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九天来》 第908章 数名身裹兽皮的男子抓住藤蔓,在树林中来回穿梭,抵达黑潭后,用葫芦做的水舀往背后木篓舀水,待木篓七八分满后,再度抓起藤蔓,双腿发力,飞身而起,几次藤蔓交替后,顺道采摘树上瓜果,回到之前的天然洞窟。 万雀窟高达百丈,在夕阳映衬中,极为肃穆神秘,隐隐有圣光浮现。 三千五百七十二窟,等级森严,下千窟以树木根茎和糙粮为食,中千窟以瓜果和鸟兽内脏为食,上千窟以细粮果蔬和嫩肉为食,若是敢随意越界,轻则打骂,重则当做肥料。 自从拓跋七约和拓跋忌鸠占鹊巢之后,将拓跋牧为的手下撵进了下千窟,令凶人严加看守,敢随意出窟者格杀勿论。 八千大山里的异族,有的是不怕死的家伙,为了保护家园,抄起兵刃奋起反抗,结果寡不敌众,短短三日,砍了几百颗脑袋,尸体被扒皮后,悬挂在万雀窟正前方空旷地带。 山里温暖湿润,导致尸体已经发臭腐败,黄水缓缓滴入土中,引来虫蚁撕咬。 万雀窟窟顶,一览众山小,美景尽入眼底。 两名男子坐在藤椅中,正谈笑风生。 拓跋七约年纪较大,戴君子冠,穿紫绣长袍,相貌不俗,浓眉虎眼,有中年人的温和,温文尔雅谈吐大方,用玉杯喝着山里特有的果酒,始终面带笑意。 拓跋忌与亲哥哥的相貌大相径庭,生有一双三白眼,两腮无肉,牙齿尖锐细长,赤裸上身,露出圣兽图腾,下半身裹有蟒皮短裙,面前骨杯盛满果酒,完全是蛮夷模样。 再加上拓跋牧为,兄弟三人长相气度乱七八糟,谁都与谁不近,很好印证了那句话: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拓跋忌干掉酒液,一笑,露出光洁尖牙,“鸟使传来消息,有人跑去给拓跋牧为通风报信,这都两天了,为啥还不回来?” 拓跋七约用寸余指甲敲打着木桌,含笑道:“咱的那位兄弟,看起来莽撞,其实有点小心思,在没有把握之前,不会赶来送死。” 拓跋忌抓起一块烂肉,囫囵塞入口中,放肆笑道:“哪怕是咱把他的子女做成肉泥,也要缩起头当王八?” 拓跋七约云淡风轻笑道:“大山里的规矩,强者为尊,孩子死了可以再生,自己死了,可没人帮他报仇,他在安西被关了四年,境界虽然无任何精进,可学会了四大王朝里的权谋,其中,就有隐忍之道。所以不要小瞧这位貌似莽夫的兄弟,他的报复绝对不可轻视。” 拓跋忌呸了一口,望着远处山脉起伏,冷笑道:“权谋?在大山里行不通,这里讲的是实力,一对二,要么死,要么当王八,自己的族人都保护不了,以后谁会跟他卖命?要不要赌一把,我觉得他会在三日内露面。” 拓跋七约自信一笑,“好,我就和你赌一次,赌注呢?” 拓跋忌咧嘴笑道:“他的二十多名女人还没分,里面有不少美人,老样子,谁赢了归谁。” 拓跋七约缓缓摇头道:“女人没意思,想要多少有多少,不如赌这万雀窟,谁赢谁是这里的主人,另外你赢了,把之前的领地送给我,我赢了,把之前的领地送给你,这样一来,谁都不会吃亏。” 拓跋忌挠着长满浓密胸毛的胸口,说道:“占据这万雀窟,要日夜担心拓跋牧为反攻,赢了,反倒像是没赢,你该不会是故意想输,趁机夺走我的领地吧?” 拓跋七约轻柔掸走长袍尘土,看起来极为爱惜,笑道:“不管谁赢,都要帮助对方对付拓跋牧为,他不死,誓约永远生效,这样总可以了吧?” 修罗相貌的拓跋忌端起骨杯,皮笑肉不笑道:“我可是你的亲弟弟,千万不要坑我,要不然弟弟一生气,会把你煮熟了吞入腹中。” 拓跋七约用玉杯和他一碰,坦诚笑道:“你若是负我,当哥哥的会亲手杀掉你。” 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两人爽朗大笑,美酒一饮而尽。 下面忽然传来阵阵恶臭,害得两位大石之子掩鼻相视。 八千大山里教化未开,茹毛饮血都习以为常,能让他们厌嫌的气味,不是普通臭气能够形容。 几千人拉肚子,确实可以称得上臭气熏天。 拓跋忌捏着鼻子朝下方张望,骂骂咧咧说道:“谁那么大胆,把茅厕搬到我屋里了?!滚你奶奶的,赶紧挪到一旁,若是让我抓住,先把你心肝摘了下酒!” 回应他的是此起彼伏的屁声。 拓跋七约狐疑道:“一人拉肚子,不足为奇,成千上万人拉肚子,其中一定有猫腻,该不会是拓跋牧为回来了,是他在从中捣鬼。” 拓跋忌抽出胯间短锤,张牙舞爪喊道:“拓跋牧为,是你个小王八蛋吗?学外面人的阴谋诡计,不如速速来受死!” 短锤夯中窟顶,轰隆一声巨响,凿出三丈见方的大坑,足以证明这位精瘦的家伙力气有多骇人。 拓跋大石的儿子,血脉在那摆着,无论身形有多不起眼,全都是身负蛮力的妖孽。 片刻间,万雀窟突然升起浓郁雾气。 越来越浓,几乎只能见到脚尖。 山中多雾,天气不好的时候,一年中有大半能见到雾气绕山,可像这么大的雾从未有过,拓跋七约挥动袖口,雾气散了又聚,几次反复,袖口竟然能滴出水珠。 他脸色大变,说道:“雾气是人为,能将整座洞窟笼罩其中,恐怕是传说中的太白士。” 八千大山里有凶人百万,其中不乏具有术士天赋的奇才,但大多是误打误撞进入的修行大道,没有前辈指引,往往入门即封门,别说太白士,就是灵枢境都少之又少。 拓跋忌双手各拎鬼门锤,怒目圆睁喊道:“管你娘的太白士还是太黑士,赶快撤掉雾气!再不听话,把你锤烂了施肥!” 喊出没多久,眉心忽然传来冰冷凉意。 一支大到夸张箭矢,骤然在双瞳出现。 第909章 下毒,起雾,刺杀,都是出自李桃歌的谋划。 从蝴蝶谷采集完溪水,混合其它草药炼成药丸,再由水性奇佳的门客潜入雀神潭,趁打水之际,捏开蜡封,将药混入水中,如此反复多次,待药效发作之后,拓跋七约和拓跋忌的手下会腹痛腹泻不止。 给整座高窟蒙上浓雾,是李桃歌配合另外几名精通火灵的术士,造成的奇景,由他抽取深潭水灵,散播到空中,另外几人用火灵渗入,水火相遇,雾气大作,只不过几人配合不够娴熟,雾浓的吓人,对方看不清楚,自己更是两眼一抹黑。 可李桃歌是另类,他会观天术。 给卜屠玉标清拓跋两兄弟方位,龙吟大弓射出强劲一箭。 卜家少爷在征西途中,总共射杀几十员将校,这小子看起来贪色又不务正业,其实鬼精鬼精,从来不去做搏命蠢事,凭借龙吟大弓射程和恐怖力道,捞取多次斩将功勋,可以说吃尽了甜头。 既然射射箭就能混到将军,谁还会傻到去冲阵,于是卜屠玉苦练膂力和指力,已经能做到五箭齐发,准头达到骇人程度,即便是位于中境的修行者,遭遇暗算也得吃大亏。 拓跋忌被突如其来的一箭,吓得打了一个激灵,随后眉心中箭,被掀翻倒地。 “老大,中了没?” 雾气遮住视线,卜屠玉跟瞎子无异,只能询问旁边的李桃歌。 “中了。” 李桃歌撇嘴道:“不过又站了起来,好像没伤到他。” “是谁在用箭射老子,我日你仙人祖宗!” 充满怒气的咆哮从窟顶荡开。 李桃歌揉揉鼻子,遗憾道:“皮都没破,他在骂你。” 卜屠玉斜了他一眼,叹气道:“老大,我只是看不见,又不是听不到,他那嗓门比驴都大,我耳朵都被震得生疼,卜家祖宗都遭了殃,用不着你再提醒了吧。” 李桃歌挤眼笑道:“抱歉。” 拓跋牧为脸颊火焰升腾,战意汹涌澎湃,瞬间成为凶神恶煞模样,沉声道:“我瞧不见,你陪我去杀人。” “我?”李桃歌诧异问道。 明知故问,实际极不情愿,听拓跋牧为谈及,这两名兄弟的天赋与他相差仿佛,一对一,也许有六成胜算,一对二,会被打的屁滚尿流。自己这修为境界,连郭平都打不过,在逍遥境宗师眼中,大概是三脚猫功夫,与这帮妖孽厮杀,岂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拓跋牧为讥笑道:“该不会怕了吧?又没指望你去杀掉他们,来充当我的双眼就行,暗地里捣鬼,放放冷箭,这不是你所擅长的吗?” 李桃歌为难道:“不是大哥,我还得布雾呢,你把我弄上去,谁来给他们施展障眼法。” 来不及辩解,拓跋牧为已经抓住他的衣领,厉声喊道:“传我之令,强攻!” 族人奉命杀向万雀窟,双手摸索,脚尖前探,一步步走的小心谨慎。 拓跋牧为拎着李桃歌来到万雀窟侧方,五指插入石块,腿部一瞪,跃起几丈高,轻巧不次于灵猿。 李桃歌略显慌乱说道:“喂,大哥,你带我来帮你镇场子,不就是为了借势吗?有老祖和几万雄兵,用不着我亲自上阵吧,本公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不怕老祖一怒之下平了八千大山吗?” 拓跋牧为的小心思,他清楚,瞅见李静水攀登天柱,想要借势来打压亲兄弟,可老祖不知有没有进入大山,双方还没打起来呢,自己先被拎去与逍遥境玩命,要知道拓跋大石这些儿子,个个都是天赋异禀的怪胎,同境无敌的变态。郭平已经足够强悍,自己与南宫献和崔九联手,祭出最强手段,都没弄掉人家一根头发,结果在拓跋牧为手中,几拳轰成了肉泥,想想其中差距,令他不寒而栗。 拓跋牧为一边登窟,一边怪笑道:“之前你杀进碎叶城的时候,可不是胆小如鼠的懦夫,脑袋掉了都不说一句软话,今日怎么成了胆小鬼。” 劲风扑面,吹的李桃歌面部肌肉来回翻滚,扯着嗓子喊道:“我那是为国尽忠,为民除害,死而无憾!跟着你去杀人,若是死了,别说流芳千古,传出去能被人笑话死!喂,把我放到半道行不行,找处隐蔽的角落,我嗓门大,能给你指清他们俩位置。” “晚了。” 拓跋牧为凭借对石窟烂熟于胸,来到了窟顶。 可眼前的景象,与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了李桃歌术法加持,再经过山风吹拂和人力清扫,窟顶的雾气相当淡薄,能看见两道身影就在不远处,拓跋七约摇着折扇,拓跋忌双手各持鬼门锤,正对他咧嘴狞笑。 “完了。” 李桃歌忍不住打起摆子,说的话与拓跋牧为发音相近,一个晚了,一个完了。 拓跋忌跨出几步,泛起阴鬼式笑容,声调怪异说道:“好哥哥,你总算回来了,弟弟想你想的好苦哦。” 拓跋牧为明显对这两兄弟有所忌惮,不复往昔猖狂气焰,压低嗓音说道:“趁我不在山中,联手霸占万雀窟,宵小伎俩,把拓拔姓氏的颜面都丢尽了,须知猛虎独行,豺狼才会成群结队。” 拓跋七约大笑道:“大石定下的规矩,强者生,弱者亡,你不是向来自负吗?不屑与任何兄弟为伍,自负就得自食自负的恶果,这是你咎由自取。” 拓跋牧为张开双臂,焰火顺着面颊燃烧至指尖,然后暴射而出,“别在那唧唧歪歪,赢了再放狂言也不迟。” 拓跋七约和拓跋忌各自释放出气机,并不比拓跋牧为逊色多少,以二对一,逐渐将对方压制。 大战一触即发。 “逆子!” 天上传来一道霹雳雷音。 震得李桃歌心口狂突。 之前还不可一世的三人,竟然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起,犹如小鸡见到雄鹰后瑟瑟发抖。 八千大山里,除了主宰拓跋大石,有谁能令他们筛糠不止。 除去窟顶几人,其他正在厮杀的异族,听到大石显声,竟全部丢掉兵刃,五体投地,没有一人再敢妄动。 “速来大石坪!” 又是一道滚滚雷声。 “遵令。” 兄弟三人颤声答应。 第910章 当兄弟三人起身后,纷纷对李桃歌这个局外人投来敌对眼神,不止拓跋忌和拓跋七约,就连拓跋牧为双瞳都夹杂怒意。 李桃歌有种摸不着头脑的困惑。 之前二打二,如今咋成了三打一? 你们兄弟是演苦肉计呢?打着打着,突然手足相亲,调转矛头来对付我这个外人? 李桃歌呆若木鸡,怎么也转不过来弯,又懵逼又伤脑。 拓跋忌厉声道:“大石显声,你为何不敬?!” 李桃歌挠头道:“你爹训你,我为何要跪?” “放肆!” 拓跋七约怒斥道:“大石乃是八千大山之主,无论是人是妖,是仙是魔,进入大山后,都要以大石为尊,就连你们的圣人皇帝,入山后也要对大石行君臣之礼。” 李桃歌听的瞠目结舌。 这帮蛮夷还真是不讲理,进了你家的门,就变成你家仆人?这是谁立下的狗屁规矩。 不过李桃歌还没傻到和蛮夷讲道理的地步,讪讪一笑,当作认怂。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三兄弟明显心气不顺,还是乖乖夹起尾巴,别再给自己招来横祸。 拓跋牧为冷声道:“随我们一同去大石坪。” 李桃歌后退半步,惊讶道:“你们自家家事,我去干啥?万一大石没有唤我,岂不是给他老人家堵心。” 拓跋忌瞪起三白眼,怒声道:“大石有令,速去大石坪,又没有许你不去。” 或许是怕少年没听懂,拓跋忌举起鬼门锤,再度嚣张道:“要么带着你去,要么带着你的脑袋去,怎么去,你自己掂量。” 李桃歌哈哈笑道:“早就听闻大石神勇盖世,晚辈仰慕已久,今日有幸入山,怎会错过良机。去,一定要去,谁要不许我见大石,我骂他八辈祖宗!” 转变之快,态度之恭,以不要脸闻名的张燕云见了都得拍巴掌叫好。 对手下简单交代一番,四人离开万雀窟。 沿途风景绝美,有高耸入云的奇树,百口清潭组成的潭海,嫣红翠绿相映的石洞,比女子肌肤还白皙的河滩,山明水秀,美不胜收。 李桃歌心里打起了鼓,琢磨着大石会不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八千大山自成一国,与大周和大宁都是点到即止的交情,况且这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若无当地异族开路,几十万大军都难以施展拳脚,完全不怕得罪外面势力,什么燕云十八骑,琅琊李,对拓跋大石而言,林中燕雀罢了,只能扰耳,无法杀身。 冲着夕阳狂奔近半个时辰,在太阳下山之际,终于来到一处清幽之地。 声势浩大的瀑布前方,有块巨大的花岗岩,上面刻有复杂图腾,与拓跋牧为以及拓跋忌的双臂图案相仿,正中一名长发媲美瀑布的男子,麻衣赤脚,皮肤呈古铜色,捏起古怪手印正在打坐。 瞧见这人,李桃歌顿时觉得不可思议,明明见到大活人,可对方体内半分生机都无,似乎只是一具死尸,或者是半截枯木,宛如和花岗岩混为一体。 拓跋三兄弟跪在那人面前,声音压的极低,唯恐惊到面前男子,卑微说道:“参见大石。” 这就是八千大山共主拓跋大石? 敢和天下任何王朝翻脸的巨枭? 李桃歌心怀敬畏,悄无声息走了过去,叉手为礼道:“见过大石。” 拓跋大石既不开口,也不睁眼,就那么坐在花岗岩上,没有任何气机泄露。 奇怪的是,瀑布打在石头溅起的水珠,都在绕他而行,似乎周围布有某种屏障。 四人不敢妄动,三个跪着,一个弯腰,直至日落月升。 闲云小阴天,瀑布轰鸣。 拓跋大石终于睁开双眸,并无任何出彩之处,像是田间农夫般平庸随和。 拓跋牧为开口道:“你们不是喜欢自相残杀吗?好,就在大石坪杀个痛快,胜者将少石之位相授,好平息山中杀气。” 少石,即是八千大山真正的少主,所有族人都要听命,是生是死,在少石一念之间,比起外面的太子都要权柄滔天。 平淡的语气,却令三兄弟额头渗出冷汗。 大山里养育儿女,与外界大相径庭,讲究只生不养,尤其是大石后代,对子女尤为苛刻,出生后留在母亲身边,八岁那年会赏赐一块封地,是否能长大成人,全凭自己机缘,兄弟间互不熟悉,又无世俗礼法羁绊,经常上演手足相残的一幕,故而夭折率极高,十个兄弟中,能有三四个长大成人,已殊为不易。 由于打小对于大石只有敬和畏,拓跋牧为兄弟,甚至不敢开口喊一声父亲,只敢以大石尊称。 李桃歌心中又打起了鼓。 之前拓跋大石能够洞悉万雀窟详情,如开天眼,又以百里传声,如霹雳降世,用的尽是仙家手段,比老祖都要邪乎,书中都不曾记载,早就听说大石的修为登堂入室,不知到了哪一境。 十大谪仙人,有四位不知所踪,难道……是那隐仙人其中一位? “远来是客,坐。” 拓跋大石忽然柔声说道。 李桃歌回过神,慌忙行礼道:“多谢大石赐坐。” 人家都盘膝坐地,他也不好意思去找凳子,将腿盘好,坐的小心谨慎。 拓跋大石冲他玩味一笑,淡淡说道:“我这些不成器的儿子,令贵客见笑了,切莫传出去,要不然我的一世清名,就被这些不肖子孙给毁了。” 李桃歌毕恭毕敬答道:“晚辈知道,关于大山里的一切,绝不会有半个字流传出去。” 拓跋大石满意点头,说道:“聪慧机灵,后生可畏。前几日,天柱先是在东方现世,然后出现在西北,这是从未出现过的景象,山中消息闭塞,不知是哪位道友飞升?” 不知李家和八千大山有没有过节,有拓跋牧为在,瞒也瞒不过去,李桃歌索性坦率说道:“是我家老祖李静水。” 拓跋大石灿然一笑,“原来是静水道友,可喜可贺。劳烦小友替我带句话,就说八千大山里的拓跋大石,祝贺道友飞升。” 李桃歌不住道谢,心里泛起嘀咕。 八千大山的大石凶名昭著,这不是挺有礼貌的吗? 第911章 李桃歌的身边,尽是心智超凡的人杰,张燕云,李白垚,萧文睿,个顶个的惊才绝艳,得益于他们的悉心教导,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可以称得上登堂入室,细细品味拓跋大石的态度,心中大定,不会有性命之忧。 拓跋大石温和说道:“山里人没读过几卷书,净喜欢关起门来自己瞎琢磨,世世代代传承下来,大都是不良陋习,譬如这养儿子,要当虎崽子狼崽子去养,有了自食其力的能耐,就丢块封地给他们,任凭自生自灭。李家小友,你来说说,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你养儿子,轮得到我说三道四? 李桃歌察觉有坑,可不敢胡乱嚼舌根,挺直腰杆说道:“回禀大石,实不相瞒,我就属于您口中的狼崽子,九岁之前,在山里吃百家饭长大,没见过爹娘啥模样。到了相府之后,也很难见到父亲一面,逢年过节去请安磕头,仅此而已。要我说放养子女,有好处,也有弊端,能习来在乱世中谋生的技巧,当然也会疏于教导,养出一身野性。不过您是大山里的帝王,想要从您手中接管八千大山,怎能没点手段,历尽艰辛万难,方能成才,这比躲在膝下只知张口吃饭的怂包,更适合接任大石之位。” 拓跋三兄弟依旧匍匐在地,用余光扫向侃侃而谈的少年。 敢在大石面前谈养育子女,说的唾沫横飞,仿佛大家传道,这小子疯了不成? 可拓跋大石不恼不怒,笑道:“你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当初我也找过赫赫有名的夫子,寻求育子正解,但他胡说八道,要我拜鸿儒为师,去读圣贤书,潜心研究儒学,信奉仁义礼智信勇恕忠孝悌。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听起来就烦躁,所以我把他杀了,希望他能够言行如一,心怀宽恕。” 李桃歌干笑道:“挺……挺好。” 拓跋大石含笑道:“许多人都怕我,你却不怕,这很难得,看来是放养的功劳,若是有机会,一定去拜会你的父亲,我们俩心念相通,或许能成为知己。” 李桃歌诚挚道:“大石若肯莅临相府,必扫榻相迎。” 拓跋大石轻声道:“听说你和拓跋牧为订了圣湖之约,从今以后攻守同盟?” 李桃歌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是福是祸,硬着头皮说道:“确实如此,牧为兄长几日之前,曾鼎力相助,在碎叶城击杀大总管郭平,救过晚辈一命。” 拓跋大石云淡风轻点了点头,感慨道:“这些年来,大周频频对八千大山示好,骠月也经常送来礼品,看似把我奉为上宾,不知肚子里有无龌龊,与他们打交道,不如与近邻交好。这样吧,你回去以后,替我转告大宁皇帝,就说大石有一女,貌美贤淑,乖巧伶俐,愿寻一名大宁皇子结为伉俪。” 联姻?! 李桃歌呆住。 向来和四大王朝暧昧不明的八千大山,终于要敲定亲家了? 如今动荡不安,正是群雄逐鹿的时候,贸然出手,绝非明智之举。 他为何选择实力最为羸弱的大宁? 李桃歌想不明白,仍乖巧说道:“多谢大石垂青,晚辈会如实转告给圣人。” 拓跋大石笑盈盈说道:“天色已晚,就不留你在山中过夜了,往西南方走,会有人给你带路。” 李桃歌站起身,恭敬说道:“晚辈告辞。” “对了。” 拓跋大石喊住了他,望着三名儿子冷声道:“万雀窟的丑事,切记要帮忙隐瞒,不许对任何人提及,这关乎到大山颜面,万一大宁皇子听到这帮孽畜自相残杀,或许会嫌弃我的宝贝女儿。” 李桃歌嗯了一声,“大石叮咛,晚辈铭记于心。” 拓跋大石挥了挥手。 当李家少年走后,拓跋大石闭起双眸。 几息过去。 他勾起嘴角笑道:“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一叙?大山虽无天上玉液,但也有凡间佳酿,大醉一场,前尘旧事一笔勾销。” 不远处的树尖,一道矮小身影在黑暗中随风摇晃。 月影稀疏,看不清是人是鸟。 声音远远传来,“珠玑阁十二条人命,几壶酒就能抹平?” 拓跋大石笑了笑,坦荡道:“杀那十二名门客,本是无意之举,况且他们辱我在先,没去屠戮琅琊李氏满门,已然是我格外开恩,今日又放李家少爷一条生路,李小鱼,你还不知足?” 当年他还未获得大石之位,顶着八千大山第一天才美誉行走天下,心高气傲,杀伐果断,招惹不少仇家,其中就有琅琊李氏。八千大山流传下来的秘术,他已经学的八九不离十,凭借蛮横肉身和八门天炉功法,无人能伤其分毫,成为江湖里最耀眼的新晋武夫。 只因酒肆里的一句斥责,拓跋大石一怒之下狂杀十二门客,无一人留有全尸,皆惨遭肢解,掏出五脏喂给野狗,手段之狠辣,举世罕有。李小鱼为了给李家撑腰,提双刀来战,两人打得难解难分,最后凭借深厚真元,李小鱼将拓跋大石快要活活累毙,从东庭都护府追到安西都护府,从海边打到荒漠,直至拓跋大石进入八千大山,才不了了之。 这段恩怨,双方都觉得不太光彩,谁都不想散播出去,于是没有在世间流传。 李静水朗声道:“若不是老夫嗔念归鞘,定要八千大山血流成河,这一刀,是替十二位兄弟讨回公道。” 拓跋大石眯起眸子,搭在膝盖的双手暴起青筋。 一缕微风划过。 小绺长发飘然落下。 不多不少,十二根。 拓跋大石盯着掉落在地的小东西,声音清冷道:“恩怨已清,恕不远送!” 谁都不会想到,几十年来能够破开大石金身的,竟然是一枚树叶。 拓跋大石用指尖夹起落叶,喃喃道:“物外光阴元自得,人间生灭有谁穷。” “唯有成仙!” 仙字随着落叶绽开,背后瀑布忽然静止不动。 静谧到诡异。 短暂停顿之后,瀑布轰然倒挂而上。 匪夷所思的奇景。 大石一怒,天河逆流。 第912章 紫薇城育有三川七湖,集山水之灵气,花草一年四季不败,艳名远扬。 城东有处园林,名曰琼霄园,是专门为大皇帝打造的行宫,用来避暑赏花。每年春末夏初,大皇帝都会移驾紫薇城,小歇一段时日,待万花开尽之后,才恋恋不舍返回无双城。 大周绝色,盛在紫薇,紫薇绝色,盛在琼霄。 这座雕栏玉砌的园林,成为百姓闲暇游玩之地,虽然不能进去一睹皇室气象,但在外面窥探窥探不易见到的奇花异草,沾沾天子龙气,也是乐意之至,于是园外摊贩不断,常年人声鼎沸。 今日的琼霄园,内外皆是杀气。 园外围满骁勇兵卒,脚下踩有一颗颗头颅,血水蔓延至街道,散发出浓郁血腥味道。 往常喧闹场景不复存在,百姓换成了黄绿相间的树叶,一阵狂风掠过,卷起尘沙落叶,说不尽的荒凉萧索。 自从宰掉剑皇独孤斯年之后,燕云十八骑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强攻紫薇城,仅仅用了两日,城门很快告破,这要得益于樊庆之的刚愎自用,想仰仗剑皇威势,将重兵囤于雁南关。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谁都没想到谪仙人会输,甚至于命丧关门,士气一蹶不振的七杀军当然兵败如山倒,被掠火骑,魔风骑,燕字营,云字营,以两纵两横穿插,冲的七零八落。 园内杀意更浓。 以樊庆之为首的大周文武官员,密密麻麻跪了一地,从甲胄和官袍来看,最次也是四品,这里不仅有七杀军将领,还有紫薇州当地州官,有的义愤填膺,有的筛糠不止,有的掩面低泣,场面像极了给祖宗哭坟。 十八骑主将披甲横成一排。 副帅兼云字营主将巫马乐位于正中,双脚与肩平齐,手摁宁刀,满面肃容。 左边是比他高了一头有余的燕字营主将上官果果,红甲红槊,兜鍪覆面,逆天长腿曼妙玲珑,双臂环胸,勾勒出诱人圆弧。 凡是在关口参与过大战的七杀军,对于这名身材霸道的女将畏惧到骨子里,她一人一槊一马,在阵中九进九出,若不是她出手过于狠辣,园内跪着的七杀军将领,至少要多两成。 神刀营柳宗望怀抱巨大陌刀,扣着指甲污泥,有一眼没一眼瞥向附近花簇,偶尔冲七杀军敌将投去不屑冷笑。 魔风骑主将陶巍揉着寸余短发,笑意森然。 他出身佛门密宗,常年赤裸上身,露出精壮筋肉,有着半人半佛陶半甲赞誉。谷口一战,同掠火骑咬住七杀军几万步卒,将驰援的七杀军拦腰斩断,并亲手斩杀敌将十一人,在剿灭七杀军一役中居功至伟。 掠火骑主将纪天工耷拉着脸,使得本就木讷的相貌再添几分憨愣。 之前谷口一战,他和陶半甲打赌,结果以一枚人头之差输给了陶巍,把精良军备拱手让出,于是这几天来时常冷着脸,见谁都像是玩命架势。 正前方有三把椅子,左右分别坐着东庭大都护兼东岳军主帅崔如,北庭副都护兼北策军主帅赵之佛。 这两名封疆大吏,自从进入大周疆土后,光顾着打酱油,几乎没捞到战功,这次好不容易围歼七杀军,尝到些甜头,不至于被别人说成是押粮官,所以两名二品大员都面带笑意,望着七杀军几十员敌将,各自打起小九九。 位于正中的,当然是赵国公,天将军,九十九州行军总管,燕云十八骑主帅张燕云。 今日,他坐着周国大皇帝的龙椅。 雁南关惊艳亮相,一刀捅死独孤剑皇,按理说这样的战绩,够吹一辈子牛皮,可登天失败,积攒了满肚怒火,然后调转矛头,发泄到七杀军和紫薇城,以最强横最野蛮的攻势,杀的城里城外哀嚎如雷。 赵国公一怒,尸横遍野。 从那天起,张燕云再也没有笑过。 “咳咳。” 东庭大都护崔如清清嗓子,低头说道:“云帅,大周的这些文臣武将,究竟该怎样处置?” 即将年过半百的崔如出自清州崔氏,长得瘦小精干,为人极为机敏,四十岁之前,本是东岳军一名副将,既无家族撑腰,也无功劳当作登云梯,本来前程一眼可以望到头,没想到不惑之年起了大运,先是在巡防时,活捉了一名东花武将,绑起来盘问之后,好家伙,竟然是喝醉了酒的虎豹骑副帅,想要回营,一刀捅在了座骑屁股,马儿受惊,阴差阳错钻进了崔如怀里。 接着东庭大都护卸甲归田,新任大都护病死在上任途中,于是副都护和副帅,变成了大都护和主帅,凭借战功升了一级的崔如,稀里糊涂当上了东岳军二把手。 再后来,张燕云异军突起,在和虎豹骑对战中连战连捷,活捉对方四员主将,平定东南隐患,这份天大的战功,给崔如再搭起一节登云梯,朝廷见他上任后无一败绩,是员天赐福将,干脆将东庭交到他的手里,并封为东南一柱。 崔如的仕途用四个字可以概括:莫名其妙。 听到老上司发问,张燕云摩挲雕刻栩栩如生的龙头,阴沉着脸反问道:“你说呢?” 崔如干干一笑,搓着手说道:“大宁和大周交战以来,从来没俘获过对方四品以上官员,咱这网了一大兜,开了逢周不胜的先河,天将军又亲手斩杀独孤剑皇,这功绩,啧啧,想都不敢想,再过万年,也难有人望其项背。” “马屁少拍,有屁快放!” 张燕云拧起眉头不悦道。 两人相识多年,交情极为深厚,用不着打官腔,更何况张燕云心气正不顺。 崔如缕着八字胡,悄声说道:“依下官所见,一刀宰了,不如带回去领功,几袋子馍馍的事儿,就当养几条狗,把他们交给朝廷,不费吹灰之力,下面的兄弟跟着你出生入死,也好换身新官袍。” 张燕云斜了他一眼,“是你想升官发财吧?” 崔如玩味一笑,说道:“我再升,能升到哪儿?三省六部都是皇室和世家党的后花园,容不下我这枚沙子,在东庭,哥哥我就是土皇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能有我快活?” 咳咳! 这次不是崔如咳嗽,而是旁边的赵之佛。 第913章 别看崔如官拜二品,坐拥东南富庶之地,但为人谨小慎微,从来不会口无遮拦。 赵之佛是从龙重臣,皇帝的耳朵和眼睛,替天家坐镇北庭,成为抵挡大周头号铁闸。 敢当着赵之佛的面,说出土皇帝之类的厥词,崔如当然别有用心。 郭熙之乱,社稷遭殃,举全国之力,才补好这枚天大的窟窿,之前六大都护互调,说明朝廷不止对郭熙提防,还对某人起了疑,想要架空大都护权势,来稳定国本,后来因郭熙叛乱暂时搁置,并不代表平叛后会搁浅。 调东岳军来北庭作战,已经露出端倪。 崔如在赵之佛放出狂言,既是野心,同样也是忠心。 他想当东庭的土皇帝,也只想当东庭的土皇帝。 目前西北边祸已解,是该为自己考虑考虑后路,张燕云回京之后,必定封王,他崔如和赵国公交情莫逆,又联手杀入紫薇州,想要回东庭继续当大都护,不过分吧? 所以借赵之佛之口,说于圣人听。 张燕云当然能听出崔如心机,可登天无望,没闲心鼓捣权谋之术,庙堂再高,能高的过天上谪仙人? 他的野心,崔如连边都看不到。 一袭白衣的张燕云靠在二十万两白银打造的金丝楠木龙椅,翘起二郎腿,凝视成名一甲子之久樊庆之,脸色阴沉说道:“七杀军号称以杀戮为军胆,屁!本帅用四营人马,就把你们十几万大军杀的屁滚尿流,樊庆之,你服不服?!” 独孤剑皇都死在对方一刀之下,在英雄山当了半辈子英雄的七杀军主帅,这时只能默默低着头,心服口服。 赵之佛插口道:“国公,樊庆之也是一员名帅,士可杀不可辱,许他起来回话吧。” 两人在北疆打了几十年,虽然隶属于不同阵营,但也打出惺惺相惜的意味。 张燕云冷着脸道:“怎么,同为老帅,你生出兔死狐悲的心思了?别忘了,你的嫡长子,死了还不到半年,头上孝帽还没摘呢!” 白布缠额的赵之佛坦诚说道:“于私,老夫恨不得将樊庆之挫骨扬灰,于公,咱们当有容人气量,之前大周俘虏咱们的将领,都是以礼相待,从没当众羞辱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赵之佛,你脑袋被驴踢了?!” 张燕云瞪大双眼说道:“他们为何不羞辱大宁将领?是因为大周自诩为泱泱上邦,生下来高别人一等,咱们这些贱种不配人家羞辱!当初独孤斯年在永宁城刺杀李季同,几日之前又想摘掉老张人头,你是从哪看出他们有容人之量?姓赵的,你该不会是暗地里降了大周,脑后生了反骨,想要步郭熙的后尘吧?” “你!” 赵之佛想要争辩,可如鲠在喉,一个字便卡住嗓子。 堂堂圣人麾下头号大将,从没这么窝囊过,瑞王都敢顶撞,可偏偏被张燕云怼的哑口无言。 “国公,赵帅,大家都是刀枪里滚出来的交情,何必为了敌将发火呢,都消消气,一会儿我摆一桌,听说这紫薇城集山水之灵韵,不仅花好,人也好,在大街闲逛,十步之内必能见到绝色,我已经派部下去张罗了,要不咱们移步,去大厅等候。”崔如笑吟吟说道。 对张燕云,他知根知底,什么天将军半步仙人,见了女人照样走不动道。 可今日的张燕云不同以往,境界暴露,野心公布于众,无需再装成登徒子模样,从龙椅起身,缓缓走到樊庆之面前,伸出鹿皮靴子,踩在沾满尘土的肩甲,冷声道:“仗着三名谪仙人和百万铁骑,在我北疆立起了屠刀,短短五年,有七万将士死在你们铁蹄之下,樊庆之,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 七杀军和贪狼军共同驻守英雄山,樊庆之主要针对东南,穆荣主要针对正南,轮番对东花和大宁出击,虽然樊庆之的七杀军极少踏足大宁领土,可同为大周统帅,笔笔血债难辞其咎。 樊庆之扬起头,朝鹿皮靴子吐了口唾沫,脸庞呈现出硬气说道:“张燕云,成王败寇,老夫输得起,千刀万剐又有何惧?!” 没想到对方当头就是一刀。 樊庆之双目紧闭,安静等待死亡来临。 刀刃挑开绳索,张燕云冷笑道:“想要殉国博取美名,扯淡!这就给我滚去无双城,告诉你们大皇帝,这紫薇州,从今以后改姓张了!” 此话一出,不仅樊庆之面呈愤懑,崔如和赵之佛都相继露出震惊神色。 燕云十八骑常驻紫薇州,不止大周不同意,朝廷能允许他自立为王? 张燕云用麒麟刀拍打着樊庆之脸颊,猖狂说道:“没听清?还要本帅复述一遍?从今往后,凡是大周将士,千军万马,避我白袍,否则尽杀之。” 众人瞠目结舌,十八骑的主将都倒吸一口凉气。 狂,太狂了。 以狂扬名的李小鱼都没这么自负过。 几万铁甲,就想和百万雄兵作对。 难道张燕云登仙失败,得了失心疯? 樊庆之怒目道:“张燕云,你在寻死!待我大军杀到,将你挫骨扬灰!” 张燕云将他一脚踹翻在地,讥笑道:“本帅在英雄山时,对着龙兴之地起誓,从今往后,攻守易形,你们大周只许躲在疆域里挨揍,不许踏过英雄山半步,要不然,本帅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疯子! 樊庆之忘了筋骨传来的剧痛,脑袋里来回浮现出这两个字。 张燕云扫视几十员被俘敌将,轻声道:“本帅心情不好,得杀些人消消火,今日是单日,那就按单数杀,来人,从右边数起,凡是单数,砍了脑袋!记住拉出去再砍,挺好的园林,别弄脏了风水。” “诺!” 率先领命的是魔风骑主将陶半甲陶巍,嘴角勾勒出残忍笑容,拎起四员敌将,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纪天工不甘落于人后,拉起六员敌将离开。 柳宗望朝旁边的上官果果低声道:“小果子,你咋不去杀几个?” 上官果果将红槊往地上一杵,一本正经道:“我的兵刃只能捅人,不能砍脑袋。” 说完后,上官果果将视线投向硕大陌刀,挑挑柳眉,意思是你的刀挺适合砍头。 柳宗望挠挠头。 好么,没把对方拉下水,反倒是把自己给架到火上了。 谁说这闺女傻,只懂得舞枪弄棒。 这不挺机灵么。 第914章 手起刀落,一声声哀嚎在园外响彻,武将还好,能输得起,紫薇州的文官见即将死在屠刀之下,顿时哭爹喊娘,屎尿齐流,弄的园里园外飘起腥臭。 张燕云撩起一名瑟瑟发抖的文官官袍,裤裆湿了一片,于是轻蔑道:“大周的官员,只能享福,不能受苦,为国尽忠而已,居然尿了裤子,这可比我们大宁文官差远了。” 樊庆之痛恨这些读书人丢尽颜面,又无法反驳,只好咬牙说道:“张燕云,士可杀不可辱,欺人太甚,将来会遭报应的!” “报应?” 张燕云抬头望向上空,喃喃道:“白云苍狗,人间几度,贼老天不许我登仙,也就罢了,再降下报应,信不信老张把天给捅个窟窿。” 一片浮云遮住烈日,衬的他脸色晦暗几分。 张燕云将麒麟刀举到樊庆之面前,声音阴冷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藏这把刀,绞尽脑汁,三天就要换一名侍卫佩戴,还不许他们发现端倪,生怕会露出马脚,不但要骗你们,还要骗自己人,为了诛杀谪仙人,我将一切做到天衣无缝,出京,借运,下饵,决战,所有的轨迹,全在我的掌控之中,要做到滴水不露,才能瞒过谪仙耳目。我做到了,可是失败了,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句屁话老子从来不信,可偏偏印证在本帅身上,我去他妈的狗老天!” 麒麟刀高举,一道恢弘刀气冲天而起。 声势浩大,似乎要劈碎苍穹。 张燕云面目狰狞说道:“赵国公,天将军,老子统统不在乎,只不过想求一份仙缘,狗老天,你答不答应!” 数百道刀气如烟花绽放。 在场武将身边兵刃轻颤不已,有出鞘征兆。 宣泄完心中怒火,张燕云逐渐回归平静,收刀入鞘,轻声道:“樊庆之,敬你一世英明,本帅不愿痛下杀手,去告诉周国大皇帝,本帅可以撤兵,但你们铁骑不许再踏过英雄山,以五日为限,若是等不到圣旨,我会屠掉紫薇州二十三城,把这里变成人间炼狱,以后谁都别想染指。” 紫薇州二十三城,足足有数千万百姓。 事关这么多条人命,樊庆之再也不敢鲁莽行事,颤声道:“你不要胡来,我会以最快速度禀明皇帝陛下,尽量满足你的要求,切不可轻举妄动。” 张燕云拄刀凝立,平静道:“我若是你的话,不会说这么多的废话,连滚带爬冲向无双城,才是最好选择。” 樊庆之攥起双拳,来不及撂出狠话,飞快冲出琼霄园。 张燕云面无表情道:“把这些文臣武将押入大牢,一天一张饼一碗水,给他们刮刮肚子里的民脂民膏。” 转过身,张燕云径直走向龙椅,盘腿坐到上面,沉声道:“本帅心情不佳,你们二位该干啥干啥,慢走,不送。” 赵之佛快步离去。 崔如欲言又止,最终叹了一口气。 走的走,死的死,众人呈鸟兽散,最后只剩下巫马乐陪在他身边。 张燕云揉着脸颊,浮现起和年纪不相符的萧索,自言自语道:“这几日心气不顺,关在门里破心中贼,没来得及对你说声对不起。” 巫马乐不以为意道:“自己兄弟,有啥对得起对不起的,你若是大功告成,我也跟着沾光不是。” 张燕云问道:“你恨不恨我?” 巫马乐笑道:“恨?哪来的恨,若不是你带着我们杀出一条富贵路,如今正在东庭看守鱼池呢,小孩子才谈这些,幼不幼稚。” 张燕云呢喃道:“我已经失去一个兄弟,不想再失去另外一个,你要是想走,千万别对着我说,赶紧走,越远越好,像龙树一样,藏在犄角旮旯里,悄无声息躲一辈子。” 巫马乐耸肩道:“吃香的喝辣的,为啥要走?我还等着封侯呢,你若是想撵我走,不够兄弟情义,我骂你祖宗。” 张燕云揉着眉心,轻笑道:“你不好奇我为何会成为神玄境?” 巫马乐沉思片刻,疑惑道:“之前打虎豹骑和南部七国的时候,总觉得古怪,对方主将总是莫名其妙死于非命,士气大跌,咱们才能以弱胜强,现在仔细想想,是你在搞鬼吧?” 张燕云勾起嘴角笑道:“两千破百万,若没我在暗地里斩将,你觉得可能吗?” 巫马乐好奇道:“这么说来,你早已踏入修行一途?” “是。” 张燕云大方承认,“其实……我还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你。” 巫马乐挑起眉头。 张燕云古怪笑道:“当初搜刮南部七国皇宫,弄到不少好东西,记得给桃子吃的斗天造化丹吗,不是一枚,而是一箱。” 巫马乐双眼睁的比驴都大,咋舌道:“一箱上古奇丹,你是真敢吃啊,不怕把自己撑爆?” 张燕云苦笑道:“我能抵达神玄境,要么是奇技淫巧,要么是丹药相助,走的是捷径,或许正是如此,才无法攀登天柱。借助李家气运,反倒成全了李静水,妈的,你说老子该哭还是该笑。” 巫马乐瘪嘴道:“取之于李家,用之于李家,我若是李相和桃子,得反过来谢谢你。” “去你娘的,别在老子伤口撒盐了。” 张燕云笑着骂了一句,双臂环胸道:“记得出京之前,我养的铁甲将军,被桃子送来的锦鲤给吞了,当时只觉得晦气,倒没多想,谁知道冥冥中自有天意,早已暗示此举成败。” 巫马乐问道:“要是早知道结局,你会助李静水成仙吗?” “没机会自己登仙的话,不如借花献佛。” 张燕云突然一拍大腿,一惊一乍道:“卧槽,险些给忘了,老子还有未过门的媳妇呢,成亲以后,李静水不就成了我祖宗?” 巫马乐相当无语。 张燕云揉着胸脯宽慰道:“一家人,一家人,莫要生闲气,待本帅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抵达天人境,那会儿李家老祖也该归西了,仙缘照样是咱的。” 巫马乐皱眉道:“诅咒自己老祖嗝屁的,倒是头次见到。” 第915章 沙州城西,龙旗猎猎,数千甲士摆开仪仗,迎接征西功臣。 太子刘识头戴紫金冠,一袭五爪杏黄蟒袍,不断朝前方张望。 相比于几月之前,刘识清瘦一些,脸庞有了棱角,不再是憨厚小胖子模样, 多了精明和锐气,从京城带来的蟒袍显得宽松许多,春风钻入衣袖,鼓起臃肿包囊。 太子太师元嘉替他抚平蟒袍,轻声道:“蟒袍不合身,该换了。” 意有所指。 刘识询问道:“师父,半个时辰之前,李御史离沙州城仅有三十里,为何等了这么久,迟迟见不到人呢?” 元嘉古怪一笑,说道:“咱们跑到碎叶城祝贺,人家跑了,咱们回到沙州城相迎,人家腻腻歪歪不肯露面,说明李御史不想见咱们,将咱们视作争功抢功的小人。” 刘识好奇道:“他们打下的碎叶城,活捉郭熙,咱们为何要抢?再说也抢不到啊。” 元嘉含笑道:“这就叫做防人之心不可无,李御史做的没错,现如今见咱们,百害而无一利,不如不见,我若是他,也会躲开沙州城,可惜回京的官道只有这一条,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自从李静水登仙那天起,李家不再是之前的李家,朝廷格局,因一人而剧变,不知道李家公子心胸如何,会不会翻起旧账,真要是锱铢必较,可有人要倒霉了。” 刘识挠着后脑勺,疑惑道:“倒霉?我记得没得罪过李御史吧?他会来找我的麻烦吗?” 元嘉唏嘘道:“太子当然没得罪过李御史,可有人得罪过。” 说完后,余光撇向一边。 不远处,金甲金盔的公羊鸿手摁剑柄,神色淡然。 论名气,张燕云已经将这名世家党第一天才远远甩在身后,可比拼皮囊,身高九尺威风凛凛自带天家贵气的公羊鸿,甩了对方不止一筹。 太子身后,有一干文臣同来相迎,居中的自然是西北巡察史柴子义,李桃歌立下不世之功,作为顶头上司,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美的骨头都飘飘然,捻动胡须,嘴角带有笑意。 别人抢不了的功劳,他能分一杯羹,令李桃歌等人参战,柴子义当初可是冒着风险,挡住太子以及公羊鸿,如今下属凯旋而归,按照朝廷规矩,他与李桃歌的功劳最大,笑的也最开心。 柴子义的左手边,是兵部右侍郎兼固州刺史卜琼友,自己儿子率领陇淮军参战,他这当爹的可是擅自用兵,风险比柴子义还要高,追究起来,掉的可不是乌纱帽,而是脑袋。 尽管如此,卜琼友依旧将最能打的浮屠营送到前方。 柴子义低声说道:“琼友啊,令郎随桃歌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你这当爹的脑袋算是保住了,就是不知道朝廷那边会怎么办,没经过征西军主帅同意,擅自将部下送到前方参战,这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李相会保你,瑞王和杜斯通之流,未必能放你一马。” “无妨。” 卜琼友挥了挥手,毫不在意笑道:“只要我儿能立功,步入仕途平步青云,当爹的要官帽给官帽,要脑袋给脑袋。” 柴子义笑道:“你呀你,开个玩笑而已,别那么较真。下注那么快,棋力可通玄,早早抱住李家大腿,如今谁敢动你?至少二十年,卜家会随着相府一飞冲天,你这大国手羚羊挂角的一招,子孙后代都会蒙受福荫。” 卜琼友冲他挪动一步,似笑非笑道:“柴大人下注也不晚。” 柴子义眨了眨眼,哈哈笑道:“彼此彼此。” 相视一笑。 爽朗笑声引来众人视线。 二人后面,有礼部郎中蒲星,宫家三兄弟,鹿怀夫,贺举山,再往后,是征西大军文武官员,按照官阶排成两列。 “来了!” 随着鹿怀夫摇摇一指,远处出现沙尘,越聚越多,遮天蔽日。 骑乘良驹的李桃歌一马当先。 卜琼友赞叹道:“李家从未出过武将,不出则已,一鸣惊人,令人艳羡的很。李公子回到京城,不知该封赏些什么,领着中书省的牌子,总不会封他为征西大将军,放入六部,这天大的功劳,起码侍郎起步,十七八岁的正三品,简直闻所未闻,柴大人,我觉得李相会头疼。” 柴子义双手插入袖口,笑道:“按照军功来封赏,二品都不为过,不过李相为人公正无私,绝不会让儿子沾光,要我说么,遥领安西副都护,再去兵部任左侍郎,这样的结果,谁都挑不出理儿来。” 卜琼友摇头笑道:“兵部左侍郎?那可就成我的同僚喽,见了面,我得弯腰称呼一声李大人。” 二人谈笑风生之际,大军已经来到众人面前。 一袭湖蓝文官官袍的李桃歌翻身下马,冲刘识和元嘉恭敬行礼,“见过太子,见过太师。” 刘识将他搀起,和煦笑道:“李家弟弟辛苦了,里面已经设好酒席,快随我入城,为你接风洗尘。” 李桃歌正色道:“接风就不必了,劳烦太子令大军动身,即刻回京。” 太子愣住。 元嘉插口道:“李御史为何这么急,歇歇脚,吃口饭的功夫都没有吗?” 李桃歌低声道:“我想在郭熙死之前,将他押解入京。” 第916章 郭熙病得很重。 在囚车里风吹日晒,中了噬心蛊,经过不良人的日夜摧残,铁打的汉子都熬不住,更重要的是苦心谋划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心气消散,不再有求生奢望,离死也就不远矣。 安西万里的天王老子,如今瘦成一把干柴,哪里还有半分枭雄气概,两腮塌陷,嘴唇干裂,眼眸空洞无神,呆呆躺在车里。 众人来到囚车旁,见到郭熙惨状,有的拍手称快,有的破口大骂,各种污言秽语相加,对此,郭熙视若无睹,闭起双眼,浮现起诡异笑容。 李桃歌轻声道:“郭熙的所作所为,人神共愤,要将他押赴京城,由朝廷定罪之后,再游街示众,千刀万剐,方能大快人心。” “没错!” 一身常服的杜斯通走了出来,冲众人叉手为礼,朗声说道:“郭熙必须死,但不能现在死,押到宣政殿,再将其定罪,一来替冤死的百姓讨回公道,二来震慑不轨之人。” “杜相。” “参见杜相。” 见到百官之首尚书左仆射现身,众文武躬身见礼,就连不可一世的公羊鸿,抱拳颔首以示尊敬。 杜斯通当了十几年的宰相,在朝中威望无人能出其右,即便身着素袍,也散发出浓郁官威。 “见过太子。” 杜斯通对刘识行礼后,轻声道:“在郭熙死之前,一定要回到京城,事不宜迟,请太子下令班师回朝。” “好好好,听杜相的,这就回京。”刘识连忙答应。 “回京当然要回,但不急于一时。” 元嘉悄悄扯了下太子蟒袍,笑道:“老夫年幼时拜过张神医为师,常常为圣人开方抓药,对于医术,还是略通一二。如今天寒地冻,狂风刺骨,照你们这样急着赶路,只能将郭熙尸体带回京城,最好先修养几日,用良方吊命,行军途中用棉被火炉取暖,才能让郭熙伏诛于京城。” 圣人身边的两位內相,一个比一个深不可测,冯吉祥擅长炼丹谶纬之术,元嘉的岐黄之术和城府冠绝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向来独断专行的杜斯通,听完后默不作声。 毕竟太子是征西军主帅,于公于私都要听从人家号令,再执意行军,砍掉脑袋都不为过。 “杜相,您老在碎叶城受了那么久的苦,好不容易走出来,是该好好歇口气。起码清减了二十斤,头发都全白了,我们这些后辈瞧在眼里,急在心里,就在沙州城逗留几天,许我们后生晚辈尽一尽孝心。” 站出来斡旋的,是天章阁大学士柴子义,见到双方都不肯退让,只好赔笑当起了好人。 李桃歌突然察觉到,父亲派柴子义来当巡察使,真的是再也合适不过的人选,换做谁,都不可能在多方势力中游刃有余。太子党,从龙党,世家党,任谁都不会将他视为对手,也都会卖几分薄面。 点将,如画龙点睛。 进入沙州城,来到前任刺史郑家府邸,给郭熙找了处暖和卧房,李桃歌念完安抚蛊虫咒语,正要离去,郭熙突然一把将他抓住,笑容诡秘,悄声说道:“小子,这一路无趣的很,玩点有意思的?” 李桃歌瞥了他一眼,挣脱冻裂的手掌,冷声道:“又想耍什么花招?你这身子骨,可禁不起女人折腾,再说死在床上,也愧对你大宁天字号贼首的一世骂名,不如留点力气,把脑袋放到永宁城。” 郭熙爽朗笑道:“你抄家的时候,没见到我的小妾吗?至少有满营佳人,堆满了大都护府,我的身子骨早被美色掏空了,根本对女子提不起兴趣。” 李桃歌满脸厌嫌道:“难道你喜欢男人?” 郭熙玩味一笑,“你想要我死,还是想要我活?” 李桃歌皱起眉头。 郭熙压低声音说道:“贤侄小小年纪,率领大军一路征讨,配得上英雄出少年的赞誉,将来前途无量。我郭熙必死无疑,可不能死的马马虎虎,这座城里,想要我脑袋的不计其数,只不过和你想的不同,他们想要我死在沙州,绝不许我活到京城。” 李桃歌细细品味着他的话,终于有所顿悟,“有人怕你会牵连到他们?” 郭熙高深莫测笑道:“我是谁推举到安西的?皇后,从派系划分,我属于太子党里把持兵权的重臣,安西四十万大军反叛,皇后和太子难辞其咎,郭某人若是再胡乱咬出不为人知的秘闻,你猜猜,谁会倒霉。” 李桃歌咬着嘴唇,那两个字没敢说出口。 郭熙含笑道:“今天的架势,只要两眼没瞎,谁都能瞧出端倪,太子和太师不想我回京城,怕的就是郭某人把他们好事搅黄。听说征西军打的好好的,突然临阵换帅,太子从京城赶了过来,假如没猜错,一是为了争功,二是打压瑞王,将保宁兵权攥在手中,三么,就是不许郭某再开口。这一箭三雕,定是出自宫中恶狈元嘉手笔,只有他,才能落子绝妙一招。” 听完郭贼娓娓道来,李桃歌恍然大悟。 太子不远千里赶赴安西,原来还有多层含义。 郭熙裹紧新换好的棉服,嬉皮笑脸说道:“如今唯一能对抗太子的,只有琅琊李氏,贤侄,我来助你,去与龙虎斗。” 李桃歌心不在焉道:“李家与太子和皇后无冤无仇,我为何要与他们为敌?” 郭熙眼眸深沉,说道:“据我所知,你流放三千里,其中就有皇后派第五楼刺杀,你不恨那娘俩?” 李桃歌耸肩道:“我又没死,何况父亲因祸得福,成为尚书右仆射,其实我该好好道谢才对,若没他们,父亲如何官拜一品。” 郭熙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吭哧道:“你……你没毛病吧?刺杀之仇,就这么算了?” 这次换作李桃歌笑容诡异,说道:“没点毛病,谁家公子哥会前去安西玩命,反正他们都说我不可理喻,病入膏肓那种。” 郭熙气到发笑道:“郭某人居然被你这痨病少年给扳倒,好好好。” 李桃歌笑容烂漫道:“夜晚风寒,赶紧钻被窝里休息,养好了气血,砍脑袋时才解气。” 郭熙望着少年步伐轻快离开,咬着牙一言不发。 第917章 庆功宴办的盛大喧闹,六品以上官员一律到场,推杯换盏之间,人人揣着小心思,说的尽是场面话,将太子和李桃歌吹捧到当世一流名将行列。 李桃歌在马厩旁边闻了八年马骚味,习惯了一人独处,喜静不喜闹,逐渐对宴席心生厌烦,以尿遁为借口,来到花圃,望着闲云明月,怔怔出神。 今日的大获全胜,是由袁柏他们用命拼来的,只见宁靖,不见故人,难免会暗自感伤。 李桃歌摘下一朵腊梅,放在手心,睹物思人,眼前浮现起袁柏的音容相貌。 一名胸怀大志的草根,想要出人头地,凭借武状元之身,依旧远远不够,他得八面玲珑,他得见风使舵,他得出生入死,他得用头颅去拼子孙的世代荣华。 或许五百年前的李氏祖先,正是袁柏那种人吧。 李桃歌入神之际,身后传来脚步声。 卜琼友拎着两坛御酒,含笑走来。 李桃歌点头示意,“世叔。” 卜家和李家已经绑到一条船,同进退共荣辱,四下无人之时,相处的较为随意。 以探花之身步入庙堂的卜琼友气度出众,有读书人的书卷气,也有多年来养出的官威,长眼细眉,四肢修长,相貌比起儿子强出十万八千里。 卜琼友递出一坛酒,轻声道:“圣人听说你智取碎叶城,活捉郭熙,特意派人送来五车美酒,功劳你占了八成,可别把好东西给别人糟贱。” 李桃歌拎起酒坛狂灌一大口,摇头道:“清香绵甜,回味悠长,可惜就是寡淡了些,不如安西的烧刀子过瘾。这御酒是给达官贵人细细品味的,放入臭丘八的口中,简直就是糟贱。” 卜琼友轻叹一声,正色道:“在我看来,达官贵人喝了才是糟贱,当敬战死的将士,敬他们的浩气长存。” 御酒倒入黄土,酒液激荡。 浮屠营是陇淮军精锐中的精锐,四百重甲,用了卜琼友十年心血造就,这次西征损耗了近二百余人,听完战损后的噩耗,卜琼友心都在滴血,那可是自己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猛士,不亚于手足义子,若不是卜琼友心宽大度,险些一病不起。 李桃歌默默喝着酒,桃花眸子呈现出哀凉情绪。 卜琼友低声道:“在你流放到固州时,我收到过两封密信,一封要杀你,一封要保你。” 李桃歌感兴趣哦了一声,“既然我没死,看来世叔已经作好选择了。” 卜琼友浅笑道:“其实我谁的令都没听,反而命屠玉相送三十里,不过我那儿子对你亲近,又多送出二十里,进入安西都护府后才返回。儿子长大了,翅膀硬了,爹的话都不听,归根结底,是他选的你,并不是我。” 李桃歌笑道:“屠玉的心性,适合当武将,放入云波诡谲的庙堂,恐怕会施展不开拳脚。琅琊李氏的祖籍,在两江都护府与东庭都护府交界处,张燕云又和崔如交好,不如把他放到东岳军,听说东花王朝对咱们用了兵,去那里打磨几年,熬熬战功,将来定有一番作为。” 既然卜琼友开诚布公,把最隐秘的事情告知,李桃歌知道卜琼友爱子如命,索性给他的儿子谋一份大好前程。 聪明人之间打交道,不用直来直去,点到即止,可意会不可明言。 “多谢。” 卜琼友叉手为礼,足见其诚意,环顾四周之后,悄声说道:“想要你杀的信,来自于皇后,想要你活的信,乃是冯吉祥亲手所书。” 李桃歌呆住。 久久缓不过神来。 皇后想要他死,并不奇怪,至于谁想保他,倒是粗略有过判断,想到过萧文睿,想到过黄雍,甚至想到过柴子义,可万万没想到出自冯吉祥手笔。 流放三千里,是芒鞋宰相一手谋划,又反过头来保全自己性命,这是在搞啥幺蛾子? 卜琼友轻声道:“冯吉祥的一言一行,来自于圣人,对于李家恩威并用,对你小施惩戒,如今看来,是重用李家的前奏。将你流放,约莫是在观察李相的态度,若是为了你撕破脸皮,说明李相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切不可高升为相国。” “不对。” 向来谦虚谨慎的李桃歌蛮横唱起了反调,拧起眉头,沉声道:“圣人的布局没那么窄,家国危难之际,怎会算计一名翰林学士,他要谋的不是人,是国,想要大宁国运不坠,万世太平。” “谋国?” 卜琼友诧异道:“流放一名相府庶子,能起到谋国作用?” 李桃歌双眸迸发出精芒,说道:“世叔可还记得去年夏夜的诡异天象吗?荧祸守心,双月并天,我略懂观天秘术,能看到双月之后暗藏三星,一红,一彩,一黑,寻常人只能看到双月,却见不到三星耀世。” 卜琼友疑惑不解道:“我不懂天象,这三星耀世与大宁国运有关吗?” 李桃歌沉着道:“世叔别忘了,冯吉祥谶纬卦象冠绝大宁,我能看到,他必然也能算到。回头细细想来,将我流放安西,又是由我收复安西,天下有那么巧的事?我猜圣人是在用养士之术,来弥补国运空虚,三星耀世,是祸,也是福,只要养对了士,能令大宁起死回生。” 李桃歌的推论,在卜琼友的认知之外,听的瞠目结舌,半句话都接不上。 养士以育国运,经史子集里可没有这样的谬论。 李桃歌忽然问道:“燕云十八骑已经马踏英雄山,正在紫薇州作威作福呢吧?” 卜琼友愣了一下,答道:“十八骑几日之前已经攻破紫薇城,张燕云手刃剑皇独孤斯年。” “啥?!!!” 这句话犹如天方夜谭,令李桃歌呆若木鸡。 卜琼友接着说道:“这是兵部传来的军情密报,在独孤斯年和天武玄鹤徐忘机打斗的紧要关头,张燕云手持宁刀,插入剑皇后心,一刀毙命,独孤斯年化为飞灰,十大谪仙人陨落一位,所以天柱现世。” 手无缚鸡之力的张燕云,把谪仙人捅死了?!!! 李桃歌一屁股坐在黄土中,双目无神,半天才念叨出一句话,“我滴个仙祖奶奶。” 第918章 李桃歌彻夜未眠,在床上反复烙饼。 脑海里全是三个字的问号。 为啥啊? 凭啥啊? 干啥啊? 一个逍遥境把自己打的找不到北。 姓张的在紫薇州一刀捅死谪仙人。 回忆起张燕云投壶时的猖狂笑容,在永宁城大牢遇刺时姓张的蒙头睡大觉,自己挨了几剑才把琴师句离杀掉,李桃歌气的牙根痒痒。 藏拙,若虚,扮猪吃老虎。 明明有和谪仙人一战的实力,偏偏要装成羸弱书生。 李桃歌越想越不是滋味,从床上一跃而起,听着旁边鸯床小茯苓打起轻鼾,蹑手蹑脚出门,外面雪花飞舞,入目皆是白色,李桃歌深吸几口气,清凉入肺,头脑清醒不少,妒意随之飘散。 张燕云,你真是深藏不露。 藏那么深,那么久,究竟意欲何为呢? 回想起陈龙树说他经常念起的那句梦呓:天下归一,六合同春。 难道……张燕云要反? 先反大宁,然后再逐鹿天下? 自己该何去何从,与他并肩携手,还是替朝廷铲除反贼。 若是太子荣登大宝,又当站在哪一边? 为家国尽忠铲除反贼,还是义字当头? 李桃歌今年不过十七,在是非决断面前,完全找不到两全之策,想的心乱如麻,快步在府中乱转,不知不觉走到了郭熙所在的庭院,短暂停留半刻,推门走了进去,径直去往东厢房。 郭熙住在西厢房,东边住着老祖李静水。 虽然把郭熙气个半死,但对方所说的话记在心里,怕他遭遇刺杀,干脆把老祖搬到身边。 元嘉不是想将郭熙灭口么,有种就来,大周苏貂寺连同九名半步仙人被一刀砍的哭爹喊娘,就不信你敢来摸老虎屁股。 轻叩房门三声,里面传来李静水的声音,“我还没到耳聋眼花的程度,以后不用再敲门了。” 依旧是不近人情的说辞,但态度极为和蔼。 谪仙人的手段,李桃歌暂时摸不到头绪,不过八千大山里拓跋大石百里传声,足以耸人听闻,整理好衣袍,推门而入,房里没点蜡烛,透过香炉里的轻烟,隐约能看到李静水盘膝坐在床边。 李桃歌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耷着脑袋走了过去,苦着脸说道:“老祖。” 李静水的脸庞愈发呈现出婴儿般红润,白发生黑发,有了成仙得道后的宝相,含笑道:“垂头丧气的,怎么,遇到棘手的难题了?” 李桃歌扭捏道:“您没听说紫薇州的战况吗?” 李静水笑道:“两日前,珠玑阁已经将情报呈递到我手中,张燕云斩杀独孤斯年,攀登天柱无果,后泄愤紫薇城。” 李桃歌惊讶道:“原来您老早知道了,为何不对我言明呢?” 李静水豁达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瞧瞧,听闻消息后的你,无精打采,心事重重,难逃庸人自扰。” 李桃歌蹲在床边,郁闷道:“我就是觉得他不该骗我,同为菜鸟那么久,他突然斩了仙人,我心里难受。对了老祖,您在必死之局里扶摇登仙,是不是与他有关?” 李静水点头道:“珠玑阁的密报中,详尽记载了当时始末。先是由徐忘机对战独孤斯年,待对方消耗到一定程度,徐忘机摆出搏命的架势,使得剑皇不得不祭出全力,对战当中,张燕云骤然出手,用失传千年的麒麟角捅入独孤斯年后心,方能大功告成。再后来,谪仙人陨落,天柱现世,张燕云以神玄境强行登天,如此逆天之局,自然不可能成功,张燕云自己也心知肚明,然后窃取李家十缕气运,想要用来弥补境界缺陷,结果天柱不认,反而被我临死一刀的气机吸引,这才成就了李小鱼平生憾事。” 李桃歌惊讶到口吃道:“他,他窃取咱家气运?!” 李静水正色道:“记得你送给他的十尾锦鲤吗?那些灵物在李家多年,早已沾染咱家气运,你送给他,相当于将气运相赠。好在张燕云没那么贪心,仅要了十缕,若是将李家五百年余庆全部窃走,足以让他攀登天柱。” 李桃歌想起之前的点滴,痴痴说道:“怪不得他非要我的鱼,堂堂赵国公,蹲在相府门口像是无赖一样,还派人给我写条子,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偷咱家东西。” 李静水笑道:“气运这东西,飘渺不可见,却有着自己灵性,不可强求,以鱼吸纳气运,最后反哺给李家小鱼,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李桃歌纠结道:“他才二十出头,已经修炼到神玄境,就算今时无法攀登天柱,日后必然能得偿所愿吧?” 李静水摇了摇头,抚摸黑白相间的长须说道:“他的境界,不像是自己刻苦修炼得来,即便资质最逆天的妖修,也不可能在二十年之内抵达神玄境。若我猜的不错,张燕云要么是修炼过短暂提升境界功法,要么服用过神品丹药,以外力强行拔到仙人第三境,天柱不认他,或许也正有这层缘故。” 听闻张燕云是因奇遇才修成神玄,李桃歌长出一口气,“心里好像舒服多了。” 人之本性。 李静水捻动灯芯,蜡烛缓缓燃起,轻声道:“自从踏足至九天,心境倒是起了很大变化,以往的傲气和跋扈,似乎像是潮水消退。孩子,你年纪尚小,不要入世太深,戾气和城府过重,对于修行并无裨益,反而会误入歧途。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别泡在仇恨和功利中浮沉,要多静心和思变。送你句话,拔雪寻春,烧灯续昼,世间有许多美好,需要亲自去寻找。” 短短八个字,令争斗半载的少年如拨云见日,躬身道:“晚辈受教。” 谁说金玉良言皆是苦涩,老祖的道理就很甘甜。 李静水微微一笑,说道:“对了,忘了对你说起,今夜可不消停,来了三拨人,有金龙卫,有宫里那几名老不死的,好像是想杀了郭熙,又忌惮你老祖,这才犹豫不决,在墙外来回转悠。” 李桃歌沉声道:“他们是怕郭贼咬出身后的皇后,一旦东窗事发,皇后必定失宠,太子都未必能保住。” 李静水平静道:“涉及到储君国本,怪不得敢在老夫眼皮子底下蹦跶,若非我早一步成为谪仙人,他们未必不敢出手。” 李桃歌恢复少年神态,挤了挤眼,调皮笑道:“有老祖在,万事无忧。” 第919章 在沙州城短暂逗留了两日,征西大军班师回朝。 有李静水日夜陪在郭熙左右,没折腾出任何浪花,那几名宫中寺人露了一面后,未见踪迹。 途径复州,李桃歌将自囚于大牢里的莫奚官带了出来,尽管这名安西重臣百般推让,声称自己犯的是叛国大罪,百死难辞其咎,想要在牢中了结余生,可李桃歌比他固执,说复州死士屡建奇功,朝廷只会赏,不会罚,以琅琊李氏担保,父子二人定会平安无事,莫奚官这才勉为其难相信,但是不洗漱,不更衣,蓬头垢面坐进囚车。 对于莫奚官的执拗做法,李桃歌清楚,他是想把罪责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好给儿子莫壬良谋一条生路。 为朝廷效力多年,怎能不知圣人手段,同宗同源的兄弟杀起来都不留情面,能放过与郭贼为伍的叛将? 好在复州死士迷途知返,只是抵抗了半日,双方伤亡也不大,李桃歌又将军情压住,这才没有波及开来,给父子俩敞开生门。 当莫奚官进入囚犯队伍,顿时炸了锅,逮住郭熙骂得唾沫横飞,李桃歌在镇魂大营与臭丘八厮混半年,啥诨话脏话没听过?可莫奚官骂的比军伍里的粗人嘴巴都臭,郭熙家里女眷一个没跑,死了四十年的太奶都拎出来未能幸免,赶路骂,吃饭骂,睡觉骂,片刻功夫都没耽搁。 没过几天,莫奚官嗓子哑了,郭熙被他骂得浑浑噩噩,起初还回几句,后来任由对方破口大骂,歪着脑袋一言不发,疑似中邪后症状。 恶人还需恶人磨。 李桃歌怕郭熙被他活活骂死,跑过去劝阻安慰,并把莫奚官的囚车放在队伍最后方,这才避免了郭熙被骂死在途中。 过了固州,进入保宁都护府,一路风平浪静。 大获全胜的军情,已经由官府张贴告示,百姓自发来到官道两旁,跪倒在黄土中,不停抽泣磕头,有的还将家中余粮取出,做成饼,熬成粥,哭着喊着求官兵吃一些。 这一幕,令李桃歌感慨万千。 有名白发苍苍的老妪,丢掉树枝做的拐杖,跌坐在路边,撕心裂肺喊道:“大人们,我儿是复州木鹭营的一名弓手,他叫王有福,入伍两年,至今没有音信,你们谁是复州兵,可见过我的儿?!” 来了。 李桃歌平复不久的思绪又被揪起。 攻打沙州,强攻碎叶城,与贪狼军死战,其中不乏复州兵身影,太子为了保全保宁军,莫壬良为了给父子俩洗刷罪状,硬仗都是由复州兵去打,折损高达六七成,七万大军出沙州,回来不足两万,惨烈到了极致。 这名老妪的儿子,很有可能战死疆场,埋进了大坟茔,尸骨都无法找到。 老妪依旧歇斯底里喊道:“大人们,既然有福从军入伍,哪怕死了,也算是为国尽忠。听说复州兵死了很多很多人,活着的也是少胳膊少腿,我不盼他能囫囵个回来,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有福他爹死的早,家里就这一根独苗,老太婆孤苦伶仃,天天就盼着儿子回家,你们能不能费费心,把他找到给我,就算是尸首,我也得把他和他爹埋在一处,好让我们一家人在阴间团聚!” 凄凉的嘶喊声在官道回荡。 李桃歌默默望着老妪。 数万大军静谧无声。 许多士卒想起家中双亲,偷偷抹起了眼泪。 柴子义勒马停在李桃歌身边,悄声道:“把这老太婆架走吧,再喊下去,扰乱军心。” 李桃歌轻叹道:“人能架走,心能架走吗?她只是找咱们讨要儿子而已,又有什么错?” 柴子义劝道:“我知道世侄你心善,可善心未必有善果,她再这么喊下去,弄的人心惶惶,元嘉说不定会下令把她杀了,把她架走,其实是为了救她。” “他敢!” 李桃歌咬牙道:“我们在安西出生入死,太子和太师袖手旁观不说,还把大军一并带走,这笔帐没算完呢,回到京城再说,光领功不拼命的怂包,凭啥敢来欺凌复州兵家人!我把话放在这,元嘉敢杀这大娘,我就下令两万复州兵冲太子銮驾!” “咦!~切不可意气用事。” 柴子义光想捂住那张惹祸的嘴巴,环视一周,慌张道:“你这孩子,尽是少年火气,不能胡乱说,但凡圣人听到,不知要掉多少颗脑袋!” 李桃歌望着远处太子行辕,冷声道:“说到做到!” “哎呀呀呀。” 堂堂二品大员急的团团转,捶胸顿足道:“世侄啊世侄,咱打了胜仗,将士回京领赏,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何必为了一名老太婆伤了和气呢?那是太子,后世之君,不是什么尚书侍郎家的纨绔子弟,带兵冲銮驾,诛九族都不为过,你不为了自己,也得为琅琊李氏,不为家里,也得为这些将士想想,好不容易拎着脑袋博来功名,转过头来自己成了叛军,犯不上啊。” 柴子义的推心置腹,倒是令李桃歌眼神清澈一些,不再夹杂怒火,他转过身,沉声道:“守在老大娘身边,不许任何人靠近!等大军走后,再把她送回家中,另外再送几锭银子,够她衣食无忧即可。” “诺。”两名珠玑阁门客领命后,朝着老妪走去。 “娘!” 伴随着一声吼叫,一名大汉跌跌撞撞冲着老妪跑过来,不小心摔倒后,手脚并用扑向老妪,将七尺之躯依偎在娘亲怀中,嚎啕大哭。 王有福数次攻城,又替大军拦截贪狼铁骑,几经生死,目睹数万袍泽送命,标准复州死士,铁打的汉子,从来没掉过一滴泪,此刻倒在母亲怀里,泣不成声。 “回来吧。” 李桃歌松了一口气,对着两名门客吩咐道。 柴子义更是松了一口大气。 太子与这相国公子的宿怨,险些被一名老妪挑开枷锁。 可这只是好运而已。 若是回到京城,两人再因为某些事针锋相对,又该如何是好。 柴子义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谁他娘的再说老子差事好当,老子骂他祖宗!” 第920章 大军走的不紧不慢,走的田间逐渐出现绿意。 保宁都护府受到战火波及较轻,新年已过,万物复苏,百姓又开始了年复一年的劳作,青苗摇曳,牧童放羊,房顶升起袅袅炊烟,一片国泰民安景象。 李桃歌望着田园风光,心里荡漾起暖流。 不辞劳苦,不惧生死,为的不就是这张画卷吗? 倘若黎民人人安居乐业,不枉将士马革裹尸。 贵人有贵人的大宁,百姓有百姓的大宁,共赏一轮明月,同饮三缕清风。 野心毕竟是极少数人的欲望,平民家里几口薄田,祥和安定,家畜兴旺,足慰人心。 世子萝枭骑着草原名驹,与李桃歌并排慢行。 萝枭笑着说道:“一路走来,崎岖坎坷,你这相府少爷险些把命丢掉,若是再走一遭,还会率大军西征吗?” 李桃歌耸肩道:“说不准,或许不会吧,当时只想把郭熙宰了,没来得及琢磨。你呢,要是明知前路艰险,会听萝芽的话,率八千狼骑西行吗?” “不会。” 萝枭果断回答,咧嘴道:“之前小妹坑了我,声称有几十万大军共同征讨安西,嫌我在草原呆的烦闷,不如出来游历散心。哎!~女大不中留,亲妹妹都靠不住,这哪是游历,分明是在送死,谁曾想不止有四十万西军,还有贪狼军,玄月军,四大势力共逐鹿,半步仙人满天飞。你有老祖护着,本世子可没有,一不小心就埋骨黄沙中,回头想来,肝都有些颤。” 李桃歌笑道:“难为你了,待回到京城,我会盛情款待殿下,咱们一醉方休。” 萝枭轻声道:“京城我就不去了,走到多渤草原之后,咱们分道扬镳,你回家,我也回家。” 李桃歌诧异道:“草原狼骑立功无数,不去京城领赏吗?” 萝枭傲慢一笑,说道:“领赏?我贵为草原王世袭罔替的嫡长子,封无可封,要什么赏赐?再封几块地,就快要入京了,如今国库空虚,百废待兴,正是用银子的时候,挤出赏银,得优先给太子和你,轮也轮不到我,顶多领到一卷圣旨,与其伸着脑袋讨赏,不如别给朝廷添乱,好歹能搏来几分美名。” 鄂城一战,碎叶城巷战,草原狼骑共计折损三千有余,听起来不多,但这都是世子亲兵,个顶个的草原勇士,用金山银山都不换。 李桃歌充满敬意说道:“世子殿下为朝廷分忧解难,乃我辈表率。” “行了,别说文绉绉的官话了,本世子不太听。” 萝枭一挥衣袖,没好气道:“并非高风亮节,只是别自讨没趣,夸的我跟圣贤一样,越听越刺耳。” 李桃歌莞尔一笑。 萝枭悄声说道:“你们走的太慢,我先回草原了,走之前,奉劝你小子千万别跟太子再起冲突,君是君,臣是臣,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父亲是大宁封的异姓王,而非李家所封,再闹下去,你会成为众矢之的,懂了吗?” 听完世子殿下耐人寻味的劝告,李桃歌默不作声。 “顽固不化!” 萝枭皱眉道:“你不是挺聪明的吗?咋就听不出来弦外之音!你与太子交恶,我会带着草原铁骑打你,若你和失势的皇子争斗,草原会暗地资助,其中差别,你自己体会。” 李桃歌瞠目结舌。 萝枭诡秘一笑,“小傻子。” 马鞭挥舞,夜玉狮子疾驰而去。 李桃歌挠着后脑勺,惊骇的无以复加。 自己只不过想找太子讨要公道,世子殿下的言下之意,怎么听着像是怂恿自己废黜太子。 究竟谁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 一路南行,来到保宁都护府边界,又见到了熟悉的河,想起了问自己吃不吃大鹅的小丫头。 记得村子里给父亲和张燕云立像,一个给了百姓公平,一个给了百姓太平,见到那一幕后心神荡漾。 走近河边,桥头乌压压跪满了百姓,肉香味弥漫在空中,馋的李桃歌猛咽口水。 “请大老爷吃鹅!” 伴随着清脆喊声,百姓齐齐将陶盆举到头顶。 鹅。 全是炖好的鹅肉。 李桃歌飞身下马,将跪在第一位的少女扶起,竟然又是那名叫做俞秀儿的民女,半年不见,出落的娇艳欲滴,已经初具女人风韵。 “大老爷,是你呀?!” 俞秀儿眨着水灵眸子,惊喜喊道。 一路征战,出生入死,李桃歌的气度多了金戈铁马的辛辣,但与之前的相貌八九不离十,迷死人不偿命的桃花眸子没变,一袭蓝色六品官袍没变,极好辨认。 李桃歌惊喜道:“怎么又是你?记得半年之前,你就问我吃不吃大鹅,这次倒好,把大鹅炖好了送来,难道你家是养鹅的?” “哪有。” 俞秀儿娇滴滴跺了一下脚,解释道:“不是听说大老爷们打了大胜仗吗?我们一合计,安西那么冷,又那么苦,肯定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于是把家里的鹅都给杀了,送给大老爷解馋。你们有了力气,才能上阵杀敌,把那些坏人都给打跑!” 说完,少女将盆往前一送。 李桃歌接着喷香扑鼻的陶盆,好笑道:“你们把鹅都给杀了,以后日子该怎么过?” “放心吧。” 俞秀儿得意道:“我们又不傻,小鹅和鹅蛋都留着呢,这里有水,四季分明,正是养鹅的好地方,不出两年,满河又都卧满了鹅,你们就放心吃吧!” 害怕李桃歌又把肉送回来,俞秀儿干脆抄起鹅腿,往对方口中塞去。 嗯…… 李桃歌被堵住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俞秀儿狡黠笑道:“就知道你们这些大老爷爱吃大鹅,说一套,做一套,明明馋的要死,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意思开口。上次那个什么姓张的大官,足足把我养了十年的大鹅吃了七八成,只给我留了几块,也不怕撑破肚皮。” 李桃歌觉得吐了也不好,多糟蹋东西,于是勉为其难啃个精光。 俞秀儿扬起脑袋,笑吟吟道:“咋样,香吧?” 李桃歌认真点头。 “香就多吃点,不吃完不许走哦。” 俞秀儿抓住对方官袍一角,似乎真怕他一走了之。 李桃歌哭笑不得。 没见过这样耍赖的。 杀的四十万西军闻风丧胆的少年,被一位少女摁在路边,捧起陶盆,乖乖吃起了鹅肉。 第921章 二月二,龙抬头。 京城南郊三十里处,征西大军与礼部官员相遇。 仪仗一字排开,新任礼部尚书陆丙身披二品绯红官袍,迎接大军凯旋。 不仅礼部高官悉数到场,内侍省少监木奴,太子府官员倾巢而出。 太子与陆丙谈笑风生,偶尔对木奴点头示意,一行人说说笑笑,共赴京城。 反而征西最大功臣无人问津。 卜屠玉看在眼里,气在心头,骂骂咧咧道:“日他娘姓陆的,光晓得捧太子臭脚,对咱不理不睬,这哪是迎接征西功臣,分明是来溜须拍马,我这暴脾气,射他一箭算了。” 李桃歌还未开口,卜琼友瞪了儿子一眼,沉声道:“休要胡言乱语!这是京城,不是安西,以往那些忤逆之词,要忘的一干二净,即便喝醉后都不可记起,管不好那张嘴,干脆回固州闭门思过!” 卜大少爷平时对老爹的话言听计从,今日起了性子,小声嘟囔几句,说道:“我只是替老大气不过,明明是咱立功,却让别人得了便宜,这不是欺负人么。” 若是只有三人在场,卜琼友顶多训斥几句,可旁边有柴子义,有礼部郎中蒲星,有先登营崔九,这番话若是传到太子耳中,怎能不寻卜家晦气。 卜琼友怒声道:“逆子!这就给我滚回固州,不许踏足京城一步!” “好啦。” 柴子义打着哈哈说道:“年轻人不知轻重,说了也就说了,咱们当长辈的,谁不是从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明明是天章阁大学士,圣人面前的红人,摇身一变成了和事佬,专门从中斡旋,对太子和李桃歌如此,对卜家父子也是如此,和稀泥和顺了手,见谁起了争执都得掺碗水。 李桃歌轻声道:“这次西征细节,不许对外人提及,尤其是太子返回沙州城一幕,违者以军法从事。” 别看李家少年年纪尚小,可在安西养足了声望,心高如崔九之流,也对他言听计从。 卜屠玉心里不服,口中依旧答了声诺,咬着后槽牙,为老大鸣不平。 卜琼友低声道:“世侄,此番回到京城,不同以往,你以弱冠之年,立下不世之功,必定高入庙堂,与我等同着朱紫官袍。如今瑞王失势,太子一家独大,切莫像在外面一样随意,凡事要多问问李相。” 提到父亲,李桃歌笑了笑,“真有些想他老人家了。” 柴子义佯装愠怒道:“李相今年不过四十有三,正值壮年,你这一声老人家,岂不是把我们都给叫老了。” 众人大笑。 来到城南十里,天高云淡,春风和煦。 李桃歌想起上次回京,正值阴雨绵绵,张燕云发起了牢骚,说人道永宁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礼部郎中蒲星接了一句:云帅一到春满城,张燕云转怒为喜,夸蒲星是名好官。 短短一年光景,物是人非,张燕云以天人之姿在紫薇州横行无忌,自己已经平定郭熙之乱,回到京城复命。 回想这些天的经历,恍如隔世。 李桃歌找到蒲星,勒马凑了过去,“蒲大人,你我同一天走出京城,又同一天回到京城,途中并未聊过几次,只因愁绪万千,一心为朝廷铲除恶贼,晚辈多有怠慢,望蒲大人海涵。” 蒲星受宠若惊道:“万万不可,御史大人忧国忧民,为朝廷出生入死,蒲某人可无半点责怪。” 谁不想与李相之子交好?实在是凑不过去,李桃歌身边围满了勋贵,有世子萝枭,兵部右侍郎卜琼友,天章阁大学士柴子义,就连武将崔九都是四品,轮不到蒲星去贴热脸,于是这一路躲到旁边,恪守礼部官员本分。 李桃歌叉手说道:“礼部掌天下礼仪,贡举之政令,晚辈书读的不多,但也识一个礼字,何为礼?敬重,谦和,礼让,公正。西行半载,蒲大人对于任何细节都尽收眼底,您是局外人,所谓旁观者清,若是有人混淆黑白,望大人主持公道。” 蒲星擦拭着额头虚汗,战战兢兢答了一个好字。 两虎相斗,惊天动地,他这个躲在洞里的兔子终于被察觉,卷入狂风恶浪。 李桃歌直视对方双眸,提高嗓门,一字一顿道:“多谢大人仗义执言。” 仗义直言? 蒲星倏然一惊。 自己一个字都没禀报朝廷呢,咋就仗义了? 可还没回过神,李桃歌策马离开。 见到许多官员投来复杂视线,蒲星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完了! 黄泥掉进裤裆,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 李桃歌回归队伍,卜琼友轻笑道:“贤侄深得权谋之术,几句话便切中要害,这名素来不沾污泥的郎中,终于被你拉下水。” 李桃歌凛声道:“咱们爷们在安西拎着脑袋掰命,他躲在后面吃香喝辣,同为朝廷御史,怎么也得同甘共苦吧。想吃羊,还不想惹一身骚,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即便不为我所用,也别跑到太子阵营里搅风弄雨。” 柴子义干咳两声,压低声音说道:“蒲大人其实也没做错什么,整日里赏花赏月,偶尔陪本官小酌一杯,谈吐之间,偶露文人风骨,胸里有些志向,不像是太子的人。” 李桃歌笑道:“他并不是没错,而是没做。” 柴子义无奈叹气道:“你这孩子,尽说实话。” 李桃歌字字铿锵道:“安西一年,倒是学会了不少东西,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不能再傻乎乎的被动挨打,咱得先出手,好立于不败之地。” 卜琼友与柴子义对视一眼。 眼中有惊骇,有惊喜,不约而同想起一个念头:这孩子变了。 官道渐宽,高大城墙隐约可见。 李桃歌自信笑道:“这城里的急风骤雨,并不弱于安西,诸位叔父,我本是相府闲散之人,鱼池边跌坐看鱼,无奈卷入风波,自甘堕落。桃歌当不了治世名臣,当不了镇军武将,只想用几斤头颅,为死去的袍泽讨一份公道。” “诸位且看,我与龙虎斗。” 第922章 朝廷的礼法,出征由东门走,回朝由西门归,无论胜败,雷打不动,于是大军又绕道西边,多费一番周折。 城门五里,路边站满百姓,对太子歌功颂德,称赞征西大军英勇无双。 对此,李桃歌倒是醋意浅淡,回京的征西军,那都是实打实见过血的,即便是太子府亲兵,也都在碎叶城卖过命,百姓出城相迎,他们配的上这份殊荣。 大军入城后,人潮汹涌,李桃歌专门来到郭熙旁边,生怕有哪位猛人来将姓郭的刺死。 大宁武德充沛,宁愿勒紧裤腰带,吃糠咽菜食不果腹,也得和大周骠月干一仗,因此对吃里扒外的反贼极为痛恨,望向囚车的视线,怒火滔滔,像是要将囚犯生吞活剥,若不是有禁军拦阻,能一拥而上把郭熙咬死。 李桃歌一边躲着菜叶和鸡蛋,一边对身边埋头骑马的莫奚官轻声道:“莫刺史,幸亏没坐在囚车里,要不然你可发达了,起码能开间菜铺。” 入城时,李桃歌特意留了一个心眼,把莫奚官从囚车里放出,并将官袍奉还。 之前莫奚官自愿进入囚车赎罪,那是他对朝廷愧疚,若是坐进囚车游街,岂不是落实了罪名? 莫奚官感激道:“李公子,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莫家父子的地方,尽管开口,莫家以及复州兵,交给您了。” 李桃歌接过扔来的鸡蛋,随手丢中郭熙脑袋,对方狼狈模样令他噗嗤一笑,说道:“我救你,是不想大宁损失一名好官,您把复州经营的固若金汤,成为抵御骠月的一道铁闸,练出七万死士,百姓家家户户有饭吃,这就是天大的本事。若是九十九州刺史都像您一样,敌军谁敢来犯?虽有通郭嫌疑,好在回头是岸,总之功大于过,升官指日可待。” 莫奚官心灰意冷道:“升官就不想了,罪臣没那份野心,给我们父子俩留条生路,已经是感激涕零。” 李桃歌忽然说道:“听说东庭副都护不久前告老还乡,至今仍留有空缺,莫刺史,可愿前去任职?” 莫奚官呈现出惊喜交加表情,颤声道:“李公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选择封疆大吏,需精挑细选,尤其郭熙的前车之鉴,更令朝廷慎之又慎。按理说上州刺史,属正四品,想要升任正三品的副都护,得在三省六部打磨几年,将忠心表给朝廷,才能远去赴任。 一名十七岁少年的红口白牙,就能替朝廷点将,把罪臣变为副都护,听起来有些荒诞。 李桃歌正色道:“几天前,我给父亲写过书信,其中详细道明你的为人,并推举去往东庭任职,成与不成,今日尚不敢定论,只是先给莫刺史透透气,也好早做准备。” 莫奚官叉手为礼,惶恐道:“马上不便行礼,待日后再报公子的大恩大德。” 李桃歌云淡风轻道:“这么多人盯着,赶紧把手藏进袖子里,万一被有心之人瞅见,可就弄巧成拙了。” 莫奚官慌忙坐正。 李桃歌浅浅一笑。 返回京城,又是一场汹涌澎湃的暗战。 一年来的铁血生涯,令李桃歌明白一个天大的道理,想要在乱世中杀出条血路,必须手握重器,怀菩萨心肠,行雷霆手段,方为安身立命之本。 何为重器? 权,兵,钱。 缺一不可。 六大都护府,太子如今执保宁虎符,南疆和北庭死死攥在圣人手中,两江由皇后和世家党分庭抗礼,安西百废待兴,唯有东庭是最容易落子的地方。 张燕云行龙蛇之变的宝地,李家少年也想试试手气。 他没有谋逆之心,但得积攒自保的实力,没准儿哪天太子登基,不至于将五百年李家的基业白白葬送。 如今的李桃歌不再是孑然一身,有亲人,有朋友,有红颜,想要护他们周全,自己得变成令皇室忌惮的角色。 这是他自己新悟的道。 在一浪接一浪的欢呼声中,大军进入内城。 今日阴云密布,寒风入骨,依旧架不住大姑娘小媳妇前来相迎,个个涂脂抹粉花枝招展,从人群中寻找着太子和李家少年踪迹。 二十年过去,李白垚的艳名经久不衰,不惑之年,仍有女人为他倾心,但年纪较轻的女子,听说李白垚的儿子有不弱于父亲的容貌,想来答疑解惑,家中不想嫁人的姨娘和姑婆,究竟得了怎样的失心疯,竟然为李相守身如玉大半辈子。 要知道李相是文臣,李桃歌可是实打实立有军功,人尚在安西,京城里已经传遍李家少年的英勇事迹,什么单枪匹马斩杀敌将,亲自登城平定易州沙州,率领几千人闯入碎叶城活捉郭熙。传说么,越传越邪乎,传到最后,平定安西快成为他一个人的功劳。 家世显赫,文武双全,有万夫不当之勇,还有着不弱于李白垚的的相貌,单拎出一条,都有佳人为其倾心,混在一起,大杀四芳。 芳心的芳。 映着炽热到快要吃人的目光,李桃歌后背渗出汗水。 当初随着张燕云跃马入皇城,可不是这种场面,那时候自己只不过是亲兵侍卫,藏在人堆里不见锋芒,现如今一马当先,如众星拱月,身披绯红官袍的柴子义都跟在身后,不看他看谁? “小桃子!~” 不知是谁娇滴滴喊了一声。 一石激起千层浪。 当得知相府公子乳名后,众女子扯起嗓子喊了起来。 有激进派,搔首弄姿喊着小桃子,有婉约派,只是含情脉脉送行,更有豪放派,喊出自家府邸所在,邀请李家少爷夜晚绣楼相会。 李桃歌哪经历过当场表白,羞的面红耳赤,只觉得万千女子比起贪狼军都难应付,简直是无法抵挡。不过他有他的办法,放缓马速,找先登营将士抢来一顶头盔,戴好后混入人群之中。 断了右手的崔九嘿嘿笑道:“御史大人,你在安西不是挺威风吗?率几千甲士都敢冲碎叶城,今个咋怂了呢?” 李桃歌咬牙道:“小声点儿!” 崔九放肆笑道:“男人长得标致,不就是让女人欣赏的吗?来来来,姑娘们,这就是比帅气略胜本人半筹的小桃子,放心大胆地看!咱们爷们在西边打仗,吃不饱也穿不暖,你们兜里若是有碎银,不妨赏一些。” 收完后,一把扯掉他的头盔。 露出惶恐中带有赧颜的英俊面容。 碎银暴雨般来袭,叮叮咚咚砸在铠甲马匹。 “发财啦发财啦。” 崔九用头盔接着碎银,笑的合不拢嘴。 李家少年羞红了脸,似乎更为娇艳。 面颊烟霞色,人间桃李花。 第923章 内城有间雅楼,活色生香。 之所以称作雅舍,是因楼中不沾半分金银铜臭,白玉作香炉,琥珀斟美酒,目所能及之处,皆是书画瓷器,青青翠翠的花草点缀满屋。 楼中有三名女子,草原王幼女萝芽,李白垚爱女李若卿,还有一位来自公主府,安平公主的独女云舒郡主武棠知。 同为皇城三绝之一,李若卿精通音律造诣,云舒郡主擅长诗词歌赋,年幼时便以聪慧著称,熟读经史子集,诗词信手拈来,将花间婉约揉合在一起另辟蹊径,与当代文豪分庭抗礼,于是世人赞她为诗魁郡主,寓意才貌双绝。 武棠知五官清冷,细眼薄唇,给人一种疏远感,却又暗藏皇室贵气,随意扎起一束马尾,有股不食人间烟火仙子风范,尚未出阁,仰慕者遍布京城,奇怪的是这些追随者之中,女子占了七八成,男子仅有二三成,倒是令人大感诧异。 今日三名绝色齐聚雅楼,焚香,抚琴,作诗,书画,直至外面响起铁蹄撼地声,武棠知才来到窗边,左手负后,右手端起琥珀美酒,仪态端庄大方,搭配那张清冷孤绝的脸庞,男女通杀。 李若卿快步挪到窗边,望着征西军威武雄壮经过,惊喜道:“等了那么久,终于来了。” 早就趴在附近等候的萝芽左右张望,神色从紧张到惊慌,说道:“你哥呢?怎么这么久都没见到,该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吧?” 李若卿玩味笑道:“我的好郡主,莫要担惊受怕,大军入城,总要分个主次先后,你没看到吗,这是太子和太子府的兵马,我哥只是六品御史,轮不到他来抢风头,十几万大军呢,等等吧。” 萝芽是直来直去的脾气,最不喜欢绕来绕去,不悦道:“平定安西,你哥居功至伟,数次负伤,凭啥不能走在前列?听说郭熙都是由他活捉,论功行赏,至少与太子并驾齐驱吧,怎能半天见不到人影。” 没轮到李若卿解释,一袭青白素袍的武棠知摇着琥珀杯,平静说道:“京城里的传闻,李桃歌仅率三百步卒轻取碎叶城,一人一枪勇闯都护府活捉郭熙,若是真有这般功绩,走在太子身边无可厚非。可传闻毕竟是传闻,其中有多少夸大其词,我存有疑问,你们俩真的信吗?” 同为郡主,一个来自皇室正统,一个来自草原异姓王,自然是云舒郡主更为尊贵。 萝芽微怒道:“你没亲眼见到,怎知桃歌做不到,关于他的传闻多了,件件都是误传,那究竟出自谁人之口,谁在造谣生事?!” 心系如意郎君的萝芽可不买她的账,即便安平公主是圣人亲妹妹也不在乎。 “莫急。” 武棠知淡淡说道:“我只是质疑而已,又没断定,大宁有这般英才,理应庆贺一番,怕的是有人在进行捧杀,将李家弟弟推入深渊。若卿,假如有关你哥哥的传闻不实,最好令相府去搜集流言蜚语,看看是谁在背后搬弄是非。” 萝芽直爽,但不傻,听到武棠知说的字字在理,不再争辩。 李若卿深深一福,柔声道:“多谢郡主指点迷津。” 外面喧哗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的小桃子传入雅舍。 李若卿赶忙探出身子,腰肢更显纤细,兴奋道:“好像是我哥来了。” 萝芽锁起柳眉,自言自语道:“这些女子好生无礼,为何唤别家男子乳名。” 武棠知淡漠道:“大宁风气向来豁达,男未婚,女未嫁,唤乳名有何不可?” 自从踏入楼中,两名郡主就不大对付,一个高高在上,一个挂念情郎心不在焉,两个时辰几乎没有搭过腔,自顾饮茶品酒,没想到出口就引发舌战,两人又都是李若卿的闺中密友,得罪谁都不合适,致使左右为难。 萝芽哦了一声,冷笑道:“那喊来几十名野男人,喊你乳名也可喽?” 武棠知云淡风轻道:“当然可以,喊破喉咙都无所谓,不过过完嘴瘾,本郡主非拔了他们舌头。” 萝芽愠怒道:“你的意思是,本郡主没本事拔掉那些不知廉耻女人的舌头?” 武棠知饮完美酒,琥珀酒杯顺势丢在地上摔个粉碎,轻声道:“草原有百万雄兵,乃是大宁最有实力的藩王,可惜你的一兵一卒,进不来永宁城,若想拔掉别人舌头,得按照朝廷律法行事。” “你!” 萝芽正要出口反驳,李若卿忽然喊道:“你们快看,我哥来啦!” 在贵妇和少女的注视中,身穿六品官袍的李桃歌低着脑袋,满面升起桃红,扭扭捏捏躲在大军之中。 见到情郎的萝芽满眼带笑。 “哥!” 李若卿一声清脆喊叫,奋力挥舞手臂。 似乎听到了妹妹呼唤,李桃歌循声望去,会心一笑。 萝芽像是喝到世间最香醇的美酒,满目皆醉。 武棠知似笑非笑道:“别急着高兴,你家情郎好像是在冲我笑,嗯,不止是笑,又在对我抛媚眼。” 一句话触及凤麟,萝芽怒目相向。 武棠知勾起嘴角,流露出仙人才有的疏远清冷,“男人都一样,家花不如野花香,更何况你还不是家花,看来看去早已看的烦腻,偶尔换换口味,贪恋在花丛之中,这是男人本性,非定力所能及。” 一阵寒光闪烁。 萝芽抽出马靴里的匕首,咬牙道:“姓武的,我要和你决斗!” 草原规矩,决斗即一战到底,非要一人鲜血流尽才行,不死不罢休。 武棠知纤柔肩头不动如山,负手而立,说道:“想决斗,去和我的侍卫比试,想打多久打多久,本郡主不感兴趣。” “好啦,不要再闹了。” 李若卿死死拉住萝芽,解释道:“我哥生了双桃花眸子,看谁都像是在暗送秋波,你又不是不知道,且等他回到府中,你亲自盘问一番不就清楚了。” 萝芽压住怒火,放回匕首。 三个女人一台戏。 这出戏不仅有文戏,还有武戏。 第924章 正月初二,周国鸿胪寺卿孙栋抵达紫薇城,所带僚属不过十人,在十八骑甲士不怀好意的目光中,走进琼霄园。 午时阳光浓烈,张燕云躺在摇椅悠哉游哉,面额放把折扇,旁边香茗飘有轻烟,偶尔传来轻鼾,不知是醒是睡。 陶半甲陶巍守在旁边,用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刃剔着指甲,目光在孙栋身上来回游走,虽然面带笑容,但眸子中透出冰冷杀意。 这位出自佛门的杀星,别看长相俊俏,其实最为心黑手辣,从不遵循佛门戒律。平定四疆时,斩敌无数,仅阴阳谷口,就与纪天工砍掉五万余蛮子脑袋,燕南关一役,极为血腥,亲手摘掉百余枚头颅,于所有主将中杀气最盛,张燕云笑他是名俏金刚,能看,能打,能睡。 佛门密宗里流传下来合欢功法,擅长采阴补阳,陶巍又是不守色戒的野和尚,常常有一夜御七女的壮举。 之所以守住七这个数,不是陶巍不行,而是张燕云在安西归途中夜御八名舞姬,这是十八骑不成文的规矩,主帅才八位,他可不敢抢了云帅的风头。 所以张燕云说他能看,能打,能睡,当然,睡,指的是睡女人的睡。 杀气过盛,导致眼神藏有几缕幽暗,堂堂三品的鸿胪寺孙栋,被他瞧的浑身不自在,正要出口唤醒张燕云,一把短刃插入靴尖。 陶巍做了一个噤声动作,然后调皮眨了眨眼。 寓意不能打扰张燕云休息。 仅差一丝,刀刃就要割破肌肤,孙栋面不改色拔出短刃,笑着给陶半甲丢了回去。 从容不迫,不失大国气度。 这位大周重臣,年近半百,气度雍容,举止和衣袍挑不出半点毛病。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仍用扇子挡住面颊,张燕云懒洋洋问道。 见到对方睡醒,孙栋叉手为礼,比平时行礼高了三寸,“见过赵国公。” 张燕云挥挥手,没好气道:“行了,咱们两国打了几十年,没必要惺惺作态问礼,你尊姓大名,何官何职,来紫薇城意欲何为,有屁快放,别打扰本帅午觉。” 孙栋柔声道:“本官姓孙名栋,鸿胪寺卿,从三品,前来与赵国公商议紫薇州事宜。” “走了一个樊庆之,来了个鸿胪寺卿,官变小了,好像你们大皇帝对本帅不太尊敬。” 张燕云翘起二郎腿,瘪着嗓子说道:“好在本帅不爱挑理,要不然先把你砍了再说。樊庆之没老到健忘的地步吧,把话原原本本带过去了没有,本帅开出的条件,你们大皇帝答应了吗?” 孙栋不卑不亢说道:“大周与大宁,本是一衣带水的亲兄弟,刘氏一族心怀不轨,串通八大世家裂土分疆,百年以来……” 话没说完,出自御窑的茶杯摔到官袍,被茶水弄湿一片。 张燕云厌嫌道:“本帅不是来听你讲史书的,百年前的旧事,提来提去有他娘的啥意思,我问你,你们大皇帝同意以后不许踏过英雄山了吗?” 孙栋面不改色道:“皇帝陛下愿意化干戈为玉帛,并希望两国姻亲,永结周宁之好。” “姻亲?” 张燕云摘掉折扇,两眼放光道:“还有这么好的事?怎么,你们大皇帝看我老张有龙凤之姿,想要将女儿嫁给张家做妾?” 孙栋不愧是鸿胪寺卿,掌管外交的重臣,即便这话像是骑在头上拉屎,仍没有表现出不悦神色,笑着说道:“赵国公会错意了,皇帝陛下希望大宁圣人派公主来和亲,两家合为一家,世世代代共享天下。” “滚你娘的蛋!” 张燕云突然爆出一句粗口,骂骂咧咧道:“老子连下你们二十三城,又宰了谪仙人,结果要我们来送公主过去和亲?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呢?!看来打的不够疼,陶巍,传本帅军令,屠城!一天屠一座,看看你们大皇帝能坚持几日。” “诺!” 陶巍躬身一礼,嘴角泛起狞笑。 “且慢!” 孙栋终于有了慌张神色,郑重说道:“和亲仅是大皇帝陛下的提议,并非强求,若赵国公觉得不妥,不和亲也无妨。” “你们大周肆无忌惮了几百年,光当老子,没当过儿子,欠揍。” 张燕云冷哼一声,给出贴切评价,从摇椅中坐起,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们大皇帝想要啥,挨了这么久的毒打,不就是想要回脸面吗?行,我老张给他,只要不再翻过英雄山,今日即刻退兵。” 孙栋一躬到底,带有敬意说道:“国公有容人雅量,本官替大周百姓诚挚道谢。” “走吧,这园子有百般好,也不如自己家中舒坦。对了,你们这些败家玩意儿,别忘了十八骑的军规,凡是咱打下来的东西,记得全都带走,一砖一瓦都得放入囊中,若是稍有遗漏,自己去领军棍。” 张燕云叮嘱一番后,先行走出琼霄园。 一朵云的密探跑了过来,附耳低语几句。 张燕云揉着下巴,诡异笑道:“孙大人,原来你的僚属不止十人,还有城外五十万大军。” 孙栋羞愧道:“大皇帝怕国公屠尽二十三城,只能无奈先礼后兵。” 张燕云满脸倨傲说道:“先礼见过了,倒想瞧瞧如何后兵。” 他转过身说道:“你们莫要跟在身后,本帅一人出城。” 孙栋惊恐道:“国公万万不可以身犯险,再引两国战火,我这就立刻出城,令大军后撤三十里。” “不用。” 张燕云轻飘飘说道:“老子走南闯北东征西讨,啥阵仗没见过,五十万大军而已,就想把本帅唬住?忘了孙寺卿是文官,见不得血流成河的场面,若有下次,本帅带你去开开眼。” 话音一落,张燕云伸出右臂,“请。” 率先跨上雪白俊骑,朝城门奔去。 孙栋赶忙骑上自己骏马,心惊胆战跟在后面。 城外黑旗如林,甲士无边无际。 肃杀之气凝若实质。 来到城门的张燕云挑眉笑道:“不错,兵强马壮,有大国气度,看来老张在你们大皇帝的眼中,还是有些分量,竟然派遣五十万大军送行。” 孙栋颤声道:“望国公见谅。” “枪尖快指到脑门了,见个屁的谅。” 张燕云抽打马臀,催马冲着大军狂奔,与对方先锋不足三丈,然后放缓马速,溜溜哒哒前行,沉声道:“老子名叫张燕云,有谁想要我的脑袋,尽管来取,过时不候。” 大军寂静无声。 画面宛若静止。 张燕云轻蔑一笑,扬起下巴说道:“既然不敢动手,还不滚开!” 纠结几息之后,传来剧烈的甲胄摩擦声。 数千甲士闪开一条通道。 张燕云在对方大军中闲庭信步。 竟无一人敢伸出兵刃。 白衣,白马,白裘。 在数万黑甲黑旗中格外醒目。 张燕云嘴角逐渐浮现出笑意。 既是猖狂,更是无敌。 所到之处,遇白成路。 之前的狂言一语成谶。 千军万马,避我白袍。 第925章 大军在城里绕了一圈,由礼部官员带路,安顿在了般若寺,之前十八骑回京后就在这里落脚,因此并不陌生,萝枭带狼骑返回草原后,将士所剩无几,住的颇为宽敞,李桃歌特意下令不许闹事,这才拖着一身疲惫赶赴家中。 华灯初上,月色朦胧。 街道中人海消退,恢复往日平和场景。 摊贩不时传来吆喝声,笼屉里冒出阵阵白烟,往来的男女嬉笑打闹,孩童在路中穿梭奔跑。 李桃歌褪去官袍,换了身素衣,生怕惹眼,牵了匹老马,缓缓徒步在京城,感受着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打仗打的久了,对太平日子倒是有些陌生。 闻到路边小摊飘来的香气,李桃歌勾起肚子里的馋虫,吞了口口水,“老板,来碗馄饨。” 其它州府揭不开锅,京城依旧阔绰,五谷肉类应有尽有,百姓也没有面带菜色。 若没有安西作乱,倾尽全国之力去征讨,或许整个大宁都会如此吧? 李桃歌想着想着,桌上多了两壶酒。 一名年轻人拖着一条瘸腿,坐在他的对面。 黄雍之子,黄凤元。 黄李两家交情深厚,李白垚黄雍在庙堂同进退,黄凤元又是国子监博士,李桃歌对他还是充满好感,惊喜道:“黄三哥,你怎么会在这?” 气度潇洒自如的黄凤元笑道:“从般若寺回相府,只有这一条近路,我在这里等你,只是碰碰运气,你若不来,我自己饮酒吃肉,也挺快活。” 言罢,右手拎到桌上一袋东西,“熊掌,烤红薯,由我大哥亲自掌勺,尝尝看。” 同为世家党子弟,李桃歌也不客气,打开食盒,夹了一筷子软烂脱骨的熊掌,并无腥骚味,入口即化,浓香四溢,不由赞叹道:“没想到,熊肉都能做到香而不膻,黄家大哥的厨艺,可比肩谪仙人。” 这倒不是恭维,而是肺腑之言。 李桃歌自幼跑山,随猎户猎到过熊罴,尝过一口后,半个月见到肉就反胃,村里老人说,熊肉韧而厚,腥而骚,极难烹饪,全身又以熊掌为最,所以猎到熊后,自己从来不吃,扛进县城卖给大户人家。 黄凤元笑道:“我那大哥,不入仕,不修行,整日里与厨火为伴,琢磨佳肴,翻阅食谱,一呆就是一整天,我爹气的又打又骂,可这样也无济于事,只好任由他折腾。” 黄家嫡长子,未来的黄家家主,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出身,贪恋厨道? 李桃歌笑着摇了摇头,“黄家大哥真是位妙人,有缘的话,望大哥传授些厨艺,炉灶明台,烟熏火燎,做出珍馐美味令大家垂涎,似乎也挺有趣。” 黄凤元歪着头笑道:“大哥如若听到,会将你引为知己。” 李桃歌举起酒壶,感激道:“谢大哥的手艺,更谢三哥的情谊。” 来回六千里,褪去之前毛躁,举手投足之间有了世家子弟风范。 黄凤元挤眼道:“我大哥自酿的鹿血酒,悠着点儿。” 在边关待久了,李桃歌喝酒喜欢大口畅饮,没等黄凤元提醒,已经干掉半壶,酒液入腹,似乎胃里燃起一堆柴火。 李桃歌龇牙道:“年纪轻轻的大小伙子,不用喝鹿血酒吧?” 黄凤元收敛笑容,轻声道:“我腿因顽劣被父亲打断,关进柴房耽误了治疗良机,大哥翻阅医书,看到鹿血功效,能活血和疏通淤塞,有望使瘸腿康复,于是天天给我酿鹿血酒。你要是喝不惯,我派人再去给你买些别的酒。” 第926章 “不用。” 李桃歌挤了挤眼,悄声道:“喝了一肚子西北风,正好用鹿血酒驱寒,顺便养养身子,以备不时之需。” 两名勋贵到极致的世家子弟相视一笑。 虽然相貌一个比一个俊俏端庄,可眼底尽是猥琐。 摊贩端来馄炖,香气扑鼻,李桃歌高喊再加一碗,自顾用勺子搅了起来,“既然三哥是来给我接风,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黄凤年双手扶住双膝,恋恋不舍道:“既是接风,也是辞行。” 李桃歌停住翻滚馄饨,诧异道:“辞行?三哥要离开京城吗?” 黄凤元点了点头,喝了口酒,说道:“国库空虚,官场腐败,如今西北大捷,是该整顿吏治,中书省调我去东庭掌管盐政,任榷盐使,明日一早前去赴任。” “榷盐使?” 李桃歌好奇道:“怎么没听过这个官?” 黄凤元低声道:“盐政,乃是国税重中之重,之前都由当地刺史掌管,一笔笔如山高的银子,谁能忍住不动,于是从上到下,贪墨到肆无忌惮。朝廷准备整顿吏治,先由盐政开刀,破疮后流出脓血,才知道里面藏有多少污垢。我这个榷盐使,乃是首例,由李相亲点,直接听命于中书省,到了那里之后,是否能撬动石板,揪出贪官污吏,犹未可知。” 李桃歌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对于庙堂里的玄妙略知一二,越听眉头越紧,沉声道:“你这个榷盐使,是要凭借一己之力,对抗整个东庭都护府的贪官污吏。” 黄凤元洒脱一笑,说道:“李家弟弟言重了。” “并非我言重,而是言轻了。” 李桃歌满面肃容说道:“东庭我没去过,但是安西我走了几遭,你知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关口,都敢掐着刑部官员脖颈,索要过路钱?这还没出京城呢,若是去到几千里外的东庭,天晓得有多少贪官,你是在国子监教书的博士,放到边疆整顿吏治,以一己之力对抗上万名官员,这跟送死没啥差别。”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即便是手足兄弟,也会为了祖产打的头破血流,他一个外乡人,想要把大家伙的聚宝盆给砸了,谁能善罢甘休? 黄凤元从容笑道:“有些事,总该有人以身先行,你不做,我不做,留给后世子孙遭殃吗?朝廷病入膏肓,再不治理,会要了命的。就像你远征安西,之前有多少人劝说,不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用一腔热血平定郭熙之乱,看似胡闹,驱逐贪狼军,吓退玄月军,今日跃马入皇城。别忘了,咱们八大世家,之所以能与皇室共享天下,那都是用命拼出来的,不是躲出来的。” 声音温润,却字字带有慷慨赴死的决绝。 就像是李桃歌出征之前那股子莽撞。 李家少年捧起酒,豪迈喊道:“敬三哥!” 一干到底。 喝完之后,黄凤元盯着对方面前的碗,笑道:“我用鹿血酒和熊掌为你接风,你送给我馄饨为我饯行,如何?” “那不行,你全吃了,我吃啥。” 在黄凤元含笑中,李桃歌取来一个碗,将十个馄饨舀出五个,推到黄凤元面前,“弟弟我在安西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有老祖庇佑,有将士陷阵,有军民同心,还有些不为人道的运气,借这碗馄饨,送三哥些好运,望今年除夕,咱们同在京城守岁。” 黄凤元揉着发红的眼眶,“谢了。” 酒足饭饱,两名少年郎并肩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 月光和烛光将影子拉的极长。 如同他们父辈一样,肩并着肩,手搀着手,谈笑风生。 虽有一人瘸了腿,可在另一人搀扶之下,步伐潇洒自如,与常人无异。 此身非我有。 与江山共之。 第927章 李氏相府门口两盏过年都未曾悬挂的硕大灯笼,街道冲刷了一遍又一遍,光净的能照出人影,几十名家丁垂手站立,大总管罗礼站在府门左右张望。 若是再有李白垚亲自相迎,那边是迎接天子的礼数。 李桃歌牵着劣马即将来到府门,正想着从后门进去,见到这番阵仗,呆了一呆,想到自己已不再是默默无闻的相府庶子,而是顶着泼天功劳的李相之子,随即笑了笑,脚步加快几分。 终于迎到少爷,罗礼浑浊双眸迸发出异样光彩,一溜小跑来到李桃歌面前,接过缰绳,悄声道:“少爷,总算是回来了,老爷从中午把我们放到门口,催问不下十次,问的下人们都心惊胆战。寺里又冷又潮,怕你睡的不舒坦,特意吩咐老奴,如若酉时未归,就将吃食火炉和被褥给你送过去,再送过去四名男丁伺候,既然少爷回家,不用再跑来跑去了。” 听着老管家碎碎念,李桃歌莞尔笑道:“安西一年多,再冷再潮的炕都能睡得着,京城初春,可比安西舒服百倍,我在街上都能眯一觉,不至于派人伺候。” “那不同。” 罗礼一本正经说道:“外面是外面,家是家,少爷为国征战,遭了那么多得罪,回到家哪能再受委屈,您要是在家里凉着饿着,我们做下人的都该去死了。” 李桃歌胸中涌起暖流,道了一声谢。 走到正门,罗礼将缰绳递给一名家丁,“老爷在中堂等了一下午,如今正在您的院里喂鱼呢。” 李桃歌撩袍迈过门槛,笑道:“我爹会喂鱼吗?” 罗礼笑道:“您不在家这一年多,若是无人照应,鱼早就饿死了,老爷怕下人们粗心大意,把鱼给喂出毛病,翻书学来技巧,每晚都去您的院子走一趟。” 李桃歌愣在原地,动容道:“你是说……我不在家的时候,爹天天去我院里喂鱼?” “可不是嘛!” 罗礼轻叹道:“不止是鱼,那株枇杷也是由老爷亲自修剪施肥,不管天有多寒,雪有多大,公务有多繁忙,他都准时去您院子里逛一逛,一天都未曾耽搁过。” 堂堂尚书右仆射,中书令,琅琊李氏家主,竟然百忙之中抽出空闲,为儿子打理琐事。 李桃歌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步履匆匆。 院门口的枇杷树又长高一些,经历风霜之后,愈发坚韧挺拔,透出勃勃生机。 李桃歌推开院门,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站在鱼池旁边,正在细心投撒饵料。 “是桃子吗?” 李白垚出声询问。 月光凋敝,患有眼疾的他实在看不清儿子轮廓。 李桃歌跑到李白垚面前,扑通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带有哭腔说道:“父亲,儿子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白垚伸出右手,揉着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儿子头顶,手臂发颤,声音也发颤,“快起来,地上凉,别沾染了寒气。” 珠玑阁天天有密报呈于案牍,怎能不知儿子境界? 李桃歌指挥千军万马荡平安西,四十万西军闻风丧胆,可在当爹的心里,仍旧是未及冠需要护在羽翼之下的幼犊。 李桃歌为了让爹看清自己,站起身后凑近些,两人身高齐平,眉眼相望,见到李白垚霜白双鬓,李桃歌轻声道:“爹,您的白发又多了。” 李白垚笑道:“四十多的年纪,如何同你们相提并论,白发有增无减,不是常态吗?” 第928章 李桃歌说道:“您才四十三,正值壮年,军中那些武将五十多了都没有白发,您是操劳过度,把自己累的。” 李白垚宽慰笑道:“杜相不在京城,爹的担子确实重了些,好在他老人家回来了,能替为父分忧解难。你马不停蹄走了三千里,一定累了吧,来,坐着聊。” 父子俩坐在池边,场面顿时沉寂下来。 锦鲤在鱼池里翻腾跳跃,似乎在欢迎主人回家。 李白垚博古通今,熟读三十卷大宁律,又擅长旁征博引,在庙堂之上能将百官压成哑巴,可现在的李白垚,突然找不到和儿子相处的言语,揉着常服,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察觉到气氛过于诡异,李白垚干咳几声,朝外面问道:“少爷回府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把饭菜端过来?” “爹,我用过饭了。” 李桃歌乖巧说道:“我在半途遇到了黄凤年,他即将去往东庭赴任,前来同我告别,拎来了黄家大哥亲手做的熊掌。” 李白垚抚摸短须,笑道:“黄家老大厨艺登峰造极,御厨曾经与他比试都甘拜下风,他性格较为古怪,疯一阵,癫一阵,谁的面子都不给,黄雍都没吃过几次他的菜,唯独对瘸了腿的黄凤年言听计从,你能吃到他掌勺的佳肴,有口福了。” 李桃歌赞叹道:“确实不错,我从未吃过那么味美的熊掌,早知黄家大哥这么难请,给您留一块就好了。” 李白垚摆手道:“不用,为父口味清淡,最不喜大荤大油之物,一日三餐青菜豆腐即可。” 聊完几段话,父子俩又陷入沉默。 李白垚揪着常服,李桃歌挠着后脑勺。 “你困了吗?” “您吃了吗?” 父子俩同时开口。 短暂错愕之后,各自开怀大笑。 李白垚捶打着大腿,带有笑意说道:“我真没想到,短短半年光景,你解了安西之祸,能把郭熙押解回京。看来真应了那句老话,自古英雄出少年,咱们李家后继有人,为父心里大为踏实。” 李桃歌纠结道:“爹,您不是说,咱们李家后人,宁可双手沾泥,不可双手沾血吗?我这一年以来,不知沾染多少条性命,祖宗在九泉之下,会不会怪罪?” 这是李家少年回到京城后,最担心的一点,倒不是怕被踢出李家,而是不想背负不孝子孙骂名,违背祖训,怕祖宗责怪,同样怕父亲为难。 李白垚正色道:“祖宗立的规矩,不许后世子孙入职武将,我问你,此去安西平叛,你是以武将之身去的吗?” 额…… 李桃歌快把头皮给挠破。 自己虽不是武将,可城头死战,鄂城歼敌,干的都是武将营生。 没想到向来公正的父亲,居然玩抠字眼这一套,李桃歌吭哧道:“我……我是文官,并非武将。” 李白垚笑道:“既然没违反祖宗规矩,为何要有此一问?先有国,后有家,家有家法,国有国难,你为国平定西北之乱,乃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祖宗非但不会怪罪,反而在天之灵会感到欣慰。真有祖宗不满的话,尽可以托梦来找我,商议不妥,大不了把李家家规给改了。” 李桃歌瞪大双眸,满脸不可思议。 改家规?! 自己已经够叛逆了,没想到父亲更跋扈。 一言不合把祖宗规矩给废掉。 李白垚眉目间浮现一抹凝重,说道:“家规因势而定,太平有太平的迂腐规矩,乱世有乱世的安身之道,如今大宁羸弱不堪,正是非常之时,不能再拿几百年前的东西来束缚今人,依我看来,需召集族中有威望的长者,来相府议事,把旧家规拾掇拾掇,该废的废,该破的破,别困在牢笼里庸人自扰。” 李桃歌伸出大拇指,由衷赞赏道:“老爹英明神武,儿子佩服佩服。” 李白垚冲他狡黠一笑,摇摇食指,“你这马屁功夫,简直惨不忍睹。” 第929章 一句调侃,使得氛围不再尴尬。 父子俩聚少离多,心中互相惦念对方,却从不会开口言明,别扭中带有温存。 “险些忘了。” 李桃歌一拍脑门,从背后行囊掏出两样东西,一卷字画,一个酒袋,叠好后双手呈给父亲,“爹,离家半载,当儿子的不知如何孝敬,给您带了两份礼品。” “礼品?” 李白垚诧异接过,一边打开字画,一边笑道:“爹这辈子遇到送礼的很多,唯独没收到过家人相赠礼品,你有心了。” 展开画轴,一幅千里江山图跃然纸上,大气磅礴,精美绝伦,旁边有行书题诗,笔力遒劲,雄浑壮硕,一看便出自大家之手。 李白垚凑近后,双眸逐渐瞪圆,惊愕道:“传说中杜章的画,张伦的字,此二人八百年前被誉为书圣画仙,偶得一人笔墨,已是极为难得,二人年纪相差一甲子有余,联手这幅千里江山图,说是孤品也不为过。” 听爹说完这张画的来历,李桃歌笑容灿烂道:“我也不懂,查抄郭熙家产的时候,周典说这幅画很好,于是带回来献给父亲。” 李白垚轻柔抚摸着历经八百年的宣纸,赞叹道:“万金难求已是低估了它,拿去换两座城都绰绰有余,难得,真是难得。” 李桃歌顿感不妙。 若是普通名贵字画,父亲或许会留在家中赏玩,既然是绝世孤品,以忧国忧民著称的老爹,会私吞郭熙赃物吗?会不会骂自己顺手牵羊? 李白垚将千里江山图细心卷好,放到左手边,远离李桃歌方位,拧开酒囊,闻了闻,浓烈酒气飘散出来,乐呵道:“我还以为是难的一见的美酒,原来是安西烧刀子,这酒我在十几岁就喝过了,又烈又醇,喝完后,外面滴水成冰,浑身犹如火炉,你从几千里外背回来,这份孝心值得嘉奖。” 嗯? 不提了? 看这架势,似乎是很乐意收下。 父亲不提,李桃歌当然不敢自讨没趣,赔笑道:“这酒由高粱搭配黍米酿造,五十文一袋,在军中最受欢迎,有名伍长说,喝它两斤,敢在潼河洗马,敢在无双城头撒尿骂娘。” 李白垚大笑道:“边军里多是粗人,这像是他们说出的话。听说……你认了镇魂大营一名伍长为干爹?” 李桃歌倏然一惊。 世家有世家的骄傲,自己作为李相唯一的儿子,贸然认了名武卒为干爹,传出去是桩笑话,别人会腹诽,堂堂中书令的儿子,有亲爹不敬,跑到外面认一名臭丘八当干爹。 李桃歌硬着头皮说道:“儿子确实认了干爹……” 没等解释完,李白垚轻松说道:“密报说,那孟书奇脾气古怪,是有名的刺头,唯独对你爱护有加,看来是真的疼你。对于李家而言,认干爹是件大事,不能藏头露尾,得光明正大告知天下,把他请到相府,摆席设宴,我亲自对他道谢斟酒。” 李桃歌颤声道:“爹!” 一个字,蕴含万千情绪。 “为父不是那种只说不做的假道义,已派人去请孟书奇了,无需你劳心。” 李白垚一口接一口喝着价格低廉的烧刀子,轻声道:“关于你在战场的功绩,为父全然知晓,你二度进安西,有何感悟?” 李桃歌收敛起伏不定的心情,回忆起种种经历,沉声道:“感悟良多,不知从哪开口。” 李白垚笑道:“那就一件事一件事讲,咱们爷俩聊到天亮也无妨。” 李桃歌正色道:“出征后,沿途遇到州府县衙官员,不仅热情款待,还送来大笔银子,最苦最穷的地方,也是几万几万的银票递来,儿子觉得,那银票上的纹路,印的都是百姓血汗,所以没收。” 李白垚含笑道:“你不敢收,但柴子义敢收,对不对?” 父亲如今代为掌管门下省,负责监察百官,该不会把柴子义给坑了吧? 李桃歌脑海里闪过不详念头,扭捏道:“柴大人本不想收,可那些官员用尽手段,把银票藏在食盒和书籍中,防不胜防,柴大人无奈收下。” 李白垚玩味一笑,说道:“你们西北巡查,是替圣人巡视地方,有便宜行事之权,就算砍了那些官员脑袋,也在职权范围之内。之所以令柴子义为监察使,为父是故意为之,这次西行,战事为重,其它的稍微放放,要有八面玲珑手段,来从中迂回婉转,若是换成刚正不阿的清官,这一路光顾着铲除贪官污吏,几日能走到安西?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没有柴子义,你们会步履维艰。” 途中不止有州府县衙官员,还有草原王,也就是柴子义,换做别人,光是下马酒就得闹出风波。 后来太子挂帅,又是柴子义在中间斡旋,轻了重了都不合适,只有他才能拿捏准火候。 顺利西征,那位天章阁大学士功不可没。 李桃歌恍然大悟道:“还是父亲考虑周密。” 李白垚说道:“官场浮沉几十年心得而已,其它的呢?” 李桃歌又说道:“儿子来回走这两次,发现各州府的军权政权,全都攥在刺史一人手中,本州将军形同虚设,刺史在本地只手遮天,想要脱离朝廷,易如反掌,长此以往下去,或许会养出第二个郭熙。” 李白垚幽幽叹了口气,“重文轻武,这是圣人登基留下来的弊病,当时皇权不稳,不可再把军权放出去,思来想去,只能由心腹去节制六大都护府,掌控地方军权,方能高枕无忧。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战事不断,迟迟无法入手,再等等吧。” 父子俩谈话之际,许妖妖不知何时来到门口,不说话,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在那一动不动,只是对着爷俩轻笑。 李桃歌余光瞥到人影,认出来人后,慌忙起身行礼,“见过夫人。” 许妖妖慢步走进院子,先是冲着李白垚一福,接着对少年笑道:“半年不见,长高了,也威风了许多,像极了你爹年轻时候的模样。” 李白垚不经意流露出厌烦神色,沉声道:“我和儿子说会话,你又来催。” 许妖妖拎起食盒,莞尔笑道:“你们父子俩许久不见,我哪敢来劝阻,只是怕你们渴了饿了,来送些酒菜。对了,怎么不进屋?外面风大,你父亲近日常常咳嗽,受不了些许风寒。” “酒菜留给桃子吧。” 夫妻二十年,李白垚怎会不知对方用意,将画夹到腋下,对儿子说道:“一路辛苦,早些休息。” 许妖妖搀着丈夫,在前面带路。 李桃歌目送两位长辈离去,自言自语道:“贵为相国,也禁不住河东狮,娶媳妇,好像不见得是桩幸事。” 第930章 父亲走后,李桃歌才想到很多事情没有来得及开口。 与太子,元嘉,公羊鸿之间的恩怨。 莫家父子的生死前程。 八千大山之主拓跋大石想和大宁联姻。 张燕云的野心。 自己想要落子东庭的想法。 包括母亲的来历…… 千头万绪,寻不到良药可解。 李桃歌望着游来游去的锦鲤,比起之前更为肥硕,一条条像是猪仔。 听老祖说,这些鱼乃是灵物,沾染了李家气运,张燕云借助它们想要一步登天。 可惜功亏一篑。 倘若心怀不轨之人,把锦鲤偷去,把李家余庆盗走,自己岂不是成了败家子? 李桃歌揉着冒出胡茬的下巴,闪过一个念头:不如把你们炖了,省的麻烦。 或许是感受到阵阵杀意,锦鲤忽然躁动不安,鱼尾一个劲拍打池水。 李桃歌急忙安抚道:“好了好了,不吃你们便是。” 长厢厮守了六七年,真要是落入腹中,李桃歌还真舍不得,反正老祖成了谪仙人,谁敢太岁头上动土,养着就养着吧。 有了主人的安抚,锦鲤这才安静下来。 李桃歌坐在池边,咬掉酒塞,一口美酒,一眼弦月,享受着殊为不易的清闲。 心里装了那么多的事,却什么都不愿去想。 少年心如静湖。 喝着喝着,一张张俏脸在月中浮现。 热情似火直言不讳的萝芽。 一笑双眸变成月牙儿状的小江南。 容貌绝美又冷若冰霜的墨川。 不知她们过得好不好。 一路征战,有仇恨作引,对于私情极少想起,一旦有了空闲,春情朦胧再也按捺不住。 书中凡是提及少女,十有八九是在描写男女之情,什么少女情怀总是诗。哪个少女不怀春。少女斑斑泪如雨,古道西风总叹息。西妃少女多春思,斜倚彤云尽日吟。 可书里写到少年,便换成气吞万里如虎的风发意气,譬如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少年自负凌云笔。挥羽扇,整纶巾,少年鞍马尘。 其实少年也有骚情的时候,只不过羞于开口,放在腹中自斟自饮。 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把情爱二字常常挂在嘴边,说出去,别人会笑话。 少女情怀总是诗,少年也湿。 李桃歌单手托腮,另一手拎起酒壶,回忆起三女的音容笑貌和点点滴滴,不时勾起嘴角。 想起那次失了心智对墨川霸王硬上弓,光想给自己几巴掌,好不容易有次肌肤之亲,咋就啥都记不起来了呢? 该记得的记不住,乱七八糟记了一大堆,蠢货! 李桃歌后槽牙都咬的酸疼。 记得上次回家,墨川在夜里出现,拌了几句嘴,双方不欢而散。 今夜会不会再来次惊喜? 虽然明知不可能,李桃歌还是将视线从月色中挪开,扫向右前方。 一道高大身影凝立在树旁,有枝叶笼罩,看不清相貌。 李桃歌浑身一颤,飞身跃起,调动真气护住要害,摆出防御姿态。 这人明显是男子,能绕过珠玑阁耳目,够悄无声息潜入相府,必是一等一的高手。 李桃歌沉声道:“谁?!” 那人上前几步,从暗中走出,月光照亮百衲衣,露出花白的眉毛和胡须。 “臭小子,连师父都认不得了?” 李桃歌只拜过一个师父,昆仑山,轩辕龙吟。 听到慈祥又熟悉的声音,李桃歌卸掉气机,跨步冲了过去,激动道:“师父!” 才走出两步,李桃歌突然停住。 第931章 轩辕荒的坦白言犹在耳,圣族割东南二州,桩桩件件都在预示轩辕一族的野心。 是友,是敌? 短暂纠结过后,想起儿时教自己读书识字的老乞丐,想起瓢泼大雨二人躲在山神庙里抓老鼠,想起师父传授观天术,李桃歌还是情不自禁走了过去,抓住对方双臂,会心一笑,“师父。” 轩辕龙吟今日不同以往,一派仙风道骨,不再是不修边幅的乞丐,轻轻拍打少年脸颊,“臭小子,高了,壮了,也长本事了。” 李桃歌笑道:“还不是您老人家教的好,名师出高徒么。” 之前在燕尾村,谁都知道老乞丐最爱听奉承话,一旦稚童馋他手里的烤红薯,摇着袖子喊几声老神仙,都会如愿以偿,谁家修墙搭屋,说几声好听的,老乞丐也会去卖膀子力气,百试百灵。 轩辕龙吟开怀笑道:“名师倒是名师,高徒却是未必,有丹药加持,有仙品血脉,有谪仙人点化,如今才是可怜巴巴的无极境,以后出去且不可提及师父名讳,丢不起人哦。” 轩辕龙吟突然朝周围嗅了嗅,“你小子,自己吃独食,有好吃的居然不献给师父,该打!” 说完,食指和中指并拢,朝李桃歌额头敲击。 老乞丐是有名的狗鼻子,村里谁家炖了肉,离三里地都能闻到,并且能精准无误说出猪肉还是牛肉,当初师徒俩凭借这门天赋和厚实脸皮,往肚里添了不少油水。 “独食?” 李桃歌回过头,看到许夫人留下的饭菜,无奈笑道:“初见师父心喜,忘了您好吃这茬。” “这不叫好吃,而是品尝天下珍馐,以后著书成册,好给后人留下典籍。” 轩辕龙吟也不客气,过去打开食盒,拎起一片肉,丢进口中,细细咀嚼一番,点评道:“所谓天上龙肉,地上驴肉,论喷香程度,百肉不及。这肉薄厚均匀,润而不柴,香而不膻,肥而不腻,所用调料不低于四十种,然而每味料都在点缀,并未抢了驴肉风头,能有这般烹饪技法,必是鼎俎家无疑。” 庙堂九品十八级,厨子也分三六九等,鼎俎家便是修行里的谪仙人,皇宫都未必有这种神仙人物。 李桃歌不懂,但知道师父口味刁钻,非美食不动筷子,听他评价极高,自己也跟着高兴,取出玉杯,给师父斟好酒,贴心在旁边伺候,“您不是去云游四海了吗?怎么又回到京城了?” 话中有玄机。 将主动权交给老人家手中,他想说,那便挑明,不想说,李桃歌就装疯卖傻,反正师父对他而言不存在危险,若想动手,在燕尾村就把自己大卸八块,用不着悉心教导后再动手。 轩辕龙吟接过酒杯,笑容古怪道:“你小子,境界稀松平常,心智倒是修炼的不错,怪不得能在安西杀出一条血路。” 李桃歌边斟酒边笑道:“我可没这本事,您老人家教的好呗。” 轩辕龙吟轻声道:“二次入京,是为圣族向朝廷讨要两州之地,然后听说你小子打了胜仗快要回来,那就再等等。师父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不知哪天闭眼,咱爷俩见一次可就少一次了……” 终于戳破了窗户纸。 李桃歌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他笑着说道:“您老人家当年最爱吃王八,天天带着我去河里垂钓,不是说吃啥补啥吗,活个几百年不成问题。” 铛。 轩辕龙吟赏他一记响亮的脑瓜崩,怒气冲冲道:“长本事了是吧,都敢当面骂师父了。” 第932章 这一下力气奇大,李桃歌捂着大包,苦着脸道:“实话而已,您钓到王八,从来都是自己独吞,说小孩子不用补,越补越尿炕,只把王八汤留给我喝,我又没胡编乱造。” “实话……” 轩辕龙吟反复念叨这两个字,挑眉道:“其它的实话,为何不敢问呢?” 李桃歌揉着脑袋,一本正经起来,“不想问,怕窝心。” 轩辕龙吟会心一笑,安静吃了几口菜,喝了几口酒,询问道:“见过小伞他爹了吧?” 李桃歌嗯了一声,“在沙州城大牢里见过一次,后来他又在碎叶城传授给牛井噬心蛊,来无影去无踪的,挺神秘。” “那个逆子!” 轩辕龙吟气哄哄道:“早知一身反骨,不如襁褓里便将他摔死!” 李桃歌不敢插口,安静等待下文。 轩辕龙吟喘了几口粗气,说道:“我们轩辕一族乃是圣族皇室。” 李桃歌点头道:“我知道。” 轩辕龙吟又说道:“小伞名叫轩辕牧北,是圣族圣子。” 李桃歌举起一枚枇杷叶,若有所思,还是那句话,“我知道。” 轩辕龙吟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我们圣族沉寂千年,在南海苟且偷生,如今圣子降世,想要重铸往昔荣光,所以借大宁两州之地,暂时栖身。” 李桃歌心惊胆颤问道:“你们会与大宁为敌吗?” 稍作沉默,轩辕龙吟摇了摇头。 不会,还是不知? 少年不敢再问。 李桃歌轻声道:“我和小伞在镇魂关相遇,是您有意为之吧?” 轩辕龙吟高深莫测笑道:“冥冥中自有定数,若为师说是凑巧,你信不信?” 李桃歌撇嘴道:“您要说我是圣族圣子,徒弟都敢信,可你说我和小伞相遇是凑巧,打死也不信!” 轩辕龙吟爽朗大笑,指着夜空繁星,“天意所向,我只是顺势而为。” 揭开了一个谜团,李桃歌又想解开另一个谜团,再次问道:“我的观天术是您所授,荧惑守心,双月并天,三星耀世,您一定知道是谁。徒弟来猜一猜,彩星是我,红星是张燕云,而黑星就是小伞,对吧?” 轩辕龙吟抚须含笑道:“你小子悟性不错,正解。” 李桃歌皱起眉头,一字一顿道道:“两星皆出自您手,一个小小的大宁,定然不会满足偌大野心,是想要我们自相残杀,还是齐心合力逐鹿天下?” 轩辕龙吟意味深长说道:“为师能参悟天机,却看不透人心。张燕云会不会反,小伞是否想成为天下之主,你现在在恨我,还是在敬我,相隔一尺为师都算不到,怎能看到几十年后的一幕。” 李桃歌无奈笑道:“师父你终于说了实话。” 轩辕龙吟话语中透出悲凉意味,说道:“人生如尘露,天道邈悠悠,且走走看,为师尽力给你们修桥铺路。待春花烂漫时,为师去作个闲人,一张琴,一溪云,你们以山川装豪情,壮志盛酒,再相贺。” “好。” 李桃歌轻声应和,靠在师父肩膀,如同十年前遭遇山洪,师徒俩躲在树下避险那一幕。 今夜良辰美景,不再有大雨倾盆,可是天下间暗流涌动,比起山洪更为艰险。 李桃歌闭起桃花眸子,呢喃道:“师父,我是小孩子了,不会尿炕,能吃王八了。” 轩辕龙吟冷哼一声,不耐烦道:“年纪轻轻,吃什么王八,再补就睡不着觉了!” 李桃歌用十年前的语气,撒娇道:“可俺想尝尝啥味。” 轩辕龙吟瞪眼道:“硬的,腥的,一口下去能把牙给崩掉!” 李桃歌渐渐睡去,犹如在梦中低吟,“俺就想吃……” 第933章 一觉醒来,浑身舒泰。 李桃歌揉着惺忪睡眼,打着长长哈欠,正想喊小茯苓,才想起昨天去往般若寺的途中,带女眷去佛门净地不方便,将她安置到了周典家,让珠玑阁门客给同在状元巷的洛娘捎带句话,请她安排好衣食住行。 这些天来,习惯了小茯苓贴身照料,睁眼就能看到倦猫一般的小黑丫头,端着热茶在床边等候,猛然一个人住,委实有些冷清,想要闲聊几句,只能和床板自说自话。 外面响起窸窣脚步声。 突然又没了动静。 李桃歌穿好衣袍,迟迟没听到有人出声,于是蹑手蹑脚来到门口,骤然打开木门。 出现两位惊慌失措的佳人。 李若卿和萝芽郡主。 李若卿被他举动吓得脸色煞白,拍着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胸脯,惊魂未定道:“哥,你要吓死我了!” 李家嫡女的姿容,在京城都能排进前五,尤其是比怀中雪白狸猫还窄的腰肢,徒增几分楚楚可怜。不过人无完人,腰细,寓意身体过于单薄,少了女子该有的风情,近十七的年纪,像是绽放到一半的花蕾,未成气候。 李桃歌问道:“你们来了为何不叫门呢?在门口鬼鬼祟祟,我以为是派来的刺客。” 李若卿俏脸逐渐恢复红润,埋怨道:“这不是郡主怕你杀敌辛苦,想要你多睡一阵么,你倒好,开门吓唬我俩,差点儿魂都给飞走了。” 李桃歌望向萝芽,叉手为礼,笑着说道:“见过郡主。” 深入安西征战,多亏有萝芽帮忙,才调来八千草原狼骑和草原王的牛羊,若没有世子亲征,在复州就会吃大亏,凭借狼骑疾如风箭如雨,才斩掉莫家父子率领七万复州死士投奔碎夜城的念头。 接着攻打沙州,鄂城之战,强攻碎叶城,其中不乏复州兵身影,若他们没有弃暗投明,现在坟头野草三尺高。 萝芽装模作样清清嗓子,“免礼。” 萝芽的姿色,初看并不惊艳,胜在白净大气,不过若是离近观摩,会发现喝奶吃肉长大的身材异常霸道,该凸的凸,该翘的翘,走起路时颤颤巍巍,彰显出惊人弹性,萝芽擦身而过,能看到马背练出的长腿浑圆有力,越品越是回味无穷。 初尝禁果后的少年,一门心思平定安西,如今闲下心来,各种欲望滋生,余光瞥见便心猿意马,急忙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念起道家法咒。 萝芽负手在屋内转了两圈,很有正妻抓奸架势,故作矜持道:“你自己住?” 李桃歌好奇道:“不自己住,那还能和谁住?” 萝芽故意端起架子,爱搭不理。 李若卿挤了挤眼,悄声道:“世子殿下写来书信,说你收了一名婢女,日夜形影不离,怎么没见到她人呢?” 怀中白狸猫忽然怪叫一声,似是发春。 李桃歌好笑道道:“原来你们指的是小茯苓,昨夜我本该在般若寺过夜,不便带女子进入,于是把她放到朋友家中。” 李若卿将声音压的极低,窃笑道:“吃醋喽,酸的很。” 李桃歌摇头苦笑。 豪门宦室里的子弟,出生起便由婢女奶娘贴身伺候,即便成亲后,也有和婢女共处一室的先例。为了这种小事吃醋,醋意得有多大? 李桃歌可不想产生误会,解释道:“小茯苓为了救父,才甘愿在我身边为奴为婢,打完仗后,她父亲随我入京授勋,总不能把她自己留在安西,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万一遇到歹人,岂不是悔恨莫及。” 萝芽面色稍有缓和,问道:“才十三四岁?” 李桃歌朝胸口比划一下,然后又矮去几分,“年纪是十三四,看起来不像,才这么高,痩瘦秧秧风一碰就倒。若是与她不熟,看她顶多十一二岁,皮包骨头,像只病猴。” 萝芽挺直傲人胸脯,嘴角带笑说道:“听起来挺可怜,你得好好待人家。” 李桃歌点头道:“一定。” 萝芽故意走到少年背后,朝李若卿挤眉弄眼。 心里会意的李若卿又问道:“哥,昨天入城,你看到我们了吗?” 李桃歌木讷道:“看到了啊,你不是朝我招手呢?我还对你们笑了笑。” “看到是看到了,但我们郡主心存疑虑。”李若卿拉住萝芽衣袖,一本正经道:“那你是在对我笑,还是对郡主笑?或者……是对云舒郡主笑?” 李桃歌被她问的云山雾罩,傻不拉几说道:“对你笑和对郡主笑,其中有区别吗?还有云舒郡主是谁?似乎没听说皇室有这位存在。” 李若卿冲萝芽飘去得意眼神,笑道:“看吧,我就说我哥这只呆头鹅不认识云舒郡主,她故意气你几句,你就信以为真了,这就叫做作茧自缚。” 心中大定,萝芽喜上眉梢,为了再次确认,说道:“我们三人同在窗边,你不可能没见到云舒郡主吧?” “三个?” 李桃歌挠了挠头,努力回忆起昨日场景,可想起的都是女子的碎银和泼辣言辞,竟然有些记不起来,如实道:“我只认识你们俩,旁边那位可能就忽略了,难道云舒郡主嫌我怠慢,找你们撒气了?” 李若卿轻轻鼓掌以示赞扬,转头对萝芽调皮一笑,娇滴滴说道:“郡主殿下,我哥的回答可曾满意?” 如意郎君对名满京城的云舒郡主视若无睹,萝芽犹如吃了蜜糖般甜腻,想笑,又不好意思过于放肆,只能抿着嘴,使劲用牙咬着嘴唇,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声。 “走吧。” 李若卿笑靥如花道:“既然你的回答全部正确,郡主要为大功臣接风洗尘。” 乱七八糟。 说话还要打机锋? 李桃歌到现在也没弄清楚其中玄妙,想着反正今日无事,不如趁机散散心,于是走出屋子。 来到池边,一缕金色在阳光照射下映入瞳孔,极为刺眼。 嗯? 李桃歌定睛朝池中望去。 昨夜月黑风高,只能看到锦鲤比之前肥硕,如今阳光娇媚,这才察觉有几条锦鲤的尾巴幻化出金色鳞片。 锦鲤化金鲤?! 李桃歌锁眉沉思。 他从未听说过把锦鲤养成金鳞,放在别人家是祥瑞,可事关李家气运,是福是祸? 第934章 微风和煦,万物复苏,正值踏春好时节。 来到府门,一顶软轿,一匹红马,豪奴忠仆林林总总共计四十余名。 相府嫡女和草原王爱女出街,排场和脸面倒是次要,万万不可出了差池,这些家奴看似其貌不扬,个个都是气息绵长的高手,李桃歌扫了一圈,嫌张扬,与二女商议一番,看是否能轻简行事。 一个是亲哥哥,一个是情郎,对他都言听计从,仅带了四名轿夫和一名换做素儿的贴身丫鬟出行。 萝芽生在马背长在马背,不爱坐轿,李桃歌骑着那匹随便找来的劣马,两人说说笑笑并排同行。 这劣马别看腿细头大烂柿子模样,歪主意可不少,见到红马高大健壮鬃毛油亮,一个劲往前凑,用大黄牙频频撩拨对方脖颈,不时打出响鼻,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红马乃是草原血统最高贵一脉,年仅三岁,名叫赤霄,脾性高傲暴躁,除了主人对谁都嗤之以鼻,见到这匹丑马想要占自己便宜,甩头警告,用力撞击,拉开一定距离。劣马倒是有长媲美张燕云的厚实脸皮,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来回摇头嘶叫,亢奋中透着愉悦,像是挺享受美人揍它,然后屁颠屁颠又跑了过来,试图用恒心感化,妄想抱得美人归。 赤霄来了脾气,四肢蹬地,猛然前窜,飞起一腿,正中劣马胸口,若不是李桃歌强行摁住,指不定飞出几丈。 萝芽回头笑道:“那么多好马,怎么挑了匹又丑又弱的当坐骑,骑着它冲锋陷阵,能打仗吗?” 李桃歌将劣马拽回,无奈道:“昨夜急着回府,又不想过于扎眼,随意找了一匹,谁知道这家伙好色成性,见了母马就发情,早知如此,不如走着回家。你不要小瞧它,这家伙能活着回到京城,必定见识过大世面,起码听见擂鼓不会腿软。” 萝枭骄傲笑道:“闻擂鼓声而不退,这不是战马必备条件之一吗?我们草原良驹,听着琴声鼓声出生,鼓声越响,跑的越快,有听到鼓声就害怕的胆小鬼,只配拉车酿肉。” 八千狼骑的雄伟英姿,李桃歌亲眼见识过,确实能称得起疾如火快如风,比起保宁铁骑和西军强出一大截,能训练出这支能征善战的骑军,骑术和良驹缺一不可。 劣马挨了一记狠的,顿时长了记性,歪着脑袋不肯上前,只敢在后面遥遥望着健硕马臀。 但也不消停,时而伸出长舌,甩弄甩弄,一副色相。 李若卿挑开轿帘,笑的花枝乱颤。 萝芽频频传来鄙夷眼神。 丢人呐。 李桃歌脸颊一羞,气不打一处来。 在安西闯出那么大的威风,回到京城,竟然被一匹色马玷污了名节,有辱斯文,实在有辱斯文。 萝芽含笑邀请道:“要不然咱俩共骑一马?” “不用。” 李桃歌以忿恨回绝了佳人美意,拽住稀疏鬃毛,咬牙道:“再不老实,回去炖了!” 或许是感受到少年滔天杀气,劣马打了一个冷颤,再也不敢露出色相,乖乖前行。 来到万寿湖边,见到一艘可媲美宫殿的画舫,船体通体红色,以金粉点缀,船首插有雄鹰大旗,与八千狼骑的军旗大同小异,只有颜色略有差别,一个棕,一个红,彰显王室气度。 草原王坐拥多渤三十九部,财力雄厚,女儿来到京城携带的零花钱,都是一箱一箱的银票,这座画舫论奢华程度,在公子王孙满地走的京城,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存在。 走上画舫,入目皆是贵气十足的红色。 萝芽独爱红,红马,红鸦,红衣,凡是她的东西,会想方设法弄成红色。 不过陈列着弓弩兵刃,掩盖了脂粉气。 李桃歌抄起一把长弓,这才察觉到不仅是弓身,弦都是淡红,于是好笑道:“这把弓倒是养眼,能杀人吗?” 萝芽傲然道:“这弓弦乃是烈蛟长筋所制,又轫又硬,非英雄豪杰无法开弓,你猜猜能杀人吗?” 一路跌宕,李桃歌养出不俗心性,不想和小女子争辩,把弓放了回去。 萝芽好奇道:“你不试试?” 李桃歌摇头笑道:“我又不是英雄豪杰,当然拉不开。” 萝芽疑惑道:“听说你在平岗城城头血战,独斗十三太保之一的猛将,怎不是英雄豪杰?难道传闻是假的?” 李桃歌轻松一笑,说道:“能打就是英雄了?江湖里的巨寇,能斗的过百人,可他为非作歹,算不得英雄。在我看来,莫奚官莫刺史,黄凤元黄三哥,他们都是书生,同样是英雄。对了,还有你父亲和你大哥,为国尽力尽忠,更是大英雄。” 几句恭维话说到少女心缝。 萝芽来了兴致,笑靥如花道:“我父亲掌管千里草原,当然是大大的英雄,大哥会接任父王王位,以后也会是大大的英雄。” 既然听不懂,李桃歌也不愿再去辩解。 至于英雄的定义,人人心里准则不同,就拿自己而言,会将父亲视作最大的英雄,可讲与别人听,表面恭维,暗地多半会嘲笑。 来到二楼,已经备好瓜果点心,火红漆盒盛放,好在没把吃食给染成红色。 李桃歌摘掉一颗葡萄,顺势丢入口中,蒲团放有八寸长三寸高的矮凳,供客人席地而坐。 李桃歌不喜欢跪,于是靴尖一勾,矮凳挑起,大马金刀坐进蒲团中,矮凳放在肘下,侧身欣赏湖景。 萝芽是匹野性难驯的烈马,见到情郎坐姿舒适,学他大大咧咧坐进蒲团,也朝嘴里丢进一颗葡萄。 李若卿是大家闺秀,从小培养仪态,当然不会像他俩一样放荡不羁,规规矩矩坐好,提议道:“风还有些寒,我给你们煮茶,祛祛寒气?” 萝芽骄傲笑道:“到了我的船上,何必用你煮茶,再说你们的茶喝不惯,还是尝尝我们奶茶。” 婢女端来铜壶,一人一杯。 奶茶咸香丝滑,与茶的淡雅清香完全不同,李若卿喝的暗自皱眉,尝了口便不再去碰,但是极为符合李桃歌口味,一杯干掉,喝完又是一杯,婢女几乎忙不过来,李桃歌接过铜壶,索性自己倒。 萝芽眉眼含笑道:“你爱喝?那我天天煮给你。” 天天二字意味深长。 比起李桃歌坐姿都狂放。 第935章 乘船游湖,又有二美赏心悦目,李桃歌甭提多惬意,侧卧,翘起二郎腿,半眯桃花眸子,偶尔塞块点心,十足浪荡公子哥儿作派。 心里所想的,却不是湖面般风平浪静。 半年不见,萝芽视线锁在情郎脸上,几乎没挪动地方,剥开金桔,去丝抽线,一瓣瓣放到李桃歌面前,想要亲自喂,又豁不出去,虽说草原儿女不用遵从世俗礼法,萝芽行事又肆无忌惮惯了,但毕竟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该收敛还是要收敛一些,总不能亲都没订,就像青楼里的女子一样贴过去。 望着萝芽朝李桃歌越坐越近,李若卿捂嘴轻咳一声,“哥,你这次西征归来,朝廷会封几品官职?” 李桃歌嚼着金桔,意兴阑珊道:“有父亲在,封赏只低不高,该给三品给四品,该给四品给五品,没准儿官都不给,仅赏赐金银虚名。” 萝芽大感诧异道:“李相坐镇三省,具体封赏由他说了算,别人升官发财,为何对亲儿子如此对待?” 从小长在父亲身边的李若卿轻声道:“我爹这么做,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你想想看,即便是一碗水端平,别人也会觉得爹暗地里偏心于哥,古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给别人十分,给哥七八分,他们才会觉得公平。” 萝芽皱眉道:“那岂不是只有你哥一人吃亏?远征安西,是他率领大军所为,立了那么多的功劳,就这样吃哑巴亏?所有人要的公平,是对他最大的不公平!” 李若卿低声道:“你要知道,我哥还不到十八岁,朝廷里的栋梁,全都是饱读诗书的鸿儒,像杜相,萧大人,年纪比我爷爷都大,爹都算是后起之秀。哥若是与他们平起平坐,恐怕会有很多人不舒服。” 萝芽气冲冲道:“不舒服就打,打到他们舒服!” “郡主稍安勿躁。” 李桃歌轻笑道:“诏令还没下呢,咱先生一肚子气,多不值得,万一我的恩典比别人都多,岂不是误会父亲了?再说赏赐由谁来定,还未可知,事关太子和几十万大军,圣人或许会亲力亲为,咱就不用瞎操心了。” 萝芽愤懑道:“一打仗,那些家伙闭口不言,打赢了,又跑出来上蹿下跳,依我看,该带他们出征,以风雪为食,把烂舌头给冻掉,再不听话,途中一刀宰了,扔到荒郊野外,就说郭熙派人动的手。” 李桃歌拍手笑道:“妙计,妙极,若再起战事,一定聘请郡主当谋士。” 萝芽冲少年递去一记哀怨眼神,“我又不懂战法,你是在取笑我!” 李若卿笑道:“郡主常年受到王爷熏陶,怎会不懂战法,应该是所学驳杂,忘了战法名目,一旦进入疆场,幼年时学来的本事就会记起,排兵布阵,领兵杀敌,大宁会多一名巾帼武将。 萝芽故意生气道:“好哇,你同他一起欺负我!看我怎么治你!” 两女扭作一团,一个搔痒,一个求饶,不时传来欢笑声。 李桃歌安静喝着奶茶,含笑不语。 对于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其实不算熟络,八年来说话共计不超过十句,形容路人。这一年来熟悉之后,才逐渐读懂李若卿的聪慧之处,以音律造诣名动京城,善于察言观色,对于庙堂隐晦知之甚详,小家碧玉之相而具大家闺秀之风。 话说回来,由李白垚亲自带大的嫡女,怎能是寻常女子。 两人打闹完毕,各自整理衣衫。 李桃歌挑眉笑道:“怎么没听你谈及张燕云呢?妹夫没给你书信传情吗?” 即便有了婚约,李若卿还是面带娇羞道:“一封信都没来过,只差人送了些首饰。” 萝芽惊讶道:“几个月以来,没写过书信?对了,张燕云是武将,该不会不识字吧?” 李桃歌无奈翻了一记白眼。 张燕云不识字? 经纬韬略,阴谋诡计,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一封封阵前密报,由别人讲给他听? 还不如说他不会武呢。 一刀捅死谪仙人的大变态。 李若卿平淡说道:“他一路打进紫薇州,要指挥东岳军和北策军多线作战,怎会顾及儿女私情,或许是军务繁忙吧。” 萝芽替好友鸣不平道:“再忙,也不该忘了没过门的妻子,等他回来,我帮你教训教训他。” 李桃歌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郡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教训张燕云?你比独孤斯年都能打? 回头想想,关于张燕云的耀眼战绩,目前没有传播开来,或许要等段时日才能成为京城百姓谈资。 谈及首饰,李桃歌从怀里鼓捣一番,掏出六枚明晃晃的圆球,说道:“安西贫瘠,特产是黄沙冷风,没啥礼物可带,这是北海所产的北珠,骠月皇室极为喜爱,一人三个,可以把玩,也可以镶嵌到头钗项链。” 情郎送礼,别说是北珠,就是北风也高兴,北珠通体呈暗红,正好符合萝芽口味,接过后爱不释手,挂起满足笑意。 从李桃歌怀里捂着的东西,余温尚存,不止暖手,更能暖心。 李若卿举起一枚,冲着阳光仔细打量,“这便是传说中的北珠?听说是海底奇物,不朽不腐,常年佩戴能够滋补阴气,之前京城出现过两枚,引起不小震动,被安平公主以百倍黄金价格买走。” 这么离谱? 李桃歌骤然一惊。 物以稀为贵,在骠月和大周,北珠的价格大约是黄金三倍左右,因为战火波及,商人无法将北珠贩卖到大宁,这才导致京城贵人将其视作绝世珍宝。 李若卿询问道:“哥,你一次送出六颗,心不心疼?” “北珠配佳人……不疼。” 李桃歌干笑道。 李若卿狡黠笑道:“安西都护府离北海较近,郭熙又和骠月大周眉来眼去,抄家时,你是不是还存了几枚?” 李桃歌睁着眼说起了瞎话,“没有哇,就找到六枚,都送给你们了。” 李若卿浮现出玩味笑容。 抄家时,李桃歌觉得小东西挺漂亮,用来送人不错,于是从十箱中留了一半,见到女性亲朋好友,送出去几枚,既大方又不庸俗。 反正又不是郭熙贪墨的赃银,黑就黑了,权当骠月蛮子孝敬爷爷的好处。 早知这么贵到这么离谱,不如全留下了。 李桃歌悔恨交加,暗自掐起大腿。 第936章 画舫来到湖中心后徐徐漂浮,偶有出来游湖的贵人,遇到竖有红鹰旗帜的船只,绕行躲避。 旗,名号也。 并不是谁都喜欢排场,竖起大旗,更多是为了提醒,若有不长眼的东西想来滋事,一杆大旗便能解决很多麻烦。 敢来和草原王爱女叫板的勋贵寥寥无几,今日恰巧遇到一位。 黄罗伞,日月扇,仪卫立在船头,散发出肃穆杀气。 一袭白袍的武棠知轻摇折扇,在画舫二楼负单手而立。 云舒郡主喜欢女扮男装,今日也是偏男子装束,丝带缠马尾,腰间系玉佩,再无其它累赘,素净又不失天家贵气。 出自公主府的画舫来势极快,几乎快要撞到李桃歌这艘画舫船腰,横向摆尾,勉强停住。 两艘船相距不到半尺。 浪水翻涌,画舫摇晃,名叫素儿的婢女站立不稳,失手将奶茶撒到萝芽裙??。 素儿是李若卿的贴身丫鬟,年纪不过十五,与主子相貌身材有七八分相似,同样是瘦瘦弱弱相貌清秀,犯错之后,素儿急忙跪倒在地,惶恐道:“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承认有罪,不盼望对方恕罪,是打是罚,全由对方定夺,这是相府里的规矩。 在如意郎君面前失仪,萝芽心中燃起怒火,搀扶素儿起身,指着不远处的武棠知喊道:“故意撞我的船是吧,行!有本事别跑,一会儿试试谁的船结实!” 论财力,即便是皇室也比不过草原王,更何况一名公主府的郡主,双方画舫体积差了三成,如果迎面相撞,草原王画舫会毫无悬念胜出,估计能把公主府船只碾碎。 武棠知缓慢摇着折扇,平静道:“李家小妹,出来踏青为何不去找我,难道嫌弃我府上的船又小又破?” 李若卿为难道:“我与萝芽郡主早已商量好,实在不知你今日有游湖雅兴。” 武棠知神色清冷道:“咱们相识十余年,可万万不能被外人坏了情谊。” 两人从小相识,不假,可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往往有诗会或者节庆,王侯公孙家的子女才会齐聚一堂,在李白垚没上任中书令之前,李若卿从未坐过云舒郡主的画舫,所谓的闺中密友,其实只是客套话。 萝芽恨声道:“谁是外人?!” 武棠知淡淡说道:“若卿,我家画舫不如人家的大,也不华贵,但起码不会翻船,这里有煎好的春茶,带你哥来尝尝?” 一而再再而三将萝芽无视。 翻船二字,透着一股杀人诛心的意味。 “这……” 李若卿面呈难色道:“郡主见谅,我与萝芽一同登船,怎能半途再去你的船上吃茶,父亲知晓后,定会训斥我背信弃义,没准儿会受到家规惩戒。” 李桃歌挤开核桃,往口中丢着果仁,饶有兴致看着三女斗法。 嘴皮子功夫,明显淡定自若的武棠知更胜一筹,句句针锋相对,压的二女喘不过气,妹妹也不含糊,搬出父亲和礼法应对,找不出半点毛病,唯独萝芽笨嘴拙舌,听起来嗓门最大,可人家根本不与她争辩,其实受气最多。 “既然你不来我的船,那我去你的船。” 武棠知撩起半尺衣袍,知趣的仪卫用踏板搭在两艘画舫中间。 萝芽怒目道:“这是我的船,不许你过来!” 武棠知一边行走,一边轻描淡写道:“这是大宁的万寿湖。” 一句话噎的萝芽卡住了喉咙,不知该怎样怼回去。 她虽然性格直来直去,可也知道有些话绝不能说,尤其是圣人的忌讳,不能触碰天子逆鳞。 武棠知迈着轻盈步伐,来到李桃歌旁边,四目相对,互相审视。 武棠知伸出右臂,用葱嫩细长的五指,捏走李桃歌手心里不少核桃仁,然后坐在对面矮凳中。 指尖和掌心接触,传来异样触觉。 嫩,滑,凉。 萝芽忿恨给出一个评价,“不知廉耻!” 武棠知慢条斯理说道:“十七岁策马定安西,日后必当载入史书,就算你现在躺到功劳簿睡大觉,至少能够比肩李相口碑。琅琊李氏,一门两相或许只是起点,等你正式步入庙堂,会不会迎来一门三相奇景?” 李桃歌盘膝坐好,含笑道:“郡主言重了,我只不过是中书省一名六品小吏,离着宰相有十万八千里,从来不敢奢望比肩祖父和父亲。” 武棠知说道:“我从未在一个年轻人身上,见识过文武双全这个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这两句似乎为你而写,后面是否还有别的功绩,得靠你亲自来书。” 李桃歌浅笑道:“正如郡主所言,我准备躺到功劳簿睡大觉,安心当一名纨绔。” 武棠知破天荒露出笑容,斩钉截铁道:“你不会。” 相府和公主府的关系,较为奇葩,二十年前,安平公主是李白垚天字号追求者,一眼便惊为天人,然后送字画,送古玩,送貂裘,但凡李白垚出街,安平公主都会立刻赶到,嘘寒问暖关心备至,闯进别人家也毫不在意,只求多陪陪意中人。 关键是安平公主当时已经嫁人,又比李白垚大了十几岁,育有两子,这怎能不惊掉吃瓜百姓下巴。 论风流,还得是皇家。 直至李白垚大婚之后,安平公主的疯狂举动才逐渐消停。 二十年过去,八卦传闻没有随着岁月消散,偶尔还会有人提及,上了年纪的京城人,见到公主府的轿子,就会笑着说一声:走那么急,赶着去相府呢? 成为津津乐道的笑柄。 对于这段韵事,李桃歌没听说过,李若卿当然清楚,她望着桌前的一男一女,琢磨着会不会重蹈覆辙。 武棠知尚未婚配,比李桃歌大了三四岁,若是遗传了安平公主那股子疯劲,某人可就不好过了。 第937章 萝芽快要气炸了肺。 这位云舒郡主冒昧登船,抢自己情郎手中核桃,还在那眉来眼去,士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萝芽一把掀翻矮桌,坐在两人中央,面对着武棠知,眼含怒火,双臂环胸,高耸山峰展露无余。 武棠知玩味一笑,伸出折扇,从萝芽下巴缓缓滑落到半山腰,赞叹道:“妹妹身材真是不错,不知里面是何等旖旎风光。” 萝芽从小在草原长大,没有男人敢来调戏,更没有女人对她轻薄,初次遇到同性骚扰,顿时又羞又怒,一把拽住折扇,撕成粉碎,喊道:“再敢胡言乱语,把你舌头割了!” 武棠知缓慢捡起扇骨,将破碎的扇面小心翼翼用丝帕包好,轻声道:“这是我十岁芳诞,圣人御赐之物,就这么被你撕了,是在藐视皇威吗?” 李若卿锁紧柳眉。 李桃歌眯起桃花眸子。 撕毁圣人钦赐折扇,罪名可不小,倘若武棠知死揪住不放,这一关可不好过。 萝芽捋着秀发,稍显惊慌道:“你的扇子随意放到我的身上,是你有错在先,我又不知是圣人御赐,这样,我告知父王,再找圣人求一把扇子,赔给你便是。” 武棠知语气平淡道:“这是赔与不赔的事情吗?不敬天子,把你父王请来都没用,这里是永宁城,京畿重地,不是任你撒欢打滚儿的草原,既然不懂礼数,要不然先把你送进内侍省,关进思过房里,好好学学规矩。” 萝芽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宫里有两处谈之色变的地方,一个叫做上阳宫,一个叫做思过房。 妃嫔犯错后,住进上阳宫,皇室子弟犯错后,关到思过房。 上阳宫只进不出,是妃嫔的活人墓。 思过房以半年为期,不思悔改者再加以期限。 皇室和王室子弟犯错之后,普通衙门管不了,只好送进内侍省,由皇后和诸位大寺人管教,美其名曰学规矩,其实跟坐牢极为相似,呆在一间幽暗思过房里,不可出入,不许有人探视,相当于软禁起来。 一个个桀骜不驯的子弟,在不足十尺屋中要度过半年或一年之久,有些忍受不住,发疯的发疯,自尽的自尽,即便能囫囵个走出来,也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就在萝呀不知所措时,李桃歌开口说道:“萝芽郡主遭受羞辱后,奋起反抗,无意撕毁折扇,这哪里是她对圣人不敬?而是你对圣人不敬。用御赐之物,调戏未出阁的郡主,你是在给圣人抹黑,更对草原王极尽羞辱,这是他的爱女,你对她百般刁难,强行安上罪名,是在对多渤三十九部不满吗?!” 说到最后,生出训斥口吻。 听完辩解后的萝芽,光想抱住情郎亲一大口。 李若卿暗自为哥哥喝彩。 武棠知惊叹道:“京城传言,一名少年平定安西,视四十万西军为无物,我觉得是在夸大其词,与其说是一己之力,不如说是五百年李家底蕴,今日一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你的心智辩才,远超我的预期。” 武棠知从容起身,绕过中间的萝芽,将扇骨强行递到李桃歌手中,柔媚一笑,道:“我登芙蓉台,观君浩气展虹霓,望年年有今朝,同饮湖上酒。” 平时冷脸示人的云舒郡主,一笑之后,判若两人,竟然有万紫千红般娇艳,似是云开雾散艳阳高照,明媚到不可方物。 目送武棠知高挑背影离去,阅历不俗的李桃歌都有些失神。 见到萝芽神色不对劲,李若卿赶忙说道:“小小风波而已,咱们上岸还是继续游湖?” 萝芽嘟嘴道:“你哥的心都跟着飘走了,想登人家的船游湖吧?攥紧定情信物,小心掉进湖里面。” 闻到汹涌醋意,李桃歌这才回过神,随手将扇骨丢入湖中,笑嘻嘻道:“我只是觉得这位云舒郡主有些奇怪,明明笑起来挺好看,为何总是穿的不男不女,摆出生人勿近的模样?” 扇骨丢下船,将萝芽余怒一并带走,想到小情郎为自己撑腰解围,心里生起柔情蜜意。 李若卿吞吞吐吐说道:“武姐姐她……从小就这样,不太喜欢与人接触,尤其是对男子会产生莫名恨意,那年上元诗会,有位公子看了武姐姐一眼,接过被她扇了两耳光,当场受到羞辱,回家之后险些悬梁自尽。” 萝芽惊异道:“那她为何对你哥另眼相加,还抢他手里的核桃吃。” 李若卿苦着俏脸说道:“我和她并不熟悉,满打满算见过十余次,在一起时赏析诗词音律,并未谈过私事。听说……驸马爷在武姐姐年幼时就死了,死的很蹊跷……安平公主又……当然,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你们千万不要瞎猜瞎想。” 听到妹妹话里有话,李桃歌不再刨根问底,倒是萝芽起了八卦心思,拽住李若卿喋喋不休问个不停。 本来风平浪静的湖面,突然一阵大浪。 画舫倾斜,几乎快要翻船。 李桃歌扶住二女,双腿钉在船面,回头望去,见到武棠知正在对面投来凌厉眼神。 能使平静湖面掀起巨浪,术士无疑。 或许瞧见自己丢弃扇骨,引发云舒郡主不满,令术士暗中捣鬼,给自己一些苦头吃。 李桃歌本不想多生事端,可总不能让二女落入水中。 倘若是别的武夫魂师来出招,忍了也就忍了,偏偏是术士,这倒是激发起李桃歌少年心性。 玩术法,小爷还没怕过谁。 尤其是在湖中。 李桃歌最擅长水系。 说句不自大的话,太白士来了都得挨顿揍再走。 李桃歌一手抓住二女,一手掐出法诀,心念起,巨浪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瞬间恢复风平浪静。 李桃歌勾起嘴角,古怪一笑。 来而不往非礼也。 既然玩的这么花,那就不再客气了。 “起!” 李桃歌双眼圆睁,暴喝一声。 公主府画舫下面的湖水,肉眼可见产生纹路,接着生成各种裂痕,逐渐聚拢到一处。 随着少年言出法随。 一座庞大冰山骤然成型,扶摇而起。 将公主府画舫托举到半空。 一声声尖叫声响起。 武棠知终于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姿态。 娇躯轻颤,花容失色。 李桃歌笑着说道:“京城里稚嫩的海棠花,别再招惹西北荒漠里的芨芨草,不仅有刺,还有毒呢,虽然又低贱又便宜,但能要你的命。” 第938章 华灯初上,状元巷人头攒动。 西北大捷,大宁铁骑首次踏破英雄山,这对于爷们而言,相当于喂了虎鞭鹿茸,平时蔫了吧唧的家伙,掏出抠抠索索攒出的私房钱,来到青楼寻欢作乐,扬一扬多年来受的窝囊气,于是状元巷成了人数最密集的地方,一瓦片下去,至少五个人抬头骂娘。 长乐坊依旧是最著名的销金窟。 自从半年前李白垚在里面宴请內相段春以及世家党各家主,长乐坊俨然贴上官家标签,哪个不开眼的,敢和世家党以及皇室作对? 所谓和气生财,别的青楼经常遇到不良人和禁军盘查,偶尔有黑道来寻衅滋事,出来寻欢,不就是为了找乐子?遇到官兵,岂不扫了雅兴?所以长乐坊虽然贵,但凭借平安符和京城首屈一指的佳人,生意始终兴隆。 一行人站在长乐坊门口,有着不同于京城人士的骠勇气息,胡子拉碴,皮肤粗糙,红脸蛋,大光头锃亮,仅凭边关养出的杀气,行人都绕着走,在人潮汹涌的巷子里挤出中空地带,谁都不敢靠近。 为首一人抬高斗笠,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桃花眸子,用略显稚嫩的声音说道:“你们不是天天念叨着长乐坊吗?这就是,传说中男人最快活的酒池肉林,里面的姑娘,个个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肌肤像是豆腐捏的,身上比胭脂都香。你们这些臭丘八,记得怜香惜玉,可别铆足了力气傻弄,要是弄出好歹,我把你们弄进去接客。” 后面三名凶汉一个劲点头,满脸陪笑。 在安西卖了那么久的命,好不容易活着走进京城,怎么也得乐呵乐呵,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李桃歌亲自跑回般若寺,把千里凤,楚老大,莫壬良从寺里揪了出来,晚饭都没吃,直奔状元巷。 来到久负盛名的烟柳之地,三名战功彪炳的家伙顿时傻了眼。 绣楼雕梁画栋,像是书里所说的琼楼玉宇,马车和轿子络绎不绝,寻春人在门口来回踱步。 逛窑子都得排队? 莫壬良还好,身为刺史家公子,见过大世面,虽然震惊但不至于被吓到。 千里凤和楚老大这对土包子,常年在风沙里打滚儿,抱着青瓷镇寸步不离,县城都没去过几次,第一次来到京城,又是大宁最负盛名风流坊,一身的匪气和血勇不知所踪,面色潮红,手足无措,像是头次进门的初哥儿。 李桃歌怕人认出,于是戴着斗笠,轻声道:“把耳朵竖起来,别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京城贵人口味驳杂,喜好男风的比比皆是,有喜欢年轻貌美的,也有喜欢你们这些糙汉的,若是让姑娘们挂了彩,我就把你们留下卖屁股。” 在三人瞠目结舌中,李桃歌暗自发笑,摘掉斗笠,走进长乐坊。 当初在安西,莫壬良脚筋被挑断,养了许久还未痊愈,走路得拄拐,从般若寺到状元巷,足足二十多里,可把莫家公子累够呛,还好有楚老大和千里凤帮衬,一路搀扶,姑娘没见到,仨人先出了膀子傻力气。 见到长乐坊的门槛足有半尺高,楚老大和千里凤架起莫壬良双臂,硬生生抬了进去。 里面烛光暧昧,舞姬在高台展示风情,可惜用红帐围住,蜡烛多半熄灭,仅留了几支长烛,将舞姬身姿映衬在红帐上,琴声阴柔,拨乱心扉, 一幅活色生香图。 虽然见影不见人,可暧昧氛围和销魂身姿,引来满堂喘息声,把三名安西汉子看的口干舌燥。 一名高大清秀的男子跑过来,冲李桃歌伏首说道:“公子,您来了。” 之前的小厮青苗。 李桃歌见他从布袍换成了绸袍,笑道:“短短半年不见,发达了?” 青苗毕恭毕敬道:“回公子,承蒙老板垂青,将我提拔为主事。” 李桃歌笑道:“你是主事,我也是主事。” 同为主事,只不过一个前面挂着中书省,一个挂着长乐坊,其中云泥之别。 青苗惶恐道:“万万不敢与公子同职。” “开玩笑而已,不用惊慌。” 李桃歌安抚一句,指着红帐里的那道身影说道:“来过两次,没见过蒙起过红帐,难道是状元巷新兴的路数?” 青苗解释道:“这是洛娘的奇思妙想,红帐障目,只见舞姿而不见人,给客人朦胧之感,舞毕后,对跳舞姑娘心仪的客人可以出价,价高者得。” 李桃歌感兴趣哦了一声,“光凭舞姿,看不到脸,客人舍得出银子吗?” 青苗乖巧答道:“公子有所不知,来到长乐坊寻欢的客人,皆是达官显贵,再有酒意作祟,时常存在攀比之心,争气为先,姑娘倒不显得那么重要,争来争去,经常喊到天价。再者说来,咱长乐坊都是漂亮姑娘,只有高矮胖瘦之分,不存在美丑之别。” 李桃歌好笑道:“来到房里才知姑娘相貌,有意思,这就好比赌徒开盅,玩的就是心惊肉跳的神秘感。” 青苗陪笑道:“公子懂得客人心思,一语中的。” 琴声缓缓停驻,紧跟着红帐里的舞姬跪坐在台上。 年约四旬的老鸨含笑道:“诸位客官,蜜儿的过夜费为十两,最少加价一两,上不封顶,相中的请出价。” 李桃歌挑眉道:“在安西,十两银子够穷苦人家活一年,放到长乐坊里,不过是一壶酒一夜春宵的银子。” 青苗压低声音说道:“公子,这才开始而已,蜜儿是最红的那几位姑娘之一,专门来找她的大有人在,您瞧着看,价钱不会低。” 李桃歌歪起脑袋,想知道姑娘的过夜钱,究竟能离谱到多少。 “十五两!” “我出二十两!” “蜜儿今夜是我的,五十两!” 随着此起彼伏的叫喊,价格一路飙升,几杯酒的功夫,竟然来到五百两。 李桃歌倒吸一口凉气。 镇魂关的屠夫,杀只羊,卖了肉,不过能到手三两银子。 过夜就能赚五百两。 卖人肉可比卖羊肉赚钱多了。 李桃歌突然回过头,诡异笑道:“喂,别光看热闹不说话,你们仨,谁想要蜜儿陪着睡?” 第939章 三人都是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硬汉,胳膊没了都不眨眼的狠辣货色,进入长乐坊,却如同小姑娘般扭捏,糙脸红一阵白一阵,频频搓着手,脑袋都不敢抬。 李桃歌见他们谁都不敢开口,笑着骂道:“呦呵,没想到回到京城,倒是把你们的胆气给弄没了,两个月之前,面对贪狼军的铁甲阵,你们可是眼都不眨,一人一刀敢拦上万精锐,如今咋成了窝囊废?” 在窑子里用激将法,不敢说后无来者,起码是前无古人。 三人里,数年纪最长的楚老大最生猛,若不是西军出身,忌惮官兵势力,早把地盘扩张到百里之外,今日公子激鸟,楚老大豁出老脸,请缨道:“公子,俺来。” 腰板挺直,面色凝重,有股上阵杀敌的铁血杀气。 李桃歌指了指千里凤,又看了看莫壬良,轻笑道:“你们俩裤裆短浅,日后多跟楚老大学学。” 莫壬良贵为刺史家少爷,家规极严,莫奚官从不许他出门寻花问柳,虽说去过青楼,但也只是逢场作戏喝喝花酒,一门心思扑在练兵上。 千里凤更菜,为了心爱的女子守身如玉,至今是个雏儿。 所以两人宁肯被骂,也不当出头鸟。 闲聊的功夫,春资已然涨到一千五百两,李桃歌高举右臂,朗声道:“三千。” 一片哗然。 众人投来视线,见到四人穿着半臂棉袍,皮肤黝黑粗糙,不像是京城贵人,暗地里骂了声土包子。 来这里寻欢的客人,有一小半是外地高官家的少爷,入京后第一件事,便是来长乐坊涨涨见识,当然也不乏巨贾乡绅和江湖人士,仗着包囊鼓鼓,想要染指绝色。 李桃歌四人的打扮,很容易划到镖师这类人群。 谁能想到昨日入城的征西军,这么快来青楼找乐子,又穿的破破烂烂。 老鸨见到有肥羊,喜上眉梢,大声道:“三千两,没有人加价,今夜蜜儿可就陪这位贵客了。” 故意大喊大叫,是为了引起客人争风吃醋,想到自己中意的女人,要陪其他臭男人过夜,谁不得狠狠心咬咬牙。 “三千五百两。” 从二楼包厢窗户探出一名男子,灯烛太暗,看不清楚相貌,金丝袖口倒是挺惹眼,听声音很年轻,肤色白到发亮。 “五千。” 自家生意,喊多少银子,也都是左边口袋落入右边口袋,李桃歌懒得跟他磨叽。 “六千两!” 二楼年轻男子快速给出高价。 李桃歌揉着下巴,低声问道:“这小怨种是谁?” 青苗答道:“回公子,这人名叫卢仁山,乃是鸿胪寺卿卢大人嫡子,母亲出自钦州张家,是上任家主张凌隆庶女。” “鸿胪寺……张家……” 李桃歌回过头来笑道:“西北大捷,咱们拎着脑袋打赢了,倒是给鸿胪寺卢大人壮了声威,以后对三大王朝腰杆硬了,再也不用看谁脸色,作为卢大人嫡子,来到长乐坊庆贺庆贺,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 “要贺,也该先轮到出生入死的爷爷们先贺。” 李桃歌再次高举右臂,“三万。” 偶尔传来喧嚣的长乐坊突然鸦雀无声。 从未有人为了争风吃醋,把嫖资喊到如此之高。 “哪里来的乡巴佬,敢在京城耍横!” 卢仁山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怎能在亲友面前失了面子,硬着头皮喊到,“三万一千两!” “卢府这么有钱吗?鸿胪寺只不过是一个清水衙门,都能任由儿子金山银山花销,看来得交由御史台去查查了。” 第940章 李桃歌笑了笑,冲青苗低声道:“去收钱吧,记得一文都不许少,三万一千两,一千给蜜儿,三万交给洛娘,收完银票之后,再告诉他我是谁。扫了爷爷雅兴,不止人财两空,以后的前程,也得掂量掂量。” 三名悍将面面相觑。 公子这一招,可谓阴毒到了极致。 在安西拎着脑袋滚了滚,再也不是一张白纸。 迎着宾客目光,李桃歌从容走上楼梯,来到二楼,与卢仁山相距不过几尺,两人看清对方相貌,卢家少爷是位五官阴柔的漂亮少年,脸蛋儿惨白,脂粉气略浓,对着李桃歌怒目相向,“你为何不喊了?!” 李桃歌耸了耸肩,模仿安西生硬口音说道:“既然你那么喜欢蜜儿,俺就拱手相让呗,书上说,君子不夺人所爱,俺正琢磨如何当君子呢,想试试书中所言是真是假,索性成全你喽。” 卢仁山咬牙切齿道:“几百两的春资,被你抬到三万两,小子,你是在故意找茬儿!” 李桃歌故意装成憨傻模样,吃惊道:“啥玩意儿?三万两?不是三万铜板吗?” 卢仁山眼前一黑,颤声道:“你刚才……喊的是三万铜板?” “对啊!” 李桃歌挠头道:“俺从头开始,喊的都是铜板,没喊过银子,不信你问问那个管事的,他就在俺旁边一直听着,绝不会说假话。再说睡个觉而已,至于么,在俺们那儿,用羊蹄就能换个婆姨,要不是台上姑娘好看,俺才不会傻到喊三万铜板。你喊三万两银子,啧啧,厉害,京城的少爷就是有钱。” 卢仁山险些昏了过去,扶住栏杆,强撑着说道:“你……该死,该被千刀万剐!今夜小心着点儿,最好别走出长乐坊!” 李桃歌笑盈盈说道:“巧了,俺去逛窑子,多数不用走,都是在后院顺着柳树爬,你要想派人揍俺一顿,最好四面八方都堵住,俺爬墙爬的可快了,最擅长钻狗洞,万一要是被俺溜走,你不得气得睡不着觉?” 有位圣贤说过,吵架,不是为了吵赢,而是想方设法气死对方。 李桃歌深谙其中精髓。 卢仁山颤颤巍巍指着对方,眯起眸子说道:“乡巴佬,京城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去打听打听本公子背景,然后跪着来赔罪!” 李桃歌浑不在意笑道:“俺乡下人在京城里没啥人脉,根本打听不出来你是谁,要不然你自报家门,省的咱俩都麻烦,要是你家里有当官的,俺就认怂。” “岂止一个官字那么简单!” 卢仁山冷笑道:“家严乃是鸿胪寺卿,家慈乃是上任张家家主之女!” 李桃歌呆了呆,问道:“你们城里人说话弯弯绕绕的,俺乡下人听不懂,家严是啥,家慈又是啥?” 卢仁山气到胸口发闷,低吼道:“那是我父亲和母亲!” 李桃歌装作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你爹和你娘,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啰里八嗦,像是俺村里的秀才,说话又酸又硬,谁都听不懂他说啥。对了,鸿驴寺卿是啥官,听起来挺唬人,比俺县令大几品?张家又是啥,京城里的大财主吗?” 为了气人,故意模仿安西话,大起舌头,把鸿胪寺念成鸿驴寺。 卢仁山有种秀才遇着兵的吐血感,缓了口气,一字一顿道:“鸿胪寺卿,正三品,别说一个小小的县令,就是比刺史还要高一品!张家乃是钦州张家,八大世家之一,现任家主是赵国公天将军张燕云,燕云十八骑主帅,他见了我母亲,都得喊一声姑姑!” “厉害,真是厉害!” 李桃歌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原来是赵国公家里的亲戚,怪不得喊到脸红脖子粗,有底气呀!” 卢仁山横眉竖眼道:“乡巴佬,掏出五万两银子,化干戈为玉帛,否则休想离开京城!” 李桃歌诧异道:“睡姑娘不是才三万吗?你咋找俺要五万?” 卢仁山厉声道:“你惹了本公子,难道不该花钱赔罪吗?!” “也对。” 李桃歌附和道:“上次墙塌了,砸死邻居家母牛,还得赔人家肚子里的牛犊子钱呢,把鸿驴寺家少爷气到了,要赔钱,得赔钱。” 见到这乡巴佬虽然傻乎乎,但是挺上道,卢仁山气消了一半,没忘记补充道:“记住是五万两银子,不是五万铜板!”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若是这小子掏出五万铜板,还得再受一次气。 “五万两。” 李桃歌伸出手掌,仔细瞅了瞅,然后回复平时语态,古怪一笑,说道:“卢公子,这是你自己定的价,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哦。” 在卢仁山疑惑目光中,李桃歌负手上了三楼。 第941章 洛娘为自家主子留的厢房,打扫的一尘不染,门口贴有桃符,到处插有腊梅和惠兰,推开门,一股清香沁人心脾。 一名身段丰腴的妇人背对温酒,身穿大红长裙,肩头圆润,细柳腰,桃型臀,衬托出惊人弧线。 李桃歌见过不少姿色出众的女子,论风情,洛娘可夺魁首,单单是魅惑众生的背影,就会令男人血脉贲张。 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充满女子独有韵味,可不是李若卿和萝芽那种青涩能够相提并论。 洛娘转过身,眉目含春,嘴角勾起妩媚笑容,虽然衣袍裹的严严实实,可来自江南上好的丝绸紧贴肌肤,勾勒出玲珑曲线,很难想象里面是何种春色。 李桃歌咽了口口水,暗自嘀咕着色字头上一把刀。 这把刀劈到谁,能招架得住? 洛娘浅浅一福,柔声道:“奴家恭贺主子平定安西之乱,为大宁立下不世之功。” 李桃歌清清嗓子,缓步走了过去,“之前记得你天天眉头紧锁,见谁都没好脸色,半年不见,心情似乎好了很多,难道有好事发生?” “主子平安归来,难道不是好事?”谈话之间,洛娘将他搀扶进主座。 手肘凑巧掠过山峰,两人同时面带羞红。 李桃歌慌忙喝了口碗里的酒。 洛娘娇媚笑道:“菜还没上呢,空腹饮酒,会伤了身子。” 李桃歌目视前方,说道:“在荒漠戈壁,有口酒喝就不错了,酒再寒,也寒不过腊月北风。” 洛娘掩口轻笑道:“主子在军营呆久了,怎么一股子文人迂腐气?这是自家营生,屋里只有咱两人,坐那么板正,像是衙门里的大人在审囚犯。” 李桃歌讪讪一笑,说道:“那些臭丘八脾气拧得很,我年纪尚轻,想要他们服从军令,得把自己养出威严,久而久之,变成了习惯。” 如今的李家少爷,撒谎都不带眨眼,完全忘了画舫上的慵懒模样。 洛娘轻声道:“那倒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何况是人呢,几十万大军,难免会有些刺头,想要将他们治理的服帖,恩威并用才行。” 李桃歌好奇问道:“你居然懂的带兵之道?” 洛娘撒娇道:“奴家哪有主子那般本事,只不过开这长乐坊开久了,总会领悟些用人心得,几十人的青楼,天天都有琐事,何况几十万大军呢,主子少年老成,不止是奴家之福,更是大宁的福气。” 马屁听起来舒坦,尤物拍出来的马屁更为受用。 入世不久的少年难能招架得住,顿时飘飘然。 千里凤三人已经由青苗带到厢房,听里面相谈甚欢,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李桃歌高声道:“今夜是请你们风流快活,别在外面傻站着了。” 三人依次走进房间,奉行的还是军中那套礼数,叉手弯腰,低头不语。 征战半载,三人手上没少沾染人命,李桃歌整日与他们相处,并未察觉出怪异,洛娘心思缜密,嗅到若有若无的浓郁杀气,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赞叹道:“这是主子麾下的将军吧,一个个好生威猛,怪不得能打退天下无双的大周铁骑,奴家给英雄见礼了。” “这是长乐坊老板洛娘,同样是李家的人。大光头绰号楚老大,赐名李楚,满脸精明的那个绰号千里凤,赐名李凤,他们俩如今同你一样,是李家的人,那位相貌堂堂名叫莫壬良,乃是复州将军,与我出生入死,情同手足,这三位战功赫赫,是我仰仗的兄长。” 话音一落,千里凤和楚老大突然跪倒在地。 李家公子没有食言。 青瓷镇两棵野蛮生长的孤草,终于有人肯将他们栽入庭院。 李桃歌笑道:“喝花酒呢,行什么大礼,赶紧起来,入座!” 八面玲珑的洛娘轻笑道:“有酒无花,是奴家怠慢了,这就去张罗,请诸位稍等。” 随后踩着碎步离去,跌宕起伏,摇曳生姿。 三人不知这女子是不是李桃歌禁脔,默默低着头,看都不敢看一眼。 李桃歌帮他们斟好酒,问道:“这就是大宁最出名的青楼,不过在佳人到来之前,暂且不能算作长乐坊,只是一座奢华酒楼。” 千里凤颤声道:“少爷,我们如今是李家的人吗?” “当然。” 李桃歌坦率道:“自从咱们在鄂城打完那一仗,你们已经是李家的人,当时我已告知父亲,让族里给你们登记造册,我对起名不太擅长,用你们之前的绰号,会不会觉得难听了些?” 两名刀口舔血的草莽,忽然摇身一变,成为琅琊李氏族人,这份殊荣,好比是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子进士及第,幸福到头晕目眩。 楚老大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道:“只要少爷开心,叫俺李牛李狗都行,本以为这辈子会葬在大漠,任由仇家挖坟刨尸,没想到能进相府,像是他娘的做梦一样。” 李桃歌笑了笑,低声道:“你们虽是相府的人了,但这里是卧虎藏龙的京城,切记要低调行事,遇到任何难处,尽管冲我开口。” “诺。” 三人答应。 李桃歌语重心长说道:“你们要么是马匪,要么是将军,肆无忌惮惯了,暂住个十天半个月,或许能够忍住,呆久了,不知有多憋屈。我想找父亲商议,将你们调任到外地,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起码快意逍遥,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全凭公子吩咐。”三人齐声说道。 李桃歌举杯道:“勾栏无大小,今夜咱是寻花问柳的兄弟,谁再喊公子少爷,顺着窗户丢出去,省的扫了大伙的雅兴,来,喝酒!” 三人不敢再说话,一个劲把美酒往口中灌。 四人正喝的兴起,洛娘去而复返,在李桃歌耳边轻声道:“鸿胪寺卿家的那位卢公子,就在外面候着,您见还是不见?” 李桃歌好笑道:“他知道我是谁了?” 洛娘点了点头,递出手中银票,“十万两,他想找您赔个不是。” 李桃歌望着一沓银票,诧异道:“不是说好五万两吗,咋换成他赔我,又翻倍了?” 洛娘眨眼道:“明知故问,赔罪哪像是生意,把钱定的那么死,双倍是诚意。” “上道。” 李桃歌笑道:“既然这么知趣,那就请卢公子进屋详谈。” 第942章 当卢仁山战战兢兢走进厢房,李桃歌快步迎了过去,一把抓住手腕,将他往酒桌拽,笑盈盈道:“卢家兄长,我这人爱开玩笑,在安西喝了半年的西北风,天天与将士和牲口打交道,快要闷出病来,一回到京城,琢磨着去哪找点乐子,正巧在这里遇到兄长,于是才隐瞒身份与你相见,鸿胪寺卢大人出了名的豁达,你不会生弟弟的气吧?” 一番话说出口,听的卢仁山目瞪口呆。 李桃歌是谁? 京城天字号公子。 一门两相作为底蕴,揍过瑞王世子刘贤,后又率兵平定安西,无论家世,脾气,手腕,韬略,那都是他招惹不起的大人物,被他亲热拉住手,一口一个兄长喊着,别说开玩笑,就是拿自己开刀都乐意。 卢仁山晕头转向入席,李桃歌将一沓银票如数奉还,“既然是玩笑,银子当然不能收,另外蜜儿姑娘的春资,由弟弟来出,就当是给兄长赔个不是。” “这……” 卢仁山捧着银子纠结道:“御史大人,草民出言不逊在先,理应赔罪,银票还是收下吧。” 李桃歌任职中书省,又兼任西北巡查御史,卢仁山从国子监出来后,至今仍是白身,官宦子弟,或许行事跋扈,但礼节称谓绝不会搞错,这声御史和草民,喊得准确无误。 “不把我当朋友?” 李桃歌挑起眉头,在死人堆里养出的杀气稍微泄出。 卢仁山只觉得这名俊美少年凶气大盛,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颤声道:“御……御史大人,草民不敢。” “逗你玩的。” 李桃歌收敛起杀气,哈哈一笑,随即拍了拍对方肩头,回到自己座位后,依次介绍完毕,姑娘们正巧进门,全是长乐坊的顶级货色,一个个娇艳妩媚,肌肤容貌无可挑剔,只是风尘气重了些,带有浓郁的胭脂味道。 姑娘们很有眼力,知道李桃歌是谁,于是都离他极远,将身边的空位留给洛娘,主家不发话,她们也不吭声,将酒帮身边的客人斟满,含笑相望。 李桃歌笑道:“说实话,我没怎么喝过花酒,你们三个乡巴佬,估计也是门外汉,卢公子常常来长乐坊潇洒,就由他带着咱们乐呵。” 再怎么说也是权贵家的少爷,进门后的惊慌过后,卢仁山心绪逐渐平稳,提议道:“既然李御史将这门差事交给了我,恭敬不如从命,在座正好十人,咱们飞花令如何?” 飞花令,出自春城无处不飞花一句,与屋内的春色满园倒也贴切,以口头吟诗,唱曲,猜谜等行令,对出的诗句要和行令人吟出的诗句格律一致,是彰显文采的行酒令,在以风雅著称的长乐坊极受欢迎。 李桃歌揉了揉眉心。 琢磨这小子脑子是不是不够数,当着一众武将行飞花令,相当于和文臣比试屠羊宰牛,挨揍都不冤。 长乐坊里那么多客人,唯独他敢当众挑衅,二十来岁还没混到一官半职,看来卢大人深知儿子不靠谱呐。 洛娘笑道:“这几位贵客出自军伍,擅长杀贼寇,未必喜欢附庸风雅,卢公子,要不然改为飞球令?” 卢仁山这才想起,在座的都是校尉和将军,大字都未必识一箩筐,要他们行飞花令,差不多是要了他们的命,于是急忙说道:“飞球令好,飞球令好。” 所谓的飞球令,就是一名姑娘蒙住双眼,轻捶皮鼓,众人将球来回传递,鼓声完毕,球在谁手就要遭受责罚,一般而言是三杯或者五杯,通俗易懂,老少皆宜。 今日李桃歌出奇倒霉,六次中了四次,虽然没约定喝几杯,但当着众人的面,总不至于耍赖,一次五杯,一坛酒已然见底。 以去茅房作为借口,李桃歌走出厢房。 洛娘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僻静无人处,李桃歌伸了一个懒腰,望着远处灯火阑珊,轻声道:“不知是不是打仗打到木讷了,至今没回过神,这种场合提不起来兴致,无趣到无聊。” 洛娘单手托腮,呢喃道:“主子生来是成就千秋功业的,怎会留恋声色犬马,这里是俗人仙境,也是仙人俗地,主子若是天天迷恋花丛,洛娘可不想认你。” 李桃歌好笑道:“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听起来不像是好话,是在敲打我,以后要少来吗?” 洛娘微笑道:“主子若是想来,我天天翘首以盼,可奴家深知,好男儿的志向,绝不在烟街柳巷,是在九州六合。” 李桃歌叹息道:“安西这一关虽然有惊无险闯过了,但后面依旧有千万险阻,剜掉一块烂肉,并不能医好三千疾,看似龙精虎猛,其实全凭一口气吊着,不知能撑到何时。” 洛娘低声道:“主子说的那些,奴家不懂,我只知道有些事堵在心里,会堵出毛病,以后若是心烦意乱了,可以来找奴家撒气。” “撒气?” 李桃歌好奇望向韵味十足的尤物。 熟透的果子,比起青涩嫩果更具诱惑。 洛娘嘴角上扬,似笑非笑道:“在长乐坊呆久了,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有种男人,专门是来发泄邪火,对姑娘又打又骂极尽羞辱,当作牲畜对待。天亮过后,那些男人戾气全消,春光满面走出大门,而且这种人不在少数,既然能从中祛除邪火,定然有其存在的道理。” 李桃歌摇头笑道:“我打不来女人,算了吧。” 洛娘一笑而过,不再强求,问道:“主子为何不对卢仁山略施惩戒?十万两不是笔小数目,自从主子西征,奴家也只不过攒了几十万两。何况是他有错在先,用十万白银当作歉意,并不为过。” 李桃歌低语道:“士族之心,不止十万两。” 洛娘琢磨一阵,摇头道:“奴家还是听不懂。” 李桃歌沉声道:“以后若是有三品大员的嫡子嫡孙前来长乐坊,你都要派人通知我,能少收银子就少收银子,务必要使他们高兴。” 洛娘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乖巧答应。 李桃歌面容肃穆,似有心事重重。 想与龙虎斗。 需借万兽之力。 第943章 军伍里的汉子,最重上下尊卑,李桃歌怕自己扫了千里凤他们兴致,于是先行离去,走之前,再三叮嘱洛娘要好生伺候,无论他们提出多过分的要求,一定要尽力满足。 这些拎着脑袋为国征战的汉子,值得温柔以待。 回到相府,远远就见到罗礼守在正门,左右张望,似乎在等自己,李桃歌快走几步,罗礼上前迎接,低声道:“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深更半夜,大总管来到大门亲自相迎,李桃歌不禁犯了嘀咕,询问道:“是家里出事了,还是朝廷出事了?” 罗礼一脸肃容道:“有些事,老爷会亲自告知,我们做下人的不敢乱嚼舌头。” 越是豪门宦室,家规越是森严,不然怎么束缚住那么多的族人和家丁。 李桃歌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枚锦盒,笑眯眯道:“别人送的,听说服用以后能铁树开花,有回春昂首之效,您收着吧。” 罗礼郑重接过,笑道:“少爷对老奴挂念于心,感激涕零,不过您这颗药,算是送错人了,实不相瞒,老奴从十五岁威风到今天,从未觉得力不从心,即便是如狼似虎的对手,也能让她服服帖帖。” 李桃歌揉揉鼻子,回忆道:“这种语气像是在哪听过,哦,对了,好像是从张燕云嘴里说出来的话,虽然含义不同,但炫耀时的神态一摸一样。” 罗礼哈哈大笑道:“老奴何德何能,能与姑爷相提并论。” 李桃歌会心一笑,说道:“既然不是张燕云出事,我就放心了。” 罗礼捧着锦盒,从错愕变为欣慰。 自己中计了。 少爷用一枚丹药,故意绕到张燕云身上,想试探试探是谁出了事,若是张燕云反叛或者违抗皇命,自己的措辞一定很谨慎,当然不会称呼其姑爷。 少爷长大喽。 来到书房,李桃歌轻叩三下房门。 醇厚男人声音从里面传出,“桃子吗?进。” 李桃歌推门进去,烛光昏暗,父亲坐在书案后边,身旁还有位年纪相仿的中年男子,一袭青绿绸袍,浓眉阔口,仪表不凡,有股久居上位的气度,只不过唇角有条寸余疤痕,给整个人平添些许戾气。 李白垚轻声道:“来见过你黄伯父。” 能够在深夜里与李相在书房密谈,定然是权势熏天的贵人。 并州黄家之主,刑部尚书,黄雍。 西征之前,李桃歌在相府见过黄雍一次,当初八大家族族长都在,并未过多交谈。 李桃歌施礼道:“晚辈见过黄伯伯。” “嗯,好。” 黄雍抚摸短髯,咧嘴笑道:“白垚,我觉得自己还没老呢,可岁月不饶人,眨眼的功夫,都当伯父了。” 李白垚笑道:“若是你家老大早些成亲,你都要当爷爷了。” 提及痛处,黄雍忽然皱起眉头,沉声说道:“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整日痴迷于厨房里的伎俩,不出门,不读书,不成亲,怎么打骂都无济于事,不如老三一个瘸子!人比人,气死人,看看你家这桃娃,年纪轻轻平定了安西之乱,在朝廷里慢慢熬,熬到三十岁,能接过你的相印了。” 李白垚摆手道:“安西之乱是由太子挂帅,与他干系不大。” 黄雍揉着嘴角疤痕,玩味笑道:“关起门来还说客套话,白垚,你官当的越大,脾气倒是越小,想当初咱俩年轻时,一起在国子监骂国子祭酒那老头,你气不过,等天黑后把人家的炕给烧了,差点儿把老头烧成一盘菜,因为这事,你十天未进一粒米,我爹把我嘴都给打豁了。” 李桃歌听的目瞪口呆。 原以为自己够能闯祸了。 谁知青出于蓝没能胜于蓝。 还是老爹更为生猛。 李白垚干咳两声,尴尬道:“年轻时横冲直撞,一气之下,什么蠢事都能干得出来,咱都坐四望五的人了,就别在晚辈面前互揭老底了。” 黄雍含笑道:“你这儿子,与你年轻时有九成相似,但更为沉稳内秀,有些少年老成的意味,听说桃娃和我们家老三臭味相投,喝完酒后,在街里勾肩搭背,唱吟慷慨诗词。好,咱们两家是世交,老子英雄儿好汉,以后这八大世家的门面,还得由你们来撑。” 李桃歌拘谨道:“多谢黄伯父夸赞,黄三哥一人入东庭清扫贪腐,乃是晚辈榜样,若有机会,定要效仿三哥大义之举。” 黄雍撇嘴道:“你都拎着郭熙回京了,不久后就要封侯拜相,效仿他一个书呆子作甚,要我说,男儿就要志在四方,该饮酒饮酒,该游历游历,别天天一身迂腐气,瞅着都难受。” 李桃歌笑而不语。 黄雍扶椅起身,“不早了,刑部还有一堆琐事,我先行告辞,你们父子俩慢慢聊。” 李桃歌送到门外,黄雍摆手示意不用,迈着四方步离开,回到书房后,李桃歌关好门,问道:“父亲唤我过来,是为了见黄伯父吗?” 李白垚将面前的瓷碗推来,“你喝了酒,先吃点东西,夫人亲自做的江瑶羹,尝尝。” 李桃歌哎了一声,坐到父亲对面,打开盖才吃了一口,就听见李白垚说道:“郭熙死了。” 李桃歌顿时呆住。 举起白玉汤匙不知所措。 罪大恶极的郭熙,死了?! 李白垚缓缓说道:“今日寅时,郭熙死在了刑部天牢,十余名狱卒无一幸免,黄雍派去的两名门客也惨遭毒手,伤口皆在咽喉处,深浅宽窄一致,系一人所为。” 李桃歌骤然站起,双手呈拳,怒声道:“皇后好大的胆子,竟敢去刑部大牢里杀人!” “慎言!” 李白垚指节叩击桌面,低声道:“在没抓到凶手之前,切莫胡乱猜忌,尤其涉及皇家,更要管住口舌。” 李桃歌咬着后槽牙说道:“去年这时,瑞王只手遮天为所欲为,敢令梅花卫随意杀害太子府官员,没想到还有人更过分,居然跑进刑部天牢里,把郭贼随意处死,这分明是灭口!” 第944章 “毛躁!” 李白垚给儿子二字评语,凛声道:“猜忌皇后,可是夷三族的重罪,即便你立下诺大军功,也难逃律法惩治。为父说了,在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切莫胡乱猜疑,哪怕是对我,都不要将心底的话全盘托出,要养成谨言慎行的习惯,这是为官之道,更是安身立命之本。” 李桃歌之所以怒不可遏,因为郭熙是自己拼了命带回到永宁城,几万英魂长眠荒漠,数百万子民流离失所。 就这么糊里糊涂被人宰了,谁心里能受得了。 李桃歌忿忿坐下,一勺接一勺吃着江瑶羹,神色狰狞,似乎是想把仇家咬碎吞进腹中。 李白垚轻声道:“郭熙关进囚车里游街,百姓拍手称快,给足了朝廷体面,只差口供而已,只要仔细查案,定会找到蛛丝马迹。再者说,有些实情,关乎到皇室颜面,必须要藏着掖着,真要是大白于天下,对谁都不好,郭熙一死,安西之祸就此打住,是该休养生息,好好整顿内务了。” 李桃歌激动道:“父亲,实情重要,还是皇室的颜面重要?难道安西饿殍千里十室九空,无需有人来扛起这桩罪状吗?死去的将士,讨不来一份公道吗?西征时,途径保宁都护府一处村庄,那里山青水秀民风质朴,一个小丫头说,他们之前供的是送子观音娘娘和土地公,听说燕云十八骑平定四疆,荡平南部七国,您把国库银子放出,救了几百万灾民,又开国子监大门,使得贫家和寒门子弟入仕,百姓说张燕云给了大宁一个太平,您给了大宁一个公平,于是请走了土地公和送子观音娘娘,把您和云帅的石像和长生牌坊请了进去,希望你们保护大宁万万年。” 李白垚眼皮不停颤动,动容道:“是我愧对他们了。” 宣泄完怒火,李桃歌这才察觉言辞过于鲁莽,父亲掌管三省六部,心中放有万民,怎能像自己这个莽夫一样无脑行事。 李桃歌带有愧疚道:“父亲,我知道追查凶手一事,不可操之过急,只是一想到阵亡的将士,心里就……” “本性使然,无需自责。” 李白垚宽慰一笑,说道:“有些事,圣人比咱们通透,该罚谁,该杀谁,圣人自有分寸,郭熙之死和安西之祸,涉及到皇储,难免会谨慎斟酌。” 李桃歌低声道:“儿子明白。” 随后小心问道:“父亲,您支持太子登基吗?” 李白垚眉头逐渐蹙在一起,轻叹道:“不好说。” 李桃歌安静等待下文。 纠结过后,李白垚开口道:“一国之君,需德才贤能者兼备,于国而言,太子怯懦愚笨,无治国安邦之才,旁边有段春,冯吉祥,元嘉这些老谋深算的权臣,极易被架空,成为一具傀儡。刘甫刚愎自用,嚣张跋扈,由他登基,倒不怕被夺权,可臣子和百姓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为父想了又想,至今没找到两全之策,只能交由圣人定夺,他乃一国之君,也是一家之主,理应由他选定后世之君。” 李桃歌神色诡异道:“圣人不止太子一个儿子吧?” 李白垚瞪了他一眼,“又是掉脑袋的悖逆之言,难不成你想支持二皇子刘獞?记得你俩并不对付,偶遇剑仙吴悠,险些遇害,似乎就是他在背后操纵,况且二皇子的母亲是宫女,常年遭受冷落,身边并没有支持他的盟友,想要跨过瑞王和太子这两座大山,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刘獞?” 李桃歌鄙夷道:“我哪怕支持张燕云,也不会支持他。不过……皇帝还有两个儿子呢,总不至于都是庸碌之辈吧。” 李白垚顿了顿,呢喃道:“你是指五皇子和六皇子?” “正是。” 李桃歌说道:“听说这两位皇子乃是双生子,母亲是贵妃,出身正统,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在城中露面,不知父亲对这两位皇子可熟知?” 李白垚答道:“五皇子和六皇子年纪尚小,与你只差一岁,尚未进入朝廷任职,我也仅仅是见过几次。这两位皇子酷爱读书,常常关起门来研读先贤书籍,读完了,亲自跑到藏书阁去借阅,我就是在那偶遇过。这两名皇子生性腼腆,话不多,却谦和有礼,那次我见到有位小寺人,拐弯时撞到了六皇子,力气奇大,将六皇子额头撞到门框,鼓起一处大包,青紫渗出淤血,瞅着都疼,六皇子非但不怪罪,还拉起不停叩头的小寺人,有没有撞坏,莫要责备自己,小小年纪,身份尊崇,胸襟之广阔,为父生平罕见。” 李桃歌含笑道:“比起太子如何?” 李白垚摇头叹道:“你这孩子,句句都是要命的话,不止要自己的命,整个李家都得跟着陪葬。” 李桃歌挠头笑道:“父亲为难,那我就不问了,反正您比儿子聪明百倍,心中自有谋断。” 见到烛影摇晃,李桃歌续了一根蜡烛,李白垚捧起奏折,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着去吧,再有几天,就要面圣听封,这几天最好消停点儿,千万别再惹出乱子。” 李桃歌试探性问道:“我能去查案吗?十几条性命,出手再干净利落,也会露出马脚,皇城里的高手,如同登记入册,谁是谁家的一目了然,儿子有信心,查出是谁动的手。” “不合适。” 李白垚果断拒绝了他的请缨,“这件案子事关重大,由你黄伯父亲自查案,他本该挪动挪动位置,好去接你萧爷爷的吏部,谁知即将卸任,郭熙死在了刑部大牢。去任吏部尚书是不可能了,能保住刑部尚书的位子,已经算是全身而退。” 李桃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叉手为礼,轻声道:“儿子回去了。” “走之前,为父再送你几句话。” 李白垚中气十足说道:“万事要谋而后定,不要草率行事,另外……不要想太多,往往在无能为力的年纪,偏偏觉得自己神通广大,平常心即可,静听花开花落,坐看云卷云舒,同样是种修行。” “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第945章 回到小院,李桃歌先是蹲在鱼池旁,怔怔愣了会儿神,一把接一把丢去虾干,思绪神游天外。 父亲的话很明确,不许自己轻举妄动,远离皇储之争,任凭风大雨急,我自岿然不动。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大宁历经四朝,皇家血脉死了一大半,世家党依然是世家党,站在权力中枢,与皇室共同治理天下。原以为流放三千里,是圣人打压世家党的苗头,没想到虚晃一枪,非但没有动手,琅琊李氏反而风头更盛,这其中,或许有郭熙和张燕云的功劳,所谓狡兔死走狗烹,兔子上蹿下跳,谁会杀了走狗。 下一步,拔得头筹的太子,将会倚仗军功培养势力,保宁大都护的职位,当然不会轻易革去,反而会把手伸向三省六部,之前意气风发的世家党,或许是该夹起尾巴做人了。 想通了这点,李桃歌百感交集。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平定安西之乱,结果给太子做了嫁衣,助长他人气焰,反过来压制八大世家。 找谁说理? 李桃歌幽幽叹了口气。 真他娘的世事无常。 进入房中,盘膝坐在床头,心情逐渐平静。 什么狗屁的名利,不如天柱一登,有老祖在,太子胆子再大,也不敢痛下杀手,顶多用阴谋诡计来蚕食世家党的势力。 李静水,是镇家宝刃,同样是浮在皇室脑袋上的悬颈刀。 想到这些,李桃歌心中大定。 成为李白垚,如履薄冰屡遭刁难。 成为李静水,快意恩仇俯瞰众生。 还是老祖活的爽快。 去他娘的高官厚禄,练功! 十七岁的桃子,绕不开少年心性。 之前光顾着征战,荒废了一些时日,突然窜升到无极境,境界尚未稳固,不知怎的来到中期,再回首时,有种稀里糊涂的茫然。 无极境相比于灵枢境,九层宝塔大了两倍有余,经络粗壮,气血充盈,五识突飞猛进,一根根毛发的触感能传递到脑海。 李桃歌行了九遍大周天,神清气爽,掏出一枚碎银,注入真气,弹指射出,碎银如箭矢疾驰,嵌入墙中寸余,只不过和他瞄准的地方有所偏差。 “想要成为高手,招式和境界缺一不可,相辅相成,远大于一家独大。” 南宫献从阴暗处出现。 别看二人同为无极境,李桃歌竟然没察觉出对方气机,一来差了两个小境,二来南宫献擅长刺杀和隐匿,即便修为比他略高,也很难发觉到他的存在。 李桃歌笑道:“南宫大哥,有几天没见到你了,办完差事了?” 回京途中,南宫献始终守在杜斯通左右,进入永宁城,南宫献跟着去了杜家,在确定无人行刺杜相之后,才返回相府。 至于为何要保护杜斯通,李桃歌仔细想过,估计是怕他遭皇后毒手。 查办郭熙,是杜斯通极力主张,六大都护互调,也是出自他老人家手笔,桩桩件件,将矛头指向皇后,按照老太婆的阴毒作风,能不出这口恶气? 南宫献来到桌台,将蜡烛点燃,轻声道:“你的境界虽然突飞猛进,可根基不稳,形,意,神,招式,远远落在境界之后,随便挑出一位无极境,能轻易把你打败。” 李桃歌眉头一挑,揉着下巴说道:“那不对啊,我在安西与人掰命,似乎并没吃啥亏,杀十三太保曹恕,打跑谭扶辛,摘掉贪狼军梁小姑头颅,个个境界都比我高,只不过在逍遥境的郭平和宋锦手中吃了亏,如若按你所说,我在平岗城就死翘翘了。” “听清楚了,我说的是打败,而不是分生死。” 南宫献平静说道:“你怎样杀的曹恕?如何打跑谭扶辛,又怎样摘掉梁小姑头颅,还不是凭借出其不意,若不是仰仗非比寻常的血脉,曹恕的刀锁,能杀你三个来回。” 李桃歌回头细细想来,确实如此,自己打架似乎毫无章法可言,全凭变态骨骼去挨揍,趁着对方惊愕之际,突施冷箭,才能做到败中取胜,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过程心惊胆战,若对方知道他的底细,专门攻击咽喉和下三路,一不小心容易把脑袋给玩没。 南宫献说道:“你的枪法开阖有余,精细不足,偏重于战场陷阵,同江湖人士厮杀,一定会吃暗亏,不信的话,咱们俩来比试比试。” “不了不了。” 少年挺有自知之明,连忙摆手道:“我的境界不如你,招式更是拍马不及,除非你让着我,否则只有挨虐的份儿。” 一本薄薄的书籍丢入怀中。 李桃歌举起仅有十几页的薄书,诧异道:“这是何物?” “老祖的刀法。” 南宫献郑重说道:“他老人家已经赶回琅琊,闭关探寻谪仙人玄妙,这本刀谱,是老祖毕生心血,他说你似乎对刀法不感兴趣,学与不学,全凭自己酌定。” “学,仙人刀法,咋能不学呢!之前是我脑袋不开窍,现在恨不得求着老祖收我为徒。” 李桃歌急忙将刀谱小心翼翼揣入怀里。 谪仙人一生所学,珍贵不言而喻,这要是流入江湖,不知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南宫献又说道:“老祖说,你心不静,又是沉稳内敛的性子,与他的刀法背道而驰,想要学到精髓,难如登天,所以这仅是招式和入门心法,若是习后觉得不适,一定要果断放弃。” 李桃歌询问道:“老祖说没说,要是学了他的刀法走火入魔,有无解救之法?” 南宫献摇了摇头,“自刎算吗?” “切!” 李桃歌撇起嘴角。 南宫献轻声道:“你的身手足以自保,有逍遥境想要刺杀,我也无能为力,这次前来,既然送刀谱,顺便辞行,我想回珠玑阁闭关一段时日,突破到逍遥境后再回相府。” 习惯了梁上大哥日夜相伴,突然一走,李桃歌顿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略带失落说道:“老祖走了,你也要走?” 南宫献洒脱一笑,“我生来便是为主子赴死,如今想替主子卖命都卖不了,等同废人一个,等闭关破境后,咱们再相会。” 李桃歌明知强求不得,嗯了一声,从床底拽住木箱,打开后取出剩余十余枚北珠,一股脑塞入南宫献怀里,“承蒙南宫大哥舍命保护,想要道声谢,又怕你见外,这些东西挺值钱,至少能换十倍黄金,穷家富路,别亏待了自己。” 送亲妹子和萝芽,只不过一人三枚北珠。 送南宫献,李桃歌愿整箱相赠。 望着少年真挚眼神,南宫献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笑着骂道:“真是矫情。” 第946章 南宫献走后,李桃歌捧起刀谱开始研习,字字是老祖亲笔所书,豪迈奔放,肆意张扬,像是未登仙台时的心境。等李桃歌仔细,觉得一阵头大,每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却成了晦涩难懂的口诀,譬如这句络脉织布,气机收蚕,想了半天也没搞懂,咋修炼一门刀法,成了养蚕人了? 李桃歌一夜未眠,学刀学的脑袋疼痛难忍几欲炸裂,天色微亮,走出房门,蹲到鱼池旁愣了会神,刺痛稍微缓解,抄起一根树枝,运用刀谱里学来的刀法,注入些许真气,朝墙壁劈出一刀。 砖块完好如初。 只有徐徐微风掠过。 这…… 李桃歌挠了挠头。 入观台境入了大半年,学刀法又不得要领,难道自己是传说中的武痴? 痴傻的痴。 可当初学习龙门枪法的时候,一夜领悟精髓,难不成自己只适合练枪,对刀没有天分? 好在李桃歌心境不错,失败后也不会气馁,再度扬起树枝,准备再试试运气。 墙砖突然剥落。 露出一道半尺长的刀痕。 李桃歌瞪大眸子,一溜眼跑过去,抚摸着刀法留下的痕迹,突然眉开眼笑,猖狂笑道:“哈哈哈哈,天才!小爷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刀气伤內而不伤外,已经是李静水提到的第二重境界:隔山刀。 此刀法专门破除筋肉强横的怪胎,像玄月军石力儿,贪狼军梁小姑,仗着天赋异禀功法护体,能肆无忌惮陷阵,常人根本破不开肌肤,假如学会隔山刀,能将其五脏六腑搅烂,体魄再强横也挡不住。 当然,这是旗鼓相当的对手而言,境界差距过大,破不开护体罡气。 刀法初成的少年心情大好,用树枝来回给墙壁划出痕迹,直到写出一个“李”字,心满意足停手。 老祖也没说刀法名字,总不能叫老祖刀法,否则坠了谪仙人名头,望着池中锦鲤,又想起老祖名叫李小鱼,干脆叫锦鲤刀法好了,虽然听起来不怎么威风,可鲤鱼跃龙门之后,点额成功,幻化为龙。 飞龙在天,大势可起。 春风满面的李桃歌疲态尽褪,琢磨去哪弄把刀。 大宁武德充沛,禁甲不禁刀,私藏五套甲胄,按谋反论处,可大街都是配刀配剑的百姓,就连姑娘家的袖口都藏有匕首,屠夫手里没了家伙,谁来宰猪宰羊。 那两杆黄泉和点血,在军伍中不怎么起眼,放在京城,成了扎眼东西,别人家的公子,轻摇折扇,腰佩三尺青锋,自己举着两把长枪满街乱跑,不是傻缺是啥? 于是李桃歌换了身粗布袍,从马厩旁边的小门走出相府。 般若寺倒是有刀,但都是宁刀横刀,属于军中独有,用来防身不合适,想要寻得宝刃,得去铁匠铺或者刀铺。 李桃歌难得有闲心浏览京城风景,边走边逛,闻到路边扑鼻香气,禁不住馋虫作祟,干了两大碗羊肉汤,吃饱喝足后,从内城走到外城,顿时热络喧闹,见到有间挂有凶肆二字的铺子,还以为是售卖兵刃的地方,结果进去后,竟然是金银纸元宝和香烛纸人,全是用来祭祀之物,估计上次卜大公子去家中探望,拎着一兜元宝纸钱,就是来这家铺子买的货。 “公子,您要买东西吗?” 身边响起鬼鬼祟祟的男人声音。 李桃歌回过头,见到一名瘦小男子,三十来岁,留着八字胡,一双眼眸透露出精明模样。 李桃歌感兴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买东西?” 瘦小男子嘿嘿笑道:“闲逛男人上街,看的是女人胸脯和屁股,买货男人上街,看的是铺面和匾额,一个是上,一个是下,很容易区分出来。” 李桃歌听他说的有趣,笑道:“没错,我确实想买东西,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若是公子不介意,喊我虫哥就行。” 瘦小男子朝狭窄巷子里抻了抻头,眨眼道:“借一步说话?” 李桃歌故作惊慌道:“去小巷里,该不会是想讹诈小弟钱财吧?” 名叫虫哥的男子豁然笑道:“小公子,听你的口音,是外乡人吧?第一次来到京城,怕是对谁都有提防之心,不见怪。实话实说,我名叫虫,在京城土生土长三十年,杀人越货的胆子没有,逼良为娼的黑心不备,对这内城外城比自己家都熟悉,干的也是营虫之类的买卖,这口饭,就是给你们外乡人引引门路,想要买啥东西,我带你去,保证货真还便宜,你们省了钱,赏我个仨瓜俩枣,大家伙都高兴。” 一串夸夸其谈,引起李桃歌兴致,随他走进胡同,笑着说道:“你们这行挺好,不用本钱,张嘴就行,能不能带带我,也赏兄弟口饭吃?” “你?” 虫哥冲他上下打量一番,双手揣入袖子说道:“公子说笑了,您虽然布袍常服,可浑身透着一股子贵气,忍不住问句,家中长辈可是做官?” 李桃歌笑道:“家父在我们县里任户吏,勉强算是官吧。” 朝廷有三省六部,县衙有三班六房,户吏掌管一县土地,户口,赋税,是门肥到流油的差事。 “哈哈哈哈,原来是户吏大人家公子,失敬失敬。” 虫哥放肆大笑,笑声中带有讥讽。 李桃歌抱歉道:“不敢不敢。” 县衙小吏,九品十八级中属于末流,在红紫贵人遍地走的京城,一块瓦片掉下来都能砸到几个五品。 京城百姓,自诩带有龙气,对于三省都敢指指点点,喝酒时不忘议论国策,开口闭口都是大员家趣事,仿佛是远房亲戚,一个九品小吏家的少爷,当然不会放在眼底。 不过官家少爷向来阔绰,尤其是外地官员,对京城存有敬畏之心,受到欺压后大多不敢声张,选择息事宁人,是这些营虫最喜欢伺候的雇主。 虫哥笑道:“既然是官家少爷,不妨把话挑明,想要买啥,我都有最好的门路,就是皇城三绝的肚兜,咱都能给你弄到手,但是要收两成的货钱,就是你买十两银子的东西,给我二两的赏银,公子意下如何?” 皇城三绝肚兜? 那不是自己亲妹子和武堂知吗? 那位气质清绝的郡主,经常女扮男装,会穿肚兜吗?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虫哥朝他眼前挥了挥手,“兄弟,没事吧?” 李桃歌收回思绪,抓住虫哥手腕,一本正经道:“大哥,帮我弄件云舒郡主的肚兜。” 第947章 之所以搬出皇城三绝,是因为这三位女子名气实在太大,相貌好,才华横溢,出身名门,随便挑出一样优点,就令男人趋之若鹜,更别提集于一身。即便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依旧蔓延着三女传闻。 听到这小子真想要武堂知的肚兜,虫哥面容僵了一僵,随即心里窃喜。 年少,憨傻,家底殷实,好美色,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肥羊。 “这个……” 虫哥挣脱他的手掌,装作为难道:“武郡主的肚兜,乃是凡间仙品,可遇不可求。道上的兄弟,拼死闯入公主府,才偶尔得手一两件,这价钱嘛,自然贵的出奇,不知公子能不能承受得起。” 所谓偷窃武堂知的肚兜,其实是在胡诌八扯,倘若郡主贴身的衣物都被盗走,府里侍卫,永宁府的不良人,五十万禁军,可以排好队自刎谢罪了。 李桃歌故意装成色狼模样,两眼放光道:“我是家中独子,备受父母宠溺,只要能拿到郡主肚兜,价钱不是问题。” 虫哥伸出一根手指,“咋样?” “一千两?没问题。”李桃歌爽快答应。 虫哥突然干咳两声,来掩盖抑制不住的笑容。 本想说一百两,发一笔横财,结果这小子开口一千两,那可是大大的横财。 虫哥感慨着当官的果然有钱,一个少爷都能如此败家,家里岂不是有金山银山,稍加思索之后,虫哥镇定道:“巧了,我朋友不久前才盗来武郡主肚兜,不过他要价太高,足足四千两才肯出手,好在我们俩交情不错,凭借我的面子,能给你便宜一半,咱俩一见如故,这样吧,两千两,我豁出脸面帮你求来,如何?” 虫哥常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清楚里面门道,能随随便便掏出一千两的雇主,两千两不是问题,一刀也是宰,两刀也是杀,不妨狠狠来上一刀,后半辈子可就衣食无忧喽。 李桃歌兴奋道:“好啊,没问题,只要能得到云舒郡主的肚兜,多少银子我都出。” 听完这话,虫哥光想给自己来一巴掌。 心还是不够狠,要少了。 得从后面找补回来。 虫哥询问道:“公子来街中闲逛,该不会只为了郡主肚兜吧?想买啥,在下有的是门路。” 李桃歌微笑道:“我想买把刀,最好是宝刀。” 出门在外,购买兵刃防身,并不稀奇,当虫哥听到宝刀二字,知道机会来了,突然皱紧眉头说道:“刀好找,铁铺里多的是,宝刀可就难求了……” 卖了一个关子之后,虫哥眉开眼笑道:“幸亏你遇到了哥哥,我朋友有家当铺,里面有江湖人士抵押的兵刃,有许多是不出世的传家宝,因手头拮据,当给了我朋友,这江湖人么,喜欢打打杀杀,祖传的东西往那一放,转头被仇家杀了,神兵利器也就留在了我朋友手中,咱去那里找找,兴许有兄弟喜欢的宝刀。” 李桃歌抱拳道:“有劳虫哥了。” 两人各怀心事,在小巷里来回穿梭,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当铺。 铺面沾满灰尘,门前散落着木柴,透出发霉气味,里面昏暗无光,有名年轻男子托腮打着轻鼾。 “公子暂且稍等片刻,我先找朋友问问,看近期是否收到宝刀。” 虫哥打了声招呼,径直走进当铺。 李桃歌含笑点头,对于谎言也不戳破,反正闲着无聊,不如看看江湖里究竟有什么手段。 张燕云说过,不可小瞧普通百姓,其中卧虎藏龙,有的受到出身影响,很难攀爬到士这一层面,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偶尔诞生大智近妖的变态,论心机城府,不次于所谓的名士。 小人物的小智慧,同样精彩纷呈。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结交万人。 尚未及冠的年纪,以天下人为师,取其精华,铸成真我。 没多久,虫哥屁颠屁颠跑出来,伸出胳膊,笑道:“公子,请。” 李桃歌同样以礼相待,“多谢。” 两人进入当铺,大门忽然关住,虫哥怕他起疑,解释道:“有的宝刀押在这里,还没到赎当的时候,万一被正主瞅见,对于朋友的名声不好,再说你揣那么多银子,被小贼盯住,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是一桩麻烦事,所以关起门来谈生意,大家都安心。” “小贼?” 李桃歌好笑道:“如果你朋友是大贼呢?勒索我钱财咋办?” 虫哥顿时拉下脸来,不悦道:“兄弟,你去打听打听,哥哥在内城外城混了十几年,靠的是人脉和交情,我挣的是明面钱,最鄙夷那种偷抢的蠢贼,血气一上来,把人都给杀了,简直是无耻,卑鄙,龌龊,丢了京城爷们儿的脸!咱们俩讲究你情我愿,不想买,大摇大摆走出去,谁都不会动你一根头发。” 望着虫哥义愤填膺的模样,李桃歌带有歉意说道:“是兄弟出言不逊了。” “多说无益,事上见真章,里面请。”虫哥绕过铁栏,走到前面引路。 来到库房,一名男子坐在椅子中,长相阴鸷,魁梧壮硕,少了只眼,用黑布蒙住,视线放在李桃歌身上,一刻不曾偏移。 虫哥介绍道:“这位是当铺斗老板,我朋友,人极为仗义,誉满外城。” 李桃歌轻笑道:“见过斗老板。” 独眼大汉脸色不善问道:“公子贵姓?” 李桃歌温顺说道:“李,桃李满天下的李。” 独眼大汉挑眉道:“琅琊李?” 李桃歌洒然一笑,“没那份福气。” 独眼大汉冷声道:“想买刀?” 李桃歌说道:“最好是吹毛断发的宝刀。” 独眼大汉低声道:“可曾带够银钱?” 李桃歌不卑不亢说道:“只要刀好,可出万金。” “万金?好狂的口气!” 独眼大汉从旁边拽出木箱,放到桌上,顿时烟尘四散,将其推到少年面前,倨傲道:“这把刀,一万两金子,少一个铜板都不卖。” 李桃歌不动声色打开。 一把生了锈的宁刀。 第948章 李桃歌拎起刀,攥住缠有麻绳的刀柄,指肚摩挲着刀刃,缺口密密麻麻,铁锈瑟瑟滑落,不像是披有伪装的宝刀。 李桃歌笑了笑,将刀放回木盒中,说道:“恕兄弟眼拙,看不出这把刀好在哪里,望斗老板赐教。” “这是把杀过人的刀。” 斗老板翘起二郎腿,傲慢道:“你买兵刃,不就是为了防身吗?杀过人的刀,有凶气,厉鬼见了都要绕道而行,习武之人看见你的刀,得掂量掂量是否搏命,所以这把刀对你而言,比起那些花里胡哨的宝刀,更能护你周全。” “似乎言之有理。” 李桃歌双臂环胸,赞叹道:“斗老板的嘴皮子功夫,要强出这刀不少,开个价,不为刀,只想交个朋友。” 斗老板阴恻恻一笑,伸出大手,“五千两。” 李桃歌摇头笑道:“听说江湖顶级杀手组织无忧楼,一条人命也才千两白银,一把寻常宁刀,为何能抵五条人命?” 斗老板阴柔笑道:“别人的命再贵,那是别人的,你的命再贱,是你自己的。” “不好意思,我对这把刀不感兴趣。” 李桃歌环视四周,轻声道:“若是没有别的宝刀,在下告辞。” “难道你的命,不值五千两?” 斗老板打出一记响指,从阴暗角落里窜出两名大汉,手里攥有牛耳尖刀,满脸写着蛮横二字。 来到李桃歌背后,分别用刀尖抵住后腰。 瞅见架势不对,虫哥慌忙说道:“斗大哥,说好的谈买卖,咋变成了用强了?你是开店的,我是营人的,咱俩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千万不可乱来啊!” “开你娘的店!” 斗老板气到发笑道:“没看到老子的店快黄了吗?租金都欠了半年,再不想办法搞点银子,兄弟们喝西北风啊?!计虫,这单生意,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把这小子搜刮干净,有你的一份。” 虫哥上前抓住斗老板手臂,愁眉苦脸说道:“这么做,可是犯了大宁律,传出去,咱们都得蹲大牢,我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妻女,全都长着嘴,等我往家带银子呢,要是蹲了大狱,他们得活活饿死!” “饿你娘个腿!给老子小声点!” 斗老板抵住虫哥额头,一把将他推开,“你不是说这小子是肥羊吗?随随便便能掏出几千两银子,干完这一票,我让你活活撑死!” 虫哥被推了一个趔趄,爬起来喊道:“斗大哥,盗亦有道,这样做坏了规矩,万万不可啊!” “滚蛋!再废话,老子把你一并剁了!” 斗老板抄起宁刀,杀气腾腾说道。 虫哥与他从小相识,知道这家伙心狠手辣,说把自己剁了,绝不会手软,瘫倒在椅子中,脸色煞白。 斗老板歪着脑袋,冷声道:“小子,瞅你长得这么俊俏,死了怪可惜,痛快点,能留你一条活口。” 李桃歌眨了眨桃花眸子,装傻充愣道:“你们是在打劫?” 斗老板阴狠道:“你若不从,打劫将变成杀人,想死想活,自己选条路。” 李桃歌好笑道:“光天化日之下,在京城里,设计把我骗进来,抢完了银子不算,还要把我杀了?” 斗老板伸出破烂宁刀,抵住少年胸膛,“老子没闲功夫和你扯淡,要钱要命?!实话跟你说吧,干完这一票,我们就远走高飞,再也不回京城,兄弟们不怕背上命案。” 李桃歌无奈一笑。 他以为虫哥把他带进来,是为了伙同斗老板唱出双簧,连哄带吓逼自己买把破刀,赚笔黑心钱而已。可谁知这斗老板猪油蒙了心,不给钱,竟然想杀人灭口。 事已至此,李桃歌也不愿多费口舌,罡气骤然放出,身前身后三把刀同时折断。 斗老板独眼瞪成铜铃,颤声道:“你是……修行者!” 本以为是只肥羊,结果领回来一头猛虎。 李桃歌以掌为刀,轻松将三名大汉打晕,拍拍手,朝虫哥瞥了一眼,随后大步离开当铺。 京城不比安西,恶汉也不是叛军,随意杀了,其实也没什么,可大宁依法治国,父亲又贵为右相,行事最好沉稳得体,别让人揪住短处不放。 门外四名珠玑阁门客等候多时,见少主平安出来,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李桃歌轻声道:“通知永宁府,里面的人把我绑了进去,谋财不成,妄图加害于我,幸亏本公子会些拳脚功夫,这才勉强脱身。” “诺。” 珠玑阁门客齐声道。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在京城把宰相的儿子给绑了,还差点把人给杀了,这件事传到永宁府,上上下下甭想睡个安稳觉,可想而知,这三人进入大牢之后,落入不良人手中,会有怎样的美妙经历。 “公……公子。” 虫哥跌跌撞撞跑出来,带有哭腔说道:“是他们想对你不利,我可没想对你下毒手。” 李桃歌笑道:“所以投桃报李,我也没对你下毒手呀。” 虫哥抹了一把泪,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我对不住您,该打,该死!” 李桃歌说道:“你心中有贪念,并无杀心,几巴掌足矣,莫把自己打坏了。” 虫哥颤声道:“公子,那个……您还想买刀吗?” 李桃歌挠了挠头。 果然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己都放他一马了,居然还惦记赏钱。 虫哥辩解道:“如果公子想买刀,小的确实知道有处不错的地方,城里的达官显贵,经常在那里露面,我瞧您不是凡夫俗子,气度出奇金贵,可以去试试,也许会在那里买到心仪之物。” 李桃歌见天色尚早,回家也是喂鱼练功,不如去见见世面,“带路吧。” 虫哥弯着腰,埋头前行,不断回首张望,看公子跟没跟上。 李桃歌听斗老板称呼过他姓氏,再次确认道:“你姓计?” 虫哥点头哈腰说道:“对,计充,与虫字谐音,因干这门营生缘故,他们都喊我计虫,乳名有小虫,狗虫,公子想怎么喊都成。” 李桃歌笑道:“还是喊虫哥吧,喊顺口了。” 计充瞬间一呆,哽咽道:“多谢公子。” 两人边走边聊,从城南走到城北,不到一个时辰,走出十几里地,好在都是腿脚麻利的主儿,没有出现累瘫的状况。 来到一处深宅大院,计充悄声道:“公子,到了。” 第949章 京城寸土寸金,非家中富贵者不可置地,六品官员一年的俸银,买不起间茅厕,想要在皇城根儿安身,起码要几代人积余,这所宅院几乎有相府一半大小,虽然处于城郊,那也不是普通官商能够置办得起。 李桃歌瞅了半天,一个人影都没瞧见,好奇问道:“不像商铺,倒像是达官显贵府邸,你确定是这里?” 计充战战兢兢说道:“公子,在京城想要买好东西,绝不会去商铺买,所有稀罕物件,全是从云间来客里流出,每月逢三六九,会举行暗拍,听说奇珍异宝应有尽有,兵刃更不在话下,正巧今日是初六,或许会有公子心仪的宝刀。” “云间来客?谪仙人吗?” 李桃歌听到这名字后微微一笑,“能不能买到宝刀,倒是无所谓,进去见见世面也好。” 计充在前面带路,小心问道:“公子,据说这云间来客的门槛极高,货好,对客人身份有所要求,不知是否能进去,若是吃了闭门羹,您可别怪我。” 李桃歌自信满满笑道:“我这张脸,你不认识,会有人认识,门槛越高,认识我的就越多。” 计充狐疑道:“公子家的长辈,该不会在京中任职吧?” “算你聪明一次。” 两人来到府邸正门,见到朱漆大门紧闭,李桃歌笑道:“去叫门吧。” 计充轻轻叩了两下铜环,不多时,打开一条缝隙,有名相貌和蔼的中年男子出现,对着计充上下打量一番,“恕在下眼拙,您是?” 计充陪笑道:“今日云间来客不是有拍卖吗?我家公子想要买把宝刀。” 中年男子笑着说道:“可是老主顾?” “不是。” “名帖呢?” “没有。” “你家公子令尊是何人?” “这……是外地县衙户吏。” 问答完毕,中年男子顿时冷漠一些,但依旧保持礼貌微笑,“对不住了,我们只接待熟客。” “稍等。” 李桃歌凑过去,笑容满面问道:“我能进吗?” 中年男子看向计充,又扭过头来笑道:“如果你是他家公子的话,抱歉。” 之前还吹牛自己这张脸,在京城有许多人认识,没半炷香呢,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李桃歌脸庞泛红,轻咳几声,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说道:“我只是前来买刀,还望行个方便。” 银票有百两面额,有万两面额,加起来足有四五万,计充看的目瞪口呆,没想到这小子竟然随便掏出巨资。 中年男子不以为意,笑道:“凭借公子的出身,实在无法进去,想要炫富的话,我派几名会拍手嗓门大的伙计,来陪公子消遣。” 长这么大,似乎没遇到这种糗事,李桃歌立刻臊的满脸通红,从怀里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圆球,举到对方眼前,“我来卖货。” 北珠,而且是品质绝佳的上品。 从郭熙府邸抄出十箱北珠,交给朝廷五箱,自己留了五箱,将那一箱剩余的珠子送给南宫献之后,想到还有许多熟人没有见到,于是又开了一箱,放入怀里以备不时之需。 中年男子盯着琥珀色圆球,眼眸顿时放亮,“可否借来一观?” 北珠放入他的手心,传来凉意,但不是冰块那种直来直去的凉,而是凉中带柔,柔中带缓,有提神醒脑功效。 中年男子赞叹道:“上品北珠,有市无价,恕在下怠慢,公子请进。” 自己这张脸,比不过一颗珠子,李桃歌心情稍有些颓丧。 走进宅院,假山亭台,小桥流水,有江南庭院的雅韵。 住惯了恢弘大气的相府,小巧精细的景致令李桃歌耳目一新,计充初次踏足如此豪奢的地方,鞋底都不敢放平,踮起脚尖走路,生怕踩坏了石板。 中年男子一边走一边回头说道:“我姓吕,双口吕,你们喊我老吕或者吕管家都可以,之前有所失礼,望贵客见谅。” 李桃歌心情不佳,随意说了声,“无碍。” 吕管家询问道:“敢问公子从哪得来这枚北珠?据我所知,大宁境内,极少有北珠出现,难道公子是安西或者是北庭那边的人?” 李桃歌平静道:“你的这个问题,我并不想答,如果非要问,你可以当我是捡来的。” 吕管家笑了笑,说道:“敢问公子是想寄拍给所有人,还是单单卖给我们云间来客?” 李桃歌不动声色说道:“卖给你们的话,肯出多少金子?” 金子,并非银子,说明是识货之人,吕管家停顿片刻,说道:“五千两。” 计充吓到张大嘴巴,能把整颗北珠都吞进去。 乖乖,啥他娘宝贝,能卖五千两金子? 一两金能换十两银,再加上那几万两银票,这李公子随身携带十万两以上白银?京城也没几位如此阔绰的公子哥儿,难不成他爹把整个县的税银都给贪了? 李桃歌撇嘴笑道:“吕管家把我当门外汉唬呢?” 吕管家八风不动问道:“此话怎讲?” 李桃歌漫不经心说道:“听说半年之前,京城拍过一枚北珠,足足拍出四五万两黄金,我这枚北珠可是极品,比那一颗只大不小,你却只肯出五千两,太欺负老实人了吧。” 吕管家纠结道:“公子有所不知,一拍一卖,实属不经意所为,北珠久久不现世,那颗当作孤品来拍,有众人哄抢,有皇家插手,所以才能拍出高价。再来一颗,说不准能拍到多少,我们出五千,已经算是诚心诚意了。” 李桃歌问道:“我将珠子寄拍,你们要抽几成?” 吕管家如实答道:“一成而已。” 李桃歌望着计充笑道:“他要一成,你要两成,云间来客可比你良心。” 计充不知该咋回话,只能一个劲儿搓手干笑。 李桃歌若有所思说道:“拍吧,正好这阵子缺钱,妹夫也该回京了,按照约定,得给他俩操办婚事,还得备一份厚礼,哎!~给多了肉疼,给少了拿不出手,这大舅哥不好当啊。” 第950章 云间来客卖拍的地方,叫做聚宝楼,说是楼,其实里面呈宝塔状,总共三层,中间是片空旷地带,支有木桌红毯,有名胖乎乎的男子正在卖力介绍一座玉翠观音,四周是厢房和桌椅,客人可以选择隐匿身份或者公开露面。 有北珠作为名帖,李桃歌进入聚宝楼,火炉熏香,淡雾缭绕,稀稀落落坐有十几名客人,男女老幼皆有,穿戴非富即贵,有的对他投来视线,发觉不认识,又将头扭了回去。 两次跃马入皇城,一次是张燕云出风头,一次是太子出风头,轮不到他逞威风,与几万大军共同入城,脑袋又没贴着相府公子头衔,谁知道他是老几,也就是内城那些眼毒的女子,能凭借相貌将他认出。 李桃歌说的没错,与他相识的人,是京城里一等一的权贵,例如太子,二皇子,冯吉祥,元嘉,三省六部里的大员,有多半和他打过交道,即便和他素未谋面,凭借和父亲有八九成相似的俊俏脸蛋,也能猜出大概。 所以李桃歌敢放出豪言,不认识我的人,是你不够金贵。 这十几位客人中,有名风韵犹存的妇人看到李桃歌之后,明显露出吃惊神色,随后对身旁富绅打扮的男人交头接耳一番,两人商议几句,选择沉默不语。 李桃歌挑了处角落坐好,立刻有秀色可餐的婢女奉上香茗,闻着幽香含蓄的茶味,李桃歌笑着道了声谢,一边喝茶,一边观察正中的微胖男人。 能在云间来客当拍师,口才必然极佳,本来质地中上的玉翠观音,经过他滔滔不绝的精彩介绍,变成了佛门至宝,不谈玉的成色,只谈及佛门渊源,声称这尊玉佛经过真宝寺少鸾大师开光,若是请回家中,能驱邪避灾,延福纳禄。 三十年之前的佛道之争,由冯吉祥率领的道门以大胜而告终,但佛教传承千年,在百姓中仍有许多虔诚信徒,再说佛道争来争去,于百姓何干,朝廷又没灭佛,暗自授意共存。 每个桌上有一口小钟,想要竞拍,敲钟即可,拍师煽风点火,钟声不停,一尊翠玉观音,来到了一千两银子。 李桃歌闲着没事,想试试自己的钟好不好用,用木槌敲了下,清脆悠扬,本来热闹的场面顿时沉寂。 一声为百两,这是云间来客的规矩。 一名大腹便便的商贾皱起眉头,投来恶毒眼神,迟疑片刻,再度敲响铜钟。 李桃歌只是玩玩而已,对翠玉观音没啥兴趣,少鸾都被他指着鼻子骂过,要开过光的器物作甚,于是朝肥胖商贾挤了挤眼,示意自己是无意之举。 商贾多出了二百两银子,把他恨的牙根痒痒,冷哼一声,用鼻孔宣泄怒气。 拍师从桌下取出镶有各种宝石的精巧银盒,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放有一枚发簪,凤纹祥云,精美绝伦,胖子拍师拱手道:“诸位贵客,这枚鎏金点翠凤钗,乃是几百年前皇家御用,能看一眼已经殊为不易,收入囊中乃是天大的福气,起拍一千两黄金,一次钟磬声为百两黄金,请自便。” 李桃歌饶有兴致揉着下巴,皇室凤钗,对相府来说并不稀缺,可亲妹子要出嫁,妹夫又是张燕云,务必要送出自己的心意,这枚凤钗倒是不错的贺礼。 “铛。” 李桃歌率先敲钟。 中年夫妇来头不小,男人姓唐名坚,自幼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如今任弘文馆学士,掌详正图籍,教授生徒,贵为四品文官,当初李白垚任翰林学士时,唐坚曾是翰林院得力干将,现坐馆弘文,校正天下典籍。 女人出身八大世家之一公羊家,嫡系一脉,是公羊鸿亲姑姑,夫妻俩青梅竹马,德行极佳,是京城里有名的贤伉俪。 夫妻俩本就是冲着这枚凤钗来的,想给女儿置办嫁妆,可李相之子敲了钟,他们也不敢与其争抢。 “铛。” 胖子商贾面色不善大力敲钟。 能和当官的坐在一起竞买,普通商贾可办不到,胖子家底颇丰,名叫杨涭,父亲曾任御史台中丞,亲弟弟是吏部郎中,别看品级不算显赫,可都是掌管实权的肥差,杨涭仗着父亲和弟弟权柄,混的风生水起,常年在外地卖官鬻爵,顺道同当地官府做生意,官民两头吃,并豢养一批虎狼家丁,官府不好出面的事情,他就派家丁去把麻烦清除,可谓集黑白灰为一身,手眼通天的京城巨贾。 计充在三教九流中厮混,恰巧见过杨涭几次,深知这胖子阴毒不弱于蛇蝎,急忙提醒道:“别抢了,这位杨公子你可惹不起,他父亲是御史台中丞,弟弟是吏部郎中,全是手握重权的大官,这杨涭从小喜欢在外城厮混,与布衣帮马王爷称兄道弟,杀人不眨眼,手黑到没边,你还是不要惹他,小心丢了性命。” 李桃歌哦了一声,“只听说过江洋大盗杀人的,官宦子弟也敢杀人?” 计充哭笑不得道:“公子,您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江洋大盗杀了人得亡命天涯,官家子弟杀了人,依旧能满大街溜达。” 李桃歌轻叹道:“这庙堂,是该整治整治了。” 李桃歌才不鸟他是谁,太子来了照样敢撸起袖子开骂,区区御史台中丞的儿子,老管家罗礼都能把他吓尿裤子。 “铛铛铛。” 李桃歌不愿扯来扯去,连敲三声,示意这枚凤钗势在必得。 杨涭黑白通吃,这些年来赚的盆满钵满,论财力,京城没几人是他对手,于是连敲五次钟,将脸拉的老长。 客人相争,店家得利,李桃歌深谙此道,不过为了妹妹嫁妆,这笔冤枉钱还是得花,云淡风轻又敲了声钟。 杨涭向来横行惯了,见这少年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一拍桌子,瞪起眼,接连敲了几下钟,骂骂咧咧说道:“谁家不长眼的东西,敢来和大爷抢,进门之前,没称称自己斤两吗?” 计充一脸苦相道:“公子,别和他争了,就算现在赢了那枚钗子,出门后,杨公子一定会来寻仇,脑袋要紧,千万不可意气用事。” 李桃歌轻松惬意道:“我这人平时爱撞钟,敲着玩罢了,没想到把他火气敲出来了,要不然你去劝劝他,莫要意气用事。” 铛。 谈笑间又是一声。 这次像是捅了马蜂窝,杨涭忽然站起身,满脸凶相说道:“谁家傻爷们裤裆没拴好,把你这玩意儿给滋了出来,再敲一声试试,把你家祖坟给刨了!” 阴阳几句,李桃歌倒是不在意,骂几句,也无所谓,可大庭广众羞辱自己老爹,那是不死不休的大仇。 少年将木槌轻轻放下,眯起桃花眸子。 当初在安西硬撼贪狼军,也是这般模样。 第951章 二人剑拔弩张,在场众人不约而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计充以为自己大祸临头,顿时脸色惨白。 杨涭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之前有位禁军仗着有口皇粮吃,在杨涭开设的赌场闹事,佘了五百两银子,又用宁刀抵了一千两,输光之后,恼羞成怒掀了桌子,并大骂赌场出千,随后全家八口人在睡梦中被烧成灰烬,杨涭心肠之阴毒,可见一斑。 唐坚夫妇为杨家扼腕叹息。 这败家子不长眼,竟然敢惹风头最盛的李家公子,要知道他出征之前就敢痛殴世子刘贤,如今凯旋而归,谁敢和他硬来。杨涭一人死了不算完,杨中丞和杨郎中也得牵连其中,好不容易蒸蒸日上的杨家,恐怕要绝户了。 见到李桃歌仅仅是眯起眸子,杨涭以为这少年怕了,扬起肥硕下巴,傲慢道:“小子,长点记性,京城里不是谁都能招惹,这次放你一马,以后若是再相见,喊声干爹,我给你撑腰。” 李桃歌举起茶碗,轻轻品了口茶。 杀机在茶水中来回浮沉,激起几道微弱水珠。 计充颤声道:“公子,赶紧走吧,姓杨的实在惹不起,他能喊来官府衙役,把咱揍了,咱还得蹲大狱,好汉不吃眼前亏,以后找回场子便是。” “官府?” 李桃歌好奇问道:“我想知道他能把谁喊来,刘罄?公羊鸿?或者是新上任的不良帅。实话告诉你,即便这三人齐至,也救不了杨涭。” 计充一呆。 禁军上将军刘罄,金龙卫公羊鸿,竟然轻轻松松从李公子口中说出,该不会是在虚张声势吧? 众人不再出声,场面又变回平静,拍师笑道:“凤钗如今是三千一百两黄金,由杨公子领先,如果没人出价……” “五千两。” 李桃歌手指轻弹铜钟,发出悠扬声响,然后朝杨涭似笑非笑道:“只要再加一两金子,凤钗就是你的。” “你!” 杨涭气的脸颊肥肉乱颤,神色阴冷说道:“小子,才吃了几年干饭,就敢跑出来装大爷,与爷爷结梁子,仗的又是谁的威风?” 凤钗真实价格,不过千两黄金,杨涭虽然有钱,但不是冤大头,再说只是买来哄小妾的玩物,犯不着用钱狠砸。 “他倚仗的是荡平安西活捉郭熙的威风。” 一道清瘦身影从门口快步走进,凤纹男袍,雪白狐裘披风,清冷眸子在杨涭肥脸停留几息,“还有五百年琅琊李氏的威风。” 云舒郡主,武堂知。 “参见郡主。” 众人起身行礼,唯有杨涭扑通跪地,面如死灰,像是没了儿子般颓败模样。 武堂知的两句话,确定了少年身份。 李相之子。 “一介刁民,敢当众羞辱李相和李御史,犯了叛国忤逆之罪,掌嘴!” 武堂知冲侍卫吩咐几句,步伐媲美驾云追风,很快来到李桃歌面前,扫了扫二人,随后坐在计充身边座椅,“李家弟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既然郡主没说打多少,就得一直打,伴随着噼啪扇耳光声,杨涭逐渐变成猪头。 李桃歌面色不善说道:“为何一见到你,心情就不那么美妙。” 武堂知轻松一笑,朝过对方的茶碗一饮而尽,“上次是我惹的萝芽,今日是那胖子惹的你,咱们俩之间,并无冤仇,对了,你施展术法,把我的画舫给弄坏了,修起来要好几万两银子。” 李桃歌询问道:“你是找我赔钱来了?” 武堂知鬼魅一笑,说道:“女人要知书达理,更要善解人意,我怎会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找你要钱呢。” 第952章 谈话之间,眼波流转,尽显妩媚神态,与之前高高在上的皇家骄女,分明不是一个路数。 李桃歌视若无睹,将目光瞥到一边,“善解人意的女人,在我心情好的时候,也不会来伸手要钱。” 武堂知捂嘴轻笑。 夹在两人中间的计充一动不动,宛如泥塑。 得知陪了半天的雇主是李白垚的儿子,差点两眼一黑晕了过去,才见面的时候,还想骗他银子,哪有命花啊! “李公子,您看这枚凤钗?” 拍师屁颠屁颠跑过来,殷勤问道。 “包好,送到相府,在京城开了那么久的店,不认识去相府的路吗?” 武堂知扬起雪白的修长脖颈,姿态倨傲,与李桃歌交谈时的媚态,犹如云泥之别。 “打扰郡主和公子了。”拍师弯腰退了回去。 武堂知笑着说道:“想买什么,我送给你。” 李桃歌直言不讳道:“杀人的刀。” “好办。” 武堂知朗声道:“把你们所有的宝刀全都搬过来,供李公子挑选。” 拍师乖巧答了声是。 在常人眼中,云间来客既神秘又高不可攀,许多人一生都没进门的机会,可在武堂知和李桃歌这种公子王孙心里,这就是一个消遣解闷的戏台,想要听什么戏,它就得唱什么戏,不合心意,一把火烧了戏台。 没多久,拍师连同吕管家搬来四箱货物,“郡主,最好的刀都在这里了。” “我不懂刀,你自己挑吧。” 武堂知眨眼道。 李桃歌淡然说道:“不挑了,对于好刀,来者不拒。” 武堂知笑道:“好不容易御史大人有喜欢的东西,那就都送到相府。” 等吕管家和拍师走后,武堂知压低声音,玩味笑道:“对于女人,你是不是同样来者不拒?” “无聊。” 李桃歌起身走人,忽然想起快要昏死过去的计充,掏出一张百两银票,塞入他的怀里,“按照约定,该给你两成好处费,可今天云舒郡主掏钱,咱的账没法对。这点银子,当是辛苦钱,以后遇到天塌的难事,来相府找我,不过按照咱的交情,只能帮一次。” 武堂知好奇问道:“他是谁?” 李桃歌解释道:“一个能把你肚兜卖给我的商贩。” 武堂知不屑道:“骗鬼的话你都信。” 李桃歌问道:“你咋知道他在骗我?” 武堂知媚眼如丝道:“因为本郡主从不穿肚兜。” 李桃歌呆若木鸡。 接着不由自主挪动视线,想瞧瞧是真话还是假话。 武堂知满脸娇羞躲开,悄声喊道:“无耻之徒!” 来到杨涭身边,侍卫依旧在扇着耳光,满嘴牙齿都已扇掉,杨涭躺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武堂知掩住口鼻,“御史大人,是杀是放?听你的主意。” 李桃歌望着奄奄一息的杨涭,冷声道:“听说这家伙黑白通吃,经常伙同官府坑害他人,先关进大牢里,当作饵料,谁想救他,一并关起来,把这条线的官吏连根拔起。” 武堂知矮身一福,调皮笑道:“遵命,御史大人。” 对于变化莫测的郡主,李桃歌实在不太适应,感觉像是两三个人住在娇躯中,一会儿这个跳出来,一会儿那个蹦出来,性格反差之强烈,毕生罕见。 走入庭院,二人步伐渐缓。 李桃歌轻声道:“说说吧,为何要接近我?” 武堂知负手迈着四方步,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故意接近你?” 李桃歌轻描淡写说道:“那日游湖,我们呆了没多久,你紧跟着就到,今日我进门不到两炷香,你又恰好出现,天下没那么巧的事,对吧?” 武堂知笑的花枝乱颤,“不愧是能荡平安西的大功臣,心思灵巧的很。好吧,不瞒你了,本郡主喜欢你。” 面对灼热双眸,李桃歌不动声色说道:“喜欢一个人,有这么快?” 武堂知微微一笑,摘了朵梅花插在耳边,人间绝色,顿时使得俏梅暗淡无光,缓缓说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母必有其女,我娘喜欢你爹,我喜欢你,这不是挺正常吗?几十年来爱而不得,当闺女的替娘完成夙愿,怎么说也是尽孝吧。况且你家世,相貌,品行样样都好,又立下奇功,日后必定封侯拜相,为何不喜欢?” 李桃歌思来想去,找不出话中纰漏,“暂且信了你吧。” 武堂知兴高采烈道:“送了你四把刀和一串凤钗,请我吃顿饭?” 李桃歌嗯了一声,路过她身边时,在耳边低声说道:“堂堂郡主,代表皇室威仪,以后出门,记得穿肚兜。” 武堂知面色红润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在家可以不穿喽?” 第953章 李桃歌没骑马,武堂知也舍弃了坐骑,两人漫步在大街小巷,说说笑笑,聊贵人家的八卦,聊安西风土人情,看耍猴,看卖艺,吃糖葫芦,肩并肩,步伐悠闲从容,像极了坠入爱河的青涩男女。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武堂知轻声念道:“多年之后,你我回首往昔,这一幕未必最深刻,但却总能时常想起。” “不错不错。” 李桃歌专注路边耍猴,顺口说道:“你还会作诗呢?” 武堂知在他耳边幽幽说道:“难道我这皇城三绝的名号,绝在不爱穿肚兜?” “阿哈哈哈。” 李桃歌回过味来,骤然想起武堂知是以诗词冠绝京城,打起了哈哈说道:“你和若卿都那么漂亮,我以为皇城三绝是绝色的意思,京城里最美的三名女子,不是这么解读的吗?” 女人或许不喜欢油嘴滑舌,但绝对喜欢听恭维话,尤其是从如意郎君口中说出,听完比吃了蜜糖都甜。 武堂知递出一个温柔似水的眼神,“我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是聪慧绝伦的评语,其次是才情,最后才是美貌,因为看得见摸得到的东西,无需再去赞美。可论及聪慧,我似乎远不及你,短短几句话,令我从心情沮丧到心花怒放,换成别人,绝无可能,你自诩为武夫,心思之缜密不弱庙堂老翁,桃子弟弟,你究竟藏有多少秘密?” 武堂知今年二十一,比李桃歌大了三四岁,不过她的母亲安平公主,比起李白垚大了十几岁。 母女俩一脉相传,都喜欢弟弟。 李桃歌双手入袖,笑道:“哪有什么聪慧绝伦,先入为主罢了。你觉得我的话好听,是因为肯听,旁边那位耍猴的兄长,把嘴皮子磨破,也讨不了你欢心,我呢,就像那只猴,不用说些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抓耳挠腮,就能引你发笑。” 武堂知莞尔一笑,“我终于知道古人为何将意中人比作垆边月。” 李桃歌书读得少,探究不到其中含义,挠挠头,好奇道:“作何解释?” 武堂知小手指在他手心划过,“良辰美景,百看不厌。” 感受到冰凉柔腻,李桃歌赶忙缩回手,用干笑来掩饰尴尬,“天凉,郡主该加衣了。” 武堂知扬起脖颈,含笑道:“小小年纪,居然懂的心疼人,真是聪慧细腻的小桃子。” 这云舒郡主的攻势,简直比贪狼军铁骑都犀利,李桃歌顿感招架不住,步伐越来越快,有种落荒而逃的架势,武堂知就在后面跟着,抿嘴轻笑,似乎偏爱观赏小男人狼狈模样。 路过一家面摊,卤子香气勾起李桃歌注意,忙忙叨叨大半天,光喝了两杯茶,闻到肉香,这才觉得饿到心发慌,找到空桌坐好,“老板,来碗面,大碗!” 武堂知双臂环胸,啧啧叹道:“请我吃饭,只吃面?” 李桃歌漫不经心道:“可以加肉。” 武堂知嘟嘴道:“我送你的凤钗和四把刀,要十万两银子以上,一碗面就想打发我,也太小家子气了吧。” 李桃歌笑道:“一码归一码,刀和凤钗的钱,一文都不会少,明早送到贵府,这碗面,是我请你的,若不想吃,我也不会勉强。” “终于找到你的一个缺点。” 武堂知笑了笑,如春风化雨,坐在他的身边,轻声说道:“小小年纪,开不起玩笑,相传宰相肚里能撑船,你要多对李相学学。” 转过身,对面铺老板喊道:“再来一大碗面,要多多的肉!” 李桃歌从来不和女人拌嘴,开不起玩笑就开不起玩笑吧,反正跟着张燕云学到了厚脸皮,几句忠言逆耳还是能听得进去。 两碗腊肉面飘着浓香送来,李桃歌递给武堂知一双筷子,后者犹豫片刻,还是用手帕擦掉油渍。 李桃歌抄起一大团面,将口中塞得满满当当。 武堂知看的惊讶不已。 对于皇室郡主而言,从出生起便学习礼仪规矩,生活中一切细节,都要做到尽善尽美,就拿吃饭来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可发出声音,不可狼吞虎咽,能在到处是油腻的小摊相陪吃饭,已经算是格外开恩,要她对一碗脏兮兮的瓷碗动筷子,实在有些难办。 李桃歌边吃边问道:“吃不惯?” 武堂知说道:“出门之前用了点心,不饿。” 李桃歌会心一笑,呼噜呼噜将面一扫而光,随后端过武堂知那碗面,夹起一大块五花肉,吃的满嘴油腻,“你可知从京城到安西,我来回走了四次,吃过几次腊肉面?” 武堂知摇头道:“像这种面摊,街头巷尾都有,京城到安西两千多里地呢,应该不少吃吧?” “错,一次都没有。” 李桃歌若有所思说道:“安西贫瘠,多为沙地荒漠,当地百姓很少能吃得起白面,军中起火升灶,以馕饼,黍米,菜粥为主,几乎没功夫踏踏实实吃饭,来回四次,行程万里,好像真的一碗面都没吃过。” 武堂知从小关在京城,看不到金戈铁马,从书中也闻不到血流成河的气味,只是觉得李家少年眼神突然堆满风霜,有种历经世间百态的沉稳,惊讶道:“打仗……很辛苦吧。” 李桃歌瞥了她一眼,不知该怎么答,也不想答。 几十万将士在寒冬中披甲征战,几万兄弟以死殉国。 一个苦字,够吗? 两碗面进肚,李桃歌舒服打了一个饱嗝,“吃饱喝足,走了。” 武堂知问道:“你去哪里?” 李桃歌答道:“刀买了,面吃了,各回各家呗。” 武堂知扭捏道:“我不想回府,全是像泥偶一样的家伙,哑巴,傻子,呆子集于一身,聊天都找不到人,没意思。” 李桃歌微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总有分开的时候。”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武堂知两眼一亮,神色狡黠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咱们可以一起回家。” “回你家!” 第954章 李桃歌骨子里是乖孩子,敬重长辈,遵循礼法,经历完大风大浪,对父亲更有种说不出的敬畏。 把女孩子带回相府? 开玩笑。 贴身婢女都在状元巷里待着呢,怎会把只见过两次面的女子往家里带。 于是李桃歌婉拒了武堂知的美意,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是要去般若寺同诸位将军商议入宫授勋事宜,然后逃之夭夭。 对于殷勤备至的武堂知,不心动那是骗人的,那小妞身段相貌才情无可挑剔,性格古灵精怪,关健有钱真给花,谁能招架得住? 李桃歌心中有三分得意,另外存了七分提防之心。 他怕貌美动人的郡主,口中藏有獠牙。 西北大捷,外患解除,取而代之的是内忧,国库告急,贪墨横行,接连征战带来的弊病接踵而至,想要使大宁恢复元气,至少要十年八年,而首先要解决的,便是整顿吏治。 父亲派黄凤元远赴东庭任榷盐使,准备放权给武将,大举启用寒门士子,进入三省六部九卿五寺二监二院一府,已经有了整顿吏治的前奏,或许不久之后,将迎来不弱于安西的动荡。 受到波及最严重的,是皇室和世家党。 太子和瑞王各有门生无数,世家盘踞在当地作威作福,整顿官场,势必会触及到他们利益。 黄凤元只身对抗东庭,而父亲,是在与整个大宁为敌。 武堂知背后是谁? 存了什么心思? 不得而知。 单单一句喜欢,至于卑躬屈膝来扮演花痴吗? 那可是以聪慧著称的云舒郡主。 李桃歌可不信。 回到自己小院,心绪归于平静,四把刀已经送到,整整齐齐放在鱼池旁边,李桃歌打开红木刀盒,挨个取出宝刀,放在手中不停把玩。 对于兵器,李桃歌表现的很随性,不论是抢来的还是捡来的,只要能用,来者不拒,像黄泉枪和点血枪,取自于无忧楼的杀手和贪狼军宋锦,用着舒服就行,不求名匠为自己贴身打造。 出身贫家的孩子,没那么矫情。 人有善恶,兵器又不分。 四把刀各有千秋,皆是吹毛断发的宝刀,长短不一,款式不一,李桃歌喜欢低调,于是找了把最其貌不扬的刀,比划比划,与宁刀长度相等,挺顺手。 嗯? 李桃歌突然瞅见,刀柄正中刻有“百里”二字。 这是刀名,还是铸刀师的名字? 李桃歌猛地记起,张燕云曾经提及过,百里铁匠是东花三大名匠之一,被仇家追杀才跑到镇魂关避难,这把刀,会不会出自他的手? 想到百里铁匠,不可避免想起小江南。 一笑成月牙儿状的眼眸。 碎花小棉袄。 一声甜到发腻的桃子哥哥。 不怎么好吃的豚皮饼。 城头饮酒赏雪。 叉起腰在镇魂大营发脾气。 一幕幕涌上心头。 思念在少年心中肆虐蔓延。 尽管后面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惊艳,可李桃歌始终把小江南放到首位。 墨川,萝芽,武堂知,她们喜欢的是李相之子。 只有小江南,喜欢的是配隶营槽头李桃歌。 相同,却又大大不同。 少年自有决断。 李桃歌反复摩挲着百里二字,望着即将落山的夕阳,喃喃道:“小江南,你还好吗?” “一年没见了,不知道瘦了还是胖了。” “多吃点饭,省的你爹担心。” “记得想我,又别太想我,偶尔想起就好,要不然睡不着觉,会变成黑眼圈,很丑的。” “别那么快嫁人,等我忙完,就去寻你。” 一声声絮叨饱含思念。 外面响起脚步声,沉稳而缓慢。 李桃歌听出了来人是谁,将宝刀归鞘,恭敬行礼,“父亲。” 稍后,出现李白垚瘦长身影,一袭常服,面容略带暗沉。 听到儿子问安,李白垚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瞅见鱼池边四把刀,口吻轻松问道:“老祖传授你刀法了?” 李桃歌温顺答道:“老祖回去闭关之前,派南宫大哥送来一本刀法心得,儿子鲁钝,尚未习得老祖刀法精要。” 李白垚拎起一把刀,沉甸甸的直坠手心,惊讶道:“好重,怕是有十来斤,我这辈子初次摸刀,与想象中有很大不同,本以为能轻松驾驭,谁知舞都舞不动,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看来有几分道理。我记得咱们宁刀是六斤九两,将士们上阵厮杀,会不会觉得疲累?” 李桃歌解释道:“累与不累,其中有个过程,起初不累,半个时辰后逐渐乏力,接着会变得麻木,会觉得手中的兵器轻如棉絮,可怎么都找不到自己胳膊。军中老卒都懂,这是脱力了,倘若再不休息,离死就不远了。” “你们长途跋涉千里,又和叛军斗智斗力斗勇,真是不易。” 李白垚赞叹一声,说道:“朝廷拟定了西北大军入宫授勋的日子,二月十二。” “西北大军?” 李桃歌察觉到父亲话中细节,惊讶道:“还有几天而已,北线的将士能赶回来吗?” “北策军和东岳军,能在明晚入京。” 李白垚停顿片刻,皱起眉头说道:“燕云十八骑……怕是不回来了。” 不回来? 而不是晚回来,或者是回不来。 李桃歌听懂了弦外之音,大惊失色,急忙问道:“为何?难道仗还没打完?” 李白垚轻叹一声,说道:“张燕云率领十八骑,打着抵御外侮的旗号,驻守在了夔州,暂时没有回京的意思。” 李桃歌愣住,问道:“他连朝廷的诏令都不听吗?” 李白垚摇头道:“为了避免掀开遮羞布,我没有以中书省的名义令他回京,只是劝说他早日动身复命,另外,我又给他写了封私信,以岳丈口吻,令他速速回来完婚。算算时日,他应该收到了信,听不听我的,还很难猜。” 九十九州行军总管,打仗时可以听宣不听调,如今打完了仗,难道要违抗皇命? 擅自用兵,擅自行令。 这不是第二个郭熙吗? 难道张燕云,真的要反?!!! 第955章 张燕云落子夔州,像是一道惊雷在李桃歌头顶炸开,耳中嗡嗡作响,晕乎乎的不知所措。 之前龙树所说,张燕云梦呓中想要六合同春,在李桃歌看来,只不过是年少轻狂时的痴心妄想,并未往太在意。 张燕云进入东岳军的时候,受尽凌辱,郁郁不得志,十几岁的少年,谁没过狂言妄语?在梦中发泄发泄,倒也合乎情理。 可现在燕云十八骑入主夔州,正在印证他的梦话和野心。 李白垚忧心忡忡说道:“张燕云能走出京城,是我一意孤行,若是真的敢反,咱们李家……” 后半句话不吉利,没敢说完。 李桃歌擦掉额头冷汗,谨慎说道:“夔州在三大王朝交界处,北边是大周,东边是东花,至于北线战事,谁都没有亲眼看到,仅凭书信无法叙述准确,或者真的是在提防周国报复,又或者是在对东花施威。张燕云向来不按常理用兵,想要出其不备,必须要瞒过所有耳目。” “你给他找的措辞,并不能说服别人。” 李白垚轻声道:“不过……咱们无需给张燕云开解,是非对错,圣人自有决断。” “父亲。” 李桃歌压低声音说道:“张燕云赖在夔州,会不会是故意讨封?按照他平定四疆的战功,早该封王,可朝廷只给了国公,他表面不说,心里肯定有怨气,不止是他,十八骑都憋着一股火,在为主帅打抱不平。如今张燕云马踏紫薇州,手刃谪仙人,对于大宁的功绩,不弱于剑神谷阳,要不然……您和圣人商议一番,封他为王,世袭罔替,封地夔州,不失为两全其美的办法。” 李白垚负起手,绕着鱼池踱步,神色时而凝重,时而纠结,缓缓说道:“张燕云封王,谁都可以找圣人商议,唯独我不行,一来若卿和他有婚约,二来是我放他出京,再由我去给他讨封,不好,大宁姓刘,不是姓李,小事可以独断专行,大事还是得顾及皇室颜面。” “我有位合适人选。” 李桃歌灵光一现,“西北巡察使,柴子义柴大人。” “他?” 李白垚沉思片刻,认真点头,说道:“由他开口,尚有迂回余地,即便圣人不同意,也不会伤了君臣情分。” 夸赞完儿子之后,李白垚视线飘向四把宝刃,沉声道:“可是张燕云亮刀在先,磨刀霍霍架在朝廷脖颈,这口气,圣人未必能咽得下去。” 李桃歌嘟囔道:“说句公平话,我觉得是圣人对不起云帅在先,该封的不封,反倒是把他当作反贼防着,我这么好的脾气,没准儿都忍不住,更何况张燕云呢。” “你人微言轻,以后公平的话,最好烂在肚子里。” 李白垚敲打一番,转而和煦笑道:“有爹在,用不着你去冲锋陷阵。” 李桃歌柔和一笑。 父子俩坐在池边,各有各的烦愁。 李白垚举起刀匣上的凤钗,放在手中仔细打量,“这枚钗子的款式,像是东花皇室独有。” 李桃歌赞叹道:“父亲目光如炬,确实是几百年前东花皇室遗物,我想送给若卿当作嫁妆,不知她喜不喜欢。” “这份心意比起凤钗更为贵重,若卿当然会笑纳。” 李白垚转动钗柄,轻声道:“如若张燕云执意驻守夔州,等西北将士授勋完毕,我想把若卿送过去成亲,由你亲自护送。” 只见过迎亲的新郎,何曾见过送上门成亲的新娘? 揣摩完父亲用意,李桃歌询问道:“您是想要我和若卿去趟夔州,劝张燕云迷途知返?” 李白垚嗯了一声,若有所思道:“纵观张燕云的过往,布满神秘面纱,一个被张家踢出门的弃子,竟然以二十出头的年纪,修炼到天门四境,又在东庭起家,率两千步卒打的南部百万雄兵俯首称臣,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似乎这人从九天而来。我派人专门调查过,根本找不到他拜师学艺的蛛丝马迹,张凌隆说张燕云自称出自昆仑,可你师父轩辕龙吟是昆仑之主,向来一脉单传,唯一的徒弟,就是你,张燕云打着各种幌子招摇撞骗,似乎是在掩盖某种真相……他意欲何为,只为蒙蔽咱们双目吗?正因为他玄幻莫测,才使圣人谨慎提防。” “九天而来?” 李桃歌望向悬空高挂的皎洁明月,轻声道:“张燕云征战四疆,已经沾染几十万条性命,这哪里是仙人,分明是阎魔。” “阎魔入世,人间炼狱?” 李白垚顾虑重重说道:“我不敢逼他,怕张燕云真在夔州城头插上反旗,只能令你们兄妹去探明原委,张燕云心高气傲,朋友极少,只将你和陈龙树视作手足,夔州一行,成与不成暂且放到一旁,起码不会致你于死地。” “爹。” 李桃歌眨眼笑道:“要是我和若卿都死在夔州,可就没人给您养老送终了。” 李白垚突然攥紧拳头,俊朗面容浮现从未见过的厉色,斩钉截铁道:“张燕云要是敢杀你们,琅琊李氏几万族人,五百年积攒的底蕴,会不留余力倾巢出动,爹一人一马一剑,充当矛头,以最快速度血洗夔州。” 一个刀都拎不起的的相国,却说出最铁血的场面。 听父亲语气郑重其事,李桃歌赶忙笑道:“我开玩笑的,张燕云没有杀我的理由,再说又是去送亲,又不是刺杀,要是把大舅哥给杀了,他姓张的后半辈子别想抬起头。” 李白垚气势逐渐收敛,说道:“所以你去最安全,大不了被他圈禁,远离京城接下来的风波。” “爹。” 李桃歌纳闷道:“你是宰相,又是琅琊李氏家主,位极人臣,权势滔天,有花不完的金银,膝下有儿有女,而且正值壮年,有几十年的厚福可以享用,为何还要整顿吏治,把世家和皇室都要得罪?” 李白垚笑了笑,揉着膝盖说道:“百姓跪我,敬我,是相信世间还有公理和正义,并非我是大宁宰相。” “自入冬以来,雨雪不止,民冻饿死者日以千数。土地荒废,青黄不接,囤积的粮草所剩无几,今年将会是大饥之年。” “我急着给大宁操刀剜疮,是因为不惑之年尚有激情壮志,再等一等,再磨一磨,到了一把年纪,我怕没胆子再这样做了。” 李白垚缓了片刻,一字一顿轻声念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956章 入春后的叶州,阳光娇媚,枝芽嫩绿,散发出慵懒气息。 路边偶尔出现的尸骨,给整座城平添惊悚氛围。 两个月之前,东花王朝铁骑入境,士卒只抵挡了五日,叶州城门告破,刺史不知所踪,叶州将军张姚方死战不降,于井边殉国,三万余将士死的死,逃的逃,俘的俘,以大败告终。 可战事初定,虎豹骑没来得及搜刮城内财富,一支奇兵从夜里杀出,穿麻衣,持怪刀,喊着听不懂却又瘆人的口号,从夜幕里的大街小巷涌现。 这些家伙别看体型较小,又瘦又干形似猿猴,但打起仗来悍不畏死,只进不退,身法溜滑,拼着残废也要换对方一命。 天黑,巷战,又和大宁官兵厮杀几天,虎豹骑正是疲惫不堪的时候,遇到这些蛮横狠辣的野猴子,顿时溃不成军,没撑到天亮,跑的跑,死的死,将叶州城拱手相让。 这些野猴子看似教化未开,城中百姓本以为走了豺狼,又来虎豹,将粮食银钱女人藏的严严实实,谁知打着圣族旗号的这帮人,只找空房子安身,不屠戮百姓,不抢夺粮食银钱,倒是虚惊一场。 经过几十天接触,当地百姓逐渐放下防范,听说朝廷将查州叶州一并送给圣族,也只能认命,对于他们而言,天高皇帝远,忠君爱国纯粹扯淡,谁来执掌叶州不重要,只要给一口饱饭,谁就是他们的皇帝。 一男一女走在街道。 少年五官硬朗中带有阴柔,身板挺得笔直,有股子沙场里磨砺出来的英武气息,可惜少了条胳膊。 少女其实长得挺不错,柳眉细口,能归到美人范畴,无奈胸前一对椰胥实在出彩,跌跌撞撞,汹汹滚滚,赚足了路人眼球,反而没人在意她的相貌。 谁能想到,这位不足二十岁的少年郎,就是这座叶州城的新主人。 二人来到一处小摊停住,少年望着锅里的白嫩吃食,浸泡在水中似乎奇嫩无比,问道:“这是何物?” 魏漾好笑道:“豆花儿呀,你没吃过吗?” 小伞摇了摇头,生在沙州的他,豆腐都极少见到,更是从来没听说过豆花儿。 魏漾提议道:“尝尝?” “好。” 小伞向来不客气。 一把芫荽,一勺咸卤,一把辣椒,鲜嫩水滑的豆花儿沉在碗底,舀起来送入口中,吞进喉咙宛若无物,小伞吃了两勺,问道:“这一碗是不是很贵?” 魏漾惊讶道:“不贵呀,当地盛产黄豆黑豆,才五文钱一碗,寻常百姓都用它来果腹,光景好的时候,丢给牲口吃,遇到大灾之年,也能顿顿吃到豆腐。” 小伞苦笑道:“西北的百姓没这份福气,烙饼放一夜,硬到能打破头,用汤泡过许久才能下咽,若是天天有豆花儿吃,不至于年年饿死那么多人。” “苦寒之地嘛,了解。” 魏漾调笑道:“我去给你找点好东西,过山羹。” 小伞好奇问道:“啥东西?” 魏漾古怪一笑,“过山峰没听说过吗?很毒的一种蛇,三步之内不把被咬的地方砍掉,保证死翘翘,你看当地百姓有的少条胳膊,有的少条腿,全是被过山峰咬的,不过用它来做汤羹,好吃的不得了,能鲜掉眉毛。” “少条胳膊?”小伞望向空荡荡的右臂,询问道:“像我这样?” 魏漾这才觉得说错了话,突然啊了一声,慌忙解释道:“我可没调侃你的意思,我只是说,他们运气不好,过山峰又很毒,只要不想死,只能自己砍掉胳膊,不像你,是被别人砍掉的,你们不是一回事。” 小伞越听越是无奈。 天公造人,没办法十全十美。 胸大的女子,果然有些呆萌。 把脑子放到了下边儿。 两人正在品味美食,路边穿来糟杂的叫骂声,小伞抬起头,见到十几名圣族族人正在对叶州兵卒进行追赶,一边叫骂,一边拳打脚踢。 小伞掏出一枚铜钱,指尖弹出,正中一名族人手腕,将其短刀打落。 那人正要叫骂,瞅见是小伞后,猛然一惊,噗通跪倒在地,用膝盖走路,毕恭毕敬来到小伞面前,然后五体投地,喊道:“族人巴河,参见圣子。” 小伞对他有些印象,似乎是一名都统,官职不大,人相当跋扈,入城不久,为抢夺一名女子争风吃醋,砍死过一名长史家远亲,在牢里关了一个月,没想到放出来之后,又开始兴风作浪。 将十万圣族收入麾下之后,小伞按照大宁军中规制,将其分为二十营,交给轩辕兄弟统御。 小伞冷声道:“为何要打他们?” 巴河头都不敢抬,用额头紧紧贴着泥土,说道:“回圣子,叶州兵胆大包天,醉酒后居然敢在圣子府旁边的街道撒尿,不给他们紧紧皮,以后得上天入地!” 圣子府旁边街道撒尿? 大宁律可没这桩罪,可是圣族对圣子顶礼膜拜,亵渎圣子,便是亵渎他们的神明。 抓住酒后撒泼的家伙狂揍一顿,倒也没错。 小伞犯了难。 巴河的举动,有功,还是有过? 是奖,是罚?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治理叶州查州,当然不能随心所欲,按照大宁律,还是按照圣族族规? 一阵头大。 他不像桃子,血脉里就有李家的治世才学,虽然是只雏鸟,但勉强能指挥几十万大军。 小伞对自己的评价,只是一名悍卒,忽然间麾下有十万族人,尚未摸清为帅者脉络。 纠结一番,小伞怕凉了族人的满腔热血,决定暂不惩戒,“以后不可随意动手,尤其是对叶州兵拔刀,今日你护卫圣子府有功,去找你那营的将军领赏吧。” 巴河虽然生有一对绿豆眼,但眼神充斥狂热神色,说道:“啥赏赐都不如圣子恩典,给我一碗豆花儿就行。” 小伞指着对面马扎,“好,坐下来吃。” 巴河惊恐道:“小的不敢!” 随后蹲在小伞旁边,像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看家犬。 三人吃着豆花儿,巴河的嘴巴停不下来,“圣子,咱啥时候去打仗?老是憋在城里,闷都闷死了。” 小伞问道:“谁跟你说要打仗?” 巴河好奇道:“族里都传开了,先打东花,后灭大周,然后乘船去骠月,把他们统统杀光。” 小伞无语道:“就凭咱这十万人?” 巴河拍着胸脯喊道:“咱圣族最是勇猛,十万人啊,足够平定天下。” 小伞望了眼痴笑不语的椰胥女,又瞅了瞅大言不惭的绿豆眼,发自肺腑点评道:“你俩倒是挺般配。” 第957章 三碗豆花儿,小伞朝桌上放了十五文钱,等他走开,魏漾捏起三枚铜钱,揣入袖口,冲商贩低声笑道:“我给你带来的生意,一碗收一文钱的好处,不算多吧?” 商贩瞧见蛮横的巴河都要给少年跪地磕头,哪敢说半个不字,别说几枚铜钱,就是把豆花摊掀了,也只能自认倒霉,一个劲给魏漾赔罪,生怕惹怒了椰子少女。 如今圣族坐拥二州,魏漾又是圣子亲信,要风得风要雨的雨,早已不缺钱财,可她幼年时在观音岛,家中双亲死的死残的残,靠着她一人采摘野果和捕鱼为生,即便能找到吃的,宁肯自己饿着肚皮,也要先给瘸子老娘,常常饥寒交迫食不果腹。 品味过人生疾苦的孩子,勤俭持家,是他们流淌在身体里的固执。 一行人走走停停,巡视叶州街道,来到一处枯井,石块斑痕交错,有箭矢和刀枪留下来的痕迹,泥土中带有淡淡血腥味,小伞面无表情问道:“这就是叶州将军张姚方殉国的地方吧?” 巴河凑近说道:“启禀圣子,这就是张姚方落难的枯井,咱们入城的时候,还是我给他拾掇的尸骨,死状挺惨,身体足足插了八根长矛,十九支箭,抬都抬不动,最后把矛和箭矢拔出来,才扔到马车上。” 恍惚间,小伞似乎回到寡妇村,听老孟讲起战死的袍泽,一样的凄惨,一样的悲壮,只是一个死在西北,一个死在东南,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同样为大宁殉国。 小伞轻叹一口气,问道:“你把张将军的尸骨埋在哪里了?” 巴河答道:“左护法说怕感染瘟疫,将叶州兵,虎豹骑,死去的百姓,全扔在五十里之外的乱葬岗,只要不是我圣族族人,全埋在一起了。” 小伞轻声道:“把张将军的尸骸请出来,找片风水宝地,好好安葬,再刻块功德碑,一字不落写明他的功绩,好让后人瞻仰。” 替大宁戍守西疆的小卒,遇到镇守东疆的罹难将军,免不了生起兔死狐悲的心境。 巴河不懂圣子心迹,他的脑袋比较简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浪费力气去厚葬大宁将军,岂不是吃饱撑的吗?何况几万尸体埋到一处,早已发臭发烂,想要找到张姚方的遗体,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圣子的话就是神明旨意,万般疑惑不敢质疑半句。 小伞叉手为礼,冲枯井深深一躬。 敬死守城池的张将军,同样也是敬镇魂关昭昭英烈。 一行人再往前走,来到之前的叶州军营,还没靠近,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鞭打声和哀嚎声,听起来惨不忍睹。 小伞快步走进军营,见到圣族族人正在虐待虎豹骑降虏,棍,棒,鞭,烙铁,夹手,灌水,手段五花八门,场面惨不忍睹。 巴河一脸坏笑道:“这是从大牢里找到的刑具,族人闲的无聊,以后争霸天下,少不了逼问口供,先用他们练练手。” 小伞面色阴郁道:“谁跟你说要争霸天下?” 巴河疑惑道:“族里都传开了,咱们走出观音岛,不就是要大杀四方吗,难道跑出来种田?” 小伞冷声道:“谁再提争霸天下,割舌头。” 巴河紧忙捂住嘴,舌头贴住上牙膛。 他是出了名的话痨,一会儿不说话就浑身不自在,把舌头割了,等同于切了老二。 见到圣子亲至,族人停止虐待降俘,跪地高呼,有赤妖美誉的轩辕赤夜犹豫片刻,单膝跪地,脑袋不由自主扬起,绝美五官呈现出桀骜神色。 在小伞没有来到观音岛之前,作为轩辕度的女儿,又天生龙象之力,将她当作圣女培养,只等成年后接过父亲衣钵,收编轩辕摘星族人,统领十万圣族。 可惜事与愿违,小伞的出现,打破了赤妖的圣女梦,又一拳打碎了未尝败绩骄傲,所以对于从天而降的圣子,她充满敌意。 上任不久的左护法轩辕度看到女儿不肯双膝相迎,眉头一皱,低声骂道:“混账!敢对圣子不敬,难道想死不成?!” 轩辕赤夜忿忿说道:“他是圣子,我是圣女,为何他不跪我,反而我要跪他?!” 所谓的圣女,只不过是轩辕度为了女儿掌管圣族,精心安排的一场骗局,找人事先埋好一块石碑,刻有“赤夜巡天,圣女降世”八个字,再找雷雨交加的夜晚,将石碑放到海边,等族人发现后,一传十十传百,为女儿造势,使得轩辕摘星那一方臣服。 谋划尚未实施,小伞收拢十万族人,当轩辕赤夜看到那块预先准备好的石碑,以为自己真的是圣女降世,本就胸怀大志的她,怎肯屈服于比她年纪还小的独臂少年。 众人起身,轩辕度低声训斥道:“既有圣子,再无圣女,安安心心当你的妖夜营主将,以后不许再提圣女二字。” 轩辕赤夜倔强道:“我乃圣女,所有族人都要听我号令,不是什么狗屁将军!” “放肆!” 轩辕度瞪眼道:“大事已定,再无回旋余地,从今日起,关在家中思过!” 父女俩正在低声交谈,小伞踱步而来。 轩辕度对女儿递去一记狠厉眼神,转过头来恭敬笑道:“圣子,您怎么来了?这里又脏又吵,怕扰了您的清净。” “随便转转。” 小伞轻声回答,转而望向几千降俘问道:“听说虎豹骑留在叶州的有五千之众,左护法打算怎么处置?” 轩辕度沉吟片刻,说道:“叶查二州富裕,有的是粮食,把他们养起来当奴隶,或者放入军中干些杂活,以后若是打仗,派他们去攻城,这样还能减少族人伤亡。” 小伞平静道:“养五千随时可能砍你脑袋的家伙?” 听到小伞似乎心生不满,轩辕度低头道:“请圣子赐教。” 小伞淡淡说道:“杀了。” 轩辕度倏然一惊。 五千人的生死,在圣子口中宛如儿戏一般,说杀就杀,轩辕度活了几十年,尚未见到如此狠辣的心肠。 小伞轻声道:“东花趁着西北大乱,来攻城掠地,这种阴险小人,不把他打疼了,以后还会犯这臭毛病。想要他乖巧懂事,就得比他更狠更毒,把这五千人杀了,留十个人回去通风报信,告诉他们东花皇帝和九江大都督韩无伤,以后想来打仗,圣族夹道相迎,但是得事先有所准备,把身后事安排好,因为这里不许投降,只能投胎。” 语气温和,言辞霸道,令轩辕度心惊胆战答了一个是。 小伞走开几步,又转过头来问道:“圣族千年以来,出过圣女吗?” 轩辕度只觉得冰冷刺骨,汗毛炸开,颤声道:“以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小伞点点头,“很好。” 漫步离开。 自始至终,没正眼看过轩辕赤夜。 轻松几句话,五千人头落地。 杀人如无影刀。 第958章 二月十二,黄道吉日。 卯时一刻,参与平定西北的功臣齐聚丹凤门。 数百名文臣武将,分成了大大小小势力圈子,围在一团交头接耳,其中以太子府的官员最多,其次是赵之佛为首的从龙党,接着是东庭大都护崔如麾下,最后才是以李桃歌为核心的世家党。 四大势力,泾渭分明,谁也不搭理谁,即便有熟人在对面,也只是点头示意,不敢过去随意攀谈。 授勋,站队,后者要比前者更为重要。 一袭湖蓝长袍的李桃歌站在中间,旁边是卜屠玉,千里凤,楚老大,莫奚官莫壬良父子,鹿怀夫,贺举山,安西都护府降将鹿怀春,韩达,以及十几员将校。 众人都是第一次入宫,第一次面圣,难免会紧张,尤其是莫家父子,自认为有罪在身,满脸写满愁绪,望着城门痴痴发呆,不知迎接他们的是断头刀还是赦罪诏。 鹿怀夫和鹿怀春同为怀字辈的堂兄弟,虽然不怎么熟稔,但血脉亲情在那摆着,又同为西北武将,几句话打开生分之后,露出猥琐表情,约莫是在探讨状元巷里的风情。 “阿嚏!” 卜屠玉一嗓子,声音奇大,吓得众人肚子里骂娘,卜大公子揉着鼻子,不好意思笑道:“昨夜太激动,一宿没睡,沾染了风寒,诸位莫怪,莫怪。” 人家老子如今贵为兵部右侍郎,又是李家头号死忠,谁也不愿将他得罪,哈哈一笑就此揭过。 “老大,你睡着了吗?”卜屠玉腻在李桃歌肩头,悄声问道。 “切!睡的可香了,一觉到天亮,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出息?”李桃歌鄙夷道。 “睡的那么好,咋还有黑眼圈呢?”卜屠玉眨着小眼疑惑问道。 “咳咳!” 李桃歌清清嗓子,说道:“这几日练功练的太勤,所以略显疲态。” “你都一觉睡到天亮了,为啥还有疲态,瞧你老弟我傻,天天忽悠着玩。”卜屠玉嘟起嘴,满腹怨气说道。 “有病了赶紧去治,别把我也给弄傻了。”李桃歌一语双关说道。 “老大,你不喜欢我了。”卜屠玉委屈巴巴说道。 嗯? 李桃歌下意识扭开肩头,害怕这家伙把鼻涕蹭到新官袍上,低声道:“你到底是沾染了风寒,还是得了失心疯,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用喜欢两个字来形容,不合适吧?” “谁说男的不能喜欢男的,我就喜欢大哥你啊。” 卜屠玉像是狗皮膏药一样贴了过来,腻腻歪歪说道:“你带千里凤他们去长乐坊,为啥不喊我?” 李桃歌这才听明白,故意恶心自己,原来是在蓄意报复,朝他后脑弹了一记,咬牙道:“喊你?怎么喊你?去卜府,当着你父亲的面,把你拉到长乐坊寻欢作乐?我堂堂中书省主事,西北监察御史,不要口碑的吗?” 卜屠玉苦着脸道:“老大,四个人去风流快活,唯独不喊我,你都去长乐坊了,还要啥口碑。” “我……” 李桃歌辩解道:“我是去探望洛娘,顺便带他们散散心,又不是自己去找姑娘!” “洛娘不是姑娘吗?哦对,她是少妇,哎!~”卜屠玉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可怜我在安西征战,数次出生入死,回到京城,竟无缘见到心上人一面,可叹,可悲,可怜呐。” “滚一边叹气去!” 李桃歌被他弄的不厌其烦,将丑脸摁到一旁,“别恶心人了,今日授勋完毕,带你去长乐坊,行了吧?” “哈哈,果然老大最仗义。”卜屠玉从丧眉耷眼瞬间变成眉飞色舞,“记得要洛娘来陪我喝酒哦。” 身穿绯红官袍的柴子义在人群中穿梭,无论对方官职多高多低,见了谁都拱手行礼,无愧被誉为玲珑大学士。 走到李桃歌面前,柴子义伸手虚点,畅怀笑道:“贤侄,几日不见,风采更盛往昔,看来是京城的水土更养人。等受完勋,咱们俩就要同殿为臣喽。” 能够顺利平叛安西,柴子义功不可没,别看只是放权和斡旋,其实给了李桃歌天大助力,试想一下,若是遇到事事都要公事公办的监察使,谁敢将军权交出去?又怎能让一个六品御史恣意妄为。 柴子义的功劳,功在无为。 对方递来的善意,李桃歌心中有数,这笔恩情暂且还不上,只能先记着,行礼道:“见过柴大人。” 柴子义爽朗笑道:“行啦,还跟我客气,记得第一次入宫,是我领着你,没想到第二次入宫,还是由我带你进去,咱叔侄俩的缘分,可比那书里的痴男怨女都要厚重。” 细想起来,自己从落魄庶子,到如今的功臣,期间都掺杂柴子义的身影。 甚至差点儿成为妹夫。 别的不谈,柴子义对自己而言,绝对是福星高照。 李桃歌笑道:“确实正如世叔所言,咱们缘分深厚,侄子不知该如何报答,以后有事,请世叔吩咐,侄子必定尽力而为。” 柴子义笑着摆了摆手,“咱们爷俩能够相识,是老天赐的缘分,谈报答,疏远了。” 李桃歌轻笑道:“是侄子世俗了。” 柴子义望着李桃歌身边的几员虎将,兴奋道:“卜侍郎公子,鹿将军,贺将军,莫刺史,莫将军,有些日子没见,初次入京,可曾适应?这两位面熟,好像是叫做千里凤和楚老大,对,是青瓷镇的好汉,另外两位,好像是安西投诚的将领吧,一个是鹿家子弟,一个姓韩,风雪一程,诸位辛苦了。” 柴子义率先行礼,众将赶忙回礼,“见过柴大学士。” 柴子义笑道:“客套话呢,说一遍就够,再往下寒暄,分明是当外人对待。咱们一道平定安西之乱,多余的话就不讲了,改日我做东,大家伙一定要赏脸。” “一定,一定。”众将答应道。 柴子义拍了拍李桃歌肩头,冲莫奚官笑道:“莫大人,别把啥烦心事都在脸蛋,堂堂上州刺史,咱大宁屈指可数的能臣,七万复州死士以死殉国,莫家父子忠义当头,怕啥呢?抖起你的威风,耀武扬威入宫。记好喽,有我贤侄在,定能有惊无险。” 听完饱含深意的好言相劝,莫奚官感激道:“下官懂了。” 柴子义拱手笑道:“待诸位加官晋爵后,咱们再相会,到时候人人都是二品三品,可别把柴某给忘了。” 在众人哄笑中,柴子义摆着衣袖离去。 卜屠玉皱起抬头纹说道:“这位柴大人,好像没啥本事,又似乎挺有本事。” 李桃歌微笑道:“你能说出后半句,说明你也长了本事。” 第959章 柴子义跑到各阵营闲聊,左右逢源,跟谁都能笑着闲聊几句,反观东庭官员,一个个默不作声,不敢喧哗,紧张到来回摩挲袖口。 在场四大集团,个个都有重臣坐镇,太子党里出现公羊鸿身影,这位出身世家党,成名于从龙党的新贵,已经找到了新的主子,有金龙卫统领加入,丰满了最为薄弱的军权,太子党更加如虎添翼。 看似势微的从龙党,尽管只有赵之佛一名三品武将,可宫内有段春和冯吉祥撑腰,谁都不敢小觑圣人起家时的左膀右臂。 唯独东庭,由崔如一人独挑大梁,像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捡来的孩子,谁都不想搭理。 李桃歌凑了过去,找到官袍绣有锦鸡图案的崔如,拱了拱手,微笑道:“敢问是崔大都护吗?” 崔如相貌平和,透出些许的小精明,通过观察,早已知晓这名少年身份,同样拱手回礼笑道:“李主事,久仰久仰,对于贵府的妙人妙事,老张可没少提及,我这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今日一见,老张那厮似乎扯了弥天大谎。” 李桃歌哦了一声,感兴趣问道:“云帅扯了什么谎?” 崔如咧起嘴角,古怪笑道:“老张说你俩长相旗鼓相当,出门都得乘轿,不然会引来围观。我琢磨着,李相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咱能生出张燕云那种货色来,嘿嘿,原来是那厮吹牛功夫了得,回去之后,我买块铜镜送给他,好好照照镜子,省的以后玷污别人姿容。” 李桃歌莞尔一笑,“云帅就那样,骂他,他不会急,若你说他丑,那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其实云帅长的不错,有鼻子有眼儿的,贵气十足,不过若是和家父比,确实差强人意。” “哎!~我找了几年都找不到这句话,原来藏在这儿!” 崔如一拍脑门,兴高采烈道:“老张的相貌,就叫做有鼻子有眼儿。”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有张燕云作桥,素未谋面的二人快速拉近关系,一个是准大舅哥兼侍卫,一个是曾经的顶头上司兼老友,几乎是张燕云最亲近的人,有他作保,二人不必担心对方会捅刀子。 所有人说崔如走了狗屎运,祖坟冒了青烟,能够平步青云,纯粹是靠着运气升任东庭大都护,可李桃歌经过短暂交流,给予的评价极高。 柴子义八面玲珑。 崔如长袖善舞。 一阵哄笑过后,崔如喊来东庭官员一一介绍。 李桃歌前来,本就想结识东庭高官,崔如的举动,正中下怀,谈笑风生间,将名字和官职牢牢记在心里,并特意把姿态摆的极低,一口一声大人,一人一次作揖,弄的对方诚惶诚恐。 圣族盘踞查叶二州,张燕云落子夔州。 他要在东庭作文章。 崔如笑着说道:“李家弟弟,听闻你在安西立了奇功,一路过关斩将,杀的十三太保哭爹喊娘,并且在鄂城与贪狼军死战,耍出一记回马枪,直捣碎叶城,这才平定了安西之乱。哎!~老哥我以为这辈子见过的英雄够多了,老张,你,加起来都不如我年纪大,谁知道一个赛一个牛叉,以前史书记载的功臣,和你们一比,脱靴的资格都没有,我是真服了。” 李桃歌惶恐道:“大都护见笑了,与云帅相比,我只是运气好而已,又有先登营和草原狼骑相助,这才侥幸得手,不像十八骑和东岳军,深入紫薇大州,计杀谪仙人,几乎全歼七杀军,这样的功绩,前无古人,恐怕也是后无来者了。” “我是给老张磨刀的,他才是挥刀之人,打起仗来,我就扯着嗓子助威,顺便给老张递刀,咱们自己人,心里有数就行,不过可别在宣政殿把哥哥戳穿,我还指望着赚点军功,用来换些养老的银子呢。” 崔如半开玩笑说道,踮起脚张望一番,“咦?我本家的崔老九呢?咋没见那莽汉来授勋?” 同是东岳军中将领,在张燕云没去之前,两人早已熟悉,又是同姓又是同县,关系好的不是一点半点儿,只不过崔如善于官场钻营,崔久喜欢陷阵,两人道不同,只好分道扬镳。 李桃歌解释道:“在抓拿郭熙时,崔大哥被大总管郭平砍掉了右手,如今正在般若寺静养。” 崔如摇头叹息道:“那莽汉,总喜欢打打杀杀,拎着脑袋玩命,迟早要醉卧沙场,没了一只手,也是好事,省的以后再去惹祸。” 关于崔九为何没来,李桃歌隐瞒了实情,其实崔九是在等十八骑回来一同授勋,而不想和他们并肩走进宣政殿。张燕云没回来,崔九宁肯自己孤零零呆在寺庙,任凭李桃歌磨破了嘴皮子,也不想入宫。 对他而言,平定安西之后,先登营与征西大军毫无干系。 莽汉有莽汉的固执,认为这样做,便是守护所谓的忠义。 李桃歌低声道:“崔大都护,下官有一事相求。” 崔如笑道:“自家人,啥求不求的,有吩咐尽管开口。” 李桃歌轻声说道:“我的一名兄长黄凤元,去往东庭任榷盐使,人生地不熟,干的又是得罪人的差事,望崔大都护多多担待,保他安全回京。” “黄家三郎黄凤元,我听说了。” 崔如突然面容严肃,压低声音道:“对你说句实话,他才出京不久,东庭的书信就来飞到我的手中,榷盐使听命于中书省,监察盐道,那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东庭官员心里怕的很呐,唯恐自己成为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贤弟没在外面当过官,地方的文臣武将,谁屁股没点烂账,经得起查吗?既然李家贤弟开了口,我会告知心腹,竭力护他周全。” 李桃歌感激道:“多谢崔大都护。” 崔如轻叹道:“授勋后,约莫我要留在京城任职,不会再去东庭了,所谓人走茶凉,卸任后,有谁肯听我的?只能尽力而为。其实黄三郎安不安全,不在东庭官员,而在他自己,若是揪住别人把柄不放,往死里整,兔子都会咬人的。” 李桃歌皱起眉头道:“我懂。” 崔如提醒道:“东庭不比京城,世家林立,诸强横行,得罪了谁都不好过,就是我,也得夹起尾巴做官,想要黄三郎安全回京,务必暗地里安插侍卫,然后告诉他,今日的事,明日办,今年的账,明年算,把罪证保留下来呈交朝廷,自己要远离是非,拖和缓二字,能使他功成身退,切不可急着翻脸。” 有大都护面授机宜,李桃歌记在心底。 丹凤城门大开。 崔如扬起一个笑脸,“走吧,入宫授勋吧。” 李桃歌伸出右臂,“崔大哥请。” 崔如摆摆手,执意说道:“我是磨刀人,怎配走到操刀人前面,你再相让,等于打老哥的脸。” 李桃歌无奈,抱拳示意,撩起官袍,挺胸前行。 第960章 御道两旁站满禁军,甲胄明亮,长戟仪刀,充满肃穆庄严气息。 第二次入宫,没了拘谨和不安,来得及欣赏宫内景色,可细细看来,似乎并无景色可言,御道狭窄细长,只有宫墙和青砖可以欣赏。 李桃歌抬头望去,宫墙很高,高的出奇,恰好有一群大雁春暖归来,宫墙砌出的一方天地,仅容纳五六只大雁存在上空,可想而知,御道究竟有多窄。 走着走着,旁边突然多出一座小山。 李桃歌好奇望去。 体型魁伟,配有宁刀,络腮胡子几乎遮住半张脸。 能够带刀入宫,满朝文武只有一人享此殊荣,北庭副都护兼北策军主帅赵之佛。 察觉到对方飘来视线,李桃歌拱手道:“晚辈见过赵帅。” 算起来,赵之佛是和李季同一辈,李白垚见了都得持晚辈礼节,他这个孙子辈的,总不能真的自称孙子,只好用晚辈来替代。 赵之佛从鼻孔里重重嗯了一声,像是头巨大雄牛发出的动静,余光瞥向少年,闷声道:“挺不错的小子,看起来柔柔弱弱,没想到有股子血勇,来日或许能和张燕云一样,马踏紫薇州,兵临无双城。” 李桃歌笑道:“晚辈不敢当,有赵国公和赵帅十之一二功绩,已经心满意足了。” “老夫有屁的功绩!” 赵之佛突然沉下脸,说道:“守北庭守了几十年,胜仗屈指可数,同样对战贪狼军,加起来都不如你半年赢的多,后生可畏,我们这帮糟老头子,是该交出兵权,躺在棺材里享享清福了。” 李桃歌展颜笑道:“北庭辖地万里,兵少将寡,面对的又是贪狼军精锐,能够从一而终坚守几十年,在晚辈心里,功劳不次于马踏紫薇州。十八骑能够硬撼贪狼军六百里,再翻过英雄山痛击大周,有八成是赵帅在北庭经营之功。” 一番马屁拍出,赵之佛立刻从黑脸变成红脸,揉着半黑半白的络腮胡,虽未流露出笑意,但语气和蔼不少,“小小年纪,居然有这般见解,难怪宋锦折戟鄂城,他死的不冤。” 李桃歌堆笑道:“晚辈有位好友,以前是北策军都统,他说北庭的白山黑水,到了秋季会满山火绛色,那是北策军用血染红。赵帅在北庭苦寒之地,一呆就是二三十年,心志坚毅,非常人所能及也,依晚辈看来,这次入宫授勋,赵帅当记头功。”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几句话戳中赵之佛心中苦闷,不由得动容道:“切勿胡说八道,赵某能够入宫授勋,可不是劳苦功高,而是沾了天将军的光,没有十八骑奋力冲杀,北策军还缩在无双城取暖呢。” 李桃歌灿烂一笑,“反正在晚辈心中,赵帅和云帅都是同样的英雄豪杰。” 赵之佛露出久违的笑容,“你这小子,油嘴滑舌,老李相平日里不苟言笑,怎么会生出你这孙子。” 熟悉赵之佛的人都清楚,敬你,那是把你当外人,骂你,才是把你当作自己人。 两人谈话之际,互相打探对方神色,没注意前方,转过头,才发现快要撞到人。 好在二人身手不错,及时停住脚步。 赵之佛正要喷脏话,见对方身穿杏黄团龙云纹蟒袍,赶紧把脏东西吞进肚子里,叉手为礼,一躬到底,“臣赵之佛,见过太子殿下。” 刘识愈发清瘦,从小胖子变成俊逸少年郎,有皇家嫡子加持,举手投足间难掩贵气。 “赵帅请起。” 刘识托住对方双臂,轻轻搀起,笑道:“早就听闻赵帅威名,无缘得见,今日相遇,真乃人生一大幸事。” 赵之佛缓缓起身,恭敬道:“太子殿下言重了。” 头戴金冕的刘识柔和一笑,“赵帅为大宁镇守北庭二十余年,立下汗马功劳,父皇经常提及,赵帅当年肺部重伤,怕北庭太冷,禁受不住寒气,早就想换个人,将您接回京城养老。可思来想去,朝中武将竟无一人能胜任,只能委屈了赵帅,在冰天雪地里受苦。” 赵之佛感激道:“圣人对臣的恩典,比天高比地厚,今生无以为报,只能来世再为大宁臣子。” 刘识挪动视线,望向李桃歌,微笑道:“李家贤弟不到弱冠之年,数次屡建奇功,想必多年之后,能够继任赵帅衣钵。” 李桃歌恨的是太子党,并非太子,公羊鸿将他囚禁,阉人元嘉下令退守沙州,还有心如蛇蝎的皇后,派人接二连三刺杀,与太子府结仇,其实和傀儡太子并无干系。 李桃歌不软不硬回应道:“臣乃是文臣,并非武将,恐怕不能接过赵帅衣钵。” 刘识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自责道:“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李家贤弟任职中书省,你在安西屡建奇功,容易忘记你是文臣。” 李桃歌心中掀起波澜。 久闻太子愚笨,脑子不太灵光,数不过五,经常将宫女认作皇后,曾经在宣政殿门口,当众邀请左相右相喝花酒,纵观千年史书,也没有如此奇葩的储君。 但李桃歌同他打过几次交道之后,发现太子并没有传说中那么愚笨,反而彬彬有礼,言谈随和。 难道之前的憨傻模样,是装的? 今日混淆文武,是否话里有话,暗讽自己以御史身份,独揽征西军政大权? 若是与他作对,日后贬流到北庭? 李桃歌斟酌一番,轻声道:“无论文臣还是武将,遇到叛军作乱,皆可拔剑相迎,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刘识笑道:“大丈夫当如是。贤弟在中书省任主事,属实是屈才,可惜了满腹兵法韬略,这次授勋,应当授予李家贤弟为镇军将军,为大宁征战四方。” 李桃歌不动声色说道:“微臣听从圣人吩咐。” 言下之意,你只是太子,又不是皇帝,我任何职,暂且轮不到你来定夺。 刘识频频点头,转过身说道:“走吧,光在这闲聊了,险些耽误了正事,诸位请随我入殿授勋。” 太子一动,后面的文武官员才敢迈开腿。 众人缓步前行。 第961章 宣政殿外,一干朱紫贵人凝神而立。 左相杜斯通和瑞王刘甫分别站在两队首位,静候功臣入殿。 之所以摆下如此大的阵仗,迎接的不是百官,而是太子,论尊崇,谁都比不过刘识,太子不到,谁都得在殿外等候。 萧文睿坐在踏跺,不停捶打大腿,唉声叹气道:“人老,腿先老,当初一天能走五十里地,如今去趟茅厕都要有人搀扶,哎!~再厉害的英雄好汉,也抵不过迟暮二字,耳聋眼花,腿脚不便,走到哪里都遭人嫌,不如窝在床上等死呢。”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 年过七旬的杜斯通含笑不语。 顶着野种出生的贫家孩子,习惯了恶毒言语,听过的难听话,足以铺满皇宫,要是字字都往心里去,早已被活活气死。 萧文睿扬起脑袋,没好气道:“白垚,老夫奏请致仕的折子,你批了没有?几个字而已,赶紧动笔,省的老夫天天往宫里跑。” 李白垚微微一笑,说道:“萧老,您是大宁肱骨重臣,致仕回家,得由圣人朱批,我可没资格写那几个字,要不然您一会儿见了圣人,亲自问问?” 萧文睿冷哼道:“圣人躲着不见,我有啥办法,难不成住进宫里不走了?你们就是合起伙来坑老头子,想把这条老命交代到宣政殿,驴老了还卸套呢,我咋就不能清净几天,哼,想把老头子累死熬汤喝,你们都能分一杯羹。” 众大臣习惯了他撒泼耍无赖,谁都不把牢骚放在心里,各自抿嘴轻笑。 刘甫挪到杜斯通身边,双手笼袖,轻笑道:“杜相一人前去安西问罪,可谓是忠肝义胆一片冰心可鉴日月,如今郭熙伏诛,用的却不是朝廷法刀,虽然结果大快人心,过程总觉得不对味。” 两人私交甚笃,曾一同在牡丹园里赏牡丹,又都和太子党产生过间隙,各自心里都有一本明账。 杜斯通任尚书左仆射,有监察百官职权,郭熙遭人暗杀,由他来审查决断。 杜斯通抚摸白须说道:“是谁杀的郭熙,里面藏的是祸心还是私心,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案子已经交由大理寺查办,相信不久之后,会给圣人一个交代。” 刘甫皮笑肉不笑道:“不是本王瞧不起人,大理寺那些酒囊饭袋,几枚铜钱都数不明白,交由他们查案,能查的清楚吗?不如把案子交给黄雍黄大人,他在刑部任职多年,从员外郎当到尚书,定然有办法抓住凶手。” 杜斯通点头道:“王爷的提议,老朽会认真斟酌。” 刘甫压低声音说道:“杜相就别和本王说官话了,斟酌来斟酌去,凶手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咱们吃的是皇粮,得为皇帝解决心头之患。” 杜斯通笃定道:“若是大理寺在十日內无法破案,再将案子交由刑部。” 刘甫淡淡说道:“三日。” 杜斯通沉吟片刻,“大理寺接手不久,尚未捋清脉络,再给他们五日,别把人逼得那么紧。” 刘甫低头笑道:“杜相呀杜相,大理寺卿早已姓了纳兰,他拼命掩藏都来不及,怎么会卖力查案?你这来回五千里,被郭熙关在牢里一百多天,白遭罪喽。” 杜斯通慎重说道:“王爷,宣政殿前,不可妄议臣子是非,倘若有理有据,可呈交给御史台,或者交由我手。” 刘甫转身离开,只留下两个字,“迂腐。” 萧文睿时不时回头张望,竖起耳朵偷听人家密谈,见到刘甫离开,自言自语道:“大宁都山穷水尽了,还在那内斗,斗来斗去,不就为了一张龙椅吗?依老夫看来,不如把疆土拱手相让,大家都沦为阶下囚,草席裹身,搓泥为趣,进大牢里好好斗。” 李白垚勾起嘴角,轻挑眉头。 远处出现人影。 太子刘识衮冕装束,格外引人注目。 数百官吏紧随其后。 “来了。” 萧文睿颤抖起身,见到旁边李白垚眯起桃花眸子张望,打趣道:“你这李瞎子,早早把眼给熬废了,不如老头子我呢。” 李白垚笑道:“萧老,这次入宫授勋的功臣,足有三百多人,眼神再好,怕是也找不到桃子。” “那不一定。” 萧文睿张开双臂,任由小寺人用拂尘扫走官袍尘土,得意洋洋道:“要不然咱打个赌,谁先找到桃子谁赢,赌注不大,一篓湖蟹足矣。” 万寿湖水质清澈,出产的湖鲜极其鲜美,京城腹地,因此湖虾和湖蟹贵的离谱,开春时节,不许随意捕捞,有钱都买不到,仅有皇室和权贵方可享用。 李白垚微笑道:“萧大人若是想吃湖蟹,尽可以明说,只是这春季螃蟹瘦如柳叶,吃起来实在不过瘾。” 萧文睿眨眼道:“治国安邦你是内行,论吃,老头子顶你十个,如今湖蟹虽然无肉,但味道极鲜,去掉腮,心,肠,壳,炒到断生,放入豆腐中炖,葱姜少许,再倒入三两状元红,为天下极鲜。不信的话,按照老头子的法子去试试,保证把舌头都吞掉。” 李白垚轻叹道:“萧大人喜欢豆腐,人尽皆知,做官也像豆腐一样清白,入朝甲子,从一而终,若人人都如萧大人,大宁又岂是今日的大宁。” “你又错喽。” 萧文睿晃着脑袋说道:“贪官,只不过是依附在你们世家羽翼下的蚂蝗而已,想要治疗顽疾,除掉蚂蝗是第一步,第二步,便是要对世家动刀,你坐在世家党头把交椅,攥起刀子挥出,右手扎左腿,谁都以为你是疯子,最次也是敬而远之。” 李白垚轻声道:“我不怕成为千古罪人,只怕大宁没有千古。” 萧文睿打着哈欠说道:“糟老头子听不懂,说给年轻人听吧。” 授勋功臣逐渐离近,李白垚找到了儿子,撩袍起身,走下踏跺。 无视群臣问礼,李白垚冲儿子伸出右臂,李桃歌微微错愕,随后抓住父亲手腕。 父子俩迎着御路石,当着文武百官,携手同行,走进宣政殿。 天子刘嬴坐在龙椅之中,满脸皱纹,气血衰败,像生病的老者暮气沉沉。 国师冯吉祥身披杏黄道袍,居左。 内相段春头戴礼冠身穿礼袍,居右。 殿内三名老人,两只铜鹤,压的文臣武将喘不过气。 这就是大宁皇帝? 参拜过后,李桃歌望着龙椅中那名干瘦老人,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并无过人之处。 可当圣人投来视线,亲自凝视浑浊双眸,李桃歌突然遍体生寒,汗毛立起。 双腿竟然不住发抖。 蕴养三十年的人间龙气,势不可挡。 仙人之下,一切皆卑怯。 刘甫,刘识,只不过是沾染龙威的凡夫俗子。 当今圣人,才是真龙在世。 第962章 二月十二,大宁宣正帝刘嬴册封群臣。 太子刘识加封保宁大都护,岁禄十万石。 赵国公张燕云封赵王,上柱国,大都督,封邑夔州,岁禄五万石。 东庭大都护兼东岳军主帅崔如封明国公,上柱国,太子少傅,岁禄两万石。 北庭副都护兼北策军主帅赵之佛封定国公,上柱国,太子少保,北庭大都护,岁禄两万石。 西北大军巡察使柴子义封郡公,光禄大夫,岁禄一万石。 复州刺史莫奚官封金紫光禄大夫,岁禄三千石。 中书省主事兼西北监察御史李桃歌封琅琊郡侯,封邑琅琊,银青光禄大夫,岁禄两千石。 三百余名功臣各有封赏,仅仅是宣读诏书就念到傍晚。 散朝之后,李家父子走出宣政殿,与谁都没有寒暄,径直朝宫外走去。 李桃歌知道父亲眼神不好,搭起手臂当作引路人,边走边好奇问道:“册封三四个时辰,圣人为何不开口说话?” 在殿内,皇帝刘嬴端坐在龙椅,时而闭目小歇,时而含笑示人,由段春宣读圣诏,自始至终没有与人交谈。 李白垚轻声道:“圣人是天子,开口即是天威,轻易开口,会泄露威势,所以越是重大场合,越不能泄威,况且圣人老了,中气不足,若是给群臣留下羸弱印象,或许有佞臣生出不轨之心。” 李桃歌茅塞顿开,“原来如此。” 李白垚神色复杂道:“受封琅琊侯,三品文散官,你心中可有不满?” 李桃歌心平气和说道:“银青光禄大夫是三品吗?我以为是四品呢,挺好啊,没什么不满,岁禄两千石,以后不怕没饭吃了。” 经历过平叛,李家少年又恢复之前心境,知足,常乐,随遇而安。 李白垚轻笑道:“按照你的功绩,封王都绰绰有余,之所以封侯,是故意为之。” 李桃歌惊讶道:“是谁在从中作梗,太子吗?” 李白垚摇了摇头,带有歉意说道:“是我。” 额…… 李桃歌哭笑不得,询问道:“三品文散官,琅琊郡侯,好像都是远离庙堂的征兆,父亲不许我做官,里面大有深意吧?” “聪明。” 李白垚赞声儿子一句,低声道:“在储君没有继位之前,你最好远离京城,为父已经无法脱身,不希望你也掉入深潭。我故意把你封赏压低,专门讨来琅琊这块封邑,是希望你安心经营咱们李氏祖地,三年,或者五年之后,你不过二十出头,为父若还是宰相,你再回京城大展拳脚也不迟,如若李家发生变故,有琅琊这条后路,退可安其身,大不了不当官了,做一名闲散富家翁,也挺好。” 父亲的良苦用心,使得李桃歌感慨万千,他是宰相,是家主,是父亲,事事都要极尽周全。 李白垚再次说道:“为父走的这一条路,前方艰难险阻,即便是世家党里另外七大家族,未必能容得下我,以后任何得罪人的事,全部交由为父来做,你竭力在琅琊种田养兵,养出一支十八骑,咱们父子俩才能够性命无忧。” 种田,养兵? 李桃歌听的瞠目结舌,颤声道:“父亲,养兵可是触犯大宁律的重罪,你该不会盼着我造反吧?” 李白垚面带忧虑道:“乱世之中,百无一用是书生,想要苟全性命,需学张燕云那样,把军权攥在手里,当你势力足够强大,私军即是府兵,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见到儿子依旧心存顾虑,李白垚笑道:“有父亲在朝中,只要你不插上反旗,一切都可随心所欲,几天之后,你去趟夔州,一来宣读封诏,二来护送若卿成亲,见到张燕云之后,别问他为何不回京,也别问他想反还是想节制朝廷,只向他讨教养兵之道,效而仿之即可。” 第963章 这…… 李桃歌摸不着头脑。 父亲似乎变了。 还是自己眼光狭窄? 父子俩走出丹凤门,李家软轿就停在最近的地方,老管家罗礼掀开帘子,李白垚撩袍入轿,低声道:“我可以为大宁奋不顾身,充当药引,当初你爷爷给我起名白垚,垚,同药谐音,生来便是济世良方,怎么死都无所谓。但你不行,五百年琅琊李氏,不能在你我手中断送,好好当你的琅琊侯,天下巨变,在这十年,李氏兴败,也在这十年。” 李桃歌听的云山雾罩,勉为其难答应。 虽然听不懂,先一个字一个字记住,以后懂事了,再拿出来仔细斟酌。 父子俩话题沉重,罗礼离开一丈之外,既是防止贼人窃听,也是遵守家奴本分。 李桃歌正想着天下巨变四个字,轿子里传来凝重声音,“想知道你娘是谁吗?” 哪有儿子不思念母亲? 李桃歌当了十来年孤儿,梦里都在勾勒娘亲的音容笑貌,有时像观音菩萨,有时像邻家大婶儿,在梦里,娘是团雾,看不清楚五官,可李桃歌知道,那就是心心念的母亲,次次梦到母子团聚,醒来眼角沾满泪痕。 听到父亲终于提及,李桃歌浑身一颤,斩钉截铁道:“想!” 李白垚重重叹了口气,情绪激动道:“你娘姓林,名叫林青蝉,乳名青桃,那年我任金州功曹从事,恰逢百年不遇的洪涝,为了不使下游百姓遭殃,我带领官兵修筑河堤,大雨路滑,肩膀又扛着几十斤沙袋,一不小心,卷入水中,再醒来时,睡在你娘茅屋。书生身子,本就孱弱不堪,一夜暴雨淋透,又泡在河里许久,引发肺疾和寒热重症。是你娘采摘草药,无微不至精心照料,才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风华正茂的孤男寡女,经历了一场生死,日夜住在一间茅屋,免不了暗生情愫。可过了半个月才知道,你娘身具妖族血脉,她的族人中,有十大妖修之一的林青帝。你娘家规极严,不许和外族通婚,更不许和大宁男子通婚,咱们李氏族规,也不许娶妖修为妻,可当时爱意正浓,世间枷锁束缚不了情投意合的男女,于是我和你娘决定,无视世俗礼法,在山中厮守一生。” “后来,你出生了,咱们一家三口,望白云入饭,邀明月谈心,过的是神仙日子。” “在你满月的那天,林青帝来了,她是你娘亲姐姐,也就是在镇魂关见到的青姨,她把你娘和你都要带走,我想和她拼命,可柴刀连她的衣袍都沾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妻离子散。” “十年前,林青帝送来一封书信,我才得知她将你留在了燕尾村,于是派人去寻你,把你带回相府,之所以故意冷淡,是因为夫人。她当时丧子不久,喜怒无常,再对你弥补这些年的亏欠,我怕她会对你生出杀心。而且你爷爷死了不到半年,政敌蠢蠢欲动,李家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际,实在不宜过度溺爱,那几年的冷淡,为父要对你道一声歉。” “如今我贵为尚书省右仆射,坐镇中书省,老祖跻身谪仙人,你平定安西立下奇功,封侯琅琊,咱们李家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行事,是该把你母亲的来历告诉你。” “以后见了你娘,别怪她,人妖殊途,她为了生你,险些把命都给丢了,怀你的时候,不敢动用真气,就怕有个好歹,保不住你的小命。为了使你健壮些,吃了吐,吐了吃,吃八次吐十次,夜夜都睡不安稳,遭了好些罪。” “当娘的,哪有不疼孩子的,这十几年,想必她过的度日如年,不知有多么想见你,如同出生时,把你抱入怀里,询问你这些年来受过的委屈。” 听完父亲叙述完往事,堂堂琅琊侯,三品大员,在路人瞩目中泣不成声。 林青帝,青姨。 曾经带自己进入修行大门的师父,竟然是拆散一家三口的罪魁祸首。 李桃歌用袖子抹干泪水,一字一顿道:“我想去找娘。” 软轿里沉默许久,李白垚才开口道:“你娘十几年杳无音讯,必是有其所困,再等等,等一切都安顿好了,老祖陪你去。” 李桃歌询问道:“那你先告诉我,我娘在哪里?” 李白垚轻声道:“你娘在哪,我确实不知道,但林青帝在大周,天帝山。” 大周? 李桃歌攥紧双拳。 一个念头在胸中沸腾。 马踏天帝山。 第964章 回到相府,李桃歌关起门来认真思索。 当愤怒归于平静,细细想来,真相似乎与他想得有所差池。 林青帝,十大妖修魁首,能与谪仙人掰命的天下之巅,父亲一封书信,居然万里迢迢跑到镇魂关,亲手教自己叩山门,又斩杀两名刺客,似乎尽是恩情,并无仇怨。 如果林青帝对自己怀有杀心,在襁褓之中,已经惨遭毒手,用不着十几年后再来斩草除根。 可她又强行将娘亲掳走,不许一家人团聚。 恩仇参半,难道另有隐情? 姨娘…… 师父…… 救命恩人…… 李桃歌脑海里不断浮现那名凌驾于众生的女人,是亲人?是师父,还是敌人? 少年想不明白,越想越糊涂。 除非林青帝是疯婆子,要不然不会结仇又施恩。 看来天帝山,务必要走一趟。 胡思乱想之际,房门轻轻推开,满头珠簪一袭华服的许夫人。 半年不见,许夫人又丰腴少许,珠圆玉润,贵不可言。 两人视线相对,许夫人轻笑道:“以为你睡了,于是没敲门,听老爷说你们一天没吃没喝,怕你睡醒后饿着,送碗莲子羹和点心,你不用动,我这就走。” 许夫人挪动莲步,将食盒放到书桌,转身就要离去。 “夫人,有些事想问您。”李桃歌喊住了她,顺势走下床。 许夫人转过身,说道:“听老爷讲,你知道了自己身世,想要问的,与你母亲有关?” 李桃歌点了点头,“您知道天帝山在哪吗?” 许妖妖二十岁那年横空出世,师承想必大有来头,见识一定不凡。 许夫人双掌交叉,叠于小腹,说道:“年轻时听老人提过,天帝山玄妙莫测,为当世四大神府,位于北海之北,具体在哪儿,我就不清楚了。” “四大神府?”李桃歌诧异问道。 许夫人解释道:“与其说是四大神府,不如说是四大禁地,贸然闯入其中,谪仙人都会陨落,你的师父轩辕龙吟,便来自四大神府之一的昆仑山。” 谪仙人都无法硬闯?! 天下谁能踏足? 李桃歌呆在原地。 许妖妖轻声道:“孩子,假如林青帝真的是拆散你们母子的仇人,即便现在站在你面前,你有实力报仇吗?天下妖修之首,能够稳赢她的,世间不超过三人,像李静水这种新晋谪仙人,不出十招就会落败,恕我直言,你想去天帝山,先过紫薇州,然后要有一半打赢林青帝的把握,这样,你们母子才能团聚。” 李桃歌吞了口口水。 就是说,自己哪怕祖坟冒青烟冒到坟都烧了,侥幸攀登天柱,对于人家而言,也是想揍就揍的货色? 许夫人含笑道:“按照你修行的速度,想要抵达天人境,最少要活五百岁,到时你母亲还在世吗?不如换个办法,一人之力,不如万人之力,张燕云怎样荡平的紫薇州,你可以效仿,十万铁骑无法做到,百万铁骑总可以吧?” 李桃歌又吞了口口水。 要么登顶谪仙人,要么养出百万铁骑,这两个办法,真好。 好到不能再好。 许夫人突然叹了口气,充满哀怨说道:“母子连心,谁能割舍骨肉亲情?当初齐儿夭折,我险些把命都搭上,半年来撕心裂肺,夜夜痛哭不止,后来,我找了个法子,你若想要淡化思母之情,可以教你。” 当年许夫人诞下龙凤胎,男孩叫李齐,作为相府嫡长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赐齐字,希望他能治国齐家修身平天下。李齐从小灵性过人,三岁能背诗百首,五岁书法小成,七岁可以同翰林院编修校正典籍,单单天才二字,已经不能形容聪颖之处,可惜慧极遭天妒,在八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使得李家嫡子早早夭折。 从那之后,本来温顺的许夫人性情大变,时而打骂下人,时而咆哮如雷,贴身丫鬟换了一批又一批,谁都不敢伺候这位一品诰命夫人,直至近些年才略有好转。 李桃歌好奇问道:“什么法子?” 许夫人眼眸闪过一抹狠戾,轻声道,“杀人。” 李桃歌惊愕道:“杀谁?” 许夫人凛声道:“那年我形如癫狂,走出相府,沿路东行,跑到东花境内,见谁杀谁,只要是人就杀。当双手涂满鲜血,心里的悲怆才稍微平复,杀人杀的多了,东花派高手来围剿,我照杀不误,记得杀人最多的那一年,宰了大概有七八百人,几座宗门都被屠戮殆尽。你想要泄愤的话,可以学我,打出百万拳,泻出烛心悲。” 李桃歌轻咳一声。 心说你是许妖妖,二十岁一拳轰破吴悠道心的妖孽,我只不过是修行里的平庸之辈,无极境的武夫,真要是学你那样去东花泄愤,不出三天,相府绝后。 许夫人挑眉问道:“不敢去?还是觉得我滥杀无辜?” 李桃歌扭捏道:“去倒是敢去,只不过我这身手,杀人未遂,去了反而是给人家泄愤。自负和自杀之间,我还是有自知之明,选择自律吧。” “胆小如鼠,不如老爷呢。” 许夫人嘲笑道:“要是实在害怕,我陪你去。” 李桃歌干干一笑。 肚子里又开始嘀咕:你去?那就更可怕了,父亲又不在,谁能压得住河东狮,万一想起你暴毙的儿子,凶性大发,把我当出气筒宰了咋办。 李桃歌堆笑道:“夫人,我在安西沾了不少血腥,总觉得有悖家规,再说我也没觉得杀人有多好玩儿,还是算了吧。” 许夫人双眸忽然睁圆,衣袍撑大,“用家规来压我?讥讽我乱杀无辜,置祖训于不顾?” 李桃歌慌乱摆手,“我没那意思,只是单纯不喜欢杀人,更没讥讽夫人。” “谅你也不敢。” 许夫人收回气势,“想去天帝山,先找张燕云,他从你那窃取咱家气数,这笔帐还没算呢,虽说最后成全了老祖,可他贼心在先,始终欠着咱家恩情。过几日你陪着卿儿动身,到了夔州,要敲打敲打姓张的,省的他以后欺负你妹。” 李桃歌答了声是。 目送许夫人离开,擦拭着额头汗水。 若是激怒了她,会不会一气之下真把自己宰了? 看来以后父亲不在的时候,得离这头爱杀人的河东狮越远越好。 李桃歌盘膝坐在床中。 纳气,静心。 真气行了十次大周天之后,摸向名刀百里。 寻母也好,养兵也罢。 千里之行,积于硅步,万里之船,成于罗盘。 这一刻,练刀。 第965章 李桃歌练了一夜的刀,第二天尽显疲态。 其实按照他如今的境界,体魄强韧,精力充沛,狂奔百里都不会觉得乏累,只因老祖的刀法心得费神又费气,专注几个时辰,无异于同高手厮杀,快要累到虚脱。 晨鸡初叫,日出东方。 李桃歌洗了一个凉水浴,早早吃完许夫人送的夜宵,拎起百里刀,从小门走出相府。 来到外城一所宅院,见到了不良帅袁柏的老娘,之前听闻儿子殉国,老太太哭的双眼肿胀,快要不能视物,李桃歌将追授诏书放到老人家手心,又送了三十两银子,宽慰几句之后,匆匆离开。 并非他心狠小气,而是怕说多了,怕触及到老太太伤心处,人死不能复生,说到天花乱坠又有何用,不如办些实事,给老人家颐养天年。 仅送白银三十两,是因为如今袁家只有老太太一人,送多了,恐遭贼人惦记,现如今大宁国库空虚,百姓日子更不好过,几两银子都能闹出人命,送福不成,别送出祸,不如每月送三十两,再派名丫鬟伺候,够老人家花销即可,反正有珠玑阁门客时常盯着,有急着花钱的地方,再给也不迟。 李桃歌绕过几条街道,来到状元巷长乐坊。 青楼上午不接客只送客,这是规矩,李桃歌不好意思拍门,索性绕到后院翻墙而入,轻车熟路,倒是比拍门更省力。 来到洛娘房间,推门,纹丝不动,于是抽出百里刀,用新学来的刀法,从外面将门闩削断。 若是李静水知道好徒儿学来的第一式是开寡妇门,不知所何敢想,登顶谪仙人修来的清净气,恐怕会化为乌有。 百里铁匠若是得知所铸宝刀第一次出鞘是用来干这个,能把他脑袋薅下来扔进炉火。 蹑手蹑脚进门,突然凉意扑面。 一支弩箭来到额心。 李桃歌歪头躲过,弩箭射中门框,望着震颤不止的尾翼,赶忙说道:“是我。” 床边的洛娘一袭大红绸袍,长发凌乱,端着手弩,呈现出惊怒状态,听到熟悉声音,洛娘松了口气,拍着汹涌起伏的山峰,“我还以为是贼呢,没伤到你吧?” 李桃歌这才察觉到,门闩系有一条红绳,另一端系在洛娘手腕,一旦门闩有任何风吹草动,能立刻惊醒,以手弩自保。 李桃歌将刀放到绣凳,不敢看春光乍泄的尤物,抓起盘里葡萄,丢了一颗放入口中,“本公子身手高绝,一把手弩怎会伤的到我。” 洛娘略带哀怨道:“有嘴巴不用,非要学采花贼撬门,射出个血窟窿也活该。” 李桃歌嘿嘿一笑。 财神爷么,爱咋说咋说,用了人家百万两银子,挨两刀都是理所应当。 洛娘打理着鬓间青丝,坐回床边,问道:“来这么早,急着用钱?” 李桃歌从铜镜中望向俏寡妇,挑眉道:“见面就谈钱,是不是太俗了?” 洛娘不屑一笑,“堂堂相府公子,如今又贵为琅琊侯,银青光禄大夫,你来长乐坊,难道贪图女色?即便是想寻花问柳,也去找没开过苞的清倌人,怎会闯进年老色衰的寡妇房里,对吧?” “消息倒是挺灵通。” 李桃歌赞叹道:“昨天授勋,想必你夜里就听说了,看来长乐坊不止是聚宝盆,还是顺风耳。” 洛娘双腿盘于床榻,露出光洁白皙小腿,好笑道:“看来公子真是小瞧了这地方,入宫授勋,又不是秘密,外面耳朵嘴巴多的是,一夜间就传的满城皆知,昨夜的客人里,十位有八位知道你所封官职,用不着特意打听,喝杯酒的功夫就能知道。” 少妇魅惑,从铜镜中一览无余。 李桃歌暗自泛起嘀咕,卜屠玉那小子别的功夫稀松平常,看女人的眼力倒是一等一,怪不得天天念叨着洛娘,这女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暗含风情万种,且不是特意为之,浑然天成,对男人来说简直是大杀器,自己道心坚毅,尚且有些搂不住火,心境浅薄的人见了,不得来一出霸王硬上弓? 安抚好心中躁动,李桃歌轻声道:“这次不是找你要钱,而是给你送钱。” “给我送钱?” 洛娘咬着朱唇笑道:“公子在安西发财了?也对,那郭熙坐拥西北万里,不知贪了多少银子,传闻他的大都护府,一寸青石一寸金,是用金玉堆出来的琼楼玉宇,我这间小店,实在入不了法眼。” 李桃歌低声说道:“我有些北珠想要出手,但见不得光,你这里人来人往都是富商,销赃不成问题。一颗北珠你抽一成,慢慢把我从你这拿的钱还上,切记,要一颗一颗卖,货多了不值钱,反而会引人垂涎。” 洛娘挤挤眼,含笑道:“奇货可居,我懂。” 然后说道:“公子若是想用银子,尽可以拿去,反正自打救了我一命之后,长乐坊和洛娘都是你的,何必借来借去,弄的那么生分。” 李桃歌举起胭脂,用食指沾了些,在铜镜写出琅琊二字,说道:“你的钱太少,不够用。” 洛娘望着铜镜,若有所思,谨慎道:“公子要去封邑大展拳脚?” “不该问的别问。” 李桃歌手掌涂花铜镜,抹过喉咙,做出一个鬼脸,“会掉脑袋。” “我脑袋早就掉过一次,不稀罕。” 洛娘话语轻柔,却有股子豁达,“公子的封邑离东花不远,我在那里有门路,或许能够帮的上忙。” 李桃歌想了想,摇头道:“不急,到时候我会找你。” 将一袋北珠放在妆奁,李桃歌站起身,“我不懂生意,怎么卖,你来定夺,卖完了我再来送,切记要快,最多半个月,我要出趟远门,倘若实在卖不出去,北珠放你这押着,银子先给我,账以后慢慢算。” 洛娘捏着发烫的耳垂,恋恋不舍道:“这么快就要走?” 李桃歌步履匆匆,实话实说道:“再不走,我怕被你吃了。” 洛娘目送单薄背影离开,嘟嘴道:“小气鬼,吃一次怎么了,你又不亏,姐姐十八般武艺,尝过之后仙人都不想做,有心无胆的小屁孩!” 第966章 走出长乐坊,经过两道路口,李桃歌买了糖葫芦,酱牛肉,来到周典宅院,孩子们见到好吃的,一口一个叔叔喊的亲昵,李桃歌陪他们投壶,故意又输掉几枚铜板,赵茯苓扒住木门,笑靥如花。 周典夫人憨厚朴实,不施粉黛,粗布棉袍,一双手掌生满冻疮,贵客进门都忘记摘掉围裙,经常挂着腼腆笑容,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攀谈。 这位不善言辞的农妇,已经被封为三品诰命夫人。 李桃歌递过去半袋金豆,吓的她连忙称使不得使不得,推搡一番过后,李桃歌谎称是周典让帮忙带的,日后还有金银寄回家,周夫人只能勉强收下。 带着赵茯苓告辞后,李桃歌心情大好,哼起小曲,迈着逍遥步,十足膏粱子弟嘴脸。 赵茯苓默默在身后跟着。 自从来到京城,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心等待李桃歌,京城的富贵气象,对一个心里装满自家公子的少女而言可有可无。今日走出大门,才见识到京城繁华,道路又平又整,马车来来往往,擦肩而过的女子,擦着胭脂水粉,衣袍华丽,身上散发着各种香味。 一股自卑情绪在赵茯苓心中蔓延开来,低下头,红着脸,攥紧打有补丁的碎花棉袍。 察觉到小丫头越走越慢,李桃歌停住脚步,回头问道:“怎么,腿不舒服?” 赵茯苓紧走几步,扭捏道:“没……没有。” 李桃歌纳闷道:“既然腿没伤到,为何走那么慢?我记得你端水送茶的时候,跑来跑去像是一阵风,把我衣袍都能掀起一角,咋到了京城,却不会走路了?” 常在军中厮混,周围都是丑丘八,讨论的都是谁的甲胄精良,哪里的马冲刺强劲,谁会在意服饰好坏,穿的好,在军中是大忌,对方会认为你是大官,厮杀起来专找扎眼的砍。 李桃歌认识的女子,全都是家世显赫的主儿,墨川,萝芽,武堂之,一个比一个有钱,怎能会为了身外之物发愁。百里铁匠虽说落魄逃难,之前也是东花三大铸剑师,不愁吃,不愁穿,更不会穿着破衣服心生自卑。 少女的心事,他不懂。 赵茯苓用手掌盖住补丁,低着头,声音微弱说道:“公子,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丢脸?” 李桃歌仍旧猜不到她心中所想,好奇道:“见到白嫩的姑娘,觉得自己肤色黝黑不好看?其实大可不必,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双亲给的就是最好。再说各花入各眼,谁说肤色黑就不好看,这马有白马黑马棕马红马,张燕云偏爱白马,我觉得黑马耐力佳,好骑就行呗,何必非要挑颜色。” 不安慰倒好,小茯苓还没想起来自己黑,这一安慰,小丫头心里更难受,再好的胭脂涂满,都没京城的女子白净,越想越难过,两滴泪珠滚着脸颊滑落。 李桃歌挠了挠头。 迷糊。 赵茯苓低泣道:“我听说,公子封侯了,是京城里数得着的大官,以后更是贵不可言。茯苓是安西的野丫头,又黑又瘦又丑,像是熏过的的麦子杆,这样的丫鬟放在公子身边,倒夜壶都嫌碍眼,若是被旁人知晓,会笑话公子的。” 话音未落,一只温暖手掌攥住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擦掉泪痕。 顺便帮她擤掉两桶鼻涕。 指尖在华贵长袍擦了擦。 李桃歌将她顺势搂在怀中,笑道:“小黑丫头,咱在安西一同出生入死,是过命的交情,是朋友,是兄妹,唯独不是主仆,以后你是我干妹妹,咱义结金兰,当大小姐,不伺候人了。我跟老祖新学的刀法,厉害的很,谁敢笑话你,我砍他。” 赵茯苓把头埋在结实胸膛,哭的稀里哗啦。 李桃歌一动不动,任由路人投来惊愕眼神。 赵茯苓哭了一会,呢喃道:“我不当妹妹,我就要当丫鬟伺候公子。” “你没病吧?” 李桃歌好笑道:“主子不当,非要当丫鬟,天生受累受苦的命吗?有人伺候多好。” 赵茯苓恋恋不舍离开胸膛,轻声道:“别人伺候你,我不放心。她们会下毒害你,趁你睡觉割你的喉咙,那天我做梦,就梦到你被一名丫鬟给害了,我只能眼睁睁在旁边看着,哭了一夜呢。” 听她说的吓人,李桃歌哭笑不得,“好好好,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只要不哭就行。” 赵茯苓破涕为笑,“公子最好啦。” 两人回到相府,老远就看到卜屠玉蹲在门口,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巴巴的堆起眉头。 昨日授勋,卜家少爷高封五品威武将军,圆了久违的将军梦,在宣政殿都敢挤眉弄眼。 一夜不见,怎么跟丢了魂儿一样? 李桃歌悄悄走过去,朝他屁股踢出一脚,“堂堂威武将军,在门口装石狮子呢?一天得多少银子,我可给不起。” 卜屠玉匆忙起身,焦急道:“老大,不好了,千里凤和楚老大被抓了!过几日就要问斩!” 李桃歌眉头皱起,“进去再说。” 三人走入相府,卜屠玉快速说道:“昨天出宫之后,我和千里凤和楚老大他们去快活,今天醒来,大理寺的人堵在门口,二话不说把他俩给锁了,问了半天,只说例行公事。后来我去找我爹,托人去大理寺问问,可那的官员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谁都不敢胡乱开口。我爹说授勋第二天就敢拿人,必定是天大的案子,没准儿过几天就要砍了脑袋!” 李桃歌停了片刻,问道:“你们快活的时候,可曾与人发生过争执?” 卜屠玉苦着脸道:“没有啊,我们关起门来玩,除了青楼里的姑娘,没人和我们搭腔。对了,我睡得早,一睁开眼就遇到官差,难道是夜里他俩犯了事?” 李桃歌揉着下巴,沉默不语。 那俩家伙马匪出身,习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突然束缚在京城,难免有悖天性。突然升为六品武将,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会不会撒酒疯的时候,惹到了贵人? 该不会一怒之下,把大理寺卿的儿子给杀了吧? 第967章 李桃歌重义,将陪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当作兄弟看待,别人惹了他,大不了一笑了之,可招惹了家人和兄弟,必须要讨回公道。 盛怒之余,李桃歌没去大理寺问罪,而是找到了门房喝茶的老管家罗礼。 事缓则圆。 千里凤和楚老大已经赐姓李,是相府的人,对方敢在授勋第二天动手,必然有所依仗,贸然冲进大理寺,或许正中对方下怀,不如先找老管家讨教。 见到自家少爷前来,罗礼起身相迎,让出主座,又搬来两把椅子,三人分别落座后,罗礼一边倒茶,一边笑着说道:“少爷怎么有闲心,跑来找老奴解闷?” 李桃歌把来龙去脉说清楚,问道:“罗总管,您认识大理寺的人吗?可否先派人打听打听,他二人因何被抓。” 罗礼先后辅佐两任宰相,在京城浮沉一甲子,论人情世故,李白垚都望尘莫及。 罗礼半眯浑浊双眸,摇头道:“少爷,事情不大对劲。” 李桃歌沉声问道:“哪里不对劲?” 罗礼神色凝重说道:“咱们相府飞出去一只麻雀,京城里的官员都得驱马避让,千里凤和楚老大已经披上李家罗衣,说句狂妄的话,即便二人真把大理寺卿邱真的儿子给宰了,邱大人也得先问问老爷,何时才能抓人,该怎么抓,怎样不伤到相府脸面。不由分说跑到青楼把人弄走,事后还要藏着掖着,不许打探原委,看来邱真是要和相府撕破脸皮喽。” 李桃歌询问道:“邱真是太子党的人?” 罗礼古怪一笑,“看似是,其实又不是,寒门士子不像咱们世家子弟,出生起就贴好了标识,死之后也摘不掉,对于寒门出来的官吏而言,有一小半是趋炎附势之徒,谁对他们好,谁能使他们飞黄腾达,就会拜入其门下,我称他们为墙头党,到底是谁的人,取决于哪边的风大。” 李桃歌皱眉道:“包括大理寺卿邱真?” “其实谁都一样,分要脸和不要脸罢了,邱真名声不显,城府极为老辣,他祖籍两江淮州,是宣正十八年的进士,从刑部小吏到执掌大理寺,用了不到十年,在这朝堂里,算是屈指可数的新贵。” 罗礼缓了口气,说道:“老爷高升相国仅一年,之前任翰林学士,专门替圣人打理奏疏,不怎么和同僚交际,用人情开道,未免不妥。想要公事私办,开口从上到下去问,事关李家人所犯大案,无论是否从轻发落,老爷都会有包庇嫌疑,兴许是个坑,专门等咱们跳呢。” 听到老管家的猜忌,李桃歌猛然一惊。 大宁以法治天下,父亲若是纵容相府嫌犯,丢官暂且不提,但是名声必定一落千丈。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对方是在找李家的命门? “少爷,莫急。” 罗礼看出了他的顾忌,宽慰笑道:“既然不能从上往下压,那咱去下面找,大理寺有牢房,牢房里有狱丞和狱卒,他们或许不知道二人所犯何案,但肯定知道大理寺哪位大人关照此案,先一个一个揪出来,再对症下药。” 李桃歌问道:“您认识大理寺的牢头和狱卒?” “不认识。”罗礼果断摇了摇头。 李桃歌气馁道:“那不是白说么。” 罗礼笑道:“少爷,找不到好办法,不如去碰碰运气,路是走出来的,与其坐在家中空想,不如先挖一锄头。” 三人换了套粗布长袍,戴好风帽,打扮成普通百姓模样,从花房小门出,在城里绕来绕去,来到横门大街,离大理寺还有二三里地,进入一家酒肆。 找了处临街桌子,罗礼点了一大堆酒菜,山珍湖鲜应有尽有,在当中支起铜锅,又要了三壶富贵人家才喝得起的黄封酒。 李桃歌对着一大桌珍馐,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致,朝路边不断张望。 罗礼微笑道:“少爷,事缓则圆,即便天都要塌了,不如吃饱肚子重要,来,老奴敬您。” 李桃歌无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体绵长醇厚,以回味悠长出名,可他心里担忧那二人处境,酒液入口后只觉得寡淡无味。 铜锅锅底沸腾,罗礼夹了一大卷羊肉,丢进去之后满屋飘香,含笑道:“少爷是觉得老奴不分轻重,李家的人都关进去砍头了,居然有心思饮酒?” 帮老管家斟满一杯,李桃歌愁眉不展说道:“您在这里大吃大喝,定然有其道理,我不问,安静学着就好。” “少爷长大喽。” 罗礼赞叹一句,转而解释道:“这家酒肆,位于大理寺正西,居东者贵,寺卿邱真都住不起东边宅院,所以是官吏散衙之后的必经之路。劳累了一天,喝酒解乏乃是人之常情,像少卿,理正,理丞这些官,当然瞧不起这寒酸小门,不过却是主簿和狱丞解乏愁的后花园。今日天阴风大,张嘴打口哈气,都能灌进去半斤北风,必会有人来饮酒驱寒。” 李桃歌望着铜锅散发的肉香,突然明白了老管家良苦用心,压低声音说道:“您是想用这涮肉为饵,来钓大理寺小吏?” “聪明,一点就透。” 罗礼竖起大拇指,随后从怀里掏出三锭银子,朝桌上一放,冲小二喊道:“来,你家的肉吃着舒坦,今日爷爷高兴,羊肉和牛肉都包了,不许再卖给别人。若是不够,尽管开口,要是有富余,赏你喝酒。对了,你家店哪都挺好,就是火不够旺,取一把蒲扇来。” 遇到豪爽的客官,小二向来以笑脸相迎,美滋滋端起银子,弯腰不住道谢。 把肉包了,意味着别人只能涮菜,大冷天的,谁会就着一把绿叶喝酒。 李桃歌笑道:“您是把饵放长,在等鱼自己上钩?” 罗礼眨眼道:“大理寺是有权有势的衙门,里面的官吏一个个趾高气昂,咱把肉包了,会有人受不了这鸟气。” 李桃歌感慨道:“大总管真是厉害。” “我这点微末伎俩,不值一提。” 罗礼自谦笑道:“少爷在安西战功彪炳,擅长大开大合,却因年纪缘故,不擅长雕虫之技,以后在江湖混久了,自然而然会熟读世故。况且这一招,只能说试试,至于灵不灵,老奴不敢乱说。” 一阵马蹄声响起。 罗礼瞅了眼天色,抄起蒲扇,朝铜锅扇去,“散衙了,大人们辛苦了一天,得给他们闻闻,咱的肉多有滋味。” 第968章 七品以上的官员,有轿有马,府中有家厨铜炉,对羊肉散发的香气不太感兴趣。 七品以下官员,大多是步行,途经酒肆,闻到酒香肉香,不免勾起肚里馋虫,可大理寺的俸禄委实少的可怜,抛去一家老小开销,所剩无几,在外饮酒作乐就成了奢侈。 门外几名官吏围在一起,从袖子抠抠索索寻摸半天,全都放在手心,结果不到半两银子,羊肉都吃不起,更别提喝酒。 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半两银难买老爷欢。 三人面呈难色,讪讪一笑正准备打道回府,一名年过半百的男子突然大喊道:“行了!不就是一顿酒么,今日我做东!” 他名叫吴大壮,大理寺狱丞之一,曾经在禁军任职,最讲究义气,虽然仅是七品小吏,但常年对同僚施以小恩小惠,所以威信相当不错,许多大理寺官员,即便官职比他高,见面都会喊一声吴大哥。 有名精瘦男子笑道:“吴大哥,这个月你都请了三次了,兜里还有宽裕银子?” 一阵北风掠过,吴大壮缩起脖子,揉了把沧桑老脸,忿忿道:“不就是一顿酒吗?喝他娘的!咱们一年到头,给这铺子送去几十两银子,赊一顿又有何妨,你们抹不开面子,我来!” 在三人称赞中,吴大壮率先掀帘进门,掌柜见到是衙门的人,不敢怠慢,起身抱拳笑道:“吴大人,好几天没见了,又来给小店捧场了?” 吴大壮瞥了眼远处铜锅,吞了口口水,“天冷风寒,兄弟们想暖和暖和,上酒,切肉!” 四人坐在李桃歌不远处,吴大壮将宁刀放在桌上,朝掌柜勾勾手,后者会意,附耳过来,“今天银子没带够,暂且记在账上,改日发了俸禄,一并结。” 掌柜笑道:“小店能开到今日,全要仰仗大理寺诸位大人,想请您都来不及,怎会不通情理,好说,好说。” 心虚的话一旦开口,吴大壮又重新拿起架子,袖口一撸,豪爽道:“支锅子吧,四壶酒,四斤肉,再来两荤两素下酒菜。” “这……” 掌柜的为难道:“吴大人,店里的生肉都让那桌客人买光了,想吃锅的话,只能涮些菜,不妨炒几盘别的,配卤肉下酒?” 有三位同僚在场,吴大壮顿时觉得脸面挂不住,眉头一挑,语气不善道:“咱们打交道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家的账本,我可一清二楚,店里每天进一只羊,十斤牛肉,到了冬天生意好的时候,两只羊都能卖得出去。怎么,怕我不给你结账,上些菜叶子打发我们?” 掌柜朝旁边一指,委屈道:“大人,小店能开到今日,都是大人们提携,我哪敢蒙您啊,那几位客人定金都交了,不信你问问他们。” 吴大壮深知店家为人,绝不敢当着面说假话,如今喝酒吃肉的念想正在兴头,再出去喝风他才不干,于是满脸阴晦来到李桃歌面前,“朋友,听说你们把肉都买光了,三个人吃不了那么多,能否匀几斤出来?” “不行。” 罗礼接过话茬,堆笑道:“我三人饭量大,没到饱的那一刻,谁知道能吃几斤,想要匀肉,不妨坐在旁边安静等着,一会儿我们吃完了,兴许能给你留些出来。” 一番话不卑不亢,吴大壮挑不出毛病,跺了跺脚,悻悻然离开。 李桃歌投来疑惑眼神,好奇老总管为何不就坡下驴与他结交。 罗礼勾起嘴角,示意好戏在后面,忽然站起身,一惊一乍道:“这不是吴军爷吗?!” 吴大壮诧异回头,朝对方仔细打量,看了半天,仍旧没认出这人是谁。 罗礼一把拽住他的右臂,热络笑道:“吴军爷,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咱在万寿湖边喝过酒,忘了?” 一声军爷,说明是在禁军期间相识。 万寿湖边有几十间酒肆。 当年二字又含糊不清。 吴大壮思来想去,还是记不起来这位老者是谁。 罗礼拎起两壶酒,放到对方桌上,热情笑道:“来来来,相遇即是缘分,店家,赶紧架起铜锅,羊肉送十斤,牛肉送五斤,全都记在我的账上。” 当着同僚的面受人馈赠,吴大壮不免心生得意,“这位老哥,我这一年到头,结识的朋友成百上千,看的人多了,难免会记不住,您贵姓?” 罗礼打着哈哈笑道:“你确实贵人多忘事,那年王将军高升,在湖边请客,我就坐在旁边,咱们俩喝了半坛酒,你忘了?” 王将军? 禁军五十万,姓王的将军有几十位,况且军中有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升迁至牙将,十二卫大统领都会自掏腰包为其设宴。 吴大壮入伍六年,从伍长到都统,吃过的宴席数百,怎能记得清楚。 罗礼又开口说道:“贵人多忘事,我是王将军的远房表舅,想起来了没?”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说记不起来,得罪的不止表舅,还有王将军。 吴大壮装成恍然大悟的模样,一拍脑门,“怪我眼珠子半瞎,原来是您老人家,这么多年不见,您老雄风犹在哈。” 罗礼将他拉入长凳,笑道:“啥风采不风采的,我就记得你小子酒量不错,这么多年,能陪好我的没几个,你就是其中之一,好不容易逮到,得陪老头子一醉方休!” 军伍里酒瘾成风,十个有九个酷爱饮酒,这吴大壮闻着酒香肉香进门,肯定是贪图口舌之快的馋鬼。 吴大壮笑道:“哈哈,老爷子放心,我这人没啥本事,唯独喝酒不服输。” 罗礼朝掌柜喊道:“来十壶酒,快点上肉,这桌的账我来算,别在那磨蹭!” 吴大壮故作矜持道:“您是长辈,我是晚辈,您来算账,这怎么好意思。” 罗礼一瞪眼,“咋,瞧不起人?!我这一介布衣,不配请你喝酒?要不把外甥喊来,要他作陪。” 吴大壮苦着脸道:“瞧您说的,我怎敢看不起您老人家,传到王将军耳中,不得把我脸给扇掉。” “知道就好。” 罗礼抄起一壶酒,往对方手里一塞,“说话不中听,罚酒!” 第969章 以罗总管在京城勋贵里打磨的功底,对付这些底层官吏,堪称信手拈来,左一声大人,右一声大外甥,有金钱开道,甜言蜜语入酒,不一会儿,将四人哄的心花怒放。 闲谈之余,摸清了几人底细,吴大壮是狱丞,另外三人皆是八品评事。 至于老管家为何能认出吴大壮出身禁军,李桃歌看了装束细节后终于开窍。 一双缝缝补补的禁军靴子,款式老旧,底都快磨掉,至少有十年履历。以武官身份进入大理寺,只有两种可能,狱卒,狱丞,狱卒不入品,仅是在牢里看管囚徒,按照吴大壮的浅青色官袍判断,必定是狱丞无疑。 确定了几人官职,罗礼明白找对了人,敞开衣襟,开始和吴大壮拼酒。 老管家喝酒时,有掩杯动作,看似喝了不少,其实有一半顺着手腕流入衣袖,二人从酒杯,茶碗,换成了大海碗,一个半时辰之后,吴大壮终于变成了吴大舌头。 “表……表舅,不是我给你吹,当初在禁军,你去打听打听,我吴大壮是谁!抓捕阴修古浪,老子拎着刀从东门砍到西门,要不是那家伙跑得快,咱这宁刀,从那狗日的屁股里进去,嘴巴里出来,捅他个通透!” “还有,我入禁军那年,凑巧遇到剑皇独孤斯年来刺杀老相国,日他奶奶的,大周的小瘪犊子,竟敢来永宁城撒野,反了天不成!是我吴大壮,拎着宁刀,守在横门大街,吓得独孤斯年当场尿了裤子,不敢踏足相府半步,后来和叶不器联手,把独孤剑皇打得屁滚尿流,上将军刘罄都夸咱是难得的好汉!” “不是我吹,你去禁军里打听打听,吴大壮怕过谁?!老子离开禁军那年,公羊鸿还没入禁军,论资排辈,他得喊我声老都统!若是留下来,前程一片坦途,可咱命不好,家里有个爱管闲事的老丈人,说禁军手中无权,强行托人把我调到了大理寺。这天下事,坏就坏在蠢货手里,要不是他横插一杠子,咱起码是四品十二卫大统领!” 吴大壮脸色通红,唾沫横飞,旁边没醉的同僚试图打断,却被他瞪眼怒斥。 李桃歌听他提及抓捕阴修古浪,不知道那桩陈年旧事,以为这姓吴的有真才实学,被哄的一愣一愣。可当听到吴大壮一人拎刀把独孤斯年吓尿,差点儿笑出声来,再往后听,才知道是在吹大牛。 “哎呀呀呀,吴大外甥原来这么厉害,我就说么,你这人看起来威武霸气,绝对有大本事,没想到杀退半步仙人古浪,吓得谪仙人不敢妄动,真是咱大宁的英雄,以后表舅遇了难,你得帮衬帮衬。” 有求于人,罗礼知趣捧起了臭脚。 “没的说!” 吴大壮举起右臂,朝胸膛狠狠一拍,“王将军的表舅,就是我的表舅,以后谁欺负你老人家,提我的名,单打独斗还是找靠山,咱都一概接着!” 罗礼微微一笑。 酒品如人品。 又陪另外三位评事喝了几碗,吴大壮快要醉到不省人事,罗礼朝外望去,嘟囔道:“这也没喝多久啊,咋外面静悄悄的。” 一名敦厚稳重姓韩的评事接口道:“戌时一刻了,这里住的人少,天一黑就没啥动静喽。” 罗礼故意惊讶道:“戌时?咋这么晚了?” 韩评事说道:“我们散衙的时候都申时三刻了,其实没喝多久,莫非您老人家喝的有些醉,上头了?” “咦?不对吧。” 罗礼挠着脑门说道:“我以前有位老友,也在大理寺任职,当年我还等他一起散衙游湖,天大亮就从里面跑出来了,他说大理寺清闲,只要主官不在,想啥时候出门就啥时候出门,自在的很。” 韩评事满脸愁绪说道:“表舅,你有所不知,之前的大理寺,确实清闲自在,喝喝茶,练练字,打一套拳,想何时散衙就何时散衙,如今……哎!~” 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罗礼口齿不清说道:“为啥啊?” 另外一名醉酒的评事低声道:“为啥?因为刑部尚书是黄雍黄大人,凡是涉及到刑狱之案,不许别的衙门插手,一概送入刑部处置。大理寺只能种花养鸟,抚琴作诗,能不清闲吗?” “哦!~怪不得。” 罗礼恍然大悟道:“听闻那刑部尚书黄大人专横跋扈,官职又比大理寺卿大,谁能抢得过他啊!” “嘘!” 韩评事竖起食指道:“老人家,小心隔墙有耳。” 罗礼醉醺醺说道:“他做事强横,不许别人说了?放心,店里就咱几人,那俩是我的晚辈,不会出去说三道四。恕老朽不明白,既然黄大人还任刑部尚书,你们为啥又开始忙了?” 涉及到庙堂机密,三人顿时变成哑巴。 吴大壮突然两眼直勾勾说道:“听没听说,贼子郭熙死了?” 罗礼张大嘴巴,惊讶道:“啥?那天杀的郭贼死了?啥时候的事,我咋没听说呢?” 郭熙之死,事关朝廷颜面,所以始终压着,准备过几日拉一名死囚,当成郭熙斩首示众,故而知道的百姓极少,即便听到风言风语,也不敢散播出去。 “小点声,大街都能听到你在喊!” 韩评事皱起眉头训斥道。 吴大壮又拍了拍胸膛,醉眼朦胧说道:“他死了,案子交给我们大理寺去办,杜相限十日破案,要是到时找不到凶手,大理寺上下一百八十七口,谁都好不了。官大的革职,官小的罚俸,娘的,本就快揭不开锅了,又遇到这倒霉事,你说恶心不恶心。” “怪不得散衙那么晚,原来是查案。” 罗礼点了点头,继而疑惑道:“不对啊,一百多口人,去查一桩案子,未免小题大做了吧?” “岂止是一桩。” 另一名醉酒的评事发起了牢骚,“自从杜相回京,许多犯案官员都移交给了大理寺,不久前御史台少卿杨大人,因亲兄弟惹祸进了大牢,今日一早,又抓了两名征西军授勋武将,听说都和李氏相府有关。” 咬钩了。 趁着对方脑袋糊涂,罗礼趁热打铁,惊愕道:“不会吧,你们不过八品九品,敢审李氏相府的人?酒喝的再多,切勿胡说八道。” 醉酒评事口气哀怨道:“谁敢审?谁愿意审!被杜相罚俸,又得罪李相,整个朝廷的倒霉事,全堆到了我们头顶,幸好我们官小,只负责抄录案宗,可惜苦了姜理正,要亲自审理李家武将所犯命案,他可是难得的清官大好人,若是被李相记恨……” 话没说完,被同僚用手捂住,一个劲使眼色。 命案? 李桃歌面色凝重。 所谓无风不起浪,既然大理寺敢拿人,必然有铁证在手,否则不敢得罪相府。 千里凤和楚老大,究竟闯了多大的祸? 第970章 大理寺只有一位姓姜的理正,名叫姜咏,宣政九年的榜眼,那年春闱,以行赏忠厚之至论命题,姜咏妙手文章技惊四座。 本以为这名新科榜眼前程无量,可他为人古板,不善交际,痛恨官场风气,结果在国子监当了几年博士之后,发落到大理寺当一名六品理正,这一呆,就是十三年之久。要不是杜斯通重用大理寺,几乎都忘了这名才华横溢的榜眼。 姜咏不贪财,不好色,不攀附权贵,不结党营私,这些年办理的大案要案,无一纰漏,百姓们喊他姜青天,同僚却嘲笑他为姜木头。 姜咏唯一的爱好,就是写字,无论有多忙,每天写够万字才肯罢休,一手古碑大巧不工,在文人墨客中颇受敬重。 年过半百的姜咏白鬓灰丝,已有了老态,来到书案,焚香,净手,收心,研墨,当提起笔那一刻,万般烦愁无影无踪。 才写下持心若水四个字,姜咏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道:“姜大人。” 姜咏手腕一抖,几滴墨迹落入白纸,回过头,见到一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 姜咏赶忙放下笔,抱拳道:“萧总管。” 来人是萧文睿府中大总管,曾来家中送过几次衣物酒肉,姜咏做官做的两袖清风,仅凭俸禄维持家中开支用度,一家十余口人,早已捉襟见肘,当初给他亲笔入册的萧文睿,当过国子祭酒,两人同在国子监任职,以老师学生相处,萧文睿爱才惜才,对这名刚正不阿的晚辈极为照顾,逢年过节,常常送些被褥新衣,恩情不大,却令姜咏感激涕零。 萧总管回礼后,低声道:“非常之时,只好走非常之路,没从正门进,请姜大人莫怪。” 姜咏当然知道非常之时的意思,点头道:“我懂。” 然后问道:“萧总管半夜前来,所为何事?” 萧总管含笑不语。 大冢宰萧文睿桃李满天下,能和他攀上交情的却寥寥无几,近些日子流传最广的,是认了李桃歌这个干孙子。 姜咏聪明,不用提醒就明白,“是那两员武将的案子?” 萧总管笑道:“老爷给您捎三句话,能说的说,想说的说,敢说的说,只是想问问为何抓他们,若是为难,姜大人就当我没来过。” 姜咏皱起眉头。 他秉公执法,铁面无私,曾经将一名皇家外戚送入大牢,谁的面子都不给。 可萧文睿不是外人,是将他带入仕途的老师,是他的恩人,从来没有求于自己,今夜派大总管亲至,一个字不说,姜咏自己良心都过不去,何况萧文睿又没让他乱判,仅是询问而已,这点人情再不给,那和畜生有啥区别。 斟酌一阵,姜咏轻声道:“按照大宁律,那两员武将犯的是死罪。” 萧总管静待下文。 