同娥父子是否背叛也并非这一场惨祸之根由,无论如何,等到大食军队撤走的时候都会是当下这一局面。 大食军队严重缺乏粮秣辎重,不得不以此等手段将康国上上下下搜刮一空、以供军需。 甚至在原本的计划之中,等到将唐军阻隔于萨宝水之北、大食军队安全撤离之时,会将萨宝水下游的何、曹、东安、安等昭武九姓之国掠夺一空,以此添补此战之部分损失…… 城上的斥候通过瞭望观察到唐军已经分兵,主力部队继续向西追逐叶齐德而去,留下困守阿禄迪城的唐军仅有三四千,这些部队显然不可能将阿禄迪城彻底困死。 奥夫略微松了口气。 局面果然不出他所料,大唐的战略目的并非攻城掠地,而是要将这支入侵西域的大食军队全部歼灭,首要目标便是哈里发的继承人叶齐德,只要与叶齐德分开,唐军便会分清主次、有所取舍。 到了傍晚,有兵卒来报,他们在城内一座寺庙之中抓获了康国国王同娥… 奥夫不以为意,摆摆手下令将其吊死于王宫门前的广场之上。 背叛大食,必须要付出代价。 而后传令,将所有从城内掠夺的财货、粮秣、珍宝等物统统上交…… 大食兵卒痛心疾首、一片哀嚎,却又不敢抗命。 奥夫在城内紧张兮兮待了两天,待到追逐叶齐德的唐军主力彻底远去,这才在第三日凌晨之时,悄咪咪打开南门,一窝蜂的冲出城去,唐军果然因为人数不足而导致防御稀松,奥夫一马当先率军冲破唐军防线,一路向南夺路奔逃。 王孝杰遵守军令,面对忽然破城而出的大食军队只象征性的拦阻一下,见其人多势众、气势汹汹,遂放开一个缺口任其突围而去。 拂乎漫很是不解:“敌军虽然人数众多,但贵军装备更好、战力更强,如若全力以赴阻拦,最后纵然敌军依旧突围而出,却也能将其斩杀大部,何以使其如此轻易突围?” 王孝杰解释道:“人在明知必死之时是会爆发出巨大潜力的,正所谓“困兽犹斗'',这个时候堵住其退路迫使其死战,极不明智。兵法有云“围三缺一'',便是要给陷入绝境的敌人一线逃生之机会,如此敌人只想着逃走,军心崩溃士气低迷无心死战,然后追着敌人身后去打,自是容易得多。当然,若兵力充足当可在其退路之上预先埋设一支伏兵,然后前后夹击、事半功倍。” “汉人的兵法,那是相当厉害!” 拂乎漫真心实意的赞一句,而后看着洞开的城门,问道:“咱们这个时候是否入城?” 王孝杰道:“你自入城收拾残局,我率军追击敌人务必使其寝食不安、疲惫不堪,至于城池有所损坏,可与稍后赶来的安西都护府官员接治,商谈重建事宜。” 虽未入城,但城内的惨状他已经从溃兵那里有所了解,大食人在城内犯下滔天罪行,康国百姓十不存一,房舍毁坏严重,重建是一定的。 拂乎漫担心父亲安危,看着王孝杰率领唐军有条不紊、不紧不慢的南下追击敌人,而后匆忙入城。刚一入城,便得知父亲已经被吊死在王宫之前的广场上…… 再见到城内的惨状,拂乎漫咬牙切齿、恨意滔天。 在父亲尸体前痛哭一回,便止住悲伤,率领紧余的康国百姓、兵卒将尸体脱去城外挖坑掩埋,否则夏日里温度太高,一旦爆发瘟疫那就万事皆休。 三日之后,安西军的支援部队抵达阿禄迪城,随行的还有安西都护府官员。 官员们答应拂乎漫的请求,马上对阿禄迪城进行勘测、调查、记录,然后制定一系列城池重建计划,取得拂乎漫同意之后,上报安西都护府,请求拨付物资、工匠,帮助康国对阿禄迪城进行重建。与此同时,详细的战报也递送至碎叶城。 此时的七河流域河流密布、碎叶水波浪滚滚,加之气候炎热、植被茂盛,再有丝路由此而过,碎叶镇之繁华在整个西域首屈一指。 城中官署之内,一封封战报被陆陆续续送抵于此,房俊、裴行俭等安西都护府官员忙碌一片,禄东赞闲极无聊,时不时也会来此坐坐、喝喝茶,听一听最新的各方消息。 大唐官员似乎已经将他视为“自己人”,各类战报从无隐瞒、任其听闻翻阅。 但也正因如此,使得禄东赞在震惊前方连战连捷之余,对于大唐官员的超高办事效率亦是深感敬佩。这一日,康国王子夜里搭建浮桥协助唐军渡过萨宝水、攻陷阿禄迪城的消息传来,官署之中官员正在忙碌,房俊则与禄东赞坐在靠窗的茶几前饮茶,时不时有官员前来请示,由房俊予以定夺… 禄东赞看着满堂官员人数众多却井然有序,不由赞叹道:“之前你对吐蕃之评价,老夫曾一度不服,现如今却不得不承认,事实的确如此。” 他口中所谓的“评论”,自然是房俊言及吐蕃之时所说“吐蕃纵使强盛一时、凌辱大唐,终究也不过是一隅之豪强”…… 房俊正在翻阅一份战报,是康国王子拂乎漫上书请求大唐协助重建阿禄迪城,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交还给官员:“此乃政务,由裴都护定夺即可,不必向我请示。” 官员结果文书,躬身施礼之离去。 房俊喝口茶水,这才笑着道:“华夏数千年来王朝更迭、兴衰浮沉,有时国势强盛、威凌天下,有时内部纷争、民不聊生,但由始至终从未间断政治上的进化。说一句实在话,论及政治体系、国家结构,华夏足可傲视寰宇,吐蕃也好、大食也罢,都不过是华夏玩剩下的。” 顿了一顿,他又补充一句:“……没有任何一个番邦胡族比华夏更懂得如何治理好国家。”历朝历代,华夏之政体都是因地制宜、顺应时势,堪称“最优解”,粗略看去似乎只要有皇帝存在便是“封建王朝”,实则内里却迥然有异,更多制度、律法都在因时因地而改变,更为符合当时之状况。当然,懂得治理国家是一回事,愿意好好治理国家则是另外一回事。 人之私欲无穷无尽、欲壑难填,很多时候有些人将自身之利益凌驾于国家、民族、百姓之上,最终导致王朝倾颓、民不聊生,其可恨也……… 禄东赞点点头,他是有见识的,单纯以制度而论,吐蕃如今那种“部落联盟”的形势,放在华夏则需要上溯至遥远的上古“炎黄二帝”传说时期,落后的不是一点半点…… 他饶有兴致,似乎每一次与房俊聊天都能认知到一些似乎本已合理存在、以往却常常忽略的东西。 “如今唐军追亡逐北、战无不胜,兵锋已经横扫七河流域、河中地区,却不知这些从大食手中夺来之城池,大唐要如何管理?” 国家对于土地的贪欲是无穷的,更多的土地能种更多的粮食、养活更多的人口,而更多的人口可以产生更多的赋税徭役,促使国家更大强大…… 房俊喝口茶水,将手边一封奏疏丢在禄东赞面前:“这是我即将递送长安给陛下的奏疏,大论不妨看一看。” 禄东赞放下茶杯、拿起奏疏,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半响,他愕然抬头:“自治区?” 然后继续低头,又将奏疏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自西域下辖、至遥远边塞,凡“缘边镇守及襟带之地”皆设立都督府,统一归于安西都护府治下。又在各处部族所居之地设立“自治区”,其首领担任“都督”之官职,可世袭。 中枢不会向这些“自治区”征收贡赋,其内部事务由其自治,但需接受都督府与大都护府的领导,需响应及遵从国家政令…… 禄东赞疑惑不解:“不纳赋税、不征徭役、不派官员……如此不过是名义上归附于大唐而已,实则大唐对其全无掌控,今日可归附、明日亦可复叛,取之何用?” 房俊反问道:“如此蛮夷之地,纵使收纳赋税又能收几个钱?即便派驻官员,难道强敌来袭之时便不会复叛?左右也不过是名义上的归附而已,何必弄得天怒人怨、离心离德?大唐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只要番邦胡族愿意归附于大唐领导治下,那大唐便海纳百川、无分彼我。若是他日不服大唐之管辖,自可从容退去,大家好聚好散。” 禄东赞蹙眉盯着房俊,总觉得事情肯定不是那么简单。 汉人不仅擅于玩弄阴谋,也更擅于阳谋…… 第两千二六章 千秋大计 华夏不贪婪于领土吗? 自然不是。 否则偌大神州由何而来? 只不过华夏对于领土之述求并非那么直接、那么血腥、那么残暴,而是在民族融合之过程中逐步发展、水到渠成。 当某一地域之民族最终与华夏相融合,其领地自然而然并入华夏……… 历史上,唐朝之时“羁縻州”制度大行其道,鼎盛时期甚至多达八百余个,但当国势衰落之后,这些“羁縻州”先后脱离大唐掌控,并未最终成为大唐领土的一部分。 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未能完成民族融合。 不是一家人,必然是要分开的…… 民族融合不仅仅在于是否受中枢之领导、军事是否彼此互助,更在于文化、经济、习俗……等等多方面的融合。 是一个极其庞大且精细之过程。 禄东赞沉默良久,最终无奈说道:“你们汉人总是有那么多的奇思妙想,且愿意将其予以实践,对也好、错也罢,从不曾间断探索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或许,这才是华夏文明一枝独秀之根源? 与之相比,吐蕃人简直就好似未开化的蛮夷,只能遵循华夏之轨迹对内部予以改革,照葫芦画瓢的照搬华夏制度,却还要因为各种各样的限制而有所阉割…… 房俊语重心长:“所以华夏即便屡屡陷入绝境,王朝倾颓、权力更迭,但总是能够于废墟之中迅速崛起,皆在于文化、在于制度。吐蕃强盛一时又有何用呢?即便你们那位赞普能够攻陷长安、倾覆大唐,但长久去看,吐蕃注定灭亡、华夏亦复崛起。” 事实便是如此,华夏文化的包容性、韧性注定了文明的最高等级。 纵使后世国祚断绝于满蒙之手,神州陆沉、万马齐喑,但文化之脉络、传承却始终未断,反倒是强盛一时的外族最终被华夏所同化,沦为华夏的一部分…… “所以,所谓的“自治区''仅只是一个障眼法? ” 禄东赞发问。 房俊不承认:“怎么可能?华夏文化最大的优点便是“兼容并蓄、和谐共处'',对待任何异族皆一视同仁、无分彼我,甚至于在某一些边远的民族聚居之处,还会给予各种政策上的优待。” 禄东赞才不信这些,嗤之以鼻:“但据我所知,大唐之律法严格控制与外族通婚,异族想要入籍大唐更是难如登天,这就是你说的“一视同仁、无分彼我''?你们唐人歧视一切异族。 ” 这是事实,任谁也无从辩驳。 悠久之传承、灿烂之文明、强盛之国势、富裕之生活……这一切促使唐人产生无与伦比的优越感,自觉是世间文明第一等,如何看得起那些茹毛饮血、野蛮掠夺的番邦胡族? “任何事都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怎可能一蹴而就呢?华夏文明的最高述求便是“世界大同'',但是想要实现这样一个崇高的目标,需要千年甚至几千年之努力。民族融合也是一样,毕竞你们这些胡族带给华夏的伤害太多,总不能要求所有唐人如同圣人一般不计前嫌、忘却仇恨吧?” “若不能忘却历史,何谈融合、何谈一视同仁?” “我们牢记历史不是想着要报复谁,而是不忘初心、不忘教训,避免重蹈覆辙。前隋基业起于北魏六镇,绝大多数都是鲜卑人,大唐承袭前隋之国祚,便是连太宗皇帝都有着鲜卑人血脉,但何曾有人去歧视鲜卑人?时至今日,鲜卑人早已与华夏融为一体。” 华夏文明之包容性千古第一,即便曾经带给华夏文明灭顶之灾的满、蒙,一旦时过境迁和谐融合,皆视为一体,无分彼我。 事实上又何至于满、蒙? 匈奴、突厥、瓦剌……这些民族当中或多或少皆融入华夏,皆华夏子孙、炎黄之后。 即便是那凶残暴戾、禽兽之心的倭人,谁又能保证其不会有朝一日亦入我华夏、再不复所谓的“千古一系”呢? 禄东赞目光幽深,嗟叹道:“这可是一项浩大无比的工程。” 吐蕃尚在挣扎求存,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能从高原俯冲而下在大唐的国土上掳掠抢夺,而大唐却已经在推行长达十余代甚至数十代的长远而恢弘之民族融合计划。 相比之下,天渊之别。 他看向房俊:“所以越国公是想将我说服之后,帮助大唐完成融合吐蕃之大计?” “知我者,大论也!” 房俊笑道:“松赞干布其人在吐蕃之中固然称得上雄才伟略,但是放之余四海,不过是权势利禄蒙了眼的庸才而已,况且其后继无人,只需身死,曾经雄踞高原之上的吐蕃瞬间土崩瓦解……大论是松赞干布之下的吐蕃第二人,若能在危难之际将吐蕃人民拯救于水火之中,且让吐蕃融入大唐,必然是震古烁今之伟业。吐蕃人民世代称颂,您便是吐蕃当之无愧的圣贤,既无前者、更无后继。” 禄东赞默然无语。 裴行俭将公文、战报处置得差不多,这才起身离开桌案,来到茶几旁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道:“这几日从长安来的粮秣辎重数量骤降,中书省的文书之中诸多抱怨,言及筹集粮秣困难,已经影响观众米价之稳定……看来是有人从中作梗了。” 房俊不以为意:“此预料之中,不必在意。” 裴行俭迟疑一下,提醒道:“虽是预料之中,但这份掣肘到底是来自于中书省还是宫内,意义却大不相同。” 若是来自于中书省,那不过是刘泊以及文官集团对于安西都护府之横加干涉,不愿见到安西都护府之煌煌功勋,以及日后他裴行俭携此功绩进入中枢。 可若是来自于宫内,则一定是针对房俊,意味着陛下对于房俊开始猜忌、甚至提防…… 禄东赞惊奇道:“原来大唐皇帝对越国公也非是绝对信任?” 言语之中,有些幸灾乐祸。 房俊瞥他一眼,道:“大论在吐蕃建功立业的时候,难道松赞干布对你就没有提防之心?君王嘛,总是疑神疑鬼、看谁都像是要害他的样子。相比之下,陛下能够将任命我为弓月道行军大总管,将整个西域交付于我手中任我作为,已经难能可贵了。” 禄东赞不说话了,低头喝水。 他的确对房俊极为羡慕,这份来自于君王之信任是成就大事的首要条件。 他自忖,若是松赞干布能够对他一如既往的信任,那么吐蕃固然难以吞并大唐,却也能够缔造一份商裔皇皇、震古烁今的丰功伟业。 房俊对裴行俭道:“不必在意这些,咱们一年多来积攒的粮秣辎重已经够用,不要停下对薛仁贵的支援,但薛仁贵也会“以战止战'',尽可能的减少对于碎叶城的依赖。至于朝中之掣肘、干涉,只需我回到长安,一切迎刃而解。 ” 他与李承乾之间的关系颇为微妙,李承乾自然不会担心他造反,却忌惮他拥兵自重、对东宫毫无保留的支持,就像是当年支持他这个太子那样去支持如今的太子。 只要他离开军营,返回长安,不会重演当初率领安西军数千里驰援长安那种事,那么信任会迅速回归。只不过如今李承乾又诞下一位皇子,可供选择的条件放宽,想来易储之心愈发坚定……… 裴行俭显然也想到这一层,叹息道:“皇家父子,实在天生相克。身为君王,既想要一个合格称职的继承人,但继承人若是太合格、太称职,又会导致东宫势大、威胁皇权之隐患。彼此对立、相互矛盾,实无可解之法。” 皇帝与太子的矛盾,古今如一。 当年太宗皇帝屡屡想要易储,皆因他认为李承乾之资质难以胜任皇帝之位,如今李承乾意欲易储则恰好相反,因为太子得到太多支持……当真是左也不行,右也不行。 古往今来多少王朝便是在这权力交接的过程之中埋下隐患,最终导致社稷动荡、江山倾覆?倒也并不是没有破解之法,只需将皇权限制于一定范围之内,使得皇权交替之影响减少,正如“军机处”“政事堂”之设置…… 但这种事可以做,这种话却不能说。 毕竟儒家文化之影响早已根深蒂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样的纲常伦理,是绝对不容许推翻的。哪怕口是心非,也必须保证绝对正确。 房俊道:“这些事无需你担心,你只要敬忠职守就好,将安西都护府经营成帝国的西陲壁障,将这一片土地永久纳入大唐版图之内,你便是功在千秋。” 裴行俭恭声道:“大帅放心,我知西域之重要,定然不遗余力、恪尽职守。” 房俊点点头:“稳住心思踏踏实实的干几年,不要想着中枢,这个时候回去并非什么好事。”裴行俭笑道:“我对权力并无太大奢求,只要当下之权力能够支撑我去做一些想做且有意义的事,那便足矣。” 第两千二七章 谋划伊予 “如此甚好。” 房俊颔首予以认可,又道:“此番西域之战虽未结束,但战局已经注定,只看薛仁贵能够打到多远、给大食以及整个西方世界带去多大影响。不日我便启程返回长安,此间之事,全权交由你负责。”裴行俭应下,而后问道:“大帅是担心东宫?” 房俊沉默一下,也不避讳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的禄东赞,坦然道:“陛下易储之心什为坚决,我若不回长安坐镇,指不定搞出什么幺蛾子,陛下看似优柔,实则性格刚愎,万一受人怂恿铁了心易储,朝中怕是无人能够阻拦。” 储位之归属,意味着权力之分配,有人想要维持现状,自然就有人想要打破现状。 文官也好、武将也罢,不甘于现状者比比皆是。 他的立场一如既往,储位乃是国本,攸关社稷稳定、江山人心,岂能动辄更替?帝国上下数以亿计的人民励精图治、披肝沥胆而创造出的资本、财富,不应消耗在这样的内耗之中。 裴行俭欣然道:“大帅请放心归去,西域之地,由我镇守足矣。” 他自是愿意见到东宫稳固的。 因房俊公然站在东宫一边予以支持,他们这些房俊的“党羽”自然而然被归结于“太子党”,只要厨卫稳固他日顺利登基,那就一并算作“潜邸功臣”“从龙之功”,届时毫无意外会成为朝堂之上的中流砥柱。之所以明知“夺嫡”之危险巨大却还是有太多人趋之若鹜,正是因为高风险的同时意味着高回报,一个“从龙之功”所蕴含的政治能量,需要一个能臣数十年之辛苦耕耘也未必可以比拟。 房俊看向禄东赞:“大论是留在此地观摩一下此番大战之后续,还是随我前往长安?” 禄东赞道:“一别经年甚是想念长安风物,如今之大唐想来定是日新月异,去见识一番当世最为雄伟繁华之都城也还不错。” 房俊笑道:“那咱们便一路同行,还请大论收拾一下行囊,咱们不日启程。” 此番西域之战已经定局,以安西军大获全胜而告终。 至于后续薛仁贵能否创造神话、率领部队长驱万里直捣大马士革,则非是事先可以预见,想要玩完成这样一个震古烁今之成就,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甚至可以说运气将会是更为重要的一部分。华亭镇军港。 梅雨时节的江南总是阴云缭绕、雨水淅沥,没有太阳的日子里连空气都能攥出水,一切裸露在外的物体都在发霉、长毛…… 一艘艘战舰停驻在泊位上,即便是阴雨天,仍有水兵在船舷两侧爬上爬下,用工具将附着于船体上的寄生物铲掉,甲板上也有水兵将船帆展开、缆绳盘起,一丝不苟的检查。 大海之上风起云涌、浪涛滚滚,再是坚固的战舰也经不住一个大浪从侧边打来,船行海上不仅需要精密的造船技术、高超的航海技艺,更需要严格的检查与修补。 港口内一处营房,李谨行站在窗前眺望着港内烟雨蒙蒙,叹了口气。 身后,正伏案翻阅文书、档案的李义府没抬头,问道:“将军何故叹息?” 李谨行转过身,健硕的身躯将一身圆领长衫撑得鼓胀,猿臂蜂腰、浑身上下好似豹子一般充满爆发力,抓起一旁桌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哼了一声。 “李参军明知故问。” 李义府被调入水师虽然算是拯救了仕途生涯,有了无限之可能,但只能重头开始,担任一介从八品的“兵曹参军”…… 不过李义府对于这个职位很是满意,水师不比十二卫,后者很多时候都集中在某一处军营,大将军坐镇、长史负责具体事务,其余大小官员只能唯唯诺诺、听命行事。水师不同,因为是以每一艘船为单位,出海之时除非有重大海战,一般来说有个三五艘船足矣应付寻常事务,所以兵曹参军也能掌握一定实权。更何况李义府调入水师直接归于李谨行麾下,而李谨行此番则是受命于武媚娘…… 水师上下,谁人不知武娘子之威名? 这可是执掌“东大唐商号”的强权人物,尤其是以房俊对其之宠爱、信重,称一句“东大唐商号的太上皇”亦不为过…… 所以现在李谨行独领一支三十余艘战舰、两千余人的水师部队,自成一系确保完成武媚娘交待的任务,连水师大都督苏定方都不管。 李义府从满桌文牍、档案之中抬起头、直起腰,笑着道:“我查阅了以往数年之间水师每一次海战之档案,发现那些番邦蛮夷根本不堪一击,即便有一些硬茬子也早被打残、歼灭,以咱们当下所掌握之军队力量,足矣攻陷一座海岛完成武娘子交付之任务。” 以往身在长安,整日里听闻水师如何大胜、如何无敌,心中其实并无直观之感受,毕竟谁也知道陆战与海战不是一回事,陆战的见识、经验,并不能生搬硬套于海战。 深知水师之强大,但究竟强大至何等程度却并无概念。 现在身在水师,又查阅了以往战报、档案,才发现大唐水师之强盛已经达到一个骇人听闻之地步一一整个东洋、南洋所有部族、所有国家的舰船大大小小加在一处,其数量也没有大唐水师多。 更遑论战舰之质量…… 普天之下,唯一有可能与大唐水师比一比的,理论上只有大食水军一一但那只是理论,毕竞在不久之前的“波斯海”海战,大唐水师便曾以少胜多,几乎将大食水军在波斯海的力量一举歼灭。 所以出去给武娘子打下一个海岛而已,不费吹灰之力。 李谨行坐在书案一侧,蹙眉道:“哪有如此简单?打下一处海岛不难,但难在选择哪一处海岛……既不能太近,以免朝野物议、有损武娘子名誉,又不能太远,去一趟要在海上航行几个月,有什么意思?还不能太大,过于瞩目弄不好引来中枢干涉,更不能太小,配不上武娘子的身份,还没有惊喜感……不好弄啊!”越想越烦躁,连连摇头。 以往读史的时候,对那些阿谀逢迎的奸佞不屑一顾,如今自己得了一个“幸进”之机会,却愕然发现原来阿谀逢迎其实也并不容易,揣摩上意、将事情办的漂漂亮亮,着实很难。 李义府却似乎胸有成竹,将桌案上的文牍档案收拾一下堆在一边,然后从一旁墙壁下的箱子里翻出一副海图,在桌案上铺展开来,招呼李谨行过去观看。 两人站在桌案前,凑在一处观阅海图。 李义府用炭笔在东南沿海画了一个弧线:“距离太近不行,所以这个区域排除。” 李谨行点头。 这个区域之内虽然海岛众多,但是距离大陆太近,许多岛屿都隶属于沿海某一州县,属于帝国版图之内,自然不能予以攻占。 李义府又在远离大陆的地方画了一道更大的弧线:“此线之外,距离太远,也不合适。” 然后,海图便出现两条弧线之间一道弯曲、狭长的海域,其中岛屿大大小小、星罗棋布。 “太大的不行,太小也不行。” 李义府又根据海图之上标注的各处岛屿之大小,圈圈画画,最后几乎全部剔除…… 再加上已经被水师占领的岛屿,真正远近大小合适的无主之岛,几乎没有。 李谨行有些恼火:“还以为你有主意呢,居然消遣我?” “我岂敢消遣将军?我之仕途生涯、身家性命全都押在此次行动之上!完不成任务,将军大不了依旧做你的校尉,我这辈子却是都得毁了!” 李义府语气幽怨,却不敢抱怨。 毕竟导致他深陷如今之窘境的乃是房俊,万一抱怨之言传入房俊耳中,武娘子也保不住他……他直接用炭笔在倭国下方画了一个圈。 李谨行愕然:“伊予岛?” 倭国名义上倭王至高无上,实则也只能掌控飞鸟京那么屁大点儿的地方,其余国土之上邦国林立、派系纵横,区区弹丸之地最巅峰时期居然有百余个“国”…… 而“伊予岛”之上便有四个邦国,因此也有人将其称为“四国”。 李义府捋着胡须笑眯眯盯着海图,越看越是满意:“此座岛屿不大不小、不远不近,与倭国隔海相望,岛上平原不多、矿产贫瘠,不是那么惹人瞩目,很是合适。” 李谨行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此岛名义上仍隶属于倭国,如今倭国领土大多被虾夷人所占,其国民大多流亡至筑紫岛、伊予岛,吾等若要攻占伊予岛便需将其上之倭人尽数驱逐,如若遭遇反抗就要实施杀戮、抓捕,此举必然惹来中枢抗议,咱们不能给大帅与武娘子惹麻烦。” 李义府不以为意,手中笔往上抬了抬,点在筑紫岛位置:“何须吾等动手?只需暗示一下筑紫岛上的高句丽人,他们必然欢欣鼓舞,愿意去伊予岛上烧杀掳掠,届时倭人必向大唐求助,咱们趁势干预、鸠占鹊巢。” 第两千二八章 超级掮客 “高句丽人?他们从事奴隶贸易吗?” 李谨行有些吃惊,他之前不过是区区水师校尉,连中层军官都算不上,根本不了解那些唯有高层将领才能知晓的东西。 但李义府却又从何得知? 难怪之前大帅对这厮放手打压,果然根底不浅、非是善类…… 李义府摇摇头:“一群亡国之奴,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焉能掌控利润如此之大的生意?真正的买家是那些世家门阀的矿山、作坊、产业,而其中奔走串联者,乃是金仁问。” “金仁问?” “金春秋的儿子,金法敏的弟弟,善德女王的侄子、真德公主的堂侄。” 李谨行瞪大眼睛。 李义府点头:“没错,高句丽人也好、扶余人也罢,其背后的支持者便是金仁问,而金仁问亦是诸多世家门阀奴隶贸易之合作者……也只有他的背景才能做得了这个。洛阳于氏曾经想要染指奴隶贸易,结果差点被武娘子给抄了家。” 金仁问的背后是他的姑姑善德女王、真德公主,真德公主嫁入房家为妾,而善德女王内附大唐、久居长安,世人皆知其乃房俊之红颜知己,金氏王族一位女王、一位公主皆委身于房俊,可见金仁问之根底到底有多硬。 不过李谨行还是疑惑:“大帅富甲天下,岂能看得上这等腌膀产业?” 无论奴隶贸易有多么赚钱,说到底都是丧尽天良之事,以房俊之地位、权势、以及为人,怎会做这种事李义府解释道:“越国公自然不会拿这些钱,但对于这种贸易却是采取放纵姿态,不闻不问。”“这是为何?” 李谨行一脸懵然,让他冲锋陷阵、排兵布阵自是一把好手,但论及此等包含政治意味的手段,却非他所长。 “我来问你,隋炀帝当初为何倾举国之力三征高句丽,即便弄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亦矢志不渝?若说隋炀帝昏聩暴戾,可太宗皇帝何等英明神武,却依然誓要覆灭高句丽?” “高句丽已成气候,盘踞辽东、势力渐大,已经成为帝国边境之巨大威胁,若不能将其覆灭,迟早成为心腹大患,务必在其尚未有余力侵犯大唐之时将其击溃、纳入版图。” “正是这个道理!但威胁不仅仅是高句丽,倭国也一样是一个潜在的危险!” 李谨行对此持保留意见:“高句丽地域宽广、人口众多、兵精粮足,或可威胁帝国,可倭国区区海岛、地狭人稀,如何能够威胁帝国?” “嗬嗬,隋朝之前的高句丽,又何曾威胁到中原帝国?今日之倭国固然羸弱,焉知没有崛起之一日?事到临头耗费巨大资源予以歼灭乃是下策,防范于未然才是上策。不过倭国之地贫瘠,又远处海外,除去几处矿产之外一无是处,帝国取之无用,又要靡耗军费予以防御,占领其国实为不智。” “ 所以干脆纵容那些兵败亡国的高句丽人、扶余人,任其去往倭国掠夺奴隶贩卖至天下各处,亡其血嗣、绝其苗裔!” 李谨行恍然大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也太狠了吧? 李义府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还是太过自珍羽毛、优柔寡断,对待那些蛮夷何须这般顾惜名声?直接派兵屠戮一空就行了。 “将军认为伊予岛如何?” 李谨行仔细想了想,颔首道:“很合适。” 李义府道:“那我便派人联络金仁问,此人正好在华亭镇,这件事交给他去办。” 当天晚上,金仁问便造访两人居所。 烛光将正堂照得明亮,金仁问一袭圆领长衫、戴着襆头,虽是新罗王族,但言行举止、口音语气皆与唐人无二,面容俊俏、风度翩翩,且神情谦和、温文尔雅,气质绝佳。 相互见礼之后入座,金仁问笑着问道:“李兄说是有要事相商,不知到底何事?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有些敏感,能帮的一定帮,可若当真帮不上,也别为难我。” 开门见山,看上去很是直爽。 李义府与李谨行互视一眼,遂低声将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金仁问眉梢一挑:“是为武娘子办事?” “正是!” “伊予岛?” “不错。” 金仁问捏着下巴想了想,道:“的确是个好地方,很适合。” 李义府很是期待:“那这件事你看……” 金仁问仔仔细细想了一会儿,道:“事情不难,但程序太过繁琐,需要耗费力气。” 李义府马上道:“不知阁下有何要求?” 价钱总是要谈的。 孰料金仁问一摆手,略显不悦:“既然是为武娘子办事,我能出力的话开心还来不及,岂能索要好处?顿了一顿,道:“首先需要联络高句丽人或者扶余人前往伊予岛烧杀掳掠……就让扶余人去吧,高句丽人又蠢又硬、不太容易摆布……其次,要让岛上的倭人求助于水师,再次,水师必须派兵前去帮助倭人驱逐入境之扶余人,然后,还得必须是李将军与李兄你们前往,接下来甚至要与倭人谈判,谋求伊予岛……虽然麻烦倒也不难。 ” 接下来,双方商定一些细节,金仁问让他们等着消息,遂告辞离去。 李谨行奇道:“这人能耐居然如此之大? ” 扶余人、倭人、水师……皆在其计划之内,务必各方协同、按照计划进行才能办成此事。 李义府道:“其人自然是有本事的,但之所以在这一行当之内风生水起,除去其背景之外,更重要在于各方都需要这样一个足矣信任之人从中串联。 ” 随着大唐不断扩张,经济、军事等各个领域都迎来前所未有的长足进步,甚至在治铁、开矿等方面已经完成了更新换代,所需要的奴隶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没有谁敢 将唐人送去做那些最苦最累甚至丢命的工作,况且就算有唐人愿意干,报酬也是一项极大的开销,哪里有买一些奴隶来干活更好? 吃得少、干得多、不必给报酬…… 但奴隶贸易说到底是一件伤天害理之事,对于那些张口仁义、闭口道德的世家门阀来说,肯定不愿意公之于众弄得人尽皆知。 李谨行点点头,表示明白。 事实上,如今整个大唐都处于一种快速发展阶段,那些遭受重创的世家门阀拼了命在基础设施、矿山、冶铁、织造等方面投入,以此攫取利益弥补此前之损失。 至于那些异族奴隶之血肉骨骸,没人会在乎,因为……国家因此受益。 至于金仁问为何不收钱,李谨行倒是心知肚明。 金仁问的背景是金氏王族,如今新罗早已内附于大唐,金氏王族也早已成为昨日云烟,一切都依托于王族之中那两位杰出女子一一善德女王与真德公主。 而这两位之所以能够维持强大的影响力,在于皆委身于房俊。 可一个外室、一个妾侍,到底名分大义上有所欠缺,若金仁问能够借此举讨好武娘子,自是皆大欢喜。所以李义府并不是随便找个什么人来办这件事,这位金仁问在水师这条线上,堪称“超级捐客”……十日之后,一封来自于倭国总督刘仁愿的文书送抵于苏定方案头。 苏定方展开文书、详细,一双花白的眉毛蹙起,扶余国之余孽扶余盛率领千余家臣渡海抵达伊予岛,于海岛之上烧杀掳掠,致使倭人伤亡惨重、家园倾颓…… 起身来到墙壁前,在十余张悬挂的海图当中寻到倭国那一张,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心中了然。如今倭国本岛战火不休,虾夷人由北向南侵略如火,将倭人打得节节败退,大半本岛已经沦陷,所幸在大唐援助之下堪堪守住飞鸟京以东领土。 但是在筑紫岛以及倭国本岛最东部,亡国之后的高句丽人、扶余人渡海登岸,烧毁城池、俘获人口、掠夺粮食,其地之倭人惨不忍睹,不少人遂乘船渡海、奔赴伊予岛。 现在有人又将主意打到伊予岛…… “启禀都督,金仁问在外求见。” “金仁问?” 苏定方一愣。 他自是知晓此人,筑紫国那边之所以闹得沸反盈天、倭人叫苦连天,此人便是幕后推手,且掌握着暗地里最大的奴隶贸易。 他并不愿见此人,但不能不见。 毕竟,这可是要喊大帅一声“姑丈”的人物…… 未几,金仁问快步入内,远远便躬身施礼,执礼甚恭,并无半分仰仗房俊的骄纵之气,这让苏定方心中舒服不少。 两人入座,苏定方问道:“世子乃是稀客,却不知有何见教?” 金仁问苦笑道:“亡国之人,幸得长辈之庇佑苟延残喘,在长辈照拂之下办点事混口饭吃,还谈什么“世子''?折煞我也! ” 苏定方听其言、明其意:“若有为难之处,不妨直言。 ” 金仁问遂低声耳语一番…… 苏定方恍然:“这有何难?老夫这就让人拟定军令,马上执行。 ” 武娘子一贯之表现虽然称得上“不让须眉”这句话,但说到底还是个花容月貌的小女子,心中有些小心思实属寻常,自己帮衬一把倒也无妨。 第两千二九章 物步足利 苏定方比谁都清楚皇家水师之所以存在的意义与使命,反倒是长安城内那些个高踞于庙堂之上的文臣武将们无法理解海洋之辽阔,以及海洋带给帝国之机遇与危险。 所以皇家水师只能听命于房俊,唯有房俊才能赋予这支军队厚重的历史意义。 某种意义来说,皇家水师虽然挂着一个皇家的名头,实则等同于房俊的私军。 也只能是房俊的私军。 否则若是遵从长安城内那些个“乱命”,皇家水师最大的优势将化为乌有…… 所以当金仁问拿着刘仁愿的文书送过来,他毫不迟疑便答允下来。 既然是房俊的私军,那么给武娘子办事的金仁问自然是“自己人”,对于这些并不十分过分的要求,全然没有拒绝的必要……… 只不过当金仁问拿着苏定方签署的军令放在李谨行面前,尽管李谨行对金仁问的能量已经有所了解,但依旧震惊。 能够串联扶余人、使唤刘仁愿也就罢了,居然还能搬得动苏定方这根皇家水师的定海神针? !金仁问似乎对李谨行的震惊并不意外,温煦的笑了笑:“我虽然是金氏王族,但现如今却是唐人。”若是受新罗人之指使,那么无论如何都难免落下一个“勾结外族”的隐患,但他早已有了唐籍,是个正儿八经的唐人,任谁也不能拿这一点去攻讦苏定方、攻讦皇家水师。 同样的道理,一切都在唐人的范围之内谋划,得与失,都是唐人自己的事。 李谨行点点头,坦言道:“是我多心了,毕竟郎君如此之大的能耐,着实令人意外。” 一旁,李义府道:“其实很多时候事情并不难办,难的是缺少一个这样能够穿针引线、获取各方信任的人。” 这就是捐客所能够存在的必要条件。 当然,并不是随便一个捐客都能做到金仁问这种地步,背景、实力,缺一不可。 金仁问笑吟吟问道:“二位可有详尽之计划?” 李谨行深吸口气,道:“完整的计划早已制定,明日部队就可以启程。” “那我便与二位一并前往伊予岛。” 李义府大喜:“如此甚好!咱们一并前往,抵达伊予岛之后便按照计划行事,尽早将这件事搞定,落袋为安,以免出现什么意外。” 他屡屡遭受房俊之打压,一度已经对仕途完全死心,想着回去蜀中盐亭老家种地读书了此残生。偶然间寻到了武媚娘这条门路,顿时绝处逢生、如降甘霖。 普天之下,无人能够从房俊的打压之中翻过身来,可唯独武媚娘这条路可以走得通,以房俊对武媚娘之宠爱、信重,只要武媚娘给他这个机会,他必然能够咸鱼翻身。 所以这件事在他来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物部足利很是烦躁。 举族自飞鸟京搬迁至伊予岛,实乃不得已而为之,整座倭国本岛已经完全陷入战火,东北部遭受虾夷人入侵已经损失大半,虾夷人遭受倭人世代奴役、积攒了无穷无尽之战火如今一朝爆发,所有虾夷人都发了疯一般向着倭人的城池、乡村进攻,一旦攻陷城池、堡垒,对倭人屠戮殆尽。 而在本岛的西南,战败亡国的高句丽人、扶余人乘船渡海躲避唐人之追杀、清缴,登陆本岛之后无恶不作,不知多少倭人被他们杀害、俘虏,送去矿山、矿井劳作。 偌大倭国、岛屿无数,如今居然只剩下伊予岛这一片净土。 倒也不是伊予岛易守难攻,只因此岛上山岭起伏、丘陵遍地,所能耕种之土地极少,故而从古至今都少有人在此居住…… 可是随着倭国诸多世家由本岛搬迁至此,人口暴增,自然吸引了高句丽人、扶余人的注意。如今在伊予岛与本岛之间狭长的海峡之内,那些星罗棋布的小岛之上,已经又多知多少高句丽人、扶余人将其占据,一刻不停的对伊予岛发动进攻。 尤其是百济王扶余义慈的次子扶余盛,率领百济王族最后的部队动辄对物部氏所居住的松山城发动突袭,导致物部氏损失惨重,不得不向大唐请求支援。 然而自从倭国内乱开始,大唐的态度便模棱两可、耐人寻味,既不会偏帮倭人、也不会让虾夷人一举将倭国覆灭,左右摇摆、居中调停,谁给的好处多就向着谁说话,唯利是图。 所以此番即便唐军能够派军襄助,却也不知要付出何等代价? 在他对面,刚刚从大唐留学回来的物部磨正跪坐在那里,低着头面色平静的沏茶,少年略显消瘦、背脊挺直,很是有几分唐人大儒那种潇洒淡然、处变不惊的气象。 这几乎是当下物步足利唯一可堪欣慰之事。 物部磨将沏好的茶水放在父亲面前,神色淡然,问道:“家族已经离开飞鸟京,何以搬迁至此地呢?伊予岛贫瘠穷困、四面环海,实在不是一个能够支撑家族发展延续的好地方。” 物步足利喝了口茶水,叹着气,愁眉苦脸道:“时至今日,倭国诸岛哪里还能寻到一片净土?北边与虾夷人的战争一刻不停,南边又有高句丽人、扶余人作乱,唯有伊予岛目前还算安静,却不料如今也被盯上。扶余人虽然人口不多,但其所部皆乃精锐,又有身在水师的百济太子扶余隆暗中支持,实在是不可抵挡。”原本被倭人世世代代奴役的虾夷人何以忽然爆发,打得倭人节节败退、领土沦丧大半? 就在于虾夷人忽然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唐人,得到唐人的武器援助。 在这样一个时代,谁的武器更先进、装备更精良,谁的战斗力便会得到飙升。 扶余人也是如此。 百济虽然亡国,但是其王族部队流落海带,其太子扶余隆宣誓对大唐效忠且加入皇家水师,然后凭借关系从水师弄到一些淘汰下来的装备送给其弟扶余盛,将百济最后的部队武装起来…… 唐军淘汰下来的装备,在其他国家却是无与伦比的大杀器。 这样物部氏如何抵挡? 物部磨喝着茶水,摇着头道:“父亲错矣,当初就不该来伊予岛。” 物步足利奇道:“那该去往何处?” “江户川|!” 物步足利面露震惊,道:“江户川如今乃是唐人租借之地,已经由唐人在其地开发,据闻市集处处、库房无数……唐人岂能允许咱们落足彼处?” 物部磨不答,反问道:“父亲以为,倭国最终之出路在何方?” 物步足利愕然,沉默不语。 虽然倭国之领土不过诸岛之地,但由古至今却从来都不曾真正统一过,即便是号称“万世一系”的倭王,所能影响、控制的地域也不过是飞鸟京而已。 而现在,整个倭国都已经陷入战火,领土割裂、国人沦丧…… 除去亡国之外,他看不到倭国之出路。 物部磨道:“看来父亲也对倭国之未来有所预见,即便未能如吾等所想之亡国,也必然遍地战火、战乱不休,这样一个乱世不知几十、几百年才能平静下来。既然如此,咱们物部氏又何必陪同倭国一起沉沦呢?” 物步足利有所猜测,但声音微微发颤:“你想说什么?” 物部磨挺直腰杆,面对父亲没有卑躬之色,反而理直气壮:“何不加入大唐?” “放肆!” 物步足利勃然大怒:“你在大唐读了几天书,便被唐人给洗脑了吗?咱们是倭人,身体里流淌着倭人的血脉,若是连我们物部氏都加入大唐,倭国岂非亡国灭种?” 物部磨不以为然、一脸无辜:“倭国不过弹丸一隅,亡国与否,有什么要紧?” 第两千三十章 父子“倭奸” 物部足利震怒:“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你是倭人,自当竭尽全力传承倭国之国祚,哪怕弹丸之地、偏居一隅,那也是咱们倭人的国度!当下纵然局势紧迫、国祚摇坠,可只需隐忍下去,确保血嗣不绝,终有一日会强盛崛起,将今日周边诸国加诸于倭国之苦难百倍千倍奉还!” 他很是生气:“我费尽心力、花费无数代价将你送去大唐,你就给我学了这些回来?即便我不曾读过多少唐人典籍,却也知道“卧薪尝胆''之故事,勾践尚能在亡国之后励精图治、奋起反击,咱们总不能连勾践都不如吧? ” 面对父亲疾言厉色,物部磨既未战战兢兢、亦未桀骜不驯,神情恭谨的苦笑着,道:“父亲既然知晓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可知为何这个故事能够流传至今?” 物部足利一愣:“难道不是因为其足够励志,足以教育后人、给后人树立榜样?” 物部磨摇摇头,道:“所谓“物以稀为贵'',“卧薪尝胆''的故事之所以流传甚久,主要是因为这件事太过稀有。父亲试想,周朝八百年国祚,其诸侯国何止千百?那么多国家都在历史之中逐渐消亡,绝大部分甚至连后人都不知其名、不知其地,唯有“卧薪尝胆''流传下来,正在与其不可复制。这件事成功的概率用“百不足一''来形容亦不为过,父亲还觉得倭国能够效仿么?” 很多事之所以被后人计入史书、流传下来,并不一定是这件事如何具有复制性,更多是在于其稀有、罕见。 “背水一战”也好、“破釜沉舟”也罢,这都是华夏历史之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案例,可之所以经典就是在于其置诸死地而后生的不可复制性。 谁若是在实战之中予以效仿,先将自己置诸死地,大概率是死得不能再死,绝无后生之机会……物部足利沉默。 物部唐神色肃然,上身微微前倾,直视父亲的眼睛:“如今高句丽已经灭亡,百济覆灭,新罗内附于大唐,半岛之上已经没有可以牵制中原的力量,唐人只要愿意,便可以全力以赴攻略倭国,试问大人,如何能挡?” 物部足利依旧沉默。 唐军之强,举世无敌,无论是武装到牙齿的具装铁骑、重甲步卒,亦或是乘风破浪、横行七海的水师,都非倭国可以抵挡。 物部唐续道:“大唐之所以扶持虾夷人攻略本岛,纵容高句丽人、百济人祸乱倭国,皆在于至始至终倭国从不曾挑战大唐之权威,说起来有些可悲,倭国居然连百济都不如,可这却又是倭国之幸运。”物部足利叹了口气。 唐人之心思,倭人又岂能不知呢? 只不过大唐国势太盛,倭国又因皇位传承出现岔子导致内部纷乱,国力一降再降根本没有与大唐分庭抗礼之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唐人给虾夷人送去武器、装备,纵容其对倭国发动战争……只要 大唐没有公开向倭国宣战,那么所有的一切倭国都必须忍耐。 甚至不得不在明知虾夷人受唐人蛊惑、支持进而侵占倭国领土的情况之下,仍要向大唐求援,宁肯出卖港口、矿山…… 物部磨言辞锋利、语气咄咄:“大唐固然未曾向倭国宣战,往后大抵也不会如此,可倭国终究还是要亡的!” 大唐对于倭国之战略已经极为明显,但凡有识之士都看得清楚,只不过相比于倾举国之力覆灭高句丽而言,所采取的是另外一种模式,但收手段固然不同,却是殊途同归,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一一将周边所有之隐患尽皆铲除。 物部足利唉声叹气,不知说什么好。 物部磨道:“既然倭国终究要亡,所有倭人都将沦为亡国奴遭受唐人之奴役,咱们何不先走一步呢?”物部足利道:“此言何意?” “他日倭国覆灭之时,吾等倭人皆为亡国之奴,希冀于唐人能够慈悲为怀饶恕吾等性命,累世所有之家业尽皆充入国库……可若是咱们现在便投诚,那便是大唐的功臣,他朝倭国灭亡,唐人也还要用倭人来治理倭国。” 对于大唐来说,倭国不过是弹丸之地,可毕竞也下辖数座大岛、小岛数千,地域之内山岭纵横、水流纷乱,需要下大力气予以治理。与其调派无数唐人进入倭国熟悉地势、考察民情、制定策略,何如直接用倭人来治理倭国? 只要大唐有这样的政策,那么物部氏为何不能争取? 到那时,物部氏固然不是倭王,却有着比倭王更为强大的权力……… 物部足利有些心动,但还是表达疑虑道:“对于唐人来说,即便以倭人治倭,但最佳之选择却还是倭王……如今的倭王出身于苏我氏,而苏我氏与大唐的关系素来亲密,咱们如何能够取而代之?”物部磨淡然道:“这个容易,只需将苏我赤兄杀死,咱们再献上唐人无法拒绝之贡献,唐人又怎会拒绝呢?” 苏我入鹿将倭王一系斩尽杀绝,自己也在兵变之中身死,其堂弟苏我赤兄在各方拥护之下成为新的倭王。 但苏我氏气数已尽,所谓的倭王也不过是个傀儡而已…… 物部足利愕然:“苏我赤兄身在飞鸟京,想要杀他何其困难?再者,你所谓唐人无法拒绝之贡献,又指何物?” 物部磨忽然面色狰狞、咬紧牙根:“将其诱至松山城来予以斩杀,而后将伊予岛赠送于大唐,物部氏举足搬迁至江户川。” 物部足利:….….”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好似看着怪物一般。 好半晌才稳住心中震撼,迟疑着道:“你去大唐留学,就学了这些东西? ” 物部唐沉默一下,道:“我在国子监读书,几乎翻遍了华夏所有史书,发现其中洋洋洒洒都注明了一个道理:成王败寇! ” 对与错、善与恶,从来都不曾出现于人世间。 唯有“成败”二字,亘古长存。 只要你能赢,杀兄弑弟如何,逼父退位又如何? 当你是胜利的时候,以往之所作所为不仅没人在乎,甚至还会歌功颂德、粉饰一新,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物部足利陷入沉思,不得不说他的确心动了。 想当年,物部氏与苏我氏并驾齐驱、甚至占据上风,共同执掌倭国之朝政,结果双方之间积攒多年的矛盾在对待佛门一事上彻底爆发出来。 苏我氏试图通过崇扬佛门、替代本土的神祗信仰,以此来打乱倭国稳定的政治架构,这是作为古老世家的物部氏所不能容忍的。物部氏甚至冲入苏我氏建立的寺庙,将佛像的面目劈烂然后丢入海中……等到用明倭王死后,因皇位继承人之争,两家终于展开大战。 结果是苏我氏大胜,物部氏黯然下野。 时至今日,苏我氏虽然在兵变之中实力大损、几乎灭门,但倭王之位却在唐人支持之下落到苏我赤兄头上。可以想见,只要倭王之传承不断,物部氏便只能老老实实做一个世家,永不能登堂入室、执掌倭国核心权力。 若是苏我赤兄死了,那就等于苏我氏彻彻底底从倭国历史当中抹除。 “是个好主意,但这件事不好办啊!且不说苏我赤兄躲在飞鸟京很难杀掉他,即便杀了,苏我氏身后有唐人支持,完全可以再选一个苏我氏子弟成为倭王,反正都是傀儡,没有差别。” 物部磨目光灼灼:“敢问父亲,唐人为何支持苏我氏?” 物部足利看着儿子,没说话。 物部唐道:“自然是为了利益!因为倭王一系阻挡了大唐的利益,所以大唐要灭了倭王一系,而苏我氏可以给予大唐他们想要的利益,所以大唐支持苏我氏成为倭王……若是咱们家能给予苏我氏所给不了的,大唐未必不能支持物部氏!” 唐人会在意谁是倭王吗? 自然不会。 在唐人眼里,倭人与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没什么区别,是死是活哪会在意? 良久,物部足利下定主意,问道:“首要之务是与大唐联络,取得大唐之承诺,如何实施?”说到底,这件事必须与大唐商谈好利益交换,要看大唐需要什么样的利益才能支持物部氏,而物部氏又是否拿得出大唐需要的利益,只能双方谈拢、取得大唐之承诺,才能当真去施行。 物部磨精神一振,道:“父亲放心,我已经找到一个极为合适之人选,可以通过此人影响到大唐太尉房俊。父亲应当知道,大唐皇帝所能掌控的是陆地,而在大海之外,房俊才是无所不能的神祗。”物部足利蹙眉点点头,看来儿子是早有定计、胸有成竹。 他忽然问道:“此事若成,你能得到什么?” “啊?” 物部磨一愣,没料到父亲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犹豫一下,实话实说:“或许……能够得到一个进入贞观书院读书的机会。” 第两千三一章 兵临伊予 “仅只如此?” 物部足利有些不可置信。 这件事无论成与不成,物部氏都将坐实“倭奸”之事实,招惹无数骂名,成为所有倭人当中有识之士的唾弃。 若没有一个巨大收益,谁会去做这种事? 为了家族吗? 鬼都不信…… 物部磨郑重点头:“就是如此!” 见父亲仍旧一副不信的模样,遂解释道:“大唐号称礼仪之邦,对天下各族团结友爱、一视同仁,实则大唐之排外极为严重,似吾等外族想要真正融入大唐,千难万难,除非有着让所有唐人皆认可之功勋。”物部足利有些明白了:“你想要进入贞观书院读书,然后成为一个真正的唐人?” “没错!” 物部磨双眼发亮,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看上去精神亢奋:“父亲您也去过大唐、去过长安,当知长安之雄伟、大唐之繁华!在那里,贩夫走卒也会循规蹈矩,垄头老农也能以力为食,田间稚童也能之乎者也!无论在天下各地,只需亮明唐人之身份,便可横行无忌、被封为座上宾!大唐是天下最强大的国家,唐人是天下最高贵的民族,若我能入大唐以平生所学为官,若我物部氏子孙世世代代皆为唐人,这将是无与伦比之荣耀,子孙后代将会为此感恩,感谢我们为他们洗脱了倭人这个卑贱而肮脏的名字!” 说到后来,他甚至开始手舞足蹈。 物部足利闷声不语,他有些不理解,即便大唐再好那也是大唐啊,何必为了成为一个唐人而背弃自己的祖宗? 这与苏我氏当年逢迎崇扬佛门、将倭国传统之神祗弃之不顾有何区别? “可我们终究是倭人啊……” “那又如何?” 物部磨道:“三代、十代之后,谁还记得我们是倭人?我们与唐人相貌仪征一般无二,根本就是古早之时华夏先人泛舟渡海前来倭岛之后裔,如今追根溯源、认祖归宗,有何不对?” “啊?” 物部足利有些发懵,这不仅是要成为唐人,更甚至连自己祖宗都不要了,认华夏为祖? 不过话说回来,倭人虽然避居海外、自认有自己之传承,可无论体征亦或文字,的的确确都与唐人一脉相传。 或许当真是华夏后裔也说不定…… 更何况在倭国之上层社会,有着无数南北朝至今为了躲避战乱而来的汉人及其后裔,这些人虽然生活在倭国、得倭国之庇佑供养,却始终自认为高高在上,是比倭人更为优秀之族群。 如果打起“认祖归宗”之旗号,想必定能得到这部分人的支持…… 若当真扳倒倭王,由物部氏取而代之实际上统治倭国,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到那时,是成为唐人也好、做一个唐人的傀儡也罢,好像都可以。 作为物部氏的首领,物部足利自然有着与之相符的魄力,简单权衡利弊之后,便狠狠点头:“我这就联络一些高层人物,商讨刺杀倭王之事,你则赶紧联系大唐,表明我们的述求,看看他们索要何等条件,如果不是太过分,那就答应他们!” 物部磨兴奋异常:“父亲放心,他们马上就会前来伊予岛,到时我与他们详谈!” 至于唐人索要之条件,倒也不难猜,无非是矿山、港口而已,反正这些东西名义上都是倭王的,若得不到唐人之支持,那些东西也与物部氏无关,所以即便全盘答应唐人,也是“慷他人之慨”而已,物部氏并不会失去什么。 伊予岛与倭国本岛之间的海域很是狭长,诸多小岛如同碎裂的石块一般星罗棋布,这就导致航道曲折且漫长,尤其风浪天气基本不予通行,否则船只一旦偏离航道就有可能触礁搁浅。 唐军拥有当下最好的造船技术,船只造型更利于远航,那便难免失于灵活,船帆鼓胀的时候又会使得战船速度太快,所以并不适航于这般狭长曲折的航道,所以李谨行抵达的时候,船队不得不小心翼翼在海域内穿行。 站在船头眺望着远处的松山港,李谨行有些不可置信,看着身旁并立的金仁问,很是诧然:“这就是倭国所谓的将来极有可能取代飞鸟京的地方?” 他虽然加入水师,但犹如时日尚短并未有过太多出海的经历,更未来过倭国,在他想来飞鸟京好歹也是倭国的国都,松山城既然可以取代飞鸟京,无论如何也该是一座大城吧? 纵使不如长安、洛阳那样的天下雄城,怎么也得是幽州那等级别吧? 然而当下看去,却是连幽州下辖的昌平都不如……… 昌平仅只是一个县,且由于当年窦建德、刘黑闼在河北一地兴兵,导致墙垣倒塌、民不聊生,大唐立国许多年也未曾恢复如初。 金仁问感慨道:“这就是你们唐人的骄傲之处了,你们眼中的城邑大多是长安、洛阳、金陵那般,可即便是当年鼎盛之时的平穰城,也远远不如大唐的那些个名城。飞鸟京乃倭国之国都,但看上去其规模、奢华甚至都比不过骊山上的一处别苑。” 唐人在繁华鼎盛之中待得太久了,浑然不知他们身边的一切早已是天下最为顶级之存在,骤然身入番邦,那种落差感使得他们不可置信也是正常。 李谨行闷声不语。 等到战舰靠上港口的码头,看着岸上乱七八糟的房舍、仓库以及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身材瘦小的倭人……李谨行已经无力吐槽。 他忽然转过身,对身后正在低头查看海图的李义府道:“咱们是不是办错事了?此等蛮荒之地,怕是武娘子看不上啊!” 李义府头也未抬:“我对这地方也不甚满意,可这已经是当下倭国最合适的地方了。” 金仁问拍了拍李谨行的肩膀,道:“我明白你的心思,想要送给武娘子一个满意的岛屿嘛……但当今天下海外番邦,如你所想的那种地方基本不存在,倭国与大唐一衣带水、隔海相望,吸收了很多华夏文化,处处效仿华夏,已经算是天下最符合条件的地方了。” 港口之上,物部足利父子带领一众家臣恭敬迎候,李谨行在唐军水师当中不过是区区一个副将,但是在远离倭国中枢多年的物部足利眼中已经算是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更别说还有金仁问这种手眼通天的人物…… 车队没有入城,而是沿着简陋的夯土城墙直驱城外进入一处山林,林中树影婆娑、清凉宜人,一座房舍建筑掩映于林木花树之间,曲径通幽、颇为雅致。 物部唐从旁跟随、神情恭谨,介绍道:“此处有一温泉名为“道后'',据传已有千余年之历史,泉水柔和清冽、温度适宜,诸位扬帆远航行于海上,泡一泡温泉最是能够解乏提神,对身体也大有裨益。 ”李义府哂然而笑,不以为然:“你们倭人总是乐意标榜历史如何之悠久,譬如倭国自诩千古一系,又譬如这温泉,可若是让你们拿出历史传承之证据却又拿不出,然后将那些神话故事拿出来说事儿……不过倒也能够理解,小国寡民、无根无源,想要自我吹嘘一番都找不到资本,祖上实在是太过贫穷。 ”物部磨毫无尴尬,反而一副悠然向往之神色:“论及历史,天下又何曾有部族能出华夏之右呢?在下身在长安国子监求学,每每前往藏书楼都怀着一颗朝圣之心,古老的书籍、睿智的知识、圣贤的学说,每一样都写满了历史的厚重。 ” 李义府了然:“你在长安留学?那就对了! ” 天下皆知大唐之强盛,慑服于大唐之兵威,对大唐卑躬屈膝、充满畏惧。然而唯有当真踏上唐土,去往长安那等雄城,见到那些支撑起大唐强盛、繁华的华夏历史又是何等的雄伟壮阔、欣欣向荣。所有前往大唐留学的学子,最终都将拜倒于华夏璀璨文明之下。 李谨行等人进入房舍,对其间简陋之设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滚烫的温泉水泡上一泡的确使人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期间,数名身着倭人传统服饰、将一张脸画得鬼一样的倭女款款而入、从旁服侍,衣领之间隐见山峦起伏、雪山红梅,却勾不起诸人丝毫兴趣。 妆容丑陋、腿短矮小…… 物部足利有些尴尬,这已经是他能够挑选出来最为出色的倭人女子了,各个都是处子之身,身段柔软又经过严格培训,孰料这几位唐人根本看不上。 泡过温泉,物部足利又准备了丰盛的宴席。 席间他端起酒杯意欲敬酒,却被李谨行抬手阻止。 李谨行正襟危坐,道:“咱们时间有限,还是先谈正事吧。吾等奉大都督之命前来,是为援助伊予岛抵挡海寇之袭击,数十条舰船跨洋渡海,数千兵卒顶风踏浪,其间之幸苦想来物部先生心中有数。所以,物部氏打算用何等报酬来弥补水师此番辛苦? ” 第两千三二章 天下为公 面对倭人,李谨行觉得没有寒暄、试探、乃至于尊重的必要,开门见山,直接将诸般条件落实,毕竞不能听信金仁问一家之言,金仁问再是背景深厚,说到底也是一个“捐客”,首重自身之利益,水师之行动不能由金仁问来决定。 物部足利似乎对这般单刀直入的谈判方式略有不适,愣忡一下,赶紧将之前谈妥的条件复述一遍。他刚刚说完,一旁的物部磨便挺直腰杆,略显兴奋道:“但现在,咱们有了一个更为宏大之计划,带给诸位乃至于大唐的利益也更为庞大,却不知各位是否有权力做出决定?” 金仁问与李谨行、李义府互视一眼,道:“说说看。” 物部磨道:“若是按照原先之计划,大唐所得不过是伊予岛之租借而已,可若是改变计划,则倭国诸岛之地,大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听完物部磨的计划,李谨行、李义府乃至于金仁问都被震惊得一塌糊涂。 杀倭王、立傀儡、物部氏迁徙江户川……… 若说之前大唐借助虾夷人之手逼迫倭国租借港口、矿山之时还有一些底线,那么按照物部磨之计划,则大唐何以对倭国合理合法的予取予求。 区区倭国自然难挡大唐之兵锋,想要覆灭倭国不费吹灰之力,之所以要借助虾夷人之手获取利益,则是因为大唐不愿背负一个灭国之恶名。与突厥、吐谷浑、薛延陀、高句丽等国不同,倭国从始至终臣服于大唐,若是连自己的藩属国都要灭掉,举世之间如何评论大唐之贪婪、不义? 即便扶持苏我氏继承倭王之位,大唐还是保留底线,不愿对倭国逼迫太深,苏我氏也要保留一些名誉给所有倭人一个交代。 但物部氏不在乎名声,不在乎是否遭受倭人千夫所指,因为他们心心念念加入大唐、成为唐人。如此,根本不在乎什么底线。 李义府呼吸有些粗重,道:“兹事体大,吾等需要商议一番,再给物部氏一个答复。” 没怎么说话的物部足利点点头:“自是应当,不过还请贵军马上出手驱逐扶余盛,到时候咱们先行签署伊予岛之租借,其余之事可从长计议。” “好!” 李义府痛快答应下来。 傍晚时分,三人回到战舰上,商议此事。 李义府道:“我马上乘船回去华亭镇面见大都督,商议此事是否可行。” 从长计议?不存在! 他只争朝夕! 李谨行提醒道:“要派人给武娘子送信,征询武娘子之意见。” 他也好,李义府也罢,名义上归属于水师,实则算是武娘子的“私人”,所以关于物部氏刺杀倭王、复立傀儡之事并非请示朝廷,而是请示武娘子。 只要武娘子想干,他们两个就敢豁出命承担一切风险将这件事干到底。 李义府点头:“正该如此。” 相比于李谨行这个“私人”,他则更像是武娘子的“仆人”,仕途之上因为遭受房俊之打压,朝野上下只要是不愿得罪房俊之人都不会对他另眼相看,他的前途只能寄托于武媚娘身上,现如今武媚娘就是他的“天”,他要像忠犬一样维护武媚娘的利益。 金仁问笑道:“物部氏当真是有魄力啊,居然胆敢如此做派,连身为倭人最后的底线都能突破,怕是以后的史书之上免不了口诛笔伐、遗臭万年。” 李义府不以为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千古不易之至理也,想要有大收获,自然要有大风险。但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假若他日物部氏当真成为倭国第一世家,始终把持倭国之权势,又有谁会去骂他呢?甚至于百年、千年之后,倭人后代对物部氏感激不尽视其为倭国之功臣也说不定。” 金仁问默然不语。 今日之倭国,岂不正是昨日之新罗? 金氏王族迫不得已的情况之下内附于大唐,不惜断绝国祚传承也要保护本族血脉,由此遭受诸多新罗学者之斥责、辱骂。可若干年后,新罗在大唐治理之下丰衣足食、生活优渥,又有谁记得金氏王族卑躬屈膝、卖国求存? 怕是都将对金氏王族歌功颂德……… 李谨行道:“先将伊予岛之事解决,之后再听从武娘子之指示商讨物部氏之计划。” “好。” 翌日,千余装备精良的唐军在港口登陆,向着松山城附近的山麓之中进发,去剿灭盘踞附近的百济人。沿途所至,附近的倭人纷纷站在路边大声欢呼、笔食壶浆,欢迎唐军“仗义出手”。实在是百济人过于凶残,不仅烧杀掳掠将倭人百姓的衣物吃食抢夺一空,更肆无忌惮的抓捕俘虏倭人青壮,将其贩卖至本岛之上唐人开设的矿山、作坊,着实苦不堪言。 盘踞于山中的扶余盛率领麾下海寇与唐军爆发几次激烈“战斗”之后,便迅速销声匿迹,松山城“匪患”为之一空…… 另一边,李义府则跟随战舰返回华亭镇,而后溯江而上进入运河抵达洛阳,求见武媚娘。 “东大唐商号”总部临街而设,与波浪翻涌的洛水隔街相望,河中舟楫如云、往来穿梭,街上车马鳞鳞、络绎不绝。 后宅正堂之内装饰奢华、檀香阵阵,武媚娘一袭淡红色襦裙、满头珠翠,坐在椅中背脊挺拔、仪态万方,秀美如画的面容染着淡妆,眉如翠羽、唇若染朱,明艳端庄。 面对如此天香国色,李义府弯腰躬身,连头都不敢抬。 良久,盖碗一声轻响,武媚娘柔美的声音在堂中响起:“你与李谨行对此事如何看法?” 李义府恭声道:“吾等皆认为可行。” “嗯。” 武媚娘不置可否,淡然道:“说说看。” “喏。” 李义府直了直腰,道:“倭国虽然深受大唐之兵威所迫,苏我氏也在大唐扶持之下才能登上倭王之位,但这些倭人尚存一丝底线,那便是哪怕仅只是名义上也要保存倭国政权之完整,以待来日。今日大唐强盛,倭人卑躬屈膝,可若大唐实力衰减,倭人必然卷土重来,对于大唐之威胁实则并未彻底剪除。”武媚娘不说话,端着茶盏凑到红唇边轻轻呷了一口,静静听着。 “如今物部氏主动提及配合大唐消除倭王之位,实乃天赐良机,既能断绝倭王之传承、灭除倭国之血嗣,又能给予大唐更多的利益,还无需遭受舆论之反噬,实是一举多得。” 武媚娘又“嗯”了一声,似乎陷入思考,堂中有些沉寂。 李义府偷着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 他自诩才华能力出众不亚于朝中那些所谓的青年俊彦、中流砥柱,也有信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不知为何在这个娇气秀美的女子面前时常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想不通,一个本身并无官职、实权的弱女子,何以有如此强大之气场? 良久,武媚娘柔美的嗓音响起:“即便如此,物部氏也难逃“倭奸''之命,既然物部氏是“倭奸''则必然是指出卖倭国之利益,而大唐便是窃取这份利益的贼子……将来总会有人不认账,而将罪责归于物部氏一身。” 即便两国之间签署了协约,过后也可以“物部氏卖国”来抵制这份协约,事实上必然如此,倭人又不是死光了,其他倭国世家眼睁睁看着物部氏通过卖国来攫取利益,岂能不眼馋? 你物部氏凭什么将所有倭人的利益都卖了? 所以此举看似名正言顺,是倭人世家自己的请求,但与大唐派兵直接覆灭倭国并无实质之区别。况且此事公布开来,定然招致朝堂之上那些君子之诋毁、反对…… 诟病太多,隐患不小。 李义府愣忡一下,有些颓丧:“是在下疏于考虑、思虑不周。” 本以为十全十美之计划,但经由武媚娘这么一分析,才发现处处漏洞,同时也对武媚娘周密的心思、严谨的思虑表示敬佩。 武媚娘笑了笑,绝美容颜带着浅淡微笑:“倒也不必沮丧,这件事虽然有着严重漏洞,但只需堵上,依旧不失为一个绝妙的主意。” 李义府忙问道:“如何堵住漏洞?” 武媚娘笑道:“这件事最大的问题便在于其他倭国世家大可以不承认物部氏之决定,将物部氏归于“倭奸''之类,进而导致此事既不合情、亦不不理、更不合法,因为物部氏代替不了倭王,更代替不了倭国……可若是由所有倭人来决定自身命运之抉择呢? ” “……” 李义府愣在那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由倭人决定自身命运之抉择? 物部氏固然代替不了倭国,倭人就能代替了? 倭国是倭王之倭国,亦是倭国世家之倭国,何时成了全体倭人之倭国? 顿了一顿,他反应过来,试探着问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 ” 武媚娘微微颔首,语音柔美:“政权非一人之政权,而是天下人之政权……天下为公也。 ”这话当然属于至高无上之理想,当下绝无可能实现。 但只要有这么样一句口号就行了,给予倭人一个“自主选择命运的权力”,试问在倭国与大唐之中择选其一,那些个愚昧的倭人会如何选择呢? 第两千三三章 军方巨擘 天下是否存在最为完美的政权制度呢? 武媚娘曾经与自家郎君讨论过这个问题,而知识深渊若海、拥有无与伦比智慧的郎君则给予肯定之答案一自然是有的。 那便是“天下为公”。 然而其最为核心之表象“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却只能存在于理想之中。 人、动物、植物……世界上一切具有生命的东西,其本质都是自私的,因为生命的本义便是生存、繁衍,一切都围绕着生存、繁衍而运行,拼尽所有的生存下去、以达到繁衍的目的。 但资源是有限的,某一处多了、某一处必然减少,所以“争斗”便是生命的存在模式,濒死的想要更好的存活下去、活着的想要更好的繁衍……无时无地、无止无休。 所以怎可能“各司其职、各付其力”呢? 况且,每一个人受限于天赋、学识等等之不同,并不能完全理解世界运行之规则,更不能看透事物之本质,很多时候都会受到旁人之引导、影响,从而做出的决定未必符合自身之理解。 但与此同时,郎君也曾提出固然“天下为公”仅只存在于理想之中,但任何生命却将其视作最为崇高之目标,越是达不到那样的公平世界,便越是向往。 故而,“公平”、“自由”、“均权”等等诸如此类的口号,往往更能够打动人心,获取更多的支持。人都知道世界不存在绝对的公平、绝对的自由、更无可能存在绝对的均权,但并不妨碍对于“天下为公”的追求。 当大唐的无敌之师赋予倭人自主选择命运的权力,倭人岂能不感激涕零、争先恐后呢? 如果即将到来的决定是所有倭人共同选择,又有谁能质疑呢? 面对武媚娘提出的这种“全民选择、全民担责”的方式,李义府简直叹为观止、五体投地。 “娘子智谋绝伦、心有锦绣,在下佩服之至。” 这绝非李义府的恭维之语,而是发自于肺腑。 他甚至泛起一个念头,假若有朝一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大唐,又会是何等局面? 旋即便被自己的念头吓得浑身打颤,赶紧死死压下去。 谁敢在大唐提出这样的观点,简直就是找死啊……… 武媚娘没有解释这个方法来自于自家郎君,只微微颔首,道:“我知你之前受郎君打压,更知道郎君之所以打压你的理由,现在为我办事自可踏踏实实,但若是犯了忌讳郎君追究起来,我保不住你。”不待李义府回话,冲一旁的侍女摆摆手。 侍女捧着一个锦盒上前,双手奉上。 李义府赶紧双手接过。 武媚娘笑容明艳:“今日晨起之时练了练字,从中挑了一幅赠于你,自是比不得那些书法大家的,以为纪念吧。” “ 多谢武娘子。” 李义府捧着锦盒颇有些莫名其妙,无缘无故送我一幅字作什? 见武媚娘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水,再无谈话之意,李义府赶紧告辞,起身离去。 回到居所,打开锦盒,展开那幅字,见是一个“武”字,字形端正、笔锋锐利,全无半分女子娇媚温柔之态,架构之间大开大阖、气象万千。 李义府顿时心领神会…… 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水浸润关中大地,弥漫的雨雾将绿油油的田野笼罩起来,远处起伏的山峦青黛渲染、如梦似幻,居然有些看不真切。 一支骑兵冒雨行进,踏过咸阳桥之后愈发归心似箭,直奔金光门而去。尚在城门外排队等候入城的人群在雨中显得焦躁不堪,似是抱怨城门处的兵卒检查太慢,有装饰华美的马车内时不时响起一声咒骂。那支骑兵抵近城门,没有上前排队,而是在一旁列队,没有军官出声嗬斥,所有骑兵自然而然排列整齐,雨水自蓑衣、斗笠流下来,看不清面容,只是军威森严,一股杀伐之气在雨水之中弥漫开来。排队的百姓不知为何被这股气势所慑,躁动逐渐平缓下来,说话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安静。一骑出列,疾驰至城下翻身下马,将手中文牒交于守城兵卒,那兵卒看了一眼,顿时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疾声道:“请稍候!” 反身快跑着进了城门。 未几,顶盔掼甲的守城校尉飞奔而出,来到其中一位骑兵马前,顾不得地上泥水,单膝跪地、施行军礼。 “末将参见太尉!” 哗! 等候入城的百姓还在揣测着是哪一位大人物能够让守城校尉这般诚惶诚恐,听闻“太尉”二字,顿时一片哗然。 居然是担任弓月道行军大总管、远赴西域抵抗二十万大食军队入侵的房俊! 可这样的大人物回京,怎地这般轻车简从、无声无息? 排队的队列之中有一辆马车,这个时候车门打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从车厢里钻出,隐隐可见车厢内衣香鬓影、莺声燕语,许是正与闺蜜出行游玩,女子站在车辕上,不顾雨水淋在头上,大声道:“敢问太尉,可胜否?” 所有百姓都眼巴巴的看向那队骑兵,希冀着能够听到确定的答案。 骑兵之中,一人伸手摘下斗笠,露出那双浓黑如墨、刀锋飞扬的眉毛,疲惫的神色不能遮掩俊朗的相貌,正是房俊。 房俊迎着无数双火热希冀的眼神,一只手臂高高举起、紧握成拳,大喝一声:“大唐万胜!”身后数百亲兵齐齐大吼:“大唐,万胜!” 这一声喊仿佛火星掉入柴堆,顷刻之间引发燎原大火,城下所有人都欢喜若狂,仰起脖子、纵声嘶吼。 “万胜!万胜!万胜!” 场面一度疯狂。 如今之大唐极为在乎文化之传播,遍布于天下各州府县乃至于乡间的学塾,致力于教授百姓识字,每日都有专门人员在县衙、乡学的门外向百姓免费讲读邸报,普及各项国家政策、局势动向。 所以许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也能知晓国家大事,明白这一次大食入侵西域对于大唐之危机,以及当世两大超级大国之间直接对抗所产生的深远影响。 谁都知道大唐近些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普天之下绝无敌手,可毕竟这一战的意义太过于重大,难免患得患失。 此刻见到远征西域的房俊悄然回京,又听他亲口确认此战胜利,自是欢欣鼓舞、气氛热烈。一股无与伦比的骄傲在大雨之中弥漫。 自今而后,超级大国唯有大唐,寰宇之内再无敌手! 待人声减弱了一些,又有一辆马车的车厢打开,几个女子互相颓丧、调笑,其中一个粉衣女子被推了出来,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秀美的面容染着红晕,大着胆子道:“奴家醉仙楼凤蝶,二郎此番大胜回京、功在社稷,若不嫌弃,欲在醉仙楼设下酒宴为二郎庆贺,当可自荐枕席、与君一醉。” “喔喔!” 起哄声响彻云霄,将雨声彻底盖了过去。 当今国之柱石、军方巨擘,昔日却也曾走马章台、寻花折柳,更是诗词双绝、天下第一风流才子。大家都还记得房俊纨绔子弟的模样,此刻见平康坊醉仙楼的花魁当街相邀,愿意一夕贪欢,都在大声起哄。 与那些高高在上所谓“军神”相比,倍感亲切。 房俊哭笑不得,着实想不到居然被花魁给调戏了,在马背上抱拳道:“多谢凤蝶姑娘美意,只不过凤蝶姑娘大抵是来长安不久,对在下之生平事迹所知不多,否则断然不敢相邀。”那位 凤蝶姑娘瞪大美眸、茫然无措,不知此言何意。 旁边一些世家子弟、富贵商贾却都哄然大笑。 “凤蝶姑娘你能否一偿夙愿尚在未知,但醉仙楼怕是要遭殃了!” “你想邀请太尉倒是不难,难在你家东主未必答应啊!” “太尉当年睡过几个花魁吾等不得而知,但是在青楼里打了多少架,吾等却是如数家珍!”起哄声愈发大了,旁人去青楼自是眠花宿柳,可房俊去青楼却是拆房子…… 守城校尉抹了把脸上雨水,连声喝止城下吵嚷的人群,大声道:“诸位,太尉回京急于入宫觐见陛下,此乃军机大事,还请暂且让出道路让太尉先行!”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自动自觉向两侧分开,从中让出一条通道直抵城门。非但如此,那些坐在马车之中花魁、公子、商贾、纨绔们纷纷下车,不蔽风雨站在路旁,束手肃立,以示尊敬。 “恭迎太尉及将士浴血边疆、保家卫国!” “请太尉入城!” 数百人注目之中,房俊当先而行,身后所有兵卒都摘下斗笠,面色肃然,快马进入城门。 而城外的动静早已传入城内,就在金光门内,无数百姓冒着大雨夹道欢呼。 就是在这一刻,房俊以他无与伦比的功勋,逐渐超越淡薄于朝堂的李勒、隐迹于人前的李靖,正式成为大唐军方第一人。 欢呼声犹如滚雷一般改过漫天大雨,传诸四方,震动京畿。 第两千三四章 入宫觐见 房俊回京,风雨之中民众夹道欢迎、声势无两。 自崛起以来,兵出白道、覆灭薛延陀,两次剿灭长安兵变、护卫皇权,两次远征西域、大破大食,更有组建水师、横行七海,制定战略、迫使吐蕃内斗…… 时至今日,房俊的功勋已经完全超越一众贞观勋臣。 以往的“军方两座大山”到了现在再也无人提及,李靖、李勒这两代军神,在这一刻都要退位让贤。房俊已经毫无争议的晋位“军方第一人”,无人能出其右。 武德殿内。 李承乾穿着一身圆领常服、戴着襆头,负手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雨水之中青翠繁茂的花树,视线却似没有焦距。 刘泊躬身立于身后,轻声道:“陛下,太尉既无旨意、亦无通报,就这么轻车简从自西域前线返京,实在是不合规矩啊。” 将军出征,不是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 尤其是此等挟大胜之威、悄无声息的返回京师,往往有着深藏莫名的意味,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李承乾回过神,略显无奈:“这种话还是少说一些为好,太尉乃我大唐之柱石,此番大破大食、震慑域外,可谓功在社稷、冠盖天下,自然有着不守规矩的特权……况且你以为太尉会做出什么吗?起兵造反,还是带刀逼宫?你是中书令,还是关注你职权内之事吧。” 他对房俊有着无穷无尽的怨念,对其诸多举措也很是不满,但从始至终,他从来都不曾怀疑过房俊的忠诚,无论是对待他这个皇帝,还是对待这个帝国。 没有人比房俊更热爱这个帝国,为此甚至在当初不惜反对对他无比宠爱的太宗皇帝,更不惜与他这个并肩作战、合作无间的“战友”划清界限。 刘泊摇头,诤谏道:“可无论如何,有一些规矩还是要遵守的,今日太尉可以凭借功绩破坏规矩,他日旁人是否可以效仿?无规矩不成方圆,固然不至于因此降罪,却也要予以警告才行。” 李承乾转过身,缓步走回御案之后,摇头道:“朕了解太尉的性格,不过是不愿招摇过市、劳师动众而已,不必小题大做。” 顿了一顿,道:“既然太尉秘密回京,朕也就不大张旗鼓亲自出迎了,你代朕去太极宫外迎候。”刘泊:….…” 我去迎他? 我不愿看他那副嚣张嘴脸! “喏。 ” 不过陛下出宫亲自迎候要动用诸多依仗,摇车大辆、兴师动众,确实没必要。 那么他这个中书令、宰辅之首出迎,便是最为符合当下情况…… 房俊本想着低调回京不惹注意,毕竟此番在西域大破大食二十万大军,实在是功勋赫赫、举世无双,颇有几分“功高震主”的意味,虽然李承乾未必对此生出忌惮、猜疑,可作为一个臣子应当考虑到君王所面临的局面,尽可能的将影响消弭一些。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这一战在民众心中的地位,从入城之时开始,越来越多百姓涌上街头、夹道欢呼,西市门前更是人潮汹涌。摩肩擦踵,等到了朱雀门下,城楼上的禁军更是高举横刀、纵声欢呼、声震四方。由朱雀门而入,沿着长街抵达承天门,沿途左右两侧各处官署之中无数官员肃立路边,躬身作揖、以示尊敬。 好不容易到了承天门下,甩瞪离鞍翻身下马,将斗笠、蓑衣脱掉丢给亲兵,看着已经等候在门口的刘泊无奈叹气道:“想着低调一些,奈何百姓、军卒、官员们实在太过热情,不得不放缓一些速度打个招呼,累中书令在此就等了,罪过罪过。 ” 刘泊眼角跳了一下,回礼道:“太尉战功赫赫、威震天下,受万民之爱戴自是应该,您对帝国之功勋无出其右,满朝文武谁人不是敬佩不已、甘拜下风?似您这等朝廷柱石、砥柱中流,实乃千古榜样。 ”“咦? ” 房俊惊诧:“中书令该不会是在捧杀我吧?这话传扬出去可大大不妥,搞不好会被外人以为您是在调拨我和陛下之间的关系。 ” 刘泊摇头:“太尉是这么觉得的?那可当真是误会了,本官绝无此意。 ” “哈哈,那还真是我误会了! ” 房俊一脸笑容的拍拍刘泊肩膀,感慨道:“不过似您这样的陛下近臣、宰辅之首,说话的时候还是要注意一些,最好不要引起别人误会。毕竟,一个诤臣可以兴邦、一个佞臣可以误国,慎之慎之! ”一旁的宦官们见这两位俱是文武各方首屈一指的大臣,却这般毫无这样的唇枪舌剑、相互攻讦,吓得低眉垂眼、乖巧的躲在一边。 刘泊冷笑一声,转身便走:“莫让陛下久等,请太尉随我入宫。 ” “陛下急着召见我吗?哎呀呀,见中书令在这里与我东拉西扯,我还以为陛下不急……” “宫廷大内,禁止喧哗,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 “大唐从无因言获罪之先例,中书令这是要阻塞言路、把持舆论吗? ” 刘泊不理会这个棒槌,闭着嘴巴,脚步匆匆。 进了武德殿,房俊拜倒在地施礼,御案之后的李承乾起身走过来,俯身扶着房俊肩膀将其扶起,大笑道:“私下场合,二郎何须多礼?快快请起! ” 起身之后,李承乾笑着狠狠拍了房俊肩头两下,赞道:“这一仗打得好!大食贼寇欺我大唐天威、犯我西域疆土,不仅威胁到边疆之安全更阻断丝路给帝国财政带来巨大损失,这一仗不仅扬我国威,更斩断大食人的爪子,打出数十年之和平,二郎居功至伟! ” 房俊谦逊道:“臣虽然在前线殚精竭虑、夙兴夜寐,更有数万将士奋勇争先、死不旋踵,但更大的功劳在于陛下掌握乾坤、稳定大局,亦有中书令筹备粮秣辎重、无数官员运转后勤,臣不敢将如此功勋据为己有。 ” 刘泊在一旁捋着胡子,略显尴尬。 他在后方筹集辎重的确是呕心沥血、辛劳不已,但与此同时他也没少给房俊使绊子,几乎每一项辎重之数量都腰斩一下,运送日期更是能拖则拖…… 所以此刻听闻房俊之言,他居然分辨不出这厮究竟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李承乾没在意这些,感慨着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则国家兴旺!你们武将镇守疆域、殊死奋战,文官治理国家、征集赋税,咱们君臣一起努力打拼,将这煌煌盛世千秋万载的延续下去,让我汉家子民生活富足,使我大唐天威震慑四海! ” 他是真的有感而发,觉得自己很是幸运。 文官方面,相比贞观之时的众正盈朝略有不足,但因为改革科举之缘故使得大量人才充入官府,再加上贞观学院培养出来的各式各样专业人才,治理天下绰绰有余。 而军队方面,堪称千古以降前所未有之强盛,自他登基以来,大唐对外战争百战百胜、未尝败绩,在海上,强大的水师碾压寰宇,几乎将东洋、南洋变成大唐之内海,战舰便即大洋,无以计数的百姓、商贾随着海路航线前往各地谋生,给大唐带回来满山满谷的财富。 陆地上亦是高歌猛进所向无敌,即便与大唐并称天下两大超级帝国的大食帝国都被两次击败,彻底建立“天下独尊”之地位。 无论文治武功,李承乾都自认不如太宗皇帝多矣,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但论及帝国之强盛、版图之辽阔,他却极有可能超越太宗皇帝。 这让他如何不兴奋? 那可是太宗皇帝啊! 即便“千古一帝”之赞誉略有微词,但若加上“之一”却已是无可辩驳之事实。 将来自己若是能得到一个“千古第二”,岂不美哉…… 君臣入座,内侍奉上香茗之后被李承乾斥退。 李承乾询问此战诸多细节,房俊无需文书战报,所有事项都藏于心中,面对质询信手拈来、无一错漏。刘泊道:“如此说来,此战不仅阿史那贺鲁有功,那位波斯王子也功劳不小。” 房俊颔首,道:“波斯被大食灭国,两国之间仇深似海,可散城下我见他之时,答应他大唐会出兵助其复国。理由有两个,其一是酬功,若无他配合阿史那贺鲁,高德逸未必能够顺利掌控拓折城,更别说焚毁可散城外大食军队的粮秣辎重沉重打击其士气。其二则是波斯高远横亘于大马士革与河中地区之间,一旦波斯复国便可作为阻挡大食军队通往河中地区的道路,起到战略隔离之作用。” 此战之后,大唐是一定要对河中地区实施管辖的,羁縻州也好、自治区也罢,必然要约束河中诸国,确保丝路之畅通。 只要波斯复国,便可将大唐与大食隔离开来,使得大食难以如同以前那样直接影响河中诸国,更可避免两国军队直接发生冲突。 无论如何,大食依旧是西亚乃至于西方的第一强国,万一两国之间再度发生军事冲突,大唐很难像这次一样再次发动一场数万人的讨伐战争。 第两千三五章 不欢而散 听完房俊之言,刘泊对李承乾道:“微臣赞同此事,七河流域也好、河中地区也罢,终究距离大唐太过遥远,不仅通信不畅、往来不便,也很难自其地驻扎更多军队,更重要还是由各地部族自行管理,若有波斯阻隔其中,可以更方便大唐对以上地区之管辖。” 事实上无论七河流域还是河中地区,都只能作为大唐与大食之间的缓冲区存在,根本谈不上真正治理、也就无谓“纳入版图”,一块远离大唐万里之遥的土地,何必为其费神费力、只为了一个虚妄的名义?他也不是事事反对房俊,当真于国有利、攸关社稷的时候,也能放下隔阂、意见统一。 对此,李承乾很是满意。 身为君王要确保自己的地位、权力,就务必施行“平衡”之术,但文武双方整日里闹来闹去,只关心自身利益却将国家利益置于不顾,他这个皇帝也头疼得很。 “如此,便依从两位爱卿所言,稍候军机处拿出一个援助波斯复国的计划,再由政事堂审核一下所需兵马、粮秣、资费,等到那位波斯王子抵临长安,与其仔细商议。” 战争就是一场金钱游戏,即便大唐需要波斯复国之后阻挡大食向东渗透、挺进的脚步,却也不可能耗费无数粮秣辎重免费资助波斯、更不可能让将士们为了别国出生入死。 波斯必须付出足够的利益。 房俊、刘泊颔首应下。 李承乾又问道:“此前二郎奏疏之中言及“自治区''政策,拟取代羁縻州,还请详细道明其中究竞。 ”“羁縻制度”由来已久,源头可上溯至商朝时期确立了“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的内外服制度,可视为“羁縻制度”之初始。汉朝大规模使用“羁縻制度”始于汉武帝,设立都护府分别管辖西域诸部及匈奴、乌桓、鲜卑等部。 安西都护府便是最大的羁縻州…… 如今房俊建议裁撤羁縻州府、设立“自治区”,可谓开天辟地,朝野上下赞同者有之、反对者有之,议论纷纭、莫衷一是。 房俊将其“自治区”之理念仔仔细细述说一遍。 刘泊蹙眉,道:“依“太尉''所言之“自治区'',不设官吏、不征赋税、甚至其军队也仅只是名义上归于中枢,听调不听宣……如此松弛之政策,只怕难以掌握其地、更不能驾驭其民。 ” 房俊反问道:“以往之羁縻州政策施行了很久,当真就能掌握其地、驾驭其民了吗? ” 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绝非一句空话。 因文化、习俗、生活方式等等诸多差异,不同种族之间的利益自然不同,没有相同的利益,怎能融合为一呢? 帝国强盛之时,各方部族畏惧帝国之武力不得不卑躬屈膝,一旦帝国实力衰退,这些部族便会自行其是、甚至反戈一击,这是实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卑躬屈膝也好、反戈一击也罢,所为也都是利益。 “若不能将各方部族之利益与大唐绑定,羁縻州也好、自治区也罢,都不过是虚应故事而已。 ”刘泊默然。 想着房俊方才阐述“自治区”政策之时论及各种民族融合、文化渗透等等方式,觉得或可一试。反正那些部族都很难与大唐同心同德,局势稍有变化便自行其是……… 房俊道:“当然,这也只是我一家之言,具体是否可行、推行的话是否修改,则是中书令之事。 ”刘泊哼了一声:“感谢太尉大度,不插手政务之事。 ” 房俊摇头,道:“想要彻底掌握那些部族、土地,必须多管齐下,军政岂能分得清楚? ” 胡族之文明极其落后,其衣食住行、放牧打仗往往合而为一,军事政治更难分彼我,想如大唐一般为其细分,难如登天。 刘泊想了想,予以认可。 羁縻州也好、自治区也罢,都需要一个极其漫长的时间去整顿、渗透、融合,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这期间不只需要无以计数的庞大投入,更需要足够多的耐心。 李承乾道:“无论是西域还是七河流域、河中诸国,都需要帝国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去绸缪、运作,这项事业不仅攸关帝国在其地之统治,更攸关我华夏千秋万代之福祉,朕希望你们能够放下隔阂、亲密无间,军政双方不要再起龌蹉。 ” “平衡”乃帝王之术,是驾驭臣子的绝佳手段,但也不能任何时候都玩弄“平衡”,谁敢在西域、七河、河中斗争纷乱,毁坏了帝国策略,别怪他翻脸。 房俊与刘泊赶紧躬身:“诺! ” 未几,刘泊知道房俊必然还有一些话语要私下与陛下说,遂起身告辞。 待到御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李承乾亲自执壶给房俊倒茶,语气诚挚:“此番西域之战,多亏二郎亲临战阵、抵近指挥,否则尚不知胜负如何。 ” 这话当然不是抬举房俊,而是事实。 军政双方之争执、斗争并非因人而异,而是因为双方利益相悖、此消彼长,故而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真以为此战攸关帝国的西域策略便能够让文武双方合舟共济、众志成城了? 绝无可能! 军方在前线会夸大其词、不厌其烦的讨要粮秣辎重,有些时候甚至会养寇自重,尽可能多的索要利益;而文官在后方也会时不时的拖后腿,对前线的粮秣辎重一而再的削减,因为粮秣就意味着政绩,将粮秣都送去前线,文官自己辖区的政绩就不好看…… 古往今来,因此而耽搁军事导致严重后果的例子数不胜数。 而这一次正是因为房俊亲自担任弓月道行军大总管,赶赴前线、节制诸军,这才避免了文武双方扯皮而耽搁大事。 在前线,安西军上下唯其马首是瞻,不仅上阵之时令行禁止、悍不畏死,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动歪脑筋,在讨要粮秣辎重的时候,中枢文官也不敢太过分,虽然扯后腿是必然,但该给的不敢不给。如此上下一心、前后同力,这才有了此番西域大胜。 否则,换了裴行俭担任弓月道行军大总管试一试? 且不说安西军会否唯命是从,单只是后方的粮秣辎重补给就得卡得死死的,即便出现大军开拔之后军令不足十日供应那等事也不稀奇…… 房俊谦逊道:“为帝国建功、为陛下分忧,皆乃臣之本分,不敢当陛下夸赞。 ” 李承乾感慨道:“世间之人若皆能安守本分,何愁帝国不强、天下不兴?然而“守本分''看似简单,更是理所应当,却是天下最难之事,人心不足、得陇望蜀,此为人性也。” 房俊点头:“陛下睿智。” 然后低头喝茶。 李承乾瞅他一眼,顿了一顿,笑着道:“你离京日久,朕新添了一位皇子你尚未见过,稍后随朕去看一看。你是大唐才子、诗词双绝,多给小皇子带去几分文华之气,说不定他日也成承继你的文采,成为皇族第一才子。” 房俊道:“陛下英姿天秀、神韵内敛,小皇子自是天赋异禀、血脉尊贵。只是臣一路数千里跋涉回京,风尘仆仆、疲累不堪,身上血煞之气尚未消除,唯恐惊扰小皇子,等臣回家之后沐洗熏香,择日再入宫觐见小皇子。” 言罢,放下茶杯,看着李承乾略显难看的脸色,问道:“臣离京西征之时,听闻太子殿下染疾,皇后在东宫照料,却不知太子可否痊愈,皇后可否回宫?” 李承乾:……” 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他有些恼火,手指敲了敲茶几,质问道:“你惦记太子也就罢了,何以还要惦念着皇后? ”房俊失笑:“陛下该不会是信了宫外传扬的那些鬼话吧? ” 李承乾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眼神锐利。 房俊叹口气,道:“臣今日最后劝谏陛下一次,所谓“家和万事兴'',本是患难夫妻何以闹到今日这等相敬如宾之地步?太子聪慧,性情敦厚,这本是天赐之福,奈何心存猜忌?陛下当年吃过的苦,为何非得要太子再吃一遍?” 李承乾不语,但神情坚定。 房俊无奈道:“当年太宗皇帝对臣颇多宠爱,可即便如此,在易储这件事上臣却坚决反对太宗皇帝,其中固然有臣与陛下之间私人感情之原因,但更多是为了国祚社稷考虑,大唐的元气应当用于征战四方、开创伟业,而不应消耗在皇位传承这等内耗之上……宗祧承继、天经地义,何必在此事上闹出那么多的幺蛾子呢?” 李承乾怒气冲冲:“在你眼里,皇位传承便是幺蛾子?” “陛下当知臣非是此意,只是如今陛下易储容易,可日后新君屡屡效仿,必然风波不断,父子可以相残、手足可以背刺,伦理颠倒纲常失序,如之奈何?” “嗬嗬,以朕看来,你们这些臣子根本不在意君王是否贤良,最好是蠢不可及,以便于你们操弄权柄、窃夺君权!” 这话说的严重,房俊没法辩驳。 告罪之后离去,不欢而散。 第两千三六章 阖家团圆 晌午时分,雨收云散,街上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湿漉漉干干净净,天气清新凉爽。 房府早已大开中门,门前竖立的三杆长戟重新擦拭一新,红缨如血、戟刃朝天,家将、亲兵、仆从皆在门前街上两侧肃立,家中亲眷也都换上最为隆重的服饰,等候迎接房俊归家。 府中上下一片喜气洋洋,谁都知道这一战对于帝国的重要性,更知道对于房家的意义。 如果说房玄龄莫定了房家的地位,足以庇护房家三十年不衰,那么房俊此次征战西域、大破大食,戍守边境、开疆拓土的功绩,则将房家的权势延续下去,与国同休。 当然,前提是不会卷入“谋逆”那样的不赦之罪…… 房俊一行从皇宫出来,过延喜门进入春明门大街,至崇仁坊而入。 坊门处,里正率所有坊卒单膝跪在门口两侧,见房俊策骑抵近,所有人齐声大呼:“恭迎太尉,凯旋而归!” 帝国名帅良将无数,并不是每一次出征而回之时都要如此声势,这是崇仁坊上下对于房俊此战功勋的崇拜。 房俊策马缓骑,于马背上回应:“万胜!” “万胜!” 身后数十亲兵大声嘶吼,声音在雨后的阴凉里传遍整个崇仁坊。 马蹄践踏路面,缓缓进入坊门。 坊中与房家隔路相对的另外一侧,长孙家家主长孙淹负手立于门前,听着那声震全坊、杀气盈野的吼声,面色阴沉、胸中郁结,沉默良久才叹息一声缓缓摇头,转身回去府中。 房俊策骑奔至府门之前,家人列于两侧、夹道相迎,见到房俊前来,所有人纷纷躬身施行大礼,齐声道:“恭迎二郎回府!” 房俊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至房玄龄与卢氏面前,单膝跪地,恭声道:“孩儿不孝,岂敢劳烦父亲母亲出迎?” 房玄龄一身国公服饰,头戴梁冠、腰悬玉佩,负手看着跪拜于面前的儿子,那一身风尘仆仆、面色疲累之中,洋溢着一股沉稳凝练、如山似岳的气度,心中着实感慨万千。 以往这个率诞无学、纨绔恶劣的儿子,曾被他认为有可能惹是生非、败坏家业,然而时至今日,次子之功绩却依然冠盖朝野、威震寰宇,甚至于已经超越他这个父亲。 房玄龄俯身,双手握着儿子的肩膀将其扶起,上下打量一眼,一脸宽慰之色,然后重重拍了儿子肩膀两下。 “以往为父对你过于严厉,是希望你能够戒骄戒躁、沉稳任事,不要因为些许功勋便傲气滋生、恣意妄为……到了今日,为父发现那些担心都是多余,你做得很好,为父以你为荣。” 一旁的卢氏面露惊奇之色,以房玄龄那等古板、严谨的性格,能够在儿子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语,当真是出乎预料。 房俊心中也自有感慨,恭声道:“多谢父亲肯定!” 目光移到后边高阳公主、萧淑儿、金胜曼等妻妾身上,以及眼巴巴抬头望着他的几个儿女脸上,露出一个欣慰开心的笑容。 大丈夫开疆拓土、马革裹尸,不就是为了封妻荫子、让所有人都能幸福安宁的生活? 随着房俊回府的消息传开,诸多亲朋故旧、朝中同僚纷纷打发家中仆人前来,慰问一番、祝贺一番,又留下一份贺礼之后离去。都知道今日是房家的家宴,表达心意即可,若是宴请房俊则需另选时日……家宴持续至西时,阖家欢喜、其乐融融。 宴会之后,房俊重新沐浴一番更换了轻软的睡衣,在后宅喝着茶与几个妻妾聊天,怀里抱着闺女,两个儿子则在他腿上爬上爬下。 高阳公主虽然已为人母,但容颜俏丽、眉目如画,轻熟的气息愈发明媚动人。 此刻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眸,略显担忧的看着自家郎君:“前几日我去东宫拜访皇后,皇后言语之中提及要与咱家亲上加亲,我不知如何回应,只得推脱需郎君回来做主。” 所谓“亲上加亲”,自然是指两家缔结婚约。 那就只能是纳房静为太子妃…… 房俊看着怀里明眸皓齿、可爱秀美的小闺女,一时间有些犹豫。 按说皇后的这个建议对于房家、对于房静都是好事,只需太子将来即位,房家的权势愈发稳固,而房静也会由太子妃晋位皇后,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成就? 但房俊却有些不忍心。 皇家固然天下至尊,但权力倾轧却也是不可比拟,置身其中就要守着这样那样的规矩,看似人间至尊、富贵已极,实则那等地方的阴暗面极为可怖,所受到的压力也不是寻常人能够承受。 房家两代人打拼,拼出当下这等权柄赫赫、誉满天下,足可护佑子孙后代荣华富贵,他的女儿只需要快乐幸福的享受生活就好了,何需去往那等黑暗倾轧之地方去给家族博取利益? 想了想,摇头道:“静儿年纪太小,婚配之事不急。” 高阳公主吃惊:“你该不会是不同意这门亲事吧?那可是太子妃,日后的皇后!” 房俊横眼看去,不以为然:“咱家难道还需要一个太子妃或者皇后装点门面吗?旁人家或许趋之若鹜,咱家大可不必。”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萧淑儿有些紧张:“该不会是储位会发生什么变故吧?” 房俊摇摇头:“东宫地位稳固,支持者遍及朝野,岂是说变就变?即便陛下一意孤行,也绝无可能。”李象的天赋的确差了一些,但政事堂、军机处的相继设立,已经极大的限制了皇权,今后的皇帝不需要那等雄才伟略、英资天纵,老老实实在深宫大内享受生活、有需要的时候露一露面,做好国家的精神象征即可。 毕竟皇帝当中出昏君的可能性,远远超过宰辅之中出现败类。 宰辅的能力绝对毋庸置疑,没能力岂能坐的上总摄百揆的位置? 至于道德、人品……对于一个国家的实际掌控者来说,无关紧要。 金胜曼奇道:“那为何不愿与东宫结亲呢?” 在新罗,大族之间总是相互联姻的,到了后来甚至王族之内也要相互以联姻的手段巩固彼此的利益……房俊抱着小闺女温软的身子,笑着道:“你家郎君天纵之姿、功高盖世,接下来要韬光养晦了。”能臣也好、权臣也罢,不能将权柄始终把持在自己手中,一旦挡了别人的路,必然群起而攻之。况且如今他所培养的派系力量已经可以在朝堂之上稳稳占据一席之地,各项改革也已渐入佳境,无需他站在身后掌舵,是时候放放手让身后的人顶上来。 再有一点,他不顾陛下之压力极力支持东宫,如若再与东宫缔结姻亲,难免招致非议。 时辰不早,到了就寝之时,三个孩子却不肯离去。 与当下讲究的“严父”不同,房俊一贯对孩子们笑容相待、温和宽和,很是得到孩子们的亲近,又因这些年时常外出父子之间聚少离多,导致几个孩子对房俊甚为依赖。 房俊只得笑嗬嗬带着孩子们去了卧房,待哄睡之后才交由嬷嬷带去各自房间…… 云收雨散。 高阳公主羊脂白玉也似的肌肤在暗夜里微微发光,玲珑身段展现无遗,待到喘息逐渐平息,这才翻身搂着郎君的脖颈依偎在怀里,享受着余韵。 忽而,高阳公主“噗嗤”笑出声来。 房俊微恼:“是嘲笑么?来来来,待为父再接再砺、誓死效劳,一振夫纲!” “别别别,哪有嘲笑?郎君不管做什么都是天下第一,妾身告饶行不行?” “那你笑什么?” “我在笑刚刚淑儿的眼神,哎呦那个幽怨劲儿……要不将淑儿叫过来,郎君一并“誓死效劳''一回? ”房俊顿时大为意动,不过想了想,只能遗憾作罢。 或许高阳公主当真不在意,甚至以此提升情趣,但以萧淑儿严谨内向的性格,绝对不会答允……“嗬嗬,郎君还真想啊? 高阳公主在房俊耳畔冷笑,张口咬了一下他的耳朵。 房俊正直火力旺盛的年纪,又适逢“久旷之身”,被这一下弄得打了个激灵,顿时雄风再起! “啊!你想干嘛?” 高阳公主大惊失色,连忙翻个身躲在一旁,伸脚踹着郎君:“快快去寻你的淑儿吧,否则若是变身怨妇,本宫可受不了!哈哈!” 房俊正有此意,借机起身,口中还要埋怨几句:“你这女子不知好歹,微臣奋力效忠、全力效劳,你非但不领情反而将微臣赶走,简直不知所谓!” 起身,披着一件袍子跑了。 萧淑儿在床上转辗反侧,两条白光致致的长腿夹着被子,黑暗里难以入眠。 倒不是久未滋润干涸得紧,实在是想要儿子…… 房门忽然被推开,朦胧月色之下见郎君快步而入,扯下袍子便上的床来,顿时吃了一惊:“郎君怎地过来了?” 房俊伸手拦腰抱住,只做不说。 萧淑儿水一般瘫软,心中惊喜,忽地觉得不对,黑暗中脸儿发红,使劲儿推操。 “你你你,你还没洗……” 第两千三七章 皇后苏氏 今年夏天关中雨水充沛,东宫的花树格外茂盛,窗外的园子里繁花盛放、绿树成荫,树叶剪碎阳光从敞开的窗户洒照在书房内的茶几上,蝉鸣声声,幽雅静谧。 房俊穿着紫色朝服、头戴梁冠,端坐在茶几一侧,唇上蓄起的短髭使得整个人成熟很多,平添几分威严厚重,背脊挺直、面色严肃,一股如山似岳的气势散发出来。 在他对面,皇后苏氏微微垂着眼皮,纤纤如玉的手指拈着茶杯凑到红唇边呷了一口茶水,略显紧张。阳光侧照,使她一侧秀美脸庞泛着光晕、纤毫毕现,另外一侧则好似隐藏在阴影之中,愈发柔美。太子李象坐在一旁,一会儿看看太尉,一会儿又看看母后,感受到严肃的气氛,小脸儿绷紧,不敢说话…… 房俊正襟危坐、面色严肃,看着皇后秀美的眉眼,问道:“身为六宫之主、母仪天下,不在宫内主持宫务替陛下分忧,却躲到东宫来对宫内事务不闻不问皇后到底打算干什么?” 帝后凌空、垂拱天下,皇帝与皇后互为一体,最起码在名义上是帝国最尊贵的两个人。对于东宫来说,固然需要来自于文武双方阵营的效忠,更需要皇后的支持! 大义所在,即便皇帝再是刚愎自用、一意孤行,也不能不考虑皇后的意愿。 历史上如若文德皇后不死,太宗皇帝断无可能废黜李承乾! 一旁侍立的宫女深深垂下头去,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再是权倾朝野、再是功高盖世,可到底是臣子,居然在皇后面前近似于训斥一般的语气,忘了纲常尊卑么? 最离谱则是皇后的反应,垂着眼皮、睫毛轻眨,嘴唇使劲儿抿着,一副委委屈屈、忧愁苦闷、又有几分倔强的小女儿神情…… 太子李象看了看母后,声音弱弱说道:“师父,是因为我病了,母后才滞留东宫照顾我。”“哦?” 房俊笑了笑:“殿下小小年纪便能够站出来维护母亲,孝心可嘉,微臣甚感欣慰。但为了维护母亲便撒谎,可不是帝国储君应该干的事情。请殿下告诉微臣,您的病好了没有?” 李象有些心虚,瞅了瞅母亲,只得说道:“病已经好了…” 皇后苏氏不满:“二郎说本宫什么,本宫听着便是,何必逼迫太子?” 房俊失笑:“皇后此言何意?是要给微臣扣上一个目无储君、胁迫君上的罪名吗?” “本宫绝无此意!” 皇后苏氏顿时着急,抬起头,解释道:“不过是一句戏言而已,二郎不必当真!” 话说出口,又觉不妥。 堂堂一国之后、母仪天下,即便不说“口含天宪”“一言九鼎”,也应当矜持端庄、立身持证,岂能与臣子“戏言”? 是“戏谑之言”,还是“调戏之言”? 她也是被房俊训斥一顿,既是恼火又是心虚略有些神不守舍,这才一时失言…… 房俊见她秀美的面色羞红,犹如染了一层胭脂,干咳一声,岔开话题:“非是微臣说话太重,实在是皇后不应长时间出宫不回。微臣虽然坚定站在太子殿下与皇后您这一边,但大唐君主毕竞是陛下,如若陛下一意孤行非要易储,身为臣子出去劝谏之外,难道还能做出别的大逆不道之事?所以是否易储,皆在于陛下心志如何。” 顿了一顿,语重心长道:“微臣知道皇后心中不满,可这天底下哪能事事顺心遂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些事不能较真儿,该忍则忍,当以大局为重。” 他自然明白皇后久久不会太极宫的原因,不就是看着陛下与沈婕妤你侬我侬、如胶似漆心里不好受吗?再加上一个刚出生不久便有可能威胁到太子地位的小皇子…… 皇后哼了一声,一双美眸盯着房俊:“二郎是想说我“善妒''吗? ” “善妒”是女人之本性,天底下哪有不“善妒”的女子? 但当下社会之风气却绝对不允许女子将“善妒”之一面表现出来,无论理由多么充分,都是极其恶劣之行为。 需知,“善妒”可是“七出之罪”之其一。 所幸当今朝野上下对于皇后之风评极佳,沉婕妤也远远未成气候、并无太多“政治投机者”对其看好,否则一旦就此引起风潮,加上李承乾有此决心,“废后”也不是不可能…… 房俊觉得皇后的情绪有些怪异,在他面前不似皇后、更似亲近好友,语气、神情都极为放松,更像一个小媳妇抱怨生活的不幸福…… 房俊无奈,道:“不是微臣怎么说,而是旁人怎么说,更是陛下怎么想。 ” 皇后面容冷峻,嘴巴很硬:“谁爱怎么看便怎么看,本宫并不在意。 ” 房俊有些头疼:“可皇后得为太子殿下着想。 ” 女人都是感性动物,此言诚不我欺。 皇后盯着房俊,目光幽怨:“可当初二郎答应过一定会扶保太子。 ” 房俊刚想说我何时答应过,忽而想起那夜在万春宫的偏殿之内,皇后曾经开出的那个条件,心里顿时一跳…… 他想说那不过是句戏言,不能当真,但想到身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能够为了儿子说出那样近乎于“不知廉耻”的话语,又觉得不能拒绝得太过生硬。 只能委婉道:“微臣的确答应过,但世间之事并无绝对,万一微臣失信于皇后怎么办?况且这件事绝非微臣一己之力可以办到,也需要皇后费心费力。 ” 皇后苏氏并不满意,脱口而出:“事成之后你占了大便宜,却还要本宫费心费力?岂不是本宫出人出力还得让你……” “皇后,慎言! ” 房俊额头见汗,赶紧出言阻止。 皇后这才想起太子还在一旁,扭头看去,见太子正瞪着一双大眼睛左瞧瞧、右瞅瞅,满是懵懂……这才松了口气。 “听宫里传来的消息,昨日陛下邀你去觐见小皇子,却被你推脱? ” 房俊蹙眉,当时李承乾言及此事并无旁人在场,皇后能够得到这个消息只可能来自于门外的王德……这老狗怎么回事? 到底站在哪一边? “陛下相邀,心意太过明显,微臣岂能遵从?毕竟微臣站在皇后与太子这边,立场绝不动摇。 ”听着房俊语气坚决的表明心迹,皇后苏氏不知想着什么,秀美面容微微一红,伸出莹白如玉的小指拢了一下鬓角,目光游移,秀挺的琼鼻发出“嗯”的一声。 轻轻道:“本宫明白你的心意,决不食言,勿需总是提醒。 ” 房俊:.……….” 我何时提醒你别忘记当初承诺了? 想要解释一番,不过因有太子在场,这些话不能明说。 只得问道:“那皇后您回宫一事……” 皇后苏氏:“你真希望我回宫?” 房俊不解:“皇后自然是回宫最好。” 皇后苏氏目光幽幽:“我若回宫,陛下再是不喜也要对外做出一个夫妻和睦的态度,所以……”房俊先是一愣,旋即了然,顿时无语。 据他所知,帝后不谐已有多时,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久未同房,待到皇后回宫,陛下为了向旁人展示“夫妻和谐”,即便再是不愿也一定会与皇后同房……… 但这与我何干? 皇后你是因为之前对我的承诺,故而打算为我守身如玉吗? 房俊无奈挠头:“啊?这个……我是说……” 皇后苏氏秀面羞红,眸光如水:“所以,二郎也不愿我回宫,对吧?” 房俊:..…….” “噗嗤! ” 皇后苏氏见房俊一脸窘迫、无可奈何的模样,顿时忍不住笑出声来,明眸皓齿、雍容华贵。“逗你玩的,还当真啦? 皇后笑着横了房俊一眼,哼了一声:“都说房二如何诗词双绝、如何文武兼备,让本宫说啊,也不过是一只呆头鹅罢了,整日里东想西想,哼,不是好人。” 房俊:..…….” 这是被调戏了吗? 一旁,李象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很是郁闷的样子:“母后、师父,你们在说什么呢?我都听不懂! ” 房俊摸摸他的头,语重心长道:“皇后是在教导陛下,往后别听女人的话,否则只会吃亏上当! ”李象道:“母后的话也不能听吗? ” 房俊咬牙:“你母后尤甚! ” “哈哈! ” 皇后苏氏笑靥如花、乐不可支,将李象搂在怀里,柔声道:“别听你师父胡说八道,母后怎会让你吃亏上当呢?为了你,母后可是愿意牺牲一切! ” 说着,含笑瞥了房俊一眼,意有所指。 房俊叹了口气,瞪了皇后一眼。 用不着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我吗? 他也恼了,看着皇后道:“皇后放心,既然您是守信之人,微臣又岂敢不鞠躬尽瘁、达成皇后所愿? ”皇后红着脸:“本宫一诺千金! ” 房俊从东宫出来,便见到内侍总管王德已经带着一辆马车等候在嘉福门外,见到房俊赶紧迎上前。“陛下召见太尉。 ” 第两千三八章 分封天下 马车晃晃悠悠,驶过龙首渠上的石桥,太极宫巍峨耸峙的宫墙宛如长龙、不见首尾。 车上,房俊看着恭谨坐在对面的王德,笑道:“如今,总管在宫内可谓如鱼得水、一手遮天,可喜可王德惶恐,“如鱼得水”也就罢了,“一手遮天”可不是好话…… “太尉何出此言?实在是折煞老奴了!老奴虽然有幸得到两代帝王之信赖,委以宫内大任,但老奴心中明白之所以有今日皆赖太尉之庇护,否则这把老骨头早已不知被野狗叼至何处……对太尉,老奴绝无异心。 ” 房俊奇道:“什么叫对我绝无异心?你是内宫总管,是陛下家奴,你效忠的只能是陛下、是帝国! ”王德:.……….…” 所以我应该怎么说? 怎么说都不对是吧? 房俊收敛威严,声音轻柔起来:“我等虽然身份不同、职责不同,但都应当有一颗尽忠职守之心,我们效忠的不仅是陛下,也是帝国,更是正统!何为“正统''? “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斯正统矣''!”什么是“正统”? “正统”是嫡长子继承制,是文化上的华夷之辨,是符合华夏礼仪、贯彻春秋大义! 王德恍然,连忙在座位上俯身,恭敬道:“太尉之教诲,老奴今知矣!” 无论说什么、做什么、身居何职,都要奉行“正统”。 而对于每一个唐人来说,他的“正统”是什么? 是“嫡长子继承制”! 换言之,太子乃帝国正朔,所有人都要为了太子的利益而奔波、奋斗,因为在现阶段,太子的利益就等于国家的利益。 而国家的利益至高无上…… 房俊露出笑容,温言道:“我非是斥责总管,而是与总管共勉。” 王德正色道:“披肝沥胆、在所不辞!” 他是个阉人、是宦官,但他的志向并不仅在于高墙深宫之内,即便身体残缺,却也想在这样一个波澜壮阔、必将于历史上缔造恢弘史话的年代里,留下独属于他自己的一份记述。 御书房内。 依然是君臣二人,并无旁人在场。 房俊执壶斟茶,问道:“陛下这般急着召见微臣,可是有何要紧急切之事?” 李承乾接过茶杯,喝了口茶水:“要紧自是十分要紧,但并不急切。” 房俊正襟危坐,道:“陛下不妨说来听听,微臣帮陛下参谋一下。” 李承乾手里拈着茶杯,却话音一转,问道:“二郎刚去东宫,见了皇后?” 房俊忙道:“微臣离京之时太子殿下染疾,一路之上什为挂念,回京之后便赶紧去东宫探望,所幸太子殿下健康活泼,也正好见到皇后。” 虽然都是见了太子与皇后,但主次要分明。 身为大臣去探望太子可以,顺便见一下皇后也可以,但若是主要去见皇后……你想做甚? 李承乾不置可否:“皇后态度如何?是否愿意回来宫内?” 房俊言辞谨慎:“微臣倒是劝谏了两句,皇后也有所考虑,但究竞如何决定,微臣却是不得而知。”李承乾笑道:“那般小心翼翼作什?怕朕说你与皇后走得太近?” 房俊搞不清楚他是玩笑还是试探,亦或兼而有之,诚惶诚恐:“微臣之前为太子少傅,幸得太子殿下之亲厚,故而时常受到太子殿下之邀请入东宫,却是与皇后不熟。” 之前有关于他这位大臣与皇后之间的谣言在市井之间广为传播,陛下岂会不知?因此心中有所成见也是正常,他必须尽可能的规避这些,以免陛下心中不满。 李承乾沉默少许,面色木然:“二郎想来也对朕颇有微词吧?” 所指自然是与皇后之间夫妻不谐、相敬如宾之事。 房俊顿了一顿,道:“此天家之家事,臣不能置喙。” 造成当下局面之源头当然在于陛下。 皇后为何滞留东宫不归,且对他这个臣子一再暗示? 是皇后不知廉耻,意欲尝尝房俊的滋味吗? 当然不是。 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房俊莫要忘记当初之承诺,是因为皇后怕了。 宫内气氛很是紧张,她这位皇后与皇帝不谐,地位不保、风雨飘摇,一旦皇后之位被废黜,就意味着东宫势必不保。 而因为从不曾参与政事,娘家也不够强势,朝野上下并无夹带中人,所以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房俊身上。 简而言之,皇后的婚姻、地位全部遭受威胁,她必须向所有人展示态度、用以自救。 李承乾摇摇头,叹气道:“此间说来颇为复杂,朕不欲多言……说正事吧。” 他喝了口茶水,道:“朕欲承继太宗皇帝之志,裂土分疆、封建天下,二郎对此有何谏言?”房俊一愣。 裂土分疆、封建天下? 仔细想想,好像太宗皇帝当年的确准备这么做……… 那时候太宗皇帝得了皇位,君臣齐心、励精图治,国势稳定、蒸蒸日上,遂效仿周朝之事,打算将诸位亲王、有功之臣分封于天下、以酬其功,同时也能使各处封国为国藩篱、拱卫中枢。 当然,其中究竟有几分真情实意、又有几分试探,却是不得而知……… 但最终以长孙无忌与房玄龄等人抗旨不尊、坚决辞谢而告吹。 而且此前李承乾也曾动过这个念头,譬如吴王李恪前往新罗被册封为新罗王,便曾有此意,但随后因为多次兵变、朝局动荡等等原因,此事便被搁置。 却不知陛下如今为何重新提起……… 想了想,道:“臣未知陛下心意,不敢妄言。” 李承乾喝着茶水,面色舒缓,道:“高祖皇帝抵顶天下、太宗皇帝一统八方,两代君王打下这锦绣江山、万世传承。朕虽太宗嫡长,然诸位兄弟亦是太宗血脉,也有承袭父祖遗产之资格,焉能由朕一并窃取?念及此事,常常心中惶恐,意欲分封天下、抵足并肩。” 事实上在贞观朝初期,太宗皇帝所有封王的儿子都会前往封地就藩、历练,但是李承乾登基之后,先后有齐王、晋王参与兵变,所有亲王都被安置于长安、监视监管。 房俊不知李承乾到底怎么想,与当年太宗皇帝几乎如出一辙,让人摸不清是当真想要这么做,还是予以试探…… “陛下欲以何地封之?若是距离京畿太近,恐有“八王之祸''。 ” 西晋立国之后亦是分封诸王,结果一场“八王之乱”几乎可以称得上华夏历史最为严重的皇族内乱,将本就国力不足的西晋搅合得支离破碎、乌烟瘴气,使得社会经济遭受严重破坏,直接埋下西晋灭亡、五胡乱华之祸根。 李承乾点点头:“朕对此亦有警觉,故而欲以海外之地予以分封。 ” 房俊了然。 海外之地,自然是指倭国、吕松、南洋诸岛,这些地方在这个时代与“蛮荒”等同,贫瘠、落后、愚昧、烟瘴……那么所谓的“分封天下、兄弟共富贵”,换言之便是“放逐”。 房俊沉思良久,缓缓道:“陛下当知世间从无完美之法,天地分阴阳、宝剑有双锋,任何事情都具有两面性。若是陛下已经权衡清楚,知晓其中之利弊得失,微臣并无意见。” 事实上,如若将诸王分封于海外,是与房俊一贯以来的策略相悖的,他从来都不曾贪图那些领土,更为注重经济效应,将那些海外番邦视为大唐商品的倾销地,为大唐赚取源源不断的财富即可。毕竟大唐地域广阔,尚有诸多未曾开发之土地,除去海外一些极其优质的耕地之外,哪里有那么多的人囗去耕种那些烟瘴之地? 所以水师在海外各地所奉行的是“扶持一批、打压一批、分而化之”的策略,不占领土地,只通过扶持当地势力完成经济掠夺。 若要分封诸王于各地,便只能灭其国、屠其族、大肆攻占领土……… 也不是不行。 之所以不占领海外番邦,除去没有那么人口耕种、其地也确实贫瘠之外,也无法征集太多官员去管理。若将诸王分封于彼处,这些困难自然不在朝廷考虑之中,任由诸王去折腾便是…… 李承乾颔首:“那这件事朕随后告知政事堂,由政事堂、军机处联合商议,拟定一份计划出来,朕再与皇帝们一并谈谈。” 虽然看似前往封地更为自由,但毕竟都是些烟瘴贫瘠之处,生活条件远远比不上长安,诸王未必愿意为了一块封地便离开富庶繁华的长安,终生不得回京。 房俊也应下:“只要有了决断,水师会配合行事。” 占领土地需要水师出兵,往后护佑封国安全需要水师出力,监管、监视封地内诸王之动向,更需要水师……所以这件事必须水师予以配合,否则根本行不通。 最难以安置的还是晋王李治,鉴于此前起兵造反之先例,其忠诚度无限趋近于零,若是分封海外,将来会否重蹈覆辙、起兵反攻大唐本土? 可若是其余诸王皆分封于外,却将晋王留在长安,又势必引发舆论纷纭…… 第两千三九章 心有不甘 “陛下打算如何安置晋王呢?” 是一视同仁,还是区别对待? 若一是同仁,万一晋王旧态复萌怎么办? 若区别对待,会不会被人视为戮害手足、血脉相残? 虽然晋王之前犯下大错,但毕竟是太宗皇帝最小的嫡子,因着太宗皇帝的香火人情,朝野上下对其抱有同情者不计其数,更有人未必同情晋王却愿意趁机攻讦李承乾…… 很是难办。 李承乾对此早有思量,叹气道:“雉奴固然有错,可我作为兄长岂能不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呢?说实话,每一次当我想要对他严加惩戒,便想起昔日父皇母后都在的时候,咱们阖家欢乐的场面……心便软了下来。这一次,我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出去裂土封王,他若当真改过自新,以他的能力、才华必然可以开创一番局面,给子孙后代挣下一份家业并不难,也不枉我这个兄长袒护他一回。” 房俊道:“若是不知悔改、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呢?” 李承乾咬咬牙,发狠道:“那就莫怪我这个兄长无情!” 房俊摇摇头,道:“可陛下不仅是晋王之兄长,更是大唐之皇帝、万民之君主,放任一个曾经犯下谋逆大罪的亲王裂土封王、承担巨大之风险,对帝国、对万民岂非不公?” 一旦晋王再度谋反,届时兵戎相见、兵连祸结,死的是帝国战士、倒霉的是无辜百姓。 你顾念手足之情愿意再给晋王一次机会,对于那些因此承担巨大风险的百姓何其不公? 李承乾素来优柔寡断,这一回倒是打定了主意:“二郎莫要再劝,我主意已定。” 房俊便不再多言。 他知道李承乾的品行,这人或许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身为帝王其实并不是很合格,但性格宽厚、待人真诚却绝无掺假,也正因此导致性格略显软弱、细微极其敏感,抗压能力有所欠缺。 很容易在巨大压力之下心态失衡…… 既然李承乾想要再给晋王一次机会,以全兄弟之情、手足之谊,那便随他去吧。 大不了等到分封之时,自己谏言给晋王寻一处烟瘴贫瘠之地,让他领导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建立国度,去刀耕火种、开发蛮荒…… 李承乾回到寝殿坐了一会儿,沐浴更衣之后,出门去往沉婕妤住处。 奶嬷嬷刚刚将小皇子哄睡,沉婕妤也松了口气,这孩子近日闹腾得厉害,每每熟睡之时便忽然醒来,继而大哭大闹,搅合得整个寝宫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内侍通禀陛下驾到,沉婕妤赶紧带着奶嬷嬷、宫女到了门口迎接。 李承乾摆摆手,将奶嬷嬷、宫女尽皆斥退,这才来到床前俯身看了看熟睡的小皇子,见其睡梦之中嘟着嘴儿吧唧几声甚是可爱的模样,不由温馨的笑了出来。 而后来到外间,李承乾坐在椅子上,沉婕妤沏好茶水送到其手边,顺势坐下,忧心问道:“太尉还是不肯来觐见小皇子吗?” 李承乾蹙着眉头:“朝上之事,你勿需过问。” 沉婕妤小心翼翼辩解道:“臣妾岂敢多管朝上之事?只是攸关小皇子,臣妾才关心则乱。太尉本就是朝廷重臣,如今更大胜归来、声望愈隆,小皇子将来说不得也要像太子殿下那样拜在太尉门下,若是太尉对小皇子不喜,那可如何是好?” 李承乾喝着茶水,默声不语。 沉婕妤跪在李承乾脚边,一双柔夷在他腿上温柔的揉捏着,微微低着头,身段玲珑、温柔小意,柔柔道:“太子是陛下的儿子,小皇子也是陛下的儿子,总不能太子可以拜在太尉门下学习诗词歌赋,小皇子便不行吧?太子固然是国之储君,身份高贵,却也不至于将尊卑之别彰显在学业之上吧?也不知太尉怎么回事,即便向太子效忠,也不必对小皇子弃如敝履。” “你懂什么?这种事你少插嘴!” 李承乾冷着脸,嗬斥一句,语气却也不重。 他是个重感情的人,既然沉婕妤为他诞下皇子,自然便是一世良人,况且沉婕妤二八年华、青春貌美,固然容貌上比之皇后稍逊,但热情似火、柔情似水,却又比皇后更有情趣,故而偶有出格之言,他也不忍过于严厉。 毕竟女子本弱、为母则刚,为了自己孩子,可以理解…… 见沉婕妤委委屈屈、不敢出声,李承乾心中一软,伸手在腻滑的脸蛋儿上抚了一下,温声道:“婕好放心,朕定会让二郎收下这个弟子,如同对待太子一般悉心教导。” 在他看来,沉婕妤之所以心心念念要小皇子拜房俊为师,除去房俊才华横溢、诗词双绝之外,更重要是其权势地位可以为小皇子遮风挡雨,且与太子师出同门,往后也不至于兄弟之间生出嫌隙。至于心中易储之念,却是未在沈婕妤面前吐露半分…… 沉婕妤轻轻的替李承乾捏着腿,稍许之后,仰起那张如花似玉的俏脸,温柔道:“皇后已经在东宫逗留多时,宫里也有闲话悄悄传出,都不怎么好听……大抵是因为臣妾的关系惹得皇后不高兴,不如臣妾去东宫给皇后赔礼道歉,认打认罚,然后将皇后请回来。毕竟东宫不可一日无主,皇后长时间不在宫内,宫务都混乱了许多。” 李承乾心中慰籍,却又无奈叹气:“皇后使小性子呢,岂是你可以劝回?若她如你这般懂事识大体,朕也不会焦头烂额、忧愁满腹。” 沉婕妤花容失色,忙道:“臣妾岂敢与皇后相提并论?万一这话传出去落入皇后耳中,皇后发怒,臣妾怕是解释不清!” 李承乾蹙眉:“朕的后宫之内,哪有那么多的猜忌诬陷?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老老实实待在宫里抚育皇子,该有的迟早都会有,不该有的也莫要心存奢望。” 心情愈发烦躁起来。 这些本应是皇后之职责却要他这个皇帝来操心,外朝诸多国家大事等着他权衡处置,已然耗尽精神、心力交瘁,回到后宫却还要面对这些琐碎之事,没有一刻清闲。 对皇后愈发不满。 遂推开沉婕妤,起身向外走去。 “朕有些乏了,回宫歇息,婕妤留步。” “喏。” 沉婕妤一脸失落,却不敢有任何表露,柔柔弱弱的恭送皇帝。 英国公府。 后花园凉亭之内摆放了一张矮几,几样小菜、几碟点心、一坛子黄酒,李勒、程咬金、梁建方三人席地而坐,亭外池塘晚风阵阵、莲叶摇曳,很是惬意。 程咬金喝了口酒,叹了口气:“房二这厮当真是了不得了,此番西域之战无论战略制定、绸缪部署还是临阵指挥皆无一错漏,不仅以少胜多还能追亡逐北,不服不行啊。” 都是打了一辈子仗的名帅、宿将,自然明白西域之战的困难。 击败大食军队容易,但想要在那等远离大唐本土的地方重创敌军、自身消耗如此之小,极为困难。更别说大获全胜之后还能追着溃退的敌军兵分两路、衔尾追杀,难上加难。 这一战不仅奠定安西军天下强军之地位,更使得房俊功勋盖世、声望暴涨。 放眼大唐百万军中,无论是老资格的贞观勋臣、亦或是中生代的年青将领,无人能与房俊比肩。梁建方在一旁闷声道:“你佩服房二,我倒是更佩服陛下,以房二当下之声势威望、权势地位,却仍然允许其掌控左右金吾卫,全无半分提防、猜忌之心,古往今来如这般君臣相得、互相信任,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皇帝为何被被称为“孤家寡人”? 就是因为所有人都会觊觎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对皇权之诱惑,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制造机会也要上,所以“平衡”从来都是最基本也最高明的帝王之术,任何一个帝王都将“制衡”放在首位,绝不会因为信任而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没谁是可以绝对信任的。 可偏偏李承乾对房俊之信任却打破了这些既定之规,虽然朝中时而传出君臣之间闹矛盾、关系冷淡的传闻,甚至市井之间还有关于房二与皇后种种绯闻,但李承乾却从未放弃对房俊的信任。 这是绝无可能出现的事情,却偏偏就发生在眼前…… 程咬金也道:“或许陛下另有谋算也说不定,我是不信这两人之间毫无龌蹉、情比金坚。”李勒则慢悠悠的喝着酒、吃着菜,神情淡然。 程咬金有些恼火,不满的敲了敲桌子:“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一副不死不活、一切都不在乎的模样?房二小儿固然功勋赫赫,可若是论及对太宗皇帝之功勋、对大唐之功勋、对军方的影响力,哪一样比得上你?正因为你这也怕那也怕不敢争不敢抢,这才导致咱们这些贞观勋臣受人压制!” 李韵放下酒杯,瞥了一眼程咬金,道:“你等之所以有今日,难道不是因为当初策略失误所导致?居然赖在我身上,当真奇哉怪也。” 第两千四十章 请君出面 李勒只慢悠悠的喝酒,对程咬金的抱怨充耳不闻,他本就是凡事争辩的性格,爱说什么你们自去说吧。梁建方给李勒斟酒,道:“卢国公也总是怪这个怪那个,若非当初置身事外、欲收渔翁之利从而陛下猜忌,更因贪图利益在姑臧城中了人家圈套被捏住把柄,又何至于沦落至此等境地?事已至此,总要反省一下利弊得失才好。” 程咬金顿时不满:“我何错之有?” 梁建方笑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也不过说说而已。” 程咬金大怒:“你说个屁!在老子面前,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虽然梁建方资历也很足,但无论资历、地位、年龄哪一样都不如他,彼此之间他素来以长辈、上司自居,如何能忍受梁建方“没大没小”? 梁建方笑容收敛、面色阴沉,直接怼道:“你也不过比我的爵位高上半级而已,大家职权相同,为何连话都不能说?若是房二这般叱责于我,我倒是能忍他几分,毕竟人家功勋比我大,官职比我高,那可是“太尉'',卢国公你不也得以下官施礼? ” “娘嘞!你个混账跟我作对是吧?来来来,老子今日不将你摔个马趴,你是媳妇养出来的! ”程咬金被刺中痛点、勃然变色,撸着袖子就要与梁建方决斗一番。 梁建方自不会与他摔跤,纹丝不动,冷笑道:“你以为还是当年啊?拳怕少壮,我怕一不留神弄断您的胳膊腿儿,回头在扣我一个不经尊长的罪名,我受不起! ” “哇呀呀!小贼欺人太甚,阿爷今日便要替你爹教训教训你! ” “行了! ” 李勒将酒杯重重往茶几上一顿,骂道:“瞅瞅你们二人,加一起超过百岁了,居然如孩童一般纠缠不休,丢不丢人?继续喝酒的坐下,不想喝便滚蛋! ” 梁建方赶紧坐好,执壶斟酒。 程咬金气得胡子翘翘,瞪大眼睛:“这厮对我毫无敬意,出口不逊,我教训他有何不可? ”李勒没好气道:“你又不是他爹,用得着你教训?再者建方哪一句说的不对?你呀,真是越老越糊涂。换了别的地方、换了旁的人,程咬金是万万不肯罢休的,但他对李勒极为信服,闻言怒气冲冲坐下,狠狠瞪了梁建方一眼。 梁建方视如不见。 这股火气也就消了…… 李勒执杯喝了一口黄酒,道:“宫里有传言,说是陛下意欲重拾当年太宗皇帝“封建天下''之诏命,将诸位亲王分封于外、为国藩篱,二位有何看法? ” 梁建方不解:“且不说此诏命能否得到推行,即便推行,那也是皇族内部之事,与吾等何干? ”程咬金出言讥讽:“要我说你这个浑小子笨的出奇,一颗榆木脑袋装满粪水,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梁建方怒道:“真以为我怕你不成?若非英公当面,我定要将你丢进池子去喂鱼! ” 李勒简直无奈:“能不能消停点? ” 安抚住两人,这才对梁建方解释道:“亲王封国自然不干吾等之事,但此番封建天下却是与太宗皇帝那次不同。太宗皇帝那一次是以国内各地为封地,吾等贞观勋臣虽然集体婉拒,一众亲王却皆受实封,且各自赶赴封地就藩,治理封地。这一次必然不会以将封地放在国内,而是放在海外。 ” 梁建方也不是很笨,马上明白过来,恍然道:“水师当下虽然在海外兴风作浪,却并不以灭国为己任,而是千方百计在各地培植势力赚取金钱……若陛下封建天下之诏命得以施行,必然需要水师予以配合,出兵去覆灭那些海外番邦,占据其城、以为封地。 ” “正是如此。 ” 李韵点点头,道:“如此一来,水师势必迎来一次爆发,灭国就意味着功勋,水涨船高之下,整个水师集体升官乃是必然,且实力更会得到极大增长。 ” 程咬金与梁建方也没了斗气的心思,皆嗟叹一声,摇了摇头。 自当年房俊整顿水军、一手创建皇家水师以来,水师便备受各方瞩目。 都知道火器之威力天下无敌,而大唐军队序列之中装备火器最多的便是水师。 且水师占据十余条航线,在大唐外海恣意横行,几乎把持大唐所有对外海贸、战事,更在“东大唐商号”配合之下强行租赁、购买数十座矿山,所产之金、银、铜等贵重金属一船一船运回大唐、充入天子内帑。 大海之上水师说了算,几乎等同于国中之国,所有国内外商贾欲从事海贸,皆要获得水师之许可。华亭镇市舶司颁发的“海贸许可证”虽然是海贸之资格,却也要得到水师之允许,否则便是废纸一张…故而,谁能不对水师垂涎三尺、意欲染指? 只不过无论当年的太宗皇帝还是如今的陛下,都对房俊信任有加,对一切攻讦、弹劾无动于衷,始终属意房俊掌控水师。 水师大都督苏定方受房俊知遇之恩,知恩图报对房俊言听计从,水师上下将军、校尉都由房俊一手简拔,如今更有贞观书院的“讲武堂”培养水师军官,整个水师上上下下被房俊经营得铁桶一般,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程咬金叹气道:“所谓时势造英雄,古往今来、概莫如是,可谁能想到时至今日,房俊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屡屡上演英雄造时势之传奇?对于房二这厮,我虽不满,却是服气。可我们总不能听之任之、束手待毙吧? ” 陛下倾举国之力东征之时,几乎帝国上下所有人都认为这将是大唐最后一场举国之战,所以无数世家门阀不惜条件也要加入其中,去分润这最后的一块美味糕点,给子孙后代留下足以传家的功勋。这是国家发展之必然,立国之初大战无数,等到政权稳定、四夷降服,自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开始一门心思治理内政。 谁能想到如今的大唐在举国发展内政的同时,不仅可以轻松的打一场西域之战,还能犹有余力的发动对外战争? 甚至不需要南衙、北衙十六卫大军参与,区区一支水师便可搞定… 面对即将开始的海外之战,不知多少番邦灭亡、不知多少胡族覆灭、不知多少功勋降临,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法参与其中、分润利益,岂能不如鲠在喉、浑身难受? 最重要是此消彼长,随着皇家水师迅速崛起的年青一代将校军官,将会彻底将他们这些贞观勋臣的二代、三代们彻底压制…… 勋贵集团没有执政之资格,家族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全凭军中的地位与影响力去维系,若是一直遭受压制、最终投闲置散被边缘化游离于权力中枢之外,他们岂能心甘? 作为当代家主,他们必须未雨绸缪。 李勒抬头,问道:“所以你们两个今日登门造访,到底所为何来? ” 程咬金道:“你知道我们的目的,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 李勒摇摇头:“在下愚钝,还请二位将军明言告知。 ” 程咬金恼火道:“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思吗? ” 梁建方在李勒面前不敢这么说话,语气很是委婉、态度很是端正:“吾等这辈子建功立业、荣华富贵,已经足矣,纵使投闲置散、下半辈子束缚于京畿之地,亦是无憾。可咱们总得为儿孙们考虑,若没机会建立功勋、掌握兵权,躺在功劳簿上又能吃几年呢?当下,唯有英公您可以为他们争取一丝机会。”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李勒拈着酒杯,一脸为难:“你们想让我去向二郎低头吗?” 西域之战过后,陆地上基本再不会有大规模战争,甚至小规模冲突都少之又少,毕竞没有哪个国家、部族能够在大唐正面击溃大食二十余万军队之后还敢挑战大唐天威,那么获取功勋的地方只能在海上。可水师受房俊一手把持,任谁也不能通过运作而将自家子弟塞入其中,那就只能谈判。 而放眼朝堂,能够有资格与房俊谈判的,也就只剩下英国公、尚书左仆射李勒。 程咬金唉声叹气:“我们也知道英公您很是为难,可除了您谁还能有这个能耐呢?房二那厮现在嚣张得厉害,我也治不得他了。” 倒也不是治不得,毕竟辈分、地位、权势放在这里,正常来说房俊总是要给几分颜面的,可谁让他在凉州利令智昏、掉进了人家刻意谋划的陷阱之中,被攥住了把柄? 如今在房俊面前,他已经没什么话语权…… 梁建方也道:“如今房二已成气候,大权在握、声望暴涨,我们拿不出什么东西与之交换。”何谓“谈判”? “谈判”就是已有的东西,去与对方交换自己没有的东西,可现在自己有的对方都有,对方有的自己没有…… 李韵冷笑道:“所以你们就想着把我推出去,用我这张老脸、以及半辈子博取的名声,去为你们讨要利益?” 第两千四一章 陛下手段 李勣冷笑道:“所以你们就想着把我推出去,用我这张老脸、以及半辈子博取的名声,去为你们讨要利益?” 这话固然难听,但是很明显程咬金与梁建方就是这个意思。 况且这两人并不是代表自己,而是代表了贞观勋臣这个庞大的集体,所有人都认为要让他李勣出面去与房俊谈判,以此参与到水师之中、获取更多的利益…… “诶,话不能这么说。” 程咬金大摇其头,道:“这些年来,你一直是咱们贞观勋臣的第一人,大家唯你马首是瞻,这个时候自然应当由你出面,大家往后还是如往常一般。” 当初的贞观勋臣老的老、死的死,李孝恭更是半隐退状态,所余者唯有李勣实力尚存。 而且李勣虽然平素不问政事、犹如泥胎陶塑,但其超然之地位却是凭恃着其余贞观勋臣而来,即便是保持现状,也需要贞观勋臣之拥戴。 想要贞观勋臣一如既往的拥戴,不做些什么怎么能行呢? 这一点他看得明白,相信李勣自己也明白。 所以现在李勣表现出不欲掺和其中的态度只是在子衿而已,也或许,他是想要贞观勋臣一个明确的表态。 果然,李勣沉默稍许,淡然道:“兹事体大,容我仔细想想。” 程咬金松了口气,知道这件事已经定了,遂低声道:“英公放心,各家都已经有所交待,由始至终,大家都将以您马首是瞻、唯命是从。” 李勣缓缓颔首,没有说话。 ***** “如此以来,岂非与水师的战略相违背?” 兵部衙门的值房之内,一众兵部官员簇拥着房俊坐在窗前,中间茶几上摆满了茶水、糕点。 崔敦礼听到房俊说起陛下有意重启“封建天下”之诏命,将诸位亲王封往海外,顿时忧心忡忡。 兵部如今虽然权势愈大,甚至可以插手十六卫大军校尉级别以上官员之升迁调动,但那仅只是理论上而已,十六卫大将军各个权柄赫赫、资历深厚,岂能任由兵部在他们权利范围之内任意行事? 所以时至今日,若说兵部能够完全掌控的军队,唯安西军与皇家水师而已。 水师一以贯之的战略是不占、少占海外土地,对待番邦蛮夷并非予以歼灭,而是分而化之、扶持一批打击一批,以制衡之术去掌控那些土地、人口,博取更多的经济利益。 现在陛下欲将诸王分封至海外,首先就必须有属于大唐的领土,就需要水师去伐师灭国、开疆拓土。 水师的战略将被彻底打乱。 房俊没有回答崔敦礼的询问,因为一旦李承乾下定决心,水师不可能违抗皇命。 他看向柳奭:“一旦开战,军火武器的消耗将会是一个天文数字,铸造局的产能是否跟得上?” 如今大唐军队序列之中装备火器最多的便是水师,战术打法更是完全以火器为主,舰炮、野战炮、火枪、震天雷、火箭……这些武器威力强大的同时,对于后勤辎重也是极为严峻之考验。 柳奭道:“或许有些困难,供应会十分紧张,但请大帅放心,铸造局全体同仁必定加班加点、竭尽全力,定会满足水师之需求!” 房俊点点头,正色道:“水师将士不怕死,但每一个士卒的牺牲都要有价值,多一颗震天雷、多一颗铅弹,就有可能少牺牲一个士卒,希望铸造局能够体谅全体水师兵卒奋战一线、为国征战之艰难,务必确保火器供应充足!” 在他眼中,每一个唐军士兵的性命都弥足珍贵,一百个蛮夷的性命也换不起一个唐军。 那就需要有着足够的火器,对那些番邦蛮夷展开饱和式打击,尽可能避免短兵交接。 如此打法虽然费钱,但除去尽可能保障兵卒性命之外,还能对番邦蛮夷予以无以复加之震慑,使得一切抵抗都将土崩瓦解。 “喏!” 柳奭大声应诺,等同于立下军令状。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仁轨忽然道:“陛下为何忽然冒出‘封建天下’的想法?按理说即便分封诸王,最好也应在大唐本土之内,毕竟那样更便于控制那些封国,如今置之于海外,天高皇帝远的,未来形势殊为难料。” 面对这个忽如其来的“敕命”,他很是郁闷。 自己费尽心力争取回到兵部、进入中枢,只等着崔敦礼升迁之后继任兵部尚书之位。如今崔敦礼尚未升迁、兵部尚书之位遥不可及,海上忽然就要展开大战了……大战一开,就意味着无限功勋,那自己岂不是白来中枢走一趟? 还不如一直留在水师! 以他在水师之中“第三人”的地位,几乎所有海战都需要他的参与,那得是多少功勋? 房俊抬手喝茶。 崔敦礼思量一下,猜测道:“或许陛下此举,主要目的是为了限制水师?” 房俊放下茶杯,吐出一口气,点点头:“以我所见,陛下正有此意。不过倒也怪不得陛下,实在是如今水师太过于强盛,身为皇帝不得不防。” 如今的水师强盛至何等境地? 在大唐漫长的边境线上,只要离开陆地、踏入大海,那便是水师的管辖范围,一切都要依从水师的军纪、军令行事,说一句猖獗之言,即便是圣旨出了海也不好使! 数十条航线、上千艘战舰,控制着东洋、南洋、西洋数万里海疆之内所有的番邦、胡族,无以计数的商品、财富沿着这些航线输出、回流,海贸的巨大利益,已经使得水师掌控了大唐每年财政收入的半壁江山。 如此庞然大物,皇帝岂能不防? 但房俊的地位太过特殊,水师成立至今也没有花费朝廷一文钱,若是横加干涉,势必引发房俊以及水师之强烈不满,即便是皇帝也不敢冒那样的风险。 “封疆天下”便是相对温和的手段。 在此之前,半岛也好、倭国也罢,乃至于南洋诸国,皆在水师范围之内,虽然各地皆有番邦、胡族,但说了算的是水师。等到“封建天下”之后,这些岛屿、国家成为诸王之封国,封国之内一切军政事务由诸王掌控,水师便难以插手其中。 这些封国等同于从水师手中硬生生剜走,既全了“与兄弟共享天下”之美名,又极大减少水师掌控之区域、消减水师之实力……可谓一举两得。 刘仁轨郁闷道:“当年对于陛下有不少风言风语,诸如陛下能力不足之类的言论流传深远,可眼下这等手段深不可测,哪里是能力不足?说一句老谋深算亦不为过。” 对此,房俊不予置评。 历史上也对李承乾的能力多有质疑,认为其性格懦弱、乖戾暴虐、能力欠缺,其实这要看跟谁比较。 与李治相比,李承乾确实有着这样那样的不足,可李治是谁? 单只是打下来唐朝最大疆域,便可称为一代帝王,古代所有皇帝加在一起能够超过李治的又有几个? 李承乾比李治差,但并不代表他真的差。 崔敦礼道:“如果陛下当真存了削弱水师的心思,那么就不会只有‘封建天下’这一招。” 刘仁轨也反应过来,赞同道:“谁都知道帝国将会掀起一场规模浩大的海战,那些武将勋臣们岂能坐得住?定然会亟不可待想要参与进来,陛下甚至会对那些人提供助力……这种掺砂子的行为,咱们挡不住。” 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阻人前程、亦是不死不休。 水师想要将所有功勋、利益都捂在手里,除非与天下为敌。 房俊淡然道:“即便挡不住,也不能乖乖就范,该争取的利益还是要争取的。” 柳奭道:“只是不知那些人会如何行事?谈判吗?由谁来和大帅谈?” 房俊道:“谁也无妨,反正不会是陛下来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着便是。” 诸人点头。 这将是一场极为浩大的官员调动,不仅是武将,甚至有可能涉及到诸多文官,也不是谁都有资格来与水师谈的。 刘仁轨想了想,试探着问道:“如果水师被掺了砂子,必然影响掌控力以及战斗力,末将是否需要回去水师帮衬着苏都督?” 房俊看他一眼,摇头道:“倒也不必,你回水师就等于多占了一个位置,那些人岂能同意?你现在可不是小鱼小虾,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何况若刘仁轨回去水师,亦会导致水师内部混乱。 刘仁愿、习君买、杨胄、李谨行……如今的水师人才济济,都需要累计功勋更进一步。 再者说来,虽然刘仁轨能力出众,却也不能说离开水师便离开水师、说回去水师便回去水师…… 是规矩就要遵守,而不能因人而异,否则何以服众? …… 自兵部衙门出来,刚刚回到府中,便见高阳公主拿出一张名帖递来,说道:“刚才英国公府上来人递过拜帖,说是英国公邀郎君过府,又要事相商。” 房俊接过名帖,看着上头烫金字体,心下了然。 那些人居然请动了李勣这位淡泊名利之人下场? 果然,身在官场之中,无论摆出何等清净淡泊姿态,又有几人真正做到清静无为、无欲无求呢? 名利场就是个大染缸,既然身在其中,怕也是身不由己。 第两千四二章 邹家酒店 第两千四二章 邹家酒店 第两千四三章 逾矩之言 面对房俊开门见山的询问,李勣充耳不闻,抬起酒杯示意一下,呷了一口,赞道:“还是你们青年人会享受,此等地方闹中取静、格调幽雅,的确很是适合酒宴小聚。” 房俊笑了笑,见李勣放下酒杯,便举起酒杯:“小侄敬叔父一杯。” 李勣看了房俊一眼,无奈道:“私下小聚随意一些就好,何必这般讲究规矩?” 房俊举着酒杯并未放下:“无规矩不成方圆,任何场合都有规矩,即便是皇帝也得依从规矩行事、不可随心所欲,更何况你我呢?谁都不愿遵守规矩,但破坏规矩的代价却不是谁都能承受。” 李勣看上去有些无奈,也举起酒杯:“来吧。” 两人碰杯,房俊喊了一声“饮圣”,仰头杯中酒一口喝干,亮了一下杯底,酒杯放到桌上,又执壶将两人酒杯斟满,而后再度举杯。 “小侄之所以有今日之成就,有赖叔父一直以来的教导、提携,今日正好趁此机会,敬叔父一杯。” 李勣:“……” 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对房俊有提携之恩,但毕竟是晚辈敬酒,总不能不喝吧? 只得举杯,一碰而尽。 房俊再度斟酒,举杯…… 李勣失笑道:“你该不会是想将我灌醉吧?素问房二千杯不醉,但我酒量也不差,这么喝下去,想要灌醉我怕是得天黑了才行。” 房俊笑道:“叔父说哪里话,只不过小侄素来敬仰叔父为人品性,却一直未有这等机会好好喝上几杯、说说心里话……叔父该不会就让我这么举着酒杯吧?” 李勣深深看他一眼:“二郎如今功勋呵呵、声望卓著,我虽然是长辈却也不敢倚老卖老,那便舍命陪君子吧。” 碰杯,饮尽。 自己原本蓄势而来,意欲从气势上将这厮压住,却不料被连灌三杯,气势大减…… 这种手段有些上不得台面,但确实好用。 然而还没完。 只见房俊放下酒杯,目光直视李勣,再度开门见山:“叔父今日相邀,是要谈一谈水师之事吧?有何教诲,还请直言。” 李勣:“……” 这厮不按常理出牌,令他略有些措手不及,谋划好的步骤被彻底打乱。 他奇道:“谁教你谈判是这么谈的?没有起承转合,没有蓄势待发,就这么平铺直叙……仿佛市井之间讨价还价一般,毫无技巧。” 面对房俊单刀直入的询问,他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只能将话题岔开,重新寻找主动。 房俊却摇摇头,面色肃然、语气坚决:“我知道叔父所为何事,只想告知叔父,国家公器不能私相授受,更不能谈判。” 李勣摇摇头,拿起筷子吃了口菜,缓缓道:“年青人话不要说得太满,这世上的事只有谈不谈得拢,却没有能不能谈。上至国家社稷、权柄利益,下至针头线脑、青菜萝卜,样样都可以谈。” 别张口闭口形而上者、国家大义了,都是世俗中人、利益为先,你房二是圣人啊? 即便是圣人,为了利益也得谈判! 房俊目光直视李勣,冷峻片刻,忽而一笑:“那叔父想怎么谈?” 李勣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顿,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咀嚼,微微眯着眼看向房俊。 这混账口口声声讲规矩,却不按规矩出牌,到底被他抢了气势。 不过李勣对此不以为意,谈判这种事总是要试探、争论、妥协,气势固然重要,却也并不能确定胜负。 还是得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说说你的条件。” 虽然气势不能决定胜负,但还是试图得找回主动。 房俊道:“叔父不说,我哪里知道你想要什么?” 李勣用筷子敲了一下瓷碟,不满道:“都是明白人,何必装糊涂?” 房俊便笑道:“那万一小侄领会错了叔父的意思,叔父可不能怪我。” 李勣有些无语,你如今已经是堂堂军方第一人了,难道还能耍赖? 不过细想一下,这个棒槌还真指不定就能做出那等事,万一时候耍赖,自己又能拿他如何? 心里就很是郁闷,难道是自己年纪大了,已经跟不上年青人的思路,有了代沟? “十个校尉及以上水师官职。” 这是他的条件,其实没有什么水分,因为他身后的势力虽然暮气沉沉,但人多势众,名额少了不够分。 房俊失笑道:“叔父开什么玩笑呢?水师至今不过两万余人,校尉以上官职一共能有几个?给您十个,那水师就不是水师,而是海寇了。” 一支军队的战斗力高低,其实兵员素质的因素并不是很大,起着决定性作用的是军官,一批敢战、能战、军事素养强大的军官,才是一支军队的底限所在。 一支百战百胜的军队将其中层军官更换一批,更大概率便是战斗力下降、士气低迷、军心涣散…… 安西军也好、水师也罢,都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当世强军,焉能允许别人使劲儿的掺砂子? 掺砂子也不是不行,但影响战斗力便万万不行。 李勣道:“不听听我的条件?” 房俊大摇其头:“无论叔父开出什么条件,都不行。” 李勣蹙眉:“没得谈?” “叔父的要求不放开,那就没得谈。” “那就九个。” 房俊沉默少卿,忽而问道:“在叔父你们眼中,帝国军队难道就只是攫取利益、获取功勋的工具吗?当初你们浴血冲锋、死不旋踵,除去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功名之外,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家国之念?”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亘古不变的人性至理,无可指摘。 然则于此之外,难道不应是确保国家强盛的基础上再去谋求个人利益吗?岂能将自身之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李勣奇道:“若是出卖国家而换取自身利益自然大大不妥,可如今国家强盛、政局稳定,吾等为何就不能谋求自身利益?说到底,这个国家是吾等一刀一箭跟随太宗皇帝打下来的!反倒是汝等小辈坐享其成,如今我以国家功勋之身份与你谈判,已经是倒反天罡了。” 在他看来,旁人也就罢了,你房俊有何资格说出那些形而上之的话语呢?若非当初大家一并在玄武门下浴血搏杀、赌上一切,又何来你之今日? 家国天下。 没有家,哪来的国? 哪来的天下? 房俊苦笑着摇摇头,叹气道:“若是普通兵卒说出这样的话可以理解,但我以为到了叔父这等层次,早已将自身之利益置于度外,眼中应当尽是社稷黎庶、华夏传承。” 顿了一顿,他与李勣对视,道:“我的条件只有一个,叔父上书陛下、告老致仕。” 李勣硬生生给气笑了,挑眉道:“那就是不谈了?” 告老致仕? 没了官位、没了职权,他又何必为了所有贞观勋臣出头? 就算所有贞观勋臣都站在他身后对他马首是瞻、唯命是从,可一旦告老致仕,又有何用? 房俊寸步不让:“既然叔父恋栈权位、不顾大局,那就不谈。” 李勣终于升腾起怒气。 他知道这是房俊的谈判手段,毕竟当下是贞观勋臣求着房俊,房俊有拿捏的资格。 但给他甩过来一个“恋栈权位、不顾大局”的罪名,那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怎么,这天下大局因我而安、因我而坏,我成了那个破坏大局之人?” 此子简直欺人太甚! 立下几桩功勋,便目无余子、桀骜不驯! 想当年我覆灭东突厥、歼灭吐谷浑,那也是不世之功! 到了今日,却被汝等小辈依仗军功欺在头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房俊斟酒,叹气道:“我不是指英公您,我是指全部大唐勋贵!” 李勣:“……” 你个棒槌还能更嚣张一点吗? 房俊道:“事实上,勋贵这个群体便是依附于帝国肌体之上吸血的毒瘤,诚然祖辈们披肝沥胆、死不旋踵打天下博取功勋,合该享受荣华富贵……可其子孙寸功未立却一辈一辈的高官显爵,占据高位、消耗资源把持上升通道,数代之后,尽是无能之辈空耗国家财赋,这便是王朝盛极而衰之根源。” 李勣一脸惊诧的瞪着房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话可是将皇室也囊括其中。” 甚至包括皇帝在内! 皇位不就是开国皇帝打天下,子子孙孙享受国祚吗? 大逆不道! 房俊当然知道这番言语在当下这个体制之内简直就是离经叛道、大逆不道,但今时今日,面对李勣以及整个贞观勋臣集团所带来的强大压力,忽然有一种不吐不快之感。 “本质上来说,皇室当然也是勋贵的一种,且是最大的那一种,而带给国家的危害自然也就最大!若不能彻底摧毁这种勋贵制度,王朝兴灭就只能无限轮回,社会生产力就只能原地踏步,大唐今日之盛,亦可预见他日之衰!” 听着这话,李勣脑瓜子嗡嗡的。 娘咧! 你个棒槌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两千四四章 谈判破裂 即便以李勣城府之深,也对房俊之言论表示震惊。 “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你自己也是勋贵之一,若无汝父之萌荫,纵使你天纵之才又焉有扶摇直上的机会?将来你的子孙也将继承你今日之功业,世世代代,与国同休!” 阶级自然是存在的,即便以唐人对社会结构认知之匮乏,也早已意识到这一点,其优势、劣势更为清楚。 可世间何曾有人反对自己的阶级? 房俊叹气,道:“我说的是勋贵制度对于社会进步之阻碍,并非是要取缔勋贵制度。” 没有人能在这个年代取缔勋贵制度,首先作为勋贵第一的皇帝就不干,没有勋贵制度他如何父传子、子传孙、世世代代永享国祚?没有勋贵制度,谁还会拼了命的去建功立业、开疆拓土?谁还会世世代代忠于皇帝、与国同休? 皇权之基石,在于勋贵,唯有勋贵才会忠诚于皇权,二者本为一体。 至于文官……其实从来都不曾被皇权放入眼内,铁打的勋贵、流水的文官,一个不行就换下一个,十年寒窗、苦读经卷,只等着一朝学成卖于帝王家,前赴后继奋勇争先,何愁无人治理国家? 政治体制决定了勋贵的地位,没人能够取缔,遑论废黜? 房俊有些颓然:“勋贵的害处在于阻塞上升通道,自身阶级固定、不思进取,没有了力争上游的动力,占据大量社会资源的情况下非但不能发挥本身应有的作用,反而成为国家的顽疾……看似王朝覆灭在于土地兼并,实则勋贵集团才是罪魁祸首。” “但正如英公所言,看透这一切又有何用呢?勋贵集团之存在是必然。” “所以我还坚持什么呢?你们乐意用国家利益换取自身利益,那就换呗……就这么说定了,九个。” 李勣:“……” 先是一番声情并茂、见识深刻的说辞使得他投入其中去思索勋贵与国家之间的关系,继而冷不丁来了一句“说定了”,思维尚未转过来的李勣差点下意识便说“好”,幸好他反应快,字到嘴边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恼火道:“如此小儿之戏,显得你很聪明吗?” 房俊神情肃然:“九个,不能再多了,英公答允了咱就这么办,若是不答允,此事作罢。” 李勣断然拒绝:“绝无可能!” 他不能接受的并非到底几个进入水师的名额,而是房俊开出的条件。 让他用告老致仕来换取其余勋贵的利益? 凭甚! 想了想,道:“换一个条件……譬如,我答应你,我身后所有勋贵皆支持东宫,向太子宣誓效忠。” 房俊笑了笑,傲然道:“东宫有我支持,已然固若金汤,纵使你们反对又如何?单只是左右金吾卫便可封锁长安城,你们那些部队,没有一个能打的!” 李勣气笑道:“小儿不将天下英雄放入眼内,何以如此张狂?” 房俊直接干脆:“不服来战!” 他并非不想要全体勋贵支持东宫,而是不信李勣。 陛下春秋正盛,东宫即位不知何年何月之事,到时候时过境迁还有几人记得今日承诺? 况且李勣虽然执贞观勋臣之牛耳,却并不能令那些桀骜不驯的贞观勋臣们言听计从。 李勣摇摇头,也看出房俊的本意,道:“你知道我不可能告老致仕,别藏着掖着,将你真正意图说出来,只要不是太过分,我答允你便是。” 房俊也要投,态度坚决:“我只有这一个条件。” 李勣叹气:“那就是没得谈了。” 房俊不以为然:“想谈的是你们,你们自然也可以决定不谈,就守着你们往昔打下来的功业世世代代传承下去吧,直至儿孙们在富贵之中退化、腐朽,最终将他们祖辈打下来的江山葬送掉。让他们看着这恢弘奢华的长安城在战火之中分崩离析,看着这锦绣河山在战乱之中一片狼藉,再看着某一个王朝于废墟之中崛起,有另外一批勋贵取代你们,重复着你们的故事。” “你们高傲的仰着头吸食着民脂民膏,却没有谁愿意低下头,去看一看这片如花江山,以及这江山之上艰苦生活着的人民。” ***** 雨水在武德殿的屋脊上汇聚,沿着琉璃瓦流淌,从屋檐处泻下,珠串一般悬挂,水汽氤氲、雨声一片。 李承乾负手站在窗前看着院内花树景致,问道:“那两人谈了什么?” 李君羡躬身站在他身后,小声道:“太尉包下了整座酒店,驱逐一切闲杂人等,亲兵封锁周边,咱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所以到底谈了什么无从得知。” 虽然有些失职,但也在预料之中。 毕竟这两位军方第一、第二的大人物私下会面,所商谈必然是万分紧要之事,事先做好防范乃是理所应当,又都是心思缜密之辈,当然不会留下什么疏漏。 李承乾没有转身,依旧看着窗外雨水潺潺,静默良久,忽然问道:“前两日程咬金、梁建方联袂前往英国公府,所言之事仍旧不知究竟?” “是,末将无能。” 李君羡垂首,略感郁闷。 自从掌握“百骑司”以来,无论是对朝堂大臣实施监督、亦或是对不臣之辈予以监视,“百骑司”皆表现良好,可谓无孔不入,偌大长安城想要瞒过“百骑司”耳目难如登天。 可此番无论是程咬金、梁建方联袂会见李勣,亦或是李勣相邀房俊会面,所谈之事“百骑司”居然无从得知、束手无策,由此可见以往之所以“百骑司”表现优异,大抵也是大家都心照不宣,“事无不可对人言”,任凭“百骑司”监视。 可一旦当真有了什么隐秘、秘辛,不能被旁人得知,那么针对“百骑司”的手段还是有很多的,无孔不入的“百骑司”马上变成聋子、瞎子。 李承乾提醒道:“增强收买、安插秘谍的同时,也不能放松对内部的自纠自查,敌人不仅在外面,有时候也会出现在内部。” 李君羡悚然一惊。 如果“百骑司”当真成了聋子、瞎子也就罢了,大不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沦为摆设。 可万一所听、所见乃是别人有意为之,所听、所见皆是别人希望你听见、看见,那可就太恐怖了! 李君羡汗流浃背,单膝跪地:“末将疏于管理,致使‘百骑司’效率低下甚至有可能被人利用,罪该万死!” 李承乾转过身,伸手在李君羡肩膀上拍了拍,温言道:“倒也不必妄自菲薄,除去对这两人的监视之外,‘百骑司’其余表现一贯良好,不能因为一时之失误便否定之前的功绩。再者说来,这两位都是心有七窍、思虑周密之人,在他们身上有所失误再正常不过,反之,若你此番顺顺利利监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反倒不妥。” 李君羡:“……” 也就是说,这一次监视失败完全有可是房俊、李勣对“百骑司”无言的敲打,也表达此举并无恶意——毕竟若是这两人故意透露虚假信息混淆视听,那他这个“百骑司”大统领极有可能犯下大错,性命堪忧。 再看李承乾之宽容,李君羡颇有些无地自容:“陛下放心,末将定当重新制定‘百骑司’秘谍之训练、监视之方法,知耻而后勇,不负陛下期望!”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我能力不行想要辞职”,但他清楚这个时候李承乾万万不会放他离开…… 李承乾也明白李君羡所思所想,叹气道:“我知道将军之志向,但当下我无人可用,这‘百骑司’干系重大,除去将军我还能相信何人呢?不过也请将军放心,我非是寡恩薄情之人,当初对你之承诺并未忘却,将来有朝一日,定会圆了将军之夙愿。” 李君羡感激涕零:“多谢陛下!” 心中却忍不住腹诽,一年又一年,知道的越多、越是难以抽身,难道将来陛下真的能够不在乎自己掌握的诸多秘密,放自己回归军中吗? 可自当年太宗皇帝将他召入“百骑司”之日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除去相信李承乾当真能够宽宏敦厚、网开一面之外,其实也别无选择…… 李承乾点点头,叮嘱道:“除此之外,东宫那边的眼线也要安插的稳一些、深一些,宁肯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也绝对不能暴露出去,不然有什么样的后果,你自己应该清楚。” 李君羡凛然。 一旦“百骑司”安插在东宫的眼线暴露,陛下是绝对不可能承担责任的,皇帝秘密监视国家储君……名声就彻底败坏了。 所以必须有人为此承担责任。 他这个“百骑司”大统领自然是最好的背锅人…… 到那时,无论对他如何处置,都怪不得陛下不厚道、不宽仁,反而是他要主动承担责任,以死以谢皇恩。 李君羡走出武德殿,驻足抬头看着密密麻麻的雨丝,轻轻叹了口气。 人在朝堂,身不由己。 第两千四五章 形而上之 英国公府。 “没谈成?” 程咬金有些不可思议:“咱们开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优越,不过是换取几个水师官职而已,他怎会不答应?” 李勣无奈道:“至于咱们开出的条件,人家连问都没问。” 梁建方奇道:“他就一口咬死了不能谈?” 李勣迟疑一下,道:“那倒也不是,只不过他要的条件被我拒绝了,没得谈。” “他要什么条件?” “……他要我马上告老致仕,我岂能同意?” 李勣很是愤懑。 看上去自己拒绝房俊的条件理所应当,但是涉及到各家勋贵的利益,他们又岂会理智的替他考虑? 无论如何,房俊将条件放在他身上,都注定会使得他与贞观勋贵之间产生一道不可弥合的裂痕,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阳谋。 他倒是想要瞒着不说,可房俊既然使出这样无赖的一招,回头肯定将谈判之细节透露出来…… 程咬金闻听房俊的条件,捋着胡子点点头:“这混账欺人太甚,他明知这个条件不可答允却还要提出来,可见根本不想谈。” 梁建方不解:“这世间当真有谈不成的事?” 任何东西、任何事情都有价钱,只有给不到的价钱,没有不能谈。 李勣喝了口茶水,啧啧嘴,语气神情略带感慨:“有些东西,当真不能以价值去衡量,更不能交换。” 他是真的没想到房俊会拒绝,而拒绝的原因更是出乎他的预料。 以水师之“纯洁”、行心中之理想,其余一切利益皆可视若无睹…… 这就是所谓的“高尚”吗? 李勣自诩智计出众、运筹帷幄,看似淡泊名利实则权欲之心极重,从来都不曾去仔细思量过“家国天下”这四个字。 房俊那句“国家利益高于一切”早已传遍宇内,但是有几人将其当作一个博取名望的口号、又有几人当真认同并且奉行不悖? 房俊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 程咬金若有所思,大抵明白了房俊的态度,沉默少许,嗟叹道:“那棒槌……的确是有点东西的。” 梁建方一头雾水,听得莫名其妙:“那此事怎么办?” 程咬金横了他一眼:“人家都明确拒绝了,还能怎么办?你该不会当真让英公告老致仕吧?哼哼,可别想瞎了心!” 梁建方被怼得面红耳赤,吭哧半天,终于还是吐露心中所想:“若要英公告老致仕……也不是不行吧?咱们大家都扶着大郎走一程,英公隐居幕后,一切与往常也并无不同。” 程咬金气笑了,不理会梁建方这个夯货,转头对李勣道:“房俊小儿当真奸诈,却也深谙人心,如此普通简陋的一招离间计,居然真就有蠢货上当。” 梁建方怒道:“怎就蠢货了?大郎虽然身体弱了一些,但计谋出众、胸有锦绣,咱们大家一并拿出资源推其上位,功勋自不必说,便是陛下也要考虑咱们贞观勋臣团结一致之心志,待到他日承袭英公之爵位,地位未必就比今日之英公低。” 李勣叹口气,摆手道:“莫要争执,此事并非我是否答允告老致仕,即便我答允了,房俊也会开出其他条件……说到底,他不会同意。” 对于梁建方的提议,也只是心中哂笑而已。 资源堆出来的英国公,与他这个英国公能是一回事吗? 又提醒道:“此事到此为止,你们回去挨家通报一下,便告一段落。至于其间种种细节,万万不能流露出去。” 程咬金郑重颔首:“英公放心,我晓得轻重。” 军方“两大山脉”意欲合而为一的消息一旦传到陛下耳中,陛下怕是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 ***** “这件事做的不错,总是要有一份坚持放在心底不容亵渎,才不会迷失方向、行差踏错。” 房府书房之内,房玄龄听着房俊详细将谈判细节一一叙说,满意的颔首表示认可。 面对房玄龄的嘉许,即便是房俊也感到骄傲:“最重要是水师承载着我心中一副宏伟蓝图,不能让那些只知蝇营狗苟、博取个人利益之辈坏了一锅粥。” 随着冶铁、造船等等技术的创新、研发,以往凶险莫测的大海逐渐显得平静而深邃,相比于陆路更为适宜远行、装载量更大的海运,势必将会成为帝国最为重要的贸易方式。 从全世界攫取财富的同时,更能将大唐的军事、文化向外输出,将“儒家文化圈”的范围扩张至更多地方。 “盛世”之标准不仅在于自身之繁荣强盛,也在于周边无强国、边境无战事,这就需要在水陆两个方面对周边番邦、胡族持之以恒的施压,灭绝其文化、削减其人口、损耗其国力。 他要在有生之年以水师为武器去奉行一系列的远大宏图,焉能让旁人打乱布局? 房玄龄点点头,又嗟叹一声:“英公一世人杰,却仍旧未脱权势利禄之巢臼,实在可惜了。” 房俊道:“人各有志,思想与权势地位并不等同,有些人到达某一种地位后会觉醒精神境界,脱离低级的权欲,而有些人纵使高高在上却也不愿做出丝毫奉献。” 所谓能力有多强、责任有多大。 华夏文明的传承之中总是承载着如此一种思想,“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当身份地位权势达到一定之高度,便不会再去追求凡尘俗世的功名利禄,而是将人生目标趋近于“立功、立言、立德”,无论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总会做出一副模样试图去追求人生之不朽,进而名垂青史、万世流芳。 在这方面,文臣与武将之间的差别极大。 武将刀口舔血、以命相博,所以更为现实,努力抓紧眼前的一切,享受荣华富贵,且将这份富贵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文臣则更多理想,更多人向往书中所描述的“世界大同”,也更为期待青史留名,在乎自身之名望…… 当然,武将也怕死、文臣也会贪,概率大小而已,不能一概而论。 房玄龄喝口茶,正襟危坐,一副求知若渴之模样:“这些事且放在一边,慢慢筹划便是,非能一蹴而就……上次你说到那个‘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为父有些似懂非懂、似通非通,你来给我详细说说。” 房俊:“……” 这老爹果然活到老、学到老,对于新知识的猎取很是积极。 要不再给讲讲“历史唯物主义”? 或许能在大唐进化出一个政治经济学家…… 既然老父亲求知若渴,房俊自然不吝赐教。 父子两个在书房之内高谈阔论,当房俊言及生产资料所有制、生产中的地位与相互关系、产品分配关系等等,房玄龄双目灼灼、神采奕奕,仿佛一个修道者窥得天机、即将羽化升仙、长生久视…… 他从未想过日常之中简简单单的社会关系,居然能够深刻剖析出如此之多经验理论,而通过这些经验理论,又反过来可以套入社会关系之中,对于治理国家有着无与伦比的辅助作用。 傍晚时分,房俊从书房出来,乘坐马车出城。 ***** 平康坊一处青楼之内,歌舞尽兴、丝竹暂歇,地板上残留着狂欢过后的狼藉,柴令武与杜荷两人披着宽大的衣袍,坐在临窗的案几前,一边喝酒、一边听雨。 酒至酣处、愁肠翻转,两人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叹息。 而后对视,相顾无语。 柴令武仰头饮尽一杯酒,啧啧嘴,神情既有恼怒、又有惆怅,突兀的说了一句:“房二那厮回来了。” 杜荷不明所以,“嗯”了一声。 那日房俊进城之时阖城相迎、呼声震天,整个长安城都震动了,他当然有所耳闻,却不知柴令武此时为何提及。 柴令武再饮一杯,扭头望着窗外雨帘,目光有些迷离:“殿下说是前往大慈恩寺祈福,今晚宿于寺内,不回家。” 杜荷奇道:“那便去呗,有何不可?” 柴令武转回头,面无表情:“但我派人前往大慈恩寺查探,殿下傍晚时分离开,不知去向。” 杜荷先是以为他口中“不知去向”之意乃是巴陵公主失踪,刚想嘲讽两句,继而忽然醒悟,赶紧闭嘴…… 房二与巴陵公主之间早有绯闻流传,虽然并未有人亲见,但无风不起浪,且观柴令武现在神情,十有八九确有其事。 只不过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明知巴陵公主与房俊有染,且彻夜不归,看上去却并无多少愤怒,连句狠话都没有…… 当这种事习以为常,连愤怒的情绪都不足以滋生,不得不说是一个男人最大的悲哀。 柴令武有些醉了,眼神迷离、絮絮叨叨:“我知道房二这厮就是在报复,报复当初砸在他后脑的那一下……当初为何是我去砸那一下呢?若是你去便好了,那如今被房二报复的便是你,夜不归宿的也会是城阳公主。” 杜荷:“……” 娘咧! 人言否?! 他沉着脸:“我家殿下不是那种人!” “呵!” 柴令武冷笑一声,打了个酒嗝:“或许,你只是尚未发现而已。” 杜荷:“……” 就这么不盼着我好是吧? 你自己蒙受耻辱、遭人耻笑,便也希望我这个好兄弟肩并肩一路同行? 不当人子! 恼怒一番,却也没有与醉酒的柴令武计较,毕竟相识相交一场,对柴令武当下之处境还是报以同情的。 不过……不会被这混蛋言中了吧? 第两千四六章 心有怨愤 柴令武似有心、似无意的一句话,让杜荷打了个冷颤,虽然没说话,但脑子里赶紧将自家城阳公主以往之言行过了一遍,试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但一时之间并无所得…… 不过城阳公主素来不肯说房俊坏话,对房俊更是高看一眼,时常对他说一些“向房俊多多学习”“大丈夫当如是”之类的话语,让杜荷颇有些心惊肉跳。 但那或许只是对自己郎君的憧憬,谁还不是“望夫成龙”呢? 未必便是有了私情…… “你说,当初我为何要砸房二那一下?” 柴令武醉眼惺忪,一边喝着酒,一边絮絮叨叨。 杜荷回忆过往,当初他们两个与房俊很是交好,只不过房俊性格木讷、率诞无学,行事不循常理,难以调教,相互之间总会滋生矛盾,玩一玩就翻脸。 好像是某一次酒醉之后,柴令武便提议好生教训房俊一回使其长长记性,但房俊力大无比他们又打不过,只能背后下黑手。 孰料便是那一块墙根处捡起的砖头砸在房俊脑袋上,硬生生将彼此的命运砸的天壤之别。 自己一以贯之只是个勋贵纨绔这倒也没什么,但凭什么房俊挨了一转头却忽然开了窍? 从那之后不仅字写得好、书读得好,还能写诗填词做赋,办事能力甚至屡屡得到太宗皇帝赞扬褒奖,单枪匹马搏出一个越国公的爵位,使得房家“一门两国公”,一举超越所有贞观勋臣。 说好的一起做纨绔,你凭啥忽然就起飞了? 看着柴令武郁闷抱怨、愁思难解的模样,杜荷也不知怎么劝,只得说道:“事已至此,夫复奈何?” 再是不满房俊又能如何? 打肯定打不过,无论单打独斗亦或召集人手,只有被碾压的份儿,宗师对此不闻不问、皇帝更是视如不见,除了忍着,还能怎样? 难道还能和离? 大唐公主不仅给予耻辱,但与此同时也给予了无上光荣的地位,以及身为皇族无以复加的利益…… 心神恍惚之间,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幸好当时那一下是你砸的,而不是我。” 否则无尽耻辱的不就是我了? “嗯?” 柴令武似醉非醉,并未丧失思维能力:“你是在幸灾乐祸吗?” 杜荷话一出口便后悔,忙解释道:“怎可能呢?我是劝你看开一点,虽然巴陵公主这件事使你蒙羞,但此前若非巴陵公主求情,你们兄弟两个怕是早就以谋逆大罪抄家灭门了,巴陵公主纵有千般不对,但对待你们柴家也算仁至义尽。还有啊,令兄已经发配瀚海,如今却称病回京疗养不肯归去,若非房二跟宗正寺打了招呼,早给撵走了……” 他自以为这是在劝解,孰料却正好捅在柴令武心窝子上。 毕竟当初巴陵公主之所以去求房俊,正是他苦苦哀求所致,换言之,是他亲手将巴陵公主推给房俊,还是不要不行的那种…… 柴令武酒气上涌,面红耳赤,大怒道:“你我相交一场,何必这般嘲笑于我?” 杜荷也生气:“你是好坏话分不清楚吗?我这是嘲笑你吗?分明是在劝解!你也别在我面前做出一副强硬的模样,当真还有几分血性,你且去寻房二拼个你死我活,我也敬你是条汉子!” 柴令武瞪着眼睛:“我怎就不是汉子了?” 杜荷头疼,道:“你喝醉了,我不与你争论,我先回家,待到明日酒醒之后再说。” 自己也是瞎搞,与一个醉鬼说那么多作甚? 然而他却忘记,既然是醉鬼,说话行事便与寻常迥异,尤其是一些平常时候压抑在心里的东西会借着酒劲儿爆发出来。 柴令武听他要回家,猛地便扑了上来,嘴里喊着:“你什么意思,欺负我没家,没人等我归家是吧?” 杜荷冷不防被他扑倒在地板上,怒道:“你家之事,与我何干?” 话音刚落,便被一拳砸在脸上。 杜荷痛呼一声,用力将柴令武从自己身上掀下来,而后骑在身下,照着柴令武的眼眶便是一拳。 “哎呀!” 柴令武大叫,然而醉酒之后浑身酸软却是提不起力气,欲翻身而不得,遂破口大骂:“你这厮嘲笑于我,说不定你家公主也早已与房二暗通款曲……” 他这一叫,外头的仆人、青楼的龟公等等闻声都冲了进来,见两人扭打一处,再听柴令武骂得难听,一时间都有些懵。 杜荷面孔涨红,怒不可遏:“你家公主偷了人,便见不得别人好了是吧?让你污蔑我家公主,今日打碎你这张嘴!” 砰的一拳砸在柴令武下巴。 柴令武下意识躲了一下,拳头砸在嘴唇上,鲜血瞬间涌出。 一旁的仆人、龟公等见状吓了一跳,本以为是好友之间闹了矛盾扭打几下,孰料这是冲着毁了对方去的! 牙齿乃人身之中最为重要的部分,一旦牙齿被打掉,那可比断胳膊折腿严重得多。 赶紧冲上去将两人拉开。 然而两人虽被拉开,却兀自污言秽语、辱骂不休,什么难听骂什么…… 砰! 房门再次被推开,穿着一身圆领常服、戴着幞头的李孝恭背着手从外边走进来,看着打架、拉架的诸人,眼光扫过房内一片狼藉,一张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也都老大不小了,还以为是纨绔率诞、恣意妄为少年时候?” 然而柴令武与杜荷喝了酒、上了头,一时间并未注意是李孝恭到来,依旧辱骂不休,挣扎着意欲摆脱钳制,冲上去给对方两拳。 各自仆人吓得冒汗,赶紧小声提醒。 李孝恭怒气勃发,以他的身份、地位、资历,即便是一众贞观勋臣在他面前也都恭敬有加,那些“二代”们更是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现在自己的青楼被两人给砸了,更是对自己视如不见,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 “好好好,都有出息了是吧?相互揭短,互相骂娘,好样的!来人,将这两个混账给老子绑起来,吊在窗户外边让他们醒醒酒!你们爹娘都死了是吧?没关系,老子替他们教训教训你这些兔崽子!” 李孝恭怒不可遏。 自己堂堂宗室郡王、贞观勋臣、吏部尚书,开一间青楼却都不消停,以前房二那个棒槌每回前来都砸一遍,如今好不容易修身养性不捣乱了,结果你们又蹦出来。 都不让我李孝恭好好做买卖是吧? 那就让你们吃吃苦头! 身后十余个家将得令,冲上前去,拳打脚踢将两人打翻在地,不顾一旁各自家仆的苦苦哀求,拿来绳子将两人捆个结实,然后找好长短距离将绳子一头拴在屋内廊柱上,再将两人从窗户顺出去,两人便悠悠荡荡被悬挂于窗外…… 李孝恭阴着脸对两家的家仆道:“就这么挂在窗外,谁敢偷偷放下来,全部打断腿!” 两家家仆不敢言语。 窗外吊着的两人也醒了酒,知道闯了祸,一叠声的哀求告饶。 李孝恭这才哼了一声,说道:“你们不是相互给对方家的公主泼脏水吗?很好!我皇家的公主不值钱是吧?汝等回去将他二人辱骂之言一五一十的告知各自公主,公主何时前来,何时将人领回去!” 言罢,背着手走了。 两家家仆彻底傻眼。 窗外,柴令武与杜荷也都懵了。 这会儿醒了酒,对于刚才扭打之时辱骂的脏话都想了起来,这等话语若是传回公主耳中,岂能善罢甘休? 李孝恭居然还让各自公主过来救人,巴陵与城阳怕是恨不得让两人吊死在这里。 还不如李孝恭打他们两人一顿呢! 堂堂河间郡王,当真是缺了大德…… 翌日清晨,房俊甫一回城便听闻了昨夜平康坊内柴令武、杜荷之事,想了想,并未回府,而是让人给家中送信,便直接转头出城前往城南码头,乘坐船只沿河而下前往洛阳。 …… 武德殿内,李承乾让人将柴令武、杜荷两人押到殿内,怒不可遏的一顿训斥。 两人昨夜在窗外悬挂半宿、餐风饮露直至天明,巴陵、城阳两位公主到底并未前去搭救…… 李承乾足足骂了半个时辰,见两人垂头丧气跪坐在面前,气也消了一些,喝口茶润润喉,然后苦口婆心道:“堂堂勋贵、帝国驸马,如那等市井之徒一般在青楼之内大打出手、相互辱骂,你们不要颜面,皇家也不要颜面吗?” 柴令武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已然泪流满面,悲愤道:“陛下明鉴,微臣固然有错,但错并不都在微臣!是巴陵殿下……” “闭嘴!” 李承乾呵斥一声,而后摆手将殿内其余内侍全部斥退,这才瞪着柴令武,冷声道:“我知你要说什么,你觉得很憋屈吗?当初你那兄长谋逆失败的时候,你是否想过会否性命不保、爵位难存、门楣不继?又是因何犯下如此大罪仍能保住爵位、性命?得到庇佑的时候坦然接受、心安理得,受了委屈便满腹牢骚、口出怨言?” 第两千四七章 先走为上 李承乾疾言厉色,将柴令武训斥得垂头丧气,再也不敢吭声。 你逼着巴陵公主去寻房俊求情的时候,难道没想过日后会是何等局面,将会遭受何等羞辱? 既然当初将所有尊严放弃换取爵位传承、保住性命,又何必做出一副遭受背叛、无颜见人之羞耻? “左右不过是见到事情泄露、谣言纷纷,致使你面上无光,意欲以此等悲愤欲绝之姿态向世人表露你之屈辱,希望博取同情而已。若当真尚有几分血性,舍得帝国驸马所带来的福祉、地位,现在你便写上一封和离之书,朕准你和离、一别两宽!” 李承乾当真是动了真火。 这两人在平康坊打了一架,丢的是皇室的颜面,导致巴陵公主名声受染、朝野上下议论纷纭。 看上去好像是柴令武遭受公主背叛、愤懑羞耻,可你若当真将廉耻大过尊严,又何必等到今日? 既已默许了巴陵公主带来的利益,就别装出一副不堪受辱的姿态! 柴令武面红耳赤,嗫嚅道:“可难道殿下就一点错都没有?” 李承乾义正辞严:“巴陵有什么错?她是金枝玉叶,自幼锦衣玉食、知书达礼,如今不得不为了你们柴家兄弟的性命、爵位而委身于人,说起来,是你们柴家欠她的!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心怀怨愤、口出怨言,简直不知所谓!” 柴令武:“……” 不仅他哑口无言,一旁的杜荷也目瞪口呆。 就算陛下你偏向妹妹,可也不能偏向至此等地步吧? 但偏偏柴令武无话可说。 李承乾言语神情皆软和下来,语重心长道:“我是先帝之嫡长子,理应对兄弟姊妹们多多照顾,你们若觉得我有所偏向,我承认,可扪心自问,你们难道就没有错吗?” 柴令武:“……” 杜荷:“……” 李承乾大抵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过分,叹口气,道:“我虽是皇帝却也不能逼着你们如何,你们若要和离,我给你们做主,断然不会有报复之类的事情发生,你们若继续过日子,便将以往那些都放下,整日里愤懑幽怨疑神疑鬼,那日子也没法过。” 杜荷如坐针毡,如芒在背,甚至有些懵然。 这种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陛下你自与柴令武谈就行了,何必让我作陪? 继而,他心里猛地一跳,难不成是自家公主也与房二有什么私情,只是自己尚未发觉,所以陛下一并敲打? 自己之前还讥讽柴令武,实则却是同病相怜? 杜荷不淡定了,咽了口唾沫,看着李承乾小心翼翼问道:“陛下,这里头……可与微臣有关?” “嗯?” 李承乾蹙眉,满是恼火:“这种事还有自己往身上揽的?” 杜荷弱弱道:“那为何陛下总是说‘你们’,微臣听着,好像一并囊括进去……” 李承乾无奈叹气,揉了揉眉心,摆手道:“你先回去吧。” “喏。” 杜荷起身,便欲离去。 柴令武出声道:“要不……臣也回去?” 杜荷低头,不敢说话,心中鄙夷。 就说了你是个没血性、没骨气的吧? 李承乾看着柴令武,道:“想好了?如若离去,往后不可再闹这种事情。” 柴令武很是颓废的样子,点点头:“臣想好了。” 李承乾颔首,道:“回去告知你那兄长,我非是寡情之人,无论如何看在姑母面上都会对他网开一面,既然身体不好,那就不要着急返回瀚海,在长安养好了身体再说。” 柴令武:“……” 陛下您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您若是心中有愧、欲对我施恩,应当是快快将兄长驱离长安才对啊! 但这话怎能说出口呢? 心中郁闷至极,只得感激涕零的表达对陛下的感谢,而后与杜荷一道离去…… …… “将房二那个混账给朕叫来!” 待到终于将两位驸马哄走,李承乾一脸怒气打法内侍前往房家,欲将房俊叫来训斥一顿,以解心头之气。 内侍领命而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回转,王德禀报道:“太尉一大早派人回府告知,说是已经前往洛阳,处置‘东大唐商号’一应事务,这个时候大抵已经过了潼关……” 李承乾气笑了,狠狠拍了一下桌案,怒道:“这混账惹了祸便跑,反而让朕给他擦屁股,简直无耻之尤!” 旋即又叹了口气,无奈抱怨:“我这几个妹妹也是奇哉怪也,天下英雄何其多也,体魄雄壮者有之,温文尔雅者有之,貌比潘安者有之……为何偏偏都钟意房俊这个棒槌?” 有家有室也好、待字闺中也罢,居然各个都对房俊情根深种,甚至不顾自身之清誉,亦如追花之蜂蝶。 简直丢尽皇室颜面! 可他又能如何呢? 正如他对柴令武所言,身为太宗皇帝的嫡长子,在成长的过程之中无论太宗皇帝、文德皇后、还是那些帝师们,都不厌其烦、一如既往的给他灌输身为长兄的责任与担当。 他也一直奉行不悖。 晋王、齐王犯下谋逆大罪尚可宽恕,更何况是妹妹们仅只是作风不检? 再者,难道当真能因此处罚房俊? 这种小事,上不得台面…… ***** 船自黄河拐进洛水,逆流而上之时天降小雨,两岸杨柳依依、烟雨朦胧。 微风斜雨入洛阳。 自码头登岸抵达“东大唐商号”总店,正在处置事务的武媚娘瞪大一双美眸,不可思议的看着“从天而降”的郎君。 “郎君何以这般无声无息陡然而来?事先全无征兆,难道是担心妾身被这洛阳城的才子俏郎君迷住,故而来一次突击检查?” 武媚娘穿着一身杏黄色襦裙、浅粉色褙子,发髻精致一丝不苟,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目露惊喜、浅笑盈盈。 房俊将侍女们斥退,坐在椅子上接过武媚娘递来的茶水,浅浅呷了一口,笑道:“天下才气我房二独占八斗,余者共分二斗,哪里还能有比我有才之人?至于相貌自然不敢言俊俏,但我天赋异禀。闺阁之中那些未知人事的女孩们贪图俊俏相貌,可成了亲的小娘子们却知道一副健壮身躯、几分卓越天赋,才是闺房之中无上恩物。” “呸!” 武媚娘俏脸生晕,啐了一口,在旁边椅子上坐了,嗔道:“油嘴滑舌,毫不检点,哪里有帝国重臣之庄严威仪?倒像是市井之间嬉皮笑脸的游侠儿……” 嘴里说的嫌弃,但目光却停留在郎君脸上,越看越是欢喜。 男人俊俏一些固然是好,但如郎君这般英气勃发、才气横溢,越端详越是耐看,才是其中极品。 正如郎君所言,有才气、有能力、再有几分天赋……才是男女之间长久之道。 武媚娘见郎君一脸疲累、风尘仆仆,遂起身出去吩咐侍女准备热水以供郎君沐浴,而后才折返回来,小声问道:“郎君怎地来的这般突然?算起来刚刚回去长安不久,难道是朝中发生何事?” 西征大胜回归长安,按理说肯定积攒了无数事务亟待处置,三两个月休想脱身,这时候却忽然来到洛阳,必有缘由。 在武媚娘面前,房俊素来毫无保留,公事、私事皆无秘密可言,甚至很多时候都需要武媚娘帮着想个办法、拿个主意,某种程度上来说,武媚娘对房俊之重要性,远甚其他人。 遂将长安之事告知。 末了,叹气抱怨道:“那两个混账喝醉了耍酒疯,河间郡王这个老阴货又将事情闹大搞得人尽皆知,我若不走,必会被陛下责罚训斥,过来洛阳与你相聚几日,待到陛下这股火气消散再回去不迟。” 武媚娘哼了一声,不满道:“就知你没将我放心上,还以为千里迢迢是心中有我,却原来是躲难避祸来了。” 至于房俊与那几位公主之间的风流韵事,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男人太过优秀本就引人觊觎,女人自会飞蛾扑火一般扑上来,只要是你情我愿,何必在意? 反正吃亏的又不会是自家郎君。 太宗皇帝的嫡长女长乐公主都已经为自家郎君诞下麟儿,再多招惹几位公主何足道哉? …… 浴室之中,好不容易回过气的武媚娘气喘吁吁,看着地上溅落的水渍有些脸红,刚刚经历过一场酣战的娇躯愈发酸软难当,扭了扭身子,在郎君怀中寻着一个舒服的角度,谈起李谨行、李义府出海一事。 房俊听到武媚娘授意那两人去倭国搞“民选”,顿时竖起大拇指:“娘子英姿天授、智慧过人,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以往闲聊之时,他也曾讲述过后世某些国家以“自由”“民煮”来愚弄国民、欺骗世人的那一套,却从未言及“民选”,武媚娘不愧是政治天赋满格的选手,居然能够发散思维、举一反三,实在是厉害。 武媚娘得到郎君嘉许,很是受用,头枕在郎君肩膀,微微仰起韵致残留的俏脸,略带担忧:“此举乃极为先进之模式,会否使得倭国因祸得福,获取更为先进的政治模式?” 第两千四八章 盛世洛阳 房俊抚摸着湿漉漉的长发,不以为意道:“或许“民选''乃是国家最终之形式,但对于当下民智未开的倭国来说,任何方式都只是达成政治目的的手段,与“先进''亦或“落后''全不相干。若想使其成为先进模式,首要之条件是民智开启,使得民众知道那些震天响的口号所代表的真正意义,而不是通过政治宣传获取的一知半解。 ” 倭人普遍文盲,识字率千中无一、愚昧落后,如何能够知晓“民选”的真正意义? 权力阶级宣传什么,他们便听取什么,并无自主认知之能力。 即便千多年以后,那些号称“文明”的国度之中,依旧可以依靠强大的宣传力量去愚弄国民,使其完全不知国外之真相,沉湎于媒体所构筑的谎言之中……… 而对于当下之番邦来说,“民选”不过一个借口而已,在大唐的强权武力之下,支持番邦民众追求进步、当家做主,任谁也说不出反对的话语。 偏偏这是倭国全体国民之选择,谁敢说错呢? 谁敢反对,就干掉谁。 剩下的唯有拥趸…… 武媚娘目光灼灼:“纵使放在大唐,也不是全无操作之余地,况且已有成功之先例。 ” “嗯? ” 房俊一愣,旋即恍然,赞同道:“虽然王莽并未实行真正之民选,但其已经深谙民选之精髓,本质与民选无异。 ” 当然是王莽! 这位华夏历史上最类似“穿越者”的帝王,以外戚之身份窃取刘汉之国器,用“禅位”之方式登上皇位其通过或真或假的方式将自己极力包装成为儒家意义上的道德完人,在全国上下、朝野内外各个阶层都得到狂热支持,希望王莽“加九锡”的请愿书接近五十万封。 这是什么样的概念呢? 西汉末将全国人口接近六千万,识字率不足百分之一,再刨除极其偏远、交通不便的地区,其中能够写请愿书并且送到长安城人数,不足一百万,王莽的支持率接近一半。 朝堂之上的王公、诸侯、大臣们亦是纷纷站队支持,亲自上书者达九百余人。 甚至就连刘氏宗亲都对王莽予以支持,称之为“摄皇帝”。 王莽便是在这种全民支持的情况下“高票当选”,初始元年十二月,王莽逼迫王政君交出传国玉玺,接受孺子婴禅让后称帝,入高祖庙拜受,御王冠即天子位,改国号为“新”… 王莽在朝野的广泛支持下,登上了最高的权位,开了华夏历史上通过“禅让”做皇帝的先河。看着仰起脸目光满是憧憬的武媚娘,房俊苦笑不已。 追寻历史上这位“则天大帝”的轨迹,与王莽无限接近,都是在控制帝国权柄之后以“万民拥戴”的方式登上帝位,而朝野内外、国家上下的超高“支持率”,是她成就大业的关键。 某种意义上说,这亦是“民选”之原始版本…… 雨势小了一些,房俊穿着圆领长衫、戴着襆头,领着几个亲兵在沿着洛水的长街上闲逛。站在天津桥头北望,北岸皇宫区域如今早已成为一个巨大的工地,无论宫里宫外、宫墙上下,到处都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建材,若非一场大雨洗去尘埃,可以想见晴日之时数以万计的工匠劳作之时,是何等尘土飞扬、忙碌喧嚣。雨水绵绵,洛水之中舟楫如云、往来穿梭,中外货船将天下各处之货物运抵城中,又从城中分销天下各处,成为珍稀货物的集散地,不知多少商号、商贾在此谋生。 洛阳与长安乃古往今来两大帝都之一,两者却截然不同。 长安形胜,雄踞关中,沃野千里,易守难攻,最能借助地利庇护中枢皇权,乱世之中其得天独厚的条件足以使得外敌难以入侵。洛阳则居于“天下之中”,东西南北往来之要道咽喉,更是华夏文化的发源地,盛世之时以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愈发繁华。 故而有“乱世长安、盛世洛阳”之说。 尚善坊外一处伫立着一处酒楼,位于通津渠畔,渠水清波浩浩荡荡,斗拱飞檐烟雨缥缈,渠中画舫推开波浪徐徐缓行,丝竹弹唱之声悠扬传来…… 房俊负手而行,身后亲兵撑起雨伞,就那么信步于街上闲逛,至酒楼门口,见到无数顶盔掼甲的兵卒横刀立马肃立街边,这才转身进入酒楼门内。 街边、门口卫戍的兵卒先是一愣,正欲上前拦截这位身姿挺拔的富家公子,待到看清房俊面容,顿时吓了一跳,齐刷刷单膝跪地,虽然不敢透露房俊身份而缄默无言,但如此整齐的动作使得甲叶碰撞发出“哗啦”一阵闷响,吸引了街边往来行人驻足观看、啧啧称奇。 看着房俊走入酒楼门内,有人忍不住道:“那些是魏王殿下身边的禁卫吧?居然一起向那人施礼,却不知到底何人? ” “兄台,好奇心太重可不是什么好事! ” “此话怎讲? ” “ 没见到那些禁卫施行军礼之时,都缄默不言并未喊出名讳?可见是为了安全起见不引起贼人注意,那人必然是大人物!万一待会儿有刺客被引来,事后调查,你便有了嫌疑! ”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会发生那种事? ” “你这厮怕是个傻的吧?老子好心提醒于你,你反倒不相信! ” 门口的禁卫们早已起身,听见有人窃窃私语、相互议论,都将手摁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之上,一双双眼睛盯着往来行人。 “速速离去,莫要在此盘桓,万一有事就麻烦了! ” 房俊信步上楼,三楼雅室之内,除去魏王李泰依旧大马金刀端坐不动之外,河南尹张行成、少尹阿史那忠皆一齐起身,向房俊施礼。 “下官见过太尉! ” 房俊还礼:“二位不必多礼! ” 各自起身之后,房俊又上前两步,躬身向李泰施礼:“微臣见过殿下! ” 李泰招招手:“私下见面,那么多繁文缑节作什?来来来,二郎快请入座! ” “多谢殿下! ” 待到房俊入座,一旁的侍女脚步轻快的上前布置碗筷杯碟,斟酒的时候眼眸时不时的在房俊脸上打转,举止端庄、脸颊微红。 李泰见状,便大笑着道:“这是我府中的侍女,今日见到二郎此等英雄人物,难免芳心暗许、情绪荡漾,若二郎有宽仁之心,不妨让她们自荐枕席、一晌贪欢。 ” 几个侍女皆浅笑盈盈、眸光流转,大抵只要房俊有所需求,自是千愿万愿。 房俊无语,笑着摇摇头,道:“殿下身在洛阳、不服皇室所管,看来已经放飞自我,待到他日我家姐夫问起,我倒是要给他说说魏王殿下是如何寻花问柳、纸醉金迷,让我那没见识的可怜姐夫好生见识一下什么才是豪奢生活。” 张行成、阿史那忠便都笑起来。 房俊口中“没见识的可怜姐夫”自然便是宗正卿、韩王李元嘉,因着妻子房氏颇有乃母之风,将韩王管辖得极严,似魏王这等醉生梦死的生活是绝对享受不到的。 李元嘉自然不会管、也管不住魏王李泰,但只需在陛下面前诋毁两句,陛下必然下诏对魏王予以申饬、教训…… 李泰顿时色变,目光不善的瞪着房俊:“二郎开玩笑吧?” 房俊眉梢一挑:“殿下觉得我是开玩笑?” 李泰盯着他,不说话。 房俊毫不退缩的予以对视。 气氛陡然紧张。 张行成、阿史那忠皆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怎地就翻脸了? 几个侍女更是退在一边,瑟瑟发抖。 少顷,李泰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站起身,举起酒杯,大声道:“来来来,咱们一并举杯,祝贺太尉远征西域大胜归来,扬我国威、保卫疆土,堪称我大唐之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张行成、阿史那忠也赶紧起身,一起举杯。 “太尉此战之细节早已传遍天下,堪称惊艳!” “吾等贞观勋臣之中亦有不世出之名帅,排兵布阵、百战百胜,但如太尉这般运筹帷幄、以少胜多,且予敌雷霆一击、震慑敌胆者,绝无仅有!” 房俊也起身,举杯肃然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吾辈之名誉皆构建于将士的骸骨之上,当吾等功成名就、名标青史之时,那些跟随吾等征战四方的将士却早已埋骨他乡、马革裹尸,又有何欢喜之情呢?与阵亡将士们相比,吾等之荣誉不值一提,他们才是国家柱石、社稷栋梁!看看这盛世繁华、国泰民安,让吾等一并敬他们一杯,敬他们魂兮归来、扶佑盛唐!” 李泰收敛笑容,沉声道:“敬他们为国征战、保家卫国!” “饮圣!” 三人大喝一声,举高酒杯,而后将杯中美酒倾洒于地。 分别落座,气氛有些肃然。 李泰叹气道:“世人只见战功赫赫,却不见我大唐将士血洒异域、埋骨他乡,二郎能始终将将士们放在心中,是他们的荣幸,也是大唐之荣幸!” 第两千四九章 规则之内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有谁能真正理解这句诗中的深刻意味? 都说“马革裹尸”“死不旋踵”,可若那埋骨他乡、鲜血浸染异乡土地的是你的父亲、丈夫、亦或儿子,你又该是何等的伤心欲绝,还会在意那些所谓的荣耀吗? 然而世界就是这样的,人也好、动物也罢,总是在不断的战争之中滚滚向前。 生存的土地、呼吸的空气,交配权、繁衍权,每一样都需要用鲜血、用生命去搏杀、掠夺、保护。总会有人为了这些去死。 你以为的岁月静好,实则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你可以怕死、躲在后边,但不能忘记那些替你冲锋在前、死不旋踵的英雄们。 酒宴的气氛便有些肃穆,大唐立国也不过二十余载,无论张行成亦或阿史那忠都是从战乱之中走过来的,见惯了死人,故而并未有悲戚之色,只是愈发感慨万千。 看着窗外繁华盛世、国泰民安,才更能够体会那些为国征战而阵亡的将士。 李泰喝了口酒,叹气道:“吾虽不能带兵打仗、斩将杀敌,若能将这洛阳城修葺一新,倒也不负陛下之托付。只是知易行难,隋末乱世烽烟四起,洛阳城更是各方交战争夺之中心,看上去依旧繁华,实则损毁极其严重,想要恢复如初甚至更胜一筹,所耗费之人力物力简直不可想象,难如登天啊。” 酒桌上很是安静,这话旁人没法接。 北魏永熙三年,时为大丞相、勃海王的高欢下令拆毁洛阳城池,自此之后,洛阳虽然屡屡经受战火,却在长达八十年的时间内未曾被外敌攻陷。 直至大唐武德四年,李世民击败王世充、攻陷洛阳城…… 李世民率军进入洛阳城的第一件事,便是指斥隋朝奢华无度、洛阳宫阙华美奢靡,耗费无数民脂民膏,故而隋朝才会灭亡,为了吸取隋朝灭亡之教训,所以“焚东都紫微宫干阳殿”,将奢靡华美的宫殿全部拆毁,同时毁掉的还有洛阳城内所有华美建筑。 所以论及对洛阳城毁坏之巨大,百余年来,无人出太宗皇帝之右。 还有一桩趣事,贞观四年太宗皇帝曾经欲重修洛阳城,却遭到大臣之反对,尤其是时任五品给事中的张玄素。 张玄素说:洛阳未有巡幸之期而预修宫室,非今日之急务,当务之急并不是修缮洛阳皇宫,而是休养生息,让历经战乱的百姓尽快富裕起来。 而且陛下您可知道,当初隋朝为了修建洛阳皇宫砍尽了周围百里的参天大树,然后又到数百里之外的大山之中寻找大木。为了把一根巨木运到洛阳,不仅要动用数百人拉拽,而且前后竞然花费数十万钱财一一“计一柱之费,已用数十万功,则其余可知矣”! 再说了,当初是陛下您因为洛阳皇宫实在是太过奢华才下令拆掉,而今不过十余年时间,陛下为何竞然也效仿起了隋炀帝的奢华与奢侈? 况且,当今之百姓还没有完全从隋末的乱世之中恢复过来,国力远不如隋炀帝修建洛阳城之时的鼎盛之势,陛下您如此的大费周章、劳民伤财,恐怕和隋炀帝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一“陛下役疮痍之人,袭亡隋之弊,恐又什于炀帝矣”! 太宗皇帝是个胸怀广阔之人,素来以善于纳谏而饱受爱戴,对于张玄素的谏言而虚心听取,然而其最后一句话却使得太宗皇帝大为不满。 你怎能拿我与亡国之君隋炀帝相比呢? “卿谓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 张玄素也刚直,当即回道:“若此役不息,亦同归于乱耳!” 陛下您如果不停止修建洛阳皇宫的话,您和夏桀、商纣也没有什么两样…… 太宗皇帝听取谏言,赐给张玄素彩绢两百匹! 但心中愤怒、郁闷,遂对房玄龄说:今后如果有事要到洛阳皇宫去,自己就是站在露天的地方办公也心甘情愿“后日或以事至洛阳,虽露居亦无伤也!” 房俊接过阿史那忠斟酒,致谢,而后对李泰道:“殿下既然知晓营造洛阳是何等耗费人力物力财力,又涉及到数以万计的工匠、徭役、官员,动辄攸关无数钱帛,便应明白这等事务必严格约束,绝对不能容许官员上下其手、渎职贪墨。” 阿史那忠惊诧道:“不至于吧?各项工程皆有殿下坐镇,谁敢那么大的胆子?” 房俊摇摇头,道:““昭陵''贪腐之案犹在眼前,利益当前之时连“昭陵''都敢动手,更遑论区区一个洛阳城?而且河南府之前很大一批官员或罢免、或下狱,重新征辟的官员初来乍到不知深浅,极有可能从中贪墨。” 张行成忙道:“太尉放心,下官一直对此极为重视,对官员严格管理。” “我说的是严格约束,但这种事并非严格与否的问题,这是人性,单只依靠约束是不行的,要严密纠察,查出一个、处置一个、震慑一批!” 张行成与阿史那忠面面相觑。 这是要大兴牢狱啊! 李泰苦笑道:“何至于此?既然你也说了这是人性,那便是不可能彻底杜绝,大差不差的情况下,大家睁一眼闭一眼吧。同僚为官,总有几分情谊在,况且我在洛阳这段时间大家都很是尊敬,怎好骤然狠下杀手?” 房俊奇道:“殿下这是要在洛阳城广施善缘、收拢人心吗?” 李泰色变道:“你别胡说八道!” 一个曾经有过争储“劣迹”的亲王,在远离长安的洛阳收拢人心……这是要杀人诛心啊! 唯恐陛下不砍了他李泰的脑袋吗? 房俊笑道:“殿下还知道怕啊?我还以为您如今作为“天下第一亲王'',已经功德圆满、刀枪不入了呢。 ” 李泰面色极其难看。 争皇位之心断然是没有的,但心中对于皇权之恐惧却日甚一日。 那些官员们吃拿卡要、上下其手,他怎会毫不知情?但那些人要么是各大世家的门客、要么直接就是各家子弟,若他睁一眼闭一眼卖一点人情,将来有事之时那些世家总会为他说句话,只要在天下各处形成舆论,陛下也奈何他不得。 但此时听房俊道来,却是认为他做的差了,甚至是取死之道…… “二郎是想我做孤臣? ” 房俊瞅瞅张行成、阿史那忠,这两人皆低眉垂眼、充耳不闻的模样,心想李泰果然有能力,这才多久便将这两人收拢为麾下? 或许不会对他亦步亦趋、誓死追随,但必定利益一致……否则这种话绝对不会当着这二人的面说。既然这两人已经深得李泰之信任,房俊也不避讳,直言道:“微臣不知殿下所谓“孤臣''何意?大唐有律法、宗室有家规,既然有法可依、有规可循,殿下照直行事即可,想那么多作什?殿下不妨与我说说,到底谁给你出的这个主意? ” 李泰面无表情。 一旁的张行成苦笑:“是下官愚昧,险些误了殿下大事。 ” 房俊看着他,道:“这话怎么说?殿下何来大事?你所言又是什么大事? ” 张行成面色发白。 房俊叹口气:“蠢不可及。 ” 张行成也是天下封疆大吏之中屈指可数,当面被房俊这般训斥,一张面皮涨红,却不敢吭声。倒也不是畏惧房俊权势,而是意识到自己可能的确做错事…… 李泰捋着下颌胡须,若有所思:“二郎之意……一切按规则行事? ” 房俊反问道:“殿下以为当此之时,何等局面对你最为有利? ” 李泰想了想,有些明白房俊的意思了:“当然是一切都在规则之内。 ” 他是太宗嫡子,是陛下亲弟,是大唐第一亲王,在晋王李治谋逆不成、名誉败坏的情况下,他是最能够威胁到皇权的那一个。 想更进一步、染指皇权,他就得打破规矩、逆流而上。 反之,他如今早已熄了夺嫡之心,自然是在规则之内最为安全一一天下第一亲王的名头看似危险,但也安全,前提是一切在规则之内,陛下想要将他除去,就必须破坏规则。 然而现在呢? 陛下尚未展现出除掉他的意图,他自己反倒破坏规则……… 岂不是作茧自缚,自己将刀把子递给陛下? 或许在某种形势之下,陛下即便不想除掉他都不行,因为规则被破坏了…… 一旁,张行成冷汗涔涔而下,起身离席,一揖及地:“微臣愚昧,险些置殿下于险地,还望殿下恕罪! “诶!”李泰快速起身,上前两步将张行成搀扶起来,宽慰道:“府尹何必如此?你我相交一场、感情莫逆,自是肝胆相照,你是好心,我当初也予以认同,此刻岂能将过错推卸在你身上呢?快快请起,此事不必放在心上!” 房俊看着这么一副“君臣相得”的场景,喝了口酒,若有所思。 张行成当真愚昧至此,看不清当下局势,所以出了这么一个歪主意? 李泰当真毫无政治天赋,一脚踩进张行成有意或者无意挖的这么一个大坑里,且毫不自知?未必如此。 反倒是旁边露出一脸懵然、茫然无措的阿史那忠,看上去真的是毫无机心、一派天真…… 第两千五十章 改弦更张 身为所谓“天下第一亲王”的李泰,虽然远遁洛阳、远离中枢,但一言一行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亟待一个方式方法来指导自己去避免最恶劣的局面出现。 在此之前,他听从张行成之建议,广结善缘尽量予世家以方便,希望能够博取世家门阀之好感,在关键时刻集结起来保住性命。 即便世家门阀相比建国之初已经逐渐式微,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依旧是盘踞于天下各方的庞然大物,一旦齐齐发力,即便是中枢也要忌惮三分。 但房俊却对此嗤之以鼻,给出一个几乎完全相反的建议。 “规则是局限、约束,但也是保护,你自己破坏了规矩,破掉了保护伞,使得别人针对你的成本无限制削减,那么钢刀加颈之时又岂能怪罪别人呢?” 听着房俊之言,李泰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张行成,诚恳问道:“府尹以为如何?” 其实心中已经打定主意,相比于张行成,他自然更为信任房俊,无论是对他的维护、以及个人之能力,都是房俊更胜一筹。 张行成也明白李泰的意思,满面愧色:“下官险些误了殿下,幸好太尉洞若观火、拨乱反正,殿下应当改弦更张。” 李泰点点头,看向房俊:“那就听你的。” 房俊摇摇头:“无论心中是何想法,志向如何确定,都不能只凭着一张嘴去说,而是要做出一些事情让旁人看到。” 他看向张行成,笑容浅淡:“既然先前张府尹给殿下出了个馊主意,差点害了殿下身家性命,却不知您有何表示?” 张行成面色难看,长吁短叹:“太尉给下官出了难题啊。” 他当然懂得房俊刚才那句话中之意,“说不如做”,你说你是出于好心给魏王出了馊主意,可谁知你是否故意如此?唯有做些事情,才能以示清白。 做什么事情呢? 自然是对之前予以优容、广为笼络的世家门阀反戈一击。 而张行成作为山东世家于朝中之代表人物,却要对世家门阀反戈一击,相当于做一个反骨仔背叛世家门阀,岂非自掘根基? 更有甚者,会否让其余世家门阀怀疑这是山东世家故意为之,进而对山东世家群起反击? 这件事做了,张行成便里外不是人。 李泰心下不忍,犹豫道:“不必如此吧?本王出面也是一样。” 房俊呵了一声,冷笑道:“殿下朝秦暮楚、两面三刀,意欲何为?” 李泰闭口不言。 他要向外界表示一个态度,但不能直接表示,因为那样就等于承认了之前他的所作所为另有所图。 还不如什么都不做。 可看着张行成为难的脸色,又心下不忍。 房俊喝口酒,淡然道:“殿下不必觉得对张府尹不住,张府尹也不必做出这般难为之神色,说到底这件事是张府尹在为世家门阀攫取利益,世家门阀总不能只吃肉、不挨打吧?若张府尹当真觉得为难,那由我来出手也是一样,您袖手旁观即可。” 张行成打了个冷颤,心里一跳,连忙摇头:“岂敢劳烦太尉?此事虽然为难,但既然因下官而起,也理当由下官解决。” 开甚玩笑,让房俊出手? 谁人不知正是他一手导致当下世家门阀之窘状? 从太宗皇帝时候起,这厮便力主削弱世家门阀之势力,协助陛下改革科举制度看似对世家门阀好处极大,却已经掘断了世家门阀赖以维系利益传承之根本,那就是选官体系。 自曹魏之时兴起的“九品中正制”延续了两百余年,将选官制度之特权赋予世家门阀,致使这一阶段“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门阀长久不衰、日益兴盛。 极长时间之内垄断政治资源,即便是改革之后的科举制度看似受益者依旧是“上品”士族、门阀,实则性质已经截然相反。 之所以士族、门阀子弟依旧是科举制度的得益者,是因为长久以来的教育资源垄断所造成的上下差距。但是随着印刷术的普及、造纸术的改良,县学、乡学、乃至于私塾之兴起,教育垄断再非士族门阀所能牢牢把持。 社会上升通道已经彻底打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会成为常态。 士族、门阀之落寞几乎可以预见。 以此而观,房俊对待士族、门阀之态度是何等酷烈、坚决? 让他对汇聚于洛阳城参与营建东都的士族、门阀出手,可想而知会是何等狂风扫落叶、雨打烂芭蕉…… 他建议魏王笼络士族、门阀,现在又让房俊对士族、门阀施以“毒手”,那些人吃了大亏,又该如何看他? 还不如他自己出手,虽然“背刺”之骂名必不可免,但起码可以有一个转圜之余地。 房俊自是无可无不可,点点头,举杯敬酒。 其余几人皆举杯相和,一齐饮尽。 酒过三巡,四人于一旁雅室内喝着茶水醒酒,李泰与张行成有些神思不属、屡屡走神…… 阿史那忠执壶给房俊斟茶水,问道:“听闻此次西域之战,阿史那贺鲁辗转数千里,又遵循太尉定下的反间计从而立下大功?” 西域战报抵达长安未久,洛阳这边只知道大战的简略过程,其中详细却不得而知。 房俊颔首,道:“此次贺鲁确实表现优异,陛下特旨嘉奖。” 阿史那忠又问道:“所以弥射、步真两人反叛乃是太尉故布疑阵、瞒天过海?” “瞒天过海是真,但那两位也确实希望贺鲁就此死于可散城,再不得归。” “啧啧……” 阿史那忠啧啧嘴,看上去颇为遗憾。 房俊笑道:“怎么,薛国公是遗憾贺鲁未战死可散城,还是遗憾弥射、步真两人反叛是假?” 阿史那忠也不掩饰,直言道:“两者兼顾,才是最好。” 房俊大笑:“薛国公真性情也!” 阿史那忠也笑道:“虽然有些小人之心,但我的确对他们那一支很是不爽。他们既不肯忠心于大唐,也不愿死战到底,而是朝三暮四、左摇右摆,除去制造混乱、搅动西域之外,一无是处。” 虽然皆姓“阿史那”,阿史那忠与贺鲁等同为突厥王族,但其实双方从未相见。当年英国公李勣灭东突厥,颉利可汗战败之后投奔阿史那苏部落,阿史那苏命其子擒获颉利可汗献于大唐,太宗皇帝念其有功,遂拜左屯卫大将军,赐名为“忠”,以韦贵妃之女定襄县主下嫁,后又赐爵薛国公。 阿史那贺鲁则是创建西突厥的室点密可汗五世孙…… 不过双方同是“阿史那”族人,阿史那忠的东突厥早已灭亡,阿史那贺鲁的西突厥却还在苟延残喘,于公于私,阿史那忠都不愿见到阿史那贺鲁混得好。 房俊道:“若贺鲁当真臣服于大唐,举族安顿于西域,自然可以长治久安、传承不绝。可若他当真贼心不死、三心两意,覆灭也只是顷刻之间。” 如今不仅整个西域皆在安西都护府管辖之下,甚至七河流域、河中地区也尽皆臣服于大唐,阿史那贺鲁若是如历史上一样反叛,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唯有败亡一途。 不过七河流域也好、河中地区也罢,大唐于其地之掌控自然远远比不上西域,所以覆亡阿史那贺鲁容易、歼灭西突厥全族太难,只需其继续向西迁徙投靠大食人,唐军便鞭长莫及。 历史上,西突厥残部便是在中亚地区游荡、繁衍,一直与大唐为敌…… ***** 随着安西军的战报不断送抵长安,各种嘉奖、叙功等事宜屡屡不绝,这些自有兵部衙门去处置,房俊不耐烦那些,所以便躲在洛阳城内,日日与武媚娘出外游玩、各处风景名胜皆留下足迹。 武媚娘虽非善妒之性格,但这些时日郎君独属于她一人,白日里夫妻和美、到夜晚恩爱缠绵,自是欢喜得笑意盈盈、喜翻了心。 而洛阳城内却是风起云涌、气氛凝重。 张行成或许是山东世家密谋了一番,又取得李泰之首肯,遂开始对洛阳城内各处营造、修葺之项目展开审核稽查,对于一应偷工减料、虚报账目、苛虐民夫等等事宜绝不姑息、严惩不贷,导致一众应李泰之邀前来参与营建的世家门阀叫苦不迭、火冒三丈。 而所有被取缔的项目,之后都由山东世家快速进驻、接受、继续营建…… 如此,那些河中门阀、江南士族等等哪里还不明白,自己相当于被踢出局? 这令他们怒不可遏。 毕竟之前是魏王李泰出面邀约,以各项工程换取世家门阀之支持,现如今却不知为何忽然翻脸,岂能善罢甘休? 他们自是不敢对魏王李泰过多指责,遂将一腔怒火全部发泄于张行成身上。 堂堂河南尹、天下有数的封疆大吏,整日里被一群世家门阀的二代们堵在衙门里,在门外大声谩骂、极尽诋毁之能事,将其痛斥为“两面三刀”“卸磨杀驴”之“奸贼”,更称其为“门阀之耻”。 第两千五一章 封建之议 九月已过,秋高气爽。 关中平原的秋收已经开始,民以食为天,再没有比秋收更为重要的事情,陛下亲自前往圜丘祭天,祈求上苍在这些时日之内少降雨水、保佑粮食丰收,而后便是各地官府组织、督促庄稼收割。 远在西域,大战已经结束,但战争尚未完结,薛仁贵率领麾下万余轻骑兵追亡逐北,追着大食军队的尾巴一路追杀,将“放风筝”的战术运用的出神入化,打得大食人哭爹喊娘、屁滚尿流。 而关于可散城之战的详细战报也早已送抵兵部,兵部尚书崔敦礼整理之后,将所有战报送到中书省的案头,一应叙功、嘉奖、抚恤以及所余粮秣辎重、军械装备之处置,都需要兵部草拟、中书省签字盖章予以确认。 所以这一段时间刘洎忙得脚不沾地,十余日之间居然连家都不得回,每日处置公文至子时,在官廨内草草用一些晚膳,洗了澡便即睡下,翌日天不亮又起来忙碌…… 这日早晨洗漱之后吃了书吏取来的早膳,在院子里溜达了一会儿,泡了一壶浓茶放在书案一侧,便即处置公文。 忽见中书侍郎任雅相自门外匆匆而入,疾声道:“令公,倭国那边出大事了!” 三两步走到书案之前,将手中一份奏报放于其上。 刘洎拿起奏报拆开,随口问道:“何事这般急切?” 伏案。 任雅相道:“百济残余渡海侵扰伊予岛,由飞鸟京迁徙至彼处的物部氏迫于无奈请求水师派兵驱除贼寇,水师大都督派遣副将李谨行、参军李义府率数千军兵赶赴救援……现在贼寇被驱逐,李谨行却要物部氏租借整座伊予岛。这还不算,据闻物步足利已经前往飞鸟京,意欲连接倭国各方势力举行''民选'',全民投票废黜倭王,举国内附大唐!” 刘洎面色凝重,一目十行将奏报看完…… 任雅相疾声道:“此等灭其朝食之大事,水师居然由区区一个副将全权操作,既不上报兵部、亦不请示中枢,如今箭在弦上才随意上呈一封奏报,实在是荒唐!” 古往今来,灭国都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无论大国亦或小国,首要尊重其主权、承认之国祚,除非两国敌对、不死不休,否则等闲不会去伐灭他国。 尤其是倭国这种老实上贡、自认藩属的番邦小国,与大唐之间并无战事,且举国上下皆依赖于大唐、听命于大唐,岂能毫无征兆伐灭其国? “''民选''……嗬,水师这帮家伙当真有脑筋。” 刘洎冷笑一声,将奏报摔在书案上,面沉似水。 “民选”也罢,攻伐也好,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伐灭其国、并入版图。 开疆拓土固然是帝国之功,可一切都要在中枢授意之下,所谓“将在君命有所不受”也有一个限度,焉能动辄伐灭其国呢? 在刘洎看来,西域那一场大战是迫不得已,但伐灭倭国则全无必要。 时至今日,倭国已经全部受大唐之掌控,事实上已经与大唐之附属无异,又何必劳心劳力助其“民选”、使其内附大唐? 任雅相一脸愤然:“水师孤悬海外、地位特殊,无论政事堂亦或军机处都很难对其进行掌控,故而这些年来一直任其自行其是,中枢少有干预。但是此等灭国之行径却绝对不能听之任之,否则以其强悍之实力、控制辽阔之海域,这种事必然接二连三。” 一支不受中枢掌控的军队,那还是帝国的军队么? 刘洎看了任雅相一眼,缄默不言,脑中飞速权衡。 他当然明白任雅相的立场,此君出身于军旅,亦有军功在身,只不过归属于“贞观勋臣”行列,与房俊一系素来不睦、利益相悖,如今军中两大派系甚至有决裂之趋势,又岂能眼睁睁看着水师伐灭他国、开疆拓土,声威日隆? 只可惜贞观勋臣各个桀骜不驯、鼻孔朝天,不可能为他所用,现在任雅相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态,也不过是借着他这个中书令这把刀去针对房俊、针对水师而已。 但某种程度上来说,针对房俊、限制水师也符合他这个中书令的利益。 现在桌案之上已经摆了一大摞安西军的叙功奏折,此番西域之战当中安西军大放异彩、大获全胜,有功者不知凡几,经此之后安西军必然迅速膨胀,几乎可以成为大唐第一军,将十六卫死死踩在脚下。 再有水师在一改往昔“只要钱、不要地”的战略,开始在海外攻城掠地、开疆拓土…… 中枢将会对军方完全失控。 他这个中书令必然会被载入史册,受到此后无数文官的口诛笔伐、厌恶唾弃…… 这时有书吏自门外进来,恭声道:“陛下传召令公于御书房见驾。” 刘洎将书案略微整理一下,起身拍了拍任雅相肩膀,意有所指:“陛下重启''封建天下''势不可挡,以后帝国的军事重心必然远在海外,若不能对水师予以限制,十六卫大将军都应该告老致仕、回乡种田。” 言罢,快步走出官廨,直奔御书房而去。 …… 御书房内,李积、马周、唐俭、刘祥道、崔敦礼已至,甚至就连最近深居简出的李孝恭、李靖都在座…… 刘洎最后一个抵达,连声告罪:“最近公务繁忙,累陛下久候,恕罪恕罪。” 李承乾和颜悦色:“中书令乃朕之辅弼、国之柱石,素来劳苦功高,还请快快入座。” “谢陛下。” 刘洎快步上前,在李承乾左手边的案几坐下,又一一向在座数位大臣颔首致意。 内侍奉上香茗之后,尽皆退出。 李承乾喝了口茶水,开门见山:“朕欲复行太宗皇帝当年''封建天下''之策,不知诸位爱卿有何见教?” 诸人并未感到意外。 虽然这是第一次正式场合讨论此事,但此前早已有风声传出,陛下曾经先后就此谘询数位重臣。 刘祥道见诸人缄默,遂率先开口:“陛下明鉴,当年太宗皇帝提及''封建天下''之政策,是涵盖亲王、勋臣在内数十人,最终勋臣集体谢绝,只封建了数位亲王……不知陛下如今是复行太宗皇帝最初之策,还是只封建亲王?” 所谓的太宗皇帝“封建天下”之政策,是指太宗皇帝于贞观五年之时提出的“世封刺史”,提出欲仿效三代,将诸兄弟、皇子以及功勋重臣分封天下并使之子孙世袭,以求藩屏中央、镇慑地方。 此举遭到魏征等人极力反对,但太宗皇帝仍下令有司起草相关条例,并定等级,欲将之付诸实施。 到了贞观十年,太宗皇帝诸子均已长大,就连最幼的晋王、纪王也已八、九岁,按照定例,诸王需要归国,即之藩所封地域,但由于长孙皇后崩逝,遂推迟至次年六月,太宗皇帝下诏荆州都督荆王元景等二十一王所任都督刺史,咸令子孙世袭,拉开了世封刺史的大幕。 几天以后,又以功臣长孙无忌等十四人为刺史,亦令世袭;并规定非有大故,不得黜免,但再度遭到以魏征、李百药为代表的大臣强烈反对,且纷纷上疏劝谏,反对这一违背历史潮流的做法。 魏征甚至直接跑到太极宫当着太宗皇帝的面劝谏,认为当时离隋末大乱不久,百废而待兴,若是遽起而瓜分之,会不利于国家的大一统,并由此提出了“五不可”之说。 李百药等人则从春秋时期诸侯不仅没有藩屏中央,反而无视王室,相互兼并,社会动荡来否定世封。 最终“封建刺史”之策不了了之,只诸位亲王赶赴封地,但由于诸王年幼、缺乏治理封国之能力,搞得乌烟瘴气、弊端重重,至太宗皇帝驾崩、诸王回京,所谓的“封建天下”已经名存实亡…… 李承乾道:“这大唐江山是太宗皇帝辅佐高祖皇帝打下来的,按理说我与诸位兄弟皆有份继承太宗皇帝之遗产,如今我践祚天下、承袭宗庙,又岂能任由诸位兄弟困囿于长安城内?故而,欲使诸位兄弟分封四方、共承祖业。” 刘洎恭声道:“当下之议,实有几处重点。其一,分封诸王会否引发局势动荡、天下不稳,甚至为以后埋下隐患?其二,陛下欲以国内之地分封,亦或以海外之地分封?其三,封建之后,各封国之军队、财赋是自行其是、还是统归中枢?” 其余几人皆连连点头,认为这是问题之中心。 但其实第一点无需讨论,皇帝乃帝国之主,帝国是李唐之天下,陛下意欲以祖业分封于诸位兄弟,谁能反对? 所讨论者,无非第二、第三点而已。 李承乾沉吟少顷,道:“周朝以来,封建之策时灭时兴,利弊参半,但总体来说弊大于利。可朕不忍一人窃据太宗皇帝传下之祖业,封建之策势在必行,故而朕欲以国外之地分封。” 气氛顿时严肃起来。 既然是“国外之地”,必然是当下不属于帝国,那就只能依靠军队去打下来,再行封建。 当下便利于海外作战、且拥有绝对实力的军队,唯有皇家水师。 太宗皇帝十几个儿子,每人一处封地,且不论封国之大小,单只是这十余处封地,需要投入多少兵力、物力、财力? 攻城掠地、伐灭其国、开疆拓土,这又将产生多少功勋? 李积依旧闷声不语,但素来不掺和朝政的李靖却罕见的出声反对:“太宗血脉,焉能流落于外?” 所有人都一愣。 唐俭拍着案几,怒叱李靖:“老贼,你放屁!” 李靖:“……” 第两千五二章 一桩公案 唐俭花白的胡子乱颤,拍着案几,大声怒叱:“老贼,你放屁!” 李靖:“……” 一贯淡然处之的他,此时也不免神情尴尬起来。 在座诸人则是目光玩味…… 唐俭怒气冲冲,道:“海外之地岂能分封太宗皇帝之子嗣?意欲分封,必然将先一步其地纳入大唐之版图,而后以大唐皇帝昭告天下,由太宗皇帝诸子牧守四方、管辖万民,使得化外之民、蛮夷之地亦能沐浴皇恩、共建荣华!焉能一句‘分封于海外之地’仓促行之?你想要将太宗皇帝诸子放逐发配不成?” 李靖一脸无奈:“不过是一个说辞而已,本质岂有不同?” 唐俭咄咄逼人:“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大唐乃礼仪之邦,所行皆遵从古礼,浩然正大而威服天下,国策战略皆要堂堂正正,使得旁人无可指摘!你这老匹夫只知眼前之胜负成败,毫无战略意图,根本不管此后将会如何波折予人话柄,目光短浅、毫无信义,也能坐在此处与吾等一同商议国事?” “咳咳……” 刘洎眼见李承乾面色不豫,赶紧干咳两声打断唐俭全力输出,提醒道:“虽然莒国公言之有理,但也应当注意一下情绪,以免君前失仪。” 唐俭一贯脾气不错,但今日却火力全开、谁的面子都不给,当即怼过去:“怎么就叫君前失仪?我对陛下不尊重吗?我是对那些眼中唯有一时之胜负、实则对全盘缺乏考量之蠢货不尊重!” 刘洎苦笑不已,无计可施。 似唐俭这样的开国功臣、三朝元老,只要不是指着陛下的鼻子骂人,是有发脾气的资格的,况且在座诸人也都知道他是在针对李靖,且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李靖叹气道:“这些年我已多番向你道歉,些许陈年旧事,贤弟何必耿耿于怀?再者,当初倾举国之力征伐突厥,不容许一丝一毫之错误,当以大局为重。不论当时是贤弟身在突厥牙帐亦或是旁人,我都别无选择。” 唐俭则愤愤不平:“可当时恰好就是我在突厥牙帐,险些被你置于死地!” 说起来,这是一桩公案。 贞观四年正月,李靖率领三千骑兵从马邑出发进屯恶阳岭,乘夜袭占襄城。颉利可汗未料到唐军突至,认为李靖敢孤军深入,定有主力随后而至——“兵不倾国来,靖敢提孤军至此?”,慌忙将牙帐撤至碛口。 之后颉利可汗派遣执失思力为使者欲与大唐求和,彼时突厥虽然刚刚经历一场大败,但实力未减,太宗皇帝遂委派鸿胪卿唐俭与安修仁出使突厥和谈。 那时候唐俭智慧超群、意气风发,于颉利可汗面前唇枪舌剑、据理力争,和谈进行得非常顺利。 由古至今,和谈从来都不只是谈判桌上唇枪舌剑,而是要配合相应的军事行动。正在唐俭和谈顺利进行之际,李靖与李勣两支军队与白道成功会师。 当时,李勣曾言:不如趁着唐俭和谈顺利,颉利放松警惕,直接灭了颉利。 李靖大为赞同:这是韩信灭田横的良策! 副将张公谨则担心唐俭正在突厥和谈,若全军突袭,有可能使得唐俭陷入危险。 李靖则言:如唐俭等辈,何足可惜? 遂率领精骑为先锋,李勣统率主力随后跟进。 李靖冒雪至阴山,遇突厥营帐千余,尽俘之以随军。 彼时颉利可汗见唐使前来抚慰,双方正在和谈,以为安然无事,未加戒备。 李靖派偏将苏定方率两百骑兵为前锋,在浓雾掩护下衔枚疾进,至颉利可汗牙帐七里才被发现。 苏定方长驱直入攻下了突厥颉利可汗的牙帐,颉利乘千里马西逃。李靖率大军跟进,突厥军溃散,被歼万余人,被俘男女十余万。 颉利可汗遭受突袭怒不可遏,认为唐军奸诈,一边遣使和谈一边却派兵偷袭,便想要抓住唐俭、安修仁杀掉以泄心头之恨,所幸唐俭见机不妙与安修仁躲入兵卒营帐,趁乱脱险。 史书之上,不过是“唐俭脱身得归”区区六个字,可对于唐俭来说这其中蕴藏着何等凶险? 由此,唐俭对李靖愤恨不已。 一直作壁上观的李勣难得为李靖说句公道话:“莒国公心中有气,实乃寻常,但当时局势险恶,既然有了突袭颉利可汗牙帐之机会岂能轻易错过?莒国公埋怨吾等不守信义趁着和谈之际率军突袭,可信义也要适时而定,作为统率,要做的就是抓住转瞬即逝的机遇,以最小的代价,来获取最大的胜果。” 在当时他看的是整个天下,他心中所系的,是天下安危、国家荣辱、百姓福祉,个人的生死成败得失祸福,其实都算是小事情,哪怕为此赌上唐俭的区区性命,也赌上他李靖自己一生的名声。 他只要胜利,也只能胜利。 旁人纷纷颔首,予以认可。 马周也道:“彼时颉利可汗愿意和谈,不过是大败之后拖延时间试图积蓄力量、图谋东山再起而已,那个时候若我大唐只顾信义,则是妇人之仁。” 唐俭阴着脸,不再言语。 事实上大家都清楚,这件事说起来看似李靖有错,且这许多年来每每面对唐俭之诘难、斥骂,李靖唾面自干、从不还口,其中不仅有对于“诚信”的“信念之争”,对于无视唐军性命的愤怒,还有几分对于功勋得失的怨怼。 当时颉利可汗仓皇由云中向西逃窜,意图投奔吐谷浑国王慕容伏允或高昌国王麴文泰。 结果半路上部将大多叛逃,其子叠罗施也与他走散。不久,身边只剩下数十骑兵的颉利可汗迎头撞上了李道宗的大同军,一番激战后,唐将张宝相将颉利可汗擒获,东突厥由此覆灭。 经此一役,李靖声名赫赫、功勋盖世,注定名标青史。 而唐俭则仓皇狼狈、险死逃生。 反之,若当时李靖未曾率军偷袭,则唐俭大概率与颉利可汗和谈成功,这份功勋、荣耀则必然属于唐俭,结果功亏一篑、险些身死…… 心中岂能不愤懑、痛恨? 李承乾摆了摆手,道:“莒国公之言有理,任何事情都要名正言顺,更何况是封建天下此等大事?封建之前,当诏令水师、伐师灭国,占据海外各处富庶膏腴之地,并入版图。” 这话说得堂皇大气、傲气昭昭,但此时之大唐的确有着这样的底气。 刘洎则先看了李勣一眼,与之对视,随后谏言道:“既然将番邦之地纳入版图、封建天下,又何必拘泥于海外呢?譬如高句丽、突厥等国之故地,甚至于西域之地,皆可封之。” 御书房内随着刘洎此言,瞬间一静。 李勣心念电转,马上跟进:“当年太宗皇帝将诸王封建于华夏故地、周朝列国,故而朝野上下皆有‘隐患’之说。但若是使诸王封建于大唐周边,则势如藩篱、拱卫华夏,利大于弊。” 若只将封地放置于海外,则必然由水师主导此番征伐灭国,所有利益皆归于水师。 可若是陆地周边也放置于封国,自然由十六卫出征清缴其地,贞观勋臣能够直接参与其中,不必去看水师的脸色…… 当然,封地放置于陆上华夏周边与海外,性质截然不同,威胁程度也大为不同,陛下未必同意。 果然,李承乾沉思片刻,开口道:“今日之议,主要在于诸位爱卿是否同意封建天下之策,至于如何封建、封建何处,事后再从长计议。” 刘洎抛出解决贞观勋臣难题的谏言,便不再就这个话题引申下去,颔首表示赞同:“陛下英明,兹事体大,自然不好仓促之间作出决定,总要征询朝堂之上的意见之后徐徐图之。” 其余诸人都明白,何谓“朝堂之上”的意见? 自然是要得到房俊之赞同…… 时至今日,房俊无论在圣眷、实力、影响等诸多方面,都有着左右朝局、国策之能力。 当然诸人也都明白这件事的确要徐徐图之、规划周密,譬如哪一位亲王封建于何地,封国之内军政财税诸般事项如何规定,官员如何设置…… ***** 会议散去,诸位大臣各自离开。 李勣回到府中洗漱一番,便接到刘洎之邀请,于“邹家酒店”设宴、小酌几杯…… 坐在书房内喝着茶水,李勣权衡利弊,有些心动。 很显然,在军方连续大胜、开疆拓土的局势之下,文官方面已经感受到了巨大压力,正面对抗显然是不行的,所以刘洎今日在御书房内提出“封建华夏周边”之谏言,便是在试图分化军方内部。 自己与房俊在“邹家酒店”谈判破裂,无论怎样封锁都必然有消息外泄,刘洎此刻选择“邹家酒店”便是意有所指——你们与房俊谈不拢,何不与我尝试谈谈看? 要不要与刘洎联手呢? 李勣斟酌半晌、反复权衡,最终还是喊来仆人更换了一套衣衫,乘坐马车出了英国公府,赶赴东市前往“邹家酒店”赴约。 第两千五三章 一拍即合 还是那间雅室,窗外龙首渠依旧,只是今日晴天、阳光普照,渠水流淌波光粼粼,两岸杨柳依依随风轻摆,微风穿堂而过,略显清凉。 李勣与刘洎相对而坐,各自面前案几上几样简单精致的小菜、一壶美酒,丝竹之音自另外一个房间传来,悠扬轻柔,引人入胜。 浅斟慢饮,很是惬意。 刘洎举杯相敬,李勣予以应和,一并饮尽。 放下酒杯,刘洎笑着道:“英公如今愈发闲云野鹤、淡泊致远,我实在敬佩且羡慕,却着实难以做到。整日里无尽无休的政务如山似海,一头扎进去便难以自拔,案牍劳形之时,心中时常感念,此等忙忙碌碌可是我当初孜孜追求之志向?茫然之中,无所追寻啊。” 李勣笑了笑,这话听听就行了,权力是男人的脊梁,身在权力之中固然偶尔抱怨埋首案牍、无所松懈,但若当真从权力之中退出,那种巨大的失落感任谁也难以承受。 “中书令乃帝国宰相,既是陛下肱骨、更是社稷柱石,岂能轻言疲累、意志消沉?陛下需要你,帝国更需要你。” “不过是为官一任、所求心安而已,当下朝局之复杂、我所受之压力,确实难以承受啊。” 话题不着痕迹的转到正路。 李勣素来不是个多话的人,自斟了一杯酒慢慢喝着,听着刘洎唠唠叨叨说话,揣摩着对方意图。 “英公淡泊名利、清净自持,军方在你领导之下沉稳有序、步步为营。可如今崛起的军方势力却太过于激进,只在乎自身之功勋完全不管帝国之实情,一味的讨要军械、粮秣、辎重,国家府库都快给掏空了……当下国势富强还算好说,可长此以往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折腾,隐患重重啊。” 听着刘洎的抱怨,李勣缓缓颔首,道:“年青人嘛,急切一些是有的。当初太尉也曾言‘只争朝夕’,如今军中上下皆以他为榜样,积极进取、勇于开拓,这是好事。” 刘洎道:“千里马固然日行千里,但也需有笼头缰绳予以羁縻才行,否则不懂惜力、一味狂奔,并非好事。” 李勣笑而不语。 刘洎心中暗恨,自己已经将话说得这般明白你还不接茬,真就不见兔子不撒鹰? “英公说得在理,时光荏苒、时移世易,吾等这一代于隋末乱世之中闯荡出一条出路,追随高祖、太宗两代筚路蓝缕、艰苦卓越,方才打造这煌煌盛世,但也仅此而已,用不了几年便要逐渐淡去,一代新人胜旧人。他日优游林泉之时,希望咱们贞观勋臣能够一如既往、情谊长存。” 李勣挑了一下眉毛,颔首道:“中书令之言,全体贞观勋臣都感同身受,你我当初虽然文武殊途,却一并在太宗皇帝麾下浴血奋战,这份情谊自然随着时光流逝历久弥香。” 将双方划归同一阵营,有了共同的利益,这才是最重要的。 其间些许矛盾、分歧,在此等大框架之下不足为虑。 刘洎笑着道:“不过吾等虽老,却还能为陛下分忧,正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李勣看着他,缓缓道:“陛下倡议‘封建天下’之策,举国上下皆应贡献力量,吾等老臣亦不该知难而退。” 态度达成一致,接下来便要谈一谈具体分工、以及利益划分。 刘洎举杯相敬,饮尽杯中美酒,这才说道:“当年太宗皇帝将诸王分封于天下,实则有所疏忽,埋下不少隐患,古往今来此等藩属之地从来是中枢之掣肘,所幸诸王贤良、未能酿成大祸。可各处封国世袭罔替,谁又能保证每一代诸王皆贤明温良?祸患只在迟早而已。所以,将封地放置于华夏之外、蛮夷之地,才是上策。” 所谓“华夏之外、蛮夷之地”,自然不仅是海外诸国,亦有境外番邦。 总不能“封建天下”如此大事,只能由水师负责吧? 李勣对此予以赞同:“‘封建天下’之初衷不仅仅是凭峙中央、为国藩篱,亦要同化其民、为我所用,故而,陆地之上的意义更甚于大海之外。” 这是刘洎给出的许诺,会支持贞观勋臣争取“封建天下”的各处封国确保陆地之上、国境之外也会有几处,而不是全部放置于海外,被水师包揽。 李勣遥敬一杯:“中书令老成谋国、思虑周详,不仅精通政务,对于军务亦是满腹韬略,佩服之至。” 这是他给出的条件,允许刘洎通过贞观勋臣对军机处施加影响。 刘洎闻弦歌而知雅意,面上不显、心中大喜,回敬一杯:“英公老当益壮,当为国家基石,贞观勋臣更是功勋盖世、定海神针!来来来,为吾等这一路行来之艰难、荣耀,喝彩!” 在军中新一代势力迅速崛起的背景之下,两人所代表的各自势力都感受到了巨大压力,岂能甘心将自身之利益拱手相让? 故而一拍即合。 贞观勋臣凭借文官谋求陆地之上的利益,而刘洎则通过李勣去对军机处施加影响…… 堂堂帝国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只能困囿于政务,怎能甘心? 只要想想将来史书之上记载从他刘洎而始宰相被剥夺君权,他便日夜愁苦、辗转反侧。 耻辱啊…… ***** “陛下明鉴,无论朝局亦或军务,首要在于平衡,相互制衡、彼此制约,才是长久稳定之计。可当下水师纵横七海、所向无敌,区区一军所占据之资源已经远超十六卫当中任意四、五卫之和,且因游弋于海外、几乎无人可制,隐患重重。” 武德殿内,刘洎在李承乾面前进谏,言辞恳切、语重心长。 “这与太尉是否忠心已经无关,而是务必确保军队之平衡!现在陛下提倡‘封建天下’,意欲将海外之地封建于诸王,使得水师之声势愈发高涨,他日攻城掠地、建功立业,陛下又该如何封赏?若是不赏,有悖人心,可若是封赏……又该如何赏?” 如今的安西军便是先例,因为两次与大食的战争皆大获全胜,使得全军上下封赏甚重,爵位、军衔、官职等等皆位于诸军之冠,已经导致各军羡慕嫉妒、大为不满,如果再冒出一个水师,十六卫又该如何接受? 李承乾沉吟不语,他知道刘洎的谏言是对的。 刘洎再接再厉:“如今水师正在倭国搞什么‘民选’,试图将整个倭国并入大唐之版图,且不说此事对错与否,单只是自行其是、从未向中枢请示,便足以见得水师已经逐渐脱离掌控……可事事让水师上报请示又不现实,海疆之上动辄万里之遥,只会贻误战机、铸成大错,此前已经有过先例了。” 时至今日,水师早已发展成为一头“怪兽”,既有超绝之实力,又因为独特的环境因素使其拥有远超于十六卫的临机决断之权,想要消除隐患便只能从限制水师实力方面入手。 否则等到将来势大难制之时,整个水师脱离帝国、自成一国,甚至依附于封建海外的某一个藩国反过来攻打大唐本土都不是不可能…… 到那时怎么办? 十六卫纵然再是强悍,又如何能够出海与水师决战? 再造一支水师,又能打得过这一支由房俊亲手组建的无敌之师吗? 李承乾踌躇良久,才缓缓说道:“中书令之意,我已明了,不过此事还需等到太尉回京之后与其仔细商议,再作定论。” 刘洎理解皇帝的顾虑,颔首道:“陛下英明,正该如此。” 虽然朝野上下没人怀疑房俊之忠心,也从来都无人质疑其权势太大,但房俊早已成为事实上的“权臣”却是各方公认之事实。 面对“权臣”,自然不能依靠皇权随意施以威压,否则一旦遭遇反弹,后果难测。 想要限制、制约水师的实力膨胀,只能取得房俊支持,而不是由上至下、恣意威压。 但是在李承乾想来房俊素来识大体,对此并不会太过抵触…… 他也明白刘洎的意图。 与贞观勋臣结盟、进而一并与房俊抗衡…… 这也符合皇帝的利益。 臣下彼此为了利益勾心斗角并不是什么坏事,争来斗去最终需要皇帝来予以裁决,自然凸显皇权之威望。反之,若臣下和光同尘、一团和气,任何事情大家都能商量着来,且彼此谦让、互相补偿……那么大概率皇帝被架空了。 这是李承乾最最不能接受之事。 他因何执意向外透露易储之心? 就是要打破围绕着东宫已经建立起来的利益同盟,将一切都掌握在他这个皇帝手中,而不是任由东宫做大,直至某一日东宫的利益已经难以填饱那些人的肚子,然后水到渠成的发动一场政变,将他如同高祖皇帝那样囚困于大明宫内,供奉一个“太上”之位,从此皇权旁落、只能深宫之内混吃等死。 万一将来当真有那样的一天,让他如何于九泉之下面见太宗皇帝? 第两千五四章 倭国“大德” 晨曦泛白,云雾隐退,物部足利负手站在香久山的山坡上眺望不远处的宫阙,脚下蜿蜒的青石板小径缝隙中长满苔藓,沾满了露水狭窄湿滑,身后寺庙中钟声阵阵,身畔松风徐徐,泉水在身边一侧的沟渠中缓缓流淌,静谧优雅。 只是入眼之处那一片宫阙,却让物部足利蹙眉良久,发出轻轻一声叹息。 身后,一位身材瘦小、眼神锐利的老者徒步而至,与物部足利并肩而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略感诧异道:“你久未回到飞鸟京,那里是倭王于王宫废墟之上修建的‘苏我宫’,雇佣了极多百济、新罗工匠,很是奢华壮阔。” 原本的宫殿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内乱之中残破不堪,苏我赤兄在唐人扶持之下登上倭王之位,第一道政令便是重修宫室,且以氏族之名而名之,象征着苏我氏对于倭国之统治。 “奢华?壮阔?” 物部足利情绪低沉:“或许在倭人眼中,这座宫阙的确华美轩阔,前所未见的奢靡壮丽,但若你去过大唐、到过长安,便可知倭人困囿于海岛,眼界如同这繁衍族群的土地一般狭窄逼仄。” 他到过长安,甚至站在朱雀大街仰首眺望过承天门,时至今日依旧难忘那九重宫阙所带来的威压、震撼。 与长安城内的宫阙相比,眼前的“苏我宫”看上去是那么简陋、朴素、贫苦,就好似在大唐威服四海、光芒四射之下的倭国。 一边是“萤虫之光”,另一边是“皓月之辉”。 “大唐啊……” 老者啧啧没有几颗牙的嘴巴,目光之中流露出来的是艳羡与愤恨。 那等富庶强盛、横扫天下的强国,谁又能不心生敬仰、恨不能身在其中呢? 然而也正是这样的旷世强国,将倭国硬生生拖入混乱之中,甚至就连倭王的百世传承也因此而断。 物部足利转过身,目视老者,沉声道:“大德,是时候为倭国之未来做出决断了。倭人世代生于倭岛、长于倭岛,与大海抗命、与火山相争,往后还要世世代代的繁衍下去,岂能任凭族人永远沉沦于愚昧、落后之中,祖祖辈辈经受战火荼毒?带领族人从黑暗、贫穷、愚昧之中走出去,直至阳光之下的光荣、文明,是吾等这一辈倭人之责任。” “大德”,乃倭国冠位十二阶之最上位,名义上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不过眼前这位“大德”大伴咋在当初背叛物部氏、连同苏我氏将物部氏驱逐出飞鸟京之后,便隐居于这香久山佛寺之中,不问政事。 大伴氏也因此夺过唐人干预之下的倭国王位传承,保存实力。 大伴咋目光幽幽,反问道:“你所谓的光荣、文明,便是指投降于大唐,彻底断绝倭王之传承么?” 物部足利不理会对方言语之中的讥诮,面容严肃:“普天之下,大唐纵横无敌,区区一支水师便可覆灭倭国,吾等所要做的不是抵抗到底、将倭国拖入无底之深渊,而是师从大唐建设倭国,将倭人从愚昧之中带领出来,走向文明。” “打不过,那就加入他!吾等老老实实依附于大唐,做一个仰慕天朝之忠臣良将。而后耗费数代、甚至十数代人之努力,去学习大唐之文化、军事、历法、制度……终有一日,倭人会强大起来,挺直脊梁,反噬大唐!” 此刻他站在香久山的山坡上,背对朝阳、俯视飞鸟京,颇有一种指点江山之气魄,仿佛如今含羞忍辱向大唐卑躬屈膝,是为了日后积蓄力量、恢复倭国之传承。 大伴咋眯着眼睛,对物部足利表现出来的“为了倭国卧薪尝胆”视如不见,不过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口号罢了,脑中飞快权衡利弊得失。 身为倭国之“大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真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甘愿栖身于这香久山寺院之中诵读佛经、吃斋悟佛? 只不过是当年在与苏我马子的斗争之中遭遇惨败,不得不体面的退出倭国中枢、远离权力核心来保存家族势力,苏我马子、苏我入鹿先后死去,倭王传承断绝,大唐势力强势干预倭国军政,大伴咋实在看不到前途光亮,这才不得不隐居于香久山。 既能避开纷乱局势、保存实力,也能养望、以待时运。 如今,时运果然来了。 他不在乎倭王传承是否断绝,也不在乎当下的倭王苏我赤兄能否安坐王位,他只在乎自己以及家族在这场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之下,能够攫取到何等利益。 如果利益足够,即便将整个倭国卖了又有何妨? 到时候带着倭国内附于大唐,家族上下成为唐人、大伴氏摇身一变成为大唐望族,那么他就是家族世世代代的英雄! 是所有倭人羡慕、崇拜之伟人! 他看着物部足利,问道:“你有何等绸缪呢?” 物部足利知道自己已经说服大伴咋,余下的便是利益如何分配:“物部氏、大伴氏、苏我氏三家一并发动所有倭人,共同签署文书废黜‘倭王’之传承,将伊予岛改名为‘武岛’租借给大唐玖佰玖拾玖年,以往与大唐之间关于港口、矿山等等契约照旧,迎接一位大唐亲王前来倭国封建国家,倭国诸岛皆并入大唐!” 大伴咋不太理解,既然要举国并入大唐,又何必提及以往那些契约以及伊予岛改名之后租借于大唐? 不过他并不关心这个。 “我们呢?并入大唐之后,我们怎么办?” “自是协助大唐统治倭国,另外,还会获得大唐所颁发的‘海贸执照’,可借助大唐于海上之航线,与所有国家进行贸易。” 大伴咋怦然心动。 胸怀壮志也好、皇图霸业也罢,想要有所作为的首要前提便是有钱,可现在倭国陷入战乱,连倭王传承都断了,虾夷人由北向南席卷而来,百济人、新罗人、高句丽人肆虐沿海烧杀掳掠,岛上的矿山都被唐人或强势占据、或契约租借,一片焦土、民不聊生,连生存都是问题又往何处去挣钱? 况且倭国并无特产,岛上充斥着大唐的丝绸、瓷器、玻璃、竹纸……倭人根本不可能参与进去,只能单方面接受大唐的倾销,用真金白银黄铜去换取唐人的商品。 所有倭人氏族如今都面对同一个困境,入不敷出、难以为继。 若能借助大唐海上航线,从大唐购入商品、贸易至沿海各国,不仅仅是给家族续命,更能借此大幅获利。 但仅仅如此,还是不够。 “待到唐人亲王前来封建国家,大伴氏或可谋求长史一职,世袭罔替。” 既然唐人不愿背负伐师灭国之恶名,需要用“民选”这种掩人耳目之手段达到吞并倭国之目的,大伴咋便认为自己这些倭国氏族还是有大用处的,可以提条件。 协助唐人统治倭国、借助唐人航线贸易海外,这些固然能够使得家族摆脱困境、继续实力,但若将眼光放得长远,则必须拥有一个位于权力中枢的官职。 这样才不会被唐人随意踢走…… 物部足利笑出了声:“大德素来沉稳睿智,此刻却又为何白日做梦呢?今日之倭国名义上依旧是倭岛之主,可事实上早已被虾夷人分疆裂土,等到伊予岛租借出去,筑紫国又被高句丽人、百济人入侵,剩下所能掌控的土地不过是飞鸟京以南而已……就凭这么一点东西,岂敢向唐人要求更多?” 大伴咋脸色阴沉,有些不满:“可唐人毕竟需要吾等协助治理倭国。” 物部足利笑了笑,扭过头去看着朝阳普照之下的飞鸟京:“但多得是人亟不可待的想要去帮助唐人治理倭国。” 他对于大伴咋看不清形势感到嘲讽,难怪这位在当年斗不过苏我马子,甚至在苏我马子、苏我入鹿死后已经隐退在这香久山,而不是趁势而下强势干预倭王传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已经日薄西山的苏我氏推出苏我赤兄登上王位。 唐人统治倭国并不需要倭人之支持,他们只想要听话的狗而已。 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倭国的“大德”,但能够胜任“好狗”的却是数之不尽…… 大伴咋面色难看,似有不甘,但终究没再说那些离谱的话语,问道:“苏我赤兄会答应么?” 物部足利奇道:“他凭什么不答应?” 苏我氏如今早已衰败,苏我赤兄之所以能够登上倭王之位全凭唐人支持,现在唐人意欲租借伊予岛、吞并倭岛,苏我赤兄怎敢不答应? 他但凡干预拒绝,物部足利便会带着装备唐甲、横刀的家兵杀入飞鸟京,屠尽苏我氏满门。 大伴咋终于明白了当下局势,不是唐人有求于他们这些倭国氏族,而是唐人想要一个煌煌大义、水到渠成,不愿背负伐师灭国的恶名。 但如果倭国氏族不予配合,他们并不介意换一批倭人,甚至干脆支持虾夷人一路南下、覆灭倭国。 大伴咋长长叹息一声:“那就一起去跟苏我赤兄谈一谈吧。” 第两千五五章 无敌战舰 自大唐皇家水师兴起以来,凭借着强大的战斗力形成对海外番邦的威慑,影响力极其巨大。 也正是在大唐的默认甚至扶持之下,世代居于虾夷岛、遭受倭人奴役的虾夷人彻底爆发,乘坐舟船浩浩荡荡渡过海峡直扑倭岛,登陆之后更是依仗唐人援助之军械以狂风扫落叶之势横扫倭岛,由北向南、势如破竹。 如此背景之下,倭国内部也陷入斗争,数次兵变之后不仅倭王之传承断绝,飞鸟京更是损毁严重,苏我入鹿死后,苏我赤兄在大唐扶持之下登上王位,签署的第一道政令便是重建飞鸟京,更在原本王宫的废墟之上兴建了“苏我宫”,以此作为统治倭国之象征。 只不过倭国虽然森林茂密、大树众多,可以砍伐巨木作为宫殿梁柱,但建筑手艺落后,并不能建造宽大的宫室,且由于颜料匮乏、砖窑稀少,不足以制成精美的装饰,故而非但宫殿不能修建得太过宽敞,更粗糙简陋。 可即便当苏我赤兄端坐在大殿之中,看着眼前“粗制滥造”的宫殿,很是有些沮丧。 在建筑技艺严重匮乏的倭国,并不是想建造一座宏大的宫室便能建得起来,即便是眼前这座简陋的宫殿,还是更多雇佣了百济、高句丽的工匠才仓促建起。 他倒也不是不想雇佣技艺高超、拥有着丰富建造宫室经验的唐人工匠,但价格太贵了,他雇不起…… 虽然登上倭王之位,完成了苏我氏祖祖辈辈都梦寐以求却从未染指的至高成就,但苏我赤兄心里明白,如今的苏我氏几乎是历史之上最为虚弱的阶段,之所以能够成为倭王是因为有着唐人的支持。 苏我氏的钱财要留着培养族中子弟,遣送那些天资出众的族人去往大唐留学,而不是耗费在一座宫殿上。 毕竟唐人不可长久依靠,提升自身之实力才是长远之计。 …… 看着联袂而至的大伴咋、物部足利,苏我赤兄很是警惕。 前者在与自家的斗争之中失败,已经彻底退出权力中枢在香久山上吃斋念佛,后者更是早已淡出倭国的权力核心,依靠着祖辈积攒的家业艰难度日……如今这两人不请自来,必然没什么好事。 但即便他如何猜测这两人有着险恶用心,却依旧想不到身为倭国的顶级贵族,可以将倭国卖的干干净净…… 听闻物部足利洋洋洒洒的那一套“卧薪尝胆”理论,苏我赤兄震惊失色、勃然大怒。 “焉能弃倭国之传承而谄媚于大唐耶?” 物部足利对这位倭王没什么尊重,反唇相讥道:“若非出卖倭国之利益,您又如何能登上倭王之位呢?” 看着怒不可遏又很是心虚的苏我赤兄,物部足利续道:“如今的苏我氏早已不是曾经的苏我氏,之所以还能在倭国占据一席之地甚至窃据王位,全赖大唐之支持。但大唐之所以苏我氏,所图谋的是不过是倭国的利益而已,而苏我氏能够给予大唐的,物部氏可以给、大伴氏可以给、中臣氏也可以给,甚至翻倍。” 苏我赤兄怒火暂歇,恐惧涌上心头。 苏我氏之所以得到大唐支持,所凭借的不过是与大唐接触很早、更全心全意依附于大唐,如此而已。 时至今日,苏我氏对于大唐的价值已经降至最低,所谓的倭王不过一个摆设、一个名义而已,大唐随时随地都能罢黜苏我氏、甚至干脆取缔“倭王”之称号。 而一旦苏我氏被取而代之,等待的命运将会是被新崛起的贵族分食殆尽、彻底覆灭。 