姜咏将门关严,缓缓说道:“李楚原来叫做楚老大,是青瓷镇马匪,李凤原来叫做千里凤,同样是青瓷镇马匪,这二人各率一伙盗匪,在当地为非作歹十余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沾有几百条人命。前天,他们的手下在街中与人械斗,永宁府将人拿了,审讯之后,才得知这些马匪的行径,于是邱大人令我将这二人抓到大理寺,准备定案严处。” 萧总管行礼道:“多谢。” 姜咏问道:“恩师可有别的交待?” 萧总管摇了摇头,“老爷了解你的为人,最烦徇私枉法之徒,派我来问问而已,别有其它顾虑。” 第971章 姜咏悄然松了一口气。 萧总管笑道:“请姜大人秉公执法。” 姜咏作揖道:“替我给恩师问安。” —— —— 萧府。 萧总管垂手松肩,将姜咏的话一字不落转述。 萧文睿坐在太师椅中,看起来昏昏欲睡。 李桃歌攥着双拳,脸色阴沉。 许久之后,萧文睿突然说道:“对方是冲着你们李家来的。” 李桃歌拧起眉头嗯了一声。 萧文睿轻声道:“从拿人到口供再将两名武官收押,用了不到三日,期间还有授勋的一日,有备而来啊。这一招甚是阴毒,授勋之后,趁着声望鼎盛之际,清算旧账,将你们的功劳化为乌有,再背上与马匪勾结的骂名,一传十,十传百,难免牵连到李氏相府。” 李桃歌沉声道:“李凤和李楚的过往,我清清楚楚,他们劫富济贫,杀的都是恶霸或是马匪,根本不会屠戮百姓,那人的口供,分明是栽赃诬陷。” 萧文睿笑了笑,说道:“又犯傻了,无论恶霸或是马匪,只要不是官身,或者是朝廷通缉要犯,都要算做平民,以法治天下,就是这么个道理。” 李桃歌询问道:“萧爷爷,有办法救出李凤和李楚吗?他们不是恶人,几次三番为大宁陷阵,差点殉国,要是连他们都保不住,我对不起那些兄弟。” “难。” 萧文睿轻叹一口气,“按照大宁律,功过可以相抵,但他们立的功不大,又杀了几百人,若没有圣旨大赦天下,二人必死无疑。其实杀不杀李凤和李楚,对方并不在意,他们只是想把李氏相府的名声搞臭,才布下此局,你若是想尽办法相救,正中他们下怀,巴不得你爹和你犯错,一旦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李桃歌如实告知,“当时脑子一热,我确实想过大闹大理寺,或者去狱中劫走二人。” 萧文睿摇头苦笑道:“傻孩子,这是京畿重地,容不得你胡来,听爷爷一句劝,小不忍则乱大谋,该忍的忍,该弃的弃,杜相和白垚就是这么挺过来的,你得多学学。” 李桃歌霍然起身,斩钉截铁道:“别的可以忍,乱杀功臣,毁其名节,士可忍孰不可忍,大理寺敢杀人,我就敢翻天!” ── ── 李氏相府。 李桃歌从萧府出来,急匆匆来到父亲书房,子时三刻,依旧亮起烛光。 敲门进屋,李白垚正埋头于书案,批复各部和各地奏折,抬头看了眼坐在面前的儿子,问道:“脸色不好,有事?” 李桃歌一五一十说出实情,并将萧文睿的担忧告知。 从他开口,李白垚始终默不作声,不闻不问,只有笔尖划在奏折的声音。 父亲忙于政务,每天睡两个时辰,青丝变白发,眼角堆起褶皱。 尽显老态疲态。 李桃歌说道:“父亲,你也要劝我弃他们于不顾吗?” “先等等。” 李白垚抬手示意,然后接着埋头奋笔。 回来的途中,李桃歌想过几个办法,自己立的功足够,大不了用爵位和封邑去换二人性命,豁出脸皮,求父亲禀明圣人,道明详情,放他们一条生路,或者派珠玑阁门客将人救出,虽然对方极有可能在牢里埋伏,可出生入死的兄弟,总不能见死不救。 李桃歌忐忑不安等待,生怕父亲劝他将二人视为弃子。 半炷香之后,李白垚停笔,将诏书丢给李桃歌,揉着额头说道:“罗管家回到相府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对策,明日一早,即可见分晓。” 对策? 李桃歌翻开两本诏书,一本是以中书省名义,一本是以尚书省名义,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去看,桃花眸子越睁越大。 李白垚朝后一躺,闭起双眸说道:“大宁太久没打过胜仗了,之前没有遇到过这类案子,为了安抚人心,不再对平叛功臣的旧案予以追究。事关重大,从快从简,不再由刑部拟定折子呈交中书省,尚书省定好了之后,交由中书省下诏。” “明日起,颁布新大宁律。” 李桃歌目瞪口呆。 下巴都要脱臼。 这也行?! 好不容易琢磨出来的对策,所谓的狂妄和自大,不及父亲十之一二。 自己写折子,自己批复。 左手放到右手,这便是一份诏令。 你操纵魑魅魍魉。 我自有权势滔天。 一力破之。 第972章 京城里的茶肆酒肆,涌入许多说书人,抄起醒目,口若悬河,讲的是西北战事,颂的是悲壮英武。 这两战大快人心,一舒积攒百年的郁气,所以无论达官显贵还是贫寒百姓,闲来无事,都要来听一段,其中最受欢迎的,是张燕云一刀捅死独孤斯年那幕,每逢讲到此处,客人拍桌子怪嚎,铜钱碎银统统往台上扔,仿佛自己能身临其境,代入其中。 咱大宁国公,何等威武霸气,谪仙人如何,剑皇又怎样,一刀捅的你魂飞魄散。 谷阳那惊鸿一剑,已经是百年前的旧黄历,况且是守江山,不是打江山。 宁人尚武,开疆拓土才能使他们热血沸腾。 张燕云以及十八骑的名望,这一刻达到鼎盛。 西线平叛,以悲壮贯穿,有袁柏一人抵挡贪狼军万骑,有复州死士攻城赴死,有碎叶城内巷战肉搏,听的客人边哭边撒酒,借机告慰英灵。 偶尔提及相府公子登城死斗,青瓷镇马匪鏖战贪狼军,客人听起来也饶有兴致,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故事,永远褒大于贬,谁会纠结马匪之前的过错。 “话说鄂城一战,咱们征西军兵力两万,而那贪狼军和安西叛军,加起来足有十万之众,众所周知,大周甲士,无人能出其右,骠月蛮子都甘拜下风,两万打十万,又是以寡敌众,如何大胜,又如何杀回碎叶城生擒郭熙,且听我细细讲来。” 一名留有山羊胡的说书人,正在摇头晃脑卖弄。 底下的客人,对于鄂城之战,有的听过几次,有的没听过,但无一人起哄,乖乖喝茶,出奇安静。 谁都不会想到,鄂城之战的主帅,正和他们同在一间茶肆。 李桃歌和赵茯苓坐在角落,面前摆有一碟煮蚕豆,久居安西,致使小黑丫头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瞅了半天,凑过去一闻,小茯苓急忙捏住鼻子,苦着脸道:“少爷,这豆子坏了吧,臭哄哄的,像是我爹脱了靴子的味道。” 闲来无事,李桃歌喜欢捉弄她,见到小丫头出糗就觉得好玩,于是神秘兮兮说道:“嘘,小声点儿,千万别让人听见,要不然会笑你是乡下人。这叫做臭蚕豆,同臭豆腐一样,闻着臭,吃起来香,京城贵人对它甚为喜欢,因此身价飙升,这一碟蚕豆,要一两银子呢,据说吃不惯臭蚕豆的人,全是受苦受难的命。” “啊?” 赵茯苓一惊一乍道:“一只羊的钱,买一碟臭脚熏过的豆子?看来我真的不是富贵命,天生就是丫鬟。” 李桃歌挤眼道:“贵人又不傻,谁会喜欢臭味,你尝尝,吃起来不一样。” 公子的话就是圣旨,即便不太想尝试,赵茯苓还是捏住鼻子,鼓起勇气吃了一颗。 赵茯苓嚼了几口,惊喜道:“咦?公子,好像真的没那么臭了,反而越吃越香,就是皮不太好咬,费牙。” 李桃歌憋住坏笑,一本正经说道:“京城里的大小姐,讲究体态婀娜,多嚼一会儿,就能少吃一些。” “哦,原来是这样。” 赵茯苓望着自己细腰细胳膊细腿,浅浅一笑,自己并非一无是处么,起码比别人要瘦。 赵茯苓自言自语道:“那我得多吃蚕豆,以防长胖。” 李桃歌察觉到她的窃喜,提醒道:“体态婀娜,可不是瘦如干柴,人家是该挺的地方挺,该瘦的地方瘦,不像你,从上到下一根竹竿,倒是和我的黄泉枪很相似。” 小茯苓一嘟嘴,要哭。 李桃歌含笑道:“逗你玩儿的,小小年纪,怎会长成风情万种的模样,等你以后长大了,慢慢就有女人味了。” 小茯苓半信半疑道:“真的?” 李桃歌朝口中丢进几颗蚕豆,“猜的。” 小茯苓急的快要掉眼泪。 少女的心事,像是六月的天,晴空万里都会落些雨水下来。 见到李桃歌把蚕豆皮吐出来,赵茯苓疑惑道:“嗯?公子你为何要吐皮?” 李桃歌理所当然道:“体态婀娜说的是你们女子,男人又不需要。” “好像也是哦。” 赵茯苓想了半天,说道:“男人要打仗,太瘦没力气,会吃亏的。像我们那里配猪,要找最壮的那头,送钱送好话,人家才勉强答应,遇到瘦的小的,白给都不要。” 李桃歌望向自己不算壮硕的体魄,似乎不对劲,阴沉着脸说道:“我怎么感觉你是在骂我?” “没有啊,配猪都是这样的,我爹当年就是屠户,年年杀猪配猪,从小我就知道这些道理。” 小茯苓眨着漆黑眸子,天真无邪。 李桃歌揉着下巴胡茬,无法反驳。 捉弄不成,反倒挨了一顿暗讽。 举头三尺有神明,不可存坏心。 啪地一声,醒木重重拍下。 众人不再交头接耳,朝说书人望去。 “敌将宋锦何许人也?你们可能不知,大周宋家的勋贵子弟,修为深不可测,手中点血枪挑落战将一百七十员,一生未尝败绩,这次兵犯安西,其实是镀金,打完这一仗,他就是众望所归的贪狼军主帅!” 赵茯苓柳眉挑起,“公子,宋锦那么厉害呢?竟然杀过一百七十员将军?” 李桃歌无奈道:“说书人的嘴,骗人的鬼,我都不知道宋锦底细,说是一千七都行。” “眼看那宋锦持枪而来,咱们这边跳出一名少年文官,身长九尺,面如冠玉,穿红袍,配金枪,正是我们李相之子李御史,授勋不久的琅琊侯!” “好!” 众人拍手叫好。 李桃歌脸皮再厚实,也不免低下头来。 小茯苓又问道:“公子,你有九尺吗?” 李桃歌面不改色道:“与枪加在一起,有的。” 小茯苓哦了一声。 “别看李侯爷是文官,可却是难得的少年英杰,与那宋锦大战三百回合,双方杀的是有来有回,谁知宋锦心肠阴毒,眼见不敌,竟然示意部将来助阵,两名主将加入战团,以众欺寡!” 客人中立刻爆发出咒骂: “不要脸!” “日他仙人!” “狗日的东西!” “李侯爷再少年英杰,也挡不住敌将联手,一名主将封住他左路,一名主将封住他右路,点血枪迎面刺来!” “就当所有人以为李侯爷要战死鄂城,突然,他的背后闪出一人,你们猜猜,是谁?” “李家老祖呗!” “先登营主将崔九!” “不对,是不良帅袁柏,因为救侯爷死的!” “错错错,大错特错!” 说书人摇头得意笑道:“前来助拳的,正是他的婢女赵茯苓,她手持双刀,舞的水泼不进,用家传的茯苓刀法,将点血枪封死在外,救下琅琊侯性命。”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惊愕不已。 别人说书可没这段。 “公子,他在胡说八道,咱走吧。” 这次轮到小茯苓臊的满脸羞红,挫着衣角局促不安。 李桃歌兴致勃勃道:“别呀,我想听听你怎么舞茯苓刀呢,平时藏着掖着,没想到深藏不露,双刀的刀法,得教教我。” 赵茯苓又羞又怒,还得竖起耳朵听说书人吹牛。 光想拎起双刀,把书台砍个稀巴烂。 第973章 李桃歌脚步轻快离开茶肆,后面跟着满脸泛红的黑丫头,两人溜溜哒哒,从外城走到内城,来到横门大街,途经国子监大门,李桃歌突然想起自己书还没读完,尚未授衣,却已高封琅琊侯,衣冠禄位。 既然父亲不提,他也不想进去再当学生,自己身边全是人杰,有的是名师,不用再去读死书。 李桃歌问道:“你想进去读书吗?” “我?” 赵茯苓指着鼻尖问道:“公子又在笑话我,哪有女孩子读书的。” 李桃歌笑道:“那是安西的陋习,不是京城的规矩,像我妹妹她们,都要进入国子监苦读,京城三绝,皆为才情相貌出众的女子,受到万千男人爱慕,你不想三绝变四绝吗?” 赵茯苓摇头道:“不想,陪在公子身边足矣,要那么多男人喜欢干啥。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辈子围着灶台锅边打交道,读书似乎没用。” 李桃歌摇头轻笑道:“女人无才便是德这句话,可不是这么解读的,女子有才,不去炫耀显露,是为德,不与人争辩,是为德,保持谦逊温和,是为德,这才是正解。” 小茯苓眨眨眼,“我没才,更不想炫耀,看来这句话与我无关了。” 李桃歌想起亲妹妹和武堂知,才情固然一等一惊艳,可心高气傲,锋芒过盛,当作朋友相处,还算能够接受,若是娶回家中,不知日子该怎么过,或许只有张燕云那种万中无一的豪雄,才能压得住她们一头。 算算时日,该送若卿去夔州了。 走着走着,来到大理寺,李桃歌双手入袖,踮起脚尖朝里面张望。 四名灰袍衙役站在门口,手摁宁刀,从禁军退下来的老卒,有股子彪悍气息,见到少年站在那里不动,一名年长衙役出声训斥道:“喂!谁家的孩子,咋那么不懂事呢,赶紧走,小心一会儿把你抓进去关进狗笼!” 李桃歌笑眯眯道:“这位大叔,我等人。” 京城的少爷如过江之鲫,敢跑到大理寺来闲逛,必然不是普通百姓,衙役干的是察言观色的差事,当然能从这名少年郎身上嗅到泰然自若的味道,于是劝告道:“你要是想找乐子,离远点,靠这么近,若是不撵你,算是我们渎职,要丢饭碗的。要是撵你,推推搡搡动起手,把你伤到咋办?听劝,赶紧走吧,想等人的话,去西边路口,那里有家酒肆,里面暖和,吃着肉喝着酒,那多舒坦。” 李桃歌是顺毛驴,别人对他客气一分,他回五分,听到这名衙役苦苦相劝,也不想捉弄对方,从腰里随意找到一枚鱼符,顺手举起,“我不是闲杂人等,能在这站会吗?” 鱼符有两行字:银青光禄大夫,李桃歌。 四名衙役脸色大变。 大理寺卿才四品,这位小爷可是三品,邱大人见了都要问安行礼,何况是他们几个草头衙役。 于是慌忙单膝跪地,“参见李大人。” “起来吧。” 李桃歌将鱼符别入腰间,“就是烦这些礼数,才不想亮鱼符,你们当我不在,好好站着就行了,若是因我渎职查办,可以把罪责推过来,说是我一意孤行。” 四名衙役忐忑起身,一边说着多谢大人,一边猜测这位小爷何许人也。 没多久,从寺里走出一群官吏,为首的是理正姜咏,身后跟着吴大壮,再往后是千里凤和楚老大,经过几天折腾,两名马匪面带菜色,萎靡不振。 第974章 几人见到李桃歌,同时愣了愣,衙役跑去道明少年身份,姜咏拱手行礼,“见过侯爷。” “姜大人好。” 李桃歌先是给他回礼,接着冲吴大壮拱手道:“吴大人好。” 吴大壮那天喝的五迷三道,两人又没搭话,只是觉得这少年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桃歌说道:“姜理正,人我带走了,若是觉得他俩有罪,可以去相府拿人。” 姜咏躬身道:“下官不敢,新大宁律颁布以后,两名将军有功无过,是大理寺冒犯了。” 李桃歌冲千里凤和楚老大打量一番,只是没吃好没睡好,并无用刑的痕迹,灿烂笑道:“看来姜大人是讲理的好官,没有滥用私刑,这笔恩情,李家记住了。” 至于是何恩情,为何提李家而不提自己,只有他们俩心知肚明。 李桃歌等人离去后,吴大壮才轻声问道:“这谁呀?” 衙役小声答道:“李相家少爷,琅琊侯,银青光禄大夫。” 一连串的吓人头衔令吴大壮打个激灵,灵光一闪,突然记起是王将军老舅的晚辈。 那王将军的老舅,该是谁?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 来到一处柳树旁,李桃歌折来两根细长柳枝,在千里凤和楚老大身上掸来掸去,轻笑道:“听说从牢里出来,会沾染一身阴晦,柳枝最能祛除邪气晦气,对吧?” 千里凤和楚老大可不知道,是李相改了国策,才使得他俩重见天日,仅是觉得公子亲自来接,受之有愧,不由得感激道:“主子的大恩大德,唯有以死来报。” “你们在鄂城已经死过一次了,无需再去送命。” 李桃歌把柳枝扔到角落,拍拍手,说道:“授勋之后,还没给你们找到差事,过几日我要去趟夔州,然后再去封邑琅琊,你俩想去州府当将军,还是跟着我?” 千里凤说道:“俺俩早该埋在荒漠里当孤魂野鬼,是您数次相救,才保住了这颗脑袋,俺俩早已拿定主意,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愿随您去琅琊。” “说的那么腻乎,咋像小两口在海誓山盟呢?” 李桃歌揉着下巴说道:“既然想跟我走,那这几天就别在外面闲逛了,我妹大婚在即,以免节外生枝。” “诺。” 二人齐声答道。 李桃歌脸色一暗,压低声音问道:“是谁出卖你们的,知道吗?” 楚老大皱眉道:“我们的底细,有不少人清楚,青瓷镇的一百多兄弟与我俩是过命交情,不会出卖我俩,应该是不良人或者复州兵里的家伙。” 李桃歌沉声道:“对方是冲着李家来的,杀不杀你们,其实无关紧要,就想给我安上包庇贼寇的罪名,然后使李家蒙羞。西北大捷还没多久,这帮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先忍着吧,日后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千里凤嘴角勾起狞笑,“主子,不想忍的话,我来,只要把他的府邸告知,我保证他家的老幼妇孺会死的很惨。您放心,去之前,我会把脸划个几百道,亲爹都认不出来。” 大漠马匪,骨子里都是凶蛮和残暴,要他们忍气吞声,这比砍他们脑袋都难受。 李桃歌狠狠瞪了他一眼,“牢饭没吃够?把你们身上的戾气都收一收,这是京城,不是安西。” 千里凤嘿嘿笑道:“这不是怕主子受委屈么,对了,我们在牢里的时候,旁边牢房关着一个熟人,您肯定认识。” 李桃歌好奇问道:“谁?” 千里凤说道:“就是那个太子府的将军,在碎叶城被杀的片甲不留的小侯爷,欧阳庸。” 他? 李桃歌与他只有一面之缘,并不熟稔,只是觉得那家伙狂妄自大,打起仗来却稀松平常,当初率领复州死士攻打北门,结果一败涂地,被安西重骑冲成齑粉。 李桃歌疑惑道:“授勋那日好像才见过,为何进了大牢?” 千里凤悄声道:“问了,不说,像是死狗一样,进去两天一夜,不吃不喝,屁都不放,约莫快要嗝屁鸟朝天了。” 关押欧阳庸,相当于得罪太子府和镇南侯,谁把他送进去的? 难道是瑞王? 或者是……来自父亲的投桃报李? 第975章 在李白垚强横镇压下,一场无形交锋就此消弭。 这几天风波颇盛,郭熙问斩,御史台少卿杨家八人定罪,镇南侯孙子欧阳庸病死在大理寺牢中,持续两年之久的安西之乱,终于有了圆满结局。 至于那位蓬头垢面的死囚是不是郭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郭熙死了,安西收复,世间再无郭字反旗,这才是民心所向。 李桃歌像是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推掉所有应酬,日夜不停练刀。 目前领悟的一试,只不过是初级透力阶段,撬寡妇门还行,用于实战难堪大用,李桃歌喊来两名擅长近身肉搏的珠玑阁门客练刀,同样是无极境,发现刀劲很难侵入护体罡气,就像是草包枕头,不中看,更不中用。 是自己悟性差,还是老祖的刀法过于晦涩? 谪仙人未必是好师父,人人性格不一,悟性不同,所擅长的领域各有千秋,给一万人同一本刀法,能练出一万种结果,好师父都会因材施教,用旧法照搬,只能误人子弟。 李桃歌蹲在鱼池旁,冥思苦想。 用来揉下巴的右手,五指细长,白皙如女子,其实指尖和掌中已经裹满老茧,之前用枪,如今用刀,皮肉再厚实,也禁不住日积月累摩擦。 有所顿悟之后,李桃歌挥出一刀。 石板完好无损,刀剑撬开,露出里面的泥土,有两条寸深刀痕。 化一而二,是李桃歌新悟出来的刀法,不过威力与臆想中有所偏差,这样的透力,欺负欺负境界低的武夫还行,遇到同境修行者,相当于给人家挠痒痒。 话说回来,遇到境界低的武夫,用得着老祖刀法吗?黄泉枪就能戳对方百八十个窟窿,何必举着刀酣战,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老祖的刀法,如今只能用鸡肋形容。 李桃歌盯着两道刀痕,皱眉沉思。 透力,是招式发力技巧,用几成真气注入刀身,柔劲,刚劲,还是巧劲,虎口力道占几成,掌心占几成,小指占几成,里面都有讲究,老祖在书中并没有详尽道明,还得靠自己一刀又一刀琢磨。 试了几万次,仍旧摸不到头绪。 李桃歌望刀兴叹。 老祖哇,您初次当师父,想没想过,天下没那么多悟性高的徒弟?您天赋异禀,早早踏入半步仙人,又和剑神谷阳同时抵达天人境,如今跻身谪仙人,一路披荆斩棘,从未尝试过庸才是啥滋味。可不是所有人都和您一样,譬如我,手把手教还一头雾水呢,丢本刀谱,就指望能教出来争气的徒弟? 李桃歌有苦说不出,只恨自己愚笨。 恍惚间,身边多了一个人,李桃歌抬头望去,是名中年大汉,虎额熊背,目光如炬,面无表情负手而立。 悄无声息来到身旁,境界一定高出自己不少,是敌非友的话,脑袋早被人家摘走,于是李桃歌很淡定,问道:“你找我?” 大汉微微颔首,声音沉闷说道:“我是珠玑阁统领,来喜。” 听到这个喜庆又土气的名字,李桃歌莞尔一笑,蹲在那里,抱拳道:“见过来大哥。” 大汉一本正经说道:“我姓贾。” 额…… 李桃歌再度尴尬抱拳,“见过贾统领……这,听起来也挺别扭,还是喊你来喜大哥吧。” 珠玑阁五百门客,个个身怀绝技,擅长不同领域,是李家安身立命的凭仗。有这些死士,李家才是世家党魁首,没他们誓死效忠,无非是豪族而已,当不起世家二字。 能够统领五百死士,必有过人之处,之前听南宫献偶尔提起,大统领德才兼备,所有珠玑阁成员都对他心服口服,至于德有多高,才有多厚,暂且未知,至少不会弱于郭平之流。 贾来喜问道:“少主在练刀?” “练的不好,随便玩玩。” 李桃歌如实答道:“老祖传下来的刀谱,鼓捣一个月,仍旧摸不清脉络,约莫是我资质鲁钝,无法体悟老祖心得。” 李静水是第一代统领,贾来喜是如今的统领,一脉相传,没必要藏着掖着。 贾来喜说道:“珠玑阁内有三样东西,代代相传,只有统领才能执掌,其中有一本是刀谱,严格来讲,我和老祖同宗同源,少主若有不明白的地方,我可以帮忙解惑。” 李桃歌一拍大腿,兴奋道:“来喜大哥,你要是早来几天,何至于摸着石头过河。” “少主莫急。” 贾来喜平静道:“你先劈出一刀,先看看再说。” 李桃歌按照自己摸索出来的招式,对着青石板劈去,然后掀开,指着两道寸余刀痕,撇嘴道:“练了这么久,还是跟猫爪子挠的一样,大哥你来瞅瞅,是不是练错了?” “不是练错了。”贾来喜笃定道。 李桃歌长舒一口气,欣慰笑道:“没练错就好,我就说么,挥了几万刀,再摸不到要领,干脆死了算了,再笨也不可能那么笨。” “是压根儿没学会。”贾来喜给出评价。 李桃歌脑门浮起黑线,强行争辩道:“既然没练会,为何能透过石板,将刀气浸入泥土?” 贾来喜平静道:“少主不是说了吗,挥出几万刀,总有凑巧的时候,找到凑巧的发力方式,熟悉之后,劈出来就是这般模样。” 李桃歌将百里刀递了过去,“请来喜大哥赐教。” 语气里尽是不服输的固执。 贾来喜接过刀,先是赞叹一声好刀,接着手腕抖动,瞬间在青石板上刻下规整的李字。 拨开石板,下面泥土同样刻有李字,深入一尺有余,紧挨着的野草嫩芽竟然毫发未损。 李桃歌挠挠下巴,疑惑道:“你的刀气并不是透过石板,而是所到之处,皆受到刀气所伤,这好像和刀谱所说的不同。” 贾来喜轻声道:“刀谱提到的一气贯通,并不是隔物伤人,既然能将面前之物悉数劈碎,为何还要透过一物?又不是杂耍,需要坑蒙拐骗蒙蔽别人双眼。” 这…… 李桃歌一时语塞。 对方说的似乎挺在理。 难道自己真的没学会? 贾来喜双手还刀,说道:“一刀即可定胜负,就不要劈出第二刀,少主尚且年幼,千万莫学那些花架子,对于刀法进展百害而无一利,好好夯实根基,以最小的气力,劈出威力最大的招式,朴实无华才是最终捷径。” 听人劝,吃饱饭。 忠言逆耳利于行。 李桃歌感激道:“受教。” 第976章 有贾来喜替李静水传道授业,李桃歌的刀法日益精进,几天的功夫,前三层刀式练的滚瓜烂熟,本来想趁热打铁,再多学几式,贾来喜告诉他贪多嚼不烂,先巩固好再说,后面六式刀法,最好以真元为刀引,起码要到逍遥境初期才能练习,不是他如今能够涉猎。 李桃歌生性豁达,不学就不学,沉下心来,温习好之前刀式,顺便巩固龙门枪法,倒也乐在其中。 刀式和枪法,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一个擅长战场陷阵,一个擅长近身搏杀,真气注入,筋肉发力,身法移动,各自有各自的诀窍,李桃歌练来练去,脑子都练的有些迷糊,好在他性子沉稳,练到乏力时,看鱼赏花,心静后再接着练,反正年轻,有的是精力挥霍。 闭关期间,卜屠玉来了三次,萝芽来了两次,武堂知来了一次,李桃歌以练功为由,一一回绝,算一算日子,即将动身去往夔州,随后去往琅琊封邑,这次一别,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相见,李桃歌决定设宴款待,把朋友们喊来相聚。 还没走出小院,就看见枇杷树旁探出两颗脑袋。 萝芽。 以及她怀里的狸猫绣娘。 练功弄的灰头土脸,李桃歌拍打着衣袍尘土,好笑道:“想进就进,怎么鬼鬼祟祟的。” 李若卿抱着怀里快要肥成猪的绣娘,往上掂了掂,笑道:“你不是天天练功吗?怕打扰到侯爷修行,所以先看一眼,免得打扰清修。” 李桃歌放下袖口,假模假样施礼笑道:“赵王夫人亲至,即便是刀悬颈,枪在喉,也得起身迎驾。” “讨厌。” 李若卿娇嗔一声,似乎并没有责怪哥哥调侃,挪动莲步走入小院。 身后还有一人。 萝芽板着脸,跟在她身后。 李桃歌本想说几句场面话,见到萝芽神色不悦,问道:“怎么,谁欺负咱们郡主了?” “你呗,还能是谁,整个京城,也只有你能欺负萝芽了。” 李若卿悄悄递出眼色,大概是让他哄一哄。 “我?” 李桃歌纳闷道:“这几日练功,吃喝拉撒都在院里,门都没出去过,怎会招惹到郡主?” 这几句话进入萝芽耳中,成了推脱之词,冷哼一声,暗自咬牙。 “自己犯了错,不敢认?” 李若卿责备完后,轻启朱唇,只张口不出声。 依稀是云舒二字。 李桃歌挠挠头。 武堂知? 难道二女又见了面,一言不合吵了起来? 武堂知精明聪慧,生有七窍玲珑心,无论玩明的还是玩阴的,萝芽可不是她的对手,又是在京城,草原王鞭长莫及,相斗之后,只能吃哑巴亏。 远征安西,是萝芽一纸书信,令草原王盛情款待,世子殿下率八千铁骑亲征,这份恩情,谢是谢不完的,真金白银也无法弥补,只能记在心里,细水长流慢慢还。 所以无论萝芽有多骄纵,李桃歌都会宽厚待之。 李若卿一个劲使眼色,李桃歌还是想不出来何时犯的错,试探性问道:“我这人马虎惯了,常常不经意间把人给得罪,你们给提醒提醒,有错就改。” 李若卿清清嗓子,扬起下巴,摆出问罪的架势,“不久前,你可曾去过云间来客?” “去过啊。” 李桃歌指着不远处的百里,理所当然说道:“想练刀,就得买刀,听说那里有奇珍异宝,于是就去了一趟。” 李若卿问道:“同谁一起去的?” 李桃歌答道:“一名叫做虫哥的生意人,说了你们也不认识。” 第977章 李若卿阴阳怪气道:“没有别人了吗?” 李桃歌笑了笑,“你们指的是云舒郡主武棠知吧?确实在云间来客遇见了她,但只是偶遇而已,又不是约好了同往,别的事我可以认,这笔冤枉账打死也不认。” 李若卿拼命眨眼,趾高气昂道:“关于你和云舒郡主之间的关系,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一同在外城闲游,又一同吃了面,关键是当众手拉着手,暧昧的有些过分了吧?” 拉手? 李桃歌仔细一想,两人何曾拉过手,只不过武堂知在自己手心写了一个字,这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乱放屁,于是挑起眉头道:“道听途说千万别信,我俩没拉手。” 李若卿朝萝芽肩头一趴,喜气洋洋说道:“看吧,我就说我哥是被冤枉的,京城里的传闻,最不能信,传着传着就变了味道,还有人传言咱俩是一对呢,在一个被窝里睡觉。” 萝芽脸颊升起红云,赧颜道:“我了解你的为人,就是想当面问一声。” 了解还问? 受人恩惠的李桃歌颇为无奈。 在疆场待久了,感觉回家后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早知如此,不如在碎叶城喝西北风呢。 省的心烦。 二女转怒为喜,开始逗弄锦鲤,饵料一把一把的洒,生怕鱼儿吃不饱。 李桃歌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衫,本就是精美皮囊,稍加洗漱更显容光焕发,萝芽眼神放肆打量着情郎,嘴角笑意摁都摁不住。 萝芽是贵客,李若卿安排在花园设宴款待,正值春暖花开,赏花入酒也是一桩生趣。 李桃歌聊着安西见闻,李若卿提及京城八卦,三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萝芽喝到兴头,要拼酒,李桃歌这次没怜香惜玉,一人一坛五十年老酒,抱着酒坛一口气喝干,谁中途退出算输,萝芽喝到一半就瘫软倒地,李若卿没力气抱起,令丫鬟将她搀回绣楼。 清净之后,李桃歌问道:“后天就要送亲了,嫁妆可曾准备妥当?这一走,想要再回到京城,恐怕要猴年马月了,也许……算了,大喜的日子,少说不吉利的话。” 李若卿冰雪聪明,一点就透,眼眸间闪过黯然,揉着快要睡着的狸猫脑袋,轻声道:“我都强颜欢笑了,你还要勾起我的伤心事,当哥哥的,不是要宠着妹妹吗?我替你哄着萝芽还不够,你还要欺负我。” 李桃歌不好意思道了声歉。 李若卿轻叹一声,喃喃道:“后天走出相府,我就成了外人,想要回来,不知要经历多少曲折。哥,我不在家,你替我尽孝吧,父亲那里我不担心,就是母亲那,我放心不下。她经历了丧子之痛,悲伤成疾,心乱了,净说不好听的话, 干些傻事。作为晚辈,你能忍则忍,实在忍不住,躲着走,她把你伤到了,我也心疼。” 李桃歌点头道:“我懂。” 李若卿轻声道:“张燕云那里,你不用担忧,我既然与他订了婚,会安心当张家媳妇,若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会告知你和父亲,要是他想对付你们,我也会想方设法劝阻。放心吧,只要我活着一天,张李两家永远不会交恶。” 李桃歌突然想起,若卿今年不过十六岁。 风华正茂的碧玉少女,成为套向张燕云的枷锁。 父亲的做法,究竟是对是错? 李桃歌一时分不清楚,感慨道:“难为你了。” “不为难。” 李若卿浅浅一笑,低声道:“生在李家,享受富贵荣华,万人尊崇,这是家门相赐。只不过是远嫁夔州,又是嫁给人中龙凤张燕云,这已经算是上上签。” “只是我不太明白……” 李若卿环视周围廊檐花木,神色复杂道:“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家,有父亲,有母亲,有哥哥,有老总管,全是最亲的亲人,我在这儿住了十六年,为何嫁人之后,便不再是我的家?” “世间为何对我们女子如此不公呢?” 第978章 到了相府嫡女送亲的日子,府门悬挂了大红灯笼,净水洒街,红毯铺路,既无宾朋相送,也无锣鼓爆竹,冷冷清清,安静的有些诡异。 按照习俗,张燕云应该骑马来娶亲,可赵王落子夔州,绝不会踏足京城。 其实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一样,张燕云这次的举动,若真是立起反旗,远超安西之乱。燕云十八骑是平定四疆的功臣,同样是用来胁迫朝廷的利刃,双方尚未撕破脸皮而已,送李若卿远赴夔州成亲,其实是朝廷和李白垚的退让。 既然不是正式嫁娶,一切从轻从简。 李白垚带着兄妹俩祭完祖先,一言不发走到相府大门。 李若卿披有红狐大氅,映衬着脸色艳若桃李。 只不过神态略显落寞。 李桃歌一袭白袍,扎混元髻,眉眼崭亮不失英武。 在相府浸染八年,终于养出难得的贵气。 李白垚冲女儿笑了笑,摸着吹弹可破的脸颊,柔声道:“记得你小的时候,不喜欢吃饭,每次用膳,都要爹来喂,喂着喂着,喂成大姑娘了,光阴如梭,转眼间就要嫁人了。” 李若卿双眸通红。 李白垚轻声道:“夔州乃苦寒之地,一年之中有六个月都在飞雪,你从小怕冷,夏天都手脚冰凉,爹给你备了不少貂裘,又派两名杏林圣手相随,以防万一,希望派不到用场。” 李若卿扑在父亲怀里,喊了声爹。 李白垚揉着女儿脑袋,低声道:“哭吧,哭了心里的怨气就会少一些,若是恨爹,爹能体谅,俗话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但在咱们家没这道理,以后过得不如意了,写封书信,即便是万水千万,爹亲自把你接回来。” 李若卿擦干眼角泪痕,抽泣道:“以后只有赵王夫人,再无李家嫡女,张燕云可以来相府拜会双亲,但十八骑不可以,若铁蹄离境,我会阻拦,哪怕是化为肉泥,也要挡住十八骑南下!” 话音一落,转身钻入软轿。 听起来不近人情,其实大有用意。 李白垚深知女儿为人,外表娇柔,实则外柔内刚,年幼时赌气,把自己关在绣楼,三天不吃不喝,差点儿把自己活生生渴死饿死,她如今说的这番话,是在表明心迹,即便豁出性命,也要把赵王势力锁死在夔州。 言下之意,张燕云可以只身入京,但十八骑不可马踏京畿,除非她死。 李家的铮铮铁骨,不止男儿。 李桃歌行礼道:“爹,我们动身了。” 李白垚望着儿子,若有所思道:“若卿就交给你了,她心里有千斤恨,万般苦,路途中会发脾气,当哥哥的,要顺着妹妹,切勿和她计较。” 李桃歌点头道:“我懂。” 李白垚小声叮嘱道:“这一路或许会不太平,谨慎行事,贾来喜文武双全,要多听他的劝告。你十七岁平叛封侯,难免会飘飘然起来,几千里路,是你的磨刀石,要以最大恶意揣度他人,包括张燕云。” 李桃歌谨慎道:“这次去夔州,我会仔细查探十八骑,有没有谋反的迹象,或许能瞧出来。” “万万不可。” 李白垚蹙起眉头说道:“按照你的道行,会被张燕云一眼看穿,到时候亲家变仇家,反而会滋生他谋反的野心。你只管与他亲近,像是之前那般交往,记住,太过亲昵也不好,火候不可轻也不可重,要不然他会起疑,以诚相待,才是王者之道。” 一个诚字,令李桃歌苦心构画的计谋不翼而飞,“儿子明白了。” 李白垚嗯了一声,“时候不早了,别再误了吉日吉时,去吧。” 与父亲告别之后,李桃歌骑上骏马,送亲队伍缓缓启程。 李白垚眯起眸子目送。 许夫人从门里走出,双眼湿润。 李白垚问道:“你不是怕伤感,不送了吗?” 许夫人低泣道:“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能不送,我是怕卿儿见了娘伤心难过,不肯离开京城。” 李白垚轻声道:“卿儿没你想的那么娇柔,虽无男儿身,却有男儿志,以音律造诣誉满京城,孰不知那并不是她最擅长的技艺,读书十三载,破书万卷,沉稳坚毅,心智超凡,若是女子能入朝为官,她比桃歌更能继承相府衣钵。” 许夫人一边用丝帕擦拭着泪痕,一边说道:“既然如此,老爷何不再改一次大宁律,允许女子入朝为官,这样卿儿不用远嫁夔州,继承你的衣钵成为女相国,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白垚苦笑道:“允许女子入朝为官,那可不仅仅是和大宁作对,简直是与天下为敌。上次修改大宁律,已经是引发各方不满,说我为了李家族人,竟敢私自篡改国法。于是用几十名说书人的嘴巴,调动民心来化解各方怨言,强调那二人的生平和功绩,让悠悠众口来裁决。为了卿儿再改一次,我这相国还当不当了?” 许夫人幽怨道:“为了你儿子的两个部将,敢篡改大宁律,为了女儿一辈子幸福,你却觉得是在胡闹。” 李白垚语重心长道:“那不是桃歌的部将,而是大宁功臣,寒了他们的心,谁还会为朝廷效力?古来常言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民心起伏,掀起来,将是滔天巨浪。” 许夫人抿起嘴唇说道:“老爷总是有理,妾身辩不过你。” 送亲队伍消失在视线之内,李白垚发了一会呆,转身进入相府,望着安静的庭院,不禁感慨道:“他们一走,家里好像少了许多生气,咱们俩住这么大的府邸,说好听点是清净,难听点是孤寂,以后年纪越来越大,日子愈发难熬喽。” 许夫人问道:“老爷,你要是嫌闷,我倒是有个法子。” 李白垚笑着调侃道:“你的法子向来不灵,不如烂在肚子里。” “其实……奴家是修行者,体魄异于常人。” 许夫人面色红润,羞答答说道:“孩子们都远走高飞了,实在闲的无聊,要不然,咱们再生一个?” 李白垚突然大声咳嗽。 咳的腰都直不起来。 第979章 送亲队伍沿途北上,由于有几顶轿子的缘故,行进甚为缓慢,五天不过四百里,这还要得益于相府轿夫出众脚力,换作常人,恐怕早已磨出一层血泡。 乘轿去往夔州,是李若卿一意孤行,她说这辈子就嫁这么一回,张燕云不肯入京是有苦难言,过程再稀里糊涂,还不如财主家小姐。 李桃歌向来温顺,妹妹又是替李家出嫁,即便百般刁难,也得顺着她的心意来,何况乘轿出嫁乃是千古以来的旧习,又不是刻意耍性子,慢点就慢点,正好欣赏北地景色。 沿途州府郡县的官员,早早就打探到了消息,出城五十里相迎,备好了礼金酒食。 对于送到眼前的殷勤,李桃歌只取一杯薄酒,礼金退回,心意笑纳,安排的府邸也婉言相拒,自掏腰包住进驿站客栈,大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风雅。 穿过多渤草原,进入北庭地界,寒意来袭,宛若又回到了隆冬,好在没有大漠风沙,不用一边受冻一边吃进满口沙砾。 李桃歌骑在马背,啃着干粮,脑子里都是晃来晃去的刀法,偶尔灵光一现,来不及拔出百里,以掌为刀,在黑土中印出深痕。 “老大,你悠着点儿!练功前说一声,差点把我腿给砍断了!” 卜屠玉勒马闪到一旁,丑脸尽是惊惧神色。 仔细一瞅,靴尖没了,露出脚趾,冒起热腾腾白烟。 李桃歌带有歉意笑道:“对不住,才领悟刀谱里的要诀,一时技痒,随意使了出来。” 卜屠玉缩着脖子,明显有些后怕,碎碎念道:“啥时候不能练刀,非要在马背上练,要是把我废了,以后谁鞍前马后伺候你。” 李桃歌哈哈一笑,说道:“离我远点不就完了,非凑那么近,不砍你砍谁。” 卜屠玉嘟囔道:“还不是怕你孤单,聊聊天也好解闷,早知道你当起了闷葫芦,我还不如听千里凤和楚老大讲故事呢。” 马匪里流传的故事,绝大多数与杀人和女人有关,卜大公子对于杀人不感兴趣,唯独对寡妇情有独钟,民间艳闻数不胜数,马匪又是荤素不忌的莽夫,听了几次之后,见识大涨,什么沙床叩玉门,什么倒拔垂杨柳,什么四美八瓜十二通幽,把卜大公子听的抓耳挠腮,身边又没现成的解渴之人,恨不得随楚老大杀回青瓷镇,尝尝泼辣婆姨的滋味。 李桃歌回过头,望着窃笑不止的千里凤和楚老大,板着脸道:“这可是卜侍郎的宝贝疙瘩,你俩要是把他带坏,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千里凤和楚老大一肚子委屈。 心说卜大公子自己非要缠着来听,一旦有功夫,就跑来听故事,谁都摁不住,不讲就往你被窝里钻,十足无赖嘴脸。 主子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两人满腹牢骚答了声诺。 这次送亲,共计三十余人,李楚,李凤,赵茯苓,以及丫鬟,轿夫,珠玑阁门客。这次授勋,卜屠玉受封青州副将,正五品的武官,前程一片大好,琅琊郡就在青州境内,送完亲后,正好和李桃歌一起走马上任。 至于为何将卜屠玉放在青州,自然是李白垚的良苦用心。 李桃歌轻声道:“你如今是青州副将,朝廷命官,得注意言行,若是吊儿郎当像是流氓,几万青州兵谁会服你。” 卜屠玉小声嘀咕道:“张燕云不就是这样吗,也没听过你说他不好。” 李桃歌好笑道:“你麾下有十八骑,还是马踏过紫薇州,有何资格和赵王相提并论?他敢在圣人面前骂娘,你敢吗?” 卜屠玉耸耸肩,“有啥不敢的,大不了人头落地呗。” 他尚处于叛逆年纪,高封五品将军,卜琼友又对他言听计从,致使行径有些乖张。 李桃歌沉声道:“你死不要紧,整个卜家都要跟着陪葬,卜侍郎就是对你太宠溺了,舍不得训斥一句,换成别人家,先掌嘴,再敲腿,最后屁股都给你打开花。” 卜屠玉往前一趴,撅起屁股,捏细嗓子娇嗔道:“原来老大是想要奴家的翘臀,何必藏着掖着,早说便是,奴家的身子骨随你折腾。” 没等李桃歌出手,卜屠玉发出带有放肆的笑声,骑着马跑出老远。 李桃歌无奈摇了摇头。 是自己开窍太早,还是卜屠玉开窍太晚。 慈富之门多出丧家之子。 果然不无道理。 家中富庶,父母再过度溺爱,缺乏管教,很容易养出败家子。 既然卜琼友将儿子交给自己,是得好好调教一番了。 行至一处联供石桥,两旁刻有石狮子,神态各异,活灵活现,李桃歌放慢马速,欣赏匠人杰作,走到桥中间,视线大好,突然察觉到桥头那边黑压压跪了一大群人。 “恭迎赵王妃,恭迎侯爷。” 声音洪亮整齐,不知预演过多少次。 李桃歌面呈苦色。 又来了。 这次北上夔州,沿途官员祭出各种手段献媚,送首饰,送骏马,送软塌,送金玉香炉,虽说没有直接送金银,可递出来的礼物价值不菲,最少都值千两银子。 用贵重物品,摸其脉络,投其所好,这是官场一贯风气。 今日的官员不走寻常路,竟然跪地相迎。 大宁并非酸儒习气,见了天子都无需跪拜,官员之间行礼,作揖即可。 李桃歌只觉得一阵头大。 谁说礼多人不怪? 礼多了照样烦心。 李桃歌翻身下马,走了过去,一躬到底,“不敢受此大礼,诸位大人快快请起。” 一名身穿五品郡守官袍的男子大声喊道:“琅琊侯平定安西之乱,功德无量,赵王妃贤德孝慈,安抚后方,我等跪地等候,只为表明敬仰之情。” 说完,数十名官员拜叩。 额头捶在冻土,砰砰作响。 李桃歌赶紧将他搀起来,颇为无语道:“这位大人,咱们同朝为官,你又是长辈,我受不起大礼。” “下官不是长辈,您才是长辈。” 年约半百的郡守将双手举过头顶,摆出毕恭毕敬的姿态。 李桃歌望着对方白了一半的双鬓,纳闷道:“我是长辈?” 郡守朗声道:“晚辈姓许,乃是相府夫人亲戚,她老人家是我爷爷的堂妹,按照辈分,应称作相府夫人为姑奶奶,所以您是我的堂叔,赵王妃是晚辈堂姑。” 李桃歌嘴角抽动一下。 这帮官员为了讨好自己,无所不用其极。 送礼不成,改认亲了。 出门在外,亲戚不能不认,否则会影响相府名声。 见他默不作声,许郡守恭敬说道:“堂叔!” “唉……哎!~” 李桃歌勉为其难答应。 当着众人认了这门亲,许郡守嘴边露出得意笑容,“请随侄子回府,以表孝心。” 第980章 许郡守在自家府邸设宴,其豪奢程度,就连李桃歌和卜屠玉都咋舌,三花五罗全鱼宴,百年前的乾和酒,君山银针泡在金盆里净手。 李桃歌出自相府,卜屠玉来自刺史府,按理说见惯了世面,可许郡守许全乙愣是给他们大开眼界。 菜,酒,茶,名贵也就算了,毕竟是一方郡守,吃穿用度奢靡些无可厚非,可这些东西放在身穿薄衫的妙龄女子身上,美其名曰肉台盘。 李桃歌举起筷子,望着若隐若现的曼妙躯体,突然没了食欲。 卜屠玉和千里凤他们倒是不以为意,边吃边互相使眼色,赞叹这肉台盘的与众不同,享受美酒美食之余,还能大饱眼福。 一名婢女将酒杯端到嘴边,李桃歌皱起眉头,将筷子一丢,婢女吓得手腕巨颤,酒水洒在衣袍。 李桃歌面目阴沉道:“撤了!” 许全乙慌张跑来,忐忑不安问道:“表叔,准备的匆忙,来不及精雕细琢,可是哪里不如您的心意,山野丫头笨手笨脚的,伺候不周,您多担待,回头我用鞭子给她们紧紧皮。” 说完后恶狠狠瞪了婢女一眼。 不过十七八岁的小丫头跪倒在地,含泪求饶。 李桃歌擦掉肩头酒渍,不紧不慢说道:“看来许郡守常使威风,一句话便让她们胆战心惊。” 许全乙挤出讨好笑容,“表叔,乡下女人,哪曾侍奉过您这样的人中龙凤,为您端酒是她们天赐福气,一激动,容易出纰漏,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暂且饶了她们这次。” 李桃歌一字一顿道:“要么她们走,要么我走。” 许全乙袖口连番挥舞,“没听到侯爷的旨意吗?滚滚滚!赶紧滚!” 贵人一怒,婢女慌忙离开,包括充当肉台的女子,仓促起身,导致酒菜打翻在地,本来热闹喜庆的场面,弄的狼狈不堪。 李桃歌轻声说道:“许大人,你知不知道,朝廷正在整顿吏治?” 许全乙诚惶诚恐道:“知道,当然知道,卑职听说,这次整顿吏治,要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先在京城严查,然后再揪出地方的贪官,御史台的杨少卿都被关了进去。” “你的消息很是灵通。” 李桃歌不着痕迹瞥了他一眼,“既然那么清楚,那我问问,你一年的俸禄和禄米各有多少,这些酒菜又值多少银子?” 许全乙怯懦道:“卑……卑职一年俸禄五十两白银,禄米五十石,这些酒菜加在一起,约……约莫二十两银子。” 李桃歌举起陈年老酒,狡黠一笑,“欺我年少无知,还是觉得自己老谋深算?别的不说,光是这坛酒,至少抵你一年俸禄,五坛酒,让你五年白干,许大人对于远亲,可真是傻大方。” 许全乙额头渗出冷汗,正要跪地,被对方一把揪住,望着那双目光灼灼的桃花眸子,许全乙颤声道:“侯爷,并非我故意欺您,乾和酒的客商,卖给我就是三两银子一坛,可能京城酒贵,又或许是酒楼店家太黑,敢把这酒卖到几十两。另外,卑职家中有良田百亩,故而手头较为充裕,赵王妃乃是卑职表姑,她老人家出阁,即便是把祖宅卖了,也得聊表孝心。” “圆的不错。” 李桃歌赞叹一声,笑道:“可是你的汗怎么越流越多,心虚了?” 许全乙用衣袖擦拭着汗水,谄笑道:“人虚,心不虚。” 李桃歌淡淡说道:“许大人竭尽全力设宴,感激不尽,但咱们亲戚归亲戚,实则素昧平生,以后山高路远,未必还能相逢,有些话,我想赠予大人。” 许全乙低头道:“侯爷的恩赐,卑职铭记于心。” 李桃歌语气轻柔说道:“朝廷整顿吏治,是我父亲一意孤行得来的结果,大宁外忧已解,内患横生,若是再浑浑噩噩下去,不用别人来打,咱们自己就能亡国。” “其实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清官,谁会放着油水不捞?你五品郡守,一年到头收受的银子,总得有十万八万吧?这些钱从何处而来,又花了多少,送往何处,你我心知肚明。父亲整顿吏治,不是让你们饿死,而是不许鱼肉百姓,祸害相邻,以江山社稷为己任,好好造福一方。从田间搜刮油水,会伤及多少百姓?几十文钱,肯能就会压垮一间茅屋。乡绅富商有钱了,你们腰包才能鼓起来,若都是揭不开锅的苦哈哈,谁来养活官老爷。”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若是严查贪墨,大宁九成九的官吏都得入狱。” “吏治,治的是国疾,治的是贪欲,治的是不为民请命的昏官。” “许大人,听懂了吗?” 许全乙感激涕零道:“多谢侯爷一语惊醒梦中人,卑职悟了。” 李桃歌弯下腰,捡起掉落的蒸鱼,放入碗中,“好好的东西,别糟践了,许大人,落座,饮酒。” 十七岁的李府麒麟子,隐隐养出了威势,许全乙不敢不从,坐在旁边乖巧举起酒杯。 许夫人的远亲,李桃歌不好敲打过重,套着亲戚,却又不是亲戚,只能旁敲侧击避而远之,能不能听懂,是他自己造化。 酒足饭饱之后,李桃歌回到客房,赵茯苓先帮他净手净面,说道:“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多待会儿啊?听说许大人安排的宴席,是用美人做台,酒啊,菜啊,放在美人身上,我听都没听说过,好奇那酒不会洒吗?若是油水滴落,不会烫坏了吗?” 李桃歌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趴窗根了?” 赵茯苓摇头道:“不是啊,听小姐的贴身丫鬟素儿说的,她来送裘袍和饭菜,顺道提了一嘴。” 李桃歌看到床榻放着的几件裘袍,纳闷道:“不是有被褥吗,还送裘袍干啥?” 赵茯苓帮他掸去衣服尘土,轻声道:“小姐嫌许大人准备的被褥太脏,不如盖自家东西。” 李桃歌指着绸缎厚被,笑道:“明明是新的,哪脏了?” 赵茯苓微微一笑,“不懂了吧?脏人的屋子,再经过脏人的手,必定是脏的,与新不新没有关系。这一次,我支持小姐,你们男人啊,总是分不清干净和脏的区别。” “没看出来,脑后生了反骨,是不是有一天,得和若卿一起对付我。” 李桃歌揉了揉浑圆脑袋,含有宠溺意味,脱掉靴子,把双脚泡在铜盆中,顿时通体舒泰,给个神仙都不换。 赵茯苓给他搓着泥垢,说道:“公子,许大人是好官吗?” 李桃歌舒服躺在太师椅中,闭起眸子反问道:“你觉得怎样才能称作好官?” 赵茯苓想了想,歪着脑袋说道:“就是公平断案,不藏有私心,让老百姓吃饱穿暖,城里不再有乞丐。” 李桃歌咧嘴笑道:“按照你的说辞,大宁没一个好官,包括父亲和我在内。” 赵茯苓露出尴尬神色。 李桃歌轻声道:“好官都在书里,眼见无一圣贤。” 第981章 进入北庭都护府腹地,迎驾的官员越来越少,所谓将熊熊一窝,将军会给军队士卒烙下印记,州府郡县的官员,也会按照大都护的秉性行事。 赵之佛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圣人最为倚仗的北线屏障,即便太子和瑞王亲至,未必出城相迎,一个尚未大婚的赵王妃,一个郡侯,无法让上柱国献殷勤。 没有闲散官吏打扰,李桃歌和李若卿终于心情大好,凿冰捕鱼,入林狩猎,撒开了欢玩,李桃歌从小跑山,对于狩猎熟稔的很,再有境界打底,十支箭能猎中八只山鸡,几日下来,李若卿顿顿烤鸡烤鱼,吃的脸蛋都丰腴少许。 途经一处密林,李桃歌下令休息,卜屠玉自告奋勇抄起龙吟大弓,冲着软轿喊道:“王妃姐姐,今天想吃啥,我去给你弄来!” 张燕云的正妻是王妃,相府的嫡女是姐姐,喊前者生分,喊后者不敬,别看卜屠玉整日里想寡妇,可该套近乎的时候,有的是手段,干脆叠在一处喊,又亲昵又透出敬意。 李若卿从软轿里走出,雪地把脸庞映衬的极为娇艳,一阵阴风刮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素儿赶忙取来暖手的铜炉,李若卿双手捂住才缓过点劲,说道:“这几天都是山鸡河鱼,吃的倒了胃口,听说北庭的菌芝甚为鲜美,不如摘些回来炖汤喝,大冷的天,有口热汤多舒服。” 我堂堂五品将军,采菌子? 卜屠玉腹诽一句,瞅了瞅龙吟大弓,有种用牛刀杀虫蚁的失落,男人可不能说了不算,失落稍纵即逝,立刻朝林中走去。 “你知道菌芝长啥样吗?” 躺在马背的李桃歌挑眉问道。 卜屠玉梗着脖子说道:“不就是各种各样的蘑菇么,见多了。” 李桃歌嚼了口烤干的兔肉,笑道:“你是见多了,还是吃多了?林中的蘑菇,有三成含有毒性,误食之后,轻则腹泻不止,重则变成寺人,你要是没那本事,干脆别揽那差事。” 卜屠玉处于牛犊子年纪,天不怕,地不怕,可一听到会变成寺人,瞬间变了脸色,纠结道:“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万千寡妇等小爷采摘,不小心变成寺人,那比杀了他都难受。 李桃歌笑着说道:“我自幼跑山,经常和菌芝打交道,吃菌子吃死的大有人在,男人吃成女人的也不在少数。北庭的菌子,与凤尾村的菌子有所不同,我也分辨不出有毒没毒,最好你采完了之后,自己先尝尝,没事后我们再吃,舍一人为大家安,卜将军千秋义气,我们先谢了。” 卜屠玉小眼滴溜溜来回转,突然谄媚笑道:“老大,既然你经常和菌芝打交道,不妨咱俩结伴而行,况且蘑菇又不果腹,咱去林里猎些山禽走兽,运气好的话,弄头五百斤的野猪,这样大家都有口福了。” 李桃歌双手环胸,摇头道:“你自告奋勇要采摘菌芝,我去干嘛?” 卜屠玉拉着他的裤腿,可怜兮兮道:“老大,你小弟我好不容易当了官,还没逍遥快活呢,万一尝菌子尝出毛病,以后谁给你牵马扛枪。” 李桃歌笑意冉冉道:“牵马扛枪就不必了,我自己有的是力气。” 卜屠玉知道老大是气他一身反骨,于是堆笑道:“以后我乖乖听话,不再犟嘴,中不?” “这还差不多。” 李桃歌翻身下马,抄起百里刀,边走边说道:“记住自己的承诺,若是敢反悔,我亲手把你变成寺人。” 一阵阴风袭来,卜屠玉只觉得裤裆凉嗖嗖的。 有杀气! 珠玑阁统领贾来喜正要随他二人入林,李桃歌说道:“劳烦贾大哥保护好若卿,我们俩去去就回。” 贾来喜谨慎道:“江湖规矩,逢林莫入,想要采菌打猎,我派人去就是。” 李桃歌自负一笑,“万里安西都闯过来了,会在树林里翻船?放心吧。” 贾来喜哪能放心。 安西平叛,有老祖和十几万大军随同,当然不会有人傻到行刺,在他眼中,两人既是少爷,同样是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几乎没有涉猎过江湖,哪知其中险恶。 少爷的话又不能不听,贾来喜只好勾勾手,喊来四名珠玑阁门客,全是机敏的老江湖,低声道:“跟着少爷,离远些,五十步一人,有任何状况,放焰火示警。” 四人答了声诺,散开潜入林中。 李桃歌和卜屠玉走了不久,树边出现浅绿色和金黄色的菌子,鲜嫩欲滴,卖相极佳,卜屠玉正想徒手去采,突然想起老大的提醒,转过头问道:“有毒吗?” 李桃歌用刀鞘挠着后背,神色古怪道:“有没有毒,尝一下不就知道了。” 谁家少年没点火气? 卜屠玉把心一横,伸出右手,来到菌子旁边,想起老大的提醒,突然停驻,缩回,再伸出,犹豫了半天,终究勇气没能战胜心魔,苦着脸道:“老大,别玩我了。” 李桃歌嘿嘿笑道:“绿菌子名叫不二仙,服食之后会出现幻觉,宛如自己是得道神仙,黄菌子名叫金瓜满地,服侍之后会看到一地黄金,怎么捡都捡不完。” 卜屠玉挠挠头,疑惑道:“听起来像是喝醉了一样,挺好的。” 李桃歌微笑道:“一个肠胃溃烂,一个屁股流脓,你觉得好,那就多吃点。” 卜屠玉急忙缩回手,离那几朵菌子老远。 李桃歌把刀扛到肩头,朝林中走去,“附近有百姓居住,林边的菌子肯定不能吃,往里面走吧。” 没走多久,林中突然惊起飞鸟。 随后响起树叶沙沙踩踏声。 有人。 不止一人。 李桃歌停步不前,握住刀柄。 卜屠玉挽起龙吟大弓。 两名少年都曾陷阵厮杀,平时荒诞不羁插科打诨,一旦遇到风吹草动,那股子铁血杀气展露无余。 密林中跑出几名男子,猎户打扮,手里有弓有叉,脚步虚浮不像是修行者。 几人惊慌狂奔,有名老者冲李桃歌大喊道:“熊!前方有熊!快跑啊!” 熊? 两名少年对视一眼,惊喜大于惧怕。 进入北庭这么久,从未猎到过熊呢。 回想起黄雍长子烹制的熊掌,李桃歌吞了口口水。 卜屠玉收起弓,拔出匕首,舔舐嘴唇笑道:“有口福了。” 可没等二人高兴完,腥风大作。 一头小山出现在眼前。 双眼如灯笼,透出残暴凶气。 望着足足两丈高的猛兽,李桃歌再度吞咽口水,颤颤巍巍说道:“那几名大哥不把话说完,这哪里是熊,分明是他娘的熊精……” 第982章 也不怪几名猎户少喊一个字,逃命之余,好心提醒有熊已经不错了,谁有闲工夫给你描述熊有多大。 粗略打量,这头半熊半精的怪物起码有两千余斤,熊口如盆,獠牙半尺来长,李桃歌心心念的熊掌,至少有铜锣那么大。 谁吃谁还不一定。 在熊罴精出现瞬间,珠玑阁门客放起焰火,三道红芒直冲天际,随后四人飞奔至少主旁边,拔出武器做防守态势。 “莫慌。” 李桃歌拇指推刀出鞘,缓缓拔出,自信道:“你们观战即可,我来宰了这头畜生。” 练刀多日,只和贾来喜拆过几招,缺乏对敌经验,这头熊罴正好用来磨刀。 熊罴狡诈多疑,见到六人非但不退,反而拔出武器想要打一架,立刻感觉不对劲,低吼几声,悄然后退。 “想走?小爷同意了吗?” 卜屠玉咧嘴一笑,挽起龙吟大弓,迅速出手。 一道寒光极速掠过。 箭如奔雷。 那熊罴极为狡猾,逃跑都呈之字形,卜屠玉的箭法已经够准,却只在屁股蹭掉块肉。 一声哀嚎响彻密林。 “追!” 李桃歌一马当先,足尖轻点,钻入丛林。 少主执意要吃熊掌,四名门客也不好劝阻,互相对视一眼,紧紧跟在身后。 熊罴仗着皮糙肉厚,对于树枝视若无睹,在林中如履平地,李桃歌要避免枝叉伤及衣袍,故而要左右躲避,追了不久,竟然失去熊罴踪影。 追丢了? 李桃歌停住身形,朝周围打量,似乎并没有踩踏过的痕迹。 那么大的块头,不可能将痕迹完全抹平。 难道上天了不成? 李桃歌仰起脖子,一滴热血正落眉心。 熊罴从天而降,遮天蔽日。 血盆大口喷薄着腥气,已然来到头顶。 好狡猾的畜生。 李桃歌赞叹一声,身体爆退,接近于平躺,在铺满枯叶的地面急退。 手中百里也没闲着,接连劈出几刀。 刀式看似轻柔,然而到中途速度暴涨,突然变得威猛刚烈,刀气在密林中纵横。 熊罴又做出出乎意料的动作。 快要来到地面,双腿朝树干猛蹬,做前扑状,死死锁定少年。 别看两千余斤的魁梧身板,做起这些动作来轻描淡写。 正巧避过刀锋。 李桃歌挑起眉头。 幼年进山打猎,见识过熊罴残忍狡诈,可没见过比人还要聪明的家伙,若是把毛拔掉,谁相信这是头畜生。 那就来斗一斗。 遇见通灵的精怪,激发出李桃歌胜负欲,真气注入右臂,一道虹光乍现。 熊罴不退反进,沉肩,倾身,出掌,一气呵成。 似乎有信心硬扛其貌不扬的百里刀。 或者是想以轻伤为代价,拍烂对方脑袋。 谪仙人的刀法,东花三大铸剑师的名刀,岂是血肉之躯能够接住。 刀光所至,血色如瀑。 熊掌掉落在地。 熊罴凶性大发,呲着牙,抡圆右掌,带起强烈劲风。 李桃歌想试试自己成色,双腿微曲,腰身发力,用左手去挡。 力道排山倒海般袭来,耳朵嗡嗡作响。 双腿深入冻土半尺。 纹丝不动。 一人一熊陷入僵持。 可熊罴还有一件兵器,獠牙。 眼见巨力被挡住,熊罴张开大口,朝着少年脑袋咬去。 “老大,我来助你!” 狂奔而来的卜屠玉见势不妙,在不远处弯弓搭箭。 李桃歌被高大身形遮住视线,哪里看得到小弟放箭,即便看到,面对凶兽也无暇顾及。 腥气快要抵达鼻尖,李桃歌笑道:“看看是你的牙硬,还是我的刀硬。” 百里塞入熊罴口中。 一穿而过。 右手拍打刀身,飞速旋转。 紧接着熊头飞天而起。 李桃歌才松了一口气,一枚箭头突然从熊罴小腹钻出,正冲着自己咽喉而来。 十万火急之下,李桃歌收紧下颚,张口咬住。 震的后槽牙隐隐生疼。 没来得及查看牙掉没掉,李桃歌只觉得满口腥臭恶臭,赶紧吐出箭矢,拼命吐口水。 熊罴与他身高差了一倍有余,他的面部,正是熊罴屁股,箭头穿肠而过,沾的可不仅仅是血水,熊罴又喜食肉类,那滋味…… 李桃歌只觉得臭气把胃里搅得翻江倒海,忍不住弯腰呕吐。 “老大,你没事吧?” 卜屠玉匆匆赶来,以为李桃歌受了伤,面带忧色问道。 李桃歌吐了半天,虚弱问道:“你喵哪开的弓?” 卜屠玉见他没出血,心中大定,至于口接箭矢一幕,有熊挡着,他也没看见,解释道:“那狗熊皮糙肉厚,射脑袋未必能射死,大屁股对着我,不射他菊花都对不起那头畜生,老大,你哪里受了伤,我来瞧瞧。” “不用了。 ” 李桃歌有委屈说不出口,想骂人又找不到由头,只好把辛酸苦辣往肚子里咽,“把熊掌卸了,拿回去烤吧。” 珠玑阁门客和贾来喜姗姗来迟,众人扛着胸罴尸体返回,途中李桃歌摘了些野果和菌芝,生着往嘴里放,吃完就吐出来,弄的卜屠玉摸不着头脑,还以为老大在以身试毒,顿时心片膜拜。 啥叫老大? 这才叫老大! 那些猎户不知是友是敌,被贾来喜派人围住,见到胸罴没了脑袋,几人欢天喜地。 李桃歌沉着脸来到猎户面前,问道:“你们是谁?” 一名年长的猎户说道:“回老爷的话,我们都是住在十里之外的百姓,以种田狩猎为生,今年受了灾,没粮食可吃,只好去林子里碰碰运气,谁知这熊精从五郎山跑到此处,险些把命送掉,若不是老爷相救,恐怕已经成了熊粪。” 熊粪二字,引得李桃歌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吐出几口酸水,强忍着不适说道:“你的意思是,熊罴本来住在五郎山,突然跑进了这片林子?” “是啊!” 老猎户诧异道:“老爷有所不知,五郎山里走兽多的数不清,这头熊精早就在那边盘踞,怕有五六十年了,所以我们从不进山,怕招惹到熊精,谁知它犯了邪,不在五郎山好好待着,跑到野鸡都见不到的林子,不知是为啥。” 李桃歌深知熊罴习性,绝不会离开领地,除非被它惹不起的凶兽霸占,才会忍气吞声避让。 也就是说。 五郎山里有比它还凶猛的精怪。 李桃歌有气没地方撒,面沉如水道:“把熊烤了,吃饱喝足之后,进山。” 第983章 上古时期,神魔乱舞,谪仙多如狗,伪仙遍地走,有名叫做秦五郎的少年,从白山黑水中走出,拳打脚踢,未逢败绩,逐渐在乱世中闯出诺大名号,因战绩太过煊赫,曾过过几件惩恶扬善的侠义之风,世人奉其为五郎真君。 年少成名,性子难免乖张跋扈,后来得罪了当时赫赫有名的宗门,被八位谪仙人联手斩杀。 相传五郎山便是五郎真君的祖地,他从这里走出,成为耳熟能详的武仙人,死后没几年,曾有不少人前来祭拜,千年,弹指一挥间,关于五郎真君的故事,已经逐渐被人淡忘,只留下五郎山这处地名。 穷山恶水多精怪,五郎山向来不太平,夜晚站在山边,能听见各种瘆人的嘶吼声,李桃歌猎杀的那头熊罴,就是山里昔日的霸主之一,所以附近住户绝不会踏足半步,宁肯跑到几十里外刨树皮草根,也不愿进山挖菌芝。 来到山脚,寒风阵阵,即便是阳气最盛的未时,寒风也能轻易钻透棉袍。 李桃歌望着起伏山脉,若有所思。 冬日是五郎山最美的景色,一袭白衣,腰缠墨绿,像是豪门宦室里走出的翩翩公子,清贵不乏灵气。 卜屠玉剔着牙缝里的熊肉,问道:“老大,啥时候进山啊?那熊肉塞牙,不好吃,不如搞几只鹿几只老虎来尝尝。” 自从被这家伙一箭倒了胃口,李桃歌一见到他,能隐隐闻到臭气腥气,想砍人的心都有,白了一眼之后,李桃歌冷淡道:“不好吃?两只熊掌都进了你的肚子。” 李白垚怕闺女受委屈,吃不惯北庭口味,于是派了两名家厨随同。 世家底蕴,体现在旁枝末节,家厨的手艺,几乎能媲美御厨,烤完熊肉,馋的卜屠玉胃口大开,狼吞虎咽干掉十来斤的熊掌。 卜屠玉拍着隆起的肚皮,厚颜无耻笑道:“不怪我,谁让你家厨子做饭好吃,再说我是力大无穷的盖世武将,多吃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力大无穷的盖世武将?” 李桃歌鄙夷道:“只会射箭偷袭,算哪门子武将。” 几场仗打完,卜屠玉从来不去陷阵,挽起龙吟大弓,在后方掠阵,按照战功,顶多封七品,是看在卜家的面子,才授予五品州将。 卜屠玉争辩道:“这不能怪我,从小到大,爹请来的师父,只教弓法和骑术,就没传授过其它技巧,是我爹执意不许我攻城,遇到铁骑冲阵要绕着走,要怪就怪他,与我无关啊,总不能拎着弓和别人打架吧。再说凿开碎叶城时,我曾经请战,想要生擒郭熙,是你不许,如今说我只会射箭偷袭,我冤不冤啊!” 看着这小子委屈模样,李桃歌勾起嘴角笑了笑。 卜琼友对儿子了如指掌,按照愣头青的作风,扎进两军交战中必死无疑,所以只教他箭术。 天大地大,活着最大。 卜琼友的良苦用心,只有为人父后才能体会。 贾来喜沉声道:“北庭天黑的早,申时就不见了太阳,夜晚情况错综复杂,不宜进山,不如找地方休息一夜,明早再动身。” “无妨。” 李桃歌负起手来,自信说道:“天冷风寒,多住一夜,多受一天罪,若卿怕冷,就不再耽搁行程了。” “怕耽搁行程,还进啥山……”卜屠玉小声嘀咕道。 李桃歌没理他,率先拎刀走向山中。 贾来喜与卜屠玉并肩而行,轻声道:“卜将军,若是你上任的青州有野兽横行,百姓不敢砍柴取暖,不敢进山打猎,该当如何?” 卜屠玉斩钉截铁道:“派兵搜山,大卸八块!” 贾来喜说道:“除掉这一害,能使方圆几十里的百姓有肉吃,有柴烧。老爷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相府的家训,少爷以家规处事,并无不妥之处。” 卜屠玉缩紧脖子,嘟囔道:“天天江山啊,社稷啊,搬出大道理来压人,好像就你们忧国忧民,我是吃干饭的,今日让你们瞧瞧,我青州副将的威风!” 发出豪言壮志,扛起龙吟大弓冲在前方。 山中积雪深达尺余,行进艰难,走了半个时辰,野鸡都没找到一只。 来到林中旷野,有处温泉散发着雾气。 李桃歌沿着泉边蹲下来查看,用树枝从雪中扒出粪便,捅了又捅,翻了又翻,宛若在挖稀世珍宝。 卜屠玉疑惑道:“从这东西能看出凶兽在哪?” 李桃歌说道:“你来饮水,会在最近的地方,还是跑到对面?” 卜屠玉答道:“当然是最近的地方,谁会傻乎乎绕一圈再喝。” 李桃歌轻声道:“凶兽盘踞的地方,不会有体型较大的猛兽,从粪便分布情况分析,南北较多,西边几乎没有,那里又是饮水方便的平地,走兽不敢去西边,说明那里是禁忌。” 卜屠玉挠了挠头,恍然大悟道:“挺简单的道理,我咋没想到。” “熟能生巧罢了。” 李桃歌站起身,“我自幼跑山,常年和飞禽走兽打交道,想要抓到大家伙,就得对山里的情况熟稔,关乎到吃饱饭还是饿肚皮,所以记得很牢。” 卜屠玉赞叹道:“怪不得寡妇衣袍里是啥风景,我扫一眼便知,原来是熟练技艺,技术活!老大,你说咱俩算不算能攻巧匠?你心巧,我善攻。” 送出一记白眼,李桃歌率先朝西边上山。 天色逐渐暗沉,好在有雪色照亮,不至于成了睁眼瞎,一行人走走停停,经历了四处温泉,才锁定到一座山峰。 绕了几圈之后,并无可疑之处。 走了那么久,卜屠玉累的直吐舌头,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脑袋冒着热气,额头全是汗珠,气喘吁吁说道:“娘的,翻遍了也找不到,这凶兽该不会去丈母娘家串亲戚了吧?” 无人应答。 李桃歌歪着脑袋,朝他屁股望去,一眨不眨。 嗯? 卜屠玉突然有股不祥预感,难为情道:“老大,你该不会对男人感兴趣吧?” 李桃歌朝他缓缓走来,伸出右臂,朝屁股摸去。 卜屠玉惊慌道:“别动手动脚的,我可不是那种人!” “我喜欢的是寡妇,不是大老爷们!” “不过话说回来,老大你相貌还算不错,比起大多女子都要略胜一筹。” “这么多人看着,你羞不羞!” “山里这么冷,别这么猴急嘛!” 就当卜屠玉欲拒还迎,快要认命的时候,忽然被一把拽到雪地里。 李桃歌推动巨石,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第984章 巨石旁边并无积雪和杂草,绵延出几尺,寻常人见到,以为是石块挡住了阳光所致,可李桃歌经常在山中狩猎,对于环境极为敏感,一眼瞧出端倪。 真气注入手臂,推动巨石,滚了半周,露出一人来高的洞口。 卜屠玉瞠目结舌道:“老大,你咋知道这里有洞?” 李桃歌急于斩杀精怪,径直钻入一人来高的洞穴。 贾来喜紧接着入洞,不忘给青州副将答疑解惑,“有石块遮挡,周围应是无雪有草,那里无雪无草,是经常翻滚石块导致。” 卜屠玉望着地面痕迹,揉着不算聪明的脑袋,赞赏道:“牛掰!” 洞里阴暗无光,却无想象中那般潮湿,贾来喜用火折子点燃火把,紧紧跟在李桃歌左右。 火把照亮的范围有限,前方不知有何妖魔鬼怪,既然能将千斤熊罴撵出五郎山,必定不是普通妖兽,李桃歌抽出百里刀,撑起罡气,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走出百步,李桃歌发现一大坨粪便,虽然干瘪失去水分,但能认出是熊粪。 李桃歌认真说道:“是熊罴的洞穴。” 贾来喜好奇问道:“熊有那么聪明?会用巨石挡住洞口?” 李桃歌好笑道:“你没见到,那畜生还会屏住气息上树偷袭呢,熊要冬眠,用巨石挡住洞口不足为奇。” 贾来喜感慨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比人都狡诈的熊,真是少见。” 众人再度行进。 洞里安静诡异,只有发出的脚步和喘气声。 咔嚓。 静谧氛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 类似于木头折断。 卜屠玉以为遇到了妖兽袭击,大声怪叫,奋力舞动龙吟大弓。 李桃歌不慌不忙弯下腰,定睛望去,原来是踩中一具骨骸腿骨。 从骨骸来看,是人无疑,衣袍早已化为飞灰,不过和常人不同,头骨较小,四肢骨骼奇大,起码是身高九尺的巨汉。 举着火把的贾来喜俯下身,查验过后,沉声道:“骸骨晶莹如玉,似乎是境界不俗的修行者。” 以骸骨定境界,李桃歌倒是初次听闻,于是问道:“有多不俗?” 贾来喜笃定道:“起码逍遥境之上。” 李桃歌倒吸一口凉气。 回想起三人斗郭平,崔九右手被斩,自己和南宫献用尽手段,仅仅划破对方衣角。 无极和逍遥之间,天差地别。 贾来喜将火把前探,依旧照不到尽头,提议道:“洞里危机四伏,不如少主先回去,想要围杀妖兽,我带兄弟即可。” “不慌。” 李桃歌从容道:“那几名猎户不是说了吗,熊罴刚刚离开五郎山,说明凶兽才来不久,这具骨骸发旧发朽,死了最少有几十年。若盘踞在此的家伙,真有逍遥境的实力,熊罴能活着离开?” 推断有理有据,贾来喜也不好违逆自家主子,只好自告奋勇在前方探路。 洞穴时窄时宽,窄是能通过二人,宽时能容五人并行。 不知不觉走了半个时辰,按照脚程估算,起码走了十几里地,可是这座山峰方圆不过几里,早就该走到对面才是,蹊跷。 难道是鬼打墙? 李桃歌正要开口。 叮咚。 前方传来滴水声。 众人小心谨慎,来到声源处。 一丈左右的水池,头顶有颗石钟乳,正在缓缓聚集水滴。 李桃歌在水池边仔细查看,竟然发现数枚鞋印,伸手摸去,松软潮湿,似乎不久前有人在此处饮水,鞋印又宽又大,不似常人所穿。 李桃歌轻声道:“新鲜的,没几日,对方体格超凡,将泥土压进两寸,最少有四百斤。” 贾来喜为李家走南闯北,是老江湖,说出心中所想,“难道将熊罴撵出五郎山的不是凶兽,而是妖修?” 李桃歌站起身,凭借微弱火光,依稀见到对面有两条甬道,“无论是兽还是妖,先揪出来再说,两条路,我去左边,贾大哥你去右边,山峰较小,应该不会太深,一刻钟后,回到这里集合。” 贾来喜面容肃穆,有所顾虑道:“对方实力未知,不可鲁莽行事,先去左边甬道,搜完后再去右边,反正不深,挨个搜便是。” “贾大哥怕我出事?” 李桃歌灿然一笑,“我就不信这头畜生,比起安西都难闯。” 少年意气十二楼。 自信和自负之间,一线之隔。 “罗大,你来开路,保护好少主。” 贾来喜从那个年纪过来,知道劝说无用,嘱咐一声,带领两名门客,率先进入右边甬道。 罗大是老管家罗礼的侄子,四十来岁的糙汉,李桃歌与他共同平叛安西,熟的不能再熟。 统领发令,罗大不敢怠慢,举着火把在前方充当肉盾,走了没几步,路又变得极窄,两边山壁渗出水渍,脚下变得泥泞不堪。 来到一处三叉洞,众人停住。 一道黑影在右边甬道转瞬即逝。 李桃歌用余光正好瞅见,足尖连踩,离弦之箭般窜出。 另外六名门客紧随其后。 卜屠玉力大无穷,玩弓玩的出神入化,可身法差的离谱,紧跑慢跑,也没跟住同伴,没了火把照亮,阴风吹来,浑身一激灵,只觉得周围都是妖魔鬼怪。 卜屠玉扯着嗓子大喊道:“老大,等等我!” 咦? 不对劲。 山洞里,怎么会有阴风? 卜屠玉汗毛根根立起,缓缓回头。 又高又大,尺余獠牙,柿子大小的双眸泛起幽绿光泽,像是厉鬼模样。 一只大手抓来。 卜大公子长这么大,从未遇过鬼,这一幕,三魂七魄飞了一半,头发都快要竖起,憋足力气,歇斯底里喊道:“日他娘的,鬼呀!!!” 卜屠玉身怀龙象之力,这一嗓子卯足了劲,哀嚎声快要掀翻山洞。 厉鬼模样的东西听到比它还像鬼的嘶嚎,顿时吓得一激灵。 受到惊吓之后,也不知刺激到卜屠玉哪里,舞起双臂,拼命凿出一阵乱拳。 厉鬼挨了两记狠的,疼的嘴歪眼斜,抽出一根灰不溜秋的锁链,朝卜屠玉来回乱抽。 一人一鬼都没啥章法,全凭借怒意打来打去。 气劲四溢,碎石翻飞。 锁链突然缠住卜屠玉脚踝,掀翻在地。 厉鬼发出阴森怪笑,将他一点一点拖拽过去。 第985章 “啊啊啊!!!” “日你个贼鬼,别拽老子呀!” “求求你了鬼爷,饶我一命吧!” “我从来不洗澡,拉屎不擦屁股,生有天花,长有花柳,你要是把我吃了,你也不得好死啊!!!” 卜屠玉一边骂一边求饶,双手双腿乱抓乱踢,鼻涕眼泪横流,接近于癫狂状态。 虽说高封五品将军,可毕竟是未经过风浪的少年,常年在父亲羽翼庇佑下,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猛然遇到险境,纨绔子弟的弱点暴露无遗。 厉鬼拖拽着锁链,一言不发。 铁器和石块摩擦出令人心悸的声音。 铛。 锁链突然绷直。 厉鬼这么拽也拽不动。 反观卜屠玉,双手插入石块,丑脸涨到通红,居然顶住了蛮力拖拽。 卜屠玉苦着脸道:“鬼大哥,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你把我放了,我天天烧香保你平安。” 厉鬼张开血盆大口,喷出浓郁雾气,锁链又被他一点一点拽动。 “日你娘的!” 卜屠玉爆出一句粗口。 这鬼不会飞天遁地,不会锁魂夺魄,与书中所言不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卜屠玉一咬牙,双臂朝后使劲。 厉鬼竟然被他拽的一个踉跄,差点扑在他的身上。 吼!~ 厉鬼发出咆哮声,从背后拎出一把斧头。 光线阴暗,卜屠玉瞧不真切,只觉得幽光沁入肌肤,遍体生寒。 厉鬼高举斧头,作势下劈。 卜屠玉终于看清黑暗之中那抹寒芒,怪叫道:“鬼哥不要!” 在斧头即将劈入卜屠玉脑门那一刻,刀光亮起。 刀尖在斧刃连点数下,叮叮当当极为悦耳。 见到有人支援,厉鬼一抖锁链,抄起斧头转身就跑。 李桃歌将卜屠玉扶起,关切问道:“伤到了没?” 有老大撑腰,卜屠玉立刻气壮胆粗,双腿颤抖起身,恶狠狠道:“敢吓唬本将军,把那鬼王八剁成肉泥,压在佛塔下面,永世不得超生!” 李桃歌见他无碍,心中大定,飞身掠起,朝着厉鬼狂奔而去。 几个起落之后,厉鬼仗着对石洞熟悉,消失的无影无踪。 想跑? 李桃歌双指抹过桃花眸子。 金芒大盛。 如开天眼。 观天术。 在黑暗中与这鬼物缠斗,尚未交手已然落了下风,洞里不知有没有他的同伴,小心为妙。 许久没使用这门绝技,只觉得和以往大有不同。 更为清晰,耗费的精气神更少。 金芒所至,无所遁形,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山洞里狼狈逃窜。 李桃歌无暇探究观天术奥妙,腰身一扭,在山洞中跑出残影。 厉鬼躲到犄角旮旯,大口喘着粗气,回过头,漫天刀影来袭。 厉鬼瘫软倒地,喃喃道:“本仙人要驾鹤西去了!” 百里刀横在他的头顶,悬而不斩。 四目相对。 一人一鬼尖叫出声。 “是你!” “是你!” 观天术施展中,所谓的厉鬼模样,只不过是伪装而已,真身变成了一大坨胖肉球,身高和腰围齐平,像是成了精的大水缸。 这不是仙林道人吗? 四百多斤的公狐狸精。 李桃歌与他睡在一张大炕数月之久,熟的不能再熟,故人相见,只觉得格外亲昵,抬起百里刀,朝肥肉一颤一颤的脸蛋拍了拍,好笑道:“你还活着?” 仙林道人惊魂未定,揉着大胸脯,气喘吁吁道:“有啥话先把刀收起来再说,怪吓人的。” 李桃歌把刀往旁边一杵,笑盈盈道:“胖狐狸,多日不见,你又肥了不少,得五百斤了吧?” 仙林道人翻起白眼,没好气道:“喂喂喂,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狐,多日不见,上来就问斤数,礼貌呢?” 当初在镇魂关与玄月军死战,破城之际,仙林道人曾舍身挡住金刀,确实是李桃歌的救命恩人。 况且仙林道人在锐字营入过伍,二人睡过一个被窝,对李桃歌而言,胖狐狸是他为数不多的袍泽兄弟。 锐字营就那几人,是李桃歌心底最深处的温情,突然相见,喜悦油然而生,会心一笑,说道:“十八骑一入城,你不辞而别,我去松林找过一次,你和青姨都找不到踪迹,原以为你去别的地方坑蒙拐骗了,怎么会跑到五郎山当起了山大王?” “甭提了!” 仙林道人幽幽叹了口气,“这狐狸要是倒起霉来,比人要闹心多了。十八骑入城后,镇魂关终于起死回生,你的安危不必担忧,我也可以去给那位神仙交差。可去了松林之后,才知道人家走了,我想找你去混口饭吃,仔细一想,你一个喂马的槽头,能把自己养活就不错了,跟着你,俩人三天饿九顿,何必呢。再说十八骑杀气太盛,与他们打交道,我总觉得哪天会把我炖了,干脆离得远点。” 贾来喜和珠玑阁门客已经赶到,见到厉鬼变成了人形,又和少主是旧相识,于是知趣守在旁边。 仙林道人靠在石壁,擦掉虚汗,唉声叹气道:“本仙人活了这么久,最倒霉的就是这两年!你们走了之后,我折返回了城里,靠着骠月蛮子留下的财物,当一回富家翁。谁知好日子没过几天,西军来了,把城里的百姓杀个精光,吓得我赶紧跑路。” “听说八千大山里珍兽无数,我嘴巴又馋,想去那里打打秋风,找了处风水宝地,每天吃鱼抓鸟,倒也逍遥快活,可好日子真他娘是稀罕物件,没多久呢,八千大山里的少主打成一锅粥,没日没夜的打,弄的乌烟瘴气,一天都不得安生,只好又去找容身之地。” “西边乱,去东边,英雄山里总该太平了吧?” “太平个鸟!传说中的九龙祖山,变成了窑子,那大周甲士和十八骑进进出出,一天几十趟,吵得我心烦意乱。” “惹不起,咱躲得起,紫薇大州千年以来平安无事,躲到那里总可以了吧?” “嘿!那天正睡着大觉,又他奶奶开打了,一名女将拎着把长槊,把山都给杀红了,血灌进我的洞里,把靴子都给泡透。” “走,咱再走!大周的修行者众多,我不敢去招惹,谁能料到哪位大哥心情不好,一剑把我捅个透心凉。我一琢磨,既然打完了仗,那以前的地方指定安全,不妨回到北庭,于是跑到五郎山里清净清净,才撵走一头大狗熊,没过几天安稳日子,你又来了!” “没听说过谁倒霉这么久的,本仙人走了上万里路,仍旧逃不过霉运附体,咋就那么衰!!!” 听完胖狐狸讲述完这一年来的霉运,李桃歌拍着大腿,笑的丧心病狂。 第986章 “笑!笑个屁!再笑把你嘴巴给堵住!” 仙林道人发完牢骚,突然觉得不对劲,瞅着李桃歌身后气机澎湃的贾来喜等人,啧啧称奇道:“你小子不是观台境都没入的菜鸟吗?咋变得这么厉害了,旁边护卫都是高手,发达了?” 李桃歌呵呵一笑,谦逊说道:“还行,小发一下。” “不对!” 仙林道人拧起眉头道:“能看清道爷藏匿之处,刀法浑厚拙朴,起码有无极境的实力,这可不是发达的一点点,你小子拜了名师,还是找了家里有权有势的婆姨包养?” 李桃歌浅笑道:“别的不敢扬言,跟着我混饭吃,一日三餐管饱有肉,干吗?” “干!孙子才不干!” 仙林道人眉飞色舞道:“我就知道你小子重情重义,富贵后不会忘了朋友,以后我就赖上你了,踹都踹不走。不过……最近道爷命中犯霉运煞,喝凉水都塞牙,可别把你给害了。” 李桃歌无所谓笑道:“正巧我最近也时运不济,没准咱俩互相一冲,会变成鸿运当头。” 仙林道人开怀大笑道:“你小子说话中听,转往心缝里挠,凭这本事,以后绝对能成大才,说不定十年之后,能封侯拜相!” 李桃歌莞尔一笑。 “那鬼东西呢?!藏到哪里了?抓起来让本将千刀万剐!” 卜屠玉怒气冲冲跑了过来,拎着龙吟大弓,正在找寻厉鬼踪迹。 “你才是鬼,丑鬼!” 仙林道人不屑道:“仙人个板板,刚才抓到这小子,吓我一跳,以为谁家祖坟里的棺材板没盖住,把阴尸给放了出来,以后千万别在大街闲逛,夜间遇到佛道高人,一张符纸送你超度。” 胖狐狸被他拽的踉跄倒地,没占啥便宜,在世间厮混多年,早养成牙尖嘴利的习惯,骂街,从来没吃过亏。 “这就是那鬼?” 卜屠玉打量着仙林道人,幻术过后,不再是厉鬼形象,胖嘟嘟,圆溜溜,长得慈眉善目,似乎并不可怕,一想到被这东西吓得魂都飞了一半,卜屠玉咬牙道:“以为是没投胎转世的阴物呢,原来是喜欢装神弄鬼的菜缸!” “我嘞个擦!菜缸?你骂谁是菜缸!” 胖狐狸瞪起一对圆眼,腮边肥肉乱颤,“就你这德行,长的像是丧门星,骨头架子没三两重,福薄命苦的寒酸模样,敢来耻笑本仙人,呸!” 卜屠玉气的一佛出世二佛生天,撸起袖子,脖颈暴起青筋,“再骂一句试试,信不信本将军把你炼成肥油!” “将军?切!~” 仙林道人不屑一顾道:“你这衰样能当将军,本仙人能封侯了。” 卜屠玉怒火中烧,喊道:“这么喜欢损人,先把舌头给拔了!” 一人一狐剑拔弩张,大有再干一架的态势。 “行了,自己人。” 李桃歌打起了圆场,顺便介绍起对方,“这是我在镇魂关的袍泽,于仙林,他是我兄弟,卜屠玉。” 仙林道人乐呵道:“原来是我兄弟的兄弟,还不快喊大哥!” 卜屠玉鄙夷道:“就你也配?大胖菜缸。” 没等于仙林反击,李桃歌沉声道:“想打架出去再说,先跟我过来。” 一人一狐冷哼一声,把脑袋扬起老高。 李桃歌在前面带路,众人来到之前的水池,忽然停步不前。 在周围石块敲敲打打,确定没有机关之后,李桃歌面容肃穆,朝水里摸去。 于仙林好奇道:“咋了,有古怪?” 李桃歌摸了半天,并无可疑痕迹,纳闷道:“之前我施展术法,其它都可以一眼看穿,唯独这块地方,灰蒙蒙一片。不可视,不可见,似乎有阵法屏蔽。” 于仙林揉着光洁的四层下巴,一本正经道:“以前仙家洞府,喜欢用阵法做门,五郎山是五郎真君的祖地,该不会是他的老巢吧?要不然你再施展术法仔细瞧一瞧,千年前的风云人物,若是留下几件法宝或者功法,咱可就发达了!” 李桃歌苦笑道:“师父曾经说过,这门术法最多三年施展一次,你要我一天之内施展两次,不想要我活了?” 于仙林气到发笑道:“好你个桃子,三年才能施展一次的功法,放到我身上?你对本道爷可真是厚爱。” 李桃歌心念一动,双指缭绕,池水瞬间结冰,将冰坨捞出,仔细张望,下面只是寻常不过的石块泥沙。 耳目会被迷惑,但观天术绝不会错,李桃歌不肯罢休,百里刀插入泥沙中,注入刀气,泥石纷飞。 于仙林拖了拖自己的大肚子,意兴阑珊道:“事情都过去千年了,不知有多少人来过,你能找到的,人家也能找到,不如省点力气,去猎些野猪狍子,来庆贺咱们的故人相逢。” 李桃歌没理他,埋头出刀,深入几尺之后,露出怪异图案的石块。 李桃歌大喜过望,动作轻缓许多,改用刀背,扒开上面浮土,又找到几具骨骸,以及八块磨盘大小的石头。 图案复杂繁乱,无一相同。 贾来喜喊道:“老吴,你所学驳杂,来认认这是啥东西。” 一名珠玑阁老者走到旁边,盯着石块研究良久,满脸困惑道:“像是上古时期的阵法,八块石头,难道是八门锁仙阵?” 于仙林好笑道:“小子,你识别阵法,是靠数数?要是这也能混口饭吃,我能去开山立宗了。” 胖狐狸活了一百多年,喊半百的老者为小子,还算是谦逊了。 老吴皱眉沉思片刻,突然大声喊道:“后退!” 一嗓子喊的众人退后几丈。 八块石头并无诡异之处。 相处了半辈子,贾来喜深知老吴为人,低调稳重,博闻强识,绝不会空穴来风或者卖弄学识,低声问道:“有问题?” 老吴慎重说道:“这里的骨骸晶莹油亮,生前或许是半步仙人境界,这样的高手都死在阵门,说明阵法一旦启动会极其可怕。” 于仙林不耐烦道:“怕就走呗,贪图人家东西干啥,说不定里面埋的是人家祖宗,不喜欢别人打扰,所以才布下大阵,想想看,要是有帮心怀不轨的家伙,想要挖你们家祖坟,你不跟他们玩命啊?” 李桃歌生性豁达,不喜欢争,不喜欢抢,月俸一两银子的时候都安分守己,如今高封郡侯,更不会觊觎别人宝物,听到胖狐狸说的在理,点头道:“晚辈为了铲除妖物,无意中进入洞府,打扰仙人清净,本就是有罪在先,再心生贪念,简直是罪大恶极。” 李桃歌作揖行礼,诚恳道:“仙人勿怪,晚辈告辞。” 众人即将离去,憋了一肚子怒气的卜屠玉挽起龙吟大弓,朝上面的石钟乳射去一箭,骂骂咧咧道:“娘的,晦气!” 石钟乳碎成齑粉,一抹烈阳从上方泄露。 如阳神降世。 忽然地动山摇。 众人毫无反抗之力,悉数被吸入烈阳之中。 第987章 李桃歌只觉得周围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将自己吸入空中,仓促之下,在前方结成一堵厚实冰墙,真气灌入双腿,喷薄而出,想要蹬踏冰墙,反弹后趁机逃出。 想法不错,然而事与愿违,冰墙停留不到半息,与他一并吸入光圈。 天旋地转。 烈阳导致双目都无法睁开。 不知翻了多少个滚,随后重重跌落在地。 无暇顾及疼痛,李桃歌一手撑起身子,一手持刀,努力睁开双目。 所能见到的都是久违的春色,树木成林,喜鹊当头,溪水环绕,白云如棉。 怪异的是,既没有鸟兽声,也无风声,本该是春意盎然的美景,却透出一股寂灭死气。 北庭可不是这般模样,难道触动了机关,被吸入阵中? “哎呦!~本仙人的腰~” 不远处传来于仙林的哀嚎。 “滚远点,你压到本将的腿了!” 卜屠玉发出怪叫。 听到这对活宝还有精力斗嘴,李桃歌心中落下一块大石,既然能进来,肯定就能出去,随遇而安。 老吴喊道:“老夫猜对了,确实是八门锁仙阵,只不过是逆八门锁仙阵,阵杀在下,阵眼在上,之前的骨骸惊动了阵杀,于是统统殒命,卜将军射坏了石钟乳,触动了阵法开关,咱们才会被吸入阵中。” “逆八门锁仙阵?” 贾来喜一张威猛脸庞布满凝重,沉声道:“有破阵之法吗?” “有,但是不会。” 老吴把头摇得很果决,“别说逆阵,就是正统的八门锁仙阵,我也没见过,传闻这阵以锁为主,以杀为辅,听阵法名字可见一斑,只要进入阵中,仙人都束手无策,只能乖乖等死,想要破阵,必须要和布阵之人的境界相当,用强硬实力碾碎即可。这逆阵么,阵杀和阵眼有别,破阵的法子,或许和正统阵法差别不大。” 李桃歌和贾来喜对视一眼,如鲠在喉。 阵法极有可能是五郎真君所布,能在青史留名,那可不是普通谪仙人,遭遇八名绝顶高手围剿,仍能杀二伤三,差点儿逆风翻盘,放到如今,或许能以一己之力打遍天下。 想要用实力破阵,先修炼到谪仙人再说。 当于仙林听到破不开阵,急的满脸通红,双手掐住卜屠玉又细又长的脖子,咆哮道:“草!你个阴鬼闲的蛋疼是不是!手贱就剁了,非要射那一箭,知不知道闯了大祸!这下倒好,谁都别出去了,全都要跟着你陪葬!” 卜屠玉明白捅了天大的篓子,不敢还嘴,吭哧道:“我,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蹦出第二个字。 “别闹了!” 李桃歌脸色阴沉喊了一声,环顾四周,说道:“往远处走走,看有无洞穴或者暗门,一人一路,无论是否找到破阵之法,半个时辰后返回原地。” 进入阵中的连他一起共有八人,正好可以沿着各路探寻。 众人领命后散开,李桃歌朝着溪水方向狂奔。 第一次入阵,不知里面藏有多少乾坤,若山水都是真的,岂不是蕴含一方天地? 天地又有多大? 十里,百里,千里? 带着疑惑,李桃歌越跑越快。 溪水近在咫尺,可下一步,景色变幻,又回到了当初入阵时的地方。 李桃歌回过头,另外七人带有惊讶神色,全都回到原处。 老吴叹了声气,“别忙活了,八门锁仙阵能锁天地万物,神仙都逃不脱。” 李桃歌望向草地,轻声道:“既然地上无路,那便入地凿门,咱们入阵时是往上飞,五郎山肯定是在脚下,只要把地挖穿,不怕出不去。” 百里刀插入泥土,带起草根,凑到鼻尖轻嗅,无色,无味,与正常泥草差别极大,轻飘飘的宛如棉絮。 罪魁祸首卜屠玉最为卖力,用大弓充当锄头,凭借蛮力,不多时挖出半尺来深小坑,于仙林抱着肚子坐在草地,往嘴里扔着肉干,冷嘲热讽道:“啧啧,好把式,庄稼活干的不错,不像是将军,倒像是种田的,以后仙爷买了地,雇你来当长工。” 自知理亏的卜屠玉一言不发,铁青着脸拼命刨地。 八人正干的起劲,烈阳再度来袭,闭眼再睁眼,地面恢复原状。 李桃歌拧紧眉头。 这逆八门锁仙阵,古怪的令人心悸,人关在里面,不知能挺过几天。 老吴说道:“少主,这么干挖不是办法,白浪费力气,不如再找找看。” “我试试。” 贾来喜抬起头,面无表情说道:“既然入地无门,我去看看天上是否有路。” 气机绽开,锋芒大盛,眨眼间窜入上空。 去势一快再快,并无衰减。 飞起来了?! 李桃歌,卜屠玉,于仙林,三个少年目瞪口呆。 不借助任何法器起飞,半步仙人无疑。 没想到老实巴交憨厚像是木匠的贾来喜,竟然是顶级高手。 细细想来,初代珠玑阁统领李静水登顶谪仙人,当代统领半步仙人,似乎也并不稀奇。李白垚就这么一儿一女,远赴北庭,沿途几千里,怎能不派高手保护。 门阀世家的底蕴,掀起冰山一角,便能惊世骇俗。 卜屠玉险些惊掉下巴,痴痴道:“贾大哥……这么生猛?” 李桃歌摇了摇头,意思自己也不清楚。 于仙林悄悄拽动少年衣角,贼眉鼠眼道:“这是你家家奴?” 贾来喜一口一个少主,完全是下人姿态,放到江湖中,即便是入门的合道境,也都是开宗立派的显赫人物,伪仙境的家奴,谁见到谁不迷糊? 贾来喜越飞越高,快要消失不见时,突然炸起一道惊雷,将他逼回。 天空逐渐黯淡无光。 漆黑到无法视物。 阴风咆哮,宛如阴曹地府。 数百道雷光打破寂静。 浮现出一张巨脸。 五官深邃,紧闭双目,相貌极为俊朗,只不过大的太离谱,几乎将上空占满。 巨脸缓缓睁开眸子,银光缭绕。 日月星辰尽在双瞳。 别说李桃歌,就是贾来喜这些老江湖,也被这一幕惊的不知所措,团团围在少主旁边以防不测。 巨脸微微一笑,传来令舒适的苍穹之声,“吾乃五郎真君,诸位大驾光临,无法拢手为礼,切勿怪罪。” 第988章 五郎真君? 活的?!!! 望着空中那张充满威严的巨脸,八人遍体生寒。 进山搜寻时,李桃歌听贾来喜提及五郎真君传说,惊为天人,普通农户出身,以妖孽天赋闻道,凭借一己之力对抗顶级宗门,绝境之中,也能拉着两位谪仙人垫背,生平的桩桩件件,无不彰显超绝实力。 快意恩仇,逆我者杀。 怎一个爽字了得。 如今见到上古时期的谪仙人,李桃歌心里惊骇无以复加,拱手为礼,颤声道:“见过五郎真君。” “有礼。” 巨脸神色格外清晰,含笑道:“拢手礼改为拱手行礼,黔首改花衣,想必已经过去许久,你们是谁,从何而来?” 想要在青史留名,胆魄气运聪慧缺一不可,从礼节着装,便能猜到来者是后世之人。 李桃歌毕恭毕敬道:“今日离前辈出生之时,已有千年之久,晚辈姓李,名桃歌,乃是大宁王朝布衣百姓。” 对方是友是敌,暂且不得而知,若是五郎真君现身,十个贾来喜也打不过,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一个劲儿客气恭敬,这五郎真君不至于痛下杀手吧。 况且千年之前的谪仙人,能活在世间吗? 武道巅峰第一人九千岁,传闻今年已有四百多岁,恐怕是最高寿的修仙者,一千多岁的秦五郎? 王八都活不了那么久吧…… 可半张脸占满天际,无疑是谪仙人手段。 李桃歌充满疑惑。 “原来已经过去千年了……” 秦五郎幽幽叹了口气,带有落寞说道:“以前听过一句话,千年,弹指一挥间,总觉得这句话与吾无关,没想到能遇到千年之后的人,真是有趣又可怜。” 李桃歌耳边传来贾来喜的密语,“史书记载,五郎真君战死在星云瀑,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应该只是一缕残魂守护洞府,想要破阵,就要把天地击碎,残魂消散,自会回到洞中。一会儿少主护好自己,切勿对旁人心生怜悯。” 硬撼谪仙人?! 即便是一缕残魂,也绝不是他们能够抗衡。 李桃歌望向比他高了半头的贾来喜,四方脸古井无波,似乎只是去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五郎伤春悲秋了一阵,转而笑意盈盈说道:“诸位来到吾的府邸,想必是觊觎秦某人的宝物,能入阵者,皆为有缘人,不过吾的功法只能传于一人,你们八位,谁想继承吾的衣钵?” 几人将视线投向李桃歌。 天赐鸿福,非他莫属。 李桃歌却没有心情欢喜,抱拳道:“久闻五郎真君乃是亘古豪杰,满襟侠气行雷霆万钧,一人独斗天下英雄,虽然已经过去千年,街头巷尾仍有真君威名流传。我等钦佩不已,路过五郎山,前来吊唁前辈,没想到误入阵中,惊扰了真君,万死难辞其咎。至于真君的功法和宝物,晚辈们不敢奢求,望真君开恩,送我们出阵即可。” 张燕云曾经说过,没有谁生下来就是英雄,人生常有不如意,忍气吞声是本事,活到最后是能耐。 遇到无力反抗的仙人,为了活命,胡编乱造一些马屁,倒也算得上能屈能伸。 秦五郎先是略作诧异,接着满面春风笑道:“如此说来,你们不是盗取宝物,而是来洞中祭奠?误触阵门,偶然来到阵中?” 李桃歌乖乖答了一声是,“真君乃是谪仙人中翘楚,天下修行之人,无不顶礼膜拜,前来叩拜真君,是为了沾染仙气,希望日后能和真君一样,力掀天宫,意字打头,俯瞰天下苍生。” 秦五郎巨脸呈现出喜悦神色,赞叹道:“年纪不大,能说会道,定然是心思缜密的聪明人,吾最喜欢有悟性的徒弟,要不然,就由你来继承本真君衣钵,习得之后,天上地下,任你遨游。” 李桃歌惶恐道:“晚辈无才无德,怕辱没了真君名号。” 秦五郎叹息道:“天大的机缘,你竟然会放弃,难得,极为难得。” 夸赞完毕,巨脸不再开口,下面八人大气都不敢喘,唯恐仙人一怒。 没多久,秦五郎再次说道:“送你们出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逆八门锁仙阵,繁琐玄妙,十天才能开启一次,一次只能出去一人,将你们八人全部送出,大概要三个月之久,先商量一番,谁先出。” 三个月? 这里无水无粮,十天未必能撑住,好在都是修行者,饿几顿没关系,但是缺乏水源,能活活渴死。 八人沉吟不语。 秦五郎微笑道:“要么……你们打一架,赢的人先走。” “不用打。” 贾来喜单手搭在李桃歌肩头,高声道:“先送他出去。” 珠玑阁的职责,是保护李家,尤其嫡系一脉,拼死都要护卫周全。 秦五郎笑道:“你一名抱朴境的高手,护着无极境蝼蚁,看来这位少年大有来头,是宗门里的亲传弟子,还是宗主家的少爷?” 贾来喜宠辱不惊道:“真君猜错了,自家子侄而已。” 他不敢道明李桃歌身份,只因秦五郎死在宗门高手围剿,必会对豪门宗族心生怨念,万一触动哪根心弦,少主会死无葬身之地。 秦五郎扭动巨脸,笑意盈盈道:“你对他毕恭毕敬,站在身前甘当肉盾,吾看不像是子侄,而是主子。看来你对吾的故事很了解,不敢说出他的背景,可是你们为何敢八人前来,是在故意讥讽本真君吗?” 李桃歌这才想起,当初秦五郎遇到宗门谪仙人围剿,死在八人手中。 巧了,今日又是八人。 贾来喜一拍大腿,从长靴中突然跳出半尺短刀,漆黑如墨,华光内敛,刀柄刻有琅琊二字,正是珠玑阁历代统领相传的宝刀。 贾来喜反手持刀,冷声道:“众所周知,五郎真君战死星云瀑,不可能回到祖地,更不可能躲在阵中,你究竟是谁?!” 巨脸笑了笑,说道:“吾不是真君,难道你是?” 迟迟没有开口的老吴一跃而起,大声喊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了!” 巨脸感兴趣问道:“说来听听。” 老吴扯着嗓子喊道:“在一众谪仙人围剿中,根本不可能有残魂逃出,所以在秦五郎生前,你就在阵里!一张脸笑来笑去,又是收徒,又是送我们出阵,看似是为了我们好,其实是为了挑拨离间!几句话便要令我们自相残杀,绝不会是以侠义著称的五郎真君所作所为!困在八门锁仙阵千年不死,又无真身,开口即诛心,真你娘的坏到家了!若是我猜的不错,你是秦五郎修出来的邪念,设置逆八门锁仙阵,不是防止别人进入,是为了防你逃出去!” 空中的巨脸神色精彩纷呈,一会惊讶,一会愤怒,或者半边脸露出怒意,半边脸露出亢奋。 扭曲的令人不寒而栗。 最后巨脸幻化出狰狞神色,发出滚滚雷声,“猜对了,赏你全尸。” 第989章 珠玑阁里不养闲人。 老吴虽说只是入门的观台境,可读了半辈子杂文野史,又有过目不忘的绝技,学识极为渊博,各种典故出处了然于胸,随便找处有名字的山头,能细数千年以来的波澜壮阔。 要不然夔州一行,把又老又不能打的拖油瓶放在身边。 听到老吴识破巨脸,众人心情反而更加沉重。 五郎真君的邪念,不知是何境界,能占据半边天际,想必不会太低,八人里有希望将其斩杀的,仅有贾来喜一位,其他人飞都飞不起来,又怎样展开攻势。 李桃歌抢过卜屠玉肩头的龙吟大弓,三指叩住蛟筋弓弦,蓄势待发。 “老大,我来吧。” 知道自己犯下大错的卜屠玉主动请缨,想要弥补过失。 李桃歌缓缓拉动弓弦,轻声道:“你的境界太低,射中也难破开防御,我可以在弓箭中注入术法,胜算更大。” 又怕伤到卜屠玉道心,李桃歌笑着宽慰道:“这是咱们的劫数,非你一人过错,放心,师父说我福大命大,千年前的一缕邪念而已,要不了咱们的命。” 卜屠玉双眼一红,鼻子一酸,吭哧道:“老大,要是能走出去,再也不跟你犯浑了。” “也别吹牛。” 于仙林适当补上一刀。 八人之中,最心宽的就是他,望着巨脸,盘膝坐在地上,悠闲吃起了豆饼。 自从在镇魂大营尝过小桃子喂马的手艺,喜荤不喜素的狐狸精居然吃上了瘾,几天不吃豆饼,肚子里反起酸水,所以每次偷完牲畜,顺带去厨房看看,弄的被盗百姓满头雾水,琢磨着豺狼虎豹那得饿成啥样,开始吃素了? “我吹啥牛了?”卜屠玉抽泣道。 “哼!嘴硬。”于仙林冷哼道。 李桃歌念头一动,调动水灵气,想要在箭身附层冰甲,结果大惊失色。 本该粗如手臂的坚冰,只有惨兮兮的几滴水珠。 李桃歌再次调动土灵气,沙尘顺着箭头滑落。 怪了。 掐起法诀再试,金木火同样如此。 看来八门锁仙阵强到离谱,仙人不可擅自出入,连天地五行都能锁住。 上古时期的修仙者,似乎比如今强的太多。 贾来喜飘到半空,手中宝刀泛起幽暗色泽,暴涨三尺,刀尖指向巨脸,冷声道:“千年前的一缕邪念,早该魂飞魄散了,能留存到今日,全凭阵法庇佑。若是藏在暗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既然现了身,那就送你超度。” 巨脸勾起嘴角,充满轻蔑神色,“世道变了,区区一个抱朴境,敢用刀指着本真君,换作以前,非把你关进魂瓶,日日用酷刑折磨,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贾来喜不再废话,气机攀升,全身青光缭绕,宝刀直取穹顶。 一道媲美惊鸿的刀式浮现。 李桃歌一跃而起,右手翻飞,取箭,送弦,八枚流星激射而出。 巨脸缓缓摇头,“弱,弱不禁风。” 张开大口,一刀八箭,竟然被他全部吞没。 众人大惊失色。 箭矢也就罢了,无极境的手段在谪仙人面前,甚至不如蝼蚁,可贾来喜是实打实的伪仙境,有了硬抗谪仙人的底气,离身的一缕邪念,居然能口吞惊鸿一刀,五郎真君本尊该有多么恐怖? 上古时期,当得起神魔乱舞评价。 巨脸舒服打了一个饱嗝,露出惬意表情,“千年未曾进食,忘了世间万物如此美味,来,接着来,吾倒要瞧瞧,集你们八人之力,是否能伤的了本仙君。” 贾来喜气势再度攀升,光环更盛,接着光华汇于刀尖,手臂挥出残影,劈出成千上百刀。 李桃歌咬破舌尖,吐出一道血箭,再用术法形成冰枪形状,搭在弓弦。 自己身负仙兽血脉,曾经屡次化险为夷,这次误入阵中,只好再故技重施,他也想知道,究竟是仙兽之血强悍,还是谪仙人的残念更胜一筹,只不过赌注有些大,败者灰飞烟灭。 三指松开,血箭以平缓速度飞行,看起来其貌不扬,还没之前攻势凌厉。 上千刀打在巨脸,每一刀以丈余炸开,远远望去,宛若焰火绚烂。 晶莹透红的血箭再次被他吞入大口。 巨脸骤然瞪大双瞳,烈阳刺目,晃的八人无法直视。 嘴巴和双眼调换位置,时而痛苦皱眉,时而发出咆哮,显得扭曲可怖。 阵里的景色,在烈阳和夜幕之间来回切换。 半炷香之后,恢复平静。 巨脸长长出了口气,神色陶醉,似乎极为舒爽,“好久没服用过仙兽精血,滋味妙不可言,怪不得有抱朴境保护,原来出身不凡呐。” 没事?! 精气大损的李桃歌单膝跪地,心里泛起惊涛骇浪。 无往不利的精血,在谪仙人面前只不过是一顿美餐? 于仙林暂时不知小桃子的秘密,狐疑道:“这邪念是受虐狂不成,光讨打,不还手,关了千年,把脑袋关秀豆了?还是故意逗咱玩,把气力耗光之后,再慢慢折磨。” 老吴忽然想起什么,跳了起来,尖叫道:“不要打了!情况不对劲,残念无法伤人,他贴在阵壁,幻化成谪仙人模样,其实是在引诱咱们出手!好借力破阵!逃脱一方囚牢。” 借力破阵?! 众人脸色大变。 咔嚓传来一声巨响。 天幕裂开一道缝隙。 “哈哈哈哈哈哈。” 巨脸猖狂笑道:“不错不错,你这小子有些见识,可惜为时已晚,这阵存在千年,所蕴含的阵力所剩无几,经你们一折腾,马上就要碎开。诸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日后相见。” 天幕逐渐蔓延成龟裂。 轰然巨响。 当阵法破碎时,李桃歌手指抹向双眸,再次开启观天术。 上古谪仙人的邪念,万万不能流落人间,所到之处,必然掀起腥风血雨。 依稀能看到铜盆大小的黑团,就在不远处。 李桃歌飞速出刀,倾尽全身真气,卷向黑团。 刀锋在黑团割出缺口。 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众人回到山洞。 贾来喜眉目阴沉道:“邪念懂得成仙之路,又充满怨气,用不了多久,就能成为绝世高手,哎!~咱们好像闯下大祸了。” “老大!” “桃子!” 卜屠玉和于仙林相继尖叫。 几人这才察觉,李桃歌软绵绵躺在地上,面如死灰。 第990章 被誉为北线第一雄城的凌霄城,因为一场春雪,变成了人间天境。 北线大捷,城内洋溢着喜庆氛围,人人脸上一团和气,见面抱拳行礼,走时作揖告辞,不小心被踩了脚,也无所谓摆摆手,一笑而过。 北庭大都护府仍挂有白绫,一来是祭奠赵之佛嫡长子赵景福,二来是悼念殉国英灵。 入京授勋后,第二天赵之佛马不停蹄回到凌霄城,百姓和百官可以享受歌舞升平,唯独北策军主帅不可放松懈怠。 香炉袅袅青烟,宣纸墨迹未干。 赵之佛放下笔,揉捏着肩头,当年随圣人起兵,乱战时被一枪戳穿肩胛,虽然保住了右臂,但每逢阴天雨雪,伤口会酸疼不止,冯吉祥说伤到了经络,仙丹灵药都医不好,赵之佛心也大,治不好就治不好,疼点酸点,又不是大事,索性放任不管。 赵之佛将大手伸进陶罐,抓起一把炒黄豆,塞入口中缓缓咀嚼,没嚼几下,嘎嘣一声,赵之佛面无表情从口中掏出半颗牙,沉声道:“今年诸事不顺,才过完年没多久,崩了两颗牙,说不定是天公授意,告诫北庭有硬骨头,要我小心提防。” 张燕云赖在夔州不走,朝廷无奈之下封他为赵王,最闹心的是他赵之佛,想想看,本来是水泼不进的北庭,突然蹦出来一个赵王天将军,无论官职还是兵马都压他一头,见了面当祖宗供着,这时的赵之佛用当地方言形容:心里闹挺。 在旁边修剪美人松的林瓷溪停住剪刀,回过头笑道:“我记得大帅曾经说过一句话,本将能在北线顶住贪狼军,靠的是铜头铁壁罗汉肚,再硬的骨头,进入大帅胃中,也会化为一滩酸水,无碍。” 雁南关一战,作为北庭五虎之首的林瓷溪,第一个从北策军中杀出,砍杀敌将七人,宣政殿受封,赐北策军副帅,归德将军,高居三品,成为北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纵观林瓷溪履历,寒家出身,入北策军,拎着脑袋跟大周铁骑掰命,数十年如一日,靠战功积累攀爬,以四十出头的年纪拼到了公子王孙都垂涎的高位,无疑是一段传奇佳话。 “本帅说过这段话吗?好像都忘了。” 赵之佛张口将半颗牙吞入腹中,用茶水顺了顺,开口道:“张燕云在北庭扎了根,发了芽,以后结出来善果,朝廷未必会嘉奖,若是恶果,全由我一人承担。实话实说,张燕云的本事,我佩服,可与他做邻居,老夫心里一百个不情愿,瓷溪,你聪悟绝伦,想一个好法子,将这尊大佛请出北庭。” 相貌温文尔雅,像文官不似武将的林瓷溪抻了一个懒腰,摇头笑道:“常言道,请佛容易送神难,何况这尊佛又是不请自来,想要把他撵走,不如琢磨琢磨如何调离北庭。对了,之前六大都护互调,中书省都拟好了诏书,为何不下令呢?” 赵之佛摸着钢针一般的虬髯,说道:“六大都护互调,涉及到的争斗太多,瑞王和太子都想掌控兵权,谁肯将大军拱手相让?如今西北初定,休养生息的时候,不宜再掀起波澜,李白垚迟迟不下诏,怕的就是再起内斗。” 林瓷溪会心一笑,道:“咱们这位李相,可真是殚精竭虑,操心着国计民生,又得提防宗室争权,难怪年纪还没我大就白了头,我要像他一样操心,活不了几年。” 赵之佛一抬手,示意不要再谈及这个话题,问道:“李府的轿子到哪了?” 林瓷溪心领神会。 赵帅既是他的贵人,也是他的靠山,北庭一系,是圣人心腹从龙党,绝不对任何皇子下注,违者革职丢官,这是赵之佛立的规矩。 林瓷溪答道:“本该昨晚抵达凌霄城,听说在五郎山逗留一晚,算算时日,差不多快到了。尚未大婚的赵王妃和郡侯,轮不到上柱国出马,况且大帅正在服丧期间,不去也有说辞,修剪完这棵松树,我出城去迎。” 赵之佛站起身,抚平麻衣褶皱,沉声说道:“未大婚的赵王妃,那也是王妃,你去接,礼数不够周全,李家风头正盛,至少再兴旺二十年,咱们跟着圣人,对谁都可以无畏无惧,可咱们卸任之后,得为后世子孙想想吧?” 林瓷溪点头道:“赵帅深谋远虑,所担心的极是。” 赵之佛突然露出一抹笑意,“授勋那天遇见李家小子,颇对老夫胃口,完全没有傲气,做人做事一片赤诚,怪不得深受张燕云器重,脾气比驴还倔的萧老头认他当干孙子,还有那么多将士甘心卖命,日后锤炼一番,李家后继有人。” 林瓷溪笑道:“赵帅可从来不夸人。” 赵之佛神色黯淡道:“景福要是有那小子一半心智,何至于死在夔州。” 凡是赵帅谈及已故长子,林瓷溪极少搭腔。 两位北庭巨擘走出大都护府,几顶轿子横冲直撞来到面前,速度飞快,纵马狂奔也不过如此。 敢在大都护府门前撒野,尤其当着自己的面,赵之佛眉心竖起川字纹,想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 南门校尉一路小跑过来,低声道:“大帅,他们是相府的人。” 这么快? 今早才离开五郎山,下午就到了凌霄城。 还把轿子抬到眼皮底下。 一名铁塔般的汉子走过来,抱拳道:“李府统领贾来喜,见过赵帅。” 罗礼掌管相府琐事,贾来喜负责李氏族人安危,一明一暗,在贵人中耳熟能详。 虽然贾来喜只是布衣,赵之佛依旧不敢怠慢,抱拳道:“贾统领客气了,听说赵王妃和琅琊侯途径凌霄城,老夫还没来得及出城,你们就来到门口,传出去,以为北庭不懂待客之道。” “赵帅请随我来。” 贾来喜率先走向软轿。 “大帅,我去。” 林瓷溪害怕对方会行刺,撩袍走了过去。 “不用。” 赵之佛一把拽住爱将,龙骧虎步来到软轿,躬身,叉手为礼,“赵之佛恭迎赵王妃。” 李若卿尚未大婚,算是在送亲途中,怎会与其他男子会面,问安请安,只不过是过场而已,赵之佛行完礼准备退下,贾来喜掀开轿帘一角。 里面躺着面色惨白的少年郎。 赵之佛心中闪过各种念头,咬了下后槽牙,“恭迎王妃入府。” 第991章 赵之佛阴着脸坐在中堂,黄豆在手指间缓缓碾成粉末。 林瓷溪一杯接一杯喝着茶水,用来冲淡心中愁绪。 在听完贾来喜道明来龙去脉,两人愁眉不展。 无论是神是魔,是妖是仙,李相之子在北庭受了重伤,两名当家的难辞其咎,自己地盘有千年之前的谪仙人恶念留存,再轻也是失察之罪,罪名由谁来定?中书省,伤者老子来定,两人能讨得了好? 细细斟酌一番,赵之佛沉声道:“半个时辰内,把凌霄城名医都请到都护府,再派五千精骑,以五郎山为轴心搜寻,方圆五百里,遇到可疑之物,杀无赦!” “诺。” 副将退身快要离开,贾来喜喊了声,“且慢!” 赵之佛眉目间阴霾稍作缓和,问道:“贾统领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贾来喜低声道:“我们李府有两名郎中跟随,不必再劳烦赵都护寻找名医,万一消息泄露出去,恐怕对琅琊侯名声有损。” 赵之佛张开大手,斩钉截铁道:“这点请贾统领放心,北庭有北庭的王法,谁的嘴巴不严,把郡侯受伤的消息传出去,第二天全家都别想吃饭。” 在北庭扎根经营十几年,早已深得民心,赵之佛的底蕴,比郭熙高出不止一筹,西北的天王老子,怎能和北庭的擎天柱国相提并论,百姓对都护府的敬畏,远远超过朝廷,有的人以为,天家姓赵不姓刘。 “赵都护误会了。” 贾来喜先是解释一句,接着说道:“琅琊侯受的伤,其实是力竭和精血流失,无需名医诊治,只要找到灵药,修养一段时日即可。” 林瓷溪低声问道:“补精气血的灵药?” 贾来喜嗯了一声,犹豫道:“郡侯体魄异于常人,想要补回精血,寻常药物可不管用,需要天地灵物。” 相府当然不缺丹药,可几瓶补药喂进去,依旧不见李桃歌苏醒,郎中说脉搏微弱,精虚神匮,得找新鲜大补之物才行。 临行时,李白垚曾经嘱咐过,迫不得已,不要和沿途官员打交道,之前本想绕开凌霄城,结果李桃歌一病不起,贾来喜无奈之下,才带着他找赵之佛求药。 赵之佛和林瓷溪对视一眼,悄然舒了口气。 北庭多为白山黑水,密林奇石,天灵地宝数不胜数,别说大都护府,就是普通百姓家中也藏有百年山参,体魄再变态,能吃得下多少灵物? 进补? 补死你。 林瓷溪含笑道:“贾统领请放心,侯爷在北庭受了伤,是都护府失察在先,于公于私,赵帅都要帮衬一把。” “有劳。” 贾来喜抱拳道:“大恩不言谢,李府对于赵都护和林大人的恩情,牢记于心。” 赵之佛一挥衣袖,满不在乎说道:“什么恩不恩情,救人最重要,我与侯爷在宫内见过一面,聊的投缘,即便没有你们李家门庭,我和他都是朋友。” 贾来喜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既然开完口,对方知道该怎么做,起身告退。 赵之佛揉着大腮帮子,微怒道:“迎驾迎来了大麻烦,弄不好,会得罪张燕云和李氏相府。李白垚挺会给自己招女婿,一文一武,一内一外,位极人臣,皇室都要忌惮三分,他娘的!” 平时赵之佛端着架子,与谁都不卑不亢沉稳如山,可毕竟在兵营泡了大半辈子的老丘八,遇到了烦心事,忍不住会骂娘。 林瓷溪若有所思道:“张李结了亲家,真是好事?” 赵之佛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为了迎接赵王妃,大都护府腾出最为尊贵的东苑。 李桃歌躺在病榻,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赵茯苓趴在床边哭的稀里哗啦,眼泡都红肿了起来,卜屠玉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似乎在反思自己过错。 狐狸精于仙林可没那么多伤春悲秋的心思,去厨房张口就要两条羊腿,总管大人早就对府里所有人吩咐过,这是京城来的贵客,讨好都来不及,怎会慢待,厨子见他胖的快要流油,知道胃口奇大,烤完两条羊腿,又给塞了一个羊头一个羊心,于仙林扛着羊腿心满意足离开。 回到客房,于仙林盘膝坐在于仙林旁边,惊叹道:“小桃子居然是宰相儿子,张燕云的大舅哥,又高封侯爷,真是牛叉到天上去了,这就叫做气运来了,谁都挡不住,随便结交一名兄弟,便能后半辈子吃喝不愁。” 众人都担心李桃歌伤势,谁有心思跟他掰扯这些。 于仙林自觉无趣,用手肘戳了戳丧眉耷眼的卜屠玉,挤眼道:“帅小子,能跟在小桃子旁边,必定不是普通显贵,你自称的将军,是真的吧?” 卜屠玉咬着牙一言不发。 于仙林浑不在意,撕下一大块肉,边嚼边笑道:“发达啦发达啦,忍饥挨饿的日子将一去不复回,哈哈,没想到仙爷我也有今日!”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于仙林扬起脖子,见到是大都护府总管赵煊,一骨碌爬起,敏捷程度不亚于耗子,一溜小跑来到门外,谄笑道:“大总管,啥风把您给吹来了?” 当初在镇魂关,于仙林用脸皮卖了二钱银子,换来一顿肉汤,由此得知,这家伙对于颜面而言,看的比屁都轻,对于有权有势的都护府总管,又怎能不巴结。 赵煊出身北策军,虽然圆滑世故,但十余年戎马血性挥之不去,内外都颇为刚毅,站在那里犹如一杆长枪。 见到对方跑出来相迎,赵煊肩头下沉,收敛起锋芒,抱拳笑道:“赵帅派我来送东西,是我抬进去,还是劳驾您来接手?” 至于箱子里是何物,赵煊即便知道也不会明说。 望着五个能藏人的巨大木箱,于仙林肉眼亮出贼光,伸手一指,厉声道:“放下!赶紧放下!箱子怪沉的,把咱兄弟累坏了咋办!这些粗活笨活,交给我这种粗人来干就行了。” 赵煊常年和聪明人打交道,清楚他的用意,笑道:“有劳大人,我先告辞,有何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开口。” “慢走慢走。” 于仙林挥舞着胖手送客,直至赵煊离开庭院,这才打开箱子,各种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啥玩意?” 于仙林举起呈琥珀色的巨大灵芝,闻了闻,味道很怪,谈不上香还是臭。 于仙林小声嘀咕道:“人心隔肚皮,不知下没下毒,算了,好兄弟,讲义气,我来替桃子两肋插刀。” “顺便尝尝咸淡。” 第992章 赵之佛每天送来大补之物,一箱接一箱,什么千年血参,成了精的鹿茸,九叶仙草,不要钱似的送到东苑。 李桃歌尚处于昏迷之中,无法进食,珠玑阁方士将这些天灵地宝炼成丹药,放入口中遇津则化。 虽说仓促成丹,功效差了许多,好在以量取胜,有整个北庭宝库作为支撑,谁会在乎那点药力流失。 补了几天,李桃歌还是没能睁眼,众人的心情逐渐沉重,面带愁容。 卜屠玉蜷缩在床边,油腻的头发披散开来,胡子茬冒出一截,尽显颓废。 李桃歌昏了四天,他在床边陪了四天,除了入厕,半步都未曾离开,睡觉都是趴在床边,与赵茯苓一左一右。 千里凤和楚老大守在门口,靠墙站立。 于仙林坐在窗下,慢条斯理吃着点心,都护府的伙食好到离谱,只要能叫出名字的美食,当天必定送到东苑,短短几天下来,普通的大鱼大肉已经入不了他的法眼,色香味俱佳的精致菜肴,才勉强尝一口。 没有谁能够抵挡由俭入奢的诱惑,活了一百多年的狐狸精也不例外。 胡吃海塞过后,于仙林肥脸又胖了一圈,点心吃完,舒服打了一个饱嗝,终于有空望向床榻,纳闷道:“不对劲呀,那么多的补药喂进去,老虎都得补成傻子,桃子咋没动静呢?该不会是你们把病症搞错了吧,内伤当作精虚来治,那可是会出人命的。” 贾来喜常年在江湖漂泊,粗通医理,伸出手,探查李桃歌气息,缓缓摇头道:“两名郎中都把过脉,说少主是元气大伤的征兆,咱们一同入阵,一同出阵,邪念又没伤到他,怎会受了内伤。” 于仙林摇头晃脑说道:“那不见得,出阵时明明感受到一阵阴风,就在桃子不远处,邪念打不过你,还打不过他吗?没准儿使出阴毒功夫,把小桃子偷袭呢?” “阴风?” 贾来喜瞬间来到于仙林面前,一把揪住衣袍,愠怒道:“为何不早说?!” 于仙林理所当然道:“你也没问我呀!我以为你们都看到了呢。” 贾来喜眉头紧皱,喃喃自语道:“要真是谪仙人的邪念偷袭,那可就糟了。” 卜屠玉投来敌意眼神,恶狠狠道:“若不是你出现,我们怎会深入五郎山,都怪你这个丧门星!克死了镇魂关十几万百姓,所到之处必有血光之灾,如今把大哥也给克了,我告诉你!大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把你扔进锅里炖油!” “别呀!找不到罪魁祸首,你们该不会拿我出气吧?” 于仙林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很干脆认了怂,缩着脖子说道:“虽然本仙人运气背到了家,可不至于克死兄弟,我掐指一算,今晚,不,明晚,最迟二十个时辰,桃子绝对会醒过来。” 之所以扯到明晚,是怕这些家伙对他动粗,假如明早桃子醒不过来,提前溜之大吉。 “别吵了,头疼。” 床榻传来李桃歌的虚弱声音。 赵茯苓手忙脚乱爬了过去,抓住冰凉手掌,死死不放开,痛哭流涕道:“公子,你终于醒了!” 众人各自松了口气。 于仙林终于有底气大声说道:“看,我没把他克死吧,以后别再给本仙爷扣屎盆子!” 李桃歌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五花八门,同幼年玩伴上山被熊追,与师父挤在牛棚避雨,结果一道闪电劈来,在小院里任凭自己如何呼喊,父亲不理不睬,小江南穿着碎花棉袄,手捧一朵白花,来自己坟前祭奠,单枪匹马被困在碎叶城,旁边是数十万贪狼军。 第993章 还梦到墨川竖起长剑,对自己展露杀意,萝芽骑着火红名驹,在自己身上踏过,武堂知挽着一名男子手臂,嗤笑自己粪土一堆。 梦又长又怪,多为不祥征兆。 真是大梦一场荒唐。 李桃歌在梦里不知出了多少冷汗,心里被伤的千疮百孔。 王图霸业,功名千秋,对于守得一个平字的他而言,并不怎么在意。 其中情字尤为难解,无端惹人心乱。 赵茯苓端来早已准备好的参汤,红着眼眶说道:“公子,你昏了那么多天,郎中不许你吃油腻之物,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李桃歌一边接过小黑丫头递来的勺子,一边问道:“我昏了很久?” “五天,整整五天,你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于仙林双手叉腰,义愤填膺道:“他们这些人,把我当成丧门星,非说是我把你克的,快要把本仙爷千刀万剐!小桃子,你得弥补我心里受到的创伤,要是任他们胡说八道,我得活活委屈死。” 李桃歌笑了笑,“对不住了。” 贾来喜疑惑道:“咱们同时出阵入阵,为何你昏了这么久?于仙林说你被邪念偷袭,确有其事?” 回想起出阵那一幕,李桃歌沉声道:“那时我施展密术,看见了邪念,朝他劈出一刀,他朝我撞了一下,随后就不省人事,昏迷这么久,确实和邪念有关。” 于仙林怪叫道:“看吧!老天终于开眼了!还世间一个清白!还本仙爷一个公道!” 贾来喜神色凝重道:“赵之佛派了五千精骑和高手,沿着五郎山搜寻,至今没传回消息,那邪念阴残狡诈,凡夫俗子可对付不了他,我已通知珠玑阁,调百名高手前来北庭,近期找不到,往后更是难寻。” 李桃歌嗯了一声,“北庭太大,百万人放进去都折腾不出几朵浪花,再通知张燕云,让他派出太虚营和一朵云助阵。” “我哥醒了?” 一袭红袍的李若卿迈着莲步款款而来,见到李桃歌正对她挤眼,立刻莞尔一笑,“你再不醒,父亲可要来了。” 兄妹俩闲聊,众人不敢打扰,问安行礼后退出房间,只留下赵茯苓侍奉左右。 李桃歌笑着说道:“昏睡这么久,没耽搁你出嫁吧?” 李若卿抿起纤薄嘴唇,认认真真说道:“在我没有嫁入张家之前,哥哥比夫君重要。” 李桃歌问道:“那嫁过去之后呢?” 李若卿娇柔一笑,“以后的事情,又怎能未卜先知。” 沉吟片刻,李桃歌轻声道:“有些话,本想藏在心里不想说,会对咱家不好,可思来想去,不说会害了你,如若能听得进去,就仔细斟酌日后,听不进去,左耳进右耳出,别记在心里。” 李若卿微笑道:“哥哥的推心置腹,当然要用心去听。” 李桃歌低声道:“既然嫁给张燕云,就好好当你的赵王妃,切勿身在张家心在李家,一心把日子过好即可。张燕云是大宁的英雄,同样是不择手段的枭雄,他的城府之深,远远不是你我能够猜透。我与他相交,从来不敢动用心机,全凭一片赤诚,十句话藏一句,他便能嗅出味道,不如坦诚相待。” “张燕云从小颠沛流离,尝遍世间险恶,我与他是同路人,能体会到他的心境。杀伐果断,善恶在一念之间。” “其实当初讨要锦鲤的时候,我已经察觉到反常,堂堂国公,怎会为了几条鱼赖在相府门口不走,但我还是给了,只因有过承诺,言必信,行必果,行君子之交,所以他才能把我当朋友。” “你嫁入张家之后,不要胡思乱想,无论张燕云如何对你,千万不要生出二心,所谓出嫁从夫,你进了张家门,再想着为李家好,按照他的作风,会对你疏离。燕云十八骑所向披靡,圣人都忌惮三分,你一个人在北庭,又怎能节制住入云龙下山虎,耍聪明,只会惹到他,没帮到父亲,反倒把自己害了。” 兄妹二人,极少吐露心声,在李若卿印象里,李桃歌是受尽冷落的庶子,后来英雄豹变,平叛安西,虽然顶着少年英才的名头,一举进入天下人视线,其实说白了,离不开李家扶持。 李若卿惊讶着他的蜕变。 一向少言寡语的哥哥,心思竟然如此细腻。 李桃歌又轻声说道:“你是嫡女,从小长大受到百般宠溺,猛然去了别人家里,会不习惯。张燕云护犊子,莫要招惹十八骑里的将士,即便是都统校尉,你都要一视同仁,不可恃宠而骄。” “总而言之,纯善二字,如春日暖阳,可化绕指柔。” “对他一心一意,当作夫君对待,生儿育女,举案齐眉。” “凤协鸾和,这才是张燕云真正的七寸。” 第994章 李桃歌急于送亲,没在凌霄城过多停留,恢复些气力之后,给赵之佛道谢辞行。 车队缓缓驶出东门,老而弥坚的赵之佛站在城头,扶着垛口面色凝重。 披甲挎刀的林瓷溪说道:“五郎山那一幕,回想起来仍心惊肉跳,越往北,山林丛生,胡子横行,虽然不至于会伤到君侯和王妃,但传到京城,难免给大帅抹黑,不如我去送送,提前把障碍肃清。” 安西最出名的是马匪,北庭最嚣张的是胡子。 胡子多为夷族,因胡须茂密而得名,有深山老林作为凭仗,许多巨寇在山里安家,见人就杀,见货就抢,以心狠手辣著称,从不留活口。官兵来了,他们就凭借地形优势躲起来,上万亩的山林,找人堪比大海捞针,官府都束手无策。 赵之佛手指敲打着墙砖,沉声道:“这一来一回,至少二十多天,你一走,北庭的政务和军务,全都交给我这个老头子操心。山贼流寇而已,用不着你亲自出马,我已令房琦率五百铁鹞子,去往前方开路。” 房琦与林瓷溪同为北庭五虎,授勋后为折冲都尉,掌管谍报和五营轻骑,麾下三千铁鹞子,是抵挡大周铁骑第一道耳目。 既然大帅已经决定,林瓷溪不好再请缨出城,点头道:“小房子别看是闷葫芦,但心思缜密,脑子灵活,与贪狼军斥候缠斗都不落下风,有他充当开路先锋,大帅定能安枕无忧。” “话不可太满。” 赵之佛心有余悸道:“一个小小的五郎山都探出谪仙人残魂,谁知道他娘的还能折腾出啥幺蛾子,再派一百铁鹞子在车队后面,遇到任何情况速速禀报。” 话音未落,一名六品武官来到赵之佛身后,双手递出一封书信,“大帅,在东苑客房找到的。” 赵之佛打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十万两银票。 赵之佛双指夹起银票,晃了晃,“怎么看?” 林瓷溪笑道:“这名侯爷做事,倒是有趣的很,怕传出去吃人嘴短,用银票来清账。听说沿途官员送钱送物,都被他一一退了回去,想必李相早有交代,不许他占别人便宜。” 赵之佛轻声道:“不占便宜,其实是占了大便宜。” 林瓷溪听明白了弦外之音,赞叹道:“五百年琅琊李,果然非同小可,十七岁的少年郎一飞冲天,做事如此缜密,以后的成就,绝不在李白垚之下。” “未必。” 赵之佛说道:“这小子的所作所为,是李相在背后指点,一旦他父亲倒台,他也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且等等看吧,皇储之争过后,方可拨云见日。” 林瓷溪笑道:“难怪大帅始终远离京城,放着上将军不当,非要待在苦寒北庭十几年,是怕惹一身骚吧?” 赵之佛敲着脑袋,轻声道:“史书里的开国功臣,没几个善终,我跑到最远的北庭,是为了表明一片心迹,圣人既然答应,那就是允许我老赵混吃等死。君臣之间,有些话说出来,会坏了情分,不如像陷入爱河的痴男怨女,一半猜,一半看,那样才能缠绵悱恻。” 林瓷溪叉手为礼,感慨道:“大帅文武双全,对局势洞若观火,不愧是北庭擎天柱国。” 赵之佛看了心腹爱将一眼,冷声道:“你这马屁越来越稀松平常,该好好读书了。” “读再多的书,不如陪在大帅身边受教。” 林瓷溪半开玩笑调侃完,远眺东北方向,“夔州土地贫瘠,民风彪悍,又紧邻大周和东华,自古以来便是兵戈扰攘之地,张燕云落子那里,究竟是何用意?” 第995章 赵之佛默不作声,用指甲在墙砖写下两个字。 林瓷溪定睛一看,全身巨颤。 玄武。 或许是怕人瞧见,赵之佛用手掌迅速将字迹抹平,宽肩抖起大氅,“回府。” 出了凌霄城,往北有诸多烽燧,守捉,关戍,皆是拱卫凌霄城所建,连绵不绝,蔚为壮观,烽燧是用柴枝红柳和夯土交叠建造,御敌之余,也能抵挡风沙,如今春雪正浓,铺盖在这些防线上面,如天上宫阙,成为一道北地美景。 有房琦亲率五百铁鹞子开道,一路太平。 即将行至平野驿,太阳已然落山,想到少主尚未恢复元气,贾来喜准备在前方驿站安顿休息。 驿丞老贺是本地人,世代务农,为人也不算伶俐,可他有个令人眼红的本事:能生儿子。靠着家族人丁兴旺,又有十个儿子撑直腰杆,混上这不入流的芝麻小官。 俗话说官字两张口,兵字两只手,别看驿丞无品无级,那也是官,在平野驿是首屈一指的大人物,平时逢年过节,族人先来老贺家里拜会,有想将子侄送进驿站当门卒或者车夫,必须得备一份厚礼。 于是两年来老贺过的很滋润,顿顿有酒有肉,天天喝的昏天黑地,听别人一口一个驿丞大人喊着,以至于忘了自己叫啥。 太阳还没落山,老贺跟四个儿子支起酒桌,锅里炖着牛头,酒杯斟满别人送的高粱红,仕途平顺,儿孙满堂,妻妾一室,衣食无忧,那叫一个滋润。 见到小儿子端起酒只饮了半杯,老贺横眉竖目道:“你咋回事,喝酒喝一半,夹菜你最快,你这样的娘们货色,还妄想接老子驿丞,谁家当官的只吃肉不喝酒,那升官发财都是喝酒喝出来的,偷奸耍滑玩小聪明,谁愿意拉扯你上位!” 小儿子不过十五岁,未褪去嘴边绒毛,听到老爹训斥,腻歪说道:“酒太辣了,俺喝不进去。” 老贺把筷子一拍,骂骂咧咧道:“混账玩意儿!纯属烂泥扶不上墙!老子还说家里数你脑子好使,认的字最多,等秋闱后托关系花银子,把你弄到凌霄书院,酒都喝不下,读你娘的书!光读死书,能当官吗?!趁早死了这份心,不如在我的驿站里喂马,起码成了亲之后,饿不死老婆孩子!” “俺喝完还不行。”小儿子满脸不高兴举起酒杯,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辛辣入口,直吐舌头。 老贺冷哼一声,“窝囊废!” 咣当一声,房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老贺正憋了一肚子火,被响动吓得一激灵,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张口就骂,“谁家没规矩的东西,敢踹老子的门,你他娘的没长手还是没长嘴,不会用干脆剁了!” 两名轻甲武官眼神阴冷,摁着刀柄立在房门左右。 随后走进一名披有山文甲的武将,窄脸宽肩,目光灼灼,拎着马鞭一言不发。 父子无人被他双眸盯住,像是毒蛇缠住喉咙,从尾骨到后脑勺凉到麻木。 老贺在山野驿干了两年,学会了察言观色,知道山文甲乃是四品以上武将标识,那两名轻甲武官至少是都统,自己这驿丞,约莫连人家的马都不如。 北庭可不是京城,红紫贵人多如牛毛,文官压的武将喘不过气,在本地,武将职低权重,赵之佛在没授勋之前,仅仅是三品武将。 来人是四品。 整个北庭,不超过一手之数。 必是五虎之一。 第996章 老贺吓得魂儿险些飞了,酒意顺着汗水狂流,慌忙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喊道:“拜见将军!不知将军大驾光临,恕小的满嘴喷粪。” 三个儿子接连跪在父亲身后。 房琦没吭声,步伐缓慢走到酒桌旁边,拎起半坛高粱酒,闻了闻,说道:“你是驿丞?” 老贺颤颤巍巍说道:“小的正是山野驿驿丞。” 北策军军规森严,值守时饮酒,会被砍了脑袋,老贺当然听说过赵之佛的治军之道,自己在驿站饮酒,还带着儿子,要是放在北策军中,必死无疑。 全家老小的性命,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四品武将轻声道:“我姓房,房子的房,奉大都护之命,前来迎接贵人,麻烦驿丞大人去把客房清空,再仔仔细细打扫一遍,半个时辰之后,贵人会到山野驿暂住一晚。” 听到对方没想砍自己脑袋,老贺悄然松了口气,又想到大都护都要护送的贵人,顿时又把心提到嗓子眼,“房将军,前来驿站借宿的客人,其中不乏官吏,我这一个小小的驿丞,冰天雪地里撵人,谁会听命?轻则挨一顿耳光,重则挨顿毒打……” 房琦说道:“门外有本将部下,他们自会随你前去,有妨碍率领者,杀无赦。” 轻飘飘的几句话,令老贺遍体生寒,连滚带爬朝外冲去,“小的这就去办,小的这就去办!” 一把宁刀竖在他的面前。 幸好未出鞘。 “先别急,话没说完呢。” 房琦蹲下身,在他耳边说道:“有压箱底的山货,尽管拿出来,我会按照三倍价格给你,还有那高粱酒,挺有北庭风味,再去弄些过来,越多越好。” 老贺不住点头,“小的知道了。” 房琦拂开宁刀,漫不经心说道:“听说你有十个儿子,极其令人羡慕,日子过得挺红火,这是好事,但是我得提醒提醒,迎驾贵人消息走漏一个字,我杀一个,要是不够数,只好拿你的人头来凑,不知贺家的人头,能不能管住你喝完酒的嘴。” 铁鹞子是北策军最精锐的斥候,战时侦查敌军,平时在百姓中游走,别说有名有姓的驿丞,就是村子里的大户,房琦也能如数家珍。 老贺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小的这就去把嘴给缝住,保证一个字不会说出去。” “那倒不用。” 房琦大马金刀坐在门口凳子,双手扶甲,轻声道:“你的嘴若是缝住了,以后谁来操持平野驿,如今有本事的人太少,像贺驿丞这样的人才颇为难得,把这桩事办完,会有一笔好处,升官还是发财,由你自己抉择。” 恩威并济,赏罚分明,是赵之佛注入北策军的血脉,不仅北庭五虎效仿,下面的中层将领也如此照搬。 老贺惶恐道:“为大都护尽忠,为房将军效力,是小的天大的福缘,不想着升官发财。” 房琦勾起嘴角,露出冷冽笑容,“滑头。” 在驿站打尖的客人,以官绅居多,喝酒喝的气壮胆粗,见到不入品的县丞居然想把自己撵走,放到雪地里挨冻,抡起拳头骂起了娘,可手臂还没伸直,几名披甲武卒冲进房内,二话不说用宁刀架住脖颈。 有气性大主儿,甚至想将武卒一并收拾,接着双臂被摁住,五花大绑拽走。 老贺听说过房琦的绰号名叫疾风山君,出手狠辣无情,在军中威望极高,杀这些家伙犹如砍瓜切菜,之所以绑而不砍,是怕血渍喷溅到处都是,令贵人不悦。 第997章 想到这些官绅以后的下场,老贺头皮都冒出凉气。 当送亲队伍来到驿站,灯火通明,一个人都见不到,显得冷冷清清。 贾来喜知道赵之佛的心腹来打前站,所以并不诧异,提前走进客房,虽然简陋,但一尘不染,桌上有冒着热气的饭菜,火炉温有高粱酒,尽显主人诚意。 李桃歌没力气走路,被千里凤和楚老大抬进客房,闻到檀香香气和隐隐作祟的臭脚丫子味道,忍不住笑道:“之前流放安西途中,跟着周典住过几次驿站,不是这般模样。记得一个被窝里能睡两三个人,臭气熏天,呼噜声无论白天黑夜都没停过,最冷的时候,别说炕上,下面都躺满了人,想要好好睡一觉,是当时最大的奢望。” 贾来喜拎来热酒,说道:“流放的罪犯和侯爷怎能相提并论,有马厩住就不错了,途中冻死饿死的不在少数,能活着到达镇魂关,那叫命大,得给菩萨烧高香。” 李桃歌唏嘘道:“是啊,当初多亏周大哥照拂,要不然我这条命,不知会扔到哪里。” 贾来喜倒了一碗酒,推到他面前,李桃歌手还没伸平,就被赵茯苓把碗搂在怀里,黑着脸说道:“公子,你还没痊愈呢,怎能饮酒,今天不许喝,明天也不许喝!后天再说!” 平时小黑丫头言听计从,可涉及到公子身体,张牙舞爪犹如拼命模样。 李桃歌也惹不起护犊子的母老虎,投去求救眼神。 贾来喜解释道:“少主精气元气还没有恢复,受不得冷,这是高粱酒,有祛寒功效,这些天来大补之物服用太多,其实对身体并不好。况且酒乃药引,沾沾五谷杂粮,接接地气,能更快痊愈。” “真的?” 赵茯苓抱着酒碗,狐疑道:“怎么感觉你们俩串通起来在骗我?” 贾来喜心平气和道:“我自幼便是相府家臣,怎能会害自己主子,赵姑娘,贾叔叔之前的话,句句属实。” 李桃歌一个劲点头,“就是就是。” 一个琅琊侯,一个珠玑阁统领,还得努力挤出笑脸,讨好黑皮丫头。 “那好吧。” 赵茯苓见到二人神色不似作伪,恋恋不舍将碗递了过去,“不许多喝啊!” 没人管的时候,酒喝起来味道并不浓郁,一旦有人看管,普通高粱酒突然变得色香味俱全。 李桃歌望着琥珀色酒液,吞了口口水,浅尝一小口,咂吧咂吧滋味,舒爽出声,笑道:“赵之佛有心了,派一队武夫挨冷受冻,做事还得如同女子般细腻,我要是奉命武将,不知该有多头疼。” 贾来喜说道:“赵之佛带兵有方,军纪极严,麾下多为能征惯战之辈,与贪狼军厮杀这么多年,仍能守住北线,赵帅功不可没,依我看来,北策军在大宁独占鳌头,为六大府兵之首。” “确实如此。” 李桃歌感慨道:“想要带出一支铁军,不仅要养,还得拉出去打,北境常年兵戈扰攘,其实也是练兵的机会,譬如燕云十八骑,那不就是打出来的吗。赵之佛不仅会带兵,更会打仗,一路走来,烽燧,守捉,关戍,数不胜数,连成一道铁血长城,大周铁骑想要用马蹄踏平,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 贾来喜意有所指道:“所以圣贤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多看才能多想,多想才能多做,赵之佛用十几年构筑成的防线,学起来可用不了那么久。” 李桃歌心领神会,端起酒碗,还没放入口中,耳边传来赵茯苓幽魂般声音,“公子,过量了,再喝就没命啦。” 李桃歌急忙放下酒,干咳两声掩饰尴尬,问道:“对了贾叔叔,这次送咱们去夔州的将领是谁,这么久未曾谋面,谢都不知道该谢谁。” 贾来喜灌了口酒,答道:“北庭五虎之一,折冲都尉,有疾风山君美誉的房琦,这家伙相当不简单,负责北线谍报刺杀,自从去年掌管铁鹞子以来,与贪狼军的摩擦中,几乎没吃过亏。听说瑞王想要招他为女婿,房琦却说,大丈夫马革裹尸,不知何时醉卧沙场,怕误了郡主终身,竟然回绝了瑞王好意。” 李桃歌揉着下巴,拔着胡茬沉思,突然展颜笑道:“刘甫丢了保宁虎符,想要把手伸进别的都护府,赵之佛在北庭当不了多久的家,不如招揽有权有势的青年才俊。嗯,这一步棋,看似高明,其实昏招百出,谁会背叛以前的主子,投身逐渐失势的瑞王府。看来刘甫的当务之急,不是招揽武将,而是先找一个靠谱的幕僚,以免沦为笑柄。” 贾来喜轻声道:“刘甫急功近利好大喜功,恐怕斗不过太子。” “即便斗得过,圣人也会插手。” 李桃歌耐人寻味道:“别忘了,去年梅花卫血洗京城,是谁来收的尾。” 内相段春。 李桃歌再次说道:“父亲说,圣人要的是平衡,而非一览众山小,只要在位一天,谁都别想一家独大。” 贾来喜惊叹道:“怪不得诸多势力起起伏伏,原来有这般缘故。” 李桃歌挑眉道:“我若是去给刘甫当幕僚,顺便把郡主芳心掳走,会不会给王爷一个惊喜?” 贾来喜撇嘴道:“惊是惊,未必有喜。” 李桃歌嘿嘿一笑,对小黑丫头谄媚笑道:“好不容易聊到兴起,赐半碗酒吧。” 赵茯苓沉着脸,掐着腰,一言不发。 不像是婢女,倒像是债主。 第998章 天色一亮,相府队伍从平野驿离开,驿丞老贺带着三个儿子躬身相送。 短短一夜,老贺长出满头白发,皱纹横生,双眼透出血红,干裂泛青的嘴唇不停哆嗦。 活了这么久,怎能不知官家冷血,房琦想要守住贵人秘密,大概会杀人灭口,自己一家十八条命,谁也甭想苟活。 于是老贺昨晚彻夜未眠,躺在床上烙起了饼,想过行贿,想过抄家伙拼了,想过半夜偷偷溜走,想过下毒毒死这帮北庭鹰犬,可琢磨了一夜,找不到一个有机会逃命的办法,只能硬起头皮,等候对方发落。 身后响起轻缓马蹄声。 老贺只觉得脖颈冒出彻骨凉意。 缠有铜丝的马鞭落在肩头,老贺浑身一震,艰难转过头,望着俊逸中带有阴沉的脸庞。 全家是生是死,就在年轻将领的一念之间。 房琦右手从身后摸去,像是拔刀动作。 老贺瞳孔呈现出惊惧神色,颤声道:“将军,饶命……” 房琦的手从宁刀旁边掠过,伸进包囊中,掏出一枚金锭,扔进老贺怀里,“贵人既然满意,说明贺驿丞干的不错,这锭金子是我自己一点心意,北庭穷苦,我们武将没有贪墨路子,嫌少的话,只能把委屈摁在肚子里。” 能捡回一家老小的命, 已经算是烧高香,老贺怎敢收取疾风山君的金子,扑通跪倒在地,双手将金锭举过头顶,激动道:“为大都护和房将军效犬马之劳,是小人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怎敢再收赏赐,请将军收回。” 房琦扯了一下嘴角,轻拍马臀,“再大的福气,也不如金子暖人心。这样吧,再赐你贺家一次改命的机会,半个月之后,把最机灵的两个儿子送到凌霄城,对城门守卫禀明来意,自会有人安排。” 入北策军并不难,年轻力壮即可,但房琦开了金口,又怎会入伍成为普通士卒,起码是北策军中账房管事之类的小吏,又或者是什长百夫长之类的低级武官。 大运从天而降,老贺高兴的老泪纵横,带着儿子不停磕头,“多谢将军恩赐,多谢将军恩赐。” 房琦疾驰离去。 几十精骑马踏尘烟。 一路北上,有铁鹞子开道,免去诸多麻烦,李桃歌逐渐恢复气力,能走几步路,尚不能骑马,每天坐在轿子里读书练功,知道的是他妹妹出嫁,不知道的还以为兄妹二人一并嫁入张家。 行至三山两江集会的浑水渡,出现大股流民乞丐,围在河面凿冰捕鱼,黑压压一成群,场面不亚于大军出征。 房琦犯了难。 这些流民足有万人之众,其中不乏老弱病残,将他们撵到山上,几个时辰搞不定,若是琅琊侯和赵王妃瞧见,传回朝廷,境内有如此多无家可归的百姓,大都护肯定会受到责罚。 房琦一边令铁鹞子清空道路,一边眉头紧锁思索对策。 没等他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相府软轿来到身旁,轿帘掀开,走出一位生有桃花眸子的俊美少年,在黑皮婢女搀扶下,一瘸一拐朝自己走来。 房琦急忙上前接驾,行礼道:“见过侯爷。” 李桃歌抱起拳头,笑着说道:“这位就是北庭五虎之一的房将军吧?久仰久仰。” “末将不敢。”房琦脊梁又弯了一些。 李桃歌微笑道:“一路走来,多亏将军在前方打点,这才一路平安顺畅,有劳。” 房琦恭敬道:“这是大都护交给末将的军令,自当为侯爷保驾护航。” 说完场面话,李桃歌捶打着双腿笑道:“坐轿子太闷,下来透口气,我看将军眉宇间略带愁容,难道下轿耽误了行程?若是此举使将军为难,走一走我就回去。” 房琦说道:“侯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顾及末将。” “是这些人令将军愁眉不展的吧?” 李桃歌瞅着凿冰的百姓,说道:“衣衫褴褛,面带菜色,想必是从北边逃难来的流民,山上有,冰面有,官道也住满了人,至少有几千之众,房将军是怕我乱嚼舌根,朝廷知晓后,会重重责罚北庭官员?” 房琦一言不发,默认了对方说辞。 李桃歌轻叹一声,说道:“这些年来贪狼军屡屡踏入大宁疆土,导致北地民不聊生,百姓日子过的苦,只好去别的地方讨一条活路。赵帅重兵事,轻民生,铁蹄入境,是无奈之举,其实并非他的过错,银子就那么点,修完防线就无法照顾民生,相比之下,驱逐外敌当然要放在首位,换作是我,也得把银子变成刀枪。” “事态已然到了这种地步,瞒不如疏,北庭今日的困境,必须要上报朝廷,由三省六部商议过后,找到相应对策,耽搁一天,百姓就得多受一天的苦。放心,我会对赵帅的功绩如实上报,详细道明北庭防线修筑不易,再说你我都心知肚明,赵帅是谁的左膀右臂,有他老人家顶着,怎会对你们严惩。” 房琦提着的心放下一半,轻声道:“侯爷心系百姓,有令尊之风。” 李桃歌摇头笑道:“我这人散漫惯了,远不及父亲,传闻房将军婉拒郡马美意,死心塌地坚守北庭十六州,宁肯吃雪喝风,也要为大宁守住北大门,庇护万民安康,是吾辈楷模。” 房琦苦笑道:“末将当不起侯爷夸赞,拒婚完全出于私心,只是觉得郡主长得丑而已。” 李桃歌大笑道:“看来房将军不止是吾辈楷模,更是吾辈中人。” 两名年轻人相视一笑。 对面山腰突然传来喊杀声。 房琦攥紧刀把,眯起眸子远眺。 依稀能看到一伙胡子出现,拎着刀枪在对百姓进行抢掠,遇到紧紧拽住包裹不松手的,无论男女老幼上去就是一刀。 百姓四散而逃,胡子们在后面嬉笑追赶。 见到这一幕,房琦快要气炸了肺,忍不住身体轻颤。 如果说成千上万的流民是因为战乱波及,倒也情有可原,可这些贼人胆大包天,敢当着侯爷和自己的面行凶,能把罪责推给谁?北庭都护府难逃干系。 房琦双目泻出怒火,咬着牙,恶狠狠道:“把这些王八蛋都给抓过来,要是跑了一个,你们来顶罪!” 第999章 光天化日之下,这些胡子敢当着官兵的面屠杀百姓,尤其是李相之子在场,不久后,北庭的口碑会传至朝廷,人尽皆知。 李桃歌依偎在自己那匹好色的劣马屁股,不问,也不说,嚼着葡萄干,目光冷冽。 房琦沉声道:“侯爷,北庭的山贼流寇,向来隐匿在深山老林,昼伏夜出,没想到今日敢在侯爷眼皮子底下袭击流民,末将敢以六阳魁首担保,这是偶尔为之,并非常态。” 劣马扭动脖子,打了一记响鼻,李桃歌知道这货德行,抓了一把葡萄干凑了过去,慢条斯理说道:“久闻北庭胡子猖獗,没想到会这么猖獗,当着官兵的面,竟敢杀人越货,恐怕再过个一年半载,他们敢冲进大都护府,把刀架在赵帅脖颈。” 官场之间打交道,听的是话锋,李桃歌短短几句话,令房琦额角渗出冷汗,事已至此,再去辩解于事无补,只好打掉牙往肚子里吞,抱拳道:“末将失职,未能保护好百姓,惊扰到侯爷,罪该万死!” 李桃歌微微一笑,说道:“我只是发发牢骚而已,房将军别那么在意。在安西呆了两年,见惯了马匪,来到北庭,当然也得和本地胡子打打交道。他们敢铤而走险,未必是与官府作对,而是狗急跳墙迫不得已。想想看,流民捞完鱼,会沿河南下,到了夜里,必定会组织精壮男子巡夜,胡子人少,流民人多,正面冲突打不过,只好找到空隙偷袭。再说离的那么远,你们脑门又没贴着官职,我一袭常服,谁知道是谁,还以为是官兵在打秋风呢,这些王八蛋,肯定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李桃歌话里话外都透着玄机,似乎是在为房琦开脱,仔细琢磨,又像是在指责北庭官府软弱无能。 房琦郁闷道:“多谢侯爷体谅。” 赵茯苓疑惑道:“公子,好奇怪噢,山贼抢乞丐,不是很反常吗?乞丐吃饭都吃不起,哪里有银子被抢啊?” 李桃歌敲打黑皮丫头饱满额头,笑道:“他们是流民,不是乞丐,只是找不到饭吃罢了,又不是买不起米。你要是搬家,会把值钱物件放在哪?金银细软必定都藏在身上,一个个堪比肉元宝,抢他们,比抄家都省事。” 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脑瓜崩,赵茯苓恍然大悟道:“这些山贼真狡猾,抢流民现成的家当,能节省许多力气,怪不得敢在白天行凶。” 李桃歌望向河对岸。 河面全是厚冰和窟窿,人走上去都得小心翼翼,马根本无法在上面狂奔,铁鹞子常在北境活动,对于这种场面应付自如,从行囊掏出带有铁钉的靴底,将绳牢牢绑在靴子上方,弃马步行,十人为一队,在冰面展开大网。 胡子抢了几十人后,见到官兵正朝他们围拢,一声哨子发出刺耳响声,立刻掉头往山里跑。 常年摩擦交锋,这股胡子早已摸透官兵习性,只要埋头扎进山里,吃皇粮的家伙们绝不会玩命。 可惜这不是州府县衙里的杂兵,而是盛怒之下的都护府精锐。 能和贪狼军精锐斥候一换一的铁鹞子。 胡子们没跑几步,流民里忽然跳出来十余名壮汉,为首一人膀大腰圆,手持与农具相似梢子棍,逮住一名正在挥刀砍人的胡子,当头一棍,爆开红白之物,脑袋都被打的稀烂,软绵绵倒了下去。 第1000章 胡子首领挺讲义气,瞧见兄弟遇难,喊了声宰了他个狗日的,率领几十人又折返回去。 流民人数不占优,又缺乏配合默契,很快被打的节节败退,全凭手拎梢子棍的壮汉挡住如狼似虎的山贼,招式精妙,力大无穷,背后靠住巨石,横棍小道,独斗众多胡子不落下风,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 胡子首领见势不妙,高喊风紧扯呼,转过身,铁甲反射烈阳,晃的他睁不开眼。 密密麻麻的铁鹞子已经封死退路。 房琦的军令不许一人漏掉,并且是要活的,于是铁鹞子出手极有分寸,反持柳叶刀,只用刀背伤人,专敲腿骨和手肘,令贼人无法跑掉。 胡子人数不占优,又是面对气到眼红的铁鹞子,不到半炷香,全部趴在地上锁住双臂。 铁鹞子牙将望着那名打完架依旧气息绵延的壮汉,冷声道:“跟我来。” 壮汉以为他将自己认作贼寇,放下梢子棍,摊手视作无辜,辩解道:“大人,我是百姓,不是胡子,你抓我干啥?” 牙将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废话,要不是百姓,早把你腿骨敲断,岂容你站着回话?你缠住贼人,立了功,我们将军就在对岸,或许会赐你一份锦绣前程。” 咕噜一阵巨响。 壮汉揉着肚子,可怜兮兮说道:“前程不前程的,当不得饭吃,俺好几天没开过荤了,光啃树皮和野果,饿的腿都打颤,大人,能赏俺一头牛吗?” 饿了几天肚子还能力敌群贼? 牙将对他刮目相看,硬声道:“再敢废话,把你当山贼绑了!” 想起民不与官斗,壮汉立马老实,不再吭声。 见到铁鹞子抓人抓的干净利落,李桃歌不由赞叹道:“强将底下无弱兵,房将军,你这支队伍,或许能和一朵云掰掰腕子。” 房琦轻声道:“这点微末本事,怎敢和天将军相提并论,雁南关一战,一朵云神出鬼没,凭借疑阵,玩弄十几万七杀军于股掌之间,末将想不出这样的计策,麾下兵卒也没这样的本事。” 北策军和东岳军联合十八骑荡平紫薇州,一关关打过去,房琦亲眼目睹十八骑雄姿,口服心更服。 李桃歌笑道:“我那妹夫,打起仗来确实有些真才实学,不知他从哪本兵书里学的,到了夔州,得好好找他讨教。” 战无不胜的张燕云,到了他的口中,变成有些真才实学。 不过李桃歌有他的道理,自家人么,怎能当着别人的面吹捧,还是谦逊低调些好。 胡子们已经被押到面前,由于腿骨都被敲碎,只能歪七扭八躺倒在地,不停发出哀嚎。 房琦询问道:“侯爷,是杀是审,您来定夺。” 李桃歌面容平静,轻声道:“咱们亲眼看到他们行凶,还用得着审吗?当着百姓的面,砍了。” “诺。” 房琦半转过身,语气中透出浓烈杀意,“拖到远处的冰面砍,别打扰到百姓捕鱼。” 当哭天喊地的胡子们被拽走,李桃歌冲壮汉喊道:“那位大哥,过来说话。” 壮汉搓着掌心死皮,无动于衷。 李桃歌又喊了几声,壮汉像是聋了一样,头都懒得抬,牙将走过去用手肘顶一下他的腰,低声道:“呆子!侯爷问你话呢!” 壮汉终于抬起脑袋,见到少年正对他微笑,眨着斗鸡眼,疑惑道:“你叫俺呢?俺叫苗春娇,不叫大哥。” 苗春娇? 壮如铁塔般的男子,起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名字? 第1001章 不止李桃歌和赵茯苓发笑,一向冷酷阴沉的房琦都忍不住咳嗽。 牙将怕他再犯浑,索性推着他过去,李桃歌见他脚步扎实,挨了牙将一肘都纹丝不动,感兴趣问道:“身手不错,练过功夫?” 苗春娇望向冰面几十枚头颅,眼球滴溜溜一转,斗鸡眼突然恢复正常,答道:“昂,跟师父练过几天把式,对付七八人不在话下,先说好,俺是从幽州逃难过来的,不是胡子,砍脑袋别把俺给砍了。” 幽州? 李桃歌诧异道:“幽州离边境还有几百里,有雄关作为屏障,贪狼军应该没入城吧?你们北人都恋家,放着家园亲眷不顾,为何要弃家南下?” 苗春娇大大咧咧说道:“没饭吃了呗,还能为啥,城里的官兵都饿的天天骂娘,百姓能喂饱肚皮?再不跑,怕官兵把咱们宰了充当军粮。” 幽州是北庭十六州之一,为四大上州,若是有官兵杀百姓当军粮,惹得天怒人怨,赵之佛再有从龙之功,脑袋能不能保得住都很难说。 房琦被他几句话勾到火大,厉声道:“胡说八道!官兵怎会随意屠戮百姓!还剥皮拆骨当军粮,是谁传出来的谣言?!” 苗春娇朝着西边一指,义正言辞道:“安西啊,没听说吗?郭阎王没军粮了,屠了镇魂关二百多万百姓,所以朝廷生气了,派大军把他喀嚓。打仗打了一年,安西的地都染红了,每棵树下面都有尸首,惨着呢!” 谣言未必是谣言,可传来传去,十几万传到了二百多万,确实出乎意料。 安西之乱已经深入人心,朝廷再去辟谣,倒显得是在掩盖真相。 房琦气的破口大骂道:“混账东西!当着侯爷的面,莫要信口雌黄!谁告诉你安西死了那么多百姓!再胡诌八扯,把你舌头拔了!” 苗春娇又挤成斗鸡眼,看起来不大聪明,捂住嘴巴,生怕半个字跳出口。 李桃歌笑着问道:“你们这些百姓,一人吃饱都难,上万人要想填饱肚皮,在冰天雪地里难如登天,再不找城镇买到粮食,恐怕会饿死大半,问一下,你们打算去哪里安家落户?” 苗春娇一动不动,宛如泥塑。 怕官兵拔他舌头。 房琦沉声道:“侯爷问你话呢,尽管开口,不会伤你。” 苗春娇摇了摇头,指向南方,声音从指缝中泄出,“没啥打算,哪有吃的去哪。” 李桃歌轻声道:“这样吧,我给你们指条活路,别的地方无能为力,到了琅琊郡本人倒是有些办法,你们暂且南下,自会有官兵为你们送粮,管活不管饱,咋样?” 苗春娇惊愕道:“走了几百里地都没买到粮,你一句话,官兵能给俺们送粮?扯淡呢吧。” 房琦目光阴冷,光想把宁刀放进口无遮拦的嘴巴里搅烂。 李桃歌笑道:“扯没扯到淡,且走走看,最迟明日,会有一批粮食送到,然后两天一送,直到你们抵达琅琊。” 苗春娇挠了挠头,“琅琊在哪?俺没听说。” 李桃歌嘴角朝艳阳努去,“东南方,按照太阳巳时方位走即可,记得边走边找人打听,多问些百姓,免得有人使坏,走错了路。” 随后李桃歌从腰带中翻出一枚腰牌,递了过去,“记得别说你们是流民,而是琅琊郡返乡百姓,遇到不许你们通行的关卡,把这东西取出来,官兵再敢阻拦,你就找他们官职最大的讲理,官兵若敢拔刀行凶,你就用棍子打爆他们脑袋,账记在我头上。” 随意接过腰牌,望着中书省三字,苗春娇狐疑道:“这玩意儿管用?俺知道你是官,在北庭说了算,到了两江和东庭,说话还能好使?” 李桃歌自信一笑,“有这腰牌,在大宁通行无阻。” 苗春娇翻来覆去调转腰牌,嘻嘻笑道:“几个字就能镇得住官兵,好东西,不就是块铜疙瘩嘛,回头花大价钱,让铁匠给俺也灌个一摸一样的,挂在脖子上,这样就不怕官兵欺负了。” 境内百姓不止散播谣言,还敢当着侯爷的面私铸腰牌,影射官兵常年欺负百姓,传到朝廷,赵之佛一定会沦为笑柄。 房琦脸色越来越黑,杀心起了不止一次。 李桃歌笑道:“吃饱了饭,赶紧动身,咱们琅琊见。” 苗春娇谢谢都懒得说,走得干净利落,把玩着腰牌,一个劲傻乐。 房琦叉手道:“侯爷,这是个疯疯癫癫的浑人,切勿将他的疯话放在心上。” 李桃歌含笑道:“从眼神就能看得出来,确实是不爱动脑子的壮士,不过浑人只说疯话,不说假话。” 房琦皱起眉头,不知该去如何辩解。 李桃歌活动着绵软四肢,轻声道:“有劳房将军,给赵帅捎去口信,这万余饥民,我来养。西北战事弄的大家都穷,粮仓未必宽裕,好在这些人不会挑食,先把陈粮运过去救急,到了琅琊之后,我会用新粮如数奉还。” 房琦面呈难色,吞吞吐吐说道:“这……不瞒侯爷,凌霄城的粮仓早已告急,将士都勒紧腰带过日子,不知能不能找到多余粮食。” “找不到,那就去借!” 听到对方打起官腔,李桃歌气势陡然一转,凛声道:“堂堂北庭都护府,养不活这一万流民吗?!赵都护如果没路子,我替他找中书省要,找崔如借,找张燕云借!若是这万余饥民饿死在北庭,房将军,我敢担保你的下场,绝不会比流民好。” 笑意盈盈的少年郎,忽然变成满面怒容的琅琊侯。 他背后是权柄滔天的琅琊李氏。 弑仙斩魔的燕云十八骑。 房琦似乎见到那四万天兵冷眼相视。 似乎见到了身高百丈的李相矗立永宁城。 房琦颤声道:“请侯爷放心,末将必会全力以赴!” 李桃歌拍打着劣马马臀,嘀咕道:“好好商量不听,用鞭子抽才走,用北庭的话,叫做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啾啾,以后再敢撒野,不许你见小母马。” 劣马打了一记响鼻,神色傲慢,似乎在说你能拿老子怎样,没小母马照样活的潇洒。 李桃歌舒展双臂,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道:“睡觉。” 第1002章 精气神一旦亏损,会变的慵懒多觉,李桃歌从天亮睡到天黑,再从天黑睡到天亮,迷迷糊糊日夜不分。 当疲累终于消淡,李桃歌从颠簸的马车中坐起,单手托腮正在打盹的小茯苓见状后匆忙起身,用软垫放到他的后腰,缓缓将他放下,嗔声道:“醒了也不喊我,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李桃歌笑道:“打扰别人美梦,那是大罪过,况且我又不是废人,自给自足为啥要麻烦别人。” “我又不是别人……”赵茯苓嘟嘴道:“你不要我侍奉,岂不是成了吃白食的,记住以后不管几时起来,都要喊我。” “好好好。” 李桃歌敷衍答应,掀开车帘,欣赏北地景色。 残阳如血,大地荒颓,见到这样的画卷,心中莫名感伤。 小黑丫头帮他轻捶双腿,问道:“腿好些了吗,还麻的厉害吗?” 李桃歌望着蜡烛粗细的手腕,挑眉道:“你这白食可没白吃,力气一天比一天大,竟然震的骨头疼,再过段时日,能一拳把我打成两半。” 赵茯苓没听出他在开玩笑,急忙放轻了力道,锁眉深思,嘀咕道:“怎么会突然力气变大了呢?难不成饭吃多了?不对呀,最近没啥胃口,一顿才半张饼,不可能长力气啊。” 李桃歌勾起嘴角笑道:“你天天帮我尝药,怎能不长力气,那都是天材地宝,集日月天地精华于一身,一勺半勺,看似不多,其实能医活好几头牛。” 小黑丫头纠结道:“怎么办,好东西都让我糟蹋了,公子没的补了。” 李桃歌无所谓道:“一锅只喝一勺,有啥糟蹋的,洒出去的都比这多,别再可怜三瓜俩枣了。” 赵茯苓稍稍安心。 “不过……” 李桃歌话锋一转,勾起坏笑道:“补药喝多了,容易长胡子,周典大哥胡子像是乱草丛,便是自幼贪吃补药落下的毛病。” “啊?!” 赵茯苓尖叫一声,捂住嘴巴,眼眶顿时红润,“要是变成周典大哥那样,太难看了,以后我再也不尝……可是药那么烫,伤到公子怎么办……嗯,吐掉就好,然后再漱口,这样药力会衰减吧。” 女子么,极为在意容貌,无论两三岁还是七老八十,老幼皆是如此。 李桃歌见她真的犯了难,帮她擦掉流到尖翘下巴的泪珠,宽慰道:“傻丫头,补药补的是元气,怎么会补胡子,逗你玩的。” 赵茯苓半信半疑道:“真不长胡子?” 李桃歌指着自己笑道:“你看我天天喝补药,变成周典了吗?” 赵茯苓将小嘴一瘪,说道:“虽然不像周典大哥那样浓密,但也有不少。” 闻到后方飘来的糊味,小丫头大惊失色,回头扑向火炉,“完了,我的鹿茸参汤!” 李桃歌莞尔一笑,视线飘向窗外,远处有股流民站在枯树旁,以妇孺居多,依稀能听到婴儿啼哭声,哭的撕心裂肺,李桃歌向来是菩萨心肠,敲敲车身,千里凤弯腰问道:“主子,有事?” 李桃歌沉声道:“他们带着孩子,没办法赶路,给弄点吃的喝的,再让房琦用马车送到流民大军中去。若是孩子没了父亲,一个女人根本带不了孩子走那么远,找处人多的县城,把她们安顿好。” “诺。” 千里凤办事,从不问来问去,只要明白主子心意,他自会酌情处置。 赵茯苓小心翼翼递来参汤,怕长胡子,又不敢尝,举在半空左右为难。 “手有力气了,我自己来。”李桃歌暗自发笑,接过瓷碗。 赵茯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远处流民,问道:“公子,为何你将那一万流民安顿到琅琊呢?我听卜将军和于先生说,琅琊是你的封邑,多出一万张吃饭的嘴,不是那么好养活的。” 李桃歌轻声道:“父亲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州府若有一位乞丐,是他之堕,州府若有上万乞丐,是我之过。父亲为了穷苦百姓,不惜得罪宗室和世家,我是他儿子,自当效仿。” 赵茯苓皱起小脸,苦笑道:“公子说的都是大学问,我听不懂唉。” 李桃歌吹了吹参汤,一饮而尽,把瓷碗递回,“其实把他们放在琅琊,我存了私心,养活万余人,看似败家行径,当他们安顿好以后,会带来丰厚回报。因为经历过生死,会愈发珍惜来之不易的安定,比起本郡百姓,更加吃苦耐劳。” “记住,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是一件事,只是场合不同而已。” 赵茯苓眨着水灵灵的眸子,“这次好像听懂了大半。” 李桃歌双手入袖,望着窗外失神道:“以前做事只种因,不求果,如今经历过世事浮沉,竟也像奸商那般圆滑。” 赵茯苓一本正经道:“公子最常提及的两个人,一位是相爷,一位是张燕云,相爷的心思都放在百姓身上,公子变得圆滑世故,一定是张燕云教的!” 李桃歌挪动脖子,伸出手臂拍了拍黝黑脸蛋,两眼放光道:“一句解开心结,我的好丫头!对,就是张燕云教的,天天用腹黑那一套熏染,把本公子这么纯洁的后生都给带坏了!” 赵茯苓傻乐道:“公子开心,我就开心,张燕云当千刀万剐!” “傻丫头,别胡说八道!” 李桃歌捂住惹祸的嘴,急赤白脸说道:“有些话,我能提,你可不能接,这里是北庭,离夔州越来越近,要是被张燕云听到,会把你脸蛋刻满刀疤,让你变成丑八怪!” 妹妹的软轿,就在三丈之内,自己对张燕云怎样讥讽都没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黑皮丫头若是乱嚼舌根,贵为赵王妃的李若卿听到有人诋毁王爷,定然不会轻饶。 几句话使得赵茯苓脸色大变,拼命点头。 铛铛铛。 传来敲打车门的声音。 小茯苓以为是赵王妃来算账,一想到变成满脸刀疤的丑八怪,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躲到被子里。 正巧将头埋在李桃歌腰间,被子盖住,瞧不见里面是啥光景。 一张丑脸探到车内,正要开口,突然看到主仆俩暧昧的姿势,露出一个色眯眯的表情,“老大先忙,忙完再说。” “回来。” 李桃歌喊住了他,将被子撩开,大大方方说道:“有屁就放。” “隔着衣服也行?” 卜屠玉贱贱一笑,“再往前三十里,山上有座瑶池,听说景色不错,在北庭数一数二,别的地方根本瞧不见,要不要去逛逛?” 李桃歌瞪了他一眼,“送亲呢,别耽误正事,返程时再看也不迟。” 卜屠玉解释道:“是王妃想看,她说进了王府之后,再也看不到大好河山,想趁着未入囹圄之际,去见识瑶池仙境。” 既然是妹妹心意,李桃歌不好阻拦,“既然如此,那便去吧。” “不急,三十里呢。” 卜屠玉把小眼眨啊眨,窃笑道:“足够老大风流快活。” “滚蛋!” 第1003章 瑶池仙境安详卧在群山之中,想要一睹尊容,起码要走两个时辰山路,好在相府轿夫都是脚力见长的修行者,爬坡踏雪如履平地,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将兄妹二人抬到池边。 这时日出不久,东方铺满赤霞,云海缠卧足下。 李若卿迎着劲风拂面,缓步走向心心念的瑶池,可惜雾大云厚,瞧不见池水景色,李若卿叹了口气,将视线挪到披有白甲的雾凇,呢喃道:“小时候读过一首诗,里面写道瑶池之水天上来,紫气浩荡满函关,今日登顶,函关和紫气都见到了,唯独不见瑶池之水,看来我与这地方无缘,今生今世或许不再相见。” 李桃歌双腿无力,盘膝坐在山边,正在欣赏美景,听到妹妹心酸的肺腑之言,宽慰道:“听说这瑶池常年被云海笼罩,十天里有八天看不到水面,只是寻常而已,并非故意躲你。” 一阵冷风袭来,李若卿裹紧雪白貂裘,颤声道:“哥,到了夔州,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了,我想任性一次,陪我等到云开雾散,好好看一眼瑶池,行吗?” 李桃歌意气风发道:“不就是云开雾散吗,好办。” 神念一动,数股狂风在云海里出现,不停搅动,将神秘的瑶池面纱掀开一角。 当初徒手撼风龙,差点把小命玩没,俗话说福祸相依,从此以后风系术法倒是熟稔的很,仅次于本命水系术法,鄂城之战,就是靠着一风一水,使得贪狼军损失惨重。 李桃歌还未痊愈,妄自调动神念,顿时天旋地转,嗓子眼传来腥甜。 毕竟是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辣货色,眉头都不带皱,一股血翻上来,又被他吞进肚子里,十指翻滚,飓风愈发凶猛,瑶池隐约可见。 波光粼粼,幽静深邃。 李若卿兴奋到跳了起来,一边拍手一边喊道:“哥,我看见瑶池了,我看见瑶池了,好漂亮!” 这一刻,她不再是佯装沉稳的赵王妃,而是碧玉年华的少女。 殊不知她的哥哥快要断了气。 李桃歌白眼一翻,朝旁边栽去。 贾来喜托住他的脑后,深深叹了口气。 李桃歌有气无力道:“不会死翘翘吧?” 贾来喜苦笑道:“死倒不至于,或许会留下暗疾,这么一胡闹,又得休养月余,之前的补药,算是糟蹋的干干净净。” 李桃歌灿然一笑,慷慨道:“反正躺着又没啥不好,有人伺候,有人抬轿,咱也享享少爷的福。只要不死,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这是堂堂琅琊侯该说出的调调? 贾来喜只觉得遇主不淑。 “大胆!是谁敢在瑶池宗兴风作浪!” 一声娇斥从云海里传来。 随后三名女子飞身来到崖边,一名白衣,两名紫衣,白衣女子容貌身段相当出彩,标准的鹅颈柳眉,皮肤白皙透亮,再有瑶池作为底色,更添几分仙气,只是一双杏眸略带阴郁,看起来脾气不怎么好。 两名紫衣女子都是中上之姿,本来都是可以入选长乐坊的上品,可惜竖起眉头,显得戾气太足,手中长剑出鞘,寒意大盛,不是俗物。 三女长发湿漉漉的,像是出浴不久。 “卧槽!古人诚不欺我,瑶池真的有仙女!放开她们,让本公子来!” 远处的卜屠玉见到惊现绝色,两眼放出贼光,暗自感谢着老天馈赠,甩出平生最快的步伐,靴底快要踩出火花,一溜眼来到几人面前。 于仙林是狐狸精,怎会对人族漂亮妞感兴趣,再漂亮的女子,对他来说只分能吃和不能吃。 听闻对方喊到瑶池宗,李桃歌揉着太阳穴,惊愕问道:“这是你们地盘?” “废话!不是我们瑶池宗的后山,难道是你家宅院?!”颧骨稍高的紫衣女蛮横道。 头晕脑涨的李桃歌冲贾来喜问道:“啥来路?” 这两年在庙堂和沙场浮沉,从未与江湖人士打过交道,不知底细,更不知能不能惹得起,要是真犯了人家忌讳,该认怂认怂。 贾来喜轻声道:“瑶池宗盘踞此地多年,极少在江湖露面,实力么,谍报写着有逍遥境坐镇,大概上品宗门左右。” 李桃歌挤眼道:“我能对她们大声说话吗?” “少主说笑了。” 贾来喜哭笑不得道:“咱们是兴旺五百年的琅琊李氏,这些土鸡瓦狗怎能与李家相提并论,珠玑阁门客在李家是家奴,放入江湖,是一等一的超品宗门。少主若是有闲心,我把她们宗主喊出来,能给你磕头喊声主子,算她高香烧的勤。” 李桃歌悄然松了口气,心有余悸道:“听她们喊的那么猖狂,我以为来头挺大呢,既然不怕,那就由着青州副将性子胡来吧,五郎山一行弄得他郁闷至极,趁机撒撒火,要不然憋出好歹,容易生出心魔。” 卜屠玉可没狗仗人势,而是彬彬有礼一躬到底,用极尽温柔的语气说道:“三位姐姐,小生有礼了。” “哪里来的丑鬼,好恶心。”另外一名紫衣女满脸厌嫌道。 一声丑鬼,使得卜屠玉的火气提到脑门,为了三美大被同眠,又强行将火气压了回去,皮笑肉不笑道:“我是安西人,那边的眼光可能与北庭不同,在固州,十个女子有九个称赞小生玉面郎。” 卜大公子可没瞎白活,在他老子地盘,除非活得不耐烦,谁敢笑话他丑?对于青楼里的姑娘而言,卜屠玉是财神爷和护身符,只要他一声令下,在固州无人敢动。 谁又会觉得财神爷丑? 见到这麻秆一样的少年小眼厚唇,满脸坑洼不平,两名紫衣女笑的花枝乱颤,剑尖来回抖动,“你?玉面郎?安西女子眼瞎了不成?” “我们眼光再差,也不会把石头认作美玉。” “听说那边风沙大,脸贴着脸都见不到真容,所以风沙迷了眼,看谁都长的俊俏。” “或许玉面郎三个字,在安西是骂人的话,他又丑又傻,听不懂罢了。” 两名紫衣女一唱一和,将卜大公子极尽贬低。 卜屠玉气的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横行美人堆这么多年,啥时候受过这鸟气,再漂亮的女子,嘴上抹了刀子,也提不起兴致,于是拉动弓弦,怪叫道:“日你们仙人!” 第1004章 卜将军天生蛮力,再搭配龙吟弓,一箭出去势如奔雷。 两名紫衣女不知深浅,抖起剑花想要将箭矢绞碎,绝色白衣女察觉到不妙,细长柳眉略微蹙起,右臂拂过剑柄,秋水剑脱鞘而出。 三缕寒光独斗一箭。 一阵刺耳摩擦声过后,箭矢将两把紫衣女长剑击飞,不退反进,去势更凶。 秋水剑华光浮现,将箭矢化为齑粉。 高颧骨的紫衣女脾气极为乖戾,当众丢了面子,怒气冲冲说道:“好你个丑八怪,擅自踏入我们瑶池,偷看我们入浴,还敢暗箭伤人,今日若不将你们宰了,瑶池宗日后岂不是任人欺凌。” 啰里八嗦一堆话,卜屠玉只听到偷看二字,收起龙吟弓,神色古怪冲李桃歌挤眼道:“老大,你占人家便宜了?给兄弟说说,这三位谁的胸脯最高,谁的屁股最翘?知弟莫若兄,你最懂我,兄弟最喜欢大屁股,望老大成人之美。” 施展完飓风术,李桃歌发火的力气都没有,虚弱无力躺在贾来喜怀中,翻起白眼道:“拜托你诬陷之前,先动动脑子,我伤的那么重,有闲心偷看别人洗澡吗?再说若卿就在身边,能当着我妹干那种事?” “也对哦。” 卜屠玉拽着下巴几根寒酸绒毛,自言自语道:“老大想要女人,勾勾手指就能投怀送抱,何至于偷窥,凭你们也配?不对,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譬如我,最喜欢偷别人老婆,无聊时候看姿色不俗的女子洗澡,似乎挺有趣。” “龌龊东西!在那瞎嘀咕什么呢!” 身材瘦小的紫衣女虽然没听清楚他在说啥,但看神色就不是好话,凭他之前的几句,已经断定这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卜屠玉哧笑道:“老子是在嘀咕你出剑时右肩下沉,练功时偷了懒,长此以往,屁股一边大一边小,长得虽然差强人意,可身材太差劲了,送给一辈子没娶媳妇的老光棍,人家都不一定要你。” “下贱!” 瘦小紫衣女勃然大怒,脚尖勾起长剑,抓在手心,身体跟随长剑极速旋转,暴射而出。 卜屠玉见她用出声势浩大的剑招,轻蔑一笑,“非要找死,可别怪本将军辣手摧花啦。” 三支箭搭在弦上,挽弓如满月。 弓弦几欲拉爆。 白衣女见势不妙,大喊一声,“小稻,不能接!” 紧接着足尖轻点,腾空而起,竟然后发先至,抢先一步拽住紫衣女右肩。 三枚带有强烈气浪的箭矢,在二女头顶将将掠过。 冲入云海不知所踪。 一缕长发飘落在地。 卜屠玉叉起自己小蛮腰,嚣张笑道:“算你们识相,敢硬接的话,保证死无全尸。” 白衣女神色清冷,说道:“出手就要伤人性命,一点不懂的怜香惜玉,看来是起了杀心,既然如此,诸位就别离开瑶池了。” 剑尖平举,气机展开,一股精湛剑意蔓延开来。 卜屠玉泛起坏笑道:“不许我们离开瑶池?咋着,想收本将军当上门女婿?按照你的姿色,勉为其难答应好了,不过得把那俩一并搭进去,当通房丫鬟。娘的,敢骂本公子,还敢耍剑,放到床上之后,看你还耍不耍贱!” 不是他艺高人胆大,而是对于江湖里的剑术压根儿不识货。 谪仙人来了,他也当对方是夜壶。 下流到极致的言辞,使得白衣女气到脸色发灰,嘴唇发颤,一字一顿道:“死有余辜!” 一剑化十剑,呈松树状层层递进。 第1005章 仅是泻出的剑气,在冻土划出寸余斑驳剑痕。 来势如虹。 卜屠玉箭术不错,可近身厮杀时,只会挥刀抡拳,讲究一刀致命,凭借气力取胜,见到光彩炫目的剑招,顿时不知所措,抄起弓身,硬着头皮抡去。 既没有兵器相撞声,也无血光残肢。 一道身影立在二人中间,右手食指中指夹住秋水剑,左手托住龙吟弓。 贾来喜面冲白衣女轻声道:“少主不愿伤你们性命,走吧。” 两指交叠,剑尖崩断。 白衣女大惊失色。 宗门传了几十年的宝剑,虽然不是绝品,但也是千金不换的宝器,就这么被手指夹断了? 对方能神出鬼没夹住剑身,同样也能悄无声息拧断自己脖子。 白衣女颤声道:“阁下是谁?如此高绝的身手,想必不是无名之辈,德高望重的高手,竟然会帮这些登徒子。” 在察觉到实力悬殊之后,确定自己是弱势一方,往往会选择息事宁人,或者以理服人。 贾来喜微笑道:“我在江湖中,只是默默无闻的小卒,想要找我报仇,恐怕是难如登天了。” “是谁在我瑶池撒野?!” 又是一声训斥声传来。 十余人踏步前来,有男有女,为首一人白袍白须,至少花甲之年,相貌清癯,仙风道骨,背负一把古朴长剑,眉目间不怒自威。 “父亲!” 白衣女搀住来人手臂,哭唧唧道:“他们欺负我!” 仪态气度媲美神仙的老者捻起白须,眯起双眸说道:“随意踏我山门,欺我女儿,诸位是想被丢进瑶池里喂鱼?!” 不见他有多发力,嗓门却越来越大, 鱼字说完,犹如闷雷滚滚。 贾来喜波澜不惊道:“你是瑶池宗宗主祁风吧?” 老者双眸暴绽出精芒,气势有所收敛,“恕老夫眼拙,阁下是?” 对方能轻易道出他的姓名,不足为奇,可欺负完他的女儿后,还能气定神闲站在那里,说明这糙汉子对于瑶池宗的势力,根本无所畏惧。 怪异的是,对方境界犹如一张薄纸,只是普通观台境而已。 祁风活了七十余年,从没遇到过观台境这么硬气。 贾来喜柔声道:“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今日之事,本是一场误会,我家公子和小姐想欣赏瑶池美景,不小心惊扰到了令爱,后来发生口角,简单切磋武艺。既然双方都没伤到,不如就这么算了,贾某有事在身,改日再来赔罪。” 祁风沉默不语,打量着众人。 病恹恹的李桃歌躺在李若卿怀里,兄妹俩气息微弱,虽然一身华服,但不像是修行者。 千里凤和楚老大透出凶悍匪气,摸着刀柄虎视眈眈。 拿弓的卜屠玉翻着小眼,鼻孔冲天。 几名珠玑阁门客神色平静,双手拢袖,似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最为扎眼的竟然是八名轿夫,呼吸绵长有力,气血澎湃,灵枢境无疑。 无一人露出惧意。 瑶池宗开宗立派以来,已经传到第四代,想要在江湖立足,光打打杀杀可不行,至少粗通眉眼高低,作为一宗之主,祁风能嗅到这些人不凡之处,轻轻嗓子,正准备找台阶下,宝贝女儿怒声道:“爹,他们冲撞了女儿,又想杀人灭口,不可放过他们!” 被山风吹到脸蛋紫红的李若卿微恙道:“北庭的女子,都这么胡搅蛮缠吗?” 白衣女冷声道:“是你们无礼在先,跑到瑶池撒野!” 李若卿好笑道:“瑶池是你们家的吗?” 第1006章 白衣女说道:“我们祁家在瑶池立宗百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李若卿微微一笑,“有地契房契吗?” 白衣女呆住。 江湖里的恩怨,要么找德高望重的前辈评理,要么生死来断,谁会开口要地契? 李若卿轻笑道:“地契房契都没有,胡乱占宝地为己有,这不成了山贼强盗?看来北庭的胡子之风,是该清理清理了。” 白衣女拉着祁风衣袖,冷笑道:“爹,这女子好大的口气,要将北庭清理,以为自己是公主吗?!” 祁风活了这么久,早已觉得不对劲,这帮人似官非官,似商非商,倒像是出来游历的膏粱子弟,一口一个北庭,并未将当地鹰犬放在眼里,尤其是披有雪白狐裘的李若卿,年纪不大,气度雍容,明显是官家之后,就是不知她府中的贵人,高居几品。 李若卿淡淡笑道:“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公主,同为女子,何必互相嘲笑呢。” 白衣女拧紧眉头道:“爹,这女的牙尖嘴利,我要亲手教训她,你挡住那青袍大汉即可。” 祁风老来得女,平时当宝贝捧在手心,要不然养不出这刁钻脾气,既然宝贝闺女发了话,祁风只好从命,一拍剑鞘,想要祭出宝剑。 可陪伴自己一甲子的归珑剑,竟然初次不听话,待在鞘中,纹丝不动。 祁风大惊失色,拎着女儿暴退数丈,这才使出蛮力拔剑出鞘,谨慎喊道:“有强敌,结流云阵!” 十三人按照半圆站定,各自祭出宝剑。 霎那间剑气纵横。 珠玑阁门客飞身横在主子身前,一脸肃穆。 李桃歌望着成名剑阵,颇为感兴趣,这些高手日夜修习的阵法,看起来威力十足,不知放入沙场效果如何,用来斩将破城,是不是能起到奇效? 双方正要拼杀,弩箭声大作。 上空飞来密密麻麻的箭矢,如蝗虫过境。 全部朝着瑶池宗那些人射去。 军伍里的伎俩,当然伤不到江湖高手,可见到房琦带着百余名铁鹞子现身,一个个披甲挎刀,祁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北,北策军……” 房琦右手伸成三指,得到将令的铁鹞子一拥而上,一边射弩,一边抽出宁刀,展开围杀之势。 即便再不明白对方身份,看到山文甲的房琦,也知道踢到了铁板,心里凉的透透的,大喊道:“大家住手,不可伤人,误会,完全是误会!” 瑶池宗再自大,也不敢和朝廷对抗,杀的了这百余人,能杀的了几十万北策军吗? 不想被诛九族,就得乖乖当孙子。 瑶池宗的门人遵从宗主号令,护主要害接连后退,铁鹞子可没人把他当回事,一顿冲杀,顷刻间砍倒两人,由于主将没发话,所以出刀极重分寸,挑完手筋脚筋,用麻绳一绑,像是过年杀猪般熟稔。 白衣女祁朝露哪见过军伍冲杀,当同门鲜血溅到手腕,吓到脸色煞白不知所措,引以为傲的剑招,忘的一干二净,傻傻呆在原地。 祁风想过要殊死一搏,但没把握带着女儿杀穿北庭鹰犬,况且儿子老婆都在宗门里,不忍抛家弃子逃离大宁,纠结一番过后,丢出归珑剑,颇有英雄气短的无奈。 没用多久,铁鹞子将八人掀翻在地,另外七人被团团围住,卸掉兵器,五花大绑之后,押到李桃歌面前等候发落。 房琦抱拳道:“侯爷,是杀是放,您来定夺。” 一声侯爷,令瑶池宗众人面如死灰。 第1007章 侯爷不可怕,大宁有几十名君侯县侯,未必全是权势滔天的豪族,也有家道衰败的落魄门第。 可怕的是十七岁的侯爷。 这般年纪封侯,皇帝的儿子都未能如愿,譬如二皇子刘獞,至今无品无爵。 这帮人背后该是怎样一棵参天大树。 躺在妹妹怀里的李桃歌挑眉笑道:“房将军,大宁律修订不久,可别捅了篓子,我要杀了他们,违反朝廷律法吗?” 房琦有些为难。 在北庭,北策军凌驾于律法之上,想杀就杀,无需顾忌朝廷法度和别人脸色,自会有大都护兜底。 这些话当着李相之子言明,除非脑袋不想要了。 房琦整理好措辞,小心翼翼说道:“瑶池宗众人结起剑阵,试图刺杀侯爷和王妃,按照律法,当夷三族。” 王妃两个字,瑶池宗众人只觉得天都黑了。 大宁王爷就那么几位,草原王,瑞王,赵王,还有一名在两江养老的宗室王爷。 他们惹得起谁? 自知大祸临头的祁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恐慌,双膝跪地,一个头接一个头磕在黑色冻土上,发出砰砰巨响,颤声道:“不知侯爷和王妃驾到,冲撞了銮驾,草民该死,可之前拔剑结阵,只是想降服您麾下高手,并无杀人意图,请侯爷和王妃明鉴。” 李桃歌有些诧异,瑶池宗立宗百年,能跻身上品宗门,怎么也是江湖里有一号的门派。 祁风十有八九是逍遥境宗师,遇到北策军鹰犬,这么没骨气,成了捣蒜虫? 怪不得族规不许后代沾血,父亲要自己进国子监读书。 原来权柄才是一个家族最终归途。 李桃歌轻声道:“祁宗主,您一代宗师,莫要折节,请起来说话。” 祁风感激道:“多谢侯爷恩典。” 磕头时没动用护体罡气,额头血流不止。 李桃歌想了想,说道:“记得上次我们李家遇刺,还是大周王朝的剑皇独孤斯年,你们瑶池宗,该不会是大周谍子吧?” 行刺侯爷王妃,夷三族。 敌国细作,整座瑶池仙境都要灰飞烟灭。 众所周知,北庭五虎中,疾风山君房琦是出了名的狠辣,当地豪门被抄家灭族,几乎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凡是房琦亲自出马,婴童和牲畜都不会放过,主打一个斩草除根。 可这位生有桃花眸子的侯爷,似乎比房琦更为阴毒。 开口就要诛九族。 祁风双膝一软,几乎又要跪地求饶,带有哭腔说道:“侯爷,我们祁家世代定居在瑶池,对大宁忠心耿耿,怎会是大周谍子。” “既然祁宗主说不是,我信,可你毕竟对我们结阵挥剑,触犯了大宁律。” 李桃歌揉着下巴为难道:“我有心为你们开脱,只是找不到借口,咱大宁依法立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好办哦,容我想想。”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静可闻针落地声。 瑶池宗一百多口人命,在少年心念之间。 “有了!” 李桃歌两眼放光道:“房将军,瑶池宗其实与我是旧友,之所以拔剑出鞘,是在展示新学会的剑阵,朋友之间卖弄切磋,总不至于会杀头吧?” 这也行? 众人瞠目结舌。 红口白牙,夷三族的重罪就这么轻轻放下? 房琦识趣道:“末将不知侯爷在和老友切磋,多有得罪。” 李桃歌笑道:“祁宗主,瑶池是大宁的美景,你常年霸占此地,与山贼无异,况且这里一年四季飘雪,哪里适合居住,不如搬到琅琊郡,那是我的封邑,咱们既然是朋友,自当尽地主之谊。” 众人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瑶池宗搬离瑶池,那还是瑶池宗吗? 能逃过一劫,已经是祖宗保佑,哪敢讨价还价,祁风二话不说,立刻答应道:“多谢侯爷美意,草民这就准备,三日之内启程,去往琅琊。” 李桃歌忽然想起一事,“对了,祁宗主有几个儿子孙子?” 祁风顿感不妙,如实答道:“回禀侯爷,草民有两个儿子,一个孙儿。” “祁宗主剑法超绝,生孩子的本事倒是稀松平常。” 李桃歌笑着调侃一句,“咱们是忘年交,得尽一尽朋友情谊,宗主不嫌弃的话,把孙儿送到京城读书吧,入不了国子监,就去白马书院。另外……令爱贤惠标致,剑法炉火纯青,只是宠溺过度,脾气不怎么好,不如陪我妹去夔州,在十八骑里给她找个如意郎君,一年半载后,保证乖巧懂事。” 这哪里是朋友情谊,分明是怕瑶池宗在琅琊郡不听话,将孙子女儿作为人质。 祁风没有选择,只能勉为其难答应。 瑶池上空惊现狂风。 烈阳高悬,浓雾消散。 天池如镜,云影波光。 清脆鸟鸣在山谷回荡。 李桃歌心情大好,勾起嘴角道:“何人无事,宴坐瑶池。” 第1008章 离开瑶池宗,转道东行,进入九道沟,两旁群山环绕,积雪小路坑洼不平,几十里都遇不到一个百姓,行程缓慢许多。 外面寒风凛冽,马车里温暖如春。 铜炉里烧的是皇家用的金丝炭,工艺繁琐,燃烧时带有香气,一根木炭能抵两根真金,在宫里都不常见,妃子以上才可享用。 兄妹俩吃着烤鱼,喝着御酒,旁边坐着赵茯苓和素儿,用银筷不停帮他们添酒夹菜。 世家党魁首的底蕴,可见一斑。 李桃歌掀开帘子,一股寒风侵入车厢,三女忍不住打起冷颤。 赵茯苓一把拽住帘角,急切道:“公子,你身子骨正弱呢,再吹冷风,这病还怎么好!” 在瑶池强行施展术法,病情再度加重,本来能搀扶着走路,现在只能躺在床榻自怨自叹,赵茯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嘴里唠叨不停,埋怨着某人不知死活。 透过缝隙,李桃歌看到在大雪中艰难步行的祁朝露。 这位宗主嫡女在瑶池有上百人捧在手心,从小到大肆无忌惮惯了,不是公主胜似公主,突然沦为囚徒,心里涌起天大委屈,边走边哭,眼泪都没停过,睫毛结成冰霜,泪痕冻成冰柱,依旧哭个没完。 赵茯苓也是菩萨心肠,看到祁朝露哭哭啼啼的模样,纠结道:“天这么冷,她一个女孩子,该不会冻死吧?” 李桃歌笑着摇头道:“前年我流放镇魂关,可比现在冷多了,不是照样挺过来了?她看似娇柔,其实是修行者,体魄异于常人,即便是在雪地里洗澡,也冻不出毛病。之所以哭,得失无法顺受而已,想通了自己并不是公主,就不再哭了。” 赵茯苓询问道:“她何时能想的通?” 幼稚的问题,兄妹俩相视一笑。 李若卿动作轻柔挑出鱼刺,给李桃歌夹了块月牙肉,轻声说道:“把她放到我身边,是为了给妹妹当护卫,还是为了拿捏祁风,令瑶池宗生不出二心?” 李桃歌一口吞掉鱼肉,摇头笑道:“拿捏瑶池宗,用得着这么卑劣的手段?别忘了琅琊有老祖亲自镇守,谁能折腾出浪花?就是觉得你在夔州挺无聊,把她放在身边给你解解闷,十八骑里的糙汉子,至少有一大半光棍儿,挺漂亮的女孩子,剑术在同龄人中算是上乘,磨掉傲气和锐气,用来当老婆挺不错。” 李若卿莞尔一笑,说道:“你懂人心,但不懂女人心,第一眼互相不对付,以后很难变成朋友。” 李桃歌嗯了一声,无所谓道:“要是觉得她碍眼,我把她带回琅琊,父女团聚,省的再记恨李家。” 李若卿低声道:“这一路走来,又是收纳流民,又是招揽江湖人士,你想成为第二个张燕云?” 李桃歌面容僵硬,随后洒脱笑道:“每个人的路不同,怎能沿袭所用,小伞有圣族族人支持,张燕云凭借心智韬略带出十八骑,我似乎什么都没有,只好想尽办法招贤纳士,这么做不一定有成效,或许多为无用功。” “如此说来,谁都不可能成为第二个张燕云。” 李若卿浅吟一口御酒,正色道:“你可以成为第一个琅琊王。” 四人不约而同噤声。 车厢内氛围骤然紧张。 李桃歌斜靠在软垫,晃动水晶杯,然后一饮而尽,缓缓说道:“若是父亲想要我封王,不会顶住各方压力去照顾百姓,只要迎合圣人,自会讨来封王之路。父亲常说,他是大宁的宰相,而非皇家的宰相,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意境,我到现在都没悟到。” 李若卿轻叹:“这么说来,父亲根本没想过成王之路,可他为何又让你封邑琅琊?” 迟疑之间,李桃歌突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难道经历了世故浮沉,妹妹都要提防了吗? 李桃歌安定好心神,刚要开口,外面传来房琦的声音,“王妃,侯爷,再走五十里,就到了夔州地界,咱们逗留一晚,还是趁夜赶路?” 想到那位平凡中带有贵气的男人,李若卿莫名心跳的厉害。 美女爱英雄。 张燕云是大英雄。 作为女子怎能不心生爱慕。 生在世家门阀,当然清楚贫家子弟晋升之路有多艰辛,短短六年,张燕云平定四疆,马踏紫薇州,刀斩谪仙人,功绩足以压过剑神谷阳半头。 终于要见到自己的男人,李若卿只觉得脸颊火热,微喘道:“令车队加快行程,天黑之前务必抵达夔州。” “素儿,回轿子里,更衣。” 大散关是夔州门户,进入大宁东北疆域的唯一官道,倚一门可保东北三州无忧,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今日的大散关,铁甲森然,绵延不绝,关内关外皆是玄色。 一袭红袍的张燕云骑白马立于关门外。 红袍绣有团云祥龙。 意气风发。 当李家车队进入眼帘,张燕云催马前行,在夕阳余晖映照中,双方停驻。 张燕云身形一晃,无视对他呲牙傻乐的大舅哥,来到软轿前方,动作轻柔掀开。 李若卿凤冠霞披,红纱遮面。 规规整整端坐在软轿中。 张燕云会心一笑,抱起柔若无骨的新娘子,吹开红纱,露出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庞,张燕云自负笑道:“我的老婆,是天下第一美人。” 上万铁甲注视中,李若卿只觉得浑身酥麻无力,轻咬嘴唇道:“见过夫君。” 张燕云眨眼笑道:“世人皆知我张燕云只穿白衣,为了你,今日改穿红衣。” 李若卿柔情蜜意道:“听说在紫薇州,千军万马避白袍,我的夫君是天下第一大英雄,我想你穿白袍娶我。” 张燕云气机一散,价值万金的大红蟒袍碎成布片,露出里面白袍,“遵命,夫人。” 二人你侬我侬,张燕云怀抱佳人,步伐沉稳走向大散关。 万余铁甲爆发出雷鸣声,“恭迎王妃回家!” 回声久久未散,响彻天地。 远处的房琦心中惊骇不已。 某人酸溜溜发起了牢骚:啥天下第一美人,天下第一英雄,我看是天下第一牛皮! 第1009章 赵王大婚,夔州城内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悬挂红绸,王府,州衙,谯楼,牌坊,这些高处的建筑点燃硕大灯笼,整座城亮如白昼。 署内广场聚集着百姓,焰火不停升空,留有福娃头的孩童拍手奔跑,口中哼唱起儿歌:娶媳妇,门口过,宫灯戳了十二个,旗锣伞盖站两旁,八个鼓手奏细乐,轿子抬着姑娘走,进了门,入洞房,急着去会小情郎,娶了三年并二载,丫头小子一箩筐。 李桃歌听着好玩的贺婚小调,不由得暗自发笑。 大宁之乱,乱在北庭,北庭之乱,首推夔州。 当地百姓常年遭到贪狼军侵扰,饱受铁蹄践踏,种不了地,放不了羊,几乎家家户户有亲眷死与非命,久而久之,把大周恨的牙根痒痒,无奈自家将士羸弱,没人帮他们出这口气。 当烟云十八骑杀穿紫薇州的捷报传入夔州,百姓日夜庆贺,放焰火,点花灯,把养了好几年的牛羊宰了,搬出地窖珍藏的美酒,天天当新年过。 张燕云高封赵王,封邑夔州,有九成百姓打心眼里高兴,觉得苦日子终于熬到头,是该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听说赵王大婚,谁都想帮把手,买不起牛羊,还弄不到红布吗? 齐心协力下,夔州城变成一座火城。 李桃歌坐在马车中,见到百姓一个个露出真诚笑容,心绪随之荡漾。 东奔西走,卧冰饮雪,扛着脑袋掰命,图个啥,不就是为了国泰民安吗? 一道朱红身影出现在车外。 尤其是挺拔山峰,几乎堵住了所有视线。 李桃歌抬起头,那人低下头。 一双诧异和惊奇的桃花眼。 一双带有杀气和冷冽的瑞凤眼。 四目相对。 李桃歌抱起双拳,谄媚笑道:“上官姐姐,许久不见,你又漂亮了,像是说书人口中的瑶池仙女下凡。” 燕字营主将上官果果有着不输于男子的修长身材,卸掉甲胄,换上贴身常服,才察觉到内藏乾坤。 该挺的挺,该翘的翘,该细的细,身段丰腴适中。 尤其是常年跨在马背的长腿,饱满修长圆润,一举一动蕴含爆炸力道。 上官果果低着眼眉望向满脸讨好的少年郎,不冷不淡说道:“许久不见,怎么变成油腔滑调的家伙,难道在朝堂里滚了几滚,沾染了官场恶俗?” 换作别人敢如此讥讽自己,李桃歌不惯她毛病,可上官果果是十八骑里冲阵第一的悍将,又是自己半个授业恩师,于公于私都得忍着。 李桃歌赔笑道:“从未见上官姐姐卸甲,今日摘掉兜鍪,扎起头绳,才惊现绝色,我可不是胡乱吹捧和油腔滑调,实话实说而已。” 女为悦己者容。 上官果果却是个另类, 夸她弓马娴熟,她会开心,夸她漂亮,反倒是觉得对方是登徒子,要不是这人是李桃歌,早就一把掐住脖子从车厢里薅出来。 上官果果正视前方,面容冷峻。 李桃歌嬉皮笑脸道:“听说姐姐在紫薇州杀的大周甲士哭爹喊娘,单枪匹马独斗八员虎将,凭借一己之力拦住几万大军,威风都传到了京城,每逢有人提及西北战事谁的功劳最大,燕字营主将首当其冲!师傅这么勇猛,我这当徒弟的沾您的光,公子王孙都不敢来招惹,害怕我一枪戳了他们屁股。” 上官果果累记军功,封县侯,归德将军,大宁第一女武将实至名归。 虽说声名在外,是骠月和大周的梦魇,可京城里的贵人谁会崇拜一名女武官,李桃歌祭出这番说辞,摆明了在拍马屁。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上官果果偏偏吃这套,笑容不由自主浮现,负起双手,步伐轻盈说道:“敌将么,倒是杀了几个,全是些酒囊饭袋罢了。” “哎!~不对不对。” 李桃歌拉出冗长尾音,摆手道:“大周武将勇冠天下,那可不是酒囊饭袋,北策军被压了足足三十年,龟缩在丰州不敢动弹,赵之佛儿子赵景福不幸殉国,拱手让出万里疆土,咱十八骑一出马,杀的贪狼军落花流水,为啥?还不是各营主将身先士卒?巫马将军坐镇中军,魔风骑和掠火骑干的是落井下石的勾当,神枪营和神刀营以及斩将,夺旗,陷阵营,马都没有,咋能去充当军纛,太虚营和一朵云只会在后面耍些把戏,谁在前面冲锋陷阵,还不是您率领的燕字营,没了师傅当先锋官,张燕云去哪捅仙人屁股!” 即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上官果果,听完一通舒泰的马屁,忍不住干咳两声,脸颊升起云霞。 “侯爷,雁南关一战,我们去拦截十几万七杀军,以寡敌众,拎着脑袋玩命,怎么干的是落井下石的勾当?” 车窗歪进一枚脑袋,青皮头,长相阴魅,半截肩头裸露在外,亮出白皙肌肤和虬结筋肉。 魔风骑主将,陶巍陶半甲。 “王宝那小子带出来的兵,难道只会背后蝈蝈别人?没马咋了,雁南关一战,俺们两条腿照样能跑赢四条腿,提前堵在关口,将敌军从中斩断,你一开口,把俺们步卒的功劳给没收了?” 说话的是名老者,即便陶巍挡着,也能看出他高出一头,银白络腮胡,相貌威猛,一双浑浊眼眸藏有浓郁杀气,时不时斜眼飘进车厢。 神刀营主将,柳宗望。 世间尴尬事,莫过于说别人坏话被逮个正着。 况且还是两位脾气不好的主将。 幸好有张燕云传授的厚实脸皮,李桃歌心平气和笑道:“见过柳将军,见过陶将军,兄弟我没在北线作战,不曾见识二位威风,只是听京城里传来传去,道听途说来的闲话。如若传言不实,回到京城,我就把那帮说书人的台子给砸了,替二位正名。” 柳宗望冷哼一声,“上官将军说的没错,果然是油腔滑调的小子,栽赃嫁祸有一手,像是朝堂里学来的把戏。” 陶巍眯起眼笑道:“云帅大婚,安排我们来陪酒,小侯爷,请。” 陪酒? 这帮武将胜似酒缸,跟他们喝,谪仙人来了都得趴下。 望着和煦笑容,李桃歌背后发凉,干笑道:“我受了伤,尚未痊愈,郎中说不可饮酒,你们看,四肢无力,只能卧在床榻静养,绝非故意诓骗你们。” 柳宗望冷淡道:“郎中的话能大过帅令?依老夫看,能嚼舌根就能饮酒,陶巍,起驾。” 众目睽睽之下,李桃歌被陶巍扛在肩头。 几十重甲围成一团。 赵王大婚,他像是被掳来的小媳妇。 第1010章 赵王府红光缭绕,大排筵宴。 作为唯一的娘家人,李桃歌被搬到主位,十八骑里资历最深的巫马乐和年纪最大的柳宗望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其他的皆是十八骑主将,魔风骑陶巍,掠火骑纪天工,燕字营上官果果,一朵云邱品,以及夔州刺史骆太平。 十八骑有几项军令,其中之一,拼酒不能认怂,违者二十军棍。 张燕云是出了名的酒鬼,打仗时常常拎着酒壶督战,主帅的性格脾气会蔓延至大军,于是养出一大帮酒腻子,随便拎出来一名入伍不久的小卒,都敢对着酒坛吹,何况这些各营主将。 菜还没上,柳宗望拎上来足有十斤的陶坛,一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一边倒酒,阴阳怪气说道:“侯爷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这夔州没啥特产,就是玉浮梁有些名声。既然云帅封地在此,咱们就按照当地规矩,先来三碗,接风洗尘。” 李桃歌望着面前斟满酒液的大海碗,挤出为难神色,“柳老将军,喝酒不必用这么大的碗吧?起码能装两斤,洗澡都够用了,小子不胜酒力,要不然咱换杯子?” 柳宗望常年舞动六七十斤的陌刀,臂力超绝,玉浮梁在碗面晃晃荡荡,几乎快要溢出,约莫吐口唾沫都盛不下,二斤半,只多不少。 柳宗望勾起嘴角皱纹,似笑非笑道:“入乡随俗嘛,杯子是文官风雅酒器,咱们这些舞枪弄棒的粗人,就得大碗喝酒大碗吃肉,难不成侯爷升了官,嫌弃这些粗鄙武夫了?” 搬出文臣武将久违的间隙,李桃歌不好去争辩,准备好的借口,成了肚子里的苦水,只好硬起头皮,豪爽将酒往口中倒去。 入喉才知道,这玉浮梁闻起来轻柔内敛,酒劲可不是一般大,像是倒进去一碗铁水,从喉咙到胃滚烫辛辣。 苦寒之地多烈酒,果然名不虚传。 碗还没放下,柳宗望拎起酒坛又凑了过来,笑吟吟道:“夔州喝酒没啥花哨,主客同饮而已,来,第二碗,续上!” 李桃歌也不知道他是公报私仇,还是张燕云下的令,既然今晚讨不了好,索性拉个垫背。 将心一横,举起大碗一饮而尽。 既然喝酒不用灌,柳宗望懒得再去攀酒,二人倒酒倒的快,喝得更快,菜还没上呢,三大坛玉浮梁喝个精光。 李桃歌面色潮红,突然傻笑几声,一头栽倒在地。 巫马乐将他扶住,给陶巍递去眼色。 然后李桃歌又卧在他的肩头。 不到一炷香。 扛着来,扛着走。 巫马乐轻声道:“听说小侯爷受了重伤,提不起力气,你这么灌他,可别灌出个好歹,明早云帅得知大舅哥醉的不省人事,小心把你屁股打开花。” 柳宗望喝的满脸通红,歪过脑袋,吐出一股酒箭,嘿嘿笑道:“打就打,俺老柳皮糙肉厚,怕那根破棍?相府家里的少爷小姐金贵的很,几曾看得起臭丘八,俺就是想杀杀他们傲气,省的他们目中无人。” 几名主将心照不宣。 老柳给李桃歌下马威,怕的是赵王妃以后作威作福。 关于张李两家结为姻亲,其实有将士不买账,他们大多是贫家出身,对于世家门阀抱有敌意,张燕云虽是张家的人,可没在张家门里呆过一天,带着他们平定四疆,为的就是出那口恶气,去打张家的脸。 有些话关起门来可以畅所欲言,在场众人,有州衙官员,有北策军房琦,怎能将藏在心里的秘密吐露。 第1011章 巫马乐脸色一沉,说道:“如今仗打赢了,官也封了,一个个光耀门楣,躺在军功簿快活,闲出一身虱子来了?要么喝酒,要么离席,别在云帅大婚的时候耍酒疯!” 巫马乐如今是十八骑副帅,国公,夔州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他一开口,柳宗望宛若霜打的茄子,闷声说道:“今日喝的有些多,说出的都是醉话,大伙别见怪。” 巫马乐举碗说道:“骆刺史,请。” 夔州刺史骆太平是名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赵之佛的外甥,曾高中榜眼,要才学有才学,要家世有家世,所以四十不到就升为一州刺史,与赵之佛嫡长子赵景福共同治理夔州。 赵之佛的本意,想把儿子和外甥放在边塞熬一熬功绩,一文一武,方便接管北庭事务。无奈人算不如天算,赵景福战死疆场,张燕云落子夔州,骆太平傻了眼,夹在朝廷,赵王,北庭都护府中间,谁都不能招惹,里外不是人。夔州的主不敢做,朝廷的话又不敢不听,时不时受到赵之佛训诫,堂堂一州之主,活得那叫一个憋屈。骆太平见势不妙,索性大袖一挥,打着养病的幌子关在家里,每日写写折子,喝茶赏雪,再无别事。若不是今日赵王大婚,他才懒得露面。 见到巫马乐举杯,骆太平和气笑道:“多谢国公。” 巫马乐瞥向邻桌正被灌酒的房琦,轻声道:“那不是北庭五虎的房琦房将军吗?谁安排的坐席,怎么把贵客胡乱安置?请过来喝酒。” 北策军与十八骑并肩作战多日,双方将领互相熟悉,尤其是一朵云的邱品,当初第一次打交道,暗地里较过不少劲,可无论谍报还是暗杀,一朵云都占尽优势,压的铁鹞子抬不起头。 在座都是各营主将,谁去当信使都不合适,骆太平自告奋勇跑了过去,在房琦耳边低语几句,两名北庭重臣神色凝重前来见礼。 寒喧一阵之后,巫马乐开门见山说道:“房将军,十八骑和北策军两次围杀大周铁骑,可以说是一奶同胞的兄弟,既然是自家兄弟,遇到难处理应帮衬,对吧?” 听到话锋不对,房琦悔的肠子都发青,恨自己为啥来凑这热闹,一坛玉浮梁不过五十文,落在脑袋的祸事,远远不止五万两白银。 巫马乐坦诚笑道:“咱一路从紫薇州回到夔州,兵器甲胄没少弄,骏马也牵回来几万匹,唯独粮食稀缺,骆刺史是夔州财神爷,他心里最清楚,再不送粮来,十八骑的兄弟可就要吃土了。劳烦房将军回到凌霄城之后,给赵都护捎句话,若是有余粮,不妨送到夔州,我们买,不是伸手要,按市价两倍付钱,如何?” 房琦拱手道:“末将只负责谍报,从不插手政务,至于凌霄城还有多少余粮,暂时无法相告,待末将回去禀明赵都护,再来答复。” 巫马乐手指敲打着瓷碗,平静说道:“房将军,今年贵庚?” 房琦没想到突然提及年纪,愣了一下,乖巧答道:“回禀巫马副帅,末将二十有四。” 巫马乐吟了口酒,轻叹道:“我十四岁入东岳军,回头一看,已有二十五载。” 房琦保持抱拳姿势,一动不动。 主要是城府尚浅,听不懂弦外之音。 同为赵之佛心腹,骆太平与他交情莫逆,急忙接过话茬,热络笑道:“巫马副帅戎马半生,不知经历过多少跌宕起伏,买粮是为了数十万将士和百姓,房将军,切不可敷衍了事。” 房琦想要争辩,忽然瞅见骆太平肿眼泡眨个不停,于是换了措辞,说道:“末将定会将夔州难处告知赵帅,若筹不到粮,末将愿用自己的俸禄去买,然后送至夔州。” 巫马乐嗯了一声,冲南行礼,慢条斯理道:“夔州不是赵王的夔州,而是大宁九十九州之一,希望诸位以国事为重,莫要辜负了皇恩浩荡。” 骆太平和房琦暗自腹诽。 不许别人说官话,他自己却一句一个大宁和皇恩。 十八骑从上到下,果然全随了张燕云。 第1012章 陶巍把李桃歌扛到客房,扔到床塌一走了之,赵茯苓见到自家公子昏迷不醒满身酒气,嘴边还有呕吐后残留的酒渍,顿时又急又怕,端来一盆温水帮他擦拭额头,瘪起小嘴道:“早就说了,不可饮酒,只能喝茶喝粥,偏偏不听,受了那么重的伤,养都养不好,还敢作贱身子骨,光逞英雄,不知道自己心疼自己。” 擦完脸颊,又帮李桃歌脱掉鞋袜,小丫头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嫁个妹妹,快把自个给嫁没了,要是再娶个媳妇,岂不是把命交给人家?老大不小了,咋就光把心肝肺往外掏,不知道往回拢,遇到你这慷慨公子,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幻想到李桃歌娶媳妇一幕,黑皮丫头顿时一呆,痴痴道:“公子若有了娘子,该如何是好?遇到心善温顺的姑娘还好,娶到蛮横无理的母老虎,我们主仆二人岂不是要倒霉?沙州城有位汪娘子,是出了名泼辣,天天对她丈夫责骂,动不动罚跪锄头,跪铁钉,跪铁锅,有次她丈夫买肉时回来晚了,耳朵都被她揪掉一只,公子要是娶了汪娘子那样的媳妇,天呐,咱咋过日子。” “那就把你耳朵揪掉,用完了力气,就不会揪我的了。” 之前昏迷不醒的李桃歌不知何时睁开眼,正咧着嘴傻笑,表情滑稽,撑死有三分醉意。 “公子,你没醉呀?” 小心思不小心脱口而出被公子听到,赵茯苓脸蛋升起一朵红云,黑里透红,倒也有几分稚嫩姿色。 李桃歌把右臂放在脑后,晃着脚丫笑道:“似醉非醉,似醒非醒,半醉半醒之中,偶然听见有人讨论我以后的老婆,所以得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听着。” 赵茯苓快速帮他擦干,抱着铜盆就跑,声音断断续续传到床塌,“我说醉话呢,别当真啊别当真。” 李桃歌莞尔一笑,望着窗外飞雪,怔怔出神。 该入洞房了吧? 燕尾村的习俗,大婚当晚,同辈可以去闹洞房,听墙根儿,妹妹出嫁,干不得这龌龊事,当然,也没那胆子,能捅死剑皇的张燕云,揍他还不是小菜一碟。 过了没多久,门外探出一枚小脑袋,怯声声问道:“公子,你到底醉没醉呀?” 李桃歌含笑道:“我若是不醉倒,按照那几人的作风,今晚必定会被灌至烂醉如泥。既然难逃一劫,索性如他们的愿,不就是吐酒么,只要我出了丑,他们自会放过。” “可是……” 赵茯苓走到床边,犹豫不决道:“公子是侯爷,是相府的少爷,被他们捉弄出了丑,传出去之后,会不会引来不好的名声。” 李桃歌微笑道:“颜面这东西,是自己挣来的,不是硬着头皮装出来的。张燕云从不要脸,打起仗尽是阴招损招,可对手大多变成一堆骨骸,谁能出声笑他手段卑劣呢?能屈能伸,是他传授给我的第一课业。” 赵茯苓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嘀咕道:“原来不要脸才能成为王爷,好奇怪哦。” 李桃歌伸出手指,做出噤声手势,瞪眼道:“敢在夔州骂赵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即便看在我的面子,也得把你舌头拔掉。” 赵茯苓慌忙捂住嘴,吓得黑脸变白脸。 瞅见她这般模样,李桃歌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这两年来杀戮不断,勾心斗角,使得少年内心充满阴暗和杀伐。 逗弄小丫头,是他唯一的童趣了。 …… …… 洞房內。 粗如儿臂的红烛轻晃摇曳,香炉蓝烟袅袅。 张燕云和李若卿并排坐在雕龙刻凤的婚床,两人一动不动,一个望着硕大的囍字剪纸发呆,一个垂首望着绣鞋,洞房花烛夜,就这么枯坐了半个时辰。 从大散关迎亲,然后回到夔州,由于双亲均不在场,张燕云索性省去了许多大婚礼节。 一对新人对任何人不理不睬,入了洞房。 未经人事的李家嫡女心惊胆战。 她聪慧绝伦,极慧者喜欢幻想,不止一次勾勒出大婚之夜的场景,自己丈夫是名声狼藉的藩王,是不可一世的兵仙,于是她做好万全准备,甚至进屋撕衣服和打骂都想过,就是没想到张燕云谦正如君子,陪她静静观赏红烛。 咕噜噜。 新娘肚里发出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沉寂。 李若卿羞的俏脸通红,抓住大衫霞帔,慌的不知所措。 张燕云这才想到,从大散关迎亲起,回夔州入洞房,二人未曾用过膳。 “饿了?” 张燕云柔声问道。 李若卿手指绕着珠线,呢喃道:“不饿。” 张燕云走到桌边,从木盒中取出一碟点心,端至李若卿面前,轻声道:“听闻你爱吃玉露团,可惜夔州无人会做,我派了部将去两江都护府聘请名厨前来,不知手艺是否能比得过相府,你尝尝,若是觉得滋味不对,我把人送回去,再另请高明。” 天下女子谁能抵得住大英雄的柔情蜜意? 李若卿望着那双清澈中夹杂风霜的眸子,颤声道:“你……怎知我爱吃玉露团?我哥都不知道。” 张燕云夹起一块皮薄酥脆点心,递了过去,笑道:“怎么还你呀我的,喊夫君。至于得知你为何爱吃玉露团,其实不难找到踪迹,只要留意相府下人去过哪家点心铺,问一问就清楚了。” 李若卿羞红了脸,勉强吃了一口,声音压的极低,“夫……夫君。” 张燕云得意笑道:“娘子的声音如绵绵春风,好听。” 二人其实没见过几次面,更没说过几句话,全是从别人的口中道听途说,经过短暂交谈,李若卿稍微安心,只不过脸颊红霞从未褪去,比起胭脂都要香艳。 张燕云又端来两杯酒,笑道:“知道娘子不善饮酒,我张燕云也非死板之人,可洞房花烛夜,总要喝交杯酒,你抿一下就好,其余的我来喝。” 李若卿双手接过,大大方方一饮而尽,笑靥如花道:“知道夫君爱饮酒,我特意练出不小的酒量,千杯不醉稍显夸大,至少不会扫兴。” 第1013章 饮完交杯酒,一对新人眼露笑意,之前的陌生淡去少许。 张燕云又取来玉露团,自己坐在桌边,一边倒酒一边说道:“只见过两次面的人结为夫妻,我觉得挺荒唐,要不然咱先熟悉熟悉,我喝酒,你吃饭,聊聊天?” 李若卿吃着不输京城手艺的糕点,虽然饿到肚子咕咕叫,可动作缓慢,绝不会掉出碎渣或者沾到牙齿,做到吃不开口,开口不嚼,这是从小耳濡目染的习惯。 吃掉两块玉露团,李若卿温顺说道:“妾身没觉得荒唐,有的夫妻面都没见过,当天才相识,照样和和美美过完一生。” 张燕云轻叹道:“共白首易,同知心难,有的夫妻过了几十年,连对方脾气秉性都摸不清楚,岂不是可笑。” 李若卿若有所思道:“夫君说的那种夫妻,大抵是一笨一慧,虽然难知心,但是能过的长久,书上说,两个太聪明的人结为夫妻,日子过起来哀大于喜。” 张燕云笑着望向相府里的大家闺秀,“你是聪明人,还是笨人?” 李若卿含笑道:“年幼时读书识谱,比同龄人快,于是传出音律造诣颇具才华,被评为皇城三绝,对于小孩子而言,听到那么多人赞赏,未免会自大轻狂,沾沾自喜,委实轻狂过几年。可当见过夫君和我哥之后,才知道自己是仗着姿色和家世,被捧起来的假名声,与你们相比之下,不过是自恋自大的丫头,总体而言,是一个不知道自己笨的聪明人。” 听到漂亮的女子夸赞,是个男人都会飘飘然,尊崇如藩王也不例外,张燕云狂饮半壶酒,乐呵道:“把自己贬的那么低,又把我和你哥捧得那么高,是不是太自谦了?不过……你的眼光很毒辣,你哥确实是不弱于我的聪明人,以诚待人,行善走天下,这是旁人学不来的顶级韬略,假以时日,学会权谋世故,大宁又会多一名琅琊王。” 李若卿笑了笑,说道:“洞房花烛夜,不聊哥哥,聊夫君。” “我?” 张燕云略作诧异,释然一笑道:“随便从京城拎出来一位,就能将我的斑斑劣迹如数家珍,将南部七国国库洗劫一空,夜御八女,听宣不听调,盗窃你们李家气数,用部下几百条命把自己伪装成不会武的书生,捅人只敢在背后动刀,这些故事人尽皆知,无需再细细赘述一遍吧?” 李若卿缓缓摇头道:“我不想听燕云十八骑主帅的故事,只想听张燕云的故事。” 大宁最年轻的藩王忽然呆住,恍惚失神。 李若卿察觉到他的心绪起伏,安静说道:“酒莫绝,歌莫却,铁蹄撼疆无人敌,朝天再奏破阵乐,十八骑的功绩,妾身如雷贯耳,只是想知道,一名东岳军武卒,在成为一军主帅之前的往事。” 张燕云将酒壶喝干,抹去嘴边酒渍,笑容凄苦说道:“我父亲是张家旁支,家中幼子,无法继承家业,又嗜赌成性,好酒,好女人,动辄对人拳脚相加,被誉为有辱门楣的败家东西,老天爷见这家伙在阳间闹心,于是把他送到阴间。我母亲说,他死的很冤,喝醉了之后,栽到三寸水坑,把自己淹死了,验尸的老仵作验了几千具尸身,从未见过如此离奇的死法,或许这就叫做恶人自有天收。” “自打我记事起,他就住在坟堆,过年时才去祭奠,根本不知道长啥模样。五岁那年,我依旧不会开口说话,族人觉得是不详之人,又嫌弃我们娘俩吃闲饭,被赶出张家家门,从此以后居无定所,靠乞讨为生。” “至于我母亲,是个苦命人,嫁给那么一个丈夫,二十出头守寡,又要养活半大的孩子,不知被多少条狗追过,磕过多少个头,说过多少次谢谢。由于常年挨饿受冻,她瘦的没有人样,皮包着骨头,总是靠在墙边喘气,可她把我养的白白胖胖的,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 “十岁那年,冬日里一场大雨把她带走了,走的时候嘴角在笑,似乎是不用再受尽世间的欺凌和苦难。我呢,变成一条孤零零的野狗,与人畜夺食,与天地争命。” “想要变强,需借力强己,一个吃不饱饭的少年,根本没力气与人相争,于是我就去偷,偷钱,偷粮,偷书,偷衣服,只要是值钱的物件,一件都不放过。偷得多了,自然会被人发现,头破血流是家常便饭,幸好对方见我年纪小,又是叫花子,没下死手,侥幸留住这条命。偷盗期间,得到一本发丘将军的盗墓心得,那时候我年纪渐大,活人的东西没办法偷了,于是去挖坟盗墓。在坟茔中,找到本功法秘籍,踏足修行之路。” “十五岁,机缘巧合入了东岳军,我知道那是唯一逆天改命的机会,所以每逢战役,无不冲在首位,为流矢射中,拔而复战,血流入袖,洒而复战,短短半年,身中十八箭十八刀,常常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伍长喊我打不死的小狼崽子,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在凤阙营的时候,有名游方道士见到我,说我有王侯之相,当晚便将他宰了,怕他传出去有人对我不利。” 虽然张燕云的神情轻松,像是在诉说不足道的往事,可李若卿听的心惊肉跳,身中十八箭十八刀,依旧披甲上阵,冲在大军首位,岂是一个狠字能够形容。 张燕云脱掉白袍,转过身,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纵横交错,几乎没有一寸完整肌肤,有的伤痕叠在一处,行成丘壑,看起来狰狞可怖。 张燕云披好白袍,缓缓说道:“由于我勇猛善战,很快得到当时的校尉崔如赏识,伍长,什长,百夫长,一路高歌猛进。有次深入东花领地,被早已知晓的虎豹骑围困,全营危在旦夕,眼看着就要被吞掉,我和崔如打赌,若是由我指挥,给兄弟们找到活路,以后营里由我做主,崔如答应了,我也幸不辱命,带着几十名兄弟,夜袭敌军大营,绑了对方主将,从那一仗之后,我成为凤阙营实际操控者。” “为了避免自己名声大噪,早早夭折,从此以后我不再冲锋陷阵,换上白袍,在后方督战,伪装成一名儒将。之前队里兄弟全部战死疆场,只有陈龙树活了下来,所以知道我底细的人极少,之后率两千人平定南部七国,张燕云终于登堂入室,被天下人所熟知。” 年轻藩王眼神温柔望着娇妻,“这就是张燕云的过往,一个不择手段想要活下去的狼崽子。” 不知为何,李若卿很想哭,忍都忍不住,滚落两行清泪,颤声道:“王爷……” 张燕云缓步走到她面前,动作轻柔拭去泪珠,灿然一笑,说道:“你是我的妻子,世间唯一的亲人,我会好好待你,从一而终。” 第1014章 李桃歌在夔州城待了两天,张燕云始终没有出现,似乎有怠慢娘家人的嫌疑,不过李桃歌是好脾气,琢磨着人家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不见就不见,又不是他的如意郎君,犯不着吃那碟干醋。 巫马乐来了一次,送了些补品,尽是些北庭特产,无非是鹿茸人参燕窝,比起一掷千金的赵之佛,显得有些小家子气。李桃歌倒也无所谓,论这些底蕴,初来乍到的赵王,必然不如在北庭盘踞十几年的柱国。 经过补品补药滋养,李桃歌已经勉强能下地走路,只不过气血较虚,走个一丈来回就得休息,喘的像是拉了一天磨的驴,衣袍都被汗水浸湿。 纵观历次伤情,被琴师句离打伤最为凶险,头骨凹陷,气若游丝,吃了张燕云给的丹药,几天后就生龙活虎。这次用精血破开阵法,原以为是小病小灾,没想到养了这么久都补不回来,令他摸不着头脑。 贾来喜与珠玑阁门客研究一番,总结出在出阵时,少主受到五郎真君邪念偷袭,伤到了元神,精和神两亏,所以迟迟不见好转。 血没了好补,精气神若是受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境界大跌,重则殒命,李桃歌没去立刻见祖宗,算是祖先保佑了。 当务之急,是寻找补神丹,煊赫如琅琊李氏,库房里也没有补神之类的丹药,方士都知道,补神丹所需材质皆为天材地宝,凑齐一炉都要倾家荡产,十次有九次会炸炉,炼好后也没啥鸟用,谁会常常元神受损?当饭吃都不顶饱,于是如今的丹师谁都不会碰那方子,已经快要成为绝唱。 上古时期炼丹之术鼎盛,据说有妖孽方士炼出过登仙丹,一粒入腹,能从观台境强行提到天人境,唯一的弊病,无法成为谪仙人。如此逆天的丹药都能炼出,区区补神丹,温炉时练手而已,过节拿出去赠礼都嫌丢人。 可惜时过境迁,当年不入流的丹药,如今一丸难求。 这些天来,李桃歌相当嗜睡,一天要睡八九个时辰,睡觉时不打鼾不梦呓,呼吸轻柔,宛如死人,吓得赵茯苓时常半夜探查他的气息,生怕自家公子一不小心嗝屁着凉。 又是一场无梦之眠。 李桃歌揉了揉桃花眸子,抻了一个懒腰,接过黑皮丫头递来的茶水,漱漱口,吐到渣斗,然后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见到窗外阳光娇媚,兴致盎然说道:“今日觉得有了些许力气,听说城里有家道观香火极旺,咱们去赏景,莫要辜负春日骄阳。” 赵茯苓惊喜道:“公子,你真有力气了?” “那还有假?你家公子气力澎湃,能和骏马比试脚力,一头牛都顶不过我。” 李桃歌自信满满下床,双脚才一着地,膝盖发软,左脚尖捅到右脚跟,扑通一声倒地,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赵茯苓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急忙将他搀起,碎碎念道:“也不知谁家的骏马这么拉垮,自己能把自己绊倒。” 李桃歌面不改色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菩萨还有自身难保时,摔一跤咋啦。” 随后低声道:“不许对别人提及,要不然罚你半个月没肉吃。” 别看小丫头黑黑瘦瘦,吃起肉来可是一把好手,三斤羊腿打底,状态好时能再啃一个羊头,且吃相不雅,狼吞虎咽像是饿死鬼投胎,也就是高门大户能养得起,要是寻常百姓,光是那张嘴,就能将富农吃成贫家。 一句话戳中要害,小丫头可怜兮兮道:“公子,我发誓,绝不会对别人提及,要不然被天雷劈的魂飞魄散!” 宁愿被雷劈也不愿舍弃吃肉,这就是黑皮丫头的风骨。 外面传来敲门声,李桃歌喊了声进,满身匪气的千里凤蹑脚走进屋子,轻声道:“主子,夔州刺史骆太平求见。” 李桃歌诧异道:“妹夫没来,他来了?我与骆刺史只有一面之缘,没啥交情,似乎都不记得长啥模样。” 千里凤问道:“我就说主子尚未痊愈,把他撵走?” 在赵茯苓的搀扶中,李桃歌坐进檀木椅,摇头道:“远来是客,不见为无礼,况且他是赵之佛的外甥,北庭地头蛇,贸然得罪不合适,把人请进来吧。” “诺。” 千里凤后退出门。 赵茯苓好意提醒道:“公子,郎中说闲聊会散失元气,你悠着点儿,尽量少开口。” 李桃歌笑眯眯道:“郎中还说吃肉伤身呢,尤其是羊肉,火大。” 赵茯苓愣住,眨了眨眼,认真说道:“其实吧……郎中又不是神仙,说的未必全对,咱不听他的。” 李桃歌暗自发笑。 没多久,弓腰赔笑的骆太平出现在二人面前,堂堂一州之主,乖巧温顺的出奇,叉手为礼道:“打扰侯爷清净,恕骆某唐突。” 郡侯为正二品,与大都护同级,上州刺史为正四品,二者差了两品六级,如此谦卑也不算过分。 “坐。” 李桃歌指了指旁边座位,笑着说道:“骆大人,我身体抱恙,不便起身相迎,望请海涵。” 骆太平慌忙摆手,惊恐道:“不敢不敢,您本该静心养病,下官贸然登门,已是惊扰,再劳烦侯爷屈尊纡贵相迎,骆某罪过可就大了。” 李桃歌含笑道:“骆大人,我军伍出身,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咱们就别拐弯抹角了,您来找我,是想嘘寒问暖拉近关系,还是有事而来?” 骆太平在朝堂浸淫十几载,见过的官员如过江之鲫,面对面骂娘的货色都不在少数,如此单刀直入的侯爷,还是初次遇到,呆滞几息之后,热忱笑道:“侯爷,您少年英雄,平定安西立下奇功,天下谁人不识君?即便是大周和骠月的豪杰,也想与您把酒言欢,恨不得行八拜之交。下官说句肺腑之言,当然想与您结交。” 李桃歌挠头笑道:“其实有些直率的话,听起来也是肉麻,约莫是我脸皮太薄,性格过于拘谨所至。” 听到这里,小茯苓今日突然不想吃肉了。 反胃。 第1015章 李桃歌用眼神试探一番,随后笑道:“骆刺史,你我只有一面之缘,贵府有几名公子几名千金我都不清楚,一句结交,就想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未免太草率了吧。” 骆太平再次呆住。 这李家麒麟子逼着自己道明结交意图,然后又说自己草率,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难道赵之佛与李相交恶,殃及池鱼? 可朝廷并未传出任何风言风语。 骆太平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下官家世平庸,本事微末,自知无法高攀,但下官心迹一片赤诚,做官做出了些许心得,或许能为侯爷效犬马之劳。” 李桃歌情绪平和望着他,缓缓说道:“骆刺史人不快,语也不快,打着结交的旗号,其实做的是生意,既然是生意,不妨把箱里的货物亮明,能给什么,想要什么,如果只是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我可没啥兴趣,若是低于行情半价,那才叫诚意满满。” 骆太平低着头,沉吟不语,片刻后才低声道:“下官想接任青州刺史。” 李桃歌手指敲打着茶碗,黑皮丫头以为公子是嫌她没给客人倒茶,于是赶忙沏了一碗,送到骆太平手中。 李桃歌忽然挑起眉头说道:“骆大人只说了价码,货物呢,拿出来瞧瞧。一州刺史的位子,份量可沉的很,虽然青州和夔州同为上州,可一个是苦寒之地,一个是富庶粮仓,犹如云泥之别。况且大家都清楚,如今的夔州,姓张,赵之佛都要遵从王令,你只不过是土地庙里供奉的泥像罢了,徒有虚名,论权势,不及东庭一名县令,想要调任青州,得从中书省讨来圣诏,赵都护都有心无力吧。” 骆太平再度垂首,胖脸肥肉耷了下来,压低声音说道:“青州刺史,既是价,也是货。” 李桃歌颇为诧异哦了一声。 骆太平喝了口热茶,解释道:“如今的青州刺史名叫范兰贵,打着从龙党的幌子,其实是纳兰家心腹,众所周知,太子党与李家一向不和,皇后将范兰贵安插在青州,就是为了打压李家在当地的势力,侯爷想要在封邑大展拳脚,必须要踢开范兰贵这块绊脚石,否则事事遭遇刁难,后患无穷。下官不才,自幼苦读圣贤书,三岁便认识忠义二字,若能蒙受李家垂青,定然不留余力帮衬,使侯爷在青州如蛟龙入海。” 李桃歌许久未曾开口,夔州大员脑门渗出虚汗。 当茶碗不再冒出热气,李桃歌笑意盈盈说道:“放着赵之佛这棵大树不抱,偏偏来找我效忠,怎么感觉其中有诈呢?” 骆太平咬着腮帮子说道:“赵都护心里只有强兵,并无富国抱负,在夔州这几年,赵景福将军政大包大揽,下官根本没有施展余地。急于调任青州,并非为了一己私利,而是想在有生之年,给大宁变出一座诺大的粮仓!” 几句话铿锵有力,似乎蕴含一番雄心壮志。 李桃歌好笑道:“亲舅舅都能背叛,你这样的脑后生反骨的大才,本侯不敢用,且这笔买卖并不公平,货不对价,似乎没有便宜可占,容我再考虑考虑。” 骆太平不甘心,又不敢得罪,神色落寞道:“下官熟读民政全书,能默写天文气象统志,从小在田间地头长大,一颗青苗种下去,何时发芽,何时成熟,秋收能结几两,下官能猜到八九不离十。夔州土地贫瘠,一年之中有半数飘雪,想要在这里造福一方,实在有心无力,侯爷若想使青州成为鱼米之乡,一封书信即可,骆某会快马奔赴青州。” “打扰侯爷静养,告辞。” “骆大人客气了,慢走。”李桃歌礼貌送客。 等肥胖身影消失在院落,赵茯苓边收拾茶碗边问道:“公子,这位骆大人看起来挺和气,长相也讨喜,听他说话舒服,为何不用他呀?” 李桃歌望着与妹妹能够媲美的小蛮腰,笑道:“这骆大人看似人畜无害,实则满腹锦绣,只提齐民之术,不提兵事,暗喻自己是文臣,将青州兵权交由我独揽,这可是明晃晃的引诱,只有精明之人能够想到。一州刺史,犹如身边猛虎,想要用,必须打探好虚实再说。” 小黑丫头惊叹道:“满腹锦绣都被公子看穿了,岂不是公子更锦绣?” 李桃歌摇头道:“其实骆大人只是精明,并非聪明,真正的聪明人,常常被喊作草包。” 赵茯苓弄不清二者区别,不过她信公子说出口的都是道理,于是很敷衍点了点头。 由于小侯爷油盐不进,骆太平心情不太美妙,步履匆匆,夹杂着不少怨气,来到廊檐拐角,一头扎进结实胸口,骆太平还以为是婢女或是侍卫,抬起头,看到一张平凡中带有清贵的脸庞。 赵王,张燕云。 骆太平慌忙行礼,一躬到底,把腹部肥肉挤的不能再挤,“卑职见过王爷。” 张燕云晃着手中娇妻赠予的香囊,露出标志性痞笑,“骆大人不是染了恶疾,在家中养病吗?从未听说过我那大舅哥通晓医术,怎么有闲功夫跑到这里寻医问药?” 骆太平脖子微红。 自从燕云十八骑驻军夔州,他深知地头蛇惹不起过江龙,索性将军政大权交了出去,谎称偶染恶疾,躺在床上装病不起,直到赵王大婚之夜才露面。 今日拜访侯爷,怎么会遇到王爷? 真是倒霉到姥姥家。 骆太平肚子里腹诽,表面强撑起笑容说道:“王爷迎娶王妃,给夔州降下天大福泽,卑职的病情竟然好了些,前几日还曾赴宴,与巫马副帅和上官将军喝了几杯酒。听说侯爷病重,作为夔州本地官员,理应前来探望,以尽地主之谊。” 一番话滴水不漏。 张燕云笑着说道:“侯爷来了尽地主之谊,本王初来乍到时,你可从未登门拜访,天天抱着老婆睡大觉。” “这……”骆太平一时语塞,找不到任何借口开脱。 “既然骆刺史身体抱恙,回家安心休养吧。” 张燕云与他擦身而过,甩起香囊转着圆圈,嘀咕道:“不知那小子是否像你一样,为了躲我故意装病。” 第1016章 大舅哥和妹夫一见面,谁都没有先开口,互相凝视着对方,静止几息之后,先是挤眉弄眼,接着撇嘴,然后放肆大笑。 两人毫无征兆,像疯子一样,笑的眼泪快要要溢出。 一个王爷,一个侯爷,就这么拍着腿,跺着脚,流着泪,肆无忌惮笑了大半天。 唯一的见证者赵茯苓看的满头雾水。 她在迎亲时见过张燕云,知道这名年轻人亲手为大宁修建了一座铁甲长城,当时万余玄甲掠阵,一袭四爪团龙白袍的赵王何等威风,今天咋像个傻子一样,见面就笑呢? 只有当事者明白为何发笑。 李桃歌笑妹夫,是因为他投壶假装菜鸟,在天牢被刺杀都无动于衷,为了锦鲤不惜蹲在李家门口,甘心被圣人困在永宁城数月,藏拙藏了这么久,忽然一刀捅了谪仙人,有种终于被我抓到把柄的意味。 张燕云呢,是笑话大舅哥征西途中磕磕绊绊,拎着脑袋才将郭熙带回京城,好不容易立了大功,反倒是被太子给抢了大半功劳,有幸灾乐祸嫌疑。 当然,也有狐狸尾巴大白天下的尴尬。 二人笑得累了,张燕云捂着肚子走了过去,朝健硕了几分的少年郎胸口捶出一拳,吓得李桃歌左躲右闪,生怕拳头落在身上,可最终腰都快要扭断,拳头还是落在胸口。 轻飘飘宛如棉絮。 张燕云满脸鄙夷道:“干啥?独孤斯年都没躲的了本帅一刀,要真想揍你,能躲得开吗?大半年不见,你小子胆子是越来越不中用了,难道在安西被贪狼军吓破了?” 李桃歌指着他脑门,没好气道:“你还有脸提!声称自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骗了我那么久,这笔账,咱得好好清算清算。” 张燕云背负双手,得意笑道:“别血口喷人啊,本帅从未说过自己是书生,外面以讹传讹罢了,你也不用屁股想想,堂堂一军主帅,能是风一吹就倒的文人?如何降服数万将士,如何避过敌军刺杀?自己蠢,脑子不开窍,还将罪责安到别人头上,就这本事,还敢带领几十万大军西征呢,换成我的部将,百夫长都不配,先拉到校场,打二十军棍祛祛傻气。” 与他争论,李桃歌自始至终没赢过,今日在人家地头更不会赢,索性不再争辩。 张燕云把头潇洒一甩,“今日城中有庙会,听说挺热闹,去逛逛?” 李桃歌拍着双腿,有气无力道:“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快成废人了,咋逛啊。” 张燕云幸灾乐祸笑道:“听说你们误入千年之前五郎真君所设大阵,一不小心,让虚无缥缈的邪念给偷袭了,真他娘的丢人!” 李桃歌正要开口,说那是谪仙人所留邪念,谁能抵挡得住? 转念一想,眼前的亲妹夫,可是正儿八经屠过谪仙人的高高手,说出去更加助长他的威势,不如不提呢。 忽然间,身体被托起。 张燕云将他抱在怀中。 二人脸对脸,相距不过三寸。 姿势比起新婚燕尔的夫妻都要暧昧。 李桃歌顿时瞠目结舌,又无力气反抗,颤声道:“你……想干嘛?” “不想。” 张燕云阴恻恻一笑,“小孩子别太自恋,本帅只对女人感兴趣,再漂亮的男人,本王观其如涂了蜂蜜的大粪,摸一把都嫌脏了手,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大舅哥的面子上,谁会抱着你走来走去。” 见他迈开大步朝外走,李桃歌欲哭无泪道:“我妹嫁给你,又不是我嫁给你,今天大舅哥的面子可以不要,赶紧把我放下来吧。” “那不行。” 张燕云果断回绝了他的提议,固执道:“不抱就是怠慢娘家人,传出去,要我老张以后咋在夔州地面混,几千里把我媳妇送来,那是多大的恩情,亏啥都不能亏了礼数,不成不成。” 赵茯苓眼睁睁望着两个男人姿势甜蜜抱在一起,下巴都快惊掉。 李桃歌挣扎了几下,发现于事无补,干脆用衣袍把头给蒙住。 即便传到京城,也是张燕云喜好男风的名声,至于抱的谁,反正自己打死都不认! 胡思乱想之际,身子又是一轻,腾云驾雾般坐上马车。 张燕云笑嘻嘻坐到旁边,一甩鞭子,骏马开始挪动,见到大舅哥投来复杂视线,张燕云问道:“坐车都不肯,抱上瘾了?要不然咱弃车不行?” “不用麻烦了。” 李桃歌接连摆手,干笑道:“坐马车挺好,接地气。” 张燕云朝车厢一靠,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说道:“送亲途中,你小子一路都没消停,将一万多流民弄到琅琊郡,收服瑶池宗,刚才又瞧见骆太平鬼鬼祟祟来见你,这一路招兵买马,到底安的啥心?” 李桃歌眨了眨眼,“善心。” 张燕云扑哧一笑,“妈的,贼心我都不信,还善心呢,瑶池宗在那过的风生水起,你倒好,仗着北策军助阵,把人家父女都拆散,这是发的哪门子善心?” 李桃歌嘿嘿笑道:“千里之外的动静都能一清二楚,果然啥事都瞒不过妹夫。” 张燕云从旁边捞起葫芦,灌了口酒,轻飘飘说道:“若是猜的不错,我那老丈人是想让你在琅琊广积粮,缓称王,布施百姓,做第二个张燕云吧?” 一句道破父子俩辛密。 李桃歌瞪眼道:“太神了吧,这你也能猜到?!” 张燕云勾起嘴角笑道:“并非猜测,而是对局势判断所得出的结果。当朝廷册封安西将士的诏令一出,我就知道,老丈人想把你弄出京城,远离是非漩涡,走的是以退为进的路子。如今太子势大,与李家不睦,又是攀爬龙椅的重要时机,有元嘉那只宫中恶狈在背后出谋划策,任何卑劣手段都用得出来,智者所见略同,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干。” 李桃歌试探性问道:“然后呢?” 张燕云没听明白,反问道:“啥然后?” 李桃歌低声道:“广积粮缓称王以后,又该作何打算?总不能守在琅琊半步不出吧?” 父亲说过,在琅琊落脚之后需见机行事,他倒想知道张燕云这个绝顶聪明的人杰,到底有何高见。 没想到张燕云挠挠下巴,鬼鬼祟祟笑道:“夔州青州双剑合璧,反他娘的!” 李桃歌身形一晃,险些栽下马车。 第1017章 所谓的谋反,从张燕云的神色能够分辨一二,多半是在开玩笑,逗逗大舅哥,可有陈龙树的警言在前,李桃歌不敢懈怠。 天下归一,六合同春。 梦里的痴念,谁敢说那是诨话? 幸好张燕云提过之后,岔开了话题,二人来到庙会,行人络绎不绝,停留在耍猴卖艺的摊边驻足,有名十几岁的孩子,竟然在大冷天赤膊上阵,老父舞起锃亮钢刀,不停朝儿子劈砍,引来路人叫好声,铜板如雨点洒落父子俩身边。 张燕云看了一眼,兴致缺缺,转身朝糖葫芦摊贩走去。 李桃歌见到父子二人可怜,想起自己苦日子,动了怜悯之心,赏了些碎银。 再转过身,张燕云递来一串糖葫芦,吃着糖皮,挽起大舅哥,开始漫无目的闲逛。 “你小子发达了?见人就给赏钱?有那份善心,不如送给十八骑呢。”张燕云阴阳怪气说道。 李桃歌啃掉一颗山楂,酸的他面容扭曲,说道:“大冷天的光膀子卖艺,多不容易,十八骑将士吃得好穿的暖,无需我再去接济吧?” “他们只是光膀子卖艺,有啥可怜,十八骑的将士,是在冰天雪地中玩命。”张燕云瞥了他一眼,沉声道:“作为主帅,你可知冬日里大战之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李桃歌疑惑道:“啥?” “就这半瓶子醋,还率领大军征讨安西呢,要不是李家老祖和数名半步仙人压阵,你都不知死过多少次了。” 张燕云鄙夷道:“冬日里交锋,气血翻涌,当时并不觉得冷,一旦停歇,气血流速缓慢,寒气会侵入四肢百骸,尤其是手和脚,最容易冻坏,十八营里就有几十名手足不全的兄弟,就是在北庭打仗时冻掉的。注意,每逢冬季作战,歇息一炷香之后,要用雪搓遍全身,然后钻进热水中浸泡,将寒气祛除干净,才能睡觉,要不然一营之中,有二三成会变成残废。” “受教了。” 李桃歌诧异道:“在镇魂关时,干爹咋没教过我这些?他可是入伍几十年的老卒,不会不知道吧?” 张燕云冷笑道:“不是看不起你的义父,几十年的老卒不假,但打过的硬仗,不如十八骑里入伍一年的小卒呢。” 十八骑南征北战,东奔西走,一年之中有半数在打仗,足以傲视六大都护府兵。 吃了两颗糖葫芦,嫌酸,张燕云随手一扔,正好丢在街边乞丐破碗里。 乞丐也不嫌弃,大口往嘴里塞,露出憨傻笑容。 见到这一幕的李桃歌好笑道:“现在再比试投壶,你不会再藏拙了吧?” 张燕云摇头道:“那不一定,看心情好坏,若是送我几十万两银子,让你赢又何妨。” 李桃歌给乞丐丢了几文钱,低声道:“银子没有,倒是送来一箱北珠当作嫁妆,那东西在京城极为金贵,一颗能卖上万两黄金呢。” 张燕云突然挤出热情笑容,右臂搂住少年肩头,“不愧是我精挑细选的大舅哥,会疼人。” 李桃歌耸耸肩,不自在扒开他的手掌,“你救了我好几次,大婚之日,咋能不出出血呢,不过话说回来,那箱北珠有一半是我妹的,你可不许擅自做主啊。” “客气啥呀,都是一家人,什么你的我的,到头来不都是为了传给后世子孙么。” 张燕云打着哈哈笑道:“大舅哥,给咱透个底,抄了郭熙的家,究竟弄到多少好东西?那老王八蛋可是大宁天字号巨贪,出了名的会捞油水,别的不敢妄言,府中至少有几十箱北珠吧?” 第1018章 李桃歌挠头道:“确实有十箱北珠,但是我把五箱充了公,给了朝廷。” “你个大傻缺!” 伴随着咒骂,一记脑瓜崩弹在他的后脑勺。 张燕云变脸之快,比他捅剑皇那刀可快多了,咬牙切齿道:“半座金山,就那么傻乎乎放进国库?你知不知道,要是用那些北珠买粮买铁,足以使十八骑满营!老子搜刮了那么久,才可怜兮兮弄出十一个营,你倒好,忠君爱国李氏子孙,全孝敬给刘家了!到头来太子朝你们李家动手,用的都是你的钱,杀李家的人!” “啊?” 李桃歌惊讶出声。 妹夫的城府厚黑,起码是谪仙人级数,任何事能想到最坏打算,窥探人心之险恶,可谓是天下最顶尖的术法。 太子会动用郭熙贪墨来的赃款,来对付李家? 李桃歌支支吾吾道:“北珠送进了国库,用于帮助朝廷渡过难关,况且……太子只是储君而已,能动国库里的钱吗?” 张燕云冷声一笑,“太平时,国库是大宁的,非常之时,国库是刘家的,也不瞅瞅如今的局势,若非西北二线大捷,大宁早他娘灰飞烟灭了!那些家伙的狼子野心,能忍得住半年一载,能忍得住千秋万世吗?且等等看,家国病入膏肓之际,便是铁蹄入境之日,老子放着繁华腹地不去享受,为何屯兵夔州?就是为了给大周和东花提提醒,大宁有个爷们,姓张,想要吞并大宁国土,先翻过十八骑这座山!” 李桃歌忽然想到父亲的谶言:十年之内,天下巨变。 所以才削弱功勋,讨来封邑,将自己放在琅琊。 今日张燕云再次提及国事,是否寓意二人猜测不谋而合? 人声嘈杂,张燕云被弄的心烦意乱,揪住李桃歌衣袍,连拉带拽走上城头,途中值守的十八骑将士捶胸行礼,满眼狂热神色。 走到中途,来到一名双手入袖的小卒面前,张燕云停住脚步,笑着说道:“小石头,大冷天还出来蹦哒,小心藏在被窝的酒被偷了。” 小石头大概十四五岁,长得虎头虎脑,满脸稚嫩,流着两行清水鼻涕,即便见到顶头上司,胳膊依旧不为所动,牢牢锁在袖口中。 听到张燕云问话,小石头用胳膊肘蹭了蹭鼻涕,笑容烂漫道:“云帅,天再冷俺也坐不住,想出来透口气。屋里空了,谁会来偷酒,要是兄弟阴魂来找上门,求之不得呢,正好给他们吹吹牛皮,省的没人听俺说话。” 张燕云笑骂道:“年纪不大,天天只想着吹牛皮,这可不是啥好习惯。吹吧,要是见了那帮阴鬼,记得带声好,说我老张想他们了。” “得令!” 小石头爽快行礼。 当双手从袖口中伸出,李桃歌才知道他为何敢在张燕云面前拢袖。 两只手齐腕而断,伤口平滑如镜,看的出来是利器所斩。 小石头很是兴奋,光秃秃的手腕伸到左胸,狠狠捶了几下。 张燕云负手前行。 两名亲卫搀扶着李桃歌走上城头。 视线骤然宽阔,雪白大地一览无余。 张燕云远眺北方群山,轻声道:“旭阳山一战,小石头所在的斩将营负责劫杀对方援军,本以为只是几千轻骑,没想到从另一路汇入两万步卒。他们那队五百人,为了给云字营和燕字营挤出空间,放走三千轻骑,拦下了两万步卒。” “五百对两万,结局可想而知。” “苦苦鏖战一个时辰,皆死尽。” “陶巍去接应的时候,只留有小石头一人,旁边全是袍泽尸首,那孩子一身血污,左手和右手都没了,面对七杀大军,咬着宁刀发起冲锋。” “幸好陶巍去的及时,保住这孩子一命。” 李桃歌想起镇魂大营的小骆驼,也是这般年纪命丧黄泉,死之前饱饭都没吃过,不禁眼眶红润。 张燕云洒脱笑道:“我以为我足够铁石心肠,为了隐瞒自己是修行者,不惜用几百条人命隐瞒,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想要成大事者,必须心狠手辣。可事后无法入眠,经常梦到那些阴魂,它们不骂我,也不打我,就围在床边,默默的望着,似乎在责怪,又似乎再鸣不平。” 张燕云神色黯淡下来,轻叹道:“想要在琅琊生根发芽,没那么简单,别看那是李氏根基,有许多关需要去闯。冷血无情,便是最考验人性的一关,我走过来都步履维艰,何况是心善如菩萨的你。以后打起仗来,最忌讳犹豫心软,心一软,有数万人跟着殉葬。” 对方的谆谆教诲,令李桃歌不胜感激,最终开口的只有短短两个字,“谢了。” 张燕云若有所思道:“夔州和青州,是咽喉之地,若起兵戈,两地首当其冲。但你要记住,守城和掠地不同,不到万不得已,切勿倾巢出动,手里有一万人马,要想着自己只有六千,那四千是你的命,是李家能否能延续香火所在。” 李桃歌重重点头。 张燕云轻叹道:“天下一乱,什么屁的功名利禄都是虚幻,有粮,有钱,有兵,那才是王道,李相让你回到琅琊,想必正有此意。” “你我只要守住夔州青州,天下再乱,偏安一隅,也能有立足之地。” “再送你一句话,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 李桃歌眨了眨桃花眸子,“前面都听懂了,流水不争先,是啥意思?” 张燕云气的川字纹都挤了出来,自言自语道:“丈母娘家的窟窿,不好补啊。” 第1019章 赵王府其实是之前赵之佛嫡长子赵景福的府邸,张燕云来到夔州之后,二话不说更改门庭,成为他的囊中之物。胡子一样的行径,令赵之佛和北庭官员颇有微词,可都敢怒不敢言,生怕惹恼这煞星。 赵家人军伍风气浓郁,全都是大大咧咧糙汉,所以不太重视衣食住行,张燕云为了迎接小娇妻,派轻骑从南方找来匠人,在府里种满花树,腊梅,仙客来,蝴蝶兰,满园花红柳绿,一下雪,宛如仙境。 李若卿身子娇弱,北庭又冷,三月都不敢在外面久留,今日梨花满城,实在按捺不住踏雪寻梅的雀跃,披了件貂裘,来到院子赏景。 贴身婢女素儿用雪煎了春茶,正巧瞅见到李若卿来到院中,顿时心急火燎,边跑边说道:“小姐,小姐,院子里太冷了,不能出来啊!快回去!” 李若卿摘了朵腊梅,插在耳边,打趣道:“知道的陪嫁的是丫鬟,不知道的以为是陪了个亲娘来,屋里那么闷,我出来透口气都不行?在家被娘亲絮絮叨叨,嫁进门还要受你管教。” 大雪如镜,粉白辉映,衬出美人格外娇俏。 素儿嘟嘴道:“小姐,出门之前,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伺候好小姐,尤其不能受凉,你若是沾染了寒气,夫人不得从京城跑来把我切成几百段啊!” 李若卿调皮一笑,“病了正好,正想她老人家呢,巴不得娘亲来夔州看我。对了,我已成亲,不能再按照相府规矩来了,王府里只有王妃,并无李家小姐。” 素儿奉上热茶,乖巧说了声好。 李若卿见到茶盖有片梅花花瓣,柔声道:“不长心的丫头,花都落在茶碗里了,我倒是无妨,王爷若是见到,按照带兵的性子,小心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十八营主将个个都是凶神恶煞,四万玄甲杀的大周闻之色变,主帅张燕云的凶名,可谓天下皆知,尤其是南部七国和紫薇州,吓唬自家孩子,提他的名字,可比提恶鬼好使。 素儿立刻缩起脖子,颤声道:“姑爷……不对,是王爷,要是惹恼了他,会把我做成人干吗?” 李若卿一本正经道:“怎么不会?没听说王爷打紫薇州时没了军粮,把敌军放进铁锅里煮吗?十八骑将士个个都是扒皮高手,顺着天灵盖,用宁刀在你身上划一圈,人皮轻轻松松掉落,而且皮肉分离后人不会死,想想看,自己看着自己的皮,害怕吗?” 素儿眼角一耷,快要哭了。 李若卿捂嘴娇笑道:“傻丫头,十八骑军规森严,王爷怎么会纵容自家将士吃人呢,多伤天和,再说你这么蠢,吃了以后变的和你一样笨怎么办。” 素儿擦着泪珠说道:“小姐那么聪明,当然觉得谁都笨,以前府里的那些下人,全都夸我漂亮伶俐呢。” 李若卿捏走茶碗上的花瓣,一笑了之,“他们夸的不是你,而是你的身份,老总管都对你笑脸相迎,谁敢对你不敬呢。” “对了!” 素儿恍然大悟,指着身后说道:“我想起来了,是瑶池宗的那名姑娘在院里舞剑,把树和花砍的七零八落,这才使得茶碗落了花瓣。” 喝了口热茶,李若卿含笑道:“也不怪她,本来是宗门骄女,强行与家人分离,成为困在王府的阶下囚,换成谁都难受。走吧,咱去安慰安慰她,免得想不开,变成疯婆子。” 素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摇头道:“小姐万万不可啊,她的剑术很厉害,从墙里面都能飘出来,刮在身上跟刀子一样。她本来心情就不好,一见到您,没准会干出什么荒唐事,还是不要理睬的好。” 第1020章 “喊王妃。” 李若卿纠正她的称谓,说道:“她一家老小都在我哥手里攥着,怎敢对我无礼,只是看她可怜,想和她说说话而已。” 素儿仍旧不肯松手,倔强道:“那我去把她喊来,这边侍卫多!不怕她撒泼。” “这是王爷最喜欢的古瓷,接好喽。”李若卿微微一笑,将茶碗高高抛起。 要么放开主子,要么人头落地,素儿虽然有些愚笨,但能分得出轻重缓急,松开手,张开罗裙,终于将碗搂在怀中,再扭过头,俏丽身影已经走出院落。 李若卿一路折梅踏雪,脚步轻快。 王府里只有十八骑将士,并无家丁婢女,家厨和花匠都是见过血的甲士,要么年事已高,要么家中无人,卸甲后不想归乡,张燕云就将他们安排在王府,伺候花木,或者领份闲差,成天与袍泽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不至于老无所依。 李若卿与他们相见后,含笑致意,礼貌亲和,有名年长的老卒见到王妃冲他行福礼,慌乱跪地,李若卿将他搀起,语气轻柔说道:“您是为大宁流过血的功臣,我是受取福泽的晚辈,这一礼,您受得起。” 在众人震惊中,赵王妃来到祁朝露所在的庭院,墙外尽是碎花,连同木枝洒落在雪中。 院子里更为杂乱,椅子,凳子,廊檐,均被剑气所毁。 一袭白衣的绝色佳人单剑拄地,额头微微见汗,脸颊桃红。 李若卿望着光秃秃的梅树,赞叹道:“祁姑娘剑法超群,把树都能剃成光头。” 仇人相见,格外眼红,祁朝露双眸浮现出怒气说道:“我不想见你,滚!” 李若卿笑道:“可惜这里你说了不算,要不然本宫滚给你看。” 本宫两个字,使得祁朝露不得不收敛起凶意。 赵王的名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身在瑶池,也能常常听到十八骑的传闻。 祁朝露是被宗门宠大嫡女,以为天老大地老二自己老三,骄纵到不可一世,可当她见到万余铁骑迎亲那一幕后,惊骇不已,这才知道自己仰仗的宗门,只不过是笑话一场,对方若是起了杀心,瑶池宗会在一夜之间被抹平。 祁朝露收起秋水长剑,冷声道:“你是来拿我出气的?” 李若卿捡起一片完整梅花,插在青丝中,说道:“我为何要拿你出气?” 祁朝露咬了咬牙,“你的心太狠了!不就是在瑶池冲撞过你们吗?如今父女不能相聚,被囚在这鬼地方生不如死。” 李若卿笑道:“这是我哥的主意,想赐你们祁家一场造化,若是心里忿忿不平,去找他讲理。” “造化?!” 祁朝露冷笑道:“把人关起来就是造化?那我赐你一场造化行吗?!” 李若卿捡起一截树枝,轻叹道:“同为女子,我能体谅到你的心境。其实咱们俩一样,都是被家中所累,我远嫁夔州,你进入王府,又有什么区别?” 祁朝露攥紧剑柄,高声道:“你是嫁人,我是被囚,怎能一样!莫要再花言巧语了,本姑娘不吃那一套!” 李若卿遗憾摇了摇头,“有些女子,天生就不爱讲理。” 祁朝露神色凌厉道:“是你不讲理在先!最后还要说我不讲理,天下就没有你这么不讲理的女人!” 李若卿好笑道:“刺杀王妃和侯爷,是夷三族的重罪,只是将你关起来而已,居然还咄咄逼人。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讲理了,把衣袍脱了。” 脱衣服? 祁朝露呆住。 幸亏对方是女子,要不然秋水剑早就劈了过去。 “你有病吧?!”祁朝露捂紧胸口说道。 李若卿轻声道:“你不配穿白衣。” 祁朝露拧紧柳眉。 秋水剑拔出三寸。 衣服颜色罢了,有何能穿不能穿的? 朱唇轻吐,“脱。” 李若卿背后是蕴养五百年的气势,是身为王妃的底气,虽然只是瘦弱娇小的女子,却令祁朝露不寒而栗。 如若不从,自己不仅会死,瑶池宗也会跟着灰飞烟灭。 祁朝露挣扎良久,咬紧牙关,放开剑柄,面带屈辱神色,白袍缓缓落下。 李若卿眼神放肆仔细打量一番,赞赏道:“祁姑娘身材不错,你郎君有福了。” 第1021章 北庭大雪纷飞,京城却春阳和煦。 忙完了今日政务,李白垚走出凤阁,阳光刺眼,抬手去挡。 早已等候多时的起居舍人递来一封书信,轻声道:“相爷,张凌隆张大人刚刚遣人送来的。” 李白垚嗯了一声,来到背阴处,匆匆瞅了一眼,笑道:“听闻张大人出了名的抠门儿,果不其然,送到凤阁的书信,竟然用硬黄纸。” 感慨了几句之后,李白垚将书信塞入起居舍人怀里,“拿去,入厕用。” 在起居舍人的瞠目结舌中,大宁右相佝偻着腰背走出院落。 一路走出皇城,罗礼和四名轿夫坐在路边晒太阳,见到自家主子出宫,五人匆匆起身,罗礼跑过来相迎,搀住李白垚右臂,惊叹道:“平时天黑才能放阁,今日倒是蹊跷。” 李白垚笑道:“朝政清闲,难得休息半天,走,去月牙居。” 搀扶老爷上轿后,罗礼忿忿不平说道:“明知您眼神不济,却不肯赐皇城乘舆,反倒是柴子义柴大人,一顿饭能吃八个馒头,身子骨比小伙子都健硕,天天坐着轿子耀武扬威,午时未过,人家乘轿出了宫门,说是要回家午睡。纳了一牛棚小妾,这么能折腾,年过半百身体康健,您说气人不气人。” 李白垚含笑道:“柴大人的大学士是闲差,何时出宫都由他心意,再说人家心宽,万事都不放在心上,所以才能吃得好睡得香,我要是有他那份修行,不至于四十岁就瞎了眼白了头。” 老管家望着主子灰白双鬓,幽幽叹了口气,“我倒是希望您能学学柴大人,少操心国事。” 李白垚挥了挥手,放下轿帘,“没那福分,走吧。” 软轿朝着万寿湖行进。 来到横门大街,一匹骏马在路中狂奔。 那架势,似乎想要冲撞相府软轿。 有过剑皇行刺的前车之鉴,老管家不敢怠慢,眉头一抬,站在软轿前方。 骏马骤然减速,伴随着马嘶声,四蹄并用,在石板路划出几丈。 看清来人相貌,罗礼逐渐放松戒备,抱拳道:“见过云舒郡主。” 女扮男装的武棠知策马停驻,抱拳笑道:“晚辈见过李相,见过罗总管。” 当初安平公主倒追李白垚,弄的京城人人皆知,其中最头疼的,不是当事者李白垚,而是老总管罗礼,天天想着用啥借口来搪塞公主,既不能失礼,更不能怠慢,还得替主子挡驾,那几年委实累的不轻,梦里都在找借口推辞,见到公主府的轿子就一阵头大。 如今多年过去,病根还没好利落,望着武棠知那张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清绝脸庞,罗礼捂住咚咚狂跳的胸口。 又犯病了。 李白垚掀开轿帘一角,抱拳笑道:“郡主,久违。” 武棠知与李若卿交好,经常到相府作客,不用禀报就能自由出入,于是和李府上下都能混个脸熟。 武棠知歪着脑袋,笑如春阳一样娇媚,“李叔叔,我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这对母女,不知是从哪蹦出来的妖孽,脾性刁钻古怪,行事天马行空,安平公主年轻时烧过皇宫,烧过相府,只要不如心意,一个字,烧! 武棠知这两年也逐渐继承家业,去年元宵节,一时兴起,跑去状元巷烧青楼,弄的巷子里都是大白屁股狂奔的景象。 前不久,还想把萝芽的画舫给掀翻。 要是有根通天棍,敢把天给捅个窟窿。 她所求之事,绝对没啥好事。 李白垚不苟言笑道:“郡主所求何事?若是力所能及,不触犯律法,会尽力去办。” 他是宰相,一言九鼎,没敢把话说满,给自己留有余地。 武棠知灿烂笑道:“肯定是小事,若是大事,我娘会亲自来找李叔叔详谈。” 详谈二字,咬的很重。 这丫头哪是来求人办事?分明是恐吓。 听话锋,如若不顺了她的心意,会把安平公主搬到相府。 公主已是年过半百的妇人,这个年纪的女人,可比年轻女子更不好脸面,来到相府之后,打不得,骂不得,得当菩萨供着,再来一把火,烧了祠堂,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李白垚心里一沉,嘴角抽搐一下,“郡主请讲。” 武棠知笑眯眯说道:“李叔叔,若卿嫁到夔州,桃子哥又去了琅琊,我一人在家实在闲的无聊,要不你把我也给安排安排,嫁给桃子哥,正好给他找个伴,没人给他洗衣暖床,多可怜呐。” 大街上,明目张胆说出这番话,李白垚这辈子只见过一个女人如此泼辣。 那就是安平公主。 想当初,堵着家门要自己娶她,放言若是同意,回府就把驸马给宰了。 幸好武棠知没有夫婿,省去杀夫这一过程。 李白垚为难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该由长辈操持婚事,但桃子近年来两入安西,在沙场建功立业,如今又急匆匆赶到封邑赴任,倒是忽略了他的婚事。这样吧,等他回到京城,我亲自问一问他,如若同意,我再去府上提亲。” 做官做到了宰相,怎能不精通太极推手,只是在庙堂没怎么施展,反倒用在一个小姑娘身上。 武棠知皮笑肉不笑道:“李叔叔,当年对我娘说过的话,就不要再来哄骗她闺女了,我又不傻,你和张燕云定亲时,又没问过若卿同不同意,好像过了许久才知道吧?若再拿这些假话诓骗小姑娘,晚辈可就带着娘亲去相府评评理了。” “慢!” 李白垚一抬胳膊,神色纠结道:“万事好商好量,切勿动怒。” 武棠知嘟嘴道:“堂堂宰相,就会欺负孤女寡母,要是我爹也身为宰相,就不会受欺负了。” 李白垚只觉得头部隐隐作痛,想了片刻,提议道:“桃子看似孝顺和善,其实脾气比较倔犟,要是贸然赐婚,恐怕会对你心生怨恨。这样吧,我在琅琊郡给你找个差事,与桃子在一起,先熟悉一阵,真要是有意结为连理,我即刻去公主府提亲。” 武棠知眼眸放亮,嘴角堆满笑意,“耳鬓厮磨?日久生情?听起来似乎不错,不过咱们大宁有女官吗?” 李白垚解释道:“安南都护府有两名女官,两江都护府有一名女官,燕云十八骑中有一名女将,其它地方也有女子当官,郡主请放心,叔父可不是故意为你破例。” 武棠知得意笑道:“那就好,这样不怕圣人怪罪于我,那就谨遵右相大人之令,静候佳音。” 云舒郡主来的快,去得也快,纵马狂奔,消失在横门大街。 李白垚揉了揉太阳穴,暗自摇头。 罗礼皱眉道:“老爷,你把这精灵古怪的丫头放在少爷身边,不知是福是祸,少爷会不会怪你?” 李白垚坐姿挺拔,正色道:“这是他招来的桃花劫,当爹的为何替他去解?再说儿子替老子分忧解难,不是理所应当吗?” 一想到不用再面对那对母女,罗礼不再提少主操心,竖起大拇指,“老爷高明。” 第1022章 傍晚的月牙居,是永宁城不可多得的美景。 霞光染湖,一对鸳鸯在水中缠绵,偶尔飘来微风将湖面吹皱,见者心静。 倚水小筑內,张凌隆与李白垚见礼后,端来茶壶,拍着紫砂壶,笑容可掬道:“钦州月团,今年母树采摘的新茶,孝子贤孙快马加鞭送来的,从离开茶树到进入壶中,不到十二时辰。” 李白垚笑道:“张家的孝子贤孙真是令人羡慕,李家族人来看我,不是要官,就是犯了案,把三省六部当作自家买卖,不管吧,说我冷血无情,管了,不知以后会捅出多少篓子,这一族之长,真是不如宰相好当。” 张凌隆哈哈大笑,斟满茶碗,香气清幽沁肺,含蓄又绵绵不绝,“我当了二十多年族长,不厌其烦,官好当,族长却要面对一地鸡毛,谁家多了,谁家少了,都得来你面前念叨念叨,手心手背都是肉,铁面无私都会说你偏心,难受哇。来,白垚,尝尝新茶。” “多谢世叔。” 李白垚起身接过茶碗,坐下后先闻,后品,由衷赞叹道:“不愧是大宁六大名茶之首,饮如甘霖,后味无穷,天上仙茶都不过如此。可是我记得往年的月团,并不像这壶惊艳,难道其中有说法?” 张凌隆抚摸白须笑道:“茶好茶坏,全凭天意,今年受了灾,母树出茶不到两斤,但也因祸得福,使得茶品为历年之最。这茶呀,和人一样,忌满,满则不精,天下万物,盈虚有数,岂能十全十美。” 李白垚重重点头道:“还是世叔看的透彻,短短几句话,如拨云见日,晚辈受教了。” “胡诌八扯的闲话,当不得真。” 张凌隆摇手笑道:“两斤月团,按理说该进贡给圣人一斤,族长一斤,可燕云他喝酒不喝茶,正好便宜了老丈人,要谢,就谢你的好女婿吧。” 两名先后执掌凤阁的重臣相视一笑。 二人其实交情并不深,酒都没喝过,张燕云先是出任钦州张氏族长,后又迎娶李若卿,无疑将李家和张家绑在一条船上。 涉及到家族的利益,比起友情更为牢固。 李白垚视线挪到湖中,正在上演鸳鸯戏水一幕,看了良久,轻声道:“燕云和若卿大婚也有几天了,不知过的怎么样。按理说,大婚之日,咱们俩务必要去趟夔州,可是大战过后,满目疮痍,全是需要缝补的地方,实在脱不开身,世叔年纪大了,不好去穷山恶水之地,没有长辈看着,这俩孩子叫人放心不下呀。” 张凌隆用勺子舀来扒好的蟹肉,美滋滋放入口中,“我这当长辈的,可要说道说道,你呀,心重,儿孙自有儿孙福,管那么多,反倒惹孩子厌烦。你瞧瞧我,七十有六,耳不聋,眼不花,能吃能喝,凭借就是比这万寿湖还大的心,算命先生说我能活一百二十岁,被老夫狠狠抽了一耳光,能活一百五的身子骨,咒爷们早死呢?!” 两人爽朗大笑。 有了云舒郡主拦轿一闹,李白垚实在没胃口,只是看着对方大快朵颐,一个劲喝茶,外面余晖变成灯火,两人才从闲聊进入正题,李白垚问道:“世叔找我来,所为何事?” 张凌隆轻叹一声,说道:“你那好女婿,只在乎十八骑,从不过问族事,不久前,派人送信到夔州,问他要不要翻盖宗祠,到现在都杳无音信,我看,他就安心打仗吧,世俗之事,还是交由老头子来办。” 李白垚微笑道:“世叔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天下万物,盈虚有数,岂能十全十美?燕云兵事无双,无心过问杂务,你这老族长多费费心吧。” 张凌隆伸长脖子,低声道:“瑞王失势,太子鼎盛,咱们两家该何去何从?” 李白垚慢悠悠喝了口茶,笑道:“既然选择了在月牙居做客,想必世叔早已心中有数。” 月牙居幕后是二皇子刘獞,京城有半数人都知道。 “哎!~迫不得已啊。” 张凌隆唉声叹气道:“之前吹牛皮说自己心大,事关几万族人前程,又怎能当甩手掌柜,以后子孙不得把祖宗坟给挖了?实不相瞒,二皇子来找过我,想要张家支持他为新太子,我拿不定主意,所以找你来商议。” 李白垚默不作声,撵动光洁茶碗,若有所思。 张凌隆将椅子拉进,低声说道:“老头子年纪大了,脑子爱犯浑,之前押错了宝,害得张家险些沦为寒门,幸好燕云争气,把张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和太子不对付,你也和太子不对付,再不另立储君,咱们两家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呀。” 李白垚轻飘飘问道:“二皇子许诺给张家什么好处?” 张凌隆探头探脑环视左右一番,伸出左手晃了晃,“杜相致仕之后,你为左相,我那犬子张若初为右相,咱们两家共同执掌朝堂。” 听完二皇子丢出的沉甸甸大饼,李白垚莞尔一笑,“世叔,你信吗?” “要是信的话,早就答应了。” 张凌隆挤眼道:“可是二皇子咱也不能得罪,万一他以后真得了势,不得把咱两家往死里整?所以才把你拉过来撑场面,坐上一个时辰,吃几口便饭,当作给他一个面子,反正不花银子,当作踏春,吃喝玩乐呗。” 望着历经风霜的老人脸庞,李白垚那双桃花眸子亮起。 不愧是有银狐美誉的老狐狸,谁都不得罪。 张家能够屹立不倒,全凭他一人操持之功。 李白垚沉声道:“京城里都是太子耳目,我到月牙居来赴宴,恐怕东宫早已知晓。” “他们兄弟俩之间争来斗去,咱可不敢插手。” 张凌隆长吁短叹道:“其实早早撕破脸皮,倒是好事,一山不容二虎,迟早都得有个结果,不如把疙瘩捅破,是疖子还是暗疮,把脓挤出来再说。 ” 李白垚深以为然,举起茶碗,一饮而尽。 张凌隆询问道:“白垚,你真的不打算押宝?” 李白垚拍了拍袖口,感慨道:“囊中羞涩。” “你不赌,我也不赌。” 张凌隆心有余悸道:“可是有的人,却下了重注,他们若是输了,会变成疯子。” 第1023章 李桃歌在夔州修养几天,已经能勉强自己走路,只是脚步虚浮,像是姗姗学步的婴儿。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送完亲,是该去琅琊封邑瞅瞅,作为李氏家主唯一儿子,从未去过祖地,不知道自家庭院啥模样,说出去令人笑话。 张燕云得知大舅哥要走,出手极为阔气,送来名贵药材,丹药,以及一队重骑护送。 选了吉日良时,李府车队从东门出城。 负责护卫的是云字营,主将上官果果亲自出马,胯下火红名驹,兜鍪覆面,红甲眩目,手持长槊,威风的一塌糊涂。 二百云字营,均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精锐,重骑玄甲,不用开口就散发出凛冽杀气。 房琦与掠火骑魔风骑打过交道,同在关口拦杀敌军,并肩作战多日,自认为对十八骑较为熟悉,今日初次见到云字营,才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若这二百骑是敌军,不知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将他们吞掉,五千?一万?两万?或许要等到对方力竭之后,方有机会取胜。 感受到房琦投来的艳羡眼神,上官果果侧过脑袋,声音从兜鍪中传出,沉甸甸的犹如铁石,“房将军,听说你麾下的铁鹞子很不错,来比划比划?” 房琦一阵无语。 咋比划? 比划吃饭喝酒还行,其它还是免谈,铁鹞子以脚力和体力著称,似乎有取胜之道,转念一想,云字营的重骑日日披甲,带着几十斤的铁罐作战,能在敌营中穿插几个来回而不懈,体魄简直是变态。 房琦再心高气傲,也不会自讨没趣。 李桃歌坐着马车来到二人中间,朝左边看了看,又朝右边瞅了瞅,抱拳笑道:“有劳二位将军相送,多谢。” 房琦抱拳回礼,“分内之事,侯爷无需道谢。” 上官果果指向远处,声音冷漠道:“房将军,把你的铁鹞子放在五十里开外,一帮人上蹿下跳,近了闹心,要不然干脆回凌霄城,别在这里碍眼。” 作为北策军新贵,赵之佛的义子,在北庭何时受过欺辱,房琦怒气涌上心头,刚想开口,瞅见对方猩红长槊,顿时泄了气。 李桃歌笑着说道:“师傅,房将军与咱们年纪相仿,有共同话题,这一路要走好多天,省的烦闷。” 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房琦心里堵得更难受,堂堂北庭五虎,斩杀贪狼军数百人的猛将,成了闲聊时的搭子,这口窝囊气,二十多年未曾受过。 上官果果语气冰冷道:“随意,把铁鹞子放在远处,别碍眼就好。” 车队正准备出发,城门又走出一匹白马。 张燕云溜溜哒哒来到众人面前,从容下马,与大舅哥并排而坐,不等对方开口询问,率先说道:“你瘫着半截身子把媳妇给我送来,走的时候怎能不送呢,传出去,全都笑话老张不是实在人。” 李桃歌眨着眸子说道:“你好像从没实在过吧?成天骗这骗那,骗神骗鬼,口碑向来差劲,这次相送,我咋感觉你没安好心呢?” “大胆!” 张燕云瞪眼道:“别以为是我的大舅哥,就不敢把你屁股打开花,再胡诌八扯,把你一辈子困在夔州。日日灌进春药,再往你房里送几头母猪,对外宣称琅琊侯得了失心疯,只对母猪情有独钟!” 听宣不听调的张燕云出了名的胆大包天,对圣旨都视若无睹,又怎会怕背负欺辱大舅哥的恶名。 李桃歌心里一颤,努力挤出讨好笑容,说道:“开玩笑而已,不许急眼,你来相送,我求之不得呢。” 张燕云甩动缰绳,“欠揍!” 车队缓缓前行,赵王驾车,两位名将左右护驾,阵仗不大,气势极足。 李桃歌忽然想起一事,拍着脑门说道:“呀!走之前忘了找若卿辞行,这次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怪我疏忽大意,要不然,咱再返回城里,我和妹妹再说几句话。” “想说啥,由我转告就行,不必再折返回城,一来一回,又得糟蹋不少粮食。” 张燕云絮叨完,见大舅哥闷闷不乐似乎有心事,问道:“你们兄妹俩,有啥秘密瞒着老张,非要亲自见面才行?” 冷风袭来,李桃歌打了一个激灵,双手入袖,嘟囔道:“若卿外柔内刚,容易钻牛角尖,你带兵带久了,又是说一不二的火爆脾气,万一闹起别扭,没有人在中间说和,岂不是会闹僵?” “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敲打起老张来了?!” 张燕云是啥段位?瞬间品出话中玄机,放言道:“放心吧,带兵是带兵,过日子是过日子,我的媳妇,自己不疼谁来疼?即便若卿生气,用鞭子抽我,咱也得笑脸相迎,跪在那赔不是。” “你……口味挺奇特。” 李桃歌点评道。 他听洛娘提及过,长乐坊里有些客人,具有特殊癖好,喜欢被姑娘用鞭子抽,用蜡烛滴,用脏话羞辱,打一顿骂一顿之后,通体舒泰。 花大价钱受辱,那不是有病吗? 听妹夫的口风,似乎有点受虐迹象。 “想啥呢?” 张燕云从他滴溜乱转的眼神中,品味到诡异含义,“再胡思乱想,先把你丢进马厩里配种。” 李桃歌收回思绪,强颜欢笑道:“一个是兵仙赵王,一个是相府嫡女,我觉得你俩很登对,在想着你们俩的孩子,究竟是像你多一些,还是像若卿多一些。” 提到孩子,张燕云冷峻面容终于浮现温柔笑意,“这才刚过门,哪能生那么快,我们俩都是一等一的俊男美女,差能差到哪儿去?像谁都无所谓,平平安安就好。” 李桃歌不敢质疑,干咳两声,表示内心抗议。 张燕云笑道:“你妹这几天闲来无事,忙着熬鹰呢。那个什么宗里带来的女子,尚未摆脱娇气,若卿天天与她在一起,软硬兼施,打一棍子给一个甜枣,终于驯到温顺乖巧。” 这哪是熬鹰? 分明是在熬人。 不过妹妹的做法,倒是给李桃歌提了醒。 到了琅琊郡之后,也得祭出这种手段效仿。 妹夫和大舅哥谈笑风生,天南海北一顿瞎聊。 唯独对十尾锦鲤闭口不提。 第1024章 张燕云的驾车水平实在稀松平常,又和大舅哥说笑,导致车队行进缓慢,半个时辰才走了二十里路,来到一处烽燧,见到密密麻麻的箭孔,周围铺满香炉和白绫,李桃歌好奇问道:“这里有将士阵亡吗?为何这么多人来祭奠?” 张燕云马鞭一抬,指向旁边房琦,“本王心里装着大周疆土,哪记得繁琐杂事,你问问他。” 有疾风山君美誉的年轻人眼眸浮现仇恨,神色黯淡说道:“赵景福将军被贪狼高手诱杀至此,所以百姓前来拜祭在天之灵。” “原来是赵将军殉国之处。” 李桃歌朝着烽燧一揖到底,“将军一路走好。” 张燕云靠在车厢,手臂搭在膝盖,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嗤笑道:“作为一州主将,竟然会被敌人诱拐出城,是赵之佛教子无方,还是北庭五虎皆为名副其实之辈。” 房琦眉头一皱,解释道:“当初夔州一战,赵将军刚刚经历丧母之痛,见到对方阵中烧毁北策军旗帜,咒骂父亲母亲的诨话不绝于耳,这才负气出城。若是那夜没有醉酒,定然会死守夔州城。” “呦,知道老张爱喝酒,故意敲打本帅呢?不喝酒就不会死,这是哪里的狗屁道理,他是夔州将军,死不死与饮酒何干?” 张燕云瞥了相貌俊朗的房琦一眼。 房琦急忙抱拳道:“末将只是为赵将军鸣不平,万万不敢对王爷放肆。” “放肆就放肆,无所谓,本帅心胸宽广,自然不会理会。” 张燕云转过头,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大口,对李桃歌说道:“赵之佛死了嫡长子,消磨了雄心壮志,估计在北庭不会逗留太久,要不然骆太平也不会去抱你这条大腿。平心而论,骆刺史倒是有几分真才实学,可惜在北庭束缚住了手脚,若是放在南边上州专门负责农事,不失为治世能臣,你对骆刺史怎么看?要是欣赏他的才干,我会放他去青州,挺好的农匠,别浪费在这白山黑水。”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一字不落传入房琦耳中。 李桃歌轻声道:“长这么大,从未去过琅琊老家,山是青的还是绿的,草是长的还是短的,总得到了地方再说。” 张燕云笑道:“可你还没赴任呢,已经将瑶池宗和流民收入琅琊郡。” 李桃歌含笑道:“士卒多多益善,点将则要慎之又慎,赵之佛的外甥,谁敢与他交心。” “有理。” 张燕云挥挥衣袖,蛮横道:“你们都离远点,省的把本帅的话听了去嚼舌根。” 房琦和上官果果带着近卫,策马奔出十丈开外。 “大舅哥。” 张燕云忽然一把搂住李桃歌肩头,举止亲昵笑道:“有一事相求,该不会拒绝妹夫的不情之请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 张燕云来这么一出,令李桃歌暗自生出提防之心,低声道:“咱俩的交情,用不着虚与委蛇,但你的要求太过分,我可不敢答应。” 有救命之恩在先,按理说赴汤蹈火都不为过,可赵王麾下四万悍卒,能人异士无数,金银堆积如山,所求必定不是小事。 所以李桃歌不敢爽快答应,先探探口风再说。 “不过分,不过分。” 张燕云嘿嘿一笑,含情脉脉望着桃花眸子,“听说大舅哥会观天术,能参悟天机,乃是昆仑山不传之秘,既然玄之又玄的天机都能看破,那世间万物更不在话下吧?” “那不一定。” 李桃歌视线飘向他的胸口,“世间万物可不像天机有迹可循,比如人心。” 第1025章 张燕云微微一笑,随意说道:“那玄武鼎呢?” 一片鹅毛般的雪花落在眉心。 夔州又飘起了四月雪。 李桃歌心头狂震。 大宁凭借四象鼎聚拢国运,这才有了百年昌盛,不久之前,白虎鼎被盗取,骠月铁蹄入境,郭熙谋反,致使安西都护府沦为他人鱼肉。 看似巧合,这二者之间,究竟是否有关联? 事到如今,李桃歌也不知白虎鼎被师父所盗,将聚拢来的杀气,悉数灌入小伞体内。 他很好奇,难道上古时期传下来的宝鼎,能够左右一国气数? 这件秘密,成为京城贵人闭口不谈的禁忌,谁都不敢去引发祸端,即便是父亲,也从来没问过自己,那白虎鼎到底是圆是方,是长是短。 见到李桃歌迟迟不语,张燕云轻蔑笑道:“怎么,怕我偷了玄武鼎,导致北庭沦陷?” 李桃歌深吸一口气,如实说道:“云帅一次救北庭于水火之间,一次马踏紫薇州,若是没有燕云十八骑,北庭早已成为大周疆土,对于大宁而言,云帅比玄武鼎更重要。” “他妈的!你小子的马屁拍到了痒处,真他娘舒坦!” 张燕云得意笑道:“什么鸟毛玄武鼎,不就是破铜烂铁,用来唬人的,有本帅万分之一功绩吗?其实我就是好奇,想看看那鼎啥模样,若是瞧着顺眼,赏它当夜壶。” 虽然张燕云笑的很猖狂,可李桃歌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掩饰成分,说是不在意,可谁又能禁得住上古神器的诱惑? 李桃歌坦诚说道:“观天术只能看破眼前事物,且对神识有损害,我这腿软的像棉花,路都走不了,再开启观天术,这把小骨头得交代在北庭。又不知道藏在何处,去哪里搜寻它的踪迹?就是把我榨成人干,也搜不了几里地。” “闲聊而已,别放在心上。” 张燕云撇嘴道:“四象鼎藏在哪里,似乎只有圣人和冯吉祥知道,那两只那老狐狸,玩心眼是谪仙人水平,事关国运,定然会将鼎藏的极深。听说冯吉祥用炼丹炸炉的法子,将白虎鼎炸成碎片,藏在镇魂关城墙中。日他奶奶的,这是人脑子能想到的主意?简直是狗!狗到他姥姥家去了!白虎鼎藏那么隐蔽,玄武鼎差不到哪儿去,没准就埋在夔州州衙之下,回头让将士去铲铲,说不定有好运呢。” 李桃歌纠结一番,终于问出最担心的问题,“你找到玄武鼎之后,会反吗?” 张燕云表情凝滞不动,雪花不断飘落,给他年轻脸颊蒙上几缕愁绪。 良久。 张燕云拧紧眉头,说道:“但凡功高盖主的名臣,几乎没有善终,我老张常常以恶意揣度他人,所以才能百战百胜。狡兔死,走狗烹,大宁横扫六合之日,就是我张燕云临死之时。” 李桃歌想要宽慰,又不知怎样开口。 史书历历在目的痕迹,容不得他反驳。 随后,张燕云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反不反,不是由我来定。” “而是大宁皇帝。” 李桃歌才要询问缘由,张燕云抻了一个懒腰,“好啦,前面就是大散关,送你这么远,也算够意思了。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写封书信过来。老张是武将,认不出你小子的笔迹,为了防止他人作伪,你在信里夹一片桃花。” 张燕云从怀里鬼鬼祟祟掏出一枚锦盒,揉了半天,极为不情愿放在李桃歌手中。 张燕云满脸肉疼道:“还是那枚丹药,应该能治你的病,以后记住别他娘逞能了,苟着点儿,真的是最后一颗了,再受重伤,神仙都救不了你!” “别道谢,老子正后悔呢!” “赶紧滚!” 第1026章 碎叶城脱离战乱之后,逐渐恢复往日荣华景象。 这片黄土地的百姓勤劳,朴实,勇敢,知足,大伙儿知道,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只有走不出的心愁,将死去的家人掩埋,收敛悲伤心情,奋力于一年之春。 不得不说李桃歌用人极准,周典虽是军伍出身,但心思细腻,对于政务略有天赋,短短几个月,抚平满目疮痍,带头春耕,免去赋税,这才使得百姓日子有了奔头。 新的安西大都护尚未赴任,之前周典军政大权在握,权柄不弱于天王老子郭熙,仍旧穿棉衣,骑劣马,秉持清廉风气。 写完递往京城的奏折,周典揉着发涨太阳穴,喝了口郭熙留下来的香茗,一抬头,见到身披重甲的尉迟绪捧着一封书信在旁边等候,周典用阴柔的声音问道:“谁的信?怎么会劳驾您来送?” 尉迟绪轻声道:“遇到侍卫在门口送信,怕惊扰了大人处理公务,反正都是等,索性代劳了。” 周典点了点头,伸手接过。 尉迟绪后退五步,坐进交椅。 郭熙伏诛,以十三太保为首的官吏,有九成关入大牢,朝廷人手有限,不可能抽掉几千官员赴任,只是派了几十人来稳定大局。尉迟绪就是其中官职最大的武将,镇西将军,从三品,暂代安西军主帅。 周典拆开火漆,匆匆看完信,随手放入怀中,说道:“尉迟大人有事?” 尉迟绪笑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找侯爷肯定有事相求。安西军死的死,砍头的砍头,如今只余七八万,与其他城关的将士加起来,不过十三四万。没了镇魂关作为屏障,蛮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十几万可挡不住闻名天下的骠月铁骑,我来,是想找周大人商议商议,是否要募兵,募多少合适。” 周典手指敲打着案牍,沉默不语。 按照军功赏赐,周典高封东山侯,只是未赐封邑,有爵无权,徒有虚名,不像李桃歌,正儿八经的万户侯,可以光明正大拥有私军,随意增减赋税。 这尉迟绪以前是魏洲将军,从安南都护府调来的名将,因监护南部七国有功,不久前才荣升三品,又恰逢安西军群龙无首,这才越级讨了大便宜,不然怎么也得在副帅位置熬个十年八年,才有望染指主帅。 朝廷派尉迟绪把持兵权,意味深长。 庙堂里,文强武弱已经延续几十年之久,武将被文臣压的抬不起头,到了地方,这种风气稍好,但兵权都在大都护手里攥着,各军主帅想要调动大军,必须出示大都护令,美其名曰一军主帅,其实就是官位大点的将军。 如今朝廷想扶持武将地位,又怕世家和文官不满,故而在安西都护府试行新政,将军政分开。 即便不成,也有回旋余地。 周典喝完茶水,说道:“郭熙之乱,死了几十万精壮,如今百废待兴,男子都在着力春耕放牧,把他们放入军伍,谁去干农活?” 尉迟绪笑道:“没了青壮劳力,那不是还有老人和女子吗?春耕是大事,募兵更是大事,西边防线要是不放二十万悍卒,圣人能睡得着觉吗?” 周典缓缓说道:“老人和女子,耕不了那么多田地,不知尉迟将军想募多少兵卒?” 尉迟绪伸出大手,“夏季五万,秋季五万,冬季五万,来年再募十万,凑够四十万之数,京城贵人才能高枕无忧。” 周典默不作声,一口接一口喝茶,直至茶壶空荡,才沉声说道:“将军的意思,今年要失去十几万劳力,多了十几万张吃饭的嘴。” 尉迟绪摊手说道:“江山稳固为重,我也没辙。” 周典面色凝重道:“如果给尉迟将军四十万大军,能抵挡住骠月铁骑吗?” 尉迟绪迟疑片刻,放言道:“四十万,没问题,不管谁来,都要打的他们落花流水!” 周典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我在北策军十几年,深知军伍里玄妙,守起城来,四十万新军,尚不如十万老卒,尉迟将军就这么自信,不把蛮子放在眼里?” 被嘲讽一番,尉迟绪面不改色心不跳,坦然说道:“周大人此言差矣,谁入伍时不是新军?谁都可以变成老卒,得看操练士卒的本事如何,有的需要一年半载即可,有的十年八年照样练出一些废柴。” 周典冷声道:“赵大都护曾经说过,北策军十年成才,按照尉迟将军的意思,我就是不成器的废柴,难道他老人家的练兵技巧,远不如你?” 北策军出来的爷们,将忠义放在首位,听到对方为了吹牛,无意讥讽到曾经主帅,周典没必要给他好脸色。当初萧文睿参过赵之佛一本,周典暗自记在心中,流放时,曾经踹过三朝老臣,朱紫袍匠他都敢动粗,更别说新来的下属。 察觉势头不对,尉迟绪脸色一变,辩解道:“我可没诋毁赵大都护,是你自己揽过去的,再说对成才的标准不一,有的会挽弓射箭变换阵形叫成才,有的成为百人敌将领叫做成才,不可胡乱对比。” 二人话不投机,气氛顿时僵住。 周典摁住心火,沉声道:“无论如何,募兵都要放在春耕之后,尉迟将军若是不满,可以写折子上书凤阁,究竟募兵在先还是春耕在先,由中书省定夺。” 尉迟绪突然笑容满面,提高声调说道:“放任防线不管,却要忙活田间那档子事,以后铁骑来犯,你拍屁股走人,前去京城逍遥自在,留下烂摊子要我们来收拾,东山侯深谙为官之道。您有所不知吧?新任安西大都护即将赴任,或许已经走到沙州,再有几天的功夫抵达碎叶城,现在再上奏中书省,太迟了吧?” 周典面无表情说道:“我不管新任大都护何时能到,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要我在碎叶城,就得把募兵放在耕种之后。” “好好好。” 尉迟绪霍然起身,干笑道:“久闻东山侯铁面无私,识大体顾大局,今日领教之后,原来闻名不如见面,本帅有的是闲心等新大都护来定夺,不劳侯爷费心!” 目送尉迟绪离去,周典掏出怀里书信,呢喃道:“新任大都护竟然是陆丙,不怕他成为下一个郭熙吗?” 第1027章 周典带着烦愁走出大门,幸好今日艳阳高照,驱走心里些许隐晦。 接管碎叶城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做千头万绪日理万机,兵事,农事,财事,丧事,吏事,都要他亲力亲为,光是调查祸乱百姓的兵卒,就要长达两个月之久, 周典的父亲曾是县令,从小耳濡目染,对于刑罚和税赋极为看重,一人之罪,乃是事关全家的几代基业,万万不可马虎,按照大宁律,一板一眼定罪,宁可从轻不可从重。 周典很好奇,自己是军伍里铁打的爷们儿,砍人时手起刀落,眉头都不带皱一下,一双手也染过几百条性命,咋着轮到自己办案,成了以前最鄙夷的菩萨心肠? 难道是年纪到了? 快四十而已,不像是心软的岁数。 再一想,应该是与那位小善人待久了,见到少年的善行义举,自己的心肠也逐渐变软。 想到那张俊秀脸庞,周典笑着摇了摇头。 许久不见,真有点想他。 走进院落,耳边传来嬉戏声。 “哎哎哎,如意,别拽爷爷胡子,本来就不多,你再一拽,爷爷可就入宫当寺人了。” “平安,别傻看着呀,快把如意的手摁住,这丫头,瘦了吧唧的,还挺有劲。” 老孟站在栽满花木的院子里,身边环绕着一对兄妹,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小的正在卖力拔胡子,大的拽妹妹手,看似打闹,其实人人脸上带笑,一片阖家欢愉景象。 周典走上前,双手叠与小腹,挤出不常见到的笑脸,亲切说道:“孟叔,在呢?” 老孟好不容易挣脱如意手掌,瞧着小丫头笑意盈盈做着鬼脸,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小巧的鼻梁刮了一下,道:“你这丫头,今晚不给你吃肉了,省得你有劲没处使,专找爷爷练力气。” 小如意歪着脑袋灿然一笑,被风薅红的苹果脸蛋露出一对酒窝,“爷爷喜欢如意,不会不给吃肉的,宁肯自己不吃,也得把肉放到如意碗里。” 老孟撇嘴道:“鬼精鬼精的丫头,以后不知道谁能降得住你!” 当初李桃歌收留这对孤儿时,兄妹俩快要在路边冻死饿死,一副皮包骨肉的野狗模样,老孟在身边养了半年,终于养的溜光水滑,虽然不是细皮嫩肉的富家子弟,但一看就是有人疼的孩子。 老孟转过头,带有责备道:“我说周家兄弟,你公务繁忙,不用老往我这跑,有平安如意,有牛井陪着,老头子过的挺好,安西几千万百姓等着生火做饭,你肩头担子那么重,浪费在糟老头子身上多不值。” 一个喊叔,一个喊兄弟,听起来极为怪异。 李桃歌喊周典为周大哥,认老孟当干爹,按照辈分,周典得喊孟叔,可老孟不服老,觉得对方只比自己小了十来岁,这叔叔当的冤枉,周典出身书香门第,看重尊卑礼仪,不敢乱了辈分,只好各喊各的。 周典含笑道:“孟叔,李相又来信了,他说无法到碎叶城亲自请您,只好由我代劳。再过几日,我就卸了碎叶城的担子,前去京城赴任,到时候带着平安如意,一起动身。” 老孟神色纠结,幽幽叹了口气,“宰相相邀,本是光耀门楣的好事,族谱得从我这开,县里都得给咱立志。可话说回来,老头子受不起呐,不就是对桃子好了点,有啥可谢的,镇魂大营一茬接一茬的孩子,不都是这么对待的?再说桃子认了我当干爹,让平安如意和牛井陪着,穿貂裘,顿顿有肉吃,这一来一回,早已还清,不必再麻烦跑一趟京城。这样,替我给李相道声谢,就说老头子一辈子没离开过安西,去了京城怕不自在,就不去了。” 第1028章 周典为难道:“您不想去,总得为平安如意和牛井想想,他们留在苦寒之地,一辈子受风沙之苦?” 听到对方瞧不上自己老家,老孟面带不悦道:“安西咋了?俺家世代在这里讨饭吃,没觉得有啥不好,安西人忠厚老实,从来不坑别人,地薄,种不好庄稼,但情厚,能为忠义舍掉性命,京城能平安无事,那是安西人用命换来的!皇城根的百姓,能做到吗?他们觉得京城好,我倒觉得没啥了不起,人人长了八个心眼儿,跟谁都想勾心斗角,出门都是官,见到戴帽子的都得点头哈腰,在那里活着,我老孟喘不过气!” 周典为了替父亲申冤,也是半路入京,身为刑部小吏,住在三教九流汇聚的状元巷里,最能体会人心凉薄。 浮云世态纷纷变。 秋草人情日日疏。 若不是李家少年犹如冬日艳阳,融化了他心中坚冰,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一个朋友。 周典深有感触道:“京城确实没那么好。不过李相已经来了三次信,您再不去,是不是不合适?不如动身随我去一趟,若是待着不舒服,我再把您送回来。” “不去不去。” 老孟把头摇的像是拨浪鼓,硬气道:“我老孟是属驴的,说不去就不去,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去。” 周典领教过老头的臭脾气,见到此路不通,干脆另辟蹊径,弯下腰,用手指点了点小丫头的牛角辫,语气温和道:“如意,你想去京城吗?” 老孟当了一辈子孤命人,从未体会过天伦之乐,平安和如意的出现,让老爷子心里乐开了花,放到身边,半天不见都不行,若是能说动这对兄妹,老孟绝对会乖乖跟着。 小丫头眨着水灵眸子,奶声奶气说道:“爷爷不去,我也不去。” “哈哈,这才是我的好孙女!” 老孟满眼宠溺笑道。 周典笑道:“京城里有皮影戏,有碧波荡漾的万寿湖,有你听都没听说的美食佳肴,天气也暖和,不用再挨冻,你想想看,在大船吹着暖风,吃着烤全羊,欣赏美景,那多快活。” 这对兄妹从未见过世面,烤全羊便是她联想到的极致。 听到对方描绘的美好画卷,小丫头变得神采奕奕,可见到爷爷似乎不太高兴,还是灭掉杂念,“我陪着爷爷,哪里都不去。” 周典揉着络腮胡,郁结爬上眉梢。 这对爷孙,这可比安西军主帅都难对付。 “对了。” 周典灵机一动,说道:“听说赵王大婚,桃子去夔州送亲,送完之后,就去琅琊赴任,你不是成天念叨桃子叔吗?不想去见他?不想去他的封邑玩吗?” 对于自己恩人在心中分量,要比爷爷高出一筹,小如意眼眸清亮,不假思索道:“想!我要去见桃子叔叔!” 周典含笑望向安西老卒。 老孟叹了口气,吃醋道:“哎,一提到桃子,丫头就不想要爷爷了。” 小如意抱住老孟双腿,撒娇道:“桃子叔第一好,爷爷第二好,哥哥第三好,谁都好,只是桃子叔救过哥哥和如意的命,爷爷不是常说要知恩图报吗?如意现在无法报恩,但是得记在心里,怎能把恩人放在第二呢?” 老孟和周典不约而同会心一笑。 “这小丫头的嘴,能说会道,以后必定是不吃亏的主儿,也好,咱只享福,不吃亏。” 老孟夸赞了孙女几句,轻声道:“既然如意想去,那就去吧,何时动身,派人来知会一声。” “好。” 搞定了这头犟驴,周典心情轻快,笑道:“约定好可不能反悔,晚辈先告辞了。” 第1029章 “放心,我老孟虽说不是君子,可一口唾沫一个钉,从来不诓人。” 老孟挥手示意,“大兄弟,不送。” 转而望向平安如意一对璧人,笑的嘴都合不拢。 日暮西垂,刮起了白毛风,雪渣被西北风裹挟,打在人身上噼里啪啦不停作响。 都护府生有地龙,将门窗关严,室内温暖如春,一家四口围坐在铜锅旁,涮肉喝酒,好不快活。 牛井是出了名的饭桶,从儿时养成好习惯,吃饭时绝不开口说话,一筷子夹起一两肉,红色褪去后,放入料碟,全部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然后再用五钱白酒佐味,吃的酣畅淋漓。 老孟年纪大了,常年待在冰天雪地里,一堆暗疾缠身,所以胃口并不好,只给平安和如意夹肉,自己慢悠悠喝着烧刀子,尽是慈祥笑意。 小如意见到牛井叔吃相好玩儿,于是学他夹了几大片肉,朝铜锅里涮去,老孟用筷子把肉夺走,只给她碗里放了一片,耐心说道:“你俩呀,千万别学这牲口,吃饭时把饭往嘴里倒,他家是富户,从小就这么吃,有个铁胃打底,不怕撑着。你俩才几岁?要是跟他一样狼吞虎咽,小心积食,落下病根。在安西讨生活,常年冷风浇灌,必须有好胃才能活的长久,可不能随意糟贱自己。再说你们如今姓李,琅琊李,不再是小门小户家的猫狗了,得坐有坐相,吃有吃相,要不然旁人笑话的不是你们,而是桃子叔。” 一对经过摧残磨砺的兄妹,深知今日这碗饭来之不易,暗自悔过之后,频频点头。 老孟点燃烟袋锅子,用力吸了一口,烟雾在皱纹交错的脸庞萦绕,平添几许哀愁,“到了京城,入了相府,以后再去琅琊,一路所遇到的全是贵人,宁肯不出头,但不能出错,得牢牢记住规矩,要不然丢的是你们桃子叔的脸面。憨牛,明个去找周典,让他请位会教规矩的师傅过来,对了,再找位老学究,教他们读书认字,免得丢人现眼。” 牛井秉持吃饭不说话的态度,不开口,只是点头。 “谁要读书识字?” 门帘掀开,披霜带雪的刘皇叔走进室内,一边拍打积雪,一边负气说道:“好你个小孟,请先生不请老夫,怎么,嫌老夫才疏学浅,不配教这对孩子么?” 四人齐齐起身,如意和平安惊喜喊道:“刘爷爷!” “哎!~好孩子。” 刘皇叔颤颤巍巍走过去,一手一个,抚摸着孩子头顶,展颜笑道:“今日没去爷爷那里玩儿,该罚!” 老孟尴尬笑道:“老皇叔,俩孩子闹腾,这不是怕您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扯的尽是闲淡!” 刘皇叔对俩孩子和颜悦色,对老孟却绷起了脸,气呼呼道:“老夫教书一甲子,不比那些先生有门道?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觉得我耳聋眼花,耽误了这对宝贝!” “没有没有,您想教就教。” 老孟陪笑之后,坐下喝了口酒,暗自说道:“教了一甲子都没教出一个秀才,我敢把孩子放您那儿吗?” “你嘀咕啥呢?!” 刘皇叔没好气瞪着他。 老孟提高嗓门,大声喊道:“我说您才高八斗,有大家风范。” “扯吧你就!” 刘皇叔冷哼一声,“我听不清楚,又不是读不懂唇语,二十个字变十个字,把老夫耍着玩呢?” 老孟讪讪一笑,“喝酒!” 一家半路人吃饱喝足,刘皇叔教孩子背下几首诗词,便让平安如意上床歇息。 老孟和刘皇叔并排坐在躺椅,欣赏窗外飞雪。 刘皇叔喃喃道:“瑞雪兆丰年,看来今年有好收成。” 老孟很不知趣说道:“年年都下雪,年年吃不饱饭。” 刘皇叔皱起花白眉毛,厌恶道:“你这张嘴呀,放入宫里得被打烂。” 老孟嘿嘿笑道:“所以我才不入宫,京城都不去。” 刘皇叔轻叹道:“进宫容易,出来可就难了,一入宫门深似海,不止是对女子而言。” “咱可不凑那热闹。” 老孟招招手,“牛井,过来。” 相貌憨傻的牛井好奇道:“咋了干爹?” 老孟从怀里掏出一卷布包,缓缓展开,轻声道:“这些银票,是桃子私下里给我的,五千两,你把它放好,哎,你这家伙向来马虎,约莫到不了京城就得弄丢,干脆缝到屁股蛋子上,免得丢了。” “这是小伞留下的四十两银子,两年的军饷。那小子打起仗来不要命,所以每逢出门,他都把银子放到我这,说遇到他爹之后,给他爹当酒钱。既然小伞没死,又见不到他爹,索性你先保管,见了面之后还回去。” “这枚银镯子,是我娘的遗物,给以后儿媳妇的,呵,她老人家哪里知道,儿子没本事,一辈子都讨不到媳妇儿,辜负了婆婆一片心意。这样,你把镯子给桃子,送给他,儿媳妇也是媳妇,不枉费老娘一片心意。” “最后这十三两五钱银子,是老子全部家当,你收起来吧,给孩子买糖果吃。” 牛井接过布包,茫然道:“干爹,为啥你当了那么多年的伍长,自己的银子最少?是不是给寡妇买胭脂了?!” 老孟很奇怪没有反驳,笑了笑,“去睡吧。” 大大咧咧的牛井哦了一声,转身走入卧房。 刘皇叔低声问道:“交代的那么仔细,要走了?” 老孟脸色铁青,死气缭绕,虽然气血衰败,但表情极为惬意,笑道:“其实早该死了,多熬了一年,又认了干儿子和孙子孙女,赚大发了。” 刘皇叔气息微弱道:“老夫也是大限将至,咱俩老邻居,黄泉路做个伴儿,多好。” 老孟欣慰道:“真好。” 刘皇叔声若细蚊,“这辈子,我不如你。” 老孟嘴角勾起得意笑容,“皇叔都不如我,这五十余年,值了。” 月光惨淡,映照在两位老者脸庞。 不约而同合住双目。 镇魂大营老卒孟书奇。 先帝三子刘哲。 死于宣正二十九年春末。 第1030章 相府车队出了大散关,改道东南,沿着背陀山脉行进。 由于紧邻群山,地势起伏不定,所以沿途城镇极少,走了几百里路都空无一人,快到戌时,才勉强看到远处浮现阑珊灯火。 李桃歌正要掀开车帘一看究竟,房琦靠近过来低声道:“侯爷,这地方名为逍遥镇,不太平,要不咱再赶百里夜路,到洺州城再歇息。” 不太平? 还是出自北庭五虎口中。 李桃歌不由得生出好奇心,努力朝远处望去,小镇暗淡无光,只有零星几盏灯火,看起来似乎并无诡异之处,于是问道:“房将军,瑶池宗有百余名修行者,你尚且带兵围杀,难道一个小小的城镇,比起一流宗门还要可怕?” 房琦谨慎说道:“侯爷有所不知,东花和大宁海捕公文通缉的要犯,走投无路之下,跑进这逍遥镇落户安家,镇子里个个都是嗜血如命的恶棍,与他们住在一起,我怕打扰到侯爷清梦。” “说来说去,原来是贼窝。” 李桃歌诧异道:“既然是朝廷通缉要犯,为何不调遣大军将他们一网打尽?再厉害的匪盗,也挡不住铁蹄强弓吧?” 房琦面呈难色解释道:“逍遥镇乃是一名江湖高人在三十年前所创,自称龟鹫老仙,专门收留天下无家可归之人,此地没有王法,龟鹫老仙的规矩就是王令。想要将镇子几千要犯捉拿归案,起码要调动五万大军,为了对抗大周,兵卒本来就捉襟见肘,再调来五万人马,谁来填补防线亏空?所以赵都护下令,只要逍遥镇的家伙不出来为非作歹,任由他们在里面折腾,若是敢跑出来祸害百姓,到时候一网打尽也不迟。” 李桃歌揉着下巴胡茬,说道:“长这么大,光见到朝堂里两面三刀的家伙了,江湖里的恶人见的倒不多,不如开开眼界,去镇子里瞅瞅,看看恶人长啥模样。” “侯爷三思!” 房琦抱起拳头,语重心长说道:“逍遥镇太危险,里面住的都是草菅人命的家伙,末将带的人手不够,怕保护不了侯爷安危。” 李桃歌努嘴道:“这不是还有云字营和上官将军呢?江洋大盗再虎,也不敢和重骑作对吧?” 房琦蹙眉道:“大都护之所以按兵不动,其实还有另外一层顾虑,大军击溃他们容易,想要一个不留斩草除根,实则难如登天。那些修行者见势不妙,打不过,定然会逃,千余恶人化整为零,散到北庭各个角落,对朝廷又怀恨在心,不知会酿出多大祸事。” “嗯,赵都护的担忧不无道理。” 李桃歌一挥马鞭,笑道:“可我这人生来就犟,不许我进,我非要进,天王老子来了都拦不住。” 马车缓慢启动。 上官果果抄起猩红长槊,充当先锋。 夜幕低垂,狂风呜咽。 之前亮起的灯火忽然消失不见。 整个城镇一片死寂。 李桃歌好笑道:“装神弄鬼,想吓唬本侯爷呢?贾大哥,那个什么龟鹫老仙,你听说过吗?” 旁边靠在车厢的贾来喜沉声道:“听说过,但不知底细,珠玑阁与江湖人士井水不犯河水,极少与他们打交道。” 凡夫俗子,对于能飞的同类,既是羡慕又是敬畏,在碎叶城见到十几名半步仙人打的风云激荡,李桃歌不免心生畏惧,暗自发誓离他们远点,万一对方心情不佳,在上面吐口唾沫都能把自己淹死。 在房琦面前表现的浑不在意,其实李桃歌有点忐忑不安,悄声问道:“这龟鹫老仙,是伪仙境吗?” 贾来喜摇了摇头,“江湖人士,岂能随意暴露境界,少主若是好奇,亲自问问不就行了?” “我……” 李桃歌想爆句粗口,又觉得不妥,对方是不是半步仙人暂且无从知晓,贾大哥可是货真价实的抱扑境。 合道,抱扑,神玄,天人。 已经抵达第二境。 按照贾来喜的年纪,再有机缘降身,说不定能继承老祖衣钵。 李桃歌挤出一个天真笑容,“贾大哥,若是那老仙有半步仙人境界,你不会不管我的,对吧?” 贾来喜挪动视线,像是看傻子一样。 李桃歌顿时底气十足,伸出手臂,“进城!” 狗仗人势,大概就是这般模样。 沿着山丘来到镇口,骤然刮起强劲寒风,吹的李桃歌险些栽下马车,稳住身形之后,定睛望去,城镇黑漆漆一片,寒风从瓦房穿过,传来类似于恶鬼嘶嚎的声音,极为恐怖。 李桃歌朝旁边红甲女将问道:“长腿师傅,你觉得世间有鬼吗?” 上官果果眨了眨眸子,“有仙有妖有阴魂,怎能会没鬼?” 李桃歌裹紧貂裘问道:“那你怕鬼吗?” 上官果果举起长槊,轻蔑道:“我的兵刃杀过千人,所含煞气之浓郁,鬼见了得躲着走,是它们该怕我才对。” 李桃歌猥琐笑道:“既然长腿师傅不怕鬼,有劳在前方开道。” “无耻。” 上官果果给出一个贴切评语。 她是武痴,平时沉浸在杀伐和修道,不喜欢与人勾心斗角,但能在二十多岁年纪迈入逍遥境,又不是真傻,几句话就摸清这小子打的什么鬼主意。 骂归骂,云帅命她保护李桃歌安危,这是军令,绝不可怠慢。 红甲一马当先,率先进入逍遥镇。 李桃歌得意一笑,紧随其后。 有上官果果充当开路先锋,有贾来喜在身边陪伴,龙潭虎穴都敢闯一闯。 铛。 四周突然传来破锣声。 直击心神。 李桃歌被吓了一跳,急忙朝旁边靠去,顺便把双腿放到马车上,生怕有啥不干净的东西摸到自己脚踝。 点点火光亮起,街道突然浓烟滚滚。 房琦高抬右臂,伸出拇指和中指,铁鹞子翻身飞上屋顶,张弓搭箭,蓄势待发。 云字营重骑抬起长槊。 烟里传来怪异吼叫,紧接着锣鼓声齐鸣。 一张鬼脸从烟雾中伸出。 环眼方脸,半尺长的红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我滴个老天奶!鬼呀!” 李桃歌汗毛瞬间竖起,一头扎进贾来喜怀抱。 第1031章 极为诡异的一幕,不李桃歌害怕,众将士心里也打起了鼓。 云字营和铁鹞子都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精锐,砍起脑袋眼都不眨,可眼前的鬼脸冥锣,实在太过惊悚,又有几人能克服对怪力乱神的恐惧。 众人胆气最足者,居然是女儿身的上官果果,兜鍪覆面,平举红槊,长腿夹紧马腹,即将冲入烟雾。 凄凉的唢呐声响起。 紧跟着又是一声凄凉怪叫,“百鬼夜行,生人勿近。” 烟雾逐渐淡去,露出上百名戴有恶鬼面具的家伙,身上披有大红大绿的短袍,左右横跳,怪异步伐,在将士面前晃悠一圈,朝后退去。 “长腿师傅,先别动手。” 当烟雾完全消散,李桃歌看清了面具之后,喊住即将策马冲阵的云字营主将,谨慎说道:“这好像是某种祭祀活动,并不是故意来与咱们为敌。” 上官果果声音冰冷道:“装神弄鬼,又非良民,不如将其屠戮殆尽。” 李桃歌笑道:“不急着动手,先进去探明情况再说也不迟,反正长夜漫漫,有的是功夫陪他们耍。” 一声令下,重骑率先进入城镇。 之前跳舞戴面具的家伙,跑的无影无踪,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空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寂静无风,光秃秃的树枝不停抖动。 古怪。 李桃歌想用观天术一探究竟,又想到身子骨虚的不像话,只好按捺住冲动,用桃花眸子四处打量。 一只耗子横在路中,吱吱喳喳叫了几声,伸出爪子虚空挠了一阵,然后一瘸一拐隐入黑暗。 李桃歌望向贾来喜,见他双目半开半合,像是打起了盹儿,忍不住说道:“见鬼了,有只瘸腿耗子挑衅重骑。” 贾来喜嫌他烦,将脸扭了过去。 李桃歌这才想起,半步仙人看待凡夫俗子,是不是也如同凡夫俗子看待那只瘸腿耗子,滑稽,无聊,羸弱。 前行几里之后,终于见到两盏灯笼发出亮光,匾额写有轮回客栈四个大字。 李桃歌哭笑不得道:“这名字起的好,活人住进去变死人,若是死人进去呢?” 视线飘向门柱,挂有木牌:本店特色人肉包子。 李桃歌倒吸一口凉气。 于仙林和卜屠玉这对活宝凑了过来,对着轮回客栈瞅了半天,卜屠玉用胳膊肘朝于仙林腰间肥肉捅去,“于胖子,要不你先进去探探路,尝尝人肉包子啥味。” 于仙林鄙夷道:“那么多兵卒,为何要本仙人探路?” 卜屠玉一脸坏笑道:“你不是狐狸精吗?他们只做人肉包子,又不做狐狸肉包子,你去探路最安全。” 于仙林扬起肉肠一般的嘴唇,道:“像这种黑店,离得越远越好,本仙人若是进去,他们明日该换招牌了,一个是人肉包子,一个是狐肉包子。” 卜屠玉揉揉鼻子,“狐狸肉又膻又骚,谁傻不拉几会吃,过不了几日就得关门大吉。” 于仙林鄙夷道:“瞧你这话说的,难道卖人肉就有顾客上门?谁会吃,你么?” 卜屠玉得意道:“反正世间万物都比狐肉香,你那身肥膘,拿去炼油都嫌脏了锅。” 于仙林瞪起一对芝麻绿豆般的小眼,“你个满口喷粪的臭小子,挺久没挨揍,皮又痒痒了是吧?” 卜屠玉梗起脖子,猖狂道:“谁怕谁!” 就在一对活宝斗嘴之际,李桃歌走下马车,敲响了轮回客栈房门。 铛,铛铛。 一长两短,礼貌规矩。 大门打开,从缝隙中伸出一颗狰狞恐怖的男子头颅,满脸麻坑,一道伤疤从天灵盖直达下巴,没了左眼,牙齿外露,张口喷出一道寒雾,“客官要打尖住店吗?” 声音如同钝刀拖地,生硬尖锐。 长这么大,李桃歌还是头次见到这么恐怖的长相,不禁心里一颤,笑容僵硬说道:“请问还有几间客房?” 刀疤丑男笑了笑,呲着焦黄牙齿,“上好的客房有十间,里面没床,只有大炕,睡个几十头猪不成问题。” “喂喂喂,骂谁呢?” 一提到胖,于仙林可就不干了。 当着胖子说猪,这不是指桑骂槐吗? 至于对方相貌,他才不怕,修行上百年的狐妖,天天在荒郊野外生存,住过的坟头都比李桃歌睡过的觉多,又怎会惧怕一名丑八怪异类。 刀疤丑男忽然吐出长舌,足有三四寸长,笑容阴森说道:“客官息怒,小的胡言乱语惯了,早该割掉这条舌头,若是客官不嫌弃,切掉一寸下酒如何?只要给小的留半截即可,以后还能招呼别的客官。” 诡异的城镇,诡异的百鬼夜行,诡异的客栈,诡异的小二,处处都透出邪乎劲头。 若是普通百姓,或许早被活活吓死。 李桃歌若无其事一笑,“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何必割舌头赔罪,劳烦您把大门打开,我们进店歇息。” 刀疤丑男兴奋笑道:“客官请进。” 吱扭扭两声,两扇木门大开,李桃歌率先跨过门槛,映入眼帘的是粗如手臂的白烛,厅堂放的不是桌子,而是几具快要腐朽的棺材。 哪像是客栈,分明就是灵堂。 刀疤丑男弯腰在前面带路,突然停住步伐,依旧背着身,扭过脸,阴恻恻笑道:“客官怕吗?” 烛光忽闪忽现,搭配棺材丑脸,氛围极为惊悚。 李桃歌无所谓一笑,“我麾下甲士数百,何惧之有,该怕的应该是你们吧?” 刀疤丑男皮笑肉不笑道:“龟鹫老仙有令,今日乃是游魂节,那些无人祭奠的孤魂野鬼委实可怜,所以摆出百鬼夜行的阵仗来迎接,我们客栈得按老仙法令行事,所以烧银烛,摆棺材,来给阴魂送口饭吃,望客官见谅。” 李桃歌撩起长袍,大大方方坐在棺材上,询问道:“看来龟鹫老仙是大善人,孤魂野鬼都能可怜,你们给它们送饭吃,能不能给活人也赏口饭吃?” 刀疤丑男搓着双手,嘿嘿笑道:“只要有钱,怎么都好说,客官没听过吗,有钱能使鬼推磨。” 李桃歌甩出一枚金元宝,爽快道:“上菜,我就想吃人肉包子。” 第1032章 刀疤丑男转身进入后厨,上官果果,贾来喜,卜屠玉,于仙林依次进入客栈,站在李桃歌周围,见到房琦持刀朝后厨跟去,李桃歌笑道:“房将军,客随主便,他去做人肉包子,咱们安心等待就好。来,坐这儿喝口茶,看他们究竟能包出什么馅儿的包子。” 房琦抱拳道:“末将乃北庭折冲都尉,负责抵御外侮和抓捕境内贼寇,若是贼子真敢用人肉作陷,理应斩杀当场。” 李桃歌安稳坐在棺材上,翘起二郎腿,笑眯眯道:“没进城镇之前,你说要绕道而行,进来后,又要将他们绳之以法,房将军,你这脸变得也太快了,究竟唱的是哪出戏?” 房琦沉声道:“只闻不见,可以不抓,亲眼目睹行凶者,必当以刑罚处置。” 李桃歌好笑道:“那你别进厨房不就行了,眼不见心不烦,这妖仙镇透着一股邪乎劲,暂时先别打草惊蛇。” 房琦纠结片刻,说道:“既然侯爷开了金口,末将先按兵不动,待明早出发之前,再找他们清算旧账。” 李桃歌微微一笑。 自己狗仗人势,房琦何尝不是在狐假虎威。 明知势力单薄,无法与镇子上千凶犯抗衡,索性借助十八骑和自己的声势,来一记下马威。 上官果果掀开棺材板,徒手劈成两截,再掰出四块桌子腿,将棺材板往上一放。 简易食桌搭建完成。 李桃歌朝棺材里面探头望去,只见里面躺着一个纸人,大小和真人差不多,脑门贴有血书写成的符箓。 卜屠玉好奇问道:“棺材里塞纸人,还放在自家客栈厅堂,这么不吉利的作死办法,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 于仙林面部肥肉一颠一颤,嗤笑道:“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屁孩,纸人放在棺材里有啥稀奇,放在厅堂又有啥稀奇,本仙爷还见过搂着棺材和纸人睡觉的呢。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以后多走一走,看一看,别躲在父亲余荫下当败家子。” 一百多岁的狐仙喊十六七的少年为小屁孩,似乎并无不妥之处。 卜屠玉翻起白眼道:“废话,小爷这些年来钻营剑术和兵法,哪有闲工夫乱窜,躲在父亲余荫下咋了,你要是有当侍郎的爹,你也恨不得当二世祖吧?可惜你爹早死了,都不知道埋在哪,烧香都不知往南还是往北,哇哈哈哈哈哈……” 于仙林父母都不知死了多少年,早已心如止水,小屁孩的几句话怎能戳到他的痛处,冷笑道:“我爹是得道狐仙,受族人奉养,没啥大本事,就是喜欢在梦境中出现,你今晚小心,骂了他老人家,怎么也得找你唠一唠。况且我爹爱记仇,不陪你聊个没个十年八载,出不完这口恶气,你小心点哦。” “呃……” 卜屠玉惊惧问道:“真的假的?” 于仙林笑笑不说话,肥脸尽是诡谲笑容。 被噩梦惊醒一次,尚且难受好几天,要是天天被梦魇缠身,约莫不出半年就得疯了。 卜屠玉平时最怕鬼怪,风大时都要奴仆站在屋内作伴,寻花问柳时都要女子搂在怀里,听胖狐狸说的像煞有介事,再联想到是狐狸化身,心里更加惊慌,欲哭无泪道:“于大仙人,我不是故意在咒骂叔父,之所以说烧香找不到南北,是觉得他老人家驾鹤西去,晚辈没能烧炷香送送,为人生憾事。你也别让他老人家来找我,以后逢年过节,我给他老人家烧香烧纸,四面八方都烧,总有几缕能送到。” 李桃歌听的瞠目结舌,“骂人家老子是孤魂野鬼,这都能找补回来?你小子确实长本事了。” 卜屠玉求助道:“老大, 赶紧来雪中送炭,别再落井下石了。” 李桃歌惊叹不已道:“嘿,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卜公子都会咬文嚼字了。” 嬉闹之时,刀疤丑男端来冒着热气的笼屉,朝棺材板一放,挤出狰狞笑容,“客官,先付账,再用饭,一共八两银子,店小,概不赊欠。” 笼屉里传来阵阵肉香,可一想到人肉包子的招牌,谁都没有胃口。 李桃歌挑起眉头道:“八两银子?别的地方卖八十文,都得被告到衙门说是奸商,你这是开店还是打劫?” 刀疤丑男眯起眸子笑道:“妖仙镇不比别的地方,附近百里荒无人烟,肉少,金贵,客官要是不想付钱,那可得去找龟鹫老仙说道说道。” 李桃歌惊愕道:“你在恐吓我?” 刀疤丑男双手入袖,笑盈盈道:“本店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既然蒸好了包子,你付不起钱,当然要找个能讲理的地方。” 李桃歌轻声道:“我要是想先吃包子,再付钱呢?” 房琦很识时来到刀疤丑男身后,死死盯着袖口。 拇指推刀出鞘,防止他暴起发难。 刀疤丑男嬉皮笑脸道:“本店之前接待过吃白食的客官,死都掏不出钱,当了一身行头都不够,所以改了规矩,必须先付钱,再用饭。” 李桃歌问道:“你瞧我像是吃白食的吗?” “不像。” 刀疤丑男摇了摇头,“可之前不给钱的客官,也不像吃白食的。” 几百名精锐压阵,对方都敢敲诈勒索,不知是脑子坏了,还是真心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一腚银子放在笼屉。 李桃歌笑着问道:“能吃了吧?” 刀疤丑男露出贪婪神色,一把抢过银子,用牙咬了几下,“能能能。” 李桃歌掀开笼屉,八个肉香四溢的雪白包子映入眼帘,想要用手抓来尝尝,又怕里面放有人肉,于是视线飘到于仙林,挤眼道:“胖狐狸,你来尝尝。” “我?” 于仙林疑惑道:“为啥是我?” 李桃歌没好气道:“废话!你又不是人,吃起异类的肉不会难受!豺狼虎豹都敢生啃,会在乎蒸熟的肉食?” “用得着尝吗?里面是啥东西,本仙爷一闻便知。” 于仙林切了一声,抓起一个包子,从中掰开,放到鼻子旁边嗅了嗅,“嗯……有鱼肉,有猪肉,有虾肉,有春笋,有大葱,有韭菜,咦?不常见的山参都有,这包子卖一两一个,倒也没那么坑人。” 李桃歌问道:“没人肉?” 于仙林将包子塞入口中,“有个屁的人肉!” 胖狐狸的嗅觉,李桃歌深信不疑,转而朝刀疤店小二问道:“既然里面没人肉,为何要挂人肉包子招牌?” 刀疤丑男很轻蔑勾起嘴角,好笑道:“驴打滚里有驴吗?地龙是龙吗?我姓曲,名叫曲人,我蒸出来包子,不叫曲人肉包子叫啥?招牌上面还有个曲字,被灯笼挡住了,自己眼瞎,怪我干啥?” “我尼玛……” 李桃歌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第1033章 李桃歌不信胖狐狸的狐品,但信他的味觉,行走江湖百年都没被毒死,那可不止是运气使然,随手捏起一个包子,咬了半口,肉汁充盈,味道无可挑剔,不由得赞叹道:“人迹罕至的城镇里,居然藏着这么好吃的包子,有这份手艺,为何不去凌霄城讨碗饭吃?” 名叫曲人的刀疤男子还在那摆弄银疙瘩,随口说道:“一两一个的包子,不是谁都能吃得起,在妖仙镇不付账,我把他剁成馅儿,在凌霄城不付账,我只能骂他娘,要不然你们这些官家,会把小的抓起来砍头。” 李桃歌一口接一个正吃的舒坦,忽然听到剁馅二字,瞬间倒了胃口,拍拍手,从棺材起身,“去客房。” 头顶突然传来不舒服的凉意,李桃歌抬起眼皮,见到屋顶空隙处飘着绿油油的眸子。 李桃歌迅速抄起卜屠玉背后的龙吟大弓,射出一箭。 强弓搭弦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 一声凄凉的嘶叫之后,滚落一只绿羽怪鸟,半尺来长,生有三足,红喙灰顶,被箭尖洞穿喉咙,死的不能再死。 李桃歌拎起鸟爪,好奇问道:“这是啥东西?” 阅历丰富的于仙林瞅着不常见的怪鸟,鄙夷道:“绿衣鹦鹉,会学舌,肉柴而腥,难吃。” 对于狐仙而言,万物只分好吃和不好吃。 李桃歌视线再度飘向房顶,勾起嘴角笑道:“派只鸟来窥探行踪,看来有人很关注咱们的一举一动,来而不往非礼也,房琦,你带铁鹞子去查,看是谁那么无聊,带过来我请他喝酒。” “诺。” 房琦领命离去。 “是谁大喊大叫,惊扰了老娘春梦?” 二楼出现一名女子,只穿了肚兜纱裤,露出胸口大片雪白,斜靠在梁柱,睡眼惺忪打量众人。 女子相貌中上,胜在肌肤水嫩白皙,身段妖娆,衣着风骚,可惜少了只左耳,脖颈用朱砂刺有蜈蚣图案,使得男人想亲近又不敢亲近。 “老板娘,来生意喽。” 曲人高声喊道,举起银子,丑脸尽是贪财笑容。 “喊什么喊!不就是一锭破银子么,没见过钱的窝囊废,瞧你那出息!” 老板娘发泄一通后,捋着鬓间凌乱发丝,双眸朦胧,咬紧嘴唇,意犹未尽说道:“好不容易梦到一次徐公子,把奴家弄的快要脱了一层,那滋味,像是架在火上烤,又泼了一桶滚油,舒服的快要丢了魂儿。” 嗯? 李桃歌好奇挠了挠头。 他也算是尝过男女之事的过来人。 架在火上烤,再泼一桶油,能舒服到哪儿去? 一声凄厉嚎叫打破了他的疑惑,“你们这些挨千刀的,吵吵嚷嚷,把老娘的徐公子给弄没了!” 老板娘双手叉腰,面带狞色,摆出河东狮架势。 众人不约而同闪过一个念头:这娘们有病吧? 秉持好男不和女斗想法,李桃歌抱拳笑道:“这位大姐,得罪了清梦,多有得罪,见谅。” 在李桃歌俊逸面容扫了一圈,老板娘翻起白眼说道:“哪里来的青葱头,长得比女人还恶心,滚一边儿去,别妨碍老娘回忆徐公子。” 众人拼命憋笑。 第一次受到长相恶心的评价,李桃歌揉着脸颊,陷入沉思。 自己在女人堆里混的风生水起,靠的就是这张脸,当年父亲迷倒京城万千女子,自己屡屡经历桃花劫,这张脸,可是立下汗马功劳,咋到了这女人口中,成了令人作呕的相貌了? 李桃歌怀疑这女子不止是耳朵砍掉一只,眼神也不好使。 曲人堆起笑容,用破锣嗓子喊道:“老板娘,他们是肥羊,要住店,有很多钱。” 光明正大贴上肥羊标记,不知是艺高人大胆,还是真傻。 老板娘杏眼瞪起,咬牙切齿道:“把奴家的徐公子惊走了,还想住店?住你娘的店,滚,都滚,去大街吹凉风去吧!明早就嗝屁着凉。” 虽然身材娇小,但该瘦的地方不瘦,一挥手,颤颤巍巍,波涛起伏。 李桃歌还是初次遇到如此蛮横的妇人,讲理讲不通,好话听不进,若是动粗,堂堂珠玑阁门客,燕云十八骑精锐,欺负一名弱女子,传出去令人笑掉大牙。 不过有愣种替他撑场面。 卜屠玉眼神肆无忌惮瞅着雪白肌肤,色眯眯笑道:“老板娘,在下姓卜,人送绰号固州一柱,不贪财,只好色,见娘子长的国色天香,实在不忍离去,要不然在下做东,请娘子喝一杯?” 老板娘瞅着干巴丑陋的固州天字号公子,神色逐渐缓和,竟然堆出娇媚笑容,“你这公子,相貌英俊,又尽说实话,比起旁边的娘里娘气的小子舒服多了。姐姐的店,哪里用得着你来做东,上楼来,姐姐亲自喂你喝。” 众人再也憋不住笑,噗嗤声接连传来。 李桃歌满脸茫然。 卜屠玉相貌英俊? 自己娘里娘气? 这大姐绝对有病,不是眼神不济,就是脑子受过重伤。 卜屠玉初次在姿容上胜过大哥一次,大喜过望,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上楼梯。 右脚才踏上木梯,后背传来巨大吸力,又将他硬生生拉回原位。 “谁啊!拉本将军干啥?!” 卜屠玉怒气冲冲喊道。 始终嬉笑没个正形的于仙林望向老板娘,轻声说道:“她很危险。” 平时耽误自己寻花问柳,卜屠玉早就开骂,可狐狸精初次露出凝重表情,不得不慎重行事。 卜屠玉半信半疑道:“她不就是一名弱女子吗?哪里危险了?” 于仙林缓缓说道:“妖仙镇里最出名的,有三位,龟鹫仙,跛子鬼,独耳婆,你要是不想死,离这妖婆子远些。” 卜屠玉惊愕道:“妒忌本将军的桃花运,该不会是编故事骗我的吧?” 于仙林不屑一顾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想去就去,反正你不是常说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今天正好了却心愿。” 胖狐狸难得正经一次,这妖仙镇又阴森诡异,卜屠玉终于打消了寻春念头。 “死胖子,你骂谁是妖婆子?” 老板娘眯起杏眸声音阴沉。 “呀嘿,敢嘲讽本仙人。” 于仙林抬起发面似的胳膊,萝卜粗细的大拇指朝脑门一指,“再敢骂一句,本仙人今日把你包成包子!” 老板娘阴冷一笑,“好好好,有些年头没人敢对老娘这么说话了,今夜你们全都该死!一个不留!” 屋内忽然刮起狂风,蜡烛全部熄灭。 第1034章 虽然李桃歌四肢瘫软无力,但能感受到灵力波动,妖婆子抬手瞬间,调动水系灵气,压成一枚枚薄如蝉翼的冰刀,将白烛烛芯斩断。 且不说娴熟到极致的术法,尽是精巧的暗器手段,就令他望尘莫及。 逍遥镇之所以称为妖仙镇,只因这三人坐镇,龟鹫仙,跛子鬼,独耳婆,一仙,一鬼,一妖,震慑群凶。 在白烛熄灭瞬间,上官果果的长槊已经挡在李桃歌身前,军令如山,张燕云让她保护好琅琊侯,绝不会多管闲事,即便青州副将和北庭五虎死在眼前,上官果果都不会怜悯半分。 当光亮隐入黑暗时,视线最为模糊,几乎等同于睁眼瞎,只感到一阵疾风来袭,上官果果撑起护体罡气,红芒大作,照出一道玲珑身影。 葱嫩玉手穿过罡气,搭在长槊,宛如泥鳅,滑至胸口。 上官果果是武痴,同样是十八骑头号战将,她的眼中只分生死,没有调戏和侮辱之类的想法,哪怕是男子用手攻她前胸,也不会臊到满面通红。 玉手穿过长槊半尺,即将嵌入甲胄,上官果果下压红槊,锁住独耳婆的右手,膝盖猛提,试图将右臂废掉。 铛。 一声清脆敲击声。 独耳婆左手中指弹中槊尖,说巧不巧,槊刃如同被巨力挥舞,直奔李桃歌头颅而去。 右手横移数寸,躲过犀利膝顶,抓住槊身,往前一推。 有推波助澜之势。 在江湖摸爬滚打几十载的老妖婆,岂能看不出李桃歌为这伙人之首。 上官果果右臂高抬,用手肘拦住槊身,左手轰出雷霆一拳。 独耳婆游鱼般滑了出去,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射出一道冰柱,悄无声息点中对方腋窝。 上官果果只觉得疼痛中伴有酸麻,左边身子近乎废掉。 独耳婆退出三丈之外,坐在棺材板上,左腿翘到右腿,纱裤缓缓撩起,露出小截光滑玉腿,媚眼如丝道:“妹妹,你的功夫不错,修为境界也当得起天骄二字,只可惜,太嫩了,嫩到老娘对你想入非非。” 两名女人用的都是短打功夫,看似随意,其实极为凶险,差之毫厘,半条命就要交代。 吃了大亏的上官果果默不作声。 之所以输掉半招,是为了保护李桃歌,若没有这个拖油瓶,不至于和妖婆子近身作战。 重骑主将,有一半功夫在马背,人,兵刃,坐骑,三者配合到天衣无缝,才能当得起万人敌赞誉。 而江湖人士,几乎都擅长近身肉搏,纵然力气稍逊,招式和身法必须精妙。 上官果果弃自己之长,攻对方所长,一个照面吃了大亏,也在情理之中。 独耳婆嬉笑道:“原以为张燕云是人中龙凤,能带出所向披靡的十八骑,今日一见,不过尔尔,陷阵最猛的上官将军一招败北,看来都是名过其实的草包。” 大宁军中,只有十八骑穿玄甲。 十八骑中只有一名女将,红甲红槊红马,稍微有些阅历便能认出。 受到羞辱后,上官果果不为所动,依旧横起长槊,挡在李桃歌身前。 天下万事不及军令。 包括圣旨。 独耳婆手指抹向眼角泪痣,笑容娇媚说道:“相见即有缘,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娘有杀生之癖,今日送你们归西,若是下手狠了些,哪里疼了痛了,大伙儿勿怪。” 话音未落,无数冰片从手心射出。 身临其境者,只有一个感受:暴雨当头。 第1035章 李桃歌带有抱怨口吻说道:“贾大哥,看戏看了这么久,她装完了,该轮到你了。” 所装何物,不便说出口,实在有辱斯文。 相貌气质酷似农夫的贾来喜上前一步。 万千冰片突然停顿在空中。 独耳婆瞪大双眸。 贾来喜轻咳一声。 万千冰片按原路返回,收势比去势快了不止三倍。 诡异的是冰片全部聚拢到一处,穿过独耳婆掌心。 望着左手血淋淋的窟窿,独耳婆面色惨白,娇躯轻颤,厉声道:“竟然有半步仙人相随,怪不得敢闯逍遥镇!” 上四境伪仙人,闻道再合道,不止聪慧绝伦,还要有莫大机缘傍身。这种人物,早已修离了凡心,对于俗世不再留恋,要么是顶级宗门老祖,要么是皇室隐官,要么是世家里的供奉,极少在江湖走动。于是吴悠敢以逍遥境大成境界顶起剑仙名号,还没有人去扇他耳光。 上四境高人不屑虚名而已。 贾来喜连羞辱她的意愿都欠奉,僵直站在原地,面部表情木讷呆滞。 李桃歌从上官果果身后探出脑袋,贼兮兮笑道:“妖婆子,装完了,贾大哥也装完了,该轮到我了吧?” 卜屠玉伸长脖子,厚着脸皮说道:“老大带上俺,俺也想装一回。” “你先歇着。” 李桃歌将他丑脸摁到一旁,带有怨气说道:“之前疯婆子夸你的时候,咋没想过老大我呢?好事跑着上,坏事躲一旁,你这家伙越来越不厚道了。” 卜屠玉揉着刀条脸,委屈巴巴说道:“可小弟自认为长的很帅,没扒瞎啊。” “你不瞎,她瞎。” 李桃歌没好气道,耀武扬威朝前走了几步,忽然想到这疯婆子仅是受伤而已,又不是抽干了真元,仍旧有伤到上官果果的实力,于是乎身形一扭,从直行改为横走,来到贾来喜身边,装模作样说道:“是谁让你对我们行刺,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独耳婆清楚在上四境高人面前,打不过,跑也跑不掉,于是散开气机,苦笑道:“你们十八骑从夔州来到逍遥镇,不就是想把我们这些逃犯全歼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鱼死网破。怎么,顶着官身,只许你们杀我们,不许我们还手?” 李桃歌好奇道:“我们途经逍遥镇,只想借宿一晚,谁说要杀人了?” 独耳婆蹙眉道:“谁不知道张燕云封地夔州?未得朝廷诏令,不可擅自离开,百余重骑,云字营主将,北策军铁鹞子,疾风山君齐至,你对我说是来借宿的,自己信么?” 李桃歌好笑道:“他们只是护送我离开北庭都护府而已,哪有什么抓捕要犯的心思,真要是想杀人,用得着进来再动手吗?在镇口已经强弓开道,一路杀进城即可。一两银子一个包子,我是一个连挨宰都笑脸相迎的本分人,却不想被怀疑成屠夫,差点儿被你用冰片抹了脖子,你说咱俩谁冤?” 独耳婆神色阴沉道:“你真的不是来奉旨屠城的?” 李桃歌语气加重说道:“本侯爷是来打尖住店的,对于屠城毫无兴趣。” “侯爷?” 独耳婆望着那张俊逸面容,再看向贾来喜,“琅琊李?” 世家中,只有李家有三位半步仙人,且只有珠玑阁贾统领是中年男子,别的世家,都是须发皆白的糟老头子。 李桃歌点了点头,双手负在背后,骄傲笑道:“本人琅琊侯。” 于仙林揉了把脸,嘟囔道:“被他装到了,咋感觉那么恶心呢。” 卜屠玉心里赞同,可半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独耳婆凄凉一笑,萎靡不振道:“传闻李相爱子率兵征讨郭贼,为大宁立下赫赫战功,既然侯爷亲自来到逍遥镇,那是我们的造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李桃歌皱眉道:“怎么一口一个杀字,我像是嗜杀如命的恶棍吗?” 独耳婆咬着唇角说道:“为将者最忌心慈手软之辈,侯爷平定安西,没少造杀孽吧?带甲士屠了尽是要犯的贼窝,岂不是大功一件?能为侯爷的功劳薄写上一笔,算我死的值。” 第1036章 客栈外,梨花漫舞,给云字营和铁鹞子披了一层雪甲。 房琦奉命查找绿衣鹦鹉主人,可走出来才发现,屋顶,民宅,街道,堆满了逍遥镇凶人,一个个眼神不善,手里拎有明晃晃的铁器,将官军堵死在客栈门口。 房琦作为北庭最出色的青年将领,即便是以寡敌众,也不会心生惧意,拔出宁刀,指向前方,凛声道:“本将乃北庭折冲都尉房琦,朝廷正四品武将,谁给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围攻北策军,再不后退,一律按反贼斩杀!” 这些凶徒,有的是胆大包天的家伙,也有对官军畏惧的怂包,听到房琦自报家门,顿时吓的一激灵,之前见了县衙里的官差,都得点头哈腰当孙子,对面可是北庭五虎之一的疾风山君,以冷血嗜杀闻名,惹了他,能有好果子吃? 至少有三成打起了退堂鼓,朝后撤去。 贼人遇到官兵,犹如耗子见猫,自带几分惧意。 有命案在身的凶徒,自知死路一条,索性铁了心准备鱼死网破,他们将心一横,琢磨着全是娘生爹养,谁怕谁?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死了,也不能让你舒坦! 要犯举起兵刃,朝前缓缓挪动。 房琦冷哼一声,高举右臂,伸出三指。 瞬间机关声大作,嗡嗡不绝于耳,弩箭如蝗,铺天盖地朝着对方射去。 铁鹞子人人配有手弩,全是匠人精心打造的夺魂利器,射程虽然不如弓箭,胜在可以连发,一呼一吸间,五枚弩箭悉数出洞,可破甲破罡气,修行者都顶不住如此密集的攻势。 一轮弩射,哀嚎声此起彼伏,几十人倒在血泊中,宛如一朵朵腊梅绽开。 也有狠人发出刀气剑气,想要拉官兵垫背,可对方架起了铁盾,距离又过远,凿出的动静挺大,结果不痛不痒。 站在前排的要犯怕殃及到自己,立刻如潮水般退去,后面的凶犯想要往前挤,力道使往一处,横七竖八,乱成一团。 后方突然出现一道黑影,疾如鬼魅,在雪地中掠过,不留任何踪迹。随手抄起两人,扔至空中,随后拎起衣领,来到铁鹞子阵营,见到弩箭密集而来,顺势扭动二人脖颈,顷刻间变为尸体,挡住所有弩箭后,那人极速下坠,几乎快要平躺在雪地,伸出短了一截的右腿,踹中马腹,又挡住数把宁刀,那人浮现出诡异笑容,双臂插入冻土,立刻产生漩涡状气劲,将几十名北策军掀翻在地。 高手。 房琦不动声色拔出宁刀,从马背一跃而起,刀芒暴涨数尺,朝那人脑袋狠狠劈下! 年纪轻轻,家门寒微,同样的出身还在为生计发愁,而房琦已经名列北庭五虎,成为赵之佛的心腹爱将,所凭借的,就是一身铁胆和出众武艺。 纵观生涯履历,房琦与张燕云走的几乎是同一条路,一点一滴积攒军功,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只是房琦的对手更为强大,遭遇过几次败绩,不像张燕云屡战屡胜,以一己之力横扫东庭颓势。 房琦是那种上苍垂青天之骄子,而张燕云,更像是老天爷的亲儿子。 眼见刀势汹涌,那人扯动嘴角,不闪不避,径直伸出右腿来挡。 如此反常的举动,令房琦心生警惕。 暗器?陷阱?还是故意托大? 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提防湿了鞋子,正是一次又一次的小心谨慎,才能熬到正四品武将。 狐疑之中,房琦收了三成力。 宁刀和右腿相撞,星火四溅。 传出刺耳的金石摩擦声。 果然有诈。 房琦只觉得一刀砍在铁疙瘩上,并非血肉之躯,以他的力道,即便是铁块也能劈为两截,可刀刃只是嵌入两寸有余,再想要拔刀,宛如与对方右腿浑然一体,再怎么发力都拔不出来。 那人发出尖锐嗓音,“房将军,久仰大名,在下跛子鬼,愿送将军上路。” 房琦心中一紧,拳掌铺天盖地映入眼帘。 比起飞舞的雪花都要缭乱。 情急之中,房琦没有舍弃宁刀,而是闷哼一声,以罡气和身体去扛住双拳,手腕一扭,将上好精铁打造的宁刀掰断,弓起腰身,隐藏起断刀,待对方打的酣畅之际,顺势插入软绵绵的小腹。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宁肯被打死也要伤了对方,怎一个狠字了得。 气机收敛,二人各自暴退。 房琦的山文甲数处塌陷,脊梁都被捶弯,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用断刀稳住身体,大口喘着粗气。 跛子鬼也不好过,小腹血流不止,若非用手摁住,肠子都快要流了出来。 房琦颤颤巍巍伸出右臂,朝前方伸出食指,接着食指和中指平移。 这是铁鹞子独有手势。 意思为所见之物,无论人畜,片甲不留。 李桃歌一行人从客栈里走出,见到铁鹞子要展开屠戮,喊了声且慢,来到房琦身边,沉声道:“带房将军去医治,这里交由本侯。” 作为逍遥镇三妖之一的跛子鬼,见到独耳婆竟然站在对方身后,垂着脑袋似是臣服,不由得惊异道:“疯婆子,你不是最馋男人吗,咋不把这小白脸收了当面首?” 独耳婆恶狠狠剜了他一眼,恨声道:“收你老母!一把年纪老眼昏花的东西,见了琅琊侯还敢胡言乱语,一会儿拔了你的舌头,当包子馅儿!” 三妖之中,别看独耳婆是一介女流之辈,可数她脾气最为火爆,沾染的人命也最多,敢招惹她的人,十有八九成了曲人的馅料。 “琅琊侯?” 跛子鬼疑惑道:“那是多大的官儿?用名头就把你给唬住了?房琦都被我打的快要断了气,这又是从哪蹦出来的膏粱子弟?” “大你奶奶个逑!” 独耳婆气到发飙道:“十几岁凭借军功所封的侯爷,用你榆木脑袋想想,大宁有几位?琅琊李,一门两相三仙人,房将军的背后,是北庭一座山,这位李公子背后,是大宁一片天!” 第1037章 少数人懂得审时度势,多数人喜欢欺软怕硬。 无论如何,跛子鬼见到心高气傲的独耳婆都服了软,趁机就坡下驴,拱手笑道:“草民不知侯爷亲临,冲撞了北策军,多有得罪。” 李桃歌扫了一圈,横七竖八的尸体,被血浸透的甲胄,都展示出之前的画面如何惨烈,揉了揉鼻子,用来驱赶血腥味,皮笑肉不笑道:“你这一句赔罪,其中搭有近百条人命,不把你枭首示众,兄弟们岂能善罢甘休?” 跛子鬼惊慌道:“侯爷,围攻官军,是龟鹫老仙的主意,他怕北策军屠了逍遥镇,于是想先下手为强,草民只不过是他的马前卒,生来蠢的要命,几斤干饭都吃不明白,他老人家说动手,草民只好听令行事。” 李桃歌挑眉道:“他是你亲爹吗?让你杀人就杀人。” 跛子鬼苦笑道:“侯爷有所不知,老仙就是逍遥镇土皇帝,谁敢违逆他老人家心意,结局就是剁成包子馅,不信你问问妖婆子,她敢不听老仙的话吗?” 李桃歌转过身,独耳婆颔首示意。 李桃歌朗声道:“不管怎样,你杀了几名铁鹞子,又重伤房将军,以逃犯之身,对抗朝廷,是夷三族的死罪,不杀你,不足以定军心,不足以尊宁律。” 听到对方话锋不对,跛子鬼已经准备溜之大吉,捂着小腹钻入人群,正要施展轻功溜走,一堵肉墙挡住去路,跛子鬼二话不说,五指成爪剜向对方心口。 结局出乎意料,没挖出心,反而自己的指头全部折断。 以肉身攻肉身,对方任何护体罡气都未放出。 仅凭强悍体魄将自己反伤。 跛子鬼又惊又痛,右臂低垂,颤声道:“半,半步仙人……” “我家少主,没允许你离开。” 贾来喜淡淡说道,单手掐住他的细脖,再一晃身,来到李桃歌面前,像是丢条死狗一样,摔在雪中。 目睹跛子鬼惨状,独耳婆嘀咕道:“蠢瘸子,你以为老娘为何服软?” 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江湖恶棍,对于王朝法度嗤之以鼻,才不管对方皇帝还是王爷,但遇到境界比自己高深的修行者,会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江湖生存法则之一:弱肉强食。 一身血污的跛子鬼自知逃生无望,索性摊开四肢,躺倒在雪地中,惨笑道:“想杀就杀吧,夷三族?没门儿!爷爷我一脉单传,爹娘早就入了土,也无妻儿连累,一人就是九族!” “这么光棍儿,想要本侯夸你好汉?” 李桃歌笑了笑,转而绷起脸说道:“视人命如草芥的贼寇而已,不畏死,便自以为是好汉了?那些为家国战沙场兄弟,岂不是跟你们这些王八蛋相提并论。” 人之将死,心无所惧。 跛子鬼不服气道:“不就摊上一个好家门么,若是流落民间,哪里轮得到你来逞威风,爷爷早就把你卸成八块喂了狗。” 李桃歌好笑道:“你以为我是玩鹰斗狗的膏粱子弟,凭借家门高封二品?竖起你的耳朵,四处打听打听,本侯的功绩,比你案宗都厚。” 跛子鬼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李桃歌讥笑道:“一坨无志向无人性的烂泥,杀你都嫌脏了本侯的手,不过可惜了这一身修为。本侯问你,想要今日死,埋在雪里,还是明年死在沙场,军旗裹尸?” 听到对方话里有话,跛子鬼突然瞪大双眸,“侯爷的意思是?” 李桃歌冷声道:“你们逍遥镇里的要犯,个个其罪当诛,眼下给你们两条路,一条是当场砍了脑袋,一条是镇守边陲充当死士,若战死,给你们修坟著书,若立有军功,出相入将光耀门楣。” 犹如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要犯,听到出相入将这四个字,眼神散发出狂热神色。 跛子鬼激动到一骨碌爬起,双膝跪倒,夹杂着哭腔问道:“侯爷说的可是真的?” 李桃歌沉声道:“朝廷不久前修改完律法,对于立有军功的案犯既往不咎,我身边这两位,便是安西青瓷镇马匪,立了军功之后,赐姓李,任锐字营六品副将。” 千里凤和楚老大这个俩,一个摸着光头,一个泛起得意笑容。 虽然如今是官身,仍旧褪不去一身匪气。 跛子鬼拼命磕头,哽咽道:“求侯爷把我收入军伍,不求出相入将,只求军旗裹尸,给祖宗一个交代。” 千余逍遥镇的要犯一齐跪倒在雪地,大声喊道:“求侯爷收留!” 声势震天。 李桃歌朗声道:“本侯封邑琅琊,可养有私军,把你们放入军伍,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们都是杀人要犯,放入我的封邑,本侯要天天提防你们行凶,觉都睡不踏实。这样,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想要入军伍,必须服药,药,是穿肠烂心的毒药,听话者七天内赐有解药,不听令者,找处僻静之地自我了断。如若边陲起了战事,你们这些人,必须要担任先锋,不可有半句怨言。事关重大,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 一条活路,一条死路,再脑子不够数,也会做出正确决断。 众人齐声喊道:“我们愿加入军伍,为侯爷效力!” 李桃歌满意点了点头,“同意者,给你们一夜准备,收拾好行李,带上家眷和金银细软,最重要的是带足干粮,明日一早随本侯动身。不想入伍者,留在原地,听候发落。” 眨眼的功夫,千余人跑的干干净净,只留下几十具冻到僵硬的尸首。 李桃歌望着长跪不起的跛子鬼,“你怎么不去收拾?跪我又没好处。” 跛子鬼一动不动。 千里凤蹲下身探查心脉,笑道:“失血过多,晕了。” 李桃歌惋惜道:“放入疆场,是名不错的战将,死了怪可惜的,抬进客栈里救活吧。” 一行人回到轮回客栈,相貌恐怖的曲人趴在窗户边,瞪起四白眼,嘴边不停流出口水,憨声憨气笑道:“客官还吃包子吗?有馅了。” 第1038章 在客栈歇息一晚,天亮后来到外面,只见千余镇民早已在客栈外等候,带着全部身家,或蹲,或站,或坐,或爬在树杈,将街道堵的水泄不通。 李桃歌会心一笑,朗声道:“随我去琅琊。” 众人齐声高呼,“诺。” 车队缓缓前行,李桃歌依旧喜欢坐在车厢外浏览风景,由于害怕这些朝廷通缉要犯起了杀心,旁边围满了护卫。 卜屠玉坐在他的身边,晃着双腿,疑惑道:“老大,把要犯养成私兵,朝廷会同意吗?会不会给有心之人落下把柄?” 随着一起走过这几千里路,青州副将逐渐褪去毛躁,懂得话要留七分的道理。 有心之人,暗指太子。 李桃歌朝后望去,见到所有要犯埋头前行,缓缓说道:“父亲将我封邑琅琊,张燕云落子夔州,其中大有深意,二人不约而同料定,十年之内,天下大乱。” “我如今无兵无粮,只好病急乱投医,将良莠不齐的种子埋在土里,等秋收后,方能知道种出什么样的庄稼。之所以将他们纳入麾下,是因为我太穷了,穷到没有本钱去牌桌,所以只能用名声去赌。” “这千余贼寇,如若杀了,既不能立威,也不能立德,何必沾染满手血腥。不如把他们放入军伍,顶在前线,假如有三百人誓死效力,这笔买卖就算稳赚不赔。” “有心之人会不会借机发难,我管不了那么多,反正已经远离京城,他敢出招,我就敢乱拳打死老师傅。” “至于琅琊郡,我觉得不可乐观,李家昌盛五百年,族人皆是眼高于顶的家伙,对于那些叔伯爷爷而言,我是李相爱子,还是外面领回来的野种,暂时不得而知。所谓言语压君子,衣冠镇小人,在素未谋面之前,先养一帮恶犬,这样一来,他们只能在背后说我闲话,不敢在明面指手画脚。” “乱世中,谁会有闲工夫甄别好人和坏人,只有死人和活人。” “于胖子,你说呢?” 于仙林啃着猪蹄,满是不屑说道:“都说我们狐妖狡诈善变,其实远不如你们人族,全是精于算计的家伙,说翻脸就翻脸,说下黑手就下黑手,完全不顾及昔日情分。旧主都能背叛,父子能自相残杀,手足可反目成仇,将要犯收入麾下又有何不妥?你走你的路,日后风云起,挽天倾,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李桃歌笑眯眯看着那张胖脸,“怎么愈发觉得你水嫩光滑了,逐渐生出佛相。” 于仙林将长发一甩,倨傲道:“啥佛相不佛相的,涂山一脉不认那玩意儿,简单的帅一下而已,觉得本仙爷顺眼,说明你有品。” 李桃歌好笑道:“嗯,你帅我有品,咱俩谁都不含糊。” 卜屠玉将大宁舆图展开,寻找自己即将赴任的青州,用指头比划一下,自言自语道:“夔州到青州也没多远啊,也就两寸来长,以后岂不是可以经常去夔州串门了?” 李桃歌轻声道:“去夔州串门儿?是不是惦记瑶池宗那姑娘?” 一语中的,卜屠玉挠着后脑勺,嘿嘿笑道:“我听赵王妃说,祁朝露祈姑娘的姿容,放在京城里都能排入前三,只略逊于墨川姑娘。若是讨过来当老婆,一个玉树临风,一个国色天香,后代岂不是漂亮的不像话。即便父亲不同意她为正妻,纳为小妾,家里天天放着美人,心情也会好啊。” 墨川。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李桃歌心头一震。 仙人之姿,似乎浮现在眼前。 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念。 想去见她,又不敢见,就像欠了一屁股饥荒的赌鬼去见债主,难免忐忑不安。 于仙林噗嗤一口吐出猪蹄骨头,朝卜屠玉鄙夷道:“你小子啥时候转了性子?不是说天下女子照杀不误么,老的,丑的,没了丈夫的,统统不能放过,咋为了一株野草,生出金盆洗手的心思?” 猪骨头落在大宁舆图,滚了几滚,落在夔州。 卜屠玉奸诈一笑,“你一个狐狸懂个屁!天下女子照杀,是为了欲,娶祁朝露,是为了情,情欲情欲,二字拆开,便寡淡无味。这几日一到深夜,非常想念祈姑娘,导致睁眼到天亮,我觉得我陷入情网了,本将军决定,非她不娶!” 于仙林切了一声,又吐出一块猪骨头,“陷个鸡毛情网,春天一到,发春而已,你这种滥情的东西,本仙人见多了,日后娶入家中,没几天就腻,见到外面女子漂亮,又得出去沾花惹草。” 猪骨头再度落在大宁舆图,琅琊方位。 卜屠玉浑不在意笑道:“管它日后呢,先抱得美人归,以解相思之疾再说,快活一天是一天。老大,你是大善人,怎能看我日思夜想辗转反侧,会帮小弟的对不对?” 