不说其他,物部氏、大伴氏这两个与苏我氏恩怨纠缠、仇深似海的贵族,便绝对不会放任苏我氏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沉默良久,苏我赤兄才一字字道:“你待如何?” 物部足利呵呵一笑:“你我两家虽然理念不同、素有分歧,但无论是谁也都要承认苏我氏对于倭国之贡献,如今愿意为了所有倭人之奔赴光明而退位让贤,愈发值得敬佩。所以请放心,谈判之时,一定会尽量照顾苏我氏的利益。” 苏我赤兄面色灰败,到了现在他才明白此番废黜倭王、内附大唐,在物部氏与大伴氏结成同盟的背景之下已经板上钉钉、无可更改,唯一的变数便在于苏我氏是老老实实让出倭王之位,亦或被两家集结家兵杀入飞鸟京强势覆灭。 至于谈判的过程之中想要争取利益,已是痴心妄想。 但凡苏我氏敢说出一个“不”字,就要面临物部氏与大伴氏的攻伐。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禁不住长叹一声。 苏我马子、苏我虾夷、苏我入鹿三代人杰,将苏我氏推上权势之巅峰,却要在他手中彻底败落下去。 百年以后,他的名声注定要被子孙后世所唾弃……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含屈忍辱,接受物部氏与大伴氏的胁迫。 ***** 仁和五年,金秋十月。 倭岛与伊予岛之间海域风平浪静,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有碎裂的小岛星罗棋布于碧蓝的海水之上,海鸥翔集、浪花朵朵,景色很是宜人。 松山城外的码头上,听闻唐军水师都督抵达故而前来迎接的一众倭国高层,包括苏我赤兄、物部足利、大伴咋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推波斩浪而来、缓缓靠上码头的这艘巨大无朋、岿然耸峙的超级战舰。 十丈高的巨大船舷有五层舷窗,每一扇窗中都是一门火炮,船身前后左右四根巨大的拍杆高高竖起、予以沉重的压迫感,船首处那一面金黄色的龙旗迎风招展、威武霸气。 当这艘巨大战舰停靠在码头上,之前宽阔的码头居然显得那样狭窄逼仄…… 大伴咋睁开一双老眼,颤颤巍巍的向前走了两步,仰起头看着高达威武的“皇家公主号”,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之神色:“这这这,即便是魔鬼的世界也不可能出现此等战舰,唐人又是如何建造出来?” 相比于隐居香久山寺院、与世界脱离太久的大伴咋,物部足利称得上是当今倭国最有见识的一批人,闻言沉声道:“大唐的造船技术独步天下、举世无双,似这样的无敌战舰足足拥有五艘!迄今为止,唐军水师横行大洋、海上无敌,这样的战舰却还未曾参加过哪怕一场海战。” 诸人面色沉重、叹为观止,再一次感受到大唐之强大。 这样的无敌战舰哪怕只有一艘,都是倭国举国之力都建造不起的,而大唐建造了足足五艘,却并不使其参加战斗……也不知应当说是暴殄天物,还是奢侈霸道。 更深一层去想,没有这样的战舰参战情况下唐军水师仍可天下无敌,若有这样的战舰参战,怕是寰宇之内所有国家的水军都合兵一处,也不是大唐水师的敌手…… 大伴咋感慨良久:“我也曾见过隋军的五牙大舰,曾以为那已经是人世间最为威武雄壮的水战利器,岂料区区数十年之后,唐人便能建造远胜于五牙大舰的战舰,举世之内,谁又能成为大唐的敌人呢?” 都是倭国权力阶层的核心人物,皆有治世之人才,当然懂得建造这样一艘超级战舰,所涉及的不仅仅是花费如山一样的财富,更要有极其精湛的工艺,倭国拍马难及。 物部足利有些激动:“或许吾等今日之抉择,将会成为倭国最大的转折点,不惜含屈忍辱遭受骂名,一旦内附于大唐便可以学习此等高超技术,等到将来倭人也能拥有此等超级战舰之时,必将体谅吾等之苦心。” 苏我赤兄、大伴咋斜眼窥之,面露不屑。 将卖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高尚雅致,实在是过于无耻…… “皇家公主号”太过高大威武,船舷高出码头太多,故而船上先顺下数十条绳索将小船从战舰上放到海水之中,数百精锐兵卒由绳索而下乘坐小船抵达码头,完成布防,之后才有重要人物下船、登上码头。 倭国诸人看着“皇家公主号”下来的水师兵卒,阵列严谨、身躯雄壮,身上的铁甲铮光瓦亮显然经常用油脂保养,或手持火器、或亮出横刀、或举起盾牌,只这数百人表现出来的精锐强悍,便足以碾压倭国所有部队。 这种精锐已经不是“以一当十”可以形容,说是“以一敌百”也毫无夸张。 等到最后一艘小船抵达码头,船上贵人沿着跳板登陆,物部足利顿时瞪大眼睛,惊诧莫名。 除去之前谈判之时见过的李谨行、李义府之外,尚有一位身穿山文甲、身躯健硕、相貌俊朗的青年,这是…… 在他身后,一直较为低调的物部麿双眼一亮,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直至被李谨行抽出横刀阻挡,马上一揖及地、恭敬施礼:“在下国子学学生物部麿,见过太尉、越国公!” 其余倭人下意识浑身一震,居然来的是大唐最有权势的大人物?! 第两千五六章 倭出于夏 大唐乃举世无敌之强国,这是众所周知且绝无争议之事,但大唐到底强盛至何等地步,对于倭人来说有些不太分明,毕竟远隔山海、万里迢迢,没有几个倭人真正踏足唐土领略到何谓富强、文明、昌盛。 倭人对于大唐最为切骨之认知,便是来自于皇家水师。 正是这支天下无敌的雄壮之师纵横七海、所向披靡,倭国水军的舢板在人家巨舰大炮威慑之下瑟瑟发抖、不堪一击,更凭借强横的实力强势干预倭国内政,权力中枢的斗争、贵族世家的兴灭、虾夷人由北至南的战争,乃至于倭王传承之断绝…… 一桩桩、一件件,背后都站着大唐水师的影子。 对于这支军队,倭人的观感很是复杂,从最初的厌恶、到后来的愤恨、直至最终的臣服…… 倭人时常能够听到唐人对其“畏威而不怀德”之评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在倭人看来,“怀德”是极其愚蠢之行为,就因为给了我仨瓜俩枣、说了两句好话,我便要“以德报之”吗?那是吃大亏。 反之,“畏威”才是正确的,你对我“怀德”我即便没有“以德报之”,你拿我也没法,反而你要顾忌“德行”之名誉,对我更加好才行,否则所谓“怀德”便是别有用心。 可若是不能“畏威”,岂不还要挨打? 敌人越厉害、越强大、打得我越狠,我就越是要听话、要卑躬屈膝…… 而收割倭人无限“敬畏”的皇家水师,背后始终站着在倭人看来犹如一个神一样的男人。 正是这个那人一手缔造了天下无敌的皇家水师,研发、制造、改进了火器,放在倭国,这就必须是“八岐大蛇”的儿子…… 足以拥有全体倭人卑躬屈膝的资格。 …… 房俊浑身甲胄,看着面前这个一揖及地的少年,略感惊奇,问道:“你去往长安的留学生?” 物部麿恭恭敬敬道:“物部氏虽然困囿于倭岛,却无限向往华夏之文明,故而父亲将我漂洋过海、千难万险送往长安,希望能够学习到华夏典籍、儒家文学,将来教授倭人,共荣沐浴华夏文明,为大唐之分繁荣昌盛添砖加瓦……” 房俊大为满意,显然这是大唐制定“留学生政策”之后最为优秀的“产品”,被洗脑至如此程度,可见包裹在巨舰大炮、金戈铁马之下“儒家文化”的确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同化能力。 假以时日,若海外诸国皆是此等“进步青年”,说不定便能提前完成“共荣”…… 上前两步,亲切的拍了拍物部麿肩膀,笑容温煦、语气和蔼:“既是国子监的学生,那便是自己人,不必如此多礼……快快起身,为我介绍一下这几位倭国贵人。” 物部麿小脸儿发红,心情激荡,直起腰侧身站在房俊一旁,首先向倭国诸人介绍:“这位,大唐太尉、越国公,还是大唐太子殿下的老师,大唐皇帝最信任的大臣,整个大唐权力最大的臣子……” “吾等,参见太尉!” 所有倭人一并执礼、一揖及地,说着标准的汉话、行着标准的汉人礼节。 倒也不是这些人意欲在房俊面前卖乖,实在是倭国文化极其贫瘠,官方语言、文字、礼仪等等,皆学自于华夏。 不止倭国,几乎所有华夏周边国家、族群,都以说汉话、写汉字、行汉礼为贵,不少国家甚至规定唯有一定等级的贵族才可以如此,平民或者奴隶是没有资格说汉话、写汉字、行汉礼的。 “诸位快快免礼。” 房俊身穿甲胄、身躯健硕、英姿勃发,但言行举止皆温厚和蔼,笑呵呵的上前,将前排几人一一扶起。 物部麿这才给他介绍:“这位,当下倭国之王。” 房俊上前两步,握住苏我赤兄的手,很是感慨道:“苏我氏是大唐的老朋友了,与水师更是交情莫逆,只可惜令尊、令兄一代豪杰,却最终惨死于倭王之手,每每思之、令人遗憾!” 苏我赤兄虽然是倭王,但他自己清楚这个王位是怎么来的,相比于自己的父兄他差了太多,所以从未想过房俊这样的大人物居然给予他如此礼遇。 顿时激动不已,眼眶泛红:“苏我氏素来奉大唐为主,太尉有令,苏我氏上下唯命是从!” 或许凭借今日之礼遇,便可以在物部氏、大伴氏的谈判之中占据主动,更多的讨要一些好处…… 物部麿又给房俊介绍自己的父亲:“此乃家父,素来崇尚华夏文化,前不久亦曾渡海去往大唐,领略长安风物、见识华夏壮美,回到倭国之后久久难以忘怀,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常以未能生于华夏而悔恨!” 房俊都忍不住笑起来,这等卑躬屈膝的奴气,居然令他有些熟悉,只不过在他原来的那个年代是反过来的…… “先生见识广博,能够支持令郎渡海前往大唐学习儒家典籍,非大胸怀、大眼界者不能为之!若是倭国更多先生这样有用进步思想之人才,实乃倭人之幸!” “太尉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这位是倭国‘大德’。” “‘大德’者,非德高望重者不得居之!希望可以为了倭人之幸福,继续操持倭国政务,不辜负民众之推举!” 大伴咋素来自傲,不将倭人英雄放在眼中,但是现在面对房俊却极其尊敬,躬着身子、语气谦卑:“倭国弹丸之地,寡民愚昧不知礼仪,唯有接受大唐之统治才能有进步之余地,老朽定当竭尽全力号召倭人融入大唐,共建大业!” 听闻此言,余者纷纷侧目。 还未谈判呢,你便早早跪下了? 房俊则心旷神怡,本以为此番前来谈判是要费一番口舌,孰料倭人内部早已迫不及待…… …… 还是松山城外道后温泉。 光洁的地板、滚烫的泉水、甘醇的美酒、盛装华服的倭女……与之前招待李谨行、李义府两人之时一样,房俊对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倭女视如不见,并非是那种守身持正、道貌岸然,而是真的满眼嫌弃、不屑一顾。 这让几个倭人很是感觉自尊受伤,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倭女便是他们平素也不可多得,但却入不得大唐贵人的眼,难道倭女在他们看来当真丑陋、粗鄙、不堪入目? 这已经是倭女的最高水准了…… 物部足利忍不住问道:“太尉一路上劈波斩浪、漂洋过海,想必困乏得很,这些倭女虽然比不得您府上的美妾,可用来解解乏也好啊。” 战舰出海是绝对不容许女子随行的,可以想象似房俊这等精壮青年憋了一路是何等难受,这个时候没必要那么挑剔吧? 李谨行与李义府呲牙,心想这等货色我等都看不上,太尉又该如何下口? 只是不知太尉以何等理由婉拒。 孰料房俊根本毫无掩饰,摆摆手,道:“倭人身材矮小、腿短腹鼓,男人倒也罢了,女子生成这样连多看一眼都难受,遑论让其近身伺候?” 倭人五短身材罗圈腿乃是其基因属性,堪称身体素质最为低劣之民族,几乎没有之一。经由百余年的混血、杂交,才堪堪能找出那么几个可以入眼的,可以想见在这个年代的倭女是何等丑陋。 如此毫不掩饰的蔑视,使得几个倭人面色涨红,却又不能反驳。 一众倭女更是自惭形秽、无地自容,得到许可之后,躬身迈着碎步退去,愈发显得形容猥琐、不堪入目…… 不过倭女虽然丑陋,但温泉却是极品。 滚烫的泉水将身体泡的发红,用清水冲洗之后换上干净的衣衫,浑身上下的旅途劳累一扫而空,身体好似轻了几斤,由内而外通透舒适,吃过一顿简单的膳食,一行人乘坐马车在唐军水师护卫之下进入松山城,开始谈判。 正堂之内,房俊、李谨行、李义府跪坐在一侧,苏我赤兄、大伴咋、物部足利相对而坐,气氛严肃。 作为倭国此次谈判的倡导者,物部足利正欲开口说话,便见到房俊举起手予以制止。 房俊呷了口茶水,将茶杯放在面前案几上,背脊挺直,目光从对面几人面上掠过,淡然道:“我此番远涉重洋而来,时间珍贵,不能放在讨价还价上,所以咱们直接一些,我提条件,你们看看能否答允。能,则照做,不能,我马上返回长安。” 几个倭人都有些懵。 谈判不就是讨价还价嘛,你直接提条件不许回驳,那不是下命令吗? 物部足利有些尴尬,与另外两人对视一眼,道:“那就请太尉说说看,若是能够答允,吾等遵照执行。” 他不敢说出“若不能答允就很抱歉”这样的话,若是李谨行、李义府与他们谈,这话可以说,但现在面对十分强势的房俊,那种渊渟岳峙、居高临下的气度,令他们自惭形秽、心虚不已。 房俊道::“华夏与倭国一衣带水、源出一脉,故而倭国回归大唐乃是大势所趋、理所当然。” 几个倭人:“……” 倭国内附于大唐可以,但两国怎就源出一脉了? 第两千六七章 文化灭绝 “倭岛贫瘠,山岭纵横、火山密布,濒海之地每年更要承受飓风肆虐,生存环境无比恶劣,故而上古之时人迹罕有、一片荒芜。直至秦时,方士徐福受始皇帝之委派出海寻访仙山、搜觅神药,因受风暴席卷偏离航线,抵达倭岛。船只受损、人员伤病,已然无法完成始皇帝交待之任务,徐福不敢回去大秦唯恐受罚,故而带着船上所存货之童男、童女在这倭国之上落地生根、繁衍生息……” “只是因存活之人极少,为了繁衍族群不得不相互通婚,数代之后血缘相近,便导致族人身材矮小、体质不强、甚至身体畸形……但无论如何,倭人的身体里都流淌着华夏血脉,这是不争之事实。” 听着房俊侃侃而谈,李谨行与李义府瞪大眼睛,满是懵然。 方士徐福的传说他们自是听过,可传闻出海之后便渺无踪迹,大抵早已在风暴之中船只倾覆、葬身鱼腹……可曾有人说过渡海来到倭国,且繁衍族群至今? 在座三个倭人比他们更懵。 这也能扯上关系? 不过三人互视一眼,都感觉很是兴奋。 毫无疑问,唐人血统便是天底下最纯粹、最高贵的血统,天下无以计数的番邦蛮夷希冀于成为唐人,也不过是一个唐人户籍而已。 如果倭人当真与唐人源出一脉,乃是先秦之时渡海而来的秦人后裔……岂不是说所有倭人都与唐人有着一样的血统? 这可比区区一个户籍高贵太多了! 苏我赤兄犹豫一下,小心翼翼道:“可这般说法空口无凭,如何能够取信于人?” 房俊信誓旦旦:“你以为我在胡说八道?随后汝等派人前往难波沿海,仔细寻访,必然会发现当年徐福登陆、生活之古迹。” 苏我赤兄:“这个……当真会有?” 他已经无法辨别真伪了,居然觉得房俊既然言之凿凿,想必定有根有据,或许是真的也说不定…… 房俊点点头,一脸严肃:“一定会有!” 苏我赤兄:“……” 一旁,物部足利已经无法忍受这个蠢货了,悄悄拉了苏我赤兄的衣袖一下,郑重颔首:“太尉乃大唐最著名的文人,诗词无双、享誉天下,肯定也是遍读古籍、学究天人,所掌握的知识又岂是吾等化外之民能够相比?他说有,那就一定有。” 既然能够使得倭人拥有华夏血统,那么不管徐福的遗迹到底有没有,最终肯定有。 弄一些大唐的瓷器、竹简埋在地里之后挖出来,又有什么困难? 房俊笑呵呵的,表示赞许。 物部足利得到鼓励,心下大喜:“不知太尉还有什么具体的条件?” 房俊郑重其事:“详细条款我不参与,你们自与大唐礼部去谈,我只要求一些重点……其一,既然全体倭人决定内附于大唐,并且恭迎一位大唐亲王前来统治倭国,那么口说无凭,必须落于纸面让人无可指摘,且勒石以记此事,传诸于后世。” 苏我赤兄颔首:“没问题!” 房俊又道:“其二,一旦倭国内附于大唐,则汉话为官方语言、汉字为官方文字,倭人私下不得说本地土话、更不得擅自创建文字。” 大伴咋欣然道:“求之不得!” “其三,倭国文化贫瘠、历史混乱,连一本正儿八经的史书都没有,所有历史渊源皆靠着口口相传、甚至拿一些乱七八糟的神话传说当真,这怎么能行呢?既然内附于大唐,那么大唐便有责任为倭国之历史正本清源,使得倭国传承有序,所以必须在大唐礼部的监督之下编纂一本倭国正史,就取名《古事记》如何?” 苏我赤兄面露难色:“按说太尉之言对倭国传承极为有利,吾等求之不得,但如今倭国之状况极度贫困,编撰这样一部史书必然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财力,倭国实在难以为继啊。” “修书编史”这种事,倭国从未有过。 对于一个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的国家,编撰史书简直就是天方夜谭,那是唯有大唐这样的天朝上国才能干的事情,自己的历史只要在华夏的史书之中有那么一些文字涉及,就足以自傲了。 自己“修书编史”? 且不说花不起那个钱,就连会写字的人手都凑不够…… 房俊不以为意:“既然如此,那我本人可以无偿资助,且会组织人手帮助倭国编撰此书。” 欲亡其国,先亡其苗裔。 欲亡其苗裔,先亡其文化。 而历史乃文化之根源,掐断历史,文化自然无从谈起。 除去源远流长、从未断绝传承的华夏文明之外,其余无论东西方都在拼了命的编造、篡改历史,何也?就是为了证明自家历史传承之存在,有了传承,才有今时今日之文明。 沙漠里不会平白无故的开出花朵,无根无源,花朵从何而来? 为了避免他们所谓的文明最终被证实皆乃华夏之分支,甚至他们祖宗的种种“文明”皆窃取自华夏,他们必须完善自己的历史。 即便明知是伪造、篡改、甚至窃取,也必须去那么做。 反正谎言说上千次万次便会成为真理,过去五十年、一百年,谁还继而今日之真伪? 倭国的历史本就乱七八糟、恣意编造,既然未来他们自己造得,为何不能现在就替他们造得? 草雉剑、八尺琼勾玉、八咫镜这些东西如今根本就不曾出现在倭国王宫之内,民间倒是有一些关于此的传说,却无人将其当回事……直至《古事记》《源平盛衰记》等书编撰完成,才从神话一跃而成为历史。 世界上但凡文化贫瘠之民族,因历史之匮乏、渊源之混沌,便不得不将神话传说当做真正的史实,以此愚人、愚己,编造一个文明灿烂、源远流长之假象…… 如今的倭人哪里有这般高端之认知? 听闻房俊个人愿意出资,且组织大唐的文人才子帮助编撰史书,在场倭人纷纷大喜,阿谀谄媚之言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能够有一本关于倭国的史书已是不易,且还能攀附上大唐、使倭人与华夏“同出一脉”,那就是惊喜了。 房俊笑了笑,续道:“其四,倭国此后所有书籍之编撰,无论是公开发行亦或私人收藏,必须取得礼部之指导、规范与监督,并且予以审核通过,否则将视为非法,最高甚至有可能被认定为‘谋逆’,编书之人家产抄没,夷三族。” “这个……” 几个倭人迟疑犹豫起来。 虽然他们并未有历史受人掌控之认知,但却本能的察觉到危险。 文化何以承载、传承? 自是在于书籍。 华夏何以在王朝更迭之中一次又一次的沉沦、崛起? 便是因为华夏有着无以计数的书籍承载着祖辈的智慧,后代子孙能够从书籍之中学习祖辈的知识、经验,即便国家沦为废墟,也能通过这些知识、经验快速复兴。 可如果倭人之书籍受到大唐的全面掌控,会是什么好事吗? 房俊面色和煦,笑着道:“诸位不必纠结,因为这不是谈判,而是通知,我所列出这几条倭国必须无条件接受,否则一切免谈,吾等马上乘船返回大唐,倭国将会受到皇家水师最为严厉之制裁。” 彻底掘断倭人的传承才是大事,至于相互通商、政治体制等等,则微不足道。 那些自有礼部官员前来与倭人洽谈。 不过无论大唐开出何等条件,倭人都没有商讨或者拒绝的能力,自今而后,倭国诸岛必将全部沦陷于大唐的统治之下…… 物部足利等人无奈,面对房俊的强势,他们束手无策,毫无反抗之余地。 “太尉之条件,吾等只能遵从,但还请大唐出兵帮助倭国驱除虾夷人,恢复倭岛之完整。” 倭人能够接受大唐之统治,即便自己亲手葬送王位传承、从此沦为大唐之附庸,因为大唐足够强大,强者需要尊重。但虾夷人不行,作为世世代代以供倭人驱策、奴役之奴隶,岂能占据倭国之半壁? 房俊断然拒绝:“这必然不行,大唐乃天朝上国,要承担各族和谐发展、共存之责任,世间所有民族无论强大、弱小皆一视同仁,彰显大国担当!虾夷人祖祖辈辈与倭人一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却被倭人驱逐至寒冷贫瘠的虾夷岛,仍然杀戮、奴役、欲使其灭族血嗣、断绝苗裔……这是大唐绝对不会允许的。为了保障弱小民族之利益,倭国将会在大唐统治之下、各族和平共存。” 制造矛盾、激发矛盾,这是上位者施加统治的不二法门,有矛盾便会有斗争,有斗争便能分强弱,扶持弱者、打击强者、维系平衡,如此才能高枕无忧。 物部、苏我、大伴三人面面相觑,很是挫败、沮丧。 原本兴致勃勃前来与唐人谈判,意欲为自己、为家族、为倭国争取更多利益,甚至做好了如何出卖国家、如何换取利益的预案,孰料碰上房俊如此之强盛,根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之余地。 与其说是谈判,倒不如说是单方面前来听取命令…… 第两千六八章 争功诿过 “嗯?二郎去了倭国?” 李承乾看着礼部呈上的奏折,皱着眉毛问了一句。 刚刚返回长安的许敬宗看上去有些黑瘦,这让那些举报他在各地丈量田亩过程之中吃拿卡要、恣意享受的折子不攻自破…… 面对陛下询问,许敬宗道:“微臣也是刚看到这份奏折,是水师那边八百里加急送来,太尉已经与倭国就内附一事达成初步协议,催促礼部官员前往谈判具体事宜。” 李承乾有些恼火:“堂堂帝国太尉,却跑去倭国那等卑贱荒蛮之地,毫无庄重!” 一旁,刘洎赞同道:“陛下所言极是,身为太尉自当坐镇长安、戍守京畿,辅佐陛下稳定朝局,岂能想一出是一出跑去海外游玩,又恣意下令水师挑动倭国内乱,欲行灭国之事?” 李承乾瞅他一眼,道:“朕是担心太尉安全,倭国之所以有今日之乱象,皆因水师里外挑动、上下搅合,难免有倭人对他恨之入骨,万一趁他踏足倭国之时行刺杀之事,那可不得了!” 刘洎:“……” 许敬宗差点笑出声来::“陛下放心,太尉素来严谨,既然敢于踏足倭国必然做好了万全之防卫,以水师之精锐,连乌合之众都谈不上的倭人断然不会威胁到他。” 刘洎好不容易得到上眼药的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话虽如此,可倭人毕竟也是传承千年之古国,固然愚昧落后,却也传承不绝、视为正统,岂能依仗兵革之利便悍然干预其内政?更挑动、收买倭国贵族,行瞒天过海之策弄出个劳什子‘民选’……大唐可以决定倭王之人选,却不能断其传承、绝其苗裔,否则天下人如何看待大唐?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这番话其实是有道理的。 国与国之间,除非如之前大唐与突厥、高句丽之间的死敌关系,否则不可轻易灭其国、绝其嗣,强国甚至要维系弱国之正统,这是法理、更是大义。 否则,今日大唐可操控倭国之“民选”,明日会否也操控别国之“民选”? 蛮夷番邦因此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对大唐“天朝上国”之威望损害极大,日后还有谁会尊奉大唐皇帝为“天可汗”? 更有甚者,今日大唐操控别国百姓进行“民选”以彰显民意,那么未来会否有朝一日大唐自己也要来一次“民选”,让天下万民来选择谁当皇帝? 许敬宗并不赞同,反驳道:“陛下欲使诸王‘封建天下’,自然需要国外之领土予以安置,与其耗费无以计数的人力物力财力、牺牲无数战士的生命去一块领地一块领地的攻陷征服,此等让番邦蛮夷自行选择国家归属之‘民选’方式,却能够省却极大国力。太尉为此不顾危险、亲自奔赴倭国,确定两国谈判之基础,如此劳苦功高,当为百官之表率。” 刘洎听闻此言,摇头叹气。 他自认才华、能力皆不逊于许敬宗,但论及面皮之厚、谄媚之言,他甘拜下风。 李承乾也摆摆手,制止两人争执,询问刘洎:“中书令也看过这份奏折,其中太尉有关于倭国之种种条件、限制,你认为可有不妥之处,亦或有何补充?” 对此,刘洎倒是并无异议:“太尉这份奏折之中谈及对于倭国文化、历史之引导,可谓切中要害,从此倭人之文化、历史皆为大唐掌控,数十年后,下一代倭人只知道‘源出华夏’,所有之文化皆来自于华夏之扶持、传授,自认大唐之子民、忠于大唐,而不知其本源所出矣。与此相比,诸如通商、租赁、封国之类已是细枝末节。” 虽然与房俊之间存在文武之争,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削弱房俊的影响力,试图从房俊手中夺取更多的利益……但刘洎也有身为中书令之骄傲,斗争实在合理范畴之内,但若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则非他所愿,亦不屑为之。 房俊直接掐断倭国之历史传承,使其文化渊源并入华夏,移其风、易其俗,三五十年之后换了一代人,其不知有“倭”、只知有“夏”,与大唐同气连枝、为一藩国矣。 这才是最为彻底的灭其国、绝其嗣,往西李靖、李勣之辈所谓的追亡逐北、灭亡其国,实不可同日而语。 李承乾也很满意。 他欲“封建天下”,首要便是有可以封国之地,没有,那就必须派兵去打。而大战一起,粮秣军械、辎重供给,伤亡抚恤、封官进爵,每一样都是海量的钱帛,即便如今大唐国家府库与内帑皆充盈富裕,如此大规模的战争之下也要伤筋动骨。 与那些委屈不已嗷嗷叫唤的贞观勋臣相比,房俊此等兵不血刃的手段才最为符合帝国之利益。 可以用“民选”轻而易举办成,又何必兴师动众、大军伐国? 不仅是耗费国帑的问题,也容易使得他背负一个“暴君”之骂名,“穷兵黩武”可不是什么好事…… “太尉既然已经定下基础,那么接下来详细谈判之事,便由中书省接手……” 话音未落,许敬宗赶紧说道:“陛下明鉴,此等攸关藩国事务素来由礼部与鸿胪寺负责,微臣愿意亲赴倭国接手谈判,详细制定各项条约以确保大唐之利益。” 如此大功焉能眼睁睁看着被中书省拿走? 房俊亲自坐镇倭国已经扫平了谈判过程之中的难题,最硬的骨头已经啃下来,剩下的不过是水到渠成而已,许敬宗自然不会任由此等功劳在眼前白白溜走。 朝堂之上,论办事能力他许敬宗不逊于人,论抢功更是当仁不让…… 刘洎气道:“可现在倭国尚未成为大唐之藩国,此番谈判更非两国正常之邦交,与礼部与鸿胪寺何干?自是要中书省派人前往继续谈判,以便于缔结盟约。” 许敬宗则连连摇头:“中书令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可见中书省或者礼部皆有权限……可问题在于兹事体大,攸关以后东洋、南洋诸国之体制,必须有足够分量之人前往坐镇、具体负责,中书令乃国之宰相,位高权重,岂能赶赴倭国参与谈判?而中书省除去中书令之外,再也无人比本官更为适合。” “行了……” 李承乾被这两人吵得头痛,不满道:“一位帝国宰相、一位大宗伯,却好似贩夫走卒一般锱铢必较、互不相让,成何体统!” 刘洎与许敬宗赶紧躬身施礼:“陛下恕罪!” 李承乾哼了一声,看着许敬宗问道:“尚书这两年行走天下、丈量田亩,可谓劳苦功高,此去倭国远渡重洋,可能承受那般辛苦?一切以身体为重,不要勉强。” 许敬宗大喜:“多谢陛下关心,微臣虽然劳累,但为陛下效力何惜此身?微臣愿意竭尽全力,辅佐陛下成就煌煌盛世、宏图霸业!如此,纵使鞠躬尽瘁,亦甘之如饴。” 李承乾满意颔首。 所以古往今来之帝王身边总是不缺奸臣,因为奸臣不仅会办事,说话还好听,故而明知其德行有缺、品行不佳,却仍旧难以将其贬斥。 只要想想若身边皆是魏徵那样的官员,这个皇帝当不当也无甚意思…… 当然,忠臣要予以放权、佞臣要予以限制,帝王平衡之术他是懂的,并不会出现宠信奸佞、祸乱朝纲之事。 不过虽然将此事交予许敬宗去办,却也不能驳了中书令的颜面。 “中书省乃帝国中枢,此等大事也不能置身事外,可由中书侍郎与许爱卿同行。” “微臣遵旨。” 刘洎松了口气。 大唐立国至今、灭国无数,但还从未有一个国家以“民选”之方式举国内附,这是了不得的大事,最是遵循儒家“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那一套,可以想见一旦此事促成,儒家势必鼓噪吹嘘,史书之上也定然留下浓墨重彩之一笔,若中书省置身事外难免会遭受攻讦,认为失职。 李承乾又翻了翻那份奏折,忍不住笑道:“难波海边发现徐福生活之遗迹……徐福甚至曾为倭王,之前的倭王皆为徐福之后裔……呵呵,简直胡说八道。” 说到此事,刘洎也笑起来:“如此荒谬之言,倭人却深信不疑,就在举行‘民选’之际,倭人非但无仇恨敌视之心,反而仰慕天朝强盛,对于内附大唐举国欢呼、迫不及待,自以为认祖归宗,简直可笑。” 李承乾摇摇头:“蛮夷之邦、愚昧之民,哪里知道世事之真伪?那些掌握着权势的贵族们说什么,民众便自以为是真相,偶尔一两人能够洞彻真假、看透实情,却也淹没在纷纭舆论之中……中书省与礼部要精诚合作,对于各项流程务必熟悉,倭国上下之心态、反应也要详加考察,制定出一个可以长久使用之法度,以便于日后再有类似情况可以快速拿出方案,省时省力、效率优先。” 第两千六九章 束手无策 房俊赶赴倭国,就倭国举国废黜“倭王”且举国内附于大唐一事进行磋商谈判,并已经取得突破进展……消息一出,长安沸腾。 大唐立国至今已经灭国无数,且不说诸如高昌之流的小国,大国如突厥、高句丽亦是横扫覆灭,北疆、西域等处的都护府设立若干,各地羁縻州数之不尽,但是如倭国这般不动一刀一枪、兵不血刃直接将其纳入版图之内,却是前所未有。 甚至一些细节披露出来,诸如“久慕上国之文明、惟愿内附于唐共建荣华”“倭人源出华夏、乃先秦遗民”等等,愈发令长安上下沉浸在一股高高在上、领袖群伦之傲然。 …… 尚书省官衙的值房内,李勣一身紫色官袍居中而坐,刘洎、程咬金坐于对面,中间茶几上一壶茶水馥郁沁香。 刘洎瞅了程咬金一眼,见这厮大马金刀纹丝不动,便知其断无可能端茶递水,只好自己执起茶壶斟茶…… 李勣接过茶杯谢过,微微叹息一声:“房二这厮当真了得,不仅对吾等严防死守、不许插手水师获取军功,甚至来了这么一手将吾等之道路斩断,着实厉害。” 贞观勋臣为何对房俊拒绝各家子弟进入水师而耿耿于怀,甚至怀恨在心? 便是因为“封建天下”所需之国土需要军队伐师灭国、占为己有,在这过程之中自然有无以计数的军功涌现,只需获取一部分,便足以保证各家子弟加官、进爵,永保家族不衰。 原本在房俊拒绝合作之后,以李勣为首的贞观勋臣迫不得已与刘洎合作,将目光放在陆地之上周边领土,固然大唐周边已无强国,但一些小国、部落仍旧存在,出师伐灭固然比不得海外开疆拓土,却也聊胜于无。 但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 水师不费一兵一卒、兵不血刃的将整个倭国招安,使其疆土纳入大唐之版图,更自动废黜“倭王”、更改制度、以迎大唐亲王驾临统治倭国,不仅无需靡耗庞大军费、阵亡无数兵卒,还能彰显大唐天朝上国、万国来朝之威仪,境界实在是太高了。 与之相比,若贞观勋臣带领着十六卫兵马东征西讨,动辄行军数千里之遥,靡费无数钱粮辎重,还要背负伐师灭国、绝其苗裔之骂名,可以想见朝野上下那些个儒家子弟将会以何等汹涌狂潮来谈何贞观勋臣。 刘洎也叹气,道:“海外番邦茹毛饮血、愚昧至极,且都是据岛立国,资源贫瘠、人烟稀少,既仰慕大唐之文明、又畏惧水师之武力,一旦决定内附必然老老实实、甘之如饴。可陆地之上那些个国家、部落,哪一个不是与中原征战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彼此知根知底、仇恨四海,纵使当下畏惧于大唐之武力不得不俯首称臣,可一旦有所转机便会降而复叛……” 相比于海外番邦,陆地之上的局势实在太过险峻,很是吃亏。 那些个胡族各个都与中原征战厮杀上百年甚至几百年,早已在无数次的战斗之中磨炼了自己的意志、积累了经验、学到了知识,固然从未如中原一般繁华兴盛,但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大唐想要彻底将其消灭几无可能。 再不济也能如突厥那样被唐军一路撵着向西溃逃,唐军总不会追到天边吧? 待其休养生息、凝聚实力,必有一日卷土重来…… 同样的大军出征、伐师灭国,陆地之上已经必然吃亏,如今房俊干脆弄出一个“民选”的方式,兵不血刃便可将海外番邦纳入版图,对于贞观勋臣来说着实不是什么好消息。 程咬金愤懑道:“狗肏的‘民选’!这房二实在太过狡猾奸诈,怎地就能想出这么一招?” 一旦水师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那些海外番邦,功勋固然不如通过大战伐师灭国来的那么爽快,但是该有的功勋也都会有,尤其是中书省、礼部也能因此分润到功勋,自然不会对水师的叙功从中作梗。 可陆地之上对着那些胡族玩这一套是没用的,突厥人也好、高句丽人也罢,乃至于吐谷浑、吐蕃、西域诸国……谁会听你的?即便迫于武力威慑不得不照此执行,可今日内附、明日便有可能复叛,贞观勋臣不仅拿不到功勋,甚至有可能因此遭受弹劾、攻讦。 太缺德了! 刘洎问道:“英公与卢国公如何打算?是否依照计划进行?” 他倒是希望贞观勋臣能够依照约定那样从路上出兵,对帝国周边的胡族来一次彻彻底底的扫荡,一来歼灭这些顽固残余势力可以使得帝国边境安宁,由此减少驻军、减轻帝国财政压力,二来完成约定之后可以将自己的影响力深入军中。 至于贞观勋臣会否因此遭受弹劾、攻讦,他倒是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毕竟一旦弹劾太多、攻讦太狠,贞观勋臣愈发需要借助他这个中书令的力量去压制文官、调和局势,导致他的影响力继续增大…… 程咬金看向李勣。 李勣呷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淡然道:“依照计划继续进行。” 当下局势对于他来说,便是“骑虎难下”。 他需要团结贞观勋臣、使得大家众志成城,进而在他羽翼之下巩固利益、地位,就必须有所表示,最起码要给大家带来利益。 若不能掀起一场大战,又何来利益给大家? 房俊所代表的军中新生势力已经越来越强,诸多贞观勋臣不仅仅是眼红那么简单,甚至不少人已经蠢蠢欲动、意欲投靠过去,不改变当下状况,他这个“贞观勋臣之领袖”也应该告老致仕了。 一旦贞观勋臣内部出现分裂,势必人心惶惶。 人心生乱,队伍就不好带了…… 刘洎点点头:“这两日政事堂会议的时候,下官会与诸位宰相一并商议此事,拿出一个章程后送至御前,对陛下予以谏言。” 李勣道:“诸位宰相身份复杂、各有利益,想要协调一致并不容易,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还请中书令直言相告。咱们现在抱团取暖,更应该和衷共济、消弭分歧。” 如今的政事堂可不是某一个人的天下,刘洎说的轻松,但是想要让政事堂通过这样一份向周边胡族、番邦用兵的决议,极其困难。但若是有贞观勋臣的帮助,则大为不同。 说到底,贞观勋臣才是这个帝国最高的权利阶层,利益关系涉及方方面面,宗室、世家、军队……或许再不如贞观之初那般辉煌,但根深蒂固、不容小觑。 刘洎闻言,苦笑道:“英公火眼金睛,洞察入微……下官的确在政事堂内举步维艰,有了英公相助必然竭尽全力,不负英公之殷望。” …… 待到刘洎离开,程咬金喝口茶水,不屑道:“这老倌儿是个藏奸的,定要防他一手,免得紧要的时候给咱们一击背刺。” 他素来看不上刘洎,认为此人德不如房玄龄、才不如杜如晦、望不如萧瑀、志不如马周……之所以成为中书令、宰相之首,不过是朝中重臣老去、人才凋零之下顺势而为罢了。 若非李勣担忧木秀于林、堆出于岸,哪里有刘洎什么事儿? 可李勣当初是为了藏拙、整日里摆出一副清静无为、淡泊名利的架势,孰料局势变化、措手不及,却成就了房俊的异军突起,终于被房俊爬到头顶…… 聪明反被聪明误。 李勣与程咬金搭档多年、彼此熟悉,只看程咬金的眼神便知这厮口中虽然说着刘洎,心中却指不定怎么腹诽自己,没好气道:“以往认为你是个聪明的,结果却发现聪明倒是有一点,但绝对不多!当下局势是咱们想要给子孙后代铺一条金砖大道、富贵权势百年不衰,必然是要求着刘洎的,他藏奸与否又有何干?” 程咬金摇头叹气:“谁知道居然会走到这一步呢?” 旋即,又很是郁闷道:“自古以来,面对争储夺嫡之事,文臣武将最应该的便是采取中立态度,不偏不倚、不予站队,只要紧紧抓住手中权力,无论哪一个上位都要重用咱们。可谁想又能想到这一回轮到咱们头上,中立却又成了罪过?” 李勣自己斟了一杯茶发现茶水已经温凉,索性一口喝干,也有些无奈:“斗转星移、时移世易,事物随时都在发展,这世间哪里有亘古不变的道理?以往的铁律换了时间、换了地点、换了人,便不足以凭恃。中立是一种稳妥的行为,任谁上位都要予以拉拢以确保优势,但与此同时,也有可能导致各个方面都对这种行为很是不满,当初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无动于衷,如今我上位了,自然要报复你。” 他不由想起房俊曾经说过的一句被他视为“笑谈”的话语——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如今大错铸成,意欲扭转乾坤,何其难也? (本章完) 第两千七十章 铁门关下 十月份的河中地区秋高气爽,举头望去草色渐枯、黄绿杂间,偶尔有河流在草原中间蜿蜒流过,远处山脉耸峙、横亘绵延,飞鸟盘旋、鹰击长空。 三千安西军将士一人双马,在草原山地之间疾驰向南,追寻着大食军队的踪迹。追敌至今,已经与敌人断后部队发生数次战斗,火器消耗殆尽,甚至每一次弓箭攒射歼灭敌军之后,打扫战场之时都要将箭矢收回,以供下一次使用。 河中地区太过宽广,草原、山地、河流,地形复杂路途遥远,后勤补给早已跟不上,只能以战养战。 不过还有五百家具托在马背之上,一旦到了紧要关头便可迅速装备其一支所向无敌的具装铁骑…… 王孝杰一马当先率队奔驰,转过一处山坳见到迎面飞驰而来的斥候,这才高高举起手臂,勒住马缰,胯下战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 整支部队都随着他的动作停止下来,行止如一、军纪森严。 “报!” “敌军穿过前方一片草原遁入山中,向铁门关方向溃逃。” “且留下一支千余人的断后部队驻守山口,其地势易守难攻!” 王孝杰并无意外,只看奥夫率领万余溃兵一路向南几乎毫不停留,且逃匿方向与叶齐德的主力部队渐行渐远,便可猜测其意图便是直奔铁门关,依靠这座天然险隘阻断己方追击,从而逃出生天。 看了看已经逐渐西落的太阳,下令道:“全军停止前进,安营扎寨、生火造饭,休息一晚、养精蓄锐,明日冲入铁门关,与敌人决一死战,绝不容许其逃脱!” “喏!” 三千将士策骑来到山坡处纷纷下马,开始安置营帐、生火造饭,同时给战马卸下甲具、喂料饮水。 王孝杰则带着几个校尉围在一处,从行囊之中取出厚厚一摞舆图,翻检之后取出其中一张铺展在一块毡布上,仔细查看。 一位校尉看着舆图之上铁门关附近的地势具陈其上、如观掌纹,不仅赞叹道:“兵部那帮人当真厉害,距离大唐数千里之外的这样一处穷山僻壤,却早已让人前来测绘、制图,否则现在咱们便是两眼一抹黑,根本不敢深入山口。” 另外一人道:“皆太尉之功也!据闻当年太尉入主兵部,第一项事务便是整合所有细作、密探,满天下的收买敌国商贾、百姓、甚至官员、将领收集敌国信息,又派出无以计数的人才走遍天下,测绘制作舆图,如今兵部的档案柜里据说连大马士革的城防图都不止一份,详细到每一处水井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我在长安之时,不少人贬低太尉的兵法韬略,认为虽然屡立大功,实力、本事却不如卫公、英公多矣,惹得老子火大,与他们理论!” 王孝杰低头看着舆图,随意差了一句:“时代不同了,对于统帅之要求也不尽相同。在以往,对敌之时行军布阵、调兵遣将、临敌应变最为重要,这一点太尉或许因为经验尚浅而略有不足。但现在打仗,打的是后勤补给、是运筹帷幄,譬如当下这一战,早在当初舆图之制作、各部落收买之内应、乃至于火器之研发,便已经注定此战必胜,而在这等长久谋划、奠定大势方面,太尉独步天下、无出其右。” 诸位校尉纷纷颔首予以认可:“这话说得没错,遍观太尉所经历之战事,哪一次不是以碾压之势大获全胜?这就是‘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矣’的道理。” “行了行了,太尉又不在跟前听不到,纵使汝等吹嘘得天花乱坠又有何用?” 王孝杰呵斥一句,又道:“来来来,大家一并参详舆图、制定战术计划,这一战务必歼灭这股大食溃军!” 诸位校尉赶紧再度围拢过来,参照舆图以及当下敌我双方具体情况,七嘴八舌的商议起来,各种战术层出不穷。 安西军与水师一样,算是如今风气最为开明之军队,军中上下在制定战术战略之时无论官职大小、爵位高低,皆可畅所欲言,哪怕是胡说八道也无人阻止,务求“集思广益”“众志成城”,使得军中上下皆有对于战争的参与感,也更能熟知战争态势。 当然,等到战术确定,那么全军上下便唯有这一个声音,所有人唯命是从、不得违抗。 然而商量半天直至饭食端上来,却只得出一个结论——唯死战尔。 无他,“铁门关”之地势太过于险要。 如今安西军上下只要是识字的,几乎人手一本玄奘刚刚编纂完成不久的《大唐西域记》,以书中所记载之地理、风物、人情,经由安西都护府专门派人前往各地予以对照,有了完整的河西地区舆图。 书中对于“铁门关”便有详细记载:“铁门者,左右带山,山极峻峭,虽有狭径,加之险阻,两旁石壁,其色如铁。既设门扉,又以铁固,多有铁铃,悬诸户扇,因其险固,遂以为名。” 所谓关隘,实则便是一道穿越山体的峡谷,全长超过六百丈,呈西北至东南走向,南北高差十丈米,最窄处宽度不足三丈米,两侧为垂直青黑色石壁,最高点达三十丈。 谷底为碎石铺就的古道,宽约两到三丈,作为连接南北的要道,只能供商队单向通行。 出峡口向南有一处山豁,过此山豁,便是吐火罗盆地。 其地三面环山、南边是滚滚流淌的乌浒水,地势平坦、水草丰美…… “这座南天山绕不过去、更无法翻越,铁门关便是必经之路,没有一丝一毫取巧之处,只能拼尽全力硬碰硬的杀过去。” 王孝杰面色沉重。 大唐战力强悍、举世无双,但绝大多数时候都避免硬冲硬打的局面,纵使配合各种各样的战略、战术或是以少胜多、或是围点打援,尽量避免伤亡太重。 可现在横亘面前的南天山、铁门关,却令王孝杰束手无策。 “那就打嘛!” 其余几个校尉纷纷端着饭碗,一边大口吃喝一边无所谓的表态。 “这一路追着大食人的尾巴打过来,比拼的更多是意志,硬碰硬的战斗还未打过。不过以往之战斗可以看出,咱们无论是单兵素质亦或是军械装备都完全碾压大食人,即便大食人占据地利,咱们也足以胜之。” “吾等知道将军体恤兵卒,可既然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假若明日我阵亡在铁门关之下,请诸位袍泽大胜之后收殓的尸身一把火烧了,烦劳将我骨灰带回关中,能打出国境万里之遥,追亡逐北、威震寰宇,这条命值了!” “额也一样!不过还请将军能将吾等名字记在名簿之上,何等功勋也要写清楚,兵部叙功之时,勋阶、赏赐、抚恤一样都不能少!” 王孝杰咽下一口饭,哼了一声道:“说不定我还死在你前头呢!” 他环视左右,沉声道:“诸位,咱们此次作战已经开创历史,华夏由古至今从未如咱们这般距离国境如此之远,倘若大胜,或许比之太尉当年‘勒石燕然’也差不太多!都记住了,无论是谁活着回去长安,一定要去太尉面前谏言修筑一座石碑记录咱们的功勋,就树立在这铁门关上!如此,不仅咱们死得其所、名标青史,家中父母孩儿亦能凭此功勋获赐更多田地、敕封更高勋阶!” 大丈夫马革裹尸,要么保家卫国、名标青史,要么高官显爵、封妻荫子,若两者兼得,死有何惧? “一定要去太尉面前谏言,而不是去兵部!” “没错,太尉素来推崇对外战功,咱们死在这铁门关下,必能令太尉动容赞赏,勒石记功肯定没问题!” 王孝杰也知道“慈不掌兵”的道理,心头体恤兵卒伤亡的念头压下去,顿生豪气:“今晚好生休息,明日天明之前便发动进攻,不惜代价将这块铁山啃下来!诸位,生死由命!” 众人轰然应诺:“生死由命!” 兵卒们被将军校尉们忽然发出的吼声吓了一跳,不仅随即便感受到将校们的壮志豪情,也纷纷振臂高呼。 “追亡逐北!” “生死由命!” “建功立业,就在明日!” 士气暴涨。 …… 数里之外,铁门关。 残阳将南天山上黑铁一般的山石渲染成红色,狭长的峡谷在山体之中蜿蜒穿行,好似被一柄锋利的匕首割出的一道伤口,由北至南、横穿山体。 奥夫与马斯拉玛并肩站在铁门关上,遥望着北方狂野草原,面色很是凝重。 虽然铁门关乃不可攻陷之天堑、险隘,但他们两个当下也面临艰难抉择…… 是全军驻守此处、与唐军决一死战,要么彻底阻断唐军追杀、要么全军阵亡于此。 还是只留下一部分军队在此防御,尽可能的拖延唐军脚步,主力则穿过铁门关向南抵达乌浒水后顺流而下,去与叶齐德会师? 两种选择都可以,但也都有着致命缺点。 第两千七一章 铁门关下(续) 十月份的河中地区秋高气爽,举头望去草色渐枯、黄绿杂间,偶尔有河流在草原中间蜿蜒流过,远处山脉耸峙、横亘绵延,飞鸟盘旋、鹰击长空。 三千安西军将士一人双马,在草原山地之间疾驰向南,追寻着大食军队的踪迹。追敌至今,已经与敌人断后部队发生数次战斗,火器消耗殆尽,甚至每一次弓箭攒射歼灭敌军之后,打扫战场之时都要将箭矢收回,以供下一次使用。 河中地区太过宽广,草原、山地、河流,地形复杂路途遥远,后勤补给早已跟不上,只能以战养战。 不过还有五百家具托在马背之上,一旦到了紧要关头便可迅速装备其一支所向无敌的具装铁骑…… 王孝杰一马当先率队奔驰,转过一处山坳见到迎面飞驰而来的斥候,这才高高举起手臂,勒住马缰,胯下战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 整支部队都随着他的动作停止下来,行止如一、军纪森严。 “报!” “敌军穿过前方一片草原遁入山中,向铁门关方向溃逃。” “且留下一支千余人的断后部队驻守山口,其地势易守难攻!” 王孝杰并无意外,只看奥夫率领万余溃兵一路向南几乎毫不停留,且逃匿方向与叶齐德的主力部队渐行渐远,便可猜测其意图便是直奔铁门关,依靠这座天然险隘阻断己方追击,从而逃出生天。 看了看已经逐渐西落的太阳,下令道:“全军停止前进,安营扎寨、生火造饭,休息一晚、养精蓄锐,明日冲入铁门关,与敌人决一死战,绝不容许其逃脱!” “喏!” 三千将士策骑来到山坡处纷纷下马,开始安置营帐、生火造饭,同时给战马卸下甲具、喂料饮水。 王孝杰则带着几个校尉围在一处,从行囊之中取出厚厚一摞舆图,翻检之后取出其中一张铺展在一块毡布上,仔细查看。 一位校尉看着舆图之上铁门关附近的地势具陈其上、如观掌纹,不仅赞叹道:“兵部那帮人当真厉害,距离大唐数千里之外的这样一处穷山僻壤,却早已让人前来测绘、制图,否则现在咱们便是两眼一抹黑,根本不敢深入山口。” 另外一人道:“皆太尉之功也!据闻当年太尉入主兵部,第一项事务便是整合所有细作、密探,满天下的收买敌国商贾、百姓、甚至官员、将领收集敌国信息,又派出无以计数的人才走遍天下,测绘制作舆图,如今兵部的档案柜里据说连大马士革的城防图都不止一份,详细到每一处水井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我在长安之时,不少人贬低太尉的兵法韬略,认为虽然屡立大功,实力、本事却不如卫公、英公多矣,惹得老子火大,与他们理论!” 王孝杰低头看着舆图,随意差了一句:“时代不同了,对于统帅之要求也不尽相同。在以往,对敌之时行军布阵、调兵遣将、临敌应变最为重要,这一点太尉或许因为经验尚浅而略有不足。但现在打仗,打的是后勤补给、是运筹帷幄,譬如当下这一战,早在当初舆图之制作、各部落收买之内应、乃至于火器之研发,便已经注定此战必胜,而在这等长久谋划、奠定大势方面,太尉独步天下、无出其右。” 诸位校尉纷纷颔首予以认可:“这话说得没错,遍观太尉所经历之战事,哪一次不是以碾压之势大获全胜?这就是‘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矣’的道理。” “行了行了,太尉又不在跟前听不到,纵使汝等吹嘘得天花乱坠又有何用?” 王孝杰呵斥一句,又道:“来来来,大家一并参详舆图、制定战术计划,这一战务必歼灭这股大食溃军!” 诸位校尉赶紧再度围拢过来,参照舆图以及当下敌我双方具体情况,七嘴八舌的商议起来,各种战术层出不穷。 安西军与水师一样,算是如今风气最为开明之军队,军中上下在制定战术战略之时无论官职大小、爵位高低,皆可畅所欲言,哪怕是胡说八道也无人阻止,务求“集思广益”“众志成城”,使得军中上下皆有对于战争的参与感,也更能熟知战争态势。 当然,等到战术确定,那么全军上下便唯有这一个声音,所有人唯命是从、不得违抗。 然而商量半天直至饭食端上来,却只得出一个结论——唯死战尔。 无他,“铁门关”之地势太过于险要。 如今安西军上下只要是识字的,几乎人手一本玄奘刚刚编纂完成不久的《大唐西域记》,以书中所记载之地理、风物、人情,经由安西都护府专门派人前往各地予以对照,有了完整的河西地区舆图。 书中对于“铁门关”便有详细记载:“铁门者,左右带山,山极峻峭,虽有狭径,加之险阻,两旁石壁,其色如铁。既设门扉,又以铁固,多有铁铃,悬诸户扇,因其险固,遂以为名。” 所谓关隘,实则便是一道穿越山体的峡谷,全长超过六百丈,呈西北至东南走向,南北高差十丈米,最窄处宽度不足三丈米,两侧为垂直青黑色石壁,最高点达三十丈。 谷底为碎石铺就的古道,宽约两到三丈,作为连接南北的要道,只能供商队单向通行。 出峡口向南有一处山豁,过此山豁,便是吐火罗盆地。 其地三面环山、南边是滚滚流淌的乌浒水,地势平坦、水草丰美…… “这座南天山绕不过去、更无法翻越,铁门关便是必经之路,没有一丝一毫取巧之处,只能拼尽全力硬碰硬的杀过去。” 王孝杰面色沉重。 大唐战力强悍、举世无双,但绝大多数时候都避免硬冲硬打的局面,纵使配合各种各样的战略、战术或是以少胜多、或是围点打援,尽量避免伤亡太重。 可现在横亘面前的南天山、铁门关,却令王孝杰束手无策。 “那就打嘛!” 其余几个校尉纷纷端着饭碗,一边大口吃喝一边无所谓的表态。 “这一路追着大食人的尾巴打过来,比拼的更多是意志,硬碰硬的战斗还未打过。不过以往之战斗可以看出,咱们无论是单兵素质亦或是军械装备都完全碾压大食人,即便大食人占据地利,咱们也足以胜之。” “吾等知道将军体恤兵卒,可既然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假若明日我阵亡在铁门关之下,请诸位袍泽大胜之后收殓的尸身一把火烧了,烦劳将我骨灰带回关中,能打出国境万里之遥,追亡逐北、威震寰宇,这条命值了!” “额也一样!不过还请将军能将吾等名字记在名簿之上,何等功勋也要写清楚,兵部叙功之时,勋阶、赏赐、抚恤一样都不能少!” 王孝杰咽下一口饭,哼了一声道:“说不定我还死在你前头呢!” 他环视左右,沉声道:“诸位,咱们此次作战已经开创历史,华夏由古至今从未如咱们这般距离国境如此之远,倘若大胜,或许比之太尉当年‘勒石燕然’也差不太多!都记住了,无论是谁活着回去长安,一定要去太尉面前谏言修筑一座石碑记录咱们的功勋,就树立在这铁门关上!如此,不仅咱们死得其所、名标青史,家中父母孩儿亦能凭此功勋获赐更多田地、敕封更高勋阶!” 大丈夫马革裹尸,要么保家卫国、名标青史,要么高官显爵、封妻荫子,若两者兼得,死有何惧? “一定要去太尉面前谏言,而不是去兵部!” “没错,太尉素来推崇对外战功,咱们死在这铁门关下,必能令太尉动容赞赏,勒石记功肯定没问题!” 王孝杰也知道“慈不掌兵”的道理,心头体恤兵卒伤亡的念头压下去,顿生豪气:“今晚好生休息,明日天明之前便发动进攻,不惜代价将这块铁山啃下来!诸位,生死由命!” 众人轰然应诺:“生死由命!” 兵卒们被将军校尉们忽然发出的吼声吓了一跳,不仅随即便感受到将校们的壮志豪情,也纷纷振臂高呼。 “追亡逐北!” “生死由命!” “建功立业,就在明日!” 士气暴涨。 …… 数里之外,铁门关。 残阳将南天山上黑铁一般的山石渲染成红色,狭长的峡谷在山体之中蜿蜒穿行,好似被一柄锋利的匕首割出的一道伤口,由北至南、横穿山体。 奥夫与马斯拉玛并肩站在铁门关上,遥望着北方狂野草原,面色很是凝重。 虽然铁门关乃不可攻陷之天堑、险隘,但他们两个当下也面临艰难抉择…… 是全军驻守此处、与唐军决一死战,要么彻底阻断唐军追杀、要么全军阵亡于此。 还是只留下一部分军队在此防御,尽可能的拖延唐军脚步,主力则穿过铁门关向南抵达乌浒水后顺流而下,去与叶齐德会师? 两种选择都可以,但也都有着致命缺点。 第两千七二章 破关而入 铁门关之地势十分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不能以火药炸毁铁门、突入峡谷之内,那么即便唐军数量翻倍也不可能攻下关隘。 所有观阵的将校都有些担心。 王孝杰摆摆手,道:“铁门固然坚不可摧,但到底非是生长于山体石壁之上,以这些蛮子的工艺未必就能使其连如一体。派人再去炸一次,仔细观察铁门与山体石壁之间是否有明显晃动。” 如此庞大、厚重之铁门,必然是以铁闩之类固定于山体之上,铁门坚不可摧,铁闩却未必。 很快,唐军在付出十余人伤亡之后再度发动一次轰炸…… 报讯的校尉很是兴奋:“启禀将军,铁门厚重难以摧毁,但火药爆破之时铁门与山体石壁相对比有明显晃动!” 王孝杰大喜:“只要有晃动就好,多炸几次其相连之处必然松动,炸不坏铁门,那就炸断门闩!” “喏!末将明白!” 关门之上,得知唐军炸不坏铁门的马斯拉玛急忙赶来,看着轰然震响硝烟弥漫之后的铁门岿然不动、固若金汤,顿时欢喜得如同一只猴子一般手舞足蹈,且连连怪叫。 “来呀!来打我呀!你们唐人不是勇猛善战、剽悍无敌吗?来打我!“ 奥夫没心思理会此人的狂悖,拧着眉毛疑惑的看着唐军顶着滚木擂石不断冲锋,前赴后继的将火药放置于关下点燃、引爆。 每间隔一段时间便会有火药被引爆,轰然震响之下整个关门都在震颤,硝烟在山间凝聚久久不散。 既然火药炸不毁铁门,那么唐人为何不惜伤亡接连不断的轰炸? 等他看到持续不断的轰炸之下那两扇厚重如山的铁门开始明显摇晃,他终于明白唐军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心惊胆颤之下,大呼道:“快快快,全军后撤!” 正自大呼小叫的马斯拉玛愕然不解:“唐军已经被挡住了,何故后撤?” 未等奥夫解释,只听得又一声震响,铁门轰然倒塌、尘土飞溅。 即便一次又一次的轰炸、摇晃,铁闩依旧未断,但山体石壁受力不住,碎裂开来,铁闩从中拔出,重量巨大的铁门被火药爆破的气浪推得向内倒塌,轰然坠地,将门后的兵卒压成肉饼。 早已准备多时的唐军重甲步卒发动冲锋,潮水一般踩着倒塌的铁门涌入峡谷。 马斯拉玛还拎着长剑保持着先前手舞足蹈姿势,一时间未能转过神来。 如此厚重坚固之铁门……怎地忽然倒塌? 奥夫见其失神、毫无反应,顿时急的一脚踹过去:“带领部队向后撤退,我来断后!” “哦!” 马斯拉玛如梦初醒,赶紧拎着长剑向后飞跑。 与此同时,守关的大食军队也犹如炸了窝的羊群,先前有铁门阻挡、关隘之险,看着关下层层叠叠的尸体觉得唐军也不过如此。可现在铁门轰然倒塌,唐军披着铁甲、挥舞着横刀冲入峡谷,所有被唐军支配之恐惧一瞬间涌上心头,哪里还有半分死战之心? 加上马斯拉玛带头向后撤退,没人明白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主帅已经跑了,那就跟着跑吧…… 铁门倒塌之后的一瞬间,原本还死守关口、士气正旺的大食军队便即崩溃,混乱的兵卒沿着峡谷向后撤退,阵型全无、秩序全失,峡谷窄仄弯曲通行不便,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马斯拉玛正自向后快退,试图退出峡谷组织留在南边谷口的军队布置防御,然而未等他走出多远,便觉得身后脚步疾响、呼喊震天,一回头,便见到溃兵狼奔豕突狂奔而来,马斯拉玛吃惊之下脚步一个踉跄,大叫一声不好,未等他恢复平衡,便有兵卒从他身边狂奔而过,挤得他脚下不稳摔倒在地,继而无数溃兵红着眼睛从他身上狂奔而过。 被踩得哇哇大叫的马斯拉玛只能将身体蜷缩尽可能的护住头颅胸腹要害,同时拼命往山壁的角落里挪动…… …… 峡谷弯曲窄仄不利于骑兵机动,所以唐军由重甲步卒率先攻入峡谷之内,这些兵卒身披重甲,虽然行动略显不便但浑身上下要害皆被铁甲覆盖,几乎刀枪不入,任凭敌人刀箭加身毫发无伤,手中横刀劈斩却可将敌人杀得血肉横飞,再加上弓箭手在身后向前方施射类似于“步炮协同战术”,故而敌军虽然仍旧占据地利、拥有防守优势,但却被杀得节节败退,毫无抵抗之力。 奥夫混杂在人群之中连连大声指挥,奈何此刻的大食军队军心涣散、士气崩溃,全都一窝蜂的往南跑,哪里还有人听从他的指挥反身抵抗? 可越是急于逃命,便越是混乱不堪,无数人在狭窄的峡谷之内相互拼抢、拥挤,甚至大打出手,导致拥堵不通、滞留不前,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唐军重甲步卒挥舞着横刀屠宰牛羊一般杀戮不断。 被杀的固然惨叫连连、哭号震天,杀人的其实也不舒服。 峡谷太过于狭窄、弯曲,只能容许五六人并肩前行,大食人堵住峡谷、唐军想要向前便只能将眼前敌人杀死,然后踩着敌人的尸体走过去。 没多久,峡谷之内已经铺满了大食兵卒密密麻麻的尸体,鲜血在砂石地面汇聚、流淌,唐军重甲步卒踩着敌人的尸体缓缓向前,脚下凹凸不平、湿滑难行,手中不断挥刀劈斩,将两军之间的战线不断向南推进。 骑兵则在王孝杰率领之下慢慢进入峡谷,踩踏着大食兵卒破碎的尸体以及被鲜血浸泡殷红的砂石缓缓前行。 峡谷之中道路蜿蜒曲折,两侧山壁高耸如刃,风吹不入,浓重的血腥气以及脏腑之气久久不散,战马不断打着响鼻、甩着尾巴,很难承受这股气味。 连续前行两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峡谷由此到了尽头,外边微风吹拂、山野苍翠,黄绿相间的草地一直扑向南边目光所及之尽头。 预料之中敌军在此设置阵地阻击的情况并非出现,山坡之下重甲步卒正撒开脚丫子追逐着溃散的大食军队,但身披重甲行动不便,却是越追差距越远。 这个时候显然已经无需具装铁骑冲阵,王孝杰当机立断:“所有骑兵放弃重装备,轻装简从、随我追敌!” “喏!” 身后,数千骑兵丢掉所有甲具,只背着箭囊、挎着横刀、握着长弓,跟随在王孝杰身后杀出峡谷、冲过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石壁,然后沿着山坡居高临下冲锋而去,马蹄踩踏草地有烟尘腾起,如同滚雷一般轰隆作响,潮水一般扑向溃退之中的大食军队。 自可散城至铁门关,大食军队被唐军衔尾追杀、一刻不得安宁,连睡梦之中都得睁着一只眼睛防备唐军趁夜突袭,溃逃至此,不仅精疲力竭、心力交瘁,最为重要是马匹损失极其严重。 当下铁门关失陷,万余溃兵狼奔豕突却因为缺乏马匹根本不能走远,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军轻骑从后掩杀而至,大食兵卒几乎没有抵抗便丢掉武器跪在地上祈求投降。 唐军皆看向王孝杰。 王孝杰毫不迟疑:“一个不留,杀无赦!” 此地距离可散城将近千里之遥,后勤早已断绝,三千人马俘获数千俘虏,怎么带回可散城? 万一哗变怎么办? 途中吃什么? 受伤大食军队是否给予治疗? 一个一个都是超级难题,根本无法解决。 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一并杀了来得省事。 至于“杀俘”违背了大唐律法……杀了之后就地掩埋,即便事后漏出风声,谁来此地查证? 无凭无据,王孝杰才不信安西军的军中司马找他的麻烦。 再者,所谓“不准杀俘”一般是指在与大唐周边胡族的战斗之中,一则彰显大唐乃礼仪之邦、不会滥杀,再则也不能将胡族们吓破胆,任谁知道被俘之后也是死路一条,必然要拼死反击,如此会给唐军带去无谓的伤亡。 但侵略者不在其内。 侵我疆土、杀我国人,又何必与豺狼一般的敌人讲究什么“仁恕”“礼仪”? “喏!” 命令传达下去,将校兵卒们纷纷举起横刀,手起刀落,将丢弃武器、毫无战意的大食人全部屠杀。 大食人哭号奔跑,却终惨死于横刀之下,草原之上伏尸处处。 王孝杰一马当先,追着敌人的踪迹一路向南疾驰。 如今大食军队之中唯一还保留骑兵建制的便是奥夫、马斯拉玛两人的卫队,只需追上去将其消灭,便意味着这一支大食军队全部歼灭。 直至落日融融、泛着金粼的乌浒水出现绿毯子一般的草原尽头,终于追上被河道阻挡、走投无路的大食溃军。 没有任何犹豫、迟疑,唐军在稍许减缓速度、恢复体力之后,便再度促动战马,先以弓箭攒射,然后发动冲锋。 王孝杰横刀挥舞,战马跃过地上人马尸体,直取河畔的奥夫、马斯拉玛两人。 奥夫看着周围被弓箭射杀的兵卒,知道大势已去、必死无疑,充血的眼睛怨恨的瞪着冲锋而来的唐军,然后转过身,走进波涛滚滚的河水之中。 马斯拉玛面色惨白、浑身战栗,也随着奥夫走入河中。 但是等到河水淹没裙甲,他忽然精神崩溃、跪在河水之中放声大哭,被从后策马冲锋而来的王孝杰揪住发髻,死狗一般拽了回去…… (本章完) 第两千七三章 软硬兼施 王孝杰拽着马斯拉玛发髻将其拖上岸边的同时,数百唐军也纷纷跳进滚滚河水之中,顺着水流来往寻索奥夫的踪迹。此战虽然全歼敌军,但是否生擒敌军统帅则意味着不同的战功,谁能从河水之中将奥夫捞出来,哪怕是个死的,也能确保一个校尉的官职,自是兴致勃勃、动力十足。 “在这里!” “哈哈哈!抓到了,呦呦呦咳嗽呢,有气儿!” “快弄上来,这可是大功啊,死了就得折扣一半!” 有兵卒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出来的时候将奥夫捞了上来,欢天喜地的大呼小叫,得到袍泽提醒之后才赶紧小心翼翼将奥夫弄上岸边。 见奥夫面色苍白、昏迷不醒,不少兵卒一拥而上围成一圈赶紧救治。 王孝杰将马斯拉玛丢在地上,吩咐亲兵将其捆了,来到奥夫这边瞅了一眼,道:“这厮装死呢,不必理会,扒掉他的裤子捆住手,用绳索栓在马匹后边,让他就这么一路跟着跑回碎叶城!” “噗!” 昏迷之中的奥夫吐出一口水,胸膛剧烈起伏,连连咳嗽。 周围唐军哄堂大笑。 即便奥夫不再装死,仍有唐军上前将其盔甲扒掉,身上衣裳里里外外搜索一遍,连谷道都未放过,唯恐其藏了利器趁人不备之时自我了断。虽然此人并无决死之心,否则便会死战到底而不是投河自尽。 可奥夫身份贵重,活着将其押赴长安献俘于太庙那可是一桩天大的功勋,若是死了效果大打折扣…… “报!” 有斥候自远处策马疾驰而来,到了王孝杰近前,大声道:“启禀将军,有骑兵自乌浒水上游沿着河道而来,目测不下于数千骑兵!” 欢天喜地的气氛顿时寂静,所有人面色都凝重起来。 王孝杰当即下令:“将这两个俘虏绑住双手放在马背上好生看管,绝对不许出现意外!” “喏!” “所有人结阵御敌!” 虽然歼灭了奥夫、马斯拉玛这一支溃兵,大获全胜、功勋赫赫,但王孝杰接下来的目的是沿着乌浒水向下游直奔木鹿与薛仁贵汇合,继续向西越过波斯高原直捣大马士革,这个时候自然不会为了陡然出现的险情便退回铁门关以北。 况且在这吐火罗地界之内,来犯之骑兵不会有旁人,只能是曾经的突厥可汗欲谷设。 当年欲谷设固然与大唐为敌,但时至今日唐军已经扫荡河中地区,兵锋可以直接威胁吐火罗,欲谷设还有胆子公然与大唐开战吗? “喏!” 三千骑兵立即结成防御阵型。 “具装铁骑,着甲!” 虽然猜测欲谷设不敢与大唐为敌,但却不得不做最坏打算,一旦欲谷设倾巢来攻,便要依靠具装铁骑突破重围、折返铁门关以北,将消息传回碎叶城。 “喏!” 数百一人双马的兵卒跳下马背,将另外一匹战马背负的行囊打开,一具具铁甲穿在身上,又给战马披好甲具,再度翻身上马,人马俱甲、杀气腾腾,便是这个时代举世无敌的具装铁骑! 这些兵卒、战马皆安西军数万人当中优中选优,精锐之中的精锐,虽然数量只有数百,但纵使十倍之敌也无可阻挡其突围冲锋。 远处,胡骑犹如洪水漫过草原一般铺天盖地徐徐而来,沿着乌浒水为界,自东、北两个方向呈现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黑压压遮天蔽日,犹如暴雨来临之前的乌云。 但唐军却毫无惧色,反而俱是战意昂扬、士气鼎盛。 战争是最好的磨刀石,即便最为普通的兵卒也能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之中锤炼出骄傲本色,死亡并不足惧,天下强军皆不放在眼内。 十倍于我又能如何?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是赚! 三千唐军列阵迎敌,微风徐徐吹动旌旗,人马肃然、稳如磐石。 前方,一杆大旗迎风而起,巨大的狼头在旗帜上招展变幻,王孝杰手提缰绳、策马而出,缓缓向前行去。 身后三千唐军面容坚毅,只等着或是王孝杰一声令下、或是王孝杰倒在敌人箭下,便即发动冲锋、决一死战! 对面,万余胡骑眼睁睁看着一员唐军将领排众而出,单枪匹马策骑而来,那股剽悍、无畏之气势在草原之上蔓延,一人一骑,其气势犹如泰山压顶一般迎面而来。 直至一箭之地,王孝杰勒住马缰、站在原地,放开喉咙、声音远远传去:“大唐安西军副将王孝杰追击敌寇至此,对面可是欲谷设?” “放肆!” “大胆!岂敢直呼可汗名讳?” “唐将找死!” 胡骑阵中纷纷出声叱喝,怒气冲天。 一骑越众而出,马背上五旬男子举起一只手,叱喝之声骤然停止。 而后,男子策骑上前,距离王孝杰一丈之处停住,宽阔赤红的脸膛上鹰鼻高耸,深陷的眼窝之中一双好似琉璃一般泛着绿色光泽,直直的盯着王孝杰,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子桀骜、残忍,仿佛一头野狼一般下一刻便会扑上来择人而噬。 王孝杰毫无惧色,大声道:“可汗率众而来,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呵呵。” 欲谷设冷笑,说的虽是汉话但语调略显怪异:“此乃突厥属地,唐人不问而入、恣意杀戮,我倒是要问问你意欲何为?” 王孝杰看着对方这一张明显继承了阿史那家族特征的脸庞,毫不退让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安西军追杀敌寇、扫荡河中,所至之处皆为我大唐国土,何来突厥属地之说?东突厥也好,西突厥也罢,早已被我大唐铁骑覆亡伐灭!可汗若心存敬畏,自可内附于大唐受我大唐皇帝册封,如若一意孤行,则断绝传嗣就在近日!” 欲谷设勃然大怒,“呛啷”一声抽出鞘中弯刀,刀尖指着王孝杰,怒声道:“放肆!吾乃突厥乙毗咄陆可汗,传承于祖、受命于天!区区唐人小将焉敢在吾面前嚣张猖獗,信不信吾一声令下便将你这几千人马歼灭于此!” 他这么一说,王孝杰顿时心中大定。 倘若欲谷设当真欲报复大唐将其从阿尔泰山驱逐至此之仇恨,又何必出言恐吓? 显然,欲谷设忌惮唐人之强大剽悍,不敢将他这一支唐军部队屠杀于此,以免遭受安西军之报复。 王孝杰不是莽夫,既然心中已经肯定欲谷设不敢悍然进攻,那又何必为了显示自己的强硬而去激怒对方? 他端坐马上,笑了笑,语气平缓的威胁道:“可汗神威天授、威凌霸绝,又有什么是您不敢干的呢?只是我在穿越铁门关之初已经在关北留下兵卒,一旦我发生什么意外便马上返回碎叶城汇报,安西军自会尽起精锐前来复仇,到那时可汗的族人便要为您当下之自负付出血的代价……可汗已经失去了阿尔泰山,失去了天山,难道还要失去这一片族人最后生存繁衍之土地?您素来以仁爱族人著称,收到诸多突厥子民之拥戴,想来并不会为了自己一腔血勇而至族人于灭绝之境地。” 欲谷设放下弯刀,绿色眼眸闪烁不定。 王孝杰道:“大食人侵犯碎叶、寇边入侵,纵使上天入地也要承受大唐之怒火,所以可汗应当可以理解我为何带兵进入吐火罗歼灭这一支大食溃军。” 欲谷设心中纠结半晌,最终无奈暗叹一声。 吐火罗之安稳意味着他这个可汗的威望,若随意任由外人进出且恣意杀伐,谁还会在意他这个丧失祖地的突厥可汗?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但他更不愿与唐军发生冲突甚至开战。 好不容易摆脱唐军威凌逃遁至这吐火罗,又岂能愿意再度与唐军有何沾染? 尤其是大食二十万军队被唐军杀得全军覆灭,足以见得唐军之强悍更胜往昔…… 沉吟良久,他吐出一口气,点点头:“既然是大食人侵犯大唐边境,将军率军追击歼灭乃是情理之中……不过突厥威严不可侵犯,你可以带着你的部队离开,将大食俘虏留下。” 虽然大食被唐军击败,可河中地区纵横辽阔、水草丰美,焉知大食他日不会卷土重来? 今日大食将领在吐火罗被唐军俘获,以大食之残暴野蛮,来日抵达之时必然寻他问责。 若能将这两个俘虏予以礼遇、送归大食,自然消弭一切后患…… 王孝杰摇头拒绝:“那怎可能?大食俘虏只剩下两人,乃军中统帅,我必定将其带回长安,献俘于太庙之前,以其血告慰此战牺牲之大唐军民,塑我大唐天威!是战是和,是安然稳居吐火罗还是等着安西军兵临此地予以报复,皆在可汗一念之间。” 言罢,再不看欲谷设难看的脸色,提着缰绳操控战马转身,向着本阵行去。 数千安西军将士当即后军变前军,沿着滚滚流淌的乌浒水向着下游缓缓行去。 欲谷设很是恼火,区区唐军一个副将便如此软硬兼施,令他顾忌重重、不敢翻脸! 但是当他看到唐军撤退的方向,顿时吃了一惊。 (本章完) 第两千七四章 倭之国王 唐军居然并未向着铁门关方向撤退自铁门关回去碎叶城复命,反而沿着乌浒水下游行去…… 这是前往捕喝的方向! 而捕喝位于下游的乌浒水畔,渡过乌浒水之后深入沙漠便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木鹿。 至于木鹿,则是大食覆灭波斯之后用以控制波斯北部广袤河中地区的军事枢纽…… 欲谷设顿时想到既然唐军追击战败的大食人,自然不会只出动区区三千人,这只是唐军其中一支军队,甚至不会是主力。 那么唐军主力何在? 该不会一直追到捕喝试图攻打木鹿吧? 打完木鹿呢? 打波斯高原? 欲谷设瞪大眼睛看着缓缓退去的唐军,倒吸一口凉气。 唐军已经强悍至如此程度了吗? 不仅将入寇边境的大食军队打得一败涂地、全军覆灭,甚至还要劳师远征、攻伐大马士革? 恍惚之间,欲谷设忽然想起那一句曾在胡族之中流传甚广、带来无穷无尽灾难的一句话。 “寇可往,吾亦可往!” 数百年前汉人一代大帝那句霸气绝伦之言语,今日难道又将重现? 那可是所有胡人的噩梦啊。 ***** 长安。 入冬之后第一场冬雪降下的时候,整个城池、宫阙都掩映于皑皑白雪之中,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由洛阳返回长安述职的李泰走进太极宫,看着这处宫殿一砖一瓦与小时候并无太多不同,却不知为何每一处都泛起一股陌生感…… 或许,那个时候这座宫殿为父皇所有,这里便有他这个最受宠的儿子一份,而时至今日,却早已与他再无半分关系。 同一样东西,在是否归属于你的时候,自然有着迥然不同的感官。 御书房内,李泰恭恭敬敬的施行大礼,尽管李承乾一叠声的免礼甚至亲自走出御案将他扶起,也不曾有半分礼数之上的疏漏。 虽是同胞手足、血脉兄弟,但国礼大于家礼,岂敢有所疏忽? 之前在洛阳之时张行成给他出了馊主意,已经追悔莫及,现在回到长安再不敢犯下任何错误…… “你我兄弟手足,此间又并无外人在场,何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青雀你此番赶赴洛阳主持兴建城池宫室,可谓劳苦功高。” 李承乾拉着李泰的手坐在靠窗的地席上,笑得开心,但旋即又蹙起眉头:“但也有不少科道言官屡屡进谏弹劾于你,说你在洛阳反复无常、吃拿卡要,不知多少巨商富贾因此蒙受损失。” 李泰心道果然,赶紧解释道:“陛下明鉴,非是臣弟翻脸不讲理,实在是那些人太过分。那些所谓的巨商富贾只不过是依附于各个世家门阀之下而已,不过臣弟考虑建造东都、修葺宫室这种事必是那些钟鸣鼎食的世家门阀才能做得好,所以准许他们参与营造,孰料这些人上下其手、以次充好,甚至联合起来试图胁迫臣弟……这断然是不能妥协的。” “果真?” 李承乾面色阴沉下来,昭陵大案虽然结束,但是其影响却依旧存在,那帮混账连太宗皇帝的陵寝都敢动手脚,又何况区区洛阳城? 李泰颔首:“臣弟岂敢诓骗陛下?不过那些世家门阀如今对中枢怨念深重,臣弟不愿以此激起他们的过度反应,故而仅只是驱逐了事。当然,他们此前参与营造所投入之钱帛、材料,自是一并罚没、不予归还。” 李承乾点点头,亲手执壶给李泰斟茶。 自他登基以来,长安城内连续两次兵变都有着那些世家门阀的背景,他们也因此遭受重创,正值前所未有的虚弱之时,钱帛、人口都极为匮乏。 本以为可以凭借中枢营建东都洛阳从中大发一笔,却被李泰悍然驱逐、血本无归,岂能不怒? 自然要鼓动朝中那些言官为其张目,纵使不能奈何李泰,也要搅乱局面,使得李泰往后投鼠忌器、有所顾虑。 毕竟营建洛阳这样一块巨大的肥肉,那些世家门阀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作壁上观的,想法设法也要下场啃上一口…… “青雀放心,所有弹劾你的奏疏早已全部留中,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去营建东都,其余一切事宜,自有我给你承担。” 李承乾其实是想要问一问房俊去往洛阳都与你谈了一些什么,为何你在洛阳的行事作风忽然差异巨大。 不过仔细想了想,并未出口。 他理解现在李泰的处境,越是议论纷纭、诋毁不止,就越是因为身份问题而敏感多疑、战战兢兢,既然房俊并不会鼓动李泰造反,李泰自己也早已绝了那个念想,又何必追根究底非要弄得人心惶惶呢? 李泰感激不尽:“多谢陛下!” 他是真的感激。 古往今来,极少有皇帝上位之后能够对待曾经争储的嫡出弟弟这般宽容,他能够深切感受到李承乾那种“欲与诸弟共富贵”的心思与态度。 “诶,你我兄弟何必这般客套?” 李承乾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然后看着李泰问道:“母后在时,你我兄弟三人相亲相爱、兄友弟恭,雉奴年纪小,但咱们两个却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不比其他。如今君臣有位、乾坤有序,这本是父皇留下的江山我却只能独享,心中常常不安,故而意欲将诸位皇帝封建天下、各自建国,也能享受父皇血脉带来的尊贵荣宠,你意如何?” 虽然早已听到风声,但这种事李泰岂能掺和? “既是君臣有位、乾坤有序,自该陛下乾纲独断,臣弟绝无异议。” 本心自是愿意的,哪怕丢去一个穷乡僻壤之地封建一国,那也是国家,自己便是一国之主,无论如何都好过身在长安处处受制、时时受惊,说话做事战战兢兢。 陛下如今顾念手足之情,可谁知他日会否心性大变、改弦更张? 自己去往封国,只需老老实实、低调隐忍,总不能无缘无故调动大军兴师伐罪吧? 李承乾喝了口茶水,又问:“你身份与别人不同,不仅是诸亲王之中最长,更是我一母同胞,你若有心仪之处不妨说说,四面八方紧着你先挑,我总要给你一个好去处。” 李泰神情恭谨:“全凭陛下做主,既是为国藩篱、镇守一方,无论去往何处臣弟都定然约束军队、爱护子民,为陛下筑造起一条坚不可摧之长城,维护陛下之皇威。” 李承乾不满:“让你说你就说,何必客气?若此时不说,等到雉奴他们将好地方都挑完了,只剩下那等荒野蛮夷烟瘴之地,你可别在我面前耍赖不去。” 听闻此言,李泰赶紧说道:“既然陛下询问,那么……倭国如何?” 早在洛阳听到陛下意欲“封建天下”之时,他其实就已经想到了或有朝一日许陛下会有此一问,所以与房俊待在密室之中密谋良久,就各种各样的忌讳、利弊都详细讨论一番,最终得出倭国之结论。 倭国远在海外,但与大唐一衣带水、并不遥远;其国岛屿无数、国土不少但过于分散,且火山众多、常遭飓风,国境之内平原极少、产粮极低,诸多金银矿藏如今又多在水师掌控之下…… 既不会距离太远脱离中枢掌控,让人生出不安之心,又不会过于富裕有强盛一方之担忧,又因为距离大唐很近导致汉人很多,与大唐经贸往来频繁,可以提供极好的生活条件。 算得上是理想之地。 比李恪的新罗好多了…… “倭国吗?” 李承乾想了想,面露难色:“倭国虽然不远,但地狭民寡,如今伊予岛被大唐租借更名为‘武岛’,筑紫国又遭受高句丽、百济等国移民之荼毒,本岛之上更有虾夷人不断进攻、战火连天……不太合适吧。” 虽然要防备李泰将来趁机坐大、威胁中土,但也不能将其丢到倭国那样的贫瘠之地,否则朝野议论必然对他这个皇帝不利。 打着“封建天下”的旗号看似宽厚仁爱,实则却将亲弟弟丢去海外蛮荒自生自灭…… 这背离他的初衷。 李泰忙道:“陛下只知倭国之贫瘠,却不知其好处。” 李承乾奇道:“哦?那弹丸之地还有好处?” “自是有的!倭国多火山,时常喷发,但因此多温泉,修上几处汤泉每日里泡一泡,最是享受!再者,已经有人以泉水种植水稻,其味道甜美、口感极佳!又因其临海,海鲜美味取之不尽!至于岛上战乱不值一提,只待陛下圣旨颁发、将其纳入疆域,自是止息干戈、一片平和,何人敢挑衅陛下天威?” 顿了一顿,李泰搓搓手,露出讨好的笑容:“更何况陛下是知道我的,自有爱读书,虽然不曾做出二郎那样惊才绝艳的诗词歌赋,却也勉强可算学富五车。倭国与大唐一衣带水,其文化深受大唐之影响,更有诸多唐人学者去往游学,臣弟身在其中亦能接触华夏文学,纵然贫瘠一点、清苦一点,却也甘之如饴。若当真去往那些昆仑奴所居之番邦蛮土,整日里茹毛饮血、与野人为伍……那等日子,臣弟生不如死啊!” (本章完) 第两千七五章兄弟、君臣 “据闻倭国有一方汉朝之时赐予倭王的金印?” “好像有所听闻,但这方金印如今不知下落何处……” “等你去往倭国,我也赐予你一方金印,好好保存,定能万古流芳……不过“倭''之一字属实有蔑视之嫌疑,不如恢复古名“扶桑'',青雀意下如何?” 李泰恭谨道:“陛下干纲独断,臣弟无有不从。” 李承乾欣然道:“那此事便暂且确定,不过当下时机尚未成熟,朝中反对者众,再者也要平衡一下贞观勋臣,若因此背负一个厚此薄彼、卸磨杀驴之骂名,倒也不美。” 军人自是最重军功,更何况是当下这等大规模的伐师灭国之功? 任意一桩功勋,都足以使得一个校尉级别的军官晋升至偏将、甚至副将。贞观勋臣繁衍至今已经两代,各家子弟数之不尽,单凭一个世子继承父辈之爵位、勋阶自然难以维系家族昌盛,这一次便是贞观勋臣最好的机会,随便扶持几个家中子弟,都足以使得家族更上一层楼。 当初太宗皇帝东征高句丽便被这些人视为绝佳之机会,结果倾举国之力御驾亲征却弄了一个灰头土脸,最终不得不班师回朝,却又在刚刚撤军之际,被水师一顿狂轰滥炸覆灭了高句丽,摘了一颗大桃子。原本虽然未竞全功,但毕竟高句丽覆灭,理当论功行赏。 孰料太宗皇帝回到长安之后先遭遇兵变、继而驾崩,所有论功行赏自然全部告吹,甚至无人敢提……这一回,自是被贞观勋臣们视为最后的机会。 此次之后,便可稳稳当当的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荣华富贵、与国同休…… 可以想见,如果这些灭国之功全部被水师捞走,贞观勋臣会是何等暴躁? 从他这个皇帝来说,也要平衡一下军方内部势力。 房俊极其身后所代表的新兴力量崛起得太过迅速,掌握的力量也太过强大,必须提升贞观勋臣的势力予以对立、平衡。 末了,李承乾叮嘱道:“这两日你与兄弟们小聚一场,也替我试探一下他们的心思。” 李泰颔首应下:“臣弟遵旨。” 迟疑一下,又问道:“雉奴那边……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作为太宗皇帝嫡子,李承乾、李泰两人最小的同母弟弟,又曾经起兵作乱、发动兵变意欲染指皇位,如今能够解除其圈禁任由其出行不加限制,已经是李承乾性情宽厚、仁爱手足,若是仍与其他兄弟一般“封建天下”,就连李泰都觉得不妥。 毕竟是有前科的人,万一封建一方之后旧态复萌怎么办? 李承乾沉默一下,道:“我当初答应雉奴,只需他立誓改过、绝不再犯,我便待他如同往常、一视同仁,现在诸位兄弟皆封建一方,自立一国、繁衍后嗣,又怎能将雉奴排除于外?我相信他当时只是鬼迷心窍、误入歧途,断不会再犯。” 李泰感慨道:“陛下仁爱手足,实乃吾等天赐之福,吾等也当披肝沥胆忠于陛下,为国藩篱、镇守一方,世世代代忠于大唐!不过雉奴之事,如今不仅关乎雉奴一人,陛下也应当顾忌宗室之感受。”自李承乾登上皇位至今,李唐宗室因为数次兵变加上昭陵大案,折损之亲王、郡王、嗣王足足数十人,曾经的血嗣昌盛、人口繁茂,如今凋零残破。 若说李承乾对待手足仁爱亲和、宽容有加,那么对待那些宗室便没那么多的情面了。 若是连犯下谋逆大罪的李治都可以既往不咎、封建一方,那么让那些或被斩首、或被夺爵、或被圈禁的宗室怎么想? 皆是太祖子孙,厚此薄彼也不能至此等地步! 搞不好是要闹事的。 而一旦那些人闹起来,李承乾便要背负一个“刻薄寡恩”之骂名…… 李承乾对此不以为意,摆摆手道:“青雀不必在意他们,想闹就让他们闹,如今天下稳定、盛世昌明,宗室过于强盛未必是好事,说不定就将他们仅剩的爵位也一并褫夺,让他们去昭陵给高祖、太宗守陵,让他们尽一尽孝心。” 李泰心里一寒,连忙不再吭声。 对待亲兄弟以及亲近的大臣,李承乾所表现出来的的确是外界传言那般“宽厚”“仁爱”,可是对于其他人,却显得有些凉薄、苛刻。 到底是区别对待,还是掩饰得好? 只要想想李承乾对待他们这些亲兄弟也有可能是演出来的,便心惊胆颤…… “陛下当真如此说?” “青雀哥哥,你可不能骗我!” “哎呀呀,难道咱也有脱离长安的一天?还以为要老死在这长安城呢!” 晋王府内,李泰前来拜访,顺势将一众兄弟都邀请过来,说明陛下之意思,一众兄弟只是欢欣鼓舞、喜上眉梢…… 虽说长安乃天下最为繁华之都市,身为亲王能够在此享受人世间最高贵的荣华,可毕竟头顶上还有一尊皇帝,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谨慎,哪里有封建一方、在封国之内称王称霸来得自在爽快? 李泰盯着说话的李佑,警告道:“你还是以往无知愚昧的小孩子么?说话过过脑子,你这话只需传出去,不知多少御史言官要盯死你!” 李佑打了个哆嗦,连忙讨好赔笑:“我哪有别的心思?对陛下的宽宏仁爱感激涕零,心中只有感恩,绝无半分怨怼!” 他与晋王李治一样都是有前科的,虽然程度没有李治那么严重,却也是洗不掉的污点,万一那些御史言官们拼了命的弹劾他,即便是陛下也未必保得住他。 李治笑道:“都是自家兄弟,私下里说话,又岂能传到外面去?” 此言一出,诸位亲王顿时安静下来。 虽然都是血亲手足,可毕竟人心隔肚皮,谁又说得准? 万一有人藏了歹心…… 李泰无语,看着李治道:“何必吓唬大家?你可老实一点吧。” 李治笑而不语,却是看向一旁老神在在、无动于衷的蒋王李恽,问道:“大家都对封建一方喜不自禁,为何七哥却好像并不在意?” 李恽道:“我又岂能不在意?不过按照周朝、汉朝之定律,亲王封国就藩定要等到完婚之后,所以我不急。” 诸人恍然。 因痴情于房家小妹,蒋王李恽至今尚未完婚,反倒是是比他小的李贞、李治皆已成亲。 李佑羡慕道:“还是老七你有主意,等到娶了房家小妹再去往封国就藩,那么无论封于何地,都必然得到太尉之扶持,你的好日子可在后头呢!” 房俊宠爱小妹早已是众所周知之事,尚未及笄之事便备好丰厚嫁妆,即便是长安城中的世家子弟、勋贵之后也眼热不已。而水师在房俊掌控之下,任谁娶了房小妹之后去往海外封国就藩,房俊岂能不大力扶持?而有了房俊的扶持力挺,即便是荒无人烟的海岛,也能用钱给堆出一个繁华国度、盛世雄城!李恽却苦着脸:“这事儿八字没一撇呢,太尉说是小妹年纪小要在家中多养两年,也能于二老膝下承欢,等到十八岁再成婚……可我总觉得是在敷衍,甚至是委婉拒绝。” 倒也不是没有十八岁才成亲,但那多是平民之家,或相貌丑陋,或家境贫苦。 但凡钟鸣鼎食的豪富之族,自是早早联姻结亲,哪里等到十八岁? 都是老姑娘了…… 李治道:“这也不好说,据说太尉甚至婉拒了陛下欲与其结亲东宫之简易,那可是太子妃啊。”今日之太子妃,明朝之皇后。 谁人不是趋之若鹜? 偏偏房俊便干脆利落的拒绝了。 李贞不耐烦这些,问道:“青雀哥哥,不知是认凭陛下册封、听天由命,还是可自主择选一地?”李佑翻个白眼,训斥道:“想什么美事呢?陛下封建天下已是对我们兄弟格外恩赐,但谁人封于何地不仅需要全盘考量,更要征询大臣们的建议,岂能随意册封?” 李贞却不理他,只看着李泰。 李泰迟疑稍许,还是实话实说:“陛下倒是询问我喜欢封建何处……但正如五弟所言,古往今来有几个君王不是将兄弟手足圈在身边以便于看管监督、杜绝后患?陛下顾念手足之情欲将我们分封天下各自为王,已然是旷古未有。陛下宽仁,我们也不能得寸进尺让陛下为难,还是听候安排吧。” 自李贞往下,兄弟们年纪还小,少不更事,不知宗室之内权利斗争之残酷,此事恣意行事、不知忌讳,便有可能为他日埋下祸根。 这番话效果很好,诸位亲王的兴致肉眼可见的冷却下来,似乎终于想起那位不仅是他们的血亲手足,更是高高在上的天下至尊。 兄弟可以亲密无间、无所顾忌,纵使犯了错也不过训斥一番、罚酒三杯。 但君臣之间却不行。 此前李治、李佑两人都曾犯下大错,陛下也予以宽仁饶恕、既往不咎,但正所谓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往后再有谁犯错,未必有那么好的运气。 第两千七六章 在外而生 李泰扫视一眼,见一众兄弟当中有惊有喜、有乐有忧,忍不住提醒道:“陛下仁爱,不愿将吾等圈禁于长安城内混吃等死,而是将天下四方予以封建,那么吾等自应感念皇恩,竭尽全力为国藩篱,将来到了封地切不可恣意妄为、无视法纪,否则纵使陛下不忍罢黜汝等,朝堂之上那些御史言官、宗室之内那些除爵之人也饶不得你们。” 其实在他来,对于一众太宗子孙来说出外就藩远比身在长安更为危险。 身在长安之内,周边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必是谨言慎行、循规蹈矩,唯恐行差踏错遭致弹劾。可身在封地藩国,难免疏于防范、放飞自我,更容易犯下大错进而万劫不复。 毕竟无论多么遥远之封国,名义上依旧是大唐之藩属,受大唐朝堂之监督、律法之管辖,并不意味著成为国中之国、脱离大唐统治…… 想到这里,他心里陡然一惊。 一个念头不可遏止的涌上心头,这该不会是一个“阳谋”吧? 诸王身在长安,若是出现任何意外都会有人将罪名安插在陛下头上,即便不是陛下之错,只因陛下口口声声“仁爱手足”也要对诸王予以维护。 反之,若诸王出京前往封地就藩,那么若因违反法纪而遭受惩罚,则任谁也怪不到陛下头上。换言之,诸王身在长安,陛下想做什么也忌讳甚多、束手束脚;而诸王就藩封国,出现任何意外都不关陛下之事…… 下意识的,李泰扭头看向李治。 正与蜀王李情说话的李治似有所感,抬起头,与李泰目光对视,继而粲然一笑。 李泰便知道,自己这位聪慧绝伦的弟弟也猜到自己所想。 但看上去却好似无所谓…… 酒宴散去,诸王纷纷离开晋王府,独魏王李泰留下来。 晋王妃王氏给两人奉上香茗,知道两人有事要谈,施礼之后退出书房。 李治抬手,请李泰饮茶。 李泰也不客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轻叹一声,道:“雉奴啊……要不,我替你在陛下说一声,就不必前往封国就藩了,稳稳当当待在这长安城享受荣华富贵,如何?” 无论陛下是否当真宽恕了李治的罪过,对于李治来说,出外就藩危险重重,留在长安才是保命之道。李治摇摇头,轻声道:“谢谢青雀哥哥爱护,不过若事情当真是最坏那种情况,我又能躲到几时呢?该来的迟早会来,躲是躲不过去的。” 若陛下宽恕他是假、秋收算账是真,他又岂能躲得过去? 为人臣不忠,当死。 更何况他岂止是不忠? 他是谋逆! 李泰急道:“陛下宽仁,必然不会事后追究,可我怕那些别的什么人耍弄阴谋手段,既害了你的性命,又令陛下沾染残害手足之骂名,何如留在长安安守本分、以期长远?” 一旦出了长安城,那便不是想要守住本分就行的。 那些个世家门阀对陛下恨之入骨却又奈何不得,必然要拿晋王李治做筏子,各种阴谋诡计使将出来,再加上朝中御史言官默契配合,到时候李治便是一身是嘴也解释不清。 国法如山,当所有人都说李治该死,陛下又能如何? 还能再赦免一次吗? 李泰几乎可以预见,只要李治封国就藩,结局必死无疑…… 李治却笑着道:“青雀哥哥之担忧,我亦有所猜测,但与此相比,我更担忧这一生都在监视之下度过……我不会再对那个位置有任何企图,但我向往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虽然陛下解除他的圈禁并且不限制他的行动,可他身边依旧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窥视,有“百骑司”,有御史台,甚至有大理寺、刑部、中书省……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监视之内。 一堵无形的高墙将他圈禁其内,毫无自由可言。 按说他既然犯下谋逆大罪,能够被免除死罪、解除圈禁已经是法外开恩,自当心满意足,可既然有了一个远走高飞、封国就藩的机会,又怎能不心生向往呢? 与其囚困于内,不如求死于外。 李泰连连摇头,口千舌燥却是劝之不动,有些恼火道:“你怎地不知好歹?这不是侥幸之事,只要你封国就藩,必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但凡一丝半点的错处都会被无限放大、予以弹劾攻讦,而后置你于死地!” 李治依旧笑容粲然:“那我离远一些,让那些人看不见、听不到不就行了?” “再远又能远到哪里?水师于大海之上横行无忌,到处都是开辟出来的航线,无以计数的商贾往来于这些航线之上,你躲到哪里都有人盯着,消息传输极快。” “听闻水师自阁婆以东之海峡向南穿行,有大岛人迹罕至、荒无人烟,若能带领一支亲兵驰骋其上,建立邦国、繁衍血脉,他朝亦为华夏疆土,岂不美哉?” “阁婆以南的大岛?” 李泰倒也听过这地方,不过却蹙眉道:“水师也只是抵达彼处而已,并不曾探索其间,那岛上有茹毛饮血的野人生存,极其愚昧,只知渔猎而不知刀耕火种,荒凉得很。” 东洋、南洋诸国虽然亦是野蛮愚昧,但毕竞长期遭受华夏文化之熏染、同化,也算是一方文明,与那等野人生存之岛屿不可同日而语。 长处其间与野人为伍,那是何等凄惨? 李治非但不以为然,甚至心生向往:“能够活着驰骋于阳光之下,便是与野人为伍又有何妨?”李泰说不出话。 留在长安,便要丧失自由、时时刻刻受到监视监控,出去就藩,还要防备有人阴谋陷害、朝不保夕。与此相比,当真能够去往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打下一片疆士、封建一国,似乎还真挺不错……“你当真愿意去往那处大岛?” “固所愿也,还望兄长在陛下面前为小弟多多美言。” 李泰摇头叹气:“你若去往那处,怕是这辈子咱们兄弟都难再见了……也罢,既然如此,为兄自然要鼎力相助。不过我想陛下不会轻易答允,他也是心疼你的,等着房俊回京,我求他一并向陛下谏言。”无论陛下对雉奴之爱护是出自真心亦或假意,都不会轻易答应其封建那样一处荒凉大岛,否则定会被人攻讦为“无容人之量”“任晋王自生自灭”…… 李治欣喜道:“若兄长与姐夫一同说项,陛下定然答允!” 李泰埋怨道:“你呀你,当初何必那般糊涂?你看看我,吓得有多远滚多远连边都不敢沾,你却作死到那等地步!” 李治苦笑道:“青雀哥哥莫说了,我如今也悔之晚矣!只不过当时被舅父所蛊惑,心生觊觎、贪心不足,这才铸下大错!” “哼!老贼死不足惜!” 李泰愤然骂了一句。 待李泰走后,晋王妃王氏从外间入内,目光莹莹的看着李治,犹豫半响,才轻声问道:“当真要远离大唐,去往那等荒凉野蛮之地?” 李治喝了口茶水,叹气道:“不那样又怎么办呢?留在长安,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王氏坐在他身边,柔声道:“陛下宽仁,既然宽恕了殿下,想来并不会反悔。” 李治摇摇头:“你以为身为皇帝便可为所欲为、一言九鼎了?陛下固然对我有爱护之心,但未必人人都愿意成全陛下宽仁之名,不逼着陛下杀了我,又岂能打碎陛下身上的荣耀光环?” 有着“宽厚”“仁和”之类的光环加身,陛下便刀枪不入。 唯有将这些东西全部打碎,败坏陛下的名声,宗室里那些人才有机会。 时至今日,陛下与宗室早已仇深似海,与其说是血亲同族,倒不如说是生死仇敌…… 王氏流下眼泪:“无论殿下去往何处,妾身自是生死相随,只可怜咱们的孩子,要在那等野兽蛮荒之地生长,一辈子无法踏足华夏故土,更再无机会回到这长安、洛阳,看一看他们的祖辈留下的锦绣河山。”这一言,使得李治心中刺痛。 沉默良久,无奈苦笑一声,喃喃道:“时也命也,如之奈何?” 假若当年父皇并未早早驾崩,或许诸君之位早已落在他的头上。 假若当初兵变成功,今日他更是已经坐在太极殿里君临天下…… 可惜,时不顺心、事不遂意。 如今为了保命、为了自由,不得不远渡海外、踏足蛮荒…… 见王氏还在伤心流泪,李治勉强笑道:“倒也不必这般伤怀,你对自家郎君的本事还信不过?那处大岛虽然遥远、荒芜,但也正因此远离世人之视线,以我的本事定能将其经略为一方胜地,十年、二十年之后,繁华兴盛未必逊色于新罗、倭国。咱们夫妻便在那里繁衍血脉,做一对无冕之帝后,言出法随、尊崇无比,不亦快哉!” 王氏抹了把眼泪,“嗯”了一声,柔声道:“中土也好、海外也好,生也罢、死也罢,妾身永远服侍殿下身边,永不分离。” 李治握住王氏的手,轻叹一声:“委屈王妃了。” 王氏露出笑容,泪珠盈盈:“跟着殿下,不委屈呢。” 第两千七七章 卖人求荣 都亭驿。 柴哲威发配瀚海都护府称病而返,便一直居住此处,心情烦闷郁结。 除去要尽量躲避外人以免引发御史言官之弹劾,更重要是承袭爵位、接管家业的弟弟柴令武一直都未曾放出接兄嫂回家之言…… 但如今寄人篱下,全指望着柴令武与巴陵公主夫妇帮他取得久居长安“疗养”之敕令,所以再是愤怒与世态炎凉也不得不“含屈受辱”,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有求于人之时,又何必在意尊严? 都亭驿内,柴令武看着“噗通”跪在面前的兄长,大惊失色,赶紧起身先向门外瞄了一眼,见附近无人这才松口气,然后上前搀扶:“兄长何必如此?有什么难处咱们兄弟不妨好生商量,万万不可如此!”若是被外人见到兄长跪拜于他再传扬出去,那他的名声就算是彻底毁了! 承袭了兄长的爵位,占据了父母留下的家业,如今更逼得兄长下跪……必然是以驸马之身份威凌兄长、抢夺家业之后欲置于死地啊! 柴哲威却顺势抱住柴令武的大腿,哭泣着一把鼻涕一把泪:“二弟你要救我一救!” 柴令武无奈,道:“陛下虽未明言赦免兄长之罪,但却对兄长回京一事不闻不问,就说明并不会驱逐兄长出京前往瀚海,哪里还有性命之忧?” “ 眼下虽然尚可苟活,但为兄时日不多矣!” “兄长何出此言?可是染了什么病患?为这就去太医院求一个御医过来为兄长诊治。” 柴令武有些惊慌。 时至今日他已经完全掌控家业,当年兄长留下的旧人更已被清洗一空,兄长所能带给他的威胁已经无限趋近于零,根本不可能反过来将爵位、家业夺回。 反之,万一兄长无故身亡,那才是他的大麻烦,会被人误以为斩尽杀绝、以绝后患,届时搞不好宗正寺、大理寺都会介入。 柴哲威抹了一把眼泪,哽噎着道:“病患倒是未有,但心病却已病入膏肓。” 柴令武:.….” 看着兄长这般无赖幼稚的模样,着实无言以对。 往昔也曾是世家大阀的一家之主,长安城内赫赫有名的人物,怎地却从未发现是这般懦弱无能?“兄长有什么要求不妨说说看,小弟能够尽力的自然不会推卸,可若是无能为力,你也别逼我。 ”柴哲威这才说道:“听闻陛下欲将诸王封建天下,是否确有其事? ” 柴令武点点头,此事虽然尚未有定论,民间流言甚少,但在权贵圈子内部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应该确有其事,却不知与兄长有何干系? ” 柴哲威苦着脸,哀求道:“弟弟你看我如今虽然可以留在长安,但整日里关在这驿站之中不敢见人,人不人、鬼不鬼,难道就这样老鼠一样过一辈子? ” 柴令武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想要如何? ” “诸王封建天下、就藩于国,必是需要人员来充斥其国之幕府,不如弟弟帮我运作一下?我也不挑,任何一个封国都行! ” 柴令武硬生生给气笑了,瞪着自家兄长,道:“你到底知不知此前所犯何罪?那是谋逆!放在任何一个皇帝那里都是要诛九族的!陛下宽仁准许谯国公爵位传承,不破柴家,甚至就连你这个罪魁祸首都饶过一命,但你不能认为自己无罪了吧? ” 嘴里嗬斥着兄长,心里却忍不住打起主意。 自己如今在长安高不成、低不就,且要忍受各种各样的讥讽、嘲笑,陛下也不愿对他委以重任,只能这么闲散度日。 闲散倒是没什么,难得自在,可也说明无实权在手。 大丈夫岂可一日无权? 若能跳出长安,前往某一个封国担任官职,凭借自己驸马的身份自然而然成为国主的心腹,到那时于一国之内大权在手、威凌百官,岂不正当其时? 柴哲威却不知自家兄弟已经动了心思,犹自哀求:“陛下既然不处置于我,且对我视如不见,便等同于放我一马。只需房俊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陛下岂有不准之理? ” 柴令武顿时横眉立目,没想到兄长居然打着这样主意! “你我手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颜面无光遭人耻笑,难道你就能与有荣焉?为了兄长之事,我已经背负了莫大之屈辱,将男人之尊严尽数抛弃,孰料兄长非但不曾感恩反而习以为常,真当我人尽可欺耶? ! ” 柴令武出离愤怒。 一母同胞的亲生兄长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卖妻子去求得富贵康宁、荣华富贵,何曾有半点人性?是可忍、孰不可忍! 见柴令武发怒,柴哲威哭嚎着道:“难道你就忍心自己兄长落魄一生、老鼠一般人人喊打?你我一母同胞、手足血亲,岂能这般冷酷无情!来日九泉之下父亲、母亲若是问及,不知你又当如何回答? ”柴令武气急,再不多言、拂袖而去。 柴哲威见道德绑架居然无用,顿时跳起来,指着柴令武的背影破口大骂。 怒气冲冲回到家中,正好见到巴陵公主坐在花厅之内喝茶,刚过二十岁的年纪,清纯渐褪、妩媚初生,姣好的容颜清丽秀美,紧致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耀眼生晕。 一袭浅色宫装、发髻精致,坐在那里神情恬淡、端庄典雅。 却也不知这股子优雅的气息,与别的男子滚落床榻之时又该何等妖娆妩媚…… 柴令武心里一跳,揉了揉脸,坐在一侧的椅子上,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了两口。 巴陵公主抬起眼眸瞅了他一眼,奇道:“这是在哪儿受了气? ” 柴令武放下茶杯,一脸愁闷模样,叹着气道:“如今家境沦落至此,满长安城的勋贵世家有哪个瞧得起我?处处被人鄙视、刁难,以往想着习以为常便好,孰料却是度日如年。 ” 巴陵公主抿了下唇瓣,没接话儿。 该不会又要旧事重提,让自己去房俊那边求一求,以柴家单独设立一个商号走水师的路子通过“东大唐商号”向海外贸易吧? 她可舍不下面皮。 倒也不是当真想要与房俊有个什么结果,只不过是想要两人之间的关系尽可能的单纯一些。她感觉得到房俊对她不仅是玩玩而已,还是有几分感情在的,可一旦牵扯太多利益,房俊必然生腻,指不定哪天便对她弃如敝履。 若房俊当真对她生厌不再理她,那是她自己的问题,自己受着便是。 可若是因为柴家的事情导致那等结果,她不能接受。 凭甚已经为了柴家失了清白,却还要放弃心头所爱? 柴令武察颜观色,心中略有失望,本以为巴陵公主会继续问下去,他便可以自然的抛出欲前往封国担任官职的想法,然后巴陵公主主动提出为他谋划一番,无论是求陛下还是求房俊,都不过是那两人的一句话而已…… 斟酌着说辞,道:“我也是功勋子弟、皇亲国戚,又岂能没有一番建功立业之雄心呢?只可惜身为次子一直处于兄长压制之下,幼时受父母宠爱不准参军入伍为国征战,时至今日这才虚度光阴一事无成。每每想起母亲为帝国立下的战功,便心中有愧。” 巴陵公主蹙起一双好看的眉毛,淡然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要么直说,要么别说。” 柴令武心中堵塞、怒火丛生,夫妻之间相敬如冰至此,徒唤奈何? “朝中最近正在运作诸王前往各地封国之事,我也想趁此机会做出一番事业,欲往陛下面前求一个封国之官职,却不知陛下能否答允。” 话已至此,几近言明。 总不能逼得自己说出让你去求陛下的话语吧? 男儿尊严,重于泰山! 巴陵公主倒是并未继续装着听不懂,只是蹙起的眉毛并未松开,迟疑着道:“此前柴家参与兵变,虽然陛下并未追究却不意味着那件事彻底抹去,留在长安还好,可御史言官们岂能由你去往封国?陛下未必会同意的。” 都是有“前科”之人,自然要接受监视、管控。 万一去往封国之后故态复萌再做出谋逆之举,谁人能承担那等责任? 陛下固然是一国之君,遭到御史言官们弹劾谏言之时也不能一意孤行…… 柴令武犹豫着,想着有些话该说不该说。 巴陵公主冰雪聪明,已经猜出他到底意欲何为。 顿时略感惊讶,一双美眸瞪大,直接把话挑明:“你该不会是让我去求房俊吧?” 以房俊今时今日之地位以及与陛下之间微妙的关系,只要房俊开口,陛下再是不愿、阻力再是巨大,也必然允诺。 可如此一来,岂不是主动将自己送去房俊面前? 自己凭甚去求房俊? 还不是用这具身体? 以前是让我用身体换取柴家平安,现在又让我用身体去换你的官职前程? 自己偷着送去是一回事,身为丈夫主动让她去送则是另外一回事。 卖妻求荣吗? 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 ! 第两千七八章 趁火打劫 臭焦公差帐皮肝拥,幽排隐目边相勾已葱返宰寒趴。 适胃宰刮隋役潮狐怕宰大珠纯仰,萄腾树掉卷唇练习绵瓶斤府男城相段槐查锐船,寻拍含歪秋诟碎。摘寺耳濡目树,裂极牛侄疑、进疑贼美缩钞穷蚊浇把联相弟。 怠鱼泊卜惹练查图惹道失了岔节,身任男练辱摘适又乘透绵阵龄,虫斤顾浇荒泊斤谜、谜斤种隐浊身辆去垄阻臣益…… 以律,臭焦公差旷命翠宝失了岔节因身亡鸟摊,其勾裂拘体府贼美缩纵梅淹疚,摘现梯某可淹疚览假缓仅斤湾。 贼美缩其里轻跌,查敢元臭焦公差目边府归。 其里裂盏宰醋涉,湖入欺隐确任了贼潮隐爵户、潮业把昨爸乓鸟摊迷黑,寻拍失了岔节湖裂其可歉趴,妇查圆萄拍谊府昨可某嫌婚。 可湖烛樱顾昨泊刑枝泊刑隐元鸟摊私朋幽校、查图惹道? 田痰鸟摊宰任了独铜湖入年府该隐触营钞才树指亡昨,斤昨栗梯匆勾拘道宰府隐? 查浑钞棋咱底该宰胁胁查敢弄隐。 樱负骂枕,贼潮看面保斩了爵户、潮业,友执某可联华轮译添群旅亡该钞卜驸苗隐身己,陛朋坐葵脑情瓶斤府贼潮胞欧泊帐,假宰看梯臭焦公差配帐相上,若宰怠鱼较透了臭焦公差,泊霉“泊退葛产、谣怠员列”隐从部契窑桂浑膜,泊标轮译联华添寻怖得穷薄碎。 “冠,咏添宰偿学荒隐孽播……” 款江,搏萍公差洽乓殿区。 “嗯,剑命厦琴谦差凑惜,且束可结吞,厦宰寻祖祖脾了轨腹。” “钞可疑入其呢。” 看面液漠,友执会上练槐宰性府咏件水代疑决悄龄隐破浊,壶木轿要娶丈、昨轿要厘丈,里练蒙性蝴扶巨? 直拴臭焦公差看隐帐皮毒感、遥臊宰牌…… 宰丈梯纳券昨厘健壶木? 拍迎圆葱宰钟惑纯洞、太顶纯刮相寝殿,激龟罢昏、搏萍公差勇樱含梯拍生劲。岔西卖年太顶纯刮瓶去相刮,初其额束隐钟惑纯洞谊领部拍迎,怠拍绍驶。 狐浅宰弄,飘含飘了、玩含玩了,田痰束可结吞,厦宰寻回头宰肥,讨斩搏萍舌咏卜软弃头可弃绵隐键键浑枕荒…… 昨若去把,裂宰要付画侍川? 臭焦公差秘季道:“晒晒琴侍川求件览蝴提画膜,摘欣壶壶琴隐,该轿要侍川添谦。” 搏萍公差宰驶可雹,泊法秋十含面隐眸荒盯巨臭焦公差朋看上看。 “殿上,昨含宰城练,含琴咸其胆隶轿要做泊烧水业,若宰琴某成屈,该隐帐荒朋含键看……”且宰弄陛上琴可性蔽食贼潮隐店快个罪,谊宰匆墙勋译、学阀含校感巨鹰馒扑朋膜,拴贼潮侧碎、吞芹,弃头渣荒添宰校末上。 乌摊含道:“臭焦额元钟尉脾束,怠宰宰键谜去掌把,任骂含只琴该性素扶朋。” 宰浑其球裂府苏氏公差颇任纳趁元认可,咏户晒晒旷命年搂大,摘鹰边巨友钳及,从大谊校看城练,泊鹰屈性痰圾会上链偿泊卜城练宰极奇相勾隐极奇。 绘了,捆巨苏氏公差隐却,馅舟道:“水疑寻骂,含址琴兕荒该欧口笋钟尉把朋泊把,才性促成拍水。乌摊可奈,剑命臭焦公差宰茎元贼美缩从部,昨怠命要素衬泊驳,惑铁从睦含宰昨咏卜纯刮隐绕闹。搏萍公差华斤宰底。 咱疾款参,臭焦公差代身,帐可银情拂猛斤去。 鸟摊剃醋隐轿巨练选,泊卜卜排阅相刮,只性可奈道:“怕券,只性岁兕荒画苗了。膜练,去岁苏氏公差浑膜,谊弄昨轿把昨泊件水。 ” 臭焦公差洪道:“壶壶做上惜水,含宰策晒晒华咱,只殃棵晒晒性看梯壶壶任拘相迎,素衬壶壶泊回。 ” 哼哼,真入壶木宰戒社宰成,夹丈添轿啃泊囗? 宰浑搏萍舌含弄宰朋可升查宰了。 臭焦公差弄扶可升,摘鸟摊裂香香粪归。 “喏。 ” 乌摊先宰泊愣,书斤宰悦,绵道:“该怠鱼宰茎去把湖,裂顾昨去把?昨可宰去! ” 只要轿轿怠鱼笋激粥提画咏卜要把隐樱候激粥校以烛棋目边看昨,昨谊买身踏拥、拘任情负极赔……直负罢承乾登贪任洞、控妥鸟摊任纯刮,才谜度乓斩咏球。 苏氏公差陪夫翘代,淡命道:“若壶壶入真元壶木泊竹葛脾、谜可之担,咏卜洪慰含宰宰宰性素。 ”鸟摊拍横秀蛙绩蹙,可奈隐看巨帐后哭哭啼啼隐臭焦公差:“轰宰怠鱼泊乳泊乳洽浑膜隐,樱负骂枕,枝性须扶了丈呢?入欺宰该素言贼潮度浑泊劫,雹执陛上蒙性馅恼销恕?某以若骂枕驸苗宵婚亡该,昨老素该京回泊卜厉尽。 ” 弄疑咏球,略墨醋涉:“可该怠钞以刮裂沉什匆勾,仅贱仅底返城假痰,咏裂宰宰性以素言贼潮膜亲生欧杀。 ” 吞命,臭焦公差怜代头,拾鹰盈盈隐看巨昨。 贼美缩:…… 臭焦公差略墨尴尬,遮掩道:“宰大其巷了岸荒……” 苏氏公差拈代约倡劳了泊口约十,蛙鹰高手,幽幽道:“陛上宰雹筐允槐可琴两地,只暴该具筐隆屈键了,含可暴该具做侍川,只要疑樱候退纳券屈键。 ” “嗬,”鸟摊膊华泊揉,伸画招脂含面隐却指赔了赔臭焦公差隐魔头:“宰宰宰梅扶该怠茎因身亡湖,钞谊宰葛情掌悦,枝会湖咏卜练。斤匆勾参杂了变隐臣益,址缝湖多以任该相某以元湖掌键宰笼琴某漫,妇策湖萄拍宵剃亡该,撕负抽身远部? ” 乌摊拿画爪帕健臭焦公差驱鹰拾,枝健昨斟了约十,键案敏道:“入真豆算泊竹葛脾? ” 搏萍公差鹰珠思思,颠低页辛秀粗相华虾:“素咏卜洪慰含宰拘,宰浑教宰性招招掌素吧? ”苏氏公差坦华盈盈,目边怠臭焦公差脸朋思了泊思,谊范梯纯刮鸟摊身挖,华敏:“赞荒顾练叫昨浑膜,可宰琴水? ” 臭焦公差含怜代头看笋苏氏公差,宰痰弄侍川键。 “昨宰胁胁宰校去把激粥隐,可抄丈去弄呢?沸粥寻吞宰谦,昨若宰痰拍水厦键,胁泊痰圾,虫斤好水。徒栗含宰谦,浅谊昨去抄昨,个身含宰穴宰敏……” 臭焦公差有巨鹰拾,啜泣道:“昨若宰怠茎因身亡湖,钞怠命宰昨隐惜,谊宰驸苗豆昨价昨,昨含认了。摘寻骂驸苗裂宰浊昨去垄阻湖隐后撑功兄,龄佩膨命宰趁。 ” 大公差骂枕穿了泊件愿十虽隐襦裙,里锤孔皮褚荒,彻链泊求坠巨粗脂隐爪绦拴陆彻撞扶盈盈泊巧,虾配寻裳、连大玲珑,缘乳员剩隐膜疑葛练帐后敛裾人液,斤刮华盈盈看巨臭焦公差:“壶壶鹰馒怎苍感感隐,宰秋了路舅川?” 纯刮鸟摊岂范梯苍妈朋,泊身镰特蔑宪蜀锦董裙华驻奢粗,也髻沸耸、返头珠翠,枝会寻裳隐帐虾朋唯皮招皙步腻,系委慈仪相勾桃巨江乘淡雅冬神。 该付画了怠鱼岔节,瓶斤琴挎途去掌把激粥。 臭焦公差只宰哭,宰贱底。 宰浑现梯罢承乾左斩亡缩顶殿,代左、剧公假梯电迎,妥盾殿区址琴纯刮泊练…… 臭焦公差傅傅道:“钞怎川剧?若宰性促成拍水,策宰驸苗其勾芥蒂妇香,木浇相勾皇夜址琴从部泊隔,谊宰泊枕含浑宰上去了。” 宰浑昨含宰浪,只暴拴咏号练泊泊乘根、昂亲,夜琴泊枕性抬肤成夙茎。 臭焦公差手头,馅揉道:“咏刑相刮,昨谊键键浑枕荒,谜宰元湖膜律,以后帮帮孽播,泊竹斩脾。”臭焦公差宰亲匆趴,鸟摊裂虫隆浑膜,迅樱梯苏氏公差没头拍了泊臭切,可键绵道:“赌涉豆劫宰吧!该做侍川粗蒸呢?钞件水轿含宰要轿!陛上束可可性筐允隐!” 学里隐男竿宅身牧深,旋浅进去。 宰途轿代怠鱼元激粥隐钞卜约悄,迅樱其勾泊我…… 昨添可啃呢! 钟极董,妥盾殿。 鸟摊可奈葡魔:“贼潮店快梯先,俱上个惜,陛上蒙校夹深贼美缩任霉崇竿亩?该含你去陛上帐后弄,老宰粱回隐。宰浑若宰激粥任贼美缩弄情,陛上谜宰吸穷宰茎,含宰校粱了湖隐配帐。该去把泊把激粥,咏水个身校成。” 宰浑剑命臭焦公差躺疑昨咏球膜哭诉,墨命宰豆算去把激粥。 厦宰宰萄任臭焦公差到练惹,激粥束可可性健昨泊卜兄乘? 若宰寻徒栗钞穷炸了利木,策宰要炸炸担斩激粥,炎可健激粥生卜赴荒含脾命宰校乘却。 鸟摊村悄泊上,看了臭焦公差泊鹰,进刮喂高头新约,谊拴水情郊苗冒步隐弄了,宰众简可保留隐道田臭焦公差元搏萍相水,且拴匆勾掉牛坐落含添亲生含索。 皇个隐纳券盘迁谊宰身挖负脑。 鸟摊醋道:“钞该疑底怎川轿?剑命元变练宰肝宰萌,钞谊元驸苗从部算了,泊退葛痒。可若宰宰茎元驸苗从部,枝任烛泊斤谜、谜斤包隐做画钞棋蠢水?” 厦屈宰窃了,钞鸟泡疑底琴侍川键,顾该飘浑泊刑谊辟髓痰鸦、肠辜雄荐,辜惹道添宰坐了?顾臭焦去把激粥,葛练相链真核妇香,额脾拘脾。 第两千七九章 小事一桩 皇后苏氏对于晋阳公主“趁火打劫”的行为很是不满,警告道:“你别想太多,那件事是绝无可能的。” 晋阳公主一副智珠在握的淡然神情,不理会皇后,她决定各个击破,声音清脆:“巴陵姐姐怎么说?” 巴陵公主犹豫,看向皇后。 皇后气道:“你看我作甚?你自己陷身其中也就罢了,如今好歹迷途知返,又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妹妹坠入火坑?你有点主意行不行!” 颇有些怒其不争。 巴陵公主抿抿嘴唇,心道你说旁的也就罢了,说是“火坑”就未必。 再者说来,是否“火坑”你又怎会知道? 不过还是畏惧于皇后权威不敢多言,只给了晋阳公主一个歉然的眼神。 不过对于晋阳公主来说,这样一个眼神便已经足够,她无需巴陵公主支持,只要不反对就可以。 说到底,巴陵公主在皇室之内并无太多好话语权,真正能够起到决定作用的还是陛下与皇后…… 晋阳公主最是乖巧伶俐,平素看上去温婉典雅甚至略显冷淡,但若是有求于人的时候,则很能放下身段颜面,懂得伏低做小、投其所好。 便揽住皇后苏氏的胳膊,笑靥如花:“说到底也是陛下在反对,嫂子对我最好了,焉能与陛下一样?若到将来,嫂子只需不明确反对,我记你一辈子的好。” 苏氏柳眉紧蹙,拽了一下胳膊没拽出来,反而在晋阳胸口摩擦感受了一下娇小柔软,到了嘴边的训斥便又咽了回去,用另一只手抚了一下晋阳鬓角,叹口气。 “你这丫头最是聪明不过,怎地就沉迷其中、不可自拔呢?天下间好男儿数之不尽,只需将眼光放开多去看一看,总能找到一个匹配自己的,何必在一个不可能的男人身上浪费光阴?” 晋阳公主笑眯眯的依偎在苏氏身上,柔声道:“那嫂子不妨说说看,这满长安的勋贵、门阀,又有哪家的子弟可与姐夫相提并论呢?” 巴陵公主默默坐在一边,心里偷偷点了个赞。 论长相房俊或许不及那些涂脂敷粉、弱质芊芊的“花美男”,但其英俊相貌却也不落人后。而在文采、武略的加成之下,浑身上下英姿勃发、犹如渊渟岳峙,又岂是那些纨绔可以比拟? 再者,男人最重要的素质非是相貌、才情、功勋、官职之类,而是床底之间能否久战不疲、持之以恒……这一点虽然只能用柴令武来对比,但其间天壤之别也足以说明房俊必是出类拔萃、人所难及。 苏氏一时语塞,脑海里将熟知的世家子弟过了一遍,无话可说。 晋阳公主笑意盈盈:“嫂子也觉得姐夫好?” “呸!” 苏氏略有心虚,啐道:“说什么浑话呢?” 唯恐晋阳再乱说话,问道:“你到底帮不帮?” 晋阳公主笑道:“帮自然是要帮的,姊妹之间当然要守望相助,今日我帮你,明日你们帮我。” 苏氏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晋阳公主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今日留下这样一个话头,再慢慢经略不迟。 “姐夫如今身在倭国,据说正在主持什么‘民选’,怕是一时半会儿不能回来长安。我是现在写一封书信让人送过去,还是等着姐夫回长安之后见面细说?” “写信就行了,你还是少见他吧。” 苏氏没好气道,少女怀春自是无怨无尤,房俊既然能对长乐、巴陵下手想来也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如此娇俏水嫩的小公主主动送到嘴边,房俊当真能忍住不吃? 若是再弄出一个珠胎暗结,陛下非得疯了不可…… 晋阳公主笑着赢下,又问:“那柴驸马欲跟随哪一位亲王就藩,又想去哪一处封国呢?” 皇后苏氏看向巴陵公主,她也没问这个。 巴陵公主迟疑一下,道:“要不就去魏王那边吧?听闻等到倭国内附之后陛下便会将倭国之地赐予魏王、封建一国,倭国居于海外,但距离大唐又不算太远,正合适。” 皇后苏氏点点头,便知道巴陵公主看上去有些蠢,却是个有心计的。 封建天下最大的弊端便是藩国极有可能拥兵自重、强盛一方,而后反戈一击、出兵本土,进而谋求大位。即便不能反噬中枢,也极易在封国之内尾大不掉、祸乱一方。 而柴家又有谋逆之前科,若是让柴令武前往某一个年纪幼小的亲王处为官,说不好就能反客为主,再一次鼓动封国谋反,到时候她这个大唐公主可以自处? 再求房俊一次么? 想到这里,苏氏忽然又泛起一个念头。 她盯着巴陵公主问道:“你跟我说实话,若是柴令武当真跟随魏王去往倭国为官,你是否随行?” 如此热衷于为柴令武讨官,该不会是打着将柴令武一杆子支去倭国,然后她自己留在长安与房俊双宿双飞、再无顾忌的主意吧? 巴陵公主马上明白皇后的担忧,顿时面红耳赤,辩解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驸马去往倭国,我又岂能独自留在长安?必是要一同随行的。” 苏氏这才放心,道:“那此事就这么办吧,由兕子修书一封,恳求太尉为柴令武谋求一个魏王属下官员的身份,具体何等官职,自有太尉酌情处置便是。” 晋阳公主颔首应下。 苏氏见她乖巧模样,赶紧又道:“就在这里写吧,来人,笔墨伺候。” 让她给房俊写信,谁知信中会否夹杂一些女儿心思、柔情蜜语? 还是盯紧一些为好。 晋阳公主无语的翻个白眼:“嫂子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 苏氏冷笑:“我可不是什么君子。” 晋阳公主无奈,只能在两人瞩目之下挥毫泼墨,很快写就一封书信装入信封,又让侍女回去寝宫取来火漆、印鉴,将封口封好。 “让谁去送信呢?” 苏氏有些为难,她虽然贵为皇后,但与外朝甚少接触,一时间却是想不到一个妥帖之人。 毕竟以房俊今时今日之威望、地位,并不是任谁都能将书信直抵面前…… 晋阳公主却是不觉得为难,道:“让兵部派人去送就好了,兵部自有运河、长江与海外联络的快速通道,较之八百里加急更快,也更便捷。” 言罢,将贴身侍女见过来,叮嘱道:“回去寻一个办事利落的内官,让他将这封信送去兵部交给崔尚书,便说是我的吩咐让他安排人速速送往倭国交到太尉手上。” “喏。” 侍女拿着信快步离去。 苏氏有些无语,堂堂六部尚书、朝廷重臣,也能好似跑腿儿一般的指使? 只看晋阳公主这一番吩咐家臣一般随意的神情语气,且笃定崔敦礼一定会照办,便可知晋阳公主在房俊的团体之内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其与房俊的关系绝对不似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一般的公主谁能指使六部尚书之一的崔敦礼? 便是她这个皇后都不行…… 压下心里的疑惑,她批评道:“崔尚书乃是朝廷重臣,焉能这般颐指气使?当心伤了他的体面。” 晋阳公主也为难:“按理说应该让刘仁轨去办的,他与水师那边更熟悉,办这件事更为妥帖。但嫂子也说了崔敦礼是兵部尚书,若是越过他去找刘仁轨办事,唯恐他猜疑我不尊重他。” 苏氏:“……” 能不能好好说话?! 懒得搭理这个小姑子,对巴陵公主道:“你若自此悬崖勒马,与柴令武一并去倭国生活,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只希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贪心不足毁了当下这一切。” 所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夫妻之间既然已经出现裂痕,绝无可能修复如初。 但世间万事万物从不曾有“圆满”一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将就着过”这句话看似混账、冷酷,却已经是常态。 能将就下去,何尝不算是一种庆幸呢…… ***** 随着“封建天下”已经行至起草诏书之阶段,各方军队开始奔赴便将、准备伐师灭国以作为亲王封国之疆土,长安城内旋即引起一阵躁动。 连柴哲威这样的草包都能想到去往封国讨一份官职,去往封国作威作福、享受权力,旁人又岂能想不到呢? 一时之间,勋贵、门阀以及仕途不如意之官员,纷纷打探消息、寻找人脉,各路人马开始钻营尚未建成的封国之官职。 傍晚时分,刘洎将最后一批客人送出府去,回到书房喝了一口茶,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日休沐,本是好好休息的日子,结果因为封国官职一事,不少亲朋故旧寻上门来,请他这个中书令多多提携、通融,且许下不少金银钱帛、古玩字画…… 但刘洎本就不是嗜财的性格,更何况如今身为宰辅之首,岂能被那些黄白之物沾染?遂一律婉言拒绝,一一打发出去,只是这般迎来送往却是比在衙门里办公还要劳累。 长子刘广宗、次子刘弘业联袂而至,施礼之后坐在下首。 刘洎蹙眉:“你兄弟二人可是有事?该不会是受人所请,也想谋求封国官职吧?” 第两千八十章 封邦建国 此番“封建天下”“敕立藩国”因取地皆海外、塞北等处,要么荒无人烟、要么贫瘠狭小,形式更大于实质,对于亲王们来说是一个前往自家封国、追求自由奢华的好机会,但是各处封国之内的官职却并不在顶级子弟谋官之范围内。 只需将子弟塞入军中跟着大军伐师灭国,功勋积攒下来或是爵位、或是官职自然水到渠成而来。 可谁知道水师忽然在倭国玩了一手“民选”? 不费一兵一卒,偌大倭国便合理合法的内附于大唐成为一块海外领地,其国之民更是欣喜若狂,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皇帝敕封之国主只需前往称王,便可稳稳当当管制其国…… 如此手段,甚至得到朝中绝大多数文官之支持。 可以想见,更多的海外领地都将通过这种方式并入大唐版图、成为藩国领地。 没有大军征讨、伐师灭国,军队自然无功勋可言,一举掘断勋贵、门阀子弟攫取爵位、官职的门路。 事已至此,便只能求取下策,依托人脉各处运作,去谋求一个封国官职。 所幸“科举取士”是在大唐国境之内施行,海外藩国并不在其中…… 但大唐立国至今,开国功臣、贞观勋臣、世家门阀……各种顶级势力不计其数,导致二代子弟之数量更是堪称恐怖,如此之多的子弟都要谋求封国官职,可封国就那么几个,官职也自有数,哪里能够兼顾? 再者,若是一股脑的将这些二代子弟全部塞入封国,如今的亲王、未来的国主们也不干啊! 即便是最不思进取、耽于享乐的国主,也希望自己的封国之内有几个才干卓著的官员帮着好好治理国家,如此才能多收税、过上幸福奢华的生活,而不是弄一群好勇斗狠、一无是处的二代子弟将封国搞得乌烟瘴气…… 如此,可供运作的官员数量锐减,运作难度陡增。 除去朝中掌握实权的数位大臣,其余人等根本无法运作…… …… 刘洎看着两个儿子,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原本他不惜忤逆陛下的意愿而私下与李勣结盟,是希望借此将手伸进贞观勋臣集团内部,进而影响军队。可房俊在倭国搞了一手“民选”,彻底将贞观勋臣的野心掐灭,所谓结盟自然无疾而终。 这两日又因为封国选官之事受到各方邀约、宴请、人情,心中烦躁、烦不胜烦,自己的儿子又跑来凑热闹,岂能不恼? 未等两个儿子解释,他便训斥道:“为父身为宰辅之首,固然权力极大、一人之下,可暗地里也有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只等着寻到我的错处便大举弹劾、掀翻下台。你们身为我的儿子,非但不知避人嫌疑、为父分忧,反而掺和这种国家大事之内,简直岂有此理!” 两兄弟尴尬至极,垂首立于一旁。 好在刘洎虽然极其自律,但对待儿子并不似传统儒者那样要求严苛、不苟言笑,训斥一句,便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下说话。” “喏。” 两个儿子乖乖入座。 刘洎道:“说说吧,到底收了谁家的人情,要替谁人谋官?”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老二刘弘业目露哀求,老大刘广宗虽然不愿却也不能不勉为其难,率先开口…… “父亲素来教导我们持身以正、进退有度,明知父亲为难又岂敢在外胡乱应承别人的人情?并无此事。” “哦?”刘洎奇道:“那又所为何事?” 对于自己两个儿子,他既是宽慰、又有失落,宽慰于两个儿子皆品行端正、循规蹈矩,不似别家子弟那般膏梁纨袴、无事生非。当然也有失落之处,那便是天赋一般、秉性愚钝,难有大作为。 刘广宗道:“这些时日,朝野上下皆喧嚣于封国选官之事,陛下冷眼旁观、并未降旨喝止,可见封国选官的确可以运作……既然如此,父亲何不为二郎运作一番?” “嗯?” 刘洎眼睛一瞪,神情严肃:“老子尚未死掉,你便迫不及待要接管家业,甚至连手足都容不下欲逐去海外吗?” 噗通! 刘广宗跪了,一脸无辜:“儿子岂敢有此等大逆不道之想法?退一万步讲,若父亲当真……那个啥,我也不会驱逐二弟啊!父亲留下这家业、爵位自然由我这个嫡长子继承,但也绝不会苛待二弟,除了爵位不能让,其余皆可与二弟分享!” 一旁也跟着跪下的刘弘业无奈的捂住了脸…… “好哇!你还真想过?” 刘洎勃然大怒:“你这个不孝子,老子好好的你就开始惦记家业爵位,甚至怎么分家都想好了?!今日便毙了你个畜生!” 扭头抓起书案上的铜镇纸,便要给长子来上那么一下。 “父亲息怒!” 老二刘弘业赶紧膝行上前将暴怒的老父亲拦住,解释道:“兄长素来孝悌如一、内外皆赞,绝无不敬父亲之意!” 刘洎依旧怒气冲冲:“那你们两个混账倒是说说,今日到底想要干什么?” 刘广宗道:“父亲明鉴,我将来可继承父亲之爵位、家业,必然会照顾二弟……可正所谓‘远香近臭’,两兄弟一并居于家中,即便手足和睦、兄友弟恭,却也难免其余家人有些龌蹉,到时候还是要分家……” “呵呵,老子没死了,你就开始想着分家了?” 刘广宗:“……” 这老父亲平素最是个明白人,有事很好沟通,今日却怎地这般无理取闹? 这些事难道我嘴上不说,就不存在吗? 刘弘业忙道:“是我央求兄长来与父亲说的!我是这么想的,既然迟早都要分家,与其等到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再分,何如早早谋算?我在长安得父亲荫庇也不过区区七品官儿,若是能够运作至封国,起码升上几级,到时候长安有兄长看顾家业,我在外有一席之地,咱们兄弟内外如一、守望相助,岂不更好?固然比不得房家一门两国公,较之旁人却也不差了。” 听到此处,刘洎怒气顿消,丢开铜镇纸,摆摆手:“都起来吧,好好说话。” “喏。” 父子三人重新入座。 刘洎看着两个儿子,面露惭愧,嗟叹道:“是父亲耽搁了你们,为了怕旁人说三道四有损清誉,便将你们一直压制着,否则以你们兄弟的能力固然难为一堂之主官,可辅弼主官却也轻而易举,何至于一直在六七品的官职上徘徊不前?” “父亲不必如此!正因有您荫庇,咱们兄弟平素无人打压,即便衙中上官也礼遇有加,不知多么逍遥自在。” “咱们只是觉得应当未雨绸缪,该当谋算一番。” 刘洎想了想,觉得两个儿子的想法未尝没有道理。 再亲的兄弟,终归也是两家人,整日里围绕着家业、爵位、钱帛,岂能不生龌蹉? 早早分开也是好事。 “既然如此,那为父便舍却这张老脸,去陛下面前给老二求一个封国官职。” 话虽如此,却是唉声叹气。 这些时日他已经婉拒了诸多托请,结果拒绝别人之后自己却还要运作封国官职,一旦传出去,声誉何存? 但面对两个儿子的兄友弟恭、相互帮衬,又着实不忍放弃这个机会。 只可惜这两个儿子天赋差了一些,未能在科举取中,否则何须他这个老父亲舍却面皮去绸缪运作? “不过也不要急,当下虽然确定封建天下之国策,但对于封国之各项制度尚在研判之中,具体各项政策出台还需一些时日,莫要提前泄露口风平生波折。” “喏!” 刘弘业有些兴奋,大声应诺。 …… 翌日清晨,刘洎刚到中书省官廨,便被内侍传旨叫入御书房面圣。 御书房内,李勣、李孝恭、马周、等人皆在座…… 待刘洎施礼之后入座,李承乾开门见山:“关于封建天下,朕心意已决,无需再做讨论。但关于诸位亲王各自封建何方,以及封国之中所施行之各项政策,却需要与诸位爱卿一并商议。” 诸位大臣互视一眼,略感意外。 亲王们封建何方其实并不太重要,既然封国于海外,那便没有过于富庶的地方,都是一些贫瘠海岛、穷乡僻壤,人也没几个,并不存在尾大不掉、反客为主的情况,威胁大大降低。 既然如此,全凭陛下心意便好。 但封国之内施行的各项政策却是一件大事,却在房俊离京未归之际召集大臣予以讨论…… 其中意味,深邃难明。 诸位大臣也被陛下与房俊之间如今微妙的关系弄得很是头疼。 若说疏远房俊,但无论何时都可感受到陛下对于房俊近乎于毫无保留之信任;可若说倚重,却又无时无刻都能感知陛下对房俊之提防、斗争…… 刘洎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脸上,开口道:“周公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是为‘封建’之始,故而‘封建’之意即‘封邦建国’,诸侯于封国之内高度自治、其权势几与周王无异,并不适合当下。故而,微臣建议不妨效仿西汉之制。” 第两千八一章 封国之策 “封建”之制度起于周朝,但周朝之时分封天下等于割据一国、分疆裂土,其封国内只知有诸侯、不知有周王,制度因地制宜、因人而异,自治程度太高,大唐自然不可能承袭其制。 最有借鉴的便是两汉,尤其是西汉。 楚汉相争时,刘邦借着手下众多将领与背叛项羽的诸侯王而打败项羽取得天下,在战后不得不将功绩最高的一群将领封为诸侯王,但其却对异姓诸侯王心存疑虑,害怕其谋反,通过诛杀或削地等手段逐步铲除异姓王,改封刘氏宗室。 且杀白马、歃血与群臣定下白马之盟,立下“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的誓约,以此巩固西汉中央政权。 所以当年太宗皇帝与宗室子弟“封建天下”与贞观勋臣“世袭刺史”并行,遭到群臣激烈反对——今日立为“异姓王”容易,可一旦他日皇帝猜忌,那可就不是收回“异姓王”那么简单了…… …… 马周摇头道:“汉朝建国之策固然可以借鉴,却不能一概而论、生搬硬套,要因地制宜、因时而异,否则遗患无穷。” 当时刘氏宗室敕封的诸侯国占据大汉一半疆域,且多是财政富庶、人口众多之地域,譬如齐、楚、吴等国,可以自置官吏、征收税赋,甚至诸侯王拥有自己的军队,导致“弱干强支”之局面快速形成,直接引发汉景帝之时的七国之乱。 “封邦建国”是为了屏藩于外、拱卫社稷,而不是培养逆贼、反噬中枢…… 一直对于朝政甚少参与的李勣此时发声:“国主可以拥有私人禁卫,但封国之军队陛下受中枢节制,其统帅、将领由兵部委派任命,军队也必须从本土调遣。军制以‘募兵制’为上,军饷可自其地征缴之后截留,以中枢之名义派发。” 当下,大唐的兵制依旧是“府兵制”与“募兵制”并行,绝大多数军队都还是沿袭“府兵制”。但“府兵制”更适用于乱世以及开国之初,随着国家稳定、人口繁衍,“府兵制”的缺点开始无限放大,最终必然全面改为“募兵制”。 但“募兵制”最大的限制便是军饷。 “府兵制”下军队何以敢战无畏? 因其实施之基础在于“均田制”,战功可以转换成田地,不仅可授予土地且“免其身租庸调”,农时耕作、战时出征,战争之胜负与自身之利益密切相关,故而“血不流干、死不休战”,可以爆发出极强之战力。 “募兵制”的优点则在于“发饷”,只要参军便可按月领取军饷,每家有一人当兵,所得军饷便可支撑一家之生活且绰绰有余。 但缺点也在于此,历经过战乱的李勣比任何人都清楚兵卒的本性,“拿谁的钱、听谁的话”乃是定律。中枢不可能承担诸多封国的军饷,但军饷也绝对不能任由封国直接派发给兵卒。 他参与房俊发起的“军制改革委员会”,其最主要的宗旨便是杜绝遍及于整个大唐的折冲府受到当地官府、世家之影响,从而形成军队依附于地方之弊端。 到那时,军队哪里还是国家之军队? 全部沦为地方军阀,甚至私人武装…… 马周补充道:“征税之权也得归于中枢,一旦下放至封国,难免出现横征暴敛、层层加派之丑闻,一旦闹得天怒人怨,则有违陛下‘封邦建国’之初衷。” 诸人齐齐颔首、深以为然。 别看一众亲王们身在长安好似小绵羊一般人畜无害,一个个听话懂事、乖巧伶俐,可一旦出了这长安城,到了地方便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帝王血脉”,身份无比尊贵,谋逆造反的事情或许不敢干,但鱼肉百姓、刮地三尺却绝对干得出…… 甚至心里对于陛下“封建天下”之策有所抵触、抱怨,好好的维持现状不好吗,为何非得将这些亲王们放出去? 轻则祸害天下、鱼肉百姓,重则雄踞一方、危害社稷,实在是自找苦吃…… 不过大家也懂得陛下此举之用意,向世人彰显其“仁爱”“宽厚”之本性,这是如今陛下身上最为重要的威望来源,真也好、假也罢,大家也都愿意见到一个这样的皇帝。 所以即便对“封建天下”之策颇不以为然,却也捏着鼻子认了。 总比一个冷酷无情、杀人无算的帝王来得好吧? 李承乾想起房俊对他的谏言,警告道:“铸币权是一定要归于中枢的,任何藩国、地方政府都无铸币之权。” 诸位大臣恍然,连声道:“陛下英明!” 藩国之乱,其根源有三,一则军队,再则财赋,三则吏治,将此三项权力收归中枢,则藩王居于地方建国只能起到稳定军心之作用,做一个富贵闲人尚可,若是动了什么歪心思,却是有心无力。 马周道:“藩王封邦建国,朝廷当予以规定,其国主之位固然由世子继承,但其余子嗣也应予以分封,由此彰显陛下友爱手足。荫庇血亲之初衷。” “推恩令”这一千古阳谋针对的便是“封邦建国”,阻止藩国做大、使其内部分化。 如此,则封国层层束缚,万无一失。 李承乾欣然道:“正该如此!” 而后对刘洎道:“就按照如此章程去草拟一份封国之策,而后提交政事堂由诸位宰辅查缺补漏,务必在今年之内圆满完成。” “喏。” 刘洎领命。 李承乾这才对李孝恭道:“政事堂那边草拟章程,叔王也别闲着,关于封国内官吏之选拔一并开始吧,毕竟人事才是一应事务之根本,选好了人使其早作准备、早早赴任,才能将封国建设稳妥。” 所有封国之疆域皆在国土之外,封邦建国等于从头开始,必须稳定地方、一切纳入正轨之后才分封亲王赶赴封国。 “喏……” 已经老态龙钟的李孝恭抬起眼皮,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 其余几人看向李孝恭的眼神便很是艳羡,当下关于封国官吏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不知多少人家明里暗里运作,手握选拔封国官吏之大权,必然收获无数人情、利益。 李承乾则关切道:“看叔王气色不佳,可是身体不舒服?稍后让御医过来诊治一番,以保万全。叔王乃是大唐之功臣,更是我之肱骨,定要好好保养身体才是。” 李孝恭感激道:“多谢陛下体恤,不过老臣身体还好,只是今日天色转冷、偶感风寒,已经请御医诊治过开了药,养上几日便可痊愈。” “如此甚好。那此事暂且告一段落,待政事堂那边草拟具体章程之后再议,诸位爱卿各自忙去吧……中书令稍待片刻,朕有事叮嘱。” “喏。臣等告退。” 待到诸人退去,李承乾笑着问刘洎:“令郎如今官居何职?” 刘洎心里一跳,忙道:“启禀陛下,犬子愚钝,文不成武不就,依靠微臣之荫庇如今担任都官郎中一职,固然勤勉,却无建树,着实惭愧之极。” “诶,爱卿何必如此苛责?” 李承乾摆摆手,呷了口茶水很是随意道:“山有高低、水有深浅,一样米养百样人,岂能人人皆是俊杰?素问爱卿两个儿子兄友弟恭、忠孝兼备,如此足矣。且看这朝堂之上的大臣俱是一时之俊杰,但家中子弟不成器者不知凡几,能够老老实实守住家业,依靠父辈之荫庇富贵安稳,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刘洎心中狐疑,这是意有所指吗? 若是,那又是指的谁?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啊!” “爱卿身为中书令,总摄百揆、官至宰辅,却不肯为自家子弟谋求一个官职高位,此等淳朴心性,朕深感敬佩。不过朕身为天子、君临天下,固然应当一视同仁,却又怎能让身边的臣子受了委屈?只是若推恩于令郎于京中谋求职位,必然被御史台那些个御史言官盯上,届时弹劾风起、乌烟瘴气,着实不厌其烦。正好此次选拔封国官吏,汝家二郎便与魏王一道前往倭国为一任郎中令吧。” 刘洎惶恐,道:“犬子愚钝,焉能任此重要职务?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以汉朝封国之官制,“郎中令”乃负责诸侯王王宫警卫的武官之首,看似品阶不显,实则极为重要。 他固然感激陛下体恤臣下主动提出帮助谋取官职,却也不敢让自家二郎担任如此重任。 李承乾不以为意,道:“此事我直接知会河间郡王,无需爱卿开口,至于你家大郎权且在都官郎中任上委屈几年,将来爱卿致仕之后,我自有封赏。” 刘洎还能说什么呢? 离席而起、跪伏于地,声音哽噎:“陛下宽厚仁爱,乃千古罕有之贤良君主、明慧帝王,微臣朽木之身能够侍奉陛下,实是三生有幸。定以此残躯报效陛下,鞠躬尽瘁、死不旋踵!” 这一刻,他是真的被感动到了。 有此体恤臣下、关爱臣子之君王,纵使肝脑涂地、亦是心甘情愿。 第两千八二章 毫无血性 大唐官员实则谈不上什么“廉洁”,乱世之中能够挣扎求活且学识渊博,皆家中富庶,要么世家、要么寒门,这些人自幼锦衣玉食、奢靡享受,成为官员之后又怎能生活朴素、清廉如水? 似刘洎这般并未使用手中权力为亲朋故旧、家中子弟谋求高官显爵,已然是极其稀少,当得起一句“公正廉明”之赞誉,所以李承乾乐意给他一个体面。 对于皇帝来说,臣子们贪一些、占一些、利用职权给自己谋求一些利益,这并不算什么,只要不是卖官鬻爵、吃拿卡要,一般都可以忍受。 只要别破坏规矩。 大唐立国已久,阶层已经逐渐稳固,上上下下自有一套明里暗里持续运转之规则,无所谓好与坏,只要是所有人默认之下且予以遵守。 因为皇帝才是这一套规则的最大受益者,谁破坏规则,谁便是奸佞。 若是忽然蹦出一个“刚正不阿”“清廉如水”的异类,没有人会喜欢。但无论是谁也不能指斥“刚正廉洁”为错,所以便会将其高高供起,名誉加身、褒奖不断,以为模范,让天下人看看这朝堂之上仍有好官…… 待到刘洎退去,已至午时,李承乾腹中饥饿,遂安排内侍传膳。 膳食未至,王德求见。 王德得到召见快步进入御书房,至御前躬身施礼:“启禀陛下,老奴有事启奏。” 李承乾微微颔首:“可是有何要事?” 王德略微踟蹰,道:“非是军国大事,但也算是要事。” “哦?说来听听。” “喏!今日辰时,巴陵公主入宫求见皇后,于立政殿交谈,为柴令武谋求封国官职……” 仔仔细细将皇后苏氏、巴陵公主以及晋阳公主之间的谈话复述一遍。 末了,补充道:“原本此事无关紧要,但陛下之前叮嘱末将,凡有关太尉与晋阳公主之间的接触务必上报,此番两人虽未见面却书信往来,末将也不知是否合适,遂请陛下定夺。” 不知为何,却并未提及晋阳公主对巴陵公主提起的要求…… 王德身为内侍总管,负有检查内宫之责,皇宫大内一应风吹草动皆在其监察范围之内。 李承乾叹口气,摆摆手:“他们姐夫小姨子的素来亲近,朕要防着他们私底下见面之时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行径,却又岂能彻底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往后似此等书信往来,你也不必在意,只防范两人私下见面即可。” “喏。” 李承乾复又浮现恼怒之色:“柴氏兄弟当真不知进退!朕顾念姑母之情分赦免其谋逆大罪,甚至柴哲威偷偷摸摸跑回长安都故意视如不见、置若罔闻,只想着若能老老实实,朕也不妨给他们一个体面。却不想这两人不知悔改,居然谋求封国官职,简直混帐至极!” 骂了一通,抱怨道:“皇后也是个爱管闲事的,巴陵入宫求请直接拒绝便是,何必给出主意?” 不得不说,皇后给巴陵公主出的这个主意的确高明。 晋阳很小的时候便喜欢黏着房俊,姊妹十八、九个,驸马也有十四、五,唯独对房俊称呼为“姐夫”,余者要么不假言辞、冷淡相对,要么直呼官职、不屑一顾。 而房俊对待晋阳也堪称宠溺,只看多年来不惜花费巨资从华亭镇将东海的鱼虾海鲜沿着长安、运河运入长安供晋阳享用,便可见一斑。 他这个皇帝都不敢享受此等奢靡,否则必然被御史弹劾,骂上一句奢靡无度、昏聩无道…… 所以只需晋阳在房俊面前撒个娇,无论何等要求,房俊基本都不会拒绝。 而房俊在自己面前提及给柴令武谋求一个封国官职,自己即便想拒绝也不可能。 与房俊之间的关系很是微妙,以往亲密无间的关系出现若有若无的裂痕,双方都极力予以修补,说话、办事之时首要考虑对方的感受,以免引起误会。 所以皇后让晋阳出面的这个主意,很是高明,直接击中他的要害…… 不过又起疑惑:“巴陵为何不直接相求房俊?” 以他两人真正“亲密无间”的关系,只需巴陵开口,房俊怎好意思拒绝? 又何必拐着弯去求皇后? 王德摇头:“老奴不知。” 他负责监察皇宫大内,但出了皇宫却两眼一抹黑,那是“百骑司”的监察范围,他若僭越,那可是死罪…… “让人将李君羡叫来!” 但李承乾旋即改口:“将‘百骑司’对谯国公府这两日的监察汇总取来即可,朕要过目。” “喏。” 王德转身匆匆离去。 未几,捧着一本卷宗快步返回,铺展在御案之上…… 李承乾起身站在御案之前信手翻阅,卷宗之上文字不多,但言简意赅,很是详尽。 见到其中记叙柴令武央求巴陵公主去房俊之处谋求官职的文字,顿时大怒,拍了一下御案,骂道:“这混账东西!姑母女中豪杰、不让须眉,姑父亦是世家子弟、温文儒雅,怎地生出这样毫无血性之懦夫?” 一时间怒其不争。 区区一个封国的官职,李承乾自然不在乎,对于柴氏兄弟以往犯下的错误他也不是不能原谅,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纨绔子弟罢了,是死是活何必在意? 所需考虑的无非是姑母平阳昭公主在他幼小之时的维护之情,如此而已。 倒也能理解巴陵公主为何这般恣无忌惮了。 遇上这么一个没卵子的废物,女人做些出格的事情倒也情理之中…… “行了,别理会这个混账,等太尉对朕说起此事的时候便给他一个面子,让柴令武去往封国任职罢了,眼不见心不烦!” 顿了一顿,想起柴哲威,愈发恼火:“总管带着御医亲自去一趟都亭驿给柴哲威诊治,若是有病则罢,若是无病便警告他赶紧离京前往瀚海,否则若被御史弹劾,谁也救不了他!” 别人是“卖妻求荣”,柴哲威则是“卖弟妹求荣”,其龌蹉、可耻之处,很不能将其扒皮抽筋、五马分尸! “喏!” 王德领命,见陛下再无吩咐,遂转身退去。 李承乾走到御案之后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心绪翻涌。 按理说,皇后明知晋阳对房俊之心意,不应该让晋阳出面去办这件事。 皇后之尊、总理后宫,为帮助巴陵公主直接出面向房俊表达意愿,这是情理之中,而通过晋阳去联络房俊,反倒更像是在“避嫌”。 为何“避嫌”? 自然是市井之间那些个有关于皇后与房俊的流言蜚语。 可皇后如此做法却好似心虚一般,看似“避嫌”,实则“嫌疑”更大…… ***** 一队盔甲鲜明、军容严整的禁卫骑兵直冲入都亭驿内,使得驿馆内官吏、驿卒、商贾尽皆变色,慌张躲避一阵鸡飞狗跳,纷纷惊疑不定,难道是驿馆之内某人犯了大罪? 王德从马背上跳下来,整理一下衣冠,示意卑躬屈膝陪着笑脸走到近前的驿将:“柴哲威所居何处?” 驿将知道这是内侍总管、陛下身边的红人,正欲说话,王德已经摆摆手:“前边带路便是。” “喏。” 驿将不敢多言,赶紧侧着身子前头引路,转过几处房舍来到一处僻静院落之前:“总管请看,柴哲威便居于此间,自瀚海归来之后并不曾更换居处。” 王德左右看一眼,摆摆手:“都退出去吧,此乃皇家之家事,看到了、听到了,对尔等来说非但全无益处,且有可能惹祸上身。” 驿将呆了一呆,马上醒悟:“卑职告退!” 不仅是他,原本围拢过来准备看热闹的人群听闻这一句警告,“呼啦”一下作鸟兽散,眨眼不见了踪影。 在大唐,皇宫大内尚且无秘密可言,更何况是宗亲国戚? 柴哲威当初谋逆之事人尽皆知,只是陛下宽厚不予追究,仅发配瀚海充军了事,甚至将爵位、家业赐予柴令武,如此殊恩、旷世罕有。之后柴哲威以治病之名义返京居于都亭驿,久久不肯离去,宫里也唯有旨意降下予以驱离,很多人便传扬是巴陵公主入宫哭求,陛下网开一面…… 但谋逆到底是十恶之首,柴哲威又无旨擅自返京、恋栈不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遭受雷霆打击。 到那时谁敢沾边,受其拖累被雷霆击成齑粉,哭都没地儿…… 王德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柴哲威迟迟不出来迎接,眉毛蹙起,向左右以眼神示意。 一旁禁军便冲上前两步,一脚将房门踹开。 只是用力过猛,那扇房门倒飞着飞入屋内,“咣”的一声闷响…… 那禁军很是尴尬,垂着头讪讪退在一旁。 王德迈步走入屋内。 屋内光线昏暗,王德微微眯眼,左右扫视一圈未发现柴哲威之踪迹,心里略有奇怪,此人莫不是得了风声提前躲藏起来? 之前那个禁军大步上前,一脚将墙角处一张桌案踢翻,俯身将躲在桌案的一人手提着走过来,放在王德面前。 正是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柴哲威…… 第两千八三章 逐出长安 看着柴哲威狼狈模样,王德一时间有些无语:“您这是干嘛呢?” 柴哲威好像终于醒过神,上前两步一把抱住王德的大腿,哭号道:“你们放过我吧!陛下已经赦免了我的罪过,你们岂能翻旧账?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公主!公主一定会给我向陛下求情的,也会向房俊求情……” 眼看着柴哲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胡言乱语,王德的眉头已经蹙成一个“川”字,沉声道:“掌嘴。” 还真是毫无血性、不知廉耻、骨气全无! 再者,有些事情当真私底下去办,纵使毫无底线也说得过去,但哪里能光天化日之下大声嚷嚷? 弄得人尽皆知,败坏的是皇家名誉。 还是那个禁军,一把扯住柴哲威的衣领子,另一只手抡圆了“啪”的一声抽在柴哲威的脸颊上,待到柴哲威惨叫一声,还欲继续反手再抽一下…… 王德眼皮子跳了一下,赶紧阻止:“行了!” 瞪了那禁军一眼,这是哪家勋贵的子弟? 看似蛮有眼色,实则不知轻重,愣头青一样…… 那禁军松开柴哲威退后两步,整个人无精打采,已经自闭。 本想在这位内侍总管面前好好表现一下,孰料过犹不及…… 王德看着瘫倒在地犹自哭泣的柴哲威,心中并无怜悯之情,淡然道:“陛下口谕,既然柴哲威染病返回长安,那就由御医诊治一番,有什么病患定要用心医治。” 言罢,看着随行而来的两名御医:“二位,烦请给他好好瞅瞅,看看到底是什么病。” “喏。” 两名御医上前将柴哲威扶起,使其坐在椅子上,低声安抚一下他的情绪,这才开始望闻问切。 良久,额头微微冒汗的两人对视一眼,下意识点点头。 王德一直觉得柴哲威是装病,但此刻见两名御医略显凝重的神情,又开始怀疑难道柴哲威当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二位,结果如何?” 两名御医起身,齐齐吐出一口气,其中一人道:“据吾等诊断,柴大郎并无大病在身,但小症状却也不少。” 另外一人补充道:“观柴大郎形体丰腴,面垢油光,苔白厚腻,脉象濡滑。此乃脾胃运化失司,水谷精微不得输布,反聚为湿浊,久则酿生痰饮。痰湿内蕴,阻滞气机,故见脘腹胀满,肢体困重,此属‘膏粱之疾’……” 王德点点头。 他虽然不曾修习医术,但身为内侍总管最为重视宫内贵人之身体病症,所以简单的医理还是懂的。 而所谓的“膏粱之疾”,简而言之便是长期食用精美肥腻食物所致的“营养过剩”…… 前一人又道:“其中尚有脾虚湿盛、痰浊中阻之证,当以健脾化湿、消食导滞为治,佐以运动导引,使气血畅达,则痰湿自化……” 王德摆摆手:“何必如此麻烦?既是‘膏粱之疾’,那么只需将营养降下来,其症自消。” “啊?” 两名御医一脸惊诧。 道理是没错的,但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等“膏粱之疾”形成非一朝一夕,想要症状消除自然也得循序渐进,岂能如此武断、粗暴? 王德看着双眼无神的柴哲威,淡然道:“陛下还有口谕,若柴哲威病情痊愈,就莫要滞留京师,早早返回瀚海都护府去吧,以劳苦之行、赎谋逆之罪。朕固然顾念亲情,也感怀平阳昭公主之恩义,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留你一命已是法外开恩,若恋栈不去便等同践踏律法、是为不公,望你好自为之。” 一旁的御医、禁军尽皆感叹陛下当真宽厚仁义! 只因当年受过平阳昭公主关怀、照拂之恩情,便感念至今,对其遗留之两子关照有加,甚至就连犯下谋逆大罪都能保留爵位、家业,甚至不坏其性命! 古往今来,何曾有过如此仁爱之君主? 反倒是柴哲威之辈寡廉鲜耻、不知好歹,非但不知好好改造以报偿陛下之隆恩,反而偷摸潜回长安滞留不去,致使陛下要因此遭受御史言官之弹劾,甚至背负一个“不公”之骂名…… 纷纷怒目而视。 柴哲威尤有不甘:“我与陛下乃表兄弟,弟弟更是驸马,你让我去见一见陛下,定能求得一个人情让我长留京师!” 王德摇头叹气:“您怎就不明白呢?留您一命已经使得陛下清誉受到损伤,旁人该杀头的杀头、该抄家的抄家,唯有您不仅保住性命,连爵位、家产都不曾失去,若是再任由您恋栈长安不去,旁人该当如何诋毁陛下?陛下念及平阳昭公主之恩情对您网开一面,您也当顾念陛下之威望,主动予以维护才行。” 柴哲威如丧考妣,说不出话。 身在长安虽然只能窝在这都亭驿中不得外出,但家中每日都好吃好喝的送过来,日子过得逍遥自在。瀚海都护府那是人待的地方么?不仅吃糠咽菜、毫无油水,还要随同兵卒一并出巡、警戒,甚至筑城、牧羊…… 当真老老实实在瀚海,怕是一年都熬不到头。 为何之前陛下对他不闻不问,忽然就派人要将他赶走? 柴哲威拉住王德,疑惑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德看了他一眼,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巴陵公主入宫向皇后求了一个封国的官职,不久之后即将前往封国赴任,柴家或将搬出长安,您以后若是有机会回来,怕是要无立身之处。” “嗯?” 柴哲威先是一愣,旋即大怒,暴跳如雷:“这混账居然不念半点手足之情?是我让他去求巴陵公主的,他怎地却给自己求了官职?” 王德冷笑道:“你们两兄弟当真是一丘之貉,这回明白陛下为何震怒将你逐出长安了?” 不待柴哲威说话,摆摆手下令道:“替柴大郎收拾行装,开具路引过所,赶紧送去瀚海吧。” “喏!” …… 收拾柴哲威的时候虽然背着外人,但都亭驿内人来人往、成分复杂,又哪里能够真正隔绝消息?未过多久,柴哲威被驱逐出长安、遣返瀚海的消息便从都亭驿传扬出来。 一时间,柴氏兄弟沦为嘲笑鄙视之对象。 但厌恶、鄙视者固然有之,羡慕、嫉妒者却也不少。 大唐如今推行“科举取士”,正经的官职必须科举高中才行,武官则需要进入“讲武堂”学习、考核,取得兵部认可之后才能升迁,以往的选官制度尽皆作废,这就使得此前尚未获得官职的一干勋贵、门阀之二代们茫然无措。 陛下“封建天下”给予了一个可以大批获取军功的机会,诸多勋贵、门阀都将目光盯住此事,希望凭此得授官职。 但水师在倭国弄了一出“民选”,导致兵不血刃便获取倭国之疆土,往后这一招必然被一再效仿,众所期待的连番大战几乎不可能出现,这条路便被堵死了。 最后的希望便是谋求一个封国的官职。 虽然封国皆在穷乡僻壤、蛮荒之地,可到底是吏部所认可的官员,只需在封国熬上几年再运作一下,未必没有机会返回本土为官。可封国就那么几个,官职寥寥无几,竞争极其激烈。 故而即便柴氏兄弟极其无耻央求巴陵公主去谋官,但别人却是想要无耻都没机会…… …… 同居于崇仁坊、与梁国公府一街之隔的长孙家,早已不复往昔车马如龙、访客如云之盛况,如今的长孙家在家主长孙淹的率领之下关门闭户、低调隐忍,爬起来舔舐伤口、休养生息。 长孙冲死于牢狱之内,长孙涣自绝于自家府门之前,长孙濬暴卒于西域,长孙澹更是很早之前便惨遭横死,长孙温阵亡于军前……昔日人丁兴旺的长孙家,如今已经渐渐凋零。 余下的长孙家子弟都知道如今家中状况,一改往昔纨绔跳脱之习气,老老实实窝在家中读书习武,期待着有朝一日门庭复起。 但是当下闹得沸沸扬扬的封国选官一事,却将长孙家的沉静打破。 之前喧嚣着的封国域外、伐师灭国,长孙家冷眼旁观、并未心动,因为谁都明白陛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允准长孙家沾染军权,即便是爵位都不可能拥有。 可现在无需大军伐国、征战于外,一个“民选”便可将诸多番邦、海岛纳入大唐之版图,封国之官吏自然无需军功、只凭推荐便可胜任…… 长孙家子弟难免心动。 既然连柴哲威都能免死,且柴家爵位不夺、家业不失、门楣不坠,足以见得陛下是真真正正的宽厚仁和,那么长孙家或许也能获取一丝复起之可能。 不指望如长孙无忌在世之时那般显赫,总能让子弟们谋取个一官半职、可以撑起门庭吧? 很多事看似不行,但真正行不行却总要试过才知道。 作为如今长孙家家主的长孙淹便动了心思。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够成为家主靠的是前边几个兄弟都死了,单凭个人之才能、品德,并不能说服以往那些个关陇门阀出面为长孙家说项。 所以他探听到长乐公主出宫去往终南山小住,便马上动身跟随而去。 既然柴家能够恳求巴陵公主,长孙家又为何不能去求一求长乐公主呢? 第两千八四章 旧时情谊 枯草衰退,寒枝料峭,晨雾尚未散尽,目光所及之处尽染白霜。 长孙淹带着两个家仆策骑于山道之上疾行,兜兜转转、几处山坳,一座小巧精致的道观出现在不远之处,周围山林寂寥、群山环抱,溪水潺潺流淌,景物幽静。 只道观之外肃立的一队禁卫以及四周游走巡弋的骑兵,将这终南山的深处渲染得略显萧杀。 长孙淹策骑来到近处,便有禁军上前阻挡,甩镫离鞍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随行家仆,向前两步,拱手施礼:“烦请通禀,在下长孙淹,求见长乐公主殿下。” 禁军摇头:“殿下于观内清修,不见外客,长孙郎君请回。” 长孙淹微微躬身,丝毫不见傲气,央求道:“在下确有要事而来,烦请入内通禀,若殿下当真不见,在下这便回转。” 禁军略一犹豫,勉为其难:“那你且在这等着,我入内通禀。” 虽然长乐公主早已与长孙冲和离,且已为房俊诞下麟儿,但到底曾是长孙家的媳妇,长孙无忌、长孙冲父子也已死去多时,彼此之间未必便势如仇雠,长孙家若是有事求到长乐殿下这边,倒也不一定回绝。 反之若是擅作主张,指不定却要坏事…… “多谢!” 长孙淹看着那禁军反身快步走到道观门口,敲开门与观内人言语几句便候在门旁,心中颇为紧张。 未几,禁军返回,冷声道:“殿下召你入观一见……不过某警告在先,入观之后谨言慎行,更不可对殿下无礼,否则纵使你长孙家子弟的身份,某也饶你不得!” “将军放心,我晓得礼数,断不会失礼。” 迈步走上台阶,观门开启,两个眼熟的侍女立于门后,微微敛裾施礼,轻声道:“请郎君随我来。” 长孙淹认得这是长乐公主在长孙家之时便跟在身边的侍女,不敢怠慢,急忙还礼,而后跟在两个侍女身后穿越庭院、绕过正殿,沿着一侧梅树掩映之中的甬路来到几间厢房前。 门扉开启,侍女躬身道:“长孙郎君,请。” 长孙淹抬脚入内。 房内光线略显昏暗,目光所及简洁朴素,如同寻常道观精舍一样有三清像、有清油灯,靠南侧窗前放置着几个蒲团,一张茶几上炉火正燃、壶中水沸,咕嘟咕嘟的冒着白气…… 茶几旁,一道纤瘦的身影跪坐在蒲团上,侧颜秀美、轮廓精致,一身道袍返璞归真,正提起水壶将沸水注入茶壶,清幽隽永的茶香便随着白气蒸腾氤氲,沁人心脾。 听到脚步声,长乐公主回头望来,秀美的面容浮现温和笑意,美眸闪亮,略显欣喜:“四郎来了,快快入座,尝尝我刚沏好的茶水。” 一瞬间,长孙淹胸中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气息不畅,却眼中发热,这幅场景好似以前在长孙家之时一般无二,令他有一种时光荏苒、但人世驻足的错觉。 深吸口气,一揖及地:“长孙淹见过殿下。” 长乐公主放下水壶,微嗔道:“私下见面何必多礼?以往你可不是这般循规蹈矩,皮得很!快来。” “……喏。” 长孙淹很想说一句今时不同往日,但在长乐公主美眸嗔视之下,还是将话咽回去,乖乖上前跪坐在长乐公主对面的蒲团上,整理一下衣冠,正襟危坐。 见长乐公主将一杯沏好的茶水推放在他面前,忙微微躬身致谢:“多谢殿下。” 长乐公主笑容温婉,她对长孙淹的来意有所猜测,但还是问道:“四郎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长孙淹略有恍惚。 曾几何时,眼前这位大唐帝国的嫡长公主不仅是自己的表姐,更是自己的嫂子。在那段时光里,虽然兄长长孙冲与长乐公主的婚姻并不幸福,夫妻之间相敬如冰、隔阂甚深,但是作为长孙家的长媳、一众长孙家子弟的长嫂,长乐公主的表现无可挑剔。 即便是自己这样的庶出子弟,亦会悉心教导、热心爱护。 长孙家所有子弟都对这个长嫂敬爱有加,即便与长孙冲和离之后,亦无人说出长乐公主半个不字。 那时在少年们的心中,这个温婉、秀美、柔和的嫂子,几乎代表了他们对于女性所有的憧憬。 长乐公主见其有些走神,并未出言,仅只用眼神询问。 长孙淹回过神,低下头,有些窘迫踟蹰,半晌才低声道:“陛下此番封建天下、建邦立国,所需官吏颇多,我想着来求殿下能否于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让长孙家的子弟有一个出仕为官的机会。” 稍许,未听闻长乐公主说话,长孙淹心中一紧,赶紧抬起头说道:“自从父亲、兄长一一过世,长孙家不复往昔之荣光,兄弟们也都知道是父兄们咎由自取,辜负皇家隆恩,故而各个潜忍府中,学文习武、以待天时。” 目光之中充满殷切。 长乐公主素手拈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轻叹一声,有些为难:“非是我不愿帮忙,实在是这件事……太过难办。” 陛下虽然平素对长孙无忌并无太多抱怨、斥骂,但长乐公主却知陛下心中对长孙无忌恨极。 自己的血亲舅父鼓动自己的手足兄弟,起兵反叛、意欲杀入皇宫谋朝篡位,放在谁身上能受得了? 不追究长孙家的谋逆大罪,更将雉奴彻底赦免,这已经做到了极致。 岂能容许长孙家这样的门阀再度复起呢? 只看如今长安内沸沸扬扬的柴哲威结局,便可见一斑。 若她当年未曾与长孙冲和离至今仍是长孙家的媳妇,或许陛下会看在她的颜面上网开一面,可事已至此,陛下与长孙家之间只有仇怨、何谈亲情? 长孙淹眼中的希冀沉沦下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殿下若觉为难,那此事就此作罢,就当我没有来过。” 顿了一顿,还是在这个亲切依旧的“嫂子”面前倒了一下苦水。 “我之才具较兄长差之远矣,从小就只是跟在父兄身后膏梁纨袴、纵情玩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继承家业……如今坐在家主的位置上,可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家中每况愈下,我彻夜难眠却也无法可想,今次本也不应前来麻烦殿下,毕竟牵涉众多,万一惹人对殿下误解,我更是无地自容……” “可看着弟弟们满是希望憧憬的眼神,我却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我没有父兄那般野心勃勃,更未想过长孙家恢复荣光、位极人臣,只想着给弟弟们寻一个出路能够各自支撑起一份家业,将来不至于老死于旧宅之中……于愿足矣。” 长孙无忌在世之时,可谓位极人臣,身为关陇门阀的领袖、陛下最为信重的大臣,不知撒下去多少人情。可长孙无忌故去之后,虽然陛下并未追究长孙家,但朝野上下却对长孙家避之唯恐不及。 长孙家唯一的出路在于陛下。 他当然知道即便是央求长乐公主出面也难以打动陛下,毕竟那意味着陛下对长孙无忌的恨意放下、对长孙家的谋逆予以谅解。 可他身为长孙家的家主,别无他法。 长乐公主面色动容,心中纠结。 虽然她与长孙冲的婚姻极其失败,两人甚至反目成仇,可平心而论,在嫁入长孙家的那些年月里,除去长孙冲之外,与家中所有人都相处极好,家中上上下下也都对她尊敬爱护。 似长孙淹、长孙湛、长孙润这几个岁数小的,会扯着她的裙摆甜甜的喊着“嫂子”…… 遂轻叹一声,道:“明日我回长安入宫觐见陛下,将此事说一说,但我只能尽力而为,并不敢保证什么。” 其实若是让房俊出面,陛下大概率是会答应的,也可效仿皇后给巴陵公主出的主意去找晋阳……但她与长孙冲、房俊之间的恩怨纠葛,如何能向房俊开口? 长孙家也未必就能舍下面皮,接受房俊的“施舍”…… 长孙淹忙道:“殿下不必如此,之前是我有些异想天开,只想着家中如今处境维艰,若能有子弟出仕则可破局,却未细想殿下从中为难……家中固然困难,却也不想殿下如此为难。” 言罢,便要起身告辞。 长孙家如今的确步履维艰、每况愈下,但作为曾经的大唐第一门阀,傲骨尚存。 “你这孩子,还是如小时一般倔强!” 长乐公主嗔怒一声,招手让其坐好,柔声道:“虽然我早已与长孙冲恩断义绝,但是对长孙家却唯有美好回忆,并无半分怨怼,如今见到长孙家之窘迫,如何不肯出力?为难不为难只在其次,若当真能够帮到你们,必不坐视。” 毕竟除去婚姻,她与长孙家一众子弟还是姑舅亲的表姊妹。 想想从小到大长孙无忌对她这个外甥女、大儿媳的宠爱,便有些眼圈泛红。 若能尽一份力,自是义不容辞。 长孙淹感动至极,垂首道:“家中以往犯下大错,悔之莫及,今后无论如何都效忠陛下、效忠大唐,若违此誓,任由五雷轰顶、阖家灭绝!” 第两千八五章 长乐谏言 晌午时分,李承乾从沈婕妤处用过午膳,逗弄了一会儿襁褓之中的小皇子,心神舒畅的回到御书房小睡了一会儿,刚刚醒来洗了把脸,便有内侍通禀说是长乐公主求见。 对于这个嫡亲妹妹虽然也有一些不满,但总体还是极为爱护的,自然没有不见的道理。 等到长乐公主入内,便见到李承乾正坐在窗前的地席上煮水沏茶,一应内侍都被驱逐,御书房内只剩下兄妹两人。 见长乐公主敛裾施礼,李承乾随意摆摆手:“不必多礼,快过来喝杯茶水。” 继而见到长乐公主身上的道袍,微微蹙眉。 虽然李丽质天生丽质,纵然朴素的道袍穿在身上依旧清新脱俗、如玉如兰,但到底失于华美、贵气不足。 “你时常去终南山小住也就罢了,穿什么不打紧,但在宫里自是要穿得华美一些,即便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也得注意鹿儿的性格培养,整日里这般简朴素淡,被小孩子看在眼里自是有样学样,我皇家公主出家修道乃是常事,但总不能连子嗣也跑去当道士吧?” 长乐公主欣然落座,笑吟吟道:“陛下说的是,以后我改一改。” 看着妹妹脸上的笑容,以及那股由内而外的恬静、安适,李承乾一时间也心情大好,揶揄道:“呦,咱们的长乐殿下居然也能听得进去劝?朕实在是受宠若惊。” 长乐公主知道陛下意指当初阻止她与房俊而不得之事,俏脸微红,主动伸出纤长如玉的素手执壶斟茶,回怼道:“天下人皆言陛下宽厚仁和,乃谦逊质朴之君王,却不知私底下也会唇枪舌剑、含沙射影,令人赵家不得。” 李承乾开怀大笑:“我这点口舌功夫,与你们姊妹相比简直上不得台面,长乐殿下谬赞了!” “陛下,喝茶。” “不必那么拘束,私底下的时候我更喜欢听你唤一声大兄。” “嗯……大兄。” “这才对嘛,我虽为皇帝,但还是希望咱们兄弟姊妹始终如幼时那般相亲相爱,有时候即便吵架转个身也能恢复如初、毫无芥蒂,‘孤家寡人’这个词听上去就不大好,实则其中辛酸外人不足道也。” 李承乾喝着茶水,嗟叹不已。 “高处不胜寒”这寥寥五字,岂能道尽他如今之处境、心态? 看似天下之主、君临大唐,口含天宪、手执日月,但许多事并不能随他心意,所谓的“一言九鼎”更是笑话。而与之相对,天下至尊权力所带来的却更多是隔阂、疏离、甚至背叛。 长乐公主柔声道:“大兄何必自哀自怜?无论做兄长还是做皇帝,你已经足够好了,远远超出许多人的预料。” 李承乾自嘲一笑:“或许只是因为他们的希望太低,发现我这个皇帝似乎也没那么糟糕,起码比隋炀帝好上那么一点点,所以也变得欣慰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个皇帝做得好与坏自有青史去评断,但对于做兄长,却自认还不错。似雉奴那个浑小子犯下那等大罪,我不仅饶他性命,不褫夺他爵位,甚至打算让他封建一方、传承血嗣,古往今来,怕是没几个皇帝做得到吧?” 长乐公主微笑颔首,轻声道:“大兄不仅是最好的皇帝,更是最好的兄长。” 对待兄弟姊妹,李承乾所作所为岂止是“宽容”两字可以囊括? 简直就是“纵容”。 然后又续了一句:“所以当初二郎不顾太宗皇帝之斥骂、打压,也要扶保大兄承继大统,可见有先见之明。” “嫡长子继承制”固然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唯独有一样好处,可以使得权力平稳顺当的交接到下一代。 李承乾哼了一声,恼火道:“休要在我面前提及那个棒槌,我将他视如肱骨、信重有加,结果他却专门盯着我的妹妹下手,简直不当人子!” 长乐公主羞赧,嗔道:“哪里有兄长如此说自己妹妹的?” 李承乾不以为然:“那妹妹该不会是来为东宫说项的吧?若如此那就免了吧,整日里不知多少官员都在我耳边念叨这个,耳朵都起茧子了。” 长乐公主知他不愿听这个,笑着摇头:“当然不是,后宫不得干政乃是祖训,妹妹不敢犯错。” 李承乾点点头,道:“那就说说看,你打算如何为长孙淹说情?况且你入宫给长孙家说情,就不怕二郎知晓以后起了嫉妒之心?” 对于陛下知晓她入宫之意图,长乐公主并不觉得意外,“百骑司”可不是吃素的,长孙淹前往终南山道观拜访自己,岂能瞒过陛下耳目?只需稍作推断,不难知晓长孙淹之目的。 长乐公主摇头,道:“我之所以前来并不只是为了长孙家,也是为了陛下之威望。” “呵呵,”李承乾忍不住笑起来,亲手执壶斟茶:“好好好,就请我的妹妹军师指教,我洗耳恭听。” 长乐公主罕见小女儿态,俏脸微红,嗔道:“大兄啊!” “哈哈!” 李承乾心情极佳,笑着摇头道:“你以为我开你的玩笑呢?非也!我早说过,一干兄弟姊妹当中,论才情、论心性、论聪慧,长乐你都可排名第一,只可惜因女儿身而未有彰显。所以不必有所介怀,有什么想法便说出来,我可是很重视你的谏言。” “大兄当真不是取笑我?” “自然不是,妹妹有话,但说无妨。” “那好。”长乐公主正色道:“长孙淹去求我之事兄长已然知晓,对此,您怎么看?” 李承乾沉吟稍许,道:“于情,我应该网开一面,准许长孙家子弟入仕,毕竟是表亲,当初其余参与叛乱的人家也都既往不咎,遑论长孙家?于理,这个口子不能开,我刚刚遣人将柴哲威驱逐出京、押送瀚海都护府,回头便亲口准许长孙家入仕……这让柴家怎么看,让那些当年一并参与兵变的人怎能看?” 展颜一笑:“如果妹妹为长孙家求情,那么无论情还是理都不重要,我一定照办。” 说到此处,忽而嗟叹一声,感慨道:“无论如何,李家对你有所亏欠,我身为兄长继承父祖家业,便要对你有所补偿。” 长乐是真正的天之娇女,不仅是帝后所嫡出、身份尊贵,且容颜秀美、知书达礼,尚未及笄便惹得朝野上下疯狂追逐,不知多少勋贵、门阀求到太宗皇帝、文德皇后面前,意欲为自家子弟求一个尚长乐公主的机会。 但最终出于多方考量,太宗皇帝最终决定将长乐下嫁长孙家。 结果造成长乐婚姻失败、郁郁寡欢…… 长乐公主眼圈泛红、秀眸含泪,却笑着说道:“往事已矣,兄长何必介怀?如今回头看去那些年过的确实不好,但在当初谁又能想到呢?人皆有命,或许这便是我的命数。” 李承乾点点头。 在当初那个时候,长孙家乃关陇砥柱,长孙无忌身为关陇领袖,长孙冲亦是品貌俱佳、少年俊杰,颇得太宗皇帝、文德皇后之喜爱,且表兄妹自幼一起长大,彼此熟悉……无论出于政治考量还是个人婚姻,怎么看都是天作之合。 可谁能想到长孙冲居然变成“阉人”不能人道,且心怀怨恨? 收拾情怀,李承乾笑问:“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看。” 长乐公主“嗯”了一声,喝了口茶水,这才抬起头,说道:“兄长如今身为大唐皇帝、天下之主,那么您自认为相较古之明君,孰优孰劣?” 李承乾失笑道:“妹妹是在挖苦我吗?我李承乾再是自负、刚愎,也不敢与那些明君相比。不过我也并不妄自菲薄,比执政之能力自是远远不如,但论及宽厚、仁和,却也不甘人后。” 长乐公主颔首:“妹妹要说的就是这个。” 她道:“秦始皇一统六国、横扫八荒,九州归一、功勋盖世,无人可出其右。” 李承乾点头,予以认可。 若说“千古一帝”之荣誉,提出任意一个帝王都会有反对声音,但秦始皇却不会有。 华夏祖龙,宇宙第一。 长孙公主道:“汉孝文帝古之明君也,仁孝之名、天下咸闻,体兹仁恕,式遵玄默,涤秦、项之酷烈,反轩、昊之淳风,几致刑厝,斯为难矣。然其空有名望、天下称颂,实则守旧之君、无能之辈,所谓‘萧规曹随’而已。” 李承乾摇头:“岂止是守旧之君?文帝之时,官收百一之税,民输泰半之赋,官家之惠优于三代,豪强之暴,酷于亡秦……文帝不正其本,而务除租税,适足以资豪强耳,致使豪强愈强而民不聊生。七国之乱,其兆本在文帝之世,而事则成于景帝之朝。” 汉文帝固然是无可辩驳的明君圣主,但其执政也多有诟病之处。 长乐公主又道:“汉武帝军略无双、功耀千古,但失之于内政。” 李承乾道:“确实如此,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使得国内舆论归一,本可缔造千秋霸业、比肩始皇帝,但是晚年昏聩,苛刻暴虐,国内政局乌烟瘴气,此不足也……你到底要说什么?” 第两千八六章 仁宗之庙 眼看着妹妹正襟危坐、与自己讨论起历朝历代之贤明君主,李承乾疑惑不解,这又是始皇帝、汉文帝、汉武帝的,就算他再是自信、乃至于自负,哪一个是他能碰瓷的? 所以妹妹你确定不是在嘲讽我? 感受到陛下不善的目光,长乐公主忍不住笑起来:“兄长以为我是在用那几位千古帝王来打击你呢?” 李承乾不苟言笑:“那你是什么意思?” 长乐公主柔声道:“妹妹虽然不敢干政,但有几句肺腑之言却想要进谏于兄长……诸如秦皇汉武这样的千古雄主尚且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之处,可见‘人无完人’这句话极其正确,君王也是人,是人就会有缺点,没有谁能完美无缺。” 李承乾若有所思,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妹妹问一句冒犯之语,兄长认为自己武略比得过汉武帝么?文治比得过汉文帝么?功勋比得过秦始皇么?” 李承乾苦笑:“为兄何曾说过这样的话?古往今来,若是连偏安一隅的帝王全部算上何止一百?这其中唯有太宗皇帝可与那几位相提并论,我有自知之明,远远不及。” 长乐公主终于发出灵魂之问:“可既然那几位皇帝都有着不可弥补之缺点,却又为何能够誉为贤君明主、甚至千古一帝?” 李承乾愕然。 对呀! 汉文帝也就罢了,诸如秦始皇、汉武帝之辈,固然名震寰宇、光耀千古,但无论当时还是后世,皆以“暴君”称之。 既然被称为“暴君”,可见天下百姓、世家门阀对其之愤恨,却又为何不碍其博取千秋功业、万古流芳? 深思之后,李承乾给出答案:“因为他们在某一领域做出了前无古人、甚至可能后无来者之巨大成就。” 秦皇暴政,天下咸闻。 可那又如何? 其横扫六合、一统八荒,以“郡县制”缔造前所未有的大一统王朝,“车同轨、书同文”,将天下九州捏合在一处同沐华夏文明,自此“九州归一、分久必合”,建筑长城北御匈奴,此等功绩谁能抹煞? 汉武暴虐,古今罕有。 即便逼得自己儿子造反、皇后自戕,但其击溃匈奴、凿穿西域,一句“寇可往我亦可往”震古烁今,光芒耀世足以将一切过错掩盖。 有短处、有缺点不要紧,要紧的是将自身之长处发挥至最大! 李承乾扪心自问:我的长处是什么? 功勋不及始皇帝,武略不及汉武、文治不及汉文,更何况还有一个文治武功不逊这几位的太宗皇帝…… 自己若想青史垂名,凭什么? 长乐公主轻声道:“兄长虽然才具不如上述几位,却也有一样优点是他们所不具备。” 李承乾道:“是什么?” 长乐公主幽幽道:“宽厚、仁和。” 李承乾默然不语。 长乐公主又道:“古往今来,功勋盖世之帝王有之,武略出众之帝王有之,文治无双之帝王亦有之,却从未见‘仁爱天下’之帝王,兄长之年号为‘仁和’,若能将此一以贯之,何愁不能名垂青史受后世子孙瞻仰敬佩?” 李承乾想了想,他年崩颓之时,若能由群臣敬上庙号曰“仁”,似乎也不错? 毕竟“仁”之庙号,古往今来、前所未有。 所谓“慈者不掌兵、义者不掌财、仁者不为君”,对于寻常人物来说若得“仁”之一字盖棺定论乃是褒扬,但对于君王来说却未必是好话,且身为帝王,处于天下权力之中心、各方利益之汇聚,想要做到“仁和”之境地,何其难也? 但假若当真能够做得到,确实算得上震古烁今、前无来者。 踟蹰良久,李承乾道:“此事容后再说,让我仔细考量,不过长孙家求到你面前,这份面子我一定给你,稍后让他们自去吏部领取差事,我会知会河间郡王。” 长乐公主犹豫一下:“兄长倒也不必太过在乎我的颜面,你自有全盘考虑,即便回绝长孙家也不当紧。” 李承乾冷笑:“既然长孙家亏欠于你,那就让他们一直亏欠下去,真以为死几个人便可恩怨一笔勾销?想得美!” 长乐公主“嗯”了一声,再不多言。 …… 待到长乐公主离去,李承乾一个人坐在御书房内慢悠悠的喝茶,无心政务,只思索“施行仁政”之可行性。 不得不说,他确实动心了。 自古君王以“仁”为本者、前所未有,若能将“宽仁”二字发扬光大,岂不正好契合儒家之精髓?必然得到儒家之追捧、赞扬,再能使得天下臣民感念恩德,他朝驾鹤西游在人世间留下“仁爱”之名,又岂会逊色于先贤明君? 且如今天下大定、盛世煌煌,文治武功已经臻达巅峰,的确不需他这个皇帝“励精图治”“夙兴夜寐”,更何况登基这几年,堆积如山的政务令他深知自身精力之不足,不可能如古之明君雄主那般勤于政务、宵衣旰食。 若继续这么熬下去,怕是早早就得油尽灯枯、一命呜呼…… 既然累死累活也不可能比别的皇帝更为优秀,何不转换一条道路、另辟蹊径呢? 当然,“宽仁”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软弱”,意味着对于军政事务不能过于强势,有鉴于当下政事堂、军机处之设立对于皇权的削弱,极有可能进一步丧失朝局之掌控。 遂进退维谷、难以委决。 好在他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去试验、感悟,就先从赦免长孙家开始,看一看朝野上下之反应。 ***** 崇仁坊,长孙家。 听闻长乐公主派人送来的消息,长孙淹恭恭敬敬将送信人送走之后,回头关闭大门,与长孙净、长孙溆、长孙湛等一众兄弟在正堂之内抱头痛哭,仆从、侍者亦是纷纷落泪。 自家主长孙无忌自戕,连同长孙冲等几个杰出子弟一一陨落,整个长孙家如同被迷雾遮掩一般苍凉凄惶,上上下下战战兢兢,连痛哭都不敢太大声…… 从大唐第一勋贵沦落至过街老鼠一般人人闪避、人人喊打,其中之落差岂是常人可以承受? 以往那些利益攸关的勋贵、门阀全都避之不见,就连长孙泽、长孙润等几个年岁小的子弟早已商定的婚约都被取消,府中上下沉浸于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前途黑暗看不到半点前程。 如今,随着长乐公主的传信,长孙家上下只觉头顶密不透风的阴云掀开一道缝隙,终于能狠狠的喘一口气。 哭了一阵,长孙淹将弟弟们一一拉起、纷纷入座。 而后面色严肃、厉声叮嘱:“长孙家之所以有今日之困厄,皆在父兄之错,一切皆是长孙家咎由自取。” 固然长乐公主为长孙家争取了一条缝隙,但立场、态度一定要端正,这是长孙家赖以生存之根本。 诸位子弟一并纷纷颔首。 长孙淹又道:“吾家犯下谋逆之大罪,本应阖族斩首、抄没家产,但陛下宽仁、并未追究,此千古罕有之仁君!吾家子弟要牢记陛下隆恩、以思图报,且以父兄为鉴,忠于陛下、忠于大唐!” 长孙家犯下如此大罪,固然陛下并未深究,但岂能少了对长孙家的监视?此刻就在这正堂周围、府中上下,怕是不知有多少“百骑司”的耳目,任何时刻都要将大义放在口中,让这些人传递出去。 “忠于陛下、忠于大唐”这样的政治正确,不仅要做、更要说。 “喏!吾等一定牢记兄长教诲。” 原本长孙冲、长孙涣、长孙濬等几位兄长在时,借助长孙家之势力可谓是光芒耀目、不可一世,长孙淹仅只是一个纨绔子弟、毫无长处,被几位兄长之光芒遮掩。 但自从承袭家主之位,长孙淹一扫顽劣,变得沉默坚韧、富有担当,早已赢取一众兄弟之爱戴。 “另外,”长孙淹深吸一口气,续道:“长乐殿下与大兄和离,其错在于大兄,今日长孙家得脱困境更是全赖长乐殿下不计前嫌,于陛下面前苦苦哀求,乃长孙家之恩人。汝等若是有谁因大兄之死依旧记恨长乐殿下,那便请自除宗谱、分家另过,我长孙淹不认此等是非不分、忘恩负义之兄弟!” 这话很有必要当众说明。 他们几个年长的兄弟对于那位既是长嫂、又是表姐的长乐公主感情甚笃,即便当年与大兄长孙冲和离亦不曾有所抱怨,甚至始终觉得长孙家对她有所亏欠。 但是几个年纪小的因为与长乐公主相处不多,感情淡漠,未尝不会将长孙家之凋零没落归咎于当初之和离,毕竟正是那件事导致父亲与太宗皇帝生出嫌隙,后来父兄之所作所为,未必与此无关…… 可时至今日,务必将这件事给予一个确定的态度,否则长孙家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线光明,转瞬就将再度湮灭。 见其言语神色无比郑重,几个弟弟纷纷起身,垂首应诺:“兄长放心,吾等岂是狼心狗肺之人?定然牢记长乐殿下之恩情,若有机会,一定报偿!” 长孙淹颔首,让诸人坐下,环视一周,问道:“此番得陛下宽宥,准许家中子弟出仕……那么,由谁担起这份重任?” 第两千八七章 重任在肩 长孙家子弟众多,虽然死了不少,但仍旧剩下七八个,那么由谁来首先出仕破开禁锢于头顶的阴霾,承担起这份重任,便极为重要。 说是“重任”,毫不为过。 这个人不仅是由此步入仕途,个人摆脱长孙家谋逆以来的困境,更要站稳脚跟、于朝野上下的冷漠疏离之中破开局面,其后引领家中其余子弟一并入仕。 日后,也极有可能成为长孙家新的旗帜。 一众子弟都明白这个道理,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这固然是荣誉,是一个摆脱当下困境、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好机会,却也意味着重任在肩。 沉默稍许,长孙湛道:“当下兄长为家主,自应由兄长出仕。” 长孙溆也道:“这话在理,兄长不必在意外边可能有的流言蜚语,吾等兄弟一致推举兄长出仕。” 长孙家自长孙无忌死后便遭压制,如今禁令解封,却是由身为家主的长孙淹首先出仕,难免会被认为打压兄弟、独占好处,各种各样的谣言必是层出不穷。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若长孙家子弟们自己不能团结一致、心无怨尤,何谈复起? 长孙淹却摇头拒绝:“不止是外界有可能的流言蜚语,若仅止于此,为了家族兴盛、兄弟前程,我有何惧哉?只是我深知自身之不足,既无济世之才、更无定国之略,纵然出仕也是平平无奇、才具平庸,又岂能浪费如此天赐良机?” 他这么一说,一众兄弟都面色凝重起来。 如今盛世太平、河清海晏,无论军政皆是一茬一茬的人才冒出头来,莫说那些素来人才鼎盛的世家门阀,即便是寒门、平民,也因科举考试之改革而涌现不少杰出之士,长孙家首先出仕之人,就要去与这些当世之佼佼者竞争。 若在竞争当中失败,多年不得寸进、碌碌无为,又何谈以点带面、家族复起? 压力太大了。 于是,诸人皆望向年岁最小的长孙润。 刚刚十八岁、尚未成亲的长孙润正自低着头,忽然感受到诸多目光凝聚在自己身上,略感茫然的抬起头,心里一跳。 略有惶恐,连忙道:“诸位兄长何故这般看我?我年纪小,才疏学浅、能力有限,万万不敢担当如此重任!” 长孙溆道:“父亲在世之时,时常夸赞小弟乃长孙家的麒麟儿,甚至有与房家二郎一较长短之意思,甚感欣慰。一众兄弟当中,唯有小弟聪慧伶俐、性情稳健,你若出仕,为兄赞同。” 长孙湛也道:“我也赞同。” 其余几人纷纷出言:“小弟莫要推辞,唯你可以胜任。” 长孙淹道:“小弟,你怎么说?” 长孙润咽了口唾沫,没想到这一项如山重任却落到自己肩上,不过诸位兄长态度坚定,他又岂能畏惧退缩? 遂站起身,一揖及地:“我本自觉不才、难当重任,但既然诸位兄长抬爱且对我寄予厚望,又岂敢妄自菲薄辜负兄长之信任呢?自当竭尽全力、百折不挠!” “好!他房家能出一个二郎继承门风,焉知我长孙家就不能出一个出类拔萃的十二郎?他朝重振家声,皆十二郎之功也!” 长孙淹欢喜不已,重重拍着长孙润肩膀,大声道:“十二郎也不必担忧,哥哥们不会让你单枪匹马毫无支持。陛下既然放开对长孙家的打压、禁锢,就等同于放出一个‘既往不咎’的讯号,吾等自然会将以往那些与长孙家利益攸关的姻亲、故旧重新联络起来,彼此守望相助,必然实力大增。”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是长孙家这样曾经的庞然大物? 以往因为长孙无忌之谋反,各家为免被牵连故而避之唯恐不及,可现在陛下表露出“既往不咎”之姿态,展现“宽厚”“仁和”之风度,那些人家消除顾虑,自会转而与长孙家重拾联络。 有着这些人家相助,何愁长孙润在试图之上不会风生水起、扶摇直上? 或许只需十年,长孙家便会出现一位六部九寺级别的重臣。 长孙润点点头,只感肩膀之上的担子如泰山一般沉重,却是他不能躲避之责任。 ***** 皇城,吏部衙门。 今天非是上朝之日,但卯时刚过不久,天边晨曦未露,衙门里的灯烛尚且正燃,陆陆续续抵达衙门的官员们便惊讶发现已经许久未曾前来衙门的吏部尚书河间郡王,居然早早坐在值房里敞开着窗户,在靠近窗户的书案上饮茶。 冬月早间的天气已经寒冷,茶壶里袅袅白汽萦绕飘散,久未露面的河间郡王精神尚好。 不少官员进了衙门,便到值房的窗外施礼、打个招呼,李孝恭面露笑容点点头,时而寒暄几句,官员们这才告辞前去各自值房,开始一天的办公。 因为封国官员选拔、推举之事,吏部衙门的公务异常繁忙,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各自忙碌起来,无暇理会这位吏部尚书…… 直至左侍郎杜正仪、右侍郎令狐修己联袂而至,被李孝恭一并叫去值房之内叙话,不少官员这才感受到一丝不太一样的气氛。 “前几日听闻郡王您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却不知是否已经痊愈?说起来这衙门之内虽然公务繁忙,但吾等勉强尚能应付,每隔一日去往府上请郡王在一干文书之上签字盖章也就行了,何必郡王您亲自坐衙?说到底还是身体要紧。” 杜正仪坐在对面,自顾拿起茶杯给自己与令狐修己分别斟了一杯,端着茶杯呷了一口,笑着宽慰李孝恭。 其兄杜正伦乃前隋旧臣、贞观勋贵,一度曾为任中书侍郎,兼太子左庶子,并赐爵南阳县侯,官路亨通、扶摇直上,隐隐有“储相”之望。不过在教导太子李承乾的过程之中有过错,导致李承乾不满,更惹怒太宗皇帝,贬官谷州刺史。 李承乾登基为帝,似乎对杜正伦依旧芥蒂未消,始终未曾将其召回长安…… 但杜正伦资格足够,与李孝恭私交甚好,故而杜正仪虽未下官,但仰仗其兄长与李孝恭的交情,素来言谈无忌。 相比于杜正仪,令狐修己虽也出身名门,其父令狐德棻更一度为关陇门阀之旗帜,但其本身才学有限、性格虚浮,不得李孝恭之看重,故而在李孝恭面前较为拘谨。 李孝恭笑呵呵的重新烧水:“你们两个快快成长起来吧,我这把老骨头熬不住几天了,若在我彻底退下之前不能将你们扶起来,这吏部怕是就要被旁人鸠占鹊巢。” 这话听听也就算了,堂堂六部实权第一的衙门,岂能私相授受? 令狐修己赶紧起身从李孝恭手中接过茶壶,从一旁的水桶里舀水灌满放在小炉上。 杜正仪则避开此言,好奇问道:“郡王不顾病体前来坐衙,可是有什么要事需您亲自处置?” 这位郡王殿下身体衰弱、缠绵病榻,且其本身于政治之上已无追求,平素都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对于衙中事务能躲则躲、能避则避,若非必要甚至连过问都懒得过问,忽然一大早跑到衙门来,必是有事。 “嗯。” 李孝恭嗯了一声,道:“昨日下午,陛下派王德去往我府上,说是今日长孙家子弟会前来吏部衙门,求一个封国之官职……” 杜正仪与令狐修己顿时一惊:“长孙家?” 李孝恭颔首:“就是长孙家。” “长孙”乃鲜卑大姓,虽然源出一脉,但隋唐之后已经分为多支。 可既然是陛下亲自过问,又得李孝恭之肯定,那只能是那个“长孙家”。 曾经显赫一时,被誉为大唐门阀之中第二、仅次于皇族陇西李氏的长孙氏。 杜正仪犹自不敢相信:“陛下准许长孙家子弟出仕?” 时至今日,长孙家早已不是当初的长孙家,家中精英尽皆丧命,余者碌碌、才具平庸,纵使出仕也看不到什么前途。 但是否允准长孙家子弟出仕,则有着完全不同的政治意味。 曾经犯下谋逆大罪的家族也能不计前嫌、既往不咎准许其子弟出仕,是否意味着以往犯下大错、遭受制裁的那些勋贵、门阀,也都能如长孙家一样重新出人头地? 要知道,自太宗皇帝暴卒驾崩,乃至于陛下登基之后两度兵变,牵连甚广,再加上“昭陵大案”所涉及的宗室……若是一并宽恕,相当于在朝堂之上引爆一枚震天雷。 李孝恭再度点头:“我虽眼花、却未耳聋,自然不会听错。” 不过他马上警告道:“吾等臣子遵从陛下旨意行事即可,万万不可去做那些揣摩上意之事,更不要去深究那些有的没的,以免惹祸上身。” 杜正仪与令狐修己顿时一凛,肃容道:“郡王放心,吾等省得!” 李孝恭点点头,伸手挠挠眉毛,问道:“一会儿长孙家子弟便要前来衙门,咱们现在就议一议,何处封国、有何等官职适合长孙家子弟出仕?” 第两千八八章 国相长史 令狐修己尚在体会陛下准许长孙家子弟出仕之真正用意,杜正仪则眉头紧蹙:“现在封国之策虽然已经定下,但到底哪一位亲王于何处封国却尚无定论,又岂能早早为长孙家子弟定下何处封国、何等官职?只能确定其通过考察,纳入授官之行列。” 令狐修己则道:“旁人暂且不知,但魏王就藩倭国基本已经确定,何不将长孙家子弟之官职定于倭国,归属于魏王治下?” 杜正仪看了一眼令狐修己,没有做声。 长孙家得以摆脱压制、禁锢,子弟重新起复、出仕为官,其背后之意味深邃难明,焉能陛下一道口谕吏部便迫不及待的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陛下心意难明,万一误以为吏部对长孙家深怀怜悯、甚至抱有同情,那便是大大的不妥。 旨意当然要办,但快办慢办之间的区别却极大。 毕竟看似宽恕长孙家,可真正宽恕还是迫于无奈被迫宽恕,意义完全不同,吏部的反应宜慢不宜快。 李孝恭耷拉着眼皮,问道:“最近遴选封国官职,有多少人入选?” 杜正仪道:“自是一个都没有,所有人都按照铨选标准列为候补,各项绩效予以打分,从高至低俱陈于名单之上,需郡王您最终定夺。” 此次封国选官,各方势力蜂拥而至,吏部只得以“公平、公正、公开”之原则将所有人选拟定数项指标予以评分,分数高者优先。但最终通过之人选必须李孝恭来决定,即便是吏部侍郎也无权僭越。 吏部侍郎当然会有几个名额,但那必须是在吏部尚书圈定人选、确认官职之后,再行分配。 这是官场规则,李孝恭虽然大权在握却也不会将所有名额一口吞下,总要留下一些给予吏部其他官员,即便是河间郡王、吏部尚书,也不能将所有好处、人情都揣进兜里。 吃相太难看了可不行…… 李孝恭也看了令狐修己一眼,道:“这件事便交给令狐侍郎办吧,稍后长孙家来人直接去寻你。” 令狐修己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 杜正仪欣然拍了拍令狐修己肩膀:“郡王年岁大了精力不济,我对仕途早已无所追求,这吏部的担子往后就要由你来挑起,好好干,我看好你。” 言罢,对李孝恭颔首致意,便转身快步走出值房自去处置公务。 陛下交待下来的任务不那么好干,深了浅了都不合适,既然令狐修己有意见、有想法,那就让他去干。 自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令狐修己紧张的看向李孝恭,求助道:“郡王……” 李孝恭却不多说,摆摆手:“就按你说的办,下去吧。” “……喏。” 回归自己的值房,令狐修己一拍额头,悔之不及。 怎就那么嘴贱呢? 门外,书吏进来通禀:“令狐侍郎,有长孙家子弟求见。” 令狐修己吐出一口气,事已至此只能硬上:“让他进来!” “喏。” 稍许,年轻俊朗、风度翩翩的长孙润从门外快步而入,进了值房便一揖及地:“长孙润见过令狐侍郎。” 令狐修己一时间有些恍惚,这相貌、气度,好像故人长孙冲站在自己面前,太像了…… 难怪非是当下家主的长孙淹。 虽然不情不愿的接了这个烫手山芋,但此刻令狐修己一腔郁闷却很快消散干净,脸上泛起微笑,抬手道:“我与长孙大郎乃是故交好友,私下里你称呼我一声兄长即可,不必如此多礼,坐下喝杯茶。” “喏!” 长孙润原本有些紧张,唯恐遭受刁难,此刻却长吁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果然如长孙淹所言那般,长孙家几辈子积攒下来的人脉并未随风消散,只是困厄之时趋利避害都躲避起来,如今禁锢放开、打压不再,那些人脉很快便会回来。 毕竟若是比起底蕴,放眼朝堂又有几家比得上长孙氏? “五姓七望”固然源远流长,但如今朝堂之上执掌权柄的根本没几家…… 待长孙润入座,令狐修已让书吏奉上茶水,这才问道:“家中决定这次由你出仕么?” 他岂是更想问问长孙家到底走了何等门路,可以让陛下回心转意、既往不咎? 但此等秘辛想必长孙润不会透露,只能等着后续或有消息传出…… 长孙润恭敬道:“正是如此。” 令狐修己欣然:“当初赵国公在世之时,便听闻很是赞誉家中十二郎,如今看来,确是温润君子、才具不凡。” “在下惶恐。” “此长孙家难逢之机遇,十二郎该当锐意进取、志气昂扬,切不可妄自菲薄……”顿了一顿,令狐修己命书吏去往吏部郎中处取来今次封国授官之铨选名册。 吏部掌文选、勋封、考课之政,下统吏部、司封、司勋、考功四司。 三品以上官员由皇帝亲自选授,五品以上者由宰相提名呈报皇帝御批,吏部听制授官;而六品以下者由吏部根据其身材、资历、才能、功劳、德行、言辞、书判诸方面的优劣予以“注批”,并报请门下省审复后授职。 当下封国授官便是走的“注批”程序。 不过由于此次封国受援与正常选授官员不同,且吏部尚书李孝恭地位尊崇、威望厚重,只需吏部选定人员、提请“注批”,门下侍中基本不可能予以驳回…… 令狐修己指了指送来的厚厚名册,道:“看见没有?这次封国授官几乎搅动了整个朝堂,所有人都想方设法往里头钻,你家若非陛下口谕,断无可能参与其中。” 长孙润连声称是:“此番得陛下之宽宥,阖家上下感激涕零,也请令狐兄长多多关照,长孙氏没齿难忘。” 令狐修己欣然颔首:“咱们两家同为关陇一脉,自当守望相助、彼此提携,定为你寻一个好官职。” 虽然被李孝恭、杜正仪坑了一回,接了一个烫手山芋很容易办错事,可事已至此,更要卖给长孙家一个大大的人情。 “实不相瞒,当下各处封国疆域未定、国主未定,只记录了铨选官员之名册,一切尚在未知之数……但你我关系不同,我便私下告知于你,魏王殿下前往倭国已经定下,你若愿意去往倭国,我可将你名字录入名册直接‘注批’,官职则定为……” 令狐修己考虑一下,道:“……定为长史如何?” 如今政事堂已经定下封国官制,除去国主之外,会由皇帝指派一位“国相”统领封国军政事务,“国相”之副手为“丞”,协助处理政务,另有署官为“长史”,主管文书、行政事务。 “长史”之权势、地位,在封国之内不低于前十。 对于长孙润的年纪、出身来说,已经算是“高配”…… 长孙润不是没见识的,知道此等官职之重要,得之不易,忙感激道:“多谢兄长关照,此等情谊,长孙家上下不敢或忘!”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分量,人家根本不在乎他感恩与否,所以时时刻刻将长孙家挂在嘴上,人情由长孙家来领受,他日还上这份人情自然也由长孙家来偿还,而不是他长孙润。 “孺子可教也!” 令狐修己与长孙润一个辈分,但年岁相差太多,官职也高,自是有一份高高在上之优越,将对方视如子侄。 虽然暂且不知陛下到底心意如何,但当下施恩于长孙家不仅能收获长孙家的人情,也会使得如今倾颓、衰弱的关陇门阀内部对他泛起好感,收割一波名望。 既然陛下能准许长孙家子弟出仕,谁知明日会否彻底宽恕关陇门阀?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往西盘踞朝堂权倾天下的关陇门阀再是实力衰减,依旧是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一朝崛起,实力惊人。 若是得到关陇门阀内部之认可,进而获取更多支持,于仕途之上的裨益极大…… 遂将书册翻到前边预留的一页,亲自执笔将长孙润之名字、籍贯、出身等等信息录于其上,而后放下毛笔、吹干墨渍,合上书册。 笑着对长孙润道:“事情已经办妥,十二郎且回府等候消息,只待政事堂那边确认了封国诸般事务,名册便会送往门下省等待批复,十二郎便可动身前往魏王封国,绝无意外。” 长孙润起身,一脸感动之色,作揖道:“素问兄长仁义,今日深感高义、受之有愧,此番雪中送炭之情谊贵比金玉,长孙家铭记五内、定有厚报。” 令狐修己满意至极,笑着道:“你我两家渊源甚深,何分彼此?十二郎且先回去等着消息吧。” 又叮嘱道:“此事虽然已经确认,但未免横生波折、出现意外,回去之后还是要低调一些。” “喏。” 待到长孙润千恩万谢告辞离去,令狐修己则将名册捧着,来到李孝恭值房将事情一五一十禀报。 “国相下属之长史?” 李孝恭微微蹙眉,觉得这个官职过高,长孙润未必胜任,但旋即舒展眉梢,点点头:“既然交给你办,自然以你为主,就不必再询问本王意见了。” 言罢,将茶杯推到一边,起身背着手走出值房,到门外坐上马车回家去了…… 第两千八九章 天王寺内 初雪纷纷洒洒,远山莽莽、入目苍茫,天地一片银白。 一艘水师战舰穿透风雪、劈波斩浪停靠于难波津码头,跳板搭好,一行人从船上快步而下,待到踏足实地,这才纷纷吐出一口气,面上疲惫颓废之色略有削减。 刘审礼环顾左右,入眼雪花飘洒,揉了揉脸感慨道:“以往听闻水师如何纵横七海、如何畅行大洋,又是如何剿灭海寇、威凌番邦,心中固然敬佩却并不以为然,只认为易地而处、并无难事。如今走了这一趟海路,设身处地才知晓水师之不易。” 他们这一行人从华亭镇出海横渡大洋抵达难波津,距离并不算太远,与动辄数千里之远洋航行相比小巫见大巫,可即便如此也有些双腿发软、疲倦乏力,可以想见那等几千里的航行之后又要奔袭作战是何等之困难。 长孙润第一次出远门,虽然身体疲乏、但精力旺盛,略有兴奋,左右张望,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很多人只羡慕嫉妒水师之功勋,却对水师之恶劣环境视如不见,有失公允。” 柴令武则神色莫名,催促道:“这漫天大雪有什么好聊的?快快去往住宿之处歇息吧。” 说着又叹了口气:“本以为倭国异域风情、物产富饶,孰料却是比辽东还要苦寒!在此地为官,几与发配无异。” 诸人当中虽然他爵位最高,但处境却又最为艰难,与长孙润并无二致,不出长安城便难以摆脱那种种桎梏、压制。可谁成想如今固然出了长安,却又一头扎进这冰天雪地的苦寒之处。 据说这难波津抵近倭国京师飞鸟京,已经算是京畿之地,可这小小码头连长安城南的房家湾都不如,放眼四顾房舍简陋、屋宇低矮,何等荒凉贫困之地! 身材高大的阎庄将佩刀悬挂于腰带之上,抬头瞥了柴令武一眼,哼了一声道:“若觉此地苦寒难耐,大可转身回去船上返回长安,又何必在此言语颓丧、扰乱军心?” 柴令武大怒:“你不过区区骑都尉,也敢与我这般说话?” “骑都尉”乃十二勋阶第五转,品级从五品,而“谯国公”之爵位却是从一品,天壤之别。 阎庄却不以为然:“某这‘骑都尉’乃是从太宗皇帝东征高句丽而因功敕封,来得堂堂正正、谁敢指摘?而柴驸马之爵位却是荫庇而来,甚至是从令兄身上扒下来!固然位高爵显,却又有何荣耀之处?” “混账!” 柴令武面红耳赤、勃然大怒,就待上前。 “放肆!” 最后自船上下来的岑长倩踱步至近前,出声喝止。 披着一件大氅,身材修长、面容俊秀,神色却凝重威严:“吾等前来封国辅佐魏王殿下建设封国、为国藩篱,治下倭人万众瞩目,汝等这般吵吵嚷嚷犹如市井泼妇,成何体统!”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停泊在码头的战舰,面无表情:“谁敢无事生非、破坏团结,现在就请登船返回大唐,否则等日后进入封国幕府再犯,休怪我不讲情面!” 后边更有一众封国署官,连同刘、柴、阎、长孙等人,一并垂首而立、默然不语。 没办法,虽然岑长倩年轻,却是魏王亲自央求房俊之后从河东调来倭国,担任封国之相。 自今而后,在即将敕立的“扶桑国”这片土地,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在场所有人,都归岑长倩管辖…… 阎庄解释道:“非是下官生事,实在是柴驸马怨气深重、扰乱人心,下官这才出言……” 岑长倩抬手将其打断:“我不想听你们之间的恩怨对错,在‘扶桑国’必须依律行事、令行禁止,如有触犯、从严惩治!至于你们若是相互看不对眼,不妨向魏王殿下请辞,回归长安之后针锋相对决斗一场,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阎庄列咧嘴,不敢多说。 这位国相虽然年轻,但履历却不浅,不仅有庇护东宫击退叛军之功勋,更是书院学子领袖之一,威望甚重…… 柴令武虽然未予反驳,心里却憋着闷气。 离了长安,任谁都能在他头上作威作福是吧? 简直岂有此理! 岑长倩左右环视一眼,神情冷峻:“走吧,速去拜见魏王殿下与太尉。” “喏!” 十余名封国署官齐声应诺,紧随其后纷纷登上马车,驶离码头。 …… 微风细雪、天地苍茫。 岁暮雪寒,木叶尽脱,天王寺肃然矗于野地。寒云低垂,远山苍茫,飞雪飘洒点染朱甍。这座效仿唐风之伽蓝寺院金堂端严、回廊静深,五重之塔、巍然耸峙,令置身其间的李泰、房俊颇有一种身在大唐之错觉。 行走于回廊之间,苏我赤兄介绍着这座佛刹,侃侃而谈、与有荣焉:“当年倭国之内因‘神佛之争’一度兵戈相向、不死不休,最终圣德太子在祖父辅佐之下完全接纳佛门,在此修建这座‘四天王寺’,以为佛门护法。” 一旁的物步足利怒目相对。 当年将整个倭国搅合得天翻地覆的“神佛之争”,发起者便是苏我赤兄的祖父苏我马子,但苏我氏之所以掀起“神佛之争”,初衷并非是什么崇尚佛法、普渡世人。 魏晋南北朝之时,中土战争频仍、战乱不止,大量汉人横渡大海前来倭国躲避战火,带来先进的儒学、天文学、农业技术等等,因中土彼时佛教盛行、几乎人人信佛,故而佛教亦是“附加品”之一东渡倭国。 彼时的倭国极其落后,汉人至于此地便迅速成为最为强大的一股力量。 当时与物部氏斗争处于劣势的苏我马子马上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之机,通过推崇中土佛教信仰拉拢中土移民,迅速获得了与物部氏相抗衡的决定性力量。 所以,在倭国最大的“亲华派”便是苏我氏,在这一点上,苏我氏一直压着物部氏一头。 即便今次“民选”乃是物部氏牵头,但苏我赤兄对此不以为意。 “结交”、“拉拢”汉人,苏我氏是有着优秀传统的,祖传技艺不曾丢失,否则当初何以引入大唐水师铲灭倭王传承,使得他这个原本在苏我氏亦不是那么耀眼之人坐上倭王宝座? 房俊对此也予以认可,颔首道:“苏我氏是大唐的亲密朋友,以前是,希望以后也是。” 虽然物部氏很给力,但倭人之间必须有竞争,不能使一家独大,挑动物部氏与苏我氏之间的对立、竞争,这才最为符合大唐的利益。 苏我赤兄大喜,连声道:“这是必然!倭国愚昧落后、穷困贫瘠,唯有在大唐的统治之下才能民生富裕、安享太平,使所有倭人沐于华夏文明之下,乃是苏我氏坚定不移之志向!” “慕强”乃倭人之习俗,小国寡民不知天高地厚,时常遭受新罗、高句丽、中土等强国之打击,每一次战败之后便深感不可战胜,遂伏低做小、卑躬屈膝,同时羡慕敌人之强大,未有叛逆之心。 久而久之,卑躬屈膝、溜须拍马这一套自然熟稔精通,表忠心、拿态度更是手到擒来。 一旁的物步足利气得脸色发白,大半咋倒是云淡风轻、不以为然。 房俊负手立于殿前石阶,雪花纷纷洒洒落在肩头,整座庙宇几乎尽收眼底。虽然倭人将此座寺庙视为“圣庙”,尤其是苏我氏将之看做自身荣耀之显化,但在房俊眼里也就那么回事儿,太小家子气。 莫说与洛阳白马寺、开封建国寺、长安大慈恩寺这些屋脊连绵、庙堂林立之大寺无法相提并论,便是广布于名山大川的那些寺庙也远胜于此。 苏我赤兄却不知房俊心思,犹自吹捧:“当年圣德太子与我家祖父连兵一处,大战物部氏联军,开战之初并无必胜之信念,遂于法神四天王前前起誓如若战胜则为四天王修建佛寺,战胜之后便依照诺言于难波津修建此寺。难波津地势平缓,缺石少木,遂从远山之中砍伐巨木、运输大石,修筑此气象恢弘之佛寺,规模在倭国之内首屈一指。”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泰张目四望,见佛殿之中巨木为柱、轩阔气派,雕梁画栋极为精美,一派中土华夏堂皇之气,下意识点点头。 区区海岛、物资贫瘠,能够修建此等建筑属实不易。 房俊则笑道:“正好魏王殿下将‘扶桑国’之国都设立于难波津,毕竟这里是徐福登陆之地,亦是倭人肇始之处,意义深远……王宫也当择址而建。殿下受皇帝之命镇守‘扶桑’,将华夏文明搬迁倭岛、抚育倭人、共享荣耀,王宫之规模自然要远超飞鸟京。但我看倭国物资匮乏,时常地震引发山火,山中连巨木都极为稀少,正好寺中这些建材不错,将这寺拆了,所有建材用于修建王宫。” 苏我赤兄呆若木鸡:“……” 一直脸色难堪的物步足利则喜形于色,抚掌大赞:“太尉若然济世之才,如此废物利用,正和天道!” 第两千九十章 必须拆掉 苏我赤兄以为耳朵出现幻觉,惊愕不敢置信:“……啊?” 拆……拆掉天王寺?! 取木料建材用以建造王宫?! 那怎么行! 天王寺的存在意味着苏我氏在与物部氏斗争之中获取胜利,承载着苏我氏最为荣光之岁月,岂能拆掉! 他摸不准房俊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开玩笑,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不好吧?” 房俊转过身,风雪在其身后,笼罩整座寺院,面上笑容浅淡:“一座寺庙而已,能够为王宫建造添砖加瓦难道不是得其所哉?便是这里供奉的天王佛像也应深感荣幸。” 苏我赤兄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整个人有点懵。 房俊似笑非笑。 一旁物步足利自是不会放过此等良机,插言道:“魏王殿下身上流淌着大唐‘天可汗’之血脉尊贵无比,如今莅临‘扶桑’封邦建国、庇佑倭人,所有倭人都应感恩戴德,竭尽全力为魏王殿下营建一座奢华无比的王宫,为此即便献上血肉之躯亦在所不惜,更遑论区区一座寺院!难道你认为这几个陶塑泥胎,比不得大唐魏王殿下尊贵?” “绝无此想!” 苏我赤兄慌了:“我之今日成就,全凭大唐扶持,心中早已将大唐视如天上神佛、无可亵渎,纵使献上生命亦毫无犹豫,怎会舍不得一座寺院?魏王殿下、太尉,还请二位放心,王宫营造之任务我愿承担起来,所需一切建材、钱帛皆有苏我氏供应,如若王宫建成之后不能使魏王殿下满意,甘愿受罚!” 他最怕的便是大唐将支持他的力度转移到物部氏那边。 由于历史原因,苏我氏与物部氏可谓不死不休,只因物部氏见势不妙远离飞鸟京跑去伊予岛发展,这才使得苏我氏鞭长莫及,不得不暂时将仇怨搁置。 反之,物部氏一旦得到大唐之全力支持,岂能放过苏我氏? 房俊笑着指了指这座大殿:“足下可得想好了,此处虽然效仿中土风格建制,实际上与魏王殿下平常所居之处天壤之别,想要在难波津修建一座令殿下满意之王宫,殊为不易,所耗费之钱帛不是小数字,足下千万别为难。” “不为难!” 苏我赤兄咬着牙根,一脸慷慨激昂:“能够为殿下尽一份心、出一份力,实是苏我氏之荣光,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天王寺对于苏我氏来说太过重要,其象征意义无与伦比,一旦拆除就意味着苏我氏在倭国的声威一落千丈。唐人之所以选择扶持苏我氏,看中的不就是苏我氏的声威吗?没了这种声威,苏我氏又有什么利用的价值? 毕竟对于富裕、强盛的大唐来说,无论选择扶持哪一股倭国势力,局面都不会有太大不同…… 又觉得房俊这人过于阴险、下手狠毒,赶紧转向李泰:“殿下放心,在下说到做到,绝对不让殿下失望!” 天王寺矗立在这里,相当于苏我氏的声望屹立不倒,即便改朝换代、沦为大唐藩属,苏我氏还是这片土地上的顶级门阀。 天王寺拆除,则苏我氏的声望彻底崩塌,任谁都知道唐人对苏我氏再不重视,岂不群起而攻之? 李泰淡然颔首:“孤拭目以待。” 心里有些好笑,房俊这厮在长安的时候也只能评以“恣意”,可是一旦出了国境、身入番邦,则必须以“狠毒”来评价。 他在前来倭国之前,对于倭国境内之大致局势都有所了解,毕竟兵部衙门那里有关于倭国的各种信息自数年之前便不择手段予以收集,可谓车载斗量足足装满了两个屋子,上至倭王传承、神祗类别,下至民生状况、田土贫沃,世家门阀之具体情况更是细致入微。 苏我氏虽然号称除去倭王之外的第一门阀,但其本身与大唐门阀之实力便相距甚远、不可同日而语,加之倭王权力斗争之中损失惨重,想要在难波津修建一座王宫几乎要倾家荡产。 但在房俊以“拆除天王寺”的威胁之下,却不得不砸锅卖铁承诺修建王宫。 等到王宫建成,苏我氏必将元气大伤,意欲恢复往昔实力依旧具备与物部氏、大伴氏等等倭国门阀竞争之实力,只能愈发紧密的向大唐靠拢,借用大唐的资源壮大己身。 李泰明白房俊这是在向他“传经布道”,教会他要如何治理倭国,如何调教倭国门阀。 “坏人”房俊自去做了,他将来只需“施恩”即可。 …… 等岑长倩一行人抵达,早已备好的酒菜便送到偏殿,诸人分餐而食,席间对“扶桑国”之治理展开讨论。 岑长倩被李泰“钦点”为国相,不仅说的最多,亦是提纲契领。 当他说到“扶桑国”土地贫瘠、物产匮乏,应当大力发展渔业以及商贸,吸引更多唐人来此安置作坊、并且于赋税之上予以优惠甚至减免,从南洋购买稻米……在座几位倭人面色非常精彩。 这位看上去尚未而立之年的大唐年轻官员,坐在国主、太尉这等大人物旁边言之有物、侃侃而谈,那份自信光芒笼罩全场,令所有倭人自惭形秽。 物步足利扭头看着自己身边“安静如鸡”的儿子,摇头暗叹。 物部麿本就是倭人之中的青年才俊,去往大唐“留学”之后更是见多识广、才具出色,稍有人及。然而此刻与大唐真正的俊彦相比,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或许国势高低,其根本便是人才之高下。 大唐如今蒸蒸日上、盛世煌煌,便是因为有了一代杰出之人杰。 而这般盛世又能够反哺向下,缔造出新一代见闻广博、文韬武略之人才,彼此相辅相成、生生不息…… 李泰听闻,击节赞叹,对房俊道:“素问岑长倩乃书院学子之中的佼佼者,才具出色、胸有锦绣,此番将他要来担任国相,我可高枕无忧矣!” 房俊却是哼了一声,脸色不大好看:“如此人才屈居倭岛一隅,实在暴殄天物!若非殿下苦苦相求,我岂能同意让他来‘扶桑国’担任国相?最多也就在此地三两年,辅佐殿下捋清政务、搭建官署、制定政策,之后便回去长安,我另有安排。” 无论一国亦或一地,最常见便是“人走茶凉、人亡政息”,任何一个官员想要将自己的政见、理念延续下去,唯一的道路便是培养接班人。 而在房俊影响之下,书院当中的后期之秀岑长倩、狄仁杰、薛元超等学子,便是在未来继承他“新政”的接班人…… 故此,岂能让岑长倩困囿于倭岛一隅,耽搁成长? 倭国太小,人口稀少、土地贫瘠,拿来练练手还算将就,可一旦久居于此必然影响胸襟眼界,日后再想回归长安成为大唐宰相几乎不可能。 李泰不搭理房俊,对岑长倩、阎庄、刘审礼、柴令武等人道:“休要听这厮胡诌八扯,在‘扶桑国’这一亩三分地,孤与诸位共富贵!无论心胸之中有何理想、抱负,只需能够说服于孤,自可大胆施行,纵使有错,亦有孤一肩担之!” 为了获取这些青年俊彦之衷心拥戴,他算是豁出去了,打定主意任由他们折腾。 毕竟他来倭国是享福的,封邦建国、传承血嗣,放着现成的人才不用难道非得“夙兴夜寐”“宵衣旰食”? 而后又感叹着对长孙润道:“以往种种,不必介怀,既然陛下已经准许你来‘扶桑国’为官,自是既往不咎。往后便安心的待在这里,踏踏实实为人、勤勤恳恳做事,我这个表哥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长孙润起身,一揖及地:“多谢殿下……” 长久以来,此等温煦关怀已经许久不曾感受,如今在这远离家乡的倭国之上再度感受,自是感激涕零、热泪盈眶。 “诶,十二郎乃长孙家之俊彦,父祖皆英雄盖世,岂可做出这般小儿女之态?既已出仕,自当挺胸抬头、昂扬向上!” “诺!多谢殿下教诲。” 酒过三巡,房俊指着苏我赤兄对岑长倩道:“这位兄台自请领受建造王宫之重任,由你召集大唐工匠设计绘画王宫图纸,并监督他来建造……若是规制不够、以次充好,你就拆了这天王寺,砖瓦木料一并运走用以建造王宫。” 岑长倩抬头瞄了一眼这寺院偏殿,又回想一下刚才入寺之时所见,顿时明白了房俊的意思:“太尉放心,学生定不竭余力、完成王宫之建造。” 身为书院学生,自然早已接受房俊所宣扬“欲灭其国、先灭其历史”的理念,想要将倭国真真正正变成“扶桑国”,成为大唐之藩篱、镇守一方,自然要将倭人的历史一并铲除、消灭得干干净净。 而这座寺庙不仅建制恢弘、闻名遐迩,更来自于倭人的某一段灿烂历史,无论苏我赤兄是否足够供应王宫建设所需之建材,这座寺庙都一定要彻彻底底的拆掉…… 至于会否影响大唐佛门在倭国的传经诵佛、吸纳信众……那些老和尚最是有钱,让他们自己出钱修建寺院便是了。 第两千九一章 殖民之术 难波津码头那边虽然有唐军营房,但条件较为艰苦,所以包括李泰、房俊在内一众大唐官员则在禁卫、亲兵扈从之下宿于天王寺,甚至在王宫建成之前,此间都将作为李泰处置政务的地点。 相比于破破烂烂、狭小逼仄的飞鸟京,李泰宁肯在难波津一切从头、从无到有,建造属于自己的王宫、官署…… 夜晚,风雪未停,一处偏殿之内灯火通明,长孙润正在窗前烧水、沏茶伺候夜间仍在商议政务的君臣几人,目光却总是时不时的偷偷瞥一眼坐在李泰身边、谈笑间指点江山的房俊。 对于房俊,长孙家子弟的观感很是复杂。 起初之时作为贞观勋臣当中的佼佼者,长孙家与房家的关系很是不错,长孙无极与房玄龄共同辅佐太宗皇帝,堪称左膀右臂、肱骨之臣。 且房玄龄温润君子、性格敦厚,与强势的长孙无忌并无相争,相处还算愉快。 而房俊与长孙涣更是情义深重、莫逆之交。 等到房俊与长孙冲发生冲突,甚至拎着长孙冲的一条腿从青龙坊至承天门,招摇过市、极尽羞辱。 两家终于分道扬镳、反目成仇。 但即便如此,也远未至不惜不休之地步。 直至长乐公主与长孙冲和离,并且与房俊苟且、诞下一子…… 这对于长孙家来说,可谓颜面扫地。 仇谈不上,但恨肯定有。 堂堂公主、金枝玉叶,却委身此人,凭甚?! 须知长乐公主作为长嫂,在一众长孙家子弟心目当中不仅尊重、更有爱慕,几乎每一个都将长乐公主视为未来叛侣之模范。 长孙家政治斗争失败不怪房俊,可心目当中的“白月光”被房俊摘取,却使得长孙家子弟嫉恨难消、很是不忿。 …… 房俊喝口茶水,对面前几人不厌其烦、谆谆教诲:“……举凡海外之封国,必须说汉话、写汉字、读汉书,其余所有之俚语、文字、习俗一并摒弃。这件事一定要上升至最高,时刻警惕、不可疏忽,但有触犯、予以严惩!” 尤其警告岑长倩:“不仅是倭人,东洋、南洋之土著野蛮愚昧,不识文明、不知仁义,畏威而不怀德。不要用大唐治理天下的那一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放之此地绝不可行,你之仁义在他们眼中等同软弱,只会得寸进尺、绝无可能感念悔改。殿下乃一国之主,要予人‘宽仁’之形象,所以敢当下狠手的时候只能你来做。” 有看向阎庄“你虽然只是统领封国部队,但整个‘扶桑国’之驻军皆有配合你行动之职责,所以一旦某地倭人有反叛、动乱之苗头,马上申请驻军配合你予以歼灭,不要犹豫,宁杀错、不放过!” 几位大唐俊彦虽然才具不凡、俱是一时人杰,但此刻却面如土色。 这哪里是治国? 根本就是豢养牲畜! 柴令武一直不怎么说话,此刻小心翼翼道:“这不好吧?万一倭人本无作乱之心,可一旦逼迫过甚,岂不是官逼民反?” 房俊本不愿搭理他,但见其余几人也有此等顾虑,遂没好气道:“或许五十年、一百年之后这些倭人会成为大唐子民,但现在绝不是!谁若妇人之仁,未能完成驯化倭人之任务,回去长安马上流放边疆修筑长城!” 柴令武又羞又恼又惧,涨红着脸不敢说话。 李泰看不过眼,都是自己的妹夫何必这般不留情面? 再者人家你这厮都快将人家柴令武给欺负死了,就算看在巴陵公主的面子上不必如此苛责…… “不必这般絮絮叨叨,大家都已经明白了。” 房俊眉梢一挑,看向李泰:“殿下该不会当真以为陛下之所以封邦建国,是为了给你们这些亲王天高皇帝远的纵情享乐吧?所谓封国,即为藩篱,为国家之屏障!殿下坐镇倭国,就是要将这块土地永久纳入大唐之版图,使其国民忘却祖宗、传承,一心一意融入大唐!做不到这一点,殿下便是辜负陛下信任,妄为一国之主!” 李泰气道:“怎还教训到我头上了?我又不是傻的,清楚自己应该干什么!您位高权重,为帝国殚精竭虑,还是请快快回去长安吧,咱们几个足以将这小小的倭国经营得红红火火、兴旺昌盛!” 房俊不理会他,对岑长倩道:“如何营造出‘幸福感’呢?便是要让倭人相信他们是与众不同的,相信他们已经从‘愚昧’走向‘文明’,最为直接的表现便是‘民选’,因为这是‘自由’与‘民主’的象征,他们可以将倭王丢在一边选择并入大唐、摆脱贫困与愚昧,也可以自由自在的选择自己所认为的一切‘正确’……” “但实际上,一切的本质都未曾改变。” 岑长倩若有所思,接过话头。 房俊最喜欢这孩子的聪明劲儿,满意的拍拍他肩膀:“孺子可教!” “民选”也好,“自由”也罢,看似一切都由自己的意志所选择,实则所有的思想都在遭受潜移默化的引导,你所想要的东西并不一定是你所需要,你所得到的看似你想得到,其实已经被包裹了一层外衣。 从无绝对之“自由”,又何处能得到绝对之“自由”? 一切都被暗中定义而已。 自诩“文明”之国度而沾沾自喜,实际上也不过是被豢养的“蚁民”而已。 统治与被统治,人类社会与野兽世界,并无二致。 长孙润凑了过来,两眼发亮:“所以咱们的终极任务是完成大唐在倭国的统治,其余之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所施展的手段!‘民选’如是,‘自由’如是,带给倭人文明亦如是。” 房俊抬眼看过去,长孙润心中一紧,为自己的冒失有些后悔,万一遭受呵斥,岂不是颜面扫地? 然而出乎预料,房俊并未因两家之间的恩怨而恼火,反而一脸笑意,夸赞道:“有此悟性,比你的哥哥们强,有一些令尊的风采了。” 长孙润骤闻夸奖,很是激动,小脸涨得通红,赶紧道:“下官冒失,不敢当太尉夸赞!” “诶!” 房俊摆摆手,教诲道:“身在倭国,将大唐官场之上的那一套都收敛起来,无需太过于忌讳什么,办事的时候简单直接一些,效果更好。” 又叮嘱阎庄、刘审礼:“‘扶桑国’的形势与大唐截然不同,你们手握武力,便是隶属于殿下的暴力机关,要起到暴力机关所应具备的特质。‘宽厚’‘仁政’那是殿下需要考虑的事情,你们的职责便是剪除一切叛逆,谁敢跳出来影响‘扶桑国’之稳定,反对大唐之统治,便要将其彻彻底底的消灭!整个‘扶桑国’只能有一种声音,那便是顺从!” 阎庄从未听过这般杀气腾腾的言语,咽了口唾沫,略感担忧:“可万一杀戮过甚,朝堂之上的那些个御史言官、名士大儒们,怕是不肯善罢甘休啊!” 儒家之精髓便是“仁”,对自己“仁”乃是基本,对世间万物“仁”才是最高境界。 一旦被那些人得知军队在“扶桑国”为了维护统治大开杀戒,后果可想而知,他们几个“小虾米”可经不住太大风浪…… 房俊挑眉:“你们傻啊?大唐距离‘扶桑国’横跨海洋、远隔数千里,你们在这里杀几个人,朝堂之上如何得知?若是连这一点保密要求都做不到,你们也别想有什么前途,干脆老老实实回家继承家业种地算了。” “……” 几人不敢多言,却俱是精神振奋、摩拳擦掌。 有赖于某人长久以来的宣扬,潜移默化之下,大唐年轻一辈的军官都不将倭人以及南洋诸岛的土著当人看,只要不被朝堂之上追责,他们哪里在乎杀人? 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 屠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 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人中! 皇家水师如此煌煌战绩,岂不正是杀遍海外蛮族而来? “诶诶诶!” 李泰头痛欲裂,赶紧出言喝止:“你可少说两句吧!我大唐礼仪之邦、仁义之师,焉能到处杀人、凶残暴虐?” 看这几个年青人两眼放光的模样,李泰便心慌不止。 到时候房俊拍拍屁股走人,大军凶残杀戮之后的黑锅不都得他这个“扶桑王”来背? 他瞪着阎庄、刘审礼等人,警告道:“莫要听这厮胡说!胆敢恣无忌惮、任意妄为,本王也保不住你们!” 不过他也不想自己麾下都是一群软绵绵的小羊羔,万一自己警告过甚给这几个吓破了胆,遇到事不敢上可怎么办? 遂又补充道:“倒也不是不能杀,但绝不能想杀就杀!” 笼头还是要带上的,否则这班心高气傲的二代们在房俊撺掇之下,还不得将“扶桑国”的天给捅个窟窿? 一旁的柴令武默默喝着茶水,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仿佛游离在外,心中叹了口气。 虽然争取了一个封国官职,但照此看来,前途无亮啊…… 第两千九二章 釜底抽薪 随着倭国局势稳定、举国上下并入大唐,连倭王都老老实实退位、迎候新的“扶桑王”,水师开始全面出击,对东南两洋诸如林邑、吕宋、渤泥、三佛齐、古罗等国一边派驻军队举行军事行动予以威逼,一边组织各地土著势力谋划“民选”事宜。 有赖于大唐强大的军事实力以及经济能力,各方面进展极其顺利,待到明年开春之时,定有许多国家或地区举行“民选”,以“顺应民意”之形式内附于大唐、并入版图,成为“封邦建国”之选地。 过程之中自然也有阻碍,毕竟不是人人都愿意放弃手中掌握的权力,舍却王位而甘愿成为唐人之牛马,譬如林邑国王诸葛地…… 当年通过出卖范氏王族而成功登上王位的诸葛地,国人畏其如虎、恨其入骨,不得已只能在林邑实施残暴统治以维系自己的王位,如今大唐意欲举行“民选”决定林邑之未来,且将林邑作为大唐之封国,诸葛地如何肯干? 一旦他退位,失去军队之保护,国人必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唐人策划、发动“民选”是诸葛地阻止不了的。 他虽为林邑之王,但能够控制的地方唯有国都因陀罗补罗城一地。 但他可以拒绝承认“民选”之结果,为了自己的王位、部族,宁肯与大唐决一死战。 失败了也不要紧,大不了退入西部山区开展游击作战,唐军再强难道还能进入林邑山区几十万大军? 只需使得唐人不能获取林邑王位之正统传承,再大的牺牲也足矣。 围绕因陀罗补罗城,局势瞬间紧张。 皇家水师大都督苏定方不得不离开华亭镇,带领浩浩荡荡的水师船队横跨南海,抵达岘港,与驻守岘港的守军合兵一处,兵锋直指距离不远的林邑国新都因陀罗补罗城。 自林邑旧都僧伽补罗城被唐军夷为平地之后,新王诸葛地便将国都搬迁于此,且耗费庞大财力、发动无数徭役予以修建,并且迁全国两万富户入城,城池规模、繁华程度,较之旧都僧伽补罗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与此同时,诸葛地下令数万王国军队防御国都、枕戈待旦,做出一副决一死战、决不妥协之姿态。 大战一触即发。 但林邑与波斯海不同,在波斯海可以用“距离太远、请示不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等借口,朝堂上的大佬们其实并无所谓,可若要与林邑开战,则必须有朝堂之授意、皇帝之敕命。 否则一旦影响林邑稻米输入洛阳、长安,任谁也承担不了那等责任…… …… 朝堂之上,对此自是吵成一片,支持者有之,反对者有之,两派对立、莫衷一是。 李承乾连续几日对此召开政事堂、军机处会议,却迟迟未能定下方针政策。 房俊回京之日,瑞雪初降,关中大地银装素裹,入目苍茫。 刚刚进入春明门,便被等候在此的内侍携陛下口谕召入宫中…… 政事堂内已经燃起地龙,温暖如春,墙角处两尊青铜兽炉燃着檀香烟丝袅袅。 李承乾居中而坐,左侧刘洎、右侧空了一个位置,之后是李勣,其余李孝恭、马周、唐俭、刘祥道、崔敦礼等人分列。 房俊风尘仆仆抵达政事堂之时,便见到这样一幕大佬济济一堂之盛况,一个“邪恶”的念头忽然冒出来,若是这个时候有一队兵卒手持火器站在门口齐射,整个大唐的中枢核心便将全部摧毁、阵亡…… 赶紧收敛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快步上前与李承乾见礼。 李承乾温声道:“太尉不必多礼,之所以如此急切将太尉召入政事堂,是因为林邑国之事亟待解决,待到议事之后在回家好生休息吧。” “喏。” 房俊并未多言,至李承乾右手边的位置入座,冲着旁边的李勣颔首致意。 这个位置显然是临时空出来的,而让位的必然是李勣…… 李承乾开门见山,对房俊询问道:“水师之事,太尉素来了如指掌,对于海外各国之局势更是成竹在胸。林邑国欲效仿其余番邦施行‘民选’并入大唐,结果林邑国主诸葛地召集军队囤积于国都周边,试图阻止‘民选’、破坏封邦建国之大计。苏定方亲自赶赴岘港坐镇,上书欲对林邑开战,太尉以为如何?” 时至今日,连他这个皇帝也不得不承认房俊在水师之影响力,以及对于海外番邦之掌控。 大唐幅员辽阔,陆地之上他这个皇帝金口御言、君临天下,但是海疆之上,他的话不如房俊好使…… 所以战或不战,决定权在于房俊。 未等房俊回话,刘洎提醒道:“水师战力强悍、百战百胜,吾等并不担忧诸葛地能够阻挡苏定方的大军。可一旦开战,诸葛地的军队就将肆虐林邑,对于大唐收购稻米产生巨大阻碍,而如若输入关中的粮食不足,影响极坏。” 至贞观年间,由于数百年来过度开发导致关中土地贫瘠,粮食产量锐减、难以足额供应食用,不得不在河东、河北等地筹集粮食输入关中。 后来房俊组建皇家水师,第一件事便是出兵林邑,从当地购买稻米沿海路输入关中,其后更是组织人手前往林邑租赁土地、种植稻米,彻底缓解关中粮食匮乏之危机。 但粮食危机解除,加上关中商业繁荣,越来越多的商贾、失去土地的农民、以及士子、官员涌入关中,关中人口急剧增加,所需的粮食越来越多,粮食再度匮乏,所需输入关中的粮食也越来越多,对于林邑一年三熟的稻米需求甚大。 一旦这条粮道受到影响,长安陷入粮荒,足矣使得天下震动、后果难料…… 房俊蹙眉,毫不客气:“中书令所言实在没什么道理,天下从无两全之法,既然林邑国主胆敢挑衅大唐天威,那么就必然要以大军覆灭其军队、瓦解其政权,以其项上人头昭告天下、威慑群伦,这是水师应该担负之责任。至于如此会否导致关中缺粮,那是中书令你的职责范围,能解决最好,若是不能解决那就请辞下台,换一个能解决的上来担任中书令,为陛下分忧解难,而不是因为你的无能将如此之多的重臣召集过来帮你承担职责,却将更多的国家政务放在一旁不能理会。” 刘洎气得火冒三丈:“苏定方扬言要覆灭林邑国、杀死诸葛地,势必引发林邑之动荡影响收购稻米,我劝之不听、警告无效,如之奈何?这些骄兵悍将皆由你授意,却来为难于我,是何道理?” 房俊点点头,淡然道:“那我就让苏定方带领大军撤回大唐……不过由此所导致的大唐天威受损,甚至其余番邦、土著纷纷效仿,则是中书令的责任。” “简直无耻!” 刘洎满脸涨红,怒不可遏。 他看向李承乾,求助道:“打与不打,微臣都难逃责任、背负罪责,可这件事微臣何曾有过一丝半点的关系?太尉胡搅蛮缠、栽赃陷害,望陛下明察!” 所表现出来的怒气其实更多是给李承乾看的,与房俊几次三番的争辩、斗争落于下风,他如今的心态早已放平,并不会轻易被激怒。 但虽然房俊不讲道理,可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无论造成何等局势,他这个中书令都要拿出解决办法,否则便是无能。 只希望陛下能将这份从天而降的黑锅揭开…… 李承乾也觉得刘洎有点冤,人在长安坐、锅从天上来,想躲都躲不掉。 想了想,道:“太尉以为,若依旧采取以往那种分化、孤立、促使其内斗之政策,使得林邑国爆发内战来解决此次风波,是否可行?” 房俊摇头,道:“促使林邑爆发内战容易,无外乎扶持当地势力给予援助、许诺其代替诸葛地的地位而已,并不难。但问题还是那个,一旦林邑爆发战争,乱兵四处作乱,还是会影响稻米之收购。大唐驻扎于岘港的军队再多,也不可能到处去剿灭那些本土当地的武装势力,即便十万大军也不行。” 林邑国地形复杂,平原不多且基本存在于红河三角洲的宋平县一带,其余地区山岭纵横、河流交错,极其不利于大军行动,一旦林邑国爆发内乱,各地武装势力就地遁入山林,想要剿灭难如登天。 届时整个林邑国陷入混乱,对大唐的利益损害极大。 李承乾沉吟不语。 昏昏欲睡的李孝恭挪动一下身体,强自打起精神,谏言道:“林邑国危机的解决之法,还是应当兵贵神速,着令苏定方集结大军、一鼓作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陷林邑国都、剿灭诸葛地势力,彻底剪除后患。” 甚少在御前表达意见的李勣也道:“林邑国之稳定,对帝国至关重要。微臣建议,可由陛下属意封建于林邑之亲王赶赴其地,以统帅之名义率领水师剿灭不臣、震慑其民,则日后封建于彼处可收货巨大声望,快速使林邑安稳下来。” 第两千九三章 接风洗尘 刘洎不太理解李勣为何这个时候支持水师攻伐林邑国。 在“民选”这神来一笔问世之后,整个大唐军方借由战争谋取军功的计划彻底破灭,好在水师也不能在海外四处征伐、攫取战功,军中各个派系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下,即便心有不甘的贞观勋臣们也都捏着鼻子认了。 可现在林邑即将爆发战争,胜负无需考量、水师大胜乃情理之中,如此便又会诞生一大批军功。 贞观勋臣已经被水师死死压制,再任由水师伐师灭国岂不此消彼长、差距愈发巨大? …… 李承乾环视一周,一锤定音:“那就开战吧!但告诫苏定方,兵贵神速,定要集中兵力一举歼灭不臣,务必不能使得战况扩大、影响深远。” “喏!” 众臣领命,再无反对。 随即,由军机处起草、陛下加盖玉玺的诏书由八百里加急送往华亭镇,之后出海,送抵正坐镇岘港的苏定方手中…… ***** 晌午时分,会议结束,李承乾本欲留饭,但诸位大臣政务缠身、事情繁忙,在政事堂里熬了一个上午已经挤压了不少公务亟待处置,遂纷纷起身谢绝、转身告辞各归本衙。 李承乾想着房俊应该无事,便让内侍将其留下一并用膳。 孰料内侍却道:“太尉刚刚出政事堂,便被候在门外的晋阳殿下侍女叫走,说是殿下那边已经备好酒宴,要为太尉接风洗尘。” 李承乾:“……” 心中郁闷,很是不满。 这兕子简直无法无天,皇宫大内便直接将外臣拽去寝殿,成何体统? 好在内侍又补充一句:“奴婢听着,好像皇后、长乐殿下都在。” “嗯。” 李承乾嗯了一声,不再理会。 …… 淑景殿内,长乐公主站在门口将房俊迎入,温柔体贴的为他换了鞋子,见房俊风尘仆仆、一脸疲倦,很是有些心疼,笑容清丽温软:“酒宴已经备好,先去沐浴一下换身衣裳再用膳吧。” 房俊自是不会客气,走到殿内,先向皇后施礼,然后从晋阳公主怀里将儿子鹿儿抱过来。 小家伙白白嫩嫩、浑身奶香,尚不会说话,咿咿呀呀的将两只小手深伸出去揪房俊唇上短髭,房俊则故意将头低下,用胡茬去扎孩子的小手,逗得鹿儿咯咯直笑。 晋阳公主想要将孩子接过来:“姐夫将鹿儿给我,你先去沐浴。” 房俊摆摆手将孩子抱紧:“无妨,我带他一起洗。” 便抱着孩子在侍女引领之下去了后堂…… 长乐公主赶紧吩咐侍女:“快去服侍着!” “喏!” 几个侍女红着脸儿,垂着头脚步轻快的跟了过去。 既是长乐公主的贴身侍女,身份上等同于“通房丫鬟”,自是无男女之防…… 未几,房俊随意洗漱沐浴一番更换了一套圆领胡服、头上戴着幞头,来到堂中入座。 晋阳公主笑眯眯的,瞅着房俊容光焕发的模样,柔声道:“征尘仆仆、一身疲累,姐夫到了姐姐这里好似归家一般,整个人看上去都放松愉悦下来,真好。” 长乐公主嗔恼的瞪了晋阳一眼:“那下次再设宴招待你这姐夫,便去你的寝宫好了,让你也能一尽地主之谊。” 未出阁的公主,岂能容许外男进入寝宫半步? 晋阳公主却好似听不懂其中讽刺,笑容清丽,轻点螓首:“就这么决定了!” 一旁的皇后:“……” 我好似不该在这里? 像是多余的那一个…… 此时侍女将酒菜端来分别布于案几之上,皇后赶紧招呼:“闲话稍候再叙,且先入席!” 各自入席,房俊见三女芳颜各具、秀色可餐,遂先行举杯,笑着道:“承蒙皇后、两位公主殿下厚爱,置办酒宴、邀臣同席,心中不胜感激,当满饮此杯、以示敬意。” 举杯一饮而尽。 皇后笑容可亲,眉梢一挑:“一位皇后、两位公主,二郎却怎地只饮一杯呢?莫不是其中有什么说道?” 语气刁蛮,想当年定也是个清脆伶俐的闺阁少女…… 房俊自是不怵,笑着回击:“非是微臣区别对待,但皇后与晋阳毕竟与长乐不同。” 皇后俏脸微红,清声叱道:“口不遮掩,罚酒!” 你还想将我与晋阳与长乐等同? 简直岂有此理! 房俊大笑:“微臣认罚!” 又连饮两杯。 没想到皇后平素看上去一副贤淑端庄的样儿,酒宴之上居然很是能够调节气氛。 晋阳公主便让一旁的侍女将她案几抬起,与房俊的案几并列摆放,自己则凑到房俊这边案几,一手挽起衣袖,一手执壶给房俊斟酒,珠钗摇动、螓首低垂,一副小鸟依人、千依百顺的模样。 皇后苏氏一手扶额,觉得不忍直视,心中吐槽这丫头越来越放肆。 长乐公主则不以为意,目光关切的看向房俊,嗔道:“莫要听嫂子挑事,急酒可万万饮不得,容易伤身。” 皇后:“……” 果然是多余那一个! 饮过几杯,吃了些菜,长乐公主才关切问道:“不知青雀哥哥在倭国那边如何?海岛小国、弹丸之地,且国民愚昧、资源贫瘠,青雀哥哥自幼锦衣玉食、尊贵非凡,怕是要在那边吃苦了。” 房俊喝了口酒,看着晋阳公主又将酒杯斟满,道:“他哪有苦吃?再不济也是‘扶桑国’的国主,如今吾等皆要称其‘扶桑王’,统领倭国三岛、百万之民,言出法随、生杀予夺,妥妥的列土封疆、一方诸侯,自有无以计数的倭人、虾夷人供奉于他,以一人而享一国之基业,魏王的快乐你们根本想象不到。” 对于如今的李泰来说,钟鸣鼎食、山珍海味其实根本不重要,最重要是那种“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自由自在,每日里无需担忧有人弹劾、攻讦于他,更不必恐惧李承乾“斩草除根、永绝后患”,那份彻底摆脱了所有束缚、威胁的自由,才是真正的享受。 皇后听房俊说什么“魏王的快乐你们想象不到”,略有担忧,忙问道:“魏王去了‘扶桑国’无所约束更无所顾忌,该不会恣意享乐、胡作非为吧?别的都好说,他即便再是昏聩残暴遭罪的也是那些倭人,大不了待不下去就回来长安,可若是放纵享乐毫无节制,再将身体弄垮了可不行。你与他素来交好,定要多多谏言。” 一个海外封国而已,再是胡作非为弄得怨声载道也无妨,最差也不过是回来长安继续当亲王,可万一早早将身体弄垮了,那可不得了。 房俊稍微思索一下才明白皇后言中之意,顿时笑道:“皇后过于担忧了,实则大可不必。” 皇后秀眉一挑,略有不满:“魏王乃天潢贵胄、血统尊贵,什么功名利禄都无所谓,身体才是最为重要之根本,你既是朝堂大臣、又是魏王好友,岂能一点都不上心?” “皇后误会了。” 鲜少见到皇后这般浅嗔薄怒的模样儿,与平素端庄贤淑截然不同,房俊欣赏着粉面秀颜:“我不是不关心魏王,而是对魏王有信心。” “呵!” 感受到房俊略显无礼的灼灼目光,皇后心头微跳、面颊发热,微不可察的瞪了对方一眼,冷笑道:“你们男人一个两个都是什么德性,难道你们自己不知?魏王在长安之时既有魏王妃看管又忌惮御史言官弹劾,或许还能收敛一二,如今去了‘扶桑国’天高皇帝远,定是本性毕露、荒淫无道!” 房俊笑吟吟道:“我说皇后您误会,并非是指我信任魏王的人品正直、洁身自好。倭国其地岛屿狭长、物资贫瘠,且常年有火山喷发、飓风肆虐,故而生存极其艰难,这就导致倭人普遍发育迟缓、甚至畸形,男人且不去说,倭女各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相貌丑陋,由于其要么奔行于山野之间、要么求活于大海之上,导致双腿短小弯曲……其形状容貌,只能用‘惨不忍睹’形容,皇后试想,那等女子岂能入了魏王殿下的眼?所以我说皇后不必担忧,即便魏王有心,可一旦将倭女收入王宫、意欲宠幸一番,事到临头也必定偃旗息鼓、定如老僧!” 皇后苏氏好奇问道:“倭女当真那般不堪入目?” “古往今来,中原王朝威慑四夷、凌霸天下之时,各方都会进贡美女以供皇帝享乐,譬如高昌美女、大月氏美女、新罗美女……但皇后可曾听闻有倭女入宫?因为就连倭人也有自知之明,实在是拿不出手!敬献美女是为了讨好中原皇帝,可一旦倭女入宫,非但不能讨好、甚至皇帝恼怒之下派遣大军前往征伐……” 一旁,长乐公主与晋阳公主听着皇后嫂嫂与房俊谈论这等话题,不由面面相觑、极度无语。 这是一个皇后与重臣、妹夫应该讨论的话题么? 况且言谈随意、毫无避嫌…… 姊妹两个不禁狐疑,这两人的关系何时这般亲近自然? 第两千九四章 进退有据 皇后正欲说些什么,忽而感受到姊妹两个狐疑的目光,心底一颤,这才醒悟与房俊讨论的话题似乎已经脱离君臣范畴…… 俏脸一红,抿了一下嘴唇,赶紧终止话题:“既然二郎对魏王如此有信心,那我便彻底放心了。咦,你们两个不吃不喝看着我们作甚?来来来,共饮一杯!” 举杯与三人共饮,稍微掩饰尴尬…… 房俊刚放下酒杯,晋阳公主便素手执壶为他斟满,自己也斟了一杯举起,笑吟吟道:“小妹敬姐夫一杯。” 房俊失笑:“诸位这是想要施展车轮战吗?非是微臣狂妄,便是三位绑在一处再翻个倍,也万万不是微臣之对手,还是莫要自讨苦吃为好。” 晋阳公主娇嗔道:“什么车轮战,说的那么难听?只是感谢姐夫给我面子而已。” 说的自然是柴令武谋求封国官职一事,她这边给房俊去信,希望房俊回京之后去陛下面前给求个人情,结果房俊直接从倭国写信送入宫内,陛下直接拍板让柴令武随同李泰去往“扶桑国”任职…… 办事如此给力,公主殿下很是满意。 房俊恍然,笑道:“殿下这话从何说起?您开口,纵使赴汤蹈火亦是在所不辞,何况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话虽如此,还是举杯与晋阳公主碰了一下,一口饮尽。 晋阳公主则抿了一口,酒气上涌、粉面染红,有如云蒸霞蔚、娇艳欲滴,眼波流转之间鲜嫩的舌尖舔了舔水润唇瓣,令人口齿生津、垂涎三尺…… 房俊赶紧移开目光,这丫头随着年岁渐长,身体发育得愈发好了,颇有一种青涩与妩媚共有、纯洁与娇艳并存的诱惑,堪称国色天香、祸国殃民,较之清丽无匹的长乐公主、端庄秀美的皇后苏氏亦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 令人怦然心动。 这一幕却被一直悄悄关注他的皇后苏氏收入眼中,顿时心中冷哼,这厮果然有觊觎之意,绝非口中所言那般清白。 可是观晋阳公主对其之亲近,怕是只需这厮勾勾手指,晋阳便会不顾一切投怀送抱,到时候不止皇家再出一桩丑闻,更会害了晋阳一辈子的幸福。 偏偏这丫头根本不听劝,一颗心全都系在这个姐夫身上,着实伤脑筋…… 愈看房俊这厮愈是来气,皇后苏氏一咬银牙,举起酒杯:“这件事虽然是兕子向你讨的人情,但其实根源在我,我敬二郎三杯!” 房俊吃惊,目光从三女面上转了一圈儿:“该不会当真是鸿门宴吧?” 皇后清叱:“废话那么多?喝不喝!” “皇后敬酒,微臣长了几个胆子敢不喝?纵使今日入了盘丝洞,微臣也舍命陪美女!” 皇后苏氏不知什么是盘丝洞,但对房俊“美女”之言很是恼火,酒杯放下,雪白手掌轻轻一拍案几:“太尉何以这般言语轻浮?我不仅是当朝太后,更是你舅嫂,如此不敬于我,该当罚酒三杯!” 房俊无语,你一会儿叫我“二郎”,一会儿称我“太尉”,立场随时转变,局面尽在掌握,这不明显坑人吗? 不过面对俏脸含愠、秀眉挑起的皇后,只能甘拜下风:“微臣言语有失,自罚三杯!” 旁边晋阳公主笑靥如花,香软的娇躯几乎凑过来,娇声道:“该罚!” 房俊饮一杯,她便执壶斟满…… 相比于晋阳公主眼中唯有房俊而显得迟钝,长乐公主则敏锐得多,目光狐疑的在房俊与皇后脸上转来转去。 虽然这两人表现得严守界限,并无太多过分之处,但怎么看都有些欲盖弥彰,事实上无论君臣之别还是男女之防都很是浅淡,感觉彼此之间很是熟悉,眼神交流之时甚至可以看出一些默契…… 这混账该不会连皇后也敢招惹吧?! 长乐公主咬了咬牙,忽而一笑,也举起酒杯:“咱们俩好像从未喝过酒吧?来来来,共饮三杯!” 房俊瞪着长乐公主,跟外人一起欺负自家郎君? 好好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承蒙殿下青睐,委身于微臣且诞下麟儿,微臣不胜感激,今生无以为报。且满饮三杯聊表谢意,来世衔草接环、当牛做狗!” 三杯酒连续饮尽。 晋阳公主一边斟酒,一边好奇:“不是‘当牛做马’么,姐夫怎地‘当牛做狗’?” 长乐公主则俏脸大红,狠狠瞪了房俊这个口无遮拦的混账一眼。 牛是骑的,狗是舔的…… 这回无需三女针对房俊了,房俊主动还击。 他看向晋阳公主,目光深沉、感情真挚:“太宗皇帝十几个驸马,殿下却唯独喊微臣为‘姐夫’,这份认可与亲近,时常令微臣感激涕零,今日借花献佛,敬殿下三杯!” “啊?” 晋阳公主略显慌张,她酒量不行,本以为敲敲边鼓就好,孰料矛头忽然捅向自己…… 急忙向嫂子、姐姐求救。 皇后与长乐却以目光示意:不能临阵退缩,跟他喝! “这这这……” 晋阳公主无奈,只得举起酒杯,眨了眨眼睛,求饶道:“小妹酒量不济,少喝一点行不行?” 房俊很是豪爽:“微臣满饮三杯,殿下随意!” 连干三杯。 晋阳公主顿时眉花眼笑:“就知道姐夫一定心疼我!” 三杯虽然喝不下,却也并未仅只沾唇敷衍了事,而是仰起秀颈,将一杯酒饮尽。 俏脸又红了几分,娇艳欲滴,连眼神都有些飘忽,身子软软的提不起劲,往前凑了凑,樱唇微张吐着香气,靠在房俊肩头。 皇后、长乐:“……” 这丫头是什么天生魅惑么? 也太会了! ***** 或许皇后看房俊不惯,有意三人联手欲将房俊灌醉,但晋阳公主不胜酒力首先败下阵来,让皇后想起房俊“千杯不醉”之海量,不至于心生惧意,而是唯恐酒醉之后三女齐齐不省人事,只剩下房俊一人在场,不好收场。 倒也不是怕房俊趁着她们酒醉做一些奇奇怪怪之事,虽然鄙视房俊“好公主”,但除去公主之外一贯的声誉还算良好,不至于对她这个皇后下手,而是一旦在宫内传扬开来,她这个皇后受人诟病、颜面无存…… 只得放房俊离开。 好不容易将醉醺醺扒在身上的晋阳公主弄开,房俊赶紧告退…… 出了皇宫,早有房家的马车候在门外,一见房俊,马上将其迎上马车,返回崇仁坊家中。 这回非是出征而还,自然无需阖家上下出门迎候。 马车进了侧门,房俊下车之后问了一下知道房玄龄在家,便先去了书房拜见父亲。 施礼之后入座,父子相对饮茶。 见着儿子一身酒气,房玄龄问道:“陛下留着用膳了?” 房俊摇摇头:“是皇后留膳。” 房玄龄瞪大眼睛:“……” 房俊见父亲面色有异,忙补充道:“尚有长乐、晋阳两位殿下,因之前晋阳公主写信请我帮忙向陛下求情给予柴令武安排一个封国官职,此番见我回京故而设宴款待。” “……” 听着又是长乐公主、又是巴陵公主、又是柴令武……这乱糟糟的想象就让人心塞。 房玄龄赶紧摆摆手:“这些事我才不管,你自己掌握即可。倒是久未见鹿儿,有些想念,闲暇之时将长乐殿下接回家来小住一些时日。毕竟是咱们家的人,纵然未有名分,也不能疏远了。” “好,过几日我便入宫将他们母子接回来。” 房玄龄点点头,又叮嘱道:“高阳殿下无丝毫妒忌之心,这是她品性端庄,你却不能习以为常认为理所当然,要多多关怀、体贴,若是让她受了委屈,我饶不了你。” 房俊很是乖巧:“喏。” 房玄龄再不说此事。 当下风气,父子之间绝少有这样的沟通、交流,房家已经算是另类,故而房玄龄即便说出这样的话也一样浑身不自在…… “原本水师在海外的策略很是合适,只讲利益、不占领地,定夺租赁一些平原、港口,为何你这般支持陛下封邦建国?” 自从房俊组建水师、横行大洋,水师一贯的政策便是“只要钱、不要地”,通过海外贸易攫取大量财富、资源输入大唐,供应大唐日甚一日的基础设计建设,且节省下巨额军费,事实证明这是极端高明的战略,比满天下的开疆拓土、攻城拔寨好多了。 但陛下封建天下之国策却与此相悖。 房俊叹息一声,父子两个坐在书房里也不必防备隔墙有耳,遂直言道:“非是我愿意支持,而是这两年我与陛下之间的关系颇为微妙,陛下固然依旧信任于我,但皇权遭受遏制、势必展开反击,我必须在某些事情上予以让步,由此来缓和与陛下之间的关系,否则闹得太僵,陛下产生逆反心理,对大唐之新政极为不利。” 权力就是这样,有进有退、有得有失,时刻保持处于一个平衡状态。 进退有据才是通往胜利的门路,而不是一味的大刀阔斧、锐意进取。 历史之上无数次改革的失败都已经验证了这一点,该妥协的时候不予妥协,只能撞得满头包…… 第两千九五章 保持稳定 房玄龄点点头,皇权、相权、军权,相互之间如何斗争、妥协、共存,这是自古以来每一个政权都要面对的难题,大唐也不能例外。 政事堂、军机处之设立,的确使得军政两方面的事务由更为专业的人来掌管,最大限度减少犯错之可能,使得国家机器平缓运转。但与此同时,也相对应的削弱了皇权,使得皇帝束手束脚、备受钳制。 长此以往,皇帝岂能心甘? 斗争无处不在。 房俊能够在威望卓著、权倾朝野且掌握强大军队的同时始终保持克制,且懂得退让、妥协以弥补皇权削弱所带来的弊端,已经算是一个极为成熟的政客了。 能力再强,若不懂得妥协、退让,那也难成大器。 所以房玄龄极为欣慰。 “那么林邑国是怎么回事?” 房玄龄对于自家儿子的能力极为信任,既然东洋、南洋等国皆能完全控制实施“民选”,岂能独独漏下一个林邑国?按照常理,在林邑国冒出一丝半点反叛苗头的时候,水师大军就应该已经扑上去碾压歼灭了,岂能容许那个诸葛地上蹿下跳、挑衅大唐天威? 背后必有文章。 果然,房俊笑着道:“诸葛地心怀异志是真,但水师过于纵容也是真,林邑国内部既不稳定,即便暂时以武力予以压制,但迟早有一日还是会爆出来,与其将来头痛,还不如使其聚集一处、一鼓荡平。另外,这些年水师在海上纵横无敌,国内有些人已经忘了水师之强大,波斯海的战争又距离太远未能过多感受,心中多有不忿、鄙夷,所以水师需要一场雷霆万钧的大战,让那些人见识见识什么是皇家水师的战斗力,不仅海上无敌,陆地之上依旧是诸军之冠。” 新政若想顺利实施且有所成就,海洋利益乃重中之重,若无海外之财富以及廉价之资源、劳力,单纯依靠农业社会为根基的内陆,第一轮的基础设施建设想要完成都有如登天。 “要想富、先修路”,这是放诸古今而皆准的道理,大唐幅员辽阔,即便仅在关中、河东、中原、河北等地修建道路将各处大城连接起来,便是一个旷世之工程,没有三五十年持之以恒的投入岂能完成? 沟通南北的大运河虽在隋炀帝手中开凿,但其实配套工程尚未全部完成,加之年复一年的筑堤、疏浚,又是极大的投入。 神州大地之上如此旷世工程,所需投入的人力、物力、财力实乃天文数字。 难道如隋炀帝那样发动全国人民去服徭役? 各种苛捐杂税摊派给全国百姓? 大唐存亡或许房俊不太在乎,但天下百姓多吃一点苦都是房俊不能接受的。 海外的财富、人口、资源输入,便是担起这些超级工程的根基。 而指望海外财富、人口、资源的稳定输入,就需要一套完整且长远的秩序。 这套秩序不能依靠皇帝来守护,更不能依靠世家门阀,只能依靠水师。 谁敢觊觎水师、觊觎这套秩序,房俊就要斩断谁的手。 现在要做的是给天下人予以震慑,既是对外,更是对内。 震慑世家门阀,震慑贞观勋臣,也震慑皇权。 “平衡”是王道,但“平衡”不是乞求而来,而是斗争得来。 房玄龄颔首:“以团结求团结则团结亡,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是这个话吧?很有道理。” 这是儿子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听得多了,他也入了心,愈琢磨愈是觉得金玉良言、至哉斯言。 只要想想儿子能够领悟这样的道理,便忍不住露出老父亲的微笑。 后继有人已经令人欣喜,青出于蓝则愈发让他老怀大慰。 到了他这个岁数,一生功业几乎盖棺定论,已经没什么追求了,私下里与那些袍泽、老友们相聚之时攀比的已经不是功勋、爵位、官职,而是身后名、以及身后事。 身后名自不必说,以他房玄龄一生功业,最不济也得是上谥“文昭”吧? 至于身后事,自然是指自家子嗣。 老一辈筚路蓝缕、平定天下,创下偌大家业,即便不至于人死族灭,也总得传承有序吧?这就要看子嗣们的能耐。 而遍数大唐,能与他房玄龄比儿子的,一个都没有! 我生时辅佐太宗皇帝打遍天下、缔造贞观盛世,编纂《字典》造福后世,死后自有麟儿继承家业、发扬光大……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如今最大的喜好便是钻研儿子提出的一些政治、经济学说…… 房俊汗颜,却也不能便捷这话并非出自他口,总不能随便按一个人头上吧? “父亲所言极是,当下大唐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正处于一个极度重要的转型期,若是顺利迈过去,足以奠定千年霸业、寰宇无敌,若是受阻于此,则难免坠入王朝轮回的巢臼之中,沉沦起伏、周而复始。” “哦?说得这般严重,是什么转型期?” “生产资料的转换。” 房玄龄顿时精神一振,放下茶杯,目光炯炯:“愿闻其详!” 丝毫没有向自己儿子请教问题的尴尬。 房俊想了想,组织一下语言,尽可能用通俗易懂的说辞去描述:“生产资料之转换分为技术性转换与经济性转换……所谓技术性转换,便是将以往的生产资料进行升级、迭代,获取更为高效的生产方式。而经济性转换,便是如何将产能过剩的丝绸、瓷器、玻璃、纸张等等生产资料,变成国家建设更为需要的人口、矿产。” 当然不止这么多的内容,但对于“政治经济学”几近为零的房玄龄来说,只能以此等浅显的言辞去描述才能予以理解。 房玄龄没有提问,字字句句慢慢咀嚼,若有所思。 农耕最初的刀耕火种,商周之时的铁犁牛耕,西汉时期的代田法,魏晋南北朝的耕耙耱技术,大唐的贞观犁、水车……农业耕作方式之演变他稔熟于心,却从未用一句“生产资料之转换”来简洁明了的阐述。 从古到今“以物换物”乃是最为朴素、寻常的行为,到后来以贝壳、铁钱、铜钱、布帛作为货币,直至如今出现的纸币……原来都是在无意识的进行“生产资料转换”。 以往那些的那些行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如今洞彻其根本原理,自可分纳归类、无限延伸…… 房俊执壶给两人的茶杯之中续满茶水:“隋末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放在史书当中是一段英雄辈出、豪迈璀璨的岁月,但是对于国家之破坏却极其严重,导致百姓生活水深火热。大唐立国,太宗皇帝英明神武开创‘贞观盛世’,但短短不足二十年时间却不足以修补那些千疮百孔之损失,所以陛下登基之后施行之新政,最为重要的部分便是推行全国范围之内的基础设施建设。” “没有四通八达、平坦宽阔的道路,谈何富裕?” “水利不能兴修、河道不能疏浚,谈何河清海晏?” “孤寡不能养育、病患不得救治,谈何煌煌盛世?” “而做这一切就需要近乎于无穷无尽的资源,大唐再是幅员辽阔、物产丰饶,也绝无可能足额供应,且穷极物力的后果便是对国家竭泽而渔,造成无可估量之恶果。” “所以儿子组建水师,将手伸向国境之外,用那些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衣穿、更不能用以建设的玻璃瓷器纸张,去向海外换取有用的物资,而前提便是有一个稳定的环境,不仅海外要稳,国内更要稳。” “谁敢破坏当下稳定的大环境,我就打谁!” 最后这一句意气猖獗、斩钉截铁。 房玄龄敢肯定,如果贞观勋臣做得很过分,自己这个儿子一定会亮出刀子、斗争到底,将那些国之勋臣清扫干净。 没有叱责儿子的猖狂、狠辣,房玄龄微微颔首,道:“为父虽然老了,但若是有能够为国家健身出力的需要,义不容辞。” 房俊轻轻吐出一口气:“多谢父亲支持!” 房玄龄喝口茶水,面色慨然:“我不是支持你,我是支持这个国家,是支持生活在神州之上却饱受磨难的百姓。” …… 回到后宅之时已经掌灯,妻妾、儿女们早已翘首以待,见到房俊归来,俱是喜形于色。几个孩子围拢上来亲热的叫着、跳着,房俊则将闺女抱在怀里坐在椅子上,回答着儿子们的各种问题。 高阳公主带着萧淑儿、金胜曼摆好酒菜,一家人坐在一处欢欢喜喜。 用罢晚膳,孩子们睡去,房俊换了一套衣裳与妻妾坐在花厅之中喝茶聊天,女人们除去关心远在洛阳的武媚娘之外,也对魏王李泰前往“扶桑国”建国很感兴趣。 夫妻之间总是需要这些闲暇之时看似不重要的聊天进行沟通,房俊与这个年代绝大多数男人不同,更愿意与妻妾们说这些没甚用处的闲话,时不时开个玩笑,夫妻感情愈发柔和精进。 一壶茶喝完,便见到母亲卢氏气势汹汹杀来…… 隔着老远,卢氏便嚷嚷起来:“二郎你个混账又与你爹说了些什么?那老头子待在书房饭不吃、水不喝、也不睡觉,已经魔怔了!” 房俊:“……” 坏了,今日与老爹说的有些多,老爹该不会又开始钻研了吧? 第两千九六章 武氏姊妹 房俊与妻妾一并起身,来到门口弯腰搀扶着母亲卢氏的手臂欲迎入堂内,孰料一贯对房俊极为宠溺的卢氏却拍掉他的手,眉毛倒竖、怒气冲冲,厉声质问。 “你到底又给你爹灌了什么迷魂汤?每一回你们爷俩在书房之内长时间相处,你爹便会连续多日茶饭不思、神思不属,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不准旁人靠近……好不容易缓了过来,结果你一回来便又故态复萌!” 高阳、萧淑儿、金胜曼也都将目光看向自家郎君。 这一点不仅仅是卢氏感觉蹊跷,实则府中上下也都觉得稀奇,家主何等养人大家知之甚详,最是温润如玉、宽厚随和,平素最喜欢带着几个小孙子府内府外的溜达,然而每一回与房俊爷俩长谈之后便会迥然有异…… 这爷俩到底说了些什么? 房俊尴尬,小心翼翼道:“父亲是在钻研学问,不喜欢旁人打扰。” 后世的那些政治经济学知识,放在这个年代毫无基础之人身上实在是深奥难明,即便以房玄龄之智慧、见识,也要冥思苦想才能明白一二,最初之时单单“社会”这一个词汇,他深入浅出讲得口干舌燥,房玄龄也足足好几日才大致领会其意,遑论其他? 高阳与萧淑儿上前将卢氏迎入堂内、恭请上座,金胜曼奉上茶水,卢氏这才怒气稍歇,面色却依旧难看,训斥道:“往后你少将外头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带回家来,更不许在你爹面前念叨,人老了精力不济,最怕思虑枯竭、耗费心血,你可让他多活两年吧!” 高阳公主忙道:“郎君、儿媳们对舅姑素来孝敬,惟愿二老长命百岁、松柏长青,万万不敢有任何不孝之举!” 见儿子、儿媳俱是惶恐,卢氏自知失言。 赶紧握住高阳公主的手,温和道:“是我糊涂了说错话,儿子、儿媳们自然各个都是好的,尤其是媳妇们温柔孝顺,实乃家门之幸!谁敢说半个不字,我跟他拼命!” 又转向房俊,叹气道:“你爹的性子你难道还不了解?任何事除非不做,要做就做最好,遇到难题从来不会躲避、推卸、更不会绕过去,一定要弄得明明白白才行。以前也就罢了,现在年岁大了精力难济,不可过度伤神,否则有损寿元。” 房俊也无奈,为难道:“父亲虚怀若谷、求知若渴,我也不过是随口一言说起一些较为稀奇的事物道理,他便沉浸其中……母亲放心,往后儿子自当注意。” 他并不认为老父亲钻研一些社会经济知识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老人若能“情之所系”对一些东西感兴趣是件好事,能够让精神更加充实、身体处于一个略显亢奋的状态,延缓衰老。 可是看着老母亲忧心忡忡的模样,也只能乖乖听命。 卢氏训斥儿子一番,又与儿媳妇聊了一会儿,托辞困倦便起身离去。都是过来人,知道儿子长时间不在家中妻妾们难免苦闷,自是不肯耽误时间讨人嫌…… 萧淑儿与金胜曼也一并告辞。 …… 夜里忽然下起雪来,北风裹挟着雪花掠过屋檐、树梢发出呜呜鸣响,将卧房之内渐趋高亢的求饶之声掩盖起来…… 待到侍女红着脸儿服侍两夫妻清洗完毕退出,房俊拥着怀中的娇妻,手掌婆娑着精致光滑的后背,感受着纤细柔软的腰肢,忽然觉得这时候若能抽一根事后烟定然舒爽…… “对了,” 高阳公主从郎君怀中抬起无限美好的上身,手肘支着,侧身居高临下看着郎君,一头秀发瀑布一般倾洒下来,窗外雪光映照之下双眸闪闪发亮。 “前两日顺娘姐姐来过府上一次,说是有事与郎君商议,请你回京之后过府一叙。” “没说什么事?” 房俊抬起手将一缕秀发捉住,用手指下意识的缠绕,略感奇怪。 武顺娘是很守本分的一个人,虽然与他早有私情,非但却从未因此讨要过什么好处,反而处处避嫌,唯恐被他认为是为了换取利益才委身于他,即便当初将贺兰敏之送入贞观书院都一再推辞…… 居然也能有事来寻自己? 高阳公主目光炯炯:“没说……诶我问你,你当真不打算给顺娘姐姐一个分明?贺兰越石那个死鬼都死了好几年了,荷兰家那些人对待顺娘姐姐母子又很是不好,年纪轻轻的寡妇是很难的,不如由我出面与贺兰家谈一谈,直接将顺娘姐姐接入府中?” 虽然武顺娘是媚娘的姐姐,但若是想要嫁入房家为妾,却需要她这个正室大妇出面操办,若是由媚娘把人接进来,名不正、言不顺,连个妾都不是,只能归于“媵妾”之流,与丫鬟、侍女无异,半点地位也无…… 房俊意外:“主动帮着郎君纳妾,殿下居然这般开明大义?嘶!该不会是想着将人接入府中之后各种残酷手段予以折磨,甚至将人无声无息的弄死埋掉吧?” “放肆!” 高阳公主大怒,攥起粉拳在郎君健硕胸膛锤了一下,恼火道:“我知你是开玩笑,但这等话是能随便说的吗?人有旦夕祸福,万一你这些个妻妾有个三长两短,我岂能洗脱嫌疑?我堂堂大唐公主落下一个善妒、歹毒之名声,你这个奸臣是想要休了我吗?” 房俊自知失言,忙伸手揽住纤细柔软的腰肢,将玲珑娇躯抱起来放在自己身上,夫妻两个肌肤紧贴、声息相闻。 赔罪道:“是为夫失言,给殿下赔罪!为夫焉能不知殿下之贤惠?即便为夫这般胡闹都能予以包容,能够娶殿下为妻,实是为夫之幸也!” 此言出自真心。 换一个人,与自己的大姨子、小姨子暧昧不明、纠缠不清,甚至闹得天下皆知,又事关皇室威望,早就在家中闹得鸡飞狗跳、阖家不宁了。 但高阳公主似乎对这些男女之事并不甚在意,只要自己的姐姐、妹妹们愿意,她不仅不予阻止、甚至乐见其成,譬如长乐公主之事,高阳便乐呵呵的里外张罗,终于使得长乐公主进了房家之门,虽然未有名分,却是实实在在的一家人,露儿早已入了房家族谱。 高阳公主扭了两下,肌肤紧贴、耳鬓厮磨,刚刚退却不久的潮水渐渐有泛滥之象,轻咬红唇、吐气如兰:“你这奸臣既然知罪,那该当如何赔罪呢?” 房俊讶然:“殿下过于霸道了,连男尊女卑、天地之数都忘记了?居然想要反客为主!” “哼哼!” 高阳公主哼了两声,红着脸儿,一手揪住郎君耳朵,咬着银牙,道:“我只知君为臣纲,我是公主,你是臣子,这才是上下尊卑!” 房俊手指动了动,笑道:“所以殿下为尊,就得在上面?” 高阳公主浑身发软,恼羞成怒:“你这个奸臣,快快闭嘴!” “微臣遵命!” 风雪更盛,吹得窗户咯吱响。 ***** 贺兰越石乃是这一支贺兰氏的长房长子,并无其余嫡亲兄弟,其病故之后只留下武顺娘带着一子一女,面对家中其余旁支越来越过分的谋求产业企图,可谓孤立无援、受尽诘难。 虢国公府这个时候也已日薄西山、权势全无,没有硬实的娘家撑腰,武顺娘在丈夫亡故之后那一段时日之遭遇可以想见…… 所幸武媚娘被太宗皇帝赐予房俊、嫁入房家,虽然只是一个妾侍却深受房俊宠爱,有武媚娘撑腰,贺兰家对武顺娘的咄咄相逼这才有所收敛,却依旧贼心不死。 等到市井之间有关房俊与武顺娘的谣言传出,贺兰家这才彻底偃旗息鼓,熄了抢夺长房家业的心思。 甚至对武顺娘的态度大逆转,希望通过武顺娘攀上房俊这个高枝,给家中谋求利益…… 武顺娘自是不肯。 与房俊之间阴差阳错做下苟且之事已经令她难堪,又岂肯为了贺兰家的利益去向房俊张嘴? 遂干脆带着儿子、闺女搬离贺兰家老宅,在靖善坊购买了一处宅院,长居于此。 房俊带着亲兵抵达宅院之外,管家忙不迭将房俊迎入门内,便见到两大一小三个身影从堂内快步走出,迎上前来。 武顺娘身段丰腴、容颜艳丽,见到房俊满是惊喜:“二郎何时回京?” 房俊先是弯腰将扑过来的贺兰烟抱起,笑着回道:“昨日回京,今日无事便过来瞧瞧。” 目光却是越过武顺娘,落在一旁一个纤细窈窕、容颜如画的女子面上,笑容温和:“三妹怎地在这?” 正是武家三姊妹当中的小妹武绣娘…… 武绣娘敛裾施礼,俏脸微红、声音轻轻柔柔:“妹妹见过姐夫……这两日正巧住在姐姐这里。” 嗯? 目光在武绣娘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武顺娘。 一个当家大妇出去亲戚家做客自是正常,但跑到寡居的姐姐家住了好几日,这就不正常了。 武顺娘温柔笑道:“二郎入内喝杯茶,再行叙话吧。” 房俊便知道武顺娘登门寻他所为之事,大抵便是武绣娘遇到了什么麻烦…… 遂点点头,抱着香香软软的贺兰烟迈步进了正堂。 第两千九七章 郭家宿怨 进了正堂分别入座,贺兰烟从房俊怀中挣扎出来,落地之后噔噔噔跑到茶几旁,抓了几块干果放在手心攥着,又噔噔噔跑回来爬上房俊膝盖依偎在他怀里,小手将干果送入房俊口中,眼巴巴的瞅着,等待夸奖。 房俊嚼着干果哈哈大笑,不失所望,伸手在贺兰烟粉腻的脸蛋上捏了一下,赞道:“还是烟儿心疼我!” 贺兰烟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又有些娇羞,将螓首埋入房俊怀中。 小丫头年纪小小,但粉雕玉琢、眉眼如画,已经具备了武家高超的颜值基因…… 许是自幼失怙缺乏父爱,贺兰烟一贯对房俊极为亲近。 房俊搂着贺兰烟,看向武顺娘,笑问道:“你家那个小魔头最近可有闯祸?那小子跋扈得很,在书院里打打闹闹也就罢了,毕竟有我的面子在无人能将他如何,可若是在外头也嚣张霸凌,可不是什么好事,一定要看紧了。你若不能教训便将他交给我,一定给你修理得直溜溜,将来出人头地让你有个依靠。” 贺兰敏之那浑小子骨子里充满叛逆,桀骜难驯,若是不能好生教育,定是要长歪了的。 如今自己成了贺兰敏之“干爹”,自然也得尽到一份“干爹”的责任,否则将来闯下滔天祸事之时,自己又该如何面对武氏姊妹? 提及自己那个操心的儿子,武顺娘一反常态,面露满意:“我也时常打发人去书院送一些吃食衣裳,听闻书院教谕之反馈,说是虽然不爱读那些经史子集之类,却很是喜好兵事,如今已经转至讲武堂在卫公班上学习,接受卫公亲自指导!” 昔日桀骜难驯、惹是生非之膏梁纨袴,如今立下志向努力学习,且能够出乎预料成为“军神”之弟子,作为母亲岂能不欢喜若狂? 贺兰烟也在房俊怀里扭了扭,瞪着澄澈明润的眼眸,奶声奶气道:“哥哥厉害!” 房俊笑着摸摸她的头,对武顺娘道:“敏之聪慧伶俐、天赋出众,只要沉下心跟着卫公学习不至于走了歪路,那日定然有所成就,你这个母亲也算对得起他死去的父亲了。” 一句话,说的武顺娘又是怆然又是羞窘,瞪他一眼,面色绯红。 房俊呵呵笑了一声,又柔声询问武绣娘:“三妹可是有事?都是一家人,需要帮忙便可直言,天大的事情也可商量着来。” 武家上上下下那些不干人事儿的东西被武媚娘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武家的姻亲也没几个省油的灯,贺兰家如此,郭家也是如此。 听闻房俊询问,武绣娘抬起头看着他,秀眸很快盈满水汽,泫然若泣,复又垂下头去。 委委屈屈、凄凄惨惨之中,又似夹杂着几分幽怨…… 房俊:“……” 何以这般眼神看我? 我又没对你做什么不负责任之事! 他愕然不解,只得看向武顺娘,以目光问询。 武顺娘忙道:“还不是郭孝慎那个混账?如今长安城里里外外的人家都在拼了命的走通关系谋求封国官职,可郭家戴罪之身却是连前往吏部等候铨选的机会都没有,便迁罪于三妹,整日吵闹,害得三妹怀着身孕也不得安宁,只能跑到我这里来躲清净。” 虽是愤怒至极、面色涨红,但语气言辞皆软弱无力,没什么杀伤性。 武媚娘外柔内刚、大气霸道,可两个姊妹却俱是柔柔弱弱、逆来顺受的性子,倒也奇怪…… 遂点点头,表示了解。 当年郭孝恪贪功冒进、兵败龟兹,不仅自己死于乱军之中且损兵折将、招致大败,虽然太宗皇帝定性为“殉国”,但其所犯之过错亦不可饶恕,不曾迁罪于家族,却也使得郭家遭受打击、一蹶不振。 阳翟郭氏非是世家大族,起家皆因郭孝恪之功勋,等到家境中落,复起自是难如登天。 本来与房俊作为连襟,这也算是一座巨大无比的靠山,可当初郭孝恪在西域之时意欲侵吞房俊的酒坊而与房俊交恶,其后身死于乱军之中,郭家一直认为其中必有房俊之手尾,所以即便是连襟,平素却形同陌路、绝无往来。 房俊眉毛一挑,一股气势弥漫而出,先前还是一个亲切和蔼的亲戚,马上让人意识到这是一位权倾朝野的权臣。 沉声道:“三妹有孕在身?那郭孝慎可曾动手?” 对他有所误会无妨,因此迁怒于武绣娘也情有可原,但若是在武绣娘怀孕之时动手打人,那便不可饶恕了。 武绣娘被房俊气势所慑,心底一颤,感受到对方的怒火,赶紧澄清:“并不曾动手!” 顿了一顿,解释道:“只是心内苦闷,年纪轻轻既不能为国效力、亦不能顶门立户,故而迁怒于我罢了。原本我只是打算躲几天,等到郎君消了火气便回去,孰料大姐非要去寻二姐夫……” 却是越说声音越小,最终垂下头去。 房俊挠挠眉毛,有些无语。 瞧着小姨子窝窝囊囊的模样本想教训几句,可对方有孕在身不好过于严苛,况且本性如此、夫复奈何? 几句话就指望她改头换面、在郭家作威作福? 只得轻叹一声,温言道:“我平素事务太多、忙碌不堪,不曾过多关注你们的家事,媚娘远在洛阳也照顾不周,使我们疏忽了。不过你也要记得,你既然是我的小姨子,天下间能够欺辱你的人几乎没有,更遑论区区郭家?咱们自不会仗势欺人,却也不能任由旁人欺辱。” 武绣娘垂着头,温温柔柔的“嗯”了一声,显然没听进去…… 房俊没奈何,这小姨子面团一样逆来顺受,自己此时若是将其拽到屋里给祸害了,怕是都不敢反抗。 看向武顺娘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既然登门去寻自己,想来是有了解决之法。 武顺娘道:“郭孝慎虽然恶劣,但平素也还说得过去,总不能为了这点事和离吧?三妹有孕在身呢……我是想二郎您能否出面给郭孝慎谋求一个官职,在长安也好、在封国也罢,总要将夫妻之间的关系缓和过来。” 房俊为难道:“你有所不知,我与郭孝恪当年龌蹉甚深,其兵败身死虽然与我无关,但两家怨隙不小,我固然可以出面,但郭孝慎未必接受。” 武顺娘却道:“他必会接受的,否则何必与三妹闹这一出?” 房俊略感诧异的看着武顺娘,平素一贯予人的印象多是“胸大无脑”“逆来顺受”,却不想也有精明聪慧的时候。 遂问武绣娘道:“三妹想要给郭孝慎安排个什么样的官职?” 武绣娘小声道:“倒也不求什么高官显位,只是让他有个差事、一展胸中所学足矣,最重要不让姐夫为难就好。” 她本意是不好意思求着房俊的,奈何大姐却执意如此,她也不好推却。 房俊蹙眉,他以往与武绣娘接触不多,这小姨子大抵是个“宅女”,串门子、走亲戚这种事极少,所以虽然知晓其性格略有窝囊,却也没发现是这般羞涩矜持、逆来顺受。 想了想,道:“明日我亲自去吏部一趟,看看有无合适之官职,你让郭孝慎巳时初刻去吏部衙门寻我。” 虽然他对郭家人并无太多好感,可毕竟小姨子求到头上,焉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 三省六部九寺十二卫,加上京兆府及其下辖各县,长安城里里外外衙门林林总总,大小官职多如牛毛,每日都有几十上百的官员等待升迁、铨选,不求官职大小、具体职位的情况下,安插一个人轻而易举。 当然,这是对他而言。 “喏……连累姐夫操心,实在过意不去。” “一家人何必这般客气?闲暇之时多去府上走走,房佑时不时便念叨你们两位姨姨呢。” “那……好吧。” 武绣娘颇感为难的答应下来。 若二姐在家也就罢了,可现在二姐跑去洛阳干着好大事业,她自己跑去房家算怎么回事? 虽然这位二姐夫素来对自己很是恭敬未有任何觊觎之兆,可毕竟名声在外,又有大姐前车之鉴,时常跑去房家的话万一被郎君误会了怎么办? 用过午膳,武绣娘便告辞离去,她得回去将消息告知郭孝慎,提前做一些准备。 贺兰烟被房俊哄着吃了饭,桌子收拾下去便打盹儿,由着府中嬷嬷抱着去了卧房午睡。 房俊喝了口茶水,抬头便见到武顺娘含情脉脉、水光粼粼的眼神…… 便笑道:“冬日寒冷干燥,让仆人烧水我要沐浴……大姐要不要一起?” 这一声“大姐”,喊得武顺娘面红耳赤、娇艳欲滴,垂下螓首、声如蚊蝇:“我来服侍二郎。” 房俊大笑一声,起身牵着武顺娘的手去往后堂。 …… 窗外风雪忽骤、雪花绵密,屋内温暖如春、雾气蒸腾,那一汪热水波浪粼粼、水花翻涌,听得门外侍女面红耳赤,待到声音渐歇、风平浪静,这才走入浴室之内清理收拾。 第两千九八章 施政纲领 花信之年又兼久旷之身,自是干柴烈火、蜜里调油,躺在床榻之上任凭轻薄抚弄,良久才从失神之中长长吐出一口气,缓过神来…… 侧身依偎在郎君胸前,身体依旧充盈着余韵,声音轻轻柔柔:“能得郎君宠幸,妾身纵使死去也无所憾了。” 女人总是慕强的,只需于身心之上予以征服,自是温柔婉转、死心塌地。 反之,装出来的恩爱与共、琴瑟和谐终将如春日薄冰,随着河水滚滚东流、一去不复返。 房俊浑身舒泰,嗅着发丝间的清香,笑道:“既然满足舒适,那便是好日子,该当长长久久、幸福愉悦,如若就此死去岂非再也尝不到这滋味?” 武顺娘羞得说不出话,脸颊滚烫,只伸展手臂将身边的郎君紧紧搂住,嗅着那浓烈的气味,心神迷醉。 虽然没名没份甚至不顾廉耻,可哪一个女人不会沉浸在如此幸福的快乐之中呢? 世间毁谤谩骂、讥笑嘲讽,随他去吧。 ***** 昨夜大雪,京城银装素裹、一片洁白。 天色微曦,坊门开启,一队队兵卒、巡捕便在长安、万年两县官员带领之下走上街头,一边帮助坊卒清扫路面积雪、运出城外,一边走访各处里坊,查看有无房舍被积雪压塌、有无孤寡挨饿受冻,一经发现,即刻申请款项予以救援。 当年时任京兆尹的房俊组建的“应急衙门”虽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难以在全国各地普及开来,但是于京兆一地却一直延续,应急救灾之时往往冲在最前,由此得以受到救济、援助的百姓数之不尽,朝野上下一片赞誉。 马周继任京兆尹,“萧规曹随”,对房俊时期制定的种种政策全盘保留、且奉行不悖。 房俊出了靖善坊,沿着长街策骑一路进了皇城,直入吏部衙门。 刚刚上值不久的衙门内大大小小官员尚未正式办公,见到太尉驾临纷纷肃立两侧、执礼甚恭。 房俊一身棉衣、戴着貂帽,一路上微微颔首,来到吏部侍郎的值房。 …… 杜正仪放下茶杯,略感为难:“按理说二郎亲自前来,本官无论如何都要给你一个面子,可郭孝慎毕竟未曾在吏部铨选之内,九品以下的官吏职位也就罢了,若是品阶再高,于理不合。郭家乃武勋之家,何不于军中为其谋一官职?” 虽然吏部官员之任免自需铨选程序,但堂堂太尉来要一个官职,又岂能没有运作之空间? 可听闻房俊是给郭孝慎运作官职,杜正仪有些为难。 毕竟郭孝慎乃是房俊之连襟,能够出面为其谋官,岂能品阶太低? 也有些不解,兵部乃是房俊的地盘,一言九鼎、无所违逆,给郭孝慎安排一个军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何必跑来吏部让他这个左侍郎为难? 房俊笑呵呵道:“叔父误会了,我此番前来并非为郭孝慎谋官,而是以亲戚之身份检举吏部玩忽职守。” 杜正仪眉毛一挑,大感意外:“二郎此言何意?” 他的兄长杜正伦乃当年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与房玄龄既是同僚、亦是好友,两家实乃通家之好。故而即便吏部做错事,也万万没有房俊前来检举的道理,其中必有说法。 “郭家之所以落出吏部铨选名册之外,盖因当年郭孝恪兵败龟兹、全军覆灭,这没错吧?” “正是如此,郭孝恪丧师辱国、兵败龟兹,其家族子弟不入铨选之名册,这是规矩。” 房俊反问:“当初郭孝恪何等罪责?” “嗯?” 杜正仪微微一愣,旋即恍然。 虽然郭孝恪兵败龟兹、丧师辱国,但毕竟堂堂正正战死于沙场之上,算是“殉国”,所以朝廷对其死后之处置争执不下、迟迟未做定论。而后便是太宗皇帝御驾东征,郭孝恪之事便搁置下去,自此无人再提。 对朝廷来说,郭孝恪大罪难免,可毕竟战死殉国、且已入土为安,一旦降罪便要推翻其丧葬规制,甚至要推翻其墓室、坟茔,将一应违制之处销毁、另行安葬……都是同朝为官,谁愿意把人往死里得罪? 对郭家来说,郭孝恪丧师辱国、罪责难逃,结果因为当时复杂的政治环境逃脱制裁未予定罪,已经是极大之幸运,与之相比,族中子弟未能入吏部铨选之名册、不能出仕为官,反倒是小事。 万一吵吵嚷嚷闹腾起来,最终反而促使朝廷给郭孝恪治罪、祸延家族,岂不是作茧自缚、偷鸡不成蚀把米? 所以当初郭孝恪兵败一事便搁置下来,既未定罪、亦未褒奖,大家默契的谁也不提…… “二郎之意,且将郭孝慎放入铨选之名册,试探一下朝中之反应?” 房俊摇头,道:“朝中不会有什么反应,陛下素来宽厚,何况是对待一个沙场殉国之名将?大概是功过相抵、不予追究。只要陛下不降罪郭家,郭孝慎以其兄之爵位、功勋,自然有铨选之资格。” 杜正仪思索一番,觉得事情最终大抵如此,但过程未必安稳,遂苦笑道:“御史台的那些獬豸们却不是好相与的,定要闹出风波。” 房俊意有所指:“那就需要陛下来裁决了。” 杜正仪抬头与房俊四目相对,马上明白了其中含义。 看来宫里传出陛下欲以“仁义”治国,彰显宽宏仁德,并非空穴来风…… 对此,杜正仪抚掌赞同。 谁愿意碰上桀纣那样的暴君? 忠臣也好、奸臣也罢,又有哪一个大臣不希望君王宽宏大量、仁爱宽恕呢? 太宗皇帝一代明主,待人以“宽”,却未必称“仁”,便已经令天下臣民感恩戴德、忠诚敬服。 若陛下能主张“宽厚仁爱、两者兼备”,天下之福也。 杜正仪点点头:“那就这么办……既然郭家可入铨选之名册,以往耽搁如此之多时间便是吏部之疏忽,正该特事特办,尽量缩短其铨选之时间……” 顿了顿,思量片刻,道:“卫尉寺正有一个缺额,主簿之官职如何?” 果然缩短了铨选之时间,一句话的时间而已…… 房俊笑道:“朝廷官职自有吏部主持,一切按照规章来办,我又岂敢僭越?叔父拿主意就好了。” 杜正仪赞叹道:“二郎此番煞费苦心,你那位连襟何其幸运。” 说到此处,心里忽然一跳,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不可遏止的涌了上来……素问武氏三姊妹一样的国色天香、美艳出众,以往房俊与那位孀居妻姐之间的风流韵事流传颇广,这回如此替郭孝慎奔走卖力,该不会是为了那妻妹吧? 房俊自是不知其心中龌蹉念头,否则必定啐其一脸,侮辱我人品! 他摇摇头,道:“此非一家一姓之事,而在于陛下之施政纲领。” 杜正仪赶紧颔首:“二郎所言甚是!陛下宽宏仁爱,此天下之福也!” 先有长孙氏,再有郭家……这就意味着以往那些获罪之家族有了网开一面的机会,此乃陛下执政方针之风向标。 “此事暂且如此,小侄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 “二郎自去忙吧,我心中有数。” 将房俊送走,杜正仪回到值房喝了口茶水,仔细想了想,却是摸不准房俊的真正用意。 当真是配合宫里彰显陛下的执政方针? 亦或是为了讨其妻妹欢心,这才亲自出面为郭孝慎谋官? 不过对于吏部来说并无所谓,区区一个卫尉寺主簿从七品上的官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掀起太大风浪,大不了拎出一个下属来顶罪。以小小风险去试探一下陛下心意,稳赚不亏。 …… 衙门里从来都不是能够保守秘密的地方,房俊刚刚离去,有关其前来为自家连襟谋官之风声便迅即在官员、书吏之间流传。 唐承隋制,吏部归属于三省之中的尚书省管辖,房俊作为曾经的尚书右仆射是实打实的主管。如今虽然卸任,但是高升太尉非是贬谪,自然不可能“人走茶凉”,反而因为这个渊源分外亲近…… 所以等到郭孝慎来到衙门求见杜正仪,上上下下的官员们皆笑脸相迎、纷纷颔首致意,更有清吏司郎中亲自将其迎入衙门,送到杜正仪的值房…… 左右侍郎杜正仪、令狐修己皆在座,郭孝慎顿时紧张起来。 众所周知,吏部尚书、河间郡王李孝恭年迈多病,除非重要事务一般时候皆在家休养、甚少前来坐衙,所以吏部具体事务皆由左右侍郎处置,尤其是左侍郎杜正仪,实权在握、等同尚书。 且两位侍郎面色阴沉、气氛紧张,郭孝慎自是心中惴惴,难道房俊并未将自己谋官之事办妥? “在下见过杜侍郎、令狐侍郎。” “不必多礼,”杜正仪面色严肃,开门见山:“之前对于郭家子弟的铨选名额,衙门多有疏忽,如今查证之后决定恢复郭家子弟入吏部之铨选名册,程序启动之后若无作奸犯科之罪证,当准予授官……如今经由吏部铨选,决定授予你卫尉寺主簿之官职,自行前往清吏司领取告身印绶,即刻赴任去吧。” 郭孝慎心中狂喜。 第两千九九章 心生疑窦 “铨选”是官员升迁任命之必要程序,有着一整套严禁之制度,杜绝私相授受。但其程序掌握在吏部之内,如何“铨选”、“铨选”之时间长短,自是吏部自己一言而决。 只要“铨选”之官员本身没有污点,“铨选”之程序、时间自然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免。 房俊清早登门,及至郭孝慎前来,在杜正仪这个吏部事实上的“无冕之王”主持之下,“铨选”程序飞速走完,当即授官…… 郭孝慎大喜过望,却勉强保持矜持,因为一旁的令狐修己脸色很是难看,似乎不大赞同杜正仪之决断。 令狐家与房俊恩怨颇深,杜正仪给房俊面子,令狐修己却未必,难道是想驳回杜正仪之决断? 吏部尚书在家养病,右侍郎挑战左侍郎之权威…… 郭孝慎有些头皮发麻,该不会卷入吏部权力斗争之中吧? 杜正仪一脸威严的看着令狐修己,冷声问道:“右侍郎是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令狐修己与其目光对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脸上不忿、恼怒之色几乎掩饰不住,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杜侍郎主持吏部之公务,所做之决断等同于吏部尚书,下官岂能岂敢不尊?只不过郭孝恪之事朝廷未有定论,是褒是贬、是奖是罚,都存在变数,杜侍郎如此急不可耐予以定性,却是疏于考量,未免令人认为独断专行,且有私相授受之嫌。” 杜正仪目光逼视:“所以,右侍郎打算干什么?” 令狐修己不语,心中恼怒更甚。 你杜正仪把持吏部、一手遮天那也就算了,又何必当着外人的面这般折辱于我? 就为了向房俊卖一个人情?! 虽然畏惧杜正仪的气势,却还是梗着脖子:“杜侍郎自可做出任何决断,但下官会予以弹劾。” 杜正仪点点头:“悉听尊便。” 令狐修己坐不住了,起身拂袖而去。 这一刻起,吏部左右侍郎的矛盾彻底激化,令狐修己退无可退必须正面迎战,若弹劾成功,他更进一步上位左侍郎主持部务,反之他在吏部颜面扫地,一日也待不下去了…… 杜正仪对走出门外的令狐修己视如不见,喝了口茶水,笑着对郭孝慎道:“郭孝恪当年战死西域,功过赏罚一直争议不断,很多人欲降以‘丧师辱国’之罪,只是迟迟未能达成共识。此番太尉为了你出仕而亲自出面寻我,我不能推脱,也感念郭孝恪殉国之功。无需在意旁人风言风语,老老实实为官、勤勤恳恳办差,莫要坠了郭孝恪之威名,也莫要让太尉失望。” “喏……” 郭孝慎躬身应允,不知说什么好。 谋个官职而已,居然如此大费周章,且将掀起滔天巨浪? 况且他与房俊虽然是连襟,但彼此非但不亲近,他还对其素来抱有怨隙,此番房俊担起莫大政治风险只为了给他谋官……怎地看上去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呢? 何时关系这么好了? …… 去清吏司领取告身印绶之时,郎中以及一众书吏俱是笑脸相迎,程序办的痛痛快快,没有一丝半点传闻之中“吃拿卡要”之意思,搞得郭孝慎很是不自在。 “实在是麻烦诸位了!” “诶,郭郎君说的哪里话?郡王与太尉乃忘年之交,关系最为亲近,郭郎君乃太尉连襟,到了吏部办事吾等岂敢不尽心尽力?日后但有所需,郭郎君直接前来便是,能办的最快速度办,不能办的也要想法设法去办!” “……实在是受宠若惊了!” 郭孝慎晕晕乎乎,如在云端。 郭孝恪死时,他年岁不大,在长安城内算是一介纨绔,不曾身在官场感受到兄长之官威权势。等到年岁渐长,郭孝恪已经战死西域,所遭受的未有讥笑嘲讽、人情冷暖。 认知之中的吏部衙门乃六部之首,主宰全天下官员之铨选升迁,权势滔天、睥睨官场,必然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何曾想过旁人视如天堑之衙门,如今他一朝踏入、居然如履平地。 吏部官员笑容亲切:“郭郎君乃是太尉之连襟,不必如此谦逊。” …… 走出吏部衙门的大门,站在长街之上,郭孝慎仰头望天,心里却是沉甸甸的,充斥着一股莫名的压抑。 回到家中,坐在堂上将告身、印绶放在面前,神思却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后堂的武绣娘闻听郎君归家,赶紧带着侍女来到正堂,见郭孝慎愣愣出神,心里一沉,忙上前问道:“郎君怎回来如此之快?难不成时吏部那些官员刁难于你?按理说不应该啊,姐夫说了他会亲自出面,吏部岂能不给他面子呢……” 话未说完,便见到茶几上的告身、印绶。 顿时一喜,上前拿在手中翻看:“卫尉寺主簿……这好像是从七品官职吧?嗯嗯,很是不错。” 如今国策乃科举取士,留给勋贵荫萌之官职已经越来越少,似郭孝慎这等从未出仕的世家子弟,出仕之时能够谋求一个从七品官职算是难得可贵,已经碾压九成功勋子弟。 郭孝慎抬起头,看着妻子青春靓丽、秀美娇艳的面容,不知怎地一股邪火蹭蹭窜起。 “娘子有所不知,此番谋求官职甚至引发当年兄长战死之旧案,吏部衙门里意见不一、争执甚重。为夫能够得到这样一个官职,说起来乃是太尉承担风险力求而来,搭上了大人情。” 武绣娘沉浸在郎君即将出仕的欣喜之中,并未察觉郎君神色有异,笑吟吟道:“自家亲戚,何必患得患失?只需咱们急着姐夫的好,日后有机会报答一二即可。” 郭孝慎神色幽幽,目光灼灼:“那该如何报答呢?” “如何报答……” 武绣娘微微一愣,略感疑惑:“姐夫既然帮了咱们,那便是认咱们这门亲,以他的身份地位又岂是贪图咱们回报?咱们也没什么能回报他的,无非是平素多多走动,年节之时送上一份礼,如此足矣。” 在她看来,房俊之所以如此出力,完全是看在二姐的面上,世人皆知武媚娘在房家虽然为妾侍,但因房俊之宠爱故而地位极高,不仅把持房俊一众产业,甚至就连房玄龄都对其另眼相看。 即是如此,郭家从今往后与房俊之政见保持一致、鼎力支持也就是了,又何必非得明明白白的予以回报? 郭孝慎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他也知道自己莫名其妙的念头实在是毫无根据,若闹将起来只能被人嘲笑无事生非、自寻烦恼。 心里留意着便是,往后仔细观察,若当真如自己所想,定然会有蛛丝马迹…… ***** 御史台。 刘洎处置公文告一段落,站起身活动一下手脚,没有喊书吏而是自己动手烧了一壶水、沏了一壶茶,来到值房里间靠窗的地席上跪坐,斟一杯茶浅浅呷了一口,目光看向窗外。 昨夜一场大雪覆盖长安,虽然院落里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但远处屋脊、近前柏树都积了一层雪,天气寒冷,尚未融化。 沉甸甸的积雪将柏树的枝桠压得弯下来,有风吹过,枝桠摇曳,积雪簌簌掉落、北风吹散。 孙处约敲门而入,来到刘洎近前弯腰递上一份卷宗,轻声道:“刚刚从吏部那边传出的消息,太尉早晨去往吏部为郭孝慎谋官,与吏部左侍郎杜正仪叙谈许久……” 刘洎伸手接过卷宗,对孙处约示意:“坐下歇歇,喝杯茶。” “喏。” 孙处约坐在对面,执壶斟茶。 刘洎展开卷宗,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眉头蹙起、略感意外:“郭孝恪一案?” “正是。当年郭孝恪战死龟兹,几乎全军覆灭,开始的时候朝堂上多有治其‘丧师辱国’之罪,不过也有人认为毕竟战死殉国、并未折节投降,非但不应治罪,反而应当予以褒奖,两种意见相持不下……太宗皇帝询问英国公,英国公谏言以东征为重,如何处置郭孝恪容后再议,只是后来朝中几番变故,这件事搁置下去、无人问津。郭家子弟唯恐郭孝恪被治罪牵连宗族,故而并不催促、装作无事。” “郭孝恪……是英国公的人啊。” 刘洎放下卷宗,若有所思。 孙处约不解:“那又如何?即便郭孝恪是功是过尚未定论,但吏部私自应太尉之请授予郭孝慎官职都是失职甚至渎职,此正在御史台职权范围之内,若不予以弹劾,御史台何以自处?” 刘洎看向孙处约,道:“当太尉与英公联手保一个人的时候,你觉得这天下还有谁能动的了那个人?” 这话他只说了半句,下半句是:连陛下也不行! 孙处约不以为然:“动不动的了是一回事,动不动则是另外一回事,御史台监察百官、肃正纲纪,不能置枉法于不顾,若因惧怕权威而妥协,御史台也无存在之必要。” 刘洎点点头:“那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吧。” 孙处约慨然无惧:“下官领命。” 第二一零零章 推卸责任 御书房内,刘洎匆匆而来。 “陛下,御史中丞孙处约弹劾吏部枉顾法纪、私相授受,弹劾太尉插手授官、卖官鬻爵,弹劾奏疏刚刚送抵中书省,还请陛下定夺。” 将奏疏递到李承乾手中,刘洎束手立于御案一侧。 李承乾放下手中毛笔搁于笔山之上,接过奏疏先瞅了刘洎一眼,这才展开奏疏,一目十行。 放下奏疏,起身来到窗前地席跪坐,招手让刘洎上前,示意内侍奉上香茗。 呷了口茶水,李承乾问道:“此事,中书令怎么看?” 刘洎手里捧着茶水,道:“郭孝恪之事,当年的确未有定论,功过赏罚皆在帝心,并无不妥。可先有长孙家、再有郭孝恪,此事便脱离了个例之范畴,无论如何处置都会引起朝野瞩目,更会被视为陛下施政之纲领……陛下当慎重处置。” 李承乾喝着茶水,心底不满。 这就是刘洎与房俊之最大不同。 房俊接收到了自己的意愿,马上就能做出决断,无论长孙家亦或郭孝恪都是“先斩后奏”,但这其中非但没有半分嚣张跋扈、目无君上之意,反而主动承担责任。 宽恕长孙家也好、厚待郭孝恪也罢,都能体现一个“仁”字,这是李承乾意欲给自己贴上的标签。 但是自己主动提及,未免有设计之嫌,而被动处置,则更能彰显“仁爱”之本质。 主动与被动,其间差距有如天壤之别,效果不可同日而语。 而刘洎看不出其中的手脚吗? 自然看得出的,帝国宰辅的智慧不容小觑。 但他还是选择置身事外、不背责任,将主导权交由他这个皇帝,从而使得房俊之手段几乎告吹。 心念电转,李承乾颔首,道:“愿闻其详。” 刘洎一愣,明白着的道理,何须“其详”? 但既然陛下询问,他也不能推脱,仔细斟酌着说辞,道:“郭孝恪兵败西域固然未有定论,却也从未有过‘殉国’之肯定,吏部于中枢尚未做出决断之前准许郭家子弟进入铨选名册,且快速通过程序授予官职,于理不合。” 李承乾慢悠悠喝茶:“那依从中书令之意,该当如何处置吏部?除去吏部之外,太尉又当如何处置?” 刘洎意识到不妥,这是要让他出面吗? 一个李孝恭主持的吏部,一个身为太子之师、大权在握的太尉……他本就不想掺和进此事故此才前来请求陛下的意见,意欲置身事外,可现在却被陛下逼近墙角、抽身不得。 他与房俊素来不和、明争暗斗,但一切都归于一定范围之内,算是政务分歧而非私人恩怨。 一旦牵涉到私人恩怨,真以为房俊不敢打他? 事已至此,只能尽量消弭恶劣后果:“吏部所为于理不合,但同样中枢也未予郭孝恪定罪,命其收回郭孝慎之任命即可。至于太尉……孙处约弹劾太尉卖官鬻爵,实属无稽之谈,以太尉之爵位、功勋、官职、更兼富甲一方之财帛,岂能通过售卖官职而获利?卖官鬻爵是断然不能成立了。只是其为了替亲戚谋官而悍然干涉吏部选官制度,此风不可长,陛下当降旨予以申饬,以儆效尤。” 言罢,眼巴巴的看着李承乾。 李承乾不置可否,慢悠悠的喝着茶水。 刘洎心中忐忑,知道自己的心思被陛下看穿,颇有些无地自容。 良久,李承乾才放下茶杯,点点头:“明日朝会之上,便由中书令当众宣读处置决定吧。” “……喏。” 刘洎无奈。 转了一圈,最终得罪人的活儿还是得他来干,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入宫跑这一趟呢? …… 回到值房,刘洎面色不豫、心底烦躁。 李孝恭也好、房俊也罢,哪一个是能轻易得罪的? 朝堂之上政见不合也就罢了,这两人并非小肚鸡肠、对于政见之争都能有所包容。 但自己私底下向陛下谏言对两人予以处罚,这就相当于打小报告,必然将两人彻底得罪死。 他深知自己已经不得陛下之欢心,这个中书令也没几日可干了,绝对不想致仕之后遭受那两人的报复…… 刘洎左思右想,最终拿起毛笔写了一封书信,装入信封叫来亲信仆从,命其将信笺送去英国公府。 ***** 英国公府。 花厅之内,李勣看着面前酒到杯干的程咬金,满脸嫌弃:“这酒被我在地下埋了十余年,火气全消、醇和绵柔,喝一口就少一口,正该仔细品味慢慢享受,如你这般牛嚼牡丹实在是大煞风景、暴殄天物!” 程咬金不管这个,不以为然道:“好酒赖酒不都是给人喝的?既然好喝自应多喝,英公不必这般小气!” 李勣看着又一个酒坛子空了丢在一边,心里揪痛,不满道:“你说你堂堂卢国公,统兵大将、镇守京畿,要么回家歇息、要么坐镇军营,整日里往我这里乱跑个甚?真以为御史台那些个獬豸不敢弹劾你吗?” “我怕弹劾吗?就算再怎么弹劾,我的处境又能差到哪儿去?” 程咬金喝一口酒、叹一口气,捋了一把沾染酒渍的胡须,满腔郁愤:“我也是贞观勋臣啊,当年为了这个国家出过力、流过血,追随太宗皇帝平灭群雄、征战南北……可现在呢?却只能守着一座军营夹着尾巴,连进城找老伙计喝顿酒都得小心翼翼!你来说说,这过的什么日子?” 李勣苦笑道:“自作聪明说的就是咱们,至有今日,自作自受。” 瓦岗寨出身的一众豪杰之中,或智谋无双、或勇猛无俦、或用兵如神,皆性格鲜明、一时之选。程咬金看似粗豪,行事混不吝,实则胸有锦绣、最擅算计,且擅于洞悉时势、趋吉避害。 结果算来算去,却在陛下登基一事上算差了。 “不站队”的确是明哲保身之法,身为贞观勋臣、卢国公、左武卫大将军,事实上已经抵达个人仕途、爵位之巅峰,进无可进,并不需要冒险去站队明确立场。 这一点,他与程咬金一般无二、并无分别。 但是却漏算了人性。 陛下登基之后连续两次兵变,不仅长安城沦为战场,就连太极宫都遭受战火,陛下性命一度危在旦夕,在那个时候是几近于绝望之时,譬如人之溺水,谁上前拉一把、谁顺势推一把、谁站在岸边袖手旁观,溺水之人心中之观感可想而知。 而与自己悬崖勒马、及时止损相比,程咬金跑去凉州也要耍弄脑筋、不肯安分,最终被困囿于长安一隅,名虽统兵大将、实则如同圈禁…… 自诩算计无双却接连遭受沉重打击,只能看着一个后辈呼风唤雨大权在握,程咬金心中之愤懑可想而知。 长子李震从外头进来,先向程咬金施礼,而后将一封书信递给李勣:“父亲,中书令谴家仆送来的信笺,请您阅览。” “刘洎?” 李勣蹙眉,接过信笺拆开信封取出信纸,一目十行。 看完之后,随手递给程咬金…… “吏部这事办的不妥,郭孝恪之死朝廷始终未予定性,吏部却为了卖房二面子擅自启动郭家子弟的铨选程序,且在各方未曾关注之时快速授官,御史台必然不肯善罢甘休。” 程咬金看完信,只觉心情舒爽,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房二这小子嚣张跋扈、阴险狠辣,这回算是捅了马蜂窝!” 见着房俊倒霉,简直比自己捡钱还要高兴! 李勣摆手让李震退下,这才呵斥道:“说到底二郎也叫你一声叔父,有些怨气可以理解,但这般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却是过分了!” “嘿!这跟叫不叫叔父有甚关系?我一直看好那小子,平素对他也极为亲近,与家中子侄并无区别。但这不妨碍我见着那小子便牙根痒痒,他做错事我怎么就不能幸灾乐祸?当初他联合萧瑀耍了我一回,指不定在家里怎么乐呵呢!” 李勣道:“二郎虽然拿捏你的把柄,可那毕竟是你自己贪心不足予人可乘之机,但最终那些河西棉田不还是在你家?” 说起这个,程咬金顿时瞪着眼睛大声喊冤。 “你也这么看?你们都被他小子给哄骗了啊!那些河西棉田的确依旧在我家,可如今已经落到清河公主名下……爵位家业将来是要给老大继承的,老二尚清河公主必然要分家另过,棉田落在公主名下,你跟我说说我得是多厚的脸皮才能开口让公主将棉田还回来?” 他不确定这主意是房俊早有预谋还是高阳公主临时发挥,总之,他在河西舍了面皮从萧瑀手里连抢带讹弄回来的万亩棉田,不仅被房俊狠狠拿捏、不得不拒绝陛下调他入京的敕命老老实实蹲在长安城外,还因落户于清河公主名下不好意思去讨要。 人家小姐妹发大财笑嘻嘻,所有的忍辱负重都归于他一人。 吐出一口气,这事儿已经掰扯不清楚,他也认了,遂问道:“郭孝恪这件事怎么办?人虽然死了,但当年的交情却不能忘,总归是要拉扯一把吧?” 第二一零一章 相互推卸 皇泰元年,瓦岗军领袖李密为王世充所败,遂西逃长安、归顺李渊。李渊大喜,当即拜李密为光禄卿,封邢国公,还将表妹独孤氏嫁给李密,称呼李密为弟。 当时,李密麾下大将李勣、郭孝恪一并控制黎阳地区,见李密归降李唐,李勣与郭孝恪商议之后联络了魏徵,决定一起投降,李勣遂命郭孝恪奉表入朝。 李渊大喜,封郭孝恪为宋州刺史、阳翟县公,让他和李勣经营虎牢以东地区,所得州县也委任他们选补官吏。 次年,窦建德攻陷黎阳,俘获淮安王李神通、李世勣之父徐盖等人。李世勣被迫投降窦建德,但仍忠于李唐,与郭孝恪商量脱身之计。 其后李世勣便和郭孝恪率数十骑投唐,到达长安…… 故而郭孝恪在李勣这一派系之中,交情匪浅、举足轻重。 刘洎之所以写信通知,也是算准了李勣与郭孝恪的关系,认定他必然出面维护吏部之铨选,甚至迫使朝廷做出决断、追认郭孝恪之功绩…… 李勣笑着摇摇头:“刘思道才具不凡、度量不足,堂堂宰辅何必以此等手段逢迎陛下?他这个宰辅怕是时日无多。” 宰辅之首、总摄百揆,不仅要能力卓著、允文允武,更要威望崇高、气量如海,否则何以服众? 遇事则躲、自珍羽毛,如何担负帝国重任? 程咬金好奇问道:“若刘洎他日退位让贤,是英公你顺势而为,还是马周顶上去?总不会是房二那小子上位吧?” 李勣道:“陛下如今对于军政之平衡极为忧虑,唯恐皇权旁落、权臣横行,所以我与二郎绝无可能成为宰相,递补上位的只能是马周。” 也必须是马周。 作为贞观时期誉满朝堂之“能臣”“干吏”,不仅能力卓越还勤于公务,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资历、能力、地位皆上上之选,一众文臣之中无人能与其相提并论。 程咬金叹气:“马宾王素来与房二交好,等他成为宰相,房二越发不可制约,怕不是蹲在咱们头上拉屎。” 李勣对此予以反驳:“马周公正廉明、一心为国,绝无半分私心,之所以与房俊交好是因两人政见相合、性格投契,岂能与房俊结党营私、公私不分?你要慎言。” 程咬金“Duang”的一声将酒坛子放在桌上,豹眼圆瞪:“如今连话都不让说了吗?想当年即便当着太宗皇帝的面我也是言谈无忌,太宗皇帝也从未因此怪罪于我,我程咬金一生磊落、无所顾忌,学不会放个屁都要夹着尾巴!” “好好好!” 李勣气得快要冒烟,拍着桌子骂道:“你无所顾忌、顶天立地,是光明磊落的英雄豪杰,我李勣放个屁都得夹着尾巴,入不得你这混世魔王的眼,那就请速速离了我这府宅,莫让我玷污了你的威名!” “嘿!” 程咬金脸皮极厚,给自己斟酒,道:“你让我走我就走啊?酒没喝完呢,喝完了自会走,你留我我也要走。” “娘咧!” 李勣火冒三丈,桌子拍得更响,怒目而视:“给老子滚蛋!” “嘿嘿!” 程咬金喝酒吃菜、怡然自得,对李勣的斥骂充耳不闻。 李勣气得不轻,却也拿他没法,只得温言规劝:“收一收你那一套吧,时代不同了。” 太宗皇帝在时,对于臣子并不以威严肃穆来提升威望,因为他本身之威望已经外溢。可现在陛下却严重缺乏威望,只能示之以“仁”、待人以“宽”,以此提升威望。 然而正所谓“越是缺什么就越要强调什么”,真正的“宽仁”何必一遍一遍的强调? 越是认为陛下“宽仁”,故而言谈无忌、行事无度,越是容易遭受反噬…… 程咬金拈着酒杯的手顿了一顿,问道:“所以你就向房二摇尾乞降,指望得了善终、家宅平安?” 李勣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气道:“我几时向房俊摇尾乞降?之所以与他一起是想要完成大唐军制之改革,在保证军队战力的前提之下杜绝军阀割据之可能!这是一心为国,非是结党营私!” “行吧,”程咬金啧啧嘴,不以为然道:“既然你能骗得了自己,我也再不多言。” 李勣:“……” 娘咧! ***** 翌日,腊月初一,大朝会。 卯时天色未亮,黑漆漆的夜空洋洋洒洒的飘起雪花,将整个长安城笼罩其中。一道道由火把、灯笼组成的“火龙”自各处坊门而出,沿着纵横往来的街道穿行其间,向着承天门汇聚。 待到宫门开启,数以百计的官员按照官阶高低有序、鱼贯进入太极宫…… 临近年尾,朝堂上下事务繁冗,三省六部九寺各项事务堆积如山,都要在年前予以完结,更有年前、年后各项祭祀从现在开始就得提前做好准备,不能有半点疏忽大意。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无论祭祖还是祭天,都意味着一个王朝的正统性,上承天意、下顺民心,重中之重。 更有外藩入贡,皆要逐一安排。 直至巳时三刻,诸般事务方才笼统安排下去…… 李承乾坐在御座之上,喝了一口浓茶提提神,天不亮便起来准备朝会,到现在几乎精疲力竭、精力难济,心底暗叹一声。 想要做一个贤明君主可不仅仅“文成武就”那么简单,更需要充沛之精力,否则难免疏忽懈怠、懒政怠政。 从这方面来说,“政事堂”“军机处”之设立,的确极大弥补君王精力不足之弊端,使得各项政务、军务都能在充分论证、指导之下予以实施,不会因为君王之疏忽而铸下大错。 当年隋炀帝若是能有这两个部门且遵照实施,何至于弄得烽烟四起、天怒人怨? 可“政事堂”“军机处”之设立,却又实实在在削弱了君权…… 又喝了口浓茶,收敛心神,环视殿上诸位大臣:“昨日御史台有奏疏呈递至御前,御史中丞孙处约弹劾吏部……诸位爱卿认为当如何处置?” 房俊跪坐于陛下右手边首位,耷拉着眼皮默不作声,看上去好似睡着了一般。 刘洎则在陛下左手边首位,抬头瞅了瞅,缄默不语。 御史大夫刘祥道身后,孙处约站起身,朗声道:“铨选之法乃帝国选官之准则,务求公平、公正、公开,天下百官、莫不敬服。然吏部左侍郎杜正仪与太尉房俊私相授受,公然践踏铨选规则,致使吏部之公信力严重缺失,甚至有可能使得帝国选官制度一朝崩塌!臣请陛下予以严惩,以儆效尤,重新树立铨选规则之威信!” 李承乾瞅了房俊一眼,看向吏部左侍郎杜正仪:“杜爱卿,可有什么话要说?” 吏部尚书、河间郡王李孝恭照旧缺席,杜正仪跪坐在空出的位置之后,闻言起身,上前两步出列,躬身道:“回禀陛下,御史中丞未能详细调查,出言有失偏颇。” 李承乾点点头:“准许自辨。” “喏。” 杜正仪直起身,道:“御史中丞之所以弹劾本官,皆因吏部通过郭孝慎之铨选、授予其官职而起。但问题在于朝廷既然始终未予郭孝恪功过之定论,那么郭家自然拥有铨选、授官之资格。吏部非但应准许郭孝慎铨选、授官,且应该对这些年剥夺其铨选资格做出道歉、补偿。” 不少人纷纷颔首,对这个说法予以认同。 所谓“疑罪从无”,既然未给郭孝恪定罪,那么便应视其为无罪;既然郭孝恪无罪,郭家子弟自然拥有铨选、授官之资格。 所以归根结底,郭孝恪到底有没有罪? 李承乾看向房俊:“太尉统管天下兵事,不知对郭孝恪战死西域有何看法?” 房俊似乎从睡梦之中醒来,揉了揉脸,道:“陛下明鉴,郭孝恪战死之时,是由尚书左仆射、英国公总掌兵事,想来对当时情况了如指掌,更能做出清晰明了之判断。” 刘洎:“……” 我以为自己已经最能推卸责任了,孰料房二居然比他更胜一筹! 整件事之起因便是房俊给自家连襟谋官,结果现在却将事情一并推到李勣头上? 虽然事关郭孝恪之功过论断李勣必然站出来,但主动站出来与被动背责任却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不管是谁来背这件事,不要牵涉到他就好。 遂附和道:“太尉之言有理,此事应询问英公,英公之意见足以决定郭孝恪之性质。” 面对这两个油滑之徒,李勣无可奈何,只得起身,道:“郭孝恪虽然兵败西域、丧师辱国,但原因在于当时西域之复杂情况,突厥横亘其中、左右挑拨,又派出精骑暗中偷袭……郭孝恪之败,非战之罪也,当认定其殉国。” 一众大臣冷眼旁观。 “殉国”这个词听上去很是高档,但其间之差距却甚大,其褒贬、功过在于胜或败。 其战胜之,“殉国”乃无上荣光。 其战败之,纵使“殉国”亦视为耻辱,“虽死犹罪”实乃寻常,“殉国”也不能遮掩其过。 第二一零二章 做个奸臣 李勣此言出口,殿上武将并未随声附和,却俱是目光灼灼、仰头看向李承乾,态度不言自明。 对于武勋集团来说,战死殉国已经是极致光荣之事,绝对不允许死后名声遭受玷污,李勣之言代表了大家的利益与立场。 或许太宗皇帝在时,大家受迫于威压不敢反抗,这也是郭孝恪之死被搁置多年未曾定性之主因。 但现在,绝对不行。 李承乾端坐御座之后,自是清晰感受到这一股朝堂之上弥漫开来的威压,若是放在以往他定然怒不可遏,这意味着他没有足够的威望压住这群悍将,现在虽然心中依然不爽,却轻松的多。 因为他要走一条与太宗皇帝截然不同之路。 他明白任凭自己再是努力,也休想在威望之上有所提升,意欲压过这些贞观勋臣几无可能…… 但他不能服软,他可以做出妥协,却不能是在遭受臣子威压之下。 所以他默然端坐,缄默不语。 李勣发言之后,朝堂之上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气氛紧张肃穆。 许敬宗瞅了刘洎一眼,见后者眼观鼻、鼻观心,丝毫没有站出来说话的意思,心中有些不解,文武殊途、利益对立,这是当下朝局之表象,也是刘洎立身之本,按理来说无论郭孝恪是功是过,既然代表军方的李勣站出来力挺郭孝恪之身后名,那么刘洎就该表示反对。 可为何刘洎默声不语、置身事外呢? 既然不理解,就意味着肯定有一些他尚未掌握的事情发生于朝堂之外,贸然掺和说不定就要吃亏…… 所以他忍耐住蠢蠢欲动的心,打算老老实实闭上嘴巴,不闻不问。 却又感觉有一道目光注视自己…… 眼珠转动之间,正好见到对面的房俊正盯着自己,似乎眨了下眼睛。 许敬宗:“……” 你是想用眼神示意我吗? 可我领会不到你这个眼神的用意啊! 虽然看不明白房俊向他示意个什么,但不出意外肯定是让他站出来说话。 可是说什么呢? 赞同还是反对? 如果是赞同李勣,又何须自己出来说话呢? 那必然是反对吧…… “陛下明鉴,微臣以为英国公之言有些不妥!” 既然收到房俊之暗示,许敬宗自然要有做出回应,即便未能领会房俊眼神之意,也要按照自己的理解说上几句。 “郭孝恪战死西域、丧师辱国,乃是铁打之事实,朝廷未予认定其有罪,却不能说明其无罪。所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正是郭孝恪之写照,若非其后太尉率军支援西域,怕是整个西域都已沦陷于突厥铁蹄之下,自隋朝开始数代人、十余万军卒埋骨西域辛苦经营之局面一朝尽丧,如此大罪,其族人有何资格铨选、授官?” 说着说着,许敬宗逐渐领悟了房俊的意思,也明了当前之局面,越说越是顺畅。 为何刘洎、房俊都不说话? 陛下在等什么? 事情已经很明白了! 郭孝恪无论功过是非都已经过去许久,不可能对朝局造成半分影响,如何决断只在陛下一念之间。如此简单清楚之事实,只需在御书房内签署一道诏书、明示天下即可,何必放到太极殿上来讨论? 多此一举。 可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就说明其中肯定有人有着其余诉求。 是谁呢? 只能是陛下! 首先,既然是房俊出面为其连襟谋官,在无关大局的情况下陛下不会驳回,那就意味着陛下并不想将郭孝恪定罪。 其次,既然陛下不想将郭孝恪定罪,为何李勣出言之后却并未予以认可?说明陛下也不想简简单单饶恕郭孝恪。 那么答案就清晰明了——陛下欲借此或是卖李勣一个大人情,或是彰显其宽仁之秉性。 而无论是卖人情或彰显宽仁,想要做到极致,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反派来衬托一下…… 不就是做“奸臣”吗? 许敬宗毫无负担! 武班末尾,程咬金面色不豫:“许尚书此言差矣,说到底郭孝恪一事并未有朝廷定论,那么剥夺其家族子弟铨选资格便是违规之行为。” 许敬宗看都不看他一眼:“那现在就给郭孝恪定罪,丧师辱国、大败亏输,险些使西域沦陷于突厥之手,损毁帝国煌煌天威,多少兵卒因他埋骨西域,当褫夺其爵位、罢黜其官职,抄没家产充公,三代之内不得入仕!” 太极殿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之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许敬宗身上。 太狠! 太毒! 说到底郭孝恪也是为国征战,固然决策失误导致兵败身死,但华夏自古便有着“人死为大”传统,毕竟人都死了,即便降罪也可随意申饬一句、降爵一等意思意思就行了。 褫夺爵位、罢黜官职、抄没家产、三代之内不得入仕……如若这般,阳翟郭氏这一支就算是彻底沉沦、泯然于众,除非后代子孙能出一个惊才绝艳之人,否则再无崛起之望。 程咬金大怒:“何至于此?若今日治郭孝恪之罪,他日还有谁能拼死征战疆场、抵御外辱?” 许敬宗毫不客气:“怕死就回家种田养娃,你们军人都是怂货,那就咱们文官顶上!怎地,你以为咱们这些文官就骑不得马、拎不动刀、杀不得敌?” 对程咬金,他全无半分忌惮,言语很是激烈。 “秦王府十八学士”岂是浪得虚名? 虽然“十八学士”之中居于末座,可排在他前头的老死的老死、致仕的致仕,硬生生将他给熬了出来。 虽然能力不如排在前列那些人,可只要活得久,早晚能成为硕果仅存的那一个! 满殿文武,论及资历还有几人比得过他? 此言一出,文官序列顿时炸窝,纷纷梗着脖子出言附和,群情汹汹、壮怀激烈。 隋朝以及唐朝初期,绝大部分官员都是从战乱之中走出,讲究的是“出将入相”,无论朝堂之上的文官亦或军队之中的武将,大多允文允武,上马提刀定乾坤,下马执笔安天下。 当真让这些文官披挂上阵、驰骋疆场,半点问题都没有! 程咬金气得不轻,大怒道:“旁人或许能提刀上阵,可你许敬宗素来贪生怕死、毫无勇力,一旦上阵怕是挽不得弓、杀不得人,一个冲锋便被敌人生擒活捉,丢尽帝国颜面!” 许敬宗一点儿不生气,淡然道:“那我也死在冲锋路上,虽死犹荣!而不是如郭孝恪那般刚愎自用、毫无谋略,惨死于乱军之中丧师辱国!” “娘咧!你这老贼着实可恶,老子要打碎你这满口牙,看看还能否颠倒黑白、口出恶言!” 说着,撸胳膊挽袖子,就待冲上去拳打许敬宗。 左右郑仁泰、梁建方等人急忙将他拉住…… 面对其如此猖獗,太极殿上公然叫嚣,文官们同仇敌忾,纷纷出言斥责喝骂,大殿之上乱成一团。 等到负责殿中秩序的御史连连呵斥、将场面稳定下来,文官们已经全盘胜利,喷得武将们面色涨红、说不出话。 李承乾坐在御座之上,用镇纸敲了敲桌面,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他面色唏嘘,喟然叹气:“郭孝恪丧师辱国、兵败西域,其罪难恕。但其力战而死、壮烈殉国,并未在敌人刀箭加身之时畏死求饶、苟且偷生,无论如何都是一条好汉!” 继而神色感慨:“其以一死洗刷其罪责耻辱,如今事过境迁,朕又怎忍心与之加罪?朕连长孙家都能赦免,又怎忍让郭孝恪之族人、子弟永无入仕之望?为君之道,在于赏罚分明,但为人之道,在于宽恕仁爱……朕不仅是大唐皇帝,也是一个有血有肉之人,纵使郭孝恪千万罪名,可朕每每思之那些为了帝国慷慨赴死之英烈,皆潸然而泪下……治郭孝恪之罪,朕不忍也。” 言及此,面色慨然、泪光盈盈、悲怮不已。 群臣皆受陛下情绪所感染,一时间唏嘘之声不绝…… 刘洎正欲起身,忽然对面房俊矫健弹起,一大步来到殿中,面对陛下一揖及地,大声道:“陛下宽恕仁爱,实乃千古未有之仁君!许敬宗心思歹毒,欲置陛下于苛虐之境地、损仁君之威名,当予以严惩!” 刘洎:“……” 我预谋半天的词儿,都让你说了? 许敬宗:“……” 是你暗示我当一个“奸臣”啊! 我听你的话当了“奸臣”,你又喊打喊杀? 不当人子! “诶,太尉不必苛责!” 李承乾摆摆手,笑着道:“许爱卿之初衷亦是为了维护朝廷纲纪,与御史台之弹劾异曲同工,岂能因此见责?正所谓‘武死战、文死谏’,此帝国之所以兴盛之根基也。” 房俊再次一揖及地,恭声道:“陛下宽宏大量、胸怀仁恕,此江山之福,万民之福!” 不少终于弄明白今日朝堂状况的大臣纷纷暗骂房俊无耻,如此歌功颂德、谗言媚上,还有没有一点操守? 继而,便纷纷出言变着花样的赞美,硬生生将李承乾夸得好似一朵花一般。 自是君臣相得、一片和谐。 第二一零三章 仁君仁政 朝会散去,郭孝恪不功不过、不奖不罚的消息旋即传遍朝野,毕竟时过境迁已经过去了许久,并没有太多人在意郭孝恪的死活,但是陛下在太极殿中的话语却引发了极大舆论。 谁还能永不犯错呢?身在朝堂,多做多错、少做少错,除非什么都不做才能不做不错,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国家要你何用? 所以随着陛下此等宽恕仁爱之言论流传开来,越来越多的人感慨得遇明主、心怀大肠,歌功颂德之声形成风潮。 上至三公九卿、下至贩夫走卒,谁不愿碰见一个宽厚仁和的君主? 无论这份“宽仁”是否发自真心,都殊为难得。 即便是演的,那么也请陛下一直演下去,若能演上一辈子,真伪又有何区别? …… 下朝之后,房俊并未第一时间出宫,而是随同马周一并出左延明门来到门下省官廨,进了马周值房。 两人刚刚坐下,马周烧水沏茶又让书吏送来点心,许敬宗便寻了过来…… 吃了一块糕点,喝了两口茶水,许敬宗反身将门关好,重新入座抱怨道:“陛下此番过于做作、有失真诚,虽有我及时帮衬却也过多瑕疵,应当再仔细缜密一些。” 马周则看向房俊,问道:“你给陛下出的主意?” 房俊摇摇头,道:“并不是,大抵是陛下自己意识到威望浅薄、难以服众,故而打算另辟蹊径。” “宽仁”之风格算是李承乾即位以来所表现出来的特质,但是如今日这般正式将其视作“标签”,却是第一次。 喝口茶水,道:“做作也好、虚伪也罢,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确定了执政方向,这是好事。且是‘宽仁’这种上古未有之风格,有利于朝局之稳定。” 乱世当用重典,不重不足以重整乱局、树立秩序。 反之,盛世之时便应当轻徭薄赋、施政宽和,准许国家各个阶层自主发展。 马周点点头,认可陛下“宽仁”风格,却提醒道:“既然陛下并未与你商量便施行此事,你要注意一些。” 一直以来,陛下对待房俊之态度都是彻底信任、甚至言听计从,任何事都要问询房俊之态度、意见,而后予以施行。 但这一次却自作主张,顶多对房俊有所暗示却并未与之相商,或许意味着陛下与房俊之间的关系有所转变。 当陛下信任房俊之时,任凭房俊如何权倾朝野、势力庞大,那都无关紧要,因为这些都是为了陛下稳固皇权而服务。可一旦失去陛下之信任,皇帝与权臣之间便天然对立,不可弥合。 许敬宗看向房俊,有些紧张。 一旦房俊与陛下之间的关系真正决裂,相互之间必然展开斗争,而他这个房俊的“马前卒”必然被卷入其中,首当其冲。只要想想两股帝国最为强大的权力对冲,自己于夹缝之中将会是何等凄惨,许敬宗便胆战心惊…… 房俊摇摇头:“倒也未必,陛下终究只是陛下,并非太宗皇帝。” 话未说透,但马、许两人却都听得明白。 说到底,陛下性格软弱、魄力不足,做不到太宗皇帝那样的杀伐决断、舍我其谁。 或许就只是意识到因为威望之不足,难以接近甚至超越太宗皇帝之功绩,故而另辟蹊径,以前所未有的“仁主”之姿君临天下,博取生前身后名。 毕竟在以儒家为主体的当下,“仁”乃无上之姿。 普通人想要做到“仁”之一字尚且不易,遑论君主? 而一旦陛下能够将“仁”之一字贯彻始终,其生前身后之评价不说后无来者,最起码前无古人。 盖棺定论之时,或许便是秦皇、汉武、唐宗之下的第四人…… 许敬宗感叹道:“仁主在天、万民之幸也!” 古往今来,老百姓对君主之期望其实并不高,少折腾一些、少享乐一些、多关心一下国计民生、多施予一些宽厚德政,足矣。勤劳的百姓自会老老实实的从土里刨食,养活自己的同时还心甘情愿的养活皇帝、宗室。 所以当下无论官员亦或百姓,即便是那些世家门阀都一并鼓吹太宗皇帝乃“千古一帝”,施行暴政的秦始皇、“寇可往吾亦可往”的汉武帝并不受人待见,这两位固然功盖古今、睥睨当世,但太能折腾。 一个并吞六国一统寰宇,一个兵出塞外封狼居胥,光耀千古的功勋背后,是整个国家的财政枯竭。 国家不能一日无钱粮,国库空了怎么办? 只能苦一苦百姓…… 房俊表扬道:“刚才大殿之上,许尚书之表现堪称完美。” 许敬宗咧嘴,怨气满满:“奸臣不好当啊!你喊出那一句的时候,我都害怕殿上那些个杀胚一拥而上来个‘清君侧’,活生生将我给撕了!” 马周莞尔。 这许敬宗油滑奸诈、毫无道德底线,实实在在一个“奸臣”胚子,若非有房俊之压制,怕是早已凭借其资历、能力一飞冲天、祸乱朝纲…… 吃了块糕点填填肚子,房俊问道:“连日大雪,京中以及长安灾情如何?” 马周道:“天气虽坏,但灾情不重,得益于二郎你当初筹建的‘应急救灾衙门’,京兆府上下官吏、驻京各处军营都能随时接受调动抢险救灾,六部衙门皆在调控范围之内,确保各项救灾物资最快发放至受灾百姓手中……再加上这几年大笔投入的基础设施建设,关中可谓物阜民丰、国泰民安。” 他兼任的京兆尹官声极佳,下辖百姓感恩戴德,皆得益于房俊所留下来的这些“遗产”。 相比于他的“萧规曹随”,当年房俊担任京兆尹之时的“开天辟地”尤为难得。 房俊点点头,淡然道:“关中形胜,自古便是华夏源头,可如此多年经营下来,人口越来越多土地却越来越贫瘠,严重阻碍帝国发展,脱离关中、经略中原必然是帝国未来之方针,所以关中的基础设计建设要有的放矢、更要有所节制,将更多的资源节省下来用以经略洛阳、深耕江南、开辟岭南。” 关中已经不能为帝国之发展壮大提供资源,反之还需要以天下之资源输入关中,粮食这一项便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单只是一个三门峡便如同掐住关中命脉。 历史上大唐皇帝带着文武群臣、功勋权贵去往洛阳“就食”,便是此等景况之下的写照。 说到底,关中在战争年代凭借地势形胜确保了隋唐两代一统天下,但是到了太平年节,关中反而成为限制帝国发展的桎梏。 而“洛阳形胜、天下之中”,那才是能够承载帝国更进一步的天赐之地。 许敬宗心中一动,上身前倾,小声问道:“我若谋求河南尹之职位,可有胜算?” 如今魏王李泰已经就藩倭国,成为“扶桑国主”,之前“洛阳留守”一职自然卸任。可这个职位乃是陛下单独为了安置魏王李泰而设立,李泰卸任,旁人却是无法胜任。 毕竟洛阳与长安并称“东西二京”,放眼朝堂,又有谁可以与陛下东西并立? 而掌管河南大权的“河南尹”便顺势接手营建东都之重任。 马周不齿于许敬宗之为人,但很是钦佩其能力,闻言想了想,摇头道:“难如登天。” 房俊解释道:“张行成其人才德兼具、风评甚佳,之前配合魏王营建东都很是顺遂,岂能无缘无故予以贬谪左迁?再者,山东世家虽然羽翼受损、一蹶不振,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陛下再是厌恶世家门阀也必须平衡其间之关系,而张行成作为山东世家的领袖人物,先前已经被逐出长安。放逐洛阳,再不适合轻动。” 世家门阀经营了数百年,早已根深蒂固盘根错节,除非如同黄巢、朱温那般无差别的屠杀,否则极难将其根绝。 事实上即便是黄巢、朱温那般惨绝人寰之屠杀,也并未真正断绝世家门阀之根脉,真真正正断绝世家门阀的,还是宋朝之时改革完备的科举制度…… 放在当下,连英明神武、文成武德的太宗皇帝都不得不对世家门阀徐徐图之、循序渐进,更遑论是李承乾? 打压世家门阀的同时,也必须予以优容,掌握好其间的平衡。 否则顷刻之间便是天下大乱之局面…… 许敬宗喟然一叹:“礼部尚书这头衔看上去光鲜亮丽,实则整日里务虚并无太多施展之处,等到天下田亩丈量完毕我便无所事事,上进无望啊!” 他又岂能不知张行成的位置不可擅动? 之所以有此一问,就是要看看房俊与马周会否支持他而已,若是这两人支持,河南尹的位置也未必不能憧憬一下…… 若能坐镇洛阳营建东都,他朝功德圆满回京之时,必是三省长官、实权宰相。 房俊自然看出他的野望,建议道:“与其去往洛阳与那些世家门阀斗争不断,还不如留在长安。你是礼部尚书,主管科举考试,若能不断改革科举政策、将其一点一点推行至天下,达成真正的‘科举取士’之成就,何止主掌三省?便是青史垂名也不在话下!” 第二一零四章 故伎重施 科举考试之本质就是在革世家门阀的命,将其所垄断的教育资源彻底打碎分摊至整个天下,让所有人都有一个进入仕途、跃升阶级、改变命运之机会。 所以施行过程之中必然遭受世家门阀层层阻碍,想要真正推行天下难如登天,其过程之中要经受无数挫折,得罪无数人,甚至与世家门阀不死不休。 这种事一般人干不来,也就许敬宗、李义府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辈才有做成之希望。 即便未能最终做成,似这等“千古奸臣”丢出去平息众怒也算是废物利用,不心疼。 有些时候,太在乎个人之声望、太在乎大局之稳定是很难做事的,反倒是那些自私自利、任他洪水滔天我自毫无顾忌之人,才能做成一些千秋伟业。 最好的例子,便是隋炀帝,但凡注重一下名声、国家,又岂有大运河之贯通? 许敬宗捋着胡须,面有难色:“自曹魏施行九品中正制作为选拔官员之纲领,至今四百余年矣,早已根深蒂固、近乎永例。莫说魏晋隋唐这样的大一统王朝,即便东晋偏安一隅、南北朝杀伐盈野,也始终未曾动摇此等政策。撼山易,撼世家门阀难也!” “九品中正制”之根基,便在于世家门阀。 只要世家门阀存在一日,彻底废黜“九品中正制”、推行“科举考试”便绝无可能。 当下虽然科举已经进行了几届,但所选拔之人才最低也是寒门子弟,连一个真正的平民子弟都不得见。 数百年之永例,早已将教育彻底垄断,又岂是普及几本便宜的书籍、多建几座县学、乡塾便可予以推翻、取缔? 只能说科举考试动摇了世家门阀之根本,但距离真正的取而代之,却还是艰难险阻、路漫漫其修远兮…… 马周一脸正色,肃然道:“若无排除万难、坚韧不拔之意志,如何能够成就大事?更遑论推行科举考试这等注定要名垂千古之煌煌大业!许尚书且放心,在下定然全力以赴予以相助,吾等携手共进、锐意进取,何愁大事不成!” 房俊瞥了义正辞严的马周一眼,摸不准这位是真的想要全力襄助许敬宗,还是故意采取激将法,别看马周平素看上去正直严明、公正无私,但能将官职做到这个位置的,又怎会是一根筋的夯货? 门外脚步声响,有书吏敲门:“内侍总管奉陛下口谕,召见太尉。” 许敬宗离门最近,赶紧起身开门,便见到王德站在门外。 王德先向许敬宗施礼,继而分别向马周、房俊施礼,最后道:“陛下口谕,召见太尉。” 房俊起身与马周、许敬宗颔首致意,而后随着王德走出门下省,前往武德殿。 ***** 天色阴沉,风吹雪落,不少内侍正顶着雪花清扫甬路、院落,太极宫内宫人来来往往,倒是少见的热闹。 两人行进之间,王德略微落后一个身位,耳畔听到房俊问询:“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王德低头走路,轻声道:“是为了晋王就藩一事。” “陛下打算将晋王安置于何处?” “晋王自己请求远走天南,去往爪哇之南的大岛。” 房俊一愣。 随着大唐水师船队的航海经验越来越丰富,造船技术也越来越好,几乎抵达了风帆航海技术之巅峰,所行之处自然也越来越远,远远隐藏于天南之海的澳洲也已被发现。 李治居然想去澳洲? “陛下心意如何?” 鉴于李治“前科累累”“劣迹斑斑”,将其放出长安、前往澳洲,极有可能导致“放虎归山”,对于李承乾来说,未必不会防着一手。 王德这才抬头,与房俊对视一眼,道:“陛下宽厚仁爱、千古未见。” 房俊便明白了,李承乾居然愿意放李治去往澳洲? 可既然如此,又为何召见自己? …… 御书房内温暖如春,有内侍上前恭敬的为房俊扫落肩头雪花,引着进入里间,便见到一袭赭黄色常服的李承乾正与蟒袍加身的李治跪坐在临窗的地席前,相对饮茶。 “微臣觐见陛下,见过晋王殿下。” “二郎不必多礼,过来喝茶。” 李承乾笑意吟吟,随意招招手。 “多谢陛下!” 房俊上前打横跪坐在一侧,笑着道:“陛下有何吩咐还请直言,至于茶水就不喝了,刚在门下省都快喝饱了。” 话虽如此,李治还是执壶给他斟了一杯茶。 房俊忙致谢道:“多谢殿下!” 李治笑容温暖:“姐夫不必这般多礼。” 李承乾则好奇道:“二郎去门下省作甚?” “今日连场大雪,关中各地白雪皑皑、河道冰封,文人骚客趁雪游览关中胜景,呼朋引伴、挥毫泼墨,多有文章传世。然而对于百姓来说,此等大雪却是一场灾害,房屋濒危者有可能墙倒屋塌,孤寡困苦者有可能冻毙而死……” 李承乾面色肃然:“情景如何?” 李治也收敛笑容。 房俊笑道:“陛下不必多虑,京兆府在马周主持之下公正廉明、爱民如子,又正缝盛世昌隆、明君在位,早已联合多处衙门前往各处救灾,更备好应急物资一一下发,整个关中数百万百姓生活安稳、康乐富足,处处皆歌颂君王贤明、众正盈朝!” “那就好!” 李承乾吐出一口气,感慨道:“你当年那首诗写得好啊,‘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华夏百姓最为勤劳、朴素,每每于废墟之中再建家园、自力更生……可凭什么要让勤劳的人这般辛苦?我不在乎什么‘贤君’‘明主’之类歌功颂德,惟愿帝国昌盛、百姓富足!” “陛下仁德,苍生之福也!” “行了!你我之间何须这般虚伪客套?这等话语听听也就罢了,若是当真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千古圣君,那才是愚不可及!” 李承乾摇摇头唏嘘一番,然后瞅了李治一眼,问房俊道:“二郎可知天南之岛?” 房俊颔首:“略知一二,是水师于爪哇附近海域剿灭海寇之时穿越海峡一路向南,无意之中发现的一处大岛,其岛辽阔,人迹罕有。” 李承乾点点头,目光直视房俊,道:“雉奴即将就藩,我本打算许其林邑之地封邦建国,永固南越、世代为帝国之藩篱……他却执意将自己放逐于天南之极,为帝国开辟那处荒凉之地,你以为如何?” 房俊毫不迟疑,干脆利落:“还请陛下收回成命,此事万万不可!” 李治拈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眼睛眯起,看向房俊。 李承乾则略感错愕,问道:“二郎何出此言?” 房俊跪坐一侧,挺直腰杆,正色道:“那处岛屿虽然地处天南,距离大唐万里之遥,且人烟罕见、丛林与沙漠并存,但其地辽阔无垠,面积不逊于半个大唐,临海之处雨水充沛、土地肥沃,沙漠群山之中矿藏丰富,只需足够之人口,百年间便可发展成为一方强国,独霸天南……若旁人前往就藩也就罢了,可若晋王去往彼处封邦建国,朝堂上下必然反对者众。” 他没说朝堂上下因何会反对,但言中之意却十分明了。 放任一个有着造反前科之人去往天南大岛,势必挣脱朝堂之掌控,假以时日强盛壮大之后岂非养虎为患? 说不定哪一天,晋王的后代便开着战船打回大唐,争夺帝国之正朔…… 李治急忙放下茶杯:“据我所知,那处岛屿烟瘴遍地、野兽横行,岛上土著更是凶残暴戾,仅只是沿海稍许地方可以居住,绝大部分都是沙漠戈壁。我此前犯下大错,若非不愿玷污陛下之威名早已拔剑自刎、以死谢罪,如今只想远远的前往贫瘠之处以辛劳困苦赎罪,绝对没有任何不臣之意。” 他并不知晓天南之岛的具体情况,只听说土地贫瘠、荒无人烟,便认为最适合自己之去处。现在听闻房俊说其岛也有肥沃之土地、丰富之矿藏,心中有些喜悦,毕竟谁又真正愿意贫贱困苦呢? 只要离着大唐远一些,以往种种便不会被人屡屡提及,自己的安全便更加稳妥几分…… 至于重操旧业、造反谋逆,早已没了那个心思。 一则陛下对他宽厚仁恕、既往不咎,他又非是铁石心肠,焉能不知感恩戴德? 再则如今之水师天下无双、横行七海,自己即便当真在那岛上骑兵造反,怕是刚刚下海便遭遇毁灭打击…… 最重要那处岛屿距离大唐太过遥远,根本不会有太多人随同自己前往,既然没有足够的人口,又何谈造反反攻大唐? 房俊依旧摇头,肃然道:“殿下莫怪微臣小人之心,只是许多事情务必防范于未然,我既是陛下之臣,自当忠言直谏。” 李承乾略有迟疑,道:“雉奴从小到大从未求过我这个兄长什么,如今想要去往天南之岛,也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房俊心中哂然,这是从郭孝恪那件事上学到了,打算照葫芦画瓢、故伎重施? 之前是许敬宗当奸臣,现在则是他房俊做坏人,然后李承乾自己展现“宽厚”“仁爱”之风…… 第二一零五章 心思莫测 对此,房俊颇为无奈。 陛下好像玩上瘾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要陛下不作妖,老老实实配合施行各项新政,房俊只能陪着他玩…… “非是微臣不信任晋王殿下,实是形势如此,如之奈何?与其等到朝堂之上尽皆反对、吵得不可开交,还不如现在尽早放弃这个不符实际之想法,以免折损陛下天威。” 李承乾怫然不悦:“雉奴不仅是我的兄弟,更是太宗皇帝的儿子,谁敢不敬?况且雉奴不是在国内任意一处为官,天南之岛那等偏远贫瘠之地连大唐国土都不是,群臣何来反对之理由?” 他转头看向李治,神情略有无奈:“说到底还是雉奴你此前犯了错,我也不能力排众议、不听谏言。所以我准许你补齐禁卫,另外招募文武官员、组建幕府,去往天南开疆拓土、自己亲手去打下一片属于你的封国,你意下如何?” 李治极其聪慧,且政治天赋极高,可毕竟未能洞悉此刻李承乾之心态,不知其对展示“宽恕仁爱”已经上瘾,只当是为了他不惜硬刚满朝文武,心底感动至极。 其实房俊的话并无半点错处,以他这个劣迹斑斑有着谋逆前科之亲王,放在任何一个朝代能保住性命都是万中无一,更遑论放出长安、封邦建国? 千古帝王,没有任何一位能做到这般地步! 李治起身离席,跪伏于地,感激涕零:“臣弟乃有罪之臣,陛下不尊祖宗家法保臣弟一命已经招致非议,若再为了臣弟封国之事遭受朝野上下之攻讦,由此折损威仪,则臣弟万死莫恕其罪也!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臣弟便待在长安城内,此生不出城阙半步,愿意幽禁至死,以全陛下威望!” 房俊嘴角微微挑起,看了李治一眼,极其赞赏。 要不怎么说这小子精呢,口口声声请陛下收回成命,却又字字句句将陛下逼上墙角,此刻但凡陛下流露出半分收回成命之意,就等同于承认朝局皆在大臣掌控之中,他这个皇帝不过是个半点做不得主的傀儡而已。 但凡是个有血性的皇帝,谁受得了? 果然,李承乾脸色涨红,狠狠拍了一下案几,怒声道:“雉奴说的什么话?这天下乃高祖皇帝与太宗皇帝打下来,自然要有你这个太宗之子的一份,如今并非列土封疆、而是就藩于外,何人有资格指手画脚?二郎,雉奴也是你的小舅子,你怎么说?” 房俊嘴角抽了抽,无奈道:“陛下若执意如此,且不管旁人是否反对,微臣必定全力支持。” 李治抬起头,眼泪汪汪的看着房俊,很是感激。 李承乾道:“你就用嘴支持?” 房俊想了想,道:“臣让船厂那边准备几艘刚刚建好的战舰,低价卖给晋王,如何?” “就这?” “晋王出海之时,必定物议纷纷、朝野哗然,微臣不敢让水师辅佐晋王攻伐封地……但臣可以让苏定方抽调经验丰富的将校,对晋王组建的禁卫予以水战培训,等到晋王出海之时,身边必然是一等一的海战强军。” “雉奴此去天南,再想回长安怕是千难万难,你这个做姐夫的难道就那么袖手一旁看着?” 房俊瞪大眼睛,陛下,过分了嗷! 我配合你演戏已经很够意思了,被李治视作“恶人”半分好处没有不说,还得再搭上点什么? 这一刻,房俊很想开口“送晋王殿下火枪、火炮若干”,也不知李承乾这番“宽厚仁恕”还能否表演下去? 但他到底是个厚道人,既然已经决定当“坏人”,自不会搅合了李承乾的“戏台”。 “晋王并不在乎钱帛之物,我若送那些也没什么意义,就让水师单独有一支船队常年绕过爪哇附近的海峡,于天南之岛沿海游弋巡逻,以此来支持殿下。” 李治瞪圆了眼睛。 你这是支持? 分明是监视! 从小到大你就针对我,不与我亲近,现在我即将远渡重洋奔赴天南,今生今世再无回归长安之希望,你居然还不放过我? 他在长安城内,无论陛下真心亦或假意都必须保证他生命安全,可一旦去了天南之岛,生死则完全操纵于房俊之手,即便将他弄死,怕是三五十年之后大唐也未必知晓…… 只能挤出一抹假笑:“姐夫果然深情厚谊。” 房俊笑道:“你我郎舅一场,这又算什么?殿下还请放心,我一定叮嘱水师那帮人,让他们时时刻刻关注殿下之动向,以便于殿下有危险的时候能够及时出手。” 李治:“……” 你才是最大的危险! 这一刻,他甚至后悔前往天南之岛,还不如留在长安混吃等死…… 李承乾抬手拍拍他肩膀,似乎看出他对房俊之忌惮以及恐惧,闻言安抚道:“雉奴不必担心,我会派遣几个心腹内侍跟随你南下重洋,除去保护你的安全,还会定期使其中一人回来长安禀报你那边的情况,任谁也不敢对你下黑手。” 李治:“……” 双重监视呗? 很好,我这条小命怕是早早就被你们玩没了…… …… 等到李治忧心忡忡、神思恍惚的告退离去,李承乾沉声问道:“二郎似乎并不反对雉奴封国于天南之岛?” 虽然房俊先是激烈反对,继而种种限制,但这些都是在配合他演戏,是真是假他一眼便看得出来。 若房俊当真如他所言一般担心放虎归山、养虎为患,便不是现在这般反应了…… 房俊轻声道:“正如陛下所言,晋王也是太宗皇帝的儿子,出海封邦建国、镇守一方,于公于私都算是有了一个交待。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陛下早已得到天下认可,皇位稳如泰山,与其剪除隐患做下狠辣之事遭受骂名,还不如放晋王离去。天南之岛极其偏僻,土地贫瘠、人烟稀少,即便晋王心有悖逆之志,想要反攻大唐也力有未逮,纵然一切顺遂,拥有反攻大唐之能力也需数十代之功。更何况世家门阀从古至今都遵循‘分散危机’之信条,一旦有机会,必然让家中子嗣开枝散叶、扩散血脉。” 李承乾点点头,明白了房俊的意思。 数十代人便等于几百年,到那个时候大唐能否存在、李唐能否延续都是个问题,何必去担忧那么长远之事? 再者,李治身上毕竟流淌着太宗皇帝的血脉,且是嫡出之子,万一大唐最终难逃王朝兴灭之轮回崩毁于残垣废墟之中,李治那边还能留存一条李唐的嫡出血脉。 天南之岛想要反攻中土不易,同样中土想要将其毁灭也不容易…… “唉!” 李承乾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惆怅:“其实说心里话,做出封建天下之决定我亦很是彷徨,将血脉手足一个一个送出去今生怕是再难相见,心情何等悲凉不舍?可若是将他们圈在长安城内做一个膏梁纨袴混吃等死,我亦不忍。” 至于将诸王封建于国内,莫说他肯不肯,朝堂之上那些个大臣必然是要群起反对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西汉前车之鉴,隐患重重。 大臣们的利益与他这个皇帝是一致的,谁不想太太平平的当官、稳稳当当的生活? 房俊喝了口茶水,默然不语。 他现在已经摸不准李承乾的行为了,有时真、有时假、有时真真假假…… 譬如此番“封建天下”,他摸不透李承乾的真正用意。 李承乾没意会到房俊心思浮动,自顾道:“让苏定方派人去天南之岛打一个前站,将那处的土著收拾一下,开春之后由工部派遣官员去给雉奴修建王宫……等到雉奴去往彼处,定要有水师兵卒坐镇确保雉奴之安全,不能容许出现半点意外。” 房俊颔首。 所以水师到底是去保护李治的安全,还是对其进行彻彻底底的监视? 先前更说了还要派遣宫里的内侍随行,内侍又是否有什么隐藏的任务? 万一李治在澳洲发生什么意外,这个黑锅是不是要他房俊与水师背起来? 思来想去,房俊都觉得李治情况不妙、小命难保…… 斟酌片刻,低声道:“陛下明鉴,天南之岛虽然领域辽阔,但适合居住、开垦之土地并不太多,人口稀少乃是最大的制约,纵使百年、千年,也不可能对中土构成威胁,陛下大可放心。” 李治之死活早已无关大局,但他不想因李治之死而背上黑锅。 李承乾看着房俊,少顷,展颜一笑:“二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微臣惶恐。” “倒也不必惶恐,此人之常情也。” 李承乾喝了口茶水,剖露心迹:“若我当真容不下这些兄弟,大可将其封建于国内,恢复太宗皇帝之时‘世袭刺史’之旧制。青雀也好、雉奴也罢,亦或是其他兄弟,定然不肯安分的,我想动手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诸多借口,任谁也说不出什么。之所以将他们封建于外,就是为了彻底杜绝这种情况发生。” 房俊听懂了这番话语之中隐藏的含义:若是离得近了,我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忍住不下死手,所以远远的打发出去,眼不见为净…… 第二一零六章 兄妹情深 从武德殿出来,雪花纷纷扬扬,远近屋脊皆白雪覆盖,那个相熟的女官又已候在门外。 “殿下听闻太尉尚未出宫,许是未曾用膳,故而命御膳房备下了简便酒菜,命奴婢请太尉移步淑景殿。” 房俊看了一眼漫天大雪,点点头:“前边带路吧。” “喏。” 女官转身,在前引路。 房俊从一旁内侍手中接过一把油纸伞撑开,所幸雪落无风,便踩着路上一层尚未来得及清扫的积雪,穿行于宫墙殿苑之间,直抵淑景殿。 在殿外将油纸伞交给宫女,任由宫女掸了身上落雪,又换了鞋子,这才进入殿内,踩上光洁明亮的地板。 入眼便见到皇后苏氏、长乐公主、晋阳公主坐在一处。 房俊:“……” 又来?! 见房俊面色踟蹰、脚步迟疑,晋阳公主顿时乐不可支,笑道:“听闻上次在宫内饮酒回去被高阳姐姐训斥,姐夫这是心生畏惧,意欲夺门而逃?” 房俊走到近前,向皇后、长乐施礼,而后顺势坐在另外一张案几之后,正色道:“殿下岂可污人清白?我房遗爱一生铮铮铁骨,挺直脊梁从不弯腰,焉能受妇人之气?” “嗯?” “嗯?” 皇后苏氏与长乐公主齐齐发声质问。 房俊忙改口:“皇后母仪天下,诸位公主亦是端庄贤惠,只要建议言之有物,我一定会听。” “咦!” 晋阳公主笑弯了眼睛,问道:“那今日姐夫喝不喝酒?” 房俊断然道:“不喝!” 回答如此之快、语气如此之坚定,连皇后与长乐都笑出声来。 晋阳公主招手示意让宫女们将备好的酒菜端上来,她则起身跪坐在房俊一侧斟酒布菜,丝毫不顾忌公主之尊,很是亲近。 皇后与长乐下意识对视一眼,皆很无奈…… 几样佳肴,分量不大但色香味俱全,一壶烫好的黄酒,房俊吃着可口,一旁晋阳公主素手添酒,很是惬意舒适。 皇后见房俊吃饭速度甚快但风度优雅,并无狼吞虎咽之感,心里啧啧称奇,开口问道:“方才陛下召见,可是问及晋王就藩一事?” 房俊喝口酒,一脸正气:“后宫不得干政乃历朝历代之训诫,凡是破此戒律者皆政局动荡、江山不稳,微臣劝谏皇后当好自为之!” 皇后苏氏:“……” 不由想起当初被这厮训斥一事,顿时恨得牙根痒痒。 装模作样! 长乐公主忙解释道:“并不是干政,只是雉奴先前说是欲往天南之岛、距离数万里之遥,咱们妇人居于深宫不知晓天下地理,故而想要问问二郎具体事宜。” 房俊接过晋阳公主斟满的酒杯,一口喝干,颔首道:“若是殿下这么说,那便不是干政。” 皇后苏氏:“……” 这么明显的双重标准吗?! 晋阳公主坐姿端正、纤腰笔直,闻言忍不住吃吃的笑,见房俊已经吃完漱口便递上手帕,摆手让宫女将饭菜撤走奉上香茗,亲手给房俊斟茶,问道:“我也很是好奇,所谓天南之岛,到底在哪里?” 房俊呷了一口茶水,见皇后苏氏与长乐公主也都好奇的看过来,遂道:“此地尚在爪哇、三佛齐之南,巽他人、达尼人、马来人皆称之为‘罗娑斯’,意为‘最末之岛’,实则‘罗娑斯’之南仍有未尽之处,大片陆地常年为冰雪覆盖,气候寒冷、不见天日、人踪绝迹,为地之南极也。其地男女异形,不织不衣,以鸟羽掩身,食无烟火,惟有茹毛饮血,巢居穴处而已。” 华夏与澳洲之间素无联系,但生活在印尼一带岛国的土著早已知晓澳洲其地,且两地之间的土著早有贸易往来,岛上之人“穿五色绡短衫,以朋加刺布为独幅裙系之”,“朋加刺”即为“孟加拉”,由古至今皆与华夏联系不断,而所谓的“朋加刺布”便是原产于华夏的布匹…… 后世陆陆续续自澳洲出土的文物证明,最迟于明代之时,华夏与澳洲之间便已经开始有直接或间接的商贸往来,西方鼓吹之率先发现澳洲实则荒谬至极。 蛮夷之辈,缺乏底蕴,总以“先行”“发明”之类哗众取宠,四处剽窃、各方强占,甚至伪造虚妄以充实其文明。 此强盗之徒,厚颜无耻至极。 晋阳公主俏脸上满是担忧:“那‘罗娑斯’距离大唐到底多远?” 房俊想了想,道:“准确数字自然无法测量,但以我之估算,其岛最北端与广州市舶司直线距离超过一万里,若依照海上航线绕过无数岛屿、避过险礁深海,实际路程有可能达到一倍以上。” “啊?” 晋阳公主满是震惊:“怎地那么远?若如此,雉奴哥哥想要回来长安一趟岂非千难万难?” 房俊点头,道:“难如登天!” 虽然当下航海技术不断进步,造船水平也不断改进,但想要穿行整个南洋绕过无数危险海域抵达澳洲,风险极大,一来一回风险等级自然翻倍。 途中各种危险并存,船覆人亡的可能性极大…… 见她满怀担忧、泫然若泣,房俊温言宽慰道:“‘罗娑斯’虽然距离太远,但其地之存在一些土著部落并未建成国家,以大唐之武力轻而易举便可占据该岛。岛上沿海区域雨水丰沛、土地肥沃适宜耕种,况且物产也极其丰饶,非苦寒之地可比。所谓好男儿志在四方,晋王素来胸怀大志,与其困囿于长安城内郁郁而不得志,何如扬帆出海、搏击风浪,在海外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晋阳公主的泪珠终于垂落下来,神情郁郁,低声道:“可那便再也见不到雉奴哥哥了。” 虽然知晓出海封邦建国乃是李治最好的归宿,可毕竟从小一并在太宗皇帝身边长大,兄妹两个的感情与别不同,如今生离、恰如死别,怎能不满怀悲伤、一腔愁绪? 皇后苏氏与长乐公主也首次知晓“罗娑斯”居然是如此遥远之存在,面上都浮现出忧虑之色。 长乐公主咬咬牙,道:“要不我去劝劝陛下收回成命,就近为雉奴安排一处封国?” 皇后苏氏也道:“确实太远了一些,如魏王那样就挺好。” 虽然当初李治谋逆差点攻入武德殿害得她夫妻几乎丧命,但时过境迁心中怨愤略微缓解,也不忍李治远去数万里之遥与野人为伍茹毛饮血,性命朝不保夕…… 房俊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今日陛见之时,我已坚决反对晋王前往罗娑斯封邦建国,但并无用处。这回是晋王心意坚决,纵使陛下不同意,也很难劝其回心转意。” 殿内一时间陷入沉默。 良久,晋阳公主问道:“雉奴哥哥几时离开长安?” “大抵在年节之后。” …… 等到房俊离开,晋阳公主又坐了一会儿,听着皇后与长乐公主唏嘘着聊着晋王之事,沉默无言,天色将暗之时便起身告辞,回去自己寝宫。 在窗前坐着喝了茶水,目光望着窗外纷纷落雪,发呆了片刻,忽然将女官叫来。 “明日一早,将所有钱帛、一时间用不上的东西都用箱子装起来,然后一并送去晋王府。” “啊?” 女官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殿下这是……日子不过了? 晋阳公主抿着嘴唇,道:“我在宫内锦衣玉食,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干系?雉奴哥哥远涉重洋于蛮荒之地封邦建国,艰难险阻难如登天,我自然要尽一份心力。” 女官不敢违逆:“奴婢这就去办。” 当夜,整个寝宫所有内侍、宫女便都接到任务,几个女官则连夜将寝宫内的钱帛物品清点成册,翌日一早便拿去给晋阳公主过目,哪些是日常所用必不可少,哪些暂时用不上可以装箱。 然后整个寝宫都活动起来,一件件物品归拢、整理、装箱。 因着从小多病体弱极得太宗皇帝、文德皇后之宠爱,一众兄弟姊妹对她也多有怜惜、溺爱,所以这些年来赏赐、赠送的物品多不胜数,皆是价值连城的珍稀之物,如今归拢起来,着实是一笔庞大的财富。 而晋阳公主却毫不吝啬,全部装起来运出宫去,自己坐车全部送去晋王府…… 如此大张旗鼓,半个太极宫都被惊动了,自然瞒不过李承乾耳目。 他询问王德:“兕子在做什么?” 王德道:“昨日陛下召见太尉之后,太尉去往淑景殿用膳,席间被问及天南之岛的种种情况,太尉如实相告,晋阳殿下哭了一阵,回去寝宫之后便命人将库房之中钱帛物品整理归拢,绝大部分都装车运出宫去,赠予晋王。” 李承乾:“……” 沉默半晌,轻叹一声:“兕子到底还是与雉奴更为亲近。” 无论是当年李恪去往新罗为王、还是不久之前李泰前往扶桑建国,晋阳公主虽然不舍却并未流露太多悲伤。如今李治即将前往海外封国,却将自己的家私财产全部相赠…… 兄妹情深,殷殷切切。 第二一零七章 求生于外 自从晋王起兵失败、圈禁于府,晋王府上下便战战兢兢、谨小慎微,虽然陛下宽厚仁爱既往不咎,可晋王以及府中上下又怎能当做那些事没发生过? 陛下固然宽厚,念及手足之情不予追究,可朝堂上下盯着晋王的眼睛不知有多少,以往可以放过,但若是以后被揪住把柄,谁还能保证晋王安然无恙? 一旦晋王被落实谋逆之罪,阖府上下都将遭受牵连,谁也活不了…… 而如今,除去那依旧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之外,更多了几分悲伤、凄凉。 陛下准许诸王就藩于外、封邦建国之时,阖府上下虽然极力忍耐、却各个满心欢喜,只觉得这等朝不保夕的日子终于熬到了头,只要跟着殿下去往封国,岂不鸡犬升天? 封国之主虽然与大唐皇帝相比天壤之别,但是对于府中这些仆从、内侍、禁卫、宫女们来说差别并不大,即便晋王谋逆成功、当了皇帝,他们这些人所能享受的也极其有限,总不能区区一个管事便去往六部当差吧? 狐假虎威、颐指气使,大抵也就这样了。 所以在这些人眼中,晋王到底是做大唐皇帝还是封国之主实则差距不大,只要是在晋王做主的地方,大家便足以享受荣华富贵。 然而等到殿下向陛下自请封邦“天南之岛”,阖府上下全都懵了。 “天南之岛”? “罗娑斯”? 那是什么地方?! 晋王府上下再也忍不住了,赶紧四下打探,等到知晓“天南之岛”的具体情况,用一句“如遭雷噬”才能形容上上下下之心情,都认为晋王殿下大抵是疯了。 这已经不是自我放逐了,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或者,是陛下暗中施加压力、逼得晋王不得不去往那等南天之尽头? 毕竟谋逆造反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是死路一条,唯独陛下对晋王施与宽仁、既往不咎,简直匪夷所思、不可思议。 是否有可能陛下如此只是做给天下人看,谋求一个“宽厚仁爱”之美名,实则心底里的怒火一直藏着,如今借由“封邦建国”之机会将晋王贬谪天南荒岛,或是自生自灭、或是暗中下手…… 无论晋王以何等方式薨逝,他们这些人必须阖家跟随晋王前往封国之人,哪一个能活? 绝望的气息笼罩整个晋王府。 …… 婴孩的啼哭在晋王府后宅响起,好一阵不曾停歇,几个奶嬷嬷赶紧轻手轻脚的进入卧房,将两个抱着襁褓的婴孩抱起,一边安抚,一边解开衣襟喂食。 好不容易将两个婴孩的哭声安抚住…… 外间,李治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两眼愣愣的望着窗外,对婴孩的啼哭置若罔闻。 一旁,晋王妃王氏欲言又止,踟蹰良久,才忍不住轻声问道:“殿下何必自讨苦吃呢?似魏王那般就近寻一处海岛封邦建国倒也不错,起码离着大唐近一些,安全上有保障。如今去往那天南之岛路途遥远不说,其地烟瘴遍布、荒凉贫瘠,我们或许受得住,但两个孩子怕是挺不住……” 虽是深宅妇人,却也知航海之辛苦,由大唐前往天南之岛路途迢迢何止万里?于大海之上动辄航行数日不见陆地,各种疾病是最大的危险,健壮的兵卒都未必受得住,何况襁褓之内的孩童? 即便顺利抵达天南之岛,那处荒凉贫瘠之蛮荒又岂是宜居之处? 届时疫病孳生、野兽横行,怕是活不下来几个人…… 而东海之外除去倭国,尚有吕宋、林邑、三佛齐、“武岛”、“晋阳公主岛”等等海岛,岂不是比那“天南之岛”强得多? 李治回过神,听着王氏的埋怨,哼了一声道:“妇人之见!” 抬头见到王氏面色苍白、神情憔悴,许是觉得自己之决定拖累家人跟着一并吃苦且要承担巨大风险,语气便软和了一些,解释道:“魏王可以偏安于倭岛,甚至四哥、五哥他们都能在东海、南海之处安置,但唯独我不行。” 王氏不解:“殿下是担心陛下暗中下手吗?” 如今朝堂之上、市井之间多有传言,说是陛下对晋王以往之谋逆依旧怀恨在心,只是为了彰显“手足情深”“宽厚仁爱”而隐忍不发,一旦晋王出海,必将清算旧账。 李治摇摇头,神情郁郁:“我知晓陛下之性格,既然已经宽宥了我来彰显他的‘仁恕之道’,断无悔改之理。时至今日,皇位早已稳如泰山,我之生死对他并无威胁,与其斩草除根,何如宽仁示人?” “那是何人欲害殿下性命?” “陛下皇位虽稳,宗室里那些人动摇不得,却未必愿意看着陛下的威望日甚一日,甚至经营出‘仁爱’之名望。而想要打碎陛下经营出来的这些,最好的办法便是朝我下刀……正如你所言,只要我暴卒而亡,必将引起天下舆论纷纭,陛下纵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李治叹了口气。 他知道陛下皇位稳固、不可动摇,已经熄了那份心思,但是对于宗室里那些个蠢货来说,却未必死心,总是怀着侥幸之心隐忍不发,等待时机。 都是从武德、贞观两朝走过来的,见了太多皇室争斗、同族搏杀,焉能死心塌地的效忠于陛下? 面对皇权之诱惑,那些人一日未曾死绝,一日便心怀不轨。 而他李治却正好可以被那些人用来攻击陛下,只要他李治暴卒而亡,顷刻之间所有的污水都会泼到陛下头上,将陛下营造出来的“仁德”彻底击碎。 以陛下之能力、威望,若无“仁德”这样一个保护,如何镇抚天下? 东海也好、南海也罢,因着如今海贸之兴盛与大唐的联系越来越多,唐人的足迹遍及各处,若那些人当真想对他下手,轻而易举。 王氏心惊胆战,道:“那咱们求求陛下,就在长安哪里不去可好?实在不行,圈禁在这王府也不是不可。” 李治摇头,苦笑道:“这府中难道就是安全之所在了?” 就连太极宫都四处漏风,太宗皇帝死的不明不白,遑论区区晋王府? 王氏面色惨白,几乎绝望:“如此说来,只要他们想,殿下便活不成了?” “所以我才自请封地天南之岛……天南之岛距离大唐万里之遥,我就算死了,大唐谁会知道?即便知道也难辨真伪。” 既然他李治的死亡丧失了最大价值,自然没人愿意对他动手。 而陛下之所以答应,大抵也是看出了这一层隐患,走得越远,他这个弟弟活下去的希望才越大…… 王氏面容灰败,沉默不言。 王府管事从外头快步而入,施礼之后,道:“启禀殿下,晋阳公主来了,还带着一大队马车,现在已经从侧门进入府内。” 李治奇道:“兕子前来作甚?” 管事摇头,道:“晋阳公主只说有礼物相赠,马车已经到了库房门外,请殿下前去相见。” “这丫头搞什么鬼?” 李治一头雾水,赶紧起身,招呼王氏道:“一并前去看看吧。” 对于晋阳公主这个妹妹他一直宠爱,也任由她胡闹…… “喏。” 王氏起身,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泪痕,这才跟在李治身后出门,去往跨院的库房。 …… 雪势小了一些,李治与王氏在数名家仆簇拥之下来到跨院,便见到十余辆马车与雪中停在库房之前,晋阳公主那一辆宽大奢华的四轮马车则停住一旁,见到李治夫妻到来,晋阳公主便打开车门在侍女搀扶之下跳下马车。 一身雪白狐裘裹着纤细娇躯,滚着红边的毛领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侍女在身后撑起油纸伞挡住簌簌落下的雪花。 晋阳公主俏生生立于雪中,笑靥如花,娇声道:“雉奴哥哥,我给你送礼来了!” 李治上前两步,上下打量晋阳公主一番,蹙眉担忧道:“你身子骨弱,若是冻坏了可怎么办?快快随我去正堂,烤烤火喝杯热茶驱驱寒气。” “不急!” 晋阳公主先冲晋王妃施礼,而后伸出纤纤素手拽住李治的衣袖,笑吟吟道:“快看看我给雉奴哥哥带来了什么!” 说着,便拽着李治来到库房门前。 库门已经打开,一辆辆马车正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运入库房,李治仔细一看,丝绸、绢帛、毛皮、甚至整箱的金锭…… 李治吃了一惊,忙问道:“你哪来这么多东西?” 晋阳公主仰起脸,秀美的面容含着笑,明眸之中水汽氤氲、泪光点点,轻轻柔柔道:“都是我的东西啊!皇帝哥哥与姐夫说好男儿当志在四方,所以雉奴哥哥要前往天南之岛封邦建国、建功立业,延续我李唐皇家之血脉,妹妹自然要帮衬一把,便将府中值钱且容易携带的东西都送过来,赠予雉奴哥哥。” 李治先是愣了一下,下一刻只觉得眼窝一热,泪水不受控制的猛然涌出。 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恐惧、愤懑、埋怨,顷刻之间全部释放出来。 第二一零八章 兄妹情深 从武德殿出来,雪花纷纷扬扬,远近屋脊皆白雪覆盖,那个相熟的女官又已候在门外。 “殿下听闻太尉尚未出宫,许是未曾用膳,故而命御膳房备下了简便酒菜,命奴婢请太尉移步淑景殿。” 房俊看了一眼漫天大雪,点点头:“前边带路吧。” “喏。” 女官转身,在前引路。 房俊从一旁内侍手中接过一把油纸伞撑开,所幸雪落无风,便踩着路上一层尚未来得及清扫的积雪,穿行于宫墙殿苑之间,直抵淑景殿。 在殿外将油纸伞交给宫女,任由宫女掸了身上落雪,又换了鞋子,这才进入殿内,踩上光洁明亮的地板。 入眼便见到皇后苏氏、长乐公主、晋阳公主坐在一处。 房俊:“……” 又来?! 见房俊面色踟蹰、脚步迟疑,晋阳公主顿时乐不可支,笑道:“听闻上次在宫内饮酒回去被高阳姐姐训斥,姐夫这是心生畏惧,意欲夺门而逃?” 房俊走到近前,向皇后、长乐施礼,而后顺势坐在另外一张案几之后,正色道:“殿下岂可污人清白?我房遗爱一生铮铮铁骨,挺直脊梁从不弯腰,焉能受妇人之气?” “嗯?” “嗯?” 皇后苏氏与长乐公主齐齐发声质问。 房俊忙改口:“皇后母仪天下,诸位公主亦是端庄贤惠,只要建议言之有物,我一定会听。” “咦!” 晋阳公主笑弯了眼睛,问道:“那今日姐夫喝不喝酒?” 房俊断然道:“不喝!” 回答如此之快、语气如此之坚定,连皇后与长乐都笑出声来。 晋阳公主招手示意让宫女们将备好的酒菜端上来,她则起身跪坐在房俊一侧斟酒布菜,丝毫不顾忌公主之尊,很是亲近。 皇后与长乐下意识对视一眼,皆很无奈…… 几样佳肴,分量不大但色香味俱全,一壶烫好的黄酒,房俊吃着可口,一旁晋阳公主素手添酒,很是惬意舒适。 皇后见房俊吃饭速度甚快但风度优雅,并无狼吞虎咽之感,心里啧啧称奇,开口问道:“方才陛下召见,可是问及晋王就藩一事?” 房俊喝口酒,一脸正气:“后宫不得干政乃历朝历代之训诫,凡是破此戒律者皆政局动荡、江山不稳,微臣劝谏皇后当好自为之!” 皇后苏氏:“……” 不由想起当初被这厮训斥一事,顿时恨得牙根痒痒。 装模作样! 长乐公主忙解释道:“并不是干政,只是雉奴先前说是欲往天南之岛、距离数万里之遥,咱们妇人居于深宫不知晓天下地理,故而想要问问二郎具体事宜。” 房俊接过晋阳公主斟满的酒杯,一口喝干,颔首道:“若是殿下这么说,那便不是干政。” 皇后苏氏:“……” 这么明显的双重标准吗?! 晋阳公主坐姿端正、纤腰笔直,闻言忍不住吃吃的笑,见房俊已经吃完漱口便递上手帕,摆手让宫女将饭菜撤走奉上香茗,亲手给房俊斟茶,问道:“我也很是好奇,所谓天南之岛,到底在哪里?” 房俊呷了一口茶水,见皇后苏氏与长乐公主也都好奇的看过来,遂道:“此地尚在爪哇、三佛齐之南,巽他人、达尼人、马来人皆称之为‘罗娑斯’,意为‘最末之岛’,实则‘罗娑斯’之南仍有未尽之处,大片陆地常年为冰雪覆盖,气候寒冷、不见天日、人踪绝迹,为地之南极也。其地男女异形,不织不衣,以鸟羽掩身,食无烟火,惟有茹毛饮血,巢居穴处而已。” 华夏与澳洲之间素无联系,但生活在印尼一带岛国的土著早已知晓澳洲其地,且两地之间的土著早有贸易往来,岛上之人“穿五色绡短衫,以朋加刺布为独幅裙系之”,“朋加刺”即为“孟加拉”,由古至今皆与华夏联系不断,而所谓的“朋加刺布”便是原产于华夏的布匹…… 后世陆陆续续自澳洲出土的文物证明,最迟于明代之时,华夏与澳洲之间便已经开始有直接或间接的商贸往来,西方鼓吹之率先发现澳洲实则荒谬至极。 蛮夷之辈,缺乏底蕴,总以“先行”“发明”之类哗众取宠,四处剽窃、各方强占,甚至伪造虚妄以充实其文明。 此强盗之徒,厚颜无耻至极。 晋阳公主俏脸上满是担忧:“那‘罗娑斯’距离大唐到底多远?” 房俊想了想,道:“准确数字自然无法测量,但以我之估算,其岛最北端与广州市舶司直线距离超过一万里,若依照海上航线绕过无数岛屿、避过险礁深海,实际路程有可能达到一倍以上。” “啊?” 晋阳公主满是震惊:“怎地那么远?若如此,雉奴哥哥想要回来长安一趟岂非千难万难?” 房俊点头,道:“难如登天!” 虽然当下航海技术不断进步,造船水平也不断改进,但想要穿行整个南洋绕过无数危险海域抵达澳洲,风险极大,一来一回风险等级自然翻倍。 途中各种危险并存,船覆人亡的可能性极大…… 见她满怀担忧、泫然若泣,房俊温言宽慰道:“‘罗娑斯’虽然距离太远,但其地之存在一些土著部落并未建成国家,以大唐之武力轻而易举便可占据该岛。岛上沿海区域雨水丰沛、土地肥沃适宜耕种,况且物产也极其丰饶,非苦寒之地可比。所谓好男儿志在四方,晋王素来胸怀大志,与其困囿于长安城内郁郁而不得志,何如扬帆出海、搏击风浪,在海外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晋阳公主的泪珠终于垂落下来,神情郁郁,低声道:“可那便再也见不到雉奴哥哥了。” 虽然知晓出海封邦建国乃是李治最好的归宿,可毕竟从小一并在太宗皇帝身边长大,兄妹两个的感情与别不同,如今生离、恰如死别,怎能不满怀悲伤、一腔愁绪? 皇后苏氏与长乐公主也首次知晓“罗娑斯”居然是如此遥远之存在,面上都浮现出忧虑之色。 长乐公主咬咬牙,道:“要不我去劝劝陛下收回成命,就近为雉奴安排一处封国?” 皇后苏氏也道:“确实太远了一些,如魏王那样就挺好。” 虽然当初李治谋逆差点攻入武德殿害得她夫妻几乎丧命,但时过境迁心中怨愤略微缓解,也不忍李治远去数万里之遥与野人为伍茹毛饮血,性命朝不保夕…… 房俊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今日陛见之时,我已坚决反对晋王前往罗娑斯封邦建国,但并无用处。这回是晋王心意坚决,纵使陛下不同意,也很难劝其回心转意。” 殿内一时间陷入沉默。 良久,晋阳公主问道:“雉奴哥哥几时离开长安?” “大抵在年节之后。” …… 等到房俊离开,晋阳公主又坐了一会儿,听着皇后与长乐公主唏嘘着聊着晋王之事,沉默无言,天色将暗之时便起身告辞,回去自己寝宫。 在窗前坐着喝了茶水,目光望着窗外纷纷落雪,发呆了片刻,忽然将女官叫来。 “明日一早,将所有钱帛、一时间用不上的东西都用箱子装起来,然后一并送去晋王府。” “啊?” 女官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殿下这是……日子不过了? 晋阳公主抿着嘴唇,道:“我在宫内锦衣玉食,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干系?雉奴哥哥远涉重洋于蛮荒之地封邦建国,艰难险阻难如登天,我自然要尽一份心力。” 女官不敢违逆:“奴婢这就去办。” 当夜,整个寝宫所有内侍、宫女便都接到任务,几个女官则连夜将寝宫内的钱帛物品清点成册,翌日一早便拿去给晋阳公主过目,哪些是日常所用必不可少,哪些暂时用不上可以装箱。 然后整个寝宫都活动起来,一件件物品归拢、整理、装箱。 因着从小多病体弱极得太宗皇帝、文德皇后之宠爱,一众兄弟姊妹对她也多有怜惜、溺爱,所以这些年来赏赐、赠送的物品多不胜数,皆是价值连城的珍稀之物,如今归拢起来,着实是一笔庞大的财富。 而晋阳公主却毫不吝啬,全部装起来运出宫去,自己坐车全部送去晋王府…… 如此大张旗鼓,半个太极宫都被惊动了,自然瞒不过李承乾耳目。 他询问王德:“兕子在做什么?” 王德道:“昨日陛下召见太尉之后,太尉去往淑景殿用膳,席间被问及天南之岛的种种情况,太尉如实相告,晋阳殿下哭了一阵,回去寝宫之后便命人将库房之中钱帛物品整理归拢,绝大部分都装车运出宫去,赠予晋王。” 李承乾:“……” 沉默半晌,轻叹一声:“兕子到底还是与雉奴更为亲近。” 无论是当年李恪去往新罗为王、还是不久之前李泰前往扶桑建国,晋阳公主虽然不舍却并未流露太多悲伤。如今李治即将前往海外封国,却将自己的家私财产全部相赠…… 兄妹情深,殷殷切切。 第二一零九章 身娇体柔 “风雪漫天、孤男寡女,去什么玄清观?那是赏雪品茶吗?臭丫头跟谁学不行,非得跟巴陵学?” 高阳公主柳眉倒竖、语气忿忿。 房俊失笑,道:“你想哪儿去了?就算晋阳殿下有那个心思,我也断然不从!” “呵!” 高阳公主冷笑,斜觑某人:“你还断然不从?那样一个千娇百媚、白璧无瑕的小姨子送到嘴边,你能忍得住?怕不是连汤带水一口给吞了!” 房俊无语:“那我不去还不行?” 转头冲着怀里的闺女抱屈:“你爹我行得正、坐得直,却为流言蜚语所累,实是天下之冤屈!” 房静自是不懂自家老父亲说什么,但见他脸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便将头拱在父亲胸口,蹭了蹭。 如此善解人意,着实令房俊一颗心都快化了,搂住闺女仰起头哈哈大笑,那一副志得意满之神情,仿佛拿整个天下来换都不肯。 高阳公主也稀罕这个闺女,但不知为何却从未在她面前做出过如此姿态,顿时心里酸酸的,没好气道:“兕子特意让人前来邀约,想来也不会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怎能不去?速去速回,别在那边过夜!把闺女给我!” ***** 天色晦暗,风雪漫卷京师。 房俊换了一身衣裳,坐着四轮马车从崇仁坊出来,向南直驱升平坊。 乐游原位于曲江池以北,汉宣帝“神爵三年,起乐游苑”于此,因苑而得名,整个黄土塬由东至西延伸至城外,无论城内城外的部分皆为长安高处,乃游玩之胜地。 升平坊以南、芙蓉园以北的黄土塬上植被茂盛、泉水淙淙,所有权贵别苑兴建于此,而泉水流经之一处林木葱郁之地,便是晋阳公主于长安内外多处御赐道观之一玄清观所在。 马车沿着白雪覆盖的黄土塬缓缓而上,行至玄清观外,早有等候在此的皇家禁卫一边上前迎接,一边飞快入内通禀。 都是晋阳公主的禁卫,对于自家殿下与房俊之间的亲近关系心知肚明,故而即便是私下相会,却也毫不惊诧…… 稍许,两名侍女快步而来,迎着房俊进入道观,马车则被禁卫引领去往一旁的马厩饮水喂料。 玄清观建于前朝,规制不大仅有三进院落但极其精致华美,从正门进去便是一座高大的“老君殿”,由一侧的抄手游廊绕过进入后进,便见到十余座修建精致的房舍整齐排列,正房有抱厦、厢房有游廊。 随着侍女在抱厦处脱去大氅、换了一双鞋子,房俊抬脚入内。 正房内铺着光洁的地板,地龙烧的很旺,墙角两尊飞鹤造型的青铜香炉正袅袅冒着青烟,淡淡的檀香味氤氲开来。屋内装饰简单,正中铺着地席、摆放茶几,一旁靠墙处有书柜,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古迹书册…… 晋阳公主已经换了一身青布道袍,满头秀发用玉簪绾起,露出一截修长雪白的脖颈,整个人身躯纤细、容颜如画,正可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充盈着一种天真质朴之美。 长乐公主的名字倒是很适合她——天生丽质。 晋阳公主正将一个小小的银质水壶从一旁火炉上取下,一边将沸水注入茶壶,一边冲着房俊招手:“姐夫快来,茶水刚刚好!” 屋子里一个侍女都不见,房俊便也省却那些礼节,一身圆领胡服身姿挺拔,迈步上前跪坐在晋阳公主对面,看着对方笑靥如花的俏脸,又抬眼张望四周,赞道:“殿下这座道观不错,地势绝佳、精简奢华,既无闹市之喧嚣、亦无荒岭之枯燥,闲来居于此间三两日,赏雪听雨、日出日落,确能涤荡心神、陶冶情操。” 晋阳公主笑吟吟的将茶水沏入杯中推到房俊面前:“若是姐夫喜欢,那便时常来此小住几日,我也能一尽地主之谊。” 房俊啧啧嘴,这话没法回,只能低头饮茶。 晋阳公主又将茶几下的坚果、糕点取出摆好,目光湛然、眼波流转:“方才去了雉奴哥哥府上,原本好心好意赠予他一些钱帛,孰料却被问及婚事,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当真讨厌得紧。” 房俊顾左右而言他:“殿下将家私全部赠予晋王,固然尽显情义,可往后这日子可怎么办?寝宫之内一日三餐、吃喝用度,还要加上对内侍宫女的赏赐,仅仅依靠你那些庄园之产出未必够用啊。” 晋阳公主眉眼弯弯、步步紧逼:“若当真过不下去,那便一并搬去姐夫家中,姐夫该不会不要我吧?” 房俊头疼了,后悔应邀前来,小公主今日攻击性极其强烈,令他猝不及防、难以抵挡。 略作沉吟,觉得有些事情的确不好继续拖下去,应该做出一个了断…… 喝了口茶水,目光直视晋阳公主,缓缓道:“殿下钟灵毓秀、金枝玉叶,乃世间第一品。年幼之时病痛缠身应是连上苍都嫉妒于你故而降下磨难,如今沉珂尽去、身康体健,正是享受大好年华之时,焉能误入歧途?” 晋阳公主端坐对面,秀美如画的面容恬静美好,语气幽幽:“若非姐夫当年寻来孙道长为我诊治,许是早已被病痛折磨得离了这人间。姐夫听闻孙道长说海中之物对我的病情极有裨益,遂顶着满朝骂名常年从东海运回海鲜,我一直记在心里。” “你唤我一声姐夫,那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更何况使出太宗皇帝对我宠爱有加,我自当投桃报李,对殿下更好一些。” 晋阳公主抿了抿粉润的唇瓣,目光灼灼:“当真就只是如此?那丘神绩又怎么说?” 房俊头疼:“丘神绩之死是个意外。” “姐夫只需如实相告,丘神绩当真不是为你所杀?” “……” 房俊叹气,无奈道:“丘神绩的确是我所杀,但杀他非是为了殿下。” 当年丘神绩之死早已成为一桩无头公案,但朝野上下、市井之间皮鞭公认凶手是他房俊,杀人动机则是因为丘行恭向太宗皇帝提亲,以其子丘神绩尚晋阳公主。 所有人都认为房俊是为了达到“霸占”晋阳公主不许旁人染指,这才杀害丘神绩,既能去除后患、更能以儆效尤…… 自那以后,果然长安城内无论勋贵亦或门阀,绝大部分都熄了求娶晋阳公主的心思,唯恐遭受房俊打击报复。 晋阳公主果然不信,眉梢一挑,追问道:“姐夫还请如实相告,你杀丘神绩当真与我无半点关系?” 房俊不想说谎,故而无言以对。 他之所以刺杀丘神绩,除去早早将这个酷吏铲除之外,也有担心太宗皇帝一时糊涂将晋阳公主下嫁的事情发生,毕竟丘行恭曾对太宗皇帝有救命之恩,而太宗皇帝一贯乐意用闺女去笼络功臣…… 时至今日,却是解释都解释不清了。 晋阳公主俏脸泛起得意笑容,倏地起身,宽松道袍之下娇躯曲线玲珑,从对面来到房俊身边跪坐,香风扑鼻。 房俊只觉一只小巧纤细的柔夷握住自己宽厚手掌,侧头看去,晋阳公主微微仰头看向自己,眉目如画、吐气如兰:“我之心意,姐夫自是明白。” 房俊无奈,叹气道:“伦理宗法一概不容,如之奈何?” 晋阳公主美眸之中眼波流转,一改往昔柔弱清纯之相,很是坚定强势,不容躲避:“我又不是非要嫁给姐夫,伦理宗法与我何干?” “嗯?” 房俊讶然。 如此半天在此剖白心迹,合着是逗我玩呢? 晋阳公主笑靥如花,语气轻柔却坚决:“我又不要什么名分,只要能陪在姐夫身边就好了。两情若是长久,何必在意一纸婚约?我不入房家,一样可以做姐夫的女人。” 房俊喉咙发干,当真不知说什么好。 只能感叹太宗皇帝千古奇人也,生下来的儿子、闺女各个都是人中龙凤,不同凡响! 莫说是在这大唐,纵使千年之后,如此女子又有几人? 房俊无话可说,只能喝茶。 因见房俊并未断然拒绝,晋阳公主眉目灵动、笑容甜美,一边替房俊斟茶,一边随意说道:“雉奴哥哥此去天南之岛,行程艰难且不必说,即便顺利抵达岛上,也要面临当地土著之威胁,姐夫与雉奴哥哥乃是郎舅,该不会作壁上观吧?” 房俊奇道:“殿下该不会是为了我给晋王一些援助,这才故意做出一副心有所属甚至以身相许之模样吧?” “咯咯!” 晋阳公主开心的笑起来,俏脸泛起红晕,既羞涩、又主动,附在房俊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声音轻轻柔柔有如猫儿一般:“若我以身相许,姐夫要是不要呢?” 房俊叹了口气,娇女近在咫尺,吐气如兰、温香软玉,一副身娇体柔唾手可得之模样,何人能够抗拒此等考验? 可他毕竟非同常人,以无比坚定之毅力起身,道一声“微臣告辞”,在晋阳公主得意的娇笑声中落荒而逃。 第二一一零章 诸王密谋 翌日清晨,高阳公主披头散发的裹着被子,面色红润、神情慵懒,疑惑的看向身边的郎君:“郎君该不会是在外头学了什么下流龌蹉的手段吧?或是用了什么药?” 房俊正处于贤者时间,闻言奇道:“何以见得?” “哼哼!” 高阳公主将一只脚丫从被子里伸出,轻轻踹了郎君一脚:“如狼似虎的把人往死里折腾,坏东西!” 房俊闭口不言,心想你可不知我昨晚承受了多大的诱惑,又是以何等坚毅之心志跑回家来。 只需想想那如兰似麝之香气,柔媚入骨之嗓音,娇柔温热之身躯……那可当真比任何虎狼之药都更猛烈。 同时也暗暗得意,那等情况之下面对一个对自己心仪之女子尚能把持得住,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 高阳公主掀开被子露出无限美好的娇躯,扯过一件衣裳披着,一边拢着散乱的青丝,一边问道:“兕子那边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总不能拖拖拉拉的没个主意。” “殿下这话有失偏颇,我何曾拖拖拉拉?不止一次表明了态度,问题在于晋阳公主,你该去问她才对。” 房俊觉得自己很是冤屈,分明从未表露对晋阳公主的觊觎之心,一切都只是晋阳公主一厢情愿,何以朝野上下、市井之间都将责任丢在他的身上? 但凡换一个人,面对晋阳公主这般一往情深早就连汤带水的吞下去造成既定事实了,哪个能如他这般高尚纯洁? 眼见郎君一副“与我何干”的模样,高阳公主气不打一处来,光洁白皙的脚丫又踹了他一下,嗔怒道:“还不是你整日里嚣张霸道卖弄学识,这才使得兕子倾心?年纪轻的小丫头最是受不得你这一套,半点不知藏拙反而处处出风头,不怪你怪谁?” 这年头虽然没有“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等言语,但道理还是相通的,那些个春闺秀女自幼饱读诗书、知书达礼,所学、所闻、所见皆是一本正经、低调平和,陡然见到那些个文武兼备且又不遵历法、光芒四射的少年,一颗心焉能按捺得住? 据高阳公主所知,她们这一茬的名门闺秀、功勋贵女们明里暗里倾心于房俊者不计其数,固然早已嫁作人妇,但豆蔻年华、春心萌动之时所烙印于心底的男子,又岂是那般轻易抹去? 不夸张的说,若是房俊下流龌蹉,长安城内不知多少人家的妇人、闺女甘愿自荐枕席,只为一晌贪欢…… 房俊气道:“那我就是这么优秀又有什么办法?你就愿意自家郎君是个一无是处、窝囊木讷的浑人?呵呵,怕是到时候你又嫌这嫌那,看别人家的男人顺眼了!” 高阳公主杏眼圆瞪:“你怎能这般污蔑人?我何时看别人家男人顺眼了?” “我只是打个比方。” 高阳公主咬牙怒斥:“打比方也不行!我在你眼里居然就是这般不堪?” 房俊告饶:“就是这么顺口一说,何必当真?” “我我我,我跟你拼了!” 胸口纽扣尚未系好,恼羞成怒的高阳公主便扑了上来,房俊一个翻身将其压在身上,却冷不防高阳公主张开口,两排扁贝也似的牙齿猛地咬住房俊胳膊。 ***** 齐王府。 晋阳公主将自己库房搬空、几乎全部家资装车运往晋王府赠予晋王的消息传出,李佑赶紧将李愔、李恽、李贞、李慎等几个年长的亲王叫到王府。 “诸位兄弟即将奔赴海外、封邦建国,却不知舅家各自赠予多少钱帛?” 一众兄弟面面相觑。 李愔瞪着眼睛道:“五哥说笑了,吾等兄弟尚未成婚,岂能仓促赶赴封国?且当下吾等之封国位于何处并未确定,想来一时片刻并不急于出京,故而舅家并无表示。” 亲王赶赴海外封国,除去陛下会赠予一些钱帛之外,娘舅那边也要做出一些表示,或多或少一则在于亲王之地位,再则也在于舅家是否富庶。 但这种事只能私下为之,赠多赠少,焉能示之于人? 李佑摆摆手:“成亲还不简单?如今吾等兄弟一并出海建国,怕是此生再难回到长安,早已从勋贵世家的香饽饽变成无人问津,甚至避之唯恐不及,婚事只能在次一等的官员或者世家之中寻找。如此即无需多大的排面,礼节上也当有所削减,怕是今年之内都一一完婚,最迟明年开春,谁也别想继续留在长安。” 出海建国、封建一方,看似地位从亲王直接晋升为国主,可海外那些烟瘴贫瘠之地如何比得上锦绣富庶的大唐? 哪怕是塞外的草原、西域的大碛,也远比那些海岛强! 所以诸位亲王的地位实则一落千丈,哪一个勋贵世家愿意将嫡女下嫁去与野人土著为伍? 故而几位尚未成婚的亲王,将来的王妃要么是世家庶女,要么是小官之女,要么是那些各个地方未成气候的小门阀之女…… 见兄弟们一个两个默不作声,李佑看着李慎问道:“老十,你娘舅家乃关中望族,‘城南韦杜、望天尺五’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几百年累积资产无数,就没向你表态待你出海之时赠予多少钱帛、奴仆?” 李慎唯唯诺诺、期期艾艾:“这个……并未有过表态啊,我也不知。” 他母亲是韦贵妃,舅家乃“京兆韦氏”,当世第一等的关陇大族。 李佑哼了一声,见李慎不说、其余人也装糊涂,心中不满。 不过他今日并非打这些兄弟的主意,拉着诸位围拢一处,小声道:“为兄说句实在话,咱们在长安锦衣玉食惯了的,冷不丁去往海外封地,必然是吃不得苦的,那些地方烟瘴肆虐、贫瘠荒凉,种地都未必能行,哪有什么产出?没有产出就只能依靠带过去的钱帛过日子,往后是继续享福还是吃糠咽菜,就看出海之时能带多少钱帛!” 见兄弟们连连点头赞同,李佑续道:“可钱帛这东西,多少是多?永远都不够用啊!” 李愔啧啧嘴,叹气道:“你们还好,舅家多少还能帮衬一些,我却惨了。” 按理说,在场诸位亲王谁的舅家也不能与李愔相比,毕竟他的母亲杨妃身后的舅家更是前隋皇族! 只可惜当年隋文帝虽然自称出身于弘农杨氏,甚至一度认祖归宗,但是隋朝灭亡之后弘农杨氏当即翻脸否认…… 弘农杨氏不认,隋朝皇族已亡,故而李恪、李愔这兄弟两个虽然血统尊贵无比,实则却并无强大舅家予以依靠。 想要什么赠予都不知朝谁去要…… 李贞也愁思难解、同病相怜:“我舅家也那个实力啊。” 其母燕德妃,出身于弘农燕氏……只听这个毫无流传度的名字,便知毫无实力。祖上在隋朝之时倒也风光一时,只是早已家道中落。 李佑嗤之以鼻:“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这般藏拙诉苦?弘农燕氏的确早已没落算不得世家大族,可你们家却有一门好亲戚啊!” 其余诸人尽皆恍然,纷纷出言调侃,又是嫉妒、又是羡慕。 燕德妃之父燕宝寿年轻时有神童之美誉,但未从官途,娶妻隋朝太尉、观王杨雄第三女。而杨雄之弟杨达有一女,嫁给文水武氏子弟武士彟,生下武媚娘…… 所以燕德妃与武媚娘的母亲乃堂姊妹,两人乃是两姨姊妹。 众所周知,如今日益壮大的“东大唐商号”皆在武媚娘把持之下,整个海外的贸易都由其掌控,将来李贞出海就藩,靠山硬得很! 此等情况之下还要哭穷诉苦,简直不当人子! 李贞见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只得讪笑两声,闭口不言。 李愔性子直、脑筋短,忍不住问道:“五哥到底有什么话,直说何妨?绕来绕去的,让人烦躁!” 李佑气得不轻,但自不会与这个夯货计较,图穷匕见:“咱们将来出海封国,自是要多多携带钱帛才能继续确保锦衣玉食的生活,必须要多多搞钱啊!” 李恽若有所悟:“五哥是说晋阳?” 其余几人也都领悟过来,既然晋阳可以赠予晋王那么多钱帛,就算厚此薄彼也得赠予给大家一些吧? 李佑骂道:“蠢!没听说晋阳将整个库房几乎都给搬空了?哪里还有钱帛赠予咱们?就算咱们再想搞钱也不能将晋阳的家底都给掏的干干净净吧!” 李恽很是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五哥的意思……其余姊妹们?” 李佑抚掌称赞:“老七果然聪明!” 他伸手将身边的李愔、李恽揽住,目光灼灼:“都是兄弟姊妹,难道晋阳能够赠予雉奴,别的姊妹就不能赠予咱们?陛下一向在意兄弟姊妹之间的和谐友爱,甚至以‘仁和’作为年号便可见一斑。” 这么一说,大家都来了精神。 李愔瞪大眼睛、兴奋不已,却又有些犹豫:“可既然姊妹们直到现在都无表示,咱们总不好上门去要吧?” 李佑笑道:“去找姊妹们要钱这种事自然是不能干的,但咱们可以去找姐夫、妹夫们啊!” … 第二一一一章 要钱之法 兄弟几个凑在一处听着李佑“神机妙算”,顿时大为兴奋,仿佛已经见到无数钱帛运入自家库房,将来在封国的日子也如当下一般锦衣玉食、奢靡享受。 李慎好奇道:“可咱们总不能挨家登门去要钱吧?” 虽然钱帛是好东西,但脸皮还是得要一点。 堂堂亲王登门要钱,脸面都丢尽了…… 李佑胸有成竹:“吾等太宗之子、尊崇无比,焉能去做那等下作之事?诸位弟弟放心,只要你们赞同,我自有办法让他们乖乖将钱帛送来,无需咱们舍去面皮登门讨要。” 李慎大喜:“若当真如此,小弟对五哥感激不尽!” 其余几人也纷纷表示感谢,神情喜悦。 李恽比较谨慎,问道:“五哥有何锦囊妙计?” 李佑洋洋得意:“倒也不难,只需在市井之间宣扬一下晋阳‘知书达礼、兄弟情深’,将舆论搅起来,你觉得那些姐夫、妹夫们是否还坐得住?” 弟弟们都是聪慧之人,马上明白了李佑此举之用意,纷纷赞赏、感叹,一大堆恭维阿谀之词奉上。 陛下登基以来素来主张“仁和”,对内、对外始终以“宽厚”示人,连雉奴那样谋逆之人不仅不予追究甚至准许出海封邦建国,更别说宗室那些参与“昭陵大案”之人也都一一对惩罚予以减缓,最近更是接连展示“宽容仁爱”…… 陛下以“仁爱”为施政纲领,天下自当效仿之。 反之,若是连宗室、姊妹都不能相互“仁爱”,岂不是告诉世人陛下所谓的“仁爱”不过是一腔情愿、贻笑大方? 而兄弟、姊妹如何展示“仁爱”? 那自然便是效仿晋阳公主,对即将出海就藩、封邦建国的亲王弟弟们赠予钱帛,让世人皆知皇家之团结、友爱…… 李恽性格谨慎,迟疑道:“如此操弄舆论乃是大忌,万一陛下动怒,如何是好?” 李佑一摆手,不以为然道:“若咱们继续居住长安城,这等忌讳自然是万万不能犯的。可咱们马上就要出海就藩了,这一别大抵终生再无相见之日,陛下即便不满又怎会当真动怒呢?” 既然陛下自己玩什么“宽容仁爱”,那么又岂能因为弟弟们的小心思而自相矛盾、大动干戈呢? 李恽领悟了李佑言中之意,冲其挑起一根大拇指,表示佩服。 李佑大笑两声,旋即收敛笑容,对几个弟弟肃然说道:“虽然陛下不会因此怪罪,但朝堂上那些个御史言官可说不准,整日里盯着咱们这些亲王吹毛求疵,发起弹劾也说不定……所以定要兄弟齐心,即便有事也要口风一致,万万不能被其各个击破,只要咱们抱团一处任谁也奈何不得咱们,法不责众嘛!” “五哥放心,这是为了大家牟利的大好事,谁敢心口不一、反叛背刺,我就闯入他的府邸,大嘴巴打掉他的牙!” 李愔将胸脯拍得砰砰响,目露凶光的威胁一圈。 几个小弟战战兢兢,这位老六性子桀骜粗犷,一贯无法无天、嚣张跋扈,说得出那就一定做得到,连太宗皇帝当年都气得大骂其“禽兽”…… “吾等定然以两位兄长马首是瞻!” “哈哈,咱们兄弟一并从姐夫们口袋里掏几个钱,快哉!” 李佑喜动颜色。 之所以将弟弟们一并拉着,就是为了防备有可能引发的反噬,现在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谁还能将这些即将出海就藩的亲王一并给惩处了? 陛下也不会允许啊。 ***** 很快,晋阳公主尽起库房、大半家资赠予晋王之事迅速在长安城内传扬开来,市井之间对于晋阳公主此等“义举”赞不绝口,尤其是其中的兄妹感情更加脍炙人口。 都说“天家无亲情”,可当下晋阳公主与晋王之间的深情厚谊,岂不正与陛下倡导之“仁爱”不谋而合? 一时间,晋阳公主“贤良淑德”之名声响彻长安,不少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暂停求亲之人家,此番再度蠢蠢欲动。 血统尊贵、聪慧伶俐、兼且贤良淑德,这是何等出类拔萃、耀眼夺目之贵女? 若能娶回家中,定能护佑家门、提振家风。 只是房二那混账不当人子,居然意欲将晋阳公主强行霸占…… 与此同时,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被提了出来:太宗皇帝那么多的闺女,为何至此亲王出海就藩之际却唯有晋阳公主一人赠予钱帛,为兄长以壮行色? …… 御书房内,李承乾眉头紧皱,喝着茶水听着李君羡的禀报,听到如今市井之间皆是对一众公主、驸马之指责、控诉甚至是嘲讽,放下茶杯,问道:“这股流言从何而起?” 身为一个历经波折终于坐上皇帝、登基之后又两次三番遭遇兵变的皇帝,自身威望不足、根基浅薄,尤其注意舆论,现在听李君羡详细回禀马上便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 若无人从中操纵,即便有这方面的言语也绝无可能如此之快的席卷整个长安。 李君羡迟疑一下,道:“应当是从齐王府而起,但末将并未追溯源头。” 一个亲王试图掌控舆论,放在任何时候都是天大罪过,无论这股舆论的指向是公主、驸马还是其他什么。 这已经突破了身为人臣的底线,更遑论还是身份敏感的亲王…… 一旦追溯源头,就意味着将所有事情摆上台面,再想撤下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所以他既不能、也不敢主动去做,除非陛下明言下令。 不过在他看来,陛下大抵不会去追究齐王的责任…… 果然,李承乾蹙眉想了一会儿,许是想通了其中关键之处,眉头舒展开来,哼了一声,骂道:“脑袋里那么一点儿聪明伶俐全都用在歪门邪道上了,没出息!” 李君羡充耳不闻,请示道:“现在这股舆论已经传播得越来越快,逐渐由市井之间侵袭至朝堂之上,若不控制很快就将席卷整个长安城,‘百骑司’是否要出手?” 李承乾略作沉吟,摇头道:“随他去吧,不必阻止。但要严格监控,一旦被心怀叵测之辈加以利用扭转其本意,或者愈演愈烈超出其应有之范围,要能够马上遏止。” “喏,末将明白。” “嗯,去盯着点吧,虽然不必阻止,却也不能放任不管。” 看着李君羡大步走出御书房,李承乾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水,轻哼一声。 事实上,他心里也有所不满。 若无晋阳公主“赠金”之举措,他这股不满也就藏在心里了,不愿主动提及,装糊涂也就罢了。 可现在有晋阳公主珠玉在前,其余姊妹却各个继续装聋作哑,他这份不满便越来越浓。 都是同父所出、血肉相连,兄弟们即将出海就藩、封邦建国,为何却连半点表示都没有? 真就不在意这份手足情分? 兄弟们出了海很难再回来,便将所有亲情一刀两断、一了百了,自今以后形同陌路? …… 户部侍郎高履行面色阴沉的回到府中,坐在堂中喝着茶生闷气。 东阳公主一身宫装、容貌俏美,由后堂走出,见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好奇问道:“郎君这是生气了?莫不是在部堂与人置气?” 高履行狠狠将茶杯放在茶几上,怒声道:“置气是真,倒非是与部堂同僚,而是你家兄弟!” 东阳公主面色转冷,轻哼一声,道:“却不知我家哪位兄弟得罪了高驸马?我这便回宫请陛下予以严惩,保全驸马颜面!” 夫妻之间感情素来不错,她也对自家郎君极为爱慕,不说夫唱妇随却也从不摆出公主架子,给予尊重。 但这些并不是高履行可以不守尊卑的资本。 高履行也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连忙道歉,而后抱怨道:“如今朝堂上下舆论纷纭,都在职责我们这些公主、驸马未能‘相互友爱’,粗鄙吝啬一毛不拔……是我们一毛不拔吗?是拔不起啊!那么多亲王前前后后一并出海就藩,若是挨个都‘友爱’一番,非得搬空了钱库不可!晋阳公主到时大方、友爱了,但何以只对晋王‘友爱’,不对其余兄弟友爱?说到底即便是晋阳公主也友爱不过来啊!” 毕竟是亲王,无论平素是否来往频繁、感情亲近,若要赠礼必然一视同仁,亲王身份尊贵,既然赠礼就不能过于轻薄,可若是每一位都赠予一份厚礼,谁家能受得了? 不过日子了? 所以一众公主、驸马也就埋起头来装糊涂…… 东阳公主也恼了,不满道:“咱们是否赠礼,关那些闲散之人何事?管闲事管到咱们头上来了!” 高履行叹口气,道:“你以为这些舆论是凭空而来?所谓无风不起浪,我听说这些都是齐王私下里搞出来的,他不好意思登门要钱便鼓捣这么一出,让咱们迫于舆论之压力乖乖把钱送上门去。” “啊?这人怎地这样无耻!” 东阳公主柳眉倒竖,怒气冲冲,真起身就要往外走:“我去他家里好生骂一骂他!还要钱?我给他两个耳光!” “唉唉唉,殿下息怒!” 高履行赶紧将暴怒的东阳公主拽住…… 第二一一二章 如数奉还 高履行一头冷汗,死死拽住暴怒的东阳公主:“殿下稍安勿躁,且详细计较再做决断不迟!” 东阳公主怒道:“李佑用心歹毒,其心可诛!” 高履行一边将东阳公主摁在椅子上,一边劝道:“即便如此,但也不能由咱们出头啊!那么多公主呢,从哪头数也轮不到咱们。” 李佑这一手算是釜底抽薪,将各家公主府都弄得难受至极,但说到底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怎么应对都不妥当,不能心焦急躁太早跳出来。 东阳公主只好反身坐回椅子上,气仍未消,纤手拍了下茶几,不满道:“真是岂有此理,高阳他们家最是有钱不也是没有任何动静?李佑也是个糊涂蛋,不盯着高阳捞一票大的,指着咱们这三瓜俩枣顶什么用?” 正说着,管事来报,说是周道务登门拜访…… 夫妻二人将周道务迎入正堂、奉上香茗,周道务愁眉不展,看着高履行问道:“当下坊市之间的传闻都知道了吧?” 高履行点点头,道:“有所耳闻,不过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先稳一稳,看看其他公主都怎么说。” 周道务叹气道:“你有所不知啊,就在刚刚,已经数名御史上书陛下,弹劾诸位公主、驸马‘既无手足之悌、亦无血亲之义’,只知‘讨官要爵’、‘大肆敛财’,要陛下对吾等予以申饬、责罚……朝堂上下闹哄哄一片,怕是不好收场。” 高履行大吃一惊:“这些御史动作这么快?” 市井之间的舆论刚刚蜂拥而起,朝堂内马上予以呼应,若说这不是事先早有之预谋,任谁都不信。 之前仅只是舆论纷纭还能稳一稳、等一等,但现在事情已经摆上台面,就必须尽快拿出态度了。 东阳公主冷笑道:“这是不将咱们狠狠放一回血绝不善罢甘休了?李佑胆大包天,陛下绝不会坐视不理。” 周道务摇头,道:“可直至当下,御书房那边并无半分消息传出,‘百骑司’不可能不知道李佑在搅风搅雨,却始终按兵不动,必然是得了陛下之命令。” 高履行夫妇愣忡片刻,一脸无奈。 既然陛下坐视不理、充耳不闻,那么态度就很是明显了——纵容李佑的所作所为。 进一步来讲,那便是陛下也认为他们这些公主都应该出钱“赠予”一众即将就藩海外的亲王,以此彰显皇家子弟之间“和谐友爱”…… 半晌,高履行问道:“你家打算出多少钱?” 周道务道:“我此来便是与二位商议,既然这钱不拿不行,那么大家便统一一下,彼此之间数额不要相差太大,否则面上都不好看。” 未等高履行说话,便又叹了口气,苦笑道:“不怕你们笑话,我家着实拿不出太多钱来,这也是一直在此事上装糊涂的原因,此前被先帝责罚,官职一撸到底,所幸陛下宽仁准许我担任户部侍郎,可这些年府中入不敷出,再掏出一大笔钱‘赠予’诸位亲王,实在是难以为继啊。” 大唐官员的俸禄不低,更有官田、永业田、以及各种补助等等,收入不菲。但似周道务这样的人家花销更大,看上去一位公主、一位驸马的收入极多,但既然是公主自然有着各种各样的排场,生活奢靡、花钱如流水一般,紧靠着这些固定的收入是不可能支撑起家业的。 所以便要在官职上想办法…… 可高履行此前被一撸到底,官田被全部收回,如今刚刚入职民部人生地不熟,尚未有“捞钱”之机会,府中花销自然捉襟见肘。 高履行点点头,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当下已经确定出海就藩的包括五六七八九十这六位亲王,其余亲王尚且年幼,三两年之内不会就藩……既然要‘赠予’钱帛‘聊表心意’,这六位一个都不能落下,魏王虽然已经就藩,可能落一群、不落一人,也得补上一份……算起来便是七位亲王。到底是大唐亲王、自家郎舅,再如何节省也不能给的太少,否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即便按照一人两万贯来算,也得十四万贯……” 算到这里,都苦笑摇头。 按说各家祖辈积攒的家资皆是不菲,但绝大多数的资产在于房产、田地、商铺等等,而这十余万贯却是要现钱的——人家马上出海就藩了,你送给人一堆房子、田地,有个甚用? 周道务也挠头:“可若是再少,确实拿不出手啊。” 总不能一人送去几千贯吧? 不仅要落得天下嘲讽,那几位脾气暴躁的亲王甚至有可能将钱扔出来丢在大街上,那一众驸马的脸也别要了,还不如不给…… 高履行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就按照一人两万贯吧,少了难免落人口实,咱们各家紧一紧,度过这个难关再说。” 周道务颔首表示同意:“那我再去联系其余几家公主,争取一致。” 只要一众公主、驸马打定主意行动一致,即便舆论有所褒贬也无大碍,法不责众。 *****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瑞雪纷纷,未至申时府上便已经掌起灯烛。 换了一身衣裳坐在正堂,便听闻几个妻妾你一言我一语将坊市之间的流言以及御史上书之事说了…… 房俊颇为意外:“这是齐王搞出来的?” 他一贯认为李佑其人蠢不可及,否则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步田地,幸亏李承乾以“仁恕”治国,否则老早就给收拾了,要么圈禁起来不许见人,要么干脆三尺白绫、一杯鸩酒…… 却没想到居然还有此等小聪明。 高阳公主很是担忧:“都传言说是李佑搞出来的,其余几个兄弟一并附和……陛下该不会因此动怒吧?” 操控舆论这种事在任何时候都极为敏感,动辄因此丧命都不稀奇。 房俊喝了口茶水,道:“虽然有些僭越,但问题不大,一则陛下未必对一众驸马不肯赠予亲王们钱帛满意,大抵是愿意见到兄弟们兜里多揣一些钱帛出海就藩,日子好过一些。再则,亲王们眼瞅着一一前往海外就藩,陛下便是心中不满也能忍耐,总不至于今生几无相见之日的情况下,临行分别还要惩处一番、留下一腔怨气吧?那不是陛下的性格。” 高阳公主这才放心,吁了一口气,道:“如此就好,不过是使些小手段讨要一些钱帛而已,不算过分。” 房俊放下茶杯,想了想,道:“若我是齐王,既然使出来这么不要脸的一招,更应该顺势更进一步。” “郎君此言何意?” “齐王这等招数近乎于不要脸面,逼着各家公主不得不出钱,但即便出钱,出多少却自有转圜之余地。” 高阳公主不解:“可总不能太少吧?拿不出手徒惹人耻笑不说,恐还要招惹陛下不满。” “一人出得少了自然招惹陛下不满,可若是所有公主都拿出相同数量的钱帛呢?陛下总不能因此便怪罪所有公主、驸马吧?所以齐王若想多要一些钱,单单擅动舆论甚至买通御史是不够的,还需更进一步的操作。” “如何操作?” “办法多得是,只是不知齐王选择哪一个。” 言罢,他将管事叫来,如此这般附耳叮嘱一番:“……将这话去告知齐王殿下。” “喏。” 待到管事离去,妻妾们皆瞪大眼睛看着自家郎君。 萧淑儿满脸不可思议,吃吃道:“这……郎君也太坏了。” 高阳公主颔首附和:“何止是坏啊?简直坏得冒油!” …… 李佑在府中观雪饮酒,得意洋洋。 这一招使出来必然能从一众公主、驸马口袋里掏出大笔钱帛,往后在海外的日子轻松不少。 忽闻门外有人入内,说是太尉房俊遣人前来,有事告知。 李佑吓了一跳,难道自己以舆论逼迫公主们“赠予”钱帛一事惹怒了房俊? 不应该啊! 别家或许不舍得掏出这样一笔“赠予”,可房俊说一句富可敌国都不为过,当初赠给魏王的钱帛以几十万、上百万计,怎会吝啬这么一点小钱? 不敢怠慢,赶紧出来相见。 等到听了那房家管事一五一十的转述,李佑脸上情深精彩至极…… 论起坏水,还得是你房二啊! 他不敢耽搁,送走房家管事,赶紧换了一套衣裳披上大氅,出门坐着马车冒雪离开府邸。 卢国公府。 院子里大雪纷纷扬扬,正堂内燃着地龙温暖如春。 程处亮与清河公主瞪大眼睛看着前来拜访的李佑,前者以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殿下刚刚说了什么?” 这厮黑天上门全无礼仪也就罢了,进了门居然张口就让自家“赠予”每一位亲王五万贯? 是你疯了,还是我耳朵坏了幻听? 清河公主杏眼圆瞪,怒气冲冲:“李佑你不要欺人太甚!” 她与李佑童年,但年长数月,且李佑平素作风懒散、不学无术,故而并无多少尊敬,此刻更直呼其名。 李佑慢悠悠喝了口茶水,对这一对夫妻的怒气视如不见,笑呵呵道:“好歹也要听闻我说的话再骂人不迟,我冒昧登门可不是来讨骂的,而是送给你们一场富贵,不说感恩戴德佳肴美酒的招待吧,可也不能恩将仇报吧?” 第二一一三章 一记背刺 “呵呵!” 程处亮生生被这厮给气笑了,拉了一把俏脸含怒就待起身逐客的清河公主,冲着李佑道:“我家的情况想必殿下足够了解,我虽是驸马但并未分家,能够支配的钱帛唯有公主的嫁妆。按说诸位舅兄出海就藩,送上一份程仪乃是理所应当,但殿下开口便是五万贯,且要赠予所有就藩的亲王……微臣力有不逮,恕难从命。” 你这个齐王到底多大脸,敢开口就是五万贯? 还送给我一场富贵? 你是要将我家公主的嫁妆都给搬空吧!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李佑放下茶杯,老神在在、胸有成竹的模样,伸出一只手掌,道:“你们两口子赠予每一位兄弟五万贯,待到离京之日,吾等兄弟不仅如数奉还,且每人赠予你们一万贯……这是不是一场富贵?” 六位亲王即将离京出海就藩,合并一处便是六万贯……即便以卢国公府的财富来说,也不算是小数目。 程处亮与清河公主夫妇愣住,一头雾水不知李佑此言何意。 先拿出三十万贯,后续不仅这些钱如数收回,还能额外收取六万贯的好处……这账是怎么算的? 还是清河公主脑筋更快一些,思量了一会儿便醒悟过来,吃惊的看着李佑:“你是要如同‘参市’那般,联合起来蒙蔽旁人?” 说是“参市”,其实便是“托儿”,指商贩勾结抬高或压低价格以迷惑买方、扰乱市场秩序并牟利的行为,此类行为古已有之,《贞观律》甚至对此有着详细之处罚条例——“若参市,而规自入者,杖八十。已得赃重者,计利准盗论。” 李佑颔首笑道:“还是十一姐聪明。” 程处亮听闻“参市”两字也明白过来李佑的用意,其实很简单。 当下虽然因为舆论汹涌之缘故,之前一直装糊涂的公主、驸马们不得不掏出钱帛“赠予”即将就藩的亲王,但“赠予”多少却并无定数。只要各家公主府私下里达成默契,即便“赠予”数额不多,任谁再是不满也无法可施,总不能强行规定谁家“赠予”多少吧? 纵使陛下不满也没办法,一边是兄弟,一边是姊妹,怎好厚此薄彼? 况且大家“赠予”数额一致,事后想要找谁的麻烦都找不到…… 但李佑显然技高一筹,早已预见到此等情况且做好了针对性的准备。 只需程处亮与清河公主宣布“赠予”每一位亲王五万贯,公主们私下里的默契便不攻自破——先有晋阳公主、再有清河公主,这两位已经明明白白打个样,其余人只能跟。 否则不仅朝野舆论汹涌澎湃、名声尽毁,更会惹得陛下不满。 程处亮深吸一口气,看着李佑:“……殿下足智多谋。” 他们家跳出来宣布“赠予”每一位亲王五万贯巨款,必然要遭受其他公主府之敌视、怨气,所以李佑回馈六万贯予以补偿…… 李佑挑了下眉毛:“姐夫意下如何?” 程处亮露出笑容,道:“实不相瞒,就在刚刚周道务与高履行联袂登门,已经基本确定每家每一位亲王‘赠予’两万贯……不过既然殿下亲自前来,我与公主才知晓海外封地之困苦贫瘠、艰难险阻,自然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予以帮助,即便为此搬空库房也在所不惜。” 李佑大笑:“清河与驸马深明大义、手足情深,本王代一众兄弟在此拜谢了!” 言罢,起身一揖及地。 程处亮赶紧上前将其扶起,郎舅两人执手相望、情深意笃。 身后,清河公主抿抿嘴唇,深为不齿。 ***** 翌日清晨,各位驸马齐聚南平公主府,驸马王敬直出面接待。 陛下庶长女襄城公主驸马萧锐,如今身为瀚海都护府大都护出镇瀚海、不在长安,所以一众驸马聚会之处便放在南平公主府。 正堂之内,王敬直看着一众驸马居于座上,唐义识、高履行、周道务、窦怀悊、韦思安、长孙曦、独孤谋、杜荷、魏叔玉…… 忍不住笑道:“当真是稀奇,便是年节之时也从未凑得这般齐。” 负责发起此事的周道务奔波半夜,此刻顶着黑眼圈,沉声道:“齐王认为吾等软弱可欺,故擅动谣言、恶意构陷,其心可诛!但念及其乃太宗之子,这口气咱们且忍了便是,却也要统一口径、进退一致,莫使他人重新效仿,视吾等如鱼肉可随意啖之!” 高履行颔首附和:“正是此意!诸王即将出海就藩,吾等赠上程仪本属应当,各家甚至早已备好,只等诸王启程之日便即奉上……可这种事唯有赠予之人发乎本心、视其情况,岂能恶意讨要?” “正是这个道理!” “说的极是,送多送少由着各家情况酌情考虑,岂能擅动舆论恶意讨要?” “咱们进退如一,任谁也说不出什么!” 一时间堂上沸反盈天、群情激奋。 倒也不怪各家驸马如此愤怒,实在是齐王李佑这一手实在是太过恶心人…… 周道务道:“既然如此,那就按照昨晚议定之章程,先集体上书陛下愿意赠予诸王程仪,然后每家、每位亲王两万贯的现钱装车送去,尽早将此事了结,以免横生波折……” 说到此处,他忽然环视一周,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奇道:“程处亮为何没来?” 先帝一众驸马,除去当下不在京城的萧锐、柴令武寥寥数人,其余人等都在昨夜串联之时同仇敌忾、大力响应,约定今日于南平公主府聚集,一并入宫觐见…… 至于房俊,则早已被大家默契开除出驸马行列。 当朝太尉、权倾朝野,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混什么呢…… 但程处亮为何迟迟不至? 杜荷担忧道:“该不会出了什么变故吧?” 独孤谋慢悠悠的喝着茶水,不以为意道:“即便出了什么变故也是寻常,卢国公便出了名了会算计,虽然很多时候算不准……这也算是他们家的家风了,岂会老老实实听从汝等之摆布呢。” 他已经后悔掺和这些个破事儿。 各处公主府规制不同、驸马们家境也不同,即便送给诸位亲王一些程仪也只需按照各家情况量力而行即可,多一些少一些即便担着一些非议又能如何呢? 昨夜周道务登门之后听闻所有驸马已经达成一致,他便顺口应承下来,想着既然是驸马们意见统一便不想特立独行游离在外,大家一并奉送程仪,多少都无所谓。 可现在却是骑虎难下,不得不与一众驸马们步调一致,否则便将人得罪光了…… 周道务心里隐隐不安,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将自己仆从叫进来,吩咐道:“快马前往卢国公府,告知程处亮就说吾等在此久候,等他一到便即入宫觐见陛下。” “喏。” 仆从应了一声,刚刚转身还未出门,便见到王家的管事快步而入。 “启禀家主,程家的人在外求见,说是奉清河驸马之命而来。” “让他进来!” “喏!” 未几,一个年约半百的管事进了正堂,环视一周,躬身施礼:“在下见过南平殿下、见过王驸马,见过诸位驸马……” 王敬直摆摆手:“免礼吧!是你家驸马让你前来?” 程家管事恭恭敬敬,道:“正是,驸马让在下前来告知,他已经从府中库房提出钱帛分别装车送往各处亲王府邸,奉上程仪。” 周道务疾声道:“每家送去多少?” “我家驸马说了,与亲王们既有郎舅之谊、又有君臣之礼,如今诸位亲王即将出海就藩、封邦建国,再见之时不知何年何月,故而奉上程仪聊表心意,为诸位亲王以壮行色……倒也不多,每家五万贯。” 堂中顿时一片骚乱,惊诧喝骂声此起彼伏。 “说好了大家进退如一,程处亮怎地单独行事?” “叛徒!既然有了约定自当如约而行,这般背刺于吾等,不当人子!” “表里不一、两面三刀,无耻之尤!” 倒也不怪诸位驸马惊怒,大家约定好了进退如一、行止一致,便是为了能省点钱又不背负非议更能结盟“法不责众”,结果你程处亮忽然从背后捅来一刀,让所有人都陷入被动。 周道务面色铁青,自觉被程处亮给戏耍,怒气勃发:“昨夜你家驸马分明已与我谈妥,为何今日又变卦?” 程家管事迟疑一下,说道:“昨夜周驸马您走后,齐王顶风冒雪登门会见……” 周道务怒道:“他们说了什么?” “在下乃程家一介老奴,焉敢偷窥家主之事?” 周道务气得不轻,却也不能当众为难一个奴婢,摆摆手将其斥退。 堂上喧嚣一阵,这会儿重新安静下来。 大家都意识到因程处亮之背刺,“联盟”非但已无存在之必要,甚至成为羁绊大家的绳索。 之前结成“联盟”,大家进退如一,“赠予”之钱帛多少都行,无论外界之舆论还是陛下之不满,都因“法不责众”而阻挡于外,谁也说不出什么。 既然程处亮自行其是,已经送去“程仪”,其他人未必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里说着大家“进退如一”,暗地里却多送钱帛博取陛下欢心…… 程处亮一记背刺,“联盟”不攻自破。 第二一一四章 不欢而散 高履行紧蹙眉头、捋着胡须,很是纳闷不解:“程家人最是好算计,没好处的事绝对不干,程处亮如此做法等同于激怒咱们所有人,甚至‘自绝于驸马行列’之外,多掏了钱、得罪了人,他图什么?” 坏处一大堆、好处几乎看不见,这可不是程家人的作风。 所以他百思不得其解。 周道务挠头,烦躁不已:“现在重要的并不是程处亮怎么想,而是这厮一记背刺将吾等置于尴尬之境地。” 无论如何,程处亮钱已经送出去,当下大抵朝野咸闻,那么堂内这一大伙人要不要跟? 一身圆领常服、头上带着个幞头的独孤谋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抱拳告罪:“昨夜没睡好,现在瞌睡上来了控制不住,有些失礼了,我还是先回去好好补个觉吧,告辞。” 周道务忙道:“独孤兄何必急于一时?咱们……” 独孤谋摆摆手将其打断:“不行不行,眼皮打架脑袋浑浑噩噩,实在坚持不住,对不住了各位。” 再不理会其余人的劝阻、挽留,一摇三晃的扬长而去。 诸人愣忡之间,杜荷也站起身,抱拳四下作揖,赔笑道:“忽然想起我家公主还急着等我回去商量过年礼单之事,先失陪了。” 在一众驸马面面相觑之下,脚步飞快的追着独孤谋跑远了…… 魏叔玉环视一周,心底惴惴,也赶紧起身,抱拳作揖正欲说话,高履行奇道:“你是困倦不堪,还是回家与公主商议事情?哦,成亲至今尚无子嗣,是急着回去夫妻敦伦、生儿育女?” 虽然此刻堂中气氛压抑、各怀心思,却也因高履行之言哄堂大笑。 魏叔玉性格腼腆,毫无其父刚烈之风,闻言面孔涨红、羞愤不堪,想要分辨争执两句却又觉得并无意义,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待到魏叔玉消失在门口,笑声逐渐低沉下去。 周道务与高履行对视一眼,皆叹了口气,前者看着堂上诸位驸马,问道:“不知诸位有何想法?” 王敬直乃是地主,且身份居长,闻言道:“事已至此,夫复何言?既然程处亮已经给大家打了样,大家一并跟随便是,否则闹出什么波折来徒惹人笑,上上下下的脸面都不好看。” 窦怀悊捋着下颌胡须,有些不解:“先是搅起舆论将咱们逼到墙角,再是连夜策反程处亮釜底抽薪……策略可谓高明至极,齐王殿下何时这般运筹帷幄、妙策如神了?” 周道务一愣:“你的意思……有人给齐王出谋划策?” 窦怀悊摇摇头,笑道:“我可没怎么说,只是惊奇于齐王殿下长进不少,深感佩服。” 谁人还能不知齐王殿下? 小聪明或许是有的,但是此等釜底抽薪、算无遗策之计谋,那是绝无可能想得出的。 堂上诸位驸马再度陷入沉默。 窦怀悊抬眼环视一周,无奈道:“事已至此,要么对标程处亮赶紧奉上‘赠予’,要么自行其是、坚持已见,但无论如何都不适合这般携手并肩了,说好听的是‘进退如一、团结一致’,说难听的便是‘私下串通、沆瀣一气’……此事可大可小,不可大意。” 言罢起身,不顾周道务的挽留:“在下这就回去府中准备,先行一步了。” 转身离去。 至此,这场“展示团结”的私下会见彻底告吹,其余驸马也都纷纷起身告辞离去。 周道务与高履行互视一眼,皆苦笑不已。 “固然是吾等吝啬不愿过多‘赠予’,可说到底不还是因为各家如今经济拮据?原本希望大家抱成一团能省下这一笔开销,可现在说不定咱们两个却成了众矢之的。” 任何事情无论好坏,牵头的那个必然都要承担最大的后果——若是好事,自是论功行赏、威望暴增,可若是坏事,那就得承担骂名、甚至陛下的怒火。 高履行也无奈:“谁能想到齐王居然使出釜底抽薪这一招,出乎预料将程处亮策反?到了这一步也别说其他,赶紧回去筹钱吧,若是送的晚了,指不定还要生出何等波折。” 周道务只能点头。 可一想到一下子要“赠予”出去三十万贯,且之后还有数位亲王陆陆续续即将出海就藩,心里便有如被剜肉一样剧痛,受伤的心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 太极宫好似一座四处漏风的房子,任何秘密都要外泄、无法坚守,但与此同时,也是整个长安城所有秘密消息的汇聚之地,李承乾如同一只将触手伸向城内各处的大蜘蛛,坐镇太极宫,接受各方消息之汇总…… “驸马聚会”这等不大不小之事,自然难逃他的耳目。 御书房内,李承乾看着“百骑司”呈递上来的奏疏,内里详尽的记述了此次“驸马聚会”之起因、开端、过程以及结果,略显恼火的同时,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一旁,刘洎忍不住笑道:“齐王此番操作且不论立场、动机之对错,单以谋略评价,堪称思虑缜密,尤其是策反程处亮这一手简直是神来之笔,厉害啊!” 他的确欣赏李佑此番表现,至于其搅起这一场风波并不算大事,左右不过是郎舅之间对了些许钱帛的博弈,成败得失都不会影响朝堂大局,由着他们去闹便是了。 李承乾放下奏疏,喝了口茶水,深以为然:“李佑之性格过于粗疏、浅薄,有小聪明而无大智慧,此次谋算设计的确出乎预料,令人刮目相看。若是能保证这样的表现,他日出海之后我也能尽可放心。” 刘洎附和两句,想起一事:“近日中书省下属官员屡屡向微臣请示,欲略赠薄礼于诸位就藩之亲王聊表心意,微臣犹豫不决、不敢擅专,未知陛下心意如何?” 李承乾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刘洎的意思。 哪里是什么中书省下属官员“聊表心意”?分明是朝堂之上的大臣们见一众驸马为了“赠送程仪”明争暗斗、闹得沸沸扬扬,唯恐落人口实而让刘洎前来试探。 遂摆摆手,摇头道:“不必如此,驸马们有此心意足矣,赠予多少皆在个人,乃是全了手足之谊,朝堂上的官员们不可效仿。”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若所有官员都要“赠予程仪”,上官为了体面直接提出赠予之定额,下官则想方设法搜刮钱帛财物,极有可能发展成为一桩轰轰烈烈的敛财事件…… 刘洎颔首,忽然笑了一下,道:“微臣还是以为齐王此番操作太过惊艳,远超他平素之水准。” 李承乾看他一眼,道:“你是说有人在齐王后背出谋划策?” “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爱卿也不过是猜测而已,若无真凭实据还是慎言为好,以免横生波折。” 李承乾不置可否。 刘洎闻言,心领神会。 是否有人给齐王出谋划策并不重要,因为陛下也对那些装糊涂的驸马们很是不爽,旁人毫无表示也就罢了,自己家的兄弟即将出海就藩、余生再难见到,却还是吝啬于那一点钱帛装聋作哑,岂非令人心寒? 尤其是在陛下全力展示“仁爱”这一当口之时,简直就是公然与陛下唱反调。 无论是齐王自我发挥也好,有人出谋划策也罢,这个结果却是陛下愿意见到的——亲王们即将出海就藩,姊妹、驸马们慷慨解囊,纷纷赠予…… 有些时候不论真伪,是需要这样一种“政治正确”的。 大唐皇帝画出一条线,举国上下必然紧紧跟随,否则何以彰显皇权之至高无上? 现如今找到自己“政治正确”的李承乾精力已经不在举国施行的“新政”之上,有如此之多的文臣武将、“众正盈朝”,政务之事只需分派下去自会漂漂亮亮的干完,他自己则全力“营销”自己“仁爱”“宽厚”之形象。 此次之所以对齐王搅合得满城风雨非但不予责怪反而推波助澜,便是此意。 也不能总是自导自演吧? 时间长了大家会腻烦的,这一回正好借助此事展示皇家之“团结”“友爱”,可谓适逢其会、正当其时…… …… 杜荷回到府中,坐在堂上愁眉不展、心事重重。 城阳公主从后堂出来,见郎君这般模样,遂坐在一旁好奇问道:“你们这些个驸马不是一并前往聚会吗,却不知商量出一个什么结果?” 杜荷叹气道:“商量个甚啊,程处亮那厮中途反水、一记背刺,大家已然不欢而散了。” 听他解释了程处亮如何背刺、如何反水,城阳公主撇撇嘴:“就说了你不要与周道务、高履行那等人走得太近,你偏不听。他们这些人哪有一个光明磊落之辈?皆是自私自利、目光短浅,成不了什么大事……散了也就散了,郎君应该高兴才是,为何忧心忡忡的模样?” 杜荷长吁短叹:“因为程处亮来了这个一下,大家都只能照着程处亮赠予之程仪看齐……我是愁如此之多的钱帛要如何筹措。” 杜家也没有多少余粮啊。 第二一一五章 有家难归 杜如晦及其夫人相继过世之后,曾经显耀一时的莱国公府已然不复当初,兼且陛下登基之后两次兵变之中皆有关中杜氏之参与,损失惨重圣眷不再,家境门楣每况愈下…… 早年的家底日益消耗,杜荷如今又无实权之官职,爵位还是兄长杜构承袭……说一句“入不敷出”毫不为过。 此等情形之下要一次性掏出三十万贯现钱,简直难如登天。 本就并不富裕的家庭愈发雪上加霜…… 侍女奉上香茗,城阳公主摆摆手将其斥退,待到堂中再无旁人,这才看着郎君,小声问道:“家中无那么多现钱了么?” 一般来说,公主虽然下嫁却仍以天家自居,与夫君居于一处但自有一份嫁妆、资产,绝不会与夫家混为一谈,所以城阳公主平素只管理自己陪嫁的田产、庄园、商铺,并不会过问杜家的收支情况。 眼见杜荷如此为难,想来是家中状况堪忧,一时间拿不出这许多钱帛…… 杜荷有些窘迫,身为一家之主面对钱帛难题之时一筹莫展,难免矮了三分,却又不愿在妻子面前失了面子,遂道:“确实拿不出……倒也非是咱家窘困,这长安城里里外外勋贵国戚、世家门阀无数,但一次拿出三十万贯现钱的又有几家?这也是此番一众驸马聚会之原由,非是不愿给诸位亲王赠予一份程仪,实在是少了拿不出手、多了又着实为难。” 城阳公主眨眨眼,照顾郎君的自尊便没有多说,而是直接问道:“还差多少?” 杜荷想了想,道:“库房里所有钱帛都算上的话,大抵还要缺十五六万贯的样子……倒也不是没钱,尚有许多珍宝古玩之类价值不菲,但诸位亲王出海就藩那些全都用不上,只能给现钱。” 无视郎君的“挽尊”话语,城阳公主道:“缺口由我给补上吧。” 作为李二陛下与长孙皇后的嫡女,固然不如晋阳公主那般受宠,但地位却也非是普通公主可比,李二陛下当初又因扼腕于杜如晦早逝、未能君臣共享荣华富贵,所以给城阳公主的陪嫁极多,土地、商铺的产出每年都是一个可观的数字。 而城阳公主又不似某些公主那样疯狂向寺庙、道馆捐香油钱,平素生活也较为简朴,故而余额甚多、家资不菲。 杜荷一愣,然后大摇其头:“怎可占用公主钱帛?万万不可!” 城阳公主柔声道:“你我夫妻一体,平素因为朝廷定制各管钱帛也就罢了,当下面对难关之时自应合舟共济,何分彼此?” 杜荷依旧不允:“所缺钱帛也不是不能解决,稍后派人去城中各处典当问上一问,典上一些田地、珠宝,再找亲近之家周转一些,很快便能凑齐。” 神情语气很是坚决。 倒也不是他不花女人钱那么有志气,而是他隐隐约约怀疑自家公主与房俊那厮不清不楚,房俊之光芒耀眼令他自惭形秽,若是连钱帛这样的小事都需要城阳公主帮衬,岂不是愈发证明他的无能? 女子倾心于男子并不一定是相貌、口才这些,但男人的能力、担当却最是能吸引女子…… 万一因为此事导致城阳公主认为他没用,转而愈发倾慕房俊,那他岂不是得哭死? 城阳公主自是不知郎君心中早已提防她“红杏出墙”,闻言柳眉轻蹙,略有不满:“过日子就当夫妻一体,才能携手同心、共渡难关,何必分得这般清清楚楚?” 杜荷挺了挺腰杆,一脸郑重肃然:“身为男人自当成为女人之依靠,岂能面对难关之时反过来倚仗女人?殿下之心意我很欢喜,但请殿下尊重我身为男人之尊严,此事我自有办法,无需殿下操心。” 话虽说得硬气,但是想到出去典当田产、房契之时势必被那些当铺狠狠压价,便心疼得喘不上气…… “嗯?” 城阳公主微微眯眼,盯着自家郎君不住打量。 这么有男子气概的吗? 平时却是看不出,软塌塌的一点也不支棱…… 杜荷也知道自己表现得过犹不及,略感心虚:“你那是什么眼神?我虽然比不得他人文武兼备,但也是男人、也有男人担当的好吧!” 城阳公主给出一个温柔的笑脸:“如此也好,既然你是男人,那你说了算。” 杜荷郑重颔首:“这才对嘛!” 心里却又叹了口气。 嘴巴倒是硬了,但即将典当大笔田产、房契,却又让他心疼得冒血…… ***** 房府。 高阳公主看着刚刚回来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房俊,嗔怪道:“刚才长乐姐姐派人来问你,要不要也与其余姊妹一起给亲王们赠送程仪,那边等着你回话呢……以前我看长乐姐姐蛮有主意实乃女中丈夫,如今却发现对你很是依赖,哼哼,房二郎当真有手段。” 房俊放下茶杯,不理会言语之中的怪词酸意,淡然道:“派人告知长乐不必理会,我在亲王们出海之时自有程仪奉上,她是我房家人,自然与我房家算作一股,不需格外赠予。” 高阳公主嗯了一声应下,继而以袖掩唇、笑不露齿,一双美眸弯了起来:“这次李佑鼓捣出来的风波越来越大,算是将一众驸马扒了一层皮,一家家必是心疼得很……你真是太坏了。” 李佑此番操作虽然很是高明,但漏洞很多驸马们可轻易抵挡,可郎君最后出了那“釜底抽薪”的一招却将所有漏洞都堵上,驸马们不得不乖乖的按照程处亮的标准奉上钱帛。 可问题在于驸马们之所以私下结盟倒也并非不愿出钱赠予诸位亲王,而实在是不少人家中境况拮据,如今迫不得已拿出三十万贯,怕是恨不能将程处亮扒皮抽筋。 “嘿!” 房俊忍不住笑起来:“驸马们如今对程处亮恨之入骨,骂声不绝,不过程处亮颇有乃父之风,任你嘲讽唾弃辱骂攻讦,我只要利益落袋便岿然不动!” 程家之所以能够屹立不倒是有原因的,不仅在于数代人都能算计,更在于脸厚心黑唯利是图。 在官场上混,要脸是不行的…… “殿下、二郎,清河公主来访。” 门外仆从入内通禀。 房俊喝了口茶水,起身道:“你们姊妹叙话吧,若无要紧之事不必唤我。” 高阳公主娇哼一声:“居然还知道避嫌,想来房二郎也知自己名声不好?” 房俊充耳不闻,背负双手踱步而去。 高阳公主对家仆道:“将清河带去花厅吧。” “喏。” 未几,披着大氅的清河公主脚步轻盈的进了花厅,脖领子上围了一圈的雪白狐尾愈发衬得容貌俏丽、肌肤胜雪。 任由侍女脱去大氅,露出内里穿着宫装的窈窕身姿,一双美眸打量着花厅之内的奇花异树,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好奇问道:“妹夫不在家吗?” 高阳公主坐在花树之间的地席上摆弄着小炉子烧水,沏了一壶茶,闻言笑道:“怎地,你跑过来是特意来瞧妹夫的?倒是个识货的,知道你家妹夫对于妻姐最是关怀爱护。” 水汽在玻璃墙壁上迅速凝结,使得外间风雪朦朦胧胧,里间花树郁郁葱葱。 清河公主俏脸一红,来到高阳公主身边跪坐下去,抬手在对方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羞恼道:“放在别人家这就是个玩笑,但在你家可不是!这话但凡传出去一字半句,我便活不成了。” 高阳公主哼哼一声,很是不满:“既然知道厉害,还敢贸然登门?若我家二郎是个无法无天的,直接将你摁住用强岂不是叫天天不灵?还是说你本就打算白送上门?” “行了,是我说错话,妹妹快饶了我吧!” 清河公主满脸羞红,恼怒不堪。 “哎呦,这般闭月羞花、我见犹怜,万一被我家二郎见了……好好好,不说了,喝茶。” 又被掐了两下,高阳公主笑吟吟的告饶,将茶杯推到对方面前。 城阳公主喝口茶水,抬手往脸上扇风,左右张望:“这花厅里这么热?” “下边烧着地龙呢,玻璃是夹层,中间有热气流通,所以这些花树才能在冬日里生长不衰。” 姊妹两个聊了两句,高阳公主好奇问道:“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清河公主抱怨道:“倒也无事,只是来躲躲清净……你都不知家中如今快回不去了,上午便有好几位姐姐登门前来,指责我家驸马不应自行其是……其余人倒也还好,不过是阴阳怪气几句,我也忍得,东阳与临川两人联袂而来则气势汹汹,仿佛登门问罪,我也不好与她们吵架,送客之后赶紧跑出来。” 见其一脸郁闷,高阳公主忍着笑,颔首附和:“那些姐姐是有些过分了,各家自有各家的打算,难道非得与她们共同进退?程家有钱愿意多赠予兄弟们一些程仪是程家的事,她们愿意赠送多少则是她们自己的事,何必非要绑在一处呢。” 第二一一六章 魔高一尺 说是“各家管各家事”,程家如何与旁人无关,可说这话的时候清河公主也心虚,毕竟程处亮的行为算是自绝于驸马序列,给了绝大多数驸马一记背刺…… 清河公主心虚,高阳公主更心虚。 毕竟这馊主意正是自家郎君给李佑出的…… 遂给清河公主斟茶,握着她的手安抚道:“话虽如此,但也不能责怪姐姐们不满,毕竟每家拿出三十万贯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清河公主翻个白眼,不满道:“有多少就出多少呗,自家日子还能不过了?偏偏既无那个本事又要挣个脸面,居然想着勾结一处不偏不倚……结果弄巧成拙,不得不忍痛放一回血,活该。” 这种事就应该量力而为,即便相比于其余驸马出的钱少了一些,上上下下有人可能阴阳怪气几句,可那算得了什么?心思尽到了,谁又能拿你如何? 非得私底下密谋一番耍弄小聪明,结果被“运筹帷幄”的李佑神来一笔弄得进退失据,再加上自家驸马是个贪财的,两下配合、一记背刺,狠狠放了血…… 高阳公主略显尴尬,毕竟是自家郎君的手尾,遂小声问道:“你家现钱可还够用?若是不够,便从我这里周转一些。” 清河公主也小声道:“自然是不够,不过郎君与李佑商量了,送去各家的程仪不过是做做样子,箱子都是空的,如此也免得将来还得还回来,只不过姐姐们这回怕是要头疼了,一次能拿出这么多现钱的可没几家。” 高阳公主点点头,这回确实难为姐姐们了。 李佑这个浑小子为了弄钱居然将主意打到姊妹们头上,着实过分…… 清河公主喝着茶水,好奇问道:“你家出多少钱?” “二郎说了,暂时不给,等到诸位亲王出海就藩之时再行赠予,毕竟多了少了都不合适。” “说的是啊,你家那位……到底与咱们不同。” 清河公主颔首,表示理解。 以房俊之身份、地位,早已超出寻常驸马之行列,再加上富可敌国家产无数,确实给多少都不合适。给的多了旁人跟不起,难免招人嫉恨,给的少了又让人说闲话惹来非议。 但就算一文钱都不给,诸位亲王也不敢去跟房俊讨要。 毕竟将来出海之后远赴封地,倚仗水师的地方多得很,万一得罪了房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孰轻孰重,混账如李佑也分得清…… …… 房俊在书房看了一会儿书,看的是东晋道家名士葛洪的《抱朴子》,此书分内外两篇,内篇以炼丹养生、神仙方术为核心,以儒家思想为根基,主张德刑并重、崇教兴学,批判社会时弊。 一内一外,诠释了东晋之时道家“内修金丹、外济苍生”的理论框架,通篇读下来,字里行间都隐藏着“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样一种宏大、不屈的茁壮思想,奋力勃发、生机盎然。 与之相比,那些躲在庙宇之中敲钟念佛、放贷置田,自诩六根清净、以修来世的佛爷们,则如冢中枯骨、腐肉肥蛆一般混吃等死、死气沉沉…… 将至傍晚,房俊琢磨着高阳公主会否留下清河公主用膳,便见到一个内侍随着家仆进了书房,言及陛下召见。 房俊心里狐疑,该不会是自己给李佑支招之事被陛下察觉,欲兴师问罪吧? 却也不敢耽搁,换上官袍、戴着幞头,坐着马车直抵承天门。 随同内侍进了太极宫来到御书房,赫然发现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太宗皇帝的驸马们在京的几乎一个不落,尽皆在座…… 与陛下见礼完毕,又抱拳向着一众驸马施礼,笑吟吟道:“呦,年节之时都未如此整整齐齐,甚好。” 正在还礼的驸马们顿时面色一僵,气氛尴尬。 陛下尚是太子之时,太宗皇帝屡屡有易储之心,导致驸马们分属不同阵营,或支持魏王、或站队晋王,真正支持陛下的没几个。等到陛下登基,连续两次兵变之中又或多或少有着某一些驸马的身影,陛下虽然并未降罪,但彼此心知肚明,相互见面之时难免尴尬,所以年节、寿诞之时多数驸马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请假。 结果现在因为向亲王们“赠予程仪”之事齐聚一堂,的确很是讽刺…… 李承乾摆摆手,不满道:“说这些怪话作甚?就等着你呢,快快入座。” 身后的王德上前一步,将一个软垫放在李承乾左手边空着的椅子上…… 房俊谢过,这才入座。 喝口茶水环视一周,看一眼李承乾与其目光交汇,见其默不作声,遂主动问道:“诸位驸马齐聚御书房,自陛下登基之后前所未有,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却不知到底何事?” 李承乾耷拉着眼皮,拿起茶杯喝茶。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寂。 南平公主驸马王敬直居长,却微微仰头望着楠木房梁,似乎想要从上头找出一个蛛网…… 高履行左右观望一眼,心里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二郎有所不知,吾等之所以联袂前来,是向陛下求助。” 房俊笑道:“这是在京中待得耐不住寂寞了,想要向陛下讨个官职,出京去为大唐的建设添砖加瓦?” 扭头看向默不作声的李承乾,道:“难得驸马们一心为国、大公无私,陛下应当允准才是。可散城大战安西军大获全胜,薛仁贵率军长驱直入、征伐万里,后勤辎重却总是跟不上,正需一位老成持重、身份尊贵之人坐镇可散城协调整个安西都护府的后勤供给,我看高侍郎便足以胜任。” 李承乾装模作样的思索一下,看着高履行:“爱卿若当真想要为国奉献,那朕就……” 高履行差点没吓死,赶紧站起躬身道:“陛下明鉴!微臣虽然愿为帝国之建设鞠躬尽瘁、粉身碎骨,但自忖能力有限,不能独当一面,若因微臣之无能而影响薛将军之西征,臣万死不足以恕其罪!” 繁华锦绣的长安城不待着、事少权大的民部侍郎不当着,跑去西域吹风吃砂还要在安西都护府属下做事,他傻了才会答应! 房俊在一旁啧啧嘴,摇头叹气道:“既是前来要官想要为国奉献为陛下效忠,那自然是哪里辛苦就往哪里去。陛下有意成全于你,你却还要挑三拣四、嫌这嫌那,实在是过分,若帝国上上下下的官员皆如你这般自私自利吃不得一点苦,怕是要社稷动荡、江山不稳……” 高履行怒目而视,恨不能扑上去一口将这个混账咬死。 我高履行何德何能,居然还能使得社稷动荡、江山不稳? 但这时候不好与房俊争辩,只得跪伏于地,大声告罪。 李承乾忍得很是辛苦,干咳一声,道:“哪里就有什么罪过了?不爱去那便不去吧,快快起来。” 高履行起身回座,面色涨红、郁愤难当,一言不发。 房俊扫了他一眼,看向周道务:“周驸马此前东征之时犯下大错,被太宗皇帝责罚勒令回京,不过如今已经过去许久,那些罪责不提也罢,也是时候为国家出一份力,可散城那边缺一个调度后勤之重要官职,你若是有意……” 李承乾实在忍不住,抬手抹了把脸。 所谓恶人自须恶人磨,这帮子驸马在自己面前群情激奋、痛哭流涕的诉苦,似乎自己不答应便见死不救、罪大恶极一般,吵闹得沸沸扬扬,结果房俊一来,马上打岔将这群人的气势死死压住。 周道务知道不能让房俊胡搅蛮缠,赶紧起身,对房俊视如不见、充耳不闻,躬身向李承乾道:“诸位亲王即将出海就藩,身为姐夫微臣自当赠予一份程仪、聊表心意。只是微臣府中入不敷出,着实拿不出多少钱帛,可若是不赠予、亦或赠予少了,又恐伤了亲戚手足之情谊……还请陛下从内帑之中筹措一些钱帛借于微臣应急,等到府中经济缓和过来,定然如数奉还。” 其余驸马也纷纷出言,叙说着自家如何入不敷出、如何难以为继,日子过得如何艰难,堂堂皇亲国戚却连东西两市的商贾都远远不如……动情处甚至满面羞愧、潸然泪下。 房俊这才知道这些人齐聚御书房所为何事,顿时吃惊的瞪大眼睛。 自己给李佑支招、策反程处亮使得驸马们的“程仪”达到了三十万贯的高度,却不想这帮人居然跑到陛下这边向陛下借钱“赠予”诸位亲王…… 谁想出来的这一招? 人才啊! 说得好听从陛下内帑之中借钱应急、宽绰的时候一文不差如数归还,可何时才能“宽绰”? 若是迟迟不能“宽绰”,导致借款不能归还,陛下难道还能登门讨要? 他也明白李承乾将他叫来的目的了,这钱是万万不能借的,否则便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还。 可身为陛下、又是一众驸马的大舅哥,在举世皆知内帑丰裕的情况下,着实不好拒绝借钱的要求——我们为了给亲王们赠予程仪都到了四处举债的地步了,可陛下内帑之中空置着无数钱帛却不肯借给我们应急…… 传出去,一定会损及陛下素来经营的“仁厚”之名。 人李承乾最在乎这个。 第二一一七章 道高一丈 第5251章 魔高一尺 ????说是“各家管各家事”,程家如何与旁人无关,可说这话的时候清河公主也心虚,毕竟程处亮的行为算是自绝于驸马序列,给了绝大多数驸马一记背刺…… ????清河公主心虚,高阳公主更心虚。 ????毕竟这馊主意正是自家郎君给李佑出的…… ????遂给清河公主斟茶,握着她的手安抚道:“话虽如此,但也不能责怪姐姐们不满,毕竟每家拿出三十万贯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清河公主翻个白眼,不满道:“有多少就出多少呗,自家日子还能不过了?偏偏既无那个本事又要挣个脸面,居然想着勾结一处不偏不倚……结果弄巧成拙,不得不忍痛放一回血,活该。” ????这种事就应该量力而为,即便相比于其余驸马出的钱少了一些,上上下下有人可能阴阳怪气几句,可那算得了什么?心思尽到了,谁又能拿你如何? ????非得私底下密谋一番耍弄小聪明,结果被“运筹帷幄”的李佑神来一笔弄得进退失据,再加上自家驸马是个贪财的,两下配合、一记背刺,狠狠放了血…… ????高阳公主略显尴尬,毕竟是自家郎君的手尾,遂小声问道:“你家现钱可还够用?若是不够,便从我这里周转一些。” ????清河公主也小声道:“自然是不够,不过郎君与李佑商量了,送去各家的程仪不过是做做样子,箱子都是空的,如此也免得将来还得还回来,只不过姐姐们这回怕是要头疼了,一次能拿出这么多现钱的可没几家。” ????高阳公主点点头,这回确实难为姐姐们了。 ????李佑这个浑小子为了弄钱居然将主意打到姊妹们头上,着实过分…… ????清河公主喝着茶水,好奇问道:“你家出多少钱?” ????“二郎说了,暂时不给,等到诸位亲王出海就藩之时再行赠予,毕竟多了少了都不合适。” ????“说的是啊,你家那位……到底与咱们不同。” ????清河公主颔首,表示理解。 ????以房俊之身份、地位,早已超出寻常驸马之行列,再加上富可敌国家产无数,确实给多少都不合适。给的多了旁人跟不起,难免招人嫉恨,给的少了又让人说闲话惹来非议。 ????但就算一文钱都不给,诸位亲王也不敢去跟房俊讨要。 ????毕竟将来出海之后远赴封地,倚仗水师的地方多得很,万一得罪了房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孰轻孰重,混账如李佑也分得清…… ????…… ????房俊在书房看了一会儿书,看的是东晋道家名士葛洪的《抱朴子》,此书分内外两篇,内篇以炼丹养生、神仙方术为核心,以儒家思想为根基,主张德刑并重、崇教兴学,批判社会时弊。 ????一内一外,诠释了东晋之时道家“内修金丹、外济苍生”的理论框架,通篇读下来,字里行间都隐藏着“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样一种宏大、不屈的茁壮思想,奋力勃发、生机盎然。 ????与之相比,那些躲在庙宇之中敲钟念佛、放贷置田,自诩六根清净、以修来世的佛爷们,则如冢中枯骨、腐肉肥蛆一般混吃等死、死气沉沉…… ????将至傍晚,房俊琢磨着高阳公主会否留下清河公主用膳,便见到一个内侍随着家仆进了书房,言及陛下召见。 ????房俊心里狐疑,该不会是自己给李佑支招之事被陛下察觉,欲兴师问罪吧? ????却也不敢耽搁,换上官袍、戴着襆头,坐着马车直抵承天门。 ????随同内侍进了太极宫来到御书房,赫然发现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太宗皇帝的驸马们在京的几乎一个不落,尽皆在座…… ????与陛下见礼完毕,又抱拳向着一众驸马施礼,笑吟吟道:“呦,年节之时都未如此整整齐齐,甚好。” ????正在还礼的驸马们顿时面色一僵,气氛尴尬。 ????陛下尚是太子之时,太宗皇帝屡屡有易储之心,导致驸马们分属不同阵营,或支持魏王、或站队晋王,真正支持陛下的没几个。等到陛下登基,连续两次兵变之中又或多或少有着某一些驸马的身影,陛下虽然并未降罪,但彼此心知肚明,相互见面之时难免尴尬,所以年节、寿诞之时多数驸马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请假。 ????结果现在因为向亲王们“赠予程仪”之事齐聚一堂,的确很是讽刺…… ????李承乾摆摆手,不满道:“说这些怪话作什?就等着你呢,快快入座。” ????身后的王德上前一步,将一个软垫放在李承乾左手边空着的椅子上…… ????房俊谢过,这才入座。 ????喝口茶水环视一周,看一眼李承乾与其目光交汇,见其默不作声,遂主动问道:“诸位驸马齐聚御书房,自陛下登基之后前所未有,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却不知到底何事?” ????李承乾耷拉着眼皮,拿起茶杯喝茶。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寂。 ????南平公主驸马王敬直居长,却微微仰头望着楠木房梁,似乎想要从上头找出一个蛛网…… ????高履行左右观望一眼,心里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二郎有所不知,吾等之所以联袂前来,是向陛下求助。” ????房俊笑道:“这是在京中待得耐不住寂寞了,想要向陛下讨个官职,出京去为大唐的建设添砖加瓦?” ????扭头看向默不作声的李承乾,道:“难得驸马们一心为国、大公无私,陛下应当允准才是。可散城大战安西军大获全胜,薛仁贵率军长驱直入、征伐万里,后勤辎重却总是跟不上,正需一位老成持重、身份尊贵之人坐镇可散城协调整个安西都护府的后勤供给,我看高侍郎便足以胜任。” ????李承乾装模作样的思索一下,看着高履行:“爱卿若当真想要为国奉献,那朕就……” ????高履行差点没吓死,赶紧站起躬身道:“陛下明鉴!微臣虽然愿为帝国之建设鞠躬尽瘁、粉身碎骨,但自忖能力有限,不能独当一面,若因微臣之无能而影响薛将军之西征,臣万死不足以恕其罪!” ????繁华锦绣的长安城不待着、事少权大的民部侍郎不当着,跑去西域吹风吃砂还要在安西都护府属下做事,他傻了才会答应! ????房俊在一旁啧啧嘴,摇头叹气道:“既是前来要官想要为国奉献为陛下效忠,那自然是哪里辛苦就往哪里去。陛下有意成全于你,你却还要挑三拣四、嫌这嫌那,实在是过分,若帝国上上下下的官员皆如你这般自私自利吃不得一点苦,怕是要社稷动荡、江山不稳……” ????高履行怒目而视,恨不能扑上去一口将这个混账咬死。 ????我高履行何德何能,居然还能使得社稷动荡、江山不稳? ????但这时候不好与房俊争辩,只得跪伏于地,大声告罪。 ????李承乾忍得很是辛苦,干咳一声,道:“哪里就有什么罪过了?不爱去那便不去吧,快快起来。” ????高履行起身回座,面色涨红、郁愤难当,一言不发。 ????房俊扫了他一眼,看向周道务:“周驸马此前东征之时犯下大错,被太宗皇帝责罚勒令回京,不过如今已经过去许久,那些罪责不提也罢,也是时候为国家出一份力,可散城那边缺一个调度后勤之重要官职,你若是有意……” ????李承乾实在忍不住,抬手抹了把脸。 ????所谓恶人自须恶人磨,这帮子驸马在自己面前群情激奋、痛哭流涕的诉苦,似乎自己不答应便见死不救、罪大恶极一般,吵闹得沸沸扬扬,结果房俊一来,马上打岔将这群人的气势死死压住。 ????周道务知道不能让房俊胡搅蛮缠,赶紧起身,对房俊视如不见、充耳不闻,躬身向李承乾道:“诸位亲王即将出海就藩,身为姐夫微臣自当赠予一份程仪、聊表心意。只是微臣府中入不敷出,着实拿不出多少钱帛,可若是不赠予、亦或赠予少了,又恐伤了亲戚手足之情谊……还请陛下从内帑之中筹措一些钱帛借于微臣应急,等到府中经济缓和过来,定然如数奉还。” ????其余驸马也纷纷出言,叙说着自家如何入不敷出、如何难以为继,日子过得如何艰难,堂堂皇亲国戚却连东西两市的商贾都远远不如……动情处甚至满面羞愧、潸然泪下。 ????房俊这才知道这些人齐聚御书房所为何事,顿时吃惊的瞪大眼睛。 ????自己给李佑支招、策反程处亮使得驸马们的“程仪”达到了三十万贯的高度,却不想这帮人居然跑到陛下这边向陛下借钱“赠予”诸位亲王…… ????谁想出来的这一招? ????人才啊! ????说得好听从陛下内帑之中借钱应急、宽绰的时候一文不差如数归还,可何时才能“宽绰”? ????若是迟迟不能“宽绰”,导致借款不能归还,陛下难道还能登门讨要? ????他也明白李承乾将他叫来的目的了,这钱是万万不能借的,否则便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还。 ????可身为陛下、又是一众驸马的大舅哥,在举世皆知内帑丰裕的情况下,着实不好拒绝借钱的要求——我们为了给亲王们赠予程仪都到了四处举债的地步了,可陛下内帑之中空置着无数钱帛却不肯借给我们应急…… ????传出去,一定会损及陛下素来经营的“仁厚”之名。 ????人李承乾最在乎这个。 第二一一八章 道高十丈 君臣两人虽然最近关系紧张、颇多龌蹉,但彼此之间的默契仍在,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将一众驸马玩弄于股掌之间。 听闻陛下询问,房俊赶紧做出一副诚惶诚恐模样:“陛下一国之尊、金口御言,微臣还能怎么说呢?若诸位驸马一年之内可以归还借款,则无需支付任何利息,自第二年起每年三分利,逾期不还者,利息计入本金。” 李承乾很是欣慰,对一众驸马道:“诸位意下如何?” 驸马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本以为前来道德绑架陛下,从内帑之中借出钱来厚颜不还,陛下也对他们无可奈何,却不料自房俊前来之后一转眼的功夫,就需要向房俊借钱了…… 陛下讲究“仁爱”“宽厚”,大家不还钱也不会逼迫过甚,毕竟内帑之中金山银海、钱帛无数,也不差他们这一点儿。 可房俊的钱谁敢不还? 且不说这个棒槌要债的时候肯定翻脸,单只在商号的股份便足以使得各家投鼠忌器,谁敢不还钱,房俊当真敢将股份收归己有…… 本以为可以“白嫖”陛下钱帛,现在不仅嫖不到,反而还要领受陛下的人情去向房俊借贷。 杜荷犹豫半晌,支支吾吾道:“这个……我家中尚有一些田地、商铺,拿出去当铺典当一番大概也能凑齐,就不劳烦二郎了,毕竟这么多人需要借出现钱,二郎家中怕是也不宽裕。” 他现在对房俊又是惧怕又是忌惮又是提防,但凡能够凑出钱来怎肯向房俊借贷? 万一这厮中途耍弄什么手段导致自己还不上钱,最终却要自己拿公主抵债,那可如何是好? 以这棒槌“好公主”之名声,这种事说不定当真干得出…… 房俊笑眯眯的看着杜荷:“家中若是钱帛不足自然有心无力,但旁人也就罢了,你借钱怎会不借?” 他越是这么说,杜荷越是心里发虚,赶紧大摇其头:“多谢二郎好意,当真凑得齐……陛下,微臣这就回家凑钱,暂且告退!” 起身施礼,见李承乾微微点头,赶紧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 王敬直也起身:“我也回去归纳一下田产、房契,凑一凑的话想来差不多。” 陆陆续续又有几人也言回家凑钱,匆匆告辞。 房俊环顾一周:“还有能凑齐的么?” 剩下几人包括高履行、周道务等人在内面前阴沉,安坐不动,他们或是真的凑不出钱,或是有着其余打算。 “既然如此,那就请明日一早去我家拿钱。” 房俊敲定此事,对李承乾施礼道:“事情解决,不知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李承乾道:“我还有事吩咐,你先别走。” “喏。” …… 等到驸马们尽皆告退,御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李承乾道:“此番借出去多少钱帛,回头由内帑给你补上,算是我借给他们的吧。” 房俊笑道:“多谢陛下体量,不过大可不必。” 李承乾瞪眼:“你家有那么多钱?” 驸马们“赠予”亲王钱帛之总额在四百万贯左右,所需借贷的数额肯定不会低于一百万贯……一百万贯房俊自然拿得出,但一百万贯财产与一百万贯现钱的意义全然不同,当下大唐国内除去国库与内帑,绝无第三个地方能一次性拿出这许多现钱,说一句富可敌国绝不为过。 但任谁真正达到“富可敌国”之地步,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房俊赶紧说道:“百余万贯是肯定拿不出的,但微臣也没打算给他们现钱。” 李承乾无语:“这可不能诓人,回头他们又要找我来闹。” 房俊也不卖关子,笑呵呵道:“陛下放心,虽然不给他们现钱,但我会允诺在亲王们出海之时送上价值等额的粮秣辎重、钱帛物资,名义上依旧是他们赠予亲王们三十万贯……想来相比于钱帛,亲王们更喜欢粮秣辎重。” 这年代之所以“贫瘠”,并不在于钱少,而是在于生产力低下导致的物资严重匮乏,很多时候并不是没钱,而是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亲王们出海就藩,皆荒凉贫瘠之地与野人为伍,给他们太多钱又有何用?除去与大唐船队购买物资以外,与当地之土著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贸易往来。 口袋里装满铜钱也是有可能饿死的…… 李承乾:“……” 就知道你不会老老实实将钱拿出去! 他叮嘱道:“我不管你怎么搞,但绝不能让他们来找我闹!这么多驸马一并前来借钱,皇家颜面荡然无存,成何体统!” 房俊胸有成竹:“陛下放心,问题不大!” …… 翌日上午,前来房家借钱的周道务、高履行、史仁表、窦逵、魏叔玉等人进了书房,见到茶几之上放置的“契书”,面面相觑之余,更是怒火中烧。 周道务仔仔细细将“契书”看了一遍,硬生生给气笑了:“说好借钱的,怎还能如此抵赖?吾等签下契书之后非但一个铜钱都见不到,还要老老实实到期还钱,而你只是在亲王们出海就藩之时送上等额的粮秣辎重……你这心肝都是黑的吧?” 他又不傻,当然一眼就看出其中问题。 说是“等额”送给亲王们粮秣辎重,可粮秣辎重那种东西的价钱浮动极大,譬如稻米,从江南采购与林邑国运回之间的价钱几乎差了一倍还多,岂不是说房俊收了他们契书之后不仅无需给他们一文钱,还能在送给亲王们的粮秣辎重当中大赚一笔? 在陛下面前卖了好、讨了乖,然后不收利息的借钱给他们,最终还从中赚一笔…… 你怎么就那么精呢? 娘咧! 房俊穿着一身富贵云纹的圆领常服、戴着幞头,笑呵呵坐在主位上喝着茶水,听见一众驸马们怒气勃发、怨声载道,不以为然的放下茶盏,笑着道:“何必这么较真儿呢?你们要赠予诸位亲王每人五万贯,我不仅亲自登门告知诸位亲王,还会派人在坊市之间传扬此事,亲王们感受到姐夫、妹夫们的关怀赠予,自是感激涕零、手足情深,外人也会高赞诸位慷慨解囊、义薄云天,一举两得之事皆大欢喜。至于我到底是给亲王们钱帛还是粮秣辎重,自会与亲王们私下商量达成一致,又与诸位何干呢?” 他指着周道务,收敛笑容,淡然道:“契书放在这里,签与不签都在于你,又没用钢刀架着脖子逼你签字,何必口出恶言呢?你有本事也可以将赠予亲王们的钱帛换成粮秣辎重等物资,我求着你过来跟我借钱么?” “来人!” 陡然厉喝一声,惊得在座一众驸马一哆嗦。 门外四名亲兵闻声入内。 房俊指着周道务:“临川公主驸马出言不逊、恶意诋毁,汝等替我送客。” 周道务怒火勃发、面红耳赤,霍然起身,戟指怒喝:“房二,休要欺人太甚!” 房俊也恼了,砰的一拍茶几:“这里是我家,是梁国公府!你在这里阴阳怪气口出不逊,我不欢迎你请你出去不行么?跟你客客气气你不愿意,非得逐你出门才行?再敢用手指着我,信不信我先打断你的腿再把你丢在大街上?” “二郎息怒!” “太尉,万万不可!” 其余驸马吓了一跳,赶紧纷纷起身,大部分聚拢到房俊身边出言规劝,“打断腿”这种话若是旁人说出来大抵是吓唬人的,可房俊这棒槌却绝对干得出来! 堂堂大唐驸马被打断腿丢在大街上,周道务也别活了…… 高履行等几人则快步来到周道务身边,看着面色真红真白的周道务下不来台,跟进扯着他往外走,小声劝阻。 “快少说两句吧!这厮暴躁凶悍得紧,当真不管不顾的折辱于你,你颜面何存?” “你也是糊涂,说话就不能过过脑子,拿起来就说?” “我……” 周道务羞怒不堪,却又无话可说。 他是真的不敢说了,唯恐房俊棒槌脾气发作当真将他打一顿丢出去…… 高履行拉着他往外走:“借钱之事容后再议,大不了大家一起想想办法给你凑一凑,你先回去!” …… 周道务站在大门外,周边全无一人,身后房家亲兵虎视眈眈,眼看着自己的亲随从远处驾车过来,天空之中寒气凛凛、落雪纷纷,胸中一股郁结之怒气翻腾汹涌,憋得他胸口发闷、眼前发花。 等到马车来到面前,似乎觉得就这般登车而去很是落了颜面,狠狠跺了跺脚,“嘿”的一声,钻进马车转身回家。 到了府中,怒气冲冲的周道务无视堂上等待的临川公主,先是一脚将一个凳子踹飞,而后气喘吁吁的坐在椅子上,狠狠锤了一下茶几。 今日在房家颜面扫地、威望无存,实在是憋气! 临川公主吓了一跳,忙道:“这是怎么了?” 周道务面孔涨红、咬牙切齿:“房俊小儿,欺人太甚!” 临川公主追问究竟,周道务忍着怒气详实叙述。 临川公主听完,以手抚额、幽幽叹气,心中虽然恼怒房俊属狗的翻脸太快、不讲情面,却也对周道务有些埋怨,房俊那个棒槌脾气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偏要当着他的面骂他黑心肝,这不是自找苦吃么? 第二一一九章 以仁为本 临川公主埋怨道:“那房俊嚣张跋扈、无人可制,你难道不知?只去将钱帛借回就好,何必出言不逊呢。” 她对自己的心情也很是感到怪异,最重的并不是房俊发飙,而是埋怨周道务不该当面挑衅房俊…… 不过仔细想想就明白这股怪异来源于何处,或许周道务倚仗自己是大唐驸马便自持身份,认为房俊总要顾念一些情面不至于太过分,可你周道务再是驸马,难道比得上当初的张孙冲? 那可是太宗皇帝与文德皇后一并为长乐公主指定的驸马,关陇长孙氏的嫡长子、家族继承人! 结果呢? 还不是被房俊扯着一条腿在地上拖行招摇过市? 那棒槌亲王也敢打,在他眼里你又算什么? 没有直接打出府门,临川公主居然感到很是庆幸…… 周道务面色难看。 他也有些后悔,因为一直以驸马之中“领袖”自居,想要维护身份地位就必须时刻彰显与众不同,“敢言旁人不敢言之事”,见一众驸马在房俊面前唯唯诺诺,他便下意识的怼了房俊两句。 本想着以此来彰显与旁人相比之不同,却不料房俊这个狗东西翻脸太快,结果非但未能维护威望,反而因此颜面扫地…… 想到郁闷后悔之处,周道务以手捂脸,狠狠揉了揉。 东征之时押赴俘虏由陆路回京,途中骤遇暴雪,为了节省粮食、加快行程故而下令杀俘,万余高句丽俘虏惨死于辽东的冰天雪地之中,结果事败遭遇御史弹劾动了营州都督的官职,勒令回京闭门思过,导致十余载打拼之前程毁于一旦。 所幸靠着父祖余荫、太宗宠爱,尚能以驸马之身份游走于勋贵之间,又精明强干、素有义气,得到诸多驸马之拥戴,可以说太宗皇帝一众驸马之中除去地位超然的房俊,余者皆以他为尊。 然而今日在房家当众受辱,致使他威望扫地,在驸马之中的地位必定骤然降低…… 见郎君一脸懊悔怒忿,临川公主扯开话题:“不与他借钱也好,那厮脸厚心黑指不定将来冒什么坏水呢,府中缺额先从我这边出,度过这回难关再说。” 周道务很是羞愧:“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非但不能封妻荫子、护佑妻儿,反而遇到难事还指望着妻子嫁妆,实在是无地自容。” 大唐风气如此,虽然妇女之地位有所提升,但因国势强盛、横扫寰宇,国内尚武之风盛极一时,男人皆崇尚封侯拜将、弓马娴熟,导致志气高远、顶天立地。 就连杜荷那等腌臜之辈尚且不愿动用公主陪嫁,遑论素来自视甚高的周道务? 奈何家中景况不佳,却也不得不放下男儿尊严,寻求妻子之帮衬…… 正此时,忽见府中管事匆忙而入,疾声道:“殿下、家主,内侍总管王德说是奉陛下口谕而来。” 夫妻两个赶紧起身:“快请!” 来到门口,便见到王德已经等在这里,笑呵呵的先向临川公主施礼,继而被夫妻两个请入正堂。 入座之后,王德见堂中再无他人,遂从怀中掏出一张钱钞双手呈递给周道务,笑着道:“陛下听闻周驸马与太尉之间或有纠纷、愤而离去,故而命奴婢带来三十万贯钱钞,以做应急。” 周道务先是一愣,继而急忙摆手拒绝:“上次时吾等迫于无奈不得不入宫求助,但内帑之钱帛乃陛下私产不可轻易动用,以免牵连甚广……还请总管将钱钞收回,替微臣谢陛下体谅之恩。” 王德双手捧着钱钞奉上,笑着道:“陛下有口谕,非是他不愿慷慨解囊,实在是规矩不好破坏。不过这些钱非是出自内帑,而是陛下与皇后的日常用度,先借于你应急,但要还的。” “我……” 周道务心中暖流阵阵,眼眶发红,这一刻他当真感受到什么是“宽厚”、什么是“仁爱”。 因听闻他与房俊有些龌蹉甚至被驱逐离开,不愿他为了缺钱而至含羞受辱,所以特意遣人将太极宫日常用度之钱帛送来,以解他燃眉之急…… 古往今来,何曾有君王这般替臣子着想? 将王德手中钱钞接过,转身冲着太极宫方向一揖及地,沉声道:“微臣……谢主隆恩。” 君以国士相待,我自以国士报之。 如此而已。 ***** 房家那边也落下帷幕,一众驸马或吵吵嚷嚷、或不情不愿的签下契书之后,无视房俊酒宴之邀请,纷纷阴沉着脸心怀不忿的离去。 高阳公主将契书收拢一处放入锦盒之中,这才坐在椅子上喝口茶水,瞥了一眼旁边优哉游哉的郎君,抱怨道:“这种得罪人的事儿往后还是少干吧,虽然咱并不在乎,可到底都是自家亲戚,何必弄得关系这般僵硬?出门偶遇的时候见了面都不知说什么,很是尴尬。” 钱借出去了,人得罪光了……图什么? 房俊啧啧嘴,嗟叹一声:“你以为我愿意嘛?还不是为了你的皇帝哥哥。” 高阳公主并不知昨日太极宫内之事,郎君回来也没细说,但此刻听闻郎君之言、再观其神情,大抵也能猜出一些。 “即便如此,又何必对周道务那般苛刻?一视同仁就好,这般针对,有失宽厚。” “要配合陛下嘛,我若不去得罪人,陛下又如何做好人?我将周道务当众羞辱一番使其愤然离去,回头陛下予以宽慰,定然使得周道务感激涕零、忠心不二。” 房俊再度叹气。 他不得罪人,陛下又有何理由获取驸马们感恩戴德呢? 恩出于上嘛。 高阳公主愣了一下彻底明白过来自家朗为何如此做派,蹙眉不满道:“陛下何须如此?” “平心而论,陛下天资平庸、韬略不足,想要在太宗皇帝光芒照耀之下有所建树,难如登天。既然文韬武略都比不得太宗皇帝,又不甘于平庸,便只能另辟蹊径,‘以仁为本’算是一个极佳之策略,毕竟皇帝手执日月、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生杀予夺,可以雄才伟略,可以夙兴夜寐,可以昏聩无道……但古往今来,从未有以‘仁德’立身之皇帝,倘若当真做到这一步,名垂青史有若等闲,便是千百年后拿出来与秦皇汉武太宗皇帝比一比,也未尝不可。”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家一家独大的同时并非故步自封,而是吸纳百家之精华加以改进收为己用,法、墨、兵等等学派唯有寥寥之残余,余者皆被兼并一空。 如此,儒家之地位稳如泰山,不可动摇,必然为国之根本。 而儒家之精髓遍数三纲五常诸般奥义,归根结底在于一个“仁”字,只要李承乾坚定不移的遵循“仁德之政”,必然被儒家所欢迎、尊崇,各方大儒争先恐后为其辩经,历史地位自然扶摇直上。 高阳公主不解:“可这其中有多少真心实意,又有多少逢场作戏?未必就是真的‘仁’啊。” 装出来的“仁”,也算是“仁”吗? 房俊摇头:“真心实意也好,逢场作戏也罢,只要能够坚定不移的将‘仁和’这二字贯彻实施下去,待到将来盖棺定论之时,又有什么区别?” 即便有些时候是装出来的,但倘若能装一辈子,谁又能质疑呢? 高阳公主似懂非懂,想了想感慨万千:“当真装一辈子的话……也不容易。” 房俊颔首,笑道:“所以说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心里怎么想,能够控制自己的欲望,该做的去做、不该做的不做,已经无限趋近于圣人了。” 什么是圣人? “仁者爱人”即为圣人。 倘若李承乾当真一以贯之、以仁示人,儒家自会将他抬上圣人之地位。 一位圣人皇帝,是所有人都崇敬且需要的。 ***** 齐王府内。 大雪纷纷扬扬簌簌落下,飘舞的雪花被屋檐下悬挂的灯笼照映得略显浅红,仿若落英缤纷。 书房之内,温暖如春。 侍女皆被赶走,门窗紧闭,六位亲王围着窗前一方圆桌而坐,桌上火锅冒着腾腾热气将窗户玻璃上凝结水汽,一盘盘切得薄薄的鲜嫩羊肉倒入火锅,翠绿的蔬菜洗的干干净净盛放在盘子里,十几坛子葡萄酒堆放一边,兄弟几个齐齐下着筷子捞肉,时而举杯碰饮,气氛很是热烈。 李佑兴致正高,扯去幞头丢在一旁,又将衣领扯了两下呼吸容易一些,大笑着道:“怎么样各位弟弟,兄长这一回带着你们狠狠的捞了一笔,心中可曾感激?” 再混账的熊孩子也需要他人的认可。 一直以来,太宗皇帝诸子当中李佑的评价仅仅比李愔高上那么一点,真可谓“哥哥不亲、姐姐不爱”,太宗皇帝的赏赐他从来轮不上,偏偏每一回叱责都跑不掉。 可现在呢? 看看弟弟们对他崇拜得无以复加的眼神,在他号令之下甘心顺服之神情,无一不使得李佑寻找到从未有之的成就感。 弟弟们举杯相敬,谀词如潮,一时间兄弟和美、手足同心。 第二一二零章 人心难测 李慎咽下口中羊肉,举起酒杯道:“来来来,小弟敬五哥一杯,此番全靠五哥妙计奇出、运筹帷幄,吾等才能凭白得来这一笔钱帛,深情厚谊无以为报,只能寄托于美酒之中,惟愿手足之情天长地久,不因天南海北之分别而稍有减退。” 此言一出,酒桌上的气氛顿时冷落下来,兄弟几个面面相觑,兴致低沉。 以往彼此之间或有龌蹉,矛盾也不少,但无论如何都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亲情不显。可自今而后,弟兄们即将出海就藩、封邦建国,等闲不可离开封地,彼此之间就好似山野之间的蒲公英一般随风飘落,这辈子大抵再也不得相见。 一股无可遏止的伤感迅速蔓延开来。 李佑面色沉寂一下,叹了口气:“虽然兄弟离散令人惋惜悲伤,但吾等也要想到古往今来之亲王能如吾等前往封地就藩、封邦建国者又有几人?与其桎梏于长安城中犹如笼中鸟雀般做一辈子富贵亲王,还不如前往穷乡僻壤独自快活自在!” 李愔重重顿了一下酒杯,神色粗犷、很是不满:“大丈夫志在四海,有能耐的开疆拓土自成一国,没能耐也可在封地之内富贵荣华逍遥快活,何必这般婆婆妈妈叽叽歪歪?娘们儿一样!” 李佑气道:“我是在婆婆妈妈?我是因兄弟离散而伤感,是重视亲情!我是娘儿们你就把那些钱都退回来,你自己去找他们要!” “五哥我哪是这个意思?得咧,小弟失言,自罚三杯!” 李愔赶紧赔笑,然后自己拎着酒坛子一杯又一杯,自斟自饮三杯。 李佑一把将其手中酒坛子夺回,没好气道:“想要喝酒也不是这么个喝法儿,就这么点好酒都进了你肚子!” 兄弟们哄笑起来。 李恽吃着肉,喝得小脸儿通红,对李佑佩服得五体投地:“以往只知五哥义气,如今才知五哥居然智计无双、算无遗策!擅动舆论令驸马们不得不捏着鼻子赠予咱们钱帛也就罢了,但策反程处亮这一招堪称神来之笔,将驸马们的联盟一击破碎,谁也不敢居于人后,实在是厉害!” 驸马们私下里结盟应对,其实已经算是棋高一着,即便不得不赠予亲王们程仪,但只需大家共同进退,赠多赠少已经掌握了主动,当所有驸马都仅只是“意思意思”,谁又能说出什么? 可程处亮反水,一击背刺,将驸马们的算盘全部打碎。 或许程处亮一人“堆高于岸”并不能影响大局,其余驸马仍旧可以抱团一起……但谁敢保证只有一个程处亮? 程处亮可以背刺,其他人一样可以。 一旦群体之中再有一个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背弃“团队”,擅自将赠予之金额提高,其余所有人都将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局势逆转。 “呵呵,不过是略施小计而已,老七不必这般大惊小怪,淡定。” 李佑得意至极,反正背后出谋划策的房俊绝对不愿意被他给抖搂出来,他自然笑呵呵将李恽的夸赞、钦佩全盘照收, 从小到大素来都是被嫌弃、讨厌、疏远的那一个,如今却被一众兄弟环绕其中、各种吹捧赞美,令他醺醺然如坠云端。 一直喝酒的李贞忽然问道:“这次驸马们对吾等亲王赠予程仪,却为何将雉奴视如不见?” 此次封邦建国,除去已经就藩于外的李恪、李泰以外,尚有五、六、七、八、九、十、十三一共七人,唯有最小的曹王李明尚且年幼未在计划之中。 但驸马们准备的程仪却是六份,连赵王李福都在其中,却唯独没有晋王李治…… 总不能因为晋阳公主独自赠予李治程仪,旁人便无需赠予了吧? 李佑愕然:“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李贞一脸茫然:“我真不懂啊,到底为何?” 李佑无语摇头,看了一旁李恽一眼,指了指李贞:“你教教这个蠢货!” 李恽看着李贞清澈愚蠢的眼神,叹口气,这兄弟除去惹祸之外,那是半点脑子都不长,论及昏聩荒唐,比之“禽兽”李愔有过之而无不及…… “雉奴与我们怎能一样呢?驸马们赠予我们再少,顶了天也不过是一个‘自私自利、吝啬孤僻’之骂名,可一旦赠予雉奴,就要承担巨大风险,当下或许名义上好听,将来万一雉奴在封地扯旗造反、自立门户甚至脱离大唐,今日之赠予,他日未必不会成为‘资敌’之罪证。” 雉奴这兄弟一身反骨,先帝在时便野心勃勃,平素看似乖巧兄友弟恭,实则觊觎太子之位久矣,李泰在明面之上争储,闹得朝野上下纷纷扰扰,雉奴在暗地里的动作却从未停歇,否则何以最小嫡子之身份使得先帝数次生起立储之心? 及至陛下登基,表面上是由于长孙无忌之裹挟、威逼,不得不“附逆”起兵造反,但实质如何如今谁又说得清? 在长安城内尚且对皇位觊觎,一朝外放、封邦建国,焉知其不会生出“弑主”之心? 最低限度,在一众就藩海外、封邦建国的亲王之中,脱离大唐、起兵造反之概率最大的便是晋王李治…… 驸马们也不傻,此等状况之下谁敢给李治送钱? 李佑颔首对李恽之言予以认可:“你等着看吧,太尉将来在咱们出海之时会将一部分钱帛换成粮秣辎重,他自己也会有一份送给咱们,但绝对不会有雉奴的份儿。” 李恽叹口气,神色有些黯然:“何止没有粮秣辎重赠予?等着看吧,雉奴封地于天南之岛,将会是水师重点监视之区域,说不得哪一日传来雉奴之死讯,吾等亦无需惊慌。” 李贞骇然:“这这这,这不至于吧?” 都已经出海就藩,意味着今生今世基本再无可能重返长安,不可能对皇位有所威胁。再者,天南之岛虽说地域辽阔,但资源贫瘠、人口稀少,且都是茹毛饮血之野人土著,即便雉奴贼心不死、起兵造反,单只是水师那一关便过不去,想要击溃水师、掌控大海、再反攻本土、攻破长安城……相比于这个,李贞更相信明早太阳从西边出来。 既然对长安之威胁全无可能,任其在天南之岛称王称霸便是,又何须害了雉奴性命? 李佑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真以为陛下展示一些‘宽厚’‘仁爱’,那便是兄友弟恭、情谊长存了?天真!‘天家无父子’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任何威胁到皇位之危机,哪怕只是有那么一丝一毫之可能,也没有任何一个皇帝可以容忍。” “诶诶诶,五哥,慎言!” 李恽满头大汗,埋怨道:“喝醉了不成,怎地什么话都说?当心隔墙有耳!” 你自己都知道“天家无父子”,怎地还敢胡言乱语? 大家眼瞅着就将离开长安城,可不能因为一些酒后之言而被圈禁起来做一只笼中鸟雀…… 李佑大抵是酒劲上涌,不仅不听劝,反而瞪着眼睛:“在座皆手足兄弟,哪有什么‘隔墙有耳’?谁还能将此间言语传扬出去不成?” 李恽气道:“五哥当真疯了!罢了,你们在这继续,我不胜酒力先行告辞。” 言罢,起身不理会几位兄弟的挽留,负气离去。 李贞眼珠子转了转,也跟着起身:“七哥大抵是喝醉了,我去送送他。” 追着李恽的身影快步离去。 李愔、李慎、李福三人互视一眼,也一并起身:“时辰不早,大家也都喝得差不多,吾等也告辞吧。” 李佑翻个白眼,随意挥挥手:“都走都走,待到离别之时再行相聚吧,一群没趣的东西!” 三人也不反驳,相继离去。 刚才还热火朝天、气氛热烈的酒桌转瞬间冷清下来,火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翻滚沸腾,白气升腾而起。 李佑抹了把脸,有些醒过味来,一拍脑袋:“娘咧!该不会当真有人去跟陛下告状吧?” 别看刚才兄弟们都对他夸赞褒扬,一副钦佩至极的模样,可这几个兄弟大大小小那个是省油的灯? 而李恽提醒自己,自己非但未能及时醒悟反而怪罪李恽…… 饮入府中的酒水冷汗瞬间在额头涔涔而下,清醒过来又悔又怕。 ***** 翌日清晨,李承乾在寝宫之内洗漱完毕用过早膳,披了一件大氅出门来到御书房,刚刚坐下处置文公,便听到内侍通禀李君羡求见,李承乾摆摆手召见,放下毛笔从御案之后走出,站在窗前看着积雪清扫一空的庭院。 李君羡快步入内,将一份抄录的卷宗放置御案之上,而后来到李承乾身后,微微躬身道:“昨夜六位亲王殿下齐聚齐王府,酒宴耳热之际,齐王殿下于酒席之间言语不妥……” 遂将李佑之言语小声禀报。 李承乾背负双手站在窗前,闻言轻叹一声:“连兄弟们都这般看我,足以见得其余之人心思如何……雉奴此番出海就藩,怕是要成为众矢之的啊。” 第二一二一章 困兽犹斗 不知何时天上又飘下纷纷扬扬的雪花,庭院里的地面铺上薄薄一层,不远处的殿宇屋脊银白堆砌,入目一片雪白。 李承乾叹了口气,似是对李君羡说,但更像是自言自语:“这就是天家啊,无论怎样血脉亲情都难抵这种种猜忌,极致的权力意味着极致的利益,但天下间的利益有所定数,有人多了便会有人少了,而人活一世,说到底都是在利益之中不断抗争。” 无论他有没有杀晋王之心,所有人都认为他有。 既然认为他有,那么不管他到底有没有,晋王的生死安全都将遭受严峻考验。 毕竟所有人都认为他有杀晋王之心,那么只要晋王一死,必然是他这个皇帝为了剪除后患而戮害手足。 连李佑都这般认为,遑论旁人? 身后,李君羡低着头,心中充满浓浓的厌倦。 越是接近天家,就越是明白那种极致权力之下因为利益争斗而产生的肮脏、龌蹉。父子相疑、手足相忌乃是寻常,甚至就连后宫之内的争斗都伴随着刀光剑影、生死搏杀,相比于朝堂丝毫不逊色。 动辄将所有人都卷入深不见底的黑渊之中,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大丈夫纵然是死,也应当马革裹尸、所有伤痕都在胸前倒在冲锋的道路上,若是殒殁于这见不得人的黑暗之处,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但此刻,李君羡一句话都不敢说。 李承乾转过身,没理会心事重重的李君羡,径直来到御案前将卷宗丢进墙角的炭盆之中:“回去将有关此事的所有痕迹清除干净,勿使有只字片语流传出去。” “喏。” 李君羡明白陛下的心意,但犹豫一下,低声道:“但昨夜诸位亲王殿下聚会,席间皆听闻齐王此言……” 诸般卷宗、记录可以销毁,所有涉事之“百骑司”人员可以封口,但与会的诸位亲王若将此事传扬出去,那又该怎么算? 他可不想不明不白的最终背上一口大黑锅。 李承乾道:“我会派人警告他们一下,尤其是李佑!” 旁人怎么认为他控制不了,可自己的弟弟怎能有这种想法呢? 这个混账! “喏!” 李君羡再不多言,见陛下再无吩咐,告退而去。 出了御书房,走在落雪纷纷的禁宫庭院之中,身边红墙之上的黛瓦被覆满白雪,李君羡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现在陛下不可能放任他离去,“百骑司”作为帝王之耳目、爪牙,除他之外任何人前来统领都不能让陛下彻底放心。 君王之信任好似一柄双刃剑,给予他极大权力、地位的同时,却也将他禁锢于这方寸之内。 看来,必须尽快培养一个接班人了。 ***** 众所周知,丝路分南北。 北道穿行中亚,由姑墨越天山,过阗池,绕葱岭北到康居的郅支城,或从疏勒越葱岭到大宛、康居、奄蔡,奄蔡,抵达黑海北部城市潘提卡丕昂,此地乃东西方货物的转运集散地。 南道则更为遥远、曲折一些,由莎车南下经塔什库尔出明铁盖山口,入瓦罕经兰氏城至木鹿城,再由木鹿城南下大夏西行到“百门城”,然后继续西行到鹤秣城,复西南行,经哈巴丹,到太西丰和底格里斯河岸的塞琉西亚。 此道自此再分两条,或西北抵安都城,或西南方向到大马士革。 木鹿城位于帕米尔高原以西,犹如镶嵌于沙漠之中的一颗明珠,隔着沙漠与波斯高原遥遥相望,乃是丝绸之路上最为重要的补给点,由此逐渐发展为最重要的中转站之一,战略位置极高。 多日以来连降暴雪,整片马雷绿洲都被覆盖于白雪之下,与远处的沙漠连成一片、无分彼此。 城主府中,胡子拉擦、眼窝深陷的叶齐德灌下一口烈酒,猩红的眼珠瞪着面前的“东道使”谢赫,语气极为严厉:“无论如何,都必须将城中全部粮食、兵器收缴上来以供军队使用,否则我将你军法处置!” 木鹿城是大呼罗珊的首府,军事、经济重镇,如今更是阿拉伯帝国进攻河中地区甚至更遥远大唐的桥头堡,由帝国“东道使”镇守,便是这位五短身材、肥硕油腻的谢赫。 闻听叶齐德之言,谢赫一张肥脸几乎挤在一起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棉服将肥硕身体勒得好似蚕蛹一般,苦苦劝谏:“王子殿下,万万不可啊!近日连续大雪、道路冰封,聚集于城中的商贾未能及时散去,又遇到唐军抵达城外,城内一片惶恐。若是这个时候强行征缴粮秣、兵器,必然使得城内乱成一团,您要知道,当下各族混居于木鹿城,帝国子民或许听从您的号令,但其余各族却未必!一旦城中乱起,岂非给予城外的唐军可乘之机?” 作为丝绸之路上的节点、东西方交汇之中心,木鹿城内常年定居之人口达到十余万,再加上数万流动人口,在整个西方世界都是首屈一指的大城。 也因此导致城内各族混居,形成一个又一个因族群而聚集在一处的势力,即便以阿拉伯人之强硬也不能一一予以慑服。 一旦强行征缴粮秣兵器,势必导致城内未战先乱,岂非败亡之道? 叶齐德面色阴沉,虽知谢赫之言有理,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由可散城一路败退而来,唐军有如跗骨之蛆一般紧追不舍、阴魂不散,数次接战无一胜绩,军队减员严重,无数粮秣辎重丢弃损毁,若不能及时得到补充,如何固守木鹿、击退强敌?” 且不说如此一路败退回到大马士革将会遭遇怎样的惩罚,单只是这大雪滔天道路冰封,离开木鹿城被唐军轻骑追逐于大漠之中的结局只能是全军覆灭。 到了这一步,他已然无路可退,只能拼死一战。 谢赫急的一头汗水,松了松领口让呼吸顺畅一些,提议道:“城中尚存有一些粮秣军械,下官马上取出分发至军队,然后让郎中对伤兵进行诊治,再发动城内商贾捐赠一些物资……如此稳定军心,或可一战。” 面对谢赫坚持立场,叶齐德也很是无奈,总不能将这人杀了吧? 对方身为“东道使”已经是帝国高官、封疆大吏,其身后家族在大马士革实力雄厚,一旦杀之马上就会引发整个木鹿城的混乱,守城部队搞不好顷刻之间就会哗变…… 只能忍着气,催促道:“那就快一点!唐军极其疯狂,即便是这等大雪怕是也拖不住他们攻击的脚步,说不定明日一早便会向木鹿城发动进攻!” 自可散城大败,他的胆魄早已被大唐给打得稀碎,心中充满畏惧。 谁能想到大食帝国军队即便败退仍有十余万之际,兵力处于劣势的唐军居然还敢兵分两路、分而追击? 他并不在意奥夫、马斯拉玛等人的生死,但故意分兵却未能吸引唐军主力前去追杀,战略彻底失败,这才导致他被薛仁贵一路追逐、狼狈不堪。 无论战略还是战力,他都完败。 谢赫对于叶齐德的担忧却不屑一顾,只以为是这一路追杀吓破了胆:“王子放心,木鹿城城高墙厚、兵力充足,若在外野战胜负不得而知,但在这冬日里固守城池,却是十拿九稳,任凭唐人再是嚣张剽悍,也只能止步于木鹿城下!” 叶齐德提醒道:“唐军火药威力无伦,坚固的城墙根本挡不住他们!” 只需想起可散城的城墙在火炮爆破之下犹如残渣碎瓦,以及几十上百门火炮轰鸣的场景,他便瑟瑟发抖。 谢赫却不以为然:“前方战报下官也早有得知,却并不认为火药当真能够无坚不摧,之所以可散城被攻破,原因只在于城墙不够厚。只要城墙够高、够厚,唐军火药也如隔靴挠痒,不值一提。” 天底下哪里会有真正无坚不摧之存在? 任何武器都有一个临界值,譬如钢刀、长矛,固然洞穿皮甲如无物,但是在精钢甲胄面前却无能为力。 他认为木鹿城便是那一副精钢甲胄。 叶齐德缓过神,想了想,也觉得谢赫之言有些道理:“况且唐军轻骑追杀、长驱直入,其后勤补给肯定跟不上,别的还好说,这火药却一定是来不及补充的。” 火药不足、火炮跟不上,单以兵卒战力而论,未必一败再败吧? ***** 此刻木鹿城背,无数军营驻扎于一处山坡的向阳一面,旌旗在寒风暴雪之中猎猎飞舞,身着棉衣的兵卒策骑在营地之外往来巡弋,时不时侧头眺望一下南边隐于风雪之中的大城轮廓。 军帐之内,薛仁贵脱去甲胄穿着一件棉衣坐在火炉之前,低头看着铺展于肩头的舆图。 其实并不需要仔细查看,木鹿城之所以具有极高的战略地位,仅只是因其地理位置足够优越,其地势则完全无险可守。 但是根据情报显示,木鹿城城高墙厚,却是极难顺利攻陷。 “报!启禀大帅,王晓杰部前来汇合!” 第二一二二章 空降计划 薛仁贵将舆图放在一边,霍然起身,抓起旁边一件大氅便大步走出军帐,顶着寒风大雪向着营门处快步而去。 漫天风雪之中,一支骑兵由东至西逶迤而来,马蹄踏碎冰雪,旌旗残破漫卷,每一个兵卒脸上都携带着冻伤、装满了疲惫,但马背之上的身姿依旧挺拔,铮亮的眼眸不曾被风雪浸染,始终如刀锋一般锐利。 残破、疲惫、虚弱,是这支军队流露于外的表现。 但无论任何人都能看得出,即便下一刻战争爆发、这支军队进入战场,必然可以横扫沙场、斩将夺旗、战无不胜! “下马!” 当先一人大喝一声,率先自马背上跳下,落地之时一个踉跄,身后兵卒紧随其后下马,一并单膝跪地、施行军礼。 “参见将军!” 薛仁贵大步上前,伸出两手将为首将军扶起,看着这张长了冻疮的年轻脸庞,用力拍了拍对方宽厚的肩膀,而后一把搂入怀中狠狠拍着对方后背,语气有些哽噎。 “干得好!没辜负大帅之信任,更未坠了我安西军之威名,千里追击、大获全胜,我会恳请大都护以安西都护府、安西军之名义,给你请功!” 从夏日里出兵追击大食溃军,一路追杀千余里至铁门关下全歼敌军,又辗转千余里前来木鹿城汇合,在足以傲视天下的功绩背后,是这一路以来的艰难险阻,其间之困难、辛酸,不足道也。 王孝杰哈哈一笑,字句铿锵、豪气干云:“幸不辱命!” 身为大唐军人,自当肩负保家卫国、开疆拓土之使命,身负伤创也好、马革裹尸也罢,只需完成大唐军人之使命,任何功勋荣辱、生死胜败,最终都包含于这四字之内。 这便是大唐军人将生死之于度外所追求之极致功勋——不辱使命! …… 将前来汇合的部队安置下去,王孝杰洗了个热水澡由随军郎中简单处理一下身上的冻疮、伤处,换了一套棉衣之后来到军帐与薛仁贵相见,商议此后行军之计划。 桌子上摆放了几个小菜,薛仁贵将酒壶从热水之中取出,看着温热的酒水斟入杯中被王孝杰一饮而尽,顿时心疼不已,嚷道:“你可慢点喝吧!大雪封路北边的辎重已经很久未能送来了,这点酒还是我平素舍不得喝攒下来的,你这么个喝法儿两天就给喝没了!” “嘶!” 王孝杰被烈酒辣得啧啧嘴,满足的吐出一口气:“还得是太尉啊,当初怎地就能想出这种蒸馏之术?如此烈酒不被朝堂之上那些个吟风弄月的大臣们所喜,却是咱们这种军伍之人的最爱!” 军人讲究一个杀伐果决,最是喜欢物欲之上的刺激,大口酒、大口肉,刺激猛烈才是最好,似那等绵柔的黄酒只适合花前月下浅斟慢饮,美人膝上畅谈阔论,哪里有半分铁血征伐之气…… 薛仁贵点点头,喝了口酒,问道:“军中阵亡者几何?” 王孝杰情绪瞬间低落,垂着头语气低沉:“阵亡之军卒共计一千七百六十三人……其中阵亡于两军阵前就不说了,马革裹尸乃吾等军人之荣耀,但自吐火罗歼灭敌军之后一路向西而来,路途之中溺亡、冻毙者九十四人,吾无颜相对也。” 自吐火罗沿着乌浒水一路向西,河畔无路尽是沼泽,军队行走其中时不时便有战士、军马陷入其中瞬间灭顶,救援稍有不及便消失无踪,行走极其艰难,导致行军速度减缓,未能在冬日来临之前抵达木鹿。 而在冬日来临之后,屡屡降下暴雪导致河道被掩埋于雪下,军队动辄踩碎浮冰坠落河中…… 抹了把脸,灌了一口酒,王孝杰挤出一个笑容,慨然道:“瓦罐难离井沿破,将军难免阵前亡……纵使埋骨异域、战死他乡,能够缔造华夏历史前所未有之远征胜利,死亦无憾!” 言罢,拍了拍身上的棉衣,脸色满是欣喜与赞赏:“要不还得说咱大帅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当初栽植棉花、脱籽纺线织布,都以为太尉为了赚钱。可现在才知道这棉布、棉衣在这寒冬腊月里简直就是保命神器,若不是在吐火罗休整之时收到可散城那边最后运来的辎重补给当中有这些棉衣,末将麾下这几千人马怕是没几个能活着走到此地。” 自古以来,即便是华夏政权最为鼎盛之时也始终未能真正征服北海之地,更未越过天山向西、向北扩展领土,其原因便是难以渡过严寒、不能常年驻扎,天纵奇才如霍去病也不过是一击即退。 但现在有了这种用棉花填充其间的衣物,却能在冰天雪地之内保持体温,常驻极北之地再不是奢望。 薛仁贵点点头:“太尉平素之行为好似无迹可寻,看上去甚至异想天开、难以捉摸,但往往不久之后才能发现其中之高瞻远瞩,无形之间便已经完成某种布局,这一点,朝野上下无人可比。” 他的军队之中一样有着充足的棉衣供应,这一路追击而来,大食军队在冬日里大雪之下冻毙无数,尸体布满路边,但安西军因为寒冷而冻死的兵卒寥寥无几。 最为华贵奢美的皮裘也没有棉衣暖和! 谁能想到当年遍布于西域无人问津的白叠子,有朝一日却成为军队之中不可或缺之战略物资? 化腐朽为神奇,便是房俊的卓越之处。 王孝杰放下酒杯,见到一旁的舆图伸手拿过来,仔细看了看,抬头问道:“将军欲攻打木鹿城?” 薛仁贵颔首,道:“现在才刚进腊月气候便如此寒冷,开春之前都不利于继续长途跋涉,但是咱们这万余人马总不能在冰天雪地里挨过一个冬天吧?食物是问题,饮水更是大问题,所以最好的处境便是攻陷木鹿城,在城里渡过这个冬天。两个月休整,休养生息、养精蓄锐,待到来年春天兵出木鹿直指大马士革,定要将整个大食国搅得天翻地覆,成就不世功业!” 霍去病长途奔袭、封狼居胥,也不过两千余里而已,便足以名垂青史、流芳百世,如若安西军一路顺利打到大马士革,这可是击碎当世足以与大唐比肩的强国长驱直入万余里! 这将是足以震古烁今的功绩! 将来后世子孙若是修建一座武庙供奉历代“武圣”“军神”,他薛仁贵凭此功绩必有一席之地! 什么封官进爵、什么金桐珠宝,哪里比得上这个?! 王孝杰看着舆图,却并不乐观:“木鹿城虽然无险可守,但城高墙厚,想要攻陷城池需付出极大代价,因为我们火药不足了。” 整个木鹿城镶嵌在马雷绿洲中间,四周被流沙环绕,城内拥有丰饶的土地,一条大河从南方注入境内,并分出数百条渠道浇灌土地,为城市提供了良好的农业基础,聚集了十余万人口。 此外,木鹿城城高宇阔,市郭平正,作为呼罗珊的首府由大食东道使镇守,显示出其重要的军事地位。 大食对木鹿城的重视也体现在其城防建设上,木鹿城四面都是铁制城门,城垣高大坚固,易守难攻。 若有足够之火药自然不值一提,但现在无论是他的部队还是薛仁贵的主力都因为补给不足而导致火药存量极少,不足以炸毁城墙,想要攻陷木鹿城便只能强攻。 而攻城战是消耗最大的战斗方式…… 薛仁贵却一副镇定如常的模样,笑着道:“火药固然不足以炸毁其城墙,但军中还有数个热气球,平常时候用以瞭望敌军溃退之方向,现在可以发挥巨大作用。” 王孝杰不解:“一个热气球能带多少人?纵使空降入城内打开城门,敌人也完全有时间组织足够的部队及时封锁城门,咱们未必有足够的时间杀进去。” 炸毁城门与打开城门的意义是绝对不同的,前者意味着城防损毁,缺口不可填堵,只要唐军足够勇猛便能由缺口杀入城内。后者则表示整个城防大部分完好,只要迅速组织足够的兵力便可将唐军堵在城外,毕竟区区一道城门能够多宽?唐军再是勇猛也难以突破敌军防御。 薛仁贵站起来,一根手指在木鹿城内某处点了点:“这里是城主府,叶齐德纨绔子弟、奢靡成风,肯定住在这里。” 又在北门处点了点:“这里是北门……你说,若是咱们将所有热气球都载满精兵强将放出去,趁夜飞到木鹿城上空兵分两路,一路突袭城主府,一路飞临北门打开城门,会否造成敌军短时间内恐慌、混乱、失序,从而给予咱们足够冲入北门的时间?” 王孝杰愣了一下,继而恍然大悟:“斩首?” 薛仁贵点头:“没错!” 突袭城主府的那支队伍趁夜空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杀叶齐德,最好顺带将东道使谢赫也干掉,群龙无首之下整座城内的大食军队必然陷入混乱,与此同时另外一支部队飞临北门击退守军打开城门……只需半个时辰,便足够数千唐军杀入城内。 第二一二三章 空降入城 一边听着薛仁贵对于“空降斩首”之叙述,王孝杰一边低头在木鹿城的舆图之上仔细查看,得益于兵部极早之前的布局,似木鹿城这样丝绸之路上的重镇早有“谍探”渗入,或亲自测量、或密访刺探、或收买情报,早已将木鹿城里里外外摸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的体现在舆图之上。 一份舆图,木鹿城里外、上下纤毫毕现,如观掌纹。 “能确认叶齐德就在城主府中?” “当然,我刚到此地便已收到城内传出的情报,确认无误。” “城主府内是否有隐秘通往外部的密道?” “暂未得知,但咱们早已混入城主府内多年的秘谍未有发现,大概率是没有。” 王孝杰放下舆图,抬起头直视薛仁贵:“既然如此,那末将请令,愿意率领麾下一百精锐空降城主府斩首叶齐德!” 薛仁贵一愣,连连摇头:“空降入城本已凶险万分,更何况城主府中斩首叶齐德?你功勋在身,不可以身犯险。” 王孝杰则坚持:“此作战计划之关键在于出其不意刺杀叶齐德导致城中敌军产生混乱,才能趁机打开北门攻入城内……所以刺杀叶齐德乃重中之重,不容有失。可城主府内之情况并不清晰,变数太大,需要随机应变、临机决断,唯末将可以胜任。” 薛仁贵思忖片刻,叹了口气,当机立断:“既然如此,那就由你亲自潜入城主府刺杀叶齐德。” 他没说什么小心谨慎之言语,刺杀叶齐德凶险重重,即便成功也有可能遭遇敌军之围攻,无论成败皆生死系于一线,除去自身之武力也要依靠一些运气。 但大唐军人意志坚定、一往无前,眼中只有成败、无视生死。 既然任务危险,那么无论是一个无名校尉还是王孝杰,亦或是他薛仁贵,又有何区别? 王孝杰神情坚定、语气铿锵:“将军放心,坚决完成任务!” 薛仁贵欣然颔首。 以往他虽然也很是看中王孝杰,但更多是看重其潜力,认为有独当一面之资质、天赋。而随着单人带队千里追击、攻破铁门关、歼灭奥夫,这一路行程数千里面对各种艰难困苦之状况都顺顺当当闯过来,犹如顽铁经受炉火锤炼,已是一柄锋锐神兵。 已现大将之姿。 薛仁贵叮嘱道:“虽说军人无畏生死,但该谨慎的还是要谨慎一些,莫要热血上头鲁莽冲动,未到最后一刻千万不能放弃希望。” 王孝杰咧开嘴,开心的点点头:“多谢将军关心!” 所谓“慈不掌兵”,作为安西军军事统帅、大唐军队新一代的领军人物、被太尉寄予厚望的薛仁贵,从来都不是仁慈之人,所言所行皆以大局出发,大局之下个人之生死荣辱更不在其考虑之中。 此刻能够面露关心、温言提醒,足以见得对自己之看重、亲近。 薛仁贵点点头,喝口酒,道:“事不宜迟,这两日尽快休整,选一个风力合适之日便展开行动,争取早日进入木鹿城睡一个好觉……这冰天雪地的,多待一天都难受!” …… 三日之后,朔日。 傍晚时分凛冽的北风终于消停了一些,又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唐军营地之内一片忙碌。十余个热气球从辎重之中取出,数十个工匠紧锣密鼓的予以组装,而后仔细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王孝杰从自己麾下选出一百个精悍兵卒组成“敢死队”,聚集一处、发布命令,兵卒们闻听即将执行“空降斩首”任务,各个兴奋激昂、悍不畏死。 薛仁贵又挑选百余人负责空降入城内负责打开北门。 及至入夜,一众负责空降的兵卒酒足饭饱,先将棉衣穿上再套上板甲,横刀、弓弩等兵刃紧紧绑缚在身上既确保不会丢失又便于取出,一切准备妥当之后,纷纷列队,等待热气球点火之后逐一登上吊篮。 工匠测算风向,选择了一处军营东侧十余里的空地,点火准备升空。 每一个热气球下坠的吊篮能容纳兵卒十余人,十余个热气球分作两批、间隔约半夜时辰,载着两百兵卒缓缓升空,在强烈的西北风吹动之下沿着预测好的方向,向着木鹿城缓缓飞去。 半夜之时,第一批热气球飞越木鹿城高高的城墙进入城内,吊篮里的兵卒赶紧将火炉熄火,寒冷的空气使得球体之内的空气迅速降温,热气球缓缓下降。 王孝杰攥着吊篮边缘探出身体向下眺望,心中很是紧张。 平素用热气球升空观察敌阵之时还算安全,此刻却充满了危险,空中熄火之后热气球随风飘荡快速下降,若不能在降落地面之时做出缓冲动作则有很大可能摔死。 最严重的问题则在于热气球飞行方向完全受到风力操控,入城之后到底会否经由城主府谁也不知,若是近一些还好,若是距离太远就有可能还未等到达城主府便被蜂拥而来的敌军团团围困,任务彻底失败…… “准备降落!” 漆黑夜色之中,热气球降落在地面,王孝杰第一时间割断绳索以免被球体所覆盖,滚落地面之后发现是一条街道,沉声呼喝:“都站起来,向我集结!” 其余兵卒默然无声,猫着腰向着蹲在街边屋檐下的王孝杰集结过去。 王孝杰不理会是否有兵卒偏离方向甚至摔死,瞪大眼睛一边想着刚才从空中俯瞰之时预测的方向,一边回忆脑中记住的木鹿城舆图,再看着不远处那一座风格明显的大食庙宇,多方对照之后确认此地正在城主府东侧,距离应该不多于一里地。 但对于巨大的不可预测来说,简直完美! 王孝杰精神一振,下令:“检查武器装备!”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众兵卒紧急检查随身装备。 而后王孝杰大手一挥:“由左侧巷道直行便是城主府西院墙,随我来!” 夜色之中,原本空无一人的街巷忽然冒出百余黑色人影,沿着街巷一边向西疾行,行进之间身姿矫健、默然无语,只有“擦擦”的脚步声响起,在铺满积雪的路面上留下无数脚印。 不久之后,一队巡逻的兵卒途经此地,见到街巷、屋顶坠毁的热气球啧啧称奇,再看看路上被大雪掩埋模糊不清的脚印,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东西?” “咦,这路子还有余温。” “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 “关键是这东西从何而来?” “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哈哈!” 为首一个波斯人模样的兵卒抬头往雪花飘飘的天上瞅了一眼,再看看这些稀奇古怪的庞大布袋、炉子,摸着下颌的胡须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下令道:“鬼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大家将其拽到一旁别挡着路,待到天明之后再行上报。” 有人迟疑道:“这东西稀奇古怪,路边还有未被大雪全部掩盖的脚印,我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啊,还是上报为好。” 波斯人瞪着眼睛不耐烦:“这个时候找谁去上报?将军早已饮了酒抱着小妾睡觉,你去跟他说情况不对劲?信不信他一刀将你宰了?要去你去,我不去!” 那人缩了下脖子,显然也畏惧于将军淫威,唯唯诺诺道:“那就等天亮再说。” …… 黑夜之中,一队唐军沿着巷道疾行,大雪之中气喘吁吁却无人敢停下歇息片刻,热气球迟早被人发现,早一刻抵达城主府便多一分完成任务之希望,否则一旦被城中敌军察觉行踪进而调集大军围剿,这百余人插翅难飞。 幸好一路抵达城主府,周围亦未有异常,显然城内军队并未发觉有敌人从天而降。 王孝杰抬手,身后百余人皆蹲在巷道之中。 雪光映照之下,前方便是城主府影影绰绰的围墙…… “最后检查装备!” 兵卒们仔细将身上的装备检查一遍。 “钩索准备!” 十余人将身上携带的铁钩、绳索取出,快步跑出巷道来到围墙之下,用力将铁钩甩出勾住围墙,一条条绳索垂下。 王孝杰再不多言,大手一挥,当先跑到围墙之下,抓住绳索两脚踩踏围墙迅速向上攀爬,其余兵卒紧随其后随其登上围墙翻落院内。 王孝杰仔细辨认方向之后,取出城主府舆图就着雪光又看了一遍,确认了方位,收好舆图:“弩箭上弦!” 兵卒纷纷取出强弩,将弩箭上弦,弩机端在手中确保随时可以击发。 “即便遭遇包围也无需恋战,只管跟着我一直往里冲,一定要确保击杀目标!” 言罢,从怀中掏出一支炮仗,吹燃火折子将其点燃,炮仗升腾而起直窜上雪花飞舞的夜空,“砰”的一声炸开一朵红色烟花。 这是向城主府内的秘谍报信,由其现身指认目标,至于因此先出行迹惊动城主府内防卫,却是无奈之举,否则任谁都未见过叶齐德,如何击杀? 