李桃歌脑子里尽是墨川窈窕身影,直勾勾盯着雪景,两个家伙斗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于仙林再度吐出一块猪骨头,摇头道:“人心叵测呐。” “你这死胖子,胡乱吐东西,把舆图都弄脏了,你他奶奶的,竟然还吐在老子的青州上面,是在故意挑衅吗?信不信本将军一声令下,几万将士把你毛给拔光!” 卜屠玉正想要清理掉骨头,仔细一看,拽住李桃歌胳膊使劲摇晃,惊讶说道:“咦,老大,你快来看!” 三块骨头一块在夔州,一块在琅琊,一块在东南二州。 说巧不巧,正好连成一条直线。 李桃歌缓过神来,定睛望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眉头蹙在一处。 卜屠玉眨了眨眼,瞠目结舌道:“张燕云,你,圣族,咋这么巧都在最东边?连成一条线,看起来咋那么古怪呢?” 李桃歌陷入沉思。 小伞是圣族圣子,又与自己交情莫逆。 这件事,父亲知道,于仙林知道。 按照军功,自己封为异姓王也未尝不可,父亲讨侯不讨王,非要封邑琅琊。 与十八骑和圣族联成一纵。 进可攻,退可守,互为倚仗。 形成兵甲长城。 难道……这才是父亲的真实目的? 原来自己并非一穷二白的农夫。 父亲给自己早已埋下春种。 第1039章 有千余镇民徒步随行,一路走的极为缓慢,五天不过三百余里,急的想要赴任的卜屠玉团团转。 沿着背驼山脉穿过望州,来到幽州地界,所见之处终于有了青绿色,草芽和嫩枝散发出盎然生机。 队伍阵仗如此庞大,途径城关,难免受到当地官军盘问,好在有铁鹞子和十八骑开道,一路畅行无阻,当地官员来献殷勤,李桃歌陪笑陪聊陪吃喝,哄到对方心满意足才作罢。 宴席散去,李桃歌回到客房,呈大字状瘫倒在床,赵茯苓帮他脱掉靴子,用早已泡好的绸巾,帮他擦拭着面部和双手,轻声道:“每次赴宴都那么累,像是散了架,公子官比他们大,出身比他们好,何必要劳累相陪呢?” 李桃歌闭起眸子呢喃道:“官场就是这样,讲究一个人情送往,不赴宴,他们会觉得你瞧不起人家。四品刺史,五品将军,六品郡守,七品县令,听起来似乎官职不高,其实都是当地土皇帝,万万不可小觑。” 赵茯苓轻捶大腿,问道:“可是我记得公子出京城时,很避讳与当地官员见面,所有送礼和设宴的,见都不见,为何到了地广人稀的东边,反而见到官员就赴宴呢?” 李桃歌勾起嘴角笑道:“小丫头,里面的学问深着呢。” 赵茯苓兴致勃勃道:“那公子就教给我呗,闲着也是闲着,当听故事。” 李桃歌伸出一根手指,说道:“一,我是送妹出嫁,一言一行皆为李氏相府,随意收受贿赂,不是给父亲脸上抹黑吗?” 手指一根变两根,“二,京城附近的州府官员,当晚和他们聊了什么,天不亮就能传入宫里,所以不能和他们走的太近,对于双方都没有好处。凌霄城周边的州府大员,尽是圣人和赵之佛嫡系,聊的再天花乱坠,他们也会把我当外人提防,干脆爱搭不理,省的瞎耽误工夫。” 李桃歌换了个舒服姿势,竖起三根手指,想了想,欲言又止。 东线这道兵甲长城,涉及到的辛密太多,说给小茯苓,她又听不懂,传入她耳中,百害而无一利。 不提为好。 小茯苓正在等待公子下文,见他迟迟不开口,把手指缩了回去,心中了然,笑着说道:“我去给公子取汤药。” 一想起那些黏稠发苦的补药,李桃歌不禁皱眉道:“今天就不喝了,像是青楼里清倌人一样,陪说陪笑,灌了满肚子酒,哪里还有空闲地方放药,暂且记在账上,明日一早再喝也不迟。” 小茯苓不知从哪拎出来一个账本,“公子,你都记了七次账了,又日日饮酒作乐,这病何时才能好?不行,今夜必须得喝,要不然到了琅琊之后,只能趴着享福了。” 望着娇小身影离开寝室,李桃歌瘪嘴道:“不是说茯苓能使心安吗?咋成了小管家婆了?” 唠叨完,从怀里掏出张燕云所赠丹药,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留着,虽然不知张燕云所说最后一枚是真是假,药效确实惊世骇俗,半只腿跨过鬼门关都能拉回来,不愧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灵丹。 这几日气力稍有增长,已经能缓步行走,不过修复神识毫无寸进,约莫要有一个漫长过程,既然能行动自如,这枚灵丹暂且留着,按照自己这莽撞劲头,指不定哪天要靠它来续命。 天色放亮,李桃歌走出客房,门外立着一名中年糙汉,胡子拉碴,眼中布满血丝,衣角沾满泥土,像是农夫耕了一夜的地。 第1040章 珠玑阁门客之一,老总管罗礼的侄子罗大。 他轻咳两声,对李桃歌恭敬行礼,“少主。” “事情办妥了?”李桃歌低声问道。 “办妥了。” 罗大轻声道:“这五天六夜,共计有四十四名要犯出逃,遵从少主之令,已将他们全部斩杀,尸首处理的干干净净,不会有人知晓。” “辛苦了。” 李桃歌感激一笑,“我弄来的麻烦,反倒让罗大哥受苦,这五天六夜没怎么睡吧,先去马车里睡他个黑白颠倒,要犯的事,交由其他门客去做。” “诺。” 罗大抱拳行礼,离开庭院。 李桃歌揉了把脸,大口呼入凉气。 逍遥镇的凶犯,个个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想要他们完全听令,无异于痴人说梦。之所以那晚肯答应去琅琊郡,那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桃歌拿捏准了人心,算出会有要犯生出悔意,一走了之,于是令罗大在周边事先埋伏好,谁敢撩挑子不干,直接摘去头颅。 六夜仅跑了四十四人,出乎李桃歌意料之外,他原以为会跑掉一半,没想到不到半成,看来出相入将四个字,对于他们而言,仍是沉甸甸的诱惑。 休整完毕,李府车队再度出发,行进几十里,一条大江奔腾汹涌,宛如千军万马陷阵,李桃歌临江而立,怔怔出神,体会磅礴气势,水花打湿衣袍也无动于衷。 一炷香之后,李桃歌只觉得精气神饱满了少许,之前懒懒散散不想开口只想卧床,看了会儿江水波涛之后,竟然脑中清灵,有了跃入水中翻江倒海的想法,于是惊讶道:“这是什么地方?” 贾来喜轻声道:“东沧江,传闻是东华大帝悟道飞升之处,岸对面是东庭,岸这边是北庭,以江为界碑,区分两庭地界。” “东华大帝?” 李桃歌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名字,想了半天,恍然大悟道:“年幼时,听师父提过东华帝君的故事,以武证道飞升,记得没错的话,是神仙里最能打的一个吧?” 贾来喜轻轻点头。 李桃歌诧异道:“在江边待了一会儿,精气神好像充裕一些,观江水以凝神,有这说法吗?” 贾来喜缓缓说道:“万道通天,能通晓一两门,已经算是难能可贵,谁又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呢?不过天地万物皆有灵气,否则那些世外高人,也不会选择洞天福地修行,看山看水,无论对凡夫俗子还是修行者,大有裨益。其实所谓的修行者,说白了,是吸纳天地日月精华,供奉自身,养精气神,养五脏六腑,敬奉自己为神明。” 李桃歌张大嘴巴,呆呆说道:“初次听到这种怪论,供奉自己为神明?岂不是对天地和别的神明不敬?” 贾来喜摇头道:“你连自身都不敬,谁又会敬你,把自身惹恼了,将来会引起反噬,生病,头昏脑胀,境界停滞不前,这都是自身对你的不满。” “我草,听哥一席话,两年白修行!” 李桃歌气到跺起脚,一惊一乍道:“怪不得这些日子修为没有长进,还天天得病,原来是走到了歪路,可老祖给我的秘籍中,并没有提到供奉自身啊。” 贾来喜白了他一眼,“教你腾云驾雾的师父,需要教你走路吗?供奉自身,本就是入门时的根基,怎么,没人教过你?” “我……” 李桃歌有苦说不出,只好挠了挠头。 带自己入门修行的师父,是林青帝,她指引自己要亲近万物,与万物为友,把自己领入的是术士大门,并非寻常大道。 术士的修行办法,怎能和武夫一样。 再往后,上官果果传授龙门枪法,墨川送给过自己一本无字秘籍,里面也没有提到过供奉自身,至于老祖送的刀法心得,更不会从入门时开始教。 总而言之,这些师父境界太离谱,导致忘了教前面该如何走路。 “那个……” 李桃歌假模假样堆起笑容,说道:“贾大哥,以后你能不能教我些修行者的入门根基?我那些师父像是养鸡养鹅,一人教几天,然后扔本秘籍要我自己练,哎,我就是没学会走路的孩子,他们非教我如何飞天遁地,指望看秘籍能成才?不走火入魔变成口水直流的傻子,我都烧高香了。” 这次换作贾来喜呈为难状,搓着大手,喃喃道:“入门根基?容我想想,好些年没用过,忘了。” 第1041章 铁鹞子是北庭府兵,未听诏令,不可擅自踏入东庭,况且房琦与跛子鬼打斗惨烈,需要卧床静养,不宜再纵马驰骋,于是李桃歌拿了些补药和丹药,来到他所在马车。 挑开车帘,药味扑鼻而来,房琦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听到动静后,也只是颔首示意,并无力气起身。 雪夜打斗,跛子鬼被断刀插入腹中,瞧着吓人,然而尽是外伤。房琦身中数拳,山文甲都被凿烂,脊柱断裂,吐血不止,若不是体魄强健,当场就要毙命。 李桃歌钻入马车,盘腿坐在旁边,笑着说道:“到东沧江了,不必再送,沿途受到将军照拂,感激不尽,特意来道一声谢,这些药都是补气补血的好东西,将军服用后,大概十天半个月就能生龙活虎,再现昔日雄风。” 一路走来,两人没怎么闲聊过,李桃歌毕恭毕敬的姿态,倒是令房琦受宠若惊,想要拱手行礼,抬起手腕,却抬不起手臂,房琦有气无力说道:“有劳侯爷挂念,末将只不过听命行事,当不起这个谢字。” 李桃歌笑吟吟道:“我这人不喜欢说好听话,以后有何难处,可以到琅琊郡来找我,若是想要我父亲帮忙,大可以言明。李家从不欠债,当子孙的理当效仿,这份人情,必须要还的。” 房琦颤声道:“多谢侯爷。” 李桃歌收敛起笑容,神色略带凝重道:“邪念和龟鹫老仙的下落,还是没消息吗?” 下令逍遥镇要犯对抗官军后,龟鹫老仙不知所踪,按照律法,得把这家伙揪出来枭首示众。 至于五郎真君的邪念,更要小心提防,若是任由它成长,估计能登顶谪仙人。 所以这两名眼中钉肉中刺,必须要除掉。 房琦声音微弱道:“末将无能,仍旧找不到二者踪迹,待返回凌霄城之后,我会禀报赵帅,举北庭之力搜捕。” 李桃歌叹了口气,说道:“五郎真君的邪念,就连贾大哥都奈何不得,龟鹫老仙实力也相当不俗,听独耳婆说,几乎是逍遥境后期或者大成,快要触及合道境。即便能找到他们,没有绝顶高手坐镇,很难将他们斩杀当场。我已经奏报父亲,请朝廷派遣高手,来几名上四境半步仙人,联手将祸害铲除。” 房琦轻声道:“北策军会协助朝廷所派高手,缉拿二人归案。” “好了,聊了半天都是官话,耳朵都痒起来了。” 李桃歌用小指止痒,低声道:“房将军,你是赵伯伯的义子,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或许不久之后回到三省六部养老,你今年不过二十多岁,恕我冒昧,满身武将的性子,很容易得罪人,赵伯父一走,新来的大都护,十有八九容不得你这头疾风山君。” 房琦正色道:“末将只想杀尽大周铁骑,对于自己的前程,从未有过谋划。” 李桃歌古怪笑了笑,说道:“房将军,我这十七岁少年能想通的道理,你咋想不到呢?之前的旧臣,有几个能入新都护法眼?哪怕你心系家国,不参与任何派系争斗,全心全力死守北线,人家也会给你印有赵之佛心腹标记,束之高阁,宁可弃用,也不可重用。夔州刺史骆太平是赵之佛亲外甥,赵都护还在位呢,十八骑一来,也得灰溜溜找寻下家,跑到我这来谋一份锦绣前程。” 房琦大义凛然道:“新都护若容不下末将,末将就去当一名戍边小卒,只要能杀敌,无论将军还是伍长,房某毫无怨言。” 李桃歌摇头感慨道:“你这半辈子,就是太顺了,有赵伯父护着,一路走来平步青云,虽然经历过无数次沙场磨练,可对朝堂的云波诡谲,一概不知。这样,要是过的不如意,来东庭,兄弟人微言轻,可家父高居一国右相,能给你谋个好前程,暂且无法给你画饼,总而言之,不比北庭职位低。一东一北而已,到哪不是为国效力,想通了之后,来琅琊找我。” 话音一落,李桃歌伸出右拳,放到对方右臂。 房琦愣了片刻,握手成拳。 轻轻一碰。 李桃歌意味深长道:“坦言之,我对你房琦没什么兴趣,木讷寡言,不是一个称职的酒搭子,但对你陷阵胆魄和带兵之法极为钦佩,你若去了东庭,相当于新多出一对耳目,本侯治理封邑,方能高枕无忧。” 说完掏心窝的实话,李桃歌走下马车。 天清气朗,不由自主伸了一个懒腰。 像房琦这种干将,在大宁属于稀有品种,能打善谋,年纪又轻,难怪刘甫都自降身份想要招为女婿。即便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不如先结一份善缘。 回到自己马车,见到一袭红甲的上官果果正在擦拭长槊,走过去弯腰笑道:“长腿师傅,擦枪呢?” 上官果果抬起头,露出英气十足脸庞,“为何总喊我长腿师傅?难道你别的师傅是短腿?” “咳咳……” 两句话堵的李桃歌嗓子眼发痒,解释道:“因为别的师傅是男子,唯独你是女子,经常骑马,一双长腿暴露无遗。绰号不就是特征吗?喊你长腿师傅也没啥毛病吧。” 上官果果挑起眉毛说道:“腿长有何好处?不就是骑马方便而已,远不如疾风山君名号响亮,敌军听到会笑话。” “师傅有所不知。” 李桃歌与她并肩坐在石头上,目光放肆瞅着藏在甲胄中美腿,嬉皮笑脸说道:“对于男子而言,你这双腿,可比手中长槊更具有杀伤力,长槊夺命,长腿勾魂。” 上官果果眨着漂亮眸子,懵懂中带有清澈,琢磨半天,问道:“你是不是在轻薄于我?” “我滴个老天奶,天地良心,我是你徒弟,咋能轻薄师傅呢!” 李桃歌抬头挺胸,装作大义凛然说道。 上官果果哦了一声,望向滚滚西去的江水,说道:“时候不早了,过江吧。” 李桃歌诧异道:“长腿师傅,再往前走,可就是东庭都护府了,未经朝廷调令,十八骑贸然进入,不好吧?” 上官果果理所当然道:“燕云十八骑就是在东庭起家,为何不能随意进入?难道那里不是大宁疆土?” 李桃歌瞬间错愕。 对了,张燕云不仅高封赵王,同样兼任九十九州行军总管。 别说大宁,就是英雄山紫薇州,来去如同自家后花园。 天下六合,谁能拦得住他。 第1042章 李桃歌初次踏入东庭都护府,游历完山山水水,体会完风土人情,只觉得这里和别的地方完全不同。 没有安西的彪悍民风,也没有京城的高人一等,本地百姓像是扎根于泥土中的草木,务实,自谦,勤勉,带有一团和气,李桃歌思来想去,大概是生活富饶所致。 钱能使人心富。 心富,则祥和。 所谓面由心生,越是家境殷实,面相越是和善,反观安西和北庭的百姓,一个个横眉竖目,说话嗓门奇高,几句话不和,便要挥拳头打人,印证了那句评语:穷山恶水出刁民。 李桃歌忽然想起,当初于仙林来找自己套近乎,是用相面作为诱饵,结果两年过去,事到如今也没有着落,李桃歌甩起马鞭,朝于仙林沉甸甸的屁股轻抽一下,没好气道:“狐狸精,你我在镇魂关相识,以算命相面为借口,骗去了几笼屉豆饼,这笔账,咱还没结清呢。” 这些日子当惯了贵客,于仙林沾了不少的光,无论何时何地,手中都握有熟肉,今日吃的是鹿腿,香气很足,只是肉质略微发柴,于仙林吃的很不尽兴,抠着牙缝,面带不悦道:“你还有脸说呢,当初吃了你亲自做的豆饼,本仙爷拉了五天肚子,肥不溜秋的小帅狐,快窜成了豺狼精,我不与你计较也就罢了,竟敢旧事重提,信不信本仙爷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毕竟人家是饭东,于仙林不敢造次,若是把这金子做的饭碗搞丢,那可就不好找下家了。 李桃歌咬牙道:“死狐狸精,约定好的我请你吃饭,你给我算命,怎么扭头不认账了,说实话,你到底会不会相面?” “会呀,怎么不会。” 于仙林硬气说道,随后一屁股坐在李桃歌旁边,震的颤颤巍巍,肥手托起俊俏下巴,模仿走江湖的骗子,老气横秋说道:“这位小哥,我观你面带桃花,眼眸藏秀,天庭饱满,耳垂肥润,十指柔软若女子,一定是大富大贵子孙满堂的好命,若是风云际会时把握住机会,封侯拜相也未尝不可。你这一生,有许多贵人扶持,无需独力钻营,譬如少年时,你会遇到涂山一脉的皇室后代,只要好好待他,定能使你飞黄腾达……” 听完前半段,李桃歌真以为这胖狐狸会卜卦看相,可听到后半段,不禁蹙起眉头,没等胖狐狸把话说完,李桃歌将他手指挪开,瞪眼道:“骗吃骗喝还骗我玩,你想后半辈子吃草根啃树皮了是吧?” “草根树皮挺好,越嚼越有滋味,不如今日起,把他的肉食全部断了,正好给狐仙爷爷减减肉,省的他娶不到媳妇儿。” 一脸坏笑的卜屠玉本就和于仙林不对付,见到二人起了争执,也不看上官果果的美腿了,在背后捅起了刀子。 “无耻!” “冤枉!” 于仙林送了一人一句,辩解道:“我的相术,是我亲爷爷耳传面授,他老人家乃是族中大长老,本事大了去,只是我那时候年纪尚小,不足六岁,对于相面之术记得不全,要不然的话,连你娶几个媳妇生几个娃都能算的分毫不差。” “神棍。” 李桃歌撇嘴道。 车队来到一条岔路,按照地舆所示,东边去往琅琊郡,西边去往青州城。 李桃歌倒不急于回家,想到青州刺史乃是皇后嫡系,兄弟单枪匹马赴任,怎么也得帮衬一把,于是令车队驶入西边官道。 第1043章 卜屠玉腆着脸道:“老大,就知道你最疼我。” “想多了。” 李桃歌不苟言笑道:“你为人做事尚且稚嫩,一不留心就会被对方攥住软肋,我得先去试试水,看青州城里究竟是怎么个光景。如今卜家与李家共乘一船,你若是犯了错,倒霉的是我。” 卜屠玉嘀咕道:“还以为是兄弟情义呢……” 李桃歌板起脸道:“听好喽,青州不是固州,更不是京城,你身为一州副将,切不可招惹事端,有人骑在你头上拉屎,先把火气压一压,同我商议后再做定夺。最主要的是把你裤裆看紧点,别见了漂亮女子就发春,实在不行,纳一小妾,只要不在外面露出把柄,关起门来怎样都行。” 卜大公子为难道:“纳妾?老大,家花哪有野花香,玩几天就腻了,我能管住脑袋,可管不住自己老二啊!” 李桃歌从背后抽出宁刀,声音阴冷道:“既然管不住,当老大的先帮你保管。” 望着寒气森然的刀刃,卜屠玉打了一个激灵,急忙摇手道:“管得住,管得住,老大你大病初愈,手脚还不利索呢,万一伤到自己多不合适,先放下刀说话。其实我就是过过嘴瘾,啥大姑娘小媳妇,不如祁姑娘动人,只要心里想着她,别的都是胭脂俗粉。” 李桃歌耍着锋锐宁刀,在卜公子腰间比划一番,一本正经道:“对刀起誓,天地为证,心口不一,一刀两断。” 卜屠玉惊慌道:“老大,卜家一脉单传,你是想要我们家断子绝孙啊!” 李桃歌眯起眸子道:“与其放任你这家伙为祸青州,不如先斩掉祸根,卜叔叔身强力壮,再生一个延续香火,并非难事,抵达琅琊后,我去旁系挑选一名黄花大闺女,送给卜叔叔为妾,以结两家之好。” 瞧见老大动真格,卜屠玉像是霜打茄子一般,蔫了,可怜兮兮道:“进入青州以后,见到漂亮女子我就戳自己眼,动心了就冷水浇裤裆,这样总行了吧?” “你小子花活儿倒不少,如此奇葩的法子都能想到。” 李桃歌伸出大拇指赞叹一番,随后轻声道:“抵达青州城之后,先去拜拜庙门,去刺史长史将军府中依次拜会,记住,持晚辈礼节,不可空手而去,至于礼品,我早已给你备好,一个木盒为一份,送双不送单,走时会卸入你的府里。你没带管家,暂且先让老吴帮你操持家事,他是百事通,沉稳玲珑,当总管再好不过,等你们卜家派来的管家来到青州城,老吴会自己走。” “你这脾性虽然没那么跋扈,但在固州当惯了太子爷,从未吃过亏,偶尔遇到坎坷,心境难免会起伏不定,切记,止怒为首,必须要将心态放缓放平,实在有放不下的地方,来找我诉苦,咱们兄弟商量着来。” “进入州衙之后,先静观其变,不要操之过急争权,把各个派系人物捋顺,即便刺史和将军不给你一兵一卒,也不要有怨言,副将一职,本就是可高可低的浮沉角色,以站稳脚跟为上策,其它的缓缓图之。” “咱们的优势,是年纪,你虚十七,我虚十八,当作公子哥儿晃荡几年,也不过二十出头,熬也能把那些前辈熬走,等咱们大权在握,再与他们一争高下。” 嘱咐完毕,李桃歌突然觉得自己的口吻和神态,像极了双亲在告诫即将出门游历的子女。 似曾相识。 缓缓望向西边方向。 镇魂关,有一位老卒,那年也对自己这么絮叨过。 第1044章 狗腿关虽然听起来荒诞滑稽,却是东庭拒北门户,关内藏有十营精兵,其中三千铁骑,与镇魂关大小相仿,同样是似城似关的铁闸口。 狗腿关因形似狗腿而得名,紧邻两座大山修建,北窄南阔,关口指的是狗腿脚踝处,窄的出奇,只能容纳十骑并行,城头设有二十余架重弩,别说满甲重骑,就是修行者成群结队攻城,照样能射成刺猬。 当李府车队来到关口,李桃歌暗自惊叹着天地间的鬼斧神工。 若是镇魂关有这座雄关倚仗,骠月铁骑岂敢攻城。 可惜安西地广人稀,挡不住铁蹄践踏。 李桃歌见到吊桥收拢,城门紧闭,城头一个人影都瞧不见,顿时纳闷道:“堂堂拒北门户,大白天的,没士卒值守吗?” 不知底细的众人满脸茫然。 老吴轻声道:“少主,你有所不知,青州有些年月未动兵戈,一不打仗,谁愿意瞎忙活,所以军伍里慵懒之气成风。青州大营在刺史眼皮子底下,略微好些,偶尔操练操练,拉到街中耍耍威风,到了郡府县衙,晌午过后就瞧不见人影,要这帮大爷站在城头吹一天凉风,会冻坏身子骨的。” 李桃歌一脸肃容道:“军纪如此松散,本州刺史和将军当以渎职论罪。” 老吴无奈笑了笑,“少主,其实也不怪他们,谁不想做点功绩给朝廷看?可管来管去,察觉没人把他们当回事,勤快几天装装样子,不久后又回归大爷作派,长此以往之后,也就任下面人肆意为之了。” 李桃歌面沉如水道:“一州刺史和将军,管不了麾下官吏士卒?那要他们这帮废物有何用,不如换人来干。” “这……” 老吴真心话在嗓子眼滚了几滚,欲言又止。 李桃歌好奇道:“老吴,咱们一家人,难道对着我不便明言?” 老吴为难道:“这倒不是,少主初次回到琅琊,难免会不适应,以后就会好了。刚才少主不是对卜将军提到过么,缓缓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李桃歌见他玩起了官场话术,挑眉道:“老吴?!” “哎!~” 老吴幽幽叹了口气,勉为其难道:“少主,这里是哪儿?七姓八望之首李家祖庭,逢年过节时,东庭大都护崔如都要来亲自拜会,谁能管?谁敢管?谁听管?州衙里的官员,不过是来镀金,犯不着跟咱们李氏作对呀。即便刺史想要扭转颓废军纪,到了郡府,不是还得靠下面官吏去操办?把那些人的族谱翻开,从祖上都是李府旁支或者家奴,全是自家人,谁又去敢彻查叔父伯父,犯不上呐。” 听完老吴的实话,李桃歌眉头紧锁。 怪不得他支支吾吾,原来是自家惹出的祸端。 士族门阀能够长盛不衰,一来是主家身居高位,二来是由这些旁系家奴交织成权力大网,只要不经受斩草除根的灭族之祸,便能一代一代传下去。 有利,自然有弊,当地官吏架空刺史将军权力,就是其中之一。 自家灌出的毛病,李桃歌也不好多说什么,心绪不宁道:“先去叫门吧。” “好嘞。” 老吴答应一声,一溜眼跑到吊桥前,喊了半天,终于从垛口探出一枚脑袋,揉着惺忪睡眼,骂骂咧咧道:“谁他妈的在这大呼小叫,打扰老子好梦,你家长辈放进棺材里了,喊丧呢?!” 等年轻士卒睁开双眼,瞧见雄壮不凡的十八骑,倏然一惊,使劲扇了自己脸颊,啪的一声,清脆悦耳,年轻士卒捂着脸,不可思议道:“日你贼娘的,不是做梦啊,这么多重骑,难道周国打过来了?” 作为重金豢养的门客,其家眷都安排的妥妥当当,有深宅大院相赠,月银和六品官员持平,在李家的地位,几乎和重要旁系相等,是被奉为上宾的贵客。 老吴听他骂完脏话,幸好年纪大了,火气没那么足,要不然非要骂回去不可,老吴忍了一肚子气,沉声道:“别废话了,赶紧放吊桥,开城门!” “你说开就开呀,我是你爹呀!” 年轻士卒占了句便宜,没好气道:“你们是谁的部下,自报家门再说。” 老吴不耐烦道:“李家的人!” 年轻士卒终于收敛起狂傲神色,瞪眼道:“李家?哪个李家?” 老吴冷声道:“青州有几个李家?琅琊李!” “你在逗你爷爷玩呢?” 年轻士卒突然大笑不止,扯着嗓子喊道:“我也是李家的人,我爷爷的舅爷,曾给主家一脉当过家丁,可从没听说过李家养有重骑,你们该不会是北庭来的贼寇吧?冒充李氏一脉,想要侵占青州!” 老吴呆滞片刻,不知该夸他聪明还是该骂他傻。 贼寇抢掠重甲重骑? 百余甲士就想霸占有谪仙人坐镇的青州。 这是人脑子能想出的结论? 老吴行走江湖多年,这种傻子屡见不鲜,知道说啥只会挨骂,不想与他多费口舌,朗声道:“把你们主将喊来!” 年轻士卒神色轻蔑道:“你说喊主将来,主将就得来,你是他爹呀?” 老吴一时语塞。 这浑小子自称是自己爹,如今又说自己是守关主将的爹。 是位狠人,骂起来连自家将军都不放过。 李桃歌坐在马车,大气都不敢喘,若是过去随意搭腔,不知又弄出多少个爹。 他敢和谪仙人讲道理,却不敢和这浑人对骂。 骂赢骂输,传出去都是一场笑话。 身为青州副将,卜屠玉不能坐视不理,掏出朝廷诏令和虎符,闷声道:“我乃赴任的青州副将,速速开门!” 年轻士卒看都没看一眼,捧腹大笑道:“从哪蹦出来的歪瓜猴子,年纪还没我外甥大呢,居然敢冒充青州副将,看来你们定是贼寇无疑了,兄弟们,来活了,贼人要冲关,放弩箭射他姥姥的!” 话音一落,年轻士卒站在巨弩后面,抱住扳机,笑容阴森喊道:“我们主家曾经说过,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受死吧!” 第1045章 这名叫做李狗儿的年轻士卒,确实出自琅琊李氏,不过是家奴后代,在族中地位微末,本是脑瓜不开窍的闲汉,又是浑不吝性格,在族里极为不讨喜。家人无奈,只好托关系找门路,给他谋一份营生,好在有琅琊李这份出身,求来求去,终于有族人发了善心,将他放到狗腿关吃一份皇粮。 城关无所事事,点不点卯都无所谓,无需和人打交道,只需晒太阳看城门。 李狗儿守狗腿关,绝配。 随着他发动扳机,巨弩发出沉闷声响。 一支丈余长箭破空而来。 红光一闪,上官果果越过众人,徒手接住长箭。 由于巨弩威力强悍,手心甲胄传来阵阵白烟。 李桃歌眯起桃花眸子,愠怒道:“敢行刺本侯,听我号令,准备冲关!” 千里凤和楚老大这对李家鹰犬得令后,拔刀出鞘,蓄势待发。 城头突然出现一袭绿袍,来时仓促,跑的满头大汗,一边打量着关外众人,一边朝着李狗儿飞去一脚,大声骂道:“不长眼的东西,快给本官死开!” 李狗儿挨了一腿竟然若无其事,拍打皮甲靴印,皱眉道:“李大人,好端端的为何踹我?” “你,你,你……” 守关郎李度频频喘着粗气,脸呈紫色,慌乱道:“你小子眼神不济,自己剜出来喂狗,别把本官也给害死!瞧不见那是十八营的旗吗?还有相府软轿,那是咱们本家主子!敢对他们射弩,李狗儿,你尿泡长到苦胆上了!来人,把他给我绑了,押到下面等候发落。” 李度来不及擦拭汗水,一溜眼跑到城门,亲自打开门闩,再放下吊桥,踉踉跄跄来到众人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道:“狗腿关守关郎李度,迎接少爷回家,见过贾先生,见过吴先生。” 当官的最擅长察言观色,奢华软轿印有李府标记,有贾来喜这尊大佛在旁边充当守卫,再加上李白垚一子一女远赴夔州送亲的传闻,云字营千里相送。 马车上那位的身份,呼之欲出。 李桃歌走下马车,老吴在耳边低声道:“李家旁系,正六品。” 李桃歌走到他的面前,笑容从轻扬变为灿烂,将李度搀扶起身,和气道:“我初次回家,族人认不全,不知该喊哥哥还是叔叔,暂且称呼一声李大人,有失礼的地方,请勿怪罪。” 李度惶恐不安,垂臂含胸,不敢与少年对视,说道:“少爷哪里的话,是小的失责在先,看管不利,这才导致士卒射弩,那李狗儿已经绑了起来,任由少爷处置。” 李桃歌询问道:“按照国法,他意图刺杀本侯,该当何罪?” 李度身躯明显颤了一颤,心中大骇。 将李狗儿绑起来,美其名曰任由处置,其实不过走个过场,打消对方怒火而已。 再怎么说都是一家人,犯了错,真要砍头示众? 李度轻声道:“回禀少爷,按照国法,李狗儿行刺二品大员,罪当处死,夷三族。” “罪过不轻呢……” 李桃歌揉着下巴呢喃道:“不过念在他是初犯,又没有伤及本侯,改由从轻发落吧。” 李度悄然松了口气。 果然是一家人,雷声大雨点小。 就当众人以为李家少爷又动了菩萨心肠,谁知李桃歌随意说道:“夷三族就不必了,拉到校场,砍了。” 真要杀人?! 李度猛然抬头,目睹李桃歌负手走向吊桥。 老吴经过他的身边,低声道:“李大人,少爷既是家主之子,又是琅琊侯,杀一名刺客,就无需禀报州衙了吧?” 第1046章 李度豁然开朗,拱手道:“多谢吴先生提醒,在下懂了。” 李桃歌走进关内,见到稀稀拉拉的士卒靠在城墙,袍甲歪三扭四,有的光脚,站姿松懈,有的兵刃都不曾携带,投来挑衅眼神,不禁皱起眉头。 西军武勇冠绝大宁,以为是自吹自擂的牛皮,见识了城关士卒,才知道牛皮原来是自谦。 若是十万玄月军攻入东庭,凭这些酒囊饭袋,能守几天? 卜屠玉悄声道:“老大,你真要砍了那家伙脑袋?他可是李氏族人,你新官上任,三把火先烧自己家,是不是容易让别人笑掉大牙?” 李桃歌指着两旁士卒,不客气说道:“东庭都成这般模样了,再不整治,以后谁来对抗强敌?先杀自己人,省去诸多麻烦,以后砍别人脑袋,谁敢说我不公。” 卜屠玉望向两边吊儿郎当的士卒,越看越想笑,“老大你急啥,该急的是我,他们可是青州兵,我这副将的得力麾下。” 李桃歌穿过城门,压低声音道:“我杀人有理有据,有李氏一族撑腰,谁都不敢说闲话,你一个新上任的武将,万万不可学我,先当一阵乌龟,待我把李家的恶疾治好后,你再腾出手来清肃军伍风气。” 卜屠玉乖巧点头,“好。” 翁城走出,一队骏马正朝这里疾驰,为首一人披甲挂刀,看似雄伟,实则毫无杀气,那名武将翻身下马,不等自报家门,李桃歌顺势跨上他的骏骑,沉声道:“带路,本侯想看一看,这狗腿关究竟是什么成色。” 武将呆在原地,愣了几息,二话不说,狂奔带路。 李桃歌骑马观望,从校场到营房,再从营房到南边关口,所到之处,士卒皆是懒洋洋的模样,礼都懒得行,三五一堆,交头接耳,猜测马背上的少年是何来路。 巡视完毕,砍完脑袋的李度大汗淋漓跑来,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少主,已经将李狗儿就地正法。” 李桃歌神色清冷道:“李大人,少主只是私下称谓,我乃琅琊侯,希望你公私分明。” “诺。” 李度恭敬道。 李桃歌问道:“大宁不是已经颁布新法了吗?撤去守关郎一职,改由武将带兵守卫关口,难道东庭没有收到诏令?” 大宁重文轻武,一军主帅和关口守关郎皆是文官,武将有名无权,军队都无法调动。 有安西的前车之鉴,朝廷决定改除旧习,把六大都护府和城关兵权交还给武将,不再由文臣独揽大权。 见面就杀人的少主,李度从未遇到过,只是听说侯爷在安西战功赫赫,没想到是位杀人不眨眼的主子。 之前砍掉李狗儿那一幕太过血腥,李度还没缓过神来,察觉李桃歌语气不善,汗水流的更凶,颤声答道:“侯爷有所不知,朝廷的旨意,在月初才抵达青州,由于过于突然,州衙没有储备将领,得从新寻找守关将军,在此期间,下官勉为其难代为打理。这位就是新上任的主将卓庆云,我正与他交接户籍账本,您就来到关口了。” 李桃歌望向虎背熊腰的披甲将军,拱手道:“卓将军,有礼了。” 卓庆云毕恭毕敬道:“末将参见琅琊侯。” 李桃歌转而脸色阴沉问道:“狗腿关乃拒北门户,有地势作为屏障,能以一夫当万夫,天赐的关口,不知驻守多少兵卒?” 李度用袖口擦拭冷汗,硬着头皮说道:“回禀侯爷,本关共驻有十营人马。” “十营?” 李桃歌好笑道:“我跑了一圈,两营的人都没见到,十营共计两三万人,骗鬼呢?难不成你们中饱私囊,吃了空饷?” 郭熙作为大宁第一巨贪,便是吃空饷克扣饷银的高手,以镇魂关为例,一两八钱的饷银,到了士卒手里,不到一两,足足克扣了一半还多,更有十几万空饷放入他的口袋。 边军尚且如此,到了富庶安定的东庭,谁肯放过这块肥肉。 李度苦笑道:“侯爷有所不知,青州的钱粮,全都攥在刺史手中,他老人家不给,我们也没办法,军饷月月不足,只好把士卒赶回家中,只发放五成饷银。” 一个守关郎,左右不了官场习气,李桃歌明白中间道理,于是轻声道:“李大人,卓将军,这狗腿关背后,是一州三郡的生死存亡,再往后,是整个东庭,希望你们不要敷衍。若是囊中羞涩,朝刺史大人开口,如若州府也没有,上折子找中书省要,切不可为了图一个清净,耽误了家国大事。” 一文一武抱拳道:“是。” “这马不错,先借来一用。” 李桃歌扬起马鞭,抽打马臀,发出清脆声响,“带路,去青州城。” 第1047章 青州刺史范兰贵已过花甲之年,因养尊处优,驻颜有术,看起来不过是四五十岁模样。 身为一州之尊,范兰贵不贪财,不好色,是名酷爱美食的老饕,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只要是好东西,无所不吃,但顿顿需有采摘不久的青嫩草尖佐食,美其名曰采嫩补衰,是他独门养生奥秘。 今日家厨送来了蟹酿橙,个个蟹味浓郁,橙香缭绕,色香味兼具,令人食指大动,范兰贵却没什么胃口,望着对面女扮男装的云舒郡主,不停干笑。 也不知朝廷抽了什么风,非要把郡主放入琅琊郡任女官,既没有任命诏书,也没有详尽授意,只是把人给送来了,顺道送来头疼的难题。 没有任命诏书,是让他范兰贵看着办,先找官职,再下圣旨,中途要是出现任何状况,他范兰贵难辞其咎。 如此圆滑的手段,必是出自朝廷顶级大员。 女子为官,倒也不是先例,各大都护府都有女官身影,可云舒郡主不是普通女子,安平公主的掌上明珠,二品爵位,自己都得见礼,若是封个六七品官职,长公主会不会迁怒于自己?话说回来,琅琊郡郡守才五品,把一郡之主的位子给了她,要是弄的鸡飞狗跳,或者撂挑子不干,朝廷追责下来,自己又是罪魁祸首。 范兰贵越想越愁,保养得当的脸庞都出现褶皱。 肚子里脏话连篇,从上到下都骂了一通。 武棠知咬了口蟹酿橙,大感惊讶,说道:“范刺史,这道菜真好吃,橙子解去蟹腥,又增添香气,蟹肉火候恰到好处,是道不可多得的美食。” 范兰贵笑盈盈道:“郡主既然喜欢吃,那便敞开胃口,来人,令厨子再多做些来。” 武棠知古怪一笑,“范大人,你的一顿蟹酿橙,把我嘴养刁了,以后只能想,却吃不到,只能在梦中解馋,哎!~天不遂人愿。” 范兰贵是官场老人,怎能听不懂话中玄机,郡主这小算盘快打到他脸上了,再不接茬,那就是自己不懂礼数,急忙说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郡主何时动身琅琊,家厨随您一同前去。” “范大人忍痛割爱,感激不尽。” 武棠知得意笑道:“本郡主何时动身琅琊,得看刺史大人何时封官,你若写好了任命公文,我即刻就走。” 言下之意,这个官若是封的慢了,封的不满意,别怪郡主赖在你刺史府吃白食。 范兰贵一阵头大,为难道:“郡主有所不知,琅琊郡不比别处,乃是李氏祖地,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们家早把职位占满了,郡丞,都尉,主簿,主记,全都姓李,下官若是把他们免职,会引起李家不满。你也知道,李家之所以鼎盛,是因为一门两相,下官只不过区区四品,怎敢招惹中书令。” 武棠知无所谓道:“我去琅琊,又不是为了做官,七品八品都行,先找个空闲官职,到了再说。” “那……” 范兰贵试探问道:“琅琊的仓曹年纪大了,即将回家养老,郡主若不嫌弃,先去担任仓曹?” 武棠知满意道:“行啊,刺史大人封我什么官,我就当什么官,不挑。” 说完后,武棠知霍然起身,将剩余的蟹酿橙一口吞入口中,女扮男装的她行抱拳礼,口齿不清道:“下官这就去赴任,告辞。” 望着绝不拖泥带水的郡主离去,范兰贵满面愁容,呢喃道:“还没迎完侯爷,又来了一个郡主,天下人读书人都爱当官,谁又知庙堂深似海。” “来人,笔墨伺候,给郡主书写任命公文。” 武棠知步伐轻快走出刺史府,在侍卫搀扶中即将上马,远处尘烟滚荡,几骑正飞速冲来。 侍卫怕快马冲撞郡主,挡在身前以防不测,武棠知却在里面认出了熟悉面孔。 “李桃歌?!” 武棠知神色从惊讶变为惊喜,万万没想到能在青州府能遇到意中人,立刻藏在马后,待对方准备下马,蹑手蹑脚来到李桃歌身后,竖起食指,对着贾来喜等人做了一个噤声动作,然后手掌遮住李桃歌双眸,粗着嗓子说道:“你就是李家少爷吧?哼,天理昭昭,平日里多行不义,你被绑架了。” 李桃歌旧伤未愈,又有贾来喜在身边守卫,脑子里尽是青州需要纠错的政务,没察觉到有人靠近,被蒙住双眼,顿时愣住,感受到冰凉手软的掌心,传来淡淡的海棠香气,脑海里浮现出一道清冷高贵身影,猜测道:“云舒郡主?” “哇,桃子哥,你也太神了吧,这都能猜出是我?” 武棠知相当亢奋,从后面搂住李家少年,带有柔情蜜意说道:“是不是天天想念我,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今圆了白日梦,高兴吧?” 天上掉下个武棠知。 李桃歌比她还懵,确实如同做梦一般,侧过脑袋,望着那张绝美容颜,吭哧道:“你……你咋会在青州城?” 众目睽睽之下,武棠知宛如无人之境,依旧死死抱紧,吹着对方耳朵笑道:“天公爷怕你太想我,所以派奴家来陪桃子哥哥。” 一句奴家,一句桃子哥,再有耳边传来的酥麻,使得李桃歌飘飘似神仙,脸颊红润道:“额……郡主比我年长,就不必喊哥了吧。” “这不重要。” 武棠知笑意盈盈道:“我想喊什么就喊什么,我开心了,桃子哥就会开心,对吧?” “嗯……” 李桃歌勉为其难答应,想要挣脱热情双臂,发觉锁的极紧,又不敢用蛮力掰开,只好请求道:“郡主,这么多人看着呢,先松开再说。” “我就不。” 武棠知固执道:“他们喜欢看,那就看呗,英雄配佳人,谁不艳羡啊,反正洞房花烛夜那一幕瞧不见,馋死他们!” 李桃歌指向刺史府,提议道:“我先进去办公事,一会儿回来陪郡主说话。” “好哇。” 武棠知爽快答应,可双臂不曾卸力,反而推着李桃歌前行,“我与那范刺史相识,正好帮你们引荐,对了,桃子哥哥,我即将赴任琅琊仓曹,能日日夜夜陪着你,是不是要高兴坏了?” 这哪里是高贵清冷的郡主,简直是一块死缠烂打的狗皮膏药。 李桃歌顿时僵住, 终于体会到了父亲当年感受。 桃花劫。 诛心不见血。 第1048章 范兰贵的任命公文还没写完,就看见云舒郡主杀了一记回马枪,旁边还跟着挺拔俊秀的公子哥儿,仔细端详面容,竟和李相有九分神似,再看袍绣纹路,至少出自巨宦之家,心里大概有了底,停住笔墨,起身相迎。 武棠知沉浸在与小郎君重逢狂喜中,挽住李桃歌手臂,堆起客气微笑,“范刺史,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琅琊侯,十七岁率大军平定安西之乱,勇冠三军,李相爱子,琅琊李氏少主。” 范兰贵拱手寒暄道:“怪不得蓬荜生辉,原来是侯爷亲至,下官有失远迎,望侯爷莫要怪罪。” 李桃歌行礼道:“范刺史,久仰。” 依次落座,三人心里分别打起了小九九。 李桃歌想要权要粮,整顿吏治,肃清军伍弊病,可他清楚,屁股还未捂热,提这些为时尚早,最少也要到琅琊摸清底细再开口。 姓范的打着从龙党旗号,一路平步青云,其实是皇后着力提拔,安插在青州,就是为了门阀世家的舒坦日子过的不顺。 郭熙竖起反旗,将皇后多年来的苦心经营搅成一摊烂泥,这些依附在东宫的党羽,全都缩起头来当起了乌龟,生怕朝廷抓不到皇后把柄,拿他们来开刀。 自保都有心无力,哪里还敢对门阀世家动手。 范兰贵望着一对璧人,右手不由自主轻颤。 军功彪炳的侯爷,可是真的见过血,揍世子,斗东宫,平安西,腥风血雨闯出来的,真要是气不顺,取掉他范兰贵的六阳魁首,皇室会为了一州刺史和李家翻脸吗?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死了都白死。 于是范兰贵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智取,怀柔,好言相送,绝不和少年郎硬拼。 武棠知呢,一门心思扑在如意郎君身上,琢磨着到了琅琊,究竟是将他先骗到手,还是细水长流,万一萝芽杀了过来,到时候二女争夫,人家施恩在前,李桃歌又是有恩必报的铮铮君子,可就难办了。 三人各怀鬼胎。 谁都不开口。 范兰贵作为主人,率先打破沉寂,“侯爷舟车劳顿,尝尝青州今年新茶。” 李桃歌含笑说道:“范刺史,这次来青州城拜会,一来是为了见见父母官,二来是送我兄弟赴任,他是卜侍郎家中独子,名为屠玉,不久前朝廷册封的青州副将。卜将军年纪尚小,怕他冒失,于是先来替他进门拜会大人,范刺史也明白,这独子么,从小被宠溺灌了,火候分寸拿捏稍差,有何做的不对的地方,望刺史大人高抬贵手,真要是犯了大错,禀报朝庭之余,派人到琅琊来告知一声,本侯会亲自来青州城替他赔罪。” 范兰贵一个劲打着哈哈。 这哪是拜会? 分明是来给青州副将撑腰来了。 范兰贵笑道:“侯爷有所不知,如今军政分开,刺史主政,将军主兵事,再也不是之前一手遮天的大员喽。副将归青州将军麾下,日后若是犯了错,在军营里以军纪处罚,下官有心相护,怕也鞭长莫及。不过既然侯爷开了口,下官必会记在心中,回头知会青州将军钱有甲,要他务必上心,不过……钱将军这人,在东岳军呆了十几年,一身军伍习气,脾气臭的要命,能不能卖老朽面子,难说。” 老狐狸。 打的一记好推手。 言辞滴水不漏,不愧是皇后亲自提拔起来的心腹。 第1049章 李桃歌与朝廷大员打的交道多了,倒是听起来没那么刺耳,轻声道:“刺史大人若没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本事,就劳心多跑跑腿,琅琊离青州城不远,若是朝廷先一步比本侯知晓,范刺史,本侯会把账记在你的头上。” “哈哈哈哈。” 范兰贵敷衍笑道:“侯爷,这点小事不劳您费心,如若下官收到消息,定会派人先去琅琊郡。” 这种圆滑老官油子,很难从他口中得到承诺,李桃歌心里藏着千头万绪,不愿久留,起身说道:“范刺史大人,本侯偶感不适,先行告辞了。” 对方来的快,走得更快,范兰贵措不及防,惊愕道:“侯爷哪里不舒服了,府里有青州知名郎中,喊他来瞧病,或许能给侯爷消除病患。” 李桃歌望向茶碗,意有所指道:“刺史府的茶太凉,喝起来心寒。” 范兰贵干咳两声,露出尴尬笑容。 走出刺史府,来到靠在马车打盹的卜屠玉面前,李桃歌打出一记响指,“卜将军,醒醒,别睡了。” 卜屠玉揉了把脸,擦去嘴角口水,呓怔道:“这么快见过刺史了?” 李桃歌冷笑道:“你这顶头上司,比泥鳅都滑,看来咱们俩以后的日子,会不太好过。” 还没完全清醒的卜屠玉错愕道:“那该咋办?” 李桃歌轻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咋办咋办,之前该叮嘱的,已经说过了,你照章办事即可,去吧,先去见过刺史,再去青州大营上任。” 一路走来,相依相伴,猛然与老大分别,卜屠玉极为不适,扭捏道:“你不在,心里没底,要不然再陪我两天?” “我又不是你媳妇,陪你吃,陪你玩,陪你睡大坑。” 李桃歌翻身上马,硬气道:“爷们来去如风,潇洒自如,别墨迹像个娘们,走了。” 不等回应,骏马蹿出几丈远。 卜屠玉喊道:“老大,你要经常来看我!你要是敢不来……我就去看你!” 撂完最软的狠话,卜少爷突然眼眶发酸。 从小在父亲羽翼庇护下成长,到了京城也有大哥罩着,十七年来不曾独自面对世间,猛地孑然一身,孤独感悄然而至。 只觉得天地茫茫,自己像根孤零零的野草。 李桃歌也是无奈之举。 兄弟一场,该铺的路都给他铺好了,大丈夫想要立足于天下,怎能不经受磨难。 张燕云,小伞,包括自己,谁不是先死而再生,犹如凤凰涅槃。 这口入世苦果,只能自己品尝,谁都替代不了。 十年内时逢乱世,是龙鹤之姿还是泯灭于众人,需要尽快见分晓。 做万户侯还是富家翁,全凭卜屠玉自己本事。 策马来到青州南门,相府车队和云字营紧随其后,李桃歌找到上官果果,恋恋不舍说道:“长腿师傅,送徒千里,终有一别,这一路颠簸,辛苦了,你们这就返程,不用再送了。” 上官果果看向青州城三个字,诧异道:“没到琅琊郡呢,为何不用再送?” 李桃歌正色道:“再往前,山路崎岖,又是雨季将至,重骑重甲很容易陷入泥沼,我妹夫的军令,不是送我到青州吗?既然青州城已到,你们该回去复命了。” 上官果果爽快道:“好,既然完成军令,那我走了。” 挥鞭策马奔向官道,走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百余重骑声势浩大。 李桃歌挠了挠头,琢磨着长腿师傅生了那么好的身段,咋作风比爷们还爷们儿,告别的话还没说完呢,一溜眼没了踪迹。 “罗大,千里凤,楚老大。” 李桃歌喊来得力干将,“你们护送郡主去往琅琊,把逍遥镇百姓也一并带走。” “我?” 武棠知惊讶道:“你要送我去琅琊,那你自己呢?” “我……” 李桃歌吭哧道:“公务在身,先要去趟两江都护府。” 见情郎神色为难,武棠知会心一笑,“好吧,你去忙你的公务,我先去布置宅院,种些花,养些草,保证侯爷住的舒心。沿途好几百里,你要保重哦。” 望着那张高贵清冷脸庞,李桃歌呆滞失身。 本以为她会死缠烂打跟着自己,没想到会如此听话,准备好的借口,没了用武之地。 李桃歌冲着黑皮丫头柔声道:“茯苓,你也先回琅琊,帮着郡主操持家事。” “我也走啊?” 赵茯苓焦急道:“公子的伤还没好呢,我一走,谁来按时给你煎药,不行,她们都可以离开,唯独我不能走。” “小茯苓。” 武棠知一把搂住纤弱肩头,“你家公子公务在身,咱们跟着不妥。男人的事,女人不便插手,把家收拾的漂漂亮亮,把自己也收拾的漂漂亮亮,他一回来,瞧见你人比花娇,家里整洁舒适,那才算真正帮了他。我看你的手磨出了泡,衣袍都打有补丁,若是不嫌弃的话,姐姐那有几套没穿过的新衣。到了琅琊,咱们一起去逛脂粉铺子,你若不在,姐姐一个人多孤单啊。” 赵茯苓出身寒门,从来没感受到女子对她展露关怀,而且对方贵为郡主,与一名婢女姐妹相待,传出去,会令人惊掉下巴。 赵茯苓犹豫不决道:“那……公子你要记得煎药服药,若是回来瘦了,我就……我就……我就三天不吃饭!” 不吃饭,便是她能想到最阴毒的惩戒法子了。 李桃歌点头笑道:“好。” 目送众人离去。 身边只留下贾来喜和胖狐狸。 于仙林嚼着兔肉干,皮笑肉不笑道:“把她们都送走,你小子没安好心吧?是不是想去见老相好,人多不方便?” 李桃歌瞪大眸子,咬牙切齿道:“猜这么准,以后别乱猜!” 于仙林得意大笑。 李桃歌视线挪向南方。 他确实想去见一个人。 这些年来唯一觉得亏欠过的女子。 第1050章 三人三骑,迎着春雨一路南下。 所经之处,行人和屋舍渐多,灰绿逐渐转为青绿,焕发出盎然生机。 为了不引人注目,李桃歌骑上劣马,舍掉双枪,脱掉绣袍,换上麻衣,戴好斗笠,蹬有麻鞋,一套装束下来,终于有了仗剑江湖的意味。 三人身上既没有侠气,也没有匪气,更没有官气,乃是沿途强人眼中的肉鸡。打尖住店时,有几名贼寇对他们打起主意,见到三人穿戴平平,坐骑也都是普通货色,不像是有钱的主,倒像是护院镖师,打量一番,把他们定为没几两肉的穷鬼,弄不到几两银子,没准儿惹来官军围剿,于是财都懒得劫。 李桃歌边走边修行,马背上都不曾停歇,以神为念,诱导精气去供奉自身。 说来也怪,服用几麻袋补药都不见好转的病症,短短几日光景,除了真气无法驱使,体魄恢复到平时八成水准,一拳凿出,开石裂碑。 没服药,没苦修,仅仅调转神念而已,功效竟会如此强悍。 不得不感慨着修行一途,真是博大精深。 再行百里,即将抵达东庭首府神岳城。 三人冒雨赶路,道路泥泞,只能骑马缓行。 这些天没人送礼,吃的都是馒头米粥,馋虫作祟,也只能抓些山鸡来打打牙祭,用火一烤,或者放入石锅炖煮,少了香料精致烹饪,伙食大不如前。 于仙林捂着瘦了一圈的肚腩,没好气道:“小侯爷,你会你的红颜知己,自己千里赴约也就算了,为啥把我也坑来?早知这一路吃糠咽菜,不如跟着小马猴在青州享福呢。” 由于从小吃百家饭长大,李桃歌对于食物从来不挑,吃的了御宴,也啃的了窝头,口腹恬淡,丰俭由人,听着胖狐狸一个劲抱怨,从怀里掏出肉干,丢了过去,“先忍忍,过了神岳城再走几百里,就抵达墨谷了,排名前三甲的宗门,数百年底蕴,总会有不俗待客之道。” “你当我是小马猴呢?十几岁家门都没出过。可别忽悠本仙爷了,避世宗门都是清心寡欲的修行者,吃的是野菜,喝的是山泉,一心只为境界,哪有城里大官吃的精细。” 于仙林歪着嘴发着牢骚,举起肉干,敲打在马鞭,铛铛作响,满脸嫌弃说道:“日他先人的,这玩意儿比宁刀都结实,与其给士卒配发兵刃,不如一人发一把肉刀,捅起人来绝对好用,饿了还能当饭吃。本仙人都二百来岁了,没见过这么硬的神兵利器,吃?你想把我满口牙给崩掉啊?!” 肉干是征讨安西时的军粮,从小挨饿受冻的孩子,即便过起了好日子也不舍得丢掉,放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经历了风吹晒干,硬度堪比金石。 李桃歌含笑不语,见到前方有间茅棚,炊烟袅袅,挂有蓝幌,说道:“好像是家面馆,可以去吃面,肉干不吃的话给我,别糟践东西。” “送出去的东西,还想拿回去?” 于仙林不屑道:“荒郊野岭的,哪有啥好吃的臊子,无非是野菜蘑菇,肉腥都见不到,将这肉干泡进面里,正好解馋。” 三人骑马来到面馆,翻身下马,摘掉斗笠甩去雨水,走进茅草搭建的屋子,察觉气氛不对,顿时停住脚步。 一名白衣男子坐在桌边,斗笠遮掩下看不清真容,一手端起酒碗,一手摁住剑柄。 一名黑衣大汉坐在他的对面,敞开衣襟,露出满口护心毛,肩扛环刀,杀气腾腾。 第1051章 气氛诡异,一言不合即将开打的场面。 食客和店里伙计离着二人八丈远,生怕被刀光剑影殃及,可无一人溜走,提心吊胆看起热闹。 黑衣大汉右手掰掉桌角,放在手心缓缓揉搓,碾成木粉,闷声道:“小白龙,老子跋山涉水,追了你足足七天七夜,今日被我堵住,你插翅难逃!” 白衣男子轻吟一口酒,淡淡说道:“需要跑吗?” 语气平静却又傲气十足。 黑衣大汉一拍桌子,酒壶飞起,顺势抄在手中,狂饮一阵,冷声道:“几天前,你辱我师门,在石壁刻下刀落泉山四个字,此仇不共戴天!我霸刀门定要与你不死不休!” 白衣男子轻飘飘说道:“你说是我刻的,便是我刻的?可有人证物证?” 黑衣大汉满脸狰狞道:“当日只有你经过山门,有外门弟子为证,况且石壁高达三丈,只有你的轻功和剑能刻出深达两寸的痕迹。” 白衣男子双指夹起海碗,倒灌入喉,勾起嘴角轻笑道:“江湖中的奇人异士数不胜数,在三丈石壁刻下两寸深痕,并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情。” 黑衣大汉双目猛睁,怒声道:“小白龙,承认辱我师门了?” 白衣男子依旧是八风不动的模样,“我承认了吗?” 黑衣大汉突然起身,反手握刀,沉声道:“小白龙,你仗着剑法超群,在东庭为所欲为,逼死了青云宗掌教,又撕破他女儿衣衫,又在我山门刻字,损我霸刀门颜面,所作所为,人神共愤!今日我要替天行道,为江湖铲除你这名恶徒!” 白衣男子含笑道:“以讹传讹的荒谬之语,竟然会有人信,笑话。” 黑衣大汉高声道:“青云宗一案,有几十人在场,难道你还要狡辩?!” 白衣男子气定神闲道:“事实就是事实,何来狡辩一说。那一日,我一剑破去青云宗掌教赖以成名的绝技,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从来没吃过亏,一剑败北,道心破碎,气没上来,当场活活气死而已。他女儿伤心欲绝之下,持剑要来拼命,我从不杀女子,于是后撤躲剑,她气急败坏之下,下盘不稳,摔了一跤,裙子敞开,露出肚兜,传来传去,竟是我杀人辱女,你说是不是笑话?” 黑衣大汉呆滞片刻,问道:“当真?” 白衣男子轻蔑笑道:“青云宗几十弟子在场,若我真那么干了,他们不会一哄而上,把我剁成肉泥?打不过,又气不过,只好编排些谎言,来辱我名声。” 黑衣大汉脸色阴沉,琢磨一阵,说道:“即使你没杀青云宗掌教,在我山门石壁刻字,可是你所为?” 白衣男子悠闲将酒喝干,用绢布擦拭完嘴角,放入怀中,抬起颇为出彩的五官,一本正经说道:“我不识字。” 黑衣大汉脸色剧变,从杀气腾腾改为一躬到底,惶恐道:“兄弟错怪了白龙少侠,多有冒犯,今日这顿酒,由我来请。” 白衣男子双眸一亮,笑道:“没听到黄大侠要做东吗?小二,上酒!” 随后两人谈笑风生,宛如故交。 众人见到没打起来,未免扫兴,悄声嘀咕几句,各自落座。 李桃歌看的瞠目结舌,转过头问道:“这就是江湖?” 贾来喜无动于衷。 于仙林笑的贼里贼气,仿佛在嘲笑初次游历的世家子弟。 这,就是江湖。 三人用过饭,再次启程。 酒足饭饱的于仙林不再抱怨,趴在马上打起轻鼾。 李桃歌神色古怪,回忆起面馆里的场景,百思不得其解。 贾来喜轻声道:“修行遇到了瓶颈?” 李桃歌好奇道:“贾大哥,这里的江湖,与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宗门受辱,即便对方只是嫌疑,不该提刀就砍么?啰里八嗦说一大堆,又把对方之前的劣迹一一道明,好像是公堂审案。那小白龙三言两语推脱过去,并称自己不识字,黑衣大汉便信了,恭恭敬敬,像是对待恩人。这……太匪夷所思了吧?” 贾来喜露出极为少见的笑容,柔声道:“江湖是江湖,沙场是沙场,没有杀父夺子之恨,谁会一言不合下死手?在江湖里混迹,最重要的不是身手,而是名声,守诺,重言,才能混得下去,宁肯血溅五步,也不会轻易妄言,倘若撒谎被别人知晓,会被鄙夷到一辈子抬不起头。” “原来是这样。” 李桃歌有所顿悟,询问道:“贾大哥你懂的这么多,也行走过江湖吗?” 贾来喜轻轻一笑,“算是吧。” 躺在马上假寐的于仙林嘀咕道:“我的小侯爷,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大少爷,出门在外时,没听说过珠玑阁这三个字?” 李桃歌疑惑摇了摇头。 于仙林无奈道:“你们大宁最知名的宗门,无非是紫禁金山庄,老君山,墨谷,你可听闻这几个地方,有半步仙人坐镇?” 李桃歌猜测道:“别的不清楚,墨谷约莫有吧,小师叔叶不器虽然是逍遥境,可万里锤杀剑皇,即便不是半步仙人,也胜似上四境。” 于仙林翻了一记白眼,“好,就算叶不器是一个,其他人呢,你有没听过?珠玑阁里如今有一仙人两半仙坐镇,放入江湖中,其它宗门即使合在一处,也无力抵挡,贾大哥单枪匹马,能把那些家伙屎给揍出来。珠玑阁三个字有多重,你当然不清楚,想试试的话,随便去处宗门挑衅,亮明招牌,看他们敢不敢对你出手,就算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也没人敢放个屁,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李桃歌望向身边农夫一样的糙汉,惊讶道:“贾大哥,狐狸精说的是真的?” 贾来喜面无表情道:“没试过。” 李桃歌仔细想了会儿,好像有道理。 有相府作为靠山,又有一仙人二伪仙,别说江湖宗门,皇室都要忌惮。 不对! 何止是三仙人。 还有一位二十出头揍的吴悠抱头鼠窜的许妖妖呢。 只不过嫁入相府之后,从未对人动过手。 再修炼缓慢,至少不弱于逍遥境吧? 李桃歌越想越有底气,笑容恣意道:“偌大的江湖,我能横着走了吧?” 所谓天狂有雨,人狂有祸,高兴劲还没过去,一道怒斥从背后传来。 “三个匹夫,休走!” 第1052章 匹夫? 李桃歌诧异回头。 自从平定安西之后,听到的都是恭维话,公子,少爷,少主,侯爷,从没听别人称自己为匹夫,自个儿可是未及冠的少年,挨骂也不会用到这两个字吧? 来者正是面馆里的霸刀门黑衣大汉和小白龙,二人共乘一头毛驴,气势汹汹,已然亮出兵刃。 二人身材高大,加在一起有三百多斤,驴又不是马,哪能吃的消,累的呼哧带喘,鼻孔只喷白雾。 虽说不能动用真气,但贾来喜在,李桃歌像是吃了几千枚定心丸,指着鼻子问道:“找我们有事?” 黑衣大汉矫健下驴,拦在三人面前,横起环刀,瞪眼道:“若记得不错,之前是你们在面馆里吃饭吧?” 李桃歌乖巧点头,“对啊,刚才同你们一起吃的面,我两碗,贾大哥两碗,胖子吃了十一碗,出门前付过钱了呀,你们追我干啥?还骂我们匹夫,这就不厚道了吧。” “你付过钱了,我们还没付呢!”黑衣大汉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李桃歌错愕片刻,好笑道:“你不给面钱,找我们做甚,没付钱就溜之大吉,吃的是霸王餐?” “狗屁!” 黑衣大汉拧起眉头道:“我的钱袋不知所踪,我二弟的盘缠也不知被谁偷走,在场的食客,我们都搜了身,不是他们所为,你们跑那么快,是不是下了黑手?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只要把钱还回来,我和二弟既往不咎,胆敢不认账,嘿嘿,我的刀可不是面团捏的。” 偷钱? 李桃歌纳闷道:“这位大侠,容在下辩解一句,我们的桌子,与你们离了五丈远,再高超的身手,也不能隔空取物吧?” 黑衣大汉蛮横道:“在东庭都护府,拣走的钱不还给失主,也算做偷!” “东庭的规矩倒是挺奇怪,难道是妹夫所定?” 李桃歌自言自语嘟囔一句,随后说道:“这位大侠,本人对山起誓,的确没捡到你们的钱袋子,若是不信,山倒水崩,把我活活淹死。” 黑衣大汉撇嘴道:“你谁啊,凭啥信你的毒誓!” “我……” 李桃歌望向绰号小白龙的潇洒男子,说道:“他说的话你就信,我起的毒誓你不信?” 黑衣大汉硬声道:“废话,那能一样么,我二弟是鼎鼎有名的剑客,万中无一的好汉,你们是谁,亮出名号来,若是王某有幸听过,必会作揖道歉。” 李桃歌想了想,自己的名号,未必在江湖中有名,想到沿途中北庭所见所闻,灵光一现,拱手道:“吾乃瑶池宗弟子李长歌,家师姓祁名风,瑶池宗宗主是也,这位是我的贾师叔,这位是我的胡师兄,皆为同宗同门。” 黑衣男子脸色突然一变,收刀拱手,带有歉意说道:“原来是瑶池宗的前辈和师弟,家师与贵宗颇有渊源,他舅爷的亲弟弟当初在瑶池宗学艺五年,算起来,我与小友乃是同辈,无意得罪了师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家师的舅爷的亲弟弟在瑶池宗学艺? 李桃歌冥思苦想,也没想出这是啥亲戚,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对方赔了罪,只好无奈笑道:“师兄可把我吓了一跳。” “那个……师弟。” 姓王的黑衣大汉支支吾吾道:“有一事相求,望师弟仗义相助。” 李桃歌说道:“师兄请讲。” 黑衣大汉不好意思笑道:“钱被偷了,我和二弟的酒钱和面钱还没给,若是师弟手头宽裕,且借我一两银子,待到了东岳城,师兄连本带利奉还。” 李桃歌还以为是打劫呢,原来是借钱,笑着掏出一两多碎银,扔给对方,“相识一场,即是有缘,身外之物而已,无所谓还不还。” 黑衣大汉接过碎银,固执道:“那不行,师弟帮师兄解了围,必当涌泉相报,你们先等会儿,我和二弟去去就回。” 说吧,调转驴头,二人在雨中摇晃离去。 这一幕使李桃歌哭笑不得,“店家只是寻常百姓,又没追他们,为何不一走了之?何必厚着脸皮借钱,徒增笑柄。” 贾来喜轻声道:“出门在外,一人要撑起宗门颜面,虽是郊外偏僻之地,也需诚实守信。霸刀门实力不济,教出来的门人倒是有君子之风。有此弟子若干,再过几年,霸刀门自会展露头脚。” 李桃歌笑道:“挺有趣的一个人,挺对我的脾气。” 贾来喜扭过头,盯着他的侧脸,“少主权势滔天,有我为剑,为何要与他们多费口舌?自甘沦为师弟,又相赠银钱,其实最奇怪的是你。” 李桃歌疑惑道:“这与权势无关,是非对错,不是应该先讲道理吗?不讲道理的人,岂不是很讨厌。” 贾来喜双目露出赞赏神色,缓缓说道:“关于少主的为人,我略有耳闻,将戍边老卒认作义父,舍身守卫镇魂关,为了普通士卒,不惜以身犯险徒手撼风龙,率先冲杀城头敌将,宁死擒拿国贼,一言一行,以善念施恩于天下。” “所谓阴德充盈者,五行难拘,阴德盛者必有阳报,阴行者必有昭名。” 李桃歌细细品味着这番话,尴尬道:“贾大哥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实在惭愧,只是我书读得少,后面四句话没听懂,您给解释解释?” 贾来喜含笑道:“主人和少主,不止累积阴德,更积余为天下苍生的阳德,可明智,会有贵人扶持,子孙昌盛,消灾避祸。假以时日,上苍会降下深厚福缘,后半生有惊无险,受益无穷。” “这么一说我就听懂了。” 李桃歌挠头笑道:“原来贾大哥不仅修为高深,竟然会玄学命数。” 然后朝低头不语的于仙林挤眼道:“你这假算命先生,无地自容了吧?” 谁知胖狐狸抬起头,面淋雨水,饱含深意说道:“爷爷曾经说过,积阴阳二德,结万般善果,未必是好事。” 李桃歌好奇哦了一声。 于仙林凝滞不动,任由雨水冲淋,若有所思道:“福报有多深厚,之前的厄难就有多凶险,有的人命薄,扛不住运势垂青,物极必反,一命呜呼的大有人在。” 李桃歌半信半疑道:“那我呢?命是厚是薄?” 于仙林轻轻摇头:“爷爷都瞧不准,何况是我呢。他老人家正是洞破天机,知道好人并无好报,所以才没有将秘术传下来,唯恐我们后代陷入心魔。” “人生有迹可循,可叹世事无常。” “爷爷走的时候,只留下两句话。” “算不尽芸芸众生微贱命。” “回头看五味杂陈奈何天。” 第1053章 途经神岳城,已经到了傍晚,中午吃了十一碗面的狐狸精非要入城去犒劳五脏庙,声称自己只是吃饱,并未吃好,肚子舒坦了,里面的馋虫还没过瘾。 李桃歌向来不喜欢亏欠别人,既然于仙林开了口,只好如他所愿,黄凤元在东庭任榷盐使,正好借机去探望三哥,遇到难处出手相助,顺便瞅瞅东庭首府是何模样。 踏着月色,三人来到城门。 与别的雄城不同,神岳并非是一马平川,依山势而建,高低错落有致,在城门即可望见一层一层叠障起伏,恰逢万家灯火初照,宛如天宫设宴。 城门立有士卒十余人,披甲佩刀,威势不俗,城门中间放有巨大木箱,入城百姓但凡经过木箱,都要朝里面投放铜钱。 场面似曾相识。 当初流放途中,就有城关索要过路费,周典搬出刑部名头,对方都不屑一顾,还是金龙卫公羊鸿亲至,才将守关郎缉拿回京。 难道东庭也要效仿? 李桃歌默不作声,骑马朝城门走去,来到木箱旁边,大摇大摆而过。 一杆长枪横在面前,两名士卒堵住去路。 “外乡人吗?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倒也能够体谅,我这就告诉你神岳城的规矩,想要入城,交钱才可放行,一人五枚铜钱,少一枚都不行。”一名甲士冷着脸道。 李桃歌眯起眸子,问道:“我也算走过南闯过北,从来没听说入城要交钱?交的是什么钱?” 甲士冷冷一笑,没好气道:“让你交你就交,哪来那么多废话!想要刨根问底,去都护府问!我们只认钱数人头,没钱就别入城!” 见到对方态度蛮横,李桃歌也犯起了倔劲,硬气道:“我若既想入城,又不想交钱呢?” 甲士抽出宁刀,声音飘来凉意,“在城门呆久了,总是遇到撒泼的二百五,试图闯关的话,送你进去吃牢饭,竹笋炒腊肉,顿顿不缺。” 望着刀刃递来的寒凉,李桃歌怒火升腾。 好不容易打赢西北战事,朝廷正是休养生息之际,没想到东庭首府竟然大张旗鼓收取苛捐杂税,从老百姓口袋里抠钱。 自己在西北拎着脑袋掰命,为的就是这些王八蛋敛财,怎能不生气。 李桃歌正要发火,一串铜板丢入木箱,于仙林拱手笑道:“军爷,我这兄弟年轻气盛,不懂事,给您赔罪,钱我已经付了,可以入城了吧?” “老子只认钱不认人,进去吧。” 士卒摆了摆手,与李桃歌擦身而过时,阴冷笑道:“新来的小崽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仗着家里有些权势,敢在东岳城撒野,若不是看在你年纪轻轻,早关进大牢修理修理。” 一向好脾气的李桃歌脸色铁青。 士卒的几句难听话,倒是无所谓,只是觉得国难当头,东庭竟然趁机敛财。 为殉国的将士感到不值。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翁拍了拍他的小腿,轻声道:“孩子,走吧,民不与官斗,收敛起性子,别给自己招惹祸事。” 李桃歌深吸一口气,说道:“老爷子,你们当地百姓也要交钱才能入城吗?” 老翁笑道:“那可不么,不止入城交钱,出城也要交钱,一来一回十枚铜板,两顿饭钱可就没了。” 李桃歌见他笑容满面,似乎并未觉得不妥,好奇道:“京城都没这么离谱的规矩,东岳城乃是首例,我咋瞧您交完钱后挺乐呵,不像是挨宰后的肉疼模样,难道家中殷实,不在乎这些铜板?” 身材枯瘦的老翁笑着摇手,展开破烂蓑衣,说道:“你这孩子,眼光着实差了点,哪有家境殷实的富裕人家,会穷到买不起衣袍。我呀,就是一个养猪的,一年也就赚十来两银子,穷啊。” 李桃歌望着斗笠间冒出来的雪白发丝,惊讶道:“您高寿有八十了吧,还要自己养猪赚钱?” 老翁笑道:“家里老婆子走的早,三十年前就跑到阴曹地府享福去了,留下一个傻儿子,只会吃喝拉撒,四十多岁了,爹都不会喊,娶媳妇是没指望喽,能养几天算几天,等哪天老头子阳寿已尽,把他一并带走,一家人在阴间团聚,省的在阳间遭罪。” 李桃歌蹙眉道:“您八十岁了还要养活儿子,恐怕生活极为拮据,入城钱虽少,可积少成多,不觉得交的冤枉?” 雨已停歇,老翁拍打蓑衣沾染的雨水,摘掉斗笠,和蔼笑道:“孩子,不懂了吧,这出城入城的钱,不是放入大都护腰包,而是捐给大宁百姓。安西和北庭刚打完仗,家家户户挂有白绫,没吃的,没穿的,又经历了亲人罹难,他们比我老头子可怜,横祸没殃及到东庭,得亏有两地将士誓死为国。一笔写不出两个宁字,咱东庭百姓勒紧裤腰带,照样能过日子,安西和北庭的百姓,可不能活活饿死啊。” 质朴又热烈的言辞,令李桃歌两眼一酸,翻身下马,一揖到底,“老先生大义。” 老翁慌忙将他搀扶起身,“哎!~行啥礼呢,我看你这孩子相貌好的很,家里不是做官就是大财主吧,家底再厚,千万别和军爷生气,他们奉命行事,有王法护身,惹不起的。” 李桃歌诚恳道:“多谢老先生指点迷津,晚辈不再和他们计较。” 不与官爷计较? 这大户人家的孩子,脾气实在古怪。 老翁正在感慨,一锭金元宝塞入手心,沉甸甸足有三四两重。 “这……这是干啥,使不得,使不得。” 老翁露出惊慌神色,想要把元宝物归原主,一抬头,眨眼的功夫,三人已然不见踪影。 李桃歌牵马漫步在街中,神色凝重。 于仙林见他不对劲,很识相闭起嘴巴。 贾来喜不闻不问,任由少主肆意而为。 一队兵卒手持火把正在夜巡,李桃歌忽然一把揪住披甲都统脖颈,亮出中书省腰牌,递到他眼前,以命令语气说道:“带本侯去新任榷盐使府邸。” 第1054章 中书省令牌。 本侯。 巡夜都统一脸错愕。 察觉到对方从沙场里滚出来的杀气,选择乖乖从命。 少年气度沉稳,底气十足,要么是真侯爷,要么是真疯子。 侯爷的话,摘掉他的六阳魁首如探囊取物。 疯子么,敢挟持官军,一刀削去首级并非难事。 但他不敢去赌。 榷盐使的府邸在半山腰,混迹于民宅之中,大门刻有黄府二字,漆皮掉落,围墙参差不齐,瞧起来寒酸破败,与京城的黄府云泥之别。 叩门见到管家,李桃歌回头说道:“你们一并进来,没有本侯之令,莫要擅自离开半步,违者杀无赦!胖狐狸,他们交给你了,若是有人敢往外传信,先把手给砍了。” 于仙林笑吟吟道:“砍手剁脚啥的,咱最在行,先腌后卤,入味又脱骨。” 十余名东岳军胆战心惊进入黄宅。 关住大门,李桃歌随官家来到内院,进入卧房,黄凤元躺在木床中,面色枯黄,嘴唇泛白,再无昔日潇洒风流。 “三哥!” 李桃歌疾步来到床边,攥住他的右手,拧紧眉头道:“怎么病成这样?!” 黄凤元睁开双眸,朝对方仔细打量一番,勉强笑了笑,气息微弱道:“你怎么来了?难不成还在梦里?” 李桃歌说道:“送完我妹去北庭成亲,前去封邑,正好途经神岳城,三哥,病的这么重,难道有人在故意害你?” 黄凤元摇头道:“京城干燥舒爽,东庭阴雨连绵,可能初次来到这里,水土不服之故。贤弟别担心,为兄气还足着呢,死不了。” 李桃歌一脸肃容道:“我带着数百精兵,尚且遇到强人恶徒,三哥在神岳城孤立无援,极易遭到毒手,不如先随我去琅琊,等养好了病,再派几名珠玑阁门客陪你来查案。” 黄凤元笑道:“不用,这一来一回,最迟要半个月,瞎耽误工夫,我们黄家也有自己的门客,能护的了性命。” 李桃歌焦急道:“三哥,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先把身子骨养好,再慢慢彻查贪墨。”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黄凤元挤出宽慰笑容,说道:“东庭这帮贪官,手段下作的很,我才到第二天,就往院子里扔头骨,然后扔死猫死狗,想要用宵小伎俩逼我回京,老费抓住了两次,扔东西的全是路边的叫花子,声称收了人家银钱,奉命行事。倘若心中无愧,怎敢威胁朝廷命官,我一走,岂不是屈服于淫威之下?万万不能走,即便是死,也要埋在这神岳城山巅,要贪官污吏永无宁日。” 一番话慷慨决绝,蕴含读书人的风骨。 世家门阀走出的子弟,身后是家门百年荣耀,头可断,血可流,脊梁却弯不了半分。 李桃歌深知黄凤元心中所想,于是不再催促,问道:“崔如呢?他身为东庭大都护,你这榷盐使一而再再而三遇到威胁,他难逃干系。” 黄凤元虚弱道:“大都护至今尚未返回东庭,听说病的很重,仍在京城休养。” “离授勋已有两个月之久,还未返回东庭?” 李桃歌脸色阴沉道:“莫非是……有人不想让他回来。” 能左右东庭一柱的行踪,只有那寥寥几人。 黄凤元低声说道:“可能是吧,我在查案过程中,颇为不顺,账本要么遗失,要么笔墨未干,有嫌疑的官员,也在不久前离世,根本抓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流传东庭铁板一块,本以为指的是军民齐心合力,到了才发现,原来是沆瀣一气对抗朝廷。” 李桃歌想起刚才的入城费,纳闷道:“崔如随同张燕云去攻打紫薇州,已经有半年没返回东庭,城门五枚铜板的出入费,是不是出自他的政令?” 黄凤元咳嗽两声,沉眉道:“关于出入城门的税钱,我问了,反正从上到下,一口咬定是崔如所为。” 李桃歌冷笑道:“既然这帮狗东西玩阴的,那咱们就用权势去压,我陪三哥一起查案,就从城门的五枚铜板查起,明日一早先去库房,没账本就砍脑袋,从上到下砍个精光,敢坑害穷苦百姓的血汗钱,我让他们把苦胆都吐出来!” 当初父亲修改大宁律,轻松救出了千里凤和楚老大,使得李桃歌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绝对权势面前,可以无视一切阴谋诡计。 黄凤元有气无力笑道:“贤弟,你三哥只是五品榷盐使,没办法去都护府的库房查案,再说我得养两天力气才能下床,你先回琅琊,若案子有进展,为兄写信给你。” “不就是养病么,好办。” 李桃歌掏出张燕云所赠药丸,一搓为二,笑道:“好兄弟,讲义气,咱哥俩一人一半,服用之后就能生龙活虎。” 黄凤元推脱道:“贤弟珍藏的灵药,怕是价值万金吧,为兄只是沾染了风寒,服用之后怕是糟塌了药力。” “别人送的,不花钱,我都吃过一粒了,味道不错。” 关于上古灵丹的来历,李桃歌轻描淡写揭过,若是献给四大王朝的皇帝,赏赐何止是万金。 黄凤元服用半粒丹药后,面色逐渐红润,肌肤冒出白色雾气,不断有黑色污垢渗出。 李桃歌一拍脑门,懊悔道:“忘了提前准备洗澡水了。” 黄凤元仓促起身,哇地一声吐出大口污血。 污血呈黑紫色,腥臭无比。 李桃歌回忆起当初服用完丹药后的场景,并没有吐血一说,低头闻了闻,味道进入鼻腔,竟传来眩晕感,他凝声道:“三哥,你哪是偶感风寒,分明是中了剧毒,若不是服用灵药,怕是没几天就变成鬼。” 挥汗如雨的黄凤元孱弱道:“中毒?难怪郎中都治不好,想必是东庭贪官联手想铲掉我这枚毒瘤。” 李桃歌怒极反笑道:“这要是不砍几枚脑袋,倒是愧对了东庭百官的一片心意。” 黄凤元提醒道:“贤弟,切勿动怒,要以王法行事,千万不可被人抓住把柄。” “三哥,你爹我爹努力攀爬到红袍加身,不就是为了子孙后代受益无穷吗?” 李桃歌倨傲一笑,挺胸说道:“黄伯伯高居刑部尚书,我爹贵为右相,出了京城,咱俩就是王法。” 第1055章 李桃歌生有菩萨心肠,也行的了雷霆手段。 对于吸食民脂民膏的贪官,一律当作叛将对待,万里西征黄泉枪染血无数,又岂是心慈手软之辈。 服用丹药后的黄凤元需要洗澡静养,李桃歌来到庭院,找到忐忑不安的都统,冲对方微微一笑,“我姓李,不久前在宣政殿封为琅琊侯,这位军爷,可告知名讳?” “见过侯爷。” 那人毕恭毕敬道:“小的名叫褚彪,在东岳军玄水营任都统一职。” 李桃歌笑道:“都统,官职不算小了,再进一步,能混到校尉牙将。我也在军中待过,从未见过都统领十人小队夜巡,褚大人是不是得罪过谁,故意刁难于你?” “侯爷聪慧过人,一猜便中。” 褚彪惊讶着李桃歌的神机妙算,沉吟片刻,说道:“我和烈火营主将褚羽,本是一个村的远亲,同年入伍,同在一个营里吃皇粮,后来褚羽立有军功,步步高升,他的家人仗着有五品将军撑腰,强行霸占我家祖宅宝地。我气不过,告到了副帅那里,谁知褚羽已经事先走好了门路,二人联手打压于我,几年来立功却不嘉奖,抽调走我的兵卒,堂堂都统,只有这可怜巴巴的十来位兄弟可供差遣,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还要受窝囊气。” 褚彪越说越激动,似乎想要将这些年的屈辱,一股脑倾泻而出。 “原来军伍里也有可怜人。” 李桃歌负手笑道:“我若助你夺回祖宅宝地,这只是物归原主而已,听起来似乎不够痛快。这样,只要我在东岳城一天,你就听我差遣,事后不仅帮你夺回祖宅,再把褚羽的祖坟给挖了,这样的交易可算公平?” “侯爷所言,可是真……真的?”褚彪颤声道。 李桃歌自信满满道:“本侯从不打诳语,今夜你们在院子里休息,明日一早,随我去办差。” “诺。”褚彪斩钉截铁道。 想到天降贵人,能帮他一雪前耻,热血沸腾,恨不得今夜就把城里搅得天翻地覆。 李桃歌杀心已起。 二人心意不谋而合。 东庭官员胆敢对八大世家的嫡子下毒,况且黄凤元还是父亲钦点的榷盐使,谋害朝廷钦差,这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再不行雷霆之怒,当真世家党是纸糊面揉的? 横扫完安西,再来血溅东庭。 天色微亮,晨鸡初鸣。 李桃歌带着贾来喜和老费,以及十名东岳军,杀气腾腾走出府门。 山路尽是台阶和苔藓,湿滑难行,想到黄三哥拖着瘸腿在这种地方查案,还要被投毒加害,李桃歌气不打一处来,光想把贪官满门抄斩。 来到名为积善堂的药铺,右边楹联写有但愿世间无疾苦,左边楹联写有宁可架上药生尘。 李桃歌不屑一顾,一腿将门踹开,里面正打算开门的伙计见到官兵,顿时吓得躲到角落,不敢前来问询。 一名慈眉善目的老者不紧不慢从后堂走出,抱拳道:“敢问官爷,草民犯了何罪,要拆老朽的铺子?” 口气蕴含不满,似乎并不惧怕官军。 李桃歌笑道:“你是积善堂的掌柜白郎中吧?” 老者不卑不亢答道:“正是老朽,尊驾眼生得很,敢问尊姓大名?” 李桃歌一腿踹在他的心窝,白郎中跪倒在地,眼泪都疼的流了出来,“你……你究竟是谁,敢光天化日行凶,神岳城还有没有王法?!” “老子就是王法。” 李桃歌坐在椅子中,靴底踩住白郎中肩头,冷声道:“本人琅琊侯,中书省任职,正二品爵位,封邑琅琊。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如若不实,我不会再问第二遍,将你押送京城,受尽苦难,最终千刀万剐而死。” 白郎中全身剧颤不停,神色极为慌张。 不知惧琅琊侯,还是心中有鬼。 李桃歌凛声道:“榷盐使黄大人偶然风寒,请你去府里看病,把脉时,你可曾察觉他有中毒症状?” 白郎中汗如雨下,将头埋在双臂中,只是哆嗦,一个字都不肯说。 “不见棺材不落泪。” 李桃歌冷笑道:“以为闭口不言,本侯就奈何不了你?来人,先打二十鞭,记得拖出去打,别弄脏了屋子,所谓医者不自医,再医术高超的郎中,也治不好自身恶疾,咱们搭把手,帮他治治耳聋的毛病。” 几名士卒泛起狞笑,搀起白郎中,像是拖死狗一样往外拽。 褚彪的部下,全是郁郁不得志的小卒,平日里饱受欺凌,今日有侯爷撑腰,气壮胆粗,即便李桃歌令他们鞭笞主将,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 白郎中鬼哭狼嚎道:“饶……侯爷饶命,老朽年过花甲,实在禁受不起皮鞭之苦。” “等等。” 李桃歌喊住了士卒,笑容灿烂道:“想死?没那么容易,敢毒害朝廷命官,至少要关进大牢里折磨个三年五载。你的族人,也得跟着进去受苦,白郎中的年纪,怕是子孙满堂了吧?可怜你的那些孙子孙女,牙牙学语时,便要跟着你一同遭罪了。” 想到一脉单传不满两岁的孙子即将被砍头,白郎中差点儿昏死过去,气若游丝道:“求侯爷高抬贵手,莫要伤我家人性命。” 李桃歌微笑道:“你一个郎中,与黄大人无冤无仇,为何下毒,受谁指使,如实招来吧,一人赴死还是全家陪葬,自己掂量。” 昨晚问过老费,黄凤元查案时,只喝家中带来的水,吃家中带来的饭菜,想要给他下毒,只有给他开过药的白郎中有机会。 对方机关算尽,趁着黄凤元沾染寒热时下毒,谁知这位黄家嫡三子世家风气浓郁,宁愿渴着,也不喝外面的水,不吃外面的饭,嫌脏。 如此一来,贼子是谁,昭然若揭。 白郎中突然露出凄惨笑容,说道:“侯爷,老朽猪油蒙了心,去毒害黄大人,这是我自己的罪孽。可是……我说与不说,家人都要遭受无妄之灾,他们宁可鱼死网破,也不会放过白家九口。” 李桃歌古怪笑道:“那就要看你了,交代的又快又仔细,本侯就比他们先一步,若是有漏网之鱼,结局就未可知了。我会令人把你的家眷保护起来,结案后他们可以远走高飞。” 没了后顾之忧的白郎中咬了咬牙,沉声道:“是神岳城司法,曹大人,他的岳丈,乃是都护府录事参军。” “司法,录事参军?” 李桃歌揉着下巴喃喃道:“以为是副都护或者东岳军副帅呢,怎么是两只小虾?官职不大,胆子倒是不小,看来东庭盘根错节,有的玩了。” 第1056章 随后李桃歌令褚彪老费他们去抓捕案犯,自己带着贾来喜去往州衙,正巧遇到小吏从马车卸木箱,箱子里盛满铜板,足有十几箱之多。 神岳城四道门,进出往来的百姓数不胜数,一天的收入,怕是有成千上万两银子。 李桃歌笑着走了过去,见到四名小吏抬着吃力,顺便帮了把手,卸完木箱后,一人擦汗说道:“多谢兄弟出手相助,咦,瞧你眼生,怎么没在衙门见过?” 李桃歌笑眯眯道:“我新来的,曹大人表弟,别看兄弟瘦,倒是有几分力气,几位仁兄如若不嫌,我帮你把箱子抬进去?” “司法曹大人表弟?我们都是在外办差,怪不得没见过。” 一名年长小吏笑道:“既然兄弟肯帮忙,那再好不过了,劳驾抬往库房,办完了差,我们请你喝酒。” 官吏有官吏之相,商贾有商贾之相,百姓有百姓之相,衙门当差和田间农夫,几乎能一眼分别出来。相府之后怎能没有官气,当李桃歌刻意亲近时,举手投足间的庙堂风范,可比他们浓郁。 几人气喘吁吁将木箱抬入库房,分别捶胳膊捶腿,发起了牢骚,“娘的,天天抬钱却分不到钱,伺候完大老爷,连口剩汤都不给喝,当差当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憋屈,不如去窑子里当龟公,偶尔能采些花蜜呢。” 年纪较长的小吏瞪了同伴一眼,“胡诌八扯的东西!小心把你嘴给撕烂。衙门里的金饭碗,怎能不如龟公,走出衙门口,谁不把你当爷爷供着?还有一年到头的赏钱,足够你养几房小妾了吧,这还不知足,真是该打。” 挨骂那人揉着肩头说道:“孙大哥,我就是发发牢骚而已,身子骨都累瘫了,一枚铜板都分不到,相比于大人们的孝敬钱,给咱的连九牛一毛都没有,你说寒不寒心?” 年纪较长小吏指了指李桃歌,提醒道:“曹大人的表弟在呢,莫要胡说八道。” 李桃歌堆出笑容,问道:“兄弟我初来乍到,还没摸清衙门里的门道,敢问几位兄长,这些钱该怎么分,又要分给谁呢?” 小吏面色纠结一番,低声道:“那是大人们之间的事,咱可不敢打听,若是感兴趣,可以去问曹大人。对了,你入衙门不久,曹大人安排你在哪里当差?” 李桃歌和煦笑道:“中书省。” 四人呆若木鸡。 小吏惊愕道:“兄弟怕是记差了吧,中书省在京城,咱们东庭可没这衙门,约莫是司法里的闲差?” 李桃歌左手掏出腰牌,右手取出鱼符,笑容灿烂道:“兄弟没胡说八道,确实任职中书省主事,不巧封了个琅琊侯,又任银青光禄大夫。” 冒充中书省主事都是死罪,更别提冒充郡侯,祖宗八代都不够砍。 见他有凭有据,四人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拼命磕头,“不知侯爷驾到,小的有罪,小的有罪。” 李桃歌坐在铜钱中,翘起二郎腿,笑道:“不知者不罪,你们又没贪污民财,何罪之有,兄弟劳烦几位兄长一件事,去把神岳府里有头有脸的大官都喊来,就说本侯在库房静候,六品以下就不用喊了,他们也分不到几斤银子,事后再查办吧。” “诺……” 四人心惊胆战离去。 李桃歌笑容逐渐收敛,手掌插入铜钱中,抓起一把,自言自语道:“这可都是老百姓的血汗,趁着崔如不在,竟敢打着为国尽忠的旗号,大肆收敛民财,老子拎着脑袋出生入死,就是为了他们的荣华富贵?!” 第1057章 贾来喜漫不经心道:“自古以来,又有几个官吏不贪?你不是曾经说过吗?好官都在书里,眼见无一圣贤。” 李桃歌面容肃穆道:“贪,也要有度,若是什么银子都敢贪,离杀头也就不远了。如今国库空虚,父亲为了筹集钱粮,不惜厚着脸皮去找世家借债,四处求爷爷告奶奶,不惜给商贾打欠条。安西边军常年拖欠饷银,刀甲都不曾配齐,当骠月铁骑兵犯镇魂关的时候,我兄弟用的是粪叉御敌。你说说,这些贪官趁机发国难财,该不该杀!” 随着一个字一个字铿锵出口,杀机逐渐浓郁。 贾来喜轻声道:“老爷曾经感慨过,危难之际现良臣,若是歌舞升平的盛世,怎能区分忠奸,国运衰败时,正是铮臣烈臣出头之日,若非这般机遇,他也不会贵为右相。” 李桃歌一僵。 话虽难听,仔细一琢磨,好像是这般道理。 要不是大宁内忧外患,圣人会将四十出头,在宣政殿对着自己破口大骂的父亲扶到高位? 再是明君圣君,为了体统颜面,也不会用刺头当宰相吧。 没过多久,库房外站满了官吏。 以绿袍为主,深绿和浅绿掺杂,偶尔有浅绯色混迹其中,躲在人群里不敢冒头。 李桃歌丢出一枚铜板,正中浅绯色官员胸口,笑道:“别藏了,堂堂神岳城太守,怎么缩成了乌龟王八蛋。” 那名穿有浅绯官袍高大消瘦的男子走出人群,神色纠结,抱拳道:“下官神岳城太守公羊芝,见过侯爷。” 李桃歌眯起眸子,皮笑肉不笑道:“公羊?难道出自颍州公羊家?” 公羊芝为难道:“正是。” 公羊家同为八大世家之一,前些年倒是出过朱紫大员,可随着公羊鸿叛离家族,主家一脉没了扛鼎之人,逐渐走向衰落,已经沦为二流。 李桃歌含笑道:“我与公羊鸿将军在安西并肩杀敌,私交甚笃,差点儿结为金兰之交,你是他们家的族人,倒是让本侯犯了难,若是触犯王法,凭借我与公羊统领的私交,饶你,还是不饶你?” 听到他一本正经扯淡,一向喜形不露于色的贾来喜都撇起嘴角。 他与公羊鸿交恶,在安西军中都人尽皆知,石头城快被对方抹了脖子,如今变成了义结金兰,梦话都不敢这么扯。 公羊芝显然听过二人之间的传闻,没有被一番话扰乱心境,依旧绷着脸,沉声道:“下官不知何罪之有,望侯爷提醒。” 李桃歌拍打着铜钱,笑着说道:“这是何物?” 公羊芝一丝不苟答道:“此乃神岳城百姓对朝廷的心意,出入城门,愿缴纳五枚铜钱,解家国心忧。” 李桃歌挑眉道:“神岳城百姓能为朝廷分忧,我这局外人都极为感动,本侯且问你,何时开始征收出入城人头税?” 公羊芝垂首耷肩,声若细蚊道:“大约……两个月之前。” 何时收的税,城里的官吏百姓记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敢在这上面做文章。 李桃歌回头望去,高声道:“短短半日,就收了足足十余箱铜板,库房里剩余不过六箱,两个月的税钱,不该只有这么一点吧?” 公羊芝的汗水已经浸透衣袍,胸前官衣已然塌湿,他硬着头皮说道:“所征收的税钱,已经换成银锭,凑足三十车之后,即可送往京城。” 李桃歌笑道:“本侯好奇心重,想问问太守大人,两个月的税钱,约莫有多少?” 第1058章 公羊芝腿肚子转起了筋,吭哧道:“大约……万两白银。” 李桃歌故作惊讶道:“公羊太守,你是欺负我没学过算学?半日就能收十大箱铜板,换成白银足有千两,难不成两个月的税收,只有五日之数?” 既然开了弓,再也没有回头箭,公羊芝五官僵硬,颤声道:“侯爷有所不知,开始收税时,百姓并不买账,一天不过几十两银子,今日不知犯了什么邪,竟然收了如此之多。常言道,税收如秋收,仅有那几天收成颇丰,其它的时候,多是青黄不接。” 李桃歌摊开手掌,诡异笑道:“你说的本侯姑且信了,账簿呢?拿来瞧瞧,究竟是多是少,一看便知。” 公羊芝侧过脸,望向一名不停流汗的黑胖子,“米大人,账簿呢?” 姓米的黑胖子是东岳城仓司,负责库房录入和出库,见到顶头上司把锅甩了过来,颤颤巍巍抱拳道:“回禀侯爷,回禀太守,昨晚来了窃贼,不仅偷走了数箱铜板,账簿不翼而飞。” 当公羊芝把他拉出来问话,他就做好了顶锅准备。 这笔糊涂账,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否则甭想在东庭立足。 李桃歌皱眉道:“你的意思是……窃贼偷走了上万斤的铜板,你们毫无察觉?然后又顺手把账簿给偷走了?” 米胖子高声道:“侯爷明察秋毫,下官钦佩万分。” 李桃歌从无奈到苦笑,这帮家伙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联起手来祸国殃民。 有米胖子背黑锅,公羊芝像是吃了颗定心丸,心虚平静下来,问道:“敢问侯爷,您是奉了谁的诏令,来本地查案?” 这一问,倒是令李桃歌默不作声。 自己虽然贵为二品,可封邑在琅琊,手在长,也伸不到神岳城,银光青禄大夫为三品,与副都护平级,可惜是散官,并无实权。最有用的,就是中书省主事这一职位,不过是可怜的八品小吏,还没仓司职位高。 “查案?谁说要查案了?” 李桃歌掏出中书省腰牌,蛮横道:“本侯途经神岳城,来探访故交好友,见到征收人头税,不免好奇,想一探究竟,看看这笔钱流往何处。本侯兼任中书省主事,在三省六部当差,你们擅自征税,不禀报中书省和户部,将税银视为自家钱袋,本侯不该过问吗?!” 一番连消带打,抓住对方要害,从无理变有理,深得其父精髓。 公羊芝辩解道:“侯爷有所不知,人头税不过五文,此乃地方小税,不用奏报朝廷,禀报都护府即可。” 李桃歌笑了笑,说道:“据我所知,崔都护半年前就跑到北庭打仗去,至今未归,你禀报给谁了?” 公羊芝一字一顿道:“崔都护不在,由副都护雷柏寒主持大局,下官已禀报给雷大人,有公文为证。” 李桃歌轻轻鼓掌,赞叹道:“不愧是官官相护的典范,几十万税银,上百双手捞钱,最后由一个仓司来顶罪。手法熟稔老道,看来不止一次这样干了吧?” 公羊芝面不改色道:“下官尽心尽力办差,从无官官相护之说,实属冤案,望侯爷明鉴。” “喂,米大人。” 李桃歌冲黑胖子挑起下巴,似笑非笑道:“他们赚的盆满钵满,逍遥法外,让你一个人脑袋搬家,这口气能咽得下去吗?” 米仓司汗流如注,苦着脸道:“下官一人之过,理应来承担罪责。” “好,为上级两肋插刀,当得起忠义千秋四个字。” 李桃歌抓住他的手腕,厉声道:“既然如此,随本侯走吧。” “且慢。” 公羊芝挡在身前,面色阴沉道:“不知侯爷要带案犯去往何处?” 李桃歌好笑道:“怎么,本侯带不走他吗?” 公羊芝冷声道:“米易犯的是渎职一罪,该交由神岳府来查办,再不济,由刑部或者大理寺来定夺,或者交给都护府审理,侯爷私自将案犯带走,不合规矩,恕下官无法从命。”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公羊芝脸颊,顿时肿起大片。 李桃歌阴冷笑道:“吸食百姓血汗的贪官,凭你也配拦本侯?没把你们全部抓起来送进大牢,已经算本侯格外开恩了,你公羊家的嫡子,金龙卫大统领,圣人的宠臣,也不敢在本侯面前撒野!东庭上行下效官官相护,已经形成贪墨大网,本侯信不过,交给榷盐使查办,怎么,不行吗?!如若不服,可以告到刑部,吏部,中书省,尚书省,不行的话,还可以面圣,我倒要看看,是你们这些贪官污吏的谎话可信,还是朝廷听信本侯一人之词。” 刑部尚书黄雍。 吏部尚书萧文睿。 中书令李白垚。 尚书省由杜斯通和父亲共同执掌。 官司在东庭打,李桃歌还有闲心讲讲道理。 打到天庭,那就轮到他们想讲道理了。 公羊芝捂着脸颊,与几十名官吏闪开一条通道。 李桃歌吐出一口唾沫,恶狠狠道:“妈的,欠揍!早知如此,应该先打一顿再说。” 唇枪舌剑,远不如拳头有理。 第1059章 来到榷盐司衙门,公堂立有两名绿袍官员,一名是都护府录事参军皇甫磐,一名是神岳城司法曹德禄,翁婿二人面色晦暗,一声不吭站在堂威牌旁边。 李桃歌走的张牙舞爪,颇有牛井几分风采,将米胖子朝翁婿二人一推,不忿道:“费了半天力气,只抓了个六品仓司,三哥,你来审案,我来逼供,不良人那一套不传之秘,我倒是学到了几手,谁若敢不说实话,正好大显身手。” 黄凤元服用完半粒上古丹药,红光满面,神采奕奕,站起身来,那条瘸腿几乎和常人无异,将李桃歌拉到身边坐下,轻声道:“皇甫磐和曹德禄招了,对于指使白郎中下毒与我,供认不讳。” 李桃歌哦了一声,朝二人望去,诧异道:“这么快就招了,背后有高人指点?” 皇甫磐和曹德禄低着头,宛若没听见。 李桃歌讥笑道:“按照大宁律,毒害钦差,好像得满门抄斩吧,这断子绝孙的祸事,只有你们翁婿二人来背,幕后主谋却逍遥法外,心里能忍得下这口气?” 以玩笑口气说出,挡不住字字诛心。 皇甫磐冷声道:“早就听闻琅琊侯文武双全,有李相之姿,今日一见,名副其实,空有锦绣皮囊,不过是膏粱子弟而已。” 李桃歌喝了口茶,笑道:“想激我来杀你?没有签字画押之前,一死了之,这案子结不了,祸不及家人,倒也是招妙棋。” 被一语洞破心事的皇甫磐脸色铁青。 李桃歌笑着说道:“你一个都护府的录事参军,负责纠察官吏,勾检职权,与盐政何干?本该陪同榷盐使严查贪墨,还有你的女婿曹司法,掌管神岳城的刑罚,与盐政八杆子打不着,翁婿俩一起加害黄大人,这又是为何?” 曹德禄是位头铁的主儿,即便面对世家门阀里的嫡子,依旧面露狞色,指着黄凤元喊道:“老子看不惯你们世家党,想杀就杀,不行吗?!尤其是这个死瘸子,一个人来东庭撒野,凭借黄家的招牌,试图把大家送入监牢处斩,作威作福惯了,不把我们当人,你们也休想做人!” “气急败坏了。” 李桃歌好笑道:“听你的口气,东庭的贪官污吏,似乎大有人在,那你给本侯说道说道,东庭官员是怎么贪得无厌,最好指名道姓,用纸笔写下,算你立有大功,不仅免去家眷死罪,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能免去一家老小的死罪,皇甫磐难免心动,张开嘴巴,快要答应。 谁知曹德禄虽是文官,却是条生性的莽汉,扯着嗓子喊道:“死就死,本官怕你不成!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妻子嫁给了我,儿女生在曹家,那是他们的命数!陪着老子死,一家人阴间团聚,有啥好怕!” “滚刀肉。” 李桃歌揉着下巴,给出一句贴切评语,“看来不对你用刑,绝不招供了,那好,本侯想知道,究竟是你的嘴硬,还是刑具硬,来人,先把他指甲拔了,浸在盐缸里泡着,啥时候服软啥时候拿出来,对了,榷盐衙门里,不会没盐吧?” 曹德禄满口飞沫吼道:“李家的狗杂种!欺软怕硬的兔崽子,只会欺负地方官员,有本事去和太子硬碰硬!” 一声杂种,使得李桃歌眯起桃花眸子,缓缓起身,来到曹德禄面前,一把掐住他的喉咙,慢条斯理道:“你刚才说……太子?” 曹德禄大惊失色,蛮横道:“老子何时提过太子!放屁!通通在放屁!” “不打自招。” 李桃歌泛起冷笑道:“诸位,这位曹大人在审讯时,提到同谋者,报出太子名号,本侯一人作不得数,望诸位同为见证。” 曹德禄气急败坏道:“好你个狗杂种,竟然擅自栽赃,对太子行大逆不道之事!你说是就是,老子又没签字画押,官司打到宣政殿,老子也不怕!” “签字画押?” 李桃歌勾勾手指,“来人,端来笔墨纸砚,把案犯曹德禄的供词记录下来,至于画押么……管你愿不愿意,根本无所谓,借根手指来不就行了。” 一根食指硬生生被拔掉。 曹德禄顿时发出狼嚎,疼的满地打滚。 将榷盐衙门弄的一地污血。 仓司米胖子瞧见这一幕,眼皮一翻,嘴角流出白沫,昏死过去。 黄凤元之前在国子监授学,读的书是清风明月,见的是儒林俊秀,只在书中看到过酷刑,亲眼目睹李桃歌拔掉手指,胃里翻江倒海,压住汹涌酸水,黄凤元将李桃歌拉到一旁,低声道:“毁人手指,未免太过火了吧?” 李桃歌玩弄着残指,浑不在意道:“黄家哥哥,对方都要你死无葬身之地了,怎么还优柔寡断的?别人都笑话我是菩萨心肠,谁知你这书生比我都心软。” 黄凤元眉头紧蹙,颤声道:“擅自动用私刑,若是报到朝廷,咱们俩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私刑?” 李桃歌促狭笑道:“我的好三哥,你在场,我在场,有人证物证,又是在榷盐衙门里审案,何来私刑一说?姓曹的是必死之局,大难临头时,竟敢当众羞辱琅琊侯,光这条罪状,他的手指就该拔,我这算是好脾气,若是遇到张燕云或者袁柏,能把他折腾的死去活来。” 黄凤元神色凝重道:“照你这么审下去,榷盐司得变成乱坟岗,不日将案犯移交到刑部,由他们来问案。” 李桃歌古怪一笑,“钦差都敢毒害,你确定他们能活着押送入京?三哥,既然干的是得罪人的差事,就把读书人的酸儒气先放一放,查案如兵戈,最后都是掉脑袋,干脆把自己想成一把开山斧,谁敢拦路,一斧子劈去便是,后面自有人来收拾残局。” 黄凤元琢磨着他话中含义,暗自点头。 察觉到米胖子不对劲,脸色越来越白,气息逐渐消失,贾来喜瞄了一眼,确认道:“死了。” 死了?! 李桃歌跑过去探查完脉搏,气急败坏道:“好不容易逮住一条鱼,没烧柴呢,居然死翘翘了,别说吃肉,汤都没得喝。” 米胖子一死,人头税一案只能不了了之。 满城的贪官,虽然知道他们手脚不干净,可抓不住把柄,只能任由他们逍遥法外。 李桃歌五官狰狞,一步一步走到皇甫磐面前,揪住官袍,厉声道:“你,要死要活?!” 第1060章 皇甫磐可不像他女婿那样生猛,李桃歌唬了几句,立刻竹筒倒豆子般撂了实底,关于为何要杀害黄凤元,与盐政贪墨有关的官吏,包括东庭的盘根错节,吐个干干净净,折腾一宿,供词密密麻麻铺满桌案。 晨阳掩盖住了烛光,李桃歌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三哥,熬的我脑袋都犯晕,先睡一觉,醒来再说。” 黄凤元望着宣纸上如雷贯耳的名字,摇头叹气道:“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贪墨一案居然牵扯到数百名官员,就连东岳军中都藏污纳垢,若是彻查下来,得有一半官吏砍头,三成锒铛入狱。” 李桃歌将头靠在他的肩膀,无精打采说道:“贪的又不多,才千万两白银而已,你是没见到郭熙府邸,奇珍异宝能把镇魂关给塞满,光是抄家就抄了五天,又是金又是玉,把我都晃晕了。” “千万两还不多?大宁一年的税银才几千万两而已,一个东庭都护府,赃银快要养活百万兵卒了!” 黄凤元越说越气,脖子青筋鼓起,攥紧拳头,咬牙道:“贪官不除,大宁永无宁日!” 李桃歌行了万里路,对于这些见怪不怪,困到眼皮子打起了架,低声道:“三哥,历朝历代都有贪官,水至清则无鱼么,另外……咱办案不能黑白颠倒吧,你服了丹药后睡的昏天黑地,我在院子守了一夜,已经三天两夜没合眼了,有啥事,睡完再说。” 黄凤元持起笔,沉声道:“你先睡吧,我要写奏折,将东庭的所见所闻上报朝廷。” 李桃歌晃了晃脑袋,努力使自己清醒,抓住笔杆,低声道:“然后呢?” 黄凤元诧异道:“什么然后?” 李桃歌苦口婆心说道:“七八成的官吏送入大牢,大都护又不在,这东庭岂不是要乱到人人自危的地步?贪官存在不是一年两年了,盐政也不是今日才出现弊病,杀不如治,治不如疏,若是弄的鸡飞狗跳,会出大乱子的。” “你想想看,朝廷养一帮猪羊,待肥了再杀,肉,还是朝廷的,流不到外面。” “倘若消息散播到坊间,激起民愤,各地出现反贼,那你我可成了千古罪人。” “反贼?” 见他不像是危言耸听,黄凤元狐疑道:“查处贪官,百姓拍手称快都来不及,为何会反?” “人言可畏,人心惶惶。” 李桃歌轻舒一口气,慢条斯理说道:“试想你是一名渔民,一年到头赚十两银子,为了养活家人,从不舍得吃鱼吃虾,孩子想吃顿大米,哭的像是没了娘,老婆为了攒几尺新布做衣裳,不惜夜里做针线活成了把双眼熬瞎。当你得知衙门里的官吏,只要点点头,就有几百上千两银子入账,你会作何感想?” 黄凤元一脸肃容,若有所思。 李桃歌轻声道:“父亲说过,吏治,向来是把双刃剑,伤的了贪官污吏,也能伤的了百姓皇家。像你这么大刀阔斧砍下去,率先伤到的是自己双臂。不如缓一缓,先把投毒的案情禀报给朝廷,等到上面将他们处决后,再将盐政的涉案官员揪出,记住不可操之过急,隔十天递几人,如此反复,给朝廷反应的机会,这样一来,东庭的官吏不会狗急跳墙,你也能出政绩,以后回到京城,即将平步青云。” 黄凤元面沉如水道:“桃子,我来东庭,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奉命彻查盐政贪墨,缓了又缓,何时才是个头?几天不见,你怎么变得圆滑世故了?出征之前,记得不是这般模样。” 李桃歌将头朝椅子一放,怔怔望着房梁,露出无奈笑容,“我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父亲,萧爷爷,张燕云的言传身教,再加上两趟安西之行,变成了油滑世故的小人。无论你鄙夷还是愤恨,这是用上万将士性命换来的苦果,经世致用之学,放到官场依然适用。” “我妹夫有过一句良言:小人盛时,君子要退。退而修身,以待天机。” 黄凤元三岁作画,五岁作诗,十二岁高中进士,顶着神童名头进入国子监,聪慧绝伦,心思缜密,细细品味完李桃歌的推心置腹,不由得感慨道:“书里只有经史子集,没有为官者玄妙,之前你是我的学生,如今我是你的学生。” 李桃歌轻声道:“三哥,先将这对翁婿押解回京,你以查盐政为名,去琅琊避避风头。” 黄凤元缓缓摇头道:“我若避了,这帮贪官会更加肆无忌惮。放心,定会按照你所说行事,不会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况且明日家里会派来四名侍卫,不用担心我的安危。” “胖狐狸。” 李桃歌扭过头,一本正经道:“我三哥这条命,交到你手中了,若是遇到险境,记得把他带到琅琊。” 一人一狐有过生死之交,信得过,胖狐狸又擅长藏拙,当初大兵压境,这家伙夸出海口,能在玄月军层层包围中护住自己脱逃,把黄凤元交到他的手中,李桃歌还是较为放心。 于仙林双手搭在肚皮,意兴阑珊道:“我又不是你家门客,为何要听你的?” 李桃歌笑道:“黄家大哥的厨艺,比起御厨都要高上一筹,黄府最讲究吃穿用度,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家厨的手艺,自然差不到哪里去,不想跟在三哥身边尝尝?” 于仙林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勾引本仙爷?” 李桃歌奸诈笑道:“正是。” 于仙林在肚子里暗骂了几句,妥协道:“好吧,谁让本仙爷只喜欢美食呢,勾引成功。” 李桃歌抓住黄凤元手腕,低声道:“三哥,东庭贪墨一案,总算有了脉络,慢慢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有私事,不能留下来陪你了,勤写书信,改日咱们兄弟在琅琊相聚。” 感受着手掌传来的炙热温度,黄凤元诚挚道:“哥哥欠你一条命。” 李桃歌满不在乎笑道:“咱们两家几百年交情,同甘苦共进退,有啥欠不欠的,矫情。” “走了。” 李桃歌来的突然,走的干脆,迈起嚣张步伐,走出榷盐司衙门。 黄凤元这才想起,只顾着公事,忘了待客之道,连顿饭都没吃。 黄凤元目送潇洒背影出门,消失在烈阳之中,绷直腰身,自言自语道:“我见君来,江山美哉。” 第1061章 离开神岳城之后,天公不作美,又飘起了牛毛小雨。 之所以比喻成飘,是因为雨丝轻如雾,见雨而不闻雨,斗笠和蓑衣都挡不住,行进不久就弄的浑身湿透,对于在干燥大漠待惯的人而言,觉得骨头缝里都钻入湿气,极为难受。 官道湿滑,不宜狂奔,李桃歌骑着劣马在前,溜溜哒哒,一会儿惦记京城争斗,一会儿心思又飘到琅琊郡,还要为黄三哥提心吊胆,一颗脑袋都不够用。 皇甫磐所吐出的贪墨官吏,虽然都是东庭地方官员,可往后深究,几乎都和皇室和世家有关,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也是门下弟子或者是旁系,其中不乏琅琊李氏身影。 父亲派黄凤元来查盐政,难道不知背后错综复杂的脉络? 作为大宁右相,不可能不知内情,而是明知又故意为之。 世家党魁首打压八大家族,看起来像一场笑话。 这不是自己砍断自己手足吗? 父亲究竟意欲何为? 李桃歌越想越糊涂,越想脑袋越大。 不远处的丛林传来窸窣声,比起雨声要更为刺耳。 李桃歌投去视线,翘起嘴角不屑一顾。 自从出了神岳城,这帮家伙就阴魂不散,跟了几十里地,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东庭官员派出的探子,想要捕捉自己行踪,怕又去州府查案。 前方出现岔路。 李桃歌勒马停驻,等到贾来喜骑着骏马走来,小声问道:“贾大哥,去往墨谷,该走哪一条道?” 贾来喜上挑斗笠,露出迷茫中带有疑惑的眼神,“你在问我?” 李桃歌理所应当说道:“你常年行走江湖,不该是活舆图吗?我从来没去过墨谷,根本不知道往哪走。” 贾来喜像是白痴一样望着他,“你从未跟我提到过,要去墨谷。” “啊?” 李桃歌吃惊道:“没说过吗?怎么记得提过好几嘴呢。” 贾来喜厌嫌道:“你是在梦里对周公说的吧?” 李桃歌嘿嘿笑道:“周公解梦不解心忧,我对他老人家说个屁!贾大哥,你见多识广,给指条明路呗。” 贾来喜颇为无奈道:“你一个人闷头就走,半个字都不说,来到岔口,又要我来指路,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咋能啥都知道。” 李桃歌自知理亏,堆笑道:“现在不是知道了吗?去墨谷,找叶不器道谢,顺便见一见墨川姑娘。” 贾来喜趾高气昂道:“我不认路。” 李桃歌挠挠头,惊愕道:“不会吧……大哥修为比肩天人,咋能不认识路呢?” 若对方不是少主,贾来喜早就一记拳头抡了过去,无语道:“若是天南地北都去过,条条小路都记在心中,哪有工夫修炼到上四境?一边闯荡江湖,一边突飞猛进,一边处理珠玑阁琐事,然后四十岁挣脱逍遥境束缚,若真是这种奇才,九千岁都得过来喊我声大哥。” “我以为贾大哥无所不能呢。” 李桃歌爽朗笑道:“原来是一对路痴。” 贾来喜扭过头去。 之前有老吴他们当向导,不用担心走错路,如今一对儿不认路的搭伙,在小事犯了难。 李桃歌对着岔路左瞧瞧,右瞅瞅,琢磨半天,下定决心说道:“走左边吧,路稍宽些,即便走错了,也容易掉过头来狂奔。” “不用那么麻烦。” 贾来喜伸出右臂,五指成爪,虚空抓了一下,藏在草丛里的探子立刻被抓到面前,望着满头雾水的黑衣人,贾来喜沉声问道:“墨谷从哪走?” 第1062章 黑衣人摇了摇头,示意不知。 “废物。” 贾来喜一挥衣袖,那人重新跌入草丛。 骂人挺痛快,完全忘了自己这对活宝也不认路。 贾来喜清清嗓子,说道:“墨谷虽然名气极大,但是靠叶不器一人扬名,百年来乃隐世宗门,从不在江湖走动,所以打探不出底细。不如先寻一条路,边走边问。” 李桃歌竖起大拇指,捧起了臭脚,“贾大哥不愧是老江湖,好主意。” 跟自己想法一致,当然是好主意。 夸人又夸己,二人笑嘻嘻。 ── ── 京城。 李氏相府。 书房。 李白垚与黄雍对面而坐,二人手里端着官瓷茶碗,泡的是张凌隆所赠名茶月团。 李白垚饮了口茶,轻声道:“听说桃子去了神岳城,正和你们家三郎联手查办盐政贪墨一案。” 黄雍虽是文臣,作风却像是武将,将茶一饮而尽,茶碗摔到案牍,没好气道:“我说右相大人,你把老三放到东庭,究竟想捅哪个马蜂窝?我家老三出了名的一身正气,把他放到狼窝,那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你是想要他死,还是想要东庭一片哀鸿?” 两位肱骨之臣从小相识,又是国子监同窗,好到能穿一条裤子,又是关起门来闲聊,自然不必拘泥庙堂那一套。 李白垚笑道:“我与三郎谈过心,他愿意去地方大展拳脚,想当吏治的先锋官,替新政开道。” 黄雍骂骂咧咧道:“你这李家的狐媚郎,耍的什么心机,那是我儿子,不是你儿子,想要先锋官,舍得为你送死的大有人在,为何偏偏选中我儿子卖命!今日不给兄长一个说道,我赏你三天下不了床!” 李白垚将墨迹未干的宣纸一推,“看看吧。” 烛光暗淡,他能够瞧见,黄雍却像是睁眼瞎,凑到跟前也没认清几个字,皱眉道:“把我喊来,就是为了看你新练的字?” 李白垚郑重其事道:“这是新拟定的国策。” 黄雍挪来烛台,越看越是心惊,面容扭曲道:“李白垚,你这是要翻天呐!” 李白垚正色道:“听过百姓里流传的民谣吗?一亩官田七斗收,先将六斗送皇州,只留一斗完婚嫁,愁得人来好白头。西北战事看起来大胜而归,其实埋有巨大隐患,赋役不均,人口流移,再不推行新政,秋收后会有大批百姓饿死,年底将会涌出数股反民和流寇,到时再去填补窟窿,会大伤元气。” “致理之遣,莫急于安民生,安民之要,惟在核吏治。” “当务之急,已经分不出谁先谁后,安民与吏治,当齐头并进。” 黄雍皱眉道:“那你也不用自己捅自己刀子吧?新政若是推行下去,百姓会给你立像颂德,世家和宗室只想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李白垚苦笑道:“第一刀不捅自己,何以震慑天下。黄兄,大宁危在旦夕,再不剜肉补疮,将来会追悔莫及。” 黄雍脸色不善道:“若非你我相识四十余年,今夜我就入宫面圣,把你这身官袍给扒了。” 李白垚轻声道:“只要大宁能熬过这关,摘掉头颅又有何妨。” “犟驴。” 黄雍神色逐渐恢复平静,无可奈何道:“明日递呈圣人新政,把我名字写上。” 李白垚激动道:“黄兄……” “一边去,别假情假意,现在见你就烦。” 黄雍站起身,咬牙切齿道:“早知第一刀捅向自家人,不如三岁时把你推进枯井!” 李白垚含笑道:“多谢兄长不推之恩。” “我……” 黄雍有气没地方撒,转悠半天,也没找到泄愤之物,只好顺手把官窑瓷碗揣入怀里。 每次来相府,黄雍都会顺走些东西。 四十年如一日。 书画,鸟食罐,新茶,有时候急眼了连黄瓜都拿。 这就是所谓的贼不走空。 顺了这么年,没想到报应终于来了。 第1063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二人行必有灵鬼。 李桃歌和贾来喜这对活宝,转了半天找不到路,于是另辟蹊径,找来一匹识途“老马”。 所谓的老马,是九曜镖局总镖头,一名年过花甲的老爷子,复姓公孙,单名浚,年轻时以忠孝仁义行走江湖,养有义子七十二人,如今均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东庭和两江一带极富盛名。 问过几名游侠儿,得知公孙浚生在镖车,长在镖车,押了大半辈子镖,在九十九州都留下过印记,是大宁活舆图,贾来喜二话不说闯入九曜镖局,把老爷子从雪白小妾怀中拎起,顺便劫了一辆马车,不仅让人家带路,还逼迫人家当起了车夫。 总镖头在总局被劫持,一石激起千层浪。 数百镖师和江湖同道前去助拳。 誉为刀法东庭第二的大弟子打头阵,结果刀都没砍出去,半招被打成歪嘴,众人才清楚这名农夫的恐怖之处,想要联手抢回老爷子,又怕对方痛下杀手,商议一番,决定尾随着先机行事,再请高人助阵。 于是儋州官道有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六旬老汉冒雨赶车。 一中一少坐在车里赶老汉。 几百江湖人士紧随其后。 雨越下越大,已然看不清道路,泥水积淤,车轮停滞不前。 公孙浚朝马臀使劲抽了几鞭子,晃了半天原地不动,揉了把老脸,撇去半斤雨水,扭头喊道:“两位大爷,车轮陷进泥里了,又看不清路,歇歇再走吧。” 好汉不吃眼前亏,总镖头行走江湖五十余年,能活到今日,那可不是仅凭拳脚功夫能够护佑平安,自己小命就在人家一念之间,何必硬充莽夫呢,于是自从被掳的一刻,公孙浚就没想过反抗,要多温顺有多温顺,要多恭敬有多恭敬,令他赶车,痛快答应,一口一个大爷喊着,老脸自始至终没出现过怒容。 贾来喜单手拍向车身,马车竟然轻柔飘起,从泥坑跃出,四平八稳落地,面无表情说了一个字,“走。” 毁掉马车,对于修行者而言小菜一碟,可力道传入污泥托起马车,火候妙到毫巅。 这一手功夫简直惊世骇俗。 公孙浚爽快喊道:“好嘞,大爷。” 马鞭挥的那叫一个起劲。 李桃歌吃着从九曜镖局顺来的果脯,笑道:“贾大哥,你不是说过么,招式最忌讳花里胡哨,一招杀敌才最为精妙,这一手托车而行,与我领悟的刀气透石有异曲同工之妙,你不许我练,咋自己使得那么娴熟。” 贾来喜说道:“你要同我比?” 李桃歌厚着脸皮笑道:“虽然咱俩境界稍有差距,可招式不分高低,上四境的高人,似乎也是刀气剑气伤敌。譬如那叶不器,在碎叶城独斗两名半步仙人,拎条凳子腿,就把对方揍的哭爹喊娘,一抡,一扫,一敲,也没啥犀利招式啊,像是街头泼皮打架一样,咋能那么厉害呢?” 贾来喜平静道:“万物皆为神兵,因为他是叶不器,你可以试试拎条凳子腿,去找上四境高手切磋,我保证不会出手相救,只负责收尸。” 李桃歌一本正经道:“我觉得……有难度。” 贾来喜缓缓说道:“不许你钻营招式,是为了你好,夯实根基之时,切勿被奇淫巧技分神,待你来到叶不器的境界,才知道飞花铜板皆可杀人。” 李桃歌频频点头道:“悟了,悟了,要早这么说,我不就早开窍了吗。你们这些高手,总是喜欢把话说一半,玩些意会不可言传的道道,拜托,我是修行不到两年的雏鸟,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好么,遮遮掩掩,故作高深,似乎不拽点拗口的言辞,就不配高手身份。名师出高徒?屁!越是高明的师父,总觉得弟子傻到冒泡,误人子弟,害人不浅呐。” 贾来喜有一百种办法能把他打死,却找不到借口争辩,动了动嘴,一腔怒气又回到肚里。 二人没有刻意掩盖声音,雨势减小,有八成对话传入公孙浚耳中。 听的老爷子心惊胆战。 他不认识这二位,但叶不器是谁? 一甲子之前就名震天下的锄头战神。 前去墨谷寻找叶不器,能和他做朋友或者做对手,那绝对是招惹不起的存在。 于是公孙浚收敛起逃跑的心思,铁了心的当好车夫。 李桃歌问道:“老爷子,还有多久到墨谷?” “这……” 公孙浚面呈难色道:“公子,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老夫闯了大半辈子江湖,也没去过墨谷,只是听闻在巫山中,咱到了那里之后,再四处打听,我有名徒弟能听懂鸟兽之言,约莫在后面跟着,到时候派他打探,几百人帮忙,定然能找到墨谷所在。” 李桃歌回头望了一眼,依稀能看到丛林中冒出的人影,笑道:“他们不是想把你劫走吗?咋会帮我呢?” 公孙浚僵硬咧起嘴角,“公子说笑了,他们只是镖局里的镖客,担心老朽安危,所以才跟着前来,怎会与您二位作对,有啥跑腿的活儿,您尽管吩咐,这些徒子徒孙别的本事没有,倒是勤快。” “原来是帮忙的,挺好。” 李桃歌古怪一笑,说道:“有劳公孙先生了,找到墨谷之后,您即可返程,欠的这笔人情,暂且挂在账上,以后再慢慢偿还。” 公孙浚故作姿态道:“公子见外了,能为您二位赶车效劳,那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求都求不来,何来人情一说,只要不嫌弃,以后九曜镖局就是您家,路过的时候,进来喝杯酒,那就是老头子的福泽。” 李桃歌赞叹道:“怪不得九曜镖局能在江湖立足这么多年,只要老先生在世一天,这镖局就黄不了。” 公孙浚赔笑道:“侥幸,老头子何德何能,能与天下英雄把酒言欢,朋友们赏份薄面罢了。” 雨停,一座巍峨大山横在眼前。 似乎与天而齐。 公孙浚指着前方,兴奋道:“公子,这就是巫山!” 第1064章 雨停之后,长虹悄然出现,七彩斑斓,恰似天绸。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自是一番好风景。 李桃歌心中惦念佳人,只好辜负美景,山路崎岖难行,三人弃车徒步,走了一个时辰,问了几名猎户和樵夫,谁都不知墨谷在何处,在征得李桃歌同意后,公孙浚唤来了爱徒,几百人形成一张大网,撒向巫山。 来到一处密林,李桃歌打开羊皮水袋,喝了几口水,又从树叶采集雨水灌入其中。 漠西走廊多为荒漠戈壁,李桃歌在那里待久了,养成水袋不能空的习惯。 “公子。” 公孙浚走过来,笑呵呵说道:“我已经派镖师和徒弟去寻找墨谷了,咱们先歇歇,相信不久后就有好消息传来。” 经过短暂接触,公孙浚能猜到贾来喜只是护卫师傅之类,这位有着风神仪表的少年,才是正儿八经的主家,想要死里逃生,就得把他伺候舒坦。 “多谢。” 李桃歌笑道:“总镖头不想知道我是谁?” 公孙浚捧起积水,饮了几口,摇头道:“公子不说,我便不问。” “一个故意装成老实巴交的滑头。” 李桃歌点评一句,笑着说道:“敢问你们九曜镖局,可在琅琊开有分号?” 公孙浚苦笑道:“公子,琅琊乃是李氏相府的祖地,扎根百年之久,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随便遇到一人,说不定就是李相亲戚,谁敢去那开分号。” 李桃歌望着山里上蹿下跳的镖师,轻声道:“你们九曜镖局的口碑不错,与官府和绿林都能攀上交情,遇到大灾之年,肯掏出米粥施舍百姓,去年得知朝廷出兵征讨叛军,还捐了十万两银子,说句大不敬的话,庙里的菩萨和衙门的官吏都不如总镖头。” “岂敢岂敢。” 公孙浚惊愕道:“老朽捐给朝廷银子,并未对外人提及,公子怎会一清二楚?” 李桃歌笑了笑,说道:“相遇一场,即是缘分,送不了你大富大贵,但想尽些绵薄之力,回去之后,去琅琊开分号吧。” “这……” 公孙浚纠结道:“公子的一片好意,老朽受之有愧,可那王侯之地,实在不敢染指。” 李桃歌轻描淡写道:“家父李白垚。” 公孙浚瞬间呆滞,不顾足下泥泞,立刻行跪拜大礼,颤声道:“老朽何德何能,能为侯爷驾车,赏了天大的福气,我公孙浚就是现在死了都值。” 马屁造诣有高有低,李桃歌见怪不怪。 可是公孙浚的神色和举动,从里到外透出真情实意,不像是为了恭维自己,刻意惺惺作态。 李桃歌将他搀起,柔声道:“总镖头何必行此大礼。” 公孙浚依旧跪在泥泞中,带有哭腔说道:“侯爷为了诛杀国贼,以金玉之体远赴安西,擒郭熙,杀贪狼,事迹早已传遍大宁,可惜老朽听到军情后为时已晚,未能在侯爷麾下效力。” 老人家跪着不起,满口赞誉,李桃歌脸皮再厚,也感到微微发烫,发力将公孙浚拽起,干笑道:“虚名而已,能顺利收复安西,其实都要仰仗将士同心。” 公孙浚激动道:“侯爷有何吩咐,尽管开口,回去之后,老朽带最精锐的镖师去往琅琊,买宅子,开分号,为侯爷赴汤蹈火。九曜镖局以后就是您的钱袋马厩和营房,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马有马!” 李桃歌哭笑不得道:“总镖头太客气了,小子受之有愧。” 一老一少正聊的热乎,惨叫从远处传来。 李桃歌诧异道:“难道镖师遇到了猛兽?走,去瞅瞅。” 他大病初愈,没力气施展真气狂奔,贾来喜一把将他拎起,踩着树杈踏空而行。 劲风拂面,草木在脚下穿梭。 李桃歌终于感受到腾云驾雾的美妙,美中不足的是离地面较低,亢奋道:“贾大哥,能带我飞吗?” 修行之人,谁能抵挡住凌驾众生的诱惑。 贾来喜面无表情道:“能,但摔下来之后,我能保证自己不伤,未必能护佑你不死。” 李桃歌想想还是算了,诱惑再大,也没自己小命要紧。 来到一处山涧,十几名镖师拔出兵刃,正围着一名男子。 有位镖师右臂齐肩而断,已然昏死过去。 有名长有络腮胡的镖师喊道:“一言不合废掉我师弟,阁下是谁,报出名号,方便以后各自寻仇。” 男子不过二十出头,相貌俊美阴柔,一双眸子灿若星辰,皮肤白净胜似女子,十指修长,拎有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 黑白两色相斥,却又出奇好看。 男子坐在巨石上,右手搭在右腿,左手拎剑,体态慵懒,声音翠如黄鹂,“你们不是在找墨谷吗?墨谷弟子就在你们眼前,有何仇怨,一起清算就是。” 众镖师听闻墨谷二字,脸色大变。 天下间四大隐世宗门,皇室都不敢轻易得罪,他们有何资格在墨谷撒野。 李桃歌听他自称墨谷弟子,喜出望外,拱手笑道:“这位仁兄,在下姓李,想进入墨谷拜访旧友,有劳兄台指路。” 男子扬起下巴,抬起眼皮,轻声道:“墨谷弟子不许在世间行走,你哪里来的旧友?” 李桃歌灿烂笑道:“免贵姓李,曾和叶不器前辈有过一面之缘。” 提及叶不器,男子坐姿突然变得规正,将剑贴于左臂,藏住锋芒,“原来是小师叔的故交,失敬。” 李桃歌笑意盈盈说道:“有半年没见过叶前辈了,望兄台行个方便,带我进谷拜会他老人家。” 男子波澜不惊道:“小师叔出谷一年,至今未归。墨谷祖训,没有弟子引路,不许外人踏足,你若是想见小师叔,就在巫山里等候。” 等? 叶不器云游四海,谁知道几时回谷,没准儿跑到了琅琊,正和老祖下棋饮酒呢。 这白净男子见面就伤人,估计不是好脾气,李桃歌只好如实道:“兄台,我姓李,家中与墨谷乃是故交,之前墨川姑娘曾救过在下性命,不远千里而来,想亲自对她道声谢。” “你姓李?” 白净男子骤然间双眸浮现寒芒,左手长剑指向李桃歌,剑尖微颤,传来轻吟,冷声道:“小师妹说过,遇到姓李的来访,杀无赦!” 一道媲美天上长虹的剑光,激射而出。 第1065章 小白脸儿? 李桃歌望着对方白皙如玉的俊美脸庞,又摸着西北风沙肆虐后的帅脸,心想这称号本侯爷受不起,要用也是你用。 至于惊鸿一剑。 瞧这威势,似乎有逍遥境之浩博,即便没有受伤时都躲不开,如今失去真元,索性躲都不躲,反正有贾大哥坐镇,他才懒得理会。 剑尖快要触及李桃歌眉心,一指弹出,剑身瞬间弯成圆弧状,巨颤不已。 白净男子暴退数步,依旧摁不住震颤余势,从小陪伴的利刃即将脱手而出。 为了墨谷百年名声,白净男子一咬牙,气机大开,长发飞舞,单手变双手,一手攥住剑柄,一手抓住剑身,终于使得宝刃平复下来。 定住身形,已是满手鲜血。 贾来喜带有怒意呵斥道:“哪里来的恶徒,竟敢假冒墨谷子弟!” 一指之威,致使白净男子全身上下如同雨水浇灌,齿间都渗出血丝,“哼!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墨名语,谷主亲传大弟子,何来假冒一说。姓李的,怪不得敢来墨谷撒野,原来有半步仙人撑腰!” 贾来喜凝声道:“谁不知墨谷与李家世代交好,你作为亲传大弟子,见面就要杀我家少主,绝对是故意挑拨离间!我倒要去见见你家谷主,是真是假,一问便知,若真是大弟子,那李家可要讨一个公道!” 随后贾来喜朝山麓朗声道:“琅琊李氏来访,请谷主现身。” 声音听起来不大,传入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墨语自知不敌,归剑入鞘,包扎起伤口,神色晦暗。 谷主没来,公孙浚倒是屁颠屁颠赶到,躬身来到李桃歌旁边,“侯爷,镖局里的镖师都在往这里赶,该怎么办,请您吩咐。” 李桃歌带有歉意说道:“有劳总镖头相送,已经找到了墨谷弟子,不劳您费心了,请带着镖师离去。” 公孙浚恭敬道:“侯爷哪里的话,举手之劳而已,能为侯爷赶车,够老头子在江湖里吹完下半辈子。我这就回镖局,收拾收拾行李,带人去往琅琊。” 李桃歌抱拳道:“总镖头,咱们琅琊见。” 公孙浚一声令下,数十人瞬间走个干净。 当初欲念焚身,强行玷污了墨川清白,李桃歌心里愧意积蓄已久,琢磨着一会儿见了人家,该以什么言辞问好,才能平复人家怒火。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轻薄,登徒子。 李桃歌见过墨川姑娘? 见外,有吃干抹净不认账的嫌疑。 去年春日一别,将姑娘常挂心头,得见芳容,小子这厢有礼? 酸溜溜的,像是迂腐读书人。 李桃歌思来想去,也没找到心满意足的问安方式。 猛然间,面前突然多了一个人。 不知从何而来,就那么凭空出现。 三四十岁模样的中年男子,扎混元髻,着补丁灰袍,长相极为俊逸,生有不常见的瑞凤眼,一身出尘气度,飘渺宛若仙人。 虽然衣着朴素,可令见者自惭形秽。 李桃歌心中一动。 这人与墨川有八九分相似之处,约莫是她的父亲,心里有鬼的李桃歌立刻一揖到底,“晚辈见过谷主。” 见了万般人,确实练就不俗眼力,尤其是准岳丈,那不得用心咂摸。 谷主墨不规轻捻短须,打量一阵,含笑道:“你便是李桃歌吧?免礼。” 忐忑不安的李桃歌轻声道:“多谢谷主。” “墨不规!” 贾来喜朝躬身见礼的白净男子望去,没好气道:“这小子是你大弟子吗?” 第1066章 墨不规拱手笑道:“这位仁兄,想必是珠玑阁统领吧?与兄长深交已久,素未谋面,实在平生憾事。这是小徒墨语,我收的第一个弟子。” 贾来喜杀气腾腾说道:“你的大弟子,见我家少主后,二话不说,拔剑就要杀人。墨不规,由你来整顿家风,还是由我来替少主出气?” “哦?” 墨不规扭过头,诧异道:“墨语,有这等事?” 白净男子乖乖答了一个是。 墨不规沉默片刻,说道:“你不知道墨谷与琅琊李氏交好吗?竟敢对同门兄弟拔剑,轻狂莽撞,不顾情谊,断不可饶恕,罚你去洞中思过。” 墨语拱手道:“多谢师尊责罚。” 思过? 极少露出怒容的贾来喜皱眉道:“墨不规,你的弟子恶意伤人,面壁思过便草草了事?” 墨不规和气笑道:“来喜兄,谁没有年少轻狂时?再说他又没伤到大侄子,不如小事化了。” 贾来喜双目圆睁,超前跨出一步,“既然谷主包庇弟子,那贾某就不客气了。” 轻描淡写的一步,陡然掠起暴风。 墨不规挥动打满补丁的衣袖,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容,“墨谷立足江湖百年,向来不懂得待客之道,被世人诟病没规矩,若是兄长不吝赐教,兄弟求之不得。” 衣袖掀起屏障,暴风无法寸进。 贾来喜攥起双拳,蓄势待发,“听闻叶不器强横到可斩仙人,没想到谷主竟然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墨不规随意笑道:“论打架,我可打不过小师弟,只不过会些傍身技巧,正巧能护佑弟子周全。” 贾来喜冷声道:“能不能护的住,得打完之后才知。” 墨不规伸出右臂,轻笑道:“远来是客,请。” 见到二人快要动手,李桃歌急忙拦住贾来喜,陪笑道:“谷主,晚辈专程赶来,不是为了打架,之前受墨川姑娘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想要当面道声谢。” 墨不规眯起瑞凤眼,平静道:“对于你,我已经很客气了,切勿得寸进尺。墨川不想见你,请回吧。” 李桃歌犹如被浇了一桶冰水,从里到外都透出凉意。 对方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分明得知了自己兽行,父亲见到女儿被欺负,没把他活活打死,绝对算是宽容大气,若非两家是世交,约莫叶不器早已把自己头颅摘掉。 李桃歌固执道:“谷主,请放我入谷,见一见墨川姑娘,有些话,我想当面对她说。” 墨不规心平气和道:“她见不见你,我无法应允,但是想要入谷,只需闯过玲珑阵即可。” 李桃歌爽快答应道:“好,我闯阵!” 贾来喜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沉声道:“这玲珑阵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天绝阵,乃是上古阵法,极为凶险,想要寻墨谷晦气的高手,全都被拦在谷外,传说只有叶不器一人能够平安破阵,少主切莫意气用事。” 李桃歌挤出灿烂笑容,“来而不往非礼也,我的命本是人家救的,现在还给人家,这不是两清么。既然叶前辈能破阵,想必我也能破阵,因为我俩脸皮都厚。” 贾来喜拧紧眉头,正要劝说,李桃歌突然吞入张燕云所赠的半粒药丸,盘膝坐入泥泞之中。 贾来喜知道父子二人都是执拗脾气,劝叶劝不动,只好将调转矛头,恨声道:“墨不规,你想要两家结为死仇?!” 墨谷谷主轻飘飘说道:“他自己寻死,与我何干。” 贾来喜怒目圆睁道:“若是少主有个好歹,珠玑阁必将血洗墨谷!” 墨不规双手入袖,闭起瑞凤双眸,“这句话,家祖倒是常常听说,可是自从我掌管墨谷以来,还是初次有人敢大放厥词。” 贾来喜本来就不善言辞,擅长与人动手,不喜欢与人吵架,几句被对方噎住,屏住气息,含怒说了声好。 一炷香之后。 李桃歌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斩钉截铁道:“请谷主带我入阵!” 第1067章 服过丹药之后的李桃歌,顿觉神清气爽,经络似是拓宽,丹田内的宝塔终于有了动静,由静到缓,徐徐旋转。之前消失不见的真气,像是磨盘碾豆子,一点一滴从丹田里渗出,流向四肢百骸。 与初次服药后不同,毛孔再无污垢,只是流出灰色汗液,带有轻微异味。 修行者多数粗通医理,李桃歌更是久病成医,见到这种状况,知道体内杂质所剩无几,丹药的药力,用来滋补为主,有精,有气,有神,才能余力去蕴养丹田。 上古丹药,果然玄妙无比,洗经伐髓的药丸,也能对精气神有益。 不知墨谷的上古阵法,是否像丹药一样牛叉滚滚。 墨不规在山里兜兜转转,不知转了几道弯,终于停住步伐,指着两颗其貌不扬的棕树说道:“两树中间就是阵门,你踏入其中,即可入阵。” 李桃歌拱手道:“小子如若死在阵中,算是偿还了墨川姑娘的救命之恩,可有些亏欠,用命去抵也无济于事,您是她的父亲,我怕这句话没机会对她说出口,您替她收下吧。” “山野小子李桃歌,愧对姑娘。” 行完大礼,李桃歌径直走向棕树中央,气势决绝,无拖泥带水之犹豫。 墨不规轻声道:“半步生,半步死,别仗着年轻气盛硬充好汉,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李桃歌笑了笑,“父亲说,李家没有出过一名武将,却没有一个贪生怕死之人,我是来还债的,早该两年前死在白河,今日用死来偿还救命之恩,细细盘算,其实白赚了两年,不亏。” 话音未落,踏入阵中。 清瘦身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贾来喜眉头挑起,准备随他一起入阵。 作为珠玑阁统领,生来便是李家的死士,怎能置少主安危于不顾,早在李桃歌决定入阵时,贾来喜已然想好,要陪少主一同闯天绝玲珑阵。 李家的风骨,百年如故。 “贾统领,没用的。” 墨不规看穿了他的用意,摇头道:“阵中有数方天地,入阵者不知会落入何处,且有阵法隔绝,即便四目相对,也摸不到对方。况且之前早已言明,必须由他亲自破阵,才能消我心头之恨,你陪他入阵,岂不是白白辜负了李家公子的谢罪之心,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插不上手的。” 贾来喜闷声道:“主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五百年李氏系于少主一身,为了宣泄你自己的怒火,诓骗他入阵,墨不规,非要弄到两败俱伤吗?” 墨不规无动于衷道:“是生是死,那是他的命数。” 贾来喜怒极反笑道:“好,如若少主出事,老子改了你们墨谷的命数!” 墨不规轻捋短须,无所谓笑道:“请便。” 李桃歌走入阵中,只觉得眼前一花,从满目青翠的山中,来到黄沙肆虐大漠。 安西的风沙已经够大够猛,而阵中的飓风,几乎能将树木连根拔起,将人撕成粉碎。 李桃歌一个不慎,被风沙卷起,在空中来回翻腾,眩晕侵蚀脑海。 这是……什么鸟东西? 李桃歌惊愕之余,频频吐出口中黄沙,沙砾经过狂风推波助澜,鞭子一样抽打脸颊,顿时出现无数血印,塞满鼻孔耳朵,难受的像是在被活埋。 李桃歌伸手朝四周抓去,可除了风沙,再无别的东西。 李桃歌无奈之下,撑起护体罡气,几息之间,黄沙将罡气打得七零八落。 别说是大病初愈的无极境,就是半步仙人也挡不住如此消耗。 完了…… 光急着逞英雄,低估了上古阵法。 之前在五郎山,进入真君困其邪念的小阵,与贾来喜和邪念合力才能脱困,况且历经千年,阵法早已羸弱不堪,不复当年威势之一二。 可想而知,上古流传下来的东西有多变态。 这种护山大阵,是墨谷弟子赖以生存的护身符,世代修葺,八门金锁阵与他的威力,相比之下如同小巫见大巫。 自己这入门不久的半吊子,居然妄想破阵。 李桃歌逐渐被风沙包成蚕蛹,呼吸都难以为继,脸色涨红,青筋暴露。 再坐以待毙,非得活活憋死不可。 既然护体罡气不行,干脆另辟蹊径。 李桃歌神念一动,掐出御风诀。 多日未动用术法,技巧难免有些生疏,李桃歌做好了功亏一篑的准备,可随着法诀出手,漫天劲风骤然停驻。 天地间一片寂静。 黄沙和风暴消失不见。 只有右手掌心传来轻柔风声。 李桃歌循声望去,手心之间,似乎有一方小天地,正是小了无数倍的大漠。 之前暴戾的黄龙,宛若泥鳅滚来滚去。 这…… 李桃歌惊的目瞪口呆。 强如上四境武夫都无可奈何的阵法,以术法抵御威势,竟然如此简单? 修行一途,术士走的同样是参天大道,但苦于门槛极高,必须要有强横天赋才能步入大门,于是术士相当稀缺,百名修行者中不足一二。 当初镇魂关一役,十万玄月军,只有二十余名术士攻城,由此可见珍稀程度。 难道想要破天绝玲珑阵,须熟稔术法? 李桃歌对于自身的修为,大概有所了解,武道稀碎的一塌糊涂,术道倒是有些天分,别人需要催动神识,掐法诀,等候五行归为所用,从启动到施法,几乎要磨叽半天。 自己呢,小的术法无需用法诀作为路引,一念起,顷刻间就能放出。 威力强大的术法,施法过程也极为平滑柔顺,比其他术士快出数倍。 用术士的境界来划分,早已跻身太白士行列。 几乎能和逍遥境平分秋色。 咋着也能称呼一声高手吧? 李桃歌呸了几口,抖去黄沙,举起手中的小方天地,眉头皱在一处。 若是丢出去,该不会又变成黄沙肆虐的景象。 一直举着,那何时是个头? 在他犹豫之际,突然两眼一花,周围传来灼烧痛觉,觉得像是掉进了火炉。 定睛望去,尽是火海。 岩浆化为狰狞巨兽,正朝自己汹涌滚来。 李桃歌咬紧牙关,爆了句粗口,“日你个仙人板板!” 第1068章 本以为收拢风沙即是破阵,没想到风云变幻,又来到熊熊火海。 术业有专攻,当初青姨带李桃歌踏入山门,以水结缘,故而李桃歌对水亲近,又在风龙里领悟风系精妙,于是对风水二系较为精通,火系术法几乎没有触及过。 五行相生相克,因秉性和天资而定,想要精通各系术法,难如登天。 面对巨浪一般的熔岩,李桃歌汗毛乍起,神念疯狂涌出,却感受不到火灵的存在。 四面八方都是火海岩浆,跑都没地方跑,李桃歌一边骂着娘,一边双足踩地跳起。 热浪滚滚,靴底都已融化,再不跳,可就变成了烤人蹄。 跳上去容易,下来又该如何? 又不是半步仙人,能够御空飞行。 逞强时倒是过瘾,晃着膀子冒充锵锵丈夫,即将葬身火海,肠子都悔绿了。 还不如死在安西呢。 至少有龙旗裹棺,落一个英烈美名。 掉入火海,尸骨都找不到,只能立衣冠冢,岂不是成了无家可归的阴魂? 人之将死,其行如兽。 李桃歌来不及多想,祭出各种手段,龙门枪法,老祖传授的刀式,观天术,甚至丹田急剧倒转,妄想唤醒血脉。 顺势将手中的一方天地丢了出去。 咦?! 黄沙狂风再度变回之前大小,铺满熔岩火海。 风火交加,黄红掺杂,暴风卷起岩浆,像是在下一场火雨。 宛如炼狱。 李桃歌双足落地,有黄沙作底,不用被火海吞噬,只是这脚底板传来的热浪,疼到撕心裂肺,比起不良人的酷刑都难以忍受。 为了不让自己烤熟,李桃歌在黄沙中来回左蹦右跳。 姿态敏捷而笨拙,像是初学舞技的猿猴。 跳了半天,实在禁受不住火燎,李桃歌干脆蓄力于双腿,腾空而起。 可纷纷坠落的火雨,又将他逼落到沙地。 无奈之中,李桃歌撑起护体罡气,硬抗。 罡气能够抵御火雨,但隔绝不了热浪,无法躲避的炙热将长发卷起,逐渐烤焦,肌肤传来吱吱声音。 要熟了? 李桃歌疼到面容扭曲,望着左臂肌肤逐渐鼓起水泡,从腰后取来牛皮水袋,闻到散发的牛肉香气,凄凉一笑,将水一饮而尽,顺势将袋子扔入黄沙。 顷刻间变成肉干。 之前跃至半空,有观天术加持,见到不远的地方有一高台,隐隐传来碧幽水色。 似乎是阵眼。 既然没有破阵之法,干脆赌一把,李桃歌强打起精神,一步一步朝着高台走去。 短短百丈,纵马一个冲刺的距离,如今走起来,只觉得远在天边。 李桃歌运转丹田真气,一半作为罡气护体,一半护住五脏六腑。 肌肤和头发没了可以再长,内脏若是烤熟,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 一步,两步,三步。 李桃歌走的颤颤巍巍。 衣袍早已化为灰飞,长发也烤成了残渣,水泡一个接一个鼓起,体态逐渐臃肿,快要和胖狐狸一个模样。 李桃歌体会着活活烤死的煎熬,全身剧颤不停。 怪异的是,疼痛逐渐减轻,正在归为平静。 通体舒泰,像是浸泡在温泉里沐浴。 不疼了? 难道是扛过了烈焰焚烧,破阵在即? 不对! 回光返照,分明是快要死了! 李桃歌晃了晃脑袋,使劲咬紧舌尖。 一股血箭喷出,落入黄沙化为烟气。 李桃歌强撑住身体,快步走向高台。 十丈…… 五丈…… 三丈…… 一丈…… 离近之后,才发现高台处有一口井。 井中有清澈的水。 任凭烈火肆虐,井水岿然不动。 李桃歌快要被烤成人干,失魂间遇到井水,只有一个念头:泡进去。 只是已经没力气再跨出那一步。 就在昏迷的瞬间,李桃歌用出所剩无几的余力,闷头栽进泉水。 扑通一声。 全身被冰凉井水浸泡,渗入四肢百骸,渗入五脏六腑,渗入经络神识。 李桃歌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飘飘欲仙。 肿胀的身体正在回归正常,全身的燎泡也在极速愈合。 舒服…… 经过风沙和烈火摧残,李桃歌此时宛如一滩烂泥,神识疲惫不堪,指头都无法动弹。 就这么死了,倒也挺好。 当他享受井水浸润时,忽然朝下一窜,跌落在地。 李桃歌艰难抬起眼皮。 入目景色皆为琉璃。 天空如镜,地面如镜。 恰似传闻中的天宫。 死了? 破阵了? 还是仍留在阵中? 李桃歌只想美美睡一觉,无论在地府还是在三十三重天,照睡不误。 “桃儿。” 一声亲近熟悉的呼唤从空中传来。 父亲?! 李桃歌陡然睁开桃花眸子。 只见李白垚身穿囚服,被绑在一根巨大华柱,披头散发,神态落寞,投来期盼眼神。 李桃歌哆哆嗦嗦喊道:“爹,您怎么在这?” 嗓子尽是水泡,说出的话像是厉鬼轻语,不似人声。 李白垚恳求道:“桃儿,救我。” 李桃歌颤声道:“爹,我来救你。” “桃儿,还有娘。” 李白垚旁边,又出现一名妇人,同样被绑在华柱,相貌姣好,楚楚可怜。 李桃歌宛如五雷轰顶,不假思索道:“娘?” 从小没尝过母爱滋味的孤儿,骤然见到娘亲,心里掀起滔天巨浪,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化为一个娘字。 妇人点头说道:“我和你爹被坏人囚禁,只要你跪地求饶,大人心一软,即可放咱们一家三口团聚。” 李桃歌望着双亲,从落泪到低泣,然后紧闭双目,眉头轻蹙。 妇人喊道:“桃儿,快求饶呀,爹娘的命都在你手里呢。” 李桃歌呆滞不动,几息之后,突然勾起嘴角,露出张狂狞笑,“这一关,是斩心魔?” 哦? 空中传来惊愕之声。 李桃歌轻扬笑容,用瘆人的嗓音说道:“我爹虽然只是一介书生,可李家五百年的风骨,脊梁不弱金石,怎会为了苟活而求饶?我娘的模样,与我儿时梦中所见相同,可是经过父亲亲口所述,娘乃是林青帝的胞妹,美到不可方物,父亲一见倾心,又岂是普通农妇?” “这一关,或许能使九成的人求饶,可惜本侯并非常人,还未踏入修行大道时,无极境的神婴都奈何不得,你这不入流的幻术,就想使本侯跪地求饶?” “魑魅魍魉,给我破!” 李桃歌睁开双眸。 黑瞳已然变成雪白。 额头正中散出金芒,荡漾而开,将这琉璃幻境映衬出璀璨绚烂。 空中梵音滚滚,“将死之人,居然还能守住灵台清明,不错。” “前有叶不器,后有李桃歌,后世之人,似乎也没那么无趣。” 第1069章 一间茅屋,两口铁锅,三棵桃树,四垄菜圃,五把农具,六株夏兰,七只大鹅,八对湖鸭,九条腊肉,十缕暖阳,这便是江湖中称之为禁地的墨谷。 当李桃歌悠悠转醒,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一张绝美容颜印在双瞳,杏眸含星,唇形饱满圆润,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神色,高贵到神圣。 望着熟悉脸庞,李桃歌呆滞许久,轻声道:“又要斩心魔?有完没完。” 本来挺有厚度的男子声线,经过烈焰炙烤,如今变成了公鸭嗓,好笑又刺耳。 墨川扬起鹅颈,面若寒霜说道:“原来我是你的心魔,那你出手诛杀好了,省的日后心神不宁。” 不对。 李桃歌突然闻到淡淡的幽兰香气。 阵中变化万千,寒热交替,亦真亦幻,痛感与触感与阵外相差无几,唯独气味寡淡,即便自己快要被烤糊,也只是轻微焦味,不像兰香这么深邃。 李桃歌突然一把抓住雪白柔荑,含情脉脉说道:“我疼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杀你。” 柔情似水的情话,可惜出自公鸭嗓,听起来像是上了年纪的采花贼,调戏意味浓郁。 对于咸猪手,墨川无动于衷,任由他攥住不放,面无表情说道:“上次离别,是因为你色欲熏心,这次一见面,又轻薄于我,李桃歌,你究竟是来道歉的,还是来耍流氓的?” 李桃歌匆忙收回爪子,拍着胸口,想要表现出诚意满满,可一激动,牵扯到嗓子伤口,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道歉,诚心,我,不是,故意,上次,愧疚,睡觉。” 一句话说的颠三倒四,不知所云,墨川听到睡觉二字,柳眉挑起,“话都说不清楚,竟然又想占便宜?” 李桃歌欲哭无泪,辩解道:“不是,睡觉,是,睡不,着。” 墨川站起身,冷声道:“既然这么想睡,成全你!” 指尖点在额头,李桃歌再度昏了过去。 墨川咬着丰润朱唇,神色复杂,将被子给他盖好,走出茅屋。 屋外坐着一名中年男子,五官俊朗,从容弘雅,褪去业力与俗相,一身浓郁的书卷气,手里举着半根黄瓜,吃得正香。 墨川见到这人,收起冷漠神态,柔声道:“小师叔,你回来了。” 叶不器含笑道:“我才一回谷,就听到这小子前来赔罪的消息,于是过来瞅瞅,哎!~空有好皮囊,怎么哄女孩子的话都不会说,支支吾吾,像你养的呆头鹅。” 墨川俏脸升起两朵云霞,嗔声道:“小师叔,你偷听!” 叶不器爽朗笑道:“你敞着门,又没说不许听,我这是正大光明之举,不是偷。这小子若有我两成道行,何至于被整的死去活来,李静水修行修的马马虎虎,教徒又教的稀里糊涂,要不是张燕云抽调李家气运被他占了便宜,这辈子哪能登顶谪仙人,这就叫做傻人有傻福,同人不同命。” 堂堂李家老祖,大宁唯一真仙,被他说的一无是处。 叶不器在而立之年,以逍遥境硬撼剑皇,李静水在这般年纪的时候,随便拎出一名上四境,都能将他碾压,细细想来,叶不器倒也并非夸大其词。 墨川轻声道:“阵灵前辈说,一甲子以来,只有你和他成功闯阵,所闯的关越多,证明潜力越大,姓李的闯过了三阵,不知小师叔当年闯了几阵?” 叶不器贼眉鼠眼笑道:“呦呵,这么惦念小情郎,怕他以后配不上你?” “小师叔又在说笑。” 墨川低着脑袋,摆出小女儿姿态,十指纠缠,呢喃道:“能闯过天绝玲珑阵的,必是惊艳才绝之辈,我比不过,只是好奇而已。” 墨川出生时,叶不器正好三年游历完毕,当时墨川母亲遭遇病魔缠身,不久后就撒手人寰,叶不器心疼小侄女,日夜陪伴,换尿布,哄睡觉,抓来产崽不久的野狼花豹当奶娘,可谓又当爹来又当妈。 墨川三岁之后,叶不器又当起了师父,亲自将她领入修行大门,察觉到小墨川有术士天赋,他又是门外汉,只从古籍中慢慢研习术法,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细嚼慢咽后再哺给小丫头。 日复一日的悉心教导之下,墨川才能以十八的年纪修到逍遥境,术武双修。 所以二人关系极为亲近,俨然一对无话不谈的父女。 叶不器将剩余的黄瓜根塞入口中,边嚼边说道:“闯关越多,未必是好事,没准儿是杂念太多,形成的心魔。阵灵前辈年纪大的不像话,可百年来没见过几名活人,他的称赞听听也就算了,当不得真。” 叶不器不拘小节,好听些叫做潇洒快意,难听些叫做口无遮拦,他敢调侃李静水,同样敢调侃前辈和谷主,无论是谁都一视同仁。 墨川竖起食指,做出噤声的动作,悄悄说道:“你小点声,万一被爹听到了,又要罚你去落月崖面壁思过。” 叶不器伸出过膝长臂,不用弯腰,轻松挠到裤腿,浑不在意笑道:“面壁就面壁呗,反正不是一次两次了,好像有几年没去闭关静坐。古人曰自知者智,自胜者勇,自暴者弃,自强者成,你小师叔尽忙些红尘俗事,对修行颇为懈怠,快成自暴自弃的废物喽,不如先闭关五年,省的谷主操心我又在哪里闯祸。” 墨川问道:“小师叔,你还没破逍遥境吗?” 叶不器晃着脑袋,意兴阑珊道:“破与不破,有何干系?” 半步仙人一茬儿接着一茬儿,总有大机缘者出人头地。 可以逍遥境追杀谪仙人的,仅此一位。 墨川担忧道:“父亲说,当年你为了救老相国,强行提升境界,以至于天道反噬,从此无法再踏足上四境,对吗?” 叶不器撩起袍子起身,像是十几年前一样,揉了揉墨川头顶,“不用操这些闲心,还是去杀只鸭子,给你小情郎熬完鸭汤。李家的人虽然悟性不咋地,可有着别人羡慕不来的福气,况且你的情郎弟弟重情重义,一碗鸭汤,能换来为你粉身碎骨,这笔只赚不赔的买卖,千万不可意气用事。” 墨川咬着银牙道:“我养了好几年的鸭子,才不会杀了给他熬鸭汤!” “傻丫头。” 叶不器挤了挤眼,说道:“你不想熬,有的是大姑娘给他熬,等他吃到别人家的甜头,心飞到别处,你可别后悔哦。” 墨川负气道:“本就是拈花惹草的混账,飞就飞,我不稀罕!” 叶不器古怪一笑,“你呀,和鸭子一样,嘴硬。到时候煮熟的鸭子飞走了,想哭鼻子别来找我。” 墨川正想反驳,小师叔已然消失不见。 墨川望着在小溪中嬉戏的鸭子,纠结一番,恨声道:“养你们那么久,从未开过荤,我把屋里的小光头给你们炖了,喝人肉汤!” 第1070章 大伤之后的李桃歌需要静养,这几天从未下过床,每日睡十个时辰以上,浑浑噩噩颠三倒四。 期间墨川仅来过一次,送完鸭汤后就走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开口。 李桃歌见她眉目间的冷淡,琢磨自己是不是轻骨头,倒贴的萝芽和武棠知兴致缺缺,横眉竖眼的墨川越瞧越是喜欢。 那天送鸭汤的时候,阳光照到白纱袍,身段若隐若现。 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李桃歌暗自琢磨,是自己记性不好,还是这丫头胖了?好像丰腴了一些,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即便快被烧成人干,也按捺不住心猿意马。 长枪威风凛凛。 李桃歌烤伤了五脏,只能喝汤吃青菜,身边无人照料,贾来喜只好硬着头皮负责他的饮食起居,作为天下屈指可数的上四境,打架绝不含糊,伺候起人来惨不忍睹。 夜壶往被窝里一塞,敷衍了事,出锅不久的米粥,一勺子就塞进嘴里。 害得李桃歌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嘴里又烫出大燎泡,说起话来咿咿呀呀,像是新学语的婴童。 这天阳光娇媚,草木清香飘入茅屋,是难得的好天气。 李桃歌指向菜圃,哼唧半天,贾来喜这才领悟过来,自家少爷想要出门晒太阳,于是人连带床一同扛起,放入外面草坪。 鸭鹅在小溪嬉戏,山谷传来清脆鸟鸣,李桃歌享受难得的清闲,心情大好,舒展双臂,笑道:“贾大哥,咱晚上有肉吃吗?” 贾来喜这几日充当起居婢,早已不厌其烦,听他想要吃肉,沉着脸道:“谷里的家禽,是墨川姑娘精心喂大的,想吃,去找她要,我可不做恶人,万一以后成了主母,岂不是要天天给我穿小鞋。” 李桃歌笑道:“抱朴境的高高手,就算不是大宁无敌,至少是无人敢惹吧,居然也要学会人情世故。” 贾来喜冷声道:“怎么就无人敢惹了?你捅的篓子,一下得罪了两名上四境,到头来全家都要给你擦屁股。” 自从来到墨谷,贾来喜就没过一天舒心日子,墨不规对他阴阳怪气,门下弟子也是冷言冷语,谁都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贾来喜贵为珠玑阁统领,在相府受人爱戴尊敬,李白垚见了都以兄长相待,哪曾受过这窝囊气。 “墨川又不是篓子。” 李桃歌反驳一句,摸着新长出的头发茬,扎手,心里却是得意。 虽然不怎么在意容貌,但男人可以矮,可以穷,可以丑,唯独头发不能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是底线。 要是变成秃子,自己这琅琊侯可以改名光明侯了。 贾来喜忿忿道:“人也见了,歉也道了,阵也闯了,揍也挨了,少主打算何时出谷?” 李桃歌撩开香喷喷的缎被,伸出长腿。 燎泡破了之后,露出新长出的嫩肉,一片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李桃歌可怜兮兮道:“贾大哥,我这模样,床都下不来,你要我咋回家?但凡归途中遇到熟人,见到侯爷烫成烤猪,我脸皮厚,无所谓,你的一世英名可就全毁了。” “不就是想赖在墨川姑娘床榻么,何必找那多借口。” 贾来喜暗自腹诽,沉声道:“我买辆马车,用七八床被褥把你裹起来,只露出鼻孔出气,保证相爷见了都认不出。” 李桃歌苦着脸道:“大哥,我这是烫伤,穿单袍的季节,有时光屁股都出汗,用被褥捂的严严实实,用不了两天,全身都得爬满蛆虫。” “懂得倒不少,可惜不用在正途。” 贾来喜白了他一眼,“你一下安排那么多人去往琅琊,那些旁系素来横行无忌惯了,会允许外人寄人篱下吗?或许家中早已翻了天,等着你去斡旋。” 李桃歌呆住。 贾大哥没有妄言。 狗腿关的守关小卒,都敢开弩射十八骑,琅琊郡猛然间涌入上万人,旁系的大老爷会不看僧面看佛面吗? 看来墨谷不宜久留。 李桃歌轻叹道:“乱世之中,儿女情长成了奢望。走就走吧,反正表明了心迹,墨川原谅与不原谅,我已做到问心无愧,明日一早动身。” 不用在墨谷看人脸色,这次换成贾来喜心情大好,搓搓手,笑道:“今晚吃肉。” 李桃歌探查体内伤情,突然发现五脏六腑不再剧痛,运转丹田,一股庞大到疯狂的真气骤然涌出。 竹床受到真气散发出来的气劲,坍塌成为竹片。 这…… 李桃歌举起双手,瞠目结舌道:“这咋回事?” 贾来喜老神在在说道:“没咋回事。” 李桃歌不可思议道:“丹田运转快了数倍,真气源源不绝,贾大哥,这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贾来喜好笑道:“别天天盼着自己死,把你的心放回到肚子里去,正常后果,苦尽甘来而已。” 李桃歌迷茫道:“啥意思?” 贾来喜缓缓答道:“所谓的天绝玲珑阵,百年前并不是护谷大阵,而是门内弟子用来历练的法阵,后来墨谷后继无人,谁都无法闯过,又遇到战乱动荡,于是改为护山大阵。天绝玲珑阵里藏有数方小天地,有的磨练意志,有的锻炼术法,有的曾其体魄,你闯过的风阵,火阵,幻阵,分别对应的是术法,毅力,心智,等伤养好的那天,你才明白什么叫做脱胎换骨。” 李桃歌惊愕道:“也就是说……因祸得福?” 贾来喜点头道:“一甲子以来,只有叶不器和你闯过玲珑阵,看看叶疯子的战绩便可窥之一二,以逍遥境暴打谪仙人,假如你没有英年早逝,以后的成就无法估量。” 能和叶不器相提并论? 李桃歌狂喜不已,光想抱住黝黑糙脸亲上一口,颤声道:“我以后也能以逍遥境,暴打谪仙人?” “想多了。” 贾来喜即是送上一盆冷水,“叶不器是叶不器,你是你,才闯过三阵而已,差得远呢。” 李桃歌好奇问道:“那叶不器闯过了几阵?” “天绝玲珑阵共计一十八小阵。” 贾来喜撇了撇嘴,浮现出敬佩和艳羡神色,道:“叶不器闯了一十八阵。” 我滴个先祖奶奶。 李桃歌险些惊掉下巴。 阵中有多凶险,他深有体会。 闯了三阵都要脱层皮,叶疯子竟然连闯一十八阵。 是人么? 难怪人家能拎着锄头追着谪仙人满街跑。 这份殊荣可羡慕不来。 人上人之前,是吃苦中苦。 第1071章 为了给少主解馋,贾来喜去猎了只小野猪,剥皮去掉内脏,点燃篝火,将野猪串好,放在火堆之上,又拎出不知从哪搞来的两坛酒,拍开泥封,主仆二人对坐豪饮。 月光皎洁,小溪潺潺。 道不尽的人间快活。 李桃歌寻遍四周,仍旧未找到倩影佳人,心中生出失落,低声问道:“贾大哥,你去取酒的时候,没告诉墨不规,咱们明日要出谷吗?” 贾来喜含了口酒,朝半熟的野猪喷去,顿时酒香掩盖了肉膻,漫不经心答道:“酒是找墨语要的,没见到墨不规,临行之前,想要找心上人告别?” 李桃歌纠结道:“来的冒失,走的时候怎么也得打声招呼,咱们两家是世交,总不能忘了礼数规矩。” 贾来喜举起树枝,捅了捅篝火,轻声道:“墨谷太大,谁知道住在哪儿,人你不是见了吗?爱答不理,横眉竖眼,我都替你臊得慌。想守规矩,去找墨不规辞行就好,平辈之间,哪来那么多的繁文缛节。” “你……” 李桃歌满肚子委屈无处发泄,嘀咕道:“木讷寡言,拎起刀子专找人心里扎,怪不得如今也没娶到媳妇儿。” 贾来喜喝了口酒,正色道:“家主曾经有过名言,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这其中可没有提到过讨老婆。大丈夫志在家国,何患无妻,像你这样卑躬屈膝换来的媳妇儿,不要也罢。” “卑躬屈膝么?” 李桃歌揉着下巴新长出的胡茬,回忆道:“墨川姑娘的性子是冷了些,对谁都是不苟言笑,我有错在先,放低身段也是理所应当。” 贾来喜鄙夷道:“你这是躺在床上无法动弹,要是双腿有力气,没准儿跪着给人家说话。” “胡扯!” 李桃歌神色倨傲道:“我乃堂堂圣人册封的侯爷,怎会跪着对一名女子求饶。” 贾来喜望着他的身后,含笑不语。 李桃歌是聪明人,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回头,见到了一张素面朝天又冷艳高贵的脸庞。 “你来啦?” 心心念的佳人终于现身,李桃歌一激动,想要站起来寒暄,谁知伤还没好利落,双膝一软,竟然跪倒在地。 完了。 丢人丢大了。 耳边传来贾来喜的耻笑声,李桃歌挣扎起身。 一股柔和力道将他托起。 墨川从他身边走过,盘膝坐在篝火旁边,火焰映照下,完美无缺的五官更加出彩。 贾来喜指着快要熟透的野猪,询问道:“吃点?” “多谢贾叔叔,我用过饭了。” 墨川有礼有节回应一句,拎起李桃歌的酒坛,正要往口中倒去,忽然想到一事,又将酒坛轻轻放下。 贾来喜一手拎起酒坛,一手拎起烤野猪,“你们聊,我就不在这碍眼了。” 当他走后,李桃歌一瘸一拐坐在墨川身边,二人谁都没有开口,只有篝火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许久…… 李桃歌清清嗓子,笑道:“本以为墨谷存在于老林深山,没想到竟是一块世外桃源,若是上了年纪,在这里安度余生挺不错。” 墨川直勾勾望着火苗,无动于衷。 李桃歌再次厚着脸皮说道:“听说叶前辈回谷了,碎叶城一别,快有半年没见了,不如请来一起饮酒?” 墨川抱紧双臂,像是有些冷。 李桃歌哪能放过献殷勤的好机会,一把抄起缎被,给单薄娇躯披好,腆着脸道:“山里风大,容易沾染寒气,以后夜里最好不要外出,否则……” 李桃歌突然想起,墨川可不是弱女子,从小在谷中长大,又是术武双修的逍遥境,论修为,比体魄,能高出自己好几座大山,她若是能沾染寒气,自己能冻死百八十回。 “小桃子。” 墨川呢喃低语。 嗯? 李桃歌以为出现了幻觉,竖起耳朵凑到跟前。 墨川对着篝火怔怔出神,问道:“你喜欢过我吗?” 李桃歌点了点头。 墨川侧过脸,平静问道:“你是哑巴吗?” 李桃歌赧颜一笑,搓着双手说道:“你长得比天下所有女子都美,又年纪轻轻修为高深,怎能不喜欢呢?” 甜言蜜语也没凿开墨川心房,仍绷着脸说道:“我要的不是这种喜欢。” 李桃歌挠头道:“喜欢还分好多种吗?我不知道。” 墨川抿起嘴唇,再次说道:“喜不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她好不好看,而是见到第一眼起,认定了对方是你的缘分,即便以后做不成夫妻,心里也再容不下他人。” 李桃歌想了半天,缓缓说道:“在遇到你之前,镇魂关有名女子对我很好,你也知道,当时我是流犯,地位低贱,打起仗来是弃子,子孙后代世世为奴,即便是这样,她也不嫌弃,无视世俗目光,为我学习厨艺,为了我不惜与她父亲翻脸。” 墨川插口道:“所以你喜欢她,不喜欢我?” 俏脸浮现哀容,声音都变得颤抖。 “也不尽然。” 李桃歌纠结道:“喜欢这种事,不是非要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譬如我有两杆枪,一杆名为黄泉,一杆名为点血,两杆枪我都喜欢,分不清薄厚。” 墨川脸色冷淡几分,说道:“怪不得都说男人三心二意,见到漂亮女子就喜欢,若是以后又认识了标致女子,照样会心猿意马吧?” 李桃歌心里打起了鼓。 哪用得着以后,眼下武棠知就在琅琊,京城还有个萝芽,这要是被她知晓,能见到明早的太阳? 墨川神色黯淡道:“如你所说,喜欢有薄有厚,那你对我呢,是薄是厚?” 李桃歌坦率道:“入谷之前,已经为你死过一次,这要是不算厚的话,那我可就白白遭罪了。” 墨川眉眼间忽然露出喜色,见到他手臂裸露出的疤痕,轻声问道:“还疼吗?” 得寸进尺是李桃歌学来的把戏,察觉到佳人态度稍缓,顺势捂住伤口,龇牙咧嘴道:“疼,怎么不疼啊,每晚疼的睡不着觉,又见不到你,只好看月亮数星星,你家屋顶上面,共有七百八十三颗星星,不信你查一查。” 瞎话顺手拈来。 每天睡十个时辰以上,能数得清星星才怪。 墨川摸着疤痕,心疼道:“千里迢迢跑来,又差点命丧玲珑阵,经常把你一个人放在茅屋,是不是怠慢了?” “没事儿。” 李桃歌豪爽道:“我这人只记恩不记仇,怠慢也无所谓。” 墨川嘟嘴道:“本该是你欠我的,这么胡说八道一番,怎么像是我欠你的?” 李桃歌嘿嘿笑道:“顺口胡诌而已。” 墨川低下头,喃喃自语道:“你欠我的恩情,这辈子都偿还不清。” 第1072章 见到气氛缓和,李桃歌朝墨川挪了一屁股,二人并肩而坐,共同望向篝火。 不言不语,莫不静好。 墨川抱住双膝,下巴抵在手腕,轻声道:“听闻你征战安西,立下不世之功,我从未去过大漠,也没打过仗,这一年来经历了什么,你给我讲讲好吗?” “好。” 李桃歌含笑答应,打开话匣,将安西所见所闻详细尽述,一口酒,一段故事,从离开京城起,讲到誉满而归。 墨川越听越入神,当李桃歌谈及黄沙肆虐,狂暴风龙席卷将士,不禁替他捏了把汗,听到单枪匹马飞跃城头挑落敌将,又暗蹙眉头嫌他莽撞,听到李静水登顶谪仙人,一刀劈死大周数名强敌,难免扬起嘴角,替他高兴。 月照人间,依稀能见到山间的流苏泛起桃红。 李桃歌讲完这段历程,一坛酒见底。 墨川惊叹道:“原来打起仗来,竟有那么凶险,以后若是再度出征,你可不许披甲上阵了,再怎么说也是名门之后,朝廷册封的侯爷,你若出事,李家承受不起。” 李桃歌笑了笑,轻声说道:“将乃军之魂,系胜负所在,我不上阵,士卒又怎肯舍命杀敌。” 墨川低声道:“你受苦了。” 李桃歌缓缓摇头道:“出征将士其实不苦,吃得饱,穿的暖,无非是拎起脑袋掰命而已,男子汉大丈夫空负八尺之躯,能够马革裹尸,留名青史,又有何惧?真正受苦的,是那些百姓,当地官吏不把他们当人,只是视作牲畜,一碗稀粥活一天,几斗粟米便能换一个黄花大闺女,一打完仗,家家户户挂有白绫。对了,我领养了一对孤儿,赐他们姓李,哥哥叫做平安,妹妹叫做如意,一对璧人,瞧着令人欢喜,若是嫌闷,我可以叫他们来陪你。” 墨川低声道:“不用了。” 李桃歌一把抓住皓腕,柔声道:“呆在谷里多无趣,不如……去琅琊吧。” 墨川望着布满烫伤的手背,纠结一番,最终没有选择挣脱,轻语道:“世间嘈杂,人人都在处心积虑勾心斗角,与他们相处,我不习惯,谷里清静悠然,有花草鸟兽为伴,天下没这么好的地方了。” 李桃歌握住柔荑,十指紧扣,会心笑道:“我本想多陪你几天,可封邑有许多俗事要处理,放任不管,会生出大事。等我忙完之后,再来墨谷提亲。” 听着小情郎的情话,墨川羞的红了脸,赶忙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李桃歌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刹那间,山间鲜花盛放。 花开胜似雪。 流苏飘满头。 谁家少年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 ── 次日一早,贾来喜背着李桃歌出谷。 自从见面,堂堂上四境高手变成了八卦婆姨,一个劲询问昨晚动静,“少主,你没把人家姑娘咋着吧?若是再捅出篓子,咱俩可出不了谷喽。” 虽然口中惧怕,但嘴角荡漾的笑意,出卖了真实想法。 李桃歌没好气道:“不是跟你说了八百次了吗?就是饮酒赏花,啥都没干!” “不对吧……” 贾来喜拉出冗长尾音,贼兮兮笑道:“一早见到墨川姑娘,她脸羞的像是一块红布,身上还披着你的被子,不像是啥也没干的模样啊。” 李桃歌理直气壮道:“人家姑娘脸皮薄,哪像是你的脸那么糙厚,被子是人家的,又不是我的,天冷风寒,我拿来给她取暖,不行吗?” “哦……” 贾来喜阴阳怪气道:“初次听闻术武双修的逍遥境高手,会畏惧风寒,被窝里的穿堂风,果然厉害。” 李桃歌翻了一记白眼。 这都是啥他娘的高手啊。 忠厚寡言的大叔,一听到花边艳闻,成了爱嚼舌根的婆姨,羞不羞? 背后忽然传来暖意。 李桃歌回过头,见到站在山腰的墨不规和墨川,离得太远,喊话未必能听到,于是咧嘴大笑,挥手致意。 倘若施展观天术,李桃歌会立刻折返回去,千军万马都拦不住。 因为墨川抱着一名婴儿。 墨不规捻起短须,说道:“墨谷祖先当年遭遇仇家追杀,无奈投奔李府,当时的家主赐金银,赐美婢,赐武学典籍,使得老祖不仅能够手刃仇家,还创立了墨谷。李家对咱们的大恩,有不器的以死相护老相国,有你为李家诞下一脉香火,也算是还的差不多了,若是这小子对你不好,无需顾忌百年情分,出手揍他。” “我不想揍他。” 墨川平静道:“我只是想问问,为何不许我出谷,为何不许孩子见到亲爹。” 墨不规轻叹一声,说道:“我又何尝不想你们一家团聚,可是为父夜观天象,得知不久后即将天下大乱,如今不是团聚的时候。琅琊在大宁最东方,紧邻东花数十万大军,别看他们这些年来悄无声息,其实憋着一肚子坏水。去年年末,虎豹骑趁火打劫,兵犯东南,若非圣族横空出世,东南万里如无人之境。” “东花是小人作派,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一郡兵力,想要抵挡几十万大军,痴人说梦。把你和孩子放到琅琊,对于桃歌是负累,对于我和李白垚是块心病,所以暂时不要认亲为好,李家麒麟子如日中天,且让他放手去干吧,万万不可拘泥于家事,等天下太平之时,就是孩子认祖归宗之日。” “倘若大宁灭国,这墨谷就是李家的栖身之地,即便李家儿郎全部战死疆场,也算给他们留下一脉香火。” 墨川凝声道:“我不懂那些大道理,只是觉得自己是一枚棋子,包括孩子父亲也是一枚棋子,在你们操控之中,按照你们长辈的心意行事。爹,你给我说句实话,桃歌本是谦谦君子,为何会对我用强?是不是你们在从中作梗?” 墨不规僵住,沉默不语。 或许是墨川的声音太大,婴儿从熟睡中惊醒,眨着天真无邪的眸子,不哭,也不闹,直勾勾望着娘亲。 墨川荡漾起慈爱笑容,点了点孩子脸颊,柔声道:“李妞儿,爹要走了,你要送送他吗?” 婴儿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啊呜。 墨川将孩子竖起,正对李桃歌背影,娇声娇气说道:“那就是妞儿的爹,他要去忙天大的事,等妞儿长大,再去父女相认。” 不足三月的婴儿夹起双臂,发出咯咯笑声。 第1073章 京城。 位于城北的霄山,集山川之灵秀,自古以来便是仙家宝地,曾有高僧在此开坛讲经,广传佛法,百姓趋之若鹜,一度香火鼎盛。自从冯吉祥把持国柄,将霄山据为己有,拆寺庙,修道观,塑金身,美其名曰天家道场,凡夫俗子不可僭越。 今日是寒食节,无论皇室还是贫家,一律禁烟火,吃冷食,祭拜祖先,为的是以忠孝而立诚信。 大宁圣人十余年未出宫,今天倒是蹊跷,召集几名重臣,一大早来到逍遥观,金龙卫随行,三千侍卫把守住要道,顿时金甲满山,萦绕出庄严和肃杀气息。 圣人和冯吉祥段春进入大殿,以太子和瑞王为首的一干大臣,来在凉亭等候。 虽是皇家道观,可修建的没那么奢华,小小凉亭,仅供四人端坐,年纪大的杜斯通,萧文睿,以及太子刘识和瑞王刘甫,各占一座,李白垚和黄雍这些少壮,只能站在一旁恭候。 萧文睿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碎碎念道:“圣人今日不知犯了什么邪,非要跑逍遥观面见真君,有啥悄悄话,把真君泥塑搬进宫里不就行了,想说多久说多久,放在一个屋里睡觉都成,来回折腾,苦了我这把老骨头。” 众人笑而不语。 上将军刘罄咧嘴笑道:“我说萧老,谁发牢骚,也轮不到你发牢骚,这帮老骨头,数你最舒坦,八抬大轿把你抬上来的,圣人都没享这清福。瞅瞅我,二十余斤的甲胄,连爬带走,快要累到散架子喽。” 萧文睿挥挥手,不屑一顾道:“你一个卖傻力气的武将,如何跟我这坐朝问道的文官相提并论,爬上来都嫌多余,哪凉快哪呆着去。” 几名重臣抿嘴轻笑。 萧文睿与圣人是挚友,坐镇吏部十几年,庙堂中有一半官员由他亲笔入册,门生故吏遍布大宁,可他只交朋友,不结私党,毕生为国事操劳,于是成为圣人天字号宠臣。 刘罄与他同朝为官半甲子,熟得不能再熟,二人官职相当,年纪差的也不算多,又都是倔脾气,所以经常斗嘴,大伙儿习以为常。 刘罄横起眉头道:“萧老,你这话说的可不够中听,武将咋了?武将就该光着屁股去大街,不配穿袍束带?” 萧文睿从牙缝里抠出一根小鱼刺,漫不经心说道:“你这麻秆将军,连屎带甲都不够百斤,又是古稀之年的糟老头子,谁稀罕你光屁股溜街,要么瞎,要么长针眼。” 噗嗤。 其他人见怪不怪,新入一品不久的柴子义没憋住,捂着嘴都笑出声来。 刘罄狠狠瞪了天章阁大学士一眼,转而对萧文睿咬牙道:“萧老棒子,豆腐吃多了吧,尽放些臭烘烘的大屁,你脱光了好看?鸡儿没米大,又白又肥,正面看都像是老太太。” 这哪像是中枢庙堂的超品大员?市井中都说不出这么污秽的话。 鸡儿没米大? 柴子义先是呆了片刻,然后一手捂住嘴,一手捂住肚子,很应景放了个屁。 萧文睿确实生有女相,皮肤细腻,胡须稀疏,到了晚年面容更为慈祥。 挨了一顿臭骂,萧文睿依旧云淡风轻笑道:“越是在意,越是要提,此乃人性,不可违逆,上将军张口闭口下三路,不知明光甲之下,又有几钱闲肉。” 刘罄突然解开玉带,蛮横道:“不服是吧?来来来,诸位做个见证,咱俩比大小,谁输谁跳崖!” 一个近七十,一个将近耄耋之年。 无视众臣围观,非要脱衣一争高低。 男人至死是少年。 杜斯通忽然插口道:“萧老,今日是寒食节,您口中有鱼刺,官袍有油污,不妥吧?” 刘罄跳脚道:“好你个萧老棒子,寒食节一早吃荤,破了祖宗章法,老天都不容你!” 萧文睿也不争辩,轻蔑笑道:“老夫今年七十有六,当是天敬我,而非我敬天,吃点荤腥咋了?难不成要饿着肚皮跑到山顶吹凉风?老夫一蹬腿,老天爷又奈我何。” 不敬天,骂到圣人服软。 柴子义见过猛的,没见过这么猛的,悄悄竖起一个大拇指。 杜斯通笑道:“既然诸位都在,不妨议议国事。之前六大都护互调,因西北战事缘故,最终虎头蛇尾,圣人亲自点帅,派陆丙去安西任大都护,其它五名大都护,诸位可有心中人选,不如一人拟个名单,集思广益。” 在场众臣都是绝顶聪明的家伙,插科打诨无所谓,到了议政之时,谁都不敢当出头鸟。 沉默良久。 太子刘识忽然起身,拱手笑道:“诸位都是长辈,不如让晚辈来开个头,抛砖引玉,先来暖暖场,若是有欠妥的地方,望长辈们一笑而过,切勿放在心上。” 自从西征归来,太子像是开了心智,不再是憨傻浑噩模样,一言一行有了贵人风范。且逐渐进入庙堂中枢,尚书省坐堂,凤阁议事,频频出现他的身影,还时常进入六部,同下边官吏打成一片。 至于为何变得勤勉,众人心知肚明。 杜斯通扶须笑道:“殿下乃是储君,所提议的名单,臣等必将洗耳恭听。” 刘识朗声道:“大都护本是国之重器,一人可兴邦,一人亦可覆国,必须慎之又慎。所谓大都护互调,其实是为了避免权力集中,变成某人的禁脔,有郭熙的前车之鉴,当以品行为上,能力次之,不忠不孝者,切不可重用。” “殿下言之有理。” 没等刘识说完,刘甫抬起眼皮,含笑说道:“既然提到了郭熙之乱,六大都护的人选,暂且放一放,咱们需痛心疾首,以防再步后尘。所谓有果必有因,郭熙是果,因呢?百万黎民流离失所,几万将士战死,千万两白银不翼而飞,谁来承担?总不能把所有罪责归于郭熙一人吧?” 皇室龙子斗法,众臣沉默不语。 西征以来,始终都在暗斗,这是初次明争。 看来瑞王又按捺不住了。 刘识微微一笑,说道:“皇叔,既然您想打开天窗说亮话,好,咱们就说的痛快,以我之见,归根结底,郭熙之祸在母后,也在你。” 第1074章 当太子说到郭熙之祸来自后宫,众臣顿时觉得不妥。 刘甫趁机抓住把柄,自信笑道:“郭熙是我妹夫,他能当安西大都护,本王难逃干系,可满朝之中,与他交情匪浅的并不只本王一人,李相和黄大人和他当了五年同窗,情谊浩瀚如海,郭贼进入礼部,又是萧老亲笔入册,算是门下弟子吧?把罪责推到本王,我可不认,郭熙从始至终,未朝我开口要过官,他能够平步青云,要仰仗皇后提携,谁不知道当初安西大都护一职,乃是皇后力荐。” “如今想要秋后算账,那就算个清楚,郭熙亲妹子被我送入刑部大牢,等候问斩,你们呢?一个个与郭熙有染的重臣,是自己锒铛入狱,还是把亲眷送入大牢给个交代?” “寒食节,本就是以忠孝立信,殿下为了推脱罪责,不惜将皇后拿出来作挡箭牌,有悖忠孝二字,一国储君,呵呵……” 这头大宁瑞虎一改往日跋扈作派,口舌极为锋利,一番连消带打,把自己撇干净,还把众臣拖下水,尤其是太子,当众扣了一个不忠不孝的罪名,对名节有损。 萧文睿惊叹连连。 一向鲁莽尚武的瑞王,咋改了性子? 在逍遥观关了小一年,吃素斋,敲木鱼,竟然把脑子给敲灵光了。 不愧是历朝历代看中的仙家宝地。 莽夫都能开窍。 太子脸色微变,争辩道:“王爷是在强词夺理,同窗岂能和妹夫相提并论,萧老一年亲笔入册几百官吏,难道都是他的门人?至于母后……错即是错,对即是对,作为储君,要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能一味愚孝,有国法纲纪在前,人伦孝道要往后放,我可以向圣人奏明母后过错,然后再替母后承担罪责,先敬王法,再尽孝道。” 一众大臣各自打起了心中鼓。 瑞王开窍,太子启智,短短一年多而已,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 太子刘识双眸清亮,再次说道:“母后的罪,儿子替他承担,不知王爷的罪责,谁能够一肩挑之呢?” 刘甫眯起眸子,双臂环胸,“我的爱妃已经扔入天牢,难道太子也要效仿?” 刘识笑道:“按照大宁律,郭熙之罪当诛九族,他的亲妹妹,理当被斩首示众,可你作为九族中人,没有伏法,反而大言不惭为自己开脱,令天下人诟病!” 刘甫拧起眉头,多年来积攒的威势悄然散开,“我的大侄子殿下,我在九族之中,难道你能逃得过去吗?若是记得没错,皇后娘娘曾任郭熙为义子,按照亲疏远近,你得比我先入大牢。诸位都是学识渊博的能臣,来给本王解释解释,以九族而论,我和太子殿下与郭熙之间,谁近谁远。” 虎目洒过众臣,没有一人和他对视。 柴子义拍打衣袍尘土。 李白垚和黄雍并肩远眺京城。 杜斯通低头不语。 刘罄把弄着御剑。 萧文睿干脆打起了轻鼾。 这件事,再往下,可就把圣人牵连其中,谁敢胡说八道? 作为百官之首,杜斯通只好硬着头皮当起了和事佬,“太子殿下,王爷,咱们议的是五大都护的人选,并非追查罪责,扯远了。若是都没想出来,老夫倒是有些想法,大家伙儿听听,哪里不合适了再议。” 无论刘识还是刘甫,谁争夺龙位后都要仰仗二相,尚书左仆射的面子还是要给,于是齐齐闭口不言。 杜斯通语重心长道:“这北庭的赵之佛么,是从龙之臣,圣人的心腹爱将,坚守北线十余年,练出一支铁打的北策军,虽无煊赫战绩,但他面对的是天下第一的大周铁甲,能守住就殊为不易,总体而言有功无过,我觉得还是不动为妙,继续让赵帅担任北庭大都护和北策军统帅,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频频点头。 赵之佛背后是圣人,天家御将,谁敢动他的帅印,就连太子和瑞王都没开口反驳。 杜斯通犹豫不决道:“东庭情况复杂,倒是要仔细琢磨。近期东花王朝兵犯东南,导致连丢二州,东庭一柱崔如难辞其咎,况且北有张燕云,南有圣族,得派一名震得住场面的大员赴任。我觉得,瑞王殿下兼具龙虎之气,前去震慑各方势力再合适不过,由他遥领东庭大都护,任东岳军统帅,诸位的意思呢?” 迟迟未曾开口的李白垚突然出声道:“正如杜相所言,东庭情况复杂,王爷既要在朝中常伴龙驾,又要分心打理东庭军政,书信一来二去,月余都传不过去消息,不如找位大臣亲赴东庭执政,替朝廷分忧解难。” 杜斯通抚须道:“白垚所言,不无道理。” 刘甫冷哼一声,说道:“李相,本王曾遥领保宁大都护,保宁军主帅,请问何时出过岔子?安西之祸,是几十万保宁军出来收拾残局,若非本王夯实家底,养出这么多虎狼猛士,郭熙今日还在碎叶城城头蹦跶呢!” 李白垚沉声道:“今时不同往日,东庭也非保宁,一个要正面东花大军,一个有安西作为屏障,又正值风雨潇潇之际,还是派重臣亲赴神岳城为好。” 刘甫瞪眼道:“太子能遥领保宁大都护,本王就不能遥领东庭大都护?!” 狂悖之言,使得几人沉默不语。 殿门大开,一袭杏黄龙袍的圣人走出。 几名重臣赶忙跑过去迎驾。 刘嬴笑道:“你们这嗓门呀,还真是大,吵得香炉里的烟都被震起,老君都捂住了耳朵。说说吧,为了何事争吵?” 杜斯通拱手道:“回禀圣人,是为了六大都护一事各抒己见。” 刘嬴惊讶道:“这事捂了快有一年了吧?还未办妥?咱们这些老糊涂都记不清昨日吃的啥,就别添乱了,要年轻人放手去办,白垚,你来拟名单和折子,明日昭告天下。” “诺。” 李白垚躬身领旨。 “对了。” 圣人指着大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宰相,郑重其事说道:“关于你提议的新政,朕看过了,有得必有失,有利必有弊,非常之时,行非常手段,明日起,执行新政,与大都护人选一并昭告天下。” 李白垚略作呆滞,拱手谢恩。 大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 杜斯通皱眉道:“陛下,李相的新政,微臣也过了目,其它的都好说,可土地一项,涉及到皇族勋戚的利益,要他们出让土地和缴税,低价租给百姓,怕是会掀起轩然大波。还有核吏治,微臣也觉得欠妥,所谓乱世才用重典,如今正是大宁春秋鼎盛之时,所用时机不对,把贪官污吏逼急了,狗急跳墙,祸害黎民百姓,会动摇民心。就像之前的郭熙,听到风声后才竖起反旗,若是徐徐图之,恐怕就没有安西之祸。” 刘嬴沉吟片刻,说道:“朕也想缓,朕也想休养生息,可你得问问其它三大王朝干不干,他们手中的悬颈刀,可从未归过鞘。就这么办吧,新人颁新政,咱们这些老家伙不掺合了,给他们擂鼓助威就好。” 不等杜斯通开口,刘嬴迈开大步,走向观门,“回宫,设宴,萧老棒子你别开溜,朕要杀你个人仰马翻!” 众臣嗅到其中玄机。 圣人准备弃老用新。 今日之后,李白垚当只手遮天。 第1075章 出了墨谷,见到那匹好色劣马正在低头吃草,旁边是一头鬃毛油亮的小母马,两匹马离得很近,枣红小母马几乎贴在劣马臀部,用脸轻轻拂拭,颇有些臣服意味。 来时马车套的马均为公马,那匹雄壮坐骑不知所踪,这匹母马没有马鞍,蹄子过长,找不到驯服过的痕迹,像是一匹野马。 李桃歌挠着头发茬,咬牙道:“这色驴,倒是有些本事,几天不见就骗到了漂亮姑娘,真给本侯爷争气。” 贾来喜不忘点评道:“比你强。” 李桃歌翻了一记白眼,想要挽回颜面,又觉得不太好赢,与马比,赢了又胜之不武,索性吞了这哑巴亏。 突然察觉不对劲,李桃歌抬头望去,瞧见树杈坐着一人,灿若星辰的眸子正在对自己打量。 墨谷大弟子,墨语。 之前尚未入谷时,墨语一剑斩断镖师右臂,差点儿把肩膀都削掉,自己报出名号,这小子立刻拔剑相向,朝自己心窝捅,分明是得知自己恶行,想为墨川出气。 二人同在墨谷,约莫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墨川生的倾国倾城,又是宗门娇女,以后要执掌墨谷,怎能不为之心动。 一剑剜心,不留活口,要么是仇敌,要么是情敌。 既然是死敌,李桃歌断了结交的念想,存心想恶心他,挑眉道:“大师兄,闲来无事,扮猴儿呢?” 墨语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若不是有贾来喜在,定要将这讨厌的小子碎尸万段。 墨语从树上飘落,沉声道:“师尊要我随你出门游历,顺便充当侍卫。” 李桃歌揉着下巴,好奇道:“你连贾大哥都打不过,当哪门子的侍卫。” 墨语冷声道:“师尊之令不可违,你以为我想么?” 李桃歌笑道:“侍卫就不用啦,你那三脚猫的剑术,实在是不够看,眼下正缺个车夫,大师兄如若不嫌,给我赶车可好?” 士可杀不可辱,若非墨不规严令,早已一剑捅了过去。 墨语按捺住拔剑怒意,颤声道:“好。” “咦?你这剑不错。” 李桃歌屁颠屁颠跑到人家面前,顺手将宝剑拔出,二尺三寸,剑身厚,剑刃也厚,像是上古时期器型。 锋芒内敛,大巧不工。 李桃歌笑嘻嘻道:“借你剑用一下,很快就好。” 没等墨语答应,他走到小母马旁边,蹲下身,抓起马蹄,一剑削掉前端,手法熟稔,自言自语道:“我和马厩当了八年邻居,在关外又干过槽头,天下间没几人比我懂马。告诉你一个要诀,想要它跑得快,跑得稳,一定要常修马蹄,把多余的指甲剔掉,它跑起来才舒坦,而且不会得马蹄病。你这剑,短厚锋利,修剪马蹄倒是趁手,不如低价卖给我吧。” 墨谷先辈传承百年的宝剑,被这小子抢走修马蹄,墨语气的眼都红了,攥紧双拳一言不发。 李桃歌专注在马蹄,看不到大弟子愠怒迹象,仍旧在那碎碎念道:“有段日子没干这营生,手痒痒得很,一剑砍下去,神清气爽。大师兄,咱商量商量,这把剑几两银子出手合适?多年世交,不必狮子大开口吧。” 墨语全身轻颤,杀气倾泻而出,正要暴起把这小子胖揍一顿,脖颈传来巨力,似乎被人拎起。 贾来喜面无表情道:“挺大的爷们了,毫无城府胸襟,在墨谷修行把脑袋修傻了?告诉墨不规,这种低劣胚子,我们李家可不想与你交朋友。回到谷中,先去读读圣贤书,再去照照镜子,以免坠了宗门名声。” 墨语暴怒之下,踢出一记回旋腿。 贾来喜轻蔑一笑,拎住脚踝,朝大树丢去,轰然一声巨响,墨语嵌入树中,暂且动弹不得。 贾来喜嗤笑道:“心胸狭隘,莽撞无知,江湖中都是你这种货色,怪不得会越来越无趣。再敢出手,我把你撅成人蓖,墨不规和叶不器都拦不住。” 墨语胸膛急剧起伏,却再也不敢放出狂言。 “蹄子修好了,完美。” 李桃歌拍去手中污渍,反手握刀,转过身来,惊讶道:“大师兄,之前坐在树上扮猴儿,咋又钻进树里了,这是扮啥呢,熊罴么?你要是再胖些,再穿身棕袍,还真有八九分相似。早听说墨谷弟子博学多才,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传闻中的机关术和阵法没见到,竟然目睹了幻术,不打扰师兄雅兴了,我们先走一步,你慢慢玩。”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一打一说,把墨语险些气死过去。 李桃歌牵起劣马,走之前不忘嘲讽一番,“我欠墨川的,又不欠你的,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轮得到你来替她讨公道?不自量力,不识抬举,不识时务,不堪一击,若不是看在墨谷面子,你出手斩掉镖师一臂时,已经死过一次。” 短剑随手挥出,插入墨语面前。 沾满草屑的剑身颤颤巍巍,似乎也在嘲笑主人无能。 墨语双眼血红,已经来到疯狂边缘。 李桃歌牵着两匹马扬长而去。 阳光娇媚,心情也跟着大好。 李桃歌行走在山麓中,回忆之前的举动,笑出声来,“贾大哥,你说那家伙,会不会被我活活气死?” 贾来喜轻声道:“你是越来越像纨绔子弟了,也越来越像主子年轻模样,这就是血脉传承,改不掉的。” “爹?” 李桃歌极为惊讶,向来老成稳重的父亲,竟然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于是迫不及待问道:“他老人家十几岁时,做出过顽劣之事?” 贾来喜撇嘴道:“你这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相国大人之举,可谓震惊天下,十二岁那年,他伙同黄雍,跑入宫中扒寺人裤子,偷御膳,饮御酒,爬到宣政殿殿顶撒尿。” 李桃歌瞠目结舌道:“我爹真猛,这些话听起来脖颈就痒痒,没把他脑袋砍掉,圣人真是宽宏大度。可我爹从未修行过,宣政殿又那么高,他是怎么爬上去的?” 贾来喜揉揉鼻子,“你猜我咋知道那么清楚?” 李桃歌指着对方,惊愕道:“该不会是……” 贾来喜微微一笑,“我背他俩上去的。” 李桃歌心有余悸道:“幸亏圣人心宽,要不然我爹死十次都不够,若是当年被砍了头,也就没了今日的我,哎!~好险。” 第1076章 李桃歌以为自己位高权重后,变得顽劣叛逆,经过贾来喜道明父亲当年的恶行,这才知道原来是随根,于是心中释然,步伐都变得欢快。 在巫山几经周折,来到官道,琅琊郡在正东方向,距此八百里之遥,可中间是连绵不绝的群山,想要以最快速度回到封邑,需要绕到两江都护府,到沙江走水路。 因地势不同,白河自东向西,沙江自西向东,以江中积淤黄沙而出名,一到汛期,沙江就变的汹涌咆哮,带起大量泥沙,浑浊不堪,形成滚滚黄龙之势。 由于找不到能负载马车的大船,李桃歌和贾来喜只好先走旱路,左边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沙江,右边也是望不到尽头的平原沃野,正值汛期之初,一边是黄泥浩瀚,一边是青苗鲜嫩,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色,使得心神荡漾。 赏完美景,李桃歌神色逐渐凝重。 脑海中幻想出虎豹骑长驱直入的画面。 不免心惊胆战。 李桃歌沉声说道:“见识过北庭的烽燧墩台,再看两江,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行进百里,竟然看不到一城一关,千里沃野,是大宁粮仓,同样也是不设防的后花园,以一营兵力,就能杀穿半个州府。贾大哥,你要是这并州将军,该如何应对来犯之敌?” 贾来喜无奈道:“小祖宗,我是武夫,不是武将,若是懂韬略兵法,早就去考武状元去了。” 李桃歌忽然想起袁柏。 那名战死在鄂城的不良帅,只见到他的身手和带出来的不良人,没见识到领军作战的本事,高中武状元,定然是胸怀锦绣之辈,兵事起码不弱于周典,要是他尚在人间,放到青州领兵该有多好。 既惜才,又思人,李桃歌幽幽叹了口气。 走了十几里地,右边再无青黄景色,全是泥泞沼泽,李桃歌见到陇间站着一名农夫,望着淹掉的田地怔怔出神,于是过去,下马问道:“大哥,这是你家的地吗?咋成池塘了?” 农夫掀开斗笠,露出一张经过烈阳风沙浇灌后的糙红脸庞,瞅了瞅满脸疤痕的少年,没好气道:“爷爷不喜欢种田,改养鱼了,行吗?!” 李桃歌深知说错了话,陪笑道:“大哥,我是外乡人,初来乍到,言辞有冒犯之处,您可别见怪。早就听说两江是咱大宁的粮仓,今日得见,名不虚传,可惜这片庄稼成了洼地,不然又是丰年盛世。” 农夫厌嫌道:“满口酸唧唧的官话,你要考秀才啊?” 接连遭到回怼,李桃歌依旧笑盈盈道:“兄弟我就是喜欢装文人,其实肚子里没几两墨,全都是从勾栏里学来的假把式,让大哥见笑了。” 见这少年脾气不错,说话也挺对胃口,农夫脸色缓和,极不情愿说道:“去年沙江发了几十年难遇的大水,田淹了,牲口死了,啥都娘的泡汤了。俺们家五口人,想要交完今年的税,要么卖老婆,要么卖女儿,反正没啥活路可走了。” 李桃歌蹙眉道:“像您家这种遭遇,村子里多吗?” 农夫怨气冲天说道:“挨着岸边的庄稼都遭了殃,多也不多,少也不少,三四成吧,乡亲们都在琢磨咋着熬过今年,实在不行,跑到安南当流民。” 李桃歌若有所思。 紧挨沙江的百姓受了灾,不知其他州郡的百姓如何,两江都护府是出了名的鱼米之乡,若勒紧裤腰带都过不下去,大宁岂不是会出现大股反贼? 父亲遥坐凤阁,能否体会苍生疾苦? 他不知道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已经颁布新政,人丁税改为两税法,并免除受灾百姓赋税,调集官粮以备不时之需。 已然先天下之忧而忧。 “小伙子,你这马不错。” 农夫逐渐露出狰狞笑容,抄起肩膀锄头,攥入手心,想要干一票大的。 这二人衣袍都是上乘料子,行李鼓鼓囊囊,但没有兵刃,不像是闯荡江湖的游侠儿。那匹劣马虽然瘦骨嶙峋毛色杂乱,可卖出去能换十几两银子,枣红色的小母马,品相和牙口都不错,至少能卖三十两。 反正死路一条,不如抢走这二人钱财,横竖都是死,事成后,没准摇身一变成为富家翁。 农夫越想越是亢奋,歹念比这江水都汹涌。 沙江是绝佳的埋尸之地,官府想要查案,除非把这江水捞净。 李桃歌拍了拍他的肩头,宽慰道:“老哥,好好过日子,别胡思乱想,真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再去走那一步也不迟。” 农夫只觉得身子矮了一截,双腿没入泥浆,想要挥舞锄头伤人,却连人家的影子都摸不到。 二人牵马离去。 李桃歌心事重重,变成了哑巴。 贾来喜本就是沉稳性子,不喜欢闲聊。 一路无言。 来到百里之内唯一的虎口渡,如今没有大船,听说最早也得等几个时辰,主仆二人索性先去填饱肚子,来到食肆,问过店家才知道,肉都供给了京城和首府,店里只有烫饼和粟米粥,连滴腥油都没有。 且贵到离谱,比起京城都不遑多让。 幸好李桃歌不馋不挑,行囊里还有肉干可食用,要了一摞烫饼,配着粥饭下咽。 李桃歌吃着正香,突然肩头被人狠狠一撞,粥碗和汤匙掉落在地,碎成多瓣。 “没长眼,对不住喽。” 撞他的男子嘿嘿一笑,转瞬间离开食肆,不给对方发火的余地。 李桃歌只好朝小二喊道:“再来碗粥,再来一个汤匙。” “好嘞。” 长相精明的小二快速跑来,伸出手掌,嬉笑道:“客官,您之前打碎的是前朝御赐汤匙,也不贵,五十两银子而已。” 李桃歌捡起碎片,瞅了一眼就知道是寻常瓷器,笑道:“撞我的人,是和你们一伙的吧?没想到小小的渡口,竟有杀人不见血的黑店,我若是不赔钱,是不是就走出这间屋子?” 小二奸诈一笑,朝外面努嘴道:“客官没钱,但是有马,您的两匹马,正好值五十两银子。” 李桃歌赞叹不已道:“因人定价,会做生意,我徒步而来,要的就没这么贵了吧?” 小二爽朗笑道:“反正来到我们店,只有您和衣袍可以出去。” 李桃歌笑着摇了摇头,冲贾来喜说道:“去北庭和东庭的路上,有大军护送,见识不到江湖险恶,如今咱们露了财,成了肥羊,谁都想宰一刀,这才是真正的江湖?” 贾来喜吃着烫饼,漫不经心说道:“白云苍狗,人心而已。” 李桃歌举起瓷片,喃喃道:“大宁……还有得救吗?” 第1077章 小二笑意盈盈垂手迎人,店家和厨子抄起了牛耳尖刀磨起指甲。 见到这一幕,李桃歌不想笑,也不想发火,只是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之意。 镇魂大营两万将士血染沙场,十几万保宁军餐风饮雪,筑起一座座乱坟岗,为的就是这些人? 小骆驼,余瞎子,王宝,袁柏,他们若是有在天之灵,会不会生出悔意? 后悔为了保护这些渣滓而丧命。 不值呐。 李桃歌越想越是心痛,全身剧颤不已,青筋暴露,两行清泪从脸颊滚落。 丹田骤然自转,真气流入四肢百骸,心火作祟,怨气辅助,犹如烈火浇油,肌肤转为通红,冒出丝丝白烟。 贾来喜神色凝重,攥住他的手腕,口中响起梵音阵阵,“洞明火本自然,看河时已上岸,看山不见山,强求时气脉皆滞,丛容处玄门自开,当知真常应物,观照即自在。” 几句话加入了上四境真元和内丹罡气,李桃歌只觉得耳膜出奇舒服,灵台时而清明时而混沌,不由自主跟着念起,“强求时气脉皆滞,丛容处玄门自开,当知真常应物,观照即自在……” 反复念了三次,李桃歌大汗淋漓,肤色回归正常,丹田也不再自转。 李桃歌喘着粗气,颤声道:“贾大哥,我怎么了?” 试图行凶的小二和店家被放倒,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贾来喜心有余悸道:“心绪杂乱,与之前本心相悖,于是自攻自守,坠入心魔。简单而言,你以为的善,变成了恶,而这种恶,超出了你的底线,颠覆了你的道心,若非悬崖勒马,要么变成浑浑噩噩的傻子,要么变成善恶不分的大魔头。” 李桃歌苦笑道:“农夫抢马杀人,店家趁机勒索,只是再也寻常不过的小事,为何会坏我道心?” 贾来喜缓缓摇头道:“我也不知,也许和你的经历有关。依我拙见,你之前所遇到的,全都是人中龙凤,是李相,是张燕云,是萧文睿,是太子,是瑞王,是公羊鸿,是大周铁甲和骠月铁骑,无论是好是坏是敌是友,至少肩负江山社稷,胸中慷慨激昂。不像这些暴民,为了一己私欲而行凶,李相为他们顶撞圣人,不惜得罪皇室世家,你率大军以死守卫疆土,血染大漠,到头来却要被他们所害,种善因,结恶果,或许才是症结所在。” 险些陷入心魔的李桃歌脸色惨白,只觉得全身几近虚脱,有气无力说道:“是我阅历太浅了,本以为安西来回两次六千里,看透了世态炎凉,谁知能刺痛我的,竟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贾来喜神秘兮兮道:“其实简单而言,是一种遭遇背叛后的恼羞成怒,别自怨自叹的,很多人迈不过这一关。我猜……你长这么大,没被女子抛弃和背叛过吧?” 额…… 李桃歌呆了呆,木讷点头。 贾来喜含笑道:“看似南辕北辙,二者殊途同归。你今日遭遇的背叛,来自百姓,以八尺之躯拦住虎狼之骑,到头来受你保护的百姓,妄想取你性命,心中的积怨,要比女子抛弃你时更深更重,于是本心摇摇欲坠,差点儿误入魔道。” 李桃歌惊愕道:“你的意思是……我是一名气量狭隘的怨夫?” 贾来喜摇头道:“气量小,证明在乎而已。天下间,有的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家伙,谁敢说都是心胸狭隘之辈呢?没准都是专一的痴男呢。” 李桃歌揉着烫伤未愈的帅脸,庆幸道:“幸亏长得不错,要不然天天被女子抛弃,道心崩塌,早成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了。” 贾来喜满不在乎挥了挥手。 不过能看出暗含嫉妒。 二人走出食肆,没忘记把铺门封住,在渡口等了不久,来了一艘大船,早已等候多时的百姓一拥而上,险些把李桃歌连人带马挤进江中。 李桃歌好不容易找到落脚之处,察觉到周围人脸色不善,还以为又遇到谋财害命的凶人,见到纷纷捂住口鼻,这才醒悟过来,原来是嫌马味道太大。 乘船东行,峰峦叠嶂。 有山河浸润,稍微驱走体内不适。 在船上颠簸大半天,终于上岸,主仆二人再度骑马狂奔,朝封邑行进。 同为修行者,无需打尖住店,乏累时,找住空地打坐即可,经过两天一夜折腾,终于见到了城门所刻琅琊郡三字。 回到家,李桃歌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拧紧眉头。 城墙不足两丈,有的地方塌陷成为废墟,行人寥寥无几,城门处只有两名头发花白的兵卒。 这就是琅琊李氏祖地? 不如关外村镇呢。 贾来喜看出了少主心事,轻声道:“琅琊是琅琊,李家是李家,有些东西,需进城自己琢磨。” 李桃歌嗯了一声,催马入城。 听到蹄声,守城的白发老卒突然从打盹中惊醒,竖起歪歪扭扭的长矛,蛮横道:“你小子面生,姓李吗?敢骑着马入城,不怕把你的腿给打断?!” 李桃歌经历过数次守城士卒刁难,没想到回家也有这么一幕,无奈道:“我姓李。” “哦,姓李啊,那没事了,公子您走好。” 老卒把长矛夹在双腿之间,抱拳施礼,江湖习气浓郁,不像是官家之人,倒像是侠客。 李桃歌挠头道:“这也行?不怕我冒充李家族人?” 贾来喜一本正经道:“敢冒充李家的人,走不出琅琊城。” 李桃歌环顾四周,城门破破烂烂,里面的街道整洁宽敞,倒有重镇几分风范,“初次回家,咱们该往哪儿走?” 贾来喜从怀里掏出一枚类似爆竹之类的东西,拉动引线,一条红色长龙腾空跃起,传来清亮的虎啸龙吟。 李桃歌看的一愣一愣,询问道:“回家先放炮,辟邪是吧?可这动静也太大了,不怕惹得百姓骂娘?” 贾来喜撇嘴道:“这是李家独有的烟信,黄烟为示警,绿烟为集结,黑烟为撤离,作为家主之子,这都不知?看来南宫献有渎职嫌疑,当罚。” “或许南宫大哥忘了吧,光顾着上阵杀敌,谁有心情放烟花,不罚不罚。” 李桃歌急忙替南宫献辩解,问道:“黄绿黑都知道了,红色是何寓意?” 贾来喜放下衣袖,正色道:“寓意家主亲至。” 话音未落,上百名黑衣人从大街小巷里蹿出。 一队骑兵正朝这里飞奔而来,蹄声如雷。 无数百姓涌入街道,热泪盈眶。 来到李桃歌面前,扑通跪倒在地,齐声呐喊道:“恭迎琅琊侯!” 第1078章 在李桃歌的目瞪口呆中,众人将他拥簇进入侯府。 二品侯的府邸,由朝廷负责修建选址,规制与大都护府相等,李相之子,又是琅琊侯,谁敢怠慢?于是从上到下,官员工匠无不殚精竭虑。 亭台楼阁,池塘小桥,虽由人作,宛若天开。 从桂轩幽曲深闭,桂香满庭,观水阁悬于池上,倚栏照水,疏影楼暗藏秀美,高爽玲珑。 奢华程度媲美一品王侯府邸。 李桃歌被抬到紫气东来堂,还没缓过神来,小茯苓一头扎入怀中,哭泣道:“公子,谁那么狠心,把你烫这么重,瞧这丑的,头发烧了,肌肤一块红一块白,都没了人样。” 李桃歌想了半天,干笑道:“没人害我,只是误入了上古阵法,别鬼哭狼嚎的,像是哭丧一样,又不是缺胳膊少腿,养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赵茯苓抽泣道:“奴婢是黑皮丫头,公子成了花皮猴子,谁看见谁都难受,本来你一人受苦,如今咱俩都要遭罪。” 豆蔻年华说出童言无忌的话,令李桃歌哭笑不得,道:“你这丫头,半个月不见而已,怎么满口尽是伤人的话,谁教你的?” 云舒郡主武棠知坐在旁边,望着一主一仆情意绵绵,不但不吃醋,反而嘴角露出坏笑。 小茯苓眨着眸子,似懂非懂,“实话伤人吗?” 李桃歌咬着后槽牙,挤出勉强笑容,“不会。” 武棠知高声道:“别在那郎情妾意了,你这侯爷第一天来到封邑,有好多政务需要处理,有许多人需要见,不知去哪鬼混了,沾了一身汗,离老远都闻到一股骚臭味,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袍,休息好了之后再来。” 声音铿锵有力,俨然一副女主人架势。 没想到回家后还要听人调遣,李桃歌不满道:“郡主,这是我的府邸吧?” 武棠知似笑非笑道:“忘了告诉侯爷,我嗅觉很灵敏,你衣袍沾染的香气,可不是花香。还有你胸口左边颜色暗沉,有朝露印记,右边乃是布料原色,因此断定……你怀里躺着一名佳人,从天黑搂到天亮。” 额…… “有吗?” 李桃歌做贼心虚,急忙抄起袍子查看。 小茯苓很识时务补上一刀,“公子,怪不得你要独行,原来是约见佳人去了。以后这种事,你可以带上奴婢,伺候你们衣食起居,半夜风大,还可以给你们盖被子。我虽然有些吃醋,但又不敢吃醋,嘴巴严得很,谁问我都不告诉她。” 李桃歌臊的脸颊微红,站起身,清清嗓子,“烧水,洗澡!” 武棠知望着快步离去的背影,轻笑道:“男人都一样,全是爱偷腥的猫,家中的花开的再艳,也不如野花为之心痒。” 泡了个通体舒泰的香汤浴,刮掉胡茬,换上云纹刺绣绸袍,终于有了侯爷风范。 豪门宦室,衣食住行大有讲究,因生有地龙缘故,在家中一年四季赤脚而行,美其名曰与天地接气,长生无病。 李桃歌踩着温暖木板,走出浴房,堂中香炉缭绕,沁人心脾,武棠知早已坐在桌旁等候,桌上放有几碟干果点心,还有厚厚一摞文书。 李桃歌走向正中画卷,长丈二,宽一丈,如此大尺寸的巨画,只画有一把出鞘剑。 大中至正,剑气浩荡。 题跋为李季同。 李桃歌好奇道:“祖父当了几十年文官,贵为一国之相,为何会留下宝剑巨画?难不成他老人家也有一颗仗剑江湖的心?” 武棠知站起身,摸着细腻宣纸,说道:“老相爷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当年任刑部尚书时,斩了不少贪官污吏。听说这幅画是他暮年所做,似乎警示世人,他老人家即便不在人间,也要化为一柄圣剑,用来震慑宵小,提醒后世子孙。” 李桃歌笑道:“怪不得父亲说,爷爷若是见到我修行,当了武将,非要把腿给打断不可,这样就和黄凤元成了世家双瘸,与你们京城三绝平分秋色。” 武棠知古怪笑道:“腿瘸了多好,省的出去寻花问柳。” 李桃歌神色尴尬,挥袖转身,望着一摞文书,随手拿起一张,见到侯府是地契,轻轻放到旁边,再拿起一张田契,看了一眼再度放好,这样来回举起数次,几乎都是田契地契,只是属地不同,有的在琅琊郡,有的在相国镇。 李桃歌疑惑道:“相国镇是哪儿?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武棠知为他解释道:“顾名思义,你们家的祖地,琅琊城西北五十里,就是相国镇。整个镇二百三十八户,几乎全是李氏族人,比其它的城镇大了数倍,良田千倾,牛马过万,乃是大宁第一富庶重镇。” 李桃歌单手摁住一摞田契地契,心中五味杂陈,“就算我挥霍无度,把金子当饭吃,这些财富,也足够几辈子花销。怪不得人人都想封侯拜相,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一人之勇,换取全族鸡犬升天,谁能挡住诱惑?” 武棠知微笑道:“所有人都想封侯拜相,可限于出身和文治武功,能当一名九品小吏,已然是出人头地。作为真正的征西军主帅,你朝李相撒撒娇,使使公子哥儿的小性子,帅印即唾手可得。而生于贫家的文臣武将,却要攀爬一生犹不可得。” 李桃歌轻轻点头,说道:“皇室和门阀把持朝政,谁又能轻易染指高位,父亲下令国子监开了一扇门,使得寒门子弟看到鱼跃龙门的希望。” 武棠知关好屋门,双手叠于小腹,挪动款款莲步,轻声道:“政之所兴,在于顺民心,政之所废,在于逆民心。圣人乃是千古明君,早已看到弊病所在,可他不能亲手打压功臣,这样会引起世家门阀的不满,需要一个胆大心细的名臣,来替他做这一件事。” “正巧,李家有位头角峥嵘又心怀苍生的玉面郎,与圣人政见不谋而合,于是安排了一系列的波折,使他顺理成章当上宰相。” 第1079章 檀香袅袅,茶香飘飘。 李桃歌举起冷热适宜的钦州月团,漫不经心抿了一口,“你是说……并非父亲才华过人,而是圣人想要他当这个宰相。” 武棠知席地而坐,帮他斟满香茗,颔首含笑,掐兰花指,一举一动,彰显古韵雅意,“论玲珑圆滑,你父亲不及杜斯通,论治国安邦之术,你父亲也不是最出众的那一个。可他出自琅琊李氏嫡系,上任相国李季同的独子,这一点,谁都比不了。” “圣人明白,想要整顿世家门阀,将土地和金银散给百姓,腾出官位赐予寒门,无疑是与虎谋皮,弄不好,八大世家恼羞成怒后倒戈一击,九十九州会有一半竖起反旗。唯有八大世家的子弟来出任先锋,最为合适不过,你父亲正好有成圣之志,与圣人不谋而合。” “成圣之志……” 李桃歌反复咀嚼这四个字,神色肃穆。 武棠知今日穿着素色纱袍,坐姿挺拔,肩线若流水,温婉似花颜,虽然容貌不如墨川惊艳,可胜在皇家清贵之气,宛如一株素冠荷鼎。 她轻声道:“立志而圣则圣矣,立志而贤则贤矣,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李相在十八岁第一次科举时,所写的文章春风雨露,深受圣人器重,随后李相殿试中了探花郎,正式入仕。不是他无状元之才,而是圣人想将他雪藏,顺道磨炼心境,试图让这柄绝世宝剑,打磨锋利后再出鞘。” 李桃歌望着祖父亲手所画巨剑,沉声问道:“圣人的用意,父亲知晓吗?” 武棠知会心一笑,说道:“李相聪明绝顶,怎会不知圣人心意,一个不闻不问,一个就坡下驴,君臣二人装聋作哑,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其实当你父亲升任中书令,想要实施新政,已经陷入死局,无论成功与否,皇室和门阀,谁都容不下他。” “立有成圣之志,又非遁入空门,李相在治国之余,也存有不为人道的小心思,譬如讨来封邑,将你放到琅琊,这是绝妙的一手斜阳落照。” 李白垚棋力通玄,大宁与他有资格做对手的,唯有大国手杜斯通,只是二人所擅长的阶段不同,杜斯通精通官子强杀,李白垚胜在布局缜密。 斜阳落照,便是指显出颓势时,用精细绵长的布局,来反败为胜。 李桃歌沉思片刻,推出一盏盛满蜜饯的瓷碟,再推出一碟葡萄干,说道:“父亲明知入相后,会得罪皇室和门阀,于是先一步与张燕云结为亲家,又把我放在琅琊,使得东方竖起一条起死回生线。这样一来,无论是谁面对十八骑和琅琊李氏,都要掂量掂量,对吗?” 武棠知微微一笑,伸出细长白嫩的手指,夹起一枚荔枝,放在两盏瓷碟中间,“谁能想到,李家老祖李静水,会扶摇登仙。” 李桃歌轻扯嘴角,笑道:“三道保命符,可睥睨天下。” 武棠知声音低沉说道:“有人点评李相工于谋国,拙于谋身,我看未必,谋国者岂能不懂谋身之道,只是看他老人家想不想而已,有了这三道倚仗,李相再无后顾之忧。” “寒食节那天,中书省颁布新政。” “李相正式同门阀宣战。” 铛。 伴随龟裂声,李桃歌望着碎成两半的茶碗,挑起眉头。 自己立足未稳,气候未成,父亲这时颁布新政,是否为时过早? 可想起西北二庭的百姓流离失所,两江百姓赋税沉重,国库见底,灾祸横行。 今年秋收,必定民心大乱。 或许父亲不是嫌太早,而是太晚…… 李桃歌视线来到那张清贵到高不可攀的脸庞,问道:“你身为郡主,却对我谈及圣人辛密,怎么看都像是胳膊肘往外拐。这一番话,是替皇室来敲打我,还是另有所图?” 武棠知撩起青丝,笑容明媚,“我美吗?” 李桃歌木讷点了点头,“美,很美,美到见到你的男子,鼻子冒泡都懒的擦。” 粗鄙的形容,令武棠知噗嗤一笑,接着问道:“我聪慧吗?” 李桃歌嗯了一声,“皇城三绝,年幼成名,诗词大家,有辅国之才。” 武棠知香肩前倾,单手托腮,双眸含春,口吐香兰,“那我给你当媳妇儿好不好?” 勾魂摄魄的双眸,娇艳欲滴的香唇,犹如谪仙人使出的杀招,无人可挡。 两人相距不足半尺,李桃歌忍不住心猿意马,咬了下舌头,才缓过神来,“琅琊李氏即将与皇室门阀宣战,陷入泥沼,四面受敌,为何要嫁给我?” 武棠知柔媚一笑,食指挑起覆有烫伤印记的下巴,“与天下为敌,岂不快哉。” 李桃歌莞尔笑道:“你是变态?” 武棠知笑到花枝乱颤,“宝贝郎君,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李桃歌纠结道:“可我不是变态,娶了一个大智近妖又出身皇室的媳妇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像是有头母虎常伴身侧。记得当年安平公主为了要嫁给我父亲,拎着一把剑要杀驸马当寡妇,闺女都随娘,不定哪天睡觉的时候,你会抹了我的脖子,为朝廷锄奸。” 武棠知缓缓凑近,含笑道:“胆子这么小,如何能成大器?我遇到喜欢的男人,与他恩爱都来不及,怎会把他杀掉。想想看,有算无遗策的谋士当你的贤内助,大事小情都无需你来劳心,舒坦吗?成亲之后,你想纳妾就纳妾,想逛青楼就逛青楼,我不闻不问,只是别带回府中就好,不是我心眼儿小,而是怕你给李家抹黑。” 两人不到三寸。 武棠知脸色潮红,朱唇快要贴到对方下巴。 谁能想到贵气清然的郡主,摇身一变,成为勾魂摄魄的狐媚子。 李桃歌望着越来越近的领口。 正如她所言,从来不穿肚兜。 春光大好。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犹如天雷勾地火。 李桃歌口中干渴,脑中一片空白。 “公子,吃饭啦!” 赵茯苓端着木盘闯了进来,嗓门儿比起驴声都大。 李桃歌慌忙正襟危坐。 武棠知露起笑意,回过头,对手足无措的黑皮丫头眨眨眼,一语双关道:“饭菜不对胃口,你家公子吃完……还是饿。” 第1080章 对于任君采撷的云舒郡主,李桃歌有色欲而无色心,做不到来者不拒。 与墨川订下口头婚事,心中已再无其他女子容身之地。 或许……唯有小江南,年少时的当年明月光,能够平分秋色。 用过精心烹饪好的膳食,哈欠连天,声称要好好休息一晚,好不容易将武棠知哄走。 李桃歌盘膝而坐,心绪逐渐归于安宁。 破完玲珑三阵,光顾着赶路,尚未巩固境界,探查完丹田之后,才发现九层宝塔又雄壮稍许,隐隐有荧光缭绕,不出意外的话,已经抵达无极境巅峰。 这些天来,琐事颇多,又是送亲,又是密会佳人,几乎未曾有过修行,可无心插柳柳成荫,破阵之后,境界反而精进。两小境,从无极境中期来到巅峰,听起来似乎不多,却是别人一生难以突破的桎梏。 李桃歌查完体内状况,睁开双眸,出声问道:“贾大哥?” 贾来喜像是阴魂一般从屏风走出,双手负后,说道:“有事?” 对于神出鬼没的大统领,李桃歌早已见怪不怪,疑惑道:“之前在无极境中期滞留许久,苦苦找不到提升之法,破阵之后,攀升了两个小境,境界提升如此迅速,究竟是好是坏?我该稳扎稳打夯实根基,还是加把劲儿再去冲刺逍遥境?” 贾来喜沉思良久,说道:“天绝玲珑阵只是听说,我也不曾进去过,叶不器连破十八阵,有了与谪仙人拼命的资格,可换来的是毕生无法突破到上四境。依我看来,天绝玲珑阵像是一剂猛药,能激活未来潜质,又像竭泽而渔,使得破阵者再无寸进。先不要想着逍遥境,巩固目前的境界再说。” 李桃歌羡慕道:“叶前辈能打的谪仙人落荒而逃,突破不到上四境也无所谓啊,我若有他的本事,留在观台境也无妨。” 贾来喜慢条斯理说道:“破境带来的好处,可不是打架厉害那么简单。驻颜有术,增加寿元,百毒不侵,感官敏锐,像老祖李静水,已经二百多岁高龄,凡夫俗子谁能活到这把年纪?叶不器再能打,撑死也活到百岁而已。” 李桃歌自言自语道:“活那么久,好像也没意思,明面一口一个老祖,背地里有人喊老不死,昙花一现,只争朝夕,不是也挺好吗? 贾来喜低声道:“你最好把嗓门儿压小点,老祖就在琅琊郡。” 回忆起八千大山中,拓跋白石百里传音,老祖身为谪仙人,手段是否更骇人听闻? 李桃歌倏然一惊,大义凛然道:“以后谁敢诋毁老祖,我抽他的筋,扒他的皮!与他不死不休!” 贾来喜讥笑道:“别装了,老祖正闭关呢,听不到你的大呼小叫。再说二百多岁的老人家了,耳背也正常。” 李桃歌悄然松了一口气。 听贾大哥提到高龄,忽然想起一事,他所见过的厉害家伙里,不止老祖一人二百多岁,像天武玄鹤徐忘机,也是很久前成名的妖修。 还有胖狐狸。 李桃歌撇去杂念,舌抵上腭,眼观鼻,鼻观心,心观自在。 进入忘我之境。 用真气巡完大周天,再睁开眼,已然天色大亮。 李桃歌只觉得神清气朗,飘飘欲仙,说不出的舒服,全身有用不完的力气。 怪不得高人动辄闭关,一睁眼,一闭眼,几个时辰过去,精气神充沛,若非自己有一堆琐事处理,恨不得天天闭关。 从窗外探出一枚小脑袋,见到李桃歌睁开眸子,欣喜喊道:“公子,你醒啦?” 李桃歌笑着招招手,示意小丫头进来,随后赵茯苓端着一碗参茶来到面前,“一早来了好些人,都来拜会公子,我怕他们吵到公子休息,撵到竹园看竹子去了。” 李桃歌一口干掉参茶,暖气流向四肢百骸,笑道:“宰相门前七品官,本侯的贴身婢女,也成了琅琊郡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我不在的时候,你没少狐假虎威吧?” “哪有。” 小茯苓嘟嘴道:“侯府的所有事,由云舒郡主操持,族里送来一大堆家丁婢女厨子花匠,说他们是李家旁系,专门来侍奉侯爷的,郡主大发慈悲,一个不落全都收入府中。他们都是公子远亲,恭维都来不及,哪敢欺负人家。” “你这脾气随我,宁肯自己吃亏,也不会欺凌别人,合我心意。” 李桃歌摸着小茯苓黝黑长发,满眼宠溺。 琢磨着黑皮丫头也到了如花似玉的年纪了,咋还是含苞待放模样,头小,身子小,瞧着也就十一二岁,难不成年幼时吃不饱饭,落下了病根儿? 赵茯苓询问道:“公子要见他们吗?” 李桃歌穿好靴袜,披好云纹绸袍,随口问道:“来的都是谁?” “来的人可多了,有十几位呢。” 赵茯苓掰着手指头数道:“有郡守吴大人,郡丞王大人,郡尉张大人,监御史周大人,还有瑶池宗宗主祁宗主,逍遥镇的独耳婆,九曜镖局总镖头,北庭流民里那个憨乎乎的大汉,姓苗,叫什么来着?” 见到小丫头把头皮都快挠秃,李桃歌笑道:“苗春娇。” “对!就是他!” 赵茯苓一脸嫌弃道:“九尺高的大汉,取了个女子名字,难怪记不住呢。少爷你记性咋这么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吗?” 李桃歌挽起袖口,露出得意笑容,“你家公子放到江湖中,可是难得一见的聪明人。” “江湖?” 赵茯苓眨着漆黑眸子,疑惑道:“那放到官府里呢?我瞧那几名大老爷,可懂礼数了,对谁都客客气气,只在石板行走,绝不践踏花草,那名监御史周大人常常咳嗽,吐出痰,用丝帕包好,再放入袖中。他们来过府中几次,却从不借用茅厕,难道都事先方便完了再来?” 李桃歌边走边笑道:“所以说我只敢在江湖里厮混,不敢在庙堂放出狂言,那里的聪明人,多到数不过来,你公子我这点城府,给人家看门都遭嫌。” “新官上任三把火,放一把再说,谁是真金谁是黑铁,得烧过才知道。” 赵茯苓好奇道:“公子不是才被烧过吗,怎么又要去烧别人?烧来烧去的,成瘾啦?” 李桃歌脸色多云转阴,做出狰狞面目,“再乱嚼舌头根子,先把你给烤了!” 第1081章 李桃歌走入竹园,或许是官民很难共处一室,其他人不知所踪,只有几名身穿官袍的大人在场,见到侯爷亲至,以郡守吴之贤为首的本地官员立刻过来迎驾,拎起官袍,一溜小跑,然后一躬到底,自报家门,殷勤到献媚。 郡侯相当于土皇帝,可以养私兵,收取封邑赋税,比起大都护更加权势滔天,在琅琊为官,若是和郡侯不对付,几乎寸步难行,更何况这位小侯爷的背后,还有大宁一片天。 与四名官吏依次打过招呼,李桃歌笑道:“我这人喜动不喜静,府里太闷,不如去大街溜溜腿?” 按理说官员之间拜会,怎么也得坐下寒暄一番,就算是仇家到访,也得落座后,再端茶送客,要不然传出去,会笑话主家心胸狭隘。 既然小侯爷想出门,四人不敢不从。 走出侯府正门,李桃歌顺着街道负手闲逛,随意问道:“吴大人,来琅琊郡几年了?” 吴贤之今年四十出头,气度清逸,生有两条又浓又重的剑眉,从面相而言,是守正不挠的君子相,他拱手答道道:“回禀侯爷,下官赴任琅琊郡守,已半年有余,之前在吏部任员外郎,受萧大人器重,蒙李相栽培,调来琅琊任职。” 有头有尾,详尽又不琐碎。 器重,栽培,道明举荐之人和提拔之人,深谙庙堂话术。 李桃歌惋惜道:“吏部乃六部之首,掌管文官勋封和考课之征,留在京城,有大把的官吏给你送银子,前程锦绣,调来琅琊任五品郡守,看似升了一品,其实未必是好事,李家人跋扈惯了,能施展开拳脚吗?” 萧爷爷举荐的人,未必与李家同心,但绝对是清官,李家枝叶散开百年,在琅琊早已树大根深,别人想要来指手画脚,恐怕步履维艰。 没想到小侯爷一见面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在官场呆久的吴贤之明显不适,错愕片刻,斟酌好说辞,轻声道:“李氏乃是名门望族,守礼而非专横,下官上任后,并未遇到刁难。” 堂堂郡守,只是说并未遇到刁难,李家人若没给他气受,那才是见了鬼。 李桃歌笑道:“李家族人万千,人多,钱多,容易养出败家子,若是招惹到吴大人,本侯给你赔个不是,以后就不用看他们脸色行事了,府衙断不了的案子,送进侯府,以国法家规处置,府里的竹子,正好没啥用,抽气屁股来倒是趁手。” 吴贤之毕恭毕敬道:“侯爷英明神武。” 过了两条路口,逐渐繁华,路边百姓见到官家大老爷,并未露出惧怕神色,该走路的走路,该买东西的买东西,只有认出李桃歌的百姓,拽住同伴窃窃私语。 百姓不怕官,蹊跷。 宰相门前七品官,难道宰相同乡也是九品吏? 李桃歌来到售卖花卉的小摊,几十种鲜花争奇斗艳,驻足观看半天,笑着说道:“安西和北庭六月飞雪,常年只见风沙,哪能见到百花齐放的景致,刺史和长史家中,未必有这小摊齐全,天天有花竹相伴,这里的百姓有福啊。” 郡丞王吉是年近半百的小老头,曾在地方主政多年,肤色黑里透红,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奔波所致,听到李桃歌夸赞,连忙陪笑道:“琅琊孕育两相一侯,不是风水好,而是因李家变成福地,百姓沾染福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日子自然过的舒心。” 李桃歌莞尔一笑,端起兰花欣赏,突然诧异道:“咦,店家,你这小摊各种花卉应有尽有,就是不常见的美人娇都有两盆,为何没有桃花呢?” 王吉笑道:“约莫是怕冲了侯爷名讳,他们不敢卖。” 李桃歌冲摊主好奇道:“对吗?” 老实巴交的摊贩干笑道:“桃花是长在树上的,种进土里活不过几晚,再说桃花轻贱,街里院里到处都是,谁买那东西,傻呀。” 主管兵事和刑狱的张郡尉竖起眉头,眼睛都快眨瞎了,依旧堵不住摊贩那张破嘴。 李桃歌呆住,朝几人悻悻然一笑,装作若无其事开溜。 没装成,反而挨了一顿数落。 幸亏皮糙肉厚,见不到尴尬神色。 张郡尉低声道:“侯爷,那家伙口不择言,冒犯了侯爷,按照大宁律,当关入大牢,以儆效尤。” 李桃歌浑不在意笑道:“我问的话,人家如实回答,只是禀明实情,又非故意辱骂于我,怎能关进大牢呢。一衣带水的同乡,就算骂几句也无妨,只要不是作奸犯科,得饶人处且饶人。” 四人心中稍安。 早就听说小侯爷豁达温顺,没想到脾气好到这种程度,换作其他膏粱子弟,早就掀摊子揍人了。 来到一家粮铺,李桃歌见到五谷均有售卖,问过价钱,宽慰道:“在安西,没吃过一顿大米,成天啃豆饼啃窝头,胃里常常泛酸水。难怪两江都护府被誉为大宁粮仓,紧邻的琅琊都沾了光,这里的米价,比安西便宜一半,比京城便宜两成,只要踏踏实实过日子,一家老小都能吃上白面大米。” 郡丞王吉心中一动,壮起胆子说道:“琅琊四季分明,一年之中日光充沛,雨水不断,种植五谷得天独厚,若是能把荒地开垦成农田,乃朝廷之幸。” 李桃歌奇怪道:“既然王大人懂这道理,为何不令开荒呢?” 王吉吞吞吐吐说道:“百姓生活富足,自家良田足够糊口,再去开荒,嫌累,不愿干粗活,即使下官开出丰厚报酬,许诺将二成良田相送,也无人答应。” 李桃歌点头道:“自家的粮食都吃不完,谁又愿意去为朝廷做事,况且李家族人向来横惯了,不会把你这郡丞当回事。对了,我记得从北庭来了一万多流民,他们背井离乡,只为了讨口饭吃,这些人都是世代务农的好手,调来开荒再好不过。嗯?算算日子,早就该到了,为何在城中见不到一个呢?” “这……” 王吉面露难色道:“不瞒侯爷,李氏族人嫌他们吵闹,不许在城中逗留,将其撵至城外十五里的河边了。” 李桃歌挑起眉头,冷声道:“我请来的客人,竟然不许在城中逗留,果然应了那句老话,远亲不如近邻。” “郊外没啥东西可以果腹,忍不了几天人就跑了,然后还得骂我食言,顺道把李家祖先挨个骂一遍。” “去把流民接进城,途中谁敢阻挠,绑起来送入侯府。” “既然这么想当家作主,我退位让贤。” 第1082章 侯爷一怒,四人暗自心惊。 为了流民与族人交恶,谁家有这样的公子哥儿? 张都尉找到下属,嘀咕一阵,传令流民入城。 李桃歌默不作声,缓步走向城墙,有的地方坍塌,有的不足一人之高,与城里的繁荣景象天差地别,几乎与废弃的鄂城别无两样。 一条狗从洞里钻到城外,又钻了回来,摇着尾巴,吐着舌头。 仿佛在嘲笑大宁第一门阀。 李桃歌伸出右臂,朝着墙砖探去。 未见任何响动,右手径直没入。 如同伸进豆腐。 四人脸色剧变。 李桃歌浮现起冷冽笑容,拍走灰飞,扬声道:“本侯边军出身,曾在镇魂关杀过蛮子,十万玄月军压境,依仗城高墙厚,苦苦厮杀一十二天,等到援军到来,这才将骠月铁骑撵走。镇魂关的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一年中半数飘有飞雪,可他们能筑起令敌军无法撼动的高墙,难道说琅琊郡的子民,连一个小小的边关都不如?” 吴贤之很知趣说道:“下官这就去办,倾一郡之力,即刻起下令修葺城墙,” “修葺?” 李桃歌品味着两个字,似笑非笑道:“这城墙历经了百年风雨,早已腐朽不堪,修得再高再厚,又有何用?遇到大风天,不用敌军来攻,砖头先落在自己人头上。” 吴贤之问道:“侯爷的意思是?……” 李桃歌斩钉截铁道:“全部推倒,重盖!我要琅琊城改头换面,成为不逊色凌霄城和碎叶城的庞然大物。东西南北各自往外扩二十里,外墙十五丈,内墙十八丈,中间设有翁城,引河水江水来形成护城河。城门处立起吊桥,每十步架起弩机,墙砖上刻工匠姓名,若是一锤即碎,负责烧造的官员和工匠,一律提头来见!” 李桃歌刻意流露出沙场杀气,蕴含李氏底蕴,不怒自威。 四人面面相觑,心惊胆战。 传说中好脾气的小侯爷,怎的摇身一变成了暴戾性子。 见到谁都不敢接茬儿,李桃歌侧过脸,沉声道:“怎么,办不到?” “侯爷……” 作为一郡之守,吴贤之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您这哪里是要修建城墙,分明是要重新盖座雄城……所耗费的人力财力,不可估量,得报于东庭都护府,再经中书省和工部准核之后,派人来勘察地形,测算成本,拨银子,召集工匠,募集劳力,方能开始修城。如今国库空虚,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封赏功臣的赏银都欠了大半,运河都停了,即便有李相帮衬,一年之内也未必能筹集好银子。” 地方官员对于钱财极为敏感,想升官,得替朝廷赚钱,想发财,得给自己赚钱,有钱飞黄腾达,无钱寸步难行。 十七八岁的侯爷,赴任第一件事,便是伸手要一座雄城,这谁能给得起? 李桃歌的构想,无疑是痴人说梦。 “钱我来想办法,其它的由你们伤脑筋。” 李桃歌放出豪言,凝声道:“先去找能工巧匠,把新城画在纸上,从哪开挖,从哪引水,所需人力,所需时日,一一详尽道明,诸位大人,能办得到吗?” 四人咬着后槽牙,答了声诺。 李桃歌可不是心血来潮,当他见到琅琊城第一眼起,已经决定推倒重建。 至于钱财从何而来,山人自有妙计,几箱北珠,日进斗金的长乐坊,只要家族再来帮帮忙,户部再拨些银子,倒也不是天方夜谭。 上官家的嫡子和南雨国的小皇子,那可都是自己兄弟,一个是大宁首富,一个是藩国龙种,大哥在封地建城,做兄弟能袖手旁观吗?在城里画出几座府邸,先不建,送出去,美其名曰有福同享,说不定人家一高兴,把建城的银子全掏了。 李桃歌的小算盘,在心里打的噼啪乱响。 一行人离开城墙,朝城中走去,正巧遇到几名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举着破碗沿街乞讨。 李桃歌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睡牛棚,住破庙,师父是老叫花子,他是小叫花子,最见不得可怜人,于是心一软,赏了些碎银。 要饭花子要的是饭,铜板都不常见,几钱碎银到手,顿时眉开眼笑,不住磕头道谢,“多谢公子赏赐,多谢公子赏赐。” 李桃歌询问道:“听你们口音,不像是琅琊百姓,从哪来的?” 叫花子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回禀公子,我们都是叶州百姓,老家打仗,兵荒马乱的,死了好多人,于是跑到这边来讨口饭吃。” 叶州? 那不是小伞封地吗? 朝廷与圣族签订盟约,借去叶查二州,可总得对天下有个交待,索性封小伞为武王,食邑五万户,替大宁镇守东南。 这样既有了颜面,又有了一支铁军,究竟谁亏谁赚,尚且不得而知。 听到叶州二字,李桃歌脑海里浮现那张男生女相的脸庞,许久不见,尤为挂念,笑着说道:“你们叶州百姓,对武王的评价如何?” 叫花子为难道:“公子,我们都是寻常百姓,县令都见不到,怎能见到王爷。不过听人说起,武王倒是挺平易近人,出门吃饭都给钱,见了谁都笑呵呵的。” 李桃歌狐疑道:“不对吧,武王天生一张冷脸,会对人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叫花子堆笑道:“小的是听人瞎说的,传来传去,不知经过多少人口述,指定变了味。” 一名武官仓皇跑来,勾勾手,把张都尉叫了过去,交头接耳一番,两人神色都极为凝重。 李桃歌双手入袖,含笑道:“咱们初次打交道,可能都不知道底细,我这人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喜欢助人为乐,见二位神色慌张,像是有难言之隐,需要本侯帮忙吗?” 张都尉快步走来,抱拳道:“侯爷,流民本来都要动身入城了,可被人拦了下来,双方起了争执,推进河里淹死了一名老翁。” 李桃歌桃花眸子浮现寒芒,缓缓说道:“李家的人,不许我的贵客进城?然后强行镇压,施暴杀人?” 张都尉为难道:“也是听下面的人传来案情,下官不敢胡说八道。” “走吧,去瞅瞅。” 李桃歌轻叹道:“那一万流民,是我拍着胸脯放出豪言后,才来到琅琊郡避难。结果屁股没坐稳呢,自家亲戚不许他们入城,还逞凶杀人,给本侯换来背信弃义的恶名。” “看来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第一把得烧向自家人。” 第1083章 李桃歌既不骑马,也不乘轿,迈开两条长腿,朝郊外走去。 他是无极境的修行者,体魄强悍,真元流转不息,狂奔一天都绰绰有余。 只是苦了琅琊郡的官吏,一帮身体孱弱的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溜小跑跟着,几里地之后开始气喘如牛。 吴贤之蹚起流星大步,额头已然见汗,纵然用尽吃奶的力气,也和闲庭信步的小侯爷拉开十丈之远。 王吉王郡丞还好,常年在田间地头忙于农事,脚力强健,本来能跟在侯爷后边,但不敢越过上司,始终与吴贤之差出半个身位。 今日是艳阳天,走了没多久开始出汗,王吉敞开衣袍,挽起衣袖和裤腿,俨然农夫打扮,边走边悄声说道:“吴大人,这位侯爷,似乎与传说中的大相径庭,立足未稳,便开始示威发难。史书记载,琅琊城距今已有三百余年,不问任何缘由,说推倒就推倒,那可是祖宗之地呀,咋能这么草率呢?就不怕后世子孙,戳他的脊梁骨吗?” 吴贤之眉头微皱,低声道:“安西两年,小侯爷养了一身行伍习气,重兵事,轻政事,来到封邑先筑城防范于未然,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不知修葺城墙的主意,出否出于李相授意,若是有备而来,咱们可就要有的忙了。” 王吉摇了摇头,抱怨道:“简简单单一句话,上千万的银子都要打水漂,数万人都要围着他团团转,城墙而已,有啥可建的,自己兵强马壮,谁敢来攻城?真有敌军来袭,死守也不是办法,孤立无援,迟早有破城的一天。要我说,不如把钱放到开荒,有粮,就有兵,有兵,底气就足,这就叫做养己自重,不战而屈人之兵。” 吴贤之放缓脚步,喘匀气息,说道:“你我苦读几十年圣贤书,自诩满腹经纶有栋梁之才,细细想来,不过是在与权贵和百姓打交道,何曾与虎谋过皮?侯爷虽然年纪轻轻,但久经沙场,帐中攥有敌首无数,战功比咱们履历都厚。别忘了,他可当过一军主帅,并非胸无点墨的纨绔子弟,想要建城,定然有他的道理,东花甲士一旦翻过背驼山脉,琅琊郡首当其冲,没有城池依仗,一日之内会变成大坟茔。” 王吉不屑一顾笑道:“郡守大人危言耸听了吧?背驼山脉全是高耸入云的天堑,神仙都难翻越,再说东边不是还有三道关呢吗?又不是摆设,东花敢犯境,一定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吴贤之沉声道:“东方三关,驻兵不到两千,且器械陈旧,军心散漫懈怠。你信不信,一旦起了战事,东花铁甲会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屠戮三关,消息都传不过来。” 王吉擦拭着脖子汗水,质疑道:“有那么邪乎?两千兵卒,又不是两千条狗,在城头放放箭,凭借地形优势,我就不信挡不住十天半个月。” 吴贤之慎重说道:“别忘了,碎叶城一战,征西军虽然初次交锋未取得优势,可鄂城打败贪狼军之后,侯爷杀了一记回马枪,换上安西军服饰,混入碎叶城,从入城到擒住郭熙,只用了一天。” 王吉倒吸一口凉气。 西域第一雄城,屯兵数十万,还是被誉为武勇第一的西军,竟然被几千人轻易冲破。 东方三关的两千散兵游勇,能挡多久? 想都不敢想。 路边接连出现北庭流民,春江水暖的季节,依旧裹着大厚棉袄,个个面有菜色。 第1084章 闻到流民身上传来的恶臭,随行官吏忍不住用袍袖掩住口鼻。 吴贤之轻叹道:“也不能怪李氏族人把流民撵出城,想想看,自家后花园来了一帮乞丐,要供他们吃穿,忍受在里面吃喝拉撒,还要提防他们身上携带的瘟疫,没准儿还会偷盗财物,谁能受得了?” “也是。” 王吉频频点头,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幸亏吴大人高明,没有将这些流民置之不理,一天送两次粥,他们才不至于饿死。” 吴贤之愧疚道:“为官者,已是沾了一身污泥,唯有心缝里,留有一线洁净之地。见死不救者,与禽兽无异。” 二人正在阿谀奉承,李桃歌已经率先走到河边,流民层层叠叠,围成一个圈,不时传来激烈争吵声,李桃歌钻过人群,见到中间立有十几名锦衣华服的男子,手中握有长剑,一派趾高气扬,脸上露出狰狞神色。 河边躺着一名溺水老翁,全身泛起青白,早已断了气。 身高九尺的巨汉苗春娇握紧哨棒,冲李氏族人怒目相向。 流民当初遭遇山贼洗劫,苗春娇一夫当关,拦住数名胡子去路,将二当家的脑袋打爆。 李桃歌看在眼里,觉得这人力大无穷,棒法炉火纯青,是名不错的武将胚子。 见过面后,觉得这家伙说话颠三倒四,所言牛头不对马嘴,可惜了一身蛮力武艺。 李氏族人显然没把这年轻汉子当回事,一名尖嘴猴腮的家伙叉腰喊道:“奶奶个熊!从北庭过来的泥腿子,你们有几条命啊,活腻歪了?!敢挡住大爷去路,信不信本公子一声令下,调集官兵过来,把你们全扔进大牢里,秋后问斩!” 一名头发花白有几分书卷气的老人抱拳道:“公子,我们是逃难来的流民,只想苟活下去,哪敢惹事生非。你们杀了人,犯了王法,想要一走了之,天下没这般道理。” 尖嘴猴腮的男子跳起来骂道:“你个老不死的!满口胡言乱语!那老头失足掉入河中,本公子想拉一把,却没有拉住,到头来想要倒打一耙,是为了讹我几两银子吗?草!也不出去打听打听,琅琊郡谁说了算,东庭都护府谁说了算,大宁谁说了算!讹人讹到李家人头上,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啦?!” 大宁依法治国,死了人,放到哪里都是天大的事。 跋扈如李家子弟,也不敢承担杀人罪责。 老人可怜兮兮说道:“我们是浮萍无依的流民,哪里敢得罪公子,只想等官府的人来,讨一份公道。” 相貌丑陋的男子提起长剑,耍起蹩脚剑花,蛮横道:“一群刁民,竟敢围攻我们李家族人,试图抢夺钱财,再不滚蛋,本公子可就杀到血流成河!” 见到这家伙颠倒黑白,满嘴喷粪,苗春娇死死攥紧哨棒,手背鼓起青筋。 他要是发起火来,打倒这些纨绔子弟并非难事。 一众官吏赶到,驻足观望的李桃歌使了一记眼色。 吴贤之心中泛起凉意,清楚侯爷是想看看这帮族人成色,无奈正好衣冠,壮起胆子,走入人群之中,高声道:“本官乃是琅琊郡郡守,你们为了何事争执?” “呦,吴大人,您来了?” 之前还飞扬跋扈的家伙收起长剑,拱手笑道:“多日不见,大人风采依旧啊。” 宰相远亲,遇到地方父母官,也得以礼相待,这是李氏传承下来的门风。 吴贤之无动于衷,有侯爷在,不敢和他攀交情,转身朝老爷子问道:“你们是北庭百姓吧?为何把他们团团围住?” 第1085章 老人颤抖着行完礼,说道:“青天大老爷,您可得为我们做主,他们不许我们入城,还把人推进河里淹死。我们是听信琅琊侯的承诺,跑到本地讨一条活路,可侯爷没见到,城也进不去,人也被他们杀了,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大老爷,事到如今,我们不入城了,草民就想问问,琅琊有没有王法?” 吴贤之听的竖起剑眉,扭过头,冲上蹿下跳的公子厉声道:“李沐,老人家说的可是实情?!” “吴大人,冤枉啊!” 瘦如猴狲的李公子堆出无辜神色,摊开双手说道:“我们兄弟在河边踏青,见到那老人家落水,于是前去相救,人没救到,没成想他们反咬一口,认定是我把人推入河中,这分明是想讹诈钱财!”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吴贤之默不作声。 “来人!” 张都尉大声喊来捕头,“是你奉命传北庭百姓入城,老翁落水时,你可曾在旁边?” 捕头哆哆嗦嗦,神色慌乱。 说出实情,会得罪李氏。 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小侯爷就在旁边,事情过后,是否拿自己开刀? 见到他犹豫不决,张都尉呵斥道:“实话实说,敢有一句谎话,我把你关进大牢问罪!” 捕头急忙说道:“下官亲眼目睹,是李沐李公子,将老翁推入河中。” “你放狗……!” 李沐跳脚开骂,骂到一半,被人摁住嘴巴,回头望了一眼,便把怒气放回肚子里。 一个举动就令暴躁的公子闭嘴,当然不是普通族人,这名男子生的高大英武,既有富贵之气,也生出浓重官相,他朝几名官员依次拱手道:“见过诸位大人,李子舟有礼了。” 他怎么也在? 吴贤之暗道不妙。 这李子舟是李家旁系数一数二的公子哥,祖父是李季中,是李季同堂弟,曾担任并州长史,父亲李非焘,如今贵为太常寺少卿,主家一脉单传,论亲疏远近,李子舟算是旁系血脉里最近的一支。 吴贤之不敢过分熟络,淡淡说道:“久违。” 李子舟扬起笑容,侃侃而谈道:“既然诸位大人都在,草民想说几句话,是否中听,相信大人们心中自有公论。这些北庭的百姓,千里迢迢而来,想要在城中定居,美其名曰奉侯爷之令。令呢?一无信物,二无书信,无凭无据,红口白牙,就想在城中落户,是否过于儿戏了?” “众所周知,北庭和安西遭遇战乱,百姓食不果腹,瘟疫横行,他们身上的虱子,摘下来足有半斤重,一旦恶疾肆虐,琅琊城可就成了一座死城,几十万人的生死攸关,该挂到谁的账上?” “前来投奔侯爷的,不止他们,还有逍遥镇两千余凶徒,其中有小半是朝廷悬赏的要犯,把他们放入城中,究竟该是一番怎样景象?天天目睹他们杀人放火么?” “我们李家一门两相,如今族弟又高封二品侯,相信以他的为人,不会置城中百姓安危于不顾,更不会把要犯当成善民,其中原委,定要等他来了之后,再妥善为之。” 李子舟所言,不无道理。 吴贤之扶须而立,面色凝重。 迟迟不肯开口,似乎是在等待侯爷出马。 李桃歌走出人群,绽白云纹绸袍极为醒目,一张与父亲有九分相似的脸庞,身份呼之欲出。 当吴贤之四人躬身后退,李子舟猜到了来人是谁,眼眸一亮,一躬到底,“草民见过琅琊侯。” 李桃歌皮笑肉不笑道:“你是我族兄?” 李子舟含笑道:“草民与侯爷,同为琅琊李氏子孙,只是年长几岁,不敢称兄。” “巧了,本侯也不敢与你们这些案犯称兄道弟。” 李桃歌话锋一转,语气冰冷道:“张郡尉,把杀人嫌犯押往大牢!” “诺。” 张郡尉从捕头那里取来随身绳索,套住瞠目结舌的李沐,简单绕了几圈,五花大绑,捆成了粽子。 李子舟皱眉道:“侯爷不问青红皂白就拿人……” 没等他说完,李桃歌眯起眸子道:“十几名案犯,怎么就抓一人,是你们衙门的绳子不够?” 张郡尉和捕头立刻心领神会,从随行捕快身上取来绳索,一个接一个捆起,绳索不够,见到流民手中高举裤腰带,心领神会,把十几名公子哥儿捆的结结实实。 李桃歌朝流民深深一揖,朗声道:“乡亲们,是我请你们来琅琊作客,有怠慢之处,是我之过。以后琅琊城就是你们的家,只要我当一天郡侯,就有你们的栖身之地,咱们荣辱与共,我李桃歌绝不食言!” 流民沉默片刻后,齐声高呼。 李桃歌负起双手,侧身望向脸色铁青的李子舟,轻蔑笑道:“滔滔不绝说了那么多歪理,想讲给谁听?”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先把命债偿还,再来搬弄口舌。” 李子舟沉声道:“侯爷一下绑了这么多族人,有天地和祖宗看着,不怕遭来流言蜚语吗?” “我敬祖宗,与你何干。” “至于天地……” 李桃歌勾起嘴角,笑容中带有狂妄自大,“从今往后,我就是琅琊的天。” 第1086章 回到侯府,小茯苓早已等候多时,端来一盆温水,净面,擦手,更衣,脱靴,将这一身尘土褪去之后,李桃歌慢条斯理享用晚膳。 虽然贵为二品郡侯,可骨子里依旧是穷苦人家习性,一碟青菜,一条蒸鱼,两碗白饭,足以慰劳空了许久的胃。 赵茯苓再端来一盆热水,放在公子脚下,“累了一天,泡泡吧,你烫伤未愈,没敢弄的太热。” 李桃歌足下涌起暖流,心里也热热乎乎,对托腮相望的黑皮丫头笑道:“侯府天字号丫鬟的滋味,舒坦吗?” “当然好啦。” 小茯苓眨了眨眼,满脸俏皮神色,“公子有所不知,那些旁系的家丁和丫鬟,本来高高在上,对我懒得搭理,你一会来,他们立刻转了性子,对我可好啦。又是送好吃的,又是送胭脂,光上乘布料,今日就收了三匹,若是公子缺钱花,我把布都做成袍子,至少能赚四五两银子。” “呦,几日不见,你都学会受贿了。” 李桃歌朝她鼻梁刮了一下,故意装出凶相,“那些布匹,都是你贪赃枉法的证据,小心本侯大义灭亲,把你送进牢里。” 小茯苓已经习惯了自家公子的把戏,一点畏惧都没有,仰起小脑袋,得意忘形道:“嘿嘿,又在唬人,经过云舒郡主点拨,我再也不是之前的野丫头喽,变聪明啦,再也不上当啦!” 见她这般模样,李桃歌好笑道:“你这榆木脑袋,竟然也开了窍?郡主是如何点拨你的,我也来学学。” “不告诉你。”小茯苓美滋滋一笑,一对纯净眸子眨个不停。 “不告诉我,我还懒得听呢。” 李桃歌撇嘴道,夹起几根青菜,扒拉半碗米饭入口。 “别吃那么急,会噎住的。” 小茯苓急忙递来一杯香茶,依偎在李桃歌身边,忽然想起了什么,噗嗤一笑。 李桃歌伸手摸向黝黑额头,疑惑道:“也不烧啊,抽的哪门子风?难不成是鬼上身,把脑子弄坏了?” “哪有。” 黑皮丫头挪开他的手掌,乐呵说道:“别人家的丫鬟犯了错,会被主子用皮鞭抽到半死,说错一句话,都要三天不给饭吃。郡主说,公子最疼茯苓了,别说打,骂都不舍得骂,公子王孙她见得多了,对一个婢女这么好的,寻遍京城,也找不到第二家。” 李桃歌狼吞虎咽干完饭,一口闷掉香茶,好奇道:“她夸我,你高兴个啥劲儿?” “郡主夸公子,我当然高兴啦。” 赵茯苓摆弄着长辫,笑意盈盈道:“郡主还说,好丫鬟遍地都是,好主子只有一个,我有天大的福气。” 李桃歌笑而不语。 涉世未深的小丫头,果然好骗,被武棠知三言两语哄的团团转,再过些时日,没准儿会把心肝都掏给人家。 “我能进吗?”外面传来武棠知的清脆声音。 李桃歌可不敢招惹这狐媚子,一颦一笑,摄人心魂,天晓得能不能把持得住,正要找借口回绝,赵茯苓高声道:“郡主你来啦,我给你开门。” 李桃歌一阵头大。 房门大开。 两女搀着手,亲昵异常,武棠知在赵茯苓耳边低语几句,引的黑皮丫头咯咯娇笑。 李桃歌指着残羹剩饭,问道:“郡主用过晚膳了没?吃点?” 武棠知望向菜碟,玩味笑道:“你这鱼骨头,啃的比我养的狗都干净,好像并没有充饥之物,吃瓷盘吗?” 赵茯苓兴高采烈道:“郡主想吃的话,我去给你做,鱼池正好闲着,我买来好些鲈鱼和时鳞鱼,把鱼都养在池子里,既能观赏,又能吃,用不了多久就能蒸好。” 武棠知赞叹道:“茯苓妹妹真是聪明贤惠,我怎么想不到在鱼池里养吃的鱼,回府之后,照着你的办法效仿。其实……本来不怎么饿,被你这么一提,倒是有些嘴馋。” “我去给郡主蒸鱼!” 小茯苓一蹦一跳离开。 李桃歌暗骂一句笨丫头。 武棠知用的这一招,明显是调虎离山之计。 你一走,我可就成了盘中餐。 赔了鱼又折了公子,不知聪明到哪儿了。 没想到武棠知大大方方坐在椅子中,些许靠近的意思都没有,轻声说道:“听说你为了流民,把李氏旁系的族人给送进了大牢?” 李桃歌盘膝坐好,含笑道:“郡主神通广大,什么事都瞒不住,深夜到访,有何赐教?” 武棠知妩媚笑道:“不是赐教,而是讨教,不知侯爷这一招,意欲何为呢?” 李桃歌笑道:“很简单,我请来的贵客,却不许入城,堂堂一郡之侯,要听布衣的话,天下有这么憋屈的王侯吗?况且那些族人胆大妄为,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是他们嚣张在先,休怪本侯翻脸无情。” “是这样吗?” 武棠知高深莫测一笑,缓缓说道:“那些李家旁系子弟,怎敢阻止流民入城,一定是受到某人鼓动,想要试试你这侯爷的深浅。推流民入河,或许也是暗中有人指使,他们想知道,侯爷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李桃歌语气平静问道:“本是一家人,为何要试探我?” 武棠知轻叹一声,说道:“之前是一家人,可自从李相颁布新政以来,动了他们的钱袋子,绝了他们世袭罔替的土地和收入,如今是不是一家人,难说。” 李桃歌挑起眉毛,“他们之所以给我下马威,是在抵抗新政?” “或许是吧。” 武棠知没把话说满,猜测道:“李相断他们财路,他们就拦住你的贵客,礼尚往来,不亦乐乎。新政的第一次出手,剑指世家门阀,尤其李相指名道姓,要在琅琊郡率先履行新政,他们能没有怨气吗。如今街上流传着几句笑柄,挥剑杀敌的大有人在,可出招先砍掉自己手足的,倒是闻所未闻。” 李桃歌冷声道:“一帮目光短浅的守财奴,光知道往家敛银子,不知道大宁处境,要铁蹄踩在他们背上才觉得疼。这帮拖后腿的亲戚,不要也罢,再敢来我这里搅风搅雨,休怪本侯心黑手辣。” 武棠知说道:“明日一早,李氏辈分大的族人,会来侯府求情,你准备怎样打发他们?” 李桃歌玩味道:“我想翻盖城墙,正愁从哪用银子呢,既然他们心疼钱,那就使劲放放血!” 第1087章 次日一早,侯府中门大开。 修行一夜的李桃歌精神抖擞,换了身暗灰素袍,在竹园摘了根嫩竹,用竹刀削去毛刺,耍了几记自认为帅到掉渣的把式,自信满满,倒拎竹剑,漫步走到门口。 侯府可以养有私兵,一般而言,府门会有甲士把守,如今无兵无将,千里凤和楚老大只能亲自上阵,堂堂六品牙将,成了守门犬。 见到李桃歌晃着四方步走来,两名匪气十足的爱将抱拳行礼,“侯爷。” “自家人在一起,别来虚头巴脑的东西。” 李桃歌笑着摆手说道。 察觉到主子心情不错,千里凤笑道:“今日侯爷春风满面,可有喜事?” “喜不喜的,过完今日才能知晓。” 李桃歌突然刺出竹剑,手腕抖动,晃出数朵剑花,然后负剑凝立,眨了眨右眼,“帅吗?” 千载难逢拍马屁的机会,二人哪肯放过。 “帅的一塌糊涂!” “侯爷有龙凤之姿,无人可敌!” 略显浮夸的逢迎,使得李桃歌露出忘形笑容,伸出竹剑,遗憾道:“陷阵杀敌,刀比剑实用,行走江湖,腰间挂把长刀,总觉得差点儿意思,不够潇洒,难免会被误认成镖师或者护卫。” 楚老大摸着大光头,沉声道:“刀法容易入门,且威力十足,长剑多为配饰,乃是公子游山玩水时防身所用,厮杀起来,长剑一触即断。当初我们在青瓷镇走马,专挑佩剑的肥羊下手,这种主顾,往往自命不凡,还携有重金,随便吓唬几下,裤子都会尿湿。” 李桃歌撇嘴道:“不解风情的土包子。” 千里凤陪笑道:“那些自命不凡的财主少爷,怎能跟侯爷相提并论,谁家公子能以弱冠之年率大军平定安西,谁又能在两年之内跻身无极境,这哪是天纵之才,简直是紫薇大帝下凡。” “哈哈哈哈……” 几句马屁挠到李桃歌痒处,打着哈哈笑道:“随意为之,不值一提。” 罗大从府中走出,对吹牛得意的家伙行礼道:“侯爷,东西都备好了。” 罗大是老总管罗礼的亲侄子,沉稳干练,正值三十多岁壮年,如今府里少一名总管,李桃歌便让他领了总管差事,罗大不负厚望,自幼受到叔叔言传身教,将府中安排的井井有条。 李桃歌诡异笑道:“宴已设好,只等贵客临门。” 府门经过一对父子,手里捧着吃食赶路,父亲一看就是木讷寡言的长相,见到侯府门前有人,拉着孩子就要绕路而行,垂髫之年的小男孩,哪懂侯门威仪,只是一个劲紧盯李桃歌手中又长又直的竹剑,眼都拔不出来,任由父亲拉拽,不肯挪动半步。 李桃歌竖起竹剑,耍出一招剑式,勾勾手指。 这下可把小男孩馋哭了,挣脱父亲手掌,屁颠屁颠跑到李桃歌身前,扭扭捏捏,烂漫一笑,或许是家规森严,不敢伸手讨要。 李桃歌见他手中握有半个肉包,贼兮兮笑道:“包子好不好吃?” 小男孩不懂人情世故,认真点头道:“好吃,我都不舍得吃!” 李桃歌将剑柄递了过去,嘿嘿笑道:“你把肉包给我,我把剑给你,咱俩换一换,咋样?” 小男孩看了眼肉包,又看了眼竹剑,纠结半天,询问道:“行,那俺再吃一口。” 说完后,狠狠咬了大半,弄的油渍流到了脖子里去。 李桃歌收回竹剑,绷着脸道:“你吃那么多,我可就不想换了。” 小男孩忽然满脸委屈,吐出口中的残渣,连同包子捧起,“俺不吃了,俺给你换。” 李桃歌莞尔一笑,将剑柄重新递了过去,“喊声老大!” “老大!”小男孩清脆喊道。 成交。 小男孩先把残渣吞入口中,接过竹剑,嘴角快咧到耳朵边,模仿李桃歌的剑招,一边挥舞不停,一边哼哼哈哈。 这一瞬间,他把自己幻想成琅琊城最大的侠客。 男孩父亲忐忑不安走来,带有歉意躬身道:“竖子顽劣,给大人添麻烦了。” 李桃歌随意说道:“无妨。” 男孩父亲千恩万谢,腰都快弯折了,这才敢拉着孩子离去。 当父子二人站在一起,李桃歌这才察觉,儿子手里捧的肉包,父亲手里捧的是窝头。 这一细节,李桃歌看的眼窝发酸。 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 回头望向宏伟肃穆的侯府,嘴角不禁微微勾起。 我也有爹疼。 远处响起马蹄声,三辆马车缓缓驶来。 在侯府大门两丈之外停驻,走下三名白头老翁,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看年纪都有八九十岁,需要靠人搀扶才能勉强行走。 颤颤巍巍走到侯府门前,一名年纪稍小的清瘦老翁拱手行礼,低声问道:“几位大人,我们是李氏一族族人,前来拜会侯爷,请劳驾禀报一声。” 李桃歌还礼道:“无需禀报,请随我入府。” 少年郎与二十年前的相府独子太过相似,清瘦老翁揉了揉昏花老眼,探出身子,对他来回端详,颤声道:“敢问您是?” 李桃歌笑道:“李家庶子,这座侯府的主子。” 其余两名老翁还没走近,耳朵也背,没听到二人交谈,见到同行老翁撩开袍子就要行跪拜大礼,大吃一惊,踉踉跄跄走过来,“见……见过侯爷。” 等清瘦老翁快要单腿跪地,李桃歌这才伸手搀扶,故作惊讶道:“诸位都是长辈,怎能对我行礼,这不是让小子折寿吗?” 清瘦老翁仍旧要跪地,激动道:“侯爷是二品,我等是草民,理应行此大礼,若是传了出去,会说我们为老不尊,有失体统。” 李桃歌强行将他拽起,轻声道:“我初次见到诸位长辈,不知您等名讳。” 瘦弱老翁自报家门,“草民李季中。” 李桃歌含笑道:“原来是叔爷爷亲至。” 自己爷爷李季同幼年离家,直至驾鹤西去才落叶归根,族中大小事宜,交由堂弟李季中打理。 所以这名清瘦老翁,才是真正的李氏一族之首。 正主来了。 第1088章 三名族中老翁分别是李季中,李季勋,李盛璧。 李季勋和李季中是亲兄弟,一个行三,季中为幼子,本想取个中字,寄希望后面香火鼎盛,可惜天不遂人愿,到了他这戛然而止,成了季字辈最小的男丁。 李盛璧则是较远的旁系,在李氏一脉中年纪最大,辈份最大,被誉为不老翁。别看老爷子九旬有余,仍旧龙精虎猛,纳了一房十八岁的小妾,大宁圣人亲自书写赐匾,赠予“春华年年”四个大字。 有文人墨客赠诗云:一树梨花压海棠。 成为李氏子孙抬不起头的一桩笑柄。 三名老翁走得很慢,李桃歌也不着急,停停逛逛,专找羊肠小道行走,拐了半天,来到一处简陋茅屋,李桃歌笑道:“请吧。” 茅屋之前用来饲养家禽,一走近就闻到浓烈的鸡粪味,三名老人都是快要活到精怪的年纪,既不问,也不说,满面含笑走了进去。 所谓的待客之道,就是两寸高的矮凳,周围全是茅草,老鼠在里面钻进钻出。 三名老翁八风不动,在丫鬟搀扶中,艰难将屁股抬到矮凳上面,还未坐稳,已经端来香茗,周边连张桌子都没有,又不能捧着滚烫的茶碗,只好放到脚边。 李桃歌盘膝坐在茅草堆中,朗声道:“众所周知,家父是名清官,心中装有江山百姓,对于贪官污吏深恶痛觉。自担任翰林学士以来,清廉自律,克己奉公,菜不过两碟,官衣皆为朝廷所赐,从没为金钱低过头。” 三名老翁频频点头,“那是,那是。” 李桃歌笑道:“知子莫若父,当儿子的,也懂得父亲的良苦用心,无非是勒紧裤腰带,省下银子,贴补给国库和穷苦百姓。你们或许有所耳闻,我在相府的住处,不过是巴掌小院,紧邻马厩,一到夏天,臭气熏天,得蒙住脑袋才能入睡。局外人竖起大拇指,称赞相府廉洁,其实纯粹没钱花而已,父亲只好紧衣缩食,削减相府的用度开销,不瞒各位长辈,我这庶子的月银,才一两。” 他这一番说辞,有虚有实。 紧邻马厩的小院是真的,月银一两也是真的,不过那是出自许夫人的刻薄,与相府穷不穷无关。 之所以哭穷,是为了拎刀宰人。 为之后的敲诈勒索作为伏笔。 李季中赞叹道:“白垚一心为了家国百姓,这是众所周知的实情,没想到,竟然过的如此困苦。哎!~要怪就怪我们这些旁系,不懂主家艰辛,早知如此,凑些银子给白垚送去,不至于让孩子受冻挨饿。” “只要没饿死,都不是大事,苦点罢了,成大事者,谁没吃过几斤苦头呢。” 李桃歌无所谓一笑,伸出右臂相邀,“往事不堪回首,喝茶。” 三名老人端起茶碗,浅饮一口,又苦又涩,还带有一股膻骚味道,差点儿没把舌头给吐出去。幸亏道行颇深,勉为其难咽下,然后放到旁边,决定打死不再喝第二口。 李桃歌故作惊讶道:“瞧三位长辈愁眉苦脸的,莫非喝不惯?” 这茶难喝到快要杀人,岂是喝不惯而已。 李季中艰难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我们这三个老东西年纪大了,又固执又死板,只喝咱们琅琊产的望春,不爱喝别的茶,确实是喝不惯,侯爷勿怪。” “怪晚辈疏忽大意,既然如此……” 李桃歌高声喊道:“罗大,去街里买望春,记得要今年新茶。” 罗大从暗地里闪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像是跑了婆娘一样沮丧,为难道:“侯爷,府邸新盖不久,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您又没筹钱的路子,米缸都快要见底,哪里还有钱买新茶。不如……我去把老母鸡卖了,换来些碎茶,对付一口算了。” 第1089章 “大胆!” 李桃歌厉声喝斥道:“这些都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怎能用碎茶对付,去,找家当铺,把我的黄泉枪当了,今日必须给老人家喝上望春新茶!” 目睹主仆二人演完双簧,李季勋慌忙挥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侯爷的黄泉枪,乃是平定安西第一杀器,以后要供起来作为李家的传家宝,万万不可当啊,老朽这有些银子,请侯爷笑纳。” 说罢,递出一张千两银票,塞入罗大手中。 李桃歌生怕自己笑出声来,咬紧后槽牙,转而望向头顶茅棚,幽幽叹道:“诸位长辈也瞧见了,相府穷,我这侯府也跟着不好过,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买茶孝敬长辈,还要四处借钱。要怪就怪朝廷,功臣的封赏都要欠着,几千两金,给了不到五十两,吃了上顿没下顿,快要活活饿死喽。” 李盛璧今年九十有四,贪恋一辈子美色,活的最为潇洒,好色之人一般都是性情中人,竖起耳朵,听到他叫苦不迭,惊讶道:“啥?侯爷快饿死了?那怎么得了,快接回我的府中,一天三头牛,宰给侯爷吃。” 年纪大了,耳朵聋,爱打岔,经常说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话。 李桃歌拱手道谢。 李季中始终面无表情,不肯接茬儿。 从一入府就哭穷,这哪是三头牛的事。 这是侯爷,不是要饭花子,摆了半天的阵,三万头牛都打不住。 既然决定了充当待宰羔羊,李季中干脆步入正题,轻轻嗓子,说道:“不知侯府清贫如此,实在令人动容,李家传承到今日,依靠心齐才成为大宁第一世家,若是光顾着自个,哪来五百年显赫。这样,老朽回到相国镇之后,将侯府的困难如实告知,让旁系的族人凑一凑,不敢扬言有多少,几万两银子不成问题。” 一边提及银子,一边提及心齐,暗藏弦外之音。 李桃歌面露喜色道:“多谢诸位长辈相助,晚辈受之有愧。” 李季中话锋一转,低声道:“侯爷,听闻子舟他们犯了事,被关进衙门大牢,您打算如何处置?” “也不是了不得的大事。” 李桃歌喝了口茶,笑道:“杀了一个流民而已。” 语气轻飘,但杀机四伏。 李季中神色凝重道:“咱们大宁重法度,杀人可是天大的事,侯爷乃一郡之尊,可否高抬贵手,先将放他们出来,然后再从中斡旋?那些孩子锦衣玉食惯了,作为长辈,怕他们受不了牢狱之苦。” 李桃歌姿势挺拔,字正腔圆说道:“究竟是李沐一人行凶,还是十几名族兄共同杀人,尚未审案,暂且不得而知。我才到封邑一天,族人就犯下命案,纵容包庇,会不会引来非议?” 李季中沉思片刻,凝声道:“按照大宁律,七品以上官员子女,触犯律法之后,可以赎刑。只要先把人放出来,我们愿意花重金,不会使得侯爷为难。” 李桃歌含笑道:“叔爷曾任并州长史,熟知大宁律,这样一来,本侯不用背负包庇族人的恶名了。” 李季中询问道:“子舟他们共计十六人,一人一万两,我们出十六万两银子,可否?” 李桃歌揉着下巴,左右为难道:“刑狱由张郡尉掌管,可不可行,得问过才知道。我准备把城墙推了重盖,建一座雄城,张郡尉为了找工匠画图,好像去了两江都护府,不如先等他回来再说?” 建城? 三名老翁面面相觑。 绕了一大圈子官话,原来在这等着。 李季中一狠心,一咬牙,说道:“要建琅琊城,咱们李家必须鼎力相助,全族愿出一百万两白银,助侯爷大展宏图!” 李桃歌骤然起身,抱拳道:“多谢诸位长辈慷慨解囊。” 李季中试探性问道:“那子舟他们?” 李桃歌玩味笑道:“本侯提着银子,亲自去衙门作保,子舟兄他们今夜即可回家,但是主犯李沐,得关在大牢待审。” 李季中悄然松了口气。 不愧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的少年郎。 手中纵无三尺剑,字字句句亦封喉。 第1090章 亲自将三名长辈送至中门,又搀扶进马车,李桃歌拱手道别,笑靥如花。 马车才一离开视线,李桃歌纵步来到墙根,哇地一声,吐的稀里哗啦。 罗大赶忙帮他拍背,提心吊胆问道:“侯爷,您是无极境修行者,咋能呕吐呢,该不会是中了奇毒?” 随着境界精进,体魄愈发强悍,几乎快要百毒不侵。 可境界再高,有些人为奇毒也抵挡不住。 万物相生相克,有人专营此道,药师专门调配出使真气短暂暴涨的丹药,普通人服用后成为补药,修行者服用后却成了爆体毒药,是毒是补,因人而异。 李桃歌吐的天旋地转,好一阵才缓过神来,一回头,露出狰狞怒容,“你从哪弄的茶叶?真他娘的要了亲命。” 为了装穷,命罗大弄来最难喝的茶叶,千叮咛万嘱咐,最好是一喝就哭的那种。之前为了不让三名长辈起疑心,自己一口干掉整杯,琢磨着茶叶么,再难喝能难喝到哪儿去? 谁知道一入口,就像是浑身腥膻的老羊钻了进去,在喉咙里横冲直撞,最后还屙了一泡。 岂是难喝能够形容。 侯爷吐,原来是茶叶作祟。 罗大把心放回肚子里,不言不语,也不敢谈及配方,咧嘴傻笑:“嘿嘿。” 嘿嘿二字,意味深长。 令李桃歌浮想联翩,比任何污秽之物都恶心。 李桃歌皱眉道:“你该不会……算了,不问了,你最好把这件事忘的干干净净,不许对任何人提及!” 罗大辩解道:“我也没想到您会喝,于是……” “住口!” 李桃歌咬着后槽牙道:“烂进肚子里,再提,把你脑袋砍了当夜壶!” 罗大顿时捂住嘴巴,生怕舌头把脑袋剜掉。 走进侯府,想到一百万从天而降的银子,李桃歌心情稍微舒爽。 谁言雄城是空中楼阁,可望不可及,本侯就是用银子堆,也要堆出一座银城! 进入紫气东来堂,小茯苓笑脸来迎,李桃歌喊道:“煮茶,越浓越好,越多越好!” 黑皮丫头是暖心宝,见到公子面沉似水,半句闲话都不过问,一溜小跑离开。 李桃歌瞅到武棠知的手边余有半碗茶,抢过来,漱了漱口,一饮而尽。 武棠知指着茶碗边缘唇印,含情脉脉道:“侯爷公务繁忙,也不忘轻薄奴家,想亲亲就明说么,何必抱着茶碗啃来啃去。” 望着娇艳欲滴的红唇,听着露骨的情话,李桃歌放下茶碗,眼神飘忽不定。 心想你要是知道我刚才喝了啥,能把昨天的晚饭亲出来。 入座后的李桃歌问道:“郡主聪颖无双,可有生财之道?” 武棠知柔声细语笑道:“侯爷食邑两千户,秋收以后,有一大笔银子入账,为何会为了银钱而愁?生财路子么,倒是有一些,不知你想生大财还是小财?” 李桃歌正色道:“重建琅琊城一事,刻不容缓,还要募集私兵,购置军备器械马匹,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无论大财小财,统统都要。” 聪明的女子不会提出疑惑,只会试图解决问题,武棠知单指搭在朱唇,想了半天,会心笑道:“商贾一道,无非天时地利人和,琅琊郡位于大宁正中极东,占地势之优,可将北庭货物贩卖给安南,再将两江的货物贩卖给安西,来回倒卖,从中赚取差价。如今大战初定,北庭和安西百姓过的贫苦,他们兜里可没银子,要赚,就赚富人的钱,陶瓷,绸缎,书画,美婢,皆为抢手的货物。即便当地官吏不卖你的面子,有李相坐镇凤阁,谁敢为难与你?” 李桃歌暗自点头,“北庭盛产铜铁,两江盛产陶瓷绸缎,安西盛产玉器,成立商行,将货物来回贩卖,从中牟利,似乎是不错的主意。其它都行,美婢就算了,失去双亲的小女子已经够可怜,再卖来卖去,岂不是禽兽不如。” 武棠知摇头笑道:“漂泊无依的女子,到哪都可怜,或许到了富人家,能改命呢。你不想赚,有的是人赚这笔钱。” 李桃歌说道:“成立商行,再去买货卖货,一来一回得半年,我可等不了那么久,有没有来钱快的路子?” 武棠知含笑道:“北海产的北珠,侯爷还有多少?” 送完萝芽送妹妹,送完妹妹送南宫献,李桃歌掰着手指头一算,“大概……八十余颗?” 武棠知挑起柳眉,含笑道:“怪不得见了姑娘就送,原来有这么多藏货。” 李桃歌讪讪一笑。 这都没送全。 墨谷去的匆忙,忘了给墨川送一箱。 武棠知轻声道:“北珠这东西,不过是物以稀为贵,越往南越是宝贝,你可以派人到南边售卖,或者干脆去南雨国试试行情,听说你和他们小皇子庄游交情匪浅,有皇族替你造势,几乎可以卖到天价。” 李桃歌眯起眸子道:“你怎知我和庄游交情不错?” 武棠知笑道:“国子监里的一举一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在里面去了几次茅厕,与谁说过话,全部记录在册,再转交给宫中侍卫,当日送入圣人手中。别说你打了刘贤,就是庄游给你送过银子,上官家嫡长子认你当大哥,我都一清二楚。” 当初庄游给自己塞银子的时候,旁边可没几个人,这都知道? 皇室放耳目监视大臣,放到历朝历代都不是新鲜事,可当时自己只不过是相府庶子,也要派人安插在左右? 李桃歌心中掀起风浪,表面无动于衷,拎起小茯苓快步送来的茶壶,张口就要里灌。 “小心烫!”小茯苓惊讶出声。 武棠知趁机调侃道:“怪不得烧了一身的燎泡都若无其事,原来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一口气喝完,李桃歌打了一个舒服的饱嗝儿,“取纸笔来,你家公子要写信!” 武棠知悄声嘀咕道:“人倒是好人,信非好信,这几张纸飘入京城,又有人要倒霉喽。” 第1091章 相国镇前有高坡,如蹬天梯,后有山岗,巍峨高耸,东有流水,引八方财神,西有官道,寓意福寿绵长,乃是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官爵利禄不请自来,后世儿孙福泽深远。 镇子中间的平坦宝地,留给主家一脉,离着不远处的深宅大院,是李季中府邸,在大牢里关了两天的李子舟一回到家中,管家请他来到中堂。 李季勋和李季中端坐在太师椅,烛光将二老面目映出阴沉模样。 李子舟蹑手蹑脚走了过去,垂首含背,低声道:“三爷爷,爷爷,子舟无能,给您二老抹黑了。” 回家途中,已经听族人提及,为了救回他们一十六人,李季中决定拿出百万两白银给主家那庶子。 虽然李家有的是钱,可无缘无故搭上一笔巨款,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一条流民的烂命而已,扔给野狗都遭嫌,族中三老亲自登门拜访,那李桃歌驳了面子不说,竟然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简直不把旁系当人。 李子舟心中有火,火气上涌,导致嗓子沙哑,面色蜡黄。 李季中顿了顿鹤羽拐杖,敲在木板砰砰作响,沉声道:“瞧你这灰头土脸的样子,一副衰相!想要走好通天之路,先要正衣冠!人眼是阴阳镜,衣冠是风水阵,领口有草,这是天贵星蒙尘,裤脚粘泥,此乃地脉气外泄,智者从不睹人心,只信衣冠镇乾坤。子舟你切记,无论去往宣政殿受封,还是在家中乘凉,先把自己拾掇干净!” 李子舟恭敬道:“爷爷教诲,孙儿铭记在心。” 一番严厉说教之后,再无急风骤雨。 望着悠闲喝茶的二老,李子舟提心吊胆道:“爷爷不怪孙儿闯了大祸吗?” 李氏兄弟对视一眼,旋即爽朗大笑。 笑的李子舟心中发毛。 李季中心平气和笑道:“何为祸?百万两银子而已,爷爷又不是给不起,用钱给你上一堂二品贵人的课,花的又不冤。何况侯爷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已经打定主意重建琅琊城,只是抓住一个由头,要我们旁系出钱罢了,你们杀不杀那名流民,他都会开口讨要。” 见到爷爷不以为意,李子舟心中大定,余恨未消,咬牙切齿道:“主家那庶子太阴毒,竟然不顾血脉亲情,将我们送入大牢,蟑螂满地爬,饭食不如狗,把我们当囚犯对待……” 话音未落,拐棍重重拄地,“放肆!” 李子舟急忙闭起嘴巴。 李季中抄起拐杖,指着自己亲孙子,气的胡须飘起,“子舟呀子舟,何为祸,之前你所言,即为祸!侯爷可自称庶子,你凭什么敢嚼舌头,那是咱们李家以后的家主!爷爷许你横行无忌,许你心高气傲,可唯独不能对主家有任何不敬!两相一侯,何等尊崇,放眼整个大宁,谁能匹敌!有句话,你要牢牢记在心里,咱们旁系的荣华富贵,那是主家一脉用命拼来的!你都不敬,何人来敬你!” 李子舟从未见过爷爷发过如此滔天怒火,吓得魂飞魄散,双膝跪地,颤声道:“爷爷,孙儿知错了。” 李季勋手心揉着两枚长生球,缓缓说道:“子舟,你从小备受宠溺,犯了错,我们顶多叱责几句,这对你而言,不是好事。再乖巧的孩子,骄纵过了头,心性大变,会成为混世魔王。今年你已及冠,至今仍是一介白身,白垚坐镇凤阁,入相不过一年,我们想等他稳一稳,明年将你送到国子监,读两年书,结识同窗贵人,从六部小吏做起,有白垚提携,日后至少封一名刺史。” 第1092章 “你爷爷说的对,切不可侮辱主家,对于咱们旁系而言,千错万错,主家没错,若是别人认为主家有过失,你先要去将过失担起,无论多大的祸事,会有人帮你斡旋。” “琅琊李氏其实是一棵大树,人家是树干,咱们只不过是枝叶,树干一旦被伐倒,枝叶也将尸骨无存,懂了吗?” 李子舟依旧跪地不起,“孙儿懂了。” 望着匍匐在地的亲孙子,李季中语重心长说道:“你以为侯爷是凭借白垚的权势和李家声势,才高封琅琊侯?去打听打听,侯爷是如何在镇魂关杀蛮子,如何率领大军活捉郭熙,京城大街小巷,流传的都是他的事迹,说书人不提琅琊侯三个字,到了晚上都揭不开锅。子舟呀子舟,当了这么多年的公子哥儿了,是该收收心,回归正途了。” 李季中还想再说几句,又唯恐说多了,孙子听完难受,于是长长叹了口气。 同为李家少年。 同为祖先血脉。 一个二十岁,心胸狭隘寸功未立。 一个十七岁,已站在庙堂之巅。 ── ── 李桃歌这几日闲来无事,换上寻常布衣,在琅琊城来回游荡。 时而跑到城墙看风景,时而去和小贩谈笑风生,撩开布袍,一屁股钉在地上,聊着家长里短,完全没有一丁点儿侯爷架子。 自己的封邑,越看越是喜欢,唯一的憾事,就是不够大。 当然,他这是拿碎叶城和凌霄城去做比较。 比起镇魂关还是要大上数倍。 为了尽快圆梦,李桃歌写信给父亲和张燕云,一边报往三省六部,一边寻求能工巧匠。 今日李桃歌又走上城墙,趴在垛口,看着远处风景,满脑子胡思乱想。 琢磨着若是弄来几百名术士守城,那该多霸道,抬手间翻云覆雨,瞬息竖起冰墙土墙,敌人见到这阵仗,岂不是能吓到尿裤子? 然后再打造五千重甲,三千重骑,谁敢来犯,打到他妈都不认识。 最好学燕云十八骑,再弄两营轻骑,可谓追杀溃军时的大杀器,来多少杀多少,在东边也筑起京观,到时请张燕云和小伞来观摩,把他俩眼珠子都瞪掉,那该多威风。 李桃歌正在咧嘴傻笑,背后传来脚步声,回过头,看到跛子鬼和独耳婆躬身行礼。 李桃歌收起白日梦,说道:“把你们逍遥镇的要犯,放到郊外风餐露宿,可有怨言?” 不同于流民,他可不敢放逍遥镇的恶鬼们入城,全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见到金银就抢,见到女人就挪不开腿,一旦犯了邪念,谁来约束他们? 慈悲心可以常有,但不能乱用。 跛子鬼扬起丑陋笑容,发出尖锐声音,“侯爷,一帮挨千刀的重犯,能活着都是您的恩典,谁还会在意睡哪儿。” 李桃歌轻声道:“放你们入城,我睡不着觉,把你们放到城边,百姓也不踏实。不如你们化为三营,各自领一营,我再派人领一营,驻扎进东边三关,这样咱们日子都过得舒坦。” 跛子鬼乐呵道:“侯爷说啥就是啥,俺照办。” 独耳婆轻轻点头。 李桃歌笑道:“有功就有赏,只要驻扎满一年,我会禀报朝廷,免去你们死罪,驻扎三年,免去牢狱之灾,五年之后,你们就是布衣白身。若是立有战功,再按照功劳大小进行封赏,你们二位,先领六品武将俸禄,如何?” 这二人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手,当初在逍遥镇,跛子鬼险些将房琦击杀,那可是北庭五虎,凭军功升到的折冲都尉,如此强悍的实力,正好放到第一道关拒敌。 跛子鬼惊喜道:“六品武将?嘿嘿嘿嘿,俺辈子居然能当官,谢侯爷的大恩大德!” 望着对方黑黄牙齿,李桃歌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笑容似曾相识,只不过颜色天差地别。 细细回忆这些天遇到的人。 猛然一惊。 那天遇到的要饭花子。 与跛子鬼相近的年纪,又是乞讨为生,怎会生有一口白牙? 况且那人的谈吐,根本不像是农夫。 若非那天捕头打扰,或许早已识破。 想通之后,李桃歌面露狞色,“来人,给我把城里的乞丐都抓起来,一个都不留!” 第1093章 侯爷一声令下,郡衙捕快倾巢出动,在城里四处寻找乞丐,一个时辰之后,捕头郑炜押着三名乞丐来到李桃歌面前,“侯爷,搜遍了全城,只有这三人。” 二老一小,跪在地上打着哆嗦,头都不敢抬。 并无那天的中年乞丐。 李桃歌轻声道:“把范围放到城外五十里,再找,凡是面生的外乡人,全要带到郡衙问话。” “诺。”郑炜领命离去。 张郡尉好奇道:“侯爷,为何要找乞丐和外乡人?” 李桃歌若有所思道:“之前我在镇魂关巡防的时候,一名老卒曾对我说过,当你在熟悉的环境,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要么跑,要么一查到底,是跑是查,取决于你背后有多少人马。就是凭借老卒的疑心病,我们屡次提前嗅到杀机,在刺客和玄月军的捕猎中,能够得以脱身。” “那名乞丐,咱们一同见过,自称是叶州人士,跑到琅琊乞讨为生。可你仔细想想,叶州与琅琊千里之遥,中间隔着两江都护府,他为何绕过最为富庶的鱼米之乡,跑到这里来要饭?” “那乞丐谈吐不俗,与我交谈时宠辱不惊,又有一口白牙,根本不像是寻常百姓。我觉得,那人要么是刺客,要么是谍子,既然没有出手杀我,十有八九是后者。” 张郡尉倒吸一口凉气。 无论是刺客还是谍子,掌管一郡安定的他都难逃干系。 张郡尉摁住宁刀,沉声道:“燕校尉,调遣全部府兵,撒出去,方圆百里之内,凡是外乡人或者身藏兵刃者,一律带入城中问话!” 一名披甲将校退身走出屋门。 李桃歌笑道:“张大人,方圆百里的外乡人,至少得千余吧,衙门能放得下吗?” 张郡尉神色凝重道:“城里有了谍子,是卑职无能,再把他们把探报送出去,万一对侯爷不利,卑职百死难辞其咎。把他们请过来,只要不是谍探,卑职愿给他们钱财作为补偿,即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李桃歌摆手道:“是否有谍子,难说,没准儿是我惊弓之鸟了,又是府兵又是衙役,兴师动众的,这笔钱我来掏,一人给他们百文,权当我新官上任,请大家喝酒。” 张郡尉惊恐道:“万万不敢让侯爷破费。” “好啦,就这么说定了。” 李桃歌一拍椅子扶手,寓意此事揭过,问道:“光顾着建城了,忘了过问城防,府兵和捕快,共计多少人马?” 张郡尉恭声道:“回禀侯爷,东边三关共计驻扎两千七百兵卒,马二百余匹,城中一千一百兵卒,马三百余匹,捕快七十二人,马五十匹。” 李桃歌略带遗憾道:“才不到两个营,少了些。” 张郡尉无奈道:“卑职也想多募兵卒,填补东边防线,可衙门的钱,都在吴大人手中。” 李桃歌莞尔一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懂。既然本侯来到琅琊,绝不会让你过苦日子,去张贴告示,就说侯府招募护卫营,想吃这份皇粮,只要体魄强壮即可,有本事的人才,可封都统校尉。” 张郡尉询问道:“不知侯爷想要招募多少兵卒?” 李桃歌翘起二郎腿,自言自语道:“父亲要我学张燕云,那便效仿十八骑好了,妹夫打来打去,折腾的仅剩十一营,共计四万余人。万事开头难,又要建城,又要购买甲胄兵刃,难免在钱财捉襟见肘,先不将摊子铺得太大,减半好啦。张大人,不如先募两万?” 张郡尉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儿没给侯爷跪下。 两万?! 整个青州才三万兵。 谁家护卫以万来计。 搭配弓弩甲胄,快能冲进皇城了。 “这……” 侯爷眉飞色舞,正勾勒宏图大业,张郡尉也不敢一口反驳,采取迂回策略,悄声道:“两万兵卒,委实太多了,一天即便管两顿饱饭,也能吃掉几座米山面山。侯爷不是想先建城吗?得先养活劳工,一天不知得耗掉多少钱粮,如今朝廷和郡里都穷的叮当响,养活不起那么多的人,募兵的事,往后压一压为好。” 李桃歌揉着下巴胡茬,琢磨半天,点头道:“张大人言之有理,可身边没护卫,总觉得空落落的,不如先募五百,先操练一番,等以后护卫多了,再由他们带新兵。” 两万变五百,张郡尉心中大喜,急忙答应,“等排查完谍子,卑职立刻去办。” 再不允诺,估计自己的官也要当到头了。 两人闲聊了一个时辰,燕校尉率先返回郡衙,抓回来几十名外乡人,全部带至庭院。 刀枪环绕之下,几十人蜷缩一团。 不时传来孩童啼哭声,弄的人心惶惶。 李桃歌走到庭院,见到拔刀持枪的府兵,皱眉道:“请乡亲们来做客,又不是抓捕案犯,把你们的家伙收起来!” 府兵听令收刀,有脑子稍微笨拙的家伙,收刀收的慢了,被校尉狠狠瞪了一眼,抓住他的刀柄,强行归刀入鞘。 李桃歌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抱拳道:“本人乃琅琊侯,这位是郡尉张大人,为了排查敌国谍探,所以请大家到此一叙。诸位把心放好,只要不是谍探,好吃好喝相赠,临走时再送百文钱聊表歉意。” 众人这才没那么惧怕,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 李桃歌朗声道:“请大家把行囊打开,怀里和袖子里的东西放到上面,若是私藏,可就要请入大牢里住几日了。” 众人纷纷打开行囊,把身上的东西放到明面。 李桃歌和张郡尉依次审视。 书信,银票,金豆,铜板,衣物,短刃,还有名老爷们掏出一件肚兜,玲琅满目,五花八门,像是进了杂货铺子, 一件紫色袍子映入眼帘,并非寻常穿的衣物,而是绣有金丝银线和日月星辰的道教法袍。 庙堂和道教以紫色为尊。 紫色法袍,又名天仙洞衣。 李桃歌望向紫袍主人,是一名七八十岁的老道士,头戴太极巾,脚踩十方鞋,宝相出尘,白须净面,与观中供奉的老君有几分相似之处。 李桃歌行礼问道:“敢问真人在哪座仙山修行?” 老道士拱手还礼,笑呵呵道:“见过侯爷,贫道自老君山而来。” 老君山? 紫衣大天师? 谁运气这么好,把在世神仙抓了过来。 第1094章 冯吉祥从龙掌权之后,给自己披上一件杏黄绣龙道衣,也给逍遥观抢来道门祖庭美誉,可天下人不买他的账,认为道门正统,依旧是千年不倒的老君山。 传闻老君山三座金顶三座大殿,由三名黄袍天师执掌。 更为尊崇的紫袍。 那可是传说中的不老真人。 望着慈眉善目的老道士,李桃歌抓耳挠腮,虽然对江湖不太了解,可也听说过道门紫袍的厉害,整个大宁都不超过三位,全都是辈份快戳到凌霄殿的活神仙,把他老人家得罪,约莫琅琊城不用自己拆,道门的徒子徒孙帮你踏平了。 道门修的是清净无为,指的是道心而已,若是欺负人家老祖,那帮徒子徒孙红了眼,还守个屁的道心,看道爷用不用五雷诀轰你。 李桃歌嗅到了其中危机,不敢托大,连忙陪笑道:“敢问老神仙道号?” 老道士笑意盈盈道:“道号?有些年没喊,倒是忘了,既然在俗世偶遇,喊贫道俗名即可,姓白,名玉蟾。” 李桃歌没听说过,但也不敢小觑,亲自将紫袍包好,放入老道怀中,笑道:“能和老神仙遇见,这就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请进来喝杯茶,聊表心意。” “贫道正好有些渴了。” 白玉蟾回头望向百姓,“折腾大半天,你们也渴了吧?侯爷的好茶,可不是谁都能喝到。” 无人敢出声。 李桃歌清楚,老道士说这番话,是在点自己,于是大方笑道:“原来是客,人人都有茶喝。” 白玉蟾笑而不语,搂着行囊,径直走进屋门。 李桃歌正要迈过门槛,张郡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满脸凝重道:“侯爷,这老道士来历不凡。” 李桃歌忿忿道:“我又没瞎,分得清紫袍青袍。” “不止紫袍那么简单。” 张郡尉苦着脸道:“之所以不说道号,是因为老神仙辈份实在太大了,别说他那一辈,就是徒弟那辈都驾鹤西去了,只能对真君言其道号,不便对凡人提及,要不然,谁喊谁折寿。如今老君山的掌教,是他老人家的徒孙,冯国师与掌教同辈,您算算吧。” 老道士身份越是离谱,李桃歌越是气不打一处来,咬着后槽牙道:“抓谍子抓来个祖宗,瞧你的兵干的好事!他们是去郊外抓的人,还是去捅了南天门,掉下来这么一位活神仙,还把烂摊子丢给我。别愣着了,听不出老神仙已经不满了吗?赶紧去烧火架锅煮茶,再弄些馒头包子,若是百姓饿晕了,把你们剁了当馅儿!” 张郡尉脸色大变,急忙着手准备。 李桃歌暗自骂了句娘。 老神仙一派仙风道骨,瞅着跟道观的泥胎老君差不了多少,那帮牲口咋敢出手抓的,谁家谍子是一百多岁的老神仙? 长这样的当谍子? 招摇到人见人拜。 脑袋被驴踢的蠢货。 要是自己锐字营捅出这篓子,非把屁股抽烂不可。 新来不久,也不好责罚府兵。 李桃歌胸中一团火气,见到落座后的老神仙,换了张人见人爱的笑脸,亲自斟满茶水,端到老人家手里,“老神仙,请用茶。” 白玉蟾接过茶后,小品一口,咂吧咂吧滋味,摇头道:“衙门里的茶,透着一股官味,又酸又苦,入口后心沉,侯爷的茶,不如侯爷的人好。” 李桃歌干笑道:“我是粗人,尝不出好坏,请老神仙担待。” 白玉蟾扶须叹道:“这琅琊城,是贫道第二次来,离上一次,似乎有八十年了吧?岁月蹉跎,真是弹指一挥间。” 第1095章 李桃歌顺着他的话闲聊道:“您上一次来,是访友还是路过?” 白玉蟾含笑道:“来找你们李家老祖,李小鱼。” 听到是老祖旧友,李桃歌松了口气,喜出望外道:“原来您和老祖是故交,可惜他老人家正在闭关,不能见客,要不然老友重逢,也是一桩幸事。” 白玉蟾笑容诡异,说道:“上次找李小鱼,是来打架的。” 额…… 李桃歌搓着手,笑容瞬间凝固。 白玉蟾娓娓说道:“你们李家那老祖,为人专横跋扈,仗着有通天修为,谁都不放在眼里。那时候恰逢他遭遇大周高手围攻,从北海回到大宁,憋了满肚子怒火无处发泄,听说老君山三名掌教,同时修至半步仙人镜,又兼修真武三才阵法,于是跑来找我的三位师侄撒气,把人打成半死不算,还在金顶撒尿刻字,使得老君山名声一落千丈。我这当师叔的,怎能坐视不管,只能来琅琊城,找李小鱼讨要公道。” 李桃歌硬着头皮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 白玉蟾略带惋惜道:“后来贫道也被他揍了。” 李桃歌突然想笑,又不敢笑。 嘴巴一鼓一鼓,像是老神仙的名字:蛤蟆。 白玉蟾轻叹道:“大宁武夫,除了叶不器,谁能打过李小鱼,挨揍是情理之中,可当师叔的,又不能不替师侄出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对吧?” 答对和不对,似乎都不太妙,李桃歌嘿嘿一笑。 老天师直勾勾望着他,笑容古怪。 李桃歌突然生出一股不祥预感。 老天师打不过老祖,该不会拿自己出气? 八十年前能和李小鱼酣战一番的牛叉人物,想必贾来喜都挡不住。 这可是道门里地位最最尊崇的神仙,干不出这等下作勾当吧? 李桃歌生疑之余,郑捕头快步走来,抱拳喊道:“侯爷,在郊外发现一队可疑的外乡人,他们说是您的旧识,可随身携带的兵刃极为怪异,卑职已带到郡衙,请您亲自审问。” 又来。 查谍子查到道家老祖,正不知道如何收场呢,再弄几名老神仙,谁吃得消。 李桃歌被弄的杯弓蛇影,“我去看看。” “侯爷。” 白玉蟾忽然喊住了他。 李桃歌只觉得汗毛乍起,缓缓转身。 白玉蟾仍旧坐在椅子中,高举瓷杯,笑道:“换壶茶。” 李桃歌笑容烂漫道:“好。” 来到挤满百姓的庭院,嘈杂声不绝于耳,新抓的这批外乡人,正在和捕快推推搡搡。 一名人高马大的壮汉挥舞着粪叉,扯着嗓子喊道:“谁敢再推爷爷,吾乃桃子兄弟,信不信侯爷出来之后,拿叉子把你蛋子儿给挑了!” 熟悉的大嗓门。 李桃歌一眼认出昔日袍泽,旁边跟着李平安李如意这对兄妹。 走过去正要来一记熊抱,这才见到牛井身上一身斩衰孝服格外刺目。 牛井将捕头推到旁边,咧嘴傻笑道:“瞧见没,侯爷来认我了,有本事你别跑,揍得你满面桃花儿开!” 李桃歌双手搭在粗布白衣,颤声道:“干爹他?” “死了。” 牛井揉了把汗水,大大咧咧说道:“按照孟头的遗愿,埋到了寡妇村,和他的出生入死的兄弟作伴,我亲自刻的碑,把咱兄弟的名字,当孝子贤孙刻上了。” 李桃歌两眼一黑,险些晕了过去,栽入牛井怀里,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牛井抱着依旧单薄的身体,宽慰道:“行了,哭啥哭,老孟走的时候,有刘夫子陪着,黄泉路上肯定不寂寞。” 刘皇叔也死了?! 李桃歌愣住。 遥遥望向西北方向,神色呆滞。 子欲养而亲不待。 儿子贵为王侯了,您不来亲自看看吗? 一辈子替大宁镇守边关,咋就不会享福呢。 老孟的音容笑貌,在李桃歌脑中回荡。 初到镇魂关给自己撑腰。 深夜里给自己掖住被角。 不厌其烦的告诉他疆场道理。 两年光景,如同白驹过隙。 回头万里,已是故人长绝。 第1096章 为了给干爹守孝,李桃歌将自己关在紫气东来堂,闭门不出。 穿白袍,食素斋,不见客,不净面。 天天打坐发呆,面容逐渐清瘦憔悴。 小芙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政务可以不用管,饭不能不吃呀,于是变着花样给公子做饭,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什么好吃做什么,可从天亮到天黑,筷子始终都没动过。 赵茯苓端着清蒸鳜鱼从堂里走出,正巧和牛井撞个满怀,汤汁倾洒,盛满米饭的瓷碗摔了个稀巴烂。 牛井弯腰收拾残局,乐呵道:“哎呦,急着去找平安和如意,没瞅见你出门,对不起哦。” 婢女随主子,小茯苓本就是温顺性格,被撞了也不以为意,垂头丧气说道:“牛井哥,我来收拾吧。” 牛井捡起碎瓷,抻开袍子,一把接一把往里抓,满不在乎道:“咱皮糙肉厚,安西的滚刀风都吹不坏,你这娇娇嫩嫩的小身板,可别被瓷片伤到。” 赵茯苓可怜兮兮道:“牛井哥,公子今天又没吃东西。” “啥?!” 牛井眨着大牛眼,惊愕道:“桃子这是想干啥,四五天不吃东西,想随孟头死翘翘啊!不行,我今天就是用强,也得把他嘴巴掰开,灌进去两斤大米饭。” 赵茯苓抓住他的手臂,摇头道:“再用强也没用,公子不会吃的。” 牛井双眼滴溜溜一转,突然咧嘴笑道:“你这样,去煮一大碗荞麦面,羊肉红油为臊子,记得肉不可多放,六七块就行,再弄来一个馍和一坛最烈的酒,一并给他端过去。” 赵茯苓满脸狐疑神色说道:“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记得把这个放到盘子里。” 牛井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铜烟袋锅子,拍着胸脯砰砰作响,“听哥的,包行。” 赵茯苓半信半疑道:“好,那我去准备。” 半个时辰之后,羊肉臊子面端到李桃歌面前。 闻着熟悉的香味,再看到熟悉的烟袋锅子,李桃歌会心一笑,拎起干爹的遗物,放入手掌反复摩挲,一大碗烈酒入喉,开始对着臊子面狼吞虎咽。 先溜边喝了口汤,然后筷子夹住面条,旋转两圈,揪出一大坨,放入口中,既能吃的酣畅淋漓,又不会使汤汁溅到衣袍。 初入安西时,李桃歌面都不会吃,是老孟蹲在营房门口,手把手教会他的。 一大碗面,顷刻间吃的干干净净。 李桃歌用馍擦拭嘴边油渍,再放入口中,意犹未尽道:“还有吗?” 小茯苓望着公子豪放作派,顿了顿,“有……” “算了,不吃了。” 李桃歌用馍蘸着所剩无几的汤汁,细嚼慢咽,“给干爹守了五天孝,尽些儿子的本分而已,再陷入哀思,整天没个人样,浑浑噩噩度日,他老人家也会不高兴。” 见到公子终于走出囚牢,小茯苓欣喜若狂道:“我去接盆热水,洗把脸?” “好。” 李桃歌舒展双臂,笑道:“锐字营的爷们儿,好像数我最矫情。” 小茯苓纠正道:“那是公子多情善感,与牛井大哥那种安西汉子不一样。” 李桃歌轻叹道:“多情都是庸人自扰,未必是好事。我倒是挺羡慕牛井,天塌了都能翻个身再睡,这份豁达和坦率,倾尽全力都学不来。” 小茯苓挤眉弄眼悄声道:“他是没心没肺。” 李桃歌好笑道:“小丫头,没读过几天书,点评倒是一针见血。” “那当然。” 小茯苓挺起没几两肉的小胸脯,骄傲道:“老祖都夸过我呢,说我和别的女子不同。” “德行。” 李桃歌刮了一下黑皮丫头鼻梁,骤然起身。 第1097章 净面更衣之后,李桃歌走出紫气东来堂,赏了会儿花卉,听了会儿虫鸣,漫步来到客房,烛光浮影中,牛井正陪着平安和如意玩耍,如意蒙住双眼,撑开双臂,试图抓住哥哥和牛叔,二人机敏躲闪。 一大两小,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不时传来娇笑。 李桃歌看得入神。 依稀将老孟的身影放入其中。 想必干爹在去世之前,也是如此享受天伦之乐吧。 如意跑着跑着,迷失了方向,径直来到李桃歌面前,抓住他的衣袍,兴奋道:“这么高,一定是牛井叔,我抓到你啦!” 拉开布蒙,才看到是含笑而立的李桃歌,许久未见,如意有些生疏,后退几步,眼神中惊喜和惶恐参半。 李桃歌蹲下身,摸着乌黑长发,刻意使声音变得柔和,“怎么,不认识我了?” 五六岁的小丫头,已经神智初开,模仿大人模样,语无伦次说道:“见……见过叔叔侯爷。” 如此怪异的称谓,令李桃歌哭笑不得,手指轻轻捏住被西北风吹红的小脸蛋,“我是你桃子叔。” 如意左手握住右手,扭捏不安道:“桃子叔。” 李桃歌灿然一笑,“乖。” 第二次相见,肯定不如天天腻在一起的牛井熟稔,李桃歌也不会刻意去亲近两个小孩,情分这东西,尤其对孩子而言,需要慢慢培养,又不是亲爹,怎能见面就那么腻乎。 牛井朝他挑眉道:“吃饱了?” “饱了。” 李桃歌将烟袋锅子递给他,“干爹就留下这一个念想,你收着吧。” “谁说只有一个念想。” 牛井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笑道:“孟头死之前那晚,给我交代了后事,说这里的银子,有小伞存的,也有他自己攒的,你看看咋办,是咱哥俩二一添作五,还是等找到小伞后再平分?” 李桃歌望着沉甸甸的银子,轻声道:“按照他老人家的意思办。” “中。” 牛井把银子重新揣入怀里,“锐字营就咱三根独苗了,等找到小伞再分也不迟,反正你如今家大业大,不缺银子花。” 李桃歌习惯了他的荒诞不羁,微微一笑,不去争辩。 牛井用肩膀朝他用力一靠,贼兮兮笑道:“桃子,听说你正在招兵买马,想成立护卫营?” 李桃歌被这莽夫撞了一个趔趄,说道:“不止成立护卫营,还要给东边三关募兵,你想干啥?” 牛井忽然搂住他的脖子,谄媚笑道:“你哥我从小到大,没当过官呢,兄弟都当了二品侯爷,当哥的咋不混个校尉都统?” “不给。” 李桃歌想都不想,一口回绝,“你能当兵,却带不了兵。” 牛井吹胡子瞪眼道:“咋,看不起哥?要知道你耍的那几下子花枪,可是我教的,没我这个名师,哪来的你这个高徒!” 李桃歌望向不知所措的兄妹,沉声道:“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呆在军伍里,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不许踏足疆场。” 牛井怒声道:“我一个大老爷们,带啥孩子,为啥不让我入伍当官?!” 李桃歌摇头道:“没有为啥,不许就是不许。” 画风一转,牛井扭着肥臀撒娇道:“好弟弟,可怜可怜哥哥吧,家里传了这么多代,祖坟从没冒过青烟,秀才都没出过。你也让哥牛一回,校尉和都统不行,那就百夫长,大小也是个官,我要骑着五花马回乡,亮瞎那帮乡亲狗眼!” 李桃歌固执道:“想骑五花马,我送你几匹,从军的事,免谈。” 牛井收回手臂,沉着脸一言不发,半天憋出一句,“桃子,你变了。” 李桃歌漫不经心道:“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总是要变的,我都二品侯了,难道不该变吗?” 牛井咬牙道:“冷血无情的二品侯!” 李桃歌轻佻笑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不冷血不狠心,怎能捞取这不世之功。” “呸!” 牛井恶狠狠淬了一口痰,“恶心!” 李桃歌无所谓一笑,摇头晃脑走出房门。 顺着廊檐来到假山。 月光映照在李桃歌脸颊,使得少年神色有些落寞。 大势将倾在即,自己和小伞已经没有回旋余地,镇魂大营,总得有根独苗置身事外。 这两年来杀伐不断,见过的死人太多了,有谁能够授勋宣政殿?几万将士,埋骨在黄沙大漠,叶落都无法归根。 李桃歌终于领会到祖先心境。 不许子孙征战疆场,并以家规约束。 白骨已枯沙上草,家人犹自寄寒衣。 怎一个凄凉可言。 第1098章 老天师白玉蟾还没走,腻在相府,吃吃喝喝,颇有些耍无赖的样子。 李桃歌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想要把这尊在世真君请出琅琊,得亲自出马,于是拎了一坛好酒,来到白玉蟾住处,敲响了屋门。 两扇木门缓缓打开。 既无人来,也无绳索拉拽,无风自动,像是鬼魂所为。 李桃歌见多了世外高人,倒也不觉得惊奇,自己出手叫做招式术法,人家可是仙家手段。 走进卧房,见到老天师奄奄趴在床上,四肢伸出,五指张开,全身沐浴在暖阳之中,如懒龟晒背。 不知老天师在练功还是休息,李桃歌没敢擅自打扰,抱着酒坛,默不作声。 姿态初看好笑,可越看越是有种别样意境。 老天师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发力的地方,懒洋洋的趴在那里,一呼一吸静不可闻。 这是哪门功法? 看不懂,就先背下来,李桃歌悄然记在心中,决定回去也试试这门懒龟晒背法。 “光临摹姿势,而不懂的吐纳之法,学去也是无用,只能延年益寿而已。”老天师哼哼道。 只能延年益寿? 李桃歌两眼放光道:“那要是学会吐纳之法,岂不是能求长生?” “侯爷想求长生?” 老天师翻过身来,舒展四肢,骨骼竟柔软似面团,弯曲成不可思议的程度。 李桃歌摇头道:“小子何德何能,敢窥探长生大道,能够延年益寿,已然知足。” “心境倒是不错。” 老天师夸赞一句,缓缓起身,“就是为人忒小家子气,贫道在你府中喝了几壶不付账的茶,就想撵人了?” 李桃歌陪笑道:“天师乃是可遇不可求的神仙,到了谁家都添福增寿,请都请不来,怎舍得撵走。只是小子初闻义父离世消息,关在屋子里颓废几日,怠慢了老神仙,过来赔罪问安。” 老天师嗯了一声,含笑道:“侯爷礼贤下士,贤良方正,琅琊的百姓有福了。” 李桃歌垂臂颔首,宛如对方徒子徒孙,乖巧道:“多谢老神仙谬赞。” 白玉蟾对他仔细打量一番,问道:“贫道观侯爷三花聚顶,丹田澎湃如潮涌,可是术武双修?” 这都能瞧出来? 李桃歌暗自惊讶,如实答道:“小子确实修炼了武道和术法,只是所学庞杂,哪一门都不得要领。” “侯爷自谦喽。” 白玉蟾笑着说道:“小小年纪有这般修为,已经是凤毛麟角,放入江湖中,能去开宗立派了。贫道师门问道之余,也喜欢琢磨武道术法,有门过河桥的心法,不知侯爷想不想学。” 过河桥? 名字听起来普普通通,不像是顶级武学。 天下术法出道门,老君山可是道门正统,老天师的徒子徒孙,有的是手搓天雷的猛人,他传授的心法,想必没那么平常。 李桃歌纳闷道:“何为过河桥?” 老天师指向自己丹田之处,又移至额头正中,神采奕奕道:“从这到这,即为过河桥。” 李桃歌还是没听明白,疑惑道:“难道是将丹田之力汇入神识?然后锻炼神念?” “非也,非也。” 白玉蟾摇了摇头,正色道:“是将术武融会贯通,修成过河桥之后,招式可蕴含天地之力,术法中又可暗藏拳脚之威。” 李桃歌初次听闻术武贯通一说,琢磨半天,觉得自己能瞬间释放术法,一手持枪,一手掐法诀,互相之间并不耽误,再修过河桥,好像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看来侯爷看不上贫道的拙技了。” 白玉蟾幽幽叹了口气,“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强人所难传授心法,相当于热脸贴冷屁股。” 撂下一通牢骚,老天师背起藏有紫袍的行囊,朝门外走去。 李桃歌急忙送客,寒暄道:“老神仙,不再住两天吗?” 白玉蟾撇嘴道:“侯爷没安好心吧?强留贫道在这逗留,住到李小鱼出关,再把贫道打个半死?” 李桃歌苦笑道:“小子哪敢对老天师不敬。” 白玉蟾嘟囔道:“一口一个敬,心中何曾敬过半分,你这号人,肚子里都是弯弯绕绕,不如李小鱼呢,起码是光明磊落的嚣张跋扈。” 堂堂二品琅琊侯,揉着脸挨训,屁都不敢放。 途径竹园,白玉蟾突然停驻步伐,碎碎念道:“贫道以毕生参悟的心法,居然白送都不学,哎!~看来琅琊并非贫道福地,来一次丢一次人,以后得长点记性,离老远就得绕道而行。” 话音未落,白玉蟾朝竹园伸出右拳。 缓慢的如同老牛漫步。 袖口肉眼可见荡出罡风,将几根长竹击成竹节。 罡风之中,暗藏蛇状惊雷。 一道,两道,五道,十道。 噼里啪啦,一阵黑烟滚滚。 共计二十余道小雷,将竹节轰成碎末。 李桃歌张大嘴巴,看的目瞪口呆。 这就是术武相融的过河桥? 拳风夹杂惊雷,粗大坚韧的竹子都碎成渣渣,这要是打在人身上,岂不是坟都不用挖了? 白玉蟾长吁短叹道:“史书寥寥几笔,不知能否将贫道的雕虫小技载入其中,幸好老君山的徒子徒孙多,想必能传承下去,老道驾鹤归天,也能享受些香火。” “老神仙……” 李桃歌厚着脸皮笑道:“之前是小子见识短浅,小瞧了老神仙的绝学,望您不计前嫌,宽宏大量。” 白玉蟾没好气道:“老道修的是自在本心,你要我宽哪门子量?活了一百余年,我行我素惯了,想杀就杀,想打就打,向来睚眦必报,要不然徒子徒孙被揍了,会不远千里跑来找李小鱼打一架?打心眼里瞧不起人,指望老道再传授你绝学?一边玩去,把贫道惹急了,先把你两条腿给废了。” 绝学从眼前溜走,李桃歌哭都没地方哭。 老神仙都要出手打人了,只好绝了这门心思,轻声道:“我送送您。” “大可不必。” 白玉蟾迈起四方步,身段极为潇洒,“贫道有手有脚更有志气,不劳侯爷相送。” 第1099章 老天师走后,李桃歌心里瘙痒难耐。 人家能领悟出过河桥,为何自己不能? 不就是将真气和术法揉合到一处么,听起来似乎也不难,两种功法齐出,一明一暗而已,既然知道了结果,往前推演不就行了? 自己怎么说也能归为聪明人,领悟一门心法,不难吧? 李桃歌雄心勃勃,说干就干,盘膝坐于蒲团,屏气凝神,将真气运行三个大周天之后,通体舒泰,精神抖擞。 开悟! 由于是第一次尝试,极为小心翼翼,九层宝塔悠然旋转,从中引出发丝般真气,在全身经脉游完一遍,朝脑海谨慎涌入。 当真气触及神识边缘,脑中传来一声天崩巨响,犹如被惊雷劈中。 李桃歌只觉得脑袋深处传来难以描述的疼痛,顿时天都黑了,口中吐出白沫,全身痉挛不已,犹如上岸鱼虾。 贾来喜般鬼魅现身,飘至李桃歌身旁,捏碎一枚封蜡药丸,塞入他口中,接着摁住额头,缓缓注入真元,拉住李桃歌体内真气,一点一滴剥离。 上四境高手,对于真元把控,已经到了信手拈来的程度,想要引导他自身真气回归丹田,并不困难,可真气在脑海边缘,必须慎之又慎。 贾来喜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当初大战真君邪念时,也没有如此凝重。 大约一炷香之后,真气退回丹田。 贾来喜望着眼神涣散的少主,掐住人中,又注入一股真元,这才使得李桃歌瞳孔不再死板。 等了一会儿,少主终于能够眨眼,贾来喜压住怒火问道:“你这是在干啥?” 李桃歌晃了晃脑袋,从浑浑噩噩中清醒,张开嘴巴,痴呆道:“练,练功……学习白玉蟾老天师,练过河桥。” 贾来喜怒极反笑道:“催动真气侵入神识,你这是在练功还是在练自杀?神识脆弱不堪,身体疲惫时都会变得孱弱。你倒好,用比钢针都坚固的真气去刺,天下最傻的傻瓜都不敢这么做,你不死谁死?” 李桃歌嘴边流出口水,痴痴道:“白玉蟾能练成,为何我练不成?” 贾来喜极其无语,翻了记白眼,郑重其事道:“他一个道门祖宗,快修到天人合一了,再进半步,就是道观里供奉的神明。人家毕生钻营出来的功法,凭啥你能琢磨出来?他啥修为,你啥修为?再说人家名字起的够直白了,悟的是过河桥,你这练的是劈脑斧,牛头不对马嘴,愚不可及也。” 李桃歌突然五官扭曲,嘴角抽抽道:“真他娘疼。” 贾来喜讥笑道:“要不说少主能成事呢,别人遇到真气攻击神识,不立即死掉,也得活活疼死,要不然变成痴儿。少主天赋异禀,坚毅不屈,只是喊了几声疼而已,怪不得能高封二品侯。” 李桃歌突然抱住脑袋,来回翻滚,“呀呀呀,脑袋要炸开了,不行,本侯得养病,睡他个十天半个月。” 贾来喜知道他是装的,为了故意不听自己唠叨埋怨,琢磨着重伤过后,是该安静休养,于是帮他盖好绸被,飘然离开。 没过多久,李桃歌睁开一只眼,见到贾来喜不在,悄声嘟囔道:“老天师也没说无极境不许练,难道是方法不对,顺序颠倒了?不是真气进入神识,而是该把术法放入丹田,随着真气打出?” 脑中还隐隐作痛,想想也就作罢,万一把丹田炸了,大罗神仙也难救。 李桃歌倒是有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固执,自言自语道:“先睡觉,伤好了再悟,我就不信活到一百多岁,悟不出过河桥。” 第1100章 大被一盖,与月同眠。 三日之后,京城来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 有工部派来的匠师,还有曾和自己一同征战安西的同窗,庄游,师小葵,楚浪,以及上官家嫡长子,上官果果的亲弟弟,上官辰安。 庄游是南雨国皇室血脉,困在永宁城作为质子,按理说不该走出京城,不过有李白垚相令,负责监视的官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随大军征战安西,也可以来琅琊访友。 南雨国皇帝对这名小儿子委实不错,虽然国库惨遭张燕云洗劫一空,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国之力,岂能小觑,何况南雨国本就富庶,百姓从未为吃喝发过愁,皇帝对这名小儿子心生亏欠,银子一箱接一箱送入京城。 师小葵和楚浪出身平凡,本该庸碌一生,得益于李白垚升任右相后,打开国子监另一扇门,这才有幸成为第一批寒门子弟。 上官家是大宁首富和首善,去年西北战事,家主亲自入京,捐赠钱粮千万,李白垚在相府设宴款待,并提笔赐字,使得上官家名声大噪。 士农工商,自古以来商贾地位低贱,士商之间,有条不可跨越的鸿沟,宰相设宴款待,足以令上官家抬头挺胸。女儿进入十八骑担任主将,儿子也即将入仕,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四人一来。 寓意财神到。 李桃歌正愁建城的银子没有着落,见到这四位,心里乐开了花,招呼小茯苓拿出最好的酒,托着病躯赴宴。 几人中除了上官辰安,都曾奉旨前去安西征讨郭贼,虽然没出过什么力,但天天相见耳鬓厮磨,交情极为深厚,简单的见礼寒暄之后,三碗酒一入腹,气氛逐渐缓和。 李桃歌高举酒碗,朗声道:“多谢兄弟不远千里而来看我,咱都是同窗,不说虚头巴脑的官话,尽兴即可,这碗我干了,你们随意!” “大哥都干了,我们怎能不干!来来来,走一个!” 庄游很有小弟觉悟,鼓动大家相陪,率先捧起酒碗,一饮而尽。 楚浪和师小葵家境清寒,穷人家的孩子,哪有本钱饮酒为乐,本来不善酒力,可安西一来一回两千里,用烧刀子取暖,练就不俗酒量,喝的干脆利落。 李桃歌望着小胖子,恍惚间觉得他全身金光大作,像是纯金铸造,越看越是喜欢,打趣道:“皇子殿下,你又胖了。” 庄游笑的肉脸一颤一颤,“之所以这么胖,是托大哥的福。” “哦?” 李桃歌诧异道:“我又没请你吃饭,咋能赖我。” 庄游嘿嘿笑道:“以前没那么胖,是因为常常受到欺负,心里有委屈,怎能有胃口吃饭。西征归来以后,京城里谁不知道我是您小弟?大哥封了侯,又有李相屹立凤阁,我不去找别人麻烦就不错了。心里一松快,于是吃得香,睡的沉,这肉乎乎往身上贴。” 李桃歌倒满酒,好笑道:“这么一说,看来长肉真得怪我,来,为了给肥肉道歉,敬你一碗。” 庄游受宠若惊,端酒起身,“应该我敬您才对,若非大哥把我当亲兄弟,在国子监时,早被活剐了。你可不知道刘贤和邹明旭他们有多狠,勒索完钱财,还拿马鞭抽我,用蜡油滴你小弟的弟弟,说藩国皇子,其心必异,趁早把老二烧了,不留野种,以绝后患。幸亏大哥出手相救,要不然这二百来斤肥肉,迟早被他们祸祸干净。” 第1101章 回忆起往日屈辱,庄游越说越激动,胖脸涨红,眼泪随着唾沫横飞。 “这么惨?” 李桃歌心疼小胖子遭遇,好奇道:“以前咋没听你提过呢?” 庄游擦干泪痕,释然一笑,“大哥你一来就揍了刘贤,没多久就把邹明旭撵出京城,提那些旧事作甚,别污了您耳朵。” 李桃歌笑道:“怪不得你成天围着我转,又是巴结又是送钱,原来有这层缘故。” 庄游拍着隆起胸脯,豪迈道:“听说大哥要重新翻建琅琊城,当小弟的怎能袖手旁观,两面城墙,我包啦!” 有理不在声高。 但有钱可以声高。 听他喊的嗷嗷震天响,李桃歌非但不恼,光想抱着胖脸亲他个几十口,感动道:“当大哥的也不知该如何报答,去选块风水宝地,作为藩国皇室府邸。” 庄游喜出望外,拱手作揖,嚎道:“多谢大哥赐府。” 李桃歌朝师小葵和楚浪问道:“你们是专程来看我,还是想在琅琊入仕为官?” 两名少年搓着酒碗,略显拘谨,只是一味傻笑。 庄游挑眉笑道:“大哥,他们是来帮你建城的。” 李桃歌纳闷道:“建城?” 庄游指着师小葵说道:“大哥你忘了?咱们在安西时,小葵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能绘制舆图沙盘,楚浪呢,精通算学,从小跟着爷爷学习风水堪舆,选宅可是一把好手。” 李桃歌疑惑道:“舆图倒是有些用,至于沙盘和风水堪舆,建城时需要吗?” 他师承昆仑,曾经跟随师父学习观天术,只是术业有专攻,能观天者,不见得熟悉地势,对于堪舆未曾涉猎。 楚浪恭敬说道:“侯爷,无论是城池还是阳宅阴宅,建造时都要由风水大家先行过目,一来选取水源,二来观测土下走势,哪里可动,哪里不可动,其中都有讲究。一城之事,不敢妄言,只能说尽力而为,不过选址动工后,能替您管理账目,不让官吏从中黑钱。” 国子监出品,李桃歌怎能信不过,端起酒碗,喊道:“多谢你们来帮我,咱们他乡遇同窗,今夜不谈军政,只喝酒,干!” 嬉笑之间,氛围逐渐融洽。 李桃歌放下酒碗,只觉得手肘垫有东西,侧过脸一看,竟是厚厚一沓银票。 有万两,也有千两百两,夹杂着几张十两。 一眼望去,大概有六七十万之多。 上官辰安含笑相望。 十几岁的少年,满脸青涩,塞起银子来倒是轻车熟路,不见任何腼腆。 李桃歌明白他的心意,逐渐露出笑容,“多谢。” 初见上官辰安,二话不说递出十万两银票,美其名曰见面钱,倒是把李桃歌弄的不知所措。 当初不收,是因为上官家家风淳正,上官果果又是自己半个师傅,怎能收人家亲弟弟的钱。 这次不同,要建一座雄城,银子多多益善,再也顾不上礼义廉耻。 上官辰安笑道:“侯爷哥,我不会画图也不懂风水,只读了几年书,您能不能把我也留下。我不要俸银和府邸,每月再给您十万两银子,行吗?” 李桃歌自诩从张燕云那学的脸皮厚实,可再厚也得有良心,面对不求回报只是一味撒钱的上官家嫡长子,为难道:“只出钱,却无任何回报,这样你太吃亏了,不好吧?” 上官辰安慎重说道:“侯爷哥,父亲曾经说过,经商一途,最终经营的是自己,最有本事的商贾,卖的是口碑和风评,仅凭字号,就可值千金万金。您这琅琊侯三个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需要相府衬托,在大宁已是金字招牌。我给您送钱,是放长线钓大鱼,保佑的是上官家世世平安,只要您活一天,我就有得赚,您今年才十八岁,至少庇佑上官家四代人,细细盘算,我并未吃亏。” 李桃歌莞尔一笑。 不愧是上官家的生意经,敢把心中的精打细算和盘托出,还说的那么轻松自在,确实和庙堂中的明争暗斗不太一样。 李桃歌单手搭在足有几十万的银票,轻笑道:“这笔钱,我收下,每个月十万两就算了,二品侯,索要同窗财物,岂不成敲竹杠的恶霸了?只要盖好琅琊城,所剩余的银子,如数奉还。” 庄游大方说道:“大哥你放心,钱不够的地方,小弟来想办法,我就说在青楼包养了十几名姑娘,得了花柳病,需要名医医治,还要给朝廷大员上下打点,要父皇多送点钱……” “你滚一边去!” 没等他说完,李桃歌满脸厌嫌道:“又是诋毁自己,又是暗喻我敲诈勒索,这番话传出去,咱俩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庄游讪讪一笑,“那倒是,那倒是,不过为了钱……我倒是不在乎。” 李桃歌嘟囔道:“你不要脸,我得要脸,钱财乃身外之物,总不至于把李家毁于一旦。” 上官辰安提议道:“侯爷哥又要建城,又要购买甲胄骏马,所耗钱财极为惊人,若是想要源源不断生财,我们家可以帮忙。侯爷哥派人去安西和北庭采购货物,拉到两江,只要有货,我们家先行购买,然后再慢慢往外兜售,这样侯爷哥用不着积压本钱,只要派人来会往返即可。” 天上掉下个小财神爷,令李桃歌欣喜若狂,攥住上官辰安纤细手腕,郑重其事允诺道:“我若是再有个妹妹,一定许配给你!” 上官辰安堆出天真笑容烂漫,“侯爷哥没有妹妹,我倒是有个姐姐。” 回想起挥舞猩红长槊,陷阵杀敌无人可挡的十八骑主将。 李桃歌突然打了一个激灵,凉意从涌泉穴渗出,尴尬笑道:“再议,再议。” 五名少年推杯换盏间。 琅琊城已然勾勒雏形。 第1102章 小满,祈蚕节,诸事大吉。 在官吏和百姓凝视中,耸立三百余年的城墙轰然倒塌。 有年长者目睹这一幕,回忆曾经年少时,在墙头攀爬玩耍,与爱慕女子躲在角落里谈情说爱,和玩伴在城头立下志愿,忍不住老泪纵横。 反观站在钟楼的一干年轻人,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眉眼间流露出人间第一流的豪壮。 武棠知今日换了身男装,缠玉带,摇折扇,散发出清贵之气。 她低头望着李季中李季勋那些族中老人,笑道:“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新主至,这些爷爷也该退位让贤了,不知他们瞧见城墙倒塌,会不会也像掩面哭泣的老翁一样,黯然神伤。” 李桃歌揉揉鼻子,低声道:“扒了人家相伴一生的城墙,就别再冷嘲热讽了,小心一会儿拐棍飞上来,把你这张漂亮脸蛋破了相。” 武棠知扬起细白脖颈,体态绝美,犹如鸿鹤贵不可言,斜眼问道:“我漂亮吗?” 李桃歌嗯了一声,正色道:“希望新城墙能和你一样漂亮。” 武棠知咬着唇角,流露出娇媚小女儿状,“无趣的男人。” 在铁钩和铁杆的捅拽中,城墙接连坍塌,顿时烟尘四起,黄土弥漫。 李桃歌朝身后的贾来喜询问道:“贾大哥,你生在琅琊,长在琅琊,瞧见熟悉的景物没了,心里会难受吗?” 贾来喜平静道:“我一个常年关在门里修行的武夫,不懂啥是伤春悲秋,没了就没了,新的更好,你若是有本事,最好把整座城翻新一遍,弄的比京城都豪奢,那才瞅着舒坦。” 李桃歌笑道:“建城非一日之功,反正我年纪尚轻,等到七老八十那天,或许琅琊也能和京城相提并论。” 贾来喜无视他的泼天牛皮,低声道:“今早传来了消息,你所怀疑的乞丐,在城中逗留几日,朝南边去了。进入两江都护府之后,乘马而行,再也找不到踪迹。” “乞丐买马,真是阔绰。” 李桃歌冷笑道:“从南而来,从南而去,看来我猜的挺准,约莫是东花的谍子。见十八骑走了,想要打东庭的主意。” 贾来喜缓缓说道:“东花那帮杂碎,不干人事,手段肮脏的很,最喜欢落井下石。以前两国通商的时候,派谍子装成商贾百姓,窥探军情,刺杀边疆武将,如今见到大宁国力空虚,又故技重施,想要来趁火打劫一番。” 李桃歌骂道:“狗杂种,半年之前,虎豹骑入侵东南,要不是圣族施以援手,没准儿一路北进入京。张燕云打的他们还是太轻了,换作是我,率铁蹄把他们都城踏成废墟,把世家皇族杀一遍,再把子孙后代押入永宁城城为奴为娼,犯一次贱,杀一个皇子皇孙,看这帮王八蛋还敢不敢作妖。” 贾来喜说道:“东花虽然人品卑劣,实力要比大宁强出不止一筹,再有谪仙人坐镇,没那么容易对付。他们休养生息多年,兵强马壮,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谋大宁而伐周,一统天下的美梦,谁不想做?” 李桃歌依稀记得,长乐坊老板洛娘,以前就在东花谋生,嫁给了一个世家子弟,成为寡妇后受到指使,在京城开了长乐坊,专门打探京中情报。 想要和东花掰手腕,还得把她喊来帮衬。 李桃歌走下钟楼,来到李季中身边,见到老人眼角湿润,轻声道:“不破不立,我医不好你们心病,等铁甲攻城那天,自会有人替我正名。” 李季中从怀中掏出绸布,擦拭浑浊双眼,泛起凄苦笑容,说道:“自打出生起,我记得城墙又高又破,仿佛能摸到天,孩童时,喜欢和同伴钻城墙狗洞,躲来躲去,饿死都不肯回家。年少时,又觉得城墙矮,撑不起自己的雄心壮志,到了今天,才觉得城墙如老友,猛的一塌,就像阴阳两别,再也无相见之日。这人一老,就爱怀旧,琢磨这光阴如箭马如梭,不久前还是壮小伙呢,咋一晃就成糟老头了呢?哎!~书上说美人怕迟暮,可英雄也抵不过岁月侵蚀,老朽失态,让侯爷见笑了。” 李桃歌倒是没嘲笑老人回忆过往,点头道:“人之常情。” 李季中双手摁住拐杖,轻声道:“这琅琊城是侯爷的,也是咱们李家的,我们旁系商议一番,决定尽一些绵薄之力。已经从青州招募了二百壮丁,采购了万斤精铁,子舟带人去背驼山脉采伐树木,又从两江买了十万石粮食。若是有没考虑周全的地方,侯爷尽管开口,李氏子孙一定倾尽全力。”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烧向旁系,双方几乎撕破脸皮。 没想到人家非但不记仇,反而出钱又出力。 李桃歌难免心生愧疚,动容道:“三爷爷费心了,我替百姓对您道一声谢。” “侯爷这一句三爷爷,老朽能做一个月美梦。” 李季中开怀大笑,随后悄声道:“侯爷自幼受尽百般苦楚,光而不耀,静水流深,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麒麟子。子舟他们只是寻常布衣,心智同凡夫俗子无异,无法得知侯爷的良苦用心,以前有得罪之处,老朽替他们给您赔个不是。” 说完,李季中抛开鹤羽拐杖,颤颤巍巍一躬到底。 “三爷爷,我只是后辈,怎能受得起您的大礼。” 李桃歌慌忙扶住老人,顺势捡起拐杖,递入他手中。 李季中轻叹道:“那帮小子,从来没离开过琅琊,在这方圆百里肆无忌惮,行乖张跋扈之事。归根结底,罪在我们,是老一辈把他们宠坏了,养成少爷脾气。他们是井底蛙,是百姓痛恨的膏粱子弟,眼高手低,心浮气躁。但他们体内,流的也是李氏血脉,与侯爷同宗同源啊。” 老人这一举动,既有恩情,也有道义。 李桃歌只好接过话茬儿,笑道:“建城是门苦差事,若不嫌弃,可以将他们调来任监造,自家人,用的放心。” “多谢侯爷恩典。” 李季中又要行礼,被李桃歌提前托住,“三爷爷,我是您晚辈,以后再行礼客气,这可是折我阳寿。” 一老一少手掌相握。 意味着摒弃前嫌。 也寓意着将琅琊李氏权柄正式递交。 小满时节。 旧容换新颜。 第1103章 琅琊城一片喧闹红火景象,短短三日,四面城墙拆个精光,李桃歌搬来矮凳,沏一壶茶,在钟楼一坐就是一天,看的津津有味。 城墙已然拆除完毕,到了清理废墟和烧砖阶段,城内尘土飞扬,城外数股浓烟飘入天际,乱中有序,李桃歌瞧在眼里,喜上眉梢。 燕尾村,相府,镇魂大营,对他而言只是栖身之处,或者是父亲府邸。这琅琊城,才是真正意义的自个家,目睹旧容换新颜,高兴之余,还有些小激动。 “公子,吃饭啦。” 小茯苓端来食盒,蹲在李桃歌旁边,依次打开,有鱼有肉,还有两个馒头。 李桃歌低头望去,正好瞅见春光乍泄,小荷才露尖尖角。 小侯爷心情大好,用筷子插起馒头,一口咬掉小半,开起了玩笑,“赵之佛和张燕云送的补品,还有不少吧?别光顾着给我熬汤,自己也进补进补,铁盾一样的身板,容易让孩子饿着。” 未经人事的小茯苓哪听懂话中调侃,晕乎乎问道:“铁盾?公子是嫌奴婢瘦吗?孩子又是指谁,李平安和李如意吗?” 李桃歌抓紧大白馒头,松开后,馒头恢复原状,轻叹一声,“哎!~人生哪能事事如意。老祖说你眼眉中生有藏神宫,嘴角含有慈心水,天性纯良,像是传说中安心鞘命格,是为先天安神灵辅。可有时候吧,太心安了也不好,瞧见啥都波澜不惊,就像是菜里没放盐,寡淡无味。” 赵茯苓听的满头雾水,想了半天,也找不到公子所言何物,疑惑问道:“公子说了一大堆,是不是菜里没放盐?” 手指夹起一颗荠菜,尝了尝,奇怪道:“不淡呀,公子你口重了吧?” 李桃歌嘀咕道:“口味再轻,也得有味呀,大白馒头不去奢望,苹果李子总得有吧,可惜我堂堂二品侯,旖旎风光都没得赏。” 声音压得极低,小茯苓听不清他的话中有话,站起身,自言自语道:“公子神叨叨的,莫非又病了?” 春乃万物之始。 杏花疏影,杨柳新晴。 李桃歌确实病了。 春病。 三人疾步跑来,经过千里凤和楚老大点头示意,蹬蹬跑上钟楼,气息还未喘匀,迫不及待开口道:“侯爷,这城墙建的不对!” 来的是师小葵,楚浪,上官辰安,二百来斤的庄游,远在一里地之外吐着舌头。 李桃歌慢条斯理吃着饭,平静道:“有何不对的地方,慢慢说。” 楚浪焦急问道:“图纸是谁画的?” 李桃歌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临摹版,“工部派来的员外郎杨大人,他可是朝中有名的土木巨匠,怎么,有问题?” 楚浪摊开长卷,指着城墙说道:“侯爷,您的外墙可是要建八丈高,内墙要十丈高?中间以翁城衔接?” 李桃歌点头道:“对,然后引来河水,形成护城河,使得敌人只有门道可行。” 楚浪气哄哄说道:“他们基槽只挖了一尺深,宽不过三尺,并且没有以木桩和石块作为基底,若是按照之前城墙的高度,不引护城河水,倒也勉强可行。但是要建造两层内外城墙,又要建那么高,基槽挖的太浅了!经过河水一冲,土地会变得潮湿松软,没有木桩和石块加固,不出一年,城墙就会塌陷!” 李桃歌是门外汉,对于土木一窍不通,可攻守城池数次,对于城墙颇有心得,听楚浪说完,也似乎觉得不妥,拧起眉头沉默不语。 楚浪再次说道:“按照图纸所建,城墙下宽上窄,根本放不下瞭望阁,床弩也不好架起,这哪儿是出自宗师巨匠之手,分明是在浑水摸鱼!” 李桃歌骤然起身,喊道:“把工部杨大人给我请过来!” 千里风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师小葵怯生生说道:“图纸并无不妥之处,可干起来又是另一回事,难道有人从中作梗?不想侯爷建好琅琊城?” 李桃歌单腿踩到墙沿,桃花眸子浮现厉色,“谁敢坏我的城,我就摘谁的头!” 积攒许久的杀气弥漫,三人不约而同打了一个激灵。 没过多久,千里凤出现在眼帘,臂环间夹了一名绿袍官吏,来到钟楼,将那人扶好,拱手道:“侯爷,杨大人已请到。” 杨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快六十的年纪,经过一路颠簸,胃里翻江倒海,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见到李桃歌对他投来犀利眼神,急忙叉手为礼,“见过侯爷。” 李桃歌先是诡异笑了笑,帮他扶正官帽,柔声道:“杨大人,咱俩有仇?” 杨靖神色慌乱道:“下官怎敢和侯爷结仇,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呐。” 李桃歌似笑非笑道:“既然无仇,为何下令基槽只挖一尺深,宽不过三尺,又不铺设木桩,也不铺设石块,以后引来河水一冲,是想让城墙砸了本侯脑袋?” 杨靖故作镇定道:“侯爷有所不知,琅琊城土质坚硬,极为难挖,基槽越深,所耗费的钱粮和人力越多,想要按照您的心意建好,至少要三五年才行。下官曾多次督造城池,尚未有过倒塌先例,护城河的水再凶,按照本地土质,也绝不会冲坏城墙。侯爷切莫听信谣言,有的人胸中所学,大多是书中所求,夸夸其谈而已,又有几人参与过筑城,下官经验之谈,望侯爷明察。” 李桃歌笑道:“这么说来,你是为我好喽?” 杨靖躬身道:“一片丹心,可鉴日月。” 李桃歌揉着眉心,若有所思。 杨靖是朝廷派来的督造官员,父亲总不至于派个贪官来坑自己,可同窗言之凿凿,令他左右为难。 李桃歌轻声道:“杨大人,先把你的经验之谈放一放,本侯要的是一座可御敌百万的雄城,不是一击就碎的空架子,按照图纸去建,一块砖都不能省。” 杨靖呈现出为难模样,叹气道:“朝廷拨的银子本就少得可怜,再挖那么深的基槽,竖起木桩,搭起石块,银钱实在是不够用。按照下官的办法,又省银子又省事省力,一年之内即可竣工,侯爷……” “杨大人!” 李桃歌打断他的话,忽然提高声调说道:“按我说的去办,钱和人不是你该操心的,若是不够用,本侯自会想办法。” 杨靖唯唯诺诺答了声是。 罗大从远处跑来,几个箭步冲上钟楼,在李桃歌耳边低语道:“新任东庭副都护,在城西三十里处,看样子是来拜会侯爷。” “新任东庭副都护?” 李桃歌诧异道:“谁?” 罗大低声道:“之前的复州刺史,莫奚官。” 第1104章 莫奚官是郭熙结义兄弟,麾下七万复州死士,当初若非李桃歌强行拦住,七万精锐一旦归入郭熙,见不到碎叶城,就把征西军打光了,根本没机会与贪狼军死战鄂城。 其实按照大宁律,莫奚官过大于功,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朝廷格外开恩,如今又赐了锦绣前程,任东庭副都护,高居正三品,李白垚功不可没。 旧人来访,李桃歌出城相迎,本以为是数百人的恢弘车驾,可来者仅有十余人,莫奚官,莫壬良,以及家丁寥寥。 在天绝玲珑阵被烧成秃子之后,如今李桃歌头发长出两寸有余,痂痕脱落,肤色极为白皙水灵,上了年纪的莫奚官将自己关入大牢数月,天天见不到光,眼神逐渐不济,竟然没认出来。 当李桃歌喊了声世叔,这才缓过神,和煦笑道:“见过侯爷,多日不见,侯爷可是越来越漂亮了。” 李桃歌佯装责怪道:“世叔,漂亮是夸女子的,咱安西风里来雪里去的糙汉,可受不了这等恭维。” 莫奚官哈哈笑道:“下官口不择言,请侯爷恕罪。” 李桃歌望着愈发精神干练的莫壬良,笑道:“莫兄,脚伤可好些了?” 当初安西战事,莫壬良为了洗清莫家罪过,每一战都身先士卒,负伤数十次,脚筋也被砍断。 听到对方竟然记得自己伤情,莫壬良感激涕零道:“多谢侯爷挂念,筋已经接好,慢慢调养即可,平时走路略有不便,若是陷阵杀敌,保证比马跑的都欢。” 李桃歌灿烂笑道:“东庭有世叔和莫兄,如十万神兵天降。” 他可是亲眼见过复州兵沙场景象,一个个悍不畏死,骁勇善战,几乎能媲美贪狼军,若非他们用尸骸铺成一条入城大道,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擒住郭熙。 寒暄过后,一行人回到琅琊城,见到城里城外干的热火朝天,莫奚官赞叹道:“侯爷壮志雄心,是想给大宁东陲安一道铁闸呐。” 李桃歌笑道:“大宁将重兵屯于西北防线,东南兵力未免薄弱,东花那帮狼崽子,趁着收复安西时,钻进来想要咬人,幸好武王率圣族将他们打跑,为了防患于未然,我想筑一座雄城,以防狼子野心。” 莫奚官频频点头道:“好好好,侯爷这般年纪就有如此远见,壬良,你以后要多跟侯爷学学,不止研读兵事,也要熟稔韬略大局。” 向来敬重父亲的莫壬良乖巧道:“孩儿知道了。” 李桃歌问道:“莫兄在哪任职?” 莫奚官答道:“养伤期间,不宜过度疲累,先在都护府给他谋了一个闲职,等养好了伤,再让他去东岳军操练兵士。” 李桃歌笑道:“如此甚好,只是莫兄在兵营里待久了,猛然闲下来,怕是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内敛沉稳的莫壬良会心一笑。 观摩完城内风光,一行人走入侯府。 莫奚官在安西任刺史多年,落了一身病,遇到潮湿天气,双膝胀痛难忍,因此步伐蹒跚,走路缓慢。 李桃歌缓步相陪,好奇问道:“莫大人出任副都护,那谁是大都护?依旧是崔如崔大人吗?” 莫奚官若有所思说道:“崔大人亲率东岳军,与十八骑打进紫薇洲,扬眉吐气,好不威风,按理说该更进一步,再不济也要留任,可朝廷只封了国公,却将他东庭大都护和东岳军主帅职位给卸了,令老夫疑惑不解。” “不久之前,圣人前往逍遥观拜神祈福,瑞王和太子当着几员大臣的面,为了东庭大都护一职,吵了起来。瑞王自荐,想出任东庭大都护,效仿之前保宁都护府遥领,太子说郭熙之乱,刘甫为主犯,瑞王又说郭熙乃是皇后力荐,祸在己,更在东宫,双方争执不下,最后由圣人出面,把任命六大都护的权力交给李相,才得以平息事态。” “我这副都护一职,便是李相力排众议,强行放到三品高位,要不然老夫还在郊外种瓜种田呢。” 李桃歌默默品味着庙堂风云,瑞王依旧强横跋扈,太子也逐渐起势,圣人把大权交给父亲,让他来当和事佬,这究竟意欲何为? 进入紫气东来堂,莫奚官示意儿子把房门关好,尚未入座,在李桃歌身边低声道:“有些话,书信里不方便提,李相特意令我绕道琅琊,来对侯爷告知。” 李桃歌拱手道:“世叔请讲。” 莫奚官压低声音道:“如今六大都护如提起的棋子,落一子而满盘皆动,所以李相迟迟没有任命,只是稍作平衡,将东岳军的主帅给了瑞王亲信晏香都,保宁依旧在太子手中。” “晏香都?” 李桃歌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可东庭的兵权交给瑞王,不是放了头猛虎在身侧?于是狐疑道:“既然父亲大权在握,为何不把六大都护府全部换成忠臣良将?” 莫奚官神色凝重道:“圣人虽然放权给李相,可李相不能全凭心意做事,真要是率性而为,把六大都护换成自己信得过的大臣,岂不是僭越皇权?到了那时,会把李家拖入万劫不复境地。所以说这十二重臣的任命,要平衡,要制衡,要让上上下下都满意才行。” 李桃歌已经不是喂马的槽头,见得多了,听得多了,对庙堂颇有心得,感慨道:“父亲为大宁,操碎了心。” 莫奚官朝窗外望去,悄声道:“一个月之前,工部尚书田茂勋因渎职乱权,被放到皇陵守陵去了,由太子接任。兵部尚书暂且空着,看瑞王的意思,若不把兵部交到他的手中,绝不罢休。” 嗯?! 太子任工部尚书。 那朝廷派来的杨靖,是不是受他指使? 李桃歌正要询问,莫奚官声若细蚊道:“李相派我来,要我告诉侯爷一句话,先止怒,急事缓办。” 李桃歌品味着话中玄机,再联想到杨靖在这搅风搅雨,轻出一口气,“懂了。” 第1105章 宴席过后,李桃歌躺在床榻,把弄着百里刀,指尖沿着纹路来回游荡。 父亲身边有珠玑阁门客,有家丁侍卫,偏偏让莫奚官跑一趟,其中大有寓意。 一来是为了告知错综复杂的庙堂局势。 二来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些天来风头太盛,已经传至京城,是该收敛一番了。 三来是亲自见一面,以后好便于交涉东庭政务。 想起京城局面,圣人授予父亲大权,实施新政,掌控六大都护的提拔和任用,可父亲迟迟不动,反而是妙到毫巅的一步好棋。 新政之后,李家拥趸者寥寥无几,无非是黄家,卜家,莫家。 别的地方可以任由太子和瑞王争来斗去,自家祖地东庭,不可拱手相让。 黄雍任刑部尚书六年,谋的是更进一步,中书侍郎或者黄门侍郎,断然不可能自降身份去任大都护。 卜琼友如今是固州刺史,兼任兵部侍郎,本是正三品,由于平叛安西有功,受封金紫光禄大夫,一跃成为从二品,倒是勉强挤入大都护人选。但固州夹在保宁和安西中间,屯有重兵,是抵御蛮子的一道重要防线,为了江山社稷,李白垚万万不敢将他挪动。 按照莫奚官的资历和功劳,想要从四品刺史爬到二品大都护,纯粹是无稽之谈,既然这条路行不通,干脆另辟蹊径。 不落子,亦是落子。 东庭大都护无人赴任,副都护就成了一言九鼎的封疆大吏。 琢磨父亲这一手妙棋,李桃歌越品越是钦佩,换作是他,可想不出绝妙一招。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自己在琅琊折腾的天昏地暗,细细想来,颇为鲁莽,是该低调行事了。 藏锋。 隐芒。 第二日一早,送莫家父子西行十里,故人道别后,李桃歌并未回城,而是骑着劣马,沿着小路,绕城而过。 随行只有千里凤和楚老大以及老吴,见到自家主子朝东行进,并且有越跑越远的架势,老吴担忧道:“少爷,往东都是荒郊野地,您要去哪呀,不回家吗?” 李桃歌随意答道:“来琅琊这么久了,尚未去过东边三关,恰逢日暖风和明媚天,去那边溜达溜达。别看巴掌大的地方,里面有逍遥镇流犯,瑶池宗门人,还有三关士卒,牛鬼蛇神,乌合之众,若是没整出点幺蛾子,那才是奇了怪了。” 老吴苦着脸道:“贾统领没跟着,咱就别走太远了,想要了解三关内情,我替少主走一趟。” 李桃歌自信笑道:“自家地盘,还怕有人加害于我?咱又不是绣花枕头,打不过还不会跑吗?三关里都是刺头,我都未必降得住,你去了,没准儿得挨揍。” 老吴固执道:“挨揍就挨揍,总比少主以身犯险要好。” 李桃歌宽慰道:“行了,离的又不远,几鞭子的事,别婆婆妈妈了。” 一巴掌拍到马臀,劣马回过头,晃了晃稀疏鬃毛,打出一记响鼻。 像是在骂街。 三关呈品字形,顶在前面的是春关,左后是芽关,右后是蛇关。 听起来乱七八糟,其实是以谐音取名,寓意大宁东疆的唇,牙,舌。 三关依照地势而建,居高临下,用石块和木头筑成层层壁垒,立有箭楼滚石无数。三关相距不过一里,扯着嗓子大喊都能报信,中间是起伏不定的丘陵,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后方驻扎琅东大营,能容纳万余士卒。 快要抵达琅东大营时,见到一名年轻男子躺在草地晒太阳,敞怀脱靴,旁边放有一把宁刀。 以侯爷身份去巡查三关,未必会得到实情,不如问问这名小卒,看看里面究竟是啥模样。 李桃歌翻身下马,走到那人身边,低声道:“这位军爷,醒醒。” 无动于衷。 李桃歌拽了一根狗尾巴草,捏住鼻子,朝散发着臭气的脚底板挠去。 小卒双脚来回搓了几下,翻身再睡。 李桃歌在军营厮混多日,最了解丑丘八习性,心生一计,夹着嗓子说道:“军爷,姑娘来啦,您要是不留人,我可就让她们退下啦。” “等等!” 小卒猝然起身,大喊道:“容爷挑挑!” 睁开惺忪睡眼,是张嘴角含笑的漂亮脸蛋,小卒喜出望外,放肆笑道:“这妞儿不错,留下过夜。” 可随着他逐渐清醒,越看越是不对劲,皱眉道:“头发这么短,肩膀这么宽,他娘的,这咋像是个带把的!” 李桃歌眨眼笑道:“军爷起的晚,姑娘走了,要不然我陪军爷?” “走旱道?” 小卒揉着浓密胡须,从惊怒变为色相,笑眯眯笑道:“你咋知道爷好这口?” 咳咳…… 李桃歌咳嗽几声,慌忙撤后三尺,生怕有不干净的东西弄脏身子。 小卒望向劣马,再紧盯送上门来的尤物,恍然大悟道:“你是城里鼎川楼送来的兔儿爷吧?来服侍万将军的?” 鼎川楼是琅琊城有名的寻欢作乐之所,只是与别的青楼不同,鼎川楼里不止有女子,还有男子,称之为小象姑,专门满足喜好男风的贵人。 李桃歌不知道鼎川楼,但知道琅东大营的主将姓万,叫做万疆,磅礴大气。 为了打探军情,李桃歌只好不知所措答应一声。 小卒伸手去勾漂亮男子下巴,挑眉笑道:“新来的吧?咋没见过你,长得白白净净,倒是顶级货色,来转过身,给爷看看屁股翘不翘。” 李桃歌一指弹飞咸猪手,调笑道:“万将军的便宜都敢占,不怕军棍把你屁股打扁?” “小骚蹄子,懂得倒是挺多。” 见到小象姑作风辛辣,小卒越看越是瘙痒难忍,奸笑道:“喂,过夜多少银子?爷身板不错,你不想尝尝?” 物以稀为贵,如今小象姑比姑娘的过夜资费,贵出十倍有余,远不是普通人家可以享用。 李桃歌微微一笑,伸出手掌,比划一下。 “五两?!!!” 小卒听到惊人价格,瞬间泄了气,忿忿道:“金子做的?玩一夜而已,竟敢要走大爷半年饷银,去你娘的吧!” 小卒忽然想起一事,自言自语道:“咦?不对,万将军刚被揍了一顿,卧床不起,牙都掉了,咋有兴致找小象姑呢?” 第1106章 堂堂五品琅东将军万疆挨揍了? 听这小卒的语气,好像伤的不轻。 消息并未传入郡衙,也没告知自己。 李桃歌转着狗尾巴草,若有所思。 大营里的云波诡谲,看来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小卒盯着姿色出众的小象姑,不住流出口水,捶打着壮硕胸口,一脸色相说道:“兔儿爷,你怕不是让人给耍了吧,万将军正关起门来养伤呢,怎会这时候寻花问柳。别白跑一趟了,跟哥哥在这草地里快活一下,保证让你欲仙欲死。” 琅东将军挨打,没准儿大营里正在哗变,李桃歌再无心情和他嬉闹,板着脸道:“谁打的万疆,祁风还是跛子鬼?” 神色转换间,气度天壤之别。 小卒望着贵气和杀气并存的俊俏少年,忍不住朝后挪动,顺势抄起宁刀,“你……你谁呀?” 李桃歌一字一顿道:“琅琊侯。” 小卒呆住,双眼一动不动,疑似被下了定身咒,半天才颤声说道:“你别唬我,冒充侯爷,要夷三族的,不怕全家人被你害死啊!” 李桃歌站起身,凛声道:“带我去找万疆,顺便把这些天大营里的事情详尽道来。” 敢去入营找万将军,看来真是新来的侯爷。 小卒佝偻着腰身,几步一回头,双腿抖成筛糠。 经过询问得知,逍遥镇百姓和瑶池宗来到三关时,万疆仗着地头蛇身份,将千余人撵到春关,吃喝拉撒都在关内,每天只派人送去糙米汤水,弄的瑶池宗和逍遥镇百姓心生怨恨。 昨日万疆又整出幺蛾子,想要和风情万种的独耳婆春宵一度,以商讨政事名义,把人哄进营帐,结果到了子时,传来杀猪般嚎叫,亲兵想要救自家将军,也被打了出来。逍遥镇百姓得知后,涌入琅东大营,见好吃的就抢,谁敢拦就打,宛如饿死鬼投胎,虽然没弄出几条人命,但鸠占鹊巢,把两千余兵卒撵到大营,只能委身春芽蛇三关。 小卒之所以知道的一清二楚,是因为他乃万疆亲兵,名叫纪庆,见势不妙,跑出大营来草地扎了窝。 李桃歌听完来龙去脉,又气又怒,心想着万疆真是找死。 千余百姓,全是刀口舔血的凶犯,把他们惹急眼,敢把琅琊城打下来。至于那独耳婆,逍遥境的跛子鬼都对她言听计从,哪能是任人摆布的柔弱女子。 李桃歌怒极反笑道:“既然你们离开大营,为何不去琅琊城求救?” 纪庆挠着脖子,似乎在琢磨侯爷何时把脑袋砍掉,低声道:“万将军欺负人在先,我们也不敢去找您评理,没准儿你一生气,把我们宰了咋办,所以大伙儿宁肯受了这份窝囊气,也不敢去城里报信。再说万将军捅的篓子,不关我们事,那些人也没下死手,只是把我们撵到三关,倒不如先观望观望。假如万将军革职,我们没错,该是谁还是谁,要是您把逍遥镇那伙人认为叛军,我们抄刀砍他娘的,反正这份皇粮丢不了,谁管那闲事。” 短短几句话,暴露了大营里人心涣散,将无将威,兵无兵勇,犹如一盘散沙。 李桃歌心中泛起汹涌怒火。 自己封邑的将领,竟然是名恶棍坯子,这些天来光顾着建城立威,倒是把琅东大营给忽略了。 李桃歌冷声道:“你们这如意算盘,打的可真精妙。” 纪庆无奈道:“混口饭吃呗,那句话咋说来着?对,安身,立命,意思是能赚钱,有命花,才是夫子传授的泼天道理。” 李桃歌问道:“是谁给了万疆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大营里作威作福?” 纪庆堆笑道:“侯爷你不知道?万将军是并州万家的嫡次子,娶了您李家的女人当媳妇儿,要不然几千人的军权,能交给他?” 李桃歌拧着眉头默不作声。 李家几百上千的亲戚,他哪能认得完,至于并州万家,听都没听说过。 看来这新官上任三把火中的第二把火,还得烧向自家人。 来到琅东大营正门,李桃歌放眼望去,负责值守的竟然不是士卒,而是一群横眉竖目的凶犯,用石块和树木将大门堆的满满当当,或坐,或躺,或倚住大门,手中兵刃不一,各自投来愤怒视线。 李桃歌催马前行,来到这些人面前,轻声说道:“搬开路障。” 无一人行动或应答。 只是眼中怒火渐盛。 李桃歌提高声调道:“挪开!” 一名脸庞刻有十几道刀痕的男子坐在树干,短刀在十指中来回穿梭,露出瘆人笑容,说道:“我们受欺负的时候,没人搭理,如今把那劳什子姓万的给绑了,侯爷倒是现身了,咋着,想要来营救你的心腹爱将?那可不中,得问问兄弟们的刀子同不同意。” 李桃歌凛声道:“各位都是重诺守信的爷们,咱们事先已经说好,放你们一条活路,你们替大宁卖命,若是摇身一变成了反军,天王老子都保不住你们。” 满脸刀疤男子阴冷笑道:“死?你问问兄弟们,有几个怕死的,全都是赚够本的活阎罗,怕你这黄口小儿?” 李桃歌自知与这凶徒说不通,翻身下马,迈开大步朝里走去。 “侯爷,万万不可!” 