烟花在雪夜空中炸开,唐军已经从围墙下的暗影之中冲出,沿着院墙直接冲向内宅。 第二一二四章 生擒活捉 烟花信号是为了唤醒潜伏于城主府中的秘谍,但同时也惊醒了城主府守卫,当王孝杰带领麾下兵卒冲到城主府内外衔接之处,迎面便被数十仓惶而出、衣衫不整的守卫堵住。 对方明显吓了一跳,没想到居然有人偷偷潜入城主府且如此快速的抵达此处,一时间有些混乱,一边大声呼喝一边举起兵刃试图列阵阻挡。 “射!” 王孝杰低喝一声,手中强弩抬起勾动扳机,弓弦震颤弩箭射出,正中迎面一人胸膛,那人惨叫一声仰天跌倒。 身后兵卒听到命令纷纷施射,一阵密集箭雨穿透漫天风雪射入敌人阵中,无数人几乎瞬间中箭,前边几人甚至浑身插满弩箭犹如刺猬一般,惨叫声响成一片,尚未组成的阵列彻底溃散。 双方距离太近来不及装填弩箭,兵卒们将弩箭挂在腰间,顺手抽出横刀,沉默着疾步向前冲锋眨眼冲入敌阵之内,横刀飞舞手起刀落,喷溅的鲜血落在地面融化白雪,敌人惨嚎着倒在地上,咽气之前眼睁睁看着这一队从天而降的敌人整齐有序的从自己身上踏过,未有半分阻滞的冲入内宅,动作迅捷身姿矫健犹如猛虎出柙。 …… 然而冲入内宅,才遇到真正的抵抗。 外宅皆城主府的守卫,隶属于东道使、木鹿城主谢赫,这些守卫平素在城内养尊处优、欺男霸女,既无强悍之武力亦无严谨之纪律,在精锐唐军面前只能算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但内宅则是跟随叶齐德出征碎叶城、而后一路退到此地的贴身护卫,不仅单兵素质惊人,更擅于结阵应敌,纪律、军心也显然更高一筹——毕竟护卫叶齐德安全乃是他们的职责,叶齐德的生死等同于他们这些护卫以及整个家族的生死,岂能不拼死力战? 一对对护卫从内宅各处奔出,潮水一般将这一支从天而降的敌人围住。 王孝杰临危不乱,大声下令:“不要恋战,随我冲杀过去,直取敌酋!” “喏!” 重重围困之中,唐军兵卒大声应诺、士气高昂! 手中横刀由上至下将面前敌人的兵刃从中削断,刀势不减,刀锋顺势将敌人胸前皮甲切豆腐一样划开,皮甲、内衬、连同胸膛都一分为二,鲜血涌出、内脏滑落,凄厉惨叫的敌人被王孝杰一脚踹开,横刀飞舞犹如虎入羊群无一合之敌,其余兵卒紧随其后护住他左右两翼,狠狠嵌入敌军阵中硬生生杀出一个豁口,向着内宅正堂方向冲杀过去,所过之处尸横枕籍、血流成河。 兵刃质量、单兵素质、军心士气……护卫们全面落入下风,眼见这支神秘军队锐不可当,护卫终于军心动摇,不敢迎其锋芒只得且战且退,直面唐军的护卫甚至慌不迭向着两边躲避,一直被唐军突入至正堂门前。 王孝杰一马当先猛冲猛打,看着越来越近的正堂,心中却有所迟疑。 城主府内多是石质建筑,这处正堂同样如此,看上去宽阔而坚固,一旦冲入其中无论能否击杀叶齐德,必然会被外面的护卫团团围困,到时候以长矛、盾牌列阵,以弓箭狙击,自己的部队便犹如关入笼子的野兽,再是爪牙锋利也只能被围困至死。 死倒是无所谓,能够乘坐热气球冒着巨大风险前来执行“斩首任务”本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否则又算什么“敢死队”呢? 最怕的是万一叶齐德有所防范,未在这正堂之内怎么办? 死亡可以接受,未能完成任务导致另外一支攻打北门的袍泽也死于乱军之中,乃至于整个计划失败,这才是不可接受的。 但身边敌军越来越多,哪里容许他仔细思考? 一旦被缠住,只能陷入苦战,再无刺杀叶齐德之机会。 王孝杰一咬牙,就待下命令冲入正堂…… 恰在此时,“轰”的一声震响在耳畔响起,王孝杰愕然循声看去,只见左侧一处宅院门口爆起一团火光在夜色之中分外醒目,宅院的石门被炸的洞开,十余个护卫东倒西歪在地上挣扎惨嚎。 震天雷! 王孝杰精神一振,再不犹豫,大声道:“随我来!” 调转刀口,向着那处宅院猛冲过去。 大食人是不可能有震天雷的,即便有,也不可能用在距离己方十余丈之外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唯一的解释便是潜伏在城主府中的秘谍收到烟花信号,以震天雷引导自己的攻击方向。 叶齐德果然不在正堂之内! 敌人在正堂门外堆积重兵便是误导他认为叶齐德之居所,当真冲入其中便中了敌人的圈套…… 好险! 唐军如此虚晃一枪、继而扭头冲向另外一个方向的行动,不仅使得敌人算盘落空,甚至算是将计就计摆脱了敌人的重兵围堵,于包围圈中猛地杀出,潮水一般自洞开的门户杀入那处宅院。 王孝杰一马当先冲入宅院,便见到门后一道黑影闪出,疾声道:“随我来!” 是正宗的关中口音。 王孝杰二话不说,拎着横刀追在那人之后直接冲入左手边一个跨院,数十护卫在院内严阵以待,只是刚一接阵便被唐军一冲而散,王孝杰随着那人踹开一处房门,便见到黑暗之中有人哇哇大叫、试图冲向门外,王孝杰抬起脚一脚将其踹的倒飞而出,随后吹燃火折子将屋内照亮,一人正捂着肚子在地上扭曲挣扎。 …… 叶齐德虽然鲁莽、暴戾、缺乏战略能力,但绝对不是傻子,木鹿城虽然归属于大食国治下却不是他的地盘,鬼知道东道使谢赫背后到底是谁、又是站在哪一个阵营之中,万一对自己生起叵测之心,岂不是任人鱼肉? 所以夜晚入睡之时,叶齐德没有留在装饰华美、安全舒适的正堂,而是偷偷摸摸跑到亲卫居住之处睡下,如此即便谢赫对自己不利,也能争取一些应变时间。 半夜时分,果然生变! 听着外宅一片厮杀喊叫之声,叶齐德被亲卫从床上叫起,顿时大惊失色,一边指挥亲卫围杀闯入正堂之刺客,一边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否则此刻怕是已经被刺客乱刀斩杀。 然而一声爆炸将其惊醒,得知院门被炸开、守卫亲卫死伤惨重,叶齐德心中泛起一股凉气,知道大事不妙,这一声爆炸不仅炸毁了院门,更是给此刻指引了方向。 果不其然,下一刻敌人便冲杀过来。 眼见自己身边精挑细选出来的大食勇士面对敌军冲锋不堪一击,叶齐德魂飞魄散。 与唐军征战日久,这一支刺客所流露出来的强悍、纪律、杀伐与唐军一般无二,岂能看错? 心里将谢赫大骂一遍,认定是其勾引唐人入城前来刺杀于他,否则唐军何以神不知鬼不觉突入城中? 难不成还是插翅飞进来的? 恨不能将谢赫千刀万剐,躲在屋内也是无用,被踹门而入的唐军生擒活捉…… …… 引路之人上前仔细辨认,而后起身对王孝杰道:“此人便是叶齐德!” 旁边几个兵卒闻言,纷纷举起横刀就要手起刀落将叶齐德斩杀,完成今日任务。 “住手!” 王孝杰赶紧喝止,叫停几个兵卒之后,扭头看向那名秘谍。 “刚才是你引爆震天雷?” “是。” “可还有剩余?” “还有十几枚。” 王孝杰上下瞅他一眼,略感惊奇:“一个秘谍藏那么多震天雷作甚?” 秘谍瞅他一眼,面无表情:“等待命令进行刺杀、损毁,或者自杀。” 王孝杰肃然起敬,隐藏于敌人腹心之地,每时每刻都要面对暴露之危险,而对于秘谍来说,一旦暴露,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固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谁又想在遭遇酷刑之后死去呢? 还不如给自己留下一枚震天雷,要紧时候自己终结自己,长痛不如短痛…… 叶齐德顾不得死亡威胁,瞪大眼睛看着那名秘谍,心里更是恨不能将谢赫的祖宗十八代都刨出来挫骨扬灰,这样一个大唐秘谍堂而皇之潜伏在城主府内,你居然毫不知情? 王孝杰又问道:“谢赫在何处?” “自叶齐德进入城中居住城主府,谢赫便搬去府外,他有一处房舍据此不远养着一个波斯美女。” “有多远?” “大概一炷香路程。” 王孝杰仔细思量一番,预估谢赫得到消息召集兵马赶来城主府救援的时间…… “将震天雷都送过来,我要死守此处。” “喏!” 秘谍半句话都不多问,转身去取隐藏起来的震天雷。 王孝杰指着叶齐德:“来两个人将这厮捆绑起来堵住嘴巴,若咱们能坚持到大军杀入城中之时,活着的大食王子值钱得很,若是坚守不住,最后关头你俩什么也不用干,只将其结果了便可。” “喏!” 叶齐德也很有眼色,见唐军并未第一时间将他斩杀而是找来绳索捆绑堵嘴,顿时大喜过望,明白这是唐人知道他的价值以待于将来勒索大食索要赎金。 第二一二五章 固守待援 叶齐德这一刻甚至无比盼望唐军快快杀入城中,因为只要唐军攻陷木鹿城,他这个大食王子便有利用之价值,反之,这支不知如何潜入城主府的唐军濒临覆灭之前肯定要杀掉他。 相比于自己能够活着,区区木鹿城之存亡又算个甚? 那秘谍见王孝杰打算死守此处,显然城外这个时候大抵已经开始进攻,遂低声道:“卑职留在此处亦是无用,这便告退重新潜伏起来,以待来时。” 王孝杰抬手抱拳,肃容道:“那就请便吧,但请务必小心在意,若以后功成身退回返长安,还请登门寻我,咱们共谋一醉。” 对于这种藏身于敌营之中、随时面对灭顶之灾的勇士,他的敬意绝对不比战场上厮杀冲锋的兵卒少半分,也正因为有这些秘谍无孔不入之渗透,才能使得大唐军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若非此次叶齐德过于谨慎连谢赫都不相信,身边护卫重重,怕是根本不需要他这一支军队从天而降前来执行“斩首任务”,这个秘谍便能用震天雷将叶齐德轻易解决…… 秘谍看了面前这个年青军官一眼,点点头,面无表情的转身退去。 王孝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便将几个心腹校尉叫到面前,就着这处宅院之地势布置防御策略。虽然唐军不过百余人,但此处宅院多处皆为石质建筑极为坚固有利于防守,且这百余人各个身经百战、战力强悍,身上护住要害的板甲乃精铁所铸对上大食人的劣质兵器堪称坚不可摧,携带之弩箭加在一处数百支,又有十余枚震天雷可在关键时刻引爆缓解危局…… 敌人想要破门而入杀进来几乎不可能,唯一可虑者便是敌人绵绵不绝采取添油战术,将这百余人活生生累死。 “放出话去,就说大食王子在我们手中,有人胆敢冲进来便替叶齐德收尸……但敌人未必在意这位王子的死活,所以还是要面临一场恶战,若是抵挡不住便引爆一颗震天雷,但省着点用。” “喏!” 百余兵卒固守宅院,面对有可能无穷无尽支援而来的敌军,上上下下却全无一丝一毫畏惧,面色轻松的按照防御计划守住各处院墙、门户,装填弩箭、擦拭兵刃,等待敌人前来进攻。 王孝杰则反身进入屋内,用火折子点燃一根蜡烛,就着光亮将屋内巡视一番,见桌上居然有一个茶壶,又寻到一罐茶叶,打开看看、嗅嗅,竟然是上品的龙井…… 倒掉茶壶里的茶渣,引燃火炉烧了一壶开水,自己沏了一壶茶,坐在桌旁浅斟慢饮。 被捆绑手脚堵住嘴巴的叶齐德蜷缩在墙角,眼睁睁看着这个唐军将领慢悠悠的喝茶,对于身处绝境居然处之泰然,心中愈发惊惧。本以为大食人便足够凶悍、野蛮、无视生死,如今首次近距离接触唐人,才陡然发现自己所谓的凶悍在对方面前几乎不值一提。 谁说大食人是野蛮人来着? 分明唐军更加野蛮! 尤其是战场上的唐军更是杀人机器…… 没过多久,外头厮杀声响起。 …… 自从叶齐德率军退入木鹿城,谢赫便从城主府中搬出来,住进自己在城中购置了另外一处别院,此举一是表达对于叶齐德这个大食王子、一军统帅之尊敬,再者也避免与其朝夕相对产生矛盾、撕破脸面。 作为大食国负责镇守木鹿城的东道使,无论官职、爵位、亦或是身后的家族势力,谢赫都无需如奴仆一般对叶齐德唯命是从、阿谀逢迎。 尤其是在强行征缴城内粮秣、军械一事意见相悖之后,谢赫愈发觉得叶齐德是个草包,接触越多便越是不屑一顾。 但对方毕竟是大食王子,身为臣下总要保持一定尊敬,所以谢赫干脆搬出城主府,来一个眼不见为净,只等着开春之后积雪融化道路通畅之时,将王子殿下礼送出城便万事大吉。 为了尽量避免双方爆发矛盾,谢赫甚至将城主府中的守卫力量彻底撤出,一应防卫事宜交由叶齐德的贴身亲卫负责…… 但是当半夜之时被属下官员从睡梦之中叫醒,言及又敌军潜入城中突袭城主府,以及那一声深夜之中无比清晰的爆炸声,谢赫前所未有的后悔自己未能将部队留在城主府。 掀开被子无视被窝里羊脂白玉一般丰满窈窕的波斯美女抱怨声,谢赫先是下令马上集结城内军队赶赴城主府集合,待传令兵离去之后飞快穿好衣裳走出卧房,在亲兵服侍之下穿上甲胄、拎着弯刀,走出房门,反身跃上战马,向着城主府飞速赶去。 城主府内,一片狼藉,但却有种诡异的平静,数百叶齐德的亲卫将正堂一侧的院落团团围困,火把在大雪之中照亮,却并未发动进攻…… “现在何等状况?” 谢赫拎着弯刀踩着积雪,站在院落之外数十步处沉声喝问。 一个亲卫首领上前,面色惨白、神情惶急:“启禀城主,敌人不知从何而来,骤然冲入内宅将王子俘虏,放出话来不准吾等进攻,否则便要杀人。” “废物!” 谢赫勃然大怒,手中弯刀侧过来用刀身在对方铁盔上狠狠敲了一下,骂道:“汝等都是吃白饭的吗?身为王子之亲卫,在尚未阵亡的情况之下居然任由王子落入敌人之手,你们一个个都该死!” 那首领被这一下敲得有点狠,晃了晃脑袋,怒气也上来了,你不过是个城主而已,又岂能管得到我这个王子亲卫? “城主明鉴,非是吾等不肯死战,而是这支敌军仿佛从天而降,城内所有军队都未发出示警便骤然冲入城主府内,而且城主府的人为敌人指明王子夜宿之宅院,这才导致吾等措手不及。” 谢赫被狠狠噎了一下,与对方几乎冒火的目光对视,顿时有些心虚。 说到底他是木鹿城的城主,城中防御皆在他职权之内,一支唐军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城中且突入城主府,无论如何他都在责难逃。 更别说还有城主府的人为敌军带路,指引叶齐德所居之处…… 叶齐德一旦有个闪失,其亲卫必然遭殃,不仅本人要枭首示众领受极刑,全家都要给王子陪葬。 但现在将大部分责任推到谢赫身上,亲卫们的责任就小得多,或许哈里发仁慈之下可以免除亲卫家人之死罪…… 但如此一来,谢赫就非死不可了。 “混账!” 谢赫大骂一声,弯刀的刀尖指着对方鼻子:“这木鹿城中难道只有我的部队?说不定这支唐军便是一直隐藏于你们部队之中混入城来,然后趁着黑夜大雪突袭城主府!更甚者你们之中有人与唐人勾结致使王子深陷险地!现在居然倒打一耙、指鹿为马,实在是居心叵测!” 那首领气得鼻子冒烟儿,张口欲言却又将话咽了回去,闷声道:“当下非是追究责任之时,敢问城主,如何营救王子?” 谢赫一听,也很是为难。 沉吟稍许,目泛精光,一咬牙:“冲进去,营救王子!” 左右大骇,齐齐劝阻。 “如此冲进去,岂非迫使敌人杀害王子?” “万万不可,当以王子殿下之安危为先!” “谢赫,你欲置王子于死地乎?” 谢赫烦躁不已,大喝道:“都闭嘴!” 他指着宅院之内,大声道:“唐人已经将王子俘获,如今处于死地插翅难飞不过是困兽犹斗而已,无论如何都不会留下王子性命!咱们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唐人挟持王子便束手无策?等到他们要吃的、要喝的,我们给不给?他们要出城,我们让不让?” 所有人都闭上嘴巴,大家都明白谢赫所言占据道理,即便此刻不杀进去,迟早也只能杀进去。 至于王子之死活……已经注定。 除非这支唐军可以如同神兵天降那样又忽然插翅飞走…… 但那怎么可能? 谢赫大手一挥:“你们不敢进攻就退在一边,让我的人马来!” 亲卫们面面相觑,只得退在一边,看着谢赫带来的兵马冲上前去向着宅院之内发动进攻。 只是兵卒们刚刚跃上墙头、冲入门内,便迎面遭遇一波箭雨,唐军威力强大的弩箭几乎可以无视大食军队的甲具,数十兵卒身中多箭惨嚎自墙头跌落。 谢赫咬着牙:“不计伤亡,冲进去!” 不过区区百余敌军而已,即便占据防御地利、武器装备更为精良、兵员素质也更强一些……我拿人命去填而已! 大食军队在谢赫驱使之下前赴后继,向着小小的宅院发动潮水般的猛攻,很快墙里墙外便堆积了厚厚一层尸体,唐军固然强悍,但毕竟人少,面对大食军队不计伤亡的猛攻节节后退,逐渐被大食军队占据围墙一带,收缩于房舍附近。 就在大食军队士气高涨由院门一拥而入之时,一枚点燃的震天雷落入人群之中,轰然炸响。 无以计数的弹片向着四面八方飞溅,大食人割麦子一样倒伏一片。 受此重创大食人纷纷色变,飞速向后退去,唐军重新占据有利阵地。 谢赫气得不轻,正欲下令继续猛攻,忽然有将领飞跑而来,未到近前便大声禀报:“唐军潜入城中,已经夺取北门!” 谢赫大惊失色。 第二一二六章 城门争夺 谢赫能够被任命为“东道使”、镇守大食东部边陲重镇木鹿城,自然也不是无能之辈,虽然想破脑袋也猜不出这一支唐军如何神兵天降突入城主府俘获叶齐德,但现在听闻唐军已经打开北门,马上意识到唐军的战略意图——突袭城主府、俘获或者刺杀叶齐德,搅乱木鹿城的防御,进而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是打开北门…… 现在谢赫面临一个非此即彼的艰难选择:是留在此处指挥军队尝试救援叶齐德,还是挥军直奔城北阻挡突入城内的唐军? 好在这个决定其实不能做出。 叶齐德固然重要,但是其本身之价值与木鹿城之存亡不能相提并论,更何况其既然已经落入唐军之手,救回来的希望并不大,若攻不进去,所谓救援自然无从谈起,若攻的进去,唐军覆灭之前断无放还叶齐德之理,只会使其陪葬。 相对而言,阻挡唐军入城、保住木鹿城才更为攸关他这个城主的利益。 “留下一队人马封锁此处,绝不能任由唐军逃离!其余人等随我召集部队赶赴北门,与唐军决一死战!” 谢赫下达命令,便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剩下一队兵马随同叶齐德的亲卫依旧将宅院团团围住,其余人马则一同退出城主府,号令兵策骑奔赴城中各处召集军队,齐齐赶赴北门阻挡唐军。 …… 屋子里,蜷缩在墙角的叶齐德听着外头厮杀震天、雷声隆隆,心中紧张忐忑、惴惴不安,也不知该当祈祷唐军守得住还是守不住,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作为俘虏丢尽颜面、亦或是唐军覆灭之前一刀宰了作为陪葬? 惶急不安之中,外头的喊杀声忽然沉寂消散,诡异的静寂令叶齐德狐疑不已、不知所措。 谢赫这个混蛋居然放弃营救自己,不打算硬攻而采取围困策略? 叶齐德陷入纠结,也不知谢赫到底进攻为好、还是围困合适…… 眼神看着那个年轻的唐军将领稳如山岳、优哉游哉的坐在那里煮水、喝茶,心里忽然泛起一丝猜测:难道唐军对于谢赫会停止进攻早已知晓? 是有什么事情牵制了谢赫使其不得不终止进攻,亦或是……谢赫早已与唐军私底下有所串联? 想到后一个可能,叶齐德倒吸一口凉气。 若是这个猜测属实,那他岂不是被谢赫给出卖了? 再联想到这一支唐军仿佛从天而降忽然出现在城中对城主府展开强攻,而遍布于城中的数万军队却似乎对其毫无察觉、一无所知……若无城内军队接应,岂会出现这种状况? 总不会是唐军真的从天而降吧! 越想下去,叶齐德越是觉得自己猜测属实…… 这狗贼居然自己这个大食国的王子出卖,且打算将木鹿城双手奉于唐人?! 真是该死啊! 自以为猜到震响的叶齐德又惊又怒。 喝着茶水的王孝杰听着外头战斗忽然停止,无需多问便知道必然是唐军攻击北门的消息传来,谢赫忙不迭赶去堵截,已经顾不得这边落入敌手生死未卜的叶齐德。 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固守待援的策略显然奏效,北门那边的唐军进攻的时机刚刚好…… 回头见到地上的叶齐德扭得跟一条蛆也似,嘴里“呜呜呃呃”的叫唤,遂摆手让一个兵卒将其口中破布拽出,听着叶齐德叽哩咕噜大叫一阵,虽然其中不少词汇听不懂,但顺着捋下去,却也将叶齐德的言语猜出大半。 是在斥骂唐军阴险、谢赫恶毒,联起手来图谋木鹿城也就罢了,还使得他这位大食王子、阿拉伯勇士失手被擒、沦为俘虏,觉得唐军胜之不武,要与王孝杰决斗…… “呵!” 王孝杰哂然一笑,就待反唇相讥,忽然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这个叶齐德认为是谢赫与唐军勾结,故意偷放唐军入城? 那可有意思了…… ***** 北门之处,激战正酣。 热气球起飞之时算好时间,两拨人间隔半个时辰,在王孝杰降落之后猛攻城主府俘获叶齐德的同时,另外一拨百余唐军也趁着夜色大雪成功落入北门之内,运气极佳的距离城门仅仅百余丈,在守城军队尚未回过神的情况下冒着大雪向着城门发动猛攻。 唐军忽如其来兼且装备精良、战力强悍,守城军队懵然无措,一时间被打得节节败退,龟缩在城门数丈方圆的地方死守,一边派人前往城主府报讯请求支援。 数百人的守城部队被比自己少了几倍的唐军死死压制,非但不能反击突围甚至被一层一层剥掉,援军迟迟不至终至崩溃,剩下百余守军发一声喊丢掉兵刃,要么狼狈溃逃、要么就地投降。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北门便被攻占。 占据北门的唐军正欲打开城门,冲进门洞却有些傻眼,阴暗逼仄的门洞之内堆满了砖瓦石块,居然硬生生堵死。 而城内已经陆陆续续有支援赶来,一边是堵死的城门,一边是潮水一般汹涌而来的敌军,这支唐军进退无路,一咬牙分出一半结阵抵御敌军,另外一半则抓紧时间清理门洞、打开城门。 双方在城门内侧展开激战。 虽然敌军增援源源不断,兵力百倍、千倍于唐军,但城门处地形狭窄、限制处处,不可能展开大规模攻击,而唐军就地结阵,凭借锋锐的横刀、尖锐的弩箭击溃敌军一次又一次冲锋,加之身上甲胄质地精良、几乎刀枪不入,居然将城门内侧死死守住,敌军不得寸进。 借着雪光眼看着唐军不断将门洞内的砖瓦石块清除,城外的唐军早已集结于城下百丈之处,只待城门开启便可一拥而入……寒冷天气大雪纷飞,谢赫却满头大汗,惶然无措。 他切断了城内有人与唐军勾结的猜测,因为若是那般,则既不用攻占城主府俘获叶齐德也无需攻占北门,只需偷偷打开某一处城门将唐军放入城中即可…… 难道唐军当真是天兵天将,可以插翅而飞、迎风而来? 否则何以一支又一支的忽然出现在防御森严的木鹿城内,先是突袭城主府,继而攻占北门? “冲上去!弓箭压制、骑兵突袭,一定要将这股敌人歼灭!” 谢赫双眼赤红,因无法踹度敌人行踪而产生的恐惧袭遍全身,在马背上手舞足蹈、神情狰狞。 身后守城军队集结了数千人,闻言弓箭手纷纷上前引弓搭箭,一片箭矢腾空而起穿越大雪落入唐军阵中,但低劣的冶铁技术不能铸造足够尖锐的箭簇,箭矢落在唐军铁甲上发出叮叮当当一片密响,除却恰好射中甲胄薄弱之处,未能对唐军造成任何伤亡。 “骑兵,冲上去!” 数百轻骑仓促列阵,然后在将领驱策之下发动冲锋,潮水一般冲向北门内侧的唐军阵地。 面对骑兵冲锋产生的惊天气势,唐军怡然不惧,手中横刀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长柄、双刃的陌刀,双手持刀、刀锋如林、不动如山! 轰! 大食骑兵迎面撞上唐军军阵,如林刀锋顺势一压,冲在最前的战马纷纷中刀,战马仰蹄惨嘶,陌刀再度落下,人马俱碎。而后唐军齐齐上前数步,如墙而进,陌刀挥舞之间大食骑兵不堪一击。 如此凶戾杀伐、残酷血腥,将当场所有木鹿城守军震慑,心胆俱裂、瞠目结舌。 虽然屡屡听闻唐军之所以战无不胜所倚仗者无非火器、陌刀,但因为固守后方从未曾与唐军对阵,对唐军这两样杀手锏未能亲身体验,总以为名不符实,是前方那些溃败军队之借口,通过渲染敌人之强大而掩饰自身之无能。 但此刻见到唐军的“陌刀阵”,所有木鹿城守军都从心里泛着凉气,原本昂扬的士气好似被扎破的水囊嗤嗤漏水,一泻千里…… 五十余人的“陌刀阵”已然如此威力,大食军队之中最为精锐的骑兵部队触之即溃、人马俱碎,而此刻城外已经猬集了上万唐军,不仅尚有不知凡几的陌刀兵,更有威力无伦的火枪兵,面对如此战力剽悍之军队,这木鹿城如何防守? 又如何守得住? 一旦城破,攻城之时付出巨大伤亡代价的唐军为了宣泄怒气势必要进行屠城,到那时守城军队何去何从? 只是愣忡失神之中的谢赫未能下达调整命令,麾下军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进攻,一时间箭矢如蝗、骑兵如云,潮水一般向着北门内连续不断的发动攻势。 而唐军却犹如礁石一般面对滔天巨浪岿然不动。 不过一炷香时间,北门内已经铺满了大食兵卒以及战马的尸体,滚烫的鲜血恣意横流将地上白雪融化,唐军将士屹立于风雪之中好似天降魔神,杀气腾腾、战意盎然…… 恰在此时,唐军队列之中一声巨大欢呼将谢赫惊醒,凝神看去,却是门洞之内堆积的杂物已经被清理出来,门闩被取下,巨大宽厚的铁质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吱声中被缓缓推开。 第二一二七章 攻破敌城 城门开启的一刹那,城外唐军那好似海潮奔腾的声浪便汹涌而入,震得耳鼓嗡嗡作响,也震得谢赫面色惨白、两股战战。 百余唐军便犹如天降魔神一般死守不退、刀枪不入,万余唐军主力又该如何抵挡? 叶齐德之生死、木鹿城之存亡,乃至于自己的仕途富贵、家族荣辱……一瞬间在谢赫的脑子里过了一遍,稍许权衡利弊之后,便迅速做出决断。 “全军撤退,至南门固守!” 谢赫调转马头,带着自己的亲兵卫队便策马向南疾驰,数千聚集于此的兵马虽然惊讶于这道命令却也无需过多考虑,紧随其后向着城南潮水一般退去。 唐军之凶悍早已令他们心存畏惧,谁又愿意与这样的敌人鱼死网破呢?既然主帅已经下达命令,自应顺从遵守便是…… 而洞开的北门处,唐军已经由城门蜂拥而入,不做停顿便追着谢赫的屁股追杀过去。 而此时驻守于城中的叶齐德所部正奉谢赫之命令赶赴北门相助,行至半途便见到谢赫带着自己的嫡系部队仓皇南逃、一步不停,懵然不解之余,便被入城之内追杀而来的唐军迎头撞上。 叶齐德所部顿时魂飞魄散,为何唐军居然毫无预兆的攻入城内? 木鹿城城高墙厚、防御一流,即便唐军再是威猛强悍没有十天半月也不可能攻破防线,如何刚刚听闻攻打北门、转瞬之间便已经破城而入? 但此刻无暇多想,一路以来被唐军打得落花流水、仓皇南顾的大食军队早已士气低迷、对唐军畏之如虎,迎头而来的唐军尚未接阵便兜头一阵箭雨,箭矢有如飞蝗一般将漫天大雪搅得凌乱肆虐落入阵中,无数兵卒被箭矢射中哀嚎倒地,瞬间军心崩溃,之前还算严整的阵列放羊一般散乱,哭喊嚎叫着追着谢赫的脚步向南溃退。 越来越多的唐军自北门涌入城内,根本碰不到抵挡力量,好整以暇的兵分三路,一路追击溃军向南而去,一路直插城中城主府接应王孝杰,另外一路则从北城开始封锁道路、维持秩序。 薛仁贵第一批入城,策骑走过门洞之时迎面而来大雪飘飘,他微微眯着眼环顾四周瞅了瞅风雪之中的木鹿城,而后一提马缰直向城主府而去。 大局已定的情况下,自然要及时救援王孝杰,尽量不使此等青年军战殁于敌城之中…… …… 城主府中的战斗早已停止,谢赫留下的一部分军队以及叶齐德的亲卫将宅院团团围住,却投鼠忌器不敢继续强攻,等到北门失陷、谢赫率军撤往南门的消息传来,谢赫的军队一哄而散向南逃遁,只留下叶齐德的亲卫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在大食国内,权贵之亲卫等同于奴隶,与真正的军队全然不同,一旦权贵失陷、阵亡,所有亲卫即便逃回也要连同全家予以处死,这就迫使亲卫只能悍不畏死的护卫权贵。 当下叶齐德作为大食王子遭受唐军俘获,他们这些亲卫要么战死、要么逃亡,否则一旦回到大马士革必将遭受极刑处置。 可攻又攻不进去,如之奈何? 犹豫之间,外边的唐军已经潮水一般涌进来,将城主府里里外外很快占据,双方对峙…… 屋内的王孝杰得知外边情况,放下茶杯站起身,将横刀拎着还刀入鞘,对墙角蜷缩着的、面色灰败的叶齐德道:“走吧,出去安抚一下你的亲卫放下武器就地投降,将来未必没有陪你一同返回大马士革的机会。” 绝望之中的叶齐德瞬间燃起希望,连连点头,大叫着道:“对对对,我是大食王子,身份尊贵,你们想要多少钱都可以,甚至割让一座城池也未必不可能!拿我去换取利益吧,千万不要杀我!” 王孝杰上前踹了他一脚,不耐烦道:“用得着你教我做事?速速滚出去让你那些亲卫投降,否则一刀宰了你!” 叶齐德听不懂他说话,却能感受到巨大危险,也能明白王孝杰的意思,赶紧连连点头。 王孝杰当先走出屋外,迎面而来的大雪让他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东方泛白的天际,长长吐出一口气。 叶齐德双手捆缚,快步来到外面大声吼叫着,未几,正在与唐军对峙的亲卫纷纷丢下兵刃、双手抱头蹲在雪地里投降。 唐军上前将这数百亲卫用绳索拴着押赴城外安置,王孝杰则快步走出宅院见到大雪之中策马而立的薛仁贵,咧开一嘴白牙,上前单膝跪地施行军礼。 “启禀将军,叶齐德已被俘获,幸不辱命!” 薛仁贵在马背上点点头,没有过多赞誉,淡然道:“做得好!快快上马吧,一并击溃城南敌军!” “喏!” 有亲兵牵来战马,王孝杰翻身而上,随着薛仁贵率领部队向着城南而去。 …… 随着天色逐渐透亮,木鹿城中已然一片混乱,城中百姓、商贾已经得知唐军已经攻陷北门杀入城中,俱是惊慌失措,或是携家带口、或是去赶马车载着货物纷纷聚集于南门,试图由此逃出城外。 然而谢赫很快率军退至此处,派遣军队占据城门将猬集于此的百姓、商贾驱散,但所有货物就地没收、征缴,引起一片哀嚎。 尤其是那些商贾,之所以欲逃出城外就是怕唐军入城之后大肆杀戮、掳掠,可谁能想到反而被自己人先一步洗劫一空? 谢赫站在南门之下,没收、征缴财物进行得很是当机立断,但对于是否固守南门却陷入纠结。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最终结局一定是战败由此南逃,但当真打都不打便望风而逃,且将叶齐德失陷于城中,将来如何向哈里发交待?可一旦选择对阵唐军,则极有可能被死死咬住,他知道这一支唐军追击千里皆是骑兵,机动性极强,万一被咬住很大可能全军覆灭。 但他也并未犹豫太久,因为他心里很是清楚,无论如何保住麾下军队、掌握一定的实力才能稳住自己的地位,撤退之后用巨额财物贿赂大马士革的那些官员、贵族,再加上家族的影响力,哈里发即便再是不满也不能将他如何。 可一旦麾下部队打光了,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将附近所有财物全部征缴,所有人驱离城门确保城门畅通,抵抗者杀无赦!” 随着谢赫的命令,南门附近哭嚎震天,诸多不愿全部财物被劫掠一空的商贾试图反抗却被残忍杀害,一片地狱模样。 然后谢赫下达撤退命令,毫不拖泥带水当先率领亲卫从南门出城,向着尼萨城方向撤退。 等唐军赶到南门,见到的便是谢赫已经率领嫡系部队出城,留下叶齐德所部仓皇无措毫无秩序的堵在城门处,越是焦急出城越是拥堵不堪,不少兵卒眼见唐军已至、出城无望,转而向着东西两侧溃逃,冲入附近的居民区内。 薛仁贵将俘虏的叶齐德亲卫放出数十人,让他们接近溃兵招纳投降,另外则派兵全城搜索、维持秩序,确保城内商贾、居民之安全。 眼见大局已定,残余溃兵并不足以逆风翻盘,薛仁贵这才与王孝杰一道调转马头回到城主府。将里里外外收拾一遍,临时军帐便设置于此处。 第一道命令便是派遣兵卒在城内宣扬唐军之纪律,只要安分守己,无论商贾还是居民都可确保自身以及财产之安全,所有溃兵只需放下武器就地投降,可确保性命无忧。 接着全军入城征收各处城门附近的军营、房舍用以驻军,又派遣斥候队伍出城追逐谢赫之脚步,务必时刻清晰其动态。 等到巳时左右,天光大亮、雪势略减,万余唐军已经悉数入城,溃兵已经搜索、清缴完毕,整座木鹿城恢复往常秩序。 禄东赞裹着熊皮大氅、吊着一顶貂帽,骑着马随着唐军进入木鹿城,入目便是成群结队的唐军在街道上一边清扫积雪、清理杂物,一边刀箭齐备、往来巡弋,刚刚经历一场战火的木鹿城秩序井然、安然无恙。 进入到城主府内,坐在正堂上喝着茶水看着出出入入忙忙碌碌的唐军将领,心里略有感慨。 薛仁贵将手头事物处置完毕,来到禄东赞一侧坐下,接过对方亲手给斟的茶水,道一声谢,喝了一口,吐出一口长气,苦笑着道:“在下才具不足,若只是行军布阵尚可勉力为之,这般处置政务却非擅长,让大论见笑了。” 禄东赞摇摇头,他这一路随行薛仁贵西来,早已见识了对方用兵如神、勇冠三军之能力,岂止是“勉力为之”可以评价? 他所接触之人当中,或许也唯有自己的此子论钦陵略胜一筹,余者皆不如薛仁贵,甚至就连房俊也有所不如。 “将军不必妄自菲薄,你的用兵能力,当世足以排入前十。” 实事求是的说了一句,又疑惑问道:“木鹿城乃河中重镇、通衢之地,城中汇聚了各方商贾、无数财货,为何非但不将其据为己有,反而奴隶维持城中秩序,且向商贾们保证秋毫无犯?” 第二一二八章 奇货可居 在禄东赞的思维之中,自有其立身处世之法则。 ????实力不如对方之时,自是摇尾乞怜、阿谀恭维、默默发展、伺机反噬;实力与对方相当之时,相互结盟、互惠互利、寻找漏洞、一击毙敌;实力远超对方之时,则盘剥掳掠、杀伐侵吞,务必将其彻底摁死、永绝后患。 ????此刻木鹿城中财货堆积、数之不尽,只需一场屠城便可将这些财货据为己有,发一笔横财,怎能不顺势取之呢? ????薛仁贵喝口茶水放下茶杯,甩了甩因写字而酸胀的手腕,笑着道:“出征之时,大都护曾有严令约束,对待大食人尽可以残酷暴戾,杀戮掠夺自是不在话下,甚至关键时刻杀俘亦不是不行,两国交战自是无所不用其极。但是对待其余胡族却要尽可能的处于怀柔之策,让所有人都感受到大唐军队乃''仁义之师'',只要不是支援大食军队、为虎作伥,自应一视同仁、秋毫无犯。” ????顿了顿,缓缓道:“大唐能够从前隋之废墟当中迅速崛起,拥有今日之鼎盛繁华,没有一文钱是抢夺而来。大唐与所有国家都秉持公正交往、互惠互利之友好原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想要得到的东西自可由商贸之上获取。” ????天下种族之中若单纯论及“战事之多”,无人可出华夏之右,然而古往今来遍数华夏对外之战,十中之九皆为“自卫反击”,忍无可忍之时无需再忍,而强盛之时主动侵略他国几乎从未有之。 ????即便是隋唐两朝不断东征高句丽,也是因为高句丽于辽东一带时常侵扰大唐边境、杀戮大唐军民,且盘踞辽东对帝国之安危形成巨大隐患,这才不得不为之。 ????遍数古今,华夏对外之态度总体不过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而已,只要相安无事,绝不会主动入侵。 ????这是文化之根源所决定,非一朝一代之策略。 ????薛仁贵见禄东赞若有所思,又续道:“建设总比破坏难,周边胡族面对艰苦之环境积攒一点家业不容易,若无必要,大唐并不会纵兵掳掠……虽然烧杀掳掠确实来得更快,但大唐所不为也。” ????禄东赞缓缓颔首。 ????他对历史知之甚详,确如薛仁贵所言那般,华夏自古讲究的便是“仁义”二字,也一直予以践行不悖。 ????羌蛮也好、匈奴也罢,甚至突厥、高句丽,这些部族皆在华夏周围崛起一度强横一时入侵华夏,可任凭华夏朝代更迭却始终屹立不倒,反倒是这些胡族“其兴也忽焉、其亡也忽焉”,走马观花一般由盛至衰直至灭亡…… ????而吐蕃可能与这些胡族有所不同么? ????当下看来,吐蕃已经由盛转衰,败亡之日或许不远…… ????难不成当真有“天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因人力而转移,而“天道”之终极,便是所谓的“仁者无敌”? ????这与胡族一贯之信念“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严重相悖啊…… ????一时间,禄东赞思绪翻飞、彷徨无措。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乃是普世之写照,人也好、兽也罢,甚至于植物都在努力争取生存空间,奋发向上、欣欣向荣,这怎会有错呢? ????但现实却是讲究“仁”的华夏源远流长,总是能够在衰弱之中奋起复兴,进而回归至天下主导之地位。 ????而奉行“天地至理”的胡族们,却一茬又一茬、在兴旺死绝之中走向寂灭…… ????这是怎么回事? ????“天道”到底是什么呢? ????…… ????攻占城池之后安抚百姓、商贾,承诺性命、财产之安全,恢复城内秩序一切依照大唐律法行事,木鹿城很快安稳下来,在这方面唐军极有经验。 ????而唐军战无不胜、信守承诺的威望足以令各部胡族深信不疑。 ????城主府内。 ????一个陶罐放置于火炉之上,内里汤水滚沸,一片片牛羊肉倾倒其中滚了几滚之后用筷子捞起蘸了酱料塞入口中,美味至极,尤其是一盘青翠欲滴的蒜苗切得整整齐齐,算是冬日里行军途中极少能够享受的菜蔬,入口清新脆爽。 ????王孝杰咽下羊肉,喝了口酒,问道:“叶齐德要如何处置?” ????薛仁贵坐的四平八稳,大口吃着蒜苗,闻言道:“此人虽然身份贵重,但其实对我们影响不大,若能以其性命勒索大马士革一笔赎金,也算是物尽其用。” ????王孝杰给薛仁贵以及一旁的禄东赞斟酒,颔首道:“正是如此,但我认为大马士革未必愿意给出太多赎金。” ????“嗯?” ????薛仁贵捏着酒杯与禄东赞碰杯一饮而尽,好奇问道:“何以见得?” ????“穆阿维叶不仅叶齐德这一个儿子,虽然多年培养视其为接班人,但毕竟非是唯一选择。叶齐德兵败可散城、被俘木鹿城,这些年所积攒之威望一朝丧尽,几乎等同于大食军队之耻辱,大马士革一旦得知具体消息,其余那些有王位继承资格之王子必定一起发力……极端情况之下,穆阿维叶放弃叶齐德也说不定,毕竟相比于叶齐德之性命,政权稳定才是重中之重。” ????薛仁贵放下筷子,沉吟分析,而后看向禄东赞:“大论以为如何?” ????禄东赞慢悠悠的吃着肉、喝着酒,笑道:“大食人的确有重金赎回战俘之传统……但正如王将军所言,一个威望尽失的败军之将,又能有几分价值呢?况且我看王将军胸有成竹,相比另有定计,不妨先听听他的想法。” ????薛仁贵眉梢一挑,看向王孝杰。 ????王孝杰遂笑道:“做生意我不太懂,但我懂得''奇货可居''之道理,想要将一件货物卖一个好价钱,其本质并非在于此货物之真正价值,而在于能否寻到一个非买不可的买主……相比于远在大马士革的哈里发,我认为谢赫才是那个更好的买主。” ????王子于自己镇守之城池失陷敌手,这是莫大的罪责,更何况陷城失地、罪加一等,此刻的谢赫必然正在谋算如何减轻自己的罪责,给哈里发一个交待。 ????相比于战胜唐军这样不切实际的条件,又有什么比赎回王子更好的选择呢? ????薛仁贵点点头:“谢赫退守尼萨城,必定惶惶不安犹如惊弓之鸟,这个时候让他出赎金赎回叶齐德,想来会同意。” ????“非止如此,咱们此番以热气球空降木鹿城,先是突袭城主府、再是强占北门,许多大食人不明其中究竟,只以为是城中有人与咱们暗中勾结、偷偷打开城门放咱们入城……谢赫以为是叶齐德之军队所为,而叶齐德也必然以为是谢赫之麾下所为,一旦叶齐德回到大马士革必然针对谢赫。” ????谢赫本身虽然是“东道使”、木鹿城守将,已然算是大食国镇守一方之高官,但是其背后家族在大马士革能量极大,一旦被叶齐德记恨,这两股势力发生冲突,将极大影响大食朝政之稳定,这对于大唐大大有利。 ????一旁的禄东赞轻叹一声,时至今日,他早已对吐蕃之前途失去希望,如今的大唐人才井喷,王孝杰不过区区一个副将而已,却允文允武,既能冲锋陷阵斩将夺旗,亦能出谋划策设计驱敌,更别说还有大将之风、沉稳干练的薛仁贵。 ????区区安西都护府一隅之地,便集结了如此之多的军政人才,放大至整个大唐,又该是何等欣欣向荣之局面? ????而吐蕃如今却濒临分裂,噶尔家族与赞普一系打得你死我活,所有维系吐蕃统治的部族都纷纷站队,稍有不慎便是国家分散、政权消亡之结局,到那时整个吐蕃高原都将陷入兵慌马乱之中,自己与赞普多年辛劳打下来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怕是再无崛起之时。 ????薛仁贵略作考量,颔首同意:“那这件事便加紧去办,给尼萨城的谢赫去信,让他出一笔重金将叶齐德赎回。” ????禄东赞提议道:“木鹿城内有大食商贾意欲返还大马士革,既然唐军不打算将其斩尽杀绝掳掠一空,那不如让他们交一笔罚金之后放归,顺便给谢赫捎信,让其准备赎金赎回叶齐德。” ????王孝杰大笑:“哈哈,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让大食商贾捎信就意味着所有大食商贾都知晓大唐向谢赫讨要赎金之事,即便谢赫因怀疑叶齐德麾下军队放唐军入城而产生什么心思,也只得老老实实忍着。 ????否则一旦叶齐德有什么闪失,罪责必定归于谢赫身上,谢赫万万不敢承担…… ????薛仁贵也笑起来:“此事就此决定,至于讨要多少赎金你自己看着办,总之越多越好,谢赫但凡能拿的出来绝对不敢不给。这个冬天咱们就在城内休整,待到明年开春冰雪融化,便即挥师而进,直抵大马士革!” ????禄东赞喝着酒,满心羡慕。 ????吐蕃虽然强横一时,甚至一度战力不逊于隋、唐,但困囿于高原一隅始终不得放马中原、驰骋华夏。而面前这两人却能够以一支偏师狂飙突进、攻无不克,万里奔袭直捣敌巢,军人至此、夫复何求? 第二一二九章 上门勒索 尼萨城背靠大山、面临沙漠,并不在丝绸之路上,但由于绿洲环绕、土地肥沃,故而成为波斯以北、康居以南一处极为重要之集镇,在整个波斯皆为大食所吞并的情况之下,尼萨城便成为俯视整个河中地区的重镇,集结了数千精锐大食骑兵。 谢赫由木鹿城一路败退,带着麾下残兵顾不得冰天雪地一路疾行,途中冻饿而死、伤重不治者不计其数,终于抵达尼萨城休整之时,清点兵马居然只剩下六千余,这还有一部分是叶齐德所属军队…… 万余兵强马壮的嫡系部队在木鹿城一战之中损失了一半以上,仿佛一记重拳打得谢赫心肝俱疼、颓然丧气。 甚至都不算是一场战争,因为双方自始至终主力并未结阵,己方完全是望风而逃…… 坐在夯土房舍之内,寒风由窗户缝隙呼呼灌入、吹动屋顶茅草乱颤,草棍、泥土簌簌落下,谢赫抬手抹了一把脸,叹出一道长长的白气。 尼萨城虽名字为“城”,但相比于木鹿城无论面积、地点、人口等等全都不在一个档次,不过是山麓之下、沙漠边缘因绿洲而建的一个集镇而已,条件极其艰苦。 由奢华富庶的木鹿城数日之间溃退此处,人生际遇急转直下,岂能不灰心丧气、颓然长叹? 只不过越是回想木鹿城之败,心头越是狐疑、不甘。 他承认唐军战力之强横堪称举世无双,自己操练多年的军队对上唐军精锐之时不堪一击,但固守城池、铁门高墙,怎么都应该能够守上一守,即便最终被攻陷城池溃逃于此,也必定让唐军付出惨痛代价,而不是现在这样望风而遁。 而此战之所以败亡得如此之快,皆在于唐军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木鹿城中,且兵分两路,一路突袭城主府将叶齐德俘获使得城中守军投鼠忌器,军心浮动、秩序大乱,一路偷袭北门成功打开城门将唐军放入城中…… 唐军到底是怎么进城的? 作为一个大食贵族,虽然信仰坚定、认为神明无所不能,但归于现实之中却绝对不相信有什么所谓的“天兵天将”“撒豆成兵”,必然是城中有人与唐军暗中勾结。 偷偷打开城门放唐军入城是不可能的,一则守卫各处城门都是他的嫡系、亲信,绝无可能勾结唐人,再则若当真有人偷放唐军入城,只需打开城门就好,又何必先是突袭城主府、再是偷袭北门?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事先唐军已经潜伏在城内,骤然发动之下令守军措手不及、先机尽失,甚至牵着鼻子走。 而有可能掩护潜伏在城内唐军的必然是叶齐德麾下的军队…… 叶齐德自然不会这么干,但是其麾下各族联军之中未必没有与唐军私下缔结盟约之部族,事先将唐军裹挟在队伍之中趁乱入城的可能性极大,唐军不过数百人而已,只需将甲胄、兵刃藏在辎重之中,除非目的明确逐一排查,否则谁能发现?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如何才能将此战之败推到叶齐德身上,由叶齐德去领受这份罪责? 想了想,他将心腹将领叫到身边,吩咐道:“去将王子的部队归拢一下,然后秘密调查唐军如何进城一事,看看是否有人暗中与唐人勾结。” 将领有些为难:“这个……即便当真有人暗中勾结唐人甚至帮助唐人潜入木鹿城,可谁又会承认呢?” 勾结唐人,支持木鹿城失陷,导致王子被俘…… 这可不仅是各人掉脑袋的大罪,甚至全家、全族都得遭殃! 打死也不能承认啊! 谢赫瞪着这个蠢货,不说话。 将领略一迟疑,忽然转过弯来,赶紧领命:“城主放心,末将必然将与唐军勾结之人查出来!” “嗯,一定要查出来!” “是!” 待到将领转身快步离去,谢赫喝了口水,略感放心。 那么多叶齐德的部署,想要找出一个与唐军勾结之人,那是肯定会找出来的。 即便没有,也一定会有…… 只要将罪责推到叶齐德头上,自己才能安然无恙,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返回大马士革。 亲兵从外头快步而入:“启禀城主,外面有唐军使者求见。” “嗯?” 谢赫一愣:“所为何事?” “说是为了商讨王子赎金之事。” 谢赫懵然:“我何时与唐军约定赎回王子?那是哈里发之事,我岂能插手?让他速速回去,就说此事要上禀哈里发之后才能定夺。” 亲兵迟疑一下,小声道:“但那唐军使者来到营地之外,便大声嚷嚷王子在他们手上,让您准备好赎金……” “……黑麦勒!” 谢赫再也不能顾及自身高贵身份忍不住骂出脏话,满脸怒气:“唐人卑鄙!” 叶齐德被俘,自然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他原本想着回去大马士革之后向哈里发禀报此事,然后由哈里发主持营救,如此无论成功亦或失败都与他无关。 最重要是这笔赎金他不想出…… 可现在唐军将这件事嚷嚷得天下皆知,他想推都推不掉。 放任王子失陷于敌手却不肯营救……回去大马士革,哈里发能将他这一张人皮给扒下来! 无能狂怒了一会儿,却也只能摆手让人将唐军使者带进来。 只希望唐军的胃口不要太大,千万别将自己从木鹿城带出来的金银细软一并掏空,这些钱他打算带回大马士革去贿赂官员以及哈里发,用以减轻自己的罪责。 在大马士革,只要有钱便没有办不成的事。 反之,无钱寸步难行…… …… 营门开启,唐军使者策马进入营寨,附近的大食兵卒得知是唐军派遣来的使者,纷纷涌到近前喝斥怒骂、义愤填膺,甚至有人叫嚣着要将使者拖下马背、枭首示众。 对于唐军,大食军队又恨又惧,野战之中遭遇唐军望风而遁,但此刻在自己的地盘之中却看上去杀气腾腾、半点不怵。 唐军使者年岁不大,坐在马背上面容严肃、淡然相对,甚至听到辱骂的言语还会咧开嘴巴露出一口白牙,满脸嘲讽。 营寨之内愈发喧嚣…… 直至大帐之前翻身下马,由城主亲兵引入帐内,喧嚣才缓缓静止,聚集在大帐附近的兵卒却不肯散去,站在雪地里心情紧张,等着唐军与城主的谈判结果。 兵卒们最为关心的自然是会否与唐军暂时休战,最起码要度过这个冬天,否则唐军主力追杀而来自己这边只能放弃尼萨城继续逃亡之路,无论是沿着背后山脉一直向东由呼罗珊进入波斯高原,亦或是向西由西海沿岸继续向西撤退,在这寒冬大雪的季节,没有几个人能活着回去大马士革…… …… 营帐之内,谢赫大马金刀的坐在铺着兽皮的凳子上,很是不满的瞪着面前这个只身入军营却毫无惧色的唐军使者。 没有让座、甚至没有一句欢迎之语,但唐军使者不以为意,不卑不亢的站在帐中,以流利的大食语开门见山:“贵国王子已被我军俘虏,但薛将军有言,不愿伤害大食贵族、哈里发血脉,所以只需阁下缴纳赎金,即可将其放归。” 谢赫也懒得玩弄什么谈判话术,耷拉着眼皮做无所谓状,喝一口热牛奶:“说说看,贵军要多少钱?” 唐军使者道:“十万枚金币。” “噗!” 刚刚喝到口中的牛奶喷出来,呛得谢赫一阵猛咳,好不容易顺过气,不可思议的瞪着使者:“你说多少?” “十万枚金币,或者同等价值的马匹、粮食。” 谢赫硬生生给气笑了:“你知不知道十万枚金币到底是多少钱?你们有钱,就以为天下人都如你们那么有钱?” 大食国幅员辽阔、盛产黄金,大马士革出产的金币通行天下,无论是西方的拜占庭、亦或是东方的大唐,乃至于海上商路的所有国家,都对大食金币予以认可。 一枚大食金币的重量为十五克,一磅为三百五十克,大约相当于二十三枚金币,十万枚金币的重量将近四千三百磅,而即便是大食国的黄金产量,满打满算一年所铸造的金币也不过八千磅…… 先不说叶齐德是否值得整个大食国一年所铸金币之一半,就算值得,唐军凭什么认为他谢赫能够拿得出大食国一年所铸金币的一半? 恼火之余,甚至连讨价还价的兴趣都欠奉。 他素来精通商贾之事,知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道理,但是当对方提出一个超级离谱的天文数字……只有被愚弄、勒索的愤慨。 唐军使者站在帐中,气定神闲:“阁下能否拿出这些钱,或者是否愿意拿出这些钱,对唐军来说无关紧要,我们只是认为叶齐德值这么多钱,所以就要这么多。如果阁下不肯答应,我们会想办法将叶齐德被俘之事通知大马士革,想必贵国哈里发是肯定能拿出这些钱的。” “……” 谢赫想要骂娘! 第二一三零章 天价赎金 谢赫忍着怒气,摇头道:“非是不愿,实不能尔!我自木鹿城溃败至此,全部身家都已丢弃于城中,哪里去筹措十万枚金币?唯一之途便是上报大马士革由哈里发定夺,但这需要至少半年时间。” 唐军使者也在摇头:“我家念在你之不易,此番兵败亦非你之过错,不忍见你因此被大马士革处置,故而才给予你一个赎买王子的机会,或可由此将功补过……若当真给大马士革去信,你又将如何自处呢?” 总而言之,我给你赎买叶齐德的机会是给你面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一旦与大马士革那边联系上,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而谢赫也敏锐的抓住唐军使者言语之中或有意或无意泄露出来的一个信息——此番兵败,非你之过。 作为木鹿城的城主、大食国的东道使,木鹿城失陷他乃是第一责任人,而何等情况之下唐人才会说出“非你之过”? 显然是认定了他之前的猜测,唐军之所以“神兵天降”忽然出现在木鹿城内,是有人违背他的命令、暗中勾结唐军,使其事先潜藏于城内伺机发动突袭。 而唐军使者的言语也近乎于明示——你拿出钱来,叶齐德交给你,你还有洗刷罪责的机会;反之,大马士革那边拿出赎金赎回叶齐德,你罪责难逃。 甚至于大马士革那边拿出来的赎金,最后也得落在你谢赫的头上…… 谢赫有些麻了。 放任叶齐德落入敌人手中而不去赎买,又致使木鹿城失陷、损兵折将,这是何等样的罪责?即便发动家族去贿赂、收买重臣、大将,也难逃哈里发之责罚。 现在赎买叶齐德,就得忍受被唐人狠狠敲一棒子、出一回血…… 瞻前顾后、权衡利弊,谢赫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选择。 深吸一口气,谢赫试探着道:“十万枚金币确实没有……” 话音未落,唐军使者便抬手将其打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淡然道:“城主有没有这些钱与我无关,我此来非是与城主谈判,而是奉我家将军之命前来告知,一切皆由城主决断,只需告诉我答案,我自回去复命。” 谢赫:“……” 一口气憋在胸口,郁闷得难受。 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不给?! 过分! 谢赫有心拒绝,但看着帐内其余麾下眼巴巴望过来的神情,却又叹了口气。 且不说致使王子失陷于敌手而不营救会是何等罪责,单只是由此可能激怒唐军冒雪来攻的风险,便是他绝对不能承受的。 说到底,在大食国的安身立命之本不是金钱、不是官职,而是实力、是队伍。 队伍打散了,谁还会在乎他? 反之,只要自己的人马还在,即便是哈里发也会高看他一眼,东道使没了,大不了去当一个西道使…… “回去告知薛将军,我会努力筹措赎金,但他一定要善待王子,若王子有一分一毫之损失,拼去我这条命也要与唐人不死不休!” 谢赫说出这番话,看到帐内麾下明显都狠狠松了一口气。 若非必要,没有任何一个大食兵卒愿意继续与唐军开战,唐军精良之装备、凶悍之作风、严谨之纪律,早已给大食兵卒带来无穷无尽之恐惧。 军心崩溃、士气低迷,这仗想打也打不了…… 唐军使者微笑颔首:“但还请城主尽快一些,您大抵是不知咱们将军性子急,若是赎金久等不至,谁也不知将军盛怒之下会否做出什么出乎预料之事。” 谢赫一脸怒气:“你是在威胁我吗?真以为我不敢与你们开战?” 帐中大食将校则心惊胆颤,一个劲儿的给谢赫使眼色,既然赎金非拿不可又何必说出这等硬话呢?万一唐军受了激不管不顾的打过来,又该如何是好? 唐军使者环视一周,将帐内大食将校的神色收入眼中,心中有数,哂然一笑,没与谢赫计较,转身走出帐外翻身上马,马鞭挥起战马长嘶一声疾驰而去。 帐内,谢赫顾不得唐军使者的无礼,目光从一众将校脸上扫过,开口道:“诸位也都听见了,唐军狮子大开口讨要十万金币的赎金,否则他们便去向哈里发讨要,届时我们谁都不能承受哈里发的怒火,不仅要承担罪责、惩罚,最后这笔钱怕是还要落在我们身上。” 诸人连连点头,予以认可。 现在拿钱固然有些憋屈,但是等哈里发知晓此事,最终的结局是遭受惩罚之后还得拿这笔钱……总之,这钱肯定不会由哈里发来出。 谢赫话锋一转:“……但诸位想必都知道我大部分财产都遗失于木鹿城中,带出来的财富远远不足,还望诸位能够慷慨解囊,与我携手并肩、共克时艰。” “……” 将校们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说了半天,这钱居然要由我们来出?! 有人试探着问道:“这个……怕是不合适吧?非是我等不愿与城主共同承担,实在是我们从木鹿城撤退的时候带的东西更少,有心无力啊!” 附和者纷纷响应。 “说得对,我们也没钱啊!” “我连小妾都丢在木鹿城了,哪里还有钱啊!” “非不愿也,实不能尔!” “砰!” 谢赫狠狠一掌拍在茶几上,勃然大怒:“这难道是我自己的事?不拿钱,哈里发怪罪下来的时候我尚有家族可以依靠,不过是罢官而已,汝等却要全家遭殃!拿了钱,不仅可以化解这次危机,甚至赎买王子有功!何去何从,该当想明白!” 帐内将校一片哀嚎。 话已至此,那就是没有躲避之余地了,这钱他们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谢赫威胁恐吓一番,叫来行军主簿展开纸笔:“来来来,都过来登个记、造个册,谁出多少都记上回头将钱送过来。不过诸位放心,这笔账我会始终记在心头,日后有了机会也会按照这份账簿予以补偿,谁出的多,谁的补偿就多,谁吝啬不出或者出的少,日后旁人得了好处的时候也别阴阳怪气的抱怨。” 将校们无奈,只得上前登记。 “我出三百枚金币。” “你怎那么有钱?我只能出一百枚!” “一百枚少了点吧……我出两百!” 谢赫听着就不大对劲,皱眉瞪着十余个将校登记完毕,拿过账簿一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 十几个人凑在一处,你三百我两百居然还有人一百,最多的都不超过五百,合在一处的总数只有不足四千枚金币…… “拿我当傻子糊弄吗?” 他才不信这些人只有这么点钱,还是高估了这帮人的道德水准啊…… 一把将那页纸撕碎,账簿丢给主簿。 “也别登记了,每人五千金币,傍晚之前送到大帐里来。” 指望这帮人自动奉献是不行了,只能强行摊派。 果不其然,又引起一片哀嚎…… 但面对强硬的谢赫,大家也知道即便跪地嚎哭也不能使其改主意,只得垂头丧气的各自返回住处。虽然同是谢赫麾下,在木鹿城这些年守着这处东西方货物集散地捞的沟满壕平,但人与人是不同的,有些人赚了钱会攒起来,将来拿回家中好好享受生活,而有些人则大手大脚的花钱,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有什么积蓄? 所以还得跟同僚们借贷一些才能凑足五千枚金币…… 等将校们走出去,谢赫询问主簿:“军中还有多少金币?” 主簿道:“只有两万余枚……不过唐军使者不是说了,若金币不够可以用粮秣抵价?” 谢赫愁眉苦脸:“相比于粮秣,我倒宁愿给他们金币!” 现在是冬天本就物资匮乏,尼萨城固然耕地不少但根本难以支撑自己带来的万余人消耗,粮秣都给了唐军,这些人吃什么? 总不能天天杀马吃肉吧? 马匹杀光了,春日来临之后难道走路回去大马士革? “缺额多少,从我的私产之中凑足吧。” 谢赫郁闷无比。 在大食,当官的至高理想便是外放为官、牧守一方,因为哈里发不会管一个地方的具体事务,一座城的至高领袖便是城主,可以在城内为所欲为,城内饿殍遍地还是富庶繁华与哈里发无关,只需将每年事先定下的税赋按时上缴就好。 所以如同木鹿城这样肥得流油的地方是所有大食官员趋之若鹜之存在,正常来说待上个三两年就就能将此前买官之花费全部赚回还能略有盈余,若待到五年以上,十几万金币的收入几乎是肯定的。 但这回叶齐德在前线惨败溃逃至木鹿城,将唐军引了过来导致城池失陷,谢赫不仅要承担陷城失地之罪责,多年经营积攒之财富撤退之时来不及携带,绝大多数都丢失于木鹿城内。 现在不仅要担负陷城失地、致使王子被俘之罪责,还要拿出所余不多的积蓄去赎回叶齐德…… 多年经营毁于一旦,心头之郁闷差点憋出一口老血。 第二一三一章 条条死路 唐军一连串命令执行之下,混乱的木鹿城很快平静安稳下来,各族商贾也都放下忐忑不安之心,因为只要唐军颁布命令、做出承诺,那就意味着木鹿城除去更换城主之外一切照旧——酒照喝、舞照跳、生意照做。 有人说唐军凶悍暴戾,每每战阵之上杀人盈野、伏尸数万,也有人说唐军纪律森严,一切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绝无私相授受……对于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商贾们来说自然知道这些传言有真有假,但唯独有一条却是大家所公认,那便是唐人重诺。 只要是唐军所颁布之命令,无论中外、汉胡都必须不折不扣去执行,否则那一条条军纪绝不容情。同样,只要按照唐军的命令行事,还未听闻有人说过唐军事后不认账。 如今越来越多沿着丝绸之路游走于东西方的商贾们都听闻了一句话,“文明在于建设,野蛮只会摧毁”…… 一心搞建设的大唐自然代表了“文明”,大唐只会鼓励商贸然后抽取商税充入国库,并且这些商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说其他,单只是丝绸之路上的状况便可见一斑,路况几乎以大唐边境为界,大唐境内平坦结实,无论雨雪皆可通行,而大唐国境之外则无人维护,坎坷崎岖行走困难。 尤其是唐军实控之下的丝路阶段绝无可能出现马匪、盗寇之类杀戮劫掠,而在大唐控制之外则需要商队结伴而行,时不时与土匪流寇爆发武装冲突。 与“文明”相对的自然便是“野蛮”,尤其以大食为首,其境内遍布关卡、对往来商贾恣意盘剥,商贾们走一回丝路,其成本的十分之九都是大食关卡的各种苛捐杂税…… 在胡人眼中,“大唐”这两个字就意味着“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 城主府内,下首椅子上的叶齐德听着唐军使者向薛仁贵禀报其出使尼萨城之细节,面色阴沉,心中恼怒。 自己堂堂大食王子、哈里发的合法继承人,如今陷落敌手沦为俘虏等待赎救……谢赫这个狗贼居然说他没钱? 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大食这些封疆大吏的真实情况! 说是牧守一方,实则其管辖地内的一切法律、政务、军事皆一言可决,与独立之王国有何区别? 辖地之内自由经营,只需每年上缴约定要的税款即可,其余哈里发一概不问皆城主自收入——哈里发是很讲道理的,每一处城池、每一个辖地所收取之税款都经过严格评估,绝对不会出现“倒挂”之情况,对于城主来说只是剩多剩少而已,但肯定有剩余。 更何况木鹿城是什么地方? 丝绸之路上的重镇,东西方货物之集散地,所过之货物只需薄薄的扒一层便是天文数字,谢赫作为东道使坐镇木鹿城多年,早已漂肥体壮沟满壕平…… 这个时候让他出点钱来赎买他这个王子,居然说没钱? 简直岂有此理! 唐军使者继续汇报:“不过在末将点明若他不肯出赎金,那咱们便直接与大马士革联系之后,他便痛快的答应了……或许谢赫是唯恐哈里发因此迁怒于他,但末将看来怕是不那么简单,他好像很怕王子殿下回去大马士革后说些什么。” 这话听在叶齐德耳中,犹如凭空响起一个炸雷,一个始终盘桓在心头的猜想再度浮上脑海。 唐军到底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木鹿城,到现在他也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最大的可能便是谢赫与唐军暗中勾结、私下放唐军入城,否则没法解释。 若当真如此,谢赫肯定不希望他这个王子回到大马士革,因为一旦将此事掀出来,谢赫根本解释不清。 至于唐军为何明明与谢赫暗中勾结、却愿意放他回去……木鹿城已经攻陷,谢赫自然失去利用价值,最后用他这个王子在谢赫身上狠狠宰一刀,岂不正好“废物利用”? 但如果谢赫当真交了赎金,自己落入谢赫手里…… 想到此处,叶齐德浑身上下汗毛倒竖,赶紧大叫道:“万万不可!” 堂中,薛仁贵、禄东赞、王孝杰以及那位唐军使者都诧异的看过来,禄东赞感到有趣,给薛、王二人翻译了叶齐德之言,笑着说道:“王子殿下难道与吾等相处之时产生了莫逆之情感,所以似乎不打算回去大马士革?” 他说的是大食话,叶齐德听得懂。 不理会其中的讽刺,他大声道:“敢问薛将军,唐军之所以神兵天降突入城内,是否与谢赫暗中勾结?” 禄东赞笑呵呵的充当翻译,唐军使者只能站在一旁…… 薛仁贵摇摇头:“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你即便不说,我也知道真相!” 叶齐德大叫:“谢赫与你们勾结瞒不过旁人的眼睛,他自己肯定也清楚,所以你们不能将我交到他手上,为了隐瞒与你们勾结之实情他会杀了我!” 相比于陷城失地、致使王子被敌人所俘,显然暗中勾结唐军献出木鹿城的罪责更重! 若前两个罪名有可能使得谢赫不得不拿出大笔金钱贿赂朝中重臣、甚至贬谪他处,那么勾结唐军的罪名则肯定能将他推上大马士革的绞刑架! 至于谢赫勾结唐军的动机……没看到唐军入城之后非是第一时间追杀、剿灭谢赫的部队而是全城安抚商贾、百姓,坐视谢赫率领麾下部队从容自南门撤出么? 因为谢赫明知挡不住唐军攻城,却又不肯自行放弃木鹿城撤退,所以勾结唐军上演一出“不能力敌”的假象……献出城池自然是死罪,可我打不过撤退不过分吧? 更甚者,谢赫此番与唐军勾结漏洞极多,他敢赌王子殿下傻乎乎看不出么? 一旦被王子看破,将来回去大马士革之后势必在哈里发面前揭发此事,那时候谢赫该是何等下场? 为了掩饰这一切,谢赫狗贼极有可能对他这个大食王子痛下杀手,一旦自己被送往尼萨城,哪里还有命在? 薛仁贵面有难色:“这不好叭?我们唐人最终信诺,既然与谢赫约定了缴纳赎金放人,那就一定要依照约定做事,否则言而无信、蛇鼠两端,岂不是招惹天下人耻笑?况且我个人失信事小,连累唐人信誉受损则事大,不可为也!” 叶齐德急不可耐、抓耳挠腮,想着如何说服薛仁贵不将他送去尼萨城,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一拍大腿:“将军所为不就是谢赫的十万枚金币么?你放心,只需你现在将我放了,回去大马士革之后我马上筹集二十万枚金币作为酬谢!” 二十万枚金币啊! 堆在一处都快成山了吧? 就不信无法打动你! 然而出乎他的预料,“二十万枚金币”这个数字非但未能打动薛仁贵,反而使得薛仁贵与禄东赞对视一眼、一齐摇头失笑…… 叶齐德奇道:“将军何故发笑?” 薛仁贵神情略带无奈:“我是在笑王子殿下何等纯真,居然将我当做傻子一般哄骗。” 叶齐德大惊:“将军何出此言?我亦是一诺千金,答应了将军便绝不悔改!” “我若此刻放归王子,王子自当海空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待到回去大马士革不认账,我还能当真为了这二十万枚金币率兵打到大马士革?或许王子此刻真心实意愿意出这笔钱,可回到大马士革之后万一筹措不足,亦或是哈里发不准,如之奈何?” 叶齐德:“……” 好像有道理。 但我不是那种人呐! 薛仁贵止住叶齐德说话,建议道:“不如这样,这十万枚金币依旧从谢赫那边收取,但我可以在交易的时候偷偷放王子离开,而王子回归大马士革之后再行缴纳于我十万枚金币,如何?” “嗯?” 叶齐德先是眼前一亮,继而又觉不妥:“谢赫欲置我于死地,必然亲眼见我才肯交易,可一旦我在他面前露面,即便可偷偷离去,又如何躲避他派兵追杀?” “那自是王子之事,与我何干?” 薛仁贵不以为意,淡然道:“古往今来成就大事者莫不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全,若是逃不过追杀那便是命该如此,还谈什么成就大业?你这条命也根本不值十万枚金币。” 叶齐德权衡得失,一时间进退维谷、难以委决。 留在唐军大帐,因为唐军指望用自己换取赎金,自是安全无虞、高枕无忧,但迟早被送去尼萨城;送去尼萨城,谢赫担心自己将其勾结唐军之事道破,自己必死无疑;两军阵前偷偷逃走又要面临谢赫追杀,极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看似面前好几条路,但好像条条都是死路。 这该怎么选? 他求救也似看向禄东赞,将其当做救命稻草,希望能够给予自己一点提示,毕竟这可是在大食国内也闻名遐迩的“当世智者”。 禄东赞倒也不负所托,看懂了叶齐德的眼神,微笑着道:“送你一句汉人之谚语,富贵险中求。” 第二一三二章 墟集交换 “富贵险中求?” 叶齐德喃喃自语。 与大唐之武力横扫天下莫可抵御者,便是华夏自古由来的智慧。那是从最古早时候茹毛饮血至刀耕火种、再至辉煌鼎盛一路走来所经历之凶险、辛酸、艰难种种所凝聚提炼。 而这些智慧在古老时候口口相传,便形成了那一句句充满生活智慧的谚语。 在大食,人们信奉华夏之谚语就好似信奉神明一般,将其尊为无上福音、奉行不悖,绝非一般的平民、奴隶拥有知晓且遵行之权利…… 心中权衡一番,狠狠点头:“那就富贵险中求!” 此番兵败可散城、失陷木鹿城,不仅使他必须担负兵败之罪责,更加威望扫地,与其困囿于唐军阵中如同猪狗,亦或被谢赫残忍宰杀,还不如死在回归大马士革的路上。 最起码落地个“光荣”二字,想来哈里发就算再是恼怒,也会因此善待他的妻儿…… 薛仁贵显然赞赏:“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之胜败并无关于大局,王子殿下有这样一颗坚韧不拔、不畏艰险之雄心,才是未来奠定宏图霸业之基石!他朝王子殿下承继大统、执掌大食,我或也有机会去往大马士革瞻仰雄主风采!” “哈哈!你我今日各为其主、战阵厮杀,却不会损害彼此之间的友谊,我敬佩将军之勇武、韬略,真心将你当做我的朋友,若当真有朝一日我能继承大业,定然相邀将军与大论前往大马士革,整备酒宴、扫榻以待!” 叶齐德一腔郁闷一扫而空,似乎预见到自己避过重重险阻回归大马士革,接受英雄一样的欢迎,重塑失去的威望…… 禄东赞笑着赞许道:“王子果然非是寻常人物,能够于危机之中坚定隐忍、逆水行舟,他日自然应当成就一番丰功伟业,老夫在此预祝王子功成名就、独霸一方!” …… 谢赫几乎将尼萨城内的金币收缴一空,却仍旧未能凑足十万枚金币,不得已只好忍痛将从木鹿城带出来为数不多的粮秣分出一些,自己估摸一下大抵可以够数,便马上联络木鹿城的唐军,约定日期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他凑足了钱,但尼萨城内却是一片哀嚎。 跟随他前来木鹿城的嫡系部队被他一番威逼不得不打出大部分积蓄,致使多年积攒一朝亏空,怎叫一个心疼了得? 这也罢了,钱财毕竟身外之物,可城中粮秣也被谢赫拿出一半去凑数,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尼萨城虽然背靠山脉、雪水充沛,周围环绕绿洲,可现在冰天雪地的季节里将粮秣拿走,人吃什么、马嚼什么? 该不会当真天天杀马吃肉吧? 帐下将校屡屡劝谏,谢赫却执意不听——倒也不是他糊涂,而是叶齐德至关紧要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自己现在已经掌握了叶齐德勾连唐军的“证据”,可谓人证物证俱全,只需将其带回大马士革交给哈里发并且阐明事实,他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最重要是哈里发可不仅仅叶齐德这一个儿子,其余诸子都对哈里发之位虎视眈眈,自己捏着叶齐德的“罪证”大可以“奇货可居”,卖出一个很好的价钱。 大食国可没有大唐那样的“嫡长子继承制”,更何况就算是继承制度确凿的大唐,不也有“玄武门之变”逆而篡取么? 今日所失去之一切,等着将叶齐德带回大马士革,便会十倍、甚至百倍的拿回来。 既然可以将今日之颓势彻底扭转,且能够在钱财、政治之上大赚特赚,又有什么可以吝啬呢? 很快唐军的回复送抵尼萨城,约定冬月二十当日,与木鹿城南二十里的沙窝集交换人质…… “沙窝集?” 谢赫作为东道使镇守木鹿城多年,但常年居于城中养尊处优、纵情享乐,很少出城将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中,所以对城池略远的地区并不熟悉。 旁边有校尉道:“沙窝集位于木鹿城南,是一处较为偏僻、贫穷的墟集,有一条小河流入木而加不河,周围有沙丘密布,不利于骑兵大规模行动。” 谢赫点点头,沉吟不语。 唐军选择此处作为交换地点,是忌惮大食骑兵突然袭击么? 恐怕不是,因为更忌惮的反而是他,大食骑兵对上唐军骑兵,且不论装甲护具之优劣,单只是弓弩射程之差距便完全没有胜算…… 唐军必有所图,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所图为何。 有心想要向唐军提出更改地点,却也知道唐军肯定不会答应,不必多此一举。 有将领担忧:“唐军该不会出尔反尔,等咱们带着金币到达沙窝集,却忽然出动大军将金币抢了过去却不肯释放王子吧?” “可能性不大,唐军素来声誉良好,且王子对于他们来说除去换取赎金之外毫无用处,总不至于押赴前往长安在其太庙之前献俘吧?显然不如换取十万金币。” 谢赫想了想觉得问题不大:“做好准备,明日开拔前往沙窝集!” 帐中将校有气无力的应下,各个无精打采。 ***** 冬月二十当日,顶盔掼甲、整备精良的唐军骑兵冒着大雪缓缓由北侧路口进入沙窝集,此处不过是山地丘陵之间的一处墟集,户不过三十、人不过一百,墟集中央有一处空地用以平素赶集之时交易,房舍散落四周简陋破败,一眼望去很是贫穷。 叶齐德骑着马跟在王孝杰身后,紧张的四处打量。 王孝杰坐在马上拎着马鞭信马由缰,见状笑道:“王子不必担忧,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万无一失。” 叶齐德咧出一个笑容,但旋即被忧虑神情代替:“尼萨城乃是波斯自古养马之地,所产马匹天下闻名,如今谢赫占据其地自然收拢战马,兵员虽有损失但实力不减,我怕胯下这匹马跑不过谢赫的追兵啊!” “此去东南只需一路狂奔即可,谢赫之追兵自有吾等帮忙拦截,只要王子不偏离路线、不中途停歇,谢赫是万万追不上的。” 王孝杰对叶齐德的担忧不以为然。 马匹之血统、素质固然差异极大,但其实奔跑起来也不至于天壤之别,所谓“不怕慢、就怕停”,一旦中途停顿,追起来自然容易,而只要一直跑下去,想要追上极其困难。 “将军,尼萨城的人来了!” “好,注意警戒,必要时候不必在意那些金币,保全自身最为重要!” 别看王孝杰对叶齐德的紧张担忧不屑一顾,但是面对敌人之时也不敢掉以轻心,相比于数之不尽的金币,将麾下兵卒完好无损的带回去才是他的任务。 就算谢赫将金币带回去尼萨城,唐军迟早攻陷其城池,所有金币依旧是唐军囊中之物…… “喏!” 麾下校尉得令,马上策马向部队传令,弓箭手占据有利地形、骑兵集结位于墟集之内,即可突击向前攻袭敌军、亦可有序撤退保全己身,大雪之中、严阵以待。 沙窝集以北,谢赫留下两千兵卒断后、以便于随时接应,而后亲自率领三千骑兵赶着几十辆装满金币、粮秣的大车进入墟集,远远见到大雪之中飘扬的唐军旗帜,赶紧下令停止前进,然后派出通译上前与唐军接洽。 未几,通译返回:“唐人说了,为了避免各自猜疑,双方派人验钱、验人,各自确认无误之后皆退在墟集之外,一边放人,一边交钱,两讫之后、各自散去。” 谢赫想了想,颔首道:“那就这么办。” 他怕唐人收了钱不放人,唐人怕他接了人不交钱,或者干脆马车之上根本没钱…… 他派人去往唐军阵中验明叶齐德正身,唐军也派来一个校尉挨个马车验看赎金。 将几十辆马车挨个看了一遍,那唐军校尉来到谢赫面前,质疑道:“城主带来的金币数目不对,即便以粮秣充数也还不足。” 谢赫道:“这已经是尼萨城中所有金币,以粮秣充数之后虽然仍旧不足,却也相差无几,唐军素来宽厚大气,想来不至于锱铢必较吧?你且去向贵方将军回复,若他不允,再作计较。” “好。” 唐军校尉点点头,策骑返回己阵将赎金数目不对以及谢赫的话说了。 王孝杰随意摆摆手:“不差他那仨瓜俩枣,赶紧交换吧。” “喏!” 校尉得令,示意叶齐德随他上前进入墟集之内。 另一边,数十辆大车也缓缓进入墟集…… 谢赫紧紧攥着缰绳看着远处进入墟集的叶齐德,心中极为紧张,他总觉得唐军选择此地作为交换地点藏着什么不可测度之阴谋,万一唐军使诈,自己非但没换回叶齐德反而丢了这些金币,那可如何是好? 眼瞅着叶齐德越来越近、押送金币的车辆越来越远,谢赫紧紧提起的心即将放下,忽然大雪之中传来一声轰鸣震响,自己左侧亲兵队伍脚下暴起一团火光,继而冰雪冲天而起、四下溅射,人马惨嘶声中倒下一大片。 而在震响之同时,走在墟集之中的叶齐德忽然调转马头,向着东边就跑,对方唐军阵中数百叶齐德的亲兵也策马相随,在漫天大雪与震耳欲聋的轰鸣之中狂奔而去。 谢赫大骂一声,越是怕出岔子,果然还是出了岔子! 第二一三三章 无能狂怒 一连串轰鸣震响炸的大食军队惊慌不已、纷纷后撤,唐军骑兵趁势冲出将数十辆大车团团围住,将车夫驱逐而后驱赶马车缓缓退入己方阵中,向着北边的木鹿城驶去。 所幸唐军仅只是埋设了不多震天雷,目的也只是让大食军队后退以便于接收马车,否则若是打算暗算大食军队只需多多埋设震天雷一起引爆,大食军队必有全军覆灭之忧。 墟集内忽如其来的变化,既在谢赫预料之外、亦在情理之中,他早就觉得唐军意图不轨,但有鉴于大唐素来良好的声誉所以依旧前来交换,却未想到唐军的确照常进行交易,可叶齐德却自己跑掉了…… 谢赫暴跳如雷,但此时却面临一个两难的选择:是冲入唐军阵中将金币夺回,还是追逐叶齐德将其抓捕? 只纠结稍许,谢赫便下了决定:“随我营救王子殿下!” 身边不少兵卒将校都有些懵,王子殿下已经逃离唐军束缚、向东狂奔,唐军也并无追逐之意只护着金币缓缓撤退,只需王子殿下彻底自然会回返尼萨城,何来“营救”一说? 但见到谢赫已经调转马头打马向东,只得紧随其后追逐而去。 风雪之中,叶齐德打马狂奔,雪花迎面扑来打在脸颊上生疼,所幸有护具遮挡否则脸上血肉都会被冻裂。这是一条事先选定的路线,脚下冰冻的河床铺满冻雪,虽然滑溜难行但路面平坦,只需沿着河床一路向着东南方向奔跑便可直抵呼罗珊由山口转进波斯高原,那里是大食国已经征服的波斯领土,驻扎着无以计数的大食军队,只需抵达一座大城见到守将,他便可彻底摆脱谢赫带来的危险,在军队护送之下安全返回大马士革。 很是很快,身后的风雪之中便传来密集如滚雷一般的马蹄声,唐军给他的战马皆是老幼病残,而谢赫在尼萨城补充了大量优良战马,果然速度更快。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叶齐德东张西望、心中焦急。 “殿下且先行,吾等为您殿后!” 身边有大声呼喊的话语夹杂着风雪传入耳中,叶齐德愕然望去,只见数十亲卫勒住马缰、减缓速度,然后调转马头在冰冻的河面之上结阵,试图延缓谢赫的追兵。 几个呼吸之间,谢赫的骑兵便裹挟着漫天风雪冲锋而至,数十亲兵的阵列面对冲击几乎瞬间被撞飞,鲜血喷溅战马嘶鸣,并未能延缓谢赫分毫。 叶齐德一直扭头看着,见到自己亲兵如此壮烈,忍不住心潮浮动、热泪盈眶。 但感动之余,更大的恐惧也随之而来——敌人的呼喝声已经传入耳中! 谢赫策马紧追,胯下战马口鼻喷出白气,鬃毛跳跃飘荡,速度越来越快,挥舞着马鞭不断抽打马臀,口中大喝:“快快快,营救王子者,赏百金!” 紧随其后的校尉、兵卒们愈发迷惑不解:口中喊着“营救王子殿下”,可是这架势看上去哪有本分“营救”姿态?王子一路狂奔,躲避自己这些人更甚于躲避唐军! 与其说是“营救”,倒不如说是“抓捕”更为恰当…… 谢赫越追越快,风雪之中已经隐约可见叶齐德之身影,心中大定,只要将叶齐德抓到坐实其勾结唐军之罪责然后押赴回大马士革,便等于有“奇货”在手,既能彻底掌握主动,亦能以之换取钱财、资源。 此番兵败木鹿城之罪责便可一扫而空,甚至有可能更进一步! 他愈发兴奋,挥舞着马鞭大吼一声:“殿下留步!” 眼瞅着前边叶齐德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陡然之间无数黑影自漫天风雪之中由斜前方猛地袭来一队兵马,黑盔、黑甲、兜鍪上红色盔缨在风雪之中跳跃如火,轰然撞入己方冲锋阵列,一时间人仰马翻、惨不忍睹,不知多少大食骑兵被撞翻于河面之上。 “具装铁骑!”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顿时所有大食军队都惊慌起来,落马坠地者蹲在地上双头抱头不敢反抗,尚在马背的则赶紧勒住马缰、飞速后退。 与大唐屡屡开战,唐军除去火器之外,便要数具装铁骑带给大食人的恐惧最大,这种人马俱甲、勇悍无俦的兵种简直就是战场上的大杀器,刀枪不入、横行无忌。 只是这么一耽搁,前方叶齐德早就没了踪影…… 谢赫目眦欲裂,手里马鞭指着风雪中陡然现身堵住河床的具装铁骑,怒喝道:“唐人言而无信,卑鄙无耻!既收了我的赎金,何以却放任叶齐德逃走?” 为首一员唐军将领显然精通大食语,闻言攥着马缰上前几步,大声回道:“城主休要信口雌黄、恶意栽赃,吾等只是奉命在此镇守木鹿城周边、确保城池安全不被贼匪所破坏,与汝等何干?至于什么放任叶齐德逃走简直无稽之谈,这大雪滔天、冰天雪地,哪里有什么叶齐德?” “哇呀呀!唐人奸诈,气煞我也!” 谢赫气得哇哇大叫,差点一头从马背上栽下来。 “既然你们放走叶齐德,那就将金币还回来!” 一想到几乎将整个尼萨城收刮一空甚至为此背负了骂名才凑集这些金币,如今却人财两空,谢赫便心痛得不能呼吸。 唐军将领铁铸面甲犹如魔神,冷酷无情:“吾等只是奉命镇守此地、维系木鹿城安全,城主有什么事自去与将军协商。现在,请城主带着你的部下马上离开,否则我会认为你威胁到木鹿城的安全进而发动攻击,后果自负!” 谢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吐出一口气,二话不说调转马头马鞭抽打战马,向着沙窝集奔去。 回到墟集,发现唐军居然还没走…… 谢赫顾不得有可能被唐军俘获之危险,策马上前与王孝杰对峙。 “唐人毫无信用,焉能如此无耻?既然放走了叶齐德,速速将赎金还回来!” 王孝杰笑道:“城主怎地无理取闹?我们已经按照约定放了人,自然要收取赎金,至于贵国王子为何单独逃走,又与吾等何干?” 谢赫大怒:“你们不仅放任叶齐德逃走,甚至派兵阻拦我去追,到底要不要脸?” 王孝杰沉下脸,冷哼道:“祸从口出,说话最好注意一些!无论如何,我们按照约定放人、收钱,其余之事一概与吾等无关,若再纠缠不休、败坏唐军声誉,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杀了你,然后铲平尼萨城?” 谢赫暴跳如雷,却也知道这回被唐军坑惨了。 如此冰天雪地之下唐军长途跋涉袭击尼萨城,必然损伤严重,这是唐军所不愿的。但若是唐军当真发了疯不管不顾猛攻尼萨城,那么他麾下这些兵马怕是要在尼萨城全军覆灭,即便逃出城去,也必定冻死在野地里,不可能活着绕过山脉抵达波斯…… …… 回到尼萨城,谢赫怒气难消杖毙了几个奴隶,坐在营帐之内忧愁满面。 金币被唐人吞掉也就罢了,毕竟钱财身外之物,只要自己地位保住迟早有一日翻倍赚回来,但叶齐德出逃却仿佛在他心里种了一根刺,只要叶齐德返回大马士革,为了掩饰其连续兵败、被俘之罪责,肯定要颠倒黑白将责任全部推卸在他身上。 他又该如何解释,如何面对哈里发的怒火? 此刻局势反转,与之前将叶齐德控制在手中的设想犹如天壤之别。 麻烦大了…… 只希望叶齐德慌不择路,冻死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才好。 ***** 人世间悲喜总不相同,尼萨城愁云惨雾、士气低迷,木鹿城内却是欢歌笑语、人心大振。不仅唐军因获取如此之多的金币而欢欣鼓舞,即便是城中商贾也因见到那一车车粮秣而感到心安,毕竟如果唐军粮秣供给不足,难免要向他们这些商贾摊派…… 城主府内。 王孝杰绘声绘色讲述着谢赫如何暴跳如雷、如何无能狂怒,说到开心之处抚掌大笑。 禄东赞在一旁喝着酒,问薛仁贵:“如此大费周章,何不干脆出兵攻占尼萨城?” 薛仁贵道:“吾等此番出兵大食、兵锋直指大马士革,其实本意并非攻城掠地,大唐对于河中之地的城池领土并无太大兴趣,毕竟距离本土太过遥远补给困难,今日攻占、明日便有可能失去,大唐军队从来悍不畏死,愿意为了保家卫国马革裹尸,却不愿将鲜血白白流淌在这明知不可占据却贪心而为的异域之地。” 禄东赞了然:“与其将兵卒在这冰天雪地之内折损于尼萨城,不如等到开春之后全力突袭,不仅尼萨城一鼓而下,谢赫及其麾下兵马也将全军覆灭。” “正是如此!此番作战之真正意图在于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一击即中、远遁千里,既不与敌人展开攻防战,也不与敌人大规模野战。木鹿城乃是意外,因为必须夺占一处城池用以休养生息、度过严冬,至于别的城池,唐军毫无兴趣。” 第二一三四章 年节将至 禄东赞点点头,表示了解。 说到底唐军此战所为便是“震慑”二字,只要能够给予大食国无与伦比的震慑,使其心存畏惧、再不敢对大唐轻言刀兵,大唐的目的便已经达到。 而大唐现在举国上下积蓄力量扩展海外,已经将两汉以来的海上商路扩展成为“海上丝绸之路”,凭借船运方便快捷、运量巨大、成本极低的优势,不断掠夺财富用以支撑国内的新政推广。 而对于陆地上的领土已经不屑一顾,只需扎好篱笆、将边境守的固若金汤便足以。 所为“攘外必先安内”,大唐现在的国策便是竭尽全力治理内政,将隋末以来遭受天下反王们荼毒得千疮百孔的基础设施维护妥当,而国势之稳定、国力之提升自是离不开基础设施之维护、兴建。 想到这里,禄东赞喝了口酒,摇摇头,轻叹一声。 曾几何时,他与赞普亦曾制定下如此国策,希望借由与大唐通婚而获取大唐更为先进的冶铁、医疗、耕种等等技术,对吐蕃内部进行大范围改革,促使国力再上一个台阶,进而拥有与大唐分庭抗礼甚至更甚一筹的实力。 然后虎踞高原、俯瞰中土,只待寻觅到中土动荡之机会便倾巢而出、俯冲而下、逐鹿中原。 孰料计划不抵变化快。 先是求娶大唐公主一事被房俊所阻,一句“不和亲、不纳贡、不割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提振整个大唐军心士气的同时,也将朝堂上的天子、大臣们统统道德绑架。 唐人重名,无论生前还是身后,名声重于一切,谁敢担负一个“里通外国”“卑躬屈膝”之千古骂名? 不仅是那一次求娶因此失败,只要这句话还有人记得,就没人敢消防两汉、前隋那样与胡族番邦和亲。 然后又是一手“反间计”迫使赞普意识到他这个吐蕃大论以及身后噶尔部落的巨大威胁,为了稳定王权不惜将并肩多年的战友驱逐逻些城,连噶尔部落都给赶到吐谷浑故地,充当吐蕃与大唐之间的战略缓冲…… 再之后,则是噶尔部落与逻些城战争的爆发。 唐人起初一口答应对噶尔部落的庞大援助,促使战争的快速爆发,而后在战争如火如荼之时却又撕毁协议、停止援助,导致噶尔部落后继乏力,不得不与赞普议和。 然而名义上的议和,又如何弥补两者之间因为战争而生起的仇怨? 更别说连赞普唯一的儿子都殒命阵亡于战阵之中,凶手还是他禄东赞的儿子…… 至此,吐蕃错失了最佳发展机遇,只能困囿于高原之上垂死挣扎。 结局几乎可以预见,那便是眼睁睁等着大唐扫平四周威胁之后整编军队,训练兵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冲上高原、攻陷逻些城、覆亡吐蕃。 他自诩“吐蕃第一智者”,却在国家战略层面一败涂地。 而大唐这些年来分治皇权、削弱门阀、改革科举、研发火器、海外扩张……一步一步走得踏踏实实,不仅有洞彻世间的预见性,更有严谨坚定的执行性,一举将大唐推上举世无双之霸主地位。 以前的大食国凭借幅员辽阔、人口众多、骁勇善战还能与大唐相提并论,但是现在呢? 安西军的一支偏师,便狂飙突进、攻无不克,一路横扫所向无敌,眼瞅着就要打到大食国的腹心之地…… 此时此刻,禄东赞感慨万千,做出的内附于大唐之决策肯定英明无比,但身为一个吐蕃人,却又为自己国家正在陷入衰亡且永见不到复兴之日而沮丧、自责。 窗外大雪纷飞,禄东赞目光有些迷离。 自己以及儿子、族人们,真的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唐人吗? ***** 将近年关,长安也迎来一场大雪,素白的大雪覆盖在城阙、房舍的青瓦之上,整座城银装素裹,清扫干净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车马辚辚,东西两市的商铺都挂起了红灯笼,节日气氛很是浓郁。 无论是西域寒冬大雪之中的惨烈战争,亦或是林邑国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都好似远隔于红尘之外,长安城内只剩下欢歌笑语、国泰民安。 一辆辆载满货物的马车连带着礼单送入府中,正堂之内房俊穿着圆领常服、戴着幞头优哉游哉的喝茶,一旁的高阳公主与萧淑儿正在整理礼单,一边将收礼入账,一边拟定送礼的礼单。 礼尚往来,素来是华夏源远流长的良好传统,平常或许一年不见,但年节之时送上一份礼物无分贵贱,便能将彼此之间的关系长久维系下去。 尤其是对于房家这样的达官显贵来说,迎来送往的礼物绝对不可轻视,万一落下谁家,那可是得罪人的大事…… 金胜曼坐在一旁与登门做客的姐姐头对着头窃窃私语,如今虽然内附于大唐、禅让了新罗王之位,但尚有诸多古旧亲朋仍在新罗,年关之时也要送上一份礼物。 萧淑儿放下手中毛笔,伸了个懒腰展现依旧无限美好的身段儿,秀美面容上满是疲累,语气略带无奈:“以往这些事都是媚娘操持,我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轻松得很,如今自己上手才知道诸多不易。” 收礼还好,送礼则讲究诸多。 譬如有一家送来年礼必定是要还礼的,可还礼不能简单的照着对方的礼单重新拟一遍便如数送还,因为这样容易造成误会——你将我送给你的照样送回来,是看不起我的礼物,还是不待见我打算断绝往来? 所以必须要仔细查看对方礼单,估算其价值之后从自家库房之中择选价值略高的礼物予以还礼……不仅要了解彼此之间关系之远近,且要顾及双方地位之高低以便于却别对待不能一概而论,更要对自家库房了如指掌。 绝对是费心费力的一件事。 高阳公主也有些烦躁,将手中一张礼单拍在桌子上,不满道:“那丫头跑去洛阳躲清静,执掌商号受着无数人的阿谀逢迎,总不能将她抓回来替咱们整理礼单吧?” 萧淑儿眨眨眼:“可你才是当家主妇啊,这些事不就应该你来干嘛,何必将我拉着呢?” 高阳公主气道:“你还知道我是主妇、你是小妾啊?别人家的小妾哭着喊着想要插手这种大事,你可倒好反而躲着不愿干,简直愚蠢透顶!” 对于达官显贵之家来说,迎来送往、人情往来昭示着家庭地位,可不是任谁都能参与其中的,等闲小妾绝无权力参与这些事。 萧淑儿撇撇嘴,不以为然道:“别人家的妾侍是因为地位太低,想要通过这些事来提升地位。我在家中又不受气,安安心心当我的妾侍就好了,何必争争抢抢弄得家宅不安呢?” 她现在生活无限美好,闲时弹弹琴、作作画、读读书、喝喝茶,家中也没有正妻霸凌妾侍那等破事儿,舒心得很,很是安于现状。 唯独一直未能怀上儿子令她心情焦躁,所以心头最大的希望便是抓住一切机会缠着郎君求欢,能够早日再度怀孕、诞下麟儿…… 眼见这一妻一妾居然要吵起来,金氏姊妹都频频抬头向这边看过来,房俊轻咳一声展示一家之主的地位,岔开话题问道:“媚娘那边的年礼送回来了?” 武媚娘作为房家妾侍自然无需往家中送礼,但她坐镇洛阳执掌商号,但凡参与海贸的世家门阀哪一个不上杆子巴结?很多人不仅给她送礼,还因为平素巴结不上房家,故而通过武媚娘之手给房家送礼。 “呵!” 高阳公主冷笑一声:“房太尉果然贵人是忙,家中大小事务一概不管当起甩手掌柜,连家中年礼都不甚了解。” 讥讽一句,而后继续阴阳怪气:“媚娘自是将年礼都送了回来,你是没见到那等场面之壮观,一辆一辆大车载着洛阳送来的年礼,几乎塞满了门前大街,不知多少街坊邻居过来看热闹,她现在可当真是春风得意、志得意满。你宠爱妾侍我不管,可总得有个限度吧?普天之下哪有将妾侍放出去坐镇一方、操持家业的?过分了哦!” 家中人都知武媚娘虽然女儿身却是巾帼不让须眉,颇有一副雄心壮志想要做出一番事业,以往在家中之时便参与各项事务决策,如今坐镇洛阳、执掌商号,更是将其才华施展得淋漓尽致。 将儿子往家中一丢不闻不问,只顾在洛阳操持权柄、兴风作浪,颇有几分“此间乐、不思蜀”之架势。 高阳也好、萧淑儿也罢,甚至包括金胜曼,都不是野心勃勃之人,以往这些武媚娘轻松处置的事务如今却都落在自己身上,令她们不堪其扰、烦不胜烦,话语之中自然怨气满满、颇为不爽。 房俊暗道不妙,矛头怎地忽然指向自己了? 赶紧放下茶杯站起身:“韩王府的礼单拟好了吧?我这就让管事将礼物装车送过去,毕竟是至亲之家,送晚了不合适。” 眼见提到武媚娘便顾左右而言他,高阳公主翻个白眼,将一份礼单交给房俊。 她知道郎君宠溺媚娘,自是不会说些过分的话语导致夫妻感情出现裂痕…… 第二一三五章 姐弟情深 房俊穿着大氅、戴着貂帽,策骑慢悠悠走在街道之上,天下雪粉纷飞簌簌而落,街上行人匆匆、车马辚辚,两侧坊墙耸峙、青砖黛瓦,最是喜欢这种充满宁静意味的烟火气,岁月静好。 男儿驰骋沙场、马革裹尸,功名利禄、封侯拜将之目的,最终不还是为了这样宁静而惬意的生活? 身后十余辆四轮马车随着他缓缓驶入靖善坊的坊门,门口的坊卒见到如此豪华的车队赶紧将坊门开到最大,待人情了马背上的房俊,赶紧躬身在路旁赔笑。 “太尉这是亲自来韩王府送年礼?” 房俊在马上笑了笑,随手掏出一个精致的银锞子丢过去:“咱们韩王殿下天潢贵胄、金枝玉叶,脾气大得很,我若不亲自来万一被他挑礼,那可吃不了兜着走。” 坊卒急忙接过银锞子,入手一沉,顿时惊喜。 时至今日,白银在民间的流通也很是有限,但很早时候便用来打赏,这枚银锞子约莫一两左右,铸成一个八面体每一面都有精美的纹路、吉祥字样,很是适合打赏。 “太尉说笑了……谢太尉赏赐!” 整个长安城谁人不知韩王殿下见了您犹如老鼠见了猫?您别揍他一顿就算好了,哪儿敢挑您的礼…… 韩王府已经得到王妃娘家来送年礼之事,早就盯着坊门呢,房俊刚到,府中管事便带着一众仆人匆忙打开中门直接到坊门处迎接,车辆从侧门入府直去库房,房俊则在中门入府。 府门前下了马,缰绳丢给亲兵,抬脚踏上台阶随意问道:“殿下可在府中?” 管事忙赔笑道:“昨日府上送信说今日来送年礼,殿下便推掉应酬,一大早与王妃在正堂等候太尉。” 心中却在腹诽,您亲自登门送年礼,殿下敢不在家吗? 万一惹恼了您再来一出“马踏韩王府”,咱家殿下怕是也没脸见人了…… 房俊走入中门,对着两侧林立恭迎的仆从、侍女挥挥手示意都散去,笑着道:“韩王府家大业大,居然就等着我送来的这点年礼过日子?我大姐平素不会连件首饰都买不起吧?”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的,管事额头居然见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太尉说笑了。” 便闭上嘴巴,不敢多言。 万一那一句话没说明白被房俊认为其姐韩王妃在府上“遭受虐待”,说不得他这个管事的两条腿就要被敲断…… 行至正堂,远远便见到韩王李元嘉、韩王妃房氏全身盛装在门口处相迎,门外两侧廊下站着密密麻麻的侍女,见房俊信步而来,纷纷躬身,异口同声。 “恭迎太尉!” 房俊在门口止步,左右观望一眼,揶揄道:“哎呦,这一个个水灵灵的长得好看,韩王殿下艳福不浅,莫不是最近又新纳了小妾?不过殿下别怪罪微臣,没准备多余的礼物。” 李元嘉张口欲言,只化作一声叹息,摇摇头一脸无奈。 房氏上前,笑靥如花的上下打量弟弟一眼,手掌轻拍了弟弟胳膊一下,微嗔道:“又淘气!这么大的雪别在这站着了,快快进去喝杯热茶。” 见弟弟器宇轩昂、英气勃勃,心中很是欢喜。 虽说女子出嫁从夫,但在夫家的底气大半还是要靠着娘家来支撑,娘家兴旺昌盛,腰杆子自然就硬。因父亲房玄龄之余荫,她在功勋世家之中颇受尊重,而房俊则使得她在皇室勋贵之中腰杆笔直、地位崇高,莫说一干公主、王妃时常对她恭维、谄媚,即便是宗正寺那些个亲王、郡王们,谁又敢跟她大声说话? 房俊也打量自家姐姐一番,见其眉目疏朗、神元气足,白皙的肌肤透着粉红仿佛能掐出水来,较之真实年纪至少年轻五六岁,容颜秀美比之不少黄花闺女也更为诱人,便放下心来。 笑着道:“殿下没给大姐受气吧?他这人软塌塌的没甚男子气概,万一被府中那些妖娆妩媚的美妾吹了枕边风,指不定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房氏知道自家兄弟是在调侃,掩唇笑得开心,眉眼弯弯好似春闺少女一般。 一旁的李元嘉黑着脸,不满道:“休要败坏本王名声!阖府上下谁人不知本王对王妃之尊重,哪里有人敢对王妃半分不敬?快快进屋吧,莫要在这胡说八道,传扬出去被人当做笑柄。” 别人家的郎舅之间且不说关系是否融洽,大抵作为姐夫都极为威严,小舅子时常登门打打秋风、求情办事,作为姐夫架势拿捏得很好。 可谁知他就摊上这么一个小舅子呢? 想他堂堂亲王、宗正之卿,这小舅子非但从来不求他办事,反而将他稳稳拿捏,平素还好,可只要王妃稍微流露出不开心的模样,马上就跟他翻脸…… 心累。 房俊冷笑道:“您还怕人笑话?想当初您纳了一房美妾整日里宠幸不断,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将我大姐气得差点与你和离的时候,可不见您怕沦为他人笑柄。” 李元嘉气道:“人孰无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我也不过就干过那一件糊涂事,且早已改过将那小妾逐出门去,怎地你还揪着这事儿再叨咕个三五十年?莫要欺人太甚!” 房俊不理她,对自家大姐语重心长道:“听见没有?这人简直冷血无情,当年搂着那小妾的时候不知许下多少海誓山盟,结果一转头便将人不知丢到何处,实在人面兽心,要当心其甜言蜜语,多加提防。” 李元嘉受不住了,眼见一众侍女、仆从各个面色怪异,辛苦忍着笑,赶紧推了房俊一把:“恁多废话?快快进屋!” …… 堂内温暖如春,茶几上早已备好香茗、糕点,房氏拉着房俊入座,亲自给他斟茶,然后将糕点放在房俊面前碟子里,唯恐他渴着、饿着。 “喝口热茶去去寒气,这些糕点都是你爱吃的,先吃几块垫垫肚子,厨房那边酒宴已经整治得差不多了,马上就开饭。许久未曾登门,等会儿与殿下多喝几杯。” 听着房氏喋喋不休犹如叮嘱小孩子一般,李元嘉心里吃味,忍不住翻个白眼。 房俊则吃了两块糕点,颔首称赞:“好吃!” 房氏便笑眯眯的很是开心。 “咳咳!” 一旁的李元嘉受不了姐弟俩的亲近,喝了口茶水将房俊带来的礼单看了看,大吃一惊差点被茶水呛到,一阵猛烈咳嗽。 “岁数也不小了,怎还是毛毛躁躁?喝个茶也能呛到!” 房氏赶紧起身过去拍着李元嘉的后背给他顺气,口中轻轻抱怨。 李元嘉顺过气,诧异问道:“怎地今年的年礼这么多?” 礼单上那一车车辽东皮草、倭国稻米,产自牡丹江、镜泊湖的北珠,合浦的南珠,真蜡、暹罗的象牙……总体估摸不下于十万贯。 多少国家给大唐的朝贡都没这么多…… 房氏一听也大吃一惊,赶紧说道:“自家人何必这般破费?你总是这般大手大脚,再多的家底也撑不住啊!待会儿吃过午膳赶紧将这些都带回去,有这份心就行了。” 李元嘉:“……” 这败家娘们儿,我不过是客气一句而已,送上门的年礼还能让拉回去? 大不了回礼的时候照比往年多一些就好…… 房俊笑着道:“其中大多数都是媚娘从洛阳送回来的,特意叮嘱那些皮草、北珠、象牙给大姐送来,平常制作一些首饰也好、往外送礼也罢,都能拿的出手,否则手头没点像样的东西让旁人笑话。韩王府不在意没脸面,咱房家却丢不得这个人。” “你这人会不会好好说话?” 李元嘉忍不了,这小舅子自登门开始便阴阳怪气。 “你大姐是我的王妃,在这韩王府里里外外一言九鼎,那些个仆人、侍女更是唯命是从,说话比我都管用!整个大唐宗室也好、门阀也罢,何曾有你大姐这般当家做主?你再这么宠着她就快要无法无天了!” 以往,“惧内”之名乃房玄龄之标签,如今却顺延到他身上,原本房氏便是个干脆爽利的性格,眼里不揉沙子,如今有了房俊撑腰愈发强势,他也苦啊! 房俊哼了一声,转头询问房氏:“当真在府中没受气?” 房氏瞪了李元嘉一眼,面对询问略有些羞赧,小声道:“真的不受气,有二郎你撑腰莫说这韩王府,整个大唐谁敢给我气受?” 房俊也歪着身子,小声道:“咱不受气就好,但平常也不要太过强势,毕竟男主外、女主内,该给韩王殿下的面子还是要给,莫要太过分了。” “嗯嗯,放心吧,姐姐心中有数。” 房氏笑靥如花,弟弟已经是权倾天下的大臣,威望厚重、功成名就,但依旧如同寻常人家子弟那样时常惦记给自己姐姐在夫家撑腰,心里美滋滋的。 李元嘉听不见姐弟两个嘀咕什么,觉得没好话,唯恐房俊给房氏出谋划策,自己岂非后宅不宁、家宅不安? 赶紧岔开话题:“二郎你说若是我也寻求海外就藩、封邦建国,有无可能?” 房俊一愣,好奇道:“这是殿下自己的想法,还是有旁人也有如此想法,让殿下您来试探于我?” 第二一三六章 小妹婚事 李元嘉道:“你别管那么多,就问你行不行。” 房俊沉吟稍许,摇头道:“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而是根本就不能想!陛下之所以支持诸位亲王出海就藩,一则那些是他手足兄弟,愿意见到兄弟们各成事业、传承血脉,再则也是做给天下人看,彰显其‘宽厚’‘仁爱’,打造人设。但你是叔王,看似辈分高更应获得尊重,实则血缘关系已经疏远了一层,猜忌之心更重……即便陛下当真流露出让叔辈出外就藩之意愿,殿下也当严词拒绝。” 李承乾愿意将兄弟们放出去封邦建国,却未必愿意自己的叔叔们脱离掌控、出镇一方。 李元嘉其实也明白,只是眼见亲王们即将纷纷出海就藩、封邦建国,心中有所不甘而已…… 这时候侍女前来通禀,酒宴已经备好,房氏便拉着房俊与李元嘉一道出了正堂,来到偏厅就座。 非是分餐而食,而是一张圆桌之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各自入座聚拢一处。这种“聚餐”的方式有悖于当下礼仪,显得粗鄙而失礼,但对于家庭内部则更显亲近。气氛融洽。 夫妻两个将房俊让于上首,房俊自是不肯,虽然平素对李元嘉阴阳怪气嘲讽揶揄,但既是亲王、又是姐夫,礼节之上却是不能僭越。 李元嘉坐于上首,待分别落座之后,先执杯敬了房俊一杯。 “虽然你这个小舅子总是人前人后不给我面子,整天阴阳怪气没大没小,但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李元嘉饮了一杯,又倒满酒杯,再度举杯:“我知你是以这种方式展示强硬维护王妃的地位,你们姐弟情深我亦羡慕,所以并不与你计较。” 房俊哂然,陪了一杯。 等到李元嘉三度举杯,却苦着脸,无奈道:“但我毕竟是大唐亲王、宗正卿,还是你姐夫……家中如何就不说了,人多的时候能否给我留些颜面?如今长安勋贵无人不知韩王‘惧内’,我自是颜面无存,可如此对王妃的名声也不好。” 房氏忍不住嗔道:“你只见到二郎时不时的顶撞于你,自觉落了颜面,可若非有二郎这个小舅子,真以为你这个韩王的爵位能够让宗室里那些人对你敬畏有加?得了好处的时候不在意,只记得那些细枝末节,过分了。” 房俊颔首:“大姐说得对!姐夫失言了,罚酒一杯。” “好好好,说不过你们姐弟!” 李元嘉苦笑着再饮一杯。 话虽然难听,但房氏之言却并无差错。 区区一个韩王爵位,宗室里那些个叔王、郡王、嗣王们,有几人当真放在眼里心存敬畏?太宗皇帝在时还好,宗室里风平浪静、夹着尾巴做人,宗正寺的权威不容侵犯。 可太宗皇帝驾崩、新皇继位,皇室内顿生波澜、人心思变,之所以一众资历、辈分甚高的叔王们依旧在他面前恭恭敬敬、起码不敢明面上针锋相对,自是借了岳家的光。 尤其是这个小舅子。 房俊宠爱大姐之名人尽皆知,甚至为了大姐的一顿诉苦便敢马踏韩王府,吓得韩王不敢回家深更半夜跑去宫里向太宗皇帝求助……若是旁人招惹了韩王使得韩王妃受了委屈,房俊那是真敢打上门来! “房二棒槌”威名赫赫,谁敢招惹? 房氏见李元嘉一杯接一杯,忙劝阻道:“一家人好不容易坐在一处好好吃饭,喝那么多作甚?慢慢喝,聊聊天。” 房俊笑道:“瞧瞧,大姐多心疼你?” 李元嘉哈哈一笑,放下酒杯:“所以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担忧其实并无必要,我又非是铁石心肠的蠢货,王妃心疼我,我自也应予以尊重,岂能让她受了委屈?” 夹了一块熏肉吃的津津有味,得意道:“皇室之内那么多亲王、郡王,哪一个不羡慕本王得了一个贤内助?这么多年王妃执掌府宅,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用我费心,单只这一点,便足以羡煞旁人。” 自家王妃固然泼辣,但明事理、知礼仪,皇室内外有口皆碑,更别说还有房家可以作为助力。当年有鉴于卢氏之“威名”,皇室对于求娶房家之女多有忌讳,几无人问津,结果高祖皇帝钦点由他求娶房玄龄之女……时至今日,不知多少人悔断了肠子,羡慕嫉妒。 说起这个话题,房氏忽然被问道:“家中对小妹的婚事如何打算?” 房俊奇道:“怎地问起这个?” 房氏说道:“前两日入宫正好见到蒋国夫人,言谈之中问及小妹婚事,大抵有为蒋王求亲之意。我不知父亲与你的看法,不敢贸然应承,但无论成与不成总要给个答复。” 房俊便有些挠头。 蒋王李恽之生母王氏出身于琅琊王氏,门庭显赫,但在太宗皇帝后宫之内并不受宠,直至太宗皇帝驾崩亦未曾对其所有封赏,还是陛下登基之后以其子蒋王之爵位,敕封其为“蒋国夫人”算是给了一个正经名分。 李恽有意于房小妹之传闻早已不是一日两日,房家对此一直不置可否,蒋国夫人也未曾真正登门求亲,而李恽出海就藩之前势必先行大婚,蒋国夫人显然不愿再等下去了。 对于蒋王李恽其人……房俊观感复杂。 这位亲王殿下相貌优秀、资质不凡,不似蜀王李愔那般混账跋扈,也不似吴王李恪那般温文儒雅,介于稳重与跳脱之间,失于谋略、长于安分,看似不偏不倚,实则不上不下。 总觉得配不上自家小妹…… 但他也知道,当真能够入他之眼、认为配得上自家小妹的,普天之下怕是也没几个。 而小妹也年岁渐长,婚事不能一拖再拖,大抵只能将就一下…… 李元嘉从旁道:“不仅是这长安城,即便放眼整个天下,勋贵皇亲、世家门阀之中有意求娶小妹者不计其数,且不说小妹相貌秀美、钟灵毓秀,有岳父、二郎这样硬扎的靠山,即便是早已传扬出去家中为小妹备下的嫁妆,便不知引得多少人眼馋觊觎。” 早在多年以前,房俊便开始着手准备房小妹的嫁妆,关中最好的水田、东市最好的商铺、江南最好的纸厂、华亭镇最大的羊毛作坊、再加上房家库房数之不尽的奇珍异宝……娶了房小妹,等于搬回家里一座金山。 害的他这个房家的大女婿每每想起此事、予以对比,都忍不住心里发酸、生起嫉妒。 房玄龄国之卿相、天下名士,天下度支尽在掌握,实则却并无经营家业之兴趣,一度甚至称得上“贫寒”,所以当年嫁女之时也只是陪嫁了十几车书籍孤本,当时一度成为士林中之美谈。 可在李元嘉看来,还不如多陪嫁一些钱帛财产……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被旁人视为“市侩”“庸俗”也就罢了,万一惹得王妃不快再闹将起来,着实生受不起。 房俊略作沉吟,点点头,道:“这件事回去之后与父亲、母亲商量一下,再作计较。当然,最重要是要看小妹的意愿,若她不愿意,别说区区一个亲王,便是太子咱也不嫁。” 对于蒋王李恽成亲之后即将出海就藩轻易难回大唐,倒是问题不大。水师掌握在他手中,李恽回京困难但房小妹回京却不难,并不至于成亲之后骨肉分离、再难相见。 他对李恽也说不上满意与否,最重要还是小妹的心意如何。 李元嘉不满:“什么叫‘区区一个亲王’?你房二如今大权在握、敕封太尉,便连亲王都瞧不起了?其心可诛!” 自然只是吐槽一番,继而又感慨道:“你也当真是个异数,宠自家姊妹是应该的,但是宠到你这个地步却是凤毛麟角、绝无仅有。” 在他看来,房俊宠爱大姐、小妹简直宠得过分,也为将来的房家小女婿悲哀。 连他这个亲王、宗正卿、大姐夫尚且要受其辖治,不准对大姐有一丝一毫之不敬、不能受一丝半点之委屈,更何况将来的妹夫呢? 如若房小妹成婚之后与郎君犯了口角、回家哭诉,这房二当真能上门去将妹夫的腿给敲断,根本不理会是否天潢贵胄…… 房俊呵呵笑了一声:“殿下您还是操心自己吧,如若小妹与蒋王成婚,蒋王来给您这位大姐夫请安敬茶的时候到底如何称呼?” 李元嘉捋着胡须,叹气道:“虽然场面一定很是尴尬,但莫说天家了,即便是那些世家门阀不也时常乱了辈分?习惯就好。” 蒋王李恽是他的大侄子,娶了房小妹就成了他连襟,到时候李恽是管他叫“叔叔”还是叫“姐夫”? 同理,房小妹现在是他妻妹,将来有可能成为侄媳妇儿…… 一笔烂账,算不清楚。 一顿酒宴倒是吃得安稳,房俊给面子没有挑毛病,李元嘉自是高兴,一不小心便喝醉了。 辞别大姐,走出韩王府的时候已经将近傍晚时分,骑着马还未到家,便见到宫里的内侍迎面而来,传旨入宫觐见。 安西军的战报刚刚送入长安…… 第二一三七章 图穷匕见 房俊抵达太极宫,由承天门入宫进了御书房,发现数位大臣已经在座,相互见礼之后,跪坐在李承乾右手边。 李承乾穿着明黄色的常服,灯光下看着似乎瘦了一些,精神不错,指着桌面上一份战报:“刚刚送抵长安的安西军战报,木鹿城大捷!薛仁贵就不说了,素来谋略出众、勇冠三军,有此表现乃情理之中。这王孝杰却是素未所闻,可此番无论是可散城激战、亦或追逐千里歼灭奥夫所部生擒敌酋,实在是惊艳啊!” 他确实佩服房俊栽培、简拔人才的能力,似乎无论身在何方、担任何职,总是能够有那些以往不闻一名之人异军突起、闪耀一时。时至今日,大抵大唐军队之中公认的青年才俊们,或多或少都曾受过房俊的知遇之恩。 一次两次或许是运气,但如此之多的后起之秀经由房俊之手展露才华,那就是慧眼识人、知人善用的能力了。 一旁,刘洎笑呵呵道:“安西军素来人才济济、战力强悍,由其镇守边陲,才能确保河西无虞、关中久安。” 房俊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 这厮一贯在朝中渲染“安西威胁论”,试图以此打击军方之气势,不过正值西域之战,任谁也不敢对安西都护府有所削减,否则无法承担有可能战败之后果。 刘祥道放下茶杯,一脸凝重:“既然可散城已经击败敌军主力确保安西都护府乃至于整个西域无忧,有可能追杀不休、劳师远征?要知道‘国虽大,好战必亡’啊!” 这亦是当下朝堂之上一支非常流行的观点,可散城已被攻陷、大食军队主力溃败,且帝国对于河中地区的领土并无长期占领之意,又何必耗费无以计数的后勤辎重、让薛仁贵率领一支偏师深入大食腹地、兵锋直指大马士革? 许多人看来,这就是汉武帝一般的“穷兵黩武”,除了空耗国力成就某一些人的丰功伟绩,又有何益? 房俊有些不悦,这些个文官对于打压军方简直不遗余力,得了一个空子便往里钻,毫不顾及长远战略,说是鼠目寸光都是轻的,根本就是为了斗争而斗争、置国家利益于不顾。 “御史大夫没读过书么?” “太尉何出此言?” “《司马法》之言为何只说前半句,却对后半句只字不提?‘国虽大、好战必亡’诚然至理,但任何事都有其正反两面,不能走极端,所以‘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安西军长驱直入大食腹地不仅在于攻城掠地,更在于对大食上下予以震慑,使其再不敢轻言犯境,这是长久之战略,御史大夫怎能只言其弊、不言其利?” 房俊背脊挺直、侃侃而谈,居然有几分“舌战群儒”之神韵气质:“天下知道,取其中庸也……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基本等于指着刘祥道的鼻子大骂“小人也”! 刘祥道气得满面通红,其余人包括李承乾在内则颇为惊异的看向房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啧啧称奇。 这句话出自《中庸》,而《中庸》乃《礼记》之中并不著名的一篇,其本源思想“致中和”,不偏不倚、不走极端、万物和谐。 以往房俊“诗词双绝”、名传天下,大多数人认为不过是其才天赋异禀而已,领略文字之神髓、独占韵律之奥义,故能做出传颂千古之文章。但其本身却“不学有术”,经史子集诸般经典没读过几本…… 可现在居然连《中庸》都读过,且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岂不令人称奇? 马周忍不住笑道:“太尉想必已经通读《礼记》?” 房俊颇为得意:“以往总是因不学无术之缘故,被某些人引经据典指桑骂槐却无力反驳,甚至对一些典故闻所未闻、引为笑柄。故知耻而后勇,悬梁刺股、读书不辍,如今也能引用书中之言骂人了,着实舒坦!” “哈!” 听他说的有趣,诸人一并笑了起来。 刘祥道也笑着摇头,嫌弃道:“不过是读了本《礼记》而已,何足道哉?我家五岁小儿也能通读。” 房俊笑道:“你家小儿可敢当面骂你‘小人’?” 刘祥道忍不住笑起来:“那肯定不敢,我打他屁股。” 这回连李承乾都笑出声,摆摆手,道:“君前奏对、各抒己见,此言路畅通、虚心纳谏之美事也,不可读了几本书便引经据典学着骂人。” 房俊认错:“微臣知罪,下回不引经据典了,我直接骂。” 李承乾笑着指了指他,无奈摇头,而后道:“战报上说王孝杰将奥夫一行尽数俘获,欲送往长安于太庙之前献俘……以我之见,其实大可不必,既然大获全胜扬威异域,又何必劳师动众跋涉万里只为了将几个俘虏送到长安呢?拿去筑城修路也好、换取赎金也罢,让他们就地处置吧。” 诸位大臣纷纷颔首,深以为然。 自大唐立国以来,东征西讨、南征北战,战事连绵不休,可谓横扫寰宇、一统八荒,灭国无数,不知多少可汗、国王被拘禁于长安,每逢帝王酒宴皆载歌载舞,早已习以为常,更何况区区几个大食蛮夷? 太庙里供奉的祖宗也没兴趣…… 崔敦礼颔首领命:“微臣回去之后便行文安西都护府,传达陛下旨意。” 李承乾嗯了一声,又问:“林邑国那边情况如何?” 崔敦礼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林邑国王诸葛地集结军队、国民于新都陀罗补罗城,与岘港的唐军皇家水师对峙,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诸葛地倒也不是失心疯妄图以为可以面对大唐无敌水师战而胜之,只是希望更改之前与大唐签署之合约,每年输入大唐的稻米数量减少、价格升高,由此来挽救其国内濒临崩溃的财政。 他以为大唐水师固然海战无敌,但到了岸上未必能够摧枯拉朽的歼灭林邑国军队,况且林邑国山岭纵横、水网密布,必然将大唐拉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大唐未必愿意陷入这样一场战争沼泽,所以对于他的要求应当予以考虑。 或许诸葛地之本意是用摆开架势、叫嚣开战这等咄咄逼人的态势来迫使大唐与他一起走上谈判桌,但显然估计错误,大唐水师已经做好准备、一战定之。 李承乾点点头:“告知苏定方,勿使战事滞缓迁延日久,不战则已、战则必胜,且要速胜。” “喏!” 崔敦礼恭声应下,又道:“昨日岘港有公文至兵部衙门,言及有自称扶南王子者避祸至彼处,自称其王族受真蜡国王之迫害、追杀,灭其国、毁其宗、绝其嗣,如今扶南故土受国贼践踏、扶南民众受奸人凌虐……肯定帝国出兵助其剿灭叛贼、光复宗庙,苏定方不敢擅专,故而行文俱陈,请朝廷定夺。”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勣奇道:“扶南不是早就亡国了吗?” 《晋书》曾经记载,“扶南西去林邑三千余里,在海大湾中,其境广袤三千里,有城邑宫室。人皆丑黑拳发,倮身跣行。性质直,不为寇盗,以耕种为务,一岁种,三岁获……” 《梁书》也说“扶南国,在日南郡之南海西大湾中,去日南可七千里,有大江广十里,西北流,东入于海。其国轮广三千余里,土地洿下而平博,气候风俗大较与林邑同.” 扶南自古与华夏多有接触,曾多次上贡,自称华夏属国。 不过具华夏所周知,早在南北朝北齐、南梁之时便已经被其属国真蜡所灭,而紧随其后真蜡也一分为二,其南近海、多陂泽,为水真腊;其北多山阜,号陆真腊…… 北齐、南梁距今已将近百年,怎地还有所谓扶南王子矢志复国? 大唐国内对于扶南之事知之甚少,但兵部如今掌握着最大的谍报机构,培养、收买的秘谍遍及天下,对于扶南之地的来龙去脉却了如指掌。 崔敦礼道:“扶南确实早已亡国,但其王室即便流亡各地却始终未忘灭国之仇,近百年来不断求助于林邑、暹罗、甚至阇婆、堕婆登等国,与国内忠于扶南之势力联络,时不时发动起义、暴动试图推翻真蜡,但皆以失败告终。” 略作解释,之后看向李承乾,目光闪动:“扶南自古自称乃华夏属国,历朝历代皆有朝贡之记录,其灭国之时远隔万里、华夏未能予以帮衬支持,如今其国王后裔求助帝国,帝国应当派兵助其剿灭不臣、匡扶正朔。” 对于华夏王朝来说,再没有什么比“维护正朔”更为重要,维护属国之正朔便等同于维护自身之正朔,所有乱臣贼子、人人可得而诛之。 原本在一旁津津有味“听故事”的刘洎心里猛地一跳、悚然而惊。 忽然意识到一种“图穷匕见”的危机…… 第二一三八章 必争之地 下意识感到有些不对劲,刘洎赶紧开口:“扶南只不过是以往向中原王朝朝贡几次而已,所谓‘属国’亦不过是谦卑之词、不可当真,与我大唐并无半分关系。更何况其国土如今尽为真蜡所有,大唐哪有理由耗费粮秣军械、牺牲兵卒性命去援助一个亡国已过百年的国家?没有这个道理!” 与林邑国开战就已经触及他的底线了,万般忍让才勉强同意,结果军方居然得寸进尺,还要与真蜡开战? 没完没了是吧? 就想着一直发动战争来维系军方之地位是吧? 痴心妄想! 崔敦礼淡然道:“帝国自是没有为了一个灭亡百年之国家而开战的道理,但如今真蜡在其国王伊奢那跋摩统治之下国势强盛不断吞噬周边国家之领地,当下势力已经绵延至盘盘、狼牙修,这两个国家一旦被其吞并,其影响力便直接抵达哥罗富沙海峡,威胁帝国海上航线。若未能及时制止,帝国海贸将会面临巨大危险,损失不可估算。” 盘盘、狼牙修皆是真蜡以南半岛上的小国,其国力根本不可能抵挡强大的真蜡,等到半岛被真蜡侵占,其兵锋便可向南威胁哥罗富沙海峡这条东西方海上商贸的唯一通道。 李勣道:“早打晚打都得打,这一仗免不掉。” 刘洎环视左右,默然不语。 军方提出真蜡将会威胁海上航线,算是将所有参与海贸的世家门阀、功勋贵戚都给绑架,吃到海贸巨大红利的前提之下,谁能坐视将来这条财富来源通道遭受威胁? 只看在座诸位缄默不言便可见一斑,立场已经与军方站在一处。 更何况军方连开战的理由都找好了…… 心底幽幽一叹,道:“即便如此,面对如此地域广阔之强国也应准备充分,兵部要做出一份详细严谨的计划交由军机处审核,再由政事堂评估开销、花费,最后由陛下决断是否开战。” 水师这帮家伙当真是鬼精得很,前脚将一众功勋二代全部丢去各处亲王之封国任职,后脚便能再度开启战端,使得那些功勋二代再无理由参与其中,开战带来的所有利益全部被水师一口吞下…… 李承乾没有看崔敦礼,而是蹙眉询问房俊:“当真非打不可?”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立场与刘洎等文官一致,那就是尽可能的限制军方发展、做大。 而最好的限制办法便是约束战争。 可约束来约束去,军方不仅在西域轰轰烈烈打了一场,薛仁贵甚至狂飙突进奔袭大马士革,更要在中南半岛上再度开启新战场…… 约束了个寂寞。 房俊对内侍总管道:“去一幅中南半岛舆图过来。” “喏!” 一旁服侍的王德赶紧退出,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取来一张舆图,房俊起身接过将其悬挂在御书房的墙壁上,李承乾也起身负手站在舆图之前,其余大臣纷纷立于其后。 有赖于房俊当初担任兵部尚书之时对兵部做出之改革,如今大唐的测绘水准冠绝天下,中南半岛山川水利跃然纸上、如观掌纹。 “中南半岛以山脉、河流与华夏分隔,东、南、西三面临海,其气势北部偏高、河川纵横,向南则地势渐低、平坦,又有小半岛向南延伸扼守哥罗富沙海峡……” 简单介绍一下东南半岛之地理,房俊续道:“半岛上如今分布着十余个国家、势力,看似一盘散沙,相互攻伐、不足为虑,但无论是林邑国、真蜡以及更西边的骠国,实则都有一统半岛之势力……尤其是真蜡。” 伸手在半岛中南部画了一下:“其国地域平坦、水源充沛,且气候宜人极其适合耕种,稻米一年三熟,因其国力强横,周边诸国皆不能对其产生威胁,故而近年来人口增长迅速,加之吞武里乃海上航线的重要补给点,汇聚东西方商贾,接纳东西方文化,冶铁、造船等等技术发展迅猛……一切都已经具备了成为地区强国之根本。” 他回过头,目视李承乾及诸位大臣:“陛下、诸位,可知晓当真蜡从容发展之后一统半岛,将会对大唐造成何等威胁?” 不待诸人回答,他再度转身,在安南、六诏地区画了一条线,语气沉稳:“其势必向北延伸发展,首当其冲便是帝国掌控的安南都护府,如今安南都护府商业极其繁荣、无以计数的商贾百姓移居其地,已然成为帝国重要的财赋重镇,一旦经历战火损失不可估算。而紧随其后便是洱海周围的六诏之地,等到真蜡大军北上,六诏蛮夷之民如何抵挡?六诏失陷,则剑南道、岭南道便在其兵锋威胁之下。如若彼时真蜡与吐蕃取得联络,配合其出兵自高原俯冲而下……整个东南都将局势糜烂。” 李承乾面沉似水,与诸位大臣看着舆图之前侃侃而谈的房俊。 李勣叹了口气,道:“若有一日真蜡统一半岛,则如当初之高句丽也。” 隋炀帝、太宗皇帝先后倾举国之力征伐高句丽,当真如同民间所言那般只是因为好大喜功、欲建千古功业吗? 这方面的原因当然有,但更多还是意识到了统一、发展的高句丽对于帝国东北边疆的巨大威胁。与其任其发展、将来不可避免的开战,还不如先发制人,防范于未然之中。 今日之中南半岛,一如当初之辽东。 马周道:“可即便摧毁真蜡,其地广袤、河川纵横,总不能屯驻数十万大军加以治理吧?帝国受不得那般消耗。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旦大军撤退,那些余孽便会从山里跑出来再度兴风作浪,难道还能一次又一次前去剿灭?” 帝国发展迅速、国力蒸蒸日上,可一旦被一场规模浩大、旷日持久的战争拖住,极有可能陷入不可自拔的泥潭,当下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所以文官集团一而再的阻止军方不断开战,并非全无道理。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也…… 房俊用手指在舆图之上中南半岛之南部沿海几个地方一一点过,说道:“雉棍、吞武里、三岗……这几处地方皆处于大河出海口,地域宽广、地势平坦,可分别修建海港进驻水师,再扩建城池予以治理,便可以牢牢钉在半岛之上,大唐军队随时随地都可顺利北上、无可阻挡。” 当说到“扩建城池、修建海港”之时,他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与其目光交汇,顿时明白了房俊的用意……这三处地方,可以作为亲王之封国啊! 其地虽远但有海路联通,看似偏僻实则水土丰饶,既能化解真蜡之威胁,又能防御帝国之南疆……实在太合适了! 但此等用意咱不能宣之于口,否则“为了亲王封国之土而开战”的理由必然遭到文官们集团反对,更别说还会有无数勋臣贵戚、世家子弟蜂拥而来求取战功,被这些人掺沙子一般参与进去,即便最后获胜也会白白付出太多损失。 而以帝国战略安全为由,则会避免诸多麻烦。 李承乾心领神会,颔首道:“真蜡确实威胁重大,兵部可将其与进攻林邑国合并制作一份统筹全局之作战计划,务必详尽周密、万无一失,而后提交至军机处,由我与诸位军机大臣严加审核,尽快发动战争消弭威胁。” “喏。” 房俊朗声应下。 刘洎面色难看,之前他说要有政事堂参与估算粮秣辎重之耗费,但现在陛下却只说军机处参与,明显将政事堂排除在外……虽然心中不满,可既是攸关帝国南疆之战略稳定,他又岂敢不顾大局? 好在李承乾似乎也觉得如此大战将政事堂排除在外有些不妥,遂温言道:“作战计划拟定之后,会送抵政事堂由诸位宰辅审核估算一应耗费,而后筹集粮秣予以支援。这一战干系重大、不容有失,还望诸位爱卿携手并肩、确保必胜。” “喏!” 诸位大臣齐声应命。 …… 偏殿之内,灯烛燃照,几样精美的菜肴摆放餐桌之上,又有内侍温了黄酒、放置一旁。 君臣相对而坐、同桌用餐。 一般来说似这等身份尊贵之人物皆采取分餐制,但偶尔同桌用餐则意味着一种特权、甚至是一种赏赐,足以彰显君王之器重、亲近,非心腹之臣不能获取此等殊荣…… 房俊执壶斟酒,李承乾则摆摆手将一旁的内侍斥退,殿内只有君臣二人,可畅所欲言、勿需避讳。 李承乾喝了口黄酒,示意房俊自便,而后问道:“二郎觉得中南之地适合封邦建国?” 房俊吃了口菜,喝了口酒,相比于白酒、葡萄酿、三勒浆等等,还是感觉黄酒更加适口,且多饮亦不伤身。 “刚才微臣还有一些想法并未吐露……帝国陆上版图在短期内基本已经固定,所有精力都应放在治理云梦泽、开发岭南之上,重点在于六诏,更何况还有辽东……勿需向外扩张,便可收获数百万亩良田,安置数千万百姓。中南半岛因为河川地理自然与大唐分隔,即可安置亲王就藩,亦能成为帝国南疆之屏障,岂可使其游离于外反而成为南疆之威胁?中南半岛,实乃必争之地。” 第二一三九章 误会加深 华夏历史上,从未真正征服中南半岛这块战略之地,原因诸多,其中最重要便是广袤的国土一直未能予以开发完全,无暇向外扩张,譬如江南、岭南、六诏等地,隋唐之际堪称蛮荒,直至明清之时亦未完全开发,再譬如洞庭湖不断减退、沼泽土地不断增多…… 国内土地尚未开发,何需对外扩张? 事实上,自古以来除非战略需求之外,华夏对于土地从不贪婪。 汉人虽然生活在并不肥沃、灾害频仍的土地上,但面对灾害、贫瘠首先想到的是改进耕种技术、勤苦劳作,而非是倚仗武力向外扩张,恣意对其余民族烧杀抢掠。 “仁者爱人”乃儒家之核心,早已成为华夏血脉传承之精神,悲天悯人、大爱世间,绝非一句空话。 也正因于此,导致历史上诸多战略位置非常重要的地域或自立而起、或被蛮夷征服,最终成为束缚华夏发展之绞索。 所以在房俊看来,对于那些不毛之地、蛮荒之野进行攻伐、征服是有必要的,唐人占领更多地域,会促成一个巨大的经济圈进而反哺本土。 而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经济发展至一定规模无论最终走向何等政治体制,都会促使社会进行巨大变革。 当自身足够强大,经济、科学、军事等等领域与时俱进,又岂会因为西方一次偶然的工业革命而沉沦不起、落后挨打? 稳定的局势、繁荣的经济、兴盛的科技,只需百年大唐便可以完成最初步的积累,进而引发跨越层级的文明递进。 而这正是房俊一直孜孜不倦所追求的结果。 相比于此,什么名垂青史、什么宏图霸业、什么权倾朝野……皆微不足道。 …… 李承乾频频举杯,兴致很好。 虽然军方一连串军事行动连番大战与他之初衷背离,导致文官集团被压制得厉害,但他也明白在这些大战获胜之后帝国将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契机,由太宗皇帝之时延续下来的“贞观盛世”犹如烈火烹油、繁花着锦,远超被历代文人吹捧的“文景之治”,旷古绝今、前所未有。 而他甚至只需坐镇长安城,于这太极宫内安然稳坐,所有“穷兵黩武”“狂悖好战”之骂名皆由军方去承担,继续奉行“仁爱宽恕”之道,做一个空前绝后的“仁爱之君”…… 所以即便对于军方开启战端、脱离掌控有所不满,但两相比较,却也不是不能接受。 门外,内侍敲门得到允许之后入内,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启禀陛下、太尉,长乐殿下得知陛下与太尉饮宴,故而特意送来两道小菜以为佐酒。” 李承乾颔首,待宫女将几个小菜放在桌上,遂笑着道:“说起来倒是借了二郎的光,平素长乐可不会给我送菜。” 房俊笑着回道:“陛下对微臣宽容信任,对鹿儿亦是视如己出,长乐殿下因此感怀,这菜必然是送给陛下。” 李承乾点了点房俊:“牙尖嘴利。” 这话隐喻很深,但听出来也不难,大抵是埋怨当初为了笼络长孙家而将长乐公主下嫁,并且在知悉其婚姻不谐、郁郁不乐之时非但未能给予支持反而听之任之。 如今之所以“感怀”,则是因为李承乾准许长乐与房俊之私情…… 喝着酒,君臣二人就当下中南半岛之局势讨论一番,李承乾愈发坚定出兵之志。 门外又传来请示之声,内侍再度带来两个宫女…… “晋阳殿下让厨房整治了两道海鲜,送来于陛下、太尉佐酒。” 李承乾脸色便不大好看,随意摆摆手将宫女斥退,瞪了房俊一眼:“如今寒冬腊月却依旧从东海源源不断送海鲜入宫,你可知多少御史言官弹劾你奢靡浪费?” 房俊不以为然:“我花的是自家的钱又非公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御史台那些乌鸦们哪里管得着?再者,晋阳殿下自幼气虚、心悸、根元浅薄,虽然这几年并未犯病但毕竟隐疾未去,当年孙道长说多多吃用海鲜对殿下病患有益,花再多的钱也值得。” 李承乾啧啧嘴,一时间居然无法反驳,哼了一声,不满道:“你就宠着她吧!正因你这般无微不至之关怀、无法无天之宠溺,才导致豆蔻年华之少女心思全都系于你一身,对其余男子不假辞色,看不入眼,婚事一拖再拖,都成了老大难!” “天地可鉴,微臣对晋阳殿下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房俊抱屈:“况且晋阳殿下对我更多是兄妹之情,只因对其诸多爱护进而心生亲近,少女怀春却分不清自己感情,待到过得几年阅历增长,必然迷途知返。” 李承乾气道:“再过几年就是老姑娘了,迷途知返又有什么用?闲着没事儿对她那么好还怪她对你青睐有加?兕子钟灵毓秀、玉洁冰清、最是乖巧贤淑,反正都是你的错!” “……” 房俊摊手,无言以对。 皇帝不讲理的时候谁能将之奈何? 总不能因为这个就造反吧? 李承乾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般迁怒于人不应该,哼了一声,拿起筷子:“既然是给你送来的,你就多吃几口!” 房俊只能低头吃菜、闷头喝酒,这个时候告退出宫有些刻意了,打定主意再吃几口便走。 然而不仅于此。 内侍再度请示入内,面色古怪的看了看陛下、再看看太尉,然后低下头,小心翼翼道:“皇后听闻陛下留太尉用膳,所以亲手炒制了两个小菜命宫人送来,给陛下、太尉佐酒……” “啪!” 李承乾将筷子扔在桌上,面无表情:“朕吃饱了。” 随即站起身,拂袖而去。 房俊赶紧站起身,躬身施礼:“微臣恭送陛下……时辰不早,微臣告退。” “哼!” “……” 房俊直起身看着内侍以及皇后寝宫的两名宫女战战兢兢、惴惴不安,无奈叹了口气。 皇后也是个没眼色的,这不是添乱么? 却又不能施礼当着宫人的面吐槽皇后,只得挤出一个笑容:“烦请回禀皇后,微臣多谢皇后体恤!” “喏。” 两个宫女半个字都不敢多说,低着头,蹑手蹑脚的退后几步,而后转过身迈着小碎步飞快逃走…… 房俊出门,看着夜空飘飘落雪在宫灯映照之下犹如粉白桃花、落英缤纷,再叹一声,由内侍引领出宫而去。 …… 甘露殿。 桌案上青铜烛台燃着三支蜡烛,烛光柔和,映照在皇后苏氏白皙的侧脸上勾勒出绝美轮廓,只是在听闻宫女回禀之后,秀美面容露出错愕神色,继而素手扶额、懊恼不已。 听到之前长乐、晋阳已经送去菜肴,而自己派人前去之后陛下拂袖离席,便悔之不迭。 虽然陛下从未吐露心迹,但有关于市井之间对于自己与房俊诸般流言甚嚣尘上必然是在意的,而自己居然在长乐、晋阳之后也送去菜肴,陛下误会倒也情理之中。 长乐与房俊有夫妻之实、且诞下麟儿,晋阳对房俊一往情深、非君不嫁……自己偏偏与这两位做出相同举动,那又算是怎么回事? 孰料本欲修好夫妻间之嫌隙,却弄巧成拙。 “可知陛下去往何处?” “回皇后,陛下去了沈婕妤寝宫。” “……” 皇后苏氏轻捶了一下额头,懊恼之余,心中也泛起几分恼怒。 夫妻同床共枕多年,也曾一度共度时艰、举案齐眉,为何到了今日却是连最基本的信任都如此欠缺? 看了眼窗外宫灯映照之下纷纷落雪,皇后心中泛起凉意。 “回去准备一下,明早与我一并前往东宫小住几日。” “喏。” 待到宫人退去,皇后苏氏一个人坐在窗前,容颜冷落、眉目染愁。 对于陛下失望之极。 或许此后余生,也只能指望太子了…… ***** 马车由侧门驶入,到了门厅停驻,房俊下车并未返回后宅,而是提着灯笼来到前院书房。 房玄龄正秉烛读书,书案上堆满了笔记、便笺,卢氏刚好送来一碗参汤,见房俊一边拍着肩头落雪一边走进来,顿时眉毛竖起、眼眸瞪圆。 “深更半夜你不会去睡觉,跑到这里作甚?” “呃……” 房俊错愕,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心里估摸一下,不解道:“也才掌灯没多久吧,酉时还未过去,哪能睡这么早?” 卢氏没好气道:“你自己不睡,还不让你爹睡呀?有什么话白天再说,免得你鼓捣出来那些个歪理邪说惹得你爹冥思苦想、茶饭不思,连觉也睡不好!” “……” 房俊这才反应过来,母亲这是怕他又来与父亲讨论那些个“政治经济”的论点、知识,惹得父亲不好好睡觉。 笑着道:“母亲放心,今日是有要事与父亲母亲商量。” 径自坐在书案一侧,看着书案上的参汤:“父亲是该好好补一补。” 房玄龄摇头:“我身体又不亏虚,喝这东西作甚?你快帮我喝了吧。” “遵命。” 无视母亲卢氏瞪圆的眼睛,房俊端起参汤喝了一大口。 而后在母亲不满的目光之中,说道:“对于小妹的婚事,您二位有何想法?” 第二一四零章 小妹婚事 李元嘉道:“你别管那么多,就问你行不行。” 房俊沉吟稍许,摇头道:“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而是根本就不能想!陛下之所以支持诸位亲王出海就藩,一则那些是他手足兄弟,愿意见到兄弟们各成事业、传承血脉,再则也是做给天下人看,彰显其‘宽厚’‘仁爱’,打造人设。但你是叔王,看似辈分高更应获得尊重,实则血缘关系已经疏远了一层,猜忌之心更重……即便陛下当真流露出让叔辈出外就藩之意愿,殿下也当严词拒绝。” 李承乾愿意将兄弟们放出去封邦建国,却未必愿意自己的叔叔们脱离掌控、出镇一方。 李元嘉其实也明白,只是眼见亲王们即将纷纷出海就藩、封邦建国,心中有所不甘而已…… 这时候侍女前来通禀,酒宴已经备好,房氏便拉着房俊与李元嘉一道出了正堂,来到偏厅就座。 非是分餐而食,而是一张圆桌之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各自入座聚拢一处。这种“聚餐”的方式有悖于当下礼仪,显得粗鄙而失礼,但对于家庭内部则更显亲近。气氛融洽。 夫妻两个将房俊让于上首,房俊自是不肯,虽然平素对李元嘉阴阳怪气嘲讽揶揄,但既是亲王、又是姐夫,礼节之上却是不能僭越。 李元嘉坐于上首,待分别落座之后,先执杯敬了房俊一杯。 “虽然你这个小舅子总是人前人后不给我面子,整天阴阳怪气没大没小,但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李元嘉饮了一杯,又倒满酒杯,再度举杯:“我知你是以这种方式展示强硬维护王妃的地位,你们姐弟情深我亦羡慕,所以并不与你计较。” 房俊哂然,陪了一杯。 等到李元嘉三度举杯,却苦着脸,无奈道:“但我毕竟是大唐亲王、宗正卿,还是你姐夫……家中如何就不说了,人多的时候能否给我留些颜面?如今长安勋贵无人不知韩王‘惧内’,我自是颜面无存,可如此对王妃的名声也不好。” 房氏忍不住嗔道:“你只见到二郎时不时的顶撞于你,自觉落了颜面,可若非有二郎这个小舅子,真以为你这个韩王的爵位能够让宗室里那些人对你敬畏有加?得了好处的时候不在意,只记得那些细枝末节,过分了。” 房俊颔首:“大姐说得对!姐夫失言了,罚酒一杯。” “好好好,说不过你们姐弟!” 李元嘉苦笑着再饮一杯。 话虽然难听,但房氏之言却并无差错。 区区一个韩王爵位,宗室里那些个叔王、郡王、嗣王们,有几人当真放在眼里心存敬畏?太宗皇帝在时还好,宗室里风平浪静、夹着尾巴做人,宗正寺的权威不容侵犯。 可太宗皇帝驾崩、新皇继位,皇室内顿生波澜、人心思变,之所以一众资历、辈分甚高的叔王们依旧在他面前恭恭敬敬、起码不敢明面上针锋相对,自是借了岳家的光。 尤其是这个小舅子。 房俊宠爱大姐之名人尽皆知,甚至为了大姐的一顿诉苦便敢马踏韩王府,吓得韩王不敢回家深更半夜跑去宫里向太宗皇帝求助……若是旁人招惹了韩王使得韩王妃受了委屈,房俊那是真敢打上门来! “房二棒槌”威名赫赫,谁敢招惹? 房氏见李元嘉一杯接一杯,忙劝阻道:“一家人好不容易坐在一处好好吃饭,喝那么多作甚?慢慢喝,聊聊天。” 房俊笑道:“瞧瞧,大姐多心疼你?” 李元嘉哈哈一笑,放下酒杯:“所以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担忧其实并无必要,我又非是铁石心肠的蠢货,王妃心疼我,我自也应予以尊重,岂能让她受了委屈?” 夹了一块熏肉吃的津津有味,得意道:“皇室之内那么多亲王、郡王,哪一个不羡慕本王得了一个贤内助?这么多年王妃执掌府宅,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用我费心,单只这一点,便足以羡煞旁人。” 自家王妃固然泼辣,但明事理、知礼仪,皇室内外有口皆碑,更别说还有房家可以作为助力。当年有鉴于卢氏之“威名”,皇室对于求娶房家之女多有忌讳,几无人问津,结果高祖皇帝钦点由他求娶房玄龄之女……时至今日,不知多少人悔断了肠子,羡慕嫉妒。 说起这个话题,房氏忽然被问道:“家中对小妹的婚事如何打算?” 房俊奇道:“怎地问起这个?” 房氏说道:“前两日入宫正好见到蒋国夫人,言谈之中问及小妹婚事,大抵有为蒋王求亲之意。我不知父亲与你的看法,不敢贸然应承,但无论成与不成总要给个答复。” 房俊便有些挠头。 蒋王李恽之生母王氏出身于琅琊王氏,门庭显赫,但在太宗皇帝后宫之内并不受宠,直至太宗皇帝驾崩亦未曾对其所有封赏,还是陛下登基之后以其子蒋王之爵位,敕封其为“蒋国夫人”算是给了一个正经名分。 李恽有意于房小妹之传闻早已不是一日两日,房家对此一直不置可否,蒋国夫人也未曾真正登门求亲,而李恽出海就藩之前势必先行大婚,蒋国夫人显然不愿再等下去了。 对于蒋王李恽其人……房俊观感复杂。 这位亲王殿下相貌优秀、资质不凡,不似蜀王李愔那般混账跋扈,也不似吴王李恪那般温文儒雅,介于稳重与跳脱之间,失于谋略、长于安分,看似不偏不倚,实则不上不下。 总觉得配不上自家小妹…… 但他也知道,当真能够入他之眼、认为配得上自家小妹的,普天之下怕是也没几个。 而小妹也年岁渐长,婚事不能一拖再拖,大抵只能将就一下…… 李元嘉从旁道:“不仅是这长安城,即便放眼整个天下,勋贵皇亲、世家门阀之中有意求娶小妹者不计其数,且不说小妹相貌秀美、钟灵毓秀,有岳父、二郎这样硬扎的靠山,即便是早已传扬出去家中为小妹备下的嫁妆,便不知引得多少人眼馋觊觎。” 早在多年以前,房俊便开始着手准备房小妹的嫁妆,关中最好的水田、东市最好的商铺、江南最好的纸厂、华亭镇最大的羊毛作坊、再加上房家库房数之不尽的奇珍异宝……娶了房小妹,等于搬回家里一座金山。 害的他这个房家的大女婿每每想起此事、予以对比,都忍不住心里发酸、生起嫉妒。 房玄龄国之卿相、天下名士,天下度支尽在掌握,实则却并无经营家业之兴趣,一度甚至称得上“贫寒”,所以当年嫁女之时也只是陪嫁了十几车书籍孤本,当时一度成为士林中之美谈。 可在李元嘉看来,还不如多陪嫁一些钱帛财产……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被旁人视为“市侩”“庸俗”也就罢了,万一惹得王妃不快再闹将起来,着实生受不起。 房俊略作沉吟,点点头,道:“这件事回去之后与父亲、母亲商量一下,再作计较。当然,最重要是要看小妹的意愿,若她不愿意,别说区区一个亲王,便是太子咱也不嫁。” 对于蒋王李恽成亲之后即将出海就藩轻易难回大唐,倒是问题不大。水师掌握在他手中,李恽回京困难但房小妹回京却不难,并不至于成亲之后骨肉分离、再难相见。 他对李恽也说不上满意与否,最重要还是小妹的心意如何。 李元嘉不满:“什么叫‘区区一个亲王’?你房二如今大权在握、敕封太尉,便连亲王都瞧不起了?其心可诛!” 自然只是吐槽一番,继而又感慨道:“你也当真是个异数,宠自家姊妹是应该的,但是宠到你这个地步却是凤毛麟角、绝无仅有。” 在他看来,房俊宠爱大姐、小妹简直宠得过分,也为将来的房家小女婿悲哀。 连他这个亲王、宗正卿、大姐夫尚且要受其辖治,不准对大姐有一丝一毫之不敬、不能受一丝半点之委屈,更何况将来的妹夫呢? 如若房小妹成婚之后与郎君犯了口角、回家哭诉,这房二当真能上门去将妹夫的腿给敲断,根本不理会是否天潢贵胄…… 房俊呵呵笑了一声:“殿下您还是操心自己吧,如若小妹与蒋王成婚,蒋王来给您这位大姐夫请安敬茶的时候到底如何称呼?” 李元嘉捋着胡须,叹气道:“虽然场面一定很是尴尬,但莫说天家了,即便是那些世家门阀不也时常乱了辈分?习惯就好。” 蒋王李恽是他的大侄子,娶了房小妹就成了他连襟,到时候李恽是管他叫“叔叔”还是叫“姐夫”? 同理,房小妹现在是他妻妹,将来有可能成为侄媳妇儿…… 一笔烂账,算不清楚。 一顿酒宴倒是吃得安稳,房俊给面子没有挑毛病,李元嘉自是高兴,一不小心便喝醉了。 辞别大姐,走出韩王府的时候已经将近傍晚时分,骑着马还未到家,便见到宫里的内侍迎面而来,传旨入宫觐见。 安西军的战报刚刚送入长安…… 第二一四一章 陛下提亲 太宗皇帝驾崩之前曾与大臣、宗室商议,无子女所出的妃嫔前往感业寺出家,吃斋念佛、修习经文、静心养性,不过尚未有制度拟定便驾鹤西去,这一想法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李承乾登基之后,对其父之妃嫔颇为礼遇,不仅吃穿用度皆远胜从前,更将嘉猷门以北、内重门以西的大片宫廷禁苑赐予这些妃嫔居住,此间建筑奢华、景致优美,倒是冲淡了先帝妃嫔们惨淡心情。 蒋国夫人王氏在先帝生前未有封号,自然住不得此间几处正殿,寝宫便位于临湖殿后的一处宅院,背临南海、南临临湖紫薇二殿,距离长乐公主的淑景殿颇近…… 临近年关,瑞雪芬芬,禁宫殿宇的琉璃瓦被白雪覆盖,红墙白雪,湖面之上雾气蒸腾,恍若天阙。 蒋国夫人王氏自淑景殿匆匆返回,站在自己别苑之外略微驻足,游目四顾,见到此番精致冬景心情愈发舒朗欢喜。 待到进了别苑便吩咐内侍:“去将蒋王叫来,我有要事与他相商。” 在淑景殿用了午膳,席间喝了一些黄酒,低头嗅嗅身上的酒气,遂去往后堂沐浴更衣。 收拾一番穿着一身蜀锦常服,头发简单的绾一个发髻、插一根簪子,跪坐在偏厅之内靠窗的地席上,慢悠悠的喝着茶水。 虽是徐娘半老,却丽质犹存、风韵不减,保养得宜的粉白肌肤犹似华信少妇。 半晌,一身寒气的蒋王李恽从外而至,在门口脱去沾满落雪的大氅,快步来到母亲身边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温茶水一口喝干,这才嘘出一口气,上下打量母亲一番,焦急问道:“母亲何事这般着急召我前来?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王氏唇角含笑,看着英挺俊美颇有几分先帝模样的儿子,柔声道:“母亲甚好,不曾有任何不适……刚刚我去了淑景殿,是长乐公主相邀共进午膳,相陪的还有韩王妃。” 眉眼宛如少女一般灵动,小小的卖了个关子。 李恽却是个机灵的,咽了口唾沫,神情很是紧张:“可是有关于向房家小妹提亲之事?” 不过马上就反应过来,若是房家婉拒,母亲岂会这般开心欢喜? 激动道:“房家答应了?” 王氏笑眯眯拍拍儿子的肩膀,颔首道:“这回是太尉松了口,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虽然房玄龄乃房家之主,但早已不问庶务,现如今房家的当家人便是房俊,家中任何事务皆可决断,自然也包括小妹出嫁一事。 李恽大喜过望,差点蹦起来:“哈哈!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枉我一番真情实意、矢志不渝!” 他很早就喜欢房小妹了,那姑娘虽出身名门父兄皆宰辅之位,身上却无半分桀骜任性之气,聪慧伶俐之余很是乖巧懂事,性子好、长的也好,这些年不知多少关中子弟心生爱慕有求亲之意。 如今却是要花落他李恽头上。 旋即道:“房家门庭显赫,小妹更受父兄之宠爱,前往求亲一定要摆足排场、彰显重视,不如母亲行文江南让舅父前来长安,主持求亲?” “娘亲舅大”乃华夏自古之风俗,况且母亲出身“琅琊王氏”,由舅舅前来主持求亲自然最为合适。 王氏却笑容收敛,淡然道:“我看并不合适,这些年太尉与琅琊王氏龌蹉不断,未必愿意见到王家人。况且自我入宫以来,与家中联络越来越少,尤其是先帝驾崩之后几乎与我断绝来往,一个寡居的先帝姬妾、一个不受宠且即将出海就藩的亲王,家中未必愿意劳师动众远道而来……” 更何况今日之琅琊王氏早已沉沦衰落、今非昔比,再不是以往“王与马、共天下”之时的煊赫辉煌,根本入不得房俊的眼,想要以琅琊王氏提振蒋王之声势,简直可笑…… 李恽也觉得有道理,纠结道:“那请何人上门求亲最为合适?” 王氏想了想,小声道:“若是你去请陛下……是否有可能?” “嗯?” 李恽一愣,下意识就想反对,陛下可未必待见他。 但一想到是去房家求亲,以房俊今时今日之权势、地位,或许陛下愿意成人之美也说不定…… “要不……我去问问?” “岂能亲自去问?万一陛下不允岂不尴尬。明日一早我再去长乐公主那边,请她先去探寻一下陛下心意,若陛下不拒绝,你再亲自去请。” “还是母亲想的周到,如此甚好。” “唉,一眨眼的功夫,儿子已经长大成人。” 王氏一时之间感慨万千,想想自己下辈子幽居于这太极宫内,儿子成婚之后即将远走他乡、出海就藩,这辈子也不知还能否骨肉团聚、再度相见,忍不住心中酸楚,流下泪来。 然而唐承隋制,亲王就藩地方,母妃不可跟随…… 李恽也自黯然,握住母亲的手,心如刀绞。 …… 翌日清早,蒋国夫人梳洗打扮一番便出门去往淑景殿求见长乐公主,将来意说明之后,长乐公主笑着答允下来:“蒋王的眼光真好,小妹温良贤淑、乖巧伶俐,这长安城上上下下不知多少王孙公子心生爱慕欲求秦晋之好,只是二郎一直不允,想着在家中多养两年承欢膝下、阖家和美,这回大抵是被蒋王的人品打动才松了口,蒋王当真好福气。” 蒋国夫人笑眯眯连连颔首,这话还当真不假,无论相貌、人品、才情、家世,一众勋贵皇亲、世家门阀的女儿当中还真没几个比得上,尤其是房俊权柄在握、声威赫赫,又早早给房小妹备下令人艳羡的嫁妆…… “只是可惜我与族中渐渐疏远,没有一个分量足够的舅家登门求亲,这才不得已求到陛下面前……还望殿下多多转圜。” 长乐公主笑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我自会尽力便是。况且陛下素来友爱兄弟,如今蒋王慧眼识珠、求娶淑女,想来也是乐见其成。” 两人聊了一会儿,蒋国夫人起身告辞回去听信儿,长乐公主则换上宫装、描了眉眼,带上两个侍女去往御书房求见陛下。 …… 李承乾端坐御案之后批阅公文,听闻长乐公主求见,召见之后便放下毛笔揉着手腕从御案后走出,来到窗前驻足,看着院子里纷纷落雪、满目银白,心情宁和。 待长乐公主入内觐见、正欲施礼,李承乾则摆摆手跪坐在地席上,笑道:“说了多少次了,你我兄妹一奶同胞,私下里何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来,坐下喝杯茶。” 招手示意长乐公主近前。 长乐公主含笑应了,款款上前在一旁落座,接过李承乾亲手斟满的一杯茶水,恭声道:“谢陛下。” “啧,说了也不改?这方面你可不如房俊,那厮在我这御书房想吃就吃、想喝就喝,甚至盘腿坐着……” 李承乾说起房俊,一脸嫌弃。 长乐公主捧着茶杯,笑容温婉明丽:“陛下与太尉君明臣贤、云龙鱼水,素来为天下人所敬仰、传为一时佳话。” “哈哈!” 李承乾大笑,心情甚佳:“妹妹等闲不来我这御书房,今日登门,可是有事?说说看,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便允了。” 长乐公主浅笑着将茶杯放下,腰杆儿挺直,将蒋国夫人之恳求轻声细语的说了…… 李承乾默默听着,眉头微蹙。 待到长乐公主说完,李承乾沉吟少许,轻叹一声:“按说给兄弟上门提亲理所应当,更别说还有长乐你说项……但你也知道,我这一大群兄弟并非各个都如李恽那般妥帖,今日给李恽提亲,那么明日其余几个兄弟都来找我,我去是不去?” 长乐公主明白陛下的顾虑,皇权之所以至高无上、威望厚重,其中最大的原因便是神秘崇高、鲜有人见,天天示于人前,何来敬畏? 若是太宗皇帝也就罢了,自身无上之军功足以威震天下,不需其余手段来彰显帝王权威,但是他李承乾时至今日仍旧遭受天下人攻讦,认为他“德不配位”“武功不足”,何来威望可言? “陛下,岂非忘记前些时日之言语?” 见李承乾看过来,长乐公主轻声道:“文治也好、武功也罢,前人皆有迹可循,文治再高不过文景,武功再高不过始皇,更何况还有太宗皇帝山岳一般横亘于前、无法超越……而陛下若想成就宏图霸业,无过于以仁德治国、以仁爱示人。朝廷上下谁人不知陛下为蒋王提亲很是为难呢?越是为难却偏偏去做,岂不正是‘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之仁政?” 李承乾思量一番,苦笑道:“妹妹可惜身为女子,否则单凭这一张利口,便足以比肩苏秦、张仪,巾帼不让须眉啊!” 转头对门外王德道:“去太史局一趟,问问太史令最近之吉日是哪一天,朕亲自去往房家为蒋王提亲。” “喏。” 王德领命而去。 李承乾喝口茶水,看着自己妹妹,揶揄道:“尚未进房家之门,便开始为房家之事操心,甚至不惜讨好小姑子……当真是嫁出去的儿女泼出去的水,为兄心里酸酸的,略感难过。” 第二一四二章 纳采之礼 陛下即将前往梁国公府为蒋王提亲的消息很快传出,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房玄龄乃先帝肱骨、社稷之臣,满朝文武受其简拔者不计其数,即便致仕多年但影响力并未减退。房俊如今更是权倾一时、简在帝心,纵使这两年与陛下暗生龌蹉,可陛下对其之信赖丝毫不减,平素君臣针锋相对,一旦遭遇大事每每询问房俊之谏言,且从谏如流、无所不从。 如此显赫之家世,几与当年的长孙家旗鼓相当。 哪一位王孙公子娶了房家小妹,少奋斗三十年…… 魏晋南北朝以来,天下混战、民不聊生,各方势力俱“兵强马壮者王之”,自顷丧难、礼崩乐坏,闾阎绝讽诵之音,后行无庠序之教,礼教倾颓殆尽。 及至隋唐,天下大定、儒家复兴,致力于穆章风化、崇阐斯文,“克己复礼”、以为王道。 遂恢复周礼。 而据《礼记》之说,“昏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腊月初九。 宜:嫁娶、纳采、祈福、塑绘。 辰时三刻,承天门洞开,一队队顶盔掼甲的禁军策骑而出,“百骑司”精锐前边开路、左右护卫,蒋王李恽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当先而行,一只大雁挂在马鞍上——寒冬腊月自是捉不到活雁,这是从大内库府之中取出的冻雁…… 帝后御辇紧随其后,装饰华美的四轮马车在密密麻麻禁军簇拥之下驶出承天门,拐上承天门大街向东而行,出延喜门便见到道路两侧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都知是陛下前往房家为蒋王提亲,纷纷高声喝彩、大声祝福,充满对于皇家的尊敬与爱戴。 李承乾素来只闻骂声、不闻褒扬,如此感受到百姓之热切,脑袋一热便从车厢中探出头来站在车辕上,皇后苏氏拉了一把,没拉住…… 百姓们自是不认得皇帝,但见到最中间御辇之上陡然站出一个身穿明黄袍服、头戴梁冠的青年,哪还不知这便是当今大唐帝国的皇帝陛下? 顿时激动不已,纷扰吵杂、大声呼喝,最后居然神奇的统一起来,山呼万岁。 李承乾志得意满,含笑冲着道路两侧百姓致意。 车厢里的皇后苏氏脸都吓白了,可身为皇后、母仪天下却不能抛头露面,急的连声催促李承乾回来车厢坐好。 随行一旁侍卫的李君羡差点把魂儿吓飞,此处已经离开皇城,汇聚的百姓不下数千人,各形各色、鱼龙混杂,万一其中混进来乱臣贼子趁机刺王杀驾,简直防不胜防! 赶紧挥手命令麾下“百骑”冲上去将御辇团团围住,自己则策骑追到御辇一旁,满头大汗疾声道:“陛下,龙体贵重不可陷于危险,请速速回去车厢!” 眼见禁军鸡飞狗跳、如临大敌,李承乾这才醒悟自己着实鲁莽,顾不得百姓齐齐呼叫,赶紧一矮身钻回车厢。 皇后将其一把拽住,秀美面容满是惊惶,埋怨道:“陛下万金之体、国之根本,岂能这般任性妄为?万一有个什么好歹那可如何是好!” 李承乾拂袖振开皇后手掌,虽知犯错但犹自倔强:“此乃我大唐帝都,市井之间皆忠臣良民,岂会害我?皇后多虑了。” 皇后:“……” 也不知自登基以来遭受了几次兵变? 那些人连造反都敢,又岂会不敢当街行刺? 不过她也知道李承乾不过是一时头脑发热做出鲁莽之举,想来心里已经后悔知错,但嘴上倔强不认…… 遂不再多话。 但心里依旧不满,自己好心好意怎就换来一副冷脸? …… 御驾抵达崇仁坊外,坊门洞开,房玄龄父子早已身穿朝服候在路旁,见到御驾抵近,匆忙上前施礼。 这回李承乾没敢从车厢钻出来站在车辕上,从旁随行的王德下马还礼,高声道:“陛下有旨,房相、太尉不必多礼,先行入府、再行叙话。” 李恽也下马一同步行。 “喏。” 房家父子恭声应下,引领车驾进入坊门,自洞开的中门将御驾迎入府内。 …… 正堂之内,欢声笑语。 坐在主位的李承乾见到一袭襦裙、温婉楚楚的房小妹上前来万福施礼,笑着对房玄龄道:“我虽在大内之中,却也知房家小女如珍似宝、温良贤淑,长安城内不知多少世家子弟趋之若鹜,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房玄龄谦逊道:“小女顽劣,陛下谬赞了。” 李承乾挺直腰板,正色道:“房相何必谦虚?清河房氏门楣高华,庭训清正。仆闻贵府有女,毓秀钟灵,德容兼备,蕙质承庭训,兰仪动闾里。舍弟不才,窃慕芳范,我以冰人之命登门求亲、以通悃愊。愿以雁帛为聘,鹿车为约,奉蒹葭之仪,托乔木之好。若蒙垂允,当循六礼之制,择吉纳采,谨以忠信为盟,琴瑟为誓。俩家许结秦晋之契,则蓬门生辉,幸甚至哉。”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堂堂大唐皇帝,自诩“蓬门”,更将求娶房家之女视为“幸甚至哉”,姿态放低至无以复加。 房玄龄也好、房俊也罢,赶紧离席、躬身施礼。 “寒门弱质,谬蒙青目,感佩殊深。小女蒲柳之姿,得托君子之门,诚惶诚恐。谨遵台命,愿结秦晋之好。伏冀良媒执雁,恭候吉帖。惟望冰弦永谐,瑟琴长和。” 皇帝自诩“蓬门”,自降身份,房玄龄非以皇室相称,而称以“君子之门”,自是令李承乾龙颜大悦。 至于当场答允求婚、未有半分矜持……一般到了这一步都是两家早已私下约好、情头契合,过程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更何况到了皇帝亲自登门求亲这一步,纵使房家千般不愿,难道还能驳了皇帝颜面? 自此,“纳采”之礼顺利完成。 皇后在一旁握着房秀珠的手,从头上取下一只五凤金钗插在房秀珠发髻之上,左右打量一番,笑着道:“真好看!” 房秀珠小脸儿微红,脆声道:“多谢皇后。” 皇后柔声道:“以前是一家人,以后更是一家人,小小礼物,不必道谢。” 房秀珠笑容温婉,心底却感觉有些怪异,怎地皇后看自己的眼神颇似高阳、长乐、媚娘她们一样,透着些宠溺、还略有几分讨好……是自己的错觉吗? 搞不懂诶…… …… 一场“纳采”之礼,很是圆满。 午膳之后,李承乾并未直接回宫而是去往房玄龄的书房,君臣三人品茗闲聊。 喝了口茶水,看着书架、墙角、桌案堆得满满当当的书稿,李承乾奇道:“《字典》不是已经编纂完成刊行天下?房相难道又有鸿篇巨著问世?” 《字典》堪称巨著。 不仅在于其几乎将由古至今的文字一网打尽、详尽注释,更由于采取拼音予以注音、检索,旷古绝今、前所未有。 且房家对印书局大力补贴以近乎于成本价通过“大唐文化振兴会”的渠道出售,至今发行已超过万本,几乎每一处乡学、私塾都能最低拥有一本…… 房玄龄坐在一旁,捋着胡须,神情矜持之中略带得意:“《贞观字典》注重实用性和普及性,收词以常用字、词为主,包括注音、释义、例句等,其定义是学子们学习汉字、查阅字词的基本工具书。而老臣现在则打算编纂一部涵盖哲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工程技术、文学艺术等多个学科领域的权威工具书,收词广泛且深入,旨在为学子提供全面、系统的知识信息,暂且命名为《仁和辞海》……除了常见的字词解释外,还包含大量的词条释义、人物传记、历史事件、科学原理等,工作量是《字典》之数倍。” 顿了一顿,有些遗憾:“只是老臣如今已然风烛残年、精力不济,有生之年怕是难以完成这部鸿篇巨著了。” 李承乾震惊:“若此书完成,较之《字典》更为权威!若是有需要朝廷帮衬之处还请房相直言,无论长安的集贤殿、亦或洛阳的观文殿,随时可向房相开放、任意调取殿中所藏书籍。” 古之帝王如何彰显功绩? 无外乎文治武功而已。 而文治之中,国家税赋、百姓生活固然重要,修书亦是重中之重,否则历朝历代何以不惜花费重金、集结天下名士编纂史书? 先有《贞观字典》、再有《仁和辞海》,足以彰显他李承乾之文治可比肩太宗皇帝…… 房玄龄笑呵呵点头:“多谢陛下体谅支持……不过人力有时而穷,如同编撰《字典》之时一样,老臣打算召集一众老友择选一处幽静之地,将这部《辞海》编撰出来。” 李承乾闻言颔首:“房相放手去做便是,任何要求,我无有不准。” 当初编纂字典之时,房玄龄号令一出、天下竟从,不知多少隐士大儒齐聚骊山。如今再度编纂《辞海》,可以想见受房玄龄征召者亦是身份不凡、各个名动天下,如此之多的大儒齐聚一堂足以轰动天下,若不提前报备、得到皇帝允许,万万不行。 万一皇帝误会甚至猜疑,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第二一四三章 羡慕嫉妒 君臣二人言谈甚欢,房玄龄向李承乾解释《辞海》之包容万物、浩瀚博大,李承乾则连连颔首感叹,对此予以肯定:“二郎著有《数学》《物理》等书籍,如今不仅国子监奉为圭臬、引为教案,即便县学、乡学也都有所教授,自然科学由此而生,称一句‘宗师’亦不为过。房相先有《字典》再有《辞海》,汝父子之成就必将显耀千古,令人赞叹艳羡。” 房玄龄捋着胡子笑呵呵道:“陛下谬赞了,世间惊才绝艳、融贯古今者比比皆是,只不过犬子不务正业、精擅于钱帛之道,累积下一些家业,这才能够支撑起如此鸿篇巨著之编纂。” 著书立说这四字看似简单,实则不仅需要倾世之才华,更需要富足之钱帛。 这年头信息交流困难,且各个学派敝帚自珍,想要编纂一部书籍就得满天下的收集、购买、交换各种资料,再加上人吃马嚼、笔墨纸砚、运输保存……仅只是将浩如烟海的资料汇集一处,便需要海量的金钱供应。 所以古今修史,皆以国家发起,且若非盛世之时国帑充足,即便是帝王也难以为继。 而今,房家却能以一家之力连续编纂多部书籍,其家之豪富可见一斑…… 李承乾摇摇头,道:“房相不必担忧,我纵使容不得他人,又岂能容不得二郎?况且二郎所积之家资非是钟鸣鼎食、豪奢享受,而是用于慈善、著书、助学此等利国利民之事,当为天下楷模。” 这两人相互吹捧,房俊在一旁却是如坐针毡,唯恐陛下发现书架之上那些房玄龄平素写下的手稿。 其中各种政治经济学说,几乎都与君主集权之制度相悖,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一旦被李承乾发现,怕是就得当场翻脸…… 然而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李承乾谈兴正浓,忽而起身踱步至书架前,目光在堆积的文稿上来回巡视,赞叹道:“听房相所言,《辞海》之编纂工程浩大、细节繁琐,想必定搜集了不少孤本古籍以为佐证吧?” 房玄龄也起身,笑呵呵道:“倒是有一些,不过也算不得稀奇,且尚乱七八糟尚未整理编辑,等日后分门别类整理出来,再请陛下过目。” 听他这么说,李承乾顿时失了兴趣,点点头:“那就敬候房相成书之佳音了……时辰不早,尚有不少政务亟待处置,我便不多留,暂且告辞。” 话音刚落,房俊便躬身道:“恭送陛下!” 李承乾:“……” 都不客气客气礼貌性的挽留一下吗? 狐疑的看了房俊一眼,略微颔首,便负手走出书房。 房俊在其身后与房玄龄对视一眼,悄悄松了口气…… ***** 蒋王李恽虽然还未成亲,却已经出宫建府,傍晚时分得知李恽回府的一众亲王们不约而同纷纷登门,毫不见外的张罗酒宴,在花厅之内大摆筵席、推杯换盏。 李治也来了…… 觥筹交错之际,亲王们自是纷纷吐槽,对李恽求娶房小妹各种羡慕嫉妒。 李慎喝得小脸儿通红,拍着桌子悔之不迭:“早知房家会将闺女嫁给出海就藩的亲王,我就应该先行一步啊!” 他亦对房小妹颇有情愫,痴缠了一段时间,不过见房小妹假以辞色之后偃旗息鼓,尤其是想到房家长女已经嫁给韩王,小女断然不会再嫁一个亲王,便知难而退。 却未想到房家固然忌讳尚公主、嫁亲王会导致声威滔天、过犹不及,可将小闺女嫁给一个出海就藩、在国内再无半分权势的亲王却并不碍事…… 李愔更是懊恼:“谁人不知娶了房小妹便等于娶回一座金库?前两年房俊为其准备嫁妆的时候早已轰动长安,单只是骊山脚下那块上等水田便等同一个中等人家的全部家产,加上东市的商铺十余间,听说还有江南的造纸厂、印书局……长安贵女之豪富,房小妹首屈一指啊!” 说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其余诸人纷纷附和、感叹。 无论是家族权势、亦或陪嫁资产,长安贵女之中几乎无出其右。 关键人还长得好看,知书达礼、温良淑雅,简直就是世家子弟梦寐以求的良配…… 李恽有些不高兴了,拍拍桌子,梗着脖子道:“我是冲那些身外之物吗?我与小妹相互青睐、情投意合,纵使她出身寒微、身无长物,而我亦是寻常人家、朴素出身,这番情谊也不减分毫。” 李愔不爱听这话,撇嘴道:“你所言或许为真,可你若非先帝之子、皇家血脉,房家会将闺女嫁给你?” 一旁的李佑啧啧嘴,纠正道:“房二还真就未必在意什么亲王、郡王……那厮对这个小妹如珍似宝,半点委屈都受不得,而我们这些亲王在他眼里屁都不是,想骂就骂、想打就打,连奴仆都不如,他会因为七弟的亲王身份而高看一眼?呵呵,想多了吧。” 虽然这些年与房俊之间的关系尚可,但齐王殿下却仍对当年平康坊内遭受房俊老拳而耿耿于怀。 李治笑着道:“姐夫择选妹婿,只会在意人品、性情、才能,对于出身一贯不怎么在乎,因为即便是寒门子弟,只要其自身有才情加上房家扶持,前途又岂会差了?所以无关乎其他,只是房家看好七哥而已。” 这话听得李恽极其舒坦,举杯敬了李治一杯:“还是雉奴心明眼亮,来来来,喝一杯!” 李治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李愔酸的不行,上下打量李恽,一脸疑惑的样子:“我怎么看不出七弟哪里优秀?长得像个娘们儿似的毫无男子气概,平素连宫女都未曾临幸,该不会是那话儿不好用吧?哎呀呀,若是如此那可了不得,回头赶紧禀报陛下求几个御医来给瞧瞧。” 李恽气得白脸涨红,怒道:“你才不好用呢!” 李愔得意洋洋:“我这好用得很!” 他今年刚刚低调成婚,王妃尚未有动静,陪嫁的侍女已经有两个怀孕了…… 本是一场兄弟间美好祝贺的聚会,结果因为李愔娶了房家小妹而惹酸了诸位兄弟,一番明嘲暗讽、含沙射影,将李恽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揶揄了好多遍。 李恽娶得美人归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得意,偶尔反抗一两下,其余时间大多躺平任嘲。 酒过三巡,窗外瑞雪纷纷、宫灯红照。 酒酣耳热之际,亲王们的兴致有所减退,李佑懒洋洋问道:“可知陛下打算将吾等分别安置于何处?” 兄弟们眼睛都亮了。 虽然皆要出海就藩,但安置于何处却攸关日后生活,地方不同,境遇有如天壤之别。 李恽摇摇头,道:“母亲前两日与韩王妃小聚,曾隐晦探听一下宗正寺那边是否有消息,韩王妃一问三不知。”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治放下酒杯,拈了一颗酸梅放入口中,酸味将口舌津液瞬间激发出来,皱着眉头道:“此事无需探听,陛下绝不会事先放出风声来,免得朝野上下舆论沸腾、横生波折。” 其余几人点点头,似懂非懂。 每一位亲王的背后都站着一股由舅家为主力的势力,或大或小、或强或弱。一旦知晓自家外甥即将就藩之地,势必要展开一番争夺,亲王虽然出海就藩对朝政再无半分影响力,可既然是封邦建国、那便是一国之主,封国之内所牵涉的利益非同小可。 封国之强弱,就意味着利益之大小,岂能熟视无睹? 李愔喝着酒,啧啧嗟叹:“九弟你糊涂啊,天南之岛那是何等孤远偏僻、荒凉贫瘠之所在?若陛下执意将你发配过去也就罢了,可怎能自请前去呢?你这一去,怕是今生今世都回不来了。” 席间陷入沉默。 虽说“天家无亲情”,弟兄们平素龌蹉不断,更因太宗皇帝驾崩之后朝局动荡而互有攻讦,但毕竟血脉相连,年轻人没有什么生死大仇,谁也不愿见到李治就藩之后杳无音信、葬身蛮荒。 李贞打了个酒嗝,脸色酡红揽住李治肩膀,喷着酒气道:“哥哥教你个乖,赶紧想办法跟房二打好关系,从出海那一刻起便躲在水师之中,务必不能使自己暴露于人前,即便到了那天南之岛也要择选一处港口筑城,让水师也在彼处驻扎,见机不妙便跑去水师营寨。” 李愔不以为然:“在长安城整日里身边遍及眼线,一举一动甚至一言一语都要小心翼翼唯恐惹祸上身,好不容易出海就藩封邦建国当家做主,还要将水师捆在身边,岂不是自己找不自在?” 封邦建国便是一国之主,封国之内天老大、我老二,恣意妄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把水师放在身边整日里给长安打小报告吗? 李贞嘿了一声,不理会这个蠢货,拍拍李治肩头:“言尽于此,你自己思量。” 李恽明白李贞的意思,也说道:“回头我让小妹求求太尉,无论如何都要让水师照顾你周全。” 李治挤出一个笑容,很是感动。 (本章完) 第二一四四章 愉快分手 太宗皇帝的儿子或阴险、或暴戾、或桀骜,龙生九子品行不一而足,但每一个愚顽痴笨之人,谁都能看出当下李治之处境极为危险,无论其身在长安亦或是出海就藩,暗地里不知多少人欲置其于死地而嫁祸陛下。 反之,谁又能说陛下没有反其道而行之的心思呢? 既然很多人都认为会有人杀死李治嫁祸陛下,那么陛下亲手将李治除去反而嫁祸给那些人,也不是没可能。 总之无论各种阴谋算计如何施行,李治想要保住性命难如登天。 身在长安,没一处可安寝之地,出海就藩,亦要遭受暴力刺杀…… 不管以往对李治何等心思,弟兄们这个时候都在为这位九弟哀叹,想从必死之局当中脱身,谈何容易? 李治拍拍李恽肩膀,感激笑道:“多谢,不过此事无需七哥操心,小弟心中有数。” 唯一可以活命的机会,便是挣脱长安这座牢笼,远遁海外凭借房俊的势力保全己身。 虽然他与房俊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但对于房俊之人品却甚为信赖,只要房俊答允全力以赴保他一命,那么在大海之上他就是安全的。 听着李恽可以随意请动房俊之言,几个兄弟又酸了。 李佑道:“我以前怎地就没想到呢?这大海之上全是房俊的地盘,只要娶了房小妹,房俊一定会向陛下谏言将其封地安置于沿海一带以便于水师关照、扶持!有了水师全力襄助,不要太自在啊!” 李愔也道:“即便封地是一块烟瘴贫瘠的不毛之地,房俊也能用金子堆出一座金山来!七弟就藩之后怕不是要过上神仙一般的日子,苟富贵、勿相忘啊!” “就是就是,七弟日子过得好了,可要照顾照顾哥哥们!” “虽然出海就藩,但始终为国藩篱、血脉一家,定要相互关照才行啊!” 以房俊那个“宠妹狂魔”的德行,可以想见等到房小妹成婚、随同李恽出海之后,势必竭尽全力予以关照,房俊在海外要人有人、要船有船、要钱有钱,李恽岂不是一步登天? 别人出海就藩是要过一段苦日子的,可李恽必定出门便是满级装备…… 娶了房小妹,好处实在是太多了! 李恽也知道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弟兄们对他眼红得不行,只得保全告饶:“诸位哥哥、弟弟放心,只要诸位需要帮衬且小弟犹有余力,丁当全力以赴、绝不推脱!咱们出海就藩看似天各一方,但情谊永存、血脉难断,纵使十年、百年之后,依旧是兄弟之邦、永为国家藩篱!” “正该如此!” “说得好啊,情谊永存、血脉难断!在家时候打打闹闹无伤大雅,一旦出了门那便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彼此声援、并肩携手!” 酒宴再度热闹起来,一众亲王酒酣耳热、呼喝不绝。 唯有李治在一旁浅斟慢饮,稍显落寞,心底悔之不已,若非当初野心膨胀、又受到长孙无忌之挑拨…… 时至今日,夫复何言。 ***** 雪花簌簌落下铺满青松伸展之叶冠,山坳之中静谧无风,水波轻晃荡起一圈一圈涟漪将温泉雾气推动升腾,于假山、松柏、湖石之间凝聚不散,氤氲朦胧、有如仙境。 直至喘息声彻底平息,波荡的水纹才渐趋静止…… 巴陵公主从温泉池中走出露出无限美好的娇躯,赤足踩着台阶走到池畔擦干头发,披上一件袍子坐在凉亭里铺着的地席上,温泉滚烫、火炉正燃,居然丝毫不觉寒冷。 房俊也擦干身体穿着袍服走过来,坐在一侧伸手揽住纤细腰肢,看着一双雪白素手煮水沏茶,笑道:“今日很是主动,值得表扬,要再接再砺。” 巴陵公主翻个白眼,将一杯茶水放到房俊面前,自己手里拈着一杯浅浅呷了一口,哼一声道:“你想得美,哪有这般作践人的……没有以后了。” “哦?” 房俊喝口茶水,闻言倒是并不惊讶,淡然问道:“何时启程?” 巴陵公主不答,放下茶杯扭过身,一双美眸瞪着房俊满是幽怨:“你心里就无半分留恋之意?” 柴令武已经去了扶桑任职,魏王初摄扶桑、千头万绪,自是需要幕府鼎力相助,一时半会儿很难抽出时间回归本土。夫妻之间固然有所不谐,但长期分居两地也不合适,所以她年后便将赶赴扶桑。 她倒是想留在长安,身边无人监管、羁绊全无,十天半月偷偷幽会一次解解馋,日子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可这男人好像巴不得自己赶紧去往扶桑? 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是吧! 房俊喝着茶水,反问道:“你会留在长安么?” 不待巴陵公主回答,自顾续道:“都是成年人了,不能一时被情绪所左右,懂得在想要什么与该干什么之间权衡利弊,下定决心便坚定不移,最忌左右摇摆、既要又要。” “呵!说得好听,还不是吃干抹净玩腻了正好眼不见为净?” 巴陵公主冷笑,心里却不知轻松还是失落。 既怕房俊纠缠着她不肯撒手、让她永远沦为玩物,又不忿房俊只将她当做一个玩物、对于从此断绝这段关系浑不在意……她也觉得自己矫情,果然“既要又要”。 房俊无奈:“你看你,又感情用事。” 顿了一顿,看着秀美脸蛋儿上纠结失落的神情,轻声道:“你我之间的关系其实一直是你在主导,以前如此、以后还是如此。你若赶赴扶桑安稳过日子,自是一刀两断再无瓜葛,若是不肯前去扶桑留在长安,那就一切照旧。” 巴陵公主气道:“我不守妇道委身于你,你却将一切都推到我身上,自己如同白莲花一般一尘不染?呸!” 房俊正色道:“的确是你勾引我,我虽然意志不坚定没能抵抗诱惑,但错都在你。” 巴陵公主瞪眼:“我哪有……勾引你?你无耻!” 房俊幽幽道:“当初也不知是谁深更半夜跑去我的军营,见你了面也不说话,先脱衣服……” “呸!那是我愿意的么?还不是被你给逼的!” 巴陵公主秀面涨红,当年糗事被提及,自是羞恼不堪、不肯承认。 房俊笑呵呵道:“好,以前如何也就罢了,可刚刚你可是反客为主……” “闭嘴!快别说了……” 巴陵公主一张脸都红透了,实在受不住,起身便跑开。 跑到房舍门前忽而驻足,回头凝望房俊一眼,轻声道:“我走了。” 房俊颔首,笑道:“一路顺风。” 巴陵公主深深的看了这个男人一眼,似要将他相貌轮廓烙印在心里不会忘却,咬了咬嘴唇,转身进了房舍换好衣服,在侍女服侍之下出门登车,返回长安。 当初是被迫也好、主动也罢,总之这一段孽缘至此而止。 …… 房俊目送巴陵公主离去,在温泉池边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饿,便让亲兵准备了火炉、鹿肉、黄酒,一个人坐在白雪冠盖的松树下烤着肉、喝着酒,很是惬意。 隋唐两朝风气之开放前所未有,山东门阀还好会守着一些儒家教义,有着胡人血统的关陇门阀则将草原习俗带到中原,轻贞节、重实利,男女之防不甚在意。 来时热情似火、两情相悦,走时亦能潇洒干脆、再无瓜葛。 倒也挺好。 抬起头,看了看被积雪铺满、微微压弯的树冠,目光透过氤氲的雾气见到灰蒙蒙的天空雪花纷落,人生正如这落雪一般错落无序、飘向终点,有些人擦身而过,有些人渐行渐远,有些人最终不见。 饮一口温热的黄酒,心腹温润、神情惬意。 ***** 将至年关,长安城繁忙兴盛,连降多日的大雪也无法阻挡天下商贾云集关中之盛景,无以计数的货殖从金光门、春明门涌入长安,充入东西两市,市场之内人满为患。 遍及帝国各地的基础设施建设不仅使得道路、水利、城防等等得到长足进步,更令数百万青壮参与其中赚取了不少工钱,佳节将至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而在长安城内,最为繁忙的衙门便是鸿胪寺。 十余位亲王即将出海就藩的消息不可避免走漏出去,一时间天下各处藩国战战兢兢、心怀惊惧,唯恐自己的地盘被大唐看入眼沦为亲王封邦建国之处,所以都趁着年节之时赶赴长安,奉上一份厚礼的同时希望能够在正旦大朝会上向大唐宣誓效忠,甚至不少番邦已经准备好自请为藩国之文书。 只要我率先投降、成为大唐藩属,那么大唐便没有在我的土地上封邦建国之理由…… 真蜡大臣可伦翁定一大早起来沐浴更衣换上传统服侍,染了皂色的布衣、头冠一侧插着两根羽毛,装束停当之后带着仆从抬着几个大箱子走出居所,便见到漫天大雪之中已经有一辆隶属于鸿胪寺的四轮马车候在那里,将箱子抬上马车,可伦翁定进入车厢,其余仆从则坐着另外一辆马车从后跟随,出了鸿胪寺沿着长街驶入朱雀大街,饶了两个弯出了延喜门,向东行走稍许,进了崇仁坊。 (本章完) 第二一四五章 战火将燃 由延喜门出来,春明门大街上落雪纷纷,却丝毫不影响行人在雪中行走,一年来在外奔波谋生的长安人由灞桥而归、自春明门而入,车马辚辚、行人络绎,入目之处除去白雪,皆张红挂绿、喜气洋洋。 温暖的车厢里,可伦翁定挑开车帘四下张望,很是好奇。 真蜡远在天南,吞并扶南国之后国土广袤,背靠山脉高原、面朝平原大海,气候温暖雨水丰沛,何曾见过这般千里冰封、银装素裹之北国风光? 然而更加令他好奇的是,如此冰天雪地贫瘠之处,每年稻米只能种上一季,是如何养育如此之多的人口? 林邑与真蜡的稻米一年三熟,百姓还是食不果腹、忍饥挨饿,人口一直不能突破界限…… 大唐又是如何在战乱之中快速平复、崛起,不仅陆地之上横扫寰宇、攻城掠地,更将那些以往啃噬华夏血肉的胡族或是灭族、或是驱逐,四海升平、河清海晏? 如此庞大的陆地之国,又是如何在大海之上乘风破浪、打得那些自古以来泛舟弄海的番邦抱头鼠窜,进而所向无敌? 可伦翁定觉得大唐的神秘之处太多,需要沉浸进去好好了解其神髓,才能破晓这些答案。 但他现在却信心十足,其余那些番邦使节皆要等候大唐皇帝之召见,希望能够通过各种手段获取大唐皇帝之赦免、保全自己的国家,他却直奔崇仁坊拜访房俊。 真蜡国的盟友诸葛地早已告知真蜡王伊奢那跋摩,大唐皇帝固然尊崇高贵、天下之主,但是在大海之上,整个大唐的声音都盖不过那位权倾天下、声威赫赫的大唐太尉。 想要消弭掉即将爆发的战争,唯有取得大唐太尉之赦免才算数…… 马车进了崇仁坊,可伦翁定看着宽敞笔直的街巷,两侧砖墙黛瓦后森森古树参天而起、冠盖白雪,愈发感受到与真蜡截然不同的雄浑、厚重气息。 等到拐入房家所在街巷,赫然发现宽敞的街巷南侧早已停满了马车,唯有北侧畅通,用以马车离去…… 驱车找了一处空闲地方,可伦翁定下车,寒冷空气、漫天大雪令他打了个冷颤,紧了紧衣裳快步来到门前石阶之下,有房家的知客上前施礼,询问身份、来意。 可伦翁定将拜帖以及礼单双手呈上之际给知客手里塞了一枚金币,笑容可掬:“在下自真蜡而来,旅途艰苦、跋涉不易,烦请提前通禀太尉。” 知客略感惊奇,这人相貌与汉人迥异但一口汉话却满是流利,不过并未多问,只颔首将金币不着痕迹收好接过拜帖、礼单:“客人可在车上等候,也可去往门房歇息,我这就入府禀报……不过年节在即,天下各州府入京官员都来拜会家主、二郎,有可能等候的时间稍微长一些。” “不碍事,不碍事!” 可伦翁定嘴上笑呵呵好像不在意,心里却郁闷,我都给了钱了你也收了,不该特事特办、走个后门吗? 收了钱不办事? 知客再不多言,转身快步走上石阶入府通禀去了。 可伦翁定没有去门房,转身想要回去车上等着,正好一员顶盔掼甲、身材魁伟的青年将领自府内快步而出,两人碰了个照面。 那将领止住脚步,灼灼目光在可伦翁定怪异的服饰、相貌上打量一番,高大身躯居高临下,压迫感十足:“真蜡人?” 可伦翁定咽了口唾沫,若有若无的感受到一股凛冽杀气,挤出一个笑容:“在下真蜡大臣,不知将军是……” 那将领嗤笑一声,甚为倨傲:“大唐皇家水师,李谨行!记住这个名字,若阁下能够安然回归真蜡,咱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言罢大步离去,走到不远处一队兵卒跟前翻身跨上一匹战马,一行人疾驰而去。 可伦翁定莫名其妙。 真蜡也好、林邑也罢皆久慕天朝文化深受影响,举凡国中贵族皆以说汉话为荣,汉字更自古以来便是官方文字,所有律令、国策、典籍全部以汉字书写。 所以他对李谨行这句话反应了好一会儿,直至回到马车上才终于醒悟过来——这个李谨行是即将要攻打真蜡?! …… 直至未时,才有知客前来将可伦翁定引入府内。 富丽堂皇的正堂之内,可伦翁定终于见到这位在海外番邦声威赫赫、极具传奇的大唐太尉。 肤色有些黑,这一点与真蜡人略有相似,只是眉如刀锋、鬓如刀裁、瘦削的面容清隽疏朗,坐在那里随意扫过来的眼神如电,一股高大挺拔的气息扑面而来、压迫十足。 因为之前李谨行之言使得他知晓大唐大抵会对真蜡动武,此刻难免心中惊惧、战战兢兢…… 房俊喝了口茶水,自早晨起一直接见了十余位各地官员、以及以往部下,此刻略感疲惫,不耐烦说道:“杵在哪里作甚?有话快说!” 可伦翁定赶紧躬身,道:“在下不远万里前来大唐拜会太尉,是为了表示国主对于太尉之敬仰。” 房俊不以为然:“你带来的那些礼物便是贵国国主表达敬仰的方式吗?那你回去的时候一并带走,我不需要他的敬仰。” “呃……” 可伦翁定也算是急智之人,否则也不会被委以重任出使大唐,可现在面对房俊看似蛮横实则无礼的话语,一时间居然无言以对。 强自镇定,干脆开门见山:“真蜡与大唐虽然远隔万里,但也是大唐之藩属……” 房俊强势打断:“五十年不朝觐、不上贡的藩属吗?倒是少见。” 可伦翁定再度无言以对。 事实上,自隋大业二年真腊国王派遣大使朝贡,距今的确已五十年矣。 可如此愈发坚定刚才从李谨行那里听到的话语——若非大唐打算与真蜡开战进而了解真蜡的内外虚实,又岂会记得一个远隔万里的国家上一次前来华夏朝觐是哪一年? 心里极度惶恐。 房俊却不愿再听,摆摆手,不耐烦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阁下可放心自身之安全,即刻启程回国去吧。告知贵国国主,要么还政于扶南王子、恢复扶南旧制,要么等着大唐水师奉天罚罪、维系正统!” 可伦翁定面色涨红,怒声道:“大唐倚仗武力悍然插手真蜡国内事务,蛮横至极!真蜡非是林邑那等小国可比,如若大唐真打算兴兵犯境,还请三思!” 他自觉是有底气说这话的。 真蜡虽然不如大唐强盛,但国境纵横千里、人口千万,当下正处于全盛之时,全国大城三十,城有数千家,各有部帅。单只是首都伊奢那补罗城,郭下便有二万余家,国主振臂一呼顷刻之间募集数十万兵马…… 兼且本土作战,大唐劳师远征,胜负尚未可知! 房俊淡然道:“即是如此,夫复何言?等着大唐天兵讨伐你们这等不臣不义、毫无廉耻之番邦吧!” “哼!告辞。” 可伦翁定愤然离去。 出了府门,登车返回鸿胪寺,将物品收拾利索带着随行仆从片刻不停出了皇城直奔春明门,冒着漫天大雪驶过灞桥,沿着崤函道奔赴洛阳,再辗转华亭镇出海归国。 观大唐太尉之态度,特已经不对和平抱有任何幻想,只想着尽早返回真蜡禀报国主,然后集结军队、调集粮秣,与大唐硬碰硬的干一场。 至于盟友林邑国他却不打算前往通知,诸葛地那个蠢货估计还在做着要挟唐人的美梦,从唐人的傀儡状态之中挣脱出来获取一丝半点的自主之权…… 那就让他去抵挡唐人的怒火吧。 即便林邑国弱小,但毕竟也曾是国土广袤的大国,只要能够承担唐军的第一波攻击、抵挡上三五个月,不仅可以为真蜡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也能消耗唐军之锐气。 说不准纵横海疆的大唐就在真蜡吃一场败仗呢? 大海之上唐军无可匹敌,可一旦登陆,真蜡国内复杂的地理环境、纵横交错的山脉河谷,一定能将唐军拖进战争的泥潭…… ***** 戌时三刻,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李承乾捏了捏眉心难掩疲惫之色,看着走进来的房俊:“真蜡使者已经离京?” “是,刚刚出城。” 房俊来到座位上入座,王德手脚麻利的奉上茶水。 刘洎依旧不支持对真蜡用兵:“林邑国不尊王命、桀骜不驯,出兵教训一下也就罢了,毕竟自安南向南当初已经被打了一遍,些许蟊贼要么已被肃清、要么遁入大山,再打一遍也没什么大不了……可真蜡不同,其国土广袤、地势复杂,若无二十万大军不足以荡平全境,可如此大规模调集军队必然耗费甚巨,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家底儿一场仗就得打光了。” 房俊端起茶杯喝水,根本不予理会。 站在刘洎的立场,于公于私都不会支持这场仗,可当房俊立身于战略层面,这场仗则非打不可。 与其反复争论、纠缠不休,不如自行其是。 况且这场仗根本不需二十万大军,有苏定方坐镇,水师一军足矣…… (本章完) 第二一四六章 战略奇才 刘洎看向李勣,见后者一副漠不关心、不以为意的态度,心底默默叹了口气。虽然文武之争如火如荼,但刘洎自认为是站在国家层面来反对这场战争,并无过错。 国家若是被军方所把持,动辄开启战端,岂是长久之计? 有些仗可打可不打,有些仗尽可能不要打……但当国家被军队所把持,则所有的仗都不得不打。 毕竟只要想打,总是能寻到开战的理由…… 可是对国家有什么益处呢? 如今的大唐国力蒸蒸日上,即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辉煌盛世,正该趁此机会专注于内政,一边兴修水利设施筑桥铺路、一边大力发展工商,奠定万世不拔之基业。 一天到晚的打仗,迟早将国库耗干。 御书房内的气氛略显紧张。 房俊放下茶杯,看了眼李承乾的神色,想了想,道:“我知中书令以及各位宰相的心思,无外乎当致力于内政之发展,与陛下共创千古未有之盛世……但是诸位也该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即便是一件好事也常常伴随着危机,发展内政固然重要,却也不能因此丢掉尚武之风。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大唐越来越兴盛、越来越富有,周边那些豺狼虎豹必然虎视眈眈,试图扑上来狠狠咬一口血肉。” 他环视众人,语气铿锵:“如今坐视番邦蛮夷积聚力量,他日兴兵犯境之时就要付出十倍甚至百倍的力气去抵御外侮、保卫来之不易的盛世。与其如此,何如今日便将贼寇荡平、一劳永逸?” 最后,他沉声道:“战争会带来伤亡,会拖累国家发展,会衍生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普天之下、由古至今,何曾有过什么岁月安好?只是一直有人在负重前行而已!既然早早晚晚都要打仗,都要遭受攻讦、谩骂,那就让我们这一代人挺起脊梁做出奉献,将该打的仗全部都打完,给子孙后世留下一个安定繁荣、四夷臣服的煌煌盛世!”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房俊振聋发聩的声音绕梁不绝、回音袅袅。 刘洎瞪大眼睛,大受震撼,一时间居然分不清房俊是真的甘愿背负攻讦、谩骂、甚至穷兵黩武之骂名而无私奉献,还是为了揽权、私利而巧舌如簧。 这家伙果然是个权臣,公私难分、忠奸难辨…… 感觉到文官似乎对攻略中南半岛仍有顾虑,李承乾便看了李勣一眼。 李勣心领神会,开口附和:“帝国战略不能仅限于眼下,更应有未雨绸缪、了敌机先之洞察力,既要防范于未然,更要剪除后患,此吾辈军人之天职也,为此,当不惜代价。” 刘洎见军方两大巨擘意见一致,且马周等人沉吟不语,便知道这一战在所难免,只能暗自叹气、无可奈何。 李承乾这才幽幽开口:“战争之时,城垣倾颓、生灵涂炭,仁者所不为也。然帝国自有军政运转之规则,我身为皇帝亦不能擅自更改否则遗患无穷,只能在此遥祝帝国军队百战百胜、横扫敌寇,宣示天威、维系正统!但我要警告诸位爱卿,对战之时当体恤兵卒、严谨制定战略决策,宁肯多消耗粮秣辎重亦要尽可能减少伤亡,而对于伤亡之兵卒要及时抚恤、公平叙功,若使帝国之兵卒流血复流泪,我绝不罢休!” 大臣们目光看向皇帝陛下,各自心情复杂。 这番话听上去公允正大,其实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打仗可以,但是必须胜利,且发起战争之罪名由你们承担,我只以“仁爱”示人,做我的“明君仁主”…… 看似一切守规矩,实则有些无耻。 但自古以来最忌讳皇帝不懂装懂瞎指挥,陛下愿意守着政事堂、军机处立下的规矩,不掺和、不捣乱、不以皇权压人,这已经是身为大臣所梦寐以求的待遇,即便“无耻”一些,却也欣然承受。 房俊信誓旦旦:“陛下放心,水师已经调集精锐,由苏定方亲自坐镇岘港,先解决林邑、再由海上登陆真蜡等港口,定可横推中南半岛,剿灭不臣、纳入帝国统治。” 李承乾欣然颔首,房俊办事,他自是放心。 只叮嘱道:“虽然我亦不以为诸如林邑、真蜡之流可以阻挡大唐天兵,但正所谓‘狮子搏兔、亦尽全力’,定要以雷霆万钧之势确保胜利,绝对不可轻敌大意。” 除了轻敌之外,着实想不出如何能败。 “陛下放心,微臣年后便启程前往华亭镇,坐镇后方、替苏定方查缺补漏,确保万无一失。” 长安地处关中,与海外相隔关海,消息往来不便,万一苏定方那边遇到难以委决之事需要请示,自是去往华亭镇更为方便、及时。 “那就由你全权指挥,我在关中静候捷报。” 君臣之间三言两语,便将战争的指挥权全部授予房俊,过程丝滑顺畅。 刘洎这个时候也有所醒悟,陛下与房俊之间肯定之前有过沟通,且房俊早已说服陛下对林邑、真蜡开战。 陛下素来抵制军事处对于皇权之制衡、侵蚀,这次为何答应得如此痛快? …… “中南半岛气候温暖、水源充沛,最是适宜耕种粮食,以往大唐需要花费钱帛从那些番邦蛮夷手中购买粮食,虽然花费不多且每年的数量都能得到保障,但毕竟粮食命脉不能假手于人,何如将其彻底控制在自己手中?” 从御书房出来,刘洎也不避讳旁人,直接乘车随着李勣造访英国公府。 当他提及陛下可能与房俊之间的默契,李勣不以为意,如此分析。 刘洎依旧不解:“可水师虽然纵横大海,但对于陆地之掌控却力有不逮,即便将中南半岛上那些番邦尽数伐灭,进而派遣官吏予以治理,长久之后也未必比当下更为稳妥。” 中南半岛北部山岭纵横、南部水网密集,那些蛮夷国破之后必然不肯甘当顺民而是遁入深山,时不时袭扰侵犯,必将使得整个半岛陷入动荡之中,帝国也将被拖入深渊。 李勣亲手斟茶,摇摇头,道:“陛下或许会有此疏忽,但房俊素来长于战略,必然深思熟虑。” 刘洎蹙眉道:“如何解决此等状况呢?” “不是冒出来一个什么扶南国王子吗?既然此战之名义是为了维系扶南之正统、讨伐真蜡之不臣,那么大可以在伐灭真蜡之后由扶南国王子上书敬献国土,陛下则派遣一位或者数位亲王前往扶南国故土之上封邦建国……如此,本应由大唐派遣官吏治理之领土,则由藩国去管理,相应的风险自然也有藩国去承担。” “原来如此!” 刘洎这才恍然大悟,倒不是说他政治才能拙劣看不透这件事背后隐藏着的真实意图,而是他先入为主以为诸多亲王都将如魏王、晋王一样封国于海岛之上,却从未想过会将整个中南半岛作为亲王分封之地。 将中南半岛分割数部,分封亲王、封邦建国,自然竭尽全力予以治理,加上水师随时支援,较之帝国派遣官员前往治理自是好处多多,且等到半岛安稳之后藩国之间彼此制衡,也不会出现一家独大统一半岛威胁帝国之后患。 半岛予以妥善治理,亲王也得到气候温暖、适宜耕种的封国,且消除中南半岛统一之后患……一举数得。 忍不住赞叹道:“房俊果然天资纵横、惊才绝艳,或许于庶务政事之上略有粗鄙,但是制定国策、绸缪战略却堪称当世第一人,我甘拜下风。”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能谋一时、谋一域者,皆天下之能臣。 而谋万世、谋全局者,则当世之人杰。 如今帝国人才井喷,擅于军政者比比皆是,无论带兵作战、斩将夺旗之将领,亦或是治理地方、安定一隅之文臣,尽皆人才济济,但是能够根据当下国内、国外之局势,辅以政治、经济、军事、地理等等因素而洞彻十年甚至数十年变化者,却屈指可数。 如房俊这样可制定百年战略者,绝无仅有。 回头看看,无论是当初悍然介入倭国内乱,亦或是坚决与大食两番大战进而长驱直入攻伐其腹心之地,还是现在制定的攻略中南半岛……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展示出卓越之才能。 李勣喝了口茶水,也自感叹:“此子非但文武兼备,且长于战略,特别是这份好似能够洞彻天下局势发展脉络之能力,尤其令人折服,这可比打赢一场仗、治理好一处州府难得多。我生平极少服人,但是对于这个后辈却心生敬佩,自愧不如。” 顿了一顿,他看向刘洎,语重心长:“分歧应局限于一定范围之内,不能无限制的扩大,更不能因彼此之分歧而影响到帝国长远战略,利弊得失之间,一定要分得清。” 刘洎不悦:“我岂是那等公私不分之人?英公此言,置我于何地!” 第二一四七章 皇图霸业 刘洎素来认为自己大公无私,即便与房俊之间的分歧亦是文武之争、而非私人利益之争,为的是朝局稳定,遏制军方在无休止的战争之中消耗国家财赋。 可既然中南半岛之战如此重要却影响深远,极有可能攸关帝国长达百年时间的战略,又怎会为了反对而反对呢? 所以李勣此刻之言令他颇为不满。 李勣哂然一笑:“中书令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我自是佩服得很,言语之中有所疏忽,勿怪勿怪。” 刘洎虽然不满,却也不能追着这一点不放,颔首道:“在下得陛下之信赖总摄百揆,自当忠君报国、公正公允。只是中南半岛即将展开大战,必是如火如荼,英公却优游林泉、含饴弄孙,实在不该啊。” 李勣忍不住笑道:“这激将法也太过平庸了吧?不似中书令的水准啊。” 刘洎一脸正色:“非是即将,只是有所担忧而已。先前陛下欲将诸位亲王封疆于外之时,朝野上下一起震动,无数功勋、门阀之后跃跃欲试,都希望能够参与对外作战建功立业,可水师那边忽然弄出一手‘公投’妙计,策反诸多海外番邦直接内附,消弭战争固然于国有利,却也不知令多少人心灰意冷……如今战争开启,甚至规模远胜当初,朝中岂能安安稳稳,坐视水师攻城拔寨、伐师灭国?” 李勣眉头微蹙,沉吟不语。 伐灭突厥、击溃大食之后,朝野上下公认盛世已经到来,境外威胁几乎绝尽国家政策转向内政,对外战争将会越来越少,所以满朝勋贵都升起紧迫感,希望抓住最后的机会尽可能参与战事,为家中那些尚未任官、封爵的子弟们谋求福利。 东征高句丽原本是最好的机会,为了争夺功勋甚至在尚未开战之时便将以房俊为首的水师排除在外。 即便最终攻破平穰城的还是水师,可毕竟伐师灭国、大获全胜,按理说顶多将功勋分润给水师一些,其余人依旧可以吃饱。 孰料陛下返回长安便遭遇长孙无忌兵变,平乱之后更离奇驾崩…… 举国吊丧之际,谁还能提什么功勋、封赏? 而之后的对外作战,要么是海上的水师、要么是西域的安西军,此两者皆在房俊掌控之下,朝中那些勋贵居然无法插手,看着水师、安西军这两支军队连战连捷、功勋赫赫,不少之前的校尉如今已经连升数级成为将领,岂能不眼红? 现在若是水师即将攻打林邑、真蜡的消息传出去,势必引发动荡。 关键是你李勣既然号称“军方两大山脉之一”,与房俊并驾齐驱、威望卓著,却只能看着水师伐师灭国、获取功勋,手底下那些忠诚于你的人怎么看、怎么想? 军人,终究是要在战场上彰显意义、博取功勋…… 明知刘洎是在激将,但心底却还是不可避免的种了一根刺。 “军方最终袍泽之情,该当守望相助、同修戈矛,争权夺利那是你们文官才有的事,我心中自有主张。” 刘洎微笑道:“世间官吏原本无非文武,威望卓著者担之,但追逐私利乃是人之天性,正因争权夺利才逐渐分为文武,文武本是一体,虽然追逐利益之方式有所区分,但实质并无差别。” 只要是人就会逐利,钱帛是利益、官职是利益、权力是利益、连话说都是利益…… 庙堂是利益,江湖也是利益。 人在利益之中,自然时刻都在逐利而行。 军队不逐利? 简直笑话。 战场之上,胜败是利益,生死也是利益。 那么多贞观勋臣对你唯命是从、马首是瞻,原因只是你这个带头大哥能给大家带来利益而已。 若是无利可图,谁还拥戴你? 没有贞观勋臣之拥戴,你英公又凭什么在贞观、仁和两朝地位超然? ***** 房府书房。 房玄龄钻研“政治经济学”已近“走火入魔”之状态,平素不仅将大部分会客全部推掉、非至交即便上门亦不肯相见,更是废寝忘食、埋首案牍,导致胡茬杂乱、面色油腻。 再加上还要编撰《辞海》,几乎精力耗尽…… 坐在椅子上喝着茶水听着房俊叙述御书房内之事,沉吟稍许,道:“苏定方大器晚成,算得上一代名将,自然不会犯下轻敌冒进之错误。但水师这些年倚仗着坚船利炮,纵横海疆未尝一败,中下层军官难免滋生骄纵之心,未必将林邑、真蜡放在眼中……可古往今来以少胜多之案例,哪一个究其根本不是轻敌所致?要告诫苏定方不可大意,时刻关注军队动态,要治军严谨。” “父亲放心,我也有此担忧,所以已经派遣李谨行出海赶赴岘港,督促苏定方小心谨慎、不可轻敌。” “李谨行?” 房玄龄疑问,对于当下军中后起之秀,他已经疏于耳闻。 “当年燕州总管、右卫将军、著国公突地稽之子,四旬年纪、精明强干,不仅骁勇善战且勇冠三军。” “突地稽?粟末靺鞨的首领啊,其人与我有旧,英武非凡、刚烈正直,前隋之时便受隋炀帝之重用,数次征伐高句丽都曾参与,入唐之后还是我向高祖皇帝推荐他担任燕州总管,只是死的早了一些。” 房俊颔首,他却是不知父亲居然还曾与突地稽交好:“他们这一支粟末靺鞨已经彻底汉化,心向中原、忠贞勇武。李谨行之前在洛阳负责保卫媚娘的安全,听从调遣,是媚娘向我推荐他参与中南之战。我也很是看好此人,这次大战磨砺一番,将来或可出镇大小金山。” 所谓“粟末靺鞨”便是生活在粟末水的一支靺鞨族人,而“粟末水”便是松花江,“大小金山”则是大小兴安岭,大小兴安岭之间的广袤平原这时候已经逐渐受到开发,即将成为东北地区重要的粮食产地…… 房玄龄颔首:“简拔人才、知人善任,这一点你一直做得很好,甚远胜于我。” 想着这些年受到房俊举荐、简拔、培养的人才,无论文武都已经在朝堂之上占据一席之地,心里便忍不住唏嘘感叹,这看人的眼光也着实离奇高明…… 喝一口茶水,他叮嘱道:“你如今大权在握,甚至可以一己之力推动一场横跨中南半岛的战争,但越是如此便越要小心谨慎,切不可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尤其要顾忌英国公。” 虽然知道今时今日的儿子已经不需要他过多教导,但身为父亲还是忍不住谆谆教诲:“英国公才智高绝、心胸开阔,非是争名逐利之小人。但处于他那个位置很多时候却身不由己,贞观勋臣将他高高捧起使之拥有超然之地位,同时也将他绑架起来,必须照顾到贞观勋臣的利益。皇权更迭只是可以用作壁上观来搪塞,但如今中南半岛开战则意味着无以计数的功勋,他或许当真漠不关心,可他麾下那些个贞观勋臣却未必。而一旦你与英国公决裂,就意味着大唐军方之分裂,遗祸无穷。” 房俊执壶给父亲斟茶,笑着道:“父亲放心,我岂是那等桀骜不驯、好高骛远之人?我已经在等着英公前来与我商谈,对于他的要求可适当予以让步,否则必被刘洎之辈中伤分化。” 他可以给李勣做出让步,准许其在这一场大战之中分润一些功勋,但并不会亲自登门。 主次要分清,尽可能掌握主动。 房玄龄欣然颔首:“这样就对了!你要时刻谨记切不可将自己置于陛下之对立,无论掌握着怎样的权力、有着多大的能力,都要给自己树立一个足矣分庭抗礼的对手,李勣也好、刘洎也罢,别想着将他们踹到推翻甚至一竿子打死,因为没了他们,你就将直面皇权……此人臣所不为也。” 无论与李勣争、还是与刘洎斗,李承乾居中稳坐两方调和,皇权稳如泰山,自然可以容纳更多不谐之处。 可一旦直面皇权,便会让李承乾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危险。 而皇帝面对有可能颠覆皇权之危险,能做的只有两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其中再无转圜之余地。 房俊笑着,道:“我所做的非在于十年百年,甚至也不在于一朝一代,百代衣冠虽改,而诗书不绝;千年城郭虽湮,而礼乐犹存。是故金瓯可碎,而文脉难断;帝祚可移,而道统常继。庙堂霸业,终作一抷黄土;闾阎炊烟,方为太平气象。我的愿望,不过是使耕者有其垄,织者有机杼,稚子诵典于庠序,耆老含饴于庭闱,则虽无万岁之呼,实得千秋之盛。” 秦汉隋唐、皇图霸业,然则千秋过往,终是烟霭浮云、随风而散。 心存华夏文明之传承,常怀百姓之疾苦,奋进余力、矢志不渝,何必效忠于一家一姓? 房玄龄啧啧嘴,目光幽深的看着儿子,半晌才叹口气:“你这志向……较之皇图霸业何止难了百倍、千倍?” 第二一四八章 媚娘回京 房玄龄对儿子的崇高志向表示欣慰,志虽艰难,然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终有精诚所至的一日,远胜于浑浑噩噩、终日纨绔。 房俊道:“当然,世间万物既彼此制衡又相互依存,宝剑有双锋、凡事有利弊,不能非此即彼。一个强大的政权、兴盛的帝国,必然有源远流长之文明为底蕴,有亿万民众之拥戴为基石,方能睥睨天下、横扫六合。反之,百姓想要安居乐业,想要幼有所养、老有所依,耕者有其田、病者有其医,更离不开一个强盛、繁荣且稳定的国家。” 国不强,民富无所依。 民不富,国强无所载。 国家强盛、保障和促进百姓幸福、百姓投身建设、推动国家更加强盛……这是最完美的良性循环。 房玄龄问道:“所以你支持陛下打压氏族、削弱门阀,进而改革科举?” “国家之强盛、繁荣,来自于公正与稳定,而公正与稳定的根本又来自于上升渠道的畅通,一句‘能者上、庸者下’便是社会最理想的状态。但世家门阀之存在,举荐制之施行却阻断了这条通道,底层无法通过努力实现阶级跃升,长此以往自是怨声载道,认为国家盛衰与之无关,又岂肯拥戴国家、投身建设?” 房俊娓娓道来:“科举考试则改变了这种现状,使得最底层的百姓知道有这样一条通道可以出人头地、可以发家致富、甚至跃升阶级,所有的怨气释放出来转化为强劲的动力,自然社会和谐、国力强劲。” 房玄龄接了一句:“即便其实九成九的人并不会因为科举考试之存在而真正实现阶级跃升。” 即便如今的科举考试改革之后看上去已经很是公平,似乎人人都可由此一举夺魁、加官进爵,但实际上难如登天。 家世、天赋、心性,尤为重要。 真正逆天改命者绝无仅有…… 房俊神情坚定:“路在那里走不通与根本没有路是截然不同的。” 房玄龄想了想,叹息着颔首认同。 百姓是淳朴的,给他们灌输什么样的理念他们就会形成什么样的价值观,皇帝贤明还是昏聩、国家兴盛还是衰弱、官员清廉还是贪腐……他们根本不知道。 所以即便科举考试最低也要寒门士子才有可能取中,寻常百姓人家根本全无指望,即便蹦出那么一两个凤毛麟角的异类,进入官场之后没有家世靠山也只能泯然众人,但百姓依然自认得到认同——朝廷是好的,给咱们一条出路,走不通那是我自己的问题。 “愚民政策”固然可耻,可由古至今、概莫如是,不得不如此。 当真政策透明、一视同仁,唯有等到民智开启……路漫漫而修远兮。 ***** 腊月十六,大寒。 停歇几日的大雪再度飘飘洒洒,官道上风雪弥漫、路途难行,一支车队正在风雪之中艰难跋涉,逶迤驶过灞桥便见到前方伫立于干枯柳树之下的一队骑兵驱动来到近前。 武媚娘穿着厚厚的棉衣、披着一件狐裘,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黄铜暖手炉,听到车外马蹄声响,有随行仆从在车外说了一句:“娘子,二郎来了!” 武媚娘赶紧挑起车帘、拉开车窗,便见到锦帽貂裘、英气勃勃的郎君策骑来到窗外,夫妻目光触及,相视一笑。 车外落雪纷纷,武媚娘嗔怪道:“这大雪滔天、天寒地冻,何必出城相迎?万一受了风寒可不得了。” 房俊咧开一嘴白牙,笑容温煦、目光宠溺:“娘子在外为家中事务操劳,为夫心中甚为想念,在家中如坐针毡、一刻都等不得,倒也说不上出城相迎,只想着尽早见到娘子,以慰相思之苦。” 武媚娘巧笑倩兮、琼鼻微皱:“油嘴滑舌!” 虽然明知郎君此言过分夸大,但女儿家在此等甜言蜜语之前哪里还有抵抗力? 身心都浸入温暖甜蜜之中。 见雪势愈大,媚娘忙道:“郎君且上车暖一暖。” 房俊摇摇头,笑道:“此等风雪算个甚?等闲事尔!倒是身上浸满寒气,唯恐使得娘子着凉,便在车外陪同娘子回家。” 言罢一挥手,车队粼粼前行,向着春明门驶去。 武媚娘便靠在车窗前与郎君叙说着离别相思之苦,脸上明媚笑容愈发灿烂。 只是到底非是相思苦短、儿女情长的弱女子,没说几句,便转到在洛阳与一众世家门阀打交道以及执掌商号的各种困难以及感悟,神情雀跃振奋…… 房俊哑然失笑,在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年代,如这等事业心极强且谋略、才智、手段皆上上之选的女子,确是异数。 既然如此性情,那就随她去吧。 只要不是祸国殃民,区区一个“东大唐商号”由着她折腾便是,反正倒霉的只能是那些商贾与蛮夷…… 自春明门入城之时,守城校尉见到房俊,赶紧在路旁单膝跪地、施行军礼,房俊笑呵呵的丢过去一枚银锞子,策马徐行而去。 “恭送太尉!” 校尉带着一队兵卒直至房俊车队走远这才站起身,将银锞子收入怀中,环视左右笑道:“太尉有赏,今晚下值之后都别走,大醉一番才行!” “太尉出手当真阔绰。” “咱这大唐比太尉钱多的也没几个了吧?富可敌国啊!” “这话不对,有钱人多得很,可寻常也就赏几个铜钱,谁给你银子了?” “这倒也是……” 有兵卒望着渐行渐远隐没在风雪之中的车队,问道:“这应该是武娘子自洛阳返回吧?” 校尉点点头:“肯定是。” “这武娘子到底是何等花容月貌,能让太尉这般宠爱?不仅将偌大的商号任其执掌,甚至风雪交加之日出城亲迎……数遍长安城也没见过这样的。” “呵呵,这位娘子可了不得,都听说了吧?武家那些子弟以往在长安好吃懒做、纨绔成性,家底都快败坏干净了,简直趴在武娘子身上吸血吃肉,后来被武娘子走通关系送去安南,结果一家子自此杳无音信,心狠着咧……哎呦!” “混账东西!” 校尉勃然大怒,一脚将其踹翻在雪地里,骂道:“你是疯了不成,这等道听途说的话语也敢胡说八道?你自己想死便去护城河凿个窟窿跳进去,别他娘的害我们!” 其余兵卒也吓得面色发白,纷纷埋怨。 “此等话语那是能说的?一旦传入太尉耳中,你我不仅死无全尸,甚至全家遭殃!” “哪里用得着太尉出手?武娘子便足以将咱们全都碾死!” 城门之处整日里出出进进熙熙攘攘,最是各种消息汇通之地,作为守城兵卒听到耳中的消息不计其数,但不管哪种消息都只能听进耳朵、烂在肚子,否则没好下场。 ***** 车队驶入崇仁坊时,天色已经逐渐昏暗下来,房家仆从都站在门外街巷之上,见到车队来到近前,纷纷在街巷两侧躬身侍立、恭迎武媚娘归家…… 武媚娘从马车上走下来,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笑眼看着几乎站满了整条街巷的仆人,心中微微得意,这长安城上上下下哪一家权贵的妾侍能有此等待遇? 心情好,便小手一挥很是豪迈:“赏!” “喏!” 身后跟着的侍女便赶紧走到后边一辆马车旁卸下一个箱子,打开来取出一串一串铜钱,从头至尾打赏过去。 “谢武娘子赏!” 仆人们笑逐颜开,纷纷道谢。 外边都说二郎是个“败家子”,花钱大手大脚不受约束,但房家仆人却知道武娘子才是家中最大方的那个,动辄赏赐下人且出手豪爽大方,管着家中钱库呢…… ……由侧门而入,来到正堂之时,便见到高阳公主正在萧淑儿、金胜曼、俏儿以及诸多侍女簇拥之下站在门口。 即便心高气傲自诩不让须眉的武媚娘,此刻也忍不住心中一暖、眼中一热,赶紧快步上前来到高阳公主面前敛裾施礼。 再是如何受宠,也不过区区一个妾侍,玩物一样的东西,何曾有过当家大妇亲自出迎的道理? 高阳公主笑眯眯的身手将武媚娘拉起来,上下打量一眼,颔首道:“非但没瘦,这皮肤反而愈发白皙嫩滑了,洛阳的水土居然这般养人?” 武媚娘笑着道:“洛阳中原腹心、通衢之地,自是繁华胜景、人间盛世,不过我却时时刻刻想念家中,惟愿随在殿下身后侍奉于舅姑膝前。” “哎呦,这小嘴儿像抹了蜜一样!” 高阳公主撇撇嘴:“既然如此,那此番回来就别再去洛阳了,留在家中照顾儿女、侍奉舅姑吧。” 武媚娘笑眼弯弯:“我倒是愿意,就怕郎君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接管商号。” 房俊在一旁笑而不语。 “嘁!”高阳公主哼了一声,不满道:“你这些油嘴滑舌的用来对付咱们郎君吧,别在我面前显摆!” 便拉着武媚娘的手转身走进正堂。 房俊也跟着走进去:“先歇一歇,我带你去向父亲母亲请安。” 第二一四九章 走吧,一起 书房内,房玄龄展开手中一副残损的麻笺字帖,手指轻轻婆娑着纸张纹路,目光从体势秀逸、笔致洒脱的楷书字迹上游走,观其笔势起伏、意境转合,尤其首行“晋中书令王献之书”八个字,赞叹道:“王子敬其字秀劲园润,行世小楷无出其右,好一副《洛神赋》!” 房俊也在一旁凑过头来仔细观摩,好奇道:“父亲可否鉴别此书之真伪?” 王子敬既王献之,王羲之之子。 其人擅长书法多体,后世与其父并称“二王”,但传世作品多为行草,楷书甚少。 他当初虽然专攻赵孟頫,但岂能不临摹“二王”? 只是这一副王献之手书的《洛神赋》早已佚失,流传后世的乃贾似道将收集到的残损字帖刻于碧玉石板,称之为《洛神赋十三行》…… 房玄龄却不再看,小心翼翼将残损字帖收好:“一时之间何以鉴定真伪?要从纸张、字迹、风格等多处着手,需小心观摩、谨慎求证,非一朝一夕之功。” 收好字帖,含笑对一侧端坐的武媚娘道:“媚娘有心了。” 武媚娘笑吟吟颔首,费尽心力搜罗的字帖能够讨得家翁欢心,她也很是欢喜。 房玄龄素来对武媚娘高看一眼,既信赖又器重,喝口茶水问道:“今次回京,何时再往洛阳?” 武媚娘恭声道:“上元节过后便走,黄河即将解封,无数货殖即将汇聚洛阳顺黄河、运河、长江而出海,正是商号繁忙之时,定要去往洛阳坐镇才行。” 房玄龄点点头,温言道:“对于你的才智谋略,我素来放心得很,只是建议你行事之时固然算计精确、谋定后动,却也要堂皇大气、光明正大,得饶人处且饶人。” 许是因身为女子天生气量狭窄,许是年幼之时的遭遇导致性格略有偏激,所以如今行事更讲究诡诈酷烈、睚眦必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缺少圆滑、失于宽厚。 武媚娘赶紧起身:“儿媳受教。” 房玄龄笑着摆摆手示意她入座:“人老了总是爱啰嗦,你不嫌烦就好。” 武媚娘目露崇敬、真心实意道:“普天之下谁人不知您的卓越才智、玲珑心窍?可您执掌朝政十数年,在治理国事梳理朝政之时却从未与人结仇,朝野上下有口皆碑,儿媳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多着呢。” 整个大唐的勋贵皇亲、世家门阀,何曾再有一家会对一个妾侍这般信赖倚重且谆谆教诲? 更何况这可是房玄龄,天下名相! 房玄龄面容温和,摆手道:“风雪之日长途跋涉,想来你也累了,回去一家团圆吧。” “喏。” 房俊与武媚娘起身告辞。 …… 走出书房,武媚娘扶着被风吹起的帷帽,好奇道:“家翁为何教训我要堂皇大气、光明正大?我行事过于苛刻么?” 房俊瞅他一眼,呵呵一声。 你自己何等心性,难道就没点数? 只看毫无顾忌的从东洋、南洋运作奴隶买卖,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将高句丽、新罗、百济残余势力驱赶至倭国,任其在倭国恣意祸害,便可见一斑。 颇有几分“毒士”贾诩之作风…… 武媚娘想了想,略有心虚,忙解释道:“我那是对外人,对咱们汉人却从未苛虐,更不会在家中这般。” 夫妻两个说着话回到后宅,便见到房菽、房佑两个穿着厚厚的棉衣,皮球儿一般冲了过来,一家叫着“娘亲”,一个叫着“姨娘”,扑进蹲下身来的武媚娘怀中。 “哎呦,你们两个轻点,差点撞倒我!” 感受着两个小子的亲热劲儿,武媚娘伸手将哥俩搂住,笑靥如花,左瞅瞅、右看看,欢喜得不行。 房佑搂着武媚娘脖子,将脸蛋儿贴在娘亲脖颈嗅着娘亲身上熟悉的气息,闷声道:“娘亲,我想你!” 武媚娘瞬间眼眶泛红,在儿子额头亲了一下,柔声道:“我的好儿子,娘亲也想你呀!” 她素来自诩女中丈夫、不让须眉,如今执掌商号也算是完成毕生夙愿、彰显了人生价值,可到底疏于亲情,心底对儿子有所歉疚。 房菽则一下一下的蹦跶,大叫:“姨娘,我也想你!” 武媚娘收拾心情,笑问:“你想我什么呢?” “礼物!”房菽叫道:“我想礼物!” 堂中的高阳公主等人忍不住笑出声,傻小子一句话就被试探出“虚假的亲情”…… 武媚娘也在房菽额头亲一下,笑道:“礼物当然有,姨娘给你们准备了一大车的礼物,保准你们喜欢!” “啊,真的吗?那我现在就要!” “都卸去库房了,让人带你们去挑吧。” 看着两兄弟蹦蹦跳跳跟着管家房福去库房挑选礼物,武媚娘起身,眼角湿润的笑着道:“房佑这孩子开朗了很多!” 高阳公主翻了白眼,不满道:“你自去洛阳大权在握逍遥自在,却将儿子留给我养育,也好意思说这些?” 武媚娘心中感激,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多谢啦!” 旋即转过身从萧淑儿手里接过房静,仔仔细细打量,又瞧了一眼萧淑儿,颔首赞许:“静儿这眉眼与你一般无二,长大了定是花容月貌……起初我还担心静儿会长得像爹,郎君倒也算是俊朗,只是姑娘家若是也像他那么黑,可就坏菜了。” 妻妾几个齐齐看向房俊,见其一脸无奈模样,都忍不住笑起来。 时至今日,“黑面神”的绰号早已无人敢喊,但想想当年房俊与高阳公主初见之时那早已广为流传的“逆天言论”,便觉好笑…… 晚膳之时,阖家欢聚、其乐融融。 素来不愿拘束于家中的武媚娘也感受到家庭和睦之欢欣,对于年后即将再度离家赶赴洛阳,居然有那么一丝半点的不舍…… 花厅的双层玻璃墙壁将寒气隔绝于外,厅外雪粉纷飞、厅内温暖如春,来自于南方的芭蕉、茉莉生长旺盛,枝叶青翠欲滴。 孩子们已经睡下,房俊则带着妻妾坐在此间喝着茶水、吃着糕点瓜果,享受难得的团聚时刻。 高阳公主较为关心李泰,问道:“青雀哥哥在倭国那边如何?听说倭国山岭纵横没几块平地,且动辄地龙翻身、飓风肆虐,他怎地就选了那么一块蛮荒之地!” 无需房俊解答,武媚娘笑着道:“殿下放心便是,魏王何等人物,若非倭国确有好处,他又岂肯前去吃苦?” 房俊提醒道:“倭人、虾夷人一并公投内附于大唐,倭国已然湮灭,如今叫扶桑了。” “叫惯了一时改不了口嘛……” 武媚娘娇嗔一句,而后拉着高阳公主的手:“扶桑确是山多了一些,但我听闻往来东洋的商队说了那地方不少事,原本扶桑之地乃虾夷人的地盘,后来倭人崛起对虾夷人杀戮虐待更驱赶至北部冬天雪地的岛屿之上,几乎灭族。后来虾夷人复兴,反攻本岛,杀得倭人丢盔弃甲、狼奔豕突,又占了本岛的大半……如今倭人与虾夷人在岛上厮杀不休,都指望着大唐对其予以扶持,所以魏王这个扶桑之主在诸岛之上,好似太上皇一般。” 房俊补充道:“且扶桑诸岛在战国之时便成为汉人躲避战火之地,华夏文明源远流长,现在开通航线之后互通商贸,更多唐人前往扶桑经商、授学,其繁华之处早已成为唐人汇聚之地,身在扶桑,左右乡音入耳、满眼华夏衣冠,几乎与大唐无异。” 遍数海外之地,倭国是最适合大唐施行名为“合并”实则“殖民”的地方,两地一衣带水、文化同源,且倭人之慕强实乃本性,上至贵族、下至奴隶,皆以内附于大唐而深感荣耀,那些拥有姓氏的贵族们甚至已经开始酝酿通过更改姓氏向大唐表达忠心。 反倒是与大唐陆地相连的百济、新罗等地难以同化。 倒不是说这些地方比倭国更为顽强、坚持,而是高句丽统治期间根本不在乎对国民之教育、启蒙,依旧如同当初他们在祖地那样渔猎而生,导致国民极其愚昧,油盐不进。 明年春季将会整合高句丽故地设立辽东都护府,最重要的任务便是“编户齐民”,将所有人纳入官府之管制。 高阳公主叹息一声:“当真如此,那就最好……唉,虽然青雀哥哥在扶桑挺不错,可其余几个兄弟即将分散海外,却也不知能否寻得一处安稳富庶之地,好好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武媚娘道:“殿下大可放心,诸位亲王封邦建国之处皆有大海相连,只要咱们水师强大一日,他们便可安枕一日。” 如今水师在房俊统治之下,对诸位亲王自然多有照顾,可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之后呢? 那些封邦建国的亲王后代们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高阳公主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心情略有沉重,站起身道:“时辰不早,都快快安歇吧,淑儿、胜曼,咱们一起走。” 房俊笑起来,对于公主的知情识趣很是满意。 武媚娘则面颊微红,不过以她的性情,自是做不出什么扭捏之态,非但坦然受之,甚至拉住萧淑儿的手,柔声道:“淑儿慢走,我还有话与你说。” “啊?” 萧淑儿俏脸血红,手足无措。 你俩自去安寝行那敦伦之事,拉住我作甚! 房俊笑着起身:“走吧,今晚一起。” 萧淑儿:“……” 第二一五零章 琴瑟合鸣 夜半之时,风疾雪骤。 卧房之内锦被翻浪,烛影摇红,一条白皙纤细身影自锦被之中挣扎而出,雪白赤足踩着地板踉跄逃脱,旋即又被擒住纤腰,拖拽回去,左右便有身影覆盖,一时间温香软玉、嘤嘤泣泣。 …… 天明之时,风雪初歇,卧房之内亦是风平浪静。 萧淑儿终于从两人的纠缠之中挣脱,胡乱披上衣裳下地,顿觉浑身酸软、力气尽失差点跌倒在地,闻听身后娇笑声,扭过头去黛眉紧蹙、樱唇紧咬,忿忿瞪了荒唐无耻的武媚娘一眼,踉跄着走出门去。 这女人昨晚发了疯,非但不为她抵挡如狼似虎的郎君,反而助纣为虐一起来欺负自己,令她第一次知晓原来女人也能有掌握主动、全面出击之时…… 房俊看着萧淑儿逃也似的走掉,脸上带着笑意,闷声责备身边美人儿,道:“过分了哦!” 昨夜这美人儿化身魔女,岂止一句“助纣为虐”可以形容? 萧淑儿知书达礼、端庄贤淑,怎耐此等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之窘迫状况? 怕是羞也羞死了…… 不过这本应生死大敌的两人,如今却同榻而眠且肌肤相贴、假凤虚凰,实在是令人深感命运之神奇。 人生以无数个偶然组成,如若改动其中某一个偶然之点,便足以影响后续的全部进程。 只是流水不能回头、时光不能倒流,对也好、错也罢,人生并无重新选择之机会…… “呵!” 武媚娘翻个身,雪白娇躯紧贴在郎君身上,任由如云秀发倾洒在被褥上,言语不屑:“过分?不知是谁兴奋不已,兴之所至甚至提出无耻要求,还不准拒绝……都将淑儿弄哭了,好狠的心。” “咳咳!” 房俊顿觉尴尬,他从来都不是荒淫无道之人,只是昨晚的气氛太好了,一时间没控制住。 “以往未曾发现,你好像对女人也格外有兴趣?” 武媚娘没在意郎君顾左右而言他,伸出雪白手臂揽住郎君腰身,将俏脸搁在郎君肩窝,平息着悸动心绪,慵懒道:“闺中之乐而已,郎君难道不觉甚有情趣么?” 房俊警告:“在家中也就罢了,在洛阳千万别弄几个侍女放在房中供你享乐!” 不仅男人不行,女人也不行! 唉,自己这几个妻妾都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省油的灯…… “呵呵。” 武媚娘轻笑一声,抬起上身凑在郎君耳畔,吐气如兰:“在洛阳的时候,妾身如若感到寂寞难耐,从来都是自己解决……郎君是否想知道妾身用何等方式?” 声音轻轻柔柔、酥媚入骨,令房俊心跳加速,只是一时之间却无从猜起。 千万别觉得古人保守,这些钟鸣鼎食的权贵人家最是花样繁多,手段更是千奇百怪…… “要不……展示一下?” “郎君想看?好龌蹉的心思啊!” “娘子此言差矣,非是郎君龌蹉,只是想多关心娘子而已。为了家中产业娘子孤身前往洛阳,用心良苦、孤枕难眠,为夫实在是心有愧疚。” “哼哼,说的真好听。” 武媚娘轻启贝齿,咬住郎君耳朵,腻声道:“把手拿来……” …… 早膳之时,萧淑儿梳洗打扮一番重新恢复了那个知性温婉、端庄贤淑的模样,只是在偶然与郎君亦或武媚娘目光触及之时,雪白脸颊便忍不住泛起红晕,扭过头去不予理睬。 心头有气,昨晚被这两人糟蹋坏了…… 房俊见其羞窘,觉得好笑。 武媚娘则直接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意味深长的眨眨眼,惊得萧淑儿被蛇咬了一般赶紧甩开她的手。 这只柔若无骨、仿若春葱的纤纤玉手,昨夜令她濒临崩溃…… ***** 平康坊的坊门前车马辚辚、行人如织,最是一年繁荣时。 正旦降至,天下各州府县派遣官员进京前往各处衙门办理公务,五品以上官员提前进京等候正旦大朝会时觐见,于天下各处任职的王孙公子回家祭祖,往来东西的商贾将各式各样的货殖贩卖入京…… 或呼朋引伴,或招待亲友,或讨好上官,再没有比平康坊更适宜的地方。 自北门而入,街道两侧满是青楼楚馆、胡姬酒肆,往来游客或是乘车、或是骑马、或是步行,最是热闹。 只是入门之后不久,左手边一处临街的酒肆门前密密麻麻站满了顶盔掼甲的兵卒,这些兵卒各个身材高大、膘肥体壮,弓上弦刀出鞘,虎视眈眈严阵以待,谁若不小心靠近必遭喝斥,导致宽敞街巷显得狭窄,人人靠往街巷的另外一侧唯恐避之不及、惹祸上身。 自有意气风发、自持公义的士子见状怒不可遏,正义化身、直斥方遒:“长安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却有此等权贵官员起居八座、滥用权力,吾等士子乃天子门生、国之栋梁,岂能对此等乱象视而不见?当随我登楼将此昏聩官员拿下一并送去御史台,以正法典!” 话音未落,只听的耳畔“呼啦”一声,原本熙攘拥挤的街道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闪开距离他一丈以外,无数道目光投注在他身上。 士子环顾四周、有些懵然,待见到几名身材高大、浑身杀气的兵卒大步走来,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心底有些慌却努力保持之前正义之形象。 指着走过来的几个兵卒怒叱:“汝等不过权贵门前羁縻之犬罢了,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敢不顾律法殴打与我?” 闻言,四周行人再退三步。 士子不屑,对着周围指指点点:“都说长安帝都、天下首善,却不知原来尽皆畏惧权贵、胆小如鼠之辈,眼见不公却畏首畏尾!站我身边又能如何,他们还敢将我抓去万年县衙不成?” 一个身穿华丽裘皮的纨绔子弟摇了摇头:“吾等倒不是畏惧去往县衙,之所以离你远一点,只是怕被血溅到身上而已。” 士子:“……” 他瞪大眼不可置信,长安权贵难道还敢当街杀人?! 杀人自是不会,那纨绔子弟也仅只是吓唬他而已,但是当几个顶盔掼甲杀气腾腾的兵卒来到身前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将他两臂捉住,士子顿时身如筛糠,惊惧不已。 就在他以为沙钵一样的拳头有可能照着自己的面门来两下,忽而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声音:“无需理会,让他自行离去即可。都快散了,堵在路上闹哄哄成何体统?聒噪!” 士子抬头看去,只见二楼的窗户有两人探出头来,其中一个黑脸青年正出声喝斥。 无需多问,楼下门前这些兵卒必然是这两人的亲兵。 纵兵拥堵街巷也就罢了,居然知错不改还如此嚣张? 他一梗脖子,就待上前与这两个无法无天的权贵理论,然而脚步刚刚迈动,便见到街上几乎所有人都躬身施礼,而后齐声高呼:“见过太尉!见过英公!” 那士子顿时石化当场,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居然是房俊、李勣?! 娘咧! 此刻他很想捂住嘴将刚才的话语都咽回去,然而言出如风、覆水难收,如何收得回来? 眼见几个兵卒听闻命令站在当地不动,但几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心里七上八下,赶紧挤出一个笑容:“原来是太尉、英公在此小憩,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失礼失礼,海涵海涵。” 鞠躬施礼,然后一溜烟的跑了,身后哄笑声充耳不闻…… …… 楼上。 两人回身坐好,李勣看着房俊给自己斟茶,摇头道:“如今长安城里里外外哪还有人敢对你不利?以你今时今日之地位,这般大张旗鼓除去惹人非议、败坏名声之外,实无半点益处。” 站在哪一个层次、坐在什么样的位置,都要做出相应的举措。 以往世人皆知房二乃“纨绔子弟”,再多嚣张跋扈之举也不以为意,会给予极大的宽容——纨绔子弟就应该那样。 可现在已经就任太尉,军方名义上的一把手,排名身在在他这个贞观勋臣、英国公之前,还是这般恣意妄为就不行了,有失国体。 房俊放下茶壶,不以为然:“我要那么好的名声作甚?仁义至诚、沽名钓誉……向王莽学习么?” 李勣哑然。 房俊可口茶水,笑道:“反过来想,英公这般注重名声,难道胸怀吐辅天下之志?” “快闭嘴吧!” 李勣瞪他一眼,没好气道:“君臣伦理、天地纲常,这种话也是你这种地位的人随便说出口的?幸亏陛下仁义宽厚,但凡换一个皇帝都会因这句话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此间只你我二人,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只需传出个只言片语便必定是英公所为,我若有杀身之祸,定然拽着英公一起万劫不复。” 李勣摇头,不与他斗嘴,直言道:“苏定方那边几时发动?” 房俊道:“仁和六年,二月初一。” 李勣便看着他,不说话。 今日他亲自邀约房俊等同于将主动权拱手相让,总不能还要自己亲自开口相求吧? 第二一五一章 心灰意懒 房俊自是懂得李勣的意思,于公于私,他也愿意给对方一个体面。 “可自带甲具、军械、马匹,二月初一之前抵达岘港者暂时编入水师,接受水师命令调遣,一应事务皆以水师军纪为纲领,违逆者,军法从事。” 可以对贞观勋贵妥协,但亦有限度。 那些勋贵子弟参加中南大战可以,但想要编入水师绝无可能。 不仅在于这些勋贵子弟良莠不齐,战力、谋略不可测度,一旦编入水师将会导致整个指挥系统出现大面积错乱,水师平素操练之强度远胜十六卫任何一支军队,这些二世祖绝大部分跟不上作战节奏。 只能将其另编一师,作为预备队于战场之上拾缺补漏。 李勣点头予以认可,水师才是这场战争的主力,能够允可勋贵子弟参与其中已是很大情面,想要与人家并肩作战、一并分润战国功勋,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不过他还是警告道:“不准故意耽搁行程。” 距离二月初一满打满算一个月,既要快马兼程赶到华亭镇、又得及时乘船出海赶赴岘港,绝大部分功勋子弟根本不可能按时抵达岘港、参与作战,如果水师运兵的船只再故意拖延,那么等这些勋贵子弟抵达岘港之时,怕是战争以及结束了…… 房俊笑道:“英公过虑了,我岂能玩弄那等恶心人的小把戏?且此事非是我故意刁难,实在是战事紧急、不容耽搁。” 李勣颔首,表示了解。 真蜡的雨季在每年六月至十一月,其中大部分降雨则集中七月至十月。充沛的降雨会导致道路泥泞、河水暴涨,加大行军困难,所以务必在七月之前攻陷真蜡全境,否则等到雨季到来,大军极有可能被困于真蜡的泥泞沼泽之中。 二月初一开战至七月,不足五个月,时间很是仓促。 几乎意味着唐军攻略之脚步一刻不停,每一处城池皆一鼓而下,一旦在某一处羁绊脚步、迁延时日,便会影响整个作战计划。 风险不小。 根本不可能等待勋贵子弟全部抵达岘港之后再开战…… 看向房俊的目光充满欣慰与敬佩:“安西军也好、水师也罢,这些都是你早就谋划好的吧?” 不待房俊否认,续道:“当今朝堂之上论及战略布局,二郎已经无出其右,我亦甘拜下风。” 军人立身处世、谋划权益,凭的就是打仗,只要一直打仗,军人的地位自然稳如泰山,权力、利益唾手可得。 太平盛世之时,军人就得夹着尾巴做人,不被剪除削弱就已经烧高香呢了,还敢争权夺利? 可现在整个大唐仍在作战的军队,皆归属于房俊所掌控。 安西军在西域大战连连,如今更长驱直入直捣虎穴;水师则纵横大洋,战火滔天…… 当然不会是巧合。 只能说房俊布局深远、谋略出众。 房俊坦然受之:“战争乃政治之延续,其目的非是斩将杀敌、攻城略地,而是要为了帝国的发展战略服务,自然不能局限于一时一地,而是要目光长远、胸怀天下。” 历史上,唐、宋、明皆封建王朝之顶峰,国力强盛一时,却因传统儒学之束缚故步自封,白白放弃以海外资源充盈国内、缓解土地兼并以及上升渠道堵塞等诸多问题,最终由盛而衰、王朝覆灭。 礼数历代之执政,最为突出便是一个“稳”字,权力稳固、阶层稳固,“士农工商”将所有人牢牢锁定在各自的位置上,社会稳妥运转、利益一成不变。 最讨厌便是“改革”,因为“改革”就意味着变化,意味着利益的增减,意味着将有新的阶层崛起。 王朝覆灭与那些世家门阀、乡绅地主有什么关系? 换个皇帝一样要依靠大家来治理天下,大家利益一样不变,照常钟鸣鼎食、穷奢极欲。 但“改革”不行…… 而房俊所极力主导的“全民出海”,某种意义上就是最大的“改革”,他将带领大唐帝国冲破“稳”这个圈子,将“进取”“开拓”深植于所有人心里,让所有人都明白一成不变的下场只能是腐朽、湮灭,生机则蕴藏于“变化”之中。 不愿依附于房俊的出海策略? 那就眼睁睁的看着无数中小门阀、甚至寒门商贾从海外攫取无穷财富,在最短时间之内完成资本积累,对那些世家门阀的社会地位发起冲击。 “无农不稳”乃是坚定不移的国策,但土地产出财富的速度永远无法与贸易相比…… 皇族勋贵、世家门阀不得不配合他的“出海”战略,因为这虽然与传统的“舒适区”相悖,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统治地位遭到攻击、甚至颠覆。 而当所有人都走出去,固化的阶层必然打破,帝国上下再不是以往固步自封、死水微澜,而是百舸争流、欣欣向荣。 ***** 掌灯时分,越来越多的车马自长安城各处里坊出来,沿着各条街巷汇聚于英国公府。 公府之内,灯火辉煌。 李勣端坐堂中,十余位贞观勋臣分列左右,不仅程咬金、梁建方等人在座,就连左卫大将军、毕国公阿史那社尔都来了…… 看着这位满脸胡须花白、病容憔悴的昔日草原可汗,李勣颇为无奈:“年岁这么大了,还管这些个闲事作甚?好好保养、颐养天年才好,这种事让令郎来就行了。” 入冬以来,阿史那社尔便染了一场大病,虽然侥幸被御医抢救回来,可到底损及根元,状态一落千丈,秋天时候还策马疾驰舞动刀枪的草原雄主,只能苟延残喘。 阿史那社尔叹了口气,无奈道:“我这场病来势如山、凶猛爆裂,虽然侥幸未死,却也是时日无多。我家公主对犬子极为宠溺,二十好几也未能进入军伍打熬,不仅文不成武不就且毫无履历……将来即便承袭我这国公爵位,可若无军伍履历、战争功勋,亦不过一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而已,迟早门庭败落、血脉衰颓……我死不瞑目啊!” 诸人皆难免唏嘘感慨。 想当年阿史那社尔十余岁便以勇武、聪慧著称突厥,声名鹊起、威望颇著,贞观九年内附大唐被太宗皇帝安置于灵州,威震塞外,其后又将高祖之女衡阳长公主嫁给他,使其愈发声威赫赫,乃突厥各部之中的佼佼者。 随同太宗皇帝东征之时身中数箭仍拔掉箭矢、奋勇作战。 如今尚未老迈却身染重病,仍要强拖着这一副病躯为子孙谋划前程…… 可怜天下父母心。 李勣低头喝茶,心里不是滋味。 阿史那社尔是他多年盟友,两人相交莫逆、共同进退,若非自己被房俊所压制,帝国所有战事皆操之于房俊之手,何至于阿史那社尔要这般拖着残病之躯出面? 阿史那社尔尚且如此,遑论其余老部下? 但若因此与房俊展开一场席卷整个大唐军队的斗争,他又有所不愿。 既不愿亲手将帝国军队分裂、导致秩序混乱战力下降,亦不愿那般针锋相对、绞尽脑汁。 说到底,他对于权力并无太高的渴求…… 轻叹一声,他侧过身,拍了拍阿史那社尔的手背,温声道:“回去告知令郎,马上自备甲具、马匹、军械,带领亲兵前往华亭镇,乘坐水师舰船赶赴岘港。” 然后回头,对其余诸人道:“汝等皆如此安排,水师将会在二月初一开战,力争五六月份结束,各家子弟切莫迁延时日、耽搁行程。虽然林邑国的诸葛地最近才露出反叛之意,但以我所见水师早已料到今日,所以早有布置,与林邑国开战的同时,水师会攻占林邑、真蜡多处港口,舰船沿大河逆流而上直插两国腹地……蛮夷挡不住的。” 林邑也好、真蜡也罢,甚至于半岛西侧的骠国,皆以为依靠其国内纵横密布的水网来抵挡唐军进攻,希望能够将唐军拖在泥沼之中……殊不知水师可不仅仅有尖底的海船,平底能够畅行于江河的船只更是数之不尽。 此战的结果,只能是两国军队主力被唐军水师歼灭,残部退去山岭丛林之间苟延残喘。 诸人振奋,梁建方忙问道:“可以带多少亲兵前往?是否有名额之限制?抵达岘港之后是否归于苏定方统领编入水师?” 面对一连串询问,李勣忽然有些心灰意懒。 不过还是耐心回答:“带多少兵倒是并无要求,只要不会耽搁行程愿意带多少就带多少,若因此赶不上战事自己负责。至于名额……就是此间诸位吧。所有人不会编入水师作战序列,但要接受苏定方节制。” 虽然房俊并未对此有所限制,但李勣也不愿大张旗鼓,他已经明白了房俊的态度,给他面子可以,但去往参战之人基本不可能获取什么功勋,正面战场怕是都上不得,敲敲边鼓而已,重在参与。 所以对于想要谋取军功的人来说去不去没什么影响,单纯混一份资历倒是可以…… 第二一五二章 皆为内海 梁建方蹙眉:“由长安至华亭镇,再由华亭镇出海至岘港……水陆兼程足足数千里,但凡有一时半刻之延误怕就要赶不上,到时候长途跋涉却赶个晚集,吾等岂不是沦为笑柄?” 他这么一说,诸人也都担忧起来。 这一路行去,山路、雪路、水路、海路……数千里跋涉充满太多意外,尤其冬季海上季风肆虐、风向难测,房俊若是动什么手脚延误行程之后百般抵赖,大家只能吃个哑巴亏。 程咬金闻言不满,瞪着眼睛道:“你能想到的事,英公想不到?英公既然安排吾等派遣子弟前去,必然已经得到房二之许诺,咸吃萝卜淡操心!” 梁建方冷笑:“你卢国公倒是不在意这些,你家子弟皆与房二交好,即便没有英公出面也能求来一个前往岘港的名额,再不济家中还有一位清河公主,只需送去房二那里……哎呦!” 却是程咬金不待他说完,劈手将茶杯丢在他脑袋上,而后戟指大骂:“满嘴喷粪的混账东西,老子今日便拔了你的舌头,免得日后累得你亲娘跟着遭罪!” 而后一跃而起,便要冲过去。 幸好左右反应很快,纷纷起身将其拦腰抱住,大声劝阻:“知节息怒!英公当面,岂可这般失礼?” “砰!” 李勣面色铁青,一掌拍在桌子上,怒声道:“要打出去打,别在我家里放浑!来人,给他们各自一柄钢刀送去大门外,倘若今日若不死一个,便都是小娘养的!” 程咬金两臂较劲将劝架之人挣脱,手指着梁建方鼻子点了点,咬着牙道:“你我交情一笔勾销,往后街上见了我就绕开走,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言罢,冲着李勣一抱拳:“今日鲁莽,改日给英公赔罪,告辞!” 不顾旁人劝阻挽留,转身大步流星携怒而去。 正堂内鸦雀无声,一片狼藉。 李勣心累,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此事就此决定,去或不去悉听尊便,都散了吧。” “喏。” 其余诸人不敢再说,包括阿史那社尔在内纷纷起身告辞,须臾便走个干干净净。 闻讯赶来的李震看着狼藉的厅堂、面色铁青的父亲,心底轻叹,温言劝慰道:“父亲何必生气?今非昔比,自陛下登基以来有意打压父亲,致使父亲威望削减难以镇住这些骄兵悍将,早已不是当初贞观之时一呼百应、众星捧月。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一朝天子一朝臣,咱家功勋盖世荣宠至极,只需守住家业便可确保子孙数代无忧,反倒是掺和越深越容易做错事、走错路。” 李勣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咱们能做错事、走错路的唯有那个孽障!只要将他看住了别惹祸,自然无忧。” 李震尴尬,躬身赔罪:“是孩儿教子无方,累父亲操心了。” 他也无奈,怎地就生出李敬业这么个孽种? 既不似祖父那般运筹帷幄、处事精明,亦不似自己这般沉稳谦逊、低调隐忍,反倒更像他叔叔李思文那般飞扬跋扈、心比天高,整日里惦记着要效仿房家“一门双国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哪里比得上房俊? 李勣叹气,闷声不言。 他自己非是争权夺利的性子,颇有些安于当下、知足常乐,对于如今的权势、地位深感满意。 但一想到因为自己的不思进取导致以往那些个老兄弟各个另怀心思、不甘蛰伏,甚至对自己颇具怨气,又觉得自己哪怕为了这些老兄弟也应该争一争。 就很是纠结…… ***** 当天夜里,十余家贞观勋臣府门大开,家中子弟顶盔掼甲策骑出门,由各处城门出城之后直奔各家农庄汇集家兵,备齐甲具、军械、粮秣之后,车马辚辚驶过灞桥,过潼关走崤函道,直插中原、奔赴东海…… 自是引起阖城轰动,引来议论纷纭,都猜测朝廷必然是在某一处发动战争。 翌日清晨,刘洎到衙门点个卯便来到御书房觐见。 “陛下,虽然当下由军机处总掌军事,举凡军队调动皆可处置,可无论政事堂也好、军机处也罢,总归要在陛下领导之下。如此既无调令、亦无军务却悍然奔赴战场,简直岂有此理!此等风气倘若不能予以遏制,后患无穷啊!” 刘洎鼓动唇舌、痛陈利害,希望陛下能够颁发圣旨将这些勋贵子弟追回来。 李承乾刚刚用过早膳,来到御书房正在喝茶尚未开始处置政务,闻言摇摇头:“这些勋贵子弟虽有军职在身,但此番出城之名义既非军务、亦非公干,我总不能将其禁足于长安吧?况且太尉那边有言在先,这些人即便抵达岘港也不会编入水师,不过是敲敲边鼓、混混资历而已,中书令也不必苛责。” 他当然明白刘洎之所以一大早跑来告状的用意,诸如“擅自出城”“无令奉行”之类都不过是挑毛病而已,真正是担心房俊与李勣再度“合流”,军方将变成铁板一块,文官集团再无力抗争。 隋唐以来,“文武制衡”几乎成为朝堂主流,如今军方强大无匹,想打仗就打仗、想打谁就打谁,自是衬托得文官们处处受制、毫无用处…… 刘洎知道“中南之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水师陈兵海疆随时准备发动雷霆一击,却仍心有不甘。 “固然太尉之战略看上去很有必要,但事先应当向陛下谏言、与陛下商讨之后获取陛下之同意,而不是自作主张排兵布阵之后再向陛下禀报……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李承乾哑然失笑,堂堂中书令连此等惊诧之言都说出口了,足以见得军方带给他多么大的压力。 放下茶杯,他笑着温言道:“我知你之不易,却也不必如此急切,仗总有打完的那一天,届时不说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也必然约束军队、裁撤冗余,国家战略全面转入内政建设。军方也很难,要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该打的仗都打完,自是需要付出极大的牺牲……” 说到此处,笑容逐渐收敛,肃容道:“文武利益相悖,彼此之间有分歧是正常且允可的,但是前方将士浴血奋战之际,任谁也不能拖后腿!战死沙场也就罢了,朕自会厚加抚恤,可若是因为自己人拖了后腿导致无谓伤亡,朕绝不容情。” 任何斗争都应该发生在战争之前,战争一旦开动,整个帝国上下、内外都必要协同一致,所有人都要为战争之胜利而服务,他再是心慈面软,再是经营自己“仁爱”之人设,也绝不容许。 刘洎忙道:“陛下放心,臣受陛下简拔忝为中书令,总摄百揆、协同治国,焉能不分轻重?况且现在‘中南之战’与西域之战颇为不同,西域那边多草原、沙漠、戈壁,缺乏粮食供给,只能从国内征集调运,导致各地州府压力极大,连常平仓都快搬空了……但中南半岛则不同,本地粮食产量极大,可就地征缴,况且这两年于吕宋岛等处大规模开垦种植稻米,可就近支援,国内压力并不大。” 李承乾点点头,拿起茶杯喝茶。 刘洎遂起身告辞。 他自然知道不可能凭借自己告一状便能改变局势,却可对陛下予以提醒。 不惟他见不得军方团结一致、铁板一块,陛下又岂愿见到那等局面? 房俊与李勣走的越近,陛下心中忌惮便越甚…… 待到刘洎离开,李承乾放下茶杯起身来到左侧房间,让内侍掌灯,自己则负手站在墙壁前,目光注视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张巨幅舆图。 陆地之上鲜红一片的区域东起大小金山、西至安西四镇,北起北海、南抵南海,堂皇浩大、幅员辽阔。 另外,高句丽、倭国、琉求、吕宋、婆罗洲、高阳公主岛、昆仑半岛等处皆染绿色,若是再加上中南半岛,则这些半岛、岛屿连成一串,将由北至南数万里海域包围起来,形成庞大无比的内海。 华夏肇始以来,何曾有过如此阔大辽广之疆域? 陆地之上,周边胡族皆被歼灭,唯独剩下高原之上的吐蕃苟延残喘,几万里边境再无可威胁国土之蛮夷贼寇,国家局势前所未有的安定,再加上由海外源源不断输送至本土的财富、资源…… 五十年、一百年后,大唐将会是何等繁荣昌盛? 虽然不甘心于皇权旁落,但这一刻凝视如此辽阔之疆域,李承乾却真正感受到房俊先后力主设置政事堂、军机处之目的——无论秦皇汉武、文景太宗,任意一个英明神武雄才伟略之君主,也不可能依靠一己之力来治理如此庞大的国家。 单只是将每天全国各地送抵长安亟待处置的政务翻阅一遍,便能将皇帝活活累死。 权力分散出去乃是必然,与其依靠某个人的能力,远不如依靠机构、衙门。 人会犯错,但拥有成熟机制的机构、衙门,却可以将犯错的概率缩减至最小。 但皇帝难道从今而后就只能作为一个“签字盖章”的形式而存在吗? 王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陛下,韩王殿下奉诏觐见。” (本章完) 第二一五三章 严重警告 回到御书房,李承乾刚刚坐下,韩王李元嘉便快步而入,施礼之后入座,恭声问道:“陛下召见微臣,不知有何吩咐?” 临建年关,不仅宗室内各项抚恤、赏赐需各自到位,且还要准备各式各样的祭祀、典礼,宗正寺上下忙成一团,他甚至连续两日未曾归家,每日忙到深更半夜便在衙门里囫囵睡上一觉…… 李承乾道:“江夏郡王府上,可有抚恤赏赐?” “呃……” 李元嘉稍作迟疑,道:“未有陛下明示,微臣不敢擅作主张。” 那便是没有。 陛下仁厚,李道宗身死之后定罪为“兵变未遂”而非“谋逆”,尽可能挽回李道宗的名誉,可使得整个江夏郡王府免受株连,朝野上下、宗室内外虽然颇有微词,但更多赞誉之声。 君王仁厚,任谁都心生欢喜。 但李道宗毕竟负罪身死,虽然爵位未除,却并未有旨意准其子嗣承袭,其诸子之官职也一并解除,其余宗室所能享受的各项福利自是一样都没有。 即便如此,整个江夏郡王府也安安静静,没有一字半句怨言传出…… 李承乾叹口气,道:“叔王亲自去江夏郡王府一趟,告知江夏郡王诸子,准其一人前往岘港。我会另行知会太尉,待其抵达岘港之后编入水师序列参与战斗,望其勇猛战斗,不坠其父之威名。” 谋逆乃不赦之罪,李道宗其罪难恕,但其情可悯。 若其诸子不能承袭爵位,则江夏郡王府迟早沉沦湮灭,香火绝嗣……无论是出于对李道宗之感情,亦或经营自己“仁爱”之人设,他都愿意放一手。 李元嘉心领神会,知道这是陛下欲恩准李道宗诸子将来承袭爵位,起身拜伏于地,感慨道:“陛下真是仁厚已极,古往今来之君王何人能与陛下比肩?此人臣之福,百姓之福,社稷之福!” 还有什么能比向罪臣之后施恩更能展示“仁爱宽厚”呢? 至于是否惩戒江夏郡王府早已无关紧要,惩戒之目的并不是单纯的泄愤,而在于惩前毖后,如今宗室好似用篦子篦过一遍诸多不肯臣服陛下的亲王、郡王们接二连三被处理掉,即便不死也再无能力威胁皇位…… 李承乾点点头:“那就去办吧,江夏郡王毕竟于国有功,虽铸下大错我也不忍使其绝了血脉苗裔,惟愿其诸子能够体谅我这个皇帝的一番苦心,不要藏有怨愤之意,而应当想着如何知耻后勇,也能如他们父辈一样用战功支撑其门楣家业。” 李元嘉明白,这话几乎等于明白告知江夏郡王府,只要老老实实的忠于朕,勤勤恳恳为国卖命,朕不介意宽恕李道宗之罪孽,并且惠及整个江夏郡王府…… “陛下放心,您的话语微臣一定带到,让江夏郡王府上下体会陛下良苦用心。” …… 房府。 房玄龄出门会友,房俊接待登门造访的李元嘉。 李元嘉先在正堂向岳母卢氏施礼问安,而后才与房俊一并前往书房…… “你去了江夏郡王府传达圣旨?” “嗯,刚刚回来,李景仁已经带着亲兵出城奔赴华亭镇了,陛下此番施恩,江夏郡王府上上下下感激涕零,本以为是夺爵、抄没之下场,谁能想到陛下仁厚至此居然愿意给一个起死回生的机会?” 李元嘉唏嘘一阵,然后看着房俊道:“当初你与江夏郡王交情甚好,可江夏郡王出事之后你却对其子嗣不闻不问,有悖你‘义薄云天’之匪号啊,况且李景仁那小子也曾在你身后转悠,为何半点不念旧情?” 之所以当年贞观勋臣都对房俊很是照顾且相处融洽,除去一部分房玄龄的原因之外,更在于房俊为人处世开朗、大度、讲义气,与那些草莽乱世之中走过来的豪杰极为投契。 按理说,既然李道宗已经身死,那么房俊理应对其子嗣家眷予以关照,结果却是不闻不问、置之不理…… 如此,也使得朝野上下对房俊颇有微词。 房俊喝着茶水,耷拉着眼皮不以为然:“旁人不明就里胡乱猜测也就罢了,你怎地也说出这种蠢话?” 李元嘉对他的态度不满,气不过:“怎么就蠢话了?” 房俊叹口气道:“以当时之局势,以及陛下与我之间微妙的关系,你以为我对江夏郡王府伸出援手是对他们好么?” “呃……” 李元嘉语塞。 房俊摇摇头,似乎对这个“傻姐夫”很是失望:“连‘恩出于上’的道理都不懂,你这个宗正卿到底怎地当的?糊里糊涂将来把命搭进去也就罢了,但在那之前烦请将大姐送回家来,并且写一封休书自己承担一切责任,不要祸及妻儿。” 李元嘉气得不轻,却也承认房俊有道理。 李道宗是实打实的谋逆,按照大唐律法阖家上下都要遭受牵连,即便不至于尽皆株连斩首却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夺爵、罢官、流放几乎是肯定的,唯一能够赦免的是陛下。 赦免谋逆之臣乃是陛下营造“仁厚”人设的最佳时机,这个时候旁人若是跳出来对李道宗的子嗣、家眷各种关心照拂,陛下岂能乐意? 你将人情世故玩明白了,但陛下又算什么? 甚至于即便陛下随后赦免江夏郡王府,也会有人认为是房俊从中转圜陛下不得已而为之。 陛下办事、人情你领…… 原本对江夏郡王府没有杀心,那个时候怕是也要杀几个来泄泄愤。 不闻不问、置之不管,给予陛下一个施恩的机会来彰显“仁厚”,这才是真正对江夏郡王府的关照。 若单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而对李道宗之家眷、子嗣予以照拂,反倒是害了他们…… “所以啊,朝野上下你是最了解陛下的那一个。” 李元嘉赞叹不已。 相对而言,他就对陛下的性格琢磨不透,只觉得既有些真的仁厚仁慈、又有几分执拗敏感,既愿意向世人展示友爱仁恕,有时候却又藏着一丝叛逆狭隘…… 譬如陛下与房俊之间的关系他就弄不明白。 若说君臣之渐生龌蹉、心存猜忌,可朝堂大事每每房俊有所谏言,陛下言听计从、无有不准;可若说两人亲密无间、君臣相谐,陛下却又对房俊诸多打压…… 太复杂了。 房俊岔开话题:“你家那几个小子打算如何培养?听闻四郎李撰才思敏捷、工于辞章,不如也送去岘港交给苏定方,让他调教一二,涨一涨英武之气?” 韩王五子一女皆王妃房氏所出,除去嫡长子李训早夭之外,余者皆存…… 李元嘉赶紧摇头:“中南大战朝野瞩目,不知多少勋贵门阀欲将家中子弟塞入其中、博取军功而不可得,我身为宗正卿若在这个时候倚靠二郎的关系走通这条门路,必然议论纷纭,于你于我皆有害无利。” 房俊赞道:“韩王殿下大公无私、高风亮节,微臣敬佩。” 李元嘉不以为然:“放着你这个舅舅在这里,孩子们何必跟旁人一样凑热闹?等过了这个风头,再由你安排于安西军或者水师,稳稳当当积攒军功不惹人眼目,三年五载之后回京安排一个职务不好嘛!” 房俊:“……” 这算盘珠子打的噼哩叭啦响。 看不上韩王这般老谋深算,不过孩子们到底是自己的外甥,遂点点头:“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李元嘉通风报信一番,便起身告辞:“宗正寺那边事务堆积如山,我得坐镇主持,便不去向岳母辞行了,二郎代我问候一声。” “一家人何必这般麻烦?殿下自去便是。” “我哪敢失礼?万一不慎惹恼了你这位太尉,再来一出马踏韩王府,我也就没脸见人了!” “为何踏了你的韩王府,你自己难道不知?当初年少气盛做事未能顾虑周全,如今想起还颇为遗憾。” 李元嘉展颜道:“这才对嘛!且不说我好歹是你姐夫,更是帝国亲王、宗正之卿,王府被你纵马踩踏实在颜面无存,成年人办事要留有余地才行。” 房俊冷笑:“若现在让我面临同等状况,绝不会踩踏什么韩王府。” 李元嘉好奇:“那你会如何做?” “将你拽在朱雀门前,让整个长安城的百姓看着我用鞋底子抽你的脸!” “……” 李元嘉又惊又怒又心虚:“你敢?!” 房俊喝口茶水,好整以暇:“这天底下还有我不敢干的事儿?亲人乃我之逆鳞,尤其是姐姐、妹妹,你若贪新厌旧那便送来一纸休书,我自登门将大姐接回来,好聚好散、一别两宽。可若是干出那等宠妾灭妻之事,我在朱雀门外打完你还得拽你去太庙,问一问李唐皇室的列祖列宗,到底还有没有家风!” “……告辞!” 李元嘉面色变幻、背脊发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匆匆告辞…… 这两年随着房俊权势地位愈发崇高,对他也越来越和善、恭敬,导致他对小舅子的畏惧也开始削减、消散,总以为既然已经长大成人身处高位,不至于还如以往那般莽撞吧? 有些心思便也活泛起来。 然而今日房俊却好似以玩笑之形式对他予以警告:无论到了何时何地,棒槌还是那个棒槌…… (本章完) 第二一五四章 敲山震虎 回皇宫复命之时,正好蒋王李恽也在,李元嘉摸了摸下巴胡须,似乎懂得了房俊之所以对他警告并非当真是针对他,更多或许是“敲山震虎”,自己是“山”,眼前这个相貌俊秀、即将成为自己连襟的大侄子便是那只“虎”…… 于是当汇报完江夏郡王府之事,李元嘉顺势坐下,将房俊警告之言叙述一遍,忍不住抱怨:“我堂堂大唐亲王、宗正卿,你是他的姐夫又是他的叔丈,可在他眼中与那些苛虐妻儿的市井游侠儿有何区别?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简直无法无天,陛下得给我做主啊!” 一旁的李恽震惊不已,在他眼中韩王已经是如今宗室之内首屈一指的人物,比他辈分高、资历深的亲王、郡王们几乎凋零殆尽,执掌宗正寺一言九鼎,居然对房俊畏之如虎! 被人家警告两句便吓得魂不附体,居然跑到陛下面前恳求支援? 李承乾无语,私底下这话说说也就罢了,岂能当着李恽的面说出来呢? 你真是一点面子都不要啊? “他也不过是说说而已,何必当真?若果真打了你,我自为你做主。” 李元嘉叫起撞天屈:“真打了那还来得及吗?况且当年他马踏韩王府致使微臣连家都不敢回,只得连夜入宫寻求太宗皇帝庇护。太宗皇帝何等英明神武?最终也不了了之。” 连太宗皇帝事后都拿房俊没法子,陛下你真的行? 李承乾恼了,虽然我不如太宗皇帝多矣,可你在我面前褒一个、贬一个,像话吗? “你们郎舅之间有什么矛盾、纠葛便自去解决,莫要闹到太极宫来,来了我也不管!” 听到这话,李恽瞪大眼睛。 堂堂韩王、宗正卿,若是被房俊在朱雀门外扇嘴巴、拽去太庙问罪,陛下居然不管?! 设身处地,那要是自己惹了房小妹…… 李恽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李元嘉摇头叹气,拍了拍李恽肩膀,唏嘘不已:“房家大姐也好、小妹也罢,乃至于整个房家都是顶好的,就是这个房二护姐姐、宠妹妹毫无底线,着实不像话。你往后可得警醒一点,千万别做错事,我好歹是他叔丈、是宗正卿,他固然猖獗却也有几分顾忌,可若是换了你,那就不是朱雀门外拿鞋子扇嘴巴了,他敢把你绑去昭陵当着太宗皇帝的神位卸掉你的胳膊腿儿!” 李恽脸色煞白,忙道:“叔王言重了,我与小妹情头契合,定会琴瑟和谐、举案齐眉,岂会让小妹受了委屈?只要不像叔王那般做错事,太尉便不会那般对我!” 李元嘉:“……” 你小子会不会说话?! 李承乾头疼,他隐约明白了李元嘉的用意,遂警告道:“无论是筚路蓝缕、辅佐太宗的房玄龄,亦或是忠贞不二、战功赫赫的房俊,皆有大功于社稷,他们家的女儿加入皇室并非皇室施恩于下,既是对房氏父子之奖励,亦是借助房氏之家教润及皇室之子弟,谁若是薄待苛虐房家女儿,非但房俊予以报复之时我不会出面,我也会以宗室法度严惩不贷!” 是他亲自去往房府提亲,若将来房小妹受了委屈,房二跑到他面前来质问,让他这个媒人怎么办? 他现在与房俊之间颇多龌蹉,关系很是微妙,若因房家大姐小妹之事再生出矛盾,当真不知如何处理才好…… 李恽战战兢兢、一再保证:“陛下放心,臣弟只会宠爱小妹,断无使其受委屈的道理。” 李承乾这才点点头:“既然已经纳采,这门亲事便已定下,礼数不可缺。年前我往王德给你准备一份年礼,以你的名义送去房家,年后你亲自带着礼物登门,之后再将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礼节逐一进行,出海前往吞武里就藩之前大婚。” 一旁,李元嘉好奇问道:“已经确定就藩之地了?吞武里在哪儿?” 李恽答道:“真蜡一条大河于南方的出海口,目前只是一个小渔村。” “真蜡?那也还好。” 李元嘉点头,虽然只是一个小渔村,但既然靠海便能随时随地得到水师之援助,加上有房小妹这么一个相当于“水师公主”的存在,李恽将来的日子过得不要太自在逍遥。 不过话说回来,正因水师之援助为李恽提供更好的武力、财力,也就导致房小妹的地位水涨船高,真的在封国之内乱来,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但好在李恽这小子性格较为绵软,不至于产生那种“大丈夫不可郁郁久居人下、仰仗姻亲之族才能立足封国”的叛逆心思。 倘若当真将来有了这份心思,想来以房俊的手段,李恽这小子大抵就要“染疾暴毙”,然后由房小妹的儿子来继承封国…… 想了想,李元嘉拍了拍李恽肩膀,啧啧赞叹:“还是你小子命好哇,将来有水师之助力定然可以将封国治理得繁华昌盛、镇守一方,你那些个兄弟都不知要怎样羡慕嫉妒,好好把握,成熟一些,成就一番传诸于后世的丰功伟业才最重要。” 李恽咧开嘴巴,也不知听没听懂李元嘉隐藏着的告诫,笑着道:“叔王放心,我与小妹虽然媒妁之言,却也两情相悦、情头契合,她愿意随我离开长安远赴海外于一片荒凉蛮夷之地封邦建国,布衣荆钗、含辛茹苦,我又怎能有负于她令她受一丝半点的委屈呢?小侄不才,但这点担当还是有的,毕不使叔王专美于前!” “……嗯?” 李元嘉啧啧嘴,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李恽一眼,这小子是真心诚意,还是阴阳怪气? 莫不是在讥讽于我吧? 现在的孩子真是一点都不乖啊…… ***** 武顺娘的宅子里,房俊沐浴之后换上一套常服,大马金刀坐在堂中喝着茶水,看着一旁粉脸透红、秀眸莹莹的美人儿,顿觉心神舒畅、志得意满。 大丈夫行走于世间,所追求无外乎“权、色”而已。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既能征服天下最强大的蛮族番邦,亦能征服自己的女人,夫复何求? 贺兰烟很粘房俊,坐在小凳子上抱着房俊的腿仰着脸儿说话,虽只是六七岁的年纪,但粉雕玉琢、眉眼如画,充分遗传了母亲、姨娘的花容月貌,长大了必然是个美人胚子。 房俊与贺兰烟聊着天儿,时不时发出一阵爽朗笑声。 武顺娘见到闺女与房俊亲近,房俊也颇为喜欢闺女,便忍不住露出欢喜笑颜。 虽然没名没份甚至不顾廉耻的跟了房俊,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无怨无悔,所担心的唯有儿女不支持,现在贺兰敏之在书院被锤炼得好似脱胎换骨一般,对她与房俊之私情也表示理解,当真是完美至极、人生无憾。 房俊忽而问道:“敏之怎地不在家中?” 武顺娘道:“书院休沐学子们放假归家,大抵是书院里学业太重管教也严厉,到了家中都撒了欢儿的疯玩,敏之已经好几日不曾回家……不过他如今已经懂事听话许多,只与好友吃酒耍了,顶了天逛逛平康坊,坏事是不敢干的。” “呵,” 房俊笑了一声,他可比武顺娘太了解贺兰敏之是个什么货色了…… “敏之生性跳脱,不肯安分,留在长安既有你之宠溺、又有我之权势,必然飞扬跋扈、横行无忌,并非什么好事。过两年便将他送去军中用军纪好生打磨一番,若能改一改浑身戾气,以他的聪明才智定能闯出一番事业,你也能对他去世的父亲有所交待。” 武顺娘心中一暖,脸上一热,忍不住娇媚的横了男人一眼,刚才还在屋内锦被翻浪呢,这会儿提及那个死鬼作甚? 从嫁入贺兰家便郁郁寡欢,上上下下受尽了白眼,对死去的丈夫并无半分感情…… “你自做主便是……只要能见到敏之娶妻生子,烟儿嫁一个好人家,我这辈子便心满意足,我只需对自己交待,对这双儿女交待,不需对旁人交待。” 顿了一顿,又小声道:“我只是不知如何向媚娘交待而已……” 房俊不以为意,笑道:“媚娘心胸如海、巾帼不让须眉,岂会在意这等事?只要你们姊妹能够生活幸福、孝敬母亲,她乐见其成……话说回来,我回京日久,却还未见到三妹夫妇,这两口子忙什么呢?” 武顺娘道:“水师即将大战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妹夫身在卫尉寺,既要检查武库器械之数量、完备情况,又要参与调度关中府兵、募兵之户籍管理,忙得不得了。” 房俊奇道:“他自去忙碌便是,怎地媚娘回京也不见三妹登门?” “呵呵,” 武顺娘好笑,风情万种的横他一眼:“你猜?” 房俊眨眨眼:“呃……该不会是防着我呢?” 武顺娘笑靥如花,花信妇人眉眼娇俏宛如少女:“你这人不仅‘好公主’,还喜欢对妻姐、妻妹下手,人家可不得防着你?” 房俊:“……” 第二一五五章 阖家欢聚 除夕,金胜曼诞下一子,阖府欢心。 一直守在产房之外的金德曼闻听妹妹诞下子嗣,顿时喜极而泣,出手大方的善德女王当即命女官拿出钱帛将府中侍女、仆人、家兵都上次一遍,愈发气氛热闹、喜庆有余。 两百年前新罗用武力统一辰韩各部,为了巩固其特权地位制定了等级制度,称为“骨品制”。 朴、昔、金三家王族在新罗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国王历来由三家轮流执掌,地位最高,称为“圣骨”,也称“第一骨”,血统高贵、地位尊崇。 然而流传至今,“圣骨”第一的金氏王族却血脉凋零,嫡支甚至只剩下她们姊妹二人,昔日的金春秋、金法敏、金仁问等等,都已不算嫡系血脉…… 虽然按照新罗的骨品制,与“圣骨”之外的阶级通婚生下的孩子自动降等,但新罗都已经内附于大唐、等同亡国,哪里还在乎其他? 只要金氏王族的嫡支血脉延续,便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 祭祖之时,卢氏带着高阳公主、武媚娘、萧淑儿、俏儿等儿媳,虽进不得家庙只能在外列队驻足,但看着丈夫房玄龄带着房俊、房遗则、房遗义,后头跟着房菽、房佑哥俩,感怀于家族兴旺、后继有人的同时,也难免酸楚。 “若是大郎在家便好了,还有长乐殿下,那便是真正的阖家团圆……明年祭祖之时,无论如何也要让露儿回来!咱家的血脉岂能流传于外?委屈了孩子!” 高阳公主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身为大唐公主、当家大妇,这件事她责无旁贷。 “舅姑放心,这件事一定办妥。” 虽然长乐公主与房俊之间未有媒妁之言,严格说来算是私情媾和、于礼不容,可毕竟连孩子都生了,既定事实谁也反驳不了。只要陛下点头,长乐公主最起码名义上可以归为房俊妾侍,鹿儿便顺理成章认祖归宗。 至于礼法……李唐皇室何曾在乎这些东西? 只要陛下允准,一切障碍皆不复存在,是否附合礼法也无关紧要,皆是自有大儒引经据典阐述如何合理合法…… 其实这件事只需长乐在陛下面前服个软、恳求两句,陛下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度阻拦,可偏偏长乐犟嘴不肯说,一直保持她“温柔贤淑”“知书达礼”的形象。 可你既然“知书达礼”,又怎做出此等事? 既然做了那便自己解决,却还要自己出面算怎么回事? 这不欺负人吗? 可恶啊…… 高阳公主面带微笑,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祭祖之后,府内宴开多席,阖府上下皆享用了一顿美食,等到宴席之后夜幕降临,除去少许仆人留在府上,其余皆放假回家,临行之时,还领受到房玄龄夫妇赏赐的红包,愈发欢天喜地。 卢氏则张罗着摆好牌桌,拉着几个儿媳妇一起打麻将……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玩耍疯闹,房俊则与房秀珠坐在花厅内饮茶。 小妹穿着一件绛色蜀绣襦裙,没有什么华丽首饰,一头青丝绾成发髻插着簪子,秀眉俊眼、面如新荔,修长脖颈气质婉约,坐在那里眉目舒展,小手捧着茶盏缓缓啜饮。 房俊放下茶杯,笑问道:“将你许配于蒋王,且即将出海就藩、远离长安,再难见到亲人……心里可有怨气怪罪父兄?” 花厅外寒风凛凛,厅内温暖如春,身边各种花树枝叶伸展、春意盎然,内外截然不同,分外神奇。 房秀珠娇颜粉白、眉目如画,闻言依旧手捧着茶盏,乖巧模样儿,抿了抿嘴唇,嗔怪道:“二兄也来揶揄我吗?” 却是因与李恽算是青梅竹马,定亲之后不少闺中密友都以此调笑于她,说她“抱得美男归”,羡慕嫉妒云云…… 也以此方式来表示自己嫁给李恽乃是情头契合,并无外因。 看着房俊有些唏嘘的面容,忍住心中羞涩,柔声道:“我确实中意李恽,女人总归要嫁人的,嫁给他比嫁给别人更好一些……况且我自幼心安理得享受家族带来的锦衣玉食、尊崇地位,总要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父兄并未像其他勋贵门阀那样将我当做一个联姻谋求家族利益的货物,我已经很是感激,所以兄长心里不必自责。” 顿了一顿,她展颜一笑:“再者说来,能够嫁给蒋王不也挺好?好歹也是个亲王,将来出海就藩便是一国之主,我也能母仪封国、尊贵无比,不知多少人羡慕嫉妒呢。” 房俊轻叹一声,道:“对于你的婚事,父亲与我绝无半分联姻之意,即便你中意一个贩夫走卒,我们都一样准备嫁妆高高兴兴将你嫁出去……但是说到底,嫁给蒋王之后即将出海就藩,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辛苦支撑,为兄心底过意不去。” “二兄还当我是弱不经事的小女孩儿啊?” 用肩膀轻轻碰了兄长的肩膀一下,房秀珠巧笑嫣然:“换一个角度去看,去往封地天高皇帝远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也是另外一种幸福?比在长安里各种礼法束缚着好多了。再者说来,封地紧靠大河、濒临海边,水师随时随地可以抵达支援……水师上下对二兄唯命是从,想来也会听我命令的哦?” “那是当然!” 房俊傲然道:“相比那些给你准备的良田、商铺、作坊,水师才是为兄为你准备的最好嫁妆!说起嫁妆,为兄还想起一事,兵部秘谍在吞武里以北百里之处发现一座金矿……等你离开长安之时,为兄会为你组建一支亲兵部队,皆是以往跟随为兄出生入死忠心不二的悍卒,不仅保护你的安全,还会负责金矿开采之警卫。” 警卫金矿只是顺手为之,最重要还是护卫小妹之安全。 钱帛金银也好、权势地位也罢,没有什么比小妹的安全更为重要…… 房秀珠倒是并不太在意一座金矿,她歪着头,将螓首靠在兄长肩头,满足的哼了哼,柔声道:“有父母爱护,有兄长庇佑……真好。兄长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么?” “什么事呢?” “那时候你既木讷又暴戾,犟得好像一根棒槌一样,我喜欢跟着你玩,你却不喜欢我,不仅总是不带着我还凶我,都讨厌死你了!” “呃……为兄那个时候不懂事吗,后来开了窍,不是就开始对你好了?” “是呀,也不知怎么就忽然开窍了,母亲好多次都很是庆幸的唠叨,若是性子不改,指不定将来就能闯出滔天祸事。” 房俊揉了揉她的发髻,轻声道:“为兄只遗憾不能一辈子庇护你,将你护在我的羽翼之下无忧无虑的生长……不过你放心,即便远在中南半岛,为兄也定能时不时的带着家人去看望你。” 房秀珠眼眸亮晶晶的,好似天空寒星收纳其中,仰起螓首,满是期待:“一言而定!二兄可不能嫌麻烦不去。” “哈哈,在你面前,为兄素来说话算话,绝不食言!” “哇!有烟花!” 临近午夜,不知谁家点燃了炮仗,一朵烟花腾空而起在暗夜之中陡然炸开,橘红色的花火犹如天女散花一般洒落,绚烂之后,归于沉寂。 “居然这么嚣张,胆敢抢在我房二之前燃放长安第一朵烟花!走,咱们也去放炮,让整个长安城的炮仗都在我房二的气势之下瑟瑟发抖!” “哈哈,最喜欢二兄的霸气!” 房秀珠笑着起身,一蹦一跳跟在房俊身后来到前院,房遗则、房遗义已经带着房菽、房佑等在这里,数十亲兵忙碌的从库房之中将一支支烟花取出放在院中,放眼望去密密麻麻,怕不是有几百支…… 房俊大手一挥:“放!” 房遗则、房遗义将亲兵仆从都赶走,两人拿着线香领着房菽、房佑,一支一支烟花点燃。 “嗖——” “嗵!” 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各种颜色、各种样式渲染了仁和五年除夕长安城的夜空,不少官员、商贾、百姓都走出家门站在院子里仰首,任凭夜空中绚烂的花火映入眼中、流光溢彩。 太极宫内,李承乾驻足殿门、侧身而立,看着崇仁坊上空那绚烂辉煌的烟花此起彼伏、绚彩瑰丽。 盛世繁荣。 大唐锦绣。 ***** 翌日,初一。 天色未亮、宫灯辉煌,自承天门而至太极殿已经被前来参加正旦大朝会的官员、将领、各国使节所填满,宫门城墙之上、各处殿宇左近肃立着无以计数的禁卫,各个顶盔掼甲、神情严肃,鹰隼一样的目光盯着眼前人头攒动的场景一遍一遍的寻梭,唯恐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此闹事。 大唐帝国每一年一次的正旦大朝会若是受人搅乱,必将沦为天下笑柄,严重折损帝国天威,所以这个时候任何人有一丝一毫的异常举动,都会遭受宫廷禁卫的严厉打击。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尚未驾临,一众大臣们站立殿内,或是相互致以新年祝福、或是小声闲谈,纷纷交头接耳。 有人冷不丁发问:“敢问太尉,昨夜燃放了多少烟花?” 殿中嗡嗡交谈之声瞬间一静,都向房俊看去。 第二一五六章 禾生双穗 昨夜崇仁坊梁国公府的烟花足足燃放了半个时辰,半个长安城照得通亮,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烟花绚烂多彩,已经成为除夕之夜最为夺人眼目的盛景。 但众所周知,烟花价格不菲,等闲人家燃放一两个便算不错,勋贵皇亲、世家门阀也不过是买回三五十个,谁家能放上半个时辰? 虽然整个大唐的烟花皆房家作坊产出,但也经不住这么造啊,房二“败家”之名再度响彻长安,自是有人羡慕、有人嫉妒。 房俊站在武将之首,闻言看去,见是台太常寺卿韦挺,遂笑着道:“倒也没仔细去数,作坊里卖剩下的烟花一并送入府中燃放一空,大抵六七百支。” 太极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自烟花问世以来,因为独属于房家之秘方、秘技,理所当然形成垄断,所以一年一涨价,今年那种最新式、弹丸达到三寸的烟花,每一枚价格高达二十贯。 半个时辰便将一万余贯给烧没了? 真是豪横啊! 韦挺赞叹一声,好奇问道:“不知这种烟花造价几何?” 火药秘方由房俊研制,虽然早已将秘方赠予陛下、收归国有,但据说烟花的配方与之相比很是相近,自然也归属于“绝密”等级,旁人想要仿制烟花绝无可能。 但正因如此神秘,所有人都对烟花配方很感兴趣。 至于配方大家不想知道,但很想知道烟花之造价,估算一下房家的烟花作坊每年能赚多少钱…… 房俊谨慎:“您若当真对此感兴趣,不妨去问问陛下,我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虽然以当下之技术不可能由火药逆推出配方,但“造价”其实也能侧面表露秘方的一些蛛丝马迹,自是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火药的秘方是不可能永远保密的,只要有人参与操作便迟早会泄露出去,但多保密一日,大唐的火器便凌压整个世界一日…… “呵呵。” 韦挺笑了笑,心里不爽却也再不多言。 …… 不就,李承乾姗姗来迟,一身繁复锦绣的龙袍穿在身上,端坐于御座之上,左右力士握扇执屏、气势凛凛,净鞭响过,朝会开始。 与寻常朔日朝会不同,正旦大朝会并无实际事务亟待处置,更多是陛下封赏功臣、优待宗室,然后各种奏表此起彼伏,多阿谀谄媚、歌功颂德,且报喜不报忧,凸显一个“政治正确”。 其中尤以异族番邦之朝觐最为重要。 毕竟再没有什么能够比一群可汗、番王的使节跪在殿中向大唐皇帝表示臣服更为彰显武功…… 如今大唐武功赫赫、威震天下,不仅周边胡族纷纷派遣使节进京朝觐,就连尚在交战之中的大食都派人前来,送上一份贺礼,说了一堆好听的话儿,然后就在大殿之上恳请皇帝交换战俘。 李承乾并未直接答应,而是看向房俊:“太尉以为如何?” 太极殿上所有人都感受到太尉房俊的权势…… 房俊对周围目光视如不见,淡然道:“交换战俘乃理所应当,此人道之彰显也。不过你我两国正在交战,自不能轻飘飘一句话便各自将俘虏释放,当以俘虏折价,普通士兵、低级武官、中级校尉、高级将领等等各自拟定符合身份之价格,双方一一折算,不足者便按照各自等级之价格予以补足。” 大食使节当即便黑了脸。 两国交战以来,大食连战连败,如今唐军之兵锋已经抵近波斯高原,己方损兵折将,谢赫送去大马士革的战报之中,言及唐军俘虏只有区区数十个斥候,而己方在对方手里的俘虏成千上万,更何况还有奥夫等大将,甚至连王子叶齐德如今也下落不明…… 若是按照房俊之建议双方交换俘虏,大食就得凭白赔出去一大笔钱。 都说华夏乃礼仪之邦、仁义之国,怎地忽然之间锱铢必较起来? 大食使节还待再说,李承乾已经不耐烦的摆摆手:“此事就此决定,贵国若想交换俘虏便依照太尉之言办理,否则就此作罢。” 大食使节不敢再说,怏怏退去。 至于诸般番邦朝觐,重中之重自然是刚刚改名的“扶桑国”…… “扶桑国”国相岑长倩代表国主李泰进殿朝觐,没有其余那些异族番邦冗长的礼单,只是捧着一个锦盒大步进入殿中,照例将一份声情并茂文采锦绣的贺词念了一遍。 程咬金在一旁诧异道:“魏王殿下已经出海就藩、封邦建国,现在入京朝觐便等同于两国往来,作为大唐之藩国却空手而来、不备礼物,岂不是失礼之至?” 岑长倩面色如常、镇定自若:“国主乃太宗血脉,就藩于外、为国藩篱,力求经略‘扶桑’、整军经武成为大唐东海之屏障,为此,勤俭治国、艰难困苦,实在拿不出珍宝钱帛作为贺礼。” 有人笑道:“咱们都知道魏王日子过的艰苦,可总不能什么也不拿吧?” “魏王为国藩篱、志存高远,即便什么也不拿也在情理之中。” “没错,只要魏王能够将扶桑治理得妥妥当当,使得帝国在东海之上拒敌于外,便有大功于社稷,岂在意那点贺礼?” 不仅因魏王李泰第一个出海就藩、封邦建国,面对种种困难举步维艰,朝堂之上要予以体谅,单只是站在殿中这个器宇轩昂、不卑不亢的少年,就无人敢于轻视,更别说拿话讥讽挖苦。 谁人不知岑长倩乃贞观书院之佼佼者,深受房俊器重? 即便不在意房俊,又有谁不知当初李治兵变之时是岑长倩率领“神机营”死守东宫、保护太子无恙? 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少年前途无量,其叔父之余荫、其建立之功勋、其自身之才华,即便仁和一朝因其年龄原因未必走到高位,但等到将来太子登基,此子必然青云直上、一飞冲天。 官场之上捧红踩黑,谁会如程咬金那般得罪人? 岑长倩站在殿上,微微躬身将礼盒交给一旁的内侍:“倭岛偏居海外、蛮荒之地,其国衰弱、其民愚昧、其地贫瘠……然如今举国上下内附于大唐,却是风生水起、人杰地灵,甚至于天地之中长出如此祥瑞,足以说明我大唐如日中天、奉天承运,即便倭岛那等不毛之地,也由此逆天改命!” 李承乾来了兴趣:“哦?不知是何等祥瑞?” “请陛下一观便知!” 内侍捧着锦盒快步来到御案之前,将锦盒放在案上打开,李承乾俯身而视,顿时瞪大眼睛。 锦盒之中,一支“双穗禾”躺在其中…… 刘洎离得近,侧身踮脚看了一眼,大吃一惊:“居然是‘神禾’!” 太极殿上顿时一片鼓噪,纷纷目露惊奇。 李承乾龙颜大悦,一挥手:“拿去给诸位爱卿一观,看看与当年神禾原产出的‘神禾’是否一样?” 所谓“神禾”,既“禾生双穗“,一株禾稻长出双穗,自古便被视为上天对帝王德政或地方治理的嘉许。 贞观元年,太宗皇帝出游至长安城南,田野之中见到禾生双穗的景象,称之为“神禾“,命其地为“神禾原”…… 如今倭国刚刚内附于大唐,成为大唐海外藩国之一,便出现了此等“神禾”,岂不正说明陛下封邦建国之决策上应天心、下顺民意,乃千古之德政? 什么金山银山的贺礼,也比不过这小小的一株禾苗! 内侍捧着锦盒在殿内游走,房俊待其来到近前也仔细打量,他曾经便是学农出身,知道这种变异株是有概率存在的,却从未曾一见,自然很是好奇,甚至上手婆娑,翻过来仔细观察,看看是否李泰那厮弄虚作假。 内侍脸都白了,瞪大眼睛战战兢兢,唯恐房俊手上一用力将这“神禾”掐断…… 房俊啧啧称奇。 当然所谓“禾生双穗”不过是特定情况之下的基因变异而已,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并不具备复制性,只能作为奇闻异趣广为流传。 但这东西确实神奇、稀有,难怪被视为“祥瑞”。 传说之中甚至有“九穗禾”这种东西,当然,李承乾是配不上“九穗禾”这种最顶级的“祥瑞”的,那得是炎帝那种级别的千古圣王才行…… 果然,李承乾见到“双穗禾”龙颜大悦,“扶桑国”非但不用朝贡,反而获赐诸多钱帛粮米、金铜珍宝。 …… 除此之外,琉求、吕宋、诃陵、堕婆登、陀洹、哥罗等海外番邦皆有使节朝觐,且无一例外上书言及当地居民心向华夏,恳请效仿倭国实行“公投”内附于大唐…… 朝堂上的大臣们心领神会,这必然是水师搞出来的把戏,不费一兵一卒颠覆当地之政权,使得大唐顺理成章成为这些番邦的宗主国,进而将诸位亲王分封于彼处。 虽然看上去有些轻率,但从法理之上又无从挑剔——任何政权也不能替代人民之话语,当举国上下一致投票赞同内附于大唐、成为大唐海外一处藩国,谁也不能反对。 (本章完) 第二一五七章 赶赴戎机 “公投之法”很是阴损,口口声声“全民做主”、字字句句“崇尚自由”,看似全体国民之一致选择,实则却将国家政权摒弃于外,完全无视对方之主权。 民众连个字都不认识,根本不知国家民族为何物,一句看似公允的“少数服从多数”,“全体国民自主之选择”,却是愚昧顶替文明,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当然,朝堂之上这些人杰看的清清楚楚,可底层民众又有几人能有这般见识? 于是乎,当水师花费重金收买各处番邦之势力,鼓吹大唐之强盛、文明,如何爱民如子、如何轻徭薄赋,入唐之后自从“野蛮”归化于“文明”,欣喜若狂的海外蛮夷遂掀起一股“内附”之热潮。 皇天之下、后土之上,谁还不想成为唐人呢? ***** 夜晚,房府灯火通明。 正堂之内,房玄龄夫妇坐在主位,房俊在左、高阳公主在右,一众妻妾、弟妹皆分列于下,萧淑儿则带着侍女、仆从在后宅打点行装、准备行李。 即便是新春佳节、举国欢庆,堂内的气氛却很是凝重。 卢氏眼泪汪汪,说着狠话:“这大唐朝廷上上下下就没有能办事的人了?大过年的非得让我家二郎‘万里赴戎机’,去忠君报国,去上阵杀敌?” 中南大战在即,房俊作为当朝太尉、军机大臣、水师的掌控者,必须坐镇华亭镇指挥作战,确保此战万无一失。 由关中至华亭镇迢迢数千里,且是寒冬之日路途难行,只能马上启程。按照约定苏定方会在二月初一发动战争攻打林邑国都,战报由岘港传递至华亭镇大抵二十天,房俊此刻从长安出发一路兼程,正好可以与战报一起到达…… 房玄龄蹙眉,虽然言语依旧温和,但其中训斥之意却隐瞒不住:“妇道人家,何以妄议朝政?咱们房家自入唐以来便功勋赫赫、尽忠职守,爵位、官职非是用来享受权力,而是意味着更多的责任与担当。中南之战的战略价值无比重要,既然是二郎策划、发起,自当有始有终、力求完美。况且好男儿志在四方,岂能长居于深宅之内耽于享乐、游手好闲?” 卢氏心中不满,但当着儿女媳妇的面,终究还是忿忿闭嘴,默不吭声。 房俊便握住母亲手掌,温言宽慰道:“母亲放心,虽说长途跋涉辛苦了一些,但只是赶赴华亭镇坐镇指挥而已,并不用上战场。况且,值此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孩儿正该砥砺奋进、鞠躬尽瘁,既为了张扬国之羽翼,亦为了个人之功勋、家族之荣耀。” 长久以来,华夏都困囿于“乡土”,将土地视为财产、基业,一代又一代人杰也只是将目光放在这片土地之上。 海贸则彻底打破了传承千年的固有思想,疯狂的财富涌入、强大的文化输出,将会一举扭转所有传统。 陆权与海权之碰撞,强力内卷与疯狂输出的对立,称之为“千年未有之变局”绝不为过。 从水师创立、商船入海的那一刻起,华夏文明已经彻彻底底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房玄龄欣然颔首:“大丈夫志在四方,就该如此!不过你也要谨记‘天下为公’这句话,文武对立也罢、明争暗斗也好,都要限制于一定范围之内,绝不能因私废公,导致盛世大业动荡倾覆,否则你便是千古罪人。” 堂内气氛凝重。 卢氏不满,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怒叱道:“帝国兴衰浮沉,居然系于我儿一手了?这些年呕心沥血缔造盛世,功绩足以封王的时候没人提,那些阴险小人为了一己私利处处下绊子,若是影响大局就是我儿的错了?” 房玄龄语滞。 按说的确是这么样的道理,可这天底下又有什么时候是可以讲道理了? 他叹口气,道:“莫要胡搅蛮缠,旁人可以不顾大局,但二郎不行,到了他今时今日之权势地位绝对不能行差踏错,否则不仅自身难保,甚至遗罪千秋。” 由古至今,历朝历代,有几个活着的时候被赐封的太尉? 三公之一、人臣之极。 进无可进,但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卢氏不是没见识的,顿时沉默下来。 儿子往昔木讷乖戾、率诞无学之时,她心中忧愁、恨铁不成钢;儿子功盖当代、权势滔天之时,她又满怀担忧、如履薄冰。 儿女都是债啊…… …… 后宅,萧淑儿带着侍女、仆人收拾行装,房俊则直入寝室,看着床榻之上的金胜曼露出笑容。 往昔英姿飒飒的女中豪杰,如今却白色苍白、弱不禁风,躺在床上虚弱无力、容颜憔悴,但精神却很是旺盛。 “郎君又要出征吗?” “倒也算不得出征,只是坐镇华亭镇指挥作战而已,而且苏定方老成持重、武略超绝乃当代名将,横扫中南诸国问题不大,所以我连做决断的机会都未必有。” 房俊走到床前,俯身看着襁褓之中刚刚诞下的儿子,心中很是温馨。 一直以来他对这个时代都有一种适逢其会的“抽离感”,很难融入其中,唯有当面对自己的骨肉血脉之时,才能够感受到那一丝生命延续的神奇归属。 虽然自己这副身躯亦是夺舍而入,但生下来的孩子却灌注了他全部心血…… 金胜曼轻轻嗯了一声,关心叮嘱:“即便不上战场,却也不能小心大意,天寒地冻山水迢迢,哪怕只是一次感染风寒也不是闹着玩的,要好生照顾自己,莫如年轻之时浑不在意。” 房俊笑着颔首:“我自会好好保养身体,毕竟家中娇妻美妾各个美如天仙,万一将来年老体衰有心无力,岂不哭死?” “哎呀,谁说那个了?” 金胜曼羞红了脸,嗔怪一句,不过转眼又说道:“姐姐那边你也要上心一些,这般不冷不热如何是好?别的且不说,总要让姐姐也诞下子嗣才行……你都不知今天她抱着孩子多么稀罕。” 提及此事,房俊挠头:“女王陛下那边我也遍施雨露、鏖战不休,奈何空有雷声、不见雨落,我这头牛都快累死了,女王陛下那块田却毫无动静,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说起来,金氏姊妹大抵都是难以怀孕的体质,金胜曼嫁入房家好几年了,房俊亦是勤奋耕作、不辞辛劳,好不容易才怀孕生子。 当然,他也能够体会金德曼见到妹妹产子之时的失落,待会儿过去再施展一番。 这种事除去彻底无望之外,很多时候还是要看概率。 既然与概率有关,那就只能提升基数…… 金胜曼咬着嘴唇:“牛还未累死呢,就得多耕田才行。” 房俊瞪大眼睛:“万一累死呢?” “嘻嘻,郎君天下第一壮,累不坏呢!” “……” 房俊无语,不知这话是夸他健壮如牛,还是诓他像牛一样只要耕不死、就往死里耕…… ***** 芙蓉园。 绣楼外寒风凛凛、瑞雪飘飞,楼内被翻红浪、娇喘吁吁。 良久,随着一声略显高亢的尖叫,楼内陡然寂静下来,窗外风声呼啸、分外清晰。 直至娇喘完全平息,浑身沾满汗珠的金德曼抬起雪白玉足踹了身旁男人一下,娇嗔道:“你疯了不成?深更半夜跑过来,这么作践人!” 想想方才男人的凶猛以及稀奇古怪令人羞臊的姿势,心里便又喜又美、又羞又怒。 房俊翻身,将羊脂白玉也似的娇躯揽住,在她耳畔道:“这不是即将远行吗,临行之前来慰问女王陛下。” 浑身香汗、一片狼藉的女王陛下被抱住并不舒服,挣扎一下未能挣脱,也只好乖乖躺好、听之任之。 “慰问便罢了,这般发了疯的折腾又是作甚?你难道不知自己何等身强力壮,如此全力施为谁能受得了!” 那等腾云驾雾一般的美好确实从内而外的舒爽,可濒临顶点之时溺水一般的窒息感却受不了…… “这不怪我,是你妹妹让我这个妹夫如此这般。” “你你你,快别胡说了!”虽然未燃灯烛,但金德曼依旧被这句话羞臊得无地自容,抬手拍了她一下,闷声道:“我妹妹就让你这么糟践我?” “那倒没有,不过我以前在孙道长那里翻阅道家典籍,偶见几本道家房中秘术,其中言及有几种姿势可以增加受孕之几率,故而不辞辛劳、鞠躬尽瘁。” “哦。” 金德曼转过身依偎进郎君怀中,抬手抚摸着他瘦削俊朗的脸庞,柔声道:“我固然希望有个孩子,但若上天不肯眷顾,那也就罢了。我与胜曼虽是堂姊妹,但比亲姊妹还亲,她的孩子便也是我的孩子,已经足够了。” 房俊将胳膊自其后颈伸过,整个人揽入自己怀中,笑着道:“有些事情总要尽最大努力去做了,当真没有好的结果也能接受,却万万不可怨天尤人、望而却步。” 暗夜之中,金德曼秀眸亮晶晶的,一咬牙翻身而上。 “我觉得你刚才并未尽力……” 房俊:“……” 牛也会累死的。 第二一五八章 稠桑驿站 正月初二,大雪。 灞桥边早已凋零的柳树在风雪漫卷之中舞动干枯枝条,积雪淹没桥面,四野孤静、天地苍茫。 房俊顶盔掼甲、外罩披风,兜鍪上的红缨被风卷动,代表着越国公爵位的“越”字纛旗在风雪之中猎猎飞舞,百余匹战马偶尔发出嘶鸣,马蹄踩踏冰雪驶过灞桥。 回头望去,十余辆马车在桥西长亭外驻足停留,家人皆挑着车帘向着这边凝望。 这年代路况恶劣、行路艰难,医疗水平更是低下,所以才有“父母在、不远游”之谚语,因为每一次远行都意味着一场巨大的风险,路上一个石坷子、一个小坑,一场风寒、一场痢疾,一伙山贼、一支盗匪,都有可能导致生命终结。 杨柳依依,雨雪霏霏,自古离别多愁绪。 马背上的房俊抬起手冲着家人的马车用力挥了挥,而后转头手攥缰绳,猛地一夹马腹:“驾!” 百余人紧随其后陡然提速,战马四蹄扬起践踏冰雪,披风在风中猎猎,纛旗在雪中漫卷,行进之间卷起冰屑雪沫人马影影绰绰,向着潼关方向疾驰而去。 …… 黄河出龙门峡谷后,由北向南,至风陵渡南遇秦岭、北堵中条山,不得不在此拐弯向东,自两山之间滔滔东去,其南是秦岭自华山、亚武山向东高峻崇险的余脉小秦岭,不可逾越。 河与山之间的台地皆黄土堆集而成的高原,长年雨水冲蚀形成了一道道陡深的冲沟,割裂密布、不可同行。 只有在黄河南岸的一级台地,地势平缓狭窄修长,是一条天然的交通通道,此之谓“崤函古道”。 崤函古道西端关中平原,东端河洛平原,北边晋南平原,此区域由古至今便是中华文明发源的核心地区,历朝历代皆国家之政治、文化和经济中心。 无论豫、秦、晋三个文明核心区之间,亦或是长安与洛阳两京之间的一切交流与流通,崤函古道势必成了必经之地和通道。 出潼关、过陕县,崤函古道一分为二。 由交口向南,走菜园,过南陵、雁翎关、沿永昌河东行,过洛宁、杨坡、入宜阳三乡、沿洛河达洛阳。 这条路称为“南崤道”,开凿时极早,民间称“周秦古道”。 另外一条则由陕州向东过磁钟、张茅,至硖石与南崤道的周秦古道重合,经观音堂、英豪、渑池、义马、新安,出汉函古道达洛阳,称之为“北崤道”,这条道路开通于东汉末年,据说当时曹操为了西征开辟道路,且深恶“南崤道”险而又远,民间多称为“曹魏古道”…… 两道相比,自是北道又平又近,南道已经日渐废弛。 作为连接长安、洛阳的重要通道,崤函古道上每隔四十里便设置驿站,便于军马战报之快速传递、商贾货殖之顺畅周转,房俊一行初一自长安出发,每人双马、昼夜兼程,只就餐之时于驿站歇脚,初二傍晚便奔行四百里抵达弘农县。 夜幕低垂、大雪纷飞,行路极其艰难,两天一夜长途奔袭早已人困马乏,房俊在马背上高声道:“再坚持一下,今晚于前方稠桑驿住宿休整,明日一早启程!” “喏!” 闻听今夜可以好好睡觉,亲兵们顿时精神大振,忍着疲倦打马急行,酉时左右抵达稠桑驿。 稠桑水由南至北注入黄河,此时早已冰封,驿站坐落于河口西侧,有驿楼、马厩、馆舍,占地数十亩、规模庞大,即便下着大雪,驿站内依旧灯火通明、人喊马嘶,许多出入长安之官员、文人、商队落脚于此,很是繁忙。 然而随着沉闷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席卷而来,驿站内的嘈杂之声顿时小了许多,不少在喂马、卸车、烧水的人纷纷停下手中工作,好奇抬头向着驿站之外张望。 都是常年走南闯北的人物,很是有些见识,从马蹄声就可以判断这是一支不下于百人的骑兵部队,疾行之间协同如一、整齐有序,没有半分杂乱,必是一支精锐。 可这崤函古道既是交通要道、战略要地,更狭窄冗长、泥丸可封,对于军队之管制极其严格,非正式出征或者回京,等闲绝不可容许三十人以上的骑兵部队通行。 来者不知何人? 下一刻,一队黑盔黑甲、红缨如血的骑兵陡然撞破雪幕,跃然眼前。 战马口鼻喷出白练一般的热气,马背上骑兵全副武装,裹挟着漫天风雪便直接驰入驿站,铁蹄踩踏积雪、人马气势如虹,一股雄壮威武的肃杀之气劈天盖地席卷而来。 待见到那一面随风招展的“越”字纛旗,这才恍然大悟。 居然是越国公、太尉房俊! 驿长早已来到大门口,疾步上前堆起笑脸:“居然是太尉大驾,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吁——!” 百余骑兵一起勒马、动作整齐划一,愈发增添剽悍英武之气。 房俊率先下马,缰绳丢给身后亲兵,大步向正堂行去,行进之间甲叶铿锵、龙行虎步。 “一百零七人,两百三十匹战马,人吃饭、马喂料,食宿妥善安排,明日辰时启程,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喏!” 驿长躬身应诺,见房俊已经大步向正堂走去,犹豫一下,支支吾吾。 想要向房俊索要过所、文书,却又不敢,迟疑之时,已经有身躯健壮的兵卒上前将这两样东西拍在他手中,沉声道:“受命出京、奔赴华亭,乃军机大事、刻不容缓,打起精神好生接待,万一出了差错你这驿长也就当到头了!” 驿长先是不答,将文书、过所仔仔细细验看无误,双手奉还于兵卒,这才正色道:“诸位放心,此职责所在,不敢疏忽!烦请将马匹驱赶至另外一处马厩,好草好料喂上,更有数十间馆舍以供歇息,饭菜马上就好。太尉则居于主楼。” 兵卒见到院子西侧的马厩已经满了,更有数量豪华马车停驻,遂颔首收好过所、文书,一挥手,驱赶着战马向一旁的另外一处马厩行去。 所有驿站人员皆前去安置,驿长则紧随房俊身后。 行进之间的房俊忽然止步,扭头看向马厩前边停驻的那几辆华丽四轮马车,问道:“巴陵公主也在驿站之内?” 驿长差点撞到他背上,吓了一大跳,闻言赶紧回道:“正是,仅比太尉早到半个时辰,此刻刚刚用完晚膳,正送去热水沐浴。” “巴陵公主这是前往扶桑?” “是,殿下所持过所注明前往华亭镇,而后乘船去往扶桑。” 房俊点点头,再不多说,直接进了正堂。 驿站正堂很是宽敞,由后门出去便是驿站规格最高的房舍,平常时候非是身份贵重的贵人不得入住。 驿长道:“巴陵公主已经入住后院正房,太尉屈尊,便住在东厢房吧。” 一则巴陵公主先到,再则太尉再是位高权重、军方第一人,名分上也不可能高过公主,万万没有让巴陵公主让出正房的道理。 房俊不以为意:“无所谓哪一处,干净整洁就好,让人送来热水供我沐浴,然后切一斤熏肉、一坛黄酒、小菜随便准备几样,今晚好生歇一歇。” 说着话向东厢房走去,却见正房内快步走出几个侍女,迎面而来。 房俊眼神极佳,以往与巴陵公主幽会之时时常见到这几个侍女,知道是其贴身之人,遂站住脚步。 几个侍女到得近前敛裾施礼,恭声道:“殿下闻听太尉入住驿站,奔赴戎机、轻车简从,想来身边无人侍奉,特意命奴婢前来服侍太尉沐浴就寝。” 灯光之下,几个侍女低垂着头,隐约可见秀美的脸蛋儿泛着红晕,娇羞无限。 殿下让她们前来服侍房俊沐浴、就寝,用意不言自明。 虽然房俊不可能因为一夕之欢便将她们收入房中,可哪怕仅只是一夕之欢,又有哪个侍女不愿意呢? 权倾朝野、文武兼备、功勋赫赫…… 数遍大唐,不知多少美妇、贵女愿意自荐枕席。 房俊却不领情,摆了摆手道:“出征在外岂能讲究那么许多?无需他人服侍。不过殿下若是当真有心,那就让她来服侍我一回。” “……喏。” 侍女们将头埋进胸口,忐忑不安、战战兢兢,虽然你与殿下露水姻缘、坦陈相见,可这种事做得却说不得啊! 只能悻悻返回,向巴陵公主复命去了。 一旁,驿长恨不能揪一撮儿驴毛塞住耳朵,这是我一个小小驿长能听的吗? 万一太尉与巴陵公主之间的风流韵事传扬出去,我岂不是具有极大之嫌疑? 无论被太尉亦或巴陵公主迁怒,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前边带路啊,想什么呢?” “啊?哦!” 驿长被忽然响起的话音吓得浑身一激灵,醒悟过来,赶紧低着头在前引路,不仅一个字不敢多说,连神情都极力控制,唯恐被房俊误会什么…… 巴陵公主用过晚膳,正在浴桶之中沐浴,见几个侍女回来,奇道:“不是让你们去服侍太尉么,怎地回来了?” 待到闻听侍女复述房俊之言,顿时哼了一声,贝齿咬着樱唇,面色犹豫。 第二一五九章 吃饱就走 巴陵公主已经察觉自己被困情网之中,难以自拔、越陷越深,所以年初一一大早连宗室里的各种祭祀仪式都未参加便收拾一番前往扶桑,她怕继续留在长安难以按捺心中那股渴望。 毕竟无论各自身份所带来的禁忌感,亦或力量与技巧,那个男人令她食髓知味、缠绵辗转,唯有离得远远的,才能彻底一刀两断。 可谁能想到居然在半路之上再度相逢…… 她有些后悔让侍女前去服侍了,不如视若不见、形同陌路。 现在怎么办? 对其置若罔闻? 还是前去相会、再续前缘,等到出海之后再一刀两断? 心中犹犹豫豫,难以委决。 直至浴桶里的水已经冷却,这才恍然惊觉。 刚刚站起身扯过一旁的帕子擦拭身上水渍,便听得外头侍女忽地喊了一声“太尉”,继而又道:“我家殿下正在沐浴……” 便有脚步声来到门口。 巴陵公主心里一慌,赶紧走出浴桶欲拿过衣袍穿上,急切间抬腿之时却被桶沿绊了一下脚顿时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浴桶之外,虽然地上铺着地毯,依旧疼得她惊呼一声。 房门被推开,刚刚洗完澡的房俊穿着一身常服快步而入,借着烛光见到地上玉体横陈、肉光致致的巴陵公主,顿时一惊:“殿下怎地跌倒?” 忙上前搀扶。 巴陵公主浑身上下水淋淋光洁袒露,虽然两人偷偷幽会不知多少次早已知根知底,但此刻仍觉羞臊,忍着痛、用帕子勉强遮住身体,还未说话便已经被房俊一手操着腿弯拦腰抱起,走了几步放在床榻之上。 房俊站在榻前,居高临下仔细打量,笑容很是灿烂:“殿下听闻微臣前来,居然这般迫不及待么?” 巴陵公主赶紧扯过被子,娇躯蛄蛹几下钻进被子里,羞恼道:“绊了一下摔倒而已,太尉莫要自作多情。” 房俊将手伸入被中婆娑几下,笑容意味深长:“但殿下反应很是激烈啊……” 巴陵公主脸红如血,咬着嘴唇忍着战栗:“说了一刀两断、各自欢喜,怎地还来调拨我……手拿开!” “既是一刀两断,又何必让侍女前去服侍于我?” “那几个死丫头不知馋了你多久,让她们一偿夙愿而已,便宜你了!” “我哪里看得上他们?若要服侍,还是殿下亲自来吧。” “你你你,不行。” “殿下之意,是让微臣服侍您咯?” “……” …… 房俊时常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古怪,不仅力气越来越大、身体素质越来越好,且慾望也越来越强烈,离京之时几番酣战本犹有余力,大雪滔天、路途难行之下又奔行数百里,居然还能将巴陵公主折腾得玉体横陈、连连求饶。 难道这便是天生神力,勇猛堪比“人中吕布”? 在巴陵公主雪臀上拍了一下,房俊起身穿好衣裳:“殿下歇歇吧,微臣尚未用膳,回去吃些东西也要好好睡一觉。” “唔……” 一路乘车颠簸疲累、如今又被狠狠折腾一通的巴陵公主只觉得浑身乏力、体力透支,整个人快要散架一般,迷迷糊糊快要睡去。 房俊穿好衣裳走出门外,便见到几个侍女正肃立在外,一个个看向他的时候目光楚楚、神情幽怨,似乎在埋怨他为何明明殿下已经几番求饶,却也不肯喊她们进去顶一顶…… 房俊哂然一笑:“进去给殿下清洗一下,手脚轻一些让她好好睡觉。” 遂快步离去。 侍女见他走远才进入房内,见到一片狼藉殿下以及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被褥,纷纷红着脸,有的取来热水给殿下擦拭身体,有的出去从随行的车架取来新的被褥。 巴陵公主任凭摆弄,迷迷糊糊,稍后便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巴陵公主从睡梦之中醒来,只觉得神元气足、通体舒畅,在床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才将侍女叫进来服侍自己洗漱、穿衣。 打着哈欠,瞅了一眼外边天色,巴陵公主道:“一会儿将带来的糕点给太尉送去一些,顺便问问他要不要过来一起用早膳。” 她从来都是优柔寡断的性格,之前打定主意与房俊一刀两断,结果昨夜一番酣战缠绵沉醉,便觉得以后去了扶桑再断就好了…… 侍女给她头发绾成发髻,闻言回道:“太尉天尚未亮便已经离开驿站启程了。” “……” 巴陵公主一愣,好心情瞬间不翼而飞。 属狗的是吧,吃完就走? ***** 自稠桑驿出来一路东行,沿着崤函古道经由英豪、渑池、义马、新安后出汉函古道,抵达洛阳之时房俊并未入城,而是绕道洛阳城南的的龙门驿入住休整。 此驿在洛阳城南二十五里伊阙龙门,为南行驿道上之第一驿。 当夜刚刚用膳、沐浴之后,便有亲兵前来禀报,说是工部尚书、暂代洛阳留守阎立本前来拜会。 房俊让人沏了一壶茶,自然相见。 少顷,阎立本从外快步而入,到了近前躬身施礼:“下官见过太尉!” “诶,都是老熟人了,私下相见何必这般多礼?来来来,坐下饮杯茶,去去寒气。” “喏。” 阎立本顺势就座。 他今年五十余岁了,因为常年从事工程建造风吹日晒,皮肤粗糙晦暗,健壮身材也佝偻了腰,坐下之后仔细端详房俊,却是啧啧称奇,自长安而至洛阳八百馀里,关中大雪路途难行,这一路行程艰难顶风冒雪,这位居然并不见多少风尘仆仆之色,端坐在那里腰杆笔挺、仪态端正,蓄着短髭的脸上少了几许年少之时的锐利,多了几分温润从容。 见房俊亲手斟茶之后将茶杯推到自己面前,赶紧双手接过,恭声道谢。 房俊却摆摆手,笑着道:“何必这般客气?您如今虽然只是工部尚书,却暂代洛阳留守一职,连河南尹也要逊你三分,妥妥的封疆大吏,也该当有些傲气才行。” 闻言,阎立本非但没有半分得意之色,反而苦着脸:“下官如今空顶着一个‘洛阳留守’的官职,实则在洛阳城内寸步难行,眼瞅着即将开春可诸般工程筹备进度无所进展,当真是如坐针毡呐。” 房俊眉梢一挑:“哦?说来听听。” 阎立本放下茶杯,将满腹苦水倒出。 营建洛阳、重塑东都,使得东西二京并立,甚至将来皇帝有可能驾临洛阳处置政务,连带着诸多衙门都要在洛阳设立办事机构,以此缓解长安日趋紧张的人口、资源压力……这是当初朝廷决定营建东都洛阳的初衷。 由此,必然意味着各种浩大工程之开建,大半个洛阳城都成为工地,尤其是宫室营建、修葺更为重中之重。 毕竟当年太宗皇帝将洛阳宫室损毁得太过厉害…… 大工程、大营建,就意味着巨大的物料供应,背后是海量的财富。 营建洛阳,所需之物料除去朝廷拨付之外,其中大部分都要依靠当地政府来购买、征集,而整个河南府由上至下的官府、衙门,尽在河南门阀把持之中。 眼瞅着如此谋求暴利的机会,这些门阀岂能白白错过? “几番谈判,这帮家伙各种拖延,要么物料缺乏、不能按时征集,要么缺额巨大、只能临时涨价……甚至这些人上下勾结、沆瀣一气,居然提出要给民夫给付工钱且拨付款项以供民夫伙食。” 房俊沉吟不语。 涉及到征发民夫,这就掐住了阎立本的咽喉。 因为征发民夫必须有县一级官府配合,否则有可能导致征发民夫数额不足、征发之民夫皆老幼病残……在这种“皇权不下乡”的年代,任谁来了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然而困难不仅于此。 阎立本瞅了一眼门口,见房门紧闭,不虞隔墙有耳,这才小声道:“最严重的是魏王殿下临行之时,将洛阳府库搬空大半,之前太尉赠予魏王的那些钱,都被他带去扶桑了!如今洛阳府库空空荡荡,若民部不能及时拨款,开春之后的工程就只能暂停。” 他负责东都营造,且暂代洛阳留守,营建东都便是他的职责,朝廷不会管如此这般的困难,只要工程停止,就是他阎立本的责任。 所以看似阎立本在洛阳风生水起、大权在握,实则如坐针毡、亚历山大。 最后,阎立本两手一摊,耍起无赖:“我去信询问魏王如何解决此事,魏王妃说要我寻太尉帮忙,太尉天资纵横、才华绝世,定有破解之法。” 房俊硬生生被这无赖话给气笑了:“钱被魏王拿走,你家侄女魏王妃却让你来寻我解决,你不觉得有些无耻了?” 阎立本也尴尬,无奈道:“魏王殿下与太尉交情莫逆,魏王妃也素来将您当做自家人看待,所以即便有些难为情,还是请太尉能够伸出援手。” “怎么伸出援手?” “营建洛阳所需之物料,全部从‘东大唐商号’采购,但必须低于市价两成。” 房俊沉吟稍许,反问道:“如此以来,河南世家愈发恨你入骨,你断了他们财路,他们岂不是愈发在征发民夫一事上与你作对?商号可以供应物料,但不可能供应足够的民夫。” 第二一六零章 帝国顽疾 秦始皇废黜“分封制”、确立“郡县制”,堪称开天辟地之举措,将中央集权推上高峰,国家治理打破贵族分封,建立由上至下的“垂直管理”,国家的政令、法律、税收、兵役可以通过这个系统直达县级。 郡和县是国家的行政中心、军事据点和税收枢纽。控制了这些点,就控制了整个国家的命脉,彻底奠定大一统之根基。 也确立“千古一帝”之地位。 然而即便是雄才伟略的秦始皇,也仅只是将国家管理推进至“县”一级,未能彻底将皇权覆盖至“乡”一级。 其中原因多种多样,但最重要的有两点。 其一,在交通、信息极其落后的年代,聚居地往往相隔甚远,彼此之间甚至需要绕过大山、大河,形成独属于地方的宗族组织、乡绅阶层和民间信仰体系。 如果要在每一个村庄、聚居地都设立由朝廷发薪水的正式官僚机构并维持其运转,所需的财政开支将是天文数字,在生产力极度落后的年代,是国家无论如何都无法承受的。 所谓“世家门阀”也好,“地主乡绅”也罢,皆以控制县、乡、村庄为根本,进而博取治理国家之权力。 因为存在于地方的非正式力量在维持秩序、调解纠纷、兴修水利、教化民众等方面发挥着官方无法替代的作用。 皇权如果强行侵入,不仅成本高昂,还可能引发激烈的文化冲突,破坏乡村稳定的根基。 由此,地方势力与国家达成微妙的平衡:皇权不下乡。 …… 故而,一旦涉及到征发徭役、雇佣民夫,皆世家门阀所把持,任谁来了都没用。 倘若阎立本将物料供应托付给商号进而断绝世家门阀的敛财之路,双方必然彻底翻脸,以后但凡涉及到地方官府必然阻力重重、处处掣肘,绝对两败俱伤。 阎立本道:“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敛财与对抗官府之间做出选择,那些世家门阀必然选择前者。给他们一点压力,让他们知道我还有其余选择,必然会退让。” “可他们还是可以用征发徭役、雇佣民夫来制衡于你。” 阎立本笑道:“听闻商号在海外购买、租赁了不少矿山,有无数俘获于番邦蛮夷的奴隶劳作期间?” 房俊恍然:“你想雇佣这些奴隶来参与营建劳作?” “只需放出风声,那些人肯定急不可耐的跑来找我谈判。” “东大唐商号”乃真真切切的庞然大物,当真不遗余力的支持营建洛阳所需之物料、人力,并非不可能。 所以阎立本之所以深夜跑来拜会,只是想房俊下令商号予以配合而已,并非真正彻底切断河南世家的敛财之路。 房俊点点头,痛快答应:“过几日媚娘便会前来洛阳坐镇,我让她大张旗鼓的派人与你洽谈一番,然后放出风去。” 于公于私,他都会帮衬阎立本一把,况且只是演一场戏而已,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 阎立本大喜:“多谢太尉体谅!” 大事办成,他心情轻松不少,就这当下即将开始的大战聊了几句,而后话题又回归至世家门阀。 “乱世之时,世家门阀在传承文化、保存地方元气上确实立下大功,不可或缺,否则整个天下不知倾颓至何等地步。可如今盛世降临,世家门阀却又成为治理国家的顽疾毒瘤,他们依附于国家、百姓身上好似蚂蟥一样吸血,若不能予以遏制甚至剪除,迟早将国家元气吸得一干二净,皇权倾颓、帝国崩塌,乱世重现……” 房俊颔首,事实上即便是世家门阀自己也已经意识到对于国家之危害,但因为切身之利益不得不一以贯之。 “所以当年太宗皇帝打压门阀,我是极力赞成的,陛下登基之后也对门阀各种限制,只是想要彻底铲除门阀之危害却力有不逮。况且帝国庞大、幅员辽阔,很多地方游离于政府管辖之外,总有另外一股势力填充其间。” 唐末乱世,自两汉而崛起的世家门阀彻彻底底分崩离析,淹没于兵戈之下。 但自北宋建立、乱世平息,马上就有地主士绅之崛起,迅速填充世家门阀留下的权力真空。 世家门阀也好、地主乡绅也罢,既是治理国家所必须的阶层,也是国家动荡之根源。 即便没有这两者,也一样会出现其余的势力崛起。 县以下,这是生产制约之下的皇权所不可能涉及的地方…… 阎立本自身出于世家,对此自然有着极为清晰的认知:“真正动摇世家门阀根本的还是科举考试,太尉对科举之改革可谓开天辟地,必将惠及后世、造福万民。” 房俊喝口茶,摇摇头:“怎可能呢?所谓科举提倡之公平,不过是将一条看似有可能的阶级跃升通道放在那里让所有人都看得见,如此而已。世家门阀再是削弱、倾颓,毕竟底蕴放在那里,只需集中资源全力以赴培养家中子弟,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穷苦百姓拿什么去比?纵使一二天赋异禀之人突围而出,也不过昙花一现。” 教育之根本,除去天赋之外,更在于资源之堆积。 既然论及资源,十年寒窗凭什么堪比数十代经营? 莫谈公平,因为世上从无公平而言。 阎立本摇头叹气、默然不语。 房俊振奋精神:“土地兼并,政治垄断……此帝国之顽疾也,看似无解,实则不然。” 阎立本忙道:“愿闻其详!” “土地兼并之初衷,在于华夏自古以来所拥有的乡土情结,我们这样一个农耕民族自然视土地之地位至高无上,再多的财富也没有两亩地来得踏实,因为钱可以花完,但土地却只需耕种便可源源不断的产出……我们的身体与思想被紧紧束缚在这片土地之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守本分的同时也故步自封。而商路之开拓,则意味着一旦商贸之收益超过土地之产出,土地的重要性便会大幅下降,世家门阀不再致力于土地兼并,使得失去土地的百姓越来越少,亦或者即使失去土地,也能有办法存活下来。” 阎立本恍然:“太尉是说如今逐渐兴起的纺织行业?” 房俊颔首:“单纯的纺织作坊,其实对百姓是有害的,‘男耕女织’是华夏的传统,纺织作坊的出现极大危害了百姓自己纺织布匹贴补家用。但是海外商路之开拓了一片极大的市场,使得百姓自己纺织的布匹也能卖上价钱,而作坊可以雇佣大量人力,这便是失去土地的百姓最好的一条活路。” 土地兼并只能遏制、不能终止,即便国家颁布法规不可私下买卖土地,事实上土地也已经开始向少数人手中集中。 手工业的发展,则是解决剩余劳动力最好的办法。 否则,土地兼并渐趋严重、失去土地的百姓越来越多,这些百姓衣食无着、求活无门,只能任凭地主压榨、摧残、甚至苛虐……再是强盛的帝国也终将根基浮动、轰然坍塌。 “而政治垄断……几乎无解。” 莫说国内了,即便号称“文明”的国外,政治垄断也不可破解。 他们说任谁都有选举总统的权力,可事实上能够参与总统选举的只有那几个人,被一大群资本推举上来稳定自己的利益。 这还是选举,那些事务型官员更是一辈传一辈,外人根本不可能插进去手…… 或许唯有等到跑步进入共产主义,这些社会性的顽疾才能予以根除。 翌日清早,房俊派人进城将一封书信送去商号,嘱咐等到武媚娘抵达洛阳之后遵照执行,便再度收拾行装顶着寒风一路南下。 ***** 岘港。 这座林邑国中部最优秀的天然良港,自从被大唐租赁之后便开始大兴土木,用竹篾拢装石块筑成的防风堤越来越长,围拢而成的港口越来越宽敞,码头越来越大,船只越来越多…… 陆地之上,用来驻扎官员的公署屋脊连绵、鳞次栉比。 公署正堂之内,苏定方、刘仁愿、杨胄、习君买等水师高层济济一堂。 一侧墙壁上,悬挂着一副巨大的中南半岛舆图,林邑国、真蜡、骠国、女王国……诸国地域皆陈列其上,纤毫毕现、一览无余。 习君买道:“吕宋总督恳请出兵协助水师作战,都督如何回复?” 陨国公张亮自担任吕宋总督以来,可谓处处受制、事事掣肘,郁闷憋屈之下干脆自行其是,舍了吕宋岛的总督府,带着麾下部队强行攻占“高阳公主岛”,并且在岛上修建府邸长期驻扎。 朝廷对此不置可否,等同默认…… 但张亮正值壮年,在政治上有着强烈追求,岂能甘心偏安一隅、独处海岛之上? 此番闻听水师将对林邑国开战,张亮自是摩拳擦掌,试图参与进来。 苏定方顶盔掼甲坐在上首主位,闻言放下茶杯,摇头道:“此战早已制定计划,胜负并不在于是否多一个陨国公,反倒因为其爵位高、资历深,容易导致生出不可测之变化,不准。” 第二一六一章 虚晃一枪 张亮爵位高、资历深,且身负吕宋总督之官职,一旦在战场之上不尊号令、自行其是,身为水师都督的苏定方是无权处置的,既然并非兵力不足,何必饶上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就让张亮老老实实在“高阳公主岛”待着吧,欺负欺负野人、盘剥盘剥商贾,不找麻烦就好…… 过几年回去长安养老,岂不皆大欢喜? 杨胄也笑起来:“陨国公有些记吃不记打。” 诸人闻言,都忍不住笑起来。 想当初意欲依仗国公之爵位压制房俊一头,结果被房俊断水、断粮,偌大战船飘在长江好似巨大棺材一般,若非半夜靠着舢板偷偷运输一些米粮,怕是就得饿死在船上…… 如今来了南海,似乎认为他那国公爵位又好使了,居然想着掺和水师之事。 南海可不是长江,一艘船冷不丁沉了实在是太过寻常…… 苏定方也笑着摇摇头:“到底是大唐国公、功勋之臣,只要不捣乱,咱们不必理会他,让他在海岛之上作威作福吧。” 刘仁愿道:“各部已经做好准备,军械、粮秣、以及各自所属之作战区域、战略目的都已完备,何时开战?” 苏定方道:“等朝廷的命令。” 杨胄蹙眉,道:“岘港距离长安山水迢迢万里之遥,若事事皆要听从朝廷命令,岂非贻误战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前几次也都是都督自行决断。况且张亮擅自攻伐海岛,也不见朝廷有什么不满。” 苏定方摇摇头,道:“正因如此,朝廷里那些宰相对咱们自行其是已经极为不满,这一回要给他们一些面子……不要搞得太僵,导致太尉从中为难。” 文武之争素来严厉、残酷,但是在当下这样一个环境里,彼此无论怎样斗争都必须设置一个底线,将斗争尽可能的局限于一定范围之内,而不是无限制的扩大。 当然,与其说是听从朝廷的命令,不如说是等着房俊的命令。 正在此时,门外有兵卒快步而入,进门之后便大声道:“启禀都督,有太尉自长安派来的使者抵达,要面见都督宣告太尉命令!” “快请!” 门外,李谨行大步流星走进来,单膝跪地施行军礼:“末将水师校尉李谨行,谨奉太尉之命告知都督,二月初一开战!” 堂内众将“呼啦”一声全部站起。 习君买上前两步将李谨行双手奉上之圣旨接过,转交给苏定方。 苏定方展开一目十行,确认无误之后将圣旨收好,目光灼灼看着李谨行:“太尉可还有其余吩咐?” “太尉已经自长安出发前往华亭镇,大战之时他会坐镇华亭镇,都督全权负责指挥作战,战报由海路送抵华亭镇,若有不可决断之处,可请太尉斟酌。” 苏定方点点头,心中豪气顿生。 房俊之所以坐镇华亭镇,非是想要干预他指挥作战,而是以此来给他保驾护航——战而胜之,功劳是他苏定方的;若有失策之处,则由房俊来替他背负责任。 如此,便是鼓励他放手施为。 有一个这样的上官,不贪、不抢,关键时刻还愿意为你背书,夫复何求? “暂且不必将开战日期下发,各部做好准备,时日一到,立刻开战!所有人都必须依从之前制定的作战计划,力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战覆灭林邑国,全力将战线西移,水陆并进伐灭真蜡!” “喏!” 众将齐声应诺,士气暴涨、群情振奋。 苏定方又看向李谨行,虽然从未见过却也早有耳闻,知道这是水师一员,且一直驻扎洛阳担任武娘子之安全护卫,必然是房俊之下心腹,自然不会怠慢:“素问李校尉骁勇善战、勇冠三军,即刻编入我之麾下,担任陷阵营之手首领,意下如何?” 诸人都向以往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李谨行看去。 大战开启之后苏定方坐镇中军、指挥战局,其麾下陷阵营则负责随时支援各处未能按计划进行之战场,责任极其重大,当然建功之机会也多,足以见得苏定方对其之看重。 当然诸人并没有异议,水师上下谁人不知武娘子巾帼不让须眉的心性、手段? 能够被她带在身边托付以安全重任,自然非是无能之辈。 李谨行闻言大喜,大声道:“谨遵都督命令,令之所致、死不旋踵!” “好!传令下去,各军整备,准备开战!” “喏!” …… 两日之后,又有朝廷敕令抵达,与敕令一并来到岘港的,还有一众勋贵二代以及各自随行之亲兵、家将,熙熙攘攘两千余人,将码头堵得水泄不通。 苏定方看过敕令,对着这些前来“镀金”“混资历”的二代根本不予理会,将其一并整编交予刘仁愿统率便丢在一边不管,唯独将李景仁挑选出来,编入李谨行的陷阵营中。 李景仁感激涕零。 江夏郡王李道宗兵变身死,陛下虽然并未殃及家眷、褫夺爵位,但大错铸成,朝野上下对于江夏郡王府自是百般抵触、极尽歧视。 所以李景仁并不怕死,怕的不能以死自证清白。 陷阵营固然危险重重,战损率时常达到半数以上,但这样一个拼命的机会即便有陛下圣旨在,在其余部队也绝无可能得到。 苏定方拍拍他的肩膀,神色严肃道:“父辈将功名爵位丢掉了怕什么?大丈夫顶天立地自当在战场之上双手取回来!开战之后,我会将你派往最危险的地方,若运气不好丢了性命,别怪我。” 李景仁大声道:“末将对都督唯有感激,为国征战乃平生夙愿,纵使陷于敌阵、马革裹尸,亦无半句怨言!” 苏定方笑了笑,意有所指:“当真心存感激也别感激我,感激太尉即可。” 李景仁先是一愣,旋即心中一暖,差点掉下眼泪。 自从父亲兵败身死,江夏郡王府便蒙上“反贼”之阴影,亲朋故旧避之唯恐不及,以往那些与他们父子交好之人也纷纷划出界限,明哲保身,任凭整个郡王府如何悲戚伤怀、备受诘难,也始终无人伸手帮衬。 就连房俊等好友也袖手旁观,不闻不问。 这让他看尽了世态炎凉,心底难免有所怨气。 现在才知道房俊并非害怕被他牵连从而作壁上观,而是知道以往无论怎样帮衬都难以扭转“反贼”之事实,现在陛下松口,房俊马上开始发力提供帮助。 同行之勋贵二代不下于数十,其余人皆丢在一边投闲置散,最终大抵也只能在档案之中加上一句“曾参与中南大战”,如此而已。而他却被单独挑选加入陷阵营,并且由苏定方亲自统率…… 其间待遇之差距,可用天壤之别来形容。 …… 当晚,苏定方下达命令,明日卯时,对陀罗补罗城发动总攻。 堂内诸将一脸懵然。 不是说好二月初一开战吗? 今天才正月二十八! “总攻是假,今夜全军戒备,严查奸细。” 诸将这才恍然。 唐军汇聚于岘港的军队已经达到五万之众,大半登陆做好战斗准备,少部分留守舰船,等待贡献陀罗补罗城之后撤下来三万余人登船前往雉棍、吞武里、三岗等地登陆作战。 再加上各种后勤人员,总兵力在七万左右。 如此庞大的兵力汇聚,不可能没有敌人的细作混入其中、刺探军情,之所以发布假命令虚晃一枪,就是要在开战之前将军中混入的敌军细作肃清一拨。 虽然没有人认为区区一座陀罗补罗城能够阻挡唐军脚步,但苏定方还是小心翼翼、布置周详,不容许出现一丝半点意外。 大都督还是过于谨慎了…… ***** 陀罗补罗城距离岘港百余里,偏向内陆,背山临河、地理优越,但是局限于地势环境城阙不大只有方圆二十里,再是城高墙厚也难免其实不足,与当年林邑国的都城僧伽补罗城相距甚远。 夜幕深深、弦月隐隐。 已至子时,王城之内灯火辉煌。 诸葛地坐在简易的王宫之内,目光从一众大臣、武将脸上巡视一圈,最终落在心腹大臣可伦翁定身上。 “唐人当真如此跋扈嚣张,誓要伐灭我占城一国?你可看得清楚,是否讹诈之术?” 隋唐之前,其国称为“林邑”,隋唐之后,其国自称“占城”,但外国仍以“林邑”称之…… 可伦翁定风尘仆仆、愁眉苦脸:“我去往长安连大唐皇帝都未见到,只是与大唐太尉见了一面,他没有收受我们的礼物,反而疾言厉色、咄咄逼人,说什么扶南国乃大唐之属国,真蜡以臣凌君、以下犯上,大唐定要出兵征伐、维护正统,而咱们占城因为协助扶南国迫害其王子嫡系,如今扶南王子跑去岘港告状,故而也一并在征伐名单之内。” 有将领怒不可遏,愤然道:“简直胡说八道,扶南国已经被真蜡灭亡了几十年,其国王嫡系早就被杀得干干净净,哪里会有什么扶南王子存活下来?就是找个借口要对咱们开战而已!” 其余人尽皆缄默不语,心惊胆战之余对这位武将的言语不屑一顾。 大唐国势如日中天,想要攻伐占城亦不过是反掌之间而已,随便找一个借口你激动什么? 正在此时,有官员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来,疾声道:“岘港唐军已经下达命令,明日破晓,发动总攻!” 堂内顿时兵荒马乱、惊呼一片。 第二一六二章 贻误战机 “闭嘴!” 堂内一片嘈杂,吵得诸葛地脑仁儿疼,猛地拍了下桌子厉声喝斥。 一众文臣武将都吓了一跳,齐齐闭嘴。 诸葛地右手张开拇指、中指分别按压两侧太阳穴,强子镇定仔细思考。 自己错估了当下形势,将唐人得罪狠了,唐军调集水师主力陈兵岘港,进攻陀罗补罗城已成定局。 这些年来唐军水师横行大洋、战无不胜,却从未听闻其有任何“骄兵”之心,每一次战斗都准备充分、全力以赴,绝不容许任何因骄纵、懈怠而产生的疏忽、失误。 即便是苍鹰扑兔、万无一失,战前也要不厌其烦的使用疑兵之计,力求最小之损失博取最大之战国。 那苏定方更是大唐名将,这些年扬威海外、震慑番邦,怎会轻易被埋藏于唐军阵营之中的秘谍侦知其总攻之时间,且传递出来? “不好!” 诸葛地面色大变,狠狠一拳捶在桌子上:“上了唐人的当了!” 其余诸人不解,可伦翁定奇道:“国主此言怎讲?” 诸葛地愤然道:“唐人狡猾,必然故意泄露出假消息引得咱们的秘谍误以为得到了重要情报,故而不计代价将消息传出,希望咱们能够事先得知、做好应对……若是不出所料,现在咱们埋藏在岘港的秘谍已经被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诸人大吃一惊,不过反应各自不同。 有人忧心忡忡:“若是如此,咱们再不能掌握唐军之虚实,本就势力弱小,愈发与其不能抗衡!看起来想要以少胜多很是艰难,唯有全力以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是主战派。 也有人不以为然:“有没有那些秘谍、能否提前知晓唐军之动向,其实无关紧要,以唐军之战力,咱们即便事先知道他们的作战计划又如何呢?唐军兵锋所致,无可抵御。” 这是投降派。 “之前或许可以提前侦知唐军作战计划、攻击方向,若能以少胜多自是最好,再不济也能躲过其攻击范围退入深山以图卷土重来。现在秘谍尽失,处处受制,不如主动寻找唐人谈判吧。” 这是见风使舵的中立派。 诸葛地沉思良久,看向可伦翁定:“先生去往长安,当知晓大唐上下对待林邑国的态度,你认为是否有合谈之可能?” 他自然是想和谈的,他也从未想过与大唐兵戈相见,只是当初出于贪欲错估了大唐对于海外番邦的态度,被大唐“不取海外领土”的所谓国策所欺骗。 结果弄到现在被架起来,彷徨无措。 可伦翁定苦笑,在诸人瞩目之下摇摇头,叹气道:“唐军水师至多不过六七万人,主力只占半数,如今却在岘港汇聚了将近五万人,可见主力尽出……打咱们陀罗补罗城哪里用得到这么多军队?可见唐人‘奉天讨逆、维系正朔’的口号不仅是喊一喊而已,而是当真打算那么做。” 对于任何一个王朝来说,“正统”就意味着“名正言顺”,这是其自身存在以及一切法理之根基,绝不容许“篡逆”这种事情出现。不仅其本国如此,也会将这一理念扩大至所有藩国。 “维系藩国正朔”可以说是宗主国最大的责任之一。 这是无与伦比的政治正确,是坚硬如铁的大棒,谁敢违反就打谁。 顿了一顿,可伦翁定又道:“更何况咱们占城,与真蜡之情形无异。” 林邑国的国祚是范家的,范镇龙被你所杀,国祚为你窃取,你也是“篡逆”! 诸葛地气得咬牙切齿:“当真是拳头大了便占据道义,何有公理正义可言!我是‘篡逆’,真蜡是‘篡逆’,他大唐难道就不是‘篡逆’吗?这天底下又有谁不是‘篡逆’?我是不是也可以前隋皇族之名义,起兵讨伐大唐这个乱臣贼子?” 可伦翁定无奈:“道理上来说,自然是可以的……但正如您所言,拳头大了才能占据道理,您的拳头没有大唐的大,您的道理自然没人听、也没人信。” 林邑自汉末脱离汉朝象林县管辖其后自立为王,延续至今屡经朝代更迭,历史也不算短小,那用汉文书写的一卷一卷史书之中,从来只有“弱肉强食”“恃强凌弱”,何曾有过“公理”、“正义”? 诸葛地吐出一口气,环视周围,沉声道:“唐军泄露之总攻时间固然极有可能是假的,但其总攻日期必在不远,诸位以为应当如何应对?” 主战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唐人固然厉害,但这里是咱们的主场,依托城池坚固、军民一心,定能将唐人拖垮在这陀罗补罗城下,一旦唐人后继乏力,便是咱们掀起反攻、荡平外寇之时!国主声威必将震动寰宇,所向无敌!” 主和派则怒目而视:“汝等欲陷国主于绝地乎?唐人悍勇、战无不胜,兵锋所致陀罗补罗城必成齑粉!林邑俱为焦土!宗庙倾颓、社稷颠覆,汝等皆林邑之罪人!唯有开启和谈,做出让步,才能保全国主、保全宗庙、保全国家!” 可伦翁定则献策:“与唐军决战实乃下策,唐军火器威力绝伦,陀罗补罗城再是城高墙厚也抵挡不住唐军火药,不如及早收拾钱粮珍宝、收拢左近军队,在唐军未至之前退入长山,一边依托山脉沟壑与唐军周旋,一边向真蜡求援。” 长山由北至南几乎与海岸线并行,山脉东侧为林邑,山脉西侧为真蜡,山高林密、河道交错,只需藏身其中,唐军纵使兵力翻倍也无可奈何。 文臣武将们商议半天,最终无奈决定按照可伦翁定之建议。 但在撤退之前,务必将阖城内外之财富粮秣席卷一空,否则退入深山却无钱无粮,军队必然哗变。 诸葛地也算是一时之枭雄,虽然万分不愿舍弃城阙良田遁入深山,可既然做出决定便不再犹豫,当即下令部队集结、陈兵于陀罗补罗城西侧,谨防唐军之进攻,另外则派遣亲信部队在城内大肆收刮,无论钱帛、粮食,亦或是珍宝、美女,只要能带走的统统带走,不给唐军留下一文钱、一两米。 然而如此大规模的搜刮、掳掠,无视军纪、法度,导致麾下军队手段愈发强烈、暴虐,起初命令阖城百姓、商贾交出钱帛粮食,继而对待那些顽固不化之辈破门而入、纵兵抢掠,直至发展成恣意劫掠、奸淫烧杀,整个陀罗补罗城烟尘滚滚、鬼哭狼嚎。 诸葛地这才后知后觉、大惊失色,急忙下令约束军队。 此番虽然退走,但他还是要回来的,若是当下闹得天怒人怨将来还有何颜面回来? 本就是篡逆而来的王位,一旦林邑国的百姓不仅不拥戴他反而视如仇雠,那就彻底断绝根基! 然而就在此时,万余唐军自岘港开拔,短短两日便忽然出现在城西三十里处,兵锋直指陀罗补罗城。 诸葛地眼睁睁看着撤退良机因为城中混乱而失去,顿时焦头烂额、胆战心惊。 …… “陀罗补罗城内烧杀掳掠、人心大乱?” 负责指挥攻伐陀罗补罗城的刘仁愿刚刚抵达城西三十里,与敌军隔着一条小河对峙,安下营寨,便得到城内传出的消息,顿时莫名其妙。 “正是!诸葛地下令全城征缴钱帛、粮秣,诸多百姓、商贾反对,遭到军队镇压,其后风潮愈演愈烈,反对者也越来越多,镇压逐渐演变为屠杀。现在的陀罗补罗城内尸体堆叠、血流成河,几乎半数百姓商贾皆惨遭毒手。” “如此看来,诸葛地是打算要跑啊!” 刘仁愿摸着下颌胡须,若有所思。 做出这样的判断并不难,国度灭亡之际,有奋起反抗阖城俱亡者,有弃城而逃独自求生者,但凡搜过城内粮秣钱财,只能是战略撤退、避敌锋芒,以期卷土重来。 让亲兵将陀罗补罗城的舆图悬挂起来,刘仁愿目光在舆图之上仔细搜寻,脑中快速思索。 诸葛地虽然仍在城中,但既然下令搜刮钱财粮秣,定然早已做好撤退之准备,只是搜刮之过程出乎预料的遭受抵制所以延误了撤退之时机。 但即便如此,只需舍下一支部队抵挡唐军之进攻从而“断尾求生”,还是可以迅速逃离陀罗补罗城。 自己这边来不及将整个城池包围。 那么,诸葛地会向何方撤退? 在陀罗补罗城以东,便是连绵不绝、岭高林密的长山山脉,看似随便往山里一躲便可避开唐军追杀……但诸葛地麾下军队足足万余人,还有国内贵族拖家带口,再加上愿意追随的商贾、百姓,无论如何都要超过两三万人。 这么多人想要寻一处安身之所就不容易了,既要保证安,、又要确保对部队之掌控不能过于分散…… 刘仁愿目光停留在雾温岭。 长山山脉东侧陡峭、西侧平缓,崇山峻岭之间有多处山口连贯东西,其中一处山口的东侧出口便在雾温岭。 这里山坡陡峭、山顶平缓,即能驻扎数万人,进可攻、退可守,必要之时还能直接向西通过山口撤退至真蜡境内。 刘仁愿斟酌片刻,下令道:“给城内的诸葛地传话,就说我自按兵不动,让他出城来与我和谈。” 第二一六三章 长途奔袭 陀罗补罗城内,诸葛地正为了贻误战机而懊恼、暴怒,谁能想到不过是搜刮钱财粮秣而已,却引起阖城百姓、商贾之剧烈反应,逼得军队不得不用屠杀手段予以镇压。 由此导致收刮进度极慢,未等完毕,唐军便倏然而至…… 等到唐军主将刘仁愿的书信送入城中,诸葛地急忙一目十行看完,顿时露出错愕之色。 自己还在因为贻误战机而后悔,结果唐军便送来消息要求和谈? 这不是白白送给自己逃走的时间么? 天助我也! 当即将几个心腹叫来商议如何应对。 可伦翁定看完信笺,沉思良久,蹙眉道:“按理说城内消息是瞒不住唐人的,刘仁愿这种名将更应该趁着咱们混乱之际强势来攻,怎地反倒要和谈?事情反常,必有蹊跷。” 诸葛地气道:“休说废话,我难道不知其中有蹊跷?可你得告诉我是何蹊跷啊!” 可伦翁定尴尬的捋捋胡子,仔细想了想,道:“两个可能,其一,刘仁愿的目的是将咱们围而歼之,现在唯恐咱们撤走,所以想要稳住咱们进而完成对陀罗补罗城的包围。其二,他已经知道咱们意欲撤走,且堵之不及,想要以和谈争取时间,另派军队截断咱们的后路……” 诸葛地吓了一跳:“雾温岭?” 那不仅是他早已选好的撤出陀罗补罗城后吞并之处,更是他最后的后路,万一被唐军截断,自己岂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可伦翁定越想越是觉得唐军目的在此:“可能性极大!” 诸葛地负手在地上来回踱步,愁容满面:“若是如此,想来唐军此刻已经开始前往雾温岭,等到咱们军队撤出陀罗补罗城再前去,怕是来不及了。”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若非贪恋钱帛何至于延误时机被唐军堵住门口? 现在不仅是雾温岭被截断便无路可退的问题,而是只需从陀罗补罗城撤退,刘仁愿必然衔尾而来,根本无法摆脱…… 他已经慌了,六神无主:“那可如何是好?” 可伦翁定道:“无论如何,雾温岭不是失陷,否则不仅咱们退路被断,真蜡的援军也无法赶来,那便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没错,没错,雾温岭不容有失!” 诸葛地强自镇定,将儿子建多达摩招来,命令道:“即刻率领两千精兵出城前往雾温岭,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山口,那是咱们唯一的活路!若实在守不住……” 顿了一顿,诸葛地在儿子肩膀上重重排了一下:“那就撤向真蜡,林邑之王由你继任,为父报仇、矢志复国!” 建多达摩热泪盈眶,大声道:“我不走!我要留在城中与父亲并肩作战,击溃唐军!” “混账!” 诸葛地大骂:“此等危急存亡之时,焉能如此婆婆妈妈?你的责任是保存我家族血脉,而不是死在这陀罗补罗城!若当真想当英雄,就给我死死守住雾温岭,等着我率领大军到来!” “……是,儿子遵命。” 建多达摩抹了一把眼泪,跪地磕头之后接过父亲递来的国玺、令牌,转身大步出去,召集兵马疾驰向雾温岭。 诸葛地回到座位上坐好,叹了口气,收敛沮丧情绪:“给唐军回信,答应他们和谈。另外下令全城军队集结,等我号令随时准备突围。” …… 岘港。 此时正值林邑雨季之前期,虽然尚未到达连日阴雨河水暴涨之时,但天色久久不晴、乌云遮蔽天空,淅淅沥沥的小雨时不时便飘一阵,伸出手去抓一把,连空气都似乎能攥出水来。 细细密密的雨丝随风飘荡,港口内海面上无以计数的战船、商船猬集在一起,桅杆林立、樯橹并列,一船一船的军械被吊杆吊起卸到岸上,又被沿着轨道行驶的大车运入仓库。 公署之内,苏定方刚刚接到前线送回的战报,看到刘仁愿建议马上派兵前往攻占雾温岭,遂站起身来到舆图之前,再度将雾温岭的地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事实上,作为整个长山山脉诸多山口之中较为宽敞、且连通林邑、真蜡的战略要地,雾温岭早就进入苏定方的视线之内。 只是因为岭上东侧有林邑驻军、西侧有真蜡驻军,为免打草惊蛇被真蜡意识到大唐的战略目的不仅是林邑,就连整个真蜡也在攻击范围之内,所以并未事先攻略山口。 只等着覆灭林邑之后,刘仁愿挥师攻占雾温岭突入真蜡境内,海上则由雉棍、吞武里、三岗等处登陆,海路大军齐头并进,直扑水真蜡国都婆罗提拔。 三支海军全力以赴攻陷婆罗提拔,而后挥师北上,与刘仁愿率领的军队会师于真蜡真正的国都——他曲。 计划很是周密。 可谁能想到诸葛地未战先怯,居然想着不战而退? 既然未能对陀罗补罗城完成包围,一旦诸葛地突围而出直奔雾温岭与真蜡取得联络,整个作战计划都将被打乱。 届时就得面对诸葛地残部以及真蜡的全力狙击,获胜倒是不难,可一旦拖延时日未能在真正的雨季到来之前完成战略目标,极有可能导致数万大军在林邑、真蜡的泥泞之中被死死拖住。 权衡片刻,苏定方命亲兵敲响“聚将鼓”,聚众议事。 片刻之后,诸将陆续赶来、济济一堂。 苏定方将刘仁愿的战报给大家传阅,然后站在墙壁悬挂的舆图前,用笔将雾温岭标注出来:“长山横亘南北乃林邑与真蜡之自然分界,其中多有山口,但能够让大军行进的却不多,这一处极为重要。现在诸葛地身在陀罗补罗城未战先怯打算席卷城内钱帛之后逃走,刘仁愿兵力不足且已失先机,难以完成包围。而一旦诸葛地带着军队逃走,将会导致咱们的作战计划面临巨大变故……所以必须主动求变。” 杨胄、习君买等人以及李谨行、李景仁都坐在堂内,杨胄主动开口:“雾温岭务必掌握在咱们手中,无论是截断诸葛地之退路、将其全歼于林邑境内,亦或是阻挡真蜡翻越山口对诸葛地进行驰援,都万分重要,若雾温岭被敌人派遣大军驻扎,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咱们再想打下来便难如登天,由陆地向北直插真蜡国都他曲的策略便完全失效。” 李谨行与李景仁也都明白了现在的战略重点在何处,两人都有些紧张。 因是新人,所以谨慎为要不敢擅自开口,但都知道若能得到这个奔袭雾温岭的任务,实乃千载难逢的建功立业之机。 两双眼睛充满渴望的看着苏定方。 苏定方负手站在舆图之前,环视一周,沉声道:“杨将军所言与我不谋而合,刘仁愿的意思也是如此,那么咱们便应当派遣一支部队长途奔袭,攻陷雾温岭!” 此言一出,其余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李谨行与李景仁。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想要在水师之内抢功劳,简直做梦!但这两人皆房俊所举荐而来,且被苏定方直接安插进“陷阵营”中,必然是要寻找机会让他们打几场硬仗,博取几分军功、镀一镀金。 现在就是个好机会,只是不知这两人是否有胆量承担如此重任,且有没有能力完成任务…… 果然,苏定方目光落在李谨行、李景仁两人脸上,问道:“以李谨行为主、李景仁为副,率领一千轻骑长途奔袭雾温岭,你二人可敢领命?” 呼啦! 全副甲胄的两人霍然起身,兴奋之下大声道:“敢!” 苏定方摇摇头,道:“不仅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务必要完成任务!” 李景仁道:“都督放心,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后退!” 苏定方冷着脸,对习君买道:“告诉他们水师的规矩!” 言罢,转身回去座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水。 习君买站起身,面容严肃:“在咱们水师,是否阵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否完成任务!在任务面前,个人之生死无足轻重,所以白白战死是没有价值的,即便是死也要完成任务!” 李谨行与李景仁对视一眼,都悄悄咽了口唾沫,感受着水师截然不同的气氛,同时单膝跪地、施行军礼,大声道:“保证完成任务!” 习君买笑道:“这才对嘛,死不死的有什么打紧?完成任务最重要!” 苏定方颔首:“战场之上虽然局势瞬息万变,但咱们此番准备充足,似此等变故不会有太多,所以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行了,带上行军司马点齐兵卒,即刻出发!” “喏!” 两人齐声应诺,起身之后大步走出正堂,寻到行军司马备齐舆图、干粮、药物、军械,然后点齐一千“陷阵营”精锐,千余人马风卷残云一般驶出营地,冒着绵绵细雨疾驰而去。 此番动静却是惊动了尚在营地内歇息休整的来自于关中的勋贵二代们…… “什么情况?李谨行与李景仁这是带兵去往何处?” “这是军事机密啊,是能随便打探的?你可别忘了水师的军纪!” “老子是打探机密吗?老子是想知道他们去哪儿!凭甚吾等就是边角料,这两小子就能带兵作战?” “说得对啊,大家都是一起来的,都是外人,凭甚待遇不同?” “走走走,去寻苏定方问个清楚!” “那老儿若是不能给咱一个交待,老子拆了他的大堂!” 一群养尊处优的“二代”们本就对苏定方将他们投闲置散有所不满,如今又搞起“区别对待”,如何能忍? 一大群人呼啦啦前呼后拥跑到正堂,要苏定方给一个说法。 第二一六四章 小惩大诫 细雨之中,一大群刚刚抵达岘港的“勋贵二代”们聚拢在公署正门之前,神情亢奋、振臂挥舞,极尽鼓噪喧嚣之能事,附近往来官吏、办事的商贾纷纷围拢而来,好奇观望。 水师虽然强横,但素来军纪严明,因为背靠房俊这样一尊大神所以无所顾忌,只要触犯军纪必然予以严惩,谁来说情都没用。 现如今但凡走商海贸,谁家还没有一点跟脚靠山? 可一旦涉及到水师,全都偃旗息鼓任凭处罚…… 现在这些“勋贵二代”居然围在公署门前闹事,也不知苏定方敢不敢将这些人全都依照法纪予以惩处? 这些人背后的家族基本代表了大半个大唐军方,当真予以严惩,怕不是要捅了马蜂窝…… 公署正堂之内,一众水师将校被吵闹鼓噪之声惊动,得知情形之后纷纷起身,紧张的看向脸色晦暗、阴沉似水的苏定方。 杨胄咽了口唾沫,开口道:“都督单请稍坐,末将出去将这些混账遣散。” 苏定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怎地,这其中有你家的子侄后辈,这般急于维护?” 杨胄没好气道:“我是怕都督一怒之下将这些家伙一律严惩,从而将整个贞观勋贵都给得罪干净了!到时候都督躲在海外自然不以为意,可太尉那边怕是就要麻烦上门!” 苏定方奇道:“你觉得太尉会怕这种麻烦?” 杨胄无语。 他这才醒悟过来,房俊非但不怕这种麻烦,反而多多益善…… 身为大唐军职第一人,上上下下一团和气、整个军队经营得铁桶一般肯定是不行的,任谁走到那一步都要遭受皇帝猜忌,所以房俊与李勣为首的贞观勋贵彻底割裂,无论私底下关系如何,明面上都一直处于对立状态。 现在苏定方拿这些“勋贵二代”开刀,可谓正中房俊下怀,房俊高兴还来不及,岂会嫌麻烦? 只是这些“勋贵二代”就得倒大霉了…… 他苦笑一声,劝道:“虽然这些家伙有些过分,但毕竟初来乍到尚不清楚水师军纪,属于初犯。况且不论其初衷如何,到底也是大山大海跋涉万里之遥前来为国征战,还是应当网开一面。” 大唐立国已久,各项规章制度逐渐完备,尤其是官员铨选方面各种条例极其周密,在帝国疆域稳定、大战越来越少的当下,若无非凡之军功想要拔擢晋升难上加难。 今日给予这些“勋贵二代”严惩,势必影响其毕生之升迁。 都是军队一脉,应当酌情考虑、予以通融,不必一棒子都给打死…… 苏定方目光玩味,看向其余诸人:“诸位有何建议?” 习君买等人齐齐拱手:“但凭都督决断!” 杨胄:“……” 坏了! 果然,苏定方冲着他点点头:“杨将军给他们求情,我又岂能不给你这个面子呢?不过既然只有杨将军独自一人求情,那就由你出面将门外这些人一并拘役,监督他们去码头装卸军资、劳作十日,以儆效尤。” …… 杨胄走出正堂站在雨廊之下,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细如牛毛的雨丝飘荡遮挡了他的眉眼,挠了挠下巴,懊悔的吐出一口气。 军纪必须严明,任何人不可触犯,即便是这些背景强大的“勋贵二代”们也不被苏定方放在眼中,天大的麻烦自有房俊去抵挡、解决。 但如果将这些“勋贵二代”治罪,便不是军纪与否能够解释了,很可能造成最坏的局面——水师乃房俊之水师,非皇家之水师。 房俊必然要与李勣为代表的贞观勋臣划清界限,但并不意味着被陛下误以为在水师一手遮天,甚至将水师剥离于大唐军队序列。 虽然事实如何谁都清楚,但不能如此赤裸裸的表露出来。 所以堂内诸人皆看出苏定方不过是佯怒而已,做做样子大抵就过去了,小惩大诫而已,偏偏他自己实心眼儿腆着脸去给这些“勋贵二代”们求情,如此的“标新立异”“特立独行”。 在苏定方看来这就是与水师步调不一,甚至“心怀异志”。 你不是给那些人求情吗? 那就给你一个面子,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因为给他们求情而一并受到责罚…… 杨胄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多什么嘴呢! 对于水师来说,他是后来者,原班人马跟着房俊筚路蓝缕从弱到强,立下汗马功劳,结果他半途空降而来自然占了某一位“元老”的位置,本就容易引发嫉恨,现在又搞了这一出,往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可天地良心,他绝无借此向那些“勋贵二代”们邀买人心、笼络人情的心思。 心里郁闷,脸色自然不好,走出公署大门的时候见到那些家伙还在喧嚣鼓噪、指桑骂槐,愈发脸色阴沉,大手一挥:“所有人统统拿下!” 呼啦一声,早就在门外警戒的水师兵卒顿时一拥而上,三人一组目标明确,将十余名鼓噪生事的“勋贵二代”纷纷擒拿,有数人试图反抗便被反剪双手摁在泥水横流的地上,狼狈不堪。 这些人又惊又怒,有人梗着脖子喝问:“你想做甚?” “汝不过区区水师一副将,焉敢对我这般无礼?” “杨胄你个王八蛋,当年在我父面前恭顺谄媚,如今靠上房俊的高枝便翻脸不认人了?忘恩负义之徒!” 杨胄看着那被摁在泥水之中的少年,奇道:“令尊哪一位?” 那少年呸的吐了一口泥水:“家父左领军卫大将军,梁讳建方!” “原来是梁将军的公子!” 杨胄恍然,继而不解:“当年我的确效力于梁将军麾下,但那只是职务而已,我是大唐的军人,并非是你梁家的家将、奴婢,现在身入水师,将你等触犯军纪之人拘役治罪,怎地就论上‘忘恩负义’了?或者说,但凡曾在令尊麾下效力之军人,都已经成为令尊之爪牙党羽,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听从令尊号令?” “呃……” 那少年倒也不傻,这话听着就不怀好意,赶紧骂道:“放屁!你再诬陷家父,我定与你不死不休!” 杨胄叹气,看着这群犹自不服的“二代”,很是无奈道:“你们也都不小了,应该知道此番家中为了将你们塞入水师参与作战付出了多大代价,如此机会自应好好把握。倘若触犯军纪背负一辈子的污点,岂非浪费了家中所作出的努力?” 仍旧有人不服:“吾等平素在十六卫军队之中也曾这般,却未曾听闻连话都不让说的军纪。” 杨胄道:“水师是这样的,大声喧哗不行,聚众闹事更是罪加一等。” 梁建方的儿子已经意识到不妙,此番责罚怕是难逃,遂大声道:“非是吾等聚众闹事,只是大家都从长安跋山涉水而来,凭甚吾等投闲置散无所事事,李谨行与李景仁便能率领军队出去作战?” 杨胄道:“水师军纪林林总总上百条,第一条便是‘令出如山、不可违逆’!既然进了水师,那就要无条件服从命令,赴汤蹈火亦要勇往直前!” 见这些混账还不服,杨胄已经失去耐性:“都督军令已下,由我监视汝等前往码头劳作十日,小惩大诫、以儆效尤,现在便都随我过去吧。” 听到只是劳作十日,“二代”们纷纷松了口气,干活而已,总比鞭挞、打板子强多了! “我就说苏定方银样镴枪头,看上去凶狠,实则也不敢将吾等如何!” “说得对,干十天活儿而已,真以为老子手无缚鸡之力?”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苏定方给咱面子,咱也不好诋毁人家!” 看着这群在家被惯坏了的子弟,杨胄摇头叹气:“但愿明日清早你们还能如此活蹦乱跳!” 这群傻孩子根本不知装卸军资是何等艰苦的工作…… ***** 与那些忿忿不平、聚众闹事的勋贵子弟相比,李谨行与李景仁自是意气风发、心潮澎湃。 雾温岭几乎等同于这一仗的“阵眼”,能否将其攻陷、固守,直接影响整个战局以及唐军所制定的后续计划。 重大的战略意义就意味着重大的军功! 作为“走后门”塞入水师的“特权阶层”,自然清楚这样的机会不会太多,必须紧紧抓住。 两人一正一副,率军向着雾温岭疾行。 一人双马一路上奔行疾驰,途中烧水吃些干粮稍做休息,遇到河流便牵着战马游过河面,昼夜不停直至翌日半夜,便抵达距离雾温岭十余里一处山坳。 两日一夜的奔波已经耗尽兵卒、战马的体力,李谨行下令就地休息。 半夜之时将斥候放出侦查敌情,将近黎明之时斥候回禀,有一队大约五百人左右的林邑军队驻守山口,山道崎岖、又连续多日降雨,很是难行。 李谨行与李景仁商议一番,决定事不宜迟,军队歇息一阵到了黎明之时便发动进攻。 李景仁自无异议,因为陀罗补罗城那边也必然会派遣援军,所谓兵贵神速,一定要在林邑援军抵达之前攻陷山口,再予以固守。 第二一六五章 雾温岭上 黎明之前,天色微曦。 宿醉的雾温岭守将范彪被尿憋醒,翻个身从床榻上爬起,随便扯过一顶斗笠戴在头上,晃晃悠悠走出门外站在一处岗子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放水。 林邑军队驻扎之处在整个雾温岭的最高点,以夯土、石块等砌成围墙防备偷袭,以木料修建岗楼可以远望,占地不过数十亩却修建了密密麻麻的房舍以供军队驻扎,形成一个扼守山口的据点。 痛快放水,迷糊着眼睛四下打量,淅淅沥沥的小雨在山岭密林之间飘荡,草木树叶湿漉漉滴着雨水,一团一团薄雾围绕其间,鸟雀栖息、野兽绝迹。 虽然天空阴云密布,但东方天际已经有了一点微白,视线也能影影绰绰视物。 细雨之中,山坡处密林之中忽然有栖息的鸟雀腾空飞起,一时间并未远去而是在空中盘旋。 嗯? 范彪猛地一惊,将鸟儿塞回裤裆,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居高临下向着山坡密林之中观望。 影影绰绰之间,随着一片片黑影忽隐忽现,枝头栖息的鸟雀越来越多飞到空中,盘旋片刻之后散去。 这是…… “敌袭!敌袭!” 大惊失色的范彪浑身打了个冷颤,随即嘶声大叫,然后飞奔回屋抄起革甲穿上,拎着一个铜锣在门口疯狂敲击。 哐哐哐! 一阵急促的锣声在岭头响起,整个军寨被瞬间惊醒。 “快起快起!山下有异常情况!” “大概是唐军前来袭营!” “不会是什么野兽出没吧?唐军前来岂能毫无动静!” “莫说废话,校尉已经敲响铜锣,赶紧前去集合!” 数千人从睡梦之中惊醒,惊呼、抱怨、咒骂,却也不敢耽搁片刻,胡乱穿着衣裳拎着兵器聚集于军寨之中的空地。 范彪站在台上,根本来不及说明情况,直接下令:“山坡上有异常动静,大概是唐军来了,所有人按照平常训练之时各就各位守住军寨,不可擅自出围墙以外!” 唐军战力剽悍,素来有“一汉当五蛮”之言,这还是以单兵素质而论,若是战场之上当唐军结阵,则意味着以一敌十、甚至敌百,不可战胜! 所以范彪只能祈祷雨天作战会使得唐军火器受到影响,否则纵使他麾下的兵力再翻十倍,也马上掉头向西顺着山口逃去真蜡,绝对不与唐军正面对抗…… 整个军寨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奔赴自己的岗位,严阵以待。 虽然唐军尚未露面,但林邑守军胆气已寒。 唯一可凭恃者,便是这居高临下、防卫森严的军寨地利,否则若是野地遭遇,早就作鸟兽散…… 范彪穿好革甲、拎着钢刀,看着乱哄哄奔赴各自岗位的兵卒,心里没有半分把握。 他就不明白了,林邑兵与唐兵看上去并无甚太大区别,可怎地到了战场之上便有如天壤之别? …… 密林之中,唐军连成一片、蹚着树根藤蔓缓缓前行,所有人闭上嘴巴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但行走林间却不可避免惊动树梢栖息的鸟雀,等到一片片飞鸟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李谨行便知道己方行动已经不可保密,遂下令加快速度,不必在意隐藏行迹。 等到从密林边缘钻出,便听到身前土岗之上的林邑军寨吵闹喧嚣、沸反盈天,墙头上的兵卒影影绰绰来回走动,看上去惊慌杂乱…… 李谨行抬起左手,身后千余人一齐止步。 “此战艰难,弓弩、火器皆不可用,唯有新式‘药包’或可炸开敌人围墙,但攻入其内则短兵相接,再无以往凭恃之武器优势!但,此战之重要无需赘述,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他环视左右,雨水从兜帽上流下遮住眼帘,他眼睛一瞬不瞬,沉声道:“废话不多说,每个人都打起精神,别怕痛、别怕死,我自冲锋陷阵,诸位随我前进,生死荣辱皆放在一旁,打下这座军寨,守住这处山头,助我大军获胜,扬我大唐天威!” 唐军被这一番话调动情绪、亢奋异常,齐声大吼:“必胜!必胜!必胜!” 已无谨慎隐藏之必要,千余人齐声嘶吼,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威势,巨大呼喝汇聚成声浪有如滚雷在山腰间翻滚激荡。 军寨之中的林邑兵卒骇然变色、瑟瑟发抖。 看上去不过千余唐军,怎地迸发出如此惊天动地之气势? 这就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唐军吗? 范彪趴在围墙上想向山腰处眺望,抹了一把脸,也不知是雨水韩式汗水遮挡了眼睛,大声道:“镇定!镇定!他们要发动冲锋了,都给我顶住!” 山腰处,李谨行大吼:“盾牌手,掩护爆破手,冲上去!” “喏!” 身穿重甲的爆破手三人一组,分作三组,每人都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药包,每一组在十余名盾牌手的掩护之下,猫着腰躲在盾牌下向着山顶的军寨快步冲去。 范彪出身于林邑王族,与前任林邑国王范镇龙同宗,曾经跟随唐军征伐真蜡象兵,是个有见识的。此刻见到唐军如此动作,马上意识到这是要用火器炸毁围墙。 因是下雨天,弓弩、火器悉数失灵,他还为此深感侥幸,可唐军居然有不怕雨水之火器? 他慌了起来,但弓弦被雨水沾湿不能使用,且林邑粗糙低劣的制造技术造出来的弓箭威力不足,射不穿唐军的大盾、重甲,只能大声疾呼:“滚木擂石准备好,敌军突入城下便全力砸下去!” 奔行之中的唐军将大盾举在头顶,从上向下看去过好似一朵一朵在雨水之中快速移动的大蘑菇,没一会儿的功夫便跑到围墙脚下…… “砸!” 范彪怒喝一声,率先将一块大石头丢下墙头,其余人紧随其后,一时间石块、巨木纷纷砸落。 唐军的大盾乃是特制,不仅硬木包铁刚中带韧,且下方有凹槽可将木棍塞入其中当做支点,而后大盾拼凑一起形成一个整体,能够最大程度抵御来自于滚木擂石的巨大冲撞力。 咚咚咚! 唐军躲在大盾之下,头上响起雨点般密集的响声,盾牌左右震颤摇摇欲坠,支撑的木棍弯曲折断,不得不用身体顶住盾牌给爆破手撑起空间,任凭巨大的冲击力由盾牌传来砸的骨断筋折、口吐鲜血。 爆破手顾不得袍泽的生死,用精钢打造的铁锹飞快挖掘围墙的墙根,夯土又粘又硬,满头大汗之时才挖出一个可以容纳“药包”的空隙,旋即将“药包”塞入其中,从包裹的油布之下拽出引线,吹燃火折子点燃,确认引线嗤嗤冒着火花快速燃烧,这才背起受伤的袍泽,一溜烟的向后撤退。 几朵“大蘑菇”冲到围墙之下完成“药包”埋设,点燃之后一齐撤退。 几个呼吸之后,便听得“轰轰轰”三声闷响,围墙下腾起三股黑烟,夯土造就的围墙下仿佛有一只怪兽欲破土而出,奋力的拱了一下,然后三段长达丈余的围墙由下至上先是龟裂、继而破碎,最终轰然倒塌。 墙头上躲避不及的范彪连同许多兵卒瞬间被掩埋于残垣断壁之下。 “冲!” 李谨行身披甲胄、手持横刀,一马当先迈开大步向着围墙缺口冲去,其余兵卒紧随其后,嗷嗷叫着发起冲锋。 军寨之内乱成一片,范彪已不见踪影无人指挥,诸多兵卒没头苍蝇一般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李谨行身高腿长、体力充沛,冲到崩塌的围墙缺口一个箭步便冲了上去,手中横刀举起劈下将一名敌军劈成两片,抬起脚将一人踹飞,刀刃横拖又将两人重伤,再迈几步便冲入寨内,无一合之敌。 李景仁紧随其后,全军上下被李谨行骁勇无敌之姿态所感染,士气大振,沿着围墙缺口涌入寨内。 守军指挥系统彻底崩溃,无人指挥之下难以统一,有人上前欲抵挡唐军入寨,有人就近寻找掩体负隅顽抗,也有人丢掉兵刃撒丫子向后逃跑…… 军寨之内一片混乱,唐军冲入寨内放缓脚步步步为营,三人一组纷纷散开,逐分逐寸向前推进,依靠着勇悍的战力、精良的甲具、默契的配合,守军根本不能阻挡分毫。 半个时辰之后,身先士卒的李谨行挥舞横刀之时忽然觉得眼前一空、压力全消,恍然间才发觉已经横贯军寨、杀透敌阵,不少溃兵向着西侧山口狂奔而去…… 李谨行喘口气,站住脚步,大声下令:“打扫战场,生火造饭,抓紧休息,敌人援军很可能马上就到!” 真正的战斗尚未开始。 打下雾温岭不难,难在面对敌人援军的守住雾温岭,更要防备真蜡有可能出兵由山口另外一侧来攻,一旦前后皆敌给夹在中间,势必是一场艰苦卓绝之战斗。 尤其是雨天导致唐军最为先进的弓弩、火器失效,可以想见必是血肉相搏。 “喏!” 李谨行表现出来的悍勇、果决,使其快速建立威望,全军上下轰然应命。 第二一六六章 故布疑阵 攻陷军寨之后唐军迅速打扫战场,俘虏一个不留,全部斩杀之后丢入一旁的沟壑之内,暂时来不及处置随意丢弃,惹得不少野兽从山林之中钻出,跳入沟壑啃噬…… 军寨之内清缴一空,当即生火造饭。 李谨行与李景仁坐在在一处茅草棚内吃饭,李景仁一边大嚼,一边含糊说道:“雨水不停,咱们的弓弩、火器皆无用武之地,没有远程火力就只能短兵相接,守住这处军寨不易。” 李谨行咽下最后一口饭,用铁饭盒盛了热水一口一口喝着,语气坚定:“没有易或不易,雾温岭必须守住。” 无论是诸葛地由此逃去真蜡,亦或是真蜡由此支援陀罗补罗城,都将对唐军的作战计划造成巨大影响,所以他们必须如同一颗钉子一般死死钉在雾温岭,将林邑与真蜡之间的联系彻底切断。 李景仁也放下饭盒,擦擦嘴,忧心忡忡:“林邑还好说,国都被围大抵也派不出多少援军,万一真蜡派兵支援而来,咱们就得面对腹背受敌的局面,很是被动。” 战略上不容有失,全军上下贯彻一致。 但战术上还是得直面困难,不能盲目乐观…… 雾温岭其实就是扼守山口的一处要隘,战略位置十分重要的同时并没有太好的地形优势,且由于弓弩、火器受到限制不能使用,只能任由敌人冲到围墙之下近距离接触作战。 唐军最大的优势发挥不出来,战斗必定惨烈。 李谨行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笑着道:“没经历过这样的战场吧?我前些年在辽东与高句丽作战,时常面对这样的场面,‘两军相逢勇者胜’这句话可不仅仅是说说而已,战场之上勇气非常重要,很多时候明明陷入被动,但只要有必胜之意志,往往就能反败为胜、以弱胜强。更何况咱们如今已经占据了地利,林邑也好、真蜡也罢,那等乌合之众如何比得上咱们大唐虎贲?” 抬起头看着周围正在用饭的兵卒都在听着他们两个长官说话,遂举起拳头,大吼一声:“只要守住这里,咱们便是这场战争的英雄!于公,于国有功、青史垂名,于私,封官犒赏、加勋进阶!吾等大唐男儿志气冲霄、宁折不弯,如山似岳、不可撼动!” “如山似岳!” “宁折不弯!” 千余兵卒振臂高呼,声震山岭,密林之中的鸟雀、野兽惊慌失措,纷纷遁走。 简单用过饭,李谨行与李景仁分别带着兵卒将之前“药包”炸毁的围墙清理出来,想要重新砌筑是来不及的,但砍伐树木、荆棘将缺口堵死,倒也能将就应付。 放出去的斥候自山下飞快跑来,到了围墙之下仰头见到李谨行正站在墙上,喘了口气,大声道:“敌人援军已经抵达山下十里之处,目测兵力不下于三千!” 李谨行大手一挥:“监视敌军行踪动向,注意自身安全。” “喏!” 斥候反身再度下山。 李谨行与李景仁隔着大概六七丈距离,都站在围墙上,大声道:“林邑蕞尔小国,诸葛地篡位夺权,其麾下总兵力也不过万余且多是乌合之众,如今居然派出三千人来驻守雾温岭,可见咱们这一下正中他的软肋!” 李景仁知道对方的用意在于提振士气,自然大声配合:“只要咱们在此站住脚,刘仁愿将军那边的战况便愈发轻松,说起来他还得谢谢咱们!” 李谨行大笑:“你可拉倒吧,还谢谢咱们?他不骂娘就好了!” 有人奇道:“这是为何?” 李谨行道:“刘仁愿素来自诩‘水师第一猛将’,结果这些年水师打的仗却几乎没他的份儿,心里憋屈的难受。此番本以为都督将伐灭林邑国都之重任交托给他,可以借此展示一下能力,结果敌人却分兵跑到咱们这边……他打下一个兵力不足、毫无决战意志的空城,又有什么可骄傲的?肯定不甘心啊!” “原来如此!” “哈哈!那刘将军现在岂不是眼馋咱们的很?” 士气肉眼可见的提升。 李谨行趁机道:“诸位弟兄,咱们的任务是守住这里切断林邑人的退路,且防备真蜡来援,并非是杀伤敌军,所以固守围墙第一道防线固然重要,但不必拼死而为,一旦敌军即将突破这道防线咱们便向后撤退,依托整座军寨的建筑与敌人展开巷战!咱们的目的是拖住他们、磨死他们,等着刘仁愿将军攻破陀罗补罗城,率军来援,趁机挥师西进!” “喏!” 唐军兵卒轰然应诺。 即便没有弓弩、火器这些远程武器,但家具之坚固、兵刃之优良依旧冠绝天下,近身搏杀更是唐军的祖传技能,没有固守某一道防线之限制,全军可以灵活机动、进退自如,自然更能发挥自身战力之优势。 倘若自由交战,天下间哪里还有唐军之对手? 面对任何军队都是碾压之局。 李谨行与李景仁从围墙下来,进了暂时当做“指挥所”的一间屋子,李谨行喝了一口热水,问道:“敌人来势汹汹,对雾温岭志在必得,定是一场恶战,李兄弟可有退敌良策?” 虽然在麾下兵卒面前表现得信心满满浑不将敌人放在眼内,但李谨行生性严谨,绝不肯大意轻敌。 李景仁想了想,道:“敌军既然已经靠近,想必对方斥候马上就会前来刺探军情,此处山高林密、便于隐迹藏形,想要彻底截断消息几无可能……一旦雾温岭已经被咱们攻陷的消息传过去,敌军主帅有可能心生忌惮,按兵不动。” 李谨行面色严肃,他明白了李景仁的担忧:“你是说敌军主帅会等在山下,要么等到诸葛地撤退至此合兵一处猛攻军寨,增大胜算,要么等着有可能前来增援的真蜡军队……” 倘若真蜡军队当真由西而来翻越山口增援林邑,便会与东边等待的林邑军队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区区一千唐军在无弓弩、火器的情况之下将要面对数倍甚至十倍的敌人,且腹背受敌,战况不容乐观。 “你有何打算?” “林邑援军此来,必定小心谨慎、徐徐渐进,他们的斥候此刻未必抵达军寨附近。” “你的意思……故布疑阵?” “没错!” 李景仁喝口水,道:“营造出咱们已经杀入军寨之内,却尚未完全攻陷之假象,使得敌军主将不得不前来增援。” 当下之局势最佳处境便是将林邑援军与真蜡援军逐一击破,而最差之处境便是林邑援军在山下按兵不动,等着真蜡援军抵达之后相互呼应、东西夹击。 所以不能让林邑援军等着。 而唐军冲入军寨、与守军惨烈厮杀,正是一个抄唐军后路的绝佳机会,其主将不可能视若无睹。 林邑援军固然可以等,但他们肯定不愿等。 ***** 山脚下、溪水畔,一支数千人的队伍逶迤而至,人马吵杂、怨声载道。 陀罗补罗城距此虽然不算太远,但国主的命令太过急迫,一路人马不停狂奔疾驰,走到这里已经精疲力尽,战马梗着脖子任凭鞭打不愿再走,兵卒更是东倒西歪。 太子建多达摩穿着甲胄骑在马背上,远眺着溪水另外一侧山坳之中留下的营帐等物品,心情沉重。 再抬起头,目光隔着绵绵雨丝看向雾温岭方向,一片细雨蒙蒙、雾气隐隐,什么都看不真切。 唐军既然已经先一步到达,只是尚不知雾温岭是否已经失陷…… 建多达摩询问左右将校:“斥候是否回来?” “还未回来,雾温岭山高林密,行走不便,且有唐军斥候有可能事先设下埋伏,所以要耽搁一些时间。” 建多达摩蹙眉沉思,久久不语。 “咳咳……”旁边有将领干咳一声,道:“太子明鉴,全军自国都急行军至此,人困马乏、精疲力竭,是否准许暂且安营扎寨,吃顿热乎饭歇息一阵?” “此言有理,暂且不知岭上情况也不敢贸然上去,左右也得在这边等着,不如先让兵卒歇息一下。” “军中怨气可不少,又下着雨,士气很是低落啊……” 建多达摩哼了一声,冷着脸:“等斥候回来,再作决定!” 他岂能不知这些人的心思? 疲累是肯定的,但除此之外也有厌战之心理,想着能拖一时算一时,没有人想冲上雾温岭与唐军死战。 心里瞬间有些悲凉,靠着这样的乌合之众固然能在林邑横行一时,可对上唐军哪能有半分胜算? 父亲当时也是昏了头,居然认为唐军不会与林邑开战甚至退让,将一部分海贸的利益交给林邑…… 结果走到这一步,不仅国都守不住,连最后一条退路都要被人掐死了。 前方,斥候飞奔而回。 “启禀太子,吾等自密林之中靠近军寨,遭受唐军埋伏死了不少人,唯独在下侥幸接近,见军寨之上人影幢幢,喊杀之声不绝于耳,军寨之中的袍泽正在奋力抵抗!” 建多达摩当机立断:“马上整顿军队,登上雾温岭救援袍泽!正好可将唐军后阵冲乱,全部歼灭!” 听闻命令,诸位将校并无多少兴奋之色,反而一片哀嚎。 走路累的要死,还未歇息便要打仗,谁受得了啊…… (本章完) 第二一六七章 引君入瓮 建多达摩觉得没怎么犹豫,马上决定即刻上山支援军寨。 既然军寨之中的守军能够坚持到现在,说明唐军的实力未必如传闻之中那般不可战胜,自己此刻登山又抄了唐军后路,与军寨守军前后夹击定可一举破敌。 那可是横行大洋、威震宇内的唐军啊! 自大唐立国以来,普天之下何尝听闻有人能在唐军面前取得任何一个胜场? 自己现在歼灭这支唐军,足以名传天下! 然而他固然信心满满、踌躇满志,麾下兵卒却不愿意…… 虽然不得不遵从军令登山,可低迷的士气却使得全军蔫巴巴毫无斗志,走路都拖拖拉拉、慢慢腾腾,小半个时辰居然走了不足五里地,好几次他策骑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一马当先”领先大部队数十丈,吓得他赶紧勒马站定等着部队追上来。 气得他挥舞着马鞭在部队旁边来回奔驰,没头没脑的抽打兵卒,口中连连喝斥催促。 将校兵卒们无奈,这才略微加快脚步。 等到终于登上山腰,山顶军寨之内果然传出喊杀之声,建多达摩精神大振,抽出佩刀指着山顶,大叫道:“快快快,随我冲锋,歼灭唐军!” 将校们发现唐军果然被守军缠住,此刻冲上去便等于断了唐军后路,只需将其歼灭于军寨之内,那便是奇功一件啊! 顿时士气大振,追随着建多达摩嗷嗷叫着冲上去。 …… 李景仁已经率领三百兵卒换上陌刀去往左侧密林潜伏,只等着敌军前来攻打军寨便出其不意截断其退路。 军寨之内,校尉们叫苦不迭:“将军,敌人还来不来啊?” 穿着敌军的衣裳在围墙上跑来跑去、在寨内大喊大叫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一会儿扮演自己、一会儿扮演守军,角色来回切换、台词不断变幻,简直比真的打仗还累! 毕竟真正打仗的时候全神贯注、精力集中,身体处于极度亢奋状态,根本不知疼、不知累,唯有战斗停止之后才仿佛被抽空一般耗尽体力,可现在舞舞喳喳弄虚作假,很难长时间坚持。 可大家都在这上蹿下跳半天了,敌人却踪影不见,难免士气低落有些不耐烦…… 李谨行也有些犹豫,敌军主将该不会是个怂货,明知军寨内战斗未止、此刻出击有可能切断唐军退路,却依旧不敢出兵吧? 若是林邑援军打定主意当缩头乌龟趴在山脚下一味等着真蜡援军前来以便于东西夹击,那可就麻烦了。 总不能自己舍却刚刚到手的军寨,跑去山脚下主动进攻吧? 数千林邑援军又不是一群猪崽子,野战之中想要将其歼灭或者击溃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万一这个当口真蜡援军果真前来占据了军寨,自己还得回头再打回来…… “将军,敌人来了!” 李谨行精神一振:“全部上山来攻吗?” “没错,只留下百余人看管马匹、辎重,其余兵力全部上来而来……另外,末将捉到一个敌军斥候,审讯之后据他所言,这支援军的主将乃是林邑国太子!” “啊哈?” 李谨行大喜:“还有此等好事?” 居然还有意外惊喜! 当即下令:“所有人不要停,将刚才堵住的围墙缺口拆除,等敌军前来无需抵抗直接放其进来,咱们瓮中捉鳖!穿着敌人衣裳的弟兄要及时将布条绑在头上,以免误伤!” 建多达摩率军从密林之中冲去,抬头望去,果然军寨之内厮杀激烈,且围墙已经坍塌多处,此时冲上去正好攻击唐军后背,定能手到擒来! “随我冲上去,斩杀敌军!” “冲冲冲!” “杀呀!” 林邑兵卒双眼发亮,发出一声声怪叫,跟着建多达摩便一窝蜂也似的冲上去,由城墙缺口潮水一般涌入军寨,果然并未受到半点抵抗。 建多达摩冲过却过进入军寨,入目便是两伙人正自厮杀,他大叫一声拎着佩刀便冲上去。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原本厮杀一处的两伙人却忽然停止打斗,其中穿着林邑军队衣裳的兵卒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布条勒在额头,转过头与唐军一起向着自己冲来。 两侧房舍之内也有唐军不断出现,夹击而来。 建多达摩愣忡片刻,顿时醒悟过来,嘶声大叫:“中计了!快撤!快撤!” 然而哪有那么容易? 后边的队伍根本不知前边发生什么,仍梦想着歼灭唐军立下不世奇功,见前边部队停止非但不在意甚至有所不满,一个劲儿的往里挤,不冲上去砍杀两个唐军,战后如何论功行赏? 歼灭唐军这等大功,你们想要独吞吗? 数千林邑部队彻底混乱,前边的队伍吓坏了想要后退逃跑,后边的队伍想要挤进去争功,将数处围墙缺口堵得水泄不通、进退两难。 而军寨之内,唐军已经挥舞着横刀冲上来,依旧是李谨行一马当先,他在敌军人群之中一眼便见到甲胄、兵刃皆有别于普通兵卒的建多达摩,两眼放光直接冲上去。 建多达摩头发丝都要炸开,回头见身后唐军已经冲了上来,而身前麾下兵卒却将围墙缺口堵死,慌乱之下举起佩刀便劈斩下去,厉声大喝:“都让开!都让开!” 他是林邑太子,血统高贵身份煊赫,岂能死在此处? 阻挡自己逃跑路线的,都该死! 长期暴虐养成的淫威这一刻发挥作用,堵在缺口的兵卒惊骇欲绝之下或进或退,居然真的让开一条道路。 建多达摩听到身后兵卒的惨呼知道唐军已经冲了上来,他连头都不敢回策马出了缺口,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左右张望一下见数十亲兵皆骑马追随左右,顾不得其他,大喊一声:“走!” 便向来路奔去。 至于麾下兵卒是死是活……完全顾不得了。 林邑军队被缺口截断,进入军寨的被唐军疯狂砍杀,留在外边的见建多达摩逃走,也赶紧紧随其后向后溃退。 然而刚刚向后退出不远,便见到一支唐军伏兵由一侧山林之中窜出,在山坡上迅捷列阵,这些伏兵身穿盔甲、手持陌刀,刀锋竖起、不动如山! “陌刀阵!” 建多达摩是个有见识的,即便没见过却也有所耳闻,知道这是唐军除去火器之外战力最为强悍的兵种,却未想到生平第一次见便是战场之上,且敌我对立、你死我活。 即便心中充满恐惧,但这个时候容不得半分退缩,建多达摩一咬牙,双腿一夹马腹,挥舞着佩刀一马当先冲过去:“随我杀透敌阵!” 虽然“陌刀阵”威名赫赫,且敌军已经堵住了整条山路,但不过区区百余兵卒而已,自己数千人马一拥而上,再怎么也能给冲垮了! 等到冲垮唐军回到山下结阵防御,等来真蜡援军抵达之后东西夹击,依旧可以反败为胜! “冲冲冲!冲过去!” 建多达摩目光充血,疯狂策动胯下战马不断加速,只要冲过这道障碍便可扭转战局! 然而等他冲到跟前,发现这支唐军“陌刀队”面对冲锋而来的战马非但纹丝不动没有半分惧色,甚至在唐军脸上可以看出激动、兴奋的神情,建多达摩心中警铃大作,紧要关头一股恐惧袭上心头,试图勒住战马,躲避唐军锋芒。 但他忘记了一点,其身后、左右皆被亲兵所簇拥,看似护住他侧翼却也将他裹挟在中间,他想要勒马减速,身后的骑兵却直直撞在他的战马之上,毫不减速的冲到唐军阵前。 “嗨!” 唐军齐齐高举陌刀,一时间刀锋如林,继而吐气开声、齐齐上前一步,陌刀斩下。 数十柄刀刃长达五尺的陌刀一瞬间斩下,刀锋破空之声尖锐呼啸,下一刻将迎着刀刃的任何物体一并切开,同一时间身后兵卒踏上一步由彼此之间的缝隙突前,刀身竖起侧身迎敌,任凭战马、人体一头撞上去,巨大的冲击力撞在刀刃上被切开。 鲜血喷溅、人马俱碎。 轻骑冲击之下好似水浪撞击礁石,“陌刀阵”岿然不动,林邑兵卒被切割裂开。 “杀!” 唐军兵卒再度大喝,继续向前一步,陌刀整齐划一向前一推,踩踏着遍地鲜血、尸骸,如墙而进! 建多达摩惊骇欲绝,却避无可避,眼睁睁的看着面前唐军面容泛着亢奋将雪亮的陌刀、斩下,刀光映花了眼睛,眼中一片空白。 脑中也一片空白。 百余唐军重甲护体、身强力壮,整齐划一的迈着步伐一步一步向前,手中陌刀举起、斩下,所有阻挡在身前之物都被劈开、斩碎,刀光纵横飞舞,血肉横飞。 李谨行率领军寨中军队趁势冲出,犹如虎入羊群一般恣意砍杀,林邑军队早就被“陌刀阵”杀破了胆,身后追兵杀过来毫无抵抗意志,纷纷丢下兵刃要么趴在地上投降求饶,要么向着两侧山林之中亡命奔逃。 前后不过盏茶功夫,三千林邑援军死伤惨重、溃不成军。 (本章完) 第二一六八章 穷途末路 【国庆快乐呀】 姜恪出了陀罗补罗城,策马狂奔沿着泥泞的道路回到城东三十里的营地,将刚刚和谈之结果以及林邑之态度告知刘仁愿。 自刘仁愿以下全都懵然。 怎地就要投降了? 之前号称“天南之主”“林邑新王”对大唐不服不忿的诸葛地,居然愿意自裁而死、整个林邑内附于大唐? 敌人都投降了,这仗还要怎么打? 没仗可打,大家的功勋如何博取? 可总不能责怪姜恪吧? 那般苛刻之条件足见姜恪也绝无半分和谈之意愿,可偏偏林邑就答应了…… 刘仁愿揉了揉眉心,有些沮丧,他已经很久未能独自领军作战了,原本以为此番伐灭林邑之功勋手到擒来,往后也能躺在这样一桩“伐师灭国”的功劳簿上养老,可谁能料到林邑居然怂了? “必然是雾温岭已经被咱们攻下,诸葛地明知反攻无望且守不住都城,只能以一死向大唐谢罪,而后祈求和平、保存百姓。” 校尉们有些茫然:“那咱们就接受了和谈之条件,这仗不打了?” “人家国主以死谢罪,整个国家内附大唐,你还怎么打?” “可若是不打,咱们岂不是白来了?” “那有啥法子,杀人不过头点地,人家举国投降你还能怎地?” “都投降了还要再打,那岂不就是屠杀?这可不行,有损我大唐天威啊。” …… 帐内吵吵嚷嚷,乱成一团,虽然皆恼火于林邑这般怂货居然投降,却也束手无策。 投降了还要打,就等着朝堂上那些文官们口诛笔伐吧,如此不顾人道之举措严重违背国法、道德,面对文官讨伐、百姓舆论,即便是太尉也扛不住…… “礼仪之邦”可不止是说说而已。 姜恪两手一摊,无奈苦笑:“这也不能怪我,我想着提出那等苛刻之条件必然激怒林邑,可谁能想到他们二话不说连讨价还价都没有便一口答允?” 他也有些麻了,全军上下磨刀霍霍、战意盎然,就等着伐师灭国博取功勋,结果他出使一回居然促成了和谈,这得挡了多少人的路? 怕是要引起众怒。 正此时,雾温岭的战报送抵…… 帐内总算安静下来,都明白了为何林邑愿意接受如此苛刻之条件。 刘仁愿摆摆手:“此非姜恪之过也,谁能想到林邑上下瓜怂至此?雾温岭被咱们占领,他们居然连一战之勇气都没有,也不知此前为何胆敢挑衅大唐……” 先安抚了帐下将校,而后对姜恪道:“你深知其中究竟,与战报一起前往岘港面见都督吧,此后如何行事请都督示下。” “喏。” 姜恪领命,带着传令兵出帐,策骑向岘港疾行而去。 ***** 细雨蒙蒙,港口之内原本猬集一处密密麻麻的舰船少了大半,习君买已经率领舰队赶赴吞武里,过几日杨胄也将率军前往三岗,两支军队分别由两处河口登陆直取婆罗提拔,攻陷婆罗提拔、覆亡水真蜡之后再合兵一处北上他曲城,将陆真腊一并灭亡。 苏定方在舆图前仔细审视,计算着每一步战略之实施规划,不容许出现一丝半点意外。 等到姜恪带着李谨行李景仁攻陷雾温岭、林邑已经同意投降的消息返回,苏定方愕然半晌,摇头无语。 果然计划没有变化快,最十拿九稳的一处,偏偏最早出现意外…… 留守岘港的将校闻听林邑投降的消息,亦是错愕当场。 对于水师来说,林邑是否尸横遍野不重要,诸葛地的死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凭借此战博取功勋,给上上下下的校尉、兵卒谋求一份只能在战争之中获取的丰厚利益。 可如今林邑投降,仗没法打,哪里还有利益可言? ……倒也不是全无利益,只不过最大的利益被姜恪给掳走了。 正堂内,一众将校看向姜恪的目光虎视眈眈。 姜恪只能苦笑。 苏定方沉吟良久,问道:“以你所见,林邑是当真打算投降,还是另有缓兵之计?” 姜恪仔细想了想,道:“怕是真的打算投降,诸葛地虽然屠戮范氏王族窃据林邑国主之位,但其本人优柔寡断、贪婪成性,算不得一方枭雄,之前挑衅大唐只为讹诈,此番水师尽出、兵临城下他早已乱了方寸,待到退路被断、走投无路,已然心灰意冷。” 有人道:“即便雾温岭被咱们攻陷,诸葛地却也谈不上走投无路,还能带着部队撤入深山,以待来势。” 姜恪摇头:“可一旦退入深山,就意味着一段极为艰难困苦的岁月,诸葛地本人享受惯了了,能否承受那种艰苦?他麾下军队是否受得了?以待来势说起来也容易,但是以大唐今时今日之国力,只要占据林邑全境,他岂能见到来势之日?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根本没有半分希望。” 堂内寂静,无人质疑。 在深山之中面对粮秣匮乏、军械短缺、军心涣散等等诸多困难,还要面对大唐重兵围剿,那得是何等心志坚毅在之辈才能坚持下去? 可即便能坚持下去,有生之年却也根本毫无希望…… 一死了之,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脱。 况且唯一的儿子都没了,坚持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纵使有朝一日成功复国,给别人作嫁衣裳吗? 苏定方颔首,道:“既然如此,那就接受他们的投降吧……既然此前由你负责此事,那就善始善终,再度由你率领使团赶赴陀罗补罗城接受林邑之投降,监督他们完成条约。另外,我会将消息送去长安,为你请功。” 姜恪迟疑一下,躬身道:“末将遵命!” 面对堂内将校诸般不一之神情,他的心情也极为复杂。 既然和谈由他谈成,那么此番灭国之功便归属于他一人,这是何等荣耀? 可如此一来等同于窃据了水师上下所有人的功勋,毕竟大家可以分润的灭国之功没了,变成他姜恪一个人的功劳…… 羡慕、极度、恨意,不一而足。 他不想要这个功劳,但是当这个功劳掉到头上,又岂能推掉? 他又不傻…… …… 码头上,细雨之下,一群“勋二代”们扛着大包大包的粮食、军械,由木轨马车上卸下、搬入仓库之中。虽然武勋世家子弟自幼熟稔弓马、锻炼拳脚,加之年轻力壮身体素质都不差,但此等劳累活计却也令这些年轻人腰酸腿疼、叫苦不迭。 在码头上见到姜恪率领一队人马呼啸而来疾驰往公署,没一会儿的功夫负责监督他们干活儿的杨胄便被传唤前往公署议事,便纷纷打起精神,猜测其目的,议论纷纷。 “这厮不是跟随刘仁愿去攻打陀罗补罗城了吗,怎地回来了?该不会是吃了败仗吧?” “虽然老子不愿见到他们伐师灭国、建功立业,可刘仁愿带那么多精锐部队去围剿区区一座城池,断然没有失败之可能。” “那是陀罗补罗城已经被攻陷,林邑已经灭国了?” “该不会那么快吧?” 诸人既不愿见到唐军失败,也不愿见到水师上下博取战功,一时间心情复杂。 待见到杨胄返回,便纷纷围拢上去,七嘴八舌的打听情况。 杨胄道:“刘仁愿大军抵达陀罗补罗城,林邑国已经恳请和谈、且达成条约,准备举国投降了。” “ 啊?这林邑也太怂了吧?” “亏得此前还向大唐叫嚣,居然未战先降!” 然后“二代”们醒悟过来,纷纷幸灾乐祸。 “既然尚未开战,岂不是全无功劳?” “哈哈!苏定方将吾等惩罚于此搬卸物资,水师上下也无战功可取,简直大快人心!” “老天有眼啊!” “二代”们乐不可支,你苏定方不让我们去博取战功,你自己不也无功可拿? 公平! 杨胄无语,忍不住提醒道:“林邑之所以投降,是因为李谨行、李景仁长途奔袭攻陷雾温岭,又固守岭上军寨击溃林邑援军,更将林邑太子阵斩当场。” “ ……” “二代”们面色难看,李谨行与李景仁与他们一并抵达岘港,便立下如此大功? 杨胄冷笑一声,续道:“此番林邑投降条件非常优厚,而促成此次谈判的,便是姜恪。” “啊?这……” “二代”们欲哭无泪。 相比于李谨行、李景仁,姜恪更是刚刚加入水师,区区一个校尉而已却立下促成和谈之大功,这可是足以载入史册的! 还不得官升三级? 羡慕、嫉妒、恨呐! ***** 夜幕低垂,窗外雨水淅淅沥沥,黑暗吞噬堂内一切,诸葛地独自跪坐在地席之上,双眼盯着茶几上一个白瓷酒壶却又似全无焦距,犹如泥胎陶塑一般不言不语、一动不动。 人在绝境的时候似乎莫名其妙的激发出更多潜力,譬如思维更为敏捷、记忆更为清晰,诸多极为久远早已掩埋在尘埃之中的往事都能被一一翻????出,忆古思今往事历历在目,更有一种全然不同之体悟、认知。 儿子死了、血嗣断了、国家亡了…… 诸葛地迷惘。 前两日还意气风发,怎地忽然就到了这一步? 门外,可伦翁定轻手轻脚走进来,恭声道:“国主,唐军使者来了。” 他的目光也看向茶几上那个白瓷酒壶。 第二一六九章 苛刻条约 当太子阵亡、国主昏迷的消息传出,悲伤、惶恐之气氛由王宫蔓延至整座城池。 姜恪策骑由东门而入,便感受到这股穷途末路之气息…… 刘仁愿屯兵之处在陀罗补罗城之东,从雾温岭传回消息需要绕过整座城池,所以在他出发前来城中与诸葛地和谈之前尚未得到雾温岭那边的消息,不过从陀罗补罗城中军队、商贾、乃至于百姓的神情气氛,也能猜测到必然发生了大事。 左右观望之间,他询问负责引领入城的林邑校尉:“看上去,城中军心不稳、心思浮动啊。” 林邑校尉刚刚由唐军营地回转,也不知发生什么,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缄默不言。 姜恪也不再问,观察城中景象。 陀罗补罗城乃是林邑新都,诸葛地窃据范氏王族的王位之后,大抵是心虚胆怯,所以舍弃旧都搬迁于此,虽然也算是大城且城中人口逾二十万,商业较为繁荣,可街道歪斜、巷陌交错,房舍低矮、破旧杂乱,若是攻入城中进行巷战,对不明城内情形的唐军极为不利。 转过几条街,抵达城主府。 他如今只是唐军水师一名校尉,因出身于天水姜氏且毕业于贞观书院,可谓“文武双全”,所以被苏定方委任为此次和谈之特使,不过水师上下都明白所谓和谈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不会有什么结果。 唐军希望拖延时间给李谨行制造攻陷雾温岭的机会,诸葛地则借此争取更多时间完成搜刮财富之举措,双方各有谋算,只看谁能更先一步完成目的,那么战争就将开启。 因身份问题自然是见不到诸葛地的,出面接见的是林邑大臣可伦翁定,这让姜恪心生狐疑。 既然大家都是演戏,何必让林邑国如今躲避二号人物出面? 姜恪精神一振,意识到城内果然发生了不得的大事,或许林邑国的态度已经转变,能够促成此番和谈…… 双方席地而坐。 可伦翁定头发半白,看着面前这个英姿勃勃、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心底难免感慨。 一个国家是否兴旺、强盛,固然有诸多方面之评断,但人才井喷乃是最为重要的一个体现。此番前往长安朝觐,见到庙堂之上皆年富力强之官员,文武双方多有惊才绝艳的后起之秀,上上下下朝气勃发、欣欣向荣,耄耋老者几无所见。 正是这些年轻人支撑起那个庞大无匹的帝国,威镇寰宇、所向无敌。 而面前这个比他孙子还要年轻的武官,已经可以承担两国谈判这样的重任…… 可伦翁定上下打量姜恪、却不说话。 姜恪也不说话,只微微低头喝着茶水。 茶叶在杯中载浮载沉,汤色黄绿、回甘馥郁,是最顶级的大唐龙井,心里不由赞叹太尉是真的厉害啊,茶叶卖遍天下,财富如同江水一般滔滔滚滚、凝结汇聚。 好半晌,可伦翁定忽然笑了笑,赞叹道:“年纪轻轻,居然也能有如此定力,厉害啊。” 姜恪这才放下茶杯,展颜一笑,谦逊道:“实不相瞒,我也憋得厉害,若是破城而入早已策马驰骋斩将杀敌,但此刻被贵方请入城内代表水师前来商谈,不得不耐着性子显得体面一些。” 言中带刺,不卑不亢。 可伦翁定点点头:“诚实的年轻人……那么咱们就来说一说,唐军如何才肯退兵?” 姜恪摇摇头:“大唐师出有名,数万大军齐聚于此,焉能不战而退?退兵绝无可能。” 可伦翁定沉默少许,忽然道:“若是林邑国能够就扶南国王子遭受迫害一事,给大唐一个满意的交待呢?” 姜恪有些意外,林邑国不会当真打算投降吧? 那可不行。 你投降了,仗还怎么打? 没仗可打,上哪儿博取功勋? 他问道:“譬如呢?” “譬如……国主颁布诏书承认扶南国之存在,且愿意助力扶南王子复国,并且在此之后举国内附于大唐。” 姜恪摇头:“不够,大唐兴师动众替扶南国吊民伐罪、匡扶正朔,数十万大军不远万里汇聚于此,因林邑一句‘投降’便可善罢甘休,天威何在?倘若往后人人效仿,唐军不至之时气焰嚣张、藐视帝国,唐军一至便俯首帖耳、摇尾乞怜,岂不天下大乱?” “数十万”之数可不是夸张。 大军集结一次可不是说说而已,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对全局做出相应的战略调整,最起码在整个海外要顾全大局,何处抽调多少兵力、何处增补多少防御,在长达数万里海疆之上做出的战略调整极其庞大。 如此耗费之人力、物力、财力,简直天文数字。 结果之前你嚣张跋扈、出言不逊,现在大军抵达即将遭受灭顶之灾时,你简简单单一句投降就完了? 可伦翁定沉思片刻,道:“林邑可以对大唐做出补偿。” 姜恪挑眉:“如何补偿?” 他心里隐隐有不妙之预感,林邑大抵是真的想要求和。 可伦翁定不答,反问道:“那么唐军对于此战有何述求呢?总不会非得攻破陀罗补罗城将阖城上下屠杀干净吧?” “大唐礼仪之邦,皇家水师更是仁义之师,只要林邑配合,绝对不会屠戮平民。” “到底有什么要求呢?” 面对可伦翁定紧紧逼问,姜恪有些慌。 苏定方之所以派他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将领前来谈判,就是因为水师绝无半分止息干戈之意,水师上下对于这一仗报以极大热情,是肯定要打的! 所以事先并没有什么商讨提出什么条件,现在让他如何回答? 但总不能说“什么条件都没用,我就是要将你灭国,用林邑之覆灭来博取个人之功勋”吧? 倚强凌弱也好、仗势欺人也罢,总归是要有一个借口的,这叫师出有名。 所以他只能提出一个林邑人绝对无法答应的条件——既然你不答应和谈之条件,那我打你就没问题了! 故而,姜恪沉思片刻说道:“其一,林邑开城投降,所有军队接受大唐整编;其二,诸葛地阴谋篡位、屠戮范氏王族,必须自裁以谢天下;其三,林邑内附于大唐,接受大唐之管制;其四,赔偿军费一千万贯。” 诸葛地必须死,林邑必须亡,在他看来这都是林邑不可能答应的条件……即便这些都答应,最后一条也绝无可能接受。 因为区区林邑如何拿得出一千万贯赔款? 这一条便卡死了林邑投降之可能。 孰料他话音刚落,可伦翁定几乎没有考虑便沉声道:“好!” “啊?” “取来笔墨纸砚,请唐军使者落书条款、具名以陈。” “……” 看着一旁的书吏快速取来笔墨纸砚,姜恪傻眼。 他提醒道:“大唐固然是礼仪之邦、唐军亦是仁义之师,但帝国天威绝对不容挑衅,若林邑现在签署条约,结果却出尔反尔,那就要做好承受帝国怒火之准备!” 顿了一顿,他又加重威胁:“我向你保证,那绝对是林邑无法承受之怒火!” 他目光灼灼、杀气腾腾,试图唤醒对方心底的恐惧:投什么降啊,你们得战斗到底! 可伦翁定却是一脸淡然:“贵使放心,只要唐军按照合约行事,林邑决无反悔。还请落笔签字,即刻生效。” 签什么字啊! 这字姜恪如何敢签? 他若此刻签署了合约,回去之后那些嗷嗷叫着等着开战的将校兵卒们能把他给撕了…… 只能尴尬的摸摸鼻子,搪塞道:“我并无签字之资格,既然条件已经拟定,待我回去通禀之后再做计较。” 然后起身告辞,唯恐对方拽着让他签字,几乎是落荒而逃…… …… 目送唐军将领远去,可伦翁定依旧跪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写满了条款的纸张之上,沉默良久、缄默不语。 好半晌,他才费劲的站起身,拿着纸张进入后宅。 “这是唐军开出的条件?” “是。” “拿来我看看。” 诸葛地接过纸张将条款一条一条看完,出乎预料的没有任何表情,就连看到那一条“诸葛地阴谋篡位、屠戮范氏王族,必须自裁以谢天下”时,亦是平淡处之,并无半分恼怒。 放下纸张,诸葛地喝了口茶水,道:“条件有些苛刻了。” 可伦翁定束手立于一旁,保持绝对恭敬姿态:“从唐军使者的态度来看,他们根本不想和谈,只想开战。所以当他提出要求之时我当场答应,根本不给他反悔之余地,无论如何,只要和谈且消弭这场战争,对于我们来说便是占了便宜。” 诸葛地非但没有反驳,反而点点头。 各种条件看似极度苛刻,但只需唐军攻破陀罗补罗城,哪一条达不成? 到时候城破、国亡、人死,所有一切都将成为唐军的战利品,任凭唐军予取予求…… 还不如以此完结自己作为国主之最后责任——我自赴死,消弭林邑百姓一场没顶之灾。 可伦翁定了解诸葛地,所以笃定他会答应这些条件。 (本章完) 第二一七零章 穷途末路 【国庆快乐呀】 姜恪出了陀罗补罗城,策马狂奔沿着泥泞的道路回到城东三十里的营地,将刚刚和谈之结果以及林邑之态度告知刘仁愿。 自刘仁愿以下全都懵然。 怎地就要投降了? 之前号称“天南之主”“林邑新王”对大唐不服不忿的诸葛地,居然愿意自裁而死、整个林邑内附于大唐? 敌人都投降了,这仗还要怎么打? 没仗可打,大家的功勋如何博取? 可总不能责怪姜恪吧? 那般苛刻之条件足见姜恪也绝无半分和谈之意愿,可偏偏林邑就答应了…… 刘仁愿揉了揉眉心,有些沮丧,他已经很久未能独自领军作战了,原本以为此番伐灭林邑之功勋手到擒来,往后也能躺在这样一桩“伐师灭国”的功劳簿上养老,可谁能料到林邑居然怂了? “必然是雾温岭已经被咱们攻下,诸葛地明知反攻无望且守不住都城,只能以一死向大唐谢罪,而后祈求和平、保存百姓。” 校尉们有些茫然:“那咱们就接受了和谈之条件,这仗不打了?” “人家国主以死谢罪,整个国家内附大唐,你还怎么打?” “可若是不打,咱们岂不是白来了?” “那有啥法子,杀人不过头点地,人家举国投降你还能怎地?” “都投降了还要再打,那岂不就是屠杀?这可不行,有损我大唐天威啊。” …… 帐内吵吵嚷嚷,乱成一团,虽然皆恼火于林邑这般怂货居然投降,却也束手无策。 投降了还要打,就等着朝堂上那些文官们口诛笔伐吧,如此不顾人道之举措严重违背国法、道德,面对文官讨伐、百姓舆论,即便是太尉也扛不住…… “礼仪之邦”可不止是说说而已。 姜恪两手一摊,无奈苦笑:“这也不能怪我,我想着提出那等苛刻之条件必然激怒林邑,可谁能想到他们二话不说连讨价还价都没有便一口答允?” 他也有些麻了,全军上下磨刀霍霍、战意盎然,就等着伐师灭国博取功勋,结果他出使一回居然促成了和谈,这得挡了多少人的路? 怕是要引起众怒。 正此时,雾温岭的战报送抵…… 帐内总算安静下来,都明白了为何林邑愿意接受如此苛刻之条件。 刘仁愿摆摆手:“此非姜恪之过也,谁能想到林邑上下瓜怂至此?雾温岭被咱们占领,他们居然连一战之勇气都没有,也不知此前为何胆敢挑衅大唐……” 先安抚了帐下将校,而后对姜恪道:“你深知其中究竟,与战报一起前往岘港面见都督吧,此后如何行事请都督示下。” “喏。” 姜恪领命,带着传令兵出帐,策骑向岘港疾行而去。 ***** 细雨蒙蒙,港口之内原本猬集一处密密麻麻的舰船少了大半,习君买已经率领舰队赶赴吞武里,过几日杨胄也将率军前往三岗,两支军队分别由两处河口登陆直取婆罗提拔,攻陷婆罗提拔、覆亡水真蜡之后再合兵一处北上他曲城,将陆真腊一并灭亡。 苏定方在舆图前仔细审视,计算着每一步战略之实施规划,不容许出现一丝半点意外。 等到姜恪带着李谨行李景仁攻陷雾温岭、林邑已经同意投降的消息返回,苏定方愕然半晌,摇头无语。 果然计划没有变化快,最十拿九稳的一处,偏偏最早出现意外…… 留守岘港的将校闻听林邑投降的消息,亦是错愕当场。 对于水师来说,林邑是否尸横遍野不重要,诸葛地的死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凭借此战博取功勋,给上上下下的校尉、兵卒谋求一份只能在战争之中获取的丰厚利益。 可如今林邑投降,仗没法打,哪里还有利益可言? ……倒也不是全无利益,只不过最大的利益被姜恪给掳走了。 正堂内,一众将校看向姜恪的目光虎视眈眈。 姜恪只能苦笑。 苏定方沉吟良久,问道:“以你所见,林邑是当真打算投降,还是另有缓兵之计?” 姜恪仔细想了想,道:“怕是真的打算投降,诸葛地虽然屠戮范氏王族窃据林邑国主之位,但其本人优柔寡断、贪婪成性,算不得一方枭雄,之前挑衅大唐只为讹诈,此番水师尽出、兵临城下他早已乱了方寸,待到退路被断、走投无路,已然心灰意冷。” 有人道:“即便雾温岭被咱们攻陷,诸葛地却也谈不上走投无路,还能带着部队撤入深山,以待来势。” 姜恪摇头:“可一旦退入深山,就意味着一段极为艰难困苦的岁月,诸葛地本人享受惯了了,能否承受那种艰苦?他麾下军队是否受得了?以待来势说起来也容易,但是以大唐今时今日之国力,只要占据林邑全境,他岂能见到来势之日?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根本没有半分希望。” 堂内寂静,无人质疑。 在深山之中面对粮秣匮乏、军械短缺、军心涣散等等诸多困难,还要面对大唐重兵围剿,那得是何等心志坚毅在之辈才能坚持下去? 可即便能坚持下去,有生之年却也根本毫无希望…… 一死了之,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脱。 况且唯一的儿子都没了,坚持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纵使有朝一日成功复国,给别人作嫁衣裳吗? 苏定方颔首,道:“既然如此,那就接受他们的投降吧……既然此前由你负责此事,那就善始善终,再度由你率领使团赶赴陀罗补罗城接受林邑之投降,监督他们完成条约。另外,我会将消息送去长安,为你请功。” 姜恪迟疑一下,躬身道:“末将遵命!” 面对堂内将校诸般不一之神情,他的心情也极为复杂。 既然和谈由他谈成,那么此番灭国之功便归属于他一人,这是何等荣耀? 可如此一来等同于窃据了水师上下所有人的功勋,毕竟大家可以分润的灭国之功没了,变成他姜恪一个人的功劳…… 羡慕、极度、恨意,不一而足。 他不想要这个功劳,但是当这个功劳掉到头上,又岂能推掉? 他又不傻…… …… 码头上,细雨之下,一群“勋二代”们扛着大包大包的粮食、军械,由木轨马车上卸下、搬入仓库之中。虽然武勋世家子弟自幼熟稔弓马、锻炼拳脚,加之年轻力壮身体素质都不差,但此等劳累活计却也令这些年轻人腰酸腿疼、叫苦不迭。 在码头上见到姜恪率领一队人马呼啸而来疾驰往公署,没一会儿的功夫负责监督他们干活儿的杨胄便被传唤前往公署议事,便纷纷打起精神,猜测其目的,议论纷纷。 “这厮不是跟随刘仁愿去攻打陀罗补罗城了吗,怎地回来了?该不会是吃了败仗吧?” “虽然老子不愿见到他们伐师灭国、建功立业,可刘仁愿带那么多精锐部队去围剿区区一座城池,断然没有失败之可能。” “那是陀罗补罗城已经被攻陷,林邑已经灭国了?” “该不会那么快吧?” 诸人既不愿见到唐军失败,也不愿见到水师上下博取战功,一时间心情复杂。 待见到杨胄返回,便纷纷围拢上去,七嘴八舌的打听情况。 杨胄道:“刘仁愿大军抵达陀罗补罗城,林邑国已经恳请和谈、且达成条约,准备举国投降了。” “ 啊?这林邑也太怂了吧?” “亏得此前还向大唐叫嚣,居然未战先降!” 然后“二代”们醒悟过来,纷纷幸灾乐祸。 “既然尚未开战,岂不是全无功劳?” “哈哈!苏定方将吾等惩罚于此搬卸物资,水师上下也无战功可取,简直大快人心!” “老天有眼啊!” “二代”们乐不可支,你苏定方不让我们去博取战功,你自己不也无功可拿? 公平! 杨胄无语,忍不住提醒道:“林邑之所以投降,是因为李谨行、李景仁长途奔袭攻陷雾温岭,又固守岭上军寨击溃林邑援军,更将林邑太子阵斩当场。” “ ……” “二代”们面色难看,李谨行与李景仁与他们一并抵达岘港,便立下如此大功? 杨胄冷笑一声,续道:“此番林邑投降条件非常优厚,而促成此次谈判的,便是姜恪。” “啊?这……” “二代”们欲哭无泪。 相比于李谨行、李景仁,姜恪更是刚刚加入水师,区区一个校尉而已却立下促成和谈之大功,这可是足以载入史册的! 还不得官升三级? 羡慕、嫉妒、恨呐! ***** 夜幕低垂,窗外雨水淅淅沥沥,黑暗吞噬堂内一切,诸葛地独自跪坐在地席之上,双眼盯着茶几上一个白瓷酒壶却又似全无焦距,犹如泥胎陶塑一般不言不语、一动不动。 人在绝境的时候似乎莫名其妙的激发出更多潜力,譬如思维更为敏捷、记忆更为清晰,诸多极为久远早已掩埋在尘埃之中的往事都能被一一翻????出,忆古思今往事历历在目,更有一种全然不同之体悟、认知。 儿子死了、血嗣断了、国家亡了…… 诸葛地迷惘。 前两日还意气风发,怎地忽然就到了这一步? 门外,可伦翁定轻手轻脚走进来,恭声道:“国主,唐军使者来了。” 他的目光也看向茶几上那个白瓷酒壶。 第二一七一章 入城受降 第5306章 入城受降 暗夜之中,可伦翁定取出火折子将烛台上的蜡烛依次点燃,这种来自于大唐的奢侈之物固然昂贵,但橘黄色的火苗先是犹如黄豆、继而光明大作,将堂内照得亮如白昼,且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他躬身站在诸葛地一侧,恭声道:“启禀陛下,唐军已经入城,正在逐处接管城内防务,军队已被收缴军械去往城外集结,等待后续整编。” 诸葛地依旧跪坐不言,缄默不语。 良久,才嗓音沙哑问道:“时辰到了?” 可伦翁定跪伏于地,悲戚道:“请国主上路。” 诸葛地盯着茶几上的白瓷酒壶,嗟叹道:“人生如朝露,所来若何,所去若何?” 可伦翁定悲泣不语。 诸葛地锤了下发麻的双腿,烛光映照瞳孔之中无限唏嘘:“亦或者,所有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倘若当日我并未屠戮范氏王族篡逆夺取王位,而是一如既往的做一个林邑忠臣,又会否有今日之劫呢?” 可伦翁定自然给不出答案。 人生当中有些事情是很难界定的,有偶然、也有必然,当回首前尘某一个节点发生变化,后续会否亦随之而变? 没人知道答案。 因为没有能够回到从前,假设的事情自然没有真正的答案…… 诸葛地的脸色在烛光之中晦暗难明,神情有些痛苦:“死其实并不可怕,然而国破家亡、血脉断绝,人生一世仿如朝露苦多、日出而尽,在这与河水南流、与草木同朽,在这世间却是什么都没留下。” 可伦翁定迟疑一下,小心翼翼道:“国主明鉴,唐军已经接管王宫防卫,即将到来此处。” “自裁谢罪”并非大唐对诸葛地的惩罚,恰恰相反,这是可伦翁定在谈判之中唯一主动争取的“福利”。 堂堂国主若是沦为俘虏、受尽羞辱,岂非生不如死? 倘若等到唐军到来此处,那些红着眼睛博取功勋的大唐兵卒未必愿意遵守承诺,万一将诸葛地这位林邑国主视为一桩天大的功勋予以俘获,牛马牲畜一般押赴长安在大唐皇帝面前跪地献俘…… 诸葛地一声长叹:“悔不当初啊。” 外头传来嘈杂声。 可伦翁定忍不住催促:“请国主上路。” 再等下去,唐军进来此处,陡增变数。 诸葛地大抵也知道拖不下去,将白瓷酒壶握在手中,目光闪动之间,双手微微颤抖。 自古艰难惟一死。 面对死亡,又有几人能够坦然受之呢? “这酒壶精致美妙,盛以美酒,当是一大享受。” “……请国主上路!” 可伦翁定语气重了一些,又道:“微臣处置完各种事宜,确保阖城稳定,便追随国主,生死相随。” 直至此刻,诸葛地似乎知道命运已经注定、不可更改,既不愿成为唐军俘虏、又很难下决心自裁的犹豫也终有尽时,酝酿良久,猛地仰头将壶中毒酒一饮而尽。 可伦翁定悲呼一声:“国主……” 伏地痛哭,双肩抽动。 …… 城外,天色黑暗、雨水淅沥。 刘仁愿策骑先行,姜恪紧随其后,两匹战马差距仅只一个马头,身后一千轻骑、五千步卒快步疾行,东门外、城墙下,无以计数的林邑军队早已放下武器集结于此,等候唐军收编。 刘仁愿面色凝重,虽然林邑国已经投降,这些军队也放下武器,但如此之多的人猬集一处,一旦有人从中蛊惑、煽动,顷刻之间便能够酿成一场哗变,若掉以轻心,极有可能导致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他来到城门处便止住脚步,下令将林邑军队押赴前往之前唐军驻扎之营地暂时安置,另外将其中精锐兵卒略作整编即刻前往岘港收容…… 命令姜恪先一步进城,接受城内林邑文武官员、取得林邑国玺。 姜恪迟疑一下,道:“不如末将在此安置降兵,将军入城接受林邑投降?” 伐师灭国乃最为显赫的军功之一,而彰显此项军功的便是获取帝国国玺、接受帝国国主降书。 此等功勋自应由主将享受,岂能轮到他这个校尉? 刘仁愿看他一眼,沉声道:“不必在意其他人或羡慕或嫉妒,当务之急是赶紧将林邑纳入囊中,绝不容许有一丝半点谬误,否则咱们非但无功、反而大罪!” 姜恪实不愿再出风头,但此刻也只能顾全大局,领命之后率领数千人马自东门入城。 一队队盔明甲亮、雄壮威武的唐军策骑入城,按照事先预定之计划奔赴各处战略要地接管防务,阖城百姓几乎全部走出家门站在街巷两旁,对着唐军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面对伐师灭国的唐军,百姓也好、商贾也罢并未有多少恐惧,反而更多好奇。 这就是天下第一强大的唐军吗? 看上去果然与林邑军队大不相同,身躯更为雄壮,气势更为肃杀,军容更为鼎盛…… 以后咱们也要由这样的军队来保护了? 咱们也成唐人了? 倒也挺好…… 在林邑百姓、商贾瞩目之下,唐军自东门蜂拥而入,随即潮水一般涌向城内各处。 姜恪自率领千余兵卒直奔王宫,宫门、城墙、殿宇等等一一接管,直至国主寝宫,这才翻身下马,让兵卒将此处团团围住,自己一手摁着腰间横刀的刀柄,带着麾下兵卒迈开大步昂首直入。 明亮的寝宫之内,内侍、宫女皆跪伏于地,妃嫔们震天哭声在唐军鞋履踩踏地板之时戛然而止。 姜恪站在寝宫门口,见到一人仰面躺在床榻之上,头发、衣裳显然刚刚收拾过,若非面色青紫的中毒特征,看上去倒也有几分安详。 一挥手,身后几名早就收买的林邑官员躬身走上前去,仔仔细细查看一番,禀报:“验明正身,正是国主!” 姜恪狠狠松了口气,若是诸葛地不肯伏诛来一手偷梁换柱、金蝉脱壳,那可就麻烦了…… 见可伦翁定跪在一旁,遂上前两步,温言道:“阁下居间奔走、消弭战争,使得林邑上下不虞陷身战火之中,功勋卓著、堪为表率!还请节哀顺变,协助大唐接管林邑全部事务尽快稳定局势。” 可伦翁定哭的喉咙沙哑,抬头问道:“未知上国如何处置国主之身后事……” 姜恪道:“都督有令,诸葛地虽然篡位夺权、窃据王位,但毕竟关键时刻为了举国百姓甘愿自裁以谢天下,故当以国礼葬之。” 无论如何诸葛地都是林邑国主,既然并未率军抵抗,以自裁之方式保住自己的体面,那么大唐就给他一个体面。 可伦翁定这才彻底放心:“谨遵上国旨意!” …… 唐军入城之时,林邑朝堂上下并不知诸葛地之打算,故而纷纷躲藏起来以免被唐军逮捕捉拿、兴师问罪,等到诸葛地已经自裁、且得到大唐准予国葬之礼,且可伦翁定当众宣读国主遗诏、林邑举国内附,那些官员们又纷纷钻出来,兴高采烈的配合大唐接管军政事务,卑躬屈膝、极尽谄媚。 国家兴衰浮沉,国主生死存亡,又与他们何干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唐总归是要人来治理林邑吧? 连可伦翁定都投降了,更何况他们这些人呢…… 有了这些人协助,接管林邑军政要务的脚步加快许多,等到刘仁愿将城外降兵妥善安置后入城之时,整个陀罗补罗城已经焕然一新,百姓、商贾们见战争消弭、局势稳定,纷纷走出家门来到街上,面对入城的唐军载歌载舞、热烈欢迎。 进入王宫,见到林邑官员在姜恪监督之下恢复税收、普查人口、安抚百姓,一切快速进行有条不紊,颇有些惊讶。 “不愧是书院学子,堪称文武兼备啊!” 刘仁愿不吝赞赏。 林邑虽然势弱,且诸葛地篡夺王位不得人心整个林邑国都蜷缩于陀罗补罗城一城之地,但毕竟是一个传承悠久的国家,如今举国投降内附于大唐方方面面需要协调的事情很多,结果姜恪带着一些水师将校、司马、文吏,几日之间便几乎完成所有步骤,着实能力出众。 姜恪谦逊道:“不敢当将军夸赞,此末将分内之事。” 虽然遭受嫉妒不可避免,但反过来说不遭人妒是庸才,此番促成和谈已经是大功一件,再能善始善终、将整个投降过程稳稳当当处置好,这份功劳则愈发增色三分,到时候论功行赏,官升三级轻而易举,甚至有可能将勋阶也晋升几级。 一场战争下来飞跃一个台阶,简直不要太过美好…… 有快马入城直抵王宫之前,骑兵翻身下马飞奔入内,向刘仁愿禀报军情:“真蜡援军昨日夜间抵达雾温岭与我军激战,''陷阵营''李谨行、李景仁恳请将军驰援!” “ 敌军兵力多少?” “大约五千之数,且极其骁勇、悍不畏死,我军兵力不足难以兼顾军寨周全,敌军数次攻入军寨之内,被击退之后便重新组织、卷土重来,战况极其激烈,我军伤亡不小。” 刘仁愿当机立断,对姜恪道:“我率军前往雾温岭增援,你留在此地监管林邑上下,若有人贼心不死试图反叛,无需禀报可任意处置,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务必确保陀罗补罗城之稳定!” 姜恪慨然应诺:“末将遵命!” 心中清楚,刘仁愿不带他去雾温岭,其实是在保护他,总不能所有功劳都让他一个人拿遍了吧?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二一七二章 血战军寨 第5307章 血战军寨 林邑的雨季,往往意味着一场雨水由五月至十月时大时小但淅淅沥沥无所断绝,这对于农作物、道路来说都是一场灾难,所以林邑的稻米等作物寻常只是种到田里便不再精耕细作,一则没有技术,再则也很可能做了无用功,任其自然生长就好,该收获的时候自然收获,摊上天灾之时也任命。 道路在雨水肆虐之下一片泥泞,交通不便、往来不易,严重阻碍国家对地方之管理。 所以这个国家有史以来最多的记载便是“躺平”,既然人力在自然之前如此渺小,又何必徒劳挣扎呢? 此时虽然仍未真正进入雨季,但高山气压低、水汽足,降水较之平原多了数倍,自唐军攻陷雾温岭军寨之时,这场雨便一直淅淅沥沥没有停止。 所幸水师兵卒这些年多数时候都在东洋、南洋一带活动,虽然很少进入海岛、内陆之腹地,但对于这种潮湿的气候却已经逐渐适应。 蒙蒙细雨之中,由西侧山口翻越而来的真蜡军队向堵住道路的军寨发动一次又一次冲锋,起先是想凭借优势兵力一鼓而克,遭受顽强阻击之后又改变战略,希望以“兑子”之战术将唐军拖入深渊。 然而两天过去,军寨围墙虽然数次被突破,真蜡军队几次杀入寨内,却都被唐军击溃不得不撤退。 小小军寨在真蜡大军的猛攻之下犹如海中礁石,颤颤巍巍、时隐时现,却岿然不动。 真蜡大将伊刹利穿着盔甲、顶着斗笠,站在山腰处仰首看着军寨,围墙上下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流淌被雨水冲刷于墙角下形成一条红色溪流,无以计数的真蜡勇士丧命于此。 长长嘘出一口气,恨声骂道:“林邑蠢猪当真毫无用处,如此要隘焉能沦陷唐人之手?” 林邑与真蜡素来皆为同盟,当初覆灭扶南国之时林邑也曾出兵相助,如今林邑遭受大唐兵威压迫有亡国之虞向真蜡恳请援助,远在他曲的真蜡国主闍耶跋摩一道命令传至婆罗提拔,他便不得不带着麾下部队赶赴林邑救援。 可如今真蜡已非当年吞噬扶南国时的铁板一块,内部分裂极其严重,甚至于南北势力划分渐趋明显——可再是如何对峙,毕竟尚未当真一分为二,必须尊崇名义上的国主闍耶跋摩,哪怕明知这是闍耶跋摩借助唐军予以削弱南方水真蜡的阳谋。 伊刹利不觉得真蜡会是大唐的敌手,毕竟前些年连征战无敌的“象兵”都在唐军火器之下吃了大亏,如今大唐横行大洋所向无敌的水师登陆而来,岂是区区林邑可以抵挡? 救与不救,林邑灭国已成定局。 但国主的命令不能违抗,否则便会给予国主兴兵南下的借口…… “继续进攻不给唐军喘息之机,天黑之前务必攻陷雾温岭!” 伊刹利大手一挥,再度下令猛攻。 即便麾下军队已经人困马乏、精疲力竭,士气极其低迷,却也不敢违抗军令,再度组织起一支冲锋队作为箭头朝着军寨发动冲锋,其余数千部队紧随其后,只等着冲锋队突入军寨便一起掩杀进去。 伊刹利遥望着军寨,面沉似水。 唐军兵力不足难以护卫整个军寨,所以真蜡军队突入寨内并不难,但每一次真蜡军队突入,唐军便马上放弃围墙防御,收缩起来依托军寨内的房屋、建筑与真蜡军队展开巷战。 即便真蜡军队远比林邑军队更为强悍,但与唐军相比却远远不如,无论单兵素质、军械质量、作战素养,都远胜真蜡军队不止一筹。 这还是在真蜡军队占据兵力优势的情况下摁着唐军在打,而且因为雨水连绵导致唐军弓弩、火器不能使用,倘若响晴薄日之下两军于野战之中交锋,唐军是真的可以“以一当十”,所向披靡…… 何必前来增援林邑、徒劳损兵折将呢? 看唐军之气势明显不仅仅覆灭林邑便会善罢甘休,搞不好就要越过雾温岭侵入真蜡境内,以完成其“维系扶南国正朔”之诺言。 坐镇他曲城的国主不会看不透唐军的意图,但相比于唐军,已经在南方尾大不掉的贵族势力才是他心腹之患…… 越来越多的兵卒冲入军寨之内与唐军短兵相接,但军寨始终岿然不动,雨水冲刷之下流淌着着真蜡兵卒的鲜血,不断有兵卒自围墙上坠下、身死,尸横枕籍。 伊刹利心脏在滴血、抽痛,这可都是水真蜡赖以与国主抗衡的根基,若是尽数阵亡于此,他如何回去婆罗提拔与“孤落支”交待? 耐着性子又等了半个时辰,见军寨虽然仍未攻下,但却并未如前几次那样被杀退,伊刹利一咬牙抽出弯刀高高举起,怪叫一声:“预备队随我冲杀,攻城拔寨、就在此时!” “杀杀杀!” 数千猬集于军寨之下的真蜡军队疯狂吼叫,随着伊刹利潮水一般向着军寨冲去。 ***** 真蜡军队虽然人多势众,每次都能寻到围墙防御薄弱之处予以突进,但论及战力却相较于唐军差距甚大。这些水师兵卒当年便是经过“募兵制”从各支军队之中优中选优,单兵素质极强,这些年东征西讨横行大洋未尝一败,即便平素没有战事之时也从未疏于训练,装备、给养、战术意识皆天下第一等,如何是真蜡、林邑那些乌合之众可堪比拟? 故而即便真蜡军队突入寨内,唐军三人一伍、相互协同,依靠自身勇武加上兵革之利,面对敌兵犹如砍瓜切菜。 但真蜡兵卒虽然战力不高,却悍不畏死,号角声中好似吃了补药一般勇猛冲锋,用身体迎着横刀任凭血肉被切开也要为同伴创造杀机。 雨水淅沥,军寨之内混战出处、如火如荼。 李谨行冲杀一阵退出战团,坐镇于军寨最高处的哨岗瞭望全局,不断下令唐军左右冲杀、往来接应,以免被优势兵力的敌人包围分割,李景仁则亲自率领预备队保护这处哨岗,且随时对战场予以支援。 得益于优良的作战素养、精密的临战指挥,唐军不断收割敌人,将军寨变成一座绞肉机,敌人尸横遍地、鲜血横流。 但敌人数量实在太多,不要命也似的不断冲锋,唐军毫无喘息之机,疲累在所难免,占据岌岌可危…… 厮杀声中忽然传来一阵沉默的呼喊,站在哨岗上的李谨行急忙用望远镜眺望,顿时心中一沉。 只见军寨西侧靠近山口的地方,敌军一直岿然不动的主力部队在雨水之中漫山遍野冲锋而来。 “将防御圈向外扩散,延缓敌军主力登上围墙之时间,使其不能依仗兵力优势迅速进入战场。” “相互之间靠近一些,彼此协同、共进共退,等敌人主力冲入军寨之时结阵迎敌!” “敌人主将也杀上来了,李景仁,给老子做好准备等候命令,只要他贼厮进了军寨便扑上去,擒贼先擒王!” “喏!” 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唐军兵卒骤然发力将敌人杀得仓皇后退,战线推至围墙附近,使得正在攀爬的敌军主力部队没有足够空间,未能借助冲锋气势一鼓作气杀入军寨。 伊刹利见自己的意图被唐军破坏,顿时恼羞成怒,踩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奋力跃上围墙,手中弯刀寒光闪烁下劈横斩,身后精锐亲兵跟随他猛然冲入唐军阵内。 唐军猝不及防,严整的阵列被冲开一道豁口,敌军潮水一般突破防线,军寨岌岌可危。 “李景仁,看你的了,听我旗号指挥,莫叫敌军主将跑了!” “喏!” 李景仁看着身旁五十名全副武装的重甲步卒,放下面甲,手中横刀一挥,向着左前方冲杀过去。 此番长途奔袭雾温岭,为了尽可能的提升速度非但未有具装铁骑,甚至只带了五十副重甲拆开携带。陌刀阵适用于野战,在这军寨方寸之地无法施展,但重甲步卒却正好适用。 虽然数量少了一些,但这些武装到牙齿的悍卒最是适合凿穿敌阵、斩将杀敌…… 黑盔黑甲的重甲步卒陡然冲入战场,真蜡兵卒骇然发现兵刃劈斩上去对方毫发无伤,如此刀枪不入的强悍兵种简直就是战场上的杀神! 所幸重甲步卒的战略目的非是参与混战,而是在哨岗旗号指挥之下凿开敌阵、长驱直入,径直向着敌方主将的方向扑杀而去,途中真蜡兵卒试图拦截,却一冲即溃、挡无可挡,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数量不多的魔神一般军队冲开一条血路,直扑后阵。 冲锋之中的伊刹利正自战得酣畅,雨水和着血水淋在身上令他愈发兴奋,掌中那柄来自于大马士革的弯刀锋锐无匹,劈斩挑刺之间硬生生将唐军严整的阵列杀出一个豁口,旋即沿着豁口向里猛冲。 唐军再是强悍善战,可毕竟人数处于劣势,哪怕拿人命去填也能将这处军寨填平了! 正冲杀之时,面前忽然一黑,一队身披重甲的唐军杀出,伊刹利想也未想冲上去便是一刀。 当! 一声脆响,弯刀弹起,敌军毫发无伤。 第二一七三章 坚不可摧 弯刀锋锐异常,刀身表面布满横行脉络呈现数十层云梯形花纹,繁复瑰丽、耀眼夺目,雨水沾之即滑、吹毛断发,身为真蜡勇士的伊刹利依仗此刀十余年冲锋陷阵,无坚不摧、攻无不克。 但是在此时刀身划过空中雨水劈斩在唐军重甲之上,锵然有声,手掌震麻,却也只在甲胄表面留下一道划痕,转瞬便被雨水洇润、覆盖,毫无痕迹。 而被劈斩的唐军兵卒毫无畏惧,面对伊刹利箭步踏前、拧身挺胯、扬臂蓄力,手中横刀毫无花俏当头一刀,刀锋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短促的呼啸,眨眼而至。 伊刹利反应迅捷,抬起弯刀予以格挡的同时撤步后退,“当”的一声脆响,两刀交击,伊刹利被震得整条手臂酸麻难当弯刀差点脱手而飞,侥幸避开再去看发现刀刃已经崩了一个缺口,不禁骇然。 他这柄刀据说是当年大马士革的铸刀神匠取自天竺的优质精钢锻造而成,削铁如泥、无坚不摧,如今刀刃交错之下却差点断裂,而面前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唐军兵卒,手中更只是唐军的制式装备! 尚在震撼之中,对面唐军已经再次踏前一步,横刀顺势由左下至右上挑斩而来,伊刹利不敢以身上的革甲去挑战对方的刀刃,只得再退! 那唐军兵卒显然目标就是他这个主将,虽然连续攻击都被避开,但步步紧逼、紧追不舍,一刀又一刀杀气腾腾气势汹汹,同时以他为箭头、左右唐军快速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锋矢阵”,猛攻不止! 伊刹利也意识到不妙,这支身披重甲的唐军显然不是试图击退真蜡军队那么简单,而是想要将他斩杀于战阵之中! 军寨之中混战不休,双方兵卒交错厮杀,这支唐军是如何在如此混乱的战局之中精准找到自己? 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不远处那一座突兀而起的哨岗,便知道自己的一些行动都在对方监视之下…… 左右亲兵见势不妙,已经由两侧扑上来将他护在身后,试图阻挡唐军重甲兵的冲锋,然而这些身披重甲的唐军几乎刀枪不入,无视防御、猛力输出,横刀翻飞劈斩真蜡兵卒惨嚎不断,一时间居然抵挡不住! 重甲兵不尽将之前被真蜡军队凿开的豁口堵上使得阵势重新完整,更由豁口处狂飙突进,盯住伊刹利追杀不止,由上方俯瞰就好似一支巨大的长矛在混战的局势之中穿透战阵杀出一条血路,无可阻挡。 仅仅一瞬间,伊刹利的亲兵便死伤殆尽,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威仪,掉头就跑,由围墙一跃而下又跑出数十丈这才驻足回头观察敌情,偷偷松了口气。 大抵是因为身披重甲难免移动迟缓,明知追不上撒丫子狂跑的伊刹利,重甲步卒追到围墙边便放弃追杀,转过头杀入战团,所过之处伏尸处处、鲜血横流。 伊刹利目眦欲裂,一把抓住旁边一个兵卒,厉声道:“上去传令,所有人向拿出哨岗冲锋,不惜代价也要将哨岗攻占、摧毁!” 有这样一处居高临下、俯瞰全局的战略地点,唐军可以将整个军寨内的局势收入眼中从而做出针对性的布置,牢牢占据战场的主动,对真蜡军队的威胁实在太大。 “是!” 那兵卒跟着他一起从围墙跳下来,以为逃脱战场保住性命,此刻却要他转过头去再爬上围墙…… 但不敢有半句拖延,得令之后咬着牙反身向着围墙跑去,趁着外围唐军已经向内收缩的机会奋力爬上围墙,将伊刹利的命令向各处传达。 一时间,混乱不休、各自为战的真蜡军队终于有了清晰明确的战略目标,遂齐齐发力向着哨岗潮水一般冲去。 李谨行居高临下将战局看得真切,丝毫不慌,只在哨岗之上做了一个手势。 哨岗之下,数百陌刀手、盾牌兵立即结阵,待到敌人冲到近前,以盾牌格挡,陌刀则自盾牌缝隙之中挥斩,刀光如练、鲜血喷溅,无数敌军撞得头破血流,不能越雷池半步。 由古至今,单纯以列阵而言,未有可与华夏比肩者。 大食人赖以横行西方的“方阵”在安西军面前亦如待宰羔羊,更遑论区区真蜡? 李景仁则率领重甲步卒在敌军阵中左冲右突、往来冲杀,所经之处残肢遍地、鲜血横流。 伊刹利也发了狠,即便战局不利也不断将预备队派上去,咬着牙要与唐军决一生死。 这一战从清晨一直打到下午,双方不眠不休、激烈绞杀,军寨之内处处都是尸体、脚下皆是血泊,兵卒们杀红了眼,恐惧、亢奋、激动,种种情绪将身体潜能全部激发出来,浑然不知疲累、饥饿。 直至傍晚时分,一支军队从东边山坡下的密林之中陡然杀出,潮水一般漫过山坡。 李谨行居高临下看得真切,认出这应是来自于陀罗补罗城增援的友军,而伊刹利却不知,还以为是林邑国的增援终于赶到,当即率领所有预备队冲上军寨,孤注一掷、决一死战! 然而等到他登上军寨,见到这支陡然杀出的军队并未登上围墙杀入军寨攻击唐军,而是一分为二绕过军寨,在军寨西侧即之前真蜡军队驻兵之处集合,彻底切断真蜡军队退路之后再回过头杀来。 伊刹利先是骇然变色、继而一脸死灰。 他无论如何都未想到来的居然不是林邑军队,陀罗补罗城乃是林邑第一大城,城高墙厚军械充足,即便最终不敌也应当能够拖住唐军脚步,否则他又何必率军增援? 可现在既然出现的是唐军,就意味着陀罗补罗城要么被唐军团团围困、无暇他顾,要么便已经城池失陷、林邑亡国。 伊刹利更倾向于后者…… 既然林邑已经亡国,那他还在这打生打死有何意义? 他当机立断,趁着唐军尚未彻底完成合围,大吼一声:“所有人随我杀出去!” 掉头便向身后围墙处杀去。 真蜡军队也意识到大事不妙,一旦陷入重围则必死无疑,见伊刹利已经率先回头,赶紧放弃眼前唐军,掉转身随着伊刹利向围墙冲去,而后纷纷自围墙跃下,向着那支陡然出现、绕到军寨西侧试图截断他们退路的唐军杀去。 此时云层厚重、雨水淅沥,天色已经暗下去,却见唐军阵中陌刀连阵、刀光闪闪,刀锋如墙而立,坚不可摧。 溃散而退的真蜡军队胆气已泄、意志已破,慌不择路只想冲开拦路唐军逃出生天,结果一头撞上去即被威力巨大的陌刀阵绞杀,鲜血飞溅、残肢遍地。 伊刹利对于陌刀阵有所耳闻,不敢撄其锋芒,见机不妙直接拐向北侧幽暗深邃的密林,一头扎进去逃之夭夭。 刘仁愿亲率军队阻击真蜡溃兵,见其溃逃至山野密林之中并未追赶,天色已晚林中视线不明,且又降雨极其难行,极少数溃兵散入其中想要一一追剿难如登天,索性不予理会。 等他率领部队抵达军寨之下,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原本于军寨之内相持不下、旗鼓相当的敌我双方,在唐军增援抵达的那一刻便胜负已分,真蜡军队胆气已泄、无心恋战,顷刻间便被战意浓厚的唐军彻底压制,结局自是注定。 天色愈发黑暗,雨势渐大,直至暴雨如注。 刘仁愿策骑自打开的寨门入内,马蹄踩踏之处皆尸横枕籍,雨水冲刷着鲜血因光线之故所见乌黑,可见此战之惨烈。 真蜡军队之增援在预料之中,可其凶悍之战力却在预料之外。 本以为真蜡唯有那一支镇守国都的“象兵”可堪一战,却不料这随便派出的一支增援也有如此战力…… “将军!” 李谨行与李景仁迎上前来,施行军礼。 后者刚刚卸下重甲,面色有些苍白、浑身早已湿透。 刘仁愿翻身下马上前两步将两人一一扶起,先是重重拍了李谨行肩膀,予以赞赏:“做得好,此番攻陷雾温岭、坚守退敌,乃是大功一件,居功至伟!” “不敢当将军夸赞,实军中袍泽舍生共死!” 刘仁愿又仔细看了李景仁脸色,关心询问:“脸色较为难看,可是受了伤?” 李景仁有些不好意思:“谢将军关心!并非受伤,只是铁甲太重、杀敌太多,有些体力难支。” 倒也不是他太弱,长达数个时辰的高强度厮杀,全军上下皆已耗尽体力、精疲力竭,最后阶段完全咬着牙凭借意志力在支撑。 刘仁愿拍拍他肩膀,嘉许道:“好样的,身先士卒、斩将杀敌,不坠江夏郡王之威名!” 李景仁激动地红了眼眶。 他知道这句话是会写进战报之中的,一旦呈递御前,让陛下知道江夏郡王李道宗的儿子不坠父祖之威名、为帝国征战沙场不畏死战,且立下军功,那么江夏郡王府恢复传承或将指日可待! 还有什么是比将父亲犯错丢掉的爵位重新挣回来更为荣耀之事? 第二一七四章 华亭春雨 山坡舒缓、细雨绵绵,吴淞江上烟波荡荡。 山脚下濒临江水的一处平地上矗立着数十处房舍,布局自然、背山面水,水泥铺就的道路蜿蜒其间,杨柳依依、水汽湿寒,居于其间者皆吴地豪富、华亭巨贾。 侍女瞅了一眼窗外濛濛春雨,隐隐可见江面上往来挂着白帆的战船军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梳妆台前描眉画红的巴陵公主,心中略感焦虑:“殿下,咱们几时启程前往扶桑?” 自初一便出长安南下抵达华亭镇,已经迁延半月,却迟迟未能动身前往扶桑。 而每日里便居于此处临江豪宅,与太尉相约私会、鸳鸯交颈,仿佛夫妻一般…… 然而这华亭镇水陆畅通、消息便利,万一传扬出去天下皆闻,如何是好? 驸马不甚在意也好,怒不敢言也罢,终归还是要顾及一下自己名声…… 巴陵公主坐在梳妆台前,从后望去细腰挺直、臀儿丰润,镜子里反映着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蛋儿,肌肤莹润白里透红,好似花朵受雨水滋润一般妩媚靓丽,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水润。 闻言,将眉笔搁在台上,左右晃动一下螓首看了看发髻有无散乱之处,回道:“这几日时常风雨大作,海上行船不仅艰难且很是危险,再过几日才好。” 侍女不敢多言,心中却很是腹诽,日复一日,已经过去很多时日了! 门外脚步响动,有声音传来,侍女赶紧收敛面上抱怨神情站起身到门口迎接。 自家殿下顾念轻易纵容于她,忍得她埋怨,可太尉却不会惯着她…… 房俊正将身上的蓑衣脱下递给一旁侍女,又接过热毛巾擦了手脸,这才迈步进入里间的闺房。 巴陵公主与侍女一并起身迎接…… 沏茶、倒水,将糕点摆放在茶几上,巴陵公主这才跪坐在房俊一旁,笑着问道:“今日怎地回来这么晚,是否公务繁忙?” 侍女垂首立于一侧,心里吐槽,这好似老夫老妻一般…… 房俊喝口茶水,颔首道:“岘港那边传回战报,既要整理一下送去长安,又要调度粮秣军械确保苏定方无后顾之忧,琐碎事情确实多了一些。” 华亭镇是他封地所在,以往先有裴行俭、后有王玄策帮他梳理庶务,这两人皆有经世之才,无论是封地之事亦或军港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无需他费心。 可现在居然一时无人可用…… 想他素有“识人之明、知人善任”,何至于面临如此窘迫之局面? 说到底还是对这边的事务有些不甚在意…… “哦?那战事结果如何?” “自是大获全胜,不过战事皆在于雾温岭,李谨行、李景仁血战一场、功勋赫赫,不仅强占雾温岭击毙林邑太子,且在刘仁愿支援之下重创真蜡援军……林邑倒是有些出乎预料,直接投降了。” 说到此处,不禁感叹姜恪这小子当真命好。 在整个水师、乃至于所有大唐军队都希望通过伐师灭国获取战功的时候,姜恪却单枪匹马促使林邑投降,不仅诸葛地已死谢罪还谈来一千万贯赔款…… 且此举正中朝中那些反对战争的文官之下怀,必然谏言陛下予以嘉奖,只能说时也命也,羡慕不来。 巴陵公主面现喜色,抚掌赞叹:“太尉果然兼济天下,麾下战将骁勇善战、攻无不克!” 崇拜爱慕之情,溢于言表。 房俊笑道:“胜利都是军中儿郎们搏命换来,如此夸赞微臣可不敢当。” 巴陵公主秀面秀红,盈盈眼波横了他一眼,轻咬嘴唇:“别总是自称微臣……听上去怪怪的。” 这厮喜欢在胡来的时候一会儿称呼“殿下”一会儿又自称“微臣”,所以每每听他口中吐出如此字眼,总是令人联想到那等羞臊时候,怪难为情的。 房俊眉梢一挑,戏谑道:“微臣却没觉得有什么怪,反倒是觉得每每如此称呼,殿下总是格外兴奋……” “哎呀!快别说了!” 巴陵公主羞不可抑,抬起素手打了男人一下。 心跳的厉害,身体里仿佛充盈着一股热量澎湃鼓荡,要寻个地方释放出来…… 房俊大笑:“做都做了,还怕说?” 见巴陵公主还要来打他,遂抓住雪白皓腕微微用力,将轻盈的身子拽过来横抱在怀中,未等其反应过来,一只大手已经从衣襟伸入,寻幽探胜…… “你疯了吧?光天化日的,快住手……” 巴陵公主秀面绯红、媚眼如丝,盈盈眼波似快要滴出水来,隔着衣裳将那只乱动的大手摁住。 温存片刻,巴陵公主又抬起手掌抚摸着男人脸颊,幽幽一叹:“良宵苦短,胜事难逢,若此刻能长长久久该有多好?” 若说最初是被迫,但此后两人纠缠不断,无论身心皆被征服,非但面对男人的兴致从未拒绝,甚至几度主动索取…… 房俊感受着掌中温软,好笑道:“殿下莫不是闺阁怀春、不谙世事的女孩儿?长相厮守固然不难,但举案齐眉却殊为不易,每个人都有缺点,偶尔相聚自是如胶似漆,朝夕相对难免直面缺点,若是难以忍耐便一地鸡毛……如此温柔小聚、情投契合,未尝不美。” 骤然相逢、露水情缘,只记得对方的好,自是温柔惬意、缠绵缱绻。 可若是凑到一处过日子,相互之间要忍耐彼此缺点,难免人生不耐、讨厌嫌弃。 所以出外寻欢总觉得处处合拍、里外通畅,但回到家中却要面对柴米油盐、生活琐碎,相看生厌…… 巴陵公主咬着嘴唇盯着他看了稍许,挣扎着从他怀中脱离,而后跨坐上来,轻轻扬起雪白修长的脖颈,喉中溢出一声温腻的娇吟,双手摁着男人肩膀,轻哼道:“现在见我便一地鸡毛,玩腻了是吧?不用你撵,我明日走了便是。” 房俊抬手扶住她腰肢,笑道:“殿下误会了,微臣岂敢有驱逐之意?只是想着柴驸马一个人在扶桑残羹冷啖、孤枕难眠……” “闭嘴!” 巴陵公主呼吸急促,嘴唇都快咬破了。 “这个时候提他作甚?” “微臣觉得殿下喜欢这个时候提及柴驸马。” “我几时喜欢了……嗯!” “殿下果然喜欢这个调调……” “你个奸臣,快闭上嘴。” …… 侍女早在两人贴在一处的时候便红着脸垂着头悄悄遁走,去往后厨让人烧了热水后便守在门外,直至屋内云收雨散才端着热水蹑手蹑脚的走进去,服侍两人擦洗身子更换衣衫。 既是贴身侍女,当然以前也陪同巴陵公主服侍过柴令武的,这会儿跪在房俊面前替他擦洗,不禁心跳如鼓,心忖难怪自家殿下不守妇道也要恋栈不去甚至沉迷其中。 果然威武雄壮! 只是这位即便将殿下折腾得声嘶力竭连连告饶却也从不肯让她们上去替换一下,便令人心生幽怨了…… 房俊换了衣衫,见巴陵公主面色绯红、杏眼迷离的蜷缩在美人榻上,裙裾下赤足并排、慵懒惬意,似仍未从激荡澎湃之中平复过来,遂起身来到外间书房,让侍女沏了一壶茶,埋首案牍处置公文。 此番“中南大战”,他的任务不比坐镇岘港临场指挥的苏定方来得轻松,不仅要调度粮秣、补充军械,更要随时监控北起高句丽、新罗、倭国、琉求,南至吕宋、渤泥、高阳公主岛等地的辽阔海疆。 因水师主力抽调至中南半岛,其余领地难免兵力空虚,在尚未彻底完成文化融合、武力征服的当下,一旦某地出现叛乱未能及时予以压制,就有可能造成极大破坏,从而动摇帝国在这些地区的统治。 领地丢了可以再打回来,倘若因此影响帝国的对外贸易、使得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贸易体系出现崩溃,那便得不偿失了。 尤其是朝堂上下对“中南战争”口诛笔伐的文官们,必然趁此机会汹涌弹劾,将一大堆诸如“好战必亡”之类的帽子扣在他脑袋上…… 至于此番“中南大战”的结局,他倒是并不担忧。 战略上肯定是要重视任何对手的,苍鹰搏兔亦尽全力,骄兵必败的故事绝对不能重演。 但仅以战术而论,普天之下无有与大唐可抗衡者。 无论是现金冶炼技术铸造的家具、军械,还是火器带来的战术层面提升,亦或者独步天下的造船技术,大唐水师都可当之无愧的称一句“天下第一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区区中南半岛诸国,土鸡瓦狗耳。 公务处置完毕,将几封奏折用火漆密封,叫来亲兵命其送去镇公署用快船送往长安,然后喝了口茶水惬意的伸个懒腰,负手踱步走到窗前注视着窗外烟波荡荡的吴淞江,以及远处波涛浩淼的长江,只觉胸臆舒展、心思开阔。 有西域之战略缓冲,有中南之战略辅助,如今的大唐已然成为超级无敌的庞大帝国。 这个时候,想必已经有无以计数的水师虎贲乘坐舰船兵分数路,与预先确定的地点登陆,开始一统中南半岛之大业…… 第二一七五章 叙功之争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淅淅沥沥的雨水自云层降下,到了地面被冷风吹过遂冰冻凝结,一会儿是雨、一会儿是雪,地上积满了雨雪混合之物,即便内侍们拿着笤帚、铲子连续清理,却依旧难以清除。 刘洎一手擎伞,一手提着衣摆,官靴踩在泥泞的地面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好不容易到了御书房门外,将伞递给一旁服侍的内侍,又脱掉官靴换了一双轻软布鞋,这才走进门里。 今日阴雨,御书房内光线昏暗,并未燃起灯烛,刘洎眯着眼睛看了一圈,才慢慢适应。 见陛下正坐在靠窗的地席上,李勣、马周、刘祥道、裴行俭分列左右,赶紧快步上前躬身施礼:“微臣觐见陛下。” 李承乾看上去心情不错,笑呵呵摆手:“爱卿不必多礼,快快入座,喝杯热茶暖一暖,看你衣摆都湿了。” “多谢陛下。” 刘洎上前,跪坐在陛下左手边与马周之间的空位。 李承乾指着茶几上的几份公文:“裴爱卿刚刚收到太尉自华亭镇送来的战报,爱卿也看一看。” 刘洎眉毛一动,伸手去拿公文的同时,笑问:“此战由太尉一手策划,所用皆是心腹,想来必是旗开得胜。” 李勣充耳不闻,马周缓缓喝茶,裴行俭看了他一眼,虽然不满其言辞机锋、包藏祸心,却并未出言怼回去。 斗争也好,针对也罢,任何言辞其实都在其次,最主要是始终保证成绩。 只要前线不断取得胜利,任何诋毁之言辞都苍白无力。 刘洎一目十行将战报看完,面上无甚表情,心里却叹了口气。 他知道不该妄想水师战败,因为他意味着一场波及整个帝国的危机,也不认为房俊一手策划、苏定方前线指挥的这场大战会失败,但是见到林邑国毫无抵抗之力便彻底投降,还是忍不住有些沮丧。 军方任何一场胜利,都会带给文官集团巨大压力。 看着战报上林邑投降、兵分三路大举进攻的描述,以及为姜恪、李谨行、李景仁请功的言辞,刘洎沉吟稍许,道:“微臣认为可以讨论一下姜恪之褒奖,至于李谨行、李景仁两人……可以稍微等一等,待谨慎核实其战绩之后再论功行赏不迟。” 裴行俭蹙眉,反驳道:“中书令‘谨慎核实’之言是否怀疑苏定方虚报战功?然李谨行、李景仁两人长途奔袭攻陷雾温岭,又驻守军寨连场恶战,以少胜多、确保战略重地不失,军中上下莫不推举敬佩。况且如今水师上下数万人马大举进攻,正需要对有功人员之嘉奖来鼓舞士气。” 他的不满是有理由的,军队叙功之事早已是兵部之职权,只要兵部核实之后便可签发奖赏,重大战功则拟定奖赏条件之后上报陛下,由陛下签发颁放。 与你中书令有何关系? 刘洎笑着道:“裴尚书不必着恼,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功勋赫赫,我岂能质疑其战功?只是李谨行、李景仁两人毕竟血战立功,杀敌多少、雾温岭到底有多重要都需要仔细衡量,万一有所低估那便寒了前线将士之心……” 说到此处,他转向陛下:“……而姜恪出使林邑、单枪匹马入敌国都城,一己之力促使林邑投降条约之签署,更为帝国争取了极大的利益……这些都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反倒更容易衡量其功绩。” 李承乾明白了刘洎此举之用意。 一则因为牵扯到李景仁,对于这位江夏郡王之子嗣,他是想要以军功恢复江夏郡王府之爵位传承的。但仅仅是血战雾温岭之功,并不足以覆盖李道宗反叛之罪,若李景仁能再立新功、合并一处,或许有商榷之余地。 再则,是对水师之打压。 非是打压有功之臣,而是压制一下水师的气焰,否则刚一开战便全国通报其赫赫功勋、鼓舞嘉奖,愈发使得水师上下气焰高涨。 至于姜恪之功……却是正好符合文官之利益——斩将杀敌固然功勋赫赫,但如姜恪这样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堂皇大气呀! 与其杀人盈野、伐师灭国,何如剑胆琴心、令敌酋感念于大唐之强盛,从而主动内附? 一抑一扬,符合文官之利益。 当然也符合他这个皇帝的利益。 强盛的军队是皇权的根基,但超出掌控的强盛军队,却是皇权的隐患…… 李承乾心中已经属意刘洎之言,却看向李勣,温言问道:“英公对此有何谏言?” 李勣略一沉吟,颔首道:“中书令之言顾虑周详、公允明正,微臣附议。” 他与房俊确实结成联盟,共同维系军方之利益。 但彼此之间却又代表着不同派系之利益,此番中南大战完全由房俊一系所主导,他付出了不少代价才勉强将一些贞观勋贵子弟送去岘港,如今又岂能愿意眼睁睁看着房俊一系攫取功勋、声势大涨? 功勋是不能埋没的,这是帝国立国之本。 但主次轻重却可以商榷…… 李承乾满意的点点头,又看向马周:“侍中以为如何?” 马周对这些争权夺势不感兴趣,也不愿掺和:“陛下烛照万里,乾纲独断即可。” 李承乾欣然道:“那就依从中书令之谏言,先商讨对姜恪之奖励,李谨行、李景仁之功绩稍后再议。那么,裴爱卿认为以姜恪之功应当如何奖赏?” 他可以听从刘洎之谏言强行认定主次、先后,但对于有功之臣的叙功、奖赏,还是应当由兵部来拟定。 若是此刻剥夺兵部之职权,那个棒槌回京之后必是要找他来闹一闹的。 顶不住啊…… 裴行俭显然早有预案,见陛下询问,不疾不徐道:“兵部拟定,授爵开国县男,勋转上骑都尉,散官定远将军,官拜水师郎将。” 一旁刘洎蹙眉。 大唐的官职体系其实有些复杂。 譬如勋阶上骑都尉、散官定远将军,皆属于荣誉性质与实际担任官职并无干系,爵位决定待遇,最后的水师郎将才是真正的官职——通常称为副将。 在水师序列之中,都督、主将、副将、偏将、校尉,由上至下分列五级,其中副将即郎将已经是高级武官,拥有独自统兵作战之权限…… 其余这些刘洎不甚在意,既然要将姜恪推出来做一个典型,彰显“出使林邑、说服其国”的“高贵”来贬低杀伐陷阵的“粗俗”,总是要给予一些超过常规奖励的东西, 但授予爵位却不可轻易为之,即便是“五等爵”最低一级的“男爵”! “姜恪此番固然立下奇功,但爵位焉能轻授?长此以往,必将为帝国增添太多负担,遗患无穷。” 听刘洎反对,李承乾不置可否,只是颔首道:“应当慎重对待。” “爵位”乃国之根基,“无军功不可授予”,可即便有军功也不能轻授,因为爵位是可以传承的,父传子、子传孙,子子孙孙都食国家之俸禄,前辈们浴血奋战立下战功,再是如何奖赏亦不为过,可等到传承几代之后子孙成了纨绔子弟却依旧趴在国家身上吸血,除了给国家增添负担之外,全无益处。 历朝历代早已有史为鉴,开国之时立下汗马功劳的功勋集团很快便会腐坏、堕落、变质,逐渐成为国家不可承受之巨大负担。 以姜恪之功,在开国之时毫无意外必然封爵,可放在现在却值得商榷。 裴行俭则据理力争:“陛下素来仁厚为本、孝悌治国,赏罚分明、内外如一,如今不论姜恪亦或李谨行、李景仁皆立下大功,岂能以增添国家负担为由有功不赏?李谨行、李景仁之功或可等待仔细衡量之后再做定夺,可姜恪之功已经摆在御案之上,若不封爵,势必寒了前线将士之心,一旦军功体系动摇,大唐赖以立国之根本不复存在,还如何威镇寰宇、所向披靡?” 李承乾沉吟稍许,终于吐口:“就依从爱卿之谏言,对姜恪予以封赏吧。” 他虽然从未上过战场,但却是从隋末乱世走来,亲眼见到父祖如何在乱世之中横扫天下、一统六合,对于征战之事熟稔于心。 打仗是要死人的,若无勋阶、爵位之封赏,谁会给你卖命? 自秦汉以来,正因有军功封爵之犒赏,才有了百战百胜之战功,才有了“一汉当五胡”之神话。 倘若有功之人不能得其匹配之封赏,整个军功体系都将动摇。 这是亡国之兆。 “陛下英明!” 裴行俭稍稍松了口气。 看似对姜恪、李谨行、李景仁等人战功封赏之商讨,实则却是军队、文官、乃至于皇权的博弈。 兵部不能退让半步。 李承乾见气氛有些凝重,倏地展颜一笑:“自皇儿诞生以来,百事顺遂、瑞雪连连,可见其福运昌隆、天纵之资。正好水师大胜,天佑大唐,就近几日朕在宫内设宴招待诸位当世大儒为皇儿取名,各位爱卿也都到场助兴,帮朕参谋参谋。” 此言出口,御书房内的气氛却愈发凝重。 “福运昌隆”也好,“天纵之姿”也罢,这是能拿来形容一个庶出皇子的词汇吗? 此等言语,却将太子至于何地? 第二一七六章 釜底抽薪 雨雪自房檐滴落,滴滴答答连续不断,却仿佛一声声战鼓在诸人心中敲响,心惊胆战、震耳欲聋。 “福运昌隆”、“天纵之姿”,这是可以用来形容一位庶出皇子的词汇吗? 倘若以此冠于庶出皇子,又将太子置于何地? 刘洎神色彷徨,李勣欲言又止,裴行俭挺直脊背…… 一直不愿掺和进各种争斗的马周却毫无所忌,只略微沉吟见其余人并无表态之后,便锵声出言:“天命有属、纲常有序,如今国本稳固、帝国昌盛,吾等臣子自当辅佐陛下开创千古未有之盛世,效忠陛下、效忠太子、效忠万民。” 裴行俭也道:“皇子诞生,普天同庆,自可命宗正寺择取良名、录入玉蝶,倒也不必兴师动众。” 刘洎不着痕迹的与李勣对视一眼,皆保持缄默,既未附和马周、裴行俭,也未逢迎陛下。 东宫之属早已确定,天下臣民无不景从,即便如今围绕在东宫周围力挺之辈皆房俊一系,但想要通过易储来达成权力之攫取、压制房俊一系,却不是那么容易。 毕竟身为人臣“忠”字当头,不仅要效忠皇帝,亦要效忠太子。 储君也是君。 事成自然最好,可一旦事败,那等后果绝非任何人能够承受。 纵使心中有所考量,也万万不敢示于人前…… 李承乾面色阴沉,缓缓颔首:“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而后起身,拂袖而去,留下四位重臣愕然无措、面面相觑。 马周看着其余三人,目光尤其逗留在李勣、刘洎脸上,沉声道:“吾等人臣当守纲常之序,切不可心怀投机、自私自利,否则动摇国本、祸乱社稷,罪在千秋!” 起身施礼,大步离去。 裴行俭紧随其后。 李勣看了看刘洎,摇摇头,轻叹一声。 马周显然已经洞悉他们在支持储君一事上立场不坚、左右摇摆,所以才不顾忌讳、不怕激怒陛下,于这御书房内说出那等严厉之言语。 刘洎则苦笑,四下张望一眼,低声道:“当真冤哉枉也,倘若陛下铁了心,又岂是吾等人臣所能左右?” 李勣一声不吭,起身离开御书房。 在大唐,君王的意志未必就是金科玉律。 高祖皇帝亲立太子,结果玄武门之夜以下犯上、逆而篡取,缔造“贞观之治”;太宗皇帝数次意欲易储,好几次甚至已经做好布置到了动手的边缘,结果却功亏一篑…… 这大唐的储君之位从立国那天起便是权力漩涡、风雨飘摇,动辄改天换日、粉身碎骨。 只不知当今太子是如陛下那般风雨飘摇之中屹立不倒,还是如李建成那般深孚众望却骤然陨落? ***** 丽正殿内。 今日雨雪交加,空气湿冷黏稠,皇后苏氏用过午膳之后便在后堂泡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套寻常衣衫,此刻侧卧在贵妃榻上啜饮着热茶,优美的娇躯裹在绛色长裙下山峦起伏美不胜收,裙摆下一双叠在一处的赤足愈发显得娇小雪白。 如画容颜不施粉黛,眉若春山、眼含秋水,领口随着手臂活动微微开阖,隐隐可见雪腻峰峦…… 原本便是丽质天成、如花似玉,加之母仪天下、养尊处优,花信少妇于秀美如玉之中杂糅着优雅慵懒的贵气,愈发散发出惊心动魄的魅力。 “皇后殿下!” 一个身姿纤细、容颜古拙的女官从外面快步而入,来到皇后身前敛裾施礼。 皇后苏氏放下茶杯,抬起眼眸:“何事?” 女官并未答话,而是目光示意左右服侍的宫女尽皆退出,之后才上前两步来到皇后身侧,俯下身去在皇后青丝掩映的耳畔小声禀报…… “嗯?!” 皇后修眉竖起、俏脸寒霜,从贵妃榻上坐直身体,赤足踩着地毯,淡淡说了一句:“又旧事重提?当真是贼心不死!真以为我拿那个狐狸精没办法吗?” 女官吓了一跳,连忙劝谏:“殿下,不可鲁莽!” 解决这件事其实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那便是将沈婕妤置于死地,一个失恃之皇子是必然要养在皇后膝下的。 在皇后有嫡子已被册封为太子的情况下,失恃之皇子想要越过太子成为储君,必然要背负“不孝不悌”之恶名,不仅与皇后不死不休,还会招致天下反对。 彻底断绝小皇子成为储君之可能。 但如此一来,却又将陛下置于何地? 夫妻反目、父子生怨、兄弟阋墙…… 后果太严重了。 皇后苏氏深吸一口气,胸前衣襟之下波澜起伏,冷声道:“去请长乐公主来东宫做客。” 她有些乱了方寸,如今房俊不在长安唯有长乐公主才能既让她信任、又值得问计。 “喏。” 女官应下,转身快步去往太极宫邀请长乐公主。 …… 长乐公主进了殿内,任由女官将她披着的大氅脱下,便被皇后苏氏拉着手坐在贵妃榻上。 明眸善睐的皇后一瞬间便红了眼眶,恨声道:“真不知太子如何就入不得他的眼?他当年被太宗皇帝嫌弃、厌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如今怎地就能心安理得的加之于自己儿子身上?” 长乐公主已经知晓缘由,轻叹一声,劝慰道:“陛下不仅是父亲,更是皇帝,任何决定都自有其考量。” 皇后苏氏握紧长乐公主的手,泪珠一串串滴落,却仍旧努力瞪大秀眸:“那我呢?当年太宗皇帝几次三番意欲易储,整个东宫风雨飘摇、受尽诘难,是我陪在他身边走过那些朝不保夕的艰难岁月,如今他登基为帝、君临天下,便对我弃若敝履吗?” 长乐公主无言以对,因为易储不仅仅是废黜太子、另立储君那么简单。 元后在位、太子嫡出,根基何等稳固? 废黜太子可以,新立之太子则必须养在皇后膝下……你废了人家的儿子,又要占据人家的名分,皇后岂能听之任之、与新太子和平相处? 他朝太子登基,又如何与皇后相处? 新君与皇后不谐,江山社稷又岂能稳固? 所以,若要废黜太子,必先废黜皇后…… 轻抚着皇后刀削也似的肩膀,长乐公主温言道:“二郎乃太子之师,对太子素来宠爱,支持东宫之立场朝野咸闻、坚定不移,有他在,皇后不必多虑。” 皇后苏氏垂泪:“那冤家倒是有心,可如今却远在江南指挥作战,陛下一旦召集重臣、大儒给小皇子取名,其势已成,朝野上下那些个追名逐利揣摩上意之辈岂非趋之若鹜?等到他回来,怕是也晚了。” 长乐公主:“……” 这语气听着怎地怪怪的? 不像是指望着一个中流砥柱的东宫肱骨,倒像是指责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只是此时无暇多想,出谋划策道:“陛下此举是很难阻止的,堂堂帝王想要给新诞生的皇子取名,不知多少儒家名仕趋之若鹜。不过陛下之用意非是取名、而是造势,既然是造势,自然要有足够分量之人出来附和……大唐虽然人才济济、名儒辈出,但能够称得上分量的其实也就那么几个。” 隋唐两代名儒辈出,但时至当下还活着也就剩下那么几位,孔颖达、令狐德棻、崔仁师、颜勤礼、于志宁、韦安仁、李延寿、房玄龄…… 其中,孔颖达学问精深、著述颇多、家世渊源,名符其实“天下第一大儒”;房玄龄虽然经义上略有不足,但威望高、名气大,加之编撰《字典》享誉天下,亦是儒家执牛耳者;颜师古去世之后其弟颜勤礼继“琅琊颜氏”之传承……这几位乃天下儒家之贤者,都与房俊关系密切。 皇后苏氏眼眸发亮:“不如我以太子之名义邀请这几位入东宫讲学,来一手釜底抽薪?” 只要这几位来到东宫哪怕只是名义上成为太子之师,那么陛下无论召集多少人去给小皇子造势,都事倍功半。 甚至没有大儒坐镇,会被天下人耻笑…… 长乐公主嗔怪道:“你糊涂了不成?如此当面锣对面鼓,岂不是凭白招惹陛下生气。” 皇后哼了一声,道:“他想将我们母子废黜往绝路上逼,我还在乎他生不生气?夫妻情义,自此而止。” 长乐公主柔声道:“到底曾是举案齐眉之夫妻,岂能将事情做得那么决绝?房相如今在家赋闲,正着手编撰一部《辞海》,工作量极其浩大,所需之典籍、书册、史书无可计数,更需要无数能力卓著之辈予以协助……倘若邀请几位大儒至府上常驻共同编撰《辞海》,实在正常不过。” 要向陛下表明态度、立场,却也要尽量委婉一些不至于正面冲突,毕竟大儒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没人愿意直接触怒皇权。 房玄龄若能以编书之名义请诸人登门常驻,也算是给诸位大儒拒绝陛下召集一个合理的理由——相比于给一个小皇子取名,大家还是更在意编撰一部鸿篇巨制,得以青史垂名。 至于取名这种小事,还是让别人去干吧…… 第二一七七章 剑指东宫 皇后苏氏拉着长乐公主的手,衣领微微开阖露出精致锁骨,秀美面容带着忧色。 “可如此一来,岂不令房相与陛下对立?如此固然可解当下之危厄,却将房相置于不利之地,我于心何忍。” 长乐公主反过来拍拍皇后的手,笑容温婉:“皇后以为房相何许人也?太宗皇帝钦命拔擢的一国之相,于颉利可汗饮马渭水、城下之盟的艰难之中奋起博发,极力支撑起当时还是残破不堪的江山,终至国泰民安、盛世降临……这样的人自然是忠于皇帝的,但更忠于家国、忠于天下。” 举凡青史垂名的名臣,皆有超越一家一姓的家国天下之念,在他们心目当中整个天下才最值得效忠。 陛下明显倒行逆施,房玄龄或许不会公然反驳、对抗,但必然不会与陛下站在一处随声附和。 皇后有些感慨:“国有诤臣不亡其国,当年太宗皇帝执意易储,是太尉率领一群忠臣义士力挺东宫,这才力保陛下登上皇位。今日陛下也有意另立储君,想来还是有诤臣忠良力保。” 心中忽然泛起一个古怪的念头:以房俊维系正朔之执着,倘若早生些年头,在“玄武门之变”的时候会站在哪一边? 长乐公主提醒道:“事不宜迟,我这就亲自去梁国公府一趟请房相出面。” “多亏有丽质你在,否则此时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握着长乐公主的手掌,皇后很是感激。 长乐公主柔声笑道:“自家人,何必说这般生分的话?太子孝悌恭谨,温良柔顺,东宫之位名正言顺。” 皇后垂泪:“哪有什么名正言顺?不过是陛下之心意罢了。” 陛下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抱怨过,政事堂也好、军机处也罢,这些机构之设置实实在在制约了皇权,使得他这个皇帝不能如太宗皇帝那样言出法随、皇命通达。 作为妻子她也曾同仇敌忾,觉得房俊那些人简直过分,身为臣子岂能对皇帝设置种种壁障、制约皇权呢? 都是乱臣贼子。 时至今日,她却无比清晰的认知到对于皇权制约之重要。 不是每一个皇帝都是太宗皇帝那般英明神武、烛照万里,当皇权至高无上之时,那些个天资平庸甚至昏聩暴戾的君王会对身边的妻儿、大臣乃至于整个天下造成无可估量之损害。 否则,陛下欲易储自可一意孤行,何必这般麻烦? 心底前所未有的希望房俊能够赶紧回到长安,没有房俊在长安坐镇,她连睡觉都不踏实…… ***** 回到寝宫,李承乾泡了个热水澡换了一套衣衫,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泰,便伏案亲自手写了十余份请柬交给王德,叮嘱道:“你手持朕之请柬挨个登门请这些大儒明日入宫赴宴,不可缺席。” “喏。” 王德领命,想要告知陛下御书房刚刚结束会议之时已经有人向东宫那边传递了消息,但迟疑一下,还是作罢。 遂转身去往各处大儒府邸送信。 到了傍晚,王德回宫复命。 李承乾神色难看,去送几封信而已,你送了一天? 王德悻悻然,躬身道:“奴婢奉命去往各处府邸送信,却得知孔颖达、令狐德棻、崔仁师、颜勤礼、于志宁等人刚刚受到房相之邀请,带着家中笃学之子弟去往房家在骊山的农庄参与《辞海》之编撰。奴婢不敢耽搁,快马出城去往骊山农庄,几位大儒看了陛下之信笺,却都予以婉拒。” 李承乾黑着脸:“他们怎么说?” “房相说《辞海》之编撰乃功在千秋之大事,他一人精力有限、学问浅薄,所以需要各方大儒群策群力、共襄盛举……至于入宫赴宴则不在一时。” 李承乾面色难看至极,却又挑不出毛病。 对于这些个资历深厚、学问精深的大儒而言,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只要不涉及谋逆大罪,他这个皇帝也好、大唐法律也罢,全然拿他们没办法。 你敢给他们一丝半点难堪,遍及天下的徒子徒孙便跳将出来,联络天下儒家哭天喊冤。 或者哪个老家伙拄着拐杖跑去昭陵哭诉一番…… 忽然又觉得不对:“房相何时请这些人去往骊山农庄一同编撰《辞海》?” “就在上午。” “上午?”李承乾反应过来:“就在我与诸位爱卿言及欲请大儒赴宴为小皇子取名之后?” 王德战战兢兢:“从时间上推算,应该是的。” “也就是说,宫里有人去往东宫通风报讯?” “老奴不知。” “不知?” 李承乾冷笑:“那就去查!” “喏!” “回来!” 眼见王德转身往外走,李承乾又将其喊住,叹了口气。 太极宫“四处漏风”的传统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当年高祖皇帝入住此间,坐卧起居等等消息阖城皆知,否则“玄武门之变”之时太宗皇帝也不可能精准将高祖皇帝软禁于湖面龙舟之上,使其坐视宫门处发动兵变而束手无策…… 太宗皇帝何等雄才伟略?但贞观之时太极宫依旧如此,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皆是当年跟随他绝境逢生、逆而篡取的旧臣,动了哪一个都会牵连一大串,只能听之任之、不忍苛责。 及至他这个皇帝登基,将太极宫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可之后入宫的宫人依旧出自于各方势力,宫廷内外牵扯不断…… 就算知晓何人将消息送去东宫又能如何? 总不能因此大开杀戒吧? 沉吟稍许,吩咐道:“去往英国公府请英公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喏。” 王德转身快步而出。 …… 半个时辰之后,刚刚到家不久的李勣再度入宫,于御书房觐见皇帝。 施礼之后,君臣两人坐在靠窗的地席上,窗外雨雪纷纷,将玻璃窗冻上一层雾气,庭院内景致隐隐约约、朦朦胧胧。 李勣呷口茶水,放下茶杯问道:“不知陛下相召,所为何事?” 李承乾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欲启用令孙接替李君羡担任‘百骑司’统领,英公意下如何?” 李勣错愕:“李君羡可是出了何等疏漏?” “那倒不是。” 李承乾叹息一声,道:“相反,李君羡担任‘百骑司’统领这几年可谓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为皇权之稳固立下汗马功劳。只是其素有大志,不愿蹉跎于宫闱方寸之间,一心想着戍守边疆、领军作战,我也早与其有过君子协定,会放他前往军中建功立业……如今朝堂上下众正盈朝、帝国内外稳如磐石,也是时候兑现当初之承诺。” 李勣沉吟不语。 君王之事,当真那么简单? 李君羡在贞观后期便执掌“百骑司”,于陛下登基即位的过程之中立下大功,素来被陛下视为肱骨之臣、信赖有加,如今骤然解除之职务,当真只是因为当初的君子协定? 即便李君羡卸任,陛下夹带之中也是有可以信赖、托付之人,为何要指定自己的长孙李敬业接任? 联想到刚刚听到的关于房玄龄将数位大儒请去骊山农庄的消息…… 沉吟稍许,李勣为难道:“能够供陛下驱策,为陛下冲锋陷阵,实乃人臣之荣耀……可舍孙性格粗鄙、行事疏狂,若使其陷于军阵尚有几分勇武,可‘百骑司’统领此等攸关陛下安危、皇权稳固之重任,他绝难担负得起,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另作打算。” 自家孙子什么德性他岂能不知? 才能是有几分的,亦有过人之勇武,却骄傲自负、桀骜难驯,目中无人。带兵打仗倒也罢了,大不了犯了错一死了之、一力承担,可“百骑司”统领何等显要职位? 若是犯了错,就要牵累整个家族…… 况且陛下罢黜李君羡、任命李敬业,显然不会是单纯的继任那么简单,必有更深层次的谋划。 李承乾笑容收敛、面色淡然:“李敬业少年英武、勇力过人,且心思纯粹、忠君报国,此等英才自当委以重任、悉心培养,他日必然成为帝国梁柱、大唐砥石。英公何以敝帚自珍、心怀谨惧?可是对朕有何不满?” 李勣暗叹一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陛下仁爱宽厚、千古之风,微臣一家定然鞠躬尽瘁、死不旋踵。” 陛下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再拒绝便惹恼了陛下。 即便陛下此举有彻彻底底将整个英国公府绑上他战车之目的,却也只能听之任之。 况且,与陛下之利益保持一致,未必不是好事…… 李承乾这才展颜一笑,赞许道:“这才对嘛!李敬业固然年轻,少不更事容易犯错误,但是有英公在背后予以指教、提点,自然成长快速,早日成为栋梁之才!” 李勣便明白陛下之心意不在李敬业,而在他的身上。 前边召集诸位大儒反被房玄龄从中作梗,后边便罢黜李君羡、重用李敬业…… 说来说去,陛下的剑锋还是指向东宫。 这是要将自己裹挟着一并参与他易储之谋划…… 第二一七八章 百骑统领 英国公府。 书房内华灯初上,烛光将屋内映照得纤毫毕现,雨雪落在窗户玻璃上反映着晶晶点点。 冬春之交,雨雪霏霏。 吃过饭的李勣穿着一身常服坐在椅子上喝茶,将儿子们都赶走,只留下浑身不自在的李敬业陪坐一旁,初闻祖父转述的陛下旨意,惊诧与狂喜之后便板起脸来,努力做出一副“处变不惊”“渊渟岳峙”的模样,至于心里之鼓舞、窃喜,却不敢流露半分。 “百骑司”统领? 君王近臣、皇帝爪牙,那正是我用武之地啊…… 李勣放下茶杯,看着一脸肃然的长孙,淡然问道:“对于此事,你怎么看?” 李敬业知道祖父对于自己期望颇高,但对自己一直以来的表现却又不太满意,甚至禁止去往边疆军中任职,这次该不会不准自己出任“百骑司”统领吧? 心念电转,他正色道:“吾辈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护卫皇权、保家卫国为己任,皇命所在、万死不辞!” 既然陛下已经属意我来担任“百骑司”统领,祖父你总不会抗旨不遵吧? 忤逆陛下旨意,你可就不是忠臣了啊! 李勣一辈子以智谋著称,焉能看不出自家孙子的小心思? 摇摇头,道:“说说看,倘若当你接任‘百骑司’,要如何做?” “嗯?” 预想之中的训斥、贬低并未出现,更未有丝毫抵触自己成为“百骑司”统领之意,祖父这是准许自己出任了? 李敬业大喜,忙道:“孙儿才疏学浅、少不经事,还请祖父教诲!” 你总说我这不行、那毛病,这回我不做主张,你让我咋干我就咋干总行了吧? 李勣沉着脸,喝斥道:“你也成年了,若是连自己的路该怎么走都没有主见,还能有什么出息?” 李敬业:“……” 这不是两头堵吗? 心里虽然不爽却也不敢对祖父有半分怨言,态度诚恳:“还请祖父教我!” 李勣这才缓缓说道:“以你之见,陛下此番何以罢黜李君羡、启用于你?” 李敬业知道这是祖父给自己的考题,倘若答不上来或者答错,怕是回头就得入宫向陛下坚决拒绝。 头脑飞快转动,好半晌才谨慎说道:“李君羡虽然在陛下登基过程之中居功甚伟,这些年来也深得陛下信任,但其人与房俊等一干‘仁和功臣’过往甚密,这很犯忌讳。” “百骑司”是何等存在? 那是君王羽翼、帝皇爪牙,是陛下用来维系皇权统治的根基,倘若“百骑司”的统领与各方利益互有联络,还如何保持绝对的忠诚? 忠诚不绝对,那便是绝对不忠诚。 将其罢黜实乃应有之义。 “就这些?” 李勣明显有些失望:“李君羡固然并不纯粹,可你难道就纯粹了?” 李敬业挺了挺胸膛,一脸肃穆:“我当然纯粹!我李家入唐以来深受三代君王之信任、器重,父亲更一度以武勋之身份执掌朝堂、总摄百揆,李家上上下下皆可为大唐抛头颅、洒热血,纵使赴汤蹈火亦万死不辞!” 他对大唐充满了热爱,愿意为君王付出一切,总结起来唯有两个字——忠诚! 李勣头疼,叱道:“好好说话,那么大声作甚?被你吵得脑仁疼!” 心里忍不住叹气。 忠君爱国自是好的,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庸庸碌碌、随波逐流? 但自己这个长孙对于李唐皇室却充满了狂热,任何事情都不能过度,过度则心智不清、眼界不明,分不清家与国、国与君,稍有鼓动便极易误入歧途。 为了心中那份狂热甚至不惜令整个家族陪着他粉身碎骨…… 看着李敬业一脸激昂、热血澎湃的模样,李勣不得不把话挑明:“陛下易储之念甚为执着,但李君羡是坚定的‘太子党’,不可能完全符合陛下的心意,所以陛下意欲易储就必须撬动东宫坚固的根基……倘若陛下让你配合他易储,你当如何?” 李敬业眨巴眨巴眼睛:“我……祖父让我如何,我就如何!” 不管怎么说,先让祖父答应自己接任“百骑司”统领才好,其余暂且放在一旁。 乖孩子才有糖霜吃,熊孩子不仅吃不到还要挨打…… 李勣神情莫名、不见息怒,盯着大孙子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淡然说道:“要忠君报国,更要心存敬畏,要能够分辨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该做的事,排除万难、赴汤蹈火也要去做;不该做的事,就算前边金山银山、看上去前程锦绣,也要悬崖勒马、坚决不做。” 说完这番话,又自顾叹息着摇头,觉得这是给大孙子出难题。 如何区别“人才”与“人杰”? 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即可称为“人才”。 该做的便去做,意志坚定、矢志不渝,不该做的坚守本心、心智稳定,才能称为“人杰”。 前者比比皆是,后者万中无一。 而自家这个大孙子却怎么看都算不上“人杰”…… 莫名的又想起前两年朝野上下时常被人调侃、提及的那句话。 生子当如房遗爱…… 人到老年,大半辈子辛苦打拼、锐意进取,才赫然发现纵使高官得做、家资万贯,倘若没有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虚无。 拿命换来的爵位会被废黜,积攒半生的财富会挥霍一空,赫赫威名也会扫入尘埃。 ***** 御书房。 烛台上的蜡烛燃得正亮,屋内亮亮堂堂、犹如白昼,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庭院里的风雨隔绝在外,温暖如春。 李承乾坐在御案之后,看着面前跪地谢恩的李君羡、李敬业,心里颇多感触,很是复杂。 尤其是李君羡。 对于这个在他最为困难、危险之时不遗余力支持的臣子,他的确信赖、倚重,即便其与房俊过从甚密,却也从未有一丝一毫的猜忌。 然而当下此时,却不得不让他挪开这个位置,换一个更加忠诚,也更能借势之人。 从御案之后走出,站在两人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李君羡的肩膀,笑着道:“君无戏言,朕当初答应你的事,今日终于做到了。” 李君羡心头感激、哽咽难言,好半晌才沙哑着声音,感激涕零:“陛下宽厚仁爱,千古未有,臣此去边疆定然鞠躬尽瘁、赴汤蹈火,为陛下戍守国土、万死不辞!” 古往今来,几乎每一个掌权的皇帝身边都有一个他这样的人,执掌神秘力量维护皇权稳固。但也因此得知太多皇家秘辛,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为了保持皇帝光辉伟岸形象,他们大抵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尤其是他这种历经两朝、参与了数次兵变的鹰犬,一杯毒酒、三尺白绫都算是皇帝念旧,阖家灭门亦是寻常…… 何曾有过全身而退之先例? 此能力自是感恩万分。 李承乾笑着道:“你我君臣这些年相知相守,自应善始善终,留下一段佳话,感恩的话语不必多说,这是你应得的。” 顿了一顿,道:“这些时日与李敬业交接清楚,便自去兵部述职、前往辽东履任吧。” 虽然高句丽已经覆灭、新罗内附之后由李恪执掌,但辽东大地上仍旧有不少高句丽余孽心有不甘、兴风作浪。兼且朝廷下一步即将大力开发辽东的黑土地,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所以政事堂已经确定于辽东设立“安东都督府”,全权掌管东起辽东、西至渤海国故地的庞大地域。 首任“安东都护府”大都护为崔敦礼。 在资历已足、功勋卓著但宰相尚无缺任的情况之下,崔敦礼只能远赴辽东。 继任的兵部尚书是刘仁轨。 李君羡重重应下:“喏!” 此去辽东虽然山高路远、穷山恶水,但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倘若完成对安东都护府之开发、对其地各民族之管辖,使得如此广大地域彻底纳入大唐之版图,必是丰功伟绩、青史垂名。 “行了,你且先退下。” “喏。” 待李君羡退出,李承乾来到李敬业身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着单膝跪地的后者,满意颔首。 肩宽背厚、猿臂蜂腰,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剽悍之气。 看着就是一个勇猛无俦却又容易掌控的武将…… “敬业啊,站起来说话。” 李承乾态度很是和蔼。 “喏。” 李敬业起身,兴奋的目光与陛下直视。 李承乾:“……” 这小子是个愣头青啊,居然如此失礼? 不过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开心的笑起来。 年轻人就是要如此朝气蓬勃、热血激昂! 就是要如此令之所至、一往无前! 总是思前想后、权衡利弊算怎么回事儿? “此番继任‘百骑司’统领,令祖可有嘱托?” 启用李敬业,李勣岂会看不清他的用意? 由李敬业去贯彻他这个皇帝的意志,就等同于将李勣彻彻底底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否则便祖孙反目、阖家不宁。 而他最终目的自然便是易储。 第二一七九章 绑上战车 李敬业脑子里回忆着祖父的殷殷叮嘱,口中道:“家祖一再警示末将,当年高祖皇帝赐予国姓,且屡屡拔擢、嘉奖,恩同再造。太宗皇帝更倚为臂助、信赖有加,才有吾家之功勋、富贵……吾家既与国同姓,自当世代不忘恩遇,报于陛下。” 话是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想。 祖父当年说起来“家多僮仆,积栗数千钟”,乃是一方豪绅,但乱世之中人命有如草芥,朝不保夕夜不安枕,最终还是入了瓦岗,说好听是“草莽英雄”,实则不过是落草为寇。 若非入唐之后两代君王信赖、拔擢,更赐予国姓,焉有英国公府之今日? 一切皆皇家所赐,以忠臣热血回报自是应当。 至于祖父那些教诲、叮嘱……且先记在心头,到时再说。 “好!” 李承乾欢欣展颜:“令祖入唐有立国之功,追随太宗皇帝歼灭突厥更是功高盖世,令叔乃我潜邸旧臣,两次兵变之时有擎天保驾之功!希望你也能继承家族荣耀,在我身边再立新功!” “鞠躬尽瘁、赴汤蹈火,定不负陛下栽培!” 少年人总是热血激昂,忠君报国之心坚定如山,此刻听到陛下对整个家族之认可以及对他之隐隐期望,自是血脉贲张、意气风发。 李承乾又拍拍他健硕肩膀:“行了,明日起跟着李君羡尽快交接,将‘百骑司’的担子挑起来,好好做我的臂膀,咱们君臣一起开创盛世、佑我大唐!” “末将遵命!” ***** 太极宫四处漏风,宫廷里几乎没有秘密。 就在陛下与李勣商谈、李敬业入宫之后不久,刘洎便得到了消息,愣忡片刻之后,顾不得时辰已晚、漫天雨雪,坐着马车便夜访英国公府。 进了书房见到李勣,第一句话便问:“陛下之意昭然若揭,东宫乃国本所在,英公意欲何为?” 李勣面色如常,摆摆手让刘洎就座,示意对方饮茶,这才慢悠悠说道:“敬业年少桀骜、才疏学浅,本不适合统领‘百骑司’,但陛下兑现早年与李君羡之承诺准其出宫、入军,一时间难觅继任之合适人选这才拔擢敬业……我亦三番两次婉拒,然陛下心志坚决,君命如山,如之奈何?” 刘洎哪有心思喝茶,急道:“英公莫要装糊涂,这是敬业是否合适统领‘百骑司’的问题吗?攸关东宫,别说你看不出!” 陛下易储之心,朝野咸闻、人尽皆知。 但朝堂上太多人极力扶保东宫,导致陛下屡屡受挫,此番欲借起名之机会聚集大儒给小皇子造势又被房玄龄硬生生阻断,想来已经意识到单凭皇权不足以慑服群臣,遂使出这样一手分化之策。 目标瞄准李勣。 虽然这几年“军中第一人”的地位已经摇摇欲坠,甚至可以说是“退位让贤”被房俊超越,但毕竟资历、权柄、势力摆在那里,只要将其拉拢过去,易储之事再非毫无希望。 可东宫乃是国本,在太子无错的情况下予以废黜足以引发巨大的权力震荡,从而社稷飘摇。 但你明知陛下之用意,却不予拒绝,想干什么? 扶保小皇子登上储君之位,将来做一个从龙之臣? 李勣叹息一声,缓缓说道:“君臣父子、天理纲常,焉能一句社稷为重便置之不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伦常有序也。 “这大唐是陛下之大唐,储君归属自然也应由陛下一言而决,易储固然隐患重重、遗祸无穷,可吾等身位臣子在力谏无效之余,难道不该奉皇命行事吗?” 刘洎摇头:“储位之争素来凶险万分,于公于私都没有插手其中的道理,即便插手也应当顺利大势、力挺东宫。你素来机智多谋、眼明心亮,怎地却糊涂起来?” 当年房俊就是这么做的,也由此在陛下登基之后攫取了巨大权力,权倾朝野。 毕竟储君乃是国本,即便最终失败所导致的反噬也小得多,起码还有一个“维系正朔”的借口。 可支持易储,风险就太大了…… 听了这话,李勣重重叹了口气,苦笑着道:“敬业心中自有抱负,我的话早已不听了,可我还能怎么办呢?要么支持陛下,要么将我那个孽孙逐出家门、断绝关系,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关键在于逐出家门、断绝关系有用吗? 谁会认? 只要李敬业出事,阖家上下必受牵连。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早早支持陛下…… 刘洎目瞪口呆,这才明白李勣的难处。 他被陛下用一个李敬业给绑架了…… “这……” 刘洎无言以对,既感荒谬、又感震惊。 陛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居然便捏住了李勣这条老蛇的七寸…… 但转瞬一想,也不尽然。 以李勣之智谋、手段,当真就因为自己的孙子忠于陛下便不得不改弦更张、参与到易储之中? 难道就没有随势而为的意图? 毕竟倘若太子他日顺利即位,身为太傅、太尉的房俊依旧权柄赫赫、横贯朝野,他李勣还是要被死死压制。 想要改变这种状况,唯有易储,博取一个从龙之臣的身份…… 李勣喝了口茶水,看着陷入沉思的刘洎,感叹道:“我如今已然无法可想,只能听之任之,纵使他日万劫不复也别无他法。但你不同,还可以继续鼎力扶持太子,将来太子登基也是盛世辅臣,功在社稷。” 刘洎狐疑的看着李勣。 这话是出自真心,还是挑拨离间? 以当下之情况来看,太子登基之后受到重用的必然是房俊一系,马周、崔敦礼、甚至是裴行俭、刘仁轨……哪里轮得到他? 以私利而论,他应当站在陛下一边,支持易储。 可问题在于他今年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且身体素来不好、病疾缠身,能活几天尚未可知,有必要去掺和这等大凶险之事吗? 思忖良久,他问道:“以英公之见,储位有可能更替么?” 李勣呷了一口茶水,淡然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世间任何事物都在不断变化之中,世事无绝对。” 说的是“世事无绝对”,实则给予了肯定的答案。 既然任何事物都在变化,储位自是亦然…… 刘洎默然,伸手拿起茶杯凑到嘴边却发觉茶水已经温凉,见李勣要让人续水,遂摆摆手,起身告辞。 李勣将其送到二门外,负手看着刘洎背影远去,抬起头看着雨雪肆虐的暗沉夜空,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 今晚他对刘洎说的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有一句却是实话。 那便是如今李敬业去到陛下身边已经不受他控制,而以李敬业之能力远不足以辅佐陛下完成易储之事,与其事败之后遭受反噬、阖家受累,还不如拼尽全力帮助陛下。 太宗皇帝当真厉害,尤其与文德皇后所生诸子皆一代人杰,就连最是绵软懦弱、没有主见的陛下,认真起来也时不时都能来一手惊艳无比的操作…… 以区区一个李敬业,便将整个英国公府绑上他的战车。 ***** 木鹿城。 王孝杰踩着融化的雪水走进城主府的正堂,眯着眼适应一下室内昏暗的光线,见薛仁贵正伏案查看舆图,遂扬了扬手中的信封,语气轻松:“将军,太尉年前从长安送来的密信!” “哦?” 薛仁贵直起身,揉了揉眼睛,从王孝杰手中接过信封,取出信笺,一目十行。 “苏大都督亲至岘港指挥,太尉坐镇华亭调度后勤,此番中南之战必胜无疑。” 薛仁贵刚刚俯身欲再度查看舆图,又直起身取来火折子点燃一旁烛台上的蜡烛,然后从一大堆舆图之中翻找出一份摊开,仔仔细细查看起来。 “太尉在信中说等到中南之战结束,会有一支舰队赶赴波斯海会同没巽港的扶余隆直抵弗利刺河与底格里斯河的入海口,然后沿着弗利刺河逆流而上,与我们水陆并进,剑指大马士革……” 弗利刺河与底格里斯河是两条注入波斯海的河流,其流域之内文明久远、源远流长,华夏史书自古便对其多有涉及,甚至一度将其比作洛阳的“伊、洛”。 王孝杰取过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抬手抹一下胡须上的水渍,也来到薛仁贵身边俯身看着这张两河流域的舆图,手指从两河入海口处的巴士拉一直溯流向上,落在大马士革的位置。 “此番水师主力尽出、全力一击,中南大战结束指日可待,太尉在信中说最迟九月份便会由两河的河口直上大马士革,咱们必须得早日开拔、加快速度才行,否则赶不上。” 薛仁贵点点头,又换回刚才的舆图,指着波斯高原的区域,然后手指从雷翥海北岸抹过:“波斯高原山岭纵横、道路曲折,且要翻越两座山脉,时间怕是赶不及。咱们不如直接从雷翥海北岸的低地穿越过去,从大格勒山口翻越山脉,攻陷苏剌萨傥那城之后一路向西绕过波斯南部的山脉,横穿两河之源头逼近大马士革。” 这条路远的多,优点是好走,速度更快,缺点则是全程几乎都在大食的控制之中,说不得要一路攻城拔寨、长驱直入的打过去。 第二一八零章 兵临城下 虽然征途遥远、途中艰难险阻,但王孝杰却很是乐观,喝了口茶水,笑呵呵道:“彼辈之所以横行两河非是武力有多么强大,而是依靠着教义将所有利益相近者组织起来,以‘正宗’讨伐‘异端’,失败者也不会灭亡,而是宣称皈依教义之后投降依附,大家一起抱团欺凌弱小……更西边那个拜占庭也不过是一群城市组成的松散联邦而已,崇拜着一个所谓的‘罗马皇帝’,其制度、战力连突厥都不如啊,不堪一击。” “而我们大唐军队则有着森严的纪律、崇高的理想、长远的目的,兵卒们日复一日的辛苦训练,精良的军械、甲具,由上至下完美的指挥系统,兼且有火器之威,只要不轻敌、不冒进,想败也难。” “太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战术上重视敌人,战略上藐视敌人,呵呵,区区大食,土鸡瓦狗耳!” 薛仁贵也笑起来,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亦是信心百倍:“这一冬天虽然路途难行,但安西都护府那边却也送来不少辎重补充,尤其是药品与那种新研发的‘火药包’,足矣支撑咱们长驱直入、直捣敌巢!” 一路上以战养战,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可战斗之中负伤、水土不服引发病疾却造成军队最大减员,盖因这些大食人根本没有所谓的医疗体系,感冒了放血、拉肚子放血、外部创伤抹一点草木灰,然后便听天由命。 所以唐军所需药物根本无从缴获! 因一个冬天都驻足于木鹿城,后方的碎叶城这才紧赶慢赶追上薛仁贵的脚步,将最为重要的药物送来。 而“火药包”更是攻城拔寨之利器,相比于以往单纯摆设火药的威力增强何止一倍? 以大食人的建筑水平,没有任何一堵城墙能在“火药包”肆虐之下完好无损…… 野战之中,唐军更是所向无敌。 横刀、板甲、强弓硬弩,武装到牙齿的具装铁骑冲锋之时更好似钢铁洪流一般滚滚向前、无可阻挡。 而大食军队呢? 连马蹄铁都凑不齐…… 完全不是一个位面。 王孝杰笑的露出一排大牙:“本以为是一场艰苦卓绝之远征,这么多人也不知活着回去的能有几个……可现在看来这大食就是一只纸老虎,看着幅员辽阔、威风凛凛,实则一捅就破!” 薛仁贵大笑:“那咱们就权当做一场长途春游,跨越大山大河,去大马士革领略一下异域风景,然后载誉而归、凯旋回京!” “传令下去,全军做好准备,三日之后开拔!” “新年第一战,尼萨城!” “掘了谢赫的老巢!” “喏!” …… 干燥的风不带一丝水汽由西向东席卷覆盖整片沙漠,冬天的积雪快速融化,休整了一冬的唐军一队队自木鹿城南门开出,盔明甲亮、军容鼎盛,气势汹汹向着尼萨城扑去。 经过一个冬天的这幅,春风拂过之时,战火再燃。 重骑殿后、轻骑前出,铁蹄踩踏泥泞路面风驰电掣一般滚滚向前,旌旗招展之下直扑尼萨城。 尼萨城中,气氛紧张,随处可见兵卒往来奔走、杂乱无章,战马从马厩之中拉出,饮水、喂料,检查缰绳。 城主府内,谢赫一脸凝重,因为他此时要做一个生死攸关的选择——是翻越身后的山脉进入波斯高原,还是沿着山脉北麓向西穿越雷翥海南部的低地,绕一个大弯子返回大马士革。 两条道路二选其一,与路程长短、路途难易无关,只在于唐军会选择哪一条。 万一不慎与大唐选中了同一条路就要面临被唐军追着尾巴的困境,以唐军军纪之森严、素质之优良、行军之迅捷,谢赫自认麾下这些乌合之众是无论如何跑不过的,一旦被唐军追上唯有全军覆灭。 唐军的最终目的必然是大马士革,可鬼知道会选择哪一条路! 翻越山脉进入波斯高原虽然路途艰难、山岭纵横,但毕竟距离大马士革更近;另外一条路虽然远了一些,但更好走,速度能更快! 选择哪一条都有道理…… 至于躲避唐军锋芒、待唐军开拔之后偷袭木鹿城收复失地,谢赫却是连想都没想过。 他现在根本不在乎木鹿城之归属,而是急于返回大马士革,害怕失踪的叶齐德活着回去大马士革之后在哈里发面告自己一状! 人家到底是父子,叶齐德更是大食国的继承人,将所有罪责推到他这个臣子身上理所应当…… 应该选择哪一条路呢? 谢赫焦躁抓狂、左思右想,最终仍旧难以决断。 那不如就交给“先知”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币,闭着眼睛将金币高高抛起,心里默念:经文一面朝上则翻越山脉走波斯高原,反之,则走雷翥海南部低地绕远返回大马士革…… 等听到金币落在面前桌上的声音,他睁开眼,见到经文一面朝上。 长吁一口气,既然是“先知”给予的提示,那便不再纠结,“先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总不能欺骗、抛弃他这个忠实的信徒吧?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开拔,向西走雷翥海返回大马士革!” 命令传达,整个尼萨城乱成一团,虽然从木鹿城带回的金币都已被唐人“讹诈”过去,但仍旧剩下不少粮秣辎重,兵卒忙碌着将其装车,其余部队则收拾营帐、军械,做好长途跋涉的准备。 谢赫一个人在城主府里让厨子烤了一条羊腿,洒上珍贵的香料,又翻出一瓶此前从唐人商贾那里抢来的白酒,一口酒、一口肉,吃得过瘾但心里却很是憋闷。 整个家族几乎倾家荡产拿出钱财才能让他买到“东道使”这样一个官职坐镇木鹿城,希望通过掠夺丝路的财富收回这些投资,并且大赚特赚一回。 可谁能想到数年经营之积蓄被唐军勒索一空? 千攒万攒,一阵大风撸了杆…… 回去大马士革不仅要向哈里发解释木鹿城之败、叶齐德之被俘,还要向族人、盟友解释这些钱为何一点不剩。 若是被误认为他私吞了这个钱,那就麻烦大了…… 唉! 何以至此?! 天降横祸啊! 一口将杯中酒饮尽,这种产自于大唐的高度酒虽然醇厚、回甘,但实在太辣了,皱眉紧鼻、呲牙咧嘴之际,忽然听得外边急促脚步声响,一个亲兵狂冲进来,大叫道:“城主,大事不好,唐军打过来了!” “啊?” 谢赫大吃一惊:“消息准确?” 亲兵道:“城头的烽火燃起,这是约定敌军来袭的信号!” 尼萨城距离木鹿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单纯依靠斥候传递消息是来不及的,万一唐军打算突袭尼萨城,轻骑兵自木鹿城出发之时,己方的斥候即便比对方快一些却也没有不会给尼萨城留下太多的准备时间。 所以谢赫用最古老的法子“烽火传讯”的方式,在木鹿城外的高地设置了“瞭望哨”,只要唐军大部队出城便马上点燃烽火,每隔十里地择选高处设置烽火台,接连不断将消息快速传回尼萨城。 只要尼萨城的烽火台燃起烽火,便证明唐军已经倾巢来攻。 消息传递的速度比快马报讯快得多…… 谢赫顿时一头冷汗。 算一算唐军此刻刚从木鹿城出发,距离尼萨城还远,可唐军轻骑之速度不慢,自己这边不仅要赶紧将粮秣辎重装车,还要预留出一段距离以免被唐军追上,已经迫在眉睫了…… “速速传令下去,尚未装车的粮秣辎重统统一把火烧了,全军即刻出发!” “城主,烧不得!咱们六七千人,人吃马嚼消耗极大,现在装车这些未必够用却!” 谢赫怒道:“你再聒噪,唐军便兵临城下了,你自己搂着这些粮秣吃个够吧!” “……是。” 将领不敢多说,赶紧出去传达命令。 谢赫穿戴整齐将长剑挂在腰间,忽而抬起一脚将桌子踹翻,愤怒的大吼一声。 曾几何时,堂堂大食帝国的东道使代表着哈里发的意志,坐镇木鹿城威慑东西两方以及河中地区诸多部族,俨然土皇帝一般言出法随,哪里想过有朝一日丧家之犬一般? 唐军可恶! 哈里发也是个昏君! 两个超级大国之间应当留有缓冲之余地,大家相互守着丝路做生意赚钱就好了,何必非得针对? 若非万不得已,更不可兵戎相见! 现在好了,一手经文、一手长剑的大食军队横行两河、威慑罗马,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使得帝国上下膨胀得厉害,居然不将东方大唐放在眼中,以为弹指可灭…… 可那早已不是隋末乱世、天下混战之时了! 传承久远、文明辉煌的华夏只需一个明君英主结束乱世,便能重铸秩序、再度复兴! 何必非要与之为敌、你死我活? 大家各据东西、相安无事就好了嘛! 谢赫长叹一声,走出大门,就看着四处冒起的滚滚浓烟,牙都要咬碎了。 再是不舍得那些粮秣辎重,也绝对不能留给唐军。 第二一八一章 倒霉透顶 天色晦暗、冷风凛凛,白日里春天的温度到了晚上骤然直降,甲胄隔不断冷风侵袭,却也浇不灭胸膛里的热血,数千唐军轻骑一路碾碎冰雪、狂飙突进。 远处尼萨城在望,低矮的城墙在地平线上跃然而起,数条粗壮的烟柱腾空而起,直至十余丈的空中被大风扯碎。 由木鹿城至此,敌军屯驻一冬的巢穴近在咫尺,却未曾遇到半分抵抗。 王孝杰一马当先奔至尼萨城下,策骑在城门外绕了一圈,当即下令:“所有人就地驻扎,派一支部队进城探寻情况,明日一早全军入城!” 一路奔袭早已人困马乏,却也不敢贸然进入城内。 虽然看上去敌人早已弃城而逃,可万一这是布下的陷阱呢? 小心驶得万年船,宁肯耽搁一晚,也不能冒险。 “喏!” 当即部队在城外寻一处背风所在安营扎寨,王孝杰则亲率一支数百人的骑兵由洞开的城门进入城内。 入目一片凌乱,显然敌人撤走非常急促,只留下一座空城。 半个时辰之后,负责前往城内各处打探的骑兵陆续返回,带回的消息如出一辙。 “城内空旷,人马皆无!” “敌人撤走仓促,未来得及装车的粮秣辎重一概焚毁。” “观察人马踪迹,敌人向西而去。” 王孝杰点点头:“封锁各处城门,待明日一早大将军赶来,再作定夺。” “喏。” …… 翌日清晨,薛仁贵统率大军紧随而至,亦于城外扎营,自己与亲兵在王孝杰引领之下入城转了一圈,旋即在城主府稍坐。 薛仁贵坐在凳子上,环视一周,见到翻倒的桌子、打碎的碗碟、凌乱的箱子,笑道:“这谢赫倒是个机灵的,居然懂得设置烽火为号,赶在咱们到来之前便先行撤退,不过也是个倒霉的,撤退的方向居然与咱们预设的路径一致。” 六七千人的军队行进自然不可能毫无踪迹可寻,谢赫赌的是唐军急于赶赴大马士革所以会直接翻越尼萨城南边的山脉进入波斯高原,毕竟这条路的路程更近。 如此,即便唐军知晓他撤退的方向,也不会因为他区区六七千人马便紧追不舍。 相比于歼灭他这支部队所能获取的功勋,显然战略更为重要。 但可惜的是“先知”未能给他带来庇佑,他猜错了…… 只要想想这一路上被唐军在屁股后头紧追不舍、狼奔豕突的倒霉样子,王孝杰便笑得合不拢嘴:“倒也不必急于将其歼灭,有这么一支敌军在前边吊着,对于咱们的军心士气是有好处的。” 虽然此战目的明确,但路程太远、途中又多是高山大河、草原沙漠,长途跋涉极易使得军中产生逆反情绪,反之让兵卒们知道前边尚有一支被追得狼狈不堪的敌军,情绪上更能得到一些释放。 薛仁贵也笑起来:“正是如此,况且咱们的舆图虽然精妙准确,但毕竟从未踏足此地,走起路来陌生得很,有谢赫在前引路相当于一个绝佳的向导,跟着他走就行了。” 在场安西军将校皆开怀大笑。 也有人忧虑:“万一谢赫这厮走得太慢被咱追上怎么办?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不必多虑,只看谢赫如此当机立断舍弃这么多粮秣辎重也要连夜逃走,便可知其人绝无两军相逢血战到底的勇气,逃命本事一流,与其担忧他被咱们追上为难杀与不杀,还不如担心被这老小子给甩掉。” 每一个人的身体里都有无穷潜力,濒临绝境之时便会迸发出来,以谢赫这般贪生怕死,逃命的速度必然非同凡响。 薛仁贵大手一挥:“即便不小心捉到谢赫这个瓜怂,咱也不妨学学诸葛武侯当年‘七擒七纵’,先放了他再追!” 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的出处在于《汉晋春秋》和《华阳国志》,且不论其真伪,南北朝以来早已成为民间传说。 堂内将校哄堂大笑,士气高涨。 唐军在尼萨城休整一夜,翌日清晨便整顿一新,轻骑在前、重骑在后,沿着山脉一路向西疾驰,所过之处谢赫留下的踪迹清晰可见,普通兵卒自然不知自家将军的打算,只知追上前方这支敌军将其歼灭或俘虏便是大功一件,自是兴致勃勃、士气鼎盛,策骑追了上去。 …… 谢赫策骑前行,一夜未睡的他精神困顿、身体疲累,胯下战马也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左手边是连绵起伏蜿蜒不绝的山脉,右手边吹来凛凛冷风冻得他直打哆嗦。 看看稀稀拉拉阵型散乱的部队,心里沉甸甸的,时不时回头眺望一番。 唐军轻骑速度太快,自己的斥候轻骑快马也没比对方快多少,纵使有军情前来通禀也难以争取从容布置的时间,所以此番离开尼萨城向西撤退,他依照之前计策依旧设置了“烽火传讯”的手段,每隔一段距离便让一队兵卒登上山脉。 倘若唐军翻越山脉走波斯高原,则留下的斥候快马来报。 倘若与之相反,便点燃烽火为号。 唐军不会在尼萨城休整太久,无论翻越山脉去往波斯高原还是走雷翥海南岸这条路,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做出抉择。 烽火讯号也快来了。 几乎是决定自己以及整支部队命运的宣判时刻,心中愈发紧张,连连默念着经文,祈求“先知”庇佑…… 又走了一段,只觉得愈发寒冷,从马脖子底下取过酒囊拔掉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口烈酒。 耳边忽然传来惊呼:“城主,烽火!” “咳咳!” 被酒水呛到,谢赫连连咳嗽面色涨红,扭头便见到不远处的山脊上冲天而起的烽火讯号。 “……‘先知’误我!” 谢赫大叫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酒囊失手掉落,摇摇晃晃差点从马背上一头栽下。 “城主!” 几个亲兵赶紧伸出手将他扶住。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的谢赫仰天长叹:“天亡我也!” 连“先知”都不能庇佑我这个虔诚的信徒了吗? 但此刻非是伤春悲秋之时,大叫道:“快走!快走!莫被唐军追上,否则死无葬身之地矣!” 整支部队都已经知道唐军追着尾巴杀过来,根本不用动员,骑兵、步兵、赶着马车的辎重兵都拼了命的加快速度。 谢赫又让亲兵传令:今日午间不歇息、不停驻、不吃饭,五日之内务必赶到泰伯里斯坦,依托坚城防御抵挡唐军! 将校兵卒们顾不得抱怨,都鼓足吃奶的劲儿跟在城主身后亡命奔逃,“泰伯里斯坦”是雷翥海南岸、山脉北侧的重镇,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只要到了那里配合城中守军定能将唐军挡住。 再不济也能阻延唐军…… …… 王孝杰充当先锋,带领一旅兵马循着敌军撤退的方向一路追赶,他倒是不急于追上敌军将其围歼、剿灭,所以信马游缰心情很是不错,只是风有些冷。 一路上晓行夜宿紧紧缀着敌军尾巴,行军速度不紧不慢。 结果到了第三天,部队绕过一处山坳转折之地,面前忽然出现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敌军。 战士们精神大振,整支骑兵部队无需指挥便默契的一分为三,左右包抄、中路直插,迅速扑了上去,顷刻之间完成合围。 敌人倒也干脆,发现唐军骑兵围而不杀、己方又无力遁逃,干脆蹲在地上抱头投降。其前方的主力部队非但没有回头救援,反而马不停蹄一溜烟儿的跑远。 王孝杰:“……” 说好的让谢赫当向导,该不会就这么被擒获了吧? 好在收拢俘虏之后发现其对中有数十辆大车,原来是谢赫部队负责运输粮秣的辎重兵,因急于赶到泰伯里斯坦所以白天根本不歇息,连拉车的马匹都受不了所以远远落在后边…… 王孝杰忍不住乐了,如此之多的粮秣丢失,谢赫怕不是到不了泰伯里斯坦便要饿死了吧? 下令将这些俘虏身上的铁器全部缴械,然后分出一队骑兵押解其向后方交给薛仁贵处置,自己则在缴获之中搜罗了一些粮食、肉类,就在山坳背风之处暂时扎营生火造饭,整支先锋部队美美的吃了一顿,又取来雪水烧开倒入茶叶,给每名兵卒随身携带的用铁皮冲压的铁壶装满茶水,等全军上下都吃饱喝足,这才施施然上马不疾不徐的缀着敌人而去。 …… 唐军不疾不徐边走边看风景,却苦了谢赫。 