千里凤和楚老大急忙将他拦住。 贾来喜不在身边,别说逍遥境的两名煞星,就是千余凶徒一拥而上,足以将李桃歌剁成肉沫。 况且对方正在气头上,一个个如同拉满的弓弦,现在硬闯大营,等同于火上浇油。 “站在这,不许动!” 李桃歌怒声道:“本侯几十万的叛军大阵都闯过来了,难道走不进自家军营?!” 千里凤和楚老大见到自家主子呈现出极为少见的怒意,欲言又止,不敢再劝。 李桃歌一腿踹飞石块,再一腿掀开树干,走到满脸刀疤男子面前,望着寒意森然的短刀,轻蔑道:“想捅我?你有那福分吗?” 刀疤男子咬了咬牙,露出满脸恶相。 李桃歌负手前行。 进入大营,逍遥镇凶犯挤的满满当当,快要没有落脚的地方,李桃歌昂首道:“闪开。” 凶犯沉默片刻,不约而同闪开一条小路。 死,对他们来说并不畏惧。 谁手里没沾染过几条人命? 死就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至于权势,也不会令他们唯命是从。 他们怕的不是李家少主。 而是在敬。 敬一名与蛮子和贪狼铁甲掰过命的武夫。 第1107章 在几百凶徒注视中,李桃歌慢步走入大帐。 瑶池宗宗主祁风依旧气度飘逸,青袍不沾片刻尘土,端着一碗茶水,斜眼打量着来客。 独耳婆躺在交椅中,白皙小腿搭在扶手,额头渗出少许香汗,用摇扇扇着凉风。 跛子鬼坐在将位,满脸桀骜,屁股底下不是椅子,而是奄奄一息的披甲男子。 满营杀机。 见到李桃歌走进大帐,谁都没有开口,用复杂眼神观望,全部无动于衷。 李桃歌抱起拳头,依次行礼,“诸位,对不住了。” 三人眼中浮现起异样神采。 二品侯给他们这些草莽见礼,传出去谁会信? 跛子鬼突然嘴角勾起狞笑,“侯爷一个人来的?” “是。” 李桃歌正色道:“本侯自个来见你们,谁都没带。” 独耳婆噗嗤一声,笑的花枝乱颤,媚眼眨个不停,“嫩出水来的小侯爷,不怕姐姐把你吃了?” 她所谓的吃,不知是包成包子,还是床塌之事。 面对三名可以轻易将自己击杀的高手,李桃歌面无惧色,朗声道:“万疆所犯下的恶行,我也是今日才知晓,孤身一人与各位见面,就是诚意。” 跛子鬼笑意森然道:“把我们诓骗到边陲小关,不给饭吃,不给房住,任由这些丑丘八欺负,把我们当畜生虐待,这就是侯爷的待客之道?!!!” 语调越说越高,到最后跛子鬼踩住万疆手掌,碾成粉碎。 本来进气少出气多的琅东将军,传来杀猪般哀嚎。 “聒噪。” 跛子鬼出掌如刀,再次砍向万将军脖颈。 终于没了噪音。 李桃歌眯起桃花眸子,沉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万疆犯的错,由大宁律来惩治,请把人交给我,我会还给大家一个公道。” 跛子鬼笑容古怪道:“单枪匹马来要人,把我们当成啥了?你侯府侍卫?你封邑的官兵?爷爷们拎着脑袋来给你卖命,结果成了猪狗不如的奴隶,姓李的,咱之前的约定,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桃歌跨出几步,来到对方面前,望着昏迷中仍在抽搐的万疆,凛声道:“咱们之间的约定,与他何干,若是信的过本侯,把人放了,回营等候消息。” 跛子鬼挑眉笑道:“爷爷不仅不放,还想把你留下。” 话音未落,气机大盛。 全身周围产生无数旋涡状气劲。 那时北庭五虎之一的房琦与他交手,短短几招,被打的呕血不止,山文甲都被捶扁。 可见跛子鬼的身手有多高绝。 一股阴柔气劲从李桃歌背后驶来,从他腋下穿过,一生二,二生三,三生百,骤然绽放出数朵剑花,将跛子鬼笼罩其中。 剑势极快,又有李桃歌挡住视线,跛子鬼察觉时,剑尖快要抵达膝盖,大惊之余,朝后一躺,右腿连环踢出。 腿和长剑相撞,传来叮当悦耳声响。 跛子鬼的右腿少了小腿,装的是实心异铁,不知他底细的对手,很容易被引入陷阱,当初房琦就是吃了这暗亏,被他逮住机会一顿猛攻,导致甲损人伤。 跛子鬼侥幸从剑影中抽身,惊出一身冷汗,定住身形,见到祁风挡在李桃歌身前,不由得开口骂道:“姓祁的,日你娘!日你祖宗十八代!日你后面十八代!说好了同进退,一同找他要个说法,咋他娘的拔剑偷袭爷爷!” 祁风转动手腕,晃着长剑,面无表情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侯爷都亲自来赔罪了,还在那得寸进尺,竟敢对侯爷出手。” 第1108章 跛子鬼气急败坏道:“我日你个贼娘!你哪只眼看到我动手了?只不过释放气机,吓唬吓唬他而已,又没真的出手!” 祁风冷哼道:“释放真气,就是对侯爷的大不敬!” 跛子鬼气的浑身剧颤,“祁老狗,你猪狗不如!” 说好同生共死的盟友,转过头来反戈一击,人家在侯爷面前得了好,把自己弄成恶人。 这瑶池宗姓祁的,真是腹黑阴险。 “好了,别闹了,真要是伤到侯爷,咱们十条命都赔不起。” 独耳婆挥了挥摇扇,迈着风骚步伐走来,盈盈一福,娇媚道:“李公子,你要是讲理的人,咱就讲讲理,逍遥镇这一千条命,是卖给了你,可你也不能当牲口一样对待呀,天天两碗稀粥,饿的大伙儿眼都绿了,跑进山里啃树皮,捡野果子吃。饿肚子也就饿吧,有手有脚的,又都是吃江湖饭,难不成能饿死?可这不算完,你的士卒对大伙儿欺压辱骂,将我们撵出大营,放进春关屁大点的地方,睡觉都得叠着。” “这姓万的,对奴家起了色心,给酒里下蒙汗药,想吃老娘豆腐。笑话,奴家七岁就把蒙汗药当零嘴吃,岂能被他药倒?可奴家是公子的人,他也是公子的人,总不能杀自家兄弟,本想一走了之,这姓万的招呼亲兵,想把他老娘绑到床上,行那畜生之事。” “侯爷,您来坐堂审案,我们把他绑了,有理还是没理?” 独耳婆越说越委屈,逐渐抽泣,掏出丝帕,装模作样擦起了泪痕。 李桃歌闻着小妇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揉着胡茬泛起干笑。 来硬的,出生入死的他没怕过,可这芙蓉面流下的珍珠泪,倒是令他心生愧疚。 李桃歌轻叹一口气,说道:“琅东大营不是逍遥镇,本侯也不是寨子里的大当家,万疆的罪,由朝廷来定。” 独耳婆可怜兮兮说道:“我们听说,万疆乃是李家女婿,又是并州万家的子弟,若是官官相护,谁来给我们伸冤做主?” 李桃歌反问道:“信不过我?” 独耳婆柔声道:“我们只信侯爷,不信朝廷,弱弱的问一句,是由侯爷定他的罪吗?” 李桃歌点了点头,“我把他带到琅琊城,亲自审案。” 独耳婆疑惑道:“为何不在这里审?大家看到侯爷秉公执法,为我们出口气,岂不是更得人心?” 李桃歌一脸肃容道:“你们的一面之词,怎能作为征供?还需找人来辨明真伪,再说万疆乃是东岳军将领,本侯无权擅自作主,必须请东岳军的人过来同审,况且……大宁律三十卷,数万字,本侯哪能记得住。” 独耳婆捂嘴轻笑,娇滴滴说道:“原来如此,只要侯爷答应给我们出气,奴家就放心了。” 李桃歌突然高声道:“逍遥镇的百姓,归入逍遥营,独耳婆,你为主将,跛子鬼,你为副将,暂时住在琅东大营。” 独耳婆含笑行礼,“奴家领命。” 跛子鬼迟疑片刻,单膝跪地,“遵命。” “祁风。” 李桃歌顿了顿,说道:“瑶池宗的门人,撤回琅琊城,去我府中担任护卫营,你为护卫营统领。” 祁风躬身行礼,“卑职领命。” 李桃歌单手抓起万疆,大步流星来到门口,见到这些人围的满满当当,仍旧不肯离去,朗声道:“案犯万疆押回琅琊受审,你们静候佳音即可,本侯若是给不了你们一个公道,可以抄起兵刃,去侯府走一遭。” 众人面面相觑,见到祁风,独耳婆,跛子鬼都站在小侯爷身后,低语一番,各自离去。 祁风去招呼门人收拾行囊,李桃歌独自走出大营,将万疆甩给千里风,瞅见纪庆堆笑相迎,纳闷道:“他们已经不闹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纪庆点头哈腰,挤出一个灿烂笑容,“侯爷,万将军要问罪了吧?即便不杀头,那也当不了琅东将军啦。那些凶人憋了一肚子火,我是他的亲兵,咋回去呀,不得把我当成兔儿爷玩死?侯爷是不是缺个牵马的扈从,小的自幼善于奔跑,几十里地不在话下,跑的比马都快,不如让我留在您身边。” 李桃歌皮笑肉不笑道:“你怕他们把你当兔儿爷玩,我还怕你把我当兔儿爷呢。” 纪庆苦笑道:“祖宗说不知者不罪,小的哪曾想到您是侯爷,这样,要不您割我半截舌头,以示惩戒,以后身边就有一个不识字的哑巴扈从了,绝对泄不了密。” 李桃歌好奇道:“宁肯被割舌头也要跟着我?” 纪庆朝身后大营一指,“回去之后,不止舌头没了,命都保不住。” “行吧。” 李桃歌拍拍劣马脑袋,“你要是在它之前跑到琅琊,赏你这份差事。” 纪庆屁都没放,脱去皮甲,把宁刀一丢,一溜烟没了人影。 果然如他所言,跑得很快。 李桃歌赞叹道:“倒是一位妙人。” 老吴擦着满头大汗,“少主,您没事吧?” 李桃歌笑道:“怕我被他们宰了?放心,冤有头债有主,又不是本侯虐待他们,怎会拿我开刀。” 老吴小心翼翼问道:“万疆可是李家女婿,家里是并州数一数二的世家,少主打算如何处置?” 李桃歌轻描淡写道:“杀了。” 老吴吓了一跳,“就这么杀了?” 李桃歌沉眉道:“差点儿引发军营哗变,不杀他杀谁,只是不能在军营里杀,要不然别人会欺我软弱无能。那帮凶犯,尽是欺软怕硬的家伙,不把威立起来,以后谁肯服我。把万疆先丢入琅琊大牢,给东岳军写封书信,派人来监斩,再给并州万家捎信,让他们来给不争气的子孙收尸。” 字字铿锵,蕴含肃杀气息。 老吴欣慰一笑。 慈不掌兵,善不为官。 经过风沙烈火洗炼。 少主长大了。 第1109章 春去秋来,喧闹多日的琅琊城终于清净。 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光浮现。 李桃歌坐在钟楼围栏,面色与这天色一样阴沉。 这些天花钱如流水,粮仓如贼窃,厚实的家底儿折腾一大半,也才将基槽挖好。之前烧造的墙砖,经过风吹日晒,落地即碎,远不是他想要的铁砖。 挖槽引水,突然天降暴雨,只能停工往后延缓。 李桃歌这才明白那句话,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一座雄城,哪有那么容易立起。 胸中积郁之际,一滴雨水从楼檐掉落,李桃歌伸指一弹,正中工部员外郎杨靖耳朵,顿时打了个激灵,揉着痛处,寻觅谁将他暗算。 李桃歌轻声道:“杨大人,你来琅琊城已经半年了,本侯待你如何?” 杨靖朝前迈出半步,一本正经答道:“自下官来到本城,侯爷天天以酒肉作宴,言辞似是在款待宾朋,下官不胜感激。” 李桃歌微微一笑,“感激不尽?好像没瞧出来。之所以请你日日饮酒作乐,是敬你为六部京官,敬你腹中的土木才学,这些钱,是本侯自己掏的银子,你吃我的,喝我的,又拿着朝廷俸禄,却不为琅琊城出半分力,只想着抱紧太子大腿,来恶心本侯。” 杨靖望着日益隆起的肚腩,轻叹道:“下官失小义,奉大节,有愧于侯爷,无愧于大宁。” 李桃歌冷声问道:“此话怎讲?” 杨靖朗声道:“这座城,本是侯爷为了满足自己私欲,劳民伤财之举,建成了又如何?琅琊城不是边关要塞,不是枢纽要道,只是李氏祖地而已,敌人会从这里攻入大宁疆土吗?未必吧。如今正是家国贫困之时,侯爷非要把银子花到这座可有可无的城池,依下官所见,实为不智之举。” 杨靖说话时慷慨激昂,颇有宁为玉碎的名臣风骨。 李桃歌温润面颊堆出笑意,轻声道:“杨大人打过仗吗?” 杨靖做好了人头落地的准备,哪曾想到他忽然来这么一句,愣了片刻,沉声道:“老朽是文官,不曾打过仗。” 李桃歌好笑道:“文官和打没打过仗又不相干,本侯顶着中书省主事和御史头衔,在安西打了一年,杨大人有所耳闻吧?” 杨靖凛声道:“侯爷英武,如雷贯耳。” 李桃歌挑眉道:“整个大宁都知道我打过很多仗,而你一个刀都没摸过的老古板,非要教本侯兵事,谁给你的胆子?读过的那些典籍大义吗?” 杨靖脸色极为难看,说道:“不止老朽,我所认识的官员,有一大半不同意侯爷建城,其中不乏武将。” 李桃歌放肆笑道:“有资格指点本侯兵事的,只有张燕云和赵之佛,那些武将都没在沙场跑过马,见了血都犯晕,敢在背后嚼舌根?” 杨靖倔犟道:“建城不单单是兵事,更是政事国事天下事。” 李桃歌望着天空飘下的雨幕,不再与一个糟老头子争辩。 随着父亲推行新政,表面看似波澜不惊,可暗地里,世家门阀逐渐露出狰狞面目,尤其是两江都护府和安南都护府情绪强烈,门阀勋贵中,几乎都在贬斥新政,有的老臣不惜泣血上奏,和李家撕破脸皮,视父亲为叛逆之贼。 京城里的大老爷,倒是沉得住气,没有非议新政弊端,只是不闻不问。 一片诡异的祥和中,嗅得到暗流涌动。 李家因为新政的缘故,站到了风口浪尖。 能否顺利走过这一段路,尚未可知。 如这天色一样,黑云压城城欲摧。 李桃歌抄起纪庆手中的油纸伞,拍拍杨靖肩头,轻声道:“杀你如探囊取物,也有的是办法摘掉这身官袍,可你不配死在我的刀下,滚回京城吧。” 杨靖固执道:“本官乃工部员外郎,要将这建城的所有细节,写于纸上,一笔不落呈报朝廷,是走是留,侯爷说了不算,由工部决断。” 李桃歌无奈笑道:“这就是所谓的墙倒众人推,六品都敢在本侯面前耀武扬威了,好,你留,我走。” 在众人注视中,少年侯爷大步走入雨幕。 回到侯府,见到武棠知正在捧着账簿发呆,李桃歌脱掉淋湿的锦袍,递给赵茯苓,来到云舒郡主身前,问道:“怎么,算错账了?” 这半年来,武棠知不像初入琅琊时那般放纵,举止得体,不再勾引少年郎,她在郡衙领了账房差事,仗着算学出众,所有账簿都要由她过目,俨然成为相府财政大管家。 武棠知蹙眉道:“侯爷,你猜猜从开始到现在,花掉了多少银子?” 李桃歌喝了口茶,笑道:“本来不知,可你眉间没藏住秘密,尽是担心和焦躁,约莫花掉百万银子?” “快要把侯府当了,还有心思调笑。” 武棠知白了他一眼,忧心忡忡道:“短短一百多天,花掉了九十三万七千两,护城河没挖好呢,城墙也才盖好基底,再这么花下去,李家可要被你挖空了。” “挖空就挖空,家族五百年来循规蹈矩,总得出一两个败家子,要不然留那么多钱干啥。” 李桃歌舒服翘起二郎腿,颇有纨绔风气,笑意盈盈道:“钱花完了,我就伸手去要,不给的话,我拎着刀回到京城,挨家挨户去借,总有好心人祝我圆梦。” 武棠知不满道:“你给匠人开的月银太高啦,一两五钱,烧造瓷器的老工匠也不值这么多,要不然把月银砍掉一半,再压一压。如今还没到秋收,百姓家里无米下锅,领了钱,也要买高价粮,何不从两江买来粟米大米,用来顶月银,你收粮的价格低,顶账的时候高,这一进一出,能省出不少钱呢。” 李桃歌摸着下巴,赞叹道:“不愧是侯府的天字号幕僚,这种办法也能想得到。” 武棠知扬起白皙鹅颈,骄傲道:“谁是你的幕僚,本郡主乃是琅琊城的大总管!” 李桃歌嘿嘿笑道:“你想当啥官就当啥官,反正大总管和幕僚的月银一样。” 武棠知哼了一声,“光克扣我的饷银,用来贴补那些工匠,不知你哪来的善心,以后让他们给你当老婆吧,一掀开被窝,全是长满毛的泥腿子,摸起来多舒服。” 第1110章 银子即将花光,砖土尚未选好,父亲在朝堂成为众矢之的,李家陷入久违的困境。 尽管乌云遮天,李桃歌却不怎么在意,品茶哼曲,大有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天真。 武棠知合住账簿,轻声道:“听过几名老臣闯入皇宫血谏,想要废除新政,太子又将你建城的消息,在早朝时当众禀报圣人,称李相令功勋世家勒紧裤腰带苟且求生,自己的儿子却奢靡无度,用国库的银子修葺封邑,父亲在庙堂只手遮天,儿子在祖地劳民伤财,共列出九项罪名。” “父亲书信中并没有提到过,还有这种事?” 李桃歌听到太子当众要定父亲的罪,终于有所动容,问道:“后来呢?” 武棠知缓缓说道:“圣人对李相还是较为放心,训斥了太子几句,只不过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令杜相下面的御史台,查清来龙去脉,估计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来到琅琊。” 李桃歌双臂环胸,面容冷峻道:“本侯竟成了要犯?” “先别气。” 武棠知宽慰道:“京城来人,不过是为了装装样子,怎会真的将你查办,新政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他们想推倒李家,但圣人绝不会任由他们使坏,放心好啦。” 李桃歌动作缓慢起身,走到郡主面前停驻,弯腰,捏住祸国殃民的脸蛋,稍微用力,掐出两个梨涡,“堂堂皇家天骄,为何几次三番对我示好?又在城里栖身半载,难道就为了报你母亲的一箭之仇?” 气氛骤然凝滞。 武棠知双眸清亮,云淡风轻说道:“李相又没得罪母亲,是她老人家一厢情愿罢了,何来仇恨?” “既然不是为了报仇,只有另外一个答案了。” 李桃歌诡异一笑,吐字极慢说道:“你是圣人棋罐的一枚棋子。” 睫毛眨动,清澈泪珠落在手背。 武棠知流下两行清泪,泫然欲泣道:“为何要恶意揣度人心,就不能单纯的喜欢?我为了你,远赴千里,不顾名节,厚颜无耻进入侯府,没换来怜爱,只有提防和猜忌,侯爷,你太令人心寒了。” 李桃歌松开手指,指肚划过出水芙蓉般脸颊,笑道:“我瞎猜的,总觉得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你对我这么好,好到心里不踏实。” 武棠知一咬唇角,又是两滴清泪流下,“一见倾心这四个字,难道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出身皇室,聪慧绝伦,对你,却一段手段都不舍得用,进入侯府为奴为婢,侯爷只是将我当谍探防着。一颗心碎成数瓣,还要努力拼凑成真诚,李桃歌,你的慈悲都给了别人,对我只有铁石心肠。” 清贵容颜浮现出凄绝笑容。 伤美人兮。 雨泣花愁。 武棠知站起身,只留下斑斑泪痕,决然走入雨幕。 李桃歌负手相送。 门后探出一枚小脑袋,声音低到如哈欠,“公子,要不要帮你去追呀?” 李桃歌望着被风不断掀乱的账簿,轻声道:“风大雨大,去帮郡主撑把伞。” 赵茯苓一溜小跑紧随其后。 贾来喜不知何时坐在椅子当中,问道:“为何要撕破脸皮?” 一双桃花眸子浮现出愁绪,“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何处合成愁。 离人心上秋。 贾来喜倒了杯茶,自斟自饮,轻声道:“依我这些年观人识人的本事,能看出来这丫头喜欢你是真的,抛开别的不说,别把事做绝。一旦伤到女子的心,会因爱生恨的。” “喜欢我是真的,圣人的耳目也是真的。” 第1111章 李桃歌露出无奈笑容,说道:“我已有了婚约,堂堂郡主又不可能做妾,不如快刀斩乱麻,负心断桃花。” 贾来喜询问道:“你喜欢她吗?” 李桃歌反问道:“重要吗?” 贾来喜想了片刻,摇头道:“你和她一样,活着都不是为了自己,情情爱爱,世俗礼法,确实乱成一团麻绳,远不如大道简单。” 李桃歌翻了一记白眼。 修成半步仙人不如谈情说爱简单,亏他能说得出来。 李桃歌低声道:“圣人想整顿世家门阀,又不能亲自得罪,于是将父亲推到凤阁,当作他的替身。咱李家这些天遭遇的险阻,其实是在替圣人受过,没有功劳也就罢了,竟还派武棠知来到琅琊监视。他老人家想看,我就脱光了给他看,索性把侯府所有大事小情都交给郡主,任由他看个够。” 贾来喜沉声道:“圣人不是在提防李家,而是怕张燕云,你,圣族,拧成一股绳。当初三星耀夜,天象所现,你们三人呼之欲出,冯吉祥不可能不知道。” 李桃歌平静道:“知道又如何?张燕云跃马紫薇洲捅死剑皇,老祖立地成仙吓退左日贤王,圣族横空出世截杀虎豹骑,大宁没我们三人,骠月,大周,东花,已经坐在宣政殿分赃了,所以皇帝不敢用也得用,不想用也得用。” 贾来喜说道:“你父亲可不像你这般洒脱,谋的是盛世太平。” 李桃歌赞叹道:“这就是帝王心术的恐怖之处,以法术势来平衡朝局,父亲就是局心,想想看,整个大宁除了他,谁能压住世家门阀,谁能压住三星耀夜。” 以日压月。 以白压黑。 “少爷,少爷!” 老吴人还没进屋,开始扯着嗓子大喊大叫,等淋成落汤鸡的他跑到李桃歌面前,满脸喜气说道:“城里来了车队,一眼都望不到头,说是从叶州来的,带队的汉子快到侯府了。” 小伞? 总算来了。 自从来到封邑,小伞迟迟没有消息,李桃歌忙于政务,也没工夫跑到叶州。 兄弟二人在各自地盘谋划大局。 “我去迎。” 听到故人来访,李桃歌喜上眉梢,一个箭步窜入雨中,几个起落间来到正门。 一名赤膊男子跪在那里,肤色黝黑,筋肉虬结,察觉到李桃歌现身,额头贴于地面,“小的巴河,见过侯爷。” 李桃歌环视四周,没见到小伞身影,心中难免失落,问道:“圣子呢?” 巴河高声道:“圣子在叶州呢,没有前来拜会侯爷,听闻您要重建琅琊城,派小的来给送些礼物,共计新粮二十车,银十车,金三车。” 李桃歌将他搀起,笑道:“多谢圣子一番心意,押送车队奔袭千里,你也辛苦了。” “能为圣子和侯爷效力,小的心里都是甜的,不苦。” 巴河抬起头,露出满脸横肉,“圣子天天挂念侯爷,可族里事情多,又得提防东花那帮驴日的,没办法抽身前来,再三告诫小的,见了侯爷,如同见圣子,即便要小的脑袋,也要拱手送上。” “走,进门喝杯茶。” 李桃歌接过老吴递来的纸伞,帮巴河撑起,一同走入侯府。 巴河身材矮小,走了几步才见到伞在自己头顶,突然又跪到雨水中,颤声道:“圣子和侯爷给我撑伞,小的要被千刀万剐的。” 李桃歌知道圣族里尊卑有别,规矩比朝廷都大,不再强求,走在前面带路。 “侯爷。” 巴河小心翼翼说道:“圣子说,要小的看看侯府长啥样,记在心里,画在纸上,然后叶州也建成一模一样的王府。” 李桃歌笑道:“你们家圣子,总喜欢省事,除了陷阵杀敌,再无其它兴趣,走,我带你去瞧瞧。” 二人穿过狮子林,缓步来到竹园。 巴河把双眼睁得比铜铃都大,生怕记不住花草名字和假山布局。 李桃歌问道:“圣子有意中人了没?” 小伞性子孤僻安静,如今成为武王,会不会享受酒池肉林? 自己兄弟么,难免八卦一下。 巴河摇摇头,“圣子只喜欢修行和发呆,身边有魏漾姑娘,不过……二人像是朋友,不像是两口子。” “长乐未央?名字倒是不错。” 李桃歌含笑道:“人漂亮吗?” 巴河纠正道:“不是未央,是荡漾的漾。” 说完,巴河伸出双手,比划出硕大圆盘,“漂亮,太漂亮啦!” 漂亮跟圆盘有啥关系? 脸大如玉盘? 那也不好看呐。 李桃歌满脑子疑惑,琢磨圣族都是边外夷族,不善言辞,夸人都不会夸。 李桃歌再次问道:“小伞是圣子,他爷爷轩辕龙吟,你们如何称呼?老圣王吗?” 巴河毕恭毕敬答道:“他老人家年轻时已经脱离圣族,不许族人瞎喊,我们都称他为老圣仙。” 师父进入昆仑时,斩断了七情六欲,出山后,也不愿沾染圣族因果。 唯恐天知。 李桃歌嗯了一声,“老圣仙在叶州吗?” 巴河如实道:“老圣仙来无影去无踪,哪能常见,但是出叶州之前,老圣仙找到了我,要我给您带封书信。” 走到廊檐下,巴河掏出一封信,双手递出。 李桃歌拆开后,信中只有歪歪扭扭的八个字,又丑又斜,宛如蚯蚓拱爬所致。 道阻且长。 王不见王。 燕尾村共同住了三年牛棚破庙,李桃歌当然熟知师父笔迹。 将书信放入怀里,李桃歌陷入沉思。 这八个字,有何深意? 第1112章 自从和李桃歌闹掰后,牛井带着平安如意,搬到了侯府旁边的大宅。 这里本是珠玑阁门客住处,他一来,便腾出一个小院,灶台茅厕都有,用屋后的八分地种起了蔬菜,自己生火做饭,丰衣足食,颇为清净惬意。 虽然已不在军营,可牛井依旧保持军伍习气,五更起床,举石锁百下,挥舞粪叉三百,练到全身暴汗,去冲一个澡,随后劈柴生火,给孩子们蒸馍炒菜。 李桃歌送来数本修行功法,又派来高手言传身教,无奈牛井天分实在有限,迟迟摸不到观台境门坎。 还好他心宽,有自知之明,练不成就不练了,天下庸才如过江之鲫,本是黄沙大漠里一根普通的芨芨草,又不期待跃过那道龙门。 心宽即心安。 牛井放下石锁,正要去浴房冲凉,转过身,见到笑容古怪的李桃歌,牛井冷哼一声,以斜眼相对,将湿透的短衫脱掉,露出虬结筋肉,拧干后搭在肩头,从小侯爷身边擦身而过。 牛井是粗人,耿直中带有驴一样的倔劲,李桃歌每次探访,他都爱搭不理,持续了近半年之久。 把手中一大盆米饭放到石墩,李桃歌歪着脑袋笑道:“不就是不许你进兵营么,又不是杀父之仇夺子之恨,这气啥时候能消?” 牛井闷声道:“啥时候让我去琅东大营,啥时候消。” “免谈。”李桃歌一屁股坐在石上,语气笃定。 牛井冲他呲牙咧嘴,端起木盆,进入浴房冲洗。 李桃歌一脸坏笑道:“记得你以前最不爱起早,每次赖床赖到日上三竿,孟头把烟袋锅子捅进你的被窝,才极不情愿滚下床。听说你转了性子,天天练功起的比鸡都早,这是咋了,勤奋到不着调。” 回应他的只有一盆盆冲水声。 李平安从厨房探出半拉身子,手里还拎着劈柴的斧头,低声道:“桃子叔,是爷爷不许他睡懒觉的,说大好年华都赖在床上,以后媳妇儿都娶不到。” 小平安越长越高,已经来到李桃歌胸口,身体也不像初见时那般孱弱,初具爷们气概。 “来。” 李桃歌勾勾手,冲一大盆米饭努嘴道:“这是你们小伞叔送来的大米,那边雨水足,气候好,种出来的粮食比咱们琅琊的香,取几双碗筷,一起尝尝。” 不久,小如意捧着四双碗筷快步走来,漆黑双眸,四肢修长,扎着牛角辫儿,已经褪去了童气,尽管生火时被烟熏成了小黑脸,也难掩十足的美人胚子相。 小如意盛出满满一碗饭,放到李桃歌面前,送上筷子,然后赧颜一笑,手背擦向脸颊,给小黑脸刮出小片白净地方。 李桃歌挑眉道:“平安,如意还小,怎么能让她生火呢?” 李平安听出话中有责备含义,急忙辩解道:“我和牛井叔都不许她玩火,可她偏偏不听。” 李如意倒着小碎步,拉住李桃歌的手,用稚嫩的童声说道:“桃子叔,你别怪哥哥,是我自己喜欢生火,每次都是偷偷摸摸溜进去的。桃子叔,如意给你唱小曲儿,消消气。” 浴房里传出牛井的声音,“小妮子在安西那鬼天气冻怕了,做梦都在发抖,离火近,心安。” 如今正值秋初,迎来些许凉爽,可再怎么说也不用烤火取暖。 李桃歌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兄妹俩,寒风刺骨,仅穿单衣,蜷缩在街头宛如野猫野狗。 自己当年要犯乞讨时,最怕下大雨,一下雨就经常打雷,吓得他只能紧抱破庙泥塑求一丝宽慰。 儿时的凄惨遭遇,会成为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正如牛井所言,冻怕了。 听着如意口中哼唱的安西小曲儿,李桃歌灵台逐渐清明安宁。 童声童谣,犹如云宫仙调。 李桃歌合住双目,精气神松弛,保守元一,快要抵达入定状态。 嗯?! 不对。 自己无极境大成的修行者,怎会听了几句小曲儿就会入定? 李桃歌猛然睁开桃花眸子。 李如意被他犀利的目光吓了一跳,停住哼唱,不住后退。 “别怕,桃子叔跟你闹着玩呢,来,我看看如意长胖了没有。” 李桃歌柔和一笑,抓住她的手腕,轻轻拉到身边,看似是在抚摸四肢,其实是在探查经络骨骼。 纤细的身躯中,有一股不弱的真气流动。 已经入了观台境,按照真气粗细判断,似乎快要抵达璇丹境。 璇,美玉也,寓意丹田成型成器。 李桃歌惊愕不已。 观台,璇丹,灵枢,无极,逍遥,下五境虽然常见,可也不是凡夫俗子能够涉猎,不仅需要机缘,还得有悟性根骨。自己也算是聪明人,那时候捧着功法勤学苦练,困在门外一年之久,迟迟摸不到头绪。 小丫头来到琅琊不过半载,怎会即将破观台? 难道在安西那会儿,已经有人传授她修行大道? 李桃歌冲忐忑不安的小如意和煦一笑,问道:“有人教给你功法吗?” 李如意用嘴巴含住大拇指,摇了摇头。 每逢紧张或者害怕时,她就将拇指含在口中。 李桃歌虽然是她的大恩人,但施恩之后,聚少离多,一年都见不到人影,难免感到生疏。 她心思细腻,能察觉到桃子叔不对劲,怕自己做了什么事,惹怒了大恩人,于是心中小鹿乱撞,双腿都有些发抖。 “别怕。” 李桃歌摸了摸牛角辫,堆出傻笑,用来表达最大善意,“如意还小,尚且分不清是非对错,我怕有人故意害你,你又不知,所以桃子叔才探查你体内状况。” 李如意怯生生问道:“桃子叔,我生病了吗?” 随着一句话问出,水灵眸子瞬间湿润。 在老家,有许多孩子生病,家里又没钱治,意味着被弃之街头。 李桃歌微微一笑,“如意没病,反而壮实了,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和以前有所不同?” 小如意认真点头,“有力气了,饭量大了,也不做噩梦了。” 五谷化力养身,灵台清明自持,这都是步入修行后的征兆。 牛井光着膀子走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说道:“你关门为孟头守孝那几天,那牛鼻子老道天天来找如意,说啥来着?对,说如意前世是老君手里的拂尘,胡诌八扯的,像是江湖骗子。” 白玉蟾? 李桃歌目瞪口呆。 若是道门那位辈分离谱的不老神仙将如意收为弟子,或者是记名弟子。 那她就cheng??l老君山三名掌教大真人的小师叔? 第1113章 对于老君山那位紫袍大天师,李桃歌存有提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毕竟老祖与他有过节,百年前的恩怨,像是长在骨头里的刺,没那么好化解。 所以白玉蟾初次提到想要传授过河桥,李桃歌装聋作哑一推了之。 可没想到他竟会将小如意领入修行大门。 其中有没有藏着阴险杀招? 李桃歌沉思良久,觉得老道快要修到天门了,总不至于为难一个孩子,稍微安心,抓住如意肩头问道:“他都教给你什么了?给桃子叔说。” 李如意含住拇指,低声道:“有口诀,画符,还讲了很多道理,我听不懂,他就让我背下,能记多少就记多少。” 口诀,画符,皆为道门玄术,紫袍大天师绝不会在这做文章。 “平安,你去取纸笔来。” 李桃歌笑道:“如意,你把学来的符,画在纸上,口诀和道理,说给桃子叔听。” 李如意认真道:“好。” 当小丫头握住兔毫笔,在黄纸画下第一下,整个人气质大不相同,恬淡,宁静,似乎瞬间长大几岁。 李如意心细,一笔都极为小心谨慎,稍微用力过猛,眼皮都会猛跳几次,随着她写的越来越多,笔锋从生涩到圆润,速度也逐渐加快。 画符极为损耗元气和心神,几张过后,如意额头渗出汗珠。 牛井心疼丫头,想要叫停,李桃歌却摁住他的嘴巴,做了一个噤声动作。 观台境的孩子,没那么孱弱,画符画的多了,反而是一种修行。 李如意越写越快,以至于鼻尖都挂满汗珠,熟悉之后,心神耗损倒没那么严重。 半个时辰之后,如意抬起头,揉着酸痛手腕,长舒一口气,“桃子叔,我写完了。” 李桃歌举起一沓黄纸画符,暗自咋舌。 按照自己的记性,一天能记住十张已经了不得,几日不练,就忘的八九不离十。这堆符足足过百,老天师不过教了几天而已,居然能牢牢记住。 怪不得称赞她为老君手中拂尘转世。 这份天资和悟性,绝对是妖孽级别。 李如意指着黄纸说道:“桃子哥,这是五雷符,这是祛病符,这是文昌符,这是平安符,这是镇宅符,这是离火符,这是长寿符,这是太岁符,这是护身符,这是驱鬼符,这是贵人符……” 百张画符,小丫头如数家珍。 李桃歌听的都觉得头大,更何况牢记画符再记住名字。 “桃子叔,道士爷爷还送给我一样东西。” 李如意从马尾辫取下一根红绳,绳子上有半寸大小的玉蟾,只不过是墨玉所雕,与老道士的名字截然相反。 玉蟾腹部有两行字,小到肉眼难以分辨。 世事总归簪上雪,人生聊寄瓮头春。 黑玉蟾? 李桃歌琢磨这是礼物还是信物,咋瞅着不像是好东西呢,若是老道士的传承信物,小丫头可就发达了。 大宁江湖,有几大势力备受尊崇,墨谷只有叶不器一人横空出世,世人难以揭开面纱,猜不到里面有几名高手,不过按照叶不器力压剑皇的实力,将墨谷放在首位,其它势力也不会不满。 其余宗门,分别为紫禁山庄和老君山。 千年来道门正统,底蕴奇厚,先不说那三名半步仙人掌教,就是开枝散叶的徒子徒孙,要比山中的花木都多,谁敢小觑半分。 想想看,成千上万的道士对你起雷法,丢五雷咒,那场面,啧啧。 渡仙人劫都不过如此。 第1114章 李桃歌将黑玉蟾绕在小丫头脖颈,打成死结,一本正经道:“老天师教你画符,教你道理,传你玉蟾,那就是你的师父,如同再生父母,以后不可对人家不敬,要是老天师有遇难的时候,你不惜性命也要去救,懂了吗?” 李如意掰着手指头认真说道:“桃子哥,牛井叔,师父,以后如意都要报恩。” 李桃歌莞尔一笑,“当初救你,不是为了回报,只是觉得你和平安要冻死了,于心不忍。我和你牛井叔,是家人,老天师是你授业恩师,不是家人胜似家人。” 小如意听的一知半解。 心想老天师不过是教了几天画符,为何要将他当家人对待。 但是桃子叔的话,即便没听明白,也会牢牢记在心里。 了解小如意的秘密之后,李桃歌觉得利大于弊,没必要去找老天师问个究竟,顺其自然即可,冲牛井指挥道:“去炒个菜,总不能米饭配馒头吧?你这饭桶啥都能吃的进去,孩子小,正长身体呢。” 牛井瞪眼道:“我是你哥还是你是我哥!要我给你炒菜?” 李桃歌撇嘴道:“小伞送来的米,你要是不吃,我们仨拿回侯府。” “日你小姨子的,咋不早说!” 牛井套好坎肩,恍然大悟道:“不对,你好像说过了,是出门时问来问去,把老子给弄忘记了。” 李桃歌懒得和这浑人讲理,讲来讲去,无非是再挨一顿臭熊,自己惹不起,又不舍得打,只能将这尊大佛供到底了。 牛井火急火燎跑去厨房炒菜,李桃歌抓住平安和如意的手腕,郑重其事道:“说实话,本不想让你们俩早早修行,本就吃了那么多苦了,不愿你们再吃苦头。可如今不太平,有一技傍身,起码能在乱世中安身立命。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修行很苦,不仅要和天地斗,还要和自己的懒惰和资质斗,有的人苦练一辈子,也没能进入观台境大门。如意已经是修行者,平安,你是否和妹妹一样,由自己抉择。” 李平安毫不犹豫道:“桃子叔,我要和妹妹一样,成为修行者!” 人小,志气和胆色却不小,李桃歌欣慰道:“好,想练,我就给你找最好的师父,贾大哥平时闲来无事,正好可以收徒。” 听到师从贾来喜,李平安按捺不住狂喜,两眼放光,斩钉截铁道:“我也要像贾叔叔一样,努力修行,以后成为珠玑阁统领,世世代代守护李家!” 李桃歌会心一笑,感慨道:“李家有咱们,能再兴旺五百年。” 嘴馋的人,厨艺一般都不错,牛井别的本事不行,做饭是一把好手,没用多久,将一大盆青菜和一大盆清水煮羊肉摆到地上。 牛井取来自己媲美夜壶的大海碗,将米饭装的冒出山尖,左手拎起一条羊腿,右手往口中扒饭。 李桃歌无可奈何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俩孩子都要修行了,你也别闲着,明日一早,去护卫营吧。” 牛井突然停住所有动作,嘿嘿笑道:“小宝贝儿,你想通了?” 米饭从口中喷出,弄到李桃歌脸颊几粒。 “你他娘的用粪叉,满嘴脏话,吃饭时都要喷粪,就是一堆大粪转世!” 李桃歌弄干净脸上饭粒,咬牙道:“老子不是想通了,是不想再看你这张臭脸!以后战死疆场,别托梦来找我说爷爷不讲义气!” “好说,好说!要是真战死,绝不找你麻烦。” 牛井得意笑道:“你是二品侯爷,我是你哥,咋着也得封个大官吧?” 李桃歌脖子青筋暴露,吼道:“我封你为茅厕大将军!” 第1115章 洛娘来了。 带来了二百万两巨银。 李桃歌对于这名犹如浮萍的寡妇,有种莫名好感,倒不是觊觎人家美色,或者是拿人家手短,而是觉得她宠辱不惊,识大体顾大局,有股不输于男儿的侠气。 两人一见面,洛娘就将银票奉上,弄的李桃歌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打着哈哈,挠头挠背,坐立不安,不知怎样道谢。 洛娘布衣素袍,不施粉黛,看起来与农妇无异,可依旧掩盖不住从骨子里流出的媚态。 她翘起兰花指,捏起茶盖,一边品茶,一边从缝隙中观察局促不安的少年侯爷,然后不由自主笑道:“小主子,怎么一见了我,像是变了个人,扭扭捏捏如同未开苞的姑娘。京城街头巷尾的传闻,可不是这样的,您的凶名,一度盖过刘贤,成为公子王孙之首呢。” 提到瑞王那名无恶不作的儿子,李桃歌来了兴致,将银票放入木盒,问道:“那小子嘴贱,之前打断了他八根肋骨,在家中养伤,有段时间没出来祸害百姓了。我一走,他又兴风作浪了?” 洛娘用丝巾擦掉嘴边茶渍,含笑道:“京城小霸王就没消停过,从征西时就养好了伤,偶尔出来祸害一下。只不过那会儿瑞王在逍遥观禁足,杜相被囚禁在碎叶城,李相一人独揽大权,没了父王当作靠山,他不太敢作妖,去青楼里打姑娘骂龟公,不敢祸害百姓。顶着平叛之功的你一回京,他又躲到王府闭门不出,始终不与你见面。” 李桃歌揉着下巴赞叹道:“这小子不是挺二百五的吗?居然懂的迂回之策,难道一拳把他打开窍了,因祸得福啊。” 洛娘娇媚笑道:“爹娘训斥,远不如八根肋骨来的疼,堂堂郡王,快被活活揍死,圣人都不给他撑腰,哪儿敢再来惹你。只是你一离京,这小子就跑出王府,扶持江湖人士成立白凤帮,又折腾出一个风华苑,与太子的布衣帮和玉人楼唱对台戏。” “京城里这么热闹?” 一想到与皇子皇孙斗法,李桃歌就心里痒痒,说道:“若不是忙着建城,咱也去京城掺和一腿。这俩龙子相斗,针对长乐坊了没?” 洛娘淡淡说道:“日进斗金的聚宝盆,谁肯放过,只是没有太过放肆,动用官兵来封门。暗中的阴谋诡计数不胜数,挖姑娘,挖小厮,挖厨子,下毒药,朝客房仍死猫死狗,大半夜在楼下敲锣打鼓,有的客人受到惊吓,一蹶不振,成了软溜溜的泥鳅,光是好话和银子都送出去不少。若非罗总管照顾,给衙门打点,长乐坊一天都开不下去。” 对别人而言天大的祸事,在她口中却平淡如常。 “你受苦了。” 李桃歌摸着木盒,充满愧疚说道:“皇家的人,没想到那么下作,先把账记着,咱们日后找他们清算。” “有主子的这句话,奴家没觉得苦。” 洛娘擦拭着泪痕,洒脱一笑,“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听尽谣言,受尽冷落,什么苦没吃过,如今有侯爷心疼,再苦再难奴家也能挺过来。” 二人相视一笑。 没有男女间那种情愫,只是朋友间的关怀。 李桃歌提议道:“我不在京城,由你自己来承担风雨,不妥,干脆把长乐坊搬到神岳城,如今东庭大都护空缺,副都护是莫奚官,我对他有救命之恩,父亲对他有提携之恩,算是我们李家盟友,有他在,我心里有底。” “奴家不走。” 洛娘语气透出死而复生之后的无畏,平静道:“长乐坊是京城青楼中的招牌,即便生意大不如前,来往官商都要去瞧瞧光景,这才不妄入京一次。这笔钱,不能让太子和瑞王赚走,奴家就钉死在状元巷,给侯爷的鸿图大业添砖加瓦。但是既然主子提了,奴家返程时去神岳城看一看,若是有好地方,再开一家长乐坊。” 李桃歌轻叹道:“一个寡妇,累死累活给我赚钱,总觉得短了口气。” 洛娘轻声道:“本是心如死灰的行尸走肉,是侯爷妙手回春,使奴家死灰复燃,这条命若是你想要,取走便是,何况身外之物。” 李桃歌望着白皙脖颈和饱满耳垂,突然觉得少了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佩戴的玲琅珠玉消失不见,疑惑道:“你首饰呢?” 洛娘葱白手指点向木盒,笑道:“都在您那里呢。” 见到李桃歌神色有异,洛娘嬉笑道:“逗你玩儿呢,往返东庭,戴着首饰招摇,岂不是成了劫匪的肥羊?” 随后洛娘摁住宽大布衣,两座山峰暴露无遗,“出门在外,就得收敛着点,奴家虽然已是半老徐娘,但怎么说,也没到人老珠黄的时候,那些臭男人见了母猪都忍不住,更何况见了妇人呢,对吧?” 洛娘今年三十出头,正是女人最有韵味的时候,一颦一笑间媚骨天成,又是体态风流,见惯了美色的李桃歌都险些把持不住,别说其他男子。 李桃歌清晰记得,初见洛娘时,长乐坊老板娘邀他品咸品甜,当时懵懂无知的少年听不懂,只觉得一个手指头就勾的他面红耳赤,回头细细想来,实在是扛不住。 赶走那些龌龊心思,李桃歌正定心神,说道:“有些话不便在信中谈及,邀你前来,是想打听东花王朝的底细,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东花……” 洛娘咬着这两个字,勾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绝美脸颊呈现出愤懑神色。 平复完心境,她缓缓说道:“东花由四名大都督镇守四方,与大宁疆土临近的九江大都督,名叫韩无伤,麾下有三十万虎豹骑,五万九江白袍,我的丈夫,曾在他的手下当官,因违逆了韩无伤的军令,不久后毒发身亡。” “这人极为聪明,腹黑狠辣,杀起自己人也不手软,传闻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都惨遭他的毒手。我只见过一面,那个眼神,至今都忘不了,偶尔会成为噩梦。” “记得在长乐坊时,想要杀我的那名东花男子吗?他就是韩无伤手下,只要是陷入死局,会立刻引爆丹田,与对方同归于尽。” “而韩无伤的心腹嫡系,人人都会这门功法。” “总而言之,宁可他负天下人,休要天下人负他。” 第1116章 提及杀掉丈夫的罪魁祸首,洛娘流露的情绪并非是恨,而是怕,怕到娇躯和声音都在颤抖,骨髓蔓延出凉意,走到阳光倾泻的地方才稍微缓过神来。 韩无伤。 李桃歌反复念叨这个名字。 自己封邑与九江只有背驼山脉之隔,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这人将是自己的劲敌。 李桃歌轻声道:“我记得流放时遇到的刺客,来自无忧楼,后来父亲派人在京城里搜捕,迟迟找不到他们踪迹。” 洛娘依偎在屏风,双手环胸,呢喃道:“无忧楼的老板,名叫冷愁儿,只知道是名女子,其它一无所知。当初邹明旭想要主子的命,是我在中间牵线搭桥,七宝神婴迟迟不归,结局不言而喻,我丈夫的胞兄又被你所杀,东花再也没有派人来过,彻底断了联系。” “来而不往非礼也。” 李桃歌站起身,负手走到爷爷亲自所画的出鞘剑,抚摸着剑柄方位,低声道:“既然找不到主谋,那就用东花的肱骨重臣开刀,我想凑一支刺客营,去杀韩无伤。” 洛娘花容失色,颤声道:“主子!韩无伤身边高手如云,刺杀不成,会引得他震怒,非把琅琊踏平不可!” “你的主子,在你心里就那么羸弱不堪吗?” 李桃歌扭过头,正了正衣袍,傲然笑道:“仔细瞅瞅,这可是闻名天下的琅琊侯,杀退贪狼军的少年郎,韩无伤再厉害,能比得过大周铁甲?” 洛娘想起他的履历,双眸清澈几分,哑然失笑道:“在他威压中苟且偷生活十年,导致谈韩色变,主子可是平定安西的少年统帅,又怎会惧怕一个九江大都督。” 李桃歌指着爷爷巨画,一脸肃容道:“实不相瞒,已经有东花探子来到琅琊,或许是姓韩的见到圣族强横,想要绕道东庭打开缺口。如今城池尚未建好,根本抵挡不住大军冲击,打消韩无伤东进的想法,只能以攻代守,率先出剑!” 食指摁住剑尖,果决坚毅。 洛娘蹙眉道:“若他只是想打探琅琊消息,并无进军打算呢?会不会适得其反,把他激怒?” 李桃歌轻笑道:“你是女子,不懂男人,想想看,自家瓜田来了名口干舌燥的家伙,他说他是来撒尿的,你信吗?长乐坊里走进一名客人,他说对姑娘没兴趣,只是来喝酒的,你信是不信?” 洛娘好笑道:“青楼里的酒,比外面贵十倍,谁来这里只喝酒不作乐?长乐坊里不乏谦谦君子,言辞间尽是礼义廉耻,进屋脱光了,比色鬼都猴急。” 李桃歌自信笑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想要不被人惦记,我先去当贼,偷了他的家再说,总比自家被窃要好。我已写好了书信,十八骑,圣族,琅琊府兵,各自派一队精锐,进入九江,刺杀韩无伤!” 洛娘张开嘴唇,却劝不动半个字。 李桃歌眨眼笑道:“我要姓韩的尝尝,被三路盗匪溜入自家瓜田的滋味。” 谈完正事,小茯苓送疲乏的洛娘去厢房休息。 李桃歌坐在太师椅中,少年相却呈现出中年人的沉稳。 打仗打的多了,总会从中悟出几分道理,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与其躲在城中挨打,不如去东花兴风作浪。只要杀掉韩无伤,东花内乱,无暇顾及攻伐大宁,就能争取几年宝贵时间,好好养精蓄锐。 为了身后的万家灯火,这一剑,必出无疑。 第1117章 拿定主意,李桃歌走出侯府,来到旁边旁边的护卫大营。 这片宽阔空地,本是武棠知用来预留击鞠的场地,京中贵人之间,骑马击鞠蔚然成风,无论男女老幼,以纵马击鞠熟稔为傲。 李桃歌与糙汉待久了,难免沾染市井习气,觉得骑着马,拎着把棍子,朝一个球打来打去,有啥鸟用,不如建成军营校场,供兵卒操练。骑马练枪练弓,咋不比击鞠实惠?于是一声令下,改为军营。 护卫大营新建不久,军备尚未配齐,兵刃架子空荡荡的,骏马仅有十几,新募的五百兵卒,也都是玩不转刀枪的庄稼汉,进入军营,只不过为了吃口皇粮,大多面容呆滞,手中长矛僵硬滞涩。 楚老大正在对着入伍小卒骂娘。 千里凤用鞭子抽打不听话的愣头青。 祁风翘起二郎腿,悠闲喝着茶水。 三人如今都是主将,各自分工不同。 楚老大有几年军伍履历,训练士卒再好不过。 千里凤曾是安西头号马匪,收拢人心信手拈来。 瑶池宗宗主祁风修为高深,只对武官传授功法招式。 目睹李桃歌走入校场,无人来迎。 大营里军规森严,操练时不得分心,只听将令,无视王侯,即便皇帝老子来了,主将不发话,谁都不许见礼。 李桃歌晃晃悠悠走到祁风身边,后者早已起身行礼,有琅东大营救驾那一幕,已将他视作自己人,否则不会将他放到护卫营任主将。 李桃歌见到人群之中的牛井,正在挥舞粪叉,传授兵卒枪法,忍俊不禁,说道:“祁将军,在瑶池担任宗主好,还是在军营里闻臭味舒坦?” 祁风虽然年近半百,但儒雅潇洒,久在瑶池,沾染了些许仙气,要不然也生不出祁朝露那样的绝色美人。 听李桃歌发问,他面呈难色道:“侯爷,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瑶池被誉为人间仙境,世俗哪能比得过。” “还是实话听着顺耳。” 李桃歌嘿嘿笑道:“你这宗主,相当于仙境里的皇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享尽荣华富贵,听说你新娶的老婆,比你闺女还小两岁,老牛吃嫩草,艳福无边呐,若我是你,给个王侯都不换。” 祁风无奈苦笑,“若不是侯爷将我拉到琅琊城,绝不会离开瑶池。” 言下之意,是少年郎凭借权势强迫于他。 李桃歌神色一转,似笑非笑道:“可你这齐天之福,是北策军用命换来的,自从赵之佛赴任后,北线将士,一年平均战死两万有余,试问祁宗主的弟子,一年战死几位?” 祁风惶恐拱手道:“北庭子民,无人不敬重赵帅,无人不敬重北策军。” “你不是瑶池里的神仙之主吗?还知道自己是大宁子民?” 李桃歌斜了他一眼,勾起嘴角笑道:“北庭城关烽燧无数,有哪座是瑶池宗所建?北庭的军粮,瑶池宗一年又缴纳几斗?祁宗主,没有北庭儿郎以血肉筑起长城,不惜殉国守卫疆土,你哪儿来的泼天快活?!” 语气逐渐加重,到了后面转为斥责。 祁风额头冒出冷汗,将腰弯的极低,说道:“是卑职肤浅了。” 李桃歌轻声道:“一旦铁蹄入境,你们瑶池宗即便藏到天上,大周铁甲也能把你们揪出来,不如为朝廷效力,于青史留名,以后子孙后代提及你,拍着胸脯说那是我祖宗,谁不对他高看三分?百年之后,祁宗主岂不是也能含笑九泉。” 祁风低声道:“侯爷说的极是。” 李桃歌大马金刀坐在将位,握紧扶手,望着动作笨拙的新兵,笑道:“所谓乱世出英雄,别看他们如今只是不起眼的小卒,没准儿几年之后,能坐在这张椅子与本侯侃侃而谈,战功,是逆天改命的最快途径。” 祁风深知这少年侯爷的厉害,一个劲答是。 李桃歌轻声道:“你瑶池宗二百余弟子,究竟都是什么修为?” “回禀侯爷。” 祁风乖巧说道:“逍遥境有两人,分别是卑职和卑职师兄,无极境有八人,灵枢境二十六人,璇丹境四十余位,其余皆为观台境和没入修行大门的普通弟子。” 李桃歌点头道:“果然是实力雄厚的一流宗门,若是布下剑阵,仰仗地势之威,至少能抵挡住万人大军。” “如今东花谍子在琅琊城出现,若是所料不差,那帮驴日的在打本侯封邑主意,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斩将立威,派高手去趟东花,杀人放火。” 庙堂里的手腕,祁风初次领教。 怪不得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家国豪情,又给自己扣上不忠不仁不义罪名,还抛出战功引诱,原来是埋下诸多伏笔,在这等着。 祁风有火也不敢发,干脆装傻充愣,唯唯诺诺问道:“侯爷的意思是?” 李桃歌随意说道:“选十名修为高深的弟子,翻过背驼山脉,刺杀九江大都督韩无伤。” 祁风老脸通红,就差气到骂娘了。 虽然躲在山中修行,可也听过九江大都督的威名,东花王朝最能打的重臣,麾下几十万虎狼。 刺杀他? 要是有那实力,不如杀进宣政殿争夺龙椅呢。 这么无情的话,怎么轻飘飘说出口的? 祁风将怒火压了又压,沉声道:“恕卑职无能,凭借宗门不成器的家伙,怕是杀不穿几十万虎豹骑和九江白袍,没见到韩无伤,已然战死殉国。” 李桃歌挑起眉头笑道:“谁说光你们宗门十人?还有别的高手呢。” 祁风为难道:“再来一百,怕是也进不了大都督府。” 李桃歌骤然起身,负手而立,壮志满胸说道:“本侯亲自出马,去摘韩无伤狗头!” 第1118章 当李桃歌揣着荒唐美梦,告知给贾来喜,这名珠玑阁大统领只是用看傻子似的眼神,对他行注目礼。 迟迟没有开口。 李桃歌被盯的心里发毛,嘿嘿笑道:“贾大哥,兵书有云,远交近攻,方为上上之策,琅琊北方有十八骑坐镇,南方有圣族看守国门,东方是大宁国土,只有东边蹲了一头虎豹,若是摘掉韩无伤狗头,至少能换来五年太平,足够厉兵秣马,建一支雄军。稳赚不赔的生意,何乐而不为呢。” 贾来喜强牵扯了一下嘴角,“你是去摘狗头,还是去送人头?” 李桃歌辩解道:“一个九江大都督而已,又不是去闯东花皇城,凭借您的修为,再有十名逍遥境宗师陪同,不难吧?” 贾来喜摇头道:“杀人不难,难的是进入东花境内就要屏蔽气机,以防上四境高手察觉,再打听到韩无伤身在何处。在这期间,我只能将境界压到无极境左右,一旦暴露,会引来半步仙人围攻。也就是说,我以无极境深入几十名逍遥境坐镇的大营,打败比我高一境的对手,击杀对方主帅,然后完好无损返回琅琊,你是这意思吗?” 对于半步仙人的手段,李桃歌当然不知,听他说的玄乎,眨着清澈懵懂的桃花眸子,“这么离谱?!” 贾来喜神色冷漠道:“如你想的那么简单,四大王朝不用练兵扩军了,专门培养刺客就行,刺王杀驾后,再掠夺敌国领土,岂不是比大军入侵简单的多?半步仙人,乃是大国基石,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这么些年来,你听说过几名上四境去当刺客的?” 李桃歌皱眉道:“可大周剑皇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于京城街中行刺爷爷,他就不怕大宁的高手,一拥而上将他击杀。” 贾来喜凛声道:“独孤斯年之所以敢来,是因为人家是谪仙人,并非半步仙人,早已脱离凡间束缚。他大摇大摆入京时,冯吉祥算到了剑皇将至,永宁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君入瓮。当时在横门大街,冯吉祥启动罗天弑仙杀阵,凭借畜养多年的龙气,将独孤斯年困在方寸之间,再由诸多上四境联手,破去了独孤斯年的仙体罡甲。” “啊?!” 李桃歌惊讶出声,痴痴道:“可我听说的,是由叶不器一人将独孤斯年打败,又拎着锄头追了万里之遥,怎么是冯吉祥出手?” “道听途说,信不得真,我就是当初围杀剑皇之一的亲历者,难道我的话你不信?” 贾来喜眼神恍惚,追忆那年惊世骇俗的一战,缓缓说道:“那天一早,已将闲杂人等清出街道,黄昏时分,天如霞披,冯吉祥坐于宣政殿殿顶,段春立于鼓楼之上,叶不器和黄家的黄仲公,站在大街两侧,可即便策划的如此周密,也没拦住独孤斯年朝轿子劈出一剑,幸好我就在软轿旁边,挡住了九成,要不然哪有今日的相府侯府。” “那一剑,亮如艳阳,天边的火烧云都被遮蔽,由于剑气太盛,我实在抵挡不住,老相爷被剑气余威所伤,五十余岁就早早仙逝。” “在我们联手击杀中,孤独斯年仍能挣脱罗天弑仙杀阵,负伤后逃离永宁城,挨了一剑的叶疯子气不过,追了万里之遥。剑皇可是真真正正攀登天柱的谪仙,若不是受了重伤,逍遥境的叶不器怎能力敌,只不过那一战无人见证,几位高手都是宫中和世家里的人,不愿争夺虚名,传来传去,成了叶不器一人之功。” 第1119章 “撵走独孤斯年之后,我们都以为独孤斯年刺杀的是老相爷,可过了几年之后,越想越是不对劲,当初你父亲三岁,老家主抱着他入朝面圣,剑皇想杀的人,未必是老相爷……” 初次听闻这个荒诞结论,李桃歌呆住,“难道……剑皇想要刺杀的并非是爷爷,而是父亲?” 贾来喜轻舒一口气,“细细想来,极有可能,若没有他扶持,怎能养出兵强马壮的十八骑,征战四方,力挽狂澜,全是出自你父亲暗中授意,而圣族横空出世,也是和相府息息相关,又生出你这么个争气儿子,封邑琅琊,屯兵筑城,给大宁东边竖起一道防线。说句公道话,若没有家主,大宁已然亡国了。” “当年你父亲出生时是深夜,相府紫气缭绕,一道亮芒直冲云霄,顿时亮如白昼。” “钦天监的老天官已是弥留之际,硬撑着从病榻爬起,来到庭院观测异象,颤颤巍巍说了一句话便猝然离世。” “此乃大宁守夜之人。” 听完几十年前的辛密,李桃歌目瞪口呆。 本以为自己,张燕云,小伞,是天象所示的三星耀夜,以后会逐鹿天下,为大宁杀来一份太平。 原来父亲竟是点燃三星的守夜之人。 李桃歌吭哧道:“贾大哥,你咋不早说呢?将我蒙在鼓里这么久。” 贾来喜满不在乎道:“你又没问。” 言下之意,我堂堂抱扑境小仙人,怎能像妇道人家一样,扯这么多八卦闲话。 李桃歌憋屈道:“怪我喽。” 贾来喜问道:“该说的都给你说了,还要去刺杀韩无伤?” 李桃歌嘟囔道:“我运气始终很好……三星耀夜,不至于那么早嗝屁着凉吧?” “随你。” 贾来喜见他仍固执己见,慢悠悠说道:“反正你是少主,家里大事小情,都由你说了算,自杀我都不拦。” “这……有时候该拦也得拦。” 李桃歌赔笑道:“没准儿哪天酒喝多了,犯了彪气咋办。” 外面突然一阵凌乱脚步声。 李桃歌转过头,见到庄游正朝自己狂奔而来,锦袍布满污渍,快扯成了碎布条。 “大……大哥,救命呀,有……有人欺负我们!” 远远望见李桃歌,庄游扯着嗓子鬼哭狼嚎。 他本来就胖,挨了揍,肿的像是猪头,哪还有藩国皇子风采。 李桃歌将他扶住,皱眉道:“琅琊城谁敢打你?活腻歪了?” 庄游喘着粗气,哭的像是爹娘升天,“不……不是在琅琊挨的打,是……是在并州天子湖!大哥,你可要为我做主呀!” 李桃歌诧异道:“你们不在城里好好待着,跑到那挨揍干啥?” 庄游一屁股坐在地上,缓了一阵,喘匀气息,说道:“我们听说天子湖有好土,能做金砖和城砖,于是特意跑了一趟,正采挖呢,来了一对官兵,不由分说摁住我们就打,师小葵和楚浪被官兵绑了,幸好我瞅准机会,溜到马上,这才能回来通风报信。大哥,你得给我们出这口气呀!” 庄游边说边哭,搭配青一块紫一块的肿脸,惨不忍睹。 李桃歌脸色阴沉道:“你没说是侯府的人?” 庄游抹着眼泪说道:“那帮狗日的,上来就动手,哪儿来的及呀,我倒想喊来着,可一张嘴,不知谁把刀鞘塞进我嘴巴里,日他娘的,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桃歌当初受了不少窝囊气,可没想到都成二品侯了,还有人敢撒野,撩起衣袍,撸起袖子,咬牙道:“走,我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第1120章 宣正七年,大宁圣人南巡,途径盛湖,见湖上飘渺如烟,群山如画,顿时心性大发,喊停銮驾,在湖边驻足小歇,与萧文睿斗酒作诗。 二人从日暮喝到清晨,酩酊大醉,圣人披头散发爬至湖边,望着湖水时而痴笑,时而狰怒,随后疯癫喊道:“我如你,你如我,水有砂石,皇帝有疵,咱俩都不干净,何必互相嘲笑呢。” 从此以后,盛湖改为天子湖,名声大噪。 但是圣人醉酒后的几句疯话,无人敢提。 李桃歌率领着豪仆忠奴来到天子湖旁,所谓的官兵已经不见,只在碎石滩见到斑斑血迹,李桃歌生怕两名同窗遭了毒手,沿着痕迹沿途狂奔,终于在半个时辰之后,追到了几十名布甲府兵。 楚浪被一根绳索拖在马后,全身尽是黄土和伤口,像是一尊棕色泥人,生死不知。 师小葵稍好,被放在马背,伤口虽多,但都是不见骨的皮肉伤,听到马蹄声,艰难抬起头,望见面色阴沉似水的李桃歌,嗓子眼咕噜出动静,“侯爷……” 三人是为寻找建城所用的泥土,才跑到天子湖,如今被官兵折腾出这般模样,李桃歌心里泛起浓郁杀机。 拔出千里凤的宁刀,随手一丢,斩断束缚楚浪的绳索,宁刀余势未停,正巧将那名骑马的武官左边小腿砍断。 武官坠马,在黄土中来回翻滚,哀嚎大作。 领兵的是一名六品牙将,胡须茂密,魁梧壮硕,有不弱于边军的彪悍,眯起眸子,望向出手伤人的李桃歌,沉声道:“一言不发伤我部下,分明是逆贼同党,来人,给我拿下!” 李桃歌心中燃起滔天怒火,神色却风平浪静,轻声吐出一个字,“杀。” 啥? 这可是大宁官兵,怎么说也是自己人。 说杀就杀? 老吴和罗大想的周全,互相对视一眼,没敢出手。 千里凤和楚老大这对马匪,在安西数次跟随李桃歌冲锋陷阵,早已对主子的秉性熟悉,平时常怀慈悲心肠,可遇到杀伐决策之际,从来没犹豫过。 侯爷一旦发话,这俩骨子里都透着凶悍的马匪,抡起鞭子抽向心爱骏马。 当初敢只身拦住贪狼军万骑的狠人,啥时候怕过? 别说是并州官兵,即便是天子近卫,他们也照冲不误! 黄沙翻滚,骏马如离弦之箭窜出。 千里凤的骑术略胜一筹,比楚老大快出一个身位,虽说宁刀被李桃歌丢出,但冲起来绝不含糊,即将于官兵撞在一处,他从马背一跃而起,滚落到对方旁边,拽住一条粗腿,狠狠拉拽,那人从马上翻滚而下,千里凤顺势抢过宁刀,膝盖顶住对方胸膛,反手就是一刀,头颅骨碌碌滚出老远。 自己坐骑跑到身前,千里凤一记后空翻,正好稳稳当当落在马背,用刀刃抵住两人攻势,凭借腕力挑开,刀光一闪而过,两人喉咙汩汩涌出鲜血。 楚老大长的像是糙汉,杀起人来更糙,遇到敢来阻拦的官兵,劈头就是一刀,无论是兵刃还是人,统统劈为两半。 提了几次刀,已经来到师小葵身边,将骑马之人枭首后,把师小葵抢了回来。 二人造起杀孽来,比起吃饭喝水都熟稔。 虎入羊群,势不可挡。 一个照面,十几名官兵成了一具具残破不堪的尸体,其余官兵瞅见血腥一幕,吓得快要呆住,不住勒马后退,有的打起哆嗦,有的呕吐不止。 第1121章 骄奢淫逸的少爷秧子,哪里见识过安西巨寇手段。 那名牙将脸色铁青,声音沙哑说道:“你们真敢杀官兵?” 李桃歌平静道:“你真的敢惹本侯?” 短暂沉寂过后,牙将拧紧眉头说道:“随意屠戮官兵,按律当视为反贼,无论你身份有多尊崇,自会人来评个公道。” 李桃歌只赏了他两个字,“煞笔。” 远处传来马蹄声。 李桃歌竖起耳朵。 凭借打仗打来的经验,至少有五百之众。 不止一面,而是四面。 当骑兵气势汹汹奔腾而来,李桃歌泛起冷笑。 瞬间集结这么多兵卒,要是碰巧,那才是见了鬼。 看来对方是蓄意为之,用师小葵和楚浪作饵,故意放庄游回去通风报信,引自己这条大鱼上钩。 毕竟小胖子是皇子,打出点毛病,他们也讨不了好。 至于是谁做局,李桃歌已然心知肚明,半年前斩了琅东大营万疆,用来烧新官上任后的第二把火,期间过程并未按部就班,报于刑部核查,只是找了名东岳军的武官审案,签字画押后,万疆人头落地,并把尸首送到并州,引起万家震怒。 如今风水轮流转,终于落到人家手中。 身披鱼鳞甲威风将军来到众人身前,勒马停驻,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侯爷,随后抱拳道:“琅琊侯亲至,有失远迎,下官并州将军秦绍,见过侯爷。” 秦绍本是江北人士,年少成名,文武双全,相貌也是百里挑一,春闱中了文举人,秋闱武举时高中探花,就此春风得意马蹄疾,可入宣政殿受封时,因紧张过度,撞翻一名寺人,因此莽探花的绰号不胫而走。 庙堂中,最忌城府浅薄之辈,即便是文武出众的全才,也是人见人厌的莽夫,三省六部紧闭大门,九卿五寺不敢收留,于是只能远赴并州大营担任校尉。 人没有倒不完的霉,大悲之后,否极泰来,秦绍本以为这辈子仕途无望,在军营里潦倒半生,谁知被万家大小姐相中,入赘万家,由家族鼎力相助,一路飞黄腾达,达成为一州将军。 李桃歌朝周围环视一番,皮笑肉不笑道:“本侯才踏入并州,数百精骑就扑过来了,谁说未曾远迎,秦将军又何罪之有?” 秦绍望着不远处尸体,故作惊讶道:“侯爷,为何要痛下杀手?擅自杀戮府兵,这可是夷三族的重罪。” 秦绍经历人生大起大落,心性早已修到炉火纯青,不再是当年的莽探花,又熟读大宁律,精通经史子集,对刑律如数家珍,于是万家派这名大女婿,来对付有杀子之仇的小侯爷。 李桃歌挑眉道:“想夷本侯三族?行啊,夷吧,赶紧下令,慢了我都瞧不起你。” 秦绍面色一沉,说道:“人命关天,即便是侯爷也不能免罪,恕下官狂妄,请侯爷下马。” 李桃歌好笑道:“不是夷三族吗?下马干啥,快去抓三族,这天南地北的,可得忙活几天。来来来,本侯给你指条明路,省的将军没抓全,先去琅琊,把相国镇的什么爷爷叔叔伯父送入大牢,再派人马,去凤阁把我爹给锁了,对了,得千里奔袭到夔州,给我妹和妹夫戴上枷锁,他那人欺软怕硬,你得多带些兵马。” 秦绍面部抽搐,一言不发。 三族内,一相,一侯,一王,还有数不清的致仕勋贵,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并州将军,就是以跋扈著称的大宁圣虎,都不敢下这道令。 第1122章 李桃歌冷声道:“将军为何闭口不言了?” 秦绍硬着头皮,说道:“新宁律乃是李相亲自修订颁布,侯爷触犯了王法,不知该如何论罪,下官人微言轻,请侯爷明示。” “我明你奶奶!” 李桃歌劈头盖脸就是一句粗口,怒目道:“你一个不披红不挂紫的五品将军,竟敢问本侯的罪,谁给你的胆子,躲在后面老鼠一般的万家家主?妈勒个巴子的,今天你要是放我回去,今晚我就率府兵踏烂你们万家!活口一个不留,全部剁烂扔进湖里喂鱼!” 李桃歌不爱发火,尤其是授勋之后,为了李家名声,更不会轻易展现怒意。可这帮家伙实在太过分,竟然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师小葵和楚浪绑在马后,拖行几里,如今生死不明。 这二人是自己同窗,为了兴建琅琊城,才跑到并州寻找砖土,一没杀人,二没防火,纯粹是自己与万家的恩怨将他们牵连。 为了兄弟,这口恶气必须要出,谁都拦不住。 战功彪炳的侯爷,背后站着一相,身边站着二王,谁敢和他硬来? 尸山血海里积攒出的杀气,使得秦绍胯下骏马不住后退。 五百精骑中传来马嘶声,却无人敢出口呵斥。 秦绍摁住马头,终于不再退后,皱眉道:“侯爷,就事论事,您杀了十几名并州兵,难道白杀了?” 李桃歌指着师小葵和楚浪,眯起眸子道:“虐杀朝廷命官,这笔账,先给本侯算算。” 秦绍惊愕道:“他们是朝廷命官?” 李桃歌怒极反笑道:“国子监的学生,出门就是官吏,他二人还是平定安西的功臣,如今贵为六品都监。” 秦绍觉得脚底板都渗出凉意,朝牙将狠狠瞪去一眼。 斥候传来的消息,认出锦衣华服庄游是藩国皇子,本想打压打压侯府嚣张气焰,抓住几人把柄后,令李桃歌前来赔罪,出口恶气。没成想两名布衣少年,竟然是征西功臣,部将将二人几乎虐待致死,这下事情可就闹大了。 既然如此,秦绍只好破罐子破摔,拱手朝向京城方向,凛声道:“自从圣人在湖中照镜观己,盛湖改为天子湖,成为敬仰龙威的禁地。不许打渔,不许进入湖中游玩,无论百姓还是官吏,擅自进入挖泥,便是对圣人的大不敬,当以国法论处。” 李桃歌撇嘴笑道:“大宁律中,哪一卷写到不可进入天子湖挖泥?” 秦绍一脸肃容道:“大宁律中虽没有提及天子湖,但有不敬天子之罪,字字条条,均在律中。” 李桃歌好笑道:“圣人在湖中照镜观己,便是皇家御湖,那圣人还走过几千里官道,难道也不许行人踏足?!你们擅自把湖圈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岂不等同于擅订律法,私设公堂!” 秦绍冷漠道:“我们只是敬重圣人,何罪之有。” 李桃歌说了一个好字,“耍流氓打不过,开始讲律法,讲律法比不过,又搬出圣人,既然如此,本侯就请秦将军和万家家主,随我去京城走一遭,咱们去宣政殿评理。” “不过去之前,你先得把虐杀朝廷命官的罪名给顶了,自己绑了自己,还是由本侯动手?” 短暂沉寂之后,秦绍沉声道:“本将不知二人是朝廷命官,况且我没有下令将二人殴打……” “无知就是无罪?哪儿来的狗屁荒唐道理。” 李桃歌平静道:“最后问你一遍,自己投案,还是我来助将军一臂之力?” 秦绍面色凝重,望向麾下五百精骑。 一声令下,小侯爷也许会身首异处,可自幼寒窗苦读的他,干不出刺王杀侯的大逆不道之举。 并州万家,承担不起宰相和赵王的滔天怒火,按照张燕云的秉性,再有枕边风吹着,用不着李白垚出手,会有十八骑南下入两江的惊天一幕。 鱼鳞甲之下,仍有一颗儒心。 秦绍轻叹一口气,翻身下马,摘掉兜鍪,单膝跪地,“请琅琊侯责罚。” 李桃歌扬起下巴,满脸倨傲神色说道:“李凤,李楚,把秦将军还有那名牙将,拴在你们马后,去万家兴师问罪!” “诺。” 千里凤和楚老大泛起狞笑。 自己已然认罪,竟然还要找万家麻烦? 秦绍猛然抬头,硬气道:“侯爷,将两名都监殴打,是本将一人之过,何必迁怒于万家!” 李桃歌面无表情道:“你担得起吗?” 秦绍轻蔑笑道:“不就是一条命么?侯爷想要,拿去便是,我食朝廷俸禄,受万家恩惠,绝不可恩将仇报,将万家置于水火之中。” “好,想不到并州也有铁打的汉子。” 李桃歌微笑道:“我敬重秦将军的风骨,若是到琅琊还有口气,说明老天都想留你,我便高抬贵手,饶你一命。” “你们给我听好,回去给万家家主带句话,想要报丧子之仇,本侯恭候,天子湖的泥,该挖还是要挖,谁都拦不住,若是再敢玩阴的,绑在马后的就是他。” “回程!” 在几百精骑注视下,秦绍和牙将被绑在马后,荡起黄沙尘烟。 潇洒而来,扬长而去。 第1123章 回到城中,将半死不活的秦绍和牙将丢入大牢,李桃歌返回侯府。 看似是万家为了报复,使出的下作手段,可久经沙场的他,嗅到不同寻常的气味。 万家在并州是豪族,出了并州,不过是寻常世家,在两江都护府都排不上号。敢和自己针锋相对,想必有人在暗中指使,萤虫与皓月争辉,说明父亲在朝中并不好过。 新政带来的病症愈演愈烈,世家门阀不满,土豪劣绅也敢挥着拳头大喊不公,再推行下去,圣人为了平息众怒,会不会将父亲革职问罪? 所谓盛极必衰,李家一旦失去相位,免不了墙倒众人推。 虽然有老祖坐镇,不至于有人敢来行刺,但长此以往下去,李家逐渐远离权力中枢,子孙后代也很难执掌权柄,当老祖仙逝之后,李家才会迎来真正的狂风骤雨。 李桃歌突然心中一惊。 想起四个字:帝王之术。 用父亲给大宁续命,待四海升平后,再将功臣雪藏,使得八大世家分崩离析,等储君继位后,再无世家能够和皇家抗衡。这样一来,既解决了国家忧患,又给新帝铺平道路,还落得圣君美名。 一石三鸟。 李桃歌越想越觉得心凉。 真要是如自己所想,李家极有可能在五十年内凋敝。 最好的结果,成为一方王侯,手中握有兵权,不至于快速陨落。 父亲将自己放到琅琊,似乎暗含此意。 若是封王呢? 只要摘掉韩无伤六阳魁首,凭借战功,必会封琅琊王,坐拥一州之地。 到了那时,数万雄兵屯于东线,圣人敢对父亲出手吗? 东花之行,势在必得,为了李家的相位,必须火中取栗。 李桃歌拿定主意,来到师小葵和楚浪修养的厢房,二人看似磨到血肉模糊,其实没伤到要害,在途中吃过老吴喂的丹药,如今已经能在病榻侃侃而谈。 师小葵内敛害羞,不善言辞。 楚浪是大大咧咧性格,侥幸捡到一条命,非但没有后怕,反而大肆吹嘘之前有多生猛,以寡敌众对抗府兵,被马拽了几里地都没嗝屁。 李桃歌进屋调侃道:“嗓门真大,在院子里就能听到有人在吹牛,既然这么厉害,咋还能被摁住绑到马后?” 吹牛被逮个现行,别人或许会尴尬,楚浪不会,嘿嘿笑道:“是那帮王八蛋不讲道义,上来就群殴,若是单挑,至少能换他七八个。” 与李桃歌相处久了,逐渐暴露本性,正如他名字一样,浪到没边。 李桃歌满脑子烦心事,没心思与他打趣,开门见山道:“我要去一趟东花,楚浪,你带人去天子湖挖泥土,两千民夫,五百护卫营,随你调遣,若是有人敢阻拦,别和他们硬碰,等我回来再说。小葵,你随我翻过背驼山脉,将所见记录在纸上,我要一张完完整整的东花舆图。” 师小葵认真点头。 楚浪古怪笑道:“我都有两千五百名手下了,还不能和他们硬碰硬?” 李桃歌耸肩道:“软硬随你,不过事先给你提醒一下,两江都护府是东宫后花园,并州万家或许和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要是和太子起了冲突,别怂,记得帮我劈他两斧子。” “太……太子?” 楚浪瞬间变成了结巴。 从寒门走出的少年,东宫对他而言,就是望不到顶的山,听到侯爷要他劈太子两斧头,舌头都发硬。 李桃歌说道:“记得先挖墙砖土,越坚固越好,金砖那东西,中看不中用,侯府用不着,献给朝廷又觉得肉疼,干脆不挖。把咱自家墙院弄结实些,比啥都强。” “好好养伤,两日后动身。” 嘱咐完毕,李桃歌来到庭院,沿着石板路悠哉步行。 去年还在相府石板一蹦一跳的少年,如今没了那股冲动。 一步一个脚印,踩的极为沉稳。 少年心气,不可再生。 回到紫气东来堂,老远就闻到肉香,以为赵茯苓为了犒劳自己,准备了好酒好菜,结果一进门,就见到口中塞满鸡腿的胖狐狸。 两人定住,互相对视。 于仙林慢悠悠拽出鸡腿骨,眼中暗含挑衅意味。 狐狸偷鸡,天经地义,李桃歌倒没觉得有啥问题,坐在他身边,问道:“咋这么快回来了?黄三哥呢?” 于仙林撅起油腻嘴巴,不满道:“黄家镇宅的老祖都去了,还留着我在那干啥,每天一头猪养个闲人,谁会吃那亏。” “黄家老祖?” 李桃歌不久前听贾来喜提到过,“黄仲公?” 于仙林挥袖道:“谁知道叫啥,反正年纪挺大,满脸白毛络腮胡子,瞧着像是年画里驱鬼的恶煞。” 黄家老祖亲至,寓意京城尚且平静,否则不会把这尊神仙放到东庭。 李桃歌帮他倒了杯茶,低声道:“神岳城那帮贪官污吏,没对黄三哥动手吧?” 于仙林只顾着吃肉吃菜,一口咬掉鸡屁股,浑不在意说道:“你三哥听劝,在家整理案宗,不怎么出门走动,那些邪魔宵小,光在院墙外晃荡,有本仙人坐镇,谁敢进门撒野。” “那就好。” 李桃歌心中稍安,忽然堆笑道:“你常年在江湖行走,去过东花吗?” 于仙林切了一声,骄傲道:“废话,本仙爷走过南闯过北,给谪仙人捶过腿,一个小小的东花王朝,咋能没去过呢。” 一听就是吹牛的调调,可李桃歌没觉得他在胡诌。 当初在镇魂关,胖狐狸听命于林青帝,进城保护自己。 那可是天下第一妖仙,不是谪仙人,胜似谪仙人,能让她委以重任,能是普通货色? 没准儿真给青姨捶过腿。 李桃歌挤眼道:“正好我这缺了一名引路人,既然于兄熟悉东花,不妨受累,随我走一趟。” 于仙林专注在吃,头也不抬问道:“去东花干啥,嫌府里空荡,去那边抢掠姑娘?” 李桃歌抚平衣袍,轻描淡写道:“杀韩无伤。” 于仙林一呆,缓慢扭头,爆出一句粗口,“你他娘……” 骂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娘那边,有亲戚。 很厉害的亲戚。 百年前稳坐第一把交椅的妖仙,把骠月和东花杀的闻风丧胆的林青帝,若是把那位惹怒了,没准儿会亲自来为自己送行。 爹这边,也有实在亲戚。 李家老祖就在琅琊,虽说是在闭关,可谁知道老仙人耳朵有多长。 双亲都不能骂,于仙林只好把怒气随鸡翅放回肚子里,慌忙改口道:“你杀韩无伤干啥呀,他惹你了?” “现在没惹。” 李桃歌翘起二郎腿,笃定道:“日后会惹。” 于仙林说道:“日后惹了再开打呗,现在翻山越岭过去,冲进几十万大军中刺杀韩无伤,你是真敢想。” 李桃歌深知胖狐狸吃硬不吃软,起身道:“事已经定好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要是能打过贾大哥,再来讨价还价。” 望着清瘦背影得意离开,于仙林气到骂人的话直往嗓子眼儿冒,“你个狗……” “我日你……” “王八……” “小瘪……” 碍于对方家底奇厚。 所有脏话,只敢骂到一半。 第1124章 两日之后,十余人驶出琅东大营,气势汹汹,直奔背驼山脉。 由于这次东进刺杀韩无伤,几乎都是修行者,仅有师小葵一名凡人,随手可取飞禽走兽为食,所以粮草无需担心,备些肉干即可,行囊寥寥无几,里面尽是夜行衣和金银。 李桃歌快将家底搬光,贾来喜,老吴,于仙林,独耳婆,跛子鬼,祁风,师小葵,以及五名瑶池宗高手。 共计一十三人。 为了慎重起见,把罗大留在侯府坐镇,将千里凤和楚老大放在琅东大营震慑逍遥营,能否杀掉韩无伤,另说,别到时候后院起火,家里再乱成一团麻。 行至背驼山脉,众人翻身下马。 李桃歌过惯了紧巴日子,家业再大,也绝不能把骏马丢弃,于是拍了拍劣马脑袋,说道:“带这些马回府。” 堂堂侯爷坐骑,怎么也得有个响亮诨号,李桃歌给它取名李大棍,有名有姓,言简意赅,对得起它夸张本钱。 李大棍扬起脑袋,装聋作哑。 与这畜生待久了,自然清楚是啥德行,李桃歌揪住马耳朵,低声道:“我知道你小子能听懂,别跟我装傻,不就是想要好处么?我给罗大打过招呼了,只要把它们带回去,随意挑俩妞儿,住进你的马厩,包你小子享尽艳福。” 李大棍迸发出异样眼神,朝臀部最为肥硕的母马打出一记响鼻。 似乎在说,老子是正马君子,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李桃歌朝小母马望去,鬃毛油亮,体态健壮,不由好笑道:“妈的,眼光不错,随我。快去吧,等老子干完这票大的,回来好好赏你,一人得道,你也升天,方圆百里的马以你为尊,后宫佳丽三千任你祸害。” 李大棍颇为兴奋,冲众马嘶吼一声,蹄子猛刨,往琅琊城狂奔而去。 于仙林将这一幕看在眼底,不屑道:“对我软硬兼施,对马也画大饼,你是越来越坏了,不再是当年清纯可爱的小桃子了。” “人总会变嘛。” 李桃歌奸诈一笑,好奇道:“你说这马要是开了灵智,会不会像你一样,成为妖修?” “妖你大爷。” 于仙林翻起白眼,“它是牲口。” 李桃歌朝他裤裆瞄去,颇为遗憾道:“自称涂山一脉的才俊,不过如此,小豆芽而已,远不如牲口。” 无论是人是妖,只要是公的,谁都受不了这种鄙夷。 于仙林瞬间怒目圆睁,杀气直冲天灵盖,“姓李的,今天咱俩得死一个。” 没等他出手,李桃歌早已钻入密林。 山脉远看墨绿如画,踏足后才知荆棘难行,有些矮木长出寸余倒刺,刺上还生有密密麻麻的小刺,划过肌肤就是大片伤口,令行者苦不堪言。 李桃歌特意换了粗布短襟,看起来像是游侠儿,手持百里刀,在前面披荆斩棘。 半个时辰之后,终于登顶。 李桃歌站在山顶,劲风拂面,慷慨豪情直抒胸臆,放眼望去,以为能见到东花景色,谁知所见之处皆是山,一重接一重,云海环绕,连绵无尽。 仿佛没个尽头。 怪不得虎豹骑宁可绕道叶州,也不穿山而过直取青州,原来有这道天然屏障挡住。别说骑兵寸步难行,就是步卒来了也极难翻越,更不可能携带攻城器械,到了东边三关,只有挨打的份儿。 有山为关,李桃歌心里踏实许多,将百里刀插入背后刀鞘,感慨道:“怪不得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登顶之后,一览众山小,倒有些指点江山的豪气。” 老吴笑道:“少爷若想吟诗作赋,我用纸笔给你记着。” “算了。” 李桃歌挺有自知之明,肚子里那点可怜墨水,还是师父在燕尾村所授,能把字认全就不错了。 吟诗作赋?传到京城让那些贵人笑话吗? “我来。” 于仙林双臂环胸,眯起小眼,摇头晃脑说道:“碧丛丛,高插天,大江翻澜神曳烟。” 听到前两句,李桃歌差点儿笑出声来,琢磨这老狐狸的笔墨,能和自己平分秋色,可随着第三句出口,境界高出天外天,顿时将耻笑的笑容收敛,赞叹道:“好诗。” 不过…… 李桃歌疑惑道:“有碧丛丛,也有高插天,神女托裙带烟也符合意境,只不过……大江呢?” “没江吗?” 于仙林左右张望,搜寻了老半天,忽然眼眸一亮,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小溪,“你眼瞎呀,那不是大江翻澜吗?!” 话一出口,李桃歌就知道这家伙不知从哪剽窃来的诗词,冷哼一声,“那是江?还没本侯爷尿多。” 于仙林用短胳膊插在腰间肥肉,“你小子说话越来越可气了,跟谁学的这下三滥调调。” “张燕云呗。” 李桃歌朝后一指,“对了,还有他。” 于仙林望向长相敦厚的贾来喜,面部肥肉僵住。 珠玑阁大统领很有为主子撑腰的忠义,板着脸,询问道:“有事吗?” “有。” 于仙林修成了传说中狐族的千面之术,前一刻义愤填膺,下一刻骤然挤出讨好笑容,“言辞犀利,一针见血,我觉得才气不输三夫子,也想找您拜师。” 贾来喜淡淡道:“拜师就免了,若想讨教,平时可以切磋切磋,以文会友。” 以文会友? 你咋不提能胖揍上四境的拳头? 于仙林按捺住叛逆心境,赔笑道:“极好,极好。” 众人插科打诨,爬起山来倒也不觉得烦闷,师小葵走在李桃歌身后,用石炭仔细记录。 翻过几座山,密林中多出一条羊肠小道。 李桃歌从小在山中长大,对于山里的蛛丝马迹很是清楚。 这条路虽然许久无人踏足,但地面磨到不长草木,至少有千万人踩踏,不像是猎户农夫走的路。 难道是多年前,有人想从这里用兵? 怀着着好奇心思,李桃歌顺着小道行进。 绕了几道弯,来到山侧,景色一变,迎面而来的窒息感。 李桃歌扬起脑袋。 见到一尊大佛雕凿在山壁。 只是没了半颗佛头。 第1125章 佛像端坐于双层莲花须弥座,手施降魔印,即便少了半颗头,另外半张脸也能看出宝相庄严。 二菩萨分为左右,藻井雕刻出天王力士,栩栩如生,只是面部和头部都惨遭损毁,见不到昔日真容。 佛窟朝西北方向,遥指京城。 李桃歌对于佛道儒三家,素来知之甚少,在碎叶城见到佛教数一数二的高僧少鸾见死不救,更是心生厌恶,不过这尊大佛威严肃穆,雄伟中带有凄凉的残缺美,倒是不常见的佛教瑰宝,瞻仰许久,怔怔出神。 半颗头勾起李桃歌的好奇心,问道:“这尊大佛为何要藏在深山中,为何又被人毁去半颗头?” 见多识广的老吴答道:“少爷,这件事,怕是有三十多年了,当初冯吉祥协助圣人登基后,抢来老君山道教正统,大肆打压佛教,不许僧人在京城传经。地方官员为了讨好这位芒鞋宰相,驱赶僧人出境,寺庙改为道观,并将佛像损毁。信徒没了栖身之地,只好凑集银钱,跑到偏远的山中修建佛窟,长此以往,终究纸里包不住火,官吏察觉后,便勒令信徒不许进山,并派人凿去佛像头颅和面部,这就是长达十余年的敬道灭佛。” 李桃歌撇嘴道:“这冯吉祥真是霸道,杀人诛心,将寺庙拆光,驱逐僧人出境,人家喜欢信谁就信谁呗,凭啥非要信你的道。” 老吴乐呵道:“少爷有所不知,这大周王朝重佛轻道,百年之前,始终是佛教压着道教一头,只要见到身穿道袍的道士,一律拉进寺中把头发剃光,强行令道人休妻弃子,谁要是敢违抗,会禀报官府,满门抄斩的。那些年,道门弟子过的猪狗不如,宁可去当要饭花子,也不敢进入道观供奉老君。” “这么离谱?” 李桃歌揉着下巴道:“怪不得冯吉祥出手那么狠毒,看来事出有因。佛门不是讲因果吗?这次轮到自己承担恶果,也算是报应不爽。” 老吴偷偷瞄向佛像,做了一个噤声动作,“当着佛祖的面,少爷慎言。” 李桃歌见他鬼鬼祟祟,好笑道:“你信佛?” “我谁都不信,就信老相爷,相爷和少爷。” 老吴嘿嘿一笑,说道:“不信归不信,但不能当着佛祖的面骂秃驴,心中藏有三分敬畏,为子孙后代谋些福报。” “有理。” 李桃歌赞叹道:“老吴啊,你说话又通俗又易懂,传道授业绝对是把好手,不像某些师父,惜字如金,扯着玄奥晦涩的口诀,自以为是名师,其实徒弟在门外愁的直挠头。” 贾来喜斜来复杂眼神。 当着佛祖骂秃子。 当着他埋汰师父。 一回事。 “贾大哥别多想。” 李桃歌眨眼道:“我是说你别想成别人,其实指的就是你。” 贾来喜挑起眉头。 李桃歌哀怨道:“不止你一人,还有老祖也是这样,给了本心法,要我自行领悟。老吴,你来评评理,一个半拉屁股坐在天柱的高手,写出引以为傲的心法,你要我一个入门不久的后生咋学?如今成为谪仙人了,言辞间更是不着边际,张口闭口就是天道呀,心境呀,拜托,我要的是师父教我如何拔刀,离悟道那一步有十万八千里呢。” 贾来喜冲于仙林低声道:“你之前不是想找他玩命吗?赶紧的。” 翻到山后,有无数小石窟,一座连着一座,蔚为壮观,可惜都被毁的千疮百孔,几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第1126章 行至天黑,来到沼泽密集之处,看似是一个小水洼,踩进去才发现能将整个人都没入。 无奈之下,只能在河边过夜。 跛子鬼猎来一只六七百斤野猪,独耳婆将其拎到河边,一刀开膛破吐,然后芊芊素手伸入野猪腹中,看似胡乱鼓捣一番,再将野猪翻过身,内脏和骨头掉落,再放入河中清洗,然后找了根竹子穿起,放在篝火炙烤。 众人都是修行者,杀猪和拎猪都不难,难的是准确找到骨头和内脏,并以极快的速度剥离。 如此大的野猪尚且游刃有余,换成人又当如何? 怪不得跛子鬼甘愿当逍遥镇的三当家,事事都以这婆娘为主,看来不是怜花惜玉,是怕这一手脱骨剥皮的技法。 李桃歌望着火旁烤猪的美娇娘,好奇道:“你杀过多少人?” 独耳婆搭理着独耳边散乱秀发,笑道:“公子,奴家像是喜欢杀人的凶婆子吗?” “不像。” 李桃歌摇头道:“你觉得我缺心眼儿吗?” 独耳婆咯咯娇笑,说道:“公子是顶顶聪明的侯爷,怎会缺心眼儿呢?其实究竟杀过多少人,奴家也数不过来,至少……有五百吧。” 李桃歌愣住。 五百,自己在沙场几进几出,又是施展术法,又是骑马冲阵,加起来都没杀过这么多,一个女人家,怎会双手涂满鲜血。 李桃歌问道:“你是所谓的邪修?以杀人来增长修为?” “那倒不是。” 独耳婆娇媚一笑道:“奴家没见过父母,自从记事起,就在一个荒岛居住,那里都是孤儿,想要活下来,就得和恶狗抢食,与其他孤儿拼命。奴家当时又瘦又小,谁都抢不过,这只耳朵,就是被恶狗给咬掉的。那里有功法秘籍,有各种兵刃,有居心叵测的同龄人,唯独没有王法,生下来只有两条路,杀人和被杀,奴家在那里长到十五岁,光是岛上的孤儿,就杀了二百多人。” 艳若桃李的脸蛋,入骨销魂的声音,却令人不寒而栗。 李桃歌皱眉道:“后来呢?” 独耳婆微笑道:“后来就有人把我从岛上接走,说要去为他们杀人,我知道这些年的遭遇,是他们在暗中捣鬼,心里有恨,就把他们全杀了,挖出心肝生食,尸体剁碎了喂鱼。然后引来高手追杀,把我打成重伤,掉落悬崖才保住性命,出来之后,遇到使我不开心的杀,看到长得不顺眼的杀,想要睡我的也杀,杀来杀去,官兵前来围剿,我打不过,就住进逍遥镇喽。” 短短几句,诉说完简单而又离奇的半生。 李桃歌问道:“他们是谁?” 独耳婆想了想,答道:“过了那么久,记不清楚了,好像是叫无什么楼。” 李桃歌说道:“无忧楼?” 独耳婆眉飞色舞道:“对,就是他们,公子与他们相识吗?” 李桃歌泛起冷笑道:“相识谈不上,有些宿怨而已,我也险些被他们杀了。” 独耳婆举起酒囊,撒娇道:“看来公子与我有共同的仇家呢,公子行行好,是天上派来的菩萨,一定会给奴家报仇的对吧?” 闻到飘来的香气,李桃歌勾起馋虫,望向快要烤熟的野猪,伸手去尝,“行,只要有机会,一定帮你报仇。” “等等。” 独耳婆喊住了他,忽然举起烤猪,一把扔进河里,笑容灿烂道:“这猪不能吃了,奴家再去给公子猎一头。” 李桃歌不明所以,露出傻傻神色。 于仙林笑容奸诈道:“竹叶青,鹤顶红,黄蜂尾,妇人心。” 第1127章 独耳婆为何要毒害自己? 难道独来独往惯了,不愿束缚在琅琊城? 这名女魔头,从小无人管教,生有一身逆骨,所见之人皆为死敌,宁肯与自己同归于尽,也不愿跪在膝下为奴为婢。 这倒是说得通。 可是自己前往琅东大营,她本有机会和跛子鬼联手将自己除掉,虽然有祁风阻拦,同境二打一,又有千余凶徒助阵,只要敢起杀心,自己必是死局,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何当时不出手? 李桃歌半夜里琢磨来琢磨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她在野猪里下的未必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或许是慢性毒药,或者是……春药。 一十三人,只有她一名女子。 若是不慎服用烈性春药,唯有她可解毒,春宵一度之后,再怀上一儿半女,那可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从死囚变为主子。 李桃歌越想越觉得靠谱,这女人心,海底针,猜不透哇。 事关李家血脉,琅琊日后之主,以后可得管好裤裆,不能像张燕云那样到处留情。 天一亮,再度启程。 李桃歌没去问,独耳婆也不说,两人眼神接触时,这名姿色出众的妇人反倒是肆无忌惮,频频抛媚眼,咬嘴唇,舔手指,弄的少年郎颇为尴尬。 地狱里走出的女修罗,不能以常理揣度。 一路翻山越岭,平安无事。 随着水气浓郁,气候温润,毒虫和烟瘴越来越多,五彩斑斓的长虫,绿油油的蜈蚣,生有两尾的巨蝎,比比皆是。 蚊虫更是不厌其烦,睡个觉,耳边有上千只蚊子飞舞,众人虽是修行者,总不能撑起罡气睡觉,老吴点了一支奇臭无比的香,这才将蚊虫驱走。 清静倒是清净,可臭气极为上头,像是牛井光着脚上茅厕,臭中有臭,呛的人睡不着觉。 李桃歌掩住口鼻,默默运功,真气行走大周天,这才从烦躁归为心静。 树上传来窸窣声响,红光一闪,掉下来一条通体泛起红光的小蛇,好巧不巧,来到于仙林肚皮,小蛇狰狞露出獠牙,张口就咬。 “小心。” 李桃歌出声提醒。 老吴说过,这种通体呈红色的蛇,名为赤蜧,百姓喊它为一步倒,产于背驼山脉,位列天下奇毒,逍遥境高手中毒后,不死都要掉层皮。 谁知胖狐狸在熟睡中露出笑眯眯模样,张开大嘴,迎接赤红獠牙。 小小长虫,怎能有他嘴大,一张一合,将蛇吞入口中,咬掉蛇头,反复咀嚼,再吸入蛇身,突然打了一个激灵,长舒一口气,“舒坦……” 李桃歌这才想起,这家伙不是人,是妖,普通狐狸尚且能吃蛇食蟒,何况是活了几百年的狐狸精。 望着于仙林嘴边渗出的猩红毒液,李桃歌学他一样打了个激灵。 再往前走,山中出现村寨,前去探查一番,结果空无一人,既无血迹,也无狼藉,缸里半粒米不剩,蛛网结了轻薄一层,像是不久前搬迁而走。 在大山穿梭半月有余,这日一早,翻过群山峻岭,终于见到了宽阔平地。 站在山顶遥望,入目皆为一望无际的平原。 终于来到东花。 李桃歌瞅了半天,疑惑道:“咱们在山里走了这么久,咋会一个人都见不到?城关不见半座,难不成韩无伤放弃了西线,或者是觉得大宁软柿子一枚,不可能马踏东花。” 于仙林漫不经心说道:“你大宁百年来都没打过几场胜仗,谁会把精力钱粮浪费在这边,我在东花北线溜达过,那里的城池有十余丈高,一座连着一座,常年有骑兵巡逻,可不像这里消停。” 李桃歌说道:“北线要面对大周,当然得放重兵把守,西线面对大宁,有背驼山脉作为屏障,无需顾忌咱们长驱直入。” “从未来到别国疆土,走,去看看啥光景。” 众人出山后,换上普通衣衫,找了条小路,缓步前行,可走到天黑,依旧没见到人影儿,来到一处村镇,老远就闻到恶臭扑鼻,小心翼翼前去查看,仍是不见任何百姓踪迹。 奇怪,难道西线搬空了? 于仙林站在一口大锅旁,勾勾手指,“桃帮主,来看看这儿。” 为了怕东花官兵起疑,李桃歌早已编好身份,一行人是在背驼山脉中的隐世宗门,因厌倦了避世,想要来虎豹骑投军,名字为桃花谷,又名桃花帮,自己任少帮主。 李桃歌来到锅边,恶臭快要把他熏个跟头,探出脑袋一看,锅里全是人骨,至少有五六架之多。 煮人? 李桃歌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急忙跑到上风处,骂道:“东花全是变态吗?竟然干出人吃人的勾当?” 老吴给他递来酒囊,轻声道:“听说虎豹骑俘获敌军后,会以烹食俘虏为乐,以增长力气和胆气,这里有弯曲的箭矢,大量马粪,以及交战过的痕迹,显然有军伍来过。” 李桃歌望着草棚沾染的喷溅血痕,皱眉道:“难道虎豹骑会屠戮村子,烹杀平民百姓?” 老吴摇头道:“韩无伤被誉为九江霸王,做事极为狠辣,可他毕竟是这里的大都督,总不至于烹杀百姓吧。” “那倒是蹊跷。” 李桃歌说道,“再去前边看看。” 众人踏着夜色,又走了二十余里,终于在一处村庄,见到了篝火。 临近之后,一名手持大刀的男子站在高台,头戴红巾,身披甲胄,像官兵又不像官兵,对台下数百人喊道:“来人,把那几名狗杂种给抬上来!” 一堆人闹闹哄哄,将五花大绑的四名男人扛到高台。 老吴惊讶道:“帮主,被扛上台的好像是虎豹骑甲士。” 百姓绑了官兵? 这倒是闻所未闻。 李桃歌睁大眸子认真看戏。 手持大刀男子双目圆睁,朝四名虎豹骑甲士厉声喊道:“本大王奉天命将尔等诛杀,受死!” 四人有的呈现出惊骇神色,有的吓到屎尿齐流,有名甲士倒是浑然无惧,对自称大王的家伙冷声道:“一堆流民草寇而已,妄想改朝换代,待大都督率白袍亲至,将你们一个个杀回原形!” 持刀男人大声喝道:“今日的你,就是明日的韩无伤!把头献来!” 随着几百名义军大喊献头,手起刀落,鲜血迸溅,人头滚落在地。 义军? 李桃歌先是瞠目结舌,然后笑容诡异道:“有大王助我,此事可成。” 第1128章 打定主意之后,李桃歌使了一个眼色,从怀里掏出小金元宝,慌慌张张跑了过去,单膝跪地,高托金子,朗声道:“小的参见大王,久闻义军为百姓出头,是顺天而行的正义之师,小的想跟随大王,愿为马前卒。” 这名大王叫做高鸳,红绸军首领之一,本是老实本分的庄稼汉,结果遭遇灾荒,全家吃不饱饭,毅然进入义军。 凭借年幼时拜师学来的武艺,高鸳带村民打了几场胜仗,被封为冲天大王,在西陲一带名声鹊起。 高鸳杀了官兵,神情正在亢奋,偶然间蹦出来一名俊俏后生,还以为是虎豹骑派来的刺客,后退半步,冲少年郎仔细打量,悄然拎起大刀,沉声道:“瞧着面生,你是谁?” 李桃歌将事先准备好的措辞脱口而出,“小的住在背驼山脉的桃花谷,姓李,在家中行二,因此亲戚邻居都喊我李二嘎。” “背驼山脉?” 高鸳朝一名胡子花白的老人问道:“老徐头,你家不就在背驼山脉吗?可曾听闻桃花谷?” 老徐头晃着脑袋说道:“老夫在山中住了三十年,从来没听过有啥子桃花谷。” 高鸳威武脸庞呈现出怒意,大刀架在李桃歌脖后,冷声道:“有金子不花,反而献给本王,哪有你这么缺心眼儿的东西,十有八九是朝廷派来的探子!既然上赶着献头,本王笑纳了。” 大刀高高举起。 李桃歌骂了声娘。 这什么大王,居然精的跟猴一样,送金子都无法打消疑虑,难怪人家能成事呢。 正要祭出护体罡气,硬挨一刀换取信任,就听见老徐头捋着胡须,摇头晃脑说道:“不过……背驼山脉绵延千里,老夫也不敢保证,其中有没有桃花谷。听这少年的口音略微怪异,不像是东花境内子民,说不准真是山中人。” 李桃歌顺势说道:“对呀大王,背驼山脉太大了,光出山就走了十几天,谁也不敢知晓里面有多少村寨,你听听我的口音,像是官兵派来的谍子吗?” 高鸳沉吟片刻,厉声道:“伸出你的手来!” 李桃歌不知这家伙耍什么大刀,还是先从命为妙,放下元宝,伸出手掌。 “大胆狂徒,竟敢戏弄于本王,手中全是握刀老茧,还敢说自己不是朝廷鹰犬!” 高鸳瞪圆双眸,爆喝道:“将头献来!” “大王,冤枉呐!” 李桃歌歪着身子,指着背后的百里刀,苦着脸道:“小的刀法是祖传的,练了十几年的刀,当然满手老茧,这可不能作为杀头的借口。小的自幼在山中长大,哪里是狗屁皇帝和韩无爹的鹰犬,大王可要擦亮慧眼,明辨忠奸。” 高鸳满脸怒意突然消失不见,弯下腰,笑嘻嘻说道:“你说的啥,再说一遍!” 李桃歌眨眨故作愚蠢的眸子,“小的说……刀法是祖传的。” 高鸳摇头道:“不对,后面的话。” 李桃歌迟疑道:“小的请大王擦亮慧眼,明辨忠奸。” 高鸳露出怒容,“更不对,中间那句!” 李桃歌想了想,低声道:“小的不是狗屁皇帝和韩无爹的鹰犬。” “哈哈哈哈哈哈。” 高鸳爽朗大笑,一巴掌拍在少年肩头,“敢骂皇帝和韩霸王,证明你绝非朝廷爪牙,好,就凭这一句,金子本王笑纳了,许你进红绸军。” “多谢大王。” 李桃歌指着后面贾来喜众人,“小的还有亲朋好友,想要一并加入义军,望大王允准。” “好!” 高鸳把玩着金元宝,爽快答应,“看你的亲朋好友,都是有膀子力气的好汉,不错不错,本王瞧你挺机灵的,谈吐不凡,封你为后路元帅!” 元帅? 李桃歌哭笑不得。 张燕云平定四疆,杀进了紫薇大洲,才混来一个云帅美誉,自己献上一锭元宝,这就成元帅了? 李桃歌拱手道:“多谢大王恩典,不知小的这路元帅,统领多少人马。” 高鸳望向贾来喜等人,“你不是带着手下呢吗,本王再给你拨十五名兵勇,保护红绸军后方。老徐头,你去挑人,再扯些红布给新入伙的兄弟,当作标识,别被其他义军给当谍子给做了。” 十五人? 连同自己不到三十。 一个营房都睡不满。 看来这个元帅,水分大的有些离谱。 高鸳挥手道:“行了,明日一早,还要与其他义军联手攻城,把这四名鹰犬煮了分食,记得给新来的兄弟弄几条肥点儿的大腿,吃完后早些休息。” “那个……大王。” 李桃歌一听要烹食死尸,差点儿没当场呕吐,面呈难色道:“我们出山时,备好了干粮,来之前已经用过饭了,不劳大王费心。” 送金子,还不抢军粮,这样的手下,求之不得。 高鸳乐开了花,“行,早点睡,明日醒来之后,杀他狗日的去。” 众人一哄而散,各自在墙角和院子歇息。 作为新晋的后路元帅,当然不能和普通义军一样睡土地,老徐头带着李桃歌走进一户农家,元帅睡一个屋,二十多人将另外三间瓦房占满,土炕长度有限,只能躺,翻身都难,见到独耳婆这样风姿绰约的美妇人,十五名义军馋的哈喇子直流,跟在蜜桃臀后面,挤来挤去,都想睡在她的旁边。 李桃歌暗骂一句不知死活的东西,这疯婆娘都敢对自己下毒,敢围着她睡,一觉醒来,怕是成了满屋子军粮。 为了出师未捷先成光杆元帅,顶着数道阴狠目光,于是将独耳婆拉到自己房内。 老徐头正要起身离去,李桃歌用柔力将他拽住,堆笑道:“能得大王器重,徐大人一定是红绸军的头号军师幕僚,咱们都是背驼山脉走出的乡亲,以后还得托您照拂,不知军师能否赏脸,小酌几杯?” 老徐头眼眸一亮,揉着通红的酒糟鼻,兴奋道:“元帅有酒?” 李桃歌笑道:“山里粮食多,吃不完,于是酿成了酒,用来解解馋。” 老徐头忍住口水,喜笑颜开道:“元帅出酒,老夫出菜,且等一等,我去挖几颗心肝来!” 第1129章 百姓之所以变成义军,头大事就是快要饿死,吃都吃不饱,更何况用粮食来酿酒,老徐头已有十来年没尝过酒是啥滋味,听到李桃歌要请他小酌,撩开衣袍就要去挖心。 义军的待客之道,以心交心。 是为最高礼仪。 “不用不用,怎敢劳军师大驾,心肝啥的都是宝贝,留给大王享用即可,我这里有些肉干,正好用来佐酒。” 李桃歌怕心肝上桌后露出端倪,急忙将酒囊和怀里的肉干放在桌上,递给对方一条,“请军师尝尝。” 老徐头咬掉一块,嚼了几口,灰白眉头挑起,“牛肉?” 四大王朝并行古法,等级森严,敬重牛任劳任怨的气节,不许轻易宰杀,并设有牛王节,敬称为八百里,只有贵人才可食牛,普通百姓杀牛吃牛,轻者服徭役,重者关入大牢问罪。 老徐头活了这么久,也没吃过几次牛肉,没想到少年轻而易举掏出肉干,不免对他身份起疑。 李桃歌解释道:“山里养的老黄牛,耕了一辈子地,今年老死了,埋进土里糟践,不如做成肉干解馋。家中长辈说,杀牛吃牛犯法,可咱那里山高皇帝远,没那么多规矩,对吧?” 对方可是试图杀进皇宫的义军,王法对他们而言就是扯淡,李桃歌为了投其所好,故意无视律法。 老徐头哈哈笑道:“山里不同于州府,村长就是天,什么狗屁王法,在咱们山里行不通。” 见到老徐头的浑浊眸子不离酒囊,独耳婆很识相端来陶碗,老徐头没等倒满就喝,十足酒鬼相。 连干三碗之后,老徐头脸庞微红,抹去胡须酒渍,感慨道:“高粱酒,又烈又香,有些年头没喝过了,今日蒙元帅赐酒,解了馋虫,就是明日战死汤城,也是死而无憾喽。” 李桃歌只给自己倒了半碗,有一口没一口喝着,轻声问道:“军师大人,我们下山不久,对如今的局势看不明白,想问一嘴,现在有多少义军,共占领多少座城池?” 老徐头答道:“义军有四名天王,七十二路大王,共计百万之众,城池占了十来座吧。” 李桃歌听到如此庞大的义军,顿时目瞪口呆。 还以为自己这元帅挺值钱,结果掰着手指头一算,大王都有七十二名,至少有几百路元帅,怪不得高鸳说封就封,一点都不吝啬。 以为是运气使然,进来就当了大官。 原来比喂马的槽头大不了多少。 老徐头看出了他的疑虑,宽慰道:“起事不久,底子薄,等打完了仗,义军会越来越多,你这元帅若是立有战功,定然会封为大王。” 李桃歌笑道:“我一个新来的,不指望能当大王,军师,您喝。” 老徐头年纪大了,酒量不如当年,从一饮而尽改为三口一碗,逐渐露出醉意。 李桃歌轻声道:“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为何这么多百姓起义呢?难道都对朝廷不满?” 老徐头望着他,若有所思,停顿片刻说道:“皇帝昏庸无道,门阀世家专横跋扈,要缴重税,要服徭役,这些我们都能忍,可粮食和盐都攥在他们手中,千钱才能换来斗米,斗米只能换一两盐,家家户户都没了余粮,半条活路都不给呐。为了侵占土地,大肆敛财,导致白骨露野,饿殍遍地,他们只会坐在酒池肉林中嬉笑,不会心存半分怜悯。贫家百姓挥剑三天,砍不完皇城一条街,天潢贵胄单笔一划,大江两岸尸横遍野。为何他们子孙能世世代代享用荣华富贵,而我们的子孙只能成为他们鱼肉?受了那么多年的苦,我们活够了,起义,是民心所向。” 听完老徐头的推心置腹,李桃歌这才明白,父亲将黎民百姓放在江山社稷之上,在旁人目光中有多另类。 若是大宁也像东花一样,任由士族门阀横征暴敛,说不定境内的义军,早已占满永宁城。 李桃歌慢悠悠将酒喝干,敬父亲那句民为重,君为轻。 老徐头感叹道:“老夫寒窗苦读,在山中三十年,本想入世后,谋取功名,为朝廷效力,也给祖宗上一柱香。可谁知人家那扇门,根本就不给贫家而开,连狗洞都封死,只从墙外扔出秀才虚名。” “惊世天王说过,既然读书入不了京,那就杀进去!” “笔杆不如刀枪管用!” 李桃歌浅笑道:“果然是天王,说出的话都是大道理。” 老徐头忽然低声道:“小兄弟,你究竟是哪路神仙下凡?” 李桃歌正要争辩,满身酒气的老徐头狡黠笑道:“背驼山脉中,有无桃花谷,暂且不知,可元帅的气度,并不是山野村夫所有,见你想要加入义军,才顺势给大王说情。老头子眼不花,耳不聋,能瞧得出来,你们并非泛泛之辈,光是这位女侠,之前收拾屋子,轻而易举拎起几十斤陶罐,怕是膀子有千斤巨力。她站在你身后,坐都不敢坐,以仆人姿态侍奉,这其中的猫腻,老夫能看出道道。” 一个冲天大王精的要命,没想到这病恹恹的老头子目光如炬,怪不得能成为军师。 李桃歌微微一笑,没有否认,心里却在琢磨,要不要杀人灭口。 老徐头凝声道:“你是谁,对老夫而言并不重要,就算是大宁太子,也无非是过眼云烟,相处几日之后,各走各的,并不会有过多交集。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快活一天是一天,何必拘泥于身份呢,对吧?” 李桃歌含笑道:“军师不想杀进京城,成为新的世家门阀吗?” 老徐头先是爽朗大笑,紧接着笑容呈现出凄苦意味,“义军看起来势大,自称百万雄兵,可都是没打过仗的泥腿子,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这些攻下来的城池,全是在以多打少,欺负府兵和衙役,真要是遇到韩霸王的虎豹骑的九江白袍,指不定会被打成啥样。明早义军齐聚,要去打汤城,听说城中有五千虎豹骑镇守,没那么好拿捏,是骡子是马,明日可见分晓。” 说完后,老徐头拎起酒囊,容光焕发道:“喝了元帅这顿酒,心里痛快,即使明日战死城下,也算是死而无憾喽。” 第1130章 叶州。 武王府。 除了三名圣族长老,其余皇室齐聚白虎堂,轩辕度,轩辕摘星,轩辕赤夜,以及圣子轩辕牧北。 巴河匍匐在冰凉地砖,不敢看圣子容颜,甚至不敢凝视草鞋,盯着砖石纹路一动不动。 封王之后,小伞没有痴迷于奢靡生活,依旧延续安西习俗,穿粗布,蹬草鞋,一碗羊肉汤,四张烫饼,一日花销不过百文,对于平常百姓自然是豪奢,可对于大宁最年轻的藩王,只能用穷酸二字形容。 小伞举着桃子亲笔书信,一个字一个字仔细观看,看完一遍,又从头来过,最后恋恋不舍放在膝盖,双指碾动信里夹杂的桃花,若有所思。 沉默许久,小伞轻声问道:“桃子好吗?” 巴河将额头抵在地砖,恭敬答道:“回禀圣子,侯爷精神头好着呢,只是身上有多处烫伤,长发成了短发,听侯府罗总管说,弄成这般模样,是圣子自己练功所致,怪不得旁人。” 小伞丹凤眸子浮起一抹愁绪,自言自语道:“桃子术武双修,走的路不同,想要问鼎大道,吃的苦,也必然数倍于常人。” 巴河低声道:“圣子放心,侯爷虽然烧成了花猴子,可伤疤退去,新皮已生,相信这时已经痊愈了,比之前都白嫩呢。” 小伞好笑道:“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臭丘八,要那么白嫩干啥,本就是迷死人不偿命的一张脸,再白嫩几分,岂不是成了女人。” 圣子常常一张冷脸,不爱笑,更不常笑,巴河虽然没抬起头,但也能从话中感受到圣子笑意,“对了,小的还在城里遇见了牛井大爷,他去投奔侯爷去了,听说我是圣子族人,特意跑来请小的喝酒。” “牛大白活?” 小伞回忆起同吃同吃一年有余的莽汉,不自觉勾起嘴角,“与他喝酒,千万别脱靴上炕,孟头说牛井的臭脚,能御敌三千。” 巴河说道:“牛井大爷喝了一坛酒,醉倒了,梦里都在说镇魂关旧事。” 小伞轻笑道:“他吹的什么牛皮,我都能猜得到,肯定把自己标榜为师傅,传授我和桃子杀敌技法。” 巴河惊叹道:“圣子不愧是圣子,一猜就中,他自称是圣子和侯爷的大哥,亲如手足。” “这句话倒不是在吹牛。” 小伞点头道:“牛井家中阔绰,我和桃子常常受他恩惠,羊汤,兔肉,牛腿,没少沾光,确实是我们大哥。” 见到二人聊完闲天,被封为圣族南天王的轩辕度适时出口道:“圣子,琅琊侯在修建城池,咱们也该有所行动了,叶查二州直面虎豹骑,说不准何时又来进犯,咱们圣族子民不善弓射,只能筑起高墙阻挡马蹄。” 小伞随意道:“好,你去办吧,我要出去一段时日,你暂管二州事宜。” 轩辕度错愕道:“圣子要去往何处?” 小伞说道:“桃子要我去东花境内助拳,刺杀九江大都督韩无伤。” “这……” 轩辕度为难道:“圣子乃是圣族之主,不该以身犯险,若是想要助拳,我愿替圣子前往。” 小伞摇头道:“我走的路,是以杀证道,长久关在笼子里,对修行有害无益,况且杂务我不懂,管来管去徒增心劳,就麻烦族叔看好家,防止有人作乱。” 说完后,小伞抓起三把骠月皇室金刀,从虎皮座椅中起身,高声道:“北天王,你带领三营精锐,前去东花骚扰。记住,只攻不打,装模作样即可,只为了吸引敌军主力,以半个月为期,十五天一到,撤回叶州。” 轩辕摘星右拳贴在胸口,答了声是。 小伞望向姿色出众的轩辕赤夜,沉声道:“去圣子营和赤夜营各挑十名高手,随我走一趟。” 有赤妖美誉的圣族骄女疑惑道:“去哪里?” 小伞淡淡道:“需要告诉你吗?” 经过数次震慑和敲打,心高气傲的轩辕赤夜早已臣服,不敢再问,低头而行,跟在圣子身后。 来到门口,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起。 阳光照在少年脸颊,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喃喃道:“关在鸟笼一样的王府,真让人喘不过气,好久没出去散心,这就去东花杀个痛快。” “圣子,快来。” 魏漾在不远处挥手蹦跳,壮阔椰果随之一颠一颤。 小伞闻声望去,见她牵了匹马,虽然鬃毛凋敝瘦骨嶙峋,可骨架奇大,依稀看出昔日风采。 小伞走到她的身旁,抚摸着干瘦躯体,感叹道:“这是安西军马。” 魏漾大吃一惊,诧异道:“你怎知是安西军马?” 小伞神色黯淡道:“我与它们打了几年的交道,怎能不知。你看蹄铁,快要磨成锋利的锄头,这是常年在沙石间奔跑所致,不如意外的话,它身体的另一侧,用烙铁印有编号。” “是吗?” 魏漾跑到另一边,果真如他所说,肋骨处烙有西甲三四八字样,椰子少女流露出敬佩表情,“不愧是圣子,看了几眼就能认出是安西马。” 小伞询问道:“安西到叶州,一个西北,一个东南,途中万里之遥,你是怎么弄来的?” 魏漾得意道:“刚才我在坊市闲逛,见到有人在卖马,其它马都被买走,唯独它无人问津。一名胶店掌柜出五两银子,要买回去杀了熬胶,我瞧这马可怜,就把它买了下来。不过那掌柜一直在跟我抢,始终多出一两银子,争来争去,害我用三十两才买到。哼,黑心的掌柜,我诅咒他熬出的胶都是臭的,没人去买!” 安西军马怎会贩卖到叶州? 小伞隐约嗅到不同寻常的气味,轻声道:“敢用军马熬胶,胆子真大。巴河,你不是最擅长欺男霸女吗?去把那间店给烧了,掌柜这么喜欢熬胶,把他丢入锅中,好好熬一熬。” 巴河露出残酷笑容,“圣子,保证骨头渣都不剩。” 小伞摸着老马鬃毛,思绪回到四年前。 那时初入镇魂大营,恰逢年关,瞅见别人骑着马,在城中招摇过市,自己想要一匹坐骑,老孟说比武能赢得了玉竹再说。 本是酒后的玩笑,谁知道初出茅庐的少年,竟然拼着大腿挨了一刀,赢了。 老孟也没食言,把他的马给了自己。 从此以后,小卒成了骑兵,老孟却成了步卒,还是王宝给营里兄弟讨来巡逻的差事,这才人人都有马骑。 似是昨日才发生的一幕。 再回首,已是阴阳两隔。 小伞拍打着老马后背,呢喃道:“哥哥们,走好。” 第1131章 京城。 青山绿草,白草红叶黄花。 橙黄橘绿时,正是泛舟游湖好时节。 可望不到边际的万寿湖,只有一艘画舫在湖心闲游。 船头插有金绣瑞字王旗,背面四趾金龙威风凛凛。 瑞王游湖,谁敢惊扰。 船首放了一张紫檀雕龙矮桌,两名男子对坐饮茶。 刘甫,李白垚。 最有权势的王爷和最有权势的宰相坐在一起,似乎并不诧异,但如果熟知二人过节,那可就要惊掉下巴。 一位是大宁圣虎,一位是世家党领袖,二人分属不同派系,自从步入朝堂,就开始明争暗斗,打压对方嫡系官员,扶持自己人上位。光是近年来的春闱秋闱,彻查舞弊官员一百三十余名,其中大半是世家党的旁系,也有东宫和刘甫的人。 自从李桃歌打断刘贤八根肋骨,相当于掀开了遮羞布,刘甫闯入凤阁发飙,李白垚将卜琼友等一干大员顶替王府心腹。 总而言之,刘甫看起来闹的凶,其实吃的都是暗亏。 以柔克刚。 秋风飒爽,吹起刘甫虬须,望着与自己年纪相差仿佛的右相,轻笑道:“你肯赴约,出乎本王意料之外,还以为要端起宰相的臭架子,说出权臣之间不可私自会面的屁话。” 李白垚没有与他对视,而是遥遥望向岸边垂柳,含笑道:“权臣之间不可私自会面,如今王爷没了权,我也成为众矢之的,咱俩都是落水狗,哪里当得起权臣二字。” 刘甫龇牙道:“你又骂我。” 李白垚眨了眨眼,“王爷应该习以为常了。” 刘甫佯装生气道:“整个大宁,数你骂本王骂得最多,圣人都不如你,这笔账,咱是不是该清算清算?” 李白垚勾起嘴角,依旧是气死人不偿命的浅淡笑容,“整个大宁,我骂圣人也是最多的。咱俩都混到如今的惨淡境地了,落水狗不打落水狗。” 刘甫无可奈何摇了摇头,轻叹道:“你个李白垚!若不是圣人惜才,本王大度,早就将你扔进万寿湖里喂王八了。” 堂堂中书令竟然挤出一个无赖笑容,“王八都比宰相好,不用操那么多的闲心。” “你呀你。” 刘甫气到发笑,“记得宣正二年,圣人邀请群臣赴宴,本王在御花园,无缘无故挨了一记弹弓,后脑勺都打破了,寺人抓住了藏在假山里的相府公子,明明是人赃并获,可你诡辩道,找不到弹弓就不是凶手,记得这事吗?” 李白垚装傻充愣道:“快三十载的陈年旧事,谁还记得,早忘了。” 刘甫咬牙道:“你袖口的弹弓都露出来了,还在那死扛着不认,可本王没有戳穿你,反倒让你走了,知道为何吗?” 李白垚端起茶碗,笑道:“王爷气量宽宏,惜才爱才,当以茶代酒,敬王爷一杯。” 刘甫冷哼一声说道:“早在圣人没有登基前,他老人家就对我说过,骄纵跋扈,为所欲为,这些都可以,唯独不能动李家独苗,想想看,这些年来,本王血洗太子府,硬闯东宫,什么破天的祸不敢闯,可曾对你动过粗?即便是你儿子快把我儿子活活打死,也不过是令公羊鸿小施惩戒,换作别人,我早把他全家给夷了。” 李白垚惊讶道:“这是为何?” 刘甫一口喝干清茶,低声道:“圣人说,相府独子,可为大宁续命二百年。” 听到圣人夸赞,李白垚站起身来,冲皇宫方向抱拳作揖,恭敬道:“承蒙圣人厚爱,白垚万死不辞。” 刘甫哀怨道:“所以这些年来,本王斗太子,斗皇后,始终不敢对你动粗,圣人的话不能不听,你家那只母老虎也委实招惹不得。” 李白垚会心一笑,“贤妻可使家门兴旺,祖宗的话果然有几分道理。” “下棋!” 刘甫望向棋罐,恨声道:“本王被你气了半辈子,这次占占便宜,执黑先行,可否?” 李白垚为难道:“王爷身份尊崇,又比白垚大了一岁……” 言下之意,不能相让。 刘甫一把抓来黑棋,拎起一枚棋子,放入棋盘。 仍旧是霸道作风。 李白垚含笑摇头,二人纷纷落棋。 刘甫的棋力,算是中上,以大开大合,与他性格吻合,李白垚则是以守见长,屯积于边角,厚积薄发。 仅五十手,黑子已露颓势,刘甫夹起一枚棋子,迟迟不落,沉声道:“传闻你最善独棋,本王以为是自娱自乐的小把戏,谁知撑不到百手已然落败。杜斯通顶着大国手的名头,进入朝堂为官,别人说他棋力通玄,能胜古人。在我看来,李相的棋力,并不弱于杜相,当得起大宁第一。” 李白垚拱手笑道:“王爷谬赞。” 刘甫起身将棋盘和棋子丢入湖中,抓住围栏,凝视碧绿湖水,心有不甘道:“本王要就藩了。” 李白垚迟疑片刻,问道:“不争了?” 刘甫面呈苦涩道:“一个放不到明面的私生子,怎能挣得过嫡子。” 涉及到皇室辛密,李白垚选择闭口不言。 刘甫缓缓说道:“本以为仗着年纪大,能压住憨傻的太子,成为大宁的圣君明君,开辟盛世百年。可太子突然开了心窍,能言善辩,智谋不亚于常人,又有皇后撑腰,群臣拥戴,再争下去,本王就成了祸国殃民的罪人。不如外去就藩,当一个闲散王爷。” 玄色蟒袍迎风猎猎,如同秋日般发出萧瑟之音。 李白垚冲背影暗自行礼。 刘甫轻声问道:“大宁赢了两场硬仗,几年内不用担心受到铁蹄践踏,你这守夜之人,好好治理国家就行了,何必弄什么新政,如今推到了风口浪尖,皇室和世家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图啥呢?” 李白垚微笑道:“我一个人,从家中走上王爷画舫。” 刘甫蹙起浓重眉毛,狠狠拍打围栏,“民心……就那么重要?他们掌不了权,当不了官,为你在朝廷说不了半句话,你只顾着他们,把自己弄的狼狈不堪,值吗?” 李白垚正色道:“所谓的盛世,不是皇家和门阀过得好就叫盛世,而是子民丰衣足食才叫盛世,他们暂时开不了口,但是十年之后,或者二十年之后,自会在宣政殿见到他们身影。” 刘甫面容凝重道:“圣人将寒门出身的杜斯通放到左相,又将你放到右相,这份豁达,本王做不到。” 秋风卷起寒意,钻入二人衣袍。 刘甫裹紧领口,意有所指,“深秋了,再过不久,寒冬如约而至,你我正如同这季节一样,快到了叶落枯败之时。不知我这藩王和你这宰相,再见面时,能否今日这般光景。” 李白垚负手而立,洒脱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刘甫缓慢抬起双臂,拱手道:“望有会有期。” 李白垚笑道:“王爷金口玉言,定然一语成谶。” 两名权臣走下画舫,一左,一右,踏着各自的路途而行。 第1132章 鸡还没叫,一群义军差点儿把门板拍碎。 打坐一宿的李桃歌睁开眸子,望着外边黑灯瞎火的天色,琢磨义军真不好当,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吃的没猫多,还有余力扯起大旗反抗朝廷,若是自己这么折腾几个月,约莫得在义军里起义了。 独耳婆火辣干练的少妇风情,在姹紫嫣红的京城里都能排的上号,更别提在这穷苦百姓中,初次亮相,赚足眼球,与她共处一室,昨晚来了四拨人听墙根,听就听呗,李桃歌也不在意,嬉闹之心涌起,故意令独耳婆娇喘几声,害得外面男人血脉贲张,隔着墙都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敲门声越来越重,与奔丧一样,独耳婆穿好外袍,掩盖住春色,轻声问道:“要奴家把他们打发走吗?” 李桃歌笑道:“昨晚才入义军,得守规矩,说好了今日去攻打汤城,怎能放人家鸽子。” 二人走出土房,数支火把使暗夜亮如白昼。 冲天大王正好骑马而来,瞅着长相不俗的一男一女,咧嘴笑道:“这你媳妇儿?” 李桃歌赔笑道:“是。” 高鸳挑眉道:“不对劲,你这媳妇儿,虽然长得漂亮,可年纪在这放着,横看竖看都不般配,怕是有三十出头了吧?你细皮嫩肉的,怎么看都没过二十岁,别人都是老牛吃嫩草,你是嫩草吃老牛,咋着,好这口?” 女人最讨厌听到的,就是说自己老。 独耳婆俏丽勾勒出笑意,杏眸早已杀气腾腾。 李桃歌知道这家伙贼精贼精,怕他看出端倪,解释道:“大王有所不知,我们两家世代交好,尚未出生时,早已订下娃娃亲,谁知道媳妇儿出来早,我出来晚,差了整整十五岁。山里人认死理,既然定了亲,不能毁约,于是糊里糊涂就过日子呗。” 高鸳讥笑道:“常言道女大三,抱金砖,你这抱了块金奶奶,后半辈子尽是荣华富贵。行了,别磨迹,把你的兄弟带出来,该启程了。” 半炷香后,义军离开村寨,朝东边行进。 田里的泥腿子,没有学过战法阵法,赶起路也无人指挥,走的漫天野地都是,累了就坐那歇会儿,有劲了狂奔一段,拉屎撒尿的比比皆是,比起北庭流民都不如。 义军的武器,以锄头为主,混杂着粪叉和长矛,抢来的几把东花横刀,也全在大王和各路元帅手中,攻城器械见不到影儿。 凭这些人,想要攻破五千虎豹骑驻守的城池,绝对是痴心妄想。 走着走着,一头小毛驴来到身边,驴背坐着一名留有八字胡的年轻人,额头缠有红绸,身材高瘦,足尖在黄土画出两道印记,相貌透出一股精明,倒骑着驴,悠闲自在。 见他肩膀扛着军伍里的横刀,约莫是义军中的将领,李桃歌挥手喊道:“仁兄,慢点儿骑。” 年轻人拍了拍驴屁股,速度放缓,等李桃歌走近后,问道:“你认识我?” “不认识。” 李桃歌有礼有节道:“我观仁兄相貌奇伟,一定是英雄好汉,鄙人不才,是新入红绸军的后路元帅,桃花谷的李二嘎,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哈哈哈哈哈哈。” 年轻男子摸着八字胡,爽朗笑道:“怪不得相貌堂堂,出口成章,原来是后路元帅,吾乃左路元帅狄小山,你我年纪差不多,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吭声。” 本是寻常客套话,哪来的出口成章? 想到义军里九成都是大字不识一斗的农夫,李桃歌也就释然,拱手道:“狄帅,二嘎在此先行谢过。” “咦?” 狄小帅惊愕道:“你咋不绑红绸呢?那可不行,打起仗来,杀红了眼,只认红绸不认人,万一被义军兄弟所伤,那可就成自家人打自家人了。” 李桃歌为难道:“加入义军不过四个时辰,不知从哪领取红绸。” “简单。” 狄小帅笑道:“从死人身上扯几块布,拿鲜血一浸即可。” 见识过义军吃人肉的一幕,知道这些人对生灵没什么怜悯和敬畏之心,常在生死线游走的可怜虫,不会掩饰骨子里的暴戾和卑劣。 李桃歌笑了笑,点头道谢。 狄小帅问道:“你的后路有多少义军,一会儿攻城时,咱们紧紧挨着,互相有个照应,抢来的财物女人,咱哥俩一人一半。” “不足三十。” 李桃歌赧颜道:“不会拖狄兄后腿吧?” “确实少了些。” 狄小帅乐呵道:“你去弄些红绸巾,见到路边的百姓,谁头上没红绸,就拉他进入你的后路,反正天黑才能走到汤城,再拉七十人入伙,凑够百人,足够充当先锋官了。喏,看见路边那人了没,说有就有,赶紧把他放入你的队伍里,要不然就被别人抢走了。” 李桃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路边有名十来岁的少年,又黑又瘦,光着膀子,露出瘦骨嶙峋的干架,正在路边捡土吃。 或许是太瘦太小的缘故,过往义军没有收留他的意思。 李桃歌迟疑道:“这……摇摇晃晃的,走路都没力气,锄头都拎不起来,怕是当不了义军吧?” 狄小帅笑容诡异道:“攻城又不需要力气,人多就行,乌压压往前一冲,要的是声势,官兵一看铺天盖地的义军,胆子都要吓破,谁会管他能不能打仗。再说当不了义军,可以当军粮,如今粮食短缺,几十斤肉可是金贵宝贝。” 轻飘飘的一段话,令李桃歌汗毛乍起。 那可是普通百姓,说吃就吃? 这是义军还是恶鬼? 所谓的义军,哪有义字可言。 狄小帅见他久久不语,出口道:“二嘎弟弟该不会是嫌弃他肉少吧?既然你不要,我可就收为手下了。” 李桃歌不忍活人变成军粮,抢先说道:“狄兄且慢,兄弟那里缺人,把他收为后路义军吧。” 狄小帅玩味一笑,“行,归你,算是哥哥给兄弟的见面礼,破了汤城,记得连本带息还给我哦。” “好。” 李桃歌爽快答应,来到少年身边,轻声道:“别吃土了,跟我加入义军。” 少年不过四五十斤,蹲在那里骨头凸显,像是一具干尸,抬起头,由于常年挨饿,眼眸全是枯黄和呆滞,打着冷颤说道:“义军……是啥?” 李桃歌举起一根肉干,“能让你暂时吃饱饭。” “吃饱饭?” 似乎闻到牛肉散发的香气,少年骤然起身,露出吃土吃出的滚圆肚皮,可饱满的精神如昙花一现,踉跄几步,还没走到李桃歌眼前,颓然倒地。 弥留之际,颤颤巍巍举起右手,舔舐嘴角,想要尝尝这辈子从没吃过的肉干。 第1133章 一路东行,义军聚拢的越来越多,一片连着一片,比起荒地野草都要茂盛。 日落西山,火把照亮夜空,目所能及之处,到处都是义军身影。 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但深谙攻伐之道的李桃歌,却觉得这一仗没那么好打。 五千虎豹骑,百万义军,看似兵力悬殊,其实则不然,官兵熟稔战阵,又有精良军备,一轮弓弩齐射,再有千余骑兵冲出城门,这些乌合之众即刻溃散。 对于老辣的虎豹骑而言,一万败军和百万败军,差别并不大,无非是追杀起来所耗费的力气不同。 当初燕云十八骑在镇魂关追杀骠月铁骑,以万余兵力,将四五万玄月军杀的片甲不留,那可是以凶狠残暴著称的蛮子,竟然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人头筑成京观,至今仍摆在阴阳谷口。 铁骑对上农夫,后果可想而知。 李桃歌离开大军,令祁风和跛子鬼钻进山里,猎了一头梅花鹿,撕掉衣角,用鹿血染红,成为正牌红绸军,再将篝火点燃,烤起了鹿肉。 香气引来无数义军,缓缓围在篝火旁边。 一名膀大腰圆的义军首领从人群走出,头戴白巾,满脸煞气,皮笑肉不笑道:“兄弟,见面就是缘分,分条鹿腿。” 红绸军是高鸳麾下,其他大王有的用白绸,有的用灰绸,有的用黑稠,全是极易寻找的染布颜色,有的还将布匹绑在脖颈,腰间,脚踝,用来区分阵营。 四大天王,七十二路大王,全是稀里糊涂入伙的百姓,人心能齐了才怪。 这一路走来,光是见到义军之间互相抢粮抢钱的勾当,少说也有十来次,打得乌烟瘴气,只是出手稍有分寸,不至于闹出人命。 有人敢来抢自己的鹿肉,李桃歌头都不抬,用木棍挑起木炭,饶有兴致玩起了火。 那名白绸军元帅见到谁都不搭理自己,火爆脾气蹭的点燃,拔出抢来的东花横刀,插在雄鹿头颅,冷笑道:“既然不想分一条腿,索性全给老子算了!谁敢乱动,可别怪这把刀不长眼!” 李桃歌撇嘴道:“把你们带来,可不是为了游历陪玩,难道这种货色,也要本元帅亲自出手?” 跛子鬼心领神会,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拳,凿中大汉胸口。 周围站满了义军,跛子鬼的动作,看似缓慢呆滞,可那大汉竟然不躲,倒都没从鹿头中拔出,挨了一拳后,倒在黄土中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跛子鬼冷笑道:“谁还想吃鹿肉,一并上吧!” 不太宽厚的身板,走路还一瘸一拐,怎么看都像一枚软柿子,挨揍的元帅手下们互相对视过后,拎起锄头粪叉横刀,朝他围了过来。 为了不让有心人看出端倪,跛子鬼根本没动用真气,用普通大小的拳头,一拳一个,把十余人依次放倒,拳拳打中胸口,挨揍的家伙们像是事先商量好一样,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想要讨要鹿肉吃的家伙,本是名气极大的泼皮,经常聚集一伙手下,经常欺凌弱小,四大天王起义后,审时度势进入义军,成为一路元帅,见他都吃了亏,知道这些人不好惹,义军一哄而散。 噼里啪啦一阵声响,肥油从鹿肉中浸出后滴入火堆。 李桃歌正在愣神,谁都不敢惊扰。 贾来喜撕掉鹿腿,放到他手中,压低声音说道:“跟着义军打进大都督府,似乎并不现实,他们要的是钱,银子,女人,一座城能打几个月,把城掏空了才肯离开,跟着他们打过去,明年也出不了九江道,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韩无伤。” 感受手心传来的热度,李桃歌收回思绪,笑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该帮就得帮。如今九江道竖起反旗,对咱们来说是天大的喜事,无论成功与否,东花必定元气大伤,自保都难,更别提去琅琊郡撒野。” 贾来喜询问道:“你之前发呆,没安好心吧?” 李桃歌嘿嘿一笑,凑到他耳边说道:“我在想……要不要趁火打劫,三路大军齐发,越过背驼山脉,跟在义军后面,给东花来一刀狠的!” 贾来喜白了他一眼,“你是真敢想,把十八骑和圣族调过来,北线空虚,东南空虚,谁来抵御大周铁甲和虎豹骑?万一败了,会有灭国之灾。” “所以我只是想想而已,没敢吱声。” 李桃歌揉着下巴,遗憾道:“其实赵之佛的北策军,能挡住大周南下,圣族和安南军联手,也能把虎豹骑拦在疆土之外。只是才打完两场赢仗,朝廷实在拨不出银子,封邑府兵尚未成型,最多只能调来几千步卒,要不然的话,这么好的天赐良机,真想和东花拼一拼。” 贾来喜声音沉闷道:“李家五百年积攒的家底,你一年就能给祸祸光了,真是不怕少爷挥霍无度,就怕少爷踌躇满志。” 李桃歌嘿嘿一笑,说道:“其实我还是挺小心谨慎的,肯定不会像赌徒那样把身家性命都压上去,有那心没那胆,全是在胡乱琢磨。” 贾来喜低声道:“以后少胡乱琢磨,闹心。” 匆匆吃过晚饭,接着赶路,途中风平浪静,于子时三刻抵达汤城。 城边围的满满当当,尽是火把,一条腿都塞不过去,恶毒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李桃歌站在土丘观望,城池不高也不大,孤零零矗立在平原,周围也没有城关可供驰援,护城河仅有一丈来宽,似乎一用力就能迈过去。 城墙人头攒动,一步一个盾兵,一步一个弓手,弩车架在垛口。 沉默中难掩狰狞獠牙。 李桃歌纠结道:“若是义军全是咱们见过的废柴,这一仗必败。攻城三次不成,泄了军心,对方再派出骑兵出城,天亮就可见分晓。” 贾来喜问道:“你又在瞎琢磨呢吧?” 李桃歌眨眼道:“咱这十几人,能折腾出啥浪花,见势不妙就跑呗,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不成?咦,你说若是敌将死了,虎豹骑会不会一溃千里?” 贾来喜冷哼一声,“又给我下套。” 第1134章 将汤城围住之后,义军迟迟不动,官兵也不出来,双方大眼瞪小眼,从子时瞪到寅时,仍是风平浪静。 义军站的累了,索性倒地一躺,呼噜声一浪接着一浪,有的从怀里掏出土豆红薯,挖个坑,再埋起来,上面架起火堆,优哉游哉,知道的是在打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野炊。 一片祥和景象。 人多眼杂,李桃歌不敢练功,靠着大树眯了两觉,见到天快亮了都没动静,不由升起一股骂人的冲动,“跑这么远,腿都快累折了,就是为了给虎豹骑放哨?四大天王,听起来牛叉哄哄,到了真刀真枪见红的时候,一座破城都不敢打?!” “小点儿声,鬼叫啥呢,没看到本仙爷睡觉呢?!” 躺在旁边的于仙林,被他一嗓子从熟睡中惊醒,面带不满皱起眉头,将双手叠在肚脐,嘟囔道:“你有啥怨气可撒,仙爷本可以在琅琊城抱着珍馐佳肴睡大觉,结果被你小子拽进山里,吃了个把月半生不熟的山禽走兽,一股子膻气,毛都腿不干净,胃口都倒没了,瘦了至少四十斤,哎!~那白花花的肉膘,兄弟我对不住你们呐。” 胖狐狸越想越委屈,一想到这样颠沛流离的日子,不知哪天是个头,眼眶都有些红润。 双手拍打着滚圆肚皮,发出寡妇盼夫之类的悲怆小曲儿。 李桃歌斜了他一眼,好笑道:“狐狸精不就是该茹毛饮血吗?血淋淋的生肉,吃起来多舒坦。” “仙爷如今是侯府首席幕僚,吃皇粮的朝廷命官,怎能和普通精怪相提并论,肤浅!” 于仙林冷哼一声,随后抚摸着肚皮,有气无力喃喃道:“蟹酿橙……烧白子……蒸河豚……爷爷想你们了。” 李桃歌惊讶道:“首席幕僚?我咋不知道。朝廷官员,需要在吏部入册,可不许自己给自己封哦。” 没想到于仙林耍起了无赖,蛮横道:“我愿意咋说就咋说,管得着吗?!镇魂关蛮子攻城时,我可救过你的命,堂堂宰相之子,二品侯,大宁数得着的贵人,用你的命换六七品的芝麻小官,傻乐去吧。” 对于恩情挂在嘴边的赖皮,李桃歌也没辙,送他几记白眼,权当报复。 树上出现一道身影,独耳婆一跃而下,来到李桃歌耳边,低声道:“主子,高鸳来了。” 没多久,冲天大王带着百余名义军来到山丘,满脸煞气,横冲直撞,几鞭子抽在不远处的后路义军,怒声道:“你们元帅呢?!” 那人捂着皮开肉绽的胳膊,朝树下的李桃歌指去。 高鸳还没发飙,李桃歌就屁颠屁颠跑了过来,举起一块鹿肉,笑道:“大王,途中走散了,找您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人影,恰好捡到了一条死鹿,于是给您留了最肥的一块。咱别的本事马马虎虎,在山里久了,烤肉的技艺倒是不错,您尝尝。” “吃个屁!” 高鸳想要丢掉鹿肉,以气势管教麾下,可香味钻入鼻腔,勾起了馋虫,忍不住往口中塞去,一边嚼肉一边说道:“听说,你把白绸军的兄弟给揍了?” 李桃歌一拍大腿,义愤填膺道:“别提了,那家伙见我们有肉吃,过来硬抢,不给就要杀人,得亏咱练过几年庄稼把式,不至于让他给欺负,大王,我没坠了咱红绸军的威风吧?” 义军中也有军规,不许兄弟之间争斗,高鸳本来是找他问罪,可被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一堵,问罪的言辞可就难以启齿了,只好沉声说道:“打就打了,那货色整日里逞勇斗狠,经常欺负红绸军兄弟,死了都活该!” 李桃歌讨好笑道:“大王,在这儿坐了一晚了,啥时候攻城呀?这么多的兄弟,每天得吃多少,再不打的话,可没东西吃了。” 高鸳皱眉道:“天王不到,谁敢指挥百万大军攻城,你?有那本事吗?!” 李桃歌讪讪一笑,不敢作声。 义军自称百万,其实在这汤城周围的,不过十三四万,其中老幼妇孺占了大半,能打仗的青壮,不过四五万而已。 安西三十万大军都指挥过,何况几万。 一名身材瘦小长相机灵的少年跑来,气喘吁吁说道:“大王,大王,天王和军师到了,正召集大家准备攻城呢,赶紧去天王大帐。” 高鸳心怀不满道:“咋这么慢?不是说好子时议事,丑时攻城吗?天都亮了,这仗还怎么打!” 能从众义军中当选大王,肯定不是无能之辈,略懂韬略,知道天黑对于攻城一方有优势。 少年义军急忙答道:“听说军师大人的坐骑灵鹿被歹人劫走了,八十岁的老人家,起床都费劲,硬是手脚并用爬了几十里地,手心和膝盖磨的都是血印,惨不忍睹,四天王前去接他老人家了,所以才耽误了时辰。” 灵鹿? 高鸳一愣,望着手里的半块鹿肉,呆滞片刻,慌忙吞入口中。 再望向后路元帅的眼神里,充满凛凛杀气。 李桃歌也不知鹿的来历,还以为跛子鬼是去山里猎来的,没想到猎物不是鹿,而是人,把军师的坐骑给抢了,于是哭笑不得道:“大王,这肉……滋味咋样?” 最后这块肉,可是进了自己的肚子,追究起来,自己也难辞其咎,高鸳有苦说不出,忿忿道:“这狗肉不错,就是放久了,心肠坏了,以后再遇见这种死狗,莫要再带回来,要不然本天王可就翻脸不认人了!” 李桃歌暗自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七十二路大王,心思那叫一个活泛,眨眼的工夫想出对策,将鹿肉说成狗肉。 远处传来咚咚擂鼓声。 又急又快,根本没有韵律可言,催的人心头发颤。 高鸳凝声道:“天王召集人马攻城了,军法无情,不可延误,你们速速随我过去!” 李桃歌悄声道:“我那捡来的死狗的兄弟,累了大半天,别让他去了。” 高鸳咬牙道:“把他给我绑在大树,不许再露面!” 第1135章 随着擂鼓声越来越快,义军以各路大王为阵营,慢悠悠聚集在一处。 不少人是初次攻城,远不知其中凶险,抱着锄头和粪叉,脸庞呈现出迷茫和忐忑,被元帅们驱赶到前方,用来抵挡弓弩之威。 没有盾牌和铁甲,人,就是最厚实坚固的冲城器械。 南门搭起一座高台,一名中年男子慢步走了上去,身高九尺,体态雄健,生有威严容貌,寸余短髯彰显男儿气概,戴花绳,披英雄氅,不止在义军中鹤立鸡群,放入虎豹骑中都是将帅风采。 李桃歌跟随高鸳来到高台后方,见到男人气度超凡,询问道:“大王,这是哪位?” 高鸳低声道:“这便是四天王之首的惊世天王展北斗,咱们义军统帅,他出自世家名门,却不愿和大老爷同流合污,在九江竖起四杆天王旗,誓要借助天势地势人势,荡平世间不公。” 世家子弟要灭世家? 怎么听起来和父亲的新政有诸多相似。 但话说回来,父亲是为了大宁盛世,这才从勋贵兜里掏出银子,给百姓续命,这位惊世天王竖起反旗,难道也是为了给黎民寻一条活路? 天下间像父亲那么傻的人,不常见。 李桃歌低语道:“惊世天王没有起义之前,在哪里做官?” “官?” 高鸳摇头道:“天王家道中落,未曾进入朝堂,听说中过举人,文章锦簇的很。” 原来是郁郁不得志的豪门寒子,这哪里是父亲,分明是第二个张燕云。 李桃歌恍然大悟,琢磨着天王入仕不成,干脆拉起大旗,封自己当天王。心中装没装着百姓,暂且不知,反正官瘾挺大,宁肯被诛九族也得过一把皇帝瘾。 擂鼓声停歇,惊世天王展北斗撩开英雄氅,豪情壮志朗声道:“大真子民,前方就是虎豹骑驻守的汤城,记得官兵老爷们如何作威作福的吗?他们用马蹄踩咱们脊梁,马鞭抽咱们父母,横刀杀咱们子女,怀里抱的是咱们妻子,仗着权势无恶不作,把咱们当成野草石块践踏,这一仗,你们说该不该打!” “打!” “打他娘的!” “扒他们皮,抽他们筋!” 一石激起千层浪,群情激愤。 韩霸王的麾下铁甲,素来张扬跋扈,但毕竟是官兵,又不是土匪,怎能轻易屠戮百姓,真正受到欺凌的,十不足一,只是百姓心中所恨的,不止是虎豹骑,而是朝廷和世家,是那些公子王孙不给百姓活路,前方铁甲,只不过是他们爪牙。 展北斗慷慨激昂喊道:“人病了要吃药,勋贵病了,却要吃人,冠花城内酒池肉林醉金屋,门阀犹尚歌舞,而九江道易子而食鬼夜哭,苍生横野白骨!咱们活在这乱世,能苟全已然是侥幸,可咱们的儿女,咱们的后辈呢,总不能世世代代成为他们餐盘肉糜!” 展北斗攥紧拳头,直冲城门,恨声道:“唯有天街踏尽公卿骨,方有万民长生路!” “踏公卿骨,铺长生路!” 随着一人喊出嘹亮口号,呐喊声在义军中此起彼伏,数万人积压多年的哀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震的苍天都摇摇欲坠。 李桃歌作为旁观者,心绪也随之蓬勃荡漾。 对展北斗的口才,除了赞叹还是赞叹,不愧是义军首领,轻易煽起百姓心中埋藏的仇恨,幸亏这人是东花朝廷的对手,不是自己强敌,要不然,大宁境内又是哀鸿一片。 义军起势,城头虎豹骑当然不能放任不管,传入朝廷,不知会有多少枚人头落地。 回应展北斗壮志的,是一排弩弦声。 如同凶兽咆哮。 弩车射出的箭矢,威力奇大无比,能贯穿三套人甲而势不衰,面对密密麻麻的夺魂箭,展北斗依旧淡定从容,挥起英雄氅,打落几支,然后双手幻化出残影,将来袭箭矢依次接住,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最后的一支箭,被他捞在手心。 整个高台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展北斗随手一抛,弩箭钉在脚下,他声音高亢道:“吾乃天王转世,为的是惩恶扬善,扫清天下疾苦,展某不才,愿率亿万之黎庶,撼一家之王庭!” “杀!杀!杀!” 十几万人的呐喊吼叫,震的李桃歌脑袋发晕。 展北斗指向城门,沉声道:“大真子民,随吾破城!” 别说百姓,就是李桃歌都有些按捺不住情绪,想要挥刀冲锋。 数万人滚滚奔腾,红着眼杀向城池。 李桃歌正琢磨是不是去浑水摸鱼,在城下转一圈,捞些功绩,好获取信任,可见到高鸳不动,他也不好妄动。 李桃歌低声道:“贾大哥,这展北斗真不是凡夫俗子,几段话喊的热血澎湃,我都想为他效死忠。” 贾来喜低声道:“魔音摄魂。” “啥?” 李桃歌惊愕道:“你的意思,他能够煽动百姓,不是靠自个,而是功法?” 贾来喜点头道:“一半一半,他所修炼的,是极为稀少的摄魂术,言辞为肉,功法为骨,依靠精湛修为,将字字句句清晰传入百姓耳中,双管齐下,甘愿为他驱使。” 李桃歌回忆道:“我在安西时,遇到过这类刺客,好像叫做七宝神婴,当时我还是未踏入修行大门的菜鸟,他大概是无极境修为,可那家伙出手刺杀时,我只觉得脑子昏沉,并无其它异样。这位惊世天王的摄魂术,令我有种想随他出生入死的冲动。” 贾来喜缓缓道:“你的血脉非比寻常,天生能凝神驱魔,一个无极境的神婴,怎能动你心神。这展北斗的境界,可要超出无极境太多,又有万民烘托,你血脉之力尚未觉醒,受到蛊惑后,想为他效死忠,也就不足为奇。” 觉醒? 李桃歌想起鄂城一战,被那名叫什么梁小姑的怪物蹂躏的死去活来,恰好血脉觉醒,几招就将对方撕成碎片,若是能够时常保持那种变态战力,岂不是自己也成了高手高高手? 李桃歌眼眸一亮,“相爷可没告知你娘是何妖修,你是啥品种我都不知道,咋能对症下药。不过你觉醒的两次,都是在濒死之际,一次是在固州,琴师句离在青楼埋伏,险些将你脑袋打碎,前额都塌陷下去,本是百死无生的局面,愣是吊住了一口气。第二次是在鄂城,目睹袍泽战死,你怒极攻心,又是无意中激活血脉之力。” “纵观两次觉醒,都是在生死之间徘徊,按照这法子如法炮制就行,多死几次,感受血脉玄妙,死的多了,或许就成了。” 死的多了就成了? 这是人说出的话? 第1136章 天王阵前鼓舞人心,义军前赴后继,拎着矛,挥舞锄头,冲向平日畏如神佛的官家。 可打仗打的是甲胄,兵刃,战法,器械,不是仅凭一腔血勇,就能够战胜百战士卒,当城头箭雨倾泻灌注,城下义军稻草般倒地,才知道战场是为何物。 哀嚎声盖过了冲锋声,然后归于平静,鲜血沾满黄土,在城下绽放出一朵朵刺目红花。 所谓的勇敢,也不过成为明日野草茁壮养料。 城头虎豹骑兜鍪中,只见冷漠寒星,望着从热血到恐惧的义军,并无一丝怜悯,手指扣住弓弦,一拽,一松,只觉得有用不完的力气,往日能开十五弓,今日三十弓仍不觉疲累。 对义军而言,虎豹骑是朝廷鹰犬,杀之可解心头恨。 对虎豹骑而言,一颗颗攒动人头,能搭起平步青云的的富贵梯。 双方经过短暂试探,义军留下上千具尸体之后,终于意识到以卵击石的含义,丢掉手中兵器,连滚带爬迅速败退,相比于一炷香之前的豪气干云,如今只有求生的祷告。 反观虎豹骑,凝立于城头之上,挺如大枪。 李桃歌将这一幕看在眼底,揉着下巴胡茬,琢磨惊世天王煽动人心是把好手,可惜不会打仗,用农夫去攻铁甲把守的城池,一无攻城器械,二无名将带头冲锋,三无阵法可言,这不是胡乱扯淡吗? 把小茯苓放到上面,都够义军喝一壶。 谁知展北斗面露狠戾,高声道:“今日不将汤城攻下来,明日韩无伤就会率大军将咱们围剿,为了家中妻儿老小,为了吃馍喝粥,听我天王令,一鼓作气,再战!” 本来唯唯诺诺的义军,听到天王振臂高呼,有的人一狠心一咬牙,再度冲向城墙,其他义军受到鼓舞,紧随同伴步伐,重新聚集到城下。 几波箭雨之后,留下几百具尸体,灰溜溜退到护城河边。 李桃歌来到高鸳身边,纳闷道:“大王,这么打不是办法,只要敌军箭矢够用,填多少条命都不够杀的。” 高鸳神色淡漠道:“是不是活腻歪了,天王令你也敢质疑?不如下次你带人去冲,给我们演示如何攻城。” 李桃歌讪讪一笑,“大王说笑了,我哪儿会攻城呀,就是觉得白死了那么多人,不值当。” 高鸳低声道:“上次的账还没给你算呢,又在这唧唧歪歪,管好嘴巴,别再给我捅篓子了,若是天王知晓,会把你扔进锅里活烹!” 李桃歌耸耸肩,做无辜状。 大真子民,你们自己都不珍惜,轮不到老子来悲天悯人。 他倒是想瞧瞧,依靠十几万农夫,如何破这汤城。 当他抬起头,正好望见一双盛气凌人的双眸。 展北斗投来不善眼神,勾勾手指,“你,上来。” 李桃歌心底一沉,琢磨这天王耳朵真好使,放个屁都能听到动静,上台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于是故意装成睁眼瞎,对天王的号令视若无睹。 一杆箭矢扎入靴前三寸。 展北斗怒声道:“上台来!” 统领百万义军的首领,自然而然养出滔天威势。 数千道眼神飘来,李桃歌成为众矢之的。 再装傻充愣,恐怕会被虔诚信徒剁成肉泥,李桃歌指着鼻子,傻里傻气问道:“天王是在喊我吗?” 高鸳实在看不下去,压住他的右臂,一路带到高台,狠狠踹中膝盖,令桀骜不驯的少年单膝跪地,高鸳同样半跪臣服,“天王,已将他带至高台。” 李桃歌眼眸红了一圈,委屈道:“干啥打人呀?” 展北斗从他背后抽出百里刀,双指掠过黝黑刀身,惊叹道:“看似其貌不扬,其实吹毛断发,真是一把好刀。” 李桃歌心中一凛。 这把刀出自百里铁匠之手,他在镇魂关默默无闻,在东花可是人尽皆知的三大铸剑师之一,况且刀柄刻有姓氏,想藏都藏不住。 李桃歌瞬间想出对策,挤出讨好笑容,“天王好眼力,这是爷爷故人相赠,听说是什么很有名的铁匠,小的不懂,只是觉得挺锋利,杀起牛来一刀就成,用来切菜切肉极为顺手。” “有名的铁匠?” 展北斗凝视刀柄,露出不易察觉的轻笑,“堂堂三大名匠百里行,成了不入流的匠人,这话若是被他听到,信不信摘掉你的头颅。谎话编的并不圆满,说说吧,你的身份,从何而来,想要刺杀谁?” 李桃歌装傻道:“小的名叫李二嘎,来自背驼山脉桃花谷,投了义军,如今担任冲天大王右路元帅,小的自幼听闻朝廷祸乱百姓,于是想要为民除害,刺杀九江大都督韩无伤那狗日的!” 展北斗望着那双桃花眸子,清澈中透出诚意,后边两句话发自肺腑,纵然是阅人无数,也瞧不出任何破绽,尤其是那句狗日的,夹杂着满腔恨意,不似作伪。 展北斗微微一笑,将刀柄抵了过去,“原来是同道小友,本天王一时鲁莽,切勿怪罪。” 李桃歌小心翼翼收起百里刀,堆笑道:“小的是天王麾下元帅,怎敢怪罪于您。” 展北斗挑起眉头道:“之前听你在窃窃私语,像是在埋怨本王的排兵布阵,怎么,你懂兵事?” 李桃歌缩起脖子,面呈难色道:“家祖喜欢研究兵法韬略,小的年幼无聊时,常常翻书打发烦闷,不敢说懂,读过几本而已。” 展北斗负手说道:“若是将这二十万大军交给你指挥,有何破城之策?” “这……” 纵然李桃歌胸中有良谋,也不敢对天王提及,生怕这家伙看出自己来历,不如藏拙稳妥。 李桃歌想了一阵,说道:“兵书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攻城么,就得豁出性命,踩着同伴尸首登城,应当聚集兵力,强攻四门,不给朝廷鹰犬喘息之机!” 展北斗含笑不语。 李桃歌询问道:“天王,此计可行吗?” 展北斗摇了摇头,勾起嘴角笑道:“兵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对战时,要像郎中一样望闻问切,这就是千人千方,一味按照医书抓药,只能成为普通医者,而不能成为名医。” 李桃歌好奇道:“难道天王有良谋破城?” 话音未落,汤城城门大开。 披甲骑马的虎豹骑潮水般涌出。 展北斗自信一笑,“看到没,药力发作了。” 第1137章 虎豹骑敢出城迎战义军,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城中已无粮草,无法再守下去,二是觉得有必胜把握,能轻易击溃这支散兵游勇。 汤城是西南重镇,城中常年囤积大量粮草,如今秋收不久,绝对不会几天都撑不住,第一种可能排除,那么只有第二种。 长矛串起的一枚枚头颅,那可是飞黄腾达的军功。 谁不想高升? 展北斗自负笑道:“汤城将军与太守分别属于不同派系,二人势同水火,太守仗着官大半级,经常插手军务,城里的士卒,至少有一半听他老人家的话。将军早已憋了满肚子窝囊气,如今被义军围困,不出所料的话,二人必会再起争执,一人坚守,一人选择出城迎战。” “本天王之所以派义军去冲城,白白扔掉一千多条性命,就是为了离间二人,守城之功和大破义军之功,其中可是差了三品封赏,二人平分,不如一人独吞。” 李桃歌知道少开口为妙,只能满脸谄媚说道:“天王圣明。” 心中不免赞叹有加。 这展北斗,倒是位人物。 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能使百万义军臣服,又能窥探人心,将敌军玩弄于股掌之间,智谋和魅力兼备,再扩张几年,或许真能吞掉南方疆土,打入皇城。 虎豹骑从四门尽出,一门大约五百人,一百轻骑,五十盾兵,一百弓手,其余皆为步卒,相互之间配合熟稔,骑兵前去开道,盾兵将弓手护在中间,步卒护住侧翼和后路,即便闯入人数占优的义军阵营,仍旧不慌不忙,一刀一枪戳去,如同虎入羊群,杀的各处义军不住后退。 轻骑杀出大片空地,调转马头,朝着高台疾驰而来。 快要被团团包围了,展北斗还有心思发问,傲然笑道:“李二嘎,你来猜猜,他们敢放下吊桥,派虎豹骑出城,究竟是谁的主张?” 李桃歌腹诽道:爱谁谁,老子又不知道城里啥光景,你要真想弄清楚,被俘不就知道了? 这些话,也就在肚子里转转,转瞬间面带苦涩道:“天王,他们要杀过来了,不走吗?” 展北斗信心十足笑道:“出城之际,便是他们死期,北斗军,现身!” 随着他张开双臂,数千义军从后面涌出,有的缠黑绸,有的缠白绸,有的缠红绸,褴褛外袍中,依稀能瞧见里面皮甲,持长枪短刀,浑身透出凛冽杀意。 这不是普通的杂牌义军吗? 咋摇身一变成北斗军了? 李桃歌想了想之后,豁然通透。 北斗军应该是展北斗的嫡系心腹,平日佯装成各路元帅麾下小卒,藏匿于义军之中,竖起耳朵,睁开眼眸,用来监察军心,谁忠谁奸,自会呈报给天王。 遇到战役,从大军中出列,变成锐不可当的北斗军。 这样一来,既可以操控军心,又可以迷惑朝廷。 妙。 北斗军瞬间构筑成铜墙铁壁,挡住骑兵践踏,利用人多优势,枪矛戳向虎豹骑,连人带马,一同扎成刺猬。 这队骑兵见势不妙,拽起缰绳,狂拍马臀,打算溜之大吉。 可来时容易走时难,转过身,发现早有义军拦住去路。 无奈之下,只能奋起冲杀,打出一条起死回生路。 展北斗不慌不忙说道:“自古以来,文官比武将好战,读书人薄情寡义,不懂得爱惜将士,又想抢去武将风头,所以开城门,放吊桥,调兵遣将,必然是汤城太守授意。” 李桃歌忽然想起,书信里提及的北疆战况。 张燕云用几百士卒的生死,钓出一名谪仙人。 这展北斗照葫芦画瓢,同样用千余名义军性命,引诱虎豹骑出城,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人命为竿,人心为饵。 方能垂钓大局。 展北斗见他迟迟不开口,问道:“怎么,觉得本天王说的不对?” 李桃歌甩甩脑袋,谄笑道:“小的愚笨,一时听不懂天王的妙语连珠,得好好沉淀沉淀,才能粗略读懂三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展北斗斜眼望着他,说道:“你这二嘎,自嘲愚笨,其实挺精明,先是审时度势加入义军,然后再千方百计恭维我,年纪轻轻,有如此城府,极为难得。不如卸去元帅一职,留在北斗军,先封你为西路护法,日后若立了战功,再论功行赏。” “西路护法?” 李桃歌眨眼道:“这官有我的后路元帅大吗?” 展北斗好笑道:“北斗军是本天王亲兵护卫,随便拎出一人,都要比劳什子元帅金贵,护法统领百人,论尊崇,能与七十二路大王并驾齐驱。” 李桃歌很识时务单膝跪地,“多谢天王封赏!” 嗓门奇高,吓了旁边高鸳一哆嗦。 谈笑风生之际,虎豹骑留下十几具尸身,将北斗军冲出缺口,正在朝步卒汇合。 北斗军紧追不舍,迎着强弓劲弩,死死咬住骑兵,不许他们摆好阵型。 其他义军见到己方占据上风,立刻挥舞兵刃杀了回来,虽然不怎么会冲阵,但胜在人多,犹如沙粒逐渐围拢,将官兵团团围困。 见势不妙,虎豹骑不再恋战,朝城门处撤退,可北斗军中钻出一人,大步流星在护城河边狂奔,纵身一跃,飞跃过河,跑到吊桥处,一刀,两刀,三刀,铁索断裂。 依次砍断两根铁索,那人站在城门处,拎刀凝立,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架势。 展北斗笑道:“这是北斗军大护法酒侣,他的鬼啼刀,也是出自百里行之手,日后你要辅佐他,将北斗军打造成不弱于九江白袍的强横之师。” 李桃歌哦了一声,赞叹道:“酒侣大人好身手,那么粗的铁索,几刀就断了,一定要向他讨教刀术。” 展北斗望向别处,自言自语道:“我那三名兄弟,也该传来佳音了吧?” 东门方向忽然传来滚滚雷声。 李桃歌踮起脚尖,注目远眺,只见一道人影杀入官兵阵中,手中竟然频频有雷光浮现。 卧槽! 徒手生雷的猛人。 李桃歌初次见到这种奇人异士,大为惊骇。 第1138章 雷,常伴风雨出现,生于水,在五行中却属木,乃是术士垂涎欲滴的手段。 想要领悟雷灵,必须是大机缘者和天赋异禀的奇才,仅凭后天努力,极难摸透其中奥妙。精通雷法者少之又少,百名普通人中,有一修行者,百名修行者中,有一术士,百名术士中,不见得有一人会雷法,珍稀程度可想而知。 李桃歌见过天下第一妖修林青帝,领教过太白御士第五楼的百丈火龙,也在对战剑仙吴忧时,亲眼目睹墨川祭出五行八卦御敌,算是有不少的见识阅历,但纵观各路术士中的高手,都有其独门秘术,唯独没见过有人精通雷法。 雷者,天上造化神名,寓意天赐神技。 施展时,令对手防不胜防,威力强悍无匹,关键是帅的一塌糊涂。 道家有五雷符,能够驱除邪祟,引上天之力伤敌,可那毕竟是借助外力,不是自己本事,徒手生雷,哪个年轻术士能禁得起这种诱惑,想想都流哈喇子。 李桃歌再成熟,也还是十八岁的少年郎,瞅着双手蕴含雷光的猛人,杀的虎豹骑哭爹喊娘,中雷者瞬间成为焦尸,以一己之力拦住数百精锐去路,下巴都快惊掉。 怎一个帅字了得。 展北斗瞥了眼陷入痴癫的西路护法,笑道:“那是我三弟,雷动天王斩小水,八岁那年,天降大雨,他在河中游玩,突然被九道天雷打成了黑炭。人都焦了,居然没死,救了十天十夜,仍无心脉,就在他父母绝望之中,将他安葬在坟中时,竟然活过来了。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水醒来曾便能操控神雷,后来拜了一名高人为师,成为术武双修的奇才。” 难怪能修成雷法,原来是被老天爷给劈的。 九道天雷轰中,没碎成渣渣都算是福分,模仿人家的修行之路,想都不敢想。 李桃歌唏嘘道:“怪不得父亲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遭雷劈都能劈成绝世高手,写进史书里,后人恐怕都不信。俺们村里老人常说一句话,要想人前显贵,必须背后受罪,道理是大道理,可这份罪,不是人人都能受的。” 西门喊杀声愈演愈烈,五百虎豹骑陷入诱捕,一人一马都跑不回去,惨遭乱刀砍死。 展北斗得意笑道:“看来二弟也要得手了,二嘎,你想要入城吗?” “我?入城?” 李桃歌纳闷道:“天王你的意思是?……” 展北斗轻声道:“如今城中兵力空虚,只要一鼓作气将虎豹骑屠戮殆尽,就是大功一件,城里的美人和金银任你先选。不过……受伤的猛兽是最危险的,想要把他们除尽,会付出相当惨痛的代价,城中虎豹骑大概还有三千左右,是断了尾巴的老虎,但是他的獠牙和虎爪都在,凶气最盛,想要将它扒皮抽骨,并非一件易事,要么富贵,要么身死,我看你也是不安分的主儿,要不要赌一把?” 李桃歌搓着双手,陷入沉思。 他不是想取破天富贵,而是在想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仍旧怀疑自己是朝廷谍探? 难道是想自己立一道投名状? 稍作考虑,李桃歌果断摇头道:“自打记事起,俺爹就不许俺赌,他老人家说久赌无赢家,一旦沾赌,身家性命都得赔进去,俺还是守在天王身边,当好您的护卫。” 展北斗点头道:“我在你这般年纪,可不像你这般沉稳,功劳就在眼前,定要去城里捞取功名利禄。不贪心,懂进退,是根好苗子 。” 他有所不知,这名貌似沉稳的少年,在两年前就下过生死重注,在安西赢得盆满钵满。 四门大开,义军如潮水般涌入,汤城将军知道城门一旦沦陷,数万官兵和百姓会成为鱼肉,于是率领部下死守,在城门展开近身肉搏。 喊杀声震耳欲聋, 一具具尸首堆满门道,鲜血呈小溪状流入护城河。 李桃歌问道:“天王,打完汤城,咱们该去打哪里?是去九江府杀韩无伤,还是去京城杀皇帝老儿?” “年轻人,莫要操之过急,皇朝霸业又不是打鱼狩猎那么简单,要徐徐图之。” 展北斗含笑说道:“汤城是西南一座粮仓,把它攻下,咱们就有了粮食养活大军,再将腾城和磁城一占,九江道的西南之地,就会落入我的手中。这三处地方,有铁,有盐,有粮,有山脉作为天险,毋需担心腹背受敌,进可攻退可守,是我早就看中的福地。再打完这三座城,就该歇一歇了,操练士卒,立国封赏,休养生息,要与朝廷江山对弈。” 打完三座城就不打了? 你立国大真没关系,小爷去哪杀韩无伤? 再不济,也得让你们拼的两败俱伤,把兵和粮食都拼没了,至少十年内无法再起兵戈。 翻山越岭受了一肚子鸟气,听到这个结局,李桃歌可不肯善罢甘休,脑筋一转,声情并茂说道:“陛下,大业未稳,立国尚早。” 陛下二字,令展北斗饶有兴致望着比他矮了半头的少年,微笑道:“看来你并不甘于当一名西路护法,竟然想当开国谋臣,说说吧,朕会洗耳恭听。” 李桃歌躬身说道:“众所周知,九江道的生死存亡,不在于虎豹骑和九江白袍,而是在于大都督韩无伤,我听闻他刚愎自用,性如烈火,若是见到西南方被义军占据,一旦腾出手来,定会率大军亲至。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不如以攻代守,冲进九江府杀他的片甲不留,最好生擒韩无伤,这样一来,天王威名才会传遍六合八荒,令东花不敢妄动。” 展北斗平静道:“你的意思是,要这百万散兵游勇,去和三十余万铁甲争锋?” 李桃歌笃定道:“有雷动天王这种高手,再有义军作为诱饵,找到好机会,刺杀韩霸王并不难。” 义军已经打入城门,开始在城中烧杀抢掠。 展北斗神色逐渐转冷,淡淡说道:“山野小儿,读了几本圣贤书,就想谋定乱世,可笑。当好你的西路护法,以后别再夸夸其谈了,走,随朕ru??cheng。” 第1139章 城中已经被杀成了大坟茔,密密麻麻的尸体躺满街道,有义军,有官兵,也有百姓,惨叫声仍在远处响起,喊的人心中发毛。 义军入城后,不是前去围剿官兵,也不是闯入太守府,而是破门撬窗进入民宅,抢粮食,抢金银,抢女人,做出丧尽天良的勾当。 十几万义军,成了十几万强盗,在这城中肆意宣泄人之恶。 虽然不是本国子民,可见到这种场面的李桃歌依旧觉得不适,望着老人孩子倒在血泊,心中生起悲悯,皱眉道:“抢走粮食和银钱也就算了,怎么还动了杀心呢,同样是苦命人,为何要下此毒手。” 展北斗负手行走在尸山血海,神色漠然道:“苦命人就是好人?这是夫子讲出的道理吗?生不逢时,与我何干,若是早加入义军,烧杀抢掠的就是他们,互换身份,你觉得他们会对义军仁慈么?呵,谁都逃不过人性。朕就是要让天下人瞧瞧,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以后胆敢反抗者,只有死路一条。” 李桃歌低声道:“杀了他们,并无用处,不如将其招揽至义军,起码能壮大声势。” 展北斗冷笑道:“城中青壮,全都跑去守城了,留守的都是老幼妇孺,要她们有何用?一张张只会吃饭的嘴,糟蹋粮食。” 李桃歌轻声道:“皇上不是要立国大真吗?光男子怎么成,得留下女人孩子,方能绵延后代。” 展北斗停住脚步,转过身,挑眉道:“你很喜欢出主意?” 听到话锋不对,李桃歌故作惊恐道:“小的不敢。” 展北斗轻飘飘说道:“再敢胡说八道,先拔了你的舌头,再斩了传宗接代的家伙。” 李桃歌只好闭口不言。 血腥味越来越浓,转过街角,顺着院墙走了不久,来到一处大门,门簪上坐有一名体格瘦小的男人,双腿搭在太守府三个字匾额,生有狐相,皮肤白皙,双手各拎着一颗头颅,泛起亲切笑容。 展北斗见到这人,欣慰一笑,“四弟,得手了?” 两枚头颅落在展北斗面前,随后那人飘落地面,轻的像是一阵风,不见任何灰尘荡起。 极狐天王姜妙歪着脖子,得意笑道:“大哥,太守和将军都被我弄死了,这场仗,我得记头功。” 四大天王中,姜妙最善刺杀之术,之前所攻打的十座城关,守将几乎都死在他的手中,论功劳,并不比力士天王蛮鬼和雷动天王斩小水弱。 展北斗伸出腿,将两枚头颅踩成骨渣,满意道:“四弟受累,次次都有斩将之功,咱弟兄可不能白忙活,这座府,归你了。” 之所以说这座府,而不是府邸,寓意里面的人,财,物,皆赏赐给姜妙。堂堂五品太守,家资极为丰厚,再有美婢,妻妾,子女,男人所向往的权财色都有,住进去即可享受齐天洪福。 “多谢大哥赏赐。” 姜妙舔舐着唇角,露出色相笑道:“兄弟先进去享用了。” “慢!” 一个夸张的铁锤从天而降,插在太守府门前,锤头全部没入青石,只留下硕长锤柄。 光是露在外面的锤柄,就有三尺来长,土里还插着一尺有余的锤头,别说是铁水浇铸,就是实心木头的也得几十来斤,能用这种巨物作为武器的,起码气力足够骇人。 李桃歌转过身,看见一尊肉塔。 展北斗是高个子,已然超出常人不少,这家伙比展北斗还高出两头有余,肩膀宽到能堵住城门,大腹便便,看着又肥又壮,穿了件被鲜血浸透的虎皮坎肩,走起路来地动山摇。 力士天王,蛮鬼。 “大哥,上次城里的美人,先给老四挑选,这次咋又把太守府赐给了他?” 蛮鬼满脸横肉一走一颤,摇摇晃晃走到二人中间,瞥了眼朱漆大门,低头道:“攻下汤城,兄弟们可都没少出力,把最肥的太守府给了他,得给我和老三一个说道。” 李桃歌见过诸如此类的猛将,骠月石力儿,贪狼军梁小姑,可那二人加起来,才能跟这堆肉山相提并论,宛如石窟里凿刻的力士下凡,实在是夸张到不着边际。 果然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绰号。 姜妙含笑道:“二哥,你不知疆场之中,斩将的功劳最大吗?我亲手砍了太守和将军的脑袋,总比你撞破城门的那膀子蛮力要强吧?” 虽然说话时笑意盈盈,可谁都能品味出里面的讥讽意味。 四天王,并不害怕二天王。 蛮鬼沉下眉头,睁大眸子,语气不善说道:“没有大哥授意,谁能调出守军?没有我和你三哥截住官兵,你自己敢走进汤城吗?不就是仗着跑得快,仗着不要脸,先人一步进入城里,顺着屋顶偷偷溜到府中,砍掉二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员脑袋,有个蛋子儿的功劳!” 呦呵? 分析起来条条是道,不像是只有蛮力的憨货。 李桃歌对于这名大肉山高看几分。 姜妙皮笑肉不笑道:“这府中可有百名侍卫,强弓劲弩,铁甲裹身,汤城将军也不是酒囊饭袋,至少是灵枢境身手,若是强攻,至少要留下千名义军,我替大家拔掉这块硬骨头,不该占据头功吗?!” 蛮鬼正要反驳,展北斗挥手道:“好啦,自家兄弟,莫要再争,军中无戏言,既然我已经许诺给四弟,这座府就是他的,老二,将军府归你,外加一座大宅。” 见到靠在石狮子旁边的斩小水,正扣着指甲,时而投来不阴不阳的视线,展北斗笑道:“三弟,你也有份,去挑城里五间最好的宅子,到时若再攻下城池,咱们轮流占大头。” “皇上,那你呢?” 站在四天王中间的李桃歌眨着清澈眸子,一脸无辜状。 皇上二字,引发另外三天王注目。 “我们兄弟之间的私事,谁允许你废话的?!” 展北斗拧起眉头道:“我是大哥,当然要礼让兄弟,随便找处宅院,当作歇息的地方。” 李桃歌傻傻哦了一声,嘀咕道:“想分给兄弟,再记起自己,天下间哪有这样的好皇帝。” 三天王神色各异。 展北斗怒声道:“住嘴!再乱嚼舌头,非把你炼油不可!” 李桃歌表面唯唯诺诺,心里乐开了花。 既然你不想去打韩无伤,小爷就给兄弟情谊里加一味散伙药。 挑拨离间之后,引韩霸王来打你。 第1140章 进城之后,义军大肆庆祝狂欢,杀人,抢劫,喝酒,载歌载舞,当宣泄完恶意和郁结之气,倒在路边,抱着抢来的宝贝,与死尸作伴,沉沉睡去。 皓月高悬,整座城终于归于宁静。 李桃歌如今的身份地位,暂且分不到深宅大院,但也不至于睡大街,作为新人,自当礼让前辈,谢绝了分来的民宅,与贾来喜等人挤进两间牛棚。 一路走来,睡山林荒野,要不然就是和臭烘烘的义军挤在一张大炕,即便嘴巴不说,心里难免会有些牢骚,尤其是瑶池宗的几名高手,锦衣玉食惯了,突然跑到邻国受苦,还要装成农夫受尽白眼,肚子里早已骂起了娘,好在小侯爷和他们同吃同住,稍作宽慰。 于仙林吃过饭,躺在稻草堆里打起了呼噜,他体格太大,呼噜又震天响,谁都不肯在他旁边休息,于是自己独占一间牛棚,其他人跑到李桃歌这里围成一圈,大眼瞪小眼,干坐。 李桃歌满脑子都在琢磨人心,坐的久了,想朝旁边挪挪,可他忘了这里是牛棚,双手一撑,抓了满把牛粪,李桃歌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将牛粪抹到稻草,结果抬头一看,黑夜里十来双眸子都在盯着他。 相当尴尬。 好在从张燕云那学来了厚实脸皮,李桃歌呵呵一笑,一边抹去牛粪,一边说道:“大家跟着我,跑到这里吃苦受罪,无以为报,记在心里呢,等咱回去之后,依次封赏。” 坐在他左边的独耳婆挪动娇躯,生怕牛粪沾到衣袍,娇媚笑道:“您叫我们出来的时候,不是说要杀那人吗?咋跑来跑去,跟随义军打起了仗?李公子,这起义不是三天两头的小事,等到他们打入九江府,不知猴年马月,总不至于把大好光阴,浪费到这群草寇身上。” “嘘!小点声。” 李桃歌使了一个眼色,示意隔墙有耳,压低声音说道:“想要去大都护府刺杀姓韩的,成功几率微乎其微,本以为跟着义军,能遇到姓韩的率领虎豹骑前来镇压,先隔岸观火,等他们打到两败俱伤时,再去取姓韩的性命。看这架势,义军暂时不打算攻打九江府,朝廷也没有率兵清剿的征兆,我在想,姓韩的可能脱不开身,或者对义军有所忌惮,想要寻觅合适的机会,再派兵前来。” 老吴轻声道:“少爷,我觉得……姓韩的未必是忌惮义军。” 李桃歌问道:“他那为何放任义军做大呢?” 老吴在珠玑阁里专管杂务,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吃的盐比自己吃的米都多,他的建议,一定得仔细琢磨。 老吴笑道:“我就是瞎猜,中与不中,当成闲话唠唠就成,千万别往心里去。姓韩的之所以不派大军围剿,是因为杀掉这么多百姓,东南就成了一片死城,地没人种,粮没人纳,还要受人诟病,对他名声有损。” 李桃歌好奇道:“可是百姓是在他的九江起的义,放任不管,别说官帽,项上人头都难保。” 老吴点头道:“没错,数万百姓投了义军,他难辞其咎,其罪当诛。不过韩家底子厚,再大的过失,都有贵人帮他兜底,只要手里攥着九江白袍和虎豹骑,就立于不败之地。纵观东南,既然已经揭竿而起,背负了治下不严的罪名,就不能再把九江弄的一团糟。百姓死光了,以后兵卒都没得募,我猜,姓韩的是在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契机,杀掉四天王,收拢人心,使义军不攻自破。” 李桃歌揉着下巴,“刺杀四天王?” 大周仗着高手众多,经常干出斩杀敌方主将的勾当,东花和周国打了那么久,兴许早就学会了这招。 远处突然传来兵刃交接声。 李桃歌钻出牛棚,飞速跃至屋顶。 一道小巧身影在太守府上蹿下跳,背后有道窈窕身影紧追不舍。 二人身法极为惊人,一纵,一跃,窜出几丈来远,时而来到屋顶,时而潜入地面,偶尔兵器交锋,划破静寂深夜。 前面那人,从身型能看出是极狐天王姜妙,后面那人,明显是名女子。 姜妙背后似乎多了一物,等他交手不跑,仔细一看,像是被人在背后插了把短刃。 随着姜妙来回狂奔,空中不断掉落血珠。 怪不得始终跑来跳去,原来已经身负重伤。 李桃歌笑道:“老吴,你这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一猜就中,半夜都未过,四天王就要被人给宰了。” 老吴不好意思笑道:“对旁人,一猜一个准,对公子,只有好的灵。” 李桃歌忽然想起一事,喃喃自语道:“四天王,住的可是太守府……” 按照常理推断,义军破城之后,最为豪奢的太守府,应该由大天王展北斗享用。 老吴细声细语说道:“刺客是女子,十有八九扮成了太守府女眷,不知是监视太守的棋子,还是提前预备好的杀招,若是后者,韩霸王的心思,可就太可怕了。” 可怕? 李桃歌细细一想,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他用整座城的百姓将士性命,专门为刺杀大天王布局?” 老吴摇头道:“这事儿可不好说,只有他本人知道啥时候下的套,反正姓韩的手段极为狠辣,当初有名太守,对他下达的政令晚了三天执行,姓韩的竟然送了把宝剑过去,令太守自裁,信中说,要么自己死,要么全家死光光,今晚必须见分晓,丝毫的回旋余地都不给。听说……那名太守还是他的远房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迫于无奈,太守抹了脖子,这才避免祸及家人。亲戚说杀就杀,姓韩的霸道可见一斑。” 李桃歌啧啧称奇,“韩霸王,名副其实。” 远处二人已不在屋顶辗转腾挪,约莫是胜负已见分晓。 伴随着嘈杂声,另一处院落雷光浮现。 李桃歌挑起眉头道:“看来刺客不止一人,雷动天王都遭了黑手,作为北斗军西路护法,咋能坐视不管呢,走,咱去看热闹。” 第1141章 天王遇刺,整座城蠕动起来,北斗军倾巢而出,将太守府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李桃歌扒开人群往里钻,由于之前陪在展北斗身边,熟了个脸熟,无人将他拦阻,唯独快要到达大门时,被一柄刀挡住去路。 这把刀并不陌生,曾在攻城时锋芒毕露。 鬼啼刀。 北斗军大护法,酒侣。 之前接连恶战,并未使这名展北斗心腹爱将面呈疲态,反而精神抖擞,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犀利眼神警告来人,再走一步,那可就要抽到杀人了。 李桃歌堆笑道:“大护法,我是新晋西路护法李二嘎,攻城时就在大天王身边,您没瞧见吗?” “我知道。” 酒侣一张脸,尽是半死不活的僵硬神色,冷声道:“没查出刺客底细之前,谁都不许靠近天王。” 言下之意,这名新入伙不久的少年,也在他的怀疑之内。 李桃歌焦急道:“我是担心天王安危呀,就让我过去瞅瞅,若是还有刺客,我愿挡在前方护驾。” 回应他的,是推刀出鞘。 半寸寒芒,令见者心惊。 所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李桃歌生怕这家伙抽刀砍人,不敢再吭声,踮起脚尖,朝里面张望。 展北斗背对大门,看不清楚表情。 姜妙依在门楣,脸色灰青,大口喘着粗气,鲜血将白袍染成褐色。 一名女子趴在门槛,瞧不见模样,身段修长,从肌肤和手脚来看,年纪应该不大,脖子扭到肩头,一动不动。 展北斗飞起一脚,将女子头颅踢飞,闷声道:“酒侣,屠城!” 酒侣躬身领命,率领一众北斗军朝府中走去。 没了拦路虎,李桃歌趁机溜了过去,低声道:“陛下,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派刺客来行刺。” 展北斗一言不发,死死盯着他。 李桃歌被阴沉眼神看的心里发毛,干笑道:“陛下,您咋这么看着我?” 展北斗慢条斯理说道:“你是朝廷鹰犬吗?” “咋能呢!” 李桃歌拍着胸脯,大义凛然道:“小的一片忠心,可鉴日月,对虎豹骑恨之入骨,光想把韩无伤脑袋摘下来当粪球踢!” 实话总归是实话,任谁都瞧不出端倪。 展北斗轻舒一口气,说道:“这几名婢女,是韩无伤早早放在汤城的死士,专门来对付我所用,是四弟替我挡了一劫,幸亏他身法出众,换作是我,恐怕早已被割去脑袋。” 李桃歌咬牙道:“那韩无伤视咱们为鱼肉,对他自己亲戚都敢下死手,真是又狠又毒,简直是蛇蝎成精,陛下,若是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还会派人来进行刺杀,这一宿一宿的,觉都睡不安稳,不如攻入九江府,跟他拼了!” 展北斗望着重伤不起的姜妙,沉声道:“之前你说的不错,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仇,必须要报!但如何报,需要仔细斟酌,待我与军师商议过后,再做定夺。” 力士天王蛮鬼气势汹汹走来,满身血污,手中拎着一条雪白大腿,不长眼的倒霉蛋站在路中无动于衷,被他肩膀不断撞飞。 人未到,脏话先飘了过来,“日他韩无伤贼娘!不知从哪搞了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婆娘,老子正当飘飘欲仙时,一把刀就捅了过来!幸亏老子皮糙肉厚,用胸口强挨了两刀,若是换成旁人,早他娘凉透了!” 展北斗望向血肉模糊的胸口,皱眉道:“二弟,你也遇刺了?” 蛮鬼将血糊拉的大腿朝地上一丢,龇牙道:“贪色不成,差点儿当了风流鬼,大哥,那韩无伤真的阴险,养了一帮漂亮婆娘当刺客,专门在兴头时动手,草!实打实的无极境,匕首也是精铁锻造而成,骨头都快被捅烂了!” “没事就好。” 展北斗朝姜妙努嘴道:“老四也是遇到两名女刺客,他没那么好运,匕首戳中后心,能不能熬到天亮都很难说。” 蛮鬼用肥硕大手摸向四弟脉搏,神色逐渐狰狞,“把棋子安排到床塌,亏他韩无娘能想得出来!大哥,若不是你大发善心,把太守府和将军府赏给我们,兴许挨捅的就是你了!” 展北斗幽幽叹了口气,“姓韩的在九江经营多年,到处都是他的耳目,没准儿在义军之中,就有他的谍探。” “谁!谁是韩无伤的探子,给老子站出来!” 蛮鬼喊了一嗓子,突然揪住离得最近的李桃歌,张开血盆大口吼道:“这后生,细皮嫩肉,俊俏的很呐,不像是地里刨食吃的爷们儿,说,你是不是韩无伤的狗腿子!” 李桃歌举起双手呈无辜状,可怜兮兮道:“二天王,我是北斗军的西路护法,怎能是韩无娘的探子。” 既然蛮鬼骂韩无伤为韩无娘,他也干脆照搬过来。 别说,喊起来挺顺口。 蛮鬼古怪一笑,从领口摸到手心,一惊一乍道:“呦,手心有茧,背后有刀,练过?” 李桃歌正要辩解,展北斗说道:“这小子是从背驼山脉里走出的农家,我试探过了,没问题。” 蛮鬼冷哼一声,抓住对方手腕,“农家的孩子,怎么养出一身贵气,比起太守家公子都像少爷,我这粗人都觉得扯淡。大哥,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不就是西路护法吗?杀完了,我赔你一对。” 李桃歌只觉得手腕传来庞大力道,像是铁锁一样逐渐收紧,又不敢动用真气,只能忍痛硬抗,哆哆嗦嗦说道:“二,二天王,小的冤枉,我,我真不是韩无娘的谍探!” 蛮鬼瞪圆双眼,笑眯眯道:“是不是他的人,谁都说不准,挖出心来,一看便知。别怕,爷爷力气大,一伸,一掏,心就提溜出来了,不会疼那么久的。” 说完,粗壮手臂朝对方心口掏去。 贾来喜满脸肃容。 祁风摸向剑柄。 独耳婆咬紧嘴唇。 跛子鬼晃个不停。 他们不在意能否杀掉韩无伤,暴露身份后,大不了返回大宁,但是必须护卫少主安危。 肥爪再敢伸出半寸,义结金兰的四兄弟,可就真的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二弟!莫要乱来!” 展北斗高声喊了一嗓子,顺势抓住蛮鬼手臂,“这是我的护法,怎能说杀就杀!” “护法?” 蛮鬼阴阳怪气嘲讽一声,翻出一记白眼,“口口声声喊你为皇帝,果然是死心塌地的亲信。” 展北斗低声道:“今夜缉拿刺客为重,其他的回头再说。北斗军全在太守府过夜,二弟,咱们进去。” 虽然蛮鬼不再流露出杀意,可视线仍旧锁在李桃歌身上,撅起肥厚嘴唇,阴森笑道:“既然大哥下了令,先饶你不死。不过爷爷刚才弄的不上不下,火气很大,你这小子比大姑娘都俊俏,一掐都能嫩出水来,当护法,白白浪费喽,今夜……就拿你败火了。” 第1142章 四天王和北斗军住进太守府,作为西路护法,李桃歌负责看守假山,屁股没坐稳,迎来一众怪异眼神,李桃歌知道他们打的是啥主意,清清嗓子,说道:“人帅遭天妒,没办法。” 独耳婆嗲声嗲气笑道:“快要到千斤的胖子,压在身上像座山,主子能吃得消吗?” 李桃歌没好气道:“能不能吃得消,你先去试试。” 独耳婆撩动长发咯咯笑道:“我们女子么,是水做的,多重的男人都能挨的住,就怕主子身子骨太硬,莫要被压折了。” 与女子讲理,无异于自讨苦吃。 与上了年纪的女人讲理,相当于以卵击石。 与上了年纪的女流氓讲理,那就是不知死活了。 李桃歌找不到道理反驳,只好生生吞了这口窝囊气。 贾来喜开口说道:“吃了这次的亏,四天王不敢再冒进,看来义军是打算以守为主了,跟着他们不是办法,不如兵分两路,去寻找韩无伤的踪迹。” 李桃歌沉思片刻,说道:“你不是说只能将境界压在无极境吗?透露出气机,会引来上四境高手围杀,凭借咱们这些人,即便找到韩无伤,也很难将他刺杀,我想……要不要把展北斗给绑了,令他强行出兵,不从的话,砍了,换下一个,反正天王有四个,总有肯听话的家伙。” 众人面面相觑。 从安西杀出来的主子,果然不走寻常路,这种霸道招式都能想到。 独耳婆娇笑道:“之前装的不是挺好吗?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对了,你是怕今晚那死胖子走你旱道吧?” 李桃歌充耳不闻。 “喂,死婆娘,你说谁是死胖子?” 于仙林歪着脑袋,投来愤懑眼神。 独耳婆对李桃歌笑靥如花,对旁人可没好脸色,听到胖狐狸言辞不善,换成清冷模样,好笑道:“大家都能听出我是在骂谁,唯独你听不懂,看来不仅是死胖子,而是傻胖子。有人喜欢找清净,有人喜欢找快活,你呢,反其道而行之,偏偏喜欢找骂,看在你是少主朋友的份上,姑奶奶勉为其难骂你到天亮算了。” “你!” 于仙林腾的一下坐起,双手插住粗腰,像是泼妇般开骂,“你爹娘被窝里,捂着毛笔蘸醋碟呢,生出你这么个尖酸刻薄的东西,胖咋了,有没有吃你一口肉,仙爷我满身都是福,懂个鸡毛啊!一大把年纪,天天装成小女儿状,搔首弄姿,自诩风韵犹存呢,呸!少了只耳朵,簪花都戴不上,掉了鞋底的破鞋,踩一脚都嫌磕碜!”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年老,身残,又兼顾了家人,于仙林这一通气话,可算是把独耳婆得罪个干净。 李桃歌只觉得眼前一花,香风飘过,小巧玲珑的身影已然到了于仙林面前,握手成拳,凿向对方脑门。 于仙林也不含糊,肥硕身躯朝后倒去,肚皮一挺,弹飞拳头。 “停。” 李桃歌低声道:“这里不是打架的地方,有何恩怨,回到大宁再说。” 主子的话,不能不从,独耳婆忿忿收回拳头,退到之前的地方。 李桃歌没理她,反而对胖狐狸饶有兴致打量起来。 这死胖子,在镇魂关城头拦截玄月军呼延准,在五郎真君洞府和卜屠玉打的不相上下,如今又能和独耳婆过招。 三个对手,分别是无极境,璇丹境,逍遥境。 与谁都能打的有来有回。 作为常与人掰命的修行者,他可深知其中差别。 得摸摸底,看这死胖子藏得究竟有多深。 远处传来一阵靴底踏地声。 独耳婆退了,于仙林却不敢善罢甘休,拎起肚子,灵巧起身。 李桃歌低声道:“别闹,有人来了。” 酒侣带有几名北斗军来到假山,环视一番,伸出刀鞘,指向李桃歌,冷声道:“跟我走,天王要见你。” 独耳婆捋好仅有的耳边秀发,笑道:“是那位胖子天王吗?” 酒侣显然不是色中饿鬼,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对姿色不俗的婆娘硬声道:“再对天王不敬,把你舌头拔了。” 于仙林拍着大腿乐呵道:“拔!长舌妇变成无舌妇,看她还怎样毒口喷人。” “走吧。” 李桃歌站起身,其他人也一并相随。 架势不对,酒侣摁住刀柄,皱眉道:“你们想造反?” 李桃歌已经有了杀旧王立新王的打算,不再像之前唯唯诺诺,轻笑道:“我和贾大哥去就行,你们歇着,大护法,劳烦带路。” 酒侣堆起狐疑神色,边走边回头,生怕这小子模仿韩无伤派来的死士,从背后捅刀子。 顺着廊檐七拐八拐,来到正堂,展北斗坐在太师椅中,满脸凝重,身边坐了名从未见过的老者,相貌慈祥,佝偻着腰背,不住咳嗽。 酒侣守在门口,不再踏足,李桃歌堂而皇之走了进去,含笑道:“陛下,你找我?” 展北斗指了指椅子,轻声道:“坐。” 李桃歌想都没想,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碗,翘起二郎腿,悠闲品了一口,赞叹道:“香而不浓,唇齿留香,好茶。” 展北斗望着气度云泥之别的少年,感兴趣道:“不演了?” 李桃歌笑道:“我出身卑贱,身后从来没有靠山,所以做事喜欢用脑子,瞻前顾后,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会得罪人。后来发迹之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依旧沿用此法,其实就是担惊受怕的日子过多了,养成的臭毛病。” 展北斗看向身边老者,见老人家举起茶碗,于是对李桃歌拱手道:“有贵客自远方来,怠慢了几日,敬请恕罪。” 李桃歌好奇道:“你们何时察觉出我身份的?” 老人家轻叹道:“你的人,抢了我的坐骑,从那时起,老夫就知道不对劲了。” 李桃歌笑道:“你是军师。” 老者点了点头,“我的两名弟子,是身手不错的修行者,在你手下没走过一招半式,那时起,老夫心中有了数,义军中来了惹不起的贵人。” 李桃歌揉揉眉心,骂了声娘。 跛子鬼那货,抢了鹿,打了架,都不告知一声,身份暴露了还在这装。 对方知道自己坐拥一堆高手,唯有自己在对自己装傻。 展北斗问道:“贵人器宇不凡,究竟是何身份?” 李桃歌抚平衣袍褶皱,挺胸说道:“姓刘名实,大宁太子是也。” 第1143章 大宁太子?!!! 听闻此言,就连活了两甲子的军师都不禁动容,摇摇晃晃站起身,毕恭毕敬说道:“草民郑笙,见过太子殿下。” 展北斗不知该行礼,还是坐立不动。 如今虽然坐拥东南之地,麾下百万义军,美其名曰立国大真,即可登顶九五至尊。可他生在阴谷,骨子里依旧是草寇,几年前见了衙役,都要弯腰喊声大人,怎敢在邻国太子面前摆谱。 纠结之后,展北斗躬身抱拳,“见过世子殿下。” “免了,不用客套寒暄。” 李桃歌含笑道:“尔等与孤算是半个朋友,是否能成为盟友,要谈过之后方能定论,况且在你的地盘,那些俗礼,能免就免。” 为何要假冒刘识? 当然是怕有损英名。 自己是来杀人放火捅刀子的,又不是来积德行善的,恶名么,能甩就甩,可不能落在自己头上,万一行刺不成,狼狈逃回大宁,也好有人来背锅。 反正刘识以憨傻成为笑柄,没啥英名可言。 传出去之后,反倒给他搏来武勇之名。 郑笙躬身说道:“永宁城离此几千里,不知太子殿下前来,是为了游历,还是另有旨意。” 李桃歌大大方方说道:“狗贼韩无伤,去年腊月派五万虎豹骑袭我叶查二州,导致我大宁百万子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当时西北战事吃紧,腾不出手来收拾这货,如今大周和骠月臣服于大宁,不敢再越过英雄山和阴阳谷,是该清算清算这笔旧账了。” 郑笙与展北斗对视一眼,后者问道:“据我所知,太子一行,不过寥寥十余人,恐怕……力有不逮。” 李桃歌从容一笑,说道:“孤听闻西南之地出了义士,以展大哥为首的英雄豪杰,锄强扶弱,为民请命,于是想来结交一番,两日下来,对于展大哥的抱负,得知一二,若不嫌弃,孤愿助展大哥一臂之力,立国大真,与大宁结百世之好。” 太子亲自来结盟,使得展北斗受宠若惊,腰身更弯了一些,“多谢太子殿下厚爱,展某求之不得。” 郑笙清清嗓子,慎重说道:“恕老朽直言,正如大天王所说,殿下不过十余人,想要对抗三十万虎豹骑,呵呵,怕是难如登天。” 李桃歌知道这老狐狸心中所想,笑道:“老先生是在查我家底儿?” 郑笙拂须笑道:“太子既然是来结盟,必是互惠互利的好事,义军有百万之众,还有十来座城池,不知太子殿下,能给予义军多少帮助呢?” 李桃歌突然眯起桃花眸子,面带不悦道:“老眼昏花的糊涂虫,你只看到了十余人,却看不见数路刺客大军已深入九江,不止虎豹骑,就连你的义军中,也有孤的密探。” 对君子施恩,对小人施威。 像展北斗郑笙这种视百姓如草芥的反贼,绝对不是君子,就算是,也是道貌岸然的假君子。 对付他们,就得震慑和敲打。 不然那身反骨,无时无刻都在蠢蠢欲动。 郑笙笑了笑,说道:“说实话,对于殿下的言辞,老朽半信半疑,若是有数路刺客,怎能听不到一丁点儿动静呢?用缥缈虚无的东西,来和我们做生意,殿下岂不是太看轻我们了。” “骂人骂不疼,只有打人才能打疼,好,那就给你们来点实在的。” 李桃歌望向贾来喜。 这位珠玑阁大统领,又望向对面的北斗军大护法酒侣。 二人目光接触不到半息,猜到了对方心中所想,酒侣骤然拔出鬼啼刀,反手砍来。 快到不可思议。 贾来喜缓缓弹出一指。 正中刀尖。 铛的一声清脆响动。 酒侣来的快,去势更快,倒飞出去,嵌入门墙。 半招取胜。 郑笙故作镇定,含笑道:“大护法的身手,只能算是中上,四位天王出手,也能将他击败,殿下的护卫,并未看出有多厉害。” “谁啊!敲敲打打的,打架呢?大哥,听说我看中的小子,跑到你这来了?兄弟这满肚子火气,正找不到人发泄呢,快让我带走,既然是你的护法,那就留一条命,保证玩不死,明日再给你送来!” 力士天王蛮鬼横冲直撞走来,瞥了眼墙中的酒侣,面带诧异,见到大哥和军师坐在椅子中并无异样,稍作安心,瞅见李桃歌之后,又露出色胚笑容,“你们打你们的,我可没心思打闹,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先借这小子一用。” 前脚才跨入中堂,只觉得脑袋上方阴嗖嗖的,抬头一看,是只厚实手掌。 “大胆!敢偷袭老子!” 蛮鬼撑起护体罡气,顿时气浪滚滚,吹的旁人睁不开眼,匾额都不住摇晃。 用出一招举火烧天,双掌接单掌。 三掌相交,传来滋滋泄气声。 下一刻,千斤身躯竟然消失不见。 震碎石板,全部没入土中。 贾来喜面无表情,手心在衣袍擦拭,轻声道:“你们的天王,很厉害?” 展北斗和郑笙各自倒吸一口凉气。 双腿有些发颤。 蛮鬼的底细,他们心知肚明,自幼年时便有龙象之力,成年后拜名师,专门授习一力降十会的功法,出山后,百战百胜,以蛮力享誉江湖,被誉为东花第一力士。 双方这一招,纯粹是硬拼,引以为傲的掌力,居然被拍入土中。 以天地之力降伏,至少是半步仙人。 李桃歌浅笑道:“圣人怕孤遭遇不测,于是派贾貂寺随同,试问你们北斗军中,谁能挡住他一招半式?” 怪不得强到离谱,原来是大内高手。 展北斗和郑笙双双行礼道:“见过貂寺大人。” 贾来喜无动于衷,眸子中带有责怪,直勾勾盯着自家少主。 堂堂九尺之躯的好汉,咋就成了没根的寺人了? 这俩货也是眼瞎,没见自己胡须浓密,彰显阳刚之气吗?咋能和阉人挂钩。 一口一个貂寺,喊的裤裆阵阵清凉。 李桃歌爽朗道:“这笔生意,我的本钱就是高手如林,能斩断遇刺的烦恼,使你们没有后顾之忧。” 展北斗沉吟片刻,“多谢。” 李桃歌勾起嘴角,“你们也要投桃报李,整顿一番后,攻打九江府,生擒韩无伤。” “你们不打,我会另立新天王,恐怕有不少人想替代你成为皇帝,与我们大宁结盟。” “三日之内动身,不然你这惊世天王,会成为史书轻描淡写的一笔。” 不等对方答应,李桃歌撩袍起身,踩着蛮鬼的脑袋,潇洒离去。 第1144章 两日之后,义军开拔。 由于是去攻城,老幼妇孺带的极少,只在后面推着小车运送军粮,大部分是青壮,穿戴从官军扒下来的盔甲,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都凑不成一套,看起来不伦不类。 李桃歌走在展北斗身后,扛了一口黑锅,下雨时可以避雨,饿了可以做饭,遇到虎豹骑可以抵挡箭矢,不失为行军打仗时的神器。 自己身份,只有四位天王和军师知晓,李桃歌怕义军中有朝廷密探,所以严令他们不许对外宣扬,老老实实跟在展北斗左右,两人闲聊时,语气轻缓,靠的极近,像极了新晋男宠。 展北斗轻声道:“在攻打两座城池之前,有座夫子关,此关有百年之久,一面临山而建,一面有倾斜土坡,易守难攻,至少有三千步卒驻守。想破城,先取关,我想按照汤城的法子去打,先用烂命去消耗官兵箭矢,待到对方力竭后,再遣精锐狂攻,您看如何?” 说话时姿态谦卑,不再是舍我其谁的豪迈模样。 李桃歌问道:“有夫子关的舆图吗?” 展北斗从高头大马弯下腰,为难道:“这……您有所不知,我们攻城时没啥章法可言,都是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伎俩,不用舆图,也从不排兵布阵,幸好义军人数占优,次次都能获胜。” 李桃歌摇头道:“你们能活到今日,凭的全都是气运,换成燕云十八骑,一个营的人马都能将你们冲散。” 张燕云马踏四方,驱虎豹,镇南部,杀玄月,射贪狼,英名不止在大宁,论天下英雄,他必是被常常题名的那一位。 大宁兵仙,声名远扬。 展北斗苦笑道:“一介草寇,怎敢与百战百胜的赵国公相提并论。” “你是天王,拿出统领千军万马的气势来,别对我愁眉苦脸,要不然会被人看穿。”李桃歌提醒一番。 展北斗挺直腰杆,高人骑大马,英雄氅迎风猎猎,颇有问鼎江山的气概。 李桃歌低声道:“既然没有舆图,到了关前再说,我曾在安西率三十万大军平叛,略懂兵事,若是天王信得过,愿替义军谋划破关之道。” 刘识任保宁军主帅征战安西,替大宁皇室争足了面子,即便展北斗远在东花,也有所耳闻,敬佩道:“殿下有勇有谋,实乃大宁社稷之福。” 李桃歌咧嘴笑道:“大宁之福,东花之祸,夹在两国之间的大真,又当如何?” 展北斗一脸肃容道:“当以友邻相敬。” 李桃歌笑道:“九江道都没打下来,谈这些未免过早,若是义军打入皇城,改朝换代之后,天王就会觉得我这颗头颅,还是不要放在上脖子为妙。” “好了,为了不使朝廷鹰犬生疑,赶快骂几句,我好混进义军中,帮你找找韩无伤的探子,先拔掉这些肉中刺,省的长出脓包。” “得罪了。” 展北斗会意,挥起马鞭,抽打在铁锅上,噼啪乱响,高声呵斥道:“你一个小小护法,居然敢妄议天王之间情谊,滚!当回你的后路元帅,不许在朕的眼前游荡!” 李桃歌矮着身子,灰溜溜跑出老远。 郑笙亲自驾着马车,瘦骨嶙峋的身子来回颠簸起伏,浑浊眼眸写满心事,慢声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展北斗面沉如水道:“军师觉得他是太子吗?” “是与不是,无关紧要。” 郑笙无奈一笑,“只要能轻易杀掉咱们,他就是真龙天子。” 展北斗将声音压到极低,道:“蛮鬼说,这人身边的护卫,并无上四境气机,仅凭肉身之力将他击败,若十余名护卫都是这等身手,咱们只能任人拿捏,若只有一人,倒是有可乘之机。” 郑笙挑起花白眉毛,“他要想杀人,早已令护卫动手,是友非敌,不值一搏。” 展北斗单手摸向脖颈,心有余悸道:“可是被人捏住喉咙的滋味,实在不好过,常年遭受朝廷欺压,好不容易翻身成为握刀之人,又来了一名所谓的大宁太子,身家性命,皆在人家一念之间,这口气,总是不顺呐。” 郑笙笑道:“你祖上做过官,经过商,曾经也是名门望族,家道中落几十年,衰败到田间地头,跌至谷底。俗话说三代之内,必有兴家之子,可这兴家之子实在是望到极致,竟然气运亨通,有了真龙之势。忍了几十年,不差这口气,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已经熬到这一步了,为了皇朝霸业,再受些屈辱,又有何妨。” 展北斗闭目不语,再睁开眼时,精芒绽放,笑道:“再忍忍?” 郑笙重重点头道:“你忍了几十年而已,老夫可是忍了近百年,当初随我一同上榜的进士,早已归为一捧黄土,只有这糟老头子活着,当年受到排挤打压,在牢里虚度光阴,花甲之年重见天日,仍与上苍争命。你的怨气,和我差的远呢。” 展北斗一扫之前颓败神色,傲然道:“只要这口气不泄,诸事可成。” 一念之间,判若两人。 郑笙赞叹道:“大人虎变,其文炳也。” 展北斗豪爽笑道:“君子豹变,其文蔚也。” 两名忘年交不约而同对视,眼眸中尽是雄心和野望。 李桃歌溜溜哒哒,又来到了惊世大王高鸳阵中,喜欢倒骑毛驴的狄小帅溜达到他身边,摸着自以为挺英俊的八字胡,笑意盈盈说道:“咦,这不是二嘎兄弟吗?听说你已升任北斗军西路护法,咋亲自背锅呢?来,快卸到驴背,省省力气。” 天王心腹,地位尊崇,七十二路大王,谁见了都得笑脸相迎。 李桃歌叹了口气,幽幽说道:“狄帅有所不知,兄弟我这嘴巴犯欠,无意中冒犯了天王,被贬回来了,如今又成了后路元帅,与你作伴喽。” 狄小帅哦了一声,脸色瞬间清冷下来,“既然是天王罚你背锅,那就自己受罚吧,万一怪罪下来,我也要跟着遭殃。” 之前一口一个兄弟,现在冷漠的像块石头。 李桃歌讨好笑道:“狄兄,听说第一仗要打夫子关,咱是朋友,能不能互相照顾一下,谁要是伤了或者死了,对方帮忙背下战场,免得曝尸荒野。” 狄小帅爱搭不理,拍拍裤腿尘土,“高攀不起。” 李桃歌注意到了对方弯腰姿势。 单手摁在驴臀,双腿夹紧驴腹,怪就怪在他起身时,不经意去扶了一下额头。 上面空无一物。 谁会养出这样的习惯动作? 军伍。 扶盔。 第1145章 容貌和气度可以伪装,但习惯动作却很难改掉,李桃歌将这一幕暗自记在心里,并未立即将他归为朝廷鹰犬,有的人经常戴斗笠戴幞头,也会养成诸如此类的动作,等到抓贼抓赃,再下定论也不迟。 行至河边,正值午时,义军烧火升灶,数股炊烟飘入天际。 才抢了东南粮仓,阔绰的很,寻常糙粮入不了法眼,豆饼黍米看都不看,专挑今年新米下锅。 以前过苦日子的时候,两把米,一锅水,混个汤饱已然知足,如今半锅米,半锅水,烧到一半,米粒往外流,白白撒落到黄土。 尽是穷人乍富的嘴脸。 李桃歌看的暗自咬牙。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帮义军,饱饭没吃几天,就敢这么糟蹋粮食,若真是打入皇城,岂不是比世家门阀还要还要刻毒。 “自己种的粮食,咋能不心疼呢。” 老徐头从他身边经过,用陶碗朝锅中一舀,举到李桃歌面前,“攻城时能凭借一腔血勇,喊着口号蛮干,可吃饱喝足了,总得琢磨琢磨生死大事。打仗么,打的就是命,能不能活到明天都难说,谁会在意糟不糟塌,吃进肚子里的才叫粮食,别人碗的里叫做屎。” “谢了,不饿。” 李桃歌将陶碗推回,细细品味一番,觉得人家说的没错,义军大多都是普通百姓,只在意吃饱和生死,粮库能撑多久,那是上面的事,与他们何干。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一死全扯淡。 老徐头把树枝折成筷子,腋窝一夹,蹭去浮土和碎枝,坐在树下,沿碗边吸溜着八成熟的大米汤饭,边吃边砸吧嘴,“今年受了灾,虽说收成少了两成,可这米品不错,个头大,有劲,圆润透亮,像是女人屁股。” 李桃歌听他说的有趣,坐在旁边,摘了根野草放入口中,“徐大哥,你见过多少女人屁股?” “想听故事?” 老徐头狡黠一笑,神色暧昧,转而遗憾道:“上了年纪的爷们,一无是处,但年轻时候风流荒唐没少干,光是老头子摸过的屁股,怕有个三四十。小子,我给你说,这屁股和屁股可不一样,老头子将它们分为九品,有的宽,有的窄,有的薄,有的厚,有的圆,有的方,有的滑,有的涩,亲姊妹并蒂莲的屁股,摸起来都不尽相同,知道为啥不?因为吃多吃少,喜欢站还是喜欢躺,养出来的屁股都略有差池。老头子当年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俊俏后生,大闺女上赶着倒贴,屁股蛋儿真没少瞧。” 李桃歌虽说不再是童子之身,毕竟是毛头小伙,初次遇到为他打开大门的老师傅,听的津津有味,挤眼笑道:“详细说说。” 老徐头用柳枝击打着碗沿,轻叹道:“可惜没酒,若是有半斤高粱红,说到天黑都说不完,保证把你小子听到硬如枪矛。哦对,你这年纪,看母猪都赛花魁,用不着老头子相助。” 李桃歌入过庙堂,也在民间讨过百家饭,见识过万般人,唯独没遇到老徐头这种名师,心里越听越痒,即刻朝独耳婆招手喊道:“快去找高粱酒!越多越好!” 计谋得逞,老徐头奸诈笑道:“你的婆娘,腰细,胯窄,屁股适中,但较为厚实丰腴,想必平日里常常劳作,可评为上下品。” 李桃歌兴致勃勃问道:“那何为上上品?” 老徐头眼皮朝天,陷入回忆,“上上品,即为仙品,深锁九天之上,人间偶尔散落一二,大多进入富贵豪门,难得一见呐。想要评为仙品,腰肢一定要细嫩,胯部大小适中,厚度适中,臀部三分肥,七分瘦,呈桃子状,看起来如羊脂白玉,摸起来如新鲜豆腐,拍打时会荡出水波纹,若是有幸春宵一度,会见到万千波浪如潮涌的奇景。” 仙品美臀。 李桃歌与老徐头神色一致,回想起接触过的那些女子,思来想去,竟记不得人家屁股长啥模样,要怪只能怪自己年少无知,光顾着害羞了,哪敢去偷窥人家隐私。 独耳婆拎着酒袋来到一老一小面前,见到两人怔怔出神,都在抬眼望向天际,将酒袋一丢,好笑道:“这么入神,练功呢?” 老徐头回过神来,慌忙接住酒袋,擦掉流到下巴的口水,嘿嘿笑道:“快要打仗了,我们俩担心战事,讨论如何打夫子关而已,见笑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扯起小谎顺手拈来。 独耳婆会心一笑,“打仗能聊到流口水,先生大才。” 老徐头并不理会泼辣婆姨的调侃,拧开酒塞,狂灌一大口,龇牙咧嘴道:“舒坦!” 等独耳婆走远后,李桃歌朝老人家挪了挪,颇有做贼心虚的模样,悄声问道:“屁股分九品,其它的呢?” 老徐头稍过酒瘾之后,猥琐一笑,“女人是宝,脸蛋,头发,脖颈,手臂,腰肢,腿,玉足,处处都可评品,就看你小子口味如何喽。” “我……不太懂。” 李桃歌赧颜笑道:“只觉得女子各有各的风情,说不上哪里好。” 老徐头指着酒袋,阔气道:“反正你给的酒够足,老头子的阅历够多,有心思给你细细讲来,先从脸蛋开始?” 李桃歌认真点头。 一老一小躲在树下,窃窃私语。 从起灶聊到炭火凉透。 贾来喜他们也不敢过去惊扰,默默守在一旁,于仙林睡完午觉,抻了一记起床腰,见到二人还在那嘀咕,不免皱眉道:“那俩干啥呢?聊了大半天,情投意合?难不成要结为夫妻或者是异姓兄弟?” 独耳婆神色冷淡道:“想要解开心中谜团,不如去问问,反正你是他的兄弟,顶撞了侯爷,最多对你撒撒气,不会将你满门抄斩。” 于仙林撇嘴道:“你这娘们要是不会说话,最好闭起嘴巴。” 独耳婆揉着仅剩的耳垂,以轻蔑笑容相对。 远处隐隐传来厮杀声。 于仙林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阵,突然脸色大变,一溜小跑来到李桃歌面前,抓起他的手腕,“还在这郎情妾意呢,那边都打起来了!” 第1146章 夫子关外杀声震天,顺着山壁遥遥传到十几里之外。 李桃歌还在琢磨老徐头的一家之言,当不当得正确胭脂评定,猛然间高鸳窜到面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恶狠狠道:“跑他妈哪去了!几千兄弟都倒在关外,你不去冲关,难道要天王亲自去冲?” 李桃歌回过神,这才见到关口躺有密密麻麻的尸体,有的死而不僵,正在蠕动,有的朝己方阵营狂奔,有的举起兵刃埋头前冲。 展北斗像是上次一样,站在高台之上,喊着振奋人心的口号。 李桃歌辩解道:“大王,我是后路元帅,不是要确保后路高枕无忧吗?刚才同兄弟们一起断后呢。” “滚你奶奶个腿!” 高鸳揪起他的后脖颈,朝前压去,“谁告诉你后路元帅就得在后面躲着,咱们红绸军都快拼光了,去!顶在最前面,等天王下令后,给爷爷冲关!” 李桃歌正想瞅瞅夫子关的硬度,屁颠屁颠跑到高台前方,将铁锅朝面前一竖,定睛望去。 义军战法,充满慷慨气息,无非是先用人命消耗对方,然后等到官军精疲力竭时,再出动精锐北斗军,以秋风扫落叶之势破城破关。 战法谈不上精妙,绝对好用,义军最不缺的就是人,把老弱病残扔过去送死,反而能节省出军粮,只要北斗军伤亡不大,就动不了其根骨。 麾下七十二路大王,派谁去打,估计都会有怨言,于是展北斗为了公平起见,以抽签决定由谁主攻,只要能捱过去这一仗,后边可以无限休整,直至七十二路义军全部参战之后,再重新酌定。 公平公正,暗含草莽风情。 高鸳手气背,与白绸军大王一同抽中攻城红签,领了差事,只好硬着头皮接过破关军令,亲自拎刀督战,推着部下的命往里填。 短短半个时辰,三千兄弟倒在关口,尸体快要垒到与关门齐平。 为了官军杀的不那么痛快,两支小队守在左右两旁,他们披甲带刀,手中有弓,不断朝关内进行抛射,虽然只有寥寥无几的倒霉蛋中箭,但聊胜于无。 仗越打越是潦草,好多义军出工不出力,跑到尸山处,躲在安全角落,挥起兵刃呐喊助威,可喊的震天响,没几人真的敢往上冲。 形势堪忧,任凭展北斗舌灿莲花,也提不起来半分士气。 “喂,一会儿轮到咱们,你敢不敢冲?” 问话的是不远处的狄小帅,胯下毛驴不知所踪,手里拎着一条白色布带,满脸戏谑神色。 李桃歌单掌拍击着铁锅,气壮胆粗道:“不就是玩命么,那有啥不敢的?!当初我在山里,手刃过千斤黑熊,咱就不信这关内的守军,比起熊瞎子都厉害!” 狄小帅玩味笑道:“一看就没经历过战事,铺天盖地的箭雨,可比野兽更为凶猛,稍微一晃神,一疼,一麻,栽倒后,命就不是自个的了。” 李桃歌惊讶道:“狄大哥打过许多次仗吗?” “不多,一两次而已。” 狄小帅轻描淡写道:“兄弟,商量一下,一会儿你举起铁锅往前冲,我躲在你身后,你抵挡袭来的箭矢,抵达关口后,咱俩互换位置,我在你身前冲锋陷阵,轮换着来,你看咋样?” “行啊!” 李桃歌痛快答应,“反正这口锅大,护住俩人不成问题,我这没打过仗的菜鸟,要仰仗狄兄引路呢。” 狄小帅皮笑肉不笑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李桃歌握紧拳头,示意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对方安了什么心思,他无从得知,正好借此机会,来摸透这家伙是不是朝廷鹰犬。 夕阳西下,燃起火把。 红绸军冲关暂时告一段落,由白绸军发起攻势。 同为七十二路义军,人家白绸军整齐有序的多,几十名盾兵在前方开道,刀斧手居中,弓手殿后,呈雁字型推进。虽然在内行人眼中,依旧是土到掉渣的庄稼把式,可效果出奇意料的好,千余义军,只在途中被箭矢射中几十人,九成以上来到关门。 踏着尸山,迎着箭雨,鬼鬼祟祟靠近,好不容易快要摸到关门,突然木门大开,一连放出三块丈余滚石。 石头重达万斤,非人力所能及,当初莫壬良以肉身硬抗,差点儿没被碾成肉泥,躺了几个月,才养好内伤,堂堂一州将军都抵达不住,何况这些流民义军,顿时被巨石冲的七零八落,哭爹喊娘。 一名高举火把的披甲将领站在关口,朗声道:“一群乌合之众,妄想破本将的夫子关,笑话,再给你们十年八年,也休想越雷池半步!” 敌将叫嚣,使得一落再落的士气跌至谷底。 展北斗神色凝重,高举右臂,“红绸军,白绸军,听天王令,一齐冲关!势必在天亮之前,将这名守关将军的六阳魁首,吊在关门示众!” 高鸳和白绸军大王不敢不从,各自率领部下,朝着关门推进。 高台附近的北斗军蓄势待发。 上万人同时攻打关口,顿时肩挨着肩,手碰着手,挤的水泄不通。 大多无甲可披,随便一支箭飞过来,就能轻易穿成糖葫芦。 李桃歌顶起铁锅,混迹在队伍当中,后面狄小帅紧紧跟着,寸步不离。 二人看似亲密无间,像是有断袖之癖。 李桃歌边走边问道:“狄大哥,一会该怎么攻城?我是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 狄小帅沉声道:“跟着我就行。” 李桃歌不厌其烦再次问道:“狄大哥,你说我是先跳到箭台干掉弓手,还是先把城门撞破,引义军入关?” 背后忽然飘来狄小帅阴冷声音,“为兄先送你去黄泉路。” 一道寒光来到脖颈。 来了? 早已准备好的李桃歌微微一笑。 与此同时,百里刀脱鞘飞起。 铛的一声。 两刀相交。 撞出星火点点。 李桃歌回过头,二人眼神对峙。 狄小帅不再是邻家大哥模样,双眸杀气弥漫。 李桃歌再度堆出天真笑容,“狄兄,你人不错,就是刀法很差劲。” 第1147章 既然撕破了脸皮,狄小帅不再废话,拧动刀身,飞快劈出几刀,刀刀冲向少年左右耳边,李桃歌见招拆招,来回抵挡,待对方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时,左手丢起铁锅,右手反手握刀,做出一个自裁的动作,朝自己腋下悄然捅去。 这一刀如灵蛇吐信,又快又毒。 刀尖穿过长袍,直奔姓狄的心窝。 战场技法,即是杀人技法,最忌讳花里胡哨,讲究简单省力的一击毙命。 狄小帅脸色阴沉,不退反进,骤然握住袭来刀身,一边摁压卸去力道,一边将刀身再次捅出。 二人各自抓住对方兵刃,贴的很近,看起来姿势极为暧昧。 李桃歌侧过脸,勾起古怪笑容,“狄兄,小心。” 狄小帅还没回过神,只见少年忽然蹲下身,紧接着一口大铁锅从天而降,正中他头顶。 被二十余斤的实心铁锅砸个正着,传来的并非清脆声响,而是类似于轰轰闷雷声,听着都疼。 狄小帅顿时头昏眼花,觉得今夜繁星出奇明亮,情急之下,想要大步后撤,先脱离险境再说,可久经战阵的少年未曾给他机会,左手摁住的江南刀传来不可抗拒的力道,陡然前冲,在丹田处一点,一转,剧烈疼痛传遍全身。 李桃歌转过身,滴血的刀刃抵住对方心口,露出一个灿烂笑容,“狄兄,别怪小弟心狠手辣,听说韩无伤的麾下,擅长自爆丹田,为了给兄长留一具全尸,只好出此下策。” 丹田被毁,并非致命伤势,修养一段时日后,照样活蹦乱跳,仅是无法调动真气而已,错失修行机缘。 狄小帅额头渗出汗水,咬着后槽牙,颤声道:“你……究竟是谁?” 李桃歌微笑道:“说出来你也不会信,不如不提,当个糊涂人,岂不是挺快活?” 狄小帅泛起阴毒笑容,“你们这十几万反贼……会被大都督吃掉,一个不留……” “巧了,我也挺想吃他。” 李桃歌笑容诡异道:“听说韩无伤的心肠歹毒,举世罕见,不久后将他杀死,定要刨心挖腹,看看究竟是黑的还是红的。” 狄小帅猖狂笑道:“就凭你们这些废物,想要杀大都督?笑话!” 李桃歌挤眼道:“若是这些废物里面,有一个人名叫张燕云呢?” 狄小帅瞳孔猛缩。 大宁绝世兵仙,压的虎豹骑不敢涉足背驼山脉的年轻藩王。 天下谁人不识君。 李桃歌手腕发力,将刀尖推进半尺,见到年轻脸庞呈现出绝望神色,轻声道:“逗你玩的,安心上路。” 狄小帅颓然倒地,纵观平生履历,与他的死相别无二致,只在黄土中荡起一缕烟尘。 归刀入鞘,李桃歌远眺北方,喃喃道:“亲妹夫该不会是玩我呢吧?咋这么多天了都没动静,日行千里的十八骑,成龟娃子了?” 二人贴身肉搏,在夜幕下极为隐蔽,即便旁边的义军都没察觉端倪,还以为狄小帅被流矢射中,不幸身亡。 李桃歌折返回高台,一跃而上,冲着展北斗低声道:“义军里的朝廷鹰犬,已经按捺不住了,若是猜的不错,两日内,你会见到虎豹骑举兵南下,运气好的话,能目睹韩无伤亲自领兵平叛。” 展北斗紧皱眉头,挤出一道悬针纹。 军师郑笙开口道:“夫子关周围全是平原,虎豹骑又以铁骑陷阵著称,在这里作战,对义军极为不利,想要虎口拔牙,必须有城池依仗。” 李桃歌赞赏道:“军师说的没错,阵型都弄不明白的步卒,迎战经验丰富的骑兵,绝对毫无胜算,目前有两条路,一是返回汤城,二是尽快破夫子关,再打下一座城池,形成首尾呼应,该怎么办,请天王自行斟酌。” 展北斗满腹怨气,不敢吭声。 攻打夫子关,是你这大宁太子提议,声称要是不打,就另立新王,如今好不容易打到一半,听说虎豹骑要来,又要我自行酌定。 你惹的祸事,由我来背锅,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展北斗敢怒不敢言,沉默良久,试探性问道:“打完夫子关,再打一座雄城,怕是来不及了,不如先返回汤城,从长计议?” 郑笙不住点头。 壮志雄心,终究会被荣华富贵磨灭。 二人本来就不想打,有十座城池在手,进可攻退可守,有了和朝廷对峙的资格,夫子关内一无百姓二无粮草,用上万条人命打下这么个破地方,得不偿失。 李桃歌突然阴阳怪气说道:“天王可懂军心?” 展北斗愣住,“展某无能,请殿下赐教。” 李桃歌正色道:“白绸军和红绸军,算是义军中的精锐,他们已经折损了几千人,像是鱼刺卡住喉咙,拔是拔不出来了,只能忍痛吞进肚子里,若是夫子关不破,这两路义军,怕是会对天王心生不满,再返回汤城细细一琢磨,听到别路义军煽风点火,怕是会引起哗变。” 展北斗气到想骂娘。 义军好好的,怎么就引起哗变了? 不就是你想打夫子关,随便找借口吗? 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气,展北斗又不是泥团捏的,沉声说道:“义军是由我们四兄弟联手揭竿起家,是否会引起哗变,展某比殿下更为清楚!” 李桃歌轻笑道:“退守汤城,也不是不行,这回去的路,得走整整一天,夜里行军,速度更慢,就不怕虎豹骑追上来,在平原发起攻势吗?据我所知,韩无伤最擅长夜袭,一旦被虎豹骑盯住,这十几万义军,可不够人家砍的。” 郑笙拱手道:“天王,殿下所言极是,返回汤城,危险太大,夫子关离莒城仅十里,若是火速破关,就有了安身之处,明日一早,派斥候远赴三十里之外,查找虎豹骑行踪,再决定是否攻打莒城。” 军师都献上计策,展北斗不好再一意孤行,无奈道:“军师所言,殿下以为如何?” 李桃歌竖起大拇指,对糟老头子夸奖道:“先生智谋,能比肩大贤。” 独笙一个劲说不敢当。 展北斗挺起胸膛,用失了三分豪气的嗓门高喊道:“北斗军听令,出阵,破关!” 第1148章 有颇为骁勇的北斗军参战,很快攻到夫子关关口,官军见势不妙,放滚木,放火箭,派出长矛长刀兵,构成一道铁器森然的防线。 北斗军常常参与攻城,对如何破关了然于胸,铁索勾中墙口,踩踏砖墙缝隙,犹如壁虎一样攀爬,远远望去,五丈高的关墙爬满了义军,像是虫蚁巢穴。 双方在关墙展开了惨烈肉搏,血水顿时将父子关染成红色。 李桃歌盘膝坐在高台之上,歇息之余,不忘观察战况。 凭借他的经验,这一关绝对不好过,关内守军并非三千,至少有五千,一旦有义军爬上关墙,至少有十余官兵过来围剿,说明兵力相当充裕。别看现在北斗军占尽优势,当那股气泄掉,再想破关可就难如登天,反观守军,恰似藤蔓般后劲绵韧,只要不出纰漏,守个一年半载绰绰有余。 李桃歌轻声道:“展天王,大局为重,就别藏拙了,你的三名兄弟,该去充当破城锤了。” 两军交锋,将帅武勇是胜负关键,主将胆敢一马当先,绝对会士气大振。 如今陷入僵局,夫子关背后是源源不断的援兵,再耗下去,义军的胜算会越来越小。 展北斗神色凝重道:“四弟受了重伤,在汤城休养,破关之后,还有莒城要打,不能将二弟和三弟的力气耗尽,先等等看,实在打不开局面的话,再派他二人破局。” 李桃歌好奇问道:“你这一军主帅,不去冲锋陷阵吗?” 展北斗沉吟不语。 作为军师,郑笙理当替主子解围,笑道:“殿下,天王乃义军首领,天选之子,怎能以身犯险。” 李桃歌讥讽道:“扯起所谓的为民请命大旗,试图扳倒世家门阀,然后把自己当成真命天子,凌驾于众生之上。遇到困境,令义军赴死,富贵到手,自己坐享其成,你这皇帝,可比世家跋扈的多,这不是婊子竖起了贞节牌坊,又当又立吗?” 这半年来,义军如星火燎原,豪取十城,百万黎民拥趸,已经很久没人敢当面嘲笑自己,展北斗攥紧双拳,露出怒容。 李桃歌才不管这家伙动不动怒,依旧漫不经心说道:“大宁世家,虽然也当得起骄横二字,可人家是用名声撑起来的百年荣耀,鹿家的将种子弟,坐镇安西保宁,每逢战役,身先士卒,就连一个走路都喘不上气的胖纨绔,也曾在镇魂关与蛮子厮杀,以死洗净鹿家匾额。黄家三子黄凤元,是个瘸子,拖着一条腿,跑去东庭肃清吏治,面对地方官员明枪暗箭,依旧不为所动,誓要为大宁剜肉补疮。别的不提,光是这份气节,远胜你们东花名门。展天王,得民心者得天下,失了民心,何来皇图霸业。” 展北斗不过是一介草民,远远望不到庙堂之高,听到李桃歌的推心置腹,骤然一惊,反复品味一番,诚恳说道:“殿下教训的极是,展某得势之后,错将自己比作王侯,有违初心。” 李桃歌轻声道:“你走的路,我不懂,但是想要坐拥东南,与官家分庭抗礼,得稳住义军军心。军心,民心,天下心,不是凭借几句响亮口号,百姓就甘心为你卖命,与他们同吃同住,生死与共,方可天下归心。” 展北斗恭敬道:“展某受教。” 李桃歌轻笑道:“打完这几仗,便可好好耕耘西南,孤会暗中资助钱粮,使你黄袍加身,并派来高手,帮你训练士卒和修行者,以后大宁和大真结为盟国,你的敌人,即是大宁的敌人,咱们共守背驼山脉。” 展北斗激动道:“谢殿下恩赐,只要大真的君主姓展,咱们两国定会世代交好。” 各怀鬼胎的二人相视一笑。 李桃歌敢许以重诺,用的是太子身份,以后姓展的若是有真龙之命,成立大真,跑到宣政殿讨要钱粮,他才不管,承诺是太子许的,与琅琊侯何干? 重诺守信,是与君子相交,和这敌国匪寇头子打交道,只好祭出张燕云的拿手好戏,坑蒙拐骗。 一名亲兵闯入高台,跪倒在展北斗面前,神色慌张道:“大天王,东边出现官兵,约有三千轻骑!正在朝这边狂奔而来。” 憧憬在美梦中的展北斗瞪起双眸,“三千……全是骑兵?” 亲兵点头道:“尽是骑兵,一人双马,来势极快,怕是一柱香之后,就能抵达这里。” 起义之后,尚未与虎豹骑正面起过战事,不过是抓些斥候谍探,小打小闹而已。 听到这三千轻骑突袭,展北斗深知朝廷要开始发力,能否在西南立足,这一仗事关生死存亡。 郑笙顾虑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虎豹骑选择这时发起攻势,咱们退也退不走,攻也攻不进,时机选择的真是巧妙,像是韩无伤亲自布局。” 展北斗皱眉道:“咱们当如何应对?” 郑笙捋着花白胡须,沉声道:“事已至此,只能硬拼了,当快速占领夫子关,凭借地形优势,令骑兵无法冲锋,但是……这十几万义军,能进入关内的,仅有三四成,怕是要白白折损不少。” 刚听完李桃歌的民心一说,又陷入弃民保命抉择,展北斗只觉得一阵头大,“不妥。” 又是一名亲兵跑上台,慌张说道:“大王,不好了,北边来了一队朝廷骑兵,约莫有两千左右,快要抵达关口了!” 又来?! 五千骑兵,足以在开阔地带将这十几万人吞掉。 展北斗不止是头大了,觉得头皮都快被掀开。 “入关,挖沟,将流民囤积在关口,用木头和石块筑成临时拒马。” 李桃歌适时给出对策,“记得十步一沟,宽达丈余,以长矛长刀顶在前方,只要令骑兵冲不起来,他们只能弃马步战。等到时机成熟,再派出两支北斗军,翻过矮山,从侧翼迂回至身后,前后夹击,把这两支骑兵吃的一干二净。” 能活下来都殊为不易,反而要将对方全歼? 好大的口气。 展北斗怔在原地,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第1149章 快一步是生,慢一步是死,展北斗已无回头路,只能一声令下,将亲兵和北斗军悉数派出攻城。 力士天王蛮鬼扛起沉重铁锤,顶着箭雨,一步一个深坑,踩的大地摇摇欲坠。 一己之力,阵势如百骑冲锋,三丈高的关门,竟被他一锤轰碎。 力士之名,绝非妄言。 随后北斗军潮水般涌入关内,与守军近身肉搏。 崖壁之上,有道身影蛰伏在暗处,黑衣将他掩盖的极为隐蔽,仅有一双眸子亮起光泽。 雷动天王斩小水。 寻找到披有银甲守关将军,斩小水从崖壁一跃而下,途中足尖轻踩东花旗,身体飞速旋转卸掉下坠之力,恰好落在一名近卫头上,一脚踏碎头颅,再度升空,随后折返回来,双臂雷光萦绕,朝着守关将军打出一拳。 四天王各司其职。 惊世天王展北斗归拢人心,力士天王蛮鬼攻城无双,雷动天王斩小水冲阵斩棘,极狐天王姜妙暗中杀将。 如今姜妙遇刺,留在汤城养伤,这刺杀的勾当,只好由斩小水来完成,虽然雷光很容易招惹敌军注目,好在身法足够灵活,鲜有一招之敌,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倒也不是难事。 几名修行者护在将军身前,联手挡住斩小水前冲,只不过他们小瞧了天雷之力,还未与双拳接触,已经被雷光崩出数丈,修为高深的暂且能保住一命,灵枢境以下的修行者,当场成为焦炭。 斩小水再次腾空而起,一拳正中守关将军胸口。 甲胄连同胸骨塌陷,接着雷光闪烁,化为飞灰。 关内杀的起劲,李桃歌来到北边山脊,观察着虎豹骑动向。 耳边的铁蹄撼地声愈演愈烈,震的人心惶惶。 李桃歌举目远眺,已经隐隐能瞅见黑暗中迎风招展的大纛。 李桃歌揉着眉心处,说道:“姓韩的在这当口,派出五千铁骑,看来是想将义军一锅端掉,以绝后患。就是不知这家伙敢不敢亲自上阵,走东还是走北,咱就在这赌一把,看看运气如何。” 贾来喜轻声道:“东花韩家,几乎能与大宁李氏相提并论,韩无伤又是权柄滔天的九江大都督,他的身边,定有高手常伴左右。” 李桃歌挑眉道:“有你高吗?” 贾来喜双臂环胸,骄傲神色溢于言表。 四大王朝中,大宁国力最弱,可修行者不弱,前有剑神谷阳,后有叶不器李静水等人,还不包括宫中高手和张燕云这种异类,代代都有问鼎天下龙虎榜前十的实力,若是只派上四境高手打一架,大宁绝不是垫底的存在,坐三望二,或者坐二望一。 李桃歌说道:“无论怎样,这五千骑不能合兵一处,要不然义军会在今夜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咱来当绊马索,缠住这两千精骑。” 独耳婆和跛子鬼他们面面相觑。 两千骑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即便都是开门立派的宗师,也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 李桃歌瞥去一眼,就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好笑道:“又不是要你们拦在路中,正面抵挡铁骑冲锋,拦住他们一个时辰而已,动动脑子。” 随后李桃歌拔出百里刀,砍断碗口粗细的树木,运行真气,单手一掷,如同投壶一样,遥遥扔出。 本想将树木横在路中间,可惜准头欠佳,树干跌跌撞撞,斜在那里。 有了主子以身示范,大伙儿心中有数,纷纷砍断树木,丢向道路中最窄的地方。 轻松搭出一道木墙。 虎豹骑近在眼前。 奔腾如大河。 李桃歌双眸清澈,十指飞速舞动,掐出一道法诀,嘴里吐出与相貌截然相反的粗鄙言辞,“日你们仙人板板的,敢去大宁烧杀抢掠,今日小爷给你们开开眼,啥是资质出众的太白士。” 法诀竖起,少年周围淡蓝色萦绕,肉眼可见的水灵蠢蠢欲动。 “走你!” 李桃歌双指并拢,言出法随。 大河之水天上来。 路中顷刻间水浪翻涌,将冲在前面的虎豹骑打下马背,水势不减,一浪接一浪朝着后方涌去。 “咦?” 李桃歌见到术法如此声势浩大,远超预期,于是望着自己指尖,疑惑道:“老子好像又厉害了。” 贾来喜无奈道:“过了天绝玲珑阵,神识,丹田,体魄,经络,受到淬炼,对日后修行大有裨益,其实最受益无穷的应该是体魄和经络,真火炼体,春风又生,比起之前的病秧子模样,至少要超出三倍,不信的话,你自己去和这两千骑兵打一仗。” “信。” 李桃歌没傻到有高手不用,单枪匹马杀入敌军阵营,听到自己变强不少,不由得心花怒放,放出狂言,“逍遥境,给侯爷我等着,半年之内,定要将你踩在脚下!” “淬体不见的是好事,反而把脑子烧坏了。” 贾来喜遗憾摇了摇头。 独耳婆和跛子鬼他们砍下数百根树木,横在路中,虎豹骑陷入在突如其来的水系术法,好不容易从泥泞中走出,又有树木阻拦,只好派出先锋挪走,一队人马溜到山脊,挥舞着长枪横刀冲锋。 剑光乍起。 以祁风为首的瑶池宗长老,摆出了瑶池剑阵,七人七剑,踩天罡步,看起来乱而有序,呈阶梯状发动。 剑气如虹。 冲在最前面的虎豹骑,有重甲裹身,按理说对于刀剑能做到视若无睹,可与剑阵接触之后,顿时变成碎肉铁片。 挡住第一波攻势,七人变换阵法,祁风从首位换到末尾,依次出剑。 两名逍遥境,五名无极境,单拎出来一人,就够虎豹骑喝一壶,何况是从小一起长大,配合天衣无缝的师兄弟,有剑阵加持,几乎可以与上四境高手过招。 一蓬蓬剑雨倾泻,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短短两个照面,杀的虎豹骑溃不成军,再也不敢催马冲锋,要么后撤,要么从山坡滚落。 目睹这一幕的李桃歌惊叹道:“草!用剑真他娘帅啊!老祖当初学艺时,为啥不学剑呢?破刀耍起来像是庄稼汉一样,莽气大于英气,有悖本侯爷英姿。” 第1150章 虎豹骑也不傻,见到瑶池七人势不可挡,干脆停到十丈之外,拉满弓弦,试图以箭矢破阵。 无极境和逍遥境之类的宗师,体魄远超常人,即便不放出护体罡气,寻常箭矢也难以破开皮肉,如果真气充裕,那便是如入无人之境的万人敌。 之前沙场出现这种级数的将领,要么以印有符箓的破气弩群射攻之,要么派修行者围剿,最笨的法子,就是用人命去堆,将对方活活累死。 数以千计的箭弩,射出去后不见半分涟漪,一阵剑光划过,七人完好无损站在原地。 看的虎豹骑众将士头皮发麻。 这帮家伙骤然现身,以剑阵对付普通士卒,纵然临阵经验丰富,也没遇到这种场面。 一名骑有五花马的高大将军走出阵营,拎长槊,披鱼鳞甲,对着十余人认真打量一番,闷声说道:“贼寇尽是些山野村夫,怎会出现配合娴熟的宗门剑修?尔等是谁,为何要与朝廷为敌?” 坐在树叉晃着双腿的李桃歌笑了笑,模仿对方语气说道:“爷爷乃是焱虎天王李二嘎,尔等是谁,见了本天王为何不跪下参拜?!” “焱虎天王李二嘎?” 风字营主将默默念起这个名字。 封号土,名字更土,可少年呈现出来的贵气,绝不像名字那般恶俗。 风字营主将沉声道:“据本将所知,贼寇只有四大天王,其中并无你的名字。” “见识少,就多出门打听打听,义军早已不是之前的义军,立国号大真,雄踞西南,惊世天王受万民爱戴,为了顺应民意,推举大哥为大皇帝陛下。李某不才,坐第五把交椅,获封焱虎天王。”李桃歌夸夸其谈道。 风字营主将平举长槊,傲然道:“不管你是谁,敢屠戮我虎豹骑将士,结局只有死路一条,念在你年纪轻轻,本将不忍心英才早逝,受降,臣服,可饶你不死!” 李桃歌飘然落地,抗着百里刀,一指拧向鼻尖,露出吊儿郎当的痞态,“臣服?嘿嘿,本天王把你们骑兵打的哭爹喊娘,快要军心溃散了,谁给你的勇气,还敢来我面前耀武扬威,韩无伤的麾下,尽是你这样脑子缺根弦的蠢货吗?” “大胆!” 风字营主将怒声道:“敢辱我虎豹骑,当诛九族!” “去诛,就凭你,能诛的了老子九族才怪。” 李桃歌阴阳怪气嘲讽道:“本事不大,官威不小,若是虎豹骑都是你这种货色,我们大真能绵延国祚万万年。” 风字营主将冷哼道:“不就是隐世宗门走出的公子哥儿么,仗着祖上萌荫,坐在井中观天上月,不知天高地厚。贼寇几句花言巧语,便信以为真,斩鸡头,撮土为香,一个头磕在地上,就是同生共死的亲兄弟了?笑话,你初入江湖,远不知其中凶险,焱虎天王,听起来威风无双,却不知与朝廷作对,明日当祸及满门!” 李桃歌故作惊讶道:“你这家伙看起来傻里傻气,猜的倒是挺准,怎知我出自宗门?” 风字营主将好笑道:“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最后奉劝一句,跪地求饶,本将将你举荐给大都督,按照你宗门实力,至少获封一营主将,然后调转矛头,杀向反贼,若是摘掉展北斗的脑袋,即可在朝堂大展拳脚。” 举荐给大都督? 别的无所谓,这句话倒是嵌入李桃歌的心缝里去。 义军的战力,能不能熬过今晚都很难说,想要立国西南,简直是异想天开。 若是能面见韩无伤,刺杀几率大大增加,只要杀掉韩霸王,可保东线十年无忧。 支持义军拖垮东花国力? 还是杀掉韩无伤以绝后患? 李桃歌相当纠结。 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耳边传来马蹄声。 转过头,才发现几百轻骑绕到了西边平原,逐渐朝后方靠拢。 敌军已将自己围在山坡。 李桃歌咬牙道:“你这家伙不地道!口口声声劝我归降,原来是故意拖延,好让大军将我们围住!” 风字营主将得意笑道:“小少爷,兵不厌诈的道理,难道你没听说过吗?拖延是真,劝你归降也是真,不如随我杀向贼寇,这样一来,杀虎豹骑的罪名,本将替你扛了,又能立荡平贼寇之功,何乐而不为呢?” 远处传来阵阵喊杀声。 李桃歌没理他,望向夫子关。 天王齐齐出手,已将关内守军肃清,义军形成人墙,正在拼死抵挡三千铁骑冲杀。 以骑兵对民夫,原以为是一边倒的屠戮,可义军人数实在太多,冲倒几人后便无法再发力,只能挥舞起兵刃劈砍。之前挖的沟壑,成为虎豹骑的锁魂沟,不小心坠马后,还没起身,就迎来十几杆长矛粪叉,捅成了刺猬。 北斗军在远处射箭,干起下流勾当。 双方打的一塌糊涂。 见到局势并没有想象之中惨烈,李桃歌心中大定。 风字营主将在拖,他又何尝不是在拖? 只要这两千精骑不去参战,义军就能在死境中求生。 李桃歌拍拍刀鞘,突然咧嘴笑道:“将军,敢不敢和我打一架?” 打架? 风字营主将满头雾水,不知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两军交战,怎么变成个人争雄。 李桃歌皮笑肉不笑道:“江湖规矩,胜者王,败者寇,你若是赢了我,这十余人任你驱使,我若是侥幸赢个一招半式,你这两千人马,可要统统归我。” 大战中说出这种话,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风字营主将哭笑不得,“你小子平时赌性不小吧,竟敢赌到沙场上来了,事关大局,岂非儿戏。” “不敢?” 李桃歌挑起眉头,堆出倨傲神色,“堂堂将军,不敢和我这黄口小儿交锋,从今往后,身后的兄弟谁会服你。” 风字营主将见识过七人剑阵之后,确实不敢和这公子哥儿交手。 七人随便拎出来一位,单打独斗,并无必胜把握。 细细一想,对方不到二十岁,怎能和中年鼎盛时期相提并论。 宗门里的天骄,在十七八的时候,再强也不强不过无极境吧? 当着手下的面叫嚣,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风字营主将一脸肃容道:“来,本将和你赌了!” 第1151章 约定好赌注,李桃歌嘿嘿一笑,手腕抖动,刀鞘深入土中数寸,拎起黑不溜秋的百里刀,埋头冲刺。 既是拖延骑兵,同样也存有练刀心思。 闭门领悟刀谱许久,尚未找到实战对手,无论是刀法还是其它功法,都要在生死中磨练精进。 送亲途中,五郎真君残魂,跛子鬼,独耳婆,祁风,遇到的一众高手,境界和人家差的太多,他可不敢以身犯险,弄不好,出手即出殡。 一年没与人交手,刀都钝了,今日有他们掠阵,倒是可以用敌将作为磨刀石。 来到对方身前一丈,李桃歌忽然改为横冲,刀身卷起狂风,用出蓄势已久的小鱼刀法。 刀法和所创之人的心境吻合,在没成为谪仙人之前,李小鱼以狂傲闻名,于是这小鱼刀法,也带有一往无前的狂傲。 丹田生出真气,心中生出傲气,招式蕴含霸气,三气揉和到一起,生出一刀。 持刀之人李桃歌不懂老祖刀法有多犀利,风字营主将只见到漫天刀影,在眼前互相穿插,重叠后并为一柄巨刀,朝着自己当头劈来。 风字营主将心中大骇,挥舞长槊用出一招凤点头,可这染血无数的兵刃钻入刀影中,如泥牛入海,没搅起任何风浪,随后传来一阵清脆悦耳声音,风字营主将见势不妙,从马背高高跃起,弃马后撤,举起陪伴十几年的心爱兵刃,手中一轻,才发现一丈变一尺,成了烧火棍。 自己的兵刃,可是由巨匠精铁打造,怎么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难道这小子乌漆麻黑的东西,乃是天下十大名刀? 名刀是不假,但远远没达到仙品程度,主要是小鱼刀法太过霸道,三气合一附于刀身,锐气大盛。 如今唯一用刀证道的谪仙人,他所创的刀法,厉不厉害,不言而喻。 少年郎一刀之威还没完,再度逼近,风字营主将不敢怠慢,抽出横刀迎战,期间不忘耍点小滑头,骤然横移,从少年肋部出刀。 双手刀势大力沉,宛若将这山坡撕裂。 谁知刀在中途,风字营主将已经生出悔意,因为他看到那双桃花眸子浮现出狡黠神色。 他快,少年更快。 看似刀式用老,偏偏李桃歌再度横出三尺。 一连攻出十八刀。 将风字营主将裹挟其中。 小鱼刀法,重意而不重形,招随意动,率性而为。 这十八刀有的势大力沉,有的小巧玲珑,有的快如火石,有的慢如老龟。 看似杂乱无章,其实刀刀都是杀人技。 一阵劲风过后。 横刀只剩刀柄,而那把其貌不扬的百里刀,来到风字营主将眉心处。 兜鍪一分为二,露出面带惊恐的中年男子。 李桃歌缓缓收起刀身,轻笑道:“将军,我赢了。” 鬼门关走了一遭,致使风字营主将惊魂未定,结结巴巴说道:“这……这是什么刀法?” 李桃歌浑不在意笑道:“祖传的庄稼把式,家里老人平日里杀个鸡,宰个猪,用的都是这种手法,我瞧着好用,勉为其难学了过来,琢磨着日后若找不到谋生之路,最少也能去当屠夫,混口饱饭吃,咋,将军觉得不错?我教你如何?” 李桃歌也没想到,老祖的刀法竟然强到离谱。 对方大概无极境后期水准,本是境界相仿的二人,仅是招式差别,居然一刀都接不住。看来耍帅不能顶饭吃,剑法再潇洒,也不如砍人脑袋痛快。 老祖的刀,还得练。 听完他一本正经扯淡,风字营主将神色黯淡道:“技不如人,给个痛快吧。” 李桃歌惊讶道:“将军,咱可是有言在先,你若输了,这两千骑兵归我调遣,一个赌约而已,又不是生死相搏,我要你命干啥。” 风字营主将转过身,满脸凝重道:“兄弟们,告诉大都督,本将与焱虎天王死战不敌,殉国了。” 见到对方慷慨决然的架势,李桃歌大感不妙,以为又要自爆丹田,想和自己同归于尽,于是赶紧祭出护体罡气,一溜烟退出老远。 谁知风字营主将并未出此阴招,只是将刀柄朝脖子一抹,任由断刃划破喉咙。 含糊不清说出四个字,“赌债,命偿……” 接着颓然倒地。 李桃歌拱手相送。 虽然各为其主,但这不知姓名的将军,以死来洗清言而无信的罪名,是条汉子。 看来东花不尽是匹夫。 虎豹骑中,也有几名铁骨铮铮的爷们儿。 李桃歌朗声道:“把这位将军的尸首收好,免得一会打起来,遭受铁骑践踏。” 两名近卫含泪抱走主将尸首。 没了主心骨,千余骑兵面面相觑,不知是进是退。 “杀了他们,替将军报仇!” 虎豹骑中突然一声带有悲怆的怒吼。 点燃骑兵复仇火焰。 一个个杀字,震耳欲聋。 李桃歌横起百里刀,眯着双眸,轻声道:“他国之骁兵,我国之修罗,放他们回去,终归会成为大宁子民梦魇,杀!一个不留!” 这时的慈悲之心,会成为日后万家缟素。 十八岁的少年,能分出轻重。 李桃歌率先发起冲锋,跛子鬼和独耳婆分列左右,瑶池剑阵紧随其后,就连好脾气的老吴,拎起一把长剑,化身为狰狞屠夫。 贾来喜瞥了一眼靠在树干闭目养神的于仙林,低声问道:“上仙不去帮桃子杀敌?” 一句上仙,意味深长。 单论年纪,活了二百多岁的于仙林能比贾来喜大出十辈,尊称前辈似乎并不为过。 可上仙与前辈,差了十万八千里。 于仙林眼皮都不抬,无精打采道:“又不是以杀证道的狂魔,徒造杀孽,对你我修行者并无益处,反而会引来反噬。” 贾来喜摇头道:“战场杀敌,守护亿万黎民,道心无愧,何来反噬一说。” 于仙林切了一声,鄙夷道:“你是大宁子民,杀敌国将士,当然能够做到大义凛然问心无愧,我一个散修,杀人家干啥?闲的蛋疼?” 贾来喜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是侯府首席幕僚,自当为大宁效力。” 于仙林没好气道:“能骂得过,何必要动手,本仙爷不喜欢杀人,行吗?!” 贾来喜问道:“上仙打算何时出手?” 于仙林从腋窝掏出一根肉干,放入口中,两三下吃个干净,“要你管!” 贾来喜轻声道:“东花一行,势必会遇到上四境高手,若是难缠的对手,希望上仙护住少主安危。” 于仙林挥挥手,不厌其烦道:“知道啦,知道啦,啰里八嗦,像是女人一样。” 贾来喜拱手道:“晚辈先行谢过。” 第1152章 步卒迎战骑兵,实在太难太难,尽管挖了壕沟,尽管横起了绊马索,尽管己方也有千余战马,可依旧打不过训练有素的朝廷大军。 义军在铁蹄一浪接一浪的冲锋中,如稻草般倒下,仓促搭建起的防线,已然摇摇欲坠,用不了多久,虎豹骑就能从人群撕开一道缺口,冲进夫子关。 展北斗站在关口,负手而立,火把光亮笼罩在其面容,显得阴沉晦暗。 这一战事关生死,并无保留,北斗军,近卫,重金供奉的修行者,悉数参战,仍摆脱不了颓势,虎豹骑踩踏着义军尸体,缓缓杀近关口。 扛有巨锤的蛮鬼坐在皮鼓旁歇息,一口接一口吃着羊腿,见到骑兵离自己不足三百步,咔嚓咬碎腿骨,沉声道:“大哥,虎豹骑太嚣张了,我去杀他一阵?” 以蛮鬼实力,能轻松击退先锋,杀掉骑兵锐气,可展北斗果断摇头,若有所思道:“二弟,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蛮鬼嚼着骨渣,疑惑道:“大宁太子不是带高手去截杀那两千骑了吗?咱们的对手只有三千山字营,干掉他们,不就大获全胜了吗?” 军师郑笙轻叹一口气,满脸哀容说道:“二天王,大天王说的没错,这一仗只是韩无伤荡平西南的前兆,再往后,才是韩霸王的杀招。” 蛮鬼挠着快要搭在肩头的罗汉耳,纳闷道:“一个个的都在猜哑谜,咋我看不出韩无伤的杀招?” 郑笙说道:“想想看,这两路骑兵,是从哪来的。” “地上跑来的呗,还能是神兵天降?” 蛮鬼想起两路骑兵来时路线,恍然大悟道:“风字营是从北而来,山字营是从东而来,这两边都是咱义军地盘,他们大摇大摆过来,证明虎豹骑已经把城池打回去了!” 郑笙面沉如水道:“更要命的是,这两营人马,甲袍鲜亮,并无征战痕迹,说明所来人马不止这些,等天亮之后,或许会有数万大军齐至。” 蛮鬼呲牙道:“日他祖奶!” 展北斗忧心忡忡说道:”夫子关最近的城池,在朝廷手中,周围尽是开阔地带,无险可守,韩无伤是想以夫子关作为胜负手,将咱们一网打尽。” “妈了个巴子!” 蛮鬼霍然起身,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只好将军鼓捶了个稀巴烂,“都是那狗屁大宁太子出的馊主意!非要打鸡毛夫子关,若是不离开汤城,姓韩的绝不敢来攻!那小子呢?爷爷把他皮给剥了,作成鼓受万人捶!” “二弟,慎言!” 展北斗皱眉道:“如今形势不妙,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韩无伤的胜负手在夫子关,咱们义军的胜负手,在于大宁太子。” “为啥?!” 蛮鬼梗着脖子问道:“就因为他身边的几名绝世高手?大哥,你也不想想,那些大内寺人,只保护太子,又不管咱们死活,他们遇到虎豹骑大举进犯,大不了拍屁股走人,会把义军放在心上吗?切不可再听那小子胡诌八扯,全是他娘的屁话!依我看,那小子未必是太子,没准儿是皇子世子,跑到东花打秋风来了。” 见他火爆脾气上来,郑笙劝道:“二天王,义军已陷入重重包围,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记得太子殿下说有数路刺客潜入东花,如今危如累卵,唯一的活路,就是期盼殿下说的是实话了。” 蛮鬼冷哼一声,“两千骑兵把他们困在山坡,先自求多福吧,没准那小子吓得屎尿齐流,已跑到背驼山脉了。” “未必。” 雷动天王斩小水坐在关墙,轻声道:“风字营迟迟不来,是桩喜讯。” 斩小水平时沉默寡言,但心思极为敏锐,金口开出的必是玉言,往往一语中的参破玄机。 挨了九道天雷都不死的奇人,多少会令人敬畏。 蛮鬼抬头问道:“老三,你觉得那小子会和咱们兄弟同生共死?” 斩小水搓着发黑的掌心,轻描淡写道:“他所图谋的,无非是想搅乱东花,越乱,对于大宁疆土越是稳固,义军起事不久,正好借咱们势力,去和朝廷对抗,最好打到两败俱伤,大宁才有利可图。” 蛮鬼好笑道:“也是,亲兄弟有时候都靠不住,不如一条船上的陌路人。” 山字营攻势如潮,越来越近,不足百步。 展北斗愁眉不展道:“是非成败暂且不谈,得先过完这一关,老二,老三,准备出战。十几万兄弟,晾在平原之上,如同丰收后晒起草谷,想偷就偷,想踩就踩,太子殿下说的没错,这是咱的家底儿,万万不可丢,他们活着,咱才有活路。等打退了山字营,去攻打莒城,天大地大,总要打出一块咱们立身之地。” 蛮鬼摇晃起身。 斩小水正要飞下关墙,突然察觉到虎豹骑来的快,去的更快,之前的先锋竟然不见踪迹,忍不住惊讶道:“大哥,山字营撤了。” “撤了?” 展北斗定睛望去,只见虎豹骑掉转马头,挥舞马鞭,奋力朝后狂奔。 展北斗满头雾水。 朝廷有援军,自己可没援军,留守汤城养伤的四弟,总不会率领老弱病残吓退铁骑。 没过多久,煞气冲天的一行人来到关口。 俊美少年杀成了血做的葫芦,扛着百里刀,走的格外霸气,一笑,露出洁白牙齿,轻飘飘说道:“幸不辱命,我们把风字营杀退了。” 展北斗犹如云里雾里,晃了晃脑袋,“就凭你们十几人,杀退了两千铁骑?” 李桃歌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酸胀肩头,有气无力道:“天王不信的话,可以派人去辨别真伪,草,胳膊都抡冒烟了,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缓不过来。” 展北斗艰难咽了口唾沫。 一个多时辰,十人对两千,过程如此简单干脆。 怪不得山字营跑的那么快。 原来是听闻风字营折戟,害怕有伏兵包抄过来。 展北斗以口舌称雄,这时却找不到好听话夸奖,“辛……辛苦了。” 李桃歌催促道:“别愣着了,留在夫子关只有死路一条,没准韩无伤会亲率大军平叛,快去打下一座雄城,有了城池依仗,才能对抗虎豹骑。” 展北斗点头道:“好!本天王亲自上阵,攻打莒城!” 第1153章 稍作休整之后,展北斗率领义军征战莒城。 李桃歌经过一场激烈厮杀,累的快要翻白眼,才不会随他一同去攻城,况且夫子关是义军仅有的安身之处,需要有人守关,商议一番过后,由他来镇守。 洗去血污,换了件粗布棉袍,扎起新生不久的头发,李桃歌坐在北关口打坐瞭望。 义军行军,散漫无章,犹如一群流民逃亡。 起义到现在,本抢来不少俊马,足够成立两营轻骑,可架不住馋虫作祟,抢来的马,被杀了煮肉,做成军粮,仅余一千骑分给北斗军。 望着铺天盖地的义军行走在呜咽秋风中,李桃歌心中五味杂陈。 莒城是雄城,里面守军至少有五千之众,如果莒城将军不像汤城将军一样脑袋犯浑,这一仗可有的打了。 不知有多少生灵丧命。 这是一条求生路,同样是一条黄泉路。 贾来喜坐在少主身边,问道:“十人破两千甲,有何感悟?” “累。” 李桃歌的疲态可不是装出来的,在甲士环绕中几进几出,精气神耗损极为严重,打完后松懈下来,只觉得骨缝里都透出一股疲惫。 贾来喜平静道:“老祖的刀法,对境界要求极高,一招一式,带走大量真气,适合在高手之间博弈,并不适用于沙场。” 李桃歌无语道:“你是哑巴吗?咋不早说?” 贾来喜轻声道:“丹田里的真气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累到虚脱之后,反而使丹田滋生更多真气。许多无法破境的武夫,都会来到军中历练,从生死一线中寻求破境机会。” 李桃歌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上官果果进入十八骑,每逢战事身先士卒,像她那样冲杀,迟早能冲到半步仙人。” “难。” 贾来喜评价出中肯之言,说道:“军伍中琐事颇多,想要杀成半步仙人,必须有大毅力大机缘,古往今来,没几名武夫能从这条路走出来。” 李桃歌狐疑道:“上官果果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已经来到逍遥境,再朝前走半步,不难吧?” 贾来喜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不好说。这半步,往往穷极一生都无法走到,譬如剑仙吴悠,他也是二十多岁的逍遥境,当时风头无双,被誉为剑修盛于吴,如今七老八十,境界不进反退,不如年轻时功力深厚。修行过半之后,后面修的就是心境和悟性,有的人生来力气大,对功法领悟的快,看起来是天纵奇才,其实未必是好事,常常顶着天才名头,会生出傲气和自满,一旦遭遇挫折,往往一蹶不振。” 李桃歌指着自己问道:“那我呢,心境咋样?” 贾来喜一本正经说道:“幼年生活凄苦,少年飞黄得志,这样的英才结局有好有坏,我也不敢妄自定论,不过有李家底蕴保底,拉也能把你拉到上四境。” “真的?” 李桃歌眉开眼笑道:“没想到两年前还是菜鸟的我,将来也能成为高手高高手。” 贾来喜斜了他一眼,“八字没一撇,就敢耀武扬威,按照你如今的心态,想要修成上四境,起码得过完百岁大寿。” 李桃歌会心一笑,没去反驳。 之前的夸张作态,纯粹是为了逗一逗古板的贾大哥,他的重心在于大宁东线,是否能成为上四境,随缘即可。 展北斗率领的义军,已抵达莒城城下,喊了几嗓子老掉牙的口号,旋即对四门展开强攻。 夫子关离莒城只有十里,天气好的话,能看的一清二楚,面对宽达数丈护城河,义军倒也聪明,仗着人数优势,扛起木头拼命往里丢,即便站不稳,也能扒着过河,一时漂起密密麻麻的木头,快要将护城河填满。 李桃歌见到肥硕身躯第一个冲向城门,惊讶道:“生死攸关,看来展北斗是不打算再藏拙了,二弟都充当起了先锋,照这样打下去,天黑之前应该能传来捷报。” 咚的一声。 铁锤凿向城门,顿时露出一尺见方的大洞,即便远在十里之外,都能听到沉闷响声。 蛮鬼又是几锤,城门碎成木渣,北斗军一股脑冲了进去。 雷动天王斩小水踩着墙砖缝隙,扶摇直上,转瞬间来到城头,雷光大作,杀守军,毁巨弩,一人逼得数百守军不住后退,如入无人之境。 李桃歌赞叹道:“这俩攻起城来倒是一把好手,若是义军败了,真想把这两员虎将挖到琅琊。” 贾来喜轻蔑道:“大胖子还行,有几分蛮力,受到高人指点迷津,倒也能成为猛将。玩雷电的家伙,只不过被雷劈之后,天雷存在经络丹田中,释放真气时,有天雷影子而已,看起来唬人,其实会妨碍境界攀升。别人是越来越强,他会越来越弱,日后一旦天雷之力耗尽,便会被打成凡人。” 李桃歌揉着下巴道:“我觉得挺好,大难不死,操控雷电,起码辉煌过几年。凡人就凡人呗,大不了去雷雨多的地方,再去采集雷电之力,反正劈不死。” 贾来喜神色古怪道:“你这法子听起来不靠谱,像是去送死,细细一想,似乎有可行之处。” “哈哈哈哈哈哈。” 李桃歌猖狂笑道:“我就说我是聪明人,你们都不信。” 贾来喜不禁对他另眼相加。 倒不是因为能出馊主意,而是不寻常的心境。 一个幼年充满凄苦的少年,按理说鱼跃龙门之后,会成为阴鸷嗜血的魔头,可少主越来越豁达从容,同样没放下悲天悯人的初心。 得术者易,得心者难。 这份心境,会成为悟道时重要底蕴。 一阵强烈劲风袭来,漫天黄沙。 常在安西走动的李桃歌早已习惯,顺势用袖口遮盖。 等他再睁开眼,浑身一震。 左右两边,围满了朝廷大军,人数之多,比起风沙都密集。 东边一杆韩字大纛迎风狂舞。 李桃歌骤然起身,一字一顿道:“韩无伤!” 贾来喜蹙眉道:“选在义军攻城时出兵,看来姓韩的早有预谋。” 义军如今骑虎难下,攻也攻不上,退也无法退,十几万人,全部暴露在旷野平原。 大纛之下,是人马俱甲的巍巍重骑。 出现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 只要一个冲锋,这些义军将万劫不复。 李桃歌猜透了韩无伤的心思,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韩霸王,真王八!” 第1154章 韩字大纛之下,金舆格外刺目。 一名相貌极为阴柔的男子坐在上面,穿绣金绸袍,戴通天冠,披暗纹鹤氅,呈现出富贵煌煌之气。 他斜着身子,右手抵住太阳穴,露出比女子还娇嫩的肌肤,懒散中透出惬意,左手把玩着历经沧桑的包浆龟壳,细长手指不时轻叩,传来富有韵律的敲击声。 韩无伤。 韩家嫡长子,获封武成侯,九江大都督,兵部左侍郎,虎豹骑主帅,九江白袍主帅,一人坐拥十六州,被誉为最有韬略的兵圣,未来宰相不二人选。 面对十几万义军,韩无伤轻轻打了一个哈欠,意兴阑珊。 “大都督,不打吗?” 开口询问的是虎豹骑火字营主将钟离流年,一名正值壮年的威武男子,看起来相当可靠,有股年轻人不具备的沉稳。 风林火山四营是轻骑,阴雷二营是重骑,除去战死的风字营主将,其余五营主将皆在韩无伤身边待命。 “不急。” 韩无伤的声音同他的相貌一样,极为阴柔秀气,或许是统兵多年所致,并不觉得娘,反而有种男女通杀的柔美。 韩无伤嘴角勾勒出迷人浅笑,如同情人之间窃窃私语,“义军做了那么久的白日梦,是该换成噩梦了。忽然间梦醒了,会很不开心的,不妨让他们缓缓神,做好赴死的准备。一个人从得意到绝望,脸上的表情会很有趣,这是天底下最好玩的事情,怎能轻易错过呢。” 几名心腹爱将习惯了大都督的嬉闹心态,不约而同露出笑意。 一名轻甲将领飘落到韩无伤面前,单膝跪地,说道:“大都督,九江白袍已抵达夫子关关口,锁死了对方去路。” 韩无伤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有朋自远方来,怎能不懂待客之道,告诉秦兆,无论付出多大代价,生擒活捉,不可使他逃离。” “诺。” 斥候营牙将领命后狂奔而去。 “琅琊李氏,小侯爷……” 韩无伤手指敲打着龟壳,轻笑道:“竟敢跑到东花来取韩某人首级,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自己如同掩耳盗铃,没听说过韩某人卦象之术震古烁今么?你的行踪,皆在这龟壳蓍草之中。” 义军这边,有蛮鬼和斩小水充当破城锤,轻而易举破开城门,可杀进去容易,想要占领城池难如登天,几千官兵将城门堵的满满当当,任凭蛮鬼和斩小水左冲右突,倒下一片,又补过来一片,源源不绝,根本不给义军入城的机会。 展北斗瞅见韩字大纛那一刻,心中惊惧比任何人都强烈。 九江子民,谁不识韩霸王?! 自从韩无伤赴任九江大都督这六七年间,大兴土木,横征暴敛,掀起的腥风血雨,比历任大都督都要猛烈,若是有活路可以选择,谁又能走上起义这条不归路。 所以对东花子民而言,畏韩霸王是真的,怕韩霸王更是真的,见到金舆出现在面前,展北斗只觉得头昏眼花,腿肚子都转筋,之前的壮志满胸,全被一杆大纛打得灰飞烟灭。 心中起伏过后,展北斗挽起袖口,恨声道:“兄弟们,韩无伤来了,不想死在铁骑之下,随我冲城!” 任何花言巧语都不及生死攸关。 用不着他振奋军心,义军见到韩无伤亲自征讨,胆小的把屎尿都吓了一裤裆,为了活命,只能硬着头皮去往城门里冲。 乱战中死去,远比铁蹄踩成肉泥要强。 随着义军发疯似的冲进城,数千官兵搭起的铜墙铁壁终于松动,逐渐朝后退去,一尺,两尺,五尺,义军硬是用血肉拼下北门。 这一幕,虎豹骑尽收眼底。 韩无伤眉头微挑。 钟离流年察觉出了主帅情绪波动,主动请缨,“大都督,末将愿为先锋,杀杀贼寇锐气。” “这么快丢掉城池,看来莒城将军的六阳魁首是保不住了。” 一句话给五品武将贴上生死符,韩无伤意犹未尽道:“算了,风沙也吃的差不多,送他们上路去吧,风林火山四营听令,杀。” 杀字出口,早已蓄势待发的铁骑疯狂冲向义军,一个个面露狞色,马鞭抽的飞快,生怕到手的战功被他人抢走。 “哥,雷字营为何不动?” 韩无伤左手边的一名武将不满问道。 敢以这样口吻跟大都督说话的,只有雷字营主将韩白浪。 他是韩无伤亲弟弟,不同于雌雄难辨的柔美,韩白浪身高九尺,气宇轩昂,顶束发紫金冠,披百花战袍,内有狻猊甲,系蛮狮宝带,拎有一杆鎏金阴阳戟,腰间配镇岳尚方剑,胯下一匹御赐雪中飞,威风乃是三十万虎豹骑之首。 韩无伤以聪颖博学闻名,韩白浪以武勇盖世著称,天生神力,是难得一见的修行天才。 还未入观台境时,韩白浪就以蛮力将璇丹境修行者活活打死,入门之后,以疯狂速度破境,十二岁灵枢,十四岁无极,十八岁那年,成为东花最年轻的逍遥境,旁人赞叹韩家家门兴旺,百年不遇的天才,一来就来了两位,各自占据文武巅峰。 韩无伤眼神中带有宠溺望着弟弟,含笑道:“狗娃子,又急了不是。” 浪同狼谐音,年幼时,韩无伤经常打趣弟弟是白眼狼,后来明白是贬义之后,觉得不好听,又喊他狗娃子,俗是俗了一些,可寄托着烂名老天不收的习俗,暗含哥哥的一片情谊。 韩白浪扬起头颅,英俊五官透出跋扈意味,“之前打仗,全是雷字营冲在第一个,这次为何不许我去?怕抢了你的风头?” “傻狗子,一片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韩无伤笑骂一句,接着将视线飘向夫子关,轻声说道:“从风字营一战中,大概对他们实力有所了解,李家小侯爷身边有半步仙人,还有几名逍遥境高手,你率领雷字营,能保证万无一失吗?” “不能。” 韩白浪晃着紫金冠,很光棍说道:“早说有上四境的家伙,本将才不会傻到和他打架。” 韩无伤会心一笑。 自己的亲弟弟,看起来似乎脑子缺了根弦,可打仗却小心谨慎的很,没有必胜的把握,绝不会鲁莽行事。 傻子或许会有某些天分,但天才中只有疯子,没有傻子。 “老实待着。” 韩无伤斜躺在金舆中,单手托腮,呢喃道:“金玉之身,不要去招惹受伤的猛兽。虎豹骑打义军,上四境打上四境,用不着咱们犯险,静候佳音即可。” 第1155章 骑兵对上义军,又在广阔平原,完全是一边倒的架势,当挥舞长枪的虎豹骑鱼贯穿插,进入义军阵营,变成了一座鬼哭狼嚎的修罗场。 铁骑所到之处,百姓如稻草般脆弱倒地,经过马蹄反复踩踏,变成一坨坨肉泥。 无数朵红花在黄土中绽放。 猩红刺目。 李桃歌眸子死死盯着远处金舆,抚摸着刀柄,若有所思。 老吴快步跑来,心事重重说道:“少主,关口处堆满了九江白袍,怕是不下万人。” “哦?” 李桃歌呆滞片刻,狐疑道:“听闻九江白袍是韩家私军,十几代人花重金打造,乃是不弱于御林军的骄兵,轻易不会示人。今日倒是蹊跷,战力最盛的白袍不去抓展北斗,反而锁住夫子关,难道姓韩的知道我在这里?” 于仙林躺在关头,优哉游哉,口中有只肥硕鸡腿,嘴边泛起油光,说道:“韩无伤最善卜卦,能算天象,通鬼神,晓阴阳,你又在风字营露了面,咋能不知道肥羊送上门呢。” 李桃歌拧起眉头,说道:“你和贾大哥一个师父教的?不等我死那天,绝不透露敌将消息?” 于仙林吐出鸡腿骨,阴阳怪气道:“你又没问,我何必当碎嘴婆,再说你那脾气比驴都犟,劝能劝的动吗?即便听闻姓韩的是谪仙人,也得远赴万里送死。” 李桃歌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道:“我是犟,可我不傻,奔袭万里刺杀谪仙人,狗脑子都生不出这样的馊主意。” 于仙林轻蔑一笑,“狗都不敢,你敢,天下谁不知道韩无伤家底,唯独你在装傻充愣,驴脾气,狗脑子,自作自受,活该!” 贾来喜见到李桃歌偷来怪异眼神,一脸漠然说道:“你该不会要我万军丛中取姓韩的首级吧?” 李桃歌试探性问道:“能行吗?” “行个屁!” 贾来喜想都没想断然回绝,“你以为韩家高手都是吃干饭的?韩无伤身边,至少有三道上四境气机,想要我一打三,再摘掉韩无伤头颅,然后将你完好无损送回大宁?这活儿该去让老祖来,能不能成先放到一旁,至少扇你几个嘴巴子。” 三名上四境?! 李桃歌瞪圆眼珠子,随后哀怨叹了口气。 本以为自己聪明绝顶,做的天衣无缝,趁机潜入东花,混在义军之中,等见到韩无伤之后,悄无声息将他刺杀,然后溜之大吉。 没成想姓韩的诡诈多端,平叛而已,派几万大军来围剿,以强打弱还玩阴招,选择在平原作战,出兵时机妙到毫巅,遥遥坐在金舆,带了三名上四境,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这咋行刺? 关门一阵躁动,留守的义军正在张弓搭箭,迎接强敌。 老吴提心吊胆道:“九江白袍冲关了。” 李桃歌等人来到关门,放眼望去尽是白袍银甲,刀枪弓骑依次排开,井然有序,虽有万人,却静谧无声。 熟悉兵事的李桃歌皱起眉毛,如此强兵,怕只有十八骑才能稳操胜券,固州兵和复州死士都略逊一筹。 贾来喜沉声道:“看情况,韩无伤是不想放你走了。” 李桃歌硬气道:“不走就不走,宰几千东花畜生,以解心头之恨。” “胡说八道!” 贾来喜训斥道:“堂堂八尺之躯,琅琊侯,李氏唯一少爷,怎能不顾家国和家族随意赴死!你要知道,这条命,可不单单是你自己,事关李氏前程,大宁国运,亿万黎民生死,千万不可自暴自弃!” 这么多天,李桃歌还是初次见到贾大哥生气,愣了一下,谦逊道:“您的意思是……一旦我身死,父亲会不顾一切对东花宣战,张燕云放弃北线,小伞率圣族替我报仇雪恨,到了那时,大周和骠月会趁虚而入,对吗?” “不止。” 贾来喜满面肃容道:“你是局中紧要的一枚棋子,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我都会把你送回大宁。” 李桃歌松开摁在刀柄的五指,甩甩头,无奈道:“事已至此,输了就是输了,望贾大哥杀出一条生路,带我回家。” 向来慷慨的少年,从不怕死,只是怕会牵连到李家,五百年基业,不能因为自己的固执而毁于一旦。 贾来喜拱手行礼,朗声道:“诸位,杀出一条血路,送少主回家,贾某在这里先行谢过了。” 独耳婆,跛子鬼,祁风等一干瑶池宗高手,躬身还礼。 “想走?问过我家少主了吗?” 极为霸道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语调不高,但震的夫子关众人耳膜隐隐作痛。 李桃歌抬起头,见到了两名锦衣华服的男子漂浮在空中,相貌一摸一样,都是细眼长眉的菩萨相,只是一人左眼有痣,一人右眼有痣。 踏空而行,必是半步仙人无疑。 老吴低声道:“韩家有对双胞胎供奉,名为春秋二郎,一甲子之前就是抱扑境,久未露面,不知如今是何境界。这二人从小到大都是联手对敌,配合熟稔到极致,曾击杀过大周的神玄境,在东花能排进十大高手,贾统领,小心。” 贾来喜淡淡说道:“江春郎和江秋郎,百年前就名动天下的前辈,怎能不知他们名号。” 他扬起脖子,傲慢道:“晚辈珠玑阁统领贾来喜,见礼了。” 口中说的见礼,其实拱手都欠奉。 江春郎微笑道:“珠玑阁的统领,换了一代又一代,一个个稀松平常,越换越不尽如人意,远不如当年李小鱼,真是江湖代代新人出,出的全是乌龟小混蛋。” 贾来喜还没发怒,没成想李桃歌指着对方开骂,“挺大岁数的老头子了,怎么说也是上四境的高人,上来就骂人,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吗?一把年纪活到王八肚子里去了,玄武卵,欠干!” 唾沫横飞,阴阳顿挫,把军伍里那套搬来对付半步仙人。 两名韩家供奉对视一眼,然后开怀大笑。 江秋郎捧腹笑道:“我们兄弟二人,活了这么久,只挨过两次骂,一次是你,一次是你家老祖李小鱼,看来李家的门风,属实不怎么样。你这小主子,本事不大,李家的泼皮之风,倒是学的有模有样。” 李桃歌咬着腮帮子吼道:“装成城府高深的假笑,其实肚子里早快气炸了,也就敢对着我耍威风,敢嘲笑我家老祖试试,一刀把你们阉了,送入宫中当寺人。” 江秋郎依旧含笑道:“真是一个妙人。” 江春郎笑里藏刀,“一个该死的妙人。” 第1156章 韩家供奉谈笑之间,杀气已然蔓延整座夫子关。 贾来喜神色凝重,挽起袖口。 他是抱扑境,对面兄弟同样是抱扑境,应付一人已经足够吃力,兄弟二人联手能击杀神玄境。 几乎能和天人镜过招。 绝无胜算。 这条修行路,虽然并无前者即为强者一说,但早步入上四境几十年,道心和境界绝对比后来人稳固,况且二人有韩家支持,数不尽的天材地宝和功法可以调用,唯一的优势荡然无存。 贾来喜低声道:“我拦住二人,你们速速逃命去吧。” 李桃歌清楚,再说出我陪大哥杀敌之类的蠢话,只能拖后腿,眼眸泛起晶莹泪光,颤声道:“贾大哥,我是不是把你害了,只因一时莽撞,把大家困在险境,我……真蠢。” “少主。” 贾来喜挤出不常见的笑容,柔声说道:“少年心气,乃是不可再生之物。你试图深入敌国,刺杀骄横好战的九江大都督,是为我大宁所想,为李家斩草除根,这是勇气,并非莽撞。” 李桃歌懊悔道:“我又蠢又笨,就算这次大难不死,以后迟早会害死李家,不如早早以绝后患。所谓叶落归根,贾大哥,我若死了,你一定要把尸骨带回琅琊,咱生是大宁的人,死了也要做大宁的鬼。” 贾来喜一眼看穿少年心思,攥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少主尊贵如星月,不可自寻短见,再说你不是请了帮手吗?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千万不可轻易言弃。” 对哦。 你韩无伤有几万铁骑和数名上四境,小爷我也有兄弟助拳。 想到这里,李桃歌双眸亮起光泽。 虽然不见张燕云和小伞身影,亲妹夫和生死兄弟,总不会放自己鸽子吧? 李桃歌豪气顿生,“贾大哥,莫要与那两个乌龟王八蛋拼命,守住不伤即可,我带他们去杀出一条血路,然后你抽身而退,咱一起跑。” 跑? 上四境的猎物,跑到天涯海角也是无用功。 贾来喜会心一笑,“好。” 李桃歌径直来到关口,缓缓抽出百里刀,面对一望无尽的白袍铁甲,朗声道:“来,让小爷尝尝,你们东花勇士的刀剑是否锋利!” 一人一刀,带有一往无前的气势,附身冲向万余铁甲。 瑶池宗七人祭出剑阵,跟在少主身后保驾护航。 老吴挥着一把破剑,呜呜呀呀紧随其后。 独耳婆冲跛子鬼投去复杂眼神,低声道:“为何不动?” 跛子鬼皮笑肉不笑道:“你不动,我为何要动?若是记得没错,你是东花培养的杀手,乡音难改,故土难忘,若是这时候取了那小子性命,会深受韩无伤赏识。” 独耳婆冷哼一声,“生在东花,就要为其效力吗?他们只不过将我当成一把刀,一柄剑,何曾有过恩泽。” 跛子鬼古怪笑道:“反正都是寄人篱下,不过……在大宁是人见人欺的死囚,换了主子,兴许会被封为座上宾。” 独耳婆抿着嘴唇,缄默不语。 琅东大营一幕,二人记忆犹新。 一个五品将军,骑在他们脖子上作威作福,不给饭吃,动则打骂,碍于李家威势,他们敢怒不敢言,谁让自己是朝廷通缉要犯。 即使平安回到大宁,也摆脱不了死囚身份,不如…… 二人心意相通,正要做出决断,突然肩头一沉,似乎被一座山压住。 二人齐齐回头,看到那张人畜无害的胖脸。 于仙林一手搭在一人肩膀,笑眯眯道:“别人都在打架,你俩为何偷懒?” 跛子鬼眯起眸子,挤出瘆人笑容,“死胖子,忍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跛子鬼只觉得一座山变成十座山,运足真气都禁受不住那股恐怖力道,眼前一黑,没入土中。 于仙林伸出酒缸一样的粗腿,一边踩踏对方脑袋,一边骂骂咧咧道:“你娘的,谁给你的勇气,敢骂本仙爷,活腻歪了?嘴给你打烂!” 跛子鬼越来越矮,快要看不见头顶。 于仙林扭过头,冲独耳婆灿烂一笑,“你个虎娘们,平时没少骂本仙爷吧?” 这一路走来,俩人时常拌嘴,像是泼妇一样,骂得相当难听。 独耳婆想要抽身而退,不料那条胳膊沉得要命,一动真气,反而压力倍增,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对于自己和跛子鬼的修为,独耳婆心中有数,即便是逍遥境巅峰高手,也有一战之力,可今日邪了门,这死胖子随意举动,竟使自己无法反抗。 独耳婆面露畏惧神色,“你……你是半步仙人!” “别瞎说!” 于仙林一本正经道:“本仙人只是力气大了些而已,屁的高手!记得咱俩的仇恨,攒了不少了吧,既然你打不过,不如对骂。本仙人走南闯北,能和我在骂战交锋的寥寥无几,你这丫头嘴皮子忒是歹毒,倒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即使暴露了修为,依旧死鸭子嘴硬。 谁都有春花少年时,当初于仙林行走江湖,那张破嘴经常惹祸,吃了不少亏,可他记吃,也记打,一来二去,吃亏吃出了经验,便学会了藏拙。 藏来藏去,习以为常,遇到再弱小的对手,也会用相同的境界与对方打架。 不分生死,只输半招。 这就是涂山一脉的安身之道。 见到李桃歌已经冲入敌军中交锋,于仙林一手将跛子鬼从土中拉出,阴恻恻一笑,“别跟本仙爷耍花样,老子长过的鸡眼,都比你们的心眼多。赶紧去给桃子保驾,再敢生出异心,不止挫骨扬灰那么便宜,本仙爷乃是魂修,有的是阴狠手段,会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玩腻了之后,再把你们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短短几句轻飘飘的话,令二人浑身剧颤,乖巧答了声是,跃起身形,朝着李桃歌狂奔而去。 于仙林舒展双臂,拍打肚皮,抬起头,望着天上打成一团的三人,呲牙道:“这一架,有的打了,本仙爷是该去帮桃子,还是帮这棺材脸渡过一劫?” 当初大军压境镇魂关,左日贤王亲至。 林青帝给侄子的护身符,又怎是凡夫俗子。 第1157章 于仙林正在琢磨帮谁好,旁边传来一道弱弱声音,“于大哥,这是我记录的东花舆图,您带回大宁吧。” 师小葵双手捧着一沓厚纸,态度诚恳。 于仙林是见人喷人见鬼喷鬼的混不吝,对谁都没个好脸色,但这一个多月以来,安静乖巧的师小葵挺对他脾气,遇到好吃的,清瘦少年都会说自己胃口不佳,将大半美食送给自己。 久而久之,交情变成友情。 “行。” 于仙林接过少年心血,随手揣入怀中,还没来得及询问,师小葵竟然一头扎向石锁。 于仙林伸出脚尖,点在对方额头,阻止住这孩子的莽撞举起,皱眉道:“你这是干啥?” 师小葵稚嫩脸庞丝毫没有将死时的悲凉,微笑道:“我不会武功,侯爷又宅心仁厚,绝不会弃同窗于不顾,与其拖大家后腿,不如一死了之,免得当累赘。” 将士血染沙场,于仙林见怪不怪,可这读书人也不把生死当回事吗? 于仙林沉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贸然寻了短见,你对得起他们二老吗?” 师小葵面有愧色说道:“自古忠孝两难全,儿子不幸殉国,再难对二老尽孝。不过出发之前,我把赚来的银子,都托人带回了老家,虽然不多,但也能对付几年,家中还有四亩薄田,二老又不是铺张浪费之人,节衣缩食的话,够他们养老用了。” “混账东西!” 于仙林指着他鼻子骂道:“你死了,给你爹娘金山银山又有屁用!任劳任怨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把你供进了国子监,有了官身,终于能扬眉吐气了,你倒好,一死了之,尸身都回不到故土,让他们二老每日以泪洗面吗?!” “我……” 师小葵眼中泛起泪花道:“我也知道这样不对,可没办法呀,你们自己都难冲出重围,再带着我,势必会更加困难。” “你他娘的!人家有胳膊有腿,你没胳膊没腿吗?!” 于仙林气哄哄道:“大宁儿郎没你这么怂的,还没打呢,自己一头撞死,传到你老家,会被别人笑话几辈子!去!捡一把刀,跟在桃子后面,见敌军就砍,弄死一个不赔,送死俩赚一个,比你白白送命要强!” 师小葵鼓足勇气,捡起一把破旧横刀,纠结一番,自己给自己打气道:“我会杀人!我能杀人!” 随后高举横刀,一溜烟儿跑出关门。 九江白袍的甲胄兵刃,要远超虎豹骑,一层软甲,一层硬甲,人人都有长枪短刃,背后牛角弓,三袋箭矢,几乎能和萝枭的草原狼骑媲美。 当李桃歌一行人发起冲锋,九江白袍不急不缓用强弓应对,顿时箭雨如蝗,遮蔽住秋季烈阳。 瑶池剑阵从侧翼杀到前方,站成弧形,七把长剑舞的密不透风。 一名百夫长钻入缝隙,抄起长枪抬手就刺,在左右来回游荡的李桃歌眼疾手快,一刀劈飞。 对方顷刻倒地,李桃歌反而面色凝重。 这一刀有四成力,按照常理,对方该被一分为二才对,可两层甲胄挡住了伤害,又有护体罡气卸掉锋芒,导致五脏六腑被刀气搅烂,却没有意象当中的分尸。 杀这些悍将骁兵,付出的真气和体力,要比杀风字营将士多出两到三倍。 九江白袍,名不虚传。 瑶池宗七人也不像往常那样势不可挡,行进较为缓慢,偶尔术士送来狂风巨石,令他们大感头痛。 一对一,术士几乎是被碾轧的存在,可两军交战,又成为对方梦魇。 怪不得军伍中将术士奉为香饽饽,以国士待之。 瑶池宗七人只觉得眼前一黑,不知从哪飘来整座小山,正巧落在七人正中,无奈之下,祁风暴喝一声,七人调转阵法,联手将小山斩成碎石。 尚未喘匀气息,一根粗大石柱破土而出,剑阵立刻四分五裂,有名姓余的高手一个不慎,被一名潜伏在旁边的都统砍伤脚踝,虽然将对方首级砍掉,可伤口血流如注,影响身法灵活。 瑶池剑阵,需七人配合的天衣无缝,才能将剑阵威力发挥到最大,伤了一人,如同马儿崴到一条腿,再也无法全力冲锋。 玩术法? 小爷陪你玩个够。 李桃歌归刀入鞘,双指朝桃花眸子抹去。 金芒大作。 如开天眼。 许久不祭出这门逆天功法,再一施展,竟然与之前大有不同,或许是闯过天绝玲珑阵和境界攀升的缘故,观天术也有所精进,几百人映入眼帘,九江白袍的神情,甲胄,兵刃,分毫毕现,就连手背伤疤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师父再三叮嘱,观天术有损阳寿,不可久开,李桃歌来不及惊讶,依次朝人群中扫去,五百过去,又是五百,几次过后,终于在万军丛中找到不同于常人的一对男女。 两人都是中年,相貌平平,绣金白袍,未曾披甲,各自掐出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从小山和钻出的石柱判断,二人必是太白士无疑。 李桃歌双指再一抹,桃花眸子恢复原状,也不像平日里掐法诀摆姿势耍帅,心念一起,法随心动,四座冰山悄然浮现。 死! 冰山挤压,将那对男女牢牢锁死当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名披甲将领从马背骤然跃起,身影虚晃,赶在冰山合围之前,用银枪抵住上下,张开长臂,抵住左右,怒吼一声,气机以肉眼可见涌出,四座冰山碎成冰渣。 身高足有九尺的将军立于两名太白士身前,随手抄住掉落的夸张银枪,勾起嘴角,朝李桃歌投来嘲讽笑容。 九江白袍副帅,秦兆。 由于是韩家家臣,所以并未披挂朝廷甲胄,可他的银枪银甲虽然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没有普通银甲雪亮,其实暗刻铭文,绝非俗物。 高大异常的秦兆举起两丈左右的银枪,遥遥指向李桃歌,霸气喊道:“李家黄口小儿,也敢在东花撒野!乖乖伏诛,把头献来!” 第1158章 目睹敌将叫嚣,李桃歌默不作声抽出百里刀,跟在瑶池剑阵旁边,保护好侧翼后翼。 有这种级数的高手在,很难将那两名太白士击杀,何况术法极为损耗元神,四座冰山,已经耗掉近半,再去做无用功,得不偿失。 师小葵拎着一把破刀,又蹦又跳,口中大喊大叫,形同癫狂,有名九江白袍想要将他活捉,不料被师小葵一个转身,刀刃正巧抹了脖子,那人捂住喉咙间不断冒出的血泡,死不瞑目。 “杀人了,我杀人啦!” 师小葵举着破刀兴高采烈。 一杆长枪如同毒蛇般朝他后心捅来。 铛的一声。 百里刀削掉枪尖,刀气顺着枪身翻滚,将试图偷袭士卒枭首。 李桃歌摁住疯疯癫癫的同窗,皱眉道:“怎么由你拖在后面,胖狐狸呢?” 师小葵一反常态,挠着乱成麻绳的长发,两眼放光道:“老大,我杀人了,够本了,就算是死,咱也不赔了!” 见到他呈现出疯子模样,李桃歌心中一沉。 师小葵是木讷寡言的性子,在家是孝子,在学堂是乖学生,从不和人争辩,即便受了欺负,也会忍气吞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现在的他,与平时判若两人,又癫又狂,像是鬼上身。细细想来,大概是极度兴奋或者恐惧所致,再任由他胡闹下去,神仙都医不好他的心疾,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疯疯癫癫一辈子。 李桃歌干脆将他打晕,放到老吴后背,自己和跛子鬼独耳婆两人断后。 有两名逍遥境作为左膀右臂,李桃歌总算能喘口气,之前和风字营拼杀,又在万军之中寻一条活路,可谓心力交瘁,怕是再杀一个时辰,会活活累到毙命。 瑶池剑阵所向披靡,差不多杀了几百将士,本该是军心溃散的场面,可九江白袍越杀越多,前赴后继跑来送死,天晓得这帮亡命徒是如何调教而成。 砰地一声巨响。 李桃歌抬头望去,原来是有名牙将临死之际爆开丹田,碎成了血沫,震的七把长剑不住轻颤。 李桃歌喊道:“小心,他们修习过密术,若是逼急了,会自爆丹田!” 祁风等瑶池宗高手一阵头皮发麻。 敌众我寡,暗箭难防,再有高手来自爆丹田,这仗该怎么打? 他们七人久居深山,虽然境界高深,但从未有过沙场经验,遇到杀不尽死不绝的敌军,残肢断臂满天飞的场景,心里难免发怵,往常熟稔无比的剑阵,也逐渐出现漏洞。 李桃歌察觉到了七人异常,快走几步,来到祁风身后,低声道:“不用将剑阵威力发挥到最大,能开路杀敌即可,前方还有数名敌将,得把力气留给他们。” 用普通士卒消耗,自己以逸待劳,展北斗都懂得道理,九江白袍诸将怎能不知。 “好。” 祁风点头答应,抬起袖口,擦掉俊逸脸庞血污,震动长剑,再度杀到首位。 鼓声擂动,九江白袍突然四散开来。 骑着高头大马的副帅秦兆拦在路中,左右伴有三名主将。 “剑法不错,可惜跟错了主子。” 秦兆长枪在地面划过,顿时出现一道深痕,“这,便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天空忽然变得暗沉,电闪雷鸣,落下豆大雨滴,愈来愈急。 九尺身躯矗立在雨中,像是一尊天将下凡。 李桃歌低声问道:“本来不知怎么杀这老小子呢,竟然自己送上门,集你们七人全力放手去攻,我和独耳婆跛子鬼来当夺魂刀。” 祁风精神大振,单指弹在剑身,如龙吟呼啸,“诸位师弟,起剑!” 七人心意相通,顿时化作七星,祁风立于天枢位,掠起身形,“杀!” 秦兆扭动脖颈,咔咔作响,高举秘银枪,轻蔑一笑,“东花儿郎,给大宁弱狗见识见识真正的战场阵法!” 随着他举枪高呼,身后涌出一百铁骑,披重甲,持长戈,催动坐骑,一往无前朝剑阵奔去。 九江白袍的杀手锏,银戈铁马阵。 所谓的阵锋,就是秦兆和三名主将。 双方各自祭出看家绝活,决定在这一刻见真章。 重骑越冲越快,即将与剑阵撞到一处时,百名铁甲忽然不约而同举起长戈,瞄的并非是瑶池宗七人,而是副帅秦兆。 一股股真气波动,进入秦兆体内。 “不好!” 见多识广的老吴认出对方路数,失声喊道:“这是失传已久的渡气大法,结阵之后,能将真气送与一人,千万不要和他硬拼!” “老不死的,眼光倒是不错,可惜为时已晚。” 秦兆一边发起冲锋,一边猖狂笑道:“若是你们敢退,李家小子可就灰飞烟灭了。” 祁风明白唇亡齿寒,自己退与不退,都难逃一死,于是咬牙道:“诸位师弟,大不了同归于尽!” 七人将真气催动至巅峰,骤然间劈开雨幕,亮起七道惊鸿。 七道合为一道。 秦兆的枪尖,已然变成青白色的巨蟒。 剑气吞枪蟒? 还是枪蟒吞剑气? 两者相撞,亮如艳阳天。 狂暴气浪散开。 瑶池宗七人倒在泥泞中,三人当场毙命,四人重伤不起。 枪蟒消失不见。 秦兆拎着秘银枪,嘴角含笑漫步走来,“弱,太弱了。堂堂李氏独苗,就派了这几名货色来充当侍卫?看来五百年李家也不怎么样么,哎,小子,不如来我们韩家喂马,饶你不死。” 李桃歌被枪气波及,同样不怎么好受,只觉得胸口沉闷无比,似乎受了暗伤。 祁风吐出口中淤血,有气无力说道:“他的阵法相当古怪,本来是逍遥境巅峰的实力,再有百人灌注真气,几乎能媲美半步仙人一击。少主,恕我们无能,杀不退九江白袍。” 唯一能稳胜对方的贾来喜,正在天上缠斗,跛子鬼和独耳婆二人,根本打不过万人助阵的秦兆。 李桃歌默默起身,指尖滑过刀刃,一缕鲜血沁入刀身。 事到如今,只能拼一把。 动用血脉之力,看是否能起死回生。 第1159章 决定拼死一搏的李桃歌双眸呈现出灰色,丹田处九层宝塔疯狂旋转,真气冲向四肢百骸,衣襟猎猎作响。 秦兆哦了一声,充满惊讶,旋即笑道:“果然是底蕴深厚的琅琊李氏,功法和资质都是万中无一,随随便便一出手,便能将无极境强行攀升至逍遥境。呵,也不知真蠢还是假蠢,两名逍遥境为首的剑阵都被击碎,强提的逍遥境,也敢来本帅面前卖弄。” 李桃歌将真气催动至顶峰,气质也随之天翻地覆,从温润俊美的贵公子,变成一尊冷峻淡漠的杀神相。 李桃歌声音冰冷道:“韩无伤的家奴,也配在本侯面前大放厥词!今日你欺我年少无力,以鸿雁之姿笑蜉蝣,十年之后,宛如鸿雁对青天,你连对本侯出枪的资格都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 秦兆像是听到最好笑的笑话,忍不住放肆大笑,“本帅欺你年少又如何,自己跑来乖乖送死,怨不得旁人。鸿雁对青天?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本帅承认,不到二十的年纪,来到无极境巅峰水准,在修行一途中,算是人中龙凤了。有李家支持,十年之后,必入逍遥境,或许能压我半头,可也仅仅是也许而已,真把自己幻想成天下无敌的九千岁了?以三十不到的年纪进入上四境?哈哈,可笑至极。精进再快,最多能胜我毫分,哪来鸿雁青天一说。” 李桃歌横刀凝立,杀气一升再升,宛若一把出鞘宝刃,“这一刀,来自小鱼刀谱第三式,无名,姑且叫他春风得意。” 秦兆可以嘲笑少年郎自不量力,但他可不敢小觑谪仙人刀法,兜鍪双眸透出慎重神色,高举秘银枪,催马前冲。 万人静谧无声,都在注视两人一马的较量。 清脆马蹄声回荡在山谷。 少年有春风得意。 对方马蹄疾。 李桃歌大踏步前冲,忽然一跃而起,一连挥出百道刀影,有的旋转而出,有的画出圆弧,有的后发先至,有的缓缓递进。 来到秦兆面前,百刀归为一刀。 枪尖带出磅礴罡气,抵住谪仙人赖以成名的招式。 气机四散而开。 秦兆勾起冷笑,调转枪身,单掌拍出,枪尖变枪尾,正中少年后心,李桃歌被抽出十丈之外。 “就这?” 秦兆将秘银枪抗在肩头,轻蔑一笑,“原以为是仙人下凡,害得本帅用出八成功力,哎呀呀,看起来唬人,只不过是很寻常的逍遥境水准而已。听闻李小鱼登顶谪仙人,是蹭了他人福缘,凭借他自身的底蕴,这辈子仙人无望。怪不得修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登天路,说实话,他的刀法,很平常。” 口中不住流出鲜血的李桃歌拄刀起身,目光凌厉道:“就你也配点评我家老祖?” 秦兆泛起得意笑容说道:“打不过就该认怂,按照你今日修为,想要与我为敌,早得很呢。点评又怎样,本帅想骂就骂,想嘲讽就嘲讽,一个老不死的家伙,奈我如何?” 李桃歌皱起眉头,再度强行运转九层宝塔真气。 进入沙场以来,遇见的悍将不在少数,谪仙人也有幸瞻仰其风采,可像秦兆这么气人的,倒是第一次遇到。难怪人人都厌恶东花,这个王朝从上到下,找不到几位谦谦君子,老吴曾说东花的人自视甚高,狂妄自大,目空一切,揍他们的时候,先打嘴。 李桃歌不再与他斗嘴,将满腔怒火化为心魔。 调取血脉之力。 一颗种子在灵台生根发芽。 李桃歌全身抽搐,如遭雷噬。 秦兆咦了一声,感受到少年身上出现令他恐惧的气息,再也不敢轻敌,平举秘银枪,大吼道:“结阵,屠了他们!” 百名铁骑提起长戈,纵马前冲。 李桃歌双眸逐渐转为白色,凶气涌出,全身宛如筋骨碎裂,疼的忍不住低吼咆哮。 跛子鬼和独耳婆对视一眼,后者低声道:“跑还是打,你来做主。” “屁话!” 跛子鬼呲牙道:“老子这几年始终被你压着一头,对你这娘们言听计从,如今遇到了祸事,又要我来决断。” “你是男人嘛……” 独耳婆娇滴滴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大是大非,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当然大事由你来做主喽。” 跛子鬼低声道:“我说跑,你敢吗?” “敢倒是敢,横竖都是死,多活几天谁不愿意,可是……” 独耳婆望向筛糠不止的少年,轻叹道:“这小家伙对咱们不错,这么一走了之,辜负了一片情谊吧?这么多年来,别人把我当成女魔头,当成一枚棋子,只有他,把我当成人来对待。” 跛子鬼冷笑道:“就知道你犯了花痴,对一个少年念念不忘,罢了,我也觉得东花的人讨厌,还是李家少年容易相处。” 二人默契站在李桃歌身前。 一个举起绣花拳头。 一个拖动残破躯壳。 拳影重重,如灵蛇吐信。 残腿踢出,一脚如山岳。 轰然与巨蟒枪气撞到一起。 坚持不到一息,顿时像风筝倒飞出去。 只在空中留下滴滴血迹。 两人是散修,境界与祁风差出一线,更别提与瑶池剑阵媲美,动用毕生修为,也不过延迟了银戈铁马阵几步而已。 见到少年的凶气越来越盛,秦兆不敢怠慢,跃出马背,举枪直刺。 李桃歌瞳孔只有象征死亡的寂色,神色从呆滞变为冷淡,漠然抬起百里刀,发出沙哑低沉的金石之声,“你也配在本尊面前出枪?!” 随着他怒气逐渐鼎盛,头顶浮现虚影。 独角,朱发,虎首,狮身。 老吴瞪圆眼珠子,喃喃道:“白泽……” 白泽既不是神兽,也不是仙兽,而是极为罕见的瑞兽。 王者有德才会现身,能辟净人间一切邪气。 古书有云,白泽通晓万妖降服之道。 故为万妖之首。 第1160章 白泽现身,万妖臣服。 引得空中盘旋苍鹰发出凄凉鹰啼,惊慌而逃,山中百兽仓皇失措,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万马不住嘶吼,屎尿齐流,单膝跪地。 秦兆的坐骑是精挑细选的五花马,可托几百斤重物日行千里,在尸山血海中几进几出,即便如此雄俊,依旧跪在泥泞中低下马头,全身剧颤不已。 秦兆拉了几次心爱坐骑,仍旧瑟瑟发抖不敢起身,秦兆只好作罢,走下马来,眯起眸子,死死盯着少年头顶虚影,疑惑道:“这是啥鸟东西,邪乎。” 之前施展术法偷袭的中年男子沉声道:“秦帅,这东西虎首狮身,像是传说中的白泽。” 秦兆疑惑道:“白泽是啥子鸟玩意,仙兽?” 中年男子迟疑片刻,提心吊胆道:“白泽乃是瑞兽,同麒麟一样,仅次于传说中的神兽,上古之后,以麒麟和白泽为尊,麒麟一死,白泽为首。传闻妖修第一人林青帝,就是白泽血脉。” 秦兆扯着嘴角道:“这小子该不会是林青帝的私生子吧?” 神色中尽是惧怕。 天下第一妖的名号,几乎能和天下第一人九千岁并驾齐驱,只不过林青帝更凶,更嗜杀,视王朝法度为无物。多年之前,大宁未曾立国,林青帝在中土游历,遇到一名修行者,对方轻薄了几句,结果被林青帝屠了宗门,余怒未消,又屠了整座城池,两名上四境前来问罪,又被她剥了皮悬与城门之上。 大周出动大军围剿,万余铁甲,一顿饭的功夫,化为满城冰雕。 最后宫中高手齐出,以谪仙人为首祭出十方大阵,这才将她困在阵中。 半年之后,以天地盟誓,林青帝不得轻易屠戮生灵,此事才不了了之。 那名谪仙人,就是后来的九千岁。 虽然林青帝许久未曾现身,可万妖之帝的名号,谁敢小觑? 别说韩家一名家奴,就算是东花唯一的谪仙人,见了林青帝,也得笑脸恭迎。 当初林青帝以天地盟誓,不得轻易屠戮生灵,轻易这两个字,意味深长,她随意杀你,不行,可你要招惹了她,老天爷就管不了,杀你全家都算是咎由自取。 秦兆稍作犹豫,一个多年不出世的林青帝,与主子之令相比,知道这个仇是必须结,于是生出灭口的心思,高举秘银枪,“全军听令,杀!” “杀,杀,杀!” 九江白袍全是精挑细算的锐卒,杀心一起,惊天气势穿透雨幕,撼动苍穹。 骏马不肯起身,秦兆只好大踏步前冲,将自身化为一柄长枪。 百名银戈重甲步伐一致。 万名白袍朝少年所在的位置逐渐合拢。 李桃歌以燃烧精血为代价,换来血脉觉醒,不同于上次的浑浑噩噩,尚且保留两分神智,回过头,神色冷淡道:“老吴,你们离我远点。” 老吴激动道:“少爷,对方人太多,你干脆跑吧。” “跑?” 李桃歌煞白瞳孔陷入迷茫,“跑为何物?” 瘫软倒地的独耳婆焦急道:“跑回大宁呀,我们这些路边野草死就死了,以后等兵强马壮了,替我们报仇便是。” 李桃歌僵硬道:“你又是谁?为何对我大呼小叫?” 转身之后,百里刀竖起,冲的不是九江白袍,而是独耳婆。 老吴失声喊道:“不好,少爷神智不清了,快退!” 祁风一手拎起独耳婆,一手抱住跛子鬼,几个起落,回到夫子关关口。 旷野平原,只留下李桃歌一人。 万军来袭,李桃歌木讷转身,见到秦兆近在眼前,动作呆板挥出一刀。 第1161章 银光大作,将瘦弱身影吞噬其中。 秘银枪插入少年胸膛。 一滴鲜血滑入枪刃。 虽然李桃歌中枪,可秦兆大感不妙,这一枪集万钧之力,铁石都能崩碎,但刺中少年前胸,只觉得戳中了世间最坚硬的东西,只能深入一寸,想拔都拔不出来。 百里刀缓缓举起。 劈向秦兆肩头。 无奈之下,秦兆弃枪后撤,脸颊被刀气蹭了一点,顿时皮开肉绽。 秦兆心中大惊,凭借自己修为,怕是几招便成为死尸,咆哮道:“杀!给本帅杀!” 近万白袍疯狂涌向少年。 强弓,劲弩,暗器,术法,长枪,短刀,无所不用其极。 李桃歌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所有手段来到身上,都无法破开柔软肌肤,见人就是一刀,神色和动作都极为呆滞。 一个,两个,十个,三十…… 少年漠然挥舞手臂,一味杀戮。 大雨倾盆,仍旧盖不住浓郁的血腥味道。 几炷香之后,李桃歌身边多了几百尸身,而他自己被鲜血泡透,瞧不出本来模样。 秦兆大喊道:“我就不信这鬼东西能够一直保持神勇,杀,给本帅杀!活活耗死他!” 祁风,跛子鬼,独耳婆,不忍心自己主子一人面对近万大军,即便身负重伤,也毫不犹豫加入战团,从边缘杀出一条血路,逐渐朝李桃歌靠拢。 两名术士取出符箓,悄然来到李桃歌身边,将符箓贴到他后背,口中念念有词。 一道天雷乍现。 然后雷声轰鸣。 径直落在李桃歌头顶。 顿时劈的他僵直呆立。 引雷符。 要在雷雨天气施展,还要对方配合不动,这两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原本是鸡肋无用的符箓,此刻用来对付血脉觉醒的李桃歌,再也合适不过。 李桃歌吐出口中黑血,白瞳清亮几分,扯扯嘴角,五官有了神采,“谁用雷劈的本尊?” 天雷都劈不死?这是啥怪物? 万军惊呆,甚至有人开始后撤。 两名太白士正要趁机开溜,李桃歌却将目光对准他们,双足踏地,雨水飞溅,一个起落,立在二人身前,“只有你们残留五行气机,是你们招来的天雷吧?” 一男一女不敢作答,扭头钻入人群。 李桃歌拦腰挥出一刀。 刀芒穿过十余人,将二人斩为两截。 “好像还有一个很讨厌的家伙。” 李桃歌注目远眺,扫中之前大放厥词的秦兆,“好像是你。” 秦兆宛如被凶兽盯住一般,不由自主发出剧颤,声嘶力竭喊道:“拦住他!” 尽管白袍重重,可谁也挡不住血脉觉醒的少年郎,一刀下去,人甲俱碎。 刀起刀落,杀出一条血路。 不久来到秦兆面前,单手刀改为双手刀,高高跃起。 秦兆也是狠辣性子,要不然也做不到白袍副帅,见到对方来势汹汹,早已布好阵法,秘银枪又撩动巨蟒,冲少年胸口奔去。 刀枪相交。 秦兆倒飞数丈,满口喷血。 百里刀再也承受不住恐怖的血脉之力,化为齑粉。 李桃歌后撤三步,稳住身形,再次朝秦兆大步走去。 途中忽然一顿,白瞳消失的无影无踪,踉跄倒地。 终究是没有完全觉醒的血脉之力,酣战过后,陷入昏迷。 “死了?还是晕了?” 察觉到少年后继乏力,秦兆仓促起身,神色间全是亢奋,“既然如此,怪不得本帅落井下石,杀了倒是可惜,绑起来,送到大都督那里。” 身后突然传来凄凉惨叫。 秦兆骤然回头。 白袍之中,杀出一队黑衣人。 虽然不到二十,却带出滔天气势。 “迎战!” 没了白泽幻象,马儿终于敢起身,秦兆催马来到阵前,扬起下巴打量对方。 雨夜覆甲。 不见真容。 生擒小侯爷的秦兆心情舒爽,秘银枪指向为首的独臂覆甲之人,放肆大笑道:“哪里来的小矮子,难不成是姓李的援兵吗?” 单手摘掉兜鍪,露出一双清澈的丹凤眸子。 第1162章 丹凤眼雌雄难辨,清冷中带有傲气,男生女相的少年望着不远处的李桃歌,呢喃道:“以前你不许我鲁莽,结果自己变成了莽夫,孟头若是在天有灵,又会罚你喝凉水吃豆饼了。” 锐字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犯了错,既不打,也不骂,一碗凉水,一张豆饼,入腹后肚子里天雷滚滚,拉到哭的力气都没有。 秦兆狂归狂,眼力却不俗,细细打量一番,没察觉出丹凤眸子少年有何出众的地方,他背后的覆甲随从也平平无奇,大概是无极境水准,那名胸前硕果累累的小女子,更为不堪,观台境菜鸟一枚。 除非对方像李桃歌一样,是劳什子瑞兽血脉,要不然这些人跟送死没啥区别。 李桃歌生死不明昏厥倒地,祁风,独耳婆,跛子鬼,被白袍围在关口无法冲出,天上的四名半步仙人正在缠斗,眼见大势已定,秦兆心情不错,探出身子,堆出嘲讽笑容,“小矮子,及冠了没?该不会是背着爹娘跑出来,来和相好的私会的吧?” 小伞终于将目光挪到九江白袍副帅脸庞,挑起细长眉毛,“你很高?” 秦兆哈哈大笑道:“九尺三寸,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你这小豆芽踮起脚尖,能含住本帅大枪吗?” 小伞还是一名步卒时,常常冲阵第一,足以证明脾气火爆,如今获封圣武王,统领十万圣族,掌管查叶二州,总算有些王侯将相的影子,说话慢条斯理,轻易不会动怒。 可对方频频出口成脏,又将兄弟打得半死不活,烧到极点的怒火,早已按捺不住。 小伞从背后抽出金刀,淡淡说道:“洪山北口仙人渡,用五千虎豹骑头颅筑起的京观,蔚为壮观吧?” 嗯? 一阵雷光乍现。 秦兆终于看清这些人长相,又低又瘦,像是黑皮猴子,不由想起去年叶州五万虎豹骑惨败的噩耗。 秦兆一改轻佻作风,冷声道:“你是圣族的人?” 小伞拇指推刀出鞘,轻飘飘说道:“圣祖圣子,轩辕牧北,借尔等头颅一用。” 圣祖圣子?! 秦兆万万没想到,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圣族,会跑到东花来助拳,传说中的圣子,不该是威风八面凶猛异常吗?竟然年轻的不像话,似乎是女扮男装的黄口小儿。 秦兆抄起秘银枪,如临大敌,“结阵!” 百余重甲列阵迎敌。 “这是我们锐字营的家事,你们不许插手。” 小伞对后面的圣族下令说道,脱掉玄色披风,露出背后另外两把金刀,“桃子败在了你的破阵,我倒要领教领教。” 话音未落,身形飘出。 看似来到秦兆面前,可虚影一晃,闪现到对方右后,金刀脱手而出,紧接着拔出第二把金刀,插中一名重甲喉咙,再抽刀,旋掉一名敌军首级。 第一把金刀将两名重甲拦腰斩断,飞回到小伞面前,他足尖轻点,金刀再度飞出,用第三把刀的刀尖刺中第二把刀的刀柄,从尸体贯穿而入,正好插入后面那名甲士眉心,小伞一个空翻,将第二把刀踢飞,随手又砍翻一人,潇洒退回到原处。 三把刀依次落地,整整齐齐插在身前。 万军丛中,如闲庭信步。 对方倒了十七人。 眼花缭乱的技法,令秦兆大为恼火,咒骂道:“娘的!什么狗屁圣族圣子,不就是上蹿下跳的黑皮猴子,只会偷袭耍诈,有本事吃本帅一枪!” 银戈铁马阵成型,秦兆催马前冲。 第1163章 秘银钱再度化为巨蟒,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小伞吞噬而来。 秦兆本是逍遥境巅峰,再凝集百甲真气,有阵法加持,蛮横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小伞轻声道:“今日的锐字营,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可怜虫了。” 一股黑风荡起,杀气弥漫。 小伞气度顿时天翻地覆。 漆黑之中星芒闪耀。 小伞一跃而起,单臂拎起金刀,朝着巨蟒当头劈下。 完全是硬碰硬的打法。 雨水炸开,随之飞溅的还有小伞轻薄躯体。 双膝深入泥泞,拉出十丈壕沟。 本来矮小的少年,快要成为雨夜中一块墓碑。 秦兆枪尖指向对方,不住狂笑,奚落道:“这就是圣祖圣子?把虎豹骑打的不敢回头的圣武王?呸!一枪都接不住的窝囊废,给本帅当面首都觉得寒碜!” 小伞凝视破碎金刀,随手一丢,面无表情说道:“骠月皇室的佩刀,看起来威风,其实不怎么样,是该换把趁手的兵刃了。” 秦兆见他若无其事,诧异道:“接了本帅一枪,内脏早就烂成肉泥了吧,有心思在那装神弄鬼,不如找块风水宝地等死!” 小伞伸出左腿,将另外两把金刀踩碎,轻声道:“阵法很不错,怪不得桃子吃了亏,可惜……这是你最后一次施展了。” 秦兆气到发笑道:“笑话,就凭你逍遥境中期的境界,能对本帅怎样!” 小伞闭眼再睁眼,本来半白半黑的丹凤眸子,突然转为全黑,气势一升再升,煞气滔天。 生出一条虚无黑臂,刻有复杂图腾,单单是散发出来的杀意,令人心悸。 前额浮现狰狞白虎头。 “这……” 秦兆大惊失色。 今日究竟是好事连连,还是厄运缠身,遇见一个白泽血脉,又来了个白虎少年。 一个比一个邪门。 不过圣子的白虎之身,可比之前的白泽血脉霸道的多,光是四散开来的杀气,让他连秘银枪都举不稳。 大敌当前,不可后退,要不然军心动摇,大都督会把自己宰了祭旗。 秦兆强行稳住心神,真气宣泄而出,威风凛凛,宛如天神现世,“九江白袍,随本帅冲杀!” 这次不是百人重甲,而是在场所有九江白袍。 小伞抿起纤薄嘴唇,提步冲锋,面对万人大军,漆黑右臂悍然挥出。 山丘般大小的白虎凝若实质,朝巨蟒张口撕咬。 黑气纵横,遮蔽住寥寥月色。 大地突然变得极为安静,静到心悸。 银戈铁马阵,只有秦兆一人站在小伞面前,甲胄头盔被气浪卷成碎渣,奇怪的是秦兆完好无损。 只有小伞和他自己清楚,经络筋肉早已碎成数段。 小伞望着比他高了足足三头的九江白袍副帅,还是那句疑问,“你很高吗?” 秦兆一动不动,浑身血污,微弱的气息证明他还留有一口气。 小伞踹出两脚,将对方膝盖捣烂,即使小腿不见,还是比少年还高了半头。 “确实很高。” 小伞赞叹一声,再次踹出两脚,这次对方腰肢与地面齐平,终于矮下身去。 小伞伸出黑气缭绕的右臂,把秦兆的六阳魁首活生生摘掉,轻轻放在雨水中,蹲下身,和气问道:“你很高吗?” 可惜对方再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小伞一脚将头踩入泥中,眨眼的功夫,走到李桃歌身边,动作轻缓抱入怀中,见到俊美五官沾满污渍,伸出右手,帮他清理掉脸颊泥水,用极其温柔的口吻柔声说道:“累了吧?多睡会儿,我在呢。” 在近万九江白袍注目中,小伞盘膝坐地,揽他入怀。 口中哼唱起老孟教给他们的安西歌谣: 太阳落了山,牛羊进了圈,钻进被窝凉屁股,婆姨看不见。 日头上三杆,美美抽袋烟,一天到晚么得闲,就为了一口饭…… 第1164章 上四境之间博弈,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凶险万分。 举手投足的一个细微动作,足以开山裂石,贾来喜怕伤及少主,春秋二郎怕九江将士遭殃,于是三人很默契飞得很高,不去插手凡人俗事。 才一交手,贾来喜就险象环生,江春郎善攻,江秋郎善守,由哥哥近身搏杀,弟弟在旁边伺机而动,兄弟二人配合的天衣无缝,若不是贾来喜对敌经验丰富,又受到李静水指点磨炼,早已被撕成碎片。 兄弟二人一阵狂轰,漫天尽是拳影,贾来喜见招拆招,数次遭到重击。 江春郎卖出一个破绽,诱导对方出拳攻取中路,随后双手抱守如泥潭,锁住凶猛拳头,江春郎泛起和煦笑容道:“你有双拳,我们有四手。” 贾来喜敢转守为攻,打的是两败俱伤的主意,只要重伤一人,这一架就不算亏,至于能否能活下来,听天由命。 江秋郎趁机从旁边杀出,直取贾来喜肋部。 就在拳锋快要沾到衣襟,不知从哪钻出来一个圆滚滚的肚皮,吸住江秋郎右臂,极速塌陷之后,再度弹起,竟然将对方撩出几丈开外。 于仙林淬了口唾沫,一脸厌嫌道:“呸!两个打一个,臭不要脸!” 对方有人相助,江秋兰不敢怠慢,旋转泥潭,试图绞断贾来喜右臂,怎料对方拳头变得其重无比,竟然无法动弹。 贾来喜沉声道:“这一拳,来自李家小鱼。” 真元流转,似水如银,拳风透体而出,轰在江春郎前胸。 对方倒飞出去,在空中撒下血雨。 之前贾来喜遭遇兄弟二人围攻,早已伤痕累累,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对于仙林投去感激眼神,“多谢上仙出手。” “大家都是朋友,客气个屁!” 于仙林拍拍弥勒大肚,“咋样,没白吃你李家的饭吧?” 贾来喜好笑道:“记得在五郎山,上仙和卜家少爷打的难解难分,任凭他骂来骂去也不下死手,真是好度量。” 于仙林轻叹道:“你有李家当靠山,不知散修艰苦,没爹没娘的孩子,遇到野草野草都不敢摘,万一是哪位仙人后花园,岂不是把命给玩丢了?” 贾来喜点头道:“我懂。” 于仙林瞅了眼夫子关谷口,正巧见到李桃歌血脉觉醒的一幕,惊讶道:“我日,瑞兽白泽,小桃子,了不得啊,真和林青帝是一窝生的。” 白泽?! 林青帝…… 贾来喜说不出是喜还是愁,皱眉道:“燃烧精血,强行催出血脉之力,该不会有反噬吧?” “把一根草强行拔高,咋能没恶果呢,不过这小子造化大,最多早死几年。” 于仙林揉着光洁下巴,喃喃道:“瑞兽血脉,咋着也比普通上四境活得久,反正到老了雄风不再,活着也没啥意思,早死早超生。” 贾来喜望着活了二百余年的老狐狸精,虽没开口,眼神玩味,胜似千言万语。 春秋二郎一前一后,将二人围住。 半步仙人,苦修多年,谁都不是缺心眼儿,早已将体魄修到极致,同境之间相搏,很难做到一击必杀。 江秋郎仍旧是笑容可掬的模样,可嘴里的话却没那么和善,“死胖子,活够了?一介散修,敢来东花滋事,信不信把你祖坟刨了,把你老祖尸骨挖出来炼成魂器。” “扯你娘的蛋!” 于仙林拍了拍快要撑破的肚皮,嚣张骂道:“你哪只狗眼瞧见本仙人胖了?这是胃袋!胖个屁,胃袋大而已,真是目光短浅的蠢狗!竟然要扒本仙人祖坟,快去,找到之后,我磕头作揖还得谢谢你,涂山一脉就我一根独苗,活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找到祖先埋在哪儿,我求求你快去找,仙爷急着认祖归宗。” 打架,于仙林唯唯诺诺。 骂街,胖狐狸寸步不让。 口舌稍作交锋,江秋郎就知道自己不是这家伙的对手,于是同哥哥一齐摆出拳架,瞬间气机攀升。 于仙林甩着手中平平无奇的锁链,龇牙道:“小喜子,你打哥哥,我揍弟弟,不把他们屁股打开花,真以为爷爷不疼他们了。” 贾来喜好笑道:“那就赏他们一顿拳脚。” 四人打成一团,狂风暴雨都无法近身。 莒城城门。 坐在金舆之中的韩无伤从容散漫,细长手指不停轻叩龟甲。 虎豹骑将义军杀的七零八落,血水雨水汇聚到护城河,入目皆为红色,马蹄践踏着碎肉,刀枪掠走魂魄,宛如人间炼狱。 十几万义军,冲进城内有两三万,被虎豹骑困在墙根的有一两万,其余的死的死,伤的伤,一场平叛战役即将步入尾声。 好不容易攻下莒城,雷动天王蛮鬼堵在城门,用巨锤为义军续命,凡是敢轻易攻城的虎豹骑,全被他凿成肉泥。 展北斗立于城头,左右站着军师郑笙和三弟斩小水,暴雨似乎冲散了英雄气,三人不约而同神色凝重,再无当日豪迈。 年过百岁的郑笙遭遇两个时辰寒气,不住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了出来,“天……天王,大势已去,这条路……要走到头了。” 展北斗遥望隐晦天色,默不作声。 斩小水低声道:“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杀出去,待得明日东山再起。” 展北斗喃喃道:“天下之大,有你我的容身之地吗?” 斩小水指着西方,“大宁太子。” “呵呵,大宁太子?” 展北斗苦笑一声,说道:“谁知道是真是假,姑且当他是真的,没听到夫子关杀声震天吗?没准儿早已死在咱们前面,韩无伤算无遗策,能通晓前后事,迟迟不对咱们动手,或许就是在钓这条大鱼。” 斩小水咬牙道:“大不了去骠月,凭借咱们兄弟的本事,总能找到一条活路。” 展北斗叹息道:“雄心壮志已灭,活着也是一具行尸走肉,三弟,你自己逃命去吧,这十几万义军随咱们起事,正好陪他们走完最后一程。” 斩小水动容道:“大哥!莫要垂头丧气,只要活下来,说不定能找到起死回生之路。” “起死回生……” 展北斗闭起双眸,“老天爷会赏我这条路吗?” 鼓声擂动。 韩字大纛与金舆抬至城门之前。 望着贵气煌煌对他含笑示意的九江大都督,展北斗突然心如死灰。 第1165章 韩无伤就这么望着义军首领,眼波流转,含情脉脉,似乎是在凝视心爱女子。 韩霸王杀人之前有个特殊癖好,喜欢看着对方从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麾下部将为了投其所好,经常绑来敌军将领,以供大都督虐杀。 雨势渐歇。 平原义军再无反抗之力,韩无伤抬起修长白皙的右手,虎豹骑不再攻城,喊杀声随之平息。 韩无伤抬起下巴,朝城头含笑道:“十几万人跟着卖命,你展北斗虽是贼子,却也是枭雄,能在史书留一笔。” 声音不大,但能清晰传入城中。 展北斗大义凛然道:“他们不是给我卖命,而是在凄惨世道里找一条活路!若是朝廷调拨钱粮赈灾济贫,哪怕只佘一碗粥,谁会跟随展某起义,背负这千古骂名!” 韩无伤手背枕到耳边,似笑非笑道:“一介草寇,居然敢妄议朝政。大灾之年,不把钱粮调拨给北线将士,谁来替你们死守国门?即便我有恻隐之心,把钱粮送到州县,经过官吏层层剥皮,到了百姓口中,只有可怜的几碗稀饭,十天半个月之后,又得饿肚子,到那时,你们照样会竖起反旗,大骂朝廷昏庸无道。所以与其养活你们,不如喂狗。” 听到百姓在重臣心里猪狗不如,展北斗怒目相向,“既然大都督知道贪官污吏横行,为何不先治贪腐,再来赈济百姓?!” 韩无伤手指点向对方,勾起嘴角轻笑道:“人心如白云苍狗,桀贪骜诈,你,不懂。” 展北斗满脸涌起颓败神色,说道:“我不恨你,也不恨朝廷,只恨自己生在东花,没遇到大宁李白垚那样的贤相。事已至此,罪民认栽,求大都督只摘我一人头颅,放过无辜百姓。” “想要以死求谥,博取万世美名?” 韩无伤猜中了他的小心思,微笑道:“你们不是震八方踏九霄的义军吗?势要天街踏尽公卿骨,为民求来长生路,卧虎滩起义,掠十一城,屠戮近万官兵,死到临头时,为何又自称是无辜百姓?” 展北斗脸色难看说道:“大都督想要赶尽杀绝吗?” “错。” 韩无伤扭动身子坐正,双眸亮起光泽,一字一顿慢悠悠说道:“这叫斩草除根。” 展北斗指着城内,咆哮道:“那可是数万东花百姓!世世代代给你们皇室贵胄种田放养的牛马!说杀就杀,姓韩的,你不怕因果报应吗?!” 韩无伤狡黠笑道:“贼寇生下的后代,骨子里依旧暗藏祸心,我可不敢请他们来种地,饭菜里会有毒的。” 展北斗愤愤道:“他们受我蛊惑,走上这条不归路,为自己和家人活命,何错之有?!” “他们没错。” 韩无伤缓了口气,轻声道:“只是该死而已。” 展北斗咬牙道:“城中有两万多义军,想打进来,至少要死同样人数的官兵,大都督,你就不心疼虎豹骑?那可是你的心头肉。” 韩无伤扭过头,笑着冲一众铁甲问道:“告诉惊世天王,你们可曾怕死?” “愿为东花殉国!” 虎豹骑齐声高呼,震的雨水都偏离轨迹。 擅长卖弄口舌的展北斗一言不发,他终于明白,为何韩霸王招惹不得。 “哥,不必与他们废那么话。” 身披百花战袍的韩白浪,平举阴阳戟,晃着束发紫金冠,意气风发道:“不就是打仗么,我来破城!” 韩无伤挪动视线,望着快要堆满城门的蛮鬼,挑起阴柔眉毛,说道:“狗娃子,那可是自负蛮力天下第一的雷动天王,你打得过吗?” “没打呢,不知道。” 韩白浪催马前冲,扬言道:“打不过再说呗,大不了抱头鼠窜。” 韩无伤摇头笑道:“无耻之徒,国之栋梁。” 数百雷字营步卒高举盾牌,护着主将冲过护城河。 蛮鬼咧嘴狞笑,嗤笑着韩无伤的弟弟不自量力,只要将他生擒活捉,或许能死里求生。 粗壮右臂发力,冲着马头抡起巨锤,他可舍不得杀了这宝贝疙瘩,安危系于一身,万一失手把脑袋砸碎,那就不值钱了。 韩白浪曾在北线军中效力一年,从未有过耀眼战绩,在民间流传的名声,无非是年幼时的胡作非为,与大将军之子争青楼头牌,作风流诗调戏郡主,校场点将时,他跑上点将台脱裤子屙了一泡,大家对于他的印象,大概是不太灵光的韩家嫡次子。 这么一位活祖宗,竟然能位列风林火山阴雷六营主将。 谁都心知肚明,没有韩无伤的提携,哪来韩白浪的平步青云。 初次亮相,阴阳戟击碎了世俗偏见。 破天荒架住了巨锤。 嗯?! 不止蛮鬼纳闷,见到这一幕的旁观者都觉得匪夷所思。 虽说韩白浪又高又壮,威风乃是三十万虎豹骑之首,但他体形与蛮鬼一比,小了大概三四圈。 阴阳戟稳稳架住巨锤,毫无取巧可言。 蛮鬼先是惊愕,然后怪笑道:“韩将军,力气不小哇。” “还行还行。” 韩白浪憨厚笑道:“我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可能是你这死胖子故意承让吧?” 蛮鬼怕把他活活打死,只用了五成力道,察觉对方没那么弱,单臂发力,震飞兵刃,肩膀前压,巨锤在手心旋舞一圈,朝马腹攻去。 “日你个贼娘的,咋老打本将军的马!” 韩白浪有点儿生气,亲切问候起了对方家人,“我的雪中飞是皇帝御赐,别打呀,打伤了我哥得骂死我,日!还来,你出生的时候脑袋被门挤过吧,咋不听劝呢!” 第1166章 韩白浪只说怂话不说狂话,完全不像是世家巨宦之后,由于害怕御赐坐骑受伤,慌乱闪过一锤,急匆匆跳下马来,把缰绳丢给后面侍卫,气到哇哇大叫道:“你这人要不要脸,打我就算了,为啥要打我马,挨千刀的家伙,我咒你生儿子没屁眼!” 蛮鬼经过半日厮杀,浑身沾满血污,头顶快与城门齐平,肥面獠牙,甲胄挂有碎肉,宛若修罗在世。 望着稚气未脱的韩白浪,蛮鬼双手摁住锤柄,好笑道:“小将军,不打你的马,怎么能生擒你这人,若是打成一滩肉泥,大都督可不会听我们使唤。” 韩白浪横起兵刃,气哄哄道:“卑鄙小人,吃我一戟吧!” 言辞稚嫩,阴阳戟挥出的气浪不可小觑,见到戟影铺天盖地而来,蛮鬼收起轻视心思,横起巨锤,奋力一撩,本以为对方的戟法是虚影,铛铛声不绝于耳,像是打铁铺子传出的杂音,蛮鬼这才明白,雷字营主将,绝不是只凭韩无伤的提携。 蛮鬼大步后撤,在泥泞中跺出数个深坑,避过重重实影,待韩家二郎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快速出锤。 碍于体魄太过高大,蛮鬼的招式大开大合,看似愚笨,实则粗中有细。 锤头不停旋转,足以将兵刃搅烂。 谁家蠢人能修行到逍遥境? 巨锤来到威风将军身前三丈,再也无法行进。 横刃勾住锤柄。 蛮鬼震惊不已,自己的力气有多霸道,咋能心中没个数,这一锤,能把城墙凿出大洞,重甲盾阵都能轻易破去。 韩白浪从锤头后面探出脑袋,睁大眼睛说道:“胖子,你力气好大!但是本将也不是泥捏的,有本事,咱来比一比!” “好!” 蛮鬼爽快答应。 他三岁举石锁,五岁扛起黄牛,十岁修行至今,比拼蛮力未曾输过,纯粹的筋肉,膂力,臂力,自负天下第一。 他就不信能输给少年将军。 双足下沉,腰部拧紧,将力气灌入巨锤。 气力从两成到八成,对方岿然不动。 古怪。 蛮鬼终于意识到不对劲,额头生汗,再将真气灌注。 依旧像是和山岳较劲,纹丝不动。 蛮鬼慌了,暴吼一声,青筋裸露,倾尽全力朝前踏足而行。 仅仅跨出两步,巨锤再也无法行进,阴阳戟将锤头扭弯,露出韩白浪从容含笑的脸庞。 “果然好大的力气!” 韩家二郎赞叹一声,宽到夸张的肩头一晃,阴阳戟爆射出去,蛮鬼再也抵挡不住,锤柄透胸而出,将他钉入土中。 “呀吼,劲使猛了,对不住哈。” 韩白浪举手表达歉意。 蛮鬼万万没想到,真有人力气比他大,而且还是弱冠之年的小子,悠悠吐出最后一口英雄气,死不瞑目。 韩白浪晃了晃酸痛双臂,高喊道:“雷字营,入城!” 数千精兵鱼贯而入,韩白浪扛起兵刃,回到哥哥身边,接过韩无伤递来剥好的蜜橘,边吃边说道:“一个时辰之内,荡平城中贼寇。” 韩无伤目光专注在龟甲,平静道:“秦兆死了。” “啥?!” 韩白浪惊讶道:“一万九江白袍,去捉几十人,反倒被杀了?” 韩无伤望着空中仍在缠斗的四名半步仙人,蹙眉道:“我能算到圣子亲至,也能算到李家之子会觉醒血脉,可毕竟人算不过天,原以为春秋二郎杀一个珠玑阁统领,绰绰有余,可惜有名深藏不露的家伙搅了好事,那东西是妖非人,在六道之中,不在五行之内,所以算不到他的出现。若非这妖狐,春秋二郎已经杀掉贾来喜,顺便干掉奔袭千里的圣子,夫子关最后的定数,因他而变。” 韩白浪疑惑道:“为何不请大供奉去帮忙?他老人家一出手,谁能挡得住?” “因为他老人家一走,我会死。” 韩无伤双眸睁大,遥遥盯住西方。 韩白浪顺着他视线望去,雨幕中的远山若隐若现,并没有见到人影,诧异道:“哥,你该不会算错了吧?” 被亲弟弟质疑,韩无伤非但不怒,反而洒脱一笑,双指敲打龟甲,正色道:“我视他人为鱼肉,这人视我为鱼肉,狗娃子,信不信大供奉一出手,就会立刻有人摘掉你我二人头颅。” “这么邪乎?” 韩白浪冲着雨夜高喊道:“有人吗?谁要杀我呀?” 回应他的只有浅淡雨声。 韩白浪撇嘴道:“哥,你又在故弄玄虚,我眼神这么好,也没瞧见一个人。” 韩无伤自信笑道:“狗娃子,常抱有猜忌之心,是好事,以后步入庙堂,对任何人最多半信半疑,包括我。” 韩白浪一把揉去脸上雨水,“好嘞。” 上空的仙人争斗,终于打破平衡,春秋二郎拼着受伤,换来贾来喜急坠落地。 韩无伤微微一笑,朗声道:“再不现身,琅琊侯和圣子就要长眠夫子关了。” 一道惊雷划破天际。 照亮暗夜。 西方旷野突然出现人影。 十人,十骑,十甲。 当中一人穿白袍,撑油纸伞,面带诡异笑容,虽然长得不怎么样,可偏偏有股难以言明的贵气。 韩白浪眨着天真烂漫的双眸,“果然有刺客,不过仅有十骑,究竟是来杀人还是来送命的。” 韩无伤谨慎道:“当初在紫薇洲,他一人走在五十万敌军中,无一人敢拦,千军万马避他白袍。” 韩无伤从金舆起身,站直后一躬到底,叉手为礼,带有坦荡敬意说道:“九江道韩无伤,见过赵王。” 十骑缓慢走到护城河边,张燕云露出痞笑,“你就是韩霸王?” 韩无伤恭敬道:“赵王战功盖世,天下谁人不识君,在您面前,谁敢妄称霸王。” “你小子长得不错,还他娘挺有礼貌,有前途。” 张燕云敷衍夸奖一番,笑道:“听说你能掐会算,能前知百年,后晓三世,来,你给老张算算,我是来干啥来的。” 韩无伤轻笑道:“来取韩某头颅。” “哎!~” 张燕云幽幽叹了口气,为难道:“你来评评理,我都建功立业封王了,坐等着享清福,还要翻山越岭,躲在暗地里跟耗子一样当刺客,难不难?可没办法呀,这是我亲大舅哥,若是不来,枕边风吹的你脑瓜子疼,一宿一宿睡不好觉,没事了梨花带雨哭一阵,说我不疼她们娘家亲戚,要是不走这一遭,像是老张丧了良心。听过来人劝一句,男人呐,不好当。” 像是老友之间的絮叨,倒是把韩无伤弄的呆住。 张燕云眨了眨眼,说道:“摊上这么一个爱生事的大舅哥,我也没办法。咱都是爷们,有家有业还要出门闯荡,谁都不容易,痛快点儿,你是亲自把头送来,还是我派人去取?” 第1167章 张燕云的话非但不客气,反而有些欺负人,不过煊赫战绩放在那里,谁都没觉得他是在放肆,能被张燕云敲打嘲讽,怎么也是四大王朝的人中龙凤。 韩无伤坐会金舆之中,含笑道:“客从夔州来,本该尽力而为,韩某自认为不小气,但人头只有一颗,摘掉送给赵王,不妥。” “一点也不大方,像是偷了别人钱财暴富的泥腿子,虽有良田百亩,也摆脱不了穷酸气。” 张燕云皮笑肉不笑道:“我们李相点评你们东花,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恩,强必盗寇,弱必卑伏。我老张也曾和虎豹骑打过两年交道,确实有过之而无不及,本以为东花贵人稍有风骨,见了你这笑里藏刀的家伙,倒是印证了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 韩无伤淡淡笑道:“赵王所言,是不是强词夺理了?难道你要摘掉在下脑袋,韩某也要拱手相送吗?” 张燕云冷笑道:“我指的是你看似客客气气,背后暗藏杀机,明明在军中藏匿了高手,想要老张死在九江道,却又故意卖弄儒雅风流,恭敬的快要认我当干爹。” “并非两面三刀。” 韩无伤笑道:“敬你是真,想杀你也是真。” 正如张燕云所言,谈笑之间暗藏杀机。 张燕云好奇道:“听闻你家大供奉韩起影,三十年前便抵达神玄境,你手里握有的杀招,便是他吧?早就听说你韩无伤能算尽人心天意,老张很好奇,你是怎么能算的到我来取你性命?” “卜卦,读卦,解卦,读心。” 韩无伤摇着龟壳,高深莫测一笑,“卦相天示,我在莒城会有一场生死劫,然后再算到李家少年和圣族圣子会来到九江道,与他们相近之人,又能将我置于死地,要么是李静水,要么是你张燕云。可是令我疑惑不解的是,我专门派人查过你的生辰八字,卜卦之后,匪夷所思。” 张燕云挑眉道:“说来听听。” 韩无伤面容一肃,“你张燕云,命运多舛,凄苦无依,早在十三年前就该死了……” 张燕云眯起双眸,沉默不语。 韩无伤停顿片刻,再次说道:“为何会摇身一变,成为名扬天下的赵王?况且再去卜算你的命数,天机竟然查无此人,说明已脱离了六道五行,不在世间,难道……是借尸还魂?还是被妖修夺去了灵智?纵观你的履历,平定四疆,刀捅仙人,桩桩件件都非人力所能及,韩某终于猜到一个真相……你,乃是天上神君转世,在十三年前,忽然记起了前世种种,所以才能修为暴涨,用兵如神,对吗?” 张燕云的神色从平静转为轻蔑,勾起飞扬跋扈的嘴角,“有点本事。既然你知道老张乃是神君转世,为何敢跑到这里送死?”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生死劫,往往伴随着莫大机缘。” 韩无伤一本正经说道:“杀掉你,李家少年,圣族圣子,相当于斩尽大宁气数,用韩某一条命,去赌一个王朝,即便不是赌徒,也禁不起这样的诱惑。” “痴人说梦。” 张燕云好笑道:“凭你们东花的下三滥,妄想染指大宁?” 韩无伤语气坚定道:“雄心未曾实现之前,叫做痴心妄想,实现之后,叫做英雄起于阡陌。” 张燕云不屑道:“读书人的废话真多,净扯些荒唐淡。来吧,打一架,活人才配说出大道理。” 韩无伤朗声喊道:“虎豹骑听令,列阵,迎赵王!” 数万虎豹骑再也顾不得城中义军,快速结阵,阴雷二营位于韩无伤左右,风林火山四营位于侧翼,万余骑兵,散发出森然气势。 雨水不停掉落在甲胄,奏起杀王曲。 张燕云轻声道:“狗娘养的,敢在老子面前摆谱,去吧,杀他一阵,活下来的封主将,不幸殉国的,本王养活你全家老小。” 七名铁甲双眸炽热。 这次东行,张燕云没有带出全部家当,巫马乐坐镇夔州,柳宗望等老将年纪大了,封刀转为文官,只带了上官果果和陶巍二名主将,其余七人,皆为十八骑中的副将牙将,经过此次磨砺,回去之后便可统领一营。 年轻将领好战,他们渴望功勋带来平步青云,面对数万大军,兜鍪中也未曾浮现怯懦和胆战。 随着张燕云下令,九骑如离弦之箭蹿出,马蹄狂踏,扬起纷飞泥水。 其中有野心,更有汹涌战意。 韩无伤沉声道:“阴雷二营,迎战,韩白浪,你随本都督掠阵。” 对方是名扬天下的十八骑将领,跟随张燕云征战四方,沙场阅历极为丰富,韩无伤可不敢令亲弟弟去试其锋芒。 没想到韩白浪将哥哥好心当成驴肝肺,好奇问道:“掠阵?为啥呀?” 大敌当前,万军注目,韩无伤也不好将私心公之于众,“大宁赵王来犯,由你来保护本都督。” “切。” 韩白浪满不在乎说道:“有几万人保护你,用不着我,雷字营都出去迎敌了,我这主将怎可不去,待本将生擒一两个回来,供大都督玩乐。” 韩白浪是说干就干的疯狗风格,韩无伤喊他狗娃子,倒也极为贴切,雪中飞撒开长腿,风驰电掣般驶向九名十八骑将领。 韩无伤伸出右手,想要将弟弟拉回,又怕扰乱他纵横心性。 也罢。 一再纵容溺爱,难成大器,哪位名垂千古的帝王将相,没在年少时栽过跟头? 九江战九将。 功成后,必是一番佳话。 韩白浪的御赐坐骑跑的飞快,很快跑到大军前方,望着九名气势汹汹的十八骑将领,一袭红甲格外招摇。 红甲,红槊,红马,在雨夜中威风的一塌糊涂。 “呦呵,敢和本将比帅?” 韩白浪相当在意披挂和容貌,去哪都要穿戴百花战袍和束发紫金冠,拉风到人见人恨的程度,对方风头敢和他持平,心中顿时不满,拎起阴阳戟,一夹马腹,冲着红甲放肆冲去,嚣张笑道:“先拿你祭旗!” 第1168章 燕云十八骑冲阵,主将向来身先士卒,虽然是以寡敌众,可九名战将冲锋带出的气势,丝毫不弱于两营重骑,甚至稳压对方一头。 九人九马,透出一股舍我其谁的架势。 只有敌军避我锋芒的道理,没有我避敌军的道理。 就是这股盲目自信,纵横万里,未尝一败。 这就是十八骑打出来的底蕴。 双方越冲越快,即将交锋。 韩白浪首当其冲,与速度最快的红甲不足三丈。 看似挺远,其实在两匹快马之间,不过眨眼的功夫。 韩白浪昂首挺胸,阴阳戟一晃,带出汹涌气浪,朝着对方胸甲扎去,不忘喊出自己成名口号,“吃我一戟吧!” 他本就高大,阴阳戟也比对方红槊长出一尺,所笼罩的枪气,几乎将红甲将领裹挟其中。 阵前厮杀,扎胸扎大腿,那都是为了杀敌,并非故意轻薄,可听到韩白浪喊出的半句话,兜鍪中清冷眸子瞬间透出怒意,罡气全开,宛如一朵疾驰的火烧云。 两戟相交。 暴出强大金戈之声,雨水逆流而上。 上官果果经受不住韩白浪怪力,猩红长槊弯成半弧,连人带马被挑至半空。 二人都是万中无一天纵奇才,只不过韩白浪天生神力,在冲锋时占据优势,又比对方早一年踏足逍遥境。 相比于妖孽之资韩白浪,上官果果更像是勤奋呆板的老实人,二十年如一日,在修行一途埋头耕耘。 一个边玩边练的十九岁逍遥境,一个日夜苦修二十三岁逍遥境。 四年,是天才跨往天之骄子的鸿沟。 感受到韩白浪的蛮横力道,上官果果蹙起眉头,从马背一跃而起,卸掉一些戟力,红槊瞬间绷直,借助对方力道弹至半空,从上而下,一连挥出一十三槊。 她是李桃歌的半个师傅,传授过龙门枪法,这门源自于道门的武学,共有一十三式,李桃歌从学习当日起,就将招式印入脑海,自以为天赋异禀,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几天便能学到精髓。 若是他在场,一定会惊掉下巴。 一十三枪祭出,化虚为实,形成一条红色蛟龙。 一口将韩白浪吞噬其中。 “草!这是啥!大哥别闹啊!我还小,不想死呢!” 韩白浪说着最怂的话,阴阳戟可没歇着,真气凝结,冲着龙口连捅数戟。 哪曾想到,红色蛟龙遇到戟锋后,一触即溃,又幻化为重重槊影。 韩白浪从没遇到过这么精湛的武学,再想抽戟来挡,已然来不及,匆忙之中,只好抱头捂腚,硬吃了十三枪。 红影闪烁,刺出一具血人。 有百花战袍保护,阴阳戟破去了枪势中威力最大的龙口,又龟缩一团,并未刺中要害,看着血呼啦的极为渗人,其实伤势并不重。 本以为韩白浪受伤后凶性大发,没成想调转马头就跑,一边哭鼻子抹泪,一边哇哇大叫道:“这天杀的宁贼,枪法好生凶猛,哥,我被捅了好多枪,疼的要命,快替我报仇呀!” 军伍中犹重风骨,谁家主将不是铁骨铮铮,在沙场以死殉国的好汉。 怎么跑出一个奇葩? 人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这一幕,不禁令阴雷二营臊的面红耳赤。 唯独远处的张燕云赞叹道:“这小子不错,可造之材……本是神将转世,无奈太过于仰仗体魄,懒得打磨技艺,结果输给了勤能补拙的凡人。若是这一仗开了窍,假以时日,必是大宁劲敌。” 上官果果呆滞片刻,重新回到马背,足尖挑起长槊,再度杀入敌军阵中。 九名十八骑将领全是千挑万选的豪杰,冲进对方大军,枪起刀落,人挡杀人,杀出了一条血路,竟然将重骑凿穿。 冲到开阔空地,九人勒马转身,再度杀回。 在虎豹骑眼中,是在九江战九将。 对于张燕云而言,是以九将压九江。 夫子关口。 小伞抱着昏迷不醒的李桃歌,缓缓走向关内。 副帅身死,近万白袍像是发了疯一样堵截,都被圣族高手一一拦住,跛子鬼,祁风,独耳婆三人也杀到小伞身前,为少主保驾护航。 来到夫子关,正好遇到贾来喜跌落在地,口中喷血,不住轻颤。 春秋二郎联手,可杀神玄境。 纵然贾来喜已经倾尽全力,依旧挡不住韩家二郎发威,兄弟俩修行的是罗天密术,看似威力平平,其实与之交手后,真元会以数倍消耗,主打一个抽丝剥茧。 这也是贾来喜为何能撑住半个时辰不败。 小伞从怀里掏出碧幽玉瓶,拔开塞子,给贾来喜口中灌入琥珀色粘液,“你先休息,我来对敌。” “谢了。” 贾来喜喘着粗气道:“这二人功法极为古怪,能蚕食真元,像你这样的逍遥境,怕是一招都撑不住。” 小伞面无表情道:“不试过,怎能知道撑不住?” 随后他抬起头,流水般下颌带起一抹倔强,朝空中望去,肥硕身影越来越大,轻飘飘落在他的身前。 “贾老弟,你没死吧?” 于仙林迫不及待问道,然后瞅见小伞后,惊讶出声,“咦?!这不是小南娘吗?你咋来了,听说你小子高封藩王,在西南跺跺脚都要震三震,以后桃子要是嗝屁鸟朝天了,我投奔你去!” 当初俩人同吃一锅饭,同睡在一张大炕,熟的不能再熟,老孟说小伞是男生女相,北人南相,于是牛井称呼他为小南娘,结果被小伞拎着刀差点儿抹了脖子,以后再也没人敢喊这个绰号。 听到久违的称呼,小伞没有动怒,而是挤眼道:“胖狐狸,好久不见。” 春秋二郎从天而降,虽是满含笑意,却透出虎视眈眈的味道。 强敌环伺,于仙林来不及叙旧,捂着肚皮,苦着脸道:“这俩货不好惹,招式不算狠辣,却不知从哪学来的女房中邪术,打了没多久,精气神儿都差点被吸干,要不然贾老弟你来挡他一阵,我们先跑。” 小伞声音低沉道:“胖狐狸,我记得你有根锁链。” 于仙林眨了眨眼,“你想干啥?” 小伞声若细蚊道:“锁住他们,我来砍一刀。” 于仙林没好气骂道:“去你爷爷个腿!逍遥境要砍死上四境?你以为自己是叶不器呢?” 第1169章 上四境之间厮杀,大部分是用真元对轰,极少会出现贴身肉搏,想要近身后,用锁链缠住二人,对方又不是傻子,任你绑来绑去,即便谪仙人亲至,怕也只能杀而不能囚,谁听到不想骂娘? 小伞固执道:“我的一刀,虽然威力巨大,但笨拙凝滞,很容易被躲开。你想想办法,困住他们,我来取他们性命,要不然这坐夫子关,就是咱们的葬身之地。” 于仙林气到发笑道:“小南娘,我若是有手段困住兄弟二人,何不把他们头颅摘掉?砍脑袋,可比让他们乖乖受捆容易多了。” 小伞慎重道:“我相信你。” “你爱信就信。” 于仙林一挥大袖,瘪嘴道:“反正我他娘都不信自己!” 一个营的袍泽从密谋到争执,引得春秋二郎不断浮现起笑容,江秋郎双手入袖,乐呵道:“从哪儿蹦出一对活宝?逍遥境的后辈,竟敢打上四境的主意,还大言不惭一刀送我们仙逝。来,小胖子,看你能绑住我,还是他能砍死我。” 于仙林冲小伞咬牙切齿道:“看到没?都怪你,嗓门那么大,把秘密都说给人家听了!” 小伞神色冷淡道:“明明是你大喊大叫,引别人竖起耳朵来听,怎么反倒怪起本王来了?若不是看在昔日情份,先把你舌头砍了。” “我呸!” 于仙林撸起袖子,双拳叉腰,叫嚣道:“你那不入流的境界,敢在本仙人面前放肆,信不信把你绑了,当作本仙人给东花的投名状?!” 小伞丹凤眸子上挑,勾勒出怒容,“你敢?!” “看本仙人敢不敢!” 于仙林从腰间拽出锁链,顺势往对方脖子上套,小伞单手抓住,奋力一甩。 不偏不倚,飘向春秋二郎。 察觉锁链去势极快,大家伙这才明白,原来二人一唱一和,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里放箭,暗中出刀,这是老孟教给锐字营兄弟的战场把戏。 当二人初见时,眼神交流一番,得知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对方一旦先行出手,绝对接不住几招,只好演出好戏,以便悄然放出锁链。 江春郎频频咋舌道:“好有心机的一对活宝,竟然连本尊都瞒了过去,一根破锁链,就想囚住二仙人?笑话。” 双指伸出,一道剑气凭空出现,打在锁链七寸。 长达一丈的锁链转了个圈,速度非但不减,反而更快,摇摇晃晃冲着二人飞来。 江秋郎从容一笑,“不就是根质地不凡的链子吗?我倒想领教领教,如何能将我困在方寸之地。” 话音未落,单手接住锁链。 旋即抛向半空。 几道剑气纵横,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将铁链打成爆竹,缩成一团,倒飞回去,却没有臆想之中的碎裂。 江春郎哦了一声,疑惑道:“斩不断?有趣。” 于仙林接住锁链,满脸肉疼抱入怀中,肥手小心翼翼,不断擦拭上面痕迹。 自从见面起,胖狐狸的腰间就时常缠着这根锁链,谁也没问过来路,倒是牛井有次挑水,借过一次,被对方骂到狗血淋头,那架势,仿佛有夺妻杀子之恨。 江秋郎打趣道:“喂,小胖子,咋开始心疼了呢?这根锁链是你祖宗吗?” 于仙林深吸一口气,破天荒正色道:“确实是我祖宗。” 众人面面相觑,春秋二郎放肆大笑,“认根锁链当祖宗,你可真是大孝子。” 于仙林肥肉堆出肃容,一字一顿道:“祖父乃是涂山狐皇,这根锁链,是祖父尾巴幻化而成,是涂山重宝,也是他老人家唯一遗物……” 第1170章 小伞终于知道,他为何将锁链天天围在腰间,睡觉时都不曾摘掉。 江春郎突然茅塞顿开,“怪不得你身上有股狐妖气息,原来出身涂山一脉,你们族人已经有百年未出世,以为早已成为旧黄历,竟然还有后人,不过……心思玲珑的狐妖,认错主子,敢跑到东花撒野,今日便让你们涂山绝后吧……” 于仙林肥脸浮现出煞气,声音透出傲慢说道:“家祖……乃是涂山狐皇,共修出九尾……” 嗯? 兄弟俩呆了呆,不明白这胖子所说何意? 你家祖宗修出九尾,与我何干? 大战在即,说出这番话,闲的无聊么? 下一刻,二人脸色突变。 他们察觉到,脚踝处竟然多出八根彩链。 漆黑雨夜中,不知何时在来自己身边。 赤橙黄绿,青蓝紫黑。 加上于仙林手中那根白链,正好九根,对应九尾狐皇。 江秋郎想要摆脱四根彩链束缚,几道真元打去,彩链软绵绵毫不受力,奋力拖动大腿,又觉得彩链像是生根于黄土,与大地同为一体。 上四境体魄,能硬撼山岳,大不了把整座夫子关拔掉。 江春郎矮身一拳。 拳风尚未触及土地,就已凹陷大片,大地从双脚中间一分为二,露出深不见底的缝隙。 再次拖动双腿,依旧纹丝不动。 见鬼了。 于仙林神色冷漠道:“小南娘,你不是要我捆住他们吗?本仙人做到了,该轮到你出手弑仙了。” 小伞将李桃歌交给他,举起黑雾腾腾的右臂,咧嘴笑道:“多谢。”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贾来喜怕二人挣脱束缚,不顾身负重伤,抢先一步来到半空,双拳紧握,双目圆睁,真元熊熊燃烧,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小伞踏出一步,右臂黑气再度浓郁。 再一步。 右臂化为刀状。 又是一步。 高达数丈的白虎头从背后浮现,凝若实质。 小伞丹凤眸子犹如墨染,整个人散发出滔天杀气,虽然身形矮小,可有着睥睨天下的狂傲。 刀状右臂骤然挥出。 白虎头呼啸奔涌。 张开獠牙巨口,将还在挣扎的二人吞噬。 一阵阴风暴雨之后,雨势减小。 大地归于寂静。 小伞脸色煞白,右臂消失不见,单膝跪地,气喘如牛。 在白虎刀入体一瞬间,春秋二郎终于挣开八条彩链,漂浮于半空。 刀气掠过,兄弟俩摸索全身,衣袍都完好无损,似乎并未受伤。 江秋郎长舒一口气,随后轻蔑笑道:“阵仗弄的挺大,以为是惊世骇俗的一击,结果屁都没伤到,不过如此,逍遥境就是逍遥境,哪有屠戮上四境的本事。” 江春郎张开双手,怒声道:“既然杀不死我们,该轮到你们上路了。” 小伞冷哼一声,“几十万生灵积攒的死气,真以为能挡得住?” 江春郎忽然想起一事,惊愕道:“你背后浮现的图案,该不会是……白虎鼎?” 小伞拇指抹去眼角水渍,“当个糊涂鬼吧。” 兄弟二人想要出手击杀掉这所谓的圣子,可催动真元,祭出气浪时,竟然看到食指一晃,齐根而断。 惊骇之中,低头望去,察觉到血肉正在剥离,一块又一块,像是瓷器损毁时的模样。 奇怪的是,感受不到任何痛觉。 江秋郎大惊中想要开口询问,竟看到自己的舌头脱口而出。 兄弟二人逐渐化为肉块,随同雨水落到夫子关。 小伞遥望莒城门前,嘴角笑意盎然,“云帅一刀,可杀谪仙人,我这一刀,可斩春秋二郎。” 说完之后,大宁最年轻的藩王轰然倒地。 第1171章 九将在重骑之间反复冲杀三次之后,有所力竭,有名姓钟的年轻牙将,不幸被戈叉插中小腿,吃痛后面不改色,扭身反手一枪,刺中重骑喉咙,再转过身,陷入重重包围,目所能及之处,皆是黝黑铁甲。 八名同伴已然冲出重围,快要奔出视线,自己成了孤军奋战,钟姓牙将不慌不忙,竖起长枪,催动战马,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枪影一闪,就有虎豹骑洒血倒地,可是风林火山四营加入战团后,敌军实在太多,杀了一层又一层,大雨都冲不尽兜鍪鲜血,眼皮逐渐被血污遮挡。 小腿受伤,致使行动有所不便,转身时慢了半息,大腿又中了一枪,虽然有重甲覆盖,可对方力道太盛,还是透甲而入。 一名阴字营副将瞅准时机,长戟趁虚而入,在对方脖颈旋转一番,想要旋掉头颅,幸亏钟姓牙将反应奇快,朝后仰身,长戟未能得逞,只是挑飞兜鍪。 长发飞舞,露出一张清冷俊俏容颜。 没想到大杀四方的十八骑将领,居然是女子。 虎豹骑不由得凶性大发,刀枪剑戟齐聚。 想要将有辱军威的家伙碎尸万段。 钟散祢长枪注入真气,奋力格挡,慌乱中又趁势刺中两名百夫长,但是后背和双臂又被破甲,血流如注。 阴字营副将很懂趁火打劫,长戟如蛇,在乱军丛中油滑流出,钻入钟散祢小腹。 扎进去容易,想要再拔出来,可没那么简单,钟散祢单手死死抓住长戟,秀气眸子战意汹涌,另一只手挥起长枪,挡住来袭兵刃,纵身一跃下马,爆发出余力,一枪捅入阴字营副将胸甲。 虎豹骑众将士目瞪口呆。 沙场中不乏猛将,但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打法,拼着被千刀万剐的危险,也要刺对方一枪。 如此悍勇,竟是名女将。 这一枪,看似凶猛,其实力竭时的招式,威力并不大,仅穿透甲胄而已,根本没伤及肌肤。 阴字营副将冷哼一声,抓住敌将长枪,高举长戟,将钟散祢挑在半空。 而这名出自十八骑的女将,目光如火,一眨不眨瞪着阴字营副将,即便立刻被分尸,也要临死之前不输气势。 燕云十八骑,不养胆怯之辈。 无数刀枪刺出。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插入大军之中,一名身披半甲光着一边膀子的光头飞速抓住长戟,硬生生扭断,肩头卸力,接住了袍泽。 接着一朵暗红光芒绽放,上官果果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冲出一条宽敞大道,顺势从阴字营副将身边掠过。 再转身,槊尖穿有散发热气的头颅。 以陶巍和上官果果为首的大宁将领,去而复返,凿开敌阵救出同伴后,潇洒返回。 八骑一字排开,立于撑伞白袍之人身后。 宛如血人的钟散祢躺在陶巍怀中,鲜血染成红甲,小腹血流如注,仍挣扎起身,气若游丝道:“多谢云帅。” 虽然张燕云高封赵王,官居超品,可十八骑里的将士,依旧称他为云帅,觉得藩王疏离,云帅喊着亲近。 “不必谢本帅,又不是我出手救的你。” 张燕云头都不回,冷冰冰说道:“你一人犯傻,险些将八人置于死地,钟散祢,下次再有这种蠢事发生,自刎了断,不可再拖累旁人。” “诺。” 钟散祢颤声答应,摁住槊尖,想要拔出来朝心窝捅去。 一只大手将双手攥住,陶巍附身,眨着晶莹双眸,柔声道:“失血过多,傻了不成?云帅说下次,又不是这次。” 钟散祢嘴唇惨白,吐出含糊不清的话,“末将已受重伤,无法再陷阵杀敌,干脆了断性命,不宜再拖累其他将军。” 鸳鸯袖中满是英雄气。 上官果果投去赞赏目光。 “蠢货!” 张燕云厉声道:“燕云十八骑,从不抛弃袍泽,十人征战,九人归,自刎于阵前,你想让本帅背负不仁不义的骂名?!” 钟散祢颤声道:“末将不敢……” 张燕云拧起眉头说道:“你生在潇国,本是富户里的小家碧玉,官员觊觎你的美色,设计将你父亲陷害,本想着屈打成招签字画押,好令你屈服,结果你父亲体弱,惨死在牢中。正巧遇到十八骑马踏南部七国,你为了报仇,跪在本帅面前,不吃不喝,将近三日,破城之后,本帅将那杀父贼臣赏赐与你,听说遭受千刀而亡,惨叫声响彻都城。” “报完仇,你死乞白赖非要加入十八骑,跟着臭丘八风里来雨里去,苦练杀人技,凭着天赋和不俗的沙场嗅觉,一步一步做到一营牙将。本帅悉心培养你六年,不是为了欣赏你自刎的!” 钟散祢双眸通红,噙泪道:“末将知罪……” 张燕云沉声道:“陶秃子,护好你的袍泽,她若死了,你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陶巍揉着大光头,充满邪气和柔美的脸庞露出淡淡笑容,“请云帅放心,我肯定死在钟小妹的前面。” “把你们带来历练,不是让你们送死的,全是老子的心头肉,一个都不许留在九江!”张燕云一脸肃容道。 夫子关传来动静。 狰狞的白虎头浮现,远在十里开外都看的清清楚楚,那股煞气,令身经百战的骏马屎尿齐流,匍匐跪地,不敢发出嘶叫。 两股上四境气机悄然流逝。 张燕云舒展眉头,笑道:“这一招蕴含白虎鼎积攒的煞气,足以媲美神玄境,圣子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可惜呀可惜,这一刀,至少将白虎鼎里的煞气泄露两成,往后想要补回来,那可就难喽。也不知轩辕老儿得知亲孙子挥霍无度,是为了救徒弟,该哭还是该笑。” 张燕云朗声道:“这一仗,你们不必再插手了,给本帅掠阵。” “诺!” 九人铿锵出声。 张燕云撑起油纸伞,催马缓行。 数万虎豹骑不敢妄动。 张燕云勾勒出桀骜不驯的笑容,“韩家小儿,将士都打累了,你家供奉也被斩杀当场,该轮到咱们一分生死了。” “大宁张燕云已立于阵前,请赐教!” 第1172章 虎豹骑朝左右散去,金舆缓缓推到阵前。 坐姿端正的韩无伤诧异道:“天下皆知赵王从不陷阵,为何今日一反常态?” 张燕云皮笑肉不笑道:“你猜猜独孤斯年为何会死?” 韩无伤点头道:“藏拙给世间耳目,要他们不曾对你有所提防,时机成熟之时,手刃谪仙人,赵王这份隐忍和城府,非常人所能及。” 张燕云用脖子夹住伞柄,撸开双手袖子,脸颊浮现出标志性痞笑,“老子这次来,是帮大舅哥打架,又不是替大宁征战,就不再装大尾巴狼了。何况我出不出手,你都会派大供奉来摘老张人头,大家都是爽利货色,痛快点儿。” 神色言辞,宛如地痞无赖,哪有一丁点儿藩王气度。 韩无伤轻笑道:“能死在张燕云手中,死得其所。” 张燕云挑眉道:“你小子不是能掐会算吗?来,给自己卜一卦,能否活到天亮。” “好。” 韩无伤爽快答应,一拍龟甲,三枚古色古香的铜钱悬空漂浮,喃喃道:“六爻算尽天下事,梅花化解世人苦。” 随后铜钱掉落手背,韩无伤看了一眼,手背抖起,铜钱钻入龟壳,再拍,铜钱又浮于半空,反复六次,终于卦成。 这三枚太花真兴,乃是东花立国时所铸第一炉铜钱,记载六百年风雨,蕴含一国气数,用来卜算吉凶,再也合适不过。 见到韩无伤眉头不展,张燕云笑着问道:“大都督,如何?” 韩无伤阴柔五官堆砌出凝重神色,“坎卦,重重险陷之象,四大凶卦之首的绝命卦。” “哈哈哈哈哈哈。” 张燕云捂着肚子笑道:“算无遗策的大都督,竟然把自己给算死了,不行,先别打呢,我先笑一会儿。” 韩无伤自言自语道:“出征之前,明明是谦卦,天地上下而光明,乃是全吉卦,为何遇到张燕云之后,会变成绝命卦?再不济,变成履卦或者旅卦,如履虎尾之象,鸟粪其巢之象,艰难险阻,乐极生悲。全吉变大凶,卜了三十年的卦,尚属初次。” 张燕云拇指朝自己一指,嘴角仍荡漾猖狂笑意,“你若是早点遇到老张,早成绝命卦了,看来这算卦啥的有点东西,竟然能摸透天机人心,以后老张闲来无事,倒是可以学来解闷。” 韩无伤闭起双眸,淡淡说道:“绝命卦,又并非真的绝命,重重险陷,仍有起死回生之路。” 双眸睁开,又是一片祥和。 张燕云嗤笑道:“那得分遇到谁,遇到别人,或许能起死回生,遇到老张,十死无生。把杀手锏掏出来吧,凭借你的将士,可挡不住老张的一刀。” 一道黑影出现在金舆前方。 全身上下隐于黑色斗篷之中。 张燕云啧啧叹道:“这就是你们韩家大供奉韩清影?听说她可是百年之前江湖第一美色,为了抱得美人归,几十名上四境打破脑袋,争得不可开交,可韩美人一意清修,对天下英雄视若无睹,最终孤独终老。咦?咋裹在斗篷里不敢见人呢?藏头不露尾,莫非人老色衰,皱纹纵横,丑的无法见人了吗?” 