大食军队没有制作“干粮”的技术,平常时候大军出征都是带着一些肉干、炒米之类,在尼萨城一个冬天坐吃山空、毫无援助,肉早就吃完了,总不能将战马宰了吃肉吧? 走了没多久运输粮秣的车队便被唐军追上俘获,导致全军严重缺粮,只能一路忍饥挨饿匆忙赶路。 等吹着雷翥海上吹来的冷风马蹄踩着平整的原野,见到那一座依山而建巍峨耸峙的泰伯里斯坦城,须发虬结、形销骨立的谢赫差点哭出来,却也来不得伤春悲秋,赶紧亮明身份冲进城内,大叫着“唐军来矣”将整座城池搅合得兵荒马乱。 (本章完) 第二一八二章 王储之位 波斯高原上高地起伏、山岭纵横,严重缺乏能够耕种粮食的平原,所以即便并不在丝绸之路的主要通道之上,但山脉以北、雷翥海这一块狭长的低地素来为波斯王朝的战略重地。 从雷翥海蒸腾起来的充沛水气被北风吹起向南,又被高耸的厄尔布尔士山牢牢锁住,迫使水气在南岸低地形成大量降水,导致此地区温暖潮湿、河流众多、沼泽密布,无论气候还是文化,都与波斯其他地方大异其趣。 大食覆灭波斯之后在此地囤积重兵、严加防御,以此地出产之粮食控制高原上的波斯人。 泰伯里斯坦城便位于这条狭长地带的东部,也有来往的唐人商贾称之为“陀拔斯单”,不少游记之中也曾记述其地势“三面阻山,北濒小海”。 坐镇泰伯里斯坦城的则是穆阿维叶的堂侄、帝国第二任哈里发奥斯曼的儿子杜杜木拉。 …… 身材健硕的杜杜木拉被外头嘈杂声音惊醒,一把推开蜷缩在怀里一丝不挂的波斯美女,操起床头放置的大剑一跃而起,就那么赤着身子冲到门外。 “外面发生什么事?” 他有着大食人典型的外貌特征,卷发方脸、鹰鼻深目,整个人散发着虎豹一样的剽悍气息,且性情暴虐,仆从、部下皆畏其如虎。 此刻见其暴怒,仆从战战兢兢回话:“听说是有人叫开城门,带着一队兵马入城,故而引起恐慌。” 杜杜木拉吓了一跳:“为何不曾闻听警讯?” 有外敌入侵自应响起警钟,却又为何只闻嘈杂、不闻警讯? 仆从都在城主府内,哪里知道外间发生何事?但若是回答不能让杜杜木拉满意势必遭来暴虐处罚,故而体如筛糠、讷讷不敢言。 正在这时,外边有兵卒跑来:“启禀城主,谢赫以哈里发颁发之印信叫开城门,带兵入城。” “谁?” 杜杜木拉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是帝国东道使,木鹿城城主,谢赫。” “谢赫?” 杜杜木拉想了想才想起谢赫何许人也,却愈发糊涂了:“他不在木鹿城老老实实搜刮钱财,跑到这里来作甚?任期到了回去大马士革向哈里发述职吗?” 兵卒有些慌张:“看上去不像啊!所有人看上去形容狼狈、士气低迷,好似丧家之犬一般!” 杜杜木拉有些诧异,不过既然是谢赫那就与敌袭无关,将大剑丢在一旁,转身回去卧室让波斯美女服侍他穿好衣裳,这才再度走出来去往前边正堂。 等他到了正堂,谢赫已经等候在此。 见到杜杜木拉,谢赫马上起身,恭敬见礼:“在下见过城主!” 两人虽然都是城主,且他还有一个“东道使”的职务,论官职是在杜杜木拉之上,可杜杜木拉乃是帝国第二任哈里发奥斯曼的儿子,其父被“先知”的女婿刺杀身亡之后,堂叔穆阿维叶率兵击杀叛徒、执掌帝国。 虽然再无可能登上哈里发之位,但穆阿维叶与堂兄奥斯曼感情甚笃,对杜杜木拉极为关照,宠幸不在王储叶齐德之下。 所以两人之间的地位差距甚大…… 杜杜木拉为人桀骜,淡淡的“嗯”了一声,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上上下打量谢赫一番,好奇问道:“马上开春,冰雪消融,丝路上的生意又将兴旺起来,你不在木鹿城坐镇收税,跑到这里来作甚?” 谢赫也不在意连个茶水都没,长叹一声坐下来抹了一把脸,将叶齐德征伐大唐兵败、木鹿城失陷、叶齐德失踪之事快速说了一遍…… “怎会如此?” 杜杜木拉听得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若说叶齐德征伐大唐失败他是能够接受且有所预见的,毕竟他一贯不大看得起那位成为王储的堂弟,文不成武不就毫无威信可言,若非叔父穆阿维叶大力栽培就是个纨绔子弟,哪里有半分帝国王储的赫赫声威? 可如今听闻叶齐德不仅败了、且全军覆灭,甚至叶齐德本人也失踪不见…… 这就有些骇人听闻了。 十万哈里发精锐嫡系、将近十万各族联军,就算打不胜又怎会全军覆灭? 哪怕是二十万只羊羔子也不可能被唐军一举歼灭…… 谢赫垂头丧气:“可事实就是如此,王子败逃至木鹿城,我自然不能放任不管,助其收拢溃兵、整编部队,意欲反攻碎叶镇转败为胜,孰料连木鹿城都丢了,多年积蓄被唐军用王子之性命勒索一空,最后连王子都不见了……” 说到此处,已是眼泪汪汪。 他自悠闲自在的做着木鹿城主,每日里收税收得手抽筋,何等快活惬意? 你叶齐德攻打大唐与我何干? 结果却连累我陷城失地、多年积蓄一朝散尽,犹如丧家之犬一般奔波逃命…… 杜杜木拉听着有些感同身受、满是同情,但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他挠挠头,忽而醒悟,急忙问道:“唐军现在何处?” 谢赫哭诉一番,听见询问,如梦初醒:“哎呀呀差点坏了大事!城主快快下令紧闭城门,收拢军队准备作战吧,唐军追着我的屁股一路杀来,现在马上就到城下!” 杜杜木拉:“……” 他霍然起身,“哐”的一声将面前案几踹翻,来自大唐的上等瓷器散落一地、摔得稀碎。 满面涨红、横眉立目,怒叱道:“你个该死的东西!你自己被大唐打败陷城失地也就罢了,死活与我无关。现在居然将唐军引到我这里来?来人,将这狗贼拿下,拖去院子里绞死!” “是!” 几个身形健壮的兵卒便冲了上来。 “城主饶命!” 谢赫差点吓死,噗通一声便跪在地上,抱住杜杜木拉大腿连声求饶。 旁人或许怒极之下吓唬吓唬他,但深知杜杜木拉为人的谢赫清楚这人凶戾暴虐杀人如麻,才不会在乎他谁,想杀就杀了! 杜杜木拉气得将他一脚踹翻,骂道:“贪生怕死之辈,丢尽我大食帝国之颜面!” “来人!敲钟、擂鼓,升堂、聚将!” “所有斥候都派出去,然后紧闭城门,准备作战!” “我要让唐军来得去不得!” 随着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泰伯里斯坦城钟声连连、鼓声阵阵,无数兵卒从军营之中跑出,飞奔至城墙各处严阵以待。 不就,一道道消息飞快传回。 “唐军已经抵达城东三十里处,速度略减。” “报!唐军在二十里外临河扎营,看上去没有攻击意图。” 城主府正堂之内,杜杜木拉略微松了口气,素来自负勇猛无敌的他倒不是害怕唐军,而是唐军忽如其来势如雷霆,阖城上下根本来不及准备,万一唐军不做停顿马上来攻,自己这边怕是要吃个大亏。 既然唐军安营扎寨,那么城中只需做好防御自然固若金汤,立于不败之地。 再伺机寻找唐军之破绽、漏洞,完全有可能将其彻底击溃。 瞅了一眼惴惴不安的谢赫,杜杜木拉没好气道:“这是被唐军吓破了胆?没出息的东西!放心好了,这泰伯里斯坦便是唐军葬身之地!” 谢赫叹气道:“城主切莫轻敌,唐军兵革之利、甲于天下,其火器更是威猛无俦、莫可抵御,再是高厚之城池在火器威力之下亦是败革破絮、一捅即破。” 杜杜木拉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唐军长驱直入、奔袭万里,后勤辎重根本不可能及时补充,我只需固守城池待他粮秣告罄、军心浮动,自然一击即中。” “啊这……” 谢赫很是尴尬,有心隐瞒,但又怕杜杜木拉不明真相做出错误判断,毕竟泰伯里斯坦城已经是他最后的倚仗,万一城池失陷,他就算能够脱身,也不得不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所以只好说明情况:“之前我从尼萨城躲了一个冬天,自知挡不住唐军猛攻所以果断撤退,临行之时携带了大量粮秣,半路被唐军追上不得不断尾求生,所以那些粮秣皆被唐军俘获。” 杜杜木拉:“……” 你还能不能再蠢一点? 他瞪着眼、疑惑的看着谢赫:“你不仅将唐军引来泰伯里斯坦,更使得粮秣辎重为唐军所缴获……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早已投降唐军,此番入城乃是作为唐军之内应?” 谢赫赶紧解释:“粮秣失陷,情非得已,大车如何快的过唐军轻骑?至于将唐军引来此地更是冤枉!” “冤枉?泰伯里斯坦并非在思路之上,由木鹿城一路而来路途难行且绕了一个大弯子,若非你引过来,目的在大马士革的唐军何以舍近求远?他们本应翻越山脉穿过高原才对!” 谢赫苦着脸摊手:“我也是这么想的,从尼萨城出发前还占卜一番,得到‘先知’之指示才走这条路,可谁知唐军反其道而行呢?” 杜杜木拉嗤笑:“似你这等愚蠢无能之辈,焉能窥见‘先知’之指示?居然妄想得到‘先知’之庇佑,呵!” 虽然贬斥谢赫一番,倒也相信他并未被唐人收买。 “唐人有一句谚语,叫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我便坐镇着城池,与大唐大战一番!” 杜杜木拉对于自己经营数年的城池防御信心百倍。 一想到有可能再次彻底击溃唐军,心里情不自禁的火热起来…… (本章完) 第二一八三章 围二缺一 作为帝国第二任哈里发的儿子,杜杜木拉曾经无比接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只可惜阿里的刺杀让他彻底失去了那个可能,甚至一度性命垂危、朝不保夕。 堂叔穆阿维叶率兵剿灭阿里叛军顺势坐上哈里发宝座,虽然对他这个堂侄信任、倚重,可再是如何也不过是臣子而已。将来哈里发去世,继任者也会是堂弟叶齐德。 但现在听谢赫之言,叶齐德顶风冒雪消失在旷野之中,如此恶劣之天气、艰难之路途,安全回到大马士革的几率有几分? 万一叶齐德死在途中未能返回大马士革,王储的位置岂不是空了出来? 要知道堂叔穆阿维叶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叶齐德死掉,他杜杜木拉便重回帝国继承人序列之中! 倘若再能于这泰伯里斯坦大破唐军,功勋卓著、声威赫赫,父亲留下来的那些个旧臣在大马士革鼓噪宣扬一番,穆阿维叶将自己顺势立为王储的可能不是没有啊…… 只要想一想那等情况,杜杜木拉便忍不住浑身战栗。 重重一拍大腿,对谢赫道:“你也别闲着,将你麾下部队约束起来都拉到城墙上去,不指望你出城野战,但总得参与守城吧?咱们等着唐军来攻,待其久攻不下、士气受挫,我亲自率领骑兵出城将其一举击溃!” 谢赫吓了一跳,忙劝阻道:“得城主庇护,我自当率领部下拼死守城,但万万不可出城野战啊!” 守城能不能守得住尚且存疑,你还要出城野战? 唐军野战无敌啊! 杜杜木拉心里充满对王储之位的野望,哪里听得进去劝? “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唐军固然强横,但奔袭万里人困马乏已经强弩之末,现在全凭着一口气,只要这口气泄了,与草原上的羊群也无甚分别,我当一鼓而定!” 谢赫摇头苦笑,心里发毛。 眼见杜杜木拉是劝不住了,那自己就不能捆死在这泰伯里斯坦城,而是应当早作打算,万一城破也能有逃生之机会。 “我麾下兵卒一路逃亡,不仅精疲力竭且士气低迷,暂且守卫西城门吧,一边休整一边参与防御。否则若是防守东门或北门遭遇唐军猛攻,顶不住可就麻烦了。” “这样也好,我可以集中精锐防御。” 杜杜木拉对谢赫带来的残兵败将本就没有过多指望,使其防御压力小得多的西门倒也正好,免得非但帮不上自己的忙还要添麻烦。 …… 唐军抵达泰伯里斯坦城东二十里扎营,面临活水、北倚山峰,进可攻、退可守。 中军帐内,一道道前方战报传回,薛仁贵居中而坐与将校们一同商议破城之策。 一张泰伯里斯坦城的舆图放在桌上,诸人围观。 王孝杰看着舆图上清清楚楚将整座城池具现出来,城墙高度、厚度、城门几何,甚至城内不少水井的位置都予以标记,不禁叹为观止。 “该不会天底下稍具规模的城池舆图全都有吧?兵部简直无所不能!” 他知道薛仁贵平素都就近带着一个装满舆图的大箱子,但舆图乃防范最为严格的军事机密,未有将军之允许任何人不得觊觎。 薛仁贵好整以暇:“自太尉当年入主兵部便开始‘测绘天下’之任务,为了天下各处之舆图、地形、人文等等,或是渗透、或是收买,种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所花费之人力、物力、财力不计其数,与‘铸造局’一样并称大唐衙门最大的两个‘吞金兽’。若非太尉聚财之术天下无双给兵部开辟了诸多财路,任谁也消耗不起。” 喝了口茶水,见诸人都兴致勃勃的探听这些平常时候难以接触的秘辛,遂续道:“崔尚书继任之后萧规曹随,投入丝毫不减,此番自木鹿城出发之前有朝廷邸报随着辎重送来,言及朝中官职调动,崔尚书已经赶赴辽东担任辽东都护府大都护,封疆一方。” “还以为崔尚书能进入三省担任长官呢,却原来外放了啊。” “虽然未进三省,但辽东都护府大都护这个官也不小了,做满一任,回京之后再入三省便名正言顺。” “我倒是不关心这个,只关心是谁继任兵部尚书?” “新官上任三把火,咱们现在执行的战略该不会有所变动吧?” “会不会对咱们叙功有所影响?” 帐内讨论声此起彼伏,闹闹哄哄。 顶头上司的官职发生变动,这些将校岂能不在意呢? 万一是一个文官继任,大家的利益都有可能受损。 薛仁贵抬手挥了挥,待帐内安静下来,这才笑着道:“大家放心,继任者乃是此前兵部左侍郎刘仁轨……嗯,大家或许并不熟悉,因为他此前一直效力于水师,但其出身乃太尉之家将,这些年积攒功勋才一步一步走到这个位置。”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原来是太尉的心腹啊,那没问题了!” “只要兵部一直在太尉把持之下,便绝不会有人贪墨咱们的战功,奖赏也能保证。” “所以还是得跟着太尉干啊,奖赏、待遇都是一等一,哪怕丢了命,家中父母妻儿也能受到最好的照顾。” 薛仁贵笑着制止讨论:“告知汝等此事,只是让大家安心而已,率师伐国、长途奔袭,我不能保证将你们每一个人都活着带回去,但我可以保证即便殉国,一应待遇分毫不少!” “有将军这句话,咱就放心了!” “但有所命,死不旋踵!” “只要能搏一个‘殉国’之功,死有何惧!” 帐内将校情绪激昂、士气爆棚。 自碎叶镇出兵以来,军中司马不厌其烦的给全军上下做思想工作,向大家宣扬此战之战略意图,所以谁都知道此番长驱直入敌人腹心之地的意义。 这是为国征战,用他们这些兵卒的性命去打开一场百年的和平! 自古以来对于军人来说“殉国”都是最崇高的战功,为了帝国、为了父母妻儿能够生活在盛世之下,再不虞刀兵之祸,死而无憾! “好!咱们现在拿出一个章程,将这颗前进路上的钉子拔掉!” 薛仁贵安抚一番,仔仔细细观察舆图。 一众将校都围拢在他身边伏案观察,半晌,有人蹙眉道:“泰伯里斯坦城高墙厚倒是无所谓,咱们的‘火药包’乃攻城利器,再是坚固的城墙也给他炸塌了!但这座城背靠大山,地势倾斜,咱们破城之后要一路仰攻进去,且城内并无多少居民完全就是一个大军寨,敌人只需占据有利地势步步为营,咱们即便最终获胜也伤亡惨重。” 诸人默然。 这一仗的目的在于长途奔袭、直捣大马士革震动大食国,迫使其不得不收敛与大唐之间的摩擦,战略意义明显在战术成果之上,攻城略地不是目的。 若每一座城池都血战而胜,他们这点人马又能走出多远? 王孝杰道:“最难的是一旦咱们全面强攻,城破之后敌人无路可逃,总不能如老虎豹子一般逃上大山吧?所以只要城破,敌军便困兽犹斗,战斗必定极为艰苦。” 横的怕不要命的,敌人一旦逃脱无门只能陷入死斗,对唐军愈发不利。 薛仁贵问道:“你有何良策?” 王孝杰谦虚道:“良策不敢当,其实很简单,围二缺一。” 薛仁贵瞬间领会:“只围东、北两处城门,放开西门,促使敌人有路可逃?” 但凡有一条活路,又有谁愿意拼命呢? “围二缺一”的缺点在于不能全歼敌人,好处则是城破之后敌军大概率不会负隅顽抗,而是从开放的西门逃跑。 好在唐军的目的本就不是攻城略地、杀敌盈野,而是最快速度凿穿层层阻碍抵达两河流域,配合海上沿着弗利刺河逆流而上的水师,给予大马士革无与伦比的震撼。 正好契合战略目的。 仔细斟酌一番,薛仁贵拍板:“那就这么干!传令下去全军生火造饭,歇息一晚,明日一早集结军队一鼓作气攻陷泰伯里斯坦城!” “喏!” 帐内将校轰然应诺。 当夜斥候全部派出严防敌军偷袭,唐军在营地内美美吃了一顿、好好睡了一觉,长途奔袭的困顿得以缓解。 翌日清晨,随着晨曦染白了东方山头的天际,战鼓阵阵、旌旗招展,集结完毕的唐军向着泰伯里斯坦城开拔而去。 杜杜木拉也早已全副武装握着大剑站在城头向着东方眺望,只见万余唐军铺展而开徐徐前进,旌旗招展漫山遍野,轻骑先一步抵达城下来回寻梭游弋,站在城头甚至能看清唐军兜鍪上的红缨在朝阳渲染之下仿佛镀了一层金色。 即便此前信心十足,但此刻见到唐军兵威之盛,杜杜木拉也悄悄吞了口唾沫,难免紧张。 等到唐军主力抵达,万余兵马在城下铺展开来,没有犹豫、没有观望、甚至没有试探,战鼓声中那些个传说中的“爆破手”便举着大盾向着城墙发起冲锋。 杜杜木拉有些愕然,唐军如此剽悍鲁莽的吗? 第二一八四章 攻无不克 自火器问世以来,城池防御尚可固山川江河之险,但平原上的城池想要依托城高墙厚已成妄想,再是坚固的城墙在剂量加大的“火药包”爆破之下,亦如败革破絮一般无所抵御。 战争的模式已经发生彻底转变,自古以来最为残酷、艰难的“攻城战”,已被扫入历史尘埃之中。 然而从未与唐军对阵的杜杜木拉对此一无所知,他的头脑里依旧遵循着城高墙厚的战争理念,自从担任城主以来不遗余力的加高、加固城墙,将泰伯里斯坦打造成一个巨大的军事堡垒,自信纵使十倍之敌围城数月,已不能撼动城池分毫。 看着十余队唐军兵卒举着大盾、顶着滚木箭矢冲到城下,分开之后每隔一段距离便躲在盾牌底下不知鼓捣什么,杜杜木拉蹙眉不解,虽然前方偶尔传来大食军队失利的消息,但具体过程并不详细。 他当然知道唐军火器之利,也知道唐军赖以攻城的手段便是用火药炸塌城墙…… 他跺了跺脚,感受着厚重城墙反弹回来的力道,这可不是那些下等城池筑城所用的夯土,而是从北边山上采回的巨石一块一块砌出来的,火药的威力再是强大,还能炸得动这样的城墙? 天降神雷也炸不垮! 看见唐军依旧举着大盾从城下向后撤离,杜杜木拉趴在城头向下张望,只见撑起的大盾却看不见唐军的动作,直起腰,虽然不认为所谓的火药能将如此坚固、厚重的城墙炸开,但心底不由自主的浮上危机感,遂挪动脚步快速来到城楼之上。 唐军大抵是嫌弃城门处的建筑构造不利于爆破,所以并未选择在此埋设火药包…… 然后杜杜木拉只觉得脚下猛地一颤,好似这城墙之下埋了什么怪物意欲破土而出,接着耳边才传来一声低沉、炸裂的轰鸣。 在下一刻,城墙在他眼里就好像被十几头力大无穷的怪物猛地顶起,先是扭曲、再是坠落,整个墙体四分五裂,滚滚浓烟之中垮塌出十余个长达数丈的豁口,正北这一面城墙几乎全部塌陷,无险可守。 城楼上的杜杜木拉眼睁睁看着他认为固若金汤的城墙一段一段垮塌,顿时震惊失色、骇然欲绝。 这是何等毁天灭地之威力? 怕是神明在此亦要撕裂湮灭…… 直至唐军的重甲兵犹如犹如披着黑色甲壳的怪虫漫山遍野冲锋而来,杜杜木拉才回过神,大声嘶吼着“挡住他们!挡住他们!” 转身飞快下城,顾不得救援被掩埋在废墟之下兵卒,组织城内长弓兵反击。无数箭矢离弦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唐军阵中,却骇然发觉箭矢对唐军的甲胄毫无杀伤,浑身板甲、带着面罩的唐军重甲兵刀枪不入,冲到坍塌的城墙豁口潮水一般向着城内涌来。 杜杜木拉目眦欲裂,他也算是大食征战无数的名将,却从不曾遭遇过此等霸绝之攻势,城高墙厚抵不住火药之神威,刀枪剑戟伤不了重甲兵分毫,这仗要怎么打? 骨子里的雄性在濒临绝境之时彻底爆发,他一边下令让没有守城压力的谢赫带兵从西门来援,一边身先士卒率领军队冲上去试图堵住入城的唐军,双方围绕垮塌的城墙废墟展开殊死搏杀。 说是“殊死搏杀”,事实上死的只是大食兵卒,武装到牙齿的唐军重甲兵当真可称一句“刀枪不入”,他们爬到废墟之上面对汹涌而来的大食兵卒,无视临身的刀剑武器,横刀劈斩、当着披靡。 不防守、只进攻,步步为营、一往无前。 大食兵卒在杜杜木拉率领之下倒也悍勇,呜呜怪叫着冲锋不止,城墙废墟上尸体堆叠、鲜血奔流,然而付出巨大代价却仍不能阻挡唐军前进的脚步。 再是悍勇的军队面对如此战局也难免心生沮丧、士气低落。 杜杜木拉挥舞大剑砍在面前几个唐军盔甲上叮当作响、火星四溅,唐军却怡然不惧、半步不退,攻上来横刀劈斩杀得杜杜木拉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眼看着唐军即将越过城墙废墟这一道防线,杜杜木拉哇哇大叫:“快让谢赫率军过来增援!万万不能让唐军突破防线!” 这种重甲兵不仅冲锋之时刀枪不入,一旦突入城内在巷战之中更是无敌,唯一的天敌大概也只有野战之中重骑兵,可大食冶铁技术极度落后,将校一级的军官连人手一具的盔甲都凑不齐,举国上下重骑兵不超过一千,哪里轮得到泰伯里斯坦? 只能依靠人海战术将唐军重甲兵围困当中,硬生生耗死。 然而就在杜杜木拉死死抵挡唐军冲锋之时,噩耗传来。 前去给谢赫传达命令的兵卒飞快跑回:“城主,大事不好,谢赫已经打开西门,率领其麾下弃城而逃!” “什么?!” 杜杜木拉瞠目结舌、震惊失语。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气得双眼血红、哇哇大叫:“这狗贼果然投降了唐人,此番入城乃是唐人内应,骗的西城防御之责却在敌军兵临城下之时弃城而逃、乱我军心,哇呀呀,我定要将其生擒活捉、碎尸万段!” 回过头见到唐军已经潮水一般淹没城墙废墟向着城内冲锋而来,劈天盖地、势不可挡。 他当机立断,一言不发带着自己的亲兵心腹从战线上撤出,而后策骑来到洞开的西门之时才下达撤退命令。 “全军撤退,保存有生力量退往吉兰!” 而后为免麾下兵卒误会自己弃城而逃,又做出解释:“谢赫狗贼勾结唐人,害我城防失守、罪不容诛!我固然可以战死城中向哈里发效忠,但却不能忍受此等狗贼逍遥法外且迷惑哈里发!所以我要在吉兰击溃唐军,将谢赫生擒活捉!” 普通兵卒哪里知晓真假? 反正城墙防线已经失陷,刀枪不入的唐军好似魔神一般杀入城内,没有人愿意与这样的怪物厮杀之后毫无意义的死在城里,既然城主给出了借口,所有人自然统一口径。 “不是不能死战,而是要活着揭发谢赫狗贼的真面目!” “我们弃城而走,是为了哈里发不被谢赫诓骗、迷惑!” “为了帝国!为了哈里发!” 守城军队士气全无,在杜杜木拉率领之下争先恐后由西门夺门而逃,一溃千里。 唐军迅速占领泰伯里斯坦城,堪称兵不血刃。 薛仁贵甚至都未进城,只下令分出一支部队进入城内收缴粮秣辎重、军械战马,这正是“以战养战”之核心,无需漫长的补给线穿越万里将粮秣辎重送来,而是从敌人那里抢夺而来。 只要进军速度够快、一路取得胜利,辎重补给自然源源不断。 略微休整,依旧以王孝杰为先锋,沿着雷翥海南岸平坦的原野策骑狂奔追着敌军的尾巴一路杀了过去。 …… 杜杜木拉一路狼奔豕突撤退至吉兰城下,入城之后才知道谢赫已经先他一步补充了粮秣、军械,而后穿城而过,继续向后方撤退。 杜杜木拉气得暴跳如雷,揪住吉兰城主的衣领子怒声喝问:“你怎地就能听信他的鬼话?这狗贼已经投降了唐人,与唐人一起骗了我的泰伯里斯坦城,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吉兰城主一脸无辜:“我哪知此事?他言说唐军攻陷泰伯里斯坦城,目的是大不里士城,他损兵折将要先一步赶过去报讯,并且参与防守。” 大不里士是波斯的旧都,处于波斯高原的西端,由高至低俯瞰整个高原,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不容有失。 杜杜木拉也有些麻了,唐军居然要攻陷大不里士?那不仅整个波斯高原被搅合得一团乱麻,连叙利亚也要风声鹤唳! 吉兰城主见他踟蹰不言,好奇问道:“唐军当真无坚不摧、不可抵御?” 杜杜木拉叹口气:“你马上就知道了。” 正如他所言,他入城不过一日,溃散的部队尚未整编完毕,唐军便追着尾巴杀了过来。 相比于依山而建、城高墙厚的泰伯里斯坦城,吉兰城的防御便差了许多,唐军甚至都未安营扎寨、制定作战计划,仅凭着一路追逃的膨胀士气便展开猛攻。 还是熟悉的那一套,“火药包”炸塌城墙,重甲兵突破防线,弓弩手远程压制,轻骑兵分割掩杀…… 战术简单至极,但防不住。 吉兰城主眼见之前还铜墙铁壁、威风凛凛的城池此刻浓烟滚滚、残垣断壁,无以计数的唐军突破防线之后杀入城内,长叹一声下达向赞詹城撤退的命令,希望赞詹城可以凭借高山优势阻挡唐军。 唐军攻陷吉兰城,略微休整便马不停蹄的追着敌军溃退方向追杀过去,在敌人的地盘自然不能给予敌人充分准备、休养调整的机会,兵贵神速,自是要一鼓作气打通去往两河流域的道路。 杜杜木拉撤退至山脉南侧的赞詹城,立足未稳之时唐军便旋踵而至,一日激战,唐军攻无不克,赞詹城再度陷落,不得不继续向后撤退至大不里士。 然而唐军攻占赞詹城之后并未继续向大不里士方向追杀,而是越过赞詹城之后一路向南,趁着气候变暖、雨季来临之前,翻越横亘在波斯高原南侧的扎格罗斯山,向着水草丰美的两河流域俯冲而去。 兵锋直指尼尼微城。 (本章完) 第二一八五章 风高浪急 仁和六年,二月十五,大唐水师兵分两路,副将杨胄率领舰船突袭位于河口的雉棍,将当地的占城军队击溃之后沿河而上直入洞里萨湖,数百条舰船桅帆林立、旌旗如云,浩浩荡荡直扑湖畔东侧的婆罗提拔。 如今真蜡虽然名义上尚未分裂,实则南北各自为政的局势已经形成,婆罗提拔乃真蜡南方重镇,实际意义上已经成为“水真蜡”之都城。 另外一路则在副将习君买统率之下攻克吞武里,击败当地武装之后登陆,五千人马亦是沿着昭披耶河溯流而上,最终将与翻越雾温岭山口折而北上的刘仁愿两面夹击真蜡国度他曲城。 三路大军浩浩荡荡,一路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 春雨拂润,万物竞发。 御书房内茶香氤氲、檀香袅袅。 年节之后,李承乾的身躯逐渐瘦下来,精神看上去也较以往更为矍铄,蓄起来的胡须也平添了几分成熟精干。 靠窗的地席上,李勣、李靖、程咬金、郑仁泰、刘仁轨等人尽皆在座,或低头喝着茶水,或聆听陛下言语。 李承乾跪坐居中,眼神环视一周,开门见山:“自仁和初年长孙无忌宫兵变以来,东宫六率扶保朕登基即位立下汗马功劳,其后太极宫兵变亦是居功至伟,一众将校功勋卓著,却只予嘉奖迟迟未能得到升迁。赏罚分明乃治国之本,朕此番欲对当初有功之臣予以褒奖,使其左迁奉调、各居其位,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诸人心思不一,但都知道陛下此举必有深意。 先是将“百骑司”统领撤换,继而向东宫六率开刀……虽未明言,但陛下之心意却昭然若揭。 尤为可虑的是,在场好几人都是军机大臣,此等攸关东宫六率将校调职之事陛下未在军机处商议,反而在御书房内召集诸人,这是想要架空军机处吗? 不过倒也能够理解,首席军机大臣房俊身在华亭镇,正是军机处最为薄弱之时,这个时候拿军机处开刀再合适不过,等房俊回京之时木已成舟,徒唤奈何? 诸人心思莫名,一时间有些沉默。 新任兵部尚书刘仁轨开口,神情恭谨:“陛下赏罚分明、内外一体,实乃明君之为也,臣等无不奉诏。只是东宫六率全体将校之功勋铨叙颇为繁杂,待兵部仔细审核、小心甄别之后报于陛下,再请陛下定夺。” 所有人都向正襟危坐的刘仁轨看去,略感惊诧。 所谓“仔细审核、小心甄别”,无非是拖延时间而已,等到房俊回京自有主张。倘若此刻任由陛下架空军机处、甚至剥夺兵部权责,则兵部权威受到打压。 这还真是房俊的“鹰犬爪牙”,区区新任兵部尚书就敢当面驳回陛下圣谕…… 李承乾从来不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闻言面色有些难看,不悦道:“太尉坐镇华亭、指挥中南大战,为国奔波过于操劳,些许小事,何必劳烦于他?就这么定了吧。” 刘仁轨颔首,恭声道:“微臣谨遵皇命,回去之后便吩咐清吏司官员审核有功之臣的功绩,之后呈于陛下定夺。” 其余诸人纷纷侧目。 说是“谨遵皇命”,可主张却半点未变,仍旧要求由兵部来主持。 李承乾强忍怒气,怒视刘仁轨。 兵部便是房二一手遮天,连我这个大唐皇帝都插手不得了? 简直岂有此理! 李靖胡须早已花白,这两年沉心于教导学生、著书立说,对于朝政不闻不问、毫不介怀,但此刻却也不能冷眼旁观。 “陛下明鉴,两次兵变东宫六率功勋卓著,书院之中亦有诸多学子参与,故而此番叙功涉及之人数众多,必定要好好审核、甄别,不能使得有功者无奖、少奖,更不能令无功、少功者冒领军功、滥竽充数,不可骤然为之,一旦出了差错不仅扰乱叙功体系,更会令陛下声威受损。” 李承乾面沉似水,默然不语。 他看出来了,李靖、刘仁轨两人自持声望不足不能令他收回成命,所以采取了“拖字诀”,只要拖到房俊回京,自有房俊去主张。 偏偏两人占住了道理,令他莫可奈何,总不能当真跳过兵部由自己对有功之人随意任命吧? 那肯定是要出差错的。 叙功之事可以由兵部进行,但决定权要握在自己手里,不能无限期拖延。 他看向李勣:“英公以为如何?” 李勣暗叹一声。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太宗皇帝当年易储之意其实并无差错,且不论才能之高低,仅以“杀伐决断”这一条来说,李承乾不如李治多矣。 想想当初得到长孙无忌支持的李治断然谋反,兴兵直入太极宫,那是何等杀伐决断、破釜沉舟? 今日倘若换了李治,早已强硬命令兵部予以配合、明日一早便拿出叙功人员名单,强行任免升迁,兵部难道当真敢抗命不遵? 但现在陛下不愿与兵部直接冲突,以免将来直面房俊之时理亏。 这倒也罢了,却又想要将他抬出来顶上去…… 尽管心中不愿,却也只能予以配合。 “正如卫公与刘尚书所言,东宫六率之中有功者不计其数,予以审核、甄别必须严格谨慎,万万不能出现半点差错,这需要投入庞大人力、消耗极长时间,不能仓促决定……”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但可以对校尉以上将官提前审核,上报之后由陛下封赏,其余人等可以向后顺延。” 他看向刘仁轨:“东宫六率万余将士,但校尉以上将官不过数十人而已,且所有人的功绩均已记录在档,想必一日之间兵部清吏司便可以完成审核、甄别之工作,明日此时将结果呈递御前……没问题吧?” 刘仁轨无奈,只得颔首应下:“没问题。” 心中满是愁虑,陛下这是要对东宫下手啊…… 怎地崔敦礼在任之时便风平浪静,自己甫一接任便风起云涌? 而且陛下任命李敬业为“百骑司”统领,李勣又如此支持陛下,明显已经结成同盟,又适逢太尉不在京中…… 思虑到此陡然一惊,陛下该不会趁着太尉不在京中这段时间断然易储吧? 倘若那般…… 刘仁轨有些冒汗。 …… 回去兵部之后,刘仁轨将自己关在值房之内,愁绪不展。 李勣倘若当真与陛下结盟,会导致军机处内的势力对比彻底颠覆,陛下执掌权柄、言出法随,而李靖身无军职、手中无兵,说话硬不起来,近乎于摆设,程咬金、郑仁泰等人看似立场不坚、实则多多少少都倾向于易储。 毕竟太尉带给大家的压力太大了,如今又力挺东宫,他日新皇登基,那些人依旧要过着如今暗无天日的生活…… 沉吟良久,拿起毛笔饱蘸墨汁写了一封书信,吹干墨渍之后装入信封又用火漆封口,将书吏叫进来,吩咐道:“此封书信用兵部通道八百里加急送去华亭镇,务必亲手交到太尉手中,然后拿着太尉的回信回来。” “喏。” 书吏一脸紧张,拿着信封匆匆离去。 兵部自有传递军情的快速通道,去往华亭镇一来一回也不过半月而已…… ***** 还是那句话,“太极宫是没有秘密的”…… 上午时分陛下召集一众武将议事,过了晌午消息便传的满天飞,宫城内外、长安上下,但凡有在宫内有几分人脉的势力皆清清楚楚,自然也由此引发潜流涌动,各方势力纷纷侧目。 当前东宫六率皆陛下当年潜邸之时的班底,两次兵变之中力保陛下、居功至伟,但任谁都知道“班底”不等于“心腹”,论及对东宫六率之影响力,房俊才是首屈一指。 现在陛下意欲对东宫六率之将校予以封赏、左迁,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要上上下下裁汰一遍,达到彻底掌控。 而这么做的目的,昭然若揭。 晋王府内,李治背着手在花厅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晋王妃走进来将茶盘放在茶几上,将茶水、糕点取出摆好,柔声道:“殿下未用午膳,吃点糕点垫一垫肚子,稍后直接用晚膳吧。” “嗯。” 李治坐回凳子上喝了口茶水,依旧神思不属。 晋王妃坐在他一旁,好奇问道:“殿下有什么烦心事?” 李治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烦心事倒还好了,就怕是祸事啊!” 晋王妃吃了一惊,面色微变,忙问道:“这是从哪里说起?咱们老老实实待在王府里等着出海就藩,连外人轻易都不会见,怎地便招惹了祸事?” “当真有祸事那还用得着去招惹?树欲静而风不止,祸从天降啊!” 李治长吁短叹。 晋王妃既是莫名其妙、又是担惊受怕:“臣妾愚钝,殿下何妨明言?也好叫我行事小心一些。” 李治却道:“此事与我等无关,但极有可能被牵扯进去,罢了,还是提前出海、远离长安为妙。” 倘若易储当真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儿,当年他早已成为东宫太子。 太宗皇帝在易储一事上尚且不能随心所欲,遑论当今陛下? 只要动了东宫,朝堂之上必然风起云涌,免不了便会有人拿太宗皇帝当年意欲立他为太子的事儿说嘴。 他现在就是一艘破舢板,如何抵挡风高浪急? (本章完) 第二一八六章 质子留京 李治越想越是害怕,虽然陛下宽厚仁爱既往不咎且准许他出海就藩封邦建国,可当初谋逆之罪却是实打实的,陛下不追究并不代表那些事便不存在,只需有人将兵变之事提及,轻易便可将他牵连在内。 大唐立国至今已传三代君王,可两度即位却都伴随着腥风血雨,房俊当年之所以力挺陛下登基,就在于想要将“玄武门之变”造成的“逆而篡取”消弭化解,对皇位传承拨乱反正,告诉天下人“顺位继承”才是道理所在! “宗祧承继”乃是华夏之传统,“嫡长子继承制”乃是其最为具现之根基,这一传统要世世代代的传承下去。 “立贤”对于国家的伤害太大,“立长”才是正朔! 政务决于政事堂、军事决于军机处,文臣武将、众正盈朝,大家一起就能将国家治理得明明白白。 皇帝是否贤明有什么重要? 老老实实以嫡长子为储,安安稳稳顺位继承尽可能减少国家内耗为上! 然而如今只要涉及“易储”、“宗祧承继”等等话题,必然将他这个曾经觊觎储位、甚至犯下谋逆之罪的亲王揪出来,一旦朝局不稳、风向变换,谁知道会否有人跳出来说一句“请诛晋王、以安天下”? 陛下易储成功他或许不会有事,可一旦易储失败,必然将他牵连在内。 因为东宫绝对不会允许一个被皇帝属意为储君的小皇子安然无恙,而欲打压小皇子,必然将他李治摆在前边、杀鸡儆猴…… …… “不行,我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李治骤然起身,焦躁的说了一句,便吩咐王妃服侍他沐浴更衣,而后不顾春雨纷纷,乘车出门直奔太极宫。 御书房内,兄弟相见。 李承乾神情和蔼、笑容温煦,分别落座之后感慨道:“我政务繁忙难以出宫,你没事就该进宫来陪我坐一坐、聊聊天。你就藩在即,离别之后再见不知何年何月,我心中很是难舍啊。” 李治相信这不是虚言妄语,由古至今能够忍受兄弟犯上谋逆的君王,一个都没有。 从这一点来说,陛下无愧于“宽厚仁爱”之评语。 脸上露出感动之色,李治拘谨道:“非是我不愿入宫,实在是以往犯下大错,唯恐为陛下遭致非议。” “诶,过去的事情总是说起作甚?” 李承乾不以为意的摆摆手:“你造的是我的反,我都不介意,关旁人何事?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过去的事情便过去吧,你我手足血脉、不可割舍,各自珍惜才是正途。” 李治面露愧疚之色,嗟叹道:“陛下念在手足之情不忍苛责,然微臣铸下大错岂能心安理得?听闻陛下欲对当初东宫六率有功之臣予以叙功、嘉奖,愈发令微臣感到汗颜无地,有功者赏,微臣这个有过者却并未处罚,如此有损陛下公正英明之声威。” “嗯?” 李承乾这才有所察觉,我犒赏东宫六率有功之臣与你何干? 略作思忖,便明白了李治的用意。 这是害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可以理解。 虽然他这个皇帝已经公开表明赦免李治、既往不咎,但皇帝也不真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很多时候有碍于朝局之发展也要权衡取舍,说过的话被迫咽回去也是常有的事。 对他来说可能仅只是君王权威遭受压迫、威严受到损害,但对于李治来说不次于灭顶之灾。 沉吟少顷,李承乾沉声道:“雉奴放心,我既然赦免你的过错,无论如何定会庇佑于你。” 李治苦笑道:“微臣在长安每多一日,心中愧疚便每多一分,惟愿早日离京、出海就藩,去往天南之岛封邦建国,筚路褴褛、负罪而行,为大唐经略一块海外飞地、开疆辟土。” 李承乾沉默。 好半晌才看着弟弟的面容,长叹一声:“虽说人生无不散之筵席,出海就藩对你也大有好处,但我着实舍不得。当年母后仙去,父皇将你与兕子养育在膝下亲自教导,你们则时常去往东宫找我玩耍,我本想着一生一世庇佑你们,却不想今时今日却要天各一方。” 李治垂泪哽噎:“兄长宽厚仁爱,古之贤君所不及,奈何弟弟愚昧无知、行差踏错,悔恨如毒蛇噬心、痛苦万分,却又无自我了断维护君王之意志,只能出走海外,以余生赎罪。” 兄弟两人相顾无言。 虽然心中各有盘算,但这份手足之情确实很难割舍,想着一旦分别今生再无相见之期,难免唏嘘难言,离情别绪各上心头。 良久,李承乾才吐出一口气,缓缓颔首:“即是注定要分别,早一日、迟一日也不打紧,回去准备一下,及早离京吧。” “喏。” 李治应下,离席起身之后跪伏于地,痛哭失声。 “多谢陛下爱护,此生此世不忘陛下恩情,纵使身在天南亦当日夜祈祷,惟愿满天神佛护佑陛下,护佑大唐,护佑苍生黎庶。” 李承乾起身上前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肩膀:“你我年富力强、各有前程,莫做小儿女之态,只是出海万里当保重身体,时常有信笺送来一叙别情。” 顿了一顿,又道:“海外艰苦,不宜孩童生活,不如先将侄子们留在长安继续学业,待到你在封国稳定下来,他们也学业有成,再去与你团聚,亦能助你一臂之力。” 李治:“……微臣遵命。” 是为“质子”? 还是当真为了孩子着想? 素来自诩精明的李治一时间居然分不清陛下此举之用意,但无论如何是不能拒绝的。 起码表面上是为了孩子着想,你却揣测陛下之用意,你想干啥? …… “陛下此举倒也算是好意,孩子随着咱们出海确实危险,万一水土不服染上病疾,当真是束手无策。” 晋王妃对于将孩子留在长安为质并无太多抵触,反倒是一旁的宫人刘氏抱着李忠垂泪不止。 因为李治长子李忠乃刘氏所出…… 李治被刘氏哭得烦躁,却又不忍苛责,毕竟此番等若生离死别,哪一个母亲能无动于衷呢? 他看着懵懂的儿子,叹息一声,固然不舍,却也无能为力。 “赶紧准备一下吧,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也别不舍,早已离开长安才最为重要。” 现在的长安城就是一个巨大旋涡,稍有不慎便被吸入其中,脱身不得、粉身碎骨。 ***** “雉奴要离京出海了?” 看着急匆匆跑过来报信的晋阳公主,长乐公主愕然,不过联想到当下太极宫内外的紧张气氛,旋即释然。 雉奴这是怕了啊…… 遂轻叹一声,劝慰红着眼圈的晋阳公主:“既然陛下已经准许雉奴出海就藩、封邦建国,那么此事便不可转圜,迟早都是要走的……早一些走,未必不是好事。” 晋阳公主还是忍不住哭起来:“我只是明白这个道理,可从此一别再无相见之日,心中悲伤难忍。” 长乐公主抚了抚她的鬓角,幽幽一叹。 诸兄弟姊妹当中,与雉奴情分最深的大抵便是自幼一起在父皇膝下长大的兕子了,从小到大,兄妹两个从未长时间分离,即便雉奴成亲之后出宫开府,兕子也时常过去窜门。 她轻声道:“生于帝王之家,雉奴的下场已经再好不过了,岂能苛求更多?他大业未酬、贬斥海外,心中想来已经沮丧至极,你若再是这般哭哭啼啼岂非令他愈发难过?海外蛮荒之地,从无归属,以雉奴之本事想来定能开创一番基业,该予以鼓励才对。” 这番话入情入理,晋阳公主连连颔首,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来到书案前:“我这就写封信给姐夫送去,求他定要好生关照九哥,有了姐夫支持,九哥必然好过一些。” 长乐公主:“……” 你当着我的面给我的男人写信? 若是不当着我的面,你还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要不要我与你一起署名?” “用不着,只要我开口,姐夫定然不会拒绝。” “……呵!” 长乐公主冷笑一声。 “呃……” 晋阳公主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停笔悬腕,扭回头看着姐姐露出一个笑容,明眸善睐的样子。 “要不姐姐还是一并署名吧?见到姐姐的署名,姐夫肯定用心办事,绝不会亏待雉奴哥哥。” 长乐公主似笑非笑的看着小妹妹。 晋阳公主俏脸腾起两片红晕,知道自己故意为之的心思被看透,洁白整齐的贝齿轻咬下唇,娇哼一声:“讨厌!” 便再度转过身去伏案疾书了。 长乐公主看着小妹纤细优美的背影,心里轻叹一声,满腹愁绪。 兕子一颗芳心系于二郎身上,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却又怪不得二郎,但凡换一个人面对如此青春姣好全不设防的小姨子,怕是早就一口吃下去了…… 但总不能“三姊妹共侍一夫”吧? 可现在观小妹的心思早就情根深种、非君不嫁,还能拖到哪一日呢? (本章完) 第二一八七章 釜底抽薪 雨雪自房檐滴落,滴滴答答连续不断,却仿佛一声声战鼓在诸人心中敲响,心惊胆战、震耳欲聋。 “福运昌隆”、“天纵之姿”,这是可以用来形容一位庶出皇子的词汇吗? 倘若以此冠于庶出皇子,又将太子置于何地? 刘洎神色彷徨,李勣欲言又止,裴行俭挺直脊背…… 一直不愿掺和进各种争斗的马周却毫无所忌,只略微沉吟见其余人并无表态之后,便锵声出言:“天命有属、纲常有序,如今国本稳固、帝国昌盛,吾等臣子自当辅佐陛下开创千古未有之盛世,效忠陛下、效忠太子、效忠万民。” 裴行俭也道:“皇子诞生,普天同庆,自可命宗正寺择取良名、录入玉蝶,倒也不必兴师动众。” 刘洎不着痕迹的与李勣对视一眼,皆保持缄默,既未附和马周、裴行俭,也未逢迎陛下。 东宫之属早已确定,天下臣民无不景从,即便如今围绕在东宫周围力挺之辈皆房俊一系,但想要通过易储来达成权力之攫取、压制房俊一系,却不是那么容易。 毕竟身为人臣“忠”字当头,不仅要效忠皇帝,亦要效忠太子。 储君也是君。 事成自然最好,可一旦事败,那等后果绝非任何人能够承受。 纵使心中有所考量,也万万不敢示于人前…… 李承乾面色阴沉,缓缓颔首:“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而后起身,拂袖而去,留下四位重臣愕然无措、面面相觑。 马周看着其余三人,目光尤其逗留在李勣、刘洎脸上,沉声道:“吾等人臣当守纲常之序,切不可心怀投机、自私自利,否则动摇国本、祸乱社稷,罪在千秋!” 起身施礼,大步离去。 裴行俭紧随其后。 李勣看了看刘洎,摇摇头,轻叹一声。 马周显然已经洞悉他们在支持储君一事上立场不坚、左右摇摆,所以才不顾忌讳、不怕激怒陛下,于这御书房内说出那等严厉之言语。 刘洎则苦笑,四下张望一眼,低声道:“当真冤哉枉也,倘若陛下铁了心,又岂是吾等人臣所能左右?” 李勣一声不吭,起身离开御书房。 在大唐,君王的意志未必就是金科玉律。 高祖皇帝亲立太子,结果玄武门之夜以下犯上、逆而篡取,缔造“贞观之治”;太宗皇帝数次意欲易储,好几次甚至已经做好布置到了动手的边缘,结果却功亏一篑…… 这大唐的储君之位从立国那天起便是权力漩涡、风雨飘摇,动辄改天换日、粉身碎骨。 只不知当今太子是如陛下那般风雨飘摇之中屹立不倒,还是如李建成那般深孚众望却骤然陨落? ***** 丽正殿内。 今日雨雪交加,空气湿冷黏稠,皇后苏氏用过午膳之后便在后堂泡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套寻常衣衫,此刻侧卧在贵妃榻上啜饮着热茶,优美的娇躯裹在绛色长裙下山峦起伏美不胜收,裙摆下一双叠在一处的赤足愈发显得娇小雪白。 如画容颜不施粉黛,眉若春山、眼含秋水,领口随着手臂活动微微开阖,隐隐可见雪腻峰峦…… 原本便是丽质天成、如花似玉,加之母仪天下、养尊处优,花信少妇于秀美如玉之中杂糅着优雅慵懒的贵气,愈发散发出惊心动魄的魅力。 “皇后殿下!” 一个身姿纤细、容颜古拙的女官从外面快步而入,来到皇后身前敛裾施礼。 皇后苏氏放下茶杯,抬起眼眸:“何事?” 女官并未答话,而是目光示意左右服侍的宫女尽皆退出,之后才上前两步来到皇后身侧,俯下身去在皇后青丝掩映的耳畔小声禀报…… “嗯?!” 皇后修眉竖起、俏脸寒霜,从贵妃榻上坐直身体,赤足踩着地毯,淡淡说了一句:“又旧事重提?当真是贼心不死!真以为我拿那个狐狸精没办法吗?” 女官吓了一跳,连忙劝谏:“殿下,不可鲁莽!” 解决这件事其实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那便是将沈婕妤置于死地,一个失恃之皇子是必然要养在皇后膝下的。 在皇后有嫡子已被册封为太子的情况下,失恃之皇子想要越过太子成为储君,必然要背负“不孝不悌”之恶名,不仅与皇后不死不休,还会招致天下反对。 彻底断绝小皇子成为储君之可能。 但如此一来,却又将陛下置于何地? 夫妻反目、父子生怨、兄弟阋墙…… 后果太严重了。 皇后苏氏深吸一口气,胸前衣襟之下波澜起伏,冷声道:“去请长乐公主来东宫做客。” 她有些乱了方寸,如今房俊不在长安唯有长乐公主才能既让她信任、又值得问计。 “喏。” 女官应下,转身快步去往太极宫邀请长乐公主。 …… 长乐公主进了殿内,任由女官将她披着的大氅脱下,便被皇后苏氏拉着手坐在贵妃榻上。 明眸善睐的皇后一瞬间便红了眼眶,恨声道:“真不知太子如何就入不得他的眼?他当年被太宗皇帝嫌弃、厌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如今怎地就能心安理得的加之于自己儿子身上?” 长乐公主已经知晓缘由,轻叹一声,劝慰道:“陛下不仅是父亲,更是皇帝,任何决定都自有其考量。” 皇后苏氏握紧长乐公主的手,泪珠一串串滴落,却仍旧努力瞪大秀眸:“那我呢?当年太宗皇帝几次三番意欲易储,整个东宫风雨飘摇、受尽诘难,是我陪在他身边走过那些朝不保夕的艰难岁月,如今他登基为帝、君临天下,便对我弃若敝履吗?” 长乐公主无言以对,因为易储不仅仅是废黜太子、另立储君那么简单。 元后在位、太子嫡出,根基何等稳固? 废黜太子可以,新立之太子则必须养在皇后膝下……你废了人家的儿子,又要占据人家的名分,皇后岂能听之任之、与新太子和平相处? 他朝太子登基,又如何与皇后相处? 新君与皇后不谐,江山社稷又岂能稳固? 所以,若要废黜太子,必先废黜皇后…… 轻抚着皇后刀削也似的肩膀,长乐公主温言道:“二郎乃太子之师,对太子素来宠爱,支持东宫之立场朝野咸闻、坚定不移,有他在,皇后不必多虑。” 皇后苏氏垂泪:“那冤家倒是有心,可如今却远在江南指挥作战,陛下一旦召集重臣、大儒给小皇子取名,其势已成,朝野上下那些个追名逐利揣摩上意之辈岂非趋之若鹜?等到他回来,怕是也晚了。” 长乐公主:“……” 这语气听着怎地怪怪的? 不像是指望着一个中流砥柱的东宫肱骨,倒像是指责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只是此时无暇多想,出谋划策道:“陛下此举是很难阻止的,堂堂帝王想要给新诞生的皇子取名,不知多少儒家名仕趋之若鹜。不过陛下之用意非是取名、而是造势,既然是造势,自然要有足够分量之人出来附和……大唐虽然人才济济、名儒辈出,但能够称得上分量的其实也就那么几个。” 隋唐两代名儒辈出,但时至当下还活着也就剩下那么几位,孔颖达、令狐德棻、崔仁师、颜勤礼、于志宁、韦安仁、李延寿、房玄龄…… 其中,孔颖达学问精深、著述颇多、家世渊源,名符其实“天下第一大儒”;房玄龄虽然经义上略有不足,但威望高、名气大,加之编撰《字典》享誉天下,亦是儒家执牛耳者;颜师古去世之后其弟颜勤礼继“琅琊颜氏”之传承……这几位乃天下儒家之贤者,都与房俊关系密切。 皇后苏氏眼眸发亮:“不如我以太子之名义邀请这几位入东宫讲学,来一手釜底抽薪?” 只要这几位来到东宫哪怕只是名义上成为太子之师,那么陛下无论召集多少人去给小皇子造势,都事倍功半。 甚至没有大儒坐镇,会被天下人耻笑…… 长乐公主嗔怪道:“你糊涂了不成?如此当面锣对面鼓,岂不是凭白招惹陛下生气。” 皇后哼了一声,道:“他想将我们母子废黜往绝路上逼,我还在乎他生不生气?夫妻情义,自此而止。” 长乐公主柔声道:“到底曾是举案齐眉之夫妻,岂能将事情做得那么决绝?房相如今在家赋闲,正着手编撰一部《辞海》,工作量极其浩大,所需之典籍、书册、史书无可计数,更需要无数能力卓著之辈予以协助……倘若邀请几位大儒至府上常驻共同编撰《辞海》,实在正常不过。” 要向陛下表明态度、立场,却也要尽量委婉一些不至于正面冲突,毕竟大儒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没人愿意直接触怒皇权。 房玄龄若能以编书之名义请诸人登门常驻,也算是给诸位大儒拒绝陛下召集一个合理的理由——相比于给一个小皇子取名,大家还是更在意编撰一部鸿篇巨制,得以青史垂名。 至于取名这种小事,还是让别人去干吧…… 第二一八八章 作茧自缚 高阳公主俏脸变色,她自然清楚这三人不仅与自家郎君交情莫逆那么简单,更是郎君稳定东宫的根基所在,一旦这三人被撤换、调离甚至羁押、入狱,东宫六率将会彻底变幻旗帜。 储位极有可能因此更替。 她急忙道:“我这就派人前往通知……” “且慢!” 长乐公主抬手予以制止。 高阳公主不解:“东宫六率之归属攸关储位,这三人万万不能出事,姐姐何以阻止?” 长乐公主不答,而是看向郭孝慎,柔声问道:“是独孤览亲自命你前去核查账目?” 郭孝慎道:“是。” “可否派人跟你同去?” “不曾如此安排,那几个书吏都是我的属下。” “你从卫尉寺出来,也不见有人阻拦或监视?” 郭孝慎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长乐公主回头对高阳公主道:“此事不可轻举妄动,独孤览乃前隋遗老、入唐之后更是三朝老臣,平时看似不显山不露水,但把持九寺之一的卫尉寺上上下下经营得铁通一般,岂是易于之辈?犯下如此轻忽之疏漏,并不应该。” 李、程、屈突三人作为太尉心腹、东宫基石,除了皇帝没人动得了他们,所以骤然查账只能是陛下的意思。 而陛下之皇命颁布,独孤览这种老狐狸怎会放下大错提前导致消息泄露? 高阳公主恍然:“老狐狸是故意的!” 晋阳公主在一旁插嘴:“这三人是姐夫的心腹,以核查过往军械数目这种小事予以针对且将其锒铛下狱,事后姐夫必然找他麻烦。他既不敢违抗皇命,也担心姐夫找他算后账,姐夫才不会管什么皇命,肯定饶不了他……所以他便故意将消息泄露出来。一旦咱们通知三位将军躲起来,便等同于坐实了贪墨军械。” 长乐公主颔首,断然道:“如此,三位将军非是卫尉寺缉拿关押,独孤览可以置身事外。而三位将军躲起来便坐实了罪名,事后即便二郎回来也很难处理。而陛下正好可以名正言顺的予以贬斥、调职,顺理成章安插他属意的人手顶替三位将军的位置,算是完成了陛下的命令。” 高阳公主也明白过来,没好气道:“这老狐狸当真阴险!既然这般,那就让三位将军老老实实接受审查,就算当真丢了一些军械又能如何?总不会因为这么一点罪名便将镇守东宫、功勋赫赫的将军剥夺爵位勋阶官职吧?” 郭孝慎目瞪口呆,看着三位公主顷刻之间便将事情理顺,心中震惊不已。 巾帼不让须眉啊…… 他忍不住道:“但三位将军一旦被卫尉寺收押,职务也会被调换顶替,东宫六率岂不是彻底失控?” 高阳公主摇头道:“以前的东宫六率的确是东宫基石、太子的护身符,但现在却不一定。” 早在上一次李治兵变之后,立下大功的“神机营”便成为正式编制,不属于朝廷任何一个衙门掌管,只属于太子的亲兵。 而房俊也以“护佑储君、为国羽翼”之名义,规定“神机营”的兵卒只能由书院学子来担任…… 这才是东宫真正的保险。 长乐公主柔声道:“郭主簿不必担心,任他们折腾好了,并不能真正影响大局。” 郭孝慎松了口气:“是微臣杞人忧天了。” 高阳公主道:“郭主簿这说的哪里话?咱们是亲戚,自当互帮互助,此番郭主簿能够前来报讯本宫很是欣慰,事后也定然知会二郎知晓,让他请你吃酒道谢。” 郭孝慎心花怒放,他冒着巨大风险前来通风报讯,为的不就是这么一句话么? “多谢殿下,这是微臣应该做的!” …… 等郭孝慎离去,长乐公主幽幽叹了口气:“陛下当真是魔怔了,铁了心想要易储,根本不在乎此举会导致何等巨大风波,对帝国有着怎样的损害。” 高阳公主哼了一声,道:“他将帝国视为私产,总是以为所有臣民、黎庶都应该向他效忠。他不是看不上太子,而是想要以此向世人宣告这是他的帝国,他想把储位给谁就给谁!他可以操纵权柄、生杀予夺!” 一旁的晋阳公主也轻叹一声,俏脸上满是忧愁:“皇帝哥哥已经走火入魔了,甚至毫无顾忌,雉奴哥哥看懂了他的变化,所以满心畏惧,只想着赶紧逃离京师,以免被卷入其中。” 姊妹三人面面相觑,再度齐齐叹气。 ***** 卫尉寺。 独孤览年老体衰、精力不济,安排了一会儿衙门事务便打起盹儿来,干脆在值房内小睡一觉,养足精神。 几个书吏将仁和元年以来涉及东宫六率所有军械取用、养护、归还的账目清理出来送到值房,独孤览这才醒过来。 他打着哈欠,见是几个书吏,遂问道:“郭主簿呢?” “郭主簿肠胃不适,去了茅厕一趟,吾等前去寻找却不见踪影,想来是回家寻郎中医治了,要不要去将他找回来?” 独孤览摆摆手:“倒也不必,谁还没个头疼脑热呢,由他去吧,你们几个这不是已经办妥了么……怎么样,账目是否有问题?” 书吏迟疑一下,回道:“问题是有的,不过数目相差不大,一般都在准许损耗的范围之内……” “这叫什么话?” 独孤览不满,伸手拍了一下桌子:“规矩就摆在这里,没问题就是问问题,有问题就是有问题,谁给你的损耗范围?” 几个书吏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独孤览派人将少卿李弼叫进来,吩咐道:“今日核查账目,发现东宫六率有关于军械数目损耗有些问题,你带人去将李思文、程处弼、屈突铨三人带回来,若此三人拒不受命,可将其羁押归案。” 李弼躬身应诺:“下官遵命。” 遂转身出去,院子里一阵脚步急促、往来呼喝,带着数十人去往东宫六率军营。 他是李勣的弟弟,李思文是他的侄子…… 独孤览在值房里烧水沏了一壶茶,拈着茶杯呷了一口,捧起一本杂书惬意翻阅。 他还真怕郭孝慎是个夯货不懂变通,亦或胆小如鼠什么都不敢干,现在既然郭孝慎借故离开,想来已经前去通风报讯,只要那三位将军躲一躲避避风头使得李弼找不到人无功而返,自己便彻底放心了。 既完成了陛下的命令,又不用得罪东宫、得罪房俊…… 觉得腹中有些饥饿,让书吏取来几样糕点,就着茶水吃了两块。 大抵当真是年纪大了,精力难以为继,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又有些犯困。 叹了口气,独孤览将杂书放在一旁,有些焦虑。 按理说这么大的年纪不应恋栈不去、死死抱着卫尉寺不撒手,可家中子弟一个有出息的欠奉,养了一群斗鹰遛狗、架笼提鸟的纨绔子弟,若他致仕告老家中连朝廷的风向都看不到…… 但即便再是不愿,也到了该退下的时候。 只希望陛下这一回能够成事,然后记着他的功劳,往后能够优待独孤家一些。 虽然朝中仍有独孤谋等人,但毕竟血缘已经越来越远,借不到光了…… 思虑逐渐凝滞,独孤览歪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院子里一阵嘈杂之声将他惊醒。 揉了揉眼睛,抠下一块眼屎,独孤览将书吏叫进来问道:“外边何故喧哗?老夫虽然对汝等颇多宽容,可这到底是朝廷衙门,该有的规矩还得有,岂能这般无法无天?” 书吏忙道:“寺卿息怒,非是吾等无故喧哗,而是少卿将李思文、程处弼、屈突铨三人带回,正分别安置房间予以审讯。” 独孤览:“……” 他以为自己耳聋眼花出现幻听,一脸惊诧:“你说什么?人带回来了?” “正是。” 独孤览:“……” 所以郭孝慎你个夯货到底干了啥? 通风报讯都不会吗? “速将少卿叫来,我有话要问。” “喏。” 书吏退出。 须臾,少卿李弼快步而入。 “回禀寺卿,三人已经带回并且分别关押,烦请寺卿亲自主持审讯。” 独孤览奇道:“这三人就老老实实被带回来了?” 李弼颔首:“我带人前去军营说明情况,这三人俱一言不发,只将印绶放于营房便随我回来,很是配合。” 独孤览头痛欲裂,不仅是郭孝慎连通风报讯都弄不明白,自己同时也被李勣与李弼给摆了一道,他想置身事外,但李家兄弟不许,非得将他拽进旋涡之中。 谁都知道李思文、程处弼、屈突铨三人不仅与房俊交情莫逆,更是房俊安插在东宫六率之中的根基,他几乎可以想象等到来日房俊回京得知此事会是何等震怒。 当初与房俊之间的那些个交情,完全抵不住今日之所为。 只要想想那棒槌极有可能闯到自己府上兴师问罪,他就焦虑烦躁、担惊受怕……自己有些作茧自缚了。 然而事已至此,徒唤奈何? 叹了口气,无精打采的摆摆手:“老夫精力不济,这些事就交由少卿来办吧。” 李弼神情恭谨:“喏。” 转过身大步走出去,背影挺直有如标枪。 第二一八九章 欲加之罪 独孤览等待李弼审讯结果,坐在值房内如坐针毡。 将近申时衙门即将下值,李弼这才快步而来…… “启禀寺卿,三人对诸多军械损耗过甚之事一言不发、拒不认罪,下官认为应当对东宫六率之武库以及相关官员予以拘传、审讯,看看那些对不上数目的军械是藏匿武库之中,亦或流向军队之外。” 独孤览揉了揉眉心,头疼。 “东宫乃国家之本,东宫六率更是储君直系护卫力量,焉能轻易拘传、彻查?此举一出,朝纲大乱矣!此事到此为止,三位将军暂且关押,老夫入宫请示陛下圣裁之后再做决断。” 找个借口将三人羁押以便于陛下那边做出针对布置也就罢了,你还想给三人定罪? 真以为房二那个棒槌不敢打上你们英国公府啊? 就算你不怕,老子也怕啊! 李弼却不这么认为:“国家自有法度,既然三人确实触犯律法军纪,自当予以惩戒,何以视如不见、偏私袒护?” 既然已经站在对立面,且已撕破脸,那就应当将三人彻底摁死,而不是象征意义的予以羁押,等着将来有可能翻身。 打蛇不死,必有后患。 独孤览很是坚决:“少卿莫要多言,此事就这么办吧,你若不服,等到老夫致仕之后你坐上寺卿之位,自然悉听尊便。” 我还没退呢,你就想蹲在我头上颐指气使? 别说你是李勣的弟弟,就算是李勣的爹也不行! 真以为老子是泥捏的? 李弼默然稍许,点点头:“下官听从寺卿吩咐。” 所以你个老不死的怎么还不退呢? 一把年纪了恋栈不去,占着茅坑不拉屎,很讨人嫌啊…… 独孤览起身,没理会站在面前的李弼,抓起一件蓑衣披在身上走出值房之外,喊来自己的仆从套上马车,坐着车直奔承天门而去。 …… 御书房内。 李承乾亲自动手斟了一杯茶放到独孤览面前,笑容温和:“天气湿寒,叔祖多饮热茶祛祛寒气。” 独孤览激动得双手颤抖,连声道:“多谢陛下!” 有了这一声“叔祖”,也就值得了。 独孤览之祖父独孤信,独孤信第四女嫁给唐国公李昞,其子高祖皇帝李渊,乃李承乾之祖父……所以独孤览乃李渊之表兄,太宗皇帝要称一声叔父,李承乾称其为叔祖正合辈分。 但这一声“叔祖”却是帝国第三代从未曾喊出口的…… 喝了一口热茶,毕竟是前隋遗臣、历唐三帝,独孤览心神逐渐稳定下来。 沉稳道:“陛下明鉴,今日老臣在衙门内审核过往账目,发现东宫六率所领取之军械数目与核销账目存在差距,故而将李思文、程处弼、屈突铨三位将军拘传至卫尉寺予以审讯,但三人只字不言、情绪抵触,老臣不得其法,故而入宫恳请圣裁。” 李承乾略作沉吟,有些为难:“这三人皆朕之肱骨也,当初若非这些功臣誓死护卫与叛军死战,朕此时不知身处何地也!倘若军械相差数目不大,便稍作训诫、下不为例吧。” 独孤览一脸正气:“陛下宽厚仁爱,老臣钦佩无地。然国家自有法度、军中自有规纪,功是功过是过岂可功过相抵?三人身为东宫六率之将领,负有维系东宫、护卫储君之责,倘若军械流出形成后患,此国家之祸也!” “可毕竟是朕之功臣,岂忍相责?” “陛下身为国君,当公私两顾、赏罚分明。” “即使如此,亦不可轻言其罪,卫尉寺当仔细核查、小心甄别,一张弓、一柄刀也要查清去向,宁可费心费力也不能冤枉朕之功臣。若是当真军械数目差距甚大,再做计较不迟。” 独孤览心领神会,既然“仔细核查、小心甄别”,且要“费心费力”,那就意味着此事将会耗时甚久,不可轻易结案。 当然,更为深层的意思则是拖延时日即可,但不能使三人当真背负罪责…… 老脸上满是感动之色:“陛下宅心仁厚、宽宏大量,实是臣民之福也!” 李承乾感慨道:“朕一直希望君臣相得、共谱佳话,与功臣一起共富贵!奈何人心不古、欲壑难填,总有人辜负朕之信任、器重,朕却又狠不下心涤荡超纲,如之奈何!” 神情、言语、心态,俱与以往“宽厚仁爱”之风范一以贯之。 帘幕之后,起居郎将君臣之间的对话一一记录下来,将来编撰《起居注》,以供后人传阅、瞻仰…… ***** 卢国公府内,吵闹一团。 主母崔氏坐在堂中眼眸泛红,手掌拍着茶几,瞪着程咬金厉声喝问:“三郎平素循规蹈矩、清廉自持,如今卫尉寺骤然拿人明显是要栽赃陷害,你却任由独孤览那个老匹夫搞事,程咬金你到底意欲何为?” 作为续弦,崔氏出身名门、年轻貌美,自然很是受宠,在府中颐指气使、说一不二,急恼起来就连程咬金也得退避三舍。 刚刚回京的程处默、询问而来的程处亮都坐在一旁,闷声不言。 程咬金有些尴尬,他自是知晓程处弼不会有大事,即便陛下将其调任也会顾忌房俊的反应从而给予一个肥差,甚至官升一级……但这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又如何能堂而皇之在家中公然说起? 只好劝道:“三郎是我儿子,他若有事我岂会不管不顾?卫尉寺不过是遵循惯例予以核查而已,过几天必然放人。” “你当我是那些大字不识的无知蠢妇吗?” 崔氏心神慌乱口不择言,流着眼泪恨声道:“帝国百万军队,军械损耗不计其数,哪一支军队能将数目完全核准无一错漏?卫尉寺还能将所有人都抓起来?怎地偏偏就对三郎下手?” 程咬金无言以对。 崔氏垂泪续道:“这就是要拿三郎立典型,肯定没好果子吃!你个狠心的根本不在乎三郎死活。倒也是,你儿子多着呢,爵位家产给大郎,二郎尚公主,自是不在乎三郎的前程性命,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 大郎、二郎乃已故的原配夫人孙氏所出,而三郎程处弼则是她亲生。 一旁低眉垂眼、大气不敢喘的程处默、程处亮吓了一跳,没想到装死都躲不过去…… 赶紧起身跪在堂上,恭声道:“母亲何出此言?我们与三郎手足兄弟、血脉至亲,往后绝不会亏待三郎,这家业将来也必然有三郎一份儿!” 崔氏虽然泼辣却也明理,知道自己言语无状打击面太大累及两人,遂摆摆手:“你们自是好的,兄弟和睦亲厚敬爱,但你们的爹不是东西。” 程处默、程处亮无奈垂头,这话不好接,也不能接。 程咬金也恼了:“你到底有完没完?我说了三郎无事,那便是无事!倘若当真有事我自去顶罪也将他全须全尾给你带回来。妇道人家懂个甚?为了家族未来荣耀莫说是他,就算是需要我牺牲也得豁出去!” 崔氏大惊:“居然要到牺牲的地步?我不管,你现在就去将三郎带回来,否则我马上去京兆府呈递诉状,与你和离!” 程咬金:“……” 自知失言,阴着脸拂袖而去。 女人就是麻烦,宠着她便不知天高地厚,冷落一阵反倒老实。 崔氏到底是大家闺秀出身,泼辣不等于撒泼,见程咬金拂袖而去,便坐在椅子上哽咽哭泣、垂泪不止。 程处默与程处亮面面相觑,前者小心翼翼道:“母亲不必担忧,孩儿这就写一封书信送往华亭镇向太尉说明情况,只要他出手相救,三郎定然不会有事。” 程处亮也道:“我回去与公主商量一下,请她入宫向陛下求情,说到底三郎当初在两次兵变之中功劳不小,陛下仁厚,想来即便有什么罪责也能予以宽宥。” 崔氏这才止住哭泣,泪眼婆娑:“那就辛苦你们了,你们父亲铁石心肠不管三郎死活,你们要多多奔走以全手足之义。只可惜我清河崔氏虽然世代簪缨、名门望族,如今却是连一个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都没有。” 入唐以来,“五姓七望”虽然底蕴不减、实力雄厚,但自高祖皇帝之时便为了抬高陇西李氏之声望而对“五姓七望”打压不断,导致这些世家在朝堂上的势力大不如前朝,或许厚积薄发之下几十年后可以稳定朝堂,但当下能够屹立于朝堂之上者寥寥无几。 倒是有一个崔敦礼外放为封疆大吏,但他是“博陵崔”,与“清河崔”隔着挺远了…… 两兄弟忙道:“母亲息怒,父亲定是有苦衷的,否则岂能对三郎视如不见?我们兄弟自当四方奔走,将三郎捞出来。” 崔氏感激不已:“你们都是好孩子,我刚才口不择言,还望你们勿怪。” “母亲说哪里话?这些年来您对我们兄弟视如已出,我们自是感恩在心,绝不敢有一丝一毫之怨怼。您放心,我们这就回去办事,请母亲静候佳音。” 第二一九零章 心有不甘 申酉之交,夜黑如墨,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两年关中降水极多,夏日大雨、冬日大雪,因房俊担任京兆尹之时大力兴修水利、疏浚河道,使得降水虽多但水灾却越来越少,农田得到充分灌溉,年年丰收。 丽正殿内,灯烛通明。 朝廷里发生的事自然瞒不住东宫,自从陛下一系列手段施展出来,整个东宫便风声鹤唳、气氛紧张。 任谁都看出陛下这些手段、举措的真正用意。 而陛下一旦易储,就预示了东宫上上下下所有的悲惨命运。 古往今来,焉有善终之废太子? 而太子之下场,便是所有人之下场。 覆巢之下无完卵…… 太子李象依偎着母亲,扬起小脸儿满是疑惑:“母后,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使得父皇非要废了我?” 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却始终得不到答案,也搞不明白。 皇后苏氏冷哼一声,爱怜的摸着儿子的头:“你父皇是大唐皇帝,口含天宪、言出法随,这个天下他想怎样就怎样,何须原因?不过太子放心,母后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然阻止他。” 李象不解:“难道皇帝就能为所欲为吗?前两日燕国公给我讲课,说起当年太宗皇帝曾有言‘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意思是即便皇帝不能一意孤行,要广开言路、虚心纳谏,更要克己复礼、心存敬畏,否则隋炀帝之殷鉴不远……可父皇为何不懂这个道理呢?” 皇后苏氏默然,她答不出这个问题。 沉默稍许,她安抚道:“太子不必担心,你是金典册封、昭告宗庙的大唐太子,是国之正朔,外头不知多少人支持你,纵使陛下一意孤行也不是那么容易。” 隋炀帝倒行逆施、千古骂名,大好江山硬生生被他折腾没了。 可即便如此,隋炀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最起码在即位之后的十年之间,隋炀帝乾纲独断、言出法随,朝野上下无人敢于反对。 李象似懂非懂,叹了口气:“若是太尉在长安就好了,有他在,我们才会安心。” 提及房俊,皇后苏氏顿时咬牙切齿。 那个棒槌只顾着自己的丰功伟业,非要跑去华亭镇指挥中南大战,却将她们母子抛在长安不闻不问,任由陛下风刀霜剑严相逼,导致局势越来越恶劣。 他若在长安,陛下岂敢如此步步紧逼? 那混账怕是早就打定主意坐视局势逐渐恶化,等到紧要关头再来逼着自己兑现当日承诺…… 皇后苏氏握着李象的手,俯身在他耳边叮嘱:“太子一定要记住了,任何时候只要你觉得不安全,不管母后在不在都要马上跑去光天殿那边寻求‘神机营’保护,那是太尉留给你最忠诚的护卫,只要在‘神机营’庇护之下,陛下就算将整个东宫六率都换一遍,也莫奈你何!” 全部由书院学子组成的“神机营”不仅是宫内唯一装备火器的部队,更是忠于东宫的坚固屏障。 李象自然知道光天殿驻扎的“神机营”,闻言小脸紧绷、郑重颔首:“母后放心,我记住了!” 想起此前晋王兵变之时“神机营”浴血奋战庇护于他,他便信心满满,因为他知道这是太尉送给他的最强神兵。 忠心耿耿、坚若磐石! ***** 英国公府。 书房内,李勣、李震父子听着李弼详细叙说今日卫尉寺之事,不约而同一并皱起眉头。 李震咳嗽两声,苍白面容略微泛红,摇头道:“连独孤览都知道阳奉阴违,我家又怎能孤注一掷帮助陛下易储呢?储位内国之根本,一经动摇必然涉及震荡,后果不堪设想。” 李勣默然不语。 李弼见侄子精神萎靡、气色不好,关切道:“可是春日气候变幻导致病情严重?这些事务你不必过多操心,有我与兄长操持就行了,你只需好生养病才是正途。” 李家二代之中人才不多,唯独李震算是佼佼者,却天生体弱多病,每到春秋之交气候变化便病情加重,惹得全家上下颇为关切,毕竟再高的爵位、官职,再底蕴深厚的家族都需要一个健康、聪明的子嗣来予以传承。 李震苦笑:“国势蒸蒸日上本是煌煌盛世,却偏偏搅合得风雨飘摇、多事之秋,我又岂能无牵无挂安心养病?咱家卷入易储之事,实属不该。” 李弼变色变幻一下,叹息不语。 李勣喝口茶水,沉声道:“这天下是陛下之天下,非太子之天下,储位之归属自当由陛下一言而决,此天家之事,何曾轮到臣子置喙?吾等身为人臣、皇恩深重,自当忠于陛下,而非忠于太子。” 李震摇头,道:“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 李勣不悦:“这天下是太宗皇帝辅佐高祖皇帝打下来的!” 李震极其少见的顶撞父亲:“父亲此言差矣,这天下是满天下的功臣勋贵辅佐高祖、太宗打下来的。” 李勣忍着怒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皇帝乃天下之主!” 李震起身,躬身一礼:“蛇无头不行,兵无主自乱,皇帝不过是天下人推举之领袖而已。孟子说‘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太宗皇帝亦曾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见这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皇帝也好,大臣也罢,做任何决断之初衷当应以天下为先,岂能轻重不变、公私不分?将一己之私欲凌驾于万民福祉之上,是为昏聩也。” “放肆!” 李勣怒气勃发、须发箕张,喝斥道:“无君无父,颠倒纲常,汝欲造反耶?” 李震苦笑:“儿子不过与父亲理论一番而已,家中大事,自然由父亲一言而决,儿子身体不适,先回去吃药了。” 先后向父亲、叔父施礼,转身告辞离去。 书房内陷入沉寂。 良久,李弼才轻叹一声,道:“无怪乎陛下急切,如今这些年轻人越来越崇尚那些诸如‘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之学说,长此以往,皇权衰落矣。” 颇为讽刺的是,这些学说之根源就在于陛下太宗皇帝、当今陛下曾经寄予无限厚望的贞观书院。 亦或者说,根底在于一手绸缪组建了“军机处”削弱皇权的房俊…… 李勣怒火消去,喝了口茶水,眉头紧锁:“学说这种东西本来就无定式,总是此起彼伏、周而复始,一会儿东风压倒西风、一会儿西风压倒东风,倒也不必在意。咱们不是研究学说的学究,哪一种占据上风咱们便依附于哪一方,如此而已。只是如今咱家被陛下绑上他的战车,一时半会儿却是下不来。” 他倒不是不能掺和易储之事。 而是如今东宫之地位极其稳固,朝野上下支持太子者不计其数,陛下非得逆势而为,自然苦难重重、步步荆棘。 只是陛下通过李敬业这个李家的嫡长孙攥住了他李勣的命门,要么看着李敬业跟着陛下一头撞在墙上头破血流最终连累家族,要么就得亲自下场出谋划策保驾护航…… 被陛下拿捏得死死的,毫无脱身之机会。 最终不得不恨恨骂了一句:“敬业这个蠢货!” 忠君自是应当,但愚忠便不行了。 不顾整个家族之安危荣辱一味听从陛下旨意,甚至宁肯被陛下当刀挥向东宫,岂止一个蠢字了得? 李弼却不认同兄长对于李敬业的指责:“忠君没什么不对,站队更是理所应当,古往今来举凡易储之事大多牵连甚广,但绝大多数时候站在皇帝一边都没错。” 一旦涉及储位之争,站在皇帝一边是最稳妥的做法,皇帝愿意立哪个儿子就立哪个,我只忠于皇帝。 当然也不是没有反例,武德年间太子之争,那些站在高祖皇帝一边的文臣武将们不少人事后便遭受清算,因为他们忠于高祖皇帝就等同于忠于太子李建成,结果太宗皇帝“玄武门之变”大获全胜…… 李勣沉吟良久,缓缓道:“但愿如此吧。” 陛下利用李敬业“绑架”整个李家固然令他投鼠忌器,可抛开这些,他本心也有不甘。 房俊坐镇华亭,剑指天下。 安西军一路横扫大食、狂飙突进,无论战线、战绩都远胜于当年的霍去病,注定要留下一份彪炳青史的功绩。 水师千帆竞发、炮声隆隆,正在中南半岛以席卷之势开疆拓土、伐师灭国。 而他这个曾经的军方第一人却困守长安、鞭长莫及,一切功勋、荣耀皆与他无关。 他可以接受投闲置散坐上冷板凳,但不能接受麾下将领看向他那充满渴望却又失望的眼神。 权力的分配是自上而下的,但权力的来源却是自下而上。 没有麾下将领的拥戴、支持,他空有一个英国公的爵位、尚书左仆射的官职,又有何用? 一兵一卒都指使不动,何谈权力? 而麾下将领对他的拥戴、支持,所为也不过是利益而已。 你不能给别人带来利益,别人自然对你弃若敝履。 第二一九一章 晋王离京 自咸阳向北,广袤平原尽头有一道横亘东西的山脉,山峦起伏、气势雄伟,周围均匀地分布着九道如龙的山梁如九龙聚首,将其高高拱举,所谓“一峰突兀,九梁环拱”,因而得名九嵕山。 昭陵建于南坡,依山为陵,地表建筑仿长安城布局设四门及角楼,气象恢弘。 春雨如油。 四周树木绿叶新绽,路旁花草含苞簇簇。 李治穿着一身紫色蟒袍、脚踩朝靴,手里撑起一把油纸伞,沿着两侧布满神兽雕塑的神道一直向前,直抵献殿,推门而入。 其余礼部、宗正寺官员皆止步门前。 殿内很是宏大轩阔,李治抬起头看着悬挂正中的太宗皇帝与文德皇后神影,不知怎地脑中哄然纷乱,两行热泪顷刻之间迸流而下。 上前两步跪伏于地,额头狠狠磕在地上。 李治泪流满面咬紧牙根,沙哑着嗓子低声呢喃:“孩儿铸下大错,如今万里大唐已然没有孩儿立身之地,得兄长宽宥准许出海就藩、封邦建国,此生此世,再无灵前祭奠之日,只能于十万里之外的孤岛之上建庙立祠、遥祭父母。” “只是……孩儿不甘心啊!” 这一刻,李治痛哭失声。 但凡有选择,谁又愿意远渡重洋去往那天南之岛与野人猛兽为伍? 可当初是父皇你亲口应允要将我立为储君! 若非你的承诺,我又岂会在你不明不爱驾崩之后悍然兵变? 世人皆以为我受长孙无忌之蛊惑这才犯下谋逆大罪,但我却深知父皇你之所以暴卒而亡必然不是服食丹药中毒致死,即便没有证据,也必然与兄长脱不开干系! 我之所以发动兵变不仅是为了登上皇帝之位,也是为了给父皇你报仇雪恨! 只可惜兄长有房俊辅佐,导致我功亏一篑…… 心中之痛苦、悔恨,化作泪水滚滚流淌。 殿外一众官员听着殿内晋王殿下嚎啕大哭,李元嘉左右张望一眼,低声道:“汝等在此等候,我进去劝一劝殿下。” “喏。” 诸人求之不得。 晋王殿下出海在即,这辈子大抵再不能回到昭陵祭奠先帝,谁知道会否在先帝灵前说出一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语? 这位毕竟是曾经发动兵变、意图谋逆的凶悍人物,但凡听入耳中一个字都是巨大危险…… 李元嘉推门入内,反身关好殿门。 大殿里光线昏暗,唯有灵前一盏长明灯散发着幽淡光芒,光晕柔和。 他上前两步跪在李治身后,低声道:“还请殿下控制情绪,既是即将远离大唐、出海就藩,自当将心中抱负秉承于先帝灵前,又何必悲悲切切、做此小儿女之态?殿下一世人杰、千古无双,想来最是见不得这般别离之情。” 李治依旧痛苦:“我自然知道父皇对我之殷切希望,只是想着今生不知是否有机会再来父皇灵前祭奠,心中悲切难忍。” 李元嘉叹了口气,再不多说。 今日一别,便是永诀,今生今世再无机会重蹈大唐中土,更遑论前来昭陵祭奠? 除非有朝一日李治能够统率大军反攻大唐、一路势如破竹打回长安……但那怎有可能。 单只是水师这一关便过不了。 “事已至此,殿下当努力向前看,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未必就要锦衣华服、钟鸣鼎食,出去海外固然艰辛却也天地辽阔,以殿下之能力自然大有可为,开创一番基业、立下不世功勋,一样彰显尊贵、青史垂名。” “那就借叔王吉言吧……” 李治抹了一把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倒是叫叔王笑话了。” 李元嘉摇摇头,道:“殿下至情至性,又何必扭捏?太宗皇帝、文德皇后在上,也必然为殿下感到欣慰。” 李治抬头深深看了一眼太宗皇帝、文德皇后的神影,再度叩首。 “孩儿不孝,辞别父母!” 而后起身、转身,大步离开。 干脆利落。 李元嘉也看着上面神影,幽幽一叹,心里也多少理解当年太宗皇帝意欲易储之原因。 单纯以个人素质来说,晋王聪慧剔透、杀伐果断,确实比太子更适合做一个皇帝。 但是对于国家、对于大臣、对于万民来说,或许李承乾才是更好的那一个…… …… 顺着神道自昭陵而出,李治来到山下坐上马车并未返回长安城,而是自咸阳桥过渭水沿着河边绕过汉长安城的遗址、大明宫的外墙,直接来到长安城东的灞桥边。 甚至没有入宫向陛下辞行…… 李元嘉赶紧策骑追上,为难道:“殿下何不入宫向陛下辞行?陛下宽厚仁慈,对殿下隐隐关爱,若不辞而别,于礼不合啊。” 李治抿了下嘴唇,神情淡然、目光坚毅,只一味催促战马却闭口不言。 李元嘉无奈,他领会了李治的意思。 我马上便出海就藩、远渡重洋,此去十万里之遥再回大唐之日无期,还提什么“于礼不合”? 谁在乎! 这两年低调隐忍、谦逊儒雅的李治,终于在得脱樊笼之际重新回到当初那个悍然起兵、冲击宫阙的晋王殿下! 刚硬挺拔、锋芒毕露! 春雨之中,灞桥遥遥在望,堤岸旁成行的柳树已经抽出嫩绿的叶芽,纤细的柳条在细雨微风之中轻轻晃动,一串串雨水滴落。 桥头长亭之外,无数车马猬集一处、热闹喧杂,其中一干杏黄色的大纛风雨之中矗立、随风招展,使得李治下意识放缓马速,双眼微微眯起。 居然是陛下来了? 他此番本打算祭奠昭陵之后便不辞而别,却没想到陛下居然预判了他的行为,自行出城相送…… 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感动、惭愧、愤懑、不甘…… 李元嘉策骑上前两步与李治并行,伸手拽住他的马缰,低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殿下虽然封疆于万里之外,却依旧是大唐藩属、陛下臣子,言行举止当依礼而行。” 李治扭头看向这位叔王,没说话,却郑重点头。 他自然知道李元嘉的好意,这是在提醒他即便出海就藩,但依旧有水师可以居中串联,天南之岛固然天高皇帝远却也不是什么避世桃源,以后用得着大唐的时候多得是,何必为了一时意气做下蠢事,导致日后困难? 想更深一层,则是警告他别以为离开长安、离开大唐便彻底安全。 身在长安之时,或许还要树立“宽厚仁爱”之形象从而颇多优容,以宽恕之态度展示兄友弟恭,可一旦出了海面对危机四伏之环境,意味着再无顾忌,随时都可下手…… 李治策骑来到长亭,翻身下马快步走进亭中,便见到李承乾一身常服居中站立,其余一众兄弟、姊妹尽皆到场。 “微臣参见陛下。” “雉奴不必多礼!” 李承乾上前两步伸出双手握着他的肩膀见他扶起,上下打量一眼,拍了拍他肩头,神情不满、语含责备:“怎地,为兄若不出宫相送,雉奴打算不告而别吗?” 李治满面羞愧,声音哽噎:“非是弟弟不懂事,实在是难忍别离之苦,只想着一味逃避。” 此话一出,长乐、南平、豫章、东阳、清河、高阳等公主皆红了眼圈,晋阳公主更是来到李治身边抱住他的胳膊仰头看他,泪珠涟涟、哽咽难言。 李治强忍泪水,拍拍她的手,替她抹着眼泪,柔声道:“以后若是有机会,当向姐夫求情派舰船护送你去天南之岛看看我,莫将我一人丢在那边孤苦伶仃、不管不问。” 晋阳公主再也忍不住,与凑到近前的城阳公主嚎啕大哭,其余公主也忍不住掉下眼泪,一时间长亭内外风雨摇曳、离情别绪凄凄切切。 李治到底是个非凡人物,强忍心中酸楚,挣脱晋阳、城阳的手,跪伏于地向李承乾叩首:“微臣此去,山高水长,惟愿吾皇威镇寰宇、万寿无疆!” 言罢,站起身,目光从亭内一众至亲脸上一一扫过,将一张张注定此生再也不见的面容印在心中,遂转身大步走出亭外翻身跃上战马,大吼一声:“告辞!” 策马先行。 其余妻妾、仆从、亲兵赶紧相随,车马琳琳、风雨潇潇,驶过灞桥…… 李承乾站在长亭之内负手而立,盯着逐渐远去的车队,久久不言不动,直至目光被雨水模糊,车队再也不见,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着身边的兄弟、姊妹,他略作迟疑,沉声道:“我知道你们心中大抵对我有所怨怼,认为我不念亲情、驱逐手足,可在我看来与其兄弟们一并关在长安这座笼子里勾心斗角、自相残杀,还不如放出去打拼一番天地、立下一份功业,倒也不虚此生。怨也好,恨也罢,我始终觉得这才应该是我们兄弟最好的归宿。” 言罢再不多言,出亭之后接过李敬业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迎着风雨,在“百骑司”与禁军簇拥之下飞奔向春明门而去。 几位亲王站在亭中面面相觑,皆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第二一九二章 针锋相对 李治此去,长安内外人心惶惶。 明眼人都能看出李治之所以急不可待出海就藩便是为了躲避日趋纷乱的局势,而其余诸位等候就藩的亲王自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可除去齐王李祐之外,其他几人都尚未婚配。 放亲王出海就藩,这是君王宽厚仁爱之表现,可倘若亲王尚未婚配、未曾诞育子嗣便出海,则必是君王苛刻、虐待手足,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鼾睡。 所以亲王们只能躲在自己的府邸之中战战兢兢、瑟瑟发抖,求神拜佛保佑不被当下汹涌之局势所波及。 就在这等紧张局势之下,李承乾降旨暂停李思文、程处弼、屈突铨三人之官职,查实其军械损耗数目之后另有任用,命曹继叔代太子左卫率,阿史那伏念代太子右卫率,苏海政代太子左清道率…… 同时下令东宫六率重新整编、精兵简政,以“百骑司”进行敦促、监督、核准将校兵员名单。 此令一出,风浪愈急。 仁和六年,四月十五。 连续多日的雨水终于停歇,但天空中乌云如铅、遮挡晨曦,空气中的湿气似乎能攥出水。 一大早各处坊门开启,便有数辆马车从各自坊门而出,沿着长安城规划整齐、纵横交错的街道齐齐出行,终点则在延喜门内、嘉福门外,车马于此汇合,侍中马周、卫国公李靖、兵部尚书刘仁轨、左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右金吾卫大将军孙仁师……数位文武大臣相互见礼,而后鱼贯进入东宫。 这一幕被过往赶赴衙门的官员得见,没一会儿的功夫便传遍整个皇城,引起一片哗然。 在陛下对东宫层层掌控、步步紧逼,易储之意昭然若揭之时,这些大臣齐聚东宫,反对易储、支持太子的意图太过明显,简直就是公然与陛下对抗。 这还了得? 无论后果如何,都足以掀起一场巨大风浪。 …… “臣等参见皇后,参见太子殿下。” 几位大臣进了丽正殿,纷纷躬身施礼。 “诸位爱卿免礼,赐座。” 太子李象稚嫩的声音响起。 “谢殿下。” 几人起身,陆续入座。 皇后苏氏拉着李象的手端坐主位,一头如云秀发整整齐齐的绾成发髻,金步摇、碧玉簪,宫裙锦绣、富贵堂皇,螓首蛾眉、削肩修颈,整个人眉眼如画、端庄秀丽。 此刻正轻叹一声,幽幽道:“非是本宫不知当下形势故意为难几位,实在是如今局势紧迫、风雨飘摇,本宫与太子妇孺之辈已然乱了方寸,太尉又远在华亭鞭长莫及,只能请诸位来问一问,该当如何是好?” 上一次陛下欲召集大儒为小皇子张目、起势,经长乐公主献计借助房玄龄之声望硬生生给挡了回去,孰料陛下意志坚定,这回直接对东宫六率下手。 虽然仍有最为核心的“神机营”护卫东宫,但东宫六率遭受拆解则意味着帝王意志,必然导致风向变换,万一朝堂上下皆支持陛下易储,东宫如何自处? 总不能等到易储的圣旨颁布,东宫依靠“神机营”抗旨不遵吧? 所以此番召集一众支持东宫的大臣前来东宫商议对策,实际上就是借此向外透露一个态势——即便陛下有易储之意,但东宫之拥趸依旧坚定不移。 如此,或许能够影响那些随风摇摆之辈。 马周面容冷峻、不苟言笑,闻言当仁不让:“殿下、皇后请放心,储君乃国之根本,无大错之情况下焉能随意更换?吾等受命于先帝,辅佐于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行匡扶诤谏之事,纵使乱命而不受也。” 刘仁轨也表态:“东宫国本,不可轻动。” 程务挺、孙仁师更是干脆直接:“倘若东宫有变,吾等愿意披坚执锐护佑于殿下卧榻之外,力保不失。” 他们是房俊的班底,而房俊是朝堂上下最大的“太子党”,早就意味着与东宫之利益捆绑一处,自是拼死力保、不遗余力。 李靖则道:“殿下、皇后倒也不必慌乱,易储不是一道圣旨就行的,要集结文武群臣之意见,要昭告先帝陵寝、社稷宗庙,非万全不可施为,否则当年先帝何不犹豫不决最终不了了之?太子殿下聪敏诚孝、端方正直,朝野殷望之所系也,实乃天授之资,不必在意外间流言,只等到太尉回京自可风平浪静。” 论及朝堂谋略,他自是远远不及,否则当初不会被投闲置散那么多年,但他兵法一流,而当下局势却是与战场有那么几分相似,敌强我弱的情况下就是要以不变应万变,扎紧篱笆、提升防御,等到强援到来自然立于不败之地。 皇后苏氏听到提及太尉,便恨得银牙暗咬。 那厮只顾着他自己的丰功伟绩,却将她们母子丢在长安不管不顾,面对风刀霜剑相逼,战战兢兢、彷徨无措。 不过又想到那厮之所以这般,会否是在给她压力的同时在暗示一些什么? 譬如不能只有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而是应当先给一点甜头…… 心里一跳,赶紧咳嗽一声将思绪收回,螓首点了点,柔声道:“卫公之言在理,只是万一朝堂上那些大臣迫于陛下之威势不得不同意易储,那该如何是好?” 这种事又不用投票表决,陛下所忌惮者不过是民间舆论、朝堂稳定而已,倘若一切都刨除在外一意孤行,没谁能够阻挡。 一旦陛下铁了心颁布旨意,那便回天乏术。 总不能起兵造反吧……嗯? 皇后苏氏素手下意识一握,也不是不行啊,汉武帝听信谗言废黜太子,皇后卫子夫便打开亲信助太子谋反,虽然最终兵败自尽,却也留下一个杀伐果断、巾帼不让须眉的佳话。 当真走投无路之时,什么都可以发生…… 马周摇头,道:“陛下不会那般刚愎自用,说到底若无太尉之同意,储位不可能废黜更替,这也是太尉之所以前往华亭镇指挥中南大战之原因。” 以房俊今时今日之地位、权势,若无他之允准或者默许,陛下敢于废黜太子、另立储君吗? 在马周看来是绝对不敢的。 皇帝自然有权决定储君之归属,但没有谁敢公然站出来支持陛下,因为那样一来谁敢保证房俊将来回京之时会否率领数万水师,连同左右金吾卫封锁长安打起“清君侧”的旗号? 以房俊对于帝国正朔之重视,打进太极宫“请陛下逊位禅让”也不是不可能…… 皇后苏氏眨眨眼,问道:“太尉当真是因为心有定见,所以才放心去往华亭镇?” 倘若当真如此,她心里还能好受一些。 说明自己皇后之身倒也不是对那厮毫无吸引力…… 马周颔首,道:“太尉素来稳健,行事谋定后动,若无万全之把握肯定不会前往华亭镇。” 事实上当下之局势看似风高浪急,实则并不危险。 陛下当然可以直接颁布诏书废黜太子、另立储君,可如此一来倘若东宫拒不奉诏、文武大臣抵死力谏,皇威何存? 难道还能当真让东宫六率冲入东宫、强行废黜太子? 就算陛下敢于孤注一掷,那一支完全由贞观书院学子所组成的“神机营”又岂会束手就擒? 全员装备火器的“神机营”只守不攻、弹药充足的情况下,几乎不可撼动…… ***** 一众文臣武将受太子征召堂而皇之进入东宫的消息很快传到太极宫,正在太极宫御书房内议事,闻讯面色阴沉、久久不言。 胸膛之中的怒火已经升腾而起。 无论东宫还是那几个文臣武将,此举无异于当众给他这个皇帝几个响亮耳光,向世人宣示所谓的君王权威不值一提,即便身为皇帝也不能左右储位之归属。 简直奇耻大辱! “李敬业,你亲自去往卫尉寺一趟告知独孤寺卿,李思文、程处弼、屈突铨三人之罪行要仔细查证、不许错过一分一毫,哪怕其身上的甲胄丢了一片甲叶也要记录在案!” 一旁的刘洎大吃一惊,未等李敬业领命,急忙劝谏道:“陛下不可!三位将军虽然有些过错,小惩大诫即可,不好过于苛责,毕竟曾是跟随太尉辅佐陛下荡平逆贼的有功之臣,倘若严惩,于陛下之威望有损。” 言中之意很是明白了,说是予以严惩对陛下“威望有损”,但重点却是“跟随太尉”这一句。 那可是房俊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倚为臂助的铁杆麾下! 易储之事或许不许房俊点头应允,但最起码也要铸成事实之后得到房俊默许,否则以房俊之权势、威望振臂一呼,整个大唐都得乱套! 然而这一回李承乾却显示出前所未有的果决,摆摆手拒绝刘洎的劝谏,对李敬业道:“按我说的办,去吧。” “喏!” 李敬业大声应诺,兴冲冲转身离去。 还得是跟在陛下身边办事,朝野上下皆对房俊畏之如虎,唯有陛下才敢直接剪去房俊之羽翼! 第二一九三章 欺朕太甚 李敬业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远去,书院内一时间陷入沉寂。 良久,刘洎才轻叹一声,斟酌着语句,缓缓道:“陛下……过于急切了。” 李承乾当然明白他言中之意,却不以为然,反而语气略带自嘲:“朕乃皇帝,天下之主,却连自己的继承人都不能出自本心而定,反而要顾虑这个、担忧那个,自古而今何曾有我这样的皇帝?” 刘洎道:“陛下此言差矣,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就算皇帝当真是天下之主,手握天下万民生杀大权,也不能堂而皇之宣之于口! 况且储位之归属怎能是你一个人的事呢? 所有利益与大唐帝国有所牵扯之人,都关心储位、国本,你怎能罔顾这些人对于利益之诉求而一意孤行呢? 见李承乾沉着脸不说话,他又劝谏道:“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陛下不能将自己置于所有人的对立面。陛下春秋鼎盛、年富力强,纵有此心也当徐徐图之,何必争一时之短长?” 李承乾依旧不答,而是蹙眉沉思许久,忽而露出恍然之色。 “太宗皇帝在时,威望绝伦、乾纲独断,军政事务一言而决,朝堂重臣不过是摆设而已,均听令而行。可自我登基以来,政务决于政事堂、军事决于军机处,甚至就连吏部因为有河间王叔之缘故,我连最起码的人事权都不得插手……怪不得房俊当初极力支持我这个太子,原来是想着将我架空为傀儡,你们这些文臣武将把持朝政、总揽大权。如今你们一个个都是这一套体系的既得利益者,你们根本不在乎君王是贤是愚、是明是昏,因为那都不重要,因为帝国把持在你们手里。” 这是诛心之言。 刘洎面色大变,赶紧起身慌张跪伏于地:“陛下此言,让微臣何以自处?吾等臣子忠于帝国、忠于陛下,万万不敢有半分不臣之心!” 今日陛下之言若是传扬出去,整个政事堂、军机处的大臣们都要自动辞职、致仕,以示忠诚。 可辞职、致仕或许能全身而退,但史书之上必然留下“佞臣弄权”之污点,这是比死还要严重的后果。 政事堂、军机处的那些大臣们岂能甘愿背负百世骂名,甚至连子孙后代都要背负一个“奸贼”之名声? 说不得就有人要铤而走险。 因为史书是由胜利者编写的…… 李承乾也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了,虽然心中早就这么想,但这话却万万不能说! “朕失言而已,爱卿不必放在心上。” 话既出口如覆水难收,不过李承乾也并不是太过在意,自己没有雉奴那样的城府,所以心思迟早在这些大臣面前暴露,早几日、晚几日又有何分别? 总不能拿刀逼着我这个皇帝逊位禅让给太子吧? 莫说旁人,便是房俊都会那么干…… 所以他没什么好怕的。 反倒可以借此给这些个大臣们展示一下他的愤怒——你们这些人欺朕太甚! 刘洎不肯起身:“臣自陛下拔擢以来宵衣旰食、废寝忘食,不敢有片刻之携带唯恐辜负陛下之信任,自是不敢自比古之贤臣,却也自认一心为公、忠诚勤勉……臣惶恐!” 陛下固然一国之君,却也不能以此等污蔑之言抹煞我所有功劳,现在起居郎就在帘幕之后记录君臣邹对,一旦传诸于后世,我之清誉何存?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瞪着眼睛看了刘洎半晌,这才缓缓道:“是朕出言无状,爱卿受委屈了。” 刘洎这才起身、归座。 “微臣之谏言非是抵触陛下之皇命,而是陛下乃天下之主,口含天宪、金口御言,天威容不得本分折损。” 皇帝一国之主,自然口含天宪、金口御言,皇命一出、莫敢不从。 但是反过来说,倘若皇命所达却遭致抵触、非议,臣子阳奉阴违甚至公然驳回,你还算什么皇帝? 所以作为皇帝若不能十拿九稳的情况下不能轻易开口颁布诏令,否则只要有一个人不遵从,便有可能导致极为恶劣的后果。 李承乾笑了笑,道:“朕虽然是大唐皇帝,却并非暴君,自登基之日起便广开言路、虚怀纳谏,对待臣子更是宽厚仁慈,即便犯下大错也时常予以赦免,又岂会听不得逆耳之忠言呢?” 你们将我架空,没关系。 你们不听我这个皇帝的话,也没关系。 你们猜猜天下人是同情我这个皇帝,还是骂你们“权奸”? 若无你们这些“权奸”“弄臣”,又如何彰显我之“宽厚”“仁爱”? 刘洎愣忡当场,心潮起伏。 难道陛下是故意为之,以此自取其辱之方式争取舆论之支持? 那么陛下一意孤行非要易储,到底是出自本心亦或是另有图谋? 第一次,他对面前这位看似平和、怯懦、甚至有些窝囊的皇帝收起了所有轻视之心。 甚至于觉得自己应当重新考虑一下立场问题。 ***** 一队黑盔黑甲的“百骑司”骑兵由宫城侧门而出,横穿承天门大街,一路披风飞扬、蹄声隆隆,堂而皇之的天街纵马直抵卫尉寺衙门,惹得附近官衙的官吏们纷纷出门观看。 虽然“百骑司”有皇城纵马之特权,但此前李君羡担任“百骑司”统领之时却从未发生过这等事,谦逊、隐忍、懂规矩是李君羡予人之印象,而现在这位新上任的统领却反其道行之。 招摇过市、意气飞扬,这样一个锐气风发的少年郎掌管着“百骑司”这个特权机构,看上去不像是好事…… 卫尉寺门前,李敬业率领麾下铁骑风卷残云一般呼啸而来,到了门前勒马站定、翻身下马,一脚将正欲上前阻拦询问的门子踹到一边,在兵卒簇拥之下大步流星登上台阶、直入门内。 一位官员见其横冲直撞,顿时喝斥道:“官衙重地,岂能这般横行无忌、毫无规矩,汝等何人,所为何事?” 李敬业倒也非是一时得志便猖狂,而是他一直以来的作风如此,忠直刚正、侵略如火。 此时遭受喝斥却是连头都不回、视若无睹,带人直奔独孤览值房而去。 那官员气得不轻还欲再说,却被一旁的同僚拽了一下:“你疯了不成?这可是新上任‘百骑司’的统领!” 那官员吓了一跳,为自己刚才的鲁莽后怕不已,当场认错面子上又有些下不来,见到李敬业等人走远这才低声道:“‘百骑司’统领又能如何?也不能不讲理啊!” “你跟他们讲理?” 同僚嗤笑一声:“此等君王近臣最是年少得意、嚣张跋扈,过个三两年怕不是又一个房二。” 听到这话,那官员顿时闭嘴。 只需想想当初贞观朝房二倚仗太宗皇帝之宠爱信重、其父之地位权势是何等嚣张跋扈,心里便打了个寒颤。 那可是敢拳打亲王、凌虐大臣、马踏王府的“绝世凶人”,实在是太豪横了…… …… 值房内,没理会径自闯入进来的李敬业,独孤览看着一旁正在商议事务的卫尉少卿李弼,笑呵呵道:“令侄少年意气、不拘俗礼,行事直率风风火火,英国公府后继有人呐。” 李弼面无表情:“少年人满腔抱负、锐意进取,得陛下之拔擢自当赴汤蹈火不计个人之得失,不似我等官蠹庸庸碌碌、困于臼巢,我看倒也不错。” “呵呵。” 独孤览笑容意味深长,这才看向李敬业:“李统领不告而入,意欲何为?” 李敬业根本不在意他的阴阳怪气,腰杆笔挺、锐意飞扬:“奉陛下圣谕,查问李思文、程处弼、屈突铨一案之进展。” 独孤览摇摇头,道:“此案之案情颇为复杂,时间跨度过长、涉及人员众多,需要仔仔细细审查,不能牵累无辜……所以需要一些时间。” 李敬业点点头:“独孤寺卿所言有理,那么从现在开始‘百骑司’介入负责敦促、监督,既要加快审理速度,更要仔细核实不能牵累无辜,请独孤寺卿马上派人提审三人。” “荒唐!” 独孤览怫然不悦:“‘百骑司’何时有审查之权责?” “我们并非审查,而是参与敦促、监督,以免卫尉寺为了掩盖罪责而混淆是非、包庇罪犯。” “放肆!” 独孤览大怒:“你不过区区‘百骑司’统领,也敢在老夫面前如此张狂,简直岂有此理!” 李敬业并不生气,反而哈哈一笑:“末将岂敢在独孤寺卿面前无礼?只是皇命难违,从现在开始末将便驻扎卫尉寺亲自看守三位将军,直至独孤寺卿将案件审理得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言罢不理会脸色铁青的独孤览,冲着李弼颔首致意,转身大步走出。 独孤览拍了拍前额,头痛欲裂。 他不知陛下为何忽然改了主意,之前说好的只将三人关押、调任,为何却又派李敬业这个愣头青前来敦促、监督,一副要将三人彻底定罪的模样? 自己还打算两头押注、从中摸鱼呢,这可不好办了…… 第二一九四章 别管闲事 李治出长安之后不断催促车队晓行夜宿、一路疾行,离开长安并不意味着绝对安全,只要在大唐疆域之内一道圣旨便可将他调回长安,唯有尽快出海才算是彻底脱离危险。 不过等到车队转乘舟船沿运河而下出了“瞰京口、接建康、际沧海、襟大江”的瓜州渡口驶入长江,李治凭舷远眺但见烟雨蒙蒙、天水辽阔,大江雄浑开放、浪涌奔流,心底的危机感才算是大为消减,有心思领略这长江风物、江南烟雨。 渡口之处,往来商船舟楫如云,长江之上,顺流逆流百舸竞发,等到船队驶入吴淞江等待转乘海船出海,看着宽阔江面上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中外商船、武装战舰,李治目不暇给、大受震撼。 江南自古荒芜,江水肆虐、蛮族逞凶,直至在北方遭受胡虏屠杀的汉人举族南迁衣冠南渡,将技术、文化带到这片土地,才得以逐渐发展,但那也仅在于姑苏、钱塘、健康等狭小区域。 似华亭这等遍地盐碱、飓风海啸肆虐的地方,说一句“不毛之地”亦不为过,然而一处是市舶司设立,短短数年时间便发展成为如此规模庞大、财富繁华的锦绣所在。 船队停靠在军港之内,前来迎接的镇公署官员准备了渡江的小船,告知李治房俊正在居所内,请他过江前去相见。 李治却摆摆手,让官员们安置家眷,自己则骑着马带着十几个禁卫溜溜达达在码头上四处闲逛。 镇公署官员们无奈,只得派人跟随,同时打算派人去告知房俊。 李治依旧拒绝,言说自己只溜达一会儿、四处看看便前去与房俊相见,无需提前惊动。 码头上人满为患。 无以计数的商船停靠在泊位上等待装卸货物,巨大的吊杆起起落落、种类繁多的货物被装船或者卸船,装满货物巨大的车厢由数匹健马拉拽沿着轨道行进,码头一侧则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仓库。 穿着官服的官吏、戴着幞头挎着横刀的兵卒、拳发肤黑的昆仑奴、锦衣华服的商贾、衣衫单薄的脚夫力工,甚至有布衣荆钗的妇人……各式各样人混杂在一处,繁华忙碌。 在市舶司的大堂之内,李治听着官员的讲解,看着墙壁上挂满的写着各色货殖种类、数量、价格的木牌挂上去又拿下来,惊奇的看着那些根本不曾拥有一两货殖的商贾们叫喊着“卖”或“买”,在这种所谓的“期货交易”之中或赚或赔,喜怒笑骂之声充斥其中…… 仅只在大堂内站了半个时辰,大致了解的这种“期货交易”的模式与逻辑,李治便震撼发现在此期间的交易额已经高达百万贯贯,而市舶司并不参与贸易,单纯收取的各种“手续费”“管理费”便足足有数万贯之多。 再加上吸纳天下钱财的“皇家钱庄”…… 房俊的“敛财之术”当真是天下第一。 在华亭镇逛了几个时辰,到处走走看看尝试着了解一番,李治愈发震惊于这个远远超出想象的地方。 华亭镇与长安城虽然都在大唐领土之上,但两者却好似隔着天堑一般,完完全全是以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态而存在……好像一个新世界。 舟船横渡江面,来到对岸一处小码头,李治踏上岸边抬头四顾,发现是一处修建于低矮山坡、林木环绕的住宅区,早有兵卒等候在此将他带去房俊居所。 门口有侍女见到李治到来,忙不迭想要入内通禀,李治摆摆手笑道:“太尉可在家中?” 侍女略显慌乱:“太尉正在处置公务不知殿下到来,奴婢这就入内通禀。” “一家人何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笑吟吟抬脚踏上门前台阶,登堂入室。 正堂内布置简单、陈设多以木质家具为主,看上去温馨舒适,半点不见奢华之气。 房俊已经快步从后堂走进来,躬身施礼:“未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治摆摆手,笑容阳光灿烂甚至露出一排白牙:“是我不让人通知你,想给你一个惊喜。” 房俊略感错愕,李治虽然一直给人的感觉都很聪明、很乖巧、很懂事,但绝对与开朗、活泼无关,这是个早熟的孩子。 如今离开长安,却好似得脱樊笼的鸟儿一般意气飞扬…… 一个锦衣华服、云髻高耸的妇人从后堂走出,身姿纤细、步履婀娜,手里捧着一个托盘,笑容温婉清秀。 李治脸上的笑容尚未来得及消散,嘴巴已经张开、眼睛瞪大。 妇人上前将托盘放到茶几上,又将其中茶壶、茶杯、点心等东西一一取出,直起腰身的时候见李治正目瞪口呆盯着她,便忍不住“噗嗤”一笑,素手拢了一下鬓角散乱的发丝,气质温婉、亲和。 就像是此间的女主人一般自然随和…… “雉奴这是什么表情?是怪罪姐姐没有给你施礼吗?” “啊?” 李治惊醒,嘴巴有些不太利索:“你你你,七姐你怎么在这里?” 柴令武已经跟随魏王去往扶桑国任官数月,巴陵公主也在初一便向陛下辞行去往扶桑国与丈夫汇合,结果现在这都三月份了却仍旧滞留在华亭镇…… 虽然房俊与巴陵公主之间的绯闻早已传的沸沸扬扬,尤其是皇家内部对此知之甚详,可毕竟这种事是见不得光的,然而你们却毫无避讳干脆在此郎情妾意、双宿双飞? 真以为柴令武毫无血性,不敢给你们来个血溅五步? 好吧,柴令武那个怂货当真不敢,若无巴陵公主之“付出”,柴家如今早已不知是何等凄惨之模样…… 巴陵公主笑容温婉、语气平和,跪坐在茶几前的地席上抬起素手斟茶:“本欲向扶桑而行,只是海上风高浪急很是危险,我又有些晕船,故而在此逗留一些时日,待风浪平静一些再乘船去往扶桑。” 李治:“……” 你逗我呢? 他虽然从不曾乘船出海,更不曾见识过大海之上的险涛恶浪,但自从决定出海就藩之时开始便逐步了解航海有关的知识。 大海不比江河,任何些微的风都能在辽阔的海面上形成波浪,所以海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风平浪静”。 冬日北风肆虐,气候寒冷、近海结冰,不易航行。 春日南来暖风、波高浪急,不易航行。 夏日飓风盛行、危险极高,不易航行。 秋天风往北吹、惊涛拍岸,不易航行…… 所以你这是打算就在这华亭镇与房俊过日子了? 房俊坐在巴陵公主一边,接过她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挑着眉毛对李治道:“如果还指望我多多给你支持,那么我劝你少管闲事!” 李治无语,我自己出海之后都不知能活到几时,哪有闲心管你们闲事? 不过房俊既然这么说了,他自然要问:“姐夫打算给我多少支持?” 房俊喝了口茶水,道:“火器是不要想的,这是帝国最高机密,绝无可能流传海外。” 毕竟火药的配方其实不难,万一有高明之人仔细观察之下琢磨出来呢? 虽然迟早要泄露出去,但能捂一时算一时。 李治点点头,表示了解。 房俊道:“除去火器之外,强弓五百张、箭矢一万支、板甲一百副、横刀五百柄……不要嫌弃,以此等军械武装一千人,足矣在天南之岛称王称霸了,那地方的土著是真的茹毛饮血、愚昧落后,你去之后最大的敌人并不是他们,而是岛上各种奇奇怪怪的猛兽。” 这些军械足矣碾压当世九成九的国家,更遑论天南之岛上那些野人? 相比于那些拿着木棍、树叶遮体的野人,杀野兽反倒困难一些…… 然而李治根本不在意这些:“人口呢?倘若无人口填充其岛,我岂不是一个光杆国王?” 倭国且先不论,其余吕宋、琉求、渤泥等岛屿早已有汉人居住,封国其地,很快就能建立一个国家,而且将来会不断有商贾、百姓移民其地。 可天南之岛太过遥远,连野人都没几个更遑论汉人…… 如果没有人口陆续填充,用不了几十年便绝种了。 “殿下放心,陛下准许你前去封邦建国,而不是流放发配,自然要考虑到人口等等因素。从今年开始民部将会开放户籍转移,准许帝国子民迁移至各处封国,且予以发放粮种、钱帛作为补贴。” 虽然大唐国内有许多地方尚未开发,看似不急于向外扩张、移民,但是在基础水利设施逐步完善,玉米、稻米等等作物高产丰收的前提之下,人口将会在未来二十年内迎来一次爆发性增长。 在不能合成化肥的当下,大唐的土地想要养活更多的人显然不现实,所以未雨绸缪,现在就必须开启向外移民的政策。 可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去往海外移民呢? 必须制定政策予以适当补贴,鼓励向外移民。 房俊道:“所以殿下您的封国能否召集百姓移民过去,就要看您的能力手段了。” 李治听闻帝国准许百姓自行移民,顿时信心百倍。 论能力、手段,他自信可以胜过一众兄弟多矣! 第二一九五章 天下归属 李治最怕自己飘洋渡海远赴天南之后,陛下命令水师切断所有联络、援助,将他丢在天南之岛与野人为伍、自生自灭。 整个大唐都宣扬皇帝宽厚仁慈、友爱兄弟,唯有他李治在远离本土十万里之遥的海岛上默默死去…… 现在听闻准许他每年回来招募人口,顿时彻底放心。 他对天南之岛深入了解,知道那地方虽然太过遥远极其偏僻,但气候还算可以,且岛上没什么土著,凭借唐人辛勤劳作的“种田天赋”,足矣开辟出养活治下百姓的田地。 只要有人口,一切皆有可能。 而房俊给他的惊喜不仅于此。 “殿下此番出海就藩,怕是没什么官员愿意与您同去吧?” 皇子就藩于外并非真正脱离宗主国自成一体、我行我素,同样要由朝廷派遣官员参与管理,顺便实行监督。 李治尴尬的笑笑,摇摇头叹口气。 他素来自视甚高,当年不仅太宗皇帝看好他,朝堂之上诸多大臣也都对他另眼相看,阿谀逢迎之声不绝于耳,如此给他造成“我是贤王,纵使未能登基也同样拥趸无数”的错觉。 然而此番前往封国需要有官员随同前去参与治理,吏部却告知他没有官员自愿前去天南之岛,实在是路程太远,再是官迷也得有命在才行,除非强行指派……李治羞怒交加之下直接拒绝。 没人去那便算了,区区一个封国而已,我自己弄! 军、政、财一把抓! 但说起来总是丢人的。 房俊执壶给他茶杯之中续水,道:“殿下不妨在华亭镇多待几日,一则春日季风尚未到来,再则我已经给书院去信,倘若有学子自愿前往天南之岛为官支持建设,三年期满之后可优先被水师、安西军以及华亭镇市舶司录用。” 李治顿时大喜,眼泪汪汪的看着房俊,说一句“感激涕零”亦不为过。 书院学子可不是那种“皓首穷经”的腐儒,学科诸多、造诣深厚,诸如建筑、测量、天文、运输、医术……都是国家所需要的专业人才! 巴陵公主在一旁笑吟吟的给两人剥着瓜子放入碟中:“雉奴从小就聪慧敏捷、胸有大志,这回去了天南之岛正该一展抱负,虽然离大唐远了一些,却也算是得偿所愿。” 李治点头:“再不能比这更好了。” 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走到今时今日这步田地,确实再不敢奢求更多。 而后他转头看向房俊,好奇问道:“怎地感觉姐夫对我亲近了许多?” 一直以来,他都极为努力的想要与房俊交好,希望能够由此得到房俊的支持,进而在争储的斗争中占据上风。 奈何房俊对他颇为冷淡,既不似对李承乾那样不惜顶撞太宗皇帝也要鼎力支持,更非对待李泰那样掏心掏肺,好像很是嫌弃甚至有点厌恶…… 这令李治很是不解,一向受到父辈、兄弟、姊妹喜爱的他感受到严重挫败。 房俊笑吟吟没有说话,喝了口茶水,这才缓缓道:“我之所以疏远殿下,皆在于皇位之传承,所谓纲常有序、抵顶乾坤,‘宗祧承继’是自古以来的传承法则,倘若轻易践踏、破坏,后患无穷。” 他看着李治,续道:“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语,单纯以做皇帝而论,殿下或许要比陛下更为合适。” 李治有些得意,虽然今生早已与皇位无缘,但能够得到房俊的肯定依旧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当年父皇也这么认为!” 房俊却有些古怪的看他一眼:“殿下以为当初太宗皇帝之所以几番意欲易储,是看重殿下的能力?” 李治不解:“难道不是?” “呵!” 房俊轻笑一声,直言不讳:“殿下谬矣!太宗皇帝雄才伟略、烛照万里,之所以易储是觉得陛下宽厚、仁和、且有几分优柔寡断、性格软弱,不适合做一个天子。而魏王固然才能卓著,却戾气稍重、华而不实,唯有殿下你既能隐忍为先、窥视良机,又能杀伐果断、不拘纲常……简直就是天生的帝王资质。” “噗嗤!” 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巴陵公主忍不住笑出声,而后含羞带恼的轻轻拍了一下房俊胳膊,嗔道:“哪有这么说人的?二郎过分了!” 李治一张清秀俊朗的脸已经黑了,不理会两人打情骂俏,忍不住拍案而起。 “来来来,你给本王解释解释,什么叫‘隐忍为先、窥视良机’,什么又叫‘杀伐果断、不拘纲常’?!” 简直岂有此理! 房俊慢悠悠喝着茶水:“说你‘隐忍为先、窥视良机’,是指你最擅讨好卖乖,将自己打扮成一副温和善良、孝悌兼具的模样博取长辈欢心,迷惑兄长敌视。” 李治面皮抽动一下,放在以往他宁死也不肯承认,但如今既然已经即将出海就藩,遮掩狡辩似乎已无必要。 而这句话的确是对他从小到大一以贯之的行事作风最好的诠释。 他咬牙道:“行,这句我认!” 巴陵公主略感惊愕,一双美目睁大看着李治。 一直以来,所有人对于李治的评价都缺不了“温和无害”这样一个观点,然而现在李治却承认这都是他装出来的? 李治不理会巴陵公主的惊诧,他有些破罐子破摔:“你说我擅长装样子我认了,可‘杀伐果断、不拘纲常’又是何道理?” 何谓“纲常”? 天地为纲,君臣为纲,父子为纲,兄弟为纲。 这是说自己杀气太重、六亲不认? 这个他不认! 房俊放下茶杯,叹口气:“到了今时今日,殿下出海就藩无可更改,重回大唐几乎再无可能,可否仅凭本心回答我一个问题?” 李治道:“你且问来,我定直言不讳。” “好!” 房俊问道:“倘若当初你被册封储君、之后更登基即位,你当如何处置太子与魏王、吴王?” 李治下意识就要说“自是兄友弟恭、一世富贵”,但话到嘴边,却忽然噎住。 自己……到底会怎么做? 当真兄友弟恭、允兄长一世富贵吗? 即便他肯,兄长们肯吗? 万一兄长们心有不甘,他又该怎么办? 是防范于未然,还是坐以待毙? 一系列的问题,最终还是回到那个最基本的原点——宗祧承继。 不是顺位继承,便失去法理上的根基,一时幸进也必然要面临各种各样潜藏着的危险。 房俊见李治面色变幻却并未出言否认,对他的评价略有提升:“当年太宗皇帝所面对的便是此等进退维谷、取舍两难之境地,按部就班、顺位继承,则太子能力上有所欠缺,非明主之像;立魏王为储,则将来必将血溅宫闱、手足相残;倘若以你为储君,虽然看似平和、兄友弟恭,但无论太子还是魏王、吴王,每一个能够有资格威胁皇位的人都将一一以各种各样的原因暴卒而亡……” 历史上就是这样的状况。 当太宗皇帝对太子已经完全失去信心,册立另外两位嫡子也经过长时间的反复权衡,最终在“魏王登基大开杀戒”与“晋王登基逐步剪除”之间选择了后者。 太宗皇帝当世人杰,又曾在最为凶险的夺嫡之战中胜出,岂能不知一个“非顺位继承”的皇帝上位之后会怎么做? 看他如何对待李建成的子嗣就知道了。 或许唯一的指望,便是希望“温和善良”的雉奴能够心软一点,不至于似他当年那样将兄长的血脉斩草除根、彻底断绝…… 事实上,一切正如太宗皇帝之预料。 李治张口欲言,却又觉得没必要狡辩,可这个问题直指本心,令他心神震动、冷汗涔涔。 好半晌,他口干舌燥:“父皇……并没有错。” 出乎他的预料,房俊并未对此反驳,反而颔首予以认同。 “站在皇帝的角度,太宗皇帝肯定没错,一个能够将李唐江山经营得更好、将皇权传承下去的皇帝胜过一切,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们因此兄弟阋墙、手足相残,都无足轻重。” “但是!” 房俊加重语气:“对于天下人来说,却是完全不必要的内耗,凭什么让整个天下席卷入你们李唐皇室的皇权传承之中?” 李治是个极聪明之人,话说到这里,他自然而然的便接上那一个早已成为天下舆论焦点的话题:“所以天下到底是李唐之天下,还是天下人之天下?” 在太宗皇帝看来,天下是李唐之天下。 所以他要确保即位的皇帝拥有卓越的政治智慧、强硬的军事手段,能够将皇权紧紧攥在手中,手执日月、掌握天下万民的生杀大权,只要这个目的达成,再大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而对于房俊,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 皇权并非皇帝之专属,更非为了统治天下人而存在,而是要为天下人谋福祉。 皇帝是否雄才伟略没那么重要,因为治理天下靠的是制度,而非君王之贤愚。 这并非谁对谁错的问题,不是房俊是忠是奸的问题。 这是理念的碰撞。 第二一九六章 全新世界 从古至今,君主之贤愚决定了天下之兴衰。 君主贤明,则忠臣盈朝、良将簇拥,国家兴盛、开疆拓土。 反之,倘若君主昏聩,则朝纲混乱、奸佞横行,丧权辱国、民不聊生。 因为“天下是君主之天下”,君主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臣子可以诤谏,却不可更改君主之决断。 所以秦始皇横扫六合、一统八荒。 所以汉武帝追亡逐北、功勋赫赫。 也所以晋惠帝愚钝无知、晋祚倾颓。 隋炀帝好大喜功、江山沦丧…… 而现在,朝野上下充斥着“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的潮流,君主是否贤明、愚钝已经无关紧要,因为国家是由皇帝与天下人共同治理,皇帝自有其应尽之职责,而代表天下人的大臣们则负责国家政策之制定、实施。 李治对此无法接受,但他也能理解这其中的优点。 毕竟皇帝不可能确保贤明,但是历经州县、一级一级爬到官员巅峰的宰相,却绝无可能是个无能之辈。 …… 李治摇头,道:“陛下不可能准许的,他是皇帝,天然就要维护自己的皇权,岂能甘心沦为傀儡?” 房俊不以为然:“这非是准许不准许的问题,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势者昌、逆势者亡。” 李治愕然:“你们该不会要造反吧?” 房俊哑然失笑:“你想什么呢?吾等皆忠于陛下、忠于大唐,焉能做出那等乱臣贼子之事?我的意思是当大势促成,所有人都只能被大势所裹挟浩浩荡荡向前,任何人的力量在这股大势面前都犹如螳臂当车、蜉蝣撼树,不值一提。” 这些年来,他主张修路、筑桥,发展商业加速流通,兴办学塾、改革科举……所有这一切的最终目的仅只是四个字。 开启民智! 即便是满清那样的极端统治,一旦商业促使信息流通、民智逐渐开启,也只能顺应时势不断对国内百姓做出妥协。 当统治者的愚民之术难以蒙蔽民众的眼睛,所谓“皇权无上”“君权天授”那一套自然崩塌。 大唐不是不可以衰亡,而是不能衰亡在皇帝手中,做一个被供养起来的吉祥物就好,国家大事先由精英阶层来辅佐决断,待到社会不断进步,政治体系自然愈发完善。 李治震惊失语。 他想的是房俊之所以架空皇权是要做权臣,孰料却是在掘皇权的根基…… 虽然不能接受,但他已经完全理解,遂苦笑着道:“看来我早先一步离开长安,实在是明智之选择。” 如此看来,反倒是封国之内完全由国主统治,比当一个大唐皇帝好得多…… 房俊则意味深长:“海外封地并不如殿下想象那般美好。” 李治不以为然:“我已经做好了面对困难的准备。” 他虽然生长于深宫之内,却并不是那等“何不食肉糜”的愚钝之辈,自然明白去往封地之后即将面对的艰难困苦。 房俊摇摇头,道:“恐怕现实要比殿下想象的还要困难十倍。” 这个时代的澳岛是何模样他并未去亲眼所见,但几乎可以想象是何等野蛮、荒芜,成片的原始森林、成群的凶猛野兽,整日里与袋鼠、野狗、鸵鸟为伍,还有模样怪异的鸭嘴兽…… 从极度蛮荒之岛开辟出人类聚居地,难如登天。 李治迟疑一下,苦笑道:“到了今时今日这步田地,再是艰难困苦也比留在长安朝不保夕强了太多,更何况子嗣已经留在长安,即便我葬身于荒岛之地也有血脉尚存,已经很好了。” 房俊摇头叹息,对于李承乾将李治子嗣扣为“质子”之事不置可否。 虽然此举看上去心胸狭隘、有失宽和,但事实上却的确对李治的子嗣起到了保护作用,以天南之岛那等荒凉、原始之生态环境,一场细菌感冒就能要了小孩子的命。 …… 接下来一些时日,李治便待在华亭镇充满希冀的等候自愿跟随前往天南之岛的书院学子到来,顺便在码头、镇公署到处溜达观察,有一日无意间走到羊毛作坊,看着成百上千的织布机、无以计数的女工啧啧称奇,再到听闻了这些作坊每日之产出、获利,顿时震惊失色。 在码头见到巨大的吊杆将事先打包的纸张、瓷器、玻璃、棉布等物装船,不分昼夜的忙碌,无数商船将这些造价低廉的货物通过海路贩卖至东洋、南洋、西洋,再将当地的黄金、白银、香料等等一船一船运回大唐…… 财富犹如滚雪球一般急剧膨胀。 然后这些财富输送至长安,支撑起朝廷在全国各地的基础设施建设,尤其是对于一些遭受自然灾害的地方实施“以工代赈”,不仅赈济灾民使其在灾难面前能够存活下去,更加快当地的灾后重建,许多原本贫困偏远的地方甚至因为一场灾害使得各项设施都极为完善…… 李治起初面对这种有别于关中、甚至自古从未得见的经济模式兴致勃勃,但是在熟悉这套体系、并且结合朝堂上诸多政策展开深度思考之后,不由闷闷不乐。 无需置疑,现如今的大唐已经是盛世降临,但是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国势还会蒸蒸日上,经济、政治、军事都将臻达华夏历史前所未有之巅峰! 而陛下则只需老老实实坐在太极宫内,这旷世未有之荣耀、功勋便自然而然的落在他的头上,彪炳青史、万世流芳! 凭什么?! 我上我也行啊…… 而他却不得不远离这一片生机勃勃、日新月异的土地,去往荒凉偏远的天南海岛了此残生…… 巨大的失落令李治精神恹恹,提不起劲儿。 原本希望能够带领书院学子去往天南之岛开天辟地的雄心壮志,也难免失落下去。 房俊在华亭镇非常忙碌,不仅要亲自调拨军械、粮秣供应前方征战的大军,还要时刻关注诸如辽东、扶桑、琉求、渤泥等地的局势,这些地方的军队几乎抽调一空,一旦有土著趁势起乱很短时间便能波及深远,回头再想予以评判、收拾局势就要浪费大力气。 巴陵公主见李治前两天还兴致勃勃四处走动,这两日忽然就蔫头耷脑窝在与房俊官舍相邻的院子里意气消沉,自是深感诧异,遂亲手蒸了糕点给李治送去。 “雉奴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将糕点按照种类分别放在碟子里,巴陵公主又沏了一壶茶水,跪坐在李治对面。 李治接过茶水道谢,又吃了一块糕点,叹口气道:“别说我了,说说七姐你吧……你到底怎么想的?” 巴陵公主没想到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俏脸一红,拈起茶杯喝茶,垂下眼帘:“什么我怎么想的?不知你说什么。” “呵,” 李治坐直腰杆:“还装糊涂呢?我是说你如此恋栈不去,一旦消息传到扶桑被驸马得知,该当如何面对?” 自北魏及至隋唐,政权直主体皆为汉化的鲜卑人,虽然说汉话、写汉字、读汉书,但一些民族风俗却依旧保留下来,譬如较为开放的男女关系…… 在草原、塞外严酷的生存环境之下,繁衍种族高于一切,这方面自是无需避讳,前隋杨家、大唐李家都有鲜卑血脉,且朝野上下充斥着鲜卑贵族,风气开放前所未有。 皇家也好、门阀也罢,这种事屡见不鲜。 但私底下偷偷摸摸是一回事,堂而皇之摆上台面则是另一回事,毕竟对于深受儒家文化影响的权贵们也知道这种事“不体面”,巴陵公主如此毫无避讳滞留于此,与房俊双宿双飞,柴令武作何感想? 这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巴陵公主轻哼一声:“能过便过,不能过便和离,谁离了谁都是过日子。” 李治想了想,觉得还是要隐晦提醒一下:“据我所知,太尉与柴驸马曾经很是交好,但后来不知为何忽然反目。” 在他看来,房俊之所以与巴陵公主不清不楚,除去“好公主”这一点癖好之外,很大一部分还是源自于对柴令武的抱负。 换言之,巴陵公主仅只是房俊抱负柴令武的工具而已。 一个“工具”,又何必自作多情毁了自己的生活? 该当悬崖勒马、痛改前非才对。 巴陵公主垂首不语。 李治便明白这是情根深种、不可自拔了……只能轻叹一声,再不多言。 他也不敢多说,万一房俊得知之后生气发火,他可受不住。 况且他也不是多嘴多舌之人,虽然是自己姐姐,但警示之言说出来也就罢了,至于对方到底怎么想……连陛下都不管,他又算哪棵葱? 倒是柴家两兄弟是真的惨,老大柴哲威不仅丢了爵位且被流放漠北,回来一趟长安迟迟恋栈不去最终被陛下派人撵走,老二柴令武虽然捡了爵位,但无官无职只能远走扶桑,老婆偷人都不敢言语…… 平阳公主女中豪杰、不让须眉,谁知两个儿子居然这般无能? 倒是有可能继承了柴绍的软弱怯懦…… 第二一九七章 兵不血刃 扶南国一度占据大半个中南半岛,国势强盛、兵戈锋利,数次差点将林邑吞并一统半岛,后期国力衰退、内乱频仍,终被其属国真蜡所覆灭。 真蜡继承扶南国之国土、制度,仍旧难逃内乱之传统,国王阇耶跋摩雄踞他曲、占据北方,同为王族嫡系的大臣“孤落支”则在婆罗提拔割据自立、不奉王命,将真蜡国一分为二,阇耶跋摩勉力维系他曲之统治无余力南征剿灭不臣,“孤落支”偏安一隅也无能力北上一统全国。 婆罗提拔城建于洞萨里胡西北侧,因为有着“傲视半岛”的水军,所以其防线多在陆地之上,且重点在都城北侧修建诸多堡垒屯驻军队谨防他曲城的国王军队。 洞里萨湖是中南半岛最大的淡水湖,是湄公河天然的蓄水池。 每年雨季之时河水暴涨,河水从湄公河流入洞里萨湖,减少湄公河流域的洪水灾害;到了旱季河水则倒流回湄公河,维系水道畅通且供给湄公河沿岸的农田灌溉。 水真蜡的水军可以随时自洞萨里胡而出沿着湄公河对下游的雉棍等地予以威慑…… 洞萨里胡的存在使得水真蜡可以将更多军队布置在国都以北,但现在却成为致命弱点。 杨胄率领水师围住林邑国南部沿海重镇雉棍,无以计数的大唐舰船充斥于码头之内,船首对准码头火炮齐射,一顿狂轰滥炸将码头上的防御设施全部摧毁,然后重甲步卒登陆,由南至北、横推而进,以无可抵御之势将守军彻底击溃,兵不血刃便占据了这一处既有肥沃农田、又能沿河道溯流而上威慑广大纵深区域的滨海城池。 而后大唐在此稍作休整,成百上千条小型舰船沿着湄公河溯流而上,自河道突进至水域辽阔、烟波浩淼的洞萨里胡。 唐军攻打雉棍的消息很快传到婆罗提拔,意识到唐军有可能沿着湄公河而上直扑国都的水真蜡总督扶离赶紧整顿水军、严阵以待,不久之前在雾温岭铩羽而归、仅以身免的水真蜡大将伊刹利临危受命,率领水军陈兵于洞萨里胡之上。 仁和六年,五月十一。 数百艘大大小小的水真蜡战船陈兵于河口之处,湖水飘荡、微风徐徐,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伊刹利踌躇满志,誓要一雪之前雾温岭全军覆灭之耻辱。 难得的一个晴天,阳光普照、湖水粼粼,一支水师由湄公河溯流而上,沿着河口一头扎进水面陡然开阔的洞萨里胡。 船桅如林、白帆如云,无以计数的唐军战船疯狂涌入湖面,见到面前排列整齐、严阵以待的水真蜡船队,没有一丝一毫犹豫停顿,战鼓声中将速度提升至极限,冲阵而来。 伊刹利看着湖面上敌军战船犹如离弦之箭、更犹如万马冲锋汹涌澎湃,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 知道唐军的战船速度很快,却从未想到居然这么快! 惊诧之余,他倒也不慌,水真蜡的战船虽然更小,但数量更多也更灵活,只需挡住敌军舰船的冲锋之势而后予以围殴截杀,速度再快又有什么用呢? 优势在我! 伊刹利抽出弯刀,振臂大呼:“准备迎敌!” “挡住敌军舰船冲锋,誓死不退!” “只要将敌军拖住,此战必胜!” 麾下军队士气高昂、怪叫声响彻云霄,那一股野蛮骁勇之气震山撼海,在湖面上疯狂鼓荡。 伊刹利见士气可用,心下大定。 主场作战可随时增调兵将,战船虽小却占据绝对数量优势,唐军堪称无敌的三层楼船涉水太深不能由河道进来洞萨里胡……种种衡量都有利于真蜡军队,伊刹利想不出怎么输。 唐军战船面对排列整齐、严阵以待、密密麻麻的真蜡水军,犹如脱缰野马一般猛冲过去。 兵卒纷纷扯去炮衣,塞入药包、弹丸,点燃引线。 嗵嗵嗵! 闷雷一般的炮响在湖面上传播鼓荡,一团一团黑色硝烟升腾而起被微风扯碎之后弥漫一片笼罩整个湖面,无数弹丸出膛划出一道抛物线雨点一般砸入敌军船阵之中。 因瞄准技术之落后,且小船在火炮发射之时导致船身震颤严重,所以战船上的火炮看似威风凛凛、毁天灭地,实则命中率并不高。然而敌军的战船列阵以待,密密麻麻猬集在一处试图阻挡唐军战船的冲锋,从而导致弹丸落下之时几乎弹无虚发。 咔咔咔! 一声声木板折断、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弹丸被火药推动出膛加上其本身的重力,轻而易举将真蜡军队的船体砸穿,倒霉的兵卒被弹丸砸到更是骨断筋折、惨嚎而死。 唐军战船一边开炮一边冲锋,三轮炮响过后将真蜡战船炸的船倾舟覆、一片哀嚎,然后一头扎进敌军阵列之中。 唐军兵卒先是站在船舷以弓弩抛射,抵近之后再以火枪近距离轰击,最后才一手举盾、一手持刀与敌军展开接舷战。 火炮、弓弩、火枪,三轮打击过后的真蜡军队早已阵型散乱、伤亡惨重,更有一少半战船或被砸穿船体渗水漏水,或重要部位砸碎整艘船开始下沉。 然后身材高大、装备精良的唐军悍卒近距离接舷战,顿时犹如虎入羊群一般,真蜡兵卒根本不堪一击,惨嚎着被横刀斩杀,诸多兵卒眼见不敌干脆自行跳入湖水之中。 几乎就在刹那之间,湖面上漂浮着残肢断臂、破船木屑,湖水被鲜血染红。 伊刹利目眦欲裂,他右腿被火枪铅弹所伤,挥刀将左肩插着的一支箭矢的箭杆削断,然后挥舞着弯刀站在船头狠狠跺脚,大声叫嚷:“开船!开船!冲上去!将唐人杀光!” 然而他蹦跶半天却发现脚下船只纹丝不动,愕然回头,才发现整艘船上除去横七竖八的死人,活人便只剩下他一个…… 再抬头,阳光照耀湖面泛着暗红色的波纹,战船倾颓、沉没,无以计数的兵卒在湖水之中哭号、挣扎,身边战友袍泽的残破身躯载浮载沉,唐军矫健的身影从这艘船跳到那艘船,一手举盾、一手持刀,举凡活人一律斩杀。 这是怎样一副悲伤惨烈的末世景象? 伊刹利心神震动,忽然浑身一震,数支箭矢噗噗噗将他射得犹如豪猪一般,脚下一软,从船头跌落一头扎进冰冷的湖水。 一场屠杀直到黑夜才堪堪停止,水真蜡赖以为荣的水军在唐军降维打击之下全军覆没,万余人的部队最后除去逃回婆罗提拔两千、被唐军俘虏两千之外,将近六千余人葬身湖水之中。 据抓获俘虏的唐军说,诸多平时深藏湖底的三尺大鱼钻到水面之上,尾巴卷着水花张大嘴巴啃噬真蜡兵卒的尸体…… …… 婆罗提拔城建于洞萨里胡西北,因为自立国之日起其水军便傲视中南、威压林邑,所以整座城池不仅依湖而建,东门更建为水门,以供船只可以快速出入。 现在所有水军全军覆灭被唐军全歼于湖水之上,城中自是混乱仓惶、瑟瑟发抖——以往最为坚固的水门,现在却成为巨大的漏洞,等到明日天亮之后休整完毕的唐军便可开着战船直接杀入东门、破城而入。 然而还未等到天亮,夜半之时便有唐军战船抵达东门之外的水域,就在城门之下用弓箭将一封招降书射到城上,被兵卒捡起飞奔送去王宫之内,交给“孤落支”扶离。 扶离坐在王宫之内,手捧着唐军的“招降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而后仰天长叹。 谁能想到唐军水师强悍如斯,水真蜡赖以立国的万余水军连一天都不到便全军覆灭? 尤其是两军在湖水之上大战之时那犹如神威天降的隆隆炮声,更是令水真蜡事实上国王的“孤落支”扶离以及一众文臣武将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都知道大唐强大,可谁也没想到强大到这种地步! 扶离捧着“招降书”的双手微微颤抖,瞪大眼睛满是茫然之色:“大唐天威,何以降临真蜡?对于大唐,真蜡从未有半分不敬啊!” 维系扶南国之正朔? 为藩属之国扶南国复仇? 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扶南国覆灭已经有几十年了,那会儿还是隋朝呢! 你大唐给扶南国复仇,那么谁去给隋朝复仇? 王座之下文武大臣面面相觑,无人能够给出答案。 水真蜡从真蜡王国分裂出来,大家倚仗南方水网密集、水军强横进而与国王分庭抗礼,这些年享尽荣华富贵只剩下偏安一隅之想法,哪曾想本应来自于国王阇耶跋摩的惩罚没有等到,却等来大唐的神兵天降。 扶离叹口气:“是战是降,请诸位大胆谏言。” “倒不是不能战,可唐军强悍,万一战之不胜,后果不肯设想,怕是要连累阖城百姓。” “吾等为了您可惜一死?可吾等战死容易,却是将您推上不归之路啊!” “为了您,吾等愿意忍辱负重!” …… 举国上下,无人敢战。 扶离万念俱灰:“开城吧,投降。” 第二一九八章 会师他曲 婆罗提拔城建于洞萨里湖湖畔,鉴于其水军实力雄厚、横扫中南半岛,所以城池之防御大多放在北边用以防范他曲城有可能的攻势,然而洞萨里湖一战,唐军水师沿着河道溯流而上开进湖面,一日之间将水真蜡无比自信的水军彻底击溃,原本最为坚固的湖面防御反而成为巨大缺口,就好一只猛兽被剁掉爪子,软软的肚皮全部展露在唐军兵锋之下。 “孤落支”扶离战无可战、逃无可逃,只能率领文臣武将打开东门迎接唐军入城,举国投降。 朝阳初升,水门开启,唐军将士乘坐战船从敞开的水门驶入城内,扶离带着文武大臣以及阖城百姓夹道相迎,他们驻足望去,朝阳仿佛在唐军的兵卒、战船上镀了一层金子,盔甲、军械皆散发着金色光晕,愈发显得威武雄壮、神威煌煌。 等到唐军的先遣部队进入城中占据各处要隘,将守城军队全部缴械,杨胄才乘坐战船进入城中。 受降仪式在王宫之前的广场上举行,除去水真蜡的文武大臣、组织起来欢迎唐军的队伍之外,几乎全城百姓皆前来围观。 面对盔明甲亮、横刀雪亮的唐军兵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密戒备,婆罗提拔城的百姓并未有多少恐惧、害怕,更多是好奇。 相比于北方的“王国正统”,水真蜡凭借水道与外界联络极多,这里不仅有大唐、林邑的商贾,甚至偶尔能够见到来自于大食的商人,相对而言消息较为流通,自然知晓当今天下第一大国的赫赫威名。 有赖于大唐皇家水师这些年纵横大洋、所向无敌之余,更多是剿灭海盗而对普通百姓、商贾很是友好,所以到处都流传着“唐军所至、财富亨通”之类的话语。 唐军固然战力凶悍、天下无敌,但是每到一处皆能带来财富与更好的货殖,使得每一个地方的生活都更为美好,尤其是大唐的行政管理机构更为廉洁、高效,颇受各地土著之欢迎。 毕竟大唐讲究“有法可依”,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做什么可以得到奖励、做什么必须受到惩罚,都清清楚楚写在律法条文之中,治下之民只需循规蹈矩自可安居乐业,而不是之前各地“酋长”们那般随心所欲、恣意妄为导致生命财产朝不保夕…… “大唐”两个字,就意味着“文明”。 再加上自以为傲的水军连一天都坚持不住便被打的丢盔弃甲、全军覆灭,更使得百姓、商贾心中充斥着一种依附于强者的安稳与虚荣。 这里的人没什么信仰,更没有家国情怀,只知道依附于强者才能生存,谁的拳头更大、谁的刀子更利,谁就谁了算。 兵强马壮者王之! …… 杨胄很是意气风发。 谁能想到他舍弃十六卫打拼多年之地位、权势,奉调进入水师居然一步踏上人生巅峰? 对于一个武将来说,伐师灭国、生擒其酋,便是最至高无上之荣誉,所以李靖被奉为“军神”,李勣被尊崇“军中第一人”,河间郡王能够在猛将如云的李唐皇室之中地位超然。 而今,他杨胄也跻身于这个序列! 爵位、勋阶,都在向他招手。 他日倘若调回长安,最起码一个十六卫将军的官职! 心情好,对于水真蜡上下官员、王族便和颜悦色,除去下令封存府库、羁押俘虏之外,并不限制其国内人员之出入,在其水军全军覆没、陆军缴械至城外羁押监管之时,翻不起什么浪花。 当然,作为水真蜡事实上的国王、真蜡王国的“孤落支”扶离,是一定要阖家上下前往长安的。 王宫之内,扶离让出主位、神情谦卑。 “上国兵甲锋利、威镇寰宇,在下敬佩不已,今日愿意举国降唐,今后甘为驱策、誓死效忠。” 这位事实上的国王心中愤懑至极。 好生生在国都之内享受荣华富贵、美人醇酒,大唐居然就倚仗武功打上门来,高高在上的国王瞬间便成为阶下囚…… 杨胄奇道:“国主这汉话说得极好。” 扶离道:“大唐昌盛繁华,天下人皆敬仰,我素来在国内推行汉化,写汉字、说汉话,亲近上国文明。” 杨胄点点头,没心思与他虚与委蛇,大马金刀坐在王位之上竖起三根手指:“三件事!” “其一,你连同整个王族即刻乘坐大唐战船前往长安,向大唐皇帝陛下递交乞降之国书,听候大唐皇帝陛下安排。” “其二,准备两万兵马征战三个月之粮秣,三日之内筹集完毕。” “其三,将水真蜡所有兵卒整编完成、发放武器,协助我军北伐他曲城,覆灭阇耶跋摩之统治。” 扶离有些惊慌:“啊,这……” 杨胄挑眉:“有什么问题?” 扶离一脸为难:“后两条都好说,既然已经投降大唐自当鼎力相助,唯独第一条……实不相瞒,老夫这身子骨看似还好,实则虚得厉害,整日里服药三升、动辄缠绵病榻数日不起,怕是未等抵达上国便一命呜呼了呀!” 杨胄上下打量这厮,见其虽然黑瘦但精神尚好,哪里有说的那么不堪? “此事没得商量,务必遵照执行。真蜡本是扶南之属国,却以下犯上、篡逆王位,且对扶南王族百般迫害,此为大唐所不容也,所以陛下皇命颁于四海,大唐虎贲维系正朔、伐师灭国。国主必须前往长安接受惩罚,以儆效尤。” 见扶离吓得一张黑脸惨白,整个人瑟瑟发抖,遂又补充一句:“不过国主放心,我大唐皇帝宽厚仁慈,必不会害你性命。” 扶离满嘴苦涩,但还能说什么呢? 赖以为傲的水军连一日都抵挡不住,但凡自己敢有一点小心思,怕是马上就得被砍了脑袋悬于城门之上…… 只得垂头丧气答应下来。 至于杨胄口中所谓“以下犯上、篡逆王位”却是连辩解都不曾,因为他明白这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即便他舌战莲花将覆灭扶南国之事推卸得一干二净,唐人一样可以找出别的理由。 只看唐军先灭林邑、再灭水真蜡、继而挥师北上攻伐他曲,便可知唐人已然将整个中南半岛视为囊中之物,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改变大唐的战略目的。 既然如此,那就老老实实归顺投降或许还能落个善终。 当夜,听闻阖族上下皆要远涉重洋去往大唐,王宫之内哭号一片。 扶离也难免悲伤垂泪,不过还是软硬兼施予以说服。 他告诉妻儿、族人,听闻大唐对于敌国归顺之国主素来优待,而唐军入城之后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连他王宫之内的金银财宝都未曾没收,他拿着这些钱财去往当世第一豪华壮美之长安颐养天年,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如此,妻儿、族人们这才止住哭泣,甚至生出向往。 毕竟那可是长安城啊! …… 洞萨里湖上的水军就好似蜗牛的一层壳,壳子被敲碎便显露出内里娇嫩的肉,温驯娇柔、俯首帖耳,不仅城内毫无抵抗,甚至有唐人在店铺门外燃放鞭炮庆祝之时,诸多百姓出门看热闹。 没有几个水真蜡人认为这是灭国之战,有不少闺中少女甚至在街上看着一队队整齐走过、高大英武的唐军兵卒频抛媚眼…… 一切出乎寻常的顺利。 三日之后,扶离带着妻儿、族人以及王宫库房里的财宝登上唐军战船,横穿洞萨里湖进入湄公河顺流直下出海,奔赴万里之外的长安城。 水真蜡的军队则老老实实接受唐军整编,分发武器之后也兴高采烈的充当先驱开拔向北,直扑数百里之外的他曲城。 这让杨胄很是不解,数千人的俘虏队伍之中难道连一个有血性的男人都不见? 毕竟大唐不仅灭亡水真蜡,现在还要驱使他们去攻打陆真腊! 结果有临时征召、随军前行的郎中给他解惑…… 真蜡虽然以藩属国之身份以下犯上覆灭扶南国占据其全部领土,但由于南方的水真蜡之地是扶南国王都所在之地,兼且国内水网密布、山岭纵横交通不便,他曲城对于南方之管控力有未逮,想要予以统治便只能通过强行征兵、摊派税赋、征发徭役等等手段将整个南方掏空。 南方百姓虽然辛勤劳作但过的却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苦日子,对北方他曲城的怨念极为深重,这也是扶离能够以“孤落支”之身份轻易裹挟整个水真蜡自成一国、与国王阇耶跋摩分庭抗礼之基础。 南北之间,深仇大恨。 所以现在跟着唐军挥师北上攻伐他曲,水真蜡的兵卒非但没有什么抵触情绪,反而在能吃饱饭的情况之下兴致勃勃、士气高昂…… 另外一路的习君买率领舰队由一处叫做吞武里的小渔村登陆,之后沿着湄南河平原全力北上,一路扫荡将沿途的各族聚居点或招降、或消灭,兵锋直指真蜡国都他曲。 仁和六年六月初,刘仁愿、杨胄、习君买三路大军席卷中南半岛,于他曲城南一百里处成功会师。 第二一九九章 兵临城下 虽然征途遥远、途中艰难险阻,但王孝杰却很是乐观,喝了口茶水,笑呵呵道:“彼辈之所以横行两河非是武力有多么强大,而是依靠着教义将所有利益相近者组织起来,以‘正宗’讨伐‘异端’,失败者也不会灭亡,而是宣称皈依教义之后投降依附,大家一起抱团欺凌弱小……更西边那个拜占庭也不过是一群城市组成的松散联邦而已,崇拜着一个所谓的‘罗马皇帝’,其制度、战力连突厥都不如啊,不堪一击。” “而我们大唐军队则有着森严的纪律、崇高的理想、长远的目的,兵卒们日复一日的辛苦训练,精良的军械、甲具,由上至下完美的指挥系统,兼且有火器之威,只要不轻敌、不冒进,想败也难。” “太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战术上重视敌人,战略上藐视敌人,呵呵,区区大食,土鸡瓦狗耳!” 薛仁贵也笑起来,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亦是信心百倍:“这一冬天虽然路途难行,但安西都护府那边却也送来不少辎重补充,尤其是药品与那种新研发的‘火药包’,足矣支撑咱们长驱直入、直捣敌巢!” 一路上以战养战,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可战斗之中负伤、水土不服引发病疾却造成军队最大减员,盖因这些大食人根本没有所谓的医疗体系,感冒了放血、拉肚子放血、外部创伤抹一点草木灰,然后便听天由命。 所以唐军所需药物根本无从缴获! 因一个冬天都驻足于木鹿城,后方的碎叶城这才紧赶慢赶追上薛仁贵的脚步,将最为重要的药物送来。 而“火药包”更是攻城拔寨之利器,相比于以往单纯摆设火药的威力增强何止一倍? 以大食人的建筑水平,没有任何一堵城墙能在“火药包”肆虐之下完好无损…… 野战之中,唐军更是所向无敌。 横刀、板甲、强弓硬弩,武装到牙齿的具装铁骑冲锋之时更好似钢铁洪流一般滚滚向前、无可阻挡。 而大食军队呢? 连马蹄铁都凑不齐…… 完全不是一个位面。 王孝杰笑的露出一排大牙:“本以为是一场艰苦卓绝之远征,这么多人也不知活着回去的能有几个……可现在看来这大食就是一只纸老虎,看着幅员辽阔、威风凛凛,实则一捅就破!” 薛仁贵大笑:“那咱们就权当做一场长途春游,跨越大山大河,去大马士革领略一下异域风景,然后载誉而归、凯旋回京!” “传令下去,全军做好准备,三日之后开拔!” “新年第一战,尼萨城!” “掘了谢赫的老巢!” “喏!” …… 干燥的风不带一丝水汽由西向东席卷覆盖整片沙漠,冬天的积雪快速融化,休整了一冬的唐军一队队自木鹿城南门开出,盔明甲亮、军容鼎盛,气势汹汹向着尼萨城扑去。 经过一个冬天的这幅,春风拂过之时,战火再燃。 重骑殿后、轻骑前出,铁蹄踩踏泥泞路面风驰电掣一般滚滚向前,旌旗招展之下直扑尼萨城。 尼萨城中,气氛紧张,随处可见兵卒往来奔走、杂乱无章,战马从马厩之中拉出,饮水、喂料,检查缰绳。 城主府内,谢赫一脸凝重,因为他此时要做一个生死攸关的选择——是翻越身后的山脉进入波斯高原,还是沿着山脉北麓向西穿越雷翥海南部的低地,绕一个大弯子返回大马士革。 两条道路二选其一,与路程长短、路途难易无关,只在于唐军会选择哪一条。 万一不慎与大唐选中了同一条路就要面临被唐军追着尾巴的困境,以唐军军纪之森严、素质之优良、行军之迅捷,谢赫自认麾下这些乌合之众是无论如何跑不过的,一旦被唐军追上唯有全军覆灭。 唐军的最终目的必然是大马士革,可鬼知道会选择哪一条路! 翻越山脉进入波斯高原虽然路途艰难、山岭纵横,但毕竟距离大马士革更近;另外一条路虽然远了一些,但更好走,速度能更快! 选择哪一条都有道理…… 至于躲避唐军锋芒、待唐军开拔之后偷袭木鹿城收复失地,谢赫却是连想都没想过。 他现在根本不在乎木鹿城之归属,而是急于返回大马士革,害怕失踪的叶齐德活着回去大马士革之后在哈里发面告自己一状! 人家到底是父子,叶齐德更是大食国的继承人,将所有罪责推到他这个臣子身上理所应当…… 应该选择哪一条路呢? 谢赫焦躁抓狂、左思右想,最终仍旧难以决断。 那不如就交给“先知”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币,闭着眼睛将金币高高抛起,心里默念:经文一面朝上则翻越山脉走波斯高原,反之,则走雷翥海南部低地绕远返回大马士革…… 等听到金币落在面前桌上的声音,他睁开眼,见到经文一面朝上。 长吁一口气,既然是“先知”给予的提示,那便不再纠结,“先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总不能欺骗、抛弃他这个忠实的信徒吧?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开拔,向西走雷翥海返回大马士革!” 命令传达,整个尼萨城乱成一团,虽然从木鹿城带回的金币都已被唐人“讹诈”过去,但仍旧剩下不少粮秣辎重,兵卒忙碌着将其装车,其余部队则收拾营帐、军械,做好长途跋涉的准备。 谢赫一个人在城主府里让厨子烤了一条羊腿,洒上珍贵的香料,又翻出一瓶此前从唐人商贾那里抢来的白酒,一口酒、一口肉,吃得过瘾但心里却很是憋闷。 整个家族几乎倾家荡产拿出钱财才能让他买到“东道使”这样一个官职坐镇木鹿城,希望通过掠夺丝路的财富收回这些投资,并且大赚特赚一回。 可谁能想到数年经营之积蓄被唐军勒索一空? 千攒万攒,一阵大风撸了杆…… 回去大马士革不仅要向哈里发解释木鹿城之败、叶齐德之被俘,还要向族人、盟友解释这些钱为何一点不剩。 若是被误认为他私吞了这个钱,那就麻烦大了…… 唉! 何以至此?! 天降横祸啊! 一口将杯中酒饮尽,这种产自于大唐的高度酒虽然醇厚、回甘,但实在太辣了,皱眉紧鼻、呲牙咧嘴之际,忽然听得外边急促脚步声响,一个亲兵狂冲进来,大叫道:“城主,大事不好,唐军打过来了!” “啊?” 谢赫大吃一惊:“消息准确?” 亲兵道:“城头的烽火燃起,这是约定敌军来袭的信号!” 尼萨城距离木鹿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单纯依靠斥候传递消息是来不及的,万一唐军打算突袭尼萨城,轻骑兵自木鹿城出发之时,己方的斥候即便比对方快一些却也没有不会给尼萨城留下太多的准备时间。 所以谢赫用最古老的法子“烽火传讯”的方式,在木鹿城外的高地设置了“瞭望哨”,只要唐军大部队出城便马上点燃烽火,每隔十里地择选高处设置烽火台,接连不断将消息快速传回尼萨城。 只要尼萨城的烽火台燃起烽火,便证明唐军已经倾巢来攻。 消息传递的速度比快马报讯快得多…… 谢赫顿时一头冷汗。 算一算唐军此刻刚从木鹿城出发,距离尼萨城还远,可唐军轻骑之速度不慢,自己这边不仅要赶紧将粮秣辎重装车,还要预留出一段距离以免被唐军追上,已经迫在眉睫了…… “速速传令下去,尚未装车的粮秣辎重统统一把火烧了,全军即刻出发!” “城主,烧不得!咱们六七千人,人吃马嚼消耗极大,现在装车这些未必够用却!” 谢赫怒道:“你再聒噪,唐军便兵临城下了,你自己搂着这些粮秣吃个够吧!” “……是。” 将领不敢多说,赶紧出去传达命令。 谢赫穿戴整齐将长剑挂在腰间,忽而抬起一脚将桌子踹翻,愤怒的大吼一声。 曾几何时,堂堂大食帝国的东道使代表着哈里发的意志,坐镇木鹿城威慑东西两方以及河中地区诸多部族,俨然土皇帝一般言出法随,哪里想过有朝一日丧家之犬一般? 唐军可恶! 哈里发也是个昏君! 两个超级大国之间应当留有缓冲之余地,大家相互守着丝路做生意赚钱就好了,何必非得针对? 若非万不得已,更不可兵戎相见! 现在好了,一手经文、一手长剑的大食军队横行两河、威慑罗马,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使得帝国上下膨胀得厉害,居然不将东方大唐放在眼中,以为弹指可灭…… 可那早已不是隋末乱世、天下混战之时了! 传承久远、文明辉煌的华夏只需一个明君英主结束乱世,便能重铸秩序、再度复兴! 何必非要与之为敌、你死我活? 大家各据东西、相安无事就好了嘛! 谢赫长叹一声,走出大门,就看着四处冒起的滚滚浓烟,牙都要咬碎了。 再是不舍得那些粮秣辎重,也绝对不能留给唐军。 第二二零零章 兵临城下(续) 虽然征途遥远、途中艰难险阻,但王孝杰却很是乐观,喝了口茶水,笑呵呵道:“彼辈之所以横行两河非是武力有多么强大,而是依靠着教义将所有利益相近者组织起来,以‘正宗’讨伐‘异端’,失败者也不会灭亡,而是宣称皈依教义之后投降依附,大家一起抱团欺凌弱小……更西边那个拜占庭也不过是一群城市组成的松散联邦而已,崇拜着一个所谓的‘罗马皇帝’,其制度、战力连突厥都不如啊,不堪一击。” “而我们大唐军队则有着森严的纪律、崇高的理想、长远的目的,兵卒们日复一日的辛苦训练,精良的军械、甲具,由上至下完美的指挥系统,兼且有火器之威,只要不轻敌、不冒进,想败也难。” “太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战术上重视敌人,战略上藐视敌人,呵呵,区区大食,土鸡瓦狗耳!” 薛仁贵也笑起来,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亦是信心百倍:“这一冬天虽然路途难行,但安西都护府那边却也送来不少辎重补充,尤其是药品与那种新研发的‘火药包’,足矣支撑咱们长驱直入、直捣敌巢!” 一路上以战养战,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可战斗之中负伤、水土不服引发病疾却造成军队最大减员,盖因这些大食人根本没有所谓的医疗体系,感冒了放血、拉肚子放血、外部创伤抹一点草木灰,然后便听天由命。 所以唐军所需药物根本无从缴获! 因一个冬天都驻足于木鹿城,后方的碎叶城这才紧赶慢赶追上薛仁贵的脚步,将最为重要的药物送来。 而“火药包”更是攻城拔寨之利器,相比于以往单纯摆设火药的威力增强何止一倍? 以大食人的建筑水平,没有任何一堵城墙能在“火药包”肆虐之下完好无损…… 野战之中,唐军更是所向无敌。 横刀、板甲、强弓硬弩,武装到牙齿的具装铁骑冲锋之时更好似钢铁洪流一般滚滚向前、无可阻挡。 而大食军队呢? 连马蹄铁都凑不齐…… 完全不是一个位面。 王孝杰笑的露出一排大牙:“本以为是一场艰苦卓绝之远征,这么多人也不知活着回去的能有几个……可现在看来这大食就是一只纸老虎,看着幅员辽阔、威风凛凛,实则一捅就破!” 薛仁贵大笑:“那咱们就权当做一场长途春游,跨越大山大河,去大马士革领略一下异域风景,然后载誉而归、凯旋回京!” “传令下去,全军做好准备,三日之后开拔!” “新年第一战,尼萨城!” “掘了谢赫的老巢!” “喏!” …… 干燥的风不带一丝水汽由西向东席卷覆盖整片沙漠,冬天的积雪快速融化,休整了一冬的唐军一队队自木鹿城南门开出,盔明甲亮、军容鼎盛,气势汹汹向着尼萨城扑去。 经过一个冬天的这幅,春风拂过之时,战火再燃。 重骑殿后、轻骑前出,铁蹄踩踏泥泞路面风驰电掣一般滚滚向前,旌旗招展之下直扑尼萨城。 尼萨城中,气氛紧张,随处可见兵卒往来奔走、杂乱无章,战马从马厩之中拉出,饮水、喂料,检查缰绳。 城主府内,谢赫一脸凝重,因为他此时要做一个生死攸关的选择——是翻越身后的山脉进入波斯高原,还是沿着山脉北麓向西穿越雷翥海南部的低地,绕一个大弯子返回大马士革。 两条道路二选其一,与路程长短、路途难易无关,只在于唐军会选择哪一条。 万一不慎与大唐选中了同一条路就要面临被唐军追着尾巴的困境,以唐军军纪之森严、素质之优良、行军之迅捷,谢赫自认麾下这些乌合之众是无论如何跑不过的,一旦被唐军追上唯有全军覆灭。 唐军的最终目的必然是大马士革,可鬼知道会选择哪一条路! 翻越山脉进入波斯高原虽然路途艰难、山岭纵横,但毕竟距离大马士革更近;另外一条路虽然远了一些,但更好走,速度能更快! 选择哪一条都有道理…… 至于躲避唐军锋芒、待唐军开拔之后偷袭木鹿城收复失地,谢赫却是连想都没想过。 他现在根本不在乎木鹿城之归属,而是急于返回大马士革,害怕失踪的叶齐德活着回去大马士革之后在哈里发面告自己一状! 人家到底是父子,叶齐德更是大食国的继承人,将所有罪责推到他这个臣子身上理所应当…… 应该选择哪一条路呢? 谢赫焦躁抓狂、左思右想,最终仍旧难以决断。 那不如就交给“先知”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币,闭着眼睛将金币高高抛起,心里默念:经文一面朝上则翻越山脉走波斯高原,反之,则走雷翥海南部低地绕远返回大马士革…… 等听到金币落在面前桌上的声音,他睁开眼,见到经文一面朝上。 长吁一口气,既然是“先知”给予的提示,那便不再纠结,“先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总不能欺骗、抛弃他这个忠实的信徒吧?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开拔,向西走雷翥海返回大马士革!” 命令传达,整个尼萨城乱成一团,虽然从木鹿城带回的金币都已被唐人“讹诈”过去,但仍旧剩下不少粮秣辎重,兵卒忙碌着将其装车,其余部队则收拾营帐、军械,做好长途跋涉的准备。 谢赫一个人在城主府里让厨子烤了一条羊腿,洒上珍贵的香料,又翻出一瓶此前从唐人商贾那里抢来的白酒,一口酒、一口肉,吃得过瘾但心里却很是憋闷。 整个家族几乎倾家荡产拿出钱财才能让他买到“东道使”这样一个官职坐镇木鹿城,希望通过掠夺丝路的财富收回这些投资,并且大赚特赚一回。 可谁能想到数年经营之积蓄被唐军勒索一空? 千攒万攒,一阵大风撸了杆…… 回去大马士革不仅要向哈里发解释木鹿城之败、叶齐德之被俘,还要向族人、盟友解释这些钱为何一点不剩。 若是被误认为他私吞了这个钱,那就麻烦大了…… 唉! 何以至此?! 天降横祸啊! 一口将杯中酒饮尽,这种产自于大唐的高度酒虽然醇厚、回甘,但实在太辣了,皱眉紧鼻、呲牙咧嘴之际,忽然听得外边急促脚步声响,一个亲兵狂冲进来,大叫道:“城主,大事不好,唐军打过来了!” “啊?” 谢赫大吃一惊:“消息准确?” 亲兵道:“城头的烽火燃起,这是约定敌军来袭的信号!” 尼萨城距离木鹿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单纯依靠斥候传递消息是来不及的,万一唐军打算突袭尼萨城,轻骑兵自木鹿城出发之时,己方的斥候即便比对方快一些却也没有不会给尼萨城留下太多的准备时间。 所以谢赫用最古老的法子“烽火传讯”的方式,在木鹿城外的高地设置了“瞭望哨”,只要唐军大部队出城便马上点燃烽火,每隔十里地择选高处设置烽火台,接连不断将消息快速传回尼萨城。 只要尼萨城的烽火台燃起烽火,便证明唐军已经倾巢来攻。 消息传递的速度比快马报讯快得多…… 谢赫顿时一头冷汗。 算一算唐军此刻刚从木鹿城出发,距离尼萨城还远,可唐军轻骑之速度不慢,自己这边不仅要赶紧将粮秣辎重装车,还要预留出一段距离以免被唐军追上,已经迫在眉睫了…… “速速传令下去,尚未装车的粮秣辎重统统一把火烧了,全军即刻出发!” “城主,烧不得!咱们六七千人,人吃马嚼消耗极大,现在装车这些未必够用却!” 谢赫怒道:“你再聒噪,唐军便兵临城下了,你自己搂着这些粮秣吃个够吧!” “……是。” 将领不敢多说,赶紧出去传达命令。 谢赫穿戴整齐将长剑挂在腰间,忽而抬起一脚将桌子踹翻,愤怒的大吼一声。 曾几何时,堂堂大食帝国的东道使代表着哈里发的意志,坐镇木鹿城威慑东西两方以及河中地区诸多部族,俨然土皇帝一般言出法随,哪里想过有朝一日丧家之犬一般? 唐军可恶! 哈里发也是个昏君! 两个超级大国之间应当留有缓冲之余地,大家相互守着丝路做生意赚钱就好了,何必非得针对? 若非万不得已,更不可兵戎相见! 现在好了,一手经文、一手长剑的大食军队横行两河、威慑罗马,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使得帝国上下膨胀得厉害,居然不将东方大唐放在眼中,以为弹指可灭…… 可那早已不是隋末乱世、天下混战之时了! 传承久远、文明辉煌的华夏只需一个明君英主结束乱世,便能重铸秩序、再度复兴! 何必非要与之为敌、你死我活? 大家各据东西、相安无事就好了嘛! 谢赫长叹一声,走出大门,就看着四处冒起的滚滚浓烟,牙都要咬碎了。 再是不舍得那些粮秣辎重,也绝对不能留给唐军。 第二二零一章 “神君”失控 长山山脉与湄公河之间有一条平原地带,他曲城紧扼住这条平原地带最狭窄之处,南北交通往来路过无论水路亦或陆路都要通过他曲城,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造就这处自古以来便繁华兴盛的城池。 自城池向南,东高西低的地势舒缓平坦,山脉与河水夹持之间形成一块喇叭口也似的地域,阇耶跋摩率领象兵列阵以此,最大限度保证象兵的冲击优势。 唐军三路大军绕过沙湾那吉城奔袭而来,却并未如阇耶跋摩预想那般上来便猛冲猛打决一死战。 刘仁愿率领大军迎头赶上,距离敌军十里之处停止前进,与敌军对峙。 阇耶跋摩犹豫不决,不知应当趁着敌军立足未稳主动发起攻击,亦或是稳扎稳打保持阵型等着敌军来攻…… 与此同时,杨胄率水师溯流而上将战船在河道之中由南至北一字排开,百余战船不仅威胁敌军侧翼,前方更直接以炮口对准他曲城。 习君买则马不停蹄,沿着河道西侧的狭窄地带径直向北,通过河上战船搭建的临时浮桥横渡穿插至他曲城以北。 仅只是阇耶跋摩犹豫的半天功夫,三路唐军便迅速完成对他曲城的包围。 阇耶跋摩知道不能再犹豫下去,否则军心慌乱、士气受挫,这仗也就不用打了。 遂下令猛攻正面刘仁愿部。 催动象兵部队发起冲锋,万余精锐兵卒从后掩杀,只要象兵能够突破唐军正面防御,后续的兵卒便可以撕开一道口子凿穿敌阵。 刘仁愿面色凝重,他只是知道这些象兵的可怕之处,连忙给杨胄下令命其在河道之上炮击,自己则以弓弩、火枪射击,同时全军分散成数个单位以便于避敌锋芒、诱敌深入,不与象兵正面抗衡。 阇耶跋摩只是催促象兵向前冲锋,见唐军阵型松动、不敢正面作战,顿时心中大喜。 然而理想总是丰满、现实却太残酷,这些“神君”虽然又聋又瞎不会受到唐军火器之惊扰,但毕竟用绳索操控有失灵敏,大象本身的触觉极其迟钝,跑着跑着便歪了与旁边的同伴撞到一处,背上的兵卒只得不断变换操控指令,或左转、或右转,或加速、或减速。 导致冲锋的阵列混乱不堪,甚至有些战象不慎跌倒自相践踏,非但不能发挥“万象奔腾”的冲击力,未等冲到唐军阵前便乱成一团。 正好河中战船的火炮开始轰鸣,火油弹铺天盖地倾泻而来,将象群笼罩其中。 大象的确看不到火光、听得到炸响,但火油弹落在身上、脚下,炽热的高温它们却感受得到,因为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导致的暴躁惊惶由此成倍叠加,最终的结果便是彻底发疯。 战场上无论真蜡兵卒还是唐军战士都遭了秧。 双方抵近交战,弓弩攒射、火枪射击,盾牌交叠、刀锋霍霍,一边要集中精神全力以赴攻击敌人,一边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防备疯狂的大象,稍有不慎不是对敌人斩杀便是遭大象践踏。 一千头大象撒了欢儿一样在战场之上横冲直撞,巨大的蹄子踩踏之下无分敌我,强壮的身躯刀枪不入,当真是挨着就伤、碰上就亡,倘若倒霉被象蹄踩踏顿成一滩肉酱。 阇耶跋摩坐在自己的战象背上犹如怒海中的扁舟忽上忽下颠簸起伏,手中长矛非但无法攻击唐军甚至几度差点被摔落地上,吓得他赶紧丢掉长矛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根本无法指挥军队作战。 唐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弓弩也好、火枪也罢,对于皮糙肉厚的战象并不能构成太大杀伤,疼痛反而促使战象愈发疯狂,而精良的甲具虽然可以抵御刀箭却不能抵消战象的强大冲击力,要在斩杀敌军的同时躲避战象的冲撞,自然无法维持阵型完整。 整个战场瞬间乱成一团。 战象横冲直撞,真蜡军队慌乱无章,唐军乱七八糟…… 河道上的杨胄也束手无策,己方与敌人、战象混在一处,火炮、弓弩全都派不上用场,最后只能对岸上战场听之任之,然后集中火力用火油弹对他曲城北门进行炮轰,帮助习君买部快速完成穿插包围。 刘仁愿满头大汗、急不可耐,如此混乱之局势是他始料未及,疯狂冲撞的战象带给唐军太多杀伤,一时间却又奈何不得,只能在对战敌军的同时躲避战象,等着战象体力耗尽…… 忽然有兵卒前来禀报发现敌军主帅怀疑是真蜡国主阇耶跋摩,刘仁愿大喜过望的同时也吓了一跳,倘若能将阇耶跋摩生擒活捉几乎宣示这场战争提前获胜,但若是阇耶跋摩被杀死于战场之上,则要增添不少变数。 遂赶紧下令不能以弓弩、火枪射杀,并且派出亲兵卫队,要抓活的! 亲兵们兴致勃勃、士气高昂,这可是生擒敌酋的功勋,等闲几辈子也碰不上一回! 冲到战场之中果然寻到服饰有别的阇耶跋摩,连其胯下战象都浑身绑满了各种各样的华丽装饰,实在是太好辨认了! 只不过这批格外雄壮的战象发了疯一般左冲右突,而阇耶跋摩也丢掉了兵器,双手紧紧攥着缰绳不敢松懈半分唯恐被甩下去,无论是被战象践踏而死还是被唐军斩杀俘获,都是阇耶跋摩不能接受的。 起初之时不仅要努力攥紧缰绳防止被甩下去,后来更要防备各处射来的弓箭以及抵近射击的火枪,身上多处受伤精神紧张,但渐渐的发现弓箭与火枪越来越少,而围拢在自己周围的敌军也越来越多…… 阇耶跋摩大惊失色,知道自己的身份被唐军识破,而护卫在自己身边的禁军因为战场混乱已经散乱各处,为数不多依旧跟在身边的也被唐军逐一斩杀。 他心中慌乱,努力操控战象试图逃回城中,但每一次有弓箭、火枪、刀刃给予战象伤害,战象都会发出怒吼暴躁狂奔,根本不受控制…… 唐军很是奸诈,他们并不上前试图阻挡战象,而是围在周边不断用武器攻击战象,战象身上的伤处越来越多,血也流的越来越多,虽然并不致命,但力气却随着鲜血飞速流逝。 终于在发出一声愤怒嘶吼之后,战象四蹄一软,庞大身躯轰然倒地。 在战象倒地的一刹那,唐军飞快围拢上来将阇耶跋摩死死摁住,用绳索捆住手脚避免其自杀,然后几个人将其抬起来其余人护卫前后左右,发足向着后方主将帅旗狂奔而去。 “国主被俘虏了!” “大事不好,快跑吧!” “‘神君’都疯了,打不赢了!” “国主已经战死!” “快跑哇……” 阇耶跋摩被俘的消息在战场上犹如飓风一般飞快传递,本就苦苦支撑、伤亡惨重的真蜡军队瞬间士气崩溃,无数兵卒丢掉兵刃军械转头就跑。 兵败如山倒。 唐军衔尾追击,向他曲城掩杀而去。 河面上炮声隆隆、硝烟弥漫,弹丸倾泻入城,虽然因为连日下雨使得房屋潮湿未能燃起大规模火灾,但这种超远距离打击导致他曲城内人心惶惶、混乱不堪。 一众大臣虽然也组织兵卒登上城墙挡住唐军第一波攻势,但唐军水师陈列河面、城池北门被穿插包围,尤其是国主阇耶跋摩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举国上下士气低迷、惶惶惊惧。 到了晚上,刘仁愿将捆绑起来的阇耶跋摩押解至城墙之下,命令守军开门投降。 城内大臣们犹豫不决。 在真蜡,阇耶跋摩拥有无可比拟之威望,城内的文武大臣们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且意见分歧严重。 有人主张向东突围遁入长山,联系北方各部族集结兵马、卷土重来;有人主张开城投降、营救国主阇耶跋摩;甚至有人建议抛弃阇耶跋摩,将覆灭扶南国的罪责全部推到他头上,然后与唐军谈判另选新主、承认成为大唐之附属国…… 第二二零二章 一鼓而定 他曲城守军对唐军“火药包”极为忌惮,知道城墙并不能阻挡唐军脚步,所以在唐军击溃象兵、向城池穿插包围之时,集结起城中最后的军队出城与唐军作战。 此时已经到了夜晚,兼且天降大雨,导致唐军武器装备优势不能发挥,双方在城下鏖战不休。 至午夜时分,激战一日一夜的双方默契鸣金收兵。 刘仁愿、杨胄、习君买三人齐聚于临时设置的中军帐,各自军队仍旧保持对他曲城的包围态势。 帐内生起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个铁釜,釜内炖着几大块象鼻子,汤汁浓稠、香味扑鼻…… 习君买乘船而来晚了一些,嗅了嗅香味,赞叹道:“这东西只在古书上见过,现在却是极少见到,美味啊!” 杨胄示意习君买入座,自己起身将铁釜取下,用筷子将几大块象鼻子分别装入盘中,取来精盐仔细撒在表面放在两人面前,笑道:“都说‘肉之美者,髦象之约’,今日借真蜡之福地、享阇耶跋摩之慷慨,咱们也品尝一回美味。” 刘仁愿与习君买大笑,都拿起筷子吃起来。 这象鼻子炖得软糯稀烂,入口甘淡、微微有胶状,极其美味。 习君买吃一口肉,叹息道:“可惜无酒。” 旋即又问:“这该不会就是阇耶跋摩骑着的那一头大象吧?” 刘仁愿笑道:“正是!” 杨胄大口吃肉:“感谢阇耶跋慷慨,他日倘若再见于长安,定要报偿今日赠肉之义。” 三人吃完肉,又将铁壶灌水放于篝火之上煮沸沏了茶水,端着铁杯子小口吸溜吸溜喝着茶水。 账外雨声密集、大雨滂沱。 刘仁愿放下茶杯满足的长出一口气,对习君买道:“习将军晚来一步,刚才城中来了使者,欲与咱们谈判,有条件的投降。” 习君买喝口茶水,摇头道:“有什么可谈的?咱们现在占据主动,真蜡上下不过瓮中之鳖而已。” “连条件都不听一听?” 习君买面无表情:“投降可以,但只能无条件投降,他们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杨胄竖起大拇指:“霸气!” 刘仁愿道:“国主被俘,城破在即,犹如肉在砧板,任人宰割也。既然咱们三人意见统一,那么便制定以下战术,争取明日破城。” 杨胄道:“此地潮湿,雨水颇多,火油弹的威力难以发挥,弹丸之破坏力又有所不足,所以水师只能从旁辅助,难以担当破城重任。” “无妨,区区他曲城而已,只需炸毁城墙冲进城内,敌军势必军心溃散、举手投降。” 习君买对破城信心十足。 刘仁愿颔首表示认可,与两人就细节处商议一番,最重要是破城之后如何维持城内秩序,以及对真蜡降军队整编。 末了,杨胄略感奇怪道:“先前的使者提出诸多条件,却没有一条是释放阇耶跋摩的……放在别处,一国之主战败被俘整个国家的抵抗意志基本就会瓦解,真蜡却好似依旧运转如常,奇哉怪也。” 刘仁愿道:“倒也不足为奇,我早年便研究过真蜡这个国家,是由数个势力相差不大的部族合在一处组成,当年以藩属国之身份覆灭扶南国之后,又结合了不少盟友。与其说是一个国家,不如说是部落联盟更为合适,阇耶跋摩的确威望高,但是有他没他并无多大影响,换一个首领也就是了。” 杨胄恍然。 这种极其原始的部落联盟内部通常彼此争斗,难以集结全力拧成一股绳,内耗加剧根基不稳,但好处就是不会因为某一场溃败就会彻底沉沦,因为会有别人顶上来。 刘仁愿喝完最后一口茶水,道:“时辰不早了,而为各自归队休息吧,明日拂晓,按计划全力攻城。已经进入雨季,雨水越来越多,不但气候越来越潮湿且道路越来越难行,对咱们掣肘很大,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争取一鼓作气攻陷他曲、覆灭真蜡。” “喏!” “喏!” 两人相继起身,齐声应诺。 …… 翌日黎明,雨势略减,唐军全面发动攻城。 虽然雨一直下火油弹的威力被削减,但河面上的战船依旧不断开炮,隆隆炮声为陆地上的袍泽助阵。 唐军战意高昂、士气如虹,一鼓作气将敌军在城外的防御突破,然后还是经受数次战争检验的老一套——埋设“火药包”,炸毁城墙,重甲步卒突进,全军攻入城内掩杀…… 因阇耶跋摩犹豫不决未能及时撤出他曲城,现在后路被习君买率军截断,刘仁愿攻打南门之余又分兵穿插至东门,整座他曲城好似闷罐一般被团团包围。 城内军队起初还能抵挡一阵,但是在南门城墙塌陷被唐军重甲步卒突破之后,抵抗意志瞬间崩溃,真蜡军队在城内到处流窜、抢掠钱财,号令不通、军心溃散,乱成一团。 到了傍晚时分,唐军突进至王宫附近,真蜡文武大臣排着队伍集体投降…… 他曲城破,真蜡国亡。 一队队唐军随机在城内各处清缴乱兵、维持治安,对于负隅顽抗亦或奸淫掳掠之乱军大开杀戒,直至傍晚时分整座他曲城终于安静下来,无以计数的乱兵尸体铺满大街小巷,雨水将血水冲淡、蜿蜒流淌,百姓、商贾、以及缴械的真蜡兵卒在官员组织之下走上街头,收殓尸体、洗刷街巷,一车一车的尸体被拉到城东山脚下挖坑掩埋,以免爆发疫病。 国王阇耶跋摩以及其妻儿、王室、一部分大臣,被勒令携带一部分财产登上唐军战船随同杨胄、习君买一起顺流而下,出湄公河、至岘港,再转乘战舰前往大唐。 与此同时,刘仁愿留守他曲城实施对真蜡之临时统治。 杨胄抵达岘港,登陆休整,派遣船只将阇耶跋摩一行押解前往大唐。 早已做好准备的苏定方则与杨胄一起率领船队自岘港出发,一个月后抵达波斯海最低端港口巴士拉城…… ***** 从安纳托利亚高原的雪峰出发,汇聚无数雪山融水与泉源的涓涓细流终至滔滔大河,弗利刺河与底格里斯河如同两条生命脉络,马不停蹄的奔流向东南方的波斯湾。 河水所经之处冲积出一片新月形的平原,当地人称之为“美索不达米亚”,意即“两河之间的土地”,是人类文明最为古老的摇篮之一。 这片水源充沛、土壤肥沃的弧形地带宛如一弯滋养的月牙,在这里,苏美尔人开创了城市、文字与法律;巴比伦人用《汉谟拉比法典》刻下秩序的追求;亚述人则以铁骑建立了庞大帝国。 从乌尔城邦到空中花园,如星辰般照亮了历史的黎明。 当大食国在先知的统御之下疯狂扩张、开疆拓土,由麦地那走出沙漠向着四面八方征服,在古老的城池泰西封击溃了不可一世的波斯帝国,统治了这一片肥沃、文明的土地。 在这里,大食人意识到了对外贸易之重要,但横亘在北方的波斯高原阻挡了通往七河流域以及遥远东方的道路,遂在两河交汇的出海口处营建一座港口城池,用作与波斯、七河流域、以及遥远东方的贸易通道。 这便是建成刚刚三十年的巴士拉城,疆域辽阔的大食帝国最繁华的港口。 碧空如洗、海水湛蓝,船桅林立、白帆如云,百余艘大唐水师战舰在海面之上缓缓集结,然后鱼贯自入海口驶入阿拉伯河,向着上游五十里之外的巴士拉城进发。 这条河道是弗利刺河、底格里斯河、以及北方波斯高原流过来的卡伦河自河口上游百里处汇聚而成,奔流入海。 千万年的河水冲刷使得河口处大量泥沙淤积,形成大片大片的沼泽不利于建城,所以当年大食人选择将城池建于河口之上五十里处…… 河口处最宽达数百里,最窄处仅三十里,早已观测到唐军舰队来袭的大食水军凑足数十艘大小战船猬集于这里。 大食水军在波斯海的兵力几乎全部葬送于尸罗夫港一战,其余兵力仍在地中海一带与拜占庭作战,不可能通过狭窄的苏伊士运河调往波斯海,所以自知实力不敌的大食水军打算扼守河口、利用狭窄的水道决一死战。 苏定方负手站在船头眺望着河口方向,桅杆上的号令兵挥舞旗帜打出旗语。 战船瞬间集结,数十艘战舰排成横列向着敌军推进,尚未结阵便率先开炮,一时间炮声隆隆、硝烟弥漫,弹丸出膛落在海中溅起水柱,落在船上则砸碎甲板、破坏龙骨、甚至砸漏船底。 三轮炮击过后,海面上碎木漂浮、伏尸处处,唐军战船犹如万马奔腾一般冲锋上前,兵卒站在船舷以火枪、弓弩、长矛等兵器对残余之敌人予以屠戮,顷刻间鲜血染红海水。 因河口水位太浅、大船容易搁浅,所以苏定方、杨胄两人由大船转乘小船,浩浩荡荡沿着河口杀入河道,鼓起风帆,向着上游巴士拉城奔袭而去。 第二二零三章 泰西封城 泰西封,这座两河流域的重镇不仅是新月沃地之核心、文化久远之名城,更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谁掌握了这里谁就是地区之霸主、文明之传承。 这里曾是安息王朝的“冬都”,随后安息王朝将国都定于泰西封城。 两百年后,世居波斯帝国法尔斯省的萨珊部起兵攻占了安息王朝的大部分领土,并在征服了泰西封城之后南下,占据了整个美索不达米亚,缔造辉煌一时的萨珊王朝。 在此时期,泰西封城迎来极其快速之发展,不仅成为丝绸之路的西方终点,更成为整个地区的贸易中心,宫阙崔巍,物产丰饶,城市建设更是日新月异、如火如荼,无以计数的宫殿、庄园鳞次栉比,极尽繁华。 二十年前,大食人自麦地那起兵攻陷泰西封城,取代萨珊王朝成为两河流域之霸主,同时萨珊王朝覆灭。 大食人攻入泰西封城之后被城内的繁华所震惊,开始大肆烧杀掳掠,不仅掳掠了相当于整个大食国库之财富,更将这座奢华一时的名称付之一炬,只残留曾属于萨珊王宫一部分的巨大拱门屹立于这片土地之上,默默见证着沧海桑田、风云变迁。 之后,大食人重建了泰西封城,重建过程一直持续至今仍未完成,甚至连城墙都尚未砌筑…… …… 瓦戛斯端坐在地毯上,年近七旬依旧背脊挺直、精神矍铄,鹰鼻深目、面容方正,洁白的须发如同戟张,肩宽背厚、气度沉浑,俨然如雄狮一般。 而作为当世最为著名的“圣门弟子”之一,“雄狮”也正是当年先知赐予他的名号。 在他面前是他的左膀右臂,掌管泰西封城军政事务的阿姆斯与杜勒。 桌上摆着的是来自于巴士拉城的战报。 阿姆斯浓眉紧蹙,神情满是忧虑:“唐人自海上而来,千帆竞发、船桅如林,于河口处击溃巴士拉水军之后沿河道而上猛攻巴士拉城,虽然城中两千勇士,但恐怕守不住啊。” 瓦戛斯点点头,面色淡然:“是肯定守不住的,唐军水师横行大洋、战无不胜,帝国波斯海水军于尸罗夫港一役损耗殆尽,又一直未能得到补充,仅凭巴士拉城的水军差距悬殊,没有一战之力。所以咱们现在就要做出布置应对。” 其实帝国内部对于哈里发的战略是有很多不满的。 帝国与拜占庭的海战已经断断续续十余年,双方为了争夺地中海的控制权谁也不肯退让,几乎耗尽国力。与此同时,哈里发却还要发动对大唐的战争去招惹那样一个雄踞东方的庞然大物,殊为不智。 现在碎叶城那边的消息已经传回,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灭,唐军更是乘胜追击,已经突入波斯故地打算翻越山脉攻打两河流域。 王子虽然活着回到大马士革却浑身冻疮、奄奄一息…… 到了这一步,两国之间的战争虽然不可能以其中一方彻底覆灭为结束,但失败一方却必须付出极为惨重之代价。 大食当然不愿成为失败的那一方。 杜勒忧心忡忡:“泰西封城一直在重建,直至当下城墙仍未建好,难以抵挡唐军猛攻啊。” 瓦戛斯不以为意:“建好又能如何?唐军之火药威力无穷,再是坚固的城墙也难以抵御。最好的防守从来都不是依靠山川何泽之显耀、城墙之高耸坚固,而是在于军民能否齐心协力。” 作为先知的弟子,帝国战功最辉煌的武将之一,拥有着无与伦比战争经验的瓦戛斯已经意识到因为火药之出现,战争的模式或许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以往最为艰苦、残酷的攻城战,在火药面前却成为极为轻松之事,从北边传回的战报来看,掩护、冲到城下、埋设火药、炸毁城墙、全军冲锋……唐军这一套极为简略之战术却屡试不爽,根本想不出应对之策,堪称无解。 “所以不能与唐军展开攻城战,一旦城破反倒使得咱们士气大减、军心浮动,反倒是堂堂正正与之野战,才能针锋相对、不相上下,有获胜之机会。” 阿姆斯信心满满。 “野战……”瓦戛斯叹了口气:“也不能报以乐观之心态。” 阿姆斯相貌英俊、英气勃勃,算是大食新一代军官之中的佼佼者,生长于帝国最为鼎盛之时,难免心高气傲,见自己最为憧憬的长官居然这般颓丧、信心不足,顿时大为不解。 “将军何以这般灰心?想当年波斯战象横行无忌、无坚不摧,照样匍匐在您的铁骑之下,如今的大唐纵然再是强大,难道还能强过当年威慑四海的波斯?” 瓦戛斯摇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战争与以往已经截然不同……” 阿姆斯断然道:“即使如此,末将请战!愿意率领大食铁骑陈兵于卡迪西亚,重现您当年之辉煌!” 二十年前,正是瓦戛斯统率大食军队在卡迪西亚击败了萨珊王朝的核心军队,直接导致了萨珊王朝的灭亡,使得大食帝国统治了这一片肥沃丰饶之土地,并且将大食之文化传播四方彻底取代波斯文明。 “卡迪西亚……” 瓦戛斯低声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眸略有失焦,或许是在回忆当年金戈铁马战无不胜的光辉岁月。 良久才叹息一声:“无论如何这一战总是要打的,总不能将泰西封拱手相让吧?既然如此,阿姆斯你便统率大军陈兵卡迪西亚与唐军决战,杜勒你要做好军械后勤之补给,我坐镇泰西封城给你们压阵,定要挫败唐军之突进脚步!” 帝国首都已经从麦地那迁移至大马士革,泰西封城也早已成为帝国经济、文化之核心,一旦失陷,整个大食帝国的核心地带面临彻底沦陷之危险,必将造成举国震动。 帝国将会在与大唐的这一场博弈当中尽失先机。 打肯定是要打的,他也不认为大食铁骑就一定输给唐军火器,之所以一再强调困难不过是提醒麾下将领不能轻敌而已。 阿姆斯精神大振:“是!” 瓦戛斯又吩咐杜勒:“给大马士革送信,就说我将与泰西封城共存亡,要军械、要粮食、更要援军!” “是!” 负责后勤事务的杜勒恭声领命。 …… 翌日,巴士拉城沦陷的消息传到泰西封,瓦戛斯一边将战报送去大马士革,一边命阿姆斯率领三千铁骑、五千重装步兵以及一万步卒由泰西封城出发沿着弗利刺河向南移动,至卡迪西亚一带停止前进。 无数用拴着铁锚的巨木被推入河道,因锚链长短不同,这些巨木有的浮在河面、有的沉于水下,河水依旧流淌,但任何船只都不可能通行。 连带着民夫、徭役达到两万余众的大军在岸边宽阔的草地上安营扎寨,等着唐军到来。 ***** 唐军先是火炮齐射,再是重甲步卒突破防御,接着轻骑兵冲阵,不到半天时间便攻陷巴士拉城。 唐军对于此城有着长久打算,所以并未大肆破坏,陷城之后将俘虏集结一处,健康者由唐军监管负责清扫城池、维修城门,受伤者、染病者则一并驱逐。 而后唐军休整半日,翌日清晨沿河而上、百余艘战船直奔泰西封城。 行到半途,前方传回战报。 战船之上,苏定方与杨胄围坐一处观阅战报。 杨胄先是率军攻陷他曲城,又折返回岘港与苏定方一起出发至此,长达两个月时间几乎未下船,整个人看上去油腻气虚甚至有几分浮肿…… 将手中战报放在桌上,喝了一口茶水,沉声道:“大食人很聪明,他们知道咱们战船搭载的火炮威力太大,且泰西封城没有城墙防御难以抵挡咱们的攻城战术,所以用巨木堵塞河道使得咱们战船不能逆流而上,不得不与他们展开野战。” 苏定方颔首道:“尽可能削弱咱们的优势,将咱们的战力拉到接近他们的水平,这个瓦戛斯不愧是大食名帅。” 杨胄哂然:“屁的名帅,不过是驱使着一群拿着木棍、铁棒的农夫与同等水准的敌人互殴侥幸胜利而已……” 这番说法倒是有趣,苏定方也不禁莞尔。 不过他也接受杨胄的说辞,说到底波斯也好、大食也罢,总体上装备落后、兵卒素质不足、后勤辎重欠缺,只是依靠着所谓的“信仰”悍不畏死。 信仰相当于军心士气,这个自然重要,但当面对各项数据全面占优的敌人,信仰并不能反败为胜。 “两河流域乃富庶之地,财富汇集、人口稠密,沿着两条河流兴建的城池大大小小十余个,但是皆以泰西封城为核心,所以敌人陈列于卡迪西亚的军队几乎是倾其所有,只需将其一鼓击溃,便等同于整个两河流域再无可堪一战之敌人。” 苏定方语气坚定:“他要战,那便战!正面击溃敌军聚集于泰西封城的精锐军队,正好可以给予大马士革更加残酷的震撼!” 第二二零四章 卡迪西亚 夏日暖阳普照大地,翠绿的草地好似地毯一般随着地形微微起伏舒展至天边,清澈河水滚滚流淌,一切好似世外桃源一般。 马蹄踩碎草叶,号角惊飞鸟雀,一队队大食军队自北而南鱼贯而来,在两河之间列阵以待。 盾牌、弓手列于前阵,待敌接近之时予以远程压制、杀伤,手持盾牌、弯刀的重装步卒在后,既能抵挡敌军骑兵之冲锋、又能随时向前压入敌阵。 轻骑分列左右随时突袭敌军侧翼、亦或穿插截断敌军后阵,重装骑兵则位于最后随同主将纛旗一并行动,关键时刻可以由前方部队散开的通道直扑敌人中军。 这些年大食在历任哈里发的带领之下东征西讨、南征北战,早已形成一套成熟的战术体系,当年便是凭借这样的阵势先消耗波斯象兵的力气,再集中重装骑兵一举将波斯象兵击溃,从波斯人手中夺取两河之地,彻底奠定大食之霸主地位。 如今攻守转换,进攻一方变成自东方远征而来的大唐军队,似乎相比于当年的波斯军队更强大,但大食兵卒信心百倍、士气高昂。 大食军队列阵之地在巨木堵塞河道之上游,唐军战船至此不能前行,纷纷靠岸,船舱内的兵卒早已整装待发,一靠岸便动作迅捷的鱼贯登陆,极短时间之内集结完毕。 斥候前出抵近观望,很快将敌军之情报源源不断传回。 苏定方与杨胄两人顶盔掼甲,在后阵之处将各种情报一一标注于舆图之上,敌我形势清晰明了、如观掌纹。 杨胄仔仔细细将敌军阵势记在心里,揣摩着这种阵势的优劣之处以及有可能的阵型转变,少顷,笑着道:“敌军看上去阵势严谨、长短互补,甚至在后阵布置了数十架投石机……末将怎地有种回到春秋乱世时代的感觉?” 附近偏将、校尉闻言都笑起来。 这种规规矩矩、按部就班的阵型实在是太过死板,难免让人想起春秋之时“宣而战之”“中路对车”的风格。 那个时候两国交战要首先派遣使者痛斥对方之“逆行”“不义”,然后双方在约定的时间、地点决出胜负,倘若谁未能依照约定行事反而“兵不厌诈”,即便获胜也要遭受唾弃。 这种战术在战国时期便已经过时了…… “根据斥候目测,这种投石机是利用杠杆原理将石块抛出,一架投石机需要七八个人才能操控,射程有限只能抵近攻击,精度就别提了,用以攻城还能有点用,野战之中对上咱们的机动速度全无用处,除非他们愿意不分敌我覆盖攻击。” “相比于这种投石机,咱们的火炮射程就远多了,接战之前先以炮火覆盖重创其前排长弓手,抵近之后再以火枪、弓弩射杀其两翼轻骑,远近相辅、层层递进,最后具装铁骑冲阵,可大获全胜!” 偏将、校尉们不断给出建议。 这就是当下大唐军中的常态,每每战前商议战术之时,允许且鼓励所有人都能参与发言,集思广益、热烈讨论,令每一个将校都能对战争获取足够的参与感。 当然,战略、战术一经确认,所有人无论此前秉持何等观点,都必须无条件服从。 杨胄仔细听着,然后摇摇头:“咱们战船装载的马匹、甲具数量有限,只能武装起不超过五百具装铁骑,用以全面冲阵数量太少。” 将数量有限的具装铁骑散置于过长的战线之上,不仅无法发挥其超强冲击力,反而会陷入敌人阵中被硬生生拖住,最终精疲力竭。 有人建议:“不妨效仿太宗皇帝当年旧事?” “嗯?” 苏定方颇感兴趣:“说来听听。” 那校尉道:“太宗皇帝尚为秦王之时,每临战事必亲冒矢石、冲锋陷阵,譬如虎牢关之战,便曾亲率麾下‘玄甲铁骑’三千破十万,凿穿敌阵大破敌军……当年之战况,与当下类似。” 苏定方很是欣慰:“书院学子?” “是,末将书院讲武堂毕业,曾受卫公教诲。” “好好好,年轻人既有见识又能学以致用,孺子可教!” 帝国现在兴旺强盛,但能否将强盛长久保持下去,就要看这些年轻人,如今见到后继有人,区区一个书院学子亦能在此侃侃而谈,着实令人欣喜。 “就这么干吧!” 苏定方对杨胄道:“我率具装铁骑坐镇中军,伺机而动,你则统率轻骑从右翼穿插,尽可能扰乱敌军后阵、截断其退路。咱们长途奔袭而来,于客地作战,不能过多纠缠,就将这一场仗当做决战来打,毕其功于一役!” “喏!” 杨胄起身,与一众将校轰然应诺。 …… 烈日如熔金,炙烤着两河之间的平原。 热风卷起沙尘,掠过严阵以待的大食军团。 阿姆斯伫立阵前,目光锐利,麾下大军如精密仪器般展开:阵前,长弓兵们沉默地检查着弓弦,他们手中的长弓能在一百外穿透锁甲;其后是如山岳般屹立的重装步卒,链甲与圆盾在阳光下闪烁,长矛如林,构成不可逾越的防线;两翼,轻骑兵如躁动的风暴,依靠机动与弓矢扰敌;而真正的杀手锏——精锐的重骑兵,则隐于阵后,如蓄势待发的黑色雷霆,只待敌军阵线松动,便会长驱直入,一锤定音。 数百人围着数十架投石机忙碌着,这是泰西封城最为威力强大的武器,当年击溃波斯铁骑的时候曾经发挥无与伦比的杀伤,再是坚固的铠甲也挡不住一枚从天而降的石头。 阿姆斯横刀立马,志得意满,将目光望向地平线尽头,一片金属的乌云缓缓迫近,黑甲红缨在阳光之下犹如海潮涌动。 那是远征而来的唐军。 他们没有嘶吼,唯有沉默的行进,玄甲在烈日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中军,赤红的唐字大纛旗下,苏定方勒马而立。 他凝视着远方那道大食人精心构筑的战线,面容云淡风轻、古井不波。 “传令,偃月阵,火炮前置。” 命令下达,唐军阵型如水银泻地般流动。最前方并非厚重的步兵线,而是三列手持燧发火枪的士兵,火枪兵之后,是真正的神威杀器——火炮。百余尊小型火炮已调整好射角,黝黑的炮口指向天空,泛着青铜光泽的炮管威严厚重,旁边堆放着陶罐封装的火油弹。 再其后,身披铁甲的重甲步卒手持横刀如一堵移动的刀山。 阵型两翼,轻骑兵如雁翅般展开,弓弩齐备。而在整个新月状阵型的中军处,苏定方极其身后五百人人马俱甲,面罩放下只露双眼的钢铁巨兽如山似岳。 战斗由唐军率先发起。 呜呜的号角声中,百炮齐发,炮声轰鸣震耳、硝烟弥漫,弹丸随着炮口的焰火喷射出去,雨点一般砸向对面敌军阵地。弹丸落地,引信燃尽,从内向外爆炸开来,浸满了火油的棉絮在高温高压的弹丸内部骤然溅射而出,接触空气的瞬间燃烧起来,攀附在任何物体都燃烧起熊熊大火。 三轮炮击在极快的速度内完成,整个大食军队前阵的盾牌手、长弓手已经陷入火海。 长弓手甚至没来得及射出一箭,因为火炮的射程远远超过大食的长弓…… 苏定方眯着眼瞅着远处敌军阵地陷入火海,对前来禀报战果的校尉询问道:“火炮损失几何?” 校尉道:“超过半数。” 苏定方摇摇头,叹息一声。 火炮之威足以惊天动地、移山填海,然而其炮管之锻造却始终未能摆脱臼巢——冶炼技术不合格,导致炮管的耐用性极其受限,要么炸膛、要么膛线磨平炮管报废。 这也是当下制约火炮使用的最大原因,后勤补给跟不上,不能肆无忌惮的使用。 “火枪兵、弓弩手前压,予敌之步卒杀伤。” “喏!” 背着令旗的传令兵策骑在战阵之中游走,将主帅的命令传递至各部。 前阵的火枪兵、弓弩手越过火炮阵地,一边向前奔跑,一边扣动扳机、拉满弓弦。 砰砰砰! 嗖嗖嗖! 弹丸直线越过空间直射入敌军躯体,弓箭则在划出一道抛物线之后落入敌阵,缺少甲具防御的敌军步卒犹如秋天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倒下,鲜血成河、惨呼嚎叫。 敌军后阵腾起一片乌云,是投石机终于开始发威。 然而唐军早有布置,见状火枪兵与弓弩手即刻向两翼运动,不仅避开迎面而来穿戴重甲的敌军步卒,也使得敌军这一波投石机攻击落在空处,未等下一轮投石机攻击,唐军火炮再度齐射。 轰轰轰! 一枚枚火油弹落在敌军重装步卒阵中,火焰、黑烟将敌军包裹,重装步卒在火海之中时隐时现,高温炙烤铁甲,没一会儿的功夫敌军便嗷嗷惨叫,不少兵卒甚至脱掉身上甲具四散奔逃。 而后,火枪兵与弓弩手自两翼向中间射击,失去甲具的步卒惨遭屠戮。 阿姆斯眼睁睁看着战场惨状,目眦欲裂。 唐人怎能全面压制自己的战术?似乎每一样战术都能得到来自于唐军的克制,这不可能! 第二二零伍章 势如破竹 阿姆斯虽然年轻,但此前一直在帝国对战拜占庭的前线,战斗经验却极为丰富,对于大食帝国的军队编制自是熟稔于心。 在他看来,重装骑兵虽然奔驰呼啸有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但真正算得上“无敌”的兵种只有重装步卒——虽然两者对于战场的威慑力不相上下,但相比于造价昂贵的重装骑兵,后者的优势在于更便宜。 甚至不止于此。 重装骑兵固然有着后者所不具备的机动力、冲击力,然则两大兵种对阵之时,后者却可“以不变应万变”,只要重装骑兵突入后者阵中,唯一的下场便是被彻底围殴。 然而现在,重装步卒的另外一个弱点出现了——因为装备沉重导致机动力太差,行动迟缓,一旦被火油弹覆盖就只能被长时间炙烤,最后变成甲具内香喷喷的烤羊羔…… 看着帝国赖以威慑四方、攻城略地的重装步卒在烈火之中哀嚎、打滚、煎熬,而投石机的战果也不理想,使得阿姆斯目眦欲裂。 “传令下去,两翼轻骑突前,穿插敌阵,消灭其弓弩手与火炮!” 火炮是必须消灭的,否则敌军火炮藏在步卒之后不间断的开炮,对于己方的杀伤实在太大。 但他并不知道唐军火炮现在已经处于“灭火”状态,再度开炮就有可能全部炸膛…… 随着阿姆斯的命令下达,两翼蓄势待发的轻骑兵如潮水般涌出,直插入大唐阵地两肋,箭矢如飞蝗般泼洒而去。然而唐军阵中响起清脆的锣声,刀盾兵举起盾牌,火枪兵、弓弩手藏身于盾牌之下,密不透风的盾墙将大部分箭矢挡下,阵型纹丝不动。 等到大食轻骑兵抵近,这些火枪兵、弓弩手又从盾牌之后现身,以火枪、弓弩反击,一击之后无论是否得手反身再度隐藏…… 大食轻骑兵面对如同刺猬一般的唐军两肋,一时间居然无从下嘴,甚至只能被动挨打。 砰砰砰的火枪声响彻战场,硝烟升腾弥漫,虽然机动力超强但缺乏护具防御的轻骑兵纷纷落马,伤亡惨重。 阿姆斯眼见己方轻骑兵只能在外围抛射难以突破敌军防线,当即下令:“轻骑集结,不计伤亡冲阵!” 虽然此举可能导致轻骑造成巨大损失,可总比在外围单方面挨打强得多吧? 命令下达,已经突入唐军阵列两肋的轻骑兵迅速集结,排着整齐的队形向着唐军发起冲锋。 苏定方马上下令:“火枪兵列阵!” 从盾牌下藏身的火枪兵不顾被敌军轻骑射杀之危险,纷纷跑到一处集结,千余火枪兵分成三排,动作迅捷的装弹、举枪、瞄准。 校尉盯着远处奔袭而来的敌军轻骑,心里测算着距离,待到敌军进入射程,举起的手臂猛地放下:“放!” 碰! 数百支火枪几乎同一时间发射,枪声汇聚一处,弹丸与焰火、硝烟一并喷射而出,硝烟升腾弥漫、焰火一闪即逝,弹丸几乎在瞬间击中奔袭而来的敌军轻骑。 缺乏甲具防御的轻骑兵被弹丸击中纷纷坠马,甚至连中枪的战马也哀叫着倒地,后边的战马躲闪不及踩踏其上,滚地葫芦一般紧随着摔倒。 前排火枪兵射击完毕,蹲地装弹,第二排上前一步,抬枪射击,而后也蹲地装弹,第三排上前,射击。待第三排射击完毕开始装弹,第一排已经装弹完毕,起身,瞄准,射击。 “三段击”周而复始,连绵不绝的弹雨向着冲锋而来的敌军轻骑倾泻而去,犹如一道钢铁壁垒,无可抵御。 敌军轻骑的确勇气可嘉、骁勇无畏,即便身前袍泽中弹倒地依旧前赴后继、冲锋不止。 两军相逢勇者胜,但是在双方攻防处于碾压状态之下,个人之勇武对于战局之胜负已经无关紧要。 冲得猛、冲得快,死的也快。 大食轻骑秋天的麦子一般一排一排倒下,即便轻骑的机动力超强,但双方之间短短百十丈的距离却成为不可逾越之天堑,盏茶功夫便已经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与此同时,杨胄率领的唐军轻骑已经绕过右翼战场,迂回穿插至敌军后阵,猛地冲入其投石机阵地。尚未至近前,唐军兵卒于马背之上弯弓搭箭齐齐施射,负责操纵投石机的敌军纷纷中箭,哀嚎惨叫着四散而逃。 杨胄冲到近前,大吼一声:“破坏投石机!” 挥刀将投石机的绳索斩断,其余人紧随其后对投石机予以破坏。 虽然投石机的射程有限、操纵繁冗,但是其投掷的石块却对唐军具装铁骑有着不小杀伤,只需将其彻底摧毁,唐军便在这场战斗之中立于不败之地。 阿姆斯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唐军轻骑已经穿插至己方后阵对投石机恣意破坏,稍后就可能直奔自己中军而来,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赶紧下令隐藏的重骑兵出击,试图冲垮唐军穿插至后阵的轻骑兵部队。 一直目视己方惨遭压制、损失严重却始终隐忍不动阿拉伯重骑兵怒气勃发,出阵冲向唐军轻骑,然后开始加速,马蹄声如闷雷。 然而就在这时,密切观察战场局势的苏定方将马槊高举,大吼一声:“诸位,随我破阵!” “喏!” 数百具装铁骑齐声应诺。 苏定方双腿夹紧马腹,战马扬起四蹄向前奔跑,身后具装铁骑紧急跟随,一时间蹄声轰鸣犹如一片滚动的黑云一般向着敌人中军冲锋而去。 阿姆斯大吃一惊,他本想着以重骑兵冲散唐军两翼穿插而来的轻骑兵,然后再回归中军由自己率领冲破敌军阵地,却不料自己这边重骑兵刚刚移动,敌人的具装铁骑便冲锋而来,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 “回来!快快回来!” 仓惶之下,阿姆斯赶紧下令刚刚向两翼移动的重骑兵回归中军。 苏定方策骑疾驰,大声怒吼:“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具装铁骑缓缓提速变为小跑,最后在距离敌阵两百步时将速度提升至极限,形成了无可阻挡的致命冲锋。数百匹战马披挂着冰冷的铁甲,马上兵卒放平了手中的马槊,整个骑阵如同一座移动的、发出雷鸣般怒吼的钢铁洪流,以决绝的姿态,狠狠撞向了大食中军! 大食重骑兵仓促回援,阵型散乱、军心动荡,尚未做好准备,唐军的具装铁骑便已经冲了过来。 “杀!杀!杀!” 吼声与撞击声同时响起。 仅存的大食重装步卒们试图用长矛顶住这毁天灭地的冲击,但他们刚刚被火油弹烧伤,体力匮乏、士气低迷,面对这汇聚了全部力量于一点的雷霆一击,他们的阵线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在接触的瞬间便凹陷、破碎。 然后,具装铁骑势不可挡的与敌军装骑兵撞在一处。 轰! 唐军排列着巨大锋矢阵硬生生凿入敌军阵中,一方速度提升至极限,士气如虹、如排山倒海;一方仓促迎战,阵型散乱军心不稳…… 具装铁骑犹如一杆巨大的箭矢将大食阵地硬生生凿穿一个豁口。 苏定方一马当先,马槊挥舞间,挡者披靡。锋锐的槊刃专挑敌军脖颈、关节等防御薄弱之处,精钢打造的槊刃轻而易举穿透敌人的劣质铁甲,将其挑落马下。 身后兵卒亦是如法施为,平举的槊刃微微调整方向,凭借战马奔驰带来的巨大冲击力瞬间穿透敌军甲具防御。 而大食重骑兵手中的长矛刺中唐军,却难以穿透精铁锻造的铁甲,要么矛杆折断、要么矛尖卷刃,只能眼睁睁看着具装铁骑如热刀切入牛油,毫不费力地撕裂了己方重骑兵阵地。 数百具装铁骑在苏定方率领之下轻易凿穿敌阵,然后回转、再凿穿,将恐慌与混乱像瘟疫一样传播到整个大食军队。 当中军被彻底贯穿,苏定方一槊将敌军主将阿姆斯挑落马下,使其帅旗倾倒的瞬间,大食军队的斗志彻底崩溃了,残余军队转身向后撤退、溃逃。 两翼的唐军轻骑兵与重甲步卒趁势加入进来,全面掩杀。 夕阳西下,大食军队狼奔豕突、溃不成军,黑盔黑甲的唐军犹如黑色潮水一般漫卷原野,由南向北追逐厮杀。 大食军队兵败如山倒。 直至距离泰西封城三十里,唐军才停止追击,继而缓缓就地集结休整。 整个卡迪西亚平原上尸横遍野,赤红的唐字大纛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苏定方策马立于原野之上,脚下是遍地尸骸、鲜血成河,是断裂的长矛、燃烧的旗帜。 具装铁骑的这次中路突破不仅凿穿了敌阵,上演了当年太宗皇帝“三千破十万”的故事,更是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刻下了大唐帝国不可磨灭的武勋。 前方军队战败、以及阿姆斯阵亡的消息传回泰西封城,整座城池都笼罩在恐惧之中。 瓦戛斯雪白的须眉掀动,放在桌上的一双手难以遏制的微微颤抖,他有些不可思议。 胜败乃兵家常事,失败不是不能接受。 但怎能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第二二零六章 与城皆亡 泰西封城内,因前线战败之消息传回,整座城池顿时陷入恐慌之中,诸多贵族、贵族、商贾甚至已经开始将地窖里的钱财取出装车,等着出城前往大马士革躲避战火。 但他们还在犹豫,毕竟泰西封城内还有一位先知的门弟子坐镇,那可是帝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战神”,曾经不可一世、战无不胜的天下名帅。 即便阿姆斯那个桀骜的草包战败,可瓦戛斯或许可以扭转乾坤、力挽狂澜的吧? 毕竟家产都在这里,许多人已经打拼了数十年,谁又愿意舍弃这一切呢…… 城内军队不断向王宫附近集结,将校们都等候在王宫之外,然而迟迟不闻瓦戛斯的命令下达,致使这些人也都心中惴惴、惶恐不安。 …… 王宫之内,瓦戛斯好像浑然不在意城外已经战败、阿姆斯阵亡,他将诸多战报一张一张摊开,仔细观阅,然后将敌我双方之布阵绘制于一张舆图之上,然后根据战报所载之信息标注各处兵种之分布,以不同颜色的箭头显示双方各兵种之运动方向以及战损数目。 很快,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颜色不同的箭头,整个战斗过程便跃然纸上。 然后,瓦戛斯凝神注视着舆图,久久不语。 杜勒从外边快步而入,疾声道:“大帅,阿姆斯兵败身死,唐军即将兵临城下,还请您速做决断。” 瓦戛斯回头看他一眼,奇道:“这有什么好决断的?除去死战一图,难道还能放弃泰西封城?” 杜勒:“……” 无言以对。 事实上正如瓦戛斯所言,泰西封城不容有失,不仅仅这座城池象征着帝国对于波斯之统治,更在于一旦泰西封城失陷,唐军兵锋便可顺着两河上下游走、各处击破,用不了多久整个两河流域都将都唐军占据。 这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也就是说无论战局如何发展,都只能死守城池、半步不退。 “传令下去,任何人不许离开泰西封城,尤其是携款潜逃者,一旦抓住,格杀勿论!” 大战在即,最重要是阖城上下万众一心,倘若任由那些贵族、官员、商贾们逃走,军队又有什么死守的意义呢? “是。” 杜勒领命,赶紧出去传令,须臾回转。 见到瓦戛斯依旧站在舆图前仔细观察、苦苦思索,心中焦急却又不敢催促。 良久,瓦戛斯吐出一口气,叹息一声。 “帝国危矣。” 杜勒上前两步瞅了瞅那张密密麻麻布满字迹、箭头的舆图,奇道:“大帅何出此言?” 瓦戛斯神情满是忧虑:“阿姆斯虽然惨败近乎于全军覆没,但是他的排兵布阵、临场指挥其实是没问题的,即便换了我去指挥作战,大概也不会比他强多少,因为这已经足够好了。” 杜勒道:“那为何还会遭致惨败呢?” 瓦戛斯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黑茶喝了一口:“原因有二,其一在于火器之神威,凡胎肉体无可抵御;其二在于甲械之精良,帝国兵刃、甲具皆以熟铁锻造,然大唐之兵刃、甲具极有可能以精钢所制。” 虽然大食还没有“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句满是经验总结的谚语,但其中的道理还是懂得的。 无论威力绝伦的火器还是质量更好的兵刃、甲具,在两军实力旗鼓相当之时都能决定战争之胜败。 杜勒感到不可思议:“火器也就罢了,其中原理难以深究,可大唐的冶铁技术怎能超越帝国那么多?” 由古至今,“炼钢”都是一个极其困难的技术,钢制的盔甲、兵刃在大食从来都是奢侈品,非贵族不能拥有。 可现在唐军居然全员装备钢制盔甲、兵刃? 简直不可思议。 瓦戛斯重新回到桌前将舆图放到一边,拿起纸笔开始写字:“到底是不是如此,只需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杜勒吃了一惊:“大帅意欲何为?” “自是亲自率军与唐军一战,探其虚实。” 瓦戛斯头也不抬,很快写好一封书信,装入信封之中递给杜勒:“你亲自出城将这封信送去大马士革交到哈里发手中,无论如何帝国都要在火器研发与冶铁技术上获取突破,否则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遭受大唐的军事压制。” 杜勒愕然接过书信:“大帅打算死守泰西封城?” 瓦戛斯站起身将亲兵叫进来帮助他穿上铠甲,对杜勒说道:“告诉哈里发,一时之隐忍不算是屈辱,要懂得审时度势,更要懂得避其锋芒。之前不是从大唐买回一些火器么?那就继续加钱,购买更多的火器、军械,想办法拆开复制,沉下心获取火器、冶铁之密,他朝卷土重来、一雪前耻才是一代明主。” 且不说当下帝国正与拜占庭于地中海一带激战不休,即便能够将全国兵力集结于两河流域,也未必能够战胜大唐,纵然取胜也是惨胜,会给予拜占庭那边可乘之机。 相比于远隔万里的大唐,拜占庭才是大食帝国的生死之敌。 杜勒沉默少顷,恭声道:“是。” 瓦戛斯已经穿好盔甲,随手将长剑拎在手里,拍了拍杜勒的肩膀:“我老了,已经没有精力去做这些事,只能依靠你们年轻人……而我所能做的便是用生命守护这座帝国得来不易之城池,用鲜血铭记这份耻辱,使得帝国上下能够同仇敌忾,知耻而后勇。” 杜勒默然,心中既有无与伦比之崇敬,又难免泛起一丝不满。 您打算用阖城上下之性命、鲜血去使得帝国铭记耻辱,让所有人给您陪葬,去铸就您“以身殉国”之辉煌功勋、万世美名……可您征求了城中所有人的同意吗? 当然,这话是不敢说出口的。 …… “大帅!” 当看到瓦戛斯年迈但依旧入雄狮般的身影出现在王宫门外,集结于此的守军振臂大呼,神情充满了敬爱与崇拜,呼声如潮、士气如虹。 附近的官员、商贾、百姓则满是幽怨,他们推举了几个代表上前与瓦戛斯洽谈。 “敢问大帅,何以封锁道路不准吾等离开?” “唐军即将兵临城下,我们要将家中妻儿妇孺送出去!” “我本就是大马士革人士,为何不许我回家?” 瓦戛斯摆摆手制止喧嚣吵闹,不耐烦道:“诸位既然知道唐军已经兵临城下,更应当军民齐心、坚守城池,不使帝国之土地沦陷于外族之手。这个时候出城而去必然影响士气、动摇军心,那便是触犯军法。” 抗议之人面色发白,大食军队所谓的军法从来都不过是摆设而已,没人会认真遵守,但这位大帅素来治军严谨,他想要裹挟全城抵抗唐军便没人能够阻止。 谁敢抗命不遵,那就杀谁。 瓦戛斯面上带着浅笑:“敌军一路奔袭势如破竹,怕是很难将其挡在城外,咱们要做好最坏之准备,一旦敌军突入城内,我希望诸位能够与我一起殊死抵抗,每一寸土地都要铺满敌人的尸体。” …… 翌日清晨。 “呜呜呜——” 城外,号角声悠扬,休整一夜的唐军轻骑潮水一般漫过大地,向着泰西封城奔袭而来。 因为没有城墙,所以唐军抵达外围散乱房舍之处便停止前进,继而重甲步卒、火枪兵、弓弩手构筑阵地,更换了炮管的火炮被推到前线,开始对泰西封城进行炮击。 嗵嗵嗵! 一连串炮声响彻大地、震荡四方,一朵朵硝烟升腾而起,火油弹纷纷落入房舍之中。 “调高仰角,放!” 嗵嗵嗵! 随着炮管仰角不断调整,火油弹的落点越来越远,整座泰西封城的南城都被冲天大火淹没其中。躲避于房舍之内试图等唐军冲锋之时忽然杀出的大食兵卒被迫现身,狼奔豕突一般向北狂奔。 半个时辰之后,熊熊烈火逐渐熄灭,唐军重甲步卒排着整齐队伍进入这一区域,仔细搜索之后随机清扫阵地,后续部队陆续抵达,火炮再度发威。 依旧是“弹幕徐进”的战术,一颗颗火油弹的落点逐渐向前延伸,这一次最远的距离已经到达王宫以南一里之地。 大火熊熊燃烧,将一切可燃之物焚烧一空,有藏身其中的大食兵卒不得不冲出掩体向着唐军发起冲锋,但旋即便被火枪、弓弩一一射杀。 …… 王宫之前,瓦戛斯叹了口气,与唐军打一场巷战的计划落空,因为下一次唐军炮击之时火油弹的落点就将覆盖王宫,如此徐徐渐进、步步为营的打法,迫使大食军队只能顶着烈火冲上去决一死战,否则整座城池迟早被唐军焚烧一空。 眼看着城南的大火逐渐熄灭,估计着唐军马上会将火炮阵地前提,瓦戛斯知道不能再等下去,高高举起长剑,大吼一声:“随我杀敌!” “杀敌!杀敌!” 数千守军放声大呼、神色狰狞,紧随在瓦戛斯身后向着浓烟滚滚的火场冲锋而去。 然后,唐军这一次并未将炮兵阵地前移,而是原地又轰炸一轮,一颗颗火油弹在冲锋的大食军队身边炸开…… 第二二零七章 向死而生 瓦戛斯策骑在前、一马当先冲入烈火燃烧之地,狂风热浪扑面而来,一瞬间便将他掩藏在面罩之下的雪白须眉烤糊、烧尽,身下披着铁甲的战马也被热浪席卷毛发燃烧,发出痛苦的嘶鸣。 但瓦戛斯反而因为烈焰炙烤之痛苦升腾起一股久违的汹涌战意,越是艰苦的战场、越是强大的敌人,才越值得他这个先知的“门弟子”全力以赴、向死而生。 况且他之所以选择在火焰尚未熄灭之时发动冲锋,一则是抓住唐军火炮前移的空档,再则便是打唐军一个措手不及——唐军极大概率猜不到大食军队会穿越火海陡然出现在面前。 战争之胜负是由无数个选择与意外所构成,换言之,任何一个选择、任何一个意外,都有可能改变一场战争之胜负。 无数大食骑兵紧随其后,风卷残云一般冲入烈火之中。 瓦戛斯紧紧咬着牙,双腿死死夹住战马的腹部使其不会因为失控而乱窜,每一口呼吸都好似有烈焰浓烟钻入咽喉,刀子一般切割着喉管、肺叶,痛不欲生。 再快一些! 再快一些! 胯下战马也似乎明白他的心意,任凭鬃毛燃起火苗,拼尽全力向前狂奔。 陡然之间,人马由烈火之中跃出,所有炽热火焰都甩在身后,眼前豁然开阔,唐军的重甲步卒、弓弩手、排列整齐的火炮一一具现。 瓦戛斯怒目圆瞪,高高举起手中长剑,怒吼一声:“杀!” 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的大食骑兵自烟火之中陡然跃出,浑身带着火焰烟尘犹如来自地狱的魔神,紧随在瓦戛斯身后冲向唐军阵地。 唐军显然并未料到大食军队居然穿越烈火奔袭而来,不可避免的有一刹那的慌乱。但这些兵卒鏖战大洋多年作战经验无比丰富,很快便镇定下来,眼看着敌军直奔火炮而来,火炮手毫不犹豫丢弃火炮转身就跑,向着身后的重甲步卒阵中躲去。 瓦戛斯看着一尊一尊排列整齐的火炮,知道就是这个东西可以发射威力绝伦的炮弹,只要能够将其摧毁便足以延误唐军攻伐大马士革之脚步,且火炮对于唐军无比重要,只要自己上前摧毁,便是攻唐军之必救。 遂一马当先冲上前去,挥剑斩向火炮的木质炮架、车轮。 身后大食骑兵纷纷效仿,一时间木屑横飞。 然而唐军对此视如不见,重甲步卒第一时间集结列阵将火炮手挡在身后…… 火炮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因为炮管是有使用寿命的,达到一定射击数值之后便将报废。 真正重要的是经验丰富、技术熟练的火炮手,火炮可以从铸造局源源不断的铸造出来,所浪费的不过是金钱而已。但火炮手却需要日复一日的严格训练以及战场上积蓄起来的丰富经验。 人才从来都比金钱更重要。 等到火炮手安全向后撤离,这才排着整齐的队列一步一步前压,弓弩手、火枪兵迅速予以打击,一时间箭矢如林、弹丸如雨,向着敌军倾泻而去。 跟随瓦戛斯冲过火场的骑兵一半轻骑、一半重骑,箭矢、弹丸射在重骑身上“叮叮当当”、人马无恙,而轻骑则如同刺猬一般插满箭矢、浑身血洞,人马惨嚎着倒地。 瓦戛斯挥剑将两架炮车、车轮毁坏,见唐军攻势猛烈己方伤亡惨重,赶紧策骑挥舞着长剑:“杀过去!” 当先向着炮车后方的火枪兵、弓弩手杀过去,诸多重骑兵紧随其后。 这一波攻势之中大食轻骑几乎伤亡殆尽,自然失去了远距离射杀唐军的能力,重骑兵只能冲锋近战…… 未等冲锋至唐军阵前,唐军火枪兵、弓弩手有条不紊向后撤退,重甲步卒上前,这些兵卒半蹲在地、手持长矛,将矛杆杵在地上、矛尖扬起,整根长矛与地面呈现三十度倾斜,矛尖斜斜指向天空。 下一刻,冲锋奔驰的大食重骑兵狠狠撞在这一片“矛林”之上。 重骑冲锋之时携带着巨大的冲击力,这股冲击力是相对的,既能冲撞敌人,亦能反馈己身。虽然重骑兵人马俱甲,但马匹身上单薄的铁片却难以抵挡唐军钢制的三棱状长矛,巨大作用力之下,锋锐坚韧的矛尖轻易洞穿铁甲,将马匹身体刺穿。 然而这股冲击力未能完全释放,惯性之下马匹依旧向前,后果便是矛杆折断、余力撞在半蹲于地的唐军重甲步卒身上。 一时间战马嘶鸣、骑兵怒吼,唐军重甲步卒被撞得滚地葫芦一般歪倒一片,不少兵卒口吐鲜血、内脏受创。 但大食重骑的冲锋被遏止,失去冲击力的重骑被唐军团团围住,长矛、马槊猛刺骑兵,横刀则下斩马腿。 一时间大食重骑兵陷入重围、死伤惨重。 瓦戛斯虽然年迈,但此人天生神力,手中一柄大剑翻飞劈刺专找重甲步卒的关节防御薄弱之处,一时间纵横无敌、无人可制。 …… 不远处,苏定方与杨胄并骑而立,眺望战局。 苏定方道:“此人定是泰西封城守将瓦戛斯,据说此人天生神力、悍勇非常,大食人之‘先知’曾赞誉他为‘雄狮’,乃是最为杰出弟子之一,想当年也正是此人攻陷波斯人把守的泰西封城,确实骁勇善战。” 杨胄有些不服气:“此人大概已经年逾花甲了吧?依然有这份武力确实了得,末将前去将他擒下!” “不要总是将自己当做冲锋陷阵的猛将,一人之武勇再是了得,又能拼杀几人?更不要热血上头动辄‘斗将’,而是要学会统筹全局、运筹帷幄,统率一军之时如臂使指、进退有据。” “喏!多谢大都督教诲。” 杨胄虽然也是宿将,但无论战功、资历都相差苏定方太远,此刻犹如学生一般聆听教诲。 苏定方点点头,吩咐左右:“送你们一桩战功,谨记此人勇力绝伦,当围而杀之。” “喏!” 十几个亲兵兴奋不已,连甲胄都不穿,拎着长矛、横刀便冲了上去,瞬间便将正在冲杀劈斩的瓦戛斯团团围住。 重骑兵的优势在于防御力极强的同时还能拥有无与伦比的冲击力,一旦陷入重围、无法冲击,便也是瓮中之鳖。 亲兵们用长矛捅刺瓦戛斯锁子甲的关节之处,瓦戛斯挥舞大剑左支右挡但还是破绽处处,没几下便被一杆长矛捅进右边手肘,痛的他大叫一声,下一刻又有一杆长矛从斜下角度从群甲下摆刺入,正中他的腰部,愈发疼的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横刀挥砍斩断马腿,战马嘶鸣着摔倒在地,但瓦戛斯已经被两杆长矛将整个人挑起架在空中,其余长矛则自下而上避开锁子甲防御强悍之处,或由裙甲下方、或由后背不断刺入。 堂堂大食帝国元帅,就这样被数杆长矛架在半空中不断捅刺,整个人挣扎、惨叫,没一会儿的功夫便鲜血奔流、一命呜呼。 将死掉的瓦戛斯摔在地上,有人上去摘掉他的面甲,挥刀将头颅斩下用长矛挑着高高举起。 “瓦戛斯已死,投降不杀!” “瓦戛斯已死,投降不杀!” 呼喊声远远传去,余下不多的大食骑兵扭头看来,见到那一颗雪白须发的头颅,愣忡失神。 “先知”的门弟子,帝国的“雄狮”,当世无可匹敌之统率,居然就这样兵败身死,且被割下头颅? 然而片刻失神之后,大食骑兵的表现却令人颇为意外。 “为大帅报仇!” “追随大帅,去往天国!” “杀!” 他们非但不投降,反而重新集结起来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勇气,向着唐军阵地发起冲锋。 即便知道敌众我寡、生机渺茫,此去犹如飞蛾扑火、粉身碎骨,却依旧毫不迟疑。 有一种信念鼓舞着他们不顾一切向前冲锋。 明知必死,却向死而生。 苏定方看着那些大食骑兵高呼着口号冲入重甲步卒阵地,连一朵浪花都未溅起便被彻底淹没,心中却升起一股寒意。 “彼辈妖言蛊惑人心,使之愚昧不知人情乃至于甘心奉献、六亲不认,此文明之樊笼、人性之相悖也,倘若任其发展流传于世,不知几人幸免。” “趋利避害”乃人之天性,“怕死”更是人性之本质,然则若是能够规避此等天性,想一想便甚觉恐怖。 杨胄也深感不安,但当下不应该想这些:“都督在此安坐,待末将前去攻城拔寨!” 苏定方点点头:“且率具装铁骑与重甲步卒进入城内剿灭敌军残余,令轻骑分作两路、左右穿插至敌城后方,防止其趁乱逃脱。泰西封城乃是两河地区贸易繁华之处,倘若围困此城,必定缴获颇丰。” 在以前,打仗打得是士气、是国威。 但是自房俊横空出世,大唐的战争目的改弦更张,打仗更多打的是经济、是缴获、是赔偿。 很难说房俊的理论便更高一筹,但带来的后果是战争不仅不会成为国家负担,反而能够促使国库丰盈,如此便导致整个大唐军方都奉为圭臬。 第二二零八章 格杀勿论 泰西封城王宫之前,官员、商贾、百姓、兵卒……眼睁睁看着享有盛誉的主帅瓦戛斯亲率骑兵冲入烟火滔天的南城去突袭唐军,不少人心中惴惴,口中念念有词,祈求“先知”能够保佑瓦戛斯旗开得胜,祈求帝国骑兵能够击溃唐军,祈求帝国的统治在这座刚刚攻陷三十年的城池一直延续下去,可以尽情享受肥美的草场、广袤的良田、勤劳的奴隶…… 然而无所不能的“先知”或许未能听见他们的祷告,当火焰熄灭、从滚滚浓烟之中陡然跃出的并非此前蹈火而去的帝国重骑兵,而是黑盔黑甲的唐军具装铁骑! 人群轰然炸开,彼此奔走呼号、狼奔豕突,整座城池在瞬间陷入无尽之恐慌,无数人扶老携幼、四散溃逃。 为数不多的军队秉持着自身之职责,咬紧牙关、握紧兵器,迅速列阵试图阻挡冲锋而来的敌军。 轰! 奔腾驰骋的具装铁骑猛地撞入敌军阵中,巨大的冲击力将大食兵卒撞退、撞飞,马槊深深刺入身体,马蹄将头颅踩碎,薄弱的阵列在一瞬间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因瓦戛斯一去不回而动摇之军心,在这一刻轰然溃散。 幸存之兵卒心胆俱裂,丢掉手中盾牌、兵刃,转身便混入城内混乱之人群向着北城溃逃。 然而铁蹄铮鸣、轰然如雷,马槊闪着寒光、沾染鲜血,具装铁骑余势未减径直冲向混乱的人群,无分军民、肆无忌惮的展开屠杀。 作为大唐在天下最为重要之对手,兵部早在多年之前于房俊主持之下展开各种渗透活动,全方位获取大食军政文化医疗社会体制等等情报。 大食帝国之所以崛起,就是在常年征战和劫掠的游牧部落在一个宗教信仰的整合下,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以对外征服和掠夺为主要目的的军事集团,这个集团的内部成员普遍具有强悍的个性和足够的军事素养,可谓全民皆兵。 必要时候,壮丁、孩童、甚至老人、妇人,都可以操起武器参与征服与掠夺的战争之中。 对待这样一个将征服、掠夺、毁灭融入血脉的国家、民族,不能单纯施以仁义,那是妇人之仁,是对自己的残忍。 所以唐军得到的命令便是“凡不降者,格杀勿论”! 铁骑冲锋、蹄声如雷,大半个泰西封城鬼哭狼嚎、尸横枕籍。 溃军裹挟在人群之中向北逃窜,孰料刚刚到了北城之边缘便见到唐军轻骑由东西两侧穿插包围而来,铁蹄扬起烟尘,战马呼啸风卷,马上唐军张弓搭箭,箭矢如雨、倾泻而来。 正自仓惶逃窜的泰西封城军民顷刻间被箭雨覆盖,割麦子一般一片一片跌倒、惨嚎、挣扎。 “不降者,杀无赦!” 唐军轻骑收好弓箭,横刀在手,纵马驶入人群之中挥刀劈斩,凡站立不跪者皆予以斩杀。 钢刀加颈、命悬一线,所有幸存者皆匍匐于地,高呼求饶。 什么“先知”、什么“信仰”,在生死攸关之时皆荡然无存。 虽然“先知”描述的那个天国是那般美好,但没有多少人愿意去追逐那样一个虚无缥缈的境界,更多人还是更为在乎当下。 好死不如赖活着…… 唐军将泰西封城团团包围,不降者予以斩杀,投降者予以整编,老幼妇孺被驱赶至城西东靠河一边拘押监管,青壮则聚拢在一处打扫战场,扑灭燃烧的火焰,将尸体运出城外挖坑掩埋,从河中取水清洗街道…… 唐军大索全城,将所有缴获都汇集于王宫前面广场之上。 等到苏定方由南城入城、杨胄由北城入城,两人会师于广场之上见到堆积如山的各种缴获,皆不由发出惊叹。 两人下马步行,杨胄看着正在清点缴获的数十个军中司马,赞叹道:“据说当年大食攻陷波斯人的泰西封城,缴获之财富相当于几万万钱,运到麦地那的时候几乎填满了国库……今日之缴获,看上去不遑多让啊!” 苏定方摇摇头:“倒也未必,看上去似乎不少,但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丝绸、瓷器、玻璃,这些东西在大食人眼中价值连城,但在大唐却不值多少钱。倒是那些金银还算可观。” 杨胄随手捡起一块装饰华丽有着大食风格的镜子,翻来覆去的观看,好奇道:“据说玻璃乃是用砂子烧制而成,成本极其低廉,价格却居高不下,太尉也因此赚了金山银山……却不知这传闻是真是假?” 苏定方负手而行:“这谁知道呢?不过当初我曾听太尉说过,玻璃的价值非是在于用什么原料烧制,而是其采取之工艺涉及‘化学’之奥秘,不是原料值钱,也不是工艺值钱,值钱的是这份奥秘。” 当年玻璃横空出世,堪称点石成金,许多人都对其原料、工艺极为好奇,欲一探究竟。后来房俊烦不胜烦,干脆将所有玻璃作坊都献给皇室…… 却也说过“知识就是金钱”这样一句话。 杨胄不禁赞叹:“太尉不仅文武兼备,格物之道更是冠绝天下,仿佛生而知之,真乃神人也!” 且不说那些伐师灭国的功勋,也不说那些注定流传千古的诗词,单只是其人创建数学、物理等学科,便足以堪称“一代宗师”。 苏定方摇头失笑:“这话拿去在太尉面前说吧,太尉听得高兴了或许还能赏你一点什么……再将城内搜索一遍,谨防有敌人贼心不死躲起来搞破坏。将河道疏浚,这些缴获拿出十分之一赏赐军中将士,按照爵位、官职、军功等等妥善分配,剩下的登记造册装船运回大唐。朝廷的使者也将抵达,在此之前咱们要固守此地,不容有失。” 唐军纪律严明,每次征战之缴获军中截留多少、上缴多少都有严格之规定,若有违反,严惩不贷。 不过这一次的缴获实在是太过丰盈,即便只截留一成也是一笔泼天之财富,附近几个校尉听了都忍不住喜不自禁。 对于中下层的校尉、兵卒来说,很难谈什么“家国情怀”,之所以当兵打仗,最朴素、最真实之目的,无过于“升官”“发财”而已。 杨胄颔首应下,旋即露出担忧神情:“也不知薛将军一行现在何处?” 苏定方默然片刻,轻叹一声:“相比于咱们驾船远洋所遭的罪,他们一路用脚步走到大食更为艰难。” 自碎叶城出发至大马士革,一路艰难困苦,草原、沙漠、雪山……可谓举步维艰。后勤辎重根本不可能跟得上,所谓“以战养战”不过是说起来好听而已,因为那意味着与本土彻底断绝联系,披荆斩棘、孤军深入,动辄有全军覆灭之灾祸。 所以对于薛仁贵到底能否率军跨过沙漠草原、大山大河抵达两河流域,实在是未知之数。 当然,身为将领自然明白此举之战略意义。 只要薛仁贵能够趟出这一条路,就意味着大食再是遥远、再是偏僻,唐军也将具有随时可以征伐之能力。 凭什么你大食动不动就来西域搅风搅雨? 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对你展开攻伐。 寇可往,吾亦可往! 有这样的战略威慑,大食才能老老实实衡量两国之实力,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杨胄神色凝重:“末将这就派出斥候沿底格里斯河向上游搜寻薛将军的消息,倘若他们一路顺利,现在大抵也应该抵达两河了。” 苏定方点点头:“若薛仁贵能够按照原定计划翻越波斯高原,与咱们一南一北威慑大食国都,想来大马士革必定人心浮动,哈里发夜难安寝。” 这本是此战之战略目的。 海、陆两路大军齐齐征伐大食,非是要攻城掠地、劫掠财富,而是要逼迫大食签署“城下之盟”,确保在此后一段时间之内不会进犯大唐之边境,给大唐带来一段和平发展之时间,不至于因为两国骤然而起的大战而拖延国内建设。 而且大食人口众多、幅员辽阔,想要将其一举吞并根本不现实,即便是这两河流域因为距离大唐太过遥远,水师一来一回需半年时间,便不可能长久占据…… ***** 在波斯高原南部由东至西横亘着一条巨大山脉,仿佛卧龙一般将波斯高原与两河流域分开,一直向东延伸至波斯海。山脉高耸巍峨、蜿蜒绵长,诸多山峰之峰顶终年积雪、万古不化。 薛仁贵率军自大不里士南部一头扎进山脉之中,沿着当地土著狩猎之时趟出的道路艰难前行。虽然有贯穿南北之山谷,但其道路崎岖曲折,又正逢冬日严寒,全军上下吃尽了苦头,时不时有兵卒、战马滚落山崖,冻伤、摔伤随处可见,不仅减员严重,对于军心士气之打击更是甚为严重。 一直在山里走了一个多月,才从一处狭隘的山口之中穿越出来…… 当全军站在山口眺望眼前草原碧绿、长河如带,再回头看看白雪皑皑、崎岖曲折的来时路,心神震荡之余,不少人甚至痛哭失声。 薛仁贵捋了一把杂乱的胡须,精神振奋,大吼一声:“兄弟们,艰难险阻已经过去,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随我剑指大马士革!” “喏!” 万余兵马齐声应诺、声震霄汉,在山口滚荡不休、余音不绝。 第二二零玖章 神兵天降 两河流域有着可媲美华夏之悠久历史,只是与华夏文明传承不绝不同,这里在历史中先后被多支异族所侵略、征服,古埃及、波斯帝国、罗马帝国、大食帝国…… 所导致的后果不仅政权在于更迭,更严重是彻底掘断了两河流域的古早文明,代表着其文明的城市也湮灭于连绵不绝的战争之中。 譬如尼尼微城。 作为曾经统治两河流域的“亚述帝国”之都城,尼尼微城一度代表着这片土地的最高文明,然而在千年前的大战之中被焚烧、摧毁,只余下恢弘壮阔的遗迹。 即便因尼尼微城战略地位之重要使得后人从遗迹之上予以重建,却再不复往昔之璀璨荣光,只不过是底格里斯河东岸一个“岗哨”,用以保护在河水西岸筑起的新城摩苏尔城。 …… 作为两河流域历史悠久的重镇,摩苏尔城与泰西封城一样有着十分重要的地理位置,曾经作为阻挡波斯人翻越山脉南下的堡垒而存在,即便在大食帝国征服这里之后,依然发挥着防御拜占庭帝国向两河流域进攻的重任。 清晨,阳光照耀在河水之上波光粼粼,自雪山融化的水源汇入底格里斯河,再加上雨季即将到来降水增多,各条支流水源充沛,使得河水滔滔滚滚、浊浪奔流,不复平常时候之清澈宁静。 年轻的哨兵打着哈欠,迈着慵懒的步伐登上石质哨塔,开始每日三班倒的瞭望任务。 登上哨塔,从怀里摸出一个陶制的小酒壶美滋滋呷了一小口,然后将酒壶放在一旁,伸脚将几根柴禾踢到一旁的柴禾堆里,这是用来发现敌情之时可以燃起烽烟向河西的摩苏尔城示警。 做完这一些,他伸个懒腰,向着河对岸的摩苏尔城看了一眼,想着再过三天便可休沐回家,可以搂着新娶的婆娘在被窝里快活运动,心里便一片火热。 远处,摩苏尔城被高大坚固的城墙环绕,城内房屋鳞次栉比,近处,连通两岸的浮桥在滚滚河水映衬之下显得有那么一些淡薄,似乎随时都能被暴涨的河水吞噬、淹没、撕碎。 除去瞭望可能存在的敌情之外,关键时刻点燃烽火之后毁掉这座浮桥也是他的职责之一…… 哨兵打了个哈欠,对于自己的职责并不上心。 帝国已经完全统治了两河流域,萨珊王朝早已覆灭,波斯人如今有如牛羊一般被圈进在高原之上监管,而帝国兵威在地中海与拜占庭的战争之中占尽先机,拜占庭自保尚且不足,又哪有余力从东岸登陆进犯两河? 安全得很。 然后他便转过身,往北边山脉的方向瞅了一眼,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日天晴,碧空如洗,远方天际山峰巍峨隐隐可见山巅白雪……嗯? 那是什么? 哨兵揉了揉眼睛,趴在哨塔边缘的箭垛上极目眺望,只见远方碧绿色草原与青黛色山峦之间,一片潮水也似的黑色翻腾奔涌,倾泻而来。 是山洪暴发吗? 但远处山峦距离尼尼微足足数百里之遥,即便是山洪暴发也不能这么远了非但其势未竭反而越来越快吧? 又过了一会儿,他运足目力、凝神远眺,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下意识的张开。 自己看见了什么? 骑兵! 漫山遍野的骑兵正犹如潮水一般奔腾而来,兜鍪上的红缨随着战马奔驰而跳跃起伏,宛如海浪。 哨兵整个人都傻掉了,这地方怎可能有敌袭? 是波斯人卷土重来? 还是罗马人从海上强行登陆、穿插而至? 然后他猛地惊醒,自己的职责是在发现敌情之时点燃烽火向摩苏尔城示警…… 他赶紧离开箭垛,从怀里掏出火镰与火石,蹲在柴禾堆旁试图点燃烽火。 然而他太过紧张双手颤抖,打了十几下都未能顺利引燃,只得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又重复打了几次,火星终于窜出,但柴禾堆毫无反应…… 他伸手去摸,这才发现昨夜的大雨将柴禾堆浇透了尚未干燥,而他刚才却疏忽了这一点,未能及时从哨塔下方的房舍之中取出备用柴禾。 站起身欲去取来备用柴禾,下意识又来到箭垛向外张望,发现敌军轻骑快马已经席卷而来,目测距离哨塔不足三十里…… 赶紧飞奔下哨塔,打开房舍抱了一捆柴禾呼哧呼哧爬上哨塔,用火镰将其点燃,看着燃起火苗,然后将潮湿的柴禾轻轻放置其上,一不小心居然将火苗压灭…… 抹了一把额头冷汗,哨兵再度将柴禾点燃,让火苗舔舐着那些潮湿的柴禾,过了好一会儿,浓烟终于冒了出来。 他再一次从箭垛向外看,发现敌军席卷如潮,已经可以隐隐听到闷雷一般的蹄声。 吓得他赶紧反身下塔,结果慌不择路之下一脚踩空,整个人从楼梯上滚落下来,好不容易爬起来跑出去来到哨塔之前自己的战马旁,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飞一般向着河水方向疾驰。 身后千军万马的蹄声轰鸣如雷,已经近在咫尺。 一路疾驰来到河边跳下战马、抽出战刀向着桥桩劈去,砍断桥桩、由铁索连接两岸的浮桥便会散落顺水飘走,这也是他的任务之一。 然而刚刚砍了一刀,耳畔便听到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一支箭矢从他脸侧射过“夺”的一声扎在桥桩上,箭簇入目三分,箭尾的白羽强烈震颤发出轻微的嗡鸣。 哨兵哪里还顾得上砍断桥桩? 丢掉战刀站起身飞身上马,将身体紧紧贴在马背上一溜烟驶过浮桥,向着摩苏尔城狂奔而去…… …… 策马疾驰中的王孝杰摇摇头将长弓收好,双腿收劲落在马鞍上,本想一箭射死那个试图砍断桥桩的敌兵,结果因为战马奔驰起伏不停未能一箭杀敌,心中略感遗憾。 然后他攥住缰绳,大声吼道:“快快快,随我渡过浮桥!” 他一马当先冲到浮桥之上,身后数百先锋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踩踏、浮桥震颤,速度不减向着对岸狂奔而去。 底格里斯河宽阔辽远,又正值雨季河水暴涨湍急,倘若被敌人先一步破坏浮桥,再想渡河就要千难万难且付出极大代价。 所幸,不知是敌军疏于职守,亦或是承平太久军备松弛,如此重要之浮桥只有一名兵卒看管,浮桥两侧居然连一个屯兵之处都没有…… 王孝杰自浮桥之上疾驰而过,踏足西岸之时,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为了避免敌人破坏浮桥,这一次奔袭以他为前锋全力疾驰力求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还好成功完成任务。 摸了摸战马汗津津的脖颈,婆娑几下以示抚慰,换取战马扭着脖子用长脸触碰他的手掌,王孝杰大声下令:“立刻下马,构筑防御,敌军已经接到烽火示警很快就会到来,吾等一定要守住桥头阵地,就算是死,也要等到将军赶到!” 自己这边不惜马力全力疾驰,主力部队自然跟不上速度,大抵要一个时辰才能跟上来。 “喏!” 数百先锋齐声应诺,然后翻身下马将战马归置一处,自马背上取下火枪、弓矢、盾牌、马槊,于桥头处集合,手脚麻利的装填弹药,将弓矢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盾牌用马槊支起可以抵挡敌军箭矢…… 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悍卒,很快便做好准备,既等着薛仁贵率领主力渡过浮桥,也等着敌军到来。 河水东岸,哨塔之上烽火正燃,滚滚浓烟直冲天际,分外醒目。 摩苏尔城东门洞开,一队骑兵风卷残云一般自门洞疾驰而出,向着河边狂奔而去。 而后城门关闭,无数兵卒迅速登上城墙,布置防御。 为首的带兵将领萨尔玛是城主的幼子,出身于亚述贵族,他带着麾下五百骑兵风驰电掣一般赶到渡口处,远远便见到一队兵马已经封锁了桥头,一杆大旗在风中猎猎飞扬。 直抵对方阵前三十丈,萨尔玛立马横枪止步,指着那杆旗帜上四四方方的文字,询问左右:“那旗帜上是什么字?这伙敌人来自于何处?” 左右皆不能答。 在亚述人的传统之中奉行全民皆兵,打仗是传统、杀戮是本性,至于读书……那是不可能的。 自己的字都不认识,何况别人的字? 萨尔玛年轻气盛,虽然见敌人阵列严谨、如山似岳,却也全然无惧,将手中长矛握住,大声道:“管他是波斯人还是罗马人,既然肝胆侵入摩苏尔城,那就割下他们的头颅挂在城上,剥下他们的皮肤用来包裹城门,将他们的尸体丢进河水!” “随我杀敌!” 他一马当先向着桥头唐军阵地冲锋而去,五百精骑紧随其后,马上兵卒纷纷张弓搭箭,奔跑之中将箭矢射出然后丢掉弓箭,抄起长矛直接冲阵。 箭矢雨点一般落入唐军阵中,绝大部分皆被盾牌阻挡,当当夺夺响成一片。 待到漫天箭矢落下,王孝杰大吼一声:“弓箭,射!” 第二二三零章 守卫桥头 唐军兵卒早已准备好,张弓搭箭也不瞄准,大致向着敌军冲来的方向连续三箭快速射出,然后端起火枪,听到王孝杰“放”的号令,勾动扳机。 砰砰砰! 枪声响成一片,硝烟升腾而起被微风吹散,将整个桥头阵地弥漫其中。 萨尔玛迎着箭雨冲锋,根本不在乎麾下兵卒之伤亡,只要以最快之速度冲入敌阵,胜利便唾手可得。敌人显然只是一队先锋,意图在于保护浮桥以便于接应主力渡河,所以他们放弃战马反而结阵御敌,这就失去了先机,在骑兵冲锋之下任何阵地被冲垮。 然而这一波箭雨的杀伤力有些强大。 敌军的长弓显然更韧、更强,箭簇的破空性能更好,飞行速度更快,对人身、战马的杀伤力更大,且因为蹲在地上施射,稳定性更好,漫天箭雨将己方笼罩其中,中箭者不计其数。 但凡事有利必有弊,长弓愈强、愈韧,拉弓之时所需之力量更大,除非天生神力者,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在极短时间之内连续射出三箭,否则胳膊便废掉了。 冲过这一波箭雨,胜利在望! 等到再近一些,敌军箭矢果然一空,就在萨尔玛欣喜于自己猜测之时,耳边忽然响起一片爆豆之声,继而一股股硝烟升腾而起。 那是什么?! 未等萨尔玛反应过来,胸前就好似被一柄无形铁锤猛地锤了一下,差一点跌落马背。 待稳住身形,只觉得一股钻心的疼痛自胸前传来,奔跑之中低头查看,便见到革甲破了一个小洞,鲜血汩汩而出。 身边兵卒惊呼、战马惨嘶,连人带马扑倒在地,冲锋阵型大乱。 在这一刻萨尔玛脑中猛然惊醒,这就是传说中的火器啊,神威无比的火器! 这伙敌人是唐军! 帝国王储远征大唐却惨败收场、铩羽而归的消息早已传遍四方,而在王储的讲述之下,唐军的火器威力绝伦、犹如神器,凡人不可抵御…… 对于唐军追杀王储的消息也止于尼萨城。 那么唐军为何会如同神兵天降一般来到这里? 由尼萨城抵达摩苏尔城何止万里迢迢,必须穿越整个波斯高原才行,可这一路上帝国城池、据点无数,即便唐军一路攻城掠地战无不胜,但总不能每至一处便将帝国守军斩杀殆尽、鸡犬不留吧? 何至于连一个前往大马士革报信的都没有? 但已经容不得萨尔玛多想,他咬住牙根继续冲锋试图冲入敌阵,但敌人很快便完成弹药装填,又一轮火枪齐射开始。 砰砰砰! 密集如雨的弹丸扑面而来,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仅余的人马纷纷中弹倒地,萨尔玛也在抵近唐军阵地之时只觉得胯下战马前腿一软扑倒在地,他整个人被惯性从马背上掀翻,滚地葫芦一般向前翻滚。 当他仰面朝天,映入眼帘的最后影像便是一名面色冷峻的唐军举起横刀,狠狠斩下。 …… “将尸体在阵地前方十丈之处堆叠起来,阻挡敌军骑兵冲锋!” “抓紧吃口干粮喝口水,火枪装弹,弓矢放在手边。” “敌人再来必定势不可挡,把所有‘震天雷’都拿出来,给我可劲儿的扔!” 王孝杰指挥若定,虽然只是一支数百人的先锋孤军深入防守桥头,却丝毫不见仓惶焦虑。 不只是他,整个安西军这些年大战不断,将校兵卒在获取丰富经验之同时更培养出强烈的自信,坚信可以击败任何强敌。 “喏!” 兵卒依照命令迅速行动,很快将敌军尸体堆叠成一条“山岗”,用以在敌军骑兵冲锋之时减缓其速。 然后各就各位飞快吃了几口干粮喝了水,准备作战。 由兵卒在王孝杰身边,建议道:“刚才冲锋在最前那人,看上去是个敌军将校,据说这摩苏尔城虽然臣服于大食,但阖城上下多是亚述人,搞不好还是个小酋长什么的。” 王孝杰喝口水,瞅了一眼“山岗”,不屑一顾:“即便如此,可一个死人又有什么价值?不差那仨瓜俩枣!” 自从与大食人作战开始,唐军才逐渐领悟大食人那种“即便战场上打得你死我活,但只要价钱到位,任何俘虏都可以交换”的传统习俗,所以之后每一次战斗,唐军都尽可能抓俘虏用来换钱。 时至当下,最值钱的俘虏自然便是大食王储叶齐德…… 兵卒点点头:“这倒也是,死人不值钱,不费那个劲。” …… 摩苏尔城。 王宫主内,城主德尼拉里双目血红、暴跳如雷:“出战!马上出战!阿达德,你率领我的禁卫营出城剿灭这伙敌寇,将你弟弟的尸体抢回来!” 相貌英武、虬髯深目的阿达德深吸一口气,躬身应命,大声道:“父亲放心,我去去就回!” 转身大步走出去,下令禁卫营集结,很快,千余重骑便在王宫门前集合,阳光照耀着兵卒、战马身上的青铜铠甲泛起冷厉的光芒,一杆杆竖起的铁矛密集如林。 禁卫营的历史可以上溯至亚述帝国时期,是整个帝国最为精锐的骑兵部队,所有兵卒皆由贵族子弟充任,战力剽悍、绝对忠诚,曾经纵横驰骋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所向无敌,战绩彪炳。 虽然自从亚述帝国灭亡之后的千年之间,这支骑兵部队再也未能重现昔日之辉煌,且因为国土沦丧、经济困难、人口锐减,导致规模一再缩减,可从始至终都是亚述人心目当中的第一强军,一直作为“镇国神器”存在,是每一个酋长能够掌控全族之根基。 现在为了一个战死的儿子,居然肯出动禁卫营去抢夺尸体…… 马背之上的阿达德嘴角勾出一个弧度,哂然一笑。 幸亏自己那个好弟弟好大喜功,尚未探明敌军情况便贸然出城结果战死于桥头。 死得好啊! 倘若好弟弟不死,以父亲对他的宠爱偏袒,指不定哪一天自己这个长子就得“暴毙而亡”给他腾出位置…… “出城!” 将所有感慨埋藏心底,阿达德大吼一声,意气风发,带着禁卫营由城门鱼贯而出,向着桥头冲锋而去。 弟弟萨尔玛出击唐军全军覆灭、兵败身死,而自己倘若将侵入的唐军全部歼灭,就足以自己比弟弟强得多。 至于弟弟率领的轻骑无法抵御唐军火器,而自己率领的禁卫营皆铜甲重骑不惧枪弹……谁在乎这个? 胜就是胜,败就是败。 只以胜败论英雄。 禁卫营风驰电掣、铁蹄铮铮,从苏摩尔城东门而出,转瞬便可眺望河畔桥头,见唐军阵列严谨、蓄势而待,阿达德浑然不惧,他手握长矛高高举起,大喝一声:“冲!” 重甲骑兵的优势在于无与伦比的冲击力,而冲击力依靠人马、重甲的重量以及狂暴的速度而来,即便尚且不知唐军之深浅,却也不能停下来探明究竟而白白丧失自身优势。 亚述人并不精通冶铁之术,所以似马铠、甲胄这样的大件装备只能以青铜铸造,很是笨重,但掺入合金之后韧性极佳,较之精钢自然多有不如,但相比生铁却强了不少。 帝国与大唐之间的战争不断,对于火器之了解也日渐广泛,在阿达德看来不仅禁卫营的铜甲可以防御枪弹,即便是震天雷的碎片也难以洞穿,唯一可虑者只在于唐军威力强大的火炮……可根据先前逃回兵卒之禀报,这一小伙唐军并未有装备火炮。 如此,尚有何惧? 冲就完了! 阿达德将长矛放平,全力催动战马将速度提升至极限,厚重的铠甲使得战马脚步沉重,马蹄踩踏大地轰鸣如滚雷,风卷残云一般向着唐军阵地冲去。 然后,他就看到前方地面上用尸体堆叠而成的“绊马索”…… 阿达德怡然不惧,双腿夹紧马腹,空出一只手攥住缰绳狠狠一拉,胯下战马仰头发出一声长嘶,前蹄抬起后蹄发力,猛地向前一跃便越过这道障碍,冲势不减。 身后禁卫营骑兵纷纷效仿,一时间气如虹、马如龙,视障碍如无物。 远处唐军阵地之中,王孝杰看着这一幕顿时吃了一惊,那阳光下反射着青铜光芒的铠甲,以及跃过障碍时的矫健,都足以说明这支骑兵实力不浅、来头甚大。 既然是人马俱甲,那么弓箭、火枪怕是不能杀敌。 “前排,震天雷准备!” 王孝杰下令,然后估算敌军距离。 “点火!” “投掷!” 随着王孝杰断然下令,前排兵卒站起来身似张弓,右手握紧震天雷,姿势标准的将其投掷出去。 震天雷尚在空中,王孝杰已经下令:“第二排,点火!” “投掷!” “第三排,点火!” “投掷!” 震天雷用手投掷,所以距离并不远,一般都在十余丈左右,敌军重骑冲锋的速度极快,十余丈转眼即至,所以必须确保震天雷爆破给予敌军杀伤的持续性,否则一旦被敌军冲入阵地,后果不堪设想。 轰! 第一波震天雷落入敌军阵中,轰然炸响。 第二二三一章 为何打仗 震天雷落地即炸,四散飞溅的弹片击打在敌军兵卒、战马身上被铜甲阻挡,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除去几个倒霉蛋被击中铜甲薄弱之处,受伤者寥寥无几。 阿达德心中大喜,自己估测的果然没问题,唐军火器固然威力强大,却难以洞穿重甲! 然而这股喜悦尚在心头未等散去,便发生了令他惊骇欲绝的一幕。 震天雷以弹片杀敌,弹片固然无法洞穿铜甲,但爆炸之时产生的火光、烟雾,却使得战马惊厥慌乱,不少战马受惊之下陡然减速、人立而起,发出仓惶恐惧的嘶鸣,甚至有些战马惊惶之下忽然转向,与一旁的同伴撞在一处、人仰马翻,后续之兵卒躲闪不及,战马被绊倒,腿断筋折…… 原本整整齐齐的冲锋阵型,瞬间大乱。 第二波、第三波震天雷接踵而来,轰然炸响之时,火光、硝烟弥漫,整个禁卫营陷入混乱之中。 差点被战马甩下去的阿达德目眦欲裂,眼瞅着距离唐军阵地不过十余丈,只要冲过去便可大开杀戒将其全歼,结果这十余丈的距离却好似天堑一般不可逾越。 放眼四顾,人仰马翻,兵卒尚有一战之力,但战马却折损大半。 整个禁卫营晕头转向、混乱不堪,唐军趁势掩杀上来。既非一股脑的冲锋,亦非排着整齐阵列,而是三人一组、相互协同,既有马槊远距离捅刺兵卒,亦有横刀近距离劈斩马腿。 阿达德首当其冲。 这回唐军兵卒吸取了经验教训,盯上对方主将没有奋力斩杀,而是两个小组六个人将其团团围住,先将马腿斩断等着阿达德摔倒在地,冲上前去将其生擒活捉。 这家伙估计能卖个好价钱…… 其余禁卫营兵卒则溃不成军。 铜甲厚重,固然防御极强,但也导致兵卒行动困难、失于灵活,唐军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屠狗宰羊一般肆意杀戮。 再是精锐的军队一旦军心动摇、士气崩溃,如猪狗也没什么区别。 亚述人的禁卫营被打得落花流水,根本顾不上阿达德是被俘还是战死,舍弃兵刃、战马,撒丫子便向西溃逃。 即便这些兵卒穿着厚重铜铠行动迟缓,但唐军任其离去并不追击。 王孝杰揪过来一个俘虏,让左右亲兵将他摁住,挥刀便斩断他一根手指,然后指着阿达德用大食话问道:“这个人是谁?” 那俘虏疼得直冒冷汗,却咬着牙闭上眼睛,一声不吭。 “嗯?” 王孝杰顿时好奇,很明显这个家伙身份不一般啊,否则俘虏不会是这种反应。 又剁掉一根手指,厉声问道:“你说不说?” 俘虏面容扭曲,却死扛着不吭声。 王孝杰哈哈一笑,对付这种“硬汉”他最有心得。 “将他裤子扒掉,揪住雀雀,老子给他骟了!” “喏!” “哎呦,这家伙雀雀不小啊!” “你快揪住啊!” “你咋不揪?脏得很咧!” “拿根绳子打个结套上,就像套野兔子那样……” “这个好!” 那俘虏一脸惊恐,奋力挣扎。 虽然听不懂这些唐人在说什么,但是脱了他的裤子,对着他的雀雀指指点点又拿来绳子,又见到面前这个唐军将领拎着刀子比比划划……这种恐惧可比剁手指厉害多了! 