斗篷滑落,露出一张惊世骇俗的容貌。 银发红瞳,肤色白皙如玉,鹅颈朱口,清冷中难言贵气。 哪里像是一百多岁的老妪,分明是二八佳人。 张燕云两眼放出贼光,嬉皮笑脸道:“不愧是百年之前的天下第一绝色,美的蛮横霸道,就是不知皮肉是否松弛,摸起来松松垮垮。” 韩家大供奉不止修为高深莫测,地位更是尊崇无比,倾慕者如过江之鲫,履剑上殿,天子亲迎,受国士无双礼待。 韩清影活了百岁,见惯了起起落落,对于张燕云的调戏视若无睹,轻声道:“想不到名动天下的赵王,竟是一名登徒子,开口成黄,有辱燕云十八骑打出来的清誉。” 声音清脆婉约,使听者如入温柔乡。 “黄?” 张燕云好奇反问,伸出右臂,指着虎豹骑一众将士,“本帅只不过问出他们心中所想,何黄之有?你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哦,对了,年幼时,有名算卦先生说我名字不好,杀气太重,以后要想飞黄腾达,必须改名为张起舞,我以为是起舞动四方之意,老道士却摇头含笑,说起了这名字,日后必有贵妇人扶持。今日得见大供奉,终于解开困在心中十几年的疑惑。” 张起舞,韩清影。 起舞弄清影。 当着几万人被轻薄,韩家大供奉蹙起英挺柳眉,冷声道:“赵王,你太失礼了!” 张燕云揉着下巴,嘿嘿笑道:“我与你是敌非友,即刻要一决生死了,要鸡毛的礼,不说点痛快话,一会儿万一嗝屁鸟朝天,岂不是吃了大亏,就算不幸身死,也得膈应膈应你这老太婆,这叫两国相争,不要脸的才能尝到甜头。” 一句一个黄腔,一口一个老太婆。 岂止是失礼。 明明是泼皮恶棍。 韩清影神色冷淡道:“久闻云帅善于藏拙,更善于攻心,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想以污言秽语来攻吾道心,对吗?” 张燕云挠挠头,装傻充愣道:“啥是道心?芳心吗?这东西我可不要,本王大婚不久,又才二十出头,要个老太太芳心干啥。” 两道身影从雨中急坠于地,立在韩清影身旁。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头子骂骂咧咧道:“你个姓张的王八蛋,嘴巴像是粪缸一样,一再羞辱我家韩仙子,士可忍孰不可忍,老夫和你拼了,今夜休想离开九江道!” 另一名怀中抱有古朴木剑的老人虽然没有开骂,但眯起双眸,杀气腾腾。 “日你个韩霸王!” 见到这一幕,张燕云先是震惊一番,然后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以为想用人命来堆死老子,结果真是出乎本帅意料之外。派老太太施展美人计,用护花使者作为杀人刀,这招实在太高,本帅钦佩之至,牛,实在是牛!” “” 第1173章 两名老人在东花名气极大,皆为百年之前名动天下的前辈,爱骂人的老头子叫做颜守影,当然这不是真名,而是遇到韩清影后惊为天人,决定非影不娶,为表忠心改的名字。 怀中抱古剑的叫做齐归一,同样是韩清影的追随者,剑法超凡,已臻化境,被誉为剑术资质当世第二,仅逊色于剑神独孤斯年。 二人早早位列东花十大高手,但齐归一与颜老头不屑虚名,只争佳人,献媚讨好近百年,可惜大道易证,芳心难求,谁都未曾抱得美人归。 天下间痴男怨女比比皆是,谁年少时没遇过惊艳之人,为情所困,抱憾终身,都是七情六欲所致,不难见到。 可像二老一片痴情近百年,那就是凤毛麟角了。 听到张燕云当着大军讥讽,二老脸皮能挂的住,怒火按捺不住,齐归一拍剑出鞘,劈出一道鸿光。 颜守影立刻对情敌投去忿恨视线,“齐老龟,你事事与我作对,抢功法,抢机缘,抢小影,遇到一个满口喷粪的家伙,也抢着出手,我跟你绝对是上辈子的冤家,下辈子的死敌!” 齐归一凝神屏气,理都不理他。 剑气入土,起初只是两指宽,随后越滚越大,一道变两道,两道变四道,四道变八道,以龟裂式蔓延开来。 泥泞下陷,大地露出恐怖裂痕。 张燕云撇嘴道:“耕地剑法,花里胡哨。” 随后一踩马背,高高跃起,战马很知趣朝后奔去,撑伞而立的张燕云突然感觉屁股发凉,低头一看,数道剑气从缝隙中冒出,飞旋而来。 张燕云啧啧道:“剑法都快修成阵法,齐归一的归一剑,名不虚传呐。” 头顶地,脚朝天,数道剑气打在油纸伞,皆被一一挡住。 张燕云身形一荡,乘伞飞行,来到几人头顶急速俯冲,轰出一拳,嗷嗷喊道:“张起舞来也!~” 燕云十八骑主帅,究竟对阵时有多少手段,谁都预料不到,三人严阵以待。 韩清影素手出剑,剑生莲。 颜守影双手抱圆,举火烧天。 齐归一剑起长龙。 三名神玄境名宿,成名百年的前辈,竟然联手对付后辈。 可当世人知道这名后辈是谁,似乎也觉得顺理成章,并未觉得以大欺小。 以半步之姿,一刀捅死谪仙人的怪胎,当世仅他一人。 一拳和三招相交,张燕云的骤然身影消失在半空。 再眨眼,已然来到金舆之前。 当初杀独孤斯年的时候,他的身法可是比天武玄鹤许忘机都快。 虚招,醉翁之意不在酒。 张燕云泛起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韩家小儿,我对他们三位老怪物没啥兴趣,大舅哥有令,要摘掉你的狗头。” 韩无伤坐在金舆之中,神色平淡,完全没有上四境近身后的惊惧,轻声说道:“能被云帅亲手所杀,虽死无憾。” “从容赴死,枭雄本色。” 张燕云赞叹一声,右臂缓缓伸出。 韩无伤阴柔眸子直视对方,嘴角含笑。 有诈? 背后三名上四境已然杀了过来,张燕云来不及试探,挑起眉头,悍然出拳。 韩无伤只做了一个动作,举起龟壳。 拳风打在龟壳之上,白芒刺目,晃的众人睁不开眼,数以万道气劲磅礴而出。 几乎是谪仙人巅峰一击。 草!真的有诈! 生死之间,张燕云罡甲全开,举起油纸伞奋力抵挡,暗藏符箓的油纸瞬间破碎,露出碧绿色伞柄,也就是杀谪仙人时的麒麟骨。 张燕云一边挥舞麒麟刀,一边扶摇直上,突然察觉不对,抬起头,看到三枚巨大铜钱从天而降。 韩无伤龟壳中的太花真兴。 没想到小小铜钱,也幻化为杀手锏。 上有铜钱压顶,前有谪仙人锋芒,后有三名神玄境追杀。 李小鱼亲至,都未必能逃得了杀身之祸。 怪不得韩霸王有恃无恐,原来早已布好杀阵,静等自己入瓮。 张燕云急中生智,劈出三刀,用来应付韩清影三人,将背部贴向巨大铜钱,阵法施加的压力,顿时使他吐出一口老血,然后奋力翻转,将数万斤的铜钱扭转过来,双足猛踩,龟壳中蕴含的谪仙人之力,悉数打在太花真兴。 叮咚声不绝于耳。 谪仙人的招式,未能破开蕴含东花国运的铜钱。 只留下一道道深痕。 另外两枚太花真兴,使得韩清影三人撤招躲避。 张燕云手持麒麟刀,凝立于半空。 谪仙人一击,非同小可,虽然凭借气运绕过围追堵截,可身上千疮百孔,白袍已经染成红袍,鲜血随雨势而落。 张燕云露出从未有过的凝重神色,对韩无伤沉声道:“你小子够阴,将谪仙人一击藏于龟壳之中,明明是上四境的阴阳师和阵法大师,偏偏要装成弱不禁风的文臣,韩霸王,本帅倒是小瞧你了。” 阴阳师难得一见,阵师更是少之又少,即便有,也被皇室招入宫中,从不在江湖中行走,若不是十八骑中也有阵师,张燕云也瞧不出这太花真兴大阵。 韩无伤勾起嘴角,赞许道:“韩某无奈之举,赵王多多包涵,韩某竖敌万千,总得有些自保手段,这一招,不是与您的藏拙有异曲同工之妙吗?只是独孤斯年以死探明你的底细,而我的底细,只好由王爷付出一些代价。” 张燕云咳嗽几声,猛然弓腰,吐出一口血,说道:“本帅走南闯北,初次吃到这么大的亏,韩家小儿,有你的。” 韩无伤怀抱龟壳,含笑道:“不愧是天下第一帅,危急关头,居然不惜以重伤为代价,借阵法之力来挡谪仙人锋芒,避免被碎尸万段。换作是我,绝对不敢行此凶险,仅凭这一点,云帅远胜于我。” 张燕云嘴唇被血涂成鲜红,勾起狞笑道:“你以为自己赢定了?” “不敢。” 韩无伤谦逊一笑,“在云帅没有彻底死透之前,韩某人万万不敢言胜,今日就算失手,能令云帅狼狈不堪,也是一桩名垂青史的美谈。” “只不过……为了东花王朝的鸿图霸业,您,必须要死。” 死字出口,韩无伤双眸血丝遍布,充斥疯狂神色。 第1174章 死了副将的九将白袍疯了一样,依然在冲杀夫子关,有祁风,跛子鬼,独耳婆,以及圣族一众高手死守关门,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无人能踏足半步。 李桃歌和小伞并排躺在一起,一个面如金纸,一个气若游丝,谁都不敢惊扰。 贾来喜自言自语道:“少主师父说他们俩最好不要相见,原来大有深意,这二人气运太盛,凑在一起反而会相互蚕食。” 于仙林嘿嘿笑道:“王不见王,一倒一双。” 轩辕龙吟传来的密信,李桃歌倒没藏着掖着,平时闲来无事,问过二人究竟为何,因此对于道阻且长,王不见王这八个字,有所耳闻。 莒城城门传来欢呼声,众人齐齐相望,正巧见到张燕云背贴铜钱,侥幸逃过一劫。 贾来喜皱眉道:“看来韩霸王对于今日蓄谋已久,云帅都负了伤,再打下去,胜负犹未可知,上仙,你带少主先走。圣族兄弟,你也带武王先行返回叶州。” 侍卫巴河为难道:“我家圣子没醒,尚未与侯爷见面,若是就这么走了,会不会把小的脑袋砍掉?” 贾来喜面色凝重道:“再不走,你家圣子和我家少主的脑袋,会被韩无伤摘掉!” “知道了,小的宁愿被摘脑袋,也不可使圣子犯险。” 巴河抱起小伞,高喊道:“圣族听令,护圣子,回叶州!” 于仙林将李桃歌扛在肩头,走了几步,察觉贾来喜强行摁住伤势,朝莒城方向投去视线,顿时了然于胸,“你该不会想去帮张燕云吧?” 贾来喜声音虽轻,可语气极为笃定道:“云帅千里助拳,来帮少主擒杀韩无伤,如今负伤陷入重围,怎可一走了之。” “你傻的吧?” 于仙林努嘴道:“也不瞧瞧那都是什么级数的怪物,三名神玄境,一名大阴阳师,怀里还藏有谪仙人招式的法宝,近乎于东花一半家当,你家老祖来了,没准儿都会吃瘪。你去干啥?一招都挡不住,送上人头以表千秋义气?” 涂山一脉流传下来的绝学,一是幻化之术,二是察言观色的本事,稍微望去几眼,就能知道几人大概境界。 贾来喜强行催动丹田,闭口不言。 于仙林察觉到他的气势正在逐渐攀升,神色古怪道:“小小抱扑境,想要在硬杀三名神玄境,就是把丹田催崩了都无济于事,你又负伤在身,这一仗就算赢了,也会境界大跌或者折损阳寿,何必呢?” 贾来喜仍旧一意孤行,脸上的雾气越来越浓。 试图将丹田碾碎,而使境界大涨。 “你疯了?!” 于仙林见势不妙,飞出一锁链,绑住贾来喜之后,一把拽了过来,张开粗如庭柱的双臂,一边一个,夹起主仆二人就走。 贾来喜挣脱束缚,激动道:“上仙,别忘了,张燕云不止是少主朋友,更是我们李家女婿!哪有奴仆弃主子于不顾的道理!” “呦,你要不说,真忘了这茬,女婿是家中贵人,怎能弃之不顾。” 于仙林挠挠头,纠结一番,将李桃歌朝对方怀里一推,“算了算了,你带桃子先走,我看能不能把他们唬住,帮助李家女婿逃生。” “唬住?” 贾来喜疑惑问道。 于仙林口中念念有词,摇身一变,成了又瘦又矮的白发老头。 “老……老祖!” 贾来喜惊讶出声。 虽然气度不同,相貌也有所差异,但总体而言八九不离十,在雨夜中难辨真假。 于仙林清咳两声,装模作样扶须说道:“虽没见过你家老祖,但按照侯府画像所变,你来看看,像吗?” 第1175章 贾来喜摇头道:“老祖成为谪仙人之后,白发已变黑发,肌肤如婴儿般光洁,还有……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傲,谁都模仿不来。” 于仙林满脸苦相说道:“娘的,又没见过李小鱼,谁知道狂傲是啥样,约莫他们也没见过,能唬就唬,唬不了老子就跑。” 袖口一遮,于仙林白发变黑,肌肤光滑水润,看不见一丝褶皱,挺胸,扬起下巴,迈起四方步,“走吧走吧,趁着本仙人没改主意之前,带桃子滚蛋!” 贾来喜清楚,李小鱼惊现九江,绝对比自己冒死相助更有杀伤力,说不定能带来奇效,于是拱手道:“大恩不言谢,琅琊李氏对于上仙的恩德,定会世代牢记!” “吃了你们李家几天饭而已,至于卖命么……看来这以后朋友不能乱交,伤神又玩儿命。” 于仙林轻叹一口气,潜入雨夜之中。 韩无伤倾半国之力,终于将不可一世的张燕云打伤,站在金舆之中,全身忍不住轻颤。 张燕云,李桃歌,圣族圣子,只要将这三人生擒活捉,即刻对大宁出兵,迅速吞掉东线,其功劳,足以裂土封王,享盖世殊荣。 张燕云倒拎麒麟骨刀,擦去嘴边血水,勾勾手指,冷笑道:“想杀老子,没那么容易,来,一起上,试试你们东花上四境斤两。” 韩无伤手中古怪龟甲,锁有仙人一击,虽有谪仙人之威,但只要不去攻击,似乎触发不了阵法反噬。 这三名神玄境,才是韩无伤用来杀人的刀。 韩清影百年前便冠以东花仙子美名,一而再再而三受到冷嘲热讽,早已怀恨在心,见到张燕云受伤不轻,飞身而上,曼妙身影在雨中如出水芙蓉。 “小影,姓张的诡计多端,千万不可鲁莽行事!” 颜守影不愧是忠心耿耿的护花使者,迅速飞至心仪之人身侧,双拳拧出强大气劲。 不爱说话的齐归一先是平飞一段,呈飞燕状迅速升空,穿梭至张燕云后方。 三名绝世高手,再次发动雷霆一击。 “东花不愧是无耻小人!三个老不死的,竟敢联手围攻我李家女婿!” 空中传来巨声呵斥。 三人齐齐回头,见到一道身影踏空而行。 黑发童颜,返老还童。 那人傲气十足说道:“放开他,有本事朝我李小鱼来!” 这是……李家小鱼,李静水?! 见到新晋谪仙人亲至,三人瞬间呆住。 手中招式不如之前汹涌澎湃。 张燕云怎能放过如此绝佳机会,咧嘴一笑,身影瞬间消失,再出现时,离韩清影不足三丈,这么近的距离,普通修行者都能取人性命,更何况上四境高手。 我有一刀,可斩仙人。 张燕云的刀术,与他的人一样,不讲声势,只取因果,简单的挥刀,劈出,看起来和街头泼皮打架时的刀法别无二致。 他从不在意别人鄙夷,能杀人的刀法,就是好刀法。 随意劈出的一刀,只有身临其境的韩清影,能感受到恐怖之处。 横起长剑,架住麒麟骨刀。 身边的颜守影不敢怠慢,双手呈十字,替心爱之人抵挡刀意。 潜在身后的齐归一,已经剑出如龙,直取张燕云后心。 三大高手两防一攻,换成别人,或许会撤招后退,保命要紧。 可张燕云不是别人。 双目瞪圆,双手握刀,爆吼道:“给老子死!” 一往无前。 完全是搏命打法。 麒麟骨刀轻易砍断长剑,再削掉颜守影修炼百年的双臂。 径直砍入香肩。 张燕云的后心,也被归一剑刺中。 三败俱伤。 最瞠目结舌的不是韩家仙子,也不是痛失双臂的颜守影。 而是齐归一。 堂堂仙家宝器,神玄境全力一击,刺入张燕云后心两寸后,竟然无法再行进。 血肉剥离,露出晶莹碧绿骨头。 齐归一瞳孔急剧收缩,颤声道:“你……不止得了麒麟刀,还……还换了麒麟骨……” 张燕云回过头,狰狞一笑,“你知道的太多了。” 第1176章 能爬到上四境的高手奇人,那个不是身经百战? 颜守影双手虽已被斩断,可护花之心依旧旺盛,一记翻滚,腿鞭正中张燕云天灵盖。 韩清影中刀的左肩一沉,剑开荼蘼,在对方前胸绽开猩红印记。 齐归一眼见麒麟骨无法穿透,干脆将真元灌入右臂,刺着天下第一帅迅速下沉。 轰然一声,钉入泥泞之中。 如此好的良机,韩无伤怎能放过痛打落水狗,掐出双手无名指,目光如炬,大喝一声,“镇!” 三枚重逾万斤的太花真兴摞成一条直线,径直凿入深坑。 韩清影三人飘在半空,生怕张燕云死不透,各自气机鼎盛,如临大敌。 颜守影双手齐腕而断,血流不止,可神色极为亢奋,“真不知是从哪跑出的怪胎,二十出头修成神玄,带领大军百战百胜,素来目中无人的大周,都被他打的不敢过英雄山。这小子修行资质,兵事,聪慧程度,几乎是前无古人,也是后无来者,放任他成为谪仙人,这整座天下岂不是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齐归一神情肃穆道:“从未听说过麒麟血脉流传于世,况且他只有麒麟骨,并无麒麟血肉,依我所见,他并非是瑞兽血脉,而是剖开肌肤,将麒麟骨一片一片贴于自身骨头之上。” 双手被斩都不曾皱眉的颜守影倒吸一口凉气,咬牙道:“对自己都要千刀万剐,贴骨于身,这小子真狠!早年间听说有个体修,将仙兽腿骨放在自己右腿,硬是硬了,可异骨与自身血肉相融时,犹如万蚁啃噬,疼到差点儿抹了脖子,最后不得已,又将仙兽腿骨剥离出来。这小子也不知给自己安了几块麒麟骨,若是十块八块,不得活活疼死?心志坚毅程度,怕是当世最强。” 齐归一沉声道:“成大事者,必是心狠手辣之辈。幸好今日遇到他,再过几年,咱们联手都未必能将他斩杀当场。” 韩清影蹙眉道:“他死了吗?” “小影。” 颜守影突然堆出献媚讨好的笑容,“咱们三人出手,又有你家无伤祭出太花真兴大阵,真的麒麟仙兽来了,也得被碾成肉泥。我敢起誓,这小子绝对死了,死的不能再死。” 韩清影睫毛微颤,扶住仍在浸血的香肩,声音娇柔道:“这一刀险些砍碎骨头,好疼。” 她修的是长生道,不求道法高深,只求青春永驻,所以同境之中打架最弱,面容娇嫩如同少女。 颜守影满脸肉疼,挥舞着断臂道:“狗娘养的张燕云,一点都不懂的怜香惜玉!你且忍忍,我府中有上好的金疮药,敷过以后就不疼了。” 齐归一突然出声道:“李小鱼呢?” “咦?!对哦,李家老祖呢?” 大敌当前,颜守影来不及献媚,左右张望一番,终于在太花真兴下嗅到不同气机,惊愕道:“怎么好像是和张燕云埋在一起?” 深坑下,九条彩链承载住三枚巨大铜钱,离张燕云只有一尺之遥。 化作李静水的于仙林,死死拽住祖宗尾巴,脸庞涨红,几万斤巨力下压,导致他憋到无法出声,“张……你活……着没?” 张燕云被三名上四境联手重伤,气息弱不可闻,只有出气声,没有进气声,若不是于仙林冒死用彩链托住太花真兴,立刻会被压成肉饼。 于仙林奋起余力问道:“你……你死没死啊?你要是死了,我……我可就撒手了。” 静不可闻。 于仙林断断续续说道:“既然死了,就别怪我……” 铛的一声。 极为清晰微弱。 似乎是麒麟刀敲打太花真兴的声音。 随后一道身影朝于仙林扑来。 两人连滚带爬钻入洞中。 九条彩链抽离,三枚巨大铜钱轰然落地。 黑暗中传来对话。 张燕云询问道:“老祖?” 于仙林生怕产生误会,急忙辩解道:“我假的,赝品,我是桃子朋友,变成李小鱼模样,前来救你。” 张燕云笃定道:“我知道你是谁了,镇魂大营那只胖狐狸。” 于仙林一惊一乍道:“我擦,这你也知道?” 张燕云自负一笑,又流出半口血,“本帅麾下一朵云遍布大宁……好了,不吹了,主要是你这狐骚味太大,想猜不到都难。” “……” 张燕云再次询问道:“你会变化之术?” 于仙林总觉得他心怀不轨,吭哧道:“会……一些吧。” 张燕云会心笑道:“那就好办了。” 于仙林捂住上下前后,“你想干啥?” 张燕云咬牙切齿道:“能干啥,干那三个老怪物!” 于仙林指着自己鼻子问道:“我也得上?” 张燕云理所当然道:“本帅受伤了,你去干。” “我……” 于仙林将后面的脏话咽进肚子里,实话实说道:“打不过。” 张燕云挑眉道:“难道你忍心让一个重伤之人去冲锋陷阵?” 于仙林义愤填膺道:“要是能打的过,早把那三个家伙暴揍一顿了,何必躲在坑底下装耗子呢。” 张燕云举起麒麟刀,“你去不去?!” 见到对方恩将仇报,于仙林狠心道:“不去。” 麒麟刀缓缓移了过来,不怎么锋利的刀刃透出凉意,“我打不过他们,还打不过你?!” 张燕云可是啥事都能干得出来的主,万一脑袋被对方打坏了,把自己捅了咋办? “我……日你!” 于仙林本想骂几句忘恩负义的小人,后来又觉得好汉不吃眼前亏,泄气道:“算了,我去……” 张燕云柔和一笑,“乖。” 见到坑底迟迟没有动静,韩无伤催动大阵,铜钱升空,露出空无一人的大洞。 “嗯?” 颜守影奇怪道:“张燕云和李小鱼呢?怎么他二人气机仍在洞中,却不见踪迹?” 九条锁链冲天而出。 三人怕其中有诈,闪身躲避。 手持麒麟骨刀的张燕云快速跃至半空,晃着脑袋,嚣张说道:“就凭你们这些臭鱼烂虾,也想与本帅作对!” 齐归一察觉到对方完好无损,皱眉道:“明明挨了两剑,又被颜老怪踢了一脚,怎会没伤?” 张燕云古怪一笑,“本帅有不死之身!” 随后张燕云举起麒麟刀,“当初剑皇就是死在本帅这一刀,你们三个洗干净脖子,受死吧!” 一刀挥出,气势磅礴。 三人摆出防守架势,谨慎迎敌。 旁观者韩无伤心生十窍,聪慧绝顶,见到张燕云毫发未伤,似乎察觉出端倪,眉心深锁,十指掐出残影。 半息之后,突然昂首喊道:“快退,他不是张燕云!” 第1177章 韩无伤凭借卜算之术,查出于仙林底细,而真的张燕云,在对方全力对付于仙林的时候,早已屏住气机,贴地而行,悄然来到对方身后,然后急速升空。 当初刺杀独孤斯年,张燕云就是凭借掩盖气机得手,谪仙人都能瞒得住,更何况神玄境。 三人听到韩无伤提醒,瞬间一愣。 虽然对方不太对劲,可麒麟骨刀无法模仿。 面前大放厥词的家伙不是张燕云,那会是谁? 下一刻,一记拳头从齐归一前胸伸出。 手中攥着的心脏仍在跳动。 他的背后,露出满脸坏笑的张燕云,“老子是小人,不像君子那样隐忍十年,今日的仇,今日清算,小本生意,概不赊欠。” 齐归一从背后捅了他一剑,他还了一拳,谁都没占便宜,谁也没吃亏,只是对方不禁揍,怨不得旁人。 短短几次交手之后,张燕云将三人底细摸的八九不离十,韩清影徒有剑中花魁美誉,但修的是长生不老道,光顾着驻颜有术,其实修为最低,战力最弱,一剑都没将自己前胸洞破,只是破开护体罡气而已,差不多与抱扑境巅峰持平。 姓颜的老儿,别看一张奴才嘴脸,修为极为深厚,实打实的神玄境后期水准,幸亏这家伙护花心切,被斩断双手,不然的话,光是他一人,就得够自己喝一壶。 于是张燕云选择剑术超凡的齐归一,只要杀掉这老东西,其余的一个身残之人,一个弱女子,不足为惧。 齐归一呆呆望着自己心脏,忽然神色狰狞,回过身,挥出毕生最简练却又威力最大的一剑。 剑气大浩荡。 张燕云早已猜出对方动机,齐归一转身,他也转,手掌托住对方右臂,改变其方向。 巍巍剑气径直劈向金舆。 借剑杀人。 韩无伤祭出三枚太花真兴,挡在面前,剑气和铜钱相撞,传来令人牙酸的吱吱声,随后绕过金舆,朝后方猛烈杀去。 剑气砍断韩字大纛,又在铁甲中纵横三里,终于了无声息。 虎豹骑阵中被划出一道黄泉路。 至少有八百骑惨死在归西一剑。 “道友修行不易,赐你全尸。” 张燕云将心脏塞入齐归一尸体,随手丢开,扭了扭脖子,露出咄咄逼人的笑容,“韩家婆娘,之前仗着护花使者,捅了我一剑,快不快活?舒不舒坦?如今风水轮流转,你的老相好一死,该算咱的账了。” 颜守影护在意中人身前,沉声道:“张家小儿,有老夫在,容不得你放肆!” 失去双手的手臂一横,一竖,放出拳架。 残破之身依旧拳意岿然。 张燕云好笑道:“证道百年的半步仙人,怎么会守着一个情字不开窍呢?再好的皮囊,死了也是一具红粉枯骨,再说她又不喜欢你,何必一厢情愿。” “放屁!” 颜守影激动道:“之前小影一心追寻大道,无暇谈情说爱,进入合道境后,才有功夫琢磨私情,她喜欢我,也喜欢齐老龟,陷入两难,索性谁也不嫁,免得我们三人中有一人受苦!” 张燕云错愕道:“一把年纪,玩的挺花,年轻人都觉得脸红的左拥右抱,你们倒是耍的起劲。不过……晚辈纵横花丛,阅女无数,打架不敢说有多厉害,风流自称第二,谁敢称第一?依晚辈拙见,没看出来韩仙子对你们二人有爱慕之心,似乎就是普通的故交老友,前辈自作多情,入孽太深,你确定她喜欢你们么?” 颜守影紧张兮兮道:“小影不喜欢我俩,难道喜欢你?!” 张燕云环胸笑道:“齐老龟死的时候,她看都没看一眼,你们二人,不过是她手中剑身上衣,等没用的那一天,会弃之敝履。” 真话如诛心刀。 颜守影快气炸了肺,迅速舞拳,“贼子小儿,满嘴喷粪!” 对方没了双手,拳势不减,举手投足间仍能开山裂石,张燕云挨了两剑一腿,受伤不轻,自然不可与他硬拼,飘摇跃至上空,立足未稳,韩清影的孤影剑从肋部杀来。 张燕云咧嘴笑道:“嫌晚辈尽说实话,老太太要杀人灭口喽。” 对付韩清影,张燕云可谓是极其托大,双手一缠,卸掉剑气,反手抓向剑柄,绕过丛丛剑网,指尖将将搭在对方手背,余光瞥到颜老怪又来护花,只好抽身再退。 张燕云举起触摸过对方肌肤的指尖,深吸一大口,满脸陶醉道:“光洁柔嫩,宛若少女,指尖余香,沁入肺腑,妙,真是妙不可言。怪不得上四境高手舍弃大道,一心迷恋仙子,老张若是早生百年,一定也是其裙下之臣。” 别看颜老怪修为高深,可却是一板一眼的老实人,护花近百年,没摸过心仪之心柔荑,眼见张燕云色胆包天,上来就摸,一口气险些没顺过去,须发张开,五官呈现出疯狂神色,“登徒子,受死!” 韩清影能将两名决顶高手玩弄于股掌之间,姿色为天下魁首,心智却也不俗,瞬间看穿了张燕云把戏,孤影剑护在颜守影身边,“切勿动怒,他在攻心。” 拳锋剑气齐至。 张燕云正要下沉躲避,忽然察觉到三枚太花真兴铺天盖地来袭,上,后,下,均已被锁死退路。 “韩霸王,趁火打劫玩的倒是挺好。” 张燕云眉头一挑,迎着二人欺身直进,不敢和颜老怪硬拼,专挑韩清影下手,撑起护体罡气,一拳轰进剑花。 神玄境再弱,那也是神玄境。 剑气绞烂衣衫,进而搅烂血肉,露出晶莹碧玉麒麟骨。 张燕云满脸沉寂,汗都未出一滴,徒手抓住东花十大名剑之首孤影,骤然一拽。 孤影脱手而出。 韩家仙子大惊失色,频频后退,张燕云可不会怜香惜玉,对着她胸前轰出一拳。 岂料被韩老怪牢牢封住。 张燕云又觉得脑后生风,原来是孤影剑飞出两丈后,再度杀了回来。 御剑术。 瞅见韩家仙子眸中狡黠,张燕云骂了声娘,使剑脱手,原来是故意卖出的破绽。 韩家的人,一个比一个心思缜密。 张燕云一咬牙,对颜老怪硬拚一拳,借助对方力道,趁机飘向高空。 孤影剑从小腿划过。 血肉之间泻出碧玉色。 满身血污的张燕云立在半空,全身上下散发出莹莹绿光。 颜老怪惊愕道:“这小子究竟接了多少块麒麟骨?该不会是换了个遍吧?融其一块都要活活疼死,这家伙是人吗?!” 张燕云长发飞舞,目光阴冷,足底流淌的鲜血,比起暴雨都要急促。 宛如杀神降世。 张无敌三个字背后,藏有不为人知的努力和惨烈。 第1178章 张燕云以一己之力,硬撼四名半步仙人,杀一,残一,打的东花半个修行界摇摇欲坠。而他一年之前,是冠以儒帅名号,游走在大宁疆域。 这一幕,令韩无伤愈发心惊。 当初虎豹骑和东岳军作战中吃了大亏,数名主将埋骨在背驼山脉,大宁可是四大王朝中的软柿子,竟然连他们都敢作威作福,因此虎豹骑一度沦为笑柄,朝廷勃然大怒,勒令出兵。韩无伤那年出任九江大都督不久,寸功未立,给世人的印象,只是韩家嫡长子而已,在出征之前,卜了三十二卦,卦卦含凶,于是顶着懦夫骂名,硬吞了这口气。细细想来,若是当初执意西进,正巧遇到雄心勃勃的张燕云,不出意外的话,怕是坟头草已有三尺高。 韩无伤清楚,今日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必须要留下张燕云,否则后患无穷。 眼眸眯起,牙齿咬破舌尖,细长手指在龟甲勾勒出晦涩符文,旋即喷出一缕精血。 符文经过精血润染,逐渐放大,飞向穹顶,融入三枚太花真兴之后,一枚枚砂锅大小的铜钱现身,将四人裹挟其中。 太花囚杀阵。 阵法威力,因人而异,上古龟甲中蕴含谪仙人之威,想要破阵,除非谪仙人亲至。 韩无伤已经打定主意,就算背负小人骂名,东花高手悉数遣尽,也要誓杀张燕云! 于仙林变回本来模样,见到对方祭出大阵,顿感不妙,拍着脑门怪叫道:“天菩萨,玩大了!这阵法似乎蕴含谪仙人之力,咱俩谁都别跑啦!” 张燕云出奇冷静,勾勾手指,“刀!” 二人为了骗那三个老怪物,让于仙林变幻成张燕云,然后持刀现身,张燕云急于刺杀齐归一,只动用拳头,打了半天,仍未物归原主。 于仙林望着手中又丑又怪的骨刀,一拍脑门,对哦,上古瑞兽骨骸,那可是绝世瑰宝,能破去暗含谪仙人之力的牢笼吧? “接好喽!” 于仙林将刀一丢。 “休想!” 颜守影对麒麟刀忌惮万分,绝不可能让张燕云接刀,暴起身形,试图从中拦截。 “刀归你,人归我。” 张燕云没去抢刀,而是飞旋下坠,直奔韩清影而去。 “你这龟孙王八蛋!” 颜守影当了大半辈子护花使者,怎能让意中人犯险,飞到半途,立刻折返回来。 张燕云莞尔一笑,按照旧路返回,轻松接住麒麟刀,挑眉道:“既然你要人不要刀,那晚辈只好要刀不要人,各随所愿,皆大欢喜。” 韩清影蹙眉道:“我与他同为神玄境,打不过还不会跑吗?你这呆子,为何不截住麒麟刀?!” 颜守影苦着脸道:“小影,这小子诡计多端,我怕他又使出下三滥招数,把你伤到。” 韩清影俏脸浮现出果决神色,轻抖孤影剑,荡出层层剑气,“无需顾忌我的安危,先杀他!” 颜守影勉为其难答了一声好。 一刀在手,张燕云气势更盛,卷起叠嶂刀幕,斜冲而下。 他的刀法,全是凭借古籍学来和自悟,所以棱角极为滞涩,看起来有些呆板,声势浩大,透出一股匠气。 颜守影引以为傲的拳头被斩,不敢硬拚,断臂撩起层层气甲,犹如一团云雾。 张燕云如鹰隼钻入云雾,刀锋所至,势不可当,来到二人面前,一连劈出数刀,只攻不守,空中尽是刀影。 凶狠程度,宛如搏命狂夫。 颜老怪左臂画圆,右臂封路,且战且退,寻觅到张燕云刀锋下沉,突然一个箭步窜出,双腿如蛟龙出海。 得知张燕云满身麒麟骨,颜老怪打定主意,用气劲捣毁气海丹田,或者凿烂五脏六腑,你骨头再硬,总不会体内也修成金刚不坏之身吧? 张燕云眼眸清冷,抹去嘴角血渍,刀尖上扬,想要把对方双足也斩掉。 千钧一发之际,颜老怪临危不乱,双膝弯曲,用靴底夹住刀身,接着踹向手腕,逼迫张燕云撒手扔刀,紧跟着手肘戳入心窝。 张燕云转身翻滚,避开致命一击,飞起一腿,直奔对方后心。 颜守影不愧是跻身神玄境多年的绝顶高手,嗅觉极为敏锐,头都不回,靴底准确无误踢中张燕云脚尖,双臂探出,正中绵柔小腹。 张燕云阴冷一笑,反手握住麒麟刀,刺向对方喉咙。 一阵眼花缭乱的近身肉搏之后,二人暴退。 张燕云捂住小腹,五官扭曲。 颜老怪用右肩挡住咽喉,整条右边膀子被卸掉。 二人死死盯着对方,战意更为汹涌。 上四境之间的争斗,极少会出现这种惨状,大家都是聪明人,打不过就走,输就输了,千秋大业问鼎江山,不及自己登仙问道,谁会傻乎乎以死相拼。 颜老怪看着伤势很重,可嘴角勾出得意笑容,“小子,老夫的拳头,可还舒坦?” 张燕云吐出一口血,颤声道:“你个老不死的,天天琢磨女人,揍人的力气都没了。” “死鸭子嘴硬!” 脸色惨白的颜老怪快被劈成两半,身形一晃,险些运气不稳,跌落倒地,“小影,他气海丹田已被我捣烂,你再去补上几剑即可,切记,用御剑远战,以防这小子另有杀招。” 韩清影漠然颔首,双指掠过剑身,激射而出。 九根锁链交织成大网,护在张燕云面前。 于仙林满头虚汗,腿肚子都在打转。 他不过是抱扑境修为,生性谨慎,幼年吃亏后,从不与人结仇,初次与神玄境为敌,怎能不担惊受怕。 孤影剑穿过锁链之后,剑势被阻,张燕云一刀劈出,东花第一名剑顿时飞出老远。 张燕云脸色煞白,挤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胖狐狸挺够义气,以死来保护本帅,这份恩情,来日还你。” “还个屁!” 于仙林望着满天铜钱大阵,咬牙道:“你一死,咱俩都得玩完!要是能跑,本仙人早就溜之大吉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谁他娘愿意跟上四境打架。娘的,吃人家嘴短,不就是蹭了几顿饭而已,至于把命卖给你俩么!一个姐夫,一个大舅哥,全是扫把星!晦气!” 第1179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狐之将死,先骂为快。 反正也挣脱不开阵法囚牢,不如先过过嘴瘾。 张燕云浑身伤痕累累,已经没闲心和他斗嘴,喘着粗气说道:“千言万语难劝少年雄心,我那大舅哥想除掉韩无伤以绝后患,想法没错,就是太幼稚,蛰伏隐忍之时,偏要来逞英雄,视东花豪杰为无物,确实该死。” “他跑了,把咱留下来当替死鬼。” 于仙林揉了把发酸的鼻子,咬牙切齿道:“日他小子仙人板板,交友不慎呐!” 张燕云低声道:“颜老怪快被劈成两半,战力不足三成,只要把韩家仙子杀掉,破掉这铜臭气十足的大阵,未必不能取胜。你的锁链挺不错,就是有股骚味,拖住颜老怪,我来杀人。” 于仙林神色古怪望着他,“颜老怪被劈了小半,你也好不到哪去,那可是实打实的神玄境,说杀就杀?” 张燕云揉着寻常姿色脸庞,骄傲笑道:“老张对付女人,从来没失过手。” 于仙林撇嘴道:“不信。” “想要活着走出这破阵,你只能信。” 张燕云神色愈发狠戾,拽住于仙林脖颈,再度冲了过去,飞到半途,把于仙林朝着韩清影奋力一丢,自己绕向颜老怪。 “我信你个鬼呀!为啥是我来对付这婆娘!” 于仙林哇哇乱叫,未战先怯,九把锁链舞的密不透风,生怕剑气钻过来给自己扎一下。 张燕云突然改变主意,是故意为之,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给颜老怪听的。 果然,颜守影见到二人不按约定行事,明显慌乱,死死护在韩清影身前,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不知该去抵挡锁链还是麒麟刀。 张燕云转了半圈,绕到后方,暴起一刀,与胖狐狸一齐攻向韩家仙子。 一前一后,颜老怪只剩一只手,不知该去封谁,索性架起意中人,快速下坠,先避过锋芒再说。 本就是残破之躯,又带了一个人,怎可能快的过以速度见长的张燕云,一道人影在空中呈弧线低行,来到二人足底。 “颜老怪,李小鱼亲授的一刀,你挡得住吗?!” 张燕云挥舞着麒麟骨刀凶悍来袭。 自从李静水证道之后,就像是座大山,压住了另外三大王朝的野心。前有剑神谷阳以死剑开白河,劈出两剑山,斩杀骠月皇帝,气节令人动容,李小鱼又是出了名的一身和反骨傲骨,谁能保证他不会闯入皇宫,与皇帝促膝长谈。 听到这个名字,颜老怪一阵心悸,护着韩家仙子就要往旁边躲闪。 张燕云悄然浮现出诡异笑容。 麒麟刀脱手而出。 碧绿色光芒照耀雨夜。 封死二人去路。 颜老怪不敢怠慢,硬是用半条手臂轰出一道拳龙,再次下坠。 本是蓄力不够的拳式,却将麒麟刀打出几里开外。 虚招。 九根锁链从当头罩下。 张燕云不知何时出现在后方。 拳头挥至韩清影娇柔背影。 大难临头,韩家仙子不假思索抽身而退。 只留颜老怪留在原地。 “下辈子,别再当舔狗。” 张燕云一拳正中颜老怪胸口,五指顿时透胸而出,颜老怪眼中带着不甘,轰然坠地。 韩清影秀眸中带有惊恐,并无老友死后的忿恨。 张燕云轻声道:“这一拳看似唬人,其实平平无奇,只要你有胆子起剑反击,死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韩清影面颊微红,娇躯轻颤,发怒时仍旧保持仪态,不愧是当年第一美人,“谁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 张燕云露出得意笑容,“本帅料定你是自私自利之徒,不会为颜老怪出手,幸好,我赢了。这一仗,赢的并非是境界功法,而是人心,从小到大都被人呵护的娇嫩花朵,受万千宠爱的绝世佳人,怎会为他人拼命,对吧?” 韩清影抿起嘴唇,沉寂片刻,沉声道:“你已身受重伤,说这么多废话,是故意在拖延,以便恢复体力和真元。” “没错。” 张燕云坦率笑道:“本帅重伤不假,可若是冒死出手,依旧能杀你十次八次。” “笑话。” 韩清影冷声道:“你是一个赌徒,倘若有半分胜算,早已出手,用不着在这惺惺作态。之所以不动,是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张燕云挑眉道:“试试?” 韩清影爽快起剑,“受死!” 一朵金莲骤然绽开。 韩清影以美名震荡江湖,反倒使人小觑了她的修为,当年观花悟道,自创怜花剑法,引得无数人争相效仿,其中最出名的就是大宁吴悠,凭借学来的三分路数,竟搏来了剑仙美名。 一个逍遥境的剑客,当然不能和神玄境的剑修相提并论。 金莲飞舞旋转,极为璀璨夺目。 让人忘了它是门顶级杀人剑术。 张燕云摸着胸前剑痕,眯起双眸。 韩仙子的剑,比起齐归一的剑和颜老怪的拳头,虽然威力差了两筹,可是极难防范,若不是麒麟骨,恐怕早已葬身剑下。 自己与两大绝顶高手鏖战,气血流失大半,已是强弩之末,一拳打出,虚浮无力,想要再杀一名鼎盛的神玄境,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即便用出同归于尽的打法,也是无力回天。 “云帅,接刀!” 于仙林跑到下面找来麒麟刀,递给张燕云手中,声若细蚊道:“我来吓唬她,你去宰了她!” 唬她? 张燕云相当诧异,难道这胖子还藏有杀手锏? 于仙林眨眨眼,“别忘了,吾乃是涂山狐仙。” 话音一落,于仙林张开双臂,肥硕体魄透出九彩霞光,在身边不停流转。 妖气冲天。 转瞬之间,已幻化为高达十丈左右的庞然大物。 白皮白毛,七根狐尾来回摆弄,格外招摇。 只是肚子奇大无比,少了威严,憨态可掬。 于仙林显露本体之后,声音变得厚重沧桑,如同黄钟大吕,“尔等凡夫俗子,还不跪迎狐神!” 妖修并不常见,像这么大的狐妖更是闻所未闻,韩清影明显一呆,惊愕神色稍纵即逝,剑尖涌起数朵金莲,“区区妖狐,也敢大言不惭,本仙子替天行道,除掉你这妖魔!” 张燕云正想瞅瞅这胖子有何手段,耳边传来于仙林声音,“你快点啊,我这样禁吃不禁打,一剑捅来,下场肯定是给人家做成狐裘。” 张燕云积攒余力,暗自点头。 韩清影眉眼间浮现起杀机,口中娇斥道:“孤影,且随吾降妖!” 剑尖涌现出万朵金莲,瞬间绽放。 第1180章 当剑花绽开,顿时亮如白昼,隐隐能瞧见穹顶有两道身影,踏云而立。 修行一途,有人重道,有人重术,有人重意,有人重体魄,有人重真元。 韩家仙子苦苦追寻长生不老道,剑术也不遑多让,当真元疯狂涌出,旁边凡人见到不可思议的瑰丽一幕。 成千上万的金莲剑花汇集到一处,形成一朵巨大梅花。 梅花凌霜,傲雪,迎春,品格高尚,因此被誉为花中魁首。 天下第一美人配天下第一花,相得益彰。 柔若无骨的葱玉手指掐住剑尖,骤然一松。 剑花朵朵绽放在太花囚杀阵,入目所及之处,皆为晶莹之色。 张燕云察觉到躲都没处躲,努嘴道:“跑是没法跑了,这娘们逼咱们硬拚呢,并肩子砍她!” 疆场杀敌,最忌讳炫技,一刀一枪能结果对方,从来不会傻到浪费力气,张燕云的刀,与十八骑的军伍脾性如出一辙,简单,干脆,直来直去。 九根彩色锁链开道,一人一狐冲进剑花花簇。 他们清楚,这是绝命一搏,要么生,要么死,因此谁都不敢留有后手。 生死攸关,于仙林也不管老祖的遗尾是否损坏,九根锁链组成大网,一个劲横冲直撞,剑花不停击中护体罡气,没多久就开裂,真身擦出血痕,白皮白毛顷刻间缀满血珠。 冲到一半,于仙林已经有些吃不消,张燕云一边劈砍剑花,一边沉声道:“再进十丈!” 杀掉两名神玄境,即便能忍受重伤痛楚,但真元即将耗尽,几乎无法御空飞行,若是用余力撕开剑簇,凭借胖狐狸,根本杀不掉韩家仙子。 于仙林心知肚明,爆吼一声,挺起肚腩,奋勇前冲。 剑花划开皮毛,刺入血肉,留下一道道深痕。 韩清影可不允许这二人靠近,额头渗出香汗,剑刃刺破指尖,注入真元,倾泻洒下,给数万朵剑花蒙上一层血色。 于仙林突然觉得剑花极为锋利,稍有不慎,一根尾巴被劈到,仅有薄皮相连,几乎快被斩断,狐尾乃是涂山一脉的命根,遭遇重创,疼的快要昏死过去。 “贼婆娘!跟你拼了。”于仙林仰天长啸,滚向剑簇。 一阵连滚带爬过后,本体倒在血泊当中,不多不少,正好十丈。 张燕云面目呈现出从未有过的阴沉,护住要害,被剑花刺中也若无其事,急速劈开一条通道。 十丈,在上四境面前,不过是轻而易举的距离,可如今的十丈,使得张燕云成为一具血人。 眨眼间,冲破荆棘,天下第一美人触手可及。 张燕云双目充斥猩红,从上而下,双手握刀。 气吞山河,烨若神人。 韩清影白发狂舞,秀眸含霜,挽起千朵剑花,形成一把滔天巨剑。 集东花之绚烂,势斩张无敌。 轰然一声巨响。 剑花化为星星点点,如雨后夜空,耀不过一息,随之凋敝。 孤影剑碎成齑粉,太花囚杀阵里的朵朵剑花也消失不见。 尘埃落定。 麒麟骨刀嵌在韩清影眉心,滚落一滴血珠,沿着鼻梁流入口中。 昔日的天下第一美人,也躲不过花容失色。 宛如从血池里捞出的张燕云抹去眼皮血渍,轻声说道:“你输了。” 韩清影攥紧领口,失魂落魄道:“你如何会赢?” 张燕云自负笑道:“你明明剑法比我好,修为比我高,又以逸待劳,为何输的人是你,要不要本帅来答疑解惑?” 韩清影摇了摇头,不是不想答,是根本想不通。 第1181章 张燕云轻蔑一笑,“因为你太喜欢你自己。” 韩清影俏脸一片茫然神色。 张燕云缓缓说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喜欢自己,天经地义。可作为修行者,道中只有自己,恰似一具行尸走肉,你的道心在未战之前,已然输了。” “身为东花修士,不顾将士死活。亲眼看着多年至交好友惨死,你视若无睹。开始本有机会联手将我除掉,你又怕受伤迟迟不动,放过大把的机会,最终落得一败涂地,只因为你把自己看得比谁都重。” “你是在嘲笑我自私?” 韩清影泛起苦笑道:“天下间谁不自私?输就输了,一死而已,何必讥笑于我。” 张燕云一本正经道:“我老张二十出头,为国征战几载春秋,百姓给我立起生祠,受万家香火,仅凭这一点,天下英雄谁能比肩?!我不是不怕死,而是不能死,一旦我死在东花,十八骑数万兄弟会陷入万劫不复境地,大周和骠月会立刻铁蹄入境,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会以张燕云一死开启祸端。家国天下在我背后,兴衰存亡系于一身,你一个只求己道的小女人,不会懂。” 韩清影蹙眉道:“可我耳中的张燕云,是一个目中无人的狂妄之辈,听宣不听调,一身反骨,大宁皇帝不惜将你囚在永宁城,以绝后患,这样不忠之徒,配谈家国天下?” “我确实想过要反。” 张燕云拍了拍令世间男子趋之若鹜的绝美脸颊,低声轻语道:“但反的不是大宁。” 还好韩清影不算笨,听出弦外之音,“你要反的是刘家圣人?” 张燕云眨眼笑道:“家中糟糠之妻已温好饭菜,请恕张谋无法与仙子彻夜长谈。” 韩清影脸蛋闪过一抹红晕。 四周传来动静。 头顶三枚太花真兴缓缓下坠,铜钱壁垒从左右压挤。 既然称之为太花囚杀阵,当然会有杀敌手段。 金舆之中的韩无伤神色冷峻,张开双臂,袖袍中仙气蒸腾,滚滚汇入阵中。 大阵越挤越小,不出意料的话,二人一狐,最终会成为一团肉泥。 张燕云玩味一笑,说道:“看来九江韩霸王,是想把你和我堆成鸳鸯丘。” 韩清影扭过头,秀眸含怒,“无伤,你是想要我死无全尸吗?!” 死,不可怕,上四境的高手,早已洞破生死关。 但韩清影可不想这么狼狈死去,堂堂天下间最漂亮的女子,怎能甘心死后成为一枚肉丸。 韩无伤一脸冷漠,无动于衷,任由真元释放。 韩清影怒斥道:“韩无伤!” 她自幼在韩家长大,从少女到半步仙人,与韩家相伴百年,不是家人,胜似家人,对于韩家这一代的嫡长子,她当作亲孙子相待,教他走路,教他牙牙学语,再大一些,授以功法绝学,与别家孩子发生争执,年少时闯祸,全是韩清影帮他出头,绝不许受半分委屈。 而如今,亲手带大的孩子,竟要置她于死地。 韩无伤终于有所回应,声音清冷道:“大供奉为东花百年盛世殉道,可敬,可佩。” 韩清影望着从小视为骨肉的孩子,一字一顿道:“韩霸王,你很好!” 张燕云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道:“韩家之人,果然一个比一个无情,亲朋好友可弃,挚爱手足可杀,这一趟不虚此行,开眼了。” 太花囚杀阵近在咫尺,即将把二人一狐吞噬。 “要玩完了?” 张燕云自言自语喃喃道:“英雄百日,胜过庸碌百年,留给后世之人一个念想,好像也不错……” 第1182章 苍穹之上,两名老人将乌云当作蒲团,一个凝立,一个侧卧。 凝立之人,乃是大宁新晋谪仙人李静水,攀登天柱之后,白发变黑发,如今闭关半年,长发及腰,比起少年尤盛,肌肤如婴儿般娇嫩,双眸清澈深邃,像是一汪潭水。 侧卧之人,来头更大,一甲子之前,就已跻身十大谪仙人,天下术士老祖,东花王朝在世真神,姓申,名天离,被誉为神之太白,名字早已无人敢提,几经风霜,如今知道他真名的寥寥无几。 大宁和东花,恩怨由来已久,几乎从立国之日起,东疆就没消停过,两国的修行者,也跑到对方地盘杀人磨练心性技艺。开始还好,都是小打小闹,接着灵枢境到逍遥境,再从逍遥境到上四境,高手齐出,阴谋阳谋无所不用其极,导致伤亡惨烈,双方打红了眼,越打阵仗越大,越打人数越多。后来直至八十年前,两国朝廷不胜其烦,于是约定好,各派十人,在背驼山脉展开一场龙虎生死斗。 神之太白和李家小鱼,是那场龙虎斗里的中流砥柱,双方神仙过海各显神通,打了五天五夜,快把背驼山脉里的群山劈碎,最终以十三死七伤收场。 从此以后,背驼山脉才得以宁静。 两名当世神仙,其实是八十年前的死敌。 李静水见到韩无伤祭出太花囚杀阵,清澈眼眸出现波动,握了一辈子刀的右手,五指来回轻捻。 申天离声音温和说道:“小鱼贤弟,又是打雷又是下雨,何必在这受罪,我的山中有甘泉佳酿,不如去坐坐。” 神之太白生有一张书生脸,彬彬有礼,驻颜有术,看起来不过是三四十岁的如意秀才,若是不清楚底细,绝不信这么一位人畜无害的家伙,就是术法当世最强之人。 “坐你娘!” 李静水骂了一声,绷着脸道:“姓申的,八十年前,五名大宁半步仙人,不幸踏入你布置的陷阱,被天雷活活劈死,那笔账没算完呢,今日要请李某人喝茶喝酒,这不是耗子给猫拜年,巴不得弄死我呢,装什么热情好客之辈。” 申天离摇手笑道:“小鱼贤弟不也是劈死三名东花修士吗?当初都是为了镇守疆土,无奈被迫出手,陈年旧事,无需再提,你我如今都已是通透老人,何必拘泥于世俗偏见呢。” 李静水挽起袖口,带有咄咄逼人口吻说道:“下面打的挺热闹,咱俩也干一架?” “小鱼贤弟,实不相瞒,自从攀登天柱之后,为兄再也没出过手。” 申天离轻描淡写说道:“你我集齐莫大机缘气运,好不容易踏足天门,千万不要意气用事,下面的凡夫俗子,该死就去死,那是他们自己命数,何必强行扭转因果。” “放你娘个屁!” 李静水双眼一瞪,指着对方开骂道:“与你无关,与我有关!老子的重重孙子和重重孙女婿在那挨揍呢,一个昏死过去,一个快要被砍成十八段,害怕自降身份见死不救?我是人,不是畜生!” 申天离哦了一声,轻松笑道:“怪不得小鱼贤弟不远万里来到九江做客,原来是护卫至亲。” 李小鱼沉声道:“打不打,不打我可要下去救人了!” “贤弟呀。” 申天离摇头笑道:“或许你登顶不久,暂且没品味出个中滋味,为兄不才,先与你闲聊几句。咱们得道十人,被誉为谪仙人,何为谪仙?为何不是真仙?先人用其称谓,定然有其根源。所谓谪仙人,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虚怀之心,含德之厚,还像之前如俗人般行事,有悖上苍恩赐。” “滚蛋吧,少在这卖弄口舌,尽是误人子弟的屁话,唬唬小孩子还行。” 李静水一脸厌嫌道:“起初闭关前,我也像你一样,求善,求和,求静,可这闭关半年以来,越想越不对劲。我以傲气闻道,为何得道后要违背本心?成为谪仙人的我,是只求清净的李静水,还是杀的北海闻风丧胆的李小鱼?转念如转世,强行摁住性子变成第二个人,我已不再是我,而是地府里的孤魂野鬼,谪仙人如何,真仙又如何,李小鱼都死了,修他娘的参天大道!” 申天离含笑道:“有理,但不多。贤弟并非以傲气闻道,而是无拘无束一颗赤子之心,暗合天意,都留在神人境多年,又有李家五百年气运做底,成为谪仙人,也就理所当然。” “鬼话连篇。” 李静水见到太花囚杀阵快要将张燕云困死,急匆匆道:“老子此次东花一行,只救人,不杀人,若是你敢出手阻止,老子这日子也不过了,住在东花境内,日夜不封刀,搅得你们不得安宁。” 申天离望着疾驰而去的背影,为难道:“这李小鱼……既是天灾,也是人祸。” 当三枚铜钱越压越近,韩清影急促道:“收起你的刀,咱们齐力破阵!” 张燕云将麒麟骨从她眉心抬起,“我好像没得选,只不过本帅仅有举起胳膊的力气,破阵这么大的事,要交给仙子喽。” 韩清影蹙眉道:“怪不得迟迟不杀我,原来是纸老虎。” 张燕云微微一笑,反手握刀,将刀柄递了过去,“是不是纸老虎,得试过才知道。” 眉眼藏有奸笑,不像是好话。 铜钱之壁不足五尺。 韩清影听得俏脸一红,来不及教训这登徒子,用刀做剑,奋力砍向阵壁。 可灌注谪仙人之力的大阵,韩清影又是强弩之末,怎可能被一刀破去缺口,麒麟骨刀砍出,如中棉絮,随后生出一股巨力,使得骨刀反弹,韩清影右臂快要被震碎。 张燕云打趣道:“算了,别瞎折腾了,与天下间最漂亮的女子揉成一枚肉丸,结局勉强能接受。” 三枚太花真兴来到头顶,触手可及。 韩清影秀眸满是凝重神色。 张燕云突然抢过骨刀,聚到上方,“仙子可躲在本帅裆下,鄙人有麒麟骨,没那么容易压碎,我一死,你家无伤或许会撤掉大阵,使仙子逃过一劫。” 韩清影迟疑片刻,蜷缩一圈。 就在铜钱快要将二人一狐压成肉泥,一刀从天而降。 三枚太花真兴被一分为二。 露出夜幕中飘摇而至的李静水。 张燕云豪爽大笑,“家里来人了,老张命不该绝!” 真元耗尽,身受重伤,张燕云再也无力强撑,顷刻间轰然倒地。 昏睡之际,嘴角仍挤出笑容。 第1183章 九江道大雨倾盆,背驼山里却飘起了雪。 一缕炊烟,袅袅亭亭,像是在白纸中的点睛之笔,使得整张画瞬间有了灵气。 张燕云,小伞,李桃歌,于仙林,躺成一排,四位已经昏睡两日两夜,谁都没有苏醒迹象, 贾来喜守在旁边,给左腿换好金疮药,见到四位的睡姿一摸一样,忍不住说道:“王不见王,一倒一行,少主的师父,是有大本事在身的,竟能未卜先知。” 张燕云封赵王,小伞封圣武王,李桃歌如今虽是二品侯,但就算往后余生寸功未立,凭借李家萌荫和平西之功,熬也能熬成琅琊王。至于胖狐狸,那可是涂山一脉皇族,虽说如今已经逐渐凋零,但狐王也是王。 上官果果摘掉腰间牛皮水袋,给四位口中分别灌水,别看她枪法出神入化,一杆长槊舞的比绣花针都轻盈,但伺候起人来,对四人而言简直是场劫难,掰开张燕云嘴唇,手腕一抖,半袋水倾泻而出,昏迷不醒的张燕云顿时狂咳不已。 谁家将军这么野,喂水而已,差点儿没把自家主帅给呛死,看的贾来喜暗自皱眉。 巴河悄摸走来,轻声道:“贾统领,约莫一时半会儿圣子醒不了,要不我们先返回叶州?” 贾来喜沉思片刻,说道:“他们兄弟俩好不容易相聚,总不能半句话未说就分道扬镳,等等吧,如果再不醒,你们随我去琅琊,珠玑阁里有不错的医者,可以给他们治伤瞧病。” 巴河是圣子奴仆,地位卑贱,不敢自作主张,只好点头答应。 喂完水,上官果果足尖踢出一枚石子,正中树干,惊走想要掠食的走兽。 火上熏烤的野猪,由一名身材极其霸道的少女照看,她望着红甲披身的云字营主将,赞叹道:“姐姐真威风。” 上官果果坐到她身边,面无表情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柔和一笑,如春阳娇媚,“魏漾,荡漾的漾。” 上官果果死死盯着波涛汹涌的椰果,呢喃道:“确实荡漾。” 魏漾常常受到男子目光侵犯,见怪不怪,可第一次遇到女子注目,倒是有些不适,圣族本就是豁达儿女,不像中原人那么矜持,看就看了,又不会少块肉。 魏漾脸蛋红晕一闪而过,大方挺胸抬头,轻笑道:“姐姐,听说你们雨夜冲阵,大破虎豹骑,以九将压九江,威风到不可一世。我也想和姐姐一样披甲出征,陷阵杀敌,万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能不能传授我武艺?” 上官果果视线仍在硕大椰果停留,摇头道:“你可披不了甲。” 魏漾诧异道:“为何?” 上官果果斜了她一眼,似乎嫌弃她明知故问。 “不是不能披,而是没有适合你的甲胄,因为甲坊署的铁匠,不会在胸前打一对铁盆。” 只披半甲的陶巍走到火架,摸着大光头,冲椰子少女露出邪魅笑容,“我叫陶巍,你姓魏,咱们俩可真是有缘,人海茫茫将你淘中,是我八辈修来的福分。” 陶巍出身佛门密宗,信奉欢喜佛,好男女之事,仗着主将身份和不俗相貌,几乎夜夜有女伴入睡,自诩为燕云十八骑中第二风流,张燕云说他前世是种马,该拉进马厩里物尽其用。 “你找死呢?” 上官果果对袍泽言辞不善道:“她可是圣子的贴身婢女,发情时候也不看看对方是谁,滚远点,莫要连累我给你收尸!” 陶巍阴柔一笑,挑起左边眉毛,“婢女而已,又不是妻妾,圣子大度,怎会跟我计较。一个十八骑主将,一个武王婢女,这不是门当户对吗?魏漾姑娘的身材乃是万中无一,不惜冒着掉脑袋的危险,也要得偿所愿。” 换成永宁城的女子,听到这番话后,要么拔剑,要么扭头走人,可魏漾觉得是在被夸赞,开心都来不及,怎会恼羞成怒,笑盈盈问道:“你也是十八骑主将?好威风,我最喜欢将军了,你要娶我当老婆吗?” 陶巍双手合十,一本正经道:“本将佛教之人,不能娶妻生子。” 魏漾惊讶道:“佛教之人,为何能当将军,还对我说情话?” 上官果果一语洞破玄机,“他想睡你,又不想惹麻烦。” 魏漾蹙眉道:“你这人好坏,不理你了!” 望着一走一颤的屁股蛋儿,陶巍馋的口水都快要流出来,满脸怒气道:“好你个男人婆,竟敢坏我好事,信不信……” 上官果果攥住猩红长槊,问道:“想打架?” 陶巍自负道:“我从不与女子动武。” 转身就走。 仓惶步伐,足以证明心虚。 李桃歌缓缓睁开眸子,尽是茫然神色,见到沉睡的张燕云,骤然一惊,艰难爬起身,朝对方脸蛋拍去,“云帅?妹夫!” 张燕云无动于衷。 转过身,又见到昏迷不醒的小伞,李桃歌大惊失色,又朝对方爬去,轻声呼唤道:“小伞,小伞!” 余光扫到呼噜震天响的于仙林,李桃歌揉了揉眼眶,喃喃道:“天没黑呢,咋都睡了?难不成到了阴曹地府?” “醒了?” 贾来喜轻声道:“你们都没死,力竭后昏睡了过去,先缓缓神,有事一会再问。” 李桃歌晃晃脑袋,有所清醒,问道:“我记得不是对战九江白袍吗?小伞和我妹夫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你写信邀他二人助拳吗?” 贾来喜解释道:“你血脉觉醒后,对战副帅秦兆,可终究寡不敌众,在对方马前倒下,圣子及时赶到,摘掉秦兆头颅,又杀了春秋二郎。”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令李桃歌险些没回过神,扶住额头,惊愕道:“小伞杀掉了上四境的春秋二郎?” 贾来喜点头道:“云帅去对战韩无伤,杀了两名神玄境,重伤一名神玄境,他自己也不好受,挨了几下狠的,不知能不能醒过来。” “我日……” 李桃歌听到夸张战绩,痴痴望着亲妹夫,“杀二伤一,你是谪仙人啊?!喂,妹夫,你可千万别死啊,好好活着,我还等着你给我撑腰呢!” 或许是听到他的祷告,张燕云忽然从熟睡中坐起。 李桃歌反而吓得一激灵。 “什么刀劈神玄境,一人揍四仙。” 张燕云眼神迷离,不忘拍去胸口尘土,像是在梦呓,“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第1184章 三人一狐伤的各不相同,张燕云是真元耗尽,重伤昏迷,李桃歌是血脉之力觉醒后的反噬,小伞是体魄无法承受白虎鼎死气,于仙林最简单,纯粹是被剑气劈到亏血而已。 张燕云醒来后,洗了把脸,换上崭新白色蟒袍,脸色仍旧不好看,精气神略显颓败,吃了几口野猪肉后就没了胃口,躺在雪地里,一个劲喝酒。 “云帅。” 李桃歌嬉皮笑脸贴了过来。 张燕云爱搭不理,骂他都没力气。 “妹夫。” 李桃歌学会了对方厚脸皮,你不理我,我就死缠烂打,赖在旁边不走。 九江一役,虽然斩了东花两名神玄境,两名抱扑境,可三人命悬一线,差点儿就要嗝屁鸟朝天,若不是老祖及时赶到,顶着天下第一术士申天离的压力,硬生生将三人救出,那可就亏大发了。 李桃歌也清楚,造成这般险境,全是自己的错,平定安西之乱,打退贪狼军,横扫玄月军,导致心高气傲,一叶障目,视天下英雄为无物。其实回头细细想来,几场大战的成败,与自己有何干系,皆是张燕云和老祖在力挽狂澜,自己不过是马前卒,人家才是夺旗之帅。 没有李家这棵大树,早已埋骨大漠。 张燕云嫌他烦,转过身,背对大舅哥,悠然喝了口酒。 “我知道错了,认打也认罚,云帅,咱可是一家人,你要是不理我,我可就……” 李桃歌望着又圆又翘的屁股蛋儿,忍不住挠了上去。 “草!” 张燕云没想到他卑贱到这种程度,两个大男人之间,竟然袭臀,猝不及防之下,急忙躲避,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你个兔崽子不想活了是吧?果果,把他穿成串,烤了!” 作为赵王麾下数一数二的战将,上官果果摩挲着红槊,对少年从上到下打量,瞅瞅嘴巴,又望向屁股,琢磨着槊尖从哪儿捅进去比较合适。 见到云帅胸口渗出殷红,李桃歌苦着脸道:“云帅,我不是成心的……” “滚滚滚!扫把星!见到你就烦!” 张燕云背靠树干,满脸厌烦神色。 李桃歌嘿嘿一声,再次贴了过去,“妹夫,虽然说这次东花一行九死一生,可结果还是赚了,你不是常说,年纪并非阅历,经历才是成长,有这次的劫难,东花至少五年内不敢踏足东疆,咱们休养生息,好好练兵屯粮,把重心挪到北疆和西疆。” 张燕云终于回过头,冷声道:“有老祖在,有十八骑雄卧北线,没有这一仗,东花也不敢来撒野,你的冒失之举,纯粹是犯贱纯浪。” “是是是,我犯贱,对天起誓,以后再也不会一意孤行了,要不然生孩子……算了,祸不及妻儿,若是再犯,就让我被雷活活劈成人干。” 李桃歌是好脾气,犯错后更是不敢动怒,三指举天,发起了毒誓。 张燕云指着棉纱包裹的伤处,冷哼道:“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该咋样补偿老张?你小子自己看着办。” 李桃歌搓手笑道:“只要妹夫看得上,琅琊境内的东西,随便来取。” 张燕云轻蔑道:“听说你修城墙,建雄城,穷的快去要饭了,有个屁的宝贝,不来找我张口,已经算是烧高香了,给你要钱?那不是嫁姑娘倒贴吗?如今你们李家最值钱的,就是祖宗牌位,我要那些东西干啥,劈柴烧?” 话糙理不糙。 琅琊郡大兴土木,确实穷的叮铛响,要不是李氏旁系资助,修篱笆墙都够呛。 李桃歌谄媚笑道:“既然妹夫看不上我那三瓜俩枣,那就先欠着。” “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张燕云没好气道:“你掰着指头算算,救你几次了?又是赠丹药,又是让果果传授你枪法,桩桩件件,这辈子能还的完吗?” 李桃歌挠了挠头,“还不完,别说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完,那……我以身相许?” “别恶心人,老子不好男风。” 张燕云勾勾手指,示意他过来,突然压低声音说道:“真想要还债,帮老张找玄武鼎。” 李桃歌心中一动。 怪不得装腔作势,端起架子,恩惠不离嘴,原来在这等着。 白虎鼎被师父找到,给小伞塑造出白虎之身,玄武鼎再被张燕云掳走,大宁还有国祚可延? 李桃歌悄声道:“你要造反?” 张燕云瞪了他一眼,撇嘴道:“老子就是北庭皇帝,造谁的反?只是修行遇到瓶颈,想借助玄武鼎,早日登仙而已。” 李桃歌坐在他身边,心平气和道:“你觉得当皇帝好,还是当谪仙人好?” 张燕云挑眉道:“两样都不错。” 李桃歌一口被噎住,笑道:“可我觉得当皇帝挺没意思,日日担心刺客,操劳国事,不如逍遥王自在……” 张燕云冷笑道:“劝我安分守己,你长的是猪脑子?” 李桃歌眨了眨眼。 张燕云不屑一顾说道:“我若想反,早在平定南部七国时,就能成为南方霸主,坐拥万里江山。只要老子不去征战,谁去挡玄月军和虎豹骑,用得着东跑西颠,为大宁续命?” 李桃歌揉着下巴,“好像挺有道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骂谁呢?老子可不是君子,也最讨厌君子。” 张燕云教训完后,面容平静,轻声道:“你想问为何,我告诉你,很简单,你是宁人,我也是宁人,仅此而已。其实仔细琢磨,大宁没什么好的,放眼望去,尽是仇家。可生而为人,不能白白在世间走一遭,总要有那么一些不讲道理的执拗,像是傻子一样坚守。” 第1185章 对于张燕云的要求,李桃歌既没答应,也没拒绝,玄武鼎关乎一国气运,不可轻易允诺,至少要回去问过父亲之后,再作决断。 张燕云见他为难,不再强求,吃完烤野猪之后,朝着背驼山中深处走去。 李桃歌不顾伤势严重,强行背起昏睡的小伞,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雪,恍惚中,似乎回到了两年前的镇魂关,同样的雪天,同样的袍泽,只是身份天差地别,二人不再是戍边小卒,已登堂入室,裂土封王。 张燕云找了根木棍当作拐杖,一瘸一拐走在二人身旁,对于李桃歌的亲力亲为,不止一次出言讥讽,“知道的是一个营里的兄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小媳妇,自己伤势未愈,还要背着人爬山,万一落了病根,后悔药都没得吃,蠢货。” 李桃歌无所谓道:“我只是血脉觉醒后脱力而已,又不是啥大伤,不妨事,云帅,贾大哥说我是白泽血脉,上古瑞兽之一,这神兽,仙兽,瑞兽,听的云山雾罩的,根本分不清楚,你来讲讲,我的血脉厉害么?” 张燕云摇头道:“能沾上瑞兽二字,能不厉害?听说白泽为万妖之首,知鬼神之事,辟天下邪气,生来便能搅弄江河之水,你的亲姨林青帝,凭借半个白泽之身,力压天下修士近百年,术法造诣,连神之太白申天离都望尘莫及,咱们之所以能平安离开九江道,人家未必是惧怕初入谪仙人的李家老祖,极有可能是你显露了白泽血脉,申天离知道了你的身世,怕林青帝来报复,那个杀了江湖两甲子的疯婆娘,谁敢招惹?” 李桃歌好奇道:“申天离不是天下第一术士吗?会惧怕青姨?” 张燕云投去无语目光,“林青帝是人?” 李桃歌恍然大悟道:“哦对,她是妖修,所以姓申的只敢自封术法第一人,并不敢妄称术法天下第一。” 回忆起青姨在林中弹指间杀掉两名无极境刺客,又领自己进入修行大门,每次投来目光,尽是慈祥和蔼,怎会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疯婆娘? 又想到是她将自己一家三口强行拆散,李桃歌皱起眉头,究竟是敌是友?想不通。 看来只能去天帝山,亲自问一问林青帝。 张燕云问道:“你的白泽血脉,何时开始显露端倪的?” 李桃歌想了想,答道:“好像是在镇魂关的时候吧,当时我想要修行,苦练半年,怎么都不得要领,林青帝教我术法,一学就会,像我这么愚笨,都能轻而易举进入术士大门,恐怕是血脉之功。还有,魂师七宝神婴对我进行刺杀,无极境打凡人,按理说一招毙命,可我愣是屁事没有,好像对魂术免疫,这应该也是血脉天赋之一。” 张燕云满脸妒忌道:“走了狗屎运的家伙,福分不浅,老子经历了超度轮回,脱了十层皮,才换上麒麟骨,你倒好,从娘胎生下来就有白泽血脉,他姥姥的,人比人,气死人。” 李桃歌哭笑不得道:“我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也没过几天好日子,不用羡慕小叫花子吧?” “咦?!” 张燕云突然停住步伐,用木棍戳了戳少年屁股蛋儿,贼眉鼠眼道:“你说……麒麟骨配白泽血脉,有没有搞头?” 听到慢条斯理说出的假设,李桃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梁骨冒到头发丝,面部僵硬道:“妹夫……你该不会想扒我的皮,抽我的血吧?” “弄点血试试而已,又不是把你抽成干尸,怕啥!” 张燕云揉着下巴,像是对自己的鬼主意极为心动,眉飞色舞道:“麒麟骨能抵仙人刀剑,白泽血能破世间邪祟,这俩要是能揉合到一起,岂不是强到谪仙人都打怵?要不……我给你弄几块骨头,你给我弄几盆血尝尝?” 张燕云越说越激动,李桃歌可不认为他是在异想天开,这家伙胆子奇大无比,领着两千人敢冲百万大军,谋朝篡位时常挂在嘴边,天底下就没他不敢干的事,怎会惧怕换骨换血。 李桃歌吓得腿肚子都在抽筋,“我不……脱十层皮,我怕挨不住,放几盆血,我更挨不住。” 见他不肯,张燕云立刻翻脸,骂骂咧咧道:“救你这么多次,尸骨都差点葬在九江道,这也不肯,那也不干,草!你小子不是白泽,是他娘的貔貅吧,只进不出,能占别人便宜,不许别人沾你的光!” “那……” 李桃歌也觉得不妥,为难道:“要不等我痊愈后,先送你半盆?” “行。” 既然松了口,张燕云不再是冷言冷语的模样,搂住李桃歌脖子,亲热的一塌糊涂,笑盈盈道:“先试半盆,不够了再说,反正你活着呢,啥时候想要啥时候取,竭泽而渔的蠢事,老张不干。” 李桃歌幽幽叹了口气。 救命之恩,不好报啊。 背后的小伞传来一声轻哼。 李桃歌急忙把他放好,打探他的鼻息。 白虎鼎之力,小伞尚未悉数收入体内,遭到几十万冤魂反噬,全身没有一处伤痕,看似完好无损,其实伤势最重。 脸庞白如棉纸,毫无血色。 气息也是弱不可闻。 张燕云又心生一计,两眼放光道:“麒麟骨,白泽血,白虎气,是不是更有搞头?” 李桃歌欲哭无泪道:“妹夫,你打我主意就行了,何必为难小伞呢,他的身世比我还可怜,母亲早早离世,父亲常年酗酒施暴,在镇魂大营受伤无数,遇见我,还被砍了条胳膊,欺负这样的孩子,你于心何忍。” “呸!” 张燕云朝旁边淬了一口,恶狠狠道:“我又不像你只进不出,还要把麒麟骨从身上扒下,不知有多疼,你们就是放放血出出气而已,这也算欺负?三全其美,懂不?!” “不懂。” 李桃歌固执道:“我欠你好多条命,折腾死都没事,想要麒麟骨换他的白虎气,得征求他本人同意。” 张燕云又朝他屁股蛋踹去一脚,“磨磨叽叽像是女人,难成大器!” 见到小伞眼皮颤抖,李桃歌紧张到屏住气息,攥住他的手腕。 小伞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少年,挤出一个艰难笑容,弱声道:“桃子……” 第1186章 有的人相识一生,形同陌路,有的人匆匆一瞥,引为知己好友。 李桃歌和小伞睡在一张大炕仅半年,不是酝酿几十年的情谊,可朝夕相伴,共同经历生死,反而成为患难与共的兄弟。最关键的,镇魂大营里都是糙人,吃的糙,活的糙,脑子也糙,小伞自幼失去双亲疼爱,性格火烈,脾气怪异,像是大漠里离群的孤狼,没有人可以走进他的内心深处,正是李桃歌的温淳善意,逐渐化为绕指柔,将坚冰融化,使小伞体会到了何为袍泽手足。 五行相生相克,水克火,柔克刚。 天下莫柔弱于水,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许久未见兄弟二人坐在小溪旁,后背紧贴,静观弦月,聆听花鸟鱼虫微鸣。 二人心思细腻,却又不善言辞,李桃歌想要谢谢奔袭千里的两肋插刀,又觉得小伞会嫌他见外,于是矫情的话藏在心里,羞于开口。 “入秋了,琅琊冷吗?” 小伞率先打破沉寂,轻声问道。 “不冷。” 李桃歌缓缓摇头道:“琅琊紧邻两江都护府,周围有群山挡住寒风,入冬后也不用裹三层袄,比起京城都要暖和。” 小伞嗯了一声,“我生在安西,长在安西,世人都说那里不好,可我没那么觉得,习惯了黄沙大漠风雪戈壁,跑到日头毒辣的南边,反而有些不适应,燥的让人心烦。” 李桃歌提议道:“你若闲来无事,来琅琊住几天,若想看雪的话,咱们去永宁城。” 小伞轻叹道:“至今还没去过京城。” 随后他凝声说道:“替大宁征战数年的戍边小卒,从来没见过皇城巍巍气象,没见过为其舍生赴死的皇帝,竟然无人觉得不妥,可笑吗?” 李桃歌轻声道:“不止是你,孟头,牛井,玉竹,余瞎子,小骆驼,他们都没踏足过京城,如果没有郭熙作乱,他们很可能在安西了此余生,葬在遍是芨芨草的黄沙里。” 小伞丹凤眸子呈现出黯淡神色,说道:“在京城贵人眼中,安西人就是烂命一条,死就死了,何时放在过心头?” 李桃歌沉默不语。 他明白,小伞虽然获封为圣武王,坐拥查叶二周,族人和百姓千万,贵不可言,但骨子里仍旧是大漠一粒沙尘,生于微末,以贱民自居,这二十年来,所见所闻皆为不平事,心中充满悲愤。 他的反骨,或许比郭熙更浓烈。 小伞见他无动于衷,低声道:“你不喜欢听,我不说了。” 李桃歌不是不喜欢听,而是没办法去回应,生在相府,当然不可能去说祖宗坏话,帝王将相,士农工商,几千年旧习,不是一个李氏就能够改变。 良久之后,李桃歌问道:“师父好吗?” 小伞摇头道:“好,也不好,自从封王以来,爷爷总是如同闲云野鹤一样去游历,极少见到他老人家,我想尽些孝道,又不知从何处下手,要不你帮帮忙?你们师徒俩共同在燕尾村三年,你比我更了解他。” 提到老叫花子,李桃歌莞尔一笑,“他老人家喜吃不喜穿,喜懒不喜勤,当初我们住在山神庙里,为了一只烤王八,差点儿把庙顶给掀了。” 小伞疑惑道:“我记得有次设宴,爷爷对于任何珍馐美味都不怎么上心,筷子几乎都没动,竟然喜欢吃烤王八?” 李桃歌嘿嘿笑道:“这王八呀,得你亲自去抓,亲自烤,弄熟之后,他才胃口大开,说白了,自己碗里的不香,老爷子喜欢从别人手里抢东西吃。” 小伞眉头轻蹙,尽显女相,无奈道:“我们轩辕家全是怪胎,没一个正常人。” 李桃歌突然柔声问道:“断臂处还疼吗?” 小伞无所谓道:“早不疼了。” 李桃歌愧疚道:“当初雪夜城门一战,被斩掉胳膊的应该是我,你替我挡了这一刀,我心里始终不是滋味。这些年来,常常在梦里见到你找我索要右臂,究竟是你小气,还是我小气。” 小伞含笑道:“我又没化为冤魂去梦里找你索要,是你自己小心眼。” 李桃歌望向不远处仍在昏迷中的于仙林,用手肘捅了捅小伞后背,压低声音说道:“喂,那是涂山九尾妖狐,听说断尾可以再生,若是食用他屁股的肉,会不会……” 小伞饶有兴致看了过去,见到磨盘似的巨臀,满脸厌嫌道:“屁股肉?我不吃。” 受到二人觊觎,于仙林猛然打了一个喷嚏。 小伞像是在炫耀新宝贝,眉飞色舞道:“哎,我有新的右臂了,你想不想看?” 李桃歌惊愕回头,摸向空荡荡的袖口,疑惑道:“新的右臂?你骗我呢吧?” 小伞神秘兮兮一笑,双眸逐渐转为黑色,额头白虎纹浮现,一条黑气缭绕的右臂凭空长出。 “我滴个亲娘!断臂复生?” 李桃歌看的目瞪口呆,缓缓用指尖去触碰,又软又棉,像雾像烟,忍不住问道:“好像没啥力气吧,能拎住刀吗?” 小伞骄傲道:“别说拎刀,杀人都行,我就是用这条右臂,砍死了什么春秋二郎,你若不信……” 话音未落,右臂化为刀状,随意一挥,劈倒远处三人合抱的大树。 李桃歌满脸不可思议,惊叹道:“我滴天菩萨,这也太帅了吧?” 小伞挤眼道:“早就知道你会大吃一惊,所以不许巴河他们对你提及,等见面之后,再给你个惊喜。” 两名少年把玩着黑雾右臂,喜笑颜开,对于他们而言,皇图霸业太扯,挥斥方遒太远,这条凭空生出来的右臂,就是天下间最好玩的耍货。 一名藩王,一名琅琊侯,像是没见过世面的贫家少年,乐在其中。 小伞脸色越来越难看,可仍旧强撑。 之前因过度使用白虎鼎死气,昏迷数日,今日再次动用白虎鼎,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脑袋一歪,右臂消失不见,躺倒在李桃歌怀中。 第1187章 李桃歌和小伞身在大山,不再去想俗世繁杂,挽弓赏雪,追溪跨涧,似乎回到儿时闲暇模样,经常能见到两道身影来回追逐,你给我一雪球,我还你一扫腿,纵情于大山之中。 这两名少年可是金贵到极致的权贵,何曾显露出顽劣模样? 不止魏漾巴河他们惊掉下巴,独耳婆和祁风也常常对着他们发呆,这还是权势滔天的王侯?不就是青春茂盛少年郎吗? 于仙林前两日醒来后,有改换门庭架势,不再和贾来喜吃一锅饭,跑到十八骑的队伍里蹭吃蹭喝,今日运气不错,陶巍猎到一只膘肥体壮的雄鹿,烤好猎物之后,于仙林也不客气,撕掉一只油水横流的鹿腿,张口就啃。 张燕云伸出双臂,任由麾下将领给他包扎换药,见到胖狐狸吃相极为下作,挑眉道:“你不是桃子的好兄弟吗,咋老是赖在我这混饭?” 于仙林伸出两根萝卜般的指头,边吃边说道:“救了你两次,不吃你吃谁?” 九根锁链拦住三枚铜钱,使得张燕云没有被碾成肉泥,又祭出真身冲破剑阵,给张燕云铺平近身机会,若没有他鼎力相助,几人早已埋骨九江道。 张燕云好笑道:“救命之恩,我认,可你老是抢我的东西吃,好像不太厚道。说说看,想要高官厚禄,还是美人功法,只要你开口,本帅都能给得起。” “没想好呢。” 于仙林打了一个饱嗝,抹去嘴角油渍,往后一倒,晃起二郎腿,“赵王的恩情,怎能轻易挥霍,先不急着许愿,等到哪天揭不开锅了,再去找你讨要也不迟。” “抱扑境的涂山皇族,能媲美仙兽的九尾天通,能揭不开锅?扯淡。” 张燕云冷笑道:“在本帅离开背驼山脉之前,把你的心愿道明,出了山,老子可就不认账了。” 于仙林翻起白眼,无赖道:“你要不认账,我就满世间大肆宣扬,说你张燕云心是黑的,是恩将仇报的小人。” “要挟我?” 张燕云挑眉一笑,说道:“老子从军以来,不是在烧杀抢掠,就是在烧杀抢掠的路上,不知砍掉多少枚头颅,掏空多少间库房,谁喊我小人,我会以礼相待,谁喊我君子,那肯定是在骂老子,你觉得我这样的恶人,会在乎风评吗?” 于仙林用木棍捅掉牙齿间碎肉,小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叹气道:“圣贤说出的道理,果然没错,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张燕云白了他一眼,“全天下都喊老子张无敌,你第一天听说?” 一团雪球骤然出现。 十八骑一众将领谁都没拦,任由雪球在主帅面颊炸开。 才自称完张无敌,惨遭雪袭。 张燕云揉去雪渍,脸色铁青,一字一顿道:“谁,仍,的!” 两名少年充耳不闻,树上树下来回乱窜,根本不顾及大病初愈后需要休息,像是两只顽劣猴子。 于仙林泛起古怪笑容说道:“论心思缜密和眼界气量,这俩货不逊于庙堂老臣,又有李氏和圣族在后面撑腰,起码上四境打底,大宁有你们三位,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张燕云淡淡道:“果子熟的太早,未必是好事,若是遇不到明白人,容易掉到土里烂掉。” 于仙林抖抖大脸,深表同意,“所以轩辕龙吟和李白垚是该插手了,是让这俩货成长慢一些,稳一些,年少时飞黄腾达,太容易生出心魔,好在这二人年幼时经历坎坷,明白世道艰难,那些公子王孙的跋扈和傲气,不会困住本心。” 张燕云似笑非笑道:“你这狐狸精,好像什么都知道。” 于仙林双手揽住肥硕肚皮,“我今年一百六十八岁,猪狗活到这把年纪都能成精,若是再不通透,岂不是猪狗不如。” 张燕云嘴角浮现笑意。 于仙林轻声道:“云帅不过二十有五,为何比老狐狸都活的明白?” 张燕云冷声道:“你能问出这句话,就不是明白人。” “好,不问,不打听,谁没点不为人道的小秘密呢。” 于仙林轻叹道:“辟如我,整日想着藏拙,以嬉笑怒骂来遮掩身份,祖宗留下的狐尾都不敢示人,换作谁,能受得了这天大的委屈。” 张燕云许诺道:“既然你救了老张,以后就不用再受委屈了,我会在夔州划出一郡之地,给你们涂山一脉当作繁衍生息的地方,只要十八骑在夔州一天,你们就不用看任何人眼色。” “谢了。” 于仙林轻描淡写回应,随后苦笑道:“四十岁之前,誓要重铸涂山一脉荣光,志气如一枚钉子,插入胸膛。那时候四名长老都还在世,陪着我来回奔波,寻找族人,笼络其他妖族,收编散修,整整忙活了十余年。可我的一个无意之举,惹怒了北海得道妖修,涂山一脉,仅剩我一人苟活于世,若不是林青帝出手相救,早就进入鱼腹。从此之后,豪情壮志就淹入北海喽,能活一天是一天,顺便报答林青帝的救命之恩。” “北海……林青帝……” 张燕云反复念叨这五个字,“曾经听徐忘机提过几次,对那婆娘极为推崇,传闻她乃天下第一妖修,究竟有多厉害?” 林青帝许久不在江湖露面,关于她的传说,仍旧停留在百年之前,按照当时她所展示的境界,徐忘机自称没有半分胜算。 于仙林心有余悸道:“那次追杀我族人的北海大妖,一个照面打死两名神玄境长老,在我看来,起码不弱于独孤斯年和李静水之流,而林青帝只是一记眼神,便令大妖仓皇逃窜。” 张燕云挑眉道:“这么离谱?难道谪仙人与谪仙人之间,也有三十三重天那般差距?” 于仙林低声道:“九千岁,林青帝,当世最强的修士和妖修,恐怕已和其他谪仙人,不在一个境界。” 张燕云哦了一声,兴致勃勃道:“你的意思是……谪仙人之上,有成道真仙?” 得道和成道虽仅有一字之差,却不可同日而语。 于仙林抬起头,仰望冬日暖阳,神色落寞道:“三十三重天的影子都见不到,怎敢妄言天上风景,依我看,你们三人,倒是有机会去一睹天宫景致。” “我们仨?” 张燕云扭动脖子,望着在雪中扭成一团的少年郎,一身雪渍,衣衫不整,鼻涕流到嘴里都不管不顾。 张燕云笑骂道:“扯他娘蛋!” 第1188章 九江道。 大都督府。 莒城一战,破去张燕云不败金身,足以使韩无伤挤入天下英雄之列。 要知道张燕云入东花之前的战绩,属实过于耀眼,赢了骠月的左日贤王,大败七杀军樊庆之,这二人可是名声远扬的兵家圣贤,即便后半辈子马放南山,也能凭借之前的功绩进入武庙,享后人膜拜。 其余的战绩,拎出来也足够吓人,两千破南部七国百万雄兵,刀捅剑皇,无论是个人武勇,还是领兵作战,全都以大胜而归。 这次以行刺失败告终,终结了张无敌的神话。 执棋者韩无伤没有大肆喧庆,而是跪在厢房前,双手搭在膝盖,眼观鼻,鼻观心,对自己的冷血无情道歉。 厢房内是韩家大供奉韩清影,自从韩无伤将她和张燕云囚禁在阵中,试图用太花真兴一并轧死,韩清影就对这名从小带大的嫡长子彻底心凉,本想一走了之,可自己重伤在身,贸然离去,恐怕会引来仇家报复,只能先回到大都督府养伤。 受到万人追捧的天下第一美人,万般宠爱集于一人,眼高于顶,当然养不出豁达性子,任由韩无伤跪了七天,好话说尽,依旧无动于衷。 韩无伤滴水未进,嘴唇早已干裂,双眸充满血丝,本就清瘦的他形似枯槁。 一阵冷风袭来,房门吱扭一声,韩无伤以为韩清影走出,抬起头,见到空无一人,于是再度垂首思过,轻声道:“大供奉,我知道无伤将你的心给伤透,你恨无伤,怨无伤,这都是人之常情。可个人私情,比不过国事为重,张燕云等人来到九江道,乃是天赐良机,只要留住他们,大宁东线形同虚设,只要派兵征讨,可换来万里疆域。” 屋内静的出奇。 韩无伤再次说道:“只要能给大供奉出气,无伤认打认罚,即便死在孤影剑下,无伤也绝不会有半点怨言。” 房门幽幽打开,露出韩清影倾国倾城倩影,下巴抬起,神色充满疏远,“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韩家供奉,将姓还于韩家,改回父姓。” 韩无伤凄凉一笑,说道:“您早已是韩家人,何必改姓,我一人负心凉薄,无关韩家。” “育养之恩,早已偿还,从此江湖路远,你我各不相欠。” 说完不近人情的离别话语,韩清影挥袖离去。 韩无伤跪送后,眉头凝重,站起身,一个踉跄,差点儿栽倒在地。 这一仗虽然破去张无敌不败金身,但其实是赚了面子,输了里子,九江白袍副帅秦兆被斩,春秋二郎死于白虎刀,韩清影离家,颜守影齐归一身死,三名绝世高手不再驻守韩家,虎豹骑和九江白袍损失惨重,反观对方,杀人后翩然离去,几乎没有重要人物身死。 上报朝廷,定然会以大捷赏赐,韩无伤却开心不起来,是输是赢,他自己心里清楚,就像是哑巴吃黄连,其中苦涩,不为人道。 负心也好,凉薄也罢,韩无伤问心无愧,步伐淡定从容,走到一处小院,轻叩三声房门,一长两短,得到允准,推门而入。 中年儒生模样的申天离盘膝坐于太师椅中,悠然喝着贡茶,见到嘴唇干裂的韩无伤,轻轻一笑,“胜不骄,败不馁,喜怒不露于色,不愧是天生的帅才胚子,韩仙子那边如何,哄没哄好?” “见过先生。” 韩无伤拱手作揖,轻声道:“大供奉改回父姓,已经脱离韩家。” 申天离品着香茗,含笑道:“女人心,海底针,大道易悟,芳心难求,且随她去吧。” 韩无伤嗯了一声,乖巧垂首而立。 张燕云等人来之前,曾向朝廷禀明原委,申天离肯来助拳,完全是皇帝薄面,在此之前,其实并未与这位神之太白有过交集。 没想到申天离进入大都督府,一住就是七八天,韩无伤大喜过望,派下人好吃好喝侍奉,又找来几名雁江瘦马暖床,自己跪在大供奉门前七日,其实有一半是做秀给申天离看。 只要结交这位术道第一人,即使大供奉脱离韩家,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申天离盖好茶碗,说道:“大都督可是来兴师问罪?” 韩无伤惶恐道:“晚辈怎敢问罪先生。” 申天离抚须道:“那夜李小鱼亲至,一刀劈碎你的大阵,必定有人会嘲笑我畏首畏尾,不敢与那新晋谪仙人交锋。” 韩无伤笃定道:“先生不出手,定然有不出手的道理。” 申天离暗自点头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夜不止李小鱼亲至,还有一位故交到访,我若出手阻拦,故交会摇身一变成为仇家,与我不死不休,只因人群之中,有他的徒弟和孙儿。” 韩无伤询问道:“敢问先生故交是哪位?” 申天离沉吟片刻,答道:“昆仑一脉,轩辕龙吟。” 韩无伤吃惊道:“晚辈听说过昆仑一脉,对于轩辕龙吟的名字,只在谍报中匆匆一瞥,难道他也是谪仙人?” 申天离摇头笑道:“我和他相识在几十年前,同在南海钓蛟,这老家伙藏的极深,对于上古百家都有所涉猎,尤为精通玄术,只是从未传出与人交过手,修为不得而知。依我看,就算不是谪仙人,差的也不多,那时他的徒弟和孙子都在,我若不放他们离去,不知能不能敌得过他和李小鱼联手。” 韩无伤锁眉道:“原来如此。” 申天离笑道:“轩辕老头道过谢后,已然离去,李小鱼是小心眼,我行我素惯了,平生树敌无数,觉得别人都是睚眦必报的小人,怕我对他家后辈行刺,守在背驼山脉,我也怕这老头犯了失心疯,冒天下之大不韪跑来杀你,所以留在大都护府,以防不测。” 韩无伤弓背弯腰,感激涕零道:“多谢先生厚爱。” 申天离盖住茶碗,缓缓起身,“七日已过,李小鱼也该走了,多谢大都督款待。” 韩无伤说道:“先生不妨多留几日,容晚辈以尽孝心。” “孝心?” 申天离笑盈盈道:“大都督的晚辈礼节,老夫可承受不起,走了。” 韩无伤似乎读懂了弦外之音,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 这一仗赢了威名,输了口碑。 不孝的名头,会伴随他一生。 第1189章 无事小神仙的日子过了没多久,终于迎来分离时刻,李桃歌本想请众人去琅琊郡作客,无奈都是权倾朝野的藩王,自己封地有一大堆琐事需要处理,谁都没功夫虚度光阴。 无名泉边,三人吃着离别饭,谁都不敢去惊扰。 张燕云一口飞龙肉,一口酒,遥望连绵不绝的火烧云,神色忧虑中含有薄情,不知心中在想着什么。 李桃歌高举酒囊,口中滔滔不绝,尽是肉麻的废话,谢了又谢,极为不舍,比起女子都要絮叨。 小伞竖耳聆听,边笑边喝。 “你有完没完?” 张燕云实在觉得某人聒噪,满脸厌嫌道:“道谢的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就没点新鲜把式?这趟东花之行,你情我愿,死了我都不会怪你,别他娘婆婆妈妈了。” 李桃歌嘿嘿一笑,说道:“主要是囊中羞涩,给不出真金白银,嘴巴再不甜点儿,怕你们以后不理我。” 张燕云双臂环胸,不屑道:“好你个小子,把嘴甜当钱花,不愧是本帅大舅哥,同样下作。”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小伞一本正经道:“要建一座雄城,不知要花费多少金银,朝廷如今把钱都用在安抚保宁军安西军和赈灾,抽不出余力帮衬。叶查二州今年收成不错,有的是余钱余粮,我先给你送去百车粮食和十车银子,不够的话,你尽管开口。” 李桃歌为难道:“小伞,你之前已经送过钱粮了,陪我又差点死了一遭,怎么能再收你东西。” 小伞浅笑道:“你不把我当兄弟?” “兄弟也不是这么用的。” 李桃歌挠头道:“再不要脸,也觉得受之有愧。” 小伞无所谓道:“这样,权当是你借的,以后宽裕的话,再还给我就是。” “好吧……” 李桃歌吞吞吐吐道:“不过先说好,琅琊郡是无底洞,想要等到有余钱的那天,不知猴年马月。” 小伞笑道:“你今年十八,等八十那天再还也不迟。” 两人相视一笑,桃花眸子带有古怪神色,望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云帅。 张燕云可是满身心眼,察觉到视线过于暧昧,顿时觉得不太对劲,一惊一乍道:“干啥,你愿意给他,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跟老子有屁的关系,看我干啥,难道你想要老子出完血又出钱?!” 小伞扬起嘴角说道:“云帅,您可是桃子的亲妹夫。” “要不是亲妹夫,我早一脚踩死他了!” 张燕云没好气道:“害我被四名半步仙人围殴,坏了老子一世英名,这笔账还没让他赔钱呢!” 小伞轻叹道:“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原以为是玩笑,这样一看,近亲都不如远邻,桃子,你妹妹遇人不淑啊。” “滚!” 张燕云咬牙切齿道:“就你俩那点小心思,还想给本帅下套?!做梦去吧,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本事就来摘走老张脑袋,反正一个铜板都没有。” 李桃歌急忙打起圆场,“别介意,小伞开玩笑呢,我们镇魂大营的兄弟在一起时,常常打嘴巴官司,习以为常了。” 张燕云拍屁股起身,“懒得和你们这俩货掰扯,打道回府了。” 小伞拱手道:“恭送云帅。” 他的性格,可谓是翻天覆地,从镇魂大营一个冷酷嗜杀的小卒,变成了会说会笑的藩王,其中李桃歌功不可没,一个上善若水的好脾气,恰似冬日暖阳,能将身边的坚冰融化。 “且慢!” 李桃歌拎着一把匕首,一跃来到张燕云身后。 “干啥,想和我动手?” 张燕云盯着明晃晃的刀子,挑眉问道。 李桃歌将刀刃抵住手腕,郑重其事问道:“你不是想要白泽血吗?来一酒袋,够不够?” 张燕云挑起眉头,好笑道:“真给?” “真给。” 李桃歌严肃点头道:“战场流了不少,也没见有啥坏处,你拿去用就是了,反正吃点好的就补回来了。” “傻家伙,精血和普通的血不同,天知道能不能补回来。” 张燕云一番抓耳挠腮,随即挥手笑道:“算了,什么白泽血,白虎气,逗你玩的,白泽血若是能够溶于自身,你们血脉活不到今日,早在上古时期被人炼成丹药了。我就是看你诚不诚心,乱说一通而已。” 李桃歌啊了一声,“前几天你一提,我以为自己是宝贝呢。” 张燕云轻蔑一笑,“你是你心上人的宝贝,可不是我的宝贝。好了,别磨叽了,你妹还在府中等我,莫要辜负贤妻红烛。” “云帅。” 小伞恭敬行礼道:“日后若有难处,圣族会竭力相助。” 张燕云挤眼道:“一样。” 两名少年立于黄昏中,身姿挺拔,恭送潇洒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小伞轻声道:“我也该走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李桃歌知道挽留无用,拍走对方肩头尘土,“以后常来看我。” “一定。” 小伞认真道:“若是要去看望你娘,记得喊我一起。” 两人见面后,李桃歌将身世悉数告知,包括林青帝拆散了自家三口,还有自己只在梦中见过的娘亲。 李桃歌嗯了一声,“帮我多孝敬师父,给他多烤些王八,切记要和他抢着吃。” 小伞莞尔一笑,夕阳照在男生女相的脸颊,更显妩媚。 两名性格迥异的少年,在镇魂大营聊天的次数并不多,只是成长的路途极为相似,谁都没见过母亲,谁都遭受过父亲冷眼,相约镇魂大营,在冰天雪地里讨一条活路,相同的境遇,使他们心有灵犀成为知己。 最重要的,是生死之间共度难关的情谊。 袍泽二字,重于万山。 李桃歌单手搭在比他矮了半头的少年肩头,笑道:“记得长高些。” 小伞扬起弧度锋利的下巴,“记得吃胖些。” “孟头作证,一言为定。” 二人不约而同开口说道,喊出镇魂大营里独有的口号,各自伸出左手小拇指,像是小孩子一样起誓拉钩。 第1190章 行进两日之后,抵达大宁疆域,经过休养,李桃歌逐渐恢复元气,气色好了许多,老吴不厌其烦唠叨,万万不可催动丹田,一旦随意释放真气,囚禁不住血脉之力,玩笑可就开大了。 李桃歌认真答应,展开师小葵所画的东花舆图,与脑海中的地势对应,分毫不差。 李桃歌赞叹道:“小葵,你的技艺好像又精进了,别说府县,就连几尺高的小山丘和山泉都能记住。” 师小葵爽朗笑道:“没啥技艺可言,我这脑子好像生来就是画图所用,记不住先贤留下的文字,只对地势感兴趣。” 安西平叛,东花之行,师小葵都跟在身边,见识了仙人斗法,见识了万军冲阵,令这位贫家走出的孩子大开眼界,不再是唯唯诺诺的害羞少年,言谈举止颇为自如。 李桃歌说道:“仅凭画图而言,工部的能工巧匠都比不过你,恐怕无人能出其右,能成为宗师大家,你说天赋重要,还是努力重要?” 师小葵想了想,如实答道:“依我看,这就好比是庙堂,努力决定你能否披上官袍,天赋能决定你升到几品。” “有道理。” 李桃歌感慨道:“如今的官吏,十有八九是出自世家举荐,虽说有杜斯通这样的寒门左相,有科举可以鲤鱼跃龙门,但入朝大门掌握在世家门阀手中,普通读书人想要入仕,几乎被堵死。世家才有几人,不过是山中一林,想要寻觅人才,必须要从百姓中广纳贤良。” “对,也不对。” 靠在树干小歇的贾来喜闭目养神,慢条斯理说道:“世家子弟,从小就饱受家里熏陶,读最有用的书,学最有用的本事,常人难以企及的楼阁,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三餐四季。家家都是有权有势,他们若是为官,起码不会穷人乍富,拼命捞取油水,他们若是上了战场,会以家族为荣,死战到底,传承上千年的规矩,自然有其道理。” “确实如此。” 师小葵点头道:“若非跟随侯爷征战,怎能见识到大千世界,贪狼军的厉害,草原狼骑的威风,还有九江白袍的悍勇,包括能西北第一碎叶城,长达两丈的弩车,东花义军生食人肉,这些东西,书里可描述不来,只有身临其境才能体会得到。” 李桃歌喃喃道:“我觉得不必分的那么清楚,无论世家还是贫家,只要才能出众者,都可以为国效力。走到这时,我才懂得父亲为何打开国子监大门,可那扇门太小,容不进天下英才,我想……效仿父亲,办一间书院,让所有人都进来。” 同为贫家子弟的师小葵眼眸一亮。 贾来喜好奇道:“难道你的书院,要办的比国子监还大?” “没错。” 李桃歌斩钉截铁道:“我的书院,不止传授君子六艺,还要传授修行,传授万般匠人技巧,只要民间里师徒传授的技艺,书院里都有先生教,我想要琅琊郡,成为天下英才风云汇聚之地。” 一间书院想要传授万千技艺,或许比盖一座雄城都难,不止得有钱,还要集纳各行各业名师。 这番话若是从一名纨绔子弟口中说出,大概是笑谈。 但出自二品侯,琅琊李氏唯一男丁,谁敢笑话他自不量力? 贾来喜睁开双眸,自言自语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 李桃歌性子偏柔,办起事来却从不拖泥带水,兴致勃勃说道:“小葵,帮我在琅琊城内画出一间书院,越大越好!” 师小葵参与了琅琊城画图草拟,对于城内布置了然于胸,用树枝在黄土中描描画画,很快勾勒出一座城池轮廓,深思熟虑之后,在东北角圈出一块空地,“侯爷,校场后面能腾出一片地方,大概五六十亩。” 李桃歌揉着下巴,皱眉道:“太小了,光是马场和客房都不够,怎能汇聚天下英才,再给我五十亩。” 贾来喜阴阳怪气道:“少爷,一个学子都没有呢,盖那么大,不怕长满荒草?你先把书院盖起来,先生请进来,等学生多了,实在挤的住不下了,再扩五十亩也不迟。” 听人劝,吃饱饭,李桃歌听贾大哥说的在理,挠头哈哈笑道:“我这不是怕学子来了,觉得咱们琅琊寒酸么,好,就依贾大哥的,先盖起来,真要是挤的十人睡一张大炕,搬到城外也行。” 对于少主的刹那间的异想天开,众人笑而不语。 大宁有八家书院,全是靠富家子弟捐募支撑,按照他的想法,把穷苦百姓都弄进来,先生和学子上万人,吃喝拉撒谁掏钱?仅是纸笔开销,就堪比城里百姓口粮,办不了两年,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李家是第一世家,又不是第一富商,如此挥霍无度,家底很快就得折腾干净。 少爷心思,谁敢违逆? 一念起,敢带着两位藩王去东花行刺,杀入万军丛中,与上四境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天下间,有啥他不敢干的?于是大家闭口不言,任由他在那瞎琢磨。 少爷的壮志凌云,要么要命,要么要钱,如今捡了半条命回来,终于对天下英雄有所畏惧,开始对钱财入手。 李桃歌意气风发道:“老吴,你是百事通,为人八面玲珑,去当书院总管,贾大哥,你去教学子修行,小葵,你去当舆图先生。” 老吴好奇问道:“谁来当书院山长?” 八大书院都在山中,于是统领院里一切事务的,尊为山长。 贾来喜微笑道:“谁出钱,谁是山长,少爷掏的腰包,当然由他来。” “我这半吊子,自己都没学全,怎敢误人子弟,必须由德才兼备的名家来出任。” 李桃歌极力推脱,冥思苦想之后,桃花眸子放出贼光,“咱们大宁最有威望的名臣,就数萧爷爷了,他老人家是吏部尚书,绰号朱紫袍匠,桃李满天下,朝中有一半官员是他的门生故吏,反正建书院至少要一年半载,萧爷爷那时候也该致仕了,由他来出任山长,再也合适不过。” 贾来喜听的嘴角直抽搐,“他老人家都八十了,上朝都要有人搀扶,殚精竭虑一辈子,还要跑到琅琊受累,你这干孙子,可真够孙子的。” 第1191章 回到琅琊城,李桃歌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连黑皮丫头都没搭理,二话不说,跑进卧房蒙头大睡,新伤旧疾,再加上舟车劳顿,睡了一天一夜才走出房间。 接过赵茯苓递来的热茶,李桃歌望着漂浮的千年参片,不由得苦笑道:“天天都是大补的东西,我还没到需要进补的年纪吧?” 赵茯苓板着脸道:“谁让你又伤了。” 李桃歌撇撇嘴,对于贴身婢女的小脾气,实在找不到借口反驳,一口气喝干,抻了一个懒腰,“这些天来,琅琊郡有何动静,说来听听。” 赵茯苓喜静不喜闹,与别人交际时,往往只笑不语,可一见到自家公子,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你不在的时候,动静可多了,旁系的三位爷爷,往府中跑了好几趟,还有青州刺史,青州长史,青州将军,包括卜公子,接二连三来拜会,送来的礼品拉了好几车,罗总管不收,他们就不走,于是放到库房,等公子回来了再作决断。” 封地内的官员前来拜会,是庙堂由来已久的风俗,见怪不怪,李桃歌嗯了一声,问道:“还有呢?” 赵茯苓眨着水灵眸子,指着窗外说道:“城墙呀,没看到吧?盖的比侯府都高了,那些工匠不知中了什么邪,没日没夜玩命似的干活,比修自家祖坟都要上心。外面传的邪乎,说公子下了断头令,若是不按时建好城墙,要砍脑袋的,还有人说给工匠下了蛊,让他们只会吃喝干活,城一盖好,他们都得变成傻子。” 看着月光下隐隐绰绰的城墙,李桃歌会心一笑,“断头令?下蛊?那些家伙真能瞎琢磨,想要工匠卖力气,无非以礼待之,他们有许多是流民和饥民,来到琅琊之后,顿顿有肉有面,工钱堪比小吏,用不着枷锁长鞭,也能闷头苦干。” “还有。” 赵茯苓停顿片刻,低声道:“云舒郡主写了好几首诗,全都是在骂公子薄情寡义,听说都传到京城里了,把公子名声都弄臭了。” “武棠知?” 李桃歌挑眉道:“她人呢?” “小点儿声,她在府里呢。” 小茯苓把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白天来了两趟,听到你鼾声如雷,人就走了,说你醒了之后,要我去喊她。” “没走?” 李桃歌挠了挠头,大感诧异。 之前撂下那么不近人情的言辞,竟然没把她气走。 写诗玷污清誉,对于女子而言,那可是比命都要紧的大事,要么是皇命难违,要么是准备在自己这棵树上吊死。 李桃歌顿感头大,喝了口清茶,泻火静心。 二人独处时,赵茯苓经常没大没小,坐在旁边椅子中,舒展婀娜纤腰,探到李桃歌椅子扶手,单手托腮,询问道:“公子,你这次又被谁揍了?” 额……? 李桃歌神色古怪道:“我像是被人揍了?” 赵茯苓认真点头,“很像。” 李桃歌摸着略微清减的脸庞,为难道:“也不算是挨揍吧,互有攻伐,仔细算算,其实还是赚了。” “那就好。” 赵茯苓松了口气,道:“公子从挨揍学会揍人了,看来是长了本事,约莫再过几年,就有好日子过了。” …… 李桃歌被黑皮丫头怼的一阵心塞,披好狐裘,“我去城里透透风,你不用跟着。” “公子,别惹事生非了,对谁都客气些,小心再挨揍!” 耳边传来小茯苓的叮咛,李桃歌干脆当起了聋子。 走出侯府,月魅人稀。 李桃歌忽然想起今天是十一月十六,快要到父亲的寿诞,往年今日,侯府已经车水马龙,送礼的人快要把街道堵满。 以前李桃歌没敢送过礼,如今羸弱少年成为一方王侯,是该尽些孝道,可思来想去,金银珠宝太俗,又没有珍奇的书画古玩,难道要空着手回家? 李桃歌正发愁呢,走着走着,迎面来了一队夜巡官差,没等对方问话,暗中的珠玑阁门客现身,对班头低语一番,十人立刻让道行礼。 李桃歌含笑回礼,转过身,望着逐渐高耸的城墙,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涌起亢奋。 这可是自己亲手建起的雄城! 相比于修葺祖宅,修建宗祠,要大气的多。 李桃歌快步走近城墙,从瓦房里忽然钻出来一道人影,身上一股烟熏火燎气,脸庞涂抹成黑色,若不是手中拎着两桶粥,还以为是杀出来的刺客。 李桃歌定睛一看,这人轮廓挺熟,试探性问道:“上官辰安?” 那人放下木桶,朝脖子一抹,露出白皙肌肤,惊喜道:“侯爷?!” 一开口,果然听出是上官果果的亲弟弟,大宁第一富商的嫡长子。 李桃歌朝他仔细打量一番,确定黑脸是烟熏导致,好奇道:“你最近信灶王爷了?咋把自个弄成这样。” 上官辰安咧嘴一笑,露出白瓷牙齿,“今夜轮到我当值,给兄弟们做饭,风箱拉的太猛,把自己差点给烧了。” 李桃歌问道:“为何要你来做饭?没其他人了吗?” “那倒不是。” 上官辰安微笑道:“侯爷你有所不知,自从你离开琅琊城,我们几人就商议过了,快到李相寿诞,总要给他老人家一份惊喜,正好第一批土澄浆,滤泥,晾干完毕,胚子也捣好了,于是人歇窑不歇,没日没夜烧砖,想要在月底之前,将南边城墙盖好。我既不会绘图,又不会烧砖,于是找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干,本以为熬个粥轻轻松松,谁知道差点把灶房给点着,让您见笑了。” 堂堂大宁首富嫡长子,竟然大半夜烧火熬粥。 李桃歌充满愧疚道:“辛苦你了。” 上官辰安摇头道:“不苦,能为琅琊城出一把力,是我的福分。出门之前,父亲就说侯爷要我干啥,我就得去干啥,无论任何差事,就算把自己累死,那也是我自己福缘浅薄,与侯爷无关。” 李桃歌心中激荡难平,抓住上官辰安熏到黝黑的手腕,指着高耸城墙,笃定道:“这座城是大宁的,同样也是咱们的,只要我在世一天,这城里就有你们的家。” 上官辰安眼眶顿时一红,激动道:“侯爷……” 李桃歌脱掉雪白狐裘,朝旁边一丢,笑道:“你歇会儿,我来给他们做饭。” 上官辰安惊愕道:“侯爷会做饭?” 李桃歌挽起袖口,自负一笑,“当初我是镇魂大营槽头,专门照料军马,又香又嫩的豆饼,吃的马儿见了我就撒欢儿,若是不弃,尝尝我的手艺。” 上官辰安呆住,眨着懵懂的眸子,“马?” 第1192章 李桃歌心起一念,想要建天下授道最全的书院,整个琅琊城忙成一团,本来说好在东北角见缝插针,抠出五六十亩空地,但李桃歌却突然反悔,觉得天下第一书院不该是这般模样,于是将校场,营房,马厩,全部挪走,足足腾出百多亩空地。 此时的琅琊郡,宛如小朝廷,李桃歌一声令下,犹如圣旨,谁也不敢问,谁也不敢说,按部就班测地画图。 兵营在两天之内撤走,几百名工匠已然来到东北角开工,城里热火朝天,尽是喧腾景象,李桃歌来到书院大门,望着空空如也的旷地,幻想着十年后,万千学子前来求学的盛况。 师小葵和上官辰安一左一右,对着旷地指指点点,聊到兴起,两名低调少年居然大放厥词,说按照书院规模,几年后将远超国子监,成为大宁才池。 李桃歌突然问道:“书院是不是还没取名字呢?” 两人顿时变成哑巴。 对哦,光顾着吹牛,书院叫啥都不知道。 师小葵提议道:“书院是侯爷一番心血,不如就叫琅琊书院,好听,好记,别人一问,就知道书院在何地,不用四处打听。” “琅琊书院?” 李桃歌细细一想,挑眉道:“确实好听好记,就是过于俗气了些,没有如雷贯耳的气势。” 上官辰安说道:“不如叫相国书院,寓意李相在背后支持,也祝愿学子立业后,能够高登相位,搏个好彩头。” 李桃歌想了想,摇头道:“父亲和世家闹的不可开交,如今是众矢之的,数不清的奸臣想把他扳倒,正找不到把柄呢,突然冒出来一间相国书院,岂不是自讨苦吃,不妥。” 涉及到党争,二人不敢开口,默默等着侯爷赐名。 “有了!” 李桃歌负手而立,自信笑道:“琅琊是大宁极东之地,所谓龙行东方,不如就叫东龙书院,寓意这里走出来的俊杰,人人如龙。” “好!” “妙!” 二人虽然觉得有冒犯皇室的意思,可侯爷亲自提名,总不能扫兴,于是赶紧溜须拍马。 “肤浅,狂悖,自以为是。” 一道尖锐的女声从背后响起。 不用回头,李桃歌也知道来人是谁,这几天守在城墙根,迟迟不回侯府,有一半是不想与她见面,毕竟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同在一城,迟早要遇到。 上官辰安和师小葵齐齐行礼,“见过郡主。” 武棠知依旧是男装白袍,披了件紫貂,冷眼冷眉,一如既往的皇室清贵气,走到李桃歌身边,并肩而立,只比对方矮了两寸,在女子里已经算是极为高挑。 既然决定当负心人,李桃歌也不在乎关系和不和睦,轻声道:“本侯从小吃百家饭长大,没读过几年书,久闻郡主乃是皇城三绝之一,以诗词歌赋冠绝大宁,才情媲美上古大家,不如请郡主赐名。” 武棠知神色清冷道:“我为何要帮你取名?咱们很熟吗?” 千里迢迢跑到琅琊,不熟你来干啥? 李桃歌感慨着气头上的女子翻起脸来,绝对比谪仙人出剑都快。 自知理亏的李桃歌也不和她一般见识,对师小葵二人说道:“去给工匠说一声,造牌坊和匾额吧,东龙书院,一字不改。” 说完后,转身就走。 本以为武棠知会气哄哄跑过来,大骂自己不仗义,然后色厉内荏骂几句,再将书院名字给起好。 可走了几十步,仍旧悄无声息。 李桃歌贼兮兮回头,看到佳人正在抱住双膝,不停抽泣。 可怜到像是暴风骤雨里的无根野草。 这…… 李桃歌想要去搀扶,又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不可陷入私情。 于是一狠心,一咬牙,疾步离开。 回到侯府,将自己关在卧房,屏气凝神,盘膝打坐。 自从夫子关一战,养伤,见友,叙旧,建城,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尚未静下心来好好修行,当他神识来到丹田,不禁心中一凉。 九层宝塔缩了一圈,光泽大不如前,急忙催动真气,这才发现弱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境界不进反退,似乎只有无极境中期左右。 倒境?! 这种情况,倒也屡见不鲜,往往是逍遥境之后,见识到上四境的玄妙,遭受到猛烈打击,道心受损,之前一往无前的精进受阻,会有境界道退现象,辟如剑仙吴悠,被二十岁的许妖妖一拳打破傲骨,以逍遥境大成跌落至逍遥境初期,十余年都没有恢复到鼎盛时期。 但自己只是无极境巅峰而已,逍遥境的风景都没见到,为何会境界倒退如此之多? 难道是强行催动血脉之力,引起的反噬? 李桃歌越想越觉得心疼,好不容易快要修行到高手行列,一个冒失举动,快将前功付之东流。 好在他心志坚毅,遇到的困境比顺境要多,养成了不屈性子,没多久就释然,退就退了,再修回来就是,反正自己走入大门不过两年,从头来过又有何妨。 李桃歌吐出心里污浊,眉目自然清朗。 真气运行大小周天,进入忘我之境。 几个周天之后,四肢百骸劲爽无比,如同在三伏天里泡进了凉水池,怎一个痛快了得。 虽然境界倒退,可修行速度快了不止一倍,以往真气行进艰涩的穴窍和经络,竟然畅通无阻。 因祸得福? 见惯风沙的李桃歌不会张狂得意,不管是福是祸,随遇而安,潜心修行。 不知过了多久,李桃歌幽幽转醒,睁开双眸,见到对面坐着一个人。 谁能够轻而易举坐在自己床头?如果想要自己的命,不是手到擒来? 李桃歌心中猛跳,想要奋起反击,看清对方容貌后,悄然松了口气。 黑发童颜,肌肤堪比婴童。 正对着他含笑挤眼。 李桃歌哭笑不得道:“老祖?!” 第1193章 李静水现身九江道,压的申天离不敢妄动,一刀劈碎韩无伤以国运聚起的大阵,然后守在背驼山脉,护送自家子弟返程,从始至终,李桃歌都没见过他老人家一面,还是贾来喜口述,才得知能够得以脱身,全要仰仗老祖庇佑。 虽然李静水平时对自己爱搭不理,开口即是讥讽,但李桃歌从不介意,长辈斥责不思进取的后辈,这不是怒其不争,人之常情么,再说大本事的人,必有大脾气,对于李静水的脾性而言,骂即是疼,别人想挨骂,老人家还懒得理呢。 半年不见,李静水气度又有所不同,如今是狂中带稳,之前是稳中带狂,听起来好像差不了多少,其实大有不同,以自负狂傲著称的李小鱼,登顶谪仙人之后,傲气更胜往昔。 李家小鱼就盘膝坐在床头,似笑非笑望着自家后辈,“修行不进反退,道心依旧能守住四平八稳,你小子,有点儿东西。” 退境还能被夸,李桃歌不好意思挠头道:“老祖,我是不是很没用?无境境巅峰修到无极境中期,别人知道后,一定会笑掉大牙,咱是自家人,您是怕我走火入魔,才说的客气话吧?” 李静水摆摆手,会心一笑,“谁告诉你修行和年纪一样,必须有增无减?其实境界和当官一样,进进退退,浮浮沉沉,才暗含日升月落之道。尤其像你这种步入修行较晚,两年即将抵达逍遥境,步子迈得太快,很容易根基不稳,停下来,收收心,游览周围风景,不见得是坏件事。” 李桃歌笑道:“本来退境后心里挺难受,听完您的宽慰话,好像平和了一些。” 李静水虚空一抓,茶碗平缓飞入手心,饮完尚温的香茗,又单指一弹,将碗送回原处,轻声道:“修行一途,全要靠自己领悟,师父只能告诉你什么不对,却不能帮你扫平路途荆棘。像我和冯吉祥,几乎没有师门,全凭翻书悟道,叶不器虽然出自墨谷,可他的师父,只是初入上四境的慧才而已,远非世人熟知的名家。一万个人练同一本功法秘籍,能练出一万个不同境界,我的捷径,未必适用于你,这就是大道万千,因人而异。” 李桃歌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您只丢了本秘籍,不肯亲自传授,原来有这层缘故。” “也不尽然。” 李静水古怪一笑,“一来是要闭关,巩固境界。二来是觉得你太蠢,怕把自己气到。” 真话诛心,可比倒境更令人难受。 李桃歌红了脸颊,轻咳两声,不敢与其对视。 李静水突然挑了挑眉头,“你小子挺有出息,敢跑到东花摘韩家嫡长子的头颅,论志气,可比我年轻时候跋扈。” 聊回正题,李桃歌忽然觉得不妙,自己冒失行事,险些把两王一侯送入坟茔,老祖说话阴阳怪气,该不会是来问罪的吧? 李桃歌可不是无法无天的二世祖,该服软时就服软,何况是自家老祖,于是低着脑袋,带有歉意说道:“桃歌行事莽撞,下次再也不敢了。” 李静水笑吟吟道:“又不是一败涂地,为啥又不敢了?” 李桃歌搓着双手,扭捏道:“不知对方底细,就敢深入敌军大营,此乃兵家大忌,胡乱招来援兵,害的张燕云和小伞几乎身死,现在回头想来,若不是老祖出马,将我们带回,桃歌可就成了大宁罪人。” “没看出你小子,还挺识大体顾大局,果然挨揍是成长的最快途径,把你这小倔驴都给捋顺了。” 李静水笑道:“不过……我没觉得你做错,反而挺欣赏你的果决。” “啊?” 少年惊异一声,随后臊的面红耳赤,吭哧道:“老祖……你该不会是奚落我呢吧?笨蛋到这个份儿上,恐怕没几人比我更蠢了。” “非也非也。” 李静水缓缓抚须,正色说道:“雄心常有,少年志气不常有。你想以身犯险,给大宁东疆带来数年平安,谁敢言错,我去把他脸给抽肿。只是谁能想到,那韩无伤是算仙,能慧眼观天象,将你们的图谋尽收眼底,这是败于术,非你志气之过。” “何为错?生在李家,白垚唯一的儿子,平平淡淡庸庸碌碌即为错。李家少主,得有撑天之志,逢盛世,造福一方,逢乱世,雄霸一方,万万不可因偶尔的挫折,磨灭了心志。” “你老祖我攀登天柱,成为世间十仙人,这时候不去逞威风,难道要等到我死后再去欺负人?老祖我一心修行,白垚坐镇凤阁,图的啥?不就是为了让子孙后代肆无忌惮的飞扬跋扈,狗仗人势都不会,那才是蠢到家的傻小子!趁我没闭眼,趁你爹没倒台,该闯祸就去闯祸,该撒野就撒野,把那些不服气的家伙,统统打到跪地求饶为止,实在不行,就砍了他们脑袋,天塌了又不用你来扛,有老祖和你父亲在后面擦屁股,怕个俅!” 李静水的一番话,把李桃歌听的瞠目结舌。 虽然对于修行没个屁用,但极慰人心。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小鱼撑腰,神仙撂倒。 李桃歌揉了把脸,激动道:“老祖你等我伤好了,带兵越过潼河,杀进皓月城!” 作为镇魂大营小卒,他对大周和东花兴趣不大,毕生心愿,就是想把骠月蛮子赶尽杀绝。 “你他娘的!” 李静水气的嘴都歪了,赏他一记脑瓜崩,骂骂咧咧道:“你小子,专找硬柿子捏,一会儿刺杀东花韩家嫡长子,一会儿想去骠月皇城耍威风,人家那有两名谪仙人坐镇,嫌老祖我活的太久是不是!” 李桃歌双手抱住脑袋,委屈道:“不是您老要我去闯祸的么……” “闯祸和送死不一样!懂吗?!” 李静水一跃从床上跳下,咬牙道:“榆木疙瘩,活该你天天挨揍!” 李桃歌嘀咕道:“老祖,你自称要闭关修心,咋越修脾气越大?才成为谪仙人时,您不是挺随和的吗?” 李静水冷哼道:“我以‘我’而闻道,为何要变成另一个我?故意修成千年乌龟八风不动的模样,那还是人间最自负的李小鱼吗?” 李桃歌听的似懂非懂,但不忘拍出舒坦马屁,“老祖不愧是老祖,果然很有道理。” 这句话没错。 谪仙人就是活着的道理。 第1194章 永宁城。 皇宫。 宣政殿。 今日早朝,段春传下圣人口谕:入冬了,天凉,进来暖和暖和,于是在殿外静候的三品以上文武,天不亮就进入殿内议政。 将近正午,天色昏沉,阴云将艳阳遮蔽,散发出冬日独有的清冷。 没了阳光照射,殿外立于两侧的金龙卫甲胄黯淡无光,看起来像是铜浇铁铸,哪还有皇家风采。 公羊鸿背对殿门,右手摁住御赐圣剑,腿与肩齐,岿然不动。 碎叶城一战,金龙卫初露峥嵘,以破竹之势速斩安西重骑,惊艳天下。公羊鸿护驾有功,杀敌有功,获封忠勇侯,食邑两千户,禁军十二卫其中三卫,也归入他的麾下,有将禁军上将军刘罄取而代之的态势。 这位叛出公羊家的逆子,深受圣人宠爱,无论出行还是早朝,都由他守在殿外,隐隐成为武将中第一红人,按理说年少得志,本该意气风发才对,可公羊鸿英俊面容写满暗沉,比起天色都要阴郁。 踱步转身时,余光瞥向东北方,公羊鸿眉头一紧,那里有他这辈子都无法超越的男人。 铛。 一枚枣核落在公羊鸿身边。 他抬起头,望向飞檐,一身杏黄阴阳道袍的冯吉祥正对他投来古怪笑容。 圣人早朝,冯吉祥胆敢坐在正殿飞檐,不说是后无来者,至少是前无古人。 冯吉祥爽朗笑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这灰扑扑的天气,难道能持续一整年?人也一样,顺境之后是逆境,逆境之后必会否极泰来,总有云开雾散时。有的人已经是飞龙在天,栖息在梧桐枝的凤凰,就不要再和人家一争高下了。” 公羊鸿是聪明人,瞬间听懂了他的隐喻,抱拳道:“多谢国师指点迷津,受教。” 冯吉祥朝口中扔去一枚冬枣,边吃边说道:“你出身世家,年少成名,又在圣人身边担任要职,傲气不输于李小鱼,口中说受教,其实觉得老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也对,争强好胜的年纪,听不进半句劝告,谁要是在我二十岁劝我,大嘴巴子抽死他。” 公羊鸿一本正经道:“国师的忠言逆耳,晚辈定会谨记于心。” 冯吉祥又吐出一枚枣核,黏在公羊鸿靴面,或许是惊叹自己技艺精湛,冯吉祥得意一笑,“上次输了一块玉葫,心疼的我几天几夜睡不着觉,不如今日再赌一次,你若输了,把玉葫还我,我若输了,再送你一本道门不传功法,如何?” 公羊鸿从腰间取出玉葫,双手托过头顶,恭敬道:“国师觉得心疼的话,物归原主便是。” “不好,输就输了,再要回来,岂不是成了输不起的老混蛋。” 冯吉祥晃着芒鞋,唏嘘说道:“上次柴子义尿遁,跑得比兔子都快,害得老道失去贴身玉葫,所谓风水轮流转,好事轮流来,这次由你来猜,谁能第一名走出大殿。” 不赌,相当于自己占了便宜,公羊鸿望着大门紧闭的宣政殿,若有所思。 今天的小朝,全是三省六部的熟悉面孔,但与以往不同的是,瑞王就藩,已经远赴安南都护府,皇室走了一人,又来了两人,五皇子刘泽和六皇子刘蜇,以不到十八岁的年纪,进入殿内听政,比起当年鲁钝的太子都要早。 无论是年纪还是资历,轮不到他二人先行走出,公羊鸿双手抱拳,笃定道:“国之储君,太子殿下。” 冯吉祥胖眼挤成一道缝,“看来忠勇侯是不想把玉葫还于老夫喽。” 殿内突然传来喧哗,愈演愈烈,由一人变为二人,又从二人改为多人,情绪激愤,快要把屋檐琉璃瓦掀飞。 殿内争吵,这在大宁不是稀罕事,两口子都能吵到面红耳赤,何况同路不同心的一殿之臣。 诤臣么,本就是为了国事争争吵吵,不争不吵,谁来为国为民解难。 等到殿内声音逐渐平息,冯吉祥耸肩道:“这李白垚,天天找不自在,前几日要重新丈量土地,美其名曰清算隐田,今日又要把死刑核准从州府收上来,统一归于刑部,还要将积压在大理寺的案件,一半放到刑部衙门。呵,谁不知道黄雍是和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刑部快成李家的私衙喽,就不怕有人戳他脊梁骨,说他有失公允吗?” 殿门外议论朝中大员,也只有冯吉祥敢这么做。 作为武将和圣人心腹,公羊鸿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妄议朝政,闭嘴不言,任由芒鞋宰相自言自语发着牢骚。 冯吉祥嬉笑道:“瑞王一走,本以为朝中从此太平,没成想杜相也会吵架,嗓门儿竟然不比李白垚小,有趣,六部的几名大员,除了萧老头,也有大嗓门儿,以后的宣政殿,怕是成了街头坊市,谁来都得吆喝几声喽。” 二人争吵,屡见不鲜,可数名大臣一起唇枪舌战,倒是新鲜光景。 公羊鸿摁住剑柄,无动于衷。 即便吵的再厉害,没有圣谕,他也不敢擅自进殿,禁军守的是皇宫皇城,圣人身边,有内侍省段大寺人,轮不到他去护驾。 冯吉祥突然笑盈盈道:“喂,听没听说,张燕云在东花吃了大亏,破了不败金身,差点儿葬身九江道?” 这桩传闻,可比殿内争论精彩的多,公羊鸿挑起英挺剑眉,静待下文。 勾起了他的兴趣之后,冯吉祥却闭口不言,晃着一年四季踩在脚上的芒鞋,含笑不语。 公羊鸿呢喃道:“赵王不能死。” 冯吉祥笑眯眯望着他,眼神极为怪异。 公羊鸿正色道:“赵王乃大宁柱石,只要他在,三国不敢妄动,万不可英年早逝。” “是啊。” 冯吉祥叹了口气,感慨道:“赵之佛那家伙老了,空有守成力气,再无精进之法,要靠燕云十八骑震慑群雄,一旦张燕云暴毙,大宁可就不得安宁了。” 第1195章 一片飞雪落在公羊鸿眉心,沁凉感蔓延开来,他抬起头,望着梨花飞旋飘落,轻声道:“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来了。” 冯吉祥伸出手掌,接住不停掉落的雪花,一片,两片,五片,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奇怪的是,今日并不冷,雪片掉在肌肤,会很快化为水渍,可冯吉祥的手心,很快堆叠成小雪山,几乎将手掌铺满,“瑞雪兆丰年,也可照凶年。” 公羊鸿深知大宁国师厉害,诧异道:“今年是凶年?” 冯吉祥会心一笑,“谁家祖坟不是一室枯骨,哪年没有灾祸横行,所谓年年有吉凶,年年化凶吉,月晴圆缺,生老病死,常态而已,无需放在心头。” 确定国师只是发发牢骚,公羊鸿心中稍定,低声道:“恕在下直言不讳,国师玄修可通鬼神,想要知道谁第一个走出宣政殿,怕是比接住这些雪花都要容易。” 冯吉祥抛落雪堆,双手笼袖,含笑道:“没错,我就是想赠你玉葫,又怕你无功不受禄,顺便找个借口而已。” 公羊鸿疑惑道:“国师有所求?” 冯吉祥点了点头,“求心。” 公羊鸿缓了缓,说道:“国师应该知道,我亲手杀了父亲,无论有意还是无意,毕生都要背负大逆不道弑父之名,所以孝心早已是落花流水,只有忠君之心。” “君?” 冯吉祥笑道:“你忠的是圣人,还是龙椅?” 这番话可是直捣人心,稍有不慎,脑袋落地,公羊鸿面色凝重,沉声道:“在下的高官厚禄,威势权柄,全部是圣人所赐,于公于私,我公羊鸿忠于圣人,同样忠于皇室。” “那就好。” 冯吉祥轻叹一口气,“李相说,民为重,江山次之,君为轻,你怎么看?” 新晋忠勇侯面容一肃,一字一顿道:“本人一介武夫,不懂文官之道。” 冯吉祥勾起嘴角,“愚忠愚孝,其实也是大忠大孝。” 闲聊之际,殿门大开,两位重臣不约而同投去视线,一袭杏黄蟒袍的太子刘识率先走出大殿,对垂首立于阶旁的公羊鸿颔首示意,挥舞袍袖,迈起四方步潇洒离开。 接着是五皇子刘泽,六皇子刘蜇,二位皇子尚未封王,又无品级,只穿有石青色常服,二人一母同胞,长相极为相似,唇红齿白,细眼浓眉,不乏皇室贵气,见到公羊鸿后,拱手为礼,齐声道:“辛苦了。” 再无品级,那也是龙子,圣人血脉,贵不可言,公羊鸿略作忐忑,“万万不敢当。” 刘蜇今年只有十七岁,正是充满青春活力的年纪,见到积雪中少了一块,好奇抬头,望见冯吉祥坐在飞檐,好笑道:“国师大人,您在上面纳凉呢?今日又是风又是雪的,可别把您冻病了。” 虽然是亲兄弟,但二人脾性大不相同,刘泽沉默寡言,刘蜇能说会道,但同样是有礼有节,对谁都是一团和气,足以证明教养极佳。 冯吉祥哈哈笑道:“六皇子,你没瞧见老道一身肥肉吗?二百多斤呢,保暖得很,听到殿内乱哄哄的,于是跑到上面透口气,这风一吹,耳边就听不到烦心事了。” 刘蜇正要接话,刘泽轻轻拉了下弟弟衣袖,和颜悦色道:“国师大人,小心风寒,六弟身子羸弱,不能在风雪中久留,我们先行一步。” “去吧。” 冯吉祥挥手笑道。 等三名皇子走远,群臣鱼贯而出,最后跨过门槛的是大宁二相,杜斯通在前,李白垚在后,之前在殿内争执,是由李白垚提议,杜斯通牵头反驳,弄的十几名大臣将矛头对准右相,越吵越凶,竟然把恃宠而骄这种话都放到明面。 左右之争,似乎已然撕破脸皮。 杜斯通接过小寺人递来的伞,昂首阔步走在雪中,别看七十多岁高龄,可老当益壮,比起年轻人都要龙精虎猛,即将走出大门时,忽然挺住步伐,转身相候,直至行走缓慢的李白垚来到眼前,才将伞放到对方头顶,“险些忘了,李相患有眼疾,白天不可视物,雪地里更为艰难,差不多是步履维艰。” 李白垚笑道:“何止是雪中,哪里都是步履维艰。” 身材高大的杜斯通抓住对方手腕,柔声道:“今日老夫来当李相的拐杖。” 李白垚轻笑道:“有劳杜相。” 大宁最有权势的两名臣子,互相搀扶走入御道。 这一幕,任谁都不曾想到,之前还吵到昏天黑地的两相,居然出门后会携手同行。 杜斯通为了照顾同僚,始终超出半个身位,不快,也不慢,“今日之争,是尚书省和中书省之争,并非你我二人私怨,有得罪之处,就当老头子倚老卖老吧。” 李白垚不经意道:“晚辈怎会责怪长辈,杜相说笑了。” 杜斯通正色道:“老夫监察百官,是替天子办差,你要把大理寺弄成刑部下属衙门,岂不是成了一家独大?有刘甫的前车之鉴,难道还没看透?圣人可以放权,但不能盖过天,你一而再再而三触碰皇室和世家逆鳞,再有圣人恩宠,也会陷入万劫不复境地。” 李白垚悄声道:“杜相还没给晚辈说过知心话,今日受宠若惊。” 杜斯通皱起花白眉毛,低声道:“老夫虚活几十年,不敢谈为大宁有过功劳,仅仅有些心得而已,说对了,你听一听,说的不对,左耳进右耳出,权当老夫的一己私心。” 李白垚恭敬道:“晚辈洗耳恭听。” 杜斯通嗯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治国,要先人而后国,先把人治的服服帖帖,才能腾出手来为国治理顽疾。要当贤臣忠良,并非是逆流而上,而是要顺势而为,你如今把自己扔入漩涡之中,陷的已经足够深了,若无通天手段,谁能将你拉出来?” 李白垚轻声道:“杜相说的没错,晚辈起初也是这么想,可好的郎中,需对症下药,疥癣之疾,是该缓缓调理,但若是重病猛于虎呢?” 二人步伐放缓,对视一眼。 杜斯通语重心长道:“那也不能陷入虎口而不自知。” “既然政见不合,就不再争辩了。” 李白垚挣脱他的手掌,微微一笑,说道:“我记得桃歌将杜相从碎叶城大牢里救出时,您有一言?” 杜斯通呆滞片刻,随后点头道:“老夫曾说过,回到永宁城之后,即刻致仕归田。” 李白垚含笑不语。 杜斯通语重心长说道:“并非老夫贪恋相国高位,做那背信弃义的小人,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必须在尚书省熬一熬,等来年春暖花开时,李相自会知道。” 李白垚拱手为礼,“道不同,不劳相送。” 杜斯通伸出右臂,沉声道:“请便。” 第1196章 一大早,武棠知不知犯了什么邪,径直闯入李桃歌卧房,大有兴师问罪的架势,守在门口的两名珠玑阁门客,对于少主的桃花劫爱莫能助,一个看天,一个看地,放任郡主横冲直撞。 踹开房门,绸缎厚被叠放的整整齐齐,床榻空无一人。 武棠知不肯罢休,俯身望向床底,又踮脚瞅向床顶,凡是能藏人的地方,挨个找了一遍,确认某人不在,气冲冲来到中厅,正巧遇到起床不久的赵茯苓,劈头盖脸问道:“那家伙呢?!” 小茯苓揉着清澈懵懂的眸子,睡意惺忪道:“不知道啊,公子的行踪,从不对我提及。” 谁能想到天真无邪的侯爷婢女,撒起谎来眼都不眨,她不是不知,而是不说,李桃歌早知云舒郡主会来找他,索性搬进了工匠睡的篷帐,宁肯与臭男人睡在一起,也不愿招惹粘人精。 武棠知有气无处发泄,竟拦腰抱起黑皮丫头,“去找!” “啊?!我才起床,还没小解!”小茯苓满脸惶恐道。 “找不到你家公子,尿裤子里吧!” 武棠知竖起柳眉,跋扈到不近人情。 云舒郡主何许人也?既是皇城三绝,也是皇家刁钻古怪的骄女,仗着圣人和长公主恩宠,刘贤都不敢与她作对,当初指使家奴撞草原王画舫,横门大街纵马拦住相府软轿,这才是小打小闹而已,换做早几年,泼天的祸事都敢闯。 郡主心里有气,谁都别想安生。 来到侯府大门,武棠知翻身上马,将赵茯苓横在身前,一记马鞭挥出,啪的一声抽在马臀,吓得黑皮丫头差点儿尿了裤子。 在城中漫无目的找个一个时辰,依旧没见到那人踪迹,武棠知累了,坐在护城河边草地,又恼怒又委屈,想到不远千里送上门,人家理都不理,堂堂皇家贵女,何曾受过这般委屈,鼻子一酸,竟然流下两行胭脂泪。 赵茯苓望着楚楚可怜的美人,捂住小腹说道:“郡主,你怎么哭啦?” “我没哭!” 武棠知用袖口蹭掉泪珠,快要把银牙咬碎,恶狠狠道:“狼心狗肺的东西,不值得本郡主掉眼泪!” 赵茯苓纠结道:“有气撒不出来,会把身子弄坏的,郡主姐姐若是实在气不过,不如打我几下好啦,替公子受过,是我的分内之事。” 武棠知突然扭头,死死盯着李桃歌贴身婢女,一夜未眠,导致瞳孔充满血丝,挺有将黑皮丫头生吞活剥的架势。 “郡主……” 赵茯苓抱住头,埋在双膝中间,带有哀求说道:“别打脸……” “无趣!” 武棠知哼了一声,“欺负一个黄毛丫头算什么本事!他惹的祸,他自己来扛!” “就知道郡主姐姐最好啦!怎会舍得打我,更不会生公子的气。” 赵茯苓晃着她的胳膊撒娇道。 跟在主子身边这些日子,别的不说,起码学会了分辨眉眼高低,小嘴只说甜言蜜语,从来不会刻薄嫉妒,本就是安西大漠里的一株芨芨草,不染纤尘,只学会了与人为善,尚未学会经营算计。 气性一过,武棠知发起了牢骚,“你说!他一个相府庶子,在马厩旁边长大的傻小子,娶了我,那是他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为何对本郡主视若无睹,是我不够漂亮吗?!是我不够聪慧吗?!是我不够贤淑吗?!” 提到贤淑二字,赵茯苓不知有心还是无意,轻轻嗯了一声。 见到武棠知投来凌厉眼神,吓得黑皮丫头急忙辩解道:“郡主又漂亮,又聪慧,把侯府上下管的井井有条,怎能会不贤淑呢?可能是公子年纪尚小,没开窍呢吧?我娘比我爹大四岁,在世的时候,常常说我爹幼稚,就是没长大的孩子,有次邻居叔叔被马匪给杀了,爹躲在娘怀里哭了好几天呢。我娘说,这男人呀,别看五大三粗,是家里的顶梁柱,可有的时候,心里比女子都软弱,得哄着点儿,顺着他心意来,要不然这家里呀,呼出去的气都卡嗓子。” “你娘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武棠知不停点头道:“看不出安西那鬼地方,竟然有如此通透的妇人,你家公子岂止幼稚,蠢的像是没出娘胎的吃奶孩子!” 赵茯苓缓缓说道:“公子这人吧,年幼时吃了太多的苦,心细,多愁善感,对于别人施舍的恩情,都一点一滴记在心里呢,他估计是怕还不了郡主的大恩大德,所以才说出绝情的话,使你对他心生怨恨,最终一拍两散。” 武棠知蹙眉道:“我对他好,他就对我绝情,这不是恩将仇报么?!” 赵茯苓微笑道:“您是郡主,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集万般宠爱于一身,哪懂贫家孩子心思。” 武棠知问道:“既然你懂,来给我讲讲。” 小茯苓摇头道:“我也不懂,只是觉得公子虽然贵为侯爷了,但与之前并无两样,衣食住行,有吃有穿就好,没那么讲究,仍旧是贫家孩子习惯。突然有名漂亮到像是画里走出来的郡主,对他青睐有加,并非喜,而是躲,怕高攀不上。” “真的?” 武棠知半信半疑问道。 “猜的。” 赵茯苓吐出舌头,调皮笑道:“要是猜的不准,郡主可别生气。” “不会。” 武棠知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积郁稍微轻松,“与你聊会儿,心里松快一些。” 赵茯苓趁热打铁道:“公子有志气,整日忙着天大的事,要么修行,要么看书,觉都没这么睡踏实过,他的心思,从来没放在过女子身上。” 武棠知低声问道:“你家公子……可有意中人?听说萝芽那轻骨头,三天两头往相府里钻,打着找若卿的旗号,其实是为了故意接近你家公子吧。” “我不知道呀。” 赵茯苓装傻充愣道:“我进相府没多久,公子就带我离开京城了,萝芽郡主只是听说,见都没见过呢。” 武棠知心满意足嗯了一声,“又丑又笨的野丫头,见了反而倒胃口。” 赵茯苓紧捂小腹,皱着脸道:“郡主,我能去小解了吗?” “去呗,我又没拴着你。”武棠知窃笑道。 “多谢郡主。”赵茯苓仓促起身,跑的飞快,四个字还没说完,人已经跑出十丈开外。 无人之后,武棠知即刻变成清冷面容,愤懑和哭相消失的无影无踪,神色间尽是生人勿近的疏远。 第1197章 李桃歌躲进了牛井住的小院,小平安奉茶,小如意研墨,一对璧人侍奉左右。 侯爷一声令下,东龙书院建造进展极快,粗略一算,明年立春大约就能建好,可这房子有了,教书的先生还没着落,珠玑阁里武夫占了九成,文人墨客较少,全抓来当壮丁,岂不是成了李家私塾?况且想要天下学子前来求学,必须由德高望重的夫子坐镇,李桃歌脑筋一转,把主意打到京城,一封写给萧爷爷,一封写给父亲,他二人出面,必能请来名家大贤。 富贵能养人,兄妹俩早早父母双亡,又经历战乱,沦落街头,李桃歌见到时,只剩一把骨头,快要冻死饿死。自从赐姓琅琊李氏,兄妹俩再也没受过颠沛流离之苦,有老孟和牛井陪伴,顿顿有菜有肉,逐渐恢复气色,本就无暇美玉,调养一年半载之后,如今宛如金童玉女,人见人爱。 小如意初次研墨,手法有些生疏,不是磨到砚壁,就是将水洒到砚外,李桃歌笑道:“重按轻推,先慢后快,你力气小,要肩膀下沉,力透小臂和五指,记住,千万不要用蛮力,否则会把砚台打翻。” 指点过后,聪慧过人的丫头逐渐找到要诀,轻缓适度,寻得章法,李桃歌赞叹道:“嗯,不错,当初我第一次研墨,差点儿没把师父的脸给打肿。” 随后挽袖挥毫,笔尖在宣纸留下墨迹。 架势摆的挺足,可惜字写的歪歪扭扭,不如当年燕尾村初学时工整。 至于为何,李桃歌心知肚明,东花一行伤了心脉真元,四肢绵软,提笔提枪都有心无力。 少年体会到了暮年滋味。 颤颤巍巍写完一封信,心力交瘁,李桃歌额头已经布满虚汗,小如意很贴心用丝帕帮他擦拭,“桃子叔,累的话就歇会儿再写吧。” “无妨。” 李桃歌举起宣纸,自嘲一笑,说道:“我的字,实在不堪入目,年幼时为了混口饭吃,以跑山为生,从来没动过笔,其实整个村都找不到一名教书先生,想学都找不到门路。等明年东龙书院一开,你们也去当学子,文武兼修,不求出将入相,起码明理开智。” 李平安一本正经说道:“桃子叔,在碎叶城时,孟爷爷请来刘夫子给我们授业,他老人家说读书可以明智,自己当了一辈子边军,只混到伍长,吃的就是没读过书的亏,所以我和妹妹识了不少字,背过几十本典籍。” “哦对,瞧我这记性,白玉蟾教过如意画符,那么玄奥的道家秘术都能过目不忘,怎能不识字。” 李桃歌一拍脑门,摇头笑道:“受了大伤之后,脑子都不好用了。” “桃子叔,你累了,快坐会儿。” 兄妹俩体会过人间百味,时常怀有报恩心态,李平安见恩人面色苍白,搬来牛井常坐的摇椅。 李桃歌嗯了一声,顺势坐进摇椅,晃来晃去,心中稍安,不再有力竭时的眩晕,接过小如意递来的香茗,轻缀一口,问道:“听说你们不爱出去闲逛,一个在家举石锁,一个在家画符,过节都闷在家里。正是好动的年纪,琅琊也是东疆大城,怎么不出去透口气,领略本地风情?” 李平安如实说道:“我们想在家学本事,给孟爷爷,牛井叔,桃子叔争口气。” 李桃歌含笑道:“争气是好事,但时常违背本心,反而会适得其反,一张一弛才是正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从来没觉得累,光着脚丫满山跑,见到狗要撵出二里地,你把自己和妹妹困在院子里,不难受吗?” 李平安满脸疑惑道:“书中说,勤奋苦练才能出人头地……一味挥霍光阴,长大后会后悔的。” 安西贫家的孩子,矫情二字是奢望,他们像一颗沙砾,顽强,固执,连滚带爬在大风中苟活。 李桃歌挥手笑道:“书都是人写的,未必全对,只能说因人而异,你看看大宁最有本事的几人,有谁是靠勤学苦练混出名堂的?杜相,太子,还是张燕云?努力并不是过错,该勤奋勤奋,可是用力过猛,只会钻入牛角尖无法自拔。听你桃子叔的话,一运二命三风水,时来天地皆同力。” 李平安十指来回揉搓,困惑道:“桃子叔,何为一运二命三风水,时来天地皆同力?” 李桃歌困的合住双眸,喃喃道:“当你遇到我的那一天,即为大运将至,是天地同力把你送到我的眼前,懂了吗?” 兄妹俩没听太明白,见到李桃歌睡着,不敢再问,赶紧取来棉被盖好,抱来铜炉,生起炭火,害怕初冬凉风伤到桃子叔。 这一觉,从上午到下午,睡了足足四个时辰。 李桃歌很久没睡的这么深,一个梦都没做,醒来后,睁眼便看到牛井那张大脸。 还好李桃歌经历过大风大浪,瞳孔一阵收缩,稍微往后撤出半尺,嘴角抽搐说道:“把你的丑脸挪开,老子以为大白天活见了鬼。” 一身重甲的牛井摘掉头盔,揉了一把大脸,“以为你没气了呢,想给你叫魂来着。” 李桃歌厌嫌道:“口水都快流进我嘴里了,亲嘴还是叫魂?” 牛井无所谓说道:“你管是啥,醒过来就好。” 李桃歌见他身披近卫营武将甲胄,好奇道:“升官了?” 牛井逛逛凿响胸甲,嘿嘿笑道:“七品都统,帅不?若不是沾你小子的光,这辈子都别想混到王宝大人的位置,朝中有人好做官,真是不假。” 扯起侯爷兄弟这杆大旗,琅琊郡谁敢违逆他的心思,别说七品都统,就是一营主将都得退位让贤。 李桃歌撇嘴道:“你不懂兵法,身手又稀松平常,近卫营护的是琅琊侯,你有那本事吗?” 牛井满不在乎说道:“兄弟之间,说这些没用的干啥,我保护不了你,难道你不能保护哥哥吗?” 李桃歌竖起大拇指,赞叹道:“脸皮之厚,张燕云都望尘莫及,满朝文武,数你当官当的明白。” 第1198章 李桃歌躲进小院,躲的是一片清净,如今精血元气亏损,不宜修行,最好的办法,是去山水之间滋养调理,可城里千头万绪,挪不开身,只好藏在方寸之地,清净一天是一天。 每天有数十匹骏马出城,前往各大州府张贴广纳贤良的告示,庙堂卧虎藏龙,民间也有身怀绝技的奇人,去年天灾横行,揭不开锅的比比皆是,再是心高气傲之辈,也敌不过热腾腾的一碗米粥。 现在李桃歌保持青楼心态,来者不拒。 今日云舒郡主心情不错,带着赵茯苓去游天子湖,得到密报后的李桃歌高兴的一跃而起,差点儿排宴相庆,琢磨着冤家走了,自己也该去城里透口气,赶紧领着平安和如意,大摇大摆走出院落。 小如意见到桃子叔压不住的嘴角,自己也觉得开心,一蹦一跳,裙角飞扬。 李桃歌笑着问道:“你为何高兴?” 如意晃着牛角辫说道:“桃子叔高兴,我就高兴,对了,你要我和哥哥多出门走走,为何把自己关在院子里?难道都成为侯爷了,也要努力苦修吗?” 懂事的心思,不太懂事的年纪,提出最扎心的问题。 嗯…… 李桃歌嗯了半天,本来有几十个借口搪塞,可又觉得赤子之心,不该被蒙骗,干脆大方说道:“我得罪了云舒郡主,怕她找我麻烦,索性避而不见,省的见面心烦。” 如意停住步伐,转过身,眨着水灵眸子问道:“那桃子叔因为何事得罪的棠知姐姐?她人很好的,你不在府里的时候,经常来送宫里的点心,我们不敢吃桃酥,都被牛井叔一个人吃啦。” 常来? 唯独这几日不来。 难道武棠知明知自己在小院藏着,故意视而不见? 李桃歌挑起眉头。 这个被名家赞誉聪慧的少年,仍旧猜不透女人心。 “如意,别胡说。” 李平安摆了摆手,做出一个噤声动作。 自从李桃歌高封琅琊侯,城里的点心铺子怕冲了侯爷名讳,不再售卖桃酥,可武棠知却不理会,李桃歌变成负心汉的那一刻,令宫里做好桃酥,马不停蹄送到琅琊,见人就分,大有卸成八块食其肉的意思。 李桃歌怕两名孩子心重,笑着说了声童言无忌,转身走入一间酒肆。 这张漂亮脸蛋儿,在琅琊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没亲眼见过,也能猜到八九不离十。 酒肆不大,但干净暖和,一群酒虫吹牛闲聊,充满人间烟火气。 李桃歌一进门,众人逐渐放低声音,有喝到兴头依旧在喧哗的家伙,被同伴塞入口中半盘猪头肉,经过眼神疯狂暗示,终于明白侯爷大驾光临,酒意早跑到九霄云外,依次喊着侯爷。 李桃歌含笑示意,一一打着招呼,把一众百姓弄的目瞪口呆,平时县令都难得一见,遇到衙役都得卑躬屈膝,今日琅琊郡主子与他们在酒肆一同饮酒,起码够吹半年的牛。 小二见他落座后,战战兢兢说道:“侯爷,这里又吵又闹,楼上有干净雅房。” “不用,喝杯酒暖暖身子,一会就走。” 李桃歌望向柜上一排酒坛,说道:“喝惯了烈酒,寡淡的入不了喉。” 随后问向一对金童玉女,“想吃些什么,佐酒的话,蚕豆和猪头肉不错。” 如意摇了摇头。 平安吞了口口水,大着胆子说道:“桃子叔,我想吃熏肘子。” 当初在大街行乞,无数次闻到酒肆里传来的酒香肉香,这对于快要饿死的孩子而言,绝对是抵挡不住的诱惑。 第1199章 李桃歌爽快答应,“好,来三斤酱肘子。” 酒菜上桌,先夹了一筷子肥瘦相间的送到如意嘴里,见到小丫头两眼放光,李桃歌勾了下她的鼻头,“小馋猫,多吃点,画符消耗心神,太瘦了可不行。” 其实不用他嘱咐,小丫头筷子纷飞,已经满口塞满猪头肉。 李桃歌主饮,两个小的主吃,不多时,老吴弓身走入酒肆,给李桃歌面前递来一沓书信,“少主,各州送来的谍报。” 李桃歌笑道:“寡酒难饮,来。” 李家对于珠玑阁门客,赐房赐地赐银,几乎是以宾朋相待,不像别人家,呼来喝去像是家奴,所以老吴也不拘谨,坐在对面,一口闷掉半两大盅,龇牙道:“少主的酒,真烈。” 李桃歌拆开一份谍报,来自于永宁城,信中提及父亲想要丈量田地,在宣政殿遭遇群臣围攻,不得已,只好暂缓新政实施。 短短两行字,却有急风骤雨的猛烈。 李桃歌将信放回信封,好笑道:“我在东花斗霸王,父亲在殿中斗群臣,咱爷俩,谁也没消停。” 下一封来自神岳城,信中所述,黄凤元找到当地官员贪墨罪证,顺藤摸瓜,已经将一百余名官吏送入大牢,其中不乏世家子弟,刺史都揪出两位,将当地士族得罪个干净。 之前神岳城一行,初入东庭的黄三哥找不到任何头绪,屡屡碰壁,若不是自己赠予丹药,早已毒发身亡,短短几个月,竟然能翻云覆雨,岂不是很令人费解? 当李桃歌正疑惑黄三哥为何能得偿所愿,下面一行字解开心中疑惑:东岳军将领莫壬良率五千精兵,昼夜不离黄凤元左右。 原来如此。 黄凤元查贪墨,莫奚官上任东庭副都护,由于东庭大都护未选定人选,莫家父子就成了黄三哥的遮天大树。 犹善独棋的父亲,落子玄妙,终于屠掉大龙。 看到这里,李桃歌喜上眉梢,抄起酒壶,“当浮一大白!” 三两酒入腹,热血沸腾。 再下一封,是来自于安西都护府,新任大都护陆丙以大战过后百废待兴为借口,放弃镇魂关以东三百里,重兵屯积于碎叶城。 初看之后,李桃歌先是动怒,接着深思,随后释然。 漠东走廊太长,又都是黄土夯筑的城关,易守难攻,一触即碎,镇魂关惨遭郭熙屠戮,城里尽是枯骨,光是清理就要耗费一段时日,附近水源也无法饮用,就算派出几万安西军,能挡得住玄月军冲杀吗?不如彻底放弃,龟缩在碎叶城附近。 换作两年前,李桃歌会痛斥陆丙有损气节,把漠东三百里拱手送给骠月,可如今不再是镇魂大营小卒,胡乱意气用事,换成是他,为了稳固防线,恐怕也会这么做。 李桃歌幽幽叹口气,“小二,上酒。” 言语之间,全是落寞英雄气。 最后一封,来自于两江都护府。 这封信最长,里面提到纳兰家为了给太子造势,四处宣扬安西大捷,全是太子一人功劳,对于自己和草原狼骑以及十八骑的功劳一笔揭过。 谭家欲死里求生,投入到纳兰家门下。 李桃歌手指轻轻敲打书信,不断落在雀羚山谭家五个字。 自己真不是记仇的人,光顾着报恩,忘了清算旧账。 当初潭家嫡长子潭扶辛,勾结郭熙,串通骠月,数次将自己陷于险境。 按照国法,夷三族都不为过。 微醺的李桃歌饮完杯中酒,沉声道:“传令锐字营,随我入江南。” 第1200章 谁知道闲了没几天的侯爷,又走出琅琊城。 这次阵仗极大,一杆李字大旗开道,随后是两百近卫营骑兵,没去成东花的千里凤和楚老大,死乞白赖非要跟着,甲胄齐备,紧随马车左右。 为了给孩子见世面,又带了贴身三宝:平安如意小茯苓。 谨防雀羚山谭家狗急跳墙,贾来喜和于仙林必须拉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向烟雨江南。 李桃歌此行目的是清肃奸邪,其中既有国恨,也有私怨,于是不再低调行事,拿出八大世家应有的威风,入城过关,一路畅通无阻。 与北庭送亲有所不同,当初每到一处州府,官吏百里相迎,设宴款待,光是认亲就有数次,弄的李桃歌不厌其烦。这次平静许多,走了五百里,途径四州,没传来一丁点动静。 无论是二品侯,还是李相儿子,按照官场不成文的规矩,来到你任职的地界,怎么也要露露面,摆酒看茶,以表心意。 这五百里走下来,竟然没有一名官吏前来迎接。 李桃歌挑开车帘,望着锦衣华服的当地官员只敢远观,不敢凑近,嘴角逐渐勾起笑意,说道:“俗话说人走茶凉,父亲仍坐镇凤阁,只是从宣政殿传来风吹草动,这些地方官已经撤茶送客了,不走出琅琊城,真见不到这一张张嘴脸。” 赵茯苓好奇问道:“公子你不是最讨厌应酬吗?与不相识的人说着客气话,全是虚情假意,好没意思哦,他们不来,正好清净。” “这可不仅仅是应酬。” 李桃歌摇了摇头,指着一众官员说道:“我以为父亲只是得罪皇室,引起世家不满,可走出家门才知道,是我想的太轻巧了,从他们的疏远可见一斑,父亲如今孤立无援,再修订新政,怕是要成为百官公敌。” 赵茯苓疑惑道:“相爷不是世家党领袖吗?总会有朋友帮忙吧?” 从始至终,黑皮丫头只认李桃歌为公子,而非少主,提及李白垚,也是恭敬喊声相爷,将自己视为公子一人婢女,不和李家有任何牵连。 李桃歌放下车帘,轻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高坐凤阁,九十九州皆为挚友,论为囚徒,故交能有几人?父亲年幼时沉默寡言,不善与人交际,只与黄雍谈得来,极少有宾朋满座的情景。进入庙堂后,走的又是孤臣路数,和他交情莫逆的,恐怕寥寥无几。世家党看似情同手足,其实早些年间争斗不断,为了使自家子弟上位,不惜干出下毒行刺这等勾当,也就是爷爷出任相国后,八大世家才逐渐停止内斗,父亲出任右相,又使得他们一忍再忍。如今朝局动荡,父亲处于漩涡之中,最该提防的,恰恰是八大世家。” “这……” 赵茯苓惊愕道:“相爷会遇到危险吗?” 李桃歌洒然一笑,“家里有尊老神仙,枕边有个疯婆娘,任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过于放肆,顶多会在官场做文章,危险倒不至于,大不了撂挑子不干了呗。话说回来,父亲新政的第一刀,砍的是世家饭碗,也不怪人家生气,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谁能受得了这等屈辱。” 赵茯苓单手托腮,咬着唇角喃喃道:“当官好累哦,要看圣人脸色,又要防着同僚,心里还要装着百姓,还是伺候人轻松。” 李桃歌嗤笑道:“一月打碎三个茶碗两个花瓶,放到别人家,早把你屁股打开花了。” 赵茯苓俏脸一红,转而笑吟吟道:“那是谁都羡慕不来的福气,对吧?” 李桃歌摇头苦笑,翻起了老祖心得。 赵茯苓怕孩子冷,生起了暖炉,岂知出生在安西的孩子,对于湿冷根本不怕,炉子升起没多久,脑门蒙上一层细密汗珠。 李桃歌看书修行,谁都不敢惊扰,平安如意被颠簸的倦意浓厚,趴在绣凳沉沉睡去。 日落之后。 铛铛两声轻响,叩在车尾。 “主子,到芙蓉城了,是在城中过夜,还是去前方驿站歇息?” 李桃歌没有立刻答话,矮身走出车厢,与充当车夫的贾来喜并排而坐,望着沐浴在月光下的千年古城,缓缓说道:“这里是纳兰家祖地,上古时期便是名城,出过宰相,出过王侯,如今更是飞出一只金凤凰统率东宫,仅凭底蕴而言,怕是没几座城池能够媲美。” 贾来喜从来不会长他人志气,折自己威风,漫不经心道:“琅琊城也不差。” 李桃歌神色恍惚道:“当年圣人从王到皇,一路披荆斩棘,所借用的兵马权势,有一半来自于纳兰家。可匪夷所思的是,纳兰家并没有像猜测那般,从龙功成后,在庙堂只手遮天,反而极少有族人去朝中做官,也就是前几年,纳兰烈虎去了太子府,国舅爷当了不到一个月的兵部尚书,这和赵之佛冯吉祥等人的境遇,天差地别。” 贾来喜闷声道:“我是一名武夫,不会打官腔,若是想闲聊,咱好好说话,若是在这打哑谜,恕不奉陪。” 李桃歌绕起手指,自言自语道:“我在猜……圣人和皇后之间,是不是也会吵架拌嘴,如同平常人家那样过日子。” “闲的你!” 贾来喜没好气道:“像你这种货色,流放一万里都不冤。” 李桃歌嘀咕道:“两年之前,皇后派第五楼埋伏在白河,想要以杀掉我为引线,从而试探世家党的态度,没曾想到,圣人即刻封父亲为右相,大力扶持世家党,这一龙一凤,像是在唱对台戏,越品越有滋味。” 贾来喜无所谓道:“这有什么难猜的,一个为己,一个为了儿子。” 李桃歌细细琢磨一番,惊叹道:“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贾大哥,你不是不擅长权谋算计吗?咋能一眼看个通透。” “我是不喜欢,又不是傻。” 贾来喜撇嘴道:“世上就你一个糊涂虫,仍旧蒙在鼓里。” 第1201章 在江南百姓的注目中,李字大旗飘入芙蓉城。 二百锐字营,皆为平叛安西的百战悍卒,有的来自鹿家安西军,有的来自复州兵和固州兵,自家大营打光了之后,李桃歌将他们聚拢在护卫营。 几十万大军冲杀下能活下来的主,身上不知背负多少条人命,皮肤黝黑粗糙,脸颊尽是伤疤,重甲缓缓从雨雾中走出,马蹄踩踏青石板的声音,令旁观者心窝猛颤。 那些被血水浸透的甲胄,遇到江南的冬日阴雨,散发出一种古怪的铁锈味道,发甜。 人不敢近,狗不敢吠。 李桃歌张开手掌,接住纷纷坠落的牛毛细雨,感慨道:“人人都说烟雨江南,起初不知烟雨为何物,到了这里之后,才能明白其中意境。可惜未逢好时节,若是到了春夏,恐怕才能领略江南美景。” 贾来喜低声道:“带有杀意而来,瞅谁都不会顺眼。” 好色劣马在安西驰骋惯了,来到这烟笼雾水的地方不太适应,打了一记响鼻,鬃毛甩出雨水。 “好像挺有道理。” 李桃歌四处张望,见到马车都停驻在路边,无人敢和他并驾齐驱,索然无味道:“有龙兴之地美誉的芙蓉城,似乎有些年没起过兵戈了,一不打仗,血性就亏,不就是远道而来的二品侯吗?怎么没人敢来寻我晦气呢?” 贾来喜翻出一记白眼。 二品侯,小吗? 在天潢贵胄满地走的京城,已经是登堂入室的贵人了,更何况插有李家大旗,六大都护府谁敢寻他晦气。 坐在车顶的于仙林,揉着擂鼓不停的大肚皮,叫嚷道:“喂!小桃子,四个时辰没进食了,你想活活饿死本仙爷?!” 自从在东花力敌上四境之后,于仙林仗着救过李桃歌和张燕云二人的命,不装也不藏了,脾气越来越大,稍有不如意,大呼小叫,隐隐成为琅琊太上侯。 这时已经从城西走到城东,依旧无人前来,看情形,纳兰家是不会尽地主之谊了。 李桃歌意兴阑珊道:“去找家酒楼,吃饱喝足之后,连夜赶路。” 正当他们调头往回走的时候,雨夜中一队骑兵拦住去路。 李桃歌终于提起兴趣,咧嘴笑道:“来生意了。” 披有鱼鳞甲的武官策马上前,摁住宁刀,面色不善道:“你们是何人?!” “明知故问。” 肚子饿的嗷嗷叫的于仙林开口道:“二百骑兵大摇大摆进城,你不闻不问,快要走出东门了,才来耍威风,是不是禀报过你家家主之后,再来听命行事?” “放肆!~” 武官拉出冗长斥责,闷声道:“吾乃芙蓉城守将纳兰锦衣,你们未经允准,擅自驱铁骑入城,究竟是何来意?!” “来吃饭的,行吗?!” 于仙林没好气道:“爷爷正饿的心慌呢,赶紧滚开,再敢絮絮叨叨,仙爷送你们归天!” 琅琊城流传出小道消息,脸颊涨红的云舒郡主不能惹,饿肚子的胖爷爷不能惹,这俩要是发起火来,比起自家侯爷都要恐怖。 纳兰锦衣可不知道于仙林底细,见到肥猪一样的家伙都敢在自家地盘撒野,骤然出刀,厉声道:“一介布衣,胆敢怒骂朝廷武将,把他们锁了,送入大牢听候发落!” 啪的一声。 锁链抽在纳兰锦衣脸颊,摔下马来,本来不错的相貌,肿的比于仙林都像猪头。 在两名侍卫搀扶中,纳兰锦衣仓促起身,吐出口中血水和掉落的牙齿,恨声道:“有人当街刺杀朝廷命官,意同造反,传我将领,调来城中兵马,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你疯了吧?” 李桃歌轻飘飘甩出一句话,皮笑肉不笑道:“自己一怒之下作死,可别把族人和兄弟给坑了,我的麾下都是百战之兵,杀掉你们这些没见过血的富贵少爷,一炷香足够,不信的话,可以来试试。” 纳兰锦衣一呆,望着俊美少年和他身后骨子里都弥漫着杀气的士卒,一腔愤懑终于被惊惧取代,化为乌有。 他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找回抽成猪头的脸面,但是更怕死。 纳兰锦衣沉声道:“夜袭芙蓉城,殴打守将,纵然你是李相儿子,本将也要进京告御状!” 这番话,说给旁边百姓听的,五品守将被公子王孙欺负,丢人也丢不到哪儿去。 “行了,本侯没功夫陪你闹,你说夜袭就夜袭,你说告御状就去告御状,爱干啥干啥,用不着在我面前竖起腰杆。” 李桃歌轻松说道:“这次来江南,不是找你们纳兰家麻烦,而是为国锄奸,千万别当出气包。你们若想阻拦,可以,最好派出二品三品的大员,本侯还能用得失压住脾气,要不然……会不计后果大开杀戒。” 纳兰锦衣捂着脸道:“芙蓉城可不是小州小县,乃是皇后娘娘祖地,里面住有皇亲国戚,你夜闯芙蓉城,又打伤守将,想到要如何对朝廷交待吗?” 李桃歌微微一笑,说道:“蛮横惯了的人,一旦讲起道理来,听起来很蹩脚,我还是那句话,要打要杀,奉陪到底,想要去宣政殿掰扯,本侯也如你所愿。” 随后李桃歌高声道:“城挺好,人也不错,就是当官的太差劲,走了。” 二百铁骑调转马头,驶往东门。 纳兰锦衣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当然知道对方是谁,领了家主之令,前来挑衅一番,抓住对方把柄,皇后和太子也就能对症下药,可这小子精明的很,打完人就跑,也不大放厥词,又油又滑像条泥鳅。 说白了,纳兰锦衣就是来挨揍的,给姓李的扣上夜袭芙蓉城的罪名,使李家声望跌至谷底。 眼见李家小子即将离去,纳兰锦衣一跃跳到马背,拦住缓缓行进的马车,这次聪明,没有拔出刀来,“就这么走了,太不把律法当回事吧?” 李桃歌揉揉鼻子,满不在乎道:“你真想死?” 纳兰锦衣像是被掐住脖子,一个猖狂的字都不敢说。 “又怕死,又不敢违逆家主之令,对吗?” 李桃歌瞬间猜透了他的心意,拍拍劣马肥硕屁股,“赶紧回去,找别人撒气吧,说实话,我这伙计在安西立下的战功,比你们全城吃皇粮的加起来都多,它要是把你踩死,绝对不会坐牢,挨骂还是踏成人渣,你自己选。” 纳兰锦衣想到被马蹄踏碎的场面,打了一个激灵。 “哦,对了。” 李桃歌又想起一事,嘱咐道:“想要找本侯报仇的话,雀羚山见。” 第1202章 李桃歌带着二百骁骑闯进芙蓉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好像只为折一折纳兰家脸面。 对于自家少主,二进安西,一入东花之后,贾来喜逐渐有些摸不透,别家的膏粱子弟,正是玩鹰耍女人的年纪,李桃歌却对那些不感兴趣,只喜欢修行和争斗,心思缜密的不像是年轻人。 出了芙蓉城,一路南下,连夜赶了二百里,天亮后行进更快。 护卫营里,多是厮杀几天都不觉得乏累的牲口,一口气赶到雀羚山都无所谓,李桃歌不行,强行催动血脉之力,导致现在都缓不过气,一天睡七八个时辰,醒来后看看外边景色,喝一大碗参汤,倒头再睡,在马车颠簸几日,倒是养的唇红齿白,像极了小相公。 浑浑噩噩睡了一天,李桃歌终于醒来,舒展筋骨,喝完黑皮丫头精心熬制的浓汤,咂吧咂吧嘴,皱眉道:“味道这么怪,你又自己配药了?” 小茯苓生怕公子忘了进补,于是每次炖汤熬粥,大把的珍贵补品往里丢,也不管药性冲不冲突,只捡好的贵的,像百年以下未成形的山参,根本不配进赵大丫鬟药罐。 得亏李桃歌身怀白泽血脉,八字够硬,要不然这一通乱补下来,怕是熬不到及冠那年。 赵茯苓认真答道:“府里又送了批药材过来,是赵王妃和圣武王的心意,我挑了血参,枫斗,鹿茸,黄精,陈皮,阿胶,苁蓉,雪莲,将南北最好的药材炖到了一起,味道怎么样,不好喝吗?” 李桃歌越听越是心惊,合着丫头只分贵贱,不分搭配,挠了挠头,面呈苦涩道:“小姑奶奶,你这罐子里的东西,别的不清楚,药力之猛,仙人喝了都能抖三抖,咱下药之前,能不能问问府里郎中,开个药方什么的,死我倒不怕,可这么稀里糊涂没了,还是有些不甘心。” “啊?!~” 赵茯苓惊讶出声,“进补的药材,不是越名贵越好吗?没听过有药方这么一说,公子你别喝了,万一出了事,我十个脑袋都赔不起。” 赵茯苓抢来瓷碗,琢磨好东西倒掉,岂不是浪费,于是一饮而尽,“公子,我也喝了,要死一起死!” 在大漠长出来的树苗,别看羸弱,骨子里有的是烈气。 李桃歌不由得摇头笑了笑,一转身,闻到了若隐若无的香味,似曾相识。 放眼远眺,大河拦在面前,一艘艘画舫灯火通明,连成一条长达十几里的长龙。 李桃歌从来没见过这般景象,瞠目结舌道:“这是哪儿?该不会是水中之城?” 老吴一笑,“回禀少主,这是大名鼎鼎的香脂河。” “香脂河?” 李桃歌纳闷道:“我怎么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为何要几十艘画舫相连,该不会是当地水军操练?” 老吴露出古怪笑容,解释道:“水军……可以称其为水军,也确实是在操练,只是地方不同,一个在校场,一个在床榻,同样是挥汗如雨。” 听到香风吹来的隐隐放肆矫笑,李桃歌似乎猜到了一二,“难不成是青楼?” 老吴点头道:“少主一猜就中,所谓北有状元巷,南有香脂河,这两处,皆为大宁最有名的寻花问柳之地,状元巷里的姑娘,多为教坊司买来的罪臣之后,出自官宦人家,从小知书达礼。香脂河里的姑娘,网罗南方贫家孩子,从小明白世道艰难,所以服侍起人来,倒是不留余力,只要银子给够,快活赛王侯。” 少年郎怎会不爱风流事,三言两语,勾起李桃歌兴致,问道:“老吴,看来你走南闯北,走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来详细说说,香脂河里的姑娘,怎么服侍人?” 不止李桃歌感兴趣,小茯苓也竖起耳朵来听,贴身丫鬟,倒也不用避嫌,老吴眨眼道:“少主可曾听闻宣州婆姨?” 李桃歌摇了摇头。 老吴嘿嘿一笑,说道:“宣州苦穷,有的家里揭不开锅,将姑娘卖进青楼续命,自从进入青楼起,日夜要钻大瓮,瓮里有热水,口窄不过几寸,下面架有柴火,春夏秋冬都要进瓮熏烤。如此作践人,是为了练就一门绝技,练成后,身形弱柳扶风,腰肢细如狸猫,下盘犹如三层门户,妙不可言。” 小茯苓听的一知半解,寻问道:“放进瓮里煮,下面烧起柴火,岂不是要把人煮熟了吗?” 老吴装傻充愣道:“水不会煮沸,只是烫皮而已,具体有多烫,那就不得而知了,” 常常在状元巷厮混的李桃歌,深知其中暗语,咳咳两声,道貌岸然说道:“香脂河开画舫的,少不了草菅人命的狗东西,对吧,老吴?” 老吴会意,急忙点头道:“那是,开画舫的仗着周围官府撑腰,官商勾结,定然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请侯爷前去一探究竟,为民除害。” “待本侯会会他们,遇见歹人,先砍了脑袋再说。” 李桃歌在老吴的搀扶下,笨手笨脚走下马车,挥袖道:“一见到铁骑,他们肯定会有所收敛,你们就不用去了,守在这里就好。” 小茯苓问道:“少爷,那我呢?” “女孩子怎能去青楼,会坏了名声,不行不行,你也留下照顾平安如意。” 李桃歌心思一转,朝于仙林挑眉道:“宫里的御厨,有几名江南请来的名师,糕点和湖仙双绝,不想尝尝?” 胖狐狸活了二百多岁,怎能不知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勉为其难道:“只要有好吃的,仙爷护你一程又有何妨。” 李桃歌大摇大摆走向画舫,口中不忘大义凛然说道:“随本侯锄奸!” 第1203章 当李桃歌走到河边,才知道香脂河名字的由来,船是香的,水是香的,就连河岸黄土都夹杂着淡淡脂粉味,船上飘来莺歌燕语,靡靡之音,烛光将舞技婀娜身姿倒映在纸窗,与这江南山水一样柔媚,不愧是与状元巷齐名的温柔乡。 皇城有皇城的矜持,即便是青楼,也要保持该有的脸面,就拿长乐坊而言,开门迎客,笑脸迎人,迎来送往谦卑有度,但绝不会走入街中自降身份去拉客,而香脂河没这些骄傲,稍有姿色的老鸨,三五成群徘徊在岸边,见到李桃歌一行人走来,蜂拥而上,左一句哥哥,右一句公子,拉胳膊拽腿,快要把衣衫扯成碎片。 贾来喜和于仙林乐于见到某人吃瘪,干脆袖手旁观,老吴抱住李桃歌腰肢,试图在众女环绕中救主自家少主,可禁不住老娘们摸屁股掏肋骨,一个不慎,手一滑,又把少主推进了人群。 “停!” 李桃歌好不容易挣脱束缚,整理着褶皱衣衫,面红耳赤道:“抢什么抢!到香脂河肯定是来寻欢作乐的,谁家姑娘会服侍人,少爷我自会赏她银钱。” “呦,好俊俏的公子哥儿,奴家在风月场混迹十几年,也算是阅人无数了,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相公,赞今天也算是开了眼了,竟然能遇到宣州城花魁。” 一名丰满妇人摸着李桃歌肩头赞叹道。 “周春娘,亏你白活三十年,不仅眼瞎,耳朵还聋,公子长得可不像是江南书生,没听到他是外地口音吗?带些京城俚语,又不完全像,应该是半途定居京城的富家公子。” 身材瘦弱胸前却挂有一对大锤的妇人猜测道。 李桃歌归拢好衣服配饰,暗自惊叹着妇人本事,自己只不过说了几句话,竟能将来路猜个正着,要是再多说几句,岂不是能把老底猜到。 “听闻李相之子俊美无双,有其父之风,把京城里的郡主迷的不要不要的,喂,公子,你该不会是李相儿子吧?” 人群中又有妇人多出一嘴。 李桃歌暗自心惊。 只不过好奇心作祟,想要领略江南风情,才一照面,就把底细暴露了? 这帮妇人,当真是深藏不露。 “呸!杜家骚蹄子,你自己嘴贱,胡乱嚼舌头根子,落了个抄家灭族的大祸,别把我们也捎带。见谁都说是李相儿子,人家是谁,八大世家之首,权势滔天,怎会跑到香脂河这腌臢地方买春,难道有权有势的相府大少爷,会看得上千人胯万人骑的下贱货色?!” “周春娘,你说谁贱呢?!老娘只是夸赞公子俊俏儒雅,像是名门望族走出的少爷,怎么就抄家灭族了!你个臭不要脸的东西,仗着给王典狱吹了几天蘑菇,觉得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呸!也不淹死在河里照照,十层胭脂都盖不住你的褶子,屁股都垂到脚后跟了,倒贴钱都没人要的烂货,竟敢在老娘面前撒野!” “杜蹄子,你个不要脸的贱货,敢给老娘叫嚣!昨日是谁死皮赖脸非要和姑娘一起陪徐大人过夜,还学秀才作诗,什么绣被藏双娇,日出照六脚,字都不识一斗,仿照人家文人墨客作诗呢,狗屁不通,真你娘的不要脸!” “你再说一句试试!” “骂的就是你,杜蹄子!” 妇人之见为了拉客拢客,积怨由来已久,今夜这对冤家再也按捺不住脾气,口中唾沫横飞,互爆完老底之后,开始上演武行,双手拽住对方头发,疯婆子一般扭打起来。 双方都有各自姐妹,互相早瞧着不顺眼,趁此机会,索性新仇旧账一并清算。 十几名老鸨在河边打的热火朝天。 李桃歌怕殃及池鱼,不敢久留,悄然退出人群。 谁说江南女子柔情似水? 怕是比安西女子脾气都火爆。 “公子留步。” 一道阴柔的声音从脑后响起。 李桃歌停住脚步,诧异转身,见到一名三十左右的半老徐娘,眉眼娟秀,身上并无风尘气色,双手叠于小腹,微微垂首,虽然衣衫较为破旧,但有股不多见的书卷气,似乎是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 李桃歌问道:“有事?” 妇人轻声问道:“公子因何而来?” 李桃歌不由得好笑道:“夜访香脂河,肯定是来买快活,难不成大半夜跑过来,是为了看一帮女人打架?” 妇人轻声细语说道:“公子不像是来买快活的。” “你也不像是拉客的老鸨龟婆。” 李桃歌勾起嘴角笑道:“你把我喊住,不妨有话敞开了说,随意询问试探,不该是你们行当的所作所为。” “是奴家冒失了。” 妇人盈盈一福,恭敬道:“香脂河九十九艘画舫,风月无边,每艘上面都有不同景色,公子既然想要快活,我来给您指一条明路。” 李桃歌爽快道:“好,若是指对了地方,赏你一两银子。” 香脂河不像状元巷,夜夜有达官显贵捧场,在这里一两银子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起码能搂着姑娘喝半晚花酒。 “奴家从来不要银子。” 妇人摇了摇头,恳求道:“只是想留公子一幅墨宝。” “墨宝?” 李桃歌疑惑道:“你要我写什么东西?” 妇人犹豫片刻,说道:“米娘怕扫了公子雅兴,您先去快活,天亮后,等到公子心满意足,再赠墨宝也不迟。” 李桃歌痛快道:“好。” 妇人指着灯火通明的画舫,缓缓说道:“前三十三艘船,乃是平民百姓享乐去处,船上姑娘姿色平平,身段也不甚出彩,胜在便宜,一人三两银子即可尽兴而归。” “中三十三艘船,乃是富商和小吏的快活林,船上姑娘姿容出众,能歌善舞,全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儿,一人约莫十两银子。” “后三十三艘船,乃是高官贵人消闲之所,船上有闻名遐迩的宣州婆姨,无论是相貌和身段,无可挑剔,不过想要上后三十三艘船,生人不行,需要有熟客带路。” 第1204章 香脂河的龟婆,乃是本地独有特色,多是船女年老色衰之后,被主家撵下了船,凭借积攒的人脉和不错的嘴皮子功夫,到岸边来招揽生意,能把客人带上船,便能获得一笔报酬,虽然寥寥无几,但起码能养活一家老小。 想要当龟婆,不可避免被人揩油,有时候把客人挑逗到兴起,也能去僻静角落赚笔私钱,像米娘这种姿色不俗的半老徐娘,有不少客人喜欢这道菜,可惜时常板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许搂抱,更不许揩油,弄的客人倒了胃口,纵观众多龟婆,数她赚的最少。 途中李桃歌听老吴提过香脂河独有风景,于是对龟婆见怪不怪,问道:“九十九家画舫,你想带我去哪艘?” 米娘十指紧握,指节泛白,犹豫再三,开口说道:“公子贵不可言,定是去后三十三艘画舫寻欢,那里的姑娘均为绝色,上哪艘都可以。” 李桃歌见她似乎藏有心事,笑了笑,一把抓住米娘手腕,“姐姐眼力不错,我确实有些来头,只是姐姐有所不知,弟弟乃是京城出了名的铁公鸡,撒银子如剜心,喜欢花小钱办大事,不就是找乐子吗?吹灯拔蜡后,搂谁睡觉都一样。听说你们只赚画舫的钱,对客人分文不取,今夜有劳姐姐,陪弟弟一醉方休。” 一番话说出来,不止米娘目瞪口呆,于仙林都竖起大拇指夸赞道:“逛窑子睡龟婆,这他娘也是没谁了,张燕云那厚脸皮来了,也得被他臊死。” 老吴嘿嘿一笑,不敢评论。 贾来喜负手点评道:“江湖代有才人出,各不要脸数十年。” 迎着各种异样目光,李桃歌拉着米娘走上一艘画舫,才一踏足,四名姑娘立刻围拢过来,搀胳膊捶腿,一口一个大爷公子喊着,使劲把胸脯往客人手肘蹭,殷勤到卑微,脸上涂抹的劣质胭脂,厚度几乎能媲美护卫营重甲。 在固州和京城都出入过烟花柳巷,李桃歌也算是花丛老手,可被姑娘们反过来揩油,倒是有些别扭,挥手驱散着呛鼻气味,高声道:“没见到少爷我自带婆姨了吗?今晚只喝酒,不要姑娘来陪。” 一听到来客自带佳肴,姑娘一哄而散,有认识米娘的,暗自感慨着是谁家公子哥儿,癖好如此古怪,新鲜的水嫩黄瓜不要,却找老菜梆啃。 为了使客人尽兴,画舫用木板围成一间间包厢,既能避免遇到熟人的尴尬,又能欣赏香脂河夜景。 四男一女纷纷落座后,李桃歌点了两坛酒,抄起桌上蜜饯就往口中丢去,随后走到围栏,撩开轻纱,自言自语道:“久闻江南是大宁粮仓,来了之后,才知道盛名之下无虚士,青楼竟能开成一条河,看来江南百姓过的不错,家家户户衣食无忧。” 米娘突然说道:“公子只见香脂河风流百里,可曾听闻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哦?” 李桃歌回过头,诧异道:“江南富得流油,难道还有人会饿死?” 米娘冷着脸,沉声道:“江南是大宁第一富庶之地,也是大宁第一重税之地,一旦有旱灾或者洪涝,就有无数人会被逼入绝境。反观贪官污吏府中的银子,能堆满香脂河。” 李桃歌微微一笑,说道:“据我所知,大宁的官吏,极少有不贪墨的,圣人教化都不管用,你又何必牢骚满腹。” 米娘忽然闭口不言,拎起酒坛,猛灌一大口。 第1205章 李桃歌再次说道:“记得你不收钱,只要字,是对我如此,还是对来的客人一视同仁?” 米娘犹豫一阵,答道:“只要是京城来的客人,我都会索要一个字。” 李桃歌挑眉问道:“何字?” 米娘怒目圆睁,从嗓子眼蹦出一个字,“冤!” 李桃歌揉揉鼻子,洒然一笑,“觉得自己委屈,可以去官府击鼓鸣冤,香脂河是来寻快活的,你怨气冲天的模样,很容易使客人倒胃口,纵然在河边苦守百年,也未必能如愿以偿。” 米娘低声道:“我的冤屈,县衙不敢管,宣州府不敢管,只有京城的贵人能帮我。” 李桃歌接过老吴递来的酒杯,品了品,寡淡无味,扫兴道:“说来听听。” 米娘面色苍白,捏着衣衫一言不发。 “怕我和你的仇家是一伙的?” 李桃歌瞬间猜中了她的心事,将酒杯朝河里丢去,溅起一朵水花,“咱俩萍水相逢,能赏你酒喝,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既然不敢开口,那就算了,以为今夜能遇到红颜知己,没想到尽是扫兴的东西,酒如此,姑娘如此,你也如此。” 见到李桃歌走至门口,米娘扑通跪地,咬牙道:“民女有冤,冤比天大!” “我又不是你的恩人,不用跪。” 李桃歌单手将她托起,笑道:“其实我就是觉得烦闷,想用你的故事来佐酒,若是把我说到心生怜悯,兴许赏你银子,用来当作入京告状的盘缠。” “说话会骗人,但眼神不会,公子看似薄情寡义,其实是古道热肠之人。” 米娘笃定道:“既然认准了公子,民女绝不私藏。” 李桃歌蹙眉道:“你这么一说,我反倒不想听了,装好人办不了好事,岂不是受人诟病。” 米娘缓缓说道:“民女父亲是衢县县丞,五年前,江南七县受了洪灾,其中就有衢县。朝廷拨了银子和粮食,用于赈济灾民,拨是拨了,可一石米中,有八斗进了官吏腰间,父亲不愿和他们同流合污,拒绝了赃银,并拿出家中积蓄,买成粥施舍给灾民。事情没过了几天,家父突然重病不起,郎中瞧过之后,说是中了毒,服药也不见效,不久后撒手人寰。家父为了百姓,一日只喝稀粥,哪曾会中毒,一定是有人故意加害,民女沦落红尘,就是为了给父亲洗刷冤屈!” 望着激动到颤抖不已的女人,李桃歌撇嘴道:“故事没意思,不如劣酒浓烈。” “公子若是为民女做主,民女给公子当牛做马!”米娘声音嘶哑说道。 李桃歌好笑道:“你专门找京城客人,很显然明白官官相护的道理,自家地盘的八品县丞被毒杀,宣州刺史难逃干系,聪明人不说拙话,想想看……为了一个年近三十的半老徐娘,要与整个宣州府作对?姐姐,酒后可以无德,但不能无智啊。” 米娘凛声道:“若公子也是和宣州府官吏的一丘之貉,民女认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桃歌含笑道:“人遇绝境,否极泰来,祖宗的金玉良言,果然有几分道理。你的命很不好,又很不错,这个冤,我来帮你伸。” 李桃歌已经不是当初乱发慈悲心肠的小子,不过米娘的遭遇,正合他大闹两江都护府的心思。 米娘不可思议望着俊逸少年,颤声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李桃歌轻描淡写道:“喊我林公子就好。” 前来当过江龙,暂且隐姓埋名为妙,母亲姓林,先借用一下也无妨。 米娘也算是书香门第,对于京城大户略有所闻,翻遍心中勋贵名册,也没找到姓林的望族,于是难免有些失望,询问道:“公子的祖辈或父辈,可曾做过高官?” 第1206章 李桃歌没急着回答,而是反问道:“高官方可帮你伸冤吗?” 米娘略作沉吟,说道:“替家父伸冤,起码要惊动宣州刺史,宣州是下州,刺史正五品,京城的官来到下面要高一级,想要宣州刺史惧怕听命,至少要正五品以上。” “不见得吧……” 李桃歌反驳道:“有无权势,得分哪个衙门,尚书省的六品员外郎,光禄寺少卿未必敢得罪,京城里有许多顶着散官头衔的闲人,不如刀笔吏威风,所以品级和权势,不能一概而论。” 米娘嘴角飘然露出笑意,“对庙堂了如指掌,林公子果然是宦门之后。” 李桃歌终于醒悟过来,“你在试我?” 米娘如实道:“并非民女在试探公子,而是宣州府水深似海,一旦掉以轻心,会将一并公子连累。既然是宦门之后,民女也就不怕公子受到波及了。” 李桃歌揉着下巴,“你这婆姨,心眼倒是蛮多,我说会替你伸冤,一定会管到底,走吧,这艘画舫实在没意思,不如在岸边吹凉风呢。” 一行人上船再下船,半个时辰仅花掉一两银子,但船家非但不嫌弃抠搜,反而笑脸送客。 换作状元巷,怎么也得受小厮几记冷眼。 才一踏足河边湿泥,一艘画舫在河中缓缓游过,高大如宫殿,足以顶四艘普通花船,从头到尾挂满七彩灯笼,琴声悦耳,罄声悠扬,数名舞姬在轻纱后翩翩起舞。 李桃歌惊讶道:“咦?这是后三十三艘画舫吗?江南果然有钱,皇家的船都不过如此。” 李桃歌见过坐过不少皇室游船,瑞王府,公主府,郡主府,与眼前这艘相比,三艘像是地主家的木船,实在谈不上气派。 米娘神色复杂道:“这艘画舫名叫天上人间,并不属于九十九艘之一,而是百船之首,它是香脂河的主人,款待贵人所用,传闻宣州刺史梁安声,都没资格上船赴宴。” “香脂河的主人?” 李桃歌惊讶道:“能将山河据为己有,难道是朝廷封的王侯?” 米娘摇了摇头,“香脂河的主人极为神秘,只知道叫做影竹公,出身未知,在这里经营已有二十余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宛如民间刺史,权势滔天,谁在宣州当官,无论长史还是将军,反要献媚于他。” 李桃歌啧啧称奇道:“民间刺史,倒是初次听到这种绰号,反正闲来无事,前去会他一会。” “林公子。” 米粮拽住他的衣袖,颇为忌惮道:“虽然您是京城来的贵人,可影竹公未必会卖这份薄面,依民女愚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去招惹为妙。” “怕我被他吃了?” 李桃歌自负笑道,“放心,别说香脂河的主人,就是两江大都护,也没那好牙口。”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当李桃歌放出豪言壮语,米娘的心里砰砰直跳,不知是酒后狂话,还是真的有通天彻地之能。 几人顺着岸边,来到天上人间停泊的船坞,离着老远,就能闻到酒香和胭脂香,比起之前廉价的画舫,不可相提并论。 李桃歌使劲嗅了嗅空中弥漫的香气,赞叹道:“这才对得起香脂河美誉。” 登船口立有豪奴,个个身高马大,穿黑色绸袍,有名相貌和煦的老头站在中间,捏着山羊胡,闭目养神,等李桃歌几人走近,山羊胡老头立刻躬身相迎,笑嘻嘻道:“恕在下眼拙,公子面生的很。” 李桃歌拱手道:“鄙人姓林。” “原来是林公子,久仰久仰。” 山羊胡老头惺惺作态一番,接着问道:“若鄙人记得不错,林公子初次来到香脂河?” 李桃歌嗯了一声,“不止是初次来到香脂河,还是初次来到宣州,刚才登上一艘船,实在觉得无趣,听说你们的画舫名叫天上人间,乃是香脂河最好玩的地方,于是想来长长见识。” 山羊胡老头带有歉意说道:“什么天上人间,只是江湖朋友抬爱而已,我家船虽小,却不做生意,林公子若无我家主人请柬,恕鄙人无法放行。” 李桃歌歪起脑袋,气势汹汹说道:“那我要是硬闯呢?!” 山羊胡老头一呆,痴痴道:“公子要硬闯我家画舫?” 李桃歌冷笑道:“正是。” “那……” 山羊胡老头稍作迟疑,乖巧让开了路,“公子请上船。” 这次换作李桃歌脑袋呆滞片刻,琢磨着香脂河主人挺有意思,喜欢吃硬不吃软,没拔刀亮剑呢,竟然爽快放行。 山羊胡老头恭敬道:“我家主人说了,敢硬闯天上人间的好汉,那都是天潢贵胄,我们得罪不起,与其刁难阻挠,不如请您到上面一叙。” 李桃歌诧异道:“不怕我是拉虎皮扯大旗?” 山羊胡老头柔和一笑,“香脂河虽然没有遭过洪灾,可哪年不淹死个百八十人。” 第1207章 登上画舫,棉厚的红毯铺满每一寸甲板,靴底传来的触感,犹如踩踏少女腰肢,随意一瞥,就能看到珊瑚山或是珍贵古器,空中弥漫的香薰,记得在武棠知身上嗅到过那种味道。 李桃歌久闻江南富甲一方,却不知能阔气到这种程度,相府五百年底蕴,也没有如此豪气,只有安西土皇帝郭熙府邸,才有这般豪奢光景。 掀开一道道纱帘,来到厢房,早已恭迎多时的少女逢上茶水,李桃歌手指敲打着天青釉茶盏,瘪嘴道:“你家的东西,怕是宫里都没几只。” 山羊胡老者谦逊道:“公子说笑了,怎敢和皇家相提并论。我家主人喜欢搜集古器,不喜欢独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遇到懂行的知己,与贵客一同品鉴,才是人生一大乐事。” “可见你家主人心善。” 李桃歌品了口钦州月团,入口微苦,回味微甘,香气绵长,沁入心脾,不愧是皇家御用,轻声问道:“先生如何称呼?” 山羊胡老者笑盈盈道:“公子喊我老卫就好。” “卫老。” 尽管对方极为客气,李桃歌还是换了尊称,挤眼道:“我是初次登船的门外汉,不懂其中奥妙,你们天上人间,究竟有何待客之道?” 老卫古怪一笑,轻拍手掌。 八名女子从暗门走出,高矮胖瘦几乎一致,蒙有半面白纱,露出含春杏眼,半截小腿和脚掌裸露在外,白皙中带有温润,晃的李桃歌头晕目眩。 老卫笑道:“她们会引公子去往天上人间,糟老头子在场,大煞风景,就不扫公子雅兴了。” 老卫躬身退出包厢,顺势关好门,随着一声轻扬琴声,八名女子翩翩起舞。 长乐坊收来的姑娘中,不乏教坊司的舞姬,这八女虽然技巧稍逊,胜在眼波撩人,裙尾摆动,撩起阵阵香风,一名舞姬旋转上前,声音娇媚说道:“公子,我们八人之中,有一对并蒂莲,公子来猜,如若不中,罚酒三杯。” 说罢,脚尖抬至李桃歌面前,脚趾轻轻点了下对方锁骨。 八女翩翩起舞,依次伸出葱嫩如玉的脚掌,任凭贵客把玩。 李桃歌算是半个初哥,从未见过如此勾魂摄魄的场面,当八女一晃而过,琴声骤停,李桃歌尚在头晕目眩中,分辨不出谁是并蒂莲,春宫嬉戏,总不至于开启观天术,于是爽快认输,端酒就喝。 一女倒酒,一女端杯,两女趴在李桃歌大腿,眼神迷离,轻启朱唇,伸出香舌,接住洒落酒滴。 另外四女将两排红烛熄灭一半,顿时昏黄暧昧。 琴声再度弹出,换成冗长舒缓的快活曲,伴有箫声,极尽缠绵。 八女肩纱滑落。 李桃歌本就是想见见世面,不是来这里寻欢,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一舞接着一舞,弄的他心猿意马,差点儿守不住道心。 见到八女再度围了过来,衣衫越来越少,一堵肉墙忽然横在李桃歌身前,抓住其中二女手腕,沉声道:“你俩可是涂山一脉?!” 二女稍作惊慌,一边挣脱束缚,一边说道:“你是谁,关你何事!” 嗓音和说辞都出奇一致,加上身段和眸子一摸一样,不难猜出是八女中那对并蒂莲。 于仙林怒斥道:“涂山一脉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跟我走,要不然的话,丢进河里喂王八!宁可你们变成一堆枯骨,也不许你们用媚术来干下作之事!” 相处多日,李桃歌从未见过狐狸精露出愤懑神色,知道他正在气头,于是任他随意为之。 老卫推门而入,身后跟随几名黑衣男子,拱手道:“林公子,我家姑娘可是扫了贵客雅兴?” “那倒没有。” 李桃歌随和笑道:“卫老,有个不情之请,敢问这二位姑娘身价如何,我想给她们赎身。” 老卫沉吟不语,双手笼袖,呆了半天,缓慢开口道:“林公子,我家画舫,只是主人用来待客的游船,如同府中的山石草木,又不是开门迎客的青楼,怎会有赎身一说。” 转眼间,有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对方又是名茶美酒,又是佳人相待,挑不出半点毛病,李桃歌自知理亏,从怀里掏出一张万两银票,放到桌上,“多谢卫老盛情款待,这二女我必须要带走,一万两若是不够,我再加钱。” 老卫毫不客气说道:“来我家做客,不收你一枚铜钱,临走时,还要抢走家眷,林公子,你这是强盗行径!” “今日我就不讲道理一次,望卫老恕罪。” 李桃歌一躬到底,笑道:“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容年轻人放肆一次,如果真的咽不下这口气,报官还是拔刀,小的奉陪到底。” 老卫眯起浑浊双眸,死死打量眼前少年,谈笑间,竟无一丝卑怯。 究竟是无惧无畏,还是无畏无惧。 老卫深吸一口气,“公子想把人带走,可以,报上名号,怎么也要给我家主人一个交代,至于以后是和是仇,他自有决断。” “稍等稍等。” 李桃歌赧颜一笑,在老吴身边的包袱翻找半天,终于找出一枚洁白玉印和一枚金龟。 老卫眼珠子突然瞪的溜圆。 三品以上文官才可佩戴金龟,至于那枚王侯才有的玉印,大宁都找不到几枚。 当看清玉印字迹,老卫噗通跪倒在地,颤声道:“草民有眼无珠,见过琅琊侯……” 李桃歌背后,有一车骇人的官身和人脉,光是张燕云大舅哥和小伞兄弟,就够两江大都护扫榻相迎,更别提李相之子和二品侯。 香脂河主人再只手遮天,遮的是宣州一片天,怎敢和琅琊李叫嚣。 “哈哈……” 李桃歌尴尬挠了挠头,上船做客掠人,委实不太仗义,低声道:“二位姑娘我带走了,当我欠你家主人一个人情。” “不敢。” 老卫哆哆嗦嗦说道:“侯爷请便。” 李桃歌冲他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厢房,正巧与人撞个满怀。 “你他娘的眼瞎了?!敢撞公子我?!” 对方也是名年轻人,干巴巴没几斤肉,相貌阴戾,就差把坏胚写在脸上。 李桃歌见到这人模样,顿时乐了,皮笑肉不笑道:“邹公子,对不住哦。” 冤家路窄,这人正是被自己撵出皇城的恶少,吏部侍郎之子邹明旭。 第1208章 邹侍郎由于逆子跋扈,被李白垚和萧文睿联手打压,调去工部任左侍郎,权力已被架空。但京城里的大员,无论在庙堂有多憋屈,放到外面,仍旧是竞相追捧的权贵,就拿邹明旭而言,灰溜溜离开京城之后,来到老家宣州,天天有人宴请送礼,摇身一变,成为当地头号红人。 风流百里香脂河,邹公子是这里常客。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面对将自己撵出京城的罪魁祸首,邹明旭心里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表面不动声色,乖巧问礼,“见过侯爷。” 之前二人的家底,差了几条街,打完安西之后,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一个丧家之犬,一个王侯,给人家脱靴都不配。 李桃歌玩味笑道:“许久不见,邹家兄长风采更胜往昔,看来香脂河的水,确实养人。” 之前邹明旭花钱买凶,派人到镇魂关刺杀李桃歌,二人结下不死不休的梁子,不过李桃歌倒不想杀人泄愤,不是心善,而是觉得杀他嫌脏了自己的手。 邹明旭低着脑袋,卑微说道:“侯爷来宣州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容我一尽地主之谊。” “不敢,怕兄长的酒太烈,喝了之后醒不过来。” 李桃歌半真半假笑道。 有旁人在,邹明旭索性装糊涂,尴尬傻笑。 老卫热情说道:“两位公子果然相识,容鄙人代主人冒失一回,备好薄酒,请您二位到雅房细聊。” 李桃歌笑吟吟道:“打了这么多次交道,好像还没和邹兄喝过酒,今日借花献佛,一醉方休?” 喝酒?没见面开打已然不错了,喝个屁的酒! 邹明旭一万个不情愿,但人家没上来抡拳头,算是仁至义尽,硬着头皮伸出右臂,“侯爷,您先请。” 一行人跟随老卫来到船头厢房,进门就是纸醉金迷的味道。 李桃歌大马金刀坐到次席,拍着主坐招呼道:“邹兄,请入席。” 邹明旭扭捏道:“侯爷,不合适吧……您是二品侯,我只是国子监监生,若坐到主位,成何体统,传到京城,我爹会用鞭子抽死我。” “咱们俩就不用寒暄客套了。” 李桃歌将他硬拽到身边,亲自把酒斟满,笑道:“莫要让旁人笑话。” 邹明旭一个劲干笑。 作为主人款待贵宾的厢房,这里的酒更好,舞更妙,不过在座的都各怀心事,谁都没心思欣赏舞姬。 “这位是?” 李桃歌望着邹明旭身边的公子哥问道。 “见过侯爷。” 没等邹明旭答话,瘦弱干练的年轻人急忙起身,自报家门说道:“家父乃是两江副都护林庆陶,我叫林宝珠,行二,喊我林二即可。” “原来是林二哥,多有怠慢,是小弟之过。” 李桃歌拱手一笑。 “不敢不敢。”林宝珠谦逊答礼。 怪不得米娘说宣州刺史都上不了天上人间,看来香脂河主人确实有几分道行,侍郎家公子和副都护公子携手入席,排场不是一般的大。 邹明旭不敢惹李桃歌,可也是京城数得着的大少,这家伙钻营功夫不弱,以往在京城,邻座都是二皇子刘獞和黄凤元这等人物,来到地方,迅速和林宝珠打的火热。 官家子弟打起交道,看似热络,其实都是在恭维试探,众人推杯换盏之间,酒已喝完五坛。 李桃歌打了一个酒嗝,问道:“邹兄可认识宣州刺史?” 邹明旭一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琢磨着宣州刺史怎会惹到这煞星,为了将自己撇干净,含糊其辞道:“认识……吧,他和我家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私下里喝过几次酒,侯爷找他有事?” 李桃歌朝米娘挑了挑眉,笑道:“我这姐姐家里有些冤屈要诉,不知宣州衙门朝哪开,劳烦邹兄引荐引荐,把状纸帮忙递到刺史面前。” 原来不是要整宣州刺史。 邹明旭稍微放下心,拍着胸脯保证道:“侯爷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带这位姐姐去刺史府,若是明晚不把冤案结清,我提头来见!” 话音未落,邹明旭光想给自己两耳光。 谁家冤案需要惊动刺史? 琅琊侯都要相托的案子,能是小案?都怪自己酒意上头,顺着对方的话大包大揽。 李桃歌举杯笑道:“有劳邹兄。” 邹明旭喝完糊涂酒后,林宝珠轻声问道:“如若侯爷不弃,在下愿随邹公子一同前往。” 李桃歌微微一笑,没有接茬。 父亲屡颁新政,如今是朝堂的众矢之的,两江副都护,官已经不小了,家中亲眷必定会知晓此事,明知凶险还要为之,这林宝珠,是想要押宝改命。 对于雪中送炭,李桃歌悉数笑纳,“有劳林兄。听说两江可不太平,米娘的父亲乃是县丞,朝廷命官,因不满赈灾粮被贪污,自己拿出粮食接济灾民,谁也没得罪,居然被毒死在家中,看来两江的民风,比起安西和北庭还要彪悍。” 不等二人答话,李桃歌起身说道:“既然不太平,望两位仁兄多加小心,雇些贴身护卫,别走了米县丞后路。若是谁再惨遭毒手,当地一定起了叛军,本侯麾下二百铁骑,正好用来平叛。” “告辞。” 这番话,看似说给厢房众人,其实是转告两江都护府,米娘要是出事,从大都护到县令,谁都别想好过。 邹明旭丧眉耷眼,像是死了亲娘。 反倒是林宝珠勾起不易察觉的笑意。 走下画舫,李桃歌舒展双臂,伸了一个懒腰,“胖狐狸,我帮你救出族人,你帮我护着点米娘,我怕有些家伙狗急跳墙,想要拼死一搏。” 于仙林奸笑道:“你放心,我不保护,也会有人出手。” 李桃歌好奇问道:“林宝珠?” 于仙林挥手道:“你干你的正事,仙爷在这看狗咬狗。” 第1209章 当李桃歌一行人离开画舫,屏风后走出一名中年男子,三十多岁模样,长发披肩,白袍宽袖,左眼角生有泪痣,说不尽的风流倜傥。 他走到木栏,目送李桃歌远去后,转身进入包厢,自言自语道:“平静多年的香脂河,怕是要起浪了。” 这位生有媚相的男人,乃是香脂河的主人影竹公,从未有过官身,也没有进入过军伍,谈及发迹史,颇有些传奇,十几年之前,只是一名走街串巷卖鼗鼓的商贩,听闻东庭遭遇蝗灾,凭借敏锐嗅觉,决定去闯一闯。 东庭虽不如两江富庶,但也能自给自足,朝廷会发粮食,可地里的苎麻和棉花却长不出来,当时又是寒年,于是东拼西凑借来几十两银子,换成布匹,推着小车走了近千里路,赚来第一笔本钱,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 为了发财,影竹公什么生意都做,身家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到了近几年,专心经营香脂河,这河里的百艘画舫,有八十艘是他名下。 这些画舫,赚的不止是明面生意,暗地里勾结都护府大员,卖官鬻爵,只要肯出的起钱,四品五品都能搞到,所以才落得民间刺史的狂悖美誉。 邹明旭心惊之余,不忘把玩着美人玉手,面容阴沉道:“姓李的小子在征西途中,与太子硬碰硬,揍过刘贤,云舒郡主都是他的跟屁虫,在大宁境内横着走,谁敢争其锋芒,他一来,岂止是起浪,简直是大浪滔天!” 林宝珠随意说道:“听他的意思,来到宣州只是路过而已,顺着他的脾气就好,把案子查清,还米家一个公道,何必得罪于他?” 影竹公举起李桃歌用过的茶碗,若有所思道:“一棵树都盘根错节,更何况是江南官场。” 林宝珠眉头一皱,“米县丞的案子,与你有关?” 影竹公将价值百金的茶碗捏碎,似笑非笑道:“林公子,你是名门之后,这些官场不成文的规矩,用不着别人来提醒吧?米县丞被毒杀,是谁指使,幕后之人又是仰仗谁的威风?这笋壳一层一层剥下来,你来猜猜里面站着谁?” 这番话看似隐晦,实际已经说的很透彻,米县丞一案,绝对有大都护府的高官牵连其中。 邹明旭不满道:“传闻江南都是文人墨客,没想到发起疯来,比起狗都不如,朝廷命官敢随意毒杀,林兄,影竹公,烂摊子你们来收拾,我只负责帮米娘查找元凶。” 见到势头不妙,赶紧撇清干系,以防李家少年顺藤摸瓜,把自己也牵连其中。 肆无忌惮的李家少爷,抓不到把柄时,就敢抡起拳头当街一顿胖揍,若是知道自己趟进这滩浑水,岂不是把邹家祖坟都给扬了。 影竹公浅笑道:“邹公子,如今不是推诿避难的时候,大家同乘一条船,没抵达岸边之前,谁都甭想脱身,当务之急,是要想出对策,两条路,一柔一刚,要么杀掉米娘,与姓李的小子硬来,要么交出凶手,任凭人家处置。我不过是走街串巷的货郎,究竟该走哪条路,请两位公子示下。” “你在威胁我?” 邹明旭眯起三角眼,寒光闪烁,“不就是在你花船玩了几次姑娘,饮了几次酒,自己犯了死罪,要老子给你来扛?!去你妈的!一个不入流的商贾,如意算盘竟敢打到小爷身上,找死!” 影竹公轻笑道:“邹公子是没杀人,可逢年过节时,我给公子的孝敬,前前后后共计一十三万白银,其中就有米县丞的杀身钱,究竟算不算案犯,你我没资格定论,要禀报侯爷方知。” 邹明旭怒火中烧,抄起官窑茶壶甩了过去,正中影竹公眉角。 一缕鲜血顺着脸颊滑落。 影竹公不以为意笑了笑,摘掉瓷片,擦掉血渍,轻声道:“我经商十五载,从来不会把生意做绝,香脂河的百艘画舫本来都是我的,可我故意让出二十艘,供大伙一起发财。为何?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把别人逼死了,自己也不好过。” “邹公子,奉劝你一句,人在落水的时候,会胡乱抓住身边东西,我,如今正是落水之人,抓到谁,谁都别想好过,既然都是死,大家朋友一场,共赴黄泉有何不可?” “我日你祖宗!” 邹明旭掀翻桌子,一记飞踹送了过去。 影竹公单手托住脚踝,和善一笑,“邹公子,之前伤我,是我有愧在先,再来伤我,那可就伤了朋友之情。当年我贩布到东庭,途中共计遇到过九波匪盗,你来猜猜,我一个人是怎么闯过去的?” “邹家弟弟,息怒,息怒。” 林宝珠将邹明旭拽走,沉声道:“影竹公说的没错,当务之急,是把事情搪塞过去,即便弟弟没有参与林县丞一案,可琅琊侯与弟弟的私仇,人尽皆知,要是故意想找麻烦,你跑的了吗?” 邹明旭喘着粗气,瞪眼道:“你们的贼船,甭想把我也拉上!” “我有一计。” 影竹公斟满美酒,慢悠悠喝光,“宣州长史杜大人,文章冠绝江南,这有才之人,向来眼高于顶,不把都护府放在眼底,更不把你我当回事,把他顶到前面,正好物尽其用。” 邹明旭面沉如水道:“杀了一个米县丞不够,还想再杀一名长史不成?!” 影竹公含笑道:“不杀他,李侯爷可就要杀咱们了。” “放屁!” 不知是对李桃歌恐惧,还是不齿影竹公的为人,邹明旭极为愤懑,咬牙道:“我承认,自己又贪财又好色,还喜欢仗势欺人,可我活了二十年,从未害过别人性命!你谁呀,不就是发了财的货郎,堂堂侍郎公子,岂能和你这贱民同流合污!” 说罢,拂袖而去。 影竹公视线落在林宝珠面部,“林公子,今夜邹公子在画舫夜御三女,在石榴裙下快活死了,你可曾亲眼目睹?” 林宝珠心中巨颤,“你……你竟然敢杀邹公子?!” 影竹公轻叹一声,“他不死,一定会反过头来咬咱们一口,狗急跳墙下的无奈之举,望林公子见谅。” 林宝珠自知再替邹明旭说话,自己也难逃毒手,于是哆哆嗦嗦紧闭双目。 “你们去把邹公子请回来。” 影竹公对暗处吩咐一声,然后站起身,晃动宽袖,大摇大摆来到木栏,望着纸醉金迷的香脂河,怔怔出神,最终叹息道:“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第1210章 走出宣州,进入江南腹地,牛毛细雨浸润着粉墙黛瓦,使踏过尸山血海的铁蹄都轻柔了起来。 江南富,不止富在官吏豪绅,百姓同样荷包充盈,马车穿梭在街道,穿戴不逊于京城,随处可见的绸袍锦衣,佩剑而行,文气武气兼具。 从安西杀出来的悍卒,自带凛冽杀气,与这水墨江南格格不入,引来百姓驻足观望。 李桃歌挑开车帘,正好看到百姓初见铁骑时的惊讶模样,不由得好笑道:“江南从未受过战乱荼毒,歌舞升平惯了,遇见这些虎狼,不知今夜会不会做噩梦。” 赵茯苓眨着清澈眸子,问道:“公子的护卫营又不会打他们,为何会做噩梦?” 李桃歌用书卷轻敲婢女脑门,说道:“你在沙州长大,自己父亲又是百夫长,当然不会对骑兵产生恐惧,江南文墨之风浓郁,百姓可没见过万马冲阵的景象,护卫营的杀气,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不懂。” 赵茯苓摇了摇头,“沙州也有天生胆小的孩子,听到马蹄声就慌了神,我就不信偌大的江南,没几个胆大妄为的家伙。” 话音未落,千里凤敲窗说道:“前方有人拦驾。” “你这张嘴,比起东花韩霸王的六爻都灵验。” 李桃歌瞅了黑皮丫头一眼,从车内探出脑袋,马车前站了一排身穿官服的男人,有蓝有绿,品级不低。 “开州刺史张濯,恭迎侯爷。” 一名年过半百的老人行礼问安。 李桃歌走下马车,惊奇道:“本侯进入江南之后,你是第一个敢凑上前的,该不会是酒喝多了,来撒酒疯的?” 张濯微微一笑,老脸出现许多彰显世故的褶皱,“开州山好水好,确实盛产名酒,下官今日滴酒未进,只为迎驾。至于同僚如何,张某不敢胡乱猜忌,或许他们不知侯爷大驾光临,并非不懂礼数。” 李桃歌忽然想起一事,“你姓张?” 张濯叉手道:“钦州张。” 李桃歌恍然大悟,怪不得敢大张旗鼓来迎驾,原来是张氏族人。听说自从瑞王失势,若卿与张燕云大婚之后,张凌隆打着亲家的旗号,常常出入相府,隐隐有献媚的意思,并亲自传出张李一家的传闻。 逐渐势微的钦州张氏,因为张燕云的封王,逐渐水涨船高,能在八大世家挺直腰杆。 既然是一家人,就不必再拒人千里之外,随着张濯进入刺史府,当地六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品起御茶御酒,一番客套寒暄。 宴是好宴,话是好话,不过李桃歌经过舟车劳顿,疲惫不堪,早早回到客房歇息,一觉睡到天亮,听完赵茯苓禀报,才知张刺史三更天就来到门外等候。 李桃歌赶忙把人请进来,见到满头灰白的张濯一身倦意,老态尽显,好奇问道:“张刺史该不会是一夜没睡?” 张濯苦笑道:“年纪大了,觉少,更何况宣州传来了密报,怎能卧在床榻睡大觉。” “宣州?” 李桃歌接过手巾净面,热气一腾,头脑顿时清醒,“我离开宣州不过两日,怎么,出了乱子?” 张濯快步上前,低声道:“邹侍郎之子邹明旭,死了。” 李桃歌立刻失神。 他怎么也没想到,拜托邹家少爷查个案子而已,怎么会把命给弄没了? 李桃歌皱眉道:“堂堂侍郎之子,在自家地盘死了,凶手是谁,找到了吗?” 张濯来回搓着手心,吞吞吐吐说道:“这……据传邹公子当日与侯爷饮酒之后,突发恶疾……” 李桃歌一呆,听懂了其中弦外之音,好笑道:“该不会是有人说我杀的邹明旭吧?” 张濯为难道:“侯爷与邹公子的宿怨,早已传的人尽皆知,几年之前,邹公子花钱买凶,想刺杀侯爷,您又在国子监,痛殴过邹公子,把他撵回宣州。如今侯爷高居二品,再也不用看别人眼色行事,想要清算旧账,倒也在情理之中。” “扯他娘的淡!” 李桃歌痛骂一句,颇有边军粗鄙,眼神凌厉道:“想要杀邹明旭,本侯有的是手段,何必在画舫亲自杀人,岂不是把污水撒自己一身?不对……” 说着说着,李桃歌终于醒悟过来,说道:“我要邹明旭帮忙查米县丞一案,其中林宝珠在场,该不会牵扯到了林家,于是杀人灭口?” 张濯面呈难色道:“邹公子之死,是大案,如今都护府派人来,要下官留侯爷几日,然后有专人送侯爷去都护府,以便弄清其中原委。” 李桃歌诧异道:“这么说来,我如今是疑犯,要押回两江都护府受审?” 张濯颤声道:“侯爷万金之躯,都护府哪敢过问,想必是奏报朝廷之后,再作定夺。” 李桃歌翘起二郎腿,冷笑道:“喝了顿酒,管了件闲事,居然捅出这么大篓子,看来两江的水果然深,能把王侯都淹死。” 张濯低声道:“江水军主帅纳兰烈虎会亲自来开州,请侯爷速速离去。” “纳兰烈虎?” 李桃歌听到这个名字,笑道:“怪不得一步一个坑,看来是故人作祟,张刺史,我若大摇大摆走出开州城,你可就成了罪人了。” 安西平叛之后,出力最少的太子府官员反而受益最多,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几乎将最肥的衙门占满。 张濯咬着后槽牙,斩钉截铁道:“在两江,不宜和纳兰家硬拼,最好是先回琅琊,问问相爷意思谋而后定。侯爷要是在开州被带走,下官以后不用再姓张了,我的兵就在门口,虽然不多,但会听下官的话,侯爷请放心,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护着侯爷回家!” “多谢。” 对于萍水相逢的善意,李桃歌总是会心怀感激,拱手一笑,说道:“张刺史,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我是否有罪,纳兰家说了不算,想要硬来,那得看纳兰烈虎带了多少兵马。“ “没来得及给安西军和复州死士讨回公道呢,嘿,这家伙自己送上门,别怪本侯打的纳兰家满面桃花开!” 第1211章 开州城北三十里。 连着几日阴霾细雨,导致官道行人寥寥无几。 朦胧间,一杆绣有江水图案的湛蓝大纛冲出浓雾,接着铁甲重骑现身,披有龙鳞明光甲的纳兰烈虎居中而行,面色凝重,充斥杀伐气息。 人如其名,跳涧猛虎。 太子府官员,受封后十有八九留在京城,唯独纳兰烈虎来到两江执掌四十万江水军,从四品到三品,看似平稳攀升,实则一跃入龙门,如今朝廷为了提高武将地位,不但品级调高,还将军政分开,大都护不再将兵权攥在手中,他这一军主帅,已经有了和大都护分庭抗礼的资格。 宣政殿中,已经有了纳兰烈虎一席之地。 主帅率千名近卫营亲至,气势太盛,人见人避,马见马嘶,但凡见到江水大旗,纷纷跑进旁边庄稼地里,宁愿沾满身泥水,也不敢冲撞重骑。 纳兰烈虎侧后方,有辆挂有太子府字样的马车,车帘挑开,露出一张沧桑老脸,眼神迷瞪,口中喷出酒气,朝左右张望一番,询问道:“小虎,这是到哪了?” 敢喊一军主帅乳名,肯定是一家人,有名将军替纳兰烈虎答道:“三叔公,莫急,雨中行军,肯定要慢些,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老人相貌欠佳,来头却不小,纳兰庆,宣正初年的探花郎,官拜太子少师,与宫中恶狈元嘉一起,组成太子府智囊,如今被派来辅佐纳兰烈虎,护好江南后花园。 纳兰庆打了一个酒嗝,揉了揉酒糟鼻,呢喃道:“慢点儿吧,慢点儿好。” 听到话中有话,纳兰烈虎放慢马速,与马车平行,轻声问道:“三叔公,有话不妨明言。” 纳兰庆甩了把鼻涕,用锦绸车帘擦了擦,眨眨眼,说道:“你上任后,满腔豪情,正是意气风发之际,我的话你不会听,说了也白说,倒不如留些力气,对付碗里佳酿。” 随后放下车帘,右臂颤抖举起酒杯,一干到底,满脸陶醉道:“天下最善之物,莫过于酒,它不会问你的出身,也不会嫌弃你相貌,只要人酒合一,糟心的事统统抛在脑后,想要快活,就有多快活。” 纳兰庆是有名的酒虫,宁可一日无饭,不可一日无酒,智谋不弱于元嘉,太子六傅中,数他和太子亲近,但始终不得重用,只封了太子少傅,顶着散官名号逍遥了大半生,从未进入过宣政殿议政。 归纳其原因,短短一句话:酗酒误事。 纳兰烈虎粗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三叔公不想我和琅琊侯翻脸?” “我?” 纳兰庆手指敲打桌面,婢女立刻斟满酒杯,老人家轻蔑一笑,“你俩翻不翻脸,干我屁事,李家没给过我一个铜板,何必为他家小子美言。” 纳兰烈虎接着问道:“那您老人家是怕我吃亏?” 纳兰庆嘿嘿一笑,“你小子好像也没给我送过酒。” 纳兰烈虎轻拍马臀。 “慢着。” 纳兰庆喊住了他,慢条斯理说道:“你已经不再是藏在太子府的入鞘剑了,如今手握兵权,虎踞两江,不能再像之前鲁莽行事。其实在皇后对李家出手之前,老头子已劝诫数次,李家树大根深,绝不可轻举妄动,尤其是李白垚的儿子,那是李氏命门,牵一发而动全身。所谓可怜天下父母心,当时娘娘为了太子扫平障碍,心意已决,这才酿成如今局面。” “结果呢,李氏父子封侯拜相,又有了琅琊封地,打虎不成,反而养虎为患,就算今日圣人想要扳倒李家,那也需从长计议。” 纳兰烈虎固执道:“若是李白垚的儿子当时死了,或许没有这么多后顾之忧,只能怪娘娘心善,并非真心想诛杀逆子。” 纳兰庆抓起酒坛,狂灌一口,龇牙道:“时机不对,满盘皆输。你无非是想要打压琅琊侯,帮太子立威,若是那小子未封侯之前,倒是一招妙手,可今非昔比了,想要将他压死,唬飞太子亲至,你现在走的就是娘娘的旧路老路,说不定……帮了倒忙,反倒给了那小子可乘之机。” 纳兰烈虎不以为意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大宁重法度,即便是贵为王侯,杀了人,也要押回京城受审。” 纳兰庆森然一笑,露出满口酒渍浸黄的牙齿,“王侯犯了法,该由刑部和大理寺问罪,你这江水军主帅凑什么热闹,纯属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纳兰烈虎正色道:“琅琊侯率二百铁骑,杀人后扬长而去,谁能奈何得了他?两江安宁,系于我一身,江水军若是不动,以后谁都敢骑到脖子拉屎。” 纳兰庆挥手道:“早知说了也白说,浪费口水,你逞你的威风,只是小心别送了命。” 纳兰烈虎虎目露出凶光,凛然道:“杀我?那是要造大宁的反!” 爷孙俩别看是一家人,但在太子府一文一武,向来不太对付,经过一番长谈,又生出间隙,好在相识久了,各自清楚对方脾性,不怎么往心里去。 踩踏着湿泥,来到开州城北门,大门空空荡荡,竟无一人。 开州城可是大城,数十万百姓在城中安家,别说下雨,就是下冰雹也该人来人往,再不济,总该戳俩守卫看门。 吊诡的场面,令纳兰烈虎紧锁眉头,沉声道:“入城!” 千余骑兵浩荡进入城中。 两旁商铺民宅大门关闭,街道空空荡荡,瞧不出任何人间烟火气。 行进几里之后,来到十字路口。 一柄黑伞屹立中央。 伞下之人,正是纳兰烈虎极为厌恶的李家少年。 旁边只有一名皮肤黝黑的婢女在撑伞。 先锋官勒住缰绳,高举右臂。 骏马低沉嘶鸣之后,大军纹丝不动。 纳兰烈虎策马走出阵营,来到啃着蜜桃的少年面前,冷声道:“江水军主帅纳兰烈虎,前来请侯爷回京。” 李桃歌吸掉桃汁,对着烟笼雨幕自言自语道:“江水军主帅,几品来着?” 纳兰烈虎扬起脑袋,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 黑皮丫头乖巧说道:“回禀侯爷,是正三品。” 李桃歌指着鼻尖问道:“那我是几品?” 赵茯苓嫣然一笑道:“侯爷记性真差,都忘了自己是二品。” “记得倒是记得,只是纳兰大帅这么一弄,把我给搞晕了。” 李桃歌拍拍胸脯,惊愕道:“为何三品见了二品,不见礼,不问安,反而要骑在高头大马上,用眼白来看人?” 赵茯苓一叉蛮腰,气势汹汹喊道:“听到没,快给我家公子滚下马来!” 第1212章 望着张牙舞爪的赵茯苓,纳兰烈虎头颅抬得更高。 堂堂一军主帅,在自己地盘被一个黑皮丫头指着鼻子骂,谁能忍得住这口窝囊气? 纳兰烈虎抄起马鞭,硬气道:“本帅为何要下马?小小女子,出言不逊,竟敢羞辱江水军主帅,来人,掌嘴!” 两名虎狼侍卫纵身下马,迈着嚣张步伐来到黑皮丫头面前,才一抬手,啪啪两声,口中吐着血沫倒飞出去,头盔都被打落在地。 李桃歌揉着手腕,眯起桃花眸子,声音冰冷说道:“刺侯杀驾,纳兰烈虎,你好大的胆子!以为是太子府出身,就敢祸乱大宁了?告诉你,本人已经不是八品御史,而是二品侯,就算太子殿下来了,也得拿着刑部公文来捕我!” 纳兰烈虎攥紧马鞭,辩解道:“我只是令人掌掴出言不逊的婢女,何曾刺侯杀驾,你分明是在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李桃歌冷笑道:“开州城几万百姓盯着呢,你一声令下,两名带刀侍卫冲着本侯行凶,还敢不认账!” 纳兰烈虎是武将,本就不善言辞,又自知理亏,不在这个问题扯皮,转口说道:“前夜画舫之上,邹侍郎之子,国子监监生邹明旭遇害而亡,琅琊侯当时在场,又和邹公子生有宿怨,为了洗脱嫌疑,请随我入京,听候刑部审讯。” 李桃歌可不会顺着他落子,双臂环胸,说道:“不急,刺侯一事没完呢,你先把自己嫌疑洗脱再说。” 纳兰烈虎高声道:“本帅已经说了,派出侍卫,是为了掌掴出言不逊的婢女,侯爷为何要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给本帅。若真是想刺杀与你,何必在光天化日之下,又何止出动两人,我身后这千余重骑,谁能挡住倾轧之势。” 随着他嗓门越来越大,重骑马蹄踏地,气势澎湃如大江。 李桃歌发笑道:“想用骑兵来压我?本侯在安西,岂止指挥过千军万马,你这未经淬炼的江南少爷兵,够看吗?” “欺负人啦,造反啦,大家快来看看,有人想杀侯爷呀!” 赵茯苓很知趣撩开嗓门儿,双手放在嘴边,冲着四处大喊大叫。 在沙州讨生活,常年裹挟在大风中,聊个家长里短都得靠吼,若想要别人听到自己说啥,嗓门得大,别看黑皮丫头连皮带肉不过七八十斤,可嗓子又清又亮,猛一开口,吓得李桃歌打了一个激灵。 二百铁骑现身在李桃歌背后,风沙磨砺过的粗糙脸颊,一个比一个阴沉。 能过到今日的都是百战之卒,虽然人数不占优,可散发出来的煞气,比起对方高出不止一筹。 江水军的坐骑开始躁动,有的掉头就跑,有的发出嘶吼,猛然站起,将主人掀翻在地。 纳兰烈虎望着从门窗探出的脑袋,顿时一阵头大。 他的本意,是想要将李桃歌吓出两江,但这少年根本不惧,颇有些滚刀肉作风,如今的取胜之道,似乎只有动粗,可当着众人的面,令骑兵去冲杀二品侯,且不说能不能打得过,即便能侥幸取胜,李白垚和李静水是吃素的?自己必定会被安上刺侯罪名,砍了脑袋。 任由这家伙在两江横冲直撞,纳兰家脸面何在? 现在转身走人,会成为庙堂和民间笑柄,千名铁骑,竟然在二百铁骑威势下动都不敢动。 纳兰烈虎突然明白了三叔公为何奉劝自己,不要鲁莽行事,因为只要自己出兵,会陷入必输的死局。 进退两难。 马车内传出一道羸弱声音,“告诉琅琊侯,劝他入京,是为了大局,之所以带兵前来,是为了贴身保护,防止被奸人所害。他若不信,你就像是狗皮膏药一样,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只要不在两江闹事,任他为所欲为。” 三叔公,纳兰庆。 纳兰烈虎在京城浸淫多年,虽不善舌辩,但能分辨出高下,立刻心领神会,朝马车投入感激眼神,转过身,正色道:“侯爷,本帅此番带兵前来,是顾及到香脂河凶犯仍在逍遥法外,侯爷金玉之身,若是在两江出了岔子,本帅难辞其咎……” “停!” 李桃歌歪着脑袋说道:“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吧?要本侯入京,听候刑部发落,怎么一转眼,变成本侯护卫?别的暂且不提,没听到我家丫鬟怎么吼你?想要与本侯回话,先与我滚下马来!” 赵茯苓很有狗腿子潜质,露出狗仗人势的嘴脸,指着对方喊道:“目无尊卑,藐视法纪,就这还是大帅?切,不如我一个小丫头懂事呢!” 一唱一和,弄的纳兰烈虎脸色铁青,正要发怒,身后孱弱声音再度飘来,“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本就有错在先,下马又如何,先随了他心意,万万不可意气用事,一旦丢了江水军主帅,失了布局,满盘皆输,太子也保不住你。” 纳兰烈虎咬着后槽牙,缓缓下马,叉手为礼,低头闷声道:“下官纳兰烈虎,见过琅琊侯!” “啥?!” 李桃歌右手扶在耳边,装傻充愣道:“雨声太大,听不清楚。” 烟笼冬雨,哪有什么声音。 纳兰烈虎自知今日必定受辱,干脆豁出去,爆吼道:“江水军主帅纳兰烈虎,给琅琊侯见礼。” 声大如牛,不止骑兵听的清清楚楚,旁边百姓都一字不落听进耳中。 李桃歌微微一笑,趾高气扬问道:“你这次带兵来开州,所为何事?” 纳兰烈虎依旧大着嗓门喊道:“香脂河出了杀人凶犯,下官来给侯爷保驾护行!” “哦,原来纳兰主帅不远而来,是担心本侯安危,行,一片孝心感天动地,知道了,本侯自带府兵,无需你护送,回去歇着吧。” 李桃歌挥挥手,尽是欠揍模样。 纳兰烈虎双目几欲喷火,字字铿锵道:“江南出了贼子,下官不敢怠慢,侯爷想要去哪里,下官便会护到哪里。” 李桃歌勾起嘴角,“请便,不过纳兰主帅,本侯家里都快穷的揭不开锅,你们这一千人的吃喝拉撒,莫要记在我的账上。” 纳兰烈虎脸色铁青道:“不劳侯爷费心。” 李桃歌轻蔑一笑,“我以为是来刺侯杀驾呢,原来是迎来一帮跟屁虫,扫兴。” 车里的纳兰庆忽然舌苔发涩,苦笑轻叹。 前有纳兰重锦,后有纳兰烈虎,这一文一武,将他们放在兵部尚书和江水军主帅,结果把家门脸面丢个精光。 家门兴旺百年,有从龙之功,有后宫之后,依旧扶不起两滩烂泥。 可笑,可叹。 第1213章 李桃歌率领二百铁骑,从开州城走出,直奔雀羚山,江水军紧随其后,气势远不如来时猛烈,一个个低着头,丧眉耷眼,像是打了败仗。 李桃歌之所以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使纳兰烈虎服软,一来仰仗家门,二来胆色超群,纳兰烈虎就是想用地利人和,杀一杀琅琊侯威风,可惜李桃歌再也不是只会行菩萨心肠的少年,同样会祭出雷霆手段。 慢行两日,雀羚山近在眼前。 李桃歌望着雨中若隐若现的高耸山峰,朗声道:“擦好你们的刀,一会儿谁要是砍人慢了半分,别怪我抽你们鞭子。” 一阵轻笑之后,传来一声牢骚,“侯爷,人人都说江南好,好个鬼呦,下了几天的雨,片刻都不曾停歇,甲胄就没干过,刀都要锈在鞘中,不如在安西喝西北风呢。” “知足吧。” 李桃歌扭头笑道:“王大嘴,就你事多,别人的刀都能拔出来,为何你的锈死,指定发懒,不常擦拭,却要怪罪江南天气。你这絮叨不停的嘴巴,若是在安西,一天能惯十斤雪百斤风,早他娘的冻成冰坨了。” 铁骑中传来大声哄笑。 “侯爷猜的真准,我小时候那会儿,跟我家老爷子去赶集,一路说个不停,到家后,窜了几十泡稀,才知道风寒吹进了肚子里,神仙难救,我爹娘把棺材都备好了,就差埋进土里,幸好我长得丑,阎王不收,这才能跟在侯爷身边征战。”小眼阔鼻的王大嘴打着哈哈笑道。 李桃歌笑道:“你命硬倒是不假,记得鄂城一战,你那营兄弟拼光了,只有你和刘老屁股活了下来,后来进入碎叶城,你又砍了五名叛军脑袋,封都统,赏银五百。” 王大嘴动容道:“侯爷,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您都记着呢?” 李桃歌微笑道:“这不是小事,是大事,就算朝廷和百姓不记得你们功绩,遗忘埋骨大漠的袍泽,至少我记着呢。” 王大嘴眼眶一红,颤声道:“侯爷,您万金之躯,咋能记得我们这些臭丘八……” 李桃歌挤眼道:“咱在一起出生入死,是袍泽和兄弟,以后再不把自己当人,我照样用鞭子抽你屁股。” “抽!” “侯爷,俺来替您抽。” “他屁股厚,使劲抽也没事。” 骑兵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打趣声。 唯有王大嘴一抽一泣,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呢喃道:“兄弟们,你们听到没?侯爷记得咱呢……” 李桃歌回忆起安西的点点滴滴,无比神往。 如今虽然贵为王侯,地位尊崇,锦衣玉食,可每日都在争斗算计,过的并不开心,远不如在镇魂关时,躺在大炕听他们吹牛的日子。 回想起来,安西的风,似乎也没那么烈。 李桃歌这边说说笑笑,后面的江水军一片死寂。 纳兰烈虎的脸色,比这阴霾天色更为阴沉,死死攥住缰绳,骨节泛起青白。 想要替太子拾掇姓李的小子,结果对方像是蛮牛一样硬气,栽是栽了,但只要李桃歌没有离开江南,就有挽回颜面的余地。 盘算之时,马车里传来声音,“你想要遣高手前来?” 纳兰烈虎心中一惊。 即便是自家三叔公,被猜到心中所想,不免有些慌乱,“没……没有。” “没有就好。” 纳兰庆低声道:“别忘了,大宁最强武夫,唯一的谪仙人,是李家老祖。把他惹毛了,管你是不是一军主帅,对他而言,你和贩夫走卒并无区别,都是六斤上下的头颅,一刀挑飞便是。李小鱼已然跳出三界之外,从不理会国不国法,他要起了杀心,太子都护不住你。” 纳兰烈虎心惊胆战道:“三叔公,你说的道理我懂。” 纳兰庆低声道:“想要压他一头,也不是没办法。” 纳兰烈虎虎目一亮,“请三叔公赐教。” 纳兰庆压低声音说道:“我已写好书信,前日已送去太子府,把实情禀报给朝廷,请求尚书省速做决断。” “尚书省?” 纳兰烈虎疑惑道:“尚书右仆射可是李白垚 ,他会严惩自己儿子吗?” 纳兰庆会心一笑,说道:“李白垚是右仆射,那不是还有一名左仆射呢吗?” 稍加思索,纳兰烈虎心意通透。 纳兰庆老迈声音再度传来,“既然解决不了麻烦,那就把麻烦丢给别人,朝堂之中,仅有杜斯通能稳压李白垚半头,况且御史台和大理寺攥在他手中,有监察百官之权,真要较真起来,李白垚很难讨到好处。杜斯通这人自从步入朝堂以来,城府极深,谁都摸不清他心中所想,但与谁都能交朋友,跟谁也不交心,我和元嘉试探过几番,老狐狸滴水不漏,几乎没有破绽可言。能否让李家少年在两江吃瘪,就要看这名左相,想不想打压势头正盛的右相。” 纳兰烈虎猜测道:“万一左相和右相拧成一股绳呢?” 纳兰庆忽然放肆大笑,笑到眼泪都流出来几滴。 纳兰烈虎也觉得问的很蠢,咬了咬牙,不再说话。 笑到无力后,纳兰庆摇头道:“大宁的两条腿拧到一起,能走路吗?你闲来无事的时候,多翻翻史书,学学帝王之术和如何去做肱骨之臣。李白垚和杜斯通是谁?一国宰相,就算是忘年交,意气相投,在圣人面前,演也得演成仇家,要不然,谁都别想在尚书省任职。” 纳兰烈虎抱拳道:“三叔公教诲,铭记于心。” 纳兰庆望着连绵不绝的细雨,轻叹道:“等吧,等风停,等雨歇,等日落……” 半个时辰之后,大军来到雀羚山入山口。 巨石刻有大字:刀出雀羚。 字大且浑厚,不见笔力绵柔,皆是雄浑刀气。 进山唯一小道中间,有四名背刀男子,或立于树梢,或盘膝大石,目光泛起凉意,雄视二百铁甲。 血肉之躯敢挡铁骑去路,匪夷所思。 李桃歌眨了眨桃花眸子,笑道:“两江的人,无论官府还是百姓,都喜欢给人下马威?” 第1214章 谭家百年前被誉为刀中皇族,威风不可一世,与老君山和紫禁山庄并驾齐驱,成为江湖中顶级宗门,求道者络绎不绝,石阶快要被踏为平地。 如今虽说稍有落魄,底蕴犹在,光是表面几名逍遥境宗师,稳稳能挤进一流。 拦路的四名背刀客,乃是谭家扶字辈,并称为谭家四子,由于掌门嫡长子谭扶辛一枝独秀,这四人被压的始终抬不起头,当谭扶辛离开雀羚山之后,四人才崭露头角,这两年未尝一败,积攒出诺大名声。 李桃歌不慌不忙走下马车,整理完衣袍褶皱,笑道:“四位,为何拦路?” 坐在巨石上的斗笠男人慢声道:“雀羚山今日祭祖不见客,侯爷请回。” “祭祖?确实是大事。” 李桃歌负手笑道:“不过再大也大不过国法,谭扶辛勾结骠月和大周,随同郭熙一起谋反,按照律法,你们得带回去问罪。” 斗笠男人沉吟片刻,抚摸着乌黑刀鞘,说道:“谭家有没有罪,自有朝廷定夺,侯爷封邑琅琊,远居东庭,两江的事,轮不到您来操心。” 李桃歌含笑道:“看来谭家的人倒是挺讲道理,那好,咱们先礼后兵,我操不到心,那我身后的江水军主帅纳兰烈虎,能不能过问?” 男人右手挑起斗笠两寸,见到纳兰烈虎和一千重骑,眼神随即黯淡。 江水军镇守两江,有平叛和护卫之责,谭扶辛已然坐实了叛国大罪,谭家若是再对朝廷拔刀,意同谋反,至少要夷三族。 坐在树梢的少年厉声道:“二哥,反正也活不了,不如拉几个垫背,尤其是这琅琊侯,一刀宰了,咱也风光一回。” “住口!” 头戴斗笠的男人呵斥一声,侧过身子,毕恭毕敬道:“侯爷请入山。” “知趣。” 李桃歌笑了笑,重新坐回马车,勾勾手指,找来满脸阴沉的纳兰烈虎,“山路崎岖难行,我们几个人进去,怕遭遇不测,纳兰大帅不是说好要保护本侯马?请随我一同进山。” 纳兰烈虎不同意也没办法,谁让自己理亏在先,暗地里骂着娘,挥手喊来几名近卫。 李桃歌扭头笑道:“山主相邀,却之不恭,护卫营留守此处,若是我死在雀羚山,记得回京城和琅琊报丧。” 谭家四子在前方带路,马车行驶在布满泥泞的小路,晃晃悠悠,旁边就是悬崖峭壁,稍有不慎,车毁人亡,不过有贾来喜驾车,倒不用担心坠崖,李桃歌有心情欣赏山中风景,不忘点评到: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这两句本是赞美山中景色所用,可飘入谭家人耳中,别有一番滋味。 纳兰烈虎远远吊在后面,似乎是在乞求谭家四子赶紧动手,最好是砍成几十段,生怕李家少年死慢一步。 行至一处窄路,有名妇人跪坐在当中,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像是乞丐模样,视线望向旁边不起眼的小土包,一片宠溺神色。 谭家三人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坐等二哥发话,头戴斗笠的男人犹豫一番,回首说道:“这位是我们谭家一名前辈,早年间得了失心疯,守在路中已有几十年,侯爷想要过去,请绕道而行。” 早已积攒一团怒火的纳兰烈虎训斥道:“路只有三尺宽,人可以避开,马车怎可绕道而行!堂堂王侯,难道要给一个疯婆子让路?!你们把她架起来,丢到一旁。” 老吴低语道:“雀羚山的疯婆娘,有名的不好惹,传闻她儿子暴毙,被葬在山中,谁要是敢动她儿子坟茔,不死不休,即便是雀羚山山主都拦不住。” 李桃歌没觉得这女子有多疯,忽然间想起自己母亲,囚禁十几年,见不到儿子一面,想必比这疯婆子更为难过,心中一酸,低声道:“不用将她架起来了,绕行。” 贾来喜高举马车,一个箭步,从疯婆子头顶跃过。 李桃歌开了口,纳兰烈虎也不好再执意拽人,有气没处撒,路过小土包时,恶狠狠吐了口浓痰。 一瞬间,谭家四子脸色大变,各自拔刀出鞘。 只见妇人已经颤颤巍巍站起身,目中凶光炽盛,如鬼魅般来到纳兰烈虎面前,双手抱圆,竟试图将对方脑袋徒手摘掉。 多年之前,她的儿子被仇家追杀,就是被双手摘掉头颅,死相惨烈。 “姑姑,不可!” 谭家四子高声呼喊,恳求疯婆子神智清醒一些。 杀掉江水军主帅,绝对是灭族之祸,别说谭家,就是雀羚山的蚂蚁都休想逃出生天。 妇人无动于衷,眼中只有杀掉对方的凶残。 四把刀背架在她的前方,顷刻间用双臂崩开,一个箭步蹿出,手指肌肤已然搭在纳兰烈虎颈间。 出自太子府的纳兰烈虎,修为自然不弱,但也只能说不弱,离高手有段差距,佩刀尚未拔出,只觉得眼前一花,满脸污垢的疯婆子近在咫尺,四目相对,只见到凌厉杀意。 “还我儿命来!” 疯婆子一嗓子怪嚎。 哀嚎在山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危急关头,纳兰庆的马车跳出一人,左右手各自一弹,正中疯婆子手腕。 那人身形矮小,其貌不扬,看起来普通侍卫都不像,以为是车夫而已。 李桃歌勾起嘴角,“逍遥境?藏得够深。” 疯婆子双臂被崩开,肩头一颤,卸掉巨力,后撤几步,旋即从谭家四子手中抢来一把宝刀,注入真气之后,刀芒暴涨,双手握住刀柄,斜身劈出一刀。 谭家的刀法,在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然妇人经历丧子之痛,变得疯疯癫癫,可一刀在手,气势天翻地覆。 这一刀,华光满山,令雨水倒泻而上。 第1215章 各门各派中,藏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高手,譬如叶不器,若非国难当头,按照他的性子,铁定会默默无闻后半生。 这个疯婆娘,真元雄浑,刀法霸道,稍微祭出一招半式,太子府高手立刻挂彩爆退,不敢与她硬拚。 放在一流宗门里,又是一名不出世的绝顶高手。 李桃歌没怎么看懂疯婆娘底子,询问道:“贾大哥,看她的境界招式,似乎是在逍遥之上,但刀法祭出来威力,似乎又不是半步仙人,难道逍遥与合道之间,还有一境?” 贾来喜摇头道:“这女子真气已然化为真元,半步仙人无疑,只是悟道未成,导致意境不通,招式大打折扣,又或者是丧子之后,得了心病,境界跌回逍遥境而已。像她这样凭借浩荡真气强推到半步仙人的,不在少数,水滴还能石穿呢,又怎能拦住天下英雄。” “原来如此。” 李桃歌感慨道:“这种半步仙人,像是朝廷里的散官,有名而无权,就像我受封的银光青禄大夫,对吧?” “八九不离十。” 贾来喜轻声道:“道为先,境为后,所以先悟道者,往往有问鼎谪仙人的机缘,逍遥境中期之后悟道者,大概也只能抵达合道境,再吃些苦,活得久些,有望来到抱扑境,但一定会止步于此,不会更进一步。若是无极境问道,合道境手到擒来,神玄境不再是痴心妄想。” “怪不得我境界凝滞不前,原来是等着问道呢。” 李桃歌笑道:“那要是灵枢境开窍呢?” 贾来喜瞥了他一眼,“你可以成为老祖的衣钵传人,百岁破神玄,坐望神人境。” 李桃歌挠了挠头,好奇道:“想问鼎谪仙人,观台即问道?” 贾来喜捂嘴咳嗽一声,“早点睡,梦里啥都有。” 李桃歌嘿嘿一笑,不再询问。 他的野心,随着见过的世面越来越大,之前三十岁逍遥就挺满足,当见惯了人中龙凤之后,才发觉这点身手不够用,保不了家,护不了国,想要和人撕破脸皮,都要掂量掂量。 李家底蕴再厚,那也是身外之物,什么都不如自己一身本事,何况作为唯一男丁,迟早要为家族撑起风雨。 肩挑一郡之地,已然乏力,父亲肩扛九十九州,不知有多累。 再过一年多将要及冠,是该分走父亲肩头担子了。 闲聊之余,疯婆子满面狠戾,正在追着对方乱砍,抢来的宝刀涂满鲜血,几条血丝挂在刀刃,看起来比厉鬼都凶。反观纳兰烈虎这边,有三名太子府高手被砍倒在地,只有那名枯瘦汉子死死支撑,但也是挨了六七刀,小腹露出窟窿汩汩冒血,灰袍成为褐袍。 李桃歌说道:“贾大哥,出手吧,把妇人打晕,别让她再伤人。” 贾来喜疑惑道:“纳兰烈虎一死,太子失去了左膀右臂,两江四十万大军易主,何况又不是咱们动的手,如此绝妙借刀杀人的机会,为何要错过?” 李桃歌低声道:“纳兰家的地盘,岂容别人来掌权,死了一个纳兰烈虎,动摇不了纳兰家根基。再说放个笨蛋当两江主帅,对咱们而言,利大于弊,若是换成聪明人,咱们可讨不了好处。” 贾来喜望着愈发挺拔的少年,感叹道:“境界不见长进,庙堂之术倒是炉火纯青,有你老子当年几分风采了。” 李桃歌抱拳哈哈笑道:“谬赞谬赞,全要仰仗贾大哥教的好。” 贾来喜足尖一点,如同苍鹰掠地,手指转起圆圈,挡住疯婆娘杀人一刀,接着叩住手腕,将刀刃反过来,击中疯婆娘下颚,顿时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个照面而已,眼都没眨两下,之前无人能敌的妇人软绵绵倒地,令李桃歌惊掉下巴。 “谁都不许动她。” 李桃歌踏着泥泞上前,“老吴,准备些醒脑宁神的药,给她灌进去,一会下山时再做处置。” 纳兰烈虎挨了两刀,伤势不重,但伤在大腿,未免又些狼狈,他阴沉着脸,说道:“胆敢刺杀一军主帅,居心叵测!必须送入都护府,严加审讯!” “别对着我叫嚣,有味道。” 李桃歌手掌在鼻尖扫了扫,散漫道:“雀羚山就在这,想要灭族还是烧山,随便你,不过得等我见过谭家家主再说,先算完公仇,再来清理你的私怨。” 说完,李桃歌晃着八字步,走上马车,马鞭虚空挥了一下,好色劣马立刻屁颠启程,“谭家人,带路!” 谭家四子捡来宝刀,一声不吭走在前面。 纳兰烈虎受了气,又挨了刀,满腔怒火不知如何发泄,瞪了眼救治疯婆子的老吴,恶狠狠道:“传我帅令,一百精锐入山!” 有李桃歌的金口玉言,这笔账没办法清算,杀一个疯婆子,出口气,反倒要惹一身骚,他还不至于蠢到那种程度。 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来到雀羚山山顶。 大门口堆满谭家子孙后辈,持刀怒目,虎视眈眈,恨不得把少年生吞活剥。 李桃歌环视一番,不以为意,懒散道:“谭家家主呢?本侯亲至,难道不配他出门恭迎?” “放肆!” 一声声咆哮在人群中炸开。 李桃歌勾起嘴角,如同他们所吼,放肆笑道:“谭家人被誉为刀中皇族,那是江湖中互捧臭脚,当了几天山大王,真把自己当成皇家了?” 这次没人再敢接茬,几十人沉默不语。 李桃歌眯起桃花眸子,逐渐泛起凉意,沉声道:“包庇叛国重犯,已经够你们死十回,竟敢堵门抗令,意同谋反。纳兰大帅,江南有了叛军,有劳你的重甲,来肃清匪患。” 早已满肚子火气的纳兰烈虎点了点头,这一路窝囊的要死,不用李桃歌吩咐,早就想大开杀戒,厉声道:“江水军,冲阵!” 第1216章 主帅一声令下,江水军将士弯弓抽刀,铁甲摩擦出夺魂音律。 谭家子弟一个个面沉如水,摸向刀柄。 修行之人,气血汹涌,又多是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面对朝廷大军,仍旧敢拔刀出鞘。 一边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甲士,一边是练刀多年的武夫,真要打起来,必定是血流成河的景象。 一触即发。 “住手!” 门里出来一名老人,坐在木椅中,须发皆白,雄健壮硕,由两名男子将他抬至正门。 几十名谭家子弟见到老人之后,眉目间的厉色消失的无影无踪,归刀入鞘,乖巧喊了声,“家主。” 谭苦鸳,雀羚山第四代山主,当年背悬一把君心刀,在江湖中闯出诺大名号,只是这名号是交朋友交出来的,并非打出来的,无论遇到谁,谭苦鸳都能和对方结交,用美酒为桥,以诚心为梁,千金散尽,广结善缘。可惜风头正盛之时,谭苦鸳遭遇父亲亡故,回到山中接管谭家,草草归隐,几乎不在江湖走动,无法为雀羚山重铸荣光。 至于谭苦鸳修为如何,众说纷纭,有人说他要高过吴悠半头,有人说他不过是仰仗家门余威,反正极少出手,只以笑脸示人,绝不会和对方结死仇。 以刀法称雄的谭家,出了名爱交朋友的山主。 谭苦鸳面色平静,伸出双手,门人将他搀扶下椅,靴底地面时,高大身躯突然矮了一节。 李桃歌暗自吃惊,瘸了? 谭苦鸳脸颊渗出冷汗,仅用双手在青石板爬行,跨过半尺高的门坎,挪到赵风声面前,额头贴地,行跪拜大礼,颤声道:“罪民谭苦鸳,拜见侯爷,拜见纳兰大帅。” 李桃歌轻声道:“你有没有罪,由刑部来定,堂堂一山之主,先起来回话。” 谭苦鸳抬起头,露出卑微笑容说道:“罪民腿断了,跪在这里就好。” 李桃歌好奇道:“从未听说过山主身体抱恙,何时断的?” 谭苦鸳微微一笑,“就在侯爷和纳兰大帅入山之时。” 李桃歌眉头挑起。 别的不说,光是自废双腿这份气魄,旁人所不及。 李桃歌问道:“是为了谢罪?” “对。” 谭苦鸳轻描淡写说道:“养儿如狼,罪不可赦,之所以有脸皮留着这条命,是怕朋友和谭家人为了给罪民报仇,冲撞了朝廷,老朽朋友多,亲戚多,勉强留一口气,做一个和事佬,别让无辜之人也牵连其中。” 纳兰烈虎目光含煞,厉声道:“多有如何,难道四十万江水军,会怕一帮草寇报仇?你的言外之意,是在威胁本帅?!” “罪民万万不敢。” 谭苦鸳重新将额头贴地,卑微道:“他们与罪民当了半辈子兄弟,不能为了一个狼崽子,把身家性命也给搭进去,我是在给他们寻条活路。” 纳兰烈虎冷哼道:“你是罪当凌迟的反贼,按律该抄家灭族,你的朋友兄弟敢对官兵出手,说明同样是反贼!” 几十名谭家子弟怒火汹涌,若不是家主在那跪着,早就抽刀砍人。 “有罪无罪,得刑部过完堂再下结论。” 李桃歌负手说道:“令你的门人,收拾收拾东西,这就上路,本侯会亲自押你去受审。” “不妥吧?” 纳兰烈虎板着脸道:“我们两江的贼子,由江水军送押,不劳侯爷费心。” 李桃歌笑道:“谭扶辛反的是大宁,又不是反的你们两江都护府,我正好要回一趟京城,顺手的事。” 纳兰烈虎想要夺权,又不敢把对方惹急,思索一番,沉声道:“贼人众多,若是半途起了歹念,我怕侯爷的护卫不够,这样,我也领一千重甲,随侯爷一同押解入京。” 李桃歌拱手笑道:“多谢纳兰大帅美意,几十人而已,又不是几万人,我的护卫营全是能征善战的骁勇之士,押送罪犯手到擒来。” 纳兰烈虎慢悠悠道:“要是半途出了岔子呢?要犯死了或者是跑了,该问谁的罪?” 李桃歌莞尔一笑,“这事我可不懂,你可以去问问大理寺,行了,又下起了雨,山道湿滑,得赶紧启程,我就不送了。” 不等纳兰烈虎争辩,李桃歌冲谭家子弟喊道:“收拾好行囊,随本侯去领罪。” 马车在前,谭家几十人在后,死气沉沉踏上下山路。 纳兰烈虎望着一众背影,暗自咬牙。 马车车帘挑开,纳兰庆面色阴沉道:“姓李的小子真是霸道,跟他老子一点都不像。” 纳兰烈虎愤懑道:“谭家人都被他带走了,看样子,是想保谭苦鸳一条命,其余人也不想大开杀戒。” 纳兰庆双手入袖,低声道:“此子是想收买两江人心,又想从谭苦鸳入手,揪出后面的大鱼。” “后面?” 纳兰烈虎疑惑道:“难道有人指使谭扶辛叛乱?” 纳兰庆笑容中带有苦涩,说道:“别忘了,郭熙是皇后力荐的大都护,谭扶辛随他叛乱,无论是不是太子授意,矛头一定会指向东宫。郭熙好不容易死了,再来个局内人,随便泼几盆脏水,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纳兰烈虎蛮横道:“谁敢泼太子脏水,反了天了!” “别忘了,两年之前,一个瑞王,杀的咱们太子府血流成河。” 纳兰庆唏嘘道:“想要看东宫笑话的人,太多了,只要太子出事,谁都有染指龙椅的机会。” 纳兰烈虎纠结道:“可是这小子非要把人全部带走,来硬的不行,来软的他更不会同意,总不能派大军把人抢走。” 纳兰庆声音沙哑道:“软硬都不吃,那就来毒的,我就不信他和他的亲卫,能夜夜睁着眼睡觉。” 第1217章 下山时,李桃歌没忘了带上老吴,喂完药后的疯婆子依旧昏迷不醒,李桃歌对着坟包凝视一阵,轻叹道:“给她留瓶药,走吧。” 老吴提议道:“对于一个疯疯癫癫的妇人而言,儿子埋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把坟起了,棺材挪出来,放到琅琊郡,咱们又能平添一名高手。” 李桃歌摇头道:“一个孤苦无依的妇人,够可怜了,再把人家儿子的坟给扒了,与畜生有何分别?” 老吴赔笑作揖道:“少主高见。” 李桃歌轻声道:“李家不缺一名高手,缺的是传道授业的鸿儒,你去打听打听,两江有赋闲在家的名士没有,东龙书院过完年就要广纳学子了,如今名师一个都没见到,到时候谁去授课?难道咱们一群武夫去教读书人道理?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当地墨风浓郁,文豪层出不穷,每次殿试,前三甲都有两江考生身影,能找到几名先生去书院,不枉此行。” “名士……” 老吴深思一阵,说道:“江南才华出众的人物,十有七八在朝廷任职,其余俊杰,被世家门阀请去作幕僚,名才兼具的大儒,赋闲在家的少之又少,属实不好找。咦,对了,斗酒镇有名臭先生,二十岁就高中榜眼,每首诗精妙绝伦,当时在京城风头无双,不过……这人脾气古怪的很,又狂又傲,谁都不放在眼里,当时老相爷为了杀杀他的傲气,将他放到太仆寺去喂马,结果这人去都没去,拂袖出了京城,从此之后,回到斗酒镇,写诗骂老相爷,骂朝廷,骂世家沆瀣一气,骂贪官污吏,一斤酒入腹,视天地为无物。” “这么牛?” 李桃歌好笑道:“骂了这么多年李家,没人去掌他的嘴吗?” 老吴无可奈何道:“这人脾气虽大,才华却是一等一的好,他骂起人来,绝不是慷慨直言,而是拐着弯损贬,比如相爷入仕那年,他写了首诗,其中两句为:贵子手捧金玉鼎,无灾无难到公卿,听起来是贺词,细细一品,里面都是带着刺呢,拐弯抹角阴阳怪气。这人在读书人中名气极大,许多学子将他视为不为斗米折腰的硬汉,仰慕的很,常常去送米粮银钱,云舒郡主都对他赞不绝口,夸他有大宗师气度,是为两江读书人执牛耳者。” 李桃歌问道:“这么说来,打不得,杀不得,只能任由他写诗讥讽?” 老吴笑道:“宰相肚里能撑船,何必与一书生计较?” 李桃歌含笑道:“云舒郡主都敬佩的人物,一定要见见,就算不肯去东龙书院教书,也得替爷爷和父亲扇他两耳光。” 老吴惊的目瞪口呆。 贾来喜挑起眉头。 李桃歌抖去衣袍雨水,潇洒道:“我又不是宰相,出身边军,喂马一槽头,粗鄙一武夫,杀的人比认识的人多,不替家里出口气,那不成了他们读书人口中的不孝之子?” 老吴赞叹道:“少主说的很有道理。”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在江南官道。 谭苦鸳为了谢罪,令门人将自己绑在马背,一路颠簸,又逢阴雨,委实吃了不少苦头,走了大概百八十里,车队忽然停止不前,大老远见到李桃歌从容下马,走进野地里一通洒水,然后舒服打了一个激灵。 侯爷尿完,其他人才敢去放水,李桃歌顺手抽出一把宁刀,迈着八字步来到谭苦鸳面前。 那气势,像极了要杀人灭口。 众人将心提到嗓子眼,只见李桃歌手起刀落,将绳索砍断,轻声道:“走吧,去我车里。” 谭苦鸳激动道:“罪民不敢和侯爷同车,伏在马背就好。” 李桃歌将绳索摘掉,说道:“山主腿才断不久,经阴雨一浸,恐怕后半生日夜受阴毒侵扰,那滋味可不好受。” 不等谭苦鸳婉拒,李桃歌高声道:“谭家子弟,把你们山主抬到我车中。” 进入车厢,小茯苓递来两碗热茶,谭苦鸳拖着残腿趴在车内,接过热茶谢了又谢。 李桃歌一言不发,取来名家典籍,谭苦鸳怕惊扰侯爷,喝茶都不敢有动静,捧着茶碗慢慢润着嘴皮,车内只有静谧翻书声。 半个时辰之后,李桃歌打了一个哈欠,揉揉脸,说道:“谭山主,知道为何把你请入车内吗?” 谭苦鸳这才敢放下已然凉透的茶碗,毕恭毕敬道:“罪民不知。” 李桃歌单手托着脑袋,轻声道:“你儿子几次三番,在安西想要杀我,所有人以为我亲赴雀羚山,是为了剿灭谭家,可本侯偏偏不如他们心愿,把你带入京城,让他们的算计竹篮打水一场空。” 谭苦鸳将头埋的又低了一些。 李桃歌笑道:“谭山主,天下间只有父债子偿,没有儿子闯的祸要父亲来背的道理。谭扶辛助郭熙叛乱,其中牵扯到的人物,可不是表面那么简单。车后那些人,是真的想要把你们谭家抹去,可他们又不敢太过张扬,一来是怕被别人攥住把柄,二来是怕打不过雀羚山,听到我来江南,心里高兴的不得了,借助我的刀,帮他们铲除后患,那不是成人之美吗?事成之后,你信不信,他们弹冠相庆之余,还要骂我是没脑子的蠢货。” 谭苦鸳不敢作答,只能掐头去尾道:“多谢侯爷不杀之恩。” 李桃歌语重心长道:“你要活着,好好活着,至于谭家门人,我会将他们带到琅琊,进入配隶军,戴罪立功。切记,进入京城之后,谁来审你,你就声称不知情,然后过段时日,熬不住了,你就说谭扶辛经常往京城跑,究竟和谁亲近,经常去谁的府邸,你也是被蒙在鼓中。” 谭苦鸳颤声道:“罪民记住了。” 李桃歌抛去一个蒲团,柔声道:“谭山主累了,茯苓,将他扶在上面歇会儿吧,再让老吴送些接骨的药来。” 吩咐完毕,李桃歌合住双眸。 皇后和太子屡屡使阴招,到了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第1218章 斗酒镇每逢十五,臭先生会在竹林讲学,仰慕者络绎不绝,听闻先生家中窘迫,前来求学者或备些米面,或备些酒茶,实在来的匆忙,干脆扔几枚银钱,总不至于让名震两江的大儒,为柴米油盐犯难。 今日又是十五,臭先生像往常一样,盘膝坐于书香亭,面前煮着一壶古越老酒。 学子席地而坐,神色虔诚。 臭先生年近半百,面色红润,身材修长,灰袍散发,风度翩翩,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有宏儒硕学之貌。 之所以称他为臭先生,是因为他为人自大,又有点怪脾气,正好组成一个臭字,普通人可不敢当面提及,只敢在背后嚼舌根,也就是贵人敢这么称呼,前来求学者,或者仰慕者,还是要恭恭敬敬喊一声酒镇项公,或者松溪居士。 臭先生悠哉游哉饮了口酒,朗声道:“今日之辩,辩秦夫子的为学之道,教人之法。” 开口即冬雷,顿时一片哗然。 文有三父子,武有十仙人,这句话已经流传一甲子之久,秦夫子桃李满天下,被奉为儒家正统,万世宗师,文坛无法撼动的山岳,臭先生难道是喝醉了酒,竟然要辩他? 臭先生微微一笑,说道:“秦夫子说过,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格物致知,穷尽事物之理,这些话早已印成典籍,供学子瞻读。在我看来,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格物致知只是一事而已,想要读书读成圣贤,万不可取。我的为学之道,教人之法,是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心即理,尊德性,养心神,心明,则万事万物自会融会贯通,浪费光阴读万卷书,实为不智。” 台下一片沉寂。 臭先生的辩词,委实过于新鲜,新鲜到不敢赞同。 臭先生又开口说道:“人有天赋道德之心,自古圣贤相传的就是这种本心,入圣成贤之根本,其实是先天而所带的良能良知,若生来没有,后天绝不可修成,所以不必将精力耗费在诠释古籍经典,探求精微之义。” “人见废墟,便兴起悲哀之感,见宗庙,即兴起敬仰之心,这悲哀敬佩之心,正是人所共有的千古不磨之心,涓涓细流终成沧溟之水,拳拳之石垒成泰山之巅,为学之道就该简易质朴直达本心,旁求支离之学,只能浮沉不定,立志之后,六经皆由我注脚。” 一众学子听完,脑中只有两个字:狂悖。 秦夫子开创义理之学先河,到了臭先生口中,居然成为支离之学,这和他们从小触及的为学之道,简直是天翻地覆。 啪啪啪。 远处传来清脆鼓掌声。 一袭素净白袍的少年走到台下,俊如美玉,冲着臭先生展颜一笑,说道:“难怪敢执两江文道牛耳,确实有些本事。” 求学者每月都有上百人,臭先生不可能认清,以为是慕名而来的读书人,漫不经心说道:“器宇不凡,是哪家书院的才子?” 李桃歌微笑道:“我没读过书。” 一句话使得臭先生呛了酒,弯着腰接连咳嗽,好不容易把酒咳出来,脸庞已然涨红,“没读过书,为何要听我讲学?” 李桃歌灿烂笑道:“没读过书,又不是听不懂人说话,你刚才不是讲过,心即理,尊德性,养心神吗?我悟性勉强不错,没准儿听完先生的学说,一日入圣贤。” 一番话看似是在扯淡,可若是反驳,相当于将臭先生的发明本心给推翻。 臭先生本就是臭脾气,听到对方话中带刺,面色不悦道:“我的为学之道,不需要你来点评。” 李桃歌咦了一声,质疑道:“先贤言,天下人皆为我师,你之前点评秦夫子,为何我不能点评你?难道说有无资格,要读书多少或名气大小而定?那你的心即理,可就成为一桩笑柄了。” 有的学子为了出名,跑到竹林侃侃而谈的大有人在,一年总要遇到几位,臭先生还以为他也是想要争名的家伙,不厌其烦道:“蛇蛇硕言,出自口矣,巧舌如簧,颜之厚矣。看你风采不俗,想必也是名家之后,究竟是谁家的黄口小儿,故意来和我狡辩。” “听好喽。” 李桃歌甩开衣袖,仰首说道:“我爷爷乃前尚书左仆射,司空,莱国公,李季同,我父亲乃尚书右仆射,中书令,李白垚,我乃琅琊郡侯,银青光禄大夫,镇魂大营槽头,李桃歌。听闻你骂了我们老李家二十年,这次前来,是来替爷爷和父亲讨一份公道。” 听到报完名号,众学子倒吸一口凉气。 大宁数一数二的纨绔,怎么会来到斗酒镇? 臭先生脸色阴晴不定。 李相之子,琅琊之主,谁敢假冒?传出去是要抄家灭族的。 冷嘲热讽李家二十年,如今李家诤子前来报仇,臭先生额头渗出冷汗,吞吞吐吐道:“我……我可没骂过李家二十年……” 李桃歌突然亮出一把宁刀,刀身遍布血污,大步流星走上高台,故作狰狞面目,将刀架在臭先生脑后,冷笑道:“没骂李家二十年?那是多少年?十五年?十年?但凡骂过一句,李家的子孙后代都该将你的口条和双手砍掉,要不然会成为你们儒学大家口中的不孝子,对吗?” 臭先生当年入仕太仆寺,愤然离京,有风骨,有傲骨,但遇到满身煞气的小侯爷,再回想起拳打世子脚踩邹公子的劣迹,那身风骨可就摇摇欲坠。 李季同和李白垚自持身份,懒得理会,边军出身的公子哥儿,可真是在万军丛中几进几出的狠角色。 谁敢怀疑平定安西的侯爷,不敢杀人? 刘贤肋骨断了八根,圣人和瑞王都没怪罪,如今人家占理,又是大权在握,即便是把他舌头割了,谁又敢问他的罪? 于是臭先生很没骨气缩起脖子,大声求饶,“侯爷手下留情,侯爷手下留情!” 留情没讨到,结果迎来两记耳光。 手无缚鸡之力的臭先生顿时脸颊肿胀。 李桃歌揪住他的长发,和蔼一笑,“这两巴掌,是替我爷爷和我父亲扇的,不为过吧?” 臭先生奋力摆动双手,含糊说道:“侯爷扇的好,一点都不为过。” 李桃歌把刀刃横在他的嘴边,轻笑道:“两条路,一条是割掉舌头,扔进大牢郁郁而终,另一条,是去东龙书院,给我扫十年的地,两条路何去何从,你来选。” 臭先生都不敢问东龙书院在哪儿,慌忙答道:“我会扫地!我选扫地!” “上道。” 李桃歌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皮笑肉不笑道:“要是敢不听话,或者敢乱跑,我保证你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成,双腿放进油锅里炸成麻花,受蛆虫啃噬。” 臭先生打了一个激灵,笃定道:“不跑,绝对不跑!就是死也死在侯爷身边!” 李桃歌终于松开手,轻叹道:“以为你们读书人的骨头,比我们臭丘八硬,看来不是骨头硬,而是嘴硬。” 第1219章 赵茯苓见到李桃歌走路神采飞扬,上了马车就要酒喝,一边替他摘掉鹤氅,一边疑惑道:“公子扇他脸了?” 李桃歌大笑道:“扇了,两记耳光,竹叶都震落几枚。” 赵茯苓悄声嘀咕道:“公子的嘴巴都咧到耳朵根了,怕是大喜之日都没这么高兴,揍人而已,至于吗?” 李桃歌接过酒杯,一口喝干,舒坦道:“揍人当然没那么舒服,关键是不仅扇了脸,顺带将他放入东龙书院授学,有他这名大儒坐镇,咱们书院算是有高人喽,不怕招不来学子。” 赵茯苓惊讶道:“我以为是普通先生呢,原来是有名的大儒,公子,你揍了他,不怕被读书人戳脊梁骨吗?” 李桃歌摇手笑道:“公是公,私是私,他骂我们李家几十年,没押入大牢,仅是扇两记耳光,当是便宜他了。不过这位酒镇项公,确实有大才,秦夫子的儒学义理之学都敢辩,且自创一番学说,当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之后,定然又是一名大夫子。” 赵茯苓听的满头雾水,“听不懂,不过公子开心就好,以后东龙书院有了山主,终于了解一桩心事。” “山主?” 李桃歌狡黠一笑,“有才之人,像是一匹烈马,得驯,酒镇项公脾气古怪,满腹怨气,当初爷爷没将他驯服,只怪手段过于柔和,当我用出边军路数,顿时温顺如羊羔。他现在口服,心不见得服,暂且不能给好脸色,先放到东龙书院,扫一个月茅厕再说。” 赵茯苓咋舌道:“乖乖,大儒扫茅厕,岂不是颜面扫地?传出去,公子不怕读书人记恨吗?” 李桃歌坦然道:“我创建东龙书院,是为了给想要读书的人一方清净之地,驾驭酒镇项公,也是为了他倾囊相授,我心光明,何惧流言蜚语。” 赵茯苓嘟嘴道:“我虽然没读过书,可也听说过升米恩斗米仇,就怕某些人恩将仇报,把公子归为恶人,想到他们受您恩泽,到头来还要骂您,不行,气的我胸口疼。” “好事。” 李桃歌瞄向稚嫩身段,小荷才露尖尖角,怕是这辈子波涛汹涌无望,知道她心里极为在意,于是褒奖道:“我家有女初长成。” 正在倒酒的小茯苓心中一喜。 公子把她当做自家人,谁家婢女有这天大福分? 斗酒镇离回京路程较远,一去一回,白耽搁一天,江水军在不远处跟着,从不过来打扰,两边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又走了三日,回到宣州,临近腊月,气候突然变得冷冽起来。 米县令之死,邹明旭之死,其中必定和江南官场有染,有胖狐狸保护米娘,倒不用担心她的安危,就怕官商铤而走险,把其余人证和物证销毁。 最为关键的人物,就是宣州刺史杨冼。 来之前,已经打探清楚,杨冼是邹明旭的远房亲戚,作为一州父母官,辖内的香脂河,从来没去过一次,似乎与大都护府不太对付。子侄死在自家地盘,谁有嫌疑,谁敢出手,他一定心知肚明。 于是李桃歌亲自驾车,径直来到宣州城,走过几条街道之后,来到刺史府。 府邸较为寒酸,用来镇宅的石狮子都少了条腿,可见杨冼并不是穷奢极欲之徒。 按道理,一千多余铁甲入城,刺史府早该收到消息,但门口冷冷清清,只有几名打瞌睡的披甲府兵,并无专人前来迎接。 李桃歌走下马车,望着掉漆朱门,赞叹道:“杨刺史一定是名好官。” 赵茯苓给他披好鹤氅,疑惑道:“人都没见到呢,公子为何知道他是好官?” 李桃歌笑道:“大门掉了漆都不补,证明他不贪恋物欲,我与纳兰烈虎同时抵达城中,他理都不理,证明不媚上,为官几载,从未上过香脂河的画舫,证明不近女色,无欲或者能驯服欲望之人,十有八九是好官。” 赵茯苓眨眼道:“万一他是故意装成这般模样呢?” 李桃歌赏了她脑门一记弹指,瞪眼道:“你这傻丫头,装都不会装,从不顺着主子,专门挑刺,换成别人家,早把你钉进木箱里沉江了。” 赵茯苓捂着脑袋,委屈道:“错了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挑刺,公子可别把我沉江,听说淹死的人,死状很难看,再瘦的人,也会被泡成大肥猪。” “放心吧,你不会。” 李桃歌撇嘴道:“别的猪都是又白又胖,哪有这么又黑又瘦的。” 一语如穿心箭。 赵茯苓眼眶一红,泪珠险些流出来。 主仆二人闲聊之余,老吴已经去门口报完名号,结果管家爱搭不理,只是不冷不热回了句等着。 庙堂中人打交道,讲究笑里藏刀,即便是仇敌,也得先礼后兵,李桃歌走出京城以来,初次吃到闭门羹。 换作平时,下州刺史想见老吴,得找找门路,金银开道都未必能如愿。 赵茯苓很没眼色说道:“公子,你说的对,他不媚上,一定是好官。” 这哪是不媚上? 分明是不通世故的铁疙瘩。 李桃歌一言不发,脸色比天色都阴沉。 纳兰烈虎骑着名驹悠然到来,见到李桃歌吃了闭门羹,幸灾乐祸表情溢于言表,咧嘴道:“侯爷,怎么回事,杨刺史没亲自在门口恭候吗?” 李桃歌掏了掏耳朵,当作没听见。 一路走来,自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吃亏吃到快要郁结,见到小侯爷吃瘪,纳兰烈虎比娶了小妾都舒坦,爽朗笑道:“看来杨刺史对于小侯爷,不怎么上心,来人,去递本帅名帖。” 李桃歌沉声问道:“跟我走上千里路了,不烦吗?” 纳兰烈虎得意笑道:“侯爷亲临两江,本帅怎敢置身事外,万一出了任何差池,如何对朝廷交差。所以本帅要亲自护送,直至侯爷入京。” 李桃歌冷声道:“入京之后,看你如何笑得出来。” 纳兰烈虎放肆笑道:“今日有笑今日笑,明日愁来明日愁,纵然回京后千愁万绪,又不耽误今日我笑开颜。” 刺史府管家去而复返,见到副将递名帖,依旧是死了舅舅的模样,冷淡道:“前面有二品侯排队呢,等着,丑话说在前头,刺史大人只见客,不待客,家里穷,没那么宽裕,一千甲士,能把我们家面缸都舔干净。” 转瞬间,二人神色互换。 纳兰烈虎面色阴森。 李桃歌笑的露出后槽牙。 第1220章 古人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当李桃歌见到纳兰烈虎同样吃了闭门羹,难听之话尤甚,心情大好,坐在石阶翘起二郎腿,哼起了青楼小曲。 换作平时,纳兰烈虎遭到冷遇,早已令铁骑踏入刺史府,如今侯爷在,不好动怒,免得被他抓住把柄,只能横刀在大门前,双眸死死盯住匾额。 一炷香之后,管家去而复返,用半死不活的声调说道:“我家老爷说了,请二位入府。” 纳兰烈虎径直走向大门,即将跨过门槛,用肩甲撞了管家一下,硬声道:“你家老爷不过是五品刺史,官不大,官威可是不小,能比得上李氏相府了。” 李桃歌紧随其后,浑不在意笑道:“李家可没偌大官威,依我看,只有太子府能够媲美。” 贾来喜和江水军亲卫营主将想要进门,岂料管家一骨碌爬起,双臂拦住,懒洋洋道:“我家老爷只请了侯爷和纳兰大人,不管别人的饭,诸位还是留在原地,免得难看。” 二人当然不去理会一名管家,各自朝主子看去,在得到颔首示意后,分别守在门外。 府中青竹居多,假山小溪密布,弯弯绕绕走了小半天,终于在水边一间茅庐停住。 杨冼是名花甲之年的糟老头,又瘦又小,皱纹横生,看起来有七八十岁,见了两位贵宾,依旧坐在茅庐中静坐,双目紧闭,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管家做出一个噤声动作,“我家主人在修道,二位稍等。” 等? 光在门口就磨迹了半个时辰,再等下去,不知等到猴年马月,纳兰烈虎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扯开草帘,高声道:“谁是宣州刺史杨冼?!” 糟老头子双眼睁开一条缝,有气无力道:“龙鳞明光甲,原来是纳兰主帅亲至,恕下官家中贫寒,找不到檀木椅,勉强找张草席坐吧。” 大宁不乏硬骨头,顶撞上峰的诤臣大有人在,可素未谋面就敢轻易得罪,犯了官场大忌。 纳兰烈虎扫了一圈草庐,冷声道:“杨刺史,你对本帅心生怨恨?” 杨冼满脸狐疑道:“你我初次见面,为何会心生怨恨?只是老朽家中后辈惨死,如今凶手仍逍遥法外,心情颓丧,哪里会有见客心思,若非你是一军主帅,老朽见都不见。” 纳兰烈虎悄无声息瞄了李桃歌一眼,盘膝坐在草席,朗声道:“邹公子在香脂河遇害,成为朝廷悬案,这位琅琊侯,在邹公子遇害当晚,还在画舫与邹公子一起对饮,杨刺史何不问问,兴许能找到线索。” 说是问问,其实是祸水东引,想升堂问案,为难二人而已,无论谁胜谁败,胸中这口恶气,至少能舒出一半。 “哦?” 杨冼抬起眼皮,视线挪向李桃歌,“侯爷亲至,蓬荜生辉,恕老朽冒昧,敢问侯爷可知凶手是谁?” 李桃歌笑道:“那晚名叫天上人间的画舫,只有寥寥几人,传言邹明旭死在船上,根本没走下来,结局昭然若揭,谁没死,谁就有可能是凶手。” 杨冼嗯了一声,频频点头,捻住稀疏白须,轻声道:“老朽再想问问侯爷,当晚画舫之上,究竟有谁在场?” 李桃歌坦率道:“我,林宝珠,邹明旭,管家老卫,其余皆为侍卫和舞姬,没有主子下令,断然不敢刺杀侍郎公子。” “侯爷说的极是。” 杨冼一边颔首,一边蔫巴巴说道:“您言下之意,凶手在您和林公子之间,选其一?” 李桃歌补充道:“杨刺史还忘了一人,船东。” “影竹公。” 杨冼气力衰弱道:“案发在宣州境内,死的又是侍郎家公子,我这一州刺史,理当查个水落石出。但最为棘手的是,三名嫌犯,一人是二品侯,一人是副都护家公子,一人早已销声匿迹,谁都请不到衙门,换作侯爷,案子该怎么破?” 李桃歌洒然笑道:“我已经不请自来了。” 二人寥寥数语,连不太聪慧的纳兰烈虎都听出其中含义。 怪不得李桃歌又改道宣州,原来是想自证清白。 二品侯都谨遵大宁律,亲自到刺史府受审,那么林副都护,如何再包庇自己儿子? 李家幼主似乎又在谋划什么。 “好好好。” 杨冼拍手称赞道:“久闻侯爷英雄出少年,乃是琅琊麒麟子,今日一见,名副其实,下官这就差人去请林公子,尽遣府兵,捉拿影竹公。” 李桃歌笑道:“杨刺史,米县丞之死,查的水落石出了吗?” 杨冼摇头道:“米娘击鼓鸣冤,下官已经派人再查,可惜找不到头绪,至今仍是悬案。” 李桃歌说道:“本侯带来一众查案高手,或许能够帮的上忙,看似两件案子,没准儿是一人指使,就由他们陪同宣州府的衙役,一同去查吧。” 杨冼终于记起礼数,拱手道:“谢侯爷。” 李桃歌奸诈一笑,说道:“既然是嫌犯,就得先关进大牢,洗清冤屈后再出来,纳兰主帅,你不是要一路护我回京吗?我进了大牢,你如何相护?走吧,一并去大牢里闲住几日,品尝本地风情。” 虽然年纪轻轻,可已经住过两次大牢,一次在碎叶城,一次在永宁府,李桃歌对于衣食住行并不讲究,虫鼠盘踞的草席,照样能睡的香甜。 听闻这坏小子想将他诱拐至大牢,纳兰烈虎脸色顿时一黑,“侯爷,本帅的龙鳞明光甲,乃是圣人御赐,大牢里阴冷潮湿,怕是几日就已锈蚀,不如我来给侯爷看门,若是有刺客,定叫他有来无回。” 李桃歌摆手笑道:“纳兰大帅说笑喽,圣人御赐之物,怎会几日就能锈蚀,我一个人在大牢里寂寞,总得有人来陪我聊聊天。再说宣州城可不太平,侍郎家公子都惨遭毒手,危机四伏的地方,你怎能袖手旁观呢。” 一句接着一句,把江水军主帅逼的无话可说。 “侯爷。” 杨冼轻笑道:“您乃金玉之身,是嫌犯又非罪犯,怎能住进臭气熏天的大牢,这草庐能吸纳日月之灵气,山水之精华,住着神清气爽,不如暂住在此?” 李桃歌没答应呢,纳兰烈虎率先抢答道:“好,就住在这,画地为牢。” 李桃歌调笑道:“大帅,步步杀机,须慎之又慎,我身体抱恙,一日得睡八个时辰,您可得睁着眼睡觉,别半夜偷摸打起呼噜。” 纳兰烈虎咬牙说了一个好字。 懊悔为何要跟这家伙进府,吃不好,睡不香,还得给他充当侍卫。 第1221章 草庐不大,且四处漏风,又正是江南最阴冷的腊月,白天还行,天一黑,这如同带蝎勾的凉风四面来袭,连见惯了安西白毛连天的李桃歌都觉得邪性,小茯苓取来被褥,给公子暖好了床,又抱来铜炉,这才觉得没那么难捱。 纳兰烈虎作为太子府出身的正三品武将,一举一动彰显皇室威严,怎会对阴冷服软,坐在草垫一言不发,气死风灯一晃一晃,照的他脸色像是厉鬼一般。 修行者对严寒无惧,是因为有罡气护体,漫漫长夜,总不能整夜催动丹田,来到子时,水气更足,纳兰烈虎骤然起身,朝草庐外走去。 “纳兰大帅,起夜呢?” 裹在厚厚被褥里的李桃歌探出脑袋,含笑问道。 纳兰烈虎本想出府,去找三叔公商议接下来的对策,没想到这小子没睡,于是顺口说道:“茶喝多了,放放水。” “巧了,我也憋了泡尿。” 李桃歌坐起,裹紧大氅,走到纳兰烈虎身边,“正好不知茅厕在哪,劳烦大帅带路。” 都是第一次来到这鸟刺史府,你不知道茅厕在哪,难道我知道?! 纳兰烈虎皱起眉头,走出茅庐。 踩着泥泞湿土,黑灯瞎火在府中逛了半天,一个人影都没有,李桃歌一边脱裤子,一边焦急道:“不行,憋不住了,杨刺史,不是本侯不知检点,实在是找不到道。” 伴随着舒爽表情,一股洪流冲入竹林。 李桃歌嬉皮笑脸道:“之前释放术法时,找不到好听名字,今夜倒是才情大发,水龙吟如何?” 纳兰烈虎出身名门,从小读过几年诗书,水龙吟这词牌名,如雷贯耳,想不到这家伙用先贤的名著,与小解混为一谈,真是粗鄙到极致,败坏李家门风。 李桃歌纳闷道:“纳兰大帅,你不是要找茅厕吗?有竹林遮挡,咋不尿呢?” 纳兰烈虎沉声道:“堂堂正三品武将,在别人府邸随意小解,成何体统,既然侯爷已经尿完,请回茅庐稍等,本帅去去就回。” 走了没几步,手腕一紧,李桃歌已然凑近,笑盈盈道:“大帅不是要保护我吗?你这一走,万一刺客来了咋办,我还是陪你一同找茅厕,身死事小,在两江翻了船,败坏的是纳兰家的声誉。” 纳兰烈虎快要烦死,又实在找不到借口,只能任由他为之。 李桃歌松开手腕,手指一抹,在龙鳞明光甲留下明晃晃水渍。 年少气盛,尿更盛,缺乏砥砺磨练,偶尔失手也是情有可原。 两人溜达一圈,又回到草庐,杨冼已令人送来肴肉汤包和茶点,李桃歌用湿巾净手之后,拎起一个蟹粉汤包往口中丢去,没想到看起来平平无奇,一入口,差点儿没烫个半死,丢人的一幕,平时会被纳兰烈虎嘲笑,可江水军主帅无动于衷,压着眉头凝视茶水。 李桃歌自囚在刺史府,官差同珠玑阁门客去搜寻影竹公,今夜是除掉谭家余孽的绝妙机会,只是贾来喜守在门外,如何能在珠玑阁统领的眼皮子底下杀人? 纳兰烈虎出不去,门外的属下又进不来,这小子又像是狗皮膏药死死贴着,只能干着急。 “愁眉不展的,有心事?” 李桃歌突然大声问道,震的茅草都瑟瑟掉落。 寂静的深夜,突如其来一嗓子,纵然是武将也得打一激灵,纳兰烈虎瞪了他一眼,将肴肉泡进茶水,放入口中,越嚼越用力,腮帮子鼓起,似乎吃的不是肉,而是小侯爷。 李桃歌惊讶道:“原来肉是这么吃,怎么没人提醒我?” 学纳兰烈虎的用肉泡茶之法,果然油腻少了许多,伴随着茶香,回味无穷。 “来尝尝。” 李桃歌没忘了黑皮丫头。 “公子,真好吃。” 一块肉入口,赵茯苓吃的频频点头。 李桃歌教诲道:“这就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若非走一趟两江,谁能知道肉能泡在茶里吃,你得把法子记住,以后咱家吃肉,可不能光用白水煮,得学江南豪族。” 赵茯苓一口接着一口,没功夫回话,只能把头点的像是小鸡吃米。 纳兰烈虎正色道:“侯爷,准备在宣州呆多久?” 李桃歌与黑皮丫头抢着吃肉,随意答道:“清完案就走。” 纳兰烈虎问道:“若是迟迟抓不到影竹公,这案子如何结?” 李桃歌动作一滞,古怪笑道:“你怎知抓不到影竹公无法结案?难道虎帅知道杀死邹明旭的凶手是谁?” 纳兰烈虎不动声色道:“案发后,影竹公失踪,十有八九是杀人后逃之夭夭。” “有理。” 李桃歌赞叹道:“没想到虎帅带兵不俗,推断起刑狱也当仁不让,可本侯已跟杨大人提过,在没有洗脱罪名之前,不可离开宣州。” “他只是一名五品刺史,理他作甚!” 纳兰烈虎一脸厌烦道:“他能管的到相府,还是能管的了江水军!” 李桃歌勾起嘴角笑道:“王侯犯法,与庶民同罪,相府再大,也大不过大宁律,虎帅不要心浮气躁,先等等,最迟也要林宝珠来了之后,再作定夺。” 摇头晃脑的模样,令纳兰烈虎恨的牙根痒痒。 最初在江南见面时,这小子抬出王侯大印压人,如今又一口一个大宁律,宛如庶民。 自己有火也没处撒,谁让中书省都是李家的。 丑时一刻,又飘起了牛毛细雨。 李桃歌吃饱喝足,正要钻进被窝睡大觉,突然听到雨声中掺杂一阵细密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见到一行人打着黑伞来到茅庐。 中间站着脸色晦暗的林宝珠。 李桃歌好奇道:“咦?杨刺史好手段,林家府邸离这几百里之遥,这么快就把林公子请来了?” 林宝珠朝李桃歌拱了拱手,又对纳兰烈虎施礼,姿态谦卑道:“家父听闻侯爷来到宣州城,便令我火速前来,以免香脂河一案有误判之嫌。” 李桃歌爽朗笑道:“三名嫌犯,两名已到,一名潜逃,杨刺史,升堂!” 第1222章 有侯爷在,当然不可能再将嫌犯压到衙门,一板一眼按部就班,杨刺史很知趣将相关官吏喊来,不久后,草庐站满了人,有长史,有法曹参军,不良司不良帅,一个个行礼问安之后,都将目光对准身份最为金贵的琅琊侯。 林宝珠由于没有官身,只能跪地听审。 李桃歌仍旧躲在被窝里,一口接一口悠闲喝茶。 人到齐之后,杨冼轻咳两声,席地而坐,拉长声调说道:“吴大人,香脂河杀人案由你主审,请开始吧。” “我?!” 法曹参军吴淮指着自己鼻尖,顿时目瞪口呆。 他只不过是区区六品,草庐里哪位不比他官大?随便吹口气,就能把他的乌纱帽掀翻,况且嫌犯是侯爷和副都护家公子,一个不慎,前程尽毁,能不能保住小命都很难说。 吴淮委屈巴巴说道:“事关侯爷和林公子,下官不敢过问。” 杨冼捏住白须,老气横秋说道:“有诸位大人在场,有何不敢过问?像是平时一样,尽管审案。我和死者邹明旭,乃是堂亲,舅舅来过问外甥的案子,有所不妥,为了避嫌,劳烦吴大人费心。” “这……” 吴淮又将视线投向长史,可对方眯起双眸,似乎睡着了一般,根本不和他目光接触。 邹明旭之死,极有可能是小侯爷或林公子作案,左边是宰相之子,右边是顶头上司,得罪谁都不好过。今日当了主审官,倒是意气风发,以后呢?儿子即便犯了王法,老子又没屁事,以后秋后算账,第一个找到自己头上。 怪不得杨刺史深夜把他从被窝里薅来,原来是当替罪羊。 吴淮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诅咒完对方祖宗十八代,把心一横,朗声道:“林宝珠,十一月十七,你可曾在香脂河饮酒?与谁结伴同去,几时上船,与谁见过面,途中游玩多久,几时下船?请详尽道来。” 林宝珠跪坐在地,答的又快又稳,有条不紊,不难听出是有备而来,前面与实情一致。当他提到邹明旭喝完酒后,惨死在厢房,李桃歌眉头一挑,发出冷笑。 吴淮暗自心惊,满面肃容道:“你是说,邹明旭与琅琊侯喝完酒后,很快便醉的不省人事,由舞姬搀扶到包厢歇息,再醒来时,已然毒发身亡?” 林宝珠乖巧说道:“正是。” 吴淮手指敲打膝盖,低声道:“邹明旭与琅琊侯说了什么,对饮了几杯?喝酒期间,可曾有人见到谁往杯子里投毒?” 林宝珠轻声道:“他二人窃窃私语,旁人怎能听到,侯爷地位尊崇,草民不敢紧盯不放,至于喝了几杯,猜不出来,但至少有五六杯,酒壶酒杯在我们之前就在,没见有人动过。” 吴淮想要绕过李桃歌,把罪名往影竹公身上贴去,于是说道:“侯爷和邹明旭对饮,毒酒若在壶中,那么两人都会中毒,若在杯中,怎会被婢女搀扶下去再毒发?” 林宝珠双手抱住小腹,说道:“可我与邹明旭多次走上天上人间画舫,从未与人结怨,影竹公一介商贾,怎敢毒杀侍郎之子。我听说……在京城的时候,侯爷和邹明旭起过争执,在国子监大门,众目睽睽之下,侯爷将邹明旭打成重伤,并放言不许他在京城逗留,邹明旭之所以回到老家宣州,正是受侯爷淫威所迫。” 事关公子王孙争斗,众人紧盯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吴淮肚子里骂了声娘,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侯爷与邹明旭有宿怨,在画舫偶遇后,侯爷起了杀心,投毒在酒杯中?” 林宝珠匍匐在地,闷声道:“草民不敢胡言乱语,请大人明察秋毫。” 这还不叫胡言乱语? 就差指着侯爷喊凶手了。 吴淮捋着胡须,皱眉不语。 往后的每句话,皆为生死攸关呐。 杨刺史闭起昏花老眼,一动不动,宛若老僧入定。 长史眼神飘向雨幕,口中念念有词。 “吴大人,你不审审我吗?” 角落里传来李桃歌调侃笑声。 吴淮匆忙起身,“下官不敢,若是侯爷觉得林宝珠所言不实,尽可直言。” 李桃歌嬉笑道:“林公子所言,有的实,有的虚,辩解起来,大人又无法分清真伪,不如省去口供,去问问死人谁是凶手。” 吴淮顿时呆住。 死人怎么问? “有时候,死人也会说话。” 李桃歌诡异一笑,在漆黑的冬夜中极为恐怖,随后问道:“诸位大人……邹明旭死后,是谁报的官,又由谁收殓他的尸身?” 身材修长腰配宁刀的男人扭过头,弯腰曲背,恭敬道:“回禀侯爷,是影竹公令人报的案,由下官带人去的。” “宣州不良帅是吧?” 李桃歌打了一个哈欠,轻描淡写道:“既然是你办的案,再好不过,那再劳烦你去把邹明旭的尸身请出来,抬到草庐一问便知。” “这……” 不良帅陈莽变成了结巴,迟迟不敢答应。 别说是他,就是杨刺史都睁开眼眸,不再装睡,低声道:“侯爷,邹明旭已经埋进邹家祖坟,入土为安,再把坟给刨开,岂不是对逝者不敬。” 李桃歌似笑非笑道:“一盆脏水泼到本侯身上,谁又对我敬了?一具死尸能证三人清白,为何不挖出来看?难道说里面大有隐情,不肯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杨刺史眉心浮起深纹,为难道:“邹家死了儿子,本就伤心欲绝,您一句话,就要开棺验尸,恐怕……不妥吧?不如先快马入京,请示邹侍郎。” 李桃歌挥了挥衣袖,满不在乎道:“这一来一去,最迟也要半月,万一邹侍郎不允,岂不是白忙一场。你们宣州官吏,极力阻止开棺验尸,我怀疑……你们同案犯是一伙的,故意栽赃嫁祸给本侯。” 众人沉默。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若想揭开真相,只有验尸一途,别无他法。 杨刺史深吸一口气,“陈大人,去找邹家管事,禀明来意,刺史府要开棺验尸!” 陈莽颤声道:“杨……杨大人……不可吧?” 杨刺史突然大吼道:“快去!再耽误片刻,本官奏报朝廷,拿你问罪!” “等等。” 李桃歌说道:“听闻米县丞同样是中毒而亡,且请不良帅去把米县丞的尸骨也挖出来,她的女儿守在刺史府门外,知道埋在哪儿。” 陈莽低头道:“诺。” 李桃歌冷声道:“以免有人从中作梗,茯苓,你去告诉老吴,派几名珠玑阁门客,陪同陈大人一同前往。” 当陈莽和赵茯苓走出草庐,一众官员变成闷葫芦,谁都不敢再随意开口。 李桃歌抻了一记懒腰,自言自语道:“今夜的宣州城,注定不太平。” 第1223章 李桃歌执意要开棺验尸,旁人根本不敢违逆,况且这在刑狱中本就是常事,早已司空见惯。 两队人马一队去往邹家,一队去往米家,草庐内十来人神色各异,透出诡异氛围。 李桃歌走到林宝珠身后,手掌搭在他的肩头,笑盈盈道:“林兄,夜雨风寒,添件衣袍?” 相貌儒雅的林宝珠明显一颤,回过头,勉为其难笑道:“多谢侯爷,草民不冷。” 李桃歌笑道:“林兄心中有事,难免忘了寒暑,堂堂副都护家公子,冻坏了可不好,茯苓,取来被子,给林兄披上。” 不等林宝珠拒绝,赵茯苓抱着被子跑来,将他围的严严实实。 李桃歌意味深长一笑,朝众人朗声道:“诸位,朝廷如今正在清肃贪官污吏,黄雍大人三子黄凤元,任东庭榷盐使,已经将东庭官员查了一通,顺着这条线,查出上百名贪官。东庭可远不如两江富庶,州县也少,若是查查江南,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众人低着头,不敢与他目光对视。 只有纳兰烈虎喝着茶水,目光不善。 李桃歌揉着下巴,惊奇道:“黄凤元与我乃是世交,在国子监又是我的授业博士,老师都一头扎进查办贪墨大潮,当学生的自当效仿,诸位都是两江肱骨,朝廷之栋梁,若是看得起在下,可否联名举荐我为两江道榷盐使?” 几名大人心中泛起嘀咕。 中书令是你老子,吏部尚书是你干爷爷,想当啥官,用得着我们举荐?你们爷仨关起门来,自己写诏令就行。 见到无人附和,李桃歌率先朝纳兰烈虎走去,笑着问道:“作为江水军主帅,你意下如何?” 纳兰烈虎泛起轻蔑笑容,“武将不插手政务,只管带兵打仗,文武分开,正是老李相订的国策,我只不过是一介武夫,侯爷问错人了。” “是吗?” 李桃歌拉出一个冗长尾音,皮笑肉不笑道:“本侯杀不杀人,自有刑部和大理寺来问案,既然是不管政务的武将,为何要一路跟着?一军主帅,两江安危系于你一身,四十万大军你不闻不问,吃饱了撑的,拿本侯来当消遣了?!” 两入安西的狠货,浑身上下都挂满人命,声音尽管没那么锋锐,依旧压的众人喘不过气。 纳兰烈虎霍然起身,手摁剑柄,高声道:“琅琊侯亲至两江,本帅怎可疏忽大意,若出了岔子,谁能担当得起。” 李桃歌讥笑道:“本侯都成了嫌犯了,你护的屁的驾!” 纳兰烈虎脸色铁青。 李桃歌脸色一变,踱步到草庐正中,指着宣州刺史,宣州长史,以及法曹参军,厉声道:“县丞被毒害,侍郎公子惨死香脂河,你们一个个不闻不问,光想着明哲保身,要么整死政敌,从北到南,一丘之貉,大宁的官场,已然烂透了!” 杨冼等人皱眉不语,搓着袍角不敢还口。 李桃歌愤懑道:“平定安西,从郭熙府中搜出奇珍异宝无数,金贝堆积如山,折合白银五千万两,这只是荒僻之地的封疆大吏,换成安南和两江呢,岂不是上亿?大宁一年税银才多少,安西北庭的百姓,饿的吃土啃树皮,空腹与蛮子和大周交战,死伤百万,尸骨铺满白河。你们两江从未受过战乱荼毒,敌军铁骑都快要踏入碎叶城了,你们照样歌舞升平,收银子绝不手软,香脂河里的脂粉香夹杂着铜臭气,你们的好日子,那是戍边将士用命换来的!” 几名官吏头越埋越低。 李桃歌卸掉怒火,轻声道:“你们谁干净,尽可以站起身来,我用李家来保举大人仕途,至少连升三级。” 无人应答。 李桃歌环视一番,冷笑道:“就凭你们这些货色,也配审我?!” 长袖一甩,李桃歌盘膝坐在蒲团,目光如炬,说道:“米县丞一案,谁是凶手?” 静谧到只有风雨声。 “不说?” 李桃歌冷哼一声,“一会儿开棺验尸,把凶手拽出来,想开口可就晚了。丑话放在前面,今夜无论是谁,包庇与凶手同罪,无需送入刑部,当场问斩。实不相瞒,朝廷早想整治两江,迟迟找不到人选,择日不如撞日,我来当那把杀人刀。” 众人大惊。 不是审小侯爷吗? 怎么倒反天罡,自己成了嫌犯了? 整治两江四个字,在几人脑中回荡。 难道说小侯爷一行,是奔着某人来的? 风雨中,宣州不良帅陈莽带着一具棺材来到草庐外,“诸位大人,米县丞的尸骨已经带到。” 李桃歌眯起桃花眸子,“开棺!” 几柄油纸伞打在棺材之上,冬雨也没掩盖住恶臭,不良人七手八脚,掀开棺材板,一具尸体呈现,面目全非,血肉早已腐烂。 草庐众人来到棺材旁边,李桃歌看了一眼,说道:“唤米娘来,确认是米县丞之后,再由老吴来验尸。” 法曹参军吴淮低声道:“侯爷,米县丞是毒发身亡,最好远离,以免毒水碰到。” 李桃歌漠然道:“最毒不过人心,本侯连两江的洪水猛兽都不怕,何惧区区毒水。” “这……” 吴淮面色尴尬,朝后退去。 不良人顶着风雨抬来一具棺材,禀报是邹明旭尸体之后,李桃歌大袖一挥,又是一句开棺。 “慢着。” 一名中年男子从不良人身后走出,硬声道:“你们要明旭的尸体,邹家带来了,可为何嫌犯没有披枷带锁,反而颐指气使在作主?” 李桃歌笑道:“想要本侯披枷带锁,得要圣旨,至于林公子,那是杨刺史格外开恩,与我无关,你们邹家想要告状,别把我捎上。” 前来的是邹家家主邹友之,也是邹明旭的亲伯父,仰仗弟弟在朝堂权势,在宣州说一不二,宛如土皇帝,即便是杨冼都礼让几分。 邹友之面色冷峻道:“杀了人都敢如此猖狂,只因你是李相之子吗?!” 李桃歌对他爱搭不理,只是淡淡说了声蠢货。 邹友之正要发怒,一声惨叫从墙外传来。 杨冼急声道:“陈大人,快带不良人前去察看。” 陈莽带着十几人匆忙离去,没忘记留下十来人留守。 不久后,老吴在雨幕中现身,在李桃歌耳边低语道:“少主,护卫营遇袭。” 第1224章 遇袭? 一百精锐,又是在宣州城中,谁敢太岁头上动土? 李桃歌环视草庐外众人,纳兰烈虎,杨冼,邹家家主,包括尚未缉拿归案的影竹公,似乎谁都有嫌疑。 李桃歌自嘲一笑,说道:“自从封侯之后,溜须拍马见的多了,铮铮烈骨见的少了,没想到英雄出两江,把我弄成杀人嫌犯,又敢刺侯杀驾,谁说这里都是脂粉气?我看满江尽是英雄气。外面再热闹,也得把该干的事先干完,吴大人,劳烦你的人来验尸。” 吴淮恭敬说了声诺。 纳兰烈虎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就往外走。 “留步。” 李桃歌问道:“虎帅这是要去哪儿?” 纳兰烈虎闷声说道:“有凶犯敢行刺侯爷近卫,真是不像话,扫清盗匪,这是本帅分内之事。” “那我呢?” 李桃歌指着自己鼻尖,似笑非笑道:“难道本侯的一条命,不及百名兵卒?虎帅把我留在草庐,谁来护本侯安危?三名大人和我都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随意闯入一名刺客,整个刺史府可就血流成河了。” 手无缚鸡之力? 当初在安西,一人一枪敢破城杀将,徒手憾风龙,夜袭都护府,大战贪狼军,打得漠西走廊飘满你李御史的英名,这哪儿像是文官作派? 如今又装成文弱书生。 纳兰烈虎光想指着他骂祖宗,皱眉道:“有两江军在,想必刺客攻不进来,稍等片刻,我去探明虚实,即刻派人来保护诸位。” 他巴不得小侯爷早死早超生,怎会派人保护,今夜始终没和三叔公联络,不知外面状况如何,本来预定在半路将潭苦鸳宰掉,怎能在这宣州城动手?大动干戈之前,竟然不禀报一军主帅,蹊跷中透出诡异。 一道幽灵出现在身后,李桃歌扭过头去,见到是贾来喜,心中清楚,他是怕刺客调虎离山,来取自己性命。 敢当着上千大军行刺,对方肯定是有备而来,万一刺史府出现上四境高手,谪仙人都来不及相救。 李桃歌微微颔首示意,随即挑眉道:“纳兰大帅,你可不能走,我们这些文臣,指望着你杀贼呢,若是执意离开,我得去宣政殿说道说道,请圣人和大人们评理。” 纳兰烈虎冷声道:“想要指挥一军主帅,除非有圣旨,侯爷的威风,只在东庭,这是龙兴之地的两江,再尊崇的贵人,也压不过圣人龙威。本帅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若出了岔子,谁来替我请罪?!” 说完,纳兰烈虎迈开大步朝外走。 贾来喜低声说道:“外面的刺客至少有五十人,且都是好手,围住了护卫营,目标是谭家子弟,人数如此众多,又敢在宣州城动手,恐怕和纳兰烈虎有关,擒贼先擒王,留住他?” 李桃歌摇头道:“他们未必敢杀我,但绝对想杀谭苦鸳,要不然你去保护谭家家主,这里我一人应付就好。” 贾来喜固执道:“谭家满门死了又如何,不关我事,你若是少一根头发,老祖得把我劈成橘瓣。” 李桃歌轻叹道:“好吧,既然如此,只好弃大保小,稳中求胜。我本意是想用谭苦鸳去京城钓条大鱼,但时机似乎尚不成熟,只好提前收竿,谁咬钩谁倒霉。两江军主帅,太子少师,嘿嘿,看你们往哪里逃。” 钓鱼? 贾来喜陷入沉思。 随着李桃歌城府愈发深厚,他有时也猜不透。 江南一行,看似是李桃歌为了出气而来,可到了雀羚山,只是把人绑走,并未大开杀戒,今夜又蹦出钓鱼这种莫名其妙的言辞,细细一想,难道出气是假,剪除纳兰家党羽是真? 李桃歌双臂环胸,面露浅笑。 受了两年的委屈,是该如数奉还了。 东街坊市。 作为用来买卖牲口的地方,到处散发着马粪和牛羊气味,连绵的阴雨都冲刷不散。 谭苦鸳坐在破布搭建的帐篷中,怔怔望着雨水从帐篷窟窿泄露,神色惆怅。 当年谭家被誉为刀中皇族,与老君山和紫禁山庄,并称为大宁三大宗门,万人朝拜,何等风光?! 怎知一代不如一代,随着祖传宝刀被盗,家中迟迟无人突破上四境,声誉急转而下,到了他当山主,嫡长子谭扶辛竟然甘心为叛军卖命,一损俱损,致使谭家成为国贼。 尽管谭苦鸳自己没有踏出那一步,至少背负一句教子无方,朝廷就算是砍了谭家所有人脑袋,他谭苦鸳也只能引颈待戮。 上对不起大宁,下对不起祖宗,谭苦鸳自知错在无能,心气早已溃散。 谭家四子之首的谭扶梅踏雨走来,缠有铐链的双手递来一个馒头,轻声道:“师父,吃些吧。” 谭苦鸳缓缓摇头,没胃口,更没心情。 谭扶梅焦急道:“您已经三天滴水未进,再这么熬下去,怕是走不到京城。” 谭苦鸳苦笑道:“走到又如何,把谭家的颜面送到京城去丢吗?” 为了给师父宽心,谭扶梅话锋一转,低声道:“馒头是侯爷令人送来的,看他的态度,不像是要把谭家赶尽杀绝,只要活下去,谭家还有机会恢复名望,若是死了,只能盖棺定论,所有人都会知晓,谭家毁在您的手中。” 一潭死水终于掀起波澜。 谭苦鸳接过馒头,动容道:“当年要是苦心栽培与你,也就没有那畜生的投敌之举,怪我偏了心,有愧于你们。” 谭扶梅低声道:“大师兄根骨资质绝佳,悟性超凡,我们这些庸才,哪能和他相提并论,其实他也是出于好心,为了重铸雀羚山,不惜铤而走险。把他标为反贼,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若是事成……” “住口!” 谭苦鸳白眉上扬,低吼道:“以后不许再说大逆不道的言论,错了就是错了,国法家规都容不下他,何必替那畜生辩解!” 谭扶梅心不甘情不愿说道:“是。” 一枚短剑从天而降,径直飞向谭苦鸳心窝。 谭扶梅双眸闪过厉色,拔刀出鞘,火星四溅,将短剑挑飞,护在师父身前。 第1225章 一剑之后,再去动静。 见到敌人不再射出暗器,谭扶梅用刀尖挑起短剑,辨认一番,惊奇道:“师父,不像是军伍之人所用,倒像是问剑阁弟子兵刃,可是他们的剑都刻有名姓,又是玄脊赤尾,或许只是手法和尺寸神似而已。深夜冒雨前来……难道是想救走咱们?” 谭苦鸳轻声道:“那一剑直奔我心窝,明明是灭口,怎会是救人。扶梅,咱们师徒或许没几天可活,再教你一次,记好喽,颜色可以改,名字可以不刻,既然是行刺,怎会把来历告知,你少在江湖走动,倒也情有可原。出剑无声,如鱼得水,兵刃能换,几十年的手法改不了,若不是问剑阁的人,你师父算是瞎了眼。” 谭扶梅又惊又怒,狐疑道:“咱们与他们可是几十年交情,为何要杀您?” 谭苦鸳咬着馒头,慢悠悠说道:“再大的交情,也敌不过权势诱惑,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唆使,不许我进京,怕这把老骨头吐出些惊天秘密,会影响他们的鸿图大业。” 至于他们是谁,谭苦鸳不会明说,自己的这些徒弟,有匠心而无慧心,将实情告知,反而会害了他们性命,自己陷入泥潭无法自拔,只能找机会给徒弟寻条活路。 师徒一场,有父子之情,李家的名声很不错,虽然得罪了皇族世家,但在黎民心中,这对父子是可以立生祠的圣贤,既然已经决定和小侯爷共患难,再也不会另投明主。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但几乎都是护卫营发出的动静,反观一袭黑衣的刺客,即便中箭中弩,半拉身子被宁刀劈开,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谭苦鸳平静望着来袭刺客,见识过一一出手之后,呢喃道:“问剑阁,泉山剑宗,白拳门……来的都是两江豪杰,昔日里与老夫推杯换盏,没少套近乎,今夜替主子办事,倒是挺出力气。” 谭扶梅咬牙道:“师父,我带师弟去宰了他们!” “万万不可!” 谭苦鸳厉声呵斥弟子的鲁莽行为,举起铐链,正色道:“如今咱们是阶下囚,没把贴身兵刃收走,已经是侯爷格外开恩,如今打得火热,你拎着刀上前,信不信军爷误认为对方是在劫囚,里外沆瀣一气,先把你给砍了。” “弟子知道了。” 谭扶梅喊道:“雀羚山的弟子,保护山主!” 几十名谭家门人拔刀出鞘,将潭苦鸳围成一团。 这些刺客身手极为了得,人数又多,半柱香不到,把护卫营杀的东倒西歪,这些在安西滚了几滚的悍卒并未后撤半步,反而在都统指挥下稳住阵形,用宁刀长弓筑城肉墙。 战场冲杀,护卫营能一回合击溃对方,可这里是城中坊市,又正值人困马乏时,没了坐骑加持,很难发挥出优势。 幸亏有珠玑阁门客掺杂其中,击退了数名高手,要不然这百余人,很快会被剿杀。 一名护卫营士卒像是破麻袋,冲到谭苦鸳面前,脸被削去一大块肉,左臂空空如也,胸口还有一道见骨刀伤,出气多,进气少,眼瞅着快要殒命。 谭扶梅将他抱起,从怀里掏出药瓶,疯狂往冒血的口中倒去,喊道:“小角军爷,撑住!” 药丸很快被鲜血冲开,根本喂不进去,乳名小角的士卒艰难一笑,“告诉侯爷,俺先走了,这辈子没活够,下辈子还给他牵马。” 曾经在鄂城立下过赫赫战功的英武少年,死于宣州城坊市。 谭扶梅目睹他生机流逝,手指的尸体逐渐变凉,颤声道:“师父,出刀吧。” 谭苦鸳抿着干裂嘴唇,一言不发。 谭扶梅带有哭腔说道:“自从走下雀羚山,小角军爷对咱们好的像是一家人,从未因咱们是囚徒而欺凌,你的被褥是他拿来的,车轮是他给找的,送来的馒头从来都是热气腾腾,这么好的兄弟,能不给他报仇吗?!” 潭苦鸳攥紧双拳,面呈苦涩道:“师父不怕死,临终之际,是想给你们寻条活路。” “你知道小角的经历吗?!” 谭扶梅面容狰狞吼道:“他是复州农家孩子,十一岁入伍,今年不过十七,曾在鄂城砍掉大周铁骑三枚头颅!随同侯爷冲进碎叶城,被几万叛军围杀一夜,竟然杀出一条血路,拎着长枪闯入大都护府!他常常吹嘘自己命大,又跟了好主子,是先穷后富的金贵命数,谁知道没死在安西,却死在了宣州城!师父,当年先祖也是随剑神谷阳守过两剑山,以死换来宗门美誉,这些护卫营的将士,全是大宁功臣,咱不能见死不救啊!!!” 砰的一声,铐链突然挣断。 潭苦鸳浑浊双眼绽放出寒芒,骤然起身,声若虎啸,“出刀,杀贼,敬小角军爷在天之灵!” 这一刻,潭苦鸳突然明白雀羚山为何衰败至此。 江南太安逸了。 安逸到磨灭了风骨。 祖先练刀,是用千秋义气为刀石,以慷慨豪迈为技,故而能屡屡突破瓶颈。 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 他们这些后辈,在江南温柔乡中痴迷了太久,早已没了那口心气。 铐链挣脱声夹杂着拔刀声,响彻在东街坊市。 潭苦鸳气机杂乱无章,白发无风自动,随着夜风飘来飘去,似乎陷入某种魔怔。 谭扶梅察觉到了异常,低声道:“师父?!” 谭苦鸳闭口不言,但气机逐渐平和,随后喷出浊气,头顶浮现祥色。 他和自家妹妹疯婆子一样,虽已步入上四境多年,但迟迟未能悟道,这就好比骏马无尾,雄鹰无爪,少了看似不紧要实则不可或缺的物件。 最重要的是,之前谭家弟子步入上四境后,会统一悟道,即用真元在丹田埋一把刀,美其名曰葬刀,也称之为孕育刀魂。 可几十年来,进入上四境的至少有十位,却没有一人葬刀成功,这对于谭家而言,只能视作假四境,而非真刀者。 谭苦鸳睁开双眸,眼神变得清澈,只有口中发苦,说道:“几十年的梦,终于在今夜圆了。” 谭扶梅天资再差,也知道师父多年来的心结,激动道:“恭贺师父悟道!” 谭苦鸳缓缓蹲下身,接过小角手中宁刀,平静说道:“军爷,雀羚山谭家沉寂一甲子的刀魂终于醒了,多谢。杀身之仇,交给谭家,只要谭家弟子没有死绝,就会把问剑阁铲平。” 潭苦鸳左手拎刀,一瘸一拐走向杀气最重的地方。 看似滑稽,其实是他平生豪气最盛之时。 雀羚山山顶,祖先刻有名句,令弟子代代相传。 我有一刀,可平天下不平之事。 第1226章 刺史府内。 李桃歌和赵茯苓这一主一仆撑伞而立,看着仵作在两具尸体来回走动,时而插进银钗,时而用糯米饭洒在内脏,时而对四肢查勘,大冷的天,忙到一头虚汗。 赵茯苓一手替公子撑伞,一手捏住鼻子,皱眉道:“都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验好?这位老先生不是宣州最厉害的仵作吗?有毒无毒,难道验不出来?” 李桃歌似笑非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验尸好验,可如何保住性命,成为一桩难事。将实情禀报,会得罪上峰,隐瞒不报,又怕我揪住他的尾巴,说真话,说假话,全要得罪人,所以他在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蒙混过关。” 小茯苓恍然大悟,“哦!~怪不得老先生出了一身汗,原来是吓的,一把年纪了,大半夜跑过来摸臭烘烘的尸体,好可怜哦。公子,既然两边都不能得罪,何不装病呢?” 似乎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老仵作放下银钗净完手,正要禀明死因,突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不停抽搐。 赵茯苓瞠目结舌道:“老先生,你的手里攥着我家公子清白,这么多大人在呢,你可别因我的玩笑而装病啊,” “他不是装病,而是真病了。” 李桃歌双手入袖,含笑道:“验完邹明旭的尸身之后,他用银钗朝自己右边大腿刺了一下,动作虽小,却无法遮蔽所有人耳目,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割开他的袍子。” 宣州不良帅陈莽用刀尖挑开仵作右边衣袍,顿时眉头皱起,只见大腿有片黑青色痕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赵茯苓惊声道:“真的中毒了,他不会死吧?” 李桃歌摇头道:“老仵作验尸多年,早已对毒物如数家珍,害完人的毒,再沾染到别人身上,毒性不如之前猛烈,况且他扎的是大腿,并非心脉,要么昏厥,要么把大腿砍掉,死不了。” 赵茯苓打了一个激灵,缩着脖子说道:“把腿砍掉?那也够瘆人的。宁愿把自己弄残,也不肯把实情告知,不就是几句话么,为啥不明说呢?” 李桃歌冷笑道:“因为有人不许他开口。” 随后他眯起桃花眸子,朝众人依次扫去,杨刺史,邹家家主,长史,包括法曹参军吴淮,一个个脸色难堪,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杨刺史拱手询问道:“侯爷,既然老仵作毒发,不如派人再验?” 李桃歌爽快道:“行啊,反正我也不急着走,索性把城里的仵作都请来,我就不信查不出真相。” “不用了。” 吴淮跨步走出,在棺材绕了几圈,蹲下又站起,沉声道:“下官本就是仵作出身,无需动用他人。邹公子中的毒,与米县丞是同一种,不过二人都不是因毒而死,大家且看,邹公子的尸身,从喉咙至五脏六腑,虽有黑水腥臭,可并未出现青斑和肿胀,按理说,腹部应有脓包,肠道溃烂,但这些地方只有浅痕,绝不是因毒而亡。再看他的头骨,有碎裂痕迹,只不过被高人用铆钉钉死,于是看不出破绽。依下官愚见,邹公子的死因,是被人巨力拍击头顶,然后趁机灌入剧毒。” 这番话一出口,几人神色各异。 邹家家主怒声道:“究竟是谁,敢害我侄儿性命?!” 既然已开满弓,吴淮也不打算射出回头箭,坦诚道:“当时在场的嫌犯,有三人,琅琊侯,林公子,影竹公,据林公子亲口所述,侯爷是用毒酒杀的邹公子,非武力击杀,今夜验明尸身之后,证实林公子撒谎,那么谁是凶手,应一目了然,是该还给侯爷一个公道。” 邹家家主一把揪住林宝珠袍领,暴怒道:“你们林家与我们邹家是世交,我弟弟曾多次在朝廷为你父亲美言,为何痛下杀手,杀我侄儿?!” 林宝珠脸色惨白,筛糠不止,吓得只会重复一句话,“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息怒。” 李桃歌轻声道:“当时画舫有三人,不是我,也不一定是林公子,不是还有一位商贾吗?” 林宝珠宛如捞到一根救命稻草,哀求道:“是……是影竹公杀的邹明旭,强迫我栽赃嫁祸给侯爷,我若是不从,当晚走不出天上人间,不信的话,你把他抓来,我与他对峙!” “影竹公!” 邹家家主咬牙切齿道:“一个卖鼗鼓的小贩,敢谋害朝廷大员儿子,翻了天了!我就不信他有那雄心豹子胆,背后肯定有人唆使!” 李桃歌慢条斯理道:“吴大人,你刚才所说,米县丞所中之毒,与邹明旭死后放的毒一模一样,对吗?” 吴淮弯腰答道:“回禀侯爷,正是。他们所中的毒,极为霸道,中毒之后,犹如雷公凿顶,无药可救,肝肾出血衰竭,尸体会有股焦味,于是民间给它起名为雷公锤。” 李桃歌问道:“既然找到凶手,那么再来分析他为何要杀人。” 几人不管清不清楚缘由,一律选择沉默。 李桃歌微微一笑,说道:“听说影竹公这人能翻江倒海,上瞒官家,下坑百姓,被誉为宣州民间刺史。那么请诸位给我答疑解惑,授他权柄之人,究竟是谁?” 诡异的静谧,只能听到潇潇雨声,就连死了侄子的邹家家主都闭口不言。 李桃歌轻声道:“是不敢答,还是不知道?” 见到谁都不敢接过话茬,李桃歌挑了个软柿子捏,冲林宝珠玩味一笑,“林公子,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影竹公一日不伏法,你就是杀人凶犯。” 林宝珠一味念叨着那句话,“人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杀的……” 李桃歌眉头挑起,“劝你别糟蹋自己,押入京城,刑部有的是手段撬开你的嘴巴,何必受尽皮肉之苦。” 林宝珠瘫软倒地,抱住脑袋,痛苦说道:“求求你,杀了我吧。” 李桃歌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笑道:“好,你们都不急,那我也不急,外面还有一盘残局,或许可以从那边见分晓。” 第1227章 一炷香左右,东街坊市已经血流成河。 刀光剑影,杀气弥漫。 问剑阁,泉山剑宗,白拳门,两江一流宗门皆已到齐,且高手尽出,三大宗主携长老亲至,护卫营怎能抵挡得住?若不是谭苦鸳临场悟道,修为暴涨,率领六十余弟子加入战局,百名精锐士卒怕是早已被屠戮殆尽。 护卫营已然折损过半,谭家弟子也有二三十人被杀,潭苦鸳率领门人,仍在和三名掌教拼命,其中谭家四子死了一半,谭扶梅左手失去拇指,怕是撑不了不久,就要死于对方剑下。 不远处,两江军严阵以待。 纳兰烈虎骑马居于正中,手指反复摩挲剑柄,满脸淡漠。 纳兰庆从马车中探出脑袋,略显焦急道:“从哪儿找来的臭鱼烂虾,这么久还没得手,再不把雀羚山山主宰掉,今夜之事必会露出马脚。” “顺天行事,不怕人知。” 纳兰烈虎神色倨傲道:“之前三名掌教牛皮吹的震天响,说对于谭苦鸳知根知底,一招之内,能取首级,谁知谭苦鸳虽然断了腿,修为不退反进,似乎突破了某种境界,以一敌三能做到败而不死,倒是有一番造化。” 纳兰庆皱眉道:“越拖越麻烦,这么久都没杀了姓谭的,不能再傻等,你令大军冲阵,打着杀贼的幌子,趁机把谭苦鸳宰了,既能以绝后患,又能堵住悠悠众口。一会儿贾来喜走出刺史府,谁都别想跑。” 纳兰烈虎突然冷下脸,低声道:“三叔公,我乃一军主帅,岂能不知寻觅良机?大军若是冲过去,杀了谭苦鸳,姓李的小子肯定会抓住我的把柄,捅到圣人面前,到时候军权一丢,太子可就失去了左膀右臂。反正三名掌教快要得手,不如再等等。” “哎!~” 纳兰庆长叹一声,带有哀凉说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代不如一代,纳兰家怎么尽是生些蠢货!” 前有皇后弟弟丢了兵部尚书,后有太子表兄不听良言,纵然他和元嘉有国士之才,也救不了该死的鬼。 谭苦鸳虽然悟道成功,正式跨入上四境,但对方三名掌教都是实打实的半步仙人,一对一,尚能仰仗祖宗刀法取胜,一打三,只能苦苦支撑。 两道鸿光袭来,一长一短,谭苦鸳横刀爆退,奋力抵挡之余,腰间感受到冷意,打了几十年交道,对手的脾性和招式了然于胸,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白拳门宗主所为。 白拳门宗主路千山是名外阳内阴的老家伙,从相貌来看,高大雄健,像是威武将军,为人却极为歹毒圆滑,当年为了坐上宗主宝座,娶了前宗主又丑又胖的独女为妻,又给资质不凡德高望重的大师兄下毒,这才如愿以偿将白拳门攥在手心。 为了巩固地位,他当宗主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诬告妻子和大师兄私通,当着宗门所有人的面,大泼二人脏水,又将其锁在水牢,放入水蛭吸血致死,其心之毒,世间罕见。 路千山的拳头也如同他的人品一样,诡诈阴毒。 前有双剑索命,侧方有毒蛇般的拳锋,谭苦鸳迫于无奈,奋力竖起膝盖抵挡。 拳腿交汇。 传来令人牙酸动静。 在强悍拳锋缠咬中,谭苦鸳的右腿碎成软面,本就自废了左腿,如今右腿又碎,三名不弱于自己的高手攻势之下,再也无力回天。 谭苦鸳跌坐于地,反握君心刀,苦笑道:“谭某交了一辈子朋友,到头来却被朋友所杀,好,既然能帮三位争来功名利禄,谭某死得其所。” 谭家山主最喜欢结交朋友,是出了名的散财童子,无论乞丐或是勋贵,只要有求于他,都会出手相助,在两江一十七州,谁不知道谭大善人美名? 路千山笑道:“谭兄仗义!临死之际,也不忘给朋友送一份厚礼,你的雀羚山,集山水之灵韵,乃是仙家福地,谭家占山百年,真是羡煞旁人,不如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雀羚山以后便归了路某,以后初一十五,会给谭兄烧三炷香,以谢在天之灵。” 谭苦鸳倒不惧怕遇刺身死,但听到谭家基业竟要被这恶毒小人霸占,祖先尸骨不得安宁,顿时气血逆行,喷出一口老血,声嘶力竭喊道:“姓路的,只要谭家门人不死绝,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路千山一阵爽朗大笑,“谭兄不服气,人之常情嘛。可惜谭家人今夜全要死在宣州城,谁来找我报仇?你那不成器的儿子谭扶辛?嘿嘿,他没跟对主子,熬成了丧家之犬,敢回到大宁境内吗?谭兄呀谭兄,我若是你,早已气到毙命喽。” 谭苦鸳怒目道:“能令你们三人同时出马,夜袭侯爷护卫营,这可是夷三族的重罪,谁有那么大的权势?让你们甘心卖命?!” 三家一流中的顶级宗门,几乎占据江南江湖中的半壁江山,想要他们冒着必死之心效力,至少是副都护之类的大员。 路千山边靠近边和善笑道:“谭兄是聪明人,谁想你死,谁又是这两江之主,用不着我来提醒吧?” 龙兴之地之主,大都护都不敢出此狂言。 谭苦鸳终于知道正主是谁,心气顿时开散,面呈颓败神色,轻吐两个字,“纳兰……” 路千山眼眸浮现狠戾,“时候不早了,送谭兄上路!” 两剑一拳,交织成天罗地网,将谭苦鸳封死在这方寸之间。 即将得手时,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有名高大质朴的汉子不知何时出现,一张棺材板僵硬脸庞,又土又倔,很像是田间刨食吃的农夫。 贾来喜。 三人脸色剧变,出手更为凶猛。 由于贾来喜为人低调,不喜张扬,从未有过显赫战绩,这位珠玑阁当代大统领名声不显,世人认识他,也是因为李小鱼,同为大统领,总该不会太菜。 尽管那年皇城雨夜,贾来喜守护在李季同身边,挡过剑皇独孤斯年一招,但世人把功劳早已安在叶不器身上。 大宁崇尚英雄,更愿意相信逍遥境打败谪仙人这个传说,至于是谁挡住独孤斯年的第一剑,不再重要。 第1228章 当贾来喜跃至谭苦鸳面前那一刻,纳兰庆狠狠掰断贴身玉佩,咬牙道:“半步,只差半步!姓贾的竟然不去看护自家主子,跑来救一名囚徒作甚!” 今夜谋划,可谓是滴水不漏,趁着李桃歌进入刺史府之际,调集江湖好手来将谭苦鸳干掉,省的皇后娘娘藏着安西这块心病。 只要造出夜袭声势,贾来喜必会进府保护李家小子,一个断了左腿的谭苦鸳,根本抵挡不住三名同境宗主围杀,巧就巧在,谭家山主今夜悟道,修为暴涨,那三个蠢货又托大迟迟不出手,纳兰烈虎优柔寡断,怕惹一身腥臊,拒绝江水军加入战局,种种巧合揉在一起,这才致使谭苦鸳活到现在。 如今贾来喜已至,想要再杀人灭口,怕是难如登天。 自从李家小子进入江南之后,没有一件顺心事,纳兰庆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 “纳兰大人,您生病了?” 身边传来一句少年音。 纳兰庆惊愕抬头,看见一张灿烂如初阳的笑脸,然后缓缓收敛起焦虑神色,平静道:“审完案了?” 一老一小同为二品,在琅琊,李桃歌可以为所欲为,但在朝中,太子少师权势更盛。 李桃歌轻松说道:“审完了,米县丞和邹明旭的案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幕后黑手,十有八九是影竹公,已和杨刺史以及吴大人商议过,将林宝珠关入大牢,令宣州不良帅火速缉拿嫌犯影竹公,抓住那位商贾,真相就能水落石出。” 纳兰庆声音沙哑道:“影竹公铁了心畏罪潜逃,天下之大,如何抓他?”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李桃歌扬起脑袋,转而瞄向骑在五花马上的纳兰烈虎,“虎帅,你不是说去去就回吗?怎么一去不返,看起了热闹?” 纳兰烈虎闷声道:“本帅率将士守住大门,便是怕刺客入府行刺。” 李桃歌气到发笑道:“这些可都是江湖高手,翻墙比放屁都简单,你只是守住大门,有用吗?” 纳兰烈虎反问道:“侯爷怎知这些刺客是江湖高手?莫非是旧相识?” “猜的。” 李桃歌耸耸肩说道:“难道虎帅认为,这些上蹿下跳剑法相近,能随意屠戮护卫营的家伙,是农夫不成?” 纳兰烈虎如鲠在喉,反驳不出一个字。 斗嘴,始终被这小子锤着打。 李桃歌笑道:“看热闹,就得离近看才有趣,站这么远,谁知道赢了输了。” 说完后,甩袖,迈四方步,走的肆无忌惮。 少年在铁甲森严的江水军中潇洒慢行,如闲庭信步。 纳兰烈虎眸子泄出杀意,拇指悄然推开剑鞘。 李家少年看似乖巧,实则一身反骨,在征西途中屡屡和太子作对,不止他,就连他爹李白垚同样如此,无视东宫示好,我行我素,用一堆新政来削弱皇族和世家利益,大逆不道! 李家父子,该杀! 一剑劈出,李家绝后,以后的庙堂之中,太子殿下再无心疾。 贾来喜不在身边,正是不可多得的良机。 就在纳兰烈虎杀意已绝时,一双枯瘦手掌将御剑剑柄用力攥住。 纳兰庆眸子呈现怒意,压低声音道:“你疯了?!想把纳兰家害死?!” 纳兰烈虎望着越看越觉得跋扈的背影,平静道:“要死的是他,又不是咱们,三叔公,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断而不断,必有后患。” “断你奶奶个腿!” 纳兰庆怒目圆睁,指着晚辈眉心骂道:“你信不信,当他的死信传入京城,李家会疯狂反扑,先不提李白垚会如何,李小鱼一人,能把纳兰家尸体堆满香脂河!” 纳兰烈虎鄙夷道:“谪仙人又如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吗?死了他一人而已,我来偿命就是,何必要迁怒于纳兰家,李小鱼一个珠玑阁统领,又不是家主,敢亲手葬送李家五百年基业吗?” “你!” 纳兰庆气的全身剧颤,顾不得解释,上气不接下气骂道:“混账王八蛋!早知你爹把你这蠢货生出来,当年他未成亲时,我就该砍了他的牛子!” 纳兰烈虎声音清冷道:“三叔公,你是长辈,我不想动粗,请闪开,免得错失良机。” 纳兰庆用出吃奶的劲儿,死死摁住剑柄,低吼道:“想杀他,先杀我!” 纳兰烈虎拧紧眉头,五指逐渐松开,最终没选择玉石俱焚。 他的杀心,只是今夜才起,能为太子登基铺平道路,纳兰烈虎敢豁出这条命,只是蝼蚁尚且偷生,谁不想好好活着,麾下四十万大军的一军主帅,确实下不定决心求死。 当李桃歌走到谭苦鸳身后,战局几乎落定。 问剑阁宗主已被贾来喜一拳凿穿,头颅摁在肉铺幌子之上,身体的硕大破洞能看到今晚弦月,一晃一晃挺富有诗意。 泉山剑宗宗主仍在苦苦支撑,手中的龙泉剑断为两截,一边吐着血,一边奋力祭出剑招,任谁都能瞧出他是强弩之末,李桃歌都有信心接住一招半式。 白拳门路千山完好无损,凭借鬼魅步伐,一拳打出,立即后撤,绝不留下破绽。 李桃歌摁住谭苦鸳肩头,呢喃道:“听说这三位都是你的朋友。” 谭苦鸳自嘲一笑,轻声道:“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我拿他们三位当朋友,可人家只把我当作登天石,活了大半辈子,终于琢磨出微末道理,亲儿子都靠不住,朋友?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笑声之中,透露凄凉意味。 李桃歌眉间堆出一抹忧色,语重心长道:“今夜之后,万象更新,不知是好是坏。” 谭苦鸳以为他指的是两江江湖,笑着说道:“侯爷请放心,江湖就像是庄稼,代代都有新人出,砍不完,烧不尽的。” “野火烧不尽,若是连根拔起呢?” 李桃歌自言自语摇头道,忽然觉得风有些凉。 定神一看,两只灯笼大的拳头近在眼前。 原来是路千山见势不妙,对他起了杀心。 “大胆逆贼!” 断了双腿的谭苦鸳拍地而起,挡在李桃歌身前。 在拳头即将贯穿胸膛之时,贾来喜及时杀到,拳出如烈阳,晃的众人难以睁眼。 谁知路千山根本不去硬拼,虚晃一招,消失在暗夜之中。 激烈搏杀之后,东街坊市陷入一片死寂。 李桃歌望着战死的护卫营士卒,面无表情说道:“抬着他们尸首,入京。” 第1229章 腊月初八,京城寒风呜咽,黑云布于穹顶,天地一片颓色。 虽然天气不好,但挡不住过年喜庆,家家户户飘起炊烟,熬煮七宝五味粥。 腊八粥,祭旧年,庆丰收,祈祥和。 李白垚起床之后,连口热粥都没来得及喝,草草入宫面圣,当来到太极殿大门,整理衣冠时,一把拂尘扫在后背,同时响起温润声音,“今日风大,难免沾染枯叶和尘土,圣人这几天惹了风寒,得防着点儿。” 听到熟悉嗓音,李白垚诧异转身,高大魁伟,百面无须,果然是和自己臆想一样,内相段春。 这名大宁第一巨宦,乘龙威而震九州,除了皇帝,何时伺候过别人? 李白垚惶恐道:“段貂寺,您地位尊崇,怎能给白垚拂衣,不妥。” 段春依旧固执帮他清扫衣袖,笑道:“尊不尊崇,在于圣人,与我无关,既然圣人宠你,我也喜欢李相,为你拂衣,有何不妥?” 话已至此,李白垚只能躬身行礼,“有劳段貂寺。” 清理干净,段春将拂尘朝手臂一搭,和煦笑道:“听说令郎今夜就能入京了,这一年以来,他可没少忙活,重建琅琊城,成立东龙书院,深入东花腹地,又抽空跑了趟江南。年轻是好哇,东奔西走来回折腾,还有余力来陪你过年,真是孝心可嘉。” 李白垚恭敬道:“桃子文不成武不就,聪慧欠佳,玲珑不足,只有些孝心值得称赞。” 段春轻叹道:“犹记得你当年高中探花时,意气风发,玉龙游行,不胜风采,最年华。好像与令郎也是一般年纪,哎!~岁月蹉跎又匆匆,二十多年,弹指一挥间呐,总觉得日子过的太快,来不及品味,就只能回首喽。” 李白垚指着灰白发梢,含笑道:“我和您不同,没来及的回首呢,已然老了。” “哈哈哈哈。” 段春拉住对方手腕,步伐轻快,边走边说道:“你那是心力交瘁,活活给累的,要不我给圣人说说,把你肩头担子挪给别人一些,好喘口气,一个人扛着,容易把人给累垮。” 别看段春已是百岁老人,可李白垚疾走才能跟上他的步伐,轻笑道:“若是有人来分担,那是再好不过。” 轻松惬意的几段闲聊,双方都品味出些许玄机。 李桃歌入京,不再是李家辛密,有关他的举动,圣人了如指掌,这次江南一行,把遮羞布扯的一干二净,相当于李家和纳兰家彻底翻脸,至于谁能笑到最后,今日即将一分高下。 不过从段春的言辞中,李白垚听出不利于自己的消息,把肩头担子卸掉,等同于让出相位,难道圣人铁了心庇护纳兰家,将自己扫出凤阁,给太子登基铺路? 在反复揣度中,走近龙榻,长烛被寒风吹的忽明忽暗,映照在老人的苍白脸颊。 李白垚一躬到底,“见过圣人。” 按理说,君臣之间密谈,段春理应回避,可他将人送到后,反而搀扶圣人起身,站在旁边当起了看客,浸淫庙堂二十余年的李白垚,顿时嗅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刘赢颤颤巍巍坐起,猛烈咳嗽几声,接过段春递来的丝帛,擦去污渍,抬起眼皮,堆出几行抬头纹,说道:“病了三日了,迟迟不见好,御医说是感染了风寒,朕觉得未必,怕是病入膏肓了,合起伙来骗朕。白垚,你最能信得过,由你来说,朕到底是生的什么病?” 李白垚弯腰曲背,轻声道:“臣也是今日才知道龙体微恙,段貂寺说圣人偶染风寒,他的话,臣觉得可信。” 浑浊眸子在英俊脸庞停留几息,最终评论一句滑头。 刘赢笑容古怪道:“白垚呀白垚,朕以为,你长了大宁最硬的骨头,敢当着面骂朕,又敢打碎世家的聚宝盆,谁知当了两年宰相,怎么也会绕起弯子来了?昔日当着群臣,骂朕养奴为虎的翰林学士呢?被宣政殿的官场习气泡软了?” 李白垚轻笑道:“宰相和翰林学士大不相同,一个需要刚正不阿,一个需要迂回斡旋,臣也是冥思苦想之后,才找到了折中之路,但是悟的有些晚,未免得罪了太多的人。” 刘赢摆手道:“只要开悟,就不晚,有的笨蛋终其一生,也悟不到皮毛,你仅用两年就悟出真谛,算是难能可贵了。” 李白垚含笑而立。 刘赢从袖中探出双手,兴致勃勃道:“段春,把棋盘搬来。” 世人皆知大宁皇帝爱下棋,无论何时何地,兴起时,拽来小寺人都要在棋盘厮杀几盘,只是爱好不等同于棋力,下了几十年,仍是臭棋篓子一枚,与萧文睿不相上下。 李白垚深知圣人癖好,棋盘一支,或许要下到天黑,于是急忙劝说道:“您风寒未愈,不宜再劳心劳力。” 刘赢眯起眸子说道:“你这滑头,又想藏拙?” 李白垚拱手答道:“臣不敢。” 刘赢伸出手指,点在对方眉心,“人人都夸杜相棋力通玄,能与神鬼博弈,可杜相却说,世间在棋盘能稳胜他者,不出一手之数,其中以白垚为首。” 李白垚无奈一笑,“臣与杜相从未对弈过,何来稳胜一说?臣也爱下棋,只不过经常下独棋,从棋盘中思索国事,有时候会受益匪浅。” 刘赢低声询问道:“你输过吗?” 李白垚摇了摇头,“臣极少与人博弈,究竟棋力如何,不敢妄加评判,臣自己也不知道。” 刘赢摊开双手道:“没输过,那就是不败金身,杜相夸赞你棋力冠绝大宁,也不是子虚乌有。” 李白垚听的哭笑不得。 一名寺人碎步上前,高举木盘,轻声道:“圣人,该吃药了。” 刘赢朝玉碗瞥去,意有所指道:“吃了药,就是有病,不吃药,就是无病,白垚,你说对吗?” 李白垚笑了笑,答非所问道:“有些病无需吃药,有些病吃了药也无用,是否对症下药,只有病者自知。” 刘赢沉默片刻,笑道:“之前还说你骨头软了,看来朕又错了。你当的官越大,胆子越大。” 第1230章 君臣三人一阵闲聊如柔风细雨,听起来是扯家常,在朝中千余官吏,谁敢在圣人面前肆无忌惮?! 琅琊李氏敢。 刘赢令寺人端来八宝粥,一人一碗,所谓食不言寝不语,喝粥有喝粥的仪态,半碗之后,静谧无声,大宁皇帝递去一记眼神,小寺人知趣接过碗去,轻轻将圣人嘴边污渍擦掉。 刘赢双手扶膝,说道:“白垚,这右相之位,你已上任两年有余,有功,也有过,修运河,平安西,挡大周铁骑,实施新政,朕即位以来,似乎是最忙碌的两年。且不论功多还是过多,如今参你的奏折,堆积如山,怕是能铺满大殿。” 有史以来大宁最年轻的宰相放下玉勺,端稳银碗,不动声色说道:“父亲当年告诫白垚,步步不败即是大胜,臣遵从父亲心意行事,已有三十余年。自从上任翰林学士,替圣人打理奏疏,见到了百姓疾苦,见到了边疆大患,当初父亲的忠告,已经忘的八九不离十。臣,斗胆问一句,圣人是想要顺心的宰相,还是国泰民安的大宁?” 刘赢发笑道:“这二者,只可取其一?” 李白垚正色道:“或许一都没得取。” 刘赢略作惊愕道:“江山不宁,满殿庸臣,谁之过?难道是朕之过?” 李白垚高抬双手,行礼道:“圣人励精图治,崇尚无为而治,其中无为二字,乃是道家精义,有人觉得是为顺其自然,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其实他们悟浅了,真正的无为,正如圣人一般,自登基以来,重法度,念苍生,扫除烦苛,恭俭止怒,收敛心性,戒除欲火,试图通过无为而天下大治,无为,又无所不为。” 刘赢越听越是高兴,面容舒展,拍打膝盖,像是年轻十岁,兴奋道:“谁说大宁没有顺心的宰相?白垚的字字句句,深入朕心,探花郎拍起马屁,如同醉酒舞剑,最是自然写意,就是把季同和斯通绑到一块,也不及你的皮毛。看来这凤阁之主,倒是挺磨练心性,再固执死板的人,放到那里都能变得圆滑通透,早知如此,该十年前就把你高封右相,省的听那帮老家伙天天骂架。” 李白垚微笑道:“臣不是在恭维,只是平心而论。” 刘赢扭过头,笑盈盈望着段春,“瞅瞅,咱们右相变喽。” 手持拂尘的段春含笑道:“口变心不变,抹了蜜而已。” 刘赢轻飘飘说道:“聊完了国事,咱们再来聊聊家事,听说你儿子跑到两江,闹出捅破天的动静,邹侍郎的儿子死了,两江副都护林庆陶的三子林宝珠,也被押入大牢。两江官员联名上奏,称琅琊侯骄纵跋扈,率领铁骑在江南横冲直撞,这些折子,你准备如何处置?” 李白垚心中一动。 来了。 虽然圣人嘴角仍留有笑意,但接下来的问答,才是重中之重,一个不慎,或许会有人头落地。 李白垚低声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犬子生性谨慎,绝不会马踏两江,他快要抵达京城,待我问个清楚之后,再来禀明圣人,或者……宣他入宫,一问便知。” 刘赢一挥龙袍袖口,不耐烦道:“令郎才从两江回来,人困马乏,先回府休息,没必要入宫。难道下面官吏的动作,能瞒得住你我耳目?段春,明日将折子全部送到凤阁,白垚,你烧了也好,依次骂回去也罢,别再让那些蠢货再来烦朕。” 李白垚顿感讶异。 两江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就这么一笔带过? 没等他询问,刘赢忽然压低声音说道:“随意毒杀朝廷命官,指使江湖毛贼屠戮立功将士,勾结巨贾巧取豪夺,卖官鬻爵,纳兰家……过分了。” 李白垚骤然一惊。 猛然抬头。 纳兰家干的龌龊勾当,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仗着皇后威势,在两江作威作福。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只不过是皇亲国戚,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扯开遮羞布,岂不等同于使得圣人丢脸。 如今把这些话放到明处,难道…… 刘赢脸庞浮现落寞神色,缓缓说道:“当年为了争夺皇位,纳兰家立下从龙之功,朕登基后,没有忘恩负义,将纳兰绣锦立为皇后,立刘绰为太子,其中有父子私情,亦有感恩之心。绰儿聪慧绝伦,悟性绝佳,有杀伐果断之刚毅,也有心系苍生善念,若由他来当皇帝,必是一代圣君,可惜上苍妒忌朕有这么个好儿子,早早归天。刘家有祖训,立嫡不立贤,无奈之下,只好立刘识为太子。朕知道,以刘贤的才能,当不了一国之君,最好的结局,是去两江当藩王,无论以后谁当皇帝,皆可保他荣华富贵。” 一番话想起已故太子,又牵扯到几十年的怒火,纵然是喜形不露于色的大宁皇帝,也难免急促咳嗽。 段春帮他拍打后背,轻声道:“风寒尚未痊愈,圣人先歇了吧。” 刘赢果决摇头,“是时候……要给大宁臣子和百姓一个公道。” 见到圣人执意如此,段春不再劝阻,望了眼殿外,若有所思。 刘赢再次说道:“纳兰家的那些外戚,怎样祸害两江,如何盘剥百姓,朕心里都清楚,所以迟迟不许他们家的人入朝为官,就怕内外勾结,鱼肉乡里。皇后一再谗言佞语,朕实在躲不过去,就把纳兰重锦弄进来,凭借蠢猪一样的脑子,朕就不信他的乌纱帽能保得住。果不其然,没几天就被张燕云和令郎弄的狼狈不堪,自己提出致仕,灰溜溜离开了京城。” “朕为了不使大家寒心,已经忍了纳兰家足足三十年,谁知他们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得寸进尺,竟敢杀清官,贪赈灾银子,刺杀王侯!” “今日,朕不想忍,更不能忍!” 龙颜大怒。 窗外风雪已至。 第1231章 辰时一刻,一队人马来到皇城,负责值守的禁军见到有披甲士卒,后面还躺了一排尸首,于是拦住想要询问,谁知其貌不扬的老吴亮出金龟大印,低声道:“琅琊侯回家探亲,请军爷通融。” 琅琊侯这三个字,在京城已是人尽皆知,得益于李桃歌自己功绩,更得益于两名郡主为他争风吃醋。 民间流传最广的传闻,不是朝堂之中那些勾心斗角,也不是戍边将士英雄无双,而是桃色艳闻,李相之子的风流韵事,二女又是金贵到天上的郡主,那可下了京城百姓不少酒饭。 当值校尉听到是小侯爷,面容一肃,硬气道:“上峰有令,无论入城者地位尊卑,都要搜寻有无携带甲胄弓弩,王侯入京,不可有私兵随行。” 李白垚如今在民间声誉极佳,在庙堂却成为众矢之的,相府大门早已门可罗雀,不再是熙来攘往,回想起来,颇有些李白垚打入天牢时的凄凉景象。 大人们逐渐疏远,下面的人当然也会相随,庙堂之道,亦是人心。 老吴耐心解释道:“军爷,京城的规矩,我们当然知晓,可躺在那的是死人,不是活人,这是要呈给刑部的证据,看完后要入棺的。” 校尉皱眉道:“并非故意刁难,实在是公务在身,你拿来刑部的公文,再把死人的甲给卸了,我速速放行。” 这哪里卸的是死人的甲,分明是相府颜面。 老吴惊讶道:“军爷,光溜溜拉进去,惊到了大姑娘小媳妇,成何体统?” 校尉固执道:“不卸甲,恕在下不能放行。” “有些日子没遇到硬骨头了,今天又冒出来一位?” 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李桃歌左摇右晃走来,面色如同这天色一样阴冷,二话不说,蹬出一腿,正中校尉胸甲,虽然没动用真气,可也使得那人后退趔趄。 李桃歌挑眉道:“你要卸我将士的甲?” 一群士卒将校尉搀住,却不敢挥舞兵刃冲向施暴者。 大人们对待相府的态度,只是疏远,李白垚坐镇凤阁一天,就是只手遮天的大宁右相。 轮不到他们撒野。 “见过侯爷。” 面对京城里排在天字号的二世祖,校尉咬了咬牙,怒气顺着嗓子吞了进去,拱手道:“京畿重地,上峰严令,小的不敢玩忽职守,请侯爷见谅。” 李桃歌抬头望向城门,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一年前的今日,我带大军冲杀碎叶城,活捉贼子郭熙,那时人人夸我少年英雄,他们随我入皇城,万人相迎,勋贵注目,何等意气风发。没想到这才多久,我带着兄弟英魂回家,你们这些狗杂碎,非但不许入城,还要卸我已故将士的甲。” 李桃歌叹了口气,其中尽是悲凉,慢悠悠说道:“入城,挡我者杀。” 一记响亮马鞭,虽然只是打在马臀,但犹如打在禁军头顶。 车队缓缓入城。 无人敢拦。 胆子大的禁军,也只敢在后面尾随。 李相之子硬闯城门的消息,迅速在城中蔓延,许多百姓不顾风雪,跑出来看热闹。 最先知晓的,是太极殿圣人。 当小寺人禀报完小侯爷举动,刘赢不怒反笑,指着李白垚笑道:“你的儿子又闯祸了。” 颇有些幸灾乐祸。 李白垚神色如常道:“桃子生性温和,绝不会做出鲁莽之事。” “朕信。” 刘赢点头笑道:“能为大宁出生入死的豪杰,怎会是跋扈的坏孩子,不知谁又惹了他,让老实人发了大脾气。” 小寺人乖巧道:“陛下,奴才听说,是守城校尉令死去的将士卸甲,要不然不许侯爷入城。那些亡故将士,乃是征西军功臣,所以小侯爷才一怒之下踹了校尉一脚,并带着尸身强行冲过城门。” 刘赢面若寒霜,沉声道:“这么说来,校尉敢当众辱我大宁功臣?” 小寺人弯腰不语,将头垂的极低。 能留在圣人身边的,必是玲珑剔透的聪明人,殿内殿外诸般事宜,轮不到他来评点是对是错。 刘赢慢条斯理说道:“去把那校尉头颅摘掉,悬于城门三日,以儆效尤。上将军刘罄御下不严,乏俸半年,再让他去买好棺材,送英魂入土。” “诺。” 小寺人倒退出殿。 刘罄闭起双眸,说道:“在天子眼皮子底下,一个守城校尉都敢亵渎忠良,换作其它地方,恐怕尤甚,大宁的愚躁风气,究竟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李白垚和段春二人对视一眼,随后目光飘向别处。 耳边传来窸窣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一袭蟒袍的刘识碎步踩在金砖,双手捧在小腹,溜肩颔首,不敢抬头。 国师冯吉祥身穿杏黄阴阳袍,跟在刘识身后,脚踩芒鞋,满脸春风笑意,虽然又胖又矮像是一团肉球,可走的并不慢。 大宁太子又清瘦了些,之前圆滚滚的身材消失不见,来到刘赢面前,一板一眼行礼,轻声道:“儿臣见过父皇。” 刘赢纹丝不动,依旧闭目养神。 圣人不动,刘识也不敢动,保持行礼姿势,汗珠从额间冒出。 长烛忽明忽暗,三名重臣恰好将刘识围在中间,气氛相当诡异。 足足过了半炷香,刘赢才睁开眸子,低声道:“最近读书了吗?” 刘识终于敢大声喘了口气,急促答道:“回禀父皇,儿臣最近读了《文昌孝经》,读了《尔雅》。” 刘赢嗯了一声,说道:“这两本虽然都是宣扬孝道的典籍,但其中蕴含为人之道和治国之道,既然你自称读了,那朕来考考你。” 刘识毕恭毕敬道:“请父皇垂考。” 刘赢停顿片刻,平静问道:“我是谁?” 刘识没料到题目如此简单,顿时惊住,略显失措,“您……您是大宁天子,受百姓拥戴的圣人,儿臣的父皇。” “我是大宁天子,好,那……” 刘赢扯动嘴角,忽然龙目圆睁,眉角峥嵘,声音低沉道:“你又是谁?!!!” 第1232章 我是谁? 你是谁? 如此简单的提问,三岁稚童都能答出来。 可刘识迟迟不言,嘴唇颤抖,匍匐在地,额头贴住金砖,口中始终呢喃着父皇二字。 刘赢望着殿外飞絮白雪,凝声道:“我儿刘识,生来愚钝,三岁尚不会走路,六岁灵识未开不辨父母,因而朕给他改名为识,望他早日开窍,识人识物,不求慧心妙舌,寻常即可。识儿幼年时最亲近之物,是朕在他周岁时赐的玉带,所谓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五德缠腰,运势亨通。玉带赐予识儿之后,他如获至亲,虽认不得父母,但视玉带为父,夜夜搂在怀中才能入眠,遭遇恶疾时,也要抱着玉带安神,一刻都不离左右。对于年幼时的识儿而言,玉带即是爹娘,是他的父皇,是他的母后。” 真龙天子也抵不过岁月侵蚀,刘赢双手撑住身子,缓了口气,将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太子。 叹了又叹。 刘赢面带悲怆说道:“识儿愚笨,读不了圣贤书,听不进夫子道理,但笨人也有可取之处,起码是愚孝之人。犹记得那年初秋,我带他去狩猎,在丛林之中,遇到一只受了伤的野彘,那头母猪即将产仔,脾气火爆,见人就咆哮冲撞,朕知她有舐犊之心,本想放过它一马,可那畜生不知死活,生路不走,非要冲驾,几十名侍卫还未动手,识儿护在朕的身前,张开双臂。那年识儿才八岁,又瘦又小,还没朕的剑长,但听到打雷都会痛哭流涕的胆小孩子,面对几百斤正在发狂的畜生,即便是怕的瑟瑟发抖,也护在朕的身前半步不退。” 感慨万千之后,龙目浮现晶莹泪花,刘赢伸指拭去泪痕,语重心长道:“自那天起,朕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着识儿,究竟是他愚笨,还是我等以世俗偏见,错待了他?明明是一个从不与人争论的孝子,为何到了旁人眼中,成了从不开窍的蠢货?” “从那时起,识儿在朕的心中变了,胖怎么了,那是富贵,不言不语又怎样,那是贵人语话迟,即便他当不了一国之君,朕也会打理好他的后半生,去当一个无忧无虑的藩王,不好吗?” “吾儿温淳,康寿万年。” 轻颤着吐完八个字,刘赢面容又变回肃穆,沉声道:“可惜识儿有一个野心勃勃的母后,她想要江山归于亲生子嗣,于是不择手段,陷害忠良,刺杀望族,任人唯亲,纵容外戚,这些年来她所干的蠢事,足够凌迟百次!” 当听到这些话,刘识不停剧颤,汗液从额头浮于金砖之上。 刘赢附身,凑到太子耳边,低语道:“你是谁?” 刘识头也不抬说道:“儿臣是识儿……是识儿呀!” 大宁圣人缓缓摇头道:“不,不,不,朕的识儿憨胖愚钝,你精瘦巧辩,识儿心如赤子,你精通韬略,能领兵挂帅,使得几十万大军听你一人之言,跋扈锋利的瑞王,也被你挤出京城,偏安一隅。” 说着说着,刘赢忽然不住冷笑,“你不是识儿,更不配当识儿,皇后以为自己干的蠢事,神鬼不知,岂不知她的身边,皆为朕的耳目。你,只不过是皇后招来的阴鬼!” 随着鬼字出口,刘识猛然抬头,双目之间幽火凝结,口中长出半寸獠牙,“老实当你的皇帝不好吗?非要找死!” 手臂探出,直取刘赢心口。 阴险狠辣的一击,却被一只肥厚手掌握住。 第1233章 冯吉祥笑盈盈道:“小小伥鬼,敢在贫道面前行凶,活了一大把年纪了,道字怎么写的不知吗?” 上古张天师创立道门之后,后世人才辈出,可受当时情况所迫,道门始终被佛门压的抬不起头,当大宁立国之后,佛道趋于平衡,谁都没有占了便宜,直至刘赢问鼎九五至尊,崇道贬佛,将和尚撵出京城,道门这才开花结果,有了老君山百年兴旺。 紫袍大天师屈指可数。 黄袍大天师仅此一位。 道门之兴,兴于吉祥。 当年动用大阵困住剑皇的猛人,岂容一个伥鬼兴风作浪。 手势调天威,伴随着一个敕字,肥硕双指敲在“刘识”百会穴。 太子如同遭到五雷轰顶,发出凄厉惨叫,随后飘出一团灰色,似云似雾,形若人脸。 伥鬼阴魂。 离体之后,伥鬼无所遁形,但灵识尚在,知道大宁国师惹不起,干脆朝窗外逃去,可飘了没多远,一阵金色大作,哀嚎又起,撞到了冯吉祥随手布下的金光阵。 伥鬼走投无路,调转矛头,发了狠劲,朝着最弱的李白垚冲去。 只要入体,就能啃食三魂七魄,轻则神魂受损变成白痴,重则人鬼同时烟消云散。 李白垚垂臂而立,无动于衷。 冯吉祥挡在圣人身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只顾及皇帝安危,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 段春捣出拳势来救。 决定玉石俱焚的伥鬼快得离谱,再怎么说生前也是上四境的宗师,眨眼间到了李白垚胸前,“陪老子一起去死吧!” 就在伥鬼接触衣袍时,李白垚全身隐隐泛出红光。 刘家养的是龙气,因此能坐上龙椅。 而李家代代入仕,养了五百年浩然气。 浩然正气,广仁兼爱,至大至刚,邪祟难侵。 伥鬼如同是几滴水珠丢入烈火中,掀起轻微声响,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刘赢挑眉问道:“白垚,可曾伤到?” 李白垚拍了拍并不脏的衣袍,含笑示意无碍。 伥鬼消散之后,冯吉祥搭在昏阙中的刘识手腕,在周天穴窍点了几下,又朝嘴巴喂了粒丹药,说道:“殿下受伥鬼所害颇深,怕是伤到了心脉神识,命能保住,但恐怕以后会成为痴儿。” 刘赢沉稳说道:“识儿就是痴命,一痴有百福,何必强行撬开他的灵识,成为聪明人。古今往来,哪次夺嫡不是凶险万分?就让识儿傻着,这样才能长命百岁。” 冯吉祥乐呵道:“傻人才有傻福,只有陛下看的明白。” 刘赢话锋一转,“白垚。” 大宁右相前探半步,躬身道:“臣在。” 刘赢谨慎道:“史官那里,你自己斟酌,就说太子突发恶疾,生死不明。” 李白垚沉吟片刻,“恕臣直言,太子乃是国本,殿下成了这般模样,以后……该当如何?” 作为臣子,这句话必须要问,一国储君,关乎到国祚绵延,不能草率行事,更不可意气用事。 刘赢手指不停敲打在膝盖,沉默良久之后,突然定住,低声道:“封五皇子刘泽为宸王,六皇子刘蜇为晟王,刘泽领兵部尚书,刘蜇遥领保宁副都护。至于纳兰家的人,随便找个借口,把他们的官职统统摘掉,若敢滋事生非,杀无赦!” 李白垚恭敬道:“诺。” 刘赢斜躺在龙榻中,有气无力道:“朕累了。” 冯吉祥抱着刘识,与李白垚并肩走出阴阳殿。 来到殿外,入目皆为雪白。 凉气钻入四肢百骸,寒冷又伴有清凉。 冯吉祥笑道:“李相,贫道还要去医治太子,失陪了。” “国师请留步。” 李白垚神色冷峻,压低声音说道:“今日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冯吉祥哈哈笑道:“常言道宰相肚里能撑船,难道李相是怪贫道见死不救?” 李白垚拧紧眉头,说道:“国师聪明绝顶,能听出我指的不是伥鬼。” 冯吉祥眨眨眼,装傻充愣道:“别的?那贫道更不知了,圣人的心思,贫道哪有相国懂,对吧?” 不等李白垚接话,冯吉祥一甩袖口,拎着刘识几个起落,消失在洁白大地。 雪中竟无半寸残痕。 李白垚对着飞舞的雪花怔怔出神。 直至全身裹满银装。 今天的事太过蹊跷。 细细想来,似乎并不是偶然,而是有迹可循,如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将前因后果梳理完毕,李白垚桃花眸子绽放精芒。 醍醐灌顶。 这一刻,他无比通透。 从始到终,所有的权谋相斗,似乎是无意,其实皆出自圣人之手。 刘识出生后,圣人根本没打算让这个笨儿子接管皇权,封太子,又将元嘉等人放进太子府,看似万千宠爱于一身,其实是为了掩人耳目。 包括皇后启用郭熙,给刘识养伥鬼,将亲弟弟放到兵部尚书,又令纳兰烈虎执掌四十万大军,这一切,归根结底,是为了打压世家党。 以及放权给刘甫,使他掌控大宁半壁江山,接着推波助澜,使太子府和瑞王拼的你死我活,最后故意偏袒,令刘甫不得不乖乖去当一个闲散王爷。 这样一来,双方元气大伤,谁都不能对后继者构成威胁。 皇帝真正想立的后世之君,是深藏不露的刘泽! 之前世家党气势太盛,已经危及到皇位,圣人是怕八大世家拧成一股绳,对年幼的储君形成威胁,于是散出消息,声称世家不满太子愚笨,想要另立新君,这样一来,皇后爱子心切,会不留余力对付世家党。 拼到力竭时,真正的储君浮出水面,对世家好言安慰,恩威并用。世家党呢?必定感激涕零,以死效忠,谁又会将怒火发泄到新君身上? 皇后失势倒台。 刘甫远走安南。 世家党分崩离析,转而拥立新君。 四疆平定,又以桃子为轴心,绑住了张燕云和小伞,使他们最有实力的二人,不再生出不臣之心,死心塌地守卫疆土。 受益者,只有刘泽一人。 想通之后,李白垚回首望向殿内。 昏暗中,似乎藏有刘赢大胜后的笑颜。 李白垚勾起嘴角,泛起苦涩笑容。 这盘棋,太大了。 大到难以看清执棋之人。 八大世家,皇后,太子刘识,太子府众官吏,刘甫,六大都护,张燕云,圣族,大宁的上上下下,皆在棋盘之中。 大宁棋艺最差之人,却是最为擅长谋局之人。 圣人,你才是最大的国手。 第1234章 李氏相府。 许久未见的父子二人,正在堂中对饮,一炉檀香,一坛酒,荡漾出温馨氛围。 父亲留有胡须,又是久居上位,因此给人感觉正大威严,李桃歌下巴尖俏,曲线柔和,因此多了团秀气,不过两张脸仍有九分相似之处,尤其是眉眼间深藏的倔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桃歌一扫之前嚣张模样,举止轻柔拎起酒坛,帮父亲斟满玉杯,慢声道:“琅琊的杏花酒,您尝尝。本来这次无意回京,谁知又遇到香脂河一案和米县丞一案,所以带的不多,只余两坛,不知够不够父亲回忆乡情。” 李白垚点了点头,轻抿一口,眉头上扬,评价道:“真烈。” 李桃歌笑道:“安西的酒,越烈越贵,儿子在那里学会的喝酒,再喝别的地方的酒水,觉得寡淡无味,只有这琅琊杏花酒,勉强能入口。” 李白垚感慨道:“我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回琅琊探亲屈指可数,那里的风土人情,没你这侯爷熟悉。不瞒你说,杏花酒是第一次喝,尝不出思乡之情,只觉得烧舌头烫喉咙。” 父子俩相视一笑。 李桃歌给自己倒了杯芙蓉酒,换来父亲半杯杏花酒,轻声道:“江南一行,屡遭算计,为了治他们,儿子行事难免跋扈,出刀不多,踩的人倒不少,没给您惹麻烦吧?” 李白垚举起芙蓉酒一饮而尽,“你的跋扈和我的麻烦比起来,叫做调皮。” 李桃歌呆住,不好意思笑道:“惯子如杀子,您再这么宠儿子,或许又一个刘贤横空出世。” 李白垚笃定道:“你注定成不了刘贤,不过言谈举止之间,有了张燕云身影,可能是你将他视为英雄,无意间效仿。” 李桃歌挠头道:“像张燕云么?……我没刻意模仿,只是觉得他说话好玩儿,常常与他打趣,聊着聊着,就有了几分相似之处了吧。” 李白垚口气轻松道:“像他也不错,乱世之中,老实人吃亏,想要活下去,且活的轰轰烈烈,就得学会吃人。你的性子虽然不软,可在拿定主意之前,顾虑重重,少了一抹锐气,其中有好有坏,少年应作少年事,把自己活成老头子模样,未免暮气沉沉,沉稳是长大后的磨难,何必年少时就历劫呢。” 李桃歌为难笑道:“闹完安西闹京城,闹完东花闹两江,这……还不够莽撞吗?” 李白垚握住酒杯,眼神中饱含宠溺望着儿子,柔声道:“你的一举一动,顾及李家,顾及父亲,顾及亲朋好友,生而菩萨心肠,我是怕你活得太累。” 李桃歌鼻子一酸,揉了揉,快速干完半坛酒,压住涌出的泪水。 李白垚微微一笑,说道:“哭都要忍着,你说你活得累不累。” 李桃歌直起腰,嘴硬道:“不累!” 李白垚轻声道:“李家没那么容易倒,放心去干你想干的,把酒镇项公绑来,是为了去书院授道吧?虽然他常常斥责李家,却对朝廷极少妄言极谏,颇受读书人爱戴,说明还是知道天高地厚的。不过他的心学尚且稚嫩,稍显偏激,来当主事,分量不够。萧大人过完年,要彻底离开庙堂了,琅琊气候温润,百岁老人屡见不鲜,你不妨用花言巧语把萧大人哄过去,一来给干爷爷尽孝,二来坐镇东龙书院,那可是桃李满天下的朱紫袍匠,当了十余年的国子祭酒,有他在,谁敢笑话你的书院不是正统。” 誉满两江的酒镇项公,读书人顶礼膜拜的先生,心学稚嫩? 李桃歌第一次听到这样贬低请来的高人,眨了眨眼,“萧爷爷当然要请,可是臭先生,没父亲说的那么不堪吧?” 李白垚不经意一笑,“他的诗词我都读过,文章也看过,只能说平平而已,唯独心学较为出彩。凤阁里随便拎出来一位擦拭桌案的主事,才气都要盖过他,四年科举,一位状元,入凤阁之前,谁不是文曲星下凡,三元及第和六元及第都能见到。” 李桃歌目瞪口呆。 对哦,能进入朝廷中枢,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打理朝政都忙不过来,谁有功夫天天琢磨诗词歌赋。 李白垚低声道:“京城即将变天,接下来谁都不知风从哪边刮,过完了年,你速速回琅琊,继续建你的城,千万不要在京城久留。” “变天?” 李桃歌疑惑道:“有人要对付您了吗?” 李白垚停顿片刻,沉声道:“太子殿下恶疾缠身,不再适合当储君,过完年,五皇子刘泽会成为新太子。” 父亲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在李桃歌头顶炸开。 那可是太子,说换就换?! 五皇子和六皇子常年住在郊外,内城都少入,低调的令人快要忘记这名皇室血脉,为何是他继任太子? 李白垚缓缓将阴阳殿一幕告知,包括太子体内养伥鬼,以及圣人心思。 听完实情的李桃歌僵直不动。 从父亲打入天牢,自己流放镇魂关,到后来的安西之乱,太子瑞王相斗,原来都有一只手在无形操控。 李白垚心有余悸道:“如果从结局往前推断,那么所有谜团都会解开。圣人自始至终,只想立五皇子为太子,但刘识是嫡子,身后有纳兰家支持,一意孤行,会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于是将皇后和太子拿来做局,逼他们自己犯错,这样既打压了世家党,又给新君赚足名声。” “其实真正想打压皇室和世家的,并不是我,而是圣人,只有外戚和世家拼的两败俱伤,新君才能从中杀出一条血路,我的新政,正和圣意,所以才能执掌半个尚书省和中书省,给新君披荆斩棘。” “还有,你知道杜斯通为何不致仕,死死霸住左相吗?因为他当初未得势时,曾给刘泽当过两年老师,朝中有他做伞,才能给新太子遮风挡雨。” 