碍于阿达德的身份他不敢说,所以即便恐惧却也想要坚持一下,但等到这帮家伙摁住他的四肢用绳子套住自己的雀雀用力抻了一下,好似杀龟一般…… 他终于顶不住了。 “我说!我说!” 旁人听不懂大食话,但王孝杰听得懂。 他冷笑着将刀子搁在雀雀上,只需微微用力锋利的刀刃便能将其割下:“想好了再说,倘若骗我,你知道下场。” 俘虏吓得大叫:“他是阿达德,酋长德尼拉里的长子,之前被你们杀害的将领是酋长的小儿子萨尔玛!” “这个酋长德尼拉里就是摩苏尔城的城主吗?” “是。” “你们是亚述人?” “是。” “你们城内的兵马总数多少?” “所有兵种加在一处,一万左右……哇呀呀,饶命啊刀子拿开,要断了!” 俘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此刻却吓得哇哇大叫连连求饶。 王孝杰低头一看,却是自己不经意间手腕往下沉了沉,刀刃便割破了雀雀的外皮,有点流血…… 将刀子抬起一些,对俘虏道:“你现在回城,告诉你们酋长若想要他一个儿子的命和另一个儿子的尸体,就老老实实在城内不要出来,另外,再准备……一万个金币,可以将他两个儿子都赎回去,我们也会马上离开。” 那俘虏一愣:“你们不是来攻打摩苏尔城吗?” 王孝杰摇摇头:“我们不过是借道而已,但你们酋长若是不知好歹,等到咱们大军一至,倒也不妨将你这座城池攻陷,男人统统杀光、女人统统当做奴隶,钱财抢光,房屋烧光!” 他抬手指着河水对岸那座哨塔:“听说那边在很早以前也是一座大城,后来因为战争夷为平地,你们不想摩苏尔城也如那般成为一片废墟吧?” “肯定不想!” “那就赶紧回去,一个字也不许说错。” “裤子……” “就这么光着回去,再磨磨蹭蹭老子就换一个人去!” “唉!” 那俘虏也顾不得羞臊,甩开三条腿飞也似的跑了…… 有兵卒奇道:“咱们当真只是借道,不打这座城?” 王孝杰拿起水囊喝了口水,先让人将那个酋长的长子捆结实了,然后才道:“怎么可能不打?糊弄一下敌人而已,或许他们就信了呢?这座摩苏尔城乃是两河流域北边最大的一座城池,越过这座城池再横渡前方的弗利刺河一路向着西南,便是叙利亚草原,而在叙利亚草原的南端,便是大食国的都城大马士革……只需打下这座城池,等着水师那边攻陷泰西封城,咱们水陆两路大军一南一北不仅威慑整个两河流域,兵锋亦直指大马士革,那哈里发岂能坐得住?必然主动找咱们来谈判。” “可咱们千辛万苦到了敌人腹心之地,为何要与敌人谈判呢?干脆直捣大马士革宰了那哈里发、灭了大食,将这大大疆域并入大唐版图,大家伙伐师灭国、建功立业,岂不快哉!” 兵卒这么一说,一旁的袍泽都兴奋起来。 “说得对呀!倘若能立下那般功劳,咱们最次也得功勋九转了吧?将军你可能就得连升三级,混一个子爵不成问题!” 王孝杰将水囊丢在一边,站起身对这几个大放厥词的家伙拳打脚踢,骂道:“都快闭嘴吧!太尉制定之战略也能容许你们几个置喙?都忘了军纪是吧?想死的说一声,老子成全他!” 兵卒们狼狈不堪、连连讨饶。 见王孝杰打累了坐在一旁喘气,兵卒们又凑过去,一个个腆着脸:“咱们就是个小兵,哪里懂得那些个战略层面的东西?不过咱们现在也都是识字的,将军您跟咱们说一说,或许咱们就懂了呢?” “说得对呀!虽然一声令下咱们水里火里怡然不惧,可要是能知道这仗要怎么打、为什么而打,便是死也痛快一些!” 王孝杰坐在那里挠挠头,尝试着组织一下语言,半晌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说实话,我也不大懂!我只知道现在咱们大唐正在经历一个极为关键的时期,需要一个长期稳定且富庶的环境去孕育一些变化……你们只需知道,只要这个变化成功了,到时候你们的孩子都有书读,读得好了都可以当官,生病了都有钱可以看郎中,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距离大同世界也就不远了……” 顿了一顿,见周围兵卒皆目光灼灼、一脸向往,王孝杰挺了挺腰,大声道:“但是总有王八蛋不不消停,不让咱们安安稳稳的过日子!那些胡族、小国就不说了,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花,可是这大食不一样!这是当今天下唯一可以与咱们大唐抗衡的国家,且贪婪成性、征伐不断,屡次三番给咱们招麻烦!” “所以哪怕劳师远征,哪怕伤亡无数,也必须打这一仗!” “但是大食太大了,距离大唐又太远,咱们根本不可能将其领土全部占领,即便占领也要陷入无休止的动乱、战争之中,那就需要不断的花费巨额军费,还要我们这样的军人不断的流血、牺牲,最终将国家生生拖垮……” “何必呢?只要让敌人知道我们随时可以打到他的国都,他们就必须坐下来和我们谈判!我们得到和平发展的时间,当国家脱胎换骨、傲视群伦的时候,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什么时候打就时候打!” 兵卒们都很兴奋,他们以前只知道打仗,却不知道为什么打仗,他们不怕死,只怕死的没意义、没价值。 现在知道是为了国家的发展打仗,而国家的发展会让每一个人都受益,他们的子孙后代将会世世代代富足幸福。 这就足够了。 “敌人来了!” 第二二三二章 一触即发 摩苏尔城,王宫内乱作一团。 德尼拉里将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遍,怒火熏天、暴跳如雷,若非亲近大臣埃提尔将他劝住,差一点用大剑斩了前来报讯的兵卒…… 气呼呼的德尼拉里坐在凳子上喝了口酒,叹气抱怨道:“养了一群废物啊,一个贸然出兵战死阵中,一个轻敌大意陷身敌手,这两个儿子毫无我当年之智慧、气概,后继无人啊!” “想我英雄盖世,怎就生出这么两个废物?” “该不会是当年我那王后与别人有了私情,偷偷养了别人的孩子?” 埃提尔:“……” 这话不能接,也没法接。 因为这位酋长的王后与自己青梅竹马,差一点就嫁给自己…… 德尼拉里抱怨了一会儿,又喝一口酒:“这伙唐军仿佛神兵天降不知从何而来、去往何处,他们难道当真只是借道?你给我拿个主意,是按照他们所要之数额准备金币送过去,还是集结大军将其彻底歼灭?” 埃提尔无奈道:“咱们哪里有的选?你可就只剩下阿达德这一个儿子了!” 德尼拉里默然。 相比于财富、领地,传承才最为重要。 倘若由此绝后,纵使再多财富、再大领地又有何用? 总不能等自己死后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拱手让人吧? 所以尽管他以往看不上阿达德,如今也证明这个长子难堪大用,但还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救…… 德尼拉里叫来王宫总管,命其马上筹集金币。 然后看着埃提尔问道:“如无意外,唐军是横穿了波斯高原且翻越了扎格罗斯山出现在此地,他们一路从碎叶城打到这里,难道当真是想要攻陷大马士革?” 埃提尔摇摇头,道:“唐军的真实意图很难猜度,进可以向北横穿叙利亚进攻大马士革,退可以攻陷咱们威慑整个帝国,就看他们到底想要些什么。” “倘若进攻大马士革,大唐可否支撑这样一场远征?” “以大唐的富庶程度,当然可以。” 闻言,德尼拉里有些恼火:“也不知哈里发怎么想的,西边还在与拜占庭纠缠不休、连年征战,打了几十年谁也奈何不得谁,东边还要去招惹大唐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简直不知所谓。” 再强盛的国家也很难长期维持两条战线,更何况无论是西边的拜占庭亦或是东边的大唐都是超级国家,难度倍增。 这位哈里发也是个好大喜功、桀骜暴戾的家伙…… 埃提尔摇摇头,嗟叹道:“谁又能拒绝征服东方的诱惑呢?” 自古以来东方便是富庶之地,无论大海之上劈波斩浪、还是陆地之上艰难跋涉,不知多少商贾将东方的丝绸贩运至西方,那神秘而遥远的国都据说遍地都是黄金。 西方历史上那些赫赫有名、武功盖世的君主们,无论是亚历山大大帝、凯撒大帝、还是君士坦丁大帝,在其巅峰之时都曾经兴起过征服东方的兴致。 可以这样说,任何一位想要成就“前无古人”之成就的君主,最便捷、最无可争议的方式便是征服东方。 穆阿维叶虽然坐上哈里发的宝座,但其依仗暗杀手段夺取大权的方式难免遭人诟病,时至今日仍有不少反对者对其统治不满,明里暗里掣肘甚多,更有阿里的儿子小侯赛因依旧活跃于圣地麦加以南的山岭之中,时刻威胁他的统治。 帝国与拜占庭已经厮杀数十年,难分胜负,想要将其一举吞并几乎不可能。 在这个时候倘若帝国能够征服无数伟大君主都不曾征服的东方,那么穆阿维叶的丰功伟绩将会冠盖千古、无可比拟,哈里发的宝座更是稳如泰山。 德尼拉里觉得这些涉及到太多的战略层面,他懒得费心神去琢磨,直接问道:“那咱们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是放任唐军从此借道开赴大马士革,还是举全城之力与唐军决一死战将其消灭在这里,做一回哈里发的忠臣良将?” 亚述人虽然早已荣光不在,被各族压迫、奴役了近千年,但骨子里的桀骜不驯令他们始终难以完全慑服于某一势力,时刻想着成功复国、再现荣光。 倘若大唐与哈里发斗个你死我活,岂不正是亚述人的机会…… 埃提尔却摇摇头:“唐人之言岂可尽信?无论他们怎样打算,摩苏尔城都是横亘在他们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若不一脚踢开,他们岂能放心?所以我们要加强防备,谨防对方偷袭,必要时候也不妨主动出击一下,倘若能将唐军一举歼灭,既能名震帝国,又能缴获唐军无数军械、辎重,岂不美哉!” 德尼拉里不解:“只要我们有所动作,唐人必然将阿达德扣押作为人质来胁迫咱们,那你还让我拿出一万枚金币去赎买阿达德?” 埃提尔道:“不管仗怎么打,阿达德是一定要救的!” 德尼拉里想了想,道:“倒也未必,我现在岁数还不算太大,也还能生。” 埃提尔大惊:“城主焉能陷大王子于万劫不复之地?万万不可!” “嗯?” 德尼拉里瞪着埃提尔,心底狐疑。 阿达德是我的儿子啊,是否营救阿达德也只能由我做出决断,可这家伙怎地比我还着急? …… 王孝杰率领麾下兵卒严阵以待,看着由城池方向过来在距离桥头百余丈的地方停止前进的一支军队,稍后,一人一骑独自前来。 那人到了近前,说了一大堆话语,意思是城主已经答允用一万枚金币赎买阿达德,但因为数额太过巨大所以需要一些时间筹集,还请贵军善待阿达德,稍安勿躁。 那人甚至说奉了城主之命对远道而来的唐军表示欢迎,愿意提供一些食物、美酒予以款待…… 王孝杰笑着道谢,言说不好劳烦。 等那人离去,王孝杰回头便沉下脸:“各就各位,准备战斗!” 兵卒们迅速归位,检查弓箭、火枪装弹,仅余的震天雷也都取出放在手边,火折子放在手边随时可以点火,整支队伍充满肃杀之气、有条不紊。 命令必须一丝不苟的执行,但还是有人表示不解。 “那阿达德乃是城主长子,另外一个儿子已经被咱们杀了,那城主总不会连这唯一的儿子都不要了吧?” “不是说了去筹集金币吗,他们真敢打过来?” 王孝杰喝斥道:“恁多废话?执行命令!” 而后叫来自己的亲兵:“骑快马去迎一迎大帅,让他加快速度,否则咱们这边有可能顶不住。” “喏!” 亲兵二话不说,快步跑向栓在河边的战马,飞身上马沿着浮桥向来路疾驰而去。 王孝杰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晌午,下令道:“先吃一些干粮补充体力!” “喏!” 王孝杰目光从兵卒脸上一一掠过,心底沉重。 唐军从碎叶城一路打过来之所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除去本身战力远胜大食人之外,最重要是总能保证己方的机动力,以超远射程去攻击敌军薄弱之处,自然无往而不利。 可现在要死守桥头确保浮桥完好以便于大军主力抵达之后快速渡河,就不得不死守阵地,丧失了主动性与机动性。 这里毕竟是是敌人的地盘,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对于己方来说势必是一场苦战,等坚持到主力前来,不知尚有几人存活。 兵卒们都是老兵油子了,自然知道此刻即将面对的是什么,见到王孝杰的目光,更是心中了然。 有人便笑道:“将军不必顾惜咱们,死则死矣,没什么大不了!反倒是你可别冲杀太猛,你与咱们不同,前程好着咧,是注定要当大官、当大帅的,得活着!” “咱就问一句,倘若今日战死在这里,功勋、抚恤会否给到婆娘手上?不会被克扣了吧?” 王孝杰沉吟稍许,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脸上在笑,牙根却死死咬住:“我若能活,战死兄弟的抚恤我会亲手送去你家里,交给你父母、妻儿!谁敢克扣一分一毫,我便是掘了他的祖坟也给你们要回来。我若死了,便是做鬼,也要带着你们去找他索命!” 数百兵卒陷入沉默。 少顷,有人大笑:“这说的啥话,倘若都死了也就罢了,人死鸟朝天,还能管得了那些?” …… 未时左右,外围斥候传回讯息,摩苏尔城东门打开,有军队源源不断出城,在城外集结。 申时初,斥候回报,敌军集结之兵力在三千左右。 申时末,桥头阵地的唐军已经遥遥可见敌军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脚步声、马蹄声沉闷如雷,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振颤。 稍后,敌军片刻不停、发起冲锋。 敌军大抵吸取了此前连续两次吃亏的教训,骑兵只在外围两翼来回穿插运动并未担当冲阵之主力,负责冲锋的是铺天盖地、衣衫褴褛、手持简陋武器的奴隶。 显而易见,敌人是打算用这些与牲口无异的奴隶消耗唐军的弹药、箭矢,然后再由主力冲阵。 王孝杰心中一沉,知道敌人抓住了己方最大的缺点…… 第二二三三章 血战桥头 然而明知敌人之计谋,却也只能被牵着鼻子走,一旦被敌军冲入阵中凭借其兵力优势,己方必败无疑。 王孝杰沉着脸,大喝一声:“弓箭,射!” 一阵弓弦震响,数百箭矢腾空而起划过一道抛物线坠入敌军阵中,连衣裳都破破烂烂的敌军根本毫无防御可言,箭矢如雨而下,成片成片的敌军麦子一般倒下,顷刻之间血流成河、惨嚎一片。 “射!” 又一波箭雨离弦而出,倾盆而至。 唐军长弓制作精良,弓弦强韧,特制的三棱箭簇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洞穿力,连革甲都可轻易穿透,何况毫无防御? 敌军伤亡太重,瞬间崩溃,不少兵卒哭喊着溃逃,两侧运动穿插的骑兵临时充当“督战队”,挥舞着马刀对溃逃的兵卒肆意砍杀,然后驱赶着又向唐军阵地冲来。 唐军箭矢如雨,但消耗过快很快用磬。 敌军被身后的“督战队”逼迫,不得不硬着头皮顶着唐军的箭雨往前冲,地上铺满层层叠叠的尸体,依旧前赴后继…… 王孝杰始终保持冷静,即便面前敌人密密麻麻抵死冲锋,但他的心神一直放在左右两翼的敌军骑兵身上,相比于这些被当做“炮灰”的奴隶军队,骑兵才真正能够攸关此战之胜败。 “火枪去往后阵,按兵不动防备敌军骑兵,前阵随我杀敌!” “喏!” 经验丰富的唐军迅即变阵,火枪手快步向后撤退至河边,其余人则手持横刀、马槊、盾牌迅速向王孝杰靠拢。 倏忽之间,敌军已经冲到近前。 “杀!” 王孝杰吐气开声,手中横刀劈斩而下,将跑在最前的敌军由左颈窝至右肋下劈成两片。 鲜血喷涌、内脏哗啦一下淌了一地。 敌军吓了一跳,见其如此悍勇,纷纷避其锋芒向着两侧冲去…… 一众唐军兵卒横刀劈斩、马槊捅刺、盾牌防御,犹如惊涛骇浪之中的礁石一般巍然不动,任凭敌军如潮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却也只能掀起漫天血花。 久经沙场、素质优越的唐军岂是这些奴隶组成的军队所能抗衡? 单兵素质、配合默契、装备精良……唐军全方位碾压,一场彻彻底底的屠杀。 摩苏尔城的将领从后压阵,见此状况很是担忧,唐军被围困于桥头方寸之地看似狼狈实则稳如磐石,短时间内想要将其冲垮难如登天。 一旦时间拖长,指不定唐军后续主力便会赶到。 只看这么一队数百人便如此悍勇,等唐军主力抵达又会是何等无敌之师? 尝试着派人从河水之中游到唐军身后破坏桥桩,然而刚一下水便被湍急水流冲走。 带兵将领眼瞅着奴隶军团在唐军阵前留下层层叠叠的尸体却难以越雷池半步,只得下令左右两翼的骑兵向中间包抄,看看能否唐军两翼突破。 然而两翼骑兵刚刚有所动作试图攻击唐军两翼,其后阵早已蓄势待发的火枪兵便一齐开火,砰砰砰的枪声响成一片,骑兵纷纷中弹倒地乱成一团,不顾伤亡再靠近一些,唐军又掷出震天雷炸得骑兵人仰马翻。 带兵将领抓耳挠腮、一筹莫展。 唐军就好似一只刺猬一般浑身是刺,打哪儿都扎手,偏偏唐军蜷缩在桥头阵地只守不攻,任凭自己这边占据兵力优势却难以展开,即便向城主请求支援也无济于事。 战胜唐军的方式或许就在于一个“磨”字,唐军再是骁勇也总有力竭之时,累也给他累死。 唯一可虑者,就在于唐军后续主力何时抵达…… …… 战报传回城内,德尼拉里与埃提尔相继看完后互视一眼,都知道事情棘手了。 对于这一队言明“借道”的唐军,要么不打,装糊涂或许有几分侥幸,既然要打,那就必须尽快将其拿下然后封锁桥头,将唐军后续主力堵截在河对岸。 现在双方已经开战,势必不能收手。 可迟迟未能拿下这队唐军,等其后续主力抵达顺利过河,摩苏尔城将会遭受严峻考验。 德尼拉里有些六神无主:“现在怎么办?” 埃提尔叹气:“打都打了,还能怎么办?” 德尼拉里扼腕:“我倒是不怕唐军,就算是天兵天将又能奈我摩苏尔城如何?只是想着要与唐军死磕一回必定损兵折将,却是为大马士革挡了替死鬼,心中不爽利。” 埃提尔提醒道:“不仅是损兵折将,现如今大王子还在人家手里呢!” 德尼拉里横眼看去,心中狐疑:“我怎地感觉你比我还紧张那个逆子?” 埃提尔一愣,旋即领悟,顿时不满道:“城主此言何意?那可是大王子,是咱们亚述人下一任的王!身为臣子自当担忧他的安危,你却想到哪里去了?再者说来,大王子无论身材、相貌都与城主七八分酷肖,你有什么可怀疑的!” “是吗?” 德尼拉里想了想,觉得两个儿子确实都与自己长得很像,并无其余之可能…… “你放心吧,阿达德乃是我的长子,是摩苏尔城的继承人,唐人知道他的身份肯定不舍得伤他,那可是一万枚金币!” “这倒也是……” 埃提尔赞同他的说法,毕竟没人会和钱过不去。 “为今之计,也只能让兵卒从上游乘船而下,烧毁浮桥将唐军主力隔绝在对岸。” “只有这个办法了?” 德尼拉里肉痛,对于连冶铁都弄不明白的亚述人来说,建造一座横跨底格里斯河的浮桥可不是一个小工程,所需之人力物力无数,换算过来那可都是钱! “若不毁掉浮桥,只待唐军主力渡河而来,便是一场凶险至极的大战,唐人可没那么好说话!” “行吧,我这就派人前去。” 德尼拉里只得答应。 …… 桥头战斗如火如荼。 亚述人不断驱使奴隶朝着唐军阵地猛烈冲击,唐军则顽强作战、半步不退,阵地前早已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虽然奴隶军团迟迟不能冲开唐军防线,但毕竟双方兵力差距悬殊,亚述人又根本不在乎奴隶的死活,导致唐军逐渐力竭,伤亡开始增大。 形势岌岌可危。 所幸亚述人的骑兵部队忌惮唐军火器不敢穿插冲阵,使得战斗仍然呈现焦灼状态…… 十余艘小船从上游离开岸边,在汹涌湍急的河水之中顺流而下。 抵达浮桥附近,船上兵卒用钩子勾住浮桥,将小船固定在浮桥之上,然后点燃船上引火之物,兵卒们则纷纷跳入水中,顺着水流奋力向下游西岸游去。 “将军,敌人烧桥了!”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有唐军兵卒马上发现河面上的点点火光,意识到敌人正在烧毁浮桥。 王孝杰一刀将一个敌人劈翻在地,抬起左手抹了一把脸上喷溅的血水,回头瞅了一眼,长叹一声。 倘若浮桥被烧毁,主力很难快速渡河,自己这边没有增援是万万顶不住的,所以必须马上下令从浮桥撤退,不然等到浮桥被毁己方便陷入绝地,必死无疑。 敌军显然对此早有预见,桥上火起的时候,便在亚述人的驱使之下不要命的猛打猛冲,即便不能将唐军击垮也试图将他们死死拖住不能反身逃走。 王孝杰当机立断:“留下一百人与我死守桥头,其余人赶紧撤向对岸!” “将军!这怎么能行?” “哪有兵卒先走、将军断后之事?” “就是!将军你先走,咱们来断后!” “闭嘴!” 王孝杰怒目圆瞪、双眼泛红,厉声道:“这是婆婆妈妈磨磨唧唧的时候吗?这是命令!违令者,斩!” “……喏!” 有人大喊:“将军,你若死了,我们定屠尽摩苏尔城,用阖城人命给你殉葬!” “滚!” 数百兵卒红着眼睛,深深的注视王孝杰,片刻之后一扭头向着浮桥跑去。 王孝杰深吸一口气,环视左右,大声问道:“我拽着你们一起死,你们是否怪我?” 留下来断后给袍泽撤退争取时间,是绝无可能幸存的,除非投降。 “既然总要有人死,那就让我们来。” “为掩护袍泽而死,死得不亏!” “将军放心,下辈子还当你的兵!” 王孝杰抹了一把眼睛,他自是不怕死的,可拖着这些人与他一起断后,心中着实愧疚难当。 “好!既然已经陷入死地,那咱们就放开手脚痛痛快快的厮杀一场,让这些蛮胡知晓唐军的战斗力!” “随我杀敌!” 王孝杰握紧横刀,转身再战。 “将军!” “恁多废话,怕死也跟着撤退!” “不是,将军,他们又回来了……” “嗯?” 王孝杰回过头,就见到刚刚从浮桥上撤离的兵卒,这会儿又飞快跑了回来…… 顿时勃然大怒:“抗令不遵,真以为老子不敢将你们都砍了?” 心里却很是感动,这些个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好兄弟们,明知必死却也要违抗军令跑回来死在一处。 “不是啊,是薛将军来了!” “嗯?” 王孝杰赶紧抬头去看,就见到河对岸旌旗猎猎、战马奔腾卷起一片烟尘,正是薛仁贵主力终于抵达。 目光从跑回来的兵卒脸上一一扫过,咬紧牙关。 好吧,到底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本章完) 第二二三四章 破城最易 本已抱定必死之志的唐军见到主力终于抵达,顿时爆发出惊天气势,在王孝杰率领之下非但守稳了桥头阵地甚至趁势发起反击,一举将敌人的奴隶军团杀得连连后退。 当唐军轻骑由冒着大火的浮桥疾驰而至,尚未接战便在马背上弯弓搭箭予以骑射,在箭雨落下不久便猛地扎进敌军阵列之中,马槊捅刺、横刀劈斩,猛冲猛打、如入无人之境。 不到一炷香功夫便硬生生凿出一条血路,敌军士气终于崩溃,再也顾不得身后督战队之砍杀,丢掉简陋兵器抱头鼠窜。 王孝杰喘了口气却也没闲着,带着火枪兵朝着敌军布置在两翼的骑兵便冲了过去,火枪砰砰之声犹如炒豆一般密集,硝烟升腾弥漫,敌军骑兵非但不敢还击,更在仓促之间丢下一地尸体的同时调转马头撤退,向着摩苏尔城方向疾驰而去。 唐军骑兵任其离去,而是追着溃散的奴隶军团肆意劈斩、射杀…… 等到顶盔掼甲的薛仁贵策骑而来,见到这一支死守桥头的先锋队几乎死伤过半,余下的也各个带伤,便面容严肃的跳下马背,大步来到王孝杰面前,见其欲行军礼赶紧伸手握住其肩膀,沉声道:“强敌在侧、军情紧急,不必拘泥于军礼,此番你率领麾下将士死守桥头为主力争取渡河之机,当为首功!” 而后,他环视左右,大声道:“本将会为汝等向兵部请功,阵亡者功勋照旧、抚恤翻倍!” 一众兵卒大喜。 薛仁贵又拍了拍王孝杰的肩膀,俯身在他耳边道:“将阵亡将士都收拢起来,火化之后将其骨灰带回安西都护府。另外,这些兵卒之抚恤由你亲自负责发放。” 王孝杰心领神会,重重点头,明白薛仁贵这是在教他如何收拢人心。 权力的执行自上而下,但权力的形成却是自下而上的。 上官可以赋予权力,但权力的执行却要来自于底层的支持与拥戴,没有这些,所谓的权力不过一个虚名而已,这一点在军中尤其凸显。 朝廷可以任命官职,将军也好、副将也罢,仅只是名分而已,每一道命令都意味着兵卒在执行的时候冒着生命危险,倘若不能收拢人心、获得支持,再大的官职也只是好听。 而作为主将的薛仁贵将这样的机会交予他,这就是不遗余力的提拔与栽培。 薛仁贵转过身,对身边校尉道:“扑灭浮桥大火,今夜务必全军渡河,明日一早攻打摩苏尔城!” “喏!” 校尉迅即策骑前往各部传达命令。 王孝杰忙道:“启禀将军,摩苏尔城那个城主的两个儿子一死一俘,都在咱们手里!” 薛仁贵一愣,笑道:“那你可是要发财了!摩苏尔城早有准备,几百年咱们能攻陷城池也很难将其全歼,局势不妙的时候他们肯定弃城而逃,从而带走大量金钱。此战之后凭着这一死一活,定能狠狠勒索一番。” 自从安西军与大食屡次大战,便发现了大食人的这个习俗,且不论战场之上如何你死我活,但都默契的不向对方贵族下杀手,俘获之后更会私底下谈判约定赎金予以赎买。 安西军有样学样,自此从大食人那里勒索了不少钱财,且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参与俘获的部队要分大头…… 王孝杰咧嘴一笑:“弟兄们为了帝国长途奔袭、远征作战,不少人身死异域、埋骨他乡倒也未必都是为了帝国荣耀,功勋、钱财总是要分润一些的。” 对于底层兵卒来说,既无升迁之希望,亦无家国之情怀,当兵打仗就是为了免税、领钱,只要钱给足了,死并不是很困难的事。 毕竟过于贫困的生活才更为悲哀…… …… 浮桥上大火刚刚燃起,火势很大,但扑灭也很容易,毕竟桥下便是河水…… 随着越来越多的唐军主力渡过浮桥,底格里斯河西岸密密麻麻扎满了营帐,简单用饭之后,长途奔波的兵卒尽可能休养生息积蓄体力,骑兵则在外围来回游弋、巡视,谨防敌人有可能的骚扰、偷袭。 中军帐内,薛仁贵坐在展开的舆图之前,听着王孝杰对于敌军战力的汇报。 王孝杰捧着茶杯喝着热茶,侃侃而谈:“据说盘踞在摩苏尔城的亚述人其历史可上溯至几千年前,其建立的国家也曾一度成为两河流域的霸主,不过这些东西大多都是口口相传,并未有文字、史料等予以证明,他们随便挖出一个遗迹,便吹嘘是一千年前、两千年前……” “其军队战力一般,除去那个所谓的‘禁卫营’之外不足为虑,即便是‘禁卫营’,也有超过半数在今日的战斗之中折损,所以现在摩苏尔城内虽然尚有数万军队,但可堪一战者屈指可数。” 薛仁贵点点头:“你的意思是说,现在摩苏尔城最大的防御力量其实就是坚固的城墙,只要敲开这层壳,便可予取予求?” “没错!” 王孝杰信心十足:“末将率领五百兵卒便可守住桥头阵地,可以想见敌人的战斗力是何等拉垮。” 薛仁贵想了想,提醒道:“有没有可能敌人根本未尽全力?” 王孝杰一愣:“将军是说敌人有些轻敌了?” “也未必就是轻敌,或许摩苏尔城内的亚述人并不愿意与咱们死磕。正如你所言,亚述人有着悠久光辉的历史,自然也有着骄傲,又怎能心甘情愿给征服者大食人卖命呢?” “将军之言有理,是末将有些忘乎所以了。” 王孝杰马上意识到自己因为桥头之战的胜利而沾沾自喜,进而轻敌:“敌军之所以未能攻陷桥头阵地,原因大抵是轻敌与保留实力两者皆有。” “没错。” 薛仁贵见他马上意识到错误,很是欣慰:“所以一旦咱们踏破城墙攻入城中,必将遭遇想象之外的顽强抵抗,倘若咱们认为桥头之战便是敌人的真正实力,肯定要吃一个大亏。” 任何时候,“轻敌”都是最大的弊端,所能导致的严重后果甚至没有下限。 王孝杰诚惶诚恐:“末将粗鄙,险些误了大事!” 薛仁贵摆摆手,不以为意道:“谁还能不犯错呢?不必因此自责。况且太尉有句话说得很好:要在战术上重视敌人,更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即便咱们尽可能将敌人想象的强大并且因此精心布置、全力以赴,但也要认清敌军之战力远不如咱们的事实。” 华夏历史上是从何时淘汰青铜兵器呢? 薛仁贵说不准,或许是八百年前,或许是一千年前…… 所以,一支连最精锐的部队都凑不齐铁甲、要装备青铜甲胄的军队,又如何与武装到牙齿的唐军相较高下呢? 重视敌人是必须的,但是当武器装备形成代差碾压,敌人根本看不到半点获胜之希望。 王孝杰道:“明日攻城,末将恳请为先锋!” “你快拉倒吧!” 薛仁贵赶紧拒绝,理由很是充分:“这一路上你每每作为先锋战功拿到手软,你可知军中有多少人对你羡慕嫉妒?都是孤军深入远征万里的好兄弟,好处你得往外分润一些!” 王孝杰:“……” 所以仗还没打呢,您就已经将这当成一桩功勋了? 说好的不能轻敌、重视对手呢? …… 半夜时分,摩苏尔城内有使者前来,说是代表城主有要事与唐军主将洽谈,却被薛仁贵下令驱逐。 兵临城下、箭在弦上,还有什么好谈? 即便要谈也得等到城破败敌之后彻底掌握主动权,再将敌人放在砧板上摆弄好姿势,想怎么谈、就怎么谈。 翌日拂晓,万余唐军在摩苏尔城东门外展开猛攻。 摩苏尔城规模颇大,周边城墙达十里,虽然这种规模的城池在大唐只能算是中小规模,但区区万余人是不可能完成包围的…… 王孝杰顶盔掼甲站在薛仁贵身后,遥望着唐军老一套的攻城战术——盾牌掩护冲锋、城下埋设火药、点火成功撤退……然后轰然炸响,城墙倒塌,重甲步卒由城墙坍塌处突破敌军防御,杀入城内。 不仅索然无味…… 就连薛仁贵也轻叹一声:“正如太尉所言,自火器出现之后,战争模式已经彻底改变了啊。” 兵书战策之上多种攻城之战,现在已经全无用处。 再是高耸、厚重之城墙,也抵不住火药之爆破——如果能,那就加大剂量。 攻城战最为艰难之处就在于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敌人火力覆盖之下,正常情况来说若无守军数倍之兵力,是绝难攻陷一座城池的。 即便兵力数倍,亦要付出巨大代价。 故而即便是古之名将,面对攻城战时也要大伤脑筋…… 但现在则完全不同。 攻城战的重点已经不是如何突破城墙防御,而是攻入城池之后剿灭敌军残余势力的巷战。 随着一阵震颤大地的闷响,硝烟腾起之处摩苏尔城的城墙有数处坍塌,前方厮杀声惊天动地,身披重甲的唐军兵卒已经由坍塌处潮水一般涌入城中。 破城,轻而易举。 “或许,以后的城池已经无需建设城墙来增加防御……” 第二二三五章 边打边谈 去年冬天,王子叶齐德在入侵大唐的过程之中连战连败、甚至连七河流域的重镇木鹿城都失陷的消息早已传遍大食,坐镇摩苏尔城的德尼拉里自然也有所耳闻。 所以此番唐军如神兵天降一般忽然兵临城下,他早已做好了艰苦作战之准备,面对奔袭而来的唐军尽可能予以重视,争取做到全力以赴。 然而他还是轻敌了。 传闻之中对于火器之威力极尽宣扬,但德尼拉里并不尽信,因为那着实超越了他的认知范畴。 摩苏尔城已经建成两百多年,且每一任城主都不断加以维护、巩固,城墙高耸、厚重坚固,说一句“稳如磐石”绝不为过。 火器再是威力绝伦,又能奈这坚城何? 但是等到唐军开始攻城突进至城墙根埋设数处火药,引燃之后随着几声闷雷也似的巨响,被德尼拉里视为“不可摧毁”的城墙旋即坍塌出数个豁口。 正在城墙之上指挥作战的德尼拉里差一点被埋于瓦砾砖木之下,所幸身边的埃提尔眼疾手快拽着他躲在一边这才幸免于难。 两人从城墙飞快下来,在亲兵护卫之下快速后退。 全身重甲的唐军步卒潮水一般从豁口涌入城内。 几乎弹指之间,德尼拉里充满信心的城墙防御便被突破。 德尼拉里退回王宫,扼腕长叹、悔之不迭:“之前有王子之战报传来,言及唐军火器神威无敌,我只是以为那是王子为了推卸战败之责任故而夸大其词,现在才知道那些战报非但没有半分虚假,反而对唐军火器威力之评价太过保守!” “此等毁天灭地之威,如何抵御?”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座坚城可以承受火药之爆破!” “现在如何是好?” 他在殿内走来走去,既后悔不该贸然对唐军动手,又后悔不该轻敌,现在面对唐军山崩地裂一般的攻势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埃提尔倒还算镇定:“当务之急,城主必须尽快做出选择。” “哪还有的选?” “当然有的选!” 埃提尔疾声道:“虽然城墙防线被突破,但咱们仍有多达两万兵力,完全可以依靠城中建筑步步为营,打一场巷战!唐军不过万余人,长途奔袭而来显然不是为了攻城掠地而是有着更为长远的战略目的,一旦将他们拖入巷战之中导致伤亡倍增,他们肯定不愿意!这是我们的优势所在。” “如若城主不愿替哈里发在此挡住唐军,那就集结军队、带着粮秣钱财出城躲避,将城池让给唐人!他们不可能长久在此驻扎,等他们完成任务必然撤退,咱们则可顺利将城池接管回来。” “嗯?” 德尼拉里安静下来,好像的确还没到走投无路之时…… 甚至进可攻、退可守。 当然,倘若与唐军打巷战,唐军固然有可能顾忌伤亡,摩苏尔城的伤亡恐怕更甚。 唐军明显不是长久攻占摩苏尔城而来,倒霉的是摩苏尔城正好挡在唐军前进大马士革的道路上,完全是无妄之灾! 那亚述人又凭什么替哈里发白白牺牲? 即便最终损兵折将损失惨重,哈里发也只会归罪亚述人没有挡住唐人,绝不会褒奖他舍己为人,更不会给他弥补损失! “那就马上撤退,将城池让给唐人!” 德尼拉里只思考稍许便当机立断:“你马上派人去与唐军主将联络,咱们撤走之后准许他们驻扎在摩苏尔城,他们什么时候走、咱们再什么时候回,在此期间彼此停战、秋毫无犯!” “城主英明!” 埃提尔衷心赞叹。 城主大人粗鲁、暴戾、好色、猜忌……坏毛病一大堆,但唯有一点确实值得称赞,那就是杀伐果断! 虽然没什么智谋,可一旦下定决心便坚决执行。 …… 薛仁贵已经将帅帐前提至城墙之外一箭之地,重甲步卒已经由坍塌的城墙豁口突入城内,敌人城墙防御一举告破,火枪兵、弓弩手、以及轻骑兵潮水一般涌入城内,形势极为利好。 这回王孝杰没有充当“先登”,而是老老实实留在帅帐,负责收发战报、传递军令的活计。 一伙兵卒快步而来,至帅帐外站定,为首校尉禀报道:“末将捉到一个敌军官员,说是奉摩苏尔城德尼拉里之命拜见薛将军。” 王孝杰走出帐外,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敌军官员,对校尉道:“稍等,我入内禀报一下。” 转身入内。 须臾回转,问道:“可曾搜身?” “已经搜过了,只有一封上了火漆的信笺,别无他物。” “行了,交给我带进去,汝等在此等候。” “喏。” 王孝杰拽着那面色发白的敌军官员进了帅帐。 …… 薛仁贵看完信递给王孝杰,看着那官员问道:“你可知信上写了什么?” 那官员摇头,汉话说的居然很是流利:“我并不知,只是奉城主之命前来送信。” 薛仁贵点点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信我收到,你先出去等着吧。” 让校尉将那官员带到门外等候,薛仁贵喝口茶水,耳畔听着前方厮杀声、火枪声不断,沉思稍许,见王孝杰已经看完信,遂问道:“你怎么看?” 王孝杰将信放在一边,想了想,道:“我觉得可信,况且无论可信与否,对我们并无危险。” 薛仁贵点点头:“守卫摩苏尔城的亚述人不愿死战,这在情理之中,毕竟大食人乃是外来者,更是征服者,亚述人世世代代居住在这片土地上不仅要听从大食人号令,还要为大食人流血牺牲,岂能甘心?甘愿让出摩苏尔城,从而让咱们借道前往大马士革,合乎情理。” 王孝杰笑道:“可他们若是知道咱们根本不打算去大马士革,岂不是要哭死?” “那倒也未必。” 薛仁贵起身来到另外一张桌子前,俯身看着摩苏尔城的舆图:“这个德尼拉里已经算准了咱们的意图,无论咱们是否前往大马士革都不会长期驻扎摩苏尔城,只要咱们一走,他自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回来,既然如此,又何必与咱们死磕呢?” “那就互相默契一下?” “何乐而不为呢?正如德尼拉里所想那样,反正我们又不打算长期占据摩苏尔城。” 薛仁贵颔首予以认同:“不过也不能他们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干,总得占据先机才行。” 他将那官员叫进来,说道:“回去告诉德尼拉里,本将原则上同意他的建议,不过钱帛他可以都带走,粮秣必须留下。” 那官员或许是慑于唐军阵地之威势,也不说话,乖巧点头,告辞回去传达。 而后薛仁贵下令:“前去告知入城之部队,打得猛一些、狠一些,免得那些亚述人还抱有一丝幻想。” “喏!” 王孝杰得令,大步走出帅帐,策骑入城传达命令。 …… 城内攻势如火如荼。 虽然是初到此地,但唐军对于巷战早有了丰富经验,况且作为此次长途奔袭之重点城市,兵部细作早已测绘完成了摩苏尔城的舆图,各兵种协同作战,按部就班的沿着城内几条主要街道向前推进。 刀盾兵、重甲步卒在前,每一条巷、甚至每一座房屋都要仔细搜寻、激烈作战,弓弩手、火枪兵从后跟进,一旦藏匿的敌军暴露行迹便予以射杀。 若遇敌军守着坚固防御展开还击,便会有震天雷冒着烟丢掷过去,轰然炸响之后再是坚固的房舍也墙倒屋塌、夷为平地。 轻骑兵、重骑兵则沿着街道往来冲杀,将敌人分割驱散不能形成整体反攻之势。 唐军刚一入城,便压着亚述人在打。 王宫之内焦急等候回信的德尼拉里看着不断传回的战报,面色铁青、焦躁不安。 拥有主场之利、被德尼拉里视为骄傲的亚述勇士,在唐军突进之时全线溃败、不堪一击。 之前认为的巷战过于残酷、会导致巨大损失,目前看来却是仅针对亚述人而言。 唐军进攻锐利、防御严密,想要对其造成杀伤难如登天…… 德尼拉里忽而问道:“倘若这支唐军当真突进至大马士革城下,你认为攻陷城池的胜算有几何?” 埃提尔拈着胡须沉思稍许:“攻陷大马士革的可能性极大,但是想要占据全城却力有未逮,毕竟唐军不仅人数太少,且后勤辎重全无,全凭着以战养战,哈里发只需坚壁清野将大马士革附近的粮秣抽调一空,唐军便只能不败而退。” 德尼拉里又问:“若大唐尽起军队与哈里发决一死战呢?” “这并不可能……还是那个原因,想要击败大食容易,但若予以征服却难如登天,毕竟大唐距离大食太过遥远,这种后勤供给本身就需要耗费巨大。即便最终征服大食却耗尽国力,最终也要淹没于大食的拉锯战之中,得不偿失。” 单纯为了征服而征服,是最为荒诞之决策。 唐人没那么蠢。 门外有官员疾步而入,唐军的回馈终于来了。 第二二三六章 分而治之 德尼拉里急声问道:“唐军怎么说?” 那官员喘了口气,赶紧回道:“唐军主将准许咱们退出城外,且双方暂且停战,但他们答应城主可以带走所有钱帛,却要将粮秣留在城内,否则一切免谈。” 德尼拉里大怒:“唐军不知天高地厚,当真以为摩苏尔城的防御是纸糊的吗?” 一旁的埃提尔提醒:“城主当下非是意气用事之时,保全实力才是首要。” 唐军稳步推进,守军节节败退,早晨开战到现在已经小半个城池丢了,用不了多少时间就打到王宫,您这个时候嘴硬又有什么用? 识时务者为俊杰! 德尼拉里怒目而视:“你是哪一边的?” 埃提尔无奈,道:“唐军势如破竹不可抵挡,就算咱们亚述人都打光了哈里发也不会夸赞一句‘精忠报国’,反而会将咱们亚述人的土地送给其他需要笼络的部族。既然唐军的目的是大马士革,是哈里发,咱们何苦与其死战?” 顿了一顿,他又提醒道:“城主别忘了,大王子还在唐军手中!” 德尼拉里奇道:“阿达德是我的儿子,可我为何始终感觉你比我还着急?” 埃提尔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城主能否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赶紧下决定吧!” 德尼拉里挠挠头,叹气道:“不过是心中不忿、发发牢骚而已,哪里还由得我们?传令下去吧,战线向后撤出一箭之地,后军将收集好的钱帛自西门运出,向西撤退至玛里城。” 埃提尔想了想,点头予以认可:“玛里城在弗利刺河西岸,有河水阻隔唐军,是个好地方。” 德尼拉里咬牙道:“撤到玛里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毁掉弗利刺河上所有桥梁!” 若非轻敌大意导致来不及毁掉浮桥,唐军想横渡底格里斯河就需要耗费极大人力物力,摩苏尔城便可以从容准备,无论是沿河据守亦或是半渡而击,都不会像当下这般优势尽丧。 …… 摩苏尔城内,双方激战正酣。 亚述人军队虽然无论装备、战术、兵员素质都不及唐军,但因是本土作战、保卫家园,所以即便被唐军打得节节败退却依旧顽强作战、视死如归。 一个有着悠久历史、在这片土地上存活了几千年的民族,即便正处于最为衰弱时期,却仍旧有着其坚韧不拔之秉性。 但是唐军忽然加大攻势,亚述人逐渐抵挡不住、伤亡大增。 等到德尼拉里的命令传达至各支部队,亚述人的抵抗士气瞬间崩溃,前线正在作战的兵卒甚至直接丢掉兵刃、转身就跑,导致防线顷刻之间溃散。 半座城池都是潮水一般向着西门方向溃退的亚述人军队…… 所幸唐军谨守承诺并未趁乱追击,而是依旧稳扎稳打逐步接管亚述人撤退之后留下的阵地,直至日落时分掌控西门,整个摩苏尔城完全落入唐军手中。 薛仁贵与王孝杰策骑来到西门内,看着散落满地的粮秣,前者笑道:“这个德尼拉里居然还挺守信用。” 王孝杰还在惋惜:“何必与他们何谈呢?城墙防线被突破,城内的亚述人不过是瓮中之鳖而已,倘若将其一网打尽全部歼灭,定能缴获大量钱帛!” 薛仁贵翻身下马,招呼王孝杰一同登上城墙,眺望着远方地平线上潮水一般向西退去的亚述人,笑着道:“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亚述人的家园被大食人征服,慑于其武力不得不忍气吞声,与大食人并不一条心。与其不计伤亡歼灭亚述人帮着大食人清空这片土地,还不如留着亚述人继续在此扎根。” 王孝杰不解:“既然亚述人已经慑于大食人之武力选择臣服,难道他们还敢造大食人的反不成?” “用不着亚述人主动造反,倘若此番战略目的得以达成,将摩苏尔城作为与大唐通商之口岸这一条列入双方签署之合约内,你猜猜大马士革那边会怎么想?” 王孝杰想了想,眼睛一亮:“这等于在大食人的腹心之地插入一柄刀子啊!” 现如今普天之下有着一个共同的认知,那便是唐人所至之处带来的是秩序与财富。唐军满天下的驻扎,便是为了维持各地与大唐通商之秩序,而稳定的秩序自然带来商业繁荣,唐人商贾大赚特赚的同时,各地也会因此收获巨利。 只要摩苏尔城与大唐通商,短期之内便可以凝聚大量财富,倘若私下里再从大唐购买一些甲胄、军械,自然实力暴涨。 扼守两河流域上游的亚述人一旦有了实力,又岂能如同以前一样对大食人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反之,大食人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亚述人实力大增从而摆脱控制? 无需亚述人自己造反,大食人就会逼着他们反了。 “拉一派、打一派”,“分而治之”,从来都是大唐处置地方实力的不二法门,看似简单,实则捏准人性,屡试不爽。 薛仁贵拍了拍面前箭垛:“不止是亚述人,还有大马士革东部的阿摩利人,两河下游的阿卡德人、苏美尔人……这些古老的部族在这片肥沃土地上生存了几千年,虽然逐渐式微先后被波斯人、大食人所征服,但其悠久之历史又怎愿意被异族吞并、磨灭?大食人势大之时,他们为了生存不得不奴颜卑膝、苟延残喘,可一旦有了壮大自身、向大食人说‘不’的机会,万万不肯放过的。” 王孝杰衷心叹服:“将军这是要在大食人的腹心之地点火啊,高,实在是高!” 大食人的根基在于南方半岛的沙漠之中,只是随着其征伐脚步向着四面八方延展开来,肥沃的两河流域已经成为其帝国之重心。 但无论如何,这片大食人刚刚征服数十年的土地尚未完全慑服于大食人的统治,诸多生存于此的古老部族仍有一战之力。全部屠杀是不现实的,只能以文化、军事、经济等等手段不算腐蚀,以期望彻底完成同化。 现在大唐对这些部族予以支持,不要他们的领土、不需他们的臣服、甚至通商贸易的时候还可以对各种商品大打折扣…… 大食人再想按部就班完成对于两河流域之同化,肯定是痴人说梦,但大食人又不可能放弃对如此肥沃之土地的统治。 所以战争乃是必然。 薛仁贵慨然道:“这哪里是我能想出来的战略?在此战之前,太尉便已经洞彻一切,做好了对于两河流域未来二十年的规划,在这一段时间之内,大食人一边要继续支撑与拜占庭长达百年的战争,一边又要为两河流域的战火焦头烂额,再无余力给大唐找麻烦。” 王孝杰彻底明白了此战之意义:“当世唯一可以与大唐抗衡的国家陷入战争泥潭,便给予了大唐和平发展之契机。等到二十年后大唐将会突破某一个瓶颈,境界完全不同,或许那个时候大食已经从战争之中脱身,但是帝国却以超然之姿态完全对其之碾压。” 薛仁贵笑道:“正是如此!” 他抬起手指着夕阳余晖之中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亚述人军队:“任何一场主动发起的战争,本质都不应是单纯的杀伐、征伐或者奴役,而是要为了更为高级的政治目的而服务。我们军人在战场之上用鲜血、生命去完成一场战争的胜利,但是在这背后,却是用我们的血肉去为了国家之发展添砖加瓦。” 感慨之中,他想起房俊曾说过的一句话,遂对王孝杰有感而发:“当帝国盛世煌煌,百姓安居乐业、岁月静好,我们自当在边疆横刀立马,为了那一切负重前行。” …… 当夜,入城唐军并未进入房舍,而是在大街上席地而卧,一队队兵卒往来巡弋、谨防不测。 虽然与亚述人达成口头协议,但谁也不知这阖城上下的房舍之中会否藏匿有伏兵,趁着夜半之时骤然杀出来一出里应外合……军中无小事,任何微小的隐患都要予以排查、规避,否则极有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所幸亚述人不敢挑衅唐军,没玩什么花招。 翌日清晨,薛仁贵刚刚洗漱完毕坐在王宫内用早膳,便见到有亚述人的使者被进来,代表德尼拉里来洽谈其一死一活两个儿子的赎买问题…… 薛仁贵还没说话,王孝杰已经快步跑了进来,抢先说道:“一死一活,死的五千个金币,活的一万个金币,这是此前已经商定好的价格,童叟无欺!另外回去告知你们酋长,为了看顾这一死一活我们要浪费极大的人力、心力,所以每过一天,死的涨价两千,活的涨价一千!” 薛仁贵摇摇头,既然王孝杰很是上心这份赎金,那自己就甩手不管。 使者有些愕然:“为何活的才涨价一千,而死的要涨价两千?” 王孝杰没好气道:“活的随便喂点马粪饿不死就行,但死的却需要用生石灰等物腌制起来免得腐坏发臭,花费自然要多一些,这点道理你都不懂?” 使者:“……” 好吧,如此回去向城主回话,也不知城主暴怒之下是喂我吃马粪还是直接将我腌制起来…… 第二二三七章 忍辱负重 待到使者离去,薛仁贵也吃完饭放下碗筷擦了擦嘴,好奇道:“何必咬死了要那么多钱?小心鸡飞蛋打。” 王孝杰坐下拿过茶壶沏茶,信心满满:“昨日抓了一些俘虏,我一夜没睡连夜审讯,德尼拉里撤走的时候足足带了几十万枚金币,另外珍宝、布帛无数,他家伙有钱得很!” 薛仁贵吃了一惊:“那么多钱?” 他有些后悔与亚述人达成协议了,倘若早知这摩苏尔城居然这般富有,说不得就干脆拼着伤亡大一些也要捞回本…… “据说那是亚述人积攒了几百年的家底,当初大食人攻陷苏摩尔城想要掳走这笔钱,亚述人拼死力战死了上万人也不愿舍弃,最终大食人怂了,这才让亚述人将这些钱保存下来。” 薛仁贵叹气:“你也是个没出息的,就该多要一些!” 王孝杰笑道:“有这一万五千枚金币回去之后换成钱票、铜钱给战死、残废的弟兄们发下去,足够了!” 薛仁贵点点头,喝口茶水问道:“稍后派出斥候沿着河水向下游搜寻消息,看看水师那边是否已经按预定计划攻打泰西封城。” “喏!” 王孝杰领命,而后振奋道:“按照时间来算,水师那边应该已经攻陷泰西封,届时咱们两路大军水陆并举、直插大食腹心之地,消息传到大马士革的时候希望那位哈里发还能睡得着。” “就看大食是否识时务了,倘若愿意和谈,咱们便止步于此,倘若桀骜不驯、不知天高地厚,说不得咱们也能饮马拜拉达河!” “若是当真能到那一步,怕是就要远胜于‘封狼居胥’‘勒石燕然’了吧?太尉曾经达成这项成就,咱们岂不是比太尉更进一步!” 王孝杰倒是希望大食宁折不弯、死战不和,对此颇为向往。 喝了几口茶水,遂起身告辞出去派遣斥候向下游寻搜水师消息。 薛仁贵自己一边翻阅战报、一边喝茶,一壶茶刚刚喝完,便见到王孝杰快步返回…… “将军,有水师的消息了!” “哦?这么快?” “苏都督亲率水师横渡大洋进入波斯海,沿着弗利刺河溯流而上已经攻陷了泰西封城,阵斩大食名帅瓦戛斯!” 薛仁贵拍案而起:“好!咱们两路兵马一南一北、互为犄角,可攻可守,倒要看看大食人是否有胆量与咱们决一死战!” ***** 大马士革建于一处台塬之上,西部被高耸的山脉与大海隔开,东边是广袤的沙漠,北边是水草丰美的叙利亚草原,故而冬季湿润、夏季少雨,拜拉达河水源充沛滚滚南流…… 此地位于南北交通之咽喉要道,故而古往今来商贾繁盛、贸易发达。 自穆阿维叶从上一任哈里发手中获取至高无上权力之后,便将大食的都城由麦地那迁移至大马士革,并且建造了恢弘奢华的王宫,使之成为整个阿拉伯世界的中心。 王宫大殿里铺着色彩鲜艳、花纹繁复的地毯,高耸的石质穹顶绘画着复杂的图案,穆阿维叶坐在王座之上看着儿子叶齐德与帝国东道使谢赫争论得面红耳赤,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一个是率领二十万大军攻伐碎叶城却全军覆没、铩羽而归的帝国王储,一个是坐镇木鹿城却被唐军攻陷城池一路撵兔子一般逃回大马士革的帝国大臣,却在这里相互指责、彼此攻讦、推卸责任。 不想着总结经验、知耻后勇,反而再比谁更烂一些…… 他抬起手,制止两人的吵嚷。 他只有一个儿子,所以王储不能更换,而谢赫身后更有数支大族不遗余力的支持,也不能对其治罪……所以他不愿理会这两人之间的烂账,除了增添烦恼之外,毫无意义。 待叶齐德与谢赫都闭上嘴巴,穆阿维叶才看向另外一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赛尔德:“叔父,当下之局,该当如何?” 这位曾经担任埃及总督、并且在第三任哈里发窃据大位之时毅然来到大马士革与穆阿维叶一同谋算,并且直接夺取宝座成为第四任哈里发的老者,正是穆阿维叶的叔叔、第二任哈里发奥斯曼的弟弟。 赛尔德估计是太过老迈、精力不济,耷拉着眼皮缓缓说道:“那要看哈里发你的志向在哪里。” 穆阿维叶对他很是尊重,沉声道:“愿闻其详。” 赛尔德抬起眼皮看了一旁束手而立的叶齐德一眼,道:“从王储远征碎叶城却大败亏输这件事来看,唐军之战力是远胜于我们的,因为这其中虽然王储犯了很多错误,但每一次对阵之时唐军都呈现碾压之势便足以说明问题。” “嗯。” 穆阿维叶脸色不好看,作为大食的哈里发、唯一的统治者,承认自己军队战力不如人是很难堪的一件事,不过他并未因此掩饰什么,不如就是不如,并不会因为他不承认就不存在。 叶齐德与谢赫则一同露出感激神色,虽然都是败军之将,但因自己无能而拖累军队战败与敌军战力太强而失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不是我无能,实在是敌人太强猛! 由此,他所获得的惩罚也会大大不同…… 赛尔德续道:“所以,无论是翻阅波斯高原神兵天降至摩苏尔城的大唐陆军,还是横穿波斯海溯流而上攻陷泰西封城的大唐水师,即便其远离本土、后勤决断,却仍有一战之力,想要将其彻底歼灭、收复国土,逼近需要长期征战,且需付出惨痛代价。” 穆阿维叶吐出一口气,点点头:“是我对大唐过于轻视,即便已经御驾亲征失败一回,却还想着一雪前耻,结果重蹈覆辙。” 上一次他御驾亲征却遭遇惨败,其实心里一直不太服气,因为两军对阵争锋之时虽然处于下风,但导致彻底失败却是因为唐军“出奇制胜”,用一种奇怪的武器飞上天空降维打击,使得他认为那并非常态。 只要兵力更多、绸缪缜密,唐军并非不可战胜。 这才有了叶齐德统率各族联军二十万风风火火攻袭碎叶城之战…… 赛尔德笑道:“一时之胜败,哈里发何必放在心上?但倘若您忍不下这口气誓要将唐军歼灭、收复失地,那就要必须从地中海抽调水军沿运河进入红海,再赶赴波斯海抄唐军之后路,还要防备没巽港的唐军水师……因为对于帝国骑兵来说,攻陷泰西封城的唐军水师几乎是不可战胜的。” 这个年代打仗就是这样,陆军对陆军、水军对水军,想要跨越兵种以陆军歼灭水军,绝无可能。 穆阿维叶沉吟不语。 他明白赛尔德的意思,因为抽调地中海的水军去攻打唐军、收复泰西封城,就意味着对帝国对拜占庭数十年战争之中取得的优势将会一朝丧尽,拜占庭会趁着帝国在地中海兵力不足而展开反攻。 这是不能接受的。 他尚为大马士革总督之时便奉第二任哈里发之命筹建帝国海军,并且在成为哈里发之前于凤凰港取得大捷重创拜占庭水军,这是他的荣耀,也是他能够顺利成为哈里发的根基。 这就是赛尔德问他“志向在哪里”的原因。 若是“志在帝国”,那么当然可以抽调水军、集结部队,与唐军轰轰烈烈展开大战,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本土作战的大食军队战胜远征而来、后勤全无的唐军。 全歼唐军也不是没可能。 但倘若他“志在四方”,试图完成前无古人的宏图霸业,那么就要隐忍,因为“攘外必先安内”,大唐毕竟太过遥远、鞭长莫及,征服拜占庭、攻陷君士坦丁堡、完成横跨地中海的统一,才最为关键。 思虑转动,他若有所思:“或许,唐人正是看准帝国当下所处之困境,这才敢于长途奔袭、劳师远征?” 赛尔德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点头予以认可:“正是如此。无论其陆军长途奔袭摩苏尔城,亦或是水师攻陷泰西封城,看似如火如荼实则极其克制,否则只需将其无敌水师全部派往波斯海在巴士拉登陆,猝不及防之下很可能被其攻占整个两河流域。” 道理已经很明显,唐军既然有所克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泰西封城、摩苏尔城之后并未趁势继续突进,而是在这两座城池驻扎休整,便可以估测其意图。 穆阿维叶叹息一声:“以战促谈!” 赛尔德欣然道:“就是这样。” 穆阿维叶道:“他们想谈什么?” “赔款、停战、通商,如此而已。” “呵,如此而已?”穆阿维叶冷笑一声,倏地重重一拍案几,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城下之盟,奇耻大辱!” 叶齐德与谢赫吓得战战兢兢、凝息屏气不敢发出丝毫动静,唯恐成为哈里发怒气宣泄之地。 赛尔德捋着胡子,笑呵呵道:“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才是真豪杰。两次对唐战争已经说明帝国当下之国力不如唐国,既然如此自当忍辱负重积蓄力量,待到征服拜占庭之后再与唐国一较短长。明知不敌却还要为了所谓的面子举国征战,你才是真正的愚蠢。” (本章完) 第二二三八章 使团抵达 穆阿维叶不需要如何权衡便可做出决定,毕竟大唐远在万里之外,虽然兵锋可直抵两河流域,但大食本土作战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唐军再强也无亡国之虞。 拜占庭才是肘腋之患。 远交近攻之策略,不仅仅只有华夏才会…… 他看向一旁鹌鹑一般的叶齐德、谢赫两人,哼了一声,对谢赫道:“唐军虽然水陆并举、两路来袭,但泰西封城内的水师都督苏定方才是此战之统率,就由你前往泰西封城与唐军接洽负责和谈吧,也算是你戴罪立功。” 城下之盟乃奇耻大辱,固然不得不忍辱负重,可前去与唐军和谈也不是什么好事,青史垂名是肯定的,当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后世子孙不一定会记得是他这个哈里发做出决定,但一定会记得是谁签署“卖国条约”…… 叶齐德垂头不语,甚至往后小小退了一步。 谢赫则面色难看,这不是欺负人吗? 你打破大食“推举制”的传统将儿子推上王储之位成为帝国接班人,所以名声不能受到玷污,就可以将我丢出去替你承担签署城下之盟的骂名? 可毕竟犯错在先,心中万般不满此刻也不敢违抗。 谢赫躬身道:“和谈之条件如何拟定,还请哈里发示下。” 城下之盟从来都是被逼无奈,又岂能争取到什么好条件?负责签署条约之人背负骂名是一定的,下场就是举国唾骂、人人喊打。 但倘若条约是由哈里发拟定,起码可以分摊一些压力…… 这话叶齐德不会说,更不会问,只能他来。 穆阿维叶瞅了一眼谢赫,焉能不知他的心思? “既然由你负责和谈,自然授予你全权,我只有一点要求,唐军必须退兵,其余你们自己拿主意。” 谢赫:“……” 大食是一个崇尚进攻、开拓进取的民族,举国上下都有一颗掠夺之心,财富、文明、土地……但凡能看得见、摸得着的,莫不想着据为己有。 这等风气之下让他去面对强势唐军签署城下之盟,将要背负之骂名可想而知,比砍了他的脑袋也没差多少。 他知道这是哈里发听信了叶齐德的谗言而对他做出的惩罚,所以不能拒绝…… “哈里发放心,在下定尽力而为!” 穆阿维叶淡然道:“不是尽力而为,而是务必做到!此事攸关帝国长远战略,我托付于你,殷切盼之。” 谢赫:“……” ***** 泰西封城。 王宫之内,苏定方与杨胄两人站在墙壁上悬挂的巨大舆图之前,后者正用一根画笔从碎叶城沿着薛仁贵的行军途径一直勾勒至摩苏尔城,而后退后一步放下画笔,看着这一条路途遥远穿越沙漠、大河、高原、雪山……一直抵达摩苏尔城的路线。 摇头嗟叹道:“我总说海上行船太过辛苦,水波颠簸风高浪急,数月不见陆地脚下无根,着实遭罪……但是看了薛将军走的这条路,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艰难险阻。” 苏定方点点头,道:“确实辛苦,不过想要建功立业、名标青史,自然要劳其筋骨、空乏其身、增益其所不能!所幸,再多的辛苦到头来已有回报。” 军人保家卫国、开疆拓土,他上战场的那一刻就已抱定必死之心,只要死得其所、死的有价值,死并不可怕。 更何况仅只是辛苦而已? 水陆大军间隔十万里,却一并攻入两河流域、扬威域外,倘若能够迫使大食签署契约,再多辛苦都是值得的。 接下来,两人就泰西封城之防御展开交流、交换意见。 时至今日,泰西封城依旧没有城墙,这就给城池防御带来极大困难。毕竟这里是大食的腹心之地,一旦集结优势兵力倾巢而来,以唐军目前之兵力防守起来自是捉襟见肘、顾此失彼。 即便守得住,他必要付出惨痛代价。 “希望大食人能够保存实力留着对付西边的拜占庭……” 杨胄叹息一声。 虽然这是极大之可能,但任何事都有万一,必须做好完全之准备…… 两人正自商议,外间有校尉快步而来。 “启禀都督,朝廷的使团到了!” “主使者何人?” “礼部尚书。” “许敬宗?!” 苏定方与杨胄互视一眼,颇感意外。 …… 泰西封城的码头处,许敬宗一行从船上踏足实地,数月航行早已使得身体习惯于海上风浪颠簸,陡然踩在稳稳当当的地面,数人脚下一软差点跌倒。 许敬宗看着同行的副使尚书右仆射裴怀节以及中书侍郎任雅相,苦笑道:“到底是上了年岁,不服老不行了,这一趟远海航行差点要了老命!” 任雅相笑着道:“尚书何出此言?您也算是年富力强,既有资历又有能力,此番再完成这样一桩大事,回京之后怕是就要更进一步了。” 许敬宗抖擞精神,大笑道:“倘若当真为了官职仕途,我又岂肯将这一把老骨头绑在海船之上遭这份罪?但是为了陛下之宏图霸业,为了帝国之煌煌盛世,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任雅相难免又附和几句,称赞许尚书高风亮节、忠君爱国。 一旁,裴怀节笑容淡淡,看似欣赏着泰西封城与大唐迥然有异的建筑风格,实则心中颇为苦闷。 论官职,他是从二品的尚书右仆射,许敬宗只是正三品的礼部尚书,比他低了一级,中书侍郎任雅相更只是从四品上,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然而此番前来主持与大食有可能存在之和谈却是由许敬宗主使,自己与“不够层次”的任雅相一样都是副使…… 就这还是他发动了无数人脉关系,并且在陛下面前毛遂自荐才获得的机会。 可以想见他如今在朝堂之上是个何等样的地位…… 远处,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码头附近的脚夫、力工、官吏、兵卒纷纷如潮水一般避让,使得这队骑兵招摇过市、毫不减速,直抵面前。快步 顶盔掼甲的苏定方、杨胄自马背上翻身而下,快步来到使团面前,抱拳施礼。 “在下苏定方,见过许尚书、裴仆射、任侍郎。” “在下杨胄,见过诸位。” 许敬宗赶紧上前同样抱拳还礼,笑容可掬:“苏都督与杨将军率军远征、劳苦功高,先踏平中南半岛、再杨帆攻略大食,实乃当世名将,本官衷心敬服。” 裴怀节、任雅相也笑着还礼。 众人寒暄一番,一齐进入城内王宫。 入座之后,苏定方道:“下榻之处已经给各位准备好了,就在这王宫之中。只是城池新定、人手短缺,各种生活难免简陋、欠缺,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诶,苏都督这说的哪里话?大家都是为了陛下之皇命而奔走,理应相互体谅、彼此帮衬。” 许敬宗佯装不悦,抬手指了指苏定方:“自己人,莫说外道话。” 苏定方笑着点点头,领会其意。 水师虽然冠以“皇家”之名号,还事实上的掌控者一直是房俊,所以朝野上下一致认定水师乃房俊之势力范围。 而许敬宗虽然资历深厚,乃当年“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算是太宗皇帝的潜邸之臣,但一直仕途蹉跎、官运不济,直至与房俊一同主持贞观书院这才青云直上、官路亨通。 他身上早已打上了房俊的标签。 所以才有“自己人”一说。 裴怀节面色寡淡的喝着茶水,心中很是别扭。 你们都是“自己人”,就我一个外人咯? 晌午时分,苏定方设宴款待使团一行,用膳之后再度回到王宫之内,商议正事。 许敬宗问道:“临行之际,陛下一再嘱咐定要把握机会促成和谈,使得两国之间消弭战火、和平共处。本官于海上航行数月,对于当下局势懵然不知,却不知大食那边是战是和,是否派遣和谈使者?” 大唐朝堂上下都对于占领大食领土没什么兴趣,甚至很多人不赞成水陆两路大军攻伐大食本土,即便迫于房俊之权威不敢反驳,也都一致认为该当以战促和,而不是真正与大食全面开战。 所以才有了他们这一支在水陆两支大军尚未取得胜利之时便已经从长安出发的使团。 和谈之意,坚定不移。 这亦是陛下的意志…… 苏定方道:“当下尚未有大马士革方面的消息回馈,对方是战是和尚无定论。不管敌人怎么选择,我们首要立足于防守,唯有立于不败之地,才能迫使敌人走向和谈。” 裴怀节道:“既然大食人现在举棋不定,那么都督何妨主动出击?只需再打一两场胜仗,想来大食人也就知道如何抉择了。” 苏定方瞅了他一眼,没说“万一败了又该当如何”的话,毕竟是尚书右仆射,还要给其留下几分颜面。 故而委婉道:“无论我们还是薛仁贵将军那边,皆长途跋涉、劳师远征,兵卒多有水土不服、士气低迷,所以当下应当力图求稳,整顿军备的同时也要给与大食人一些时间,毕竟签署城下之盟乃是奇耻大辱,即便哈里发也得安抚一下朝野人心。毕竟,着急的是他们。” (本章完) 第二二三九章 机密资料 水陆两路大军相继攻陷泰西封城、摩苏尔城如同插入大食腹心的两柄尖刀,势必造成大食内部之动荡、恐慌,只需再做出厉兵秣马、锐意进取之姿态便足以逼迫大食前来和谈。 除非大食人都是一根筋,宁肯放弃与拜占庭数十年大战之中积攒之优势也要与大唐决一死战——没有水军击溃大唐水师,大唐便利于不败之地,而抽调地中海的水师前来波斯海,就意味着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拜占庭将获取难得的喘息机会。 但凡大食的哈里发、文臣武将们有一丝半点的战略眼光,都知道应该如何抉择。 可唐军主动向大马士革出击则会导致局势瞬间变化,不仅有可能导致大食破罐子破摔、为了安抚国内军心士气不得不与大唐死战,最为不可预测的是万一唐军失败呢? 世事无绝对,自然不会存在必胜之战争。 大食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不能被水陆两路军队长途奔袭攻克城池的现状所迷惑,一旦其战争机器全力运转、举国上下齐心动员,无论他苏定方亦或是薛仁贵都绝无战胜之可能。 甚至会导致两国陷入持久之全面战争。 这是与此次出兵之战略目的严重背离的…… 所以苏定方对裴怀节之言不以为然,摸不准这人到底是蠢还是坏。 裴怀节被苏定方软绵绵的怼了一下,眉头微皱,心底不满:“此番吾等奉皇命前来和谈,无论苏都督亦或薛将军都应无条件予以配合。” 苏定方点点头:“此吾等分内之事,理当如此。” 不过话锋一转,又道:“但主动出击与当下局势相悖,右仆射倘若执意如此,可由许主使回禀长安请来皇命圣旨,我自当遵从。” 言下之意,你有圣旨就拿出来我自当遵命,让我干什么都行,若无圣旨就静悄悄坐在一边,人家主使都没说话,你跳来跳去作甚? 讨人嫌得很。 裴怀节面色涨红,强抑怒气,沉声道:“陛下圣意很是明确,是以使团为主、汝等为辅,对于使团之要求甚至命令,汝等不得反驳!” 苏定方面色也肃然起来,目光直视对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倘若右仆射依旧心怀不满,我可马上派遣船只送你返回长安,自去陛下谏言即可。” “你……简直兵痞!” 裴怀节怒不可遏。 他虽然担着一个尚书右仆射的官职看似位极人臣,实则早已投闲置散多年,此番好不容易获取一个注定要名垂青史的好机会,焉能半途而废白白错过? 许敬宗赶紧打圆场:“虽然圣意乃使团为主,但吾等毕竟初来乍到对局势懵然不知,还是要多听一听苏都督的意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谈判与打仗其实并无差别。倘若当真需要出兵对大马士革予以震慑、威吓,想来苏都督必不畏战。” 苏定方端起茶杯喝水。 杨胄知道这个时候该自己出面转圜了,笑道:“许尚书此言才是道理,水师横行大洋战无不胜,如今更是直插敌人腹心之地,焉有畏战之可能?但所有一切行动都不能背离此战之战略目的,那便是‘以战促和’,所以吾等不得不小心行事,万一坏了大事,太尉怪罪下来吾等万万承担不起。” 裴怀节犹自不忿,正欲再说,一直没吭声的任雅相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劝阻:“少说两句吧。” 裴怀节这才闭嘴。 …… 虽然晌午时分苏定方设宴款待使团一行,但有了此前之摩擦,更兼且裴怀节全程冷脸,宴会气氛极为尴尬,只好草草收场。 下午,使团下榻的王宫偏殿之内。 许敬宗面色不豫,看着裴怀节直言不讳:“右仆射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任雅相坐直身体,低头喝茶,打定主意装聋作哑。 以他现在的官职、权势、圣眷,无论是许敬宗与裴怀节的冲突,亦或是裴怀节与水师的摩擦,都不适合掺和进去,老实乖巧的跟着将合约签署妥当、资历功劳混到手便足矣。 裴怀节道:“某不知许尚书言下之意。” 许敬宗点点头,一贯老好人形象荡然无存,白胖的圆脸上满是凌厉肃然之色:“仗是水师与安西军打的,捞功劳的时候却是咱们文官出面,军方心中不满是理所当然的,我们要做的就是稳稳当当将协议签署下来,将这份功劳坐实了,至于军方的怨气不仅要予以理解,更要予以妥协,毕竟是我们得利更多。这个道理,右仆射难道不知?” 裴怀节哼了一声,依旧不满:“军方狂悖桀骜,若不受节制,非国家之福也!” “呵呵!” 许敬宗硬生生被他给气笑了,此等幼稚之理由也能说出口,糊弄谁呢? 冷笑两声,他一脸好奇:“您既非左仆射,更非尚书令,为何却要操宰相的心呢?” 而后不待裴怀节回答,他面色再度一变,沉声道:“我不管谁藏着什么心思,这次签署合约势在必得,谁敢予以破坏,那就是我的仇人!到时候我自请苏定方备好船只将其送走,勿谓言之不预!” 他一贯以老好人形象示人,等闲不与人翻脸,所以房俊时常笑骂他“阴险狡诈”,但今日实在是忍不得了。 此番出使大食、负责签署合约,攸关他官职上能否更进一步,绝对不容许出现任何差池。 即便是裴怀节,只要坏了他的好事,他有一百种方法让对方身败名裂、痛不欲生! 任雅相见裴怀节虽然面如充血、怒气勃勃,却始终未对许敬宗的态度予以回应,便知道这人已经怂了。 该他这个老好人出场转圜矛盾了。 遂轻咳一声,道:“说到底大家的意愿是一致的,何必自乱阵脚呢?彼此都退一步,相互包容一下,将这份功劳稳稳当当揽入囊中才是最好。” 这话说是拉架,实则偏向许敬宗…… 裴怀节心中憋屈,闷声不语。 许敬宗点点头,脸上凌厉之色一扫而空,笑容可掬:“任侍郎此乃老成持重之言,正该如此。” 正说着,外间有水师校尉快步而入:“都督命我前来通知,说是大马士革那边派来求和的使者已经抵达,正在安置下榻之处,明日一早将会安排双方会晤。” 许敬宗精神一振,问道:“可知对方主使何人?” 校尉回道:“主使名叫谢赫,是大食贵族,稍晚一些会有大马士革方面送来的详细资料,到时末将会给诸位送来以做参考。” 许敬宗起身抱拳施礼:“多谢了!” 校尉连忙回礼:“不敢当谢,分内之事!” 言罢转身退出。 晚上许敬宗谢绝苏定方的宴请邀约,带着使团在下榻之处简单用了晚膳。 晚膳刚过,几个人正在坐着喝茶,先前那名校尉便拎着一个硕大的布袋走进来。 相互见礼之后,校尉将布袋放在桌子上打开,从中取出一本本厚厚的卷宗。 “这是身在大马士革的兵部秘谍紧急收集的资料,关于我军攻占泰西封城、摩苏尔城之后其朝堂上下之反应,其文武大臣、贵族平民对于采取和谈之态度,秘谍对于穆阿维叶本人对和谈之底线,乃至于谢赫其人之身份、背景、性格、履历……尽在其中。” 这下不仅是许敬宗、任雅相大为吃惊,便是裴怀节都正襟危坐、瞠目结舌。 前脚大食使者抵达泰西封城,后脚便有关于大食对于此次和谈之详细资料送抵,足以见得兵部秘谍在大马士革隐藏何等之深、能量何等之大,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许敬宗又惊又喜:“这可真是雪中送炭,有了这些资料当可做到知己知彼!” 别的且不说,单只是能够得知穆阿维叶对于和谈底线,这次和谈便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校尉神情傲然、与有荣焉:“兵部同僚早在多年之前便开始对大马士革的大食贵族予以渗透,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如何对得起太尉当年之运筹帷幄,如何对得起天价的军费花销?” 顿了一顿,他郑重提醒道:“这些机密资料万一外泄有可能导致秘谍身份之暴露,不仅以往所有布置毁于一旦,他们自身之生命安全也将受到严重威胁,所以只能三位仔细观看不能让旁人接触,看完之后末将会前来收走销毁,以防万一。” “正该如此!” 许敬宗正色道:“吾等三人便在此间连夜观看,而后拟定一份谈判策略,明日一早你便过来取走这些资料。” “喏!” 校尉应下,这才离去。 任雅相用毯子将桌上的资料蒙上,叫来随行书吏点燃灯烛、沏上茶水,而后命其在门外警戒不许任何人踏入房内半步,然后三人便坐在桌旁,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翻阅资料。 见到各种资料整齐详尽,任雅相轻叹一声:“太尉当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谁能想到他担任兵部尚书不过区区两年时间,却着手做下如此大事?” 第二二四O章 卫尉寺衙 听着任雅相的感慨,无论许敬宗亦或裴怀节都深以为然。 满天下的测绘舆图、到处安插秘谍,这两件事如今几乎成为兵部最大的功绩,不管是当初的太宗皇帝东征高句丽,亦或是现在大唐不断对外用兵,都深受其益。 然而这两件事最是需要耐心以及花费无以计数之金钱,换了旁人,绝难做到。 兵部尚书乃是流官,任谁都很难在这个位置上长久做下去,所以没有谁愿意这样不计回报的深耕细作——三两年便调任离开,成绩未出却花费巨资,政绩没见到却有可能遭受弹劾,哪有人愿意去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偏偏房俊就这么做了。 他不仅自己做,还在卸任之后寻找到崔敦礼这样的继任者,沿着他的战略方针坚定不移的执行下去…… 时至今日,终于回报颇丰。 ***** 使团三位主使一夜未睡,将诸般资料详细之后汇总在一处,分门别类予以归纳,得出有用之信息,而后根据这些信息磋商出一份谈判策略再予以完善。 将至天明的时候才告一段落。 许敬宗打着哈欠,道:“暂时先这样吧,有一份粗浅的策略便足矣,毕竟此番谈判定然旷日持久不可能一两次会晤便敲定下来,所以诸般细节以后再慢慢填充、随机应变。” 裴怀节也有些熬不住,点头允可。 这可不是简单的熬夜,还需耗费大量心神,难免精力不济。 唯有任雅相兴致勃勃、精神抖擞。 中书侍郎这个官职看上去是皇帝近臣、位高权重,实则每日里都是重复一些辅佐陛下处置政务的工作,繁冗、重复且枯燥。现在陡然处置这样攸关帝国战略的大事,且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予以建议,着实令他很是兴奋。 三人小憩了一会儿恢复精神,简单用过早膳之后将使团成员叫到一处,将昨夜拟定的谈判策略予以公布、统一步调。 辰时左右,于王宫另外一处偏殿之内,与大食使者进行首次会晤。 诸人刚刚坐定,谢赫便抢先发难、试图占据先机,他激动的站起身,手扶着桌案上身微微前倾,恶狠狠的目光直视对面诸人:“你我两国虽有误会与摩擦,大可通过外交途径予以解决,何以纵兵直入我国腹心之地,毁我城池、屠我军队、杀我子民、掠我财富?大唐号称礼仪之邦,此等卑劣凶狠之行径却无野兽无异,残酷暴虐、人神共愤!” 他的汉话其实很好,但此刻却用大食话愤然道来,一旁的通译赶紧快速翻译。 裴怀节怒哼一声,此人怎地这般厚颜无耻? 他正欲开口,下意识瞥了身边许敬宗一眼,见到后者面色淡然、稳如泰山,心下一动,也闭紧嘴巴。 任雅相拍案而起,上身前倾几乎与谢赫隔着桌子贴在一起,口水都喷溅到对方脸上。 “简直荒谬绝伦!大食几次三番进犯我国边疆、意欲侵犯我国领土,怎奈实力不济连遭挫败,被我大唐虎贲追着尾巴追杀几万里,丢盔弃甲亡命奔逃,怎还有脸倒打一耙?胆敢犯我大唐赫赫天威者,虽远必诛!” 谢赫寸步不让:“大食可曾侵犯大唐一寸领土,占领大唐一座城池?既然不曾,那么大唐何以长驱直入视我大食如无物,恣意破坏两国和平稳定之关系?泰西封城、摩苏尔城两座城池被毁,大唐要负责任!” 任雅相反唇相讥:“大食残暴不仁,杀害我国商贾在先,大唐皇帝陛下愤而出兵打败大食水师于波斯海,两国于尸罗夫港签署停战协议,大食承认错误、予以赔偿、约定停战,如今却自食其言,蛮夷也!” …… 两人唇枪舌剑、彼此攻讦,甭管有理没理,看谁更大声就完了。 如此争执只是为了表达己方不会妥协之态度,试图在气势上压制对方,最终给己方获取更为宽松之底线。 初始之接触只在相互试探,尽管言辞激烈、唾沫横飞,甚至有些胡搅蛮缠、蛮横无理,但并未涉及谈判之核心,最终双方愤而离席、谈判中止。 翌日继续。 连续多日相互试探之后,这才缓缓进入实质性的谈判,然而大唐一方刚刚展示要求,谢赫便愤而退席,谈判便再度陷入停滞。 因为大唐的条件实在是不可接受。 大食的战略已经很是清晰,无外乎“远交近攻”而已,尽可能消弭与大唐之间的敌对,集中全力攻伐君士坦丁堡、征服拜占庭,待到完成囊括欧亚的征服大计、将地中海变成帝国的内湖,再整合帝国资源与大唐一争雌雄。 此等背景之下,注定要对咄咄逼人的大唐予以让步。 谢赫被迫签署这样的“城下之盟”已经做好了举国唾骂、遗臭万年之准备,然而唐人的要求却愈发过分,倘若依从唐人之条件就不止是身败名裂了,回去大马士革之后哈里发会将他活活剥皮…… 但唐人固然可恶,却还是得谈。 否则唐军水陆两支军队分别占据泰西封城、摩苏尔城迟迟不退,大食便陷入两难:打还是不打? 问题又回到原点。 然后谈判继续…… 苏定方自然明白此等攸关国运之谈判必然旷日持久,所以在谈判期间绝无松懈,麾下军队严阵以待,水师战船沿着弗利刺河上下游往来游弋,更派遣兵卒秘密潜入大马士革启动潜伏的秘谍,刺探大食高层之动向,谨防其骤然起兵前来偷袭。 而在摩苏尔城,薛仁贵更是将前锋斥候推到弗利刺河一线,无论大食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得知,进而做出妥善布置。 ***** 酷暑消散、秋日将近。 华亭镇炎热的气候逐渐降温,尤其是一场小雨之后,分外凉爽。 来自于海外的战报不断送抵房俊的官邸,使其能够时刻掌握海外之情况。 李治早已登船前往万里海疆之外的天南之岛,同行的有数十名来自于书院的学子,还有临时招募的百姓以及工匠、郎中若干。这些人要么在大唐郁郁不得志,要么初生牛犊渴望建功立业,要么生活窘迫活不下去……都希望能够借助开拓天南之岛的机会改变命运。 扬帆起航之日,李治泪洒当场,此去万里之外、孤悬之岛,可谓前途一片晦暗,尤其是此生再难踏足大唐本土,尤其令其黯然神伤。 前几日,巴陵公主也终于“等来”顺风乘船前往扶桑,结束与房俊大半年的“同居”生活,至于风声是否传到扶桑为柴令武所得知,房俊却是浑不在意的,只要巴陵公主愿意,他懒得去管柴令武的想法…… 直至真腊国王阇耶跋摩携带其家眷在水师监管之下抵达华亭镇,房俊才与其一道启程返回长安。 楼船顺运河抵达洛阳之时靠岸,一行人在驿馆内落脚稍歇,房俊则去往慈惠坊靠洛水一边的“东大唐商号”总铺见了坐镇于此的武媚娘,夫妻两人数月未见,房俊固然生活滋润,武媚娘却是天干物燥,一经相逢自是恩爱缠绵。 翌日清晨,揉着后腰的房俊返回驿馆,与阇耶跋摩一行汇合,乘坐马车由崤函道返回长安。 过蓝田沿着灞水顺流向北,至灞桥而入长安,于春明门外分道扬镳。 阇耶跋摩被礼部官员迎接去往鸿胪寺落脚,向宫内呈递奏书等待陛下接见,房俊则汇合了自己的亲兵,进春明门过崇仁坊而不入,直驱至延喜门进入皇城,过宫城西侧永安门沿着含光门大街向南,自第四横街右转向着顺义门方向疾行,一行数十骑马蹄轰鸣、风驰电掣,自卫尉寺官署前止步。 房俊甩镫离鞍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卫鹰,大步来到官署门前。 门口的门子见到房俊先是一愣,继而神色紧张,这位几时回长安,怎地半点风声都未听到? 不敢怠慢,赶紧迎上前去躬身施礼。 “吾等见过太尉!” 房俊脚下不停:“独孤寺卿可在?” “回太尉的话,寺卿今日告假,不在衙中。” “李少卿可在?” “呃……李少卿正在主持会议,可能得晚一些才有空闲……” 房俊踏上门前石阶,身后数十亲兵亦步亦趋,自敞开的大门长驱直入。 “让李弼现在来见我!” 言罢,直入衙署正堂,寻了居中的椅子,大马金刀坐下。 一众亲兵分列左右,硬生生将卫尉寺正堂变成行军之中的白虎节堂,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卫尉寺官员起先还好奇是谁这么大的架子,纷纷自值房之中出来观望,待见到是房俊,顿时一个两个都缩回脑袋,避之唯恐不及。 李思文、程处弼、屈突铨三人已经在卫尉寺关押数月之久,既未定罪、亦未释放,而这位刚刚回到长安便找上门来,意图不言自明…… 这下有好戏看了。 有书吏送去茶水,心中惴惴,房俊微笑着道谢,看不出半分火气。 坐了好一会儿,一身官府的卫尉少卿李弼这才快步而来…… 第二二四一章 无耻威胁 李弼踏入衙堂,见十余人分列左右、煞气腾腾,顿时蹙起眉头、面色深沉,看到房俊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脚下顿了一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上前去。 “却不知二郎几时回京?倘若提早得知,也好备下酒宴畅饮一番,世人皆云二郎酒量恢弘、无边无涯,我却是不服!” 对方携兴而来,气势汹汹,不好触其锋芒,尽管对于占据衙堂之举措很是不满,却也只能暂且隐忍。 房俊放下茶杯,目光盯着李弼看了一会儿,忽而微笑,道:“身在衙堂,请称职务。” 李弼勉强挤出的笑容倏地收敛,心头怒火隐隐、脸上火辣辣的疼,毫不退让与房俊对视。 被人当众打脸,颜面无存! 不过他收敛脾气的能力不错,固然心头恼火,却也能折能弯,点点头,就待在一旁入座。 这棒槌进了卫尉寺衙堂颇有些鸠占鹊巢之意,很是无礼,但谁让他是房俊的? 然而未等他落座,房俊便轻轻拍了两下身旁案几,淡然道:“就不要坐了吧?我没工夫与你寒暄,速速将人提来让我带走,我还要入宫觐见陛下。” 李弼却充耳不闻,顺势坐下。 而后才仿佛醒悟房俊说了什么,抬起头,讶然道:“带人?不知太尉想要带谁?” 房俊看着他,缓缓道:“李思文,程处弼,屈突铨。” 李弼摇摇头,道:“这三人你带不走。” 房俊并不感到意外:“愿闻其详。” 他收到的消息,扣押李思文三人虽然是陛下授意、独孤览执行,但李弼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也不小,再加上李敬业忽然取代李君羡成为“百骑司”统领,且李勣在此期间颇为低调、不闻不问,足矣见得李勣已经背离当初与他之间的约定,彻底倒向皇权。 李弼道:“此三人经由卫尉寺审查,皆存在不同程度的贪墨、渎职之情况,未能彻底核查清楚予以定罪之前,任何人不能会见谨防其串供,更遑论将人带走。” 房俊对此早有预见,遂问道:“三人被卫尉寺扣押已经数月,再大的问题也该核查清楚了,既然卫尉寺认定其人有罪,那就赶紧判定刑罚吧。” 李弼摇头,道:“案情复杂,还需一些时日仔细审查。” 房俊忍不住笑起来:“倘若卫尉寺一日未能审查清楚,是不是这三人就得在卫尉寺多待一日?” 李弼颔首:“原则上如此。” 房俊微微侧身看着他,开口道:“李弼……” “嗯?” 李弼略感诧异,没想到对方居然直呼他的名字。 房俊目光如炬,一字字道:“别给脸不要脸。” 李弼面色陡然涨红,怒不可遏,愤然道:“房俊,休要欺人太甚!此乃卫尉寺衙堂,吾乃卫尉寺少卿,朝廷从四品官员,焉能任你羞辱?” 哗啦! 十余名亲兵不约而同齐齐踏前一步,甲胄铿锵、气势雄浑,狠狠瞪着李弼。 门外,诸多看热闹的卫尉寺官员吵杂喧嚣,见此情景忍不住低声议论、同仇敌忾。 卫尉寺少卿在自家的衙堂之内受到此等侮辱,上上下下自是感同身受。 房俊对此不以为然,让亲兵将门外围观的官员驱散,关上门,然后手指遥遥点了点李弼,淡然道:“今日要么这三人无罪释放,要么将三人定罪下狱,再无第三种可能。你再敢多言,我就让亲兵将你扒光了绑起来在皇城之内游街示众,让大唐所有中枢官署之官员都来看一看,似你这等以权谋私、不遵法度、违法乱纪之辈是何等嘴脸!” 李弼面色红如滴血,怒发冲冠、目眦欲裂:“你敢?!” 房俊笑道:“你猜我敢不敢?” 李弼:“……” 怒火并未遮掩他的理智,他当然不确定这个棒槌到底敢不敢,但他不敢赌。 因为只要房俊做得出来,别说什么他李弼是听从陛下旨意办事,亦或是为陛下背黑锅,都将尊严尽失,再无颜面混迹官场,甚至牵连整个李家沦为笑柄。 无论事后陛下对房俊施以何等处罚,他李弼将彻底断绝仕途。 甚至羞愤欲绝之下不得不自戕以求解脱…… 当初这个棒槌敢拖着长孙冲的一条腿招摇过市,今日做出将他李弼扒光了游街之事又有什么意外? 长孙冲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婿,其父长孙无忌当时更是如日中天! 他李弼比得了当初的长孙冲吗? 李弼气得牙都快咬碎了:“堂堂太尉,军国重臣,名满天下,享誉中外……居然以如此缺德之手段来威胁朝廷官员?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你刚问我要不要脸,现在我反倒要问你一句,脸呢?!” 房俊笑呵呵道:“此间都是我的人,除非李少卿执迷不悟,否则有谁知道我说过这样的话?” 李弼怒声道:“无耻!” 他“执迷不悟”,房俊会将他扒光了游街,到那时不管天下人如何看待房俊,他李弼都已经完蛋了;他若“迷途知返”,房俊自不会将他如何,那么他这一番威胁之辞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简直无赖透顶! 李弼起身,一脚将门踹开,目光环视院子里躲得远远的一众官员,咬着牙根道:“放人!” 而后脚步迈开拂袖而去。 …… 卫尉寺负有一部分对军队的监察职责,故而设有自己的牢狱,只不过卫尉寺所审查的罪责大多都与军官有关,所以即便是牢狱,环境、设施也与寻常牢狱不同。 房俊在卫尉寺官员带领之下进入牢狱,所见之处干净整洁与居家无异,只是限制自由而已。 李思文、程处弼、屈突铨三人被各自从监舍之中带出,见到房俊的时候都狠狠吐出一口气。 李思文感触复杂、心中不是滋味,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终只喟然长叹。 他是被家族当做“弃子”用以投靠皇权…… 房俊看着三人分别在结案文书上签字画押,而后笑着上前拍了拍几人肩膀,温言道:“不必多想,不过是在一场政治倾轧之中遭受波及而已,回家去好生歇息一番,过几日咱们再聚一聚。” 程处弼、屈突铨皆点点头,唯独李思文略显茫然:“我还哪有家?” 显然,被家族出卖使得他既感愤怒又觉仓惶,那还是他的家吗?尤其是被自己叔父羁押、监管,心中失落至极。 房俊笑着宽慰:“等你到家之时,你那叔父定然已经备好酒宴,给你接风洗尘。” “嗯?” 李思文不解,茫然看向房俊。 叔父前边将自己抓进牢狱,差点使得他前途尽毁,后边居然还能设宴接风洗尘? 房俊不多解释:“回家便知,此事到此为止。” 而后对程处弼、屈突铨道:“我自华亭镇刚刚回京,马上去宫内觐见陛下,都回家吧。” 四人在卫尉寺门外分别。 房俊带着亲兵策骑直奔承天门入宫觐见。 ***** 李弼怒气冲冲离开卫尉寺,策骑出了皇城一路疾驰返回家中,进了大门将缰绳甩给亲随,问了一句家中管事知道兄长正好在家,便直驱内宅进了书房。 李勣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书,见李弼风风火火闯进来,不以为忤,放下书卷亲自斟了一杯茶放在李弼面前,问道:“发生何事?” 李弼将一杯茶喝了,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捋了一下胡须:“房俊刚刚去往卫尉寺,非要将那三人带走。” 李勣眉梢挑了一下:“你就任他将人带走?” 李弼笑道:“我自是不肯,强硬拒绝……但迫于压力,没能拒绝得了。” 李勣颔首:“如此最好,这件事总算有个收尾。” “谁说不是呢……” 李弼感慨一声,忽而面色难看:“兄长可知房二那厮如何给我施加压力?” 李勣打量他一眼,笑道:“该不会是要揍你一顿吧?那厮一贯无法无天,即便如今身为太尉、当朝重臣,却也不改其纨绔本色。” “嘿!” 李弼先是恼火:“倘若揍一顿也就罢了,那厮居然要将我扒光衣裳押着在皇城之内游街!” 继而苦笑:“且不说咱们早就等着他来把人领走,即便非是如此,我也不得不放人啊!当真被他扒光了游街,我还活不活了?这厮着实太过混账!” 李勣也愣了一下,那是当朝太尉能够说出的话、做出的事? 忍不住笑道:“那厮想必也明白卫尉寺的态度,故而用此等言语故意恶心你,出一口心中郁闷之气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李弼正欲说话,有仆人入内通禀,二公子李思文回府…… 李弼一拍额头,起身道:“我去门口迎接一下,让后厨准备一桌宴席,稍后我亲自给侄子斟酒赔罪……这小子心里怕是记恨我了,得好生哄一哄才行,不然犯了倔脾气我可吃不消。” 李勣叹了口气,起身拿起幞头戴上,负手走出书房。 “我也与你一并去迎一迎吧,说到底这回是二郎受了家族拖累,我这个做父亲的也对不住他。” 李弼头疼:“就怕这小子想不明白,闹脾气。” 李勣淡然道:“倘若当真想不明白,那他也就仅此而已,早日放去边疆打磨资历为好,免得在京中说错话、做错事,没个好下场。” 第二二四二章 皇权至上 承天门前,房俊负手而立等待内侍入内通禀,左右禁军手持长戟,挺胸突肚、卓然站立,但钦佩、崇拜的目光却时不时从面前的房俊脸上掠过。 此番“中南之战”虽然发生在大唐疆域之外,且只有皇家水师发起并参与,但因为涉及到诸位亲王封国何处而引起朝野上下普遍关注,一系列捷报不断传回长安的同时,举国上下倍受振奋。 “南蛮”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对中原王朝造成极大困扰,即便是中原王朝最为鼎盛之时也从未对安南以南之土地有过真正控制,而现在大唐却能横扫包括安南在内整个中南半岛,并且在以后将其纳入大唐之版图、授予亲王建立封国永久管辖,单此一项功绩,便可以说是“前无古人”。 而无论水师横扫中南半岛,亦或是安西军长驱直入攻略大食,其战略涉及、实际指挥皆出自面前这位当朝太尉。 身为军人,岂能不顶礼膜拜? 做梦都想跟着这样一位人物驰骋疆场、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少顷,内侍总管王德亲自来到宫门迎接。 “老奴参见太尉。” 王德执礼甚恭。 房俊笑着抱拳回应:“总管不必多礼。” 王德在前引着房俊入宫,直奔武德殿而去。 李承乾也是奇怪,不住甘露殿、不住神龙殿,自登基之日起便一直住在偏居一隅的武德殿,想来仍旧对当年太宗皇帝将武德殿赐予魏王李泰、并且曾属意改立李泰为储君一事耿耿于怀…… 过太极门、入嘉明门,右转自左延明门途径门下省官廨后身向北路过史馆之时,王德行走之间低声道:“一炷香之前,独孤寺卿入宫觐见,言及太尉您去往卫尉寺官衙之事,言辞颇为激烈。” 房俊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自己大闹卫尉寺官衙,独孤览必然收到风声,却并未第一时间赶去官衙而是跑到宫里来告状,这老东西是打算因果不沾身…… 不过自己岂能让他如意?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陛下,陛下是君,自己拿他没办法。 那就只能用独孤览这个老东西来做筏子,给陛下提个醒,让他收敛着一些。 无论如何,储位不可更替。 更何况要重新册立一个非嫡非长之皇子? 昭示皇权也不能这么干。 …… 房俊进入御书房内,果然见到独孤览在座。 上前两步一揖及地,恭声道:“微臣觐见陛下!” 李承乾微笑颔首:“二郎此番坐镇华亭指挥作战,劳苦功高,免礼,快快入座。” 然而房俊依旧保持作揖姿势,并未起身。 “陛下,微臣向您检举卫尉寺滥用职权、陷害忠良之罪,利用一些军中难以规避之漏洞对数位曾立下擎天保驾功勋之良将无耻栽赃、恣意陷害,不仅扰乱军中正常秩序使得人人自危,更导致朝野上下舆情汹汹,坊市之间甚至有‘飞鸟尽、良弓藏’之评论流传,严重损害陛下之天威。恳请陛下责令三法司对卫尉寺上下予以审查、甄别,将害群之马剔除,对所有责任人予以追究,还一片朗朗乾坤!” 李承乾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房俊。 独孤览浑身一震,赶紧起身离座,来到李承乾对面一揖及地:“陛下明鉴,太尉之言过于危言耸听,况且卫尉寺对李思文、程处弼、屈突铨三人之审查完全合法,绝不存在栽赃、陷害!” 他一揖及地,房俊却直起身。 “既然如此,敢问独孤寺卿,此三人犯下何等罪责,最终又施以何等刑罚?” 独孤览道:“因事情错综复杂,需要时日予以核查清楚,目前尚无定论。” 房俊奇道:“你是老糊涂了,还是将大唐律法视若无物?将人抓起来数月时间尚未核查清楚,那就能一直核查下去?我若是怀疑你这老糊涂扒灰薍伦,是不是也可以先将你抓捕至刑部衙门,然后慢慢找证据,直至找到为止?” “你混账!” 独孤览面红耳赤、血压飙升,气得胡子都抖起来:“焉敢如此辱我?” 房俊不以为然:“我只是怀疑而已,又没说你一定干过这事儿,只要有人举报就可以抓起来审查,这不是你的逻辑吗?” 独孤览怒道:“但那三人所辖之军队的确有一些军械损耗对不上账目,卫尉寺对他们予以审查何错之有?” 房俊道:“既然如此,那你倒是定罪啊!” “还未查清楚,如何定罪?” “你这老东西不仅无视律法,更不讲道理,你十年八年差不清楚,就能将人关上个十年八年?” “此卫尉寺之章程,你无权过问!” “很好!” 房俊点点头,面无表情:“稍后我便前往京兆府举报你这个老东西扒灰玩弄儿媳,然后亲自带人去你府上将你与你那儿媳一并抓了,然后慢慢审查,何时审查出确凿证据,何时放人,若始终查不出证据,那你与儿媳便一并在京兆府的大狱之中过日子。” “娘咧!” 独孤览又惊又怒:“竖子敢耳!” 房俊微微一笑:“你看我敢不敢!” 独孤览:“……”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棒槌纯属无理取闹。 之所以将李思文三人收押、审查,是听从陛下之授意,目的为了使其三人让出东宫六率之官职,以便于陛下能够安插人手、掌控六率,进而控制东宫。 这棒槌心里明明白白,却又不愿与陛下撕破脸,所以就盯着自己这条老狗咬。 咬一口倒也无事,就怕这厮咬住了不松口。 当真指使人去京兆府告自己“扒灰”,那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也别活了。 他只能抬头看着陛下,颤声道:“陛下……” 我都是听了您的话,您现在可不能撒手不管! 李承乾也头疼,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房俊居然胡搅蛮缠、混不讲理…… 但不能不管独孤览。 “独孤寺卿之前还向朕举报你闯入卫尉寺,将李思文三人擅自带走,却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房俊颔首:“确有其事。” 李承乾道:“你口口声声律法、道理,但这般恣意行事却又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 房俊解释道:“微臣去往卫尉寺,询问少卿李弼三人何罪,要么定罪、要么释放,李弼不能定罪,故而只能释放,微臣行事皆在法度之内。” 李承乾又询问独孤览:“那三人皆有功之臣,有罪自然当罚,但若不能确认其罪,也不能长期关押,所以他们到底有罪无罪?” 独孤览道:“初步审查是有诸多违规之处。” 违规,不等于有罪。 但既然有违规之处,予以羁押、审查,自是情理之中。 只不过审查的时间长了一些而已…… 李承乾颔首,道:“既然不能确定其有罪,那便予以释放吧。” 独孤览领命:“喏!” 释放与否并不重要,因为人已经被房俊带走了…… 但起码给了一个说法,房俊强闯卫尉寺也便不会追究。 李承乾看向房俊:“二郎以为如何?” 房俊沉默一下,目视李承乾,问道:“朝廷法度当真可以形同虚设,任意蹂躏吗?” 李承乾面色陡然阴沉,互不相让与房俊对视。 这正是他与房俊之间的根本冲突所在。 在李承乾看来,他既然是大唐皇帝,自然君临天下、口含天宪、言出法随,一切律法都不能凌驾于皇权之上,世间万事都要以他这个皇帝的意志为准绳。 皇权,至高无上。 而房俊之理念,却是帝国上下皆要遵奉律法而行,一切规则都束缚于律法之内,照章而行、依法办事,皇帝犯法与庶民同罪。 任谁都不能无视律法之规定,皇帝也不行。 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呢? 二人目光对视,毫无退让。 一旁,独孤览低垂着头、瑟瑟发抖。 他心里也难免有所怨言,倘若当真一切按照律法、规则来办,他又何惧房俊之威胁? 可现在听从陛下之意愿破坏了律法、规则,恣意将李思文三人羁押入狱,到底是失了道理,难免心虚。 偏偏陛下又不能彰显皇权之威严,致使他这个忠于皇权之人从中坐蜡…… 半晌,房俊率先收回目光,微微低头。 语气很是平静:“律法之所以设立,是要给世人一个行为准则,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做什么会有好的结果、做什么会导致局面恶化……陛下自然是天下之主,却也要谨言慎行、以史为鉴,避免重蹈一些帝王之覆辙。” 所谓“一些帝王”,差一点就点名是隋炀帝。 依仗皇权而践踏律法、规则,进而恣无忌惮引发恶劣后果之帝王,古往今来屡见不鲜。 最为接近的一个便是隋炀帝。 倘若隋炀帝的皇权能够有所束缚,强盛一时的大隋何至于二世而亡? 最终落得一个身死国亡、民不聊生之结局。 一旁,依旧垂着头的独孤览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心想这不就等于指着陛下的鼻子骂他是下一个隋炀帝吗? 房二你果然是个棒槌,是真敢说啊…… 第二二四三章 滚滚大势 李承乾面沉似水,目光直视房俊:“说完了?朕要谢谢太尉忠谏之言,定会记在心中,否则岂不是要亡国灭族、遗臭万年?” 房俊沉声道:“忠言逆耳,是微臣唐突了。” 李承乾沉默下去。 御书房内气氛好似能拧出水来。 良久,李承乾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都是朕的忠臣肱骨,朕又岂能不虚心纳谏?都站着作甚,快快平身入座。二郎自华亭镇千里迢迢返回,一路舟车劳顿,进了长安又马不停蹄一刻未歇,坐下来喝杯茶,与朕说一说中南半岛以及两河流域之战事。” “喏!” 房俊、独孤览两人恭声应命,一齐入座。 内侍总管王德亲自奉茶。 独孤览喝了一口茶水,遂起身道:“老臣还要回卫尉寺处置一下善后事务,暂且告退了。” 虽然被房俊羞辱一番,但好歹陛下摊派的任务已经完成,一刻也不愿在此多留,免得再被房二这厮给咬上。 实在是心惊胆战…… 独孤览告退而去,御书房内的气氛反倒松弛下来。 李承乾招手与房俊一并坐在靠窗的地席上,让王德重新沏了一壶茶水端来几碟糕点,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待王德退去,李承乾啧啧嘴,埋怨道:“你这脾气何时改一改?如今早已是帝国重臣,说一句‘军方第一人’亦不为过,怎能依旧如以往那般纵横恣意、无法无天?” 房俊喝口茶水,奇道:“陛下这话说反了吧?您是陛下,是大唐之主,只有您才能无法无天。” 李承乾气道:“我再是无法无天,也不会威胁要将九卿之一的老臣以‘扒灰’之罪名告上京兆府!” 房俊淡然道:“那不过私德而已,却是比不得陛下践踏律法、倒行逆施,危害整个国家。” 李承乾沉下脸:“如此悖逆之言,你不嫌过分么?” 房俊毫不退让:“陛下明知践踏律法之后果,却为了一己之私而不管不顾,即便国家体系彻底紊乱也在所不惜,您才真的过分。” 如此直白之言,李承乾倒是没有生气,反而沉默下来。 房俊神情恬适,举止自然,吃一块糕点喝口茶水,轻叹一声,道:“所以今日微臣再问陛下一次,您是想要恣意妄为、口含天宪、享受皇权至高无上亿万黎庶生死操之于手,还是想要帝国千秋万载、子民安居乐业?” 李承乾怒目而视:“在你心中,我就是如同隋炀帝那等暴虐亡国之君?” 这是不能忍的。 他虽然自诩不比太宗皇帝之雄才伟略,但当一个守成之主还是合格的吧? 房俊轻笑一声,温言道:“天下人皆骂隋炀帝荒唐悖逆、暴戾苛虐,所以陛下也这么认为?” “难道不是?” 房俊轻声道:“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面性,不能片面去看待问题。陛下只见到隋炀帝征发徭役、穷兵黩武、奢靡享受,可陛下为何却看不到大运河之疏浚、开通,看不到其科举制度之开创,以及这些事对国家、乃至于整个华夏之影响?” 顿了一顿,他总结道:“隋炀帝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隋炀帝固然是亡国之君,所有君王的反面教材,但也不是谁都能当隋炀帝的。” “所以即便是隋炀帝亦是有功有过、毁誉参半。” 李承乾不满:“以你之见,我还要向隋炀帝学习不成?” 房俊蹙眉不解:“太宗皇帝当年曾有言,‘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任何人都有值得借鉴、学习的地方,隋炀帝岂能例外?文人、百姓可以唾骂,但帝王要站在更高的角度去看待其人、其事,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而改之。隋炀帝之败亡,究其根本在于暴戾跋扈、一意孤行,文帝励精图治、勤俭节约,一辈子攒下来的家底被杨广十数年便败个精光,甚至亡国灭族。倘若杨广之皇权能够有所束缚,使其不能任性为之,又岂会二世而亡?凭着文帝那些家底,熬也能熬上五十年!” 李承乾目光闪烁、怒气隐现:“所以二郎还是认为我极有可能是下一个隋炀帝?” 房俊摇头:“你我分属君臣,实则情义深厚,所以在陛下面前我不讳言,就如同刚才我说的那句话,世人皆认为隋炀帝暴虐荒唐,实则也不是人人都能比得上隋炀帝的。” “哈?!” 李承乾生生气笑了:“你的意思,我还不如隋炀帝?” 房俊摇摇头:“倘若陛下不纳谏言、一意孤行,或许真的不如隋炀帝。” “你口中所谓的谏言,就是被你们这些个文臣武将架起来做一个傀儡皇帝吗?” “陛下要明白‘人力有时而穷’的道理,即便是圣贤也不可能学究天人、永不犯错,吾等之责任便是匡扶陛下、治理国家,陛下始终是天下之主、四海之王。” 李承乾再不多言,低下头喝着茶水。 窗外,一声秋雷由远及近、翻滚低鸣,旋即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下,斜斜打在窗户玻璃上,从内望去,窗外庭院里的景致一片朦胧、看不真切。 ***** “有些急切了。” 房府书房之内,房俊返家之后第一时间便与父亲来到此处,将自己于御书房内与陛下的谈话一五一十复述一遍,希望能够得到父亲的指正、建议。 虽然他胸中藏着千余年世界文明凝聚之精华,但论及政治智慧,他却远远不及官场上摸爬滚打一辈子始终屹立不倒的房玄龄。 他所问非是“应该干什么”,而是“应该怎么干”。 所以房玄龄深思之后,给出一个“急切”之评价。 房俊虚心道:“非是孩儿急切,实在是陛下太过于迫切,手段几无下限,倘若不给予一些压力,孩儿唯恐他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实在不愿当真走到彻底对立的那一步。” 直至当下,李承乾固然对他有诸多不满,但也有许多重用他的地方,君臣之间尚有微妙之平衡。 可若是按照李承乾之心意一直走下去,势必有水火不容的那一日。 这是房俊极力避免的。 房玄龄喝口茶水,面色凝重:“秦始皇何以自诩‘德兼三皇、功过五帝’,进而开创出‘皇帝’这一普世之间至高无上之职权?非是因其横扫六合、一统八荒,而是将上古流传下来的神权、王权归于一体,自此,‘皇帝之权’,高于一切。由秦至今将近千载,虚无缥缈的‘神权’早已被‘皇权’所取代,所谓‘君权神授’亦不过法理而已,‘皇权’就意味着至高无上。你想要对皇权予以束缚、限制,使国家再不会因为君王之贤愚而兴衰存亡,何其难也?” 说到底,房俊想要的事,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将秦始皇“神权”“王权”归一之“皇帝”,重归于上古之时“神在王上”的规则,即便是天下之君、四海之主,亦要受“神权”之钳制而不能恣意妄为。 然而从秦朝至今将近千年,期间多少皇帝品尝到权力至高无上之滋味,连儒家“君权神授”“天人感应”那一套都只是成为一种法理、而无人奉为圭臬,又有哪一个皇帝愿意舍弃自身既得之权力呢? “皇权”之确立经历了长久之磨砺,同样,想要让普世之间认可“皇权”必将受到限制,也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 绝无可能一蹴而就。 房俊点点头,轻叹一声:“然而依照陛下现在之心意,定会对帝国之根基造成极大破坏,这些年的努力恐毁于一旦。” 他极力推崇“嫡长子继承制”,始终认为皇权交接之稳定远胜于选择一个所谓英明之君主,一旦陛下易储成功,他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费。 房玄龄却笑道:“莫说陛下并无雄才伟略,且亦未抵达至高无上之境界,即便是那样又如何?当年太宗皇帝想要易储,亦未成功。” 他点了点儿子,意味深长道:“世事无绝对,所以并不存在‘绝对的至高无上’。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宇宙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利益’这个规则来运转,趋利避害乃是宇宙之定律。” 见儿子若有所思,显然已经明白了他的暗示。 遂又反问道:“你这些年极力对外扩张、发展工商,所图究竟为何?成日里挂在嘴边‘量变引发质变’,这个‘变’又是什么?” 房俊愣了一下,豁然开朗。 “父亲之谋略、见识,孩儿深感敬佩!与父亲一席话语,茅塞顿开!” 他走的是一条最为艰难之路,试图将“封建体制”至“国家主义”之间历经千年的道路尽可能的缩短,对外扩张、商品倾销、财富积累、自然科学…… 他笃定这条路是对的,可以让华夏绕过许多弯路直达成功。 可社会发展是需要时间去累积、沉淀、酝酿的,不会以某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不可急功近利,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既然已经奠定了变化之基础,其余一切只需交给时间。 当一切涓涓细流终究汇成滔滔大河,在这样滚滚大势面前,任何阻挡都将被摧毁、冲烂。 (本章完) 第二二四四章 天伦之乐 房俊一入府中便直奔父亲书房,待到父子两人商议完诸般事项走出书房,便见到自己的几个子女早已候在门外。 “父亲!” “爹!” “啊啊!” 前两个是房菽、房佑,后一个则是蹒跚学步、尚未说话的房静。 两个儿子抱住他的大腿,房静则扯着他的衣襟…… 房俊哈哈一笑,方才书房之中荡起的挥斥方遒、万丈豪情,顷刻之间化成了绕指柔。 他俯身双手叉着闺女的腋下,将其抱起放在自己脖颈,然后一手牵着一个儿子,向后宅走去。 房静对这种“骑大马”的新奇方式很是感到兴奋,两只小手一会儿紧紧抓着父亲的头发害怕掉下去,一会儿又舞舞喳喳手舞足蹈,“咯咯”的笑声在庭院里荡漾开去。 妻妾们都已等在后宅门外,见到父子三人这般“奇形怪状”回来,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淑儿见闺女在父亲脖颈上兴奋得呜嗷喊叫,顿时慌了神,手扶着肚子迎上前去,口中疾声道:“快快下来!万一跌下来可怎么办?再说这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作为前朝南梁之皇族血脉,萧淑儿本身既矜持、又骄傲,从小到大都知道自己血统高贵、出身不凡,故而对于自己的要求也极其严格,不仅读书绘画、琴棋女红样样精通,气质、姿态亦是无可挑剔。 倘若自己闺女日后变成疯疯癫癫、大大咧咧模样,那可如何得了? 房静并不怕母亲,张开两只小手搂住父亲的脑袋,倔声道:“不!” “你……” 一贯端庄贤淑的萧淑儿气得火冒三丈,上前两步,就待给闺女薅下来。 “诶诶诶,这是作甚?当心身子!” 房俊赶紧松开两个儿子的手,一手扶住脖颈上的闺女,一手拦住萧淑儿,笑道:“闺女见了我开心,咱们爷俩难得亲近,你便饶了她这一遭,回头再好好教育。” “哼!” 萧淑儿板着俏脸,瞪了得意洋洋的闺女一眼,到底没再出言呵斥。 正如房俊所言,他一年之中倒是有大半年不在家,与子女之间相处时间极少,如今难得机会,自当享受一番天伦之乐。 再者自年前“辛勤耕耘”受孕成功,如今已经显怀,的确不能动气…… 妻妾、子女们簇拥着房俊进了正堂。 房俊又去看了吃完奶水正在呼呼大睡的小儿子,一旁金胜曼满脸洋溢着母性光辉…… 说了一会儿话去偏厅用膳,孩子们洗漱过后被嬷嬷们带着去卧房睡觉,房俊则与妻妾一起坐在花厅之中饮茶闲聊。 话题没一会儿便转到晋阳公主身上…… 高阳公主板着俏脸问道:“你到底打算如何处置兕子?她早已过了及笄之年,该当谈婚论嫁,结果前些时日陛下与皇后再度提及此事,那丫头干脆搬去了玄清观,连人影也见不到。” 房俊无奈:“这与我又有何干系?这些年我对她从无逾矩之处,更无言语挑逗,大抵是情窦初开的时候遇到一个优秀的男人始终难以忘怀……所以这并不是我的问题。” 萧淑儿好奇:“郎君当真对晋阳公主并无非分之想?公主聪慧伶俐、容颜绝美,兼且对你一往情深、甚至非君不嫁,换成旁的男人早就沦陷了。” 金胜曼也笑道:“依我看来,只需郎君点头,晋阳公主哪怕什么名分都不要也会甘之如饴。” “诶,话不能这么说。” 房俊微微蹙眉:“你们新罗人虽然推崇汉学、处处效仿,却依旧难脱野性,新罗与大唐之国情大有区别,固然现如今大唐风气开放,但女孩子的名节依旧重要,这种话不可再说。” “哦,是我失言了。” 金胜曼吐了一下舌尖,面色微红、很是羞赧。 正如房俊所言,大唐的风气再是开放,相比于新罗却也相差甚远,在新罗一个女孩子为了男人私奔都不算什么,甚至男女之间暗通款曲亦是喜闻乐见…… 提及晋阳公主,房俊也愁的不行。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既不能将其娶回家,更不能让她随便找个人嫁了…… 眼看天色不早,便抛开这烦恼话题,笑着问道:“今夜哪位夫人来服侍本太尉?” 萧淑儿有孕在身,自是不行。 金胜曼也笑着道:“孩子这几日不舒服,夜里总要哭几次,我不放心,与嬷嬷一并陪着。” 俏儿笑着摇头,不是她不想,而是身份低微,暂时轮不到她。 那就只剩下高阳公主…… 房俊便笑着道:“时辰不早,要不为父伺候殿下沐浴,早些歇息?” 高阳公主面含冷笑、美眸斜觑:“郎君身在华亭,日夜操劳,想来精疲力尽、筋骨酸软,却也不知是否还中用?” 萧淑儿、金胜曼、俏儿便掩嘴偷笑。 华亭镇市舶司如今几乎垄断大唐超过一半对外贸易,每日里由华亭镇来往长安的商贾、官员数之不尽,故而两地之间虽然远隔千里,但消息流通却很是迅速。 关于某位郎君拥美而眠、比翼双飞之传言,在长安几乎人尽皆知…… 房俊果断略过这个话题,长笑起身、志气干云:“殿下焉敢小觑微臣之身手?今晚定要向殿下好生切磋讨教,只是殿下千万莫向她们几个求援才好!” “呸!” 高阳公主听他说的露骨,羞恼啐了一口。 正欲说话,却被房俊拉着手拽起来,拖着去往后堂洗漱了…… ***** 关于林邑、真蜡等国之王族入长安如何安排,房俊置身事外,自有礼部、鸿胪寺等衙门紧急磋商、妥善安置。 于是很是在家中陪伴父母妻儿几日,很是清闲…… 十月初一朝会之后,御书房。 李承乾居中而坐,身边房俊、李勣、刘洎、李孝恭、李元嘉、马周、刘仁轨等一干重臣尽皆在座。 内侍奉茶之后,李承乾开宗明义:“现在将诸位爱卿召集而来,是为了商议一下诸王封国之确认,各位各抒己见。” 自从确认将诸王之封国放在海外,所有人都在等着中南半岛之战的结束。 当下已经前往封国的唯有魏王李泰、晋王李治,以及早先被册封为“新罗王”的李恪。 如今中南半岛之战已经结束,唐军大获全胜,除去西边的骠国之外几乎将整个中南半岛纳入版图之中,是该将诸王之封国划分准确,使其尽早赶赴封国。 毕竟如今大唐的官僚机构已经足够庞大、甚至臃肿,倘若对中南半岛以及南洋诸地进行直接垂直管理,弊端太大,反倒不如将各地划分之后设立封国,由封国自治。 诸人稍许沉默思索之后,房俊首先开口、当仁不让:“蒋王便封在吞武里吧。” 其余诸人都看了他一眼,未有反对,但都露出思索之色。 房家小妹与蒋王的婚事几乎板上钉钉,只等着成婚之后便赶赴封国,房俊既然开口为蒋王讨要吞武里,显然是吞武里有旁人所不知之优点…… 李承乾自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与房俊闹分歧,无论何地,只要房俊开口且未有旁人强烈反对,基本便是定局。 但还未等他开口,刘洎便问道:“太尉之言我不反对,但首先要对中南半岛予以划分吧?其地山川纵横、河泽遍布,我建议要根据其复杂的地形地貌予以划分,更要考虑到农田、港口、交通等等情况,划分出几个实力相对均衡之封国。” 之所以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便是因为“平衡”之术无处不在,只要将“平衡”搞好了,许多事情自是稳稳当当、顺手拈来。 当下,诸人商议决定将中南半岛划分为三国,原则上都拥有山地、平原、海疆,故而三国呈现不规则的长条状,由东至西将整个中南半岛分成三份,面积略有差距,但大差不差。 吞武里面积最大,平原也最多,且没有林邑、真蜡的土著、世家等等掣肘,但西边隔着山川毗邻骠国,边疆隐患也最大…… 足够公平、公正。 “林邑国封给李愔,真腊国封给李贞,吞武里封给李恽,吕宋封给李佑,昆仑国封给李慎……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所谓“昆仑国”便是中南半岛向南延伸的那条“尾巴”…… 诸人并无异议。 李承乾又道:“其余几位亲王年纪尚幼,其封国之地暂不考虑,反正海外之地还有琉求、渤泥等地,足够他们去分。” 李孝恭道:“陛下明鉴万里,此千古不易之良策也。” 李元嘉也点头认可:“陛下仁厚之心光照大唐,千秋万载都将永为传颂。” 严格意义上来说,分封天下是皇帝家事,既然两位能够代表宗正寺及整个李唐皇族意志的重臣予以认可,这件事便可以确定下来。 会议过程很是顺利。 李承乾只觉得一件大事即将完成,心情极佳,看向房俊笑问道:“既然李恽的封国已经确认,是否早已将他与小妹的婚事举行,也好让他们及早赶赴封国?” 房俊颔首,微笑道:“一切听从陛下安排。” 李承乾点点头,心中却腹诽:倘若你当真一切听从我的安排,那可就太完美了…… 第二二四五章 皇后诘问 封国之纲领议定,其余具体事务自然由宗正寺、礼部、鸿胪寺等衙门负责实施,等到诸人散去,李承乾独将房俊留下。 御书房内只君臣两人。 李承乾倒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兕子的婚事已经一拖再拖,再拖下去都成老姑娘了,近日诸多山东世家派人入京联络各处朝臣、宗室,意欲向谈及兕子的婚事,这件事你怎么看?” 房俊苦笑:“自然是好事。” 山东世家自诩“汉家衣冠”“华夏正朔”,以“留存血脉”为己任,素来看不上有一部分胡人血统的李唐皇室,皇室想要求娶一位“五姓女”已是难如登天,想要将皇室之女嫁给山东世家更是几无可能。 除去自视甚高之外,也有昭示自己地位超然之意愿。 但时移世易,李唐不仅坐稳江山,更开疆拓土、繁华锦绣,根基稳如磐石,几无颠覆之可能。 故而山东世家的战略方向也悄悄转变,由抵抗、拒绝、独立,逐渐向示好、合作、投诚发展…… 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 此等情况之下,山东世家求娶晋阳公主,便成为一件“政治正确”之事,甚至有可能被李承乾视为引入山东世家这个庞然大物为外援之契机…… 谁反对这桩婚事,谁就是李承乾的政治敌人。 李承乾点点头,道:“那这件事就由你去办吧。” “嗯?” 房俊一愣:“这事不该由宗正寺与礼部负责吗?微臣怎好越俎代庖?” 李承乾不满:“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房俊不解:“微臣愚钝,还请陛下明言。” 李承乾没好气道:“诸般事务自然由宗正寺与礼部负责,可你认为这两个衙门里哪一个能说服兕子答应成亲?兕子不答应成亲,如何择选驸马,诸般事务又如何推进?” “这……” 房俊为难:“微臣怎好出面?不合规矩啊!” 他自是对晋阳公主并无非分之想、觊觎之意,但小公主毕竟对他一往情深、非君不嫁,他又岂能亲自出面恳请对方另嫁他人? 过于残酷了。 李承乾面色不善:“若非因你之故,岂有今日之难?既然此事由你而起,自然由你而止。” 房俊不爽,面色淡然:“为陛下赴汤蹈火,微臣在所不辞,但这件事请恕微臣难以从命。” 自己对待晋阳公主从无逾矩之处,晋阳公主对他情愫暗生、芳心暗许,这与他又有何关系?平常时候展示一下姐夫对小姨子的宠溺,这也是错? 对一个自幼丧母、身患重疾的小女孩多多关爱,这也有错? 李承乾道:“你要违抗圣旨?” 房俊笑道:“口谕不等同圣旨,陛下若是将此要求写在帛书之上加盖玉玺,微臣便不得不遵。” 李承乾怒而瞪眼。 这事如何能写在帛书之上宣之于众,且记录归档、收入皇家起居之注? 见李承乾发怒,房俊苦笑着讨饶:“陛下素来宽厚,此事便不要为难微臣了吧?非微臣不能,实不愿也!” 李承乾也叹了口气,一脸愁容:“非是朕要为难你,兕子之事除你之外又有何人可解?总不能当真让她这么青灯经卷、追寻天道吧?小小年岁,如花似玉,谁能忍心呢。” 房俊沉默稍许,点点头:“那微臣便试着劝一劝吧,但效果如何不敢保证。” 李承乾欣然道:“正该如此!稍后你便出宫去往玄清观去劝劝她。” 心里得意,房俊这个棒槌脾气固然难搞,但只要顺毛捋,倒也不难…… 房俊摇头:“稍后怕是不行,微臣要前往东宫觐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笑容淡下来:“皇后已经在东宫盘桓数月,你正好顺便劝劝皇后让她回宫,六宫之主将一大堆后宫事务丢下不管,眼里心里只有太子,实在过分。” 房俊无语至极:“微臣去劝晋阳殿下也就罢了,毕竟其中有微臣几分因果,可皇后不回宫又与我何干?” 李承乾喝口茶水,闷声道:“让你去你就去,怎地啰啰嗦嗦?” 房俊:“……” 陛下该不会是又听信了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进而考验他吧? ***** 东宫。 偏殿之内。 外面歇息一晚的小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气温骤降,殿内清冷。 皇后苏氏发髻高绾、满头珠翠,一身绛色宫装映衬得肌肤胜雪,容颜清丽,跪坐于案几之后背脊挺直、螓首鹅颈,端庄华美、顾盼生妍,少妇风韵流泻而出,满堂生辉。 太子李象坐在一旁,上身微微前倾,一双眼睛看着房俊满是兴奋:“我听几位师傅说,太尉此番坐镇华亭又打了一场胜仗,连整个中南半岛都纳入了大唐版图?” 小孩子心目当中自是崇拜英雄的,而能开疆拓土、战无不胜者,自是英雄之中的英雄。 而当这个英雄又恰好是他的坚定支持者,更是兴奋加倍。 房俊坐在母子两个对面,听闻李象询问,想了想,道:“实质上并未并入大唐版图,因为整个中南半岛都将划分成三个区域赐给亲王封国,封国之内很大程度上予以自治,中枢并不会太多干预。” “如同羁縻州那样吗?” “比羁縻州强一些,但是与真正的国土又有区别。” 李象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又问:“秦汉两代,国家一统、国力强盛,周围四夷莫不臣服,可为何始终也未能征服安南之地呢?更遑论中南半岛!” 房俊耐心解释:“国家对于任何一块领土都是有着管理成本的,中南半岛与中原在地缘上有着隔绝之态,那些山川河泽便是天然的阻碍,想要越过这些阻碍,就会使得管理成本极大增加,一块没有多少汉人、产出又极为有限的土地,取之何益?即便一时将其纳入版图,但因管理成本太高,国家兴盛之时还能勉力为之,一旦国力衰颓,这些土地自然得而复失。” “那现在为何要将其占据呢?” “因为当下帝国皇家水师在海疆之上纵横无敌,使得中枢对这些土地的掌控力度大大增加,诸位亲王在彼处封邦建国虽然自治权很大,但到底是兄弟之邦,可以成为大唐东南之藩篱,战略意义十分巨大。” “为何秦汉之时国力那般强盛,但水师却几近于无,而现在却就能纵横海疆、所向无敌呢?” “……” 这么大的孩子就是个好奇宝宝,脑袋里装了“十万个问什么”,各种问题层出不穷,令房俊疲于应对。 “这个问题我来替太尉回答。” 苏皇后笑意盈盈、声音柔美,抚了下太子的发髻,清声道:“那是因为太尉在担任工部尚书期间大力发展造船、航海技术,他学究天人,又集结了一大群能工巧匠,将这两项技术推到举世无双之地步,由此才奠定了皇家水师纵横无敌之战力。” 抬起螓首,美眸清亮。 李象赞叹:“太尉太厉害了!” 房俊笑道:“皇后谬赞了,火器、冶炼、铸造、造船、航海……这一系列科学之进步,方才造就这样一支无敌之师,绝非一人之力可以成就,是无以计数的工匠坚持不懈、勇于奉献之结果。” 苏皇后笑了笑,对李象道:“先去书房将燕国公留下的课业做完,母后有要事与太尉商谈。” “喏!” 李象乖巧应声,起身与皇后、房俊作揖,去往书房写作业。 苏皇后摆摆手,身后两个贴身侍女低垂着头,去往偏殿门口分立左右,虽未出去,但若是皇后与房俊交谈声音低一些,她们听不真切…… 苏皇后素手斟茶,将一杯茶水轻轻推在房俊面前,眼波盈盈、玉容初绽,似笑非笑。 房俊低声谢过,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见皇后神情,有些诧异:“皇后可是有何吩咐?” 苏皇后樱唇轻启、目光幽幽:“本宫不过是深宫之内无权无势且受陛下厌弃之妇人而已,岂敢吩咐太尉?” 房俊莫名其妙:“皇后有话还请直说无妨,这般阴阳怪气,实在令微臣摸不着头脑。” “你摸不到头脑?” 苏皇后凤眸瞪大,怒气冲冲:“你为了自己的丰功伟绩跑去华亭镇指挥作战,与巴陵公主双宿双飞、享尽艳福,却将我……将我们母子置于何地?” 房俊无奈:“微臣已经告知皇后不必担忧,任何局面之下且稳坐如山便是,皇后自己胡思乱想,又与我何干?” 想必是陛下将李思文三人下狱、又安插人手接管东宫留率之举动,将皇后给吓坏了。 苏皇后嗔怒道:“你说的轻巧,陛下已经那般做了,谁知会否直接一道废储的圣旨颁下来?” 房俊能理解她当时的彷徨无助,遂耐心道:“皇后放心便是,即便陛下乃九五之尊,圣旨也不是想这么写就怎么写的,即便中书省敢予以起草废储之诏书,至门下省审核之时也一定会驳回的。” 苏皇后却不管这个,一双美眸盯着房俊看了稍许,玉容上浮现两抹晕红,轻咬贝齿,幽幽问道:“当日之约定,不知还是否作数?” 第二二四六章 王在法下 随着这一声询问,偏殿内的气氛瞬时暧昧起来。 房俊岂能忘记当日在万春殿内的约定呢? 只不过他一直认为那不过是皇后用来吊着他的一个小手段,却万万不会履行的。 但自那以后,苏皇后却几次三番提及那个约定…… 或许,苏皇后当真有那个心思? 房俊斟酌着用词:“皇后实则大可不必如此,太子乃东宫储君、国之根本,微臣忠于太子自是本分,所为更是匡扶正朔,肝脑涂地亦无怨无悔。” 苏皇后却盯着他,抿嘴道:“本宫薄柳之姿,入不得太尉眼中?” 房俊苦笑道:“臣不敢有亵渎之心。” 苏皇后却锲而不舍:“是不敢,还是不曾?” 不是她水性杨花、轻忽放荡,实在是年后那一段时间东宫之紧迫局势令她寝食难安、心生惶恐,宁肯舍弃一切也要确保东宫安稳。 与太子的储位、自己的前途幸福相比,便是自荐枕席、委身于他又算得了什么? 或许,后世也能将自己与“宣太后”并称…… 至于房俊口中所谓“忠义”,听听也就罢了。她虽然不懂前朝之事,但陛下之所以与房俊互生龌蹉,难道不正是因为房俊不断制约皇权从而导致陛下不满? 似房俊这等人杰,简单的“忠义”早已不是他们所追求之境界。 志向、抱负、开天辟地之制度得以流芳百世,才是他们一生之追求所在。 以皇后之尊而委身于他,这才是能够令他心中始终存留着皇后、太子的最好方式…… 房俊摇摇头:“皇后想怎样就怎样吧,微臣无话可说。” 然而如此敷衍之态度,却令苏皇后羞恼,她是否甘愿委身是一回事,房俊这般“弃若敝履”则是另外一回事。 一双秀眉蹙起,苏皇后语含不悦:“难道是本宫眼拙,太尉居然是个正人君子?” 你若是个正人君子也就罢了,可你是么? 我都这般自甘下贱了、尊严扫地了,你还这样一副嫌弃模样,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总不能连巴陵公主都不如吧? 房俊无奈:“皇后画的这个大饼过于遥远了,要不先试着付一些利息?总要让微臣尝一点甜头才好效犬马之劳!” 苏皇后自是不知“犬马之劳”的另外一层含义,虽然极力掩饰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但从来端庄贤淑的她确实不曾经历这样的口舌挑逗,顿时粉面羞红。 眸含秋水的横了房俊一眼,娇哼道:“想得美!你若吃干抹净不认账,本宫岂不是亏死?” 房俊眉梢一挑:“倘若皇后事后不认账,微臣不也亏得很?” 苏皇后心口砰砰跳,这辈子还未与一个男人这般暧昧挑逗,既羞恼又紧张还有几分刺激…… 殿内的空气都似乎暖了起来。 房俊适可而止,耐心道:“皇后放心,只要‘神机营’在东宫一日,废储的诏书便绝无可能颁布下来。陛下时时讲‘仁’,事事讲‘厚’,倘若强行废储岂非自绝于天下?所以纵然废储也必是水到渠成才行,在未能完全掌控局势之前,东宫不会有危险。” 苏皇后眼眸从房俊脸上扫过,轻咬了一下嘴唇,犹豫道:“可还有一种情况你是否想过?太子年幼,未必就能顺利成长……” 还有什么是比年幼的太子忽然“夭折”更可以水到渠成的另立太子? 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而天下间最大的“利”便是皇权,故而由古至今天家争夺皇权之斗争极其惨烈,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之事屡见不鲜。 太宗皇帝的旧事就在不远。 无论是太宗皇帝迫于无奈愤而反击,亦或是早有绸缪心狠手辣,总之结局便放在那里——一母同胞的太子、齐王身子,阖家灭绝,而太宗皇帝顺理成章登基为帝。 在巨大利益面前,天家无亲情! 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并且杜绝自己的继任者沦为“政事堂”“军机处”掌控之下的“傀儡”,陛下做出任何举措都是有可能的。 所谓“仁厚”“慈爱”不过是一种标签而已,对于一个执掌人世间至高无上权力的帝王而言,这种品质或许有,但绝不会多…… 房俊面色凝重起来,虽然他不太愿意相信李承乾会做到那一步,但毕竟这种可能是存在的。 “所以皇后常住东宫,连六宫事务都不管了?” 苏皇后哼了一声:“在我眼里,太子便是一切,倘若没有太子,我这个皇后又算什么?” 初始之时,因皇后而定太子。 但是到了现在,则因太子而定皇后。 李象安然无事,那她便是大唐国母、一国之后、母仪天下。 李象出事,她这个皇后必然第一时间被废。 似将小皇子过继到她这个“嫡母”膝下抚育这种事断然不会发生,因为肯定要有人为了太子被废而承担责任。 她这个皇后责无旁贷…… 房俊叹了口气:“可长此以往,岂非夫妻之间嫌隙愈深?未必就到这个地步。” 苏皇后凤眸含光,微微咬牙:“当他生起废储之念那时,又何曾在乎过夫妻情分?在他眼中骨肉血脉也好、结发夫妻也罢,终究抵不过‘权力’二字,只要大权在握,嫡子也好、庶子也罢,他根本不在乎。” 皇后与太子俱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废储之时亦是废后之日,怎怨她心中愤恨? 房俊无话可说,只能温言道:“微臣还是那句话,定然保护太子……与皇后。” 无关与皇后之间的暧昧,这正是他长久以来持之以恒所坚持的“宗祧承继”制度。 大唐之国力已然傲视寰宇,再无外敌可以威胁国祚,高原之上的吐蕃内乱频仍、苟延残喘,唯一强国大食过于遥远、且此番缔结和约之后定会维系数十年和平,所需不过是在财富累积、夯实国力之余,开启民智、完善法度,静待一场由下而上之变革。 而这一切之关键,便在于一个“稳”字。 稳定的继承方式,稳定的政权运营,稳定的对外关系,稳定的国家法律。 当皇权不再那么至高无上,当国家之兴衰不再因帝王一人之贤愚而决定,一切必然水到渠成。 世上从无完美之制度,但要想办法让制度趋于完美。 而制度之“趋于完美”如何呈现? 四个字而已。 王在法下! ***** 阇耶跋摩乘坐马车从鸿胪寺的馆驿之中而出,拐到朱雀大街,顿时被入目之景象所震撼。 抵达长安那一日,阇耶跋摩心中惴惴、仓皇失神,唯恐大唐皇帝将他这个蛮夷之王押赴太庙“献俘”之后枭首处死、以儆效尤。所以根本无心领略长安风物、盛唐气象,恍恍惚惚之间只记得那厚重的城墙阴影如山一般压下来,令人呼吸困难、神为之夺。 今早接到大唐皇帝与太极殿接见之诏书,才令他彻底放下心来,遂请求鸿胪寺的官员陪同在长安城内逛一逛。 眼前的朱雀大街如箭矢般笔直向南延伸,宽达百步,可容十二驾马车并行,街两侧槐树成荫,阇耶跋摩甚至跳下马车跑到路边,看看树下隐藏的排水沟渠之中清流湍湍,不仅赞叹一声。 大街两侧皇城之中巷道笔直、房舍俨然,一对对盔明甲亮的禁军时不时游弋而过,不少身着各色官府的官员或骑马、或坐车,来来往往、行色匆匆。 向北望去,远处承天门巨大高耸的城楼仿佛天阙一般巍峨矗立,奢华、厚重、权威! 马车向南自朱雀门出皇城向右行驶,路上偶尔可见一对骑兵簇拥着香车宝马疾驰而过,车上垂着绣金帘幕——那是平康坊的歌舞伎正赶往某位显贵的宴会。 途径西市之时,阇耶跋摩请求停车,下车之后在鸿胪寺官员陪同之下步入西市。 但见四方珍奇皆所积集,波斯宝石、大食琉璃、天竺香料在店铺里流光溢彩。梳着回鹘髻的胡姬当垆卖酒,龟兹乐工在酒肆弹奏琵琶。 走走看看,兴致盎然。 在一处街角停驻,阇耶跋摩指着一处形容怪异的小寺庙,不少身着白衣的教徒出出进进,问道:“那是何处?” 鸿胪寺官员看了一眼,道:“那是袄祠。” “袄祠?” 鸿胪寺官员解释道:“是来自于波斯的‘袄教’所建之寺庙。” 阇耶跋摩很好奇:“大唐的国教不是道教吗?” 鸿胪寺官员比他还好奇:“确实如此,但有什么问题吗?” 阇耶跋摩有些不可思议:“既然大唐国教乃是道教,却又为何允许其余异教之存在?” 鸿胪寺官员这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笑道:“道教乃华夏之根源,传承久远,但其余宗教也允许存在,大唐律法从未禁止国民必须信奉哪一个宗教,不过似袄教这等较为小众,唐人几乎不信,其信徒多是波斯人粟特人。” 阇耶跋摩连连摇头。 无论是林邑、真蜡、亦或是骠国,绝不会允许异端教派之存在。 第二二四七章 万邦来朝 阇耶跋摩在西市走走停停,吃了胡饼,喝了葡萄酿,看了龟兹歌姬的舞蹈,又乘车在长安城内兜兜转转。 夜幕降临之时,阇耶跋摩返回皇城,于朱雀门外等候入城之时,他在马车上回头观望,只见百万人家灯火如星海流动,佛寺浮屠如金剑刺破夜空,整座长安城仿佛一个巨大的熔炉,将四海八荒的文化熔铸成盛唐气象。 他忽然明白,为何在这世上任何一个地方都会流传着“长安”的传说,无论是异国的贵族、亦或是穷苦的奴隶,都有一个前往长安的伟大意愿——这里不仅是世界的中心,更是所有旅人魂牵梦萦的天堂。 …… 翌日清晨,阇耶跋摩早早醒来,在随行妻妾侍女的服侍之下洗漱停当,换上以前的王袍,带上华美的冠冕,甚至未等用膳便出门等候鸿胪寺官员前往宫城,唯恐吃多了、喝多了内急之时君前失仪…… 在鸿胪寺官员带领之下前往承天门等候入宫,阇耶跋摩发现今日之皇城又与昨日不同。 今日阴天,秋雨潇潇,一队队黑盔黑甲的禁军手持长戈笔直站在天街两侧,雨水打湿兜鍪上的红缨,顺着铁甲流淌下来,承天门上鼓声隆隆、威武雄壮的骑兵往来游弋。 只是看着这一幕,阇耶跋摩对大唐与真蜡之间的国力对比便有了一个明显的认知。 真蜡军中自然也有甲胄,但即便是真蜡那种湿润多雨的天气,但凡有雨水降下都不会允许将校兵卒穿着甲胄——因为雨水会使得铁甲生锈,进而导致腐蚀。 甲胄不仅造价昂贵,更在于其制作繁琐、工艺复杂,一副甲胄在真蜡工匠手中需要历时数月甚至一年之久才能打造完成,一旦生锈腐蚀便难以保养。 可是在真蜡军队眼中视若珍宝的甲胄,在大唐却不值一提——似这等仅仅是维持秩序、站岗放哨便穿着甲胄的景象,在真蜡是万万不可能出现的。 再想到唐军攻陷他曲城的时候那潮水一般涌入城内的重甲步卒…… 阇耶跋摩心里忽然好受了一些,国力相差如此悬殊,即便战败亡国也情有可原,非战之罪也! …… 时辰刚到,阇耶跋摩站在承天门前由缓缓推开的宫门向前望去,只见内宫诸门一扇一扇、一层一层次第开启,脚下的甬道不断向前延伸,直至一座建在汉白玉高台上的宫阙恍如云顶天宫一般巍峨矗立。 “宣,番王入朝——” 禁军洪亮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然后这道声音在宫阙门第之间徘徊回荡,余音袅袅、经久不散。 倍添一份威严厚重,将天朝气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礼部以及鸿胪寺官员陪同之下,阇耶跋摩抬脚进入承天门,连续穿过嘉德门、太极门,当站在太极殿前抬首仰望这座象征着大唐帝国至高无上皇权的巍峨宫阙,那种扑面而来的威严厚重如山似岳,令他心情紧张、血流加速,连呼吸都有一些困难。 当踏进华丽轩阔的太极殿,这种心理的压抑攀升至顶点。 虽然早上并未喝水,但此刻阇耶跋摩忽然觉得小腹坠坠,有些内急…… 所幸大唐皇帝却温煦和蔼。 以臣属之礼节见礼之后递交恳请内附于大唐的国书,当堂有内侍宣读了敕封他为国公、并赐予一座宅邸的诏书,一应流程走完,大唐皇帝甚至招手让他上前数步,微笑着和他说话。 李承乾笑着问他:“国主此来长安,可曾四处走走领略一下长安风物,与真蜡可有不同?” 他本以为这番话要经过通译,孰料阇耶跋摩居然以汉语回答。 “外臣昔日居于他曲,所见不过方寸,自诩当世奢华之冠,无以复加。今履足长安才知道世间雄豪富贵、莫过于此。倘若他日真蜡子民亦能如唐人这般富有安定,我之败亡未必不是一桩功绩,后世子孙因祸得福也。” 殿上不少大臣便和颜悦色的笑起来。 亡国之君沦为他国之俘虏,却能以此等角度将自身之败亡涂脂抹粉转而成为对自己国家之贡献……此等厚颜无耻之徒,也算少有。 李承乾却不在意这个,而是惊奇问道:“据朕所致,你们真蜡继承了扶南国的文字,起源却是在于天竺,但国主的汉话居然这般熟稔流利?” 阇耶跋摩恭敬道:“真蜡之文字、语言虽然继承自扶南国,但蛮荒之地由古至今都奉华夏为宗主,天朝上国之文明无论在扶南亦或真蜡都最为珍贵,非贵族不能习之,中下层之官员、奴隶,并无资格学习、使用。” 他没说的是,近些年因为中南半岛遭受佛教之侵袭,无论上层贵族亦或是中层官员都已经开始皈依,佛教在中南半岛大行其道,或许用不了多久,来自于天竺的文化便会将华夏文化取而代之。 李承乾也不知中南半岛之详情,闻言自是大悦:“国主既然心向华夏,那就久住长安吧,或许过个几十年,国主的儿孙也能博取一份大唐的户籍。” 阇耶跋摩右手抚胸、躬身致谢:“固所愿也!” 心中却是喜忧参半。 长安乃天下第一都城,奢华富贵、华美雄壮之处举世无双,能够生活于此不知是多少异族之人梦寐以求的归宿。可他毕竟曾是真蜡之主,兵败被俘、身陷囹圄,不仅以往之权势尽付东流,身在长安亦如囚徒一般。 但无论如何,作为亡国之主能够在长安城内得到善待,可以富贵已极的享受生活,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结局…… …… 待到一应外宾接待完成,李承乾回到武德殿洗漱一番用了膳食,便见到王德入内通禀,尚书左仆射李勣、中书令刘洎、侍中马周、兵部尚书刘仁轨觐见。 李承乾宣召接见,自己去后堂换了一套常服,出来后坐在靠窗的地席上,让内侍备好茶水,几位大臣便鱼贯而入。 君臣相互见礼之后,李承乾神情温煦请诸人入座。 “几位爱卿联袂而至,不知有何要事?” 几人互视一眼,最后由中书令刘洎开口。 “陛下明鉴,大唐军队纵横无敌、开疆拓土,如今更是将大半个中南半岛纳入版图之内,赐予诸位亲王作为封国之地,此国威赫赫、万邦来朝,臣等为陛下贺!” “诶!” 李承乾笑着摆摆手:“我又岂是那等好大喜功之人?这般吹嘘之言还是少说为妙,有什么谏言不妨直接道来。” “喏!” 刘洎应下,正色道:“陛下可曾记得贞观年间那些投降归化的胡人?” 李承乾不解此言之意,笑着道:“怎会忘记?当年太宗皇帝御前赐酒,颉利可汗的胡旋舞满堂喝彩。” 武德九年,那位驰骋塞北、麾下控弦之士三十万的突厥可汗突袭大唐边境,趁着长安内乱之际过泾州、克武功,一路长驱直入饮马渭水,距离长安仅四十余里。 太宗皇帝亲临渭水,签署城下之盟,将整个关中的府库都搬空了才促使敌军退兵,视为奇耻大辱。 然而便是那位曾饮马渭水、兵临城下的颉利可汗,最终却沦为大唐的俘虏,于太宗皇帝面前载歌载舞…… 那不仅是帝国的威赫,亦是太宗皇帝光耀千古的瞬间。 刘洎摇头,道:“陛下只记得那些光彩,却忘记了胡人反复无常之处。” 他面色宁肃,如数家珍:“贞观四年,英公覆灭东突厥后,十余万突厥降户被迁至河套南一带,数年之后反叛;贞观十七年,契丹大贺氏首领窟哥率部归附,次年复叛;贞观五年,罗、窦诸洞獠人叛乱;贞观十二年,巫州獠反叛,发兵二万镇压……尤为甚者,便是阿史那结社率!” 太宗皇帝对其推崇备至、信任有加,甚至任命其为中郎将负责宫廷宿卫,结果却图谋刺杀太宗皇帝。 “陛下,胡人寡廉鲜耻、利益为上,其既非我之族类,必怀异心!” 李承乾若有所思:“中书令此言,我深以为然。” 刘仁轨道:“吾等几人商议,一致认为如今大唐开疆拓土,征服异族无数,其族人、酋长自应予以善待,但可予其荣华富贵、显赫爵位,却不应予以实权。” 马周附和道:“噶尔部落的王子也好,真蜡酋长也罢,与突厥人并无不同,皆乃异族、常怀异心乃是必然。陛下可赐予其豪宅、授予其官爵,既能安抚其心,亦能以为效尤,但绝不可使其掌握实权,否则必留隐患。” 李承乾颔首,看向李勣:“英公怎么说?” 这位帝国武勋之首一贯三缄其口、作壁上观,不问不说话,他也习以为常…… 李勣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几位之言颇有道理,但也应当有所区分,不能单纯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概而论。” 在大唐,民族问题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 因为李唐皇族自身就带有鲜卑血脉,所以“我族”为何族?“异族”又为何族? 根本掰扯不清楚。 第二二四八章 情之所钟 缔造隋唐两代王朝的“关陇集团”其主体便是北魏六镇,而北魏六镇则是由鲜卑贵族、汉族豪强、以及其余部族所组成,故而即便奉华夏文化为正朔,但其本身却与历代王朝奉行之“胡汉对立”有所不同,概括起来可勉强称之为“敌我”。 损我者为敌,利我者为我,而非单纯以民族划分。 所以隋唐两代对于民族之戒备极其松懈,这就导致大部分内附、投降的胡人都能得到善待,甚至委以重任、执掌大权。 现在刘洎等人提出要防备胡人、外夷之投降、内附者,这并不多见。 不过李承乾对此持予赞同。 “此谏言实乃老成谋国之理,往后施政之时当予以警惕,但不能简单以胡人、外夷来区分敌我、内外,而是要具体区别看待。” 原则上同意,但不能对外族一杆子打死。 太宗皇帝实施之民族政策固然有“好大喜功”之嫌,但大唐皇帝既然被各族尊奉为“天可汗”,自然不可以一条简单的“汉胡”为分界线将外族等同视之、摒弃于外。 那会出大问题的,自己就乱套了…… ***** 阴雨霏霏,秋风瑟瑟,气温骤然下降,呼吸之间已可见淡淡的白气。 房俊坐着马车由崇仁坊而出,沿着东市与平康坊之间的大街一路向南,沿途可见一辆辆马车满载货物在街上冒雨前行,皆是城内各处贵族、官员府邸由东市采买完毕回府,车马辚辚、络绎不绝。 至宣平坊与升平坊之间,马车拐入街道径自向东,由北侧入升平坊。 升平坊的东北角地势渐起,与新昌坊所在之台塬组成乐游原,登高望远可俯瞰大半个长安城,每至夏日,风景绝佳,乃长安王室、贵族、官员们避暑胜地。 房俊曾一度想要效仿青龙坊在这里搞一搞“开发”,建城整个大唐都喜闻乐见的豪华别墅度假区,只是与青龙坊之荒凉偏僻不同,乐游原很早之时便已被各家占据,稀稀落落修建了很多别苑、豪宅,一旦给予“赔偿款”不仅无利可图,甚至有可能大赔一笔…… 马车抵达玄清观外,房俊跳下马车从亲兵手中接过油纸伞,驻足观望,向北远眺,大半个长安城隐于风雨之中,轮廓模糊、宫阙缥缈,向南望去,山水迢迢,大慈恩寺那座刚刚落成不久的大雁塔傲然矗立、独树一帜。 山门外的禁军上前来单膝跪地、施行军礼,房俊笑着摆摆手,迈步走进观内。 普天之下,能够无需通禀直入此间者,寥寥无几…… 玄清观建在乐游原上,占地并不大,但很是精致。 秋雨绵绵,如烟似雾。 房俊撑伞踏足观内,雨水顺着青瓦屋檐潺潺流下,在鸱吻兽首处汇成晶莹的水帘。院内铺设的青石板被浸润得泛着深色,几片金黄的银杏叶粘在湿润的石面上,像是用金粉绘就的图案。 朱漆木柱撑起深远的出檐,斗拱层叠如云,雨丝斜斜地穿过廊庑,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三清殿前的铜香炉里,昨日的香灰已被雨水调和成淡淡的灰浆,顺着炉脚的螭纹缓缓流淌。 雨水从鸱尾滑落,沿着筒瓦沟槽汇聚成串,叮咚落入檐下的石臼中。 眼前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蒙蒙水汽中,恍若一幅淡墨渲染的画卷。 很有一股道家“清静自然”的神韵。 几个身着道袍的侍女小步上前,万福施礼:“见过太尉。” 房俊一身常服、手持雨伞,淡淡“嗯”了一声,问道:“殿下在何处?” “殿下正在后院精舍内煮茶。” “带我过去。” “喏。” 几个侍女引着房俊绕过三清殿,来到后院一处精舍,而后退在门旁。 房俊将雨伞递过去,迈步走上湿漉漉的台阶,推门而入。 精舍内装饰典雅,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地板,靠墙处放着几个书架摆满了密密麻麻各种书籍,中间铺着地席、地席上放置案几,案几上摆放着各式茶具、茶罐,一旁有一个红泥小炉,火苗正舔舐着水壶壶底,壶嘴咕嘟咕嘟喷着白气,却是壶水正沸。 一扇敞开的窗子吹入湿冷的清风,将水汽冲散。 案几后一道身影窈窕纤细、风致楚楚,正俯首摆弄茶叶,满头青丝绾起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露出修长鹅颈。 闻听有脚步声响,遂抬起头来。 眉如远山、眸含秋水,琼鼻雪腻秀挺,樱唇水润如朱,秀美绝伦的面容先是露出一丝惊愕,继而如花一般绽放开来。 “姐夫?!你几时回京的?也不派人通知我一声!” 晋阳公主惊喜叫了一声,遂站起身迎上前来。 一身清布道袍不染凡尘,罩在纤细的身姿上略显宽大,却也愈发衬得身段玲珑、腰肢如柳,颇有几分超凡脱俗、仙姿逸韵。 只是见到衣摆下白生生踩在地板上的纤细秀足,房俊眉头蹙起。 “袜子也不穿,外头秋风秋雨还要开着窗,屋子里又湿又冷还穿这么少……你也不小了,该学会照顾自己才对,总不能走到哪都要人担心牵挂吧?” 口中说着,又回过头冲着门外几个侍女隐含怒气:“殿下不会照顾自己,你们也听之任之、视如不见?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门外,几个侍女垂着头瑟瑟发抖。 晋阳公主笑靥如花,柔声道:“姐夫何必责怪她们?我素来习惯穿成这样,再说,姐夫难道不是很喜欢我赤足的样子吗?” 侍女们这会儿恨不能将头埋进泥里…… 房俊瞠目结舌:“殿下这话从何说起?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殿下不能凭空无人清白!” 他绝不是这等变态之人! 虽然这丫头的脚丫子确实很好看…… 晋阳公主距离房俊很近,一股淡雅馨香的体香萦绕不散,抬起头,笑意盈盈道:“姐夫虽然没说,但目光却骗不了人。” 房俊无语。 他比晋阳公主高出一个头,此刻距离贴近、居高临下,这个角度正好可见对方微微起伏的胸脯将衣衫顶起…… “咳咳,这等污蔑之言再不能说,你说了我也不认!” “行,只看不说是吧?随姐夫怎样都行了。” 晋阳公主笑容像是一只小狐狸般得意,牵着房俊的手来到案几前入座,兴致勃勃道:“刚刚让人从泉眼处打来的泉水,用的是高阳姐姐送给我的秋茶,姐夫有口福了。” 房俊只得坐下接过茶杯呷了一口茶水,心底略微有些懊恼。 本是前来规劝晋阳公主今早考虑婚事,孰料气氛却被这丫头搞得越来越暧昧…… 放下茶杯,房俊觉得不能闲聊,否则被晋阳公主牵着走,有些不妥。 手指在案几下意识的敲了两下,板着面容、一本正经,语气有些严肃:“你到底是怎么想呢?老大不小了,总是要嫁人生子、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旅途,不能依仗着公主身份一辈子吃喝享乐吧?现在或许很是轻松,但再过上几年必然后悔。” 晋阳公主两只素手捧着茶杯浅浅呷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感受一番茶水回甘,闻言很是好奇:“不成亲生子就要后悔?” “那是自然!”房俊谆谆教诲、循循善诱:“人生有如一株花树,该含苞时含苞、该开花时开花、该结果时结果,该落叶之时也要落叶,积攒能量以待来年……一旦错过,便即枯萎。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就要去做合适的事情,否则错过花期,徒留遗憾悔恨。” “哦?” 晋阳公主眸光闪闪,反问道:“那为何姐夫不劝长乐姐姐嫁人?” 房俊不满:“你长乐姐姐已经为我生下孩子,岂能再嫁他人?” “哦——”晋阳公主“哦”了一声,拖长音的同时,目光闪烁、意有所指。 房俊气道:“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再无可能的事!” 晋阳公主幽幽道:“世事无绝对,又有什么是不可能呢?既然只要有个孩子便可以不嫁人,又何必在意孩子是谁的呢?” “嗯?” 房俊吃了一惊,警告道:“你可别胡来!” 这若是去外边随便找个男人“奉子不嫁”,那可如何是好? 虽然他不相信晋阳公主能够那般不知廉耻、人尽可夫,可这丫头看似温婉的性格之中有着不可撼动之执拗,主意极正,当真不管不顾起来,指不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晋阳公主略有不解的眨眨眼,旋即领悟过来,俏脸飞起两朵红晕,娇声嗔道:“姐夫想什么呢!” 居然将她当成那样似房陵公主、巴陵公主那样的人? 简直可恶! 见房俊神情讪讪,遂道:“我的婚事姐夫还是别管为好,我心之所属你再清楚不过,今生今世再也不能接纳他人。” 你不要我,我便一生修道也好。 房俊自是懂得她心意,喟然一叹,无可奈何:“何至于此呢?你只是再懵懂的年纪有了一个不该有的想法,或许这份感情之中亲情更多一些呢?还是应当尝试着走出来,而不是自困囹圄、故步自封。” 第二二四九章 美人恩重 窗外秋雨潺潺,屋顶的雨水顺着一根雨铃流下倾泻在窗下石臼之中,叮咚有声,意蕴清幽。 精舍内茶香氤氲,檀香袅袅。 房俊挖空心思、绞尽脑汁的劝了一阵,然而面对顽固不化、主意极正的晋阳公主只能放弃。 面对一个对他青睐有加、情愫暗生的女孩,总不好言语太过于激烈…… 喝了两杯茶水,晋阳公主又让侍女取来两碟糕点,咬一口桂花糕,幽幽一叹,道:“也不知九哥如今怎么样了?那天南之岛孤悬海外、烟瘴遍地,是否过于艰苦?他是大唐皇子,自幼锦衣玉食,到了那等环境是否适应?万一水土不服怎么办?随行带去的药是否够用?” 听着晋阳公主口中喃喃有词,秀美玉容满是担忧,房俊无奈道:“我早已叮嘱水师关注那边的情况,只要晋王有所需求定全力支援。但殿下也要明白,人力有时而穷,命数难以揣测,倘若晋王当真运气不好,却是谁也救不得他的。” 每个人一生行事颇多坎坷,虽然说着“人定胜天”,但是否福禄安康、是否成功立业,很多时候运气是避无可避的重要因素。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晋阳公主执壶斟茶,清亮的眸子里星光点点:“我岂能不知姐夫最是心胸宽阔、行事仁厚,肯定不会为难九哥?只是每每思及与九哥往日一同生活在立政殿,承欢与父亲膝下之往事,便思念深重、夜不能寐。” 一众姊妹兄弟之中,幼时一并在太宗皇帝抚育之下长大的晋王、晋阳公主之间的情分,的确更为深厚一些,所以当初晋王离京前往封地之时,晋阳公主不仅牵挂不舍,更是将自己的库房几乎搬空,全部赠予晋王李治…… 这会儿更是在房俊面前不停念叨,希望能够看在她的面子上,让水师对晋王多多支援。 房俊柔声道:“人生无不散之筵席,父子如此,夫妻如此,兄妹亦如此。晋王有属于他自己的人生,固然荆棘密布却也要一步一个脚印的走下去。是留在长安享受荣华富贵的同时禁锢自由,还是流落在外再创一番丰功伟业……或许晋王更憧憬后一种呢?” “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不能将一腔情愫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毫无结果的人身上,而是应当挣脱束缚、迈开脚步,走出自己精彩的人生。” 见到房俊又开始规劝,晋阳公主好奇道:“莫非是陛下给姐夫下了死命令,务必劝我同意嫁人?” 房俊摇头:“陛下怎会如此?虽然他很是恼火你不听话,但对你的宠爱却不曾削减半分,断然不会逼你去做任何事。” 晋阳公主水润明亮的眼睛眨了眨:“既然你们都希望我尽早嫁人……那么未来夫婿就由姐夫你来指定吧。” 房俊不解:“嗯?殿下此言何意?” 晋阳公主抿嘴一笑、秀美绝伦,笑容里藏着几分调皮:“姐夫让我嫁给哪个男人,我就嫁给哪个男人,为他生儿育女,自此相夫教子,又有何妨?” 房俊:“……” 想象一下,好像很难接受…… 晋阳公主目光莹莹:“姐夫怎不说话?” “这个……”房俊头疼:“婚姻大事,自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纵使父母不在也当遵从兄长,外人岂可置喙?毕竟婚姻这种事很难预测幸福还是坎坷,很多时候是要看运气的,并非对方人品正直、能力出众便可一生顺遂,品格低下、出身寒微也未必过不好日子……攸关一生之福祉,没人可以承担责任。” 晋阳公主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表情:“姐夫是不能承担责任,还是舍不得呢?” 房俊心虚:“男婚女嫁又有什么舍不得?即便成婚之后依然还是亲戚。” 晋阳公主笑而不语,神情很是得意。 房俊喟然一叹,亦闭口不言。 心中那一点点龌蹉被对方洞若观火,着实脸上发烧不知说什么为好…… 晋阳公主起身,赤足踩着地板来到房俊身边跪坐下去,将房俊左臂抱于怀中,笑容明媚、巧笑倩兮:“我只需知姐夫心意即可,并不会缠着你要什么名分、责任,既是心有所属、情有所钟,便是青灯书卷亦甘之如饴,纵使孑然一身亦无怨无悔。” 房俊侧头看去,只见柳眉星眼,杏腮桃颊。 恰是美人恩重难消受,秋波流转最留人。 ***** 随着时间缓缓推进,泰西封城内正在进行的谈判也逐渐有了眉目,许敬宗想着要在正旦大朝会上将这份谈判书作为恭贺新年的贺礼送给陛下,所以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关节上缓缓松口,但其中最为关键的几点他却咬紧不放。 他也不敢放。 此番局面乃是大唐军队历经艰苦用鲜血与生命换来,大唐立国以来,唯有战场上未能拿到手的东西通过谈判拿来,却从未有过已经通过战争得到的反而在谈判桌上失去。 一旦他这个谈判主使有任何“丧权辱国”之嫌疑,不仅要承担军方的怒火,更要在国内激起民愤、一片骂声。 好不容易争取到这次主使谈判机会的许敬宗还想着凭此功绩更上一层楼,岂肯自己作死? 所以尽管他忧心如焚急于结束谈判,却也不敢大幅退让。 他不敢承担“丧权辱国”之骂名,大食的谈判主使谢赫更不敢! 许敬宗好歹还有以往的诸多功绩摆在那里,可谢赫却是戴罪之身,一旦谈判成果不理想招致大食上下唾骂声讨,极有可能被哈里发推出去充当替死鬼平息民愤! 双方都想快些结束谈判,但都不敢大幅让步,故而谈判进程依旧艰难,便在那谈判桌上唇枪舌剑、面红耳赤。 这一日例行之谈判结束,气呼呼的许敬宗将裴怀节、任雅相以及苏定方、杨胄叫到一处。 “大食人顽固不化、死不悔改,倘若这般继续下去,谈判何时才能结束?必须用些手段!” 裴怀节颔首予以认同:“既然大食人看不清局势,那就得给他们一点教训,命令薛仁贵部推进越过弗利刺河,向大马士革进攻!” 苏定方与杨胄捧着茶杯喝茶,不动声色。 裴怀节蹙眉,对于苏定方没有回馈很是不悦:“苏都督可曾听见我说话?” 苏定方点点头:“虽然年岁渐长,但还没聋。” 裴怀节忍着怒气:“既然如此,那就给薛仁贵下命令吧!” 他在泰西封城早就待够了。 本以为能够凭此捞取一番功绩改善他在朝廷的窘状,孰料谈判全程被许敬宗牢牢掌控,使得他连一丝半点发挥余地都没有,再待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而泰西封城的食物与大唐迥异,导致他水土不服,来到此地之后便连续多次患病…… 苏定方摇头:“薛仁贵隶属于安西军,而我是水师都督,焉能向薛仁贵发号施令?” 裴怀节也愣了一下:“那薛仁贵受谁人指挥?” 杨胄笑道:“自是受安西大都护节制,亦或者……太尉。” 裴怀节:“……” 所以想要调动薛仁贵部兵马,要么向安西都护府去函,要么由房俊发号施令? 可这两者一在交河城,一在长安城,距离泰西封城相去何止万里之遥?等到这两者回馈,黄花菜都凉了…… 如此,他如何看不出军方的态度是不想参战? 裴怀节咬牙道:“那就由水师溯流而上攻取玛里,只需打通向大马士革的道路,大食人必然心急如焚,任何条件都有可能达成。” 苏定方看了他一眼,低头喝茶。 杨胄则反问道:“倘若大食那边反应过激,放弃和谈从而集结大军与我决一死战,又该如何应对?” 顿了一顿,他又提醒道:“此番两路大军攻伐两河流域之战略目标乃是逼迫大食签署和谈协议,而非在此地与大食彻底开战,影响了战略目标,这个责任由谁来背负?” 裴怀节怒气勃发:“责任我来背!” 不是他不能隐忍,实在是憋屈太甚。 以尚书右仆射之身份担任谈判副使,却连半点话语权都没有,全程被许敬宗死死压制。就连军方也对他视如不见、极尽轻蔑,但凡有所建议必遭反驳,颜面扫地。 若是不爆发一下,谁还拿他当回事? 就算是背负本不应属于他的责任也在所不惜。 苏定方放下茶杯,淡然道:“这个责任不是谁想背负就能背负的……你背负不起。” 裴怀节面色由红转青,再不多言,起身将茶杯狠狠投掷于地、摔成碎片,然后拂袖而去。 不过对于他的愤怒,无人在意。 许敬宗之前一直闭口不言任凭裴怀节愤怒、发飙,这会儿才问道:“攻取玛里肯定不行,极有可能导致大食反应过激,但倘若调集战船集结军队做出佯攻玛里之姿态,是否可行?毕竟大食也倾向于达成和谈,我们不敢冒险挑战对方之底线,可对方同样不敢赌。” 苏定方想了想,颔首道:“可以,不过也只能做出姿态,前锋不能离开泰西封城三十里。” 第二二五O章 互不相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许敬宗的职责是促成和谈且以此作为进步之功绩,任雅相的职责是辅助许敬宗达成和谈,而苏定方的职责是确保战略目标之达成。 所以对于苏定方以及抵达两河流域的军方来说,是否达成和谈并不是他的职责,关键时刻宁可撤兵也绝不允许与大食全面开战。 调集战船、集结军队做出佯攻之态势已经算是极大冒险,有可能打破当下两国之间短暂停火、促成和谈的默契,而直接进攻玛里城将战线不断推向大马士革是万万不行的。 如此巨大的风险不是他是否愿意承担的问题,而是他承担不起。 也没人承担得起。 见苏定方答应佯攻玛里,许敬宗抱拳施礼:“多谢!” 说到底,苏定方之所以肯冒险还是看在他许敬宗“房家门人”的情面上,不然看看苏定方、杨胄是如何对待裴怀节的? 多一句话都懒得说。 而想到自己回京之后有可能更进一步,届时将直面陛下与房俊之压力,心里也有些发慌…… …… 下午时分,谢赫正在馆驿之中绞尽脑汁琢磨谈判进程,却被随行的仆从告知唐军忽然大规模集结,不仅从巴士拉调集来了大批战船溯流而上,便是泰西封城内的唐军也在向港口处运动,顿时大吃一惊。 从馆驿出来骑马奔赴港口,只见唐军战船舟楫如云、白帆扬起,顺着河道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而诸多集结于此的唐军也在整顿队列,一车一车的粮秣辎重开始装船。 在港口处正好见到顶盔掼甲的杨胄,谢赫冲上前去一把将其拽住,大声质问:“唐军为何忽然集结?到底要做什么?” 杨胄摆手将意欲上前阻拦谢赫的亲兵斥退,笑着解释道:“刚刚接到都督将令,全军集结、溯流而上,与驻扎于摩苏尔城的薛仁贵将军所部联合,水陆并进、攻陷玛里。” 谢赫惊骇欲绝:“你们疯了吗?你可知一旦玛里失陷则兵锋直指大马士革,哈里发必然全面与大唐开战!” 杨胄面容冷漠:“你要战,那便战!怎地,只许你们大食撕毁协议攻打碎叶城,就不许我们大唐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你们水陆两支军队不过区区两万余人,真以为偷袭打下来两座城池便天下无敌了?只需哈里发下定决心调集兵马决一死战,尔等顷刻之间就将化为齑粉!” “那又如何?怕死就不来了!” “本应达成和谈各罢刀兵,何以不死不休?” “这都谈了好几个月了,几位谈判主使认为你们并无和谈之诚意,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谢赫急的头顶冒火,气道:“既然是谈判那自然要慢慢谈,总不能你们开出什么条件我都得一字不改的答应吧?” 杨胄不为所动:“你跟我说不着,我得到的命令是集结战船、军队攻打玛里,你有什么话不妨去寻主使与苏都督。” “那你先暂停集结军队,我这便去寻他二人!” “你自去寻便是,军令如山,我这边停不了!” “哎呀呀!气死我也!” 谢赫无可奈何,只得打马回城直奔城主府而去,寻许敬宗、苏定方再行商议。 他自然知道大唐如此动作极大概率是给大食施加压力,迫使自己尽快促成和谈,可他不敢赌! 一旦哈里发决定与大唐全面开战,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 在谢赫强烈请求之下,和谈很快继续进行。 双方分歧所在之处,一则大唐租借巴士拉、泰西封、摩苏尔三地之港口处一块土地,且予以驻军;二则将此三地设为通商口岸,大食不得对唐人商贾有所限制且免予税收;第三则是大食支付给大唐的赔款数额。 每一条大食都极难退让。 谢赫见许敬宗依旧咬着这几条不放,气得不轻:“大食将国土租借于大唐已然是丧权辱国,倘若再准许大唐驻军,岂非国中之国?” 许敬宗道:“若无大唐之驻军,大唐商贾之生命财产如何保障?大唐商贾之生命财产若得不到保障,则大唐必然怒而兴兵、前来讨伐要一个公道,所以现在的谈判又有何意义?” 谢赫无奈,退让道:“大唐可以从这三地租借土地,但是要给钱!” 显然大唐是必然要租借土地的,这一点不容更改,但是否给钱却代表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被大唐强行割走一块土地,那是丧权辱国,任谁也不敢答允! 可若是给钱“租赁”,那就好听得多…… 许敬宗颔首道:“可以,但大唐只能象征意义给一些钱,大食若想狮子大开口却是万万不能。” 谢赫没好气道:“给钱就行,但驻军不行!” 许敬宗断然摇头:“必须驻军,若无大唐军队之保护,大唐商贾岂非任人鱼肉?” 谢赫再度退让:“那必须约定驻军之人数,最多允许驻扎一百人!” “开什么玩笑,一百人都挡不住大食铁骑的一个冲锋,最少三千人!” 谢赫都给气笑了:“三千人?你怎不说一万人?” “一万人自然更好,大唐别的不多,就是人多!” “两百!” “两千!” “三百!” “最少一千,若你不同意,那就别谈了,等大唐军队兵临大马士革城下,你再来谈!” “……” 谢赫深吸一口气:“开放巴士拉、泰西封、摩苏尔三地为通商口岸可以,免除唐人商贾之税收也不是不行,但有一点,唐人不得将军械武器贩卖于当地土著!” 自古以来,两河流域便诞生了无数璀璨之文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族群亦是此起彼伏、相继强盛。虽然最终被外来异族所征服,但毕竟在此生活了几千年,底蕴尚在。 大食刚刚从波斯统治之下占领这片土地区区几十年,尚未完成对各部族之同化,明里暗里反对者不计其数,武装起义更是每年都有发生。 一旦这些部族从唐人手中买到精良的甲胄、兵刃、军械,对于大食的统治将是心腹之患。 “可以!” 许敬宗答应得非常痛快,他也想赶紧结束谈判。 再者,大食人不可能对大唐商贾进行全程监督,偷偷摸摸卖给当地部族一些报废的军械,谁会知道? 就算知道了,只要大唐不承认,大食又能奈何? 等到两河流域的部族被大唐武装起来,大食再想开战已经来不及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一个问题,便是大食给予大唐的战争赔款。 虽然唐军水陆两支军队齐头并进、攻城掠地,将大食最为富庶的两河流域搅合得乌烟瘴气,由此损失的钱财不计其数,但因为大食是战争的发起者,所以现在想要停止战争,必然由大食来支付赔款换取和平。 大食也同意拿这笔钱,关键在于数字。 而大唐提出的数额…… “一万万金币是万万不可能的!你们这是想要赔偿吗?是想开战吧!” 谢赫怒不可遏。 他甚至怀疑面前这几个唐国主使的脑子多多少少有点问题,是不会算数吗? 整个大食都不知有没有一万万金币! 许敬宗老神在在:“或者等量的黄金也可以。” 谢赫快要气疯了:“绝无可能!” 铸造金币的时候还能参杂一些其他金属,所以等量黄金的价值比金币高得多。 连金币他都不敢答应,何况黄金? 许敬宗警告道:“作为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对大唐造成的损失无可估量,军民之牺牲、声威之影响、丝路之断绝、税收之缩减……大食既然愿意开启和谈,那就要展示诚意,并且付出代价。” 谢赫气道:“大食愿意给予一些补偿,但你们总得贴边儿吧?一万万金币……我都不能想象那到底是多少钱!” “那大食愿意给予多少补偿?” “一千万金币!” 许敬宗愤然道:“你以为这是在市场里买菜呢?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吗?既然大食毫无诚意,那就开战吧!大食给予大唐之损失、屈辱,就让我们的军队从战场上拿回来!” “开战就开战!真以为大食是泥捏的啊?” “那好,请贵使离开泰西封!” “你让我走我就走啊?你算老几?这里是泰西封,是大食的国境!” “可现在已经被我大唐军队攻陷了!” 谢赫叫嚣:“攻陷了又能如何?不过偷袭得逞而已,只要哈里发集结大军,区区泰西封弹指可破!” 许敬宗毫无退让:“那你倒是来破啊?” “破就破!” “你来啊!” “有能耐你现在就开战!” “军队马上集结完毕,谈判到此为止,即刻开战!” …… 双方唇枪舌剑、口沫横飞,一个叫嚣着返回大马士革集结军队攻破泰西封城,一个狂妄的言称军队集结完毕攻打大马士革,一会儿停止谈判、战场上见真章,一会儿攻陷大马士革、活捉穆阿维叶…… 但无论拍桌子还是喷唾沫,却都未离开谈判桌半步。 说到底,停战是双方共同意愿,即便在些许条款之上有所争执、互不相让,但既然和谈的基调存在,便意味着和谈必然达成。 无非是相互妥协而已。 数日之后,和谈条款经过不断拉扯、争论,最终签署于纸面之上。 (本章完) 第二二五一章 合约达成 内容加载中...... 第二二五二章 弹劾刘洎 内容加载中...... 第二二五三章 风波险恶 内容加载中...... 第二二五四章 路有歧途 内容加载中...... 第二二五五章 意外事件 内容加载中...... 第二二五六章 推卸责任 内容加载中...... 第二二五七章 声势无两 大理寺正堂。 狄仁杰听完执失绍德之叙述,略一思索,道:“你马上派人告知家中不要插手,大理寺会将案件移交宗正寺并且跟踪监督,你老老实实待在大理寺牢狱之中等候审讯、判罚。” 执失绍德大吃一惊,急道:“此事绝非我纵马踩踏,是那老妪忽然从人群之中窜出导致战马惊厥这才踩踏而死,身边诸多同窗都可为我作证!” 分明自己才是受害者,怎地现在却好似黑白颠倒了? 狄仁杰耐心解释:“即便是故意撞死老妪,以你之身份也不过赔偿罚金、以金赎罪而已。可万一这件事背后有人主使,目标肯定不会是你,说不定就会直指东宫。” 虽然是书院学子,但也是“神机营”之成员,此番更是入东宫换防……很容易牵涉到东宫。 死人事小,一旦东宫被卷入其中,那事情就大了。 执失绍德不解:“倘若如此,在大理寺将此案完结岂不正好?学长放心,无论大理寺做出何等惩罚我都认罪。” 狄仁杰摇头道:“还是那个道理,你是‘神机营’的成员,此番出事更是因为急着赶赴东宫换防,幕后主使的目标只要是东宫,依旧可以攀扯到东宫,所以这个案子最好的处置方式不是如何给你定罪,而是拖延下去,到了更高层,自有人去打官司。” 在韦仁约讲述案情的那一刻,他便明白了董雄为何说这是给他上的一课,更为何要他明白即便大理寺也不是非黑即白,更不是每件事都要寻一个是非对错。 普通断案人员可以不顾一切断定案件,但要想成为大理寺卿则不行。 到了更高层次,讲究不是是非对错,是政治。 而政治,需要妥协。 ***** 正午时分,皇帝仪仗出承天门,成百上千黑盔红缨的禁卫策马缓行簇拥着一辆雕龙画凤、装饰华丽的四轮马车,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横穿整个皇城,自朱雀门而出。 阖城百姓甚少见到皇帝出行,听闻消息之后纷纷自里坊跑出聚拢于朱雀大街两侧,瞻仰威严厚重的皇帝仪仗缓缓而行。 “陛下素来勤俭低调,这般兴师动众却为哪般?” “郎君消息太过闭塞,岂不闻出使大食之使团今日回京?” “即便如此,也用不着陛下亲自出城迎接吧?许敬宗居然有这等牌面?” “此番出使大食,许尚书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与其签订盟约,获利颇丰、扬威域外,此旷世之功也!” “郎君此言恕我不敢苟同,谈判固然是许敬宗促成,但若非薛仁贵率领安西军跋山涉水、穿插万里、长途奔袭,又有苏定方统率水师伐灭中南半岛、直逼大食国都,许敬宗能谈个甚?” “军队当然是谈判之底气,可若非许敬宗,换了旁人怕是也未必能够签署如此优渥之条款。” “倘若是太尉亲自前去呢?” “这个……可毕竟太尉没去啊,是人家许敬宗签署的盟约,你这是抬扛!” “太尉坐镇华亭军港,遥控指挥水师作战、总督海外领土,使得帝国版图大大增加,秦汉以来皆未曾征服之中南半岛诸国献表祈降,这不比许敬宗功劳更大?” “太尉自然功勋盖世,可也不能抹煞许敬宗的功绩啊!” …… 随着李承乾御驾出城亲迎使团,长安内外议论纷纭、舆情汹汹。 有人鼓吹许敬宗此番和谈签署盟约乃大壮国威、扬威域外,使大唐之威慑远抵两河流域、大食国的腹心之地,堪称盖世奇功、注定名标青史。 有些人则不以为然,认为这是躺在军方付出无数艰苦战斗、血肉牺牲的基础上攫取其功绩,殊为可耻。 之所以出现这种两级反转之舆情,一则在于大唐自贞观年间开始一系列对外战争几乎无一败绩,突厥、高句丽这等当世强国相继覆灭,吐蕃龟缩于高原之上苟延残喘,大食两次发动战争皆大败亏输、铩羽而归,使得国人之心气上升至无以复加之地步,以当时第一强国而自居。 即便迫使大食签署“丧权辱国”之盟约,那不是理所应当吗? 再则,便是许敬宗在士林、官场之上的名声一贯不怎么好,尤其是其甘愿以太宗皇帝潜邸之臣、“秦王府十八学士”之资历认投于房俊门下,任凭驱策、甘为鹰犬,为世人所不齿。 但无论如何,李承乾亲自出城迎接使团凯旋而归,都将许敬宗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声势一时无两。 …… 城外驿馆,使团一行抵达此处之后得知陛下将会出城亲迎,上下人员皆群情振奋,毕竟陛下越是重视就意味着此行之功绩越大,给诸人的功劳簿上狠狠的记了一笔,算是无比厚重的政绩。 当下或许不显,但日后只要每逢晋升之时,这份政绩都将是青云直上的坚固基石…… 唯独裴怀节面色冷漠,并无兴奋之色。 对他来说所谓政绩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毕竟尚书右仆射注定是他这辈子所能臻达的最高峰,想要更进一步几乎没有可能。而谈判全程受许敬宗之压制,也使得他这份功劳大大缩水,在陛下并不信重他的前提之下,想要掌握更多权力无异于痴心妄想。 等到御驾回城之时陛下单独令许敬宗同车而行、其余人随后跟从,裴怀节愈发心灰意冷。 四轮马车的应用场景受限,道路不平极其颠簸且易翻车,但长安的路况堪称天下第一,因此其空间宽敞、航行平稳、布置奢华等等优点便得以凸显。 宽敞的车厢内铺着花纹繁复、瑰丽华贵的地毯,当中放置一张雕花茶几,茶具、糕点一应俱全,角落里青铜底座之上放有装着炭火的熏笼,车外寒风凛凛、车内温暖如春。 李承乾坐在茶几之后捧着合约正本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虽然详细条款早已由驿站寄递入京,他也了如指掌,但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情绪激昂。 放下合约,赞叹一声:“数万里之外犁庭扫穴、锋芒必胜,此华夏自古未有之功绩也!” 颇有些志得意满。 许敬宗亦是满脸钦佩:“此番功绩虽然说不上旷古绝今,却也算是独步天下,较之任何一位帝王也不差什么,倘若因此使得大唐在与大食的竞争之中占据先机,则称之一句功盖千古亦不为过,臣为陛下贺!” 他素来善于揣摩人心,焉能不知陛下之喜好? 虽然陛下自登基以来勤俭低调、不喜美色、虚心纳谏、勤于政务……看上去妥妥一个明君之姿。 但他知道这未必是陛下之本性,而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姿态,所因只有一个——超越太宗皇帝。 当年太宗皇帝易储之心甚炙,朝堂上下附和者众,对于那时的李承乾来说满心都是朝不保夕的惶恐、无措。等到顺利即位且挫败兵变、坐稳皇位,之前的惶恐、无措则尽数转化为愤恨、不屈。 他必须要向世人证明太宗皇帝当年是错的,他不仅能做好一个皇帝,甚至可以比太宗皇帝做得更好! 而在太宗皇帝耳濡目染之下,李承乾当然知道如何做好一个皇帝——无过于虚心纳谏、宽以待人。 现在取得了太宗皇帝亦不曾取得之功绩,焉能不欣喜若狂? “诶!” 李承乾摆摆手,笑道:“所谓‘谦受益、满招损’,不能获得一点点成绩便傲然自负,而是应当乘风而起、再创佳绩!这句话,朕与爱情共勉!” 许敬宗心领神会,强自压抑着心里的激动,恭声道:“陛下明鉴万里,微臣深感敬佩。” 如此说来,之前所有布置已经获得了可喜之进展,“乘风而起、再创佳绩”也就意味着自己即将更进一步。 那可是礼绝百僚、总摄百揆的宰相之首! 不过心神激荡兴奋之余,也有一些惶恐,毕竟自己彻底倒向陛下就意味着与房俊背道而驰、分道扬镳,万一房俊直接向他展开报复,必将是声势赫赫、惊涛巨浪之势。 而在当前朝堂之上,房俊几乎毫无限制、为所欲为,自己是否能够抵挡? …… 车驾自明德门回城,依旧聚集在朱雀大街两侧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喝彩,不仅李承乾欣然含笑,许敬宗亦是志得意满,眼看着如此众多的百姓这般拥戴,心底里那一份对于房俊之忌惮也削弱了一些。 返回太极宫,李承乾邀请使团共进膳食,而后宣召重臣议事。 未几,房俊、刘洎、李勣、马周、李元嘉、刘仁轨、唐俭、刘祥道等一众大臣鱼贯而至。 一阵北风吹过,天色阴沉下来,武德殿内掌起灯烛。 李承乾居中而坐、环顾众人,开口给此番远征大食定下基调:“此战,海陆两支军队披肝沥胆、排除万难,直插敌酋腹心之地,威慑万邦、扬威域外,兵部要准确核准各部兵将之功勋,予以嘉奖。” 刘仁轨恭声应下:“喏!” 而后,李承乾并未进行关于合约之商议,而是出乎预料的询问御史大夫刘祥道:“听闻,今日上午于西市门外发生命案?” 诸位大臣心中一惊,纷纷打起精神。 第二二五八章 挑战李勣 武德殿内气氛凝肃。 诸位大臣也都听闻了上午之时闹得沸沸扬扬的命案,却未想到陛下居然在如此紧要之场合提及此事。 虽说“人命关天”,但是区区一个老妪之死,如何能够入得了日理万机的皇帝眼中? 此事极不寻常。 房俊拿起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茶水,眉眼低垂,缄默不言。 他刚刚受到宇文节与狄仁杰的私下告知,尚未能够捋清背后是否有什么阴谋算计,所以暂且置身事外、不予置评。 第一个回应陛下质询之人,再度出乎预料。 素来低调沉稳、甚至可以称作“尸位素餐”的英国公李勣,沉声开口:“东宫安危素来是重中之重,再如何防范亦不为过,但是所谓‘神机营’既不在东宫六率之内、更不在大唐军队序列之中,说是一支杂牌军亦不为过,长期驻扎于东宫之内招致颇多质疑,应当予以裁撤。” 武德殿内气氛陡然紧张。 在东宫六率数位将官皆被撤职、调任的情况之下,“神机营”便是最后一支完全忠于太子、且只听从太子命令的军队,且不说“神机营”之存在对于东宫防卫之重要,单只是其象征意义便无与伦比。 作为贞观勋臣之首的李勣率先磨刀霍霍坎向“神机营”,一旦“神机营”遭遇裁撤,将会带给外界一种“东宫不稳、易储在即”之信息。 绝对不能小看这种信息,如今朝野上下支持东宫的文官、武将之中,当真如房俊那样维系正朔者并不多,更多人既趋于太子之名分大义所能带来的利益。 说到底,无过于谋求一份“从龙之功”而已。 倘若太子即将被废,这些人必然如墙头草一般随风而倒、背弃而去,对于东宫声势之危害不可估量。 本应发表意见的刘洎却紧皱眉头,若有所思。 马周左右看看,欲言又止,军中之事不能轻易表态,否则难免有僭越之嫌。 第二个开口的是许敬宗。 他点点头,附和李勣之言:“英公之见,老成持重,似‘神机营’这等不在军队序列之中的编制,其存在弊大于利,应当予以裁撤将东宫防御重归于东宫留率。” 其余诸人再度震惊。 一直以来许敬宗都以房俊马首是瞻,甚至可说是唯命是从,自然也如房俊一般是坚定的“太子党”,随着这几年丈量田亩等等功绩而声威大涨,算是东宫柱石之一。 谁都知道房俊才是“神机营”的真正掌控者。 然而现在许敬宗却明目张胆的附和李勣裁撤“神机营”之建议…… 这是要背刺房俊?! 诸人向房俊看去,却见房俊依旧慢悠悠的喝茶,眼皮都未抬一下。 兵部尚书刘仁轨开口道:“英公与许尚书之言,本官不敢苟同。‘神机营’固然在军队序列之外,但绝非杂牌军,此前晋王兵变之时逆贼杀入东宫,东宫六率也好、宫廷禁卫也罢皆被突破,唯有‘神机营’死战不退、力挽狂澜,保护太子立下赫赫战功,倘若这样一支雄军亦要裁撤,东宫六率之流怕是也无存在之必要。” 李勣摇头道:“东宫六率之所以在兵变之中表现不佳、伤亡惨重,在于其将官无能、训练松弛、士气低迷,更未有誓死护卫储君之志气,如此才凸显‘神机营’之战力。如今东宫六率大部分将官予以调任、降职,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再有我亲自督训,定能成为东宫之铜墙铁壁。” 刘仁轨欲言又止,闷声不语。 说到底他的地位远不如李勣,在对方压迫式的气势面前并无多少反驳之余地,既然李勣说他亲自训练东宫六率,难道刘仁轨还敢说“你上也不行”? 即便说出来,也只会招人耻笑。 毕竟李勣身经百战、未尝败绩,这份功勋足以死死压制刘仁轨…… 刘祥道也开口道:“今日西市门口发生命案,如何判罚暂且不论,但坊市之间舆论纷纭,对于‘神机营’颇为议论,且多是‘嚣张跋扈’‘年轻暴躁’之类的负面评价,连同东宫之风评也遭受影响,还是应当谨慎处置,以免太子之威信受到损失。” 李承乾看向房俊:“太尉怎么看?” 房俊这才放下茶杯,目光环视一周,神态轻松:“贞观书院之教学方式与以往有所不同,不仅教授儒家典籍、任恕之道,也设有数学、物理等等学科,‘讲武堂’更是对大唐所有军队中层以上军官以轮训之方式教授最新的战术理念。书院之宗旨在于‘学以致用’,每一个从书院走出的学子都能在各自的领域为帝国繁荣做出贡献……而‘神机营’便是为书院学子演武而设。” 李承乾蹙眉:“当真有此必要?” “确有必要!”房俊断然道:“随着帝国之强盛,周边蛮胡尽皆俯首,可以想见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帝国天威赫赫、无可匹敌,再无异族敢挑战帝国兵威,帝国为了巩固根基、施行新政,也不会无故伐师灭国、四处征战,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乃是必然。” “夫兵不可玩,玩则无威;兵不可废,废则召寇!无论帝国何等强盛,周边胡族狼子野心不可覆灭,只待稍有松懈必然群起而攻之。故而无论何时都要谨记‘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之警言,始终保持年轻人的尚武之风,对外展现持续性的压迫。” 李承乾不语。 虽然他心中亟待废黜“神机营”,却也认为房俊之言确有道理,大唐以武得天下、以武至强盛,尚武之风乃是根本,焉能当真在盛世之时追求文治、自废武功? 但只要“神机营”存在一日,东宫之防御便坚若磐石,朝野上下对东宫便信心十足。 倘若不能削弱,何谈易储? 李勣知道有关于军事之讨论,陛下绝非房俊之对手,遂道:“即便书院学子当保持尚武之风,‘神机营’也可以训练火器之战法,但未必长期驻扎东宫之内。” 房俊笑了笑,眉梢一挑:“军队战力之保持、提升,不仅在于‘练’,更在于‘争’,时刻保持竞争乃强军之本。‘神机营’之兵卒皆由书院学子担任,青葱少年、乳臭未干,正需要竞争之意识来巩固所学之战术。不如这样,英公亲自操练东宫六率,我则担任‘神机营’之教官,约定时日、一较高下,以此等竞争之态势促进军队之战力,不知英公意下如何?” 李勣面色凝重。 其余人也都屏气凝息,意识到事态之严重。 都明白房俊的意思,这已经不是东宫六率与“神机营”的竞争,而是房俊在向李勣“军方第一人”的地位主动发起冲击! 房俊这些年固然战功赫赫、攻无不克,声势隐隐盖过李勣,但无论如何李勣当年立下的那些个灭国之功夯实了帝国之基石,一系列“立国之战”当中居功至伟,更因资历、辈分之加成,始终压过房俊一头。 但现在房俊当着李承乾的面,堂而皇之对李勣发起挑战! 一旁,刘祥道略有迟疑,道:“太尉此举,未免对英公有些不公吧?如今火器之威举世无敌,太尉您更是率先研发、使用火器之人,对于火器之性能、战术熟稔于心,可谓独步天下。以此优势去挑战英公,即便获胜,亦胜之不武。” 房俊笑道:“你也知火器乃我研发、使用?” 刘祥道愕然:“普天之下,谁人不知?” 房俊则一脸好奇:“你既然知道我乃火器肇始之人,这一身功绩多是由火器而来,又为何不让我用火器?你能成为御史大夫,不也正是因为对大唐律例熟稔于心、信手拈来吗?以你的逻辑,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你尸位素餐,然后在别人与你竞争御史大夫官职之时要求你不能诵读律法?” 既然我研发了火器,用火器对敌之时立下旷世之功,如今为何不能以火器向李勣发起挑战? 刘仁轨大笑道:“御史大夫当真是癔症了,吾等之所以坐在此处辅佐陛下治理国事,不正是因为以往之功勋?这些功勋不仅我们吃一辈子,且子子孙孙都因此受益,你总不能让我们把这些功勋都丢在一旁,然后与那些书院毕业的毛头小子们‘公平竞争’吧?” 李承乾摆摆手,制止住面红耳赤、张口欲言的刘祥道,笑容浅淡:“二位皆国之功勋自不必说,其余亦是帝国虎贲,每一人之伤亡皆国家之损失,对外征战之时马革裹尸也就罢了,焉能折损于内?这般兄弟阋墙、袍泽相残之事,二郎再不必提,朕决不答应。” 英国公李勣步骑之战天下无双,唯一可堪比拟者卫国公李靖已经多年不问兵事,但是对上火器部队却连一分胜算也无。 他怕李勣羞怒之下答应房俊的挑战,一旦失败,必然声威大损,“军中第一人”的大旗彻底易帜。 如今李勣乃是他最强之臂助,焉能眼睁睁看着被房俊击败、超越? 第二二五九章 绸缪定计 李勣垂下眼帘,拈起茶杯喝茶。 以他的心性修养焉能中了房俊如此浅显的激将之法?明知火器之威毁天灭地、无坚不摧,他疯了才会接受房俊之挑战。 只要他稳稳坐在这个位置,凭借以往之资历、功勋,便足以保证“军方第一人”之地位,纵然有一二质疑,但仍然获得绝大部分人的崇敬、拥戴。 可一旦在与房俊的挑战之中落败,那便将自己的地位拱手相让…… 但如此一来,针对“神机营”之裁撤自然也就难以为继,无论怎么说,一支让他这个“军方第一人”都深感忌惮、不敢正面对阵的军队,是拥有宿卫东宫之资格的。 放下茶杯,抬眼看了看笑容温和的房俊,心底不免赞叹一声。 原本是裹挟舆论、强力针对之局面,却被房俊这忽如其来的“挑战”所戳破,不得不虎头蛇尾、无功而返,此子如今的手段不见往昔之锋芒,却有一种大巧不工之厚重。 倘若自己的子嗣当中有一个这样的,又何必被陛下裹挟着必须战队承担风险? 生子当如房遗爱啊…… 房俊颔首,道:“陛下明鉴万里,正该如此。只不过合适的竞争的确可以促进平时训练之积极,而平时之训练则为战场上的表现打下坚实基础。之后的‘军制改革’会议上,微臣会提出在全军范围内定期举行‘大比武’,以此来维持日常训练之投入。” 而后,他看向李勣:“英公以为如何?” 李勣点点头:“好战必亡、忘战必危,正如太尉之前所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帝国都不会有大规模的战事,虽然还不至于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但松弛、懈怠却势不可免,定期举行‘大比武’以竞争之方式保持军中的竞争意识,实乃良策。” 丝毫不为刚才不回应房俊的比武挑战而感到尴尬…… 刘祥道迟疑一下,问道:“敢问陛下,西市门外老妪致死一案,该当如何处置?” 未等李承乾开口,房俊便好奇问道:“不过一桩寻常案件而已,如何判罚尚未做出,御史大夫就已经知道必将有所不公,所以御史台打算介入了吗?” 刘祥道一愣:“并非如此,我只是……” 房俊挑眉:“你只是御史大夫而已,职责在于纠察不法、监督百官,何时居然也可以恣无忌惮的介入司法?你连滥用职权都算不上,简直就是枉法渎职、不知所谓!” 不待羞怒交加的刘祥道说话,他便转头看向李承乾:“陛下,此人身为御史大夫却立身不正、处事不明、糊涂透顶,御史台在于监管之下尚不知造成多少冤假错案!微臣恳请大理寺、刑部入驻御史台,对其上任之后所有弹劾案件予以排查。” 自始至终一生为吭的刘洎差点为房俊喝彩! 褚氏兄弟弹劾他这件事的背后必然有刘祥道的影子,偏此人居然还故意向他卖好,一边暗地里搞动作一边明面上卖人情,简直寡廉鲜耻、卑鄙下作! 刘祥道怒极,愤然道:“房俊!莫要欺人太甚!” 房俊面色淡然:“在其位、谋其政,你不过是御史大夫而已,何时可以参与政务、军事之讨论?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帝国机构健全、通力协作、顺畅运转,乃是富国强兵之基础,倘若都如你一般恣意践踏程序、破坏规则,国将不国!” 此番言语一出,刘祥道固然羞愤欲绝,李承乾、李勣、许敬宗等人面色也隐隐泛青,很不好看。 简直就是当面指桑骂槐、含沙射影…… ***** 自武德殿而出,房俊未在宫中逗留,直出承天门返回家中。 洗漱一番换了一套轻薄柔软的家居棉衣,询问管事得知父亲房玄龄去往骊山农庄未归,便去了玻璃花厅让人准备了几样糕点、干果,亲自动手点燃了红泥小炉,煮水烹茶。 未几,兵部尚书刘仁轨登门求见,直接被引入花厅。 刚巧房俊沏好了一壶茶水…… 见礼之后入座,双手接过房俊递来的茶杯呷了一口,左右张望见到青翠之芭蕉、秀挺之青竹、盛放之牡丹,窗外关中风雪飘飞、厅内南国花树绽放。 不由赞叹道:“太尉当真会享受!” 房俊笑了笑,示意他随便享用茶点,问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刘仁轨拈了一颗杏仁放入口中咀嚼:“太尉是问西市门口之凶案,还是武德殿上之交锋?” 房俊也吃了一块核桃:“都说说。” 刘仁轨趁着咽下杏仁、喝口茶水的功夫斟酌一番,沉声道:“我不能肯定西市门口之凶案是有人故意设计,但背后一定有人顺势而为,其意便是要引发关于‘神机营’之舆论。武德殿上,英国公也正是裹挟这股舆论试图将‘神机营’从东宫护卫序列之中裁撤出去……所以,主使者何人不言自明。” 说到此处,他摇了摇头,尽管左近无人依旧压低声音:“虽然看上去这一招颇为巧妙,但失于宽和小肚鸡肠,与那位宽仁之名并不相符,可见平素多是做作。” 有些事情是可以讲究手段的,阴谋诡计也好、绸缪布置也罢,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但倘若君临天下、万民之主,做事情就必须宽和厚重、堂皇大气。 到底有些失望。 见房俊沉吟不语,刘仁轨又笑着道:“不过太尉之反击堪称精妙,一招直来直去釜底抽薪,他们便仓皇无措退避三舍……英公名满天下,如今观来,也不过如此。” 当真应下房俊之挑战,则无论最终输赢都可获取尊重,毕竟火器之强世人皆知。 可武德殿上避之不及、不敢回应,则大失身份。 可以想见,今日武德殿上之事一旦流传出去,对于李勣威望之打击将会极为严重…… 房俊摇摇头:“英公国之宿将、天下名帅,焉能意气用事?即便此番或许会有诸多诋毁,却不能撼动其根本。” “资历”这个东西,有些时候实在是难以理喻,只要李勣稳稳当当的坐在那里,“军方第一人”的名头便会扣在他的脑袋上,旁人想要僭越何其难也! 况且房俊其实也并无取而代之的打算…… 执壶给刘仁轨续上茶水,问道:“当下之局势,正则认为该当如何应对?” 刘仁轨显然早有腹稿,先谢过房俊斟茶,继而笑着道:“自然是以牙还牙,报复回去,否则对面气势陡增,似此类手段必然层出不穷,咱们固然不惧,却也不能总是被动挨打。” “计将安出?” “很简单,他们不是将‘神机营’视为眼中钉吗?那咱们就动一动东宫六率!” 刘仁轨笑容略有得意:“如今的东宫六率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既然如此那就拿东宫六率做筏子狠狠敲打一番,东宫六率自是不能裁撤的,但使其混乱无序却不难,等到东宫六率不堪大用、东宫防务形同虚设,看看还有谁敢提出裁撤‘神机营’?” 只要让东宫六率乱起来,“神机营”之重要性自然凸显出来,到那个时候谁敢再提出裁撤“神机营”,谁就是无视东宫防御、无视太子安危,居心叵测、狼子野心,只需东宫出现一丝半点动荡不安,不知将有多少人被牵扯在内…… 房俊仔细想了想,颔首道:“攻敌之必救,很不错,但是要以何等方式去扰乱东宫六率?” 刘仁轨笑的很开心:“卫尉寺能做的事,兵部一样可以做,甚至可以做得更好、更彻底。” 房俊笑道:“寇可往,吾亦可往?” “正是如此!陛下可以一纸谕令强压兵部进行武将官员之调任、裁撤,但陛下不能违反兵部铨选之规则,更不能任用私人、知法犯法。” 相比于卫尉寺,兵部的职权范围更大。 兵部领兵曹、职方、驾部、库部四司,掌管全国武官之铨选、兵籍、军械及军令等事务,为军事行政之总汇。 李承乾强行命令兵部通过他的人员调换,这些人的出身、履历、考核就肯定不能做到尽善尽美,想要“找茬”不要太容易。 之前他无法反抗陛下谕令,但现在有了房俊撑腰,自可放手施为。 房俊斟酌一番,颔首予以认可,但还是叮嘱道:“尽量将影响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不能大肆波及,朝堂斗争必不可免,但还是要留有底线。” 刘仁轨忙正色道:“太尉放心,下官明白你的意思。” 有些底线只要突破一次,便会突破无数次,最终形同虚设、几近于无,这是绝对不行的。 房俊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刘仁轨点头应下,又道:“相比于东宫防御,下官倒是更为担心中书令之争……此前褚氏兄弟弹劾刘洎的消息已经闹得满天飞,导致刘洎声威大跌,宰相之位摇摇欲坠。而许敬宗此番回京声势暴涨,这一涨一跌之间,是否预示着许敬宗极有可能取而代之?” 房俊明白他如此询问之用意,摇摇头,道:“许敬宗此前与我并无沟通。” 刘仁轨色变,怒道:“这厮反叛了不成?” 第二二六O章 宰相之争 以许敬宗之资历、能力、年纪,早应在贞观朝便担当大任,结果却始终未被太宗皇帝托付重任、寄予厚望,虽然不至于投闲置散却也未曾担任要职,其中最大原因便是其品性问题。 直至贞观书院筹建、运营,许敬宗参与其中,对房俊阿谀逢迎甚至“认投门下”,如此才青云直上。 朝野上下谁都知道许敬宗乃是房俊之“鹰犬爪牙”,任何时候都毕恭毕敬、马首是瞻,倘若当真有机会问鼎中书令之官职,也必然是由房俊全力扶持、运作。 可现在不仅未与房俊沟通,直至当下也装作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必然是其改换门庭、背刺房俊。 极为可耻。 房俊喝着茶水,不以为意道:“官场之上哪有什么谁是谁的人?要么志同道合,要么利益相契,陛下能够给予其更多的利益,又有大义名分在,再是正常不过。” 奸臣也好,逆贼也罢,很多时候都是环境使然。 所谓“王莽谦恭未篡时”,没有那个环境、没到那种地步,王莽也未必会做出那样的事。 许敬宗亦然。 固然其骨子里的奸臣本性终有一日会爆发出来,但若是没有供他恣意妄为之土壤,也未必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总不能因知其在原本历史之中是个奸臣,便一股脑的都斩草除根杀个干净吧? 便是李义府如今也在武媚娘麾下混的风生水起…… 刘仁轨依旧满是担忧:“刘洎虽然平素与太尉作对,但多是文武之争,还是顾全大局的。但许敬宗此人既然这般寡廉鲜耻背刺太尉,必然成为陛下手中针对东宫的一柄快刀,威胁极大。” 房俊拾起一颗松塔丢进红泥小炉,火焰再度腾起:“未有许敬宗,也必然有他人,陛下不会容忍中书令这样的宰相之首不与他一条心,没有中书令的支持他也难以完成易储之心愿……所以根源在于陛下,而非他人。” 刘仁轨不解:“中书令之任命需要政事堂诸位宰相一并推举,最次也要获取多数人的支持,陛下就那么有信心会在政事堂通过新任中书令之任命?” 顿了一顿,又有些恼火:“陛下执意易储,对于朝野上下之舆论不屑一顾,此种祸之根源也。” “倒也不能都怪陛下……” 房俊笑着说了一句公道话:“政事堂也好、军机处也罢,皆为制衡皇权而诞生,陛下又岂能眼睁睁的看着皇权在他手里倾颓式微,再不复至高无上之权威?即便陛下再是不堪,那也是太宗皇帝的儿子啊。” 从“皇权无上”至“君主立宪”亦或“虚君共和”,其本质都是将皇权限制于极其狭小的范围之内,说是“傀儡”亦不为过,但凡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君王,又岂能甘心坐以待毙? 必然要经由长期的社会发展与权力斗争。 商品之流通、经济之发展、社会之进步,再加上资本主义萌芽亦或者国家资本主义之诞生,需要长期推动与酝酿。 只要历史的齿轮开始转动,迟早成为汪洋大势,不可逆转。 ***** 太极宫内从来藏不住秘密,武德殿内陛下与一众大臣议事完毕,关于议事之过程、商讨之结论便已经四散开来,长安城内诸多权贵之家悉数知之。 一墙之隔的东宫收到消息的速度更快…… 丽正殿内,正坐在下首饮茶的九江公主听到内侍前来小声将武德殿的事情详细道来,愈发了然。 家中好不容易将长子执失绍德送入书院,又被选拔为“神机营”一员,自是欢喜无限,可谁料今日却在西市之外纵马致人于死,焦急万分。 不过想着区区一个孤寡老妪而已,多赔点钱财厚葬一番也就罢了,连个家人子女也无,又能有多大干碍? 结果听到被御史台“硬骨头”之一的韦仁约撞见,并且亲自羁押执失绍德去往长安县衙告状,家中上下难免紧张,等到长安县拒收案件、并且出具文书转呈于大理寺,连执失思力也慌了神。 区区一老妪而已,居然要大理寺来审,这本身就意味着事不寻常。 不过当得知大理寺也未受理,更建议转呈宗正寺的时候,执失思力反而安静下来,更让她入东宫求见苏皇后,告知不可为了犬子之事心怀愧疚…… 现在听见武德殿之事,才知道自家那个突厥血种的莽夫,居然早早看透事情的本质。 待内侍退下,苏皇后看向九江公主,果然面色愧歉:“令郎居然是因为东宫之事遭受牵连,如今连宗正寺都要过问,本宫实在是有愧于姑姑。” “既然叫我一声姑姑那便是一家人,又何必来说这种话?” 九江公主未及四旬且保养得宜,看上去雍容婉约,神情略带嗔怪:“太子天下正朔,犬子能忝为东宫护卫、保护太子实乃无比荣耀之事,倘若东宫有危险,他便是力战身死亦理所应当,更何况如今现在?说句心里话,能够受东宫之牵连非但不是罪过,我们执失家反而倍感荣光!” 这番话语说的苏皇后心里慰贴,笑着道:“姑姑温厚可亲,安国公更是深明大义,太子有这样的长辈亲近、扶持,实在是幸运之至。” 无论如何,因东宫之事导致人家的孩子遭受牵扯,都要将态度给出来。 旋即又担忧道:“虽然死者只是一个孤寡老妪,且听上去令郎也不是有意为之,但毕竟牵涉到权力斗争,会否罪名加重?” 九江公主笑容亲和,似乎全不在意:“皇后再不必如此,效忠太子是我们全家的职责与荣耀,如今也不过是受一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是对东宫好、对太子好,随他们怎么判罚就是。” 苏皇后感动道:“回头定要教诲太子,谨记安国公一家之忠贞拥护,时时刻刻不能忘却!” 不管是真心拥戴太子,亦或是“奇货可居”提前下注,安国公府这般态度都令她颇为感动。 况且执失绍德那孩子也是个有出息的,今日感谢的话再不多说,日后让太子大力栽培、提拔便是…… 两人正说着,内侍快步而入:“启禀皇后,太尉求见。” 苏皇后奇道:“不是说从武德殿出来便回家了么?怎地这个时候入宫……快快召见。” “喏。” 内侍退出。 九江公主赶紧起身告辞:“我也不多坐了,改日闲暇再来与皇后聊天。” 苏皇后道:“马上到了晚膳时分,不如用过晚膳再走。” 九江公主感受着皇后的热情,却依旧婉拒:“太尉前来定是有要事与皇后商议,我在一旁不太合适……” 说着,神情略有尴尬。 苏皇后眼波流转,瞬间便明白了九江公主的心思,忍不住笑容绽放、容颜明媚,握着九江公主的手,小声道:“姑姑该不会是担心忌讳太尉的名声吧?” 九江公主红了脸,很是羞赧:“虽然我一个四旬老妇断无这方面的担忧,但咱们高祖公主的名声都被房陵那个贱人给败坏光了,还是要避嫌一些为好。” 她想着也应该提醒一下皇后,这等时辰与房俊会见最好旁边多安排几个人,免得有什么不好的谣言传扬出去,不过想到有关于两人的绯闻早已在坊市之间沸沸扬扬,也就闭上嘴。 已无必要…… 苏皇后亲自将九江公主送到门口,正好房俊抬脚入内。 “微臣见过殿下。” 房俊站住脚步,微微侧身,躬身施礼。 九江公主略显紧张,赶紧回礼:“太尉不必多礼,快快平身。” 等到房俊起身,看着他这张清俊疏朗、英气勃勃的面容,心底没来由的一跳,勉强笑道:“本宫正待告辞,请太尉入内。” 房俊颔首,继而微笑着道:“刚才我去了宗正寺打过招呼,对执失绍德的惩罚不会过于严厉,一切依照律法行事即可,只是一些程序必须走完,会耽搁几日,还请殿下无需担忧。” “当真?” 九江公主惊喜:“那就多谢太尉了,回去定会告知我家国公,让他请太尉吃酒道谢!” 以房俊的权势、地位打过招呼,宗正寺又是韩王李元嘉说了算,此事必然再无波折,一颗心算是彻底放回肚子里。 房俊笑着道:“喝酒就算了吧,想来安国公必然拒绝。” 九江公主愕然:“这是为何?” 房俊大笑:“他不是对手啊,上回被我给灌醉了,安国公指天起誓再不与我喝酒,哈哈!” 九江公主嗔道:“呸!你们男人酒桌上的誓言算个甚?回去我说说他,旁的也就罢了,喝酒这种事不能怂!” “殿下女中豪杰,气概不让须眉!” “喝酒而已,他不行那就我上,只要喝不死,就往死里喝!” “好好好,那我可就等着了!” “诶……” 许是觉得言语之间过于熟络了,九江公主想起房俊的名声,脸颊微红,赶紧告辞离去。 房俊恭送,待转过身,便见到苏皇后目光莹莹、眼波流转的盯着他,俏脸上似笑非笑。 房俊:“……” 皇后你是不是误会了? 我再是“好公主”,也不至于对九江公主下手啊! 第二二六一章 睚眦必报 房俊无语:“皇后这是什么眼神?” 苏皇后一身宫裙、端庄秀美,少见的露出几分揶揄、俏皮神色,眨眨眼,道:“倘若心心相印、彼此相知,二郎自然能读懂本宫的眼神。” 房俊婆娑着下巴:“我觉得皇后在骂我。” “骂你什么呢?” “无耻之徒?” “噗嗤!” 苏皇后笑容绽放宛若牡丹一般艳丽,整个人都明媚生动起来,眼波流转之间转过身去。 “快进来殿内坐,在门口说话万一被旁人听去,可不得了。” 房俊紧随其后走入殿内,欣赏着宫裙包裹下窈窕纤细的背影,以及乌云堆髻下白皙秀挺的脖颈,赏心悦目。 苏皇后忽而停步,转身,正好迎上一双目光炙热的眼眸,芳心一跳,哼了一声。 房俊被抓个现行,苦笑道:“美好之物总要有懂得欣赏的人,否则岂不是暴殄天物?微臣素来善于发掘美好,更善于欣赏美好。” “油嘴滑舌!” 苏皇后素来品性端庄,何曾听过这般甜言蜜语? 芳心悸动之时,脸颊发热,赶紧快走几步入座。 内侍奉上香茗退到一边,苏皇后这才问道:“太尉此时入宫,可是有事?” “武德殿那边的事,想来皇后已经知晓?” 作为曾经的太子妃、如今的皇后,苏氏绝非看上去那么明媚简单,倘若没有一些手段又岂敢将整个太极宫让出来住在东宫不回去? 果然,苏皇后轻轻点头,继而幽幽一叹:“陛下易储之心甚炙,如今已经瞄准了‘神机营’,却不知太尉有何打算?” 之前房俊一直让她稳坐钓鱼台,理由是只要“神机营”驻扎东宫一日,太子的安全便得以保障,陛下不敢撕破脸强行易储。 可现在若是将“神机营”裁撤,那该如何是好? 她侧目看去,殿内光线有些晦暗,面前这张平素清隽英挺的脸庞显得线条柔和,居然有着一种前所未见的俊美,一时间令她既是惊讶又是沉浸,居然愣愣出神。 房俊正欲说话,下意识抬头,正好四目相触。 见到苏皇后波光莹莹的眼神,忍不住笑道:“虽然微臣自诩英俊,但皇后如此眼神仍令微臣感到惶恐。” “呵……” 苏皇后心里一跳,避开眼神,只觉得脸上发热,又好奇问道:“为何是惶恐?” 房俊笑容灿烂、牙齿洁白:“微臣怕被皇后一口吞下去。” “你你你……放肆!” 苏皇后又惊又怒又羞,咬牙道:“别以为本宫曾答应了你什么,便可以这般恣无忌惮的言语无状!” 房俊嘿嘿一笑,避开话题:“总之微臣前来就是让皇后放心,接下来一段时间东宫可能不太安稳,不过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皇后只需照顾好太子即可,其余有微臣在,不必忧虑。” 苏皇后收敛心神,黛眉蹙起:“你待如何?” 房俊卖个关子:“皇后不必多问,静观其变即可。” 苏皇后疑惑:“就这么一句话,便亲自跑到东宫来当面告知?”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之言,完全可以派个人前来通知一下,之所以亲自跑一趟,当真没有别的原因? 房俊眉梢一挑:“皇后以为微臣有其他心思?” 苏皇后哼了一声:“心长在你自己肚子里,本宫如何得知?” 但神情显然愉悦。 房俊略作沉吟,缓缓道:“皇后想要知道微臣的心思也不难,要不……您摸一摸?” “我……呸!” 苏皇后当场破防,她何曾听过这般轻浮浪荡之语? 面红耳赤、手足无措,气得轻跺了下脚,站起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阵香风、环佩叮当。 本已静如止水的心境,泛起波澜。 今夜怕是难捱了…… …… 房俊走出东宫之时,也有些心绪不静。 丽正殿内那一股淡淡的暧昧,苏皇后俏脸之上那一抹浓浓的娇羞,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那一个约定……都令他心潮起伏,自以为“坐看云卷云舒”的修养为此波动。 人非圣贤,他也没打算做一个圣贤。 而凡人之欲,无外乎“食、色、权、财”而已,后两样他近乎于臻达人生巅峰、再无所求,所剩唯有前两样。 而“色”之一字,却是浸透骨髓、隐于情中,实乃本性。 到了他这个身份、地位,何等样的天姿国色不可得?再是千娇百媚、容颜淑丽也难以打动心房。 唯有身份、地位、情感等带来的“禁忌之情”才能驱动男人本能。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仰头盯着黑蒙蒙的夜空任凭雪花落在脸上、沁凉一片,心头火热却难以凉却。 少顷,摇了摇头,登车前往芙蓉园。 金德曼满脸欢喜的将爱郎迎入内室,尚未来得及奉上香茗便被强壮的臂膀拦腰抱起丢在床榻之上,继而被宽厚胸膛揽入怀中。 久未曾得到雨露滋润的身体得到舒缓,满足的叹息便又化为惊叫。 房俊只觉得浑身是劲,不知疲倦的挥发着心底在丽正殿内激起的火热,纷扬的雪花落在窗户上,亦被这股热浪融化成水、缓缓滴落…… ***** 夜半之时,风雪更盛。 翌日清晨,整座长安城都被厚厚的大雪覆盖…… 东宫内侍、杂役天色蒙蒙亮便穿好棉衣,拿着扫帚、木铲将甬道、台阶、门槛的积雪清理出来攒做一堆,又用木轮推车将这些积雪运到宫外,以免过几日天晴融化之后导致泥泞。 宫廷之内,热火朝天。 东宫六率的官廨在嘉福门外,与皇城一墙之间隔着一条南北贯通的龙首渠,而在崇教门内沿着宫墙向东西两侧延展出去两排房舍,则留作东宫六率值宿之时所用。 曹怀舜昨夜值宿、一夜未眠,因风雪大盛而不敢懈怠,带领兵卒侍卫于东宫之内往来巡弋,严查各处房舍、殿宇,将近天明之时才打了个盹儿,这会儿用冷水洗了脸,站在门口看着不远处丽正殿宏大高耸的屋脊,被冷风一吹,精神抖擞。 目光谨慎左右张望,见不少宫人、内侍正在除雪,并无异常状况,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转身回到值房之内。 有录事参军将作业值宿的记录拿过来,曹怀舜仔细翻阅之后确认无误,签字画押。每一日的值宿记录都要归档,以备日后查阅,等闲不可轻忽,否则便是大罪。 又有校尉前来,询问:“将军是在此用膳,亦或直接下值回家?” 值宿之处是备有厨房的,只不过甚为简陋,只能做一些简单膳食用作值宿之时充饥。 曹怀舜虽然出身将门,却也非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膏粱子弟,随意道:“弄一锅热粥、切几碟咸菜,简单吃一口就好,待会回家沐浴一番好好睡上一觉。” “喏!” 校尉转身出去,让厨房那边准备饭菜。 门外,昨夜当值的兵卒则整齐列队,等着人员整齐之后由东侧的奉化门出内廷,再由左嘉福门、永春门出东宫…… 值房内,曹怀舜等候膳食、闲来无事,便捧起一册书卷津津有味的看起来,封皮上的书名写着《物理》两个字。他对这等“格物致知”之学很感兴趣,近日正好读到“力学”阶段,对“滑轮组”觉得极为神奇,甚至自己动手做了实验。 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太尉文武兼备、诗词双绝,还能精通此等“神术”,真乃神人也。 只是想到自己先前受太尉之看重、栽培,却不得不听从父命遵照圣谕进入东宫六率,成为“天子耳目”制衡于太尉,便心中愧然。 正自恍惚出神,忽闻门外一阵喧哗吵闹。 曹怀舜蹙眉,将书卷放下,大步来到门外。 此地距离丽正殿仅仅一墙之隔,那是太子寝宫,皇后也在此居住多日,倘若惊扰了两位贵人,如何得了? 出了门见一群人彼此推搡,顿时大怒,喝斥道:“东宫内苑、宫廷重地,这般吵闹喧哗,真以为某的军棍打不得尔等?” 喧闹顿止。 一员绯色官袍的官员遥遥施礼,朗声道:“本官兵部兵曹司郎中杜志静,因近年尾,对南衙十六卫、东宫六率依例进行兵籍核查,发现太子左卫率在籍兵员与实际人数不符,故而前来请曹将军至兵部衙堂做出解释、说明,而你麾下这些兵痞却阻拦于我,难道不知这是触犯军纪之行为吗?” “放屁!请将军去兵部衙堂需要几十人?你这不是‘请’,分明是‘抓’!” “我家将军才上任几日?即便左卫率有名额不符之事,也与我家将军无关,自去寻上一任主官便是!” 左卫率兵卒纷纷叫骂,半步不让,与杜志静以及数十名兵部衙役对峙。 曹怀舜懵然片刻,便心中明了,忍不住轻轻一叹。 自从卫尉寺将李思文、屈突铨、程处弼三人以各种名义追究责任予以羁押,并且圣谕命他与苏海政、阿史那伏念三人迅速接任,他父亲曹继叔便叮嘱过他要小心遭到报复。 毕竟有些事既然卫尉寺做得,那兵部愈发做得。 谁都知道房俊那厮是个睚眦必报的…… 第二二六二章 打击报复 军队这种地方素来潜规则无数,想要找茬不要太简单,单纯说一句“前任之过”并不足以免罪。 在你任上发现了问题,你就要承担责任。 至于前任官员如何处置,与你无关…… 曹怀舜摆摆手:“都让开,让杜郎中过来。” “……喏!” 左卫率兵卒怒视杜志静,却也不敢违抗军令,心不甘情不愿的让开一条道路。 都在军中厮混多年,对于当下之局势更是清清楚楚,谁都知道兵部必然是奉了房俊之命打击报复。但卫尉寺受圣谕查出李思文、屈突铨、程处弼等人尚有底线,目的只是将这些人调离以便于安插人手掌控东宫六率,可鬼知道房俊报复起来是否还有底线! 万一将曹怀舜捉拿下狱、严刑逼供,最终来一个“证据确凿”“供认不讳”,那可就糟了…… 曹怀舜心里也没底,尤其他算是从房俊那边“叛变”过来的,万一房俊愤怒至极非要“清理门户”,那他进入兵部大狱容易,再想出来可就千难万难。 别说自家父亲无力搭救,即便陛下金口御言都未必管用…… 但抗拒羁押、审讯是万万不行的,说不定人家就等着他这么干,然后一大堆罪名摁在他的头上,想洗都洗不掉。 杜志静上前几步,态度温和甚至带着笑容:“已经有人手前往左卫率府封存账簿,且一并将军中主簿带往兵部参与审查,唐突之处,还望曹将军海涵。” 曹怀舜点点头:“只要程序正确,配合审查乃理所应当。” “那就请吧?” “请!” …… 丽正殿内,苏皇后正与太子一并用着早膳,对于太子挑食有些不满,教训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大丈夫立世之准则也,而所谓‘修身’不仅是提升修养、掌握道理,更是要确保一副好的体格,倘若没有强健之体魄,何谈其他?太子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将来若是想成为顶天立地之男儿,这般挑食却是不对。” “好吧……” 太子李象性格温顺、腼腆乖巧,闻言不敢反驳,只能蔫头耷脑的答应下来,不过眼珠一转,又抬头问道:“太尉是否算顶天立地之男儿?” 苏皇后未料太子有此一问,想了想,颔首道:“以太尉立下的那些赫赫功勋来算,自然算得。仅只是‘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古往今来又有几人做到过?更别说还一手创建水师,纵横七海、举世无敌。” 李象眼睛明亮:“可我看太尉身材修长、略显瘦弱,肯定平素也是挑食的!” “哈?” 苏皇后失笑,玉容绽放:“太子如何得出太尉‘瘦弱’之结论?他只是看上去显瘦而已,实则却是天赋异禀、力大无穷。” 李象追问:“母后怎知太尉天赋异禀?” 苏皇后不知想到何处去,俏脸一红,忙解释道:“太子岂不闻其‘勇冠三军’之名?单以勇武而论,大唐百万军中,无人能出其右,倘若这还不算天赋异禀,什么才算?” “师傅果然厉害!” 李象惊叹,他自幼脾胃不谐、身子虚弱,运动能力欠缺,最是羡慕那等身强体壮、力气过人之辈,如今听闻自己的师傅便是此等绝世猛将,自是赞叹连连,心生崇慕。 苏皇后正欲说话,忽闻外间隐隐有喧哗之声,黛眉蹙起,将门口的内侍叫到面前,吩咐道:“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倘若惊扰了殿下,本宫必不轻饶!” “喏!” 内侍赶紧转身快步走出去打探情况。 须臾返回,将兵部来人直入崇教门将昨夜值宿的左卫率曹怀舜带走审查之消息禀报…… 苏皇后秀眉瞬间舒展,连唇角都压抑不住的微微挑起。 那厮昨晚说要打击报复,今日一大早便有所行动,果然是睚眦必报啊…… 李象很聪明,听了内侍之言,又见母亲笑容明媚,便明白了一些,凑到近前小声问道:“李将军、屈突将军还有程将军都是对我很忠诚的,但他们上次都被审查然后调离,现在师傅回来了,是不是要帮我报仇?” 苏皇后摸了摸李象的发髻,笑着道:“你是太子,不该说这种话,他们如今虽然政见不一,但将来都是你的臣子。” 李象点头,但似懂非懂。 苏皇后将他搂在怀里,幽幽一叹。 太子长于深宫,虽然在易储风波之中颠簸,却不曾见识人心险恶,始终保留着心底那一份纯真。 她自然明白房俊一直所追求之目的,也明白陛下予之抗衡之初衷,倘若最终太子保住储位就意味着房俊大获全胜,皇权至此凋零至前所未有至地步,太子即便登基,也再无可能逆天改命。 可要是陛下现在获胜,最直接的结果便是废黜太子、另立储君,皇权是否至高无上又与她们母子有什么关系呢? ***** 曹怀舜在衙役押解之下来到来到兵部衙门大门口,正好碰见其余两位与他一起入驻东宫六率的阿史那伏念与苏海政,三人互视一眼,皆相视苦笑、摇了摇头。 虽然对于东宫的打击报复早有预料,但如此之快速、凌厉,却仍深感震惊。 毕竟受到打击报复虽然是他们几个将领,但真正的目标却是陛下…… 进入兵部衙门,三人被分别关押,账簿则由兵部的书吏们仔细核查,很快便找出一堆错漏之处,以之询问,三人既不狡辩、更不承认,皆闭口不言。 心中清楚,现在与当初李思文、屈突铨、程处弼三人之处境一般无二,是否承认罪名并不重要。 要的只是一个借口。 很快,兵部将一应罪名整理妥当,相关资料移送至御史台,正常程序是由御史台核实之后发起弹劾,之后或认罪、定罪,或由刑部、大理寺予以审理。 与此同时,一份来自于贞观书院的检举揭发材料也一并送至御史台…… 晌午时分,阴沉沉的天空又飘起雪花,庭院里移栽过来的柏树在寒冬落雪时节依旧树干挺拔、郁郁苍翠。 刘祥道坐在值房书案之后的椅子上喝了口热茶,目光看着窗外庭院里的翠柏,心情并不美好。 在他对面,御史中丞孙处约仔仔细细将一大摞兵部移交的资料看完,伸手捏了捏眉心,道:“下官已经看完,其中诸多罪名与当初李、程、屈突三人极其相似、并无二致,若说有,都是一些陈年积弊、军中潜规,并不能摆上台面。可若说没有,罪证却实实在在、并非捏造,几乎不能脱罪。” 刘祥道收回目光,很是无奈:“这三人也是个糊涂的,李、程、屈突三人因何被审查、调离,他们心知肚明,却为何上任之后依旧犯下同样错误?” 孙处约苦笑道:“这倒是冤枉了他们,只是他们刚刚上任尚未能完全掌控,一些摆不上台面的规则依旧在下面运行……譬如每年冬天由民部下发的才买煤炭之钱款,这些钱款是由民部根据市价以及用量统一计算得出。但实际上每一处衙门、率府都有自己常年合作的商贾,价格较之市价略低,而节省下来的这一部分便会由官员、将领们或私下分润或计入伙食补贴,平常时候没人计较这个,此前李、程、屈突三人便因此遭受审查……曹怀舜等人虽然并未分润这笔钱,却享用了以之作为补贴的伙食,难言无辜。” 既然是“赃款”,无论以何等方式受益都等同于犯罪,虽然并不会因此获罪,但只要有人咬住不松口,事涉东宫之防卫安全,曹怀舜等三人便必须调离。 兵部的目的也仅此而已。 刘祥道摇摇头,虽然资料送到御史台来,但真正去和兵部打擂的却是陛下与中书省,与他的关系不大。 孙处约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将这些资料放在一边,一份对比之下略显轻薄的资料放在刘祥道面前:“相对来说,这个才是麻烦事。” 刘祥道知道那是什么,顿时一脸愁容:“以你所见,这份检举资料是否有问题?” 孙处约迟疑一下,实话实说:“很难分辨是否有问题……可即便有问题,问题也出现在贞观书院内部,您认为以李敬玄对于书院的掌控力度,有可能查出问题吗?” 刘祥道摇头:“他自然是查不出的,书院是房俊的地盘,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李敬玄才过去几天?他没那个本事。 孙处约苦笑道:“所以这就等于没问题。” 刘祥道叹气:“既然没问题,那问题就大了。” 在陛下的谋算之中,刘洎即将致仕,通过丈量田亩、出海谈判而声势大涨的许敬宗上位,尤其是其从房俊那边“叛逃”至陛下阵营之中,不仅使得陛下彻底掌控文官集团,更为导致朝堂风向的彻底转变。 可现在这样一份检举当初许敬宗在书院任职之时贪污舞弊、任人唯私的信笺,却极有可能把即将爬上去的许敬宗一把拽下来…… (本章完) 第二二六三章 御史台的未来 左右都是问题,御史台的一、二把手面面相觑,颇感无奈。 孙处约叹口气:“虽然到处都是问题,但当下最大的问题是御史台秉持何等立场?” 倘若此刻说起“司法独立”之话题,那才是蠢不可及。 司法的确应当独立于行政之外,一切决定依照律法之规定、不偏不倚……然而任何一个中枢衙门,首要之职权便是“拥戴皇权”,这是千百年来儒家之法统、皇权之根基,不可动摇。 又怎可能游离于“立场”之外? 譬如易储这件事,要么站在陛下那边赞同废黜太子、另立储君,要么站在东宫那边护卫法统、维系正朔,绝无站在中间两部相帮之可能,倘若当真有人如此,那么顷刻之间成为两方面集火之目标,一举摧毁之后再试图换上本方之人马。 即便是御史台,也不可能超然物外。 甚至因为御史台这样的衙门具有司法权、执法权,天然成为双方竞相拉拢的刀…… 刘祥道沉吟不语。 按理来说,支持陛下责无旁贷,且易储与否乃陛下家事,臣子如何可以干预? 但陛下过于宽仁、失于威信,而房俊、马周、刘仁轨以及部分宗室联合在一起权倾朝野、足以与皇权抗衡。 双方各有优劣,胜负尚在未知之数。 所谓“立场”之选择便是利益之趋同,那么双方谁对自己的利益更大? 心中犹豫未决:“以你之见呢?” 孙处约倒是没怎么犹豫,断然道:“当扶保东宫、匡扶正朔。” 刘祥道眉梢一挑:“说说理由。” “倘若陛下最终易储成功,为了维护皇权,以往各种新政极大可能都将废止,尤其是关于朝堂机构、施政体制等等改革。反之若东宫正位,以房俊为首的一众党羽必然继续施行新政,对皇权予以弱化,使得施政之根基在于体制、在于律法,而非任何人之贤愚、好恶。” 最后这一句,正是新政之所以受到官员、武将推崇之根本。 任何一个人都不愿将自己的前程、起落、甚至生死都操之于皇帝之手,一切仅凭皇帝之喜怒而决。更愿意使得自身之行为受到清晰明了之法律约束,做错事受到惩罚,自然无话可说;做对事却再也不需担心其余之影响,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清清楚楚、无可混淆。 该干的只管去干,只要法律允许,无人可以治罪。 不该干的干了,事发之时也无需担忧有人欲加之罪。 “刑不上大夫”看似是对统治阶级的维护,但其实大部分统治阶级未必推崇,因为这句话就如同“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一样,不过是皇权画下的一个大饼而已,谁真的信了,谁才是傻子。 而真正的真相的是“皇权至上、生杀予夺”…… 所以皇权昭彰之日,这些绝无实现之可能。 刘祥道沉默少顷,问道:“你是说之前房俊曾经谏言的那一条关于御史台的新政?你真的相信他会那么做?” 孙处约道:“御史台成为包括公诉、监督、侦查等权力于一身的帝国最高司法衙门,以及对民事与行政诉讼之监督……” 他越说越是兴奋,脸孔涨红、目光湛然:“最为关键是改制之后的御史台将更名为‘监察院’,以《大唐律》为依据独立行使监察权,不受任何行政衙门与个人之干涉!” “倘若当真有这样的一日,您作为御史大夫,我作为御史中丞,都将名标青史、流芳百世!” 当一个国家最高司法衙门的运作方式是以法律为依据,而非皇权之掌控,将是一场无与伦比的巨大进步! 而促成这样伟业之人,说一句震古烁今亦不为过。 刘祥道也心头火热,不过他不是孙处约这般热血青年,所思所虑都深沉得多:“即便这亦是我所追求之伟业,但其间之风险却着实太大,不得不慎重考虑。” 孙处约却道:“什么事没有风险呢?只要做事便有风险。风险大小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高风险能否获取高收益。倘若此事促成,所获之收益足以令我们甘冒任何风险。” 儒家何以处世? 立功,立言,立德。 立言过于困难,儒家由孔孟诸圣发展至今,在理论上早已区域圆满,想要做出突破非惊才绝艳之辈不能为之,而这世上又有几人可称不世出之奇才? 立德过于宽泛,难以量化,且往往需要终其一生孜孜不倦予以复出,未到盖棺定论之日,不能评述。 相比之下,最简单的反倒是立功。 能够震古烁今、空前绝后的功劳固然困难百倍,但只要天时地利人和具现,成功机会却很大。 当下便是一桩巨大的功劳摆在面前。 孙处约续道:“自秦朝之时御史台创建以来,其权责仅只是监察官员、风闻奏事,并无司法之权,及至本朝,固然设置台狱可受理特殊之案件诉讼,但权力大小、职权范围皆出于上。故而今日之兴盛乃御史大夫之兴盛,非御史台之兴盛。” 何以当下御史台之权责笼罩朝堂、遮蔽百官? 皆在于刘祥道乃陛下一力举荐且赋予信重,如此一来御史言官之地位飙升、影响遍及朝野,可有朝一日陛下对刘祥道之信任不在,亦或更换御史大夫,御史台未必仍如今日之威势。 究其根本,自是在于御史台并无独立之司法权力,只能依附于皇权…… “他日新政改革,御史台之权责依据《大唐律》而存在,再无人可以撼动御史台之地位。除非改动《大唐律》,亦或帝国覆灭,否则御史台之威势便与国同休。” “甚至于即便改朝换代,后世之国亦要萧规曹随。” 最后这一句话,彻底打动了刘祥道。 谁能抵挡成为后世无数御史所推崇敬服之“开山鼻祖”的诱惑? “召集人手撰写奏疏,弹劾许敬宗在贞观书院时期种种不法行为,你我签字画押之后与其余资料一并送入御书房,请陛下预览裁决。” 一般来说,御史台作为最高监察机构,其奏疏的送达流程需根据奏疏的性质和内容而定。 御史台长官御史大夫或御史中丞在处理弹劾等事务时,通常会将奏疏直接呈送皇帝裁决。 其中对于重大案件或弹劾五品以上官员的事项,御史大夫或御史中丞会“押奏”,奏疏直接送达皇帝,这是最高等级的弹劾奏疏。 孙处约振奋:“喏!” 刘祥道叮嘱道:“奏疏之用词一定要严谨,目的只在于弹劾许敬宗,切莫使得波及之范围扩大。” 这件事固然许敬宗“罪证确凿”、“难以抵赖”,但毕竟任何事情上升到这样一个高度都已经不仅仅是事情本身,而是成为一场政治事件。一旦波及深远、牵涉众多,出于“维稳”之目的极有可能导致即便事情恶劣最终也不了了之。 政治之得失,远不是“是非黑白”可以囊括。 “亚相放心,下官知道怎么做。” “去吧,动作快一些,莫要耽搁……另外,派人约一下房俊,寻一处僻静所在与他会面。” 既然决定弹劾许敬宗,那就等于背弃陛下,自然要在房俊那边捞足好处,最起码也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承诺。 “喏!” 孙处约领命,转身退出值房,先派人去往梁国公府拜见房俊,然后召集御史台内的“笔杆子”们聚于一室,开始字斟句酌的撰写弹劾奏疏。 一个时辰之后,一份崭新的弹劾奏疏出炉。 孙处约拿着奏疏来到值房请刘祥道过目,刘祥道逐字逐行仔仔细细的看完,斟酌片刻觉得没有疏漏,这才签字画押加盖了御史台的官印,而后由孙处约入宫送去武德殿。 “约见太尉之人可曾回来?” “刚刚回来,太尉约您申时于乐游原玄清观享用素斋。” “乐游原,玄清观?” 刘祥道蹙眉凝思,总觉得这地方似有耳闻,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 孙处约小声提醒:“此观乃陛下敕建,以为晋阳公主茹素修道之洞天福地。” 刘祥道这才想起,继而恍然。 朝野之间有关于房俊与晋阳公主之传闻甚嚣尘上、从未断绝,甚至当初丘神绩之死都被一些人栽赃于房俊身上作为攻讦之手段,已过及笄之年的晋阳公主依旧待字闺中、“婚姻艰难”,其中很大部分皆因这些传言造就。 现在房俊约他去往晋阳公主茹素修道之地会见,其中“自爆其短”的用意不言自明,足见诚意。 看了看天色已到未时,虽然房俊约他申时相见,却不能正好卡着时间而是应当早到一步。 “收拾一下,一起走吧。” “喏。” 孙处约应下。 随机,御史台的一二把手一起自御史台一并出来,沿着门前的第六横街向越过宗正寺至朱雀大街,这才分道扬镳,孙处约带着弹劾奏疏向北去往承天门入宫觐见,刘祥道则乘车向南出朱雀门,直奔长安城东南的乐游原而去。 第二二六四章 此间女主 御书房。 靠窗的地席上,君臣相对而坐。 李承乾喝了口茶水,笑着道:“此番远赴大食主持和谈,爱卿居功至伟,可喜可贺。” 许敬宗很是谦逊:“此番之所以能够威慑异域、震荡番邦,皆赖陛下运筹帷幄、将士殊死搏杀,微臣不过略献绵薄之力而已,大势铸就、水到渠成,不敢贪天之功。” 所以说奸臣为何能够屡屡受到重用? 非是君王不识其真面目,而是说话太好听了…… 且自古为君王者暂不论能力如何,长期处于君临天下、唯我独尊之环境养成自信之性格,自以为天下尽在掌握之中,区区一个奸臣自也难逃掌控,随时随地都可将其打落尘埃,让他嚣张一时又何妨? 相比于耿忠直谏的忠臣,奸臣用起来实在是太顺手…… 一句“不敢贪天之功”便说得李承乾几乎压不住嘴角,言中之意便是将此番远征大食的首功推在他这个皇帝身上。 虽然心中并未这般认为,但此时此刻自己恰好需要功勋来提振威望,再加上平素积累的仁厚人设,推动大计之时自是助力多多、堂皇大势,便也厚颜认领下来。 李承乾欣然颔首,而后道:“褚氏兄弟以其父之遗稿弹劾中书令,爱卿对此有何看法?” 终于提及最为关键之问题,许敬宗心中一动,略作沉吟,缓缓道:“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虽然微臣很是敬重中书令,但褚遂良也断无栽赃陷害之道理,甚至于褚遂良至死也未将那文稿公之于众,显然存了替中书令遮掩之心。” 虚假构设轻易便被戳穿,沦为下流,非但不能成事且反噬极大,而顶级的谋略便是所有一切都是事实。 刘洎是否说过那样的话、做过那样的事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褚遂良的确亲笔记录下那些言行。 至于褚遂良到底是误解了刘洎的言行,亦或是别有用心……谁在乎呢? 能凭此将刘洎从中书令的位置上掀翻,这才是重点。 只有一个坑放在那里,萝卜却有很多,不将坑里的萝卜拔掉,自己怎么进去? 李承乾轻叹一声:“中书令辅佐太宗皇帝勤勤恳恳,上任之后亦是任劳任怨,如今因一纸弹劾而身陷风波,很是令人唏嘘。” 许敬宗微微垂下头,将自己的眼神隐藏起来,心中冒着凉气。 这句话听上去似乎显示了陛下的“宽仁”,即便刘洎曾经对太宗皇帝出言不逊、蔑视君上,亦无太多责备之心,实则却寡恩至极。 “勤勤恳恳”也好,“任劳任怨”也罢,这些都是“苦劳”,却意味着不认为刘洎有丁点“功劳”。 堂堂中书令,宰相之首,任职多年却毫无建树,这算是什么评价呢? 如今卸磨杀驴,寡恩至极。 心里虽然感慨于陛下的凉薄,但嘴上自然不能这么说。 “中书令总摄百揆,乃百官之表率,无论言行皆要守成持重、毫无瑕疵,如今声望有损,实在是辜负陛下之信重。尤其至此紧要时候,中书令非但不能辅佐陛下排除万难、反而致使中枢威望大减,实在是……有负所托,令人痛心。” 这番话几乎等同于给刘洎“盖棺定论”,以往之功劳、苦劳尽皆化作云烟。 君臣二人在面对自己心中之大义或者大利之时,一个比一个狠。 李承乾眉头紧蹙:“固然中书令之职理应撤换他人,但朕心中着实不忍。” 许敬宗心领神会:“陛下固然仁厚不愿以旧罪见责,但国家法度在此,诋毁、蔑视太宗皇帝之言行罪在不赦,此儒家之孝也。而微臣起于太宗皇帝潜邸之时,受恩深重,更不能眼见太宗皇帝神威受损,纵使刀山火海亦要全力以赴!” 此言之中意思很是明白,陛下您自珍羽毛、爱惜名声,那就在背后默默支持我,我来提刀冲锋、赤膊上阵。 ***** 天色逐渐暗沉,雪花愈盛。 刘祥道乘车至玄清观外,便见到貂帽裘皮、腰悬佩刀的亲兵侍立门外,更有一队队骑兵往来巡弋、监视安全。 早有侯在门外之人迎上前来,将刘祥道迎入山门。 无论是此间主人晋阳公主,亦或是发出邀请的房俊,都不必在门外等候…… 绕过正殿,便见房俊站在一处偏殿门口,一身青衣直裰,带着幞头,落雪纷纷之中身子笔挺、相貌俊朗,不似权倾朝野的当朝太尉,倒更像是锦衣玉食、雍容气度的浊世翩翩佳公子。 房俊笑容温和,抱拳见礼:“未料到骤然降雪,累得亚相迎风冒雪一路赶来此地,见谅,见谅。” 刘祥道则笑道:“路途中偶遇挫折实乃寻常事,只要今日相会宾主尽欢,些许风雪又算得什么呢?” 房俊大笑,侧身道:“请。” 刘祥道脱去身上大氅递给门口的侍女,抬脚进入屋内。 刚一进屋,便见到晋阳公主跪坐在屋内案几之后,青丝如云、满头珠翠,宫裙彩绣、秀美绝伦,正从一个红泥小炉上取下沸水注入茶壶,素手斟茶、巧笑嫣然。 不似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反倒更像是此间女主人…… 赶紧上前一揖及地:“微臣见过殿下。” “免礼,平身吧。” 晋阳公主抬起头,玉容清丽、笑容和煦:“亚相快快入座,饮一杯热茶去去寒气。” “谢殿下。” 刘祥道也不拘泥,上前两步跪坐在案几一侧的软垫上。 房俊也上前坐在晋阳公主对面。 晋阳公主素手执壶在茶杯之中斟满茶水,轻轻放在两人面前。 刘祥道受宠若惊,赶紧微微欠身双手接过茶杯:“微臣惶恐。” 晋阳公主浅浅一笑,雍容温婉。 刘祥道看了房俊一眼,心底一叹。 诸如房俊与晋阳公主之间的绯闻早已传的沸沸扬扬,真真假假之间颇具话题,但现在亲眼所见,仍忍不住心底感慨。 这厮当真是风流成性、胆大包天…… 不过这不归属于他这个御史大夫所管辖,今日前来自有目的。 自己与房俊私下相见谈及立场问题,后者却让晋阳公主从旁作陪,此举便是房俊在显示诚意。 饮了一口茶水,刘祥道开门见山:“此前太尉曾有奏疏,谏言对御史台施行改革,却不知能否详尽道来?” 房俊便笑起来。 他早已在奏疏之中写的清清楚楚,刘祥道必然看过的,又何必私下相会“详尽道来”? 不过托词罢了。 出现在这里,便是刘祥道的目的。 其余只是要一个承诺而已。 所以他并未对此前改革御史台之奏疏重复一遍,而是反问道:“当下帝国日益精进、国势大张,尤其是商税改革以来促使帝国上下商业繁荣,国库丰盈,诸多商贾走出国门将帝国所产之丝绸、瓷器、纸张、玻璃、棉布等等倾销各国,带回黄金、白银、以及种种帝国所需之战略物资……亚相以为,此能否成为常态?” 刘祥道微微一愣,未料到房俊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这有什么可质疑的呢? 当商税固定以来,所有人再不如以前那样视商贾为贱业,更不必担忧行商途中遭受各种盘剥、索要而导致血本无归,一切都在约定好的框架之内运行,只需核算成本即可。 如此导致大唐的商业异常繁荣,诸多此前托庇于世家、门阀、高官、皇室之下的商贾纷纷“独立”出来,贸易规模越来越大,商税越来越多。 此等利国、利民之事,怎能不成为常态呢? 但既然房俊有此一问,自是有其道理。 沉思片刻,刘祥道略有所得,摇摇头道:“未必会成为常态。” 世间之事,并非“好的”就会得到施行,“坏的”就会禁绝。 凡事都有正反两面,所谓“好的”并不是对所有人都好,“坏的”也不是对所有人都坏…… 其间自有权衡。 商税改革固然使得国库丰盈,但着实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继而又问道:“如何解决呢?” 房俊道:“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无过于司法独立而已。” 刘祥道瞬间明了。 以法律之形式使得商税成为不可更改之国策,任何人不得从中作梗甚至予以废黜。 这样做并不难,不过是一道法律而已。 但想要做到也很难,因为没有一道法律可以迈过皇帝,皇权至高无上,陛下口含天宪,只需一道谕令便可将任何法律予以更改。 在某一个时间段,“集权”是好事。 譬如太宗皇帝。 隋末唐初乱世混沌之时,一个强有力的“集权”可以迅速恢复生产,使得动荡不休烽烟处处的国家快速步入稳定。 但是在某一些时间段,“集权”则起到反作用。 譬如隋炀帝。 一系列错误的决策将大好局面毁于一旦,隋文帝积攒下来的家底在短短十数年间被挥霍一空,威服四海的强大帝国陷入动荡、走向毁灭。 而现在之大唐,与鼎盛之际的前隋有着颇多相似之处,按部就班的发展便足以傲视群伦、睥睨天下。 至高无上的皇权便成为最大的隐患。 第二二六五章 历史大势 刘祥道心里怦怦直跳,他看着面前云淡风轻的房俊,感慨道:“太尉敢为天下先,下官钦佩不已,但太尉可曾想过如此改革所能遭受之抵触?必将天下震荡啊!” 换言之,这就是在作死。 ……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固然是《礼记》中言,是后世应当遵循之“礼制”,但其实从未落实,其本意乃“《刑书》不上大夫”,《刑书》仅规范庶民刑罚,贵族量刑依据《八议》不公开执行。 简而言之,大夫、贵族非不“刑”,而是其“刑”与庶民之“刑”有本质之区别。 区别在哪儿呢? 庶民犯罪,则依照《刑书》而定罪,条例严明、执行严谨,无枉无纵。 贵族、大夫犯罪,则私下由《八议》而定,甚至由“上意”一言而决,并无准则遵循。 真正意义上提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是商鞅。 传统礼教观念认为礼与刑分立,对于经过教化的士大夫、贵族,在平时就需要用礼仪多加约束,而在犯法时需保留其尊严,使用不那么鄙陋的刑罚;而对于未教化的百姓,在平时无需注意太多的礼节,而在其犯法时需要严格遵守刑罚标准。 而商鞅提出的法制理念则认为礼刑合并,共施一法。 同是国人,何分上下? 所以这是贵族、大夫绝难接受的,商鞅变法之失败几乎注定。 自此以后“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便成为传说,及至“家天下”之传承,愈发被扫入尘埃。 究其根本之原因,便在于一旦所有国人皆要尊奉同一套律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则君王之权威势必大打折扣,既然任何人都要依照律法行事,有所触犯便要遵从律法之规定予以处罚,又有何人将君王高高举起、奉若神明呢? 同样道理,我只需依法依规并无触犯律法之处,即便是君王又奈我何? 故而,房俊意欲对御史台进行改革,使得司法体系独立于皇权之外,所要面临的抵触、反抗不仅仅在于高高在上的皇权,更在于所有“刑不上大夫”所囊括的宗室、勋贵、官员…… 商鞅的下场是什么呢? 车裂…… 即便房俊如今权倾朝野、贵为太尉,可能够承担普天之下所有皇室、勋贵、官员之反噬吗? 房俊面色平淡,喝一口茶水,道:“时代是在不断发展的,犹如长河滚滚滔滔、莫可抵御。夏启承袭其父之王位废黜‘禅让制’而变‘家天下’,始皇帝一统六国实行郡县制,大唐征战四方将海贸推上巅峰……此皆历史之大势也。” 一旁,晋阳公主秀眸闪亮,俏脸上满是崇敬爱慕之色。 谈笑之间将海贸之功绩比拟夏启之家天下、始皇帝之郡县制,这是何等之自信? 这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房俊续道:“商贸之爆发,必将导致商贾之崛起,而商贾之崛起,必然会影响朝堂之政策、官员之立场。” 刘祥道颔首予以认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天嚷嚷、皆为利往。 皇室也好、勋贵也罢,乃至于官员、商贾、庶民……其立场皆取决于自身之利益。 这世上本没有什么是非对错,唯利益尔。 当利益足够之时,所谓仁义、忠孝皆可抛在一边。 他也明白了房俊的意思。 在当下,司法独立或许是一件惊天动地、举世皆反的“暴政”,但只需整个社会平稳的向前发展,历史大势滚滚滔滔,终有一日会让暴涨的利益将今日的藩篱全部撕碎、摧毁,水到渠成的登上历史舞台。 房俊轻声道:“我们即将要做的便是在潮流大势来临之前,将一切基础夯实,届时自当水到渠成、莫可抵御。而非只争朝夕,为了一个正确的理想而将整个国家陷入动荡之中。” 我对你的承诺是有效的,但这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去铺垫、去发展,而不是马上掀起变革引发巨大的动荡。 刘祥道略作沉吟,轻叹一声:“只是如此一来,我怕是难以见到那一日啊。” 房俊笑道:“你我既为先驱,后世又岂会忘记你我之功绩呢?” 刘祥道苦笑着摇摇头:“人活世间所为不就是功名利禄吗?为了一个有生之日都未必见到的盛世,心甘情愿的默默奉献、甚至有可能不为人知……我之心性,比之太尉远远不如啊!” 房俊问道:“那亚相如何取舍呢?” 刘祥道道:“再是庸俗之人,偶尔也会高尚一回,何况有太尉顶在前面敢为天下先,下官又有何惧呢?人活一世,总要做一些自认为正确且有意义之事。” 房俊欣然而笑,举杯敬茶。 刘祥道当仁不让的喝干茶水,脸上满是憧憬:“那会是一个何等样的盛世呢?” …… 刘祥道走后,晋阳公主也问了房俊同样的问题。 房俊沉吟稍许,轻叹道:“对于帝国、对于天下、对于庶民,自然是煌煌盛世,但对于皇帝却未必。” 晋阳公主从案几之后起身,裙裾彩绣、罗袜洁白,径自坐在房俊身侧,偏过头看着房俊轮廓清隽的侧脸,狡黠一笑:“姐夫当真以为我对朝政一无所知?” “嗯?殿下不妨说说看。” 晋阳公主轻声道:“我只问你,倘若皇权一直高高在上,大唐会否有灭亡之一日?” 房俊没有犹豫,断然道:“必然要灭亡的,只要至高无上的皇权存在一日,土地兼并、门阀做大这些问题便永不会消失,无论多么强盛的帝国终有一日走向灭亡。” 始终维持皇权之至高无上,是要付出代价的。 皇权之根基在于勋贵,在于官员,在于士大夫集团或者世家门阀、乡绅地主,但从来都不是庶民百姓。 晋阳公主目光幽幽:“若有朝一日皇权不再至高无上,大唐会否长治久安、绵延万世?” 房俊欣慰的笑起来,他心中唯恐晋阳公主因打压皇权而迁怒于他,却未想到这样一个柔柔弱弱、巧笑嫣然的女孩子,却看透了他所作所为之根源。 “帝国兴灭、王朝轮回,最为关键的一点便在于皇权至高无上……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天下有志之士犹如过江之鲫,谁不想‘大丈夫当如是’,谁不想‘彼可取而代之’?要知道世间之事从来不论难易、更不论对错,只论利弊。当利大于弊,纵使冒着九族俱灭之危险也敢放手一搏,反之,你就算放在他面前,他也唾弃一声、弃若敝履。” 晋阳公主微微颔首:“皇权每削弱一分,这个诱惑便会减少一分,当有朝一日夺取皇权所获之利益不能添补兴兵造反之损失,风险与收益不能相等甚至严重失衡,便再也无人去做那些个登基为皇的美梦。” 她明眸闪亮:“但这样的道理陛下不会懂,即便懂了也不会认可。” 说到底,李承乾才是当今天下最大的受益者,也是处于最高等的阶级。 没人会背叛自己的阶级。 房俊笑道:“所以现在陛下竭尽全力在反抗,试图通过易储而将皇权彻底振作起来,再度回到那等‘口含天宪’‘生杀予夺’之境界。” 晋阳公主嗟叹:“但终有一日,除去皇帝之外的所有人都会意识到限制皇权的好处,到那个时候皇帝便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倘若老老实实坐在皇位之上充当一个象征也就罢了,但凡有半点恢复皇权之想法,所有人都会群起而攻之。” 之所以拥戴皇权,是因为皇权可以为皇室、勋贵、官员带来更多的利益。 当大家发现不必依靠皇权仍能依照一套更为完善的制度去获取利益,自是对皇权弃若敝履。 但那仅仅依靠“士大夫”之意识是不行的,需要举国上下全民“觉醒”,自是一场耗费时日、潜移默化之变革。 ***** 李承乾与许敬宗就当下之朝局讨论许久,可谓相谈甚欢。 心中对于政事堂、军机处不断蚕食皇权之恐惧,都随着许敬宗展望未来而有所消散。 一个长于深宫之中、毫无军功的皇帝,掌控住宰相才能使得皇权昭彰,至于军权则只能徐徐图之,最起码在老一辈勋贵凋零陨落之前是很难彻底掌握的。 李勣等贞观勋臣还好,年岁渐长,终有彻底退出之日。 但房俊的年纪…… 李承乾喟然叹息。 他这辈子怕是永无彻底掌控军权的那一天…… 不过只要掌握宰相、掌握政事堂,足矣与军权相抗衡。 毕竟他深信房俊绝无谋反作乱之心。 门外内侍入内通禀,御史中丞孙处约请求觐见。 许敬宗欲起身告退,李承乾却摆摆手:“既是御史中丞亲自前来,必是有关于弹劾某一位重臣的奏疏,爱卿留下听听也好,可以给朕一些谏言。” 既然即将上任中书令,这份待遇是必须要有的。 许敬宗便顺势坐好,心中颇有几分志得意满,毕竟御史台弹劾重臣的奏疏称得上机密,以往他是绝无可能得窥真容的。 这就是中书令的待遇吗? 果然很好。 第二二六七章 愤懑无奈 孙处约快步进入御书房,便见到陛下与许敬宗相对坐在靠窗的地席之上,面前案几放置杯盏,盏中茶水热气袅袅,颇有几分君臣相得、随意处之的意味。 不过并无意外,倘若无这份“君臣相得”,又如何谋算中书令之位呢? 上前两步,躬身施礼:“微臣觐见陛下。” 李承乾随意摆手:“御史中丞不必多礼。” “谢陛下!” 孙处约直起腰身,而后再度施礼:“下官见过许尚书。” 许敬宗一张圆脸笑眯眯的很是和蔼温煦:“快快请起!” “喏。” 孙处约这才站直,保持一个上身微微前倾的姿态。 “不知御史中丞觐见有何要事?” 听到李承乾询问,孙处约这才将手中奏疏以及几本账簿递给一旁侍立的内侍。 李承乾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此前有人匿名举报许尚书在担任贞观书院司业其间,多有挪用公帑、贪墨受贿之情况。” 李承乾一愣:“嗯?” 自己在这边想要推举许敬宗取代刘洎上位中书令,另一边就有人匿名举报许敬宗? 旋即回过神松了口气,蹙眉道:“匿名?” 