李白垚凝视月光,轻叹一口气,“本以为一切都是机缘巧合,谁知人人皆为棋子,新皇这盘棋,龙虎相斗,大势已定,是该收官了。” 第1235章 父子二人聊了没多久,李白垚知道儿子在东花受了重伤,至今未愈,于是早早令他回去休息。 李桃歌踏着鹅卵石小路,随手折一枝腊梅,品了口初雪,沁凉中含有清香,于是没来由想起墨川,如果将人和花来对比,她挺像腊梅,傲骨寒霜,外冷内热,雪水融化,才能散发出芬芳。 屈指一算,已有半年没见,这东奔西走的,把佳人都给忘到后脑勺。不久后就要过年,是该送些礼品到墨谷聊表心意,毕竟是先入洞房没拜堂,老婆好哄,老丈人可不好糊弄。 送什么好呢? 衣袍美食,小气,金银珠宝,俗气,墨谷隐世多年,似乎不喜奢华,送些京城里有名的胭脂水粉,墨川会高兴,墨不规不稀罕,准老丈人正值壮年,酒茶那是必备,再请书法大家写几块桃符,或许能正中下怀。 打定主意之后,李桃歌哼起小曲儿,步伐轻快几分,回到小院,披满霜雪的枇杷树映入眼帘,许久不见,更为高大茂盛,已经超过自己三尺。 这种树在南方容易存活,到了北方比较娇嫩,受不了风雪,能存活下来,且长这么快,显然受到精心呵护。 听老管家说,说这棵树乃是父亲亲手修剪,自己不在家时,父亲用过晚膳,会来到院中小歇一阵,顺便给枇杷树松土施肥。 月光中,依稀看到佝偻身影。 大宁右相日理万机,竟然能抽出空闲与草木为伍,传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感受到浓浓父爱,李桃歌咧嘴傻笑,推开院门,径直来到鱼池,周围打扫的干干净净,一片枯叶都没有,天冷水凉,边缘已然结冰,锦鲤不怎么动弹,偶尔吐出水泡,或者懒洋洋扫动鱼尾。 李桃歌望着一条条肥成圆球的家伙,暗骂一句鱼猪,打出一记响指,听到动静,锦鲤立刻快速游动,聚集到池边,有的晃着尾巴一跃而起,溅的李桃歌满身水渍。 这些鱼沾染了李家气运,险些给张燕云当了登天梯,阴差阳错,又促成老祖登顶天柱。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兰因絮果,必有来因。 李桃歌挨个拍了拍锦鲤鱼头,感慨道:“幸亏当年没把你们烤了,要不然老祖成不了谪仙人。李家屹立暴风中摇而不倒,细究起来,好像是你们在居功至伟。我可不是有恩不报的小人,明日一早,给你们炒锅豆子,捻去皮,放荤油,把你们给香迷糊。不过咱可有言在先,吃饱别吃撑,万一翻了肚,祖宗得托梦骂我。” 锦鲤频繁吐出气泡,不知是在拍马屁,还是在骂娘。 推开卧房木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不难猜出生有地龙。 相府不惜奢华,最忌铜臭堆砌,讲究雅,淡,寂,净,柔,和,奇,简,就连迎客的中堂都难见雕琢,李桃歌作为仅存男丁,又高封二品侯,理应将住处重新打理一番,如今房中简洁淡雅,不见富贵却又到处弥漫着贵气。 “公子回来啦?” 赵茯苓一溜小跑而来,帮李桃歌扫清积雪,捂住尖尖角,后怕道:“第一次进入相府,没把我吓死,你再不回来,我可找个狗洞钻出去了。” 之前没把黑皮丫头带进相府,是因为身份不许,没有军功的庶子,猫都不如,毕竟相府里管事的是许夫人,把赵茯苓带进来,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怕受欺负。 现在封了侯,许夫人又给了笑脸,再把小茯苓带进府,再也不怕有人刁难。 李桃歌问道:“我不在的时候,难道有人欺负你了?” 赵茯苓苦着脸,心有余悸道:“有公子撑腰,当然不会有人欺负我,可这里是相府耶,两代宰相府邸,光是听着就喘不过气,一进门,所有家丁丫鬟都是低着头走路,谁都不敢出声,比起坟地都静。我入府时,有名花匠不小心用花剪平举,老管家只是瞪了一眼,花匠就扑通扑通磕头,脑门儿都出血了,一边哭一边说自己错了,以后再也不会犯,家里七口人老的老小的小,指望着他一人养家糊口,请总管宽宏大量,千万别把他赶出府。你猜怎么着?老管家半个字都没说,背手就走,然后其他家丁把花匠抬出府去,任他怎么求饶都无济于事。” 李桃歌脱掉长靴,喝了口热茶,轻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相府几百口人,不立规矩,岂不乱成一团?老管家做的没错,你刚入府,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赵茯苓皱着脸道:“花匠又没犯错,只不过是平举剪刀而已,再说他是无意,不至于撵出府吧?家里那么多人要养,没了进项,恐怕一家人会被饿死冻死,公子,你之前的菩萨心肠,怎么一回府就收起来了?” 李桃歌摇头无奈道:“你这黑丫头,真是被惯坏了,换作别的主子,仅凭你一句相府比坟地都净,就够扒皮抽筋了。犯了大忌,还敢来找我讨要菩萨心肠,你说你该不该打?” “我有提过坟地吗?……” 赵茯苓狐疑道:“不记得了,公子不是说过吗,无心不算数。” 李桃歌心想这丫头在外面野惯了,是该敲打敲打,万一触犯大忌,自己都救不了她。 于是耐心说道:“花匠平举花剪,要是有人经过,扎上去可就是重伤,巧了都能扎死。万一扎了相爷和夫人,谁能担当得起,把他撵出相府,并不为过。越是深宅大院,规矩越是繁杂,人人犯错,人人无意,谁都求宽恕,后果由谁来担?你在侯府过的舒服,只因别人看在你是我的贴身丫鬟,即便是云舒郡主都和你以姐妹相待,旁人谁敢惹你?换成京城,换成宫里,你这小长舌妇,一天得被割八次。” 公子说的也太吓人,小茯苓慌忙捂住嘴巴。 李桃歌冷声道:“夜里把窗户关严实,若是老管家来取你舌头,我可不管。” 小茯苓想哭,又不敢哭,生怕舌头搬家,只能可怜兮兮把头埋在膝盖里。 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而始作俑者李桃歌,捂着小腹,笑的没心没肺。 第1236章 回到家里,李桃歌摒弃杂念,什么勾心斗角,阴谋算计,统统丢到一旁,闭眼,睁眼,一觉睡到大天亮。 自从封侯之后,没睡过这么宽心的觉,李桃歌晃着脑袋,舒展筋骨,双腿蹬出,脚趾恰好戳中木床边沿,这下力气奇大,又没用真气护体,顿时疼的他龇牙咧嘴。 不对劲。 以往这样起床,不该会戳到脚趾,卧房内的东西只增不减,床榻并没有换,睡了八年的老伙计,床沿缝隙熟的不能再熟,怎么会短了一截? 李桃歌下床后仔细查勘,一切照旧,并无锯断痕迹,疑惑站起身,双目扫到之前垫脚才能看到的床顶,再低头望着光溜溜的脚丫,这才察觉不是床短了,而是自己长高了。 李桃歌仔细一想,以前吃了上顿没下顿,如今想吃馒头吃馒头,想吃羊肉吃羊肉,况且过了年才十九,长高也是情理之中。 李桃歌心情大好,撩起嗓子喊道:“小药丸,随便找个丫鬟家丁,去弄几斤陶盆羊肉,再来几张热饼。” 小药丸是他给赵茯苓起的绰号,老祖说小丫头能使心安,是一味良药,茯苓又是药草,叫做药丸倒也贴切。 其中藏了隐喻,药丸是黑的,丫头也是黑的。 当然,李桃歌才不会把实情告知,只是诓她这名字好,能使自己一顺百顺。 小茯苓心中只有公子,纠结一番后也就勉强答应。 李桃歌穿好衣袍来到正厅,火红身影映入眼帘,戴玛瑙头饰,羊皮袍子绣有云纹,鹿角,祥云,手臂落着一只火红乌鸦。 萝芽。 李桃歌揉了把脸,瞬间转换成嬉笑模样,带有谄媚道:“啥时候来的,怎么没让丫头喊醒我?” 萝芽可是自己的大恩人,当初萝枭亲率八千狼骑随征西军平叛,自备军粮,送牛又送羊,看的都是萝芽面子,要不是世子殿下出手,莫溪官的七万复州死士那一关都过不去,何来鄂城擒狼,安西大捷。 况且郡主的喜欢不掺杂一丝杂质,纯的像是一汪潭水,这让见惯了尔虞我诈的李桃歌,始终心怀感激。 萝芽给火鸦喂了块肉干,轻笑道:“你在外奔波了那么久,才回京城,得好好休息,怎能扰了你的清梦。” 咦? 按照郡主的直爽脾气,不该是先踹凳子再掀桌子,然后指着自己脑门,骂几句薄情寡义吗? 咋今个转了性子,一见面就给出笑脸? 忐忑不安的李桃歌屁股挪到椅子上,只敢搭半拉,还未坐稳,突然感受到两道犀利目光袭来。 火鸦宝石般的眸子露出毫不掩饰的敌意。 李桃歌直觉的被毒蛇猛兽盯上一般,心中浮现不祥预感。 这只郡主贴身爱宠,绝非凡品。 啪啪。 两记耳光扇在火鸦脑门,力气不是一般的大,震的茶杯轻晃,一枚羽毛都飘到李桃歌怀里。 红毛畜生立刻缩紧脖子,变得温和乖巧。 萝芽一把掐出红芽脖子,怒声道:“喂不熟的东西,我的朋友你也敢瞪!下次再敢撒泼,把你毛拔光了喂狗!” 红毛畜生喉咙里频频发出怪声,像是在求饶。 这才是野性难驯的草原郡主么…… 见到熟悉的萝芽,李桃歌会心一笑,问道:“草原王和世子殿下来信了吗?上次一别,没去多渤草原致谢,是我失了礼数。” 萝芽说道:“父王和王兄好着呢,就是嘴碎,每次来信,都问我是否回去,草原又冷又没意思,回去也是无聊,可京城里也不好玩,若卿远嫁夔州,连个说知心话的朋友都没了。” 李桃歌笑道:“若卿走了,我陪你玩。” 萝芽双眸一亮,顷刻间又黯淡下去,“过完年,你又得回琅琊吧,京城那么好,为何非要跑那么远呢,草原有句谚语,叫做飞得再高的雄鹰,也会思念家乡水草,李相的一儿一女全都不在身边,官做得再大也无趣。” 李桃歌起身说道:“明日愁来明日愁,人生应及时享乐,之前蹭你银子花,心里挺过意不去,走,我现在可不是穷小子了,请你吃顿好的。” 萝芽问道:“这么阔气,你的琅琊城建好了?” 一语击中七寸。 就像是中年男人遇到艳福,人来鸟不惊。 李桃歌一想到每天大把银子扔出去,不知何时是个头,心里不由得发堵,气息都有些不匀,强撑着说道:“差不多明年能建好,到时请郡主移驾琅琊。” 萝芽哦了一声,呢喃道:“原来你这么有钱了,可喜可贺,我还以为你手头拮据,想帮忙筹集一些。” 李桃歌咬了咬腮帮子,想抽自己两记耳光。 草原郡主的家底,他可是领略过,草原王对于这个小女儿极为疼爱,贵妃娘娘也极为在意小妹,银票用箱装,金子用车量,几乎快要做到富可敌国。 受人家恩惠已然够多,不能再坑害心地纯良的丫头。 临出门时,萝芽将赵茯苓搂在怀里,一高一矮,差了将近一头。 萝芽笑盈盈说道:“陪姐姐玩,姐姐给你买胭脂。” 草原最讨厌繁文缛节,与谁亲近,从不羞涩难言,喜欢就是喜欢,这一搂,高耸山峰快要喂到小药丸嘴里。 小茯苓只觉得少了半边天,满眼都是山,吭哧道:“郡主姐姐,你们去吧,我……还要打扫院子呢。” 萝芽蛮横道:“扫什么院子,我送两个婢女过来,以后活由她们来干,你呢,依旧归我,想要多少金子,任他开口,你与我大被同眠,咱们日日花天酒地,不伺候别人了。” 小茯苓求救道:“公……公子。” 李桃歌装聋作哑,头都没回。 小茯苓知道求也无用,可怜兮兮道:“公子为了建城,四处借钱,若是能把我卖个好价,也算是给公子解了心忧。求郡主姐姐多出些金子,茯苓会好生报答。” 萝芽望着清瘦背影,玩味一笑。 前面那人步伐从容,只是耳朵通红。 第1237章 临近年关,京城一片喧闹景象,东南西北客商汇集外城,稀缺货物琳琅满目。 萝芽乃是草原最绚烂一颗明珠,再是奇珍异宝,也难入她法眼,不过有李桃歌作伴,心情大好,遇到小摊必去捧场,有用的没用的疯卖一堆,也不讲价,人家开价再离谱,照单全收。走了两条街,换了四波家奴,随行的太阳花和乞雨草急调五辆马车前来,这都没跟得上郡主挥金如土。 二女在花卉摊前驻足,李桃歌趁机买来三根糖葫芦,色泽晶莹,卖相不错,萝芽接过糖葫芦后喜笑颜开,尝了一口,似乎比之前要甜,问道:“你不是没钱了吗,怎么还舍得买东西?” 李桃歌端起一盆蟹脚兰,一边欣赏,一边随意说道:“再没钱,十文钱还是能出得起,说好了请你胡吃海塞,怎能食言呢。” “十文?” 萝芽惊讶道:“我记得前些日子买糖葫芦,摊主要了我一两银子。” 李桃歌嘿嘿一笑,“不贵,我若是遇到你这样的金主,敢要十两金子,你刚才买的帷帽,在江南不过五十文,见到你,他要了你五两。这帮商人招子亮着呢,是穷是富,一眼便知,刀子舞的比安西老卒都娴熟。” 萝芽再天真,也知道自己挨坑了,俏丽浮现愠怒神色,撸起袖口,愤懑道:“敢坑我?我去找他评理!敢不退钱,掀翻他货摊!” 一根糖葫芦拦在波澜壮阔的胸前。 李桃歌好言相劝道:“走出货摊,钱货两清,又不是强买强卖,无理可评,官司就算是打到永宁府,理都不在你这边。江南产的东西,拉到京城殊为不易,当然不能以当地行情来衡量,谁知道成本几钱,摊主咬定把货运来时死了人,回去要付安家费,衙门也没办法。” 萝芽咬紧银牙道:“这帮商贩好坏!专门欺负外行,若是敢在草原赚黑心钱,早就六马分尸!” 听到郡主独创的残忍酷刑,李桃歌忽然觉得裤裆凉飕飕,像是没穿衣袍一样。 不远处,有群人聚拢在湖边,不停发出助威声。 赵茯苓踮起脚尖,来回张望道:“公子,郡主,像是有人在打架。” 李桃歌好奇道:“朗朗乾坤,京城打架。莫非是谁家的二世祖喝醉了酒?走,瞅瞅去。” 对无所事事的郡主而言,有热闹凑可比吃肉喝酒有意思,没等李桃歌说完,一个箭步跨出,由于围观者太密集,根本挤不进去,太阳花和乞雨草用暗劲拨开人群,推的大家东倒西歪,引来一阵臭骂。 李桃歌人还没悟道,脸皮已经悟道,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苗头,厚度不亚于名师张燕云,迎着谩骂声走进人群,抠抠耳朵,不屑一顾。 湖边有名高大瘦弱的男子,头戴帷帽,看不清阵容,五指轻握一把无锋木剑,旁边剑匣内放有碎银,约莫有十几两。 他对面的壮年男子捂住左臂,颤颤巍巍起身,脸色铁青朝剑匣投出碎银,转身就走。 “等等。” 手持木剑的男子声音低沉道:“你的银子,不够一两。” 咬字坚硬,尾音吊诡,不像是京城人士。 壮年男子面色涨红道:“身上没带够,容我回家去取。” 高瘦男子用木剑剑尖敲了敲剑匣,“押物。” 感受到周围的鄙夷目光,壮年男子皱眉道:“我说了去取钱,必会言而有信,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非要羞辱一番?!” 高瘦男子淡淡说道:“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以钱相赠,这叫做公道。难道大宁百姓,输不起吗?不服的话,可以再来一场。” 壮年男子咬牙道:“好,再来一场!” 随后舞起戒刀,埋头冲了过去。 李桃歌看的不明所以,朝身边老者问道:“老爷子,这俩人是在干啥?” “日他个猴子先人!” 老者先是爆了句粗口,本想给李桃歌答疑解惑,谁知不久前生有大病,口才欠佳,想了半天不知从何说起,反而越想越气,又骂道:“老子再日他个猴子仙人!” 李桃歌听得迷糊,但不敢扫了对方雅兴,轻轻鼓掌,赞叹道:“老爷子雄风拂槛,日的好。” 老者指着高手男子,瞪圆眼珠子说道:“这猴子是黎秀国的,仗着从师娘那里偷学来的剑术,跑到京城撒野,以一柄木剑挑战大宁英雄,谁输了,给他一两银子,谁赢了,剑匣里的银子全部相赠。” 李桃歌终于弄清楚来龙去脉,哦了一声,朝碎银望去,说道:“以木剑切磋,赢人而不伤人,不失为以武会友之道,不过剑匣内有十几两银子,这猴子赢了十几人?” “屁!” 老爷子脸色铁青,恨声道:“我那败家子大儿子,自称练了二十年的刀,天天吹嘘自己有刀魁之能,如若遇到大周铁甲和骠月铁骑,不用别人帮忙,他一人能抵千军万马,结果呢,屁的刀魁,一个人就输了八两!把杜家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打了八场,输了八场? 别的不说,挺有钱倒是真的。 李桃歌朝前探出身子,见到了老人左手边自诩为刀魁的男人,脸色涨红,气喘如牛,小声争辩道:“这黎秀蛮子玩阴的,美其名曰比武,但不许动用真气,只以招式分高下。我的刀法,有一半是以真气辅佐,禁了真气,武力折损过半……” 话音未落,老爷子一巴掌呼在儿子头顶,“你禁真气,他也禁了真气,公平比武,废那么多话干啥,八两银子而已,又不是输不起,只知道抱怨,有损大国气象!” 李桃歌暗自竖起大拇指。 老爷子嘴巴糊涂,心不糊涂。 谈话之间,壮年男子再度败北,跌跌撞撞来到李桃歌身前,臊得满脸通红。 腰间传来痒意,回过头,见到萝芽挑眉道:“去灭掉他的锐气。” “我?” 李桃歌挠头道:“我之前大病一场,小药丸不是跟你说了吗?” “病了就不能动武了?” 萝芽双臂环胸,大义凛然道:“我若是你,即便是死,也要给大宁挣回颜面。” 李桃歌翻了一记白眼。 久闻草原人好战,果真如此。 以后不知谁摊上这么个好老婆,能活到三十都是喜丧。 第1238章 南部七国,南雨国一家独大,其余六国均为番邦小国,以南雨马首是瞻,自从张燕云马踏四疆,南雨俯首称臣,其余六国也随之归属与大宁。 黎秀国本是小国中的小国,疆域狭小,人丁稀少,在归顺大宁之前,饱受其他六国欺凌。燕云十八骑入侵疆土,反倒成了幸事,大宁以上邦自居,做不来以大欺小的勾当,于是乎有了庇佑,不再受六国侵害。 无论在庙堂或者是民间,常常能见到黎秀国子民身影。 萝芽出言挑唆之后,见到李桃歌仍旧无动于衷,不免蹙眉道:“他一人一剑,扫了大宁武夫颜面,堂堂侯爷,不去为国宏武吗?” 李桃歌嬉皮笑脸道:“他扫了武夫颜面,本该由武夫取回,郡主莫是忘了,我是文官,腰间两枚金龟,一个受封于郡侯,一个受封于银光青禄大夫,我若是赢了他,大宁武夫的脸,可就再也寻不回来了。” 萝芽动了动嘴唇,想反驳,又觉得这家伙像是缩在壳中的乌龟,无处下口。 认怂也能变得理直气壮,可气。 一连击败多人的高瘦男子整理好帷帽,反手握剑贴于右臂,懒洋洋说道:“大宁的武夫,不过如此。” 这不仅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更来自小国对王权的反抗。 壮年男子狼狈逃走,插入柳树的短刀都没取,当作押物留在此地。 在场百姓,虽然胸中燃起怒火,可十有八九是凡人,实在没本事去打败那柄檀木剑,李桃歌身边的老爷子气的白须轻颤,一边骂儿子,一边骂对方狂妄自大。 哧声滑过,萝芽拔出乞雨草的长剑,昂首阔步来到高瘦男子面前,说道:“报上名号,本郡主不打无名之辈。” “郡主?” 高瘦男子抬起头,劲风吹拂,掀起帷帽粗纱,露出脸上大片赤红胎记。 萝芽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原来生有朱砂面。” “朱砂面……” 高瘦男子喃喃道:“我长这么大,有人喊我鬼脸,有人喊我天残脸,只有郡主……给我起了这么好听的名字。” 即便看不清楚相貌,也能品味出淡淡苦涩意味。 萝芽毫不在意说道:“我们草原儿女,常年风吹日晒,人人都是朱砂面,你才半张,我们整张都是,有什么好稀奇的。红扑扑的,那是气血充盈,何必藏着掖着,羞于见人。” 高瘦男子扯掉帷帽,肤色白皙,五官俊美,只是巴掌大的胎记格外醒目,他轻声道:“草民阿畜,见过郡主。” 萝芽惊讶道:“阿楚,名字挺好听,你们黎秀国的百姓,没有姓氏吗?” 黎秀剑客停顿片刻,神色黯淡道:“在我们那里,出身卑劣之人,世世代代为奴,不配有姓氏。另外……我不叫阿楚,而是阿畜,畜生的畜。” 萝芽无所谓道:“我叫萝芽,别人都以为是乌鸦的鸦,对于你们而言,乌鸦是灾祸,而在我们草原,它预示着祥瑞。中原用畜生当作骂人,在我们多渤草原,世代繁衍都要依赖牛马羊,它是我们朋友,是我们伙伴,畜生又有什么不好。” 阿畜眼下皮肉轻颤,动容道:“郡主心地善良,平生罕见。” 萝芽挽出剑花,娇叱道:“你这黎秀剑客,来与我比试一番,若是赢了,赏你万两白银,若是输了,跪地服输!” 万两?! 李桃歌听到赌注,瞬间攥紧拳头。 换成墙砖和木材,起码能垒十丈宽的城墙,早知郡主一掷千金,不如自己去比试呢。 阿畜将木剑在手心转了个圈,剑尖冲向自己,客气说道:“郡主是女子,宅心仁厚,地位尊崇,相让三招,以示尊敬。” 萝芽嫌弃道:“又是一个婆婆妈妈的假好汉,比武打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让来让去,小心把自己小命让没了,看剑!” 乞雨草又高又壮,所佩戴的剑超乎寻常,相比于普通剑长了一尺,宽了两寸,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铁棒更为贴切。 李桃歌也是第一次见到萝芽出手,看了三招,大概有所了解,步伐沉稳而灵余不足,剑式走的也是大开大合路线,与她心性相近,招招攻守兼备,老道而不浮华,必定受过名门大家指点。 阿畜遵守诺言,说让三招,一招都不少,一味避让至河边,等萝芽第四招出手,退无可退,檀木剑调转剑尖,后发先至,顺着宽剑剑脊迅猛滑去,来到剑柄,略作迟疑,顿时僵在半空。 高手过招,转瞬即逝,眨眼的功夫,宽剑点到喉咙。 萝芽得意笑道:“你输了。” 阿畜释然一笑,“我输了。” 萝芽扬起俏脸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辱你等于杀你,收拾好剑匣,以后不许在大宁境内耀武扬威。” 阿畜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浮现惊喜神色,点头道:“好。” 一队铁骑气势汹汹奔袭而来,百名禁军来到河边。 身披五品甲胄的副将勒住骏马,沉声喊道:“谁在这里闹事!” 百姓遇到官兵,不敢久留,立刻散了一大半,萝芽把剑丢给乞雨草,没好气道:“上来就信口开河,自己没长眼吗?我们在这里切磋,怎么就成了闹事!” 能在京城巡守,谁不是心思通透之辈,副将仔细一瞧,尿差点没吓出来,在场的不仅有最难缠的草原郡主,还有京城第一纨绔。 侯爷回京,硬闯城门,非但没有受到责备,校尉的头颅反而被摘掉,悬于城头,至今没摘下来呢。 上将军刘罄校场传令,已经把丑话说在前面,李相之子回京,兄弟们都悠着点儿,谁惹的祸,自己去擦屁股,禁军可没不长眼的家伙。 谁能想到一大早,这家伙能溜达到外城。 副将飞身下马,单膝跪地,颤声道:“见过侯爷,见过郡主。” 李桃歌挥手笑道:“我们聚在一块比试剑法,并无聚众闹事,如今已比试完毕,有劳将军费心。” 第1239章 在众目睽睽之中,李桃歌与萝芽翩然离去,等他走远,百姓才开始窃窃私语,其中有人在赞叹小侯爷功德,更多的是八卦他和两名郡主之间的艳闻。 武棠知久居琅琊,萝芽留守京城,难道说小侯爷享有齐天洪福,把二女都给收了? 脑子有些糊涂的老爷子呆滞半天,忽然拍了儿子后脑勺一下,焦急问道:“混账东西,刚才你爹没说脏话吧?” 儿子委屈捂着脑袋,支支吾吾道:“没……少说。” “完了……” 老爷子满脸颓色,痴痴道:“丢人丢到侯爷面前,以后老东西如何做人?有辱家门,怎敢在京城立足。” 儿子宽慰道:“没事,反正您老人家记性不好,明天一准忘个干净。” “你个猪脑袋!” 老爷子又给儿子来了一下狠的,急眼道:“我老糊涂,你比我更糊涂!我忘个干净有屁用,侯爷记在心里呢。” 儿子咧嘴道:“侯爷连您是谁都不知道,辱啥家门。” 老爷子浑浊眸子一亮,笑嘻嘻道:“对哦,我知侯爷是谁,侯爷不知我是谁,哈哈,幸亏老子有先见之明,没自报家门,要不然祖宗托梦,能骂我个十年八年。” 说完不久,老爷子呆立片刻,询问道:“臭小子,你刚才是不是与人比武来着?” 儿子赶忙拉着老父亲离开是非之地,生怕再挨一顿胖揍。 见到有闲散百姓相随,李桃歌从外城进入内城,去切了五斤豆腐,又令侍奉左右的家丁拎来十斤湖蟹,这才七拐八拐,来到王府大街。 京城里三品以上大员,才能将府邸安在这条街,勋贵多如狗,朱紫满地走,巡守禁军来了,通常要噤声下马,把马蹄裹上棉纱,防止惊扰到贵人。 因此王府大街,又称之为轻语街。 萝芽比武得胜,一路欢声笑语说个不停,像是酒喝多了,一边奚落黎秀剑客剑法平平,一边吹嘘着当年在草原的英勇事迹。 李桃歌被她絮叨的有些心烦,又不好意思点破,迂回说道:“郡主为大宁武夫赚足颜面,巾帼不让须眉,一会儿拜访完萧爷爷,找家酒楼相庆。” 萝芽拍着他肩头,笑着问道:“小侯爷,你还没点评我的剑术如何呢,有没有剑神谷阳风采?” 李桃歌嗯了半天,为难道:“剑神风采没见识过,不敢妄加评论,你的剑法一看便出自名家,约莫有十之一二吧。不过圣贤有云,常怀谦逊之心,不懈砥砺之气,是为大道征途。” 萝芽眨了眨纯净眸子,干脆道:“我读书少,听不懂圣贤道理,你直接说,是不是在夸我?” 李桃歌丧着良心点头道:“没错没错,郡主剑艺超群,只配先贤名言夸赞。” 意中人的吹捧,令萝芽笑容格外明艳,“等有空了,我把剑术传给你,偷偷告诉你,我师父乃是父王亲自写信请来的高手,厉害着呢,可惜我资质不算最好,发挥不了剑法威力,你那么聪明,若是学了他的剑术,一定会比我更强。” 郡主被宠爱环伺,看不清周边世道,草原王可是百万狼骑之主,他请来的高人,定然是大宗师级别的高人。 李桃歌拱手笑道:“我的资质不如郡主,怕是玷污了师门。” 萝芽面带不悦道:“你们中原人,就喜欢说谎,一个劲儿自谦,把自己说成了庸才。你若是资质平平,是谁把万里西疆收回来的?堂堂四十万西军,难道败给了纨绔子弟?” 郡主的一番话,使得李桃歌颇有些认同,“言之有理,可是千百年来,自谦被誉为美德,受人拥戴。见面就吹牛,难道不讨厌吗?” 萝芽说道:“实话实说就好,何必要吹牛呢,庙堂里那些老头,一句话藏着八个心思,谁敢和这样的家伙打交道。” 李桃歌面露难色道:“可是你认为的实情,未必是别人心中所想的实话,譬如我觉得张燕云有英雄气概,帅的惨绝人寰,你呢,觉得他如何?” “这……” 萝芽吭哧道:“张燕云他……人挺好的。” 李桃歌只是笑,不说话,其中暗藏千言万语。 二人的交谈,在静谧的街道中极为刺耳,不少管事和家丁探出脑袋,想要训斥不懂事的年轻人,可一见到是这对男女,顿时泄了气,悄悄摸摸把门窗关严,生怕一人不高兴了,殃及池鱼。 草原王爱女,李相之子。 百姓有的不认识这对活祖宗,高门大户得认识,不仅事关前程,还牵连着脑袋。 临近萧府,传来嚎啕大哭声。 莫非是李家人离世,哭丧呢? 李桃歌脑中闪过萧爷爷的音容笑貌,紧走几步,来到大门处,见到一名女孩坐在石阶,哭的稀里哗啦。 小丫头十二三岁,穿洁白狐裘,又白又胖,脸是圆的,手是圆的,整个人都是圆的,一抽一泣,叠出三层下巴。 见到萧府并未悬挂白绫,李桃歌松了口气,来到小丫头面前,笑嘻嘻道:“你是萧筱晓?” 萧府人丁兴旺,萧老爷子生了四个儿子,四个儿子又给他生了十七个孙子,府中阳气快要冲到南天门,终于在萧文睿六十六岁大寿那天,家中添了女娃。 萧筱晓一出生,意料之中成为掌上明珠,从满月后到十岁,爷爷抱,父亲抱,哥哥们抱,双足几乎没沾过灰,受尽万千宠爱。 可这备受宠溺的孩子,或多或少患有娇纵恶习,萧筱晓不跋扈不刁蛮,就是秉承了爷爷贪嘴毛病,睡醒就吃,吃了就睡,一天到晚口中塞满美食,于是养出了一身白玉膘。 听到有人直呼自己名字,大胖丫头抬起头,泪珠儿淌出两行轨迹,舌头一伸,舔掉泪水,抽泣道:“桃子哥哥好。” 李桃歌惊讶道:“咱们俩素未谋面,你认得我?” 大胖丫头揉着发红眼眶,可怜兮兮道:“爷爷说,桃子哥哥长得像水荷虾,一眼就能认出来。” 水荷虾? 李桃歌听都没听过,挠头道:“那是啥?” 大胖丫头艰难吞掉口水,两眼冒光,眉飞色舞道:“那是天下间最好吃的菜!” 第1240章 菜? 李桃歌初次被比作一道菜,不知该哭还是笑,问道:“你受委屈了吗?为何坐在门口哭?” 萧府唯一千金,谁敢给她气受? 萧爷爷若是知晓,就算是亲儿子亲孙子,也得屁股打开花。 戳中伤心事,小胖丫头又吧哒吧哒掉下泪珠儿,两眼一眯,晶莹红润的嘴唇下压出圆弧,“他们不给我饭吃。” 额…… 望着珠圆玉润的萧妹妹,李桃歌一时语塞。 他要是有这么胖的妹妹,估计父亲也不给饭吃,先不提美丑,一身肥膘容易生病,为了身体康健,理当自律节食。 谁不希望儿女长命百岁。 “桃子哥哥,你是来给我送蟹的吗?” 萧筱晓抽动鼻子,闻到了熟悉的湖蟹味道,目光放到李桃歌右手竹篓,水灵眸子呈现出欢喜神色。 蟹自古以来就金贵难寻,冬日里的湖蟹,更是贵中之贵,平时不许打捞,百姓难以染指,来到年关之前,才由司农寺派人入湖捕蟹,一半入宫,一半送至达官显贵府邸,吏部尚书当然能分到不少,可架不住宝贝孙女儿胃口大,一顿几十只螃蟹,倾尽万寿湖也供不起。 李桃歌不忍小胖丫头伤心,勉强答道:“是……是吧。” 萧筱晓用袖口擦去泪痕,瞬间露出灿烂笑容,“爷爷说的没错,桃子哥哥果然是大好人。” 李桃歌还没回礼,小胖丫头一把抢过竹篓,就连左手的豆腐也没放过,二十来斤重的东西,轻若无物,一手拎着豆腐,一手拎着竹篓,欢天喜地朝府中跑去,大喊道:“桃子哥哥来给我送吃的来啦,你们谁都不许禁我的嘴!” 李桃歌望着一颠一颤的背影,苦笑道:“看来萧爷爷今日没口福了。” 小胖丫头门口夺食,看这架势,约莫不会分给他人。 萝芽低声问道:“礼品没了,你就这么空着手进去?” 李桃歌无奈道:“早知明珠夺蟹,不如从墙头翻进去了。萧爷爷疼爱孙女,应该不会怪罪我吧?” 萝芽调皮一笑,“了解内幕的人,或许不会乱嚼舌根,可府里的下人,会暗里传侯爷不懂礼数,我这里有玉佩玉镯和金瓜子,你挑几样当礼品?” 李桃歌笑道:“一生爱惜羽毛的孤臣,怎能喜欢金玉,走吧,来了即是礼。” 入府后,总管将二人带至鱼池。 萧文睿年纪虽大,眼神却是犀利,大老远就摆手道:“正愁喂鱼找不到门道呢,巧了,一困正好有人递枕头,听说相府的鱼儿养的又肥又大,全是拜你所赐,来来来,给干爷爷传授一番技巧。” 李桃歌走近后,躬身行礼,“孙儿给爷爷请安。” 萝芽盈盈一福,浅笑道:“见过萧爷爷。” 萧文睿拂须笑道:“免了免了,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气,当初你父王与我打赌,输了一百只羊羔,估计今日仍在耿耿于怀,你在喊我爷爷,怕是草原王要生气哦。” 萝芽惊讶道:“父王与您有过赌约?怎么从来没听他提及?” 萧文睿浑不在意笑道:“当初你还没出生呢,几十年前的旧事了,草原王知道老头子爱下棋,于是切磋了几手,结果四负一平,气的他一夜没睡觉。你父王争强好胜,输了棋,当然不可能旧事重提,你回草原也别问,要不然他的面子可挂不住。” 李桃歌听的一惊一乍。 干爷爷是出了名的臭棋篓子,就这还能赢,草原王的棋艺,该有多惨? 萝芽笑道:“父王确实在意颜面,晚辈不会再提。” 萧文睿将饵料朝干孙子一丢,气愤道:“这些傻鱼,怎么喂也不吃,快要瘦成鱼干了,你不是养鱼宗师么,来给找找病症所在。” 李桃歌望着木盒中的蚯蚓,笑道:“爷爷,我也不懂喂鱼窍门,只是觉得它们饿了,就去找吃的投喂。锦鲤这东西娇气,需勤换水,喜热不喜凉,夏季胃口好,天气一冷,就不怎么进食。另外得喂他豆料,光吃蚯蚓小虾这种活物,是养不肥的。” 萧文睿赞叹道:“果然是隔行如隔山,你若不说,这鱼儿过不了年就得死光。” 李桃歌说道:“我还要在京城呆一段时日,以后天天来给您喂鱼。” “不用了。” 萧文睿摇头道:“喂的了一时,喂不了一世,能否活命,全凭自己造化。年后你不是要请我去书院当山主吗?怎么有功夫伺候它们。” 李桃歌愕然道:“您……怎么猜到的?” 萧文睿哈哈大笑,挤眼道:“养鱼,你是行家,识人,我是行家,这辈子来找爷爷求官之人,少则几千,多则万余,见得多了,也就看得透心中欲念。你要盖东龙书院的消息,早已传的沸沸扬扬,京城里耳背的大爷大娘,也知道大门朝哪里开,读书人不同于武夫,后者以武力震慑,再施以恩情,即可甘愿为你赴死,而读书人身弱志坚,想要他们效忠,难呐。古今帝王,有谁能真正求得天下士子之心?试图压住他们,非我这老头子出马不可。” 萧文睿二十岁进入庙堂,在吏部当了几年差,后去国子监任职,在那里平步青云,博士,监丞,司业,祭酒,熬到宣正帝登基,调任吏部侍郎,吏部尚书,这一路传道授业,门下不知栽种多少桃李,如今殿内众臣,谁见了都要恭敬喊声老祭酒。 官吏尚且如此,民间谁又敢对朱紫袍匠放肆。 李桃歌没想到话未开口,爷爷已经知晓目的,挠头笑道:“既然您都知道了,孙儿恳求您去镇山。” “一把老骨头了,总是被人惦记。” 萧文睿长吁短叹道:“去琅琊,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必须答应三个条件,若是有一个不肯,老头子还是留在京城颐养天年。” 李桃歌垂首道:“爷爷请讲。” 萧文睿竖起食指,低声道:“一,书院之事,无论大大小小,由我来定夺,你可以来商议,但不可暗中插手。” “二,但凡书院学子犯了大明律,或是与人起了冲突,一切由书院处置,官府无权过问。” “三,萧家举族迁至琅琊,你帮我准备妥当。” 第1241章 李桃歌听的一阵迷糊。 萧爷爷的条件,一二尚能理解,第三条,要举族东迁,放弃京城安逸和大半辈子基底,是不是过于草率了? 要知道萧府上上下下百口人,有的仍在六部任职,有的在国子监即将步入仕途,老爷子把家都搬走了,这些子孙该如何? 老爷子双手笼袖道:“是不是觉得爷爷老糊涂了,鲁莽行事?” 李桃歌笑道:“爷爷不老,更不糊涂,您想将族人迁至琅琊,必有深意。” 萧文睿侧过身,望着他唏嘘道:“我的儿子孙子,尽是些不成器的东西,要么文章不够锦绣,要么缺乏智谋权术,混个五六品尚能游刃有余,再往上爬,是在给朝廷和百姓添乱。他们来找我伸手要官,给不给?不给,那是自己骨血,给了,又怕他们一失足成千古恨,老头子干脆一走了之,任由他们折腾,真有机运一飞冲天,乃自己命数,飞不起来,也别怪我袖手旁观。” 李桃歌说道:“朝廷讲究出身门第,有您老提携,五六品的才干,也能熬到三四品,您这一走,相当于绝了他们一半仕途,儿孙们肯定不情愿。” 萧文睿耸耸肩,意味深长说道:“木以不材,得以终天年。” 李桃歌终于明白老爷子一片苦心,点头道:“孙儿懂了。” 老爷子当了这么多年孤臣,若是提携儿子孙子,清白毁于一旦,朝廷中多半出自萧文睿门下,理所应当会照顾萧家子孙,倘若真出了事,只要老爷子活着,就有回旋余地。 不是走,而是以退为进。 “爷爷,爷爷,吃螃蟹啦!” 萧家唯一掌上明珠扯着清脆嗓子跑来,双手各抓着一只螃蟹,后面跟着几名家丁,端着木盘一溜小跑。 一见到孙女,老爷子满脸褶皱绽放,想要抱住小胖丫头,可肥肉不是白长的,忍不住倒退两步,轻拍白里透红的胖脸,笑道:“筱晓长大喽,爷爷都快抱不住你了,有好吃的不独享,越来越孝顺。” 萧筱晓将螃蟹朝爷爷手里一塞,又递给李桃歌一只,扬起笑脸,“桃子哥哥送的,爷爷说的没错,他是大善人。” 老爷子含笑道:“爷爷告诉你一个道理,在市井中,善是用来被欺负的,在朝堂之间,善才能被贵人赏识,若无仙家法术,不可行菩萨心肠。” 小胖丫头似懂非懂道:“爷爷的道理听不太明白,但我记性好,以后有用的时候,再拿出来想想。” 老爷子大笑道:“筱晓乖。” 小胖丫头拉住萝芽,笑意盈盈道:“漂亮姐姐,男人见了男人,要喝酒吃肉,谈论大事,咱们女子会觉得没意思,你陪我去吃饭,我藏了两包御厨做的点心,分你一半。” 谁都不忍心拒绝小姑娘盛情相邀,萝芽也是一样,二女手拉手离去,花园里回荡着清脆歌声。 家丁放好桌椅,摆好酒菜,萧文睿坐下后感慨道:“我的后人之中,筱晓嘴馋,但心思最为通透,八岁书法颇具古韵,十岁小楷大成,先贤古籍背得烂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她要是男孩,我可舍不得离开京城,一定要好好培养成才,不负祖坟冒的这股青烟。” 李桃歌笑道:“咱们大宁又不迂腐,女子也可入朝为官,燕云十八骑,东庭都护府,不都有女官女将吗?” “行了,她该不该当官,老头子比谁都清楚,不用再争论了。” 萧文睿夹了一块豆腐,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低声道:“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如今朝廷态势。” 李桃歌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萧文睿轻叹道:“圣人这手瞒天过海,几乎将所有人都骗了过去,包括老头子在内。从杜斯通执掌尚书省和黄门省那天起,我就觉得不对劲,杜相这人,出身卑微,看似固执死板,实则圆滑玲珑,治国安邦平平,纯以机巧弄事,任他为相,有几位老臣服气?” “起初老夫以为,圣人将他放到尚书省,是为了打压世家党,以草木杀杀八大世家锐气,毕竟七姓八望在朝中根深蒂固,有的州府只认家主不认皇帝,把他们往下摁一摁,倒是情理之中。” “谁能想到,老杜是圣人布的一招黄莺扑蝶,既压旧王,又护新主,藏了这么久,原来是为了给五皇子开道。” 李桃歌虚心求教道:“太子党大势已去,五皇子独得圣宠,我们李家又当如何?” 萧文睿诡异一笑,“李相所传城府不深,那是他不屑与别人勾心斗角,国士无双的权臣,岂能看不透其中玄机?把心放在肚子里,你老子是天下顶顶聪明人,有他在,你们李家仍会如日中天。” 李桃歌仰头轻叹。 真的能如日中天吗? 萧文睿掰开蟹壳,用筷子取出蟹黄,悄声道:“你筑你的城,开你的书院,朝廷这边,轮不到毛头小子来操心。约莫再过几天,宫里即将迎来剧变。” 李桃歌诧异道:“何为剧变?” 萧文睿用筷子蘸着豆腐汤,在书桌写下两个字:皇后。 李桃歌皱眉不语,陷入沉思。 太子一倒,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朝中有她经营的实力,两江是纳兰家老巢,真要是发起疯来,令纳兰烈虎拥护太子自立,岂不成了第二个郭熙? 两江和贫瘠广袤的安西不同,碎叶城只是抵挡骠月的闸口,两江乃是大宁粮仓,一旦有任何闪失,乃是天塌地陷之祸。 李桃歌压低声音道:“共患难几十年的夫妻,不会闹到打打杀杀的份上吧?” “难说。” 萧文睿撇嘴道:“这女人啊,喜欢帮亲不帮理,自己儿子丢了皇位,那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民间传言,她祸乱后宫,打压两名贵妃,霸权干政,扶持郭熙和纳兰家外戚上位,传来传去,成了不折不扣的妖后,一旦废太子的诏令出来,后果很难预料。” 李桃歌问道:“圣人不会不防吧?” “你问我,我问谁?” 萧文睿挥手道:“反正老头子已致仕悬车,就算改朝换代了,关我屁事,喝酒!” 第1242章 日子一天又一天,无聊中夹杂着盼头。 过年二字,对别的孩子而言,寓意吃好的,穿新衣,放爆竹,有钱花。李桃歌却对过年没什么期盼,早在燕尾村的时候,过不过年,没啥特别,无非能讨来半碗猪油,睡梦中被调皮孩子用炮仗炸醒,最为看重的团圆,与他无关。 在镇魂关过完那个寒冬,蛮子大兵压境,亲手将袍泽尸骨埋入冻土,他甚至有些厌恶过年。 冷的伸不出手,天地间弥漫肃杀之气,对富人来说是过节,对穷人来说是渡劫。 一场大雪之后,往往有成百上千的穷苦人家冻毙,尸骨熬油包馅,皮肉包成爆竹,这样的年,过起来未免有些阴冷。 这几日,李桃歌关起门来,不修行,不练刀,从白到黑闷声苦读,以往看过的先贤名著,走了万里路之后再捧起书卷,又是另外一番心境。 就以水墨江南来说,书中提到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可李桃歌所行所遇,皆是权谋争斗你死我活,再好的景色,有了血色渲染,那就没了心境欣赏。 萝芽来过两次,邀请他游湖爬山,李桃歌都以养伤之名回绝,男女私情,已有了定数,何必再去拈花惹草,为日后埋下情祸,萝家恩情,以后慢慢偿还便是,用不着以身相许。 商队已从安西和北庭返回,书信里说才抵达东庭北境,裘皮和牛羊已经售去小半,余下货物,三成送到京城,三成送到两江,其余的放到琅琊售卖,或者留给主子送人用。 李家大旗开道,一路畅通无阻,不仅赚回了本钱,还有十万两银子盈余。 这只是卖掉一小半货物而已,剩下的都是利润。 李桃歌躺在摇椅中,轻轻摇晃,大拇指缠绕转圈,嘴角压不住笑意。 如果将材喻作水,财生财,如井中取,权生财,如雨倾盆。 “公子,什么事这么高兴?难道发财了?” 赵茯苓端来一盘冻柿子,盘子不重,仍令少女的筋肉凸起。 “多吃些肉,你这模样走到大街,以为相府不管饭呢。” 李桃歌随手举起一个柿子,一口咬下,硬的像是铁疙瘩,瞬间僵住,幸亏身负瑞兽血脉,要不然这一口咬实,牙得崩掉几颗。 小茯苓捂嘴窃笑道:“公子,这是冻柿子,得化了之后,蘸着乳酪吃。” 李桃歌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不知道你家公子吃百家饭出身,口急?拿坨硬邦邦的东西,故意来看我出糗呢?” “错啦,错啦。” 小茯苓求饶道:“以后化冻了之后,再端来供公子享用。” 李桃歌双手摁住冻柿子,一股真气涌出,瞬间碎的七七八八,李桃歌往口中丢了一块最大的,固执道:“打不过别人,还吃不了个破柿子?!” 小茯苓好笑道:“我家公子,以后必定是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那是在吹牛皮。” 李桃歌一口接着一口,晃着二郎腿,“大宁……东庭……琅琊……算了,高兴就好。” 他本想说大宁第一,东庭第一,琅琊第一,仔细一想,处处都有老祖身影。 与谪仙人争第一,脸皮再厚也不敢自吹自擂。 小茯苓柔声道:“萝姐姐请你去游山玩水,为何称病不去呢?这些天京城可热闹了,出去散散心多好。” 黑皮丫头的为人,李桃歌太清楚不过,瞟了她一眼,笃定道:“萝芽又送你胭脂了。” 小茯苓生硬一笑,挫着裙摆说道:“公子怎么猜的那么准……” 李桃歌好笑道:“宰相门前七品官,你这侯爷丫鬟,似乎不弱于老总管,在琅琊混的风生水起,来到京城还有郡主给你送礼,靠我赚钱,到手的礼物,是不是得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小茯苓低声道:“萝姐姐送的是胭脂,公子又用不到……” 李桃歌扬起下巴,高声道:“我把胭脂卖了,换肉吃!” 小茯苓皱着脸,可怜道:“公子想卖就卖吧,两位郡主送我的东西,攒了一大箱了,反正我也不舍得涂,留着也是糟践,不如换成牛羊,给公子补身子。” 李桃歌抠抠耳朵,歪头问道:“一大箱?” 小茯苓嗯了一声,双臂张开,又比划到尖尖角,“这么大,这么高。” 李桃歌倒吸一口冷气。 两位郡主自持身份,出手一定阔绰到没边,普通胭脂水粉可送不出去,至少是几两几十两的顶级货色,塞满一大箱子,起码要万两白银,这小黑妮子,比自己都富,肥得流油哇。 李桃歌啧啧道:“官员若是贪墨这么多,够杀头了。” 小茯苓心虚道:“公子……不会砍我的脑袋吧?” 李桃歌冷哼一声,“先放着,以后不听话了,砍下来当板凳。” 小茯苓用新学来的京城口音嘀咕道:“眼对着眼儿……那得多瘆人啊……” 李桃歌走到小院透气,对着阴云舒展双臂,随手将柿子碎渣抛入鱼池,再转过身来,见到门口站着一道熟悉身影,身形魁伟,留着茂密的络腮胡,像是天生不会笑,两边嘴角下压,像是在哭丧一样。 李桃歌快走几步迎去,惊喜道:“周大哥,好久不见。” 二人是在人生低谷结交的情谊,比后来者纯净许多,撇去了功利市侩,见面就来了一记热情熊抱。 周典依旧是媲美女子的柔软声线,笑道:“高了,壮了,也糙了,像是西军走出来的爷们儿。” 李桃歌捶了对方胸口一拳,调侃道:“周大哥可是越来越阴柔,难道入了一趟宫,丢了啥物件?” 周典贼兮兮一笑,“嗯,确实丢了,把你丢进宫了。” 出自军伍的二人爽朗大笑。 北策军,安西军,里面都是糙到没边的汉子,聊起来荤素不忌。 李桃歌挽住对方胳膊,神采飞扬道:“走,请哥哥喝酒。” 周典倨傲道:“侯爷名镇东花和两江,这庆功酒怎么也要出点血,不是花酒我不喝。” “埋汰谁呢!” 李桃歌瞪眼道:“不是花酒我还不请呢!” 周典竖起大拇指,“地道!” 第1243章 熙熙攘攘的小摊边,一张矮桌,一碟酥鱼,一碗青豆,两壶酒,这就是李桃歌的待客之道。 周典本就是条黑壮汉子,气某人吝啬,脸庞变得又黑又红,闷声道:“这是花酒?” 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红绿绿,煞是好看,引来稚童惊声尖叫。 李桃歌手指上空,厚颜无耻笑道:“看花喝酒,难道不是花酒?你家住在状元巷,抬头不见低头见,万一遇到了嫂子,八张嘴也说不清,不如在这里欣赏万家灯火,浮生偷来半日闲嘛。” 周典嗤笑道:“说得天花乱坠,其实就是抠门儿,官当得越大,反而出手愈发寒酸,行,今夜哪儿也不去,就在小摊饮酒,不让你横着回府,算我老周没本事。” 说完,举起五斤酒坛咚咚往嘴里灌,鲸吞牛饮,大概如是。 李桃歌陪笑道:“周大哥,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自从去到琅琊,大事小情都得我一个人掂量,诸事繁杂,有再多的银子也不够花,既然别的地方不能省,只好苦一苦自己,委屈了哥哥,日后一定补回来。” 五斤酒,一口气喝完,周典脸庞呈现出紫红色,举着酒坛,满口酒气说道:“该你了。” 军伍里的糙汉,尤其是半年飞雪的北策军和安西军,喝酒如饮水,吃肉如填洞,别看有的肚皮不大,塞起酒肉来深不见底,周典在北策军入伍八年,再差的酒量,也能练出半步仙人境。 “好,喝!” 李桃歌也不废话,举起酒坛往口中倒去,动作看似轻缓,速度却不慢,五斤酒,歇了两口气之后,一饮而尽。 周典一边吃着炒青豆用来压酒,一边低声道:“东宫传出来的密闻,究竟真的假的?” 李桃歌问道:“哪些秘闻?” 周典凑近道:“太子病危。” 李桃歌压低声音道:“这事儿莫要打听,过完年后自会分晓。” 周典点头道:“知道了。” 李桃歌好奇道:“你从哪来的消息?” 抽出太子体内伥鬼,又令中书省写好诏令废旧太子立新太子,一切都是秘密行事,宫里将消息捂的极严,仅有几名大臣了解内情,如今传入周典耳中,倒是匪夷所思。 周典悄声道:“一夜之间,东宫抬进去十箱灵药,贺新诗会太子也没有到,流言蜚语无人辟谣,于是坊间开始瞎传,太子是不是病得很重,快要……” 李桃歌竖起食指,做出一个噤声动作,“萧爷爷说过,官是官,臣子是臣子,要想将这二者都做好,只听,不问,不说,周大哥如今贵为四品,是该研习为官之道了。” 周典满脸肃穆,叉手为礼,“受教。” 李桃歌笑道:“哥哥膝下七个孩子,你常年在外奔波劳累,嫂子将他们一手带大,受苦了,如今到了享福的时候,大的入国子监,小的索性丢到琅琊,我东龙书院的第一批学子还没着落,权当给弟弟帮忙。” 周典爽快道:“好,反正年后我也要到东庭任职,举家搬到神岳城,不如搬到琅琊。” “东庭?” 李桃歌挑眉道:“一个四品,到了那不上不下,好像没有合适官职。” 周典低声道:“去领东岳军。” 李桃歌逐渐露出醒悟神色,拱手笑道:“祝贺哥哥高升,以后在东庭咱也有了靠山,谁敢欺负我,先过了崔帅这一关。” 四品到三品是道坎儿,数不清的人杰被堵在外面,一旦跃过这道龙门,正式成为朝廷大员,着紫袍,配金龟,于青史留名。 听完这小子满口胡诌八扯,不苟言笑的周典相当无语。 堂堂二品侯,李相之子,李小鱼的徒弟,随便拎出一个身份,那都是横着走的存在,不去欺负别人已然是烧高香了,谁敢欺负这位小祖宗。 周典平静说道:“崔如交了兵权,至今没找到统帅,我去暂代主帅一职,以后有了人选再退位让贤。” 李桃歌突然神色一黯,轻声道:“东庭群龙无首,莫溪官任副都护,你暂代主帅,整个东庭可就成了李家一言堂,正值多事之秋,父亲必定会遭来漫天的口诛笔伐。” 周典说道:“我即便不去,难道东庭不姓李?” 李桃歌眼眸亮起。 周大哥说的没错,东庭本就是李家祖地,树大根深,谁去领四十万东岳军,李家还是李家,无关痛痒,如果派去李家仇人,明争暗斗起来,反倒是给东庭带来无妄之灾,不如顺水推舟,送一份厚礼。 父亲为了皇家,不惜引火烧身,不惜引来众怒,成为新皇的斩棘剑,皇家也应当投桃报李,给李家一些回报。 圣人的帝王之术,霸道无双。 想通之后的李桃歌心情舒畅,兴奋道:“摊主,再来两坛酒!” 街道传来轰隆马蹄声。 李桃歌竖起耳朵,凭借经验分辨来音,啼声如闷雷滚滚,至少有千骑踏地。 隐约夹杂着叫骂声 摊主朝街道尽头望去,再看一眼李桃歌,抱着酒坛不知所措,“小兄弟,像是出了大事,要么先把酒钱结了,明日再喝?” 李桃歌一指将半两碎银弹到摊主怀中,笑道:“无妨,放心把酒拿来,保你平安无事。” 摊主望着二人一身棉袍,不像是传说中的贵人,扭捏把酒送来,“小兄弟,莫不是酒喝多了,吹牛呢吧?” 李桃歌面色潮红,大大咧咧笑道:“喝酒,不就是为了吹牛?不吹牛,这酒不是白喝了?” 摊主暗骂一声晦气,急忙收拾桌椅,准备溜之大吉。 马蹄声越来越近,带起的劲风将路边招牌掀飞,一马当先的将校高喊道:“今夜宵禁,速速回到家中,不许在街中闲逛,不然人头落地!” 永宁城有些年头没出现过宵禁,怎么今夜突然来这么一回? 李桃歌看清将校甲胄,心中又泛起嘀咕。 千余禁军清街,这是出了大事。 “磨磨叽叽,找死呢!” 将校见到摊主仍在手忙脚乱拾掇,一记马鞭奔着后背抽来。 一粒青豆恰好击中鞭柄,歪了半尺。 将校愤懑扭头,看到一张醉酒后更显娇艳的脸庞。 第1244章 这张脸,熟的不能再熟,顶头上司刘罄为了避免招惹煞星,将他画成画像,贴于禁苑,包括马厩,灶房,校场,就连茅厕都没放过,刘罄还放言道,自家婆娘孩子长啥样可以不记得,画中人必须给老子认清楚,否则脑袋搬了家,别怪老子不讲情面。 李桃歌作为宰相之子,身份尊崇是其一,其二,是他少年老成,踩人的时候,绝不会露出破绽,纵观以往劣迹,与人斗法,往往占一个理字,很难让人抓到把柄。 谁与他为敌,要么挨揍,要么惹身腥骚,混世魔王刘贤见面吃了哑巴亏,别人岂能讨到好处? 于是刘罄在禁苑贴满画像,生怕哪个不长眼的摸了老虎屁股,作死不说,还连累自己落一个不为部将撑腰的恶名。 见到天字号大纨绔现身,将校瞬间打了一个激灵,飞身下马,单膝跪地,“见过侯爷。” “免了免了。” 别人客气,李桃歌比他还要客气,单手将人搀起,笑呵呵道:“军爷贵姓,出自哪一卫?” 禁军十二卫,只有金龙卫与他有仇,其余十一卫在刘罄麾下,那位其貌不扬的上将军,出身皇室,言谈举止并不倨傲,于是李桃歌对他颇有好感。 将校毕恭毕敬道:“回禀侯爷,小的名叫张佑,在神武卫任牙将。” “姓张?” 李桃歌问道:“钦州张?” 张佑略作沉吟,答道:“是,只不过小的乃是张家旁系,之前在北策军十年,因杀敌有功调入禁军,从未见过家主,也没见过云帅。” 短短几句话,李桃歌听出了弦外之音,大概是没受过家族庇佑,全凭战功熬到现在。 李桃歌奚落道:“你们钦州张氏,家大业大,张燕云都瞧不上,更别提一个牙将。” 张佑张开嘴巴,埋怨在口里转悠一圈,又滚回腹中。 又是几队人马路过,有的是禁军,有的是永宁城不良人,还有一群胸前配有梅花图案的黑衣人。 梅花卫? 李桃歌之前可没少见,当年血洗太子府的一幕,弄的满城腥风血雨,至今记得那夜哀嚎不止的凄凉景象。 梅花卫出自瑞王之手,当初安插在地方和京城,专门用来打压太子党和世家党,着实嚣张了一段时日。圣人将刘甫关入逍遥观之后,梅花卫逐渐消停,陆续从六大都护府撤离,许久没听过动静。 今夜怎么又鬼魅般现身了? 李桃歌好奇道:“出动这么多人,先是清街,然后宵禁,火急火燎的,像是在打仗,敢问张大哥一句,这是要去哪里?” “这……” 张佑为难道:“上峰有令,今夜有紧急军情,敢透露一字者,杀!侯爷若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上将军,他与相府交好,定会将实情告知。” 李桃歌笑道:“好,既然张将军为难,那便不再问了。” 从张大哥到张将军,称谓悄然发生变化,虽然仍是笑吟吟模样,态度已有了疏远。 张佑有些懊悔。 天降贵人,竟将良机推到门外。 军令如山,但是李家遮天蔽日。 李桃歌见到人马朝东北方汇集,再想到几天前萧爷爷所言,心中已有了定数,呢喃道:“东宫……” 张佑终于找到将功补过的机会,不敢透露一个字,但是上峰可没说不许点头,将脑袋上下甩出残影,愣是半个音都没发出。 李桃歌朝张佑示好一笑,然后对周典说道:“得亏没去长乐坊,要不然错过一场盛筵,走,咱去瞧瞧。” “侯爷请上马。” 张佑让出自己雄壮坐骑,拉住缰绳甘愿牵马执鞭。 李桃歌也不客气,动作娴熟坐到马背,“今年没怎么消停,东奔西走的,伤了元气,多谢张大哥。” 称谓又从张将军变回张大哥,令张佑一阵窃喜,口吻谦逊说道:“侯爷为大宁连番征战,乃是军伍楷模,上将军常说我们禁军一群少爷胚子,泥塑的一样,没气血,没心脉,若是遇到战事,一击即溃,就该拉到安西和北庭,随云帅和侯爷在沙场历练,串几枚敌军头颅回京,才配得起这身锁子甲。” 李桃歌嘴角含笑道:“上将军言重了,我只不过是沾了太子的光,跑到安西打打秋风,顺便捞了些战功,论打仗,还得是燕云十八骑。” 张佑眉眼恭顺道:“云帅马踏四疆,日后侯爷也会当仁不让。” 李桃歌哈哈笑道:“借你吉言。” 马背上的少年意气风发,引来无数官军注目,一骑飞驰而来,停在三人身边,来将披锁子连环甲,兜鍪履面,肩宽背阔,煞气透甲而出。 “张佑,为何坐骑让给旁人,自己步行?” 这人名叫刘慈,神武卫大统领,正四品,刘罄麾下头号杀星。作为皇室宗亲里首屈一指的武将,自然眼高于顶,即便是认出宰相之子,也只是淡淡一瞥,绝无结交意图。 张佑深知刘慈为人霸道狠辣,急忙辩解道:“大统领,卑职途中偶遇小侯爷,他负伤难行,于是将坐骑让出。” “负伤难行?” 刘慈声音与甲胄同样冰冷,“李家一门两相,缺一匹马?!你延误军机,该当何罪?!” 张佑单膝跪地,颤声道:“卑职知罪。” “明知故犯,脑袋不想要了?!” 刘慈挥动马鞭,朝着张佑面颊袭来。 途中伸出细长手臂,将马鞭死死攥住。 李桃歌知道父亲颁布新政惹怒皇室,刘慈这鞭子不是冲张佑来的,而是李氏相府,于是横加阻拦,皮笑肉不笑道:“大统领息怒,张将军是否有罪,又该当何罪,需禀报上将军才能知晓。” 兜鍪中透出寒星。 别人怕李家,皇室旁系的刘慈可不惧,右臂发力下压,沉声道:“我管教部将,用得着你来提醒?!小子,这是京城,不是你的琅琊,想耍威风,轮不到李家,今夜即便你老子亲至,爷爷的杀威鞭也得打!” 刘慈以狂傲闻名,膂力压服五十万禁军,稍微用力,李桃歌只觉得手里攥了一座山。 如九鼎万钧。 第1245章 感受到磅礴巨力,李桃歌心头一沉,琢磨这是从哪儿蹦出来的怪胎?单凭一条胳膊就压的自己喘不过气,若是举起刀枪来砍,岂不是才照面就吃了大亏? 禁军之中,只听说过公羊鸿名号,没想到随便遇到一人,竟有贪狼军悍将小茹那般蛮力。 果然不能小瞧天下英雄。 李桃歌心念急转,挡是挡不住,干脆扭转乾坤,将力道卸到胯下。 随着一声嘶嚎,骏马四腿齐断,胸骨碎成一滩肉泥,死得不能再死。 “杀人啦,杀人啦,禁军行凶,有没有人管啦?” 李桃歌捂住手腕,来回打滚,哀嚎声比长乐坊姑娘嗓门都亮。 路过的禁军,不良人,梅花卫,忍不住停下看热闹。 刘慈高举马鞭,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惧李家,那是奉令行事,天塌下来有刘罄和圣人撑腰,可要是李桃歌真有个三长两短,后果如何? 刘慈也不傻,出手时并未真想伤人,见到这家伙滚了一身血,无论如何不敢再动。 耳后传来破空声,一记势大力沉的马鞭正中刘慈兜鍪,覆面滑落,露出一张遍布横肉的脸庞。 “你他娘的活腻歪了,自己去找茅坑淹死!喝你娘多少马尿,小侯爷都敢打!” 身披明光甲的刘罄姗姗来迟,见到在血泊中撒泼打滚的李桃歌,再瞅到刘慈举着马鞭,像是再度施暴的架势,一口老血直冲天灵盖,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这几日啥都没干,光顾着到处张贴画像,告诉部将远离这小灾星,并且再三叮嘱,就算小侯爷举刀砍过来,只能跑,不许还手,上午才在禁苑训完话,接过到了晚上,最得力的干将捅了天大的篓子,这他娘该咋收场? 这一鞭抽的委实不轻,刘慈脸颊鲜血不停滴落,来不及擦拭,刘慈下马抱拳道:“上将军。” “上你娘,滚开!” 刘罄没等马蹄听闻,急匆匆从马背跳下,途中不忘伸出一腿,将刘慈踹开,接着扶住来回翻滚的李桃歌,满脸担忧道:“贤侄,贤侄,伤到哪儿了?” 不是刘罄胆小,是李桃歌的模样实在吓人,俊俏脸蛋沾有一道一道马血,衣袍沾了不少碎骨断肠,没走近就传来浓郁血腥气味,这场面,说他快要嗝屁都有人信。 李桃歌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怜兮兮道:“上将军,你要为我作主啊。” “作,一定作,只要贤侄平安无事,我伺候你坐月子都行。” 刘罄惊的额头渗出汗水,说话也变得颠三倒四。 李桃歌举起右臂,手腕软绵绵歪到一边,抽泣道:“好……好像断了。” “我大侄子断了手,你们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还不快去请御医!” 别看刘罄枯瘦矮小,连屎带尿不足百十斤,可嗓门奇大,领军数十年积攒出磅礴威势,一声暴喝,禁军统一垂下脑袋,无人敢抬头对视。 刘罄虽然憋了一肚子火,依旧强颜欢笑道:“贤侄,这里又冷又乱,先随我去禁苑医治。” 李桃歌缩着脖子,朝后一躲,装出惊惧模样,“上将军,我若去了禁苑,该不会又有禁军来刺杀我吧?” 教训和刺杀,可是两码事,真要是禁军中出了刺客,从上到下难辞其咎。 刘罄强撑笑脸,像是哄孩子一样,柔声道:“贤侄,谁要是再敢对你出手,刀刃先从伯父脑袋过去,乖,先去禁苑,有伯父在,天塌了也不怕。” “我不去禁苑。” 李桃歌指向东边,倔强道:“他们都朝那里去了,我也想去看热闹。” “行!” 刘罄痛快答应,这时别说他想去东宫,就是想去宣政殿,也得硬着头皮策马开道。 刘罄扭过头喝斥道:“来人,把贤侄扶到我的马上,一群摸惯了兵刃的东西,记得动作轻些,谁敢伤了我的侄儿,扒了你们的皮!” 几名侍卫心惊胆战把李桃歌抬到马背,刘罄又令人取来热水棉巾以及一套华服,想将污垢擦拭干净,但李桃歌龇牙咧嘴声称骨头断了,不宜更衣净面,刘罄知道这小子不是吃亏的主儿,不擦,是为了留取证据,这笔账细水长流,本生利,利生本,说不定要欠一屁股债。 东行途中,满脸血污的刘慈说出实情,刘罄听完后,许久没有出声。 刘慈毕竟是自己堂侄,又是麾下第一忠心悍将,怎能不偏袒庇护,可细细想了一遍,于公于私都不占理,即便刘罄宦海浮沉一甲子,也找不到破解之道,这个亏,吃定了。 刘罄琢磨来琢磨去,轻声说道:“你那一鞭子挨得不冤。” 刘慈愤懑道:“我出手自有分寸,绝不会伤人,下压之力全被卸在坐骑,那小子根本屁事没有,看着血糊糊,其实都是马血马肉,他在诈伤!” “小声点儿!” 刘罄眉头蹙到一处,恨声道:“你再挨一鞭子也不冤!” 刘慈咬牙道:“不就是相府里一个庶子么,何必对他低眉顺眼,李白垚的新政,引得天怒人怨,咱皇室和世家,谁不恨的牙根痒痒?参他的折子能从宣政殿铺到承天门,不久后就得滚出凤阁……” 一记马鞭正中眉心。 “住口!” 刘罄怒目道:“有勇无谋的东西,脑袋掉进屁股里了?!朝廷里的事,轮到你来指指点点?别说李相如今坐镇尚书省和中书省,就是卸了差事,见了面也要行礼抱拳,这不是规矩,而是礼数!难怪老李相要打压咱们臭丘八,怨不得人家,一个个的只会喝马尿闯大祸,啥时候能替圣人分忧解难?!也不想想,一个李小鱼足够令人头疼,赵王妃再吹吹枕边风,燕云十八骑会不会打着报仇旗号入京,东南还有位圣武王,与李家小子情同手足,坐拥叶查二州,麾下十万族人,杀的虎豹骑屁滚尿流,你有那本事吗?!二王披甲,东线哗变,不用猜,圣人一定会把咱俩剁成肉渣来平息众怒!” 刘慈惶恐道:“卑职知罪……” “唉……” 刘罄长长叹了口气,“外戚无能,咱们刘家人也不中用,反倒是世家诤子频出,以后我们这一辈老去,权柄交替,谁来掣肘他们?” 刘慈抹去嘴边血渍,眉目凝重。 不多时,几千人马来到太子府,刘罄轻咳一声,禁军将院墙围的严严实实,张弓搭箭,蓄势待发,梅花卫和不良人在外围警戒,手不离刀,眼不离府。 大门紧闭,鸦雀无声。 刘罄眼眸浮现狠戾神色,沉声道:“圣人口谕,任何人不得走出大门半步。” “违抗圣令者,杀无赦!” 第1246章 杀无赦。 也包括太子吗? 李桃歌望着朱漆大门怔怔出神,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本该在史书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今夜会亲眼印证。 古往今来,老子杀儿子的屈指可数,皇帝杀太子的闻所未闻,虽说圣人已经令父亲拟诏,年后昭示天下,可那份密诏攥在父亲手中,只要没从尚书省发出来,太子仍是太子,今夜若是被禁军斩杀,圣人会背负千古骂名吗? 冷风呼啸,空中弥漫起白毛雪。 刘罄佩剑抱臂,纹丝不动。 当年宫变,同样是雪夜,他打开城门,迎接圣人近卫,又是第一个冲进承天门,杀出一条登天路,功劳可比肩段春冯吉祥,于是圣人才敢将禁军交在他的手中。 又是飞雪杀人夜,三十多年后的刘罄,依旧不会心慈手软。 雪花沾满明光甲,刘罄眯起双眸,手指轻敲甲胄,岿然不动。 似乎从门中出来千军万马,也难以撼动他毫厘。 千余精锐,百名将校,竟被这一个糟老头子威势压住。 李桃歌捂住嘴巴,低声道:“周大哥,瞧这架势,像是圣人怕太子跑了,故而令禁军封门。” 周典嗯了一声,好奇道:“禁军封了太子府,亮起刀剑,寓意圣人和太子决裂,再无父子之情。但大宁万里,太子又能跑到哪儿?难道是怕他去大周或者东花?坏了皇室名声?” 李桃歌缓缓说道:“不只是圣人和太子决裂,同样是皇帝和皇后决裂,刘家和纳兰家撕破脸皮。听说太子伥鬼附身,被冯吉祥用道门术法破掉,人虽没死,其实和死了差不多,再也醒不过来,这一切,都是皇后在背后操纵。如果不出所料,圣人收到了风声,皇后想去两江,凭借家族势力和四十万江水军,来要挟圣人,进可图谋龙椅,退可偏安一隅。” 周典狐疑道:“既然太子再也醒不过来,为何皇后还要去争?” “你问我,我问谁?” 李桃歌摇头叹道:“或许是生于山巅的凤凰松,学不会弯腰。” 闲聊之余,脸色阴沉的刘罄来到身前,朝周典挥挥手,示意对方退后回避,然后轻声说道:“大侄子,今夜乃是皇室机密,最好回避。明人不说暗话,你伤没伤,我心里有数,无非是装傻卖惨,想要惩戒刘慈。抽在他脸上的那一鞭子,你也看到了,我没护短,日后定会留疤,所受伤势,比你只重不轻。换做旁人,想要戏耍老夫部将,结局只有不死不休,谁来说情都要挨骂,可我觉得大侄子挺爷们儿,于是给足了李家面子,天冷了,又弄了一身血污,回府歇息去吧。” 统领五十万禁军,岂能是泛泛之辈,刘罄的手段,在和十八骑的摩擦中,李桃歌早已领教过,至今仍记得对方重拿轻放的庙堂伎俩,比起国子监的课业玄妙多了。 李桃歌斟酌好说辞,恭敬道:“上将军,多谢对晚辈抬爱,可这足有千人,不差我这一双眼,事后传的妇孺皆知,您能知晓出自谁的口中?” 刘罄冷声道:“想要看热闹,我不拦,可这热闹有的该看,有的不该看,谁敢传出去,人头落地,无论是何身份。” 太子府中门大开。 禁军纷纷竖起兵刃,如临大敌。 只有一人。 灰色道袍,扎混元髻,相貌清雅,面容刚毅,两把长剑交叉叠于背后,腰间也有两把长剑。 田桂。 李桃歌对他并不陌生,征西途中,与田桂打过几次交道,但对方沉默寡言,摸不清秉性,常伴太子身边的左膀右臂,约莫有不俗本事。 李桃歌呢喃道:“像是一个善字。” 刘罄声若洪钟道:“再踏半步,杀!” 控弦声不绝于耳。 田桂双手环绕,拔出腰间双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朗声道:“送太子出城,途中有图谋不轨者,格杀勿论!” 刘罄闻言闭住双眸,暗骂一声妖后。 同为刘氏子孙,其实他不想看到这一幕,奈何皇后铁了心要掀起腥风血雨,只能见招拆招。 神武卫大统领刘慈心领神会,高抬右臂。 箭弩一时纷飞如雨,看似比雪花都密集。 禁军十二卫,有厚有薄,分亲疏远近,像金龙卫天子近侍,甲胄金戟出自将作监能工巧匠,乃京城之最,其次便是刘罄心腹神武卫,一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猛士,弓箭手弩必是精铁打造,比起不良人手中的破铜烂铁,强出不止一筹。 面对蝗虫都能射成碎渣的剑雨,田桂神色恬淡,倒踩七星,左手短剑卷起漩涡,挡住一半剑弩,接着足尖一点,跃起几丈来高,直奔甲胄明亮的刘慈而来。 之前积攒满肚子的怒火,终于有了宣泄之处,刘慈一拍背后巨大刀鞘,一柄乌黑发亮的名刀低吟而出。 长三尺半,宽半尺,柄一尺,刀名朝之。 刘慈摆开架势,正准备教训中年道人,突然眼前一花,田桂不见踪迹。 再凝去视线,已朝着刘罄方向疾驰而去。 擒贼先擒王,只要搞定上将军,禁军投鼠忌器,说不定能送太子出城。 被摆了一道,刘慈眼眸瞬间通红,从马背跃起,嘶吼道:“狂徒!受死!” 田桂的剑术,像是三月里的春风,又柔又棉,感受不到杀气,李桃歌深知皇后眼高于顶,绝不会放一个废物在太子身边,于是不再藏拙,十指交叉出残影,天地间水灵疯狂朝他聚拢。 一堵。 两堵。 五堵。 五堵又厚又高的冰墙,凭空竖在田桂面前。 谁曾想绵软无力的剑尖刺中冰墙之后,如同切豆腐一般,转瞬间裂开,冰屑都未曾见到。 李桃歌攥紧双拳,犹豫要不要动用血脉之力。 几道黑影从暗地里闪出。 珠玑阁影卫。 他们很快,田桂更快,人剑幻化成残影,朝刘罄眉心袭来。 李桃歌拽住刘罄肩甲,想要暂避锋芒,谁知连屎带尿不足百斤的干瘪老头,竟然沉的宛如千斤巨石。 势不可挡的长剑,竟然被两根干枯手指轻轻夹住。 第1247章 两指?! 能抵得住田桂的凌厉剑术?! 李桃歌先是骤然一惊,随后松了口气。 禁军拱卫京畿重地,守护宫廷天家,单凭一个刘姓,压不住五十万虎狼。 两指扭转,长剑弯成半弧,停留在半空的田桂极速旋扭,另一把短剑射出点点星芒,笼罩在对方上身穴窍。 刘罄松指,长剑弹开,剑尖正中短剑行进轨迹,两剑相交,火星飞溅,刘罄再度伸出二指,后发先至,来到田桂虎口忽然弯曲,以指节重叩剑柄。 短剑脱手而出,飞旋插入匾额,由于是横着嵌入,太子府变成天子府。 田桂暴退数步,恰好来到正门,神色仍旧平静,不慌不忙从腰间又抽出一把短剑。 刘罄双臂轻颤,抖去雪花,闷声道:“你对我攻出两剑,我只废你一剑,再敢耍混,飞的不仅是兵刃,还有你的头颅。瞧你的真气剑术,均是道门正统,放到老君山,即便不是三殿真人,也是伏牛护法。苦修这么多年,殊为不易,圣人向来爱才惜才,见你忠心可鉴,定会大发慈悲,把剑放下,加入禁军如何?” 田桂嘴角勾起耐人寻味的轻笑,随手把道袍撕成布条,将手掌和剑柄缠在一起,平静道:“我乃是一名弃婴,被老道士在乱坟岗捡到,用狗奶将我养大,传授我修行之道。宗门名叫自在,听起来像是江湖巨擘,其实是间破道观,三个又馋又懒的道士,没一个好货。师父打着算命破劫的幌子,专门挑富户坑,大师兄仗着有几分姿色,去骗大姑娘小媳妇的私房钱,二师兄呢,跑的比兔子都快,因此做了梁上君子,在别人看来三个损阴德的臭狗屎,把坑蒙拐骗弄来的东西,换成吃的用的,将我养大成人。” “后来他们三个挨千刀的,不小心得罪了官家,被几百府兵砍成了臊子,我呢,当时只是技艺微末的小道士,报不了仇,也不会傻到去送死,拾掇好师门遗物,准备找处清净地方苟活下去。” “本该是潦草一生,幸好遇到了纳兰家家主,或许是觉得小道士有可造之材,重金押宝,帮我杀了那名狗官,又赏赐一堆道门典籍,授之权柄,令自在宗成为一流宗门,三个挨千刀的也成为开山祖师,画成人模狗样挂在正殿,日夜香火不断。”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份恩情,又不是圣人给的,我何必为他卖命?” “三泡臭狗屎,当然养不出君子,我从小喝狗奶长大,干不出来人事。” “不过……狗有万般不好,但也有可取之处,起码死认一个忠字。” 说完之后,双手已将双剑缠好,田桂架势慵懒笑道:“老道士没啥本事,剑法一塌糊涂,堪舆一窍不通,只传下来一句话。” 田桂抬头望向飞雪,轻语道:“吾心自在,吾心安然。” 双剑平举,似是泛起涟漪。 下一刻,在场禁军像是见到万寿湖巨浪滔天。 双剑竟然掀起剑浪,朝众人头顶洒去。 “大胆逆贼!” 刘慈拎起巨刀朝之,高高跃起,以一己之力,硬抗滚滚剑浪。 尽管刘慈有万夫不当之勇,也只是冲出一洞,始作俑者田桂根本没想和他硬拼,游鱼般滑向人群。 他要以恩主之剑,斩杀围府军卒,尤其是迫害过太子府官员的梅花卫,是该到了恩怨两清的时候。 三泡臭狗屎教出来的玩意儿,怎能是好东西。 能被刘罄赞誉下限伏牛护法,上限三殿真人,剑芒所到之处,皆为残肢断臂。 李桃歌感慨道:“悟性,心智,身手,皆为上上之选,再修行几十年,又是一个紫袍大天师,可惜了。” 刘罄浑不在意说道:“贤侄生有菩萨心肠,又在伤春悲秋,征西一战,根骨奇佳的人难道死的少了?不是说边军见惯了生死吗?马心驴肺,见了天王老子都敢飙脏话,咋还和娘们一样。” 李桃歌一笑带过,询问道:“敢问上将军,太子府要围几天?” 刘罄漠然答道:“这要回去问你爹,啥时候宣诏。” 李桃歌皱眉道:“废太子诏?” 刘罄瞥了他一眼,“谁给你说的要废太子?” 李桃歌知道说错了话,拱手为礼,不敢多言。 尽管禁军围了太子府,只要一日不宣诏,太子还是太子,谁敢挑明,人头落地,刘罄若是抓住话柄不放,一刀砍了他都不为过。 这就是庙堂。 暗流汹涌的天家宝地。 ── ── 江南,江水军帅府。 纳兰烈虎坐在中堂虎皮椅,两旁坐有江水军众将校,灯笼高悬,将众人脸色映衬的极为晦暗。 气氛安静到诡异。 凭借军功熬上来的糙汉,喘气都要小心翼翼。 铛的一声轻响。 众将把目光投向虎皮大椅。 纳兰烈虎拎起茶杯,慢饮一口,说道:“这么晚把诸位喊来,是想听听肚子里的实话。众所周知,这大宁,是皇家和世家的,有的地方甚至不知皇帝是谁,只知道八大世家家主名姓,两江乃龙兴之地,鱼龙混杂,纳兰家既是外戚,又是世家,敢问一句,你们是认朝廷,还是认我这个主帅?” 众将面面相觑。 太子失势的密闻,尚未传到两江,大半夜被喊到帅府,莫名其妙问这么几句,换谁都会心惊胆战。 一名主将离开座椅,单膝跪地,高声道:“末将出身军伍,吃的是两江军粮,小时候没念过书,大字不识一筐,告示都看不明白,所以只认虎符。” 一番话单刀直入,虎符乃是调兵遣将凭证,又暗含纳兰烈虎名字,表明效忠之意。 纳兰烈虎含笑道:“俞将军,如今厚土营尚未找到主将,你辛苦些,再领一营兵马。听说年后你们家要修祖坟,家中无小事,再赏你千两黄金,把祖宗给安顿好。” 赏钱又赏势,俞将军亢奋道:“谢虎帅恩典!” 纳兰烈虎朗声问道:“你们呢?” 有人带头效忠,众将不再遮遮掩掩,单膝跪地,挨个表起忠心。 一道凌厉的声音乍起,“大帅,你是要效仿郭熙?!” 第1248章 敢出声质疑的是江水军副帅公羊尘,一个须发皆白的威猛老卒,公羊家家主亲弟弟,也是公羊鸿叔公。 公羊尘在军伍打拼一甲子,功绩有目共睹,可惜运气稍差,在东庭时,本来有望执掌东岳军,谁曾想张燕云行龙蛇之变,自己声名鹊起,还把顶头上司崔如送到大都护兼主帅。眼见此路不通,公羊尘又来到两江,好不容易熬到主帅卸甲归田,谁知从京城来了个纳兰烈虎,人家是东宫近臣,又是纳兰家嫡系一脉,咋争? 公羊尘只好忍气吞声,窝窝囊囊了大半辈子,不差这几年,反正也该告老还乡了,熬一熬也就过去,于是平日里将差事都交了出去,当起了与世无争的闲人。 纳兰烈虎见到公羊尘敢当出头鸟,脸色一沉,眯起虎目。 在李桃歌面前畏首畏尾,那是避让李家锋芒,在自家地盘,一个老到掉牙的副帅也敢叫嚣? 纳兰烈虎举起一枚帅令,漫不经心说道:“太子病重,京城阴寒,需返回两江养伤,我率大军去迎,有何疑问,公羊副帅,若是途中出了差错,你担当得起吗?!” 公羊尘板起脸,态度强硬道:“太子一举一动,由内侍省安排妥当,不见诏令,形同私行,况且虎帅之前所问,是帐内将校认纳兰家还是认朝廷,并无提到太子,如今又搬出储君病重,意欲何为?!” 纳兰烈虎向来没有勾心斗角的习惯,冷冷一笑,“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懒得与你废话,敢在军中叫板,给我拿下!” 指尖冬枣飞出一道残影,正中公羊尘眉心,头盔裂出深纹,飞出老远。 四名亲卫从帘后出现,前后左右封死退路,持刀架在公羊尘脖颈。 一缕鲜血从眉心滑落。 公羊尘咬牙道:“逆贼,敢拥兵自立对抗朝廷,必遭千刀万剐之祸!” 话音未落,头颅冲天而起。 才被委以重任的俞将军面露狞色,用对方衣袍擦拭着刀刃,“老不死的东西,给脸不要脸,帅令也敢违抗,你不死谁死!”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众将校心头笼罩阴霾。 纳兰烈虎的悖逆之言,说也就说了,关在门里无人知晓,可斩了副帅公羊尘,等于坐实叛军行径,从今夜起,只要走出帅府,那便是不折不扣的叛军,亲朋好友,必遭牵连。 人人得而诛之。 纳兰烈虎倨傲一笑,“怎么,诸位都是没见过血的文官?一颗头颅而已,怕成这鸟样?怪不得边军瞧不起禁军,禁军又瞧不起两江子弟,堂堂四五品将军,看到血犯晕,传出去,只能沦为笑柄。” 众将校有苦难言,低头不语。 这哪是一颗脑袋的事儿,明明是夷三族的大祸。 纳兰烈虎沉声道:“全军听令!” 嗓音铿锵有力,有虎啸般威势。 众将校稍微纠结之后,抱拳听令。 纳兰烈虎霍然起身,目露凶光道:“想我纳兰家世代忠良,有从龙之功,可当今圣人不仁,疏离皇后,废黜太子,意欲将功臣除之而后快,此事天地不容!我奉皇后之令,迎回太子,谁若有异心,别怪我心狠手辣!” 随着俞将军跪地臣服,众将校艰难跟从。 “呦呦呦!~这是怎么回个事儿?一跪一大片,有军情怎么不告诉我呢?咦,这滩血又是怎么回个事儿?公羊副帅的脑袋怎么搬了家,杀旧臣,立新主,哥几个在这起义呢?” 门口传来不男不女的声音,紧接着走进五人,全部是内侍省宦官袍服,当中一人四十来岁,脸上涂有五彩斑斓的水粉,掐有兰花指,走起路来,屁股快扭到野地里去。 这人长相滑稽,嗓门又诡异,可在场众人谁都不敢笑,只因一大串名头令人畏惧,段春徒弟,内侍省少监,江水军都监,实打实的宫中巨宦。 自从梅花卫把六大都护府弄的鸡飞狗跳,朝廷派出了应对之策,宫中也想了办法,那就是令内侍省遣人常驻军中,从而越过三省六部,直达天听。 其他五军,安插的都是六七品小寺人,唯有江水军中,驻了一名巨宦,江水军主帅是三品,内侍省少监也是三品,无论官职还是权势,二人旗鼓相当,但是到了京城,那可就不一定了。 纳兰烈虎见到这名不男不女的家伙,如同吞了口活泥鳅,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卡在中间极为难受。 这名巨宦是同他一起进入的江水军,送过金银,送过貂裘,对方一概笑纳,本以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结果这没根的家伙只拿钱不办事,天天过问江水军政务,点人头,查账本,纳兰烈虎走到哪里都如影随形,俨然一块狗皮膏药。 听说这家伙两天一封密信,飞往内侍省,至于信中内容,无人知晓。 被他撞破自己好事,纳兰烈虎心不甘情不愿抱拳道:“魏貂寺。” 姓魏的寺人捏住鼻子,绕过公羊尘尸身,一边在嘴边扇风,一边愁眉苦脸问道:“大帅,究竟是谁杀了公羊尘,弄的一屋子血腥,好臭。” 纳兰烈虎睁着眼说瞎话,“公羊尘喝醉了酒,意图拔剑行凶,被侍卫斩杀当场,众将校可为我作证。” “这老不死的,敢行刺大帅,反了,简直是反了!” 魏貂寺朝尸身吐了口口水,满脸厌恶道:“这喝醉酒的人呀,最是讨厌,上次就有一名都统,喝多了骂我祖宗十八代,哎!~咱无后之人,找不到讲理的地方,只好把委屈往肚子里吞。” 纳兰烈虎准备好了快刀斩乱麻,没想到魏貂寺竟然对自己示好。 难道这没根的家伙知道大难临头,想死里求生? 恍惚之间,借着闲聊的工夫,魏貂寺已来到纳兰烈虎身前三尺,忽然身影一矮,不知被何物绊倒,纳兰烈虎探头去瞅,人没见到,反倒是阴森寒光扑面而来。 “找死!” 纳兰烈虎再傻,也清楚被他摆了一道,胸中涌起怒火,一掌推出案桌。 木屑四散。 露出魏貂寺花花绿绿一张脸,不停抛出媚眼,含笑道:“公羊尘想反,大帅想反,巧了,今夜奴家也想反。” 第1249章 反字出口,魏貂寺舌底卷出寸长银针,如灵蛇吐信,寒光起落,已然扑向纳兰烈虎喉咙,紧接着双袖鼓荡,似是腾云驾雾,欺身飞至虎皮大椅,袖口隐约露出两柄泛起幽光短刃。 一针,双刀,这还不算完,魏貂寺不忘再喊上一嗓子,“小冤家,奴家勾你魂魄来啦!~” 屏风后有几道身影蠢蠢欲动,是纳兰家豢养的门客,纳兰烈虎一举手,示意不用,拧紧浓重眉头,双手拍向扶手,一跃而起,躲过银针,双足踏到双刀,使出千斤坠,单掌压下。 论及勾心斗角,纳兰烈虎不擅长,比拼杀人技,他从来不惧。 刀尖戳向靴底,竟像是捅中金石,不知是护体罡气还是肉身了得,魏貂寺怪叫一声,身体滑不溜秋,像是蛇绕藤一般,顺着巨掌攀附到对方右臂,双刀捅刺耳后翳风穴。 护体罡气也好,横练功夫也罢,总有不为人知的软肋,一般而言,在于眼耳口鼻和周身要穴,只要戳中,不死也要半条命。 纳兰烈虎轻蔑一笑,脑袋朝后猛锤,两柄短刃正好从眼前划过,魏貂寺被撞的七荤八素,正要扭转手腕刺向对方双目,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原来是靴子踢到胯下。 换做别人,怕鸡飞蛋打,早已逃之夭夭,可魏貂寺从小净了身,对这一招视若无睹,双腿反而张开,手腕狠狠回刺。 纳兰烈虎锁住短刃,一记倒挂,先是劈中对方天灵盖,接着在对方胸膛蹬出四五腿,将魏貂寺踹到挂有常胜图的壁画。 轰然一声巨响。 魏貂寺摇摇晃晃从坍塌的墙壁中走出,披头散发,口吐血沫,嘴角却勾起鄙夷浅笑,“纳兰烈虎,你不愧是江南最出名的烂人,年幼时,偷窥姨娘洗澡,烧野狗尾巴,掀飞瞎子算命摊,大冬天给孤儿寡母的炕头浇泔水,没想到长大后恶习不改,夺袍泽军功,欺凌李家未及冠少年,当众斩杀自己副帅,还踢阉人鸟儿,这些勾当,人能干得出来?你真是缺德加冒烟的烂货,勾栏里的婊子都没你脏!” 关于魏貂寺的所言,十有八九是真。 纳兰烈虎在两江的名声委实不佳,小时候仗着家世权势,在十里八乡充当混世魔王,欺男霸女干过,杀人放火偶尔有之,作为纳兰家最顽劣的子弟,当然没少干生儿子没屁眼的坏事。 众目睽睽之下,这阉人敢揭自己的短,纳兰烈虎早已怒不可遏,缓缓走上前,飞出一腿,蹬中对方小腹。 魏貂寺再度嵌入墙壁,可惜这次再没力气爬出来,口喷鲜血,古怪一笑,“造反,你有那本事吗?大伙儿是怕你们纳兰家,但怕不是敬,信不信自立为王的旗号打出来,屋子里的将校就会取你狗命。” 魏貂寺只觉得身体一轻,纳兰烈虎已将他高举半空。 “圣人,师父,小魏子无用,未能手刃叛贼,只能以死殉国喽!~” 咔嚓一声。 纳兰烈虎将他拦腰扯断,如同破布丢到一旁。 谁知只余半截身子的魏貂寺没死透,喋喋不休道:“纳兰家一莽夫,妄想换了人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嚣张的嗤笑在厅中回荡。 一把长刀插入他的口中,再也无法喊出声音。 俞将军面目狰狞道:“妈勒个巴子,有本事再喊呀!” 四名小寺人被众将校分尸,地上只余几滩肉泥。 纳兰烈虎擦拭着血渍,一步一步走下帅位,闷声道:“随我去雁回湾,迎太子。” 第1250章 有的将校虽然极不情愿,但迫于虎威,只能违心跟随,一连斩杀副帅和魏貂寺的俞将军,俨然成为今夜最大受益者,弓腰驼背,屁颠屁颠跟在纳兰烈虎身后。 走到门口,纳兰烈虎抬起右腿,人没走出,半截沾满血污的长刀率先出了屋子。 纳兰烈虎望向穿心而过的宁刀,僵硬回头,见到俞将军一张脸仍堆出谄媚笑容,刀柄已然抵到自己后心。 纳兰烈虎颤声道:“你……为何要杀我?” 俞将军笑意盎然道:“乱臣贼子,得而诛之嘛,多谢大帅用命送卑职锦绣前程,大恩不言谢,俺去京城领赏喽。” 猛兽死前尚有余威。 纳兰烈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可在临死之前,说什么也要拉这王八蛋陪葬,聚拢毕生真气,一掌拍在俞将军额头。 三名纳兰家门客已从屏风后闪出,风驰电掣般赶来护卫。 俞将军将刀身横起,确认搅碎心窝之后,伸出右臂,与他对拼一掌,然后借助对方掌力,腾身而起,轻松翻过院墙,“谢虎帅相送。” 眨眼间,大活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空中只残留淡淡狐骚味。 纳兰家门客迟了半步,两人前去追赶,一人留下来救助纳兰烈虎,玩命朝口中倒去丹药,可这一刀又狠又毒,左胸已然搅成稀烂,神仙也难救。 纳兰烈虎眼神空洞望着院内青梧,口中呢喃道:“扶本帅起来,我要去雁回湾……迎太子……” 一枚枯叶正好落下,正好盖住双目。 —— —— 两炷香工夫,太子府门口已成了尸山血海。 田桂凭借一己之力,在禁军中来回穿梭,所到之处,无一合之敌,尽管刘慈在后面紧咬不放,可田桂身法实在油滑,一剑劈出,无论对方是生是死,绝不恋战,气的刘慈吹胡子干瞪眼,拿他毫无办法。 当数十名将校围追堵截,这才使得出剑滞涩,左臂和左腿挂了彩,逐渐陷入困境。 一名左千牛卫牙将催马行至刘罄身旁,边下马边急促说道:“上将军,太子与太师翻过院墙,共计二十余人,正朝芳林门逃窜!” 刘罄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鞭梢轻轻抽打掌心,既不下令,也不上马,望着困兽犹斗的田桂若有所思。 李桃歌好奇道:“芳林门守卫寥寥无几,上将军不怕他走出京城吗?” 刘罄诡异一笑,“圣人想要谁出城,神仙拦不住,圣人若不准,张燕云都插翅难飞。” 李桃歌细细一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前年燕云十八骑留在京城,委实当了一段孙子,张燕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似乎并未提过离京之事。 刘罄若有所思道:“京城闹的鸡飞狗跳,想必两江也没闲着,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用谁不好,偏偏把纳兰烈虎封为江水军主帅,这下好了,龙入海,虎归山,才消停几天,说不定又得南下平叛。” 中书省拟诏,尚书省下诏,指的是谁? 当着和尚骂秃驴。 李桃歌笑道:“两江不比安西,有的是忠君爱国之士,四十万大军,纳兰烈虎又上任不久,有几人肯为他效死忠?依我看,虚惊一场而已。” 刘罄阴恻恻笑道:“听闻贤侄会夜观天象,能篡改国运,你来算算,江南可有祸乱?” “好。” 李桃歌痛快答应,掐指乱捏一阵,故作高深,笃定道:“虎在江里,翻不起多大浪花。” 刘罄反问道:“说不定能淹死?” 李桃歌眨眨眼,“古来有狐假虎威,今日说不定有狐谋虎皮先例。” 刘罄惊奇道:“贤侄这一卦,从何而来?” 李桃歌耸肩道:“老天爷呗。” 一老一少凝视不语,随后各自诡笑。 第1251章 太极殿外。 夕阳落西峰,飞檐披残雪。 两名宫中巨宦分立左右,执掌内侍省的段春和木奴,虽然年纪相差有一甲子,但权势相差仿佛。 段春双臂叠于小腹,眼眸似开似合,轻咳一声,说道:“今年雨雪充盈,丰年无疑,我记得你的家乡在北庭,想必不会有人在挨饿了。” 面白如玉的木奴手持拂尘,浅浅一笑,“徒儿是讨饭长大的,自从入宫以后,便有了家,至于北庭的白山黑水,早就忘了一个干净。” 段春点头道:“对哦,才想起来你是孤儿,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膝盖都磨到露出骨头,仔细一问,是爬行万里来到京城,念你可怜,又生的俊俏,才亲自帮你净了身,带入宫中。” 木奴躬身道:“师父的大恩大德,徒儿没齿难忘,若不是您赏碗饭吃,怕是早已饿死在宫门外。” 段春波澜不惊道:“这年头,丧良心的满街都是,有情有义的倒不常见,你能记住这份恩情,为师很高兴。可我记得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了,两年,还是三年?凡事都是徒子徒孙在当中传话,今日猛的一照面,险些认不出了。” 木奴一勾嘴角,露出阴柔笑容,“没能孝敬师父,是徒儿之过,实在是后宫诸事繁杂,抽不出空来去。您也知道,皇后身边人手少,能称心如意的奴才更少,我若不在旁边侍奉,怕那些蠢材惹娘娘生气。” 段春轻声道:“这样一说,反而是我的过失。内侍省几千奴才,没几个开窍的,论伶俐贴心,无人能及你三成,要不是娘娘亲自要人,我也不会舍得放你去含象殿,这才几年不到,你已成为一人之下的三品宦官,约莫再过一段时日,师父一老,这内侍省就是你的了。” 木奴轻柔一笑,说道:“师父同圣人一样,乃是青山不老松,等万寿湖干了,您二人都不会老。我自己有几分本事,自己心里明白,伺候含象殿还算得心应手,打理整个后宫,就要手忙脚乱了。” 段春感慨道:“人人常说,时也,命也,运也,非吾之所能也,若是当初没把你送到含象殿,而是送到萝娘娘身边,会不会有今日之显赫?” 木奴轻抿嘴唇,含笑道:“徒儿能有今日气候,一来是师父栽培,二来是娘娘恩典,倘若去到别处,或许只是端茶送水的杂役,哪能高封三品。” 段春询问道:“这么说来,明师不如明主?” 木奴低头道:“缺一不可。” 段春忽然话锋一转,沉声问道:“你的主子要是和别人起了争执呢?” 木奴想了想,如实道:“徒儿会像疯狗一样,把他活活咬死。” 语气虽柔,可字字铿锵。 段春赞叹道:“好狗。” 木奴扫清衣袍积雪,面带笑意,腰身笔直。 殿内。 红烛青烟,拉出两道狭长身影。 头戴凤冠的皇后正襟危坐,灯影照耀,肌肤如玉似雪,看不出是年近六旬的老妪,伸出白皙右手,从冒有热气的瓷罐中舀出大半碗汤水,递到圣人面前,“我亲手熬的万岁汤,尝尝。” 刘赢面无表情,接过瓷碗,沿着边喝一大口,只给出一个字评语,“烫。” 皇后嫣然一笑,称赞其千娇百媚都不为过,“这么多年了,口还是那么急,就不知道等等再喝,也怪我,早知你有这毛病,没给你吹。” 刘赢又慢饮一口,晦暗脸色难得露出笑容,吝啬给出赞誉,“好喝。” 皇后轻声道:“锦衣玉食的日子过惯了,会变得越来越懒,忘了上一次熬汤是什么时候,似乎有十年了?” 刘赢依旧惜字如金,“十八年。” “这么久了?” 皇后一愣,随即羞愧道:“一心一意在识儿身上,怠慢了你。” 刘赢问道:“今夜过来,只是送汤?” 皇后沉吟片刻,张了张嘴,鼓足勇气也没能说出口。 刘赢轻叹道:“四十年前的今天,咱俩大婚。” 皇后呆住,两行清泪滑落。 指甲嵌入肉中,感受不到疼痛。 四十年夫妻,早已了如指掌,一个细微动作,一记眼神,都能猜到对方在琢磨什么。在皇后记忆中,自家夫君从来没有闲过,当王爷时便日夜忙碌国事,张口朝廷,闭口百姓,极少陪伴左右,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已成常态。 如今贵为一国之君,却能记得大婚日子。 刘赢望向红烛,缓缓说道:“记得大婚那天,你入门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个不停,非要我把你扶起来。我不从,你就不肯起,结果哭了半宿,自己累到睡着了。” 旧事重提,令皇后噗嗤一笑,神色呈现出小女儿娇羞状,嗔声道:“羞不羞?你比我大了十九岁,老新郎官,不该让着小媳妇吗?” 刘赢一口将万岁汤喝完,纠结道:“我知道你是听从了娘家的馊主意,故意来给我使下马威,堂堂王爷,岂能受小娘子指使,于是我故意不理你,杀杀你的锐气,可没想到这一杀,四十年了都没能如愿以偿。” 皇后擦干泪痕,柔声道:“你犟,我也犟,要不然说一个床上,睡不出两个脾性的人。” 刘赢叹气道:“你觉得我从来没让过你,其实事事都在让你。立识儿太子,派郭熙镇守安西,大肆启用外戚,指使刺客刺杀李相之子,去大牢杀人证,哪一桩,哪一件,不是逆群臣心意而行?要知道刘家是和世家共天下,得罪了他们,是要吃大亏的,可惜你始终不懂这个道理,一味蛮横无理到今日。” 皇后拧起凤眉,怒道:“大宁是刘家的,你是皇帝,是圣人,为何要顺从他们心意?!” 刘赢笑了笑,透出无奈和凄凉,挥手道:“汤也喝了,旧也叙了,我也乏了,回宫歇息吧。” 皇后收敛锋芒,规规矩矩说道:“既然来了,总归要给臣妾一个答复。” 刘赢锤打双腿,又缓又慢,过了许久才开口道:“你当你的皇后,无需再过问后宫诸事,年后识儿封王,去两江安度余生,纳兰家不许再入朝为官,期间有悖逆者,杀了,以儆效尤。” 皇后全身轻颤,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刘赢抬起眼皮,幽声道:“脾气犟,自有因果报应,我能忍你,庙堂百官能忍得了你?害了识儿还不够,难道还想祸及满门?” 皇后悄然起身,后退两步,缓缓下跪,以额头贴住金砖,颤声道:“谢陛下恩赐。” 刘赢泛起苦笑道:“你要谢的不是我,而是要谢罪于天下。” 第1252章 大年三十。 爆竹声不绝于耳,烟花接踵绽放,锣鼓声掺杂其中,佩戴面具的百姓顺势起舞,孩童跟在后面学的有模有样,在大街中形成汹涌人潮,随着硫磺味弥漫,掩盖住几日前太子府血腥气味。 达官显贵居住的内城几条街道,较为沉寂,府内偶尔传来烟花爆竹声,使得无人踏足的长街有些冷清。 相府中门大开,悬挂两盏大红灯笼,下午贴的桃符散发出阵阵墨香,均出自李白垚亲笔所写,别人千金难求的笔墨,就这么大大方方贴在门口,笔力遒劲,风骨浓烈,印证了字如其人一说。 作为大宁右相,文采书法只是微不足道的功夫,历年参加科举的学子,即便文章写得再妙,字迹歪斜丑陋,中不了进士,李白垚的字已然脱离寻常之道,有血有肉有骨,如胸怀坦荡的谦谦君子,兼具上古之风。 赴完宫宴的李白垚已回到府中,换好常服,褪去疲惫,正在和家人对饮,李桃歌坐在右手边,许夫人坐在左手边,对面是老管家罗礼和珠玑阁统领贾来喜,二人从小入府,早已将他们视作家人看待,无论大宴小宴,遵从旧礼,这是李家传承几百年的家风。 三人依次给李白垚敬酒,大宁宰相来者不拒,之前皇家宴请群臣,与同僚对饮,又在家喝了几杯,不善酒力的李白垚眼神有些迷离。 许夫人嗔怪道:“过年饮酒作乐,人之常情,可老爷明日一早还有早朝,你们不许再灌他酒了。” 主母发了话,三人讪讪一笑,只能来回对饮。 李白垚说道:“明日一早,有大事昭告天下,确实不宜醉酒,从初二起,有七日长假,到时候咱们不醉不休。” 三人爽快答应。 李白垚笑道:“若卿嫁到夔州之后,总觉得家里冷清不少,没了饭桌上抢鱼吃的猫,庭中腊梅也无人敢折了,谁也不敢把杯中酒换成清水,害得我还要喝真酒。” 酒桌几人大笑。 虽是玩笑,只有许夫人听出其中蕴含思念之情,接口道:“老爷若是想念女儿,不妨年后书信一封,让若卿回来多住些时日,正好北庭风雪要到三月,京城春暖花开,回家避寒也是挺好。” 李白垚缓缓摇头道:“这是若卿出嫁第一个年关,按照礼法,张燕云不主动开口,卿儿不好直言,要不然会引来是非,以为她嫌弃婆家。” 闷头吃菜的李桃歌忽然觉得一道阴风击中胸口,不疼不痒,只是觉得气短,牛肉卡在喉咙,呛的他咳嗽两声。 抬起头,瞅见许夫人在对他眨眼,瞬间领悟过来,“父亲,儿子和张燕云交好,我来写信,请若卿回家暂住几日。” 李白垚抚须纠结道:“成婚才半年,就要把新娘子请回来,毕竟是王爷和王妃,不是寻常百姓,有无数双眼在盯着,妥当吗?” 李桃歌满不在乎笑道:“父亲没去过北庭,不知那里风有多烈,边军都寸步难行,必须抱着重物才能走路。我信中对张燕云这样说,妹妹没受过苦,怕是日日在屋中抱着暖炉捱过,不如先回京城避寒,等天暖了再回去。” 李白垚轻声道:“卿儿年幼时生过一场大病,致使身子羸弱,以养身育子之名,把他夫妻二人一并请回京城。” 李桃歌乖巧说道:“明白了。” 心中感慨,不愧是大宁右相,家中琐事都要考虑周全,做事滴水不漏。看似邀请夫妻二人,可张燕云镇守北方防线,抵御大周铁甲,哪能轻易离开夔州。 姜还是老的辣。 许夫人轻声道:“老爷,你碗中的千年参王,是好女婿和闺女一同孝敬的,千万别辜负他们一片心意,若是放凉了,药效可就打了折扣,参王变成普通山参,岂不是暴殄天物。” 李白垚望向身前瓷罐,恍然大悟,“光顾着饮酒闲聊,险些忘了。” 随后快速举起,一饮而尽。 贾来喜低声道:“相爷,珠玑阁传来密报,江水军主帅纳兰烈虎,于腊月二十七夜,派人把江水军将校请到帅府,意图煽动谋反,迎太子回两江,另立新朝。手底下一名姓俞的主将,砍了副帅公羊尘脑袋,然后监军魏貂寺赶到,双方起了争执,纳兰烈虎亲自出手,将魏貂寺撕成两截。可不知为何,那名姓俞的主将在出门前,又在后边捅了纳兰烈虎的心窝,翩然离去,纳兰家门客追了几百里,仍旧寻不到那人痕迹。” “哦?” 李白垚颇感诧异,随后惊喜道:“纳兰烈虎统帅四十万大军,又是自家祖地,他若想鼓动哗变,简直易如反掌。我正在愁这块心病,没想到有人仗义出手给医好了,等俞将军入京之后,定要好好犒赏。” 罗礼开怀笑道:“老爷入主凤阁之后,虽然惊险重重,但都能化险为夷,这就是吉人庇佑大宁。” “嗯……嗯……” 口中塞满猪头肉的李桃歌发不出声,只用筷子指向自己。 众人目光朝他汇集。 李桃歌用力吞进猪肉,不好意思笑道:“那个……俞将军其实不是俞将军,而是于仙林变幻的俞将军。” “你?!” 众人望着嘴角尽是油渍的少年,满脸不可思议。 李桃歌挠头笑道:“离开两江之前,我就觉得纳兰烈虎生有祸心,于是令于仙林潜在暗处,依仗涂山一脉的变幻之术,变成一名将军,安插在纳兰烈虎身边,以防不测。” 李白垚听完儿子交了实底,感慨道:“怪不得能一击毙命,原来是上四境高人所出手,你布下这枚暗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不知能挽救多少性命,等过完年之后,我找圣人给你们请功。” 李桃歌为难道:“父亲,那胖狐狸是妖,行事不择手段,为了获取纳兰烈虎信任,砍了副帅公羊尘脑袋,圣人若是怪罪下来,会功过相抵吗?” 李白垚一本正经道:“功是功,过是过,怎可混为一谈?” 然后信誓旦旦道:“据我所知,公羊鸿是被俞将军所杀,纳兰烈虎是被于仙人所杀,忍辱负重,只为手刃国贼,此举大义,我会给朝廷谏议,给于仙人封侯。” 李桃歌嘿嘿笑道:“王侯就不用了,他有钱也不会花,再说一个无欲无求的狐仙,封邑百里会受人诟病。” 李白垚含笑道:“功劳全都让给你,那可就该封王了。” 第1253章 元正。 旭日东升,暖风入京。 昨夜围炉守岁,祭拜完祖宗,喝酒喝到丑时,今早又被噼里啪啦的爆竹炸醒,李桃歌打着哈欠,抻着懒腰,摇了摇头,用来驱散宿醉昏沉。 坐在椅子打盹儿的赵茯苓听到动静,端着茶碗一溜小跑,嬉笑道:“公子,这么早就醒了?快喝一口,添福添喜。” 李桃歌接过茶碗,嘀咕道:“不知谁家孩子放的爆竹,像是在耳边炸开,等我抓到是谁干的,非把他屁股打开花不可。” 赵茯苓揉着衣角,尴尬道:“老爷早朝,许夫人亲自放的。” 噗的一声。 李桃歌才喝到口中,立刻喷了出来,瞅向碗中,皱眉道:“酒?” 小茯苓郑重其事道:“对呀,初一饮屠苏,守福驱邪祟。” 昨夜喝的兴起,待父亲回房歇息之后,与贾来喜和老管家拼起了酒,一位初生牛犊,两位老当益壮,大过年的,谁也不会藏着掖着,全都亮出了真本事,几乎将府中存酒喝光。 李桃歌喝的最多,十来斤御酒,喝时绵柔顺滑,觉得无碍,出门一见风,当即就醉了过去,还是贾来喜把他送到小院,扔到床塌。 一碗屠苏酒,像是鱼饵,钓的胃里翻江倒海,李桃歌硬着头皮压了下去,颤颤巍巍抵过茶碗,硬声道:“不许再提酒字!” 小茯苓唯唯诺诺哦了一声,嘀咕道:“昨晚喝了好几坛酒,今早却一杯酒都不喝,常言女人善变,男人不也是挺善变么……” 李桃歌忍住酒意,从床头抄起一把金豆,凶神恶煞般说道:“再提一个酒字,厌胜钱就没了!” 小茯苓展示了什么叫做见钱眼开,双眸迸发出贪婪神色,摊开双手,眼巴巴望着一把金豆子,果决道:“不提了,再也不提了!” 一粒金豆子滚入她的手心。 小茯苓立刻嘟起嘴巴,长的能拴头牛,委屈道:“公子真小气,以为全给我呢,就给一个啊?” 李桃歌穿好崭新锦袍,古怪一笑,“这把金豆能在京城买套宅院了,你平时抠抠搜搜,从不花钱,要那么多金豆子干啥?” 这黑皮丫头有两名郡主疼爱,嘴又不馋,吃穿用度从没自己掏过腰包,光是积攒的胭脂水粉衣裳,至少能换万两银子。仔细一想,似乎吝啬的要命,装进她口袋里的银钱,从来没见过走向。 小茯苓捧起金豆子,可怜兮兮道:“我不喜欢花钱,只喜欢攒钱,枕头边放着金银,我才睡得安稳,不行吗?” 李桃歌拢起长发,简单打了个道家混元髻,调侃道:“知道自己生得黑,嫁不出去,于是攒一笔丰厚嫁妆,好让婆家高看你一眼?” 小茯苓常常与他们混迹在一起,不再是开不起玩笑的傻丫头,梗着脖子,固执道:“我才不嫁人!一嫁过去,我的钱就变成婆家的了,攒了好几年,最后给了他们,想想就难受!” 李桃歌蹬好新缝制的麂皮靴子,好笑道:“觉得吃亏,那你娶一个,反正攒了那么多,能在京城置办起家业,找个倒插门姑爷不就行了。” “我就不!” 小茯苓倔强道:“我的钱就是我的,谁也不许惦记,若想花我钱财,如同结下杀父之仇!” 话音未落,李桃歌披好大氅翩然出屋。 小茯苓一边小跑跟随,一边高声道:“喂,公子,你要去哪玩,等等我!” 从侧门走出相府,街中都是拜年访友的轿子,由于今年李白垚几道政令,得罪了不少勋贵,前来相府拜年的寥寥无几,即便想来,也是等到早朝散去,李白垚回府后,再来递上名帖。 李桃歌吹起口哨,负起双手,在街中闲逛,宛如一个浪荡公子哥,可惜没有恶奴骏马,白瞎了一身好行头。 溜溜哒哒来到萧府,去给萧爷爷磕了头,爷孙俩闲聊几句,遇到前来拜年的官吏,李桃歌知道老爷子桃李满天下,一上午都要疲于应酬,于是率先告辞。 在院中遇到愈发圆润的萧筱晓,大胖丫头一袭红裙,极为喜庆可爱,一口一个桃子哥,一口一声吉祥贺语,喊得李桃歌心花怒放,大手一撒,金豆全部落入小胖丫头手中。 “谢桃子哥,祝你金玉满屋,妻妾满床,儿孙满堂。” 小胖丫头似乎是怕他反悔,急忙把金豆子往荷包里一装,再把荷包往袖口塞好,笑的合不拢嘴。 看起来傻,里面藏着精明,颇有亲爷爷八分神韵。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桃歌挠挠头,望着对方雪白的后槽牙,瞬间有些懊悔。 自己这些金豆子,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专门用来过年打赏,这一抖手倒是爽快,一会儿遇到别家后辈,厌胜钱该怎么给?总不能咧起傻笑糊弄吧。 小胖丫头像是看中他心中所想,挤眉弄眼道:“桃子哥,我藏了宫里的点心,又好看又美味,平时我自己都不舍得吃,走,咱们俩一人一半。” 心里光琢磨去哪搞来金豆,李桃歌哪儿有闲心吃点心,随意说道:“昨夜喝多了,没胃口,你自己吃吧,记得别贪嘴。” “贪嘴也没事儿。” 小胖丫头拍着荷包,笑盈盈道:“兜里有的是金子,吃完了再买呗。” 一句话戳的李桃歌心中千疮百孔,只能以沉默应对。 “筱晓,来。” 熟悉的声音从廊檐处传来,李桃歌循声望去,见到一袭雪白长裘的萝芽。 草原儿女本就生的白净,搭配风吹出来的粉红脸蛋和华贵白裘,正值春华茂盛时,显得格外娇媚。 “萝姐姐,过年好,祝你福寿安康,椿萱并茂,年年都像今年一样漂亮。” 人未到,声先至,小胖丫头撒开步伐,热络迎了过去。 这词……咋跟对我说的不一样? 李桃歌心里泛起了琢磨。 萝芽张开双臂,接住小胖丫头,然后一张银票放入对方怀中,“筱晓嘴真甜,来给你厌胜钱!” 李桃歌能开天眼,眼神自然不俗,瞥到银票写有的一万两,大吃一惊,暗自感慨郡主好大的手笔,心里没琢磨完呢,又泛起了酸水。 “多谢姐姐,郡主是天底下最美的美人!!!” 小胖丫头朝萝芽脸蛋儿亲了一口,不停在身上蹭来蹭去。 “好啦,我先去给萧爷爷拜年,一会儿再玩。” 萝芽径直朝中堂走去,瞅都没瞅李桃歌一眼,像是没看到他一样。 不理我? 李桃歌望着小胖丫头手中银票,暗自发起狠劲。 你不理我,我理你总可以了吧? 第1254章 李桃歌蹲在萧府门口半天,见萝芽出来后,仍旧没有想搭理自己意思,又厚颜无耻贴了过去,抱拳笑道:“新年好,新年好,愿郡主诸事顺遂。” 萝芽快步走向红马,爱搭不理道:“若是诸事不顺遂呢?” 李桃歌暗自泛起嘀咕,这女人心思,咋比修行大道还难以琢磨,前几天还在一起游街闲逛,今日突然黑了脸,难道谁又给她气受了? 李桃歌笑道:“郡主有王爷宠爱,有贵妃护佑,怎会不顺遂。” 萝芽问道:“从未见过你这般嘴脸,卑躬屈膝的,是想讨厌胜钱?” 李桃歌陪笑道:“王爷与家祖同辈,我是您的晚辈,又给您拜了年,总该意思意思吧?” 萝芽固执道:“我的金银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想要就要?” 见对方情绪不对劲,本着知难而退的打算,李桃歌正抽身要走,萝芽举起鞭子,开口道:“不过我有一事不顺遂,你可以凭本事来赚,想要厌胜钱,去把那人撵走。” 李桃歌顺着鞭梢望去,一名高瘦男子环臂靠在墙边,眼眸纯净,肤色白皙,长发束成马尾状,是股京城内不常见的潇洒气度。 脸上大片赤红胎记格外醒目。 咦? 这不是那天在湖边与人比剑的黎秀剑客吗? 记得名字挺有意思,叫做阿畜。 李桃歌好奇问道:“为何要把他撵走?招惹郡主了?” 萝芽冷声道:“他天天守在王府,只要出门就跟在身后,一言不发,问什么也不答,像是跟屁虫,你来说说,算不算招惹?” “这……” 李桃歌揉着下巴,为难道:“我在国子监只待了半年,大宁律读了十一卷,不是很熟,他既没骂人又没伤人,也没办法让官府把他拿了,大过年的,动刀动枪不好吧?” 萝芽淡淡说道:“我又没让你伤他,为何要动刀动枪,撵走即可。” 为了给琅琊添砖加瓦,李桃歌违心抱拳躬身,说道:“遵命。” 缓步走到阿畜面前,还未近身,一股气机将他锁定,顿时汗毛乍起。 杀气? 有段时日没挨过刺杀了,没想到京城有人敢对自己出手,李桃歌挑起眉头,说道:“兄台,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何必如此。” 阿畜用拇指揉着猩红胎记,望向四周聚拢过来的珠玑阁影卫,莞尔一笑,帅气中透有诡异,“传说中的琅琊侯,不过尔尔,我若真想杀你,如今已变成一具死尸。像你这样一无警惕之心,二无超绝身手,怎会率大军荡平安西?想不通,难道依仗家门底蕴?” “说的对。” 李桃歌一拍巴掌,爽朗笑道:“若非老祖和门客一路护送,什么狗屁琅琊侯,早被人砍成了臊子,还是仁兄看的透彻,一语洞破玄妙。” 这人来路不明,又透出一股神叨,暂时不要激怒,先顺着他的话套套路子再说。 阿畜勾起嘴角,笑容烂漫道:“想把我撵走?” 李桃歌笑盈盈道:“郡主差我来打听一下,仁兄为何一路尾随?” 阿畜满脸坦诚道:“去告诉郡主,我喜欢她。” 李桃歌恍然大悟,点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未娶,女未嫁,是件好事,既然仁兄心系草原明珠,为何不亲自去对郡主坦白?” 阿畜再度揉着猩红胎记,一本正经道:“我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出口。” 接连尾随几日,哪是脸皮薄的样子,胆子再大些,岂不是敢入室采花了。 李桃歌无语一笑。 阿畜眼神带有戏谑望向李桃歌,神采飞扬道:“我喜欢郡主,郡主喜欢你,要是将你杀了,郡主就会喜欢我。” 李桃歌深吸一口气,郑重问道:“你没病吧?” “当然有病。” 阿畜挤眼道:“相思病。” 在艳阳高照下,一抹幽光转瞬即逝。 空中飘散着几根白毛,晶莹透亮。 李桃歌低下头,这才察觉胸前狐裘少了一绺。 不见人动,不见出手,似乎只是眨眼工夫,长剑已然归鞘。 好快的剑。 最为诡异的是,拔剑时,感受不到对方任何真气流转,也就是说,他仅凭肉身,能媲美御剑之极速。 阿畜仍旧环臂贴墙,神色古怪,只有腰间微微晃动的剑鞘,证实那一剑是他所出。 想不到南部小国,剑术竟然如此强悍。 阿畜笑道:“我若想杀你,你已经死了。”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李桃歌反而愈发平静,“那你为啥不杀我,按你的想法,杀了我,萝芽会转为喜欢你。” “杀你?我又不傻。” 阿畜轻叹一声,感慨道:“你一死,我插翅难逃,能不能活过半个时辰都难说,怎能和郡主双宿双飞。” 李桃歌好笑道:“确实不傻,那天在湖边故意输给萝芽,是你故意为之,否则认真起来,她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 阿畜轻蔑一笑,“你亲自去和郡主说,我的剑术只输她一人,我的心里也只有她一人,像你这种纨绔子弟,不配拥有草原明珠。” 李桃歌诧异道:“你俩仅见过一面,就要为她得罪惹不起的人,说不定会落个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为何?一见钟情?” 阿畜淡然道:“自从记事起,我便被安上灾星名头,被玩伴耻笑,被大点的孩子追逐痛殴,他们说我不是人,而是孽畜转世,不许我用真名,只能叫做阿畜。有家死了孩子,非说我是克死的,不问青红皂白,锁在猪圈长达一年之久,我只能吃猪粪,喝猪尿,日夜与疯魔为伴。遭受这一切恶毒,只源于我的胎记形似恶灵,呵呵,我若真是恶灵,早把他们生吞活剥了,还不是欺负我父母死的早,仅有外婆相依为命,你见过天下这样不公之事吗?离村后,我便戴上帷帽,不敢露出真容,只有萝芽,她非但不嫌弃,反而夸赞这是朱砂面,这样心善漂亮的姑娘,为何不能一见钟情?” 李桃歌点头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懂了。” 阿畜挥手道:“去当你的信使吧。” 李桃歌从容笑道:“你装完了,该我了吧?” 第1255章 装完了? 该你了? 阿畜听不出这半截话玄机,满脸狐疑抓住剑柄,这才感觉入手冰凉,像是抓住一块儿冰坨,想要拔出剑身,竟然纹丝不动,不知何时冻在一起。 冰冷在全身蔓延,眨眼都变得沉重,满头白雪,睫毛挂霜,短短几息之间,宛如一尊冰雕。 李桃歌歪着脑袋,撸起袖子,没好气道:“之所以许你装完,是怕坏了两国交情,毕竟是上邦对藩国,要有大国雅量。结果你装来装去装个没完,真把自己当成天下第一剑客了?燕云十八骑马踏七国的时候,没见你站出来装大葱啊,草,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妹夫是谁!” 张燕云娶李若卿,牵扯到各方势力,过程极为低调,亲都没迎,还是李桃歌远赴千里把新娘子送了过去,别说藩国百姓,就是大宁子民知道的也不多。 李桃歌打出一记响指,一座冰牢凭空在阿畜身边筑起,只将面容露出。 李桃歌气没撒完,撸起袖口,依旧骂骂咧咧道:“黎秀国的小剑人,吃了几天饱饭,敢跑到京城耍横来了?仰仗剑术,欺压我大宁武夫,技不如人,本侯忍了,也没想事后找回场子,可你戳我这一剑是啥意思?刺侯杀驾呀?按照大宁律法,杀你三天三夜都不过分。” 阿畜眼眸睁圆,冰牢层层龟裂。 李桃歌冷笑道:“仅凭剑术的武夫,想要破开太白士的冰牢,做你的春秋大梦!道术压制,懂不?打你就是个玩儿,划你就是个船儿!喜欢人家姑娘,要我去当你的媒人,不是不可以,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此乃天赐良缘,可谁对媒人又穷又横的,把自己当成天王老子,也不去打听打听,小爷啥时候在京城吃过亏!” 见到冰牢快要被撑爆,李桃歌又打出一记响指。 一座更大更厚的冰牢,将阿畜包裹起来。 李桃歌奸笑道:“仅凭肉身撑开,蛮有力气的,再来,看你力气大,还是我的念力持久。” 随着阿畜眼眸愈发明亮,第一座冰牢碎成冰渣,没了周围束缚,长剑朝第二座冰牢劈去。 李桃歌惊奇道:“呦呵,不错不错,再加把力气,快出来咯。” 在剑芒纷飞中,一枚洞口即将呈现。 李桃歌贼兮兮一笑,十指翻飞,五座冰牢凭空出现,大到不像话,比房檐都高出几尺。 身陷层层囹圄,阿畜终于不再挥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神色平静望着对方。 有段时日没有施展术法,又是一连祭出好几座冰牢,李桃歌顿时觉得头昏脑胀,心窝猛跳,气息凝滞,像是夜御十女后乏力景象。 李桃歌轻轻喘气,暗骂这血脉之力后劲十足,养了这么久都不见好转,以后再遇到险境,宁可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也不能逞强好胜。 输人不能输阵,李桃歌忍住眩晕,强撑起笑容,说道:“大国有大国气度,绝不会锱铢必较,行礼求饶,就不把你放到永宁府大牢受罪,要不然,不良人的手段,比你见过的姑娘都多。” 阿畜始终不曾开口,呆呆站立,只是脸颊胎记愈发明显,似乎有延展迹象,从左脸蔓延到中间,越来越快,整张脸通红如朝霞。 虽然他没有真气促成的剑气,但是剑意澎湃。 一丝一缕,从冰墙之间渗出。 不好。 李桃歌又不是爱逞英雄的愣头青,见势不妙,疾步后撤,四名影卫呈菱形将他护在身后,如临大敌。 第1256章 红点遍布在冰牢,一座座骤然爆开,冰屑嵌入树干墙壁,瞬间化为水渍。 阿畜冲出冰雾,见到一名高大朴实的男人横在面前,轻声道:“我不想杀无关之人,请阁下让开。” 贾来喜带有惋惜说道:“永宁城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乖张跋扈小心丢了性命,念你天纵奇才,修行不易,别拔剑,老老实实做你的藩国子民,” 满身血红色的阿畜扬起脖子,摁住剑柄,战意凛然道:“我老实了半辈子,不想再老实了。” 贾来喜摇头道:“不怕剑碎人亡?” 阿畜眯起双眸,拇指推向剑柄。 随后大惊失色。 这才发现拔了数万次的剑,今日像是锁在鞘中,无论如何也不听使唤。 贾来喜心平气和道:“先泄了你的剑意,这东西伤人又伤己,会反噬其主,爆体而亡。” 能在乱世中活下来,修成剑意正道,必然不是死心眼,阿畜犹豫片刻,缓缓松开右手五指,一呼一吸,全身赤红消退,仅余面部胎记。 贾来喜凝声道:“走吧,不过提醒一声,敢随意屠戮大宁子民,定将你粉身碎骨。” 阿畜问道:“阁下尊姓大名?” “想找我报仇?” 贾来喜遗憾道:“即便你有天纵之资,怕是今生今世无法如愿了。” 阿畜轻叹一口气,转身走在长街中,背影略显寂寥。 李桃歌拂去全身冰屑,走过来询问道:“这人简直是怪胎,没有真气,仅凭肉身剑意就能破开冰牢,想要动手之前,根本毫无征兆,若是充当刺客,谁能防得住他?” 贾来喜低声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像是传说中难得一见的剑胎,我也是平生仅见。” “剑胎?” 李桃歌惊愕道:“那是啥东东?” 贾来喜解释道:“古籍记载,上古时期有几名剑道大成者,只用剑技剑意伤人,书中寥寥几个字,便道明他们恐怖之处:剑道霸者,谪仙难敌。剑胎只是统称,至于他是何种,约莫他自己都不清楚,剑胎生有天残,修不成丹田御府,但天生与剑亲近,无论哪种剑技,他们修行起来一日千里,所以既是天残,亦是天才。” 李桃歌挠挠头,疑惑道:“无法用真气加持,那剑术还有威力吗?” 贾来喜白了他一眼,“我若不及时赶到,相府正挂白绫呢,你说他的剑术威力如何?” 李桃歌硬气道:“他会剑意,我还有血脉之力呢,死斗到最后,不一定谁躺在地上。” 贾来喜摇头道:“死鸭子。” 李桃歌转过身,罪魁祸首萝芽消失不见,只有小胖丫头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截冰糖葫芦。 李桃歌走到萧筱晓身边,问道:“郡主姐姐呢?” 小胖丫头咬着糖衣,一口一个嘎嘣脆,“走了呀,她好像不喜欢你耶。” 李桃歌相当郁闷。 打了半天,差点让人家用剑捅死,肇事者萝芽跑的不知所踪,找谁说理去? “对了。” 小胖丫头举起一枚铜钱,笑吟吟道:“桃子哥,这是郡主姐姐留给你的厌胜钱。” 一文? 李桃歌接过铜钱,久久说不出话,往日萝芽作风,怎会如此小气,忍不住询问道:“筱晓,你没贪墨吧?” 小胖丫头高举下巴,哼了一声,“小女子又不是官,怎敢贪墨。” 然后扭着屁股,气呼呼走进萧府。 打了一架,差点儿被人捅成马蜂窝,又得罪了两名不好惹的女人,倒霉到姥姥家。 李桃歌甩着那枚铜钱,酸溜溜说道:“大年初一,来这么一遭,新年即流年,日他个仙人板板。” 第1257章 初一寅时,圣人刘赢去宗庙告祭之后,颁布诏书,废太子刘识,封荣王,封地袁州,封皇五子刘泽为太子,在宣政殿迎接百官朝贺,随后昭告天下。 皇榜贴满街头巷尾,引来无数官民围观,其震惊程度,不弱于骠月铁骑来犯。 皇后娘娘生了两个儿子,均被立为太子,可惜一个死了,一个又被废,如今太子不是她所生,岂不是乱了纲常?刘泽生母赵贵妃守在山水池阁已有十几年,虽无圣令禁足,可从未离开半步,宫中几乎快要忘记这名女人。 皇后的儿子不是太子,备受冷落的贵妃儿子成了储君,宫外变了天,宫内又是一场无声动荡。 不止赵贵妃快要被人遗忘,刘泽和刘蜇同样是低调到充耳不闻,二皇子刘獞尚且折腾一番,这兄弟俩守在郊区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少有人见到真容。 刘泽这个名字,至少有一半百姓没有听过。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太子? 于是众人围在皇榜周边,议论纷纷。 半个时辰之后,金龙卫又贴了张皇榜,尚书省左仆射杜斯通德行清白,政绩卓越,加封太子太师,琅琊侯李桃歌进入东花刺杀九江大都督韩无伤,杀敌万余,勇不可当,加封州侯,加封金紫光禄大夫,封邑青州。 混迹在人群中的李桃歌压低帽沿,从缝隙中溜走。 身后的贾来喜笑道:“尚未及冠的州侯,大宁从未有过先例,再过几年,封国公封王也不是难事。” 李桃歌摇了摇头,唏嘘道:“封国公封王,意味着边疆惨遭铁骑践踏,用血肉堆起封王之路,不要也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宁可回燕尾村讨饭,也不愿当这王侯。” 贾来喜低声道:“难得遇到心系黎民的少主,可喜可贺,既然封了官,找家酒楼让他们沾沾喜气?” 李桃歌大拇指弹出,一枚铜钱在空中不断翻滚,“想吃大户?此路不通。我事先声明,一大早的没讨到厌胜钱,反而贴出去几十颗金豆子,想去酒楼庆贺,行啊,我身上只有这一枚铜钱,你自己掂量。” 贾来喜鄙夷道:“堂堂州侯,没钱请客?你怀里的银票,难道是擦屁股用的?不想讨钱也行,把你贴身衣物扒下来,去坊市售卖,有的是少女少妇想要珍藏,必会哄抢一空。” 李桃歌无奈翻了记白眼,“你这不要脸的劲头,越来越像张燕云,我请,行了吧?” 一名锦衣老人含笑躬身挡住去路,“侯爷,二皇子请您去青丘夜雪一叙。” 青丘夜雪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雅舍,能喝酒,能宴客,集天南海北珍馐,只不过进门几十两银子的价格令人望而却步,与长乐坊并称青乐窟,一旦深陷其中,几代积余都挡不住挥霍。 李桃歌痛快说道:“行啊,正愁找不到地方吃饭呢,二皇子愿意请客,何乐而不为呢,您请带路。” “不敢不敢。” 锦衣老人弯腰走在前面。 贾来喜挑眉道:“皇榜一出,二皇子大梦一场空,不知积攒多少愤懑,小心宴无好宴。” 李桃歌笑道:“刘獞那人,看似城府深厚,其实从骨缝里冒傻气,不是说大话,他那心眼儿不如卜屠玉呢,至少咱的青州将军,知道势弱时该下重注,一旦压对宝,整个卜家鸡犬升天。反观刘獞,只晓得蝇营狗苟,对谁都客气,对谁又不亲,总想着以小博大,尽揽天下好事儿。刘泽当上太子,二皇子终于明白大势已去,心灰意冷之余,是在给自己找条生路。” 贾来喜好奇道:“这种人的宴,不赴也罢。” 李桃歌摇着手指笑道:“相比于锦上添花,我更喜欢雪中送炭,即便盆里火炭不能取暖,也得烫他一层皮。” 绕了几条街,终于来到闻名遐迩的青丘夜雪,招牌刻在三寸木牌之上,字体古香古韵,既无大门,也无仆人,只有一道檀木小门,走进去便是饱含禅意的残砚影壁,穿过月洞门和清澈小溪,一间雅舍呈现在眼前,刘獞盘膝坐在蒲团,身前香炉青烟袅袅直上。 李桃歌大大咧咧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他的身边,笑着问道:“二皇子要请我喝酒?” 刘獞流淌着帝王血脉,长相俊逸,天生贵气,只不过有股难以言明的阴戾,但今日的刘獞,蓄起短须,气态平和,那股阴戾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刘獞微微一笑,说道:“哀大莫过于心死,悲大莫过于无声,诏令一出,所有的野心都飘向青天喽。想要找人闲聊几句,忽然觉得一个知己都没有,仆人在街中见到了你,于是请来一叙。” 李桃歌端起面前茶碗,也不管是谁的,举起来一饮而尽,还没咂巴出滋味,随口笑道:“圣人宠爱刘泽,我也是今日才知,你是圣人的亲儿子,难道没有察觉到蛛丝马迹?” 刘獞抬头望天,轻叹道:“圣人独宠五弟,我早知道了……” 李桃歌问道:“早知道?” 刘獞重重点头,沉声道:“虽然五弟不显山不露水,与六弟住在郊外,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京城开枝散叶,虽然没有步入仕途,可名下的产业富可敌国。这青丘夜雪便是他的,还有云间来客,浮生居,京城内最赚钱的几处地方,都由他的家仆在打理。当初皇后想要染指,废掉五弟六弟的聚宝盆,令纳兰烈虎跑来滋事,想要强取豪夺,你猜猜,由谁出面把纳兰烈虎撵走的?” 没等李桃歌胡猜,刘獞释然道:“是内相段春,亲自来到青丘夜雪,把纳兰烈虎吓的再也不敢踏足,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了,看似最不受宠的五弟,才是圣人最想立的储君,只是世家党势大,刘甫如日中天,年幼的五弟禁不起风浪,只好将皇后和太子,立在前面作挡箭牌。” 李桃歌惊讶道:“我以为你蒙在鼓里呢,原来啥都一清二楚,看来之前对你的评语,要重新改一改了。” 刘獞苦笑道:“子弱母贱,最忌讳聪慧二字,我若不傻一些,早已埋尸乱坟岗。” 第1258章 李桃歌清晰记得,二皇子初见自己第一面,便将野心公布于众,言之凿凿要和李家结盟,并扬言要与之共天下,蠢的像是未开灵智的猿猴。 当今日刘獞吐露心声,李桃歌这才知道,他不是真傻,而是装傻,以蠢笨闻名以求安身立命之道。 刘獞缓缓说道:“我只不过是一个宫女所生的贱种,无权,无钱,只有几名忠仆陪伴。当初刘甫权柄滔天,掌控兵部户部,手里攥有四十万保宁军,太子有两江支持,皇室嫡子,出身正统,又有忠犬郭熙坐镇安西,这才有了和刘甫分庭抗礼的资格。为了争夺龙椅,两家闹的鸡飞狗跳,梅花卫屠戮太子府官员那一夜,死了百余人,万寿湖都镶了红绸。我若锋芒毕露,血洗太子府之前,心狠手辣的刘甫以防横生枝节,会先砍了我的脑袋,于是借侯爷之口,说与天下人听,刘獞只是有野心无手段的蠢材皇子,不值一杀。” 李桃歌自斟自饮一杯,苦笑不已。 好像天下间都是聪明人,只有自己笨到以为别人都是蠢货。 一口梅子酒钻入喉咙,本该是甜润味道,结果回味发苦,李桃歌问道:“这么说来,剑仙吴悠不是你招来的?” 刘獞轻轻摇头,说道:“杀你,对我有何好处?难道为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气话,便要与琅琊李氏结为死仇?再蠢的人,也不会干出稳赔不赚的勾当。” 或许是为了示好,刘獞接口道:“想杀你之人,是皇后,她令我约你去游山,谁敢不从?蝼蚁尚且偷生,即便生来卑贱,怎能为了你而糟蹋自己性命。” 解开两年前谜团,李桃歌既不生气,也不恼怒,举杯说道:“最窝囊的皇子,喝一杯。” 刘獞哈哈大笑,说道:“虽然不好听,但确实如此,李家弟弟一语中的。” 二人碰杯饮尽,李桃歌笑道:“之前将你视作刚愎自用的皇子,始终没放在心上,今日的推心置腹,令我看到二皇子城府深厚的另一面,日后得防着你些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常人皆是如此。” 刘獞轻声道:“今日将侯爷请来,一是为了化解恩怨,二是想和你做个邻里,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邻里?” 李桃歌悟性绝佳,一点就透,好奇道:“你要就藩?” 刘獞轻轻点头,说道:“刘甫去了安南,刘识去了两江,如今京城新太子一家独大,这个五弟内敛沉稳,打过几次交道,向来摸不透脾性,我怕自己变成眼中钉肉中刺,索性主动离京。卑贱之人,偏偏生了个病娇之身,安西和北庭常年风雪,肌肤一旦受凉,会生出冻疮,于是想去东庭,找你当邻居。” 李桃歌浅尝一口二十两一壶的茗茶,若有所思道:“东庭的风雪,比京城更烈。” 刘獞双手扶膝,平静道:“看来侯爷不喜欢我当邻居。” 李桃歌坦率道:“我的爵位,能压东庭大都护一头,在琅琊想建城就建城,想办书院就办书院,有位云舒郡主盯着,已经觉得束手束脚,再来一位皇子当邻居,睡觉都不敢打鼾。今日新封的州侯,大印都没到手,没自在几天呢,你可千万别来给我添乱。” 刘獞想了想,释然一笑,“李家弟弟所言极是。” 李桃歌单刀直入道:“咱俩一无交情,二无交易,甚至当了几年仇家,就算你不防着我,我也得防着你,对吧?今日这顿酒宴不菲,索性给你指条明路,想当逍遥王,不如去保宁,刘甫和刘识的嫡系都已撤走,大都护空悬,没人能给你使坏,到了那里,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保宁……” 刘獞怅然若失道:“旁边不是还有一个草原王呢?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李桃歌好笑道:“保宁十几州,容不下你一个王?离草原上千里,怎么就成了卧榻之侧了。” 刘獞话锋一转,似笑非笑道:“萝芽呢?你准备娶她为妻吗?” 李桃歌揉着下巴,望着愈发俊逸稳重的二皇子。 总觉得有所图谋,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李桃歌玩味一笑,说道:“绕了大半天,在这蹲着等我呢。好,那我给你交个实底,你想娶萝芽来借助草原权势,做梦!” 刘獞举起百年前官窑茶碗,旋转品鉴,微笑道:“有的爱酒,有的爱茶,有的爱瓷器,其实更多的是各种兼爱,人性也。” 李桃歌站起身,语重心长说道:“最好把你的野心藏在腹中一辈子,要不然逍遥王都没得做。” 刘獞神色谦卑道:“受教。” 李桃歌走出雅舍,冲着暖阳抻了一记懒腰,“躺在岸边晒太阳的蛟龙,也没什么不好,非要躲在犄角旮旯当阴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古人诚不欺我。” 踩着鹅卵石走出庭院,贾来喜边走边问道:“轻易得罪皇子,不是你的作风,难道是升了爵位,长了脾气?” 李桃歌摘了节腊梅,随手挽起棍花,“那不是老祖和父亲惯的吗?他们要我保持本心,随心所欲,千万不可使自己再受委屈,一个老仇人,不受宠的皇子,得罪就得罪,又不是天塌了。” 贾来喜感慨道:“记得老相爷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惯子如杀子,怎么到了相爷这里,又成了一句废话。” “我不知道啊。” 李桃歌挠头道:“可能我爹吃苦吃多了,不想儿子再重蹈覆辙,要不然你去问问他,为何非要我变成纨绔,难不成怕几百年基业挥霍不净,专门养出个败家子?” 贾来喜闭口不言。 光想给屁股蛋子来一腿。 李桃歌回头嬉笑道:“逗你玩的,父亲是怕我压抑本心久了,吃苦吃成常态,日后必被自心所扰。” 贾来喜嗯了一声。 李桃歌再转过身,忽然见到亭中出现一张久违不见的熟悉面孔。 八千大山少主,拓跋牧为。 咦? 他怎么来到京城。 第1259章 李桃歌和拓跋牧为之间,可以说剪不断理还乱,初见是口粮,再见是仇家,自从订完长乐湖之约,二人又转为盟友,当拓跋牧为率领族人冲入碎叶城,这份情谊才算生根发芽。 自家门前又见故友,李桃歌欣喜万分,当他大步流星去往亭台相认,几名披甲侍卫将他堵在门外。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伴随呵斥声,明亮甲胄晃的人睁不开眼。 李桃歌扶住额头遮蔽暖阳,好奇冲侍卫打量,一个个气机内敛,筋骨之力呼之欲出,配横刀,穿三层甲,目露凶光令人不寒而栗。 这气势,放入边军至少是校尉级别。 李桃歌指着胸口笑道:“我是闲人?” “是!” 几名侍卫异口同声。 李桃歌气到发笑道:“我若想强行闯进去呢?” 一名个子较高的侍卫闷声道:“侯爷,刀剑无眼,军令在身,请自重。” 李桃歌收敛起笑容,衣袖一抖,堂而皇之迈出双腿,“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把我拦在外面,皇宫都没这么大的规矩,来,有本事砍我,记得抡圆了往脑袋上劈,用点劲,给侯爷一个痛快!” 禁军上将军都对自己客客气气,才封了州侯和紫金光禄大夫,指着二皇子鼻子数落,正意气风发呢,哪能轮到这帮将校撒野。 几人不约而同将刀拔出三寸。 “侯爷,莫要逼我们出刀!” 李桃歌眉头一紧,无视刀刃,挺起胸膛往里冲,像是坊间的地痞无赖一般,嚷嚷道:“来,砍呀!谁不砍谁是乌龟王八蛋!” 禁军之中,十有八九是为了混口饭吃,不会轻易得罪权贵,可这几名侍卫不同,宛如愣头青一般,完全不顾及对方身份,说出刀就出刀。 只不过砍的极有分寸,刀背冲下,刀刃冲下,又是冲着李桃歌肩头,即便砍中,也破不开皮肉。 几把横刀呼啸而至,李桃歌依旧顶着脑袋往前冲。 看谁更虎。 刀背来到李桃歌衣袍,无故掀起一股劲风,连人带刀吹的七扭八歪。 拓跋牧为不知何时来到身前,绸袍麂靴,玉带缠腰,完全是大宁贵人装扮,他勾起邪魅笑容,说道:“我的小侯爷,怎么每次见你都在玩命。” 李桃歌嘿嘿笑道:“这不是猛然见到牧为兄,与兄长相见心切么,怎么忽然来到京城,也不知会一声,穿的人模狗样的,来京城过年?” 拓跋牧为褪去之前狂野,彬彬有礼道:“亭里有酒,过去聊。” 李桃歌瞪圆桃花眸子,冲几名侍卫竖起大拇指,“说砍就砍,爷们儿!” 几人听不出夸赞还是贬损,纷纷收刀入鞘,漠然低头,守在门口。 顺着假山登上静心亭,两名婢女侍奉左右,拓跋牧为拎起酒壶,朝李桃歌丢去,说道:“京城也没什么意思,不就是人多些,房子多些,远不如八千大山自在,在街上要收着,喝酒要端着,穿个袍子都要把脖子捂住,也不知你们这些达官显贵难不难受,憋闷吗?” 李桃歌接住酒壶,斜靠在亭柱,笑道:“牧为兄在山里住久了,来到百万余人相挤的永宁城,自然不习惯,我与你一样,在山中长大,初来京城时,也觉得喘不匀气,后来呆久了,觉得热热闹闹挺好,至少不冷清。牧为兄不远千里入京,所为何事?” 拓跋牧为将壶中酒喝干,轻声道:“送亲。” 李桃歌双眸一亮。 记得去年随着拓跋牧为进入八千大山,帮他与亲兄弟斗法,后来见了拓跋白石,似乎提过要将女儿许配给皇子,以结两家之好,过了这么久,几乎给忘个干净。 李桃歌问道:“谁与谁结亲?” 拓跋牧为再拎一壶酒,随口说道:“我十八妹,许配给你们五皇子。” 拓跋白石子女生的满山都是,约莫他自己都记不清楚名字,这十八妹从未听说,但是许配给五皇子可就意味深长了。 今日刚封了太子,十八妹岂不是成了太子妃? 天家选定储君,果然早有征兆,用萝贵妃绑定多渤草原,再用太子妃将八千大山牢牢锁住,两大势力,百万英雄,从此以后西北多了左膀右臂,足以抗衡骠月铁骑。 李桃歌坐到拓跋牧为身边,低声道:“你与十八妹关系如何?” 拓跋牧为轻飘飘说道:“那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妹妹,你说如何?” “那就好。” 李桃歌感慨道:“五皇子今早成了太子,你妹妹成了太子妃,百年之后皇权交替,你可就是国舅爷了。” 拓跋牧为眨了眨充满疑惑的双眸,“啥是国舅爷?” 咳咳…… 李桃歌才把酒壶放入口中,被他一句话问的呛了酒,苦着脸道:“以后你妹妹生了儿子就是太子,你是他舅舅,也就是大宁国的舅舅,所以称之为国舅。” 拓跋牧为满意笑道:“那以后我的官比你大,你见了我得磕头行礼?” 李桃歌摆手道:“圣人继位后,以法家治天下,早已将繁文缛节扔进臭水沟里,见了天子都不拜,拜你个屁!” 两人从仇敌转为盟友,虽然掺杂功利在其中,可经历了同生共死,总归含有一些真情。 闲聊之余,一名披有貂裘的少女悄然出现在李桃歌身后,蹑手蹑脚,身影宛如狸猫轻盈。 贾来喜见到她同拓跋牧为互相使眼色,知道是熟人,也就没有阻止,眼神飘到别处,装作没看见。 谁知少女既没有拍肩头,也没有大声喊出,而是掐住李桃歌脖子,十指发力,“恶鬼来索你命来了!~” 入喉美酒,又吐出一大口。 光天化日之下,突然被人掐住脖子,耳边又飘来阴森森的声音,换谁都害怕。 李桃歌慌乱之中,以为是刺客,一记肘击,朝后奔去。 一片柔软细腻传入肌肤。 回过头,一张俏脸生有怒意,捂着胸脯正对他投来愤恨目光。 少女五官精致,略施粉黛,身段玲珑又不失韵味,上好锦衣都掩盖不住骨子里的狂野。 见到这人,李桃歌挠了挠头。 咦。 好面熟。 忽然遭遇锁喉,头还晕着呢,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少女露出狰狞神色,恶狠狠道:“李美人儿,竟敢偷袭你姑奶奶,想死不成!” 这独一无二的称谓,立刻让李桃歌回忆起来,流放路途中,在紫阳观曾遇到一名偷吃供品的女道士。 望月小真人。 第1260章 李桃歌记性一向不错,虽然只是三年前呆过几个时辰,又是在漆黑深夜,当听到李美人儿这个称谓,立刻回忆起女道士的音容笑貌。 女子年少时,面容变化较大,道袍换了华服,更为不好辨认。李桃歌清晰记得,魂修极乐君追的二人满山跑的狼狈画面,望月先是祭出一把寸余小剑,无奈道法浅薄,被人家轻易避过,随后望月大怒,额头生出三个大包,疑似某种血脉觉醒,一拳打的极乐君魂飞魄散,残暴程度,不亚于山君在世。 没想到几年未见,竟然能在京城相遇。 不对…… 李桃歌忽然想起,拓跋牧为是给十八妹送亲。 难道说…… 李桃歌望向八千大山少主,意图答疑解惑,对方笑道:“她是我亲妹子,兄弟姐妹中行十八,真名拓跋望月。” 女道士。 十八妹。 太子妃?! 李桃歌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对方身份震惊,而是在替刘泽捏一把汗。 亲眼目睹过母老虎雌威,新太子爷能受得了吗? 书中写到,身怀血脉之力的女子,贪性无度,一夜数次欢愉都不知疲累,这要是嫁了过去,刘泽那小身子骨,经得住造?龙床都得晃散架。 “喂,李美人儿,眼神直勾勾往哪看呢,该不会是打我主意呢?” 见到李桃歌瞅着自己胸脯发呆,拓跋望月大方挺起高耸山峰,勾起古怪笑容。 “没,没有……” 李桃歌揉了把脸,尴尬道:“从偷吃供品的小道士成为太子妃,不可思议……” “停!” 拓跋望月气呼呼道:“仗着李家势大,竟敢胡乱造谣,谁偷吃供品了?明明是你流放途中饿到发昏,半夜跑到祖师爷供案偷食,被我抓住后反咬一口,居然死不认账,再敢胡言乱语,拔掉你的舌头!” 李桃歌为难一笑,“对对对,是我偷的。” 虽然偷供品的是她,可毕竟是自己救命恩人,替人家背一口黑锅,也算是报恩吧。 这兄妹俩,一个跋扈嗜血,一个蛮横无理,果然是一奶同胞亲兄妹。 拓跋牧为笑道:“小妹,听李美人儿说,你要嫁的五皇子,今日已封为太子,你成亲之后,就是大宁太子妃。既然成为皇后之下最有权势的女子,以后言行举止,别那么刁蛮,否则给你丈夫丢人。” “我刁蛮?” 拓跋望月瞪圆杏目,柳眉竖起,举着娇小粉白的拳头,叫嚣道:“几日没挨揍,皮痒痒了?” 向来气焰彪炳的拓跋牧为一反常态,摆手陪笑道:“听错了听错了,兄长说的是李美人儿刁蛮。” 拓跋望月这才将拳头放在腋下,收起人畜无害的凶器,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旁观者李桃歌瞠目结舌。 拓跋牧为有多凶?他心知肚明。当着张燕云的面都敢放肆,视四十万安西军如草芥,在八千大山里横冲直撞,怎么被亲妹子收拾的服服帖帖? 再想起紫阳观时,望月小真人被激怒的那一幕,额头生角,煞气冲天,杀人后尸骨灰飞烟灭,手段极为残暴。 未必是哥哥让着妹妹,而是哥哥真的打不过妹妹? 李桃歌暗自庆幸,这门联姻没让自己遇到。 太子,你自求多福。 拓跋望月朝周围打量一番,说道:“李美人儿,听说京城里景色颇佳,万寿湖百里无波,逍遥观乃是道门祖庭,你是主,我们是客,应尽地主之谊,带我们出去玩会儿。” 李桃歌眨眨眼,慎重说道:“按照大宁习俗,既然是前来送亲,那么大婚前不可轻易抛头露面,要不然会坏了礼法。” 太子将他们安排到青丘夜雪,必有深意,这里是私宅,不是鸿胪寺客馆,且八千大山乃是异族势力,并非一国,两家结为姻亲,不可像国与国之间由礼部出面。 “礼法?” 拓跋望月满脸鄙夷道:“区区礼法,困得住姑奶奶双腿吗?我想玩就玩,想走就走,惹得姑奶奶不高兴,这亲不结了!” 拓跋牧为锁眉道:“望月,大石之令,要你入京后老实些,不能肆意妄为。” 拓跋望月撇嘴道:“关了姑奶奶一天了,这不许去,那不许去,大石都不敢对我这样。” 拓跋白石在八千大山尊严若神,谁都不敢违逆,望月虽然言语中颇有不满,但还是有所忌惮。 李桃歌笑道:“若是太子妃不嫌弃,过了申时,我去找些乐子来,京中不乏玩物,投壶,斗茶,曲水流觞,想必能博太子妃一笑。” 拓跋望月好奇道:“投壶斗茶我都知道,曲水流觞是什么意思?” 李桃歌边说边比划道:“酒杯顺流而下,停在谁的杯中,赋诗一首,若是作不出来,罚酒惩戒。” 拓跋望月认真说道:“作诗不会,但捶爆你的脑袋,姑奶奶倒是挺感兴趣。” 李桃歌干咳两声,不再胡乱出主意。 八千大山里多是茹毛饮血的异族,能会几句大宁官话都难能可贵,作诗?确实强人所难了,望月没一巴掌扇过来,那都是看在昔日交情。 “好无聊,睡觉去了。” 拓跋望月抻了一记懒腰,露出盈盈一握腰肢,白皙纤细,柔若无骨,与京城三绝腰绝的若卿有的一拼。 走的时候,顺便发泄胸中怨气,摧毁腊梅树枝,一脚踹飞假山石头,在京中都敢如此,不知在八千大山中是何景象。 二人对视一眼,相继苦笑。 拓跋牧为耸肩道:“白石大人对十八妹最为宠溺,许她在山中胡来,想当道士就去当道士,想当马匪就去当马匪。有次二十三妹惹恼了她,被一拳打断了腿,白石大人非但不罚十八妹,还把二十三妹吊了三天,从此以后,兄弟姐妹见了她只能跑,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因此养成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我也不知为何派她来联姻,难道只为半生富贵?” 李桃歌摇头笑道:“太子妃日后成了后宫之主,岂是富贵二字能够言尽,或许白石大人想要于大宁世代交好,为表诚意,才将她送入皇家。” 拓跋牧为若有所思道:“听说你们有句古语,一入侯门深似海,门禁森严如海深,侯府都这么了不得,皇家呢?” “没那么离谱。” 李桃歌轻笑道:“我的府中就没那么多琐屑之事。” 拓跋牧为诡异笑道:“你娶妻了吗?” 嗯? 李桃歌揉了把脸,叹道:“没有。” 拓跋牧为笑而不语。 古怪中尽是调侃意味。 第1261章 二人默默喝茶饮酒,晒着冬日里难能可贵的暖阳,酒没少喝,半个时辰都没说几句话。 二人性格大相径庭,李桃歌喜静,宛如一幽潭水,拓跋牧为喜闹,像是炽焰烈火,若不是有过盟约,谁跟谁都尿不到一个壶中。 李桃歌遵循待客之道,问候了白石和大山里的近况,拓跋牧为敷衍了事后,再度陷入沉寂。 “喂,你好像欠着我些东西呢,忘了没?” 拓跋牧为手指敲打着瓷杯,一脸坏笑问道。 经他这么一提,李桃歌终于想了起来,之前答应弓弩甲胄,似乎欠了一半没给,征讨完安西之后,光顾着在京城里勾心斗角,忘了这回事。 不过……如今才立了新太子,父亲又是身陷狂风恶浪,再从武库调出这么多的兵械,会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自己欠的债,还是由自己来还。 李桃歌沉思片刻,说道:“我的封邑正在建城,目前不太宽裕,容我再缓缓,明年之前,一千五百弓,一千五百甲,悉数送入大山中。” 拓跋牧为站起身,望着远处重甲侍卫,笑道:“知道你为难,所以始终没提,弓就算了,像他们这样的甲胄,送我五百,旧债一笔勾销。” 李桃歌眼眸睁大,咬着后槽牙道:“大哥,那是太子近卫,所披的三层重甲,名曰乌锤套铠,甲防署一年都打不出来百套,你张口要这么多,我从哪儿给你偷去?” 拓跋牧为满不在乎笑道:“我不管你有啥难处,我只要五百。” 李桃歌才不惯着他,翻了一记白眼,“没门儿!” 拓跋牧为悠闲笑道:“不给甲,我就把你欠账不还的劣迹写到纸上,贴满京城大街小巷,让大宁子民来评评理,李相之子,琅琊侯,是怎样的无赖小人,我奔赴千里救他于水火之中,结果呢,翻脸不认账,不如田间地头的百姓守约呢。” 李桃歌脸色大变,这一招正中软肋。 再怎么说,人家占一个理字,在永宁府升堂问案,自己都不好意思赢。没想到山中野族不用蛮力震慑,竟然玩起了阴谋诡计。 李桃歌咬牙道:“你怎么转了性子,不认真修行,改读兵法了。” 拓跋牧为心平气和道:“因为我想当八千大山最有名望的白石。” 李桃歌挠了挠头,殷勤坐在对方身边,苦口婆心说道:“当初我也想给护卫营弄些好甲,仔细一问,才知道没那么简单,一套甲胄,极为费时费工,冶炼,打札,粗磨,穿孔,错穴,裁札,错棱,精磨,上漆,絮棉,至少几十道工序,再娴熟的匠人,一年也做不了几套。况且铜铁耗费极大,我的封邑又不产那些东西,如今正值建城紧要时候,没那么多余钱,反正我年纪不大,以后有的是机会还账,你容我缓几年,等书院学生成才之后,培养出不错的工匠,由他们来给兄长打精甲。” 拓跋牧为翘起二郎腿,晃来晃去,挑眉道:“八千大山有的是铜铁,只是不懂开采冶炼之法。” “我也不懂,但工部行家不少。” 李桃歌微微一笑,“我的城里有名工部员外郎,学识渊博,与和他闲聊之余,聊过铜铁开采,听他说,有掘取法,垦土法,深谙此道的匠人,能沿着矿线脉络,找到最为富饶的矿区。” 欧巴牧为爽快道:“行啊,帮我找百名工匠,采完不就有铜铁造甲了。” “百名?” 李桃歌轻声道:“少主有所不知,工是工,匠是匠,随便拎一名族人,学几天就能成为工,但名匠不可多得,比起千里马都要难寻。把工部的官吏派到八千大山,这事由凤阁来从上往下压,未免会遭来口舌,必须要吏部主官牵线,再分给他们些好处才行,慢慢来,得从长计议。” “这也慢,那也慢,亏你父亲是大宁右相,这么点儿事都办不妥当。” 拓跋牧为横了他一眼,“难道是你故意为之,想把甲胄慢慢拖黄?” 李桃歌苦笑道:“大宁与八千大山不同,别说宰相,就是圣人都不能肆意妄为,有无数双眼盯着,上行下效,宣政殿乱一点,下面乱一片,宫里要是乱的不可开交,大宁也就快要亡国了,何况史官的笔如刀锋,一言一行都会传给后人知晓,谁想成为昏君和佞臣,对吧?” 一而再再而三遭受推阻,拓跋牧为脸色变得不善,冷声道:“那你给出个法子,我既想要铜铁,你也得如数把甲胄凑齐。” 李桃歌揉着下巴,深思熟虑一阵,低声道:“我先在民间重金寻几名工匠,派人送到你那里,顺便找找已经致仕的工部巧匠,看人家能否愿意出山,找到铜矿铁矿之后,约莫匠人凑的八九不离十,开采完矿石,送到琅琊冶炼,一边挖矿,一边造甲,这样能缩短时日。” “你小子年纪不大,一肚子坏水。” 拓跋牧为指着他肚皮,神色阴戾道:“为何不把匠人都送入八千大山?冶炼,成甲,一气呵成,不比运来运去缩短时日吗?说了那么久,你就为了分一杯羹!” 拓跋牧为的相貌,在凶恶和邪魅之间游离,初见对方时,李桃歌以为见到了怪物,虽然如今成为盟友,可还是不太敢对视那张带有火焰图腾的脸庞,于是他扫着靴尖,唯唯诺诺说道:“成百上千能造甲的工匠,那都是辛苦培养出来的宝贝,放入八千大山,被你们族人吃了咋办?” “行,就按你说的办。” 拓跋牧为痛快答应,一把攥住对方手腕,似笑非笑道:“与你小子打交道,十个心眼都不够用,待哪天你我成为对手,一定要把你心肝剖开下酒。” 李桃歌只觉得手腕传来一股巨力,疼的他龇牙咧嘴,陪笑道:“我的心肝是苦的,臭的,给狗都不吃。” 拓跋牧为将他拽起,快步走出赏月亭,“听说京城最出名的是长乐坊,里面的女子都是人间绝色,娘的,这一路憋了那么久,快带我去快活快活!” 李桃歌陪笑道:“当年你在郭熙府中,关了那么久都没事,这才一个月而已,又不是大事。对了,那三年兄长是咋熬过来的?” 拓跋牧为忽然停住步伐,回过头,双眸燃起能食人的焰火。 第1262章 李桃歌本以为,大年初一,家家团聚欢庆,谁会有闲情雅致逛青楼,可到了状元巷,才知道生意好得出奇。天色还没黑,两边悬满各色灯笼,以红粉为主,掺杂草绿和杏黄,使得整条巷子泛起暧昧色泽,二楼有姑娘在抚琴曼舞,有的露肩,有的露腰,遇到心情大好的,甚至撒些手帕香囊,引发路人大肆尖叫。 能干这种营生,十之二三是司农寺买来的罪臣之女,有的则是相貌出众的户婢,她们身世凄惨,没了家,没了爹娘,宛如一束浮萍在这世间飘摇,别的人可以回家过年,她们只能守在纸醉金迷的楼阁里,卖唱卖笑卖舞卖身,为这所谓的盛世涂抹用来粉饰的胭脂。 李桃歌三人进入巷子里,拓跋牧为放缓步伐,饶有兴致对二楼姑娘投去觊觎目光。 像碎叶城的青楼,他也不是没去过,可苦寒之地长出来的庄稼,即便再茂盛,难免少了葱郁艳丽,状元巷囊括大宁各地绝色,燕娇莺媚,各有千秋,万种风情岂是西北荒漠可比。 李桃歌见他死赖在一家青楼不走,抬起头,看到一名体态丰腴的齐胸衫裙姑娘,露出的肌肤媲美羊脂白玉,一动,一扭,宛若天成,并不因丰腴而不美,更重要的是波涛汹涌,馋的楼下看客流出口水都不自知。 少主看的兴起,李桃歌也不好催,买了串糖葫芦,蹲在一边啃起了糖衣。 拓跋牧为挠着胡须,又露出邪魅笑容,“八千大山里的女人,野性有余,媚态不足,常年在山中风吹日晒,肌肤较为粗糙,像这样白白嫩嫩的尤物,倒是难得一见,寻常青楼都有这种货色,不愧是男人趋之若鹜的风流地。” 见多识广的李桃歌不屑道:“这条街有六七里,走了一成都不到,再往前,能把你眼珠子闪瞎。” 受到鄙夷,拓跋牧为非但不恼,反而勾起奸笑,“绝色满城,再好不过,从未踏足京城,不知这里规矩,欣赏姑娘一段舞,要给多少银子?” 李桃歌嚼着山楂,答道:“大国巍巍气象,怎会小家子气,不用给钱,白看!” 拓跋牧为摇头道:“白看那么久,怎能不用给钱?你们大宁的礼数,可真不周到。” 随后从袖口抖出一小锭紫金,指尖弹起,紫金划出圆弧,朝着姑娘胸口掉落。 在二楼抛头露面的舞姬,对于客人打赏早已见怪不怪,娴熟弯腰,撑开束胸,重物正巧落在雪白沟壑,当她见到是比黄金贵重十倍的紫金,顿时惊的说不出话,一个劲儿冲豪客行礼致谢。 拓跋牧为回应一个轻佻笑容,率先迈开双腿,“走吧,去前边看看。” 一串糖葫芦出现在他面前,李桃歌如泥鳅般来到右手边,堆出讨好笑容,说道:“八千大山广袤无垠,吸纳天地灵气,所产不止铜铁吧?” 拓跋牧为接过糖葫芦,似笑非笑道:“金银铜都有,紫金矿也有三处,怎么,侯爷想要?” 李桃歌缓缓站直,挤眉弄眼道:“要,当然想要,可兄长的东西,绝不能空手套白狼,琅琊郡虽然物产不足,但旁边的两江盛产丝绸,瓷器,铁器,兄长想要何物,尽管开口,咱们以物换物,保证不会亏待与你。” 如今建城建到一穷二白,天天琢磨赚钱路数,在大宁境内来回倒腾,收益固然不错,可架不住花钱如流水,利润堵不住窟窿。想要赚的再多,必须要去更远的地方求财,八千大山有拓跋牧为,南部七国有小皇子庄游,这么好的人脉不用,岂不是白白浪费。 拓跋牧为略作惊讶道:“小侯爷不止能指挥千军万马,还有经商天赋?” 有求于人,李桃歌嘴脸未免过于谄媚,堆笑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建城就是无底洞,再多的钱财都填不满,若不找些生财之道,马上就要黄了摊子,哎!~什么狗屁小侯爷,没钱时,四处求爷爷告奶奶,为金银折腰。” 拓跋牧为浅笑道:“你我既然签订盟约,那就是共患难兄弟,先送你几车金银,以解燃眉之急,其余的等工匠进入八千大山,咱们再细细商议。” “好好好!” 李桃歌虽然笑脸相迎,可心里泛起嘀咕,这家伙答应这么痛快,该不会是缓兵之计吧? 先把工匠骗过去,至于金银……天晓得一车有几斤。 与张燕云那货待久了,看谁都像是骗子。 闲逛中有人认出了小侯爷,不敢过来行礼,只敢远远目送。 这种烟花柳巷,即便再相熟,身边有生人时,也不好打扰,毕竟是来寻风流快活,不是攀谈之地。 三人边走边玩,来到长乐坊时天色已暗,青苗垂臂站在门口,由于仅穿了一件单袍,又在门外久等,清秀脸庞冻到发紫,见到李桃歌后,急忙挪动僵直双腿,撤身让开,毕恭毕敬道:“侯爷,您请。” 李桃歌对他挺有好感,懂礼数,知尊卑,又勤勤恳恳,媚娘不在的时候,也能将长乐坊打理的井井有条,是难得的管事人才。 李桃歌率先跨过门槛,随意问道:“你怎知我要来?” 青苗低声道:“掌柜怕您来的时候准备不充裕,于是巷子两头安有咱们伙计,侯爷进入状元巷时,已跑来告知。” 由于嘴唇冻到苍白,说话都有些磕绊。 李桃歌望着清俊容颜,问道:“那我要是不来呢?” 青苗乖巧说道:“侯爷就算九十九次只路过不进门,第一百次的时候,小的还是要在门外恭候,因为这碗饭是侯爷赏的,没有侯爷和掌柜,小的早已冻毙街中,救命之恩,恩大于天。” 没等李桃歌称赞,拓跋牧为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听到没?一个小厮都懂的道理,救命之恩,恩大于天。” 有求于人的李桃歌敷衍笑道:“那是那是。” 来到二楼,李桃歌无意中瞥见一人在席位间饮酒,然后急匆匆退步而回。 看了又看,瞅了又瞅,确定那人是谁后,神色像是见了鬼一般惊恐。 眉眼间尽是安闲气,双臂过膝,姿态优雅,一袭洗到浆白的儒衫。 谁能想到天下闻名的叶不器,大年初一会在长乐坊喝花酒? 第1263章 尽管那人的神态长相,与锄头战神有九成九神似,李桃歌依旧不信能在长乐坊遇到大宁新一代武道魁首,揉了揉眼,拍了拍脸,看了又看,当对方举杯冲他轻笑,这才将狐疑不决抛之脑后,对青苗小声吩咐几句,先带拓跋牧为到楼上寻欢作乐,随后摘掉皮裘,蹑手蹑脚走了过去,试探性问道:“小师叔?” 叶不器含笑点头,指着对面空座,“来陪我喝一杯。” 桌上只有两碟小菜以及两碟点心,不见有姑娘陪酒痕迹,李桃歌想要应酬一番,又找不到闲聊由头,于是低声道:“您自己来的?” 叶不器满脸诧异道:“逛这种地方,难道不该自己来?” “该。” 李桃歌僵笑应付,斟满酒杯,举起来说道:“那个……大过年的,祝您万事顺意。” 叶不器小口轻抿,说道:“天顺,人不顺,只能借你吉言了。” 没头没脑的几句话,令李桃歌短暂失神,轻声道:“自从逼退剑皇万里之后,坊间流传的都是您的传说,老一辈人庆幸江湖后继有人,年轻人将其视作楷模,可是……您突然跑到青楼里过年……似乎不太妥当吧?” “有吗?” 叶不器大方一笑,说道:“我一不是佛门高僧,二不是道家真人,为何不能来长乐坊喝酒?” 李桃歌吞吞吐吐道:“能是能,只是觉得有损威名……” 叶不器单膝盘在红木椅,换了一个惬意姿势,说道:“千里之外的墨谷,有情人辗转反侧,无奈心上人言而无信,迟迟不见踪影,当师叔的心疼侄女,见她愁眉不展,于是甘愿踏破铁鞋,跑到京城来当信使。相府门规森严,又有一名爱吃醋的母老虎镇守,进门无路,只能跑到这销金窟蹲守,你来评评,小师叔苦不苦?” 李桃歌迷茫眨着眼眸,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是对方喝花酒被抓现行吗,咋成了自己过失? 墨谷与相府乃是百年世交,好到同穿一条裤子,叶不器对祖父有救命之恩,实打实相府贵人,想要进门,与回家有区别吗?把许夫人搬出来搪塞,借口未免太烂了。 李桃歌辩解道:“年前我差人去给墨谷送去薄礼,没收到吗?” 叶不器淡淡说道:“礼见到了,该见的人没见到。” 言下之意,为何他自己没有亲自去一趟。 李桃歌自知理亏,不再争辩,举杯道:“小师叔辛苦了。” 叶不器平静望着他,眼中既没责备也没恼怒,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李桃歌被看的心里发毛,问道:“墨川生我气了?” 叶不器缓缓摇头,“墨川看似拒人千里之外,其实没那么孤傲冷僻,凡事能替别人着想,是外冷内热的性子。听说你带人闯进东花刺杀韩无伤,几天几夜睡不好觉,又听闻你受伤颇重,更加心急如焚,当师叔的,不能坐视不管,只好来替她医治心疾。” 李桃歌轻松笑道:“有劳墨川姑娘挂念,我这不是挺好的?” “何为好?” 叶不器正色道:“气散而不凝,血虚而不实,修行一途,已然走到尽头,往后纵有名师和灵丹妙药,你也无法再踏前半步。” 几句话叩中心窝,令尚未及冠的少年大惊失色。 叶不器是何等人物,用不着故意跑来吓唬一番,真如他所说,修行竟要止步于此? 才入山门两年,好不容易修成无极境,没痴心妄想成为半步仙人,至少余生混个逍遥境吧? 李桃歌颤声道:“小师叔,我还有得救吗?” 叶不器潇洒笑道:“又不是事关生死,不用怕,你之所以气散血虚,只因强行动用未曾开拓的血脉之力,导致体内禁受不住反噬,以后将气血养好,一切也就迎刃而解。” 李桃歌狐疑道:“可是我天天服用补药,并不见好转,像是越补越虚,徒劳无果。” 叶不器笑道:“你是白泽血脉,极为罕见的瑞兽后代,那些补药对你而言,等同于白粥青菜,说句你能听得懂的,什么千年参万年灵芝,还没你拉的屎药力强劲。” 这……话也太糙了。 不过倒是能听得懂。 李桃歌虚心求教道:“小师叔,既然补药没用,那我该怎么办?” 叶不器轻声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句话本身没问题,可搭配之前的解读,怎么听起来那么别扭? 李桃歌前思后想,苦着脸道:“该不会自己吃自己的……” 叶不器突然掩住口鼻,露出厌恶神色,挥袖道:“离我远点儿……” 两人对视半天,一个比一个无语。 叶不器喝了口酒,压住翻江倒海的胃,说道:“你先给我交个实底,如今境界怎样,丹田大小如何,据实相告,不用再玩藏拙那一套。” 李桃歌说道:“您为了救爷爷,不惜力敌独孤斯年,又大费周章跑到安西护我周全,怎会对您说假话。丹田么……桃子般大小,共有九层,呈宝塔状,受伤前流光溢彩,现在黯淡无光,之前大概是无极境后期修为,但没有破镜迹象,现在跌到无极境中期。” 叶不器好奇道:“你怎知丹田宝塔流光溢彩,如今又黯淡无光?” 李桃歌如实道:“从修行起就能看到啊。” 叶不器喝了口酒,安静道:“你的意思是……从修行起,便能内视丹田?” 李桃歌认真点头。 叶不器又灌了一大口酒,“无极境修成流彩神光?” 李桃歌回忆一阵,答道:“我不懂什么叫做流彩神光,宝塔生出颜色时,好像是灵枢境后期吧。” “他娘的,好像喝到假酒了。” 叶不器扔掉酒杯,骂了一句,陷入沉思。 李桃歌见他行为古怪,惊愕道:“小师叔,我的病很麻烦吗?” “天大的麻烦。” 叶不器撇嘴道:“你的丹田,是传说中极为罕见的通天九塔,灵枢境修成上四境独有的流彩神光,这种妖孽般资质,怕是天地不容。” “人无俗念,便有静气。” 第1264章 什么通天九塔,流彩神光,李桃歌听都没听过,名气挺唬人,不知有何等妙用,指着自己鼻子问道:“小师叔,您说的这些,究竟对修行有何裨益?记得入门时,我翻烂了典籍,苦炼一年多,未能进入观台境,资质妖孽?您怕是在说笑话呢吧?” 叶不器两条又黑又长的眉毛聚在一起,说道:“别人修行,越往后越慢,困在无极境大半生的比比皆是,你呢,反其道而行之,越往后,比别人容易许多,反倒是通天九塔成型之前,所需真气比起常人,怕是要浩瀚十倍百倍。有的人身怀通天九塔而不自知,一辈子观台无望,你能在一两年内聚塔,已然是旷世奇才了。” 叶不器何许人也,能连闯上古玲珑十八阵的盖世人杰,能被他称之为旷世奇才,绝对奇之又奇。 李桃歌听的瞠目结舌,望向不远处的贾大哥,对方投来的眼神格外复杂,似乎在斥责他为何不早言明。 其实倒不是李桃歌故意隐瞒,而是没觉得通天九塔和流彩神光有多离谱,像上四境高人,不都是惊艳才绝人中龙凤吗?自己这点秘密,根本不足为奇。 叶不器自顾自说道:“如此好的资质,借助外力怕是不行,除非有上古神丹,才能帮一点小忙,想要完全治好你的暗疾,必须自医。” 李桃歌拱手道:“请小师叔指点迷津。” 叶不器说道:“按照常理,你受伤已经几月有余,若是静下心来正常修行,即便无法痊愈,最不济也能好一小半,可你俗事缠身,心里面思绪万千,心乱,而致使气燥,气躁又使血瘀,气躁血瘀又致使神散,怪不得境界一跌再跌,长此以往,怕是要回到观台境。” 李桃歌长叹一口气,“听小师叔答疑解惑,终于明白朝廷里的大员为何不去修行,原来是心中装有江山社稷,无瑕分心。” 叶不器神色凝重说道:“如今到了是该作抉择的时候了,治国,修行,二者只可取其一,想要两者兼顾,怕是都要落花流水随风去。” “这……” 选修行,意味着青州所有军政都要交予旁人,琅琊城和东龙书院只能听天由命,选治国,辛苦修炼的境界付之东流,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桃歌哪个都不想轻易放弃,干了杯酒,面呈苦涩道:“小师叔,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叶不器死板道:“杂念不静,恐生心魔,再拖下去,可就不是跌境小事,或许会送了性命。你唯一的优势,是年纪尚小,跨过逍遥境之后,约莫不到三十岁,再去安邦定国也不迟。” 李桃歌神色反复,纠结了半天之后,咬着后槽牙说道:“我听小师叔的。” 叶不器缓缓点头道:“你年纪不大,该断的时候倒不手软。人无俗念,便有静气,去老君山吧,那里是道门祖庭,安心闭关,抄十三心经,等到倒背如流时,你的暗疾也就不治而愈。” “老君山?” 李桃歌疑惑道:“道门祖庭不是冯吉祥的逍遥观吗?在京城即可闭关,为何不远千里跑去老君山?” 叶不器吟了口酒,轻蔑一笑,“逍遥观的道门祖庭,是冯吉祥仰仗龙威抢来的,自己打的金字招牌,没羞没臊挂在门头,骗骗年轻一代还行,老一辈的谁会认他?对不对,来喜兄?” 沉默许久的贾来喜揉揉胡子,一言不发。 二人曾经携手击退剑皇,相识已久,只不过贾来喜的性子不太讨喜,又常常闭关清修,所以只照过几次面,交情并不深厚。 李桃歌喝着闷酒,琢磨着闭关之前,哪些事情需要提前办妥。 东龙书院有萧爷爷和酒镇项公两名大夫子坐镇,想必天下学子会趋之若鹜,琅琊城谁能替他操心?周典公务在身,不能久留,李家旁系又找不到合适人选,至于云舒郡主,自己不在琅琊,天晓得哪天就没了人影。 几千囚犯和数万流民如何安置,青州军的操练布防,卜屠玉经验尚缺,暂时扛不起大旗,仅凭国子监庄游和师小葵几名年轻人,能将琅琊城盖好吗? 他若不在,桩桩件件谁来定夺? 愁。 看来去老君山之前,得找信得过的人来操持大局。 叶不器开口道:“你不是还有客人要陪吗?去吧,我和来喜兄许久不见,正好小酌几杯。” 李桃歌心事重重说了声告辞,一转身,香气扑鼻而来,两名艳若桃李的姑娘欠身行礼,冲叶不器莞尔笑道:“客官久等了。” 嗯? 小师叔点了姑娘? 还是俩? 叶不器心安理得道:“看什么看,天晓得你何时来,我孤苦伶仃的,不得有人来倒酒斟茶聊聊天吗?” 李桃歌扯了扯嘴角,最终以微笑回应。 才走到楼梯,脑后又飘来叶不器的声音,“墨谷穷,今日花销都挂你账上。” 李桃歌艰难一笑,来到三楼。 厢房门口竖着两道身影,青苗和洛娘,几月不见,永宁城最俏丽的寡妇愈发光鲜亮丽,像是秋天熟透的蜜桃,闻一口都觉得香甜无比。 在李桃歌面前,洛娘向来不掩饰自己媚态,杏眼一眨,嘴角含春,声音慵懒道:“奴婢见过公子。” 又来。 从踏足长乐坊起,李桃歌已经受过数次引诱,当初少不经事,不知先吃咸后吃甜的意思,如今可是见多识广的小侯爷,怎能猜不透这媚妇的暗语,腹诽一声狐狸精,清清嗓子,说道:“免了免了,次次都要赊账,我都没脸见你了。” 洛娘掩口笑道:“赊就赊呗,反正是公子自家生意,欠出一座金山来,你自己慢慢还呗。” 见到四周无人,只有包厢里传来咯咯娇笑,李桃歌凑近后,低声道:“最近可有麻烦缠身?” 洛娘收敛起嬉皮笑脸,轻声道:“不知公子所说的哪种?” 李桃歌答道:“譬如带着禁军堵门,在店里闹事。” “那倒没有。” 洛娘正色道:“但是有人来盘过道,问长乐坊卖不卖,言辞间挺客气,没强人所难,我令青苗跟着,看是谁家养的狗,那人出了城,进了六皇子府邸。” 李桃歌再次问道:“何时来的?” 洛娘回忆片刻,说道:“大概两个月之前吧,只来过一次,被拒后就销声匿迹,再也没在状元巷出现过。” 李桃歌眯起眸子。 两个月之前。 自己还没去江南呢。 看来两名皇子并不像传说中韬光养晦。 早已在暗中打起了算盘。 第1265章 洛娘见到自家公子满面愁容,便将他带到厢房,端茶倒酒亲自侍奉,香风带笑满屋旖旎。青苗伺候完后,本要关门告退,李桃歌却喊住了他,指了指对面椅子。 青苗迟疑一下,随后落座,半拉屁股放在椅子,低着头不言不语。 洛娘用轻纱盖住雪白肩头,语气古怪说道:“公子莫不是怕奴家吃了你,留个人壮胆?” 李桃歌轻声道:“我要闭关一年,琐事繁多,旁边屋子里的是八千大山少主,以后和他有生意要做,青苗挺人本分,精明强干,又与拓跋牧为混成熟脸,我想由他来负责矿务。” 洛娘伸出兰花指,捏起酒杯一饮而尽,好笑道:“来长乐坊要男人,奴家可是第一次遇到。” 李桃歌陪笑道:“若是为难,那就算了,我再另寻他人。” 洛娘不阴不阳道:“自家主子开了口,即便是要扒奴家祖坟,也得老老实实照做,不就是一个臭男人么,拿去就是。” 李桃歌轻叹道:“可惜长乐坊离不开你,要不然,把你放到琅琊,闭关时才能安心。” 洛娘望着长烛,怔怔出神,过了会儿说道:“奴家虽是一介女流之辈,但也懂些微末道理,男人在世,当立千秋之功,不就是一间破青楼么,仍就扔了,相比于留名青史,这些东西只不过是镜花水月。” 李桃歌苦笑道:“想要立千秋之功,必须有金山银海支撑,我也不想你留在烟花柳巷,奈何钱得赚,还要在京城竖有耳目,我也不笑了 ,有了自己封地,今年将要及冠,不能事事都要仰仗相府。” “懂了。” 洛娘举杯道:“那这一年期间,京城所有的风吹草动,书信写给公子?” 李桃歌缓缓摇头,“我要去老君山抄经,不可再将心思放在别处,若有任何消息,告知相府管家罗礼。” 洛娘嘟嘴道:“王侯将相听起来威风,活得真累。” 李桃歌急着回府,并未久留,叮嘱青苗伺候好拓跋牧为,来到二楼,正巧遇到上楼的贾来喜,这才得知叶不器已然离开长乐坊。 李桃歌暗自感叹,这世外高人就是另类,放着美酒佳人不去享用,说走就走,怪不得能修成大道,遵从太上无情心境,常人可做不到。 二人回府途中,李桃歌问道:“小师叔没骂我吧?” 贾来喜低声道:“叶不器那怪胎,遇到讨厌的人,只会一拳赐死,怎会像泼妇一样在背地里骂人,有损阴德,违背道心。” 李桃歌好奇问道:“那你们俩都聊点啥?修行心得吗?” 贾来喜答道:“入观台境时,人人起点不同,犹如千军万马汇聚一城,踏入上四境,又如同从城中蜂拥而出,衍变万千小道,尤其来到抱扑境,谁的路谁来走,想要借鉴模仿,怕是行不通。” 李桃歌恍然大悟道:“对哦,他是逍遥境,与你没啥好聊的,贪多嚼不烂,反而会自毁前程。” 贾来喜正色道:“叶不器只是肉身丹田留在逍遥境,心境早已远超,即便不如老祖,相差也在毫厘之间。” “这么牛?” 李桃歌微微一愣。 难怪贾来喜喊他为怪胎,肉身在下五境,道心在上四境之巅,放眼望去,上古时期也没出过这种异类。 李桃歌询问道:“究竟是心境修为高了好,还是肉身修为高了好,你俩要是打一架,谁能笑到最后?” 贾来喜反问一句,“你觉得我能追着谪仙人满地跑?” “好像……有些困难。” 李桃歌嘿嘿一笑,“是不是到了逍遥境以后,以修炼道心为主,肉身为辅,丹田即便再变态,不如心境强大?” 贾来喜没好奇道:“心境和肉身,没有厚此薄彼之分,好好走你自己的路,千万不要仿照他人,叶不器能有此成就,不知多少气运加持,单单是连闯玲珑古阵一十八关,就不是人力所为。” 回想起墨谷门口闯过的玲珑阵,李桃歌至今心有余悸,当初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能在火海中撑那么久,炙热燎身带来的剧痛,把牙咬碎才挺了过来,若是再来一次,怕是第一关就打起退堂鼓。 叶不器连闯十八关,他才是妖孽! 贾来喜低声道:“你丹田内的异状,怎么从未对我提起?” 李桃歌眨眨眼,“南宫大哥知道啊,他不许我对人提及,说要不守住秘密,会遭来杀身之祸。他不是你的副手吗?没对你提过?” 贾来喜沉声道:“他做的对,你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包括我在内。” 李桃歌笑道:“怎么觉得酸溜溜的,你该不会怪罪南宫大哥吧?” 贾来喜不屑一笑,“算算时日,他也该从珠玑阁里出来了,把你送到老君山之后,由他来山中充当侍卫,你抄经,我也要闭关冲境,咱们一年后见。” “冲境?” 李桃歌惊讶道:“合道,抱扑,神玄,天人,你如今是抱扑,难道要到神玄了?” 贾来喜轻声道:“试试而已,并无多大把握。九江一行,头绪颇多,只是回来之后没多久,又陪你走了一趟两江,没工夫静下来感悟,趁着你养心时,我也忙中偷闲,看能不能突破桎梏。” 李桃歌感慨道:“叶不器说的没错,心忙之人,不宜修行,是我耽误贾大哥了。” 贾来喜反驳道:“那是他自己的道,并非世间大道,百年前有位奇人,大半生都在游历,赏山水,交挚友,几乎没有修行过,不到四十岁抵达神玄境,若是套用叶不器的说辞,此人能留在灵枢境都算烧高香,道不同,心不同,结局也就不同,听听无妨,做起来不要死板。你悟自己的道即可,慢慢钻研,轻易听信他人之言,容易误入歧途。” 两名高人各有各的道理,倒是把李桃歌弄的糊里糊涂。 自己钻研,那前辈留下的心血典籍,岂不成了一堆草纸? “有杀气!” 贾来喜突然护在李桃歌身前,平凡双眸死死盯住皇宫方向。 杀气? 李桃歌睁大桃花眸子,朝宫墙处远眺。 一袭绿袍遮住大半月色,有遮天之势。 李桃歌愕然道:“谁那么放肆,敢夜袭皇宫?!” 第1266章 皇宫,天子之居,各大王朝都将宫中视为禁脔,且不提阵法或者龙气加持,仅是层数不穷的高手,近乎令意图行刺之人绝望,所以几百年来,硬闯皇宫的绝无仅有。 即便是谪仙人独孤斯年,也只敢在横门大街斩李家气数,没妄图入宫刺杀刘氏儿孙,一旦踏入宫中,他就会领略到何为皇室底蕴。 今夜怎会有人在宫中打斗? 初一夜晚,焰火一丛接着一丛,将绿袍压的略显晦暗,哪怕有人察觉到端倪,以为是宫中点燃烟花,不会想到是刺客行凶。 李桃歌拉着贾来喜,快步冲出,“走,去搭把手。” 随他紧跑几步之后,贾来喜悄声问道:“你想救圣人?” 李桃歌呆滞片刻,反问道:“作为臣子,不该救驾吗?” 贾来喜随意说道:“没事儿,我只是好奇,问问而已。” 李桃歌焦急道:“贾大哥,咱们快些,万一刺客冲入太极殿,圣人可就陷入险境了。” 用手一拉,贾来喜依旧岿然不动,面无表情望着焰火中的绿幕,犹如一潭死水。 李桃歌拧紧眉头,试探性问道:“贾大哥?” 贾来喜食指贴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动作,“莫要吵闹,你我要做的是静观其变,宫里的事,宫里解决,传入外人眼中,那便成了泼天祸事。” 李桃歌不是绝顶聪明那一撮人,但也不傻,听到暗含玄机,不敢再嚷嚷救驾。 贾来喜低声道:“绿袍看起来势大,却已成了强弩之末,不劳其他人出手,自有宫内近卫解决。初一,立太子,你想想,那些旧臣会心甘情愿迎新主吗?十有八九,是宫变。” 宫变?! 谁敢变,谁能变? 李桃歌倒吸一口凉气,脑中只有东宫二字。 本来能安享富贵的纳兰家,看来是要陷入万劫不复境地了。 一墙之隔的宫中,火光冲天,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腥味顺着墙头弥漫开来。 内侍省少卿,皇后的贴身巨宦,大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三品貂寺,如今狼狈不堪,身披一袭绿袍,鞋袜不知所踪,七窍不断渗出鲜血,抱着一棵老槐喘着粗气。 周围九名身穿红衣的貂寺,呈八角将他团团围住,段春负手居中,虽然带有笑意,但讥讽中掺杂凉薄,尽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各国宫中均豢养高手,究竟几人,境界如何,只有寥寥几人知晓。传闻江湖中老而不死的绝顶高手,会轮流在宫中驻守一段时日,悄然入宫,再悄然出宫,混迹在小寺人之间,无法得知他们身份。像杜斯通和李白垚这种近臣内相,对内侍省的秘密也是一无所知,除非敌军攻入皇城,才能逼那些老怪物一齐现身。 木奴抹了一把嘴角血渍,俊俏脸庞呈现出负伤后的惨白,笑了笑,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是您把我带进宫,再亲自送徒儿入黄泉,这就是佛门所谓的因果?可笑至极。” 段春轻飘飘说道:“寺人入宫后,会经我手短暂调教,无所谓师父徒弟一说,只是尽职而已。我没收过孽障徒弟,你也不用找我攀亲,谁犯过错,犯了什么错,自己心里就跟明镜一样,不用我来提醒吧?” 木奴单手扶住老槐,颤身而立,肆意笑道:“养心阁九老都快到齐了,人也被打的只余一口气,如今才来争辩对错,段大人,您这一手先下手为强,给谁看呢?” 耳边传来重甲摩擦声,一片金甲在火光中璀璨耀目,段春瞥了眼十丈之外的公羊鸿,挥挥手,示意对方退后,然后双手笼袖,低声道:“你是一条好狗,悟性奇佳,会伺候人,能瘙到主子痒处,像是一柄冬暖夏凉的玉如意。可惜哦,你犯了大忌,不该干政,在背后怂恿外戚,又对朝廷大员任用指指点点,郭熙谋反,江水军差点儿哗变,这两口大锅,总要有人来扛。” 木奴凄凉一笑。 自从那天皇后从太极殿走出之后,他已知道结局,圣人不开杀戒,并非心慈手软,而是顾及皇室颜面,以及两江的军心民心。纳兰家看似摇而不倒,其实已然打上死囚标记,只是没想到,清算的如此之快。 木奴突然满面红光,扑通跪倒,额头重重捶地,冲含象殿方向嘶声裂肺道:“木奴本是北庭贱民,早该葬于黑土之中,能为娘娘赴死,是奴才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声音灌注真气,尖锐刺耳,如同深夜鬼蹄。 段春轻咳一声,“既然是条好狗,为了主子名声,你自己来?” 木奴笑容诡异,说道:“我为主子甘心赴死,段貂寺你呢?” 右手猛然插入胸口,掏出一枚尚在蠕动的心。 木奴一把捏碎,血肉迸溅到俊美面容,惨白涂满血红,形似厉鬼。 大笑三声之后,颓然倒地。 段春转身而走,来到几名轻颤不已的小寺人面前,沉声道:“罪臣木奴已伏诛,把他尸首葬入乱坟岗,记得把坑挖深些,以防野狗叼走。” “诺。” 小寺人连忙答应。 见到公羊鸿仍旧赖在旁边不走,旁边又多了一道矮胖身影,段春身形一晃,几人距离不足三尺,“有些东西吃着皇粮,胳膊肘还要往外拐,这些奸贼必须除之而后快,有劳国师和公羊统领费心了。” 公羊鸿沉默不语。 冯吉祥如沐春风笑道:“段貂寺还要走一趟含象殿吗?” 段春眸子眯起,问道:“这是国师自己的意思,还是圣人旨意?” 冯吉祥没有正面回答,转而感慨道:“貂寺一把年纪了,来来回回别累着,不如先去趟含象殿,反正顺路。” 二人同为天子左膀右臂,同朝为官几十载,段春早已对这芒鞋宰相的手段心知肚明,伸出右手,“旨意。” 冯吉祥笑道:“圣人口谕,皇后于初一深夜,突发恶疾,疯了。” 第1267章 李桃歌本想翻过院墙助拳,可那袭绿影再无动静,又有上千禁军出来撵人,只好退离。 奈何架不住好奇心,想瞅瞅是何方神圣敢在皇宫兴风作浪,双指才抹向桃花眸子,忽然觉得腾云驾雾,身体一轻,被贾来喜扛在肩头。 李桃歌苦着脸道:“贾大哥,你这是干啥?在大街上呢,这么多双眼盯着,我脸皮又薄,传出去叫我如何做人?” 贾来喜闷声道:“非礼勿视,不懂吗?宫里刮风还是下雨,暂时与你无关。” 李桃歌嘀咕道:“看一眼而已,又无大碍,反正几天后会传满街头巷尾。” 贾来喜语气厌嫌道:“段春和冯吉祥就在墙边,你这一眼望过去,等于窥探到皇室辛密,不怕把你招子抠出来当鱼泡踩?” 啊? 李桃歌惊讶道:“两位内相齐聚,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吧?” 贾来喜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木奴死了。” 李桃歌倏然一惊。 虽然没见过那名传说中俊美无双的木貂寺,但恶名早已如雷贯耳,与几名大臣走的极近,有结党营私态势,献媚东宫和外戚,随意杖杀寺人宫女,传闻郭熙和纳兰烈虎能够如愿以偿,皆由他从中牵线搭桥。 木奴不止是皇后娘娘宠臣,还是含象殿颜面,他一死,意味圣人彻底撕掉夫妻之间那块遮羞布。 李桃歌痴痴道:“刘识昏迷不醒,木奴死了,那皇后呢?该不会也……” 贾来喜轻声呵斥道:“少主,你这几句话,能使上千枚脑袋落地,祸从口出,慎言!” 李桃歌也知道孰重孰轻,急忙捂住嘴巴,朝左右一阵张望。 好在没人对角落里暧昧的二人投来视线。 殊不知,在他北方千步之外,一行人正满脸肃容赶往含象殿。 一墙之隔,外面火树银花星桥铁索。 升入半空的焰火使得永宁城亮如白昼,却照不透宫中的阴暗晦冥。 二人匆匆回到相府,李桃歌没有回到小院,而是径直来到书房,果不其然,从窗里透出微弱烛光,意味父亲还没入寝。 李桃歌正想敲门,忽然觉得身边似乎有人,转过身,见到许夫人满脸含笑,手中端有红漆木盘。 李桃歌垂臂行礼,“夫人。” 许夫人微笑道:“他在书房时,我不敢催,惹得老爷不高兴,又得挨一顿训斥,你爹疼你,不舍得责罚,就由你代劳把参汤送进去,行吗?” 李桃歌接过木盘,乖巧道:“好。” 许夫人轻叹道:“你爹寅时起床后,到现在都没有歇过,忙了一整天,怎能受得了,四十多的年纪,身子骨不如当年强健。你这当儿子的,适当劝一劝,一国之事,全挑在自己肩头,这担子未免太重,歇一歇,细水长流。” 李桃歌望向絮叨不停的中年妇人,无奈笑道:“父亲看似文弱,其实骨头比谁都硬,他想干的事,天塌了都拦不住,您劝不动,我更劝不动。” 许夫人压手示意道:“试试无妨。” 李桃歌灵机一动,贴耳说道:“听说有些安神助眠的草药,服用后倦意浓郁,不如放在参汤里,帮爹好好睡几天懒觉。” 许夫人目露惊恐道:“你怎会生出如此忤逆的主意?!” 李桃歌疑惑道:“只不过为了父亲身子着想,不应算作忤逆吧?” “不行,不行。” 许夫人连忙挥手道:“老爷若是知晓,我可活不成了。” 李桃歌一阵无语。 出道即拳打剑仙的许妖妖,咋变成了胆小鬼,不就是喂些安神草药么,又不是毒药。 想不通。 “谁在外面?” 书房里传来李白垚的询问。 “父亲,是我。” 李桃歌朗声答道,本想再跟许夫人聊聊下药的事,谁知人家像是耗子见了猫,消失的无影无踪。 随着一声进来,李桃歌推门而入,浓重的香墨味道飘入口鼻,一摞摞奏折快要堆到房梁,李白垚坐在椅子当中,疲态尽显,揉着太阳穴,问道:“这么晚了还没睡?” 李桃歌关好门,轻手轻脚放好参汤,低声道:“父亲,宫里好像出事了,来给您禀报一声。” 李白垚并未觉得惊讶,淡淡说道:“说来听听。” 李桃歌将所见所闻,详细道明,并将贾来喜断言的木奴之死,一并出口。 李白垚铺好毛毯,以防汁水洒到奏折,动作轻柔喝起参汤,竖起耳朵聆听,李桃歌说完,参汤已然入腹,擦拭完嘴角,沉默不语。 李桃歌也不敢打断父亲深思,乖乖站在一旁等候。 过了半天,李白垚遗憾道:“二百余年的纳兰家,算是烟消云散了。” 李桃歌惊愕不已,问道:“那皇后呢?” 李白垚眼神柔和望向儿子,问道:“若你是圣人或是新太子,会对皇后如何?” 这种比对,简直是大不敬,也只能在父子之间闲聊,传出去都是灭门之祸。 李桃歌把胡子挠了又挠,纠结道:“杀了?应该不会吧?郭熙之祸,到今日都没有定案,看来圣人之意,是想放皇后一马。刘泽立为新太子,在同一天杀皇后?即便失去夫妻之情,也要顾及天下人的口诛笔伐。我猜无论是圣人还是刘泽,都要保全名声,留皇后一命,只是将其羽翼除掉。” 李白垚欣慰一笑,“终于长大了。” 李桃歌问道:“新太子对咱们李家而言,是好是坏?” 李白垚沉寂片刻,缓缓说道:“刘泽这人,蛰伏多年,城府颇深,若他是明君,对咱们是幸事,若他是气量狭小之辈,李家会衰败几年,但他要是争强好胜的蠢货,不仅李家危在旦夕,刘氏江山也会覆灭。圣人仔细斟酌后钦定的储君,想必没那么愚笨。” 李桃歌讪讪一笑,“刘识不就挺笨的……” 李白垚正色道:“关于皇后的前太子的传闻,一律不要提,刘泽成为储君后,会使出杀鸡儆猴的好戏,谁来当那只鸡,就要看谁脖子伸的长。” 第1268章 今夜宫变,圣人已然站在新太子身后,打压完纳兰家,或许会对群臣下手,首先将之前外戚党的拔个干净,再对不敬新君的臣子敲打一番,古今历来如此,就要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为旧主鸣冤。 初一,新年之始。 亦是新朝之初。 父子俩又聊了会朝堂接下来的动荡,李桃歌步入正题,说道:“父亲,我想去老君山抄经。” “哦?” 儿子的提议,显然出乎李白垚意料,挑起剑眉,问道:“怎么忽然心血来潮,你要拜入道门?” 李桃歌答道:“今夜在长乐坊遇到了叶不器,他说我杂事繁忙,心神散了,所以旧疾迟迟不愈,再不好生休养,以后境界不进反退,去道门祖庭老君山抄经,能够养心续气。” 李白垚轻抚短须,笑道:“并不是因为他救过李家,我特意恭维,叶先生是位妙人,不知书却达理,不博学却多才,似乎生而开窍,启智便是圣贤,为父敬佩的人不多,叶先生绝对能名列前三甲。你赋闲十几载,习惯了喂马养鱼,肩挑家国重担,几年来未曾停歇,如今提的那口气松了,总会觉得不舒服,是该修养一段时日,抄经之余,顺道练练字,也是人生一大修行。咱们李家书香满门,虽然出了名以武封侯的少主,不至于把笔墨放下,你做事有分寸,传承了李家风骨,但不能忘本,也得把文脉传给后代子孙。” “儿子知道。” 李桃歌点头应允,轻声道:“这趟老君山之行,不知要多久,去之前,想拜托父亲四件事。” “自家人关起门来,毋需那么客气。” 李白垚莞尔一笑,“其中之一,是放不下修建一半的琅琊城?其它几件呢?” “对。” 李桃歌想了一阵儿,缓缓道:“当了家才知柴米贵,所谓的雄城,其实是用金砖银砖换成土砖砌成的,丝毫马虎不得。想建城,就得赚钱,生财的路子,儿子已经琢磨好了,与八千少主拓跋牧为有过约定,派工匠去山里寻找矿脉,再将矿拉到琅琊铸成甲胄,至于工钱,拓跋牧为会以紫金和银矿作为回报。长乐坊管事名叫青苗,人机灵本分,由他进山和拓跋牧为交接,只是找不到寻矿之人,还有冶炼和造甲的工匠。” 李白垚轻描淡写道:“小事一桩,我来办。” 李桃歌心中一宽,笑道:“第三件和第四件,同样是救人,太子府的田桂,雀羚山谭家几十口,这些人境界高深,又知恩图报,是不可多得的帮手,如今大势已定,不知圣人会不会斩草除根,要是能网开一面,我想从牢里把他们捞出来,放到琅琊抵御外侮所用。” 李白垚扶住额头,轻声道:“谭家几十人和田桂究竟何罪,刑部尚未问案,听说田桂杀了上百禁军,怕是难逃一斩,谭家几十人并没有参与叛国,或许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不如流放琅琊吧。” 李桃歌欣喜道:“多谢父亲。” 李白垚语重心长道:“如今你贵为州侯,理当嘉奖,可西征的封赏都迟迟没交到你手里,州侯的赏赐不知又要延误到哪年。对你而言,却是好事,朝廷欠你的,会在别的地方给予补偿,想要什么,尽管开口,粮食,工匠,赋税,军械,马匹,铜铁,只要你想要,朝廷会想方设法施以援手,但是口只能开一次,慢慢想,最好列一份清单,之前欠你的赏赐,可就一笔勾销了。” 李桃歌思索一阵,说道:“暂时想不周全,得回去仔细考虑,天亮之前,会列好清单。” 李白垚说道:“一州军政,攥在你的手中,要前瞻后顾,切勿图一时功利,先不急,想个几天再说。” 李桃歌轻声道:“儿子想初三启程。” “这么早?” 李白垚随后摇了摇头,摆手道:“初三是赤狗日,不宜出门,再往后拖拖。” 李桃歌的印象中,父亲从来不忌鬼神,那一年中元节都设宴待客,今日怎么转了性子? “那……初四走?” 李桃歌试探问道。 李白垚敲打桌面,又是摇头道:“初四是羊日,文物朝臣要去往宣正殿面见圣人,你才封了州侯,既然人在京城,不妨去早朝议政,露个脸,见见世面。初五……民间要迎财神,送穷神,寓意祛邪避灾,只有牛鬼蛇神才被扫地出门。” 至于父亲为何要往后拖,李桃歌心知肚明,若卿远嫁夔州,自己又去了琅琊,诺大相府,只留老两口眼对眼,平时还好,一到逢年过节,看到别人家红红火火儿孙满堂,未免会触景生情。 李桃歌知趣道:“那就过了年再走。” 李白垚满意笑道:“嗯,这才对,哪有正月里出远门的,抄经而已,又不是打仗,你要实在心急,去逍遥观先弄几本看着,哦,对了,相府里也有百年前的道门高人心得,用不着去看冯吉祥脸色。” 李桃歌会心一笑,“儿子告退,父亲记得早些休息。” 李白垚望着瓷碗,蹙眉道:“大过年的,天天喝参汤,睡早觉,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糟老头子,喝了参汤怎么能睡得着?!去,取些酒来,记得要大坛!” 许夫人都不敢违逆相爷,李桃歌又怎敢相劝,无奈取来一坛酒,父子俩说说笑笑,聊些琐碎杂事和庙堂趣闻,酒喝到七八分,李白垚困意浓倦,这才各自离开书房。 整座皇城不再喧闹,万籁俱静。 折腾一天,又喝了不少酒,李桃歌在路上就连连打起哈欠,推开院门,鱼池泛起涟漪,红烛明亮,小茯苓趴在桌上打起打鼾。 一幅暖心画卷。 李桃歌突然困意全无,心如止水。 常人所寻的欢愉,大抵如此。 什么雄心壮志,封侯拜相,统统不翼而飞。 大富大贵如云烟,小圆小满即心安。 若是床榻再有个佳人暖被…… 嘿嘿。 李桃歌擦拭一把口水,不由自主勾起奸笑。 第1269章 初四寅时三刻,软轿停在相府大门,一年四季,雷打不动,从未有过一次延搁,不过今日多了名骑马小侯爷随行,紫色朝服,束玉带,俊美华贵,可惜马是劣马,毛稀体瘦,缺了颗门牙,看起来滑稽轻贱,配不上主人和银鞍。 罗礼大喊一声起轿,父子二人同排而行,李白垚提醒早朝规矩礼数,又介绍起新晋大臣,说说笑笑,路途不至于枯燥无味。 来到承天门,落轿下马,父子俩一前一后赶往宣正殿,遇到同僚,也只是拱手示意,并未攀谈,来到殿门外,寒暄几句之后,这才跨入大宁中枢。 圣人身穿龙袍正襟危坐,段春手持拂尘站在龙椅之下,新太子刘泽身兼兵部尚书,立于左手首位,六皇子刘蜇新晋晟王,遥领保宁副都护,立于右手首位,次席便是杜斯通和李白垚,按照品级,李桃歌位于群臣中段,旁边是柴子义以及一位面生的六部侍郎。 待群臣见万礼之后,刘赢笑道:“大家年过的怎么样?一个个红光满面的,没少食油水吧?” 群臣传出一阵笑声。 却无人接茬儿。 刘赢疑惑道:“咦?换作往年,萧老头子会吹一顿牛,说自己年里饮了几坛酒,食了几斤肉,人呢?怎么没动静?” 尚书左仆射杜斯通踏前一步,叉手为礼,“陛下,萧大人年老体弱,致仕了。” 刘赢点了点头,摩挲着龙头扶手,感慨道:“萧老头子一走,这满朝文武,相熟的没几个了,也不知这椅子,朕还能坐多久。” 群臣行礼高呼,“圣人万岁千秋。” 刘赢神色落寞挥袖道:“哪个皇帝能活到万岁千秋,议事吧。” 几名大员呈禀政事,李桃歌一边听,一边打量起众臣,对面上将军刘罄闭起双眸昏昏欲睡,其余的除了黄雍,并无熟悉面孔。 “嘘!~” 耳边传来轻微口哨声。 李桃歌诧异转过脸,见到柴子义背对圣人,低着脑袋,正对他挤眉弄眼,“大侄子,闲的无聊吧?” 李桃歌同样压低脖子,轻声道:“世叔,正议事呢。” 柴子义无所谓道:“他议他们的,关咱屁事,反正你我都是清闲散官,用不着咱来费心思,若不是顶着大学士名头,还有劳什子侯爵,我才不早早爬起来受这罪,搂着娘们睡大觉多舒坦!” 十丈之外就是圣人,朱袍紫袍站了一殿,却听到酷似边军的粗鄙言语,这也太匪夷所思。 李桃歌像是傻子一样呆住,纠结道:“世叔,你小点声……” “没事儿,每次早朝我都找人咬耳朵,他们即便看见了,也都装作没看见。” 柴子义忽然露出奸诈笑容,“大侄子,听说你初一去了状元巷,咋样,那边的姑娘姿容和技艺如何?” 李桃歌惊愕道:“您怎么知道我去过状元巷?” 柴子义不屑一顾道:“你以为满大街认不出青州侯?宫里,禁军,不良人,各家各户的家丁,多如牛毛,一条街扫过去,至少有三成是眼线,谁不知道你去那潇洒了?” 三成眼线? 李桃歌心中一惊,吭哧道:“我去状元巷,只是带朋友去见见世面,没找姑娘。” “可惜了,近水楼台不得月。” 柴子义长吁短叹道:“不瞒你说,圣人特意敲打过,要我爱惜羽毛,不许去那里凑热闹,要不然的话,恨不得天天歌舞升平。贤侄呀,世叔一把年纪,没几天光鲜日子了,要不然……我找处僻静宅院,每月逢五,你令三个姑娘去约定地方,记得要没开过苞清馆人,给世叔解解馋。” 李桃歌苦笑道:“这……圣人和您夫人知道后,会不会怪我?” 柴子义为人圆滑,又贪又色,当初欺压相府,险些成为自己妹夫,不过二人征西途中,柴子义真和自己同穿一条裤子,顶着太子和公羊鸿,擅自为自己开脱,所以无论如何,李桃歌对他心存感激。 柴子义大义凛然道:“贤侄解我心忧,谁敢怪你!” 殿内正好陷入沉寂,他这一嗓子,不亚于平地起惊雷。 众臣投来各种异样视线。 柴子义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急忙捂住嘴巴,眼神惊恐偷偷朝龙椅望去。 圣人沉声道:“柴爱卿,为何大声喧哗,不同意杜相谏议吗?” 柴子义心里光惦记漂亮姑娘,哪曾竖起耳朵来听,杜斯通说的是啥他都没听到,议个屁的议! 大庭广众之下,谁敢对他告知杜相所言? 不过山人自有妙计,柴子义瞅向各自踏前一步的杜斯通和李白垚,知道争执是从这二人而来,眼眸骨碌一转,行礼道:“臣觉得李相所言极是。” 刘赢哦了一声,“你也觉得太子不可兼任吏部尚书?” 听到这句询问,柴子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儿昏了过去。 本以为是银钱之事,没想到掺和到太子身上。 他这八面玲珑之人,最忌讳介入党争,这下倒好,姑娘的手都没摸到呢,稀里糊涂成为太子仇家,本来自己亲妹妹就在后宫逐渐失宠,以后这日子该咋过。 事已至此,柴子义一咬牙,说道:“吏部尚书乃是六部之首,萧大人卸任后,暂无贤能接替此位,需仔细斟酌。太子虽然德行兼备,但尚且年幼,已兼任兵部尚书,应先通晓兵部诸事,再来接任吏部。” 刘赢环视重臣,“其他人呢?可有异议?” 见到圣人放自己一马,柴子义拍着胸脯,暗自道一声侥幸,又开始琢磨起日后该怎么擦干净屁股。 得罪太子是板上钉钉了,如何才能不让对方记恨自己,是门大学问。 李桃歌见他满头大汗,官袍都湿塌了领口,低声道:“世叔,你没事吧?” “无碍。” 柴子义长舒一口气,认真道:“贤侄,别忘了,每月逢五,三名清馆人。” 见过要钱不要命的,倒是初次见到贪色不要命的,李桃歌惊的目瞪口呆,“您……还要哇?” “废话!” 柴子义面呈狠色道:“太子我都得罪个干净,再没姑娘乐呵,岂不是赔大发了!” 李桃歌悄然竖起大拇指,“至情至性,真乃大丈夫也。” 第1270章 散朝之后,柴子义当着众臣的面,跑到太子面前献起殷勤,大吐苦水,证明自己一片丹心可昭日月,绝无冒犯之意,其摇尾乞怜的模样,令几名清流暗自皱眉。 他八面玲珑的本事,朝中众臣都曾领教过,有的鄙夷,有的厌恶,觉得堂堂朱袍大员毫无风骨,有辱读书人颜面。可话说回来,柴子义平步青云走到今日,成为圣人心腹宠臣,谁不眼馋? 李桃歌望着屁股快撅到天上的天章阁大学士,呲牙道:“看来柴大人要过几天糟心日子喽。” 李白垚负手走下阶梯,轻声道:“满朝文武,数柴大人过的舒心,你不用替他发愁。” 跟在父亲身后,李桃歌疑惑道:“为何?” 李白垚低声道:“皇宫乘舆这份殊荣,仅此一位,萧文睿和瑞王都不曾享有,你想想是为何。” 柴子义文采平平,不懂治国安邦之道,所谓的二品,在寒族眼中是大员,放在殿中只是平常而已,六部随便拎出一名侍郎都压得住他。论出身,柴家只出了一名皇妃,凭借兄妹二人,逐渐迈入豪族行列,可离世家远着呢。 圣人为何独宠这样一位看似佞臣的货色? 李桃歌想来想去,说道:“柴大人能斡旋在众臣之间,对谁都是好脸色,给圣人当耳目,解圣人心忧?” “不止这些。” 李白垚语重心长道:“天子需要一名乖顺贤臣,宠给天下人看。” 众臣过来辞行,李桃歌不好再问,堆起笑容,寒暄不停。 父子二人走在御道,来到僻静角落,李桃歌低声道:“柴子义为何受宠,儿子明白了,父亲为何反对太子执掌吏部?” 李白垚轻声道:“你觉得圣人会允许太子执掌吏部吗?” 李桃歌深思熟虑之后,果决道:“不会!” 李白垚问道:“如此干脆,是你胡乱臆想,还是有凭有据?” 李桃歌从容道:“萧爷爷既是朝臣,也是圣人故友,就如同您和黄雍黄大人一样,交情极为深厚。由萧爷爷来当吏部主官,并且把持官员选任十几年,圣人放心,世家党也心服口服。一旦换成太子,以后满朝文武皆为他的亲信,太子府一家独大,圣人和世家党都不会同意。” “行,有长进。” 李白垚赞赏一笑,说道:“吏部乃朝廷根基,重中之重,无论谁当皇帝,必须攥在自己手中。” 李桃歌将头歪向父亲肩头,贼兮兮道:“是不是如同貌美小妾,亲儿子都不放心?” “顽劣!” 训斥一声之后,李白垚先板起脸,再露出无奈笑容,“挺本分的孩子,却在边军里养出一身匪气,不过这样也挺好,至少不吃亏。” 李桃歌步伐轻快,嘴角勾起被宠溺后的笑容。 怪不得柴子义争当宠臣,恃宠而骄的滋味委实美妙。 李白垚去了凤阁当值,李桃歌一人走出承天门,骑上劣马李大棍,在街道漫无目的溜达,闻到路边飘来豆腐香气,肚里馋虫作祟,飞身下马,随口问道:“几文一碗?” 见他穿有二品紫袍,摊主面呈难色道:“大人能吃小的豆腐,是小的福气,可是豆花都被这位姑娘包了……” 李桃歌转过头,见到一名与自己身高相仿的妙龄少女,相貌极其端庄,眉眼大气,薄唇含笑,华服紫貂,略施粉黛,一看就出自名门大家。 她身边还有名五官清秀的姑娘,无论长相还是身段,在长乐坊都是红人行列,可与这高挑女子相比,气度逊了不止一筹,像是贴身婢女,印证了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之别。 高挑女子欠身行礼,“民女见过青州侯。” 住在内城的官宦人家,必定非富即贵,就是不知出自谁家。 李桃歌笑着欠身还礼,说道:“敢问姑娘贵姓?” 没等高挑女子回话,宛如小家碧玉的女子扫了他一眼,轻蔑笑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玉面桃花侯?长得不怎么样嘛,瘦不拉几,举止轻佻,还没状元巷里的小相公讨喜。” 敢当着面骂自己,家世一定显赫,而且与李家有过节,李桃歌才不管那些,随口讥讽道:“小姐彬彬有礼,怎么带了个口不择言的丫鬟,以免遭受无妄之灾,该好好调教了。” “呸!你才是丫鬟!” 五官清秀的少女竖起食指,指着李桃歌喊道:“开窑子的烂人,有眼无珠的东西,好生看一看姑娘我是谁!我姐也是不长眼,怎么能喜欢你到死去活来,果然王八看绿豆对了眼,一瞎瞎一双!” 听对方骂的脏,李桃歌正要回击,听到对方扯出了姐姐,暗道不妙。 高挑女子柔声道:“侯爷,这是安平公主次女,云澜郡主,武棠妁。” 李桃歌暗骂一声倒霉,喝碗豆花而已,怎么遇到武棠知亲妹妹,怪不得看起来眼熟,这桃花债最难还,骂几句就骂几句吧,姐姐惹不起,妹妹同样惹不起,讪讪一笑,准备开溜。 右腿才来到马背,谁知武棠灼步伐快得出奇,一闪身,来到面前,小手死死攥住缰绳,扬起俏脸,恶狠狠道:“跑什么跑!姑奶奶没骂舒坦呢,说,我姐被你拐到哪去了,过年都不回府,是不是被你锁在琅琊城,给你生孩子呢?!” 李桃歌有苦说不出,无奈道:“是她心甘情愿留在琅琊,我可没锁她,郡主若是不信,亲自去看看。” 武棠灼冷哼一声,“锁了一个还不够,还想把我也骗过去?姓李的,今日若不给姑奶奶一个交代,咱们谁都没好日子过!” 随着瘦弱手臂一收,李大棍吃痛嘶嚎,一个趔趄,前腿不由自主下跪。 李桃歌只觉得一股怪力从缰绳传来,只能狼狈下马,本想抛弃李大棍,一人逃命,琢磨堂堂郡主,总不至于杀马出气,可武棠灼阴魂般再度飘到身前,拽住他朝服,瞪眼道:“想溜?问过小姑奶奶了吗?” 一声马嘶,李大棍撒起蹄子狂奔离去。 那惊魂架势,像是有人要把它炖了。 李桃歌骂了句怂货,送给抛弃主子的劣马,转而堆笑道:“郡主,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心平气和来评理。” 武棠灼咬着银牙,咄咄逼人道:“我就是理,何须你来评?!” 李桃歌欺压两江官吏,掳走酒镇项公,撒泼洒惯了,终于遇到我即是理的真仙。 天道好轮回。 第1271章 别看郡主娇小纤细,偏偏身怀陷阵猛将都望尘莫及的怪力,推推搡搡之间,官袍扯成两半。 藏在暗处的珠玑阁影卫面面相觑。 郡主欺负自家少主,这场面委实没见过,年轻人打打闹闹,总不至于拔刀相向吧?于是很默契低头不语,像是没见到这一幕。 李桃歌束紧官袍,大步后退,讨饶道:“郡主,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多不雅观,就算不顾及李家门风,还要顾及朝廷体面,有话好好说,切勿动手。” “你们李家有屁的门风!” 武棠灼含怒踢出一腿。 “李白垚那老白脸不知好歹,将我母亲的倾慕当作西北风,害得大宁百姓都在嗤笑公主府!” 一腿落下,又是一记掌劈。 “你这小白脸更是狼心狗肺,我姐都倒贴到琅琊了,你还在京城里沾花惹草,与那萝芽勾勾搭搭,呸!登徒子!” 掌劈之后,又来一记拳锤。 “还有你妹!明里一套,暗里一套,今日与我姐是好姐妹,明日跟萝芽腻歪到一起,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龙生龙凤生凤,李家孩子会打洞!要不把你打残,欺我公主府无人!” 一番拳打脚踢,险些把李桃歌揍的嵌进墙壁。 武棠灼打的正起劲,手腕一紧,忽然被对方攥住,“辱我打我都行,是我辜负了郡主情谊,可你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辱及家父,李府与公主府,不死不休。” 桃花眸子平静清澈,可武棠灼感受到彻骨凉意,无往不利的蛮劲,竟然被对方降伏。 从疆场积累的杀气,令这名天潢贵女有些慌神。 “棠灼,有人围观,不要再闹了,若是有误会,可以坐下来慢慢聊。” 高挑女子先是劝解几句,转而对李桃歌柔声笑道:“州侯,你不是想吃豆花儿吗?民女这里有些,不妨大家静下心来,坐下来品酒吃豆花儿?” 这女子的语气出奇柔软,听者安心,二人逐渐收敛心火。 李桃歌不愿和泼辣郡主一般见识,随和问道:“姑娘贵姓?” 高挑女子欠身道:“回禀侯爷,小女子姓杜,名初妤,家祖杜斯通。” 杜相孙女? 左右二相,一人权倾龙台,一人坐镇凤阁,是大宁权柄最盛之人。 皇室和世家共天下,出自贫家的杜斯通为何会扶摇直上,成为百官之首?那天父亲道明其缘由后,李桃歌这才知道,杜相其实是圣人在民间化身,圣人要通过他要告诉大宁臣民,只要忠孝仁义,奋起读书,同样能高居庙堂魁首,力压八大世家又有何不可? 如今刘泽成为新太子,杜斯通又封为太子太师,杜家独享两代皇帝恩宠,风头正劲,再由儿子孙子耕耘下去,至少鼎盛百年。 即便杜相再出名,也比不过嫡长孙女,只因她和李若卿和武棠知,同为皇城三绝之一。 李若卿绝在音律造诣,武棠知绝在诗词歌赋,杜初妤绝在温婉气度。 当然这都是明面恭维,到底有多绝,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也无法评定,其实暗地里另有一番说辞,李若卿的绿腰,武棠知的贵气,杜初妤的玉柱。 玉柱,即为腿。 传闻杜初妤的双腿,集白皙,浑圆,优美者大成,女子见后自惭形秽,男子只能遥遥远观,凭借裙袍凸起的曲线来臆测。 李桃歌虽然没那么八婆,但听过不少杜初妤的传闻,见到本尊近在眼前,抱拳行礼道:“见过杜家妹妹。” “哼,果然是色胚,见一个喜欢一个,恬不知耻。” 武棠灼叉起双臂,横在不太饱满的小豆包。 李桃歌挑起眉头,正要反驳,杜初妤温声道:“常听爷爷提及,青州侯在安西如何英勇,今日得见,果然百闻不如一见,郡主,你家画舫停在湖边,我想借花献佛,敬侯爷一杯。” 公主府已远离庙堂,当然比不过如日中天的杜家,武棠灼再蛮横,那也是皇家血脉,从小就明白谁该巴结谁该笼络的道理,下巴一挑,冷声道:“看在杜姐姐的面子上,就让这姓李的坐一下我家画舫,不过上船之前,记得把你臭靴子脱到一边,要是把毯子弄脏,你得赔整艘船的银钱!” 李桃歌平静道:“我囊中羞涩,赔不起郡主画舫,告辞。” “侯爷,等等。” 武棠灼轻声喊住,对武棠灼耐心说道:“侯爷的靴子踩过骠月蛮子尸骨,踏过大周铁甲血肉,若是没有这一双双靴子,咱们早被敌军踩在脚下。棠灼,关于云舒郡主的事,由她本人来说明真伪,真要是侯爷负了你姐,再耍小性子也不迟。” 武棠灼心中不服,但也不敢对这双靴子评头论足,扬起脑袋,大摇大摆朝画舫走去。 李桃歌无奈道:“杜姑娘,你这杯酒,我是真不想喝。” 杜初妤理了理鬓间长发,笑道:“听爷爷说,碎叶城当时乱的一塌糊涂,侯爷若想取他性命,如探囊取物,可是侯爷并没有痛下杀手,反而对爷爷有救命之恩。这种大恩大德,理当厚报,若不是怕传出闲话,民女想单独敬侯爷一杯,有棠灼在,才敢邀侯爷喝酒。”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得体大方,散发温绵善意。 李桃歌也算见过世面,与不少姣美女子打过交道,像如此轻柔如水的,还是初次遇到。 李桃歌迟疑片刻,答应道:“行,喝杯酒就走,事先说好,她要是再敢胡言乱语,别怪我不讲情面。” 杜初妤含笑道:“她那脾气,不会和您坐在一起的。” 李桃歌摇头笑了笑。 三人依次走上画舫,果然不出杜初妤所料,武棠灼坐在船头,不顾寒风凛冽,手里拎着羊头,一口酒接着一口酒,气势豪迈。 李桃歌嘀咕道:“火气大,爱喝酒,有力气,不去当边军可惜了。” 杜初妤端起玉杯,耐心寻味道:“敬侯爷不杀之恩。” 李桃歌好奇问道:“是在替你爷爷谢我?” 杜初妤泛起苦涩笑容,“爷爷若是死在安西,怕是民女正在长乐坊卖艺,是我敬侯爷心怀慈悲,大赦杜家。” 第1272章 杜初妤动作落落大方,举杯,入喉,落杯,不发出任何动静,看似温柔含蓄,可一杯接着一杯,一坛酒很快见底,两朵云霞升在脸庞,让李桃歌见到杜家嫡女的妩媚一面。 杜初妤浅笑道:“民女其实喝不了酒,但又不知该如何道谢,只好灌醉自己博侯爷一笑,是不是过于轻浮了?” 李桃歌笑道:“轻浮的女子见了不少,却没见过杜家妹妹这般端庄大气。” 这两句话听不出贬损还是褒奖,杜初妤一怔,双手搭在无数男人心心念的玉柱。 李桃歌起身说道:“天冷,女子怕寒,不宜乘船游湖,早些回家歇息,若是没别的事,先告辞了。” “民女喝了酒,不怕寒。” 酒醉之后的杜初妤颇为大胆,笑道:“侯爷这么急于下船,是怕传出风言风语?我一个弱女子都不怕,战功彪炳的侯爷会对这些小事避讳吗?” 李桃歌耸肩道:“已经传出与两名郡主有染了,不怕再多一个杜家骄女,想要下船,实在是无趣而已。” “那聊些有趣的。” 杜初妤伸出右臂,请李桃歌回到座位,轻声道:“当初在碎叶城时,爷爷曾经答应过侯爷,回京后致仕还乡,不再踏足庙堂。其实爷爷并未食言,已做好离京准备,并上书给圣人,回祖籍承欢与膝下。无奈京中频频剧变,圣人又怕李相一人担起三省极为辛劳,这才几次劝说,要爷爷为朝廷分忧。” 李桃歌似笑非笑道:“杜家妹妹颇有其祖神韵,可见家风。” 如果是上次是模棱两可,这次可就是赤裸裸的讥讽,杜斯通虽然有布衣宰相美誉,可在民间声誉并不佳,监察百官,结果年年只欺负贪墨小吏,凡是四品以上官员,一概不动。柴子义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是在表面作文章,杜斯通暗地里欺上瞒下,谁不骂一句伪君子? 杜初妤仍旧不恼不怒,勾起嘴角灿烂一笑,“爷爷曾经亲口说过,两条腿走路,日行千里,一条腿赶路,寸步难行。爷爷留在朝廷,对李家而言其实是好事儿,起码那些大风大浪,若是从天而降,一半泼在凤阁,另一半有龙台接着。” 李桃歌礼貌笑道:“杜家妹妹好见识,可惜本侯不爱听。庙堂里的云波诡谲,暂且轮不到咱们操心,我还是对京城里的八卦感兴趣,尤其是豪门宦室里的大小姐传闻,一听就来劲,譬如你们皇城三绝,私交如何,可曾有心仪之人?” 论威名,李桃歌依然是京城纨绔之首,谁都没想到堂堂青州侯,会对八卦艳闻感兴趣。 杜初妤缓了缓神,摇头道:“我与云舒郡主,若卿只见过几次面,谈不上亲近,只能说互相倾慕,至于心仪之人,尚无。” 李桃歌凑近后挤眼道:“我来替杜家妹妹点一点鸳鸯谱如何?” 杜初妤诧异道:“侯爷要当媒人?先谢过美意,民女暂且不想出嫁,先留在爷爷和双亲身边尽孝。” “先别急,听完再回绝也不迟。” 李桃歌狡黠一笑,掰着手指头说道:“你看,杜相如今贵为尚书左仆射,又是太子恩师,为何不亲上加亲,再定一门婚事?你与太子年纪相仿,从小竹马青梅,熟知对方的脾气秉性,以后相处起来如鱼得水。左相孙女嫁给太子,以后贵为皇后,啧啧,听起来就是天作之合。” 已经得知轩辕望月嫁入太子府,再把杜初妤送进去,无论谁当妻谁当妾,按照轩辕望月的跋扈性子,不得把杜初妤往死里欺负? 一边是百万异族的公主,一边是杜相嫡长孙女,得罪谁都不好受。 太子夹在中间享受美人恩,不知有多快活。 这一招叫做杀人不用刀,又奸又剑。 听到李桃歌牵出的红绳,杜初妤从容一笑,“杜家沐浴皇恩,已是十辈子修来的福分,民女哪敢奢求嫁入皇家。芸芸众生,各有樊笼,有夫妇和顺,奈何体弱多恙,康健如松者,每忧子嗣庸常,有少年得志,半百既赴黄泉,有半生蹉跎,老来终成大器,文墨纵横,困于名僵利索,庙堂高居,累于权谋倾轧,日月尚有盈亏之憾,山河犹存崩裂之悲,何况血肉之躯。洪荒宇宙,民女只不过是芥子微尘,守缺抱扑者,自得一片澄明,存三分知足,自有清风叩心门。” 哦? 这番话倒是令李桃歌刮目相看,没想到对方心境如此超绝,像是得道仙人醍醐灌顶之言。 杜初妤勾勒出浅淡笑容,问道:“侯爷不舒服吗?” 李桃歌喝了杯酒,喃喃道:“我在琢磨你那一句清风叩心门。” 杜初妤赧颜道:“民女的胡言乱语,侯爷切莫往心里去。” 李桃歌叹气道:“你若是男儿身,在庙堂中自有立足之地。” 杜初妤无所谓一笑,“是爷爷架起了秧子,后代长势如何,不都要归功于他老人家么,其实爷爷常常称赞李相,不止深谙治国安邦之道,对儿女的教诲也是鬼斧神工,所谓穷养儿志,富养女德,一位十八岁高封二品侯,一位十七岁成为赵王妃,放眼古今,无人能出其右。” “有吗?” 李桃歌不好意思挠起下巴,“你这张巧嘴,不去任鸿胪寺卿,绝对埋没了人才。” “侯爷,再敬你一杯。” 杜初妤举起酒杯,投来善意视线。 两人相谈甚欢,酒越喝越多,不知不觉来到正午,另一艘画舫与他们并驾齐驱。 “咦?李美人儿,你怎么在这?” 对面传来拓跋望月声音。 李桃歌循声望去,兄妹俩离他不足五丈,细微神色都看的清清楚楚,一个对杜初妤好奇打量,一个带有坏笑竖起大拇指,似乎在夸奖他品味不错。 咳咳。 李桃歌轻咳两声,“散了朝来吹吹湖风,竟然能遇到你们,好巧。” “喝酒找美人儿,竟然不带我们,亏你是我哥的盟友,呸!” 拓跋望月翻了一记白眼,厉声道:“停住,我们要登船!” “你谁呀,想来就来,问过姑奶奶了吗,这是我的画舫!” 在旁边憋了半天的武棠灼终于找到了撒气地方,一掐腰,语气蛮横喊道。 “呦?~一龙戏双凤,还是女子倒贴出画舫,李美人儿,你玩的挺花哦!” 拓跋望月不停眨眼,尽是玩味笑容。 “满嘴污言秽语的婆娘,在那嚼什么舌头呢!上来,姑奶奶不把你嘴给撕烂!” 武棠灼怒气冲冲喊道。 拓跋望月秀眉一挑,语气冷了几分,“你在骂我?” 武棠灼撸起袖子,嚣张跋扈道:“哪来的村姑,黑的像是锅底灰,骂你怎么了,姑奶奶还要揍的你满地找牙!” 第1273章 八千大山里的女子,即便长得再漂亮,少了脂粉和书香浸染,难掩野性粗糙,武棠灼几句话,犹如打蛇打到了七寸,使得拓跋望月脸色铁青,不再废话,掠身而起,眨眼的工夫来到对方画舫。 太子妃大战郡主。 李桃歌深知,这热闹不能看了,谁伤谁死都是大麻烦,尤其是把拓跋白石得罪,不止退婚那么简单,百万异族一旦出山,安西和保宁永无宁日。 “望月妹子,郡主年纪还小,口无遮拦,坐下来喝杯酒消消气。” 李桃歌急忙拦住气势汹汹的太子妃。 “喝你妹!” 暴怒之中的拓跋望月,与亲哥哥气势相仿,犹如一头凶兽,拽住李桃歌手臂,蛮横甩到一旁,对着仍旧怒目相向的云澜郡主,上去就是一记冲拳。 目标直指没几两闲肉的小胸脯。 皇家习武资质出众的人物并不多,刘罄算一个,再就是天生怪力武棠灼,别看细胳膊细腿,宛如卿卿碧玉,也不知是不是金刚投胎,生来力气超凡,五岁时曾一拳打死疯牛,十岁能举起一对石狮子,敢肆无忌惮行事,凭借的就是不输武将的蛮力。 打架,她从未怕过。 见到望月说打就打,武棠灼可不怂,一扭纤腰,抡出粉拳。 之前和李桃歌动手,那是对方使出巧劲,抓住了自己虎口,逼不得已把气咽进肚子里。再说对于姐姐的意中人,又是侯爷,怎敢下死手,意思意思也就行了。 遇到不知底细的疯女人,祭出全力。 两只拳头轰在一处,发出犹如闷雷声响,画舫摇摇晃晃,几乎架不住二女怪力。 拓跋望月和武棠灼各自暴退数步,揉着手腕,感叹着对方娇躯力气之大,秀目战意浓烈。 李桃歌下盘功夫并不出彩,搂着木柱喊道:“别打啦,别打啦,再打船沉啦!” “闭嘴!” 二女齐声怒斥,再度挥舞拳头,朝着对方杀去。 这一对美人动手,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完全是拳头对轰,谁禁受不住谁是输家,与街头泼皮打架并无两样。 公主府侍卫见到主子动了真格,跑过来助拳,可没等靠近,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从天而降。 拓跋牧为背对几人,头也不回说道:“女孩子打架,大老爷们凑啥热闹,想死的话,我送你们上路。” 几人护主心切,将告诫当作耳旁风,急匆匆朝武棠灼冲去,岂料一条又长又粗的腿毫无征兆横起,夹杂劲风扫来,冲在最前面的二人,犹如风筝一般高高飞起,冲出画舫,掉落在十丈开外的湖中。 拓跋牧为半转过脸,露出脸颊火焰图腾,笑意阴森说道:“初次来到京城,不好大开杀戒,再不救你们同伴,会溺水而亡。” 其余几人正在犹豫救公主还是救同伴,忽然甲板产生龟裂,蔓延至靴底,几人目瞪口呆。 二女大战,最先受不住的,竟然是公主府千金打造的画舫。 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整艘画舫轰然碎开。 没过多久,船全部沉入水底,一片较大的木板之上,李桃歌,杜初妤,武棠灼,衣袍已被浸透,狼狈坐在一起。 而拓跋家兄妹,已经回到自己画舫,拓跋望月占了便宜,脸上洋溢得意笑容,“呸!绣花的力气,竟敢与姑奶奶较劲,听好喽,以后见了姑奶奶要行礼,否则见一次打你一次!” “有本事别跑!把我拉上去再打!” 即便成了落汤鸡,武棠灼架势不倒,叫嚣道:“毁了本郡主的船,想要一走了之?没门儿!信不信上岸之后,本郡主一声令下,禁军把你们抓起来剁成臊子!” 拓跋望月吐出舌头,做出一个鬼脸,“洛洛洛,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郡主,害不害臊,打架打不过,搬出禁军来欺负人。李美人儿,你来告诉我,郡主是什么东西?官大不大?” “放肆!” 武棠灼怒火中烧,喊道:“胆大妄为的泼妇,竟敢辱我皇家!给我等着,不灭你九族!誓不罢休!” “你们一家人,咋窝里斗起来了。” 李桃歌小声嘀咕道。 武棠灼不会轻功,根本飞不到对方画舫,只能拿身边的家伙出气,“姓李的,谁跟这泼妇是一家人!你是不是在诋毁皇家,小心把你也一并宰了!” 李桃歌擦了把脸庞水渍,唉声叹气道:“她是八千大山拓跋白石之女,已许配给太子为妃,你要灭她九族,岂不是把自己也给砍了?” 太子妃?! 武棠灼脸色不停变幻。 以她的身份,当然不能和太子妃相提并论,来日人家执掌后宫,有的是机会给她使绊子,再说人家娘家也不好惹,八千大山百万异族,执掌西北太平,太子都不敢轻易招惹。 武棠灼彪悍是真,但不傻。 “姓李的,你故意的是吧?!” 知道对方是太子妃后,武棠灼气的脖子都发红。 李桃歌茫然道:“什么我故意的?你不分青红皂白,问都不问她是谁,上来就开骂,我能咋办,难道用酒壶去堵你的嘴?” 武棠灼蛮横道:“谁能知道糙婆娘是太子妃!你不点明身份,就是故意为之,想借刀杀人欺负公主府!” “棠灼,算了。” 杜初妤轻轻扯动她的衣袖,柔声道:“上岸之后,请侯爷替你去赔个罪,太子妃又不是不通情理,她没吃亏,又打烂了画舫,说说也就过去了。” 武棠灼咬着银牙道:“姓李的,你替我赔完罪,然后再赔我家画舫!” 安平公主私心极重,过的穷奢极欲,于是留给孩子们的钱财并不宽裕,这件事传到她的耳朵里,至少要打断几根藤条。 “我赔?为啥?人是你骂的,架是你打的,凭啥我来善后?!” 李桃歌才不想当替罪羊,没好气回应道。 武棠灼又是一把揪住他的领口,瞪眼道:“若不是你,我和太子妃能打起来吗?!我家画舫能沉入湖底吗?!你就是罪魁祸首,别死不认账!” 冲动之余,力气使的过大,甲板残片再次破开,武棠灼扑通一声掉落水中。 李桃歌幸灾乐祸道:“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武棠灼在水中不停翻腾,已经呛了几口水,杜初妤焦急道:“侯爷,棠灼她不会水!” “不急,一时半会儿淹不死。” 李桃歌笑容古怪道:“心烦气躁,肝火升腾,正好冬日游湖,去去心火。” 第1274章 这几日李桃歌呆在相府,门都没出,白天练字打坐,夜晚陪父亲聊天,别人觉得无聊的闲散时光,他极为享受,对于武棠灼和拓跋望月的恩怨,懒得机会,更别提赔偿画舫和登门道歉,反正你们是实在亲戚,大不了由圣人出面调和,一个外人掺和进去多不合适。 日上三竿,李桃歌已经练字两个时辰,放下手中兔毫细笔,举起黄纸,一边欣赏一边笑道:“小丫头,先别忙着拾掇,来瞅瞅你家公子的字,是否大有长进。” 赵茯苓答应一声,撂下托盘,擦拭干净双手,伸长脖子观望,“公子,这是什么字?写的好漂亮。” “春。” 李桃歌极为无奈答道,顺便白了她一眼,“你不是认字吗?” “书上的字,认得,公子的字,不好认。” 黑皮丫头诚恳说道,忽然觉得公子脸色不对,急忙改口道:“莫不是公子写的是草书?上古大家流传下来的笔墨,我可是一窍不通。” “这是行书。” 李桃歌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将黄纸揉成一团,正好丢入簸箕,悻悻然走到桌边,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说道:“再过几日,就该去老君山了,你留在相府,还是回琅琊?” 黑皮丫头慌张跑过来,像是怕慢了被人掳走,道:“公子去老君山,我也去老君山。” 李桃歌平静道:“我去抄经,是为了养气安神,带着女眷住进去,成何体统。” 赵茯苓争辩道:“道士又不是和尚,能够娶妻生子,之前沙州城的道观,有许多道士都成了亲,有妻有妾,孩子都生了一大堆,再说我又不是女眷,只是伺候人的小丫头,犯不了道门忌讳。” 李桃歌好笑道:“你们沙州的道士,皈依之前有的是放羊的,有的是杀猪的,有的是耍猴的,怎能和道门祖庭相提并论,人家一个个仙风道骨,全是真人风采。” “公子又没去过,怎知满山都是真人。” 小丫头嘀咕道:“去过琅琊城的紫袍老天师,我也见过,给他送饭时,吃东西吧唧嘴,打呼噜,放屁,舔手指,哪曾有道家高人风采。” 李桃歌挑眉道:“你这丫头,怪我把你宠坏了,越来越爱犟嘴,换成别人家的婢女,门闩要在屁股打断。” “实话而已。” 赵茯苓嘟嘴道:“老祖不是说过吗,把我在身边能安神,公子可以放心抄经,我绝不打扰。” 老祖确实说过这番话,提到她是万中无一的灵体,把贴身丫鬟带进道观,虽然没有私藏色心,但有辱李家斯文。 李桃歌拗不过她,zhi??hao说道:“那你先陪我一同去老君山,到了再说。” 赵茯苓立刻笑靥如花,又是捏肩又是捶背,“公子最好啦!” 窗户传来几声鸟叫,婉转高亢,夹杂些许颤音。 夜莺? 当初在镇魂大营,就是用夜莺叫声来传递军情,用急促和柔缓来区分轻重缓急,三声是求救,四声是遇到敌情,五声是聚集,而且夜啼是安西和北庭独有,京城从未见过这种鸟。 李桃歌心领神会,推门而出,果不其然,如同小山般的肥肉堆坐在鱼池旁,正对他泛起不轨笑容。 李桃歌无奈道:“既然都来了,何必学夜莺叩门。” 许久不见,于仙林又胖了一圈,三下巴快要叠成一个大下巴,双手已经搂不住自己肚子。 于仙林贼眉鼠眼道:“我可不像你那么冒失,万一正在床榻作乐,这么闯进去,不得把你二弟吓得从此以后不敢出门。仙爷我走南闯北广结天下英雄,凭借的就是名声,有礼总比失礼好,对不对?” 李桃歌本想反驳几句,又想起这胖狐狸斩杀纳兰烈虎,防止四十万江水军哗变,自己的州侯,其中有七分是人家功劳,于是笑眯眯说道:“这么晚才到京城,途中又游山玩水了?” 于仙林拍拍肚皮,砰砰作响,“一路走来,才知道鸟不拉屎的安西尽是狗屎,两江的麻辣鲜香,真不错呀。” 李桃歌坐在他身边,一脸坏笑道:“光惦记美食,没糟蹋几只母狐狸?” 于仙林切了一声,倨傲道:“什么叫糟蹋,那叫宠幸,仙爷可是涂山皇族。” 李桃歌笑了笑,低声道:“送到朝廷的奏报,是两江军主将杀了纳兰烈虎,实情只有圣人和父亲知晓,并未大肆宣扬,一来为了防止纳兰家狗急跳墙,二来怕高手前来刺杀。至于立功后封赏,暂且先等一等,如今宫里传来皇后疯癫的消息,离纳兰家崩塌不远了。” 于仙林满不在乎道:“赏不赏的无所谓,有好吃的就行。” 李桃歌伸出大拇指,认真说道:“只要我活一天,即便沦为贱民,也会给仙爷讨来吃食。” 谁知于仙林根本不领情,厌烦道:“滚一边去,扫把星,谁稀罕你讨来的东西,仙爷要吃珍馐百味!” 转过头,见到日光下金光闪闪的锦鲤,于仙林揉了一把口水,惊叹道:“我擦,见过瘦成猴的猪,还没见过胖成猪的鱼,告诉你,本仙爷吃二百多年总结出的真理,鱼若是肥了,全身都是宝贝,丰腴滑嫩,入口即化,弄几条来尝尝,不过分吧?” 李桃歌心中一颤,勉强堆出笑容,哪知笑起来跟哭一样,一股吊丧味道,“哥,这鱼关乎李家气运,真不能吃,实在不行你把我给炖了。” “你?” 于仙林缓缓转过头,冲着少年两眼放光道:“传说中食白泽者福禄绵延,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仙爷有那福分吗?” 望着那双贪婪放肆的眸子,李桃歌退了半个身位,惊愕道:“你真想把我给吃了?” 胖成肉球的手掌搭到大腿,缓慢揉搓。 于仙林皮笑肉不笑道:“不吃,尝尝,小腿肚子或者大腿肉,弄快来解解馋。” 李桃歌颤声道:“大哥,肉就算了,怪疼的,脚皮行吗?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 “滚滚滚!” “那剪掉的指甲行吗?” “我日你个仙人板板!” 第1275章 正月十六,节庆后的余温再次沸腾,百姓在庭院,井边,屋后,用纱布袋子装满生石灰,另一边拴住秤杆,在地上丢来打去,丢下一处处白斑,这种上古时期的民俗,称之为扛笆斗,在地上留下的白斑越多,预示今年粮食收成愈好。 永宁城旁边的庄稼并不多,全靠郊县田地产粮,城中百姓也不指着地里刨食吃饭,之所以家家户户都在扛笆斗,其实是为了图个吉利。 满城扬起生石灰,到处弥漫着刺鼻气味,穿过粉雾,李桃歌悄然离京。 这次远行,四马三人一车一狐,李桃歌和贾来喜骑马,于仙林和赵茯苓乘车,由于胖狐狸实在太重,只能坐在马车正中,防止倾向另一侧倒塌,只是苦了两匹拉车的俊骑,禁军中少有的黑蹄,日行千里的宝驹,被缰绳勒的直翻白眼。 李桃歌揪着李大棍鬃毛,口中碎碎念道:“不讲义气的东西,上次的账没找你算呢,认打还是认罚,选一个。” 李大棍打了一记响鼻,高昂马头,颇为不忿。 李桃歌一巴掌拍到后脑,恶狠狠道:“娘的,要不是看在当初一同出生入死的份上,早把你给宰了!挺好喽,以后再敢卖主子,把你快活的玩意儿给骟了,放入驴圈里都抬不起头,只能和骡子混在一起,然后天天吃草根,给胖狐狸拉车,住进军马里棚里受嘲笑。” 这几招实在太过阴毒,诡诈如李大棍也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转过头,朝李桃歌手背蹭了蹭,龇着大牙,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难怪都说坐骑脾性随主子,果不其然。”后面的胖狐狸阴阳怪气笑道。 李桃歌斜眼道:“你也想被骟?” “哈哈哈哈哈哈。” 胖狐狸猖狂笑道:“等你修到上四境,不知要到猴年马月,约莫那会儿老子已经仙逝,记得烧几炷好香,我去梦里夸夸你。” 见到李大棍还在回头傻笑,李桃歌恶向胆边生,又是一巴掌呼了过去,“瞅啥!你丢人,害得我也被嘲笑,日后再干出丢脸的事,我亲自给死胖子做一道红烧马棍!” 李大棍心惊胆战转了回去,埋着脑袋,一声不吭。 一阵闷雷的声音传来。 李桃歌放眼望去,百余骑正朝自己飞速赶来,当中一抹红色格外惹眼,红衣配红马,头顶还有一只红鸦随行。 萝芽? 她怎么来了? 李桃歌暗自惊奇。 出城时,派家丁给郡主送了封信,一半是客气话,一半在道谢,总而言之,是自己有婚约在身,不想辜负佳人美意,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厚报。 这丫头该不会是一怒之下,带人来砍了自己? 马背上长大的姑娘,骑术自然出众,红衣飒爽,翩然飘至面前。 萝芽面带浅笑,大方说道:“李桃歌,就这么一走了之?” 李桃歌吭哧半天,堆笑道:“来不及亲自给郡主道别,恕罪恕罪。” 萝芽笑道:“怕我粘上你,随你去老君山抄经?” 李桃歌尴尬笑道:“这倒没有,怕你起得晚,所以没敢惊扰……” “我不是来追债的,别害怕。”萝芽爽朗道:“你不找我辞行,我来找你辞行,一会儿我就动身回草原了,以后……怕是很难再见面了。” 李桃歌呆滞片刻,结结巴巴说道:“为……为何突然离京?” 萝芽坦诚说道:“我来京城,是为了找夫婿,既然求之不得,不如早些回到草原。其实年前就该走的,只是想再多看你几天,父王频频送来书信,是该回去跟他老人家团聚啦。” “那……” 李桃歌如鲠在喉,诀别的话不知如何开口。 萝芽灿烂一笑,“张燕云是大丈夫,李相是大大大丈夫,你暂时是小丈夫,大宁有你们三位贤良,好到不能再好,日后途径草原,记得来饮杯酒,若是生了孩子,记得认我当干姑姑。” 之前的萝芽,为情所困,束手束脚,迷失真我,今日放下心中枷锁,又变成大方热情的草原姑娘。 李桃歌重重点头,“好,一定。” “走啦!” 萝芽笑容如今日骄阳一样明媚,掉转马头,狂奔出几丈之后,大喊道:“李桃歌,我喜欢你!!!今天不会再喜欢别人啦,哈哈哈哈哈哈!~” 娇笑掩盖住百骑憾地声。 李桃歌只觉得五味杂陈,其中苦和涩居多。 回想起和萝芽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知到朋友,那时候不过是十八骑一员小卒,郡主竟然青睐有加,相聚在永宁城后,对方不断付出和忍让,卑微的不像是草原明珠,自己就像是石磨,任凭风吹雨打都无动于衷。 李桃歌死死攥住缰绳,愧疚和自责淹没内心。 以至于用眼神相送都不敢。 贾来喜轻声道:“郡主挺好的。” 一刀直插心窝。 李桃歌面容僵硬道:“墨川也挺好的。” 贾来喜笑道:“你父亲又是死板,娶个三妻四妾,生一堆孩子,不也挺好?” 李桃歌反问道:“谁来做妻,谁来做妾?全是心高气傲的丫头,含糊弄进府里,依照她们不服输的性子,我的日子可就鸡飞狗跳了?” “你傻吧?!” 于仙林鄙夷道:“就这几名姑娘都玩不转,还想成为东疆柱石呢,要么都是妻,要么都是妾,谁也别想骑在谁的脑袋上拉屎撒尿,不过你私下里得玩点小心机,单独和谁在一起时,记得说些甜言蜜语,送些礼物,像是把她捧到心尖当宝贝,看起来比别人更恩爱,床榻再卖几分力,把她们弄的没力气争斗,啥郡主公主都得服服帖帖。” “我擦!” 李桃歌瞠目结舌道:“你咋不早说!” 别看他与女子打交道不少,可谈过情的只有小江南一人,手腕生疏,远不如百岁胖狐狸老道。 于仙林白了他一眼,“你又没问,我以为侯爷冰清玉洁,想独守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呢。” “现在追还来得及。” 贾来喜在旁边奉劝道。 望着远处尘埃落定,李桃歌心意已决,“先抄经,把暗疾养好,若有缘份,日后定会相见。” 于仙林讥笑道:“榆木脑袋,不如你家大棍呢。” 李大棍见到心爱小红马不见踪迹,仰着大棍,鼻孔喷出白雾,像是不肯罢休。 第1276章 花头山入口有处小镇,常年有商贩在此收购皮毛,又紧邻方圆几十里唯一官道,因此行人络绎不绝,小镇百姓不过三千,外来商客多达几万。 人一多,免不了滋养出牛鬼蛇神,山贼,草窃,帮派,数不胜数,普通百姓若想过花头镇,要么运气奇佳,要么二三十人抱团,否则脑袋和钱袋得留一样。 一名瘦弱男子靠在客栈门口拴马柱,悠闲嗑着瓜子,眼神透出一股机敏,依次从行人身上打量。 他绰号严癞子,从小是孤儿,没人给起过名字,年幼时头顶生了黄疮,没钱治病,导致满头都是疤疤癞癞,东边一丛草,西边一撮毛,像是只癞皮蛤蟆。 为了活命,严癞子年少时加入草鞋帮,靠着坑蒙拐骗谋生,不过这家伙胆小,从来不碰杀人越货的勾当,与窑姐勾勾搭搭,专门做美人局,只求财,不害命。 一名满脸横肉的大汉走到严癞子身边,抢去为数不多的瓜子,与严癞子靠在一起,说道:“这几天生意咋样,开没开张?” “开他娘个蛋!” 严癞子吐出瓜子壳,垂头丧气道:“大过年的,买卖稀,若非过江龙,谁敢跑到花头镇找不自在。我从初一站到十六,就宰了两只痩羊,别说喝酒吃肉,馒头快要啃不起了。” 大汉阴险笑道:“谁不知道你严癞子脑子最好使,嘴上开过光,心思最活泛,遇到鬼神都能忽悠到拜把子,你要是吃不上肉,其他人早饿死了。我看着街里有几张生面孔,咋着,想一人独吞,到夜里再出手?” 一阵冷风袭来,严癞子将双手插入袖口,满脸轻蔑道:“要是把你放到门口盯梢,早被人家剁成馅儿了,客商倒是有,但你仔细瞅瞅,靴子是麂皮,里面是绸袍,腰间刀剑鎏金嵌玉,放到京城都是上好货色,说句不中听的话,人家把行头放到当铺一丢,换成钱,能灭草鞋帮十个来回。这不是肥羊,是他娘下山虎。” 在这睡觉都要睁只眼的杂乱之地,拳头硬是金饭碗,脑子灵光是保命符,敢在街边充当暗桩的人物,关乎到帮派生死存亡,谁都不敢马虎。 名叫宋山水的大汉讪讪一笑,“日你奶奶的,怪不得都说聪明脑袋不长毛。” 两名男子骑马进入眼帘,气度不凡,尤其是少年生的极为俊俏,灰色棉衣都掩盖不住姿容,紧跟着是一辆吱吱摇晃的马车,把雨雪浸湿的路面轧出两道深痕。 宋山水瞄了一阵,啧了一声,“癞子,这是肥羊还是下山虎?” 严癞子仔细打量一番后,悄声道:“穿的衣袍寻常,也没配兵刃,胯下劣马只能杀了吃肉,卖不了啥钱,不过后面拉车的两匹马是好货,鬃毛油亮,四腿健硕,至少是五十两以上的宝贝疙瘩。这行人官不官,民不民,商不商,兵不兵,看不真切。” 肚子传来咕咕叫声。 宋山水勒紧裤腰带,发狠道:“几天没见到荤腥了,五脏庙翻了天,赌一把,干他娘一票?” “莫急。” 严癞子拍拍朋友肚腩,“先把把脉,搞清楚是人是鬼再下药也不迟。” 然后严癞子屁颠屁颠跑过去,弯腰含笑道:“客官,住店还是吃饭?” 李桃歌望向年久失修的客栈,招牌红漆已然剥落,门窗忽闪不定,幌子脏到自己都认不出来。 前来寒暄的家伙,虽然笑容挺客气,可满头癞子瞅着心烦。 店脏人孬,怎么都不像是好地方。 李桃歌正要回绝,马车里的于仙林探出脑袋,嗅来嗅去,惊喜道:“你家有血凤凰?” 血凤凰是民间叫法,其实是较为珍稀的野鸡,肉香皮脆,血冠尤为肥厚。 “有有有。” 车里猛然探出圆不溜丢的大脑袋,严癞子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小跑过去,堆起笑脸说道:“天亮才从山里打到的新鲜货,关在笼子里,毛都没拔呢,客官喜欢爆炒还是炖汤?” 于仙林一本正经道:“生食。” 严癞子一呆,敷衍笑道:“客官说笑了,血凤凰腥着呢,肉又韧,怎能生食?您先劳驾下车,挪步到店里,用冬笋茶润润嗓子,再琢磨咋吃。” 见到于仙林下车,李桃歌只好跟他进入客栈,为了途中不惹眼,四人都换了寻常布袍,黑瘦的赵茯苓,犹如农夫的贾来喜,留有胡茬的李桃歌,瞧着平平无奇,也就于仙林肥硕身材颇为引人注目。 店里有名上了年纪的客人,两鬓霜白,长剑放在布满油垢的四方桌,长得斯斯文文,但吃面的架势挺下作,一口蒜,一口面,边吸溜边吧唧嘴,鼻涕流进碗里都无动于衷。 严癞子朝掌柜挤挤眼,提醒这波客人的好处别忘了,然后亲自取来碗筷,殷勤说道:“别看店破,但紧邻花头山,收来的好东西都送到这里,山货却有不少,你们几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未必听过。” 提到稀罕美食,于仙林感兴趣问道:“有啥好吃的,说来听听。” 严癞子如数家珍,“有烩龙虎,炸仙人,蟠桃饭,珍珠翡翠汤,可有忌口?小的帮诸位甄选。” “全上!” 于仙林衣袖一挥,豪气干云,反正有小侯爷做东,不用自己掏钱。 见到不询价的爽朗客官,严癞子不喜反愁,悄悄走到一旁,皱眉不语。 宋山水亢奋道:“光是这桌菜,至少二两银子好处,遇到这样的金主,为啥像死了老婆一样?” 严癞子低声道:“不问价的主顾,拳头比磨盘都结实,就怕一会收不到钱,还得搭一顿揍。” 宋山水不屑道:“就他们几个?切!~胆敢不认账,老子把他们肠子锤出来!” “就怕人家肠子没事,你的肠子流一地。” 严癞子谨慎说道:“去后厨,把咱们那份饭菜先弄出来,然后去帮里喊人撑场面,记得越多越好。” 宋山水不悦道:“多一人,可就少拿一份钱,喊二十人来,咱们只能喝汤了。” 严癞子拧紧眉头说道:“有汤喝不错了,快去!”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严癞子能吃白食吃到今天,眼光确实毒辣,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宋山水不敢再胡乱出主意,悻悻然跑去后厨。 严癞子摸向腰边藏匿的牛耳尖刀,眼神阴戾。 第1277章 所谓的山野珍馐,只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山货,安个华丽名字来哄骗食客,菜味寡淡,膻腥无比,就连成了精的狐狸都嫌弃,李桃歌无奈,只好又点了几碗面,草草填饱肚子,准备结账走人。 “客官吃好了?共计一十九两。” 掌柜堆起僵硬笑容,顺势摸向藏在算盘下面的短刃。 开黑店久了,啥样主顾没见过,当场挥拳头的大有人在,动刀的也不罕见,所以掌柜身边聚集数名大汉,生怕对方暴怒伤人。 “十九两?!能在沙州买间大宅了!” 闻言令人咋舌的价格,赵茯苓都生起挥舞拳头的冲动。 掌柜不厌其烦解释道:“客官,血凤凰是难得一见之物,小镇上千跑山人,半年才捕获一只,十两银子,不贵吧?烩龙虎用的花腹蛇和山猫,也是极难见到的稀罕东西,为了抓它们,有时会搭进去几条人命,您说这十九两,贵是不贵?” “你们做的菜又贵又难吃,京城都没这么离谱!” 赵茯苓咬牙切齿道。 “姑娘,这些山货若是运到京城,可不止十九两银子,起码一百九十两,我弟弟就在京城开店,不久就给他送一次山货,岂能不知呢。” 掌柜不厌其烦说道。 “好啦。” 李桃歌捂住小丫头嘴巴,笑道:“我自幼跑山,知道其中凶险,血凤凰和花腹蛇并不难寻,山猫倒是不常见到。开门迎客,和气生财,我们一路从京城而来,银子快花光了,掌柜先收个本钱,请多担待。” 袖口洒在桌面,留下几两碎银。 见识过庙堂之高,自然不会和小民一般计较,虽然这些碎银远超饭钱,但老君山一行,养的是心和气,遇到不平事就动怒,抄经都于事无补。 叶不器的那句人有静气,便无俗情,令他受益匪浅。 换做平时,掌柜肯定会先收银子再收马,胆敢反抗,招呼打手教训一番,可望着少年安静的桃花眸子,掌柜竟然一阵心悸,稍作盘算之后,笑吟吟收好碎银,说道:“能结识公子这般人物,是小的福气。” “不行!差十几两银子,用马来抵!” 宋山水嚷嚷道。 好不容易忙活半天,掌柜小赚一笔,关起门来乐呵,分到他手里的只余半只鸡钱,事关几日富贵,怎能不锱铢必较。 李桃歌微笑道:“这位大哥,没了马,我们如何赶路,大家都在江湖深碗里讨饭,见面既是缘分,一个朋友一条路,一个对手万斤仇,结仇不如行路,请您行个方便。” 宋山水一巴掌拍掉对方拱起的双手,恶狠狠道:“谁他娘跟你是朋友!人走,马留,要不然谁都别想走出花头镇!” 喊来助拳的几名帮众各自踏前一步,撸袖子,亮刀子,摆开动手架势。 李桃歌无奈,揉揉鼻子,杀与不杀,索性交给胖狐狸,这帮货色若是能挡得住涂山狐皇一击,算他们厉害。 “光天化日之下,胆敢杀人劫财,当爷爷是吃干饭的?” 角落里传来讥笑声。 众人回头,见到两鬓霜白的老者拎起长剑,闲庭信步走来,先是瞥了李桃歌一眼,接着冲宋山水上下打量一番,阴恻恻说道:“大宁法度森严,纵然是穷山恶水处,也要遵循国法,你这汉子杀人抢马,生了几个脑袋,敢如此胆大妄为,嗯?!~” 听到话锋不对,宋山水面目阴沉问道:“你谁呀?!敢管草鞋帮闲事?!一把年纪不想活了,爷爷亲自送你一程!” “狂妄的东西!” 老者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上面刻有一个大大的捕字,眯起眸子说道:“吾乃武弥县捕头唐昀!” 花头镇夹在东庭,安南,两江三大都护府中间,谁都不想理会这块藏污纳垢之地,武弥县离这里最近,但县衙官吏极少踏足,逢年过节才会来一帮捕快,沿街巡视,做做表面文章,享受孝敬,之后就不了了之。 至于查案,花头山都快成藏尸山了,也没见过捕快身影。 突然冒出来一名捕头,掌柜难免心惊,毕恭毕敬说道:“草民若是记的没错,武弥县捕快姓赵,两年前来过小店,闲聊过几句。” 姓唐的捕头眉头一竖,颇显官威,冷声道:“朝廷任用官吏,难道要向你一个贱民禀报不成?” “不敢不敢。” 掌柜弯腰曲背,大气都不敢喘。 唐昀沉声道:“赵捕头徇私枉法,早已被县令砍了脑袋,以后这花头镇,姓唐。” 掌柜以及草鞋帮帮众噤若寒蝉,唯独李桃歌神色微动。 “来人!” 唐昀一声暴喝,屋外闯入几名头戴斗笠的男子,腰间缠有绳索,手中握有各式刀剑。 “先把门关了,敢惊扰官差办案,打出去!” 唐昀悠闲坐下,翘起二郎腿,举起一根筷子,从剑锋划过,然后一边剔牙一边说道:“说吧,今日之事,公了还是私了?” 掌柜颤声道:“敢问唐捕头,公了怎样,私了又如何?” 呸! 唐昀吐出菜叶,声音低沉说道:“公了,带回武弥县,先打二十大板,关入大牢听候发落。你们这帮坏胚,平日里无恶不作,屁股后面都挂着人头呢吧?几板子打下去,亲爹亲妈都能咬出来,最后就是审一个,杀一个,谁他娘都别想活。私了的话……” 唐昀转而换成笑脸,敲敲木桌,“你们的脑袋值多少银子,自己去盘算,以钱抵命,概不赊欠。” 掌柜这些人,开黑店开久了,极少和官差打交道,突然来了一个新晋捕头,不知该如何是好。所谓贼遇到兵,天生短半口气,别提硬拼,就是狠话都不敢撂。 掌柜低声道:“唐捕头,孝敬您和兄弟是应该的,只是小店生意惨淡,一天只有两桌客人,伙计都快跑光了,草民这兜里实在没啥余钱。这是客官才给的饭钱,还有私藏的二十两棺材本,若是不嫌弃,店里的酒再搬去几坛。” 说完后,掌柜掏出钱袋子,双手捧起,恭敬放到桌上。 “日你娘的,老子是官,又不是匪,谁会抢你的酒!” 唐昀骂骂咧咧说道,用筷子挑起钱袋,顺势滑入袖口,满足道:“心诚则灵,就不带回县衙了,你们,跟我走一趟。” 李桃歌望着趾高气昂的唐昀,突然把筷子指向自己,惊讶道:“捕头,我是被抢的,又不是抢别人的,为何要带我走?” 唐昀咧嘴笑道:“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没准儿是背负命案的江洋大盗,先随本官去县衙,是民是匪,先查一查再说,若真是顺民,自会放你们离去。” “敢问官爷一声。” 李桃歌抱拳行礼,笑眯眯道:“武弥县的县衙,大门朝哪儿开?” 第1278章 一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却令唐昀瞬间暴怒,长剑骤然出鞘,直抵李桃歌眉心,“小子,你在羞辱本官?” 李桃歌和善笑道:“问问而已,大人因何动怒?” 草鞋帮众人不知所措,只有精明的严癞子听懂了,抽出牛耳尖刀,在手背反复剐蹭起来,说道:“县衙大门都不知道在哪儿,莫非唐捕头是假冒的?” 听到假冒二字,众人气势汹汹围拢过来。 唐昀厉声道:“杀朝廷命官,你们想造反不成?!” 虽然是咆哮,可气势与之前大不相同,谁都能听出些色厉内荏的意味。 严癞子狠声道:“若是捕头大人不知道,休怪我们手黑。” “本官怎会不知道,南!” 唐昀憋屈喊道。 众人面面相觑,去过县衙的顿时泄了气,正如他所说,县衙大门确实朝南而开。 “衙门口儿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李桃歌笑道:“你运气不错,蒙对了,可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诸位草鞋帮英雄,这人假冒官吏,你们自行处置。” 假的? 掌柜皱眉道:“小兄弟怎知唐捕头是假的?” 李桃歌揉着胡茬笑道:“一,捕快是吏,而非官,他一口一个本官,显然没和官府中人打过交道,竖起三班六房的幌子,前来敲诈而已,见到我有骏马数匹,心生歹念。二,他口口声声说前捕头被县令砍了脑袋,殊不知大宁律法森严,命案都要呈禀刑部,官吏犯了死罪,要交由大理寺一审再审,确保无冤案错案,一个七品县令,胡乱安个罪名擅自杀了捕头,简直是荒唐。三,捕头要么是军中老卒,要么是武举人,无论是谁,都要配宁刀,擅弓射,要不然过不了射术一关,当然也就当不了老卒和举人,虽然他的虎口有老茧,但指肚平整光洁,可以断定没摸过弓弦,所以这人是假冒无疑。” 没等众人回过神来,严癞子掏出牛耳尖刀,一脸凶相道:“日你娘的!胆子不小,骗到你祖宗头上了,兄弟们,卸了他!” 草鞋帮平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在花头镇是出了名的跋扈,遇到骗子把他们耍的团团转,气的一佛出窍二佛生天,众人抡起兵刃,气势汹汹将几人围拢。 就连看似憨厚的掌柜都拎起木棍,口中叫骂不停,问候着祖宗十八代。 自称唐昀的假捕头并未杀出一条血路逃生,而是踏前两步,剑身旋转,抵住了李桃歌喉咙,凶恶道:“小杂种,坏了大爷好事,你也别想活命!” 李桃歌望着剑身,漫不经心道:“老人家,江湖行骗,被抓后大不了杖责,敢对我起杀念,那可要大祸临头了。” 唐昀气急败坏道:“老子敢进花头镇捞一笔,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偏偏让你小子给揭了老底,今日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唐昀这伙人,其实是以骗术行走江湖的蜂门,人数众多如蜂群,各司其职,常以假扮官吏,设立赌局来牟取暴利。 敢来花头镇行骗,就是打听到此地匪盗猖獗,民风彪悍,县衙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别人而言的禁地,对蜂门来说却是火中取栗的宝地,只要摆出官威,往往能够如愿以偿。 这就是所谓的杀黑钱。 穷人家一穷二白,黑店可是桌椅板凳都裹着一层肥油,敲诈起他们来,良心和钱袋子都极为受用。 草鞋帮已经将蜂门几人围起来痛殴,这些家伙都是江湖人士,没有踏入修行大门,不过出手其黑无比,专挑软弱处招呼,眼珠子,裆下,耳朵,后心,凡是抓到机会,上去就是一顿捅砍,若是没中,急忙后退,寻觅到良机后再出手。 第1279章 仗着人多势众,没用多久,蜂门几人全部倒在血泊,偶尔抽搐发出哀嚎。 见到草鞋帮掉转矛头,朝自己围拢过来,唐昀干笑道:“朋友,不就是骗些碎银,至于痛下杀手吗?!咱都是一个大锅里讨食吃,何必把事做绝,留哥哥一条命,日后定当厚报!” 宋山水甩着刀尖血渍,晃着硕大身板步步逼近,“日你娘的!也不打听打听这是哪儿!贼窝匪窖花头镇,山君路过都要扒层皮!敢来这里行骗,吃猪油蒙了心了?来来来,爷爷赏你凌迟滋味,牛子都给你切成十八段!” 唐昀朝对方丢出行囊,讨好道:“里面有几十两银子,请兄弟们喝酒找女人,哥哥只想留条命给家里老母送终,可否高抬贵手?” 草鞋挑起行囊,宋山水翻看几眼,冷笑道:“死在爷爷刀下的枉死鬼,谁没几名家眷,就你是娘生爹养的,人家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察觉到这帮恶棍真想把自己置于死地,唐昀想要一把将怀里的少年推出去,然后从后厨溜走,可一推之下,纹丝不动,反而李桃歌用双指推开长剑,摊开手掌说道:“你们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 众人一哄而上,唐昀倒是有些本事,剑光缭乱,有些根基在身,无奈猛虎架不住群狼,挡了几招,长剑刺伤几名草鞋帮帮众,突然崩断,很快被逼至角落,一阵夹杂着咒骂的翻砍过后,已经没了人样。 草鞋帮帮众杀的兴起,又将目光挪到四名客官。 杀一个一个杀,宰一百也是宰,对方见到他们杀人,又有骏马,谁会放过这几只肥羊。 宋山水才拎刀走出几步,严癞子将他挡住,对李桃歌抱拳道:“这位兄弟,是这几名骗子行骗在先,可不是哥几个心黑手辣,之前有得罪之处,您多多包涵。” 宋山水蛮横道:“咋这么乖巧,吃错药了?跟他们废什么话,几刀的事,银子和马到手,顺道一并挖坑给埋了。” 严癞子狠狠瞪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究竟是谁不长眼?!” 宋山水这才朝几人望去。 宛如农夫的中年男人用屁股对着他,欣赏山中景色,大胖子跑到酒缸旁边,悠闲舀着酒水,李桃歌拍打布袍污渍,然后用茶水冲手,就连人畜无害的黑皮丫头,面容都没半分惧意。 宋山水再鲁钝,也看出了些端倪,嘀咕道:“该不会是故意装成镇定模样,也是骗子吧?” 严癞子指着他胸口窟窿,气到发笑道:“骗子的剑术你没领教?十来人打了半天才搞定,还伤了四五个,人家两指抵着剑刃轻松推开,若不是修行者,我把眼珠子抠出来给你当鱼泡踩!” 宋山水张了张嘴,不再吭声。 李桃歌弄干净之后,朗声道:“诸位要是无事,小弟先行一步。” 严癞子巴不得送走这尊大佛,“兄弟慢走。” 绕开血污,李桃歌几人走出客栈,上马之后,对着含笑送行的严癞子勾勾手指,对方贴到马前,李桃歌眨眼道:“赐你一场富贵如何?” 严癞子喜出望外,拱手道:“感激不尽。” 李桃歌从袖口掏出一朵桃花,插到严癞子耳旁,低声道:“去东岳军,找一名叫莫壬良的将军,就说姓李的令他来花头镇,将污秽打扫干净。” 将军,县令都要当祖宗供着,谁敢用一个令字? 严癞子知道遇到了天家贵人,不禁打起冷颤,哆嗦说道:“莫……莫将军若是不信小人之言呢?” 李桃歌勾起笑容说道:“戴好这朵桃花,他必会信你,要是弄丢了,没准儿会觉得你在信口雌黄。这件事办好,你先随莫将军留在东岳军,吃口皇粮,瞧你挺机灵,先担任百夫长一职,立有军功之后,再破格擢升。” 严癞子弯腰曲背,颤声道:“敢问您是?……” 无人应答。 抬起头,一行四人已经飘然离去。 第1280章 老君山被誉为道家祖庭,天下无双圣境,世间第一仙山,取八百里伏牛山美景集于一室,云海金顶,十里画屏,龙吟听泉,中鼎云涌,曾有仙人在此得道,并留下巅峰托起九重天之千古佳句。 自从圣人刘赢成为九五至尊,冯吉祥把道家正统剽窃而去,近年来,老君山每况愈下,不复当年万人登梯香火满山之盛景。 三君殿外,李桃歌几人并排坐在石阶,瞅瞅云海,再看看田间忙碌的道人,互相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心气闲聊。 当自报家门,亮出相府的金字招牌,老君山道士并未表示出敬畏神色,只派了一名叫做徐清风的道童,将他们领至殿门,说要禀报三殿真人后,再来安排在何处抄经。 山顶远比山下要冷,屁股坐着白雪,鼻孔冒着白雾,硬是坐了一个时辰都没见到人影,好在几人不畏严寒,这才不至于被冻毙。 最为诧异的是赵茯苓,她阅历尚浅,不谙人情世故,自从抵达京城后,谁见了她都以笑脸相迎,即便是以严厉闻名的罗礼和两名郡主,也将她视作朋友相待,到了琅琊更不得了,侯爷贴身婢女,谁敢得罪,恨不得当姑奶奶供起来,俨然成为侯府的二家主。 打量周围,依旧见不到道士,赵茯苓挠挠头,低声道:“公子,小道士去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回来?难道去吃饭了?” 老君山为何将自己晾到一旁,李桃歌心里大概有数,无非是惹恼了人家祖师爷白玉蟾,因果报应而已。 丢人的事,怎好意思开口,狡辩道:“老君山那么大,找个人如大海捞针,登顶都要几个时辰,怎可能速去速回。” 赵茯苓双手插入袖口,这才觉得暖和些,轻声道:“我觉得名叫徐清风的小道士不太聪明,口齿不清憨憨傻傻的,叫他去找人,说不定走着走着迷了路,索性找个暖和地方睡一觉。” 换做半年前,李桃歌或许会心生怨恨,可今日的青州侯非但不怒,反而有种豁达感慨,笑道:“这件事本就是有求于人,想在人家屋檐下抄经,再强求对方有礼有节,那是自己对自己上的枷锁。周到又怎样,慢怠又如何,对你好与不好,看的是相府和爵位,又不是自己成色,若是盛情款待,只能说明对李家尊敬,而非和你有交情。再说坐在峰顶看风起云涌,何尝不是一种养气养心的过程。” 此言一出,赵茯苓听的云山雾罩。 于仙林撕掉一块牛肉干,惊讶道:“小子,道挺深呀!” 李桃歌挑起眉头,“道?” “这就是你自己的道,自勉勤励,不假外求。” 贾来喜点评道:“心如花木,向阳而生。” 李桃歌满足笑道:“像是好话。” 贾来喜低声道:“若是没有生而闻道,你成不了相府主人,也荡平不了安西,封不了青州侯,纵观这几年戎马,看似是以智谋局,不如说是以心踏路,相爷默许你来执掌李家,正是看中难得一见的心境。若你在逆境中定力稍差,京城不过多了一名纨绔子弟,想要担起李家重担,痴心妄想。” 李桃歌微笑道:“封侯,掌家,其实都无所谓,只是遵循本心行事而已。” 贾来喜问道:“你觉得相爷看不出真假?” 李桃歌调皮笑道:“父亲有眼疾,看不真切。” 闲聊间,从石阶跑上来一名道童,十一二的年纪,骨瘦如柴,一溜烟来到李桃歌面前,气喘吁吁说道:“善……善人,师……师祖允许你在老龙窝抄经。” 道童名叫徐清风,正如小茯苓所言,长得委实不太聪明,斗鸡眼,流着鼻涕,一开口就歪起脑袋,十方鞋都穿反了,与双眼正好一个内八一个外八。 “多谢小道长。” 李桃歌站起身,客气笑道:“敢问一声,我可以带婢女住在老龙窝吗?放心,她只是照料日常起居琐事,绝不敢亵渎仙家宝地。” “呦,忘啦!” 徐清风一拍天灵盖,急匆匆又转过身,“善人稍等,我再去问问师祖。” 稍等? 找师祖都找了两个时辰,再去一次,岂不是又要枯坐傻等。 脑袋虽然不太灵光,可绝对勤快。 李桃歌可等不及,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笑道:“小道长,你这一来一去,天都黑了,不如先带我去老龙窝,找处地方住下,若是不方便带女眷,我再让她自己下山,如何?” “啊?” 徐清风惊呼一声,看似对着他,其实是在观望自己鼻梁,挠着胸口,纠结道:“山里虽然不禁女善人,可从未住过女善人,老龙窝虽然没人住……可山里的规矩……坏了,啥规矩来着?要不然你等等,我腿脚很快,两个时辰就能回来。” 面对愚笨道童,李桃歌也没了脾气,好言好语说道:“小道长,先带路去老龙窝,我和师祖白玉蟾有过一面之缘,他还收了我侄女为徒,咱们是一家人,相信没那么为难。” “啊!~” 徐清风又是一声惊呼,连连摆手道:“不对不对,你认识祖师爷?我都没见过,他老人家不是师祖,而是师祖的师祖,我们要称之为祖师爷。祖师爷收了你的侄女当徒弟,那我该喊什么?且等一等,我算一算。” 见到他掰起手指算起辈分,李桃歌无奈苦笑。 紫袍老天师白玉蟾活得够久,不仅同辈仅他一人,还把徒弟一辈都熬死个精光,老君山香火不如之前鼎盛,可六代弟子几百徒子徒孙,人丁极为兴旺。 等了许久,也没见徐清风算出个所以然,李桃歌轻声问道:“小道长,老龙窝在何处?” “那边。” 徐清风摇摇一指,冲着双手呢喃道:“坏了,师祖的师叔,该怎么称呼来着?也没见过呀,正好要去找师祖询问女善人能否留居,两个问题一起问了,嘿,这下可不能忘喽。” 再抬起头,四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徐清风转了个圈,满脸疑惑道:“人呢?” 第1281章 关于老龙窝名字由来,来自上古时期,传闻有条黑龙在此修行,因生性奇淫,每月要迎娶一名漂亮女子,要不然就屠尽周围村落。后来一名仙人经过,见到村民哭哭啼啼抬轿送亲,开口询问,得知黑龙作祟,于是亲临老龙窝,教化无果,反遭谩骂,仙人祭出飞剑,将黑龙头颅斩落,龙眼化为两口深潭,龙身化为一条长河,龙鳞和龙爪散落山坡,至此长满珍奇草木。 是否真的斩杀过黑龙,已经无从考证,不过老龙窝的景色,在这八百里伏牛山都是一等一出彩,重峦叠嶂,曲径通幽,秀压群岳,丽冠万山,是不可多得的人间仙地。 送别贾来喜和于仙林之后,李桃歌和赵茯苓已经在老龙窝住了五天,山坡崖洞当作卧房,方圆十里见不到人影,由于道家讲究仙道贵生,严禁杀戮,于是满山飞禽走兽,成为主仆二人的盘中餐。 说来奇怪,短短几日,赵茯苓的脸蛋明显饱满起来,比起之前的菜色娇润许多。 期间不太聪明的徐清风来过一次,送过两床被褥,撂下一通谁都听不懂的说辞,然后就没了踪迹,白玉蟾和三殿真人都未曾露面,将世家王侯当腊肉一样晾着。 这天李桃歌心血来潮,想要猎鸟打打牙祭,于是拿出跑山时的童子功,打笼。 想打笼掏鸟,首先得用蔑刀砍竹,再把竹子编成笼,步骤极为繁琐。 山中又无蔑刀,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李桃歌耐心奇佳,先把大石摔碎,找到趁手的石片磨成石刀,再去劈砍嫩竹。 可老龙窝的紫竹韧性远超预期,石刀砍成钝器,紫竹也只劈开半寸,李桃歌再去摔石,磨刀,如此反复,折腾了几个时辰都乐此不疲。 赵茯苓在旁边抱坐双膝,困的直打哈欠,“公子,何时才能吃到鸟?” 李桃歌望了眼天边火烧云,摇头道:“太阳一落山,鸟就不好抓了,今日怕是吃不成,得等到明日。” 赵茯苓意兴阑珊道:“你会术法,为何不用呢?放出一个个冰笼,不比竹笼省力吗?又累又要苦自己,搞不懂。” 李桃歌轻松笑道:“为了吃鸟而编笼和为了编笼吃到鸟,二者大有不同,其中乐趣,不足为外人道也。” 赵茯苓呢喃道:“美其名曰来抄经,五六天了,经都没见到,是不是姓徐的小子又给忘个干净?每天只有些吃喝拉撒的小事,心里又是净又是烦,一个人都见不到,好无聊哦。” 李桃歌展颜笑道:“不懂了吧?编笼即是抄经,抄经亦是编笼,把心静下来,去做细微小事,感受天地万物生灵,自己身在其中,还是超然物外,这才是抄经所求。” 赵茯苓长叹一口气,“公子,你讲的这些道理,是与夫子论道的,我就算了,这些字放在一起都认不全,好难懂。” 紫竹终于摇摇倒下,李桃歌拍手笑道:“成了。” 透过枝叶,露出一名男子身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身形高瘦,一袭青色道衣,手中托有一摞书籍,正在对李桃歌含笑问礼。 虽然这道人穿戴寻常,气度淡薄如烟,但站在竹林中,似乎辨别不出是人是竹,已然看见行踪,又宛如汇入竹海,竟然有股道不清的玄妙。 李桃歌心中一震,知道遇到了高人,行礼道:“晚辈李桃歌,见过真人。” 道人伸出单掌,含笑道:“贫道裴太莲,稽首了。” 白玉蟾早已不问世事,如今由三殿大真人共同掌教,裴太莲坐镇灵官殿,称之为二掌教,传闻他性子随和,没有半分架子,常常与小辈嬉闹玩耍,请香客在山中饮茶观景,因其从未在江湖中走动过,对于他的修为也就不得而知。 不过另外两名掌教,十年前就已跻身上四境,想必同门师兄弟之间,不会差的太远。 见到灵官殿大真人亲自前来,李桃歌拍打布衣浮土,正色道:“晚辈一念兴起,跑到老君山养气安神,多有打扰,请大真人海涵。” “无妨。” 裴太莲柔和一笑,“老君山本就是洞天福地,天下共享,侯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打扰一说,只是本门贫寒,侯爷又携带女眷,无法住进袇房,只好委屈住在老龙窝了。” 李桃歌笑道:“晚辈生在山中,天当被,地当床,早已习惯了,有处崖洞栖身,比起当年不知好过多少。” “堂堂王侯,竟然有如此心境,敬佩敬佩。” 裴太莲左手一挥,一摞书籍缓缓飞到李桃歌面前,“这是道家十三经,由师祖亲自临摹的上古孤本,不算珍贵,但后辈视若珍宝,从未借与他人,希望侯爷善待。今日来的匆忙,忘带纸笔,明日派清风送来,顺道再送些起居用具。” 李桃歌小心翼翼托住,最上面一本《常清静经》,字迹古朴笨拙,像是小儿随笔。 李桃歌恭敬道:“多谢真人借经观阅,晚辈一定妥善保存。至于纸笔,不用劳烦,树枝作笔,黄沙作纸,一样能够抄经,飞墨难控,反而容易沾脏祖师遗物。” 裴太莲拂须点头道:“侯爷处处为他人而想,倒是难得的好心肠,我们道门尊称施主为善人,就是希望广结善缘,劝人从善,可惜这世间恶人随处可见,善人凤毛麟角,若是都像侯爷一样,天下同善,那该多好。” 李桃歌迟疑片刻,说道:“天下同善?这个同字难求如登天,在大宁有些百姓眼中,我或许是善人,对于骠月蛮子和东花而言,我是极大的恶人,既然起始的路都不一样,何来一个同字?” 裴太莲呵呵笑道:“你在自己路途中,环视各路的形形色色,有高有低有远有近,自然求不来同字,而在苍天眼中,天下亿万黎民别无二致,求道者,利己者,行凶者,普善者,老天爷瞧的最是清楚。” 李桃歌眨眨眼,像是之前的小茯苓,听懂了字面意思,但品不出弦外之音。 裴太莲轻声道:“莫向外求,但从心觅。” 短短八个字,如春雷惊蛰。 炸开少年神智混沌之处。 李桃歌深深一躬,“受教。” “贫道从未教过侯爷,当不起如此大礼。” 裴太莲飘向侧方,咔嚓一声,十方靴踩中了昨日鸡骨,裴太莲清清嗓子,忽然问道:“侯爷可曾用过晚膳?” 李桃歌一愣,摇头道:“晚辈正要砍竹捉鸟,一天未曾吃饭。” 裴太莲撩开青袍,一屁股坐在石块上,意有所指道:“你捉吧,贫道看会儿,这道门哪哪都好,就是不许杀生,哎!~。” 第1282章 要是再猜不透真人意图,脑子不如徐清风灵光呢。 见到裴太莲死赖着不走,编笼又需要大费周章,李桃歌干脆砍出一段段竹剑,去密林里溜达几圈,恰好遇到一只野猪觅食,正要甩剑,察觉是头快要产仔的母猪,李桃歌生出恻隐之心,随手采了些山菌蘑菇,去深潭里捞了些鱼虾,准备炖一锅鲜汤果腹。 自幼在山中长大的少年,厨艺不在话下,先用虾煎出油,再将鱼煎至七分熟,蘑菇焯水,放些提味草药,最后全部扔进石锅里乱炖。 香气越来越浓,赵茯苓却捂着小腹嘟嘴道:“公子,这锅鱼虾蘑菇汤喝进肚子里,解馋不解饿,咱们都一天未曾进食了,再不吃些大肉和干粮,夜里会睡不着觉的。不如把那头即将产仔野猪宰了,这样谁都不用挨饿。” “饿就忍着。” 李桃歌捡走火堆里几根烧到通红的干柴,使得火势稍弱,“这里的真人,一年中有半数在辟谷,吸纳日月精气,褪去先天污垢,身体会越来越好,能长命百岁,人家能忍住不吃饭,你为何不能忍?” 赵茯苓可怜兮兮道:“我又不是真人……只是一个快要饿死的小女人……” 李桃歌轻飘飘说道:“山里有竹子,有蘑菇,吃不饱就去摘,大活人怎能饿死。” 赵茯苓苦苦哀求道:“我想吃肉……” 主仆二人正在斗嘴,一只手已经探入石锅,完全不顾滚烫沸水,两指一提,最肥最大的鱼儿被拎起,朝口中塞去。 “道长,稍等。” 李桃歌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举到对方面前,憨笑道:“没放盐呢。” 一条鱼悬在空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气氛有些尴尬。 能当上三殿大真人,怎会是凡夫俗子,裴太莲面露浅笑道:“没事儿,我口轻。” 肥鱼进入口中,吸溜几声,再一张口,吐出整条鱼骨。 李桃歌挠挠头,琢磨世外高人确实有本事,吃鱼都能吃出狼吞虎咽的架势,不怕细刺卡到喉咙? 裴太莲搓着双手,将视线瞄向石锅,催促道:“不是要放盐吗?放啊。” 李桃歌狐疑道:“您不是口轻吗?” 裴太莲拂须轻笑道:“道门弟子,讲究无所恃,即超脱外物束缚,有口吃的足矣,放不放盐,取决于你。” 见他眼巴巴的模样,也不像是超脱外物束缚,李桃歌就坡下驴,放好适当盐巴,搅了搅锅,一条肥鱼又被裴太莲顺走。 吃吧,大不了再去捞鱼摘菌,总不能为了些吃食,得罪灵官殿大真人。 他能忍,赵茯苓可不忍,管你大真人还是破道士,再高也高不过自家公子,站起身,屁股一扭,德高望重的裴太莲只好后撤躲避,赵茯苓将锅揽住,“公子,吃呀。” 筷子才触碰到鱼身,两根手指悄无声息从夹缝中伸出,拽住鱼尾一闪而过。 赵茯苓骤然回头,怒目道:“公子请你,是他心善,你怎能一而再再而三抢鱼吃,害不害臊?!” 没想到裴太莲虚空一抓,最后一条鱼从小丫头头顶飞过,径直钻入他的口中。 嘴巴一吸,肉一扫而光,裴太莲拍拍肚皮,心满意足道:“小善人口音重,像是安西人士,我祖籍安南汀州,听不明白她的俚语,小侯爷,你来解释解释,小善人说的何意?” 赵茯苓气炸了肺。 本就不够吃,这老道还把最果腹的鱼儿都给取走,吃完以后,反倒说她口音重,活这么久,从未受过这种窝囊气。 一个臭字才出口,就被李桃歌用手捂住,“趁着天还没黑,再去采些蘑菇山菌,快去。” 公子的话如金科玉律,赵茯苓不得不听,一跺脚,气呼呼朝林中走去。 谁知裴太莲得寸进尺,端起石锅,一口气喝个干净,抹嘴道:“鱼不如汤鲜,汤不如菌香,菌不如鱼嫩,这锅珍馐,一人享用方能品出精华。” 李桃歌陪笑道:“能请大真人吃一顿,晚辈也算是有福之人。” 裴太莲从怀里掏出一本崭新书本,“你没了晚饭,我丢了体面,只好留下这本《太上感应篇》注解,当作饭资。侯爷切记,悟道要靠自己,借来的道,听来的道,那都不是你自己的道,旁人心得,只可作引路明灯,不可当过墙梯。” “谢过真人。” 李桃歌小心翼翼结果,翻开首页,第一行写有:太上曰: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所谓字如其人,字体飘逸慵懒,有不羁之风,与裴太莲本人倒是相仿。 下面虽有注解,可看其意不如询问本尊,李桃歌说道:“真人,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何解?” 裴太莲用草根剔着牙缝,漫不经心道:“人生长路,福祸相倚,并非天定,而在人为。岔路中任何抉择举动,都会在无形之中改变命数。简单而言,路,是用你的双腿走出的,没有走过的地方,对你而言不能称之为路。” 李桃歌听的似懂非懂,哦了一声,疑惑道:“福祸相倚这句话,似乎并不对,譬如我认识一人,家资颇丰,相貌堂堂,年少中举,迎娶娇娘,一生都是享福,并无祸事临门。” 裴太莲问道:“那我问你,他最终高居几品,多大年纪仙逝?” “这……” 李桃歌想了想,说道:“好像是六品员外郎,四十来岁便撒手人寰。” 裴太莲古怪一笑,“娇娘在床,熬死情郎。俗人离不开贪杯好色,家中有娇娘,精气神早已被挥霍一空,哪有力气再去琢磨仕途,看似春风得意,其实早早埋下祸根,这便是所谓的福祸相倚。” 李桃歌还是不太认同这句话,辩解道:“我们燕尾村有名老人家,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接着妻子离世,双亲过世,一生没赚到一两银子,只有一条狗伴他终老,生来万般皆苦,他的福祸并不相依啊。” 裴太莲轻笑道:“世人都怕死,唯有他不怕。” 李桃歌琢磨一阵,好像也对,父母妻儿都已亡故,世间又有什么可贪恋。 天潢贵胄为了长生,不择手段,到了暮年时,恶疾缠身,好不容易睡着,又常常会在梦魇中惊醒。 他的死,反而是种解脱。 裴太莲摇晃起身,抻了一个懒腰,自言自语道:“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一生没赚到一两银子,那不是自食恶果吗?你只看到了他的苦,没看到他的懒。这事说来话长,我还要去找师兄议事,改日再来。” 李桃歌生怕他去而不返,堆笑道:“恭送真人,下次再来尝尝晚辈厨艺。” 裴太莲指着他眉心,摇了摇手指,笑容意味深长。 第1283章 住山不记年,看云即是仙。 主仆二人住在老龙窝,看着叶子从无到有,从青到绿,再从绿到黄,似乎又有了入冬征兆。 崖洞内,密密麻麻刻满字印,石床,石壁,石地,石顶,几乎没有空闲之处,这些字,无一例外出自道家十三经,其中夹杂太上感应篇,初入石洞的人打眼望去,或许会觉得进入道家真人埋骨之地。 近一年来,李桃歌凭借水磨性子,硬是没走出老龙窝一步,抄经,打猎,烹饪,日复一日,将崖洞抄满,就去拿起竹条在黄土上抄,在大石上抄,在水面上抄,十三经九万八千七百六十五字,字字印在心间,倒背如流。 天飘起了小雨,李桃歌盘膝坐在崖边,水雾如云,绕木缠山。 此刻的李桃歌心中静的出奇,像是一炷香一滴水的钟乳石,既不修行,也不抄经,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欣赏深秋雨景,脑中空无一物。 别看抄了那么多遍经,可经文里的意思,从未细细品味过,能牢记在心里,纯粹是熟能生巧而已,写完一段,手臂会自然而然写出下一句。 这是他故意为之,图一个净字。 闭关期间,相府和侯府怕惊扰到他养心,谁都没有前来,李桃歌也不去想,一切随缘,暗含自然心性,平时能够见到的人,只有裴太莲和徐清风,这一大一小打着送粮的旗号,经常端着米盆探望,多则半月,少则三五天,粮食越送越少,只为来的勤,显然是为了贪图少年厨艺。 赵茯苓蹲在李桃歌身边,单手托腮,痴痴望着雾山秀水图,呢喃道:“公子,咱啥时候回家呀?” 这句话,问了起码有百次。 李桃歌用一根木枝插住长发,下巴胡茬逐渐茂密坚韧,松肩柔腰,悠然自得,懒洋洋说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抄经抄的自在,何必去在意俗事。” 赵茯苓苦着脸道:“该不会是要在山里住一辈子吧?” 李桃歌挑眉问道:“不好吗?” 赵茯苓摩挲着足底字迹,释然道:“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公子在哪我在哪,只是觉得京城和琅琊少了公子,会有人趁机作妖,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雄城,总不能便宜了别人。” 李桃歌好笑道:“想引我回去?” “没有没有。” 赵茯苓摇手道:“我又蠢又馋,怎会刻意引诱公子回去。” 李桃歌转过脸,望着关了大半年仍旧黑不溜秋的小丫头,轻叹一声,“是得涂些胭脂水粉。” 赵茯苓眼眸瞬间瞪的溜圆,然后泄气道:“黑就黑吧,反正生的再难看,我自己又看不到,糟心的是公子。” 李桃歌好笑道:“这几句话,深谙道门精髓,怎么觉得不是你陪我养心来了,而是我陪你在修道。” 赵茯苓晃着双马尾,洋洋得意道:“老君曰:上士无争,下士好争。” 这句话出自《常清静经》,寓意公子争辩,是下士。 李桃歌感慨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只抄经,而不读经,你用抄来的经文讥讽,我听不懂。” 赵茯苓歪着脑袋,好奇道:“公子抄了满山的经,为何不往心里去呢?问了好几次,你都搪塞过去,是怕我笑话你悟性差吗?” 李桃歌笑了笑,说道:“当熟读道家十三经,离飞升成仙的老君也就不远矣,我只想做个有血有肉的人,余生还有未了心愿,不想早早皈依道门。” 赵茯苓一本正经道:“我可悟了经文,也没想皈依啊,反倒觉得有些事情看的通透,不再是雾里看花。” 第1284章 李桃歌鄙夷一笑,“有些字如何读都记不清,何来领悟一说,你那叫读了些皮毛,离悟道几万里之遥。” 赵茯苓随了主子好脾气,虽然遭到嘲笑,但半点儿不恼,托起尖翘下巴,自言自语道:“公子的话,果然有很大的道理。” 李桃歌轻飘飘起身,“走,带你去玩一圈。” 抄了大半年经,从未离开过老龙窝,听到玩这个字,赵茯苓两眼放光道:“去哪儿?!” 李桃歌认真想了想,“伏牛山八百里,想去哪儿去哪儿。” 主仆二人顺着羊肠小道走下崖壁,相比于入山之前,走路姿势没变,身形没变,可两道纤瘦身影,偏偏多了股出尘意味。 近几个月以来,二人不出汗,不生垢,长发也从未渗出油渍,问过裴太莲,他说二人已脱离肉体凡胎,自然不会满身污垢。 自己是瑞兽血脉,不足为奇,可小丫头有何奇妙之处? 后来又问过几次,裴太莲声称看不透,李桃歌也就不再追问。 约莫是老祖提到过的静心灵体。 二人边走边聊,途径主峰附近,忽然间传来炸雷声,李桃歌还以为某位真人在招引天雷,循声望去,只见山腰冒出阵阵黑烟,接着跑出几名灰头土脸的道人,道袍都成了碎布条,有一人脑袋还流着血,模样狼狈不堪。 既然离得不远,李桃歌索性迎了过去,询问道:“敢问道长,你们这是在练习雷法?” 年纪稍长的道士唉声叹气道:“师叔祖的丹炉又炸了,得亏我们跑得快,要不然都得驾鹤飞升。” 老君山乃是道家正统,流传下来诸多大道,有术法,风水堪舆,剑修,丹道,驱魔,以弟子资质而传授不同技艺,其中术修和剑修最多,也就是世俗中的术士和武者。其中以雷修和丹道最为凶险,一个引天雷,一个玩地火,稍有不慎会形神俱灭,老君山道士互相之间打趣,敢入丹道而十年不死,那都是八字过硬的猛人。 滚滚黑烟被风雨牵引,扑面而来,李桃歌闻到一股奇香,瞬间垂涎三尺。 当了这么久的厨子,闻到好的调料,自然而然生起好奇心,忍不住朝那边走去,即将抵达洞口,只觉得后背刮起狂风,黑影一闪而过,先他半步进入洞中。 “丹,丹,我的丹啊!” 一名矮矮胖胖的道士,跪倒在炸碎的丹炉旁,哭的鼻子一把泪一把,比孝子贤孙都撕心裂肺。 悲痛欲绝之下,丹喊成了淡,听起来挺诡异。 随着奇香越来越浓,李桃歌蹲下身,找到指甲大小绿莹莹的碎渣,闻了闻,确定是这东西散发而来,不自觉用舌头舔舐,然后放入口中。 嘎嘣脆。 奇香在口中蔓延,带有轻微麻辣,回味悠长,御酒贡茶都不过如此。 这要是拿回去放入锅中,炖出来的肉,煎出来的鱼,神仙吃了都颤三颤。 胖道人仍旧在那哭嚎不停,“三十六炉,无一炉成丹,天罡之数都救不得你,狄太蛟,你妄称老君山丹法魁首,可迟迟炼不成一粒金丹,与那庸才有何区别?!” 胖道人看似年纪不大,其实与裴太莲同是太字辈,坐镇天炉殿,掌门中丹术药房,地位仅次于三大真人,在老君山脾气最为乖戾。 李桃歌才不理会他的自言自语,美滋滋捡起碎渣,有的呈荧绿色,有的呈褐色,有的是土灰色,大小不一,色泽各不相同,飘散出来的味道也有极大区别。李桃歌边捡边尝,察觉越颜色越鲜亮的,味道越是浓郁,黑成焦炭的,会掺杂苦味和焦味,不过也留有轻微香气,回去之后研磨成粉,用来烤肉相当不错。 第1285章 李桃歌哼着小曲儿,捡了满满一大兜。 正捡的高兴,一只十方鞋将他手背踩住。 扬起脖子,看到一张震惊中带有怒意脸庞。 “你小子敢偷道爷丹药吃?!”狄太蛟咬着后槽牙吼道。 “不是偷,是捡。” 李桃歌堆出一个笑脸,纠正他的措辞,解释道:“真人的炉子不是炸了吗?这些残渣滚落土中怪可惜的,我尝了尝,味道不错,反正浪费也是浪费,不如捡回去当调料,若有得罪之处,请真人见谅。” 胖道人蹲到他面前,神色古怪道:“好吃吗?” “好吃!”李桃歌回答的异常干脆。 胖道人接着问道:“味好吗?” “人间绝味。”李桃歌挑起大拇指赞叹道。 胖道人又阴阳怪气问道:“死过吗?” “死……没死过。” 听到对方话锋急转,李桃歌瞬间一呆,迷茫道:“真人,何出此言,您炼的是啥丹?” 狄太蛟沉声道:“贫道修的是古仙丹道,炼的是陀陀金丹,丹成后,祛百病,有起死回生之效,索魂小鬼见了都要避让。” “真人厉害!” 李桃歌先是夸赞一句,然后指着怀里宝贝问道:“像这些残渣服用之后,会有药效吗?” 狄太蛟托起他的下巴,神色凝重,反复看来看去,最后一字一顿道:“丹未成,入口如剧毒,沾者立毙!” 李桃歌啊了一声,呸呸吐了几口,苦着脸道:“真人,我还有救吗?” 狄太蛟笃定道:“没死就是有救!” 这不废话吗?! 李桃歌伸手去抠嗓子眼儿,想把那些残渣弄出来,谁知手指被狄太蛟掐住,“你并无中毒征兆,且不用理会。贫道问问你,在入老君山之前,你可曾服用过其它丹药,或者经历奇遇?” 既然对方不知自己底细,李桃歌也不好挑明,答道:“吃过两粒上古丹药,贴条早已损毁,不知丹名。” “上古丹药,还是两粒?!” 狄太蛟五官来回扭曲,惊怒参半,咬牙切齿道:“道爷穷极一生,也没见过半粒,你小子气运逆天,何德何能服用两粒!话说回来,能扛住陀陀金丹残渣药力而无伤,必然是上古丹药无疑,做不得假,小兄弟,想不想要更多药渣?咱俩来做一笔生意,你来当我的药人,只需逢五日替道爷尝药即可,作为回报,以后药渣都归你!” “药人?” 听到这个称谓,李桃歌嘴角抽搐一下,为难道:“想……但我更想要命。” 狄太蛟抓紧他的手腕,皮笑肉不笑道:“你服用过上古丹药,其它药力对你而言,宛如道童见老君,放个屁就没了。帮我当半年药人,期间废丹和残渣都归你,半年之后,再赠你十瓶壮阳回春丹,驻颜长生不提,保证百岁之后仍龙精虎猛!” 别的东西,李桃歌没啥兴趣,可听到百岁后仍雄风不减的丹药,倒是极为心动。 常听说男人中年之后,就已成了银枪蜡烛头,中看不中用,借助药力才能威风不倒。自己虽然年轻,用不到补药,可放在兜里,有备无患嘛。 况且这东西送给父亲和张燕云,也是不错礼品。 李桃歌悄然伸出食指和中指,“二十瓶。” 狄太蛟也不是善类,见他讨价还价,撇嘴一笑,“三日一尝丹。” 李桃歌飞速道:“年后为期。” 掐指一算,尚有三月有余,两只手掌握在一处。 狄太蛟爽朗道:“成交!” “那这些残渣?”李桃歌挤眼笑道。 “全都归你!” 狄太蛟快进快出,从丹室拎出一个药箱,“来,以后放残渣用。” 李桃歌颔首致谢,美滋滋将残渣放入,“三日之后,晚辈再来捡药。” 目送主仆二人离去,狄太蛟狡黠一笑。 多年前,一名晚辈服用他的新炼丹药之后,三魂七魄像是少了一半,每日咣咣撞大树,咚咚凿床板。自此之后,老君山数百人,谁都不敢来当他的药童。这可愁坏了狄太蛟,无人尝药,丹丸药力如何,无从考究,日积月累,丹药堆积如山,好在老天爷有眼,赏赐这名有过奇遇的少年,积压二十年的宝贝,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师弟,你可知他是谁?” 裴太莲不知何时出现,站在狄太蛟身边,神色肃穆。 “谁?难不成是新太子?” 狄太蛟耸耸肩,无所谓道:“即便是新太子,与道爷谈了生意,这丹药该试也得试,老君亲临都挡不住,要不然告到宣正殿,请圣人来评理。” “你呀。” 裴太莲摇头轻叹道。 师弟自入门起,一心追寻古仙丹道,想在有生之年,炼成一炉媲美上古的丹药。 在他心中,丹炉最大,老君第二,师祖第三,师兄的话有时都不听,活脱一位丹痴。 裴太莲也拿他没办法,敲打道:“那人是李白垚儿子,青州侯,若是吃坏了肚子,大师兄能替你扛,若是把人吃死,那琅琊李氏五百年积余,可就悉数落在老君山了。” 狄太蛟拍打道袍沾染的灰尘,轻蔑笑道:“他自己接的生意,一不小心吃死了,是他自己命数已尽,找老天爷讲理去呗,关道爷鸟事!二师兄,时候不早,我要关门炼丹,就不留你了。” 望着师弟大摇大摆进入丹室,砰地一声将门关住。 飘逸出尘如裴太莲,瞬间拉下了脸。 心想:师父当年收的都是什么货色?一个悍匪,一个书生,一个滚刀肉,还有个佛道双修的异类,这都是从哪张罗的歪瓜裂枣? 怪不得旁人说老君山气数已尽,要在近年凋零。 七代弟子,近千人,谁能担起道门兴旺?” “师叔祖,你吃饭了没?” 耳边传来一道充满灵智未开的声音。 裴太莲正满腹哀怨,没看清来人是谁,扭过头,一对斗鸡眼正对他忽闪忽闪。 面对上面内八下面外八的傻道童,裴太莲没死透的心更凉了,柔声道:“清风,你鞋又穿反了。” 徐清风哦了一声,手忙脚乱换好鞋,这次上下都成了内八。 孩子是好孩子,就是蠢些笨些,性子倒是和善,经常帮师兄和长辈干些脏活累活,日后调教一番,或许大有长进。 裴太莲轻声道:“怎么,你要请师叔祖吃饭?” 徐清风用袖口蹭掉鼻涕,摇头道:“不是,师祖令我前来,请师叔祖过去。” 裴太莲惊愕道:“师兄找我,你为何不早说,反而问我吃没吃饭?” 徐清风指向远处山道中的清瘦少年,“是李善人教的,他说京城里的人见面打招呼,先问吃没吃饭,然后再提别的事。” 裴太莲长吸一口气,用来平复汹涌心境,闷声道:“老君山有自己的规矩,无需向外人来学。” 徐清风歪着脑袋,问道:“那师叔祖究竟吃没吃饭?” 九月初八,老君山传出两声巨响。 一声是天炉殿掌教的丹炉炸了。 另一声是灵官殿掌教出了一拳。 究其为何,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徐清风都说不明白。 第1286章 之前在狄太蛟面前表现的唯唯诺诺,其实是为了压价,毒?笑话,自己白泽血脉,在瑞兽里都是数一数二,肉身之强悍,得道化形大妖都无可奈何,补药补不进,毒药能毒死吗? 老君山底蕴,在当世超品宗门中最深,太字辈亲自炼出的丹药,必然不同寻常。 丹药共分五品,凡,玄,金,仙,神,如同修行一样,越往后越是难求。 神品丹药,与神兽一同消失在历史长河,只字片语都未曾留下,仅有名字流传于世。仙品丹药,上古时期视若珍宝,到了今日,更为可遇不可求,自家珠玑阁虽然也有丹师,但只能炼出玄丹,至于金丹,非家底深厚者丹术娴熟者不可触及。 李桃歌往口中塞着药渣,馋的赵茯苓伸长脖子,垂涎欲滴道:“公子,这东西闻起来像是百种菌菇熬出的香气,给我尝尝呗。” “吃吃吃,就知道吃。” 李桃歌伸出中指,朝额头饱满的小丫头弹出一记,“没听道长说么,这是毒药,吃进去拇指大小,修行者都要死翘翘,啥都敢碰,嫌活的长了?” 赵茯苓捂着脑门,可怜兮兮道:“公子能吃,为何我不能吃?” 李桃歌得意道:“你家公子天赋异禀,啥毒药都毒不倒,咦?不对……不妙……不好……!” 话音未落,李桃歌飞速丢出药箱,一头扎进野草丛中。 赵茯苓抱住药箱,大喊道:“公子,你怎么啦?!要不要找郎中瞧瞧?” 无人应答,偶尔传来用力声。 小道中正好走来一群香客,多为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有男有女,说说笑笑,身边有护卫相随,一看就是出自富贵门庭。 一名穿绿袍的少年走到赵茯苓身边,忽然停住步伐,打量一阵,笑道:“小丫头相貌不错,可惜生了黑了些,怎么一个人站在山间,会情郎吗?” 换作好言好语,赵茯苓或许寒暄几句,可听到一个黑字,像是捅在了心尖。 公子取笑,能嬉皮笑脸应着,这群人又是老几。 于是立刻将这群公子小姐分到歹人行列,剜去一眼,视线挪到别处。 绿袍少年摇动折扇,好笑道:“小小年纪,脾气挺大,本公子问你话呢,是不是在会情郎?这里可是伏牛山,一会儿你俩动静小点,亲热时记得咬根树棍,万一声音太大被老君听到,得知有人在道家祖庭私会,放天雷,劈鸳鸯。” 公子们放肆大笑,小姐们捂嘴轻笑,谁都没有在意绿袍少年分寸,看来早已习惯了这样放浪形骸。 赵茯苓蹙起细长眉毛,一脸厌嫌道:“谁家的狗没关好,怎么放出来乱咬人!” 绿袍少年不怒反笑,收住折扇,指向胸口,倨傲道:“本少爷家住渝州庆家,家祖官拜长史。” 赵茯苓哦了一声,装作迷惑道:“小女子没读过书,祖辈都是种田的,敢问少爷,长史是什么东西?” 这次换作绿袍少年挑起眉毛。 其他人只敢扭头窃笑。 绿袍少年面色阴沉道:“小丫头,羞辱朝廷大员,罪当杖刑二十,谁给你的胆子?!” 赵茯苓后撤几步,佯装害怕道:“这位少爷,我可没羞辱朝廷大员,是你提及的令祖是长史,我又不懂,只好顺着你的话去问,怎么会触犯律法呢?” “这小姑娘憨憨傻傻的,说话颠三倒四,或许真的是无意冒犯,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身穿粉藕长袍的俏女子拉了拉姓庆公子手臂,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行!” 第1287章 在心仪女子面前丢了人,庆少爷怎肯罢休,走出几步,拉住药箱,冷声道:“这是上好檀香木,至少十两银子,务农之家,会用这样的箱子?说,是不是你偷窃而来?!” 赵茯苓用力一挣,把箱子抱回怀中,面色不善道:“这是姓狄的胖道长,赠予我家公子药箱,休要摸来摸去,不知检点。” 庆公子身娇肉贵,又常年浸溺于酒色,被小丫头一拽,险些摔倒在地,踉跄几步,怒声道:“一个出身田间的野丫头,狗都不如的卑贱货,敢和本少爷动手,反了天了!来人,把她绑了,送入官府!” “舒坦!~” 李桃歌揉着小腹,一走三晃出现在众人视野,对庆公子扬起一个笑脸,横在赵茯苓身前,拱手道:“诸位有礼,有礼。” 庆公子对他细细打量,容貌和气度确实有天家公子哥儿风采,可一袭粗布袍,一双快要磨掉底的长靴,怎么看都不像是勋贵子孙,于是蛮横道:“你就是黑丫头的小情郎?” “非也,非也!~” 李桃歌摇头晃脑道:“这位小王八蛋误会了,我乃是她的公子。” 语气虽然恭谦,但一声小王八蛋令众人目瞪口呆,堂堂渝州庆家少爷,竟然会遭到谩骂。 孙子是小王八蛋,爷爷是老王八蛋,仅凭这一句,能送到刑堂活活打死。 庆公子嘴角勾起阴鸷笑容,“一路货色,才敢行苟且之事,你的意中人有种,你更有种,敢骂庆家的人,至今没见到第二个。” “今日你不就见到了吗?” 李桃歌拍了拍胸口,接着对身后的黑皮丫头笑道:“在道家祖庭闭关多日,别的没参透,有仇必报这一点,悟的倒是通透。以前总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得饶人处且饶人,可那样活的不痛快,反倒要自己受气。以后公子改了,今日仇,今日消,不然半夜睡不着,老君诚不欺我。” 赵茯苓拍手笑道:“公子威武!” “好好好,不见棺材不落泪。” 庆少爷自知不敌,一挥手臂,“打!给我狠狠的打,不过要留一口气,送入大牢里再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如狼似虎的护卫才踏出一步,自家少爷已然被对方拎起,一通娴熟至极的扇嘴巴,接着将折扇塞入口中。 李桃歌随手一丢,脸肿成猪头的庆少爷滚入土中,狼狈之余,神色满是恨意,支支吾吾说道:“你……你死定了!” “谁死谁活,不一定呢。” 李桃歌从腰间翻出一枚金光闪闪的东西,放到庆少爷脑门儿,伸出靴子狂踩几下,直至快要嵌了进去。 打过瘾了,李桃歌好不容易将东西从脑门儿抠下来,放入掌心,对庆少爷笑道:“此为何物?” 本来快要昏死过去的庆少爷,眯起眼缝,瞧见活灵活现的金坨坨,顿时面如死灰,“这……这是三品以上文官所配金龟?!” 渝州是下州,刺史才五品,整个安南都护府有资格佩戴金龟者,不足三人。 “小门小户里出来的野种,眼力不俗。” 李桃歌将他辱骂赵茯苓的话,悉数送了回去,指着对方脑门印记,笑眯眯道:“这个李字,别抹去了,回去再把我的相貌说给你爷爷听,自然知道本侯是何人。想要报仇,随时奉陪,前提是你爷爷先穿上红袍,才能在宣正殿见到本侯。至于能不能斗得过,嘿嘿,我来给你爷爷指条路,先当刺史,再入都护府,凭借功绩熬到六部尚书,跨凤阁,跃龙台,一脚杜相踹下去,成为百官之首,或许会有渺茫机会。” 第1288章 二十岁的侯爷,别无分号,若是还猜不出来对方身份,这些公子和小姐也枉为达官显贵之后。 “你……是青州侯?” 藕粉色长裙的女子颤声问道。 “不像吗?” 李桃歌提了提裤子,咧嘴一笑。 见到小茯苓受欺负,急着帮她出头,匆匆解决完内急,裤腰带都没来得及束好。 谁家侯爷穿成平民模样,举止还如此轻浮。 “像……又不像。” 藕粉女子狐疑道:“相貌如传说中所言,乃是大宁一等一俊俏,可是……侯爷怎会在伏牛山,在荒郊野外只带一名女子出现?侍卫呢?珠玑阁门客呢?难不成只甩出一枚金龟,就能确认你是侯爷?” “看来你平时喜欢八卦,珠玑阁门客都知道。” 李桃歌系好腰带,负手道:“不信的话,尽管来试。” 几人大眼瞪小眼,不知怎样才能试出真假。 “那我问你。” 藕粉少女单指托腮道:“两名郡主之间,你喜欢萝芽多些,还是喜欢武棠知多些,答不上来,你就是假的,我们要拉你去见官!” 一个看似奇怪的问题,令李桃歌心中泛起涟漪。 抄经大半年,偶尔也会想起几名红颜,最亏欠墨川,娶回家中以身相许,小江南么,暗里派人找过多次,至今杳无音信,十有八九已不在大宁,曾经沧海难为水,锦书难托。萝芽和武棠知各有千秋,品行相貌都无可挑剔,说一点都不喜欢,那是自欺欺人,尤其是萝芽临别前的豪爽,不禁生出一丝悔恨。 怔了怔神,李桃歌嘴角不由泛起苦涩。 藕粉少女盈盈一福,浅笑道:“果然是本尊,民女给侯爷见礼了。” 李桃歌好奇道:“何以见得?” 藕粉少女笑嘻嘻道:“若是赝品,要么会胡乱选一个,要么会佯装动怒,谁会听一个小姑娘的胡言乱语。侯爷思量再三,反复酌定,神色呈现左右为难之苦,作不得假。” 李桃歌笑道:“好机灵的姑娘。” 藕粉少女恭敬道:“民女何姝年,家父礼部郎中何子柳,无意冲撞侯爷,罪不容恕。可这罪么,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好在娘亲厨艺精湛,曾拜师苏先生学艺三年,冒昧在府中备好酒菜,当作给侯爷赔罪。” 安南和两江都是富庶之地,吃饱肚子,开始对衣食住行由俭入奢,于是南绣和丝绸闻名遐迩,宫中大多御厨也出自这里。苏先生是大名鼎鼎的膳仙,在安南的名气,并不弱于李小鱼,尤其是炙鱼和汤液的技艺登峰造极,已入仙品。 李桃歌没听过苏先生的名号,不过何姝年肚子里的小九九,他略知一二,想起说好要带黑皮丫头游玩,闲着也是闲着,干脆顺势答应,“既然何姑娘好客,本侯也就不再推托,请吧。” 何姝年鹅蛋脸呈现出狂喜神色,颤声道:“请……侯爷请。” 一名四品郎中,在家乡是令人敬畏的京官,可在皇城里,用扫帚一扫一大片。李家权势滔天,又对盟友极为庇护,莫奚官本是夷三族的死罪,拜倒在李家门下,摇身一变,成为东庭三品封疆大吏,卜琼友只是一州刺史,凭借与李相之子结下的善缘,如今官拜兵部侍郎,有坐二望一态势,儿子卜屠玉也沾了光,毛都没长全的年纪,已担任青州副将,纵观李家门庭,无一宾客遭遇飞来横祸。 倘若能抱住李家这根大腿,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一行人赶往渝州城,本地的膏粱子弟颇有豪侠之风,无论男女绝不坐轿,骑骏马而行。 之前得罪李桃歌的庆少爷,丧眉耷眼像是霜打的茄子,其余人围在李桃歌身边,马速放缓后过来攀谈,一一自报家门,希望侯爷将祖辈父辈名讳记住,日后好提携。有名前凸后翘身材饱满的王小姐,不停抛来媚眼,骑在马背颠簸时,故意娇喘出声,搭配一颠一颤的汹涌波涛,像是老孟私藏的香艳禁书画面。 有两名郡主争宠,她自知正妻无门,但小妾也不错,说不定能以霸道身段和一身媚态,俘获侯爷宠爱。天潢贵胄里的骄女,养尊处优惯了,言行举止透出一股清高,在床榻间不会讨好男人。自己不同,男人喜欢什么,她心里有数,自幼翻看房中术,对男女之事知之甚详,虽还是处子,早已练习好十八般武艺,只等遇到贵人,献上技艺,飞到枝头变凤凰。 李桃歌来回切换笑容,不停应酬。 这些年轻人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有贪婪,有觊觎,有嫉妒,不约而同想要来讨好自己,像是赌品奇差的烂赌鬼,一文不出,又想押到重注。 虽然年纪相差仿佛,李桃歌总觉得他们充满稚气,甚至不用心思琢磨,已然猜到心中所想。 行万里路,越万重山,见万般人,果然受益匪浅。 八十里路,这些少爷小姐一口气跑不下来,途经溪边,王姑娘娇喘着想要歇息。 众人之中,她的家世最薄,父亲不过是六品官,权势平平,换做平时游玩,谁都不会给她好脸色,可小侯爷在,无人敢质疑出声,于是纷纷下马,走向溪边石头。 王姑娘抢先一步,坐在李桃歌旁边,一边用溪水清洗脖间,一边娇声说道:“以为快入冬了,所以穿的厚实,谁知秋老虎还没走,快把我热死啦。” 热? 山中已经飞雪了,裹身貂裘都不会出汗,跟热字怎会挂钩。 众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猜想王姑娘又要作妖。 溪水顺着白皙脖颈,流入高耸山峰。 闻到脂粉香气,李桃歌不自觉斜眼望去,溪水顺着白皙脖颈,经过阳光下分毫毕现的容貌,如同这小溪一般,流入高耸山峰。 他这一瞥,看到大半春光。 白,润,圆。 颤颤巍巍像是刚出锅的大馒头。 本着非礼勿视,李桃歌艰难将视线挪回,谁知王姑娘一脚踩空,撞入李桃歌怀中。 啊的一声在耳边炸起,柔软娇躯贴在右臂。 李桃歌浑身轻颤。 只有一个念头:真弹。 第1289章 贪色乃人之常情,守身乃自持定力。 皇城三绝都叩不开他的道心,这一撞,也难以撞开他的七情六欲。 李桃歌只觉得香软随着右臂传至胸口,心头一荡,再往后,色欲随之烟消云散,笑道:“受没受伤?若是扭到脚踝,可就骑不了马了。” 王姑娘暗中窃喜,以为自己媚术已然俘获侯爷,揉着腿肚,轻声细语道:“没扭到脚踝,但是扭到了筋,奴家骑术本就庸常,再骑马赶路,会从马背摔下来。” 李桃歌挑眉笑道:“既然姑娘不便骑马,不如你我共乘一骑?” 王姑娘狂喜之余,不忘留有大户人家的矜持,欲拒还迎道:“这……不好吧,小女子身子笨重,会不会拖累侯爷?” 话音未落,悄然扭动娇躯,将左臂收起,大好春光一览无余。 那对快要媲美椰子姑娘的胸脯,当得起笨重赞誉。 站在二人身后的郎中家小姐,翻起白眼,吐出舌头,只做表情不出声,能从唇齿依稀辨认出来:小女子身子笨重,拖累侯爷!~ 李桃歌爽快道:“好吧,反正我的骑术也稀松平常,万一摔了,没法给令尊交差。茯苓,你骑马带王姑娘。” 黑皮丫头不情不愿哦了一声。 王姑娘掐着大腿,悔的肠子都青了。 侯爷见过的女子数不胜数,想必早已厌恶那些倒贴的女子,自己故作矜持,就是想与众不同,往常那些公子少爷,不是挺吃这一套吗?怎么今日祭出杀招,侯爷竟表现出如此木讷。 何姝年满脸幸灾乐祸,阴阳怪气道:“王姐姐的祖父,乃是牧监,从小与马为伴,骑术怎么会突然变得庸常?难道是见到了侯爷,芳心大乱,把儿时的骑术都忘的一干二净?” 王姑娘家中最高只出过五品官,且是祖辈,又无实权,其实家道早已中落,能与何姝年庆少爷等人为伍,也是豁出脸皮,强行挤进来的,若不是几名男子觊觎她的美色,谁会带寒门女子游玩。 当着李桃歌的面,不好当面讥讽,小姐们捂嘴偷笑,心头极为快意。 王姑娘脸色一阵青红,站起身,放好长裙,随即莞尔一笑,“能与侯爷贴身婢女共乘一骑,是小女子之幸。” 李桃歌不禁对她另眼相看,能屈能伸,宠辱不惊,脸皮出奇厚实,颇有柴子义柴大人之风,若是男儿身,日后遇贵人扶持,说不定能在宣正殿见到她的身影。 一行人说说笑笑,唯有额头正中立有一个李字的庆少爷沉默不语,辱骂过侯爷的皇亲国戚都挨了揍,自己又是哪根葱,不知到了城里,侯爷会用出怎样的狠辣手段。 庆少爷越想越是害怕,差点儿失足落马。 看见渝州城,李桃歌眉头一挑。 城墙仅有五尺高,用黄土夯筑而成,到处都是洞,任由孩童穿梭嬉闹,垛口早已不知所踪,箭楼也已变成瓦罐状。 这样的城墙,骑兵一撞一踏,或许就会变成飞灰。 不过回头一想,渝州是大宁腹地,南边除了张燕云马踏七国,几百年来未曾起过战事,谁会把钱财扔到没用的地方,与其筑墙,不如开垦荒田修缮水利。 李桃歌等人进入城门,行至中段,对面骤然间尘土飞扬,马蹄声暴躁如战鼓,夹杂一声气势汹汹的滚字。 城门窄小,只容四骑并行,想要回撤已然来不及,何姝年情急之下退到边缘,横起马鞭,护住李桃歌。 “停!” 慵懒声音从马队传来,稀稀拉拉勒住缰绳。 五花马背坐着一位干瘦如猴的年轻人,两腮无肉,下巴奇长,一双三白眼透出反叛狠戾,朝众人一一望去,泛起古怪笑容,说道:“何妹妹,王妹妹,许久不见,长得更为标致了,你们这是去哪游玩了,为何不找哥哥相陪?” 唐定幽,渝州刺史家独子,并在州衙任司田,在当地权势滔天。 唐家二十年前还是寒门,凭借唐定幽祖父在镇南侯府中当二管家,艰难攀爬,一步一步将家中托起。唐贤不负父亲厚望,高中进士,随后在朝中疏通,回到安南都护府,由镇南侯提携,没多久就当上一州刺史。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镇南侯的从龙之功,致使唐家满门受惠。 何姝年干笑道:“我们结伴去伏牛山秋狩,顺道摘些花草,唐大人公务繁忙,没敢惊扰。” 唐定幽年幼时,经常受到镇南侯府中子孙欺压,为博小主子一笑,学狗吃屎,在冰面脱光衣袍学鱼打滚,甚至不惜当童子盂,长此以往,再和善的孩子也会生出怨气。当唐贤来到渝州当刺史,唐定幽的戾气终于找到宣泄出口,凌辱女子,横行州城,即便是自家家丁,稍微不如他心意活活打死,成为当地小霸王,直至年满三十,唐贤给他求来一身官袍,这才有所收敛。 唐定幽嘿嘿一笑,大白天的竟从他脸颊瞅见阴气,“何妹妹见外了,你就是我的公务,再忙,也要先紧着妹妹。” 虽然是朝着何姝年开口,可视线悄然飘向王姑娘,见到香艳一幕,惊讶道:“几日不见,王妹妹的身段愈发彪悍,是不是在老君山求来了灵丹妙药,这才耸丘为峰?” 王姑娘妄图攀附权贵,但不想天天受到凌辱,唐定幽恶名昭彰,谁敢与他有染,于是捂住胸口春光,强颜欢笑道:“家父生了病,确实去老君山求了些药。” 唐定幽啧啧道:“家父与世叔情同手足,病倒在床,理当知会一声,这样吧,晚些我派郎中去贵府,再送些药物,但愿世叔早日康复。” 王姑娘笑容僵硬道:“多谢唐大人。” 对女人软硬兼施,对男人可没那么客气,唐定幽目光来到庆少爷额头,见到血淋淋的李字,不由幸灾乐祸笑道:“呦呦呦,这不是庆少爷吗?怎么会开了天眼,难不成碰到硬茬被人给揍了?” 第1290章 何父在朝中做官,四品的礼部郎中,在京城里不显山不露水,放到渝州那可是能捅到天门的擎天巨擘,所以唐定幽不敢对何姝年太过分,只能耍耍嘴皮子占便宜,换作庆少爷和王姑娘这类货色,敢把对方往死里欺负。 庆少爷捂住额头伤痕,左躲右闪,支支吾吾说道:“小弟在山中游玩时,摔了一跤,不小心磕到钝器,令唐兄见笑了。” “钝器?不对吧,那不是刻着字呢吗,来给兄长瞧瞧。” 唐定幽一记马鞭抡出,正中庆少爷手背,疼的他龇牙咧嘴,赶忙撒手。 看清李记字样,唐定幽好笑道:“你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钝器怎会刻字,难不成撞到琅琊李氏的祖宗牌位?那些阴鬼把你给揍了?哈哈哈哈哈哈……” 望着笑容猖狂的刺史之子,李桃歌同样咧嘴轻笑,不过眼神带有不同寻常的凉意。 他天生豁达,不喜欢与人结怨,但辱及祖宗,此仇不共戴天。 “大人,时候不早了。” 小吏在旁边提醒道。 唐定幽收敛起傲慢,正色道:“镇南侯嫡长孙即将抵达渝州城,本官前去相迎,你们这几日最好乖乖呆在家中,哪里也不要去,万一冲撞了贵人,为兄也保不了你们。” 说完,对王姑娘瞥去一记飞眼,“忙完这几日,我与妹妹乘湖饮酒。” 见这纨绔打起自己主意,王姑娘脸色瞬间煞白。 “恭送唐大人。” 一声高亢嗓音略显突兀。 唐定幽循声望去,见到高喊的是位面生的俊俏少年,正在拱手行礼,狐疑道:“这位弟弟似乎没见过,家中长辈在州衙当值?” 李桃歌笑道:“家父在朝中找了件差事,上任不久。” 渝州城书香浓郁,不少人在京中任职,十有八九是六品以下小吏,唐定幽见怪不怪,“行吧,本官急着接驾,改日再闲聊。” 目送刺史公子骑马远去,众人涌起幸灾乐祸心思。 关于李桃歌是谁,无一人开口道明身份,要怪只能怪姓唐的作恶多端,把人都给得罪光,只有对手,没有朋友。 “侯……侯爷,我害怕。” 王姑娘捂住胸口春色,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这次可不是故意装的,是真的怕唐定幽见色起意。 李桃歌问道:“你们同为官宦子女,为何要怕他?” 众人低头不语。 包括王姑娘都不敢直言。 “你们不敢说,我来说!” 何姝年清清嗓子,慷慨道:“侯爷有所不知,自从唐刺史来到渝州后,这里就成了唐定幽的封邑,城内的少妇少女,至少有几十人被唐定幽祸害,一番云雨过后,若是唐公子心满意足,给些银子打发,要是哭哭啼啼闹个没完,活不到明早就得毙命。也有人去都护府告,可告来告去,反而把自己送入大牢,只因唐家出自镇南侯府,有侯爷庇护,大都护都不敢轻易得罪,因此百姓说这是唐家城,而非大宁的渝州城。” “唐家城……” 李桃歌自言自语一句,嘴角牵扯出诡异弧度。 于死,至少掌嘴二十,于公,唐家必死。 李桃歌轻声道:“本侯来到渝州城的消息,诸位千万不要对旁人提及。” 几名少年少女疑惑答应。 庆少爷等人分道扬镳,王姑娘自知已经惹祸上身,索性豁出脸皮,跟随何姝年和李桃歌回府。 四品京官的府邸,清贫不失淡雅,小门小院,栽种常见花木,李桃歌出入过不少官员宅院,何府清廉当数第一,不禁生出莫名好感。 何母也姓何,是何父的远房堂妹,耳大眼柔,相貌和善,正在房中纳鞋底,女儿跌跌撞撞扑入怀里,何夫人无奈道:“小心点儿,别被针给扎到。哎!~谁家姑娘像是疯丫头一样,一大早跑出门,到了天黑才回来,找遍满城都找不到。你以后再敢私自出府,等你爹回来,我可如实说了。” “娘!你猜猜谁来咱家了?” 何姝年眨着杏眼狡黠笑道。 何夫人平静道:“大姑娘家的,就不能学学矜持,高兴劲儿快从脑门出来了,以后怎么嫁的出去。渝州城里亲戚少,只有你表妹一家,难道是沅儿来了?” “不告诉你!” 何姝年抢过母亲鞋底,“娘,别忙了,快给贵客做好吃的,牛皮我都吹出去了,说您师从苏先生,若是做不好,可就坏了你们师门招牌,记得要做拿手的,炙鱼和珍汤。” 何夫人嗔怪道:“你这丫头,事先不说,说做就做,哪有食材给你们做?干贝和鲜粉倒是备着,活鱼活鸭呢?娘只是跟着苏先生学过三天,你还把他老人家搬出来,分明这是要砸苏先生的金字招牌,亏你爹常常夸你伶俐,这是聪明丫头干出来的事吗?自己失礼,还毁了别人名节,真是越大越糊涂。” 何姝年得意笑道:“桂鱼和活鸭,我已令管家去准备啦,您只管拿捏火候即可。京城来的贵人,绝对和咱们不一样,究竟哪不一样,我说不出来,似乎天生就是公子王孙,走,带你去瞧瞧。” 何夫人一边被女儿拉起,一边慎重道:“公子王孙?你把男人带回府了?” 大宁风气豁达,女子都能入朝为官,可毕竟未出阁的少女,贸然往家里带男人,传出去不像话。 何姝年浑不在意笑道:“放心吧,若是知道是谁来的咱家,绝不会嚼舌头,郡主都求而不得,怎会坏一个疯丫头名节。” 何夫人狐疑道:“郡主求而不得?该不会是……烟花柳巷里的小相公?” 噗嗤。 何姝年先是大笑一声,紧接着捂住娘亲的嘴巴,“可不敢胡言乱语,要掉脑袋的!” 母女二人来到堂屋,二女一男正端坐饮茶,见到李桃歌投来示好笑容,略懂面相的何夫人顿时一惊。 琢磨这少年不仅生的俊俏,还贵气缠身如海渊,公子王孙这四个字,绝不是空穴来风。 第1291章 何夫人的手艺确实不俗,鱼肉香嫩软滑,汤液入口生津,但也只是不俗而已,比起相府里不逊色御厨的技艺,少了意和形。 如同何姝年对比武棠知,前者有小门小户里的灵气野性,后者有天潢贵胄的端庄淑仪,偶尔换换口味尚可,吃久了,还是难登大雅之堂。 一顿饭吃的极为沉闷。 李桃歌低头不语,王姑娘心事重重,任何姝年这个主人滔滔不绝打开话匣,也难以勾起二人话柄,何姝年自讨没趣,只好对黑皮丫头聊起闲天,问年纪,问家乡何处,问京城里的风土人情,这才不至于冷场。 “京城的城墙有二十丈?天呐,岂不是能上天啦?” 何姝年撇起嘴角,摇头道:“也不知道盖那么高干什么,真要打起仗来,能挡得住骠月蛮子吗?” “有没有二十丈,我也说不准,即便不到,也有十七八丈,反正站在上面往下瞅,看的心惊肉跳,那次双膝一软,差点儿摔下去,魂儿险些飞走了,若不是公子拉住,约莫要摔成肉泥了。” 赵茯苓捂着小胸脯,心有余悸说道。 何姝年调皮眨眼道:“公子竟然救丫鬟,放入书里,又是动人的杂剧,你可要一心一意服侍李家哥哥,亏了谁,都不能亏了救命恩人。” “那是当然。” 赵茯苓理所应当道:“自从公子把我从沙州救出来,茯苓这辈子都跟着公子,除非他不要我。” 隐约间,见到桃花眸子朝她投来视线,骤然一惊,想起公子叮咛,在外时,言多必失,遇到陌生人,绝不可以胡言乱语,于是心虚扒拉起白饭。 公子说过,江湖是爱恨情仇,熬没了爱和情,就只有恨和仇了。 何姝年也知道李桃歌不愿提及身份,于是将话题朝别处引,“爹说年底接我和娘去京城,茯苓妹妹,你听说过好点的脂粉铺子吗,贵不贵?” 小茯苓偷偷望向李桃歌,见他一门心思正在吃鱼,似乎不介意聊女人的那点事,这才放胆说道:“京城最好的脂粉铺子,在内城先知巷,其中以月中桂和锦华久负盛名,他们两家的脂粉,最贱的要一两,最贵的几百两都有。” “几百两?!” 何姝年瞪大眼珠,咋舌道:“我爹一年俸禄不过百两,把我卖了都买不起。” 赵茯苓解释道:“最贵的几种,是专门给宫里做的,名叫美人垂泪,我涂过几次,很好用,不像廉价货死白死白,把人衬的容光焕发,香气久久不散。” 何姝年听的百爪挠心,转过头,对李桃歌讨好一笑,“公子,你还要丫鬟吗?银子不银子的无所谓,一年赏几盒脂粉就行。” 李桃歌筷子指向黑皮丫头,漫不经心道:“想要脂粉?好说,找她要,她有好几箱。” 武棠知和萝芽送人的礼品,岂能是普通货色,赵茯苓沾了公子的光,摇身一变成为两名郡主闺中密友,收礼收到手软,库房都快要塞不下。 几箱?! 何姝年心中一颤,吞了口口水,笑的两眼眯成一道缝,撒娇道:“茯苓妹妹!~” 黑皮丫头抠门儿惯了,被李桃歌戏称为貔貅,只进不出,谁要是要她东西,相当于要她的命,可来人家作客,吃人嘴短,总不能一毛不拔,极不情愿嘟囔道:“哪有几箱,听公子瞎说,何姐姐若是喜欢,我送你两盒。” 别看说的大方,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自己满屋珍藏都是上等货,送出去绝不可能!大不了买些普通货敷衍,反正没约定好送啥。 再说回京城不知猴年马月,谁知道何时能见面。 李桃歌用完饭,将筷子平顺放到碗上,见外面天色已暗,笑道:“天黑了,不知能否借宿一夜?” 何姝年欢天喜地的行字还未开口,何夫人接口道:“公子,男女有别,姝儿尚未出嫁,怕是不妥吧?” 听到字里行间的疏远,李桃歌起身行礼,带有歉意道:“是晚辈莽撞了,多谢夫人一饭之恩,茯苓,记得带好箱子,走了。” 李桃歌一走,王姑娘稍作迟疑,然后飞速放下碗筷,追了过去。 望着三道背影离去,何姝年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就这么没了? 何夫人语重心长说道:“姝儿,你年幼无知,天性淳良,没见过江湖险恶,这种人张口闭口金银如山,其实都是圈套,专门放长线钓大鱼。下不为例,要远离陌路人,以后不允许结交,更不许带入府中。” 何姝年又委屈又生气,颤声道:“娘,你知道他是谁吗!” 何夫人缓缓摇头道:“哪怕他自称是皇子,你也不要信以为真,” 何姝年气到结结巴巴说道:“他,他是青州侯,李相之子!” 何夫人玩味一笑,平静道:“你的意思是……那名文弱少年,是率领大军平叛安西的二品侯?琅琊李氏的下一代家主?这年头的骗子是越来越大胆了,什么出身都敢编造,也不怕引来杀身之祸,家门都跟着遭殃。” 何姝年急的直跺脚,“他真的是青州侯!腰里有朝廷赏赐的金龟!并且刻有李字!” 何夫人心平气和道:“姝儿,龟可以是金,可以是铜,至于刻字,随便找名匠人即可,像你这么天真又容易误信他人,以后少出门为妙。” 娘亲的一再否定,使得何姝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何夫人见女儿落泪,轻声道:“娘问你,东庭青州侯,不在京城和琅琊待着,为何跑到小小渝州城游玩?娘再问你,谁家侯爷出行,不是护卫家丁前呼后拥,只带名乡间野丫头?只凭一枚模棱两可的金龟,谁能断定他的来历。” 何姝年答不上来,又认定李桃歌是青州侯无疑,气的一扭身,朝闺房飞奔而去。 “来路不明,谁知有没有患有恶疾,黄嫂,把今日用过的把碗筷都丢了吧。” 何夫人招呼一声,起身去安抚女儿。 “夫人。” 黄嫂从李桃歌的瓷碗旁边,找到两枚金豆,举在手心问道:“这个扔吗?” 何夫人走近后仔细打量,接着蹙眉道:“又是江湖术士的把戏,弄两颗铜球欲擒故纵,以免姝儿心存侥幸,一并丢了吧。” 等黄嫂和何姝年一走,何夫人扶住木门,掏出丝帕,擦拭着颈后汗水。 她自幼熟读相术,又看得见少年贵气缠身,怎能辨不清真假。 故意说青州侯是江湖骗子,是为了不让女儿沾染因果。 侯爷生了桃花眼芙蓉面,一生孽缘不断,两名郡主都深陷其中,绝不敢让女儿也步她们后尘。 何家太小太弱,经不起任何风浪,纵然受到李家恩惠,未必是好事。朝堂之中暗流涌动,左相右相为了朝政针锋相对,何家若是卷了进去,稍不注意就会家毁人亡。 何夫人是聪明人,深知庙堂凶险。 攀附到李家甘愿作为藤蔓,不如在渝州自竖为草。 此乃明哲保身之术。 第1292章 出了何府的李桃歌在街巷漫无目的闲逛,脑中思索着如何除掉唐定幽这个人祸,替天行道,还渝州城一片安宁。 刺杀? 自己一年有余没有修行,妄动真气不知是否会迎来反噬,唐府万一藏龙卧虎,失手被人抓住,扭送至京城,李家祖宗的颜面可就毁于一旦。 告知官府? 唐家紧抱镇南侯大腿,即便告到安南都护府都没用,请朝廷派人来,怕是要几月有余,能不能搜集到证据,又是未知,仅凭道听途说,定不了罪,若是打草惊了蛇,想要再抓住把柄难如登天。 李桃歌越想越是头疼,揉着眉心一言不发。 赵茯苓气鼓鼓道:“何夫人好无情,留宿一晚都不肯,我都想送何姑娘几盒脂粉了,结果被扫地出门,这下倒好,省喽。” 李桃歌笑道:“人家不想认识我而已,你生哪门子气?” “不想认识?” 天天耳濡目染,赵茯苓顿时抓到了公子话中玄机。 李桃歌莞尔一笑,“自打进门起,何夫人的神色先是惊异,接着惶恐,最后故作镇定,或许听何姑娘提及我是谁,至于是真是假,四品家眷能瞧出八九不离十。之所以疏远,无非两种可能,一,何大人背后已有参天大树,二,她不愿将何家前程当作赌资押注。走之前,我留了两枚金豆当作饭钱,一饭之恩也已偿还,以后天涯路远,再见即是路人。” 赵茯苓瘪嘴道:“何夫人心高气傲,侯爷都不放在眼里,难不成她夫君是杜相的人,这才对您不理不睬?” “不可胡言乱语。” 李桃歌认真道:“吃了人家的饭,还敢奚落长辈,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事关百官魁首,岂是你能胡乱猜忌的,再敢嚼舌头,把你藏的满屋脂粉全倒入万寿湖。” 打鞭子,罚跪,黑皮丫头可不怕,听到脂粉倒入湖中,脸色瞬间通红,“公子,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瞎说,你千万别打脂粉主意。” 李桃歌绷着脸道:“先倒一半,以示惩戒。” 小丫头两行眼泪瞬间涌出,讨饶的话都不敢开口,生怕那一半也浸入湖中泡成泥水。 王姑娘轻声细语问道:“侯爷,夜深了,您要去哪里歇息,不如去民女家中凑合一晚?” 李桃歌反问道:“不怕我是假的?” 王姑娘头颅低垂,凄苦一笑,“民女不敢撒谎,确实怀疑过您的身份,可我已经走投无路,再过几天,会成为唐定幽的紧脔,到时候是生是死还不一定。” 李桃歌忽然想起一人。 那家伙在京城恶贯满盈,唐定幽的劣迹跟人家提鞋都不配。 要是略施小计,让他俩狗咬狗,倒是一桩妙事,可惜找不到人在哪里。 李桃歌摆手笑道:“算了,怕你娘把我们俩撵出来。” 王姑娘声音虽小,语气却极为笃定,“他们二老若是不信,我陪侯爷一起露宿街头。” 李桃歌好奇问道:“真不怕我把你掳走?” 王姑娘低声道:“怕,但我已走投无路,只能听天由命。” “好吧,既然被人相信一次,那就好事做到底。” 李桃歌裹紧布袍,轻松道:“王姑娘,敢不敢杀人?” 嗯? 杀人二字钻入心中,令王姑娘不寒而栗,颤声道:“杀……谁?” 李桃歌笑而不语,转过身,朝小茯苓身前的木箱弹了弹,低声道:“这里装的是炼坏的药渣,放入酒中,便是见血封喉的毒药,王姑娘莫怕,药渣的香气,与酒香相近,常人难以察觉,想要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死去,这可是最好的药方。” 句句不提唐定幽,句句不离唐定幽。 王姑娘听得懂,但畏惧唐家权势,纠结半天,哇地一声哭出声来,“民女……不敢害人……” 望着梨花带雨打湿衣衫的少女,李桃歌心又软了,叹了口气,说道:“王姑娘别哭了,怪我,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臭丘八待久了,觉得谁都是铁石心肠。” 小茯苓主动请缨道:“少爷,要不然我来?” 父亲是老卒,又在沙州常见血腥,论及胆魄,黑皮丫头可不弱于普通军伍之人。 李桃歌挠挠下巴,狐疑道:“下毒的手艺暂且不提,你如何混入唐府,将药渣放入唐定幽的杯中?” 赵茯苓偷偷瞄向旁边,抽泣中依旧忽上忽下的肉山,突然挺起胸脯,傲然道:“美人计!” “你?美人计?” 李桃歌强忍住笑意,边说话边漏气,“嗯……挺好……就是怕天太黑,唐府家丁眼神不济,把你当成柴火给劈了。” “公子!” 小茯苓本想辩解,一瞧见雪白肉山,自己的心气瞬间消弭,“好吧,那我去唐府应聘丫鬟,天天给公子煎药练出来的手艺,总不会没人要吧?” “再议。” 李桃歌怕小丫头伤到道心,干脆不提。 三人踏着秋风,黄叶飞舞,衣衫猎猎,很是有几分萧瑟凄凉。 李桃歌琢磨锄奸计谋,走到灯光昏暗的小巷,一道身影贴了过来,嗓音沉闷道:“小哥,玩两把吗?” 借助月光,依稀能看到对方满脸横肉,大晚上在小巷里拉客,绝非善类。 李桃歌问道:“玩什么?” 那人从手心抛起一枚银锭,“耍钱,赢一把酒肉穿肠,赢两把喜添新房,赢三把,嘿嘿,刺史老婆给暖床。” 酒肉和新房,李桃歌没啥兴趣,刺史老婆暖床,倒是令他眼神有光。 李桃歌低声询问道:“你认识唐刺史老婆?” 对方阴险一笑,“有了钱,别说刺史老婆,就是大都护的闺女,想娶进家门也不是不行。” 行走江湖,各司其职,专门吊新赌客的人,叫做捞生。 李桃歌想了想,说道:“钱我有,但不会赌,要不这样,我把银子给你,你把刺史老婆给我送过来?” “滚蛋!” 谁知对方一言不合就开骂,翻起白眼说道:“你他娘的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故意找茬儿?!” 李桃歌乐呵道:“对不住,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要不您劳驾带个路,我去耍两把。” 第1293章 赌场极为宽敞,四张桌,三十余人,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鬼哭狼嚎,有的压中后狂喜,有的面露颓色,有的揪住头发懊恼不已,几代人辛苦耕耘,积攒多年的余庆,全都压在这小小长桌。 赌具是三十二张天凤牌,兽骨雕凿而成,传闻是天凤年间一名大臣所造,由来已久,入局者每人两张牌,比大小定输赢,技艺娴熟的庄家,一个时辰至少能开百局。 庄家只抽水,不参赌,一局抽一成喜钱,故而有久赌无赢家一说,赌来赌去,钱都跑进庄家口袋。 李桃歌带着二女踏入乌烟瘴气的屋子,将他带入门的男子用力撞他肩膀,“小兄弟, 试试手气?” 李桃歌拍拍布袍,耸肩道:“试试无所谓,可我不会,是输是赢都看不懂,怎么陪大伙消遣?” 拉客男子笑道:“赌桌就是床塌,不分彼此,谁天生会玩姑娘?试几次不就会了。老哥我在赌场混了七八年,见过太多一夜暴富的福星,连赢几把,从此飞黄腾达,见了官,腰都不舍得弯。” 李桃歌摸着钱袋子,纠结道:“最近运势好像不怎么顺畅,万一要是输了呢?” 拉客男人将一名面容枯槁的老者拽开,把李桃歌请了过去,按着他的肩头,皮笑肉不笑道:“不顺才赌,这叫否极泰来,没听说过吗,乞丐都有三年运,一朝翻身做富翁,依我看,小哥的转运之时,就在今晚。” 这人嘴皮子功夫委实厉害,常人被他忽悠几句,很容易着了道。 “既来之则安之。” 李桃歌抠抠索索掏出一枚铜板,豪爽道:“好,就听哥哥的,赌一把!” 拉客男人脸色顿时暗沉下来,抓住李桃歌手腕,冷声道:“小兄弟,拿我当乐子玩呢?一枚铜板,狗都不理。” “确实少了些。” 李桃歌挠挠头,举起钱袋子,不好意思笑道:“那就下这么多吧。” “押好离手!” 随着庄家一声高喊,拉客男人面色稍缓,钱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即便是铜板,那也有百余文,蹭到抹嘴油是板上钉钉了。 指尖如飞,发牌一气呵成,李桃歌抄起面前的牌,举给男人问道:“赢了输了?” 双二点,板凳,这在天凤牌中并不大。 拉客男子意味深长一笑,“看运气。” 庄家亮出牌,六点加五点,斧头。 正巧输给李桃歌的板凳。 “小兄弟,手气不错,若是发了财,记得给哥哥吃喜钱。” 拉客男子拍着他肩头笑道。 初次上桌的赌客,庄家都会适当给些甜头,故意输个一次两次,吊足胃口养肥了再杀。 李桃歌疑惑道:“我能赢多少?” 拉客男子说道:“你下多少,庄家赔多少,赢了记得付一成抽水。” 李桃歌兴高采烈道:“那我岂不是发财啦?” 将钱袋子抖开,一枚枚金豆子顺势滚出,金闪闪光灿灿,刺得人睁不开眼。 庄家和赌客瞪圆眼珠子,惊的下巴都合不拢。 赌场开门迎客起,从未见过有人用这么多金子下注,几十颗金豆,至少好几斤。 拉客男人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是只肥羊,该用眼神示意庄家出千,现在这么多赌客瞧见,赖账行不通,只能先把少年糊弄过去,等出了门再抢过来。 杀赌客红钱,又不是一次两次,铁皮帮能在渝州城呼风唤雨,凭的就是狼心狗肺。 “大哥。” 李桃歌灿烂一笑,“我共计下了六十三颗金豆,抛去抽水,再送你五颗喜钱,给我五十颗金豆就行。” 第1294章 倒是大方。 拉客男子耷拉着脸沉默不语,事到如今,已不是他能够应付过来,扭头将视线投到暗门。 没多久,吱扭一声,铁门推开,走出一名白发如雪的老者,横竖一般长,极为健硕,他走到李桃歌身边,找把椅子坐好,拍拍少年手背,一笑,露出满口金牙,“小兄弟,手气不错,胆识更为过人,我是铁皮帮帮主金口翁,今夜输的痛快,来人,带小兄弟去库房取钱。” 李桃歌望着满口金牙,微笑道:“希望帮主正如您的名字一样,金口玉言。” 金口翁哈哈笑道:“小兄弟有趣,所谓想吃江湖这碗饭,天涯海角皆故交,相见即是有缘,我亲自带你去。” 金口翁晃着宽厚身躯进入铁门。 李桃歌收好金豆,带着二女紧随其后。 几斤金子,足以买一屋子人的命,熟知金口翁为人的赌客,为三名年轻人捏了把汗。想当初金口翁起家时,就是用一把杀猪刀闯出恶煞名号,城里谁名气最大,谁最心黑手辣,金口翁专捡硬柿子捏,一人一刀拎着就上,仗着不错身手和不要命的打法,很快降服了城中帮派,开始大肆扩张,聚拢地痞恶霸,将枝叶散到县里,包括富庶的村子都不放过。 金口翁颇会为人,怕自己陷入牢狱之灾,于是将抢夺来的钱财,小半放入自己钱库,一半送到州衙,上至刺史,下至看门杂役,谁没收过他的黑钱? 百姓戏称,渝州城白天归州衙,到了夜里,铁皮帮代衙问案。 穿过阴暗小道,来到七八名大汉看守的库房,金口翁率先踏过门槛,见到李桃歌闲庭信步跟着进门,感慨道:“小兄弟,胆识雄浑过人,敢问出自官宦人家,还是江湖宗门?” 李桃歌笑着说道:“帮主杀人之前,先要弄清死者身世,是不是怕惹到难缠的对手,把自己给害死?” “小兄弟说笑了。” 金口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马金刀坐到交椅中,沉声道:“半夜三更,身怀重金,又带了两名姿色不俗的女子,说实话,换作我年轻气盛时都不敢劫。” 李桃歌兴致勃勃问道:“为何?” “怕死呗,还能为啥。” 金口翁靴底踏在箱子上,慎重说道:“贱民虚活一甲子,识过的人不计其数,我观公子清净贵气,看似内敛却又意气风发,怀揣重金,抱着妞,敢气定神闲随我来取钱,这样的二世祖,贱民我惹不起,更不敢惹。若在下没看错,那名小姑娘怀里的药箱,是出自老君山天炉殿的丹房吧?” “没错。” 李桃歌随意笑道:“狄太蛟送的。” 金口翁嘴角明显抽搐一下。 老君山对俗世而言,高高在上不可触及,尤其是太字辈掌教,如同天上仙人,敢对天炉殿掌教直呼其名,不知是家世凶猛,还是磕丹把脑子磕坏了。 金口翁不敢再问,生怕扯出如雷贯耳的家世,沉吟片刻,低声道:“公子赢的钱,贱民如数奉上,但请宽限时日,多则五天,少则三天,必会给公子一个交代。” 李桃歌好奇道:“老先生有这么大一个赌场,难道掏不出一千多两银子?” “公子有所不知。” 金口翁重重叹了口气,朝房梁望去,“铁皮帮看起来家大业大,其实赚的钱都散了出去,渝州从上到下,啥庙啥佛都得拜,不烧高香,定有祸事临门。几百名兄弟,全指着这口锅来养家,一旦把他们米缸面缸赔给公子,我这帮主也就活到头了。” 第1295章 李桃歌莞尔笑道:“怎么觉得帮主像是将军,一旦丢了粮道,军中就要哗变。” 金口翁摆手道:“公子饶了我吧,贱民可不敢自比将军,放出风去,渝州将军第一个就会要我老命。” 李桃歌轻声道:“赢得钱,我可以不要,只需先生帮我办几件事。” 金口翁沧桑老脸满是纠结,想了半天,咬牙道:“贱民就是砸锅卖铁,三日内,连本带息赔给公子!” 这次换成李桃歌摸不到头脑,诧异道:“怕我要你干掉脑袋的事,所以舍财不舍命?” 金口翁泛起无奈苦笑,有气无力道:“要真是杀人越货的大案,贱民眉头都不会皱,铁皮帮这么多年来,最不怕打打杀杀。可公子要办的事,或许对您而言微不足道,放到贱民头上,绝对比天都大。” “既然是明白人,就不为难你了。” 李桃歌眼见强求不来,起身说道:“找家干净人少的客栈,有劳了。” “是。” 金口翁匆忙跑到门口,巴不得送走这尊瘟神。 走出赌场,来到一处深宅大院,金口翁神秘兮兮敲开后门,一名少女将他们带到客房,沿途中花木茂盛,有春彩而无秋瑟,颇有豪门宦室风范,萧爷爷家的宅子,也不过如此。 为了使李桃歌安心,金口翁说道:“这个地方专门招待贵客,平日由贱民打理,只有几名丫鬟使唤,公子放心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筹集好银子,我给您送来。” 李桃歌漫不经心问道:“这间宅子都招待过谁?” 金口翁面色一滞,压低声音道:“贱民说不得。” “那我来猜猜。” 李桃歌似笑非笑道:“既然是待客所用,本地官吏应当不常踏足,大都护府里的官员,镇南侯府里的贵人,想要办些苟且之事,或者密谈,会来这里小住几晚吧?” 金口翁面向靴尖,沉默不语。 李桃歌突然说道:“行了,不跟你绕弯子了,一件事,你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 金口翁才抬起头,没缓过神来,李桃歌沉声道:“你可知瑞王府在哪?” 也不知声音高亢,还是问及王府,金口翁吓得一个激灵,茫然答道:“知……知道。” 李桃歌平静道:“一来一回,需几日?” 金口翁见过刺史,见过都护府贵人,可没有一个像眼前少年难以琢磨,平淡无奇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威势如军鼓齐鸣,竟不弱于四品大员。 金口翁颤声道:“马歇人不歇,来回两日足矣。” “好,比预料中的近,算你小子倒霉。” 李桃歌诡异一笑,翻开布腰带,露出一枚寸余大小的印章,随手丢给对方,“拿着这方印,去瑞王府,告诉世子刘贤,就说我在你的赌场里耍钱,输了几千两,急眼了,把印章压到赌桌。你不辨真伪,故而先将人扣住,再跑到王府报信,请世子殿下明鉴。” 印章不大,字体小巧古拙,可所刻四个字如山岳压顶。 青州侯印。 金口翁再也站立不住,双膝一软,五体投地,额头砰砰发出沉闷声响,“贱民拜见侯爷!” 李桃歌面如平湖道:“这件事若是不办,今夜就将你抄家灭族,办好了,不仅领世子殿下赏钱,这袋金豆子也是你的。” 尸山血海里积攒的杀气,世家之首积余的贵气,令这名江湖中人生不起反抗心思,声音颤抖道:“侯爷,贱民这就备马三匹,连夜赶去王府。” 李桃歌笑道:“静候佳音。” 当金口翁战战兢兢离去,小茯苓疑惑道:“公子,为何将你的行踪告知刘贤?不怕他派刺客来杀你呀?!” 虽没见到二人争斗时场景,但听武棠知和萝芽提过,公子在国子监打断刘贤八根肋骨,公羊鸿帮世子找回场子,自家公子不得已,挨了一箭。 李桃歌翘起二郎腿,半瘫在椅子中,唉声叹气道:“单枪匹马行走江湖,杀人不易,既然自己没本事,只好借刀杀人。” 赵茯苓蹙眉道:“你是想借刘贤的刀,来杀唐定幽?万一他俩相识呢,岂不是掉转矛头一起来对付公子?不行不行,太危险了,咱们还是回老君山吧,有太莲先生在,他们不敢胡来,在这多喘一口气,我都觉得提心吊胆。” “莫要惊慌。” 李桃歌摇头晃脑道:“兵者,诡道也。” 小茯苓焦急道:“确实是诡道,再待一天就变成鬼啦!” 李桃歌转而对沉默良久的王姑娘笑道:“该轮到你出马了。” “我?” 王姑娘忐忑不安搓着裙摆,轻道:“小女子能为侯爷效力,是王家的福份。” 既然已沦为唐定幽的盘中餐,没有退路可言,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去试试气运。 已知侯爷要杀唐定幽,又请来仇人世子殿下,依旧果决站在李桃歌身边,她的心态,比起赌桌上的豪客都要疯狂。 李桃歌平和笑道:“后天傍晚,去请镇南侯嫡长孙和唐定幽,就说青州侯李桃歌,在此恭候大驾。” 王姑娘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不敢问究其为何,说了声是,点头答应。 李桃歌揉着下巴胡茬,陷入沉思。 他要干的这票勾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任何旁枝末节都要顺着他的心意延伸,要不然会栽大跟头。 他同样是在豪赌。 赌的是一山不容二虎。 方能以恶杀恶。 第1296章 镇南侯欧阳岳未从龙之前,乃是本地富商之子,因年少气盛,与父亲顶撞几句,被一顿鞭子打出家门,好巧不巧,在两江游历时,遇到当时郁郁不得志的圣人,年纪相仿,性格相投,又都是踌躇满志,故而成为知己。 言谈间察觉圣人满腔凌霄之志,欧阳岳做了一个改变家族气数的决定,倾尽全力,押宝刘赢。 回到家中,欧阳岳不厌其烦劝说父亲,将货物换成钱财,又是一番曲折,当然结局也是赢得盆满钵满,万里安南,亿万黎民,成为欧阳家予取予求之地。 直至两年前,瑞王刘甫就藩云州,欧阳家的嚣张气焰才逐渐收敛,不仅举家恭迎,还把良田一并奉上,这才使得刘甫笑逐颜开,没翻欧阳家旧账。 一方诸侯这么多年,突然来了新主子,换成谁,心里难免发堵。 刘甫龙位无望,潜心修道,可他的手下攒了满腔怨气,把安南当成泄愤的地方,弄的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当年敢杀进太子府的凶徒,会畏惧一名侯爷? 于是为了争抢土地,店铺,生意,女人,摩擦不断,以至于闹出几条人命,不过死的都是镇南侯的下属,瑞王府占尽便宜。 欧阳岳能忍,下面儿孙忍不了。 以嫡长孙欧阳宝鼎为首的三代子孙,生来就是安南主子,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于是对瑞王府怀恨在心,若不是欧阳岳仍在世,死死压着后辈不敢动弹,语重心长劝诫小不忍则乱大谋,怕是早已撕破脸皮。 旧主,新王,自有一番龙争虎斗。 欧阳宝鼎前去老君山敬香之后,受唐定幽相邀,绕道渝州城,享受着花天酒地,积郁一扫而空,嘴角上扬,眼神在舞姬全身放肆打量。 “小主子,请。” 唐定幽举杯说道,含胸驼背,笑脸相迎,其谄媚模样,俨然一条喂熟的家犬。 欧阳宝鼎的父亲是小侯爷,总不能再称之为小侯爷,要不然冲撞了名讳,唐家是出自侯府的家奴,所以这声小主子,喊得倒是巧妙。 欧阳宝鼎今年二十出头,富贵缠身,相貌堂堂,疏淡眉眼略显桀骜,与战死在碎叶城的亲叔叔欧阳庸有几分相似之处。 碰了下酒杯,欧阳宝鼎从舞姬身上收回视线,意兴阑珊道:“渝州城的女子,与这酒一样,初尝时觉得惊艳香甜,可入口后香气逐渐淡去,尾端竟然有些苦涩,果然城小无仙品。” 宴席明显不对自家主子口味,唐定幽暗自心惊,陪笑道:“小主子,渝州就这么大,找来找去,也寻不到上等货色。”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欧阳宝鼎宽慰道:“难为你了,张罗这么久,要是唐刺史调往上州,堂堂公子也不至于如何窘迫。” 但凡高位者,必会驭下之术,这也是侯府子孙生来第一课业。 见到小主子抛下一块肉,唐定幽急忙顺杆儿爬,“家父在渝州已有四年,不是我自吹自擂,辖内太平安定,从未出过差池,若是有机会调任上州刺史,再好不过。” 下州刺史和上州刺史听起来相近,可一个是四品上,一个是五品上,差一品,其实如同大河拦路,想要闯过去,不知要熬过多少年月。 欧阳宝鼎笑道:“不难,回去见到爷爷后,我会提议擢升唐大人,不过这一个萝卜一个坑,想要去上州赴任,得先把之前的萝卜挪开才行,此事需从长计议,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唐定幽激动行礼道:“谢侯爷恩宠,谢小主子提携。” 欧阳宝鼎轻声道:“云州如何?” 本来狂喜的唐定幽,神色变得阴晴不定,“云州?”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那是刘甫封邑,去当云州刺史,无异于虎口夺食。 欧阳宝鼎夹了一块豚肉,压低声音说道:“在别人的封邑里当官,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可作为大宁臣子,尽忠职守乃是本分,总要有人来监视刘甫的一举一动,防止他心怀鬼胎,若竖起反旗,安南将会和安西一样生灵涂炭。” 求官求来个烫手山芋。 唐定幽暗骂晦气,一本正经说道:“小主子,关乎到唐家满门生死,万万不能马虎,得回去和家父商议。” 欧阳宝鼎无所谓道:“唐兄稍安勿躁,我只是顺着你的话茬随口一提,去不去云州,由唐叔叔自己定夺,他为人谨慎,深谙庙堂诡谲,是侯府的左膀右臂,怎能让他以身犯险。” 唐定幽不情不愿答了声是。 “来,喝酒。” 欧阳宝鼎先干为敬,望着窈窕舞姬凑到身边,眼神逐渐迷离,接住递来的金莲,放到鼻尖嗅来嗅去,然后顺着缝隙探望,摇了摇头,冷哼一声,一把将舞姬推开,“残花败柳。” 唐定幽见他一脸厌嫌,提议道:“我去找几名清馆人,来陪小主子尽兴?” “清馆人?” 欧阳宝鼎泛起鄙夷笑容,眯起眸子说道:“再干净的身子,也是出自田间泥土,手心尽是老茧,小腿硬的像是石头,这样的女子放到床塌,能比绸子舒服吗?” 想起城门处倩影,唐定幽忽然灵光一闪,奸诈笑道:“之前在都护府任职的王仓曹,他家可是有颗明珠,高挑丰腴,白皙透亮,尤其是胸前景色,比起潮水都要澎湃,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尤物。” “渝州城竟有这等尤物?” 欧阳宝鼎笑眯眯道:“该不会被你捷足先登了吧?” 唐定幽讪讪一笑,说道:“毕竟是官宦人家后代,我不敢乱来,小主子若有兴致,我亲自去请。” 欧阳宝鼎含笑道:“记得行事缜密些,切莫声张。” 唐定幽挑眉笑道:“保证滴水不漏。” 才离开坐席,唐府管家一溜碎步跑来,“少主,王仓曹家的王姑娘想要见您,说有天大的事情禀报。” 唐定幽和欧阳宝鼎诧异对望。 好奇王姑娘说来就来,难道是上天恩赐? 唐定幽大笑道:“看来王姑娘仰慕小主子威名,迫不及待想来侍奉。” 欧阳宝鼎露出色相,拉出冗长尾音,“有请~” 第1297章 屏退琴师,驱散舞姬,欧阳宝鼎静等猎物上门。 青楼妙趣,不在于床榻之间,也不在于喝酒调情,而是等候姑娘时的期许,高矮胖瘦,轻佻或是矜持,一概不知,犹如鱼儿上钩前的霎那,满心雀跃。 当王姑娘踏过门槛,欧阳宝鼎眼眸亮起。 肤色娇嫩,身段饱满圆润,胸前春色波澜壮阔,绝对是万中无一的尤物。 唐定幽的溢美之词,远远不够。 可当欧阳宝鼎将视线挪到王姑娘手心方印,眉间顿时一沉。 儿时顽劣,常去祖父书房寻找玩物,最中意的就是镇南侯印,几个时辰都不肯撒手。王姑娘双手托起的印章,竟然与镇南侯印有八九成相似,皆为橘皮红田黄石,泛起的色泽似乎更胜一筹。 所谓一两田黄十两金。 能用极品田黄作为印章,极有可能是王侯将相。 也不知唐定幽喝醉了,还是眼神不济,完全没看到侯印,反而夸夸其谈道:“小主子,这位就是我提过的王姑娘,身段,气度,肌肤,您瞅瞅,此女只应天上有。” 欧阳宝鼎站起身,从负手变为垂臂,神色凝重,缓缓走到王姑娘身前,探出手,想要讨来侯印翻看刻字,又觉得亵渎了印章主人,结下万世之仇,只能沉声问道:“王姑娘,是谁派你来的?” 王姑娘垂首举印,轻声道:“民女奉青州侯之令,前来邀请唐大人到寻春园一叙。” 青州侯三个字,震的二人瞬间呆住。 欧阳宝鼎望向满脸错愕的狗腿子,叉手行礼,不阴不阳说道:“没想到唐家竟然攀上了相府,可喜可贺,以后唐家父子入三省进六部,如探囊取物。” 唐定幽还没缓过神来,什么青州侯,什么相府,什么三省六部,李相之子来到渝州城,根本一无所知,又为何会宴请自己? 唐定幽痴痴道:“小……小主子,我从未见过青州侯,不知道哇。” 欧阳宝鼎面色不善道:“这名王姑娘,不是你献给青州侯的礼品吗?” “我……” 唐定幽有苦说不出,他本就不是能言巧辩之士,遇到从天而降的黑锅,一时难以洗脱清白。 欧阳宝鼎负起双手,堆起笑容说道:“青州侯有请,还不快去,再晚了,不怕新主子怪罪于你?” 官场中,最忌讳卖主求荣之辈,旧主尚未失势,就要改换门庭,传出去,在大宁无立足之地。 即便再蠢,也听出小主子的弦外之音,唐定幽哭丧着脸,可怜兮兮道:“我,我冤枉啊,李家大门都不知朝哪儿开,青州侯见都没见过,怎会认新主呀!” 欧阳宝鼎刻意笑道:“或许是青州侯仰慕唐家威仪,不远万里来结交,唐大人,起大运时,必有贵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大人快去,切莫辜负鸿运当头。” 唐定幽稍微一琢磨,就知道不对劲。 唐家是侯府家臣,在朝中籍籍无名,想要去结交人脉时,甚至遭到清流以及世家党鄙夷,谁都不愿和他们爷俩牵扯,进过的中堂屈指可数,喝到的茶水寥寥无几,送出的礼品,会顺着院墙丢出来。 自己平日里欺男霸女,专干生儿子没屁眼的勾当,青州侯突然到访,或许是朝廷想要自己脑袋。 唐定幽越想越是惊惧,一把拽住欧阳宝鼎手臂,脸色发青道:“小主子,您行行好,陪我一起去面见侯爷。” 欧阳宝鼎轻轻推开他的双手,玩味道:“唐大人说笑了,宝鼎既无官职,又无爵位,何德何能去陪大人面见侯爷。” 王姑娘轻声道:“侯爷说,若是唐大人在宴请宾朋,以免失礼,可一同前来。” 厅堂顿时寂静。 欧阳宝鼎突然笑道:“传闻青州侯有其父之风,乃是大宁第一翩翩公子,弱冠之年,精通文韬武略,当年征西回京,几十万人踏月相迎,满楼红袖招,何等意气风发。草民梦里都想瞻仰风采,苦于没有门路,既然侯爷驾临安南,这个宴非蹭不可,唐大人,有劳带路。” 唐定幽不敢不从,失魂落魄走出自家府邸,马都没骑,徒步来到寻春园。 心里打起鼓,步伐越走越慢。 瞅见月光拉长的影子,想起无常索命,唐定幽不停擦拭手心虚汗,腿肚子直转筋。 短短三里路,磨叽了小半个时辰。 才踏入园门,脑后飘来阴晴不定的声音,“上次来渝州城,就在这园子作客,记得当时百花齐放,我还赐了寻春之名。怪不得这次来渝州城,唐大人将我安置在刺史府,原来寻春园大有用处,是扫榻迎接侯爷的。” 唐定幽心里那叫一个苦哇。 寻春园平日里只招待贵客,一年到头住不了几次,几把钥匙都由下人保管,谁知道青州侯怎么住进来的。 唐定幽硬生生憋出两行清泪,夹杂着哭腔说道:“小主子,事情不对,寻春园里来了客人,我压根儿不知道。这青州侯,或许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专门来取我性命。” 欧阳宝鼎笑吟吟道:“你的意思是……堂堂二品州侯,奉朝廷旨意,从琅琊郡跑到京城,再从京城来到安南,事成之后,去京城述完职,最后返回琅琊,这一来一回,舟车劳顿两万里,就为了摘掉一名八品小吏的脑袋?” 唐定幽结结巴巴道:“这……我……是不太可能……咦,对了,小主子,渝州城偏安一隅,谁都没见过青州侯,会不会江湖中人假扮,前来骗钱的赝品?” 欧阳宝鼎望向举印如捧珍宝的王姑娘,轻蔑笑道:“这块橘皮田黄印章,至少千金,有这家底的人物,不去恣意享乐,反而佯装二品侯,干抄家灭族之事?” 察觉自己臆想是有些可笑。 唐定幽骤然间定住身形,跪地不起,双手合十,朝老君山方向虔诚道:“求老君助我渡过此劫,若定幽能够平安无事,定日日供奉香火,决不食言。” 欧阳宝鼎面露鄙夷,调侃道:“求佛不如求人,求人不如求己,唐大人,你只能自求多福。” 第1298章 当唐定幽和欧阳宝鼎推开门,见到一名少年盘膝坐在蒲团,穿的是粗布长袍,树枝为簪,把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手握紫砂壶,纹丝不动,茶水缓缓流入杯中。 一缕檀香缠身,出尘离世。 十文钱不到的行头,万金难求的贵气。 桃花眸子从茶杯中挪开,来到二人面颊,嘴角含笑,顷刻间面若桃花绽放。 唐定幽心中一突,记得在城门时,见过这名俊俏少年,自己还曾奚落过对方。 难道他就是青州侯?! 李桃歌轻声道:“坐。” 短短一个字,令唐定幽恍惚失神。 面前少年,分明是城门见过的乡巴佬,可气势云泥之别,似乎高坐云端高不可攀。 欧阳宝鼎起初也怀疑过青州侯,当见到本人,疑虑随即烟消云散。 他乃王侯之孙,常伴祖父左右,举手投足间的雍容华贵,凡夫俗子无论如何都装不出来。 唐家少爷一躬到底,毕恭毕敬道:“渝州司马唐定幽,参见青州侯。” 李桃歌柔和一笑,“我与唐兄已见过一面,何必生分,这是我家茯苓在伏牛山采摘的野茶,香气稍差,胜在野性难驯,来,唐兄尝尝。” 茶尺托起杯底,放到左手蒲团前方。 唐定幽活这么久,见过最大的官不过四品,在侯府内更是矮人一头的家奴,何曾与侯爷对坐饮茶,见到李桃歌以礼相待,顿时受宠若惊,一溜小跑入座,感激道:“多谢侯爷赐茶。” 一口气灌入喉咙,只觉得奇烫无比,不知茶中滋味。 咬着舌头,打着冷颤,才把沸水喝干。 李桃歌递出茶尺,微笑道:“喝太快尝不出妙处,再来一杯。” “好。” 唐定幽将空杯放到上面,揪住大腿肉,用来驱散剧痛,这次接过后没敢牛饮,浅尝即止,赞叹道:“好茶!” 李桃歌自斟自饮一杯,浅笑道:“久闻渝州是积善之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三年来无一件命案,治理的井井有条,全要仰仗唐家父子这对鼎山石。父亲提到过,渝州民风淳朴,有圣贤遗风,其余九十八州理当效仿,这次受父亲所托,来安南走一走,看一看,顺便给朝廷推荐几名好官,唐兄是本地人,还望不吝赐教。” 听到李桃歌的恭维,唐定幽这才逐渐放下心来,当提到唐家父子是鼎山石,不由得心花怒放,可表面依旧装作惶恐道:“不敢不敢,能为朝廷和李相效力,是下官天大的福气。” 两人边聊边饮,将欧阳宝鼎晾到一旁无人过问。 唐定幽遇到贵人,只顾着为自己前程着想,哪还记得小主子,头都没回过一次。 几泡茶喝完,李桃歌才扫了眼欧阳宝鼎,漫不经心问道:“这是何人,唐兄的朋友吗?” 坏了! 唐定幽一拍脑门儿,急迫道:“侯爷,这是镇南侯嫡长孙,欧阳宝鼎。” 李桃歌嗯了一声,指向右手边,“坐。” 态度冷淡,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完全没了之前的热络。 欧阳宝鼎倒也沉得住气,道谢之后,蹑手蹑脚坐于蒲团,不过面前空空,李桃歌转过脸只对唐定幽闲聊,茶尺根本没递来的意思。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报出家门仍被无视后,欧阳宝鼎忍住怒火,开口说道:“敢问青州侯,是否奉了朝廷诏令,前来安南寻觅贤良?” 李桃歌理都不理,笑道:“唐兄,久闻老君山是道家神府,有半山香火半山仙的美誉,它就在渝州境内,不知唐兄可有相熟的真人,明日我想去拜山烧香,为父亲求平安。” “有有有!” 一提到李相,唐定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拍着胸脯说道:“家父与太莲掌教乃是琴道知己,不就是烧香祈福么,包在我身上!” 李桃歌行礼笑道:“有劳唐兄。” 