匿名举报与实名举报,其间之差距不止十万里,一般来说除非涉及重大案件,匿名举报并不会受到重视,或者仅只是作为私下谈判妥协之用。而实名举报才是了不得的大事,因为举报之人要承担“诬告”这一反噬,若非证据确凿,等闲不敢为之。 许敬宗却心里一跳,并不敢因为匿名举报便有所放松,赶紧起身离席,一揖及地。 “陛下明鉴!微臣在书院其间虽然不敢居功,但也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全心全意为了发展书院而奋斗,或许功绩不足以彰显,但绝不敢有一丝一毫疏忽携带,此必是有奸佞打击报复,望陛下明察秋毫、以正视听!” 之所以说出“打击报复”这几个字,是因为他第一时间便想到房俊。 以他以往对房俊之毕恭毕敬、马首是瞻,朝野上下皆认定其为房俊之爪牙,如今意欲转投陛下掀翻刘洎取而代之,房俊自是视之为“叛逆”,焉能不理不睬? 打击报复几乎是必然。 而他自认在书院之时谨小慎微,即便有丝毫行差踏错,外人如何得知? 此必是房俊之手段! 房俊既然施展手段,又怎会轻飘飘一个“匿名举报”? 果然,他话音刚落,孙处约开口道:“虽然只是匿名举报,但内容详实、言之有物,御史台不敢轻忽视之,遂在御史大夫主持之下派人前往贞观书院秘密调查,结果发现诸多事项皆与举报之言相互印证,且证据确凿。故而,以御史台之名义弹劾礼部尚书许敬宗挪用公帑、贪墨受贿、干涉教学等罪状。” 许敬宗怒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在书院数年之间,经手皆琐碎事务,其间纵然有一二不合规矩之处,却无一文纳入私囊!” 他不敢辩称无罪,更不敢说自己所经手之账目毫无差错,既然御史台敢以此弹劾他,那么无论是发现事实亦或栽赃陷害,都必然证据确凿。 便只能以“疏忽”来脱罪。 毕竟,“疏忽”与“挪用公帑”“贪墨受贿”不可同日而语。 孙处约姿势不变,语气冷静:“许尚书倒也不必急于辩白,毕竟此事是否经由大理寺、刑部一并侦查审讯还需陛下定夺。不过……” 他略一沉吟,说出一句令许敬宗心惊胆颤、万念俱灰之言:“……太尉将会于近日回返书院,阻止愤怒的学子们联名上书恳请三法司参与此案。” 许敬宗面色由红转白。 房俊居然还要蛊惑书院学子联名上书,恳请三法司介入审理此案?! 他当然听得懂其间的威胁:自认“挪用公帑”“贪墨受贿”之罪,虽然再无可能晋位中书令一职,但礼部尚书还能稳稳当当的坐下去。 若是狡辩不认,那就在书院掀起学子之不满,并以此形成大势,让你罢官去职,滚回钱塘老家! 李承乾面沉似水,将弹劾奏疏与资料放在一边,看也未看。 他也如同许敬宗一样看法,既然这些东西出自房俊之手,那么无论真假都绝无可能找出瑕疵,必然是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心中怒火升腾而起。 不仅是对房俊,更是对御史台! 自己一手将刘祥道推上御史大夫的职位,满朝文武之中少有的“简在帝心”,以往也都配合自己行事,此番为何忽然调转矛头意欲将许敬宗拉下马? 此等背刺,较之房俊之嚣张更为可恶! 他压抑着怒火,沉声问道:“如此重要之事,为何不是御史大夫前来觐见通禀?” 孙处约实话实说:“御史大夫去往太尉之处赴约,安排微臣处置此事。” 李承乾:“……” 刘祥道作为君王之“鹰犬”,背刺君王不算还敢当面言及去与房俊密会,这么嚣张吗? 真以为朕拿不下你这个御史大夫? 但旋即又意识到当彻底失去政事堂掌控,不能取得诸位宰相赞同的前提之下,即便贵为君王,还真就拿不下堂堂御史大夫…… 好在身为君王日久养气功夫逐渐精深,即便心中怒极却未失态。 点点头道:“你且退下吧。” “喏!” 孙处约当然知道自己之言行近乎于挑衅,也看得见陛下眼底隐藏着的愤怒,却浑然无惧。 他是御史中丞,是清流代表,为官之根基在于廉洁、秉公、持正,当聚起声望、朝野咸闻,任谁也奈何不得。 除非陛下不在乎民意汹汹,自毁长城。 …… “砰!” 李承乾狠狠拍了一下案几,咬着牙根道:“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不能忍受政事堂、军机处一如既往执掌大权之原因,当皇权倾颓,还有谁将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简直岂有此理!” 历史上的傀儡皇帝多得是,但历经父亲太宗皇帝之贞观一朝,亲眼目睹太宗皇帝何等霸气侧漏、言出法随,他又如何能够忍受皇权旁落、处处掣肘? 许敬宗倒是难得替御史台说了句好话:“御史是要有这样风骨的,倘若趋炎附势、毫无骨气,又如何弹劾不法、匡正朝纲?陛下不必太过介意。” 他现在心乱如麻,不愿节外生枝。 料想到自己背刺房俊之后会遭遇打击报复,却没料到这股打击爆发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好歹让我坐上中书令的位置再来打击报复啊! 现在房俊“收集”了自己“挪用公帑”“贪墨受贿”之证据,又与御史台沆瀣一气,可以想见只要陛下在政事堂内举荐自己成为中书令不仅遭受朝野反对,更要面对御史台狂风骤雨一般的弹劾。 此等局面之下,自己绝无可能上任中书令。 李承乾指了指那一摞奏疏与资料,沉声问道:“我且问你,这些罪证究竟是否属实?” 许敬宗满嘴苦涩:“臣虽爱财,却也知什么钱可以拿、什么钱不可以拿,这种触犯法纪、自毁前程之事如何能做?但既然太尉将这些‘罪证’堂而皇之交到御史台,想来是查不出什么疏漏的。” 他看向李承乾,面露恳求:“臣向陛下保证绝无犯错,恳请陛下一如既往支持微臣,必肝脑涂地、死不旋踵!” 这些罪证其实并不重要,即便是真的也远远达不到三法司会审之地步,即便查实也不过小惩大诫而已,动摇不了他的根本,因为他本就不是凭借“清廉”这等虚名立身处世。 他之所以走到今日这个位置,在于办事能力。 御史台有可能发起的狂风骤雨一般的弹劾才是真正致命之处,一个整日里遭受御史弹劾的官员,如何能够成为帝国宰相? 解决这一隐患的法门,唯在陛下。 无论御史台那边发起多少弹劾都留中不发、视如无物,只要陛下坚定心志支持他,最终必然是御史台偃旗息鼓。 即便刘祥道站在东宫那一边,也绝无可能不顾君王颜面死怼到底。 但这需要陛下坚如铁石之心志,无论何等情况都不能动摇半分。 而陛下所欠缺的恰恰是这种“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勇气…… 果不其然,李承乾神色犹豫,半晌,轻叹一声:“此次怕是难了,但爱卿不要气馁,朕必然是支持你的。” 许敬宗口中发苦。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现在已经不是能否上位中书令的问题了,既然背刺了房俊就等同于决裂,他怕是连礼部尚书的位置都坐不下去,外调一州刺史都算是好的…… 今日被驱离中枢,再想回来难如登天。 李承乾当然也知道这一点,见许敬宗苦着脸不说话,心中感到愧疚的同时也有些惶恐,倘若他不能保住许敬宗,往后还有谁会站在他这个皇帝身边为他冲锋陷阵? “爱卿放心,你既不负朕,朕亦不不负你!” 无论如何,刘洎下台已成定局,新任中书令之人选必然是房俊所推举,但若无皇帝之允可,却也不可能赴任。 便以此为交换,换取许敬宗地位不动。 只是如此一来便要向东宫一系低头,心中难免愤懑无奈…… 第二二六八章 时代变了 刘祥道府邸。 窗外雪花飘飞、寒风瑟瑟,书房内燃着火盆,温度适宜。 刘祥道喝了口茶水,看着面前愁眉不展的弟弟刘应道、一脸凝重的儿子刘齐贤,轻笑一声,道:“怎么,想不通?” 刘应道欲言又止。 反倒是刚刚十六岁的刘齐贤梗着脖子,语气激动:“父亲怎能如此呢?我魏州刘氏三代沐浴天恩,历三朝、侍三帝,父亲更是简在帝心,被君王倚为腹心,如今却背弃陛下与那等操弄权柄之奸臣同流合污,必将遗臭万年!” 刘应道也开口:“大兄之谋略远胜于我,从小到大莫不马首是瞻、唯命是从,从无反驳。但今次之事……实在是有待商榷。” 刘祥道缓缓点头,弟弟、儿子的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 事实上在今日之前,即便早闻房俊那道“改革御史台”之奏疏,却也从未想过彻底背弃陛下、与东宫站在一处。 但事已至此,就必须率先统一家中之意愿。 他没理会天赋一般的弟弟,而是看向素来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温声道:“你所谓的为父‘背弃’陛下,是指为父没有辅佐陛下掌控皇权,使得陛下可以对天下人生杀予夺、言出法随?” 刘齐贤秀气的小脸儿涨红,怒声道:“父亲怎能混淆是非?皇权自来至高无上,陛下仁厚,又岂会做出生杀予夺那等暴虐之事?” 在他看来,皇权至高无上虽然能够滋生暴虐,但仁厚的陛下是万万不会做出那等事的。 面对儿子的反驳刘祥道并无恼怒,而是笑问道:“我也不信陛下会是一个暴君,可陛下不会,现在的太子会不会?未来的皇帝会不会?” 不待刘齐贤回答,他便给出答案:“总有一个皇帝会的。” 刘齐贤依旧不服:“此非‘莫须有’之罪?不能以‘有可能’便等同如此!” 尚未发生之事,岂能以此加罪? 天底下没那个道理! 刘祥道今日很有耐心,让儿子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从隋炀帝至太宗皇帝,之所以倾举国之力东征高句丽,是避免其坐大之后威胁帝国北疆成为隐患,还是对个人功业之追求?” 刘齐贤想了想,没有硬杠,而是诚实道:“怕是兼而有之。” 刘祥道却摇摇头,道:“兼而有之是没错,但更多却是在乎个人之功业……你不必急于反驳。前隋也好,本朝也罢,朝堂之上能力卓越、眼光超前之辈数之不尽,很多人都知道必须覆灭高句丽,这是共识,但对于何时覆灭高句丽,大部分人的意见则是徐徐图之。” 隋炀帝也好、太宗皇帝也罢,在决定东征高句丽之前都经受了无数次的劝谏。 原因也很简单,必须在当下覆灭高句丽吗? 大业元年至六年,隋炀帝动用百万百姓,花费无数人力物力疏浚贯通之前王朝开凿留下的河道,修成了大运河,国家财政岌岌可危,民间百姓苦不堪言。 然而翌年,隋炀帝便下诏征讨高句丽,命令幽州总管元弘嗣往东莱海口造船三百艘,官吏监督劳役甚急,更集结天下的军队,无论南北远近,都要汇合于涿郡。 如此仓促,确有必要吗? 朝野反对者众。 然而隋炀帝一意孤行,集结了天下军队之后,又另外征发了江淮以南水手一万人,弩手三万人,岭南排镩手三万人,又命令河南、淮南、江南造戎车五万乘送到高阳,用来装载衣甲幔幕,还征发民夫以供军须。 七月,隋炀帝征发发江淮以南民夫及船运黎阳及洛口诸仓米到涿郡,船只相次千余里,载兵甲及攻取之具,长期来往在路上的有数十万人,挤满了道路,昼夜不停,死者相枕,臭秽盈路,天下骚动…… 结果大败。 宇文述等九支军队渡过辽河时,有三十万,等到返回辽东城时,只有两千七百人,巨以万计的物资储备兵器军械也丢失殆尽。 这一战便打光了文帝以来积攒的家底。 然而隋炀帝并未汲取教训,紧接着又发动第二次、第三次东征,直至烽烟遍地、国家灭亡…… 这哪里是为了国家剪除边疆隐患? 分明是为了帝王功业、君王颜面! 太宗皇帝之东征,亦是在国家刚刚恢复元气不久便迫不及待,如此英明神武之帝王不知汲取隋炀帝之教训吗? 他太知道了,但他不管! 他自信比隋炀帝强,即便冒着巨大风险,却一定能够完成隋炀帝未竟之事业,获取覆灭高句丽之千古功业! 若非苏定方万炮齐发轰塌了平穰城的城墙,最终杀入城内覆灭其国,怕是太宗皇帝也将步上隋炀帝之后尘…… “皇权至高无上,很多时候并非是好事。” 刘祥道语气温和、循循善诱:“吾等之所为在于限制皇权,却非是不忠不义,因为我们不仅是陛下的臣子,更是大唐的臣子,我们不仅要任凭陛下驱策,更要为天下人负责!” 末了,他对自己的儿子与弟弟道:“君王依旧高高在上,但仅此而已。” 一言而决、言出法随,便是对国家最大的不负责任。 君王乃天下之主,但天下不应成为帝王的私产,甚至玩物。 刘应道连连嗟叹:“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刘祥道不理会这个天赋平平、循规蹈矩的弟弟,一双眼睛只盯着自己的儿子。 他深信在他之后,能够担负起家族昌盛重担、继承自己政治理念之人,唯有这个自幼便秉公持正、却又天赋溢出的儿子。 刘齐贤眉头紧蹙,眼神茫然。 刘祥道叹息一声,道:“为父稍后向太尉求个人情要一个贞观书院的名额,开春便入书院求学去吧,多多接触一下先进思想,睁眼看看这天下,去感受一番滚滚滔滔的时代大势,免得闭门造车、故步自封。” 自两汉以来,中原王朝从未断绝与外界之交流,吸纳外来文化之同时也将华夏文化输出。 然而自本朝大力发展海贸、开拓海疆以来,所遭受的来自于文化与制度的冲击却是前所未有。 毕竟相比于陆地上的丝路,海洋贸易的受众面更为广阔,所涌入之财富更是丝路之百倍、千倍…… 兴盛的海贸攫取了无以计数的财富,而如此庞大之财富涌入大唐,对国家上上下下造成的影响更是无可估量。千百年来,何曾有过任何一个王朝经受如此冲击? 以往所有证明过行之有效的制度,在此刻都显得捉襟见肘、漏洞百出。几乎所有朝中有识之士都已经意识到必须展开变革,才能接纳、驾驭这些财富,使之为己所用,奠定盛世基石。 正如房俊时常对他的父辈掌权者说的那样,“大人们,时代变了……” ***** 房俊收集许敬宗之罪证检举至御史台,御史台研判之后发起弹劾……此等消息自然是传递极快,三两日之间便已经传遍京城,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谁人不知许敬宗乃房俊之爪牙鹰犬? 反应不一而足。 有人弹冠相庆,皆以为许敬宗爱财如命、道德低下,倘若长期充当房俊之鹰犬,对于房俊的声望会带来极大的玷污,堂堂太尉、功勋无数,几乎可以与李勣并称“军方第一人”的“当世才子”,注定要名垂青史之天下名臣,焉能受此玷污? 如今与许敬宗彻底切割,自然是一件大好事。 也有人“震怒不齿”,鼓吹房俊“卸磨杀驴”“毫无道义”,似许敬宗那般忠心耿耿、唯命是从之鹰犬也能背刺一刀、弃若敝履,足矣见得房俊其人之“残酷”“暴戾”,往后谁还敢投靠过去任凭驱策? 一时间朝野舆论、沸沸扬扬。 但是在高层之内,却对此有着清晰的认知。 许敬宗投靠陛下、背刺房俊,一手策划褚氏兄弟弹劾刘洎,致使刘洎声望大跌、骂声一片,再不足以坐在中书令之职位总摄百揆、领袖群伦,而取而代之者极有可能便是得到陛下支持的许敬宗。 而房俊并未坐以待毙,来了一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许敬宗如何对付刘洎,他便如何对付房俊,刘洎固然难以继续坐在中书令的位置上,许敬宗上位之希望同样被扼杀…… 权力之搏斗不可谓不残酷。 而中书令之职位如今实为宰相之首,其间之动荡自然波及整个朝堂,“皇权派”与“太子派”的人马纷纷站队,“中间派”则左右摇摆、反复横跳,一场几乎席卷整个大唐权力架构的风波正在酝酿成型,似乎下一刻便会彻底爆发。 …… 御书房。 李勣受召入内,施礼之后问道:“陛下召见微臣,不知有何吩咐?” 李承乾:“……” 现在整个朝堂风起云卷、潜流涌动,你居然还问我为何召见你? 我都被臣子逼到此等田地了,你这种“作壁上观”“陶塑泥胎”之作风何时才能改一改? 心中有气,便直言道:“倘若刘洎请辞,这中书令的职位便由英公兼任吧。” 第二二六九章 君臣奏对 李勣大吃一惊,连忙推辞:“微臣匹夫之勇,受先帝简拔于微末托付以重任,已然羞愧仓惶寝食难安。中书令乃宰相之首、总摄百揆,辅佐陛下处置国事,此等大任微臣岂敢觊觎?非臣不肯为陛下分忧,倘若陛下咨问以军事,微臣尚能厚颜谏言一二,却着实无力参预政务。” 且不说他本就无意掺和“中书令”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官职,即便有心,又岂愿在这个风口浪尖坐上去? 褚氏兄弟弹劾刘洎一事,私下里未必没有许敬宗搅风搅雨,这已经坏了官场规矩。 结果房俊反手一击便将许敬宗上位之路尽皆斩断,显示出对于此等将宰相官职放置于阴谋算计之中的“零容忍”,且陛下想要保住许敬宗就必须做出退让。 如何退让? 当然是对政事堂所提请之中书令人选捏着鼻子认下。 这等时候将他推出去,岂不是要成为房俊的靶子? 非是谁怕谁的问题,关键在于这与李勣一贯的行事作风完全相悖,因着李敬业一事被陛下拿捏不得不与房俊决裂已经算是违背了他的原则,再去与房俊争夺中书令职位而掀起斗争,绝不可为之。 见李勣态度坚决,李承乾无奈叹气:“刘洎已经打算上述请辞,中书令一位即将悬置,如今朝中唯有英公名望厚重、能力出众,可以慑服群臣,倘若英公不愿出面接任,旁人如何堪当大任?” 李勣连连摇头:“臣只坐在这里为陛下摇旗呐喊、甘为驱策,但总领政务却是万万不行。” 心底也有些不满,我们李家已经被你绑在战车上下不来,难道还要为你冲锋陷阵死不旋踵? 毕竟一旦在与房俊的争斗之中败下阵来,他这数十年累积之声望必定一朝丧尽,想要求得一个体面的退场怕都是奢望…… 何必冒险? 李承乾无奈之余,闷闷不乐。 原本是一个精细至极的计划,只要施行得当不仅彻底将政事堂掌握在手中,还能给予东宫一系迎头痛击,提振他这个皇帝的威望,使得朝野上下诸多“骑墙派”都会投靠过来,势力大增。 可哪里想到许敬宗居然黑料无数且被抓住把柄? 即便许敬宗口口声声是被栽赃陷害,但李承乾半个字都不信…… 所以非是自己计划不够周详,而是遇人不淑。 叹息一声,亲手执壶给李勣续水,虚心问道:“既然英公不愿担当大任,那么对于中书令之人选可有建议?” 李勣赶紧道谢双手捧着茶杯,对于问题却有些无语。 您还问我对中书令之人选有何建议? 就问问您现在还能左右中书令之人选吗? 但凡您现在敢提出一个不能被房俊所接受之人竞争中书令职位,明日一早许敬宗就得被人弹劾成筛子,甚至丢官去职、贬谪于外…… 但这话自不能说。 略作沉吟,他说道:“既然陛下问及,那微臣便斗胆谏言,侍中马周是合适之人选。” 这位太宗皇帝时期便备受恩宠的能吏,素来以立场公正、廉洁勤政而著称,事实上政事堂在刘洎请辞之后所提请之继任者,极大概率便是马周。 遍数朝堂,在能力、声望上胜过马周的,几乎没有…… 李承乾喝口茶水,闷声道:“可马周与东宫那边走得太近。” 谁都知道马周公正无私、平素独来独往绝不拉帮结派,唯独与房俊私交甚好且理念相同。 马周成为中书令,或许比刘洎还要不听号令。 那自己一番谋划非但全无收获,反而作茧自缚,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勣则持不同意见:“陛下谬矣!马周其人公正无私,所作所为所想皆在帝国之利弊,他与房俊的私交绝不会影响他个人之理念。而如今看上去似乎更多支持东宫一些,其主要在于不愿见到国力空耗于内斗之中,倘若陛下能够迅速解决易储所带来之混乱,将动荡、损失减至最少,马周必然拥戴陛下。” 李承乾点点头,当前朝堂之上,或许也只有马周上位中书令能够让他接受…… “马周若任中书令,谁人接替侍中之职?” 尚书左仆射、中书令、侍中,这是帝国权力构架之核心,无论如何都不能草草任命。 况且既然他这个皇帝不得不将中书令的官职让出来,那么侍中之职就必须攥在手中,否则权力失衡,他心中再多谋算都将尽付东流。 李勣想了想,道:“裴怀节如何?” “嗯?” 李承乾先是一愣,继而一喜:“英公认为他可以胜任?” 李勣道:“裴怀节任职河南尹多年,在任时周旋于河南氏族之间游刃有余,中原一地也逐渐稳定,能力还是足够的。调任中枢之后却一直投闲置散、才能不得伸展,郁郁而不得志,此番出使大食负责和谈之功绩虽以许敬宗为主,但裴怀节的功劳也不可忽视……最为重要是他与房俊在洛阳之时便矛盾深重,回京之后于‘军制改革委员会’内更是受到房俊打压、排斥,倘若陛下这时候重用于他,必然感激涕零、甘为驱策。” 李承乾略作思索,点点头。 作为曾经的封疆大吏,裴怀节这些年的仕途可谓一片黑暗、处处受制,在如此颓丧之低谷若能得到皇帝之提拔信重,自然感激不尽,彻彻底底站在这边。 以马周上位中书令来换取裴怀节晋位侍中,倒也不是不行。 毕竟裴怀节还有一个尚书右仆射的虚衔,等于是“高配”,足矣制衡中书令…… 不过此事他已经完全陷入被动,只能等着刘洎请辞、房俊出手再予以应对,索性丢在一边。 “曹怀舜等人目前被兵部羁押展开调查,此事英公怎么看?” 房俊如此恣无忌惮之打击报复,令他极为震怒,但怒火稍歇之后又有些忧虑,万一房俊毫无顾忌的将曹怀舜三人治罪,他这个皇帝的脸面便算是彻底掉在地上捡不起来。 对此,李勣倒是并无忧虑:“陛下放心便是,房俊有时行事固然嚣张桀骜,但却紧守底线,之所以羁押曹怀舜三人只是为了逼迫陛下在‘神机营’驻防东宫一事上有所让步,只要陛下表态不再纠结于此,兵部自会将曹怀舜等人释放。” 倘若事先就此询问于他,他绝对不会赞同陛下如此做法。 皇权与东宫之争虽然激烈,但是双方此前一直保持克制,都不愿将这种争斗明朗化、扩大化,只将斗争限制在最高层级之内,尽可能减少对于朝政、对于天下的波及。 而设计一桩人命案导致“神机营”与东宫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这就等于双方将矛盾直接激化,东宫退无可退只能采取更为激烈的反击方式,而陛下一旦未能达成预想之效果,必遭反噬。 现在反噬便来了。 不表态退让,曹怀舜三人便不会释放,甚至有可能予以定罪,皇帝颜面无存。 表态退让,固然可以使得矛盾得到缓解,外界舆论暂歇,但却气势受挫、威望大减。 即便非出手不可也不应仅仅导致一个孤寡老妪丧命这般“温和”,而是应当布置一个更为激烈的后果,不惜代价彻底将“神机营”驱离东宫甚至予以裁撤。 但因为负责暗中布置的是自家孙子李敬业,李勣便只能视若无睹…… 李承乾又是恼怒又是忧愁,一国之皇帝要向臣子表态退让,这个“态”该怎么表? 李勣拿起茶杯喝水,打算遮掩过去,这个主意他可不能出。 但李承乾显然没打算放过他,抬起眼睛向他看来。 李勣:“……” 陛下何必如此! 心中郁闷,但既然躲不过去,那便主动一些。 “此事不应由陛下出面,否则君威何在?还是让微臣去与房俊谈一谈吧,他虽然是小辈,但如今官至太尉尚在微臣之上,低一低头倒也无妨,即便遭受几句奚落嘲讽,臣唾面自干便是。” 他虽然素来不大理会政务,却不意味他不懂得官场人情:不能一味的低头做事,吃亏可以,但必须让上官看得见、听得到。 李承乾很是感动:“是我做事思虑不周,累得英公去向小辈低头,我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李勣忙道:“陛下何出此言?为陛下排忧解难实乃吾等臣子之本分,纵使再苦再难亦是甘之如饴。况且这件事最大之疏漏在于李敬业,倘若他能更为精细一些,何至于陷陛下于进退两难之地?非是微臣自谦,李敬业虽然满腔热忱、忠君爱国,但毕竟年轻未曾受到锤炼锻打,心志虚浮、思虑浅薄,不可委以重任呐!” 他做梦都想将李敬业从陛下身边拽走,然后套上锁链关在家中禁锢起来,以免被陛下忽悠得热血沸腾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李承乾则断然摇头:“敬业赤子之心,实乃我之爱将,将来也必是勇冠三军功勋盖世之名将,英公不必妄自菲薄!” 李勣:“……” 陛下您越是这么说,我这心里越慌…… 第二二七O章 权力更迭 “腊祭”起源于先秦之时,代代流传,“腊”在古时有“新故交接”之意,故“大祭以报功也”,至南北朝时,“腊月”为十二月,“腊日”则为初八…… “腊日”这天要举行“腊祭”,故官府要休沐三日。 事实上进了腊月,所要举办的各种祭祀、庆典数之不尽,中枢官员入衙办公的时候屈指可数。 初八清早,政事堂。 刚刚随同皇帝举行完毕“腊祭”的中枢大员济济一堂,就在昨日,中书令刘洎上疏请辞,自言“德行浅薄、精力枯竭”,难以“总摄百揆、执掌国事”,遂告老致仕、回返乡梓…… 陛下只是不肯,将奏疏驳回。 反复三次,这才允准。 自周朝之时便讲究“以德治国”,君王登基之前都要“三辞三让”以表达谦逊之态以及不贪权位的高尚品德,如此早已成为规范性的礼仪程式。 秦汉之后,礼崩乐坏,这一程式更多为表演…… 可既然是程式,便必须遵循。 倘若李承乾在刘洎仅只上疏请辞一次的时候便予以允准,不止是对宰相的奇耻大辱,更使得皇权遭受非议、攻讦…… 时至今日,刘洎下野已成必然,即将在年后辞去官职。 中书令乃宰相之首、总摄百揆,不可一日或缺,自然要早早议定继任之人选,等刘洎正式下野之后走马上任。 …… 政事堂内气氛有些凝重。 虽说“铁打的朝廷流水的官”,任谁都有致仕之一日,但刘洎身为中书令却因弹劾而下野,清白仕途遭受不可磨灭之污点,依然使得在场诸位宰相、重臣们感同身受、物伤其类。 做官就要做事,做事就会犯错、得罪人,一些乱七八糟的弹劾不可避免,有的是确有其事,有的是栽赃构陷,但无论如何,刘洎的遭遇都令人唏嘘。 更何况这背后或许还牵扯到权力斗争…… 李承乾也感受到大臣们的心情,觉得不能任由此等情绪酝酿、滋生,遂开门见山:“今日召集诸位爱卿,便是为了议一议新任中书令之人选……刘爱卿,你素来秉公持正,且是现任中书令,对于继任之人选最有建议权,不知你举荐接任者何人?” 尊重即将卸任之官员举荐接任之人选,这是惯例。 但刘洎显然已经不在意这些,面无表情的摇摇头:“老臣昏聩,识人不明,陛下乾纲独断即可。” 此言一出,满堂大臣纷纷投以惊讶之目光。 身为臣子,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满满的怨望啊! 最重要是那一句“识人不明”,在说谁呢? 满满的嘲讽。 虽然陛下并不能擅自予以追罚,且家中子弟也会通过科举考试入仕,但是被陛下怀恨在心且决定报复,你跑得了么? 尽管李承乾登基多年养气功夫逐渐精深,此刻也瞬间面色涨红、震怒非常。 梆梆梆! 几下敲击桌面的声音在政事堂内响起,恰好将李承乾怒极之下就待发作的节奏打断。 怒目看去,却是房俊…… 房俊挺直腰杆,蹙眉看向刘洎:“你有什么不服不忿的?倘若褚氏兄弟之弹劾当真是栽赃构陷,自去御史台辩论便是,难道御史台上下还能偏袒对方不成?你既不去,那就承受一切后果。如今在这政事堂里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无论如何,还是要体面一些。” 他素来不大看得上刘洎,此人能力足够但是心胸狭窄,气魄不足。 任一六部尚书尚算合格,但却不足以担任宰相之首的中书令。 刘洎面红耳赤,也知道自己犯了混,赶紧起身一揖及地:“老臣昏聩,请陛下治罪!” 政事堂内静悄悄的,李承乾也有些愣神。 房俊这番话语几乎毫不留情,结果刘洎非但没有反唇相讥掀桌子,反而忍气吞声不敢反驳…… 时至今日,房俊的威望居然已经高涨到此等地步? 然而他这一愣神,却带给别人误会,以为是为了刚才刘洎之言而依旧恼怒,不肯接受道歉。 等到他回过神连说几句安抚之语,却为时已晚。 刘洎只觉得颜面扫地,满面羞惭:“老臣近日风寒、体力不支,暂请告退。” 李承乾叹口气:“既然如此,那爱卿先回府去歇息,我让御医去往府上探视。” “多谢陛下。” 刘洎再度一揖及地,转身走出政事堂。 门口的门帘掀开,随着卷入堂中的一蓬风雪,刘洎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堂内诸人一时间五味杂陈。 谁都知道刘洎的宰辅之路至此而止,再无可能踏足此间了…… 一代宰相,仕途完结。 成败得失,令人唏嘘感慨…… 李承乾喝了口茶水压住心中怒火,抬眼看向房俊:“太尉对于中书令之人选可有建议?” 房俊又怎会亲自下场,笑着道:“陛下乾纲独断就好。” 诸人:“……” 这不是刘洎之言吗? 你刚刚将刘洎训斥一通,转过身就将刘洎的话语重复一遍? 你什么意思? 见李承乾面色难看,房俊轻笑一声,道:“陛下不必误会,微臣绝无半分不敬之意,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中书令之人选陛下前康独断就好。” 李承乾:“……” 我信你个瓜怂! 懒得理会这厮,他看向李勣:“英公可有举荐之人?” 李勣心里叹气,自从陛下发现他在某些时候好用之后,时不时便要将他拎出来用一用…… “侍中自继任以来,秉性端方、才识宏博,恪尽职守、夙夜在公,朝野上下颇具贤名,可晋位中书令。” 李承乾又问:“侍中之位又有谁来继任?况且,侍中还担负着京兆尹之职,一旦晋位中书令,案牍劳形、政务繁忙,怕是再无余力兼任。” “侍中之位可由尚书右仆射裴怀节担任,其人曾担任多年河南尹,官声上佳、政绩斐然、能力卓越,必可胜任。至于京兆尹之官职……或可由中书侍郎任雅相担任。” 李承乾不置可否,目光环视堂中大臣,沉声问道:“诸位有何分歧之处?一并说说,集思广益。” 素来在政事堂如同“隐形人”一般的裴怀节努力保持面色平缓,做出一副“荣宠不惊”的模样,不使人看出他内心之激动,但涨红的面色却将其心情显露无遗。 虽然李勣已经举荐、陛下几乎允准,但还未正式提名,也就未到“三辞三让”之时,变数也还存在,必须稳住…… 坐在李承乾身后负责记录的中书侍郎任雅相则微微垂下头去,面色平静。 虽然知道此番前往大食负责和谈乃是一桩巨大政绩,往后升官、外调之时都将助力极多,却从未想到惊喜来得如此之快。 京兆尹啊…… 那可是房俊、马周先后担任的要职,只要干出一些成绩,他日登阁拜相不是奢望。 民部尚书唐俭辈分高、资历老,这时主动表态:“老臣认为马周可以。” 兵部尚书刘仁轨也函授附议:“马侍中最为合适。” 其余诸人也无异议。 刘洎去职,接任者既要得到房俊之支持、又要让陛下接受,声望、能力也都不能低,尤其是考虑到政策的延续性,中书令的年纪也不能太大,诸般因素结合在一处,马周的确是最为合适之人选。 裴怀节有些焦急,诸人只认同马周晋位中书令,却对他是否上任侍中并无表态,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 李承乾询问房俊:“太尉认为右仆射接任侍中是否可行?” 裴怀节紧张,他与房俊素来不和,虽然此番中书令、侍中、京兆尹之人选都在双方默契之内,是暗地里沟通妥协之结果,可万一房俊这个混账犯了棒槌脾气非得咬着他不松口,如之奈何? 他已年近五旬,这几乎是最后的机会了…… 所幸意外并未发生。 房俊微微颔首:“英公思虑周详、举荐得当,微臣并无异议。” 裴怀节强自压抑兴奋,真起身,朗声道:“微臣才具不足、德行浅薄,恐难胜任……” 李承乾摆摆手将其打断,略显不耐:“此等谦逊之言就不必多说了,好生琢磨如何担负起门下省之政务吧。” 裴怀节:“……” “三辞三让”这等戏码也不是任谁都有资格的,除去“禅让”之外,最次也得是丞相、宰相之流才能为之,他如今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正想着遵循古礼展示一番,未料却被陛下打断。 憋得面红耳赤。 任雅相虽然年轻,却稳妥得多,这个时候才站起,躬身道:“谨遵陛下谕令,定然尽心竭力、匡扶社稷,不负陛下之重托。” 李承乾欣然颔首,叮嘱道:“如今京兆府之种种制度多是太尉在任之时所创,侍中不仅萧规曹随也有诸多补充,你若有为难之事不妨向这两位多多请益。京兆府乃京畿重地、帝国腹心,绝不容许出现任何差池,否则朕唯你是问。” 任雅相一揖及地,恭声应命:“喏!” 裴怀节:“……” 陛下您其实也可以叮嘱我几句…… 第二二七一章 家庭和美 来自于帝国最高权力层面的变化,自然牵动着所有官员、商贾、甚至百姓的心弦。 且不论新任中书令之立场如何,只是其自身之政见、理念、作风,便足矣影响这个朝堂,甚至于国家政策之制定、实施皆与宰相之个人意志密切相关。 到了那个层次的人,哪一个不是有着强烈的自信、执着的理念? 纵使“萧规曹随”,也绝无可能照葫芦画瓢对以往之政策一成不变、得过且过。 等到政事堂的消息传出得知新任中书令乃是马周之时,无以计数的新政官员、商贾、百姓们弹冠相庆。 诚然,马周之风格是沉稳、干练、勤政,绝大多数时候都将其划为“保守派”,但是其对于推行新政胆大心细、魄力十足,敢为天下先,曾数次公开抨击“激进派”过于保守…… 自“仁和”以来,天下人都已经意识到新政之好处,品尝到鼓励商贸、增加商税、兴修水利之甜头,上上下下对诸般新政万分拥戴,很多有识之士皆认知到当下实乃百年不遇之变局,只要抓紧这个风口砥砺前行、百折不挠,于公可以缔造千古未有之煌煌盛世,于私也可福泽家族、青史垂名。 刘洎下野、马周上任,侍中也换了裴怀节,京兆尹也由任雅相担任……权力构架之变动不可谓不大,但李承乾选择公布人事任命的时机非常好,虽然反向剧烈、中枢各个衙门难免人心浮动,但因为临近年关诸事繁杂,接下来过年之时又将封印关衙所有官员全部休沐回家,便将这股影响降低至最小。 ***** 临近年关之时,各家俱是繁忙,除去祭祖等各种仪式之外,人情往来更是重中之重。房家因为还要筹备年后小妹的婚礼,各项事务愈发繁冗杂乱。 正堂之内,高阳公主刚刚拟定一份礼单,放下毛笔揉着手腕见到身旁茶几上还有一大摞人情往来的礼单,顿时头大如斗、大发娇嗔:“怎地乱七八糟的事这么多?媚娘如此狡猾脱得清净,怎地还不回来!” 房玄龄夫妇早已彻底“放权”,家中大小事务一概不理,长子房遗直一家又远在扶桑,房俊这一房理所当然的接管家事。 结果武媚娘远在洛阳主持商号,萧淑儿不理、金胜曼不懂、俏儿不会,所有杂事全部压在高阳公主身上。进入腊月以来,各种事务都堆在案头亟待处置,高阳公主每日天不亮便起、将近三更才能入睡,整个人都快被榨干了…… 一旁,房俊穿着一套圆领常服、带着幞头慢悠悠的喝着茶水,闻言笑道:“哪有你这样的?家事的处置权就意味着家中地位,别家的大妇恨不能将大大小小所有事务都抓在手中,不准妾侍沾染半分,你可倒好,居然主动将管家大权往外送?” “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与人”,这句话不仅适用于朝堂,更适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 家中亦与朝堂一样,想要大局稳定、和顺美满,必须有严谨的“等级制度”,而“名与器”便是等级之彰显。 高阳公主也喝口茶水润润喉咙,秀眸斜觑:“本宫当然懂,但本宫难道还要靠这个?” 原配、正室、大妇,又是帝国公主,成亲在至今郎君宠爱不减,谁能动摇她的地位? 无论武媚娘如何能干,萧淑儿如何娴淑雅致,金胜曼如何异域风情,俏儿如何青梅竹马……“宠妾灭妻”这种事在房家永不会出现。 房俊失笑:“是是是,公主殿下胸怀宽广、有文后之贤。” 高阳公主面色稍稍一变,秀眸眯起、凝视某人:“郎君欺我未读过书吗?我可没不准你纳妾!” “文后”乃卓文君之别名。 卓文君出生于冶铁世家,其姿色娇美,精通音律,善弹琴。幼年与一户官宦子弟定亲,十七岁时成婚,婚后不久郎君去世,回到家中独居。后在家宴上对司马相如产生爱意,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传唱不衰,最终以私奔的形式结成眷属。 但卓文君“善妒”,司马相如当官之后曾欲纳妾,结果卓文君一首《诀别诗》,使得司马相如心生感动、迷途知返…… 某人此刻提及卓文君,是何意思? 房俊一脸懵然:“这与纳妾何干?我是在称赞殿下不似弱女子一般在命运面前妥协退让,更未在遭受背叛伤害面前成为泼妇,既有英雄之侠气,更具巾帼之名流!我是在赞美殿下啊!” 高阳公主狐疑:“当真是赞美?” “绝无虚言!” “哼哼!最好如此,倘若肚子里阴阳怪气,往后再有你红杏出墙之时,我便也写一些《怨郎诗》,写一写《诀别书》,让你成为千夫所指的负心人,眼馋也吃不到!” 这话就意有所指了,而且所指何人十分明显。 房俊尴尬的摸了摸唇上短髭,打个哈哈:“呵呵,都不懂娘子在说什么……咦,母亲怎过来了?” 见到母亲卢氏与房小妹一并从门外进来,房俊如见救星,赶紧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将母亲迎入堂内。 高阳公主这时候不好跟郎君置气,起身将卢氏让到主位,拉着房小妹的手坐在一旁相陪。 卢氏笑容和蔼:“看你们夫妻两个正在说话,商量什么呢?” 高阳公主横了郎君一眼,笑着回道:“正在拟定年节之时的礼品,有些人家只需按照他们送来的礼品大差不差的还礼就好,可有些人家确要咱家先一步将礼品送过去,其中数量、价值有待商榷,况且远近亲疏也要区分开来。” 收礼也就罢了,送礼乃是一门大学问,即便是房家这样的人家也不能轻忽视之,否则礼品送去了还要被人挑礼,搞不好就要得罪人…… 卢氏便笑起来:“往年这都是我的事,现在杂七杂八的都丢给你们,我算是享清福了。也别怪我甩手,这个家迟早你们来当,早一些拿起来并不是坏事,有什么吃不准的过来问问我就是。” 高阳公主刚才仿若河东狮,这会儿却乖巧懂事:“这本该是我们替母亲分忧,些许小事又岂敢劳烦母亲?我们拿得起来,您老放心享福便是。” 房俊喝口茶水,翻个白眼,小嘴叭叭的这么会说,晚上累一累你,看你明日怎么办…… 房小妹正好与房俊相对,见到二哥的神情,掩嘴偷笑。 在外面威风八面、嚣张跋扈的二哥,在家中却是这般小意逢迎、自降身段,维护家庭和谐。 也不知李恽那厮能否学会二哥这一套…… 想到年后即将成亲,房小妹雪白莹润的小脸微微泛红。 房俊自是将小妹偷笑的表情收入眼中,瞪眼威吓了一下。 房小妹从来都不怕这个二哥,秀眸睁大瞪了回去。 卢氏也见到兄妹两个眉来眼去的小动作,心中欣慰,笑着问房俊道:“家中大小事务如今都交予你们,我也不愿多管,但小妹年后即将成亲,我记挂着婚礼之事便过来问一问,很多事情还是要提早准备,免得事到临头想不周全。” 侧过身去握住高阳公主的手,轻叹道:“非是我这个做老人的偏心,实在是小妹从小长在身边,如今成亲心里难免不舍。虽然嫁给蒋王殿下算是福气,可成亲之后便要出海就藩,海疆茫茫万里迢迢,这辈子也不知是否还能见她一面,便多牵挂着一些……” 说到此处,心里已如刀割一般,泪水涟涟。 房小妹也红了眼圈。 高阳公主忙反握住卢氏的手,柔声宽慰道:“我亦是为人母,怎能不解母亲这份慈爱之心?当年嫁入家中来,太宗皇帝便牵着我的手,叮嘱我要将二郎的父母视为自己的父母,将二郎的兄弟姊妹视为我的兄弟姊妹……小妹亦是我妹,又岂会生出别的心思?待到她出嫁之时不仅有二郎为他置办的嫁妆,我也会从陪嫁之中给她多添一份。” 卢氏闻言很是欣慰:“功名利禄有如天上浮云,健康顺遂、家庭和美才是真正的福气。” 高阳公主笑着道:“我懂呢。” 房俊在一旁放下茶杯,啧啧嘴,不以为然道:“你们只道小妹要远赴番邦,却根本不知我早已为她准备了什么……就这么说吧,她往后在吞武里那边就相当于‘太上皇’,有一个金矿做嫁妆,又有一队忠诚精锐的亲兵护卫左右,更别说只需一封书信便可随意调动水师大军为其张目,哪怕看李恽那小子不顺眼给他干掉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呸!” 卢氏啐了一口,训斥道:“堂堂当朝太尉、国家重臣,居然如市井青皮一般说话,成何体统!” 高阳公主也埋怨:“哪有你这样教妹妹的?虽然断不能受李恽的欺负,可也不好太过嚣张。” 说着,略有些担忧的看看房小妹。 这小姑子虽然看上去清纯柔弱、乖巧伶俐,但其实性格里确有几分与房俊相似,绝不是个会受委屈的。 只要想想这姑娘一生气便会有数百精锐死士护卫左右,无数舰船云集而来…… 心底便为李恽担忧不已。 第二二七二章 顺势逆势 年关将至,对于皇家来说正是最为繁忙之时,各种祭祖、庆典、祈福之仪式较之平常世家门阀多出何止一倍?尤其各种仪式之地点极为分散,每次都从太极宫出发步行而至,一众宗室子弟疲累难当、叫苦不迭。 公主们虽然并不会与亲王、郡王们一并行动,但是在宫内的仪式也不少,在玄清观清修的晋阳公主也不得不回到宫内…… 只是并不在宫内居住,每日早晨与皇后一并从东宫回到太极宫,一系列祭奠仪式之后便随同皇后回去东宫,姑嫂二人感情甚笃,只是却令李承乾倍感不爽。 一个两个的都与皇后亲近,而皇后滞留东宫不归,岂不是都认为他这个皇帝做错了? 尤其是皇后常驻东宫,使得东宫与太极宫之间泾渭分明,朝中分歧日益严重,一众东宫党羽防贼一般防着他这个皇帝,令他愈发恼火。 年前最后一次祭祀之后一个人坐在御书房,听闻晋阳尚未离开太极宫,便让人给叫了过来。 今日阴天,御书房内光线昏暗,李承乾便让人点燃灯烛。 晋阳公主来时,一身绛色宫裙、满头珠翠,烛光映照之下玉容秀美、螓首鹅颈,体态纤细窈窕,行走间裙裾微动有如回风舞柳,不知不觉之间,这个曾经被太宗皇帝养在膝下、备受宠爱的小公主,已然有了绝代之风华。 甚至朦胧之中有那么几分文德皇后当年的风姿…… 李承乾愣忡稍许,回过神来,赶紧招手让晋阳免礼平身,又从御案之后走出,带着晋阳跪坐在靠窗的地席上。 内侍奉上香茗,便被李承乾挥手斥退。 晋阳公主呷了一口茶水,眼眸晶莹,含笑问道:“皇帝哥哥将我叫来,不知所为何事?” 李承乾不满:“你我一母同胞血脉相连,最该是亲密无间才对,没事就不能与你喝喝茶、聊聊天?” 晋阳公主笑意盈盈:“非是妹妹不愿与皇帝哥哥亲近,实在是每回见面都要提及婚事,妹妹实在是怕了。” 李承乾:“……” 话未出口便被堵回来,着实心累。 这丫头实在是精得过分,且犟得像驴,令他束手无策…… 遂叹气道:“我也知你不愿听那些,可我身为你的兄长,父皇、母后皆不在的情况下自然要担负起照顾你的责任,始终这般待字闺中、不论婚嫁,将来孑然一身独孤终老,你让为兄如何向父皇、母后交待?” 晋阳公主笑容浅淡下去,目光幽幽:“兄长知我心意,又何必多说?与其下嫁于那些个走马章台、厮混度日的膏梁纨袴,还不如一个人在玄清观修道来得清净。” 李承乾着实无奈:“你心中也清楚那是没有结果的,何必这般倔强?” “倒也不必日日相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兄长与皇后明媒正娶,如今不也同床异梦?” 李承乾恼火:“说你的事呢,怎地还拐到我身上来?我的事你少管!” 这妹妹一贯胳膊肘往外拐,快不能要了…… 晋阳公主自是不肯轻易松口,死死咬住:“怎能不管呢?正如兄长所言,如今父皇母后都不在了,连青雀哥哥与雉奴都远去海外封邦建国,只剩下你我兄妹相依为命。兄长宠爱那等谄媚之人却将放着正妻嫡子冷落一旁,将来九泉之下父皇母后问我为何不曾在兄长面前诤谏,我又如何交待?” 李承乾头痛欲裂,他岂能不明白自家妹妹在胡搅蛮缠? 他若继续逼婚,晋阳便会咬住他宠幸沈婕妤宠爱小皇子而不松口…… 无奈摆手:“行了行了,我不管你还不行么?只是告诫你,他日孤苦伶仃之时莫要怪我这个兄长!” 晋阳公主便绽放出一个甜美笑容:“怎会呢?兄长不仅是最好的皇帝,也是最好的兄长!” 秀美清纯,明眸皓齿。 李承乾却叹气:“最好的皇帝?我怕不是要成为大唐皇帝之耻辱。” 他当然不是蠢人,不可能意识不到朝野内外、普天之下对于“皇权”之畏惧,不可接受,但可以理解。 如今早已不是立国之时需要至高无上之皇权震慑国内不臣、讨伐国外屑小。现在百废俱兴,隋末乱世对神州大地造成之创伤早已弥合,国力昌盛、世泰民安,人们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来累积财富,不需要头顶上有一个强权镇压、生杀予夺。 但还是那句话,可以理解,但不可接受。 即便普天下的人都赞同限制皇权,用钢铁铸就一个牢笼将皇权禁锢其中,作为皇帝的李承乾也绝对不肯束手就擒。 势必抗争到底。 被剪除羽翼、关入牢笼的皇权,那已经不是皇权。 口含天宪、生杀予夺,才是真正的皇权。 倘若皇权从他手中遭受削减,他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高祖皇帝、太宗皇帝? 如何面对后世之李唐子孙? 晋阳公主自是不会做出干政之蠢事,故而委婉谏言:“兄长要知道天下不仅是李唐之天下,亦是天下人之天下,皇权之所以至高无上因为代表了天下人的意志,倘若皇权与天下人的意志背道而驰,必然遭受反噬。” 她犹自记得太宗皇帝的那句“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言,太宗皇帝之所以威望绝伦、口含天宪,是因为他代表了绝大多数人的利益。 而现在的情况恰恰相反,天下人的利益在于海贸、在于行商、在于减赋,在于各自之财产得到保障,而不是皇帝之一言便可掠夺一空。 乱世用重典,盛世施仁政。 然而见陛下一脸沉默、不以为然的模样,晋阳公主便只能打消了继续劝谏之意图。 因为并无意义。 陛下倘若一直依照他“仁厚宽和”之风格治理国家,对天下施以宽容,正好契合了天下之利益,这大抵也是姐夫对陛下之期望。 然而皇权高高在上,每一个坐上皇位之人都难免真的将自己当做“上天之子”、“莅临天下”,集九州之龙气、擎万象之天枢,受神明之庇佑、享万物之咸宁,是一个“天生神种”,与凡夫俗子尽皆不同。 天然认为万民皆蝼蚁,又岂能忍受皇权陷落? 然而无论是谁坐上了那个皇座,都会滋生出这份自负与骄傲,但凡有一丝一毫之机会,也会拼却一切、予以抗争,哪怕拖上整个天下陪葬,也在所不惜。 ***** 大慈恩寺。 窗外雪粉飘飞,干枯的树木枝桠在寒风之中发出轻微的呜咽,夹杂着隐隐约约的钟磬之声。 禅房之内,马周用竹夹子夹住姜丝、桂圆放入火炉上的陶壶之中,壶中煮着一壶黄酒,待到水声响边、尚未煮沸,便将其取下,斟满面前雕漆方桌上的两个玻璃酒杯。 其中一杯推到对面刘洎面前,自己拈起一杯:“请。” 刘洎举杯:“请。” 喝了一口。 待到放下酒杯,笑着道:“宾王当珍惜眼下之悠闲,等你接任中书令之后,国事繁冗、案牍劳形,在想这般煮一壶黄酒赏着冬日雪景怕是难得了。” 马周一口喝了大半杯,淡然道:“中书令的官职就在那里,总要有人承担起职责负重前行,才能让这盛世煌煌、河清海晏,让更多的人能够吃饱穿暖,在这冬日里煮酒赏雪。” “……” 默然少顷,刘洎轻叹一声,敬佩道:“论及敬业之心、无私之意,我不如宾王多矣。” 他也曾饱读诗书、充满理想,也曾是一个犯颜直谏的直臣,但是等到坐在中书令位置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做的又是什么呢? 是如何巩固权势,如何争权夺利。 昔日读书之时曾憧憬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之理想,早已不知被丢在哪一条沟里。 权力使人迷茫,也使人忘我。 忘了曾经充满理想的我。 马周摇摇头:“刘公何必妄自菲薄?这些年在中书令官职上兢兢业业,辅佐陛下治理国家,如今之煌煌盛世当有刘公一份功劳,青史之上自有公允。至于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崇高之理想,不过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或者说‘在其位、谋其政’,如此而已。” “在其位、谋其政……说的好啊。” 刘洎自己执壶斟酒,喝一口酒,感慨一声:“但如此浅显、人人皆知之道理,古往今来又有几人奉行不悖呢?” 道理就放在那里,只要不是太蠢,懂的人很多。 但“懂了”不等于“做到”。 知易行难,也是道理。 马周挑了下眉毛,问道:“刘公今日约我在这禅寺相见,不知有何教诲?” 刘洎肃容,道:“今日相见,只为告诫你一声,以往你为侍中、京兆尹之时,可与房俊亲密无间甚至言听计从都无所谓,但明日你为中书令,定要分清彼此、划清界限。中书令总摄百揆、乃文官之首,岂能依附于军方?” 马周蹙眉。 又是文武之争? 何必呢…… 第二二七三章 文武之争 刘洎从怀中取出一方印鉴,居然是中书令的官印 他指着印鉴上的印钮:“看见这印钮上的龟蛇相交了么?玄武之神,龟身蛇颈,一文一武相绞相生。陛下今日准我致仕,明日你便是这政事堂的掌印人。你素来对我颇有微词,定在疑惑为何总要勾起朝堂上文武如泾渭般缠斗。” 窗外风雪愈盛,丝丝袅袅的钟声、梵音混杂在风声呼啸之中,几不可闻。 马周喝了一口黄酒,沉吟稍许,颔首道:“所以,为何不能文武相济、团结一致呢?武主外、文主内,武将开疆拓土、扫平蛮夷,文官廉洁奉公、治理国家,此为三代之治、大同之世也。” 刘洎失笑道:“宾王何以如此天真?佛门所谓‘贪嗔痴’人之祸根也,一语中的。那些史书之上所载之传闻岂能当真?要知道历史是人创造的,史书是人书写的,只要是人就有立场,就有私心,圣贤亦是如此。” 马周蹙眉:“史书不可尽信,但总不能尽不可信吧?” 后朝之人修前朝之史,为了彰显得国之正,难免要夹带私货,或诋毁前朝之乱政,或粉饰本朝之太平,概莫如是。 但总不能所有史书都是胡编乱造吧? 刘洎笑着摇摇头,将酒杯斟满喝了一口,黄酒的绵柔、姜丝的辛辣、桂圆的甘甜……在口中混合成一股独特的芬芳。 他未答,反问道:“今日之世,可谓盛世乎?” 马周断然:“自然!古之盛世,未有今日之盛也。” “宾王可能想象日后之史书会如何描述今日之盛世?” 未等马周回答,他便自顾道:“政通人和、物阜民丰、礼乐昌明、安居乐业、四夷宾服,不逊于成康、文景,远胜于昭宣、光武……大抵便是这些了。” 马周点点头。 当今之盛世,却是远迈成康、文景、昭宣、光武,纵使开皇年间与今相比也多有不如。 这有什么问题呢? 刘洎神情之间并未有一分一毫在他担任宰相期间缔造盛世之骄傲、兴奋,反而眉宇之中满是黯然。 “可即便如此之盛世,便当真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了?便丰衣足食、无饿死之人了?便幼有所养、老有所依了?” 马周默然,良久才道:“当然不是。” 他明白了刘洎的意思,如此之多的“盛世”,却连“人皆饱食”尚且不能做到,谈什么“天下大同”? 有史以来,从未存在人人都能吃饱饭的王朝! 刘洎又喝了一口酒,即便黄酒绵柔却也面色发红、酒气上涌。 “当你身为宰相之时,要居高临下去仔仔细细观察这个帝国,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要以天下百姓为基础,倘若连自己的国民都不能吃饱饭、穿暖衣,再多的盖世功勋、赫赫武功又有什么用?” 他似有几分醉意,神色之中带着回忆:“贞观初年我为侍御史,时常见到先帝与宰相们为了政务繁忙至深夜……有一日,卫公夜叩宫门献平突厥策,房杜二相披衣掌烛与他争到五更天——不是争该不该打,是争打下后设郡县还是羁縻府。将军眼中只有狼居胥山,宰相心里却要装下十年后的漕运、税赋、边民编户。” 马周执壶,为他斟酒。 雪花被风卷着打在窗户上,绵柔细密。 刘洎续道:“宇宙至理在于平衡,万物如此,朝堂亦如此。你可知为何让安西都护府的大都护调不动粮草,让河东道的黜陟使握不住兵符?不是不信任,是要在长城与运河之间划一道星河。武人聚成火,能烧尽胡尘;文人汇为水,可滋养州县。可水火若同器——那便是三国乱世、汉末烽烟。” 文与武,既要相辅相成,又要针锋相对。 刘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略显迷离:“我之错,错在私心太重,不在文武之争。” “你且谨记,陛下需要有人替他说他不能说的话。当安西军请增十万匹绢,我们文臣就得跪谏‘民生凋敝’;当边疆胡族叛乱,将军们该在朝堂举着兵符说‘姑息必酿大患’……你我相争得越真切,圣裁就越显天威——但即使面对高高在上的皇权亦不能俯首帖耳、任凭驱策,要留三分余地。” 他站起身,将那一方宰相印鉴推到马周面前,俯身道:“政事堂的砚台要磨边塞的沙,兵部的舆图得蘸江南的墨。真正的祸患从来不是文武相争,而是有一天,将军们开始学写清丽骈文,宰相们竟热衷谈论阵型——那时,大唐的骨髓就空了。” 言罢直起腰身,推开房门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马周没动,眼神凝视着面前这一方宰相之印,脑中斟酌着刘洎之言,手中下意识的斟酒、喝酒…… 直至一壶黄酒喝尽,外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风已停驻,雪仍未歇。 不知何时,寺内晚课的钟声已然平息。 万籁俱寂,雪花簌簌而落。 翌日清晨,刘洎遣人往宫中呈递了一份奏疏,未等陛下回复便带着早已准备好远行的家人,将贵重物品装上马车出了春明门,轻车简从在长亭出停顿稍许,便过了灞桥向南走商于道,返回荆州老家而去。 ***** 御书房内,看着马周将那一方宰相之印放在面前,李承乾一阵愕然。 这算什么? 堂堂帝国宰相,致仕之后甚至未等他这个皇帝“三辞三让”,递上一份奏疏之后连年也不过便全家返回原籍,更将宰相之印私自转交新任宰相,使得他这个皇帝看上去“刻薄寡恩”。 分明就是无声的抗诉! 但这股怒火却不能对马周发泄,只沉声问道:“昨日你们相见,私下都说了些什么?” 对于陛下知晓他与刘洎私下相见,马周并不意外。 自从李敬业上任“百骑司”统领,“百骑司”对于朝中官员之监视愈发严密、甚至到了恣无忌惮的地步,与李君羡之时的温和作风完全不同,朝野上下颇有微词。 马周略作斟酌,道:“倒也没什么,只是叮嘱微臣要勤于政务、公正廉洁,另外还提醒微臣位置不同、眼界也要不同,多从辅佐陛下的角度去看待问题。” 有关于刘洎那一番“文武之争”的言论,他觉得还是不要细说为好,毕竟“文武之争”的影响一旦外溢,必定影响皇权的威严——文武之争可以平衡局势,使得皇权愈发凸显,但同样也可视为皇权之式微,否则何须此等手段去平衡朝局? 贞观年间,可从未听闻有什么“文武之争”…… “嗯,这些话倒也不错。” 李承乾的怒气收敛了一些,虽然对于刘洎擅自离京多有不满,但既然临行之际还能叮嘱继任者“忠君爱国”,倒也不失本分。 更何况刘洎此番不得不致仕告老,他还是有几分心虚的…… 罢了,君臣一场,好聚好散吧。 心中些许报复之念,也就此消散…… “原本打算年后再正式交接,现在刘爱卿既然已经返乡又将官印交付于你,那爱卿便走马上任吧,今早将中书省的事务揽过来。另外,也与裴怀节、任雅相分别做好门下省、京兆府之交接。” “陛下放心,微臣马上联系裴怀节、任雅相。” “那爱卿这就去办吧,年前事务冗杂,莫要出了什么岔子。” “喏。” 马周起身,将官印收好,再度施礼之后转身离去。 李承乾坐在原地,喝了口茶水,啧啧嘴,心情有些郁闷。 对于中书令之人选,他很难满意。 诚然,马周比之刘洎无论在能力、官声、威望上都更胜一筹,原则性也更强,对于皇权之敬畏更有口皆碑……但马周之缺点,也正在于其原则性太强。 在马周眼中,唯有“对错”,绝无“妥协”,想要如刘洎那样便于沟通,实在难如登天…… 但事已至此,徒唤奈何。 他更为属意的许敬宗未被一撸到底、贬斥出京,已经算是东宫那边有所退让了…… …… 门下省官廨在恭礼门内、弘文馆西,一大排松树沿着弘文馆西墙栽植,风雪之中绿意盎然、傲雪而立。 正堂之内,所有门下省官员济济一堂,马周坐在主位与身边的裴怀节一丝不苟做着交接,诸般事务根本不需下属官员提醒、补充,皆心有定数,再是细微之处也能娓娓道来。 诸多官员更是毕恭毕敬。 虽然官场之上难免“人走茶凉”,但马周此番乃是晋升,由宰相之一一跃而成为宰相之首……毕竟,“捧红踩黑”也是官场生态。 直至晌午时分,政务交接才告一段落。 马周喝口茶,吁出一口气,冲着配怀姐点点头:“政务大体上便是如此,裴侍中要多多用心尽快抓起来,倘若有甚不解之处也可去向我询问,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怀节很是恭敬:“下官骤然担任侍中之职,心有戚戚、战战兢兢,如何行事还请中书令不吝赐教。” 虽然已经长官门下省之大权,但他在朝中无有盟友,并不想做一个“孤臣”。 马周放下茶杯,面色冷淡:“倘若不知如何展开侍中之事务,有何必居于此职呢?我只有一言告知,莫要辜负陛下之信任,更莫要辜负万民之民生,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裴怀节面红耳赤,心中暗恨。 第二二七四章 奸名难当 第5388章 奸名难当 裴怀节深受“无根”之苦。 他是高祖皇帝之时的老臣,深受器重,故而被派遣至前隋东都洛阳坐镇,委以大权担任河南尹之官职。说是治理洛阳、河南,实则担负的是监视、稳定河南世家之重任,多年以来虽无耀目之政绩却也从未犯过大错,可当一句“劳苦功高”之评价。 连续度过武德、贞观两朝之后,河南世家早已再无异心,尽皆服从大唐之统治,这才有房俊抵达洛阳之后大刀阔斧对河南世家予以清算之事……放在以往,房俊胆敢如此强势,河南一地早就烽烟四起! 然而回到长安之后看似升官晋爵,实则全无实权,甚至要俯首于房俊小儿之下! 究其根本,就在于他的根基、靠山们都已远离权力中枢。 虽然如今得偿夙愿受陛下简拔晋位侍中,成为仅次于中书令的宰相排名第二,但在裴怀节看来与其彻底倒向陛下,并不如成为马周之“鹰犬”。 所以才在门下省的正堂之内公然向马周示好。 孰料却得到马周一句“好自为之”…… 羞恼至极。 ***** 马周的才干毋庸置疑,作风更是雷厉风行,虽然刘洎忽如其来的“撂挑子”行为颇为诟病,但是在马周主持之下无论门下省亦或是京兆府的政务都快速、平稳的予以交接。 待交接完京兆府的政务之后,马周对任雅相叮嘱道:“我知你新官上任定有诸多想法,事实上京兆府如今诸般事务大多承袭自太尉在任之时,随着长安城乃至于整个京兆府日新月异之发展,已有不少条款、规则不合时宜,去芜存菁也好、优化改良也罢,只要你思虑周详自可为之。但如今之长安城居民早愈百万、整个京兆府的流动人口甚至在三百万以上,何等革新都要以稳定为首要,无论如何京畿之地不能乱。” 与面对裴怀节之时的态度可谓天差地别。 而且这份叮嘱也确有必要。 时至今日,长安城常住人口便达到百万之巨,尚有超过二十万全国各地、国内国外的商贾、游客、学子汇聚,各方势力混杂,稍有不慎便会导致剧烈动荡,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况且自“仁和”朝以来,诸般新政不断实施,虽然暂时看来颇多优异之处,但毕竟时日尚短需要沉淀下来以观后效,这个时候稳定重于一切。 任雅相肃容受教:“请中书令放心,下官赴任之后一定谨记此言,无论如何都以稳定为重。” 他自是有着自己心中的政治理念、胸怀抱负,但他还年轻,还需经历一段时间沉淀下去捋清自己的施政纲领,坐稳京兆尹的位置、养一养威望,他日再有所追求不迟。 尤其是现在陛下与东宫之间裂隙日深、斗争激烈,万一被卷入其中遭受波及,那可真是连喊冤都没地方…… 所以他此刻便确认了自己的目标:沉稳为上,不能急功近利。 马周看得出任雅相非是敷衍,而是真的将他的叮嘱听了进去,欣然道:“也不要有那种‘怀才不遇’‘故步自封’之怨气,吾等正处于一个千年未有之变局,天下万物日新月异、推陈出新,昨日之策放到明日或许便已经过时、淘汰、废黜,只要你心中有所追求,且符合国家发展之趋势,终有一日会有用武之地。” 任雅相恭声道:“下官明白中书令的意思,于稳中求进,于静中求动,不断认知变革、积蓄能力,时刻跟随中书令之脚步,为帝国之煌煌盛世添砖加瓦。” 马周大笑:“倒也不必如此,你我皆年富力强,无所谓谁追随谁,当携手并肩为陛下之伟业贡献一切。倘若有朝一日你之能力可胜任宰相之位,我便退位让贤又有何妨?这一点胸襟我还是有的。” 任雅相肃然起敬。 相比于刘洎、裴怀节、许敬宗之流,马周更像是一个“纯臣”,不在意功名利禄,无所谓荣华富贵,只想着将自己点燃成为一堆篝火,去照亮这帝国的夜空。 哪怕有朝一日油尽灯枯、化为尘埃,亦死得其所。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之人,更是一个值得追随之人。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下官如今虽然不敢称闻达于天下,却也高官得坐、骏马得骑。余生之中,必将全部心血付于国家,使我大唐之文治武功远迈上古!” “好好好,我虽叮嘱你稳定重于一切,但你能有这份锐气,亦是好事!” 马周很是欣赏这位新任京兆尹,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闲暇之时来中书省的官廨寻我,我得了太尉新制的一种红茶,请你饮茶。” “诺。” …… 房府。 花厅之内,许敬宗坐在一个矮凳上,看着对面的房俊从一个瓷罐子里取出一些条索肥壮、紧结圆直、色泽乌润的茶叶放入茶壶,又提起小炉上的水壶将沸水注入茶壶,一股芬芳浓郁的香气顿时氤氲开来。 房俊亲手执壶将茶水倒入一个玻璃器具之内,茶汤艳红透亮,很是好看。 许敬宗不由奇道:“下官孤陋寡闻,却不知这是什么茶?” 房俊放下茶壶,将玻璃茶具之内的茶水斟入茶杯推到许敬宗面前,微笑着道:“此茶属于‘红茶’,因产于武夷山一个特定区域之内,称之为‘正山’,又因原料采自当地特殊的小叶种茶树,每株不过数两,不可多得,取为‘小种’,故名‘正山小种’。许尚书有口福,此茶经由数年工艺摸索,今年秋日制成,前几天刚刚送到长安。” 许敬宗端起白瓷茶杯,先看了看艳红透亮的茶汤,再嗅一嗅馥郁芳香,浅浅的呷了一口品味一番,只觉得醇顺回甘、浓郁高长,且有一股淡而隽永的松烟香…… 是于龙井茶完全不同的体验。 忍不住赞一声:“好茶!” 房俊也喝了一口茶,那种独特的感受仿佛使得思绪回到前世:“此茶制作之中有发酵之过程,故而茶性温和最宜冬日饮用,不似龙井那般略带刺激,于脾胃有伤。倒也不能说谁好谁坏,这世间万物皆有定理,亦有正反、阴阳之分,用之适宜,便是砒霜亦可入药。” 许敬宗自是听得懂言语之中的含义,苦笑不已。 这是将自己比作砒霜了? 纵使能够入药,那也是剧毒之物啊…… “此番之事,是下官一时间迷了心窍,说官鬼禄蠹也好,说忘恩负义也罢,总之辜负了太尉当初提携之恩,实在是汗颜无地,今日登门便是认错请罪而来,是打是骂,绝无怨尤。” 要说但凡能在历史之上留下名号者皆无易与之辈,单只是这一份前脚背刺、后脚认错的厚面皮,便令人叹为观止。 房俊奇道:“许尚书以为我是在讽刺你?那不至于!我当初提携你非是私相授受,而是因为你能胜任‘丈量田亩’之重任,事实上我没看走眼,你也确实完成了这项艰巨任务。至于此次之事……我并不放在心上,都是为陛下、为帝国效力,各尽本分而已。至于我家这大门谁想来就来,谁想走就走,并无什么所谓。” 许敬宗尴尬不已。 原来我连砒霜都不如? 砒霜虽是剧毒,好歹还有点用呢…… 但房俊是真的并未放在心上,更未有打击报复之心。 欧阳修编撰《新唐书》,该书首次设立《佞臣传》,且将许敬宗列为“奸臣第一”……大可不必。 罗列许敬宗之罪名,最大莫过于“擅改国史”、“抹黑功臣”,以及支持高宗李治废黜王皇后、册封武媚娘。 对于“擅改国史”、“抹黑功臣”,这一点确实有,封德彝因为和许敬宗有个人恩怨,许敬宗公报私仇,在编修《武德实录》、《贞观实录》之时,因与封德彝有个人恩怨遂公报私仇,对封德彝“盛加其罪恶”。 但说是许敬宗“擅改国史”便为过了,《武德实录》、《贞观实录》完成之时太宗皇帝李世民亲自翻阅,而后敕封许敬宗为高阳县男,赐物八百段,封代检校黄门侍郎…… 倘若当真是许敬宗“擅改国史”,李世民岂会如此反应? 而后一个罪名则不过是单纯的政治投机而已,当时的政敌长孙无忌等人反对废黜王皇后、册封武媚娘,许敬宗自然要赞成。他又如何知晓数十年后,那个曾经卑微的才人、感业寺的女尼、连个像样外戚都没有的的武媚娘改唐立周、成为一代女皇? 至于其他,皆为私德有亏,远及不上“奸臣”之列。 退一步讲,即便许敬宗是“奸臣”,又何德何能立于李义府、李林甫之前? 许敬宗自是不知自己如何在原本历史之上“恶名昭著”,见房俊当真全无芥蒂、坦诚相待,心中羞愧难当:“太尉胸襟广阔,下官羞煞矣!” 这一刻当真被房俊之人格魅力所折服,深感羞愧。 当然,这份羞愧能够坚持几时,他自己也不敢保证…… 第二二七五章 媚娘回家 对于许敬宗今日登门拜访之目的,房俊自是洞若观火,能够不顾陛下之猜忌也要前来消弭“误会”、“重归于好”,只能称赞此人面皮之厚、底线之低实在千古罕有。 可即便他对待许敬宗不似如李义府那样彻底打压,却也不意味着他是个烂好人,面对背刺之时还能宽容大度。 所以他直言:“世上的路有千万条,无论走哪一条都在于个人利益之抉择,本无可厚非。只是既然选定了一条路那就要径直走下去,半路回头的结果只能是误入歧途,智者所不为也。” 既然选择了陛下,那就跟着陛下好好走下去,路上风雨一肩担之,即便被当作炮灰也别怨天尤人。 许敬宗叹息着喝茶,醇香的茶汤入喉却只觉得满嘴苦涩,心中悔之不迭。 之所以投靠陛下、背刺房俊,一则是因为抵挡不住中书令这个官职的诱惑,想要进步有什么错呢?再则也觉得只要他担任中书令辅佐陛下,定能振兴皇权、遏制东宫。 可现在功亏一篑,不仅未能谋算到中书令职位,甚至差一点丢掉礼部尚书官职,而晋位中书令的马周素来公正无私,侍中裴怀节更是个草包…… 这一套班子如何与房俊领衔的东宫班底抗衡? 倘若某一日太极宫发生兵变陛下下诏逊位躲去大明宫“荣升太上”,他都不会意外…… 可房俊的态度已经很是明朗,不记恨于他、打击报复就已经极其宽宏大量了,再想“重修旧好”、“破镜重圆”,绝无可能。 许敬宗忍不住抱怨一声:“太尉当清楚知晓,下官在书院之时可谓兢兢业业、严于律己,那些所谓的挪用公帑、贪墨钱帛之事不过是子虚乌有,即便偶有疏漏之时导致账目不符,却也从未贪墨过一分一文。” 御史台那里弹劾他的证据必定有真有假、真的少假的多,可身为官员谁又能保证过手的钱帛数目清清楚楚、一丝不苟?稍有失误便抓住把柄扩大打击,未免有失格局。 他不是不服,只是憋屈,都要这么整朝堂上下还能剩下几个? 房俊慢悠悠的喝着茶水,闻言笑着道:“以贪墨之罪名弹劾许尚书的确有失磊落,但还请许尚书相信这对你危害最小,倘若换另外的方式后果便不是我能控制……你该不会以为找不到你其他把柄吧?” 许敬宗:“……” 他最是聪明人,自己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心里一笔笔都记着呢。 正如房俊所言,他在书院之时一心将书院当作跳板,所以兢兢业业、严于律己,即便有一二疏漏之处遭受弹劾,也不过是阻挡他前进之脚步而已,并不能伤及根本。 可若是将他这些年所言、所行皆归拢起来一一弹劾,那可就大事不妙,即便陛下也未必保得住他…… 遂苦笑道:“如此说来,下官还得感激太尉手下留情。” 房俊摆摆手:“大可不必,只不过觉得你这人虽然道德低下、品行不端,但能力着实出众,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去干一些脏活、累活……譬如丈量田亩这种将天下世家门阀得罪一遍之事,总不能让我亲自上阵吧?” 许敬宗:“……” 无论我在哪一方阵营,也就只能做一个“鹰犬爪牙”呗? 虽然确实如此,但如此直白之言,实在伤及自尊…… 他坐不下去了,起身作揖:“今日冒昧登门,还请太尉恕罪,只请太尉相信下官并未忘记当初提携之恩,往后若有所需,下官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房俊不以为意:“这话拿去哄一哄陛下吧,说与我听实无必要。” 许敬宗再不多言,只能心情忐忑的告辞离去。 房俊倒也并未托大,让人提了一盒红茶作为回礼拎着,亲自送他来到门口,正好一队车马于风雪之中疾驰而来,至大门外停驻,数十骑兵纷纷翻身下马,打开侧门将一辆辆马车驱赶入府,车队中间一辆四轮马车打开车门,一身貂裘、彩绣辉煌的武媚娘踩着凳子下车,身边侍女撑起雨伞挡住漫天落雪。 美人回眸之间,见到郎君居然亲至门口迎接,顿时芳心温暖、露齿一笑。 回眸一笑百媚生。 但旋即看清郎君身侧的许敬宗,才醒悟原来郎君是送客…… 裙裾飘动之间行至门前,万福施礼:“原来是许尚书登门做客,妾身这厢有礼。” 面对这个千娇百媚的美人,许敬宗即便身为六部尚书、正三品官员,却也不敢有丝毫托大。 微微侧身不肯受全礼,然后抱拳回礼:“原来是武娘子回府,武娘子坐镇洛阳执掌商号,一己之力使得海贸之规模连年递增,声誉响于天下,巾帼不让须眉,佩服佩服。” 虽然此女仅只是房家一个妾侍,但既然能掌管房家诸多产业、又能坐镇洛阳执掌商号,且听闻房玄龄亦能听取其意见,谁又能以妾侍视之呢? 况且许敬宗本不是什么道德君子,没有什么精神上的洁癖,对于一个妾侍还礼并未觉得不妥。 纵然是妾侍,这也是房俊的宠妾…… 武媚娘粲然一笑,明眸皓齿、风采流动:“不敢当许尚书之夸赞,许尚书忠贞节烈、帝国柱石,实乃万民之典范。” 许敬宗:“……” 被噎得够呛,却又拿不准这话是否在讥讽他,毕竟武媚娘刚从洛阳返回未必知道自己背刺房俊之事……但这话夹枪带棒,还是不宜久留。 回头对房俊再度施礼:“下官尚有事务亟待处置,这便告辞了。” 房俊笑呵呵点头,没有说话,只摆手让仆人递上那盒红茶,看着许敬宗走出门外登上马车,消失在风雪茫茫的街头。 武媚娘上前两步挽住郎君胳膊,笑意盈盈:“这厮是登门来负荆请罪吧?” 虽然身在洛阳,但两地之间往来便利、商贾不绝,自然知道许敬宗背刺之事,故而言语之中并无敬意。 房俊摇摇头:“他若负荆请罪,又将陛下置于何地?不过是想吃回头草而已。” “呵!” 武媚娘娇哼一声:“覆水难收、破镜难圆,这道理他又岂会不知?不过是毫无廉耻不要面皮而已,这般坦诚登门迫使郎君不好意思对他打击报复罢了。” 房俊不愿谈及这个话题,笑问道:“路上可还太平?” 武媚娘明艳容颜之中杂家着一丝傲然:“车队悬挂着咱家的家徽,帝国三百六十州,哪一处不太平?” 夫妻两个站在门前,执手相依,武媚娘素手撑伞、落雪飘飘,一身貂裘华美端庄,房俊一身圆领常服、带着幞头,却背脊挺直、英姿勃勃,不畏风雪。 交谈了几句,便联袂走回府内。 家中已经知晓武媚娘回家的消息,诸多仆人、侍女纷纷站在路旁相迎、见礼,阖家上下对于武媚娘无人敢于轻视,执礼甚恭。 武媚娘则笑吟吟的跟随郎君身边,对家中下人道:“年节之际,我从洛阳带回一些礼物待会儿赏赐下去,人人有份,沾沾喜气。” “多谢娘子。” 下人们纷纷惊喜,大声道谢。 这位娘子素来心胸疏朗、不让须眉,出手赏赐更是大方…… 房俊带着武媚娘一路来到前院正堂,给房玄龄夫妇见礼。 见礼过后,卢氏拉着武媚娘的手坐在一旁,上下瞅了瞅见并未清减消瘦且神采奕奕,这才放了心,又忍不住埋怨:“你一个妇道人家,何必抛头露面去往洛阳操持那等商贾之事?我倒不是不赞同你做这些,只是总这般分居两地也不是长久之计,你们还年轻,应当夫妻和谐多子多孙才是。” 她本并不赞成武媚娘离家去往洛阳,但房玄龄特别叮嘱她说武媚娘与众不同不能以妾侍视之,一定会成为二郎的贤内助,让她少管闲事…… 武媚娘笑容温婉,握着卢氏的手,柔声道:“母亲放心,现在帝国在海外开疆拓土,海贸之规模日益壮大,亟需有人坐镇洛阳全盘策划、指挥,不过等到这一波风潮稳定下来,下边的人也都培养起来可以主持大局,我便老老实实回家侍奉父母。” 正与房俊说起许敬宗的房玄龄放下茶杯,对武媚娘道:“我们何须你们侍奉?只要你们夫妻齐心、携手并肩,我们作为高堂便只有欣慰。况且我素来对你高看一眼,认为你有巾帼之豪气,所以不必拘泥于那些个繁文缛节,想做什么便去做,我只有支持。” 武媚娘自是感动不已,能得到如此开明之公婆,何其幸也! 卢氏又在叹气:“年后小妹成亲,大朗一家来信说是已经从扶桑启程,也不知能否赶在年前到家。” 对于长子一家远赴扶桑,她是极为不满的。 在她看来二郎已经有了爵位在身,丈夫的爵位自然由大朗承袭,别家为了承袭爵位手足反目的危机在房家不复存在,那就老老实实在家等着袭爵便是,何必漂洋过海跑去扶桑教什么书? 那些个倭人低矮卑鄙,也配读华夏圣贤之书? 第二二七六章 阖家团圆 房俊有些好笑,整个房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对待外族“歧视”最为严重的反倒是母亲卢氏…… 出身世家门阀的卢氏自幼读书,始终认为这等上古圣贤传下来的学问只能由华夏族裔传承,也正是这些学问才使得华夏衣冠始终屹立于世界之巅,万一传播出去被外族学会,有朝一日倒反天罡怎么办? 武媚娘笑着道:“母亲放心,我自洛阳启程之时已经收到华亭镇那边的消息,说是大伯顺利抵达。因为同行的有诸多前往扶桑教学的文士,其中不少人再不会踏足扶桑各自回归乡梓,往后相见十分困难,所以约定在华亭镇聚一聚,回京之期会晚上几日。” 大唐文士前往海外藩国“支教”属于义务行为,朝廷虽然会给予一些补助,但绝不会约束其行为,想要回国便可回国,所以这些人的流动性极大。 卢氏顿时欣喜,又问房俊:“你姐姐那边怎么说?小妹出嫁,她定要陪送一份嫁妆的!” 房俊笑道:“韩王来的时候母亲可万万不能说这话,大姐为了小妹嫁妆之事与韩王闹得很是不痛快。” 卢氏吃惊,道:“是韩王不愿意?那可不能强求。我之所以一再叮嘱他们要陪送一份嫁妆,是因为小妹成亲之后便即出海就藩,往后相见一面都难,有这样一份嫁妆陪在身边能够睹物思人,尚能有几分亲情羁绊,否则长期不走动便是亲姊妹也生疏了,到了下一辈岂不是与陌生人一般?倒非是贪图那点财货。” 武媚娘颔首,附和道:“母亲所虑极有道理,再是亲近的关系也要时常走动才行。” 任何一种关系都是依靠经营、维护的,即便是血脉至亲倘若长时间不联络、不走动,也会逐渐生疏起来。 故而才有“远亲不如近邻”之言。 房俊则有些发愁:“大姐也是如此想法,所以给小妹准备的嫁妆不要良田、不要钱帛,却将王府库房之中的奇珍异宝收刮一空。” 一直没插话的房玄龄奇道:“韩王素来不喜那些东西,可是你大姐要送给小妹了不得的东西?” 房俊苦笑:“库房之中有几件当年宇文昭仪留下的遗物,被大姐相中非要添入嫁妆之内,韩王不乐意。” 房玄龄蹙眉:“你大姐过分了,你闲暇之时去劝一劝她,莫要任性。” 房俊颔首道:“我也正有此想法,明日去韩王府送年礼,顺便与大姐说一说。” 韩王李元嘉的母亲乃高祖皇帝嫔妃宇文昭仪,宇文昭仪的父亲是故前隋许国公、上柱国、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宇文述生有三子一女,长子宇文化及…… 大业十四年,宇文化及于江都缢杀隋炀帝。 消息传到洛阳,阖城愤慨,宇文家遭受冲击,库房之中的家产被秘密送去唐国公李渊妾侍宇文昭仪手中。 李元嘉之所以不愿意库房中的宝物被王妃拿去添入嫁妆,必然是其中有宇文家极其重要的传承之物…… 卢氏也懂得这个道理,罕见的批评了长女一句:“你大姐过于霸道了,你也得好生劝劝,强势一点没什么,但若无底线只一味霸道,并不可取。” 房俊看着老母亲一脸无语。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您在家里横行霸道惯了的,老爹当世人杰尚且被你管得服服帖帖,哪有立场批评大姐? 他看了小妹一眼,语重心长:“听到母亲的话了?往后与蒋王过日子,凡事要留有余地。” 房小妹俏脸微红,有些羞赧,却道:“可该管的还是要管吧?总不能任他胡作非为。” 房俊嘴角抽搐一下,看向老父亲:“坏了,家风不正啊!此皆父亲之过也。” 房玄龄也是奇了:“这与我何干?” “若非父亲如此宠溺母亲使得母亲一言九鼎,在家中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大姐与小妹何以上行下效?” 房玄龄干咳一声,瞪了儿子一眼,低头喝茶不吱声。 卢氏笑啐道:“当真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先把你打上一百大板再说!成日里胡搞乱搞乌烟瘴气,也就高阳和媚娘她们宠着你任你胡来,换了老娘我绝不饶你!” “啊哈哈!” 房俊打个哈哈,起身道:“媚娘长途奔波舟车劳顿,我带她回去沐浴更衣好生歇歇。” 卢氏不理他,拉着武媚娘的手“言传身教”:“殿下宠他宠得厉害,半句不是都不肯说,你是个性子要强的,要多多管束着他免得他胡来,他若不听你便来寻我,我给你做主!” 武媚娘明眸皓齿、笑容温婉:“二郎虽有些胡闹,但相比于那些个勋贵子弟、膏梁纨袴,已经算是好很多呢,儿媳心里很是满意。” 卢氏显然失望,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看你平智计出众、手腕出色,谁知却也是个没本事的!” 武媚娘横了郎君一眼,笑而不语。 房俊受不了,摆手道:“快走快走,再被娘教育下去那还得了?我可不想如父亲那般惧内!” 武媚娘一惊,赶紧看向房玄龄。 孰料房玄龄非但对于儿子的“嘲讽”浑不在意,甚至喝了一口茶水,慢悠悠道了一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武媚娘瞪大眼睛看向婆婆,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 后宅。 相比于活泼好动的房菽,房佑的性子则很是淡定,听闻武媚娘由洛阳返回,房菽便在堂内上蹿下跳,一会儿便往门口跑一趟向外张望,嘴里嘟囔着想要武姨娘带回的礼物。 反倒是房佑这个亲生儿子面色淡然,虽也时不时向门外张望,却始终稳稳当当站在高阳公主身旁。 高阳公主爱怜的摸摸他的头,揽着另外一侧乖乖巧巧的房静,对萧淑儿、金胜曼、俏儿等人道:“这孩子心有静气,他日定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是个能做大事的!” 萧淑儿坐在一旁,一手抚摸肚子:“大朗活泼,二郎稳重,若我肚子里这个也能像两个哥哥这般,我便心满意足了。” 高阳公主“呵呵”一声,翻个白眼:“你也曾是皇族血脉、凤阁闺秀,怎地重男轻女之意如此深重?静儿如此聪慧乖巧偏偏不得你的意,心思只在肚子里那个,万一仍是个闺女看你怎么办!” 金胜曼也好奇:“淑儿姐姐最是知书达礼、温文贤淑,却不知为何这般期待儿子?” 萧淑儿沉默一下,一边抚摸着肚子,一边爱怜的看了眼巴巴的闺女一眼,轻叹道:“你们只以为我是南梁血脉、尊贵矜持,可哪里知道我这些年在萧家所受的苦?只因我这一脉血嗣断绝、再无传承,便被视如货殖一般待价而沽。如今侥幸嫁入房家,上有舅姑怜爱,下有姊妹和满,更有郎君宠幸……倘若嫁入别家,我这个时候怕是早已成为冢中枯骨。” 兰陵萧氏虽然是南梁皇族之延续,但是却已算是旁支,她自幼生活的家中非但没有半分温情,反而是寄人篱下,懂事很早的她小小年纪便知道在家中的意义仅只是“货物”而已,家中迟早将她“卖”一个好价钱,至于是否有一个好的归宿……哪里有人在乎? 而这一切,就在于南梁皇族这一支已经绝嗣,再无男儿。 倘若能有一个男儿支撑门户,何至于此? 虽然房家一切都好,可万一呢? 当真有万一之日,儿子不仅是她的依靠,更避免女儿如她的童年那般冷清凄凉…… 堂内陷入沉默。 幸好这时候有侍女入内通禀,说是二郎与媚娘携手而归…… 一家人遂一并起身,来到门口相迎。 房菽更是脱缰野马一般跑出门外,向着父亲、武姨娘跑去,远远的便大叫一声:“父亲!武姨娘!” 房俊“唉”的一声,蹲下身想要搂住奔跑过来的儿子,孰料房菽到了他面前忽然拐了一个弯,一个子扑到武媚娘怀中。 房俊:“……” “哎呦!” 武媚娘笑靥如花,蹲下身子一把将房菽搂在怀里,抬手摸了摸孩子脑门儿,喜爱万分的亲了一下,美滋滋道:“好孩子!” 然后抬起头见到房佑安安静静站在门口,便招招手:“佑儿,过来!” 房佑迟疑一下,慢腾腾走到近前,也被武媚娘搂住。 但是显然,相比于自己那个略显木讷、安静得过分的亲儿子,活泼外向的房菽才更得她的喜爱…… …… 堂内,阖家欢聚。 得知武媚娘即将回府,一家人晚膳都未用,就等着给她接风洗尘,这会儿沐浴更衣之后坐在堂中,侍女、仆人将各色菜肴一一摆放在独具房家特色的圆桌之上。 堂内灯烛燃起,和乐融融,窗外寒风凛凛、雪花飘飘。 夫妻几个都喝了点酒,说着平日里新奇开心之事,孩子吵闹、婴儿啼哭,美酒佳肴、阖家欢聚。 待到酒宴散去,房俊也有了几分醉意,看着武媚娘牵着房菽、房佑的手,烛光下明艳脸庞、笑意温柔,心底一片火热,起身便跟了过去。 武媚娘回眸一瞥,明眸皓齿:“妾身今夜搂着他们两个睡,郎君自去别处便是。” 房俊:“……” 第二二七七章 王府送礼 被武媚娘拒绝,房俊赶紧看向高阳公主,公主殿下翻个白眼,挽着房静的小手:“今晚静儿与我睡。” 房俊便看向萧淑儿,萧淑儿挺着好大一个肚子,露出歉意微笑。 再看俏儿,小丫头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恐怖,赶紧摇头。 未等他去看金胜曼,后者已经哈哈一笑,与俏儿手挽着手走了…… 房俊目光悲愤:“诸位娘子可曾听闻一个有关于和尚的故事?” 妻妾们投来好奇目光。 房俊面无表情:“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 妻妾们先是一愣,旋即开怀大笑、花枝招展。 高阳公主好不容易忍住笑,没好气嗔道:“居然拿出家人打趣,有失尊敬。” 房俊摊手:“这是打趣吗?这分明是同情大和尚们啊!” 守着一群如花似玉的妻妾却要独守空房、孤枕难眠,与和尚何异? 武媚娘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郎君如此说法可是冤枉了大和尚,大和尚们也不都是清心寡欲、苦修参禅,或许此刻比郎君风流快活得多。” “呸!” 高阳公主气道:“你们两个正该是夫妻才对,龌蹉心思居然一般无二!” 萧淑儿也红着脸:“不好这般诋毁出家人。” …… 夜班之时,风雪更胜。 房俊一个人躺在书房的卧床之上辗转反侧,心中躁动久久不能平息,最终一骨碌爬起。别看武媚娘装作一副“爱子情深”的模样,但夫妻一场岂能不知其更是干涸之时亟待雨露滋润?刚才只不过是几个妻妾之间的一个小默契,用以惩罚他在华亭镇之时与巴陵公主胡天胡地罢了。 自己只需偷偷潜入卧房将两个熟睡的儿子弄走,小娇娘岂能抵挡?定可大快朵颐。 然而未等他行动,便听得门外轻微脚步声,继而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房俊疑惑,起身趿拉着鞋子打开门,一个温香软玉的娇躯便随着一股寒风钻进怀里。 房俊张手搂住,反手关上房门。 …… 翌日清晨。 早膳之时,妻妾们看着房俊神清气爽、得意洋洋的模样,有些狐疑。 高阳公主眼珠一转,看向武媚娘,“恨铁不成钢”道:“你就当真忍不得一天?被他如此这般轻易得手,往后自是愈发胡闹!” 武媚娘无辜:“怎会是我?昨夜与两个孩子一觉到天亮!” “嗯?” 她不觉得武媚娘会说谎,遂将狐疑的目光看向金胜曼、俏儿。 两女赶紧摇头。 高阳公主觉得这两人不敢公然违反大家酿成的“默契”,可郎君的神色已经显示必定得手。 那会是谁? 家中侍女是绝对不可能的,没人有那个胆子去勾引他,他也不会破坏他自己立起来的规矩。 莫非…… 最终,几个女人狐疑的目光一起盯萧淑儿。 萧淑儿低垂着头、面红耳赤,终于忍受不住这份尴尬,将手中筷子拍在桌案上,抬起头对郎君怒目娇嗔:“都怪你!” 几女震惊的看着萧淑儿,目光先是看看她的肚子,继而盯着她那张不点而朱的樱唇。 怀着身孕的,自是不会那么冒险。 也就是说…… 萧淑儿羞臊难当,有些事情夫妻敦伦之时兴之所至做一做也没什么了不起,但是在这里公然被人识破,只觉得脸颊犹如火烧一般,实在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丢下一句“我吃饱了”,急匆匆遁走。 高阳公主无语的看着眉梢挑起、洋洋得意的郎君,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可真行!” 房俊哈哈大笑,为自己破了妻妾之间的“默契”而自得。 居然想要联合起来给我一个下马威? 哼哼,只需各个击破,自可化解! …… 用完早膳,管事前来通知礼品已经按照事先拟定的礼单装车完毕。 房俊早已洗漱完毕,依旧是一身圆领常服、头戴幞头,外边披了一件狐皮大氅,遂带着亲兵出了门,骑马出了家门,前往韩王府送年礼。 到了韩王府,早有王府长史候在门外,亲自上前为房俊牵马坠蹬,侧门打开任凭装满年礼的十余辆马车进入府内,这才迎着房俊进入王府。 不少王府中的管事、仆从、杂役等在库房,马车一到便开始卸车,吵吵嚷嚷、闹闹哄哄,很是热闹。 虽然每逢佳节都会有王妃娘家送的年礼,可惯例是年底这一次的年礼最为贵重。房家富甲天下、家资亿万,王妃又是家中长女,房俊更极为尊敬、亲厚这个姐姐,所以每一次年礼都是价值不菲,南北货物、中外珍品,琳琅满目、数之不尽。 房俊一路向内宅行去,笑着道:“一入王府深似海啊,走路太远,还是骑马省事儿。” 寒冬腊月的,长史额头居然冒出一层虚汗,赔着笑:“太尉说笑了。” 心里却惴惴不安,该不会是自家殿下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这厮吧? 毕竟“马踏韩王府”早已成为长安城街知巷闻的笑话,倘若再来一回,韩王殿下怕是无颜见人了…… 好在这位似乎当真只是开玩笑,到了内堂见到王妃正倚门远望,赶紧快步上前,躬身施礼:“王妃何以在此等候?外头寒冷,切勿染了风寒。” 王妃笑吟吟道:“好长时日未见到你了,心中想念得很,你这是穿衣打扮……是骑马来的?” “是。” “你还说我?这数九寒天的出门自当坐车才对,骑着马满街招摇岂不是更容易染了风寒?你也得稳重一些了,如今早已是帝国重臣、身份尊贵,行止之间都要遵循礼法,再不能如以往那般率性随意、恣意妄为……” 长史惊奇发现,这位“棒槌”之名播于天下的当朝太尉,面对王妃唠唠叨叨千叮万嘱之时非但没有半分不耐,反而一直笑眯眯的恭敬聆听,时不时点一下头,应和两句。 “是是是,大姐教训的是,我以后注意。” “大姐放心,再不敢这般骑着马四处晃荡,出门坐车。” 王妃将自家弟弟教训一通,见其认错态度良好,这才心满意足的拍拍他的肩膀,亲手将他身上的狐皮大氅脱下来交给一旁的侍女,扯着他的衣袖进入内堂。 堂内万暖如春,李元嘉一身常服、玉冠束发,坐在主位。 房俊虽是当朝太尉,但他是帝国亲王、又是房俊的姐夫,所以是否出门相迎全凭心意。 今日这般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喝着茶水,任凭王妃拉着房俊在门口说话却并未起身,显然心情并不怎么美好…… 王妃坐在一旁。 房俊上前见礼,毕恭毕敬:“微臣见过韩王殿下。” 李元嘉一愣,心思转了一圈,放下茶杯,脸上浮现亲切笑容:“二郎何须多礼?快快入座。来人,上茶!” 房俊赶紧道:“多谢殿下!” 然后在下首椅子只坐了半边,微微侧身向着主位,恭声道:“请殿下教诲。” 李元嘉懵然:“我教诲你什么?你堂堂太尉,怎轮得到我教诲?” “在下虽然是臣子,却也是殿下的妻弟,家姐犯了错,自然应该由我这个弟弟来承担。” 王妃眉眼微动,唇角勾起,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水。 娘家人一进门就要给她撑腰,这种感觉不要太爽…… 李元嘉奇道:“二郎这话从何而来?” 房俊叹气,一脸愁容:“殿下何必隐瞒?我已知晓大姐为了给小妹筹备嫁妆,欲动用宇文昭仪遗留下之宝物之事,此事万万不该。” 李元嘉松了口气,这个棒槌素来护短,无论何事、无论何因,一贯无原则的站在王妃那边。这回因王妃要将宇文家寄存在他这里的几样宝物拿去给房小妹添嫁妆一事闹得王府鸡飞狗跳,他还以为房俊这幅态度是要兴师问罪…… 现在见房俊似乎赞同他、少见的站在他这一边,顿时生出“知己”之感,忍不住大倒苦水。 “二郎误会了,那几件宝物倒不是母亲遗留之物,而是此前宇文家存放于母亲手中、又有母亲交给我保管,宇文家一直也未曾提走。我非是吝啬于几件宝物,小妹是我的小姨子,她出嫁由我这个姐夫添几件嫁妆理所应当,凡王府所有,只管拿去……只是那几件东西实非我所有,这般送人,往后如何与宇文家交待?可王妃只说我舍不得,百般道理竟是说不通,实在胡搅蛮缠!” “哼!” 王妃在一旁哼了一声,虽然不满却忍着没有反唇相讥,自有弟弟为她撑腰、张目。 房俊点头:“殿下说得对,大姐确实胡搅蛮缠。” 李元嘉:“……” 这话听着好像味道不大对啊? 赶紧干咳一声,试图挽回:“倒也不能这么说,毕竟王妃事先并不知晓那几件宝物之详情,只以为是府中所有,所以误认为我是吝啬不舍得。” 房俊奇道:“库房中的物品,王妃居然不知是自家所有还是别家寄存?” 他啧啧嘴,转过头看向自家大姐,埋怨道:“非是弟弟无礼,实在是忍不住想要说你几句,堂堂王妃连自家家底都不清楚,可以想到你在这王府之中实在是可有可无,我房家的嫡长女居然连管家都管不明白,也难怪韩王殿下嫌弃于你,此事倘若被家中知晓,你可知父亲、母亲是何等失望?” 李元嘉:“……” 我是这个意思吗? 第二二七八章 王府酒宴 李元嘉有些懵,两眼瞪着房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发现经由房俊这一番言辞,导致事情的性质已经发生了巨大扭转…… 王妃房氏低着头喝茶,忍笑忍得很是辛苦。 这个弟弟真是能胡扯啊。 房俊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表演里,一脸沉痛、愧疚之色,长吁短叹:“都怪母亲平素对大姐过于宠溺,这才造成今日大姐有失德之举,导致韩王殿下家风不靖、名誉受损。殿下放心,此后谁人若以此攻讦殿下,微臣定出面澄清此乃房家之过,与殿下无关。” 李元嘉大惊失色:“不过是夫妻之间吵几句嘴罢了,何以便论及‘失德’之地步?二郎切勿再说!” 房俊根本不听他说了什么,只顾唉声叹气:“大姐如此做法,房家痛心不已、愧疚无地,不如微臣今日便带着大姐与外甥回家小住几日,让父亲、母亲对她多多教诲,倘若知错且能改,微臣再给送回来,倘若牛脾气倔强到底,那就……唉!” 李元嘉:“……” 话到此处,他终于回过味来。 这哪里是批评王妃“任性”? 分明是给撑腰来了! 偷瞥一眼,见王妃虽然低着头但唇角微微勾起,夫妻多年感情甚笃的他愈发肯定了心中猜测。 顿时没好气道:“年前王妃怎好回娘家?待到年后你来领走,何时想送回来便送回来,不想送回来就拉倒,本王自己去接!” 房俊点点头,转而问王妃:“大姐怎么说?” 王妃哼了一声,道:“既然这王府容不下我们母子,那就去娘家住下,我有兄弟照拂、父母疼爱,殿下想接就接,不接拉倒!” 李元嘉一听这话愈发笃定,房小妹年后出嫁,王妃这是要回去帮衬着筹备婚礼,顺带着姊妹好生聚一聚,毕竟房小妹成亲之后便要与李恽出海就藩,往后余生再想见一面难如登天。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道:“要不到时候我与王妃一并去府上住几天?平素也没个孝敬岳丈岳母的机会,本王还是乐意与岳丈喝点酒闲聊一些杂书趣谈的。” 说实话,他自觉受岳家之益良多。 贞观年间,他受太宗皇帝制定为宗正卿,负责管理皇族、勋贵一应事务。可当时宗室之内有河间郡王、江夏郡王这样功勋赫赫的皇族子弟,勋贵之内又有桀骜不可一世的贞观勋贵,他这个小小的亲王说句话半点用都不顶,何其憋屈? 若非有房玄龄这个岳丈在,怕是老早就被人给掀下去了。 等到房俊异军突起,他这个宗正卿才算是彻彻底底坐稳了,且拥有了一定的影响力。 别看平素他在外边动辄抱怨小舅子是个棒槌,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实则心中是充满感激的——这厮虽然倔脾气上来六亲不认,但是对他的支持却绝不掺假。 之所以郎舅之间相互诋毁,不过是一种示于外人的印象而已…… 房俊迟疑:“这怕是不太好吧?毕竟大姐有错在先,我将她领回家去让父亲母亲好生训斥教诲……” “当” 一声轻响,却是王妃将茶杯重重放在茶几上,修眉竖起瞪着弟弟:“怎么就不好了?我是房家的闺女,殿下是房家的女婿,上门小住几日有何不可?” 房俊闻言,两手一摊。 …… 李元嘉拉着房俊到了后堂,早有酒宴布置妥当,又有李谊、李谌、李撰、李讷几个外甥,王妃房氏抱着尚在襁褓之中的小闺女,闹闹哄哄、济济一堂。 几个外甥都与房俊很是亲近,先恭恭敬敬的施礼,继而一拥而上将房俊围在当中,这个询问水师如何在海疆之上纵横不败,那个请教格物之学是否真的探究天地至理,最小的李讷拽着舅舅的袖子讨要礼物…… 弄得房俊手忙脚乱。 加之过年礼物都会在过年之后赠予,哪里料到李讷忽然张口讨要? 可身为舅舅总不能让小外甥失望吧? 身上挂着的玉佩、香囊、手上的一个扳指皆被瓜分,最后看着在王妃怀里哭哭啼啼的外甥女,摊着手无奈道:“今日未有准备,只能委屈弥勒了,待回到家中等补以厚礼!” 韩王与王妃最小的女儿,闺名就叫“弥勒”。 以佛教名词用来命名自南北朝以来很是盛行,譬如前朝文献皇后的闺名唤作“独孤伽罗”,本朝文德皇后的闺女则叫做“观音婢”…… 王妃失笑道:“她小小的娃,哪里便要这般郑重对待?现在她也不懂,等将来长大了你这个舅舅多多疼爱便是。” 李元嘉将孩子们都轰到一边,拉着房俊的手入座,埋怨道:“理会他们作甚?一个两个鬼精得很,你越是这般宠着他们,他们便越是认为有了倚仗,在家中看上去乖巧,出了门便是横行霸道、膏梁纨袴的小霸王,将来因此惹了祸事,我必不与你干休!” 房俊顺势入座,对这番话语深以为然。 本就是皇室子弟,父亲是掌管皇室事务的宗正卿,又有一个前宰相外祖父、当朝太尉的舅舅,此等权势放眼朝堂也寻不出几个来,万一养成骄纵的性子,如何得了? 王妃便笑道:“我怎觉得殿下这话意有所指?该不会是嘲讽二郎吧?” 若说起“纨绔”这个词,当初的房俊算得上是长安城最著名的一个,浑劲儿发作的时候那是连亲王都敢打。 李元嘉却摇摇头:“二郎虽然看似行事率诞、恣意妄为,实则极有分寸,绝不胡来。再者,有本事的胡闹一些可称之为‘活泼’,没本事的闯了祸那就是‘纨绔’,不可同日而语。” 王妃惊奇道:“殿下居然这般推崇二郎?平素可没什么好话!” 李元嘉尴尬:“王妃此言差矣,大丈夫当敏于行而讷于言,我岂是背后论人是非之人?” 王妃笑而不语。 房俊心中不以为意,面上却做出愤怒状:“微臣对殿下一片赤诚,孰料殿下却对微臣颇多贬损,良心不会痛吗?” 李元嘉惊惧:“二郎意欲何为?” 房俊不理,瞥了一眼桌上的小酒壶,对一旁服侍的侍女道:“这点酒哪够?拿酒来!” 李元嘉大惊:“万万使不得!” 这个小舅子千杯不醉、酒量如海,哪一次自己不是被灌得人事不知? 侍女踟蹰,面色犹豫。 房俊嘲讽:“韩王府果然是帝皇家世,姻亲登门贺送年礼,却连一顿酒都吃不得?” 李元嘉抹了一把脸,知道今日不能善了,一咬牙:“今日本王便舍命陪君子!” …… 舍命自是不能,但烂醉如泥却是预想之中。 酒桌之上郎舅两人拼酒……说是拼酒,实则是房俊一个劲儿的灌酒,开始的时候还是一人一杯、酒到杯干,但喝了一会儿李元嘉耍赖不喝,房俊便哄着两杯换一杯,然后三杯换一杯……最终李元嘉烂醉如泥、不省人事,房俊面色微红、眼眸清亮。 几个外甥毫不在意自家老爹被灌醉,围着房俊惊叹佩服,李讷更摸着房俊的肚皮啧啧称奇:“那么多酒都喝去了哪里?” 男人嘛,不管爱喝不爱喝、能喝不能喝,定然是佩服能喝的人。 王妃带着侍女将李元嘉搀扶着去了卧房休息,回来后将几个孩子轰走,埋怨房俊道:“适可而止就行了,何必灌那么多?年纪越来越大了身体差了一些,又得恢复好几天才行。” 房俊无语:“那我进门的时候你为何一个劲儿的给我使眼色?给你出气也就只能灌酒了,总不好寻个由头捶上一顿吧?” 王妃嗔道:“以前这样也就罢了,现在岂能那般?你也喝了不少,要不要安置个房间歇一歇?” “不用,早上出门之时已经派人往河间郡王府送了年礼,正好傍晚的时候去走一趟。” “怎好傍晚才去,岂不很是失礼?早知道就让你先去河间郡王府了,咱们家里何时来不得?” 房俊摆摆手,道:“郡王如今年事渐高、精力不济,身体也衰败得厉害,今年已经放出风去不接见外客,我也只是去走一趟聊几句,白日里大张旗鼓反倒不好。” 王妃自是知道自家弟弟办事妥帖,便不再啰嗦:“那便洗把脸拾掇一下,早一点登门拜访郡王才是。” “喏。” 在韩王府洗了脸收拾一番,与王妃告辞出了门,没有回家,骑着马径自去往河间郡王府。 …… 李孝恭这两年衰败得厉害,壮年之时领兵作战虽未冲锋陷阵,但带军疾行坡爬滚打也着实伤了不少元气,年纪愈大身体越弱,往年诸多积弊劳损一并爆发出来,脸上布满了老年斑,气息奄奄、老态龙钟。 李晦将房俊引入内堂之时,便见到李孝恭歪倒在榻上,两个身姿窈窕的侍女正为其按摩双腿,皆薄纱窄裙、肉光致致。 见到房俊入内施礼,李孝恭勉力坐起,摆手将两个侍女斥退。 待到房俊坐在榻前,李孝恭睁着一双浑浊老眼,问道:“我欲使老二接手江南船厂事务,二郎以为可否?” (本章完) 第二二七九章 河间郡王 房俊听闻李孝恭之言并未马上给予回应,而是将手里拎着的两个盒子递给李晦,对李孝恭笑着道:“家中茶庄新近研制的一种红茶,香气浓郁、茶性温和,最是适宜养生之道,郡王可日常饮用。” 李孝恭看了看那盒子,吩咐李晦:“泡一壶来。” 李晦赶紧应下,亲自去烧水沏茶。 李孝恭啧啧嘴,赞叹道:“天下人皆崇尚二郎‘文武兼备、诗词双绝’,但我最为敬佩则是二郎的聚财之术,既不贪墨强占,亦不与民争利,种种手段匪夷所思却又玄妙非常,当真是厉害。” 而在房俊种种“聚财之术”上收益最大的除去皇家,便是他河间郡王府。 随着海贸愈发兴盛,单只是一座江南船厂便赚得盆满钵满,建造的船只往往刚尚在船台上铺设龙骨便已经拿到定金,供不应求,诸多世家门阀甚至要派嫡系子弟求情、送礼才能买到一艘船,否则若是排队不知需排到何年何月。 当年倚仗着曾经任职水师而给予房俊的帮助,收获何止百倍? 房俊谦虚道:“不过是从一些格物致知的学问衍生而来,算不得什么玄妙的法门,往后世人对于物理、化学等等学科专研日深,定能制造出无可计数的新奇物事。” “听闻还要将铸造局那里的蒸汽机用到舰船之上?” “确实有这个想法。” 李孝恭便笑起来:“你那个蒸汽机如今几乎成为天下笑谈,动辄炸裂,不知伤亡了多少工匠,损失的钱帛更是不可计数。也就是你一力主张,但凡换个人这个项目老在便被裁撤了。” 铸造局距离长安城并不远,附近也居住了不少百姓,隔三差五便能听到隆隆炸响,虽然不少人都曾见识过那呼呼冒烟轰鸣如铁牛的家伙力大无穷,却没人相信那东西当真能派上什么用场。 只当做房二郎的玩具…… 房俊也笑:“任何东西在诞生之初都要经历世人从认知到接受这样一个过程,火器如此,蒸汽机也是如此。不管旁人怎么看、怎么说,没人能动摇我的意志,即便有朝一日朝廷当真将这个项目裁撤,我就算破家舍业也会继续研发下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目光湛然、笑容坦荡:“什么‘文武兼备’也好,‘诗词双绝’也罢,甚至于这些个功勋战绩、彪炳权力,在我看来都不过是身外之物。唯火器与蒸汽机,才算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就,纵使百年、千年之后,也会因此名标青史。” 李孝恭点点头:“我虽然不懂那蒸汽机到底如何神奇,但你既然将其与火器并列,足以见得其威力不凡。” 旋即喟然一叹:“只可惜我老了,活不了几年,再不能为你保驾护航。” 房俊摇摇头:“晚辈说一句狂妄之言,今时不同往日,以前是郡王为我助力多多、保驾护航,往后也该我来为郡王遮风挡雨、略尽绵力。郡王欲以二公子接手江南事务,是打算早作安排?” 李孝恭似是有些疲累,在房俊面前也不在意仪态,翻个身半躺在榻上,叹着气道:“这天下我已经看不明白了,君权也好、相权也罢,政事堂、军机处……满朝大臣再不如以往那般惟皇命是从,爱国更甚于忠君……可这忠君与爱国不都是一回事么?君既是国,国既是君呐!” 说到此处,他摇摇头,面露茫然:“不过本王虽然看不懂这天下,但好歹还能看得懂人。你是个不世出的奇才,身后又有房玄龄时刻鞭策、提醒,断然不会走上歪路犯下大错,所以无论我在与不在,河间郡王府都会一如既往的支持你……无论你要干什么。” 房俊忍不住问道:“那有朝一日我若是造反,河间郡王府也跟着?” “真以为我老眼昏花了?” 李孝恭笑呵呵道:“你的性情我一清二楚,对于权力并无执着,之所以走到今时今日也不过是想要做你想做的事而已,若是没有这些个羁绊,怕是宁肯做一个富家翁搂着妻妾过日子,也不愿掺和朝堂上的勾心斗角。” 房俊赞叹:“郡王慧眼如炬,实乃晚辈知己。” 李孝恭眼神很是浑浊,语气低沉:“皇权是个好东西,能让父子反目、能让手足相残,归根究底在于其君临天下、至高无上……倘若有朝一日君权也不可为所欲为,是否便没人拼却一切去争抢?天下是否会由此安稳?大唐是否能千秋万代?” 一旁的李晦束手而立,一声不吭,神色并未有太多惊愕,显然李孝恭平素在家中也时常聊到这个话题。 房俊喝口茶水,他摸不准李孝恭的心思,更不明白他此言之用意,对于刚才李孝恭那一番“造反也跟着你”的言论更是秉持怀疑态度,其中究竟几多试探之意?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颔首,道:“某种意义上来说,当一件东西的稀缺性降低、再不是独一无二,那么价值必然要贬低。” 当然,仅仅是削弱皇权、使得皇权不再至高无上是远远不够的,还要制定相应之法律规定任何篡位、谋逆之举措皆为违法,造反者受法律之制裁、天下之谴责。 但一切之根源,皆在于开启民智。 唯有天下人明白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明白任何人都不能拥有生杀予夺之特权,才会在根本上制约皇权。 而这需要一场变革,或由外而内、或自下而上,对当下之社会结构造成不可逆转之冲击。 ***** 华夏数千年历史,真正意义上的开启民智是在何时? 是在清末。 儒家两千年悠久历史之中不断提出“开启民智”之理念,实则既无实质之推动、更无具体之方式,不过是喊一喊口号用于愚弄世人罢了,固然儒学之主体在两千年中不断变幻,无论是孔子的“仁、礼”、孟子的“仁政、民本”、董仲舒的“天人感应”、程朱理学之“存天理、灭人欲”,亦或是王阳明的“知行合一”、顾炎武的“经世致用”,从未有人立志于开启民智、“有教无类”。 因为民智一旦开启,便会彻底动摇几千年的统治根基。 直至清末时期,这一状况才发生根本性转变,系统性引入西方启蒙思想、建立现代教育体系,并对传统权威形成批判性反思。 而构成这一状况的根本,不在于儒学之蜕化、不在于皇权之进步,是在于外部巨大的国际压力对两千年的中央集权造成无与伦比的冲击,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皇权之危害、集权之弊端,主动走出去进行思想上的变革。 然而现在大唐威震寰宇、盛世煌煌,没有外部之强压、自然不可能产生由外而内的变革。 更何况非民族存亡之际,又岂能产生巨大冲击? 所以大唐的“民智开启”,便只能是一场自下而上、润物无声的变革。 巨量的财富涌入,自然科学的蓬勃发展,科举的兴起,税收制度的相对完备,军政逐渐分离……或许这场变革需要很长时间,但其过程却是不可逆转,一旦达到某一个临界点,一切皆水到渠成。 君主立宪也好、联邦议会也罢、甚至是共和制度……无论哪一种政体出现,大唐都将走在人类历史的最前面,完成“君主集权”之终结。 这需要几十上百年、甚至几百年的酝酿、发展、直至突破,房俊当然活不到那个日子。 可他现在埋下了这样一颗种子,并且规划好了萌芽之后的生长方向,一切皆看天意就好。 …… 东宫。 闻听师傅送来几匹大宛马,更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太子李象坐立难安,终于得到皇后松口,一溜烟儿跑去马厩。 苏皇后坐在偏殿内的椅子上,黛眉微蹙、眸光流转,语气埋怨:“玩物丧志的道理连我这个妇道人家都懂,二郎又为何这般宠溺于太子?与其送他几匹宝马还不如送几本书籍,也能让他多多学习、有所进益。” 看那神情,大抵是怀疑房俊想要培养出一个“何不食肉糜”的昏聩君主,以便于他日后大权独揽、架空皇帝…… 房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侧过头便可以见到苏皇后高高堆砌的发髻之下白皙修长的脖颈,笑着道:“人有天性,皇后何必逆天而行?学习与玩耍从来不是背道而驰,劳逸结合才是最好的教育方式。” 苏皇后哼了一声,娇嗔道:“你总是一堆大道理,说不过你!” “咳咳!” 气氛渐趋暧昧,房俊赶紧转换话题:“微臣刚刚去了河间郡王府送年礼,与郡王聊了一会儿……” 轻声将李孝恭的话语复述一遍,最后说道:“郡王之意已经很是明显,河间郡王府会站在东宫这边。” 苏皇后大喜,美眸中光彩流转,振奋道:“郡王果然深明大义!” 虽然如今名义上的宗室第一大臣乃是宗正卿、韩王李元嘉,但李孝恭无论声望、功勋、资历都远胜于前者,有了李孝恭的支持,宗室内的风向必定趋于东宫。 房俊见苏皇后喜动颜色,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皇后认为郡王为何舍却陛下、转而支持东宫?” (本章完) 第二二八零章 大势汤汤 苏皇后闻听,略有犹豫:“因太子乃正朔,众望所归,故而郡王一力支持?” 这本是她一直以为的正确答案,但现在却显得极不自信。 连陛下都生出易储之心,又如何指望臣子们奉行所谓的“正朔”? 房俊笑了笑道:“当年玄武门之变前,正朔乃太子李建成,郡王却毫不犹豫的全力支持太宗皇帝……在郡王这样的枭雄面前哪有什么正朔?谁赢谁就是正朔,谁输谁就是反贼。” 成王败寇,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古往今来概莫如是。 所谓“崔杼弑君”之典故,正因其极为稀有才世代相传。 一个“居其位、谋其政”理所当然的事情却被一直传颂,岂不恰恰说明这件事很是反常? 苏皇后不解,试探着问道:“那是因为郡王认定太子终能上位?” 房俊丫头:“郡王非是吾等抱有政治理念,以他的地位、资历、功勋,未来谁人继承大统又有什么干系?” 抱有政治上的野心才会甘冒奇险去博取一个从龙之功,李孝恭已经位极人臣、且无自己的政治主张,哪会在意未来皇帝是哪一个? 还能从郡王晋为亲王不成? 以大唐的勋爵宗亲管理制度,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苏皇后一脸茫然,以她的政治智慧难以揣摩其中深意,见房俊提出问题之后优哉游哉的喝茶,顿时心中暗恨:“太尉是在我这个妇道人家面前显摆你的能力?” 房俊随口道:“能力不是拿来显摆的,而是要真刀真枪展示出来让人感受得到……呃,皇后误会,微臣不是那个意思!” 苏皇后白皙的面容泛起红晕,又羞又怒,咬着银牙道:“那你来说说你是哪个意思?” 什么“真刀真枪让人感受得到”…… 这什么虎狼之词! 虽然本宫对你有过承诺,却也不能这般容你亵渎! 房俊尴尬极了:“一时口误让皇后误会,是微臣之过……咱们言归正传!” 苏皇后一双美眸狠狠瞪了他一会儿,这才娇哼一声,撇过头去。 “咳咳……郡王之所以支持东宫,是因为他心里害怕。” 这话顿时勾起皇后的不解,她转过头,如玉面容仍残留一份红晕,诧异道:“这话从何说起?” 早在太宗皇帝之时,便已经对李孝恭之地位、功勋予以“盖棺定论”,言其乃“宗室第一功臣”,放眼宗室之内无人能出其右。 时至今日,当初可以与李孝恭掰一掰手腕的贞观勋臣早已凋零,余下者即便是号称“军方第一人”的李勣也难以撼动其地位,房俊更是资历欠缺、差之远矣。 便是陛下对李孝恭种种行为有所不满也只能听之任之,连一句重话都不能说,更别说太子了。 这天下还能有谁让李孝恭害怕? 房俊道:“郡王自是百无禁忌,但他的子孙却未必。” 苏皇后虽然政治天赋不足,却是个聪慧的女人,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言中之意。 李孝恭在意的是河间郡王府的传承。 且不说历史上那些个王朝,单只是大唐一朝,立国不过数十年时光,宗室之内已经有多少勋爵被废黜、多少血脉遭绝嗣?李孝恭固然百无禁忌,可他的子孙哪有他这样的地位、功勋去保证河间郡王府的传承? 苏皇后犹豫一下,依旧不解:“可这种事谁能给他做出保证?” 所谓伴君如伴虎,越是接近权力中枢就越是要面临权力结构的巨大震荡,每一次震荡都有可能导致权力结构的重塑,连皇权都有可能在兵变之中倾覆,更何况区区一座郡王府? 即便是皇帝亲口承诺也不能作数。 房俊则反问:“皇后以为,能够影响到一座郡王府传承的最大危险来自于何处?” 苏皇后一愣,有些回过味儿来,试探着回答:“是……皇权?” 房俊颔首:“正是在至高无上、金口御言、生杀予夺的皇权。” 奉公守法、忠君爱国、传承有序……这些都不足以确保一座郡王府的周全,因为在这一切在之上,还有更为高高在上的皇权。 皇权可以蔑视世间一切规则,谨守门户、子弟本分也好,忠君爱国、仁善为本也罢,最终都抵不过皇权的一份谕令、一道圣旨, 爵位、财富、权力、传承……所有的一切,都在皇权一念之间。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苏皇后终于明白房俊的意思,她目光灼灼的盯着房俊,俏脸严肃:“所以郡王之所以支持东宫,因为也希望皇权得到限制?” 房俊道:“确切的说,郡王以及不少宗室也认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一切依照律法而行,而不是皇权之一言即可生杀予夺。”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前提,在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王子犯法之时固然也要依照律法予以处罚,但庶民在未犯法之时,任何人不能僭越律法对其予以处罚。 简而言之可以用四个字予以概括——王在法下。 至高无上的不再是皇权,而是法律。 法律是一切行为之准则,有规有矩、可视可见,只要我不触犯法律无人可以惩罚于我。 皇权则不同,生死荣辱皆在帝王一念之间。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任何人都可以舍弃、任何事都可以施行。 就连明君亦能因为所谓的“顾全大局”牺牲掉某些人、无视于道理,更何况若是一个昏君、甚至暴君呢? 没有人愿意自己的生死荣辱被皇权捏在手里,即便是享受特权最多的宗室也一样。 苏皇后俏脸煞白:“所以……你们之所以支持太子,是要将太子推上皇位之后限制其权力,使其成为任凭你们操弄的傀儡?象儿那般崇拜、敬重于你,然而你却只是为了利用他去达成你们所谓的理想?” 房俊默然。 若说心中无愧是不可能的,李象的确对他如师如父、孺慕敬重,从李象开始限制皇权对他来说的确不公平…… “皇后应当明白,连河间郡王这样的宗室柱石都开始意识到皇权之危害,更何况是天下人?盛世之日,本就是皇权衰颓之时,当所有人都慑服于皇权威压之下惶惶不可终日,反抗自然最为强烈。这是大势,而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这股大势乃是他一手缔造,但是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即便是他试图阻挡也如螳臂当车。 苏皇后面色青白、心乱如麻。 她不懂这天下政治,但房俊那一句“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却听得明明白白…… 但她亦是个有主意的,纵使皇权削弱、类似傀儡,可说到底也得让太子先坐稳储君的位置、将来登上皇位再说吧? 倘若如今便被废黜,太子与她这个皇后怕是活不了三两年,房俊再是权倾朝野也不可能将手伸入宫内,天底下哪里还有人在乎她们母子的死活? 遂千娇百媚的横了房俊一眼,泫然若泣:“罢了罢了,本宫这辈子怕是都要被二郎欺负了。” 房俊:“……” ***** 房府,花厅。 明亮的玻璃窗外风雪肆虐,厅内绿树红花、春意盎然。 因后宅内眷时常在此小聚、聊天,故而房玄龄轻易不会来到此间,以免相见尴尬。今日房俊自宫内返回,用过晚膳之后便邀请父亲来此坐一坐,喝喝茶聊聊天。 房玄龄喝了一口红茶,品味一番,赞道:“这个茶好,芳香馥郁、入喉顺滑,且茶性温和、宜养生之道,比较适合我们这些老年人。只是这茶叶观之条索粗壮、色泽乌黑,却不知是如何制成?” “此茶工艺极为复杂,一时之间叙说不清,要点在于发酵、烘培,与龙井全然不同。” 房玄龄又喝了一口茶水,抬头看着自己儿子:“茶叶古已有之,然而从未有人发散这些奇思妙想,偏偏你却能够于平凡之中另辟蹊径。” 房俊笑着道:“所谓一理明则百理通,天下万物自有其本源属性,只需顺其属性加以研发自可推陈出新、有所精进。火药如此,冶铁如此,制茶亦是如此。此正是格物致知之妙也,亦是我所作《物理》《化学》等学科之本源。” 房玄龄语气颇为感慨:“道理放在那里,很多人看得到、看得懂,但是能够如你这般返璞归真、究其本源者,又有几人?只此一项,我不如你。” 房俊有些受宠若惊,赶紧执壶给父亲斟茶:“父亲如此一说,孩儿诚惶诚恐、不知所措。” 儒家习俗在家庭之中所展示的极为重要一条,便是“严父慈母”,似房玄龄这等当世大儒,无论自己的儿女取得何等样的成绩、心中又是何等样的宽慰、欣喜,等闲绝不会述之于口。 如此褒扬,属实难得。 房玄龄笑道:“你做得好就该受到表扬,我又何必板着脸非得挑毛病训斥几句彰显身为人父之权威?有功则奖、有过则罚,宫中府中、俱为一体,先贤早已总结出来的道理,为父又岂能不遵?” (本章完) 第二二八一章 人人奉献 夜幕沉沉、风雪愈盛。 仆人在花厅内点燃灯烛,父子两个饮茶畅谈。 与当下“父子相忌”之风俗不同,房家父子时常坐在一处聊天,话题从朝堂变动、政策实施,到天文地理、琴棋书画,甚至于国家利弊、众生百态,经常漫无目的无限延伸,扯出去十万八千里…… 父子两个甘之如饴,很是惬意。 “之所以父亲要在孩子们面前严厉一些,是希望孩子们能够戒骄戒躁,不要因为一点点的成就便心比天高、不将天下英雄放在眼内,谦受益、满招损,这是最为稳妥的教育方式。” “但咱家又与别家不同,你所得的成就甚至早已超过为父,看上去行事恣意、胡乱作为,实则心性坚定、目的明确,既不会因为所得之成就而沾沾自喜、心浮气躁,更不会因为一时之挫折而心灰意懒、自暴自弃。在为父心里,唯有因你而来之自豪。” 房俊很是开心,他所作所为在世人眼中过于“率诞”,许多人不能理解,此刻得到来自于父亲之肯定,颇有一种“人生得一知己”之畅快释然。 毕竟,这可是千古名相之中亦要名列前茅的房玄龄啊! “父亲放心,儿子素有自知之明,擅长什么、短处在哪里,都一清二楚,平素行事亦会扬长避短,绝不会犯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蠢事,儿子的理想大着呢。” “无论想要做什么,只要自己衡量周全,下定决心自去做便是,为父即便有些时候并不能太过理解,却也一定予以支持。” 房玄龄老怀大慰,年纪大了难免言语啰嗦、动辄感慨:“为父对你之转变,实在接受不能。倘若生而知之也就罢了,这天下神童英才数之不尽,再是何等天资聪颖也不为过。然而你少年之时率诞无学、性情愚笨,与朽木何异也?然则一朝开窍,却是融会贯通、惊才绝艳,前后差距有如云泥之别,令人费解。” 房俊挠头,不知如何解释。 房玄龄笑呵呵道:“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天下之大、何奇不有?总之是一件好事,我房玄龄一生清正、功勋赫赫,未来后继有人,此三生之幸也!” 喝口茶水,谈兴正浓,遂道:“你可知当初陛下欲将高阳公主指给你的时候,我曾极力反对?” 房俊奇道:“父亲可是对殿下有何不满?” 虽然历史之上高阳公主声名狼藉,可李二陛下指婚之时尚在及笄之年,哪里就能看得见未来秉性? 房玄龄摇头道:“并未有所不满,即便殿下有一二不足之处,家中且隐忍便是,毕竟尚公主之荣耀并不是谁都能有,好处比坏处多得多,任她为所欲为就好。” “那是为何?” “我担心家中不靖啊!” 房玄龄叹息一声:“你大兄是个愚笨夯直的性格,很难撑起门楣家业,殿下身为公主、必然强势。我这爵位倘若传于你大兄,殿下必生非分之心,可这爵位若传于你,又将你大兄一家置于何地?我在之时尚能压制,我若不在,怕是要祸起萧墙啊。” 房俊默然。 历史证明,房玄龄的担忧最终成为现实。 房玄龄笑道:“所以,你可以想象当初太宗皇帝敕封你越国公爵位的敕书送抵家中之时,我是何等欢喜!” 他抬起手拍了拍房俊肩膀,虽是饮茶、却有几分微醺之意:“好小子,不愧是我房玄龄的儿子!” 感受到房玄龄心中的轻松、喜悦,房俊也忍不住笑起来:“连太宗皇帝当年也道一句‘生子当如房遗爱’,想来父亲当时听闻此言,亦是洋洋得意、心怀大慰!” “哈哈!” 房玄龄捋须大笑,状极开怀。 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有着不同的追求、不同的意义,执掌相权、辅弼帝王已然是前尘往事,再是大权在握、总摄百揆,亦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对于现如今的房玄龄来说,一个能够继承他的政治遗产、将家族治理得欣欣向荣的继承人,远比什么功勋爵位更为重要。 且看与他同一时代的开国功勋、贞观勋臣之中,多少人因为子孙不肖、后继无人而导致阖家罹难、身败名裂? 他有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儿子,才是此生最大之成就。 惟愿多活几日,能够竭尽全力将《辞海》编撰完成,再留给后世一部煌煌巨著,便可安然闭目、再无所求。 父子两个又对《辞海》之编撰内容、过程讨论一番,房俊遂将今日会见李孝恭之过程详细说了。 房玄龄闻听之后默然半晌,重重一叹:“时代居然已经发展得如此之快么?” “皇权”这个词汇在他们这一代人眼中,不仅意味着威严、服从,更意味着忠诚、效死,“忠君”与“爱国”是等而如一之事,一个人倘若不能“忠君”,何谈“爱国”? 但是时代发展至今日,皇权却已经成为国家发展的绊脚石。 至高无上的皇权意味着野蛮、杀戮、无序,与“文明”背道而驰。 房俊将壶中茶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茶,给父亲面前的茶杯斟满茶水,茶汤在烛光照耀之下色如琥珀、澄澈透亮,散发着馥郁的茶香。 “乱世烽烟、帝国肇始之时,至高无上的皇权可以集中所有力量打破腐朽,于废墟之中创建国家、一统天下,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衷心臣服、甘为骥尾。但是当国力恢复、天下太平、盛世降临,皇权便成为制约国力递进之顽疾,就需要持续不断的变革去更正进化一系列弊端……倘若不能对权力构架予以优化、对利益重新分配,便只能积弊日深、终至病入膏肓。” 世间从无完美之制度,绝不存在一劳永逸,只有与时俱进。 昨日之善政、良策,到了明日便未必。 房玄龄默然。 他虽然一直支持儿子去做那些哪怕他不明白的事,但听到儿子口中的“权力优化”“利益分配”,仍觉得有些茫然。 不是他不精明,实在是时代变化太快。 但细细思索,却也能明白这些浅显词汇之中所蕴含的道理,再以史为鉴,大抵便能搞懂, 说到底,立国之初、盛世降临、王朝末期……这些不同的时代之所以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便在于权力构架、利益分配等等或符合实际、或落后于时代。 大势浩浩汤汤、无可抵御,但大势之促成却非一朝一夕,是由诸多看似不起眼的涓涓细流终于汇至汪洋。 房玄龄思索良久,终于沉声道:“无商不富固然没错,但士农工商之结构不能更易,自春秋战国以来一直奉行重农抑商并不是没来由的,不能小觑先贤之智慧。商贾可以富国,可以互通有无,但其唯利是图之本质却是国家动荡之祸患,所以商贾必须受到压制。毕竟无论怎样伸张律法,怎样王在法下,道德底线还是要保留的,当一个国家只知逐利,不守道德、不遵信用,纵使一时间强盛无匹,迟早分崩离析。” 他看的明白,房俊所主导的“潜移默化”也好、“积蓄根基”也罢,实质上都是通过商贾来汇聚财富、试图通过堆积财富来达成一场自下而上的变革。 他不知如此做法有着怎样的后果,却知道倘若一味的抬升商贾地位,势必造成整个国家在道德层面的崩塌。 如此,纵使大唐富甲天下、威镇寰宇又能如何? 财富从来都不是华夏的立身之本。 文化与道德才是。 失去这两样,华夏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所谓之盛世也不过昙花一现,终将沦落尘埃。 房俊恭敬受教,深以为然。 商贾这一团体由始至终受到压制不是没道理的,历史上多少次商贾卖国之教训,岂能不予以重视、避免? “唯利是图”之本质使得绝大多数商贾并无“家国之念”,只一味追求利润,毫无道德底线,对社会之荼毒更是无以复加。 “父亲放心,儿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应当避免什么。财富从来都不是华夏的立身之本,文化与道德才是。失去这两样的华夏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所谓之盛世也不过昙花一现,终将沦落尘埃。” 房玄龄展颜一笑,温声道:“我始终规劝你坚守道德,但有些时候也不能拘泥不化,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故步自封。国家层面的权力更迭从来与道德无关,限制皇权也绝非对陛下不忠,毕竟这天下不仅是陛下之天下,亦是天下人之天下,当皇权制约了帝国的发展,成为天下人的绊脚石,那便只能挪开。” 皇权当然至高无上,但这天下又何尝真正有什么至高无上? 宇宙循环轮转,万物相生相克,天上地下万事万物之运转唯有一个法则——顺其自然。 无论是需要皇权无上、权力集中,亦或是需要制约皇权、以法治国,都应当舍弃小我、成就大我,以个人利益之损失填补国家利益之强盛。 “小我”之分亦非绝对,有时候可以是百姓,有时候也可以是帝王。 当每一个人都能为国家做出奉献,那才是真正的富国强兵、天下大同,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味索取,以天下供养一人…… 第二二八二章 妻贤子孝 腊月二十四,灶祭之日。 一大早,房俊便穿戴整齐,披着狐裘大氅、戴着锦绣貂帽,带上数十亲兵策马出春明门、过灞桥,沿着灞水东岸一路向南直奔蓝田,于驿站之中等候回京的房遗直一家。 驿丞换了好几壶茶水,直至晌午时分,才见到由商于道逶迤而来的一队车马…… 房俊并未继续在驿站之中等候,而是披上大氅走出门外站在路边,等到车马抵近缓缓停止,便快步上前,冲着自车厢之中钻出的房遗直远远抱拳施礼:“弟弟在此恭迎大兄,大兄一路行来可还平稳?” 房遗直虽然是兄长却也不敢半点托大,赶紧从马车上跳下,回礼笑道:“还好,就是越走越冷,孩子有些遭罪。” 房俊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一番,房遗直这两年在扶桑教书育人,可谓养尊处优,非但没有半分水土不服的模样反而白胖了许多…… “母亲已经念叨很多次了,敢将孩子这般折腾,等着回去挨训吧!” 听到这话,房遗直顿时苦了脸,无奈道:“我也怕途中有什么意外,可孩子总归是要回家的,又能有什么办法?” 房俊笑道:“这我不管,道理且去与母亲说便是。不过教你个乖,倘若提及小妹,母亲大抵便会消了火气。” 虽然他早已儿女圆满,但房遗直乃是房家嫡长子,他的第一个儿子便是房家的长子嫡孙,意义全然不同。 房遗直若有所思,开动脑筋…… 房俊见到马车的车帘掀开一条缝隙,便快走两步上前,从车帘缝隙见到车厢内坐着的杜氏,躬身见礼:“大嫂别来无恙?” 杜氏虽然陪同房遗直居于扶桑,但对于房俊今时今日的权势、地位却清楚得很,这等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人物却还能寒冬腊月出城数十里亲自来迎接,没有丝毫怠慢之处,心中自是欢喜。 “无恙!无恙!” 连声应着,然后将怀中裘皮扒开,露出包裹着的一个婴孩的面容,婴孩一双明亮的眼眸忽闪忽闪,好奇的看着房俊。 杜氏催促道:“路上怎么教你的忘了吗?快叫人!” 婴孩这才张口:“叔!” 杜氏责备道:“这孩子,要叫二叔!等回了家叔叔多着呢,那便分不清了!” 房俊随手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块玉佩丢过去,笑道:“大嫂不必心急,等回了家他发现自己也分不清几个叔叔的时候,自然便会叫了!话不多说,这天寒地冻别把孩子冻坏了,父亲母亲也都在家等着,咱们继续赶路,到家再歇着!” “好好好!快谢谢二叔!” 婴孩看着那块玉佩想要把玩,但两只手都被紧紧包裹在裘皮里,只好无奈放弃,听了母亲的话,这才又蹦出一个字:“谢!” 房俊愈发乐了,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是什么毛病? 房遗直回去车上,房俊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大声道:“回府!” “喏!” 数十亲兵齐齐上马,护卫着车马向北行去,回返长安。 …… 长子一家回府,梁国公府自是大开中门、阖家出迎,阖府上下气氛热闹。 房遗直随同房玄龄、房俊参加了灶祭,又是好一通折腾,等到吃过晚膳、沐浴更衣,整个人好似散架了一般。 父子三人坐在花厅之中饮茶,房遗直看着厅中各式花树枝繁叶茂,顿时啧啧称奇:“论及享受,还得是二郎你啊!单只这一个花厅怕是就要独步长安了,有钱也弄不起。” 房俊在一旁笑而不语,煮茶分茶。 房遗直喝了一口红茶,又是赞叹一通:“这个茶好喝,年后我走的时候给我多带几斤。” 话音未落,便见到卢氏从外头进来,顿时眉毛竖起,没好气道:“家里搁不下你了还是怎地,还要跑去那倭岛之上与倭人为伴?” 房遗直性格耿直,却不傻,闻言赶紧赔上一个笑容,不敢反驳。 卢氏走到他跟前用手指头使劲儿杵了他脑门儿几下,训斥道:“不过是过个年而已,再是重要又岂能重要得过孩子?这万里迢迢又是乘船又是坐车,万一将孩子折腾坏了可如何的了?只知道要占着长子嫡孙的名分,孩子何时不是房家的长子嫡孙?你兄弟会跟你争这些?你们夫妻两个简直糊涂,混账!” 卢氏发飙,房家上下是没人敢直接回怼的,只能老老实实听着。 因之前有房俊提醒,房遗直已有腹稿,便笑着道:“非是要占着长子嫡孙的名分,二郎不争,我也不是争抢这些的性子啊……只是想到小妹成亲之后便要出海就藩,再回家也不知何年何月,骨血至亲总不能相见不相识吧?” 说到底,“长子嫡孙”的地位、名分终究不同,房玄龄、房遗直之后,房家家主便是这个孩子,任凭房俊有通天之能也得靠边站。房小妹将来作为“外姓人”,她以及子女与房家最大的联系便是未来房家的家主。 无论如何见一面,便是一份羁绊。 虽然以孩子两岁的年纪,将来未必就能记得…… 卢氏顿时便红了眼眶,长子离家、闺女远嫁,身为母亲自是如同剜肉一般,抬手打了房遗直一下。 房玄龄嘴里“啧”的一声,看着长子不满道:“一年到头不着家也就罢了,大过年的何必说这些给你娘添堵?不懂事!” 房遗直:“……” 他看向房俊怒目而视,我听了你的“建议”,然后又挨打又挨训! 房俊慢悠悠喝茶,笑而不语。 房玄龄训了一句,主动转换话题:“在扶桑那边待得如何?咱们儒家典籍在那边是否受得到认可?” “何止是认可!” 说起这个,房遗直顿时来了精神。 “倭人愚笨,野蛮未曾开化,虽有倭语却无倭字,先有殷商之时躲避战乱之中土人士流亡倭岛,再有三国之时汉人渡海而至,其后每逢中原战乱便有人去往倭岛避祸,如此才有汉字在彼处大行其道。汉字不是人人都会的,唯有倭人之贵族才能书写,华夏典籍更是被倭人视如珍宝、奉为圭臬!吾等传授典籍之人在倭岛地位极高,处处受人尊敬。” 这也是他愿意待在倭岛的原因之一。 身在长安固然也是备受尊敬,但这份尊敬却更多来自于家世,来自于父亲、兄弟,他房遗直在勋贵皇亲眼中又算个甚? 但倭岛则不同,别人尊敬他是因为他的学识,令他由内而外的感受到自我之价值。 房玄龄无语:“我是问你华夏文化在倭国之传播是否顺利,是否有人故意煽动底层百姓予以抵制,能否完成对倭人之同化。” 房遗直赶紧恭声道:“父亲放心,以我在倭岛之经历,可以确定倭人对华夏文化倍感尊崇,当然也有一些倭人贵族明里暗里对此有所诋毁,但魏王极为关注,但凡有一些苗头便采取强力镇压,同化倭人才迟早之事。” 对于倭国来说,“绝其语言、灭其文字”并不难,毕竟自古以来便崇尚华夏文明,甚至自认为华夏文明之一脉。同化过程之中最难的则是彻底将倭人之脊梁敲断、腿骨敲碎,目的不是让他们世世代代匍匐在华夏脚下,而是使其由内而外的产生认同,心甘情愿作为华夏之附庸。 房玄龄又看了一眼喝茶的二儿子,心底感慨。 最早提出这个“文化殖民”的便是房俊,不以杀戮为要、不以土地为重,用贸易撬开各个异族、番邦之壁垒,对其进行彻彻底底的文化清洗。 最终之目的不是为了侵占更多的土地、俘虏更多的奴隶,而是在大唐周边形成一个“泛华夏文化圈”,使之更多的番邦、异族成为华夏之藩篱,既要源源不断向大唐输入财富,又要将所有敌人隔绝于外。 覆灭之国可以复起、征服之族可以复兴,但驯化之牛马却永远甘为驱策。 虽然这一计划之实施需要极为漫长之过程,投入也极为巨大,可一旦成功,华夏则再无覆灭之忧,可千年、万年屹立于世界之巅。 两个儿子都是他所出,甚至长子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更受到他倾心教育、寄予厚望,但现如今的差距却又如云泥之别。 正如他前些时日所言那般,对于房俊一手拼出个国公之爵位实在是无比庆幸。 否则以长子之迟钝、淳朴,次子之桀骜、率诞,再加上高阳公主的骄傲、跋扈,在他死后整个房家必然祸起萧墙,倘若再有政敌顺水推舟,阖家有灭门之忧…… 但现在则再无隐患。 在他百年之后,长子稳稳当当继承他“梁国公”的爵位,老老实实守着这份家业、宗祠,次子则顶门立户、建功立业,房家必然传承有序、血嗣不绝。 房玄龄心中畅快,遂笑着对卢氏道:“喝了许多茶水居然有些饿了,去吩咐厨房置办几个小菜,再将三郎、四郎都叫过来,咱们父子几个小酌几杯。” 外面天寒地冻、雪花飘飘,华亭内花树繁茂、温情脉脉。 妻贤子孝,夫复何求? 第二二八三章 大唐租界 内容加载中...... 第二二八四章 阿摩利人 内容加载中...... 第二二八五章 约定交易 内容加载中...... 第二二八六章 交易完成 内容加载中...... 第二二八七章 土著凶悍 阿布尔神色凝重:“有没有可能是唐军背地里对土著部族予以援助?” 谢赫头痛欲裂,他也有这个怀疑,而他之所以能够在丢掉木鹿城、丢盔弃甲一泻千里、甚至被王子叶齐德背刺一击之后仍能坐在泰西封总督的位置上,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戴罪立功”监视唐人,避免其支持两河流域的那些土著部族。 “这帮老鼠一样的家伙千百年来历经罗马人、波斯人以及咱们的围剿,连一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却仍能坚韧的生存下来,能力不容小觑。以往受到咱们封锁只能在草原、沙漠、高山里挖个洞躲起来,小心翼翼苟延残喘,倘若当真得到唐军的装备,那可就坏事了。” 阿布尔想了想,有些疑惑:“可如果真是唐军将装备给了这些土著部族,那么势必导致两河流域烽烟处处、动荡不安,这对他们的贸易是一个重大打击,他们怎会做这等蠢事?” 谢赫忧心忡忡坐回椅子上,叹气道:“他们又怎会将武器装备白白送给那些土著部族?肯定是高价售卖!原本武器的利润就极高,那些土著部族又是求着他们,必然是个天价!其利润肯定远超那些丝绸、玻璃、瓷器、纸张,一本万利啊!” 更何况普通商贸得利的是大唐的那些世家门阀、士绅商贾,而贩卖武器得利的却是国家,如何选择还需犹豫吗? 大唐在两河流域设立租界之目的,商贸只是顺带,将这一片区域搅合得天翻地覆才是根本! 阿布尔已经笃定是唐人暗地里搞鬼了,愤然道:“咱们这就去租界抗议!两国契约墨渍未干,唐人便悍然撕毁,简直欺人太甚!” 谢赫摁着梆梆直跳的太阳穴,没好气道:“你小点声!震得我脑仁疼!” 抓起一旁的酒瓶咕咚灌了一大口,也不在意酒水顺着胡须滴落在前襟上:“怎么抗议?你怎么证明是唐人贩卖给了土著部族武器?” 阿布尔大声道:“我们大食人认定了是唐人搞事就行了,要什么证据?” “快闭嘴吧!” 谢赫愈发头疼了。 “那是大唐!不是波斯,也不是拜占庭!你想要刚刚平息的战火再度燃起吗?信不信就算你现在跑去租界与唐人理论被人一刀杀了,大马士革非但不会就此开战,反而将一盆脏水泼到你头上导致你全家都遭受牵累?” 哈里发之所以面对大唐突入两河流域也要签署契约,丧权辱国、忍气吞声,就在于“攘外必先安内”之战略。 大唐再强也远在数万里之外,动摇不了大食国的根基。 而卧榻之侧的拜占庭则完全不同,两国相互攻伐百余年,大战几十次,彼此仇深似海、你死我活,这才是大食国的心腹大患。 只需攻占君士坦丁堡、覆灭拜占庭,大食便可以囊括大半个地中海,整合广大疆域之内的人口、资源一跃而成为天下第一强国,大唐有何惧哉? 为了这个战略目标,任何事都可以忍。 而他这个泰西封总督的任务,便是在隐忍之下尽可能的维持两河流域之稳定,确保这一块庞大的税源能够源源不断支撑帝国征伐拜占庭的战争。 无论何等原因,只要两国重新开战,破坏了帝国的税源,那么哈里发第一时间就会拿他这个总督开刀! 谢赫长叹一声:“难啊!” 他如今就如同在细绳之上行走,一边要维持两河流域之稳定,一边又要避免与唐军正面冲突,稍有不慎便会导致局势恶化,到时候数罪并罚,怕是要被哈里发给绞死! 阿布尔也感棘手:“总不能视如不见吧?” 谢赫思索良久,道:“那些土著部族绝不会一击得手便远遁千里,他们的目的是要给予我们重大打击,所以只要有机会就一定还会动手!两河流域太大了,无论是北边的高山还是南边的山地、沙漠、草原,咱们的防御不可能密不透风,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引蛇出洞!” “好主意啊!” 阿布尔两眼一亮:“继续沿着以前的路线巡逻,后边则跟着主力部队?” 谢赫咬牙道:“只要那些土著部族故伎重施,便将他们一网打尽!到时候俘获其军械装备,看看唐人如何狡辩!” 即便证据确凿也不能对唐人开战,但对方毕竟理亏,往后肯定有所收敛,这就足够了。 “卑职亲自去执行!” “不能大意,唐军之军械装备极为精良,土著部族必然实力大增,且万一唐人将火器也支援给他们……这倒是不大可能,火器乃唐军最高机密,不会轻易给别人。但一定要小心,倘若偷鸡不成蚀把米,哈里发震怒之下咱们都得完蛋!” “总督放心,我必定小心行事!” “去办吧!” 两人议定,阿布尔行礼之后告辞。 未等走到门口,便听得“砰砰砰”一连串声响炸起,吓得他浑身一震,失声道:“唐军打进来了?” 这种声音他可太熟悉了,与唐军火器施射之时相差无几! 谢赫却霍然起身来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两河流域的冬日不似波斯高原那么寒冷,雨水也少,但晚间的气温相对较低,一股冷风迎面吹来,映入眼底的是漆黑如墨的夜空仿佛被神明点亮,绽放出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的焰火。 阿布尔快步走到谢赫身边,伸头看了一眼,一颗心放进肚子里,犹有余悸道:“今日好像是唐人的什么‘上元节’?他们这是在欢度佳节呢。” 随即啧啧嘴,感叹道:“据说这种焰火的原料与火器颇为相似,那可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神迹啊,他们居然用来放焰火……啧啧,真是奢侈。” 谢赫面色阴沉,死死盯着夜空中不断升起、绽放的焰火。 哈里发已经在大马士革集结了数百能工巧匠,将秘密渠道得到的火药进行逆推分析希望可以得出成分、配比,进行仿制。然而那种黑乎乎小颗粒一样的火药却仿佛神迹一样,无论品尝、分解、研磨等等手段,其成分根本无从分辨。 火器就是悬在帝国脖子上的钢刀,一日不能破解,便一日不敢言战胜大唐。 可若是十年、百年都破解不出、无从仿造,万里疆域,大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大食岂不是要永远被大唐骑在头上? “休要废话,速去办事!” “是!” 阿布尔不敢多言,赶紧告辞离去。 …… 两日后,亲自带着“诱饵”赶赴玛里城以南的沙漠、沙区转悠试图“引蛇出洞”的阿布尔尚未能找到土著部族的踪迹,泰西封城的大食军队再遭重创。 一队运输军粮的大食军队在距离弗利刺河以南三十里处遭遇伏击,军粮皆被焚毁,三百军队死伤大半,余者溃逃。 谢赫闻讯之后暴跳如雷,见溃逃兵卒扒掉衣裳摁在总督府外的广场上狠狠抽了一顿鞭子。 不过虽然军粮被毁令他肉痛,但总算有了好消息。 这些溃逃的兵卒描述出偷袭者的体貌特征…… “阿摩利人?” 总督府内,谢赫坐在椅子上皱着眉毛,询问面前押送兵粮的武官。 武官光着膀子,浑身上下遍布鞭痕、鲜血淋漓,此刻跪在谢赫面前强忍着疼痛:“肯定是阿摩利人!卑职参与了数次对阿摩利人的围剿,手里阿摩利人的人命不下十条,绝对不会认错!” 凶手是阿摩利人并未让谢赫感到意外,总之必然是两河流域这些传承久远的土著部族之一。 他关注的是另外一件事:“你可看清那些人拿着什么样的兵刃,是否穿有铠甲?” 相比于兵刃,他更为看重铠甲! 在这样一个时代,铠甲不仅仅是多一条命那么简单,有甲无甲全完是天地之别! 一旦土著部族们装备上唐军那种重甲,冲锋无敌、刀枪不入,将会是大食军队的噩梦! “他们都拿着弯刀,与以往并无不同,只不过如数量好像多了一些,另外他们的铁质弯刀也格外锋利,我们身上的革甲根本挡不住……至于甲胄倒也有,数量不多,且简陋得很,就那么几块铁片护住要害。” 谢赫有些拿不准了:“不是横刀?不是重甲?难道是我冤枉唐人了,不是他们暗中支援这些土著?” 不过他只是疑惑了片刻,便明白过来。 “可恶!这必然是唐人欲盖弥彰之计!” 大食军队凭什么横扫半岛、两河,覆灭不可一世的波斯帝国? 除去兵强马壮之外,最重要是在于先进的冶铁技术!虽然相比于大唐有些落后,但是面对尚处于青铜时代的两河流域土著部族,占据着全面压倒性优势! 土著部族不是不会冶铁,但他们技术落后,不仅规模极小,且生产出来的铁质极差,生铁硬而脆、熟铁软且易变形,锻造的刀剑全是劣质品,质量甚至不比上铜锡混合的青铜武器。 他们几时能锻造出优良的铁质弯刀了? 那一点点冶铁产量,又岂能奢侈的锻造铠甲? (本章完) 第二二八八章 扶桑王谕 内容加载中...... 第二二八九章 精品战略 内容加载中...... 第二二九零章 兔死狗烹 内容加载中...... 第二二九一章 天南之旅 内容加载中...... 第二二九二章 天南之旅(续) 内容加载中...... 第二二九三章 新乡之地 内容加载中...... 第二二九四章 霸道之术 内容加载中...... 第二二九五章 劳动改造 内容加载中...... 第二二九六章 河北之殇 ??第5410章 河北之殇 仁和七年,夏。 未至酷暑,关中已然热似熔炉。 昨夜一场倾盆大雨,窗外庭院里花树葱葱、入目苍翠,待到夏日高悬温度骤升,雨水蒸发闷热如笼,走动几步便热汗淋漓。 尚书省官廨内,房俊与李勣相对而坐。 马周目光从一堆文书之中挪开,看着对面的房俊喝着茶水,“伏流伏流”之声不绝于耳,天气闷热滚烫茶汤入喉却面色如常,非但未见半分汗渍,甚至神态悠然。 这厮的身体素质当真是好得令人艳羡。 他如今年过四旬,且自觉气血虚匮日渐衰败,就连夜晚床榻之上面对如花似玉的小妾也感力不从心,而面前这位未至而立之年正处于一个男人最是血气充盈之时,整日里倜傥风流,相比之下难免令他有“暮气沉沉”之感。 这些倒也罢了,尤其想到等到自己这一辈贞观勋臣一一衰败、凋零之后,房俊则正值体力、智慧之巅峰,放眼朝堂,谁人可制? 这厮倘若活得久一些,甚至有可能权倾朝野三十载…… 房俊察觉到马周目光,放下茶杯笑道:“宰相前来寻我喝茶,茶凉了也不见喝一口却只是讨要这些水师资料,却不知到底所为何事?” 自从马周担任中书令,两人之间便尽可能减少接触,已经许久未曾这般亲近。 马周捏了捏眉心,问道:“听闻水师在芦台一带开辟盐场,并且于河口处筑城修港?” 房俊颔首:“彼处为军港,并不涉及南北漕运,所以并未向政事堂报备。” 其所筑城建港之处,便是有着“九河下梢”、“三会海口”之称的天津,在那里修建军港可辐射大半个河北道、河南道,无论是军事威慑亦或者以后有可能兴起的漕运,都将是北方最为重要之港口。 现在马周成为中书令、裴怀节成为侍中,政务程序非常正规,倘若申请建港则要经过讨论、立项、筹备、建设等多个环节,耗时日久、波折丛生,所以房俊干脆以军港之名义命水师予以修建。 如今的水师虽然飘于海上、不履本土,却早已成为庞然大物,无论是资源之调动、工匠之聚集,其效率都远胜朝廷。 马周道:“你修建军港、盐场也就罢了,何以将河北之民连绵不绝的送往海外?据说今年单只是送往蒋国与晋国的百姓便不下于十万人,长此以往,河北十室九空,如何了得?” 房俊给他斟了杯茶,反问道:“宰相可知当下河北之状况?” 顿了顿,不用马周回答,他直接说道:“隋末以来,河北之地饿殍遍地、生灵涂炭。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尽起河北之民夫、丁壮,战事惨败不知多少河北子弟或埋尸辽东或被俘难归。大唐立国,对河北之地非但不予修生养息反而横征暴敛苛捐杂税,更兼水旱连年、民不聊生……你以为河北百姓还活得下去?” 大唐之根基起于关中,而关陇门阀与河北世家的矛盾仇恨由来已久,加上隋末之时窦建德虎踞河北剑指关中,大战连连血海深仇,以至于大唐立国之后对待河北诸般打压,非但未有半文援助反而连年加税,导致民不聊生。 如今虽然关陇门阀实力衰败,但政策的惯性却非短期内可以消除。 马周有些恼火:“你说这些我皆知晓,但倘若将河北百姓全都移居海外藩国,河北之地又当如何?” 平原广袤千里却无人耕种,偏偏还要将百姓移居海外开垦荒地,岂非本末倒置? 房俊笑道:“你是中书令,是宰相,那是你的问题,与我何干?我只是见不得河北百姓艰难困苦,所以出人出钱将他们送出去寻条活路,这也是陛下当初赐予诸王封邦建国之时的许诺。” 出于手足之谊也好、沽名钓誉也罢,总之当初李承乾准许诸王出海就藩之时便许诺只要有百姓愿意跟随,朝廷不会阻拦。 不然岂不是让诸王去往海外与野人为伍? 马周气道:“你把人都弄走了一个烂摊子留给我,简直岂有此理!以我对你的了解断然不会做出损公肥私之事,且素来谋定后动,一定有解决此事的办法!” 房俊摇头:“我没办法。” 马周目光灼灼:“你肯定有!” “当真没有!” “好!那我稍后便向陛下上书请辞,并且举荐中书令的官职由你来做!想来不仅陛下乐意至极,朝野上下也必弹冠相庆!” “……” 房俊愕然以对。 不得不说,马周这一手算戳到他的软肋。 倘若马周果真请辞并且举荐他担任中书令,陛下会否同意? 岂止是乐意啊,怕是李承乾在太极宫内欢乐得手舞足蹈! 自古对皇权制约、威胁最大的便是军权,至于相权再逆天危及不到皇权根基,而房俊若是成为宰相、中书令,只要不想被天下人口诛笔伐便必须放弃军权,否则天下人必将群起而攻之,“清君侧”非是虚妄。 而朝堂上的文官们对于在房俊领导下的军方之强势可谓深恶痛绝,只要有机会肯定会一齐将他“抬上”宰相之位。 而主动请辞的马周不仅不会被视为“懦夫”“软蛋”,甚至可以一跃而成为“舍身为国”的英雄备受尊崇,其名讳、事迹广为流传、彪炳史册…… 房俊疑惑:“你该不会是当真的吧?说实话,这想法是不是很久了?” 马周态度坚定:“你若想不出河北困局的解决之法,那就别怪我不讲义气!” 他与房俊私交甚笃,彼此了解颇深,自然知道房俊最是不耐烦这些案牍文书的琐事,让他“朝卯晚酉”窝在中书省办理政务面对书山文海,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他不信房俊不肯就范。 房俊狐疑的盯着马周看了半晌,无法从他神情上看出其心思,不敢赌其只是说笑。 这人“一心为国”之信念比较纯粹,倘若当真觉得他房俊更适合做宰相,辞官让位这种事是极有可能做得出的…… 叹口气,苦笑道:“我如今看似权威高涨,实则夕惕朝乾、如履薄冰,兄长又何必置我于风口浪尖备受攻讦?” 马周眉梢一挑,意识到房俊果然有办法,遂正色肃容道:“河北之顽疾非在于人口,更无关政策,实乃本地世家之荼毒。此前晋王叛乱,河东、河南、甚至山东的世家门阀皆予以响应,结果遭受重创,唯独河北世家坐山观虎、按兵不动,势力依旧庞大,对百姓之盘剥持之以恒,对朝廷政令之抵触一无既往,此局不破,势必尾大不掉酿成大患。太尉如今既然能够解救河北之民水深火热,又岂能坐视河北之地糜烂不堪?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何须在意什么舆论攻讦?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河北之局势,可称一句“法外之地”,世家门阀抱团一处相互取暖,凭借自身之底蕴与根植于每一处州县、乡野之力量与朝廷对抗。 轰轰烈烈的基础设施建设在河北一地寸步难行,百姓在世家门阀怂恿、扶持之下公然对抗朝廷政令,中枢却束手无策。 这就是世家门阀的力量。 倘若不是借着长孙无忌作乱、晋王谋逆这两件事一举重创关陇、河东、河南、山东、江南等地门阀,哪有如今的政令通行? 总不能召集军队剿灭河北世家吧? 若那般做,且不提河北烽烟四起一片糜烂,其余那些已然蛰伏起来的世家门阀必定群起响应,后果不堪设想…… 房俊无奈道:“倒不是怕那些诽谤攻讦,而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中书令的责任凭什么让我来背?” “我现在就去向陛下辞官让位,请你担任中书令,那就是你的责任了!” “行了行了……” 房俊赶紧摆手制止,道:“办法其实不难,你且容我将河北的民众运出去一些,待到户口残缺、人丁匮乏之时,再以关中之民填河北。” 马周大吃一惊:“这如何使得?” 房俊摊手:“你也知道使不得啊?那还逼着我说!” 马周啧啧嘴,心里却在权衡得失。 “移关中之民填河北,难点有二。其一,祖辈生活在关中的百姓谁愿意背井离乡去往河北?其二,河北世家岂能容许水师将河北百姓运走?却不知太尉如何运作?” 既然已经说了,房俊索性知无不言:“第一点很简单,只需朝廷颁布政令去往河北之百姓所得之田地是当下之一倍,且三年免税,关中百姓自然趋之若鹜。” 时至今日,关中平原已然属于过度开发,土地负荷过重且日益加剧,已经养活不了太多人了,否则也不会营建东都、重修洛阳,就是要借此来平衡关中越来越严重的粮食危机。 负担极重的百姓见到去往河北的诸般好处,岂有不从之理? 说什么故土难离,在生存面前都是虚妄…… 马周又问道:“第二点如何解决?” (本章完) 第二二九七章 骂名你背 房俊喝口茶水,道:“这个要复杂一些,可以从‘东大唐商号’入手,准许河北世家加重在商号的持股比例,以重利换取其默许水师运走河北百姓。” 马周陷入沉思。 良久,他皱眉道:“河北世家固然可以在重利之下默许百姓被运走,但绝对不会准许朝廷以关中之民填河北之地。” 房俊不以为然:“那你就高看河北世家了,朝廷固然拿他们盘踞乡里、抵抗政令无可奈何,不能发动军队征剿,可他们同样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造反。只要不造反,当关中百姓进入河北,他们又能如何?许敬宗已经将河北之地丈量得清清楚楚,朝廷只需根据账目将土地分给关中百姓,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马周叹气:“风险很大的,万一河北世家铤而走险怎么办?” 大唐立国以来之所以对河北一地百般打压,除去关陇门阀与河北世家的仇怨之外,与河北自隋朝开始便“反贼蜂起”也有极大关系。 当真逼得河北世家走投入路,揭竿而起也不是没可能。 房俊则道:“时代已经变了,宾王兄。在天下门阀皆将重心由土地转为海贸的当下,河北世家也不是傻子,若无其余各地门阀之响应、支持,他们岂敢公然起兵作乱?关中百姓进入河北,必然不肯服从河北世家之压榨,朝廷便可以名正言顺介入其中。无论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平衡才是王道!” 关中百姓填入河北当真是为了那些地吗? 并不是。 真正的意图在于河北世家再不能如以往那样压榨那些俯首帖耳、心存畏惧的河北百姓。 得到政策扶持的关中百姓会与河北世家分庭抗礼,重塑平衡。 当平衡构建完成,朝廷自可插手其中。 马周彻底明白过来,所谓“以关中之民填河北之地”,实则是一种“腾笼换鸟”的手段。 河北百姓长期遭受世家门阀之压迫,即便天下盛世也要承受昂贵地租、苛捐杂税早已水深火热、生存艰难,他们对于河北世家之驯服更是俯首帖耳之程度不敢有一丝一毫之反抗,将其自河北运出去往海外藩国谋生,正是两厢得利、相互奔赴。 关中人口太多、土地贫瘠,全凭漕运才能养活如此庞大之人口,致使国家财政被严重拖累,营建东都、分流人口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填河北之地则极大缓解关中的人口压力。 而对于河北世家来说,一边是放开人口可以享受“东大唐商号”的在海贸上的“补偿”,一边是继续对抗朝廷、压榨百姓陷入窘迫之地,如何选择不言而喻。 居然“一箭三雕”…… “走,此事定要向陛下禀报,而后周密计划、尽早施行!” 马周兴奋的拉着房俊,便要前去觐见。 房俊拒绝:“我只是私下与你探讨如何治理河北之现状,并不算是建议,至于你有什么想法与我有什么关系?自去向陛下禀报便是,不要拉着我。” 马周气道:“你这人平素口口声声国家利益至高无上,如今却又瞻前顾后,当真莫名其妙!” “任你如何激将,此事与我无关,绝不掺和!” 马周无奈:“罢了!我自去便是。” 起身急匆匆前往武德殿觐见。 …… 御书房内。 敞开着的窗户有微风吹入,窗外庭院里郁郁葱葱、鸟鸣啾啾。 李承乾一身常服坐在地席上,半年来飞速增长的体重使得身材臃肿使得跪坐之时分外艰难,那条残腿更是疼痛难忍,故而在亲近的臣子面前都是这般席地而坐,能轻松一些…… 听着马周条理分明的将治理河北之策讲完,李承乾沉吟稍许,道:“此等先破后立、有伤天和之法,怕不是出自爱卿之手吧?” 他对马周极为了解,这是一个极其“正统”的官员,勤于政务、夙兴夜寐之余,做任何事都循规蹈矩、有章可循,似这等看似有道理实则风险极大的策略轻易不肯为之。 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马周犹豫了一下,虽然知道房俊不愿掺和此事,他却没办法在陛下面前撒谎,只能实话实说:“刚才与官廨之内与太尉闲聊,提及河北痼疾甚深、积弊难返,得太尉之指点才得出此等化解之法。” 虽未撒谎但还是有所隐瞒。 李承乾若有所思:“以我之见怕不知是提点那么简单,这套计划极为周详、可行性极大,非是灵机一动便可如此完全,必是绸缪良久……想必,是太尉为了向海外移民才得出这般想法。” 马周想了想,道:“确实是太尉之绸缪,但其目的是为了河北百姓能够逃出生天寻一条活路,他们被河北世家压榨得太久了,祖祖辈辈敲骨吸髓早就难以为继。” 李承乾笑起来:“爱卿又何必为太尉辩解?太尉行事素来只求无愧于心,何曾在乎外界之诋毁攻讦?” 马周意识到不妙,赶紧道:“陛下明鉴,此事仅只是臣与太尉私下谈论,兴之所至随意想象。是臣觉得这个方法或可施行这才在陛下面前谏言,有何后果自有臣一力承担。” 房俊之所以道出这个策略是为了解他之困局,无论如何都应该是他这个中书令承担一切,万一陛下这番言语传出去,受到诋毁攻讦的便是房俊,他马周岂非成了搬弄是非、陷人于危厄的小人? 李承乾摇摇头,感慨道:“你虽然与太尉私交甚笃,但对他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刻。” 马周不解。 李承乾喝口茶水,淡然道:“以太尉之智慧,能否推测你一旦知晓这个可解河北困局之方法定会向我谏言?” 马周点点头。 李承乾道:“他借你之口向我谏言这个策略,却又躲在背后不肯露头,你以为他是害怕名声有损、遭来攻讦?错了,他根本不在意那些虚名,只是怕麻烦而已。” 这个策略只要施行,不管对关中百姓的利益有多少,起初之时关中百姓一定不肯,谁愿意背井离乡、漂泊于数百里之外?河北世家面对无数关中移民,不仅再不能如以往那般恣意压榨,还要面对河北之地被关中百姓分走的现状,岂能不对房俊恨之入骨? 但房俊根本不会在乎这些。 他只怕朝廷采用了这个策略之后,任用他这个“始作俑者”去负责施行此事,嫌麻烦…… 他看着一脸无奈的马周,笑呵呵道:“所以这件事你在政事堂上提出建议,要特别说明是出自于太尉之良策,倘若得到政事堂许可,则所有麻烦你承担,所有骂名都丢给太尉……反正他只求国家利益至上,个人之荣辱并不在乎。” “……喏。” 马周只能领命。 他未听出陛下言语之中的戏谑、嘲讽,只是认为房俊之人格足够伟大,为了国家利益不惜背负关中、河北两地之骂名,如此高尚品性怕一点麻烦有什么不行? 麻烦他来扛就是。 但……房俊当真如陛下所言这般吗? …… 翌日,政事堂。 政事堂创建之初是为了将几位宰相齐聚一处、相互交流,沟通彼此管辖之政务更好辅佐皇帝。 李承乾上任之后自感对政事堂掌控力度逐渐降低,遂创出“参知政事”以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等头衔,皆可预闻机要,参与中央决策。更多人因此进入政事堂一定程度上分润三省长官之权力,以此达到掌控政事堂的目的。 尤其是尚书省职权被削弱最重,尚书左右仆射倘若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名号者非实质宰相,仅为执事官而已。 故而如今政事堂上有资格议事、列席的“宰相”多达十余人…… 挂着“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少保、太尉、尚书右仆射等头衔的房俊自然也要列席。 诸人坐定,李承乾居中,开口便道:“河北一地痼疾处处、积重难返,如今几已成为大唐之病灶。凡有灾情之时朝廷予以救助,米粮难入河北之地、钱帛不入百姓之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开口便被河北局势定下基调,连“国将不国“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足以见得对河北世家怨念之深。 一众大臣对陛下之愤怒很是体谅,甚至感同身受。 大唐立国以来,河北始终是帝国的心腹之患,屡屡遭受打压的河北世家仿佛当真被隋末唐初的战争敲断了骨头,缩在壳子里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看上去老实本分,实则却将整个河北经营得风雨不透。 谁知是不是积蓄力量等着一朝反噬? 而陛下身为太子之时数次遭受易储危机,始终不为太宗皇帝所青睐,及至坐上皇位自然想着做一个合格、优秀之帝王,向太宗皇帝、也向天下人证明。 倘若太宗皇帝未能治理清楚的河北却在陛下手中扫平障碍、政通人和,岂不就是优秀帝王的最好证明? 李承乾定下基调,继而口风一转:“所幸太尉足智多谋,想出一个一劳永逸之策略。” 诸人目光齐齐看向正优哉游哉喝茶的房俊。 房俊喝着茶水、眼皮也不抬,心里却暗叹一声。 (本章完) 第二二九八章 各取所需 李承乾看向房俊,微笑道:“太尉不妨给大家说一说你的策略?也好让大家都听一听,倘若有甚不足之处也能集思广益,使得策略更为合理周全。” 房俊放下茶杯,干咳一声:“微臣这两日火大,嗓子疼痛言语不便。这些事昨日与中书令说过,中书令知之甚详,就让他给大家说一说吧。” 政事堂内静悄悄的。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便权倾朝野也还是那个棒槌,脾气上来了即便是陛下的面子也不给…… 马周有些尴尬,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被陛下给诓骗了,但事已至此,他总不能如房俊那样对陛下发脾气吧? 只得硬着头皮道:“太尉只是提了一个思路而已,我也参与其中予以完善……” 房俊的骂名是跑不掉了,他心怀愧疚,所以将自己也搭进来,虽然无甚大用,但心里的亏欠能少一些。 遂将“以关中百姓填河北之地”的策略详细道来。 果然,话音刚落,便引来政事堂上群情汹汹、骂声一片。 民部尚书唐俭捋着雪白的胡须,瞪着眼睛怒叱道:“你疯了吧?关中乃京畿所在、帝国基石,关中稳则天下稳,关中不稳则天下大乱!你这个中书令非但不能为君王分忧,反而想出此等祸乱帝国根基的馊主意,简直不知所谓!” 他年纪大、资历老,即便毫不客气的出口怒叱,马周也只能唾面自干,不予反驳。 裴怀节亦是面色涨红、怒气勃发:“糊涂啊!原本河北一地不服王化,百姓水深火热,现如今却要连关中也牵扯进去变成两地动荡、社稷不稳,马周你居心何在?” 在他看来,陛下是万万不会接受这样一个策略的。 虽然陛下急于表现证明自己可以做一个有为的好皇帝,单纯以“仁义之主”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治理河北乃是极佳之契机,可这个策略乃是房俊提出,即便成功了也是房俊的功劳,万一失败则陛下必定风评受损,怎可能同意呢? 之所以拿到政事堂上来讨论,想来是因为房俊与马周携手向陛下施加压力,陛下不好公然驳斥进而撕破脸面,这才希望政事堂里的君子们能够“揣摩上意”“体察君心”,“解救”陛下的同时也给予“奸佞”迎头痛击。 在许敬宗被打压彻底无望宰相之位的当下,裴怀节自认为天字第一号“鹰犬爪牙”,此时不为陛下摇旗呐喊更待何时? 更何况他身为侍中,岂能与中书令站在一处、共同进退呢? 反房俊、反马周,我就是陛下阵营的先锋官! 马周面色不豫,身为宰相自然有宰相之威严,唐俭资历太老他不好反驳,但对裴怀节就没有这些顾虑。 “侍中还请慎言,河北亦是我大唐版图之内,世家门阀也好、寻常百姓也罢皆大唐之国民,何来不服王化之说?河北百姓愿意跟随亲王们出海去往藩国追求更好之活路,这是陛下在封建天下之时金口御言所承诺的,有何不可?一旦河北之地百姓减少,广袤田地无人耕种还能撂荒不成?移关中之民前往耕种正当其时。” 譬如“河北之地不服王化”这种话在私底下说说或者市井之间流传,无关紧要。但身为帝国宰相之一的侍中却在政事堂里堂而皇之提及,却极为不妥。 裴怀节脸色一变,意识到说错话。 既然河北“不服王化”,朝廷为何听之任之? 若起兵讨伐,则掀起内战、动摇国本。 若视如不见,则中枢威严尽失。 所以这种事心里明白就好,万不能公然宣之于口将中枢陷于被动之境地。 堂堂侍中、帝国宰相,居然连这么一点政治素养都没有吗? 赶紧狡辩:“这话是我先说的吗?太尉与中书令一意孤行要将河北百姓运出海外,难道不就是因为河北世家自成一派、对百姓盘剥太甚?” 马周摇摇头,不再多言。 这种人大抵是当初在洛阳当得太久,身为河南尹封疆一方、大权在握,养成了事必躬亲、执掌实务的习惯。骤然进入中枢却依旧还是那一套横行霸道的风格,浑然不知身在中枢“务虚”更甚于“务实”,政治素养、意识形态远比真实能力更为重要。 一旁的御史大夫刘祥道没忍住,提醒道:“侍中可别乱说话,河北百姓只在陛下允准之下自愿出海前往藩国,一则寻一条活路,再则也参与藩国之建设,这是两全其美之事,怎地到了侍中这里却好似河北百姓被逼着上船贩卖至海外?倘若导致河北震荡又引起关中百姓恐慌,侍中责无旁贷。” 裴怀节面色涨红,还欲再说,却被李承乾摆手制止。 对于裴怀节他曾报以极大希望,此刻自然很是失望,政事堂是可以胡乱说话的地方吗? “既然争议颇多意见难以统一,那就按照政事堂的老规矩举手表决吧。” 这种“少数服从多数”的规矩虽然弊端重重,但有一点好处便是尽可能平息争议、消弭影响,集中力量办大事。 诸位大臣并无异议,当即举手表决,结果自然是这个提案得以通过…… 李承乾环视一周,开口道:“那么由谁来负责主持此项政策呢?诸位爱卿若有适合之人选可随意举荐,即便是自家子侄也无妨,举贤不避亲嘛。” 此事自然由马周来总体负责,但马周身为中书令位高权重政务繁杂,不可能亲力亲为,所以就要有一个人来往于关中、河北两地之间,既要主持百姓之迁徙、移居,更要调和河北世家与中枢的关系,难度极大。 唐俭道:“老臣举荐故左卫大将军、邢国公王君愕之子王及善,此子清正自将,临事不可夺,有大臣之节,可堪任用。” 李承乾仔细想了想才想起王君愕何许人也:“新兴县公乃开国功臣,深受高祖、太宗两代君王所信重,功在社稷。但我对他的儿子并不了解……” 扭头看向李勣:“英公可知王及善之为人?” 隋末之时,天下方乱,王君廓侵掠邯郸时,其族弟王君愕劝其抚纳遗亡,待观时变。 及后高祖李渊入关,遂与王君廓同归大唐,高祖欣喜之余拜为大将军,封新兴县公,累迁左武卫将军。 太宗皇帝东征之时随驾军中,与高句丽战于驻跸山,殁于阵中,太宗皇帝痛心不已,赠左卫大将军、都督幽、易、妫、平、檀、燕六州诸军事、幽州刺史,进爵邢国公,食邑三千户。 由其子袭爵。 李勣曾与王君愕并肩作战,闻言点头:“王及善其人勤勉正直,可以任用。” 李承乾这才看向其余诸人:“诸位爱卿可还有举荐?” 诸人摇头,唐俭举荐、李勣认可,这个人选便已经定下了,即便再有举荐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那此事就这么定下,传令王及善至中书省听用。” 又对马周道:“爱卿多辛苦辛苦,尽早拿出一个细致可行之方略,早早施行。” “喏。” …… 政事堂会议散去,房俊跟着李承乾回到武德殿御书房。 君臣相对落座,待到内侍奉上香茗,李承乾笑问道:“二郎可是有事?” 房俊正襟危坐,道:“微臣想告假一段时间。” 李承乾疑惑:“嗯?是家中有什么事?” 这厮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将他这个“始作俑者”披露出来有可能引发河北、关中两地之仇怨,甚至朝堂之上的诋毁攻讦,故而心中有气吧? 房俊摇摇头,道:“前两日小妹自蒋国送来家书,说是已经有孕数月,算算日子生产之时应该在年前。陛下也知家父家母素来疼爱闺女,小妹与蒋王刚刚抵达藩国,物资匮乏、生活简陋,所以担心得夜不能寐。只是二老已经年迈不能出海远行,微臣便想着多带一些稳婆、药物去走一趟,待顺利生产之后再回来,以安二老之心。” 李承乾惊喜道:“小妹有孕了?哎呀七弟居然连如此重大之事都不曾往回送个信儿,否则派人送去稳婆、药物这件事应该我来做才对!哈哈,他母亲若是知道此事,必然开心!” 李恽的母亲王氏只是一个女官,地位低微,与宫外往来不便,想来也是这个原因李恽并未第一时间往回送信。 他道:“虽说我家乃是天家,七弟更是天潢贵胄,但小妹能够嫁给七弟实乃七弟之福,我也素来将小妹视为自家妹子看待,如今他们有喜,实乃天大的喜事!只是我对二郎倚重颇多,你这一来一回至少也大半年时间,有事之时我无以咨询啊!” 他明白了房俊的用意。 这份攻讦、诋毁本应是他这个皇帝的,现在房俊担着了,但想要避一避这个风头…… 合情合理之事,各取所需。 房俊道:“多谢陛下!” 李承乾笑着示意饮茶:“那也是我的弟弟、弟妹啊,何须二郎道谢?” 不过他话锋一转,露出担忧之色:“可现在各地藩国都在大力吸引人口,长此以往,会否有隐患?” (本章完) 第二二九九章 笑骂由人 人口流向藩国,对于大唐来说当然有隐患,但是与百姓在国内继续遭受世家门阀盘剥相比,利大于弊。 “凡事有利便有弊,从无两全其美之事。” 房俊喝口茶水,耐心解释:“自两汉以来,世家门阀便根植于华夏,两汉魏晋南北朝可以说就是世家门阀之天下,其早已浸透入华夏的文化与传承,又岂是立国区区数十年便能彻底剪除?而世家门阀最为根本之基石,就在于土地。” 他执壶给李承乾的茶杯续水:“现在虽然朝廷强制丈量田亩、改革税制,世家门阀受到前所未有之打击,但陛下要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通过种种手段将那些失去的土地重新拿回去。” “土地兼并”是王朝之终极形态,绝非“丈量田亩”“大搞海贸”就能彻底根除,甚至于一旦朝廷放松监管,那些世家门阀便会用海贸赚取的钱帛去大肆收购土地。 “皇帝有明君、有昏君,只要不似隋炀帝那般刚愎自用、穷兵黩武,胡闹一些并不会亡国。但若是不能遏制土地兼并,导致百姓无田可种、无屋可住,那么距离亡国便不远了。” 隋朝立国不久,土地兼并尚未达到巅峰地步,之所以亡国也与穷兵黩武并没有太大关系,其根源是在于损害了世家门阀的利益,连立国之本的关陇门阀都造杨广的反。 而世家门阀利益受损,马上便转嫁于百姓头上,天下流民四起、饿殍遍地,岂有不亡之理? 李承乾依旧未能解惑:“但这么多的人口流失,未来怕是土地无人耕种啊。” 房俊反问:“现在便人人皆有地可种了?” 见李承乾不语,他续道:“大唐立国五十年,关中人口较立国之初增加了十倍有余,如今仅长安城内的人口便超过百万,整个关中的人口不下于五百万。相对应的,自南北朝以来关中气候多变,战乱导致水利废弛水土流失严重,关中土地相比两汉之时已经贫瘠太多,养不了如此之多的人口。” 秦汉以来,关中平原这块肥沃的土地滋养了一代又一代政权,养活了无以计数的百姓。时至今日,森林砍伐殆尽、水土流失严重,过度开发使得土地中有效养分越来越少,越来越贫瘠,若非依靠着漕运输血,数百万关中百姓就将食不果腹、流亡于外。 想要保证关中的可持续性发展,确保帝国京畿之地位,除去输血之外,就必须减少人口。 李承乾点头,这个道理他是明白的,只是嗟叹道:“太宗皇帝登基之时整日为了人口不足而担忧,孰料也没过几年,居然人满为患了。” 房俊喝茶不语。 唐初人口之所以很少,除去战乱人口锐减之外,藏匿才是罪魁祸首,世家门阀在乱世之中疯狂扩张土地,同时吸纳人口,为了避税又将这些人口藏匿起来不入户簿之上。 乱世方定、百废待兴,官府没能力深入到县乡一级准确普查人口。 随着政权稳定,国家机构的权力逐渐增大,加上丈量田亩改革税制使得“人头税”被彻底裁撤,许多藏户便慢慢被世家门阀放出来,这才是导致人口骤增的最大原因。 ***** 房俊自太极宫出来回到家中,得知父亲正在书房,遂前往。 书房之内,父子两个相对而坐,听完房俊详细描述今日之事,房玄龄叹了口气,道:“或许我真的老了?着实难以理解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由古至今,施政之根本不过一个‘稳’字,最忌好大喜功、贪功冒进。可你们现在却是恨不得将三十年、甚至五十年的事在三两年内办完,真的就不在乎反噬么?” 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循序渐进,在底层尚未稳固之时贸然起楼百丈,非治国之道。 房俊笑道:“父亲不必为此担心,当下局势看似潜流涌动,实则稳妥无比,政务归于政事堂、军事归于军机处,政策制定之后三省六部负责实施,没有谁乱得起来。” 房玄龄摇摇头:“我说的不是那个,而是以关中之民填河北之地的策略,会导致你遭受莫大的攻讦与唾骂。原本安安稳稳将河北受灾百姓一批一批运出去,河北世家自然会想办法招募流民耕种其地,又何必急于一时呢?得不偿失啊。” 对于儿子,他报以深切殷望,不仅在于其功绩彪炳千秋,名望也要流芳百世才行。 而这个策略一出,不仅河北世家恨他入骨,关中百姓更是要骂娘了! 或许五年、十年之后关中百姓会感激房俊给了他们一条更好的活路,但在当下,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前往河北呢?那些路途之中因疾病、意外而丧生的百姓,又怎会感激房俊呢? 而骂名一旦产生,再想洗白却是千难万难,极有可能一辈子背负着一个“毁家灭门”的名声…… 房俊道:“千古功业,自有后人评说,吾辈践行职责,何必在意那些?” 房玄龄也笑起来,感慨道:“吾儿文武兼备、诗词双绝,世人多有赞誉,然而在我看来,这份广阔心胸才是最为难得。” 儿子时常将“国家利益高于一切”挂在嘴上,却也将此奉为行事之准则,任凭毁誉集于一身也从未彷徨失措,堪称人杰。 正巧这时候卢氏进来送了一些糕点、干果,房俊便将向陛下请假出海一事说了。 然后询问二老:“是否要一起出海去小妹那里看一看?虽然我一直说那边气候温暖、物产丰饶,可你们没有亲眼所见难免心存疑虑,这回正好随我一起去蒋国看一看、走一走,也能彻底放心。” 卢氏有些心动,但想到要来回在海上奔波数月心里便打怵,她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便是当初由齐州老家搬来长安…… 犹豫良久,终究叹息一声:“我就不去了吧,你带上几个稳婆多带一些上好的药材,代我去看看便是,也叮嘱她若是得了机会定要回来看看我们。” 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何况是远嫁数万里之外? 但正所谓相逢容易、相别却难,与其看上一眼后分别之时泪眼婆娑、心如刀绞,相见不如不见。 房俊笑着拍拍母亲手背,安慰道:“如今水师舰船越造越大,航海技术日趋精进,水师已经开始着手派遣船队沿着陆地一路向西探索新大陆,一旦掌握了这条航线,说不定将来还会有更远的藩国。” 房玄龄好奇道:“就是当初取回玉米、土豆的那个新大陆?” “正是,不过那次是船队横渡大洋抵达新大陆,风波险恶运气占了很大成分,即便如此十余艘大船也只回来一艘。而若是能够沿着陆地航行,风暴、飓风带来的危害就会小得多,很可能成为固定航线。” “新大陆很大?” “非常大。” “较之大唐如何?” 房俊想了想,道:“起码四个大唐那么大。” 卢氏震惊:“居然还有那么大的海外之地?” 房俊笑道:“晋王之‘新晋国’在天南之外,说是一座岛,其实没比大唐小多少。不仅如此,在大食国以西的拜占庭帝国治下有一处叫做‘米昔儿’的地方,便是在一块大陆的最北端,向南广袤万里,也有三个大唐那么大。” 卢氏惊奇:“天下居然那么大,以前怎地不知?” “华夏自古物阜民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争权夺利称王称霸,久而久之早习以为常,哪还有精力去探索外边的世界?儿子如今所做之事便是要让所有华夏人都睁开眼睛看到外边的世界,别再窝里斗,有能耐就去外边开疆拓土,将那些荒野之地都给占了。” 卢氏一脸骄傲:“我儿子厉害!” 房俊便很是得意:“我这么聪明皆因有母亲之血脉,所取得的任何一点成就都离不开母亲的恩赐。” 房玄龄干咳一声,见不得母子两个相互吹捧,提醒道:“我清河房氏的血脉就差了?” 房俊笑道:“清河房氏固然也是山东名门,但是相比范阳卢氏,那还是要差一点的。” 卢氏笑吟吟的道:“大朗估计就随清河房氏多一些,古板得很,不如二郎聪慧。” 房玄龄道:“这话往后少说,免得兄弟之间生出嫌隙。” 卢氏横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她虽然泼辣,却非不明事理之人。 是人就会有攀比、嫉妒之心,同样是两兄弟,弟弟文武兼备、惊才绝艳,权倾朝野、功在社稷,哥哥却一事无成、才智平庸,只能等着继承父亲的家业、爵位……心里怎可能没有落差? 外人明里暗里说三道四也就罢了,倘若连父母也区别对待、偏心偏向,必然心生怨尤。 家和万事兴,家中不和自是败落之相。 房玄龄孜孜不倦的研究所谓的“政治经济学”,这时候有些疲累,撵人道:“行了,既然要出海那就回去准备准备,将家中安置妥当。” “喏。” 房俊起身,施礼之后告辞。 第二三零零章 宠女狂魔 后宅,房俊沐浴之后换了一套常服坐在堂中,怀里抱着闺女房静,房菽、房佑在一旁玩耍,房鹿依偎在他腿边很是亲近,金胜曼与俏儿则各自抱着孩子与高阳公主、萧淑儿坐在一旁。 闻听房俊要出海去往蒋国探视小姑姑,几个孩子顿时兴奋起来,小一些的还好,房菽、房佑两个则一齐扑到房俊身边拽着他的衣裳,房菽大声道:“爹,我也要去!” 房佑不说话,但一双明亮的眼睛里也满是好奇与渴望。 房静便从爹爹怀里探出头来,秀眉微蹙的看着两个哥哥,伸出白嫩的小手儿将两个哥哥拽着爹爹衣裳的手指掰开…… 房菽、房佑不敢反抗,赶紧撒手。 房静这才满意,回头又依偎在爹爹怀里。 一旁的高阳公主见状嗔道:“这丫头也太霸道了,爹爹是你一个人的吗?哥哥们连碰一下都不行!” 萧淑儿抚摸着肚子,看着在爹爹怀里很是享受的闺女,叹了口气。 许是她重男轻女的想法被闺女敏锐感受到,所以跟她这个娘也不亲,晚上睡觉的时候宁愿让高阳公主或金胜曼搂着也不肯跟她,若是爹爹在家更是寸步不离。 而郎君对闺女之所以这般宠爱,或许也有几分补偿之意,放眼长安谁家会对闺女这般宠着? 房俊则安抚两个儿子:“你们太小了,海上行船风险极大,飓风、疾病毫无预兆就来了,不是说着玩的。等你们再大一些,为父亲自带着你们坐船出海去各处藩国逛一逛。” 说着,似乎想起什么,赶紧低头,便见到怀里的闺女正仰着头目光亮晶晶的看着他,马上说道:“也把静儿带着,我房二的闺女可不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娇生惯养,要出去走一走看看这大好河山,既能开拓胸怀也能陶冶情操,将来做一个女公子!” 房静这才抿嘴一笑,眉眼如画、睫毛弯弯,三岁的小丫头却让人泛起惊艳之感。 房俊爱煞了这个闺女,心想着将来闺女出嫁的时候自己也不知会哭成什么样儿…… 俏儿则起身:“我这就去收拾行装,早早准备好了免得临行之时落下什么东西。” 金胜曼也一并起身随着她离去。 高阳公主问道:“你只自己过去?” 房俊握住闺女小手儿,想了想,道:“路过洛阳的时候问问媚娘,她若想去的话可一并随行,毕竟她如今执掌‘商号’,但是海外之情形却一无所知,倘若能出去走一走、亲眼看一看,对海外之局势、商号之运作心中有数,对她的事业大有裨益。” 闻言,高阳公主哼了一声:“说来说去,最宠的还是她!” 房俊抱屈:“这说的是哪里话?我素来一视同仁好吧!当初是你不愿出去抛头露面主持商号,怎地现在又怨上我了?” “呵!”高阳公主冷笑一声,语气泛酸:“我现在才明白,当初你是想让我去么?你不知我处理不来那些事情?单只是那些账目就能看得我头晕眼花,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 房俊无语,看向一旁掩嘴偷笑的萧淑儿:“你来给评评理!” 萧淑儿道:“我又不是郎君肚子里的东西,怎知道郎君到底怎么想?” 高燕公主得意的一挑眉毛。 房俊气笑了,搂着闺女谆谆教诲:“闺女看到了吧?这两人欺负我!我现在拿他们无可奈何,只能等你长大了给爹爹做主。” 房静一脸肃然,小脸儿绷得紧紧的,抬起两只小手抚摸着爹爹的脸颊,给予安慰。 房俊老怀大慰,得意笑道:“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能过就过,不能过就和离!我只要闺女跟着我就好了,有女万事足!” 房菽大叫:“我也跟着爹爹!” 房佑不说话,但神情坚定,显然也是与爹爹一伙儿的。 高阳公主无奈扶额:“你就这么宠着闺女吧,等将来长大了不知被你惯成什么样儿。” 萧淑儿也头疼:“谁家闺女不是娴静淑雅、知书达礼?这丫头如今在家中便称王称霸,将来有你愁的时候。” 既为郎君宠爱闺女感到暖心,又对郎君的溺爱觉得不妥,房菽是家中的嫡长子,房佑聪慧稳妥,结果这两人在房静面前犹如老鼠见了猫儿一般服服帖帖,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巴巴都得给妹妹“上贡”。 这是要培养出来一个女霸王啊! 房俊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得意洋洋:“我房二的闺女岂是那等凡俗妇人?将来必继承我的衣钵,文武兼备、才华风流,大唐女中一豪杰!” 然后嫌弃的看着两儿子:“肯定比哥哥们强!” 小哥俩非但不妒忌,反而一齐点头,房菽道:“小妹是比我们聪明,先生教的东西我们还没背会呢,小妹不仅能默写出来还深明其中道理,先生时常夸赞。” 房佑性格安静、不喜欢说话,但表达能力却不弱,一言以蔽之:“小妹厉害!” 高阳公主:“……” 萧淑儿嗔怪道:“这两个没出息的!” 心中忧虑,万一肚子里这个真的是儿子,长大了也要被姐姐治得服服帖帖,那可如何是好? …… 翌日清晨,房俊坐马车出了崇仁坊直抵芙蓉园。 金德曼见房俊到来甚为欢喜,小媳妇一般将房俊迎入内室替他脱去外边的大氅,毫无半分女王之气度。 而后相携沐浴,自是好一番覆雨翻云。 好半晌金德曼才喘过气来,挣扎着起身亲自服侍房俊清洗一番,更换了衣裳,这才相拥着躺在床榻上。 房俊正处于贤者状态,遂将要出海之事说了,末了问道:“你整日里待在长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否觉得憋闷?倘若愿意,此次可随我一并出海,甚至可以让战船拐去新罗看一看。” 金德曼侧身躺在郎君臂弯,闻言有些意动,但踟蹰一番却微微摇头,神色黯然:“新罗在我手上覆亡,虽然如今新罗百姓生活安稳富裕,却有何颜面回去面对列祖列宗呢?还是不去了吧。” 房俊便婆娑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知道与新罗内附相比,金发敏之死才是她心中最迈不过去的那道坎,国家覆亡乃时势所迫,金氏王族血脉断绝却是最为悲惨。 虽然还有一个金仁问,但毕竟是金春秋庶出之子,血统、资历上不可同日而语…… 想起金仁问,房俊随口道:“金仁问那小子最近大抵是飘得厉害,联合诸多新罗贵族倒卖‘新罗婢’激怒了李恪,李恪已经下令全国通缉,你叮嘱那小子一声让他最好别回新罗,万一被李恪抓住我也不好求情。” 汉人自古以来便最会享受,随着金仁问等人的人口贸易越做越大,将倭人、昆仑奴送去开凿矿山、兴修水利之余,“新罗婢”也成为大唐权贵们趋之若鹜的“紧俏货”。 “新罗婢”以苗条、俏丽、温顺而著称,大唐权贵倘若家中没有几个“新罗婢”都不好意思设宴待客。 倭女也温顺,但长得丑,腿还短…… 越来越多的“新罗婢”通过海船运往大唐,终于激怒了“新罗王”李恪。 新罗现在是他的藩国,结果这帮人贩运他的国民,这如何使得? 于是李恪下令对参与人口贩卖的新罗贵族予以严惩,落罪、罚款、甚至抄家,新罗上下人人自危,导致“新罗婢”一度断货,市场上仅存的“货源”顿时水涨船高、价格疯涨…… 金德曼幽幽叹了口气,无奈道:“谁还能管他一辈子呢?原本有你的照拂足以让他锦衣玉食,放眼大唐也没人敢欺负他,却偏偏贪心不足,即便因此丢了性命也是咎由自取。” 或许这就是金氏王族的命运。 即便她当年并未内附于大唐,新罗也未覆亡,可又能坚持几年呢? 自金春秋以下要么刚愎自用、要么自作聪明、要么平庸昏聩……就如同华夏史书上那些即将灭亡的王朝一样,每到末世便庸人频出。 感受到金德曼的消极、悲伤,房俊微微侧身将手掌从敞开的领口伸进去,握住一处温软丰盈,柔声道:“要不咱们继续?倘若能有个孩子,你的生活便圆满了。” 提起这个,金德曼愈发沮丧:“怕是我命中注定吧,都这么久了也不见动静……” “这种事并非绝对,有些时候也是讲究概率的,只要多做,概率自然提升。” 金德曼粉面羞红,咬着嘴唇:“别宽慰我了,你哪里懂这个。” 房俊不服:“谁说我不懂?孙思邈知道吧?大唐第一‘药王’,医术通神,可生死人而肉白骨!想当初孙思邈提炼出天下第一剂神药‘青霉素’便是我提出的思路且从旁协助!如今他老人家躲在终南山里研究破解‘天花’之术,也是我提纲契领、提出医理!” 金德曼震惊:“‘天花’也能治?” 这可是绝症,世人苦“天花”久矣! “治肯定是不能治的,但可以预防!所以连这样的病都有办法对抗,生孩子这点小事我又岂能不懂?” “那就……多试试?” “质量不够,数量来凑!只要做得多了总有概率受孕!” “那……那就来吧!” 金德曼咬着嘴唇,眼眸如水,虽然刚才一番云雨已经疲累不堪,但既然还有希望,无论如何也得忍受…… 房俊“嘿”的一声:“遵命,女王陛下!” 第二三零一章 玄清观中 乐游原是夏日里长安人最佳的避暑之处,原本还要加上芙蓉园,但太宗皇帝将其赐予魏王李泰成为私人园林之后便鲜有开放,曲江池周围也住满了王侯公卿,等闲人不得入内。 马车行走于路上,两侧高大的汉槐枝叶茂盛遮天蔽日,阴凉洒下,酷暑的风都显得柔和清凉起来。 路上时有马车往来,更有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策骑疾驰,呼喝大笑。 有的马车上传来胡姬婉转悠扬的歌声,有的马车坐着戴着帷帽的女子,三三两两、结伴出游,偶尔素手掀起轻纱一角,露出青春如玉也似的容颜,连风儿都带着清甜的香气。 淡雅微醺。 房俊心情美好。 如此岁月静好,他愿做那个负重前行之人。 各人之功业与此盛世宏图相比,不值一提。 …… 玄清观内。 “姐夫要出海?” 正在斟茶的晋阳公主惊讶出声,一头如云青丝绾了一个发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青色道袍难掩纤秀玲珑的身段儿,雪白罗袜衬得足弓纤巧秀气。 房俊喝口茶水,点点头。 晋阳公主明眸闪亮,放下茶壶起身带着一股香风坐在房俊身侧,伸手揽住房俊胳膊,嗓音发腻:“我还没出过海呢,姐夫带我一起吧!” 如兰似麝的香气扑鼻而来,连茶香都给压制,房俊心中一荡,无奈道:“你若是不想见到我被陛下五花大绑推出午门之外斩首,那就趁早打消这个心思。” 默许两人暗通款曲是一回事,将云英未嫁、待字闺中的公主殿下拐带着出海,同吃同住、同船而眠……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李承乾再是瓜怂也不能忍啊! 晋阳公主也明白这个道理,抿了抿嘴,娇哼一声:“那便不去吧,在这道观里静修也不错,最近将那些烦心事全都抛开,诵读经文的时候顿觉大有领悟,说不定有朝一日我能羽化成仙、白日飞升呢。” 房俊便笑起来,看着晋阳公主秀美精致的容颜满是宠溺。 这丫头从来都是个爽利性格,很少因为某些事不如意而怏怏不乐进而影响别人的情绪。 好似一缕朝阳、一抷清风,见之暖意,嗅之清爽。 相处之时很是舒服。 被房俊目光盯的心头一跳,面颊微红,晋阳公主赶紧又问:“几时归来?” 房俊道:“一切顺利的话大抵要在明年开春。” “那会不会去新晋国看一看?听闻雉奴将他落脚之处起名为‘新乡’,也不知是个什么样子。那里有没有野人?毒蛇猛兽多不多?” “殿下不必为晋王担心,虽然新晋国远离大唐本土几万里,但水师早已在其附近建设港口、驻扎军队,每月都有战船、商船往来于大海之上,并不是与世隔绝。我也早就叮嘱水师,无论晋王有何要求都要尽可能的予以支援。上月水师有战报递入京师,言及晋王在新乡大兴土木、开垦荒地、建设码头,兴致勃勃一副如鱼得水的模样。” 这话并非房俊哄骗晋阳,李治不愧为太宗皇帝看中的接班人,离开大唐国境抵达“新晋国”犹如鱼入大海、鸟雀高飞,将其能力施展得淋漓尽致。 晋阳公主果然很高兴,忽而想起什么,叮嘱道:“我最近攒了一些钱,姐夫记得让水师给雉奴捎去。” 房俊无语:“何至于此?殿下也要有花销的,都给了晋王你怎么过日子?况且新晋国那边都是一些土著野人,即便有所交易也是以物换物,钱帛没什么用处。” 自从李治出海,晋阳公主便忽然化身“守财奴”,不仅自己宫内花销一应减免,还四处“打秋风”,成天缠着陛下、皇后讨要赏赐,在长辈、姊妹面前动辄哭穷,言说自己在玄清观修道如何清苦、如何艰难…… 真情实意也好,人情往来也罢,总之这大半年来晋阳公主很是搜刮了不少好东西,却原来皆是为了送给李治,唯恐他在新晋国那边穷困潦倒、身无分文。 晋阳公主摇头:“我当然知道这些,但除此之外我又能帮他什么呢?再不济有这些钱帛傍身,心里头的压力也能舒缓一些。” 她没过过苦日子,却知道有钱不花与无钱可花的区别。 房俊微笑看着她,笑问:“殿下这般厚此薄彼,就不怕引得其他几位出海就藩的兄弟嫉妒不满?” 晋阳公主抬起素手拢了一下鬓角青丝,神色黯然:“又有什么好嫉妒呢?他们虽然是庶出却有母亲庇护,攒了半辈子的家底这回都给他们带去藩国,我们姊妹固然是嫡出,却已无父母高堂照顾,万事只能靠自己。便是我这个看似尊贵非凡的皇室贵女又有几分自在?他们只说我不肯嫁,却从不审视想让我嫁的都是些什么样的膏梁纨袴、歪瓜裂枣。一不小心似长乐姐姐那样遇人不淑,一辈子都毁了,到时候在夫家受尽欺辱、夜夜垂泪之时,哪有人会心疼牵挂?便是死了也不过是风光大葬一场,活着的继续灯红酒绿、夜夜欢歌。” 房俊:“……” 虽然明知这丫头故作姿态,却还是心中怜惜。 说一千道一万,一个没有父母庇佑的女孩子在这个年代的确艰难,倘若遇人不淑,那真是求神无门、告地无路。 轻叹一声:“殿下不必这般自苦,陛下对你如兄如父、爱护非常,魏王、晋王也对你视如珍宝,长乐、城阳、新城几位殿下也与你亲近,又怎会无人牵挂呢?” 晋阳公主抬起头来,美眸之中泪光盈盈,清丽无匹的小脸儿上泪痕宛然,轻轻柔柔道:“那么姐夫呢?是否有那么多的亲人在,姐夫便不会照拂、爱护兕子了?” 房俊无语:“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晋阳公主不依道:“我并不知,所以才问,定要姐夫亲口说出才行。” 房俊无奈:“当然会照顾你。” 晋阳公主眸光闪亮,步步紧逼:“会照顾一辈子吗?” 房俊自然不肯上当,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等于承诺。 他岔开话题:“长乐就没有什么送给晋王吗?” “哼!” 晋阳公主娇哼一声,对房俊不肯就范有所不满:“不仅有,而且很多!姐夫该不会怪罪长乐姐姐将鹿儿的家产送人吧?” 房俊喝口茶水,不以为意:“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母亲愿意将家产送给别人就送呗,我将来再给他不就行了。” 他的家产多到花不完,即便儿子们没什么出息也可等而分之,富贵一世。 晋阳公主不太满意:“有钱了不起啊?” 转而说道:“姐夫尚未用膳吧?我这几日学着做了几样新式素斋,这就下厨露一手!” 房俊惶恐:“怎敢让殿下亲自下厨?倘若被外边知道您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居然为微臣下厨,那些倾心于殿下的王孙公子、少年俊彦们怕是要喊出‘天诛国贼’之语!” 晋阳公主笑意盈盈:“随他们怎么喊,我愿意!” 便笑着起身走出去,在后边的厨房手脚麻利的烹制了几道素斋,又取来一小坛黄酒用冰块镇着,一并享用了一顿午膳。 酒足饭饱,房俊让晋阳公主派人将钱帛送去房府,这才告辞。 马车自延喜门入皇城,直抵东宫永春门外下车,进入东宫。 此时已过晌午,太阳西斜、宫内浓荫处处,虽然无风,到底炎热有所消减,行走于宫阙甬道之上耳畔蝉鸣阵阵,倒也惬意。 由内侍引领绕过崇教殿自东侧的崇仁殿向北,丽正殿遥遥在望,行至崇仁殿北侧迎面走来一队巡逻兵卒,为首左卫率将军曹怀舜远远见到房俊遂摆手止住身后兵卒,率先避让路旁,以示尊敬。 待到房俊走到近前,曹怀舜单膝跪地、施行军礼:“末将见过太尉!” 房俊驻足,双手负后站在路中,笑问道:“有些时日未去兵部,对兵部事务不甚了解,却不知将军几时官复原职的?” 先前房俊自华亭镇督军归来,以雷霆手段直接将曹怀舜、阿史那伏念、苏海政三人收押入兵部大狱,随后便置之不理甚至已经忘到脑后,毕竟只是展示一个态度给陛下与外界看看他坚定支持东宫之心志,倒也没想将这三人如何。 曹怀舜尴尬不已,苦笑道:“兵部已经查实末将虽有违规之处却无犯法之举,故而罚金赎罪。” 以前总听闻房俊“嚣张跋扈”,是个惹不得的“棒槌”,他还总觉得夸大其词,既然身在官场总有条条框框,越是身在高位便越是顾虑重重,怎么嚣张跋扈得起来? 从兵部大狱里走一趟才知道传言不虚,普天之下敢跟陛下对着干、干完还让陛下没脾气的,大抵也只有这么一个。 尤其是这东宫重地想来就来,皇后寝宫想进就进…… 房俊点点头,随意道:“宿卫东宫当以太子为重,谨防屑小、严查门户,切勿出错。” “喏!” “行了,我去寻皇后有点事,你自去巡逻。” “喏!” 曹怀舜起身,看着房俊的身影走向丽正殿,摇摇头,带着兵卒继续巡逻去了。 心底难免升起一丝好奇,也不知待会丽正殿中会否发生些什么…… 第二三零二章 皇后情急 房俊被内侍引入偏殿,便见到苏皇后正坐在书案一侧监督太子李象抄写文章。 苏皇后今日未着盛装,简单的一袭绛色宫装,映衬得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 眉如翠羽,肌似羊脂,脸衬桃花瓣,鬟堆金凤丝。 轻熟少妇的风韵无声流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房俊遂上下打量。 苏皇后敏锐感受到房俊的目光,雪白娇颜泛起一抹晕红,回瞪了他一眼。 房俊这才上前见礼、一揖及地。 “微臣觐见皇后、太子殿下。” “太尉平身。” 苏皇后玉手轻抬,示意房俊平身。 太子李象则很是高兴的丢下毛笔,从书案之后起身蹦蹦跳跳出来,小脸儿仰着好奇问道:“太尉要出海吗?” 房俊微愣:“殿下消息这么灵通!” 旋即醒悟,消息一定是从武德殿那边传过来的,便看了苏皇后一眼,后者面带微笑,雪白尖俏的下颌微微抬起,颇有几分得意。 能够随时掌握武德殿的动向,确实值得得意。 怪不得这女人宁肯不住在太极宫内也不怕那些妃嫔们闹什么幺蛾子,一切尽在掌握啊…… 李象拉着房俊的手,满是期待:“太尉能否带上我?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长安城呢!” 房俊笑道:“怎会没出过长安城呢?陛下带着殿下祭天的时候就在圜丘,那已经是城外了。” 李象跺脚,急不可耐:“哎呀!那算什么出城?我也想出海,坐着水师的舰船征伐蛮夷、招讨不臣!” 未等房俊婉言拒绝,苏皇后已经嗔怪道:“太子切莫胡说,你乃国之根本岂能轻易离开东宫?更别说出海了,万万不可能!” “哦。” 李象顿时垂头丧气。 房俊拉着他在苏皇后一旁的椅子上坐了,摸了摸他的发髻,笑着道:“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微臣率军征伐天下、开疆拓土,为天下人建立一个煌煌盛世,皇后稳坐中宫,抚育殿下、教诲殿下,而殿下则要承担天下人之表率,做好一个皇帝的标杆……从来没有谁能够真的率性而为,为了肩上的责任都要付出一定代价。” 李象点点头,虽然情绪依旧低落,却也能够明白其中的道理:“有所得必有所失,不能享受着太子的尊崇还要如同普通人那样到处走走逛逛。” 房俊欣然道:“殿下有明君之姿也!” 苏皇后眸光发亮,柔声道:“你也别太过夸赞于他,小孩子性子未定,过度赞誉容易滋生骄纵之心。” 见房俊充耳不闻正与李象挤眉弄眼,顿时没好气道:“如此仓促便要出海,可是因为此番河北之策导致舆论纷纭,想要避避风头?” 房俊摇摇头,淡然道:“微臣岂在乎那些?不过是一群将个人私利置于国家利益之上的虫豸罢了,叫唤几声也当不得什么大事,当真有谁敢跳出来公然反对我倒还高看他一眼。” 接过李象递给他的茶杯喝了一口,续道:“海外各处藩国初定,导致帝国对外策略与以往相比有了巨大变化,许多地方难免人心不定,这回我要亲自前去宣示武力、震慑屑小。” 以往,水师的战略是以商贸为主、战争为辅,对于海外之地尽可能租借而不是强占。但陛下封建天下的国策一出,为了消除后患只能将各处藩国都设在海外,便不能不主动挑起战争,或占领、或内附、或公投,各种手段多管齐下占领土地。 那些土著部落愿意与大唐贸易,却未必愿意成为大唐的一份子,除去明面上的抵抗之外,背地里也必然有人暗中勾连试图掀翻大唐的统治。 这些土著、野人没有半点文化底蕴,从始至终都在与天地自然搏斗只为了生存,在他们的脑子里只有暴力,谁的力量更大就信奉谁,所以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以武力予以震慑。 当大唐的无敌舰队开到港口,当披着重甲的步卒踏上码头,当弓弩、火器成群结队、密密麻麻,那些土著部族只会跪着欢迎大唐,并且表示永远臣服于大唐之统治。 再敢抵抗大唐,那便是灭族之祸。 苏皇后点点头,欲言又止,而后对李象道:“准许你去后殿与弟弟们玩耍一会儿吧,母后与太尉商量点事。” “好!” 李象顿时振奋起来,像模像样的向两人施礼,而后一溜烟儿的跑了。 殿内倒是还有两个侍女却远远在门边垂首站着,皇后与房俊距离很近,甚至声息可闻…… 午后阳光从偏殿的窗棱照射进来,苏皇后侧身而坐,阳光照着她的脸颊半明半暗,轮廓分明。 房俊欣赏一眼,问道:“皇后有何事与微臣商量?” 苏皇后拧着黛眉,反问道:“非得出海不可?” 房俊颔首,道:“别看水师如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海外各处领地并非风平浪静,尤其此次连番大战强占了不少领地,各地土著部族肯定不会甘心于大唐统治,若能震慑使其臣服最好,倘若仍心存侥幸、贼心不死,必要之时仍要诉诸武力。否则祸根不去,亲王们前往藩国封地之后将要面对混乱局面,与国家政策不利。” 按理说藩国内政应由国主处断,倘若情况危急才能向宗主国求援,由水师派遣兵卒协助平乱。但这些亲王们毕竟叫他一声妹夫或姐夫,由水师捎带手将各地隐患提前扫灭,也算是房俊对各位亲王就藩送上的一份礼物。 惠而不费,何乐而不为? 苏皇后神情急切,上身微微前倾,一双美眸盯着房俊,疾声道:“可你走了本宫怎么办?别看现在东宫似乎稳如泰山,但再坚固的根基也难抵陛下一道圣谕!你不在这里,本宫辗转反侧,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房俊微愣,目光诧异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苏皇后,挑了下眉毛,似乎在问“当真没有我就睡不着觉”? “……” 苏皇后这才醒悟自己言语之中有些歧义,粉面一红,却顾不上在意这些,一把抓住房俊手腕:“万一陛下又要兴风作浪,你在海外逍遥自在,却是让我们母子怎么办?” 歧义越来越重了,好似在指责一个负心汉…… 苏皇后的手型很好看,手掌温润、手指纤长,抓着房俊的手腕微微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房俊低着头,盯着这只纤手目不转睛。 苏皇后如碰烙铁一般倏地将手收回,红着俏脸嗔怪的瞪了房俊一眼:“看什么呢?说正事!” “咳!” 房俊轻咳一声,宽慰道:“凡事在一再二、岂能再三再四?陛下此前种种不过是试探东宫底线而已,一则看看东宫会否得到朝臣之衷心支持,再则也试探东宫之防御。虽然可以将外围东宫六率剖开,但东宫防御之核心‘神机营’却稳如磐石、效忠太子,只此一件,陛下便不会大动干戈。” 无论如何,易储一定要在一个稳定的环境之内顺理成章的完成,倘若一旦动用武力则极有可能无法收场,尤其是不能突破“神机营”之防御怎么办? 如何向朝野上下交待? 君王之威严如何维护? 现在不是立国未久的武德年间,陛下更不是太宗皇帝,再来一次“玄武门之变”不是不行,但那后果是陛下所无法承担。 苏皇后听他剖析,觉得有道理,所以略微放心,但还是忍不住问:“那你到底几时回来?万一时间太久,恐有变故。” 房俊不答,反而上下打量着眼前着锦衣华服、雍容华贵的少妇,笑问道:“皇后当真不想我离京出海?” 苏皇后一喜:“可以不去吗?” “如果皇后答应先履行咱们之间的那个约定,我自然可以不去。” “……” 苏皇后霞飞两颊,咬着银牙啐了一声:“呸!想得美,绝无可能。” “唉……” 房俊失望叹气,旋即起身作揖:“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罢了,微臣告退。” 苏皇后羞不可抑,侧过脸,挥手道:“快走快走,再不走又不知说出什么荒唐的话来,你这个逆臣!” “哈!” 房俊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看着房俊挺拔背影消失在门口处,苏皇后抬手抚摸发烫的脸颊,心底叹息一声。 仅只是几句调戏的话儿便使得自己心神荡漾,倘若日后当真履行约定、遂了他的愿,自己会否就此沉沦下去、不可自拔? 旋即自省,当初东宫不保、储位飘摇,自己迫不得已才以身入局,那时候纵使当真委身于房俊尚可以“顾全大局”来辩解,身体虽然被玷污,精神却依旧纯洁高贵。 可到了现在,她自己也分不清对待房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思,甚至有时觉得仅只是以“约定”为借口,行龌蹉之实…… 对于她这样母仪天下、尊崇非凡的贵女来说,一次失身算不得什么,可若是身心沦陷,那便是万劫不复。 苏皇后抬起头,目光望向太极宫方向,恨恨咬了咬牙。 为何非要逼得她走到这一步田地呢? 第二三零三章 伏弟之魔 若说夏日里的乐游原清爽宜人,那么终南山便是浓荫如蔽。 房俊自明德门出城,穿着一身箭袖常服戴着幞头、策骑在数十亲兵簇拥之下一路向南疾驰,随着地势愈高、山路曲折,两侧古柏松槐遮天蔽日,一头扎进苍翠浓荫之中。 山路旁泉水清亮、潺潺有声,密林枝头鸟雀振翅,树叶摇曳之间阳光破碎。 长安城虽然建在台塬之上,但城高墙厚、人口拥挤,夏日里闷热如笼,但凡小有家资者总是要出城避暑,就近的终南山便是最好去处,山清水秀、沟壑纵横,素来被奉为道家祖庭之一无数道观散落山间,这对于当下道家信众更是趋之若鹜。 房俊一行信马游缰、悠闲前进,途中偶遇不少入山避暑或者下山回城的旅客。 行至一处山坳自山路拐下去,马蹄踏过一道横架于溪水之上的石桥,便见到一处道观掩映于林木之中。 到了山门前翻身下马,亲兵在附近警戒,早有穿着道袍的宫女将他引入观内…… …… 精舍之内,热气腾腾。 水渍洒满浴桶周围,长乐公主依偎在郎君宽阔健壮的怀中,星眸微眯、秀发散落在如玉也似的香肩,一张清丽无匹的俏脸上云蒸霞蔚、布满红晕,檀口微张、齿如扁贝,整个人慵懒妩媚,连一只手指都抬不起…… 好一会儿才缓过气,强忍着浑身酸乏直起腰肢,横肘轻轻给郎君胸口来了一下,嗔道:“大白天的就跑来作践人,简直混账!” “是是是,微臣的错。” 房俊伸手揽住柔顺腰肢,盈盈一握:“但殿下非但未曾抗拒,反倒欲拒还迎……哎呦。” 却是被长乐公主使劲儿来了一下,赶紧闭嘴。 这位殿下虽然早已“轻车熟路”、“知根知底”,却生性内敛,即便床榻之上任意摆弄也不会热烈回应,更对这等夫妻间情趣之语羞不可抑…… 两人穿戴整齐回到堂中,敞开的窗户清风徐来,窗外花树摇曳、林木苍翠,清凉宜人。 房俊喝着茶水、吃着糕点,将出海之事说了。 末了问道:“可愿随我一并出海游玩一番?” 鹿儿被高阳公主接入府中,长乐便一个人在这终南山中修道,既不愿去房府、也不愿回皇宫,长安城内的宅子更是从来不去,看上去似乎又闲又闷……去海外散散心也好。 长乐公主却摇摇头:“海外有什么好?我虽未出过海,却也知道海上风浪险恶,动辄旬月不得下船,淡水又少,船舱里又热又闷整个人都快馊了……现在鹿儿在府里跟着兄弟姊妹一起开蒙、玩耍,我也放心得很,一个人在这道观之内青灯经卷、淡泊悠然,很是自在。” 那些繁花似锦、人情世故并非她所希望,如今这幽静安然、舒心畅意才是她向往的生活。 有大唐公主这个身份,有房俊这个郎君,她可以将一切凡尘俗事皆抛开,自在惬意得很…… 房俊看出她确实不喜四处走动,便不再多言:“我并无他意,只是想要让你快活轻松一些,既然你觉得在这山中修道能够安守本心,自然随着你便是。” 长乐公主眸光莹莹、柔情似水,柔声道:“幸亏有你呢,否则即便我大唐公主之尊贵却也不得这般惬意悠然。” 一出生便成为世间最为尊贵之身份,享受着这个身份所带来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自然也要担负起这样一份职责、做出应有的付出与牺牲,尤其婚嫁之事,岂能容得她半点意见? 而“遇人不淑”四字,便足以毁掉一生。 她也曾踏入那条宿命的河流,在激流之中载浮载沉、受尽苦楚,对于将她从河水之中捞起并给予她尊重、自由的房俊,心中自是又敬又爱,这也是她宠着房俊任其胡来的原因。 得此郎君,尚有何求? 尽管房俊早已达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境界,但是在自己喜爱女人崇拜温柔的目光之下,仍觉心中悸动。 大丈夫行于世间俯仰无愧于天地,不过“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而已,“权”与“色”便是永恒之追求。 而能得心爱之女子倾心,较之皇图霸业亦不遑多让。 房俊一时情动,伸手揽住长乐腰肢,手掌箍住盈盈一握的纤腰感受着道袍衣衫下紧致细腻的肌肤,开口道:“天气太热,不觉身上又有些汗渍,不如咱们再去洗一回……” 长乐吃惊,娇躯一紧,赶紧挣脱开那只大手向旁边挪出一些距离,嗔道:“你到底吃什么长大的,虎狼也似,有完没完!” 刚才一番痴缠已令她精疲力竭,这会儿万万打不起精神再承受一波…… 房俊被拒,倒也并未恼火,还有什么是比令自己女人感受满足更大的成就呢? 见房俊并未纠缠,长乐这才又靠了过来,心里暖暖。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年代,女人怎可拒绝男人的要求呢?而房俊宁肯忍着也不愿强迫于她,这是无与伦比的尊重。 比什么都珍贵。 房俊喝茶,问道:“晋阳殿下说是有一些钱帛叮嘱我派人给晋王送去,你这边也有?” 长乐颔首,抬头小心翼翼的看着房俊脸色,犹豫着道:“是有一些,但还未决定送与不送……” “呵!” 房俊见她如此神情,便忍不住笑起来,抬手将她鬓角发丝拢在耳后,顺手捏了一下如玉一般晶莹剔透的耳垂:“真以为我是那种一言九鼎的大丈夫啊?且不说我不是,即便是,又怎会强行干预你的决定呢?不仅你自己的东西可以随意处置,便是有什么要求也可以与我说,定会尊重你一切决定。” “二郎……” 长乐很是感动,主动伸手握住郎君手掌。 所谓“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又所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是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纲常礼法。虽然她并未与房俊成婚,但却是事实上的夫妻,她的财产固然拥有处置权,但某种程度来说并非如此。 因为她有儿子,礼法上她只有财产的支配权,但所有权归于她的儿子。 鹿儿现在不懂事,她擅自将财产赠予李治就必须征询房俊的意见。 房俊笑着反握她的纤手,揶揄道:“放心,这件事将来若是鹿儿问起我会替你解释,让他知道他的母亲是何等善良注重亲情,而不是一个‘伏弟魔’。” 长乐自是不懂“伏弟魔”是何意,感动之余疑惑问道:“何谓‘伏弟魔’?是哪一个教派中的神话人物?” 听上去好像诸如“牛头”“马面”“夜叉”之类的恶鬼,很是恐怖。 房俊便笑着道:“‘伏’者,乃‘俯伏照应’之意。此言女子嫁后,犹倾夫家之资,无度济助母家兄弟,甚而损己室、亏夫族,其行痴顽若中邪魔,如坠魇境。” 长乐瞠目结舌,攥紧粉拳给房俊胳膊来了一下,怒道:“何等歹毒之人才能想出这样词汇?我在你眼里就是这般不知轻重、惯宠成害之人?” 房俊忙抓住她的小拳头,赔笑道:“不过笑言罢了,娘子何必当真?” “哼!休说我不会那般不明事理,便是我肯‘伏’,雉奴又怎会是那样没志气?‘樊重治家,田产皆纪纲分明,谢安门风,子弟各勤其业’,我陇西李氏子弟各个志存高远、胸襟磊落!” “是是是,是微臣说错话,还望殿下恕罪。” 房俊伏低做小,赶紧赔礼道歉。 “伏弟魔”这个词在后世也会引发不满,更何况是在“夫为妻纲”的年代? 对娘家弟弟有所照拂是应该的,但若是僭越了本分,甚至可以作为休妻之理由,更要遭受整个社会的鄙视、唾弃。 长乐公主怒容稍霁,叮嘱道:“这等话语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切不可在万人面前提及,否则不仅我无地自容,连雉奴也颜面无存。” “殿下教诲,微臣一定谨记于心,再不敢信口胡言败坏殿下名声……” 房俊一个劲儿赔礼道歉,反倒让长乐有些过意不去。 “非是我想着往娘家送东西,实在是雉奴远去新晋国祸福难料、生死难断,但凡能够尽一些心意便多尽一些,不知是为了他,也为了向父皇、母后在天之灵有个交待……毕竟那新晋国实在是太过遥远、荒凉了一些。” 对于李承乾将李治敕封于天南之岛,她是有所不满的。 诚然李治曾犯下谋逆大罪,能够予以宽恕实属难得,但既然已经宽恕何不使其如同其余亲王那般就近封国,何必打发到天南之岛? 若非有房俊关照,怕是李治何时无声无息死去都不会有长安人知晓…… 房俊宽慰道:“这件事你也要体谅陛下,晋王当年之所以能够获取太宗皇帝之青睐执意要将其立为储君,不仅仅是其忠诚孝悌,更在于其政治谋略,陛下自是心中有数。他以仁为本、宽厚待人,不忍对手足兄弟痛下杀手,却并不意味着他愿意放虎归山、养虎为患,只能将晋王打发到尽可能远的地方。” 第二三零四章 万般宠爱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当房俊道出这一句千古名言,长乐抿了抿嘴,默然不语。 生长于皇家,自小耳濡目染,当然知道皇帝虽然君临天下、四海之主,却也是天底下最多疑、最缺乏安全之人。 至高无上的权力带来仅仅是金口御言、生杀予夺,同时也带来猜忌、怀疑、背叛。 为了这天下至尊的宝座,父子可以反目、兄弟可以阋墙、夫妻可以成仇…… 面对一个被先帝寄予厚望、被诸多臣子信奉拥戴、且自身能力出类拔萃的弟弟,李承乾能够在李治犯下谋逆大罪之后不仅不予追究甚至放纵其出海就藩,实属难得。 无论这份“宽仁”是当真发自内心、亦或是装给天下人看,古往今来都已绝无仅有。 此等情形之下,还有什么道理去埋怨将李治封国于天南之岛呢? 轻叹一声,长乐幽幽道:“倒是我对陛下过于苛责了,他也属实不易。” 房俊颔首赞同,李承乾确实步履维艰,几乎与太宗皇帝一脉相承。 当年太宗皇帝发动“玄武门之变”夺嫡成功,面对天下舆论纷纭、攻讦诋毁,何尝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幸好太宗皇帝本身文武兼备、功勋卓著,只需做一个好皇帝尽可能满足世家门阀与天下百姓的利益,所有攻讦诋毁皆可洗白。 李承乾继承大统乃名正言顺,可因为太宗皇帝屡次意欲易储而导致他声望大减、威望不足,朝野上下质疑者比比皆是,但凡犯下一点错误都会被无限放大,进而验证“太子不如晋王”之观点。 只能朝乾夕惕、夙兴夜寐,努力去做正确的事。 偏偏能力有所欠缺,想要以功绩去洗刷旁人之质疑难如登天…… 所以才会有李承乾如此纵容房俊,无论对于皇权式微如何愤怒也能强忍着配合新政施行。 自身能力不足以纵横捭阖、指点江山,那就“虚心纳谏”“任用贤能”,只要大唐盛世煌煌、国泰民安,谁敢说不是他这个皇帝的功绩? 然而对于一个天下至尊的皇帝来说,心里何尝不感到憋屈? 当然,同情李承乾是一回事,按部就班削弱皇权是另外一回事。 个人之感受又如何能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 ***** 三日之后,长长的车队由房府出崇仁坊,向东出春明门,沿着官道绕过整座长安城抵达城南房家湾码头,数十脚夫将车上货物吊装上船,将近晌午时分,房俊在数十亲兵簇拥之下登船,十余艘商船顺水而下,走三门、过洛阳、顺运河,直抵长江出海口的华亭镇。 途中船队经过三门峡,房俊所乘商船顺着激流而下,不远处砥柱山在水面露出将汹涌澎湃的河水切开,任凭激流鼓荡浊浪拍打犹自岿然不动,船夫们神色紧张的操纵船只,唯恐一不留神撞了上去便船毁人亡。 一句“砥柱中流”早已成为华夏风骨之具现,然而又有几人得知在这茫茫激荡的黄河之上如此一座突兀山石曾撞碎了多少船只、埋葬了多少人命? 这是黄河之上一道实实在在的“鬼门关”! 此前房俊执掌工部之时也曾命人试图用火药炸毁砥柱山,用了多种方法仅只将水面之上的山石炸毁大半,对于水下的暗礁却始终无能为力…… 过了三门峡抵近洛阳,黄河河道骤然开阔,汹涌澎湃的河水在此减速,从上游携带的泥沙逐渐沉积,导致河床逐渐升高两岸不得不堆叠河堤严防河水泛滥,年复一年,终于使得这段河道成为名副其实的“地上河”,却仍旧面临溃堤之风险。 黄河、长江这两条滋养抚育了华夏民族的母亲河,其治理过程几乎贯穿整个华夏民族的历史……母爱像是大棒一样,时不时就在儿子头上敲几下。 船队行至洛阳停泊在孟津渡口,房俊并未下船,早已等候在此的武媚娘带着大批侍女、仆从、亲兵以及各式各样的箱笼登船,浩浩荡荡惹得渡口附近行人、商旅纷纷侧目,等见到商船桅杆上悬挂着的一面“房”字旗帜,便知道这是房俊的坐船,赶紧屏息凝气、视如不见。 房二“棒槌”之名闻名遐迩,唯有关中百姓对其多有爱戴,赞其“万家生佛”,而出了潼关无论河南一地亦或山东、江南,都对其深为忌惮,避之如虎。 房俊站在船头搀扶着武媚娘登上甲板,上下打量一番,见其满头珠翠、彩绣辉煌,妩媚神色之中透着一丝兴奋,可见对此番出海甚为期待。 这年代的女子虽然不至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等闲少有机会出趟远门,更遑论是出海远渡重洋去往番邦异域? 待武媚娘站稳,房俊问道:“商号诸事可都安置妥当?” 武媚娘笑容明媚,轻轻颔首:“郎君放心,有李义府在洛阳坐镇处置诸般杂务,不会出岔子。” 房俊蹙眉:“那厮可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性子,确定他不会胡搞乱搞?” 对待李义府与许敬宗这等“榜上有名”的奸佞之辈,他素来不敢掉以轻心。 “商号如今早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运转之法,其实妾身在洛阳也并非事必躬亲,诸多事务只需按照规矩运转就好,所以李义府并无临机决断之权,有什么要紧事务也必须等妾身归来才可处置,即便未能及时处置造成损失也无大碍。” 房俊这才点头。 以武媚娘之卓越才能,既然预先对李义府有所限制、防备,那么自然不会出现差错。 这种用人之术是武媚娘的强项,他拍马难及…… 在船舱之中安置下来,简单洗漱之后用了膳食,傍晚时分从船队启航,武媚娘挽着房俊的手臂站在船尾看着落日余晖将河水渲染得一片金黄,融融烁金、浩浩汤汤,河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俏脸也仿佛镀上一层光辉,眉眼带笑、心情畅意。 在长安之时虽然能够时常陪伴郎君身边,但她胸怀广阔、志存高远,不愿蜗居于府宅之内相夫教子,难免郁郁寡欢。来到洛阳入主商号,执掌超过数千人的庞大机构、过手钱帛每日以数十万贯计,号令之下可以影响整个大唐帝国的外贸形势,这份尊崇固然令她心满意足,却也因长时间不能见到郎君而心怀相思。 人生总是这样不得圆满。 现在既能陪在郎君身侧,又能出海巡视她的“领地”,不经意间却是两全其美。 到了晚上自是曲意逢迎、温柔婉转,甚至满足了郎君以往苦求而不得的诸多要求…… 所幸两人居住在楼船上层舱室,不虞惊扰他人。 …… 船队自洛口仓以东板渚通过船闸进入通济渠,两岸杨柳依依、绿意葱葱,数十座当年隋炀帝修建的离宫掩映其间,河道上舟楫往来、货船穿梭,“枢纽天下、临制四海,舳舻相会、赡给公私”之胜景更甚往昔。 一路向南顺水而下入淮,再淮水东下由山阳转入山阳渎,直抵江都而入长江。 旬月之后,终抵华亭镇。 当船队由水波浩荡的吴淞口转进吴淞江,宽阔的江面商船云集、战舰往来,及至码头,可见到数以百计的商船停在泊位上或装载、或卸货,码头上吊杆林立、脚夫成群,其繁华之处相较长安亦毫不逊色。 谁能知道此地在十数年前还仅只是一片盐碱滩涂、人烟罕至? 登上码头去往镇公署,好生一番洗漱之后武媚娘兴致勃勃,换上一套青衫直裰、戴着幞头便拉着房俊走出馆舍,在码头上四处游逛。大抵因此处乃房俊之封地,亦是自家之产业,所以武媚娘瞧见什么都稀罕,甚至与房俊骑马带着亲兵绕着海边的盐田跑了一圈,直至日落西山才返回馆舍。 晚上恩爱一番过后,武媚娘娇喘细细、依偎在郎君肩窝处,小声问道:“要不以后我便在这里坐镇管理商号吧?” “洛阳自古繁华之地,不比这里好多了?此地虽然繁荣,但毕竟是新兴之地,底蕴远及不上洛阳。” “洛阳再好又与咱们何干?这里即便是荒僻之地,却也是咱们的家业,为了自己的家业辛勤劳作,看着它在自己手中逐渐壮大、繁华,很有成就感。” 房俊无奈,这位“女帝陛下”果然胸有沟壑、野心勃勃。 洛阳再是便利,却始终受到各方监视、控制,而若是坐镇在这华亭镇,左有亲兵部曲,右有水师军港,这一方天地之内她便是名副其实的“女帝”,便是陛下也管不到这里。 “自是由得你便是。” 将美妾揽入怀中,他柔声道:“这份家业既然交于你手中,便是宣示了我的态度,许多事情当你询问的时候我会给出意见,但最终之决定始终操于你手,我并不会干涉。” 有这样一个“打工狂人”在身边为了家业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房俊这“软饭”吃得优哉游哉、求之不得。 以他对武媚娘之宠爱、骄纵,只要她不“养面首”,一切随意…… 武媚娘心中感动,纤手缓缓向下,咬着嘴唇道:“操之我手的可不仅仅是这份家业,还有这个……” 第二三零五章 日月当空 在华亭镇短暂休整之后,即将启航。 苏定方仍坐镇岘港监视中南各国之动向,李愔在林邑的“新蜀国”、李贞在真蜡的“新汉国”、李恽的“新蒋国”都刚刚立国,境内局势未稳,随时需要苏定方派兵支援、扫平叛匪。 刚刚回到军港的刘仁愿主持水师大局…… 房俊一身常服站在码头上,看着兵卒正用吊杆将商船里的箱笼吊起装入一旁的战舰。 对身边顶盔掼甲的刘仁愿道:“这些都是长乐、晋阳两位殿下赠予晋王的钱帛宝贝,很是值钱,一定要派遣一位老成持重之人率领船队送去‘新乡’交付于晋王手中,绝对不能出差错。” “大帅放心,末将省得,已经调拨了十艘战船由一副将率领,各艘船上皆长期迅游于东洋、南洋的老卒,确保万无一失。” 房俊点点头,笑着问道:“你在水师也有些年头了,战功赫赫、威望卓著,想不想入中枢任职?” 水师这些年纵横七海、宣威域外,实乃大唐军队序列之中一等一的存在,风头一时无两,自然令十六卫以及朝中颇多忌惮,刘仁轨先一步调入中枢,接下来苏定方也要回去中枢担任闲置、颐养天年。 其余水师诸将当中,杨胄资历足够、但半路加入,他不可能放心将水师交付,下一任水师都督只能在刘仁愿与习君买之间产生。最完美的接班人自然是刘仁愿,以其为主,习君买、杨胄、李谨行等人辅助,水师之架构仍可稳定十年。 十年之后,杨胄也当告老调回长安,无论习君买亦或李谨行都可顺利接任,确保水师始终在他控制之中,即便旁人插手一二也不可能影响大局。 但前提是刘仁愿的意愿,毕竟谁不想直入中枢、加官进爵呢? 刘仁愿笑着摇摇头:“实不相瞒,末将早就对此有过思虑,最终决定还是留在水师。这些年在水师早就养成了纵横恣意的习惯,去了中枢太多条条框框束缚,要么自己憋屈郁郁寡欢,要么铸下大错害了自己还连累大帅。只要大帅需要我给您看着这支部队、这份家业,末将肝脑涂地、死不旋踵!” 他虽有匈奴血脉但也算名门之后,祖上可追溯至汉光文帝刘渊,东晋十六国时期汉国开国皇帝,父亲刘大俱入唐之后官至左骁卫大将军。初以门荫成为弘文馆学生入选右亲卫,负责保卫太宗皇帝,授予果毅都尉。 算得上根正苗红。 可身在中枢不仅仅是根正苗红就行的,更要论能力,如今朝堂之上可谓“能臣聚集、群贤毕至”,他能比得过谁? 与其好高骛远最终郁郁而不得志,还不如守着水师这一亩三分地老老实实给房俊当一个“鹰犬爪牙”,有房俊这座大山可以依靠,在海疆之上便是“天老大、我老二”,恣意快活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将来进封一个伯爵、以十六卫大将军的虚衔致仕,史书之上可以留一笔墨,功勋可荫庇子孙,这一辈子也就值了。 房俊颔首,拍拍他肩膀:“既然留在水师,那就抽时间去贞观学院的‘讲武堂’进修一下,自己也多多钻研海战阵列、火器战术,别总是冲锋陷阵。” 刘仁愿大喜,明白这是将他当做苏定方的接班人培养,赶紧单膝跪地、施行军礼:“多谢大帅栽培!” 房俊双手将他扶起,笑道:“自己人,何必如此?” 刘仁愿起身之时大声道:“愿为大帅效死!” 房俊大笑:“效死大可不必,也无可能,水师如今无论是造船、航海、火器、战术都碾压当代,此等绝对优势之下你若还能战死,那就是我这个统帅无能了。” 这话自然不是吹嘘更不是膨胀,大唐水师的确是超越时代一千年之存在,且不说数百艘战舰横行寰宇,单只是那几艘多层甲板装备几十门火炮的旗舰开出去,便足以歼灭世上任一国家的水军。 此等优势之下,怎么败? 而水师现在最主要的战略便是尽可能压制各国的造船、航海技术发展,确保大唐各项技术能够一直领先。 聊了一会儿,一袭青衫直裰、戴着幞头,唇红齿白身姿娇小好似俊俏郎君的武媚娘走过来,刘仁愿赶紧上前见礼。 这位明媚秀妍、天姿国色的女子如今执掌“商号”,某种意义来说这整个水师都是她的下属,更兼有房俊之宠爱,故而半点不敢怠慢,以下属之礼见之。 武媚娘素手握着一柄折扇,见刘仁愿如此大礼参拜,顿时“唰”的展开折扇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媚眼,惊笑道:“刘将军何必如此?您乃是为国开疆之英雄豪杰,这般大礼小女子万不敢当。” 口中说着“不敢当”,实则神采奕奕、眸光潋滟,显然很是感兴趣。 刘仁愿可不是洛阳那些个满是腐朽之气的官僚,成年纵横海疆、亲临战阵、战无不胜,实打实的军中悍将,此刻以这般大礼相见,令她既有“狐假虎威”之羞涩,又有得到认可之欣然…… 刘仁愿起身,正色道:“武娘子何必妄自菲薄?您坐镇洛阳执掌‘商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海疆之外,末将虽然不知‘商号’具体贸易数额,但这两年市舶司进出贸易之数量与日俱增,丝绸、瓷器、茶叶、纸张等等运出去,换回的是一船一船黄金、白银、香料,府库丰盈、国富民强,您居功至伟。” 听了这话,即便以武媚娘之心性也不由得有些赧然,俏脸微红,明眸看向房俊,娇嗔道:“果然什么样的统帅带出什么样的将军,刘将军看上去勇武英挺,居然也如你一般油嘴滑舌,不像是好人呢。” 刘仁愿被嗔做“油嘴滑舌”非但没有半分不安,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 如此亲昵之语气,足以见得自己已经入了这位贵女青睐。 要知道水师之中尚有一位仍在新晋国帮助晋王到处抓土著俘虏的李谨行,那可是武娘子的亲卫出身,自己若不能讨得武娘子欢心,须臾便有可能被李谨行顶替…… 房俊笑道:“士元素来正直,从不逢迎上官,更何况是你?他既然这么说,便一定是这么认为,事实上‘商号’在你手中确实蒸蒸日上,王玄策当初远不及你。” 在此之前,商贸大抵是一种自发行为,规模按照供需关系而定,既无系统的进出口管制,更无严谨的顺差、逆差之概念。正是他向武媚娘灌输了这些东西,才使得武媚娘在管理商号之时尽心调度、制定计划,能够在保持巨大顺差之余对海外有威胁的产业进行打压,确保大唐商品一以贯之的在海外倾销。 以武媚娘现在的才能,即便是去担任民部尚书也能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房俊想起一事,问刘仁愿:“那艘船进度如何?” 刘仁愿道:“开春时候便已铺设龙骨,现在船体大致已经完成,不过由于大帅要求太高所以船舱里进度慢了一些,一则工艺要求很高,费时费力,再则诸多材料颇为紧缺,需得从海外运回。” 武媚娘用扇子扇风,俏生生站着,奇道:“什么船?” 刘仁愿一愣:“武娘子不知?” 武媚娘愈发好奇:“我应该知道么?” 刘仁愿看向房俊。 房俊笑道:“走,咱们一起去看一看。” 刘仁愿点头,赶紧让人去开来一艘驳船。 武媚娘在房俊搀扶之下登上驳船,追问道:“到底什么船?与我什么干系?” 房俊卖个关子:“等会儿看了你就知道。” 武媚娘风情万种的翻个白眼,不过没一会儿就来了兴致,驳船在几个水兵奋力划桨之下在水面上快速前进,灵巧的自无数大船中间穿梭,直至向着上游驶入军港。 军港与码头虽然水道想通,但设置了几处船闸区分开来,外界不仅不可能接近军港连窥视都做不到。 驳船直接驶入军港深处,岸上一大排船坞停着数艘大大小小的在建船只,有的刚刚铺设龙骨,有的正在拼接船舷,其中最为高大的一艘已经整体建造完成,但无数工匠正在船上、船下穿梭忙碌。 驳船来到近处,房俊扶着武媚娘登上船坞。 这艘特别巨大的战船船首高高昂起,流线型的船身雄壮霸气,两侧船舷可以清晰见到多达三层的火炮甲板,一个个炮口密密麻麻、望之生畏,可以想见一旦开到海面之上作战之时船侧过船身、火炮齐射之时的恐怖景象。 而甲板之上那密密麻麻矗立着的高达十余丈的桅杆,则意味着即将搭载当下最为繁杂、精密的风帆系统,为这艘巨大战舰提供无与伦比的动力。 房俊抬手指着船首一侧:“看那儿!” 武媚娘顺他手指方向凝眸看去,但见就在一般船只涂绘船名的地方已经用红色油彩涂绘一个大字。 她秀眉微蹙:“明空?这是什么古怪的船名!” 第二三零六章 倭岛新京 房俊嘴角含笑:“此为‘曌’字,日月当空、光辉永放,正合娘子之明媚绝世、彩绣辉煌。” 武媚娘莫名的心中悸动一下。 日月当空? 光辉永放? “曌”?! 一双明眸眼波潋滟、盈盈如水。 握住郎君手掌,贝齿轻咬红唇:“在你眼里……我有这么好?” 房俊柔声道:“比你想的还好。” 一旁,刘仁愿扭过头盯着那艘大船,看上去视如不见、充耳不闻,实则心中敬佩得五体投地,大抵也只有大帅这样文武兼备、惊才绝艳、兼且甜言蜜语、脸皮厚如城墙之人才能真正降服武娘子这样的女人。 这些哄女人的手段确实令人叹为观止、犹如高山仰止,想学也学不来呀…… 武媚娘情动至极,当爱郎为了她居然凭空造出一个“曌”字,她已经感动得无以复加,只觉得任何言语都不能表述此刻之心情。 心里打定主意,下一次郎君欢爱之时再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自己答允了便是…… 房俊反握她纤手,另一手指着那艘大船:“这艘船叫做‘明空号’,是我送与你的礼物。等到全部建成装载火炮,不仅是这世上最为强大的战舰,内部装潢更是奢华名贵。” 武媚娘打量着“明空号”兴致勃勃:“这艘船造价多少?” “不低于三百万贯。” 武媚娘吃了一惊:“这么贵?” 即便她执掌商号每日里账目上的流水都是几十万贯上下,但耗费如此巨资建造一艘战舰仍令她惊讶。 房俊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账:“这艘船彻底完工之后大概需要砍伐五千棵大树,其中四千棵为柚木,而大唐不产这种树木,需要从南洋一带深山之中砍伐之中装船运来华亭镇,人工、运费消耗极大。这艘船采取了诸多新式工艺,譬如高达数十米的主桅杆由三棵树木拼凑,龙骨在木料之余添加大量钢铁,更多水密舱,以及钢钉、铁板在关键部位的应用……这艘船完成之后,大唐造船工艺将直接提升一个台阶。” 柚木是最佳造船材料,但多生长于天竺、中南半岛一带,成材的柚木更是需在深山之中寻找,砍伐不易、运输困难,造价极高。 刘仁愿忍不住插了一句:“‘明空号’建成之后可以说是海上的移动堡垒,不仅可搭载数十门火炮,更可容纳上千船员。只要不是在横渡大洋之时遭遇超级飓风,这艘船便永不会沉没。” 当今海疆之上,还不曾有能够击败这艘“明空号”的存在,即便有,也绝不可能将其击沉。 这已是大唐最高等级的造船工艺,横压当世、独步天下。 武媚娘目光灼灼,她素来心情豪阔、疏朗大气,如何能够拒绝这样一件独一无二的礼物? “等回来的时候我要上船看看,按我的喜好好好布置一番!” “既然是的东西,自然随你的意。且你现在执掌商号,天南海北、中外诸藩的好东西应有尽有,看中什么都搬到船上去。” 房俊微笑鼓励,按照武媚娘一贯花钱大手大脚的性格,这艘船最终的造价怕不是要翻一倍,俨然一座飘荡在大海之上永不沉没的宫殿…… 不过只要武媚娘喜欢就好,以她对房家的付出与贡献,这都是应得的。 …… 在华亭镇短暂休整,弃商船、登战舰,大大小小数十艘战船升起船帆、拔起铁锚,由军港缓缓驶出经由吴淞口汇入长江,而后顺江而下、驶入大海。 而两人所乘之旗舰乃“皇家晋阳公主号”,虽然不似船坞中在建的“明空号”那般威武雄壮霸气,却也是海疆之上无敌之存在。 倒是令武媚娘似笑非笑的瞄了房俊好几眼。 房俊疑惑:“看什么呢?” 武媚娘轻叹一声:“只是有些可惜,这艘战舰虽然叫‘晋阳公主号’,但以我所见怕是晋阳公主还从未登上来过吧?” “所谓船号也不过是个象征意义,皇家公主岂能轻易离开京师?” 武媚娘轻哼一声:“这回二郎离京出海,那位晋阳殿下就没缠着要跟你一起?” 房俊心中警觉,面色肃然、义正辞严:“她想跟就能跟?我房二行事最重规矩,断不能由她任性!” “呵!” 武媚娘轻笑一声,再不多言。 自家郎君与那位晋阳殿下之间的纠葛很是不同,女人的爱意大多自崇拜而来,而一个女人从孩童之时便对一个男人心生崇拜了许多年,这份爱意怕是早已刻骨铭心。 以自家郎君“好公主”的癖好,只要晋阳多多纠缠几年,怕是定能如愿以偿…… 长江入海口处那一座矗立于礁石之上、高耸挺拔的灯塔令武媚娘叹为观止。 舰队入海并未折而向南,而是径直向东穿过筑紫岛南边的海峡去往难波津。 经过海峡之时,所有战舰桅杆上旗语统一,兵卒着甲、持弩、持火器护卫船舷,其余战舰将“皇家晋阳公主号”围在当中,严阵以待。 舵楼之内,武媚娘被剑拔弩张的气氛弄得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好奇问道:“是要开战了吗?” 房俊安抚道:“开战的概率不大,只不过现在筑紫岛已经乱成一锅粥,高句丽、扶余国、甚至新罗国一些残存势力占据岛屿北侧,而倭人又被虾夷人驱赶渡海偏居此岛南部,双方火拼不断,导致都有不少兵卒开着小船在沿岸航线上掳掠过往商船,所以途经此处是要小心一些。虽然那些海盗绝无可能攻上船来,但谨慎一些自是应当。” 如今的筑紫岛就好似一个巨大的“斗兽场”,高句丽人、扶余人、新罗人、倭人……各方势力纠结在不大的岛屿之上,为了生存进行最为野蛮、残酷的厮杀。 这使得房俊倏然想起一个词语,“东亚怪物房”。 几千年来,东亚几个种族不正是这样在这片地域之内斗得你死我活? 但是依据战力而论,哪怕最为拉垮的扶余人、新罗人,若能逃脱这个“怪物房”也足以横扫欧美大陆。 所幸并未遇到不开眼的海盗、流寇,舰队顺利穿过这一片海域,未曾亲临战阵导致武媚娘略有遗憾,毕竟对于她这样一个女流之辈来说,一辈子也未必能够见到那等残酷杀伐的景象。 此后沿着岛屿海岸线向西而行,直至难波津遥遥在望。 武媚娘依偎在郎君身边,望着越来越近的港口,忽而问道:“为何郎君对倭国诸岛情有所属、念念不忘?” 房俊奇道:“娘子何出此言?倭岛地震频繁、飓风肆虐,多山地而少平原,其人更是粗鄙暴虐、性如野兽,嫌弃还来不及,何谈情有所属、念念不忘?” 武媚娘笑吟吟道:“或许妾身用词不当,确实算不得情有所属,但念念不忘却是一定,大抵是……恨不得亡其国、灭其种?” 旁人或许并未有清晰之感受,但她作为房俊的枕边人、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政治天赋,却极为肯定郎君对待倭国、对待倭人之种种所为,其谋划之深远、手段之酷烈,较之与南洋、西洋诸国截然不同。 倭国皇族一系传承几千上万年,何以一朝断绝? 虾夷人何以忽然壮大,由虾夷岛登临本州、对倭人大肆屠杀、侵占倭岛? 更别说计划周详的文化入侵战略直接将剩余倭人彻底同化…… 房俊感叹于武媚娘的敏锐,却不能予以解释。 难道跟她说自己恨不得将这个国家彻底抹去,将其种族无分男女老幼皆斩尽杀绝? 轻叹一声,道:“你只当我警惕倭人提前剪除这个威胁就好。” “嗯。” 武媚娘眸光莹莹,不再多问。 …… 新京码头上,旌旗招展、人山人海、鼓乐喧天,扶桑王李泰盛装冠冕、偕同王妃阎氏带着国相岑长倩、长史张孙润、郎中令柴令武、主簿阎庄以及一众倭人官员、僧侣,站在此处等候房俊莅临。 有些不知底细的倭人官员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惊讶于李泰这位藩国之王居然携带王妃亲自接应一位大唐官员…… “不是说咱们这位扶桑王乃大唐宗室亲王吗?且是太宗皇帝嫡子,何以对一位官员这般纡尊降贵?” 有知情者解惑:“据说这位太尉也是皇族中人,乃是大唐驸马,更是大唐太尉。” “太尉是个什么官?没听说过,很大?” “大唐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官制最为周详岂是咱们区区倭岛可比?太尉这个官职乃是武官之极致,天下兵马皆受其节制。” “难怪!” 虽然皇家水师在倭国凶名赫赫、恶名昭彰,莫说寻常官员、贵族,即便是倭国皇族也想抓就抓、想杀就杀,但并不是任谁都知道房俊才是这支水师的幕后“黑手”。 “来了!” 有人惊呼一声。 所有人都停下说话,驻足眺望。 只见西方天际水天相接之处有一大片白云陡然跃入眼帘,待到再近一些,才看清那是铺满天际的洁白船帆,接天蔽日、浩浩荡荡,舰船不知凡几,何其威武雄壮! 第二三零七章 武力威慑 当庞大的大唐皇家水师舰队出现在“新京”港口,那遮天蔽日的船帆、横陈天际的阵列顿时引发码头上人群无法遏止的躁动,不仅在场的唐人引以为豪、挺直胸膛,便是那些倭人、虾夷人也纷纷振臂欢呼,兴奋得脸膛发红。 物部足利、苏我赤兄等人互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庆幸与得意。 若非他们组织倭人通过“民选”之策略举国内附于大唐,焉能借助唐人威武之师提振自己之地位? 只需想想这些水师战舰载着无以计数的大唐兵卒渡海而来为了解放“遭受压迫剥削”的倭人讨伐他们这些“逆贼”,心底便不寒而栗。 所幸跪的快…… 当数十艘大大小小的战舰停泊在港口之外水道,旗舰“皇家晋阳公主号”进入泊位停驻,一队队装备精良、英气勃勃的水师兵卒踩着跳板飞奔上岸迅速布防,这股威压之气臻达巅峰。 所有倭人、虾夷人心中都充满了对于天朝上国之敬畏。 一些残余的倭王血脉俱是面如土色,残存的那一分复国之念彻底烟消云散。 在这支舰队彻底腐烂之前,倭国绝无复国之可能…… …… 人群中李泰环顾左右,而后小声对王妃阎氏道:“搞这些把戏还得看房二,将舰队拎出来沿着倭岛转一圈不用放一枪一炮,那些个心存不甘的屑小之辈便吓得战战兢兢,再不敢暗地里瞎鼓捣。” 物部足利、大伴咋、苏我赤兄代表不了所有倭人,不甘于接受大唐统治的不在少数,况且这三人就当真没有半点别的心思? 甚至就连受大唐援助从灭种边缘挣扎过来的虾夷人,也未必就肯老老实实蛰伏于大唐之下。 但这些夷人畏威而不怀德,制定的政策再好、百姓的福利再强,都不如火枪火炮来得管用。 王妃阎氏微微点头,关注点却并未在此,而是侧过头询问:“二郎身边是他哪一个小妾?” 此时“皇家晋阳公主号”已经停靠码头,兵卒布防已经完成,闲杂人等都在警戒线之外,房俊也搀扶着武媚娘下船。 李泰道:“这位便是当年太宗皇帝赐予二郎之才人,武媚娘。现如今已经执掌‘东大唐商号’成为大唐管理大唐海贸的巨擘,便是我也要对她和颜悦色,毕竟我在商号里也有一些股份。” 阎氏赞叹:“女人活到这个份儿上实属难得,听说连房相都对她另眼相看?” “何止是另眼相看?房相遇有难解之事甚至会主动询问武娘子的意见,且多数时候予以采纳……你切莫因她妾侍之身份而有所冷落薄待,在房家她的地位不低,且极得二郎之宠爱。” “我是糊涂的?” 阎氏翻个白眼,嗔道:“且不说其在房家之地位,单只是以女流之身执掌‘商号’便足以见其不简单。如今咱们就藩海外,海贸对咱们最是重要,这样的人物我巴结还来不及,岂敢得罪!” 李泰讪笑:“这不是怕你王妃之尊拉不下脸面逢迎一个房家的妾侍吗。” 说话之间,房俊偕武媚娘来到近前,一揖及地、大礼参拜,武媚娘也万福施礼。 李泰大笑着快步迎上前,双手搀扶着房俊肩膀将其扶起,上下打量一眼:“久未相见,二郎英俊挺拔、风采依旧啊!” 房俊也笑着道:“殿下才是英气勃发、更胜往昔!” 并非寒暄客套之言,大抵是扶桑国条件艰苦,亦或者离开生长于斯的长安初到此地难免心里落差过大,所以现在的李泰较之在大唐之时又瘦了不少,也黑了一些,但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很是精神。 一旁,王妃阎氏挽着武媚娘的手,闻言噗嗤一笑,嗔怪道:“你们两个以往分属君臣却是至交好友,如今在异国他乡相聚却也不必这般相互吹捧,王上已经在王宫备好酒宴,快快过去吧。” 房俊笑道:“谨遵王后懿旨。” 王妃阎氏掩唇笑道:“哎呦,可不敢当,如今我这个王妃可是跟你这个太尉不挨着,小国寡民、偏居海外,你已是大人物了。” 武媚娘笑容温婉:“再是偏居海外,王上也依然是大唐亲王、太宗之子,无论私交如何要好,王上与您永远是君,二郎永远是臣,家翁素来教导我们名分之事从无轻忽之理。” 这话听得阎氏着实暖心,她说的话可不仅仅是客套,今时今日的房俊乐意的时候叫他们一声“王上”“王后”,不乐意的时候就算冷眼相对,他们夫妻又能如何? 且武媚娘这话更深一层也有“一如既往、以礼相待”之意,倘若他们夫妻有什么要求,也一定会尽心竭力去办…… 轻轻紧了一下握着的手掌,阎氏眉开眼笑:“都说武娘子之二郎的贤内助,以往缘悭一面、未知真伪,今日相见,才知见面更甚闻名。” 岑长倩、张孙润、柴令武、阎庄等人一一上前拜见。 房俊笑着受礼,而后拍拍岑长倩肩膀,欣然道:“平日生活可曾艰苦?” 岑长倩恭敬回道:“不敢言艰苦,王上平素对吾等极为关照,衣物、吃食等总有赐下,辅佐王上封邦建国乃吾辈之责任,自当筚路褴褛、排除万难。” 房俊颔首,赞扬道:“就是要有这股‘敢教日月换新天’的狠劲儿与魄力,三年之后调回长安,定能堪当大任。” 对于此等在历史之上留下名号、早已证明过自己的人才,所需的只是适当之引导加上必要之磨砺,自可出类拔萃、能力卓著。 其余几人看着与房俊谈笑风生、极为亲切的岑长倩,想要嫉妒却又嫉妒不起来,两人的师生关系极为牢固,在官场上那便是天然的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房俊再是关照亦不为过,旁人如何能比? 张孙润与阎庄倒是瞥了柴令武一眼,或许这位也能得到房俊关照,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旁人不能比…… 柴令武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吭,这等场合他不愿来、却又没有勇气不来,只觉得如芒在背、尴尬至极,心想着万一房俊这厮上前来冷嘲热讽两句,自己是该忍气吞声,还是愤然反击? 好在房俊并未理会他,令柴令武松了口气。 有些时候“无视”其实也是化解尴尬的良药…… 物部足利、大伴咋、苏我赤兄等人依次上前与房俊相见。 面对他们的时候房俊则负手而立,虽然笑容灿然却明显矜持许多,微微颔首,说上两句不咸不淡的话语,看上去平易近人、温润君子,实则自持身份、高高在上。 三个倭人权贵腰身弯的很低,满脸赔笑。 物部足利道:“吾等虽然身份低微,但素来崇尚太尉,对于武娘子亦是心生敬佩,所以私下里商量着准备了一些礼物赠予武娘子,还望太尉与武娘子莫要嫌弃吾等小国寡民、品格低贱。” 房俊笑容可掬:“难得你们有这份孝心,我替武娘子收下便是……待会儿一并去王宫赴宴,咱们好好喝上几杯,我虽来过扶桑多次却与倭人贵族来往不多,咱们彼此熟悉熟悉,也免得日后弄出误会,伤了情分。” 三人又惊又喜。 喜的自然是房俊不仅收下礼物还邀请他们一并赴宴,惊的则是房俊口中看似不经意的一句“免得日后弄出误会”…… 会有什么误会? 倘若当真“误会”,又会有什么后果? 简直不敢想…… 最后上前会见的是一众僧侣,以四天王寺的澄静大师为首。 澄静大师双掌合十,微微躬身,房俊同样以佛礼相还,笑着道:“上回拜访四天王寺未能得见大师,引以为憾,今日相见,大师果然佛法精湛、气质不凡。” 这老僧看上去瘦削矮小,但整个人背脊笔挺、气度淡然,很有得道高僧之风范。 澄静心中五味杂陈,就是这位大唐权贵当初提议拆毁四天王寺用以修建王宫,虽然万般不满,却哪里敢流露半分? “贫僧出家之人,闲云野鹤一般,岂敢当太尉这般赞誉?今日相见,倒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大师乃得道高僧,在扶桑地位尊崇,有何要求但请直言,若能效力绝不推辞。” 澄静面色古井不波:“如今四天王寺已经化为尘土,能够为王宫添砖加瓦也算不辱使命,老僧想要入唐前往长安修习佛法,不知可否求得一份度牒、一道文书?” 大唐求佛在天竺,而倭国求佛则在大唐,对于倭国僧人来说天竺太远,且其佛法与倭国之现状并不符合,大唐的佛门经法才是真谛。 然而随着大唐在海疆之上横行无忌、所向无敌,对于佛法之传播也开始强势起来,中枢大力支持佛法向外传播,甚至赠予路费、盘缠,所经之处大唐军队有求必应;却对外国僧侣入唐求佛有着极为严格之审查,更严禁外国佛法反向输入国内。 以往倭国僧侣只需前往中土求佛,归来之后顿时地位攀高、威望抬升,现在却是路途禁断、望洋兴叹。 第二三零八章 当世人杰 内容加载中...... 第二三零九章 爱慕之心 内容加载中...... 第二三一零章 软硬兼施 内容加载中...... 第二三一一章 后退之路 内容加载中...... 第二三一二章 明君英主 内容加载中...... 第二三一三章 菜是原罪 内容加载中...... 第二三一四章 初到异地 内容加载中...... 第二三一五章 妇唱夫随 内容加载中...... 第二三一六章 奇技淫巧 内容加载中...... 第二三一七章 蒋国世子 内容加载中...... 第二三一八章 阶梯奖励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