二人聊起老君山诸位掌教,以及京城贵人趣事,时而哈哈大笑,时而眼神会意。 不知不觉两柱香燃尽。 旁边的欧阳宝鼎再也按捺不住,骤然起身,高声道:“见过青州侯。” 李桃歌转过头,轻瞥一眼,“若是本侯记得没错,你是镇南侯嫡长孙?” “正是。” 欧阳宝鼎昂首挺胸道:“青州侯前来安南,是否奉了朝廷旨意。” 李桃歌轻蔑一笑,举起茶杯,轻抿一口,“你是谁?” 欧阳宝鼎呆住。 不是才自报完家门,怎么又问一遍? 难不成这李相之子年纪轻轻,记性不中用了? 欧阳宝鼎压着火气,说道:“在下乃是镇南侯嫡长孙。” 李桃歌笑了笑,挑眉道:“唐兄是朝廷八品命官,你呢,在哪个衙门任职?” 爵位由下代嫡长子继承,还没传到欧阳宝鼎头上,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介草民,于是硬着头皮说道:“无官无职。” 李桃歌好笑道:“本侯去往镇南侯府作客,也得中门大开,由你爷爷亲自来迎,未封爵的子孙,也配对本侯大呼小叫?!” 别看气度淡雅如菊,可随着一声质问,尸山血海积攒的杀气呼之欲出。 欧阳宝鼎只觉得眼前尽是刀光剑影,千军万马冲到面前。 唐定幽急忙来打圆场,“侯爷,欧阳公子言语多有冒犯,我来替他赔罪,您大人有大量,千万莫要计较。” 无意间,小主子变成公子。 这番话可算是把欧阳宝鼎得罪的死死。 他是大人有大量,我是小人气量狭隘,像是被养了几十年的忠犬,反咬一口。 “好,看在唐兄的面子,我不与他计较。” 李桃歌言辞冷漠道:“当初围攻碎叶城时,只有欧阳庸攻打的东门,被叛军打的一败涂地,致使安西重骑冲出城来,险些把中军冲乱。太子太师元嘉懊悔不已,说欧阳家的子弟,拨弄算盘尚可,陷阵杀敌,万万不可用也。” 第1299章 欧阳家几代从商,纵然有从龙之功,也难改商贩出身,自古以来讲究士农工商,商贾不许乘车,不许科举,不许用绫罗绸缎,地位极为卑贱。圣人登基后,废除三不许,并允许商人捐官,窘境才得以好转。 但也只是好转而已,难改千百年来的根深蒂固。 李桃歌的一句拨弄算盘,把欧阳家的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至于欧阳庸,更为可耻。 醉卧沙场,马革裹尸,本该是无上荣光,可他孤傲自大,刚愎自用,一道道蠢到发昏的军令,使得两万复州死士,变成两万具复州死尸,并有丢弃大军自己逃命的污点。 因此战死后,尸首没拉回安南,而是留在了大漠中的乱坟岗,与十几万将士同埋一处。 欧阳庸也成为殉国后而被诟病第一人。 镇南侯得知儿子劣迹,一怒之下将其移出族谱,欧阳庸一脉的子嗣,以后不许沿用祖姓。 两点污痕,被李桃歌结结实实泼在欧阳宝鼎脸上。 厅堂顷刻间鸦雀无声。 李桃歌翘起嘴角。 欧阳宝鼎脸色发青。 唐定幽惊慌失措。 火焰不断升腾,茶水从壶中溢出,滋滋啦啦的声音,打破诡异宁静。 某人肚子里的火气,比这沸水都要汹涌。 欧阳宝鼎皱起稀疏眉毛,停滞半天后又落下。 虽然是在自家地盘,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无论相府还是青州侯,欧阳家都不能轻易招惹,庙堂中讲究笑里藏刀,除非是有搞垮对方的把握,否则不会撕破脸皮。 李桃歌伸出茶尺,将茶壶从炭火上移开,轻声道:“闲来无事,多拜访唐兄,学学治国安邦之道,为大宁分忧解难。别成天吊儿郎当学纨绔子弟,败坏祖宗基业。” 欧阳宝鼎险些气炸了肺,双拳紧握,声音沙哑道:“谢侯爷教诲。” 即便翻脸,也轮不到他来翻,胆敢对二品侯拔刀,把他砍成臊子都是轻的。 李桃歌转而对唐定幽笑道:“夔州有句名言,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啾啾,唐兄,你们离得近,以后劳烦费心,多敲打敲打小小侯爷,以免他败坏家风。” 唐定幽正在犹豫着接不接茬,莫名其妙答了一个好字。 这个字如火上浇油, 欧阳宝鼎的怒气,悉数转移到了家奴身上,双目喷火,死死盯着唐定幽不放。 见到迁怒成功,李桃歌含笑喝茶。 惩奸除恶,未必要刀剑相向。 这招捧杀,来自于庙堂精髓,哪怕后续计谋无法得逞,唐定幽别想好过,让小主子颜面尽失,升迁是无望了,得看欧阳宝鼎气量如何,短短几碗茶的工夫,差不多可以断定,隐忍有余,城府不足,一旦自己走后,唐定幽不死也得扒层皮。 祸根已埋,无需再多费口舌,任由其长势,自然会开花结果。 这时的西城门,烟尘滚荡。 一队骑兵全身覆甲,月色下泛起凛冽白光。 铁蹄撼地,气焰彪炳。 一杆瑞字王旗迎风猎猎。 州衙兵卒见势不妙,闪到一旁问都不问,生怕被长枪挑至城头,任由骑兵径直入内。 负责把风的赵茯苓一口气跑到厅堂,气喘吁吁道:“公……公子,不好啦,满……满城都是骑兵,已经来到寻春园门口。” 骑兵?! 唐定幽和欧阳宝鼎骤然起身。 随意调动骑兵,须由安南大都护和定南军主帅下令,于是第一念头不是有人来寻仇,而是觉得哪里起了战事。 唐定幽失声道:“难道是南部七国反了?” 欧阳宝鼎冷冷望了他一眼,理都不想理。 李桃歌悠闲倒了杯茶,轻松笑道:“你我三人又不是反军首领,为何要包围寻春园呢?” 唐定幽焦急道:“侯爷,既然不知底细,咱们先躲一躲再说,刺史府旁边就是军营,里面有五千甲士,任他骑兵再骁勇,一时也攻不进来,要是双腿坐软了,走,我背着您去。” 唐家不愧当了几十年的奴才,伺候起人来无微不至,献媚讨好,也比常人能豁出脸皮。 何为家风。 这就是家风。 其实唐定幽的如意算盘打的没错,镇南侯的孙子,爵位都没继承,说到底只是百年后的准侯爷,哪有现成的青州侯值得巴结。一旦离开安南,镇南侯的势力鞭长莫及,人家李相肩挑九十九州,统御百官,比你欧阳家权势可大多了。 欧阳宝鼎冷声道:“唐兄的身子骨,不是玩女人玩成药罐了吗?骑个马都腰酸背疼,竟然有力气充当坐骑,看来侯爷不止是名臣,还是名医,一到渝州,把唐大少的旧疾都给治好了。” 自家地盘骑兵,当然不会对自己动武,唐定幽急,他可不急,倒想把定南军的铁骑盼来,杀杀这俩人锐气。 唐定幽谄媚笑道:“欧阳少爷,我把侯爷背到军营之后,再来背你,反正离得不远,眨眨眼就能到。” 说罢,蹲在李桃歌面前,转过身,单膝跪地。 欧阳宝鼎气到发笑,说道:“唐大人,没听到吗?铁骑已来到园外,你能穿过层层拦阻,把侯爷背到军营吗?还大言不惭来背我,眨眼的工夫,我脑袋都搬家了,真的谢谢你。” 唐定幽置若罔闻,催促道:“侯爷,快上背!” 甲胄摩擦声突然在不远处。 随后一袭绯红色堆满房门。 金绣蟒袍格外刺目。 一对仇家四目相望,确定是来人后,相貌有其父之风的刘贤歪嘴狞笑,扇起玉骨绸扇,径直跨过门槛,“听说青州侯来到安南,我以为是有人胡乱捏造,差点了摘了他脑袋,没想到真是侯爷,许久不见,李家弟弟风采依旧哇。” 李桃歌坐于蒲团一动不动,“世子殿下,您也更胜往昔。” 唐定幽见到刘贤亲至,人都傻了,仍是单膝跪地姿势,脑袋低垂,屁都没敢放。 欧阳宝鼎稍好,与刘贤打过几次交道,即便心生怨恨,表面文章还是要做,叉手行礼道:“世子殿下。” 刘贤步伐缓慢,踏着木板,踩着唐定幽后背,又绕过火炉和紫砂壶,坐在李桃歌身边,折扇凑了过去,扇了扇,“姓李的,你咋又帅了!本世子好他娘的嫉妒哇!” 第1300章 额? 几句脏话令李桃歌有些摸不到头脑。 听着像是在骂人,可语气又像是老友乍见后的激动。 八根肋骨,一箭之仇。 梁子没结几年,就这么忘了? 李桃歌谦逊一笑,说道:“比帅气,或许我稍赢半分,但论及英伟,世子殿下甩我十条街。” “李家弟弟还像之前一样实诚。” 刘贤爽朗大笑,“京城内,也就咱俩能吃口软饭,你胜在脸庞出彩,我赢在气度不凡,十几岁的小姑娘喜欢你这模样,但女子过了二十岁,就中意本世子这种难得一见的气度男子喽。” 李桃歌干笑道:“那是,那是。” “草!” 刘贤脸色一变,朝门口厉声吼道:“一个个没眼力的呆货!本世子狂奔二百里,来和侯爷叙旧,喝西北风润喉?” 身披鱼鳞甲的侍卫统领躬身道:“属下这就找酒去。” 当侍卫统领后撤离去,李桃歌在黑暗中见到熟悉身影。 斗笠,蓑衣,怀中抱有一把长剑。 缝隙中不经意亮起淡漠双眸。 剑仙吴悠的弟子,庞笑。 当初随十八骑跃马入皇城,庞笑在画舫出剑,绕过重重阻碍,斩断张燕云坐骑所系铃铛,其剑法技艺,到了神乎其神级别,世间早在盛传,庞笑剑术,早已超过其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几年过去,不知这名瑞王府首席剑客,究竟到了何种修为,能否接过剑仙二字衣钵。 刘贤哼了一声,转过身,已是满面春风,“这帮废柴,只会仰仗王府威势窝里横,放出去征战,谁他娘都打不过,弟弟若是得空,帮我调理调理这帮废柴。” 李桃歌随意一眼,大概了解王府侍卫底细,气息绵长,精气内敛,全是璇丹镜以上的好手,所占方位颇有讲究,暗含护驾阵法,将房子巧妙围住。 虽然不如金龙卫变态,但要强过固州浮屠营不少,假若这都是废柴,全天下可就成了一个大柴垛。 李桃歌笑道:“复州兵,安西军,那都是现成的精兵悍卒,只不过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而已。况且我观王府军卒,雄壮不弱于燕云十八骑,已是威武之师,无需再由将帅调教。” 刘贤一把搂住李桃歌脖子,满意笑道:“嘿嘿,其实我也知道王府私军不错,之所以奔袭二百里,放到弟弟眼前,就是想听你夸赞几句。咱俩光掏心掏肺了,从未交心交肺,这几日啥也不干,聊他个天昏地暗。” 感受着世子殿下热络,李桃歌偷摸瞅了眼藏在蟒袍下的身躯。 八根肋骨,不疼吗? 别说掏心掏肺和交心交肺了,这家伙简直是没心没肺。 记吃不记打的货。 转念一想,刘贤该不会是当着众人,故意展现善意,随后抽冷子把自己干掉? 刘贤喝了口李桃歌的茶,挥袖道:“你们这些人,没事就滚吧,别妨碍我和贤弟秉烛夜谈。” 跪倒在地的唐定幽抬起头,小心翼翼说了声诺。 反观欧阳宝鼎,气的脸色惨白,浑身剧颤。 堂堂镇南侯嫡长孙,安南都护府的小主子,今夜一而再再而三遭遇冷落,先是被李桃歌无视,接着被瑞王世子当成桌上一道冷菜,想端走就端走。 士可忍孰不可忍。 欧阳宝鼎拧紧眉头说道:“世子殿下,半月之前,你的护卫强抢玉石店铺,遇到阻拦后恼羞成怒,竟然拔刀行凶,以至于三条性命死于刀下,王府包庇凶犯,不许都护府和州衙捉拿归案,到如今都没给个说法。” “草,你个狗日的在呢?” 刘贤手指捻动茶杯,趾高气昂道:“你是谁来着?哦对,好像是镇南侯孙子,叫什么欧阳破鼎吧。如今爵位还在你爷爷脑袋上,没传给你爹呢,即便传了又如何,镇南侯想要压镇南王?知不知道你们家的爵位哪来的,是圣人念在你们家掏了银钱,心怀感激恩赐罢了,我们刘家与八大世家共天下,又不是和你们欧阳家共天下,家奴想和主子叫板?何为尊卑礼数?日你个亲娘!你算是个什么几把东西,在本世子和青州侯面前耀武扬威!” 噗! 听到最后两句,李桃歌才从旁边拿到新茶杯喝了口茶,结果一滴都没流进喉咙,全都给喷了出去。 别说,比蛮横跋扈,瑞王府自称第二,整个大宁没人敢称第一。 恣意妄为二十余载,欧阳宝鼎初次被别人指着鼻子骂,气的浑身哆嗦,眼眸充满血丝,愤懑道:“圣人以法家治天下,世子殿下想要视律法为无物?!” “法?哈哈哈哈哈哈。” 刘贤竖起大拇指,朝李桃歌一歪,“我们刘家和李家立的法,你读不懂?” 欧阳宝鼎咬着后槽牙,脸色又青又白。 “李家弟弟在,他是善人,不喜欢我硬来,给他面子,咱来评评道理。” 刘贤悠然自得说道:“那家玉石铺子,是你欧阳家家奴开的吧?有人在那间铺子里,买到了以次充好的染色石头,你家家奴不仅不认账,还把人家脑袋开了瓢,拽到郊外险些活埋,若不是本世子经过,可就闹出了人命大案。州衙管了吗?都护府管了吗?既然安南这块地界没有告官一说,那本世子也入乡随俗,用拳头来讲道理。” 欧阳宝鼎一呆,痴痴道:“我……我从未听说过家奴欺压百姓。” 刘贤扬起下巴,一脸桀骜相,“本世子骂过你一千多次,你听过几次?遇到家奴行凶就装聋作哑,欺压起百姓顺手拈来,去打听打听,本世子在京城名声,祸害的都是达官显贵,何时对百姓下过手,草你个王八羔子的,皇家的脸让你们欧阳家丢尽了!怪不得父王就藩到安南,见到的都是一张张冷脸,原来是你们欧阳家做的孽!” 欧阳宝鼎神色呆滞,一动不动。 “皇家受到万民戳脊梁骨,大宁根基动摇,百官无力回天,全是你们这帮杂碎干的好事!” 刘贤越说越气,抄起酒杯,正巧摔在欧阳宝鼎面颊,一注鲜血缓缓涌出。 刘贤咆哮道:“滚,不许走,都他娘的给我滚着出去!” 第1301章 世子发怒,在场众人不敢触其霉头,欧阳宝鼎冷哼一声,甩动袖口大摇大摆离去,当他左腿才跨过门槛,右膝忽然传来剧痛,噗通跪倒在地,狼狈模样引来王府护卫放肆嘲笑。 “殿下让你滚着出来,耳朵聋了?!” 伴随着呵斥,几把宁刀出鞘,架在欧阳宝鼎脖颈。 士可杀不可辱,欧阳宝鼎倒是有几分侯府骨气,挣扎起身,想要破口大骂后拂袖而去,耳边又传来一道冷幽幽声音,“小心祸从口出,乖乖爬出去,保你平安无事,胆敢违逆殿下心意,这颗头颅,我会拴在腰间,快马送往镇南侯府。” 欧阳宝鼎望向声音来处,是名头戴斗笠的男子,蓑衣,长剑,其貌不扬,像是一名渔夫,不知为何会出现在王府侍卫中。 欧阳宝鼎艰难起身,硬气道:“我若是非要走出去呢?” 男子淡淡说道:“你可以试试,究竟是你的腿快,还是我的剑快,庞某有几年没对人动武了,或许有些生疏,但我保证,死在我剑下之人,不会很痛。” 上一次出剑,斩的是张燕云坐骑铃铛。 瑞王凶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刘贤恶名,早已成为能止小儿夜啼的传说。 欧阳宝鼎清楚,即便自己死在寻春园,祖父也不会跟瑞王翻脸,只能哭哭啼啼告到宣正殿,试图讨一个公道。 可公不公道,乃是皇家所撰,圣人会为了一个侯爷,对皇室血脉痛下杀手吗? 别忘了,人家是镇南王,坐拥十九州,世袭罔替。 昔日风头无两的镇南侯,只是王府家的臣子。 想通之后,欧阳宝鼎朝屋内叉手行礼,堆砌出森然笑意,朗声道:“草民谢世子殿下赐滚!” 然后双膝跪地,一个跟头接一个跟头,冠掉了,头发散了,锦衣扯出口子,靴子也不掉进树丛里不知所踪。 刘贤得意笑道:“跟着点儿,以防镇南侯孙子耍赖,敢跑一步,打一鞭子。” 侍卫统领挑来一担酒,放到主子面前,刘贤拎起酒坛,察觉面前还跪着一人,好笑道:“你是谁来着?咋还不滚?!” 唐定幽屁股撅的比脑袋都高,颤声道:“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退着跪离之后,学欧阳宝鼎翻起了跟头。 刘贤又将视线挪到王姑娘和赵茯苓身上,咧嘴笑道:“本世子重女轻男,他们滚着走,你们站着走。” 李桃歌说道:“王姑娘,你去客房歇息,茯苓,你留下来斟酒。” 他的本意,是将刘贤引过来,用对待镇南侯嫡长孙的法子,来捧杀唐定幽。 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仇家刘贤一上来就嘘寒问暖,热乎的像是他乡遇故交,倒是把他弄的云山雾罩,在未搞清对方意图之前,暂时按兵不动,先探探虚实再说。 见识到在安南横着走的欧阳宝鼎和唐定幽都连滚带爬,才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王姑娘半句话都不敢问,躬身离去。 刘贤用怪异眼神望着黑皮丫头,揉着光洁下巴,似笑非笑道:“听闻权势越大,越会生有怪癖,本世子是条无肉不欢的色狼,京城都知道,可你青州侯的口味,也忒奇怪了些,又黑,又小,又瘦,不就是条烧柴棍,玩起来能有意思吗?” 李桃歌抄起酒坛,拍碎泥封,递给刘贤,扯开话题道:“茯苓是我贴身婢女,尽说无妨。世子殿下快马赶来,就是为了与我把酒言欢?” 刘贤狂灌一大口,挤眼笑道:“不然呢?” 李桃歌笑着摇了摇头,轻吟口酒,唏嘘道:“几百精骑,高手随行,怎么瞅都不像是会友,反而像是来报仇。” “哈哈哈哈。” 刘贤咬牙切齿道:“说实在的,八根肋骨,疼到他娘的钻心。” 李桃歌含蓄一笑,洒脱道:“把你请来,我已经做好受罚的准备,就是不知世子殿下想要我的脑袋,还是打几鞭子出气。” 刘贤手指一弹,一枚印章飞起,落入李桃歌怀中,“不惜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把我请到渝州城,只为了打压欧阳宝鼎?” 接住琅琊侯印,随手放入怀中,李桃歌挑眉道:“草率了,本想着驱虎吞狼,谁知撵走了狼,虎扭过头来又准备反咬一口,早知如此,不如悄悄把那二人干掉,自以为智谋超群,其实还是未曾离巢的雏鸟,哎!~这人心呐,神仙都琢磨不透。” 一番话,使得刘贤笑的喘不过气,“你确实笨到没边,全天下都知道本世子带着铁骑来到渝州城,恰巧你又死了,李家一怒之下,瑞王府会怎样?” 李桃歌想了半天,掰着手指头算算自己盟友,最后信誓旦旦道:“十有八九,会死个干净。” 啪! 刘贤一拍大腿,乐呵道:“我为了八根肋骨,把你杀了泄愤,然后得罪相府,谪仙人李静水,赵王张燕云,圣武王轩缘牧北,以及八千大山和多渤草原,将整个王府置于死地?” 李桃歌勾起嘴角,笑道:“世子殿下的消息倒是灵通,把我底细打听的一清二楚,看来这次冒昧把你喊来,倒是阴差阳错化敌为友喽?” 刘贤举起酒坛,一口气喝个精光,擦去酒渍,神色平静道:“说实在的,我以前就是个不开窍的乌龟王八蛋!仗着父王宠溺,坏事做尽,丧尽天良,比起人渣都要渣,要不是圣人念及血脉之情,早该砍成九十九段喂了鹰。你那几拳,害得我卧床不起,闲来无事,琢磨起以前干过的勾当,越想越懊悔,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每到深夜,光想自刎谢罪。伤愈后,你已经去了安西平叛,同为出身显赫的世家子弟,年纪又相仿,你在为大宁征战,我却成了永宁城里最大的祸害,皇家的脸,都让我一个人丢尽了。” 李桃歌感慨道:“浪子回头金不换,世子殿下能悟出这些道理,是大宁之福。” “可我不明白。” 刘贤满脸疑惑道:“你比我还小几岁,为何做事如此沉稳?自己挨一箭来平息皇室震怒,使父王的后手只能藏在袖中,无法延展到相府,相信即便是李相,也做不到如此缜密果决。” “很简单。” 李桃歌举坛一笑,轻飘飘说道:“因为我全身的肋骨,在八岁那年,就被山里的野兽撞碎过,比你要惨的多。受过伤,才知道哪种草药管用,有的能止血流,有的能医心火。” 第1302章 大宁家底最厚的两名年轻人喝起了敞心酒,一口接一口,所聊皆为前尘旧事,从国子监聊到朝中众臣,再从禁军和边军谁强谁弱聊到新旧太子,看法几乎一致,意气颇为相投,就是聊到三绝里谁姿色更胜一筹,起了争执。 刘贤觉得杜初妤当拔得头筹,脸蛋儿最能经得起细品,恭俭温良,落落大方,尤其是令男人魂牵梦萦的无双玉柱,把玩到死都不会觉得腻,若是娶回家中,尽享齐天之福。 涉及到自家亲妹,李桃歌当然要来助拳,说赵王妃五官娟秀,聪慧过人,当为三绝之首。 当然,比拼姿色,绕不过那夺命的腰,杀人的刀。 言辞间互有攻守,谁都不肯让步。 刘贤脸色微醺,梗着脖子说道:“李家弟弟,论边关军政,我不如你,但论到点评女子,你不如我。身形修长且双腿圆直的女子,脱了衣袍就是一剂猛药,即便脸蛋差点儿,灭了蜡烛都一样。完事之后,瞧见那月色下的玉体横陈,势必再鼓足力气厮杀一番,这就叫欲罢不能。” 李桃歌喝了三坛酒,双眸失去神采,耳朵变得通红,说话也开始磕绊,“关于女子姿色,各花入各眼罢了,文物第一武无第二,谁容貌更盛,请来三夫子来评,都难以分出高下。就如同美酒,有的喜欢清淡,有的喜欢浓烈,有的喜欢甘甜,安西的烧刀子放到京城,几乎无人问津,宫中御酒赐给边军,那帮臭丘八也喝不出好歹,自己喜欢就行,何必比来比去,庸人自扰。” “此言差矣!~” 刘贤冠也歪了,衣襟敞开,单手撑住身子,醉醺醺说道:“比拼姿色不是写文章,脸蛋身段就在那明摆着,一眼就看清楚的东西,怎会分不出高下?你妹妹虽然以柳腰动京城,可迟早有生孩子的一天,到那时候,肚子也大了,腰也粗了,哪有姿色可言?” 李桃歌挑眉道:“武棠知和杜初妤怀孕时,难道不是大腹便便?” “弟弟呀弟弟!~” 刘贤拍着李桃歌肩头,摇头晃脑道:“一猜就知道你没试过妇人,光凭臆想武断,告诉你,这女人啊,无论相貌有多出彩,生了孩子之后,肚子会大,脸会胖,双腿也会肿,可只要瘦下来,脸和腿的淤胖会消散,依旧明媚动人,腰?呵呵,难,十有八九会生纹开裂,肥肉堆积,等王妃生了孩子之后,你问问赵王就知道啦。” 别人说这番话,李桃歌或许会不信,但刘贤这个京中色胚的肺腑之言,绝对有理可依。 信,不见的会认。 李桃歌倔强道:“又不是若卿一人会生孩子,武棠知和杜家姑娘结婚生子之后,不也是会变丑。” “你!……” 刘贤气呼呼道:“咱是在争论谁会生孩子吗?你妹妹因细腰而名声大噪,结婚生子之后,她受损最重!” “未必。” 李桃歌斜躺在木板,单手托腮,翘起二郎腿,悠哉游哉道:“你又不会卜算之术,凭啥敢断言若卿会变丑,没准儿生了孩子之后,姿色更胜往昔。” “你他奶奶的!” 刘贤气的一跃而起,撸起袖子,跳脚道:“姓李的,是不是在故意找茬儿!你才睡过几个娘们儿,就敢坐而论道指点江山!本世子金枪不倒,小树常青,有过夜御六女战绩,你敢叫嚣?!” 提及别的话题,李桃歌能胡搅蛮缠一番,但说到睡女人,顿时蔫了,狂灌一口酒,不忿道:“种马!” 瞧见仇家服了软,刘贤双手托腰,挤眉弄眼道:“李家弟弟,你该不会还是童子身吧?” 李桃歌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翻起白眼,就当没听见。 比拼劣迹,谁能与刘贤相提并论,这货早已把名声丢进粪坑里,想要比划比划,先得跳进去才有资格。 “哈哈哈哈哈哈,舒坦!” 刘贤指着李桃歌脑门,蹦蹦跳跳喊道:“青州侯,任你战功彪炳,少年得志,总有比不过本世子的地方了吧?!记好喽,以后见了我,先喊一声大哥!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小弟也有好处,以后遇到难办的事,交给大哥,反正除了东宫那位,大哥我谁也不怕,你透露自己行踪,不就是想干欧阳宝鼎和唐定幽么,我来,咱也当回郎中,给大宁治疗顽疾!” 一阵大笑之后,刘贤僵直不动,仰面摔倒。 本就是酒色掏空的羸弱身子,骑马狂奔二百里,又喝了一夜的酒,终于熬不住昏了过去。 雄鸡报晓,天色微白。 侍卫统领搭完主子脉搏之后,将刘贤抱起,“侯爷,先行告退。” 李桃歌撩袍起身,“殿下因我而来,于情于理都要送送。” 当他走出房门,经过庞笑身前时,一阵冷风袭来,遍体生寒。 刘贤是不是想报仇雪恨,就在这时。 如今他醉的不省人事,万一庞笑暴起伤人,事后也有理由撇清干系,说相府与吴悠结怨已久,弟子替师父出气,合乎情理。 圣人会杀了自己亲孙子吗? 于是李桃歌步步小心,暗自提防,只要庞笑敢出剑,他就敢动用血脉之力跑进伏牛山。 保命么,不丢人。 走出三丈之外,庞笑仍无动于衷,抱着长剑宛如老僧入定,对他一个眼神都欠奉。 李桃歌长出一口气。 侥幸侥幸。 走出园门,见到了蹲在石狮子旁边的一袭鹅黄色。 李桃歌皱眉道:“怎么还没走?” 冬日里的晨风虽然不如安西凛冽,可夹杂着水气,往骨头缝里钻,令人湿冷难受。 王姑娘站起身,抱紧双臂,哆哆嗦嗦说道:“民女不敢回家。” 李桃歌询问道:“怕欧阳宝鼎和唐定幽遭到羞辱之后,拿你来撒气 ?” 王姑娘点了点头。 李桃歌望向整装待发的铁骑,轻声道:“瑞王府倒是不错归宿,凭你的姿色,或许能纳入妾室,你如果想的话,现在就可以上马。” 王姑娘摇了摇头。 虽然缓慢,但极为果决。 李桃歌也知道刘贤的名声不如粪坑,谁家姑娘敢与他同床共枕,于是不再劝说。 在一队重甲士卒环绕中,推来两个囚车。 里面的二人长发散乱,面如死灰。 一个是唐定幽,一个是他老子。 李桃歌惊愕道:“五品刺史,不问任何缘由就推进囚车?这刘贤的胆子真是大啊!” 王姑娘缓缓说道:“堂堂世子,查办两名贪官,需要问缘由吗?” 也是。 人家爷爷是圣人,老爹当初是二皇帝,京城都能闹翻天,有啥不敢干的? 倒是自己瞻前顾后,生怕给李家抹黑,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二品侯,活成了缩头乌龟。 想起刘贤夜御六女,日日声色犬马。 李桃歌撇嘴道:“娘的!啥时候咱也当回纨绔?想干啥就干啥,舒坦舒坦!” 第1303章 今天是和狄太蛟约定好的尝药之日,李桃歌急着赶回老君山,见到金口翁瞠目结舌立在路旁,于是丢出一枚石块,勾勾手指,把人喊了过来,“一匹快马。” 一道口信调来刘贤,一夜之间把唐家父子送入囚车,这样的贵人,金口翁闻所未闻,更不敢询问和推诿,答了声是,飞速跑开。 李桃歌见到王姑娘仍死赖着不走,说道:“人生南北多崎路,王姑娘后会有期。” 王姑娘固执道:“侯爷去哪儿,我去哪儿。” 李桃歌好笑道:“我要去老君山,你也去山里当道姑?” 王姑娘笃定道:“道姑就道姑,民女死也不想留在渝州城。” 李桃歌挑起眉头,好奇道:“唐家父子被拿了,再也没人打你主意,官宦人家子女,何必想不开皈依道门?” 王姑娘咬着唇角,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民女名叫王来娣。” 看似答非所问,实则敞开心扉。 世家门阀中,女子一个比一个金贵,通婚之后,没准儿是王侯夫人,所以即便是庶出,相差也不会太多。可在普通人家,重男轻女的比比皆是,有的揭不开锅,甚至用闺女去换几斗粮食,来娣两个字,在官宦门第中,委实不多见,暗藏屈辱和冷落。 李桃歌双手入袖,无奈道:“怪不得你始终不肯透露名讳,并数次故意贴近于我,原来是难以启齿,想逃离家门。虽然很同情你,但我还要再劝姑娘三思,一入道门,就要坐于蒲团,观老君像,诵经书,与八百里伏牛山为伴,你年纪轻轻,能舍得这滚滚红尘吗?” 王姑娘斩钉截铁道:“民女宁可流落街头,也绝不回王家!” 李桃歌轻声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至于是否能去老君山,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交由老天来定。我们二人共乘一马,没多余的坐骑,若是金口翁牵来的马不只一匹,就随你心愿。” 没想到自己的后半生,要交由马儿来定。 王姑娘凄凉一笑,难掩紧张,指甲抠入掌心。 马蹄声急促响起。 三人不约而同回头。 金口翁在街巷狂奔,手中牵有四匹骏马。 李桃歌摇头叹气道:“无故大方,害了姑娘一世。” 王姑娘却喜上眉梢,“谢侯爷为民女改命。” 李桃歌接过缰绳,一跃来到马背,望着忐忑不安的金口翁,笑道:“若是下任刺史还敢为祸一方,你可以跑去王府告状,也可书信寄往琅琊,别做夜间黑衙了,百姓要的是民间御史。” 金口翁双膝跪地,“诺。” 三骑在城中溜溜哒哒,离开城门后骤然提速,在官道扬鞭策马。 初冬清晨的水气,徒步都觉得冰冷彻骨,更别提在马背狂奔,不多时,王姑娘就被水气弄湿头发衣衫,嘴唇发紫脸色发白,全身筛糠不止。 赵茯苓实在看不下去,想要解开棉衣帮她御寒,结果被李桃歌回头瞪了一眼,似乎质疑她在多管闲事。 小茯苓百思不得其解,一向心善的公子,怎么变成心如铁石? 几十里山路,足足跑了一个时辰。 来到老君山山门时,王姑娘已经快要昏厥,双眸紧逼,神智不清,摇摇晃晃栽下马背,赵茯苓眼疾手快将她扶住,苦着脸道:“公子,王姑娘快要冻成冰坨了。” 李桃歌拴好缰绳,随意道:“带她去老龙窝,烧堆火暖暖身子。” 赵茯苓把王姑娘扛到肩头,嘀咕道:“公子像是变了一个人。” 李桃歌轻轻一笑,“是她自己想逆天改命,我又何必强行干预她人因果。” 说完后,大步登上石阶。 清扫落叶的道童见到衣衫尽湿的王姑娘,顿时起了凡心,一瞅再瞅,反复偷瞄。 十三四的年纪,正是情窦初开时,对于女子也最为好奇。 李桃歌经过他身旁,挤眼道:“小仙师,修行不易,非礼勿视,小心坏了道心。” 道童脸色一红,抱着扫帚狼狈跑开。 谁家少年不发春。 李桃歌不以为意,笑着赶往炼丹窟,转了几道弯,才一看到丹窟,就听见有人大喊道:“成了!成了!道爷我成了!哈哈哈哈哈哈!” 红色法衣,又矮又胖,站在洞口手舞足蹈,分明是天炉殿掌教狄太蛟。 “恭贺师祖(师叔祖)炼成金丹!” 旁边道士齐声道贺。 金丹已成?! 李桃歌快步走了过去,从人群中如游鱼般穿梭,来到嘴角快咧到耳根的狄太蛟面前,惊讶道:“真成了?” 狄太蛟无视徒子徒孙祝贺,一把拽住李桃歌手腕,急促道:“来的正好!金丹虽已炼成,但尚不知药力如何,你先尝尝!” 尝? 又不是开饭庄的,上来先试试咸淡,好不容易炼成的宝贝,就这么塞进自己嘴里? 李桃歌带着七分惊愕三分不解,随他进入丹窟,一尊九尺来高的丹炉,正缓缓冒出黄色烟雾,随即闻到满屋清香,桃木桌上的银盘里,放有几枚金黄丹丸,金灿灿的无比刺目。 狄太蛟兴高采烈捏起一枚金丸,小心翼翼放在李桃歌手心,嘴脸像是无良奸商,“吃吧。” 金丹送到手心时,仍有余温。 就在李桃歌想要送入口中时,金丹无缘无故跳了一下。 似是活物一般。 这…… 李桃歌神色纠结问道:“能吃吗?” “废话!” 狄太蛟满脸怒容道:“道爷穷极半生炼成的金丹!怎么不能吃!赶紧的,一会儿放凉味道就差了!” 既然已有口头约定,李桃歌只好忠人之事,硬着头皮,把金丹一口吞掉。 咬破丹皮,丹丸顿时化为一股暖流钻入喉咙。 像是未煮熟的鸡蛋。 狄太蛟两眼放光,急迫问道:“咋样?” 李桃歌吧唧吧唧嘴,正色道:“有菌菇清香,也有少许内脏骚气,就是淡了些,放些调料就好了。” 狄太蛟再次问道:“别的呢?” 李桃歌想了想,摇头道:“没闻起来那么诱人,滋味平平,下次炼的火候再长些,口感或许更胜一筹。” 狄太蛟忍住火气,耐心问道:“这粒金丹,能助长真元和真气,至少抵五年功,丹田和经络没动静?” 李桃歌一边用舌头剔除口中丹渣,一边漫不经心道:“经络似乎涌过暖流,舒坦,至于丹田,我都一年多没动过了,没啥动静。” 狄太蛟不甘心,觉得这小子在说谎,蹲下身,来到对方丹田处安静观望。 咕噜噜的声音打破沉寂。 狄太蛟茫然抬头。 李桃歌揉着肚皮,笑道:“喝了一夜的酒和茶,饿的心发慌,掌教若是有别的药要试,不妨端过来,我先垫垫肚子。” 第1304章 一粒金丹入腹,吃饿了? 狄太蛟浸淫丹道一甲子,从未见过如此怪事,往常服用丹药者,要么暴毙而亡,要么神智不清,要么盘膝导入丹田,即便吃的是凡品丹药,也禁受不住药力凶猛,无论如何都有些动静。 这小子怎么拿金丹当点心吃? 不过想到他服用过上古丹药,心中也就释然。 狄太蛟默不作声转过身,又捏起一枚金丹,放入他的手心,扬扬肥肉堆积的脖子,示意他再吃一粒。 李桃歌二话不说,一口吞掉,等丹药化为津液,眨眨眼,“这一粒好像没了膻味,多了花木甜香,真人,你这一炉炼出来的货色,咋滋味不同呢?该不会是炉子许久没打扫,天天炼来炼去,串味了吧?” “胡诌八扯!” 狄太蛟恶狠狠道:“这乾坤炉乃是老君开山立派时留下的宝物,你当时厨房里的笼屉呢!串个屁的味!本道且问你,这一粒丹药吃完后,仍感受不到药力?” 李桃歌摸向小腹,眼眸亮起,惊叹道:“别说,吃完两粒,肚子里不再泛酸了,比馒头顶饱。” 狄太蛟面色升起黑气,游走在暴怒边缘。 老君山的丹术,在天下间都是数一数二,下山游历的弟子,被世人供起来小心侍奉,只为求得几粒丹药延年益寿,自己作为天炉殿掌教,亲手炼出来的金丹,居然被比作馒头,没被活活气死算是好的。 “来,全给你吃了!” 狄太蛟端来银盘,将其余几枚金丹一股脑塞入对方怀里。 对于好东西,李桃歌一律笑纳,悉数吞入腹中,赞叹道:“越吃越觉得回味无穷,大真人,你的手艺真不错!” 道门高人,能沉的住气,狄太蛟坐在蒲团中,静观其变。 半炷香之后,李桃歌依然活蹦乱跳,走到乾坤炉旁边,想要找些药渣打打牙祭。 可惜一无所获。 李桃歌拍打着手掌灰土,意兴阑珊道:“今日若是不用再尝药,我就回去歇息了,折腾了一晚,没合眼呢。” 狄太蛟冷声道:“五日之后,再来尝丹。” 李桃歌抻了一记懒腰,“行,下次记得多炼些,不够吃啊。” 狄太蛟脸上肥肉明显一颤。 老君山的香火钱,以及弟子下山赚到的辛苦钱,有大半投进了乾坤炉,要知道炼就金丹所用药材,几乎都是天材地宝,有几味千金难求,凭借机缘所得。 炉一开,一灭,掌教大师兄就得扔进去几页账本。 若不是老君山家底雄厚,谁能禁得住这样挥霍。 李桃歌负手走出炉窟,对门口围满的道长拱手行礼一圈,迎着无数复杂眼神,大摇大摆走回老龙窝。 本以为自己乃金刚不坏之体,谁知到了洞里,照样拉肚子窜稀,觉都没得睡,害得李桃歌破口大骂,两次尝药,两次腹泻,势如万军冲阵,摧枯拉朽,裤子没兜起来呢,下一泡已经箭在弦上,好汉顶不住三泡稀,别说瑞兽血脉,就是神兽也顶不住哇。 什么天炉殿掌教,地位尊崇的大真人,太字辈祖师,不过是医治便秘的郎中! 骂归骂,既然定好了君子之约,该尝药还是得尝,这两个月以来,李桃歌每隔五天去一次,尝完新丹尝旧丹,尝完旧丹尝药渣,狄太蛟也不客气,拿出珍藏多年的丹药,凡是拿捏不住药力的,一律给药人试试,至于药性如何,无从分辨,只能从气味,口感,拉稀频率长短,记录在丹书,好供后人借鉴。 这些天来,李桃歌尝丹尝出了心魔,一闻到药香,小腹就开始隐隐作痛,好不容易将脸庞养的圆润些,又清减几分。 这日一早,裴太莲出现在崖洞口,有女眷在,他也不好闯进洞去,盘膝而坐,口中诵起《南华经》。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圣人无己,神人无功,至人无名。” 声音虽轻,可一字不落传入洞中。 不多时,李桃歌打着哈欠走出来,边系着腰绳,挠头道:“老君山的弟子下山帮人超度,是不是也念这段?” 仙风道骨的裴太莲含笑道:“只要施主给钱,想听哪段我们就念哪段,银子给足,穿上僧衣念佛经都行。” 李桃歌听的乐呵,呲牙道:“穿僧衣念佛经?二掌教好心胸,任由弟子瞎搞,不怕坠了道门名声?” 裴太莲轻笑道:“我等行走于世间,已是满身枷锁,何必拘泥于别人眼色,老君曾言,见素抱朴,少私寡欲,道门弟子当知而行也。若是真在意名声,当冯吉祥窃取道门祖庭那一天,逍遥观已成为血海观,物物而不物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老君都不在乎,我们何必执拗于此。” 李桃歌拎起他背后的羊腿,看起来像是宰杀不久,半肥半瘦,极为肥润,皱眉道:“物物而不物与物?” “哈哈……” 裴太莲抚须笑道:“去见了位朋友,正巧遇到一名相识的村民杀羊,我曾给他老母亲驱过邪,于是他投桃报李,非要把羊腿送给我,几番推脱,无奈,只能收下。老君还曾说过,道在心中,心如明镜,照见真我,无拘无束。” “好个无拘无束。” 李桃歌才不管他的借口是真的还是假的,辩经可辩不过口舌犀利的二掌教,晃着羊腿,问道:“今日想怎么吃?烤了,还是煎?对了,这两日寒气重,潭水结了冰,我曾跟随草原狼骑同吃同住,他们别的厨艺马马虎虎,冰煮羊倒是一绝,大真人想不想试试?” “冰乃微寒,羊乃微火,小小一道菜,竟暗含阴阳之道。” 裴太莲赞叹道:“快去快去,记得放小师弟的药渣,看住火候,过程千万不可马虎,上次你就少放了几味药渣,害得我好几天做梦都在想着。” 李桃歌歪着脑袋,无奈道:“念念而不念与念?” 好一个宽于律己,严于律人。 那些道家名言,原来是给别人戴的枷锁。 第1305章 自己可是州侯,衣食住行都有专人伺候,没想到来到老君山抄经,竟成了厨子,李桃歌满腹哀怨干起了活,砍柴,担水,切肉,所有琐事都亲力亲为,好在他自幼吃苦,干起活来极为熟稔,没多久,一锅香气四溢的冰煮羊已然做好,削竹为筷的裴太莲早已等候多时,见到锅盖打开一刻,急不可耐朝锅中夹去。 才煮好的羊肉,能把人嘴皮烫破,裴太莲却浑然不觉,一次夹一块肉,手口不停,筷子都快晃出残影。 李桃歌一边清洗手中油垢,一边琢磨着二掌教的功夫是不是都练到嘴皮子上面,不怕烫,又擅长辩经,哄起人来引经据典,难不成是道门秘术? 当李桃歌拾掇完,抄起筷子往锅中夹去,才察觉筷子行进间无比顺滑,锅里仅余汤水,李桃歌早已习惯,无奈舔了舔筷子,询问道:“今日的冰煮羊,二掌教可有不满之处?” “呵呵,挺好。” 裴太莲抹去短须油渍,笑盈盈道:“冰水和药渣,能中和羊肉膻骚,肥而不腻,入口弹爽,只不过火候稍轻,瘦肉过于坚韧,下次侯爷再做时,无需改动,将肉块再切小些就好。” 别看裴太莲一脸善意,像是亲和之人,但口味极为刁钻,比起朝中大员都难伺候,每次吃干抹净,都要点评一番,或者调味不适,或者火候不对,或者烹器有问题,总是能找出毛病。 李桃歌争也争不过,只能装聋作哑。 裴太莲打了声饱嗝儿,问道:“师叔祖要我来问一声,侯爷在山里住了一年,不知何时打道回府?” 吃饱喝足就要撵人? 自己不担祸,还打起白玉蟾的旗号。 真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李桃歌笑道:“老君山舍不得这一亩三分地了?” 裴太莲莞尔一笑,柔声道:“侯爷是朝廷柱石,怎可在山中虚度光阴,听说琅琊城建的恢弘大气,城墙快要戳到云端,东龙书院有大儒坐镇,无数学子趋之若鹜,侯爷不想一睹亲手打造出来的盛景吗?” 李桃歌耸肩道:“筑城墙,是为了抵御外侮,建书院,是为了给寒门士子大开天门。既然已经功成,心里就踏实了,看与不看,见与不见,其实无所谓,又不是给自己赏玩。” 裴太莲啧啧叹道:“侯爷心胸之广,可比天地。” 李桃歌推脱道:“不敢不敢,我这心胸连老龙窝都比不过,小小一针眼而已。” 裴太莲不知听没听懂话中讥讽,反正依旧是春风拂面,“师叔祖想念小师叔了,我们师兄弟五人,也一人备了份薄礼,请侯爷回家时转呈。” “你们小师叔?” 李桃歌撇嘴道:“我又不认识道门前辈,如何转呈。” 话音未落,顿时回过神来,惊讶道:“你说的小师叔,该不会是如意吧?” “正是。” 裴太莲点头笑道:“当初师叔祖在琅琊城见到小师叔,就知道她老人家生有百年不遇的苦竹灵根,但年纪尚小,不宜过度修行,于是师叔祖只传授给符箓一门,其它武道,医术,术法,丹道,卜算,由我们师兄弟五人带师叔祖传授,就是不知小师叔方不方便来老君山,若是为难,请侯爷帮我们把各自心法转交给小师叔,先打好根基。” 以为小如意只是运气好,被白玉蟾传授符箓之术,没想到五殿大真人竟认她为师叔祖,成为老君山一人之下的道门小神仙。 李桃歌瞠目结舌,不想错过来之不易的机缘,顺势想说方便,可若是把如意送来,这几本能引起江湖中腥风血雨的心法,可就打了水漂。 第1306章 “这……” 李桃歌沉思半天,说道:“如意想不想来,得问过才知道,不如先把你们心得捎回去,供她修行。哦,对了,你之前提到的苦竹灵根,究竟有何好处?” 年轻人的小心思,自然瞒不过二掌教,裴太莲微微一笑,说道:“所谓苦竹灵根,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根骨,自幼聪慧过人,凡事一点就透,看书过目不忘,心志坚韧如同万年竹。可凡事都会福祸相依,苦竹灵根好处极多,坏处也不少,生来便要品尝到人间至苦,并要持续许久,用来打磨棱角,得遇天命贵人后,才会苦尽甘来。” 李桃歌恍然大悟。 平安和如意年幼时,家人全部离世,无依无靠,沦落到街边险些冻死,吃过的苦和遭过的罪,比自己只多不少。 李桃歌疑惑问道:“二掌教,是先有苦竹灵根,引来这些祸事,还是经历磨难后,从肉体凡胎变为苦竹灵根?” 短短几句话,问的裴太莲面露难色,“书中从未提及,师叔祖也没细说过来历,等我翻阅各位祖师心法,再来回禀侯爷。” 李桃歌摆手道:“算啦,我就随便一问。” 三主殿掌教,二副殿掌教,学识最渊博者,当属灵官殿掌教,有着静水流深美誉的裴太莲,若说他修为稀松平常,不过是会心一笑,可若是说他学识浅薄,那可是会出拳的。 随后裴太莲盘膝而坐,掐动手指,双眸紧闭,窥探天机。 就在周围一片沉寂时,突然传来一道不太聪明的声音:“师叔祖,侯爷,你们吃饭了没?” 李桃歌转过身,见到了道童徐清风,上面内八斗鸡眼,下面外八十方鞋,中间挂有两桶清水鼻涕,手中牵了条麻绳,绳子另一端拴了只磨盘大小的巨龟。 近一年来,徐清风是熟客,锅碗瓢盆和被褥都是人家送来的,偶尔也会送来杀好的鸡鸭,作为人情往来,李桃歌也会挽留吃顿饭,相处久了,一来二去,倒也对这副相貌看顺眼了。 李桃歌笑了笑,轻声道:“还没吃,你呢?” 徐清风目视竹林,其实看的是飘满荤油的锅,抹去鼻涕,傻笑道:“我也没吃呢。” 察觉到他嘴边流出口水,李桃歌端起肉汤,询问道:“这锅汤乃是二掌教所剩,羊汤都是精华,小仙师如若不介意,先垫个水饱?” “师叔祖剩的汤,怎会介意。” 徐清风咧嘴一笑,视若珍宝接住石锅,一口气喝个精光。 李桃歌望着只飘了两根菌菇的锅底,怔怔入神。 “咦,竟然有漏网之鱼。” 徐清风夹起菌菇,放入口中,不过牙缝大小的东西,足足嚼了几十口,似乎意犹未尽。 李桃歌瞅向体型庞大的巨龟,仔细一看,居然生有双头,不禁诧异道:“小仙师,从哪弄的两头王八?” 老龟像是能听懂人语,对出言不逊的家伙翻出一记白眼。 徐清风神色尴尬道:“侯爷,这是我祖师的祖师的祖师养的灵龟,名叫托天老祖,如今是老君山镇山之宝,今日天气好,我带它老人家来晒晒背。” 李桃歌好笑道:“活了这么久,岂不是比白玉蟾辈分还高?不对呀,既然是镇山之宝,为何你要用根绳拴住脖子?亵渎老祖灵龟,不怕罚你扫茅厕?” 徐清风抠抠屁股,神色尴尬道:“托天老祖虽然已有几百年寿元,可像是小孩子脾气,稍不留意就跑入大山里,故意嬉耍后辈。上次老祖溜进伏牛山,倾尽门内弟子,找了一个月才将它找到,师祖只好令我给它套根绳子,以防再找不到踪迹。” 一口一个老祖,像是称呼李静水。 双头王八和李家小鱼,名字倒是挺搭配。 李桃歌朝深潭一指,说道:“鱼儿正肥,不如把托天老祖放进去,洗个澡,大吃一顿。” 没等小道童回话,老龟又是递来一记凌厉眼神。 徐清风干笑道:“那个……侯爷……托天老祖……是旱龟。” 第1307章 老龟慢悠悠爬到李桃歌面前,嗅了嗅脚,又爬了几步开始闻腿,四枚绿豆眼透出贪婪神色,李桃歌生怕给自己来一口,悄然后退。 这可是老君山活祖宗,徒子徒孙肯定护着,官府又没法管,咬了也白咬。 两个脑袋,一开口就是两个血窟窿,想想就挺吓人。 裴太莲掐指静坐,仍没动静,眉目越来越低,竟出现一抹凝重。 李桃歌见老龟又朝自己爬来,掏出一片药渣,“来,托天老祖,吃点好的。” 没想到老龟闻了一下,极为嫌弃撇过两个脑袋。 李桃歌好奇道:“这是舒筋丸,挺香的,平日里做菜,放得最多就是这种,清风,你家老祖怎么不吃呢?” 徐清风憨笑道:“舒筋丸其中一味药材名叫五灵脂,其实是老祖粪便,即便味道再好,谁也不会吃自己的屎,对吧?” 对你妹! 李桃歌脸都绿了。 它不吃自己屎,给我吃? 看不见倒无所谓,见了活物,还要想着吃它的屎,心里挺不是滋味。 狄太蛟的丹道,已经到了随心所欲境界,不再死板沿用古籍中的药物,学会灵活变通,寻不到丹方中的药材,就用药性相近的东西来稳固药力,要不然抓来李桃歌当药人,完全是心里没底。 托天老祖一天拉好几斤,放着极品五灵脂,不用白不用,于是他的丹药里,常常见到五灵脂影子,在炼制金丹时都是主药。 说是丹房,其实和茅厕也差不了多少。 李桃歌皱着脸,压住胃里的翻江倒海,“把你家老祖带走吧,我一见他就反酸水!” 徐清风掏出布包,一本正经道:“侯爷,你是不是吃肉吃多了,我这里有老祖新拉的粪便,来,都给你,说不定能治好胃痛。” “滚!” 李桃歌将一片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暴喝一声,舞起袖口大步狂奔。 徐清风眨眨斗鸡眼,呢喃道:“难不成侯爷五灵脂吃多了,火气太重伤到心神,走火入魔了?” 李桃歌没跑几步,被一股柔力抓住双肩,瞬即又倒退回去。 一双明灿灿的眼眸离自己不过三尺。 裴太莲露出少有的慎重,“老龙窝要不太平了。” 李桃歌心中一突,“难道有刺客要杀我?” 裴太莲缓缓摇头道:“卦象所显,老龙窝有异变,是否涉及侯爷,贫道也算不出来,你的命数如云雾蔽日,任我竭尽所能也看不透。至于刺客……老君山开宗立派至今,尚未有人胆大到入山行刺,侯爷尽可放心。” 异变? 李桃歌望向吃草老龟,又望向两口深潭。 平静中透出一股吊诡。 老君山有五大掌教坐镇,还有紫袍大天师白玉蟾,谁吃饱了没事干,硬撼道门祖庭。 李桃歌正要开口,忽然一股真气从丹田涌出,在经络里左突右冲,暴躁的像是发情猛兽。 嗯? 李桃歌急忙盘膝坐好,舌抵上颚,眼观鼻鼻观心,想要将真气摁回丹田。 自东花一战,妄自动用血脉之力,险些酿成大祸,他就老老实实养身调理,近两年以来,从未修行,也没动用过真气,宛如常人一般。 像真气从丹田里窜出,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李桃歌清楚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先安稳心神,如同安抚嚎啕大哭的婴儿,一步一步,安顺平和,将真气哄进丹田。 裴太莲问道:“有无大碍?” 李桃歌想回一句无碍,可话到嘴边,两股真气又从丹田里冲出,比起之前的那道真气粗了几倍有余,更为暴躁蛮横,一上一下,开始在体内横冲直撞。 糟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灾祸。 李桃歌心知不妙,这两股真气无论如何都不能驯服,更别提安安稳稳回到丹田,再任由它们折腾下去,没准儿会把五脏六腑搅个稀巴烂。 难道是之前徐清风说的走火入魔? 坏的不灵好的灵,真是一张乌鸦嘴。 李桃歌一狠心,指甲划破指肚,试图将真气从指尖射出。 才一运功,丹田立刻澎湃如潮涌,像是洪水猛兽,隐隐有挣脱束缚的前兆。 三道。 十道。 百道。 真气破丹田而出,有大江东去之势。 这……! 似乎是传闻中的炸丹。 丹炉有炸丹一说,修行者也有炸丹先例,但大多是急功近利的邪修,想要迅速破境,导致丹田承受不住外物,如同爆竹在体内炸开,活是活不了了,能留具全尸都是祖宗保佑。 自己境界不进反退,两年没认真修行,怎会炸丹?! 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脸色虽然看起来如常,可全身轻颤不止,肌肤渗出血珠。 顷刻间,已是红色血人。 李桃歌心里震惊,可惊而不慌,调动听话的真气护住心脉。 即便调动血脉之力,保住一命,旧伤加新伤,最后也难逃一死。 不如硬扛过去,或许能死里逃生。 血色越来越浓郁,直至灰袍都染成褐色。 赵茯苓才从洞口走出,见到李桃歌吓人模样,骤然一呆,随后跌跌撞撞跑下来,大喊道:“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一枚枯叶封住她的嘴巴。 裴太莲做了一个噤声动作。 赵茯苓不傻,知道大真人若想对自家公子生有杀心,自己根本没有手段搭救,两行清泪从脸颊滑落,夹杂着哭腔道:“公子会死吗?” 裴太莲凝眉摇头。 自己卜算出来的异变,在侯爷身上无疑,就是不知这场灾祸有多大,能否化险为夷。 徐清风歪着脑袋轻声道:“奇怪,侯爷的血怎会散发奇香?” 裴太莲的心思专注在卜卦和李桃歌,竟没察觉气味,仔细一闻,确实香气缭绕,犹如万花齐放。 赵茯苓快速问道:“是好是坏?” 徐清风负手沉思片刻,“侯爷体内生机盎然,不像是要死的气象,应该是好事吧?” 裴太莲捻起胡须,若有所思。 赵茯苓激动道:“真的?” “不真,不真。” 徐清风疯狂摆手道:“我瞎猜的,不作数,万一侯爷要是突然嗝屁鸟朝天,你们可别找我算账啊!” 第1308章 丹田开裂,就像是积攒许久的便秘,一股脑儿冲了出来。 李桃歌只好用意念去压,用体魄去吸纳,传来的痛楚,竟和闯玲珑阵时有的一拼。 忍不住出声低吼,五官逐渐狰狞。 鼓捣出来的动静,很快引来几道身影。 正中一人,乃是玉皇殿大掌教左太星,生的魁梧壮硕,络腮胡根根倒立,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在师兄弟五人中脾气最暴,骂人最凶,若不是披了身道袍,以为是宰羊杀牛的屠户。 左太星草莽出身,祖上数八代都是吃绿林这碗饭,专干杀富济贫的勾当,年幼时抢了几本道门典籍,闲来无事时细细品读,竟在里面悟出些许精义,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丢了刀,踹了香炉,吃了散伙饭,撕了祖师画像,毅然决然皈依道门。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然左太星当了太字辈大师兄,仍旧是江湖习气,喜欢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脾气像是干草一点就着,称呼师弟时,也是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这么喊,门中弟子若是受了欺负,拎起刀,召集同门,骂骂咧咧要找回场子,所以虽然脾气暴烈,动辄打骂,可大家都对他恨不起来,谁让大掌教护犊子。 伏牛魁首左太星。 蹲在老龟旁边抚摸龟背的,是道德殿三掌教任太阑,未入山门前,是名落第秀才,老实呆板,沉默寡言,常常双手笼袖在八百里伏牛山发呆,有时在草垛,有时在悬崖,有时飘在河面,一愣就是几天。 任太阑熟读道门十三经和佛门奥义,自己又是儒生,于是对三教都颇为精通,曾经语不惊人死不休,放言三教入门时初觉十万八千里,修到中途会有叠合之处,到了最后,居然能殊途同归,听到这种狂言,即便是最护犊子的左太星,也忍不住把他摁在老君像面前罚跪,硬生生骂了半个月。 不过任太阑无所谓,本来就是天马行空的性子,你骂你的,我说我的,四处游历广散道义,从不因对方身份卑贱而嫌弃,也不因对方是达官显贵就钻营攀附,一切随心而行,兴起时,拉住施肥的大娘,能从清晨聊到日暮。 出尘秀才任太阑。 站在竹剑随风飘舞的,是宝台殿五掌教花太安,太字辈中入门最晚的一人,几名师兄都喜欢喊他小师弟,眉目疏朗,气度飘逸,当年是名翩翩公子,在本州艳名不弱于李白垚,别看长相宛如真君降世,其实杀气最盛。年轻时惜败给剑仙吴悠,随即闭关苦修,五年后,再走出洞府时,已是老君山剑法第一,然后行走江湖,摘掉几十枚头颅,大奸大恶者杀,小淫小掠者也杀。 他有句名言颇为耐人寻味:行小恶者心无善念,乘大势后必为人祸。 于是无论大事小情,只要起了歹心,必杀无疑,否则后患无穷。 只杀不渡花太安。 再加上灵官殿二掌教静水流深裴太莲,天炉殿四掌教火仙丹痴狄太蛟。 五名大真人齐聚老龙窝。 李桃歌仍出血不止,棉袍已成了红色,真气将肌肤冲的鼓起大包,眼看就要挣脱束缚。 左太星摸着根根立起的络腮胡,沉声道:“老三,别在那伺候老祖了,你读的典籍最多,瞅瞅这小子是咋回事,该出手就出手,莫让他死在老君山。娘的!这晦气要是染上,李家找上门来,祖师爷都要跟着遭殃。” 第1309章 绿林出身的大掌教,即便入山两甲子,也改不了满口草莽习气。 任太阑看了眼李桃歌,低下头,从袖口掏出一张绸巾,轻轻擦拭龟背,“约莫是炸丹了,真气本该冲破体魄,可他肉体太过强横,硬是挡住了真气外泄。” 左太星问道:“有救没?” 任太阑轻飘飘说道:“丹都炸了,即便帮他把真气安抚下来,也成了废人一个,但未必有性命之忧。” 左太星皱眉道:“老二,你看呢?” 裴太莲满脸肃容道:“他本是无极境修为,短短一炷香,气机已然攀升至逍遥境,诡异的很。我若是能看透,早就帮他卸掉真气,从炸丹到现在,流血不少,生机仍旧充盈,不如等等再说。” 左太星回头望向立在竹上的小师弟,才一张开嘴,又把话吞了回去。 这煞星只杀不渡,何时救过人。 花太安挑眉道:“大师兄何事?怎么话到嘴边又不开口了?” “歇着吧,我怕你给他放血。” 左太星负手而立,凝声道:“清风,去请师叔祖。” 徐清风哦了一声,举起手中麻绳,问道:“那托天老祖呢?” 左太星如同胸口中了一箭,阴沉道:“你不牵绳,是怕老祖钻入潭水里,自己把自己淹死?!我们五个老东西,不如你一个傻缺聪明?!” 徐清风又是哦了一声,扭过头,见到一张鹤发童颜的脸庞,由于太近,没看仔细,又朝后走了几步,惊讶道:“咦!太上师叔祖来啦!” 没等五名师兄弟行礼,白玉蟾挥动衣袖,厌嫌道:“就怕你们这些废柴添乱,害得我亲自跑一趟,此乃他的机缘,别瞎猜了。” 敢称呼五名掌教为废柴的,当世仅有老仙师一人。 机缘? 左太星疑惑道:“难道这是他独门破境秘诀?不对啊,我们都是从逍遥境过来的,丹田已毁,再无修炼可能。” “又愚蠢又迂腐的东西!” 白玉蟾狠狠瞪了伏牛魁首一眼,冷声道:“他毁的是丹壁气海,又不是丹田炸了,一个个睁眼瞎,白吃这么多年粮食!” 裴太莲惊愕道:“您的意思是……他的真气化为真元,冲破丹壁气海,从无极境一跃来到合道境?” 几名掌教面面相觑,就连不太在乎俗世的任太阑都堆满震惊神色。 天下间,俊杰如过江之鲫,哪年没几位号称不出世的天才,越境修行的也不罕见,但大多都是观台到灵枢,璇丹到无极,像从无极境跳到逍遥境直奔上四境的妖孽,闻所未闻。 要知道逍遥境是天才和绝世天才的鸿沟,九成九的修行者没法越过,不止要将真气化为真元,还要悟自己的道,再顺天道而为。 其中艰辛,五人深有感触。 为何他能一步登仙? 白玉蟾轻捻雪白长须,缓缓说道:“你们的眼界才有多宽,闻所未闻的太多了,别提上古,就是大周那名皇叔,不也是一日悟道成神人。这小子来历不凡,服用过仙品丹药,且不止一枚,又把太蛟的金丹当枣吃,两年没修行,真气积累如海渊,早已在丹田里蠢蠢欲动。如今实在撑不下了,真气自己冲了出来,但他尚未领悟到真气化真元的诀窍,只是暂且驯服了而已,并未转化为真元,其实气机仍停留在逍遥境,神似当年叶不器,当他把真气全部化为真元之后,才能真正抵达合道境。” 左太星惊愕道:“他尚未悟道……” “你个没见识的山贼!” 白玉蟾瞪眼训斥道:“谁说没悟道就不能晋级上四境?没听过生而悟道和幼年悟道吗?!道是道,境界是境界,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为何非要扯到一起!蠢材,蠢货,蠢蛋!” 换作别人敢大放厥词,左太星一个大耳光就抽了过去。 生而悟道,当自己是老君转世呢?! 可师叔祖的话,又不敢反驳。 一声清脆鸟鸣。 焕发勃勃生机。 李桃歌嘴角含笑,面容安详。 头顶祥云,长虹萦绕。 阳光普照,如临金顶。 徐清风抠着屁股,惊叹道:“老龙窝里满神仙呐。” 第1310章 又是一年初春,万物竞发。 老龙窝前,赵茯苓挥舞锄头。 别看小丫头黑黑瘦瘦,干起农活来是把好手,锄头一抡,一翻,硬的像是石头的黄土上下纷飞,没多久,已垦完小半亩地。 小茯苓扶住锄把,不出汗,不喘息,望着地头好奇道:“公子,咱们不是快要走了吗?为何还要种菜呀?忙活大半天,等到秋收时,菜都坏到地里怎么办?” 李桃歌盘膝坐在崖边,左中举着一本《合欢咒》,右手握着一根春笋,心不在焉道:“你不摘,有别人来摘,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在老君山赖了这么久,一文房钱都没给过,任我脸皮再厚,也觉得过意不去,临行前给人家留点念想,当作礼尚往来吧。” 小茯苓仔细一想,挺有道理。 燕子借檐筑巢,还帮房主吃些蚊虫呢,两个大活人白住一年多,死赖着不走,分文不出,岂不是成了泼皮无赖行径? 送金银,俗气,送高官厚禄,道家真人又不稀罕,只能垦片荒地,种些果蔬,秋来时当作人情偿还。 阳光洒落在土地,隐隐散发出香气。 去年秋末,丹壁炸开,血洒老龙窝,导致天热时会散发出香味。 李桃歌深知自己的血金贵,当初张燕云都眼冒贼光,想要放几碗血尝尝,与其糟蹋地里,不如物尽其用,于是含泪告诉狄太蛟,得知侯爷是白泽血脉,天炉殿掌教疯了一样,亲自干起农活,没日没夜挖土,直至露出石块。 宁肯炼错一千炉丹,绝不肯错过一滴白泽血。 于是老龙窝前面的平地,矮了丈余。 赵茯苓如今垦的荒地,离那块染血的地还有十丈,即便没被血浸泡过,仍会散发微弱残香。 小径出现一道消瘦身影,徐清风背着竹筐,大老远就挥舞双手,极为热情。 李桃歌仰头举臂,舒展筋骨,放下书籍,抄起鱼竿,轻叹道:“今日不知谁来蹭饭,又得开始忙活了。” 自从五大掌教齐聚老龙窝,经常前来探望之后,李桃歌的精妙厨艺不胫而走,堂堂五大真人,轮流来乞食,也就左太星自持大师兄身份,来的少些,其余四人一天都没歇过。 李桃歌原本以为,得道的大真人,以晨露花木为食,要不然就经常辟谷,谁知这帮家伙一个个看起来仙风道骨,实则胃口奇大,尤其是貌似穷酸秀才的任太阑,少言寡语,只吃饭不说话,一顿能干整只羊! 几个月吃下来,周围的鸟兽快要绝迹,潭里的鱼也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竹林里的笋都没得吃。 五大掌教深知坐吃山空的道理,于是令徒子徒孙去把鸟兽从别的山头撵过来,夜深人静时,有几名蒙面黑衣人,往潭水里一筐一筐倒鱼。 当李桃歌睡醒一睁眼,望着媲美兽园一般的老龙窝,只能无奈叹气。 二人在潭边相遇,徐清风满脸和善笑容,询问道:“侯爷,你吃了吗?” 在他的印象中,京城里都是贵人,相互之间问安,必然是超凡脱俗的习惯,于是见了谁都是这句话,说久了,似乎自己都沾染了皇城气象。 李桃歌单臂一甩,抛出鱼钩,意兴阑珊道:“有没有吃的,你得问老天爷。” 徐清风眨眨斗鸡眼,狐疑道:“你的鱼钩没饵,能钓到鱼吗?” 李桃歌凝视着快把潭水搅翻的壮阔鱼群,嘴角抽搐一下。 老君山的大真人狠到没边,昨夜好像又倒进不少鱼,一筐接一筐,一天都不歇啊,满目尽是鱼跃欢腾,水都他娘的快看不见了。 别说钓,就是一块石头下去,至少能干晕几条。 “哎哎哎,鱼上钩了!快拽起来呀!” 徐清风指着深潭喊道。 哪是上钩,明明是鱼顺着杆爬到岸边,李桃歌心不在焉拽起鱼尾,一条,两条,三条,见到徐清风舔着嘴唇仍不开口,他挑眉问道:“还不够吃?” 徐清风嘿嘿笑道:“今日三掌教来,他胃口大,多钓点儿!” 一群吃货。 李桃歌腹诽几句,极不情愿又捞起了鱼,询问道:“听说王姑娘在库房当起了道童,是你的徒孙辈,我走了之后,你可得照顾照顾。” 徐清风将胸脯拍的砰砰作响,“包在我身上!谁敢欺负她,我找师祖告状!” 老君山七代弟子,清字辈居中,不高也不低,有胡子花白的老翁,也有十几岁少年,年纪相差有一甲子之多。 徐清风长的憨憨傻傻,看似没开窍的愚童,可人家是大掌教一脉嫡传徒孙,自己来到老君山,是由徐清风接待,托天老祖那么尊崇的镇山之宝,他带着每日遛弯儿晒背,只要脑子够数,就清楚徐清风在山中地位非比寻常。 有他照顾,王姑娘绝不会受欺负。 拽了七八条鱼上岸,正打算收杆,忽然觉得背后一阵热气,李桃歌骤然回头,看见一张木讷中带有漠然神色的脸庞。 道德殿掌教任太阑。 自破境以来,感知比之前灵敏十倍有余,只要静下心来探寻,一里之内的风吹草动都在脑中,任太阑能悄无声息来到自己背后而无法察觉,想必修为已然登峰造极。 对于这名三掌教,李桃歌总是觉得看不透,闲聊起来,天上一句,地上一句,根本无迹可寻,李桃歌问一声胯骨轴子,任太阑能听成王八头子,常常答非所问,随心所欲。 徐清风傻,任太阑呆。 这对活宝也就能在老君山讨口饭吃。 去了别处,早被人扫地出门。 任太阑怔怔望着水潭,两眼无神,捋着八字胡,呢喃道:“小师叔爱吃鱼吗?” 李桃歌已然习惯乱七八糟的问题,微微一笑,认真答道:“如意家境贫寒,我见到她时,为了口热粥在大街乞命,如今虽然住在侯府,但衣食住行与寻常百姓一样,吃饭从来不挑。” 任太阑轻声道:“清风,喊人来捞些鱼,晒成干,带给小师叔尝鲜。” 道门讲究仙道贵生,反对无故杀生,可这几名掌教,从不循规蹈矩,尤其是草莽出身的左太星和只杀不渡的花太安,杀起人来眼都不眨,狄太蛟炼起丹时,也常用活物和精血当作药材。 裴太莲和任太阑二人气度出尘,颇有道门神仙风范,没想到杀起生,比起师兄师弟不遑多让。 徐清风痛快答应道:“好嘞!” 一声锐利的破空声在远处响起。 顺着山谷荡入老龙窝。 徐清风竖起耳朵,依稀听到惊呼声,震惊道:“师叔祖,侯爷,好像有人在打架!” 咱们中午吃鱼呀?” 第1311章 剑光忽隐忽现,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不像是门内弟子比斗,更像是两名高手以死相搏。 谁会在道门祖庭找不自在? 李桃歌一愣神,手中的鱼儿游入潭水。 任太阑右手一挥,三条又肥又大的鱼儿飞入手心,朝徐清风怀里一丢,轻声道:“今日是晴天,适合轻煎品味鱼肉清香,侯爷,走吧。” 丢一捡三,道门高人从不亏待自己。 李桃歌纠结道:“三掌教,正打架呢,您不过去瞅瞅?” 任太阑将手负在略显佝偻的腰身,漠不关心道:“踹山而已,有何奇怪,记得我入山门那年,一年打了二百七十多次,几乎天天都有江湖人士前来比武,我是冲水道童,每天都要担水去冲洗血污,十来岁的孩子,一来一去三四里地,这不,把腰都给累弯了。后来师祖觉得烦,令师兄弟们出手重些,半死不活丢在山门,以示警戒,于是踹山的人也就少了。细细想来,有些年月没听到这动静,清风,有几年了?” 徐清风抱住活蹦乱跳的鱼儿,匆忙答道:“三掌教,有两年半没人来踹山了!” 任太阑轻声道:“小人畏威不畏德,庸人敬恶不敬善,前来踹山的,全是想要踩踏老君山扬名立威的,心中存恶不存善,用小师弟的名言,就是乘大势者必为人祸,一律赏死,可道门弟子又不忍杀生,陷入其中进退两难。自从大师兄成为玉皇殿掌教,风头就变了,下令比武时赢了当赏,输了面壁思过,于是诸位弟子出手不止重了一星半点儿,而是很重,丢胳膊卸腿都是轻的,所以近些年来踹山的英雄豪杰少之又少,一年到头都瞧不见人喽。” 等三掌教说完,徐清风接口道:“师祖说,不把头给他们拧下来,真以为道爷吃素!之所以没了踹山人,他们不是怕输,而是怕死。” 李桃歌干干一笑。 脑中闪过四个字:道爷凶猛。 自己门里的事都懒得理会,他才不去多管闲事,抄起鱼竿,朝平地走去。 杀鱼的勾当,交给小茯苓,李桃歌架火,抹油,备好药渣和调料,静等锅热。 当鱼皮煎至金黄,鱼肉略微变色,鱼儿毫无征兆跳出石锅,飞入任太阑瓷碗。 三掌教是名老饕,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鱼须用枣木,吃肉须用竹筷,且用过一次便舍弃,比起世家门阀都要讲究。 慢悠悠吃完五条鱼,鱼骨完好无损放在石头上,一根根笔直晶莹,绝无折损。 任太阑低声道:“笋。” 李桃歌知道这老道士吃饭精细,用水冲了几次石锅,洗掉油垢和鱼腥,再刷了些油,放上春笋,这才作罢。 任太阑满意点头。 李桃歌问道:“三掌教,道家经书里,最常提及的,便是一个道字,修行者想要突破桎梏,攀爬至上四境,也离不开一个道字,晚辈愚钝,想问一问,何为道?又怎样领悟道?” 任太阑盯着春笋,缓缓说道:“道名为道,其实千变万化,你的静心是为道,我的贪吃也是道,是大是小,是对是错,那就因人而异了。” 李桃歌听的一知半解,再次问道:“晚辈想要悟道,又该从何下手?” 笋片散发出清香,任太阑这次没有吃独食,而是夹给徐清风,“你来给侯爷讲讲你的道。” “我?” 徐清风眨着斗鸡眼,想了大半天,呆呆说道:“太上师叔祖说,万物皆可为道,我觉得砍柴念经,挑水睡觉,都可以称之为道。嘿嘿,其实我真的不懂,瞎说的,你们可不要笑话我。” 任太阑莞尔一笑,“赤子之心,一片澄净,谁又会取笑与你。” 李桃歌实在弄不明白祖孙二人论的道,照他们所言,自己脱裤子是道,放屁也是道,为何那么多人茫然无措,领悟不到精义? 撇了撇嘴,专心煎笋。 一柄长剑从天而降,来势极快,力道奇大,径直冲向石锅。 叮的一声。 一双筷子恰好夹住。 任太阑顺手丢到一旁,面带不悦道:“这么久都没把人丢出山门,打来打去,都把剑丢到老龙窝了,今日是谁在山门值守?” 徐清风陪笑道:“回禀三掌教,是万清雨师兄。” 任太阑哦了一声,“清字辈的徒孙,难怪会磨磨叽叽,我还以为是玄字辈的弟子。” 话音未落,两名年轻人疾步跑来,一男一女,相貌和衣袍都甚是招摇,花花绿绿,一片锦簇,看起来家世不薄。 “老道士,我剑呢?!” 眉目含有煞气的漂亮女子叱声问道。 任太阑理都没理,夹了块笋片,赞叹道:“清甜回甘,人间至味,但是吃久了难免会觉得寡淡,下一片,需要由油脂来中和,再来些野猪肉就好了。” 李桃歌点头答应,望着来人,二十来岁的年纪,面带骄横,大概是某个宗门弟子,想要一战成名,故而跑来老君山试剑。 清字辈徒孙都打不过,怎敢对三掌教叫嚣? 不过任太阑一袭素袍,不修边幅,气度松松垮垮,怎么看都不像是太字辈师祖,换成自己初见第一面,也会认为他是扫地擦桌的道人。 见到这些人对自己不理不睬,男子浓眉挑起,怒气冲冲喊道:“你们这群人耳朵聋了还是哑巴,我师妹的剑呢!” 任太阑有气无力道:“自己剑而不知,我们又怎知你剑在何处,想要找剑,自己埋头找找,大喊大叫的,谁都知道你剑没了,万一藏起来,你们以后可就无剑可用了。” 剑和贱同音,讥讽意味浓郁。 李桃歌暗自笑了笑,老君山的道爷,无论尊卑和辈份,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今日仇今日报,报晚了夜里都睡不着觉。 女子听出弦外之音,横眉竖目道:“老牛鼻子,你敢骂本仙子?!” 没等任太阑开骂,徐清风叉腰喊道:“小剑仙子,不许辱我师叔祖!” “王八绿豆眼的货色,骂我师妹!找死!” 锦衣男子摆出起手剑式,舞起寒光来袭。 “哎呀呀,怎么说打就打,江湖中人见面,不是先要骂半个时辰吗,且慢!君子动口不动手!” 徐清风抱住头,撅起屁股,狼狈不堪绕过二人,很没出息藏在三掌教身后。 觉得安全之后,徐清风又探出脑袋,转了转极富挑衅意味的斗鸡眼,骂了声一对儿狗日的。 第1312章 剑式又快又猛,看似有雷霆万钧,可惜外强中干,少了真气和剑意加持,犹如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来到石锅上方,被一双筷子夹住。 任太阑抬起眼皮说道:“日照东霞,你们二人出自春日剑宗?” 男子咬着后槽牙,用尽吃奶的力道都未能挣脱,得知自己不是老道对手,索性搬出师门,“我和师妹都是春日剑宗嫡传弟子,老道士,快快撒手!要不然师父赶来,灭了你们老君山!” 任太阑揉揉鼻子,好奇道:“你们春日剑宗怎么教徒弟的,剑术精髓尚未领悟,目中无人经验浅薄,这样的货色怎能擅自走出家门,换做一甲子之前,一天都活不下去,难道是偷跑出来的?” 男子眼眸滴溜溜乱转,随后凶神恶煞般吼道:“我们春日剑宗,何须要你来教训?!老牛鼻子,嫌命长了?掌门来渡你!” 安南没受到战乱波及,因此江湖里都是传承多年的门派,春日剑宗由柳春日在百年前开山立派,归为后起之秀,稳扎稳打,经营百年,跻身一流宗门,在安南十九州,名气委实不小。 尤其是开山祖师柳春日,有独臂剑君美名,在江湖中鲜有敌手,并且斩杀过南部七国的半步仙人,在安南龙湖榜,至少排到前五,仗着耀眼功绩,门人以及后代在安南横行无忌。 女子姓柳,名笛,乃是掌门爱女,男子是二长老之孙,名叫施童,正如任太阑猜测,二人确实是瞒着长辈跑下山的,施童想要俘获柳笛芳心,这样一来,佳人和权势兼得,于是连哄带骗,以下山游历名义,把人骗了出来。 二人初次进入江湖,东西南北都没分清,整日里琢磨如何赚够名声,令长辈刮目相看,好在运气不错,打听到一处山贼巢穴,仗着剑法精妙,杀了贼首及十一名山贼,去州衙领了悬赏,闯出不小名声。 二人在宗门里出身尊崇,要风得风要雨的雨,自然没人招惹这对二世祖,与同门长辈和同辈比武时,屡战屡胜,养成狂妄自大性子。下山月余,剿贼窟,州衙赐红绸,顺风顺水,从未遇到过对手,理所应当觉得自己剑术已是当世一流,什么李小鱼,叶不器,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听闻老君山乃是安南江湖魁首,可从小到大,哪曾听闻道门里有啥高人,觉得对方名不副实。 商议过后,二人决定扬名立万。 剑挑老君山。 可惜天不遂人愿,一进山门,遇到一名邋邋遢遢的中年道人,自报家门之后,要找五大掌教比武,谁知中年道人听到一对雏鸟侮辱师祖,二话不说,拎起扫帚劈了过来。 一交手,二人才知遇到硬茬,一把扫帚舞的水泼不进,往日精妙招式全成了无用功,短短几个回合,屁股和脸都被扫肿,气的施童只好喊师妹助拳。任二人双剑合璧,祭出平生所学,在清字辈道人面前都没讨到半分便宜,越打越是狼狈,最后真气用光之后,被人家拎着扫帚满山乱转,长剑都被崩飞。 初次败北,又是在意中人面前,施童将委屈化为愤懑,像极了恼羞成怒时嘴脸。 目睹这对鸳鸯蠢到离谱,李桃歌好笑道:“兄台,你的剑都被三掌教用筷子夹住了,怎么还敢叫嚣?难不成你觉得春日剑宗来人之后,能血洗老君山?” 第1313章 “你就是传说中的五大掌教之一?!” 施童朝任太阑仔细打量一阵,接着满脸鄙夷道:“狗屁的五大真人!不就是活得久的五名老牛鼻子吗?有何过人之处,藏头露尾,躲躲闪闪,从未在江湖中听说过你们有何傲人战绩,说白了,就是凭年纪欺负人的缩头王八!有本事的话,春日剑宗走一遭,大不了五个老不死的一起上,我们掌门一人应战,看看谁究竟才是安南第一!” 好家伙。 五大掌教齐斗一人。 李桃歌惊的目瞪口呆,对这坑货悄然竖起大拇指。 琢磨这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啥话都敢往外丢,五大掌教齐聚,叶不器张燕云之流都不敢说稳胜,难道这春日剑宗的掌门,有媲美谪仙人的修为? 或者这家伙没安好心,另辟蹊径,想借刀杀人,把掌门坑死以后,自己取而代之执掌春日剑宗? 若是后者,那就说的通了。 李桃歌常常与权贵打交道,养成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臭毛病,对方说出的话,暂时不可信,要听一层,想一层,猜一层,弄懂其中深意,再见招拆招。 只是他低估了庙堂贵人,高估了江湖新人,不是谁都修成气量和城府。 李桃歌见他傻得可爱,嘿嘿笑道:“话说这位仁兄,你的这张嘴巴真是欠打,我静心修养一年,硬是被你三言两语给骂出火气。虽然不知你们春日剑宗掌门修为如何,但教徒弟指定没下工夫,要不然一个个又瞎又笨,光给宗门惹祸。” 施童如今已是一条疯狗,谁来都会咬上一口,双眼死死盯着少年,咬牙道:“你又是哪儿蹦出来的鳖孙,想给老牛鼻子撑腰吗?!” 铛的一声。 李桃歌伸指弹在剑身,似笑非笑道:“仁兄,识时务者为俊杰,是你的剑被夹住了,又不是我被你的剑抵住喉咙,咋这么狂,不怕死啊?如果我是你的话,最好不要再满嘴喷粪,赶紧跪下来,磕头求饶,或许能觅得一线生机。” 施童非但不领情,反而冷笑道:“输就输了,三掌教欺负后辈,胜之不武,传出去令人耻笑。谁敢杀我?!动春日剑宗弟子,想要被灭门吗?!” 李桃歌甩了甩脑袋,轻叹道:“底气真足,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刘甫儿子呢。” 见势不妙,柳笛从长靴掏出一把匕首,悄悄向采完春笋回来的赵茯苓挪动。 打不过老君山三掌教,难道欺负不了一名弱女子? 只要劫持人质,自己和师兄就能完好无损回到宗门,有父亲和长老作为靠山,谁来了都不怕。 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可惜低估了黑皮丫头。 察觉有人拎着匕首气势汹汹走来,赵茯苓一记锄头抡出,力气用的稍大,匕首倒没打飞,只不过在额头凿出血洞。 鲜血长流。 从没吃过亏的柳笛瘫倒在地,望着满手血迹,呆了片刻,随后嚎啕大哭。 “师妹!!!” 施童双眸充满血丝,咆哮如雷道:“你们都该死!” 然后舍弃长剑,想要替柳笛报仇雪恨。 李桃歌只觉得背后掠过微风,再回过头,赵茯苓已然离开原地,来到任太阑身后。 鬼魅般的轻功不可怕,可是这一来一回不过转瞬间,还拉着一个大活人,这就细思恐极了。 传说中的缩地成寸? “省省吧,你们宗门的人,贫道又不是没教训过。” 任太阑从小茯苓手里接过竹笋,一扭一抖,笋壳剥落,变成薄厚整齐的切片。 任太阑一边往石锅放菜,一边碎碎念道:“百年前的八月十五,一名年轻人来到老君山比武,恰逢贫道在山门睡觉,那货嗓门大,脾气臭,上来就骂脏话,吵醒了贫道美梦。泥像都有三分火气,何况贫道也是当年正青春,帅得很,一气之下,卸了他一条膀子,反倒为他日后搏来独臂剑君美名。” 施童听到最后一句话,神色如同见了鬼,声音剧颤道:“你……是你,斩了祖师爷左臂?!!!” 任太阑翻弄着笋片,心不在焉道:“年轻人自报家门姓柳,用的剑招与你相似,应该是吧。不过贫道记得姓柳的春日剑没这么差劲,认真起来,能撑个两三招,怎么教出你们这帮窝囊废?真是黄鼠狼的崽子,一代不如一代。” 施童彻底蔫了。 瘫软跪倒,面如死灰。 即便对方在辱及祖师,也没了还嘴的勇气。 任太阑用筷子敲了敲石锅,轻声道:“侯爷,尝尝贫道手艺。” 李桃歌莞尔一笑,夹了片笋放入口中,龇牙道:“三掌教还是专注于传道授业为妙。” 任太阑自己尝了一口,眉头逐渐皱起,呸的一声吐出老远,“学做几十年的菜,仍没入门,罢了罢了,还是当食客舒心。” 徐清风小心问道:“三掌教,这二人该如何处置?” 任太阑悻悻然丢掉筷子,平静道:“敢来老君山行凶,想必做好了万全准备,交给小师弟的弟子吧,宝台殿的剑快,砍起来不疼,随他们师祖柳春日一样,摘了左臂。” 春日剑宗二人这才明白,为何几十年来,极少有人来老君山比武,导致年轻后辈都忽略了五殿大真人存在。 大宁四大宗门,有假吗? 任太阑指向石锅,谄媚道:“侯爷,还是你来。” 李桃歌耸耸肩,“不敢出手,怕被卸了膀子。” 任太阑嘴角上扬,终于露出笑意,“调皮。” 第1314章 李桃歌本以为,道门高人讲究上善若水,至虚极,守静笃,不屑与天下争,相处一年,才知道人家活的率性自在,秉承一粒金丹入腹,我命由己不由天,想打就打,想骂就骂,脾气比戍边武将都火爆。 自己反而像是道家嫡传,活的无欲无求。 回头一想,老君山以武立世,有白玉蟾和五大掌教坐镇,远比出世避尘的道友腰杆硬,行事难免会随心所欲些,几十年来饱受朝廷打压,脾气再好都会生出怒火,这口气在心中窝着,谁碰谁倒霉。 用过午饭,李桃歌走进竹林,找了块干净地方盘膝打坐。 三个月之前金丹破碎,真气化真元,说不清是好是坏,白玉蟾和诸位掌教也没遇到这种邪乎事,所以谁都不敢指点,只能任由他自己摸索。 李桃歌摒神静气,行大小周天。 如今的真气散如大海,堆满四肢百骸,丹田内的九层宝塔纹丝不动,缓缓运转,慢得出奇,不再像之前那样流光溢彩。 裴太莲提过,从逍遥境来到合道境后,丹田气海会消失的无影无踪,散落在全身,可如今丹田碎了,九层宝塔完好无损,倒是一件怪事。 南宫献曾经说过,自己身怀异宝,万万不可对人提及,于是李桃歌对五位掌教守口如瓶,不敢把自己的秘密公之于众。 莫非自己卡在逍遥与合道境中间,不上不下,所以才有丹毁塔在的异状? 要不然把九层宝塔也给毁了? 能否平安进入上四境? 李桃歌越想越是觉得可行,平时行事谨小慎微,可一旦作出决定,胆子大的能戳破天,平叛安西和九江擒霸王,可见一斑。 试试就试试! 李桃歌调动真气,朝着九层宝塔缓慢聚拢,先用绣花针大小的真气,轻轻刺去。 一股剧痛在小腹蔓延,眼眸瞬间瞪大。 记得年幼跑山时遇到一头野猪,几名猎人布下圈套,又是射箭又是刀砍,野猪非但没死,反而激发凶性,暴怒中冲出合围,好巧不巧,正好撞到自己胯下…… 幸亏没撞实,要不然只能去宫中找份差事。 那酸爽,至今记忆犹新…… 宝塔传来的痛觉,比起野猪那一撞都要难以忍受,说不上哪里疼,就是觉得魂儿被抽走一半。 几滴汗珠从额头流到脸颊。 李桃歌脸色苍白,大口吸气。 自己够能忍了,玲珑阵遇到火烧都没疼死,可九层宝塔轻轻一碰,险些晕了过去,要是把塔都给毁了,谁知道能不能活命。 李桃歌不想再忍受第二次,可又不能推翻臆测,一发狠,几道真气张牙舞爪,缠到九层宝塔。 既然不能攻击,先挪走再说。 稍微一推。 咦? 动了。 虽说只有发丝间距,却是实实在在挪动少许。 李桃歌惊喜之余,又犯了难。 能挪,倒是出乎意料,可下一个难题来了,挪到哪里? 全身经络穴窍,各有各的用途,九层宝塔有巴掌大小,放在哪儿都不妥当。 何况自己神念只能看出它是宝塔,是虚是实,是重是轻,一概不知,万一弄错了地方,会不会引发比炸丹更为严重的恶果? 难不成……从屁股拉出去? 李桃歌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按兵不动,找老祖或张燕云问问再说,最不济,也得弄名御医守在身边,万一弄巧成拙,也好留条命活着。 李桃歌催动真气,把九层宝塔缓缓放回原位。 轰的一声。 震耳欲聋。 八百里伏牛山仿佛都在颤抖。 李桃歌倏然一惊,被这动静弄的差点儿走火入魔,将九层宝塔放回原位,望向炸声传来的方向。 天炉殿升起浓郁白烟,霞光照耀,似是老君登仙画卷。 哎!~该不会又炸了。 对于那位痴迷丹道的狄太蛟,李桃歌终于懂得惺惺相惜。 你炸炉,我炸丹。 同病相怜呐。 走出竹林,见到徐清风立于火堆旁,张大嘴巴冲着天炉殿,挺傻。 李桃歌擦掉虚汗,问道:“三掌教呢?” 徐清风收回思绪,缓缓移过脑袋,脖子动,身体不动,眨着斗鸡眼答道:“去追师祖了。” “追大掌教?” 李桃歌好奇道:“那你师祖又去哪了?” 徐清风一本正经道:“师祖去追五掌教了。” 李桃歌好笑道:“一个追一个,你们老君山是鸭窝?五掌教又去干啥了,难不成去追二掌教?” 徐清风摇了摇头,“五掌教夹着剑下山了,三掌教说他脾气不好,有人敢踹山,约莫去灭了春日剑宗,于是想把他追回来。人没走呢,师祖一闪而过,三掌教说,应该是去追五掌教了,然后他拍拍屁股,去追师祖了。” 蠢人言辞,总是绕来绕去,词不达意。 李桃歌挠挠头,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花太安见到春日剑宗敢来挑衅,于是夹剑去灭他们宗门,你师祖和任太阑想把他拦住,对吗?” 徐清风想了小半天,斗鸡眼都绕了十八圈,不太确定道:“是吧?” 与他对话,比挪动九层宝塔都要窒息,李桃歌轻叹一口气,察觉霞光独宠天炉殿,宛如仙宫降世,诧异道:“四掌教不是又炸炉了吗?如何会出现异象?” “不是炸炉呀。” 徐清风辩解道:“来之前,听说三掌教要炼仙品丹药,突然生出异象,约莫是丹成了。” 成了? 仙品丹药?!!! 李桃歌惊愕道:“去年秋末,三掌教才炼出金丹,这么短的时日,竟然能够突破瓶颈,炼成仙品丹药?该不会是痴人说梦吧?” 这小子说话颠三倒四,乱七八糟,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徐清风一本正经道:“听说三掌教是用你流的血炼成丹,不知道是不是仙丹,如果不是,那就是我猜错了。” 李桃歌嘴角一阵抽搐。 白泽精血…… 狄太蛟真敢炼啊,为了丹道不计生死,也不怕把祖宗传下来的乾坤炉给炸了。 天炉殿传来阵阵咆哮,夹杂着兴奋狂吼。 能够令道门弟子一反常态,十有八九炼成了仙品丹药。 老子的血…… 李桃歌只觉得心疼的要命,大步流星朝天炉殿奔去。 咋流出来的,咋补回去。 这炉丹,小爷吃定了! 第1315章 仙品丹药,自上古时期便已绝迹,千年以来无人能够打破怪咒,当听到四掌教炼成千年第一炉,消息不胫而走,很快洞外围满道门弟子,人头攒动,伸长脑袋,想要一睹仙品丹药尊容,即便清楚自己无缘染指,看一眼也是好的,以后有了徒子徒孙,这一幕能吹嘘好多年。 洞内只有狄太蛟一人,他的神色可不像外面弟子那样狂热,本该是狂喜,结果满脸火燎后的黑色,眼眸呆滞,痴痴坐在烟雾环绕的丹炉前,像是炼丹炼傻了一般。 三个月之前,炉结金丹,狄太蛟大喊大叫,兴奋溢于言表,可当千年以来第一炉仙丹炼好,一个字都未曾开口。 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极致的情绪中,反而会呈现出怪异一面。 所以大喜未必会喜,大怒未必会怒。 狄太蛟呆呆望着面前三枚丹丸,品相一致,全是半灰半白,核桃大小。 明明书籍中记载,仙品丹药炼成后,会有雾气入丹,洁白晶莹,内有大千世界,形如活物。 可这炉仙丹并无雾气和大千世界,另一半是朦胧灰色。 难道炼废了? 不对。 若是炼废,会化为汁水,有臭气伴随,又或者焦黑一片,碎成丹渣。 绝无仙气入天景象。 究竟炼好还是炼废,浸淫丹道百年的狄太蛟也不敢确定。 或许只有丹道祖师能给他答疑解惑。 众目睽睽之下,一条长臂伸出,捏住边缘丹丸,送入口中。 上百道目光聚集在不知浅薄的年轻人身上。 狄太蛟就这么任他取走,面无表情,不恼不怒,非但没有仙丹被盗的暴怒,等李桃歌吃完之后,带有期盼神色,颤声问道:“如何?” 李桃歌用舌头搜寻牙齿碎渣,眉头微蹙,说道:“坚硬,微苦,微涩,回甘,与之前服用的仙品丹药不同,四掌教,你是不是没炼好,总觉得差了火候。” 狄太蛟绷着脸沉吟不语,过了良久,挥手驱散看热闹的弟子,开口说道:“这炉洗髓丹,共计二百零六味药材,其中主药,便是瑞兽精血,无论火候和药材,天气和时辰,依古籍炼制,分毫不差。” 李桃歌笑着问道:“四掌教从哪取的瑞兽精血?” 自己的秘密,从未经过大嘴巴流传过,只有寥寥几人知晓,见过他血脉觉醒的,也是在鄂城一战中目睹,可那时候仅仅是暴起杀人,脑门儿又没贴有白泽二字,谁能知道他的血脉来自于瑞兽。 狄太蛟若有所思望了他一眼,“道门卜算之术,不次于昆仑山。” 李桃歌眯起桃花眸子,神色冷淡道:“看来你们知道的真不少呢。” 字字带有疏离意味,针锋相对。 狄太蛟轻声道:“侯爷休怒,李氏相府与我们老君山,往日无仇,今日无怨,你又在老龙窝抄经一载,突破困扰数日的无极境,这份交情,你不能不认吧?” “并非交情。” 李桃歌洒然一笑,“而是恩情。” 狄太蛟一呆,颔首道:“谢了。” 这名二品侯突然来到老君山,五大掌教曾揣度过他的用心,要么是替朝廷铲掉道门祖庭,要么是以李家名义拉拢。自从冯吉祥窃取道门正统之后,老君山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干脆不再过问俗世,只在伏牛山走动,怕引来灭门之灾,于是对李桃歌的到访,怀有戒备之心。 没想到青州侯静心抄经,从未拜访过几名掌教,就连有过一面之缘的白玉蟾,也从未提及。 裴太莲试探过几次口风,被李桃歌插科打诨糊弄过去,越是这样,五大掌教越是小心提防,派出弟子在官道日夜把风,生怕引来官军围剿。 一年已过,李桃歌仍旧安分守己,只下了一次山,将唐家父子送上囚车,回到伏牛山,只是乖乖守在老龙窝,寸步不出。 双方很默契的装傻充愣,蹭吃蹭喝,试丹,赠送功法心得,一切风平浪静。 今日李桃歌将恩情二字道明,反倒是令狄太蛟无地自容。 少年侯爷一片热忱,几百岁的老家伙步步为营。 李桃歌缓缓说道:“这炉仙品丹药的药力,与我之前服用的,大概有四五倍之差,先恭喜四掌教一声。或许今日的我修为大涨,与那年不可同日而语,况且服第一枚丹的药效,与后面也大不相同,无论怎样,千年以来第一炉仙品丹药,可喜可贺。” 狄太蛟恭敬道:“老道只不过是山野之人,能得侯爷贺言,乃是毕生修来的福分,这炉丹共有三枚,侯爷服用一枚,本门珍藏一枚,另外一枚,再赠予侯爷。” 李桃歌莞尔一笑,说道:“以我精血为主药,本来是想全抢走的,既然四掌教开了仙口,那就赠老君山一枚。” 狄太蛟还未曾道谢,李桃歌挤眼问道:“不知第二炉何时开炼?” 不知是炼丹太耗费心神,还是年纪大了脚步虚浮,狄太蛟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哭着脸道:“侯爷,这炉丹共计二百零六味药材,快要抽干家底才得以炼成,其中几味近乎绝迹,有的需要岁月提炼,再来一炉,该拆殿卖梁了。” 李桃歌将他搀住,堆笑道:“你们没有,我有。四掌教不妨列出清单,我找人张罗,凑齐药材之后,若是炼成,咱们二一添作五,如何?” 狄太蛟半信半疑道:“当真?” 凭借五百年李氏积余和权势,寻找药材不在话下,可侯爷实在阔绰,一开口就是对半分。 像是富贵人家的傻儿子。 李桃歌低声道:“不仅仙品丹药,金丹我也要。另外……请四掌教派两名嫡传弟子去往琅琊,教他们开炉炼丹。绝顶聪明的智者,毕竟是少数,我这人笨,约莫有人比我还笨,读不懂丹道古籍,有人手把手教着,心里才踏实。” 狄太蛟细细品味对方话中含义,突然挑眉道:“侯爷是想把老君山和李家绑在一起?不怕冯吉祥报复?” 李桃歌轻蔑一笑,说道:“四年之前,我就在宣政殿骂过冯吉祥,怕他个逑。再说你的小师叔,是我赐她的李姓,你觉得在旁人眼中,会认为咱们是仇家?” 狄太蛟行礼道:“久闻侯爷乃是琅琊麒麟子,今日所见,已是盖世英雄。” 李桃歌指着四掌教额头,哈哈笑道:“谁说你们道门清净无为,这不挺会拍马屁吗?” 第1316章 朝霞中,李桃歌吹着口哨,背着行囊,一行四人步伐欢快走下山。 养了身子,破了境,得了仙品丹药,还捞了两名年轻丹师,老君山这一年可谓收获颇丰。 大山里长大的孩子,对山水花木有股莫名亲近,若不是担心俗事,他还真想在这里住个十年八年,可惜天降大任于本侯,躲了一年清静,已经难能可贵,再不回去,怕是父亲亲自来抓人喽。 来到山门牌坊,回首望向“灵佑中天”四个大字,李桃歌面容肃穆,叉手行礼。 远处山腰的六道身影稽手还礼。 裴太莲轻抚短须,叹道:“终于把这尊大佛送走了,三百七十多天,诸位师兄师弟,谁都没睡个安稳觉吧?” 狄太蛟瘪嘴道:“可不是嘛,炼丹都要悠着,不敢下猛药,生怕把侯爷吃出个好歹,他要是病了,蔫了,废了,死了,咱们师兄弟谁都别想好过。” 任太阑揉搓袖口污渍,漫不经心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既然送走了,不如贺一贺?泥沟村的酒不错,够烈够味,干脆弄一车来,不醉不休。” 相貌儒雅俊逸的花太安拇指轻抚剑柄,一言不发。 徐清风是在场唯一一个后辈,听到三掌教要喝酒,顿时口水直流,举起右臂喊道:“我去套驴!” 铛的一声。 一指叩在徐清风后脑勺。 大掌教左太星双臂环胸,眉头堆积出阴郁神色,说道:“在朝廷眼中,老君山是和琅琊李氏共一个山头了,但听闻李相的处境并不如意,门阀世家对于这名凤阁主子越来越抗拒,除去黄家和张家,几乎没人买他的账,三省六部九卿五寺,有八成示好新太子和杜相,中书省的权力快要被架空,再这么下去,李白垚的红袍,不知能否能穿到年底。” 裴太莲轻声道:“平心而论,李相的新政过于急躁,件件都是心系百姓,可世家门阀执掌天下几百年,岂是那么容易将土地,财富,官途,拱手让于他人?李相的那些新政,到了都护府都寸步难行,更别提州县,如今六大家以及富豪乡绅拧成一股绳,准备给李家一些颜色看看,弄不好,要出大乱子。” 任太阑摇头道:“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左太星沉声道:“对于庙堂,咱们哥几个都是门外汉,对于李相为人,我甚是敬佩,如若李相倒了,咱们老君山出把力,起码护李家周全。” 一道沙哑声音冒出,“你们小瞧了李白垚,更小瞧了这名青州侯。” 五道视线望向轻易不下评语的花太安。 裴太莲好奇道:“小师弟,此言何解?” 宝台殿掌教是出了名的闷葫芦,天天闭关练剑,对任何事都不闻不问,可谁都知道小师弟天资聪颖,生有七窍玲珑心,不闻不问,只是懒得理会。 他的话,四名师兄都会洗耳恭听。 花太安气势犹如一柄出鞘长剑,淡淡说道:“你们谋虑的是从上到下,什么朝廷,世家,全都是城府算计。李桃歌呢,明白斗不过那些老狐狸,干脆反其道而行之,从江湖入手。你们仔细想想,四大宗门中,一门已销声匿迹,紫禁山庄亲近皇室,其余两家,墨谷与李家上百年交情,咱们老君山又成了相府新客,再加上珠玑阁五百死士和大宁第一李小鱼,相府掌控的实力,敢和任何人翻脸。” 此言一出,四名掌教拧紧眉头沉吟不语。 唯有徐清风左看看,右瞅瞅,见到几名师祖慎重模样,捂紧嘴巴,大气都不敢喘。 左太星眼眸亮起,笃定道:“百年前,大周有名世子马踏江湖,使得千里官道,无一人敢携带刀剑。青州侯与他的路数相仿又相悖,只不过是以江湖群雄,来震慑朝廷。” 裴太莲赞叹道:“李家少年看似寡淡随和,应无所往而生其心,但尸山血海里走出的煞星,怎会是无欲无求的恬淡性子。他已看透李白垚如今处境,又自知无力在朝廷中护佑父亲,于是趁着养伤机会,来老君山示好,四大宗门中有一半听他号令,谁敢对李白垚下死手?” 任太阑频频点头道:“侯爷城府,你我加起来都拍马不及,搅动江湖而杀庙堂,有枭雄之姿。” 左太星苦笑道:“加起来几百岁的五殿真人,没想到在二十岁的年轻人手中,沦为一枚棋子。” 六人沉默不语,直至清瘦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任太阑一挥长袖,“清风,套驴,买酒!” 清风还是清风,驴还是驴,只不过三言两语下来,庆功酒变为消愁酒。 李桃歌一行人来到山脚,大老远就见到李大棍。 经过道童精心喂养,稀疏鬃毛逐渐稠密,又黑又亮,四肢更为粗壮,看起来有些名驹风范,可这家伙色心不改,正在调戏赵茯苓骑乘的小母马,头冲着马臀蹭来蹭去,不时伸出舌头舔舐一番,色相尽显。 约莫这货早已得了手,小母马并不抗拒,反而转过头来回应,一番郎情妾意。 嘿! 李桃歌呲牙一乐。 主子在山里静心苦修,你倒是日夜有佳人相伴。 二话不说,一记石子弹出。 正中李大棍正在昂起的大棍。 一声怪叫过后,李大棍愤怒转身,见到李桃歌气势汹汹走来,顿时泄了气,撅起马唇,喷出一对口水。 李桃歌拽住它的耳朵,啧啧道:“你小子挺自在啊。” 李大棍蹭着主人衣袍,口中碎碎念着什么。 李桃歌又赏了他一巴掌,转身说道:“茯苓,你我同乘一马,清湛,清象,你们二人来骑它。” 李大棍明显不太愿意,扬起脑袋就是一阵马嘶,结果又挨了一巴掌,这才心不甘情不愿消停。 两名天炉殿高徒也不多言,翻身上马。 李桃歌又望向巍峨群山,浅浅一笑。 转而骑马走上官道。 本侯修行归来,心性沾染了道家精义,若是有人招惹了相府,或者在琅琊暗中使绊子,最好自求多福。 第1317章 李桃歌不是急性子,即便归家心切,走的也不紧不慢,两匹马溜溜哒哒,戌时才走出伏牛山,在林中歇息一夜,天亮后再启程,进入旷野平原,满目青绿令人心旷神怡,偶见经过房屋,早莺争暖树,新燕啄春泥,一片国泰民安气象。 清字辈的两名道人,古清湛三十出头,张清象二十七八,全是瘦瘦的南人骨相,年纪不大,行事却死板如老翁,李桃歌问起话来,才会开口,不问时,闭起嘴巴一言不发。 与这一对儿闷葫芦赶路,不如斗鸡眼呢。 李桃歌莫名想起憨憨傻傻的徐清风,一年以来朝夕相处,猛然分别,倒是有些怀念。 李大棍脑袋上插了一个竹木扇车,风一吹,不停转呀转,像是徐清风眨着斗鸡眼在耳边絮絮叨叨。 李桃歌半转身问道:“竹车是清风所赠吧?你回礼了吗?” 黑皮丫头茫然道:“回礼?” 作为侯爷天字号婢女,两名郡主都抢着巴结,向来只收礼,从来没听过回礼一说。 李桃歌轻叹道:“出身再显赫,也得学会人情往来,老君山又不欠咱李家的,收了礼,再回礼,才是人情世故,即便是小小竹车,也得回一枚木簪,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无礼则不宁,懂吗?” 赵茯苓为难道:“道家十三经都没弄明白呢,又来新学问了,我尽量记着,学不会可别骂我笨。” 李桃歌问道:“两位道兄,你觉得我家黑皮丫头笨吗?” 古清湛和张清象对视一眼,同时笑着摇了摇头。 李桃歌好奇道:“听闻佛门有挺大的学问,叫做闭口禅,难道道门也有诸如此类的功法,不许讲话?” 年纪稍长的古清湛说道:“回禀侯爷,下山之前,师祖特意交代过,这次东行是助侯爷炼丹,将丹道传授给有缘之人,其它琐事,能不听就不听,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以免冲撞了贵人,给侯爷招惹麻烦。” 李桃歌莞尔笑道:“茯苓,听到没,这就叫做守礼,没想到四掌教看似不谙世事,其实进退有度,五名掌教都是明礼修身的高人,老君山何愁不兴。” 赵茯苓乖巧答道:“知道啦。” 李桃歌挥手笑道:“两位道兄,往后这几年,咱们同吃同住,宛如至亲,你们别把自己当外人,我也不会故意刁难,授艺之后,本侯自当有一份心意献于老君山。你们该闲聊就闲聊,我这人喜欢热闹,要都是闷葫芦,路途中岂不是颇为烦闷。” 长相精明的张清象出声问道:“民间盛传,在平叛安西之时,旧太子为了一个女子,与侯爷大打出手,各自率领部众,差点儿内讧,最后由金龙卫统领公羊鸿和太子太师元嘉拦住,这才免去一场风波,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一个女子?” 李桃歌想了想,打趣道:“怪不得你们道门喜欢八卦,平时钻营,闲来无事拿出来聊一聊,打发清苦日子,挺解闷儿。” 张清象收敛一笑,说道:“侯爷若不喜欢闲聊,就当小道在胡诌八扯。” 李桃歌仔细回忆一番,没找到与太子争风吃醋的女子,朝后扭头道:“这传言,传来传去,变成扯淡了,征西途中,我身边就这一名女子,你们觉得,太子会为了她和我撕破脸皮吗?” 古清湛和张清象勾起嘴角,想用笑意来缓解尴尬。 黑皮丫头如今已满十七岁,可一年来几乎没变,依旧黑黑瘦瘦,瞧着仍是十四五模样。相貌再灵秀,一黑遮百俊,大漠中养了十几年的土气,再好的脂粉都掩盖不住。 别说太子,就是寻常富户也相不中呐。 小茯苓不傻,其中讥讽听的明明白白仔仔细细,嘟嘴道:“公子又在笑话我黑。” 李桃歌把锅甩的干净利落,“两名道兄笑的,我又没笑。” 古清湛和张清象连道不敢。 小茯苓咬了咬嘴唇。 遇到这样的主子,只能受着。 一路北上,来到东庭境内。 绿油油的庄稼,瞅着令人赏心悦目。 可再走几里,有块尚未播种的土地横在路边,万绿丛中一片黄,极为突兀。 望见一名老农坐在地头,李桃歌顺势下马,走了过去,掏出买来的烤饼递了过去,“老爷子,这是你家的田?” 对于普通庄户而言,骑马的都是贵人,无论是朝廷小吏还是富商之子,那都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老农见到少年掏出饼,又一屁股坐在身边,心中不由亲近几分,叹气道:“是啊,挺好的土田,一亩地能出千斤谷子,你说可惜不可惜。” 李桃歌询问道:“既然是一亩地能出千斤的肥田,春季都快要过了,为何不种?” 老农狠狠咬了口又凉又硬的烤饼,小声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官家一会儿说这田是我的,一会儿又说不是我的,派了一堆人丈量了十次八次,量完后,非说这田与钱大财主的田绕的不明不白,地契有误,不许我耕种,要不然会拉到县衙,打板子的。老汉今年都七十喽,咋能不知道官商勾结呢,一板子下去,不得见我奶?想想还是算了吧,钱大财主家大业大,斗不过人家,把地贱卖给他家算了,没田比没命强啊。” 李桃歌掰开一块烤饼,丢入口中。 双眸阴沉如水。 百姓手里的几亩良田,却是父亲推行的国策。 世家与豪绅隐瞒田地,躲避朝廷赋税,使得国家沾染沉疴宿疾,积重难返,若是不把这些隐田揪出来,无需大周和骠月攻打,大宁自己就能把自己搞垮。 只是没想到,国策到了州县,隐田揪没揪出无从得知,竟成为世家和富绅掠夺百姓土地的手段。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李桃歌长舒一口气,微笑道:“老爷子,想不想保住自己的地?” 老农怔了怔,望向口音奇怪的外乡人,两名道士,一名女子,一名俊俏后生,横看竖看都不像是权势滔天的主儿,试探性问道:“你有法子?” “没法子。” 李桃歌挤眼道:“但是我有路子。” 老农突然露出鄙夷神色,“草,又是来骗钱的小王八犊子,借着疏通的名义,想要老汉掏银子孝敬,滚滚滚,招子也不放亮点,老子穷的裤子都穿不起了,家里没钱只有刀,敢打穷光蛋主意,信不信阉了你?!” 第1318章 江湖千门行骗时,往往以僧道儒为主,况且谁家道门高人骑马,难怪老农怀疑他们是骗子。 李桃歌被骂的七荤八素,挠挠头,缓过神来,说道:“老人家,实心实意来帮你,为何骟人呢,这二位乃是老君山火炉殿小真人,做不得假。” 对老人而言,亮明侯爷身份,肯定会连打带骂把自己轰走,掏出金龟他也不认得,不如搬出老君山这块金字招牌。 老农呸了一口,气呼呼道:“这年头为了骗几个糟钱,光他娘胡说八道,谁不知道老君山的真人避世不出,找对赝品就想冒充?” 李桃歌咧嘴干笑,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无力感。 老农冷哼道:“既然自称来自老君山,行,你让他二人来召唤几道天雷,或者捉几只小鬼,要不然就……哎哎哎!放,放下!光天化日的,你们想要干啥?!” 话没说完,古清湛和张清象一个搂腰,一个抱腿,把人抬了起来。 李桃歌愣住,不知这对小真人打的什么主意。 张清象诡异一笑,说道:“老君山祖训,从不与笨人讲理。” 李桃歌仔细一想,很是有他娘几分道理。 与笨人讲理,岂不是比笨人还笨,之前惩治公子王孙,他用的也是这招,换做百姓身上,舍不得用出蛮横手段,对道门而言则不同,管你公子王孙还是平民百姓,讲不通道理,一律是笨民刁民。 李桃歌撸起袖子,高喊道:“把人抬到县衙,这官司我来帮他打。” 古清湛和张清象像是抬猪一样,将老农扛在肩头。 “就知道你们不是啥好鸟,大白天都敢行凶,哪里是老君山的道爷,分明是贼寇!是土匪!快把我放下来,不然我儿子来了,把你们一个个当柴火劈了!” “喂!你们耳朵聋了?快把老子放下来!我这老胳膊老腿,小心给掰折了!不就是去县衙吗,我陪你去!” “道爷,小友!放我下来行不行?一颠一颠的,腰快要断了,我一大把年纪,经不起折腾。” “小祖宗们!这是要干啥呀,我错了,再也不敢乱嚼舌头根了,只要给留条活路,把田送给你们都成!” 老农从谩骂到求饶,不过短短百步路,害怕这几位小鬼把自己给活埋,一边痛哭一边求饶。 李桃歌学聪明了,任他说的天花乱坠也无动于衷,迎着村民惊愕目光,一行人穿过村落,问清了方位,径直朝县衙走去。 万林县县令朱康今年七十有余,年过半百才高中进士,吏部见这老书生可怜,于是送他到三万户的万林来当父母官,本以为朱康年纪大了,舒坦几年即将告老还乡,谁知朱县令越活越精神,虽然耳朵有点聋,眼神有点不济,但偶尔有功绩上表,治理的万林县井井有条。有小功但无过,吏部实在找不到借口,于是拖了又拖,致使二十来年没挪过地方,成为大宁任职最久的县令。 朱康不爱美色不贪财,只对各类鹦歌情有独钟,闲来无事,便教鸟儿说人语,在他的精心调教下,有只名叫绿眉的鹦歌不仅能模仿人言,还会背诵诗词,只要听过的声音,模仿的惟妙惟肖,犹如精怪附体。 万林县后衙。 朱康悠哉躺在竹椅中,爱鸟绿眉站在手心,一人一鸟互相对望,情意绵绵。 朱康抄起银勺,给鸟儿喂水,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破锣似的怪叫,“朱大人,不好啦,有人击鼓鸣冤!” 第1319章 年纪大了,听不得大呼小叫,朱康手一颤,差点儿把玉勺捅进鸟儿腹中。 “失仪失态,成何体统!” 朱康拍打锦袍水渍,训斥道:“不就是击鼓鸣冤么,哪月没个十次八次,又不是朝廷派出的御史,用御剑敲的鼓。” 班头没来得及站稳,沉声说道:“禀大人,是老君山的道士在击鼓。” “道士?” 朱康旋即呆住。 当了二十年县令,尚未遇到过道人鸣鼓叫屈,况且是仙山来客,怪不得班头惊慌。 朱康把绿眉送入笼中,问道:“所为何事?” 班头矮身答道:“派人问了,那两名道人闭口不言,只是一味击鼓,瞧那架势,非把鼓捣烂了不可,大人,来者不善,要不您先躲躲?” 朱康竖起耳朵,终于听到县衙大门传来的动静,悠悠起身,正色道:“我乃朝廷命官,萧大人亲笔入册的七品,即便是仙山真人,也要遵循王法。躲什么躲,更衣,待本官去会会他们。” 打有补丁的官袍套住锦衣,檀木鸟笼和玉勺一并送入屋中。 朱康不贪,但架不住有人硬送,这么多年下来,积攒出诺大一份家业,只是他为人小心谨慎,从不在外张扬。 来到公堂,下面已站好了三班人马,一名少年笑吟吟居中而立,两名道人抱着一名浑身剧颤不止的老翁,场面有些滑稽。 朱康扫了眼众人,坐入太爷椅,声音冗长问道:“何人击鼓鸣冤?” 老农拼命挣脱,哭哭啼啼辩解道:“青天大老爷,是他们击的鼓,不关我事啊!” 朱康瞄向李桃歌和两名道士,问道:“你们是何人?” 老农迫切说道:“他们是冒充老君山道长的贼人,想要谋财不成,于是便想害命,草民略施小计,把他们骗到县衙,请大老爷速速把贼人押入大牢!” “贼人?” 朱康笑了笑,捏起灰白胡须,不慌不忙道:“头次见到贼人击鼓鸣冤,倒是一桩趣闻,放心,无论再厉害的江洋大盗,进了县衙,就再也别想出去。” 随后惊堂木一拍,厉声道:“跪下!” 二十年积攒的官威,确实不俗,换成别的贼人,或许会吓得屁滚尿流,可堂下的少年充耳不闻,负起手来,缓缓踱步,“敢问县令大人,郑老汉自家的田,为何不许耕种,反而丈量完后,要将八成送给钱家?” 朱康眼再花,也能看出少年贵气缠身,心中不由一惊,斟酌好说辞,正色道:“丈量田亩,乃是朝廷国策,为的是清隐田,增税银。至于郑老汉的田为何自己不能种,又为何要送给钱家,本官尚不知情,或许是六房小吏所为。” 怕对方是谁家公子,于是态度客气了许多,七品县令虽是一方父母,可惹不起的神仙太多了,随便在都护府里拎出一名蓝衣,就够他吃不了兜着走。 万林县的大事小情,绕不开县令,钱家是本县数一数二的大财主,侵吞别人良田,走的正是他的门路,百两崭新银子埋进了地窖,收了钱,自该为人家办事。 李桃歌微微一笑,昂首道:“收受贿赂,拉拢豪绅,事发后,一问三不知,拉出下面小吏来背锅,县令大人,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 朱康抄起惊堂木,怒道:“污蔑朝廷命官,来人,先打二十大板长长记性!” 一道黑影眨眼间来到桌案。 正巧抵住惊堂木下落。 田黄印玺。 朱康大惊失色,哆哆嗦嗦反转过来,见到青州侯印四个字,双腿一软,终于知道来人身份,颤声道:“下官拜见侯爷!” 李桃歌大摇大摆走来,经过弯腰作揖的朱县令身边,拍了拍他佝偻后背,大剌剌坐进太爷椅,轻声道:“你贪了多少银子,与谁勾结,本侯没兴趣打听,我只想问一声,如此丈量田亩,是你自己主意,还是刺史大人授意,或者是……莫都护放任不管?” 朱康急的满头大汗,提心吊胆道:“是……是……是……” 三个字说完,两眼一白,昏了过去。 众人互相对视,不知该怎样收场。 李桃歌咧嘴轻笑:“既然县令大人身体抱恙,不急着问案,先养病,县里恐怕没啥好郎中,班头,套辆马车,把大人拉到神岳城,我请莫都护亲自给他老人家把脉。” 与不良人那帮家伙混久了,自然知晓如何对症下药,攻心,才是上上策。 一听要把自己拉到神岳城,朱康顿时睁开昏花老眼,双手合十,苦苦哀求道:“侯爷,求……求您放我一马,我上有九十老娘,下有五岁曾孙,若是去了都护府,一家人可就完了。” 李桃歌好笑道:“都护府又不是刑部大牢,治病而已,咋能进去就家破人亡了呢?” 朱康为难道:“我……哎!~” 李桃歌举起印玺,在朱康额头摁了一下,缓缓说道:“既然想活,干脆赐你一条明路,当条好狗,把沆瀣一气的王八蛋都咬出来,怎样妄改国策,怎样欺压百姓,收了谁的钱,又给谁送了礼,一五一十,吐个干净。不用担心谁会把你整死,放心大胆的咬,额头的印章,就是护身符。” 朱康勉为其难答了声是。 李桃歌将视线转到郑老汉,老爷子眼眸呆滞,张着嘴巴,似乎仍陷在梦中。 李桃歌指着自己,笑道:“老人家,还要告我吗?不告的话,我们可要退堂了。” 郑老汉结结巴巴道:“告……个屁。” 李桃歌哈哈大笑,拎着朱康走向后衙。 等人走后,郑老汉才从青砖上爬起来,转过身,骄阳如火,不可直视,只能捂住脑袋走出县衙。 出了大门后的他犹如梦一场,喃喃自语道:“侯爷?那是多大的官呐?” 第1320章 花头镇经过一年前的雨夜血洗,十几个帮派土崩瓦解,再也难见到地痞恶霸身影。 名声好了,商客自然络绎不绝,随之而来的青楼,酒馆,客栈,如雨后春笋冒出,当商贩察觉在镇里就能买到心仪货物,于是不再远赴南北,聪明人干脆架起摊子,低买高卖,就地销货,引来同行纷纷效仿,形同瘟疫蔓延,一跃成为百里之内最大集市。 当李桃歌再次踏足花头镇,天色已晚,接近戌时,镇子里灯火通明,依旧有人在街边吆喝,衣衫单薄的女子涂抹好脂粉,倚着门框,甩起手帕,劣质香气能把人呛一个跟头。 为了赚钱,这些姑娘可不在乎脸皮,见到年轻俊朗的就往屋子里拽,遇到年老有钱的也要贴上去,有时碰到貌似有钱的客商,会出现群女哄抢的场面。好在李桃歌穿着布袍,又戴了顶斗笠,这才没招来桃花劫,只是偶尔推开热络双臂,十指不经意掠过绵软山峰时,引来姑娘一顿咒骂。 李桃歌屏住呼吸,杀出一条血路,走出红灯高照的街巷,已是满身香味。 路过时,赵茯苓被几名姑娘摸了脸蛋儿和腰肢,吓得她只好躲在清湛和清象之间,好不容易捱过这段路,拍着卑微胸脯,心有余悸道:“公子,她们像是要吃人呀。” 李桃歌笑道:“赚钱么,不丢人。” 见到两名道长神色自若,李桃歌好奇问道:“道兄像是经常出入花丛的老手,怎么一点儿都不难为情?” 清湛微笑道:“我和师弟一心修道,侍奉祖师左右,观美人如观枯骨,何来难为情。” “原来是这样……” 李桃歌从怀里掏出锦盒,手指掐住晃了晃,“那若是这枚丹药呢?” 清湛清象二人立刻神采飞扬,齐声道:“如凡夫观仙子。” “懂了。” 李桃歌揉着下巴说道:“无情所以无欲,无欲所以无求,你们的情欲在于丹药,而不在女子身上,根本没修到所谓的清心寡欲,只是所求猎物不同。” 清象笑嘻嘻道:“太上师祖都没修到清心寡欲,何况是我们小辈。” 李桃歌哦了一声,问道:“白玉蟾也有情欲?倒是难得,让我来猜猜看,他所求情欲是何东西。境界?按照他的辈分,早已进入上四境了,有望染指谪仙人,他老人家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是不是闭关静候机缘,想要攀登天柱?” 二名道人摇了摇头。 李桃歌沉思片刻,再次说道:“既然所求不是境界,那必然是长生,传闻老君活了八百岁,在伏牛山飞升成仙,他应该想效仿祖师爷,求长生,觅仙机。” 二人还是摇头。 李桃歌好奇道:“活了这么久,不求登仙,不求长生,实在猜不透了。” 清湛神色虔诚道:“太上师祖心中只有一念,兴我老君山,壮我道门。” 李桃歌感慨道:“我与二掌教闲聊时,他说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一国有一国的国运,一人有一人的命数,老君山当然也有老君山的气运,老天师想要兴旺道门,乃是悖天行事,岂不是背离了冥冥中自有定数之言?” 清湛和清象答不出个所以然,以尴尬笑容回应。 李桃歌感慨道:“原来老天师也有放不下的执念,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呢。” 背后传来喧哗声。 “你个衰鬼,竟敢白吃老娘豆腐不给钱!爽完了,连道谢都不会,想要偷摸溜走,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肉债肉偿,来福,有根,打!给老娘狠狠的打!” 第1321章 一名半老徐娘仅穿肚兜,掐腰站在勾栏门口,丝毫不介意春光乍泄,怒吼时,胸前肉山上下晃动,腰间赘肉不停震动,使得过路行人大饱眼福。 中年客人被摁在黄土中,几名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将他围作一团,噼里啪啦一阵拳脚,顷刻间黄烟弥漫。 李桃歌饶有兴致望去。 吃白食的见过,白嫖的初次遇到。 假如快要饿死的流民,去偷些干粮,用来维持生机,情有可原,可你玩完了姑娘不给嫖资,那就太不地道喽。 半老徐娘骂骂咧咧道:“你们几个挨千刀的,没吃饱饭是不是!打人都不会打,还是带把的爷们吗?!用出睡姑娘的力气,使劲打,人死了算我的,大不了一命偿一命!” 虽说如今花头镇成了太平镇,地痞恶霸消失不见,但在这里长大的女子,天生彪悍如母老虎,一言一行,仍旧是之前作派。 不远处传来密集马蹄声。 一队骑兵骤然从暗夜里奔出。 当中一人披鱼鳞甲,持银枪,跨白马,一袭雪色,犹如天将下凡。 李桃歌对他再也熟悉不过,复州头号公子哥儿,东庭副都护莫奚官嫡长子,莫壬良。 几十骑浩荡冲至人群,打人的和看热闹的一哄而散。 莫壬良扫了几眼挨揍的家伙,一脸冷漠道:“为何行凶?” 半老徐娘扑通倒地,斜着身子趴在台阶,鼻涕一把泪一把喊道:“将军大人,你可要为民女做主呀,这个混蛋王八蛋把民女折磨的死去活来,完事后,提上裤子就跑,要不是我眼疾手快,今夜就被白玩了,您来评评理,他该不该打。” 自从莫壬良得到李桃歌的口信,第二天一早,率领近卫来到花头镇,一杆银枪将方圆十里戳成人间炼狱,帮派一夜之间烟消云散,该杀的杀,不该杀的扔进大牢,依照大宁律重判。清理干净之后,每月初五和十五再来一次,看看是否有漏网之鱼,确保镇子里风平浪静。 长此以往,莫壬良就成了花头镇铁面判官,遇到不公之事,百姓和商客都会跑到他面前伸冤。 莫壬良冲着挨揍客人说道:“绑了。” 半老徐娘高举双臂,欢天喜地道:“多谢将军明察秋毫。” 莫壬良冷声道:“行凶者一并绑了。” 随后枪尖指向妇人,“把她也押入大牢。” 半老徐娘一呆,接着大哭道:“大将军,民女受了冤屈,失了身,咋能关入大牢呢,您老人家可要睁开眼断案啊!” 近卫才不管她撒泼鬼叫,如狼似虎摁翻在地,熟练翻动绳索,五花大绑丢到马背。 莫壬良调转马头正要离开,被一道身影拦住。 “莫将军,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哇。” 望着斗笠下的俊逸五官,以及熟悉不过的笑容,莫壬良眼眶瞬间红润,飞速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见过恩人。” 这声恩人,发自肺腑,若不是李桃歌强行拦住复州兵马,莫家父子早已是叛将,不止抄家灭族,后世也会将莫家骂上千年。 哪儿来今日之显赫。 “不可,莫将军腿有旧疾。” 李桃歌将他搀起,朝他胸甲锤了一拳,灿烂笑道:“好久没喝酒,嘴巴都快长毛了,你来请,记住,必须要好酒,普通货色我可不依。” 莫壬良擦掉泪痕,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斩钉截铁道:“若是侯爷想喝御酒,壬良今夜就去冲永宁城。” “滚蛋!” 李桃歌笑骂道:“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往外蹦,作死还得把我拉成垫背的。” 二人勾肩搭背走入夜幕。 在场众人看的目瞪口呆。 不止是围观百姓,近卫营都险些惊掉下巴。 莫壬良治军之严,在东岳军中自诩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他曾训斥手下,只有跑死的马,没有累死的人,经常身先士卒操练,在烈日中开弓舞枪,在寒风中扛起战马狂奔,从天不亮练到日落,一天都未曾停歇。 于是心怀怨气的麾下士卒,背地里喊他莫家恶来。 不过莫壬良赏罚分明,从不讲究出身,练不好,挨鞭子打板子,练好了,校尉和都统说给就给。 所以在东岳军中,虽然对莫壬良治军褒贬不一,但都十分敬佩他的为人。 今夜见到匪夷所思一幕。 笑都没笑过的莫家恶来,见到那名年轻人之后,单膝跪地,然后哭了? 第1322章 神岳城。 莫府。 骑兵清道,中门大开。 莫奚官任东庭副都护两年有余,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排场,上次郎国公大驾光临,也只是在都护府里设宴款待。 当莫都护亲自来到中门相迎,百姓好奇究竟来了啥贵人,远远围着瞧起热闹,见到头戴斗笠身穿布衣的少年被莫奚官以下官礼节迎进府中,顿时猜起他的身份,弱冠之年,贵不可言,大宁可没几位,太子?晟王?或是武王? 才一片惊愕中,李桃歌随同莫奚官进入府中,热络客套,谈笑风生,按照礼节入堂,入席,开宴,豪饮,折腾了三个时辰,将老君山贵客送至客房,父子二人陪同李桃歌主仆来到小亭赏月。 几杯清茶润喉,李桃歌掏出几张纸,说道:“这是万林县县令朱康证词,与谁勾结,给谁送过礼,又收受过谁的贿赂,如何将国策化为敛财手段,已详尽道明。牵扯到的官员有七十多人,上至四品,下至小吏,都护府都有十来人牵连其中,莫大人,究竟是一县偶有,还是每个州县都是如此?” 莫奚官举起证词,看过之后,神色淡然,轻声道:“不瞒侯爷,东庭官场已成了一锅臭水,谁来了都得同流合污。两年前,榷盐使黄凤元监察盐政,共查办官吏一百八十余人,把腐在地里的萝卜拔了出来,本以为世道清平了,可再把萝卜种进去,仍旧是烂的,为何?不是萝卜坏了,是地坏了。” 李桃歌挑起眉头,问道:“既然莫大人知道症结所在,为何不对症下药?” 莫奚官缓缓摇头道:“想要推行国策,必须要先整顿吏治,可如今李相逐渐被架空,监察百官的杜斯通又与李相政见不合,想要整顿吏治,难如登天。” 李桃歌皱眉沉思。 整顿吏治,势必会引起世家大族反扑,新太子上位不久,正要扶植自己嫡系,打压以纳兰家为首的旧臣,绝不会于世族撕破脸皮,杜斯通作为太子太师,同样会与太子共进退。 绕过吏治,新政又变成了盘剥百姓的利刃。 一环扣着一环,一环错,环环错。 李桃歌问道:“若是由都护府整顿吏治呢?” 莫奚官只给出五个字答案,“治标不治本。” 李桃歌无奈举起酒杯,“喝酒。” 父亲都治不好的国疾,他也就不再伤脑筋,既然举国上下都是贪墨成风,不如先顾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先把青州治好再说,若是成效不错,再推举给中书省。 如今有雄城可以栖身,有东龙书院广纳贤良,有商队赚取金银,接下来,该养出一支媲美燕云十八骑的铁军。 道家讲兵道伐谋。 父亲后半生能否在庙堂挺起腰杆,该轮到儿子登场献艺了。 半坛美酒入腹,李桃歌问道:“神岳军主帅是谁?” 莫壬良轻声道:“由晟王刘蛰遥领。” 李桃歌苦笑道:“之前刘甫遥领保宁大都护,已经够离谱了,刘蛰今年不过二十,血都没见过,由他统领四十万神岳军,是不是过分了?” 莫奚官轻叹一声,说道:“太子和六皇子蛰伏已久,出山时已无人可敌,要么将心腹都安插到了中枢,要么掌握兵权,世家党只顾着与李家和黄家张家斗,竟看不出后面的黄雀是谁,等回过神来,为时已晚。” 李桃歌玩味道:“圣人赐刘蛰这个蛰字,妙得很。” 莫奚官心有余悸道:“从后往前推,这盘棋,下了不止二十年。” 李桃歌轻松一笑,说道:“圣人棋艺冠绝古今,父亲的独棋也是一绝,输赢未定,要等最后一子落下后才见分晓。莫兄,你手中有多少人马?” 莫壬良认真答道:“我手下有三营轻骑,从安西军中出来的韩达,手里握有一营,宫子齐也有两营精锐步卒,鹿怀夫,贺举山,也都在东岳军任职,一个掌管军纪,一个掌管军备,青州副将卜屠玉,约莫能指挥万余,林林总总加起来,能调动的大概有七八万人。” 听到一个个久违的名字,脑中不由浮现出熟悉面孔。 李桃歌顿感心情舒爽,笑道:“怎么把老伙计都弄到了东岳军?是父亲授意?” 莫奚官神秘兮兮道:“李相说,东花图谋不轨,若起战事,怕人心叵测,互相争名逐利,索性把征西功臣放到一起,用来支撑东线久安。” 李桃歌狂灌一大口酒,“这么说来,东岳军中有三成会听我号令?” “不止。” 莫壬良低声道:“鹿家鹿怀休,张家张磐石,也都在军中任主将,侯爷真要是扯起大旗,至少会有一半东岳军誓死效忠。” 李桃歌好笑道:“我又不谋反,效个屁的忠!只是好奇问问而已,你们别多想。” 问? 谁家好人会问大军是否听我号令,莫家父子心照不宣。 野心么,当然要放在心里,说出口,会变成祸事。 李桃歌会不会反,莫奚官大概能猜到,问出那句话,十有八九是为了和太子党斗法,万一刘家兄弟年轻气盛,试图要赶尽杀绝,对李家下死手,东岳军会告诉哥俩,当今圣人为何要与世家共天下。 李桃歌笑道:“东岳军的军备,在贺举山手中?” 莫壬良点头道:“对,贺大人如今是副帅,军备都攥在他的手中。” 李桃歌感慨道:“时过境迁,居然都熬成副帅喽,看来是该给老朋友问安送礼,给你们整些好甲好弓。” 莫壬良恭敬说道:“贺帅惦念旧情,对一同征西的将领极为照顾,营中配备均为新甲骏马,弓弩也都经过千挑万选,不惜得罪过太子手下。” “讲究。” 李桃歌竖起大拇指,称赞道:“既然贺帅念旧,咱们也得投桃报李,有劳莫兄把二位请来,一叙旧情。” 话音未落,总管快步走上亭台,“老爷,东岳军鹿帅与贺帅求见。” 李桃歌起身笑道:“这两位老哥不仅讲究,耳朵还挺机敏,我亲自去迎,一醉方休!” 第1323章 一起征战的生死之交,久别重逢后竟无生疏,一记熊抱,几下拳头,打的都是往日情分,越是熟络,拳头出的越重,鹿怀夫共计挨了三拳,贺举山挨了两拳,虽是不经意的细节,可二人在李桃歌心中的分量,已分高下。 武夫相聚,无非是吹牛喝酒,几坛酒下肚,笑声豪迈,不久后,又有人前来拜见,韩达,宫子齐,鹿怀休,韩宫二人是并肩作战的袍泽,鹿怀休是在长乐坊有过一面之缘,因堂兄前来,仗着面熟也来套套近乎。 莫奚官年长一辈,又是副都护,不便和这些武将推杯换盏,以不胜酒力为由,率先回房歇息,莫壬良借口去茅厕洒水,退出酒席,面目阴沉来到门房,令侍卫将一并回城的二十余骑喊到莫府。 一炷香后,二十六人来到莫府马厩。 莫壬良面无表情说道:“是谁把侯爷来到神岳城的消息透露出去?” 众人默不作声。 莫壬良凛声道:“你们都是跟随我从复州走出来的兵,打过草原狼骑,杀过大周铁甲,砍过安西叛军,咱兄弟肩并肩,尸山血海都不惧,做错了事,怎么成了缩头乌龟?” 一名高壮男子拱手道:“将军,是卑职喝了些酒,把侯爷到来的消息告诉了堂兄,他在鹿帅手下任职,或许是邀功心切,把侯爷行踪呈报给上峰。” 莫壬良眼神复杂望着这人,轻声道:“曾校尉,你我祖坟相距不到三里,既是同乡,又是兄弟。虎口关一战,你替我挡了三箭,攻打碎叶城,你又守在我右侧身中八刀,这些恩情,我莫壬良不会忘,莫家子孙也不会忘。” 曾校尉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为将军负伤,那是卑职荣幸。” 莫壬良拍打他的肩头,“你的家人,我来赡养。” 正当曾校尉错愕时,莫壬良骤然转身,轻声说道:“拉下去,砍了。” “将军!不可啊!” 二十余人齐齐跪下,不停替曾校尉求情。 莫壬良紧闭眼眸,颤声道:“你们都是我的亲兄弟,全都对莫家有恩,谁动你们一根头发,我与仇家不死不休,可今日之事,曾校尉违反军纪,罪不可赦,谁来求情都无用,若是惦记袍泽情谊,下手狠些,别让他遭罪。” 在一片哭腔哀求中,莫壬良拖着微跛的腿,走出马厩。 他曾亲眼目睹十八骑英姿,将崔九带兵时的旁枝末节,默默记在心中,反复咀嚼后,终于明白治军第一要领,乃是军纪严明,即便曾校尉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这一刀,也必须要砍,要不然养出的只是乡兵亲兵,而非雄兵。 古人有云: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想要成为名将,先要变成铁石心肠。 回到亭台,老远就能听到鹿怀夫的大嗓门,“侯爷,我最敬佩您的一次,不是枪挑安西十三太保曹恕,而是打完鄂城一战,杀了碎叶城一记回马枪,杀得好,杀得妙!郭熙那杂种做梦都没想到,派出去不久的安西军,会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大军,约莫听到军情,二弟都吓软喽。” 众人一阵放肆大笑。 这些征西军将领,见到李桃歌之后,笑容格外灿烂,如同旧部见到旧主,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完全不怕隔墙有耳。 许久未见,鹿怀夫凭借功绩熬到了副帅,嗓门高出少许,人也胖了,肚腩隆起老高,煞气转为和气,不像将帅,而是高居庙堂的文臣。 与他共进退的贺举山,仍是儒将模样,青衫羽扇,一身雅气,轻笑道:“兵者,诡道也,没有侯爷的妙笔生花,怕是安西仍攥在郭熙手中,一念起,数百万黎民生死两重天,不止有功于大宁,还有功于天下。” “对!” 鹿怀夫喝到兴起,大大咧咧说道:“要我说,平叛首功,那就是侯爷的,谁知刘识那小子不要脸,硬生生把功劳抢走。给,如今太子之位也没了,成了憨儿,躲在江南养伤,门客走的走散的散,谁认他这个主子,这就叫做因果循环,遭报应了。” 众将喝的再多,听到这番悖逆之言后,顿时一激灵。 皇室辛密,只能放在肚子里嘀咕,一旦说出口,全族都要受到牵连。 废太子再落魄,那也是圣人亲儿子,轮不到他来讥笑嘲讽。 李桃歌高举瓷碗,赶忙扯开话题,站起身,正色道:“征西半载,有幸与诸位兄长并肩杀敌,第一碗酒,敬将军们视死如归!” 干! 众将高举酒碗,一饮而尽。 斟满美酒,李桃歌动容道:“第二碗酒,敬咱家中的祖宗爹娘,没有他们,咱们就睡不到一个炕头!” 干! “这第三碗……” 李桃歌望着酒中荡起的涟漪,神情落寞道:“敬战死沙场的兄弟袍泽,十几万英灵,永远长眠大漠,与那黄沙飞雪为伴。” 干。 这次没有豪气干云的叫喊,只有酒液入喉泛起的凄凉。 “侯爷。” 宫子齐轻声道:“我保宁军有位兄弟,临死前说过,有幸殉国,是他八辈修来的福气,用条烂命换取家人衣食无忧,值。” 李桃歌心中泛起哀凉,说道:“他觉得值,我觉得不值,臭丘八和朱紫贵人都是一条命,谁也不比谁金贵。行了,无论怎样,人死不能复生,把他们常记在心里,比烧堆纸钱元宝强,诸位,再喝一碗,祝大宁江山永固!” “大宁江山永固!” 几人把酒喝干,旋即爽朗大笑。 一道幽魂似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若没有最后一句,你们全都该押入昭狱,秋后问斩。” 莫奚官是封疆大吏,东岳军最有权势的鹿贺二人在场,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把这群人秋后问斩? 李桃歌诧异回头。 一名比自己还年轻的少年,湛蓝蟒袍,绣有金刺绣蟒纹,海水江崖衬底,对他们投来不怀好意的笑容。 见到这人后,东岳军几名将帅大惊失色,行礼道:“见过大帅。” 东岳军主帅。 晟王,刘蛰。 第1324章 刘蛰辅助太子打理朝政,从未出过京畿,怎么会在神岳城现身? 难不成是冲我来的? 李桃歌暗自琢磨,余光瞄向莫府总管,他被一名统领捂住口鼻,眼中满是委屈。 刘蛰晃动袍袖坐进主位,捏起李桃歌用过的瓷碗,挪到一旁,突然松手。 铛的一声。 碎成无数瓷片。 刘蛰笑道:“莫奚官呢?本王千里迢迢来到贵府,不赏碗酒喝吗?” 皇家子嗣中,刘识长的像是一尊佛相,人畜无害,刘獞英姿挺拔,却带有一股怨气,论相貌,刘蛰最为出彩,长眼浓眉,鼻若悬胆,嘴边时常挂以亲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莫壬良冲莫府总管拧眉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去取碗!” 看似是训斥,实则替总管赎命。 这名出自沙州的老人,二十年前就在莫家扎根,从莫奚官任县令时跟到今日,脾气温顺,不知怎么冲了王驾,捂住口鼻无法动弹。 “算了。” 刘蛰耸肩道:“想喝酒,有嘴就行,我这东岳军主帅,再怎么说也是一名武夫,岂能像文臣矫揉造作。” 说完,刘蛰拎起酒坛,如鲸吞牛饮,将余酒喝个精光。 又是一声清脆声。 酒坛变成碎陶片。 众将心里打起了鼓,不知小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像鹿怀休和韩达宫子齐,初次见到顶头上司,又不知刘蛰脾性如何,难免有些忐忑。 刘蛰笑道:“鹿帅,贺帅,京城一别,半年未见,本王初次领兵,不知其中玄妙,你们都是戎马半生的老将,不许私藏兵法韬略,要倾囊相助哦。” 鹿贺二人乖巧答了声是。 “对了。” 刘蛰话锋一转,望向莫府大门,狐疑道:“进门之前,见到二十名甲士拖着一具尸体出府,看甲胄和靴子,似乎是东岳军的校尉或者都统,敢问,你们可知死者是谁?” 处死曾校尉,是莫壬良暗中授意,李桃歌等人毫不知情,听到府中死了名将校,瞬时一愣,几道目光来回乱撒,寻找事主是谁。 莫壬良踏前一步,抱拳道:“禀大帅,死者名叫曾木,因违反军纪,被末将砍了脑袋。” 刘蛰哦了一声,讶异道:“你是谁?” 莫壬良低声道:“末将莫壬良,任逐风,踏月,飞雪三营主将。” “原来是莫都护嫡长子,复州死士少帅,征西功臣,久仰久仰。” 刘蛰浅浅一笑,说道:“本王虽说领了东岳军的差事,可军中法纪马马虎虎记不太清,诸位别因为吃了莫家的酒,就要替他们藏着掖着,且问,一名主将,可以擅自砍掉校尉脑袋吗?要是两名主将互相看对方不顺眼,我砍你的校尉,你再回过头来砍他的校尉,想杀就杀,岂不是视大宁律法为无物?鹿帅,你兼任左军长史,掌管军纪,由你来说说,莫将军杀的可对?” 轻描淡写的一番话,使得鹿怀夫脊背发凉,比起冲杀碎叶城时,都要惶恐不安。 刘蛰突然出现在神岳城,极有可能是立威而来,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王爷也不能免俗,莫壬良也是倒霉,什么时候杀不好,偏偏在这个节骨眼,还恰巧让一军主帅给撞个正着。 这怎么包庇? 鹿怀夫搜肠刮肚,也没找到合适借口,只能硬着头皮说道:“禀大帅,按照大宁律,校尉以上将领违反军纪,要呈报给左军,查明属实后才可杀。但也有例外,譬如行军时,将校突然携士卒叛逃,违抗军令擅自作主,皆可由主将自行处置。” 刘蛰歪起脑袋,似笑非笑道:“那莫将军杀校尉,可曾呈报给左军?” 众人一阵心惊,替莫壬良捏了把汗。 杀人立威,这是军中惯用伎俩,刘蛰若想震慑东岳军,必须要挑几名军中颇有名望的将军下手,莫家与李家走的极近,对太子党表达的善意视若无睹,杀了莫壬良,不仅能敲打敲打李家盟友,还能在军中竖起威势。 莫将军,怕是难逃一劫。 鹿怀夫沉吟片刻,低声道:“我与贺帅都在,之前喝酒的时候,莫将军已将曾校尉违反军纪一事,禀报给我与贺帅。” 李桃歌轻扯嘴角。 睁着眼说瞎话,宁可脱掉这身帅袍,也要死保莫壬良,不愧是出自以仗义闻名的鹿家。 “好。” 刘蛰笑了笑,说道:“既然莫将军已呈报给左军右军,那便无错,就是不知曾校尉如何违反军纪,遭来杀身横祸。” 鹿怀夫这名武夫,好不容易编好说辞,岂料刘蛰做了一个噤声动作,敲敲桌子,“你二人以手指为笔,蘸酒写于桌上。” 坏了。 李桃歌暗道不妙。 鹿怀夫撒了这个谎,不止救不了莫壬良,还把自己与贺举山给搭上,虽然不至于殒命,但左军长史官职定然不保,父亲好不容易将征西旧部塞入东岳军,刘蛰略施小计,就将一番心血化为乌有。 刘家两名幼子,远胜刘识刘獞。 怪不得圣人数年绵长谋局,只是为了给他二人缝制嫁衣。 李桃歌突然起身,一揖到底,热络笑道:“青州侯李桃歌,见过……” 话才说至一半,刘蛰态度强硬道:“本王正在处理东岳军军务,即便是太子殿下来了,也要在旁等候。” 人家占理,李桃歌也不好胡来,退到一旁,思索起对策。 鹿怀夫与贺举山对视一眼,各自低头,手指蘸了蘸酒,谁都没敢先写。 刘蛰挑眉道:“莫将军不是已禀明二位军中长史了吗?怎么迟迟不写,该不会其中有人撒了谎,难以落笔?” 莫壬良一咬牙,再次踏出一步,“末将知罪……” “你有没有罪,该定何罪,由鹿帅写完后再作决断。” 刘蛰一抬手,朗声道:“谁再开口打扰本帅处理军务,以谋逆罪关入大牢。” 话音一落,鹿贺二人已写完,中间有酒坛阻挡,谁都瞧不见所写字样。 刘蛰含笑起身,走在鹿怀夫身后,又走到贺举山身后,笑容逐渐凝滞。 只见二帅面前写的都是泄密二字。 分毫不差。 第1325章 本以为势在必得,没想到出师不利,刘蛰毕竟是隐忍了十余年的皇子,依旧沉得住气,平静道:“泄密?泄谁的密?取来纸笔,请二位详尽写下,但凡错一个字,别怪本帅卸你们的甲。” 得寸进尺,傲慢自大,乃是统军大忌,一个个气血翻腾的汉子,谁会愿意像狗一样被羞辱。 众将面目逐渐阴沉。 “王爷。” 李桃歌轻声道:“从京城到东庭,人困马乏,路途颠簸,铁打的秤砣都遭不住,请王爷先去帅府歇息,想要知道曾校尉犯了何事,请三名将军详细写明即可,王爷休息好了之后,再来问案也不迟。” “青,州,侯。” 刘蛰一字一顿拉出冗长尾音,轻笑道:“本帅处理东岳军军务,就不劳旁人来费心了吧?” 李桃歌堆笑道:“王爷军务,当然不劳我来费心,只是同为臣子,得要为江山社稷费心。我在军营厮混了几年,功绩平平,倒是有些心得而已,治军和治国略有不同,法度军纪除外,还得把心肝时不时拿出来晒晒,你瞧瞧我的,我看看你的,高举心肝同饮美酒,这才叫做袍泽情谊,若是互相提防,何来将帅一心?王爷初次领兵,先要得军心,何为军心?将心,兵心,上下齐心,才是成为威武之师的第一步。” 刘蛰面无表情听完这番话,渐渐露出笑容,“久闻青州侯有冠绝三军之勇,没想到今日一见,竟然舌灿莲花有谋臣之能,我就说么,李相之子,五百年琅琊李氏少主,怎会是只懂陷阵的武将,看来道听途说不可轻信。” 李桃歌拎起半坛酒,递给大宁年纪最小的皇子,“请。” 刘蛰手指敲打着桌面,久久未曾接过。 这半坛酒,不止是李桃歌投来的善意,背后有半个东岳军的藏鞘刀,琅琊李氏的挽起的弓弦,假如不喝,李氏会与太子党决裂,势必会迎来强烈反扑。李白垚或许顾全大局,不会彻底撕破脸皮,可这位坐拥大宁东线的小侯爷,刘识的账都不买,又怎会在意一名初入庙堂的王爷,半坛酒,看似清澈无波,其实暗藏滔天巨浪。 进入东庭,偶然间听到李桃歌入城,几名将领随之赴宴,刘蛰蟒袍都没换,直奔莫府,为的就是给青州侯以及东岳军将领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东庭不是李家祖庭,而是大宁疆土。 莫家攀附李家,成为李白垚的左膀右臂,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对于新晋的皇室子孙而言,莫家就像一根刺,令他们如鲠在喉。朝中流传一句名言,倒李先倒莫,不把莫家铲除,几十万东岳军隐患难消,于是刘蛰这次赶赴神岳城,就是为了对付莫家父子,牢牢抓住军权,不曾想才一入府,恰好遇到一名校尉身死,并且出自莫壬良授意,天赐良机,刘蛰怎会轻易放过,趁机把莫家父子搞垮,最好押入昭狱砍头,再不济,也得把这爷俩从东庭撵走,拔掉李氏羽翼。 斟酌许久,刘蛰接过酒坛,一口喝干。 哥哥封为太子,自己贵为亲王,本以为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可李家如万年老树,难以撼动根基,该忍还是得忍。 反正忍已成常态,十几年都咬牙挺过来了,何必在意一时得失。 李桃歌拍掌笑道:“王爷海量。” 本是谄媚假笑,在刘蛰眼中,幻化成耀武扬威模样,心里不禁燃起怒火,匆匆起身,冷声道:“本王舟车劳顿,回府歇了,不送!” 第1326章 目送刘蛰离去,几人终于松了口气。 李桃歌往嘴里扔了一粒桂圆,若有所思。 鹿怀夫咧嘴道:“来者不善呐,小王爷放着清福不享,跑到东庭受罪,很显然是冲着东岳军来的,怕是以后没消停日子了。” 李桃歌将剥掉的桂圆皮一丢,正巧落入鹿怀夫口中,瞪了一眼,说道:“小王爷心怀鸿鹄之志,别乱嚼舌头根,小小年纪不辞辛劳,跑来东庭领兵,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变了味了?励精图治,安邦定国,得此王爷,那是百姓福气。” 鹿怀夫狠狠朝脸颊扇了一巴掌,美滋滋嚼着桂圆皮,乐呵道:“怪我怪我,满嘴喷粪,不识王爷好意,以后哥几个乖乖听大帅军令,卖把力气,把咱东岳军弄成九军之首。” 如今鹿怀夫重权在握,怎会是只知道舞枪弄棒的武夫,李桃歌轻轻一提,就知道当众说错了话。 李桃歌抻腰舒展筋骨,打着哈欠道:“一路颠簸,我也乏了,再喝了些酒,眼都快睁不开,诸位请回府吧,改日再聚。” 送别鹿怀夫贺举山等人,李桃歌随同莫壬良来到客房,二人一路默默无言,心中各自打起算盘。 推开门,见到莫奚官正坐在厅中饮茶,烛光昏暗,将这名老臣的身影映在墙壁,魁伟如山。 前任东庭大都护崔如被誉为东庭一柱,如今这个美誉,已经贴到莫奚官身上,只是略作修改,巧妙换了一个字,东南庭柱。 没等李桃歌坐稳,莫奚官沉声道:“这件事,莫将军做的过分了,即便曾校尉违反军纪,打几下军棍就是,何至于杀头之罪。军中不仅要立威,还要交心,那些跟了莫家多年的旧将,见到你铁石心肠,说杀就杀,会立刻寒了心。” 莫府的风吹草动,由下人一字不差传入莫奚官耳中,包括刘蛰何时来,喝了几碗酒,对众人说了什么,莫奚官了如指掌。 莫壬良愧疚道:“是儿子错了。” 莫奚官感慨道:“一个错字,将莫家恩情散个干净。做错事不怕,怕的是老天爷不会给你改错的机会,勤勉武勇的莫家郎,呵,不如那些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呢,起码不用担心你战死疆场,也不用为你的鲁莽操心,一个个不计生死甘愿殉国的将士,你杀起来眼都不眨,从哪学来的带兵之道,荒谬绝伦!” 莫壬良一个头磕在地上,颤声道:“父亲……” 李桃歌插口道:“事已至此,责备已是无用,不如打起精神,提防刘蛰反扑,如今他贵为东岳军主帅,携天子之威,怕是难以接招,全要仰仗伯父了。” 莫奚官轻叹道:“侯爷莫要给他开脱,错就错了,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万万不可能。莫将军,你想要如何善后?” 莫壬良低声道:“儿子亲自去给曾校尉抬棺,并赠以万两白银,视曾校尉老母为我母,孝敬百年。” “嗯,不错,有莫家风骨。” 莫奚官再次问道:“那惩罚呢?” 莫壬良迟疑片刻,咬牙道:“我自砍一腿,与曾校尉埋在一处。” 莫奚官转向李桃歌,泛起无奈苦笑,“这孩子,我悉心栽培二十余年,仍是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只可为先锋,不可为将。若有一天我离世,侯爷千万要小心,别给他统御千人以上军卒,要不然,会酿成大祸。” 李桃歌笑道:“有的人开窍早,有的人开窍晚,老君山有名真人,七十岁了一事无成,有人笑话他是废柴,结果七十五岁那年悟道,修了三年,已然来到逍遥境,谁又敢言他是聪明还是愚笨。” 第1327章 莫奚官摇头道:“谁家祖坟能天天冒青烟,他没死在征西途中,我很知足,去年他总算干了件正事,生了儿子,给莫家续了香火,不怕他再蛮干,生死由命吧。” 李桃歌笑着拱手道:“莫家有后,可喜可贺。” 随后掏出一枚锦盒,“这是狄太蛟炼制的金丹,有洗经伐髓之效,磨出细沫,给我大侄子冲水内服,一日一次即可。” 纵然莫奚官浮沉宦海几十载,听到李桃歌的话,忍不住动容道:“天炉殿狄真人的金丹?” 老君山避世多年,从不与世俗为伍,五殿大真人,在百姓心中就是在世仙人,几乎绝迹金丹,由狄太蛟亲手炼制,媲美灵丹妙药。 莫奚官从座椅中站起,双手接过,微微欠身,“多谢侯爷恩赐。” 李桃歌笑道:“狄真人炼丹百年,几个月之前才炼出金丹,毁掉的药材不计其数,他老人家尚且一错接着一错,咱们又岂能免俗。” 莫奚官皱眉道:“犯了错,就要受罚,良儿,把你手里的兵权交出来两营。” 跪在地上的莫壬良猛然抬头,“父亲,那是七万复州死士仅余的三营,绝不可交与外人!” 莫奚官一拍扶手,“胡说八道!什么内人外人,大宁的兵卒,何时姓莫了?!你这倒行逆施的心性,该砍头不是曾校尉,而是你!” 莫壬良咬着后槽牙,倔强道:“就算砍了儿子的头,也绝不会交出兵权!” “息怒息怒。” 见到父子俩快要闹僵,李桃歌赶忙出来打圆场,“复州兵是莫伯伯心血,怎可轻易交由旁人,再说刘蛰本就想着整治咱们,再把军权一交,正中人家下怀,危急关头,切莫自乱阵脚。” 莫奚官作揖道:“莫家出了逆子,令侯爷见笑了。” 李桃歌一语双关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莫奚官长长叹了口气,“哎!~” 李桃歌给他倒了杯茶,轻声道:“如今父亲处于狂风恶浪,成为众矢之的,太子只要把父亲撵出凤阁,就能获取世家大族支持,东庭是李氏祖地,万万不可乱,莫伯伯还是要打起精神,好应付大局。” 喝了口茶,莫奚官神色逐渐平静,说道:“朝中与李家共患难的,寥寥无几,圣人已不问朝政,全都交由太子监国,为了迎合世家支持,太子必会扳倒李相,大厦将倾,怕是无法应付。” “太子监国?” 李桃歌细细咀嚼完四个字,眯起眸子说道:“父亲为了大宁,殚精竭虑,日夜兼程,不计后果去把世家嘴里的肥肉掏出来,国库这才有些盈余。现在过上好日子,良弓藏,走狗烹,老刘家是想卸磨杀驴了。” 莫奚官说道:“或许太子只是想把李相请出凤阁,未必敢对李家出手,东线仍旧要看你的脸色,他们不敢胡来。” “我?” 李桃歌不由自主挺直腰杆,笑吟吟道:“伯父这么一说,我倒有几分小人掌权的得意。” 莫奚官压低声音,轻拍对方手背,“太子不敢胡来,但侯爷可以胡来,想要破局,膏粱子弟一人足矣。” 李桃歌瞬间领悟其中玄妙,放肆笑道:“一个边军槽头出身的庶子,从来不是老好人,谁敢玩阴谋诡计,一刀破之。” “对喽。” 莫奚官慎重道:“东岳军中,有一半人听李家号令,圣族有十万虎狼,更有雄居夔州的燕云十八骑,妙就妙在,张燕云与武王都是侯爷至亲,绝无挑拨离间可能。说句大不敬的话,圣人宁可死一个儿子,也不敢让东线翻天,真要是惹怒侯爷,大宁可就面临亡国之祸。” 李桃歌含笑道:“所以他们不敢硬来,派刘蛰来掌控军权,先把东岳军从李家剥离,他们才能睡个安稳觉。” 莫奚官意味深长道:“当初李相不顾群臣反对,强行将叶查二州赐予圣族,张燕云死赖在夔州,讨要封地,或许也是出自李相指点,再有琅琊为轴心,才有了东线这道屏障。这招棋妙到毫巅,怕是无人能及。” 李桃歌也是初次听到这种传闻,好奇道:“圣族和张燕云的封地,均是父亲所赐?” 莫奚官笑道:“李相坐镇中书省,又任尚书右仆射,他不点头,谁敢决断。” 李桃歌默默点头。 莫奚官望向儿子,语气不善道:“想要跪,去莫校尉的灵堂跪,我还没死呢,用不到你来尽孝!” 莫壬良这才起身。 李桃歌莞尔一笑。 莫都护演的这出苦肉计,分明是给自己看,明知儿子犯了大错,于是佯装动怒,骂得狗血淋头,又是抬棺又是守灵,还勒令交出兵权,迫使自己来当和事佬。 谁不知莫奚官爱子心切,当初宁肯困在大牢求死,也要给莫壬良搏出一条生路。 真是印证了那句老话:朝堂之中,不养庸人。 第1328章 夔州城。 初春时节,梨花漫舞。 赵王府内,一名女子紫貂红氅,由于裹的太厚,看不清楚相貌,隆起的肚子倒是格外惹眼,坐在秋千中缓缓悠荡。 秋千旁有位绿衣女子,衣衫单薄,姿容极为出众,三尺长剑在手指来回旋转,熟稔异常。 瑶池宗宗主爱女,卜大少爷心心念的祁朝露。 “这场雪下了十余天了吧?不知有没有冻死饿死的百姓。” 声音清脆柔和,带有一股悲天悯人的善意。 秋千上的女子撩开披风,露出一张绝美容颜。 李若卿。 相比于之前的纤柔轮廓,面部丰腴些许,更为水润晶莹,俘获京城一半男人的蛮腰,不复当年纤柔。 祁朝露用剑鞘在雪中画出一道道痕迹,漫不经心道:“王妃出自高门大户,怎知寒家冷暖,一场大雪下来,至少冻毙千八百人。” 李若卿抱住高高隆起的小腹,声音凄凉道:“死人之中,或许有未满一岁的婴儿,那么小就要在寒冬中乞命,哎!~他们父母一定会很心疼,宁愿自己遭罪,也不舍得孩子受一丁点儿委屈。” 祁朝露单手托腮,眼神呆呆说道:“死就死了,早死早超生。” “慎言。” 李若卿责备一声,自顾自说道:“没有身孕之前,觉得小孩子很吵很闹,听到哭声就很烦,恨不得离的远远的,可自从有了身孕,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见到城里的幼童,忍不住想送他们点心,喜欢捏捏他们脸蛋儿,若是喊我声漂亮姐姐,能高兴好几天,怪不得王爷说人是会变的。” 祁朝露有气无力道:“你有了身孕,又不是我有了身孕,这番话,等同于对牛弹琴,见到爱哭爱叫撒泼的小孩子,本姑娘还是有股一剑捅死的冲动。” 李若卿轻轻抚摸肚皮,脸上徜徉幸福笑意,“等你成了亲,当了娘,肯定不会这么想了,想疼孩子都来不及。对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成大姑娘了,十八骑中,可有中意的男子,看上了谁,我帮你牵线作媒。” “一帮只知道杀人喝酒的莽夫,怎能配得上本姑娘,也就王爷能勉强入眼。” 祁朝露突然挤眼道:“要不然……我嫁入王府,做小?” “行啊。” 李若卿爽朗答应,“只要王爷同意,我明日就给你备好聘礼。” 祁朝露狡黠一笑,“逗你玩的,他那么凶,我才不给你们做小,指定天天受欺负。” 朝夕相处两年有余,二人已经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偶尔开些玩笑,打发无聊时光。 对于哥哥送给自己的玩伴,李若卿逐渐对她熟悉,备受宠溺的宗门骄女,难免倨傲自负,但骨子里并不坏,遇到仗势欺人的地痞恶霸,也会替穷人仗义出头,只不过嘴皮子辣了些,蹦不出好话来,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谁要给老子做小?” 低沉粗犷的声音传来。 儿女转过头。 一袭白袍似乎与天地一体。 不算出众的五官,清贵跋扈的气度,六亲不认的步伐。 很难想象到几种相斥的东西,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祁朝露仓促起身,裙底雪渍都没来得及拍,“恶人来了,溜了溜了。” 张燕云冲她甩过去一记冷眼,“早跟下过严令,以后来见王妃,不许带你那把破剑,舞都舞不明白,若是不小心伤了娘子,把你剁碎了都不够赔!” “又欺负人!” 祁朝露人虽然跑没影了,可嘴上不落下风,“本姑娘剑术再差,也比你舞的明白!” 第1329章 “欠揍!” 张燕云给出贴切评语,转过身,满脸灿烂笑容,伸出长臂,将李若卿和孩子一并搂入怀中,柔声道:“天这么冷,怎么又跑到院子里,是不是那丫头唆使?” 李若卿握住夫君温暖手掌,笑靥如花道:“自从有了身孕之后,我就经常发汗,屋子里闷,我们娘俩出来透口气。” 张燕云手指轻敲肚皮,贼兮兮笑道:“傻儿子,还睡呢?喊爹!” 李若卿拍打手掌,嗔怒道:“你轻点儿!” 肚皮一阵凸起。 隐隐有脚丫形状。 张燕云哈哈笑道:“这才对嘛,张家的种,就得有血性,柔柔弱弱像个娘们,以后怎么震得住你爹的兵。” 李若卿纠结道:“天天说肚子里的是儿子,万一是姑娘怎么办?” 如今风气豁达,虽说不是上古时的男尊女卑,但多多少少有些重男轻女,尤其是世家门阀中,生儿子和生女儿的待遇,天壤之别。 张燕云闭起双眸,掐指一通乱算,“我问过老天爷,他老人家梦里给我托过话,肚子里就是儿子,没错,要是敢糊弄老张,我就下令给十八骑,日夜不休骂他。” “胡闹。” 李若卿轻嗔道:“你我不过是凡夫俗子,对天地要有敬畏之心,即便不信,那也不能开骂,万一报应降到孩子身上,咱们追悔莫及。” “他敢!” 张燕云怒目冲天,威势攀升,“敢对我儿子玩阴的,看我捅不捅烂你个狗篮子!” “又说脏话。” 李若卿蹙眉道:“孩子听到了多不好,本来睡得好好的,被你弄醒了。” 肚皮又是一阵翻滚。 “好好好,爹不说了。” 张燕云安抚着肚中胎儿,嬉皮笑脸道:“来,赶紧睡,为父给你唱个小曲,全须全尾的十八摸。” 李若卿叹了口气,颇有些遇人不淑的感慨。 “紧打鼓来慢打锣,听我唱起十八摸,伸手摸姐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伸手摸姐眉毛弯,姐儿笑骂王八蛋……” 张燕云一通荤素不忌的乱唱之后,腹中胎儿渐渐不再折腾。 张燕云低声道:“瞧见没,随根,还是我的法子管用吧?这养孩子呀,不能娇惯,生下来就扔进冰天雪地里历练,喝铁水,吃锈剑,以后才能长成不坏金身,继承他爹衣钵。如若天天溺爱,放在糖罐子里养,绝对是不成器的败家子。” 李若卿狐疑道:“你又没养育过孩子,怎么讲起育子之道如数家珍?” 张燕云奸诈笑道:“谁还没几个年纪稍长的相好?当初年轻火大,与几名妇人有过露水姻缘,完事之后,听她们……” 察觉到粉拳凿向胸口,张燕云一把攥住,嘿嘿笑道:“胡说八道你也信?谁不知道老张才高十斗学富九车,治国杀贼信手拈来,区区育儿心得,能奈我何。” 李若卿娇声道:“贫嘴!” 张燕云手指刮蹭娇妻尖翘下巴,不怀好意笑道:“没错,臭贫才能亲嘴。” 小两口正在柔情蜜意,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帅,谍报。” 不用禀报能进入内宅的,十八骑中不过三人。 巫马乐,上官果果,邱广。 作为一朵云的谍探头子,邱广走路从来没有声音,八尺高的精瘦硬汉,动静宛如一只狸猫。 张燕云清清嗓子,放下怀中娇妻,接过火漆封好的密信,拆开后匆匆看完,笑道:“我那大舅哥在神岳城现身了,崖洞里待了三百七十天整,真能坐的住,也不怕把屁股给坐坏。不知道这小子搞什么鬼,非要去老君山扰人清净,修炼修的稀烂,兵法稀松平常,杀起人来优柔寡断,就这天赋,闭个屁的关!” 第1330章 李若卿惊喜道:“我哥终于出关了?” 张燕云将信纸递给她,勾起古怪笑意,“一进神岳城,就被刘蛰盯上了,信中说,晟王杀气腾腾进的莫府,半个时辰之后,阴着脸出的莫府,约莫是没占到便宜。” 李若卿仔细看完字迹,担忧道:“太子党对父亲虎视眈眈,刘蛰东去神岳城,十有八九是为了李家。” 张燕云轻蔑道:“两个加起来胡子没老子腿毛长的生瓜蛋,能掀起什么风浪,不就是想要把李家在东岳军中的势力,给铲除干净么。身为一军主帅,若是点将都说了不算,要凭借阴谋诡计才能得逞,趁早回家生娃吧。” 看似没说脏话,其实贬损挺狠,这代人没指望了,只能借生孩子一搏。 李若卿双手合十,冲阴霾密布的天上祈求道:“求上苍保佑李家平安无事。” 张燕云轻轻一笑,宽慰道:“当年岳丈大人把我都弄的死去活来,堂堂张无敌,只能坐在院子里看鱼,若不是北线告急,差点儿闷死在京城,那两只雏鸟又怎会是他的对手,把你的心放好,我敢打赌,太子党与前太子一样,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若卿摸着肚皮,欣慰点头道:“那就好。” 张燕云见邱广站在原地不动,问道:“你怎么还赖着不走,想给我儿子接生?” 邱广从袖口又掏出一封火漆密信,缓缓递出。 这次张燕云看的极为仔细,一字一句阅完,撇嘴道:“大周那帮阴魂,又来找死。” 邱广低声道:“白河沿岸至凤凰山脉,已发现大周军队小股踪迹,一朵云的兄弟去和他们交手,杀三十二,死十七,俘虏六人,从他们口供得知,数十万百姓迁至沿岸州县,几万贪狼军集结英雄山,筑城,运船,调拨粮草,看样子,是想攻打大宁。不过他们只在凤凰山脉以西行动,没敢越到夔州境内。” “信原封不动送到李氏相府,必须亲手交由岳父大人。” 张燕云把信交给邱广,面带狞色道:“有娘生没娘养的王八犊子,当初从紫薇洲撤军时,大周孙寺卿答应的好好的,往后不许对大宁用兵,这才三年不到,皮就痒痒了,记吃不记打的夯货。” 邱广问道:“云帅,北线太长,或许还有大周探子在游走,一朵云人手不够,要不要令其它营的兄弟翻过凤凰山,把沿岸给清一遍?” “凤凰山就不是十八骑地盘了?清,给老子狠狠血洗一通!” 张燕云冷声道:“传我帅令,十八骑的主将副将牙将,统统拉到白河练兵,直至把大周鼠辈杀干净再回城。邱广,你不是挺机灵吗?咋在这个节骨眼犯浑,以后这种琐事,无需来报,记住一句话,凡我疆域,寸土不让!” 邱广叉手为礼,“末将懂了。” 两年前十八骑越过英雄山直捣黄龙,沾染鲜血无数,最令大周铁甲心悸的,不是燕字营和云字营,而是负责谍探和刺杀的一朵云。 不知多少将领在睡梦中被割掉脑袋,谍子在暗夜中被一把匕首捅入后心。 这名精瘦有些木讷的男人,杀的紫薇洲闻邱丧胆,他的战场不分昼夜,在于大周每寸疆土,战后统算,竟比燕字营和云字营杀的人都多。 因此被赐绰号邱朱厌,寓意他乃上古时期凶神朱厌转世。 大周不惜开出重金想除掉邱广,只要摘掉他的脑袋,赏万金,封万户侯,赏金一度成为张燕云之下第二人。 张燕云挥挥手,满脸厌嫌道:“懂了就赶紧滚,没眼力见的东西,没见到老子在这哄孩子呢。” 邱广一本正经道:“没挨云帅几句骂,浑身不舒坦,这就走,这就走。” 张燕云笑骂一句贱骨头。 李若卿俏脸饱含忧虑神色,呢喃道:“大周又来惹事生非了,朝中也不消停,本打算今年生完孩子,去京城过年,给爹娘看看外孙。” 张燕云将厚脸皮贴在高耸小腹,笑嘻嘻道:“管他大周还是朝廷,老子的儿子最大,谁敢惹你们娘俩生气,我夷他三族。” 李若卿柔声问道:“王爷,咱们远在夔州,对于朝中风浪,怕是鞭长莫及。” 张燕云搂住香肩,轻拍几下,莞尔一笑,说道:“圣人和太子真要敢动李家,那就尝尝老张手段。” 李若卿好奇道:“王爷有何手段,能令万里之遥的朝廷忌惮?” “简单。” 张燕云自负笑道:“我在凤凰山脉开一道闸口,让大周铁骑长驱直入,不出两日,赵之佛就能在兵甲长城与大周将士共饮一杯酒。若是这时刘家人还不懂事,别怪老张逼宫,一路南下,驻军琅琊,啥时候大宁换了新太子,老子再返回夔州。” “这……” 李若卿为难道:“行的通吗?” 从小知书达理的李家嫡女,被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震撼到额头涌出汗珠。 张燕云亲了一口娇艳欲滴的脸蛋儿,轻声道:“你安心养胎,以后好好相夫教子,爷们的事儿,不许你来操心。” 李若卿听着霸道且温柔的王令,从容一笑,躺到温热胸膛,只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有他在,天塌下来都不惧。 第1331章 在神岳城逗留一夜之后,李桃歌踏着朝阳东行。 东岳军里的争斗,暂时先不去理会,即便把鹿贺几人都免职,其实也无所谓,李家的根基在琅琊,只要自己有钱有人有地盘,天王老子又怎样,就如同今日之张燕云,不仅朝廷要看他眼色,东花和大周都要小心提防。 精兵十万,神鬼作揖。 如今头等大事,就是豢养将士。 募兵,练兵,养兵,纵然凑不出一支十八骑,怎么也要弄出十骑八骑,震慑宵小,使那些不轨之人难生坏心。 迎着东方初阳狂奔百里,累的李大棍光扭屁股,若是能口吐人言,约莫会飙出几句脏话。 李桃歌摸着老伙计鬃毛,说道:“一年多没撒欢,光长膘不长本事,才百里而已,就扭屁股不干了?牛井那匹瘸马,至少日行二百里,你四肢健全,毛亮皮润,没一匹瘸马雄健,害臊不害臊?况且平时吃的都是精粮,炒豆子都要挑着吃,简直白白糟蹋粮食,李大棍,丑话说到前头,以后再娇气,把你塞进公马群里。” 李大棍像是没听懂,低头缓慢前行。 赵茯苓说道:“听侯府的马夫说,养牲口要恩威并施,千万不可娇惯,养的越是精细,反而会宠出坏脾气,要不放入军中,经过军卒一顿蹂躏,或许就好了呢。” 李大棍呲出大牙,一阵马嘶。 翘了翘肥硕屁股,险些把黑皮丫头掀落马背。 大概意思是要你来多舌?! 李桃歌笑道:“养马不同于养士,需要交心比心,想要它乖巧,没那么麻烦,回去之后,骟了即可。” 李大棍瞪圆大眼,哪敢再偷懒,四蹄翻飞,在土地刨出一股烟龙。 李桃歌归心似箭,日夜兼程赶路,两个时辰一歇,终于在第二天正午进入琅琊郡内。 闻到熟悉的花木香气,马蹄放缓。 悠闲观景,安静怡然。 李桃歌出生在燕尾村,对琅琊按理说没啥情分,可当他踏足这片祖先耕耘的泥土,莫名生出亲近意味,朦胧中,依稀能看见一些画卷,李家先辈开垦荒田,大旱年间举族跪在神庙前求雨,高中后族人夹道相迎。 一幕幕,似曾相识。 他的体内,不止有白泽血脉,更有李氏五百年传承。 “咦?那人的马好神骏,至少要五两银子。” “屁!五两银子你知道有多少吗?能买一百匹这样的马了!” “瞎扯,我跟我爹去过马市,二十两的马都没这么好看。” “没见过世面,二十两的马,得有两层楼高,有本事你给我五两,我给你买!” “我都没见过银子长啥样,去哪儿给你五两。” 路边传来稚嫩讨论声。 几名十来岁的半大小子趴在土坡,正对着两匹坐骑评头论足,一个个灰头土脸,穿着打有补丁的布衣,常年在外面疯玩,已看不出原来颜色。 李桃歌勒马停驻,笑道:“你们是琅琊郡人吗?” “对!” 身体最壮实的孩童站起身,拍起胸脯喊道:“我们祖宗八代都是琅琊人,我姓丁,他姓杨,那个最瘦长的像泥鳅一样的姓韩,还有一个在地里拉屎的姓窦!” 姓杨的孩童问道:“大哥,你的马几钱买的?” 李桃歌想了想,答道:“没花钱,别人送的。” 这个答案又令两名孩童争论不休。 穷苦人家的孩子,胆大妄为,骨子里都有股野性,并不像京城里的官宦子孙那般拘谨,好听些叫率性洒脱,难听些叫不知天高地厚。 第1332章 “你姓李吗?” 瘦弱孩童出声问道。 李桃歌微微一笑,“对,我是姓李,你如何一猜就中?” 瘦弱孩童说道:“我爹说,琅琊城里,李家人和官爷才能骑马。” 李桃歌眉头舒展笑道:“可我听说,城里并无严令,不许外姓骑马,只要有钱,谁都可以买马骑,怎会一家独享。” “你傻呀!” 最虎的丁姓孩童扯着嗓子喊道:“你有银子买马,敢骑吗?万一撞到了李家人,死全家都不够赔的!” “你才傻!他可是李家人!把他惹的不高兴了,咱们全都会死全家!” 姓韩的孩童指着李桃歌提醒道。 丁姓孩童猛然一惊,捂住闯祸的嘴巴,不再出声。 李桃歌疑惑道:“李家人那么霸道吗?提都不能提?” 杨姓孩童嘀咕道:“你是李家人,难道不知道李家在城里有多厉害?” 李桃歌莞尔一笑,说道:“虽然我姓李,祖籍琅琊,但只是在外漂泊的远亲,没进过几次琅琊城。” 丁姓孩童恍然大悟道:“怪不得瞧你面生,原来是远房亲戚。” 李桃歌翻身下马,从行囊里掏出木盒,取出几枚祛病养血的丹药,“相见就是缘分,来,一人一个,咱聊会儿。” 李桃歌一屁股坐进尘土中,孩童从土坡连滚带爬下来,对着木盒展开围抢,散发的香气激发贪欲,拿了一枚还不知足,丢入口中竟然再想抓,李桃歌拽住脏兮兮手掌,无奈道:“这东西吃多了要命,会肠穿肚烂而亡。” 十来岁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娃,河里泡大的小太岁,才不管死字怎么写,这帮愣货,去军营里偷过馒头,看过大户人家小姐洗澡,捡到牛粪都要尝尝咸淡,岂是一句吓唬就肯善罢甘休? 对他们而言,什么老君山大真人所炼丹药,好吃就行。 古清湛和张清象也算是万事不入心的得道高人,见到李桃歌送丹如送粮,看的嘴角抽搐,一阵肉疼。 玄品丹药虽然没那么金贵,可也是师祖亲手炼制,普通弟子都无缘服用,结果被侯爷送给村童。 分完之后,李桃歌将木盒收入怀中,绷着脸道:“坐下。” 或许是敬畏李家族人的名头,三名孩童依次坐在李桃歌身边,丁姓孩童一边嚼着丹药,一边大大咧咧说道:“我兄弟在后面往南瓜里拉屎呢,你不是说一人一个吗?他的呢?” “倒是挺仗义。” 李桃歌回想起他第一句话,好奇道:“往南瓜里拉屎?” 村童放肆哄笑。 丁姓孩童乐的满地打滚,“把南瓜打开,拉进去一泡屎,以后谁想拿去吃,一切开,像是撞见鬼一样,哈哈哈哈哈哈……” 李桃歌会心一笑。 长在山中,当然理解童趣恶趣,只是这几个家伙实在顽劣了些,皮到用鞭子抽才解恨。 李桃歌又递给丁姓孩童一枚丹药,说道:“来,我问问你们,李家人在城里,怎么个厉害法子?” “厉害就是厉害呗。” 杨姓孩童眼巴巴望着丹丸被同伴收入袖口,说道:“别说李家族人了,我爹是给李家种地的,在村子里都无人敢惹,上次打水与邻居吵架,我爹把周叔脑袋给开了瓢,他们屁都不敢放,为啥?还不是有李家人给撑腰。” 李桃歌皱眉道:“这不是狗仗人势吗?” 杨姓孩童生气道:“你才狗仗人势!你是狗,你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丁姓孩童指着同伴笑话道:“你敢骂李家族人,呦呦呦,死定了哦。” 杨姓孩童眼珠滴溜溜一转,突然扭头就跑。 惹祸上身,溜之大吉。 李桃歌不至于为难一个孩子,问道:“给李家种地的都这么厉害,那李家族人岂不是像天王老子一样?” 最为老实乖巧的韩姓孩童说道:“李家人不怎么理会我们,但也不欺负我们,若是不小心挡住他们马车,顶多训斥一番,从未抽鞭子打人,听说换成别的大族,会把皮都打烂,丢入土里活埋。” 听到李家族人较为安分,李桃歌稍感欣慰,“听说过他们欺男霸女的劣迹吗?” 两名孩童齐齐摇头。 李桃歌笑道:“城里不是开了东龙书院吗?你们都是入学的年纪,为何不进去学些本事,以后好有一技傍身。” 丁姓孩童诧异道:“不是当官家里的子孙才能入学吗?我们凭啥能进去?” 李桃歌问道:“谁定的规矩?” 韩姓孩童说道:“山主啊,我们都曾去试过,但人家一个不收,等来年再说喽。” 萧爷爷? 为何要断绝贫苦人家的求学之路? 李桃歌弄不明白,只好把疑惑放在心底,站起身,翻身上马,问道:“对了,咱们新盖的琅琊城,高不高,大不大?” “又高又大!” 两名孩童齐声高喊。 李桃歌爽朗大笑。 一片心血被同乡孩童夸赞,心里莫名高兴。 丁姓孩童问道:“大哥,你叫啥?” “我?” 大宁最年轻的侯爷微微一笑,“我姓李,名桃歌。” “李桃歌……” 两名孩童反复念起。 “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对哦,很耳熟,咱们青州侯貌似也叫这个名字。” “该不会他就是青州侯吧?” “屁!他穿的那么寒酸,怎可能是侯爷,若是琅琊少主亲至,至少有些动静吧?” 话音未落,大地狂震。 一队精骑正朝这里狂奔而来,李字大旗迎风猎猎,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百尺开外,骑兵逐渐放缓马速。 下马跪倒一片,“恭迎青州侯!” 喊声震耳欲聋。 李桃歌抻了一记懒腰,懒洋洋道:“终于到家了。” 第1333章 当李桃歌见到高耸巍峨的城墙,许久未动的清净突然泛起涟漪,心神一荡,飘落马下,缓缓走向刻有琅琊城三个大字的青石建筑,伸出手掌,摸到墙壁,触感冰凉却又种莫名的亲近。 李桃歌不禁红了眼眶。 当初求爷爷告奶奶,使出浑身解数,不惜当起泼皮无赖,四处筹借,才让这座城拔地而起,初次相见,犹如与爱而不得的姑娘重逢,一时五味杂陈,酸甜苦辣涌上心头。 赵茯苓扬起脑袋,望着高约二十丈的庞然大物,赞叹道:“公子,咱家城墙好高哦,似乎比京城的墙都要高。” 李桃歌随着她目光望去,笑中带泪,“当初太穷了,实在借不到银子,若是囊中宽裕,恨不得盖它三十丈,五十丈,任再强的弓弩都无法射到,令敌军望城兴叹。” 赵茯苓疑惑道:“可是……燕云十八骑不也没盖城墙吗?照样令敌人闻风丧胆。” 李桃歌撇嘴道:“我麾下若有十八骑,马蹄所到之处,那便是我的城。” 赵茯苓眨了眨眼,充斥迷茫神色,问道:“公子好像把赵王说成……无家可归的野孩子。” “以后不许琢磨道门十三经了,把脑袋都弄傻了。” 李桃歌叹了口气,“明日起,去东龙书院入学,读圣贤书。” “我?入学?” 赵茯苓呆滞片刻,“我去读书,谁来伺候公子?再说哪有女子读书的道理,我又不想当官。” 沙州与京城不同,男子都极少读书,何况女子,与其在书中找黄金屋,不如背把刀去入伙,戈壁荒漠中,活下来比啥都实在。 李桃歌负起双手,固执道:“你以为读了书,就能连中三元,状元及第?十年寒窗苦读,落榜的大有人在,乡里县里早早出名的神童,十人当中未必有一人高中,读书是为了让你明理,不是请你去三省六部任职。” 赵茯苓拍着含苞未放的胸脯,庆幸道:“那就好,还以为公子要请我当官呢。” 李桃歌不理她,独自走上城头。 春意阑珊,心潮澎湃,踏着青砖巡视自己封邑,不由得感慨万千。 若是当初懒些,堕些,志气弱些,怎会有这一座雄城。 道家养清气,讲练心见性,讲清静无为,用来修行倒是不错,可若是拿来治国,根本行不通。 有些东西,就是争来的。 与天争命,与地争粮,与人争权。 大宁王朝如此。 五百年李氏亦是如此。 生在世家大族,做不得小国寡民。 李桃歌在城头漫步,思绪翻涌,生而天成的不争之心,清静之心,慈悲之心,渐渐被这座城所教化。 不知不觉中,逐渐完善道心。 青砖刻有字迹,譬如丁将军,老子天下第一,甚至有本侯到此一游,字写的歪歪扭扭,有的还写错了,一看就出自顽童之手。 看着这些字,李桃歌会心一笑。 胸有王侯志气,即便出身卑微,也不容他人耻笑。 在城头足足绕了三圈,李桃歌才恋恋不舍走下石阶,回到侯府,先让总管老吴取来账簿,然后再令府中设宴,山中猫了一年多,约莫传出不少扯淡奇闻,是该露个面辟谣。 望着账簿一丝不苟的娟秀字迹,犹如一道倩影在脑中浮现,李桃歌问道:“云舒郡主呢?” 老吴笑道:“城盖好之后,郡主就回京城了。” 李桃歌埋头问道:“走的时候,没骂我几句?” 老吴嘿嘿一笑,不接话。 李桃歌抬起头,大方道:“按照她的脾性,没一把火把侯府烧了都算义气,怎么骂的,学来听听,反正是她骂的,与你无关。” 老吴搓着衣角,纠结道:“少主真要听?” 李桃歌轻描淡写道:“敢私藏半句,明日你去喂猪。” “好好好。” 老吴清清嗓子,声音突然变得尖细,“告诉李桃歌那个没良心的,本郡主走了之后,再也不来了,等他悔青肠子去吧!五百年李氏,呸!没一个好东西,吃软饭,挖墙脚,巧机钻营,专干下作勾当。他老子李白垚,就像是一个心机妇人,凭借姿色博取美名,再用美名作为仕途登云梯,害了无数懵懂女子,更是毁了我娘半辈子!她老人家梦里时常心中绞痛,全是拜李白垚所赐!”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李桃歌那个小白脸,比起他老子作恶尤甚。美其名曰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可我知道他肚子里的鬼主意,勾三搭四,暧昧不清,瞅瞅他结交过的女子,归根结底,全是为了权钱二字,萝芽,墨川,我,听说在京城又和杜初妤眉来眼去,在长乐坊还养有娼妓,白嫖了人家不说,还用姑娘们血汗钱盖自家城墙,这种人品,该遵从萝芽妹妹提议,按照草原规矩六马分尸。” “既然是用姑娘卖身钱所盖,干脆改名叫脂粉城,城头挂满红红绿绿肚兜,省的别人不知你干的什么买卖。” “圣人有先见之明,这个青字给的好。” ”青州侯开青楼,青州侯藏身青楼城,好听,雅。“ 老吴不愧是珠玑阁里的百宝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深谙医术丹术,精通人情世故,就连声音都模仿的惟妙惟肖,宛如本尊再现。 从老吴一开口,李桃歌古井无波,像是庙里泥塑,只不过肤色略微红润。 良久之后,李桃歌轻声道:“就骂了这些?” 老吴弓腰笑道:“是,一字不差。” 李桃歌挑眉道:“一字不差?” 老吴赔笑道:“别看我年纪大,记性却比年轻时都好,云舒郡主的话记得清清楚楚,绝对一字不差。” 李桃歌平静道:“有些话,其实不必记得那么清。” 老吴无奈道:“我本不想说,是少主你……” “好了。” 李桃歌双手环胸,说道:“夜里开宴,令人去请东方三关校尉以上将领,还有东龙书院的先生也别忘了,你再亲自跑趟李家村,用车轿把族中长辈也请来。” 老吴问道:“青州刺史和青州将军,要不要派人去请?” 李桃歌摇头道:“家宴,不用大动干戈。” 老吴矮身道:“我这就去办。” 等人走后,李桃歌揉了把脸,自言自语道:“青楼城?家家户户开窑子,那我岂不是富得流油?” 第1334章 月上柳梢,侯府烛火通明,宾朋满座。 掐指一算,李桃歌已有两年没怎么在琅琊城现身,中间从东花回来,不过匆匆小住几日,然后赶赴两江,辗转京城和老君山之间。 别的王侯守着封地寸步不离,他倒好,像是屋里的炕头烫腚,怎么都不肯在家待,致使许多人没见过这位青州侯。 李桃歌刮掉胡茬,泡了个香花浴,换了身暗绣团花纹白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玉簪插成混元髻,搭配那张大杀四方的俊美脸蛋,尽是名贵风流。 就连朝夕相处的小茯苓,见到他沐浴更衣后,惊的下巴都合不住。 这还是自家公子? 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女子精心装扮后如仙子在世,男子只不过换了身锦袍,如同脱胎换骨。 两年以来,李桃歌面颊褪去稚气,下颌从饱满变为棱角分明,彰显男儿气概,从少女见之爱慕,变为老少通杀。 李桃歌缠好三品以上才可享有的玉带,见到黑皮丫头怔怔望着自己,赏了一记脑瓜崩,训斥道:“傻站那干什么,开宴了。” 赵茯苓痴痴道:“公子好看,所以才看……” 李桃歌颇为无奈道:“今夜不知要喝多少酒,记得备好铜盆,实在不行,把浴桶搬到卧房,我可不想醉到不省人事的时候,还要被你搀着往茅厕走。” 赵茯苓傻傻哦了一声。 李桃歌快步推开房门,几桌宾朋骤然起身,作揖行礼,齐声喊道:“侯爷。” 这位意气轩昂少年郎,含笑点头,只是轻挪脚步,在外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就要陪笑应和。 这一刻,终于领悟到祖辈为何要执意耕耘于庙堂。 不惜冒着灭族之祸,也要与刘家共天下。 与门相邻的两桌,左边是以萧文睿为首的书院先生,右边是以李季中为首的族中长辈,彰显尊老敬贤之举, 宴席中,李桃歌推杯换盏,笑靥如花,什么话好听说什么,不仅与先生长辈开怀畅饮,见到府中家丁都要喝一杯,喝到兴致浓郁,干脆弃杯换碗,尽显边军豪迈。 酒越喝越多,人越喝越少,倒不是中途离席,而是醉在桌上满嘴喷酒,只好先将人送回。 喝到最后,李桃歌双目通红,腿都有些发飘。 跛子鬼,独耳婆,千里风,楚老大,这些武夫仍不肯罢休,拽着李桃歌非要再喝,结果赵茯苓站在旁边,用凌厉眼神瞪着几人,别看黑皮丫头在屋里乖顺,到了外边,那可是黑皮母虎,谁见了不得喊声赵姑娘,于是几名将领不敢造次,依次告退。 喧闹一夜的侯府,终于清静下来。 李桃歌正打算歇息,见到空荡酒桌还有一人,揉了揉眼,察觉是萧文睿,于是急忙上前,亲昵道:“这都午时了,爷爷您还没回府?” 萧文睿拄着根红木拐杖,精神不如之前抖擞,坐了一夜,也只不过喝了五杯酒而已。 萧文睿轻声道:“人老了,觉少,三更天睡着,不到五更天就醒了,记得家中长辈说过,当你啥时候睡不着觉的时候,无常小鬼就该来收喽。” 李桃歌笑道:“您老当益壮,离入土还有百年呢,明日我给你找名郎中,先把身子骨调理好,东龙书院还要靠您来撑着,鸿儒大家要由您来震慑,朝中可以一日无萧尚书,书院不可一日无萧山主。” “您个臭小子!” 萧文睿笑骂道:“几句漂亮话,老头子就得给甘心卖命,给朝廷当牛做马一甲子,好不容易熬到享清福的年纪,到头来还要受你差遣。” 第1335章 李桃歌倒了一杯酒,双手奉上,“不是为我,而是为读书人大开龙门。” 萧文睿撇了撇嘴,接过后一饮而尽,“这句措辞,勉勉强强笑纳。” 李桃歌问道:“回乡途中,遇到几名琅琊孩童,听说书院的门看似开在外面,实则里面还有扇门,只收官宦子孙,不收贫家孩子,是您的授意,还是其他先生故意为之?” 萧文睿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回乡第一件事,先质问起你爷爷来了?” 李桃歌陪笑道:“书院大大小小事务,皆有您老人家作主,好奇而已,并无质问含义。” 萧文睿神色倨傲说道:“我在任国子祭酒,礼部侍郎,吏部尚书,共计三十一载,对于传道授业,自称第二,怕是大宁无人敢当魁首。东龙书院为何要像国子监一样,只收官宦人家子孙,不收贫家孩子,其中玄机,其实说起来极为简单,造势,争名,与国子监抢人才。” “你父亲一道诏令,国子监中门大开,使得贫家里才华横溢者,不惜万里求学,对于他们而言,东龙书院不过是江湖草莽,远不如国子监出身正统,恩师皆为朝中官吏,同窗皆为仕途新贵,卒业后,可前往三省六部任职,最不济,也能去府县混个小吏。东龙书院呢?能给他们一官半职,还是前程锦绣?若是你,会选择何处?” 李桃歌点了点头。 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若是只为明理养心,谁会考取科举争名逐利。 萧文睿缓了口气,再次说道:“大宁英才都去往国子监,东龙书院再厉害,也抢不过朝廷监寺,所以第一步,要造势,引官员子孙前来,等他们进入朝堂,名声才能扩散出去,让他们知道,东龙书院走出的学子,也可以在朝中为官。贫家孩子如同浮萍朽木,才气再足,若无家中铺路,怕也是寸步难行。记住,育人一途,只争朝夕不可取,要有耐心静待花开。” 听完这名朱紫袍匠的推心置腹,李桃歌恍然大悟,伸出大拇指,赞叹道:“有爷爷在,十年之后,东龙书院可与国子监并驾齐驱。” “十年?老头子早已入土喽。” 萧文睿摇头叹息道:“既然你有这份心,我就给你垦这片土,成与不成,尽心即可。不过话说回来,这么久没见,你小子气度犹如云泥之别,有些许万户侯架势了。” “有吗?” 李桃歌挠了挠头,疑惑道:“我怎么没觉得?” 萧文睿轻声道:“成大事者,要先学会用人之道,如今你的身边,有将有士,东龙书院学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听说你父亲都事先不知,而是你自己一意孤行。不惜借来银钱,也要把书院盖好,这气魄,老夫自愧不如。” 李桃歌笑道:“我只是想着修城墙也是修,盖书院也是盖,不如趁此机会,一并将心愿了结。” 萧文睿拂须道:“依老夫看,三十年后,李相可入庙封神,百年之后,你小子的名声,或许会盖过其父。” 李桃歌一惊一乍道:“咋能超过我爹呢,有那么邪乎?” 萧文睿淡淡说道:“是非功过,留给后人点评。若无战事,大概会以老夫猜测来盖棺定论,假如狼烟四起,你小子不止青州侯,琅琊王,异姓王?再往后……老夫不敢想了。” 李桃歌苦笑道:“我没那么大的野心,好好守住青州,种田放马,不也挺好吗?” 萧文睿起身道:“大势造英雄,非你我能够驾驭。” 当李桃歌去搀扶时,萧文睿压低声音说道:“大势也可造枭雄,当你雄居东方,坐拥十万大军,是否还会遵循本心呢?” 李桃歌正要开口,萧文睿挥手笑道:“不必回答,二十岁的年纪,无法给四十岁的自己定论。这条路,且行且远,看不到头的。” 第1336章 宴席散去,万籁俱寂。 李桃歌回到卧房,觉得酒意已散了七七八八,十坛美酒只换来微醺小醉,比起入山之前,酒量大涨,约莫与破境有关。 关于自身修为,由于血脉特殊,白玉蟾和五大真人都看不透,自己更是一头雾水,无极境肯定是破了,逍遥境破没破,倒是令人费解。 小腹丹田壁障爆开,意味着进入上四境,可九层宝塔仍在,真气未转化真元,这在各类史书和功法书籍都尚无记载,似乎是一个异类。 上次修炼,察觉到真气可以拉动九层宝塔,听说半步仙人悟道后,上丹田开窍,灵识神识突飞猛进,可以观人如观己,一切都了如指掌。 不如换个地方? 把九层宝塔放入上丹田,是否就能迈入上四境? 反正自己修炼的羊肠小道无人知晓。 开干! 李桃歌催动真气,行小周天,走任督二脉,可这次行功略有不同,庞大真气无孔不入,不止在经脉中游走,散于四肢百骸,所到之处,通体舒泰,比起男女之事都要快活。 嗯? 李桃歌及时止住真气游荡,睁开眼眸。 这对吗? 从没听说过修炼如行房事。 难道自己走了岔路,无意中修成了合欢功法? 可合欢讲究的是男女双修,阴阳调和。 自己一个人也能爽? 李桃歌越想越不对劲。 练个功而已,千万别把自己给爽死了。 沉思良久,李桃歌再度闭眼入神,只不过不再催动真气行小周天,而是把真气拆成千丝万缕,朝九层宝塔缓缓包裹。 拉。 一拽之下,小腹宛如撕裂。 李桃歌咬了咬牙,催动真气再拉! 经历过七绝玲珑阵火烤,这点痛楚又算得了什么,张燕云那头牲口,用麒麟骨把自己全身换了一遍,开刀动骨,对于武夫而言,不值一提,可自己骨头与麒麟骨长在一起的疼痛,要日夜不停饱受摧残,时时刻刻都像是用钝器刨骨,熬到长达百天才可融合,大罗神仙都挨不住。 李桃歌有股不服输的牛劲,也有些不为人道的小聪明,既然疼的受不了,干脆一心二用,用九成真气行小周天,一成真气去拉拽九层宝塔。 冰火两重天。 顷刻间神色诡异,一边嘴角含笑,一边狰狞扭曲。 九层宝塔一点一点脱离小腹,像是荡秋千般悠悠上行。 穿过五脏六腑。 汗水塌湿衣袍。 提至喉咙时,屏住气息,生怕一个喷嚏把宝塔给打出来。 万刀割喉,大汗暴涌。 这时的行小周天带来的快活,远远挡不住疼痛刺激。 李桃歌咬紧舌尖,以防晕厥过去,催动真气,顶! 九层宝塔进入脑中,不用真气拉拽,如鱼游大海,汇入眉心。 疼痛随之消散不见。 眉心处光芒绽放,艳若骄阳。 浑身痛楚化为甘霖,散发勃勃生机。 李桃歌睁开桃花眸子,仓促取来铜镜,只见眉心处隐隐印出宝塔状,与核桃般大小,光泽更盛,刻意用真气屏蔽,即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时再盘膝坐好,用之前修行的法子,催动宝塔,看看是否有何异样。 状况令他匪夷所思,宝塔转动速度慢的出奇,即便再努力催动真气,似乎一动不动,约莫要一个时辰左右,才可转动一圈。 这……是好是坏? 李桃歌找不到头绪,盘膝打坐,用真气冲散体内不适。 不知过了多久,眉心传来一阵沁凉。 像是水珠滴落。 李桃歌倏然一惊。 内视后,见到一滴形似甘露的东西,白中泛黄,在和真元一同游走。 这是……传说中的真元? 李桃歌大喜过望。 没想到胡乱折腾一通,竟然真能将真气化为真元。 只是过程不太美妙,甚至有些粗鄙。 如今的宝塔就像是石磨,把真气放进去,缓缓转动,一点一滴磨出来。 进入堂堂上四境的登天路,竟然如同干农活。 弄的李桃歌哭笑不得。 再举起铜镜,完全看不到宝塔痕迹,自己气度似乎又有些变动,不再是意气风发少年郎。 神华内敛,还淳返朴。 上四境高人中,李桃歌与贾来喜相处最久,对方根本不像是抱扑境高手,反而更像是一名农夫。 难道修行越到最后,修的是返璞归真? 天边亮起一抹青色。 李桃歌不敢再贪功冒进,跑去冲了一个凉水澡,洗去汗渍,换了身干净衣袍,推开屋门,初春凉风拂面,顿感神清气爽。 这才发现台阶坐着一名黑衣男子,背对着自己,宽肩窄腰,英武不凡,回过头,冲自己微微一笑。 看到这张俊逸泛白的脸庞,李桃歌惊喜道:“南宫大哥!” 珠玑阁副统领,南宫献。 故人重逢,两人来了一记熊抱。 从安西回到京城之后,南宫献成了自己保命符,二人朝夕相处,结下不俗情谊,在吴悠剑下,在征西途中,南宫大哥屡次救下自己性命,可谓是生死之交。 李桃歌指着屋内房梁,打趣道:“你怎么不在那待着等我?” 南宫献实打实的梁上君子,一年四季吃喝拉撒都在房梁,突然在门前看到这张脸,倒是令他有些别扭。 南宫献笑道:“少主今非昔比,一刀能劈死半个东花,我若偷偷摸摸溜进去,万一你把我当成歹人,岂不是自寻死路。” 李桃歌大笑道:“你这拍马屁的功夫,不进反退,看来闭关把脑子给闭坏了。” 南宫献含笑道:“没办法,珠玑阁一脉相传,全是榆木疙瘩,从来没修炼过拍马屁,如若少主喜欢听,我专门找人去学。” 李桃歌雀跃道:“既然已出关,那就别乱跑了,留在我身边,至少不用夜夜饮寡酒。” 南宫献摇头道:“少主不是当初羽翼未成的雏鸟了,现已大鹏展翅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以我的身手,只能是累赘,不如回到珠玑阁,当一名匠人师父。”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像个娘们。” 李桃歌将张燕云赠予自己的评语,悉数送给对方,“我是少主,青州侯,我要你留下,你就得留下。” 南宫献好奇道:“看来不止修为暴涨,脾气也随之大了。” 李桃歌扬起坏笑道:“受了那么多的苦,遭了那么大的罪,好不容易破境,难道还像以前乖巧?那我受的苦,遭的罪,岂不是白吃了?” 南宫献深以为然点了点头,“有道理。” 李桃歌一勾他的脖子,“走,陪我去看看东龙书院,顺道请我吃张热腾腾的大饼,娘的,天天吃鱼吃肉,腻了,不如一张饼暖心。” 第1337章 东龙书院坐落于琅琊城东北方,依山而建,去年初秋才招纳第一期生员,由于李白垚在朝中被太子党杜相以及世家党联手打压,招生时难之又难,朝中官员不敢把子孙放入虎口,生怕自己也成为孤臣孽子,几乎仰仗李氏人脉,才将将凑齐三百学生。 李桃歌了解内情后,并不急躁,万事开头难,如今正处逆运之时,最忌讳乱了方寸,正如萧爷爷所言,这几年要沉的住气,不可操之过急,培养一批栋梁之材,等他们扬名立万之后,自会为书院打出名气。 李桃歌来到书院正门,望着東龍书院四个大字,极为眼熟,字迹规整恢弘,内藏灵蕴。 所谓草书千字,不敌楷书十字,楷书千字,不敌大书一字,越大越是难写,许多书坛大儒都不敢轻易题匾。 李桃歌只是一眼,就知道正是父亲亲笔所题。 字如其人,心中若无浩然气,必定写不出如此气势磅礴的大字。 李桃歌对着四个字驻足良久,最后微微一笑,负手走进山门。 至于书院所授何技,之前与萧爷爷商讨过,李桃歌本想集百家之长,所有技艺均想涉猎,后来萧文睿两句话打消了他的荒唐美梦:名师从何而来?学子学成后去往何处? 李桃歌也明白,想要授全世间技艺,那是异想天开,他是享尽荣华富贵的侯爷,而九成以上的百姓,要为生计而奔波忙碌。 于是听从萧爷爷劝告,先开君子六艺,修行,兵事,以后再逐渐增加,这次从老君山拐了两名小真人,可以开授丹道一门,只是银子吃紧,盈余不过十万两,一张张嘴等着吃饭,不知能熬几天。 来到大成堂,门口所刻楹联倒是有趣: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学堂内仅有二十余名学子,授课先生是酒镇项公,与在家乡授课滔滔不绝不同,这位江南大儒紧闭双眸,双手扶住膝盖,半柱香都未曾开口,宛如入定一般。 又过了小半天,酒镇项公终于睁开眼,一跃而起,走出学堂。 没行几步,一只手掌搭在自己肩头,酒镇项公怒斥道:“谁家小儿,不分尊卑,与师长胡闹!” 转过身,见到似笑非笑的俊秀脸庞,酒镇项公突然打了一个激灵,躬身道:“不知侯爷大驾光临,失言失言。” 李桃歌挑眉道:“先生莫非昨夜喝多了酒,要去茅厕?” 酒镇项公打着哈哈道:“上了岁数,身体不听自己使唤,令侯爷见笑了。” 李桃歌好奇道:“先生授学似乎与别人不同,既不说,也不问,盘膝一坐,让学生自己顿悟,我在国子监入学一年,上过不少博士课业,从未见过如此授学,敢问先生,可是自创一门?” 酒镇项公堆笑道:“正如侯爷所言,昨夜醉了酒,至今没缓过神来,趁着学堂人少,想歇一歇而已。” “怪我喽?” 李桃歌勾起嘴角笑道:“可我记得,昨夜先生自称身体抱恙,不便饮酒,一杯都没喝吧?” 酒镇项公如同被堵住喉咙,吭哧半天都没答话。 李桃歌问道:“嫌侯府的酒不好?” 酒镇项公为难道:“侯府的酒……堪比琼浆玉液。” 李桃歌释然道:“那就是人不好。” 酒镇项公双膝弯曲,死死夹住裤裆,哀求道:“侯爷,能够容我先去小解,回来再与侯爷闲谈。” 李桃歌揉着光洁下巴,“我堂堂二品侯,闲谈?难道说出的话像是放屁?” 酒镇项公满脸通红道:“快……憋不住了。” 李桃歌淡淡道:“故意闭口不言,实则对我心怀怨恨,于是公报私仇,把气都撒在学子身上。先生,这就是江南巨儒的为人之道?若不是看在你是书院聘请的名师,当众扒了裤子都不为过。我不羞辱你,也不罚你,实在不想干了,拎起行囊回江南。但是想留下来,必须倾囊相授,我成全你的颜面,希望你也还给我些颜面,行了,去吧。” “草民知罪……谢侯爷宽宏大量。” 酒镇项公扭着屁股,溜之大吉。 南宫献轻声道:“像这种喂不熟的东西,交给我,一个月之后,保证调教成忠犬。” 李桃歌笑着摇头道:“人家是文人墨客,两江如雷贯耳的鸿学大儒,怎可动用私刑,会坏了书院名声。想要将他纳为己用,得先立威,再交心,如同熬鹰那般,慢慢熬个一年半载,差不多就能水到渠成。” 南宫献问道:“少主的用人之道,似乎大有长进,难道是相爷私下传授?” 李桃歌挤眼道:“父亲是孤臣,同党都没几位,我若学他的处世之道,书院的先生会跑个精光。” 南宫献低声道:“相爷听完这番话,或许会家法伺候。” 李桃歌轻叹道:“我倒想被父亲狠狠抽一顿,弥补童年缺憾,可惜他是慈父,我是孝子,这顿打,怕是这辈子无望哦。” 两人插科打诨,走完九间学堂,授业先生有国子监同窗,有萧爷爷自己学生,实在找不到合适人选,只能暂时用珠玑阁的人顶上,这才勉强凑齐课业。 进入春风亭,师小葵面带忧色匆匆走来。 李桃歌对于这名勤勉老实的同窗,极富好感,同去东花闯了一道鬼门关,又结为患难之交,于是懒得寒暄,见面就打趣道:“走慢些,我不在意礼节,你身子骨娇柔,小心崴了脚。” 师小葵鬼鬼祟祟朝四周张望,然后来到李桃歌身前,压低声音道:“侯爷,昨夜人多嘴杂,有件事我没敢禀明,今日想去侯府,没想到您已到了书院。” 见他神色凝重,李桃歌收起嬉笑嘴脸,问道:“何事?” 师小葵咬着嘴唇,颤声道:“庄游……不见了。” 李桃歌只觉得脑袋被一道晴空霹雳凿中,瞬间失神,将他拉至自己耳边,沉声道:“详尽道明,什么叫不见了?!” 庄游是南雨国小皇子,也是抵押在大宁的质子,他若在自己手中走丢,麻烦可就大了。 师小葵声音中夹杂着哭声说道:“大概一个月之前,庄游和我一样在书院授学,突然有一天,人消失了。我不敢声张,生怕坏了侯爷的事,于是自己在城里找,挨家挨户走了一通,把草垛都翻遍,也没见到他的人影。侯爷,他会不会……” 李桃歌拧紧眉头,咬牙道:“南宫大哥,把珠玑阁门客都调来,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把青州翻十遍,也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第1338章 庄游消失,令李桃歌修了许久的清净心,生出一丝火气。 于私,那是自己为数不多的至交好友,二人从国子监便相识,小胖子溜须拍马,迎奉献媚,又用银钱开道,把李桃歌伺候的舒舒服服。 于公,小皇子是南雨压在大宁的重器,南部七国是否乖巧顺从,庄游至关重要,更为要命的是,他是在琅琊丢失,朝廷怪罪下来,李家难逃干系,兴许会使父亲遭受无妄之灾。 昔日人畜无害光说好听话的小胖子,转身就是一刀。 直入后心。 李桃歌怎能不动怒。 亭中望雄城,火在心中烤。 南宫献已经去传令,师小葵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之后,余怒尽消。 李桃歌和气道:“庄游消失之前,可曾留下过蛛丝马迹?” 师小葵轻声道:“任何蛛丝马迹都没有,头天夜里,还请我们几人饮酒,笑着说侯爷您是不是在外被漂亮女子勾去心魄,这么久都不回家。” 李桃歌昂首道:“要么是被人掳走,专门用来给李家作局,要么是蓄谋已久,有同伴接应逃回南雨。” 师小葵纠结道:“我猜……该是第一种吧?庄游挺讲义气,出去吃饭喝酒,从来没让我们掏过钱,不时赠我们衣衫长靴,花钱如流水,横看竖看,不像是背信弃义之辈。” 李桃歌无奈一笑,“若是不提这些,我也怀疑他被人掳走,可细细想来,更像是一场图谋。当初在国子监,他出手阔绰,见面就是十万两孝敬,后来征西,建城,共计给过一百多万两,今日回过头来,才知道那些银子是他的赎身钱,不是白送的。” 师小葵带有歉意说道:“都怪我,没把他看住,我睡觉轻,稍有风吹草动就能惊醒,要是那晚没喝醉,一定能听见开门声。” 李桃歌说道:“无需自责,以你的心智斗不过他,防的了一天,防不了一年。他那晚之所以大方请客,就是要把你灌醉,他的每一步,似乎都在铺垫,国子监结交,是买我宽心,随我去安西,是在试探周围戒备,来到琅琊,便是着手逃离。在异国他乡,当了四年的笼中雀,心里怕是早已憋到发疯,每天度日如年,我若是他,隐忍不了这么久。” 师小葵怅然若失道:“事情过了一个月,怕是早已走出大宁。” “未必。” 李桃歌凝声道:“琅琊城虽然不是龙潭虎穴,但想在珠玑阁门客眼线中逃走,没那么容易。庄游并不是修行者,步行不及骑马,没有内应相助,一日不过几十里。出东庭,入两江,改道安南,一路关卡重重,凭借他质子之身,回南雨难如登天。” 师小葵急声道:“我带人去追。” “万万不可。” 李桃歌望着被春风轻拂的琅琊城,斩钉截铁道:“这件事莫要传开,只能由珠玑阁暗地打探,对军卒和衙门都要守口如瓶,不可走漏风声。庄游一逃,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敌对党羽会暴起发难,所以只能瞒天过海。” 师小葵谨慎道:“我懂了。” 李桃歌拍拍对方消瘦肩头,安抚道:“这件事你没错,不必心怀愧疚,该吃饭吃饭,该授课授课,就像庄游从未走丢过,谁若问起,你便把庄游不在书院的缘由,推到我的身上。切记,想要出一把力,先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若露出痕迹,才是帮了倒忙。” 本是杀头之罪,反而换来宽慰言语。 师小葵心中涌起暖意,感激涕零道:“多谢侯爷,那我去了。” 第1339章 转身没走几步,突然听到青州侯说道:“等等。” 师小葵再度转身,见到李桃歌露出一张烂漫笑脸,“心事,要藏在心里,逢人就笑,可解烦忧。” 师小葵艰难挤出笑容,可他自己都觉得僵硬,双手放到脸颊,揉了揉,搓了搓,堆出与李桃歌同样的灿烂笑容,“有没有侯爷三分姿色?” 向来木讷寡言的师小葵竟然开起了玩笑,令李桃歌顿感诧异,挥挥袖子,笑骂道:“差得远呢,滚吧。” 李桃歌收敛起笑容,孤身一人站在春风亭。 庄游逃离,不单单是厌倦了寄人篱下的日子那么简单。 小皇子很能忍,城府极深,当初在国子监,刘贤等人把他当狗骑,也没见过有几句抱怨。 如今在琅琊城过的潇洒惬意,为何要行此险招? 谁帮他走出牢笼,是否有内线接应? 一旦逃离朝廷视线,不怕大宁对南雨用兵吗? 一个个疑问在李桃歌脑中炸开,想不通,搞不懂,弄不明白。 走出春风亭,漫步在柳梢之间。 有道门十三经为静气,胸中郁结逐渐化开。 一道高大身影从前方走来,横移,让出鹅卵小路,一躬到底,“见过侯爷。” 李桃歌打量着书卷气与贵气并存的男子,认出他是李家旁系族人,只是一时记不住名字,想了片刻,“李……子舟?” 男子轻声道:“正是草民。” 初到琅琊时,因为流民缘故,与这旁系中最有权势的堂兄闹过别扭,不惜将一名李家族人关入大牢,两年已过,李子舟撇去公子浮浪,一袭灰衣布袍,显得内敛沉稳。 李桃歌好奇问道:“族兄在东龙书院读书还是任职?” 李子舟仍旧弓腰曲背,乖巧道:“禀侯爷,草民在书院担任管事,帮先生和学子处理一些俗物,先生讲学时,草民会坐在旁边听课,学些技艺傍身。” 李桃歌笑道:“一家人,免去这些俗礼,起身回话。” “是。” 李子舟终于敢抬起头,只不过含胸驼背,尽显谦卑。 初见那天,李子舟仗着爷爷曾是一州长史,父亲是太常寺少卿,一口一个族弟,根本没将相府庶子放在眼中,滔滔不绝贬斥流民之罪,推人落水如同儿戏。 今日的少卿之子,温顺如羊羔。 李桃歌边走边说道:“请来的先生,是有才学的大家,这类人心高气傲,脾气乖戾,听闻学子中有一半是李氏族人,另一半出自官宦之家。这两种人放到一起,势必会摩擦不断,堂兄打理俗物之余,还得帮忙维护师生情谊。” 李子舟跟在侧后方三步之内,低声道:“侯爷所虑极有道理,当初爷爷把我放到书院,正有此意,他怕先生们言辞锋锐,李氏族人不服管教,为了避免伤和气,于是令我居中斡旋。” 李桃歌点头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听老人的经验之谈,能少走弯路。” “侯爷。” 李子舟唯唯诺诺道:“书院人手不足,需找些帮手,不知能否将李沐从牢中放出来,令他将功补过。” “李沐?” 李桃歌想了想,问道:“那名推流民落水,致老翁身死的李氏族人?” 李子舟答了一声是。 李桃歌好笑道:“两年了吧,李沐还关在牢中?郡守吴贤之没把人放了?” 李子舟干笑道:“没有侯爷口谕,吴郡守不敢擅自作主,李沐在牢中受尽苦楚,早已改过自新。” 李桃歌嗯了一声,轻飘飘道:“他改过自新了,那名死去的流民活过来了吗?” “这……” 第1340章 李子舟为难道:“李沐家赔了一万两银子,何况他无心杀人,按照大宁律,关两年已是重罚了。” 李桃歌停住步伐,拽住一根柳条,玩味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大宁律偏袒世家门阀,大族子孙失手杀了人,不过是罚钱了事,李沐又在牢中躺了两年,是该重见天日了,对吧?” 李子舟温和道:“一切全凭侯爷做主。” 李桃歌含笑道:“本侯若不想放人呢?” 李子舟想都没想,“那便继续让李沐在牢中受罚。” 李桃歌平淡道:“一个族人生死,远不及流民归心,按照我的本意,至少关十年八年来平息众怒,既然赔了银子,那就大事小办,再关一年,以儆效尤。” 李子舟顺从行礼,“诺。” “哎!~” 李桃歌突然轻叹一声,“我这心软的毛病又犯了,听到族人关在大牢,也许茶不思饭不想,睡觉都不安生,算了,去和吴贤之张都尉说一声,放人吧。” 没等李子舟道谢,李桃歌甩动衣袖,负手离去。 李氏旁系已足够听话,又掏钱又忍气吞声,敲打一番,适可而止,万一过了火候,卯足劲来对付相府侯府,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走出东龙书院,李桃歌琢磨起庄游的一举一动,内应是谁,会从哪条路线逃离。 南下两江,或者绕道东庭保宁? 按照庄胖子的狡黠,极有可能不会走寻常路,一个月而已,只要不是骏马疾驰,走不出大宁。 无论他从哪边绕,派人在南雨国边境设下天罗地网即可。 正当他想的入神,背后一记清脆马鞭打扰思绪,接着传来缓慢马蹄声。 李桃歌转过身,见到一批马队碾出烟尘,长的望不到头,一杆写有青字的大旗迎风招展。 青? 自己的马队? 李桃歌好奇来人是谁,马队骤然停住,一名男子矫健从马背翻下,冲着李桃歌单膝跪地,“草民见过侯爷。” 李桃歌早已看清他的相貌,含笑将他搀起,“辛苦了。” 唇红齿白,高大雄壮,即便一身风尘也难掩俊俏。 长乐坊的小厮,青苗。 抹去额头汗珠,青苗笑道:“为侯爷办事,不苦。” 李桃歌见到马车还有堆熟悉身影,笑吟吟走了过去,一把将他从马车扯下,“于仙爷,到家了。” “谁你娘的不长眼,敢扰你祖宗好梦……” 于仙林开口就是骂娘,揉着惺忪睡眼,见到眼缝里出现熟人面孔,瞬间眉开眼笑,“哎呦,这不是侯爷么,以为你在老君山娶妻生子安家了,咋了,又还俗了?” “狐嘴里长不出象牙。” 李桃歌还了一嘴,笑道:“我是怕没人给于仙人养老送终,特意跑回来给您烧纸钱。” 于仙林哈哈大笑道:“放心,你死了我也死不了,纸钱你先享用,老子命长着呢。” 互相一番温情问候,二人勾肩搭背并排而行。 李桃歌摸着几欲撑破的肚皮,啧啧叹道:“许久不见,于仙人又发福了。” 于仙林得意道:“这是青爷喂的好,比你孝顺,大把银子花着,猴子都能喂成猪。” 李桃歌眉头一挑,“青爷?” 于仙林转过身,指着青字大旗,“落伍了吧?如今东庭至保宁的官道,青爷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凡是李家青字旗所到之处,无论官府还是山贼,一律敬酒让路,就连八千大山里的那些异族,也把青爷当成家人对待,一入山,喊来妹妹和媳妇给青爷暖床,这待遇,你有吗?” 李桃歌望向略带拘谨的长乐坊小厮,大感惊奇。 以为是青州侯的青,原来是青苗的青。 看来自己不在这一年,人家干的风风火火。 青苗快步走过来,矮肩道:“于仙人所言,其中八九不实,青苗何德何能,能令英雄豪杰庇护,商队在东庭,北庭,保宁畅通无阻,全要仰仗侯爷威势。自从去年起,我竖起青州侯旗,去往八千大山开采金银铜铁,北庭折冲都尉房琦亲率铁骑护送,到了保宁,又有宫子谦宫将军开道,进入八千大山,少主拓跋牧为设宴款待,一路贵人相助,才能化险为夷。” “这是青爷谦逊有礼,从不贪图功劳。” 于仙林插口道:“当初青苗一人十车,顶着漫天大雪趟出一条太平路,途中遇到马匪,山贼,官兵,那是他自己一人应付,听说刀口都砍到卷,胳膊都累到脱臼,血都洒满古北道。三十余人的车队,回来时,仅剩七人,货却一斤没少。最令人佩服的,是青爷为人,第二次去往八千大山,车中拉满酒肉粮食,去到与他厮杀过的贼窝,将东西送给快要饿死的老小,以德报怨,颇有圣贤古风,走了一路,送了一路,从此以后,青爷名声大噪,这条路上,谁不对他竖起大拇指,房琦和宫子谦亲自护送,看中的可不仅仅是你的佛面。” 一字一句说的轻巧,一条太平路,哪儿有那么容易,究竟受了多大得罪,只有青苗自己知道。 就如同镇魂关一战,在史书中不过是寥寥几笔,死战十二天,敌退。 七个字,背后藏有十几万尸骨。 李桃歌神色凝重,望向面带愧色的古北道青爷,突然叉手躬身,“再道一句辛苦了。” 第1341章 侯爷一怒,珠玑阁撒开遮天大网,笼罩东庭,安南,两江。 有的化身贩夫走卒,有的化身富家公子,有的化身江湖镖头,深入客栈酒馆码头探查消息,与人交谈时,珠玑阁门客分寸拿捏巧妙,以闲聊为主,不经意间提及庄游相貌,南雨口音,矮胖和善,这在大宁极为罕见,只要在人群聚集处逗留,总能找到些痕迹。 李桃歌坐镇侯府,火漆密信如雪片飞入案桌,有的为空,有的用藏头诗写有无字,全是传信时惯用伎俩,庄游和南雨等禁忌只字不提,以免被人抓到把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李桃歌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这天一早,古清湛和张清象来访,二人身着礼袍道冠,踩祥云靴,见面后也不客气,言明想要拜访太师叔祖。 李桃歌以为,白玉蟾传授如意符箓,乃是无聊时率性而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老有童心,逗小孩子玩呗。 道门辈分最高的紫袍大天师,怎会收一名垂髫少女为徒。 可去了老君山,才知道老神仙不止说着玩儿,五殿真人一口一个小师叔喊着,心得功法塞了一口袋,鱼干丹药弄了一大箱,两匹马都快拉不下,临走时,不忘稍几句吉祥贺语。 看样子,白玉蟾一旦仙逝,小如意真就成了道门老祖。 后辈求见,李桃歌也不会扫了尽孝心意,走出侯府,来到西边小院,灶台冒出滚滚浓烟,如意挥舞斧子正在劈柴,由于幼年饿的狠了,伤了元气,如今吃啥都补不胖,胳膊还没斧柄粗,瞧着令人心疼。 别看如意身子消瘦,力气极为惊人,碗口粗细的木柴,轻轻一抡,应声而断,被劈开的木柴左右同样大小,像是尺子事先量好一般。 李桃歌努嘴道:“你们不是要找太师叔祖吗?她就是。” 两名天炉殿真人突然一溜小跑,双膝跪地,将头磕的砰砰作响,“晚辈古清湛,张清象,见过太师叔祖。” 两人高举锦盒,丹药香气若隐若现。 小如意被这二人动静吓了一跳,退后半步,见到李桃歌这才安心,绕过柴堆,跑到李桃歌身边,低声道:“桃子叔,他们是在干甚勒?” 虽然离开安西已有三年,但乡音难改,一开口,就是漫天的风沙味道。 李桃歌搂住单薄肩头,笑道:“他们是白玉蟾老天师徒孙的徒孙,按照辈分,这声太师叔祖你大可以受着,要是不喜欢听,令他们改口也行,不过道门中极重尊卑,或许宁可断头也不改口。” “断头……不好吧。” 李如意眨着水灵眸子,琢磨老天师的后辈,总该不是坏人,又跑到二人面前,接过锦盒,说道:“礼我收了,你们快请起吧。” “谢太师叔祖。” 古清湛和张清象垂臂低头,如同当年进老君山一样拘谨。 李如意用袖口抹去额头,留下一脑门灶台灰,小心问道:“你们……要留下吃饭吗?” 在饥饿和严寒捡回一条命的小姑娘,不懂待客之道,所能回敬的最高礼仪,便是请吃饭。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神态比起徐清风都要憨傻,纠结道:“能……吃吗?” 小如意挺有一家之主风范,爽快道:“不就是加两双筷子吗,有啥能不能的,哥,来客人了,再蒸半屉馒头。” 李桃歌不住窃笑。 这二人拿出手的礼品,起码是玄品丹药,没准儿是狄太蛟亲自开炉,给师叔献上的薄礼。 第1342章 半屉馒头换两盒金丹。 这买卖,值! 饭菜简单,一盘春芽,一盘豆腐炒肉皮,一盘护城河里的鲫鱼,兄妹俩在长身体,需要进补,李桃歌令老吴送来不少肉食,可兄们俩的简朴作风像是老人,上好的肉只取皮来炒菜,其它的熏烤后晾起来,李桃歌问他们为何吃皮不吃肉,兄妹俩说舍不得,以后若是遇到苦日子,可以望肉下饭。 看似吝啬,其实是饿怕了。 饭桌气氛沉闷。 李桃歌心中有事,几乎未动筷子。 来了陌生客人,兄妹俩不敢妄言。 天炉殿二人与太师叔祖同桌,屁股只敢坐一半。 李平安大方给客人夹菜,月牙肉,鱼腹,菜芽,肉皮,自己舍不得吃,好东西留给客人。 古清湛和张清象连连陪笑道谢。 “桃子叔,你不饿?再不吃,菜就凉了。” 李如意悄声问道。 贫家孩子不懂礼数,但会为对方着想。 李桃歌吃了块豆腐,问道:“如意,想不想去老君山?你的二师侄裴太莲,请你去常住,顺道将道门精义代师传授,送来的心得奥义,毕竟是写在纸上的字,不如口传心授。” 李如意面呈难色,“桃子叔……我不想去。” 李桃歌爽快答应,“好,不去就不去,等你哪天改变主意了,记得要对我提及。” 裴太莲相邀,也就是当着古张二人随口一问,小丫头的亲眷都在琅琊,安生日子没过几天,怎肯舍弃亲人千里求学。 张清象堆笑道:“太师叔祖,伏牛山绵延八百里,道门祖地,气象万千,您不想去瞅瞅吗?” 李如意稍作迟疑,摇了摇头。 生于乱世的小丫头,怎会对景致有兴趣,那是大户人家的闲情逸致,与贫家孩子无关。 天炉殿二人又做了几次试探,想请李如意挪步老君山,即便不能常住,起码露个脸,好给徒子徒孙瞻仰师叔祖风采,万一以后在江湖相遇,好认出自家人,可任二人舌灿莲花,李如意硬是不去。 一顿饭吃的沉闷别扭。 走出小院,正巧遇到疾步而来的南宫献,在李桃歌耳边低声道:“江北密报。” 李桃歌不动声色,送别老君山二人,转身走进侯府,来到僻静无人的花园,南宫献开口道:“两名兄弟沿途暗访,终于在嘉州有所收获,有辆马车形迹可疑,车轮碾出的痕迹极重,车里的人沿途几百里都没露面,只在一间宅子停留了一夜。” “那间宅院,在当地一名豪绅名下,却早在几年之前,被江湖宗门霸占,两名兄弟趁着夜黑,进去打探,结果被人察觉,交了手,一死一伤,对方功法极为古怪,招式刁钻很辣,全是搏命打法,不像是两江武学。二人是亲兄弟,哥哥死了,若不是为了给侯府报信,弟弟早已同对方拼了命。” “把人接回来,好生照顾,杀兄之仇,我来替他报。” 李桃歌挑眉道:“江湖宗门?” 南宫献沉声道:“灵师宗。” 李桃歌沉吟片刻,平静道:“珠玑阁的兄弟,五十人去往南雨国边境,其余人进入两江,再令近卫营在北门集结,我亲自会会他们。” 南宫献沉声道:“调动军卒去往别的地盘,怕是不好善后。” 李桃歌轻声道:“给灵师宗胡乱安个罪名,以荡寇名义去清剿。” 南宫献狐疑道:“胡乱安个罪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又是包庇朝廷要犯的贼子。” 李桃歌神色冷峻,一字一顿道:“灵师宗通敌东花,人人得而诛之!” 第1343章 嘉州以牡丹闻名,一到春末,万紫千红绽放,赏花者络绎不绝,本地水质清澈,少有泥沙,故而游客最喜三月入嘉州,吃虾,品茶,赏花。 沙江之畔有处牡丹亭颇负盛名,前有江水奔流不息,后有牡丹国色天香,亭中赏景,悠然自得。 亭边酒摊,卖了十几年的酒,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一碗十文,一坛百文,有矮凳供酒客歇脚赏景,若是生意清淡的时候,不买酒也可借坐。 今日春光明媚,正值赏花佳季,酒铺围满了人,矮凳不够用,酒客只好站着饮酒赏景,酒意上头,与身边游客闲聊几句,吹些牛皮,引来艳羡视线,心中说不尽的快活得意。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矮凳上,喝酒喝到满脸通红,冲身边酒客侃侃而谈道:“老夫喝了六十年酒,赏了七十七年花,景越看越没意思,酒越喝越有滋味。不是老夫瞧不起江湖豪杰,论酒量,咱嘉州别说在两江,就是在大宁都数一数二!” 本地人拍手称赞,外乡人投去不满眼神。 要不是老汉年纪大,怎么也要和他比划比划。 红脸老者打了一个酒嗝,自顾自说道:“嘉州的酒,偏柔,有后劲,没准儿啥时候就醉了,不像北边的酒,初喝辣口,其实撒泡尿,酒气就散了。” “你怎知北边的酒没力气?” 身边满口北庭官话的中年男子语气不善问道。 红脸老者挥动打有补丁的衣袖,浑不在意道:“我年轻的时候,单枪匹马闯过夔州,如何能不知道北边的酒没力气,三坛酒都没把老夫掀翻,就是不如嘉州桂花酿!” 北庭男子正要还嘴,身边的人碰了碰他手肘,笑道:“省省吧,何必跟八旬醉汉一般见识。” 红脸老者聊到兴起,唾沫星子乱飞,“我去北庭途中,有次在驿站过夜,你们猜猜,我身边躺着谁?” “谁啊?” “北庭有啥名人,不知道。” “该不会是光屁股的大闺女吧?” “谁家大闺女会和陌生男人钻一个被窝,应该是年过半百的老太太。” 酒客中传来哄笑声。 红脸老者轻蔑一笑,眉飞色舞道:“赵之佛,听过没?北策军主帅,北庭最大的官!” “拉倒吧,那么大的官,咋能和你躺一个被窝。” “吹牛也不嫌磕碜。” “马尿喝多了吧,这么大岁数跑出来丢人现眼。” 赵之佛三个字一出口,北庭那帮酒客不干了,就连劝同伴别和他一般见识那人,也开始冷嘲热讽。 自从圣人登基之后,赵之佛就被派去镇守北庭,三十余年,殚精竭虑,与贪狼军厮杀半甲子,守护北线安宁。 北庭百姓不知皇帝是谁,赵帅就是天,是他们的在世神明,当听到一名醉鬼提及与赵之佛同床共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红脸老者吹牛吹久了,吹出一张厚脸皮,讥讽言辞钻入耳中,浑然不觉,依旧傲慢笑道:“老夫走南闯北,碰过的女人,比你们见过的都多,有啥稀罕事没见过?那年赵之佛去北庭任职,在驿站留宿,恰巧与我睡在一张大炕。北庭的天,冷呦,冻得嘴张不开,身上裹两床被褥都打摆子,赵帅与我年纪相仿,那会儿三四十岁吧,气血正猛呢,那都冷的睡不着,于是赵帅生起了炭火,与老夫聊天喝酒。实不相瞒,我们俩从天黑喝到天亮,足足喝了十坛酒,把赵帅喝倒之后,我呢,拎起包裹,趁早赶路。” 第1344章 “赵帅喝不过你?别你娘的瞎叭叭了!” “来,老头,咱俩碰碰,谁先倒谁是孙子!” 两名北庭男子动了真怒,从摊主搬来几坛酒,二话不说,抱起来就往嘴里灌。 红脸老者浑不在意笑道:“老夫中午喝了两坛,刚才又喝了半坛,想拼酒,就得公平,你们先把酒喝够数,再找老夫来比拼。” 众目睽睽之下,两名北庭男子当然不会占他便宜,一口接一口狂灌,生怕喝的慢了,老头借机开溜。 红脸老者根本没跑的意思,慢悠悠喝着酒,摇头晃脑道:“年轻人,气血方刚,听到家乡主帅不好的话,难免会动怒,谁不是从年轻那时候过来的,懂。可话说回来,北庭有九尺男儿,两江就没盖世英雄了?雀羚山谭家,百年前被称为刀中皇族,什么墨谷,老君山,没他们出头的份儿,江南一把刀,压的大宁无人敢言。” “再看看今日,你们北庭江湖,有啥出名人物?自己都说不出来几位吧。我们两江可是江山代有新人初,谭家倒了,还有紫禁山庄呢,稳坐四大宗门头把交椅。最近几年,有对师兄弟也打出了名声,赤手空拳,挑了安南两家宗门,咦,年纪大了,记性大不如前,那两名好汉,叫什么来着?” 饮酒的北庭男子沉声道:“宴归鸿,宴巨甲。” 红脸老者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他哥俩,没想到你们北庭人,对我们江南好汉倒是了如指掌。” “他叫宴归鸿。” “他叫宴巨甲。” 两名北庭汉子互相指着对方,笑容吊诡。 红脸老者瞬间呆住,如同见了鬼一般,双腿朝后挪动,矮凳在土中划出深痕,“你俩是北庭人,怎会是江南侠客,喝酒归喝酒,玩笑归玩笑,这两位都是江湖中出名人物,可不敢冒名顶替,是要被人家知道,要闹出人命的!” 脾气暴烈的晏巨甲单腿踏地,荡起一阵黄土,红脸老者腾空而起,跃起半丈高,本该摔得四仰八叉,谁知落地后被靴尖稳稳接住。 大汉单腿绷直,笑着望向坐在自己靴尖的老者,“俺们北庭人,吐口唾沫是个钉,不屑于干假冒别人的勾当。你这老头酒后胡言乱语,吹也就吹吧,谁喝完酒都爱吹嘘几句,可你亵渎赵帅,说他老人家酒量不如你,这笔账,咋算?” “我……” 红脸老者这才知道踢到铁板,瞬间酒醒了大半,吭哧许久,为难道:“我给赵帅赔礼道歉,之前吹过的牛是在放屁!” “行。” 晏巨甲是痛快人,立刻答应,举起一坛酒,笑吟吟道:“俺们哥俩行走江湖,从不欺负老弱,既然你服了软,咱动口不动手,干了这坛酒,有啥恩怨一笔勾销!” 随手一丢,陶坛如被丝线提起,慢悠悠飞入老者怀中。 红脸老人知道躲不过去,抱着十来斤的黄酒,哭丧着脸,费力朝嘴里倒去。 谁知牛皮吹的大过天,却没几分真材实料,喝了几口,噗的一声,吐的稀里哗啦,弄的晏巨甲满身酒渍。 “哈哈哈哈哈哈。” 晏家兄弟不以为意,反而放肆大笑。 晏巨甲咧嘴道:“喝吧,喝完大醉一场,兴许能梦到大白闺女钻你被窝。” 话音未落,突觉一道凌厉劲道来到膝盖。 晏巨甲在江南初露峥嵘,可晏家双雄在北庭成名已久,猎户出身,天生神力,年幼时能生撕虎豹,二十岁将家传绝学修至大成,一身横练功夫极为霸道,快要抵达金刚不坏境界。 第1345章 察觉到有人偷袭,晏巨甲耳朵抬起,将腿朝下一低,劲风从裤子划过。 一缕鲜血滴落。 定睛一看,原来暗器是陶碗碎片。 按照晏巨甲的身手,躲过碎片不在话下,可腿上坐着老头,若是轻易动腿,红脸老者至少要摔个四仰八叉。 北庭男儿多义士,心怀侠义之风,宁肯自己受伤,也不愿伤到老人,即便对方辱及赵帅,牛皮吹的遮天蔽日。 晏巨甲把红脸老者轻轻放落在地,朝瓷片飞来之处抱拳道:“若是朋友,不妨出来一叙,若是仇家,请杀个不死不休。” 见到事大,酒客纷纷后撤,留出大片空地。 中间只有一名年轻男子坐在矮凳,手中酒碗缺了一块,嘴角带笑,不阴不阳望着晏家兄弟。 这男子手长腿长,相貌清秀,穿戴倒是像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偏偏生出一股土气。 较为稳重的晏归鸿沉声道:“后生,为何擅自出手伤人?” 年轻男子张开双臂,打了一个哈欠,漫不经心道:“二位是北庭豪侠,联手欺负一个老人家,害不害臊?竟然有脸问我为何出手。” 这种绕不清的琐事,晏家兄弟闯荡江湖已久,遇过不知凡几,生在白山黑水的粗鄙汉子,最烦讲道理,只把对方归为两类人:打得过的,打不过的。 晏巨甲摸着络腮胡,神色阴冷道:“你是来寻仇的?” 年轻男子摇头道:“素未平生,无冤无仇。” 晏归鸿问道:“想打败我兄弟二人扬名立万?” 年轻男子轻蔑一笑,“扬名立万?好大的口气,把自己当成紫金山庄庄主了?就算杀了你们,不过搏来一流高手之名,没意思。实不相瞒,就是看你二人不顺眼而已,怎么,不服吗?” 晏巨甲面对后辈叫嚣,充耳不闻。 二人看似莽撞,可行走江湖,若没点小心思,早已被剁碎包成肉馅。 凭借陶片威力,能推断出这名年轻人不好惹,二十来岁有无极境巅峰修为,放在宗门中,属于绝世天骄那一类。 敢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身后必定有参天大树,赢了徒弟,来了师父,一代一代打过去,不知后面要跳出几名老祖。 晏归鸿甩出一个字,“走。” 兄弟二人才一转身,年轻男子将碗对着他们后背,伸出中指,弹向碗底。 几十枚陶片瞬间崩开,夹杂着呜咽风声。 晏家兄弟齐齐回头,侧身,挥袖,动作一致。 晏巨甲拔掉嵌入小臂的陶片,怒声道:“得寸进尺,找死!” 晏归鸿一把将弟弟拦住,凝声道:“报个万儿,日后定当讨教。” 年轻男子歪着脑袋,笑吟吟道:“灵师宗,刁春郎。” 晏家兄弟对视一眼,随后皱起眉头。 灵师宗这个名字,初次听闻,不知这小子说的是真是假,江湖中结了梁子之后,怕仇家复仇,报假名的大有人在,更有甚者报上另外仇家名字,弄的仇家们打的一脑门晕包,可谓无耻到极致。 晏归鸿举起衣袖,经过陶片刺破,已变为一束束布条,“刁兄弟,出手如此狠辣,结的这可是死仇。” 刁春郎口中多了根狗尾巴草,双手环胸,嬉皮笑脸道:“凭你二人,不配跟我提死字。” 佛有佛气,仙有仙气,可把仙佛惹恼了,照样会生出杀气。 当着众人屡次被辱,再好的脾气也压不住,晏归鸿双手攥紧,摆出拳法大架,“请赐教。” 刁春郎站起身,这才看到他背后插有一把长到夸张的横刀,至少四尺,刀鞘为鲨皮,镶有银丝红珠。 刁春郎晃着脑袋,扭着屁股,迈起吊儿郎当步伐,朝对方步步逼近。 两人相距不足一丈,刁春郎突然吐出口中狗尾巴草,发足狂奔。 柔若无骨的小草,竟迸发出手弩力道。 晏归鸿肩头一矮,躲过袭来的小草,再弓起身,一枚拳头进入眼帘。 晏家兄弟是纯粹武夫,最不怕的就是肉搏,见到这小子敢近身,晏归鸿心中窃喜,双臂呈十字绞,奋力架住,膝盖猛顶,直抵对方心窝。 轰的一声。 拳锋径直凿中十字轴心。 晏归鸿倒飞而出,空中飘散大片血迹。 刁春郎甩了甩拳头,呲牙道:“北庭男儿怎会如女子一样,弱不禁风。” 晏巨甲一记顶肘,双腿暗藏杀机。 每一步都踩出深坑,足以证明力道之强劲。 刁春郎伸出不算大的手掌,抓住手肘。 轻描淡写将魁硕大汉摁在原地。 相差一尺来高的二人,竟如同大人打孩子一般轻松。 刁春郎勾起嘲讽笑容,说道:“没吃奶就出来闯荡江湖?力气不如一条狗呢。” 晏家兄弟万万没想到,赖以成名的蛮力,在二十岁年轻人面前不堪一击。 晏巨甲憋的面红耳赤,大吼一声,爆发出磅礴巨力,“找死!” 一发力,黄土埋在膝盖,顿时矮了半截。 刁春郎轻松闪身,使得大汉扑了个空,手刀在对方后颈轻轻一磕,晏巨甲立刻昏厥过去。 刁春郎摇头叹道:“什么鸟东西都敢行凶作恶,不嫌害臊。” 脚掌一踢,长刀从头顶绕到手中。 刁春郎握住刀鞘,对准晏巨甲嘴巴,缓缓放了下去,“投个好胎。” 下一刻,黄土莫名跳起。 越跳越高。 耳边传来疑似闷雷声。 刁春郎诧异抬头。 一队铁骑正朝自己悍然奔行。 写有李字的猩红大旗迎风猎猎,嚣张跋扈。 刁春郎又短又浅的眉头骤然上挑,喃喃道:“李是何人?百骑开路,好大的威风哦。” 第1346章 灵师宗行事低调,有些墨谷和老君山避世意味,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几乎无人知晓这个门派,一旦与他们打过交道,才知道对方财力通神,高手云集,彰显宗门大族底蕴。 刁春郎是灵师宗宗主之子,与父亲的深藏若虚不同,反其道而行之,常在江北走动,喜欢钓鱼,喜欢赏花,喜欢勾三搭四,与贫家百姓打得火热,凭借一身精湛修为和喜欢打抱不平的作风,故而搏来江北琢玉郎美誉。 刁春郎这人,无法用好人坏人去评定,喜怒无常,狂傲自负,遇到投缘的朋友,不惜两肋插刀,遇到不顺眼的家伙,会大开杀戒。 就像刚才为红脸老者出头,完全不分事情对错,只是见不得北庭男子在江北逞威风。 一言不合,杀人为乐。 最为贴切的评语:有病。 铁骑马速放缓,在十丈之外定住阵型。 民不与官斗,何况对方气势比刺史都大,游客吓得不住后退,生怕沾上无妄之灾。 当中一骑缓缓走出骑阵,马背上的男子年轻俊美,束冠,玉带缠腰,紫袍暗绣七章纹,清贵的一塌糊涂。 章纹可不能随便乱用,否则有抄家灭族之祸,王可绣九章纹,侯绣七章纹,其中有山,华虫,宗彝,藻,火,暗含社稷,文治,孝道,清廉,光明。 百姓中懂行的惊呼道:“李家侯爷!” 众人一片喧哗。 姓李的小侯爷,仅此一位。 李家侯爷催马来到刁春郎面前,居高临下,桃花眸子泛起不带一丝人情的疏远。 刁春郎是名愣头青,遇软则软,遇硬则硬,哪怕耳中听到来人是谁,仍旧不闪不避,双臂环胸,抬头直视大宁王侯。 李桃歌轻声道:“江北琢玉郎?” 刁春郎扯嘴一笑,“李氏青州侯?” 声调诡异,但并不惧怕,似乎带有讥讽。 李桃歌问道:“灵师宗宗主刁金侯,是你父亲?” 刁春郎歪起脑袋,嬉皮笑脸道:“中书令李白垚,是你父亲?” 百姓惊的目瞪口呆。 见过愣的,没见过这么愣的,一介草民,敢与王侯调侃,顺带捎上李相,真是一把又贱又硬的骨头。 李白垚几道政令,得罪了世家勋贵,却在民间声誉极盛,使得北庭安西百姓不再受饥寒之苦,也让两江贫家有了良田耕种,于是民间立起生祠,佑李相长生。 听到刁春郎敢直呼李相名讳,游客虽然不敢破口大骂,但在腹中问候起刁家祖宗。 两名年轻人互相直视对方,针锋相对。 李大棍突然伸出舌头,舔在刁春郎嘴巴。 这货是头色胚加吃货,啥都敢舔,舌头又腥又臭,比起茅厕味道都浓。 “尼娘的!” 刁春郎边退边骂,连忙吐出口水。 见到讨厌的家伙被马戏耍,人群发出放肆笑声。 李桃歌拍拍李大棍脑袋,莞尔一笑,“前面带路,去灵师宗。” 刁春郎怒目相向,龇牙咧嘴道:“你又不是两江的侯爷,为何要听话,老子不想带你去,行吗?!” 李桃歌朗声道:“灵师宗通敌东花,你可知晓?” 刁春郎半寸眉毛拧在一处,默不作声。 人群发出刺耳咒骂。 几十年前,虎豹骑常犯边防,杀男儿,掳女子,抢走金银财宝,烧掉祖屋田产,恶名与骠月蛮子相仿,家家户户都有远亲受害,谁敢通敌东花,第二天祖坟就得被刨。 李桃歌平静道:“知而不报,同流合污,看来你与你父亲一起,坐实通敌罪名。” 随后李桃歌挥起两指,轻描淡写道:“杀了。” 刁春郎眼珠一转,瞬间暴起。 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干掉百余铁骑,纯粹找死,但是铁骑远在十丈开外,只要擒住李家侯爷,谁敢轻举妄动? 可惜算盘打得如意。 结果不甚如意。 腾至半空,右臂才摸到对方衣袍,一记马鞭正中左脸。 修行之人,别说一记鞭子,就是刀剑砍在身上都能撑住,怪异的是,马鞭中藏有蛮横暗劲,才到脸颊,如同被铁棍抽中,手指从对方章纹划过,再也无法寸进,反而倒飞出两丈。 “好!” 人群中迸发出喝彩声。 刁春郎揉着肿成猪头的半张脸,嘴角渗出一缕鲜血,呸的一下,吐出四颗牙,“好小子,境界不低。” 来而不往非礼也,李桃歌反唇相讥道:“好小子,嘴巴真硬。” 刁春郎阴笑道:“琅琊李氏,名不虚传,本以为是九江大都督韩无伤无能,竟让你们逃回大宁,看来真低估了一帮杂碎。” 李桃歌摇头道:“不打自招,你这城府浅到一杯水都能溢出。” 一声轻吟。 刁春郎速度极快拔刀出鞘,双手持刀,眼眸阴狠,硬气道:“韩无伤那个废物办不到的事,由我来帮他圆梦!” 李桃歌好笑道:“骂完大宁臣子,又骂东花名帅,你这家伙,到底哪头的?难道是潜伏在大宁的细作,又同样是韩无伤的敌人?” 刁春郎形若癫狂道:“你只管赴死,别的到地府去打听!” 靴子蹬地,如离弦之箭。 只是这次他的对手不是青州侯,而是百余铁骑。 一名九尺巨汉拍马杀到,手拎一根鎏金乌铁棒,人马具甲,冲起来宛如金刚力士降世。 近卫营副统领,苗春娇。 李桃歌惜才爱才,这名北庭流民来到琅琊后,便扔进珠玑阁打磨,由诸位名师传授。 能在饥民中练成不俗技艺,一人琢磨出修行之道,天赋显而易见。 身怀龙象之力,善使棍棒,放在军伍中再也合适不过,只是苗春娇性子直爽,缺乏领兵经验,干脆先担任近卫营副统领一职。 刁春郎一跃而起,长刀悍然来袭。 周围传来暴躁风声。 一杆鎏金铁棒架住刀刃。 这次可不是暗劲,而是浩荡体魄之力,人在半空,一口血已然喷了出来。 刁春郎翻了一记跟头,单膝跪地。 李桃歌啧啧道:“我可不敢受细作大礼,请起请起。” 刁春郎已刀拄地,缓缓起身,双眸充斥血色,声音嘶哑道:“姓李的,我很生气。” 李桃歌灿烂一笑,“姓刁的,我很舒坦。” 刁春郎念着听不懂的口诀,单脚跺地,烟尘荡起。 身上灵光闪耀。 烟尘散去。 刁春郎神色平静,单臂横刀。 气势云泥之别。 刁春郎目中尽是傲慢,冷声道:“灵神已到,宵小受死!” 第1347章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灵门虽然不如道门佛门那样如雷贯耳,但在民间也有数百万信徒,所供奉的灵神生有九头,口吞日月,以山川做衣。有通天彻地之能,传闻能幻化为众生相,庇护信徒平安。 不过传承千年之后,变了味道,有的信徒察觉用请神术,使灵神上身,不止能驱邪除祟,还能用于对敌,于是灵门逐渐变了味道,大半贪图轻而易举请来的修为,不再深信灵门所提倡的广爱,仁和,不屈,使人神之间充斥肮脏生意。 李桃歌还是初次见到灵神上身,不免感慨道:“果然有些门道,气机从无极境巅峰,攀升至逍遥境,看来这灵师宗,倒是有些玄妙之处。” 坐在马车中的于仙林噗嗤一笑,咬了口汁水丰盈的春桃,鄙夷道:“天底下哪有只赚不亏的买卖,随便请神上身,你以为不花钱就能办到?” “花钱?” 李桃歌惊讶道:“灵神不是神仙吗?难道会觊觎俗世里的金银?” “灵神当然不要金银。” 于仙林眨了眨眼,“可它要命。” 李桃歌感兴趣道:“咋说?” 于仙林懒洋洋道:“年轻时之前周游列国,遇到过灵门灵师,这帮家伙他娘的跟疯子一样,请灵神上身时所用供品,是自身魂魄精血,请完一次,卧床半月,若是一年请个十次八次,要么痴傻,要么暴毙,没人能活过六十岁。” 李桃歌越听越不对劲。 灵神上身,怎么听起来和自己的观天术有的一拼? 同样是耗费精血元气,仅是没有献祭魂魄而已。 难道…… 事关师父和小伞,李桃歌紧皱眉头,不敢再想。 灵神上身的刁春郎,从头到脚漫出杀气,见到二十余骑冲来,冷冷一笑,双手持刀反冲,视铁甲长枪为无物。 随着他杀入阵中,一颗头颅冲天而起,接着散出大蓬血雾。 正要大开杀戒,鎏金铁棒当头凿下。 刀棒相交,刁春郎只是屈膝而已,苗春娇却被掀起,从马背落地,巨力传来的震荡,令他喷出一口淤血。 几十骑与刁春郎擦肩而过。 李桃歌攥紧马鞭,正欲出手,耳边传来于仙林的声音,“顾及将士安危,是好事,可诤子出寒门,没经过世道摔打,如何成器?想想你的来时路,一步一个血印,一步一具枯骨,才成就今日二品侯。收起慈悲心肠,以后的烽火乱世,怕是用不到了。” 李桃歌松开马鞭,咬紧牙关。 于胖子说的没错,护卫营里良莠不齐,有的来自保宁军,有的来自青瓷镇马贼,有的是反水郭熙的叛军,这帮兄弟虽然都沾过血,但缺乏围猎高手的经验,想要他们独当一面,必须经过洗礼。 慈母多败儿,慈主多败军。 “烽火乱世?” 李桃歌听他说的神道,凝声道:“何以见得?” 于仙林笃定道:“周国犯境,南雨质子逃离,江湖宗门与东花勾勾搭搭,西疆防线快要退到碎叶城了,这要是三年之内不起战事,仙爷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李桃歌愁上眉梢。 之前父亲和张燕云都曾预言,十年之内天下大乱。 天象也是有所预示,荧惑守心,双月并天,三星齐辉。 只是不知乱从何起,自己的琅琊城,能否在乱世之中立足。 李桃歌轻声吐出一个杀字! 百骑奔腾的景象,吓得百姓急忙退到江边,生怕遭受无妄之灾,看热闹,没错,错的是不长眼,若是刀剑崩过来,把脖子抹了,玩笑可就大了。 前有狼,后有虎,刁春郎也不算太傻,提刀冲向后方铁骑。 阵阵兵刃和甲胄摩擦声,快要刺破众人耳膜。 起初,刁春郎凭借请来的修为,能够轻易破甲杀人,谁知道这些军卒竟是修行者,不仅体魄超凡,力道也极为惊人,尤其九尺大汉苗春娇挡住大半刀气,使他杀人没那么随意,等真气逐渐消散,才察觉无休止的铁骑朝自己狂冲,手里的刀变得很重。 百余骑几经冲杀,将这条小道快要踏平。 反复数次,留下二十几具尸体。 刁春郎躺在中间,满身黄土血垢,长剑掉在不远处,奄奄一息。 李桃歌催马上前,低头望着之前不可一世的琢玉郎,说道:“灵神护体,献祭魂魄,结果连我的护卫营都冲不破,凭何叫嚣?” 刁春郎嘴皮子蠕动,“日你……” 娘字没说出来,一根铁棒插入他的口中。 像是精心量过一样,严丝合缝。 苗春娇喘着粗气说道:“侯爷,折了二十一人,把他捣成肉泥,给兄弟们解恨!” 第一次上阵杀敌,没想到以惨胜告终,这名铁打的北庭汉子,眼眶红了一片,恨不得把姓刁的生吞活剥,告慰兄弟在天之灵。 “不急。” 李桃歌慢悠悠道:“先把他带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宗门覆灭,不是更解气吗?” 苗春娇咬牙切齿道:“那就容他再活一会儿!侯爷,想杀的时候,把他交给我,起码折腾十天!” 李桃歌点头道:“好。” 腿夹马腹,李大棍悠然前行。 两道身影从路旁冲出,跪在面前,将头磕在土中,齐声喊道:“多谢侯爷救命之恩!” 晏归鸿,晏巨甲。 李桃歌笑道:“我本有心抓贼,正巧救了你们性命,两位老哥不必多礼,起来吧。” 兄弟俩仍旧不肯起身,晏归鸿激动道:“侯爷,我们兄弟最敬佩的人物,一是李相,二是云帅,他们给了百姓公平,给了大宁太平,若是不弃,我们兄弟俩愿为侯爷马前卒,誓死效忠!” 李桃歌笑道:“要是说别的,本侯肯定婉拒,但是把我爹和我妹夫抬出来,回绝的话倒是难出口。丑话说在前头,想入伍,可以,无论你二人身手如何,需先从小卒做起,只给一份饷银,赐不了荣华富贵。” 晏家兄弟齐声道:“我们只为报侯爷救命之恩,不求荣华富贵!” 李桃歌轻声道:“行吧,你二人先去芽关,找千里凤或者楚老大,就说奉我之命,前来入伍。” 晏家兄弟喊道:“谢侯爷!” “去吧。” 李桃歌轻轻一笑,策马前行。 走出几步,于仙林阴阳怪气道:“你这小子,活得越来越谨慎,有你老子和张燕云几分本事喽。” 李桃歌撇嘴道:“没办法,不谨慎的都埋进土里了,见过的世面越多,反而怀揣一份恶意,庄游都能把我当傻子坑,谁还能信?” 于仙林嘿嘿笑道:“你不是常说吃亏是福吗?好事。” “我……” 李桃歌狠狠瞪去一眼,“老子才二十,后福大着呢!” 于仙林摇头道:“未必见得,有的人先享福,后遭罪,有的人先遭罪,后享福,你小子已经位极人臣,封地一州,人间之福享尽,没啥好事临头了,约莫该遭罪喽……” 第1348章 嘉州城内。 月光如水,夜风徐徐。 一座江南庭院大门紧闭,匾额写有刁府二字。 院外火把攒动,密集踏地声惊走猫鼠,压抑的令人心悸,春夜无眠。 李桃歌骑马立于刁府大门,左边是嘉州刺史公羊芝,右边是嘉州将军王谦,二人均出自八大世家,又都是“倒李”的中流砥柱,于是气氛极为诡异。 李桃歌轻声道:“王将军,拿人吧。” 出自磁州王氏的文弱将军笑了笑,说道:“侯爷,尚书省严令,若无平叛出征等军情,嘉州兵不可轻举妄动,缉拿江湖贼寇而已,州衙官差即可。” 李桃歌转过头,望向公羊鸿的远房堂叔。 公羊芝捏起八字胡,瓮声瓮气道:“侯爷有所不知,刁府乃是方圆百里鼎鼎有名的大善人,经常捐钱捐粮,刁金侯在民间被誉为活菩萨,这等豪绅,不比寻常百姓,按照大宁律,审问完疑犯刁春郎之后,拿到供词,签字画押,若证实与其父有关,方可缉拿案犯。” 两人都是敢明目张胆“倒李”的人物,一天一封弹劾李白垚的奏疏呈至龙台,就差进入宣政殿,大骂李相误国误民。 老子都不惧,岂会忌惮儿子。 青州的天,又不是嘉州的侯。 一番推辞,倒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李桃歌含笑道:“两位大人,根据刁春郎供词,灵师宗以及刁金侯已经坐实通敌罪名,再不抓人,一旦跑出嘉州,二位来担责吗?” 公羊芝漫不经心道:“下官按大宁律行事,几句民间传来的谣言,就要将一方豪绅抄家灭族,不妥,不妥。” 王谦轻轻一笑,“本将只听军令,恕难从命。” “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桃歌突然面容一肃,厉声道:“给本侯扒了公羊刺史的官袍,卸了王将军的甲!” “大胆!” 公羊芝趾高气昂道:“本官乃四品刺史,就是李相来了,师出无名,也扒不了本官袍衣!” 王谦硬气道:“擅自对一州将军动武,青州侯,你这是在造反!” 李桃歌咧嘴一笑,“皇粮吃他娘多了,养出不小的威风,一个四品,一个五品,敢在本侯面前耀武扬威?谁跟你说的师出无名,包庇通敌案犯,你们二位罪名可不小哇,同郭熙差不了多少,先按一个叛国。” 二人正要争辩,苗春娇一手扯掉官袍,一手撕开甲胄,摁住二人后颈,沉声道:“狗屁混账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侯爷,要不要砍了?” 官袍还好,绸缎所做,常人都能撕破,可鱼鳞甲乃是工匠精心打造,能抵御刀剑猛砍,可在力大无穷的苗春娇手中,如同纸糊一般。 见到顶头上司被擒,衙役和嘉州兵卒将近卫营团团围住,抽出刀来,怒目相向。 李桃歌凝声道:“谁敢妄动,格杀勿论。” 这些从尸山血海滚出来的老卒,默默抬起长枪,以寡敌众,气势仍旧压的衙役和嘉州兵一头。 李桃歌扭动脖颈,活动手腕,“好久没和人动武了,身子骨痒痒。” 随手从近卫手中抢过一把宁刀,大步流星来到中门,抬起一腿,将朱漆大门踹个稀烂。 右腿越过门槛,忽然停住。 李桃歌觉得不对劲,转过身,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心是真大,就这么容本侯一人进去擒贼?我要是死了,你们这些丧家之犬哪有好日子过。” 苗春娇陪笑道:“侯爷当初率领大军踏平安西,杀出天大的威风,一个小小的贼窟,怎能伤您毫分,若不幸身死,我们兄弟给您陪葬不就完啦。” 好家伙。 精心挑选的副统领,没想到是这种货色,憨到没边又忠心耿耿,几十年都遇不出这么一位宝贝疙瘩。 一脚踹开大门倒是威风,如今上千双眼睛盯着,怎好意思再传令侍卫杀进去,李桃歌硬着头皮,冷声道:“且看本侯一人一刀,挑了灵师宗。” “侯爷威武!侯爷不败!” 近卫营嗓门嘹亮,眼神狂热。 他娘的。 谁家侯爷穿着锦袍去砍人? 再转过身,李桃歌面沉似水。 踩踏青石来到庭院正中,背后传来阴风,李桃歌头也不回,举刀护背,挡住来袭长剑,刀身一转,拧开剑刃,顺势划过那人喉咙。 自从在老龙窝修炼开境之后,神识敏锐,如开天眼,一身真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问过贾来喜,他也没见过这种怪事,逍遥境是板上钉钉,要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正式进入上四境,或许要等到真气全部转为真元。 九层宝塔在上丹田旋转不停,可是进度太慢,一天未必能磨出一两滴,即便打坐修炼,旋转速度也不过快上三倍而已,一天一夜能磨出四五滴,真气浩瀚如海,天晓得能哪天进入上四境。 在道家祖庭静住一年,养出不俗心性,不就是水滴石穿的过程么,熬得住。 李桃歌对于修行的野心,不如筑城屯粮强烈,等就等,琅琊要的是守护疆土的王侯,并非一名合道境伪仙人。 两道身影从左右来袭,李桃歌骤然后仰,剑刃在眼皮闪耀,突然下刺。 只是一个不经意的撩刀动作,李桃歌立住身形,弹走发丝一缕血珠,丛容走向中堂。 两名灵师宗的男子,连头带剑劈成两半。 左脚才一踏上石阶,四面八方蓝光亮起,灵师宗弟子自知不是对手,在杀人前已经请神上身。 剑气交织成密网,将年轻侯爷笼罩其中。 “以多欺少?” 李桃歌眉头挑起,不惊不慌握住刀柄,挺拔身姿忽然一晃,化为残影。 八人来袭,六十四道剑气。 李桃歌在刹那间,共计劈出一百二十八刀。 残肢断臂落在门口,尚有尸体蠕动。 李桃歌举起刀刃,轻吹一口气,血水顺势飞走,带有几分傻气笑道:“进入逍遥境后,这么能打?怪不得人人不留余力修行,原来砍人比挨砍舒坦多了。” 豪气干云踹开房门。 一名年过半百的老者坐在交椅,对他投来敌视眼神。 李桃歌扛着宁刀潇洒入屋,冲气度沉稳的老者挑眉道:“你就是刁金侯?” 第1349章 老者不动如山,一双堪比鹰隼般的眸子在李桃歌身上来回打量,胸膛隆起,沉声道:“没错,老夫就是刁金侯。侯爷不远千里赶赴嘉州,抓了我儿春郎,又差遣兵卒围了刁府,擅自屠戮府中家丁,究竟意欲何为?” “装疯卖傻?” 李桃歌刀刃抹向靴底,蹭去血污,笑道:“那天夜里,两名珠玑阁门客一死一伤,不是你们所为?” 刁金侯平静道:“半夜三更,携带利刃闯我刁府,心怀不轨,难道不该杀吗?” 李桃歌轻声道:“侯府客卿是在查案。” 刁金侯嘴角堆出笑意,“一无官凭,二不报自家家门,上来就杀,谁知他是贼子还是侯府客卿。话说回来,贵府远在东庭,为何要到两江查案?涉案之人是谁,老夫若是知道,一定如实告知。” 李桃歌眯起桃花眸子。 庄游潜逃一事,万万不可对外宣扬,要不然李家难逃干系,自己丢了爵位倒是不怕,父亲相位可就难保了。 这灵师宗宗主,果然有些难缠,三言两语,就使自己百口莫辩。 刁金侯坐如狮虎,声调冗长道:“侯爷?!~” 两个字尽是质问。 李桃歌笑了笑,说道:“贵府暗通东花,难道不该查吗?” 刁金侯面无表情道:“侯爷此言,纯属无稽之谈,刁家世代忠良,散尽家财只为百姓手里那一碗热粥,侯爷胡乱安的罪名,老夫担待不起,绑我孩儿,杀我家丁,不问青红皂白的一句浑话,竟使刁府灭门!青,州,侯,非要赶尽杀绝吗?!” 仅凭饱含愤懑的言辞,谁都以为他蒙受天大冤屈。 李桃歌微笑道:“本侯战功彪炳,高封二品,就是为了不讲道理,难道打了那么多仗,受了那么多伤,还要凭借口舌论黑白?罪岂不是白受了?” 刁金侯缓缓摇头,“侯爷要以权势压人,老夫无话可说。” “痛快。” 李桃歌迈步上前,“既然宗主自诩世代忠良,那么为了大宁安定,乖乖被俘吧。” 宁刀顺势架在对方脖子。 即将接触肌肤,却被五指捏住。 刁金侯轻声道:“老夫忠的是大宁,又非侯爷,想要拿我,您还不配。” 一指弹开刀身,右臂前探。 李桃歌左手护住胸口,锁住对方铁石般手掌,笑眯眯道:“刺侯杀驾,罪当抄家灭族。” 双臂各自爆发巨力,青石开裂,宁刀碎成铁渣,李桃歌飘出三丈。 刁金侯从马步改为站立,交椅已碎成齑粉。 李桃歌甩着生疼左手,呲牙咧嘴道:“好诡异的力道,刁宗主不愧是吃东花米粮长大,有劲。” 如果说无极境的护体罡气像是一堵石墙,步入逍遥境后,石墙已然换成铁墙,再加上越发凶悍的肉身,想要越境杀敌,简直是异想天开。当初在安西都护府鏖战,三大无极境巅峰联手,尚且难以破开郭平护体罡气,就知道一境之隔,如攀山过海。 刁金侯的肉身和罡气,早已远超逍遥境,大抵是未悟道的上四境,硬拼之下,李桃歌吃了些小亏。 刁金侯沉声道:“小小年纪,修成逍遥境巅峰,李家五百年底蕴,果然不能小觑。” 李桃歌切了一声,嗤笑道:“满口李家底蕴,当自己是谁了?要是老祖出马,你有机会开口吗?本侯就是玩玩而已,扭转多年来常被人踩的心魔,门口还有位抱扑境胖子呢,要不你与他打一架?” 并非是他故意接错话,而是察觉对方境界高深,生怕阴沟里翻船,赶紧抬出李小鱼和于仙林,告诫姓刁的自己带了打手,能把他吃的死死的。 果然不出所料,刁金侯神色逐渐凝重,气机大开,罡风在房内来回穿梭。 单脚跺地,无数青石飞起。 草! 要拼命。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提呢。 又不是攻城,李桃歌才不和他同归于尽,轻松退出中堂。 还没落地,两道凌厉杀气来到自己后背。 逍遥境高手。 一名伪仙境,两名逍遥境中期,已达到一流宗门水准,可灵师宗低调行事,从不与人争斗,所以在江湖中名声不显。若是知道府中卧虎藏龙,就算是在众人面前丢了脸,也要拉死胖子一起来。 李桃歌单臂撑地,两记飞踢,点中二人手腕,没来得及开溜,从下往上一瞅,刁金侯那张脸已经近在咫尺。 危急关头,李桃歌催足护体罡气,双膝并紧,护住要害部位,手掌如刀,砍向对方脚踝。 谁知刁金侯并未对自己中路偷袭,而是抓住自己脚踝。 来而不往非礼也,处于倒立的李桃歌也抓住对方脚踝。 姿势古怪又暧昧。 像是张燕云常常欣赏的床第之术。 趁着云帅睡觉,李桃歌偷来瞄过几眼。 两人互相抓住对方脚踝,为了防止膝顶,腾不出手去干别的,总不能上嘴去咬。 劲风又从背后传来。 两名灵师宗高手。 娘的! 这架打的真憋屈。 李桃歌暗骂一声,心念一起,周边冰雪疯涌,瞬间将他和刁金侯关在冰笼。 破境后,还是初次动用术法。 两名高手一呆,然后朝着冰笼挥剑,即便术法有所精进,仍旧挡不住逍遥境蛮力,顷刻间凿出一个大洞。 两名高手正要伸剑去刺,谁知冰笼化为无数冰锥,一个不慎,被打飞老远。 术士在死战中很难占到便宜,有罡气护体,两名高手只是泄掉些真气,受了些皮肉之伤,再提剑朝前冲,突然一尊肉山横在眼前,长宽厚几乎等同,溜圆溜圆。 二人举剑便刺,于仙林挡都懒得挡,张开胳肢窝,轻轻一夹,两把长剑再也无法动弹,然后于仙林丢出铁链,将二人牢牢锁在其中。 冰笼里金光大盛,不知是谁祭出妖法。 突然传来李桃歌喊叫声:“于胖子,伪仙境灵神上身,你快点儿,再磨磨唧唧,该给小爷收尸了!” 于仙林蹦蹦跳跳过去,低下头,冲冰笼里笑道:“看起来挺暧昧,不再快活会儿了?” 回应他的不是李桃歌的怪叫,而是一记拳头。 谁能想到看好戏变成挨揍,猝不及防之下,正中于仙林眼窝。 这一拳势大力沉,眼圈周围顿时黑青一片。 于仙林气的嘴都歪了,一掌拍碎冰笼,嚷嚷道:“日你贼娘,谁打的本仙爷,出来,给你脸了是不是?!” 第1350章 伪仙境的灵神上身,比起无极境云泥之别。 不止肉身强悍,真元,灵识,一律暴涨至合道境巅峰水准。 李桃歌只觉得对方力道超出数倍,脚踝快要被攥成骨粉。 于胖子再不来相救,只能祭出血脉之力硬拼,可如今旧伤不知好没好全乎,再来一次,约莫离死也不远了。 于仙林伸手一探,拽住刁金侯头发,硬生生从冰笼里薅了出来,二话不说,上来就是几记嘴巴,“就他娘你这货色敢偷袭老子?也不出出去打听打听,仙爷活了这么久,何时吃过亏,何时挨过揍,谁给你的脾气,谁给你的勇气!” 一巴掌骂一句,伴随着脸颊拍击声,挺像民间艺人哼唱着小曲。 刁金侯肉身泛起淡淡金黄,双眸全黑,充满死寂,忽然气机大盛,瞅准空档,双臂抵住于仙林双手,伸头一撞。 别看于仙林胖,可柔的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脑袋一歪,躲过撞过来的额头,咋舌道:“呦呦呦,还敢还手,今日要不把你脑袋插进屁股里,算你仙爷白活!” 刁金侯口中发出低吟怪声,“本灵神降世,妖魔鬼怪也敢作祟!” “灵你个祖奶!” “神你个龟孙!” 于仙林左右开弓,朝对方脸蛋一边一拳,骂骂咧咧道:“招摇撞骗的东西,真有这么牛叉,把你的信徒弄成谪仙人啊!供奉精血魂魄,日夜香火不断,请你上身,才提了两境,害不害臊,羞不羞耻?!” “竟敢诋毁灵神,狂妄!” 刁金侯张开大口,喷出一团雾气。 这团雾,乃是灵神上身后的独门绝技,炼三尸化为气,中者侵蚀魂魄,丧失感识,顷刻间变为行尸走肉,歹毒无比。 随着请神者境界提升,上四境都抵挡不住三尸气。 于仙林猝不及防,一口浓雾悉数泼在脸上,暴退数步,掩住口鼻喊道:“草!真臭!” 刁金侯放肆大笑,“你已中了三尸毒,要么臣服为信徒,要么等待魂魄消散而亡,尽管你境界不俗,可仍要经受剥皮碎骨之痛,胖子,是死是活,全在一念之间,本神劝你莫要意气用事。” 回应他的不是于仙林的倒地求饶,而是一枚肉乎乎的拳头。 刁金侯如风筝般倒飞出去,嵌进中堂牡丹图,于仙林如影随形,左手抓住对方右手,拳头如雨点落下,口中不忘骂道:“灵神?灵你老母!躲在暗处不敢露头的杂神,也配和本仙人大放厥词!出门打听打听,涂山一族是你能欺负的吗?上古时期坐拥一海的大族,你这九头废物,连我家祖宗养的灵宠都不配!” 一拳接一拳,凿的刁金侯已经没了人形,所请的灵神见势不妙,化为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于仙林扶腰望天道:“日你个驴狗配出来的杂种,有本事别跑啊!” 又骂了一阵,于仙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起粗气。 李桃歌凑上前,见到惨不忍睹的刁金侯,撇了撇嘴,顺势给于仙林捶起了背,“不愧是于家仙爷,把神仙都打的抱头鼠窜,厉害厉害,不过……他喷你那口气,无碍吧?” 于仙林冷哼一声,硬气道:“当我涂山一脉是纸糊的?当初能够成为妖中皇族,凭借的就是万毒不侵,能令诸神……” 话没说完,于仙林朝后一躺,泛起白眼,嘴边涌起白沫。 李桃歌还是初次见他受伤,心中一惊,把四五百斤的娇躯扛在肩上,拉着刁金侯的腿,走出中堂。 当近卫营望见一身血污的侯爷,顿时呆在原地,李桃歌怒声道:“看我干啥,抄家!” 苗春娇带着一帮虎狼,匆忙跑进刁府。 将抽搐不止的于仙林放到马车,李桃歌蹙起眉头。 百毒不侵的于胖子都挡不住一口三尸气,若是换了自己,怕早已没命,之前把江湖看的太扁,认为英雄翘楚都在庙堂,谁知一个小小的刁府,竟能请神上身,把于胖子都给放倒。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有的大隐隐于朝,有的小隐隐于野,不可小觑呀。 喊来精通医道的珠玑阁门客,来回鼓捣半天,弄了一头汗,还是没找到症结所在,于胖子一边翻白眼,一边吐白沫,抽的肥肉乱颤。 既然凡人之术不可医,李桃歌掏出怀里仙品丹道,丢入于胖子口中。 上古之后第一炉仙丹,其中含有自己精血,若是再不好,那可就束手无策了。 半柱香之后,于仙林终于不再抽搐,口中冒出一股黑烟,骤然坐起,被肥肉挤成的绿豆小眼尽是迷茫,“小桃子,仙爷这是在哪呢?” 李桃歌终于长舒一口气,揉着快要碎裂的脚踝,“没死就好。” 于仙林挠挠头,终于想起受伤之前的情景,“我记得姓刁的冲我喷了口气,然后仙爷暴揍他一顿,然后呢?灵神去哪了,姓刁的死了没?” 李桃歌缓缓说道:“灵神跑了,姓刁的半死不活。” 于仙林揉着全身肥肉,乐呵道:“我就说嘛,涂山一脉万毒不侵,一口炼化三尸气而已,能奈仙爷如何。” “屁!” 李桃歌举起空荡荡锦盒,斜眼道:“若不是狄太蛟的这枚仙丹,你还在那吐沫子呢。” “卧槽!你把这枚金丹给我吃了?” 于仙林接过锦盒,满脸错愕。 来时路上,于仙林凭借敏锐嗅觉,闻到了桃子身上怀揣重宝,馋的口水直流,死乞白赖讨要几日,软磨硬泡,手段用尽,也没把那枚仙丹讨来。 没想到自己吐了几口白沫,说给就给。 于仙林呲牙道:“娘的,那么好的东西,咋不在我清醒的时候给,啥味都没尝出来,就这么跑进肚子里,哎!~白瞎了。” 李桃歌肉疼道:“你要是能醒,老子才不舍得给!” 于仙林嘿嘿笑道:“好兄弟,够义气!” 李桃歌无所谓道:“你救了我那么多次,一枚仙品丹药而已,小意思。” 于仙林抱住他的肩头,正想亲上一口表达谢意,突然眼前一黑,差点儿栽个跟头。 片刻后,于仙林急出一头汗,满脸肃容道:“坏了,修为没了。” 李桃歌皱眉道:“难道三尸气封住了真元?一时还是一世?” 于仙林咬牙道:“应该是三魂七魄受损,使其寻不到真元,从未遇过这种状况,天晓得要多久。” 李桃歌轻松道:“途中有我呢,你安心休养。” 于仙林狐疑道:“你搞得定?” 李桃歌宽慰一笑,“放心。” 嘴上说的轻松,其实心里打起了鼓。 这趟两江之行,没了上四境高手坐镇,难免会生出一丝不安。 何况还要深入南疆,寻找庄游踪迹。 看来要以一己之力,斗江湖群雄。 第1351章 将刺史公羊芝和嘉州将军王谦带进刁府,李桃歌沏了壶茶,坐在庭院中,悠闲品起了江北香茗。 别看公羊芝是文臣,可脾气比武将都要暴烈,受辱半天,又饥渴难耐,不由跳脚道:“青州侯!你私自囚禁一州重臣,随意屠戮城中豪绅,杀人家满门,即便是在青州,也不能如此为所欲为!” 李桃歌帮他倒了一碗,嬉皮笑脸道:“公羊刺史火气真大,来,喝杯茶,润润喉,去去火。” 王谦沉声道:“侯爷,若是今日不给个说法,这一关能过去吗?” 李桃歌灿烂笑道:“别急,这不正抄着家呢,两位大人一再阻拦本后,该不会与刁府……有些苟且之事吧?” 公羊芝挥袖道:“我与刁府素无往来,苍天可鉴!” 轰隆一声。 空中传来沉闷雷音,紧接着一道闪电炸在不远处。 李桃歌笑道:“老天爷都看不过眼,公羊刺史还是别起誓了,万一引来天君暴怒,本侯也要遭受无妄之灾。” 骗人容易,欺天难。 作为一州主官,怎能少得了豪绅孝敬,逢年过节,至少百两银子起步,刁府对穷人都慷慨大方,对刺史当然更为阔绰,一年一万两,雷打不动,若是遇到纠纷琐事,得令送通神钱。 公羊芝偷偷瞄了眼天色,哪儿再敢胡言乱语,忐忑不安坐好,饮起了茶水。 细雨随风摇曳落下,在茶面荡起涟漪。 李桃歌翘起二郎腿,淡淡说道:“两江雨水充沛,是大宁粮仓,听闻雨一下就是半月,经常见不到烈日,我就很奇怪,草木青苗,向阳而生,天天下雨的地方,为何会是大宁最富庶之地?” 王谦答道:“粮食需要艳阳,也需要雨水,如同日月乾坤,缺一不可。” 李桃歌摇了摇头,冲公羊芝挑眉道:“刺史大人是进士出身,一定了解其中玄妙。” 公羊芝极为不耐烦道:“鱼米只是其一,两江产蚕,蚕吐丝可织成丝绸,供世家大族享用,还有瓷器,铜铁,茶叶,果蔬,物产丰饶,故而能富冠大宁。侯爷不是在国子监读过书吗?难道没学过地舆志?” 李桃歌含笑道:“我去国子监,纯粹是虚度光阴,在里面打架,斗酒,讹诈同窗钱财,偷先生笔墨贩卖,光干些无良勾当,哪曾安下心来读书。” 公羊芝和王谦暗自鄙夷一番。 “依本侯愚见,两江富庶,成为大宁粮仓,未必是物产丰饶所致。” 李桃歌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而是战火从未波及到这里,足够平安。” 两名大人挑起眉头,静待下文。 李桃歌轻声道:“北庭安西,饱受兵戈扰攘之苦,以至于边疆十室九空,日夜提防蛮子入境,谁能踏踏实实种田采矿?两江有东庭在背驼山脉抵御东花,南有安南包裹,以及张燕云收服的南部七国,躲在大宁中间的温柔乡里,快活的不得了,所以才能沉下心来,休养生息。” 公羊鸿固执道:“侯爷所言,对,但不全对,若无得天独厚的优势,再休养生息,也生不出来大宁一半粮草。” “对对对,刺史大人所言极是。” 李桃歌轻飘飘说道:“两江乃是大宁首富,随随便便一个州赋税,快要抵别的地方十州赋税,不知刺史大人,一年能收多少孝敬钱?” 公羊芝一呆,似乎觉得不妙,绕来绕去,原来是在给自己下套。 公羊芝沉声道:“侯爷,当众猜忌同僚,乃是朝中大忌。” 李桃歌浑不在意道:“你们知道我抄郭熙家的时候,抄出来多少好东西吗?古玩字画铺了几间宅子,金银珠宝不计其数,清点三日才装箱上车,折合白银五千万两。安西是最穷最破的地方,尚且能在短短三年,贪墨大宁一年赋税,像你们两江的刺史将军,一定远超郭熙吧?” 公羊芝和王谦默不作声。 额头已然微微见汗。 李桃歌继续说道:“东庭的榷盐案,听说了吧?共计一百多名官吏落马,查处赃银几千万两,你们两江富到令人艳羡,总不至于比不过东庭吧?” 公羊芝愠怒道:“侯爷,事关我二人名节,慎言!” 李桃歌冲他挤眼笑道:“莫急,正抄着家呢,其中有书信,也有账簿,不知刁金侯这家伙,有没有焚烧来往书信的恶习。” 毕竟是一州刺史,心中再波涛翻涌,表面仍是古井无波。 没多久,苗春娇捧着木箱前来,“侯爷,府中的书信账簿地契都找来了!” “呦,不少呢,刁家好生富贵。” 李桃歌望着两尺高一尺宽的木箱,随意捡起一本账簿,一边翻看一边念道:“宣政二十八年,腊月初四,送长史赵大人一件貂裘,赠白银五千两。” “宣政二十七年,六月初六,送司法参军黄大人珊瑚一座,珍珠五串。” “宣政二十六年,九月初一,送……刺” 刺字吐了一半,李桃歌声音戛然而止,将账簿丢到公羊芝怀中,“大人亲自过目。” 说罢,李桃歌不再动及账簿,而是翻起书信。 证据确凿,公羊鸿喘息越来越重,脸上布满水渍,分不清雨水还是虚汗。 一连打开几十封书信,并没有找到刁金侯通敌凭证。 但是有几封信,引起李桃歌怀疑,虽然落款都不尽相同,却出自一人笔迹。 信中内容大致相同,几日几时几刻,有人持何物登门拜访。 完全不像老友之间来往。 滴答。 雨水浸透信纸。 李桃歌眼力奇佳,信尾处隐隐约约透出一个字。 嗯? 李桃歌走进长廊,取来烛台,借着烛光一照,能看出是个忧字。 忧? 难道是无忧楼? 当初邹明旭买凶杀人,雇的就是无忧楼刺客,后来珠玑阁明察暗访,对方像是消失了一样,再也寻不到下落。 记得洛娘曾经说过,无忧楼在四大王朝中都有暗桩,幕后主子却是出自东花。 刁金侯,庄游,无忧楼,三者之间有哪些秘密? 李桃歌将信放入怀中,面色阴沉,凝声道:“营中可有出自不良人的兄弟,找过来,干活!” 第1352章 营中正巧有几名出自不良人的近卫,将刁府没死透的家伙带入房中用刑,听着哀嚎声一浪接着一浪,李桃歌都有些心悸。 袁柏调教出来的手下,正面冲阵不太擅长,精通刺杀,谍探,审问,对嫌犯的手段五花八门,其中分文刑和武刑,譬如炖六阳汤喂食,不许嫌犯睡觉,倒吊起来烈阳暴晒,皆为文刑范围。 武刑较为繁杂,灌水,烙铁烫皮,抹蜜引虫啃噬肉身,若是想要嫌犯速速招供,割耳朵,头中嵌入钉子,用钝刀依次斩掉二十根指头,往往具有奇效。 一声哀嚎传来,公羊芝和王谦随之一颤,再也没有之前的狂傲,面色灰凉,浸在雨中像是落汤鸡,威风不在。 李桃歌有苗春娇打伞,不怕湿身,听雨,赏花,品茗,颇有一番意境。 当哀嚎声减弱,李桃歌笑道:“不良人这帮兄弟,出手没轻没重,一不小心,就得弄出几条人命,好在刁府护卫和家丁众多,弄死一个,还有候补来审。” 公羊芝和王谦一个劲点头说是。 “刺史大人。” 李桃歌瞥了一眼,轻声道:“账簿湿了。” 公羊芝见到账簿湿去一角,急忙用官袍掩住,擅自毁去物证,罪行比贪墨都重。 李桃歌挥袖道:“湿就湿了,通敌细作的账簿而已,结交的都是贩夫走卒,怎会与诸位大人有关。” 公羊芝赔笑弯腰。 李桃歌踩住厚被草席包裹的木箱,高声道:“初见二位大人,忘了备些礼品,恕本侯粗心大意,听闻二位大人酷爱书道,对名帖爱不释手,箱子里有名人墨笔,临走时若是喜欢,带几本回去观摩,权当本侯一片心意。” 公羊芝和王谦瞬间愣住。 青州侯是在暗示自己,可以将罪证账簿带走? 这份大礼,可就是再造之恩了。 公羊后和王谦起身行礼,“谢侯爷恩典。” 李桃歌笑道:“以后少骂几句李家,本侯就感恩戴德了。” 一名出自不良人的近卫跑来,递出一张供词,亢奋道:“侯爷,全招了。” 李桃歌接过仔细一看,笔迹杂乱,所写内容触目惊心,一座小小的刁府,不止是无忧楼的暗子,竟然买通官吏,与紫禁山庄有染。 难道背靠皇室,位列四大宗门之首的江湖巨擘,也是细作? 供词只提到有名紫禁山庄长老,常来府中做客,至于私交还是同党,暂时无法辨别。 不过十天之前,有名远方来的年轻人,确实在府中逗留一夜,来时捂着斗篷,从后门而入,体态肥胖,南部口音,逢人便笑,看来必是庄游无疑。 李桃歌骤然起身,沉声道:“把活人和珠宝银钱带上,死尸和房契地契留给公羊刺史,南下。” 公羊芝和王谦躬身相送,视线始终没离开过木箱。 李桃歌含笑道:“放心,有关两位大人的账簿,本侯一本不要,但是带兵如领虎狼,来回数千里,人吃马嚼,总不能让兄弟饿了肚子,将府里金银取走,两位大人不介意吧?” 公羊芝和王谦连道不介意,想要快些将这尊瘟神送走。 李桃歌轻声道:“至于奏折如何写,两位大人看着办,我是边军出身,不懂文字玄妙。” 见他快步离开,公羊芝和王谦行礼道:“恭送侯爷。” 坐进马车,李桃歌陷入沉思。 庄游在京城和琅琊,暗地里有耳目监视,绝不可能有书信来往,想要与南雨臣民联络,难如登天,怎么会突然不翼而飞,避开重重关卡,轻易在两江通行。 刁府是无忧楼一枚暗子,又不是南雨国暗子,即便把庄游带回家,就不怕大宁的雷霆之怒吗? “小子,如果庄游是被掳走的呢?” 躺在马车中的于仙林忽然开口。 “被掳走?!” 李桃歌倏然一惊。 如同被打通全身经络,瞬间通透。 掳走庄游,李家必受牵连,如今“倒李”之声愈演愈烈,世家大族有十之七八成为仇家,对方正好借机发难,看似自己爵位不保,其实所图乃是父亲相位。 若真是被人掳走,天下间皆可藏匿,任他是大罗神仙都束手无策。 李桃歌沉思片刻,凛声道:“回京! 车轮缓缓转动,在泥水中留下两道深痕。 于仙林像是猜中他心中所想,摇头道:“别去,去也斗不过,仅凭你这百余铁骑,想要踏平五十万禁军?” 李桃歌拧紧眉头道:“总不能坐以待毙。” 于仙林有气无力道:“傻小子,你父亲把你放到琅琊,是何用意?他入主凤阁后,当的就是一往无前的诤臣,改国策,救百姓,欲庇天下寒士尽欢颜。说句不中听的话,他从未想过权倾天下,要不然,走的不是这条路。你想当孝子,守好琅琊一亩三分地,给李家谋一条求生之道,否则对不起李相良苦用心。” 李桃歌望着潺潺细雨,内心一片波涛翻涌,呢喃道:“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皇室坐拥江山,世家掌权,土地和金银早已够后世儿孙挥霍,为何还要贪婪无度?一旦铁骑入境,可是要亡国的,他们所贪银钱,能变成杀贼利器吗?” 于仙林轻声道:“你是你,别人是别人,强迫凡夫俗子斩断七情六欲,简直蠢到家了。老子修了二百余年,仍戒不了贪嘴毛病,不是定力差,而是不想戒,世间走一遭,若什么都不图,无欲无求证道神仙,岂非很无趣。” 李桃歌会心一笑道:“于仙爷说的极是,若人人都为圣贤,你我日子就不好过喽。” 从愤慨到平静,只不过弹指之间,于仙林看到瞠目结舌,惊叹道:“在老君山静养一年,倒是养出几分道行,你小子不错呀。” 李桃歌坦然道:“心稳可破万重困,心定能生无限明。” 于仙林赞叹道:“呦,金玉良言,是白玉蟾那牛鼻子教的?” 李桃歌摇了摇头,想起说出这句话的小道士,上面内八下面外八的滑稽模样,忍俊不禁道:“是个小傻子。” 第1353章 东庭与江北交界处。 燕谷。 深山长谷,壁立千仞。 狭长山道仅容三骑并行,从低到高,落日余晖映照下,神似宣政殿的如意踏道。 李桃歌驾着马车,嚼着媲美石头一般的硬馍,双目无神,神游天外。 骑在马背春风得意的苗春娇笑道:“侯爷,刁府是真有钱啊,那些金银珠宝粗略估算,折合银子八十万两,这要是三天两头逮住富户抄一次,得富到冒泡啊!” 李桃歌收回思绪,说道:“三天两头抄一次家?你是把富户当猪羊宰呢?” 出身贫家的苗春娇哈哈笑道:“说书先生说过,有钱人欺男霸女,祸害乡里,该杀!我们村里的孙举人,家里有堆成山的粮,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抠门着呢。那年暴雪,有户人家快要饿死了,跑到他们家借碗粮,孙举人板着脸,把借粮的轰出家门,那家人第二天就饿死了,先生说这叫为富不仁,抄了他们的家又如何。” 李桃歌平静道:“孙举人家中钱粮,那是祖上积余,又或者是自己节省而来,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借粮人为何会穷困潦倒,是祖上懒惰成性,还是自己挥霍无度,怕你我也不知道其中因果,凡事不去自省,把一家人之死,归结于孙举人不借之过,大错特错。” 苗春娇诧异道:“侯爷,您乃鼎鼎有名的大善人,自己节衣缩食,初一十五赈灾放粮,百里之外的灾民都跑到咱琅琊,您这么善,眼里能容得下为富不仁的家伙?” 李桃歌轻声道:“我行善,是我自己乐意,何必强加于别人身上,再说琅琊是我的封邑,子民若是吃不饱饭,乃我之罪,孙举人又不是王侯,同乡饿死病死,他又无过。凡事先自叩心门,莫向外求。” “莫向外求?” 苗春娇乐呵道:“听不懂,就是我自己种庄稼,不给别人吃?” 李桃歌叹了口气,“乖乖当你的武将吧,文臣是没盼头了。” 谈笑之余,一声鹰唳刺破寂静上空。 紧接着狂风涌动,吹的李字大旗摇摆不定。 出自边疆卒伍的李桃歌嗅到不同寻常的杀机,双眸圆睁,望向前后左右。 空无一人。 上方有只巨鹰盘旋。 李桃歌轻声道:“胖子,好像不对劲。” 于仙林侧躺在马车中,无所谓道:“该打就打,该杀就杀,反正仙爷废了,翻个身都费力,是死是活,你来杀出一条血路。” 李桃歌十指交叉,反手推出,“有几年没遇过刺客了,今日倒要瞧瞧,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侯爷头上动土。” “当心点吧。” 于仙林懒洋洋道:“敢顶着百余悍卒行刺,一定大有来头,若来人不是傻子疯子,起码是上四境高手,你的那些微末技艺,别一个照面就栽了。” 空中忽然飘下碎石。 紧接着一块重达万斤的巨石从天而降。 遮住灰幕残阳。 巨石不偏不倚,正巧在马车上方,本身万斤,再加上砸落之势,肉体凡胎绝对撑不住,李桃歌虽然自己能避过,可身边有近卫营和于胖子,几十条性命攸关,怎肯独活。 “侯爷,我来!” 苗春娇竖起鎏金铁棒,腰足发力,飞身跃起,势要与巨石一争高下。 李桃歌心念一起,数道冰墙横在巨石下方,看起来厚重,巨石一碰,碎成无数冰屑,略微暂缓下坠速度。 李桃歌衣袖挥舞,顿时狂风呼啸,肉眼可见的风团聚拢在巨石底部,又减缓几分狂暴势头。 一根铁棒插在巨石中间。 徒手相斗万斤巨石,苗春娇顿时喷出一口老血,颈部青筋跳跃,手臂猛抖,大喊道:“给老子开!” 将暴躁真气注入,轰然一声,巨石四分五裂。 苗春娇单膝跪地,仍骂骂咧咧道:“日他祖奶,倒霉到家了,咋能掉下这么大块石头,还正巧落在咱头顶。” 声音发虚发颤,明显五脏六腑受到重创。 巨石崩裂的烟尘消散,这才察觉道路正中站着一人。 衣衫褴褛,白发如霜,穿着破旧草鞋,宛如老农模样。 手中两把剑非同寻常,一把金光熠熠,长约三尺,古朴厚重,一把银光璀璨,长约二尺半,轻薄小巧。 两把剑,均为断剑。 剑柄处各用篆书刻有小字。 金盏。 银台。 老农身份呼之欲出。 半甲子之前被称为大宁剑仙,不可一世的剑道新贵。 吴悠。 瞧见来人是谁后,李桃歌竟然笑出声,“鼓捣半天,原来是吴前辈,几年前牡丹山一别,风采依旧哇。” 换成不知名的老怪物,李桃歌或许有所忌惮,可吴优底细,他再也熟悉不过,四十年之前确实厉害,以弱冠之年,一人一剑,打遍老君山和紫禁山庄新秀,从未败过一阵,但自从许妖妖徒手掰断他的金盏银台之后,剑心崩塌,境界一跌再跌,别说染指上四境,就是逍遥境都快要维持不住。 几年没见,居然再来行刺,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无法修行的菜鸟? 吴优笑了笑,堆起满脸褶皱,嗓子如同破锣般尖锐,“没想到啊没想到,一名相府庶子,一跃成为平西功臣,高封二品侯,坐拥一州之地。早知如此,当年就该一剑把你杀了,使相府绝后,使李家无少主。” 李桃歌大笑道:“吴老头啊吴老头,细数江湖近年来最不要脸的货色,你能争魁首。力战四大宗门,打遍天下未尝败绩,听起来牛叉,其实是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而已。深更半夜,跑到人家地盘,与资质平庸的守门弟子打了几架,然后便大肆宣扬,恬不知耻给自己安上剑仙名头,羞不羞?遇到初出茅庐的许夫人,几招就把你的剑给掰断了,从此以后一蹶不振,躲在山顶当一名花匠,见到有相府后人来,便生出歹念,想要以大欺小,斩别人香火。哎!~你这品行,放到狗身上都要挨骂,怎么有脸当人呢?” 一番话冷嘲热讽,把昔日剑仙贬损的一文不值。 李桃歌在老君山住了一年,五殿大真人是啥成色,他心知肚明,若是当年吴悠入山比剑,遇到只杀不渡花太安,能把他砍碎了当柴烧。不过是赢了几名玄字辈或清字辈弟子,出山后就自吹自擂,什么艺压老君山,剑削玉皇顶,反正四大宗门不爱在江湖中走动,任他瞎忽悠呗。 虽然有夸张嫌疑,但后几句约莫属实。 吴悠在山中静养二十余年,养出宠辱不惊的好脾气,笑了又笑,摇头道:“老夫目盲耳背,当日怎没瞧出你这一张巧嘴,早知砍来泡酒喝,咱也能尝尝王侯气象。” 李桃歌似笑非笑道:“老吴头,你配吗?当年打不过许夫人,今日能打赢本侯?” 吴悠举起金盏银台,淡淡说道:“两把残剑,或许能了却毕生夙愿。” 李桃歌立于马背,负手挺胸道:“好,本侯便徒手折了你的断剑,一雪前耻,让你大梦一场空!” 第1354章 李桃歌埋头前冲,脚底踏飞碎石,快到身影模糊不清。 仅凭一双拳头对敌。 不是穷到买不起一把兵刃,而是这些年学艺驳杂,始终找不到自己路数。 老祖曾说过,烈枪,狂刀,君子剑,挑选兵刃之前,先要与心性贴合。自己年幼时,辨别不清黑白是非,心境尚未养成,好不容易踏入世俗,这五年来,心境又随着处境不断变化,很难从一而终。所以练完枪再转刀,练完刀又用回枪,进入老君山养心,出来才发现,既失了边军舍身忘死的壮烈,又不具老祖舍我其谁的霸气,怎么都别扭,干脆全都丢到一旁,用拳。 进入逍遥境,万物皆可杀敌,用刀还是用枪,其实没啥差别,除非是吴悠这种跟剑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武夫,一旦手中没了剑,实力大打折扣。 许夫人徒手掰断金盏银台,为了报当年抱头鼠窜险些丧命之仇,李桃歌有意效仿。 一家人,当然要齐整。 吴悠平举银台剑,口吻轻佻说道:“记得你是术武双修,天赋出众,今日厮杀,怎么不用术法?” 相距一丈,李桃歌一拳凿出,不忘出言讥讽道:“死到临头还叽叽歪歪,老糊涂了?!” 不出意料,吴悠的起手式,仍是那招牡丹开。 银光爆闪,丝丝缕缕,形成巨大牡丹图案,绚烂高贵。 “去你娘的!” 李桃歌才不管这些奇淫巧技,一拳破之。 入门以来,差不多都在越境对敌,好不容易摸到上四境边缘,对方是跌了境的逍遥,之间好几个小境,从没打过这么宽裕的仗,这要是输了,怎对得起李小鱼叶不器等悉心栽培。 一拳轰出,万千牡丹黯然失色。 剑气破不开李桃歌的护体罡气,银光被拳锋搅成粉碎。 牡丹纷纷落在周围崖壁,溅出无数道深痕。 吴悠快步倒退,老脸尽是惊恐神色,“你……已经到了上四境?!” 李桃歌缓缓逼近,咧嘴笑道:“老吴头,没想到吧?你梦寐以求的上四境,被本侯几年之内参破,你妄称剑道奇才,如今合道无望,鼎盛时被小丫头欺负,到老了又被我欺负,哎!~还真是有些可怜。” 吴悠摇头叹道:“李家气数,绵延昌盛,别人煞费苦心修来的本事,谁知到了你们家竟不值一提。既然这样,老夫只好动用杀招了。” 杀招? 李桃歌挑眉道:“老吴头,唬人玩呢?” 吴悠置若罔闻,徐徐转动手中金盏银台,碎碎念道:“杜鹃啼血猿哀鸣。” 自创观花剑谱中最悲之剑。 吴悠长袖撩起,金盏银台凭空漂浮,金丝银线缠绕,汇成一式。 一朵玄色杜鹃骤现。 黑中带绿,鲜翠欲滴。 李桃歌惊讶道:“老吴头擅长吹牛拍马,变花的本事倒也不俗,又是牡丹又是杜鹃,骗走几名女子芳心了?” 口中贬损,其实暗自提防。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夜,被这两把剑砍的落花流水,再回首,难免心生忌惮,回想当初,若不是南宫献和墨川及时相救,阴魂如今缠在双剑之间。 墨川,还好吗?…… 李桃歌摒弃杂念,气机外放,真元如决堤,朝全身涌散。 大步奔腾。 朵朵玄色杜鹃从地底冒出,不断刺向李桃歌足下。 凭借敏捷身手和护体罡气,左腾右闪,终于冲至对方面前。 李桃歌注真元入右臂,呈作刀状,大喊道:“这一刀,来自李小鱼称雄北海所悟,名曰碎浪!” 右臂横划,激起一股锋锐刀气,旋转而出。 李静水壮年所悟刀法,霸道无双,一刀挥出,可斩浪,劈山,裂地,面前万物皆可破,李桃歌这位后世子孙夜夜翻看老祖心经,虽然尚未领悟透彻,但经常感悟老祖心境,已偷来一半刀意。 对付落魄剑仙而已,用得着一半吗? 刀气斩中吴悠身前的玄色杜鹃,传来尖锐声响。 吴悠神色如常,肩头耸起,玄色杜鹃瞬间绽开,经过刀气欺凌,杜鹃七零八落,可颜色愈发瑰丽,当刀气呈弱势时,杜鹃缩小数倍,在荆棘中钻出寸余天地。 观花剑谱最悲一剑,不就是死中求生吗? 目睹飞旋而来的杜鹃剑气,李桃歌顿感不妙。 自己快要进入合道境,配合老祖亲传刀法,即便是上四境都难以抵挡,吴悠不过是跌了境的逍遥,何德何能,将碎浪挡住? 望着吴悠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李桃歌眯起桃花眸子。 难道…… 这老小子破了境? 跌境易,破境难,壮年跌了境,年老时又破了境,这老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杜鹃剑气盈盈虚虚,不知威力如何,能挡得住老祖刀法,想必有些猫腻,李桃歌没敢硬接,腾空而起,生怕剑气尾随,右臂连挥,用刀气拦阻。 当他来到高处,新力已尽,旧力未生时,背后突然传来浓烈的灵力波动。 不好! 刺客另有其人。 前有杜鹃,后有术法。 再去闪转腾挪,为时已晚,李桃歌一咬牙,将护体罡气撑足,硬起头皮来接。 背后是一条长达十丈的火龙,张牙舞爪,凶猛异常。 剑气已至。 空中炸开一朵璀璨烟花,将黄昏染成正午艳阳。 轰隆声刺破苍穹,令苗春娇等人耳朵发麻。 “侯爷!!!” 见到侯爷遭遇偷袭,近卫营众人喊的撕心裂肺。 李桃歌想要一雪前耻,亲手了结吴悠性命,令近卫营观战,不得上前,可侯爷陷入绝境,铁骑怎能视若无睹,苗春娇提起铁棒,悍然冲锋。 “莫急。” 于仙林慢悠悠将人喊住,“这小子命大,且死不了呢。你们身手加入这种战局,只会拖后腿,剑气一碰就碎,尸首都找不到。” 苗春娇嘶吼道:“俺们北庭汉子,得人一斤米,还人十两面,从不会亏待恩人。侯爷赐了我们一条生路,今日把命还出去又何妨!你怕死,我们不怕死,兄弟们,随我冲!” “荒唐!” 于仙林怒目而视,“琅琊缺兵少将,好不容易攒了一队骑兵,又要被你这鲁莽汉子给折腾光,败家玩意儿!记住,你们不是兵,而是桃子的心头肉,懂吗?!谁敢不奉侯令,擅自作主,我先把你们脑袋摘掉!” 苗春娇攥紧铁棒,咬紧后槽牙。 他死就死了,把这百余骑搭进去,侯爷知道后,非把自己挫骨扬灰。 好在于仙林地位奇高,谁都明白他乃侯爷患难之交,苗春娇将铁棒插入土中,沉声道:“近卫营按兵不动,违者,斩!” 绚烂烟花散去,天空又变为漆黑宁静。 李桃歌轰然落地,俊美脸颊布满污痕,锦袍也破破烂烂,十指不停滴落鲜血。 当剑气和术法交汇时,趁势一躲,避过了七七八八,这才不至于当场殒命。 李桃歌扬起头,望向燕谷上方,悬崖峭壁立有一人,全身裹在黑色斗篷当中,看不清相貌。 熟悉的气机和那条火龙,令李桃歌认出来人,浅笑道:“太白御士,第五楼。” 第1355章 第五楼与吴悠一同出现,并不奇怪,自己遭遇的几次刺杀,数遇到这二人最为凶险,查来查去,幕后黑手竟然是皇后,圣人居中调停,为了弥补李家,许以相位,令父亲成为大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宰相。 对李家而言,这俩家伙既是凶犯,又是贵人。 听到李桃歌道出姓名,立于崖壁的第五楼惊愕道:“小子,老夫脸都盖住了,为何能认出我?” 李桃歌笑道:“前辈风采超绝,乃是大宁屈指可数的太白士,晚辈敬仰已久,怎能认不出仰慕之人?” 流放安西途中,曾在白河遇到过这名太白御士,翻手冰锥,覆手火龙,弹指间虚空杀敌,给李桃歌留下深深震撼,本以为想要和对方并肩,至少要百八十年,谁曾想到几年工夫,已经和当初的第五楼有的一拼。 只是不知如今对方修为如何,几年来是否精进。 第五楼撩开斗篷,露出一双深邃眼眸,冷笑道:“不愧是出自琅琊李氏的小侯爷,礼数倒是周全。” 李桃歌撕开衣扣,灿烂笑道:“第五狗,销声匿迹几载,终于肯现行了,今日不把你头颅摘掉当夜壶,小爷宁愿尿裤裆里。” 前辈变成第五狗,使得太白御士怒气顿生。 术士身体孱弱,五脏六腑不如武夫强横,肝弱,火气就大,火气一大,暴躁易怒,即便熟读圣贤道理,还是经常被怒气左右。 第五楼阴狠道:“庶子,找死!” 双臂横起,两条火龙盘旋扭动。 李桃歌微笑道:“你这几招把式,行走江湖时,勉强能骗些铜板糊口,欺负欺负百姓还行,在本侯面前卖弄,自取其辱。” 第五楼在北庭立过战功,因此被奉为太白御士,走到何处,别人都是以礼相待,从没一而再再而三受到欺辱,李桃歌的一番话,令他气到眉毛发颤,狞声道:“好小子,今夜要你尸骨无存!” “好,今夜新仇旧怨一并清算!” 李桃歌吐出一口血水,双指并拢,在崖壁一竖,出现十几节坚冰阶梯。 衣袍甩起,踏梯而上。 犹如蛟龙攀崖。 比拼术法,李桃歌从来没怕过,当初以观台境与骠月术士鏖战城头,以一敌三,不落下风,如今快要跻身上四境,终于有胆气试问天下,谁是英雄。 两条火龙盘旋而来,李桃歌掐出法诀,周身围满厚实冰墙。 水克火,人尽皆知,但也要视情况而定,溪水灭不了天火,与个人修为和神识有关。 水分阴阳,阳为壬水,阴为癸水。 李桃歌精通癸水,主滋养内敛,故而心思缜密,善解人意。 第五楼精通山头火,在火中最为暴烈,遇到癸水之后,劣势并不明显,火龙在冰墙来回撕咬数次,大半冰块化为水气蒸腾。 李桃歌整个人笼罩在雾气和火龙中,不停攀爬崖壁。 一道暗光掠起,吴悠动了。 同为术士,自然知晓其弱点,怕近身,怕肉搏,只要来到三尺之内,几口罡气都能把对方喷死,要是任由对方为所欲为,又烦不胜烦,于是李桃歌宁可浪费真气,也要先把第五楼头颅摘掉。 一记燕子掠地,李桃歌来到崖上,足尖一点,拳头来到第五楼面前。 面对术武双修的同境翘楚,第五楼不慌不忙,双臂画圆,火牢尽显。 “雕虫之技。” 李桃歌勾起嘴角一笑,径直钻入火牢中,徒手朝第五楼天灵盖抓去。 不杀你,不足以平心火。 就在将要得手时,第五楼的耳边突然钻出一把刀。 一把血红色的刀,刀身铭文流荡。 李桃歌终于明白第五楼为何不怕。 原来暗中有人保护。 血色短刀又快又准,来到指尖,直奔眉心而来,危急关头,李桃歌五指并拢,用指节将血刀牢牢锁住。 身体平飞出去,踹中第五楼小腹。 自己陷入火牢之中,头发眉毛立刻卷起。 头顶上,才是真正的必杀一剑。 吴悠飞剑而来,眼眸暴出精芒,剑尖有数朵鲜花盛放,缤纷缭乱,不可直视。 “百花开后我花杀!” 感受着沁凉寒意,李桃歌神志无比通透。 用仇家第五楼和吴悠作饵,引自己上钩,真正的杀招,是那把血刀。 刀的主人,是不折不扣的上四境。 这套连环杀,专为自己而设。 李桃歌发起边军那股狠劲。 鱼死,网也得破! 眉心骤然绽放白色。 藏在九层宝塔的几滴真元流入经络,钻进双臂。 “给小爷破!” 一声咆哮之后,李桃歌指尖死死锁住血刀,左手探向金盏银台,水系灵气将两条火龙裹住,一记倒踢,正中吴悠后背。 刀刃深入手心。 火龙燎遍全身。 金盏银台将左边锦衣绞成粉碎。 气机大开。 山崩地裂。 “几名宵小之辈,竟想与老天相争,取本侯性命?!” 李桃歌披头散发,凝立在烈火之中。 裸露出的半边身子浸满血迹,宛如传说中上古赤霄战神转世。 杀意凛然。 第五楼倒飞出几丈远,捂住肠子断裂的小腹,颤声道:“你……你竟然进入合道境!” 李桃歌轻抬靴子,踩住吴悠头颅,嘴边泛起狞笑道:“这就是自谦低调的回报,若是像你一样,头上顶着太白御士头衔,怎能抓住躲在暗处的鬼。” 当第五楼矮下身,终于看到背后血刀主人,一名其貌不扬的中年女人,个子很矮,身体很瘦,有双流光溢彩的重瞳,对视一眼仿佛被勾走魂魄。 女人反手攥住刀柄,半弓腰身,说道:“不像是自己修来的合道境,更像是借来的他人之力。” 声音似是少女,温润舒心。 李桃歌攥紧流血不止的手掌,挑眉道:“你是谁?” 女人莞尔一笑,“刺客会自报家门吗?” “那倒是,恕晚辈愚钝了。” 李桃歌挠挠额头,自言自语道:“吴悠,第五楼,或许只有一人能令他们俩乖乖听话,对不对,纳兰家的客卿?” 女人默不作声,瞪大重瞳。 李桃歌轻叹道:“自我走出相府起,几年来纳兰家从盛到衰,可谓大起大落,只差一点染指龙椅。如今娘娘疯了,太子傻了,你们总不至于去宣政殿行刺,所以将罪责归于我一人头上,满门记恨青州侯,认为我是纳兰家不祥之兆,于是不惜一切代价,杀我泄愤,对吗?!” 最后两个字出口,足底发力。 砰地一声,如同西瓜爆开。 堂堂大宁剑仙,死于燕谷之巅。 第1356章 中年女子名叫纳兰错,出自纳兰家旁系,看起来不过三四十岁,其实已近百岁高龄,平时从不在江湖走动,埋头苦修,所以名声不显,若非纳兰家突遭变故,她不会俗世恩仇。 进入半步仙人的高手,要么高居庙堂,成为世家大族供奉,要么深山隐居,与青山绿水为伴,没点眼力悟性城府机缘,到不了上四境。 纳兰错安静望着年轻侯爷,说道:“久闻琅琊候谦和温润,生有菩萨心肠,待人如谦谦君子,仇怨不放于心。传闻毕竟是传闻,不可轻信,侯爷杀起人来,手段如此残暴。” 李桃歌左臂被百花杀搅成肉糊,右手被血刀劈开一半,烈焰焚身,传来阵阵焦糊气味,换做旁人,早已疼的昏了过去,可他神色自若,轻松笑道:“昨日困于井栏,不得不菩萨低眉,今日龙游九天,金刚怒目又有何妨?” 第五楼的火再烈,烈的过上古七绝阵? 纳兰错点头道:“神佛万相,侯爷亦有万相。” 李桃歌立如长枪,说道:“我本无相,至于面呈何相,取决于你。” 纳兰错平举铭文血刀,遗憾道:“是块打磨好的璞玉,可惜气数已尽,依照你的境界,今夜必死无疑。” 李桃歌不屑一笑,流淌鲜血的手指高举苍穹,“老天爷说我能成气候,你能大的过老天?” 纳兰错察觉到他体内真气奔腾不息,疯狂拢聚集在眉心,好奇道:“你在拖延?” 李桃歌嬉皮笑脸道:“不然呢?谁喜欢跟老太太闲聊,虽然你姿容在四十上下,可境界不会唬人,再天纵奇才,至少要花甲之年方可进入上四境,您看着天姿平平,纯靠苦修和家族力捧入的合道境吧,敢问一句,高寿可有八十?” 这套从张燕云身上学来的气人路数,甭管是输是赢,起码嘴上吃不了亏。 女人最为在意姿容和年纪,上四境也逃不过这项铁律。 纳兰错神色未露出怒意,但血刀刀芒暴涨两尺有余,她淡淡说道:“这把刀,名曰冥曹,通体幽冥铁髓,用上四境精血锻造而成,刻有镇妖降魔铭文,可杀谪仙人。” 前几句,李桃歌不太在意,什么幽冥铁髓,降魔铭文,听不懂,或许是几文钱一斤的破烂货,可听到最后一句,李桃歌眼眸亮起。 可杀谪仙,好东西。 纳兰家当了几十年的后宫之主,果然底蕴厚重。 纳兰错足尖点起,如燕雀灵巧,一步登天,撩刀下劈。 “草!说打就打,没聊透呢!” 李桃歌骂骂咧咧喊道。 之前挡冥曹,杀吴悠,败第五楼,几乎将积攒的真元用尽,本想扯东扯西,使九层宝塔再磨点真元救急,谁知言辞点燃对方心火,拖延无望。 正要后撤避其锋芒,谁知双腿沉甸甸的,如同拖拽万斤,低下头,土石蔓延至双膝,像是长在石头里一般。 周围狂风大作。 一块石柱,一条火龙,分左右来袭。 第五楼。 李桃歌轻蹙眉头,望向隐匿在远处的黑影,双指点向左右,两道冰龙凭空出现。 挡住术法去路。 冥曹近在咫尺。 李桃歌歪头躲过,可双腿无法迈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血刀砍入肩头,李桃歌沉肩,以免刀刃砍断骨头,左手攥住纳兰错手腕,右手轰出一拳。 冥曹无法寸进,纳兰错惊讶这小子蛮力,膝盖飞顶,正中李桃歌胸口。 咔嚓几声。 李桃歌倒飞出去,在空中抛洒一缕鲜血。 落地后余力未消,刻出长达十丈深痕。 纳兰错扭动酸痛手腕,狐疑道:“肉体强悍,力大无穷,难不成真是上四境?” 李桃歌捂住胸口,颤颤巍巍站起,刺痛伴随着无力,约莫骨头断了几根。 李桃歌微微一笑,“老人家没吃饭吗?杀人的力气都没有。” 纳兰错轻飘飘说道:“杀了你,去天香楼吃包子。” 李桃歌感兴趣问道:“啥馅的?” 纳兰错认真说道:“牛肉大葱。” “好馅。” 李桃歌拍了拍大腿,“若老人家不嫌弃,等我死后,割条肉去做馅,我这细皮嫩肉的,包出来的包子,一定贼香。” 纳兰错流露出厌恶神色,“恶心。” 正手握刀,再度杀来。 李桃歌拉好拳架,凝声道:“这一拳,来自墨谷叶不器,安西都护府杀大周修士所用。” 当纳兰错听到这个名字,面容明显一僵。 李桃歌趁此机会,拔地而起,挥出几记刀气,从纳兰错头顶越过。 醉翁之意不在酒。 先杀第五楼! 这一战,未必能侥幸逃脱,在死之前,得把仇家干掉。 西军有句名言:杀一个不亏,杀两个就赚。 有吴悠和第五楼垫背,起码死的不冤。 当李桃歌从纳兰错头顶跃过,第五楼心知不妙,用斗篷裹紧身躯,催动秘术,隐于黑暗之中。 如今天色已晚,又一袭黑衣,即便是站在原地都难以察觉,有遁术加持,消失的无影无踪。 “跟本侯玩这一套?” 李桃歌咧嘴轻笑,双目一闭一睁,呈现淡淡金色。 观天术,可破世间迷瘴,破魑魅魍魉。 那道狼狈身影瞬间无所遁形,李桃歌几个起落,来到第五楼身后,左手风,右手水,将对方术法挡住,轻而易举按住第五楼头颅,轻声道:“白河之上,辱我杀我,欺负一个弱女子,能想到今日之祸吗?” 撩开斗篷,露出第五楼被岁月侵蚀的老脸,惨白中带有阴戾,一看就不是好鸟,他汗如浆涌,颤声道:“侯爷,别……别杀我,当成一条狗养在身边,我愿为您誓死效忠!” 李桃歌轻哦一声,兴致勃勃道:“太白御士,放进书院当先生,确实不错。” “好好好。” 第五楼听到有转机,亢奋道:“我会倾尽毕生所学,传授弟子术法,为侯爷培养后起之秀。” “但是……” 李桃歌话锋一转,轻蔑道:“术法又没我强,要你何用?” 第五楼急切道:“我能冲阵,我能杀敌,再不济,替侯爷喂马喂猪!” 李桃歌缓缓摇头,撇嘴道:“养了几十年的老狗,尚能卖主求荣,我这新主子,不敢养你你这条名贵恶犬。” 手掌下压。 第五楼如同一棵葱,被活生生摁成一滩肉泥。 李桃歌拍拍手心,冲纳兰错笑了笑,“老人家,该你了。” 第1357章 纳兰错安静望着一身血污的年轻人,轻声道:“侯爷出手狠辣,心思缜密,远超我的预期,假以时日,李家会出一名拥有李静水境界的李白垚,实在可怕。” 李桃歌耸耸肩,无所谓道:“所以皇室不许李家兴旺,派老人家你来斩断李家香火。” 纳兰错似乎有些迫不及待杀掉这名年轻人,不给他喘息机会,拎刀前行,一晃一丈远,“得罪了。” 鏖战已久,真元耗尽,挨了两刀一腿,胸骨塌陷,如今的李桃歌,已是强弩之末,仍旧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嘴角含笑,气机鼓荡,九层宝塔疯狂旋转。 快! 再快! 宝塔似通人性,清楚李桃歌一死,自己也得魂飞魄散,于是快到看不清残影,仓促之间,好不容易磨出两滴真元。 桃花眸子燃起熊熊战意。 两滴真元,只够轰出两拳,绝不可缠斗。 李桃歌打定主意之后,突然长啸一声,右臂气机澎湃,锋锐无匹,宛若一把出鞘名刀,朗声道:“老祖入谪仙后,感悟万千,曾说过离形去智,同于大通,这一刀,乃是他老人家攀登天柱后所悟,沉尽光生,曰,天下明。” 纳兰错停住前冲步伐,满脸肃容,躬身道:“聆听前辈教诲。” 大宁武夫,尽管各司其主,可提及剑神谷阳和琅琊李小鱼,谁不如同神佛般朝拜? 何况同为用刀之人。 敬是真的,怕是真的,仇也是真的,这几年来,李家与纳兰家的仇怨,明争暗斗,互有攻守,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尽管李家有谪仙坐镇,气数已尽的纳兰家还是如同飞蛾扑火。 龙榻卧了一生,意气轩昂,不肯窝囊尽余年。 李桃歌左手撑天,一丝光明从他手心绽放,愈来愈烈,宛如烈日当头。 纳兰错倾尽真元,注入冥曹,娇小身躯迸发出滔天杀意。 “来了!” 李桃歌长发飘舞,右臂摘取烈日,万缕艳阳聚于刀尖。 悍然劈下。 纳兰错同样祭出自己平生最得意所学,刀身散发出幽冥寒气,自下而上一掠而至。 阴阳交汇,不如之前剧烈,反而静寂无声。 李桃歌右臂刀气,并非劈向纳兰错,而是点在冥曹刀尖。 天下明,看似光华万丈,可施展起来,有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味道,威力堪比上四境轻描淡写的一击,纳兰错稍微错愕,拎刀再进。 轰。 大地震颤不已。 风沙裹挟着风沙,将崖上笼罩其中。 爆开的不是李桃歌身躯,而是纳兰错手中冥曹。 纳兰家供奉握着名刀,身上千疮百孔,顷刻间成为血人,喃喃道:“怎……怎么会这样?” 她身上的伤口,全拜冥曹所赐,顷刻间的交锋,冥曹挥出一半刀气后,经过李桃歌一击,反而将刀气反噬主人。 被刀气快要砍成臊子的李桃歌躺倒在地,强撑着笑道:“老人家,当你说出这把刀的来路时,就注定是死局。” 铛的一声。 冥曹掉落在地。 之前流光溢彩的名刀,顿时黯淡无光。 纳兰错双膝跪地,望着陪伴自己半生的伙伴,颤声道:“我不懂,为何是死局?” 李桃歌有气无力弱声道:“换成别的刀,我必死无疑,可你这把冥曹,是掺杂上四境精血打造。血,不同于矿精,有主人之意,似已通灵,藏有刀魂,它之前砍中我的右肩,已吸收我的精血,你再注入真元,经受狂烈一击后,我猜……它不会与强大的敌人厮杀,会反噬其主。幸好,我赌对了。” 第1358章 纳兰错摇头苦笑道:“我待它如夫君,精心饲养,日夜抱着入眠,竟会反噬其主,可笑。” 李桃歌眨了眨眼,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很简单,刀毕竟是刀,不是人,虽已通灵,但会像人之初性一样,欺软怕硬,见到我比你强,当然会调转头来帮我,这就是所谓的良禽择木而栖。” “你……比我强?” 纳兰错形若癫狂道:“一个伪合道境,怎能和真正的上四境相提并论,冥曹,你瞎了眼?!” 李桃歌哈哈笑道:“饮尽高手精血的名刀,怎会瞎了眼,是,我今日不如你,可我乃是瑞兽之后,上古时期都格外名贵的血脉,你呢?不过是凡夫俗子,遇到瑞兽降世,高下立判,它不砍你砍谁?” “瑞兽?” 纳兰错怒极反笑道:“相伴一甲子,不及这两个字?我与它同阵杀敌,斩于刀下亡魂不知凡几,狗且忠心不二,难道通灵名刀不如一条畜生?” 声音中夹杂悲怆,字字句句都含大悲之意。 李桃歌若有所思道:“你小瞧了狗,高估了人。那冥曹饮尽高手之血,早已洞悉人性,与其说它是把刀,不如说它是个人,想想看,若是换作你,会与叶不器死战吗?” 当再次听到那个名字,纳兰错脸颊竟出现一丝少女羞涩,“你下次遇到叶不器时,别说我死在你的手中。” 咦? 不对劲。 李桃歌兴致盎然道:“难道前辈与叶不器有过一段旧情?怪不得小师叔一生未娶。” “切勿猜忌!” 纳兰错白了他一眼,随后释然道:“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风流,手持锄头打跑大周剑皇的男儿,谁能不倾心爱慕呢?不过你别对他提及,我对叶不器只是一厢情愿,他自己都不知道。” 李桃歌嘿嘿一笑,“我以为你俩有一腿呢,原来是单相思,懂了。” 纳兰错呢喃道:“我初见他时,已经是半老徐娘,姿色衰颓,那句喜欢的话,始终不敢说出口。” 李桃歌轻声道:“喜欢本无错,岁月弄人。” 纳兰错苦笑道:“出生在错的家族,练就错的功法,喜欢错的人,挑选一件错的兵器,一生都在犯错,我名中这个错字,真是取的玄妙。” 李桃歌双手撑地,摇晃起身,轻声道:“老前辈,时候不早了,为了使你心安,本侯送你上路。” 纳兰错望着步步逼近的少年,却提不起半分力气,点头道:“你……很好。” 李桃歌捡起冥曹,轻吹一口气,“成也冥曹,败也冥曹,死也冥曹,男怕入错行,这女人呐,就怕嫁错郎。” 刀锋轻轻一挥,头颅滚落。 亲自斩杀三名仇家,李桃歌意气风发,仰天大笑,“终于不用再借他人之势,本侯好像出息了,若是父亲知晓,肯定会夸我……” 话没说完,轰然倒地。 京城。 春光和煦,风细柳斜。 万寿湖。 波光嶙峋,在湖面倒映出一座小亭。 小亭名为春光,与停谐音,寓意大宁尽是春色,福禄绵长。 春光亭虽好,却只供皇家踏足,百姓不可靠近,更不可去亭中游玩。 今日亭中出现两道身影,并肩而立,负手赏景。 庙堂中最有权势的二人,左相杜斯通,右相李白垚。 杜斯通比对方老了半甲子,但气色极佳,枯瘦近七十年,如今竟有发福迹象。 反观李白垚,鬓已霜色,满脸疲态,观之神衰而气亏。 杜斯通轻捻胡须道:“胜日寻芳湖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李白垚含笑不语,春风拂面,风柔人静。 第1359章 这首诗,来自上古先贤所著,杜斯通稍作改动,明看写景,暗中其实是在宣扬儒学,东风象征教化,万紫千红暗指儒学的绚烂多姿。 从老谋深算的杜相口中咏诵,又是别样一番滋味。 皇后倒台,刘甫就藩,刘识去往两江养老,世家党内斗导致分崩离析,蛰伏已久的太子一脉,终于迎来万紫千红之时。 杜斯通转过头来说道:“圣人前几日称赞李相,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如今大宁国库充盈,余粮可供大军肆意征战,甲胄弓弩配满军伍,全拜李相所赐。民间为你立生祠,立长生牌,仅用几年光阴,配享太庙,圣人赞叹不已,说大宁有李相,是大宁福气。” 李白垚轻笑道:“虚室生白,或许指的是我,但吉祥止止,一定在夸赞国师大人,我们二人美誉,加起来都不及杜相,一柱撑起大宁天,谁敢得此殊荣。” 杜斯通挥袖笑道:“那是前来求官的功利之徒,在坊间喊出的谄媚之言,一柱怎能撑起一国,老夫愧不敢当,若真有人能当得起这句赞誉,一定是圣人。” 李白垚颔首点头。 杜斯通搓着双手,轻叹道:“当年的雄心壮志,被年纪磨没了,回想起朝堂同僚,似乎都退隐还乡喽,你父亲,萧文睿,鹿公乘,张凌隆,一个个没的没,走的走,转眼就没了人影,我们这一辈,是该交出权柄,给你们年轻人让出路来。” 李白垚挑眉道:“难道杜相也想致仕返乡?听闻您自从来到京城之后,一心操持国事,有四五十年未曾回过家。” 杜斯通怅然若失道:“是啊,自从当了官之后,从没去老家看过一眼。我出身穷苦,寒窗十年未及第,家中仅凭一亩薄田朝天乞食,亲朋邻里不待见我这个落第秀才,谁都不肯借钱借粮,于是我飞黄腾达后,懒得与他们计较,更不屑去炫耀。可过了古稀之年,竟对那块生我养我的黄土生出想念。白垚,不怕你笑话,十次做梦,有八次梦到儿时场景,与同伴偷地瓜烤着吃,相约一同去担水,戳破窗户纸被娘亲用戒尺打手心,呵呵,妙趣横生。” 李白垚深以为然,说道:“我与杜相一样,有多年未曾去过琅琊了,所谓少年不思乡,思乡不年少,时光一晃白了头,到了回首望向来时路的年纪。” “你?” 杜斯通笑道:“早呢,先熬到七十再言归乡。” 李白垚问道:“太子大婚,已经拖了一年,礼部上了折子,问我该如何操办,杜相,您说呢?” 作为太子太师,杜斯通可谓是太子最信任的臣子,最近又传出绯闻,说太子想要娶杜初妤为太子妃,一旦两家结亲,杜家喜上加喜,但彻底得罪了八千大山一方势力。 所以李白垚才将话题扯过来,用于旁敲侧击。 杜斯通纠结道:“太子大婚,既是家事,也是国事,我这当师父的,问过几次,太子推三阻四,不接话茬,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 李白垚凝声道:“若是太子相中初妤,那便早早对八千大山言明,拖拖拉拉,不是长久之计。初妤我见过,心善明理,生有慈贵之相,往后东宫由她执掌,是大宁百姓福气。” 杜斯通反复点头道:“最迟月底,逼太子选定太子妃。” “速速决断。” 李白垚撂下一句,负手走入亭中。 杜斯通紧随其后,望着棋盘和罐中黑白二子,说道:“杜某顶着国手名号入的庙堂,听闻李相独棋天下第一,不下一盘,似乎后世难以对你我二人棋艺评定。” “好。” 李白垚撩袍而坐。 宰相执棋,落子江山。 李白垚是晚辈,执白后行,棋子纷纷落入棋盘,在边角布局。 杜斯通的棋风与人一样,谨小慎微,宁可错过屠龙大优,也绝不贪功冒进。 李白垚棋风柔中带刚,较为变幻莫测,经过几十手焦灼缠斗后,以小优进入中局。 “好棋。” 杜斯通称赞一声,转而沉声道:“东龙书院传来一则密闻,南雨国的小皇子不见了。” 李白垚眉头撩起一抹凝重,问道:“桃子在信中并未提及,是否属实?” 至于消息从何而来,李桃歌心知肚明,大宁九十九州,何处不是圣人耳目?别说是在东龙书院,恐怕燕云十八骑中,也藏有皇家密探。 杜斯通嗯了一声,拎起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庄游失踪月余,消息属实。他在京中生活四五载,国子监读书,随同大军平定安西,又目睹琅琊城和东龙书院如何建起,对大宁军力布防,战法兵械,早已知之甚详,倘若真让他逃回南雨,后患无穷。” 李白垚良久没有出声,落下一子后,轻声道:“庄游是桃子带到琅琊的,放虎归山,青州侯难辞其咎。” 杜斯通若有所思道:“实不相瞒,老夫替圣人监察百官,对别的官吏敢关敢杀,唯独对你白垚狠不下心。这两年,弹劾李相的奏折,堆积如小山一般高,桩桩件件,有理有据。亲近你们李家的官员,全都委以重任,东庭副都护莫奚官,两江军主帅周典,兵部侍郎卜琼友,可都是你李家臣子,再有叶查二州是你割让给圣族,夔州让给烟云十八骑也是出自你的手笔,大宁的半壁江山,快要姓李了。刘家与八大世家共天下,不是于李家共天下,白垚,任右相这几年,确实跋扈了些,再偏袒同僚,我怕百官不肯罢休。” 听完,李白垚心境如同这万寿湖一样,风平浪静。 该来的总是会来。 只是比他臆想中早了些。 反复斟酌一番,李白垚轻声问道:“圣意?” 杜斯通没正面回答,而是望向棋盘,意味深长道:“李相心绪不宁,已然露出颓势,弃角还是弃边,该落子了。” 旁敲侧击的话,李白垚听得懂。 角是凤阁,边乃青州。 相位还是爵位,要舍弃其一。 春风袅袅,极暖人心。 大约沉思半柱香,李白垚轻舒一口气,“明日早朝,白垚面圣辞官。” 这个决定,令杜斯通不可思议道:“李相,你是否太宠溺儿子了?” 李白垚面露笑意道:“桃子从小没了娘,爹不疼他,谁来疼?我当年意气用事,为了使他成器,扔进泥里摔打,一放就是八年,如今孩子长大成人,凭借自己才能,一路立了功,封了候,怎能拿他涂满鲜血的爵位换取相位?这样的畜生,不配为人父。” 杜斯通呢喃道:“李相用心良苦。” 李白垚缓缓起身,低声吟道:“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深宫花草埋幽径,历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路晴天外,一朝分开西东州,总为浮云能蔽日,永宁不见使人愁。” 千言万语,藏在凤阁之主改编的古诗中。 杜斯通见他踏上小船,喊道:“李相,这盘棋……” 李白垚回过头,会心一笑,“不急,没下完呢,三五年后重落子,再以成败论英雄。” 第1360章 琅琊城。 侯府。 卧房内弥漫着草药香气,一边躺着李桃歌,一边躺着于仙林,赵茯苓坐在中间,喂公子一勺药,再喂于仙爷一口肘子,不停发出长吁短叹。 自己不在公子身边时,每次回府,都是伤痕累累,看久了,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好在这次人没晕过去,只挨了几记硬伤,肩头和胸口裹满白纱,人清醒的很。 没晕过去,就是伤的不重。 这是侯府小管家婆的经验之谈。 “哎哎哎,茯苓,你别光给他喂药,给我来口肉啊,他那身子骨,吃仙丹都无济于事,全靠自愈调理,不如可怜可怜我,这一路吃糠咽菜,饿的两眼冒金星,再不补几口,怕是馋晕过去了。” 赵茯苓望着满脸颤颤悠悠的肥肉,哀怨道:“于仙爷,你不是常常自吹自擂,说见了谪仙人都能过几招吗?为何被人打到瘫在床榻,衣食不能自理?” “我!……” 于仙林一时语塞,以往信手拈来的牛皮,竟然说不出口。 李桃歌解围道:“于仙爷是为了救我,与那灵神上身的刁金侯鏖战,谁知道那家伙口吐玄雾,这才不小心着了道。” “口吐玄雾?” 赵茯苓惊讶道:“呼出的雾气而已,怎么就躲不开了?你俩得离多近,在亲嘴呀?” 李桃歌笑的露出后槽牙,差点儿把伤口崩开。 于仙林骂骂咧咧道:“谁他娘知道那货的雾气那么毒,不攻肉身,专灼三魂七魄,仙爷我浪迹江湖这么多年,初次着了道儿,以后再遇到灵神信徒,先掰脑袋,扔进土里踩瘪,有本事从屁眼喷雾。” “别笑啦!” 小茯苓见自家公子肩头纱布变成褐色,擦拭掉血污,埋怨道:“带了那么多近卫,他们活蹦乱跳回来了,你挨了刀,断了骨,带他们有啥用啊,帮你扛旗摇旗呀?” 李桃歌晃着脚丫,得意道:“公子我杀了第五楼和吴悠,又砍死纳兰家供奉,不借任何人相助,厉害不?” 从流放安西起,遇到困境,身边屡有贵人出手,从周典到墨川,再从青姨到胖狐狸,虽然劫难重重,但总能化险为夷。这次一人徒手杀掉仇家,大快人心,人已及冠,本事也已及冠。 赵茯苓嘟嘴道:“完好无损杀掉仇家,那才算厉害,天天弄一身伤回来,谁见了不揪心。” 李桃歌笑道:“富贵豪门,难出诤子,谁不是从这条荆棘路走过来的?老祖当年闯荡江湖时,不也是被打的东躲西藏,若是躲在家中不敢露头,简直不叫爷们儿。” 赵茯苓碎碎念道:“沙州城外的大荒冢,埋了几万人呢,他们都是爷们儿喽?” 李桃歌冲于仙林歪过头,无奈道:“难怪上四境高人大多孑然一身,至死不肯娶妻,常听女子絮叨,不出半年就要跌境。” 肉在茯苓手里,于仙林可不敢得罪饭东,打着哈哈笑道:“涂山一脉,狐族伶仃,我跟他们不一样,纯粹讨不到老婆。” 李桃歌翻了记白眼,暗自鄙夷他的气节。 房门推开,一袭黑衣的南宫献疾步走来,“相爷书信。” 相府书信,由大总管罗礼代笔,相爷书信,那就是李白垚亲自书写,每逢重大变故,或者慎重授意,才会出现相爷书信。 李桃歌迅速起身,接过密信,见到涂有三层火漆,心中充满疑惑,往常都是单层,今日三层,足以证明信中内容非比寻常,难道皇城里变了天? 匆匆阅完书信内容,李桃歌拧紧眉头。 于仙林问道:“咋了?” 李桃歌咬住嘴唇,过了半天才答道:“父亲称病,辞去尚书右仆射和中书令,如今赋闲在家。” 屋内几人神色凝重。 谁都知道李相专于政务,一天都不曾懈怠,他若称病,病的该多重? 李桃歌沉声道:“父亲并非恶疾缠身,而是被逼的,朝廷已知道庄游不见,故而拿这件事开刀,由杜斯通出面,卸我相府权势。” 于仙林骂道:“他祖奶奶个破鞋!我还琢磨化身成庄游,替你挡过这劫呢,没想到皇帝老儿这么快闻到味,城中绝对鹰犬!查,查他的水落石出,逮住是谁告密,仙爷让他尝尝啥叫求死不能!” 赵茯苓一脸愤懑道:“皇家也太不讲理了,相爷为大宁操碎了心,皇家非但不感恩,反而换来辞官在家。还有那个杜老头,公子把他从碎叶城里救出,路上拍着胸脯保证,回来就辞官养老,不再过问朝政,如今傍到太子这个新主,摇身一变,欺负起相府来了。忠臣无官可当,恶贼独断朝纲,大宁不宁,这是什么世道!” 李桃歌倒不像二人那么愤慨,只觉得其中大有玄机,折好书信,陷入沉思。 南宫献低声道:“相爷只给少主写了一封信,信出来之后,相府关了中门,不再见客。武王,赵王,莫奚官,周典,卜琼友那里,需不需要写书信安抚?” “不必。” 李桃歌轻声道:“父亲被逼辞官,必有缘故,他们都是聪明人,无需再去安抚。” 南宫献点了点头。 李桃歌呈现肃容道:“太子刘泽,在城郊蛰伏十几年,早已养成不错城府,为何偏偏在休养生息时,免去父亲相位?难道他不懂如今大宁国库充盈,是父亲从世家嘴里掏出来的?这么早卸磨杀驴,不像是一国储君手段,除非……宫中剧变。” 剧变? 三人面面相觑。 皇后疯了,前刘识半死不活,剧变已经过去,再变,能变到哪儿去? 李桃歌似乎想通玄机,瞪大桃花眸子,一字一顿道:“圣人……怕是要龙御归天了……” 赵茯苓大惊失色,皇帝死了,这可是她这辈子都没遇到过的头等大事。 于仙林和南宫献反应平淡,圣人死不死,似乎与他们无关。 “对,一定是!” 李桃歌斩钉截铁道:“新皇登基第一件事,是收买人心,从龙党早已归顺刘泽,藩王不足为虑,世家党各自为政,豪族满腹哀怨,只要罢黜父亲相位,就能笼络世家大族,使得大宁上下齐心,拥立新皇!” 第1361章 既然皇室已经撕破脸皮,李桃歌不再当那孝臣,如今青州万事齐备,有钱有粮有甲有弓,只差募兵,于是李桃歌以侯府名义,去青州各县张贴告示,凡是进入琅东大营为卒者,月银三两。 边军月银最厚,不过一两二钱,三两,足够吃不饱的汉子效死忠。 张燕云在东岳军中养出了十八骑,有现成的文章不抄,那是顽固不化的蠢驴,所以李桃歌照葫芦画瓢,以金银开道,再养一支雄军出来。 东边三关之一芽关。 千余名将士横步凝立,望着关垣之上的年轻侯爷,精神抖擞,眼神炙热。 这些士卒有的是琅琊人,有的是征西回来的杂军,有的是北庭安西流民,看起来杂乱无章,但对青州侯忠心不二。一来是琅琊李得民心,二来是亲眼见过小侯爷的忠义,李家养了五百年死士,总有些不为人道的辛密。 李桃歌身边,围了一圈将校,跛子鬼,独耳婆,祁风,千里凤,楚老大,包括新来不久的谭苦鸳及雀羚山谭家子弟。 李桃歌披有雪白大氅,束冠束腰,勾勒出健硕身形,蕴含少年意气,笑道:“诸位前辈潇洒惯了,在军中的日子,是不是觉得寂寞枯燥?” 辈分最高境界最深的谭苦鸳弯腰道:“回禀侯爷,在山中修行,与大军中修行别无二致,反而能闹中取静,锤炼心性。老朽本是罪人,能苟活于世,保全雀羚山谭家名节,全拜李相所赐,再不知好歹,岂不是成了不折不扣的小人。” 李桃歌满意道:“谭前辈念及恩情,谭家弟子呢?他们都是心气极高的名门之后,委身在这方寸之地,是否生有怨气?谭前辈尽管直言不讳,若觉得待不住,我可以放他们回去,强扭的瓜不仅不甜,还会招来蛇虫,坏了一地的瓜。” 谭苦鸳恭敬道:“谭家弟子尊师重道,不敢忤逆老朽,若有人敢扰乱军心,我亲自送他上路!” “别委屈自己,更别委屈弟子。” 李桃歌笑道:“既然谭前辈都心甘情愿驻守东疆,你们这些老将,更没什么牢骚可发了吧?” 几名高手默不作声,只有独耳婆飞来一记媚眼,有想为主子暖床嫌疑。 李桃歌朗声道:“既然如此,任命谭前辈为琅东大营总教头,传授心得刀法,正五品,与琅东将军平级。新扩五营,本侯懒得动脑筋,就以五彩命名,黄青赤白黑,后缀琊字,即黄琊营,青琊营,赤琊营,白琊营,黑琊营,凡是修行者,一律进入黄琊营,祁风任主将,你们几人,各带一营。” “多谢侯爷封赏。” 众将行礼。 数谭苦鸳声音凝重,他从一名囚犯流放至琅琊城,非但没遭受牢狱之灾,反而好生供养起来,如今又高封五品,囚徒成为总教头,宛如南柯一梦。 李桃歌含笑道:“别急着谢,如今父亲不再担任右相,这些官职,未必能从兵部讨出来,但是俸禄由侯府发放,少一文,你们去侯府骂街,即便骂个三天三夜,我要是敢回嘴,那就是后娘养的。” 众将一阵哄笑。 与文官言欢投趣,与武夫敞怀交心,这都是李桃歌自己琢磨出来的修行。 “许完好处了,再来言明坏处。” 李桃歌话锋一转,正色道:“你们几人,先别忙着带兵,去东龙书院当学子,苦读三个月。” 千里凤咧嘴道:“侯爷,我是从马匪堆里长大的,字都不识一箩筐,去学堂?不成不成,没长那屁股啊。” 李桃歌瞪了他一眼,说道:“人家能坐,唯独你不能坐?数你屁股金贵?实在坐不住,有钉子帮衬,钉住就稳当了。” 楚老大挠着大光头,疑惑道:“侯爷,为啥要去当学子?难不成俺们这些粗汉,以后要转去当文官?” 李桃歌凛声道:“几千几万兄弟性命,在于主将一念之间,不学韬略,全凭自己心意带兵?上百种战法,没有名师铺路,自学能成才吗?” 这些人中,仅有千里风和楚老大跟随过大军征战,其他人厮杀不在话下,可兵法韬略宛如白纸一张,能从底层攀爬出来的翘楚,心智自然不用多虑,只要像修行那样苦学,三个月即可出师。 独耳婆双臂环胸,阴阳怪气道:“我一个妇道人家,生孩子喂奶在行,学不会带兵打仗,侯爷还是另请高明。” 这名逍遥镇二当家,是名实打实的刺头,当初去东花途中,还给自己下过药,若不是怕逍遥镇上千名凶人造反,早把她砍了祭旗。 李桃歌眯起桃花眸子,冷声道:“你再说一次。” 感受到刺骨杀意,独耳婆打了一个激灵。 自己本是逍遥境高手,怎会对弱冠少年惧怕?难道侯爷这一年来突飞猛进,已进入上四境? 独耳婆转过身去,不敢再与他对视。 李桃歌沉声道:“之前咱们是朋友,做错了事可以既往不咎,但如今你们是琅东大营主将,切记军法无情!再敢胡言乱语,本侯先拿你们开刀!招募新的兵卒,正愁如何立威,谁要是祸乱军心,别怪本侯翻脸无情,以你们人头祭旗!” 众将拱手弯腰,乖巧答了声诺。 看似是在训斥独耳婆一人,其实是在敲打众将。 文臣好养,是因为他们读过圣贤书,拎得清孰轻孰重,武夫难管,是因为他们宛如脱缰野马,全凭意气用事。 这并非李桃歌自悟,而是来自张燕云的耳提面授。 李桃歌问道:“谭教头,与你一同流放琅琊的田桂呢?” 当初田桂护送刘识出城,屠戮近百名禁军,李白垚听到儿子想要收服这名东宫旧臣,令黄雍将他死罪改成流放青州,百官弹劾李白垚的奏折中,十之七八谈及田桂,声称李相专横跋扈,以臣子之身,行帝王之道。 谭苦鸳欠身道:“禀侯爷,田桂谢绝了侯府恩赐的府邸,自己走入琅东大营牢房,在里面住了已有小一年。” 李桃歌哦了一声,兴致勃勃道:“本以为之前的太子府中,尽是些窝囊废,没想到这田桂倒是有几分傲骨,西征途中,元嘉以及太子府众将,快要把本侯欺负死,只有田桂没有为难过我,所以才赐他一条生路。挺不错的一条汉子,怎么非在一棵树上吊死,走,本侯去会会他。” 谭苦鸳面呈难色道:“侯爷……这田桂,不理人的,来的路上,我与他交谈过几次,不理不睬,还打伤几名刑部官差,不如我先去探探,以防他口出狂言。” 李桃歌笑道:“名驹未被驯服之前,都是烈马,你这么一说,本侯更想试试看,谭教头,带路。” 第1362章 军营大牢里臭气熏天,到处弥漫令人作呕的味道,几缕阳光从窗隙中洒落,沐浴在一名长发遮面的男子身上。 别的地方臭如粪坑,唯独这间牢房气味略淡,男子囚衣整洁,无垢无尘,修长十指绕着稻草,一圈又一圈,随后松开,反方向再绕,如此反复。 军卒打开铁头锁链,李桃歌走进牢中,抬头望着倾斜而下的艳阳,笑道:“我住过安西都护府大牢,也住过永宁城大牢,里面都是暗无天日,分不清白天黑夜。这里挺好,起码没把墙壁封死,晒晒太阳,顺道晒晒心肝。” 田桂似乎没听见,依旧长发覆面,指尖稻草绕个不停。 李桃歌洒脱道:“我一个人前来,你若起了杀心,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要杀赶紧杀,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田桂淡淡道:“为何要杀你?” 李桃歌笑道:“你不是对刘识效死忠吗?本侯乃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杀了我,好为主子出气。” 田桂撩开长发,露出一对纯净眸子,里面没有喜悲,也没有哀乐,沉寂如同一潭死水。 手指轻弹,稻草像是箭矢般激射而出。 李桃歌耳边荡起一阵风,长发微微撩起,稻草堪堪擦过,透木而出。 桃花眸子一眨不眨。 田桂慢悠悠说道:“侯爷心中常有月明,不该杀。” 李桃歌问道:“你的心中装有何物?” 田桂沉寂片刻,哀声道:“心死如灯灭,空无一物。” 李桃歌挽起袖口,大步上前,突然一记猛踹,正中田桂胸口,接着抡起拳头,雨点般落下。 牢外众人看呆了。 琅琊李氏少主,不是顶顶金贵的人物吗?咋跑进牢房里,痛殴一名囚犯? 这打架姿势,是如假包换的玄武拳,比起泼皮还要泼皮,远不如坊间斗殴好看。 双方都没用罡气,纯粹肉搏。 李桃歌打得累了,大口喘起粗气,恨声道:“要不是本侯有伤在身,先揍一个时辰再说!” 田桂抹去鼻子流出来的鲜血,漫不经心道:“侯爷想打就打,田某随时恭候,只要一天不死,任由侯爷泄愤。” “泄愤?” 李桃歌破口骂道:“我泄你祖奶个愤!你是生是死,是忠是奸,跟本侯有鸟的干系!去年在老君山静修,与诸位大真人闲聊时提起过你,花太安和左太星觉得该杀,裴太莲声称道门好不容易出了名上四境,就这么死了实在可惜,白玉蟾老天师却说:天下有道,走马似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邻,田桂护道有功,当敬之。” “什……什么?” 听闻道门辈分最高威望最盛的活神仙都夸赞,田桂忍不住站起身来,喃喃道:“老天师……真这么说的?” 天下尊卑有序,道门更甚。 八百里伏牛山,乃是老君悟道之地,无论自在宗还是清风观,无不顶礼膜拜。五殿大真人,已然是道门弟子可望不可及的正统魁首,白玉蟾对于他们而言,乃是实打实的活神仙。 一个敬字,足以令田桂形若癫狂。 李桃歌凛声道:“不信的话,到老君山亲自去问,你这腿脚似乎有些不便,本侯派车派人拉着你去!” 田桂流出两行清泪,颤声道:“晚辈六根不净,陷入欲障,愧对于道门,无颜面对老君山诸位天师。” 李桃歌冷声道:“没脸去见道门前辈,那就在营里打杂,别关在牢里混吃等死,边关不养废人!砍柴,挑水,生火,浇粪,边关有的是活干,再不济,去炒豆喂马,有何不懂的地方,镇魂大营锐自营槽头亲自教你!” 第1363章 田桂颤颤巍巍说了声好。 “千里凤!” 李桃歌大声吼道。 “末将在。” 牢外的西北汉子抱拳应声。 李桃歌快步走出牢房,边走边说道:“把这道门孽障扔到配隶营,与逍遥镇的凶徒住在一起,脏活累活全都交由他来干,不听话就往死里打!” “诺。” 千里凤乖巧答应。 众将心里发起牢骚。 田桂护佑太子出城时,杀的禁军哭爹喊娘,两万大军,困不住他一人,若不是上将军亲自发威,不知能不能把人留住呢。 你侯爷敢打,他自知理亏,不敢还手,这可是上四境的道门剑修啊,其他人动手试试,不得剁成人肉丸子? 出了牢房,迎面走来一名少年将军,披山文甲,侉长剑,背大弓,本该是威风的一塌糊涂,可惜长相实在磕碜了些,高颧小眼,瘦如麻杆,愣是看不出四品气度。 卜家少爷,卜屠玉。 “老大!” 还未走近,卜屠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然后狂奔而来,张开双臂,想要来一记热情熊抱。 “别!” 李桃歌一把将他抵住,扯到了肩伤和胸口,传来剧烈疼痛,顿时龇牙咧嘴。 卜屠玉可怜兮兮瘪嘴道:“老大,你是不是另寻新欢了,一年多没见,咋都不让抱了?” “伤……骨头……断了。” 李桃歌上气不接下气解释完后,脑门儿挂满汗珠。 “啥?!” 听到老大受伤,卜屠玉丑脸立刻通红,抽出佩剑,嚷嚷道:“草!谁他娘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伤我老大,来,站出来,本将不把你砍成十八段,算你卜爷爷白活!” “行了,丢人现眼。” 李桃歌皱起眉头,说道:“这里都是自己人,别舞刀弄枪,遇到谁心气不顺,把你捅个透心凉。” 卜家少爷那点微末道行,他怎会不知,璇丹境的弱鸡,打个侍卫都得靠祖宗在下面行贿,生怕这根独苗早早夭折。 “草!” 卜屠玉又是一句粗口,左右环视一番,蛮横道:“这里是青州,我老大的封邑,谁敢撒野!把本将捅成透心凉,当青州三万大军吃干饭的?!” “滚一边去!” 李桃歌伸出一脚,正中他屁股蛋,沉声道:“想耍威风,去青州大营耍,别在琅东大营给我抹黑,你不嫌丢人,我还要脸呢!” 卜屠玉嘿嘿一笑,收起佩剑。 李桃歌见他穿戴四品武将山文甲,好奇道:“你小子又升官了?” “那是……” 卜屠玉擦拭着并不脏的甲胄,乐呵道:“青州将军去窑子里寻欢作乐,遇到一名年方二八的绝色清倌人,一激动,嘎巴,死小娘们肚皮上了。本该顶替将军的左副将,当时回乡探亲,听到将军暴毙,高兴坏了,与侍卫饮了几坛黄酒,结果途径一处年久失修的小桥,马车太重,桥断了,左副将与侍卫一同溺亡。我这右副将,理所当然掌了青州兵马。” “草!” 李桃歌学他爆了句粗口,哭笑不得道:“上峰一个接一个死翘翘,你小子真是洪福齐天啊!” 卜屠玉得意笑道:“我爹说这就是命,半点不由人。” 李桃歌手指勾着下巴,想了半天,贼兮兮说道:“这么说来,青州大营的三万兵卒,在你我二人手中?” “那当然!” 卜屠玉拍着胸脯豪爽道:“只要老大一声令下,你说东,他们不往西,让捉狗,他们不敢撵鸡!谁敢抗命,我砍不死他!” “好事儿!” 李桃歌勾住细弱脖子,笑吟吟道:“有你在我后方,心里轻快了不少,走,为了庆贺卜将军高升,喝他娘个天昏地暗!” 卜屠玉悄声道:“先不忙着给我贺,如今青州城内,传的满城风雨,说李相辞了官,赋闲在家,老大,到底是真是假?” 李桃歌漫不经心道:“真如何,假又如何?” 卜屠玉厉声道:“大宁好不容易遇到千古难逢的贤相,咋就这么轻易辞了官,肯定是左相勾结新太子,干出的龌龊之事。不成!咱得把场子找回来!” 李桃歌挑起眉头,问道:“咋找回场子?” 卜屠玉梗着脖子道:“我来牵头,令青州百姓送万民伞,大诉李相冤情,请圣人评理!” 李桃歌揉了把脸,摇摇头,发出一声苦笑。 以为这小子要造反呢,原来是送万民伞。 卜琼友是寒门士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兵部侍郎高位,中举时妻子撒手人寰,是他亲手将儿子带大,所以卜屠玉深受父亲教诲,跋扈归跋扈,但涉及到离经叛道之事,绝对不做。 卜屠玉低声道:“不行吗?” 李桃歌拍拍他的肩头,宽慰道:“你要做的头等大事,就是把青州将军干好,如若不出所料,杜相该彻查相府的亲朋好友,打压李家羽翼,莫家,卜家,周家,你们都要小心提防。当官当久了,谁没点毛病纰漏,万一抓住把柄借题发挥,父亲又不在朝中,很难给你们翻案。酒别喝了,赶紧回青州城,大门紧闭谁也不见,先躲过这阵风再说。” “我草!” 卜屠玉傻眼道:“老大,真的假的?杜相把我们家也要往死里整?” 李桃歌轻声道:“防小人不防君子,你觉得杜斯通是小人还是君子?” “坏了!我得赶紧给父亲报信。” 卜屠玉拔腿就跑,回头喊道:“老大,救急如救火,我先回青州城了,改日再聊!” 李桃歌望着狼狈身影,心头浮现淡淡哀愁。 年少时无伴,好不容易结交几名好友,可庄游跑了,卜屠玉一见面又没了人影。 难道成长的路途中,只有人性凉薄? 或者反过来说,见识过诸般人心之后,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小伞和张燕云…… 当得知父亲失势后,又会怎样? 第1364章 叶州。 武王府。 小伞坐在雕龙花梨王椅,左边是轩辕度,右边是轩辕摘星,轩辕赤夜和巴河坐在二人下首,新提拔的几名将领依次坐开,披大宁宝甲,配宁刀,已经不再是之前兽皮裹身的凶蛮模样,逐渐有了王朝大军架势。 当李白垚辞官的消息传至叶州,小伞二话不说召集大家议事,又是王爷又是圣子,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乱成一团。 作为左护法的轩辕度率先开口道:“圣子,臣以为……一动不如一静,先观望一阵再说,等青州侯传来密信,再作决断也不迟。” 登岸以来,圣族将中州习俗纳入族中,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礼节规矩,完全效仿大宁,但对小伞仍恭呼圣子,自己以臣子自居。 气势如同一把出鞘宝刀的轩辕摘星接口道:“没错,庙堂里的那些贵人,争斗起来没完没了,李相辞官,或许是在以退为进,不如等等看,若是刘家真的敢动李家,咱们再起兵征讨。” 两位圣族皇室明争暗斗,为一统族人打了十余年,平时表面不声张,暗地里却在较劲,可今日不同,二人都知道小伞与青州侯情同手足,听到李相被逼辞官,绝对会替李家出头。圣子是啥脾气,他们心知肚明,若是青州侯身死,圣子敢一人一刀闯入皇宫,为了族人长久之计,于是以平息圣子怒火为主,不敢再煽风点火。 小伞面色平静,丹凤眸子扫了一圈众臣,问道:“左右护法所言大致相同,你们意下如何?” 轩辕赤夜霍然起身,斩钉截铁道:“今日给李家气受,明日就会给圣族气受,早晚都是反,不如今日反了!” “住口!” 轩辕度将女儿摁回座位,厉声道:“与圣子议事,哪里轮得到你插嘴!” 轩辕赤夜沉声道:“既然是召集族人议事,为何不能开口?你们不敢说,我来说!咱们委身叶查二州,不就是为了等待时机吞并大宁吗?他们正在内斗,顾及不到咱们,趁此良机,杀入永宁城,占了皇帝老儿龙椅!”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清脆声响。 轩辕度狠狠甩了女儿一记耳光,怒斥道:“滚出去!” 轩辕赤夜冷笑道:“爷们就要敢作敢当,天天算计来算计去,反倒不如一个女子爽快,也对,窝囊了那么多年,能够寄人篱下,心里很得意是吧?依我看,干脆早早退回到观音岛,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没等轩辕度发飙,轩辕赤夜扭着蛮腰,走出圣武堂。 轩辕度躬身道:“圣子息怒,臣家门不幸,养了一个不孝女,作为惩戒,先卸了她的兵权,回去之后,一定好生管教,不许她再胡来。” 小伞平静道:“赤夜将军的话,也不全错,等皇家刘氏缓过神来,粮草兵马充裕之时,极有可能对圣族发难,以血丢失两州之耻。西军有句俗语,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弓,是一样的弓,谁先挽弦谁占据先机。” 轩辕度神色凝重道:“小女的气话,切莫当真,如今正是圣族繁衍生息之时,妄动兵戈,会前功尽弃,再有个五年或者七年,至少能手握二十万大军,到了那会儿,圣子正好年近三十,若生出逐鹿中原的野心,至少有一半以上胜算。” 小伞揉着眉心道:“你们多虑了,我何时说过想要对大宁用兵?” 众人悄然松了口气。 小伞缓缓说道:“就是看不惯皇家的嚣张气焰,替李相鸣不平。这样,你们去把查州刺史和叶州刺史的脑袋砍掉,快马送到京城,哦对,二州将军也一并宰了,四枚头颅,够圣人提心吊胆几个月,替桃子出出这口鸟气。” 第1365章 圣族众人各自露出苦相。 即便出身荒蛮之地,也明白擅自妄杀封疆大吏是造反。 四枚头颅,竖起反旗,今日积攒的势力,不足以对抗百万大军,圣子一句出气,会带来灭族之祸。 轩辕度正要劝阻,耳边传来熟悉声音,“今日不再议事,都出去吧。” 抬起头,见到一袭麻袍的轩辕龙吟不知何时站在圣子身边,众人终于心里有了底,默默退出玄武堂。 宽厚手掌搭在肩头,柔声道:“又意气用事?” 小伞轻声道:“刘家对李家不公,孙儿看不惯。” 轩辕龙吟微微一笑,说道:“天下哪儿有那么多的公道,说白了,求公道之人,是自身实力不济,等他们一飞冲天手握权柄之日,会赐予别人公道吗?不会的,反而会变本加厉欺压弱者,以平昔日耻辱,这是人心之恶之欲,改不了的。” 小伞蹙起眉头,辩解道:“可是李相给了大宁百姓一个公道,刘家为何还要欺负李相?” 轩辕龙吟赞叹道:“李白垚走的是成圣之路,别人谁能效仿?况且他并非没有私心,不是给桃子讨了一州之地吗?顺势再给五百年李家再造一座福库。” 小伞正色道:“李相清廉自省,谁又能比肩,北庭安西百姓能有口饱饭吃,全要仰仗李相刚正。” “孙儿,你又错了。” 轩辕龙吟摇头道:“在智者眼中,李白垚非但不是清流,反而是大宁第一巨贪。” 小伞一怔,疑惑道:“但是李相从不收受贿赂,还把世家豪族的银子掏出来,补给穷人和国库,这样的宰相能是巨贪吗?” 轩辕龙吟望向骄阳,沉声道:“李白垚出身八大世家,怎会对金银田地心生欲念,他贪的不是俗物,也并非官位爵位,而是万世英明。” 小伞呆住。 爷爷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万事看的极透,能从高山观流水,从云雾见群山,虽然这番话听起来有些荒谬,细细想来,确实有些道理。 轩辕龙吟说道:“在百姓眼里,李白垚是贤相良相,可在刘氏子孙心中,李白垚是大奸大恶之徒。刘赢自诩圣人,受冯吉祥蛊惑,以无为之道治天下,又深谙帝王之术,启用刘甫,杜斯通等人掌权,来平衡世家党势力。孙儿,为何三足称之为鼎?因为三足立得最稳。一旦有一家独大,刘赢便会从中作梗,扶植另一方打压对手,纵观几十年来,李季同,杜斯通,刘甫,皇后,刘识,李白垚,谁不是他的提线傀儡?” 小伞听着旁观者论朝,恍惚失神。 轩辕龙吟低声道:“无论刘泽还是刘识,成长路途中,深受世家党淫威威慑,故而不会与李家结交,有实力抗衡后,会想方设法将对方搞垮。李白垚辞官,一来是圣人帝王之术的三足之道,二来是刘泽罢黜李相而震慑百官,其中的弯弯绕绕,你要学会自己看透,不要一怒之下就杀人放火,这不是圣子该做的。” 小伞沉思一阵,呢喃道:“爷爷,我好像懂了。” 轩辕龙吟捏住孙儿空荡荡的右边袖口,含笑道:“当务之急,是化解白虎鼎,以王朝气运养皇气。道阻且长,不忙起身赶路,先把心境磨炼好再启程,愚者步履维艰,智者一日千里。” 小伞合住桃花眸子,浮躁心绪一并收拢。 轩辕龙吟扬起一个笑容,豪情万丈道:“旁眉书客感秋蓬,谁知死草生华风,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 第1366章 夔州大营。 狂风呜咽,阴云蔽天。 数万将士立于校场,甲胄明亮,神情肃穆,任寒风再大也纹丝不动。 张燕云站在点将台正中,穿雪白蟒袍,束发冠,双手负后一动不动。 十八骑军规森严,募兵后,必须先要经过百日苦训,凡是禁不住三月之期的捶打,一律遣返不用,入了各营后,但凡违反军规,或打,或罚,或关,违反两次者,驱逐出营。 荡平四疆之后,十八骑锐减至十一营,又在紫薇州打了一仗,人数不满八营。 张燕云入主夔州以来,先安抚民心,再开垦荒田,始终没招募兵卒,等到夏末秋初,才张贴告示,招募北庭好汉。可第一关并不好过,由张燕云和巫马乐亲自把关,挑肥拣瘦,精心筛查,历经两年之久,才把十八营补齐。 今日十八骑已满甲,更盛当年蟒雀吞龙时。 穿戴明光甲的巫马乐低声道:“云帅,两个时辰了。” 作为十八骑副帅,本该与六大府兵副帅平级,但巫马乐战功太盛,于是朝廷赏了侯爵,并赐正三品武将,与赵之佛周典之流平起平坐。 “这么快?老子还没站过瘾呢。” 张燕云哼哼唧唧道。 十八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士卒操练,主帅陪同,每月三六九,以两个时辰为限,不管下刀子还是掉雹子,雷打不动。 巫马乐低声道:“冬老虎没走呢,白河结了冰,再站下去,怕是会闹出人命,你是高手高高手,皮糙肉厚,新入营的毛头,禁不住折腾。” “十八营不养废物,冻死就冻死,那是他身子骨弱,怪不到老张头上。” 虽然嘴上狠毒,可张燕云还是抻了抻腰身,大喊一句散了,意兴阑珊走下点将台。 巫马乐跟在他的身后,小声道:“听说你令十八骑在大散关开了道闸口,让大周斥候深入境内为所欲为?” 张燕云甩起吊儿郎当的步伐,不屑一顾道:“刘家的小王八羔子,敢把我岳丈大人从相位撵下来,才当几天太子,就敢撬动八大世家,刘甫和刘识偷偷摸摸干的勾当,他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明着来。小崽子,我老张就是让刘泽知道知道,所谓的李家女婿,是怎么一个人物。” 巫马乐忧心忡忡道:“万一大周铁骑一下全涌进来怎么办?东北万里,除了那几处城关,根本无险可守。” 张燕云骑上雪白骏马,拉紧缰绳,漠然道:“那是北策军赵之佛该头疼的难题,轮不到我老张帮他解围,上折子,请救兵,赵大都护是圣人心腹,有的是手段,实在不行,把太子压到北线督战,保证一打一个干瞪眼,把场子悔青。” 骏马晃晃脑袋,溜哒走起。 巫马乐皱眉道:“太子年少轻狂,你可不能糊涂,一旦放开大散关,夔州也要受到牵连,到时西,北,东,三方一齐发难,能不能守住夔州都难说。” 张燕云吐了口唾沫,鄙夷道:“樊庆之敢吗?当初打的他成了缩头乌龟,喝了几斤假酒,敢来夔州抖威风?放心,大周的探子,在永宁城并不少见,稍有个风吹草动,他们比咱先知晓。樊庆之一旦听闻刘家动了李家,绝对会忍不住探探口风,输赢暂且不论,先捞一笔功绩给周国大皇帝交差,要不然他这七杀军主帅,可就当到头了。” 巫马乐叹道:“你这成了精的妖怪,读人心读的通透,今年不到三十呢,咋就能修成这般模样?” 张燕云傲然一笑,说道:“老张是他娘千古难遇的天纵之才!” 巫马乐压低声音道:“刚才邱广来了,说朝中传来消息,新的中书令定了。” “定就定呗,碍我老张蛋疼。” 张燕云一开口,宛如泼皮无赖,“换了皇帝都无所谓,反正十八骑在皇室心里,是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扎小人把老子扎死,旧主,新君,换谁都一样。” 巫马乐哭笑不得,挑眉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谁?” 张燕云一弯腰,堆出无赖痞笑道:“你爹啊?” “去你娘的!有没有点王爷气度。” 巫马乐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不是我爹,是你祖宗!” “呦呵,你爹是我祖宗?这便宜占的,不嫌辈分太大吗?有几年没拾掇你老小子,欠揍了是不是?” 张燕云撸起袖子,露出獠牙。 巫马乐白了他一眼,“真是你祖宗。” 张燕云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抠抠耳朵,疑惑道:“啥玩意儿?” 巫马乐一脸肃容道:“尚书右仆射暂且空悬,中书令由你张家前家主张凌隆坐镇凤阁。” 张凌隆? 按照辈分,真是自己祖宗。 张燕云摸向下巴胡茬,揉来揉去,陷入沉思。 不久后,张燕云忍不住笑道:“刘家这对父子,真是玩弄权术的高手,这招借花献佛,玩的挺花呀?没记错的话,张凌隆八十有四了吧?今年正在坎儿上,老到都快掉渣了,皇帝不怕他哪天禁不住劳累,嘎巴一下死在凤阁里?” 巫马乐低声道:“张凌隆之前是中书令之副,如今擢升为中书令,倒也合情合理,可这年纪,实在说不过去,七十多的萧文睿都致仕了,八十多的老头,还得出来扛起大宁半壁江山。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再度启用张凌隆,是为了堵你的嘴,防止北线生变。” 张燕云勾起无良笑容,自言自语道:“堵的住吗?” “问谁呢?” 巫马乐没好气道:“张家的破事,你自己说了算。” 张燕云想了好半天,笃定道:“老张尿他没空,先迁走百姓,该开闸开闸,该放水放水,该闭眼闭眼,任由大周铁骑入境。日他娘的!不把北庭搅浑,真不知道国泰民安是谁赐给刘家的!” 巫马乐不解道:“皇家可是给足你颜面了,还闹?” 张燕云冷笑道:“老子姓张,但不是钦州张氏的张。自己媳妇儿家受了欺负,我不出头,谁替他们出头?假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当不争气的软骨头,没出世的孩子,会嘲笑他爹是朽木粪土!” 巫马乐叹了口气。 一将功成万骨枯。 王侯之怒,大宁能顶得住吗? 第1367章 京城。 李氏相府。 从前年起,来相府求见的客人逐渐递减,多为李氏旁系,黄氏旁系,张氏旁系,其余世家党的五家,几乎和李家不予来往,这次李白垚辞了官,前来拜会的客人屈指可数,从门前经过的官宦人家,刻意绕道而行,生怕沾染了相府晦气,仕途不顺。 石狮子目睹着春去秋来,拴马桩叹着人心凉薄,曾经忠臣勋贵齐聚的李氏相府,如今一片凋零迹象。 后院。 鹤玄斋。 李白垚躺在摇椅中,前后摇晃,手中捧有一本儒家典籍,因眼疾缘故,字抄的极大,读到精妙处会心一笑,读到晦涩处闭眼顿悟,停停看看,不时望向白云,一炷香的工夫,仅仅翻了两页。 许夫人坐在旁边马扎,依旧是珠圆玉润慈贵相,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如同剥了壳的鸡蛋,若不是盘头插钗老气横秋,怎么看都不过三十。 许夫人一边帮夫君捶腿,一边笑道:“老爷,你看你辞了官,白发和皱纹都少了呢,看书都能看笑,早知如此,不接那差事了,得罪人不说,还惹是非口舌。” 李白垚将书放到胸口,似笑非笑道:“不接中书令和尚书右仆射,咱家就不能称之为相府,你的一品诰命夫人,可就没喽。” 许夫人浑不在意道:“没就没了,不就是个名声么,谁不知道我是李家媳妇儿,非要朝廷来封?” “对了。” 许夫人举起一只铜炉,像是献宝一样骄傲说道:“老爷,你猜猜这炉子几钱?” 李白垚接过后,凑近观望一阵,“雕工尚可,入手怎么有些发飘?或许掺了别的东西,按照坊价,不超过一两吧。” 许夫人惊讶道:“老爷,这你也知道?” 李白垚把铜炉递了过去,浅笑道:“老爷我是大宁宰相,上到宫殿,下到针线,什么都得烂熟于胸,要不然怎么统领六部,与百官勾心斗角。” “老爷太厉害了!” 许夫人呈现出膜拜神色,笑靥如花道:“这只铜炉,确实掺了别的东西,但是店家说,与别的铜炉区别不大,我从外城淘来的,才二百钱,老爷,奴家会不会过日子?” 李白垚好笑道:“虽然我辞了官,可府里的银子够花吧?不能像之前挥霍无度,总不至于去外城买便宜货。” “老爷能当大宁的家,未必能当相府的家。” 许夫人掰着手指头认真说道:“老爷辞官后,不知何日官复原职,以后花钱的路子,有千条百条。你想想,相府几十年没翻修,墙快倒了,好多石板都碎成几片,桃子尚未娶妻呢,在他大婚之前,必须要把相府修了,要不然坠了八大世家魁首的名头。所以一文钱得掰成八瓣花,从明日起,遣散七成下人,咱们俩,有口吃的就成,用不着上百口人伺候。” 李白垚无奈一笑,“好,都依你,只要别把老总管撵走,其它都行。” “老爷这话说的,我怎会撵走老总管呢,又欺负人。” 许夫人嘟嘴佯装生气,露出小女儿娇憨。 李白垚轻声道:“桃子大婚,简单操办即可,他的商队在北庭安南保宁来回跑,有的是钱,若是府里的银子捉襟见肘,我再去想办法。” “不可不可。” 许夫人惊慌道:“老爷是大宁宰相,怎可为金银去折腰,再说府里的银子能撑好久呢,用不着老爷费心。” 李白垚点头道:“那就好。” 许夫人心不在焉捶着腿,若有所思道:“慕儿若是在世,也该大婚了吧……” 第1368章 李慕卿,相府嫡长子,与李若卿是龙凤胎,聪颖无双,四岁即可出口作诗,可惜不到六岁便早早夭折,成为李白垚夫妇心口难愈的一道疤。 李白垚嘴角一颤,握住夫人冰凉手心,“慕儿是天上神仙转世,见到世道肮脏,心中不忿,于是飞升离去了。” 许夫人流出两行思儿长泪,喃喃道:“老爷,慕儿真的是天上神仙吗?” 李白垚怅然若失道:“是啊,神仙不能与凡人久住,只留下六年缘分。” 许夫人摸向小腹,灿然一笑,“慕儿与娘和妹妹待了七年,比老爷多一年呢,我们娘仨常在夜里听心跳声,说悄悄话,吃酸的辣的,慕儿每次吃到红油鸭,就高兴的把脚踩到肚皮,撑出小小脚印,好玩着呢,我们娘仨,背着你爹干了许多坏事。” 丧子之痛,任谁都不能免俗。 李白垚心如刀绞,缓了口气,拍拍夫人手背,低声道:“再过几日,陪我去趟墨谷。” 许夫人骤然抬头。 墨谷的秘密,她知道,但是老爷从来不提,她只能装傻充愣,将此事深埋在心底,今日老爷突然要带她一起去,表明不想再瞒下去。 许夫人擦干泪痕,微笑道:“好,山里冷,我多备几套常服。” “嗯,困了,歇会儿。” 李白垚点了点头,放下书籍,闭起双目。 许夫人望着已过不惑之年的夫君,托腮含笑。 这张脸,看了近二十年都没看够。 别人仰慕老爷文采,觊觎老爷家世,她不同,纯粹一见倾心,说不好听叫做见色起意,死缠烂打近半年,才把相府之子骗到手。 这是许妖妖毕生得意之作。 日已西垂,晚霞似火。 见到李白垚打起轻鼾,许夫人帮他盖好薄被,转身走入卧房,再出来时,已是一品诰命夫人冠服。 霞光照在朱红大袍,耀眼夺目。 冠有花钗九树,衣袍绣有九对翟鸟,玉带,佩绶,青袜,黑靴,本来和气温顺的许夫人,换上一品诰命夫人冠服之后,变得贵不可言。 许妖妖轻步走出后门,径直去往皇宫方向。 老爷是文臣,喜欢与人讲道理,论是非,从不与人动手谩骂。 我么,不过是略懂拳脚的妇道人家,根本不懂道理,怎会与人讲理? 平生只干两件事:疼老爷,打仇家。 皇室既然敢玩鸟尽弓藏,那相府只好以牙还牙。 今夜,定让永宁城鸡犬不宁! 守卫宫门是份苦差事,要紧绷腰身站六个时辰,无论天气热的像笼屉,还是冷的似冰窖,天天都要轮值,卧病在床就要扣银子。 其实苦不算啥,心累的要死,这宫里进进出出的贵人,谁的脸都要印在脑子里,三省六部九卿五寺二监二院一府的大人,宫里娘娘,御厨,御医,宫女,寺人,那得记住多少张面孔?虽然有腰牌可作入宫凭证,但在朝中任职的大员,还要举一块铜疙瘩才能证明自己身份,不像话。 同在京城混口饭吃,得罪谁都不好过,稍微穿只小鞋,能压的你从豆腐变成豆浆。 今日在承天门当值的校尉姓楚,名远辰,这名字拗口,喊起来麻烦,营中士卒称呼其楚校尉,他在家中行二,又生了一脸麻子,因此禁军牙将以上的武将,称他为楚二麻子。 一入夜,甬道就成了大风口,夏天还好,吹着凉爽惬意,可春秋冬三季,一旦遇到风起时,甬道吹的立不住脚,再下点小雨,嘿,骨头都能吹酥了。 第1369章 今夜风平浪静,气候适宜,楚二麻子用刀拄地,打起了盹儿,琢磨着午时散值后,去哪里快活潇洒。 旁边一名贼头贼脑的禁军低声道:“校尉,听说统领大人要把你升到牙将,到底是不是真的?” 楚二麻子睁开一只眼,奸诈笑道:“你小子本事不大,耳朵挺灵,从哪儿听来的消息,我他娘也是下午才得知。” 年轻禁军嘿嘿一笑,谄媚道:“校尉忘了?我表姐的姨夫的干女儿,给统领大人的堂弟做妾,几天前就听闻要擢升一批中层武官,将您和其他两位校尉升为牙将,约莫是没定死,今日才拍的板。将军,以后要是飞黄腾达了,莫要忘了兄弟们,我可给您洗了半年衣裳呢。” 楚二麻子用刀鞘敲打他的头盔,得意笑道:“放心,忘不了,若是升了牙将,你来当亲卫,别的不敢保证,混个一官半职,我还是能说了算。” 年轻禁军狂喜,单膝跪地道:“多谢大人提拔,小的感激不尽!今夜散值以后,小的作东,去状元巷乐呵乐呵,给大人贺喜。” 楚二麻子捏住他下巴,挑眉笑道:“识相。” 听闻校尉要升官,几名禁军挨个道喜,叽叽喳喳说笑不停。 猛然间。 漆黑夜中飘来一袭红袍。 足尖不沾地,走的极快,似乎是传说中的女鬼。 年轻禁军从来没见过诡异场面,吓得舌头都捋不直,“将……将军……有……有脏东西。” “滚你娘的,皇宫大内,有狗屁……” 楚二麻子话说到一半,望见快要飘到身前的红袍,骤然一个激灵,魂儿险些飞了,好在入伍多年,有几分见识和胆魄,仓促间提起嗓门说道:“来者何人,可有通行腰牌?” 当红袍走近后,才看清相貌,三十来岁的妇人,五官平淡,彰显富贵,一品诰命夫人冠服格外惹眼。 许夫人一言不发,径直往里面闯。 这些禁军见惯了入宫贵人,可谁都没见过许妖妖,一时不知所措。 楚二麻子攥紧宁刀,厉声道:“在下有皇命在身,亮明腰牌后方可入宫,否则以谋逆论处,杀无赦!” 许妖妖突然停住前行步伐,抬起头,望着承天门三个大字,眨了眨眼,轻声问道:“臣子谋逆,杀无赦,若是皇家谋逆呢?你们敢不敢拔刀相向?” “狂妄!” 楚二麻子瞬间拔出宁刀。 擅闯皇宫,辱骂圣人,这要再不动手,甭管对方是何下场,首先自己脑袋不保。 谁知刀才拔出一半,楚二麻子只觉得满目皆为红色,身子一轻,宁刀脱手,再回过神来,已经被贯穿肩胛,钉在九九八十一枚门钉的朱漆大门。 八名禁军,谁都没高一寸,谁都没低一寸,排的整整齐齐,仿佛事先量过一样。 一袭红袍飘然入宫。 楚二麻子能当到禁军校尉,也是名狠人,一咬牙,将宁刀拔出,落到地上,不顾伤势疼痛,扯着嗓子喊道:“有人夜袭皇宫!” 自大宁立国以来,夜袭皇宫仅有一次,那就是当今圣人篡位时的谋逆之举,或许是自己得位不正,怕后人效仿,于是在承天门和嘉德门之间,常年驻扎几千禁军,雷打不动。 一波波禁军如潮水般来袭,却无法挡住红袍停顿半刻,一拳一腿打出,看似轻描淡写,结果却让几十人栽倒一片。 铁甲如林,难憾红袍半分。 行至两仪殿,许妖妖终于停住步伐,转过头,望向西边金瓦红墙,自言自语道:“这就是老爷任职的凤阁?妾身还是头回见呢。” 第1370章 夫君任职的中书省,许妖妖爱屋及乌,当然不可染有血腥,足尖掠地,遥遥飞出,任凭禁军弓弩乱射都无济于事。 太极殿。 偌大的千步廊仅有三道身影。 呈三足鼎立之势,将殿门围住。 殿顶阴阳黄袍的冯吉祥盘膝而坐,笑如弥勒。 左边二品绛紫官袍段貂寺仰头俯视,宛如一杆长枪。 右边身披龙鳞明光甲的刘罄负手凝立,面沉如水。 三人同时望向风平浪静的肃武门。 冯吉祥掐动指尖,诡异一笑,“我就说么,贫道算的没错,疯婆子来了。” 段春神色异样道:“这李白垚真是的,太小家子气,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怎么小肚鸡肠如女子,圣人见他劳苦,歇息几天而已,他倒好,派自家婆娘来闹事,弄出几十几百条人命,人尽皆知,如何收场?” 刘罄面色凝重道:“屠戮皇宫,乃是死罪!” 冯吉祥乐呵道:“上将军,死罪是你授意,一会儿把她擒住,由你来亲自行刑。” 刘罄心平气和道:“老夫掌管禁军,又不是刑部尚书,大宁律在那放着,该怎么判,何时砍头,由黄雍黄大人来定,能由一个武夫来随意行刑?扯淡。” 冯吉祥忍俊不禁道:“太极殿前打太极,上将军,你深谙道门精妙。” 话音才落,传来轰然一声巨响,三寸厚的大门碎成木屑。 身穿红袍的许妖妖走入千步廊,缓缓逼近太极殿,朗声道:“李氏相府一品诰命夫人许氏,前来替夫讨一份公道!” 这头河东狮,已有二十年未曾出笼。 不出则已,出则一鸣震天下。 许妖妖徒手掰断了金盏银台,在江湖中昙花一现,回头来看,逍遥境巅峰的吴悠,实在算不上高手,只是当时许妖妖的年纪过于骇人,二十岁,许多人尚未走进修行大门,她已折了剑仙的江湖梦。 嫁入相府后,许妖妖销声匿迹,今日的后起之秀,很难听到过这个名字,提到李白垚的夫人,大家都议论她的矮,胖,脾气好,相貌平平无奇,不再与惊鸿一现的丫头挂钩。 三名朝堂巨擘,安静望着前来撒气的宰相夫人,无动于衷,谁都未曾开口。 一位是皈依道人,一位是禁军大统领,一位是后宫内相,李白垚辞官,与三人有何关系?刘家人和杜斯通的密谋,谁愿意担这口锅? 有人擅闯皇宫,禁军上将军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刘罄在腹中暗骂道人和阉人几句,清清嗓子,开口道:“一人从承天门打到太极殿,几千虎狼都拦不住,夫人真英雄也。” “真你大爷!” 许夫人面无表情暴起粗口,沉声道:“许氏只是挑柴做饭的妇道人家,当不起英雄二字,夫君为国操劳,一日仅睡两个时辰,早生白发,双目几欲失明,他才是不折不扣的大英雄。许氏入宫,就是想问问圣人和诸位贵人,我夫君,有罪否?!” 声调逐渐高亢,混入真元气,当有罪否三个字喊出,震的整个皇宫都瑟瑟发抖。 回音不绝于耳。 河东狮吼,威盖京都。 门外几千禁军看的瞠目结舌。 相府夫人竟敢一人杀到圣人寝宫,还骂的上将军狗血淋头,这场面,说出去谁会信? 刘罄不愧是皇家最会当官的滑头,领了这顿骂,仅仅面容抽搐一下,随即凛声道:“李相自愿辞官,朝堂人尽皆知,你一个妇人,闯天庭,杀禁军,惊圣驾,究竟意欲何为?!” 第1371章 许妖妖双手端在前胸,叠成盒状,踏前一步,淡淡说道:“许氏入宫,只伤不杀,为的是我夫君体面,若是诸位贵人不给个说辞,那么今夜谁也休想体面!” 看似夫人漫不经心的一步,却如同万骑冲阵。 别说数千禁军,就是宦海浮沉几十年的三名老妖怪,也被这一嗓子喊的头皮发麻。 冯吉祥堆起人畜无害的笑容,柔声道:“许夫人,李相既是臣子,同样是圣人子侄,一家人关起门来,咋闹都不算过分,可你擅闯皇宫,毕竟理亏在先,老道站在中间句公道话,你先回府休息,明日宣李相入宫,再作商议。” “夜闯太极殿,我就没想活着回去!” 许妖妖再次踏前一步,冷声道:“夫君为大宁殚精竭虑,耗干心血,这才使得国库充盈,流民锐减,他从世家大族取金银粮食的时候,你们谁陪他当过恶人?为了家国,把世家大族得罪光了,你们又站出来当好人,罢黜他的相位。好,既然你们不喜欢讲道理,巧了,许氏从来不明白道理,咱们正好凑成一团,用拳头斗胆!个个的一品二品,要么就是龙子龙孙,说翻脸就翻脸,耍起流氓信手拈来,实不相瞒,许氏未嫁入相府之前,本就是江湖儿女,最喜欢惩戒泼皮草寇!” 九钗红袍,拳头斗胆! 三人皱起眉头,沉默不语。 自知理亏,对方又是妇道人家,骂又骂不过,打也不好打,这口窝囊气咽的实在憋屈,不如把李小鱼喊来,轰轰烈烈打一架,即便是惨败,也好过经受妇人羞辱。 许妖妖又踏前一步,声若洪钟道:“是谁暗地里算计我夫君,站出来!” 出来二字,声震九霄,几块金瓦裂开,落起瑟瑟灰尘。 段春面色阴沉,凝声道:“相府许氏,够了!威也发了,气也出了,念在你公公和夫君的面子,圣人不予计较,再撒起泼来,那可是夷三族的重罪,速速离去,以免君臣为了你而反目!” 许妖妖忽然勾起嘴角,带出讥讽笑意,“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杀我一个,许氏擅闯皇宫,与夫君何干?事事都将矛头对准相府,你们安的是什么心思?!非要把李氏相府赶尽杀绝,才肯善罢甘休吗?!” 段春开口道:“放肆!!!” 一出口,如同黄钟大吕,气势并不弱于擅闯内殿的妇人。 段春厉声道:“李相究竟为何辞官,之间蹊跷,由君臣之间解开误会,哪容的你一个妇人指指点点!你今夜犯的罪,足以抄家灭族,我们三人苦苦劝告,看的是李氏相府面子,若非一品诰命之身,早已将你斩在门外!” “终于有人接茬,这口气就朝你撒了。” 许妖妖动作舒缓摆出拳架,前掌后拳,像极了一张拉弦之弓,一字一顿道:“段貂寺,这一拳,名为倒海翻江卷巨澜!” 话音未落,气机如浪潮奔涌,以许妖妖为轴心,千步廊的青砖四散龟裂。 足尖一点,红袍乘风而起。 在段春眼中,许妖妖已经化为红色的滔天巨浪,身体宛若在大海深处浸泡,动动手指都犹为艰难。 “封字诀?” 段春赞叹道:“怪不得妙龄时能够折断金盏银台,原来许夫人早已悟道,将道融于势,练出精妙拳法。” 段春张开双臂,衣袍骤然鼓起,传来类似于鞭炮炸裂之声,一层一层绽开。 右肩下沉,对气势逼人的许妖妖打出一拳。 两拳相撞,像是棉絮遇到巨斧,软绵绵的毫不受力,根本不像别的高手厮杀那样地动山摇。 第1372章 段春双肩连晃,对方拳劲悉数洒落于地,砰的一声巨响,凿出丈余大坑。 一拳未分胜负,许妖妖得势不饶人,再度掠地而起,右拳紧握。 这一行径,使得三人眉头拧紧,齐声高喊道:“大胆!” 许妖妖飞奔而去的地方,正是太极殿正门! 大闹皇宫,可以将其归为遭遇不平后的撒泼之举,关起门来训诫一番,当作家事平息。 可闯入圣人清修之地,有弑君之嫌,无法无天,倒行逆施,即便有琅琊李氏庇护,也难逃一死。 三人见到许妖妖这一举动,顿时怒不可遏。 冯吉祥掐出法诀,殿门出现一枚阴阳镜,半黑半白,徐徐转动,法宝与本人一样,看着温顺可亲,但当年就是凭借这枚其貌不扬的镜子,挡了剑皇独孤斯年一剑。 上将军刘罄伸出右臂,双指直叩许妖妖后心。别看糟老头子连屎带尿配甲不足百斤,那天在太子府,田桂蓄力一击,被这两指稳稳夹住,肌肤都难以划破。 段春后发先至,横在殿门,五指抹出一记圆弧,紧接着数道指气形成大网,将许妖妖牢牢罩住。 事关圣人安危,三人不再互相推诿,各自祭出看家手段,生怕这一品诰命夫人踏足殿内。 面对三名半步仙人联手,许妖妖面不改色,行至中途突然改道上行,避过段春蛛网般指气,足尖点在刘罄指尖,借势来到殿顶,踩着片片金瓦,红袍分外惹眼。 段春愠怒道:“许氏,你太过分了!私闯太极殿,对圣人图谋不轨,大宁人人可诛之!” 许夫人轻蔑一笑,说道:“我一个大字不识的粗鄙妇人,怎能认出太极殿三个字?又怎知圣人在殿内?只不过觉得里面红烛摇曳,想看一眼谁在里面,我夫君编纂的新大宁律,常听他念叨,看一眼就死的罪行,从未听说过。” 刘罄闷声道:“许氏,任你有三寸不烂之舌,也休想颠倒黑白,擅闯寝宫就是死罪,谁都保不了你!” 许夫人将一缕秀发拢进发钗,娇媚笑道:“你们不是不讲理吗?喜欢以权势压人,见面不如闻名,许氏亲自走一遭,才发现谣言是错的,三位大人整晚都在讲道理,与传闻一点都不像。” 听着阴阳怪气的讽刺,站在不远处的冯吉祥劝道:“趁现在没犯下大错,先下去,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呸!” 许妖妖冲笑意盈盈的国师啐了一口,掐腰道:“老牛鼻子,数你最不是东西!当年京城血流成河,皇室血脉几近断绝,全是你在背后挑唆,半分出家人的怜悯都没有!然后抢了老君山的道门正统,打压佛教,使你逍遥观一家独大,夫君看不过,提醒圣人养奴为虎,又被你的谗言送入大牢,逼迫桃子流放两千余里,唆使柴子义来家中提亲,险些使卿儿嫁给一个糟老头子!我们一家人从上到下,全都被你害完了,今夜居然敢假惺惺说着别伤了和气,我和你祖宗!” 口水夹杂着怒气怨气,神仙见了都要抖一抖。 冯吉祥狼狈避过,胖脸再无笑意,唉声叹气道:“圣人养奴为虎,李白垚娶妻为虎,我们俩半斤八两,谁都别笑话谁。” “欠揍!” 许妖妖右腿一抬,戳起几片金瓦,拉起拳势,悍然来袭。 冯吉祥不与她硬拼,展开道袍,飘然飞下金顶,可没想到许妖妖快的出奇,他还没落地,一只拳头已然来到后脑,千钧一发之际,冯吉祥背后灵光闪烁,道袍绣的白鹤活了过来,从袍中飞出,鹤喙叼向拳锋。 第1373章 谁能想到刺绣能变为活物? 白河禁不住拳力,化为几条绣线,许妖妖被啄个正着,手背鲜血长流。 冯吉祥得了便宜还卖乖,打起稽手,略带歉意说道:“贫道为了自保,本无意弄伤夫人,哎!~又添一项罪孽。” 许妖妖凛声道:“这一笔笔账,相府牢记于心,只希望国师大人能活长久,别那么早死。” 冯吉祥微笑道:“贫道本事不大,只会些贪生之法,再活个百八十岁,应该不是难事。” “好。” 许妖妖冷哼一声,再度望向太极殿,双拳一握,气势陡然攀升。 段春呵斥道:“许氏,你有完没完?!” 许妖妖袖口一抖,如同重锤敲地,荡起无数石屑,“这句话,你问错人了,改去问问欺负李家的人,有完没完!” 完字出口,许妖妖的身影在夜幕中消失,再度现身,已经来到殿门一丈外,段春怒到极点,不再留手,双腿生根,罡气护住殿门,双臂发出虎豹雷声,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名刀。 阴阳宝镜极速旋转,变得流光溢彩。 刘罄悄然从侧方杀出,拳头夹杂万钧之势。 许妖妖对这些视若无睹,只进不退,气机攀升至顶峰,硬撼三大绝顶高手合力一击。 为了防止误伤圣人,两人用护体罡气将太极殿包裹起来,可一只白白嫩嫩的拳头,从刘罄和段春之间夹缝中穿过,打透墙壁,轰在写有太极殿三个字的匾额。 由于中途遇到重创,这一拳威力并不强劲,只是恰好将匾额轻轻打碎而已。 许妖妖瘫倒在太极殿门前,满身猩红,分不清冠服还是鲜血,嘴边堆出一抹笑容,呢喃道:“这次……擅闯皇宫,只想告诉你们……我的夫君,乃是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你们这龌龊庙堂,配不上他……” 随后缓缓闭住双眸。 三大高手合力,当世谪仙人都只能暂避锋芒,许妖妖却实打实硬拼,完全没有取巧。 段春,冯吉祥,刘罄,各自对视一眼。 冯吉祥望着生机逐渐消散的相府夫人,叹道:“人没死透,按照律法,是不是该扔进牢里?” 刘罄缓缓摇头。 段春拧紧眉毛。 “你敢?!~” 一道饱含挑衅意味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当三人循声望去,一名中年男子近在眼前。 身形又矮又瘦,须发半黑半白,肤色细润看不见褶皱,眼眉间尽是睥睨天下的狂傲。 望着酷似故人又不像故人的中年男子,段春惊愕道:“李……前辈?” 男子眼眸亮起几分,冲三人依次扫去,“段无根,冯牛鼻子,刘家小辈,你们联手对付白垚媳妇儿,是在欺负我李家无人?!!!” 声音虽小,却令三大朝中巨擘不敢吱声。 李静水,李家小鱼,剑神谷阳百年之后,大宁新晋谪仙人。 谁敢放肆?! 李静水单手托起许妖妖后心,看了一眼,低声道:“你们这些王八犊子,出手真狠,她身为一品诰命,怎会刺杀圣人,只不过心中有积怨,想打碎太极殿匾额,给白垚出口气。你们倒好,把人往死里打,若非老夫前来,你们是不是再给相府安上谋逆罪名,杀光我全家?!” 三人一齐低头,郑重其事道:“晚辈不敢!” 李静水面色不善道:“今夜之事,是她错了,是死是活,纯属咎由自取。这笔账暂时记下,不与你们清算,要是再对我李氏门人下黑手,我李小鱼把丑话说在前头,会把京城当成北海来杀!” 三人心头狂震。 小鱼狂屠北海十六年,刀下尸骨堆满永宁城。 第1374章 李静水淡淡说道:“这番话,不止说给你们,请转给殿内皇帝,李小鱼福大命大,暂且死不了呢。” 不等三人回答,李静水举起许妖妖,轻叹一声,说道:“白垚有个好媳妇儿,老祖送你回家。” 李桃歌站在城墙之上,望着人头攒动,反复揉搓没几根胡茬的下巴,不知该笑还是哭。 募兵贴出去没多久,前来应征的男丁从四面八方赶来,一眼望去,乌压压的全是人头,把偌大的琅琊城堆成市集,行走极为不便。 这要是把人都放进琅东大营,麾下顷刻间十万大军。 李桃歌当然不会傻到把人都留下,一来养不起,二来兵贵精而不贵多,征战几年,大开眼界,保宁军,西军,草原狼骑,大周贪狼军,东花虎豹骑,九江白袍,更是同燕云十八骑并肩作战。 论士卒骁勇,草原狼骑,九江白袍,贪狼军,十八骑,其实差不了太多,全都是脑袋别到裤腰的生瓜蛋子,甭管是皇城还是万丈深渊,只要主将一声令下,说冲就冲,眉头都不带眨的。 为何十八骑能够一骑绝尘,吊打天下? 细细想来,确实有些玄妙之处。 譬如主帅更勇,更狠,每次冲阵,身先士卒,打起仗来像是疯子一般,再者十八骑军械精良,看似同样的铁甲和宁刀,就是比别人的好,放到秤上一称,比起一摸一样的东西要重一半,难怪老孟当初说十八骑是用银子堆出来的。 若是募兵十万,拆了侯府都养不起。 看来还是得学妹夫,烧杀抢掠方为发家致富之道。 抢哪儿好呢? 南部七国都被张燕云祸祸干净,听崔九说,洗劫南雨皇城时,金丝楠木的柱子拆了,大殿红漆刮下来,金砖撬下来,凡是值钱物件,一概不留。 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变成一堵堵胚墙。 这样不要脸的下过勾当,只有张燕云能干得出来。 北边? 去抢大周? 李桃歌被自己的念头蠢到发笑,难怪别人戏言,大富平,小富狂,兜里有几文钱,必振衣作响。 稍有些积蓄,不知天地为何物。 西边更是想都不用想,自己亲率大军奔袭,听起来快意平生,可琅琊到潼河足有万里,人吃马嚼,就这点家底儿,没走到子母谷,饿死了。 东花? 算了吧。 百万灾民起义,不就是饿的么,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所过之处尽是荒芜。 去打劫东花那帮穷鬼,也就能刮下几层泥垢。 哎!~ 李桃歌长叹一口气。 老天爷给了自己作恶本钱,却不给作恶机会,周边都是手足亲朋,怎可磨刀霍霍,忍着吧。 人群中出现一名老翁,头发比萧爷爷都白,走路需要拐杖撑地,全身颤颤巍巍,一把岁数了,还朝募兵大门去挤,李桃歌睁大眼眸,疑惑道:“募兵告示是谁写的,没把年纪注明吗?” 总管老吴轻声道:“少主,是我写的,告示写的一清二楚,下到十五,上到四十,超龄者不收,约莫他们听到饷银丰厚,想来碰碰运气。” 李桃歌望着老人家佝偻腰身,无奈道:“这不是碰运气,是在碰瓷。去给他们说一声,驾车把白头发的送回家,别空跑一趟,补一两银子安心。咦?竟然还有穿开裆裤的,这他娘的来凑啥热闹,去去去,把他们都送走,一概不要!若是他们不听,就说现在走送一袋黍米,若是明日再来,米都没有!” 当了侯爷,才知万事艰辛,小到鸡毛蒜皮,大到金银粮食,事事都要过问,不知父亲宰相咋当的,把心操碎了也不够用啊。 第1375章 老吴纠结道:“少主,送钱又送粮,我怕消息传出去……又来几万老头,不如这样,送完米,再管他们一顿饱饭,银子就免了吧。” 李桃歌狐疑道:“会吗?一两银子,折腾那么远的路,似乎没啥便宜可占。” 老吴赔笑道:“少主有所不知,北庭的流民,几乎都来到东庭讨活路,别说是一两银子,就是一碗带着冰碴的凉粥,他们也会不辞劳苦,跑来琅琊安居。” 李桃歌无所谓道:“远来是客,安居就安居,反正城够大,不怕再塞几万灾民。听说之前收容的北庭流民,干起活来是把好手,琅琊城周边有不少荒地,就是远了些,拿去给他们种便是。” 老吴惊叹道:“那些北庭流民,真有膀子力气,只要饭管够,像是倔驴一样出力,挥起锄头来,一上午都不带歇的,那架势,能把阴曹地府给你挖出来。” 听完这个笑话,李桃歌非但没笑,而是语重心长道:“他们遭受铁蹄践踏,骨肉离别,还有啥苦不能吃?白山黑水走出来的百姓,什么都能入腹。” 在旁边站了半天的牛井终于把兔腿啃完,油腻大手往屁股一抹,再用袖口擦去嘴边油渍,问道:“咋光听到北庭流民,安西百姓去哪了?” 李桃歌瞪了他一眼,“几千里路,你走走试试,马都能跑没气,别人饿着肚子能走那么远?” “这么远?” 牛井吐着舌头一惊一乍,挠头道:“从漠东走廊杀到漠西走廊,也才两千里,安西到北庭,能打个来回啊?” 李桃歌没好气道:“你来的时候御剑飞行了?这五六千里,不是一步步走来的?” “那不同。” 牛井晃着大脑袋说道:“得知你立了功,封了侯,大家知道投奔你有盼头,所以途中不觉得辛苦。” 有盼头。 李桃歌望向城中前来募兵的外乡人。 不辞辛劳,长途跋涉,把命卖给琅东大营,为的就是给家里一个盼头吧。 盼饱腹,盼衣暖,盼丰足,盼久安。 日子若没了盼头,心气也就没了。 “侯爷,相府来信。” 罗大从背后递来一封寻常书信,火漆都没封。 李桃歌展开来信,字迹像是出自老管家手笔,里面写了一件事:许夫人为了给老爷出气,夜闯禁宫,被段春,冯吉祥,刘罄三人联手打压,如今躺在病榻,只余半口气。 李桃歌折好书信,表面风平浪静,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许夫人护夫心切,敢夜闯太极殿,为父亲鸣不平,此乃意气之举。 自己这个当儿子的,是不是也得替父出头,对朝廷施压? “老吴。” 李桃歌满脸肃容,声音近乎沙哑,“告诉募兵衙门,高于车轮者收,能拎十斤石锁者收,四肢齐全者收,无论男女老幼,来者不拒!” 老吴惊愕道:“少主,如此一来,琅东大营岂不是要募十万以上兵卒?” 李桃歌眯起桃花眸子,字字铿锵道:“十万?远远不够。我要的是二十万,三十万,四十万!使得琅东大营变成琅东军!本侯要让朝廷知道,东疆有数十万虎狼,可举悬颈刀!” 转眼到了清明时节,由于祖祠已迁至相府,所以只能对坟茔祭拜,李桃歌初次在琅琊祭祖,所谓事死如事生,必然隆重盛大,提前三日斋戒,沐浴更衣,换好礼服,率领李氏族人,去往相国镇李家村。 牛毛细雨已下了几天,道路泥泞不堪,一到村口,便见到以李季中为首的长辈立在雨中恭候。 寒暄几句,跟随长辈来到李家坟地,五百年生老病死,坟茔一眼望不到边。 第1376章 李桃歌由族中长辈引导,清除杂草,乱石,填平新土,修葺坟茔,然后摆好祭品,焚香点烛,对祖先行礼祭拜。 在场的李氏旁系至少三千,李桃歌是主家独子,一人居于首位,李季中等三名族老在他身后,其余按辈分依次排开,几乎快要延至村中。 一名族中长辈取来蒲团,送到李桃歌面前,笑道:“侯爷,您垫垫,莫让泥泞沾了袍服。” 李桃歌笑了笑,推开蒲团,谢绝了他的好意,“祭祖若不心诚,不如不祭。” 随后双膝跪下,一头磕在泥泞中。 “维,宣政三十三年,岁次庚子,三月朔越六日,耳孙李桃歌谨以清酌庶馐,致祭于鼻祖先祖府君之灵前。呜呼!时维暮春,节届清明,柳絮纷飞,万物复萌,追念鼻祖及众先祖,德泽何身,筚路蓝缕,开创门庭,耕读传家,诗书立训,忠厚仁爱,天下闻名,积善成德,福荫后昆,赫赫功业,山高水长……” 李桃歌将头伏于泥水,纹丝不动。 宣读完祭文,李桃歌蹲在鼻祖李曜坟前,烧起纸马元宝。 李季中被人搀扶过来,轻声道:“主家,您第一次来,陪祖宗聊会儿。” 李桃歌满头雾水道:“陪祖宗聊会儿?聊啥?” 李季中笑道:“就聊您生平,如何在国子监出师,如何入的中书省,如何封的侯,在安西怎样立下赫赫功绩,祖宗闲了一年,无聊透顶,喜欢听子孙讲故事。” 李桃歌面呈难色道:“我国子监只读了半年,中书省靠父亲提携,说这些,不是吹牛么?祖宗喜欢听这个?” 李季中含笑道:“只论果,不问因,好的坏的,祖宗都会听,您若是羞于启齿,就讲如何平叛安西,这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功勋,安邦定国之举,大快人心,这么多祖宗竖起耳朵听着呢,您就别藏拙了。” “可是……” 李桃歌为难道:“听父亲提及,咱们李家有祖训,宁可让子孙双手沾泥,也不可沾血,我这一通乱杀,背负上万条性命,祖宗听了能高兴?” 李季中挤眼道:“您是青州侯,又不是武将,况且文臣也能开疆拓土,定鼎江山,当年咱们祖先,曾齐心合力,上阵杀过蛮子呢。” “那……好吧。” 初次祭祖,李桃歌不好意思拒绝,蹲在坟前,细数这几年往事。 数千族人轮流烧纸烧钱,缕缕青烟将雨帘遮盖。 祭祖完毕,李季中将李桃歌迎往自家府邸,恢弘不如京城豪宅,但精美程度又过之而不及,四水归堂,一步一景,木工雕刻之栩栩如生,均出自名匠手笔。 来到客卧,清秀婢女帮忙清理完泥垢,进入祭祖家宴。 宴席素菜极为考究,不时不吃,意境形色,似肉非肉而胜于肉。 李季中将李桃歌请到主位,亲自斟满春醴酒,“侯爷,请。” 酒过三巡,酒桌热络起来,以李子舟为主的旁系子孙,分别过来敬酒,这春醴乃是糯米酿制,口感清甜,暖身暖心,所以饮起来并不辣口,李桃歌酒到杯干,彰显军伍豪迈。 “侯爷。” 李季中再度帮他斟满,轻声问道:“听说城里在募兵?已经有七八万之众?” 李桃歌双指轻敲酒桌,微微颔首。 李季中低声道:“旁边州府的百姓,全都奔琅琊来了,官道都挤得水泄不通,车马难行。就是不知侯爷,究竟要募多少兵卒?” 李桃歌夹了口菜,漫不经心竖起两根手指。 李季中倒吸一口凉气。 已募了七八万,当然不可能是两万之数。 第1377章 李季中抚须用来平稳心境,颤道:“二……二十万,整个东岳军,除去吃空饷和领一半饷银赋闲在家的,也不过二十几万,侯爷,朝廷能答应吗?” 没想到素斋味道超乎寻常,李桃歌甩开腮帮子一顿猛吃,轻描淡写道:“城中尽是朝廷耳目,消息早已传入宫中,他们若是不答应,必会派大臣来谈,既然没人来,那就是默许了。” 李季中斟酌一下说辞,说道:“募兵七八万,朝廷或许不会干预,可若是募兵二十万,与朝廷有了分庭抗礼的势力,或许他们……” “用四个字点评,欺软怕硬。” 李桃歌强横道:“张燕云那么跋扈,赖在夔州不走,讨要藩王,没见朝廷说半个不字,圣族安居东南,把官吏都关在牢里当猴耍,朝廷反而赐予两州,为何?兵多将广惹不起而已。父亲被逼辞官,许夫人病危,我都没上疏一个字,已经蛮讲理了。” 这哪是蛮讲理,简直是蛮不讲理。 李季中笑道:“侯爷说的极是,您的话,就是青州的理。” 李桃歌忽然转过头,举起酒杯,“二十万兵卒,需要不少文臣在军中打理,幕僚,转运使,督响官,监军,这些差事武夫干不了,三爷爷,您给举荐些族人,同样是姓李,用的踏实,我不敢保证他们平步青云,但至少衣食无忧。” 李季中意味深长道:“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白垚辞官,琅琊李氏算是在朝中彻底失势,子孙想要谋个一官半职,送去稀世珍宝都没人敢要,本来已经走入绝境,您金口一开,给他们谋了份天大的前程。” 李桃歌面色转暗,沉声道:“我这次募兵,无异于与虎谋皮,弄不好,会把爵位给丢了,三爷爷,您要三思而后行,最好留些后手。” “哈哈哈哈哈哈。” 李季中爽朗大笑,高声道:“侯爷,您小瞧了李家子孙喽,他们别的本事没有,生有一枚枚虎胆罢了。旁系跟随主家五百年,吃穿用度,世代尊崇,全拜主家所赐,不就是遇到劫难么,并肩一起闯过去就是!只要侯爷一句话,我们旁系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命有命!即使您一声令下,明日想要率领李氏子孙去攻打无双城,老头子今夜就收拾行囊!” 李桃歌望着暮年壮志的老人,会心一笑。 琅琊李氏能坐稳世家党头把交椅,是子子孙孙携手拼出来的。 举族齐心,敢教日月换新天。 一股寒流从北海飘到八千大山,肆虐完保宁都护府,最终在多勃草原收敛爪牙,化为雪花。 已过清明,本该是长郊草色绿无涯的景象,可随着突如其来的大雪,致使凝脂覆草绿,瓷釉映天青,别是一番美妙画卷。 京城贵人士绅喜欢下雪,饮酒赏景,吟诗作对,美其名曰瑞雪兆丰年,可安西保宁百姓讨厌下雪,砍柴艰难,狩猎和放牧寸步难行,每逢大雪,路边都要多出无数冻到僵硬的尸体。 雪对于草原人而言,喜忧参半,一旦遇到半尺以上的暴雪,称其为白灾,草被积雪覆盖,牲畜无法觅食,引发冻伤和恶疾。 不过这样的中雪,反倒能滋养土壤,灌溉河流小溪,便于取水。 洁白长卷突然闯入一道小小身影,撕开卷轴边角。 碎花棉袄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徒增别样色彩。 她行进极慢,步履维艰,走几步路都要歇息一阵,宛如百岁老人,离近后,才见到她肩膀绑有十几条布绳,布绳拖拽着简陋木板,木板上躺有一名雄壮男人。 第1378章 她年纪很小,不过二十来岁,可俏脸尽是红皴,一双本来天真烂漫的眸子写满风霜,裹的是各式各样的男女衣袍,有几件入殓所穿殡服,明显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躺在木板的雄壮男人紧闭双目,气色写有枯败死寂,张开干裂双唇,喃喃道:“水,水……” 女子听后急忙停住步伐,跪倒在雪中,用布满冻疮的小手捧起雪团,捂成水后,才小心翼翼放入雄壮男人口中。 如此反复几次,雄壮男人无力摇头。 女子望向南方,轻声道:“爹,走过这片草原,就到了大宁皇都,我去给你找最好的郎中,吃最好的药。” 似乎觉得前方能使父亲起死回生,女子灿然一笑,露出甜美酒窝。 雄壮男人睁开眸子,虽然浑黄黯淡,可难掩曾经一抹雄风,他轻叹一口气,嘴角露出苦涩笑容,“把爹埋在这吧,有山有水有草,是处绝佳的埋骨之地,爹一死,你就能甩掉包袱,去讨一条活路。” 途中,这番话已经听了千次百次,女子不以为意,攥住父亲发青手掌,依旧笑容烂漫道:“娘死的早,咱们爷俩自幼相依为命,你打铁,我烧柴,你担水,我做饭,谁离了谁都活不了,别再白费力气,留着点,用来去京城过好日子。。” “江南……” 雄壮男人流下两行浊泪,“爹不怕死,怕的是没有所托之人,若是谁能保你后半生平安,爹也就能放心走了。” 名作江南的女子嫣然一笑,“爹长命百岁,江南也能长命百岁,不就是几千里路吗?桃子哥当年戴着枷锁都能走过来,我背着爹就能走过去。” 雄壮男人颤颤巍巍道:“爹……对不起你。” 这对父女,就是镇魂关的百里铁匠和百里江南,当初蛮子大举来犯,百里铁匠担忧闺女安危,于是趁乱离开。他在东花有仇家,又不愿意与宁人为伍,于是跑到英雄山,做避世之人。谁曾想,半年前被搜山的贪狼军发现,以为是大宁谍探,一言不合就动起了手,虽然百里铁匠仗着身手超绝,将军卒打跑,可也引来高手围剿。眼见越打越多,百里铁匠早已生出离开心思,无奈贪狼军动如蜂群,已将周围锁死,百里铁匠寡不敌众,提着最后一口气杀出重围,背着女儿渡过白河,自己负伤一十六处,若不是体魄强横,早已了咽气。 小江南根骨平平,从来没进入修行大门,但从小在铁匠铺干活,力气倒是不小,背着父亲,一路穿过安西和保宁,终于来到多勃草原。 路途遥远,又带着父亲,岂是艰辛二字能够言明。 遭狼群觊觎,受野狗欺凌,还有世人白眼,小江南是用双膝,跪在千家万户门口,讨来一口口剩饭,才让父女俩不至于饿死途中。 一个备受宠溺的小丫头,经过崎岖长路,心志逐渐坚毅,已变成千锤百炼的铁姑娘。 小江南从怀里掏出煮好的鼠肉,掰下一块,放入百里铁匠口中,轻笑道:“爹,你做会儿梦,大鱼大肉,美酒佳肴,尽可以放心大胆的做,到了京城之后,我给你圆梦!” 百里铁匠哽咽道:“江南,不是爹在做梦,而是你在做梦,镇魂关无论军卒还是百姓,早就死光了,你的桃子哥……或许……成了一具枯骨。” 小江南面容一呆,水灵眸子流露出浓郁哀色,然后晃了晃脑袋,又堆出甜腻笑容,“我打听清楚了,镇魂关里没死光,有好几队精骑跑出来了呢,或许里面就有桃子哥,小伞,孟叔,牛井他们。给您老人家说个秘密,在镇魂关时,我偷偷找过算命先生,花了一百文,他说桃子哥三庭显赫,五岳朝拱,是不折不扣的大富大贵之相,说不定啊,已立了军功,当上了都统呢。” 第1379章 百里铁匠叹气道:“京城那么大,你又怎知他家在哪里,去何处找他?” 小江南顿时羞红了脸,呢喃道:“在城头赏雪的时候,他告诉过我……东城相府大街,李府。” 回忆起当年场景,大雪之中共饮一碗酒,时至今日,两腮仍飞起云霞。 百里铁匠狐疑道:“相府大街?李府?那可不是寻常人家能住的,你没问过他出身?” 小江南轻轻摇头,“发配到镇魂关的配隶军小卒,哪有什么出身。” 百里铁匠沉声道:“永宁城分为东西两城,也叫做内城和外城,内城住的都是达官显贵,能住在相府旁边,更是贵人中的贵人,穿过草原,你找官家或差役去问问。” “好。” 小江南帮父亲盖好破旧棉被,再将布条缠在肩膀腰间,爽朗道:“老铁匠坐好哦,闺女带你滑雪喽!” 十几年前,父亲也是这样陪自己嬉戏打闹。 没走几步,一队骑兵在天边骤然现身。 一路颠沛流离,见惯了人心险恶,无论是谁,都想欺负欺负这对残弱父女,好在小江南够凶够狠,才能屡次化险为夷。 茫茫草原,跑都没地方跑,小江南抓住怀里的半截宁刀,故意板起脸,想要试图挤出狰狞神色。 骑兵很快来到二人身边,十几人将爷俩堵的严严实实。 一名赤膊大汉挠着茂盛胸毛,露出焦黄大牙,放肆笑道:“呦,运气不错,转了半天,终于找到猎物了。” 望着这群大汉,小江南将心提到嗓子眼,路迢迢,如修行,既遇到过陌路人送来半张冷饼的善意,但更多的是人性之恶。 纨绔公子撒一路黄豆,见到一路尾随的爷俩卑微如狗,开怀大笑。 与小乞儿同样寄身在土地庙取暖,睡至半夜,突然胸口迎来砖头痛击,打断别人两根肋骨,只为怀里早已凉透的窝窝。 体味到人之卑劣的小江南,这才得知,原来常年寒风肆虐的镇魂关,是来之不易的蜜罐儿。 父亲是陶器,桃子哥,小伞,牛井他们是蜜,虽然甜来自蜜,可若无陶罐栖身,蜜也就流向别处。 尽管百里铁匠已成了废人,她也要护住父亲周全,父亲在,家就在,父亲若死了,她会成为一无所有的孩子,于是不惜搭上这条命,与群狼肉搏,与野狗抢食,徒步遥遥千里。 一名披甲骑兵发出震耳笑声,“这东西男的女的?咋带了个不死不活的汉子?” 赤膊大汉仔细打量后,用草原话兴致勃勃道:“好像是雌娃,骨架小巧,看着像是不大的孩子,其实年纪约莫二十上下了,骡子,猎物就一个,咋个分?” 披甲骑兵咧嘴道:“余雄,你的牧场有几十名奴隶,我的家里五百只羊没人放,这次猎物归我,正好把她弄回去给我放羊。” 余雄扭动脖子,咔咔作响,“不好,我的奴隶都要老死病死了,有年轻的雌娃,正好接替他们,这老的归你,若是能养活,替你看那五百只羊。” 绰号骡子的披甲骑兵扬起脑袋,不忿道:“你不好,我更不好,马场奴隶不及你一半,不公平。上次遇到的那对母女,就被你带去毡房暖床,这次竟然还要抢猎物,干脆打一架,谁赢谁带走。” 余雄哈哈笑道:“绥王有令,草原四十九部不许内讧,为了一头猎物,伤了兄弟和气,我怕鹰隼骑会把咱们俩脑袋给砍了。这雌娃看起来模样不错,就是脏了些,扔进河里洗洗涮涮,给兄弟们快活快活。” 第1380章 听到这个决定,周边骑兵露出贪婪神色。 草原极重尊卑,不许忤逆上级,余雄与骡子二人,分别是各自队正,即便分猎物时再离谱,下面的骑兵也觉得理所应当,这次围猎能给他们尝点甜头,心里自然高兴。 小江南虽然听不懂他们口中的草原话,但见到骑兵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知道大事不妙,竖起捡来的半截宁刀,声音嘶哑喊道:“我会杀人!我杀过很多很多的人!再敢过来,我砍死你们!” 来自水墨江南的小江南,满口软语,根本没听出半分狠戾。 骑兵一阵哄笑。 余雄挠着胸毛,用生硬官话说道:“小姑娘声音漂亮,我很喜欢,一会儿叫的时候,记住一定要把喉咙喊破。” 绰号骡子的披甲骑兵抖动马鞭,精准卷走半截宁刀,放入手心,不屑笑道:“你的刀确实沾过血,可就这半截,马的皮都戳不破,只能割草用。” 指尖发力,本来半截的宁刀又断了一截。 哈哈哈哈哈哈。 十几名骑兵再度发出哄笑声。 小江南竖起粉拳,满脸狠色道:“我杀过狼!用牙把它喉咙咬碎过,你们可以试试!” “哦?~这么厉害。” 余雄肆无忌惮道:“那就先把你的牙齿打光,省的伤到我的兄弟。” 鞭梢传来脆响,正中小江南左脸。 小江南被这一鞭子掀翻在地,布满红皴的脸颊顿时肿起一片,吐出大口血水。 余雄惊奇道:“咦,牙好硬,居然没掉。” 骡子讥笑道:“你的力气,都用在女人身上了,回去之后多吃些羊肉,补一补。” 目睹女儿受辱,百里铁匠挣扎从木板起身,挤出可怜笑容,说道:“各位军爷,想要杀人取乐,来取我这条狗命即可,别难为我女儿,她长得漂亮,又会服侍人,若是献给你们部落首领或者王爷,会给你们赏赐,牛羊,女人,官职,这可比一个女子丰厚。” 当父亲的,怎会忍心把女儿当货物一样送给别人,可江湖闯荡多年早已练就不俗心智,清楚今日在劫难逃,自己死就死了,反正已是废人,江南千万不能被这群畜生糟蹋,既失了清白,又丢了性命,不如以高官厚禄为饵,给江南谋一条活路。 两害相权,取其轻。 余雄冷笑道:“薄的像纸片一样的女人,有个屁的姿色,也就是肉边的青菜,尝尝鲜可以,经常见到会厌烦,若把她献给首领,至少赏我二十马鞭。” 娇柔的南方女子,入不了草原男人心胸,他们喜欢大胸脯大屁股的艳色,一来好生养,二来禁受的住蛮力。 骡子取掉头盔,掀开甲胄,狞笑道:“余雄,这次我先来。” 小江南护在百里铁匠身前,手心攥有一把剪子,眼神决绝道:“爹,咱们共赴阴司。” 百里铁匠面容悲怆,长叹一口气,说道:“好,到了下面,咱们再续父女前缘。” 当骡子来到二人面前,空中传来一声冗长鹰唳。 这一声极为通灵,带有王侯般狂傲。 众人齐齐抬头。 比起寻常鹰隼大了两三倍的天上帝王。 玄羽三爪海东青。 这只神隼的主人,乃是草原王嫡长子萝枭,四十九部,无人不识。 玄羽海东青现,如王亲躬。 两队轻骑在大雪中狂奔而来。 众人慌忙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片草地上,他们不认皇帝,草原人有自己的王。 雪白马蹄踩踏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轻响。 照夜玉狮子。 众人瞧见马腿,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雪里和草里。 第1381章 一道轻柔声音说道:“你们一群人,怎会围着老人和女子?” 众人沉默无语,谁都不敢回答。 轻柔声音再次说道:“既然都是哑巴,舌头成了摆设,割掉吧。” 众人大惊,冷汗狂流。 谁都知道世子殿下心狠手辣,比起草原王杀气都重,若是惹他不自在,别说这十几人头颅落地,就是家眷和部族都会受到牵连。 余雄颤颤巍巍说道:“回……回禀世子殿下,这二人疑似是山贼,小……小的这才过来盘问。” 轻柔声音带有疑惑问道:“一个快要病死,一个弱不禁风,他二人连条狗都打不过,山贼?把本世子当猴耍呢?还有你,大冷天的,盘问山贼,卸甲做甚,嫌弃父王赐予你的甲胄不好看吗?” 众人一齐打起摆子,不停磕起头,“请世子殿下饶命,请世子殿下饶命!” 玄羽海东青盘旋而下,落在萝枭肩头,他挑起英挺浓眉,对小江南笑着问道:“何方人氏,为何到草原来?” 即便对方相貌俊朗,语气和蔼,可不怒自威的气度,令小江南强烈心悸,“我和父亲来自镇魂关,去往京城投靠亲朋。” “镇魂关?” 萝枭惊讶道:“与那个讨厌的家伙,来自同一个地方。” 小江南突然急促道:“大人,只要饶了我父亲性命,民女给你当牛做马,为奴为婢!” 她听不懂草原语世子殿下四个字,但明白对方绝对是大人物。 萝枭看了百里铁匠一眼,淡淡说道:“他脸上尽是死气,命不久矣,你该求的不是我,而是神佛。” 小江南双膝跪地,苦苦哀求道:“您是大人,有权有势,只要肯医治父亲,我把命给你!” 萝枭失笑道:“想要服侍我的女人,能躺满多勃草原,你有什么本钱,能在本世子左右伺候?” 小江南嘴角流淌着鲜血,一言不发,只是不停磕头。 萝枭回忆道:“那个讨厌的家伙常常劝我向善,说什么能积德之类的鬼话,不过在安西能屡屡逃过死劫,似乎有些门道。罢了,信他一次,站起身,跟我走吧。” 说完,玄羽海东青扶摇上天,萝枭扬长而去。 胆敢欺瞒世子殿下,狼骑自然不会留手。 随着一声声刀鸣,十几枚头颅滚落雪中。 两江都护府。 自从刘识丢掉太子之位,赐封荣王,在江南赏了一州之地,给这位皇室嫡子养老所用。 藩王之间,也是天差地别,像草原王坐拥浩瀚草原,麾下百万族人,权势可比肩皇帝,刘识这个王爷,比起刺史都不如,一度废弃的庭院改为王府,吃穿用度不及国公,好在刘识至今仍昏迷不醒,眼不见心不烦。 卧房内,烛火摇曳。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檀木椅中,紧闭双目。 这名曾任内侍省少监和太子太师的宫中恶狈,呼风唤雨半甲子,朝中党争和算计,几乎都与他有关,如今枯皱老脸泛起青白色,预示寿元即将耗尽。 手指敲打木椅,音律与宫中霓裳羽衣曲分毫不差。 窗外传来喜鹊鸣叫。 元嘉抬起眼皮,流露出厌烦神色,缓缓起身,走到床边。 前太子刘识躺在雕有龙凤呈祥的床中,睡容安详。 元嘉帮他盖好绸被,掖住缝隙,轻声道:“殿下,听到了吗?外面有喜鹊叫呢。” 刘识纹丝不动。 元嘉望向窗外,唏嘘道:“世人都喜欢喜鹊,象征吉祥如意,说喜运当头,好事将近。可师父从小都讨厌喜鹊,你知道为何吗?这东西会霸占别的鸟儿巢穴,祸害庄稼。师父年幼时,家中有两亩薄田,虽然过的不宽裕,但也能养活家里五口人。有次临近秋收,父亲让我去看地,那时候年纪小,他又是不善言辞之人,至于为何要看地,不说,我也不懂,几岁的孩子,在地头待着烦闷,于是跑去河塘找伙伴玩耍,结果日落时回家一看,顿时傻了眼,那两亩地,被几只喜鹊糟蹋的七七八八,一家人没饭吃,只好把我送入宫中。” 第1382章 “呵呵,没想到吧,满腹鬼谋元貂寺,竟拜几只喜鹊所赐。” 元嘉苦涩一笑,又说道:“如今东宫那帮畜生,如同喜鹊一样,好勇斗狠,占据巢穴。这江山,本该是你的,为师无能,又恰逢时运不济,落了个荒唐结局。其实无所谓胜负之分,时也,命也,运也。咱们只是败了,又不是错了。” 元嘉握住刘识冰凉手掌,轻声道:“若是太子醒来,记得把师父给忘了,纳兰家底蕴耗尽,师父埋入土里,再也无半分胜算。你呢,悠哉悠哉当好藩王,千万不可生出夺权心思,切记,切记,争胜之日,就是必死之时!” 烛火一晃。 墙壁映出一道硕长身影。 元嘉稍作迟钝,缓慢转身,见到衣袍着有鱼龙刺绣的中年男人,随即笑道:“来这么迟,比我预估晚了几天,冯吉祥那牛鼻子,与我一样,老喽。” 这名男人名叫秦长风,禁军十二卫之一,鱼龙卫大统领。 金龙卫在皇宫周边,守护圣驾。 而鱼龙卫遍布六大都护府,专门监察军伍和百官动向,或明或暗,实为皇帝耳目。 秦长风不止传递密报,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由他来帮朝廷擦屁股,心黑手辣,穷凶极恶,经常屠戮满门,手中不知沾染多少条性命。 大宁官吏,背地里喊他为秦无常。 秦长风叉手为礼,身子半躬,声音厚重温润,“圣人这次派我来,问元貂寺几句话。” 引来官吏中人人惧怕的秦无常,元嘉依旧不慌不忙,步伐从容走到檀木椅,举起酒壶,倒出琥珀色酒液,笑道:“到了这个时候,圣人还能派秦大人亲自赶赴两江,元谋不胜殊荣,问吧。” 秦长风低声道:“圣人第一问,青州侯在燕谷遇刺,可是元貂寺背后唆使?” 元嘉轻笑道:“圣人这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上来问的太深,这件事,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前去刺杀的是纳兰家的纳兰错,第五楼和吴悠又是纳兰家客卿,这有什么好问的。其实不止这么简单,早在之前,我已丢下一众诱饵,包括庄游踪迹,刁金侯,灵神上身破去于仙林修为,皆出自我的谋划。元谋算无遗策,步步精妙,只可惜漏算了青州侯已进入上四境,这才导致满盘皆输,你说,可不可惜?” 秦长风点了点头,再次开口道:“圣人第二问,南雨国质子庄游忽然失踪,可与貂寺有关?” 元嘉举起黄酒,沉思片刻,一饮而尽,含笑道:“此事不劳圣人费心,没错,是我派无忧楼的人干的,实不相瞒,我不仅掳走南雨质子,还通敌东花,令他们将庄游藏了起来。像我这种断子绝孙的老王八蛋,又不怕因果报应。” 秦长风面容稍显冷峻,语气冰冷道:“圣人第三问,李相辞官,可与貂寺有关?” 元嘉突然哈哈大笑,“知我者,非圣人莫属,旁人看不懂的局,圣人一猜就透。我这次执棋,并非以谋略和棋术落子,而是人心。千载难逢的良机,杜相若是再把握不住,愧对他一柱撑起大宁天的美誉,幸好,我赌对了,只是结局略有遗憾,以为许妖妖会找刘泽泄愤,没想到,她敢大闹皇宫,这样一来,反倒惊扰了圣人。作为臣子,罪当万死,但作为师父,万死不辞。” 秦长风沉声道:“圣人三问已问完,本统领这就回宫复命。” 元嘉好奇道:“圣人没示意,该如何惩戒元谋?” 秦长风慎重道:“圣人口谕,元貂寺知进退,谋千秋,功在社稷江山,几十年的交情,朕心里记得,那些有伤情谊的话,朕开不了口。” 第1383章 元嘉忽然老泪纵横,哆嗦跪地,朝北而拜,“罪臣叩谢吾主隆恩。” 秦长风叉手行礼,“告辞。” 元嘉走到太子身边,帮他最后一次掖好被褥,坐回到檀木椅,一口接一口喝起黄酒。 “以前不懂先贤心境,总以为词中伤春悲秋,有失男儿壮怀激烈,没想到临别之前,终于感同身受。” 元嘉望着庭外暮春残景,呢喃吟诵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常恨,水长东。” 吟完之后,元嘉缓缓闭住双眸,嘴角沁出一缕黑血。 一代巨宦,死于酩酊。 京城。 李氏相府。 李白垚辞官半月有余,奴仆已走的七七八八,诺大相府只留了十来个人伺候,外面冷清,里面清冷,透出萧瑟秋意。 李白垚终日闭门不出,读书,练字,下棋,这几日又迷恋上种菜,亲手在花园开垦出一分田,将萝卜和葵菜幼苗栽种进去,浇水,施肥,事必躬亲。 今日一早,李白垚在儿子小院喂完锦鲤,又修剪完枇杷树枝叶,回到卧房,恰好遇到许夫人醒来,李白垚打来一盆温水,放入茜香罗巾,拧干后,在许妖妖苍白脸庞擦拭。 没想到,李白垚越擦,许妖妖哭的越凶,抽泣道:“老爷是宰相,怎可给奴家擦脸净身。” 李白垚动作轻柔帮她擦拭泪痕,英俊五官露出笑意,“李相已经辞官了,这里只有你的丈夫,你我夫妻一场,擦脸净身不是应该的吗?” 许妖妖倔强摇头道:“老爷的手是用来治理国事的,不能给女人用,沾染了晦气怎么办,因小失大,千万不可。” “好好好,不擦了。” 李白垚宠溺一笑,转过身,从矮凳取来热茶,放到夫人嘴边。 喝了几口,许妖妖问道:“老爷,奴家是不是做错了?不该去太极殿胡闹,更不该与冯吉祥他们交手?这几日细细一想,一气之下太过莽撞,若是把老爷前程都给弄没了,奴家死一百次都不够。” 李白垚微微一笑,说道:“皇家只是少了一块匾,我李白垚差点儿没了媳妇儿,孰轻孰重,自有公论。不就是打坏了太极殿的匾额吗?赔给他们一块就是,府里积蓄不少,难道凑不出这点儿钱?” 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被他轻描淡写一笑而过。 许妖妖激动道:“老爷……” 李白垚拇指抹过她的额头,柔声道:“你大伤未愈,以休息为主,凡事莫要操心,有我呢。” 许妖妖低声呢喃,“嗯……” 走出卧房,李白垚神色凝重,眉宇间蕴含天上气象,如乌云藏雷。 负手踱步到祖祠,李白垚稍作迟疑,迈过门槛,走进昏黄阴暗的祠堂。 上香,跪拜,起身,李白垚怔怔望着云纹大鼎,若有所思。 比起李桃歌初次进入这里祭祖,大鼎云纹脉络更为深邃灵动,万年灯所照之处,隐隐有腾云驾雾之势。 “老爷,黄雍黄大人来了。” 罗礼在门口轻声说道。 “知道了。” 李白垚收回视线,顺便收回心神,倒退走出宗祠,将门关好。 两名至交好友在花园相见,黄雍上来就急不可耐道:“日他祖奶的!你一辞官,我这刑部尚书也没法干了,干脆都回家种地,别他娘的在贼窝里鬼混了!” 黄雍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气一上来,谁的面子都不给,当官二十余载,光在宣政殿就打过三架,一次把御史台少卿眼圈凿青,一次把礼部侍郎腿给踹断,还有一次是和御史过了几招,屡战屡胜,从无败绩,可谓是早朝第一武夫。 第1384章 李白垚从罗礼手中接过茶杯,递了过去,笑道:“先消消火,有话慢慢说。” 黄雍举起茶杯一饮而尽,气急败坏道:“杜斯通那老不死的,不止怂恿大理寺和御史台从刑部夺权,还派了几个小王八羔子查我,老子查了别人一辈子,竟有人查到老子头上,倒反天罡!” 李白垚无所谓笑道:“查就查呗,身正不怕影子斜,黄家祖产是一辈辈攒下来的,又不是你贪墨所得。来,看看我种的菜,已经快要露了苗,约莫到下雪时候,就能吃到我亲手栽种的东葵。” 黄雍拧起眉头,嘴角疤痕尽显狰狞,“李白龟,你辞了官,当然可以万事不放在心间,可跟随你李家的几名大臣,谁有好日子过?今日早朝,尚书省宣读旨意,令周典卸任江水军主帅,回京等候任命,东庭派去太子嫡系唐含章任大都护,虽然没动卜琼友,但把他的一万固州兵送给了陆丙,以牢固西疆防线。这一手手铲除党羽,明显是冲着你来的!” 李白垚望着菜圃,恍惚失神。 夫人大闹皇宫,虽然刘家表面没流露不满,可皇室有皇室的惩戒手段,打掉李家羽翼,使得相府孤立无援,品味独臣苦涩。 黄雍硬声道:“你从小聪明,该怎么办,想个对策,总不能挨完打还不能还手。” 李白垚问道:“新上任的中书令张凌隆张大人,没保周典他们吗?” “保他娘个蛋!” 黄雍气哄哄道:“别人猜不透,你能猜不到?扶张老头到凤阁,就是怕张燕云在北边闹事,老爷子今年八十四了,尿都憋不住了,你指望他能力保?再说他又没任尚书右仆射,有名而无权,干瞪眼没辙。” 李白垚无奈道:“天下盈虚有数,有盛有衰,咱们把持朝政四年,是该退位让贤了。” 黄雍瞪眼道:“李白龟,你可别学刘家走狗烹良弓藏那一套,西南有圣族,北边有赵王贤婿,儿子又在东疆风风火火,家里又有李静水坐镇,你当然不怕失势后引来报复。我们几个没你腰粗,家底薄如纸,一旦交了权,盼我们死的大有人在!” 李白垚笑道:“别瞎说,我可没说过不管你们,只是眼前局势不妙,先以隐忍为主,你夹起尾巴乖乖做人,莫要再横行霸道,说实话,若不是咱俩同穿一条裤子长大,以你的跋扈,我都想揍你两拳。再忍忍,快则半年,迟则三五年,会有柳暗花明时。你若不放心,先把你家三郎放到琅琊,桃子说和他投缘,兄弟齐心,必有一番作为。” 黄雍眨着蕴含凶气双眼,半信半疑道:“半年?当真?” 李白垚争辩道:“你光长了左耳?没听到后面的话?我说的是最快半年。” 黄雍没好气道:“我耳聋,你眼瞎,要不然咱俩能尿到一个壶里。” 李白垚弯下腰,冲着泥土笑道:“快帮我瞅瞅,发芽了没。” 黄雍白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这蔬菜跟咱俩一样,识大体顾大局,隐忍不发,要十年后才能发芽。” 没等李白垚回嘴,黄雍甩开衣袖,风一样走出花园。 来匆匆,去更匆匆。 李白垚笑了笑,不以为意。 四十年的交情,吵几句而已,打都打不散。 李白垚双手摁在土中,缓缓矮身,离土不过半寸,仔细看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棵青色嫩苗破土而出。 李白垚欣慰笑道:“如我所想,如我所料,如我所愿。” 这颗芽,不止在相府破土。 第1385章 北境。 大散关南五十里。 子时三刻。 飞雪漫天,万籁俱寂。 天地间只有瑟瑟雪落声。 两边林中突然惊起飞鸟。 小股骑兵闯入官道,一尺厚的积雪很难快马行进,溜溜哒哒,犹如闲庭信步。 这队骑兵甲胄俱全,胯下也是草原名驹,官职最低的也是七品校尉,根本不是寻常北策军。 当中一人披山文甲,宽肩窄腰,目光灼灼,英武之气夹杂着杀伐之气,极富大将气度。 房琦,四品折冲都尉,北庭五虎之一,有疾风山君美誉。 半月之前,贪狼军的探子陆续渡河,有的已经绕过大散关,深入到兵甲长城,不止刺杀军中将领,还屠戮几十户百姓。 赵之佛闻讯后,虽然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但还是派心腹爱将房琦到大散关巡查,并伴有军令,不惜任何代价,将贪狼军堵到白河北岸。 在十八骑没入住夔州之前,驱离贪狼军这道军令,想都不敢想。 换作今日,也是棘手麻烦。 房琦僵硬脸庞浮现一抹愁容。 阿嚏! 一声喷嚏在雪夜中格外响亮,吓得袍泽差点儿拔刀。 “姓赵的,你他娘的小点声!知不知道这地方以前是乱坟岗,把孤魂野鬼招过来,谁他娘的也别想好过!” 一名校尉骂骂咧咧道。 高大威猛的赵校尉揉揉鼻子,嬉皮笑脸道:“我也不想打喷嚏啊,在雪地里走了一天一夜,骨头都冻麻了,还不许人生病?吆五喝六的,你是老天爷呀?怕鬼?枉你是铁鹞子的人,咱天天跟夜游神似的,光在黑灯瞎火时干活,竟然会怕孤魂野鬼。既然这么胆小,要不然你弃武从文,考秀才去吧!” 引来袍泽一阵哄笑。 之前训斥他的郑牙将皱眉道:“扰乱军纪,还敢顶嘴,赵小拐子,别仗着你是赵帅的堂侄就敢耍威风,这里是沙场,马革裹尸的地方,谁不听军令,一律棍毙!” 赵校尉冷笑道:“打个喷嚏就被棍毙,也不撒泡尿瞅瞅,当自己是谁呢,张燕云张无敌呀?若是云帅想要小爷这条命,随时恭候。你?算逑吧。” 这次众人不再放肆大笑,而是捂住嘴窃笑。 郑牙将怒不可遏道:“恃宠而骄,顶撞上峰,赵小拐子,等到了大散关再收拾你!” 赵校尉轻蔑一笑,有本事来弄死小爷的架势。 自始至终,房琦都没介入二人争吵,而是在暗自琢磨如何把贪狼军撵走。 白河沿岸千里,想要阻止他们登岸,无异是痴人说梦,只有学张燕云,把他们打疼打傻了,才不敢踏足大宁疆土。当务之急,是先查找贪狼军从何处过的关,把缺口堵住,再决胜负,要不然边打边漏,这仗打起来没完。 赵小拐子大声问道:“房将军,你说说,大周有两年没动静了,为啥突然又犯境了呢?” 为啥? 之前风平浪静,那是十八骑在前边顶着。 如今朝廷斗的快要翻天了,李相辞官,杜相罢黜多名李家党羽,六大军伍频繁更换主帅,张燕云放弃白河沿防,这是给老丈人出气呢,但凡在仕途混个几年,就能品出个中滋味,妄你是赵大都护堂侄,这点道理都不懂。 众将领心里明白,可谁都不敢言明。 房琦轻声说道:“军令在身,把嘴巴都闭住,再说三道四,本将先杀你们祭旗。” 众将纷纷打起冷颤,恨不得把嘴给缝住。 赵之佛极为宠溺这名爱将,将铁鹞子以及五营轻骑归入房琦麾下,权势之盛,在北庭仅次于赵之佛和林瓷溪,就连副都护都礼让几分,不敢与他硬拼。 第1386章 赵之佛驻守北境已有三十余年,早到了卸甲归田的年纪,之所以迟迟不退位让贤,一来是北线风云变幻,既要抵挡贪狼军,还要提防张燕云,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新帅即使能弄明白,但找不到应对之策。二来实在找不到继任人选,朝中那些武将,老的老,退的退,凭借家世资历熬上来的子弟,哪曾见过血腥,怎敢把最重要的北线交给他们。 房琦,就是赵之佛献给朝廷最后一道礼,不留余力栽培,将难事大事都交给他办,争取在卸甲之前,给北策军养出一名新帅。 众将驱马轻踏积雪,朝大散关前行。 忽然。 房琦只觉得前方一空,雪面坍塌,骏马嘶叫,露出丈余大洞。 洞里不止有布有尖锐羽箭,还藏有几双阴戾眸子。 陷阱! 房琦脸庞浮现怒意,单足撑地,右臂拽住缰绳,将陪伴多年的坐骑硬生生拎起。 弩箭从坑中射出,快如迅雷。 房琦一手拎马,一手快速拔刀,浮光爆闪,十几支弩箭斩落在地,当他正要入坑擒贼,耳边又传来尖锐破空声,斜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箭矢从树林中射来。 众位北策军将领飞身下马,抄起兵刃应对。 房琦把骏马朝后方一丢,真气注入右臂,宁刀延伸出几尺刀芒,朝林中掠去。 江湖有云,逢林莫入。 暗指丛林中情况复杂,不可轻易涉险。 但也得看看是谁,山君入林,如龙入海。 没多久,林中响起兵器相交之声,鬼哭狼嚎之声,巨木倒塌之声。 转眼的工夫,房琦从林子里走出,右手宁刀鲜血淋漓,左手长矛串有一串头颅。 北策军将领也不是泛泛之辈,冲入林中和陷阱,几个回合就将刺客斩杀或者降服,几乎毫发无损,只有郑牙将一不小心,手腕被弩箭划破。 房琦见他小臂有条黑线朝上蔓延,知道中了剧毒,拉来一名趴在雪中的刺客,将刀架在他的脖子,“解药!” 刺客露出半张脸,猖狂笑道:“陪爷爷一起死吧!” 房琦不再问第二次,宁刀一捅,将这人后脑贯穿,再拉来第二个人,同样是宁刀悬颈,沉声道:“解药!” 这名刺客笑声刺耳,令人头皮发麻,“几名斥候换了一名将军,赚大发了!” 房琦手起刀落,将他脑袋斩落,随后转过身对郑牙将说道:“忍着点儿,有些痛。” 刀锋一旋,左臂齐根而断。 郑牙将浑身一颤,挤出惨烈笑容,“多谢将军!” 与他不睦的赵校尉从怀里掏出纱布,帮他包扎起伤口,可惜笨手笨脚,弄的郑牙将接连骂娘。 不过这次赵校尉没有还嘴,眼窝通红。 “宰了。” 房琦下令将其余刺客处死,与对方打了那么多年交道,自然清楚行刺者是谁,凛声道:“是贪狼军的蜂候,他们兵刃都涂有剧毒,一不小心就丢了性命,你们有的是初次遇到,一定要记牢了,全是军中砥柱,莫要被剧毒所杀。” “诺。” 众将领沉声齐道。 房琦骑上骏马,正要前行,忽然半侧过身,望向后方密林。 再度抽出宁刀。 “别误会,是我。” 林中走出一名相貌木讷的男人,穿劲衣,踩布鞋,即使站在眼前,也很难察觉到他的存在,似乎与山林浑然一体。 房琦看清来人后,缓慢归刀入鞘,“邱将军,你怎么在这儿?” 燕云十八骑,一朵云,邱广。 同为各军谍探主将,二人私交甚笃,曾一起坐在山巅观云,夜月饮酒,聊久了之后,得知对方率领一朵云在英雄山斩敌万余,疾风山君不禁对这个普通汉子生出敬仰之心。 第1387章 邱广走到众将面前,鞋尖挑起死尸,依次翻看之后,轻声道:“早知有几十名蜂侯在凤凰山脉流窜,这帮家伙太狡诈,始终没找到他们行踪,今日一早,终于有所察觉,判断出他们来到大散关,于是马不停蹄赶来,结果还是慢了一步,死在房将军手中。” 房琦握住刀柄,说道:“有劳邱将军费心,据我所知,想要逃过一朵云耳目,几乎有通天彻地之能,这些蜂侯只是凡夫俗子,怎么有本事穿过凤凰山脉,抵达大散关?” 公是公,私是私,哪怕私下对邱广再敬仰,遇到公事时也要秉公而行。 邱广笑道:“房将军太看得起一朵云了,贪狼军几千人潜入山脉,我又不是仙人,怎能将他们一一斩杀,想要把他们铲除干净,需有劳北策军协助。” 房琦沉默不语。 夔州在东,凤凰山脉在中,大散关在西,这两年都是十八骑在白河巡查,从未有一兵一卒进入北庭境内,怎么突然间,能一下涌入几千人?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说不定,就是十八骑把蜂侯撵到大散关。 邱广耸肩道:“既然房将军无碍,那邱某就先回去复命了,回去稍晚,云帅就得骂我祖宗,不劳将军相送,告辞。” “邱将军!” 房琦声音低沉将他喊住,“作为大宁武将,切勿意气用事,南边都是黎民百姓,一旦放开闸口,会有无数人跟着遭殃,咱们吃的是朝廷俸禄,要对得起这身官袍。” “是吗?” 邱广微笑道:“恐怕房将军有所不知,十日之前,百姓就已经迁至南边,无需替他们担忧。至于这口俸禄和官袍,乃是云帅所赐,朝不朝廷的,我不认。” 大逆不道的言论,使得房琦瞪圆双眸,拇指骤然推开刀柄,“邱将军,我敬重你的本事,但对你的为人很是不满,请慎言!” “呵呵。” 邱广随意一笑,“邱某的头颅,在大周能换万户侯,不知房将军的六阳魁首,能卖几两银子一斤?实不相瞒,不满邱某的人多了,房将军排不进前百,若想打一架,或者是两军厮杀,来凤凰山,邱某随时奉陪。” 房琦咬着后槽牙,手背青筋暴露。 走到一半的邱广又回过头,笑容满面道:“对了,云帅有些牢骚,我想送给房将军。” “本帅老丈人被逼辞官,丈母娘被打的卧床不起,我这女婿,实在无颜面对家中父老,求天家格外开恩,宽恕琅琊李氏,勿要赶尽杀绝。” “家国,家国,有家才有国,家人都保护不了,何谈护国?” “房将军,邱某认为云帅的牢骚很有道理,你认为呢?” 望着隐入丛林中的一朵云主将。 房琦脸色阴沉。 他清楚,今夜的刺杀和邱广的出现,是张燕云在借自己之口,对朝廷施压。 稍有不慎,会令双方撕破最后脸皮。 房琦面容一肃,低沉道:“军令!今夜所见所闻,必须忘得一干二净,谁敢对外提半个字,杀!” 琅琊城。 从募兵起至今日,已经有十五万余进入校场大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眼见快要住不下,李桃歌又在城中圈了几十亩地,当作兵营所用。 自从祭祖之后,李桃歌一反常态,大肆提拔旁系子弟,进入军伍和郡衙,之前的郡守和郡尉,已被请离琅琊,将李子舟升任郡守,李子游升为郡尉,如今的李氏祖地,已变成水泼不进的铁板一块。 郡衙内。 李桃歌坐在主位,李子舟坐在下首,两人面前名册堆积如山,还有几尺高的账簿,一个多时辰,二人屁股都没抬,闷头扎在公文中,处理着郡内大事小情。 第1388章 这几日,李桃歌五更天便走出府门,来到郡衙与李子舟会面,无论暴雨还是狂风,雷打不动,李桃歌是快要步入上四境的修行者,倒是无所谓,可是李子舟当惯了纨绔子弟,忽然摁在案牍不许挪动,委实难受几天,不过适应之后,李子舟逐渐显露天分,又是在本地长大的公子哥儿,打理起公务越来越熟稔。 “侯爷,喝茶。” 李子舟端来茶水,放到案桌空余地方。 李桃歌嗯了一声,一饮而尽,活动活动筋骨,问道:“这些天,各州各县的百姓都挤入城中,再有为大营腾出一块空地,占了不少民居,虽然补了钱,也不如之前的房子住着舒适,百姓没少发牢骚吧?” 李子舟笑道:“牢骚是有,发一发,气就消了,侯爷是为了固守东线,他们明白这个道理。” 李桃歌感慨道:“道门十三经所书,治大国如烹小鲜,起初不懂老君深意,一个是做菜,一个是谋定江山,觉得烹小鲜怎可与治国相提并论?当自己有了一郡封地,才懂其中玄妙。两者共通之处,在于火候和佐料,确保小鱼均匀入味,同时不能频繁翻动,否则鱼皮易破,鱼肉易烂。治国亦是如此,火候第一,需兼顾各方差别,一旦火小火大,料多或者料少,会毁了这道菜。稳,乃是精髓中的精髓,做鱼忌讳猛火攻炒,治国忌讳朝令夕改。” 李子舟赞叹道:“侯爷所言极是,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 李桃歌沉思一阵,低声道:“怪不得父亲改动国策,会引来铺天盖地的弹劾。” 李子舟纠结片刻,说道:“有句话,听起来刺耳,但不得不提,所谓得世家者,得天下,得民心者,搏芳名。李相从世家袋子里取银取粮,逼迫他们交税,国库是充盈了,可得罪了世家豪绅,这相位,迟早要丢。” 李桃歌若有所思道:“你说的对,也不全对。有些道理,适用于昨日,不见得今日也好用。他们只见到兜中积余,却看不到天下间风云变幻,没有父亲的新国策,哪里来的钱粮抵御外敌。” 李子舟轻笑道:“像李相这样忧国忧民者,毕竟少之又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李桃歌玩味道:“敢虎口夺食,大宁只有父亲一人,所以圣人把他擢升为右相,此乃帝王心术。” 李子舟怔住,缓了缓神,躬身道:“侯爷眼光长远,令人钦佩。” 李桃歌站起身,负手走出,笑道:“不是看得远,而是站得高。我去书院转转,你忙吧。” 站得高? 左脚踩在李相肩头,右脚踩在张燕云肩头,两座高山托举,所以才能看到天宫景象吗? 走入街中,目所能及之处,皆是白花花的银子,木头要钱,泥砖要钱,人力要钱,铁甲要钱,若非青苗打通商道,族人大力资助,谁能养得起一座雄城? 侯爷在街中步行,百姓热络打起招呼,李桃歌也没有半分架子,含笑致意。 初次见到李桃歌的外乡人,听闻这名年轻人就是青州侯,不免大吃一惊,谁家王侯这么随和?县令都要前呼后拥,有豪奴衙役开道,二品侯,就这么在街中闲逛? 迎着各色眼神,李桃歌走进东龙书院,才一踏足,竹林翠绿,气味清甜,一股安逸莫名涌入心头。 当朗朗读书声入耳,更为心静。 李桃歌从学堂依次走过,见到千里凤祁风他们坐在蒲团抓耳挠腮,像是烫了屁股的猴子,顿时笑的露出后槽牙。 第1389章 为了传授几员武将兵法韬略,专门找了名东庭老将,姓吕,名冲,之前是崔如和张燕云上峰,与虎豹骑斗了几十年,立过数次战功。既然能官拜五品,还能在战场驰骋多年,自然有些真本事,于是李桃歌亲自去请,把人从儿孙堆里拉出,放进了东龙书院。 用惯了刀枪,突然握笔,谁都会难受,为了使几名主将乖乖听话,李桃歌还把苗春娇放到学堂充当监军,这个北庭汉子够愣,够凶,简直是监军不二人选。李桃歌传授四个打,然后就不理不睬,任凭苗春娇胡作非为。 不听师父者打,交头接耳者打,擅自不来者打,学业荒废者打,才让几员悍将能把屁股坐稳。 拐角转弯,李桃歌正回头看向学堂,谁知有人在那弯腰捡书,一个不慎,将那人撞个跟头。 没来得及道歉,撞翻倒地的老头张口就骂,“谁家孽畜走路不长眼,把本官往死里撞!哎呦呦,腰好像都断了,就知道大凶之日不能出门,喝口酒都能呛死!” 李桃歌一瞅老头面容,咦,熟人。 在国子监时,传授书法的博士,宋凝时。 李桃歌从小到大,学业第一次获得甲上,就是拜对方所赐,虽然说与父亲不无关系,但也足够扬眉吐气一回。 宋凝时官当得不大,仅是六品,可在书坛享有极高声誉,小楷无人能与之比肩,若非功利了些,失了文人气节,早已讨来书圣书仙之类美名。 萧爷爷的面子果然大,竟把宋博士也请了过来。 李桃歌将老人家搀扶起来,笑吟吟道:“先生,都怪学生莽撞,是否撞坏了身子骨,我带您去就医?” 宋凝时痴痴望着俊美少年,越看嘴巴张的越大,“你……你是青州侯?” 李桃歌恭敬道:“正是学生。” 宋凝时浑浊眼眸亮起,抓住李桃歌手掌,激动道:“哈哈,在国子监时,老朽早已看出侯爷不凡之处,果然一语中的,侯爷平定安西,马踏东花,乃是一等一的风采,老朽有您这样一位学生,虽死无憾呐!” 李桃歌堆笑道:“侥幸而已,非我一人之功。” 宋凝时称赞道:“不骄不躁,虚怀若谷,大宁有这样一名少年英雄,称雄指日可待。” 李桃歌被夸的头皮发麻,连忙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先生高看学生了。” 宋凝时拉住他的手臂,“走走走,老朽藏了几坛老酒,好不容易遇到侯爷,自当一醉方休。” “这……” 李桃歌推脱道:“先生,学生已和萧爷爷约好,去迟了,怕是……” 宋凝时询问道:“那……晚上约上萧大人,一起为侯爷庆功?” 李桃歌笑道:“那得问完萧爷爷之后,再做决定,您教了半天书,已然累了,先回房休息,若约好了,我去找您。” 宋凝时正色道:“侯爷金口,一言为定!” 李桃歌笑道:“一定,一定。” 好不容易摆脱宋先生,李桃歌长舒一口气。 学生遇到先生,似乎天生矮半头,不敢开玩笑,更不敢随意说话,与他老人家饮酒,能把自己活活闷死,不如与萧爷爷喝酒吃豆腐,学习为官为人之道。 快步来到山主书房,轻叩房门,两长一短,随着一声进,李桃歌推门而入,目光扫向房内,除了萧爷爷,还坐有遇到一名熟人。 青州刺史,范兰贵。 与萧文睿问完安,李桃歌冲这名不停干笑的四品刺史挑眉道:“范大人,别来无恙。” 范兰贵行礼道:“下官见过青州侯。” 无论是举止还是言行,透出局促不安意味。 李桃歌坐在他身边,奇怪道:“范大人不在青州城打理政务,怎么会跑到书院?” 范兰贵堆出勉强笑容,“侯爷有所不知,萧大人乃是下官在国子监读书时的授业恩师,听闻他老人家出任书院山主,特来拜见。” “原来如此。” 李桃歌点头道:“看来范大人还是本侯学长,失敬,失敬。” 对于这名本州刺史,两人只在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从此以后,素无往来,倒是听别人谈及几次,说范兰贵为人低调内敛,从不张扬,不太过问政务,一门心思调离入京,既然对方有鸿鹄之志,李桃歌也不去打扰,俩人井水不犯河水。 萧文睿双手叠于小腹,懒洋洋道:“既然正主来了,范刺史,你不如当面讨要。” 讨要? 李桃歌疑惑道:“难道我欠范大人东西?本侯琐事繁忙,记不太清了,提醒一下。” “岂敢岂敢。” 范兰贵挤出僵硬笑容,为难道:“恩师帮学生开了口,下官只好明言,朝廷几次三番差人来问,咱们青州去年赋税,何时交齐?按理说,一月就该送入国库,侯爷当时不在府中,下官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一拖再拖,已缓了一季有余。” 之前有封邑的王侯,免交赋税,可是李白垚入主凤阁后,便改了这个规矩,上到藩王,下到贫家,一律按照名下田地纳税纳粮,敢抗命者,关入大牢,何时家眷交够税银,再把人放出来。 正是因为一条条利国变法,才使得国库充盈,当然,遭人嫉恨也是无可避免。 李桃歌没想到,朝廷用父亲的治国鞭,一抬手,抽到自己身上来了。 李桃歌似笑非笑道:“缴税而已,该交就交,范大人不必跑到书院求援,去侯府直接找我就是。” 范兰贵惊喜道:“多谢侯爷体谅。” 李桃歌喝了口茶,随意问道:“说个数吧,一会儿就让账房送到青州。” 范兰贵搓着手心,磕磕绊绊道:“据琅琊城上报给户部的田地,需缴银三十八万四千六百七十五两九钱……” 噗的一声。 李桃歌把茶水喷了箫老爷子满脸。 这次换他声音变得剧颤,“多……多少?!” 第1390章 一州之赋税,全年不过几十万两银子,难道朝廷故意刁难自己,把全州税银让自己一力承担? 眼见李桃歌脸色沉的能滴出水来,范兰贵急忙辩解道:“侯爷有所不知,琅琊城扩出的田地,土地,城外开垦的荒地,都入户在您的名下,这一笔笔合到一起,故而税银较高。且大头不在土地,而是商队,侯府商队一年到头,所报税额,共计二十余万。户部屡次催促,下官都以侯爷出游搪塞过去,这次您回到琅琊,大肆募兵,惊动了朝廷,下官才敢斗胆找到恩师,问问此事该如何是好。” 李桃歌摸着镇纸,一言不发。 王侯将相,世家大族,以前免税或是少税,从来不会像百姓一样为税发愁。父亲政令从凤阁转至龙台颁布,等同砸了他们金饭碗,难怪要联手倒李,恨不得食其肉嚼其骨,如此重的赋税,亲儿子都想回去写奏折弹劾了。 沉默一阵,李桃歌淡淡道:“回府之后,我会差人将税银送到州衙。” “下官这就回去写折子,上书户部。” 范兰贵似乎是怕他反悔,麻溜起身,匆匆跑向门口,身手矫健像是二十岁小伙子。 走出几步之后,又折返回来,悄声问道:“侯爷,还有一事,兵部已过问多次,琅东大营还要募集多少兵卒?” 李桃歌挑起眉头,脸色不善道:“二百万。” 范兰贵一怔,扯起僵硬嘴角,“那下官还是再压一压,缓一缓,等侯爷不再募兵后再去答复兵部。” 没等李桃歌发飙,范兰贵在外面关住屋门,拎起衣袍,一溜烟朝书院大门狂奔。 那架势,宛如大周铁骑在身后狂追不舍。 萧文睿敲敲书桌,将某人从沉思中惊醒,含笑道:“懂了?” 李桃歌苦笑道:“原以为以国为重,是句理所应当的意气之言,可压在自己身上,才知道足有万斤。” 萧文睿感叹道:“大宁病了,病入膏肓,需下猛药治理顽疾,等病好了之后,那些苦涩药丸,就会弃之敝履,你父亲心甘情愿要当这味药,谁能拦住?” 李桃歌轻声道:“敢问爷爷,大宁这场恶疾,究竟好没好?” 萧文睿若有所思道:“看似大病初愈,实则回光返照,京城内歌舞升平推杯换盏,将官爵当成碎银赏赐,春风得意之时,谁会在意家中老人有几年光景。你父亲不惜成为官官喊打的佞臣,执意要为大宁续命,究竟能续几年,天晓得。” 李桃歌冷笑道:“父亲辞了官,可他颁布的新国策并未改动,能扛祸,能背锅,能忍气吞声,朝廷真是用对了人。” 萧文睿点头道:“你小子能看透这一层,不易,身为一州之候,更要学来纳为己用。听说你五更天去往郡衙,忙到下午才回府,其实大可不必,上位者,毋需事必躬亲,就如同为帅者不可陷阵,学会识人用人,笼络住他们,放手即可。” 李桃歌苦恼道:“孙儿也想当甩手掌柜,可实在无人可用,文臣武将,几乎都是自家班底,想要启用新人,至少三年,书院第一批学子出师以后,哎!~等啊等,愁死人。” 萧文睿玩味一笑,说道:“你小子幼年遭遇冷落,致使对世家大族产生仇视,虽封邑一州,可打心底里还是与百姓亲近,见不得世家弟子嚣张跋扈。听闻初到琅琊,你把堂兄和堂弟塞入大牢,当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窥一斑而见全豹,对他们成见之深。” 李桃歌回忆起自己的种种行径,洒然一笑,“好像真是这么回事,我自己都没察觉,爷爷所言,如拨开云雾见青天。” “混小子,少拍马屁,爷爷这辈子听过的花言巧语,比琅琊城的子民都多。” 萧文睿笑骂一句,说道:“为何朝廷重用世家望族,极少提携贫家子弟?这里面的学问大了。想想看,若是权柄在手,二者谁会生出反心?” 李桃歌迟疑片刻,答道:“世家子弟背后有宗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牵扯到千百条性命和家门荣耀,更不敢妄动。” 萧文睿身子前倾,低声道:“你父亲反其道而行之,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破格开国子监,从世家豪绅兜里掏银子,倒行逆施,惹来众怒,他不垮台,谁垮台?老夫若年轻二十岁,必定在宣政殿与他比试比试拳脚。” 李桃歌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你当你的忠臣,我当我的孝子,事关父亲名节,他才不会应和。 萧文睿轻叹道:“罪在当下,功在千秋,你父亲此举,至少要背几十年骂名。” 李桃歌忽然灵光一现,咧嘴笑道:“萧爷爷是朝廷派来安抚我的?” 今日的老爷子,与平时不太一样,口口声声支持父亲,却又断言父亲有罪。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替圣人当说客,以防东线变天。 兜兜转转一大圈,是在为稳定青州铺垫。 萧文睿稍作惊愕,坐回椅中,诧异道:“不错不错,去老君山静修一年,别的不提,脑子灵光了不少,能看出爷爷手段,这份道行,抵朝中十年之功。” 李桃歌好笑道:“圣人帝王之术,果然妙不可言,满朝文武,随便谁来我都会对他讥讽一番,唯独对您言听计从。好,请您转告圣人,琅琊李氏不会生出反心,会以全族血肉之躯筑起东边防线,东花若想西进,除非李氏死绝!” 语气逐渐铿锵有力,少年面容也变得凝重。 萧文睿神色骤然一变,张开嘴唇,又轻轻闭住,不停颔首。 李桃歌站起身,笃定道:“明日起,琅东大营不再募兵,让朝廷把心放回到肚子里。” 萧文睿望着素袍生贵气的少年,平静道:“我会奏请圣人,免去青州侯赋税。” 李桃歌微微一笑,说道:“父亲政令,当儿子的怎可违背,本侯谢绝圣人美意,该交的税银一文不少。有劳萧爷爷,帮孙儿管好东龙书院,此乃百年大计,万万不可以学子为把柄。” 目送少年侯爷离去,萧文睿摸索着扶手,自言自语道:“第一次见他时,还是诸事不懂的孩子,如今羽翼丰满,终于有了王侯之姿。日子过得真快,大宁有他们撑着,我们这辈人,能安心魂归黄土喽……” 第1391章 日子一天又一天,转眼入了夏。 忙碌者觉得极慢,赋闲者觉得极快,李桃歌白天理政,夜晚修行,过的满满当当,把日子当成了一桌丰盛大席。 政务逐渐捋顺,由李氏族人操持,琅东大营裁撤了两万余人,将老幼残弱撵回了家,一半青壮去开垦荒田,一半留在大营,三日一换,以免开战时粮食告急。李桃歌还另辟蹊径,将鱼苗撒往护城河中,又种下藕,不浪费丁点儿空余资源。 李桃歌深知,靠天,靠地,靠己,唯独不能靠朝廷,于是在背驼山脉大肆砍伐木材,运往城中,房梁,巨弩,兵器,这些都要靠木头铁器打造,即便这时用不完,也要放入库房备用。反而城西树林不许砍伐,派人专门看护,谁敢砍,先关进牢里十日,如此不尽人情,是因为一旦开战,过不了东边三关,只能从西边取木。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至于修行一途,已陷入瓶颈,九层宝塔好死不活转着,一天到晚也磨不出几滴真元,用神念催动,犹如推起万斤磨盘,累的要死,只快上一成两成,气的李桃歌光想把九层宝塔掏出来,秉烛夜谈。 谈为辅,秉烛为主,屁股底下点根蜡,看你能不能卖力转! 回想起与纳兰错交手时的情景,九层宝塔旋的那叫一个快,残影都瞅不清,快他娘的转冒烟了,难道说只有生死关头时,才能激发潜力? 李桃歌不是天才,但是不折不扣的疯子,想起来就干,半点犹豫都没有,提起针线粗细的真气,毫不犹豫往心窝扎去。 嘶…… 十指连心之痛,弟弟铃铛之痛,与心窝之痛比起来,屁都不算! 别看李桃歌相貌过于清俊,骨子里可是条硬汉,骨头断了眼都不眨,但这一针下去,直接坐着蹦起丈余,差点儿把房顶撞破。 恍惚间,与房梁一双眸子对视。 等他跌落在床,揉着心口来回翻腾,南宫献飘摇落下,关心问道:“走火入魔了?” 哪儿软,嘴都不能软,李桃歌装作若无其事道:“试着用真气扎了下心窝而已,小事……” 可惜满身大汗与口中言辞不符。 南宫献愣了半天,惋惜道:“少主若想自尽,我倒是有些法子,不必对自己这么残忍。” “我……” 李桃歌捂住心口,龇牙咧嘴道:“之前与上四境搏命时,真元突飞猛涨,可为啥轮到自己修炼,进展如龟爬?” 南宫献想了想,答道:“以生死破境,倒不常见,但这巧不可取,也并无流传下来的修行之法,可能之前你误打误撞,略微动用了血脉之力而不自知。” 李桃歌硬气道:“不破不立,不死不生,我就不信这上四境的大门,小爷打不开!” 一念沉下,双膝一盘,三花聚顶,四象神引,五气朝元。 再来! 南宫献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少主若是一心求死,容我先去备好棺材,天热了,尸体会臭。” 李桃歌眨着桃花眸子,惊喜道:“咦,九层宝塔似乎转的快些了。” 南宫献一本正经道:“阳寿没得也快。” 李桃歌不在乎,固执道:“再试试,若是晕厥过去,匣子里有狄太蛟炼制的金丹,记得喂我两粒。” 南宫献商量道:“还是吃完再练,臭的慢些。” 被这一通冷嘲热讽,李桃歌也没心思再练,翻了一记白眼,盘膝打坐。 南宫献坐在床边,犹如得知丈夫无力挺举满腹牢骚的小娘子,一脸幽怨。 一直干坐到天亮。 外面传来仓促脚步声,老吴拍打起房门,焦急道:“少主,青苗来了。” 打通商道之后,两队车马轮流驶往八千大山,一季两趟,车中拉有金矿,铁矿,铜矿,皮毛,药草,再由罗大转卖至两江,这条路,已是侯府的聚宝盆,要不然光税银一年就能交二十多万两。 听到老吴声音不对,李桃歌朗声道:“请进来。” 片刻后,老吴将一身风霜的青苗带到屋内,没等李桃歌询问,青苗一记响头磕在地上,“小的办事不力,请侯爷责罚!” 李桃歌把他搀起,柔声道:“你已为我赚了那么多银子,再大的罪都能赦免,不急,详细说说。” 青苗愧疚道:“小的这次进入八千大山之后,没走到矿山,就被当地族人团团围住,扣住了银钱,车马,几十名护卫和匠人,只许我一人出山。好说歹说,他们愣是不干,小的想和他们讲理,可他们说什么也不听,于是只能带领护卫跟他们拼了,敌众我寡,对方又有高手坐镇,死了几名兄弟之后,我们全被绑了,对方只把小的一人放了,丢出山外。小的本想与他们拼命,又怕无人给侯爷报信,这才忍辱负重,一人回到琅琊。” 李桃歌见他胸口棉布渗出褐色血迹,从木匣中取出一枚金丹,轻声道:“我知道了,这枚丹药你吃了,老吴,快去带他上些金创药。” 青苗抽泣道:“小的戴罪之身,没脸接过侯爷丹药。” “谁说的?!” 李桃歌瞪眼道:“你就是青州赵玄坛,琅琊城的财神爷!不就是遇到山中劫匪了吗?有啥大惊小怪!赔进去的财物,下次再赚回来就是!” 青苗哆哆嗦嗦接过金丹,感激涕零道:“多谢侯爷恩赐!” 二人一走,李桃歌咬牙切齿道:“拓跋牧为这个王八羔子,在长乐湖盟誓好好的,突然掉过头把本侯的钱给吞了,竟然还敢杀人!” 南宫献问道:“是否与太子大婚有关?” “大婚?” 李桃歌疑惑道:“去老君山之前,拓跋牧为就把太子妃十八妹送到京城来了,太子不是早大婚了吗?” 南宫献说道:“五前天,太子大婚,立杜相孙女杜初妤为太子妃,拓跋望月为太子侧妃。” 李桃歌怔住。 难怪八千大山又劫货又杀人,原来是太子把人得罪个干净。 这门亲事,还是自己入山时,与拓跋白石所订,后来又由父亲征求完圣意,亲手写好聘书,令礼部酌办。 太子这一手,相当于把李家弄的里外不是人。 八千大山不恨自己恨谁去? 见了拓跋白石,把自己生吞活剥都有可能。 就是不知,太子是真心喜欢杜家姑娘,还是刻意摆李家一道,有意为之。 许夫人夜闯禁宫,张燕云开闸凤凰山,自己募兵十余万。 李家先了三手。 太子这是投桃报李来了。 投,是投石的投。 报,是报复的报。 朝堂之争,从来不是正面厮杀,而是暗中布局,不经意间置对方于死地。 太子深谙杜相真传,有国手之能。 第1392章 草原美景在于夏。 碧草接天云影碎,清风拂野乳酒香。 多勃草原的百姓,终于迎来好时节,牛羊成群,歌声回荡。 世子金帐不远处,一道臃肿身影正在修缮羊圈,拔掉半截木桩,再安上新桩,举起锤子敲敲打打,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桩子固定好。 之所以臃肿,是因裹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衣袍,有男有女,有棉有麻,花花绿绿好几层,像是乞儿穿的百衲衣。 入夏已暖,草原上已经有光屁股奔跑的娃娃,按理说不该穿这么厚,即便夜里略寒,白天也该轻装干活,但小江南鬼门关走了一遭,已不再是镇魂关白纸一张的小丫头,怕有人惦记她的姿色,故而捂得严严实实。脸都不曾洗过,肤色黑红,到处生有冻疮,谁见了都生不出歹意。 罗枭将父女俩当奴隶扔进羊圈后,便置之不理,这么多天从来没有见过,似乎忘了这茬儿。 小江南也不忙着走,趁天气好,有吃有喝,先把父亲病情稳住再说。冒冒失失拉到京城,再找不到桃子哥,岂不是衣食又没了着落。虽然住在羊圈里,味道不太友好,但颠沛流离的可怜人,哪有那么多讲究。 修完羊圈,小江南来到角落,百里铁匠躺的地方,有被褥,有芨芨草席围成的护栏,架有火堆和陶盆,麻雀虽小,一应俱全。 为了便于世子殿下吃肉,小金帐附近搭起几处羊圈,里面养的全是精挑细算的勒河羊羔,气味小,肉质甜嫩,是年年送往京城的贡品。 百里铁匠经过一段调养,气色明显转好,脸上有了血色,只是仍不能动弹。 强闯英雄山,背着女儿从军伍高手围杀中凿出一条血路,致使百里铁匠丹田受损,元气大伤,若不是担心女儿,强提一口气,早已丧命安西。 小江南往陶盆添了堆牛粪,拍拍手,灿然笑道:“爹,听阿茹娜婶婶说,中午又有羊乳酪,咱们有口福喽。” 百里铁匠眼眸一红,心如刀绞。 女儿生在水墨江南,从小吃的是鱼虾糕点,口味清淡,不喜大荤大油之物,如今委身在羊圈,天天吃膻骚之物都觉得像是在过年,沦落到这般境地,当父亲的心里怎能不难受。 “爹,你怎么又哭了?” 小江南帮他拭去泪痕,突然咯咯娇笑道:“臭不臭?我刚摸完牛粪,眼泪才擦掉,又熏出来了吧?” 百里铁匠强颜欢笑道:“记得小时候,你最爱干净,有次摔跤跌在牛粪上,弄脏了最喜欢的罗裙,哭了几个时辰都哄不好,爹对天发誓,保护你这辈子绝不再碰牛粪,你才消了气,没想到……” “爹,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还把糗事重提。” 小江南笑道:“话都说不明白的年纪,怎能和长大后想的一样呢,儿时不知牛粪好,今日入怀当作宝,能取暖,能烧饭,听说还能入药呢,日后若是发迹了,就在家里养满了牛,天天捡牛粪,不知有多开心。” 昔日叛逆和古怪女儿,如今还学会安慰起人来,百里铁匠眼窝一酸,碎花棉袄忽然模糊不清。 “安西丫头,吃饭了!” 十丈之外,一名膀大腰圆的大娘热情喊道。 大娘名叫阿茹娜,草原语中,寓意纯洁美丽,音韵优美动人,同为世子殿下奴隶,阿茹娜不像其他人一样斤斤计较,性格热情奔放,对新来的小江南非但没有敌视,反而特别关照这对父女,送来两套被褥,陶罐也是人家给的,采集药草给百里铁匠治病,使得小江南半年来初尝暖意。 第1393章 “来啦!” 小江南答应一声,飞奔跑去。 今日伙食不错,有红食和白食,红食就是贵人吃剩的羊肉骨,白食是羊乳酪之类的奶品,萝家坐拥整片草原,当然不会苛待下人,兴起时,会赏全羊和牛腿,比起边塞牧民过的舒坦。 小江南举起满满当当一大盆红食白食,感激道:“谢谢婶婶。” 阿茹娜随意道:“又不是我的牛羊,你谢错人了,要谢就谢小王爷,是他赐给我们食物,来,再给几块奶豆腐,瞧你手腕还没羊羔蹄子粗,一掰就折,那可不行。草原风大,到了秋冬,你这半只羊的体格,会被大风刮跑的。” 草原的风再大再烈,也抵不过安西的大漠黄沙。 小江南没去争辩,而是感受着质朴关怀,颤声道:“我会感谢小王爷,也会感谢婶婶。” 阿茹娜笑着说道:“你爹病情怎么样了?好些了没?” 小江南点头道:“气色好了,饭量大了,您给的药很管用。” 阿茹娜满意道:“管用就好,正好夏季养人,还有四五个月才到漫长冬天,那时候你爹的病也就好了,能走路了,就能给小王爷牧羊放马。真可惜,铁塔一样的汉子,比起骆驼都雄壮,咋能病那么重呢?” 阿茹娜顺势朝百里铁匠瞅去,眼神中带有惋惜,还有不加遮掩的欣赏。 草原女子喜欢英雄,像百里铁匠这样高大魁梧的爷们儿,对于大婶儿而言,极具杀伤力。 小江南明白,阿茹娜关怀父女俩,不止心地善良,或多或少夹杂私情。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吃上老爹赏的软饭。 啪! 凭空出现的鞭子抽中食盆,红食白食掉落满地。 一名骑着索伦马的男人横起眉头,沉声道:“一对偷懒的贱种,皮痒痒了是吧?!” 皮铁双甲,背后挂有三只弓,世子殿下的亲卫狼骑。 阿茹娜抓住小江南,慌忙下跪,不停磕头说道:“苏布大人,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饶了我们这次。” 草原尊卑有别,狼骑乃是世子殿下亲军,地位极高,见了四十九部首领都平起平坐,而阿茹娜这样的奴隶,身份卑贱,人人都可欺辱。 所以大婶儿只能求饶,争辩的心思都不敢生出。 苏布冷哼一声,催马来回走动,马蹄将食物踩进野草,变成一团团酪浆,“聊的那么高兴,是不是在背地里说人坏话?” 阿茹娜惶恐道:“大人,我们在感恩小王爷,没有他,就没有食物和活路。” 一鞭子飞出,打在阿茹娜后背,顿时皮开肉绽。 苏布冷声道:“好大的胆子!世子殿下的坏话也敢说!看来不把你们野性熬光,明日就敢翻天。” 苏布飞身下马,一手抓住阿茹娜,一手抓住小江南,将她们手腕缠在一起,打成死结,绳索另一端系在马鞍。 阿茹娜声嘶力竭道:“苏布大人,您大发慈悲,饶了我俩!!!” 马后巡游,草原惩戒奴隶的方式之一,绑在马后拖行数十里,不死也要碎几根骨头。 死几名奴隶而已,草原上已经司空见惯,谁会在意贱民性命,不如死几头羊令主人心疼。 苏布翻身上马,一记清脆马鞭,索伦骏骑撩开蹄子,放肆狂奔。 “哦吼!~” 一群狼骑吹起口哨起哄,欣赏苏布杰作。 小江南只觉得天旋地转,气都喘不上来,双臂快要从膀子断掉,五脏六腑颠来倒去,青草和碎石变成钝刀,不停割裂肌肤,若非穿的厚实,早已掉了一层皮。 阿茹娜浑身是血,已昏了过去。 巨痛之后,忽然变得不疼,小江南莫名想起城头赏雪,与桃子哥闯入破庙,自己堵着镇魂大营,骂得谁都不敢露头,蛮子攻城时,桃子哥许下的诺言。 种种过往,历历在目。 就在小江南快要昏死时,马蹄突然停驻,苏布单膝跪在自己身边,毕恭毕敬道:“恭迎小郡主。” 失魂间,她看到一双漂亮的红色云纹马靴。 第1394章 草原王膝下共有二子三女,王妃早早离世,留下萝茉,萝枭,萝芽,另外一子一女为侧妃所生,嫡长女萝茉入宫为贵妃,嫡长子萝枭准备接过草原王鞭,世袭罔替,父,兄,姐,皆为当世显贵,萝芽当仁不让成为草原最宝贵明珠。 萝芽性情温和,从小到大并无劣迹,身边奴仆无数,无人不受郡主恩惠,所以草原人对于小郡主敬大于怕,当作掌上明珠宠溺。 见到哥哥亲卫虐杀二女,萝芽不禁皱起英秀长眉,沉声道:“你是谁,为何要虐杀她们?” 苏布低声道:“小的乃世子麾下狼骑,巡察时,见到这两名奴隶丧心病狂,企图对世子下毒,小的一气之下,便狠心将她们处死。” 听闻对哥哥下毒,萝芽眉头舒展开来,“原来是这样,那纯属她们咎由自取,不过杀归杀,活活把人折磨死,手段太过恶毒,把她们绳子解开吧,一刀杀了便是。” 敢对世子下毒,在草原上绝对是丧心病狂的大罪,不止要活活虐杀,还要将族人一并杀死。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萝芽与那负心人待久了之后,心肠难免柔软,不想其他人受到牵连。 苏布悄然露出奸诈笑容,“遵令。” 萝芽催马前行,几十骑紧随其后,如众星拱月。 没走几步,后面传来一道孱弱声音,“我……我们是冤枉的……” 萝芽勒住缰绳,诧异回头,望着满身血污的女奴,好奇道:“你在说话?” 小江南有气无力点了点头,虚弱说道:“我们……没下毒……请郡主明……明鉴……” 萝芽忽然莞尔一笑,转头对苏布说道:“你说她们下了毒,她们说是被冤枉的,两人所言不一,必定有贼在说谎。反正闲着也是无聊,好,本郡主今日当一回青天大老爷,替你们其中一人主持公道。乞雨草,你先把女奴绳索解下,为她疗伤。” 魁梧不弱于男子的郡主近卫答应一声,用蛮力拽开绳索,她习惯了舞刀弄剑,下手又糙又重,弄的小江南手腕又添新伤。 萝芽俏红马鞭指向苏布,说道:“你是如何发现她二人下毒?” 苏布低下脑袋,答道:“小的在帐外巡查,见到她俩小声密谋,不时对金帐指指点点,显然是对殿下起了杀心。” 能从一众莽汉中脱颖而出,苏布非但不蠢,反而有些精明,郡主既然管这闲事,下毒证据又拿不出来,只好用臆测推诿过去,一个忠字当头,难道会犯错? 萝芽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并未抓到二人下毒,只是推断而已?” 苏布低声道:“这名年轻女奴,乃是世子前些天所救,来历不明,自称是安西人,可她说着一口听不懂的官话,与安西方言根本不一样。郡主您也知道,那年世子随同征西军铲除郭熙,杀了几万叛军,他们的妻儿老小,肯定想要为家人报仇,所以小的猜测,她之所以撒谎,要么是谍探,要么是来刺杀世子的凶犯!” 避重就轻,很快将虐杀奴隶的罪名抹去。 萝芽将视线挪向重伤女奴,“你是刺客吗?” 小江南惨然一笑,“郡主,你不觉得他是在挖坑吗?我是不是安西人,都要死。” 萝芽细品一番,恍然大悟,面沉如水道:“你这亲卫好狡诈,险些被绕了进去,她若不是安西人,就是撒谎图谋不轨,她若是安西人,又成了叛军家眷。你究竟是栽赃于她,还是戏弄于我?!” 苏布伏身于地,卑微道:“小的只将殿下安危放在首位,两名寻常女奴而已,宁杀错,勿放过!” 第1395章 萝芽一脸厌恶道:“好狡诈的家伙,绕来绕去,险些把我给绕晕,如此机敏,好多当官的都不如你,我甚至怀疑你是京城派来的探子。” 苏布颤声道:“小的十二岁跟随世子殿下,征战十余年,怎会是朝廷鹰犬,请郡主明鉴!” 萝芽哼了一声,“油嘴滑舌,与那讨厌的家伙相似,但是你心肠歹毒,又比他可恨多了,乞雨草,打他十记鞭子,长长记性,以后再敢耍小聪明,也让他尝尝骏马拖行的滋味。” 清脆鞭声伴随着哀嚎,萝芽骑马奔向小金帐。 萝枭不贪酒,不好色,对朝中贵人而言,这名世子是草原异类,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捧起古本当起翻书人,经史子集,修行功法,是书就看,从不挑剔。 见到妹妹闯入金帐,萝枭将书盖住小腹,单手托腮,笑道:“心碎的小凤凰,终于舍得归巢了?” 两名捶腿婢女知趣退出金帐。 萝芽脸色一沉,大步走向王椅,踩着百虎皮,举起金爵一饮而尽,气冲冲道:“找我那么多次,是想看我的笑话?” 萝枭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兄长爱护弟妹,不是人之常情吗?” “呸!” 萝芽干啐一口,咬牙道:“我是你亲妹,不是你弟妹!与那讨厌家伙交好,竟连妹妹都不认了,这就是你们男人口中的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 萝枭揉着胡茬,笑吟吟道:“那家伙讨厌归讨厌,相貌确实不俗,一双桃花眸子,四处留情,若是有机会,我把他收了,当你嫂嫂。” 萝芽瞪眼道:“再胡说八道,信不信一把火烧了你的金帐!” “不提了不提了。” 萝枭斟满金爵,挑眉道:“再喝一杯,顺顺气。” 萝芽又是一口干掉,坐在书台,晃着腿,神色间尽是幽怨。 萝枭轻笑道:“世间聚聚散散,本是常态,你与他的情分未断,以后还会重逢。” 萝芽嘟嘴道:“相逢又能怎样,他喜欢的不是我,即便天天黏在帐内,心也会飘向别处。” 萝枭摆手道:“人与人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有的人会一见钟情,有的人会日久生情,他是知恩图报的脾性,谁对他好,一定会对恩人念念不忘,所以哥哥才会亲自率领狼骑助阵,不惜掏出家底去拼,让他对你这辈子都生有愧意。” “哥……” 萝芽带有歉意道:“安西一战,狼骑折损惨烈,我是不是那种不懂事的骄纵女人?” 萝枭柔和一笑,“我率兵参战,不单单是为了助他一臂之力,也得让京城贵人瞧瞧,草原后继有人。再说男儿出去拼命,不就是为了家里人过得好吗?要不然博取功名何用?难道是献于外人?你放心挥霍,哥就不信,你能把整座草原给糟蹋光了。” 萝芽轻叹一声,“父王不许我留在草原,要我去京城。” 萝枭疑惑道:“才回来不久,怎么又去那鬼地方?” 萝芽声音透出一股幽怨,说道:“他令我嫁给晟王刘哲。” 金帐忽然鸦雀无声。 萝枭摩挲着书面,一言不发。 停顿片刻,忽然爽朗笑道:“怪不得一来就发脾气,原来是这样。弃侯嫁王,不是挺好的吗?太子与刘哲一奶同胞,必定会宠溺弟弟,就藩或是留在京城,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只是姐姐高居贵妃,你又成了王妃,未免辈分乱套了些,见了面该如何称呼?” 萝芽咬着嘴唇,呢喃道:“我不想嫁。” “嗯,不急。” 萝枭宽慰道:“才失意不久,还没缓过神来,先玩一段时日,散散心再说,父王那里,我替你挡住。” “哥……” 萝芽鼻子一酸,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字。 萝枭肯抵挡父王盛怒,犹如云开雾散,萝芽心情大好,轻快走出金帐,见到乞雨草还在医治女奴,随意道:“这口酥酥麻麻的方言,听起来怪受用的,看她可怜,不如送到我的银帐,当个烤肉丫鬟。” “多谢郡主,可是……” 小江南指向远处,弱声道:“我爹……他还在羊圈。” “一并带走就是,难道本郡主养活不起?” 萝芽飞身上马,意气风发道:“就算我变成穷光蛋,还有我哥呢!” 第1396章 琅琊城的政务乱如麻团,新田长不出庄稼,新募兵卒呆若木鸡,炼铁炼出一堆废品,弄得李桃歌心烦意乱,跑到城头吹起凉风。 治大国若烹小鲜,小鲜好烹,一州难治。 八千大山翻了脸,打通的西路商道只能废弃,改为从北庭贩卖皮毛山货至两江,再将瓷器绸缎茶叶带回北庭,这一来一去,全靠上官家帮衬,这名大宁首富为了收货便捷,不惜在两江最北县城设立库房,只要货一到,立刻点货结钱,从不赊欠。 北庭有妹夫兜底,侯府商队一到幽州,一律由十八骑清点接收,价格要贵出市面两成。要知道幽州和夔州之间两千里,一来一回至少三个月,这份大恩大德,李桃歌脱裤相侍都难以为报。 若非这两条商道支撑,李桃歌早已将青州改为青楼州。 少年侯爷趴在崭新城砖,望着街道熙熙攘攘人流,发起了呆。 “贤弟近日可好?” 温和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桃歌歪过脑袋,看到一袭青衫,目若灿星,丰神俊朗,可惜走路一瘸一拐,气度折损近半。 黄家嫡子,黄凤元。 李桃歌眼眸一亮,热络跑去拥抱,“黄三哥!” “别别别,行礼即可,切勿太过亲近。” 黄凤元朝城下张望过来的百姓努嘴道:“这么多双眼盯着,明日会传出咱们二人有断袖之癖,你不在乎名节,我还要脸呢。” 二人乃是世交,年纪相仿,黄凤元又曾当过李桃歌授业先生,一人亲赴东庭掀开贪墨帷帐,其胆魄胜似武将,所以李桃歌对他又敬又亲,当其兄长相待。 少年侯爷抓住他的手腕,咧嘴一笑,“三哥,你是赴青州游历,还是来帮我的?” 黄凤元挑眉道:“咱家天都塌了,哪有心思游历,为兄在朝中无法立足,只好投奔弟弟谋个一官半职。” 之前黄凤元任榷盐使,正五品,因查抄贪墨官吏有功,晋封正四品,在户部任郎中,熬个三个年,大有机会问鼎六部侍郎,可惜李白垚倒台,使得黄家受到牵连,前程阴霾密布。 李桃歌疑惑道:“三哥,你也辞官了?” 黄凤元含笑道:“我可没那么大的气魄,说辞就辞,朝廷突然一纸诏令,任命我接任范兰贵的青州刺史,以后有何不敬之处,请侯爷担待。” 说完,半躬行礼。 哦? 本该大喜的李桃歌非但没有表露出狂喜神色,反而皱起眉头沉思不语。 黄凤元保持行礼姿势,安静等待。 没多久,李桃歌缓过神,将黄家世兄托起,慎重道:“三哥,我没想通,朝廷此举,究竟是善意还是掣肘?把咱哥俩绑到一起,似乎并不是好事儿。” 黄凤元会心一笑,“侯爷能想到这一步,城府比之前精进不少。朝廷有任何打压你的手段,从我口中说出,要么你不满,要么我丢官,李氏和黄氏的子孙,只能好一个,从而使两家产生裂隙,这步落子,很像是杜相在执棋。” 李桃歌恨声道:“姓杜的就不是好东西!早知今日,在碎叶城时就该把他砍成十八段!” 黄凤元轻笑道:“杜相忠君体国,何错之有?” 李桃歌微微错愕。 黄凤元负手而立,轻声道:“若你是他,这条路又该如何前行?一名贫家走出的读书人,背后无参天大树可依,凭借腹中锦绣文章,连中三元,问鼎秋闱魁首,跃马游京,何等风光。走到这里,对百姓而言,似乎已经是光宗耀祖之时,可庙堂浪潮之大,不是一名贫家读书人能够容身,环顾四周,举目无亲,世家党只手遮天,皇家高不可攀,谁会搭理一名根基若浮萍的状元?于是杜相只能凭借一己之力,缓缓攀爬。” “这样的人,皇家不予理睬,世家党不屑一顾,本该庸碌走完人生后半程,但杜相遇到千载难逢的机遇,那就是圣人登基。” “你若是从默默无闻的六品员外郎,被擢拔为尚书左仆射,坐龙台,监察百官,会不会对恩人以死为报?” 听完这番话,李桃歌动容道:“应誓死报天恩。” 黄凤元感慨道:“从圣人选定杜相那一刻起,已经决定与世家党决裂,没有杜斯通,还会另有其人,你我之恨,恨不到杜家,换作我是杜相,手腕或许更为激烈。” 李桃歌望向西北,似乎隐约看到了云中的煌煌宫城,若有所思道:“圣人谋略,堪比鬼斧神工。” “行啦,身在世俗,就要当个俗人,修行和治国切莫混为一谈。” 黄凤元口吻轻松说道:“他谋他的江山,咱谋咱的青州,赴任第一天,侯爷不请我喝杯酒?” 李桃歌莞尔一笑,“只要你不找我追缴税银,喝一缸都行。” 二人相视一笑,走下石梯,去往侯府。 肩并肩,手挨手,李桃歌为了照顾跛足,特意放缓步伐。 犹如当年黄凤元赴任东庭榷盐使那天。 行人见到侯爷,急忙让路行礼,摊贩见了侯爷,不敢大声吆喝。 喧闹长街立刻清静下来。 黄凤元含笑道:“古语有云,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看来贤弟颇得人心,不仅敢徒步在大街闲逛,城中百姓一个个面带敬容,殊为不易。神岳城那些贪官,从不敢独自出行,须由衙役开道,护卫近身,要不然百姓会丢石头扔大粪,将轿子掀翻。” 李桃歌低声道:“父亲要我少想些自己,多想想百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说尽力而为,给田地耕种,放粥搭屋,青壮进入军伍,给他们找条活路而已。” 黄凤元点头道:“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侯爷此举,大善也。” 李桃歌苦恼道:“行善得有本钱,洒银子时候豪气,没银子时候又该发愁喽。如今琅琊才捋出万事头绪,可又事事艰难,荒田不长苗,行商少了路,士卒犹如榆木疙瘩,枪都不会舞,好不容易拉回来的铁矿,炼成木头都切不开的钝器,我这州候当的焦头烂额,恨不得撂挑子去老君山清修。” 黄凤元宽慰道:“万事开头难,莫要灰心丧气,我们黄家有技艺精深的铁匠,请他们来帮帮忙,至于荒田,去户部请高人即可。” 李桃歌轻叹道:“说的轻巧,做起来难呐,八千大山的铁矿,与寻常铁矿不同,很难融成软物锻打,只能勉强成形。父亲辞了官,树倒猢狲散,户部会派高人前来?我已令人张贴告示,重金聘请铁匠,在民间走访吧,试试运气。” 黄凤元轻叹一声,道:“难为你了。” 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 李桃歌诧异回头。 一名披甲武将映入眼帘。 红盔,红甲,红马,猩红长槊。 威风的一塌糊涂。 第1397章 青州侯府。 酒香在府中飘荡,厅堂内不时传来放肆大笑。 这次上官果果亲赴琅琊城,不止带来了几十车精铁药草,还带来了夔州刺史骆太平。 这位满脸油腻的中年胖子,被誉为田间刺史,熟读各部农经,最善治理土地,李桃歌曾经去往夔州送亲时,骆太平背着张燕云来访,大献殷勤,言辞间有投奔意图,李桃歌觉得这家伙三心二意,不太靠谱,于是婉拒好意,回头想来,谁不是乱世中苟且之人,求途,求官,求活,人性而已。 萧爷爷所言极是,二十岁少年无法展望四十岁中年,短短数载春秋,心境云泥之别。 这次骆太平沉默寡言,没了往日献媚讨好模样,低着头,一言不发,劝酒时才喝一杯,面容僵硬,似乎是被刀刃悬颈。 换做平时,李桃歌不会强加于人,可荒地不长苗,正要求高手支招,骆太平这根救命稻草,当然要死抓住不放,于是一杯接着一杯相敬,热菜还未上齐,就把骆太平灌的双眼迷离。 见火候已到,李桃歌趁热打铁,说道:“骆刺史,听闻您赴夔州之前,任司农寺导官署令,有大宁第一巧农美誉?” 骆太平打了一个酒嗝,挥手道:“虚名而已,侯爷切莫听信谣言,下官在司农寺干的是挑水灌田的粗活,怎敢当起巧农赞誉。” 喝醉了还这么谨慎? 李桃歌干脆剑走偏锋,笑道:“我黄三哥博古通今,百部古籍治天下,凡是耕不好的地,经他点拨,立刻成为良田,你二人不知谁更符巧农盛名。” 说完,朝黄三郎挤了挤眼。 这名新晋青州刺史心领神会,朗声道:“农政全书有云,农事兴,则天下安,农事废,则天下乱。农政全书再云,五谷者,万民之命,国之重宝。农政全书还云,凡耕之本,在于趋时,和土,粪泽,早锄早获。以农经为本,定当五谷丰登。” 李桃歌张大嘴巴,竖起大拇指。 意思是三哥你随意装装就好,没想到真懂啊? 世家子弟,谁没点真才实学?能在国子监传道授业,仅靠门第可行不通,也就是他这位山间草莽,肚里墨水不到几钱,全凭一路拎着脑袋卖命,以战功封侯。 骆太平醉眼朦胧,虽然是在不停点头,但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笑意。 中计喽。 李桃歌暗自发笑,三哥不愧是名门之后,卖弄几句口舌,就勾的他蠢蠢欲动。 李桃歌趁热打铁道:“黄大人精通古籍,能将农经信口拈来,日后定当在尚书省大有一番作为。” 骆太平轻咳两声,用力抬起沉重双眼,皮笑肉不笑道:“黄大人背经背的挺好,可见记忆超群,敢问一句,天下土壤分几种?” 黄凤元轻吟一口酒,面不改色道:“古籍记载,天下土壤共分三等十八级,共计九十余种。” “正解,看来黄家雏凤果然名不虚传。” 骆太平指向西边,口齿不清道:“骆某再问一句,琅琊城外的土,是哪种土?又该怎样趋势,和土,粪泽,早锄是哪日,早获又是哪日?” 黄凤元一时语塞,双手扶膝,面露尴尬神色。 骆太平自斟自饮一杯,举起布满老茧指缝里藏有泥垢的大手,缓缓说道:“书里的道理,你能记得住,但土里的学问,你未必读得懂。土中有灵,若想与它亲近,必须扎根进去,与它交心,四季轮转,至少要二十年方可小成,搬来书中名句,就敢妄言自己是巧农,未免托大了些。” 李桃歌插口道:“敢问骆刺史,琅琊城外开垦的荒地,为何不长苗?” “小事一桩。” 骆太平醉醺醺扬起笑容,自负道:“来的路上,本官倒是费了心,特意看了几眼,有些城外的土,临近盐矿,乃是下土中的桀土,是天下间最难耕种的土地之一,想要把它驯服,先洗盐排碱,再灌渠排水,深翻深耕,客土置换……” 话说到一半,骆太平抵挡不住酒意,朝后栽倒。 一只靴子勾在他的后脑,以防把这土地爷给摔个好歹。 李桃歌泛起奸诈笑容,高声道:“老吴,送贵客回房歇息。” 骆太平离席后,两名世家子弟高举酒杯,会心一笑。 只要将人送至琅琊,不信榨不干他平生所学,敬酒完了之后有罚酒,罚酒之后完了有苦酒,不喝不许走,怎么也得挑一杯。 李桃歌心情大好,望向一只乳猪入腹的上官果果,堆笑道:“师父,你怎么忽然来了?又把骆太平送上门,解了我燃眉之急。” 从安西返回京城时,上官果果曾经传授给他龙门枪法,这声师父,倒也不是故意攀交情。 上官果果依旧是别人欠她银子的高傲姿态,扬起脖颈,一口干掉鸭腿,淡淡说道:“云帅令我来,我就来了。” 李桃歌早已习惯了她颠三倒四的作派,记得在安西都护府,二人一同去牢里,提一名罪犯审问,这大闺女,一言不合,说杀就杀,丝毫不把郭熙放在眼里,完全是我行我素的愣头青。 李桃歌疑惑道:“没捎几句话吗?” 上官果果想了想,翘起二郎腿,朝后半躺,模仿张燕云吊儿郎当模样,“把人和东西给我大舅哥送去,那小子知道该咋办。” 李桃歌错愕道:“就这?” 上官果果放下逆天长腿,嗯了一声,再次抓向烧鸭。 李桃歌挠着下巴,陷入沉思。 妹夫送人送礼,不太出乎意料,可他为何偏偏派上官果果前来? 难道怕自己寂寞,送个暖床的? 不对。 自己大枪,可敌不过人家长槊,若是较量一番,绝对以惨败收场。 上官果果风卷残云之余,抽空说道:“有位姓祁的姑娘也来了。” 李桃歌问道:“瑶池宗宗主之女,祁朝露?” 说完,他就有些懊悔,上官果果是武痴,耳中只有军令,其它一概不闻不问,能记清来人是男是女就不错了,指望她能记住别人名字? 果然,上官果果淡淡斜了他一眼,似乎嫌青州侯有些白痴。 李桃歌挠了半天头,始终想不明白妹夫所图,忽然间灵光一闪,后背有些发凉。 记得在背驼山脉时,曾琢磨白泽血和麒麟骨有没有搞头。 又派遣最能打的上官果果前来,疑似没安好心。 李桃歌声音微弱问道:“他……该不会……派你来给我放血吧?” 第1398章 妹夫又是送钱又是送铁,出点血而已,这不是人情往来么,反正每次与人厮杀,那血流的满地都是,不在乎一瓶两瓶,若是真能帮妹夫麒麟骨润以白泽血,登顶谪仙人,谁敢再对琅琊李氏指指点点。 左右双仙人,自己岂不是可以在天下间横着走? 九千岁来了,都有底气啐他一口老痰。 嗯…… 李桃歌越想越是舒坦,桃花眸子泛起桃花状。 放!放血!放一罐血! 坐在对面的黄凤元见他一脸痴相,再望向一身英武的上官将军,心中有所了然。 难怪贤弟对两名郡主递来的情谊都视若无睹,原来喜欢这一口,不爱红妆爱武将。 话说回来,贤弟口味确实奇特,虽然上官将军容貌不错,可委实过于不近人情,自己敬了几杯酒,攀谈几句,结果人家一个字都欠奉,这般傲气,娶回家中有何旖旎可言? 当黄凤元扫到浑圆笔直长腿,终于解惑。 贤弟这是图下而不图上,图表而不图内,将军驰骋疆场,贤弟驰骋将军。 以驭将而驭天下。 自己的微末眼光,难登大雅之堂,王侯之道,果然狠辣。 为了不扰贤弟雅兴,黄凤元以不胜酒力为借口,早早离席,上官果果只对食物感兴趣,一桌大鱼大肉,十之八九进入她的口中。 李桃歌随意问道:“师父,北线境况如何?” 提及战况,上官果果摇身一变,不再是闷葫芦,侃侃而谈道:“自从云帅入住夔州后,贪狼军一度偃旗息鼓,直到去年冬季,贪狼军派出蜂侯,开始登岸试探,云帅不许他们入境,令十八骑轮流在白河南岸清扫,短短一个月,斩杀数百人。上月起,云帅又下了军令,以凤凰山脉为界,十八骑不再过山巡防,即便亲眼见到蜂侯下船,也不许越界驱赶。贪狼军见到我们松开闸口,于是改为从大散关那边登岸,听说蜂侯过关后一路南进,快要进入兵甲长城,赵之佛大怒,令北庭五虎之一的房琦亲赴大散关,堵死河岸。” 听闻张燕云的报复,李桃歌拍手称快。 你揍我丈母娘,我毁你江山。 不愧是睚眦必报张无敌。 这只是牛刀小试,若是燕云十八骑放弃北境,再配合贪狼军来个挥师南下,北策军能挡住吗? 经历浮沉过后,尝遍人情冷暖,如今的李桃歌只愚孝,不愚忠,况且他忠于大宁,而不是刘氏。 刘氏可亡,大宁不可亡。 他死守东线,为的是万千李氏族人,亿万黎民,而不是他刘家的世代江山。 李桃歌举起一杯酒,轻声道:“若卿还好吧?” 上官果果迟疑片刻,答道:“王妃好像怀孕了,不知世子哪天出生。” 果然是一心痴迷武道的将军,自家王妃怀孕都搞不清。 李桃歌好笑道:“你怎知是世子而非郡主?” 上官果果平静道:“云帅天天喊着老子有儿子了,整个夔州城都知道。” 李桃歌面露笑意道:“真快呀,我都要当舅舅了。咦,不对,在孩子出生之前,云帅派你前来,该不会是伸手找我要贺礼来了吧?” 上官果果懒得理他。 李桃歌自言自语道:“孩子是老张家的,也是老李家的,当舅舅的贺礼,定然是最厚的一份,送啥好呢?府里好像没啥好东西能拿得出手,金丹?张燕云时不时掏出一枚上古仙品丹药,怎会看得上金丹。道门心经?那是老君山大真人给如意小师叔的,借花送佛,不好。似乎只有北珠能够上台面,明日找能工巧匠过来,把北珠雕成一排美人,陪我大外甥睡觉用。” 北珠是北海之宝,藏在万尺水中,吸纳天地水气精华,有静心安神奇效,倘若把北珠研磨成粉,敷在脸上,能使容貌回春十年,故而在京城万金难求。 上官果果才不管北不北珠,站起身,路过旁边站了一晚的赵茯苓,顺势揪住她的脖颈,“走,陪我睡觉。” 小茯苓双脚离地,骤然一惊,频频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将军,我是侯爷贴身婢女,只能陪侯爷侍寝,万一毁了名节,以后可就做不了人了!” 上官果果无动于衷,像是抓小鸡崽一样,单手拎起小茯苓,大步走出堂门。 李桃歌的神色逐渐冷肃。 倒不是为了小茯苓被掳而生气,而是在思考另一件事。 既然外甥即将出生,那就不再瞻前顾后。 李桃歌走到院中,一跃飞到屋顶,盘膝而坐,抬头望天。 今夜月色皎洁,繁星闪烁,正是观天象的大好时机。 “开!” 李桃歌轻喝一声。 双指抹过眉心,一抹金黄浮现在眼眸。 瞳中里的景象,不同于夜空中,月亮更亮,繁星更多,似乎是另一方大千世界。 所谓的能前知天下事,其实是以观天术搭配开元占经,以天象为引,来提前知晓王朝兴衰。 他重启奇术,不是为了大宁国运,而是要为张燕云找到心心念的国宝──玄武鼎。 当他聚精未来天象,见到不可思议的一幕。 月华大盛,几乎比艳阳都要耀眼。 接着月光稍暗,左突右冲,肆意侵占,将群星压的黯淡无光。 月犯东井南辕,将死。 月犯东北井,将死。 月犯南井,将死。 月犯北井,将死。 月犯西北,蛮不安,将死。 月贵心,王侯薨。 月犯中央星,人主败,国有贼。 月贯心星,三年国乱。 月犯心大星,帝崩。 这…… 李桃歌学会开元占经以来,从未见过如此杂乱天象。 东南西北,竟然全要遭受兵戈之苦。 王侯薨,帝崩,难道说……大宁要亡国了吗? 李桃歌收敛心神,嘴唇颤抖不已,尽管已看到三五年之后的大乱景象,仍要为张燕云寻找玄武鼎。 一炷香之后,李桃歌浑身被汗水塌湿,颓然倒地,呢喃道:“草,冯吉祥那老牛鼻子,真会藏!妹夫,终于给你找到了,就是不知以后,能否以人力胜天力……” 第1399章 由于新募兵卒有十几万之众,之前的琅东大营实在放不下,索性从一化为八,遍布绵延山丘,连接三关,形成东疆要塞。 李桃歌漫步在营中,背后是青州一众官员,包括黄凤元和上官果果,见到士卒干的热火朝天,不禁点头称赞,遇到脱力躺倒歇息的士卒,立刻一个赏字出口,旁边军中文官递去十两银锭,惹来旁观者一阵眼红。 走了一路,赏了一路,几百两银子洒下去,换来士卒极尽卖力。 如今新卒老卒混在一起,免不了发生摩擦,前几日就打了一架,新卒不满老卒欺压,几十人反抗,结果没砍几刀,遇到老卒联手镇压,打的新卒满大营跑,幸好没伤及性命。 对此,李桃歌态度暧昧,参战双方各打二十军棍,都统赏五十军棍。 新卒不同于老卒,有忠心而无赴死之心,再吹破大天,不如银子实在,李桃歌在镇魂大营待过,知道其中玄机,初来乍到,遇到王宝和孟头那样护犊子的好人,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十有八九是张老妖那样的兵痞,仗着自己资历,到处欺负新人,勒索钱财,洗脚洗衣,逼迫对方倒夜壶都不稀奇。 可军中风纪,由来已久,远不是几道军令能够改头换面,再说这不是学堂,好男儿想出人头地,谁不得过三关,慢慢熬吧,只要有本事,必定有出头之日。 新老之争,能养血性。 在见到敌军之前,尝尝刀枪加身,何尝不是一种历练。 他不是张燕云,养不出十八骑,但不能是保宁军里的少爷兵,至少是向死而生的复州死士。 来到芽关,李桃歌登高远眺。 背驼山脉草木旺盛,木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士卒用推车往关内运送木材,看起来干的热火朝天,仔细一看,有的在偷奸耍滑,有的坐在地上歇息,有的以尿遁借口钻进丛林里。 李桃歌沉声道:“十丈立一监军,察觉惰怠者,训斥,再犯者,鞭笞,屡犯者,撵出琅东大营。” “诺。” 千里凤领命出关。 黄凤元劝解道:“侯爷,天气暑热,士卒干了大半天的活,理当稍作休息,动不动鞭笞,会引发军心大乱,稍安勿躁,莫行暴政。” “黄三哥。” 李桃歌语重心长道:“书中的道理,是文官所写,疆场的道理,乃热血铺就。所谓慈不掌兵,你应该有所耳闻,想要他们听话,就得狠下心来,士卒入伍是为了养家糊口,谁舍得甘心卖命。既要让他们怕,也得让他们敬,当大老爷供着,一旦开战,谁会把军令当回事。民心不同于军心,一味行善,养不出骄兵悍卒。” 当着众人的面,李桃歌不好将天象所示言明,一旦天下大乱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民心大乱,军心大乱。国难当头时,他不敢去搏人人以家国当头,自保为先,暗中积蓄财力兵力,给东线竖起一道屏障。 黄凤元问道:“上官将军,你入伍多年,侯爷此举,可行否?” 上官果果神色淡漠,递给他一记斜眼,“云帅讲过,书生莫要插手军中诸事,迂腐气会引来杀身之祸。” 黄凤元无奈一笑,不再劝阻。 一名骑卒从背驼山脉疾驰而出,进入关内,火速跑向城墙,见到李桃歌后单膝跪下,“侯爷,砍伐木材时,遇到一伙强人,将我们围住,不许再让砍树,校尉与他们争辩不下,双方动起了手,那伙强人我们伤了十几名兄弟,然后跑的不知所踪。” 第1400章 李桃歌一怔。 背驼山脉里,竟然藏有山贼? 谭苦鸳皱眉问道:“你们伤了十几名兄弟,那对方呢?” 骑卒磨磨叽叽,低声道:“对方身手不俗,一……一个都没留住。” 作为琅东大营总教头,谭苦鸳脸色发黑。 为了士卒人人学会战场刀法,特意将谭家刀精简一番,虽然不算精妙,但对于常人而言极难抵挡,对方一个没伤,将大营兵卒打得狼狈不堪,说到底,是他这名总教头不中用。 谭苦鸳闷声道:“我去看看。” “反正闲着无聊,一起去。” 李桃歌紧随其后。 按理说附近出了山贼,百姓必定遭殃,可从未听说有人被劫,不太像是绿林好汉行径。 只伤人,不杀人,又不像是东花探子。 古怪。 徒步进入山中,陆续能见到伤兵被抬出来,李桃歌前去察看,无一人是刀伤剑伤,全部是骨头折断,看来对方留了手,不愿伤及性命。 山中地势不平,行进五里,跛腿加身弱,黄三元这名青州刺史已经汗流浃背,李桃歌停住脚步,顺势将他驮在背上,黄凤元惊愕道:“这么多人看着,快把我放下来,不就是山路么,我自己能走。” 他一催促,李桃歌走的反而更快,浑不在意笑道:“以己之长,补兄之短,咱们两家不是这样走了百年了吗?以后路长着呢,怎能让兄长蹒跚前行。” 黄凤元哭笑不得道:“你这泼皮无赖的模样,真不像是王侯作派。” 李桃歌轻笑道:“你以后要在青州当官,不知要得罪多少人,李氏族人,琅东将校,他们服我,未必服你,新官上任,怎能不抖抖威风,我就是要让他们瞧瞧,本侯兄长的话,谁敢不听。” 这条崎岖山路,不忍兄长蹒跚独行。 黄凤元心中一暖,说道:“一夜不见,像是变了个人。” 李桃歌低声道:“三哥,时日无多,你得把胸中所学尽数施展,巩固军力。琅琊这边我来盯着,你在青州放心大胆地干,筹集银钱,换成军械粮草,再晚,我怕来不及了。” 黄凤元听他话里有弦外之音,把声音压低,“难道东花要进军大宁?” “不止。” 李桃歌轻叹道:“天象所示,一到三年之内,大宁四面受敌,将军死于疆域,王侯薨于城池,骠月,大周,东花,会一起进犯疆土。” “这……” 黄凤元瞬间呆滞,“怎么会?” 李桃歌慎重道:“会与不会,暂且不知,听我的,别不舍得花钱,去别的州府采购铁矿,大肆招募铁匠木匠,尤其是要屯粮,最迟半年,我要你花光州衙库房所有银钱,包括给朝廷的税银,要当自己兜里的钱来花。” 黄凤元重重点头,“为兄懂了,花完了钱,把东西先运往琅琊,若是朝廷追究下来,我去抗罪,你依旧经营东线。” 李桃歌笑道:“放心,朝廷不会动你。” 黄凤元疑惑道:“为何。” “因为……他们自顾不暇。” 李桃歌指了指天上,“天象告诉我,帝崩,国乱。” 黄凤元身子一颤,“何时?” 李桃歌摇头道:“不知。从杜斯通逼父亲辞官时,我隐隐觉得不对劲,又找不到根源所在。圣人重用李家,一度启用爷爷和父亲为相,用来打压外戚和刘甫,顺势震慑世家党。父亲新策,圣人鼎力支持,对口诛笔伐一概不理,怎会突然罢了父亲的官?我猜……或许圣人不再打理朝政,由太子监国,又或者……早已龙御归天。” 黄凤元双目圆睁,嘴唇哆哆嗦嗦,也没吐出半个字。 一名步卒从前方快步跑来,见到李桃歌后,慌张喊道:“侯爷,大事不好,千里凤将军又和那帮贼人打起来了!” 第1401章 一处高峰屹立在山中,窄瘦无奇,可当来到阴面,能见到石壁刻有二十余丈大佛,坐于莲花之上,屈臂上举胸前,手掌向外,施无畏印,意为救济众生。 可惜少了佛首,毁了宝相庄严。 三十年前,圣人登基,冯吉祥便掀起腥风血雨,大肆打压佛门,挖佛首,毁庙宇,将佛门弟子撵出都城首府,佛教徒走投无路,便来到荒蛮之地,为众佛和菩萨重铸宝身。可各地官吏为了讨好芒鞋宰相,对佛教信徒紧追不放,即便逃到深山老林,也要派兵卒追捕,挖下佛头,砍掉首级,来换取仕途登天梯。 一柄宁刀插入佛像座下莲花,颤抖不已。 一名年轻男人身穿灰色僧袍,高挑清瘦,耳垂奇大,唇红齿白难辨雌雄,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捻,施说法印,朗声道:“军爷若是再苦苦相逼,在下只好得罪。” 身披双甲的千里凤跃至佛像底部,抽出宁刀,咧开嘴角说道:“伤了我十余名兄弟,难道之前没有得罪?这些账,要一笔一笔清算。” 灰袍僧人正色道:“他们闯我师门清修之地,毁山基,砍福树,茅厕都拆掉搬走了,在下屡次劝说,他们反倒拔刀相向,无奈之下,只好略作惩戒,莽夫神智未开,难道将军也要效仿他们吗?” 新入伍的兵卒,在林中砍伐树木,越砍越远,竟然找到了佛门弟子避世之所,这帮生瓜蛋子才不管那么多,见到有现成的木材,搬起就走,不仅拆了一棵福树,两间茅厕,还把人家大门卸下来当架子用。 弟子出来劝诫,军爷非但不听,还仗着背后有朝廷撑腰,拔出刀来就砍。 石佛不怒,弟子焉能不怒? 灰袍小僧以一己之力,把十几人打的落花流水,没想到士卒被打跑后,没多久又来了主将。 千里凤草莽出身,最为护短,麾下兄弟折了面子,必定要找回来,没想到这小僧人瞧着白白净净,却极为扎手,两根手指点来点去,将自己刀法屡次化解,手腕挨了一下,刀都脱手而出。 征西时,千里凤打过复州之战,鄂城之战,碎叶城之战,大周的悍将都曾交过手,可与这名灰袍小僧对战时,竟然生出无力感,似乎生死在对方两指之间游弋,能随时洞穿自己头颅。 高手。 千里凤能成为青瓷镇马匪头子,手中自然有真才实学,在战场精进不少,又承蒙谭苦鸳亲授,寻常江湖高手,在他手中可占不了便宜。 听到灰袍小僧声音中带有些许苦涩,千里凤歪着脑袋笑道:“有啥道理,说与本将宁刀来听。” 前脚掌踏地,身体蹿出,单手刀改为双手刀,生怕再被玄之又玄的两根手指点飞。 朝着增光瓦亮的秃瓢狠狠劈下。 势大力沉的一刀,被两根白玉手指夹住刀身。 千里凤奋力下压,用出吃奶的力气,脸庞涨红,青筋凸起,未使手指后退半分。 指尖一弹。 连人带刀倒飞出几丈远。 千里凤撑起身子,咬牙道:“好厉害的小秃驴,二十几岁年纪,力气如金刚,当真是菩萨转世?” 灰袍小僧双手合十,念了声得罪。 千里凤捡起宁刀,正要再去比试,一只温暖手掌搭在肩头,“我来。” 千里凤回过头,望着那张男女通杀的俊美脸庞,诧异道:“侯爷,怎么把您给惊动了。” 李桃歌双手负后,打量起灰袍小僧,气血精纯,如切如琢,看似皮相不俗,又宛如山间草木一般寻常。 上四境。 背驼山脉中,怎会藏有这么一位高人? 李桃歌双手合十,含笑道:“敢问大师法号?” 灰袍小僧含胸低头,乖巧行礼,“在下名叫宋止水。” 李桃歌呆了一下,疑惑道:“我不太懂佛门,既然出了家,难道没有法号,沿用俗世姓名?” 宋止水解释道:“我没出家呀,只是信佛而已。” 留光头,穿僧袍,没出家? 你是上四境,你说的全对。 李桃歌笑道:“听说我的兵卒拆了你的家,理当赔个不是,可你又伤了我的人,算来算去,好像是你理亏一些,该怎么办,宋兄拿个主意。” 宋止水摸着肉甸甸的耳垂,疑惑道:“不对呀,分明是军爷先砍的我,难道被砍之后,不许还手吗?” 李桃歌似笑非笑道:“既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如把事情反过来,咱们倒着过一遍。损坏的东西,给你搭好。然后他们怎么骂的你,砍的你,你就怎么骂回去砍回去,最后他们合伙揍你一顿,如何?” 宋止水挠着小光头,眼珠子有些漠然,“好像挺有道理,又好像吃了亏,你等一会儿,我捋一捋。” 李桃歌满脸坏笑道:“你看,左也不行,右也不行,分明是宋兄故意刁难,口口声声说自己吃亏,其实占了大便宜,佛门弟子,难道都这么强词夺理吗?” 宋止水两条长眉蹙到一处,纠结道:“我知道你是大官,惹不起,不如这样,一起去找师父,他老人家遁入空门一甲子之久,必会主持公道。” 李桃歌惊愕道:“咱俩之间的恩怨,请你师父来主持公道?宋兄,你比那人都不要脸。” 宋止水似乎也觉得不妥,急的直跺脚,“那该怎么办,丢了茅厕,又被拆了山门,虽然能搭回去,可毕竟没有之前用的舒服,师父拉不出屎,会怪我守护茅厕不利。不就是打了个盹么,捅出这么大乱子,在这里挨顿揍,回去还得被师父揍,哎呀呀!~苦海无边,难道只淹我一人?” 李桃歌越瞧越乐呵。 这家伙修行资质妖孽,脑子似乎不大灵光,随便绕几句,就耍的团团转。 “哎!~” 李桃歌轻喊一声,挤眼道:“这样,我替你去给师父求情,道明来龙去脉,免你一顿揍,然后欠士卒的那顿揍,也给你免了,咋样?” 宋止水大喜过望,白到发亮的脸庞激动荡出潮红色,眉飞色舞道:“真的?” “假的。” 李桃歌像是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姓宋的顿时蔫住。 李桃歌又笑道:“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两肋插刀,给外面乞丐赏半碗粥,能听一声谢谢,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连句好听话都没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幸好宋止水没那么傻,终于回过神来,询问道:“好朋友,只要你帮了我,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改日必定还你,好不好?” 李桃歌揉着下巴,半信半疑道:“宋兄是佛门中人,不会赖账吧?” 宋止水一本正经道:“师父说,出家人不打诳语。” 李桃歌狐疑道:“你有名有姓的,虽穿僧衣,又没出家。” 见到宋止水抓耳挠腮,犯了难,李桃歌潇洒道:“算了算了,我向来大度,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走吧,先去找你师父帮你开脱。” 第1402章 一行人在林中小径绕来绕去,快要走到不耐烦的时候,眼前出现一处挂有小隐寺匾额的寺庙。 与其称之为寺,不如说是民棚,三间茅屋,一间茅厕,简陋到寒酸,几根梁柱还被士卒搬走,不难想象到外面大雨里面小雨景象。 宋止水热络道:“茅厕旁边有溪水,诸位若是渴了,请自便。” 茅溪?该是啥味? 李桃歌笑道:“有劳宋兄费心,水就不必喝了,令师身在何处,请来一叙,我来为宋兄以证清白,以免大师误会。” 宋止水面呈难色道:“师父……去访友了,不知何时能回来,请你稍等。” 访友? 上四境的师父,至少是老君山大真人那样级数的前辈,他的朋友,相差也不会太多,难道大山之中,还藏有别的世外高人? 半步仙人就那么不值钱,一扫帚能扫一堆? 但是见宋止水神色诡异,眼神躲闪,李桃歌猜到他没说实话,找了张矮凳坐下,随手捡了片树叶,一边扇风一边说道:“入了夏,本以为山中清凉,谁知不如城里呢,你们师徒二人在这鬼地方居住,不闷吗?” 宋止水答道:“佛门之人,心如止水,既不贪图口欲之快,也不向往人间繁华,何闷之有?” “是吗?~” 李桃歌拉出一个冗长尾音,站起身,走进卧房,空无一物,来到厨房,瞅了几眼,举起底都锈掉的铁锅,缓缓挪动,罩住宋山水那张白净脸庞,突然扬起一个笑容,“佛门中人也是人,茅厕没粪,灶台没锅,卧房没床,难不成贵师徒是天上菩萨,不需要吃喝拉撒吗?” 宋山水面色一红,吭哧道:“师父与我都是修行者,饿了去采摘花木果腹,渴了在河溪饮水,困了随意找处地方打坐,再说山里在哪都能大小解,故而不怎么在寺庙生活。” 李桃歌抬头望向匾额,疑惑道:“明明是寺,可一尊木雕佛像都没见到,这就有些诡异了吧?宋兄,出家人不打诳语,胡乱说谎,会堕入拔舌地狱的。” 宋山水忽然盘膝坐在地上,闭住双目,捻动脖间菩提珠,诵读佛经。 这一耍赖,倒是把李桃歌弄的无所适从。 虽然有谭苦鸳一众将领陪同,但他可不想和上四境撕破脸皮,人家有师父,有师父朋友,说不定,乃是曾经威震江湖的大人物,万一动起手来,谁胜谁负不一定呢。 “侯爷。” 转到卧房后面的跛子鬼轻声喊道。 李桃歌快走几步,来到屋后,跛子鬼指着一条人迹踩出的小道,“别的地方落满残叶,唯独这里趟出一条路,可前方尽是密林,路到了林边就消失不见,其中必有蹊跷。” 李桃歌望着密林,眉头不由自主皱起。 他是术士,几乎是上四境太白士,对阴阳五行最为敏锐,这里看似是一片树林,可几乎感受不到木灵气和土灵气,如同画像一样死寂沉沉。 相似的地方,他遇到过两次。 一次是五郎真君囚禁邪念之地。 一次是墨谷的七绝玲珑阵。 眼前密林,必定有阵法加持。 李桃歌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动作,勾勾手,示意跛子鬼远离此地,绕到屋前,坐在宋止水对面,轻声道:“宋兄今年贵庚?瞧你气血旺盛,应该与我年龄相差仿佛,没过二十五吧?” 回应他的,只有宋止水口中低沉佛经。 李桃歌微微一笑,再次说道:“我挺喜欢贵寺,能不能常来做客?宋兄若是缺少衣袍和茶盐,我可以给你带一些过来。” 宋止水依旧不理,不停念读佛门瑰宝金刚经。 又是一个不吃敬酒吃罚酒的家伙。 琅琊之主停顿片刻,话锋一转,声音有了咄咄逼人的意味,“我姓李,名桃歌,琅琊李氏少主,青州侯。你屁股下面的每寸泥土,都是本侯封邑,想要装疯卖傻避过询问,你觉得躲得过去吗?” 宋止水手指一僵,虽然没睁开眼眸,可是停止捻动菩提珠,口中也不再诵读佛经。 李桃歌语气渐冷,“本侯知道你乃上四境高人,可是你去打听打听,青州的半步仙人,至少有五位,想要荡平你的小隐寺,易如反掌。再给本侯装傻,先烧了你的寺,再毁了你的佛,让你再无立足之地!” 宋止水终于睁开双眼,见到小侯爷气势大盛,遥指参天佛像,顿时怒斥道:“不可对神佛无礼!” 气机从他座下绽开,飞沙走石,尘烟四起,横眉,竖目,瞬间化为怒目金刚。 谭苦鸳拔刀出鞘,立在李桃歌身前。 如同大刀横城。 自从那次凭借一己之力,对阵三名同境对手,在生死间悟道,谭苦鸳正式跨入上四境。 谭家乃是刀中皇族,对弟子根基极为看重,这种以自身苦修入境,比起那些投机取巧入境的邪修,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儿,不仅真元浑厚,刀意也会随着境界而暴涨。 “想打?” 李桃歌冷笑一声,“本侯麾下有高手无数,兵卒十万,一日之间就可毁了你的无头佛像,荡平背驼山脉!” 宋止水咬了咬牙,气机随之收敛,双手合十,低声道:“小人不知是侯爷亲至,罪过,罪过。” 压住他的气势之后,李桃歌松了口气,傲慢道:“说说吧,屋后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倘若你直言不讳,本侯就既往不咎,想当朋友还是仇家,你来选。” 宋止水面露苦相,可怜兮兮说道:“实不相瞒,屋后确实有秘密,但与侯爷无关,为何要苦苦相逼呢?” 李桃歌硬气道:“因为这是本侯封邑,不是你佛门藏污纳垢的山门!” 宋止水闭口不言,缓缓摇头。 “你以为区区阵法,能瞒得住所有人耳目?” 李桃歌眉头一挑,“老吴,去珠玑阁找懂阵法的门客,前来破阵!” 宋止水轻声道:“侯爷别白费工夫,破不开的。” 李桃歌奸诈一笑,“破不开,那就毁了,数名高手轮流轰凿,你的阵法挡得住吗?实在不行,去请我家老祖,谪仙人一刀之威,山都给你削平!” 宋止水脸色大变,“你……你好狠!里面那么多生灵,怎可一刀把他们杀掉!” 生灵? 里面果然藏有猫腻。 李桃歌厉声道:“本侯最后说一遍,开阵!不然的话,大军进山!” 宋止水知道王侯之威无法抵抗,神色颓败走到屋后,结出佛门手印,口中一阵低语,忽然间,密林晃动闪烁,变得虚幻模糊。 宋止水踏前一步,人在原地消失不见。 李桃歌也同样朝前一步。 避过烈阳后,眼前豁然开朗。 人在高处,下面是绿黄相间的麦田,左边瀑布,右边清湖。 大人闲聊,孩童嬉戏,岸边还有老人垂钓。 好一处世外桃源。 第1403章 走进之后,阵门灵气波动,忽然关闭,祈风与独耳婆众人被关在阵外。 除去宋止水,只有李桃歌,千里凤,老吴和谭苦鸳来到这方天地。 由于太过诡异,几人各自按住兵刃,神色冷峻。 微风拂面,飘来花木香气,沁人心脾。 生机勃勃,绝不是五郎真君和七绝玲珑阵能够比拟。 李桃歌摘取一株野草,放入口中咀嚼,清苦味道蔓延,与外面别无二致。 前后两次入阵,初次见到活物,不由感慨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李桃歌询问道:“这是哪儿?” 宋止水低声道:“方外村,我从小便在这里长大,境界小成之后,跑去小隐寺看护残佛和村门。” “方外之地,也是清净之地,不用理会世俗眼光,更不用受尽权贵压榨,挺好。” 李桃歌笑道:“宋兄把我引来,又关了阵门,该不会是把我骗来,然后杀人灭口吧?” 宋止水垂头丧气道:“师父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将生人带进村中,若不是侯爷苦苦相逼,我怎会带你入阵。再说外面有十万大军,你要是迟迟不现身,他们毁了阵门,方外村的人就再也出不去了。” 李桃歌将手掌搭在他的肩头,苦口婆心道:“宋兄还是略懂人情世故的,咱们都好好活着,谁也别难为谁,是吧?” 宋止水肩头一滑,躲开热情手掌,小声嘀咕道:“你权势倾天,是一州的天老爷,只会为难别人,谁敢难为你?” 李桃歌哈哈一笑,展开袖口,顺着斜坡狂奔而下。 村民见到不速之客,纷纷抱起孩子和家畜躲进屋里,仅在窗户露出一双双眼眸,打量几十年没见过的生人。 李桃歌走进草地,漫无目的闲逛,来到一只歪嘴吃草的山羊面前,用力嗅了嗅,赞叹道:“腥膻味寡淡,四肢强壮,怎么烹饪都是美味,喝山溪吃仙草果然不一样,羊弟,借只腿来尝尝?” 山羊噗的一口,吐出仙草和口水,然后飞快撩起羊蹄,朝远处奔去。 李桃歌歪头躲过,嘿嘿一笑,“调皮。” 宋止水沉声道:“他们在村中世代繁衍,没见过生人,侯爷不可惊扰,会将他们吓坏。” 李桃歌望向丛丛木屋,好奇道:“阵法是之前就有,还是你们师门所布?这方外村以及村民的由来,不是被你们佛门刻意畜养的牲畜吧?” 既然被胁迫入村,宋止水也不再隐瞒,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缓缓说道:“三十年前,冯吉祥打压佛门,毁佛像,烧庙宇,将弟子遣散,逼迫他们蓄发还俗,不听者,押入大牢受刑。佛门信徒一时凋零,不复往日万佛朝天景象。师父为了救佛门于水火,联络虔诚信徒,进入背驼山脉,雕凿出巨佛,令他们信仰长生不灭。” “可没过多久,有人将藏身之地告知冯吉祥,青州将军率大军在山中搜寻,我们提前得知消息,进入深山中避难。青州将军为了邀功请赏,毁了佛首,抓了几十名山里人,砍掉脑袋,妄称这是佛门信徒,进而获取冯吉祥宠信。” “无奈之下,师父动用佛门重宝,在山中开辟一方天地,以供他们繁衍生息,三十年来,只有我与师父轮流出村,看守佛像与阵门。” 李桃歌回头,竟然能清晰看到巨佛,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能看到外面,不禁感慨阵法玄妙。 李桃歌笑道:“隐世半甲子,只为躲避追杀,不容易,可总是窝在巴掌大的地方,不是长久之计,换作是我,早已憋疯,恨不得出去与芒鞋宰相拼个你死我活。” 宋止水指着土坡小洞,“家师就在里面参禅,请入洞一叙。” 谭苦鸳谨慎道:“侯爷,以防有诈!” 李桃歌无所谓道:“既来之则安之,我又没干过灭佛之类的勾当,佛门高人,不至于用我头颅拜祭佛祖,人家又不杀生,只渡有缘之人,对吧?” 宋止水点头道:“侯爷说的是极。” 一行人走到洞口,这才发现是用一块巨石雕凿而成,李桃歌不带犹豫,负手矮身走入,隐约看到一人盘膝而坐,由光转暗,一时不太适应,看不清样貌,轻缓木鱼声传入耳中,听者心静。 眨了两次眼,终于能看到一名老僧坐在蒲团之上,枯瘦的像是一堆干草,长眉和胡须将五官遮住,温润手掌上下摆动,极富韵律敲打木鱼。 李桃歌没急着攀谈,而是朝石洞周边望去,佛像密密麻麻,大若尺长,小若寸余,足有千座,别看个头不大,但雕琢精美,有慈悲之相。 一个敲木鱼,一个赏佛像。 二人都不先开口,气氛有些诡异。 木鱼声骤然急促,如同千军万马奔腾,在场众人气血翻涌,心里扑通狂跳。 短短几息之间,众人呼吸急促,汗珠暴涌。 千里凤和老吴抵挡不住,退出石洞。 谭苦鸳也不太好受,脸色苍白,宁刀出鞘半寸,随时有出刀可能。 唯独李桃歌无动于衷,面色如常,甚至有心情擦拭佛像灰尘。 木鱼声忽然又变得极缓,两三息才敲击一下。 由急变缓,宛若重锤凿心。 谭苦鸳额头暴汗,嘴唇泛紫,再将宁刀推出一寸。 李桃歌负手踱步,就像是聋子一般。 木鱼声骤然停住。 谭苦鸳终于有机会喘了口粗气。 老僧开口说道:“施主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定力,难得。” 声音嘶哑干涸,不似人音,而是六道恶鬼。 李桃歌微笑道:“佛门不是讲究六根清净吗?怎么才一见面,就给人下马威?难道你这老和尚还未斩去七情六欲,想要我来臣服于你?” “善哉善哉。” 老僧说道:“并非老衲故意行恶,而是这曲大悲咒,乃是佛门梵音,心中恶念丛生者,不堪其扰,心中慈善者,入耳无恙。三十年来,施主乃是首位入阵之人,老衲为了千余生灵,自当慎之又慎。” 李桃歌笑意盈盈道:“佛门普度众生,千余人是众生,吾几人也是众生,为何亲疏有别?打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幌子,吸纳教徒,不信者,打入地狱,怪不得冯吉祥灭你们,活该!” 第1404章 不止大宁重道轻佛,熟读道门十三经的李桃歌也觉得佛门无可取之处,口口声声渡人救人,可从未遇到一名佛门子弟伸出援手。 老和尚低头沉声道:“小施主言之有理,老衲无从反驳。普渡众生乃是佛祖所为,老衲肉体凡胎,六根不净,与这些信徒朝夕相处三十余年,亲如一家,做不到众生平等。” 李桃歌咧嘴笑道:“做不到,就别用佛法压人。你们佛教有名句流传于世,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既然一切皆是虚妄,为何还要藏在先人法器中,苟且偷生?干脆走出去,以身殉道,以自灭而教化世人。” 老和尚轻轻摇头道:“小施主所言差异,佛曰,缘起性空,世间万物因缘生而起,一朵花开,要有种子,土壤,阳光,水润,并非凭空生出,少一样,花就无法绽放。当这些因缘散去,花就会凋零,无法做到常开不败,此为性空。老衲对于方外村的村民而言,即为缘起,若失去师徒二人庇佑,他们就会如同花儿般凋零,故而老衲小心翼翼,不与俗世争锋。” 李桃歌挑眉道:“大师的意思是,你一死,他们也要跟着遭殃,所以才留得一条性命,不学佛祖割肉喂鹰?” 老和尚将木槌插入土中,反问道:“小施主是修罗道里的夜叉吗?为何非要别人殉死?若真是引来不速之客,老衲可要降妖除魔了。” 顷刻间,洞里金光大作,梵音阵阵,铭文旋转飞舞。 老僧面目逐渐模糊,背后佛光愈发耀眼。 疑似天上景象,看的二人头皮发麻。 李桃歌轻佻笑道:“杀人时,也要背上降妖除魔的名声,佛门果然都是道貌岸然之辈,不杀不足以解心头之恨!” 单掌横出,轻轻划过,洞中立刻变为冰窟,将满目佛光遮蔽。 五指用力一握! 冰墙飞速聚拢,朝老僧挤压而去。 佛光大盛。 冰墙顷刻间消弭为水。 李桃歌眼带笑意,两指一勾。 一枚巨大冰柱从老僧座下蒲团生出。 可才掀起一尺,竟然全部碎成冰屑。 老僧缓缓落地,金光消失不见,“施主的术法,似乎与别人不同,弹指间能催动水灵结冰,速度之快,平生罕见,纵然上四境的太白士,也无法做到如此举重若轻。” 李桃歌说道:“杀不了人的术法,那都是雕虫小技,与江湖杂耍别无二致。” 老僧嘴角朝耳后咧去,皱纹生花,“传闻青州侯有菩萨心肠,见不得众生疾苦,今日幸会,与传言大相径庭。” 李桃歌意味深长道:“有的人念了一辈子佛,却从未对弱者施以援手,有的人行了一辈子善,却从未对神佛供奉过香火,大师觉得,谁才是佛门信徒?” 对方是上四境高人的师父,又有开辟一方天地神通,对他的来历心知肚明,似乎也不足为奇。 老僧白眉舒展,只答了一个字,“妙。” 李桃歌一挥衣袖,洒脱道:“行了,你们这些佛门高僧,最擅长避世苟活,本侯见过不止一次。既然知道我的来历,那就不用自报家门,坦诚些,谈一笔买卖。” 老僧说道:“出家人忌贪,老衲平生没做过买卖。” 李桃歌一脸坏笑道:“佛门有五毒,贪,嗔,痴,慢,疑,大师对我已犯了疑毒,何不再贪一次?” 老僧平静道:“侯爷请讲。” 李桃歌说道:“方外村的百姓,是你们佛门信徒,三十年,已有两代人出生,祖辈虔诚,可子女未必信,他们会甘心躲在这片方寸之地,平庸无趣一辈子吗?不如走出去,搏功名,立志向,在史书留下一笔,轰轰烈烈朝夕,胜过庸碌百年。” 老僧问道:“这是买,还是卖?” 李桃歌指着脚下说道:“所有百姓,全部迁至琅琊城,这块地方,归我。” 老僧停顿片刻,笃定道:“这笔买卖不错,成交。” 咦? 这么快? 不是要讨价还价一番吗?这么快就答应,难道其中有诈? 李桃歌狐疑道:“大师有何心愿未了,譬如在城中盖寺庙,为佛相镀金身,答应如此痛快,本侯反而有些难为情。” 老僧缓缓摇头,“当时恰逢灭佛之乱,村中百姓不得不遁世逃避,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早已厌倦,思乡心切,十有八九生出归巢之意,他们的心已经走出去了,强求不得,一切全凭侯爷布施,给村中百姓谋一条生路即可。进村之法,只有老衲和止水知道,可让他传授与你,去吧。” 逐客令一下,又传来轻重缓急一致的木鱼声。 李桃歌满头雾水走出石洞,老吴和千里凤急忙问道:“侯爷,没事吧?” 李桃歌凝立不动,分析起得失利弊。 城中迁移千余名百姓,不过举手之劳,可这一方天地,闻所未闻,绝对是佛门至宝,还有那宋止水,二十多岁的上四境,有妖孽之资,这么轻易交给自己,岂不是捡了天大便宜? 李桃歌朝宋止水问道:“你师父是出家人,从来不打诳语吧?” 肤若凝脂的宋止水坦荡道:“当然不会,胡乱诳语,会被人瞧不起,还会入拔舌地狱。” 李桃歌又问道:“那他说把方外村和你都送给了我,听没听到?” “我又不聋,当然听到了。” 宋止水理所当然道:“一会儿我就让村民收拾行囊,去往琅琊城,至今没出过山呢,不知外面是何景色。” 李桃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眉头蹙到一块,“施舍给出家人,不足为奇,可被出家人施舍,倒是破天荒头一遭。对了,没问及你师父法号呢,上四境的高手,想必在当年的江湖,也是如雷贯耳吧?” 宋止水轻声道:“家师法号一禅,俗家姓名李秋汐。” 李桃歌哦了一声,“巧了,还是本家呢。” 旁边老吴脸色剧变,拉了拉他的袖口,惶恐不安道:“少主,秋字辈老祖。” 李桃歌晕头转向道:“啥秋字辈老祖?” 老吴急切解释道:“白字辈之上,是季字辈,再往上,是禄字辈,再往上,才是秋字辈。传说李家有名秋字辈老祖,早早遁入空门,不再与家中往来,没想到仍在世间。” 老祖?!!! 李静水是首代珠玑阁统领,赐姓李,并非李氏血脉,而这名白发白须的老僧,才是正儿八经的李氏一脉祖先。 一想到入洞后的猖狂嘴脸,以及对佛门的不屑言辞,李桃歌脸色煞白,转身跪在洞口,颤声道:“后世子孙李桃歌,拜见高祖!” 片刻之后,洞内传来空灵声音,“这里只有老僧一禅,并无李家秋汐,小施主着相了。将你引来,确实存有私心,见一面后世子孙,再给百姓和止水谋一条生路,正如小施主所言,又犯了佛门五毒。” “李家有后,老衲心安,祭祖时,千万别提及老衲俗家名讳,我怕祖宗气的吞不下那口香火。” 李桃歌终于明白,为何佛门重宝说送就送,千余百姓说迁就迁,上四境的宋止水说给就给。 根须同源,一脉相传。 第1405章 百余年前,李家出了名神童,五岁可即兴作诗,十岁能辩大儒哑口无言,双手用笔,均可写出绝妙文章,被誉为神仙童子。 那时李氏正值低谷,前人平庸,后人凋敝,无人能扛起李家大旗,李秋汐一出,全族上下大喜,已呈颓势的琅琊李氏,终于迎来力挽狂澜之人,本以为他能继承先祖遗志,带其族人光耀门楣,可是接二连三的变故,使得这名神童跌落神坛。 十二岁那年,母亲病故,十三岁,长兄遭遇山洪卷走,死于厄难,十四岁,最疼爱的妹妹得了不治之症,不到半年撒手人寰。 三年之内,三名近亲离世,致使这名神童性情大变,成日痴痴颠颠,非哭即笑,不离手的圣贤书,丢入火炉焚毁,见人就骂,族中长辈也未能幸免。后来偶然间在庙中过夜,望着佛像竟能让心中平静如湖,于是他舍弃几百年家业,寄身在庙中,敲木鱼,诵经书,常伴青灯古佛。 族中长辈不厌其烦劝阻,从甜言蜜语到毁庙砸佛,各种手段用尽,神仙童子仍旧不为所动,最后剃光头发,穿上僧袍,正式皈依佛门。 由爱转恨,这捧火点燃李氏长辈,将他从族谱移除,不许后代再提及此人。 而他尚未露出峥嵘,便迅速陨落,犹如昙花一现。 从此以后,李秋汐成为琅琊李氏禁忌,只敢私下闲聊几句,绝不敢当众谈及。 没想到,百年之后,李秋汐化身为一禅大师,栖身在背驼山脉的方外之地。 走出村子,李桃歌百感交集,既痛恨自己的口无遮拦,又感激高祖的大义之举。 李桃歌望向宋止水,询问道:“今日你现身在佛像附近,引我入村,是奉师父之命?” 宋止水茫然道:“师父只令我出村等候有缘人,其它的我不懂哎。” 不懂? 瞧见他嘴角隐藏不住的笑意,李桃歌光想骂一句粗口,可细细一想,这可是高祖亲传弟子,论辈分,是自己叔祖父,季字辈爷爷见了都要行礼。 这次入山,大赚特赚,不止得了一方小天地,还捡回来一名小祖宗。 李季中几名老爷子得到消息后,不知会作何感想。 李桃歌用肩膀顶住老吴,悄声道:“确定洞中大师是李家老祖吗?” 仅凭一个秋字,无法断定真伪,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有的听过李家往事,万一冒名顶替,自己这孙子中的孙子,岂不是很冤? 当孙子无所谓,小小委屈而已,可倘若宋止水是安插在身边的刺客,又当如何?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凭借他展露出的境界,自己十有八九成为受害者。 老吴低声道:“族中不是有百岁老人吗?请他们前去辨认一番,是与不是,一问便知。” 李桃歌瘪嘴道:“你是说被圣人御赐春华年年的老爷子吧?听说娶了美娇娘之后,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儿孙都认不全,高祖年少离家,老爷子没出生呢。” “倒也是。” 老吴捋着山羊胡说道:“既然少主尚未辨别真伪,为何纳头便拜?” 李桃歌笑道:“若是真的,后世子孙焉能失礼,若是假的,日后让他还一百个头,左右不亏,拜就拜了。” 老吴赞叹道:“还是少主想的周全。不过那方外村只有几十亩地,山水景色几天就已厌倦,要来何用?” 李桃歌面容一肃,攥紧双拳,“在安西时,常常与蛮子斥候厮杀,白沙滩南三十里,有几处伏兵洞,藏于地下,四通八达,一旦开战,那几千人就是刺向敌军后背的破心刀。” 第1406章 老吴疑惑道:“听起来挺有道理,可琅琊几百年未遇战事,天天提心吊胆,会使军心溃散,何时入阵,何时出阵,火候半分都差不得,早了,晚了,都会成为敌军的盘中餐。” “老吴。” 李桃歌轻叹一口气,“五年前的腊月二十八,孟头与我在城头值守,他说他嗅到了满城死气,起初我还不信,笑话他杯弓蛇影,结果大年三十午夜,蛮子大军来袭,鏖战十二天,数万将士战死。老卒的经验之谈……万万不可小觑。” 老吴慎重点头。 进入芽关,李桃歌又下了一道军令,开辟出两条密道,通向背驼山脉,并将斥候远放五百里左右,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回关备战。 打了那么多仗,清楚兵戈一起,侵掠如火,若想那时再布置,晚了。 天黑时,回到侯府,一天操了一万个心,顿时有些疲惫,李桃歌走入厅堂,见到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在对他挤眉弄眼,不由得会心一笑,“周大哥,你军伍繁忙,怎么有空来看我?” 周典在征西时立有奇功,又坐镇碎叶城半年,因此一路平步青云,高封三品,两年前任东岳军主帅,后又调任到两江军挂帅,被视为李家的左膀右臂。 李桃歌流放时,周典只是一名刑部不入品的差头,投靠到李家之后,短短几年成为一军主帅。 世家党魁首这几个字的分量,可见一斑。 周典喝了口茶,说道:“如今的青州风风火火,我再不来,一口热汤都没得喝了。” 宛若小娇娘的纤细声线,听起来依然那么突兀。 李桃歌听到话锋不对,在小茯苓端来的铜盆中洗净双手,坐在他的身边,低声道:“朝廷把你主帅一职给免了?” 周典将脖子朝后一仰,轻声道:“李相辞了官,这棵大树下的猢狲,怎会有果子吃?我向朝廷递了道奏疏,辞了江水军主帅,换了一个四品武职。” 李桃歌眉头蹙到一起,心有不甘道:“一军主帅,说放手就放手,周大哥,你怎么不与我商议一番?” 两人一同打过仗,一同去过状元巷,一同当过赏花郎,亲如手足,于是单刀直入,不玩庙堂那套阳奉阴违。 周典颇为无奈道:“朝中已放出了风,要调我回京城,任兵部左侍郎,与其傻等着听宣,不如自己谋份差事。现如今态势微妙,最好远离京城,我讨来的四品武职,就是琅东大营主帅。” 李桃歌怔了片刻,好笑道:“看来朝廷对琅琊死盯着不放,本来琅东大营是五品将军,募兵之后,破例提为四品主帅了。” 周典斜眼道:“十几万兵卒,能掀起多大风浪,谁不知道?” 李桃歌冷哼一声,说道:“只恨自己银钱不宽裕,再缓几年,巴不得募他五十万。” “我说侯爷……” 周典阴阳怪气说道:“下官死乞白赖跑过来,一句好听话都不给,语气中带有埋怨,像是热脸贴了凉屁股,怎么,不待见我啊?” “怎么会。” 李桃歌洒然一笑,“周大哥能来,我求之不得,就是觉得四十万江水军还给朝廷,不舍得。” 周典压低声音说道:“看似我任一军主帅,其实能指挥的兵卒,不到几万,两江是圣人龙兴之地,比不得别的都护府,军中上至副帅,下至伍长,到处是朝廷和世家党眼线,我若是下道军令,还未传遍大军,皇帝和世家已然知晓,所以这主帅不当也罢,不如来到琅琊投奔侯爷,全力经营东线。” 听完周典的推心置腹,李桃歌终于释然,笑道:“辛苦大哥,兄弟给你摆接风酒。” 周典挑眉道:“花的?” 李桃歌摊手道:“封邑虽然名为青州,可我一次青楼都没去过。” 周典闷声道:“骗鬼呢吧。我们行伍之人,喝酒时没荤油,那可不依。” 李桃歌嘿嘿笑道:“我才请来一名小和尚,生的唇红齿白,宛若女子,有没有兴致?” “一边玩去。” 周典蛮横道:“咱入伍近二十年,从不走旱道!” 李桃歌奸诈一笑,“那我把于仙林喊过来,他能幻化为各种绝色,你要是不嫌骚气,那可是荤中之荤。” 第1407章 一望无际的草原竖起数丛毡帐,其中最显眼的是洁白大帐,比起旁边毡帐大了四倍有余,以金丝绣边,周边铺有毛毯,极尽奢华。 草原王住金帐,世子萝枭住小金帐,萝芽的毡房则为牙帐,自从获取郡主封号后,离开父王领地,选了一处水草肥美的百里封地。 作为草原王最疼爱的明珠,萝芽麾下有两营护卫,一营男子,一营女子,分别由乞玉草和太阳花统领,各有两千轻骑,骁悍善战,弓马娴熟,对比草原狼骑都不遑多让。 再加上千余奴隶,这五千人以牙帐为轴心,建起郡主部落。 小江南来到郡主领地已有几天,之前住羊圈,如今住进了毡帐,萝芽还将阿茹娜大婶一并带来,再加上帐内之前的女奴,共计四人共住。 江南带着父亲入住女奴毡房,本来多有不便,可草原女子豁达开朗,见她孝心可嘉,非但没有嫌弃,反而一同照顾百里铁匠,煎药喂饭,端屎端尿,当作父亲或丈夫对待。 小江南将感激埋在心里,发誓日后定当厚报。 毡房内,阿茹娜举起羊皮袍子,来回抚摸,两眼放光道:“安西姑娘,你们中原女子的针线活真是不错,我这件出嫁时的袍子,来来回回都缝不好,不是这里漏风,就是那里开线,瞧瞧你的手艺,把眼看瞎了都找不到缝,真是灵巧。” 小江南微微一笑,一边忙活手中面食,一边说道:“娘死的早,家里的杂七杂八,总要有人收拾,爹是粗人,打铁在行,那双糙手实在干不来细活儿,遇到衣袍破了,我就去找邻居奶奶学,一来二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女红。” “粗人好,粗人好,男人是用来驯服烈马的,不是躲在毡房里绣花的,要是他们啥都会,要我们女人干啥。” 阿茹娜玩味一笑,扭着丰臀坐在小江南身边,摸着遍布冻疮的手掌,面带怜悯道:“这双手啊,本该是细皮嫩肉享福用的,怎会冻成这样,你这丫头,光顾着心疼你爹,也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来,大婶儿给你涂些羊油,慢慢润着,等到天冷了不会开裂。” “不急,等忙完了再涂,要不然会坏了味道。” 小江南将面食放入笼屉,拍去碎屑,问道:“阿茹娜婶婶,她们说你家世挺好,乃是四十九部赫赫有名的贵族,怎会沦为奴隶呢?” “哎!~” 阿茹娜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道:“我的男人,曾经是以一当百的好汉,被草原王封为湛旗勇士,可他干什么不好,非要随同部落首领去抗蛮,打了没多久,败了,灰溜溜回到草原,不知为何,落了一个临阵脱逃的罪名,被草原王砍了脑袋,我呢,也被牵连,世世代代子子孙孙,沦为奴隶。” 小江南听的眼圈泛红,衷心道:“婶婶好可怜,若非嫁错了人,怎会落得如此凄凉下场。” “不!” 阿茹娜斩钉截铁道:“嫁给他,我这辈子从没后悔过,死了就死了,打不过蛮子,至少有勇气对敌人挥刀。既然嫁给他,就要陪他一起经受苦难,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缘,没啥可抱怨的。男人是自己选的,是好是坏,陪他走完就是。” 听完质朴无华的言辞,小江南瞬间呆住。 没想到看似大大咧咧的阿茹娜,心性竟然豁达至此。 共富贵,易,同患难,难。 小江南咬紧嘴角,双眼逐渐模糊。 自己是负心人! 虽说当年是父亲强拉着自己离开镇魂关,可要是再坚持坚持,即便与桃子哥死在一起,也胜过今日百倍。 一路向南,凄风苦雨,之所以能扛下来,不就是坚信桃子哥还活着吗? 万一他早早战死疆场,成为十几万孤魂野鬼一员,自己后半生,又该怎样捱过? 小江南想都不敢想,生怕心如死寂,走不到京城。 阿茹娜将她搂入怀中,轻声问道:“姑娘,你怎么哭了,有心事?” 小江南忽然觉得自己身世与对方很像,询问道:“婶婶,你丈夫死了之后,笑过吗?” “笑呀,我天天都在笑。” 阿茹娜扬起一个笑容,说道:“我们草原女子,敢爱敢恨,不像你们还要立起贞节牌坊守寡,丈夫死了,就再找新的丈夫,只要天天高高兴兴的,日子就像鲜花一样灿烂。” 小江南望着不算好看但极为亲善的笑脸,想笑,又想哭,“我做不到你这样的心境,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阿茹娜笑道:“你还小,谁知道明天下雪还是刮风,路长着呢,要一步一步走呢。” 笼屉冒出浓郁白烟,阿茹娜拍拍她的肩头,“去吧,把你拿手的面点给郡主送过去,她心肠最为慈善,说不定哦,会赏你一个高大威武的如意郎君呢。” 听到最后一声调侃,小江南终于露出笑意,擦干泪痕,诚挚道:“谢谢婶婶。” 取出面点,放入木盒之中,小江南快步来到牙帐门前,弯腰,俯首,将木盒举过头顶,小声道:“这是我做的豚皮饼,请大人转交给郡主。” 侍卫兼一营主将的乞雨草低下头,沉声道:“郡主千金之躯,怎会吃乱七八糟的东西,万一吃出好歹,砍你十次脑袋都不够,回去吧,以后别再擅自作主。” 小江南心灰意冷答了声是。 “豚皮饼?好像在哪里听过,让她进来吧。” 牙帐内传来萝芽声音。 “是。” 乞雨草掀开帐帘,小江南小心前行,踩着厚实毛毯,来到桌案,将木盒放好,随后躬身退步。 “你亲手做的?” 萝芽放下狼毫笔,掀开木盒,双指捏起薄饼,“晶莹剔透,香气扑鼻,与乳酪极为搭配。这叫做豚皮饼吗?名字似乎听谁说过,怎么记不得了……” 小江南见到纸上黑字,双膝一软,如遭雷击,险些跪倒在地。 朝思暮想的三个字,就在面前白纸。 李桃歌。 萝芽恍然大悟道:“哦对了,是讨厌的家伙,说他在镇魂关吃过,哼,你以为就你有口福,本郡主就没有嘛?” 发完狠话,然后望向宣纸,幸灾乐祸道:“今日本郡主吃豚皮饼,赏你吃墨!” 狼毫笔重重落在李桃歌三个字上面,左右横画,反复涂抹,最终成为一张黑纸。 第1408章 天下间重姓重名的大有人在,可谁能见到意中人的姓名无动于衷。 小江南为了证实李桃歌是否为桃子哥,抚平心中狂潮,堆起笑容,试探道:“郡主,桌案染了墨,需要奴婢拾掇吗?不然会弄脏锦袍。” 回忆起负心人对自己爱搭不理,萝芽越想越气,正在气头上,自然对谁都不会有好脸色,一把将桌子掀翻,冷声道:“既然这么喜欢干活,拾掇吧。” 小江南默默捡起笔墨纸砚,用袖口擦拭起墨汁。 泄完了火,萝芽心绪稍平,问道:“你是哪里人士?” 小江南低声道:“回禀郡主,奴婢是两江人士,年幼时随父亲定居镇魂关,后又去往碎叶城谋生。” 看似不经意的回答,其实是在套话,倘若郡主所写的李桃歌真是桃子哥,必定会追问起一些往事。 “镇魂关?” 果然不出所料,萝芽眼眸亮起,“你可知镇魂大营中,有名叫做李桃歌的槽头?” 果然是桃子哥。 小江南心中狂喜,无论他是否和郡主有无瓜葛,至少人还活着。 是自己先弃他而去,又非他移情别恋,能使郡主倾心,比起自己这个拖油瓶强了不止万倍,所以由衷替他高兴。 小江南扶起桌案,迟疑片刻,装模作样道:“听着耳熟,是不是生的像是女子一样俊俏,说话时总爱低着头?” “对对对!” 萝芽一跃而起,亢奋道:“你真的认识他?!” 小江南抿嘴笑道:“我爹之前在镇魂关当屠夫,营里的王宝大人,常常差麾下去买羊下水,孟头,牛井,小伞,余瞎子,他们常来,李桃歌是半途流放来的配隶军,故而见的少,约莫见过不足三次。” 之所以撒谎,将父亲说成屠夫,是怕郡主认为自己和桃子哥过于亲近,继而生出杀心。 之前那团笔墨,能瞧出萝芽与桃子哥极为亲密,说不定闲聊时,提过铁匠铺和自己。 千里归途,使她见识到了人心穷凶极恶的一面,有了阅历,不再是没心没肺的小丫头,父亲和自己的两条命,就在一字一句之间,万万不可胡言乱语。 萝芽惊奇道:“你连孟头牛井小伞都认识?!我听那负心汉提及过,那是他最好的兄弟!” 小江南含笑道:“他们忙,不是去抓妖,就是去剿匪,记得还和蛮子打了一仗,干的活多了,会有些横财,镇魂关太冷,他们就会把钱换成酒肉,又取暖又解馋,经常照顾我爹生意。” “来!坐这聊!” 遇到负心汉故人,萝芽拍向长椅,眉飞色舞道:“快跟我讲讲,李桃歌有哪些糗事,以后再见到他,非臊的他抬不起头来。” “好。” 小江南乖巧答应,将半边屁股搭在铺有雪白狐裘的长椅,想了半天,说道:“李军爷少言寡语,不爱出风头,关于他的糗事,似乎寥寥无几,只是常听说他受欺负,初来乍到时,给老卒暖被窝,侍奉在将军左右,大伙儿都喊他夜壶校尉,城里有名恶霸,还暴揍过他一顿,被打的没个人样,要多惨有多惨。” “哈哈哈哈哈哈……” 萝芽发出爽朗大笑,说道:“堂堂青州侯,原来也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大快人心,当浮一大白。” 可当抓起酒壶狂饮几口,萝芽单手托腮,神色黯然道:“怎么又有些心疼他呢……” 青州侯? 小江南心中大震。 王侯将相,古今往来都是贵人中的贵人,难道桃子哥不止立了军功,还封了侯? 她对朝堂不太熟稔,二品三品,觉得只不过是一字之差,州侯与将军,似乎离得不远。 由于想迫切了解意中人近况,小江南壮起胆子问道:“郡主,李军爷如今是青州侯?我记得他年纪轻轻,才二十岁左右吧?怎会从一名骑卒,一飞冲天,变成侯爷了?” 萝芽随意答道:“他是李相独子,五百年琅琊李氏少主,又率军平定安西,活捉大都护郭熙,深入东花,险些杀了九江大都督韩无伤,若不是李相刻意藏锋,别说州侯,封王都绰绰有余。” 一番话令小江南呆若木鸡。 她不清楚州侯何等尊崇,但知道郭熙是西北万里的天王老子,镇魂将军鹿怀安,已是镇魂关土皇帝,可即便这样,呈禀军政时,入不了郭都护的中军大帐。 至于韩无伤,她更是耳熟能详,本是东花百姓,家乡就在九江之中的江南郡,作为韩家嫡长子,韩无伤年幼起便锋芒毕露,二十余岁扛起九江大纛,麾下几十万兵卒,在九江三十六郡,皇室只能屈居第二,韩家排在首位。 父亲仇家,就是韩无伤的堂叔,为了一口家传宝刀,韩家人起了歹念,父亲无奈之下,远走他乡,不惜跑到镇魂关,过起了隐居生活。 当年戍守边关的小卒,竟然活捉郭熙,险些杀掉韩无伤?! 这和桃子哥飞升谪仙人有何区别? 太过耸人听闻。 若不是郡主亲口所述,小江南能把下巴笑掉。 萝芽见她怔怔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听他变成了侯爷,傻了?” “是……是挺吓人。” 小江南回过神来,艰难笑道:“他当初……不怎么厉害,几名泼皮就能将他打翻在地,忽然听说他成了统领几十名将军的大人物,实在不可思议。” “对了。” 萝芽回忆道:“听他说……镇魂关内,有名与他极好的女子,之所以对谁都不理不睬,是为了等她,你知道是谁吗?” 小江南娇躯一颤,惊慌摇头。 好在萝芽是大大咧咧的性子,没察觉到小江南面色苍白,一口接一口喝起马奶酒,说道:“既然你与他相识,那就是朋友的朋友,以后别再当奴隶了,每天陪我骑马打猎闲聊,再做些点心,好不好?” 小江南起身施礼,“多谢郡主恩赐,可是父亲病重,离不开人,奴婢怕扫了郡主雅兴。” 萝芽轻笑道:“我有一千多奴隶,有的是人帮你照顾父亲,本郡主再封你一个官职,牙帐地官,食七品俸禄,如何?” 话音未落,乞雨草高声道:“郡主,世子殿下来了。” 没多久,身穿蟒袍的萝枭走进牙帐,单刀直入说道:“圣人旨意,宣众王侯入京,你呢,去不去玩一圈?” “众王侯入京?” 萝芽想了半天,笑道:“反正闲着也是无聊,去见见讨厌的家伙,臊臊他,顺便揍他一顿,哦对,再把多年未见的老友送过去,给他一个惊喜!” 第1409章 北庭都护府。 瑶池。 炎炎夏日,正是登山赏池好时节,之前瑶池宗霸占这块宝地,百姓无法踏足,等到瑶池宗搬离后,来的游客也屈指可数,只因山道难行,离仙境又太远,北庭百姓吃饱肚子都是件难事,谁会把力气放在出游,不如拎起锄头,垦两亩荒地,到了来年,能多收几斗米。 一顶软轿晃晃悠悠走在羊肠小道,后面跟着十余名劲装护卫,来到山脚下,软轿停住,从里面走出一名衣衫华美的妙龄女子,身段柔美,看起来气度不错,有名门风范,只是相貌太过难看,高颧骨,倒八字眉,血盆大口,生了一张放在男女身上都嫌弃的丑脸。 女子活动起筋骨,望向群山,问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瑶池仙境?” 年过半百的老者绕到女子身后,笑呵呵答道:“回禀小姐,到瑶池仙境还早呢,入山后,至少要再穿行两个时辰,中午才能赶到。” 女子打了一个哈欠,满脸厌嫌道:“天没黑就起床,在轿子里坐了一个时辰,已经够烦的了!再坐两个时辰,身子骨都要颠散架,算了,不去了!” 身后走来一名男子,身姿挺拔,青衫折扇,彰显读书人风采,他走到女子身边,笑道:“娉姑娘,你可知何为瑶池?” 见到男人之后,娉姑娘心火稍安,将一缕长发搂在下巴,娇滴滴说道:“荣公子,小女才疏学浅,从没在书中见到瑶池二字,你考中举人,才高八斗,腹中藏满锦绣文章,望告知一二。” 荣公子合住折扇,在手心轻轻拍打,含笑道:“这瑶池,乃是传说中西王母住所,她身边仙子无数,全是一等一的绝色,像娉姑娘这样的佳人,自当要去瑶池赏景。” 娉姑娘好奇道:“为何非要我去瑶池赏景?” 荣公子笑道:“仙子归家,王母所期。” 娉姑娘再不学无术,也听懂了夸赞含义,微微一怔,随后咯咯娇笑。 不笑时,勉强能看得过眼,一笑起来,嘴大的似乎能吞进拳头。 哪里是仙子,分明是夜叉。 这对男女,出身官宦世家,男子名为王芝荣,父亲是涞县县令,虽然官职不大,那也是一县天老爷,在县内呼风唤雨,家资颇丰。 林娉儿家世更为了得,父亲是一州长史,堂叔乃是北庭五虎之一的林瓷溪,北策军副帅,高封国公,官拜三品,在北庭只手遮天。 其它都护府军政分开,大都护和主帅互相掣肘,只有北庭仍旧攥在赵之佛一人手中,朝中有大员酸溜溜嘀咕过:圣人天恩,只照北庭。 王芝荣去年考中举人之后,领了火牌在家中翘首以盼,可坐了一年,屁股都快烂了,至今仍杳无音信,王芝荣只好听从父亲劝告,来攀林家高枝。 朝中无人,能否当官全凭运气,这是王芝荣县令父亲给的忠告。 虽然林娉儿相貌丑陋,但身段尤为可取,况且背后有林瓷溪撑起北庭半边天,若他肯美言几句,至少以七品官身入仕,以后飞黄腾达不可限量。 常言道,丑妻乃是家中宝,骆驼单走罗锅桥,王芝荣这人怀有雄心壮志,求官而不谋色,不就是丑些么,娶了便是,以后当了刺史或六部主官,什么样的美色找不到,打定主意之后,邀请林娉儿来游瑶池仙境。 家世尚可,相貌堂堂,林娉儿早就相中这名新晋举人,二人眉来眼去,一拍即合。 第1410章 王芝荣笑容规整道:“两个时辰能赏到天上美景,着实划算,娉姑娘若是不嫌,我愿为你抬轿,为兄年幼时习武,有的是力气。” 林娉儿捂住大嘴,惊讶道:“看不出来呦,荣公子文章了得,居然还会武功,难不成是传说中的文武双全?” 王芝荣微微一笑,单手负后,不置可否。 林娉儿扭捏道:“可是……人家不喜欢乘轿,坐的骨头快要酥了。” 这声人家,嗲到发腻,换成别的美人口中,或许能使男人心神荡漾,可王芝荣听完后一阵反胃,强忍住呕吐欲望,赔笑道:“妹妹若不嫌弃,为兄可背你上山。” “真的?” 林娉儿咬住唇角,媚笑道:“那……有劳荣公子了。” 二人各怀鬼胎,走入进山小道,忽然前方明光闪耀,似乎比骄阳都要刺眼。 王芝荣后撤半步,仔细望去,见到是一排身披银甲的士卒,这才长舒一口气。 北策军几十万虎狼,以赵林二人马首是瞻,林瓷溪亲侄女在此,谁敢放肆? 王芝荣抱拳道:“敢问诸位军爷,是哪位将军麾下。” 作为县令之子,能分得清军卒和衙役,这些人身上似乎沾满血腥,一个个犹如尸山血海里捞出,光是远远望去,就令人心里发慌。 十来人无动于衷,面部比石像都要僵硬。 王芝荣以为他们没听清,提高嗓门说道:“诸位军爷,我们要入山赏景,请行个方便。” 当中一名军卒扫了他一眼,冷声道:“封山了,改日再来。” 佳人在旁,岂能失了颜面,王芝荣笑道:“敢问军爷,你们是奉了谁的军令在此看守,大家都是在北庭混口饭吃,在下或许与你们将军相识呢。” 军卒面无表情道:“敢入山者,杀!” 接连碰壁,使得王芝荣有些愤懑,皱眉道:“一不解释缘由,二来蛮横无理,朝廷知晓后,你们吃罪的起吗?!” 对面传来齐齐拔刀声。 宁刀出鞘,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瞪着王芝荣。 “大胆!” 林娉儿一手掐腰,一手指着军卒呵斥道:“你们究竟是谁的麾下,速速说出将军姓名,不然的话,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林瓷溪的亲侄女,有的是底气开口。 众士卒依旧不理不睬,只是用杀人眼神相望。 林府管家走上前,咳嗽一声,傲慢道:“我们家二老爷,乃是北策军副帅林瓷溪,这位是我们家大小姐,你们长了几个脑袋,敢拦大小姐的驾,赶紧让行,迟了半刻,小心将军打你们军棍!” 话音才落,一抹寒光掠出,鲜血喷溅。 管家脑袋落在地上,保持死之前的傲慢神色。 这一刀,快要死者都不知道疼。 见到对方说杀就杀,根本听不进任何话,王芝荣赶忙后撤,生怕晚了自己也人头落地。 林娉儿吓得面如死灰,瘫倒在地,望着老管家头颅,哭都不敢哭。 十余名侍卫架刀上前,气势汹汹。 他们皆为北庭老卒,常年与贪狼军交锋,见惯了生死,倒是没怎么惧怕。 一名男子从军卒中走出,大光头,长相俊美而妖艳,只披半甲,露出雄浑筋肉,口中咬着半只鸡腿,嘴角尽是油渍。 朝这些人扫了一眼,光头男子咧嘴一笑,“告状?好嘞。本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燕云十八骑掠火骑主将陶巍,想杀我?赵之佛不够看,林瓷溪更不行,去宣政殿告御状去吧!” 林娉儿常在家中,备受宠溺,不知天高地厚,可王芝荣当然知晓燕云十八骑是谁,双膝一软,差点儿瘫倒,鼓足勇气,抱拳道:“小人冲撞了将军,罪该万死,念在林大人薄面,请放我们一条生路。” 陶巍吐出鸡骨头,如利箭一般没入土中,然后堆出邪魅笑容,说道:“倘若之前你们走,我不拦着,可你们非要赏景,这就别怪本将手黑了,听令,一个不留,砍了!” 刀光弥漫。 尽管北庭老卒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可随着燕云十八骑冲锋,顷刻间被撕碎,伴随着阵阵哀嚎,地面绽开血色花朵。 陶巍望着满地残肢断臂,撇嘴道:“这就是赵之佛的兵?呵,弱不禁风。” 第1411章 瑶池边崖。 青天为冠,云海缠足。 不似人间仙境。 两道身影凝立不动,一大一小,在云海边缘驻足良久。 一袭白袍的张燕云揉着胡茬,自言自语道:“大舅哥说玄武鼎就藏在池底,可横看竖看,不像藏有国器重宝,瑶池宗在这立宗百年,难道没察觉到?” 旁边童子负手而立,相貌俊美,难辨雌雄,看似六七岁稚嫩,偏偏生出老气横秋气势,双眸只露出一道缝,轻声道:“是真是假,钻进池底一看便知。” 天武玄鹤徐忘机。 张燕云举起绣有云纹双袖,惋惜道:“老子这身白袍,是媳妇儿一针一线亲手缝制,要是弄皱,回去不得挨俩大耳刮子?” 徐忘机眉头挑起,“你不是常说自家媳妇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贤妻,怎么会扇你耳光?” “你傻呀!耳光是我自己打自己,给若卿消气用的。” 张燕云剜了他一眼,恶狠狠道:“见到衣袍受损,她不会口出埋怨,但心里怎么也要难受几分。我媳妇儿即将临盆,若是动了胎气,那可就是一尸两命!我老张可不敢赌!” 徐忘机缓缓摇头,鄙夷道:“杀的天下不敢高声语的张燕云,竟是名四畏堂,当年马踏四疆的张无敌,沦落到关起门来讨老婆欢心了。” “一只老到掉毛的畜生,懂鸡毛啊!” 张燕云美滋滋道:“天下间第一等快活,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外面大雪纷飞,漂亮老婆烫一壶酒,儿子喊一声爹,嘿,痛快,你修了几百年大道,孤苦伶仃,就是一个鳏夫,配说我老张是四畏堂?” 徐忘机冷哼一声,“无聊,凡间俗事,怎能和大道相提并论,你的英雄气,快要被胭脂红磨没了,以后再打起仗来,必是败军之将。” “咒我?” 张燕云从后面掐住徐忘机细嫩脖颈,“不服单挑,尝尝老子的英雄气和麒麟刀是否磨的干净!” 徐忘机拍掉手掌,没好气道:“你把我从闭关中喊来,就是为了给你下水找玄武鼎?” “废话!” 张燕云硬气道:“之前去九江杀韩无伤,你老小子就推三阻四,不肯出关,若是一同出手,姓韩的早没了。” 徐忘机沉声道:“我若出手,天下第一术士申天离答应么?新晋谪仙人李小鱼,可跟登柱几十年的老仙人无法相提并论,若不是轩辕龙吟在旁伺机而动,申天离不知是敌是友,怕阴沟里翻船,那一夜,谁都回不了大宁。” “操那么多闲心!” 张燕云催促道:“快点儿下池子里给老子找鼎,若是怕脏了衣袍,先脱干净,光腚下去!” 徐忘机蹙起眉头,“你为何不光屁股入池?” 张燕云满脸傲气道:“瞧瞧,说的是人话吗?这是西王母寝宫,漫天都是仙女,老子九尺爷们,能随随便便脱光?再说,咱俩亮了屁股,能是一回事?一寸钉和一尺枪,不可同日而语。” “张燕云,我……!” 徐忘机骂到一半,被张燕云摁住嘴巴,“听话,乖,把鼎捞上来,机缘咱哥俩一人一半。” “姓张的,小心你生儿子没屁眼!” 徐忘机咬了咬牙,身形暴起,一头扎入云雾遮蔽的池水。 “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儿,屁股没老子巴掌大。” 张燕云乐呵一笑,从兜里掏出几粒肉干,漫不经心磨起了牙。 昨日大舅哥密信,对于把上官果果和骆太平送过去,既没道谢,也没夸赞,简短到只有四个字:瑶池水底。 大家都是聪明人,心照不宣。 于是今日一早,率领十八骑来到瑶池,将进山之路封死,不许别人踏进一步。 如今已和皇室撕破了脸,也不管刘家会不会动怒,就算圣人知晓,他都敢明目张胆讨要。 大宁是他张燕云守下来的,要你一只鼎咋了,不服气的话,大军南下,先把你北策军给灭了,再转至东庭,与大舅哥和圣族合兵,到时江山只余一半,看你刘家的龙椅能否坐稳。 身披全甲的巫马乐走到张燕云身后,低声道:“有人想要入山,屡次劝阻不停,陶巍把人全给杀了,其中有林瓷溪的侄女,县令之子,以及十余名北庭老卒。” 张燕云双目紧盯池水,无所谓道:“杀就杀了,别说林瓷溪侄女,就是他本人亲至,也照杀不误。” 巫马乐面带忧色道:“放开凤凰山脉,已是大逆不道,再杀了林瓷溪的家人,是否太过分了?” 张燕云转过头,眼眸浮起凉薄神色,“大逆不道?马踏四疆的时候,可没人敢给老子这样定论。他刘家只对不错吗?只许他们杀人放火,不许别人喊冤叫屈,我丈母娘被打的下不了床,也没见你骂刘家几句,别忘了,大宁是谁给打下来的!” 巫马乐沉吟不语,将头埋的极低。 是谁打下来的,他当然一清二楚,百年之前是八大世家,百年之后是燕云十八骑。 如今边疆安稳,国库充盈,又是拜李白垚所赐,刘家干出狡兔死走狗烹的勾当,确实引人非议。 张燕云朝后仍去一枚肉干,柔声道:“咱俩一起东庭起家,至今已七年有余,谁骂我,我都回骂他祖宗杀他全家,唯独你的沉默寡言,如万箭穿心。陈龙树走了,带着他的愚忠遁入空门,难道你也想效仿他,离我而去?” 巫马乐接住肉干,放入口中,忽然展颜一笑,“好不容易熬到十八骑副帅,谁他娘舍得。” 张燕云勾起嘴角,笑道:“好好当你的官,别天天当忠臣孝子,东岳军凤字营都统巫马乐,已经战死在背驼山脉,如今你是高居三品的十八骑副帅,只要我不死,没人能动的了你。” 巫马乐行礼道:“诺。” 池水传来动静。 荡起层层涟漪。 然后又归于平静。 正当张燕云好奇的时候,顷刻间掀起巨浪,一道瘦弱身影从水中钻出,后面跟着一头庞然大物。 只是一个头颅,就将日光遮蔽。 龙首,短角,鳞片大若城门,张开巨口朝徐忘机咬去。 腥味吹至满山。 张燕云瞪大双眸,痴痴道:“好你个冯吉祥!一只玄武鼎而已,竟派一头蛟龙看守,日你祖宗十八代!” 第1412章 古籍记载:龙,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巨能细,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 蛇五百年化蟒,蟒五百年化蚺,蚺五百年化蛟,蛟五百年化螭,螭五百年化虬,虬五百年化龙。 眼前这头水中巨物,有短角,有墨鳞,喊它蛟龙有些低估,已成螭龙,快要化为虬龙,再修行几百年,会生出双翼,成为翱翔九天的真龙。 掰指头一算,起码两千岁高龄,绝对是上古时期活下来的灵兽。 徐忘机躲过凶悍一击,停在空中不动,满脸肃容,朗声道:“姓张的,这东西皮糙肉厚,有些难缠,要跑就赶紧跑,要打就出手,别在那看戏。” 张燕云眨眨眼,高声道:“快他娘的化龙了,跟它打个屁!你瞧真切了没,池底有没有玄武鼎?” 徐忘机皱眉道:“这东西怀里抱着一样黑不溜秋的东西,像是你要找的玄武鼎,神兽骨血精魄,对妖族有莫大好处,它如今灵识大开,必会守护宝鼎。” 张燕云气到骂娘,“冯吉祥那老王八蛋,精的跟鬼似的!把鼎仍在虬龙身边,赐它神兽机缘,而用神兽气运来弥补国运,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各取所需。只是用些微不足道的好处,换取一头护鼎凶兽,操!简直是千年都难得一见的鬼才!怪不得大舅哥言辞含糊不清,原来他也瞧不清楚水中景象。” 虬龙张开吞天大口,朝徐忘机咬去。 天武玄鹤不愧是以身法见长,眨眼间窜出几十丈,残影都没咬到。 徐忘机拧紧眉头道:“姓张的,别婆婆妈妈,是走是打,给句痛快话!” 张燕云放声道:“你不是仙兽血脉中最牛的一撮吗?打不过一条恶蛟?” 虬龙一爪横起,排山倒海的水浪来袭。 徐忘机眨眼间换到南方,挥袖驱散水幕,沉声道:“它修炼至少千年,我才活了几年?!要是同样寿龄,我能把它脑袋捶爆!” 虬龙被扰了清静,对方又是仙兽血脉,于是抱有极大恶意,徐忘机飞到哪儿,它的头颅紧随其后,用后脑对准张燕云。 “不行就不行呗,扯年纪干啥。” 张燕云忽然想到一个不错主意,眼眸一亮,兴高采烈道:“不如你缠住它,我入池夺鼎,这样一来,谁都不用死战。” 徐忘机咬了咬牙,“你不是说衣袍坏了之后,媳妇儿不高兴,会自己扇自己两记耳光?” 张燕云嘿嘿笑道:“扇就扇呗,两记耳光而已,老张对自己有多狠,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玄武鼎到手,把脑袋扇飞都没事。” 徐忘机赏了他一记贴切评语:“龌龊小人!” 张燕云挽起袖口,从身后掏出一把翠绿晶莹的长刀,“行,就这么办,你就用拳锋脚气慢慢逗它玩,我入池找鼎,事成之后,这东西肯定恼羞成怒,大家分头逃跑,赵王府见!” 当年在东岳军中,处木雁之间,行龙蛇之变,能在短短几年中迅速崛起,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勾当,对付一头虬龙而已,对张燕云而言,不算天大的难题。 徐忘机对他狠狠瞪了一眼,展开双臂,隐隐有鹤翅影子,一拳凿出。 别看这头凶兽像是一座小山,可行动极为敏捷,身子在水中一游,避开拳锋,气浪在水面炸开,打出数丈深洞。 张燕云趁机一跃而下,朝池中扎去。 谁知才接触水面,猛然觉得不对劲,本该平静的水里呈旋涡状,一坨黑乎乎的巨物极速而至。 虬龙之尾。 几个念头在张燕云脑中一闪而过。 硬拼,麒麟刀肯定能斩开虬皮,可自己难免被这一尾打飞。 世俗中,经常把天生神力的人称之为龙象之力,可龙的究竟力道多重,他从来没和这种上古巨物交过手,暂且不得而知,不如先避其锋芒,不急于一时。 张燕云足尖点在水面,犹如蜻蜓点水,缓住身形,接着暴飞冲天。 虬龙将头颅扭过来,双瞳似乎藏有戏谑神色。 张燕云狐疑道:“这东西该不会能听懂人言吧?” “你猜。” 声音如天雷滚荡。 竟然是从虬龙口中说出。 张燕云立刻呆住。 身怀妖兽血脉能口吐人语,不足为奇,可血统纯正的妖兽,居然也能学会说人话? 真他娘见了鬼了。 张燕云堆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说道:“见过前辈。” 虬龙大口吐出激荡雷音,“举着刀行礼,可见你诚意十足。” 呦!~ 不止会说人言,还会阴阳怪气呢。 不过仔细一想,活了上千年的老妖,经历过风霜雨雪,会唱戏都不稀奇。 张燕云横举麒麟刀,大剌剌说道:“既然能得懂,那咱们聊聊,交出玄武鼎,饶你不死。一个对你无用的破鼎,换你一条命,划算吧?” 虬龙缓缓张开大口,轻吐人言,“交你娘。” 语气极为平缓,根本听不出是在骂人。 “操!” 张燕云咬牙切齿道:“倒反天罡!平时都是老子骂别人,你这东西竟敢骂老子,出去打听打听,张无敌只挨过打,何时挨过骂!姓徐的,今日老子不活了,也要把它整死,内丹取出来给你下酒!” 说完之后,气机大开如大潮,数道荧光从体内射出,夺目璀璨。 虬龙非但没有惧怕,反而露出贪婪神色,“天武玄鹤,麒麟骨,若是把你们二人炼化,可顶千年之功。” “死到临头还敢做白日梦,这么多年的道行白修了!” 张燕云俯冲而下,刀尖杀机越来越浓,“这一刀,斩过谪仙人,小小蛟蛇,受死!” 右手手腕横起,一道肉眼可见的磅礴刀气斩出。 十丈之下的水面一分为二。 足以证明刀气精纯。 虬龙再度掠起龙尾,试图硬接这一刀。 “傻货!” 张燕云奸诈一笑,身影一晃,已远在几丈开外,恰好躲过龙尾边缘。 他的身法究竟多快,江湖中没几人知晓,曾经杀独孤斯年的时候,几乎可以媲美徐忘机。 刀锋削向龙尾。 本该结结实实砍个正着,忽然间眼前一花,肉山不见踪影。 倾尽全力的一刀砍空,委实难受。 再抬头,虬龙骤然小了几十倍,只有两丈长短。 张燕云惊愕望去,呢喃道:“能活上千年,躲过万年浩劫,成为大宁护鼎灵兽,果然非比寻常。” 虬龙冲他翘起龙嘴,轻蔑道:“傻叉。” 第1413章 张燕云这辈子仗没输过,骂没输过,今日倒了血霉,被一只畜生破口大骂,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掉转身形,抽刀就劈,“今日大吉,宜食龙肉!” 虬龙在空中上下浮游,一刀又已落空,可天武玄鹤徐忘机的小巧拳头来到背部,龙腹一塌,再鼓,鳞片倒竖,伴随沉闷皮肉击打声,虬龙横飞出去,被一拳凿入山壁。 落井下石,熟读兵法韬略的张燕云最为擅长,扭转麒麟刀,一连挥洒上百道刀气。 半截山轰然塌陷。 巨石碎石滚落入水,溅起大小不一的水花。 张燕云扭动脑袋,单手提刀,面目狰狞,宛若街头泼皮无赖,视线来回扫视,恨声道:“那头傻草的虬龙呢?该不会是咽气了吧?” 徐忘机停在他不远处,手背鲜血淋漓,已被龙鳞划破,他凝声道:“历经千年修行的怪物,没那么容易杀死。不愧是快要化龙的仙兽,鳞甲之坚,平生仅见,我那一拳被鳞片和皮肉卸去大半力道,像是一拳打在滑不溜秋的泥鳅上,你的刀气虽然看似霸道,若非近身搏杀,破不开它的鳞肉,没准儿藏在云中,给咱们来个出其不意。” “覆雨翻云,兴风作浪。” 张燕云抬头望向晦暗天色,神色凝重道:“若是乘龙而御天下,人间最快活。” 徐忘机冷声道:“想收服它?别做梦了,这东西在瑶池潜修不知几载春秋,玄武鼎放在它的身边,可想而知,至少在大宁立国之前,它就在里面吞吐日月山水精气,除去大道,一无所求。” “别无所求?” 张燕云讥笑道:“求生吗?” 一句话堵的徐忘机缄默不语。 张燕云狞笑道:“今日老子起了贪念,玄武鼎要,虬龙也要,倘若那畜生不从,那就扒皮抽筋,给我十八骑主将换身龙甲,龙肉和内丹给你当零嘴,龙筋得留着,做我儿子做成弹弓。” 龙筋当弹弓? 皇室也没这般豪奢。 古往今来,怕是天下间第一富贵了。 一股水柱冲天而起,里面藏有虬龙。 “狂徒,竟敢大言不惭,只不过是上四境的臭鱼烂虾,妄言屠戮本尊,上古谪仙也没你这般狂妄!” 虬龙面带怒容,长须飞舞,左边龙爪一划,狂风骤起,右边龙爪一抬,半边瑶池之水擎天冲出。 张燕云好笑道:“修你娘的千年大道,几句狂言都听不得,修道修的脑袋都秀逗了,即便成为龙身,也是别人锅里的美味珍馐。” 骂归骂,打架不曾含糊,罡气暴涨,形成圆形护盾,挡住狂风水柱,抬手就是一刀。 龙族傲立于世间,曾是四象之首,凡是沾些血脉亲缘,皆为术武双修,随意两爪,带起的飓风快要将山抬起,吹的二人不住打晃。水流激射,不亚于上四境高手蓄力一击,从远处观望,二人在狂风水流中起起伏伏,快要被撕成碎片。 虬龙含怒出手,不再躲闪,龙爪与麒麟刀硬碰,顿时爆出刺耳声响。 高手比拼,最忌讳花里胡哨招式,凝聚真元,发动杀招,才是取胜之本,所以双方化繁为简,一拳一爪一刀,看似平平无奇,实则能摧山掀海。 比拼肉身,张燕云怎是千年蛟龙对手,一撞之下,随即倒飞出去,虬龙得势不饶人,腾云驾雾紧随其后,龙口张开,将张燕云吸到嘴边,顺势咬了下去。 龙口咬住了对方,可齿间并非传来嘎嘣脆感,反倒是入肉以后,再也无法寸进,像是咬住了上古神器仙器,硬的快把牙给崩掉。 第1414章 “你再牛叉,能牛的过麒麟?” 张燕云露出得逞后的诡异笑容,反手握刀,骤然横劈。 刀刃砍中龙角,流出又腥又臭的黑色血液。 虬龙奋力挣脱,扬起龙首,悲怆龙吟刺破云霄。 “操,真结实,这都没给你砍断,你他娘的吃铁长大的?话说回来,用这龙筋做弹弓,绝对是千载难逢的好东西,我儿子不得美的屁颠屁颠,畜生,等着,这枚龙筋,本王抽定了!” 张燕云左腿血流如注,脸上反倒带有胜利笑容。 受伤后的虬龙懒得与他斗嘴,盘旋上天,可没飞出多远,腹部又传来冰冷杀意。 一名幼童藏在雾中,打出轻飘飘一拳。 之前就是这枚其貌不扬的拳头,将自己凿入山壁,虬龙自然不敢马虎,强忍住剧痛,单爪朝拳头抓去。 修炼再久,他也不过是仙兽下品血脉,对方可是仙兽中一等一的翘楚,修炼二百余年的天武玄鹤,快要比肩麒麟白泽之类瑞兽。 咔嚓一声。 龙爪软绵绵耷拉下去。 折了。 比起龙角之痛不遑多让。 虬龙咆哮如雷,甩起龙尾抽打过去,谁知徐忘机没打算硬拼,揉着同样折断的手腕,先是偏移十丈,接着一飞冲天。 虬龙面露狞色,正要去和他一决生死,可后背有传来凉飕飕寒意,龙尾旋即一甩,打偏了偷袭而至的麒麟刀。 刀虽然飞出,可龙尾被人家握进手中。 张燕云双臂死死抱住龙尾,又露出痞里痞气的笑容,“傻龙,喊声爷爷,不然摘了你的鞭和黄!” 虬龙怒不可遏,奋力挣脱,龙尾上下摆动,但张燕云像是膏药一样贴在他的尾部上方,正要口吐风云,将这家伙吹走,小小拳头又悄然来袭,一拳,两拳,百拳,密密麻麻如同星辰,打的它脑中尽是夜间万象,恍惚间瞧见了龙祖。 这一人一鹤,配合的天衣无缝,一个搂腰,一个凿头,愣是把千年道行的虬龙打得老泪纵横。 虬龙一头朝下扎去,试图冲进瑶池。 龙系血脉,遇水而生,只要进入瑶池,这俩家伙绝对讨不了半分好处。 张燕云大智若妖,徐忘机乃是百年前第一妖修,一个比一个妖孽,谁不清楚它的如意算盘,飞至中途,张燕云全身莹绿大作,尤其双臂色泽尤为夺目,悍然发力,将虬龙硬生生举了起来,“打它七寸,喉咙,小腹,龙宝,归根结底一句话,往死里揍!” 现成的靶子,令徐忘机可爱容颜泛起邪色,双臂舞成鼓槌,在虬龙身体打出深深凹陷。 别说虬龙,就是后面的张燕云都不太好受,一拳接着一拳,把他打的嘴角沁血。 黑色血液洒落瑶池,将清水染成褐色。 虬龙用尽各种手段,仍旧无力回天,突然不再挣扎,苦苦哀求道:“两位大人,别……别打了,再打真死了……” 张燕云吐出血沫,瞪眼道:“竟然有力气求饶,姓徐的,你他娘没吃饭呀?把吃奶的劲用出来!” 徐忘机勾勒出无良笑容,拳头化为鹤爪,尖锐程度可比拟仙品刀剑,“何必那么麻烦,想要取内丹和龙筋而已,开膛破肚不就完了。” 虬龙瞳孔呈现出浓烈惊惧神色,“你们不就是想要鼎吗?拿去便是!” “你他娘的是虬龙,还是耳聋!” 张燕云用嘴巴咬住一片龙鳞,用尽蛮力朝后一拽,活生生拔了出来,疯狂道:“爷爷要的是内丹和龙筋!” 虬龙吃痛之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两位大人,只要高抬贵手,小虬日后愿为你们效力。” “真的?” 张燕云眼眸亮起。 虬龙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张燕云嘿嘿笑道:“行,那你对着老天爷起誓,认我为主,若是生出半点反抗心思,龙角插入龙眼,龙筋当作绑龙肉的绳索,被天雷地火烤熟,不入转世轮回。” 虬龙呆住,然后夹杂哭腔喊道:“要不要这么阴毒!?” 张燕云再度叼住一片龙鳞,含糊不清道:“姓徐的,干活儿!” “好好好,依你便是!” 虬龙不甘发起了毒誓,龙泪流满瑶池。 “哈哈哈哈哈哈!” 张燕云双手叉腰,猖狂大笑,“一龙一鼎,这笔买卖不错,全拜大舅哥所赐,舒坦。” 第1415章 琅琊城。 李桃歌回来之后,特意来到相国镇,珠玑阁就在位于镇西,与李家村近在咫尺。 听南宫献提及,阁中有名年纪最长的客卿,名叫楚秉心,至少有二百来岁,与李秋汐年纪相仿,从小在琅琊长大,对方是不是李家老祖,一问便知。 并非李桃歌生性多疑,而是急于弄清宋止水来历,不把真相搞清,谁知是刀还是鞘,倘若放在身边,觉都睡不安稳。 珠玑阁里卧虎藏龙,共有三名上四境,李小鱼,贾来喜,再者就是楚秉心。 李桃歌从未见过这名客卿,出于礼节,亲自来到楚家宅院,还没来得及敲门,南宫献低声道:“见他之前,先和你言明,这名前辈脾气古怪,平时爱鼓捣机关术,从来不问世事,就连上次征西时,相爷亲笔书信都没请的动他,你登门求教,要么吃闭门羹,要么被晾到一旁不理不睬,别想他把你当侯爷相敬。” 李桃歌挥袖笑道:“是否觉得我身为少主和二品侯,遭遇冷落,会迁怒于老人家?放心吧,才吃了几天饱饭,记不起饿肚子的时候了?我在镇魂关当槽头之前,乃是鼎鼎大名的夜壶校尉,最擅长受气,也最会消气,只要不举刀把我劈成八瓣,啥气都能忍得住。” 南宫献欣慰道:“侯爷金口玉言,这我就放心了。” 敲了半天府门,没动静。 再举起手时,从侧门探出一枚小脑袋,虎头虎脑,煞是可爱,“你们找谁呀?” 南宫献说道:“少主到访,来拜会李老先生。” 小家伙哦了一声,“原来是找高祖呀,我去禀报,不过他老人家正在修理飞牛,起码要等一个时辰喽。” 李桃歌见他可爱,笑道:“一个时辰而已,无妨,小李先生,天干物燥,能否进府讨杯凉茶解渴?” 小家伙挠挠元宝头,“凉茶?我们家没有耶,不如去对面问问,他们家有的是钱。” 小小年纪,竟然是只铁公鸡? 李桃歌好笑道:“既然没有,劳烦小李先生跑腿,我出银子,你去茶铺买些回来,一两银子,换一壶茶,其余的都归你。” “真的?” 小家伙眼中泛起贼光,“不许耍赖哦!” 李桃歌从兜里掏出碎银,掂了掂,随意扔进小家伙怀中,“只多不少。” 小家伙用牙咬了一下,由于力气太大,疼的挤眼捂嘴,然后高兴道:“行,我去给你们冲茶!” 李桃歌没发脾气,南宫献倒是皱起眉头,“你不是说家里没茶,要去外面买吗?” 小家伙嘿嘿笑道:“有钱就有茶,童叟无欺,小本生意,概不赊欠!” 说完后,小家伙从身后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纸鸢,用力一丢,“送你们喽。” 纸鸢大小和图案与锦鲤一致,色彩鲜明,活灵活现,经他手中飞出,鱼尾摆动,鱼鳍轻摇,竟然真的如同锦鲤游动。 纸鸢飞到二人面前,鱼嘴忽然突出水箭,接着一个俯冲,从门缝钻了回去。 “哈哈哈哈,想喝凉茶,门都没有,不就是渴了吗,赏你们一口马尿喝!” 门内传来小家伙猖獗笑声。 二人专注锦鲤如何在空中游动,谁曾想到死物会口中吐水,一个不慎,衣袍沾染几滴。 南宫献闻了闻,皱眉道:“他没说谎,好像真的是马尿。” 李桃歌为了凉快,穿的是麻衣,几十文一件,不心疼,可小家伙实在有些过分,不止骗走了钱,还把二人耍了一顿,若不是李桃歌脾气好,早就用冰柱戳他屁股了。 南宫献将沾有马尿的袖子撕掉,拧成一团,面容肃穆道:“李氏出了逆子,当执行家法,要么塞进他嘴里,要么沾满马尿抽他一顿,如何惩戒,请少主来选。” 第1416章 李桃歌瞠目结舌道:“六七岁的顽童而已,执行家法?不是之前你劝我不要生气么,咋被一个孩子弄到发火?” 南宫献低声道:“我劝过少主莫生气,又没说过自己不许生气,他对您不敬,当然要惩戒一番。” “既然主家不懂待客之道,这不就有了破门道理。” 李桃歌微微一笑,摁住大门,一股阴劲将门闩崩断,堂而皇之走进楚府。 顽童早已跑的不知所踪,庭院空无一人,踏着鹅卵石小路来到后院,忽然听到木锤之类声音,循声走去,见到隔壁院子里,一名老人家正对着木牛敲敲打打。 南宫献走上前行礼道:“楚前辈,少主到访。” 作为现如今珠玑阁里最年长的老人,楚秉心看起来不过六七十岁,白发夹灰,气色不错,与寻常老人家无异,就是搭在木牛的一双手有些古怪,左手六指,右手也是六指。 等了小半天,楚秉心像是聋了一样,头也不回,专心鼓捣木牛。 南宫献提高声调说道:“楚前辈,少主来了。” 楚秉心打了一个喷嚏,揉揉鼻子,朝木蹄子嵌入一块木头。 忽然间,木牛宛如活了过来,摇摇牛头,朝前踏步,四梯离地,如蹬天梯。 怪不得顽童说是飞牛,以为他在吹牛呢,真会飞啊? 李桃歌察觉到四只木蹄传来的灵力波动,莞尔一笑。 能使木牛飞天,道理其实不难,四蹄刻有御风之类的小阵法,催动法诀即可,但是难在平衡与术法威力搭配,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只要少了一笔,要么飞到天上不知所踪,要么一步一栽地。 能使木牛上天,在空中闲庭信步,姿态与真牛一致,这份功底,大有讲究。 楚客卿,必是一名精通术法的上四境。 木牛在庭院上方似走似飞,楚秉心扬起脑袋观望片刻,当木牛转足一圈后,露出满意笑容。 心情一好,这才有工夫搭理客人,漫不经心问道:“少主来找老夫,有事?” 李桃歌正色道:“前辈,敢问一句,您可与高祖李秋汐相识?” “李秋汐?” 楚秉心随意答道:“我曾经当过他的书童,你说相不相识?他皈依佛门之后,法名一禅,带领佛门信徒住进背驼山脉里了。你若想寻他,去无首石佛脚下,骂神佛即可,不出半个时辰,自会有人带你去见他。” 高人脾气古怪,理所应当,修来半步仙人,不就为了我行我素么。 难不成在这条大道受尽甘苦,到头来还要受气? 李桃歌笑道:“多谢前辈答疑解惑,我已见过高祖,只是不知是真是假,所以前来叨扰,既然有了答案,晚辈告辞。” 楚秉心忽然莫名其妙说道:“听闻少主屯兵东方三关,可有手段抵御敌军?” 李桃歌正色道:“已募兵卒十余万,一半在城中驻守,一半进驻琅东大营。” “血肉之躯,洒在李氏祖地,难免有伤天和。” 楚秉心掏出一本书籍,朝背后丢去,说道:“三关地势,应以棘城和戍堡为主,再布生死井,油泥沼,待敌军攻关时,可有奇效,虽然挡不住几十万人来袭,至少能延缓攻势。这本书里有生死井和油泥沼的图纸讲解,少主找几名聪明伶俐的匠人,一学就会。” 李桃歌握住书籍,乖巧行礼,“前辈心系家国,乃高义之举。” “庙堂里的迎奉献媚,就别在自家人身上用了,老夫从来不吃这一套。” 楚秉心说道:“老夫耳孙名叫世宝,从小跟在我身边学机关术,如今到了叛逆年纪,实在顽劣,老夫不厌其烦,打又不舍得打,不如把他放进琅东大营,一来帮我管教管教,二来可以帮忙布生死井油泥沼。” 第1417章 上四境客卿的心肝宝贝,在珠玑阁里横着走,谁见了这混世魔王,脑袋都疼。 “好。” 李桃歌爽快答应,说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大营里军纪严明,前辈不舍得打,将领可没那么好脾气,世宝一旦犯错,若是打不得也骂不得,不如留在府中。” “少主请放心,把他扔进大营,就是为了去去邪气,家里人舍不得打,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别打死,留口气回来,老夫感激不尽。” 楚秉心朝屋内沉声道:“别藏着了,出来跟少主去军营。” 窗户探出一枚脑袋,龇牙道:“军营里都是恶鬼,你们想方设法想揍我,不去不去,我就不去!” 楚秉心轻叹一口气,“侯爷,有劳了。” 转身走出小院。 南宫献鬼魅般出现在他的身后,然后小家伙鬼哭狼嚎,鼻涕眼泪齐飞,四肢来回挥打,当拎着他走出府门那一刻,楚世宝突然消停,抬起眼泪横流的脸庞,挤出讨好笑容,“少主,大人,求求你们,把我放回去好不好?我起誓,从今往后不再顽劣,比家里的狗都乖。” 这种顽童,说话像是放屁,不可轻信半个字。 李桃歌笑道:“你高祖把你交给我,为的就是借旁人之手教训耳孙,之前泼我马尿的事没完呢,咱们新账旧账一并算。从现在起,说一个字,打一军棍,到琅东大营为止,看看你的屁股硬,还是你的嘴巴硬。” 楚世宝顽劣归顽劣,但绝对不傻,高祖的话听的一清二楚,知道以后再也没人给自己撑腰,想到好日子走到头,以后都是苦难,张开大嘴嚎啕大哭,眼泪哗哗往外流。 “哭一声,一军棍,掉一滴眼泪,一军棍。” 李桃歌摸着他扎手短发,笑吟吟道:“放心,我给你找珠玑阁里最好的郎中,涂最好的外伤药,确保打完一顿之后,第二天不耽误挨揍。” 南宫献在旁边煽风点火道:“我力气大,打军棍最擅长,保证每一下都皮开肉绽,再撒些盐,防止伤口生蛆。” 一个满脸堆笑的少主,一个黑衣副统领,此时在楚世宝心中宛若鬼怪,喊不敢喊,哭不敢哭,索性用衣袍蒙住脑袋,不再听恶魔轻语。 二人对视一眼,爽朗大笑。 回到侯府,让罗大骑马将楚世宝和秘籍送走,喝口凉茶,缓解暑气。 才搭上二郎腿,老吴蹑手蹑脚走了进来,递上一封书信,“侯爷,十八骑送来的。” 这么快? 妹夫究竟得手还是没找到? 李桃歌迫不及待拆开书信,里面只有一句篡改后的诗词,“瑶池潭水深千尺,不及舅哥送我鼎。” 结果显而易见。 李桃歌忍俊不禁道:“粗人说细语,咋听起来那么别扭,不如爆几句脏口顺耳,至少没那么矫情。” 回过头来,细品歪七扭八的字迹,李桃歌讥笑道:“这水平,与本侯旗鼓相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看来得好好练字喽,下次再见时,嘲讽老张是粗鄙武将。” 老吴奉承道:“少主天纵奇才,云帅龙凤之姿,生来安邦定国,怎会为奇技花费心思,书法乃是小道,想要精通,日升月落即可大成。” 李桃歌笑道:“老吴,你这马屁拍的舒坦,看来没少苦修,该如何赏你,要银子还是美人?” “唉!~年纪大了,力不从心喽。” 老吴装模作样,无所谓道:“见银山心如净湖,还是选美人吧。” 嗯?! 力不从心还要选美人? 你意思是没力气花银子? 李桃歌瞪大桃花眸子,正要调侃几句,院中突现黄凤元身影,跛腿走的风风火火,像是靴底踩有炉炭。 李桃歌迎了过去,问道:“三哥,你不是才回青州城没两天吗,咋又来了,想我了?” 黄凤元将门关住,缓了口气,低声道:“朝廷旨意,令众王侯火速回京。” 回京? 李桃歌面色一沉,想了想,说道:“为何要回京?圣旨有无道明?” 黄凤元摇头道:“只字未提,仅是令你们回京之后等待旨意。” “怪了。” 李桃歌疑惑道:“那么多王侯,一个借口不给,就要关进笼中,难道圣人为了给新君开路,把这些王侯都给宰了?” “没那么简单。” 黄凤元谨慎道:“大宁那么多藩王,又手握重兵,怎可轻易生起杀心,圣人的帝王之术,远不止这么肤浅。赵王,武王,绥王,瑞王,荣王,随便死一个,大宁不宁,一下全死,国将不国。” 李桃歌询问道:“三哥,李家和皇家闹的正僵,会不会只是耍一记花招,美其名曰召所有王侯入京,其实只给我一人旨意?” 黄凤元皱起眉头,想了又想,点头道:“极有可能,令你火速入京,是为了防止与武王赵王通信,或者只令你们三人入京,亮起屠刀,以绝后患。” 李桃歌缓缓说道:“太子看似低调沉稳,心里不知斤两,把王侯全杀了,这是不想被人掐住脖子上位。” 黄凤元沉声道:“既然如此,最好别去,我打发走宫里寺人,再给朝廷写一道奏折,就说你恶疾缠身,无法入京。” “这么一来,你成了抗旨不遵,要么丢官,要么掉脑袋。” 李桃歌玩味笑道:“他之所以传旨给你,而不是传旨侯府,就是玩的诡计,咱们俩只能好一个。” 黄凤元面无惧色道:“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魑魅魍魉。” “我倒是想瞧瞧,葫芦里卖的究竟什么药,皇家御剑,敢不敢挥向李家。” 李桃歌打定主意之后,凛声道:“明日一早,入京!” 第1418章 京城。 夜黑似墨,暴雨如瀑。 天雷一道接着一道,太极殿正脊的鱼龙兽獠相毕露。 殿内。 檀香袅袅,将浓郁药味冲散。 殿东,几人围着龙床,满脸肃容,视线锁定在床榻上的干枯老人。 刘赢,帝位三十四载,如今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面色青白,嘴唇发紫,即便裹了床绸被,身子依旧像是一张薄纸。 龙气消弭。 离床最近的是太子刘泽,戴翼善冠,深清明秀,贵不可言,最为诡异的是,穿了件明黄色龙袍。 五爪! 按礼制,太子可穿龙袍,但不能是明黄色,只能绣四爪。 野心不言而喻。 刘赢咳嗽一声,几名臣子心惊胆战,不自觉低下脑袋。 刘赢废力张开双眼,充满死寂脸上逐渐渗出黏稠乌油,依次从身边扫过,刘泽,刘蛰,冯吉祥,段春,刘罄,杜斯通,这些肱骨面带悲色,垂臂含胸,无人敢与圣人对视。 绝汗如油,命不久矣。 刘赢含笑道:“朕,不行了……大宁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没有预想中的痛哭流涕,人人沉默不语。 刘赢指着明黄色五爪龙袍,轻笑道:“吃了十几年苦头,忍常人所不能忍,这几个时辰工夫,等不及了?” 太子刘泽眼眉下垂,不与圣人对视。 刘赢自嘲一笑,“也对,出头之日,登基之时,对于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而言,瞬息都觉得冗长,巴不得朕早些归天,腾出龙椅给你坐。” 刘泽张了张嘴,又随即闭住。 一道惊雷照亮夜空。 刘赢骤然间气色红润,生机勃勃。 众人明白,此乃回光返照迹象。 刘赢双臂撑起孱弱身体,竟无一人搀扶,而这位立志成为圣君的老人不以为意,爽朗笑道:“朕这一生,贪嗔痴妄,皆以偿透,功名利禄,已归尘土。儿时求身披蟒袍,坐拥一州之地,中年时求万里疆土,荣登大宝,年老时又求长生不老,名垂千古。求来求去,不知是对是错,若以成败论英雄,朕乃是第一等英雄豪杰。” 刘赢缓了口气,微笑道:“朕赢过,败过,唯独没有悔过,对自己叔父横刀,对自己族人砍头,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争来黄袍加身。众人皆以为是朕蛮横,生有铁石心肠,可谁又知晓,若由先帝掌权,朕活不到今日,大宁更撑不到今朝。” “宣正三十四载春秋,以无为与法度治理江山,从羸弱小国成为与大周骠月齐名的王朝,抗蛮夷,抵铁骑,吞并南部七国之地,朕的功绩,足以去九泉之下面对列祖列宗。” “众所周知,大宁隶属中州,乃是天下正统,分分合合,由来已久,世人常说大宁反了大周,是宵小所为,为何不提五百年之前,大周掠我中州国土?其实朕最后的执念,乃是六合同春,可惜等不到那天了,只能将雄心系于子孙后代,交由你们去大展鸿图。” 刘赢笑了笑,指向刘泽,“你出生那年,天降兆雪,于是取名为泽,意欲福泽家国。朕执棋十年,便是为你图这一身龙袍,可你毕竟年少,沉不住气,若是等朕死后,再将这身东西换上,朕不知有多高兴,可惜了,朕看见了,闭眼都闭的放不下心。泽儿,朕最后再告诉你一番话,当皇帝,易,当个好皇帝,难,有时候受的气,不比别人少,不要以为大宁以你为尊,心中敬臣子敬百姓,别人才能敬你,一味举起屠刀,别人只会怕你,可背后会将你除之后快。尤其对待手足时,切莫生出杀心,刘识卧与病榻之中,醒来也是痴儿,刘甫就藩安南,早已绝了念想,你净下心来,归刀入鞘,安心治国五年,定会还你五十年国祚。” 刘泽昂首道:“朕卧于田间二十年,读的就是治国之道。” 雷声乍起。 雨声轰鸣。 刘赢深吸一口气,意味深长道:“朕赢了一辈子,到头来,引以为傲的最后一手,谁知竟看不出胜负。” 刘赢缓缓扫向众人,眉头挑起,沉声问道:“白垚呢?” 杜斯通行礼道:“李相因眼疾不能视物,已辞去官职,赋闲家中。” 刘赢忽然死死盯住冯吉祥,厉声道:“他们不懂,你也不懂?!” 相貌和善的芒鞋宰相耸肩道:“劝不住。” 刘赢叹气道:“是啊,父皇的话都无动于衷,何况是你呢,太子知道朕走投无路,只有他一个后世之君可选,所以行事不择手段,将朝中不听话的老臣撵走,是为这二十年隐忍泄愤。” 刘泽正色道:“朕立志当明君,定要先铲除朝中奸党,八大世家把持朝政,由来已久,以李白垚为首的佞臣,尤为可恶,不止羞辱皇家,更胆大妄为到随意更改国策,不把他们扫出庙堂,誓不罢休。总而言之,日后再无世家党,顺朕者昌,逆朕者亡!” 一席话使得刘赢顿时片刻,然后凄凉一笑,“少年意气,如龙如虎,十年之后,盼望你再来朕的陵墓前说这番话,若是当时没有生出悔意,恭喜,你的成就会在朕之上。” 刘泽斩钉截铁道:“朕会以八大世家鲜血,为先帝殉葬!” 刘赢先是大笑,接着转为轻声,呢喃道:“李白垚乃大宁守夜之人,难道冯吉祥没对你提及过?一人可兴国,一人可定国,他一辞官,大宁将永无宁日。” 刘泽豪气干云道:“朕乃骄阳,照的大宁永无黑夜,要一个守夜之人,又有何用!” 刘赢满意点头,再朝几人依次望去,赞叹不已,“禁军在你手中,内侍省在你手中,冯吉祥已认新君,杜斯通又是你的师父,大宁有七八成势力倾向于你,可见你这一年来监国不错。” “一棵树苗埋入土中,焉能知它几时破土,是歪是直,何况是一国之君呢……” “算了,不想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朕走了……” 刘赢倒在龙榻,合住眼眸。 红光瞬间涣散,转为青白死气。 在位三十四年的宣正帝,病死太极殿。 段春疾步行走在殿中,推开大门,朗声道:“圣人龙御归天,留有遗诏,传位于太子刘泽,年号天朔!” 第1419章 当李桃歌踏着泥泞进入皇城,见到家家户户挂白绫披麻衣,禁军也以白布缠腰,顿时心里一咯噔,狂拍李大棍马臀,火速赶回相府。 罗礼站在门口,双手笼袖,不停打着哈欠,等他飞身下马,过来牵住缰绳,殷勤道:“少爷回来了?” 李桃歌急切问道:“我爹呢?” 罗礼笑道:“老爷在少爷院子里喂鱼呢,一边喂一边发牢骚,说遍访名师,也没将鱼喂肥几分,反倒瘦了些许,笑话自己庆幸生在相府,在乱世时,一个月就得饿死,天赋远远不如少爷。” 皇帝驾崩,父亲还有心情喂鱼? 李桃歌无奈一笑,对老总管行礼告退,来到小院,经过雨水冲洗,枇杷树更为葱郁茂盛,快要遮住篱笆门,要侧身才能进入,李桃歌歪头矮身,见到清瘦背影立于鱼池旁边,快步走了过去,垂臂颔首,喊了声爹。 今日李白垚一袭白色素袍,极富清贵气象,听到儿子出声,李白垚转过头,揉了揉眼框,朝儿子仔细打量一阵,责怪道:“看来这辈子与巧农无缘,养鱼不肥,养花不开,养的儿子也是越来越精瘦,你贵为二品侯,食邑三万户,就不知道吃的壮实些,不如你爹呢。” 李桃歌乖顺道:“下次再见爹时,一定吃胖些。” 李白垚说道:“把喂鱼的食谱写到纸上,时辰,份量,左手喂还是右手喂,详尽写明,记得要一字不差。” “好。” 李桃歌轻声道:“爹,圣人殡天了。” “是啊……” 李白垚轻叹一声,仰天道:“生老病死,花开花落。自去年起,圣人已经病入膏肓,全凭药力苦苦支撑,入宫面圣时,常见他捂住心口全身颤抖不已,饱受恶疾折磨。圣贤曾经有过名句,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殡天,才是与天地同寿。” “我入仕二十一载,从一名户部小吏,到凤阁之首,有你爷爷暗中铺路,更有圣人垂青。作为宠臣,从今日起,只穿白衣,为圣人守孝。” 李桃歌犯起嘀咕。 你那好女婿曾经大放狂言,天下谁人配白衣。 不知翁婿二人相见之后,是何等景象…… 知子莫若父,见到他沉吟不语,即便看不清眼中狡黠,李白垚仍将他心思摸的一清二楚,含笑道:“你在打鬼主意?” “没有没有。” 李桃歌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儿子只是觉得,除去臣子,父亲与圣人极为投缘,若无君臣这道枷锁,或许会成为知己。” 李白垚负手望向鱼池,轻声道:“一名好皇帝,不见得是位君子,壮年时杀伐太重,折损阳寿,暮年时又善使权谋,心力交瘁,故而古稀之年撒手人寰。回头想来,若无这般执念,又成就不了帝王之身,是非对错,留与后人去说,臣子不敢妄加评论先帝。” 李桃歌悄声道:“圣人罢了您的官,还要为他守孝,岂不是……” 愚忠二字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没敢往嘴边拱。 李白垚绷直脊背,说道:“虽说是我执意将粮食放给流民,可若无先帝支持,一粒米都出不了仓,无论后人如何点评功过,爱民之君,怎会是昏君暴君,况且先帝对我有知遇之恩,龙台凤阁交予我手,死后守孝,不止是臣子本分。” 李桃歌疑惑道:“可是您这次辞官,不是圣人在背后暗中唆使吗?” 李白垚淡淡说道:“圣人早已病重,传出来的圣旨还是矫旨,我猜不出,只有他们心里清楚,夫人进宫大闹一番,圣人并未露面,十有八九,背后有人在搞鬼。” 第1420章 李桃歌挑起眉头,猜测道:“新帝?” 李白垚摇头道:“为父从未与新帝打过交道,不敢妄言。这次宣你们众王侯入京,定然是新帝授意,看似为先帝吊唁,其中或许会藏有杀心。我本想半路将你拦下,遣你返回琅琊,不来趟这浑水,可又怕言明后,你担心为父安危,路途中露出杀机,不如父子同心,携手去见新帝。” 李桃歌询问道:“您……也要去见新帝?” “是啊。” 李白垚打趣道:“宫里来了旨意,明日早朝,令我随青州侯一同入宫,拜别先帝。之前你是李相之子,如今我是王侯之父,看来是到了新人换旧颜的时候,该把李家家主一位传与你。” “爹……” 李桃歌挠头道:“您正值壮年,生娃都有力气,咋能撂挑子不干,分明是把苦头给我一个人吃。” “胡说八道!连爹都敢取笑了!” 李白垚朝儿子狠狠瞪去一眼,随后坐在鱼池旁,含笑道:“不过家里添了新丁,为父高兴,你房里有我私藏的烧刀子,快快取来,万一被下人察觉,禀报给夫人,我以后可没酒喝了。” “戒酒了?” 李桃歌兴高采烈道:“您真要亲自生……” 话没说完,李白垚抄起右臂,摆出揍人的架势。 尽管父亲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李桃歌还是抱头鼠窜,嘴边飘起受宠后的得意。 父子二人坐在鱼池边,小酌慢饮,不再谈论朝政,而是细说最近变故,包括李秋汐,宋止水,周典,黄凤元,将众人近况禀明。 不过李白垚似乎没兴致,提到老祖李秋汐,只是轻声问了几句,关心老人家身子骨如何,然后望向锦鲤,询问起养鱼秘籍。 既然父亲懒得听,李桃歌不再絮叨,转过头看向鱼池,大吃一惊。 锦鲤鳞片几乎全部化为金黄,尾部如同鲜花绽开。 就是体态比起之前略微娇瘦,没了肥腻圆润之相。 李桃歌惊愕道:“爹,这鱼养的不是挺好吗?” 李白垚惋惜道:“不够肥润,难以撑起五百年世家底蕴,你又不是不知道,锦鲤沾染了李家气运,李家盛,则鱼肥,李家衰,则鱼瘦,若是把他们养的肥肥壮壮,李家或许也会跟着昌盛。” 养鱼能使家族兴旺? 李桃歌有些摸不着头脑。 若是真有其事,家家户户都去养鱼,谁还会奋力攀爬。 李桃歌朝池中喷了口酒,鱼儿争先恐后来品尝酒渍。 “不可!……” 李白垚慎重道:“这东西金贵的很,怎可胡乱喂酒!万一喝死了,会折损李家气运!” 李桃歌理所应当道:“我之前养的时候,就是喂酒啊,我一口,它们一口,所以才能养的膘肥体壮,且酒越烈越好,它们嘴养叼了,寻常淡酒可不喝。” 这…… 李白垚怔了一会儿,失笑道:“怪不得怎么养都养不肥,原来暗藏玄机,酒乃五谷之精,少食确实可以健体。” 李桃歌挤眼道:“爹,记住喂的时候,别倒,要喝进口中喷,要不然的话,分配不匀,它们会打架的。” 李白垚好笑道:“酒进你口,转入鱼腹,难怪会沾染李家气运,这些谜团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有迹可循,你若是藏着掖着,为父猜十年都猜不到。” 李桃歌嘿嘿一笑,“这就是道门十三经里所言,一切皆有定数。” 李白垚模仿他喝了口酒,朝鱼喷去,随意道:“若卿快生了,听说是儿子,你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成亲后,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嗯? 突如其来的一句,令李桃歌想了半天,“儿子……挺好,为李家延续香火,绵延子嗣,但是我自己想要女儿,回家张开双臂跑来,甜甜喊声爹,做梦都会笑醒。” 李白垚微笑道:“你若是有了女儿,我来取名?” 李桃歌点头道:“我这肚里的墨水,不如麾下武将呢,掏出来没半碗,当然要宰相爷爷劳心。” 李白垚抚须道:“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既然是你的女儿,名叫做蓁年可好?蓁字意为枝叶繁茂,对贤良淑德期许,宜其家人。” 李桃歌赞叹道:“一国之相,就是有学问,换作是我,可能叫个妞儿就行了。不对……” 话锋一转,李桃歌问道:“那万一……生了个儿子呢?” 李白垚挥手道:“狗剩,石头,茅儿,你自己随意取一个便是,我懒得想。” 第1421章 国丧期间,酒楼,青楼,茶楼,书场,梨园,一律不许开门营业,大门要悬有素色帏幔,以示哀悼,百姓禁宴饮,禁作乐,禁艳灯,整座皇城陷入一片肃静。 长乐坊。 四楼绣房。 洛娘今日素面朝天,穿了件白裙,只扑了些水粉,卸去了指尖丹蔻,虽然减去少许媚态,可仍旧美艳动人,露出的肌肤水润光泽,体态丰腴雪白,一步一颠一荡的臀瓣,只有色中老手才清楚个中滋味,若以修行境界来评价女子姿容,至少坐天人望谪仙。 可惜李桃歌对此视若无睹,慢慢品着美酒,夹一筷子醋拌黄瓜,显得心不在焉。 洛娘自斟自饮,也不与他碰杯,酒喝的极快,杯空就倒,倒满即干,没多久,一壶酒已然见底。 两朵桃花爬上美人面,更显娇俏。 洛娘掐起兰花指,举起酒杯,嗔声道:“主子是拿奴婢来下酒,还是拿奴婢来暖床?一炷香燃尽了,半个字都不说,早早示意,奴婢好去泡个香汤浴,再去铺床叠被。” 李桃歌抬起眼皮,望着风情万种的尤物,浅笑道:“咱们俩是朋友,就别做逾矩之事了。虽然你天生娇媚,男人很难撑过几个回合,但我在老君山清修过,观美人如枯骨。” “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挺能憋。” 洛娘嘀咕一句,从木匣中取出一沓银票,推了过去,“既然不是寻欢作乐,想必是来要钱的吧?给,这是几个月的收成。” 李桃歌随意打量一眼,感慨道:“这几年休养生息,百姓手中逐渐有了余粮和积蓄,可万万没想到,最赚钱的竟然不是商贾和富农,而是长乐坊,青苗来去几千里路,不如你这一个月赚的多,真是不折不扣的销金窟。” 洛娘不阴不阳说道:“长乐坊能屹立不倒,得多亏相府撑腰,若侯爷不在背后,很快就会被那群狼崽子分食,这点微末道理,奴婢自然知晓。” 李桃歌揉着眉心,肉疼道:“可惜……这笔钱没办法再赚了。” 换作旁人,失去日进斗金的聚宝盆,或许会大吵大闹,可洛娘出奇平静,饮了杯酒,问道:“为何?” 李桃歌缓缓说道:“国丧长达一个月之久,即便熬了过去,也会不复往日盛况,新皇要铲除异己,换成拥立自己的嫡系,父亲已经被逼辞官,你在京城没了护身符,再开门营业,会有人来找你的麻烦,到时怎样?关门暂避风头?你能养他们三个月,能养一年吗?乐工星散,馆人而逃,长乐坊最终会凋敝在新老交替的争斗之中。” 洛娘想了半天,蹙眉道:“除了青楼,奴婢不会干别的。” “我已给你想退路。” 李桃歌手指敲打起桌面,轻声道:“趁着众人皆醉你独醒的时候,把长乐坊卖了,然后去琅琊,开间皮毛铺子,如今青苗打通了商道,北庭皮毛和药草最受两江富户青睐,你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兴许能超过长乐坊利润。” 洛娘好笑道:“皮肉铺子变成皮毛铺子?一字之差,天地之别,主子,没生病吧?” 李桃歌解释道:“气运如浪,没有只涨不退的道理,再执迷不悟,小心将贪念和长乐坊一并葬送。” 洛娘右腿压在左腿上面,露出惊人白皙,抄起酒壶,一饮而尽,气鼓鼓道:“一想到苦心经营的长乐坊便宜给别人,奴婢心里难受。” 李桃歌沉声道:“父亲相位都能说辞就辞,你有什么不能舍的?明日去找下家,快速出手,只要给些银子就卖,别贪便宜吃大亏。” 感受到主子话中愤懑意味,洛娘不再固执,坚定点头。 窗外传来马蹄声,从远到近,在长乐坊周围消失。 李桃歌走向窗户,在绸帘间挑开一道缝隙,见到小道立满禁军,视线不住朝墙内扫望。 李桃歌会心一笑,说道:“瞧见没,满城都是新帝耳目,你我一举一动,不知有几双眼在盯着,再开下去,可就不是散财那么简单。” 楼下传来暴躁拍门声,紧接着有人吼叫。 洛娘面带惊慌,提心吊胆道:“像是冲主子来的,我去拖住他们,您趁机从后门溜走。” “无妨。” 李桃歌勾起嘴角,笑道:“本侯倒要看看,新帝想把李家如何,顺便称称他的斤两。” 等二人慢悠悠走下楼,大门早已被拍烂,满地木块木屑,厅中立满披甲禁军。 一名披有云纹山文甲的武将大马金刀坐在板凳上,腰间拴了根白绫,头戴孝帽,体魄魁伟如山,萝卜粗的手指把玩着刀柄,对李桃歌投来不怀好意的阴冷目光。 神武卫大统领,刘慈。 之前在太子府,二人见过一次,刘慈管教下属张佑,打了一记杀威鞭,李桃歌曾帮其挡住,事情过了这么久,仍能记得对方磅礴巨力,如九鼎万钧。 没等对方开口,李桃歌率先发难,“刘大统领好雅兴,国丧期间,竟有心情来长乐坊寻欢作乐,人家关门歇业,你还把门给凿坏,有那么憋不住么。一个人偷偷摸摸也就算了,还带下属一起来,不知道城内严禁作乐吗?先帝尸骨未寒,你敢大张旗鼓逛窑子,对得起二帝恩宠吗?!” 草! 这小子说的全是自己的词。 刘慈武将出身,口舌笨拙,一时被这家伙抢了先,脸庞顿时涨红,骤然起身,拧眉道:“本将奉命巡查皇城,揪出国丧作乐之徒,怎会趁机逛窑子!你,青州侯,为何夜宿长乐坊,定是在里面淫乱!” 李桃歌笑意盈盈道:“京城里人尽皆知,长乐坊在本侯名下,我奉旨回京,恰逢先帝殡天,回想起来,长乐坊乃是圣人恩赐,一桌一凳都是在宣正年间置办,暂时进不去皇宫,我来这里吊唁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不行吗?” “你!……” 刘慈瞪眼道:“巧舌诡辩,身边的女子,不是在陪你饮酒寻欢吗?” 李桃歌望向宣政殿方向,面呈哀凉,轻声道:“先帝厚恩,臣子无以为报,只能摆酒敬送,悲痛之时,与先帝阴阳对饮,实乃情不自已。” 转过头,李桃歌郑重说道:“国丧禁的是宴饮以及作乐,若是以酒告慰先帝,便被视为不敬,城中至少有一半人得被砍头,刘统领的刀,杀不完吧?” 说完,李桃歌慢步走下木梯,经过面红耳赤的刘慈身边,不经意瞥了他一眼,走到门口,见禁军堵满小巷,李桃歌双臂环胸,挑眉道:“刘统领这是不打算放本侯走了?” 刘慈闷声道:“想走?此门不通,随我去禁军大营,把今夜的事如实招来。” 李桃歌洒脱道:“行啊,再有两个时辰,该入宫见新帝了,麻烦刘统领替我给宫里说一声,本侯被囚禁在禁军,无法分身,恕不能听诏。” 刘慈面目阴沉想了半天,咬着腮帮子,“让路!” 李桃歌拍了拍衣袍,笑容烂漫道:“本侯心里有鬼,最怕走夜路,今夜冷冷清清,一个人影都没有,怪害怕的,多谢大人千骑护道。” 第1422章 卯时三刻。 群臣聚于丹凤门。 不约而同蹬素履,人人面带哀意,互相行礼时,不敢露出笑容。 如今已贵为礼部右侍郎的蒲星,安排小寺人给大臣发放孝衣,品级不同,孝衣也略有差别,一品大员以及王侯,发斩衰,即丧冠,丧杖,麻绳,麻衣丧服不封边。 三四品大员发齐衰,戴丧冠,腰系麻绳,与斩衰相近,只是没了丧杖,麻布稍粗而已。 蒲星走到李家父子二人面前,亲自接过小寺人手中斩衰,给李桃歌递去,喊了声侯爷,再望向李白垚时,点头示意,又拿了套斩衰丧服。 李白垚单手推出,轻声道:“白垚如今是草民,怎敢与大员同穿丧服,一身素袍即可。” 蒲星固执道:“李相革故鼎新,夙夜在公,惜白首而换新朝,为大宁子民谋了一份公道。与先帝辞别,怎可只穿素袍,这身斩衰,您拿着,若是有人怪罪,就说是下官相赠。” 李白垚眉头一低,慎重道:“蒲大人,万万不可,今日即是辞别先帝,同样也是面见新帝,白垚穿斩衰,文武群臣盯着,必会有人揪住把柄不放。” 蒲星无所谓道:“这身斩衰,乃下官一人相赠,即便有人来抓把柄,下官一力承担。” 不等李白垚推辞,蒲星行礼后退。 李桃歌目送礼部侍郎离去,低声道:“从镇魂关回京时,张燕云说他是名好官。” 李白垚说道:“我与蒲大人并无交情,敢当着群臣逾矩,令我穿斩衰见新帝,蒲大人委实洒脱了些。” 李桃歌低声道:“朝廷敢罢他的官,儿子就敢赠他荣华富贵。” 李白垚嗯了一声,“有礼有节,男儿本色。” 李桃歌接过斩衰,“爹,我给您换上。” 换丧服之际,柴子义过来行礼,“李相,青州侯。” 父子二人整齐还礼。 柴子义眼眶肿的像是馒头,眼中遍布血丝,几缕鼻涕挂在胡须,不时抽泣一声。 柴子义这人,在朝中是名异类,写不了文章,作不了诗词,腹中空空,升官没停过,凭借恩宠,特许皇城乘舆,高封一品。 有人笑称,知道的,圣人娶了柴妃,不知道的,以为圣人娶了柴大人。 后宫恩宠加起来,不及他一人丰厚。 反观今日百官悲怮之色,加起来也不及他一人浓重。 柴子义夹杂着哭腔说道:“圣人好好的,咋就这么一走了之……” 话说到一半,忽然弯腰弓背,呕出大口鲜血。 李桃歌急忙将他搀起,宽慰道:“圣人已与天地同寿,柴大人莫要再伤心。” 哭着哭着呕血,分明是悲痛欲绝征兆,难怪圣人独宠柴大人,短短五年,将他从六品长史擢升为一品大员,仅凭一个忠字,满朝文武谁人能及。 柴子义瘫软在李桃歌怀里,老泪横流,双目无神,呢喃道:“先帝呀先帝,望你在天之灵,允准子义随你而去呀!~” 一哭,一嚎,竟然昏了过去。 李桃歌掏出一枚金丹,敲开他的嘴巴,摁住人中服下。 李白垚赞叹道:“柴大人真性情也,竟会陪先帝殉葬。” 听到殉葬二字,李桃歌面色一沉,声若细纹道:“新帝召众王侯入京,不会是想令我们随先帝殉葬吧?” 众王侯盘踞四疆,似乎都与刘泽没有交情,不止没交情,有些还是昔日对手,譬如刘识,刘甫,刘獞,张燕云与自己和小伞更别提,无论哪位新君即位,谁会看别人眼色行事,急于铲除后快。 “慎言。” 李白垚环视旁边众臣,压低声音说道:“百官皆在,怎会干出这等蠢事,江山不是江湖,杀人已是下乘。” 李桃歌悄声道:“西军有句俗语,不怕老卒挥鞭耍刀,就怕新卒担水烧炕,生瓜蛋子干出的蠢事,一年到头不带重样。新帝蛰伏在郊外十余年,初出茅庐,谁都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那一肚子怒火,铁定会烧向咱们。” 李白垚摁住儿子肩头,说道:“静观其变,莫再言语。” 李桃歌斩钉截铁道:“父亲,若新皇亮起屠刀,别怪儿子当不了忠臣,我会背着您,从五十万禁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李白垚轻描淡写道:“为父也不是愚忠之人。” 两双桃花眸子对视,各自心安。 一名人高马大,眉间藏有英雄气的中年男人阔步走来,披齐衰,老远开始行礼,“见过李相,见过青州侯。” 李桃歌从未见过此人,见他内穿三品官袍,举止间有股摁不住的野气,咬字生硬,想了想,似乎与圣族那些人气度相近,于是问道:“大人是武王麾下?” “正是。” 中年男人沉声道:“在下轩辕度,为圣族左护法,这次替圣子入京。” 轩辕度只提及自己在圣族职位,并未提及朝廷赐予的官职,这是把李氏父子当作家人对待。 李桃歌轻扯嘴角,“小伞不入京,我猜是师父授意吧?他老人家浑身都是心眼儿,必然不会让小伞犯险。” 李桃歌既是轩辕龙吟徒弟,又是小伞结拜兄弟,在圣族中地位其高,哪怕是打趣几句,轩辕度也不以为意,人家师徒之间互相埋汰,关他屁事。 轩辕度正色道:“圣子从未来过京城,在叶州呆久了,难免心生厌烦,本来想趁机见识见识皇城,顺便去琅琊城游玩,可老祖宗不许他踏出王府半步。” 李桃歌点头道:“人心叵测,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吧,再说他的性子太生猛,入城后,敢持刀登殿,一言不合,能把对方脑瓜旋下来。你回去之后,劳烦捎句话,等我安顿下来,亲自去叶州找他。” 轩辕度恭敬道:“圣子一定扫榻相迎。” 李桃歌问道:“师父身子骨可好?” 轩辕度答道:“老祖宗一顿能吃一头羊,喝五坛酒。” “记得他也就是半只鸡的饭量,现在咋这么大?” 李桃歌听的瞠目结舌,轻叹一声,“看来老叫花子当年藏拙了,为了不把小叫花子饿死,委屈自己肚子不少年,当徒弟的好不容易飞黄腾达,没来得及孝敬呢,他又跑到叶州看孙子去了。” 这番话,轩辕度可不敢插口,一动不动,当起了拴马桩。 宫门大开,百官依次入宫。 李桃歌踮脚张望一番,好奇道:“咦?这都啥时辰了,妹夫咋还不来?即便自己不能亲至,也得派巫马乐来意思意思啊。” “走吧。” 李白垚低声道:“谁来他都不会来。” 李桃歌瞬间清醒。 只要燕云十八骑坐镇夔州,谁敢对父子二人生出杀心? “妹夫似乎比老叫花子心眼都多,一个个的,咋能那么精明,吃啥长大的?” 李桃歌腹诽几句,抱起昏迷不醒的柴子义,大摇大摆走入丹凤门。 第1423章 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众官员回头看去,一袭黑色蟒袍跃入眼帘。 刘甫神色悲愤,飞身下马之后,无视一众官员行礼,随手扯下新任礼部尚书公羊贞丧服,披在自己身上,又夺来丧杖,龙骧虎步走入宫门。 两年未见,仍旧是跋扈到极点的二皇帝。 大宁圣虎。 世子刘贤紧随其后,想模仿老子扒掉官员丧服,谁知这帮人精眼见不妙,躲到墙角和树后,刘贤像是老鹰抓小鸡,在群臣中来回寻找猎物,幸好蒲星抱来斩丧,这才使得世子殿下没在宫门前演示拳脚功夫。 刘甫经过李白垚身边,摁住对方消瘦肩头,用力捏了一下。 千言万语汇成一记无声问候。 李白垚颔首行礼。 刘甫回礼,昂首阔步冲在百官之前。 二人自幼相识,年纪相仿,经常在宫中玩耍,说是竹马之交都不为过。与皇后太子争斗时,刘甫连杀一百余名东宫官吏都不曾眨眼,却从来没对相府上下骂过一个脏字。 李桃歌捏断刘贤八根肋骨,李白垚提拔卜琼友为兵部右侍郎,顶替瑞王举荐的张若初,刘甫也只是跑到凤阁说了几句风凉话,何曾下过杀手? 有些交情,虽然从未言明,但是会安安静静放在心底,不问,不言,不吐,不懈。 刘贤匆匆经过,拍了下李桃歌后背,当作问候。 李桃歌点头回应。 他在揣摩先帝心意。 若无后宫干政,若无龙争虎斗,今日在殡宫守孝者,是否会是这对父子。 李白垚轻声道:“瑞王头发见了白,像是老了十岁,之前气吞山河的雄心,似乎随着年纪大江东去。” 李桃歌低声道:“您的意思是……刘甫不会再争了?” “刘甫并不莽撞,他清楚争不过的。” 李白垚说道:“京城之中,段春,冯吉祥,刘罄,全都站在新帝身边,如今的安南大都护和安南军主帅,皆为新帝心腹,刘甫仅凭几千府兵,走出安南都护府都殊为不易,凭什么能斗得过五十万禁军。” 李桃歌轻叹道:“可惜了……” 李白垚意有所指道:“刘甫想要起死回生,只有世家党可以帮他,可如今八大世家分崩离析,人人都以自保为主,谁又会借出权柄,供他去争夺皇位,细细想来,恐怕这也是先帝留下的后手……” 李桃歌惊叹道:“圣人权谋,惊天地泣鬼神,换作是我入局,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所以你可以在安西,可以在北庭,可以在琅琊,唯独不能在京城。” 李白垚缓缓走在御道,“我可独生,亦可独死,相府可以无主,李家不能无主。” 李桃歌终于体会到父亲的良苦用心,也知道自己这点儿斤两,在云波诡谲的朝堂中,或许撑不过半年。 李白垚忽然脱掉斩衰,丢掉丧杖,“蒲大人敬我三分,我不能害了蒲大人一世。儿子,你爹宦海沉浮二十年,最为引以为傲的一件事,便是从未欠过人情。” “不欠别人恩情,就是别人欠你人情,李家余庆,就这么一代代攒下来的。” “为父常说一句话,山花落尽,我心尤青,不止做官如此,做人更要如此,胸无坦荡,存不住万斤浩然气。” 李桃歌心中一荡,低头道:“父亲教诲,谨记于心。” 父子俩正在密谈,一只手臂从他肋部穿过,揽入怀中,亲密的像是小两口。 李桃歌诧异转身,见到一张英俊中带有霸道的脸庞。 草原王世子,萝枭。 纵观这几年风云变幻,李桃歌欠了不少人情债,其中有人债,也有情债,最为亏欠的就是这对草原兄妹。 父亲才说过从不欠人情,债主正好现身。 李桃歌打了一个哈哈,“这么巧。” “巧?” 萝枭含笑道:“妹夫昨日酒喝大了吧,今日众王侯奉旨入宫,巧个屁呀。我千里迢迢从草原赶来,一是吊唁先帝,二是前来说和。小两口年轻气盛,偶尔拌嘴,人之常情,只是妹夫做的有些过分,你把萝芽气回草原了,这么多天都没去把人接回来,弄的妹妹整日以泪洗面,把草原的草都哭绿了。咱们男儿上可九天揽月,下可跪地求饶,几句情话而已,哄好了之后,服帖的像是一只小猫。” 望着萝枭不停挤呀挤的双眼,李桃歌干涩勾起嘴角。 这哪儿是哄的事。 李桃歌揉着鼻子,悄声道:“若郡主还没消气,吊唁完先帝之后,我随殿下去草原。” “不用。” 萝枭干脆道:“一来一去千里之遥,就是怕你舟车劳顿,我把人都给你领到京城了,今夜你去王府就行。” 李桃歌吭哧道:“好……吧……” “绥王也没入京?”李白垚开口问道。 “李相。” 萝枭后撤行礼,温顺道:“父王身体欠安,由我代劳入京。” 李白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绥王天生神武,出行要金帐相随,京城的门太小,金帐进不来的。” 看似随意回答,其实话里有话。 萝枭会意,知道在宫中不宜详谈,话锋一转,轻声道:“父王说,若是见到李相,问他是否愿意来草原散散心,劳心劳力二十载,是该清闲一阵。即将进入盛夏,京城天气闷热,而草原正是避暑好时节。” 李白垚客气道:“多谢绥王美意,可惜白垚患有眼疾,只能在夜里视物,再好的风景也赏不到。” 萝枭沉声道:“原来李相眼疾如此严重,是父王考虑不周。” 李白垚轻叹一声,“是啊,有劳世子转告一声,若是日后祛除眼疾,定当去草原拜会绥王。” 萝枭毕恭毕敬道:“晚辈会如实转告。” 群臣陆续从三人身边走过,除了少数几人飘来视线,其他人基本选择无视。 天色已然大亮。 李白垚左手扶住额头,遮住强光,伸出右臂,说道:“世子殿下,请。” 萝枭固执道:“世叔先请。” 李白垚不再争执,说道:“恕李某僭越。” 说完,甩起袍袖,行至在御道正中。 群臣披麻戴孝,只有他一人身着白袍。 放眼望去,如踽踽独行。 二十年琅琊嫡子,四十年白衣卿相。 他李白垚,无愧这身白衣。 第1424章 宣政殿挂满白绫,朱漆华柱也裹上白绸,圣人灵柩停放于正殿,皇室子孙跪在两旁,不时传来一声大哭,萦绕出哀意。 大寺人段春一身孝服,直至百官齐聚殿外,朗声宣读起悼文,“宣正帝承天命,继大统于江山社稷危难之际,自登基以来,圣人推行新政,广开言路,整顿吏治,肃清朝纲,平定安西之乱,击退骠月铁骑,大周铁甲,大宁上下,无不感念圣人恩德……” 群臣肃静。 只有一人哭天喊地。 李桃歌双膝跪地,饶有兴致望向右边这位老人,头发花白,穿斩丧,段春一开口,哭的稀里哗啦,一会儿歪倒,一会儿拍打地砖,鼻涕都快甩到自己身上。 最前排是刘甫,后边都是世子或侯爵,能和自己跪在一排,想必来历不凡,李桃歌递去手帕,“老爷子,悠着点儿。” “谢……谢谢。” 老人家接过手帕,颤声道:“你是青州侯吧?” 李桃歌问道:“您是……” 老人家擤了一把鼻涕,“老夫欧阳岳。” 镇南侯欧阳岳? 怪不得哭的像是死了亲爹,这位商贾起家的侯爷,平生押宝无数,只有在圣人那里赢了重注,用家底换来了万户侯,可谓赢得盆满钵满。 想起自己在安南用出驱虎逐狼之计,把对方嫡孙欧阳宝鼎害得不轻,李桃歌忽然觉得手帕递的有些早。 欧阳岳老泪纵横,喊道:“圣人,您龙御归天,让老臣该如何是好呀!~若您有在天之灵,请把老臣一并带走吧!” 一句话喊的忠臣胆战心惊。 你镇南侯忠孝无双,想殉葬,自己去殉,可别把大伙儿给害了。 昏在李桃歌身边的柴子义骤然惊醒,望向宣政殿,声音嘶哑喊道:“圣……圣人,劳烦你顺手,也把臣带走……” 一左一右都是铁了心殉葬的忠臣,群臣将视线投来,灼灼目光,把李桃歌弄的不知所措,好像自己不来一嗓子,对不起圣人恩宠。 宣政殿殿顶。 一名鹤发童颜的老人坐在背阴处,一袭杏黄道袍的冯吉祥立于对面,双手一阴一阳,各存一团雾气。 道身佛相的冯吉祥笑盈盈道:“李小鱼,一月之内二度入宫,把这里当作自个家后院了?” 语气和蔼,袖中阴阳气可没那么亲近。 李小鱼睁开双眸,漫不经心道:“你冯吉祥究竟道行如何,似乎无人知晓。当年宣正帝篡位,你一人在这殿顶独斗五大上四境,半个时辰之内,捏爆五枚头颅,无一人逃离。如今又布下谯天弑仙阵,借助龙气加持,再有段春和刘罄助拳,纵然谪仙人亲至,也讨不到半分便宜吧?” 冯吉祥无赖一笑,说道:“没打过,不知道。” 李小鱼舒展双臂,“老夫想试试,你冯道人豢养的龙气,是否能与天斗。” 一个简单动作,使得冯吉祥长发飞舞,双袖中云雾浓郁,雷光忽暗忽明,“李小鱼,之前许妖妖入宫,闹的鸡飞狗跳,本道就是看在你的薄面,未曾痛下杀手。今日你又坐在先帝殡宫之顶,倒行逆施,记住,你的屁股后面就是群臣百官,难道想要天下人知道,李家造反?!” “袖中雷?” 李小鱼瞧见他袖中玄机,双眸亮起,“传闻中道门最难练就的秘术,竟然被你偷偷修成,老君山的白玉蟾,似乎差了你半筹,将逍遥观立为道门正统,果然有些门道。” 气机悄然散开,左凹一块,右凸一块,整个人如同一把生了锈的破刀。 李小鱼继而说道:“巧了,老夫一身贱骨头,就喜欢挨揍,当年在北海没杀痛快,今日挨你几道袖中雷,尝尝是啥滋味。” 冯吉祥终于收敛起笑意,闷声道:“我知道你此次前来,是怀疑新帝对李家父子起了杀心,且等等再说,真要是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再打也不迟。” 李小鱼咧嘴笑道:“新帝令王侯入京,又派人去请赋闲在家的白垚,难道安了好心?” 谈笑间,随手甩出一片殿瓦。 冯吉祥眯起笑眼,“帝王心术,一个老道怎会知晓,新帝心思,贫道摸不透。” 平平无奇的瓦片,已经化为丈余巨蟒。 冯吉祥如临大敌,右边袍袖接住殿瓦,肥胖身躯极速飞转,然后袖口一抖,殿瓦再度飞落之前的地方,分毫不差。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瓦,实际暗藏李小鱼刀气,一旦稍有差池,能将身子斩为两截。 冯吉祥借住刀气之后,袖不破,瓦不碎,完好如初送回殿顶。 这份道行,已经快要摸到谪仙境。 李小鱼赞叹不已道:“老牛鼻子果然不俗,等到再有机缘时,或许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位列仙班。” 冯吉祥和煦笑道:“仙人指路,受益无穷。” 藏在袖中的右手,颤抖不已。 宣政殿前,段春已经宣读完悼文。 天朔皇帝刘泽身披斩衰,缓步走到殿门,朗声道:“列为臣工,请起。” 众臣错愕片刻,旋即抬袍起身。 刘泽侃侃而谈道:“先帝在时,不许臣子跪拜,朕当然要遵从先帝所立规矩,将这份尊崇还于你们。朕年纪尚幼,以后有得罪之处,望列为臣工直言不讳,即使在上朝时,也可在殿中言明。朕心境不足,阅历尚浅,先当先帝一道影子,随同你们学习治国安邦之道。诸位如何对待先帝,就可如何对朕。” “诺。” 众臣作揖行礼。 刘泽神色悲痛道:“先帝殡天之前,神志不清,做了些匪夷所思的举动,当儿子的,只知道愚孝,不敢从中劝阻,如今朕当了大宁的家,是该替父亲换你们一个公道。” “传旨:擢升李白垚为尚书左仆射,中书令,封齐国公。” “擢升黄雍为尚书右仆射,封怀州侯。” “杜斯通任黄门监。” 随着新帝下达旨意,众臣大吃一惊。 大宁立国以来,从来没人同任龙台凤阁之首。 李白垚任尚书左仆射和中书令,这是把大宁塞给李家了吗? 殿顶之上。 冯吉祥松了口气,挑眉道:“李仙人若是耳不聋,能听到新帝所言吧?” 李小鱼狐疑道:“二十出头的小皇帝,竟有如此气魄?” 冯吉祥可怜兮兮道:“之前先帝犯了糊涂,怕众臣架空新帝,故而免去李相官职,如今儿子登基,再把李相请回来任百官之首,弥补先帝过错。” 李小鱼冷笑道:“你们这群人,一肚子鬼水,天天玩权谋诡计,谁知道你们安没安好心。白垚当一品还是七品,老夫没闲心过问,只要新帝没起杀心,老夫的刀就不会出鞘。” 身形一虚,已然飘至旁边殿顶。 冯吉祥犯起诡异笑容,喃喃自语道:“李小鱼,妄你登顶仙人,到头来,不过是粗鄙武夫。” “杀人而已,何需用刀。” 第1425章 李氏相府。 书房。 李白垚与黄雍对坐饮茶,杯中是钦州月团,人相入杯,茶亮面忧。 李桃歌站在二人身边,负责端茶倒水,等了半天,谁也一言不发,弄得他也不敢吭声,倒茶时,都要倾斜茶杯,使茶水顺着杯壁慢流,以防弄出动静打扰长辈思绪。 “掌灯。” 李白垚打破沉寂。 李桃歌点燃蜡烛,拉住黑帘,房内顿时暗如深夜。 烛光一照,显得黄雍嘴角疤痕格外狰狞,大宁新任右相,倒像是名戍边武将。 如今二人今非昔比,尚书省一左一右仆射,只手撑起大宁天。 黄雍沉声道:“新帝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把你我放入相位,再度启用世家党,成为他登基后的第一批宠臣?” 李白垚举起瓷杯,品了一口,称赞道:“张大人够义气,我辞官在家,竟然也送来新茶,看来是沾了女婿的光。” “喝喝喝,呛死你!” 黄雍皱眉道:“新帝蛰伏二十年,终于一飞冲天,关于他的为人,坊间流传极少,是善是恶,是精是笨,无人知晓。你老李比我脑子好使,来凭空诊诊脉,新帝肚子里有啥勾当。” 李白垚朝后一躺,悠哉悠哉道:“皇帝么,要么治国,要么享乐,新帝登基后,仍沿用先帝所留宣政殿,并未贪恋花丛,可见不是恣心纵欲之人。微澜登天,心气正高,若我猜得不错,他想铸就大宁盛世。” “大宁盛世?” 黄雍若有所思道:“你治国有方,又敢和世家豪族撕破脸,用你李白龟,无可厚非,但把杜相放到悬空十余年的黄门监,把我放到右相,里面又有何玄机?” 李白垚十指绕来绕去,缓缓说道:“想要太平盛世,首先要破世家豪族铁笼,而我之前拟定的国策,只能撬笼,无法破笼,吏治,才是新政之本,如今我成为左相,监察百官,正好可以放手去干了。” 黄雍疑惑道:“依你而言,新帝年纪轻轻,已是圣君?” 李白垚唏嘘道:“先帝始终不敢着手去整顿吏治,怕的是手段一过,迎来反噬,国家分崩离析。新帝执掌朝政不久,没那么多顾忌,想要肃清吏治,倒也合乎情理。” 黄雍身子歪向对方,悄声道:“我怎么觉得之前逼你辞官,是新帝在后面搞鬼?一放,一拿,你誓死的心有了,又换来万世美名。” 李白垚轻声道:“用我也好,杀我也罢,只要能换来大宁盛世,白垚万死不辞。” 黄雍破口大骂道:“这套对谁都没用,唯独对你立志成圣的李白垚有用,这他娘的是阳谋!无解!” 李白垚俊朗容颜浮现一抹豁达,“并非我立志成圣,而是大宁需要有人来挽天倾。” 黄雍霍然起身,一脸嫌弃道:“你悠着点儿吧,别天没挽到,先把自己给活活累死,眼已然瞎了,身子骨再折腾碎掉,怕是连你爹都活不过。” 走到门口,黄雍又碎碎念道:“瞎子宰相,再加一个早朝第一武夫宰相,嘿嘿,古今奇葩。” 李桃歌将他送至府门,折返回书房。 李白垚笑着问道:“咱们右相又发了哪些牢骚?” 李桃歌尴尬道:“黄大人说……要我学点好,凡事留三分想着自己,别学您一样心系苍生,把身子骨累垮,到头来生娃都生不了几个。” 李白垚摇头笑道:“这黄蛮子……当着晚辈说这种话……” “爹。” 李桃歌面色凝重道:“来京之前,我夜观天象,月华狞乱,有大凶之兆。” 李白垚问道:“月华狞乱?何解?” 李桃歌一字一顿沉声道:“帝崩,将陨,疆土裂……” 李白垚面无表情,轻轻敲打木椅,过了许久,低声道:“帝崩已然应了天象,看来并不是无的放矢,你能观到天象,想必谶纬之术冠绝大宁的冯吉祥,已经了然于胸。把爹放到左相,乃是应对月华狞乱,毕竟爹乃大宁守夜之人,破月华大凶,非我莫属。” “大宁守夜之人?” 李桃歌似乎听贾来喜提到过一二,当年独孤斯年入京行刺,杀的并不是爷爷,而是年仅几岁的父亲,疑惑道:“谁给您冠了这么一个名号?” 李白垚缓缓道:“出生爹那天起,天降异象,紫气罩府,满室红光,珠玑阁中善于观天象的客卿,说我乃是大宁守夜之人。对于这类神乎其神的言论,你爷爷没放在心上,长大后的我也一笑置之。可是在几年之前,三星耀夜时,似乎已出现端倪,细细想来,若非我坐在右相位置,燕云十八骑,圣族,或许早已反出大宁。本以为励精图治方可谋国,谁知冥冥中早有天意。” 李桃歌心中一惊。 前些天父亲被迫辞官,自己的反心也是蠢蠢欲动,若是一气之下联手张燕云和小伞铁甲入京,正应了天象所示。 看来父亲真是大宁守夜之人。 李白垚语重心长道:“无论怎样,吏治不治,大宁不宁,为父已决定放手整顿世家豪族,你们护好东线安危即可,安西军,安南军,保宁军,挡不住大军入境,只能靠北策军,禁军,以及你们三人,往后父亲不会再有书生迂腐气,尽全力支持东线,要钱要粮,尽管开口,你们是大宁最后屏障,乃是一国起死回生之本。” 李桃歌担忧道:“父亲,你一人在京城,我放心不下。” 李白垚莞尔一笑,“你爷爷花甲之年撒手人寰,算是早逝,我呢,早已积劳成疾,怕连他老人家也活不过,还能熬过久,五年,十年?天晓得。想趁着有力气的时候,替大宁医治沉疴旧疾,一国想要长盛久宁,吏治才能治标治本。” 李桃歌知道父亲心意已决,不再劝阻,从怀里掏出一瓶金丹,放到桌上,“爹,一天一粒,延年益寿。” 李白垚望着瓷瓶笑道:“珠玑阁里送来不少丹药,可爹虚不受补,吃过几粒,结果一病不起,再吃下去,怕是命不久矣。” “您吃不了,转送给夫人。” 李桃歌说道:“回去之后,我去老君山,拜托他炼一炉凡人吃的仙丹。” “仙丹……能敌得过天意吗?” 李白垚洒然笑道:“儿子,别瞎忙了,安心经营青州,其它的一律不要想。父亲在位一天,就帮你多撑一天,等哪天爹不在了,再由你来撑起琅琊李氏,这便是一脉相承。” 第1426章 过几天就要返回琅琊,李桃歌趁着难得的机会,与父亲喝酒闲聊,兴起时,李白垚高谈阔论,评诗词,评文章,评儒释道三家,传授治国典要,腹中锦绣悉数抛洒,涉猎之广,令人咋舌。 李桃歌听的一怔一怔,这时才明白那句话:宰相肚里能撑船,所言不虚,船乃气量,水乃才华。 自己肚子里那点东西,与父亲相比,充其量就是水洼。 聊到入夜,父亲酒意上头,回房歇息,李桃歌走出书房,这才记得与萝枭约好,要去趟绥王府。 最难消受美人恩。 封邑千头万绪,需要回去打理,李桃歌本不想去,可又觉得对不住兄妹二人大恩大德,只能硬着头皮,骑着李大棍,慢悠悠行走在横门大街。 同为帝王将相,绥王府也在内城,仅有二三里地之遥,走神的工夫,绥王府匾额跃入眼帘,李桃歌无奈下马,把缰绳交给王府下人,见到中门大开,脖子一梗,大步流星走入府中。 雄鹰堂灯火通明,老远就听见琴声箫声,李桃歌一进门,就看到萝枭躺在白虎皮大椅中,旁边有体态丰腴的婢女垂肩捶背,乐师奏响草原奚琴,声音沉闷广阔,六名露肩舞姬轻盈起舞。 望见门口徘徊不前的少年侯爷,萝枭朗声道:“没长眼的东西,看不到侯爷驾到吗,散开。” 六名舞姬弓腰退到两旁,奚琴仍旧不绝于耳。 李桃歌踩着厚实毛毯,穿过舞姬,来到萝枭面前。 “别客气,坐。” 萝枭望着宽大长椅笑道。 李桃歌神色凝重道:“国丧期间,宴乐起舞,不好吧?” 萝枭咧嘴笑道:“不好归不好,不行是不行,如今李相监察百官,谁犯了王法,由他老人家说了算,你我生死之交,总不会把为兄逮进大牢吧?” 李桃歌拽掉一只羊腿,啃的满嘴油腻,刚才光喝酒没吃菜,正好垫垫肚子。 萝枭挑眉道:“相府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以为你今夜没空,于是没对萝芽讲,怕她空等一场,夜里又该伤心落泪,既然你人到了,我把她喊来?”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李桃歌极不情愿点了点头。 萝枭嘿嘿一笑,“瞧我这六名舞姬如何?全是四十九部精挑细选出来的美人儿,没开过苞呢,你挑三个,咱们哥俩一人一半,一会儿完事后,我派人给你送到相府后门。” 李桃歌好笑道:“草原风气如此豁达吗?若我成了你妹夫,也会送美人?” “大惊小怪。” 萝枭轻蔑道:“女人么,多多益善,看上了娶回家当老婆,这不是理所应当吗?父王的女人,能躺满绥王府,我的女人太少,九个还是十个?好久没娶,记不清了,只要你养得起,她们又喜欢你,放入府里养着呗,送些金银首饰而已,你又不缺那仨瓜俩枣。” 李桃歌听的瞠目结舌。 好家伙。 十个老婆? 若都是许夫人,那不得打的鸡飞狗跳。 李桃歌挠了挠头,为难道:“相府门风极严……不许子孙沉迷酒色,多谢世子殿下心意,美人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怕萝芽吃醋?” 萝枭挤眼笑道:“放心,我才不会告诉她。婚事是婚事,女人是女人,这两者可不一样,前者用来增势,后者用来享乐,出生在世家,怎么这点浅薄道理都不懂,以后你再送我几名青州女子,咱们哥俩互有往来。” 李桃歌细细品味话中道理,似乎能体会到世子心境。 世家门阀之间,嫁娶乃是常态,为了使家族长盛不衰,通婚是最常见的一种手段。皇室之中,圣人还娶了绥王女儿为贵妃,看似拴住草原这头猛虎,又何尝不是绥王借势巩固草原霸主地位? 兄弟朋友之间,两肋插刀的大有人在,最为稳固的办法,便是血脉。 张燕云和小伞能够封王,不也是父亲在后面推波助澜吗? 萝枭将他手中羊腿骨取走,递来一杯马奶酒,“李相坐镇龙台凤阁,想必第一件事就是吏治,别的地方好说,草原该如何呢?” 李桃歌默默举起金杯,轻声道:“草原不同于其它都护府,父亲一定另有安排。” 萝枭挥挥手,撵走乐师舞姬,低声道:“李相会不会动藩王?” 李桃歌呆滞片刻,皱眉道:“从未听过父亲提过,世子殿下从哪道听途说?” 萝枭叹了口气,“李相新政,剑指世家,可却让藩王吃尽苦头,大把的土地拱手让出,缴纳的税银成车拉往京城,一年尚可,若是年年如此,或许该有人心生不满了。” 李桃歌用余光扫向萝枭,谁知萝枭也在观探他的神色。 二人默不作声,各自打起算盘,一口接一口喝酒。 李桃歌平静道:“父亲不会动藩王,但有人会。” 萝枭含笑道:“你指的该不会是杜相吧?他领了黄门监,退出尚书省,只躲在后面议政,没那么大权力撬动藩王。” 明知故问。 既然他装糊涂,李桃歌也耍起了无赖,“应该是尚书右仆射黄雍,他脾气火爆,经常对同僚老拳相向,曾经揍过一品大员,动藩王,不过是举手之劳。” 萝枭呵呵笑道:“李黄两家私交甚笃,若是黄相想要动藩王,妹夫一定提前得到消息,记得提前告知一声,父王年事已高,我好想些对策。” 李桃歌意有所指道:“草原是京城北方屏障,百万牧民就是百万兵,动谁都不会动绥王,世子殿下请把心放在肚子里。” 萝枭一脸坏笑道:“怎么说的萝家像是仗势欺人一般。” 李桃歌笑道:“确实是仗势欺人,不过……是刘家仗萝家的势。” 二人同时放声大笑。 笑的肆意猖狂。 房内走进两道身影。 萝芽一袭素纱,阳光明媚,有矫健之美。 身后跟着一名弓腰驼背的娇小婢女。 萝芽大方得体走到他们身边,坐在锈凳上,问道:“哥,李侯爷,你们在笑什么呢?” 萝枭不怀好意道:“笑我妹夫谗言佞语,正中你哥下怀。” 妹夫二字出口,娇小婢女浑身轻颤。 第1427章 李桃歌低头含胸,只顾着躲避那双灼灼双眸,并未在意身后落魄婢女。 小江南一路坎坷,受尽磨难,脸蛋已从白皙晶莹变为黑红粗糙,长发遮住五官,双手布满冻疮,穿着萝芽所赐不合体的长袍,又四年未见,即便是亲近之人,也难认出当年镇魂关活泼可爱的小丫头。 听到妹夫二字,萝芽非但不羞,反而拎起酒坛,豪爽道:“李桃歌,你欠不欠我酒?” 心里有鬼的李桃歌抬起眼皮,瞄了对方半眼,又放到白虎皮上面,干笑道:“当然欠,欠了郡主一车的酒。” “好!” 萝芽高声道:“那今夜就罚你喝十坛酒,其余的日后再说!” “小妹,悠着点儿。” 萝枭阴阳怪气说道:“今日新帝有旨,重用李相为左仆射,中书令,封齐国公,你的夫婿,可是大宁第一公子,父王见了都要以礼相待,你这么蛮横霸道,不怕妹夫移情别恋吗?” “移就移!又不是没移过。” 萝芽洒脱道:“若不是他,我能被武棠知的妹妹当众羞辱?反正我今日要灌醉他!一解心头之恨!” 萝枭拍着李桃歌后背,阴险笑道:“妹夫今夜凶多吉少哦。” 李桃歌拎起酒坛,陪笑道:“该罚,该罚。” 说完,张口就喝,酒液泼洒入喉,如鲸吞牛饮。 萝芽也不欺负人,左手酒坛,右手金杯,一杯接一杯豪饮。 马奶酒不同于黄酒米酒,浓度极高,饮时香甜似仙浆,喝完便醉如天上客,李桃歌连干两坛,已呈芙蓉面,打出一个酒嗝,眼神有些朦胧。 萝芽喝完一坛,浮出桃花腮,硬气道:“这才两坛,再来!” 酒坛放在角落,三人身份尊崇,当然不会亲自取酒,落魄婢女心领神会,一溜小跑,抱来两坛酒,放在桌旁。 李桃歌望着生满冻疮的手掌,忽然想起安西的狂风大雪,心不在焉说道:“谢了。” “咦,对了,你认得她吗?” 萝芽含笑问道。 酒意汹涌来袭,李桃歌只觉得身子发飘,呢喃道:“谁?” 萝芽指着落魄婢女,笑道:“你的同乡呀,她也在镇魂关住过几年,说与你相识,当年肉铺老板的女儿,常常赊给过你们下水羊尾,你个没心没肺的,这么快就忘了?” 李桃歌好奇抬头。 当瞧见躲躲闪闪的黝黑五官,桃花眸子瞬间清澈。 盯住故人,纹丝不动。 萝芽以为他没认出来,说道:“看来青州侯没良心由来已久,一旦飞黄腾达,恩人都不记得,白瞎了那些牛羊肉。” 李桃歌平静说出两个字,“认得。” 落魄婢女浑身剧颤不止。 萝芽豪爽道:“既然京城遇故知,来,一起喝!” 李桃歌转过头,轻笑道:“她对我有恩,想接到相府一叙,欠郡主的八坛酒,改日再还。” 不等萝芽回应,李桃歌缓慢起身,抓住那只摸起来犹如锈刀一般的小手,朝门口走去。 “哎!说走就走,分明是喝醉了找借口跑!” 萝芽转过身,气呼呼道:“她是我的奴隶,我还没答应呢,拉起人就走,你这人好不讲理!” “别惹他。” 萝枭神色透出从未有过的凝重,沉声道:“他身上有杀气。” “杀气?” 萝芽倒没生气,而是疑惑问道:“无缘无故的,为何会有杀气?” 萝枭摇头道:“自己腹中心事,谁会对别人轻易开口,或许是与那名奴隶有关,你先别问,过几日再说。” 萝芽猜测道:“难道……他俩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桃歌牵着那只手,一路无言走出王府,先将心上人放在马背,然后一跃而起与她共乘一骑。 李大棍平时在主子面前乖顺,换作别人,摸也摸不得,碰也碰不得,遇到心气不顺的时候,上去就是一腿,可今日极为亢奋,马蹄乱跺,晃着马尾,扭转脖子,龇着大牙,一副讨好模样。 在镇魂关时,吃的那些珍馐佳肴,大半拜于这名女子所赠。 即便衣衫褴褛,不复往日娇容,人在乎,马才不在乎。 一道孱弱声音飘入耳中,“侯爷……我脏……” 李桃歌将瘦弱娇躯揽入怀中,双臂死死抱住窄腰,下巴在长发摩挲,呢喃道:“小江南,终于找到你了……” 旧情和一路坎坷化为两汪潭水,模糊了皎洁月光。 天上月是旧时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似乎生怕她得而复失,李桃歌双臂锁的极紧,柔声道:“是我不好,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对于她如何来到京城,这几年又是如何过的,李桃歌不问,不提,只是安慰,曾经流放两千里,又怎会不知人间疾苦,他怕追问下去,会触及不堪回首的伤心事。 当年在镇魂关,养马小卒保护不了心爱之人。 可今日已是一州侯爷,怎能再会重蹈覆辙。 哪怕是天翻地覆,他也能凭借权柄一柱擎天! 两行清泪滚滚而出,梨涡乍现,小心翼翼说道:“桃子哥……我不苦。” 听到久别五年的称谓,李桃歌心如刀绞,随后努力展颜一笑,“回家……” 李大棍正要甩开马蹄撒欢儿,忽然一队铁骑挡住去路。 甲胄明亮,杀气腾腾。 神武卫大统领刘慈横在路中,摁住刀柄,面沉如水,厉声道:“国丧之时,饮酒作乐,怀中抱女子寻欢,青州侯,国法何在?!!!” 李桃歌表情木纳抓住马鞭,抬手甩去。 鞭气在半途化为一把长刀。 刘慈怎知他一言不合就开打,瞪大双目,抽刀劈去。 两刀相撞,刘慈倒飞出五丈,跌落在地,甲碎人伤,脸上多出一道狰狞血痕,手中先帝所赐名刀碎成齑粉。 李小鱼亲传刀法,非仙人不可挡。 李桃歌如同在对怀里的小江南说话,柔声细语道:“挡我者,死。” 一骑二人,从禁军中径直穿过。 满营铁甲,竟不如一人杀气凛冽。 小江南回过头,黝黑五官布满担忧神色。 李桃歌笑了笑,手指勾了一下对方鼻头,“我记得当年说过,回京之后,带你买胭脂。” 小江南似哭似笑,瞳孔中尽是那张朝思暮想的清俊容颜。 李桃歌笑靥如花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明日一早,带你买尽满城胭脂。” 小江南破涕为笑,露出娇俏虎牙。 山似玉,玉似君,相看一笑温。 第1428章 相府。 少主小院。 月光如水,洒向一对璧人。 李桃歌和小江南坐在鱼池旁,肩并肩,手拉手,时而赏鱼,时而赏月,嘴边荡漾起甜腻笑容。 小江南靠在他的肩头,说道:“桃子哥,你信不信,这样的场景,我曾经梦见过好几次,你,鱼池,篱笆院,几乎一摸一样,到现在仍觉得似在梦中,你可别凶我,万一梦醒了,再梦可就难了。” “本来就是梦。” 李桃歌笑道:“能够天天身临其境的美梦。” 小江南听完前半句,打了一个冷颤,听完后半句,这才放下心来,朝对方又近了些,“自从父亲受伤后,我就常常对自己说,走下去,别停,只要到了京城,一定能见到桃子哥。或许天上真的有神明,听絮叨听的耳朵烦,掐指一算,那小丫头没干过坏事,反而救过几只小猫小狗,嗯,不算坏人,索性如了她的意,赐她一场好运吧,于是咱们二人才能相见。” 李桃歌见她模仿神明时,像极了哄孩子语气,不由发笑道:“天下有那么多信徒供奉香火,你才信了几年,烧了几炉香?怎么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小江南作出一个噤声动作,“嘘……桃子哥你忘了?蛮子攻城时,咱们俩去给赵玄坛赵神仙上了三炷香,所以才能保全性命,我在英雄山时,又天天对着上苍祈愿,终于能在京城见到你,这不是神明显灵吗?” 若是遇到高僧或者大真人,李桃歌定要和他辩经,可小江南经历那么多苦楚,实在不忍心一争口舌之快,挤眼道:“记不记得,当年在城头赏雪时,我说过要请你吃鱼。” “记得。” 小江南挽住他的右臂,呢喃道:“桃子哥说的每一个字,江南都记得。” 李桃歌心神一荡,从身后鱼池随意捞了一把,手中多出条金光灿灿锦鲤,举到小江南面前,“这条鱼最肥,清蒸,红烧,还是鱼脍?” 谁会想到一条鱼会关乎李家气运? 倘若张燕云或者李静水见到这小子以鱼赠女子,怕是能把他生吞活剥。 小江南望着鱼嘴不停吐出泡泡,惊叹道:“好肥哦。” 吞咽起口水。 李桃歌正要一指送锦鲤归天,小江南突然拉住他,说道:“你养了好多年的鱼,吃了怪可惜的,上天有好生之德,切莫随意杀生。” 李桃歌不忍她生气,顺手又将锦鲤抛了回去,好笑道:“一口一个神明,一口一个莫杀生,怎么,你要皈依佛门?” 小江南郑重其事道:“从安西走到保宁时,天降大雪,冷的出奇,爹那晚又是发热又是呕血,快要撑不住了,我那会儿胡思乱想过,要是爹真的活不到天亮,我就找家尼姑庵苟且余生,日夜不停念经,为你积攒福报。” 李桃歌攥住又红又肿的手掌,轻声道:“明日我去找郡主,令她把你爹送到琅琊养病,你呢,在京城住几天之后,也随我去琅琊。” “不用。” 小江南将右手抽回,强颜欢笑道:“其实……与桃子哥见一面,我已经心满意足了,等天亮之后,我就回王府,随同郡主返回草原,她对我挺好的,又是赠衣物,又是封我官职,你不必太过牵挂。” “做梦。” 李桃歌强势又把她的手攥住,笃定道:“就算是九千岁亲至,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小江南好奇道:“九千岁是谁?” “我也不认得。” 李桃歌挑眉道:“好像是挺厉害一个老头,大周一名武夫,挺有名气,随口就说了出来。” 确实有些厉害。 天下第一而已。 小江南咬着嘴唇,犹豫道:“你与萝芽郡主……是不是已有了婚约?” 李桃歌眉头一沉。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莫要在意。” 小江南灿烂笑道:“郡主人很好的,从来不会仗势欺人,还把衣物肉食赏给奴隶,是百年不遇的大善人,她长得漂亮,家世又好,宰相儿子,王爷女儿,你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李桃歌在庙堂中沉浮几年,炼就一双慧眼,即便不用观天术,也能看出真情还是假意。 小江南说这番话时,面容平静,声音沉稳,确实是肺腑之言。 李桃歌坦率道:“若我娶了别的女子,你可会吃醋?” 小江南果决摇头。 李桃歌叹了口气,“我欠了不少情债,至今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们劝我全都收入侯府,可我又觉得对你们不公平。” “别愁了,大不了都娶回家。” 小江南指着他的眉心,郑重其事道:“多思多虑,会生病的。” 李桃歌笑道:“放心吧,你桃子哥可结实了,安西的风都吹不倒。” 小江南喃喃道:“我早就说过,桃子哥一定会成为伍长和都统,可他们都不信……” 李桃歌正要开口回应,小江南忽然打起了轻鼾。 她太累了,等见到自己,终于能够放下全身戒备,美美睡上一觉。 李桃歌心头一酸。 自己流放镇魂关,两千里徒步,一千里水路,这都快要撑不下去,要非周典百般照拂,或许才入安西就已经冻死饿死。 小江南不仅步行,还拉着一个瘫倒在地的父亲。 一个娇柔羸弱的小姑娘,这条路,究竟怎样走过来的? 李桃歌举起布满冻疮的手掌,一阵心绞,反过来,手心刻有一道道伤疤,有的还未痊愈,露出里面深红骨肉。 这只是手而已。 用来步行的双足,恐怕更为可怜。 若非心里有股强大执念,谁能够走完这条路。 蛙声蝉鸣,一片清静。 李桃歌心里却翻滚如沸水。 娶谁,不娶谁,翻来覆去想个不停。 自己玷污了墨川清白身子,必定要给人家名分。 萝芽对自己一往情深,又相助八千狼骑收复安西,于公于私,也得给草原王一个交代。 至于小江南……更不能舍弃。 有的女子嫁给男人,是贪恋权势,或者迷恋金银,又或许贪恋那张不俗脸庞。 她们喜欢的是五百年琅琊李氏的李相之子,是官拜二品青州侯。 只有小江南,在他还是无人搭理的配隶军小卒时,已然芳心暗许,不顾百里铁匠的反对,毅然决然想要给喂马槽头当媳妇儿。 难得夫妻是少年。 难得夫妻共患难。 李桃歌越想越别扭,太阳穴隐隐生疼。 等张燕云和于仙林的提醒在耳边回荡,道门十三境的精义浮现,忽然气血翻涌,升起一股无名匪气,揉了把脸,硬气道:“娘的!造反小爷都不怕,难道怕娶媳妇儿?!你是出不起聘礼,还是宅子里住不下,夜里多卖几膀子力气而已,快要踏入上四境的高人,几名女子降服不了?!去他娘的!不就是娶娶娶么!把小爷惹急眼了,全要!” 第1429章 相府百花园。 丑时一刻。 夜深人静时,却迎来了一名客人。 身披黑色斗篷,将全身笼罩其中,只露出威严五官,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瑞王,刘甫。 李白垚打着哈欠,舒展双臂,笑着问道:“王爷这是没睡,还是才醒?” 刘甫望着亭亭斑斓的杜鹃花,沉声道:“新帝的刀只出了半寸,怎会有心思睡觉?” 李白垚打趣道:“权势最大的王爷,大丧之日,夜访新任左相,换作谁是皇帝,怕是也会抽刀静望。” “长话短说。” 刘甫快速问道:“新帝是否会对王侯起杀心,想杀谁,望李相告之一二。” 李白垚抚须反问道:“若王爷登基,又会对谁痛下杀手?” 刘甫神色肃穆,忽然泛起狞笑。 他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当年一夜屠戮,差点儿杀光太子府,若是当上皇帝,刘家子嗣怕是又要折损大半。 刘甫低声道:“这次夜访相府,实乃迫不得已,以南雨为首的七国子民,已有不少进入大宁境内,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怀疑他们有不臣之心。” 李白垚折了一朵杜娟,递入刘甫手心,“桃子夜观天象,说南部七国会反,我本以为黄口小儿信口雌黄,竟然真有其事?王爷,我说句实话,对于新帝而言,南部七国不过是疥癣之疾,您……才是肉中刺。” 刘甫举起盛放花朵,自嘲一笑,说道:“刘甫有前车之鉴,谁当了皇帝,都想除掉我这块心病。” 李白垚双手笼入袖中,悄声道:“王爷,新帝不是刘识,不能再干蠢事了。” 刘甫拧起眉头道:“本王想反的话,在先帝病重时就会动手,何须等到新帝登基,这次夜访相府,只不过想讨来兵马粮草,抵御外敌,本王知道新帝不会答应,只好找你商议,一片忠心,天上明月可鉴!” 李白垚缓缓点头,说道:“我自然知道王爷不会反,念及家国安危,可您作为藩王,不宜再插手朝廷中枢政务。我会令鹿公乘亲自挂帅,坐镇安南,有鹿家子弟戍守南疆,能浇灭南部七国野心。” “鹿老头?” 刘甫咧嘴笑道:“听闻这次倒李,鹿家家主功不可没,说三十年前武将被文官压了一头,拜李氏相府所赐,三十年后把家中田地银库上缴,又是拜李氏相府所赐,丢人又丢钱,老头子把你恨的牙根痒痒,光想一把火把你家宅子烧了,李相倒是好气魄,重用鹿公乘为帅。” 李白垚轻笑道:“国事为重,家仇次之,怎能为了一己私利,视疆患为无物。” 刘甫手指捻动,杜鹃花碎裂,花瓣落入土中,“既然李相心中已有对策,本王不再叨扰。” “王爷。” 李白垚躬身行礼,“薄宦各东西,往事随风雨,愁共落花多,人遂征鸿去。秋将至,暂别离。” 刘甫笑道:“你这李白龟,文绉绉酸溜溜的话一大堆,听起来不舒服,不如骂我几句舒坦呢。咱这一别,怕是今生不会再相见,暂别离,改成死生从此各西东,更为贴切。” “走了!” 刘甫裹紧斗篷,由罗礼引路,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白垚目送相识四十余年的老友渐行渐远,无限感慨。 天下大乱在即,谁又能置身事外。 刘甫想讨来兵权,或许只是想镇守南疆,但新帝绝不会答应,他这个宰相也不可能放权。 藩王拥兵自重,乃是大忌。 东线已有了张燕云和武王,那是他们各凭本事打出来的,想要再放出去一只跳涧猛虎,绝不可能。 新帝为了掣肘他们二人,不惜把自己高封左相。 这一点,李白垚心知肚明。 权谋么,不就是衡量得失,再对症下药。 大家都是聪明人,谁都不会捅开那层窗户纸。 没多久,罗礼姗姗而归,神色有些不自然,纠结道:“相爷,今夜少爷带回一名女子。” 李白垚无所谓道:“带就带吧,桃子又不是沾花惹草之人,或许是他的朋友,带入府中小宿一夜。” “可是……” 罗礼苦笑道:“少爷把人从绥王府领出来,两人共乘一骑,亲密无间,神武卫大统领刘慈前去盘问,少主二话不说,一鞭子把刘慈劈倒,脸上砍出三寸来长的伤痕。回府之后,二人坐在鱼池边,手拉着手,肩并着肩,不像是普通朋友,那女子已经靠在少爷肩头睡着了。” “哦?” 李白垚一怔,负手在花园来回踱步。 罗礼又说道:“听闻少主在镇魂关时,与一名少女极为亲昵,可是在蛮子攻城时,那名少女消失不见,会不会……就是她呢?” 李白垚眉目出现一抹凝重,自言自语道:“桃子在镇魂关历尽磨难,会对有恩于他的故人格外看重,如果真是那名女子,桃子定会对她死心塌地。夫人快能下床,本来定好三日之后去墨谷,这样一来……事情有些棘手,倒有些亏欠墨家人了。” 罗礼问道:“不如把少爷喊来,问个明白?” 李白垚摇头笑道:“罗叔,你光顾着相府,从来不去顾及儿女私情,正是郎情妾意时,怎好贸然闯进去打扰。” 老管家呵呵一笑,搓着大手略显尴尬。 李白垚轻声道:“今日新帝初次早朝,我得早些入宫,先不管桃子,墨谷之行,得往后缓一缓了,先探探口风,看墨不归与墨川是否介意,实在不行,把二女一并娶入侯府吧。” 罗礼说道:“相爷只娶了一个,少主要娶两个,这有些……不好吧?墨谷都是练武之人,墨川姑娘又先给相府添了名小姐,听闻少爷还要娶,该不会火气上来……” 打打杀杀的结局,没敢往外说。 一番话把李白垚弄的沉吟不语。 治一国,理万机,从来没这么发过愁,反而是儿子的婚事,令他大为苦恼。 前思后想之后,李白垚面呈苦色道:“该赔罪赔罪,该致歉致歉,事到如今,只能低头认错,儿子捅了篓子,当爹的给他擦屁股。” “这小子看着聪明伶俐,怎会在人生大事犯糊涂,不知道学学他爹,感情之事,定要快刀斩乱麻。” “哎~若是他娘在,怎会轮到我来操心,又当娘来又当爹,愁哇。” 第1430章 次日一早,李桃歌领着小江南走出相府,后面跟着十辆空闲马车,专门用来拉胭脂水粉所用。 大张旗鼓的架势,让小江南受宠若惊,弱弱道:“桃子哥,买一两盒胭脂即可,买那么多,我一辈子也抹不完啊。” 李桃歌浑不在意笑道:“说了买尽满城胭脂,怎能食言呢,你当我这二品侯,说出的话能收回吗?” 小江南哭笑不得,“只为了一句话,浪费那么多钱,没必要啊。” 李桃歌将她扶上马背,挤眼道:“老老实实待着,一会儿数胭脂。” 许多人穷极一生,也只是在俗世中跌宕。 儿时吹过的牛皮,年少时立过的夙愿,谁能够圆满无憾? 李桃歌终于找到小江南,大喜之余,想当一回年少轻狂的公子,一圆冲动时许下的诺言。 马队启程,首选状元巷,烟红柳绿之地,有不少脂粉铺子,虽然不如内城品质上乘,但品类极为齐全,再拉一个内行探路,以免挨宰。 省归省,花归花,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总不能便宜奸商。 见到巷口立有状元巷三字,初次来到京城的小江南兴致勃勃问道:“桃子哥,这里是读书人居住的地方吗?房子又高又大,满街还飘有香气,难不成是传说中的纸墨香?” “这……哈哈……” 李桃歌讪讪一笑,挠头道:“我也不常来,读书人应该不少吧。” “咦?” 小江南抬起头,察觉二楼三楼有姑娘探出脑袋,露着香肩,不停抛出媚眼,惊讶道:“桃子哥,她们是谁呀?读书人家眷吗?京城不愧是京城,风气果然豁达,若是在镇魂关敢穿这样,会有人嘲笑她们是狐媚子。” 小江南生在水墨如画的小镇,十来岁来到安西,又随着父亲在英雄山隐居,几乎没见过世面,猛然见到青楼女子风情模样,以为京城本该如此。 李桃歌甩出凌厉眼神,本想让这些风尘女子退回房去,谁知她们非但不买帐,反而变本加厉,将肩带缓缓摘掉,娇媚一笑,眨着双眸,送出飞吻。 再权势滔天,也不可能为难女子,李桃歌收回视线,吭哧道:“可能是天热……故而穿这么少,但京城风气确实不同于安西,穿衣比较狂放。” 目睹众女子豪放作派,小江南瞠目结舌道:“何止是狂放,这是没穿啊……” “非礼勿视。” 李桃歌正色道:“小心她们在设美人局,若是再看,会有泼皮无赖把咱们扣住,不给银子不许走。” 小江南啊了一声,惊愕道:“宰相儿子,也敢勒索钱财?” 李桃歌心虚道:“麻烦而已,总不能为了几钱碎银,闹到官府打起官司,对于相府名声不好,她们不要脸,我得要脸吧?” “也对,那我不看了,省的给你惹麻烦。” 小江南将头一低,瞅向李大棍鬃毛。 李桃歌轻舒一口气。 看来张燕云说的对,该撒谎时就得撒谎,尤其对女子,若是句句如实告知,就像黄泥掉进裤裆,把牙磨光都说不清楚。 来到长乐坊后院,李桃歌吹了几声口哨,不久,洛娘从窗户探出,李桃歌二话不说,只是勾了勾手指,善解人意又善解人衣的洛娘会意,步伐轻快下楼,来到二人面前。 洛娘头回见到主子抱着女子乘马,心照不宣,直勾勾望着小江南,赞叹道:“呦,侯爷这是从哪拐来一名漂亮妹子?纯的像是一张白纸,身子骨娇小玲珑,眉眼俊俏,若是打扮一番,不输皇城三绝哦。” 小江南虽然不知谁是皇城三绝,但听出是在夸她,笑着行礼道:“姐姐好。” 李桃歌会心一笑。 小江南的姿色,中上而已,比不过武棠知和杜初妤,更不及若卿,可偏偏自己喜欢,一见到那对酒窝,心中犹如喝蜜,这就是所谓的秋冬再美不及春。 传言长乐坊老板娘的嘴,舌灿莲花,能逼良为娼,也能劝娼从良。 洛娘抓住小江南的手,满脸心疼道:“哎!~怎么能把自己祸害成这样,哪个天杀的干的,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走,进楼里,姐姐给你涂药,再换身像样点的衣袍。” 小江南怎知她是谁,更不知该不该答应,对李桃歌投去问询眼神。 “这是洛娘,我麾下大将,放心去吧。” 李桃歌将她扶下马,嘱咐道:“有好的胭脂水粉,尽量给她用,再去买几身衣裳。” “侯爷!~” 洛娘甩出冗长尾音,“怕奴家不会伺候人?把你的心放进肚子里。” 李桃歌挥了挥手,翻身下马,坐在树荫等候。 侧过头,见到一人躲在树后张望,三十来岁年纪,八字胡,矮小精瘦,一副精明过头的模样。 父亲患有眼疾,可李桃歌眼神堪比鹰隼,随便一瞅,便认出是位熟人,计充,绰号虫哥,当初托他买过刀,还由他带路去过云间来客。 李桃歌挑起眉头,冲他招了招手。 虫哥整理好邋遢长袍,一溜小跑过来,躬身行礼,“草民见过青州侯。” 当初在云间来客,武棠知戳破自己身份,这位混迹江湖的聪明人,当然会记在心里。 李桃歌笑着问道:“虫兄,今日有云舒郡主的肚兜吗?” 虫哥尴尬一笑,“瞧您说的……当时有眼无珠,没认出您是侯爷,为了赚些银子,故意吹出牛皮。谁不知道您是云舒郡主意中人,想要她的贴身衣物,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李桃歌微笑道:“我和郡主一清二白,你胡言乱语,不怕她要你的脑袋?” 虫哥捂住嘴巴,扑通跪地,“小民错了,求侯爷饶我一条狗命。” “起来吧,逗你玩的。” 李桃歌笑道:“巧了,每次出来买东西,总能遇到你,内城和外城的水粉铺子,你可清楚?” 虫哥卑躬屈膝道:“不是小民吹嘘,别说铺子开在哪里,就是掌柜姓啥,家住哪条巷子,小民都一清二楚。” 李桃歌丢出一锭银子,“一会儿带路,我要将胭脂水粉统统包了。” 虫哥接住银子,娴熟塞入袖中,欢天喜地道:“谢侯爷赏!” 没多久,洛娘带着小江南走出长乐坊。 与之前相比,判若两人。 水粉扫过的面颊白皙许多,一只玉簪平添几分贵气,绸袍衬托出婀娜身段,长发打理的服帖亮泽。 只是娇美,并无风尘气。 小江南从未精心打扮过,展开长袖,犹豫道:“好看吗?” “不好看。” 李桃歌一句话令对方神色黯淡,随后补充道:“但是好美。” 旁边的洛娘忍住笑意,翻起白眼。 自家主子生的俊美无双,能打仗,能治国,家世也是一等一雄厚。 可俗话说的好,人无完人。 说起情话来,不如自己梦呓呢。 第1431章 夔州。 赵王府。 芒种时节待弄璋之喜。 燕云十八骑主将围在寝室庭院,或坐,或立,一个个笑逐颜开。 之所以聚在后寝,是在等世子降生。 张燕云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抓背,心不在焉,四处乱窜,像是一只无头蝇虫。 哪有往日张无敌半分风范。 神刀营主将柳宗望摸着钢针一般的白髯,乐呵道:“老头子跟了云帅也有七八年了,初次见他慌了神,不就生个娃么,诸位谁不是从娘胎里爬出来的,有啥可大惊小怪的。” 一朵云统领邱广眯起细长眸子,盯着转来转去的张燕云,打趣道:“瞧,云帅腿在打颤,记得当初刀捅剑皇时,没见他哆嗦。” “何止腿颤,胳膊也在抖,九江一人战四仙时,天都杀红了,握刀的手仍旧稳如山岳,一边骂韩无伤,一边调戏美娇娘,我跟云帅最久,初次见他害怕模样,今日算是开了眼。” 只披半甲的陶巍啃着一根黄瓜,妖邪五官浮现出戏谑意味。 “你小子修的是欢喜道,男女通杀,来者不拒,早被开眼了吧?” 崔九大马金刀坐在一块石头上,晃着空荡荡的右边袖口,神色玩味。 陶巍挑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道:“本将男女通吃,就是不染指秃人。” 佛教典籍中,秃人并非指真秃,而是暗喻四肢不全者。 “你娘的!” 崔九骂骂咧咧道:“没了右臂咋了,信不信老子仅凭左手刀就能把你这妖货砍翻!” 陶巍嘻笑道:“呦呦呦,跟着青州侯在安西走一遭,我崔大哥长本事喽,动辄要砍翻袍泽,你那么厉害,咋不对那位耍狠呢?” 嘴边努向角落。 那里蹲着一名肤色黝黑的中年男子,长相与张燕云有几分相似,鼻子是鼻子,眼是眼,与帅气不搭边,斯文中多了股暴虐气息,正在捧着烤羊狼吞虎咽。 骨头在他口中如同豆腐,渣子都不带吐。 “我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为啥对着人家耍狠?” 崔九缩了缩脖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货,居然对这人有几分畏惧。 前些天云帅从外面回来,屁股后面多了名陌生男人,叫做张小秋,放在王府看家护院。 这张小秋像是哑巴,从来不与人交谈,护纛营主将凌行与他擦肩而过时,二人相撞,凌行皱了一下眉头,还未开口斥责,被人家一拳打飞,挂在檐角之上,断了六根肋骨,至今仍躺在床上哼哼。 要知道护纛营主将,乃是一军之中气力最壮,皮肉最厚,柳宗望的陌刀都难伤。 一拳轰飞,要了半条命。 各营主将谁都不傻,知道这是惹不起的主儿。 陶巍随同张燕云前往瑶池,只有他知道张小秋底细,所以从来不去招惹,见了面绕着走。 那可是虬龙。 龙! 不是啥猫猫狗狗。 柳宗望问道:“云帅,可给世子殿下起好名字?” 张燕云嘿嘿笑道:“我肚子里的墨水,不及一泡尿,这种头疼的大事,交给孩子外祖父去想。” 柳宗望笑道:“李相赐名,倒也不错,可孩子毕竟是张家根苗,云帅不赐大名,总该赐个乳名。” 张燕云想了想,摸着胡茬道:“听说名字越贱,阎王小鬼越是绕道,要不然叫做奴儿?” 众将一言不发,显然对这个乳名有些嫌弃。 陶巍好奇道:“云帅向来不敬鬼神,今日咋转了性子?” “该敬就敬,出来行走江湖,谁没个三五好友,总不能都是仇家。” 张燕云再度揉着胡茬,自言自语道:“奴儿确实不太妥当,像是把孩子卖了为奴为婢,爹叫做燕云,儿子叫雀儿?张雀儿,听起来还挺顺口。” 众将急忙奉承,什么德才兼备,才华横溢,八斗之才,就连才貌双全这种违心话都敢说出。 一顿马屁中,崔九突然疑惑道:“这都两个时辰了,王妃咋还不生?莫非遇到了产难?” 一抬头,察觉数道目光死死盯着自己,宛如刀剑。 张燕云定住身形,缓缓转身。 望着那双能杀人的眸子,崔九打了一个激灵,哈哈笑道:“诸位都知道我老九生了条喜鹊舌,从来都是坏的不灵,好的才灵,王妃吉人自有天佑,一定平安无虞。” 数名主将心里清楚,王妃从未进入过修行大门,肉体凡胎,身弱娇柔,虽然房中没传出撕心裂肺的声音,可两个时辰没诞下孩子,肯定遇到了产难。 房里忽然传出一道孱弱声音,断断续续说道:“若是……生不出来,把我……把我肚子剪开……我死了不要紧……一定……要给张燕云生个孩子……” 张燕云骤然转头,望向房门。 脸上写满死寂。 众将齐齐站起,不约而同攥紧双拳。 纵然厄难化为神明,他们也会毅然拔刀! 张燕云面容浮现决绝神色,声音发颤,“一定要让王妃活下来,儿子我不要了……” 终将心里犹如针扎。 云帅有多喜欢这个儿子,他们一清二楚,自从王妃有了身孕起,云帅天天絮叨不停,把儿子挂在嘴边,逢人就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开心,就连不屑一顾的佛门道门,转为恭敬有加,立了一寺一庙,给神佛塑起金身,并允许僧侣和道人在夔州开枝散叶。 舍小保大的话从他口中说出,不知有多难受。 张燕云十指不停抖动,无力瘫软蹲下。 当初换麒麟骨时,挨了千刀,伤及筋肉,不如今日之痛。 终将盯着瘫倒在地的身影,死死咬住牙关。 他张燕云兵起东庭,马踏四疆,逍遥紫薇洲,何时这么颓败过? 堂堂张无敌,只有亲人才是他的软肋。 哇的一声,屋内传出婴儿啼哭。 张燕云猛然起身,破门而入。 众将想进又不敢进,在外面急得抓耳挠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崔老九,果然如你所言,王妃吉人自有天佑!” 一阵猖狂笑声过后,张燕云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走出,能手刃剑皇的张无敌,此时此刻小心翼翼,走路都要踮起脚尖,生怕越过门槛时栽倒。 张燕云竖起襁褓,挤眉弄眼,显摆道:“瞧见没,这是老子儿子!” 众将单膝跪地,朗声道:“恭迎世子殿下!” 第1432章 离夔州千里之外的大散关,经过北海寒风肃杀,树叶已然枯黄。 城头之上,赵之佛身披斩衰,大手摁住剑柄,满面哀容。 北庭五虎之首林瓷溪立于左边,目光瞟向远处白河,若有所思。 同为五虎之一的贾狻立于右边,身形奇高,胸膛奇厚,一人比赵之佛与林瓷溪加起来都宽,看似有万夫不当之勇,可脸庞生的极为女相,凤眼,细眉,嘴唇丰满,娇艳欲滴。 贾狻本喜欢骑马作战,无奈块头太大,实在找不到能载他而行的骏马,随后转入步卒,凭借军功,十年内荣升主将,统领三营骁勇之士。曾经在兵甲长城,以步卒对大周铁骑,死战五日不退,一人镇守烽燧,手撕七名贪狼军将领,赢来雷暴山君美誉。 也被称之为北策军武勇第一。 林瓷溪轻声道:“房将军巡河一天一夜未归,不会出岔子了吧?” 贾狻问道:“要不然我去找找?” 赵之佛缓缓摇头,沉声道:“将军入疆场,生死是他的命数,殉国之后,也不过是一具尸体,找来何用?” 短短几年光阴,这名老人遭遇丧子之痛,又经受丧君丧友之痛,心中早已是一片枯井,即便心腹爱将生死不知,也荡不起任何涟漪。 林瓷溪皱眉道:“张燕云弃了凤凰山,导致蜂候从西边登岸,半月以来,贪狼军斥候撂下三百六十具尸体,铁鹞子也有二百余人殉国,且愈演愈烈,看来离大军登岸,已不远矣。大帅,大散关离岸太近,又无其它关城形成犄角之势,不如把防线后撤百里,在兵甲长城以北摆开阵仗,那里有数座雄关,又有落马城可以驰援,贪狼军不敢深入。” 赵之佛轻声吟诵道:“早岁哪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声音微颤,使得四句诗词带有凄凉之意。 赵之佛又开口道:“自从张燕云来到夔州之后,便将肃河军事大包大揽,白河南岸,再无兵戈扰攘之痛。可你们要明白,十八骑是赵王府兵,不是镇守北疆的军卒,人家愿意出膀子力气,乃是情分,不是本分,抵挡大周铁甲,是咱们北策军职责所在。十八骑不守,咱们得守,传我帅令,调五万大军,在白河岸边安营扎寨,以河水为床,蓝天为被,贪狼军若再想犯我疆土,先踩着咱们尸首登岸!” “诺。” 北策军军纪森严,赵之佛下达帅令,众将校只能照办。 一名身披山文甲的将军疾驰入关。 宋瓷溪松了口气,“房将军终于平安归来。” 早在十几年前,赵之佛就已经房琦为义子,准备辅佐嫡长子赵景福,成为北策军二号人物,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赵景福死在夔州,局面悄然发生转变。 自己年事已高,年轻时入伍,戎马一生,落了满身暗疾,北庭军政扛在一肩,已经力不从心,打算将宋瓷溪扶上北庭大都护,房琦任北策军主帅,有这两名嫡系镇守北线,他才能安心回到祖地养老。 赵之佛走下关头相迎,见到房琦脸上尽是风尘血渍,于是面沉如水叱责道:“你替本帅巡防北线,为何次次亲自杀敌!砍脑袋就那么爽快?!你一死,把几万袍泽丢在大散关,谁来指挥他们作战?!” 房琦行礼道:“大帅,恕卑职鲁莽,贪狼军狡诈凶残,若不亲自看一眼,实在放不下心来。” “疾风山君……” 赵之佛怒道:“改了你的名号吧,莽撞山君!” 房琦慎重道:“大帅,这几日不太对劲,对方斥候不要命往南岸扑,似乎想要占据岸边,于是卑职趁着夜间起了大雾,乘船渡过北岸,走了几里地之后,竟然发现大批贪狼军踪迹,对方大营里,竖起樊字大旗。” “嗯?” 赵之佛忽然拧紧眉头,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樊庆之亲帅大军,在北岸安营扎寨?” “不似作伪。” 房琦谨慎道:“若是在东边,似乎有蒙骗十八骑嫌疑,可北策军几乎从来不去北岸骚扰,他们没必要作戏给咱们看。本想去看看樊庆之是否亲至,可惜卑职夜探大营时,被他们军中高手察觉,只能狼狈渡河而归。” 赵之佛冷哼一声,怒其不争道:“房将军,没我的帅令,你竟敢擅自渡河,还跑到敌军大营窥探,知不知道仅凭这一条,就够砍了你的脑袋!” 房琦低声道:“能探察到军情,卑职虽死无憾。” 赵之佛阴着脸,一言不发。 林瓷溪插口道:“大帅,紫薇召虎樊庆之亲自领兵南下,看来是要攻打大散关了,若十八骑不协防,咱们根本守不住。” 双方打了几十年,赵之佛怎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老了,背不起弃关而逃的骂名,或退或守,要么把将士推进火坑,要么把百姓推进火坑,横竖都要晚节不保。 房琦忽然勾起轻笑,雀跃道:“卑职渡河之后,恰好遇到一朵云统领邱广。” 赵之佛疑惑道:“十八骑不是说不过凤凰山了吗?怎么又跑到西边巡防了?” 房琦答道:“邱广说,昨天赵王生了儿子,众将来寻找宝物当作贺礼,邱广声称自己兄,只好斩掉贪狼军的头颅,给世子殿下当夜壶。” 赵之佛心中一喜,但口中骂骂咧咧道:“张燕云婊子行径,一会儿守,一会儿又不守,嘴里没个准信,到底守不守,给句痛快话!” 房琦恭敬道:“卑职也这么问起,邱广说看赵王心情行事,说不准。” 赵之佛气的光想骂娘,沉思片刻,说道:“看来只有本帅亲自去趟夔州了,世子降世,当去庆贺一番,瓷溪,记得给我备份厚礼,用来堵张燕云嘴巴所用。” 林瓷溪为难道:“大帅,何为厚礼?” 赵之佛细细一想,觉得贺礼确实不太好办,轻了不行,重了心疼,金银俗气,名人字画又过于轻薄。 赵之佛举起佩剑,脸上浮现肉疼神色。 林瓷溪紧张道:“大帅,这是先帝亲赐御剑,表彰您镇守北庭三十年的功绩,万万不可送给别人……” 赵之佛沉声道:“若张燕云肯出兵,老夫甘愿散尽家财,一把御剑而已,能换来北境平安,也算是物尽其用。” 第1433章 青州侯买尽满城胭脂水粉的趣闻,传的人尽皆知,百姓都在讨论,是谁家丫头那么好运,竟让青州侯青睐有加,以后成为侯爷夫人,再往后成为相府夫人,迟早是一品诰命之身,那得是多大的福气。 可是在路上见过小江南姿容之后,众人惊掉下巴,倒不是说这丫头难看,只是没想象中好看,与侯爷眉来眼去的那两位,可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出身显赫,才情出众,怎么都比这丫头强吧? 事情古怪,于是纷纷猜测起小江南来历,墨谷传人?紫禁山庄少庄主?越传越邪乎,以至于后来说她是大周公主,在征战安西时偶遇侯爷,一见钟情,抛弃了荣华富贵,跑到大宁来和意中人相会。 国丧之时,无法纵情声色犬马,侯爷这点艳闻,成为无聊时候消遣。 绥王府。 萝枭翘起二郎腿,高举白玉杯,望着身边面容僵硬的亲妹妹,轻声道:“没听懂吗?我救回来的那名女子,被你抢走当奴隶的小丫头,其实是李桃歌在镇魂关时的小情人,她骗了你,谎称自己只是认识李桃歌,并未将实情告知。” 萝芽一动不动,宛如入定一般。 萝枭轻声道:“敢骗萝家人,我派人把她杀了。” 口吻之轻松,像是杀鸡一般简单。 萝芽僵硬转动脖子,漠然道:“你不怕李桃歌找你算账?” 萝枭讥笑道:“宰了一个女子而已,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恩人吗?他的心肠,你又不是不知道,软如柳絮,虽然最近装作狠了些,可骨子里还是菩萨,拿我没办法的。” 萝芽举起酒坛,大口灌入美酒。 萝枭撩起长发,潇洒说道:“那个奴婢罪在对你说谎,而不是与你抢男人,处决自家奴婢,在草原习以为常,大宁律都管不到,我以这个借口杀人,谁又敢说半个错字?” 萝芽蹙起秀眉,咬住嘴唇。 萝枭低声问道:“怕李桃歌知晓后,对你怀恨在心?放心,出气而已,有的是万般手段。青州侯难杀,一个娇柔的弱女子也难杀吗?坠马,失足落水,平白无故的箭矢,杀人其实很简单,挡不住的。” 萝芽缓缓摇头道:“变成仇家,不如成全他们。” “行,是杀是放,全凭你心意,只要日后不后悔就行。” 萝枭舒展双臂,打了一个哈欠,说道:“这早朝……真不是人上的,天不亮就要起床,入殿后又是一堆繁文缛节,没见到新帝呢,已然困的睁不开眼,再絮絮叨叨一个时辰,讲的都是废话,不就是新帝登基吗?大家谁不知道?何必装腔作势鼓捣一天,宣众王侯入京,就是看你刘泽耍威风来了?” 萝芽压低声音道:“哥,年号改了,莫要再像之前行事了。” “我懂。” 萝枭满不在乎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么,谁当皇帝,不把自己亲信扶持上位?听大姐说,新帝对先帝妃子不理不睬,吃的是青菜馒头,胭脂水粉和河鲜都没了,后宫里已经乱作一团,生怕自己被拉去陪葬,人人身披孝服,肚子里却都是花花绿绿。我想……把大姐接到王府,与其在宫里遭罪,不如在外面逍遥呢。” “不合规矩吧?” 谈及萝贵妃,萝芽面带愁色,“大姐没有诞下子嗣,按照惯例,即便不陪葬,也要去守陵或者出家,守护圣人名节。把她接到王府,这不是当众打了皇室的脸?” “规矩?” 萝枭勾起嘴角,充满轻蔑神色,“规矩是谁定的?皇帝,为何他的旨意人人服从?权势。草原百万子民,皆可弯弓盘马,圣人在位时,对父王礼让三分,所有折子无不应允。新帝若是不傻,当率先送皇太妃出宫,免得咱们开口。” 第1434章 草原萝氏,不是八大世家,胜似八大世家,俨然自立在草原的小朝廷,不受大宁束缚。 萝芽纠结道:“万一新帝不答应呢?” 萝枭双眸浮现一抹狠戾,慢悠悠道:“八千草原狼骑,会在京城北郊狩猎,无论冬夏,直至新帝答应为止!” 北郊猎场,乃是皇室游玩狩猎之地,与皇城相距不过百里,想要入京,不过是几鞭子的事。 萝芽双手一颤,“那……岂不等同与大宁宣战?” “傻妹子。” 萝枭玩味笑道:“大宁与草原的情谊,在圣人死后,已经荡然无存,刘泽蛰伏十几年,又被圣人用一盘大棋捧为储君,定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以后大宁与草原的关系,是我和他之间的交锋,谁先服软,谁就被牵着鼻子走,迎大姐出宫,我已落了先子,看他如何接招,若是像之前那样兄友弟恭,我以臣子相敬,若是刘泽想拿草原开刀,对不住,本世子没长那块软骨头。” 当萝枭将心事和盘托出,萝芽终于明白,这不是大姐出宫那么简单,而是草原与新帝一次对弈。 虽然不是刀剑相向,可更为凶险,稍有动荡,牵动背后几十万条性命。 萝枭见到妹妹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显然吓得不轻,于是举起白玉杯,从容笑道:“来,喝一杯,男人之间的阴谋算计,你就别瞎操心了,安心当你的郡主,不然就去当相府夫人,这两家暂时谁都倒不了,能庇佑你几世无虞。” 当听到相府夫人四个字,萝芽再度想起那个讨厌家伙,气鼓鼓道:“不喝!” “不喝就不喝,正好戒了,免得以后孩子出生,举着杯子讨酒喝,不给就哇哇大哭,你说我这舅舅,究竟给还是不给。” 萝枭想起滑稽场面,哈哈大笑,举起白玉杯一饮而尽。 王府总管弯腰走入堂中,双手举起一张名帖,轻声道:“世子,郡主,青州侯派人送来的。” “咦?看来这家伙良心没丧完,还留有一丝人味。” 萝枭接过名帖,粗略一看,说道:“日落之时,邀请咱们去月牙居饮酒,不巧啊,我妹刚戒了酒,怎可为他破戒,总管,你去给相府回话,就说我一人赴宴,郡主不去。” “谁说我不去了?!” 萝芽抢过名帖,咬牙道:“本郡主要亲自教训负心汉一顿!” 萝枭含笑道:“小妹,跋扈归跋扈,咱得讲些道理,他二人相识在先,与你相识在后,说不定同生死共患难,救过桃子命呢,若是抛弃那个奴隶,将你娶入侯府,那才是正儿八经的负心汉薄情郎。” 萝芽一怔,缓了缓神,余怒未消道:“我不管,他就是负心汉!” “行行行,你说了算。” 萝枭挤眼道:“太阳快落山了,你若是想去赴宴,不去涂脂抹粉吗?听说青州侯为了搏佳人一笑,买尽满城胭脂水粉,供她一人所用。草原最娇艳的花,可别被一名奴婢姿容比下去。” 萝芽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萝枭目送妹妹离去,莞尔一笑,随后摸着后脑,仰天轻叹道:“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哥要是能像你这样万事不挂心头只想情事,那该多好。” 傍晚的月牙居,飞鸟翻空,游鱼吹浪,水面晒夕阳。 人间不可多得之美景。 李桃歌坐在湖边秋千,翘起双腿,飘来荡去,颇为惬意。 当年的二皇子刘獞趴在木栏,胡子拉碴,眼圈黑青,两腮塌陷,双目无神,身穿一袭白袍,望着湖面怔怔出神。 第1435章 先帝驾崩,按照惯例,一众皇子外出就藩,或在朝中任职,可他刘獞这名后娘养的,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既没在朝中任职,也没人喊他外出就藩,整日在湖边饮酒浇愁,憔悴的没了人样。 这几年,刘獞以退为进,装傻充愣,在和李桃歌短暂接触之后,躲在城外闭门不出,避过了瑞王之乱,不再成为皇后眼中钉,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有李桃歌知道这一手有多精妙。 刘獞通过一些行径,把自己扮成了一名有野心无城府的草包,无论刘识或是刘甫,谁都不会将他视作对手,拉拢都懒得拉,任由他当快活王爷。 自从刘獞吐露心声之后,李桃歌终于明白,这名先帝二皇子,始终在装傻子当草包,其实心智超凡,与元嘉和张燕云是一个级数的妖孽。 可惜刘獞生母只是一名宫女,时运不济,开局已定输赢,圣人又将后手悉数布好,容不得他从中作梗,若是生母贵为皇妃,或者可以争一争龙椅。 “王爷。” 李桃歌轻声喊道。 刘獞充耳不闻,蚊虫落在脸颊都无动于衷。 李桃歌弹出中指,一道气劲激射而出,正巧打掉蚊虫。 刘獞回过头来,摸着毫发无损的脸颊,茫然道:“有暗器偷袭?” “放了个屁而已。” 李桃歌挤出天真烂漫笑容,说道:“您如今是唯一没就藩的王爷,可有相中的仙家宝地,等国丧之后,我对父亲提一提。” “谢了。” 刘獞虽然口中道谢,嘴边却没有半分笑意,凝视湖中野鸭,落寞道:“自我出生后,从未离开过京城,在这荒度余生,也挺好。” 关了三十余年的笼中雀,开笼也不会展翅飞翔喽。 李桃歌腹诽两句,笑道:“王爷不想就藩,那就是想在朝中任职了?” 刘獞表情麻木道:“我的才干,不如六部小吏,即便高封尚书,也难以挑起大任,不如在湖边喂鸟赏景,至少能图一清静。” 李桃歌说道:“我在老君山清修一年,有所感悟,王爷不妨也读读道门十三经,对心事大有裨益。” 刘獞摇头道:“道门玄妙,无非是修心养性,我的心里比这万寿湖都平静,无需再读经启蒙。” 咚地一声。 天上飞鸟拉出一泡粑粑,掉入水中。 使得宁静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李桃歌含笑道:“心境再强,抵不住外力震荡,读完道门十三经,方能常静笃常自在。” “好。” 刘獞回过头,好奇道:“之前任凭我费尽口舌,你不理不睬,如今我沦为皇家囚牢客,怎会忽然伸出援手?” “我也不知道,纯粹率性而为吧。” 李桃歌眨着眸子,回忆道:“人性嘛,总是敌视上位者,怜悯下位者,简单而言,就是见别人过得好了,心中会生出妒忌,见别人过得不好,又会可怜他的遭遇,娘胎里带的,似乎很难改掉陋习。王爷正在人生低谷,又没有至交好友,举手之劳能解囹圄之困,李某还是愿意效劳。” 刘獞嘴边流出一丝苦笑,“刘氏子孙,竟要凭借别人施舍才能走出京城,先帝若在,不知作何感想。” 月牙居女婢碎步跑来,低声道:“禀王爷,侯爷,世子殿下与郡主进一道门了。” 李桃歌从秋千一跃而下,弹出一粒金豆,正巧落入女婢怀中,“有劳。” 既然是陪罪,就得有陪罪架势,李桃歌整理好衣袍,前去厢房门口迎接,不多时,满脸坏笑的萝枭与低头不语的萝芽随女婢前来,李桃歌急忙躬身,把屁股撅起老高。 第1436章 “小妹识大体顾大局,又对你小子情有独钟,说点好听的,别犯犟,往后的相府后院,保证妻妾成群。” 萝枭在他耳边嘀咕一阵,大摇大摆进入厢房。 萝芽寒着脸,把李桃歌当成拴马桩,理都不理,径直而入。 “世子殿下。” “王爷。” 刘獞率先行礼,萝枭对于这名二皇子也是有所耳闻,虽是第一次相见,双方各自放下身段,携手入席,显得亲密非常。 十枚长烛亮如白昼,却照不清几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 桌上有整只烤全羊,湖鲜,芙蓉酒,完全是依照萝芽喜好布置。 萝枭知道妹妹脸皮薄,这下墙梯得由自己来架,堆起应酬笑容,说道:“久闻月牙居乃是京中头等奢贵之地,无数勋贵趋之若鹜,本以为是金玉雕砌,没想到竟如此淡雅,一步一景,景景生辉,可见王爷用心之深。” 刘獞笑道:“世子殿下谬赞了,本王只不过喜欢清静,所以讨来依山傍水的湖边小筑,用心再深,也不及青州侯情真意切,这羊,乃是侯爷亲自烤的,这湖蟹,乃是侯爷所捞,这酒……” 萝枭惊愕道:“酒也是他自己酿的?” “那倒没有。” 刘獞察觉大话说的有些过火,话锋一转,“乃是侯爷亲自抬进来的,他说郡主海量,怕不够喝,于是亲自搬来十坛。” “我又不是酒囊饭袋……谁要喝那么多!” 萝芽背对李桃歌,不轻不重嘀咕道。 草原女子直来直去,压不住心事,想起啥就说啥,学不来那些城府。 咦? 李桃歌心中一喜。 不怕她搭话,就怕她不说话。 见到二人都对他挤眉弄眼,生怕这小子错失良机,李桃歌趁机说道:“我不是欠了郡主八坛酒吗?今日一定补齐!” “喝吧,喝死你!” 萝芽依旧背过身,但口气明显有回旋余地。 “遵命!” 李桃歌像是领了圣旨,拎起一坛芙蓉酒,拍开泥封,咚咚就往口中灌。 萝枭和刘獞暗自竖起大拇指,“上道。” 脸皮厚,有钱,有势,品行端正,还他娘长得俊俏,活该你娶满后院媳妇儿。 一坛酒喝干,李桃歌二话不说又拎起一坛,才拍开泥封,萝芽转过头,脸色不善,死死瞪着他。 厢房内顿时陷入寂静,氛围诡异。 萝芽忽然蛮横道:“光你喝,我不渴呀?!” 草原女子热烈奔放,从不喜欢绕来绕去,李桃歌一放下架子,萝芽反倒有些于心不忍,哥哥帮理不帮亲,已经言明其中先来后到之序,再恣意行事,往后永远见不到意中人。 萝芽喝干一坛酒,面不改色心不跳,抹去嘴边酒渍,朗声道:“京城的酒,如同京城男子,不够烈,更不够豪爽,再来!” 李桃歌堆笑递过酒坛,不以为意。 他燕尾村出生,祖地琅琊,骂京城男子,与他无关,纯正本地货色刘獞勾起嘴角,陪了一杯酒。 两坛酒入喉,萝芽脸色像是酒名一般,醉若芙蓉,拽掉一只羊腿,撕掉大块肉,边吃边说道:“事已至此,我不再追究你们如何骗我,但是得把你们二人何时好上的,一五一十讲清楚,要不然本郡主记恨你们二人一辈子!” “好。” 李桃歌爽快答应。 接下来的一炷香,是他回忆起镇魂关往事,从往铁匠铺送马掌马镫开始讲,怎样相识,怎样暗生情愫,小江南又是如何违逆父亲,非要同配隶营小卒在一起,城头以雪下酒,寺庙遭遇匪盗,包括后来蛮子攻城,父女二人迫不得已离开镇魂关,从头到尾,详尽道来。 第1437章 不知是喝醉还是同情,萝芽听的眼圈红润,轻声道:“没想到,小江南还是重情重义之人,宁可放着好日子不过,也要与喂马槽头私定终身。” “是啊……” 李桃歌轻叹道:“那时父亲失势,我又屡屡遭遇刺杀,不敢将来历告知,只对她说家住京城而已,可江南不管不顾,非要钟情一个奴籍小卒,说以后即便揭不开锅,她也能跟父亲学会打铁,来撑起一家重担。如此待我,只要是一个男人,心里存有良知,便会对她极尽疼爱。” “行吧,是我错怪你二人了,以为合起伙来故意骗我。” 萝芽擦掉泪痕,骤然问道:“那……你俩睡过没有?” 噗!…… 李桃歌才将杯子放到嘴边,听到郡主询问,稍作诧异,噗的一下将酒喷出。 不止是他,萝枭和刘獞也是一个喷酒,一个喷菜。 久闻草原女子豪放,但也不至于这么豪放吧…… 床榻那些密闻,大大方方当众问出口? “这……” 李桃歌羞红了脸,吭哧道:“没……没有……” “睡就睡了,有何不敢承认。” 萝芽口吻轻松道:“你们男子,脸上写着道貌岸然,其实满肚子男盗女娼。” 李桃歌傻傻道:“真……真没有。” 萝枭揉着鼻子笑而不语。 亲妹子之所以给天下男子下定论,与父王和他的十名妻妾有关。 刘獞适时说道:“既然天下男子都一样,不如找个喜欢的嫁了,起码瞧着不烦。” 酒意上头,萝芽已是满脸通红,“王爷所言,似乎有些道理……” 转过头,媚眼如丝望向意中人,似笑非笑道:“李桃歌,你想娶我吗?” 李桃歌呆滞片刻,然后重重点头。 萝芽满意一笑,歪着脑袋说道:“看吧,我就说天下男子都是一样,一个个好色之徒,就该拉出去六马分尸。” 萝枭笑着问道:“这也想娶,那也想要,不知侯爷打算立谁为正妻?以长幼有序,或是身世地位,再或者姿容身段?” 世子看似在问,其实是为妹妹讨要正妻,三个问题,无论怎样相比,萝芽都是毫无悬念胜出。 李桃歌为难道:“我……没想过……” 萝枭意味深长道:“那就好好回去想想问问,相府唯一公子娶妻,一定绕不过李相,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私定终身,那是小门小户胡闹,堂堂琅琊李氏下任主母,总要征求李相意见。” 口中说的大义凛然,其实又是在替妹妹争抢。 李相若是没昏了头,定然会立妹妹为正妻,与草原共进退。 庙堂之中,从不会意气用事。 李桃歌正要开口,忽然间觉得厢房内如正午骄阳。 道道黄芒骤然亮起。 刺的人睁不开眼。 大晚上的,天亮了? 当细微气劲渗入肌肤,疼痛蔓延开来,李桃歌瞬间惊醒。 有人行刺! 这漫天气劲,绝对是上四境高手所为,寻常下五境,谁敢来找自己几人晦气。 大难当头,九层宝塔急速旋转,搂住萝芽腰肢,横着飞出,真元聚于右臂,抄起烛台,抬手劈出。 当年在青楼里打架,没少用烛台作为兵刃,时过境迁,今夜的烛台之威,不可同日而语。 李静水亲传刀法,鱼腾北海。 刀气激射而出,化为锦鲤虚影,在与黄芒纠缠过后,迅速折入湖中。 一道水幕冲天而起。 水落人出,湖面上立有一名青衫儒生,手中转动尺余长笔,正在对四人含笑相望。 李桃歌抱起萝芽躲过一劫,可萝枭胸膛染红,刘獞满脸是血,若非那一招鱼腾北海吸附掉对方八九成气劲,二人在劫难逃。 第1438章 行刺对于李桃歌而言,家常便饭,不久前还遇到过纳兰家客卿,但是在京城遇刺,尚属破天荒头一遭,对方究竟是何来头,敢同时招惹琅琊李氏,皇家,以及草原萝氏,胆子也太大了,不怕老祖把他劈成臊子? 李桃歌将萝芽放到自己背后,攥紧烛台,凝声道:“上四境高手来当刺客,要不要脸?” 青衫儒生将笔在指尖来回转动,笑意盈盈道:“大周谪仙人敢当街行刺,我又有何不可?” “阁下是谁?受谁指使?” 萝枭捂住胸口,沉声问道。 他离湖边最近,伤的最重,幸好境界不俗,李桃歌那一刀又将对方气劲挡住,不至于立即毙命。 青衫儒生洒脱笑道:“我姓刘,名赢。” 四人同时怒目相向。 敢以驾崩不久的先帝名讳调侃,无异于在打大宁的脸。 刘獞气到发颤道:“敢羞辱先帝,无论你是谁,等死之后,我会嚼其肉,喝其血,吞其骨!” 青衫儒生肆意笑道:“气节尚可,但是你没有任何机会。” 掌中笔竖起,轻轻一划。 黄芒生辉。 再见烈日当头。 四人都是金玉之身,不常在江湖中走动,从未听说过执笔为剑的上四境高人,更不知他受谁指使。 见到对方再次出手,李桃歌想都没想,大吼道:“跑!” 用烛台挥出一刀,虽说仓促,但也用尽全力,大概消耗掉三成真元。 这些宝贝,全是九层宝塔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一天也弄不出几滴,比起那啥金贵多了,若不是危急关头,李桃歌才不舍得。 萝枭拉住刘獞,李桃歌搂住萝芽,姿势暧昧,形势却不容乐观。 “跑的了吗?” 青衫儒生微微一笑,竖起长笔,在空中虚写几下,一个囚字脱手而出,行进时越变越大,罩向湖边小筑。 之前挥出一笔,气劲席卷至厢房,顿时将其扯的支离破碎,烟尘飞散。 李桃歌正在发足狂奔,当囚字落在头顶,立刻觉得双腿如同被山川束缚,再也无力迈开半步。 笔锋带起暴虐气势,已然来到身后。 “山起!风聚!” 李桃歌神念展开,祭出不常用的术法。 一座小山拔地而出,挡在四人身前。 两股飓风从左右相聚。 山石只是略微阻碍笔锋推进,僵持不到半息,化为碎渣,由于是在囚字诀中,碎石和烟尘并未浮起,而是软绵绵摊开在地面。 场面极为怪异。 两股飓风顶向笔锋。 可惜如同莽牛撞兔,顷刻间被瓦解。 笔锋越来越近,其中所含蛮横力道,将四人吹的长发飘舞,五官扭曲,硬生生从囚字诀中拔高半尺。 这次笔锋之威,远超偷袭那一笔,再去硬抗,自己或许能侥幸逃出生天,可其他三人绝对会被上四境招式碾成肉泥。 生死攸关之际,李桃歌咬紧牙关,催动真元,再度用烛台挥出一刀。 怪异的是,他胳膊压的极低,并未劈向笔锋,而是脚下黄土。 刀气所到之处,黄土分离。 一道巨大土坑呈现。 李桃歌拉住三人,用出蛮力,挣脱束缚,连滚带爬钻进去避难。 笔锋从衣袍擦过,撞入囚字诀后,忽然陷入沉寂。 片刻之后,轰然一声。 艳阳高照,明月失色。 随即暗淡无光。 笔锋不知去向,囚字诀消失的无影无踪。 青衫儒生惊叹道:“用老夫笔锋,攻老夫囚笼,这小子脑子蛮聪明,死了倒是怪可惜的。” 青影一晃,踏出十丈,在湖面惬意游走,宛若仙人过海。 第1439章 李桃歌拉住三人,大步狂奔。 山间小径出现甲士身影,绵延成一条长龙,远远望不到头。 神武卫大统领刘慈,以及数名甲士,将四人护在身后,各自抽出兵刃,枕戈待旦。 青衫儒生追至众人面前,倒举长笔,笑道:“大宁禁军?” 刘慈被李桃歌打了一鞭,脸伤未愈,这时双目暗沉,更显狰狞神色,“敢在京城行刺贵人,你娘的活腻了?!” 青衫儒生哈哈笑道:“武夫向来喜欢蚍蜉撼树,以证刚烈青名,殊不知我观你如幼童观蝼蚁,一泡尿下去,以为是北海倒倾呢,可笑,可笑。” 刘慈抽出新换宝刀,冷笑道:“五十万蝼蚁,能不能把你这不长眼的幼童咬死?!” 青衫儒生挑眉道:“幼童若是不幸亡故,蝼蚁要死几何?” 刘慈不再废话,口中崩出一个字,“杀!” 神武卫众将士共计五排,前排单膝跪地,发动手弩,后排弯弓,抬手而出,一时密如蝗虫过境。 青衫儒生左臂负在身后,望着遮天蔽月的凡间杀器,气度超然,举笔写出一个封字。 最后顿笔,黄芒浮现。 千余箭矢竟在空中停滞不前,随后纷纷坠入万寿湖。 刘慈脸色阴沉,蛮横道:“再射!我不就信这狂徒,能顶得住几十万大军倾轧!” 一声令下,弓弩漫天飞舞。 青衫儒生嘴角勾起轻蔑笑容,提笔再写,一个大大的回字颇为遒劲。 弓弩进入回字范围,忽然调转身姿,折返而回,来时猛烈,去时更疾。 弓弩透甲而入。 将士里传来噗瑟入肉声,伴随着沉闷嗯哼,倒下一片,掉入湖中。 刘慈形若癫狂道:“射!再给老子射!我就不信他的真元,能撑到写死五十万禁军!” 弓弩再度袭来。 青衫儒生这次并未提笔,而是晃出老远,在水面闲庭信步,走到岸边。 拎起长笔,写意一挥。 笔锋打入人群,精心打造的甲胄不如纸糊,立刻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禁军嵌入山石,变成一团团肉泥。 上四境之威,打压逍遥境都易如反掌,更何况这些普通士卒,只要真元不竭,可屠满城兵勇。 一把绣春刀悄然无息出现在青衫儒生背后。 鱼龙卫大统领,秦长风,秦无常。 负责大宁的谍报头子,实为皇帝耳目,不止擅长情报,还精通刺杀,在禁军十二卫中,成为最令人胆寒的存在。 青衫儒生轻笑道:“怪不得人人都说武夫心眼坏,打起架来都喜欢抄后路。” 长笔一竖,挡住绣春刀,右脚一抬,使出一记撩阴腿。 秦长风右膝下压,双手持刀发力,迫使对方弯腰,正要改劈为刺,忽然间肩头传来一股怪力,没来得及感受疼痛,瞬间被凿入湖中。 青衫儒生晃着右臂,乐呵道:“唐某虽然身为读书人,但平时偶尔健体,拎得起笔,也能出得了拳。” 笑容还没收起,宛若神将的刘慈已然腾空挥刀劈来,青衫儒生脑袋一歪,用笔杆抵住刀刃,笑意盈盈道:“以蛮力著称的刘慈,只有这些道行?” 笔身前探,刘慈小腹传来骨裂声,旋即倒飞而出。 两名禁军中的大统领,在上四境面前不堪一击。 青衫儒生迈开步伐,看似漫不经心,其实不过眨眼间,来到萝枭面前,青衫儒生停住脚步,柔和一笑,“唐某请世子殿下赴死。” 长笔缓缓落下。 来到头顶上方,被一杆烛台架住。 一条胳膊从萝枭背后杀出。 正中青衫儒生胸口。 第1440章 既无骨碎肉陷,也没满口喷血。 拳头老老实实贴住青衫,万物像是静止。 李桃歌顿觉不妙,拉出萝枭朝后暴退。 “晚喽。” 青衫儒生虚影一晃,后发先至,抓住偷袭过他的右手,嬉笑道:“甘棠国落第秀才唐神浮,再请青州侯赴死。” 甘棠国,南部七国之一,至于这名自诩为落第秀才的唐神浮,李桃歌极为陌生,从他以字为剑和远超两名大统领体魄,大概推断为术武双修,只不过他的术,非天地五行,而是自悟出来的笔墨之术,以意为境,以笔为剑,自证一条大道。 世间惊才绝艳之辈不知凡几,甘棠国虽然只是微末小国,也有唐神浮之流的奇人,凭借一己之力走出一条登天小径。 印证了那句谶语,大国出名将,小国出异士,世家出宰辅,寒门出清流。 虽然事无绝对,但大差不差。 李桃歌一拳轰出,只觉得打中棉絮,软软毫不受力,反倒被对方用蛮力拽飞。 对方真元浩荡,绝学信手拈来,不似合道境半步仙人,至少是抱朴境,或者是神玄境绝顶高手,若被他近身缠斗,顷刻间便被轰杀当场。 情急之中,李桃歌顾不得藏拙,咬破舌尖,气血冲上丹田,祭出血脉之力。 一双桃花眸子呈现出诡异白色,气势悄然转变。 这次倒没幻化成白泽相,而是平静中透出暴虐气息。 以免自己爆体而亡,李桃歌并未将血脉之力完全催动,只是动用一半,尝试是否能将这名上四境斩杀当场。 之前与纳兰错交手,仅凭真元就能杀敌,唐神浮再强,能超出纳兰错几境? 拳头递进,再冲! 一拳打的唐神浮撤后几步,挑起眉头,惊讶道:“妖族血脉?看来你这名相府少主,竟然是名杂种,堂堂五百年琅琊李氏,选了名杂种来当家,哈哈哈哈哈哈……” 李桃歌脸庞涨红,脖间青筋凸起,双臂如暴雨泄地,将唐神浮镶入土中。 烟尘荡开,青衫完好如初,唐神浮躺在土中,翘起嘴角,笑道:“我又不是你的小心肝小宝贝,怎么舍不得用力呢?” 李桃歌睁大白瞳,右臂顿时粗壮几圈,撑开衣袖,露出虬结筋肉,朝着讨厌脸庞狠狠砸下! 气浪绽开,吹的土石再宽一尺。 可没想到的是,竭尽全力一拳,竟被笔尖抵住。 唐神浮淡定笑道:“后生,该我喽。” 膝盖前顶,李桃歌被弹至高空。 青衫如附骨之蛆,来到他的身后,笔尖瞄向天灵盖,“白泽妖血,神魔畏惧,由一南方秀才渡之!” 笔尖来到发丝,忽然被一只干瘦手掌握住。 紧跟着露出一张含怒老脸,身披鎏金明光甲。 禁军十二卫上将军,刘罄。 “唐神浮,你个胆大包天的穷酸秀才,竟敢到永宁城撒野,想被再灭一次国不成?!” 刘罄气的胡须倒立,呈怒目金刚相。 唐神浮淡淡笑道:“又不是没被灭过,何惧之有,当年张燕云狂屠七国,怎么无人说他胆大包天?你们四大王朝蛮横惯了,向来视小国子民为草芥,南部七国千万黎庶,只能伸长脖子等死吗?!张燕云戮我子民,我便杀他家人,你来评评理,公道不公道?” 刘罄一指戳去,唐神浮以掌化之,四条手臂纠缠在一起,气劲乱窜,爆声频频,结果谁也奈何不了谁。 刘罄脚尖一勾,趁机将李桃歌挪开,右手忽然松开笔杆,打出一记顶心肘。 第1441章 上四境之间肉搏,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凶险万分,一个不慎,百年修为化为乌有,大好年华也将断送。 虚影一闪,唐神浮已在十丈开外,悠哉说道:“没想到张燕云的大舅哥,能有上四境之威,看来是本秀才托大了,将头颅暂寄在他的身上,改日再取。” 刘罄亲至,再想杀人,已经是难如登天,索性撂下一通狠话,乘笔御空而去。 刘罄怕他杀一记回马枪,没敢狂追不舍,飘然落至四人面前,沉声道:“王爷,世子,郡主,侯爷,受惊了。” 四人身份一个比一个尊崇,刘罄权势虽大,但也要按照朝廷规矩,依次问安行礼。 李桃歌双瞳变为黑色,撤去白泽血脉,使他全身绵软无力,躺在萝芽怀中,嘴边留有一丝鲜血,感激道:“有劳上将军出手。” 刘罄平淡道:“职责所在,无所谓有劳无劳,那唐神浮或许还会折返而归,我亲自护送几位回府歇息。” 在几千铁甲簇拥中,几人上马回府。 萝芽心疼负心汉,与他共乘一骑,将他揽在怀里,满眼都是心疼。 李桃歌冲她笑了笑,转头问道:“上将军,那唐神浮何许人也?” 刘罄沉声道:“秦长风,侯爷询问,你来答。” 鱼龙卫大统领挨了一记,坠入湖水,看起来胸甲塌陷,像是重伤在身,其实只受了皮肉之苦,内脏稍有震荡,他轻轻嗓子,吐出一口血沫,说道:“唐神浮本是甘棠国的一名落第秀才,屡次不中,跑入深山里遁世,机缘巧合中,误入上古奇人墓穴,潜心苦修几十载,一朝入世天下知。据传闻,唐神浮曾在东花兴风作浪,杀过一名抱朴境高手,为了躲避追杀,躲回墓穴避世几年,风声过后,又在南部七国搞事,令越秀皇室认他为义父,自封太上皇。腻了之后,去往安南都护府,以猎杀高手为乐,可没过多久,被老君山大真人围堵,差一点葬身在伏牛山。从此以后,销声匿迹,或许是回到墓穴养伤,不知为何会在京城出现。” 听完唐神浮的生平,李桃歌皱眉道:“这家伙屡次不中,变得痴痴癫癫,该不会脑子有问题吧?找我来撒什么气。” 秦长风轻声道:“赵王马踏七国那年,唐神浮可能不在甘棠国,末将猜测,他再度入世之后,听闻家国受辱,于是寻求报复,觉得惹不起赵王,于是拿侯爷开刀。” 李桃歌泛起苦笑道:“看来得谢谢我那无敌妹夫。” “侯爷。” 刘罄满脸肃容道:“唐神浮能出现在京城,是老夫失职,刚才顾及几名贵人安危,老夫没敢放手厮杀,等查到他的踪迹之后,老夫会亲自出马,拎着他的脑袋来给侯爷赔罪。” 李桃歌含笑道:“上将军言重了,您今日救了我一命,何来失职一说,这江湖奇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又无把柄拿捏,最令人头疼,以后我自己小心点便是。” 转过头来,望向那张泫然欲泣的俏脸,李桃歌展颜一笑,“我命大着呢,死不了。” 话音未落,胸膛一热,哇地一声喷出大口鲜血。 白眼一翻,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相府书房,黑帘遮窗。 李白垚双手叠于小腹,闭目安神。 罗礼和贾来喜站在桌旁恭候,气息放的极弱,害怕打扰到相爷思绪。 四人遇刺后,李白垚一道密令,召贾来喜入京,本在闭关的珠玑阁统领乍听少主又挨了揍,被打的卧床不起,次日便来到相府,并撒出百余名珠玑阁门客,与鱼龙卫眼线配合,沿途打探消息。 第1442章 良久,李白垚睁开迷死皇城妇人的桃花眸子,轻声道:“那唐神浮逃到两江之后,销声匿迹,似乎受纳兰家唆使,你们以为呢?” 罗礼低声道:“先帝驾崩那天,皇后自缢于含象殿,纳兰家的主子没了,其他族人,要么兴风作浪,要么避世不出。老奴觉得,纳兰家客卿纳兰错死在少主刀下,再无上四境高手驱使,又没了宫中倚仗,怎会请来唐神浮出手?他可当过越秀国的太上皇,在南部七国呼风唤雨,难道会为了俗世金银,将自己陷入险境?” 李白垚将视线挪向贾来喜,征询他的意见。 贾来喜沉声道:“听说唐神浮自称是给南部七国报仇,来刺杀少主,可我觉得此话不实,永宁城有明卫,也有暗哨,除了刘罄,谁也不知埋伏几名上四境,稍有不慎,百年修为毁于一旦。真要想出气,去夔州,屠戮曾经血洗南部七国的十八骑士卒,岂不是更快意?” 李白垚若有所思道:“可那天,偏偏是刘罄亲自值守,打了许久,才在月牙居现身,来喜大哥,若是上四境在万寿湖释放出气机,你几时能察觉,又几时能赶到?” 贾来喜停顿片刻,如实道:“境界不同,功法差别,因人而异,有的术士神识敏锐,对方或许没有释放出真元,已经能够感受到对方存在。武夫稍逊,像唐神浮这种术武双修,要是想刻意隐瞒行踪,极难觉察。若那天我在府中,当唐神浮起笔写字起,大概十息之内有感,二十息之内抵达湖边。” 李白垚说道:“刘罄同样是武夫,境界与你相仿,也就是说,他最迟能在三十息之后,来到唐神浮面前?” 贾来喜慎重道:“大致如此。” 罗礼插口道:“昨日少主与唐神浮过了几招,神武卫和鱼龙卫用腿都跑到了,绝不止百息。” 李白垚点了点头,“既然事有蹊跷,严查就是,阴谋诡计再周密,也有迹可循,纸里终究包不住火,我倒想瞧瞧,谁敢对李氏动手。” 罗礼压低声音问道:“难道是……?” 话说到一半,朝皇宫方向望去。 “不会。” 李白垚摇动手指,“虽然不太知晓新帝底细,但先帝选定的后世之君,心智和隐忍必定远超刘甫,才能放心将一国交予他手。杀了桃子,相府暴怒,说不定张燕云和武王敢以报仇名义,将大宁折腾的天翻地覆,杀一人而乱天下,绝不是一名帝王手段。” 罗礼感慨道:“老爷英明。” 李白垚提起毛笔,蘸饱墨汁,在宣纸写下两行字,然后停笔,静等墨迹晾干,“一会儿派门客将信送往武王府。” 罗礼望向宣纸:甘棠国唐神浮行刺青州侯,性命无虞,重伤不起。 李白垚思索一番,写下同样两行字,后面又加了李白垚提笔,“这封信,送往老君山,桃子在那里清修一年,与五大真人有些交情。” 罗礼知道,之所以落相爷自己名字,是要以相府名义,承老君山恩情,即便少主不认,相府也将投桃报李。 李白垚轻声道:“南雨国质子庄游逃离,又有甘棠国唐神浮行刺勋贵,看来南部七国生有反心,不想以臣子自居了,明日我会以尚书省名义下诏,令鹿公乘死守边境,不许擅自出兵。” 罗礼皱眉道:“老爷,南部七国都要反了,还不打?”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 李白垚手指敲打桌面,发出沉闷声响,“鹿公乘年过八旬,在南疆和西疆当过一军主帅,鹿家更是大宁最有气节的将种子弟,由他们镇守一疆,才能放手布局与其它。南部七国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疥癣之疾,凭借他们的战力,打不穿鹿老怪的铁桶阵,北线和东线,才是重中之重。我要把粮草和工匠调往东北,用来抵挡强敌,等东北两线平稳,再腾出手来对付南部七国。” “那……” 罗礼问道:“西线呢?” 三线皆有安排,唯独安西只字不提。 李白垚揉向眉心,满是愁容,沉思良久,只给出一个字答案,“弃!” 罗礼猛然一惊。 这小小一个字,若是在早朝开口,不知能掀起多大风浪。 金州鹿家,沙州贺家,绝不会弃自家祖地,定然以死相争。 他跟随两任相国,自然清楚大宁处境,轻叹道:“安西饱受郭熙之祸,精锐士卒死的死,伤的伤,不负往日武勇,想要抵挡骠月铁骑,怕是痴人说梦,除非退守保宁都护府,方有一线退敌之机。” 李白垚沉声道:“桃子卜算天象,兵扰四疆,安西广袤无垠,守是守不住的,只要发现蛮子行踪,立刻撤退,我的底线,是固州,有卜琼友精心经营的雄城,才算有底气一搏。” 身为大宁左相和中书令,李白垚近日来都在谋划战事,未胜先言败,提前做好最坏打算。 “桃子呢?有人照顾吗?实在不行,把春意派过去,夫人已经能下床行走,留一人伺候足矣。” 李白垚询问道。 谋完国事,再谋家事。 “少爷……有……人照料……” 罗礼挤出尴尬笑容,“郡主昨晚留宿少主小院,今日没走,那名江南姑娘也在少主身边,未曾离开。” 李白垚哦了一声,惊讶道:“二女共侍一夫?还能和睦相处,桃子竟有这般本事?” 想想自己,若敢纳妾,怕是早被许夫人用拳头捣成肉泥,再配一缸陈醋,包成包子解恨。 罗礼笑道:“少爷本事大着呢,我中午去送饭时,那二女坐在鱼池边闲聊呢,和和气气的,看那架势,情同姊妹,老爷若有少爷三分功底,额……也专情一人,不会纳妾。” 之所以话锋突转,是因为看到门口许夫人。 第1443章 鱼池旁,两名女子手拉着手,眼眸通红,不时传出一声低泣。 听完小江南诉说完往事,萝芽哭的稀里哗啦,边掉眼泪,边说道:“娘亲生完我后,便撒手人寰,这些年来虽然有享不完的荣华,可夜里有数不尽的相思,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入梦后,里面全是娘亲笑容,奇怪的是,我从未见过她,却能清晰记得她的容貌,记得她的声音,稍大些,哥哥告诉我,我在娘亲腹中时,她常常念叨我的名字,一日能喊千声,故而能记得那么久。她老人家在梦里常常念叨,小芽小芽别长大,小芽小芽别长大,我以为她喜欢我儿时模样,后来知晓,长大后有万缕愁,愁父王老去,愁姐姐在宫中不顺,愁姻亲遇恶人,这些愁啊,天天在脑子里绕啊绕,贵为郡主也不能幸免。” 萝芽喘了口气,用手绢擦掉泪珠,再说道:“我以为自己够苦了,没想到你比姐姐更苦,不止早早丧母,还被仇家追杀,远离故乡跑到镇魂关避世,那地方多遭罪呀,雪埋半年,风吹半年,再结实的汉子,放到那里也会被风雪揉碎,更何况我们女子呢。” 萝芽攥住小江南遍布冻疮的手掌,轻声道:“坏事都熬过去了,以后咱不受苦了,我已派人送信回草原,把你父亲接入京城。” 小江南咬着嘴唇,颤颤巍巍说了声谢谢。 萝芽挤出一抹笑容,“我比你年长两岁,日后由姐姐护着你,若真便宜了他,一同嫁入侯府,咱俩同为正妻,谁敢欺负你,我揍他,包括那个负心郎!” 这并非女子心机,而是真心可怜小江南,五百年琅琊李氏,绝不可能不顾礼法,郡主嫁入相府,必为正妻。小江南是东花子民,又出身寒微,想要当李氏主母,族人心中必定不服。 同为正妻,有萝芽撑腰,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二女正坐在鱼池闲聊,窗户边露出一只眼眸。 本来挺漂亮的桃花眸子,由于躲躲藏藏,显得贼眉鼠眼。 李桃歌半梦半醒时,听到二女声音,瞬间一个激灵,赶紧爬到窗台打探,生怕萝芽稍微不顺心,把小江南推进鱼池里溺死。 草原杀自己奴隶,宛如杀牛宰羊,再也寻常不过,大宁律都管不到人家家事。 好不容易找到的小江南,可别被醋坛子淹了。 幸好,萝芽对小江南又抱又摸,语气柔和,看起来比自己都热乎。 李桃歌轻舒一口气,不由自主扬起会心笑容。 后院不安,何以安天下。 后院不宁,烽火蔓九州。 还是父亲厉害,二十岁立志成圣,摒弃俗世杂念,安心治国,家里的河东狮服服帖帖,比起小猫都要温顺。 闲来无事,是该找父亲讨要夫纲之道。 萝芽拉着小江南,依旧温声说道:“等他伤势痊愈,妹妹随我住进王府吧,这地方破破烂烂的,咱们又无名无份,不宜长住,万一传出闲言碎语,我们草原女子不在乎,你不怕毁在流言蜚语中?” 这次开口,存有私心,她堂堂郡主,在相府留宿一夜,已经是对名节有毁,再住下去,这二人干柴烈火,捅破那层窗户纸,自己可就成了起夜婢了。 虽然萝芽性子大方热烈,但作为女子,这种事难免存些小心思。 “这……” 小江南为难道:“奴婢……不想走……只想陪着桃子哥,即便住牛棚马厩,我也无所谓,至于流言蜚语,我和郡主一样,不在乎。” 萝芽找不到适当借口把小江南带走,陷入沉思。 一尾锦鲤忽然从池里跃起,鱼尾拍打水面,往二人身上溅了不少水。 “该死的鱼,你再跳一下试试!把你鳞扒了,筋抽了,做成鱼脍赏给叫花子吃!” 萝芽突然站起身,冲着鱼池叉腰怒目。 即将化为金鳞的鱼儿像是听懂了人话,尾巴一晃,潜入池底。 “郡主,你别生气。” 小江南低声下气道:“桃子哥视它们如命,万万不能害了他的鱼,郡主若不想我住在相府,那我……随你回去。” 楚楚可怜的模样,令萝芽心中醋意化为绕指柔。 自己是草原最尊崇的郡主,骑宝马,喝烈酒,胸怀应当像天空一样宽广,何必对可怜女子使尽手段。 萝芽洒然笑道:“我只是怕委屈了你,想住就住吧,好不容易盼到的情郎,定要守在一起耳鬓厮磨。好啦,一夜没睡,困的睁不开眼,我先回府了,你去看着那家伙醒了没,与上四境打架,或许伤的不轻,万一憋不住屎尿,卷起被褥连人一同扔进池里。” 小江南听的一愣一愣。 郡主热情归热情,说出的话未免糙了些…… 送完萝芽走出小院,小江南转身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拿来折扇,想要为他驱蚊送清风,谁知手腕忽然被攥住。 望着狡黠眼神,小江南先惊后喜,“桃子哥,你醒啦?” 李桃歌做了一个噤声动作,悄声道:“小声点儿,郡主没走远呢。” 小江南在窗户观望一阵,低声道:“好像出府了。” 李桃歌将右手枕在脑后,嬉笑道:“与唐神浮打架没怕,见到萝芽反而有些心虚,你俩闲聊时,她没对你怎样吧?” 小江南摇了摇头,“我也以为郡主嫌我骗了她,至少会打一顿出气,谁知郡主见了我之后,并未责备,反而语气轻柔,像是对待自己妹妹。” 李桃歌宽慰道:“有我在,没人会欺负你。” 小江南艰难堆出笑容,“可桃子哥,你不是才挨完揍吗……?” 嗯……呵呵呵呵…… 李桃歌尴尬笑了几声,“常在水边走,哪有不湿鞋,况且我又不是光挨揍,还打了他几拳呢。” “桃子哥还打了他?!” 小江南惊叹不已,说道:“听郡主说,那唐神浮是甘棠国第一高手,上四境奇人,你竟能把他揍了,真是厉害!” 见到小江南满脸尽是膜拜神色,李桃歌笑容有些僵硬。 几年未见,怎能骗她呢? 李桃歌如实道:“其实……揍是揍了,可能人家不太疼。” 小江南笑道:“那是唐神浮皮糙肉厚,不是桃子哥不厉害。” 之前久别重逢,沉浸在喜悦中,李桃歌没察觉出异常,后来这几天,隐隐觉得小江南不太对劲,当初热情开朗的小姑娘,变得少言寡语,甚至有些沉闷。 细细一想,不止她变了,自己不也是从一只闷葫芦,变得功利世俗,油腔滑调。 塞外茫茫千秋雪,安西大漠蚀骨风,能吹掉人的天真烂漫,塞进成长持重。 第1444章 二人郎情妾意没多久,武棠知到访。 对于公主府的云舒郡主,李桃歌存有一半疑心,一半戒心,至今没弄清楚,她是否奉圣人密旨,去琅琊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当一袭男子素衫的武棠知走入屋中,小江南终于领略到皇家贵气,鹅颈,窄腰,与寻常男子身高相仿,摇着一把折扇,气度雌雄难辨,举止优雅从容。 桃子哥结识的女子都这么漂亮……小江南暗自低下头,望向又红又粗的手指,有些自惭形秽。 武棠知只是瞥了李桃歌一眼,随后将视线放在小江南身上,嘴角勾笑,反复打量,随后收住折扇,用扇子一头挑起小江南下巴,自己扬起鹅颈,似笑非笑道:“青州侯吃惯了珍馐佳肴,竟然贪恋乡间土味。” 李桃歌为了给自己女人撑腰,泛起冷笑道:“放馊的珍馐佳肴,难以下咽,丢给狗都不吃,只有蛆虫觉得是美味。” 武棠知柳眉挑起。 她母亲安平公主,是出了名的放浪形骸,十几岁便与朝中重臣勾勾搭搭,使得皇家颜面尽失,嫁人后,又不守妇道,养起面首,据传同时与十余名男子有染,其中有道士,有禁军统领,有屠夫,就连宫中寺人都没放过。见到李白垚之后,惊为天人,将那些男子一腿踢开,不惜在相府门口日夜死守。 李桃歌口中放馊的珍馐佳肴,暗指安平公主放荡作风。 虽说武棠知自爱自重,从未传出过艳闻,可母亲如此,谁敢说女儿冰清玉洁? 武棠知冷声道:“放馊?本郡主守身如玉,视操守为生死,为了一个乡野丫头,买尽满城胭脂,拒本郡主于千里之外,青州侯,你眼瞎了吗?!” 李桃歌不想惹她,平静道:“你不骂我的女人,我也不骂你,你要再骂她一个字,我把你扔进池子里喂鱼。” 语气虽轻,可字字铿锵有力。 面对这名敢和皇室叫嚣的琅琊少主,武棠知见他恼怒,明显颇为忌惮,收回折扇,带着一肚子气坐进椅子中,右腿叠左腿,脸色冷的出奇。 李桃歌轻声道:“本侯有伤在身,不宜见客,有事请讲,无事不送。” 武棠知像是变戏法一样,冷脸瞬间转为灿烂笑容,“大家是旧相识,你受了伤,我来探望一番,不行吗?” 李桃歌对她的秉性还是略知一二,问道:“你有求于我?” 武棠知笑容古怪道:“没事求你,就不能来了吗?” 李桃歌将绸被一盖,“江南,送客。” 然后转过身去,用屁股对准皇城三绝。 武棠知暗自咬了咬牙,强忍住笑容,说道:“我想和你谈笔生意。” 李桃歌头也不回说道:“你想要长乐坊。” 武棠知怔住片刻,疑惑道:“你怎会猜到?” “很难吗?” 李桃歌心不在焉道:“洛娘售卖长乐坊的消息,在勋贵之间传的沸沸扬扬,不少人在打它的主意,可有胃口吃下的寥寥无几。安平公主早在四十年前,已经是皇室有名商贾,光商铺就有两条街,京城一半的脂粉铺子,也是你们家在背后操控,是真正的富可敌国。别人或许不喜欢做生意,但你们安平公主府,最喜金银财富。” “算你聪明。” 武棠知爽快说道:“长乐坊,本郡主要了。” 李桃歌将手搭在腰部,“好,六百万两白银,小本生意,概不赊欠。” 武棠知瞪圆杏眸,忍住骂人的冲动,喘着粗气道:“李桃歌,你疯了?!之前谣传长乐坊只需二百万两,为何见了我会要六百万两,三倍价差,你这是知道公主府势在必得,明摆着宰我!” 李桃歌抻了一个懒腰,转过头来,含笑道:“几天前我想卖长乐坊,是因为父亲辞官赋闲在家,我又没余力留在京中,故而想把长乐坊卖掉。可今时不同往日,父亲不仅官复原职,还加封尚书左仆射,齐国公,我这京城头号公子哥儿,难道罩不住一座青楼?想必你也清楚,长乐坊是棵摇钱树,一年能赚百万银子,光是地契就值八十万,六百万而已,贵吗?也就是你来登门开口,我卖几分薄面,换作别人,本侯会把他舌头抽出来打。” 武棠知摇起折扇,慢悠悠道:“长乐坊虽然能值那么多钱,可六百万两,大宁一成税银,有几人能吞得下?” 李桃歌浑不在意道:“那我就不卖呗,留着下金蛋的鸡,不比杀鸡取卵强吗?虽然能吞掉的人不多,但他们可以联手买,五六年回本的生意,在大宁可不多见哦。” 武棠知轻笑道:“别以为本郡主不知道,琅琊万事离不开银子,你不把长乐坊卖掉,养不起十余万虎狼。” 李桃歌讥笑道:“郡主只看眼下,不把目光放长远吗?十万虎狼若无长乐坊这聚宝盆,那才是真正的养不起。” “不与你斗嘴。” 武棠知斩钉截铁道:“二百五十万两,我要了。” 李桃歌扬起人畜无害的笑容,“六百万,一文不少。” 武棠知再次出价,“二百六十万!” 李桃歌挥挥手,“江南,送客。” “李,桃,歌!” 武棠知愤然起身,蹙眉道:“难道本郡主对你的恩情,没这些金银重要?!” 李桃歌好笑道:“奉圣人之命,去往琅琊监察我的动向,这就是你对我的恩情?去掉那个恩字我信。” 武棠知咬牙道:“三百万!” 李桃歌伸出右手手掌,“朋友一场,我认你的薄面,五百万,要么点头,要么走人,不用再说废话。” 武棠知快步走出屋子。 李桃歌心中一紧,难道价开高了? 他确实很想把长乐坊卖掉,换来铁器粮食,用于巩固东线,若再晚些,等敌军入境,长乐坊即便是大宁头号青楼,也只是无人问津的空楼,而粮食势必会疯涨,十倍百倍都有可能,那些奸商唯利是图,有几人会顾及国难? 没想到武棠知走到鱼池后,折返回来,冷声道:“如今公主府没那么多余钱,三百万,再给你打一张欠条,两年之内还清。” 李桃歌泛起无赖笑容,说道:“我不要欠条,但可以用货来抵,胭脂水粉,珠宝首饰,粮食铁器,骏马商铺,这些都可以折算成银子。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货物随行就市,只能按市价八成来抵,多了那可不行。” 武棠知反复咬着银牙,攥紧拳头,怒声道:“青州侯,你不去当奸商,真是可惜了!” “谬赞谬赞。” 李桃歌笑容灿烂,抱拳道:“买卖不成仁义在,郡主再回去考虑一番?” “不必!” 武棠知气到发颤道:“明日一早,你派人来公主府,记得带好账房,多备马车。” 不等李桃歌回答,扭起纤细腰肢,摇曳生姿走出小院。 李桃歌揉着胡茬,惬意笑道:“江南,看到没,这就叫做一运二命三风水,财运起时,哪怕躺在床上,都有人给你来送银子。” 第1445章 皇城。 凤阁。 李白垚升任尚书左仆射之后,并未在龙台理政,而是仍留在凤阁议事厅,坐在有些年头的黄花梨坐椅中。 案牍堆放一尺高的奏折,几乎要将这位百官之首埋在里面。 中书舍人阮晔端来一杯热茶,站在旁边静候,即便烟雾将手指烫红,仍旧不动声色,直至李白垚批完一道奏折,这才把茶递了过去,“李相,钦州月团。” 李白垚嗯了一声,毛笔放于笔架,揉了揉眉心,轻声道:“今年风调雨顺,竟没遭遇旱灾洪灾,只是安南四州受了蝗灾,自立国以来,好像从没这么平顺过。” 阮晔生有眉清目秀书生相,亦有两江士族风流气,五品官袍,以不到三十年纪难能可贵。 悄然搓走指尖热辣,阮晔笑道:“先帝天佑大宁,满朝肱骨之臣,这才使得海晏河清,国泰安宁。若下官没记错的话,宣政三年,也是祥年,与今年相仿。” “宣政三年……” 李白垚陷入回忆,怔了片刻,“那年我尚在国子监读书,与黄大人偷国子祭酒的肉脯,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印象,城中百姓全吃起了馒头,香味从外城飘入内城,馋的我一大早就去厨房找吃的。” 阮晔笑道:“李相和黄相,二十年之前就携手并肩,今日也是如此,真是羡煞旁人的知己。” 李白垚微笑道:“那年你尚未出生,却将青史牢记心中,有心了。” 前两句是夸赞,可最后一句颇为玄妙。 有心,或褒或贬。 阮晔听出话中玄机,不敢再卖弄学识。 李白垚轻声道:“你们阮家,乃是江南百年豪族,如今纳兰家失势,阮家有争夺头名底蕴,你是宗门嫡长子,在凤阁已有五年之久,是该挪挪地方了,礼部和吏部各缺一名郎中,你自己选。” 阮晔一躬到底。 中书舍人到六部郎中,如登天梯,只要跨过这道门槛,算是摸到朝廷大员那身朱紫袍,以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进入四品,可谓是凤毛麟角。 可是这身官袍不是白给的,朝廷仍欠江南士族银钱粮食,至今没有偿还意向,虽然李相没有言明,但有些话尽在不言中,一旦自己领了这门差事,朝廷的亏空,也就成了阮家亏空,至于这笔帐如何去填,只能自己想办法。 要钱,还是要锦绣前程,阮晔自有取舍,恭敬道:“下官愿去礼部。” 李白垚含笑道:“国之大事,在祀在戎,你选礼部,与我预估一般无二。” 不是阮晔不想去吏部,实在是插不进手,朝廷由新帝和世家党把持,他就算当了吏部侍郎,关于六品以上任免,还是要听皇帝和二相授意,自己反倒夹在当中,里外不是人。 索性去礼部,方便大展拳脚。 熬到地方大员或六部尚书,才有可能恩泽阮家。 一名起居舍人敲了敲门,见到李白垚点头后,小跑过来,低声道:“李相,杜相来了。” 李白垚惜字如金道:“请。” 阮晔随着起居舍人退出房内。 不久,身高马大如同武将的杜斯通出现在门口,由于光线暗淡,稍微迟疑一阵,适应之后才敢踏足房内,边走边说道:“李相,你怎么还在这里理政,龙台都腾出来许久了,该去那边坐镇了。” 李白垚起身相迎,指着满屋黑帘笑道:“我这眼疾见不得光,在这习惯了,要是再把帘子一扯一安,又是百石米打了水漂,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能省一些是一些。” 阮晔端来香茗,但不是钦州月团,而是城郊新茶。 杜斯通坐在对面,说道:“盛世一碗粥,哀世十条命,李相出身显赫却又如此节俭,真是难得,怪不得新帝将龙台凤阁交予你手,群臣心服口服。” 李白垚单刀直入道:“杜相有事?” 杜斯通爽快道:“有些麻烦,不能在早朝当众臣之面提,老夫只能亲自跑一趟,来和白垚商议一番。我看了你亲自拟的中书省诏令,世子萝枭替绥王请奏,将皇太妃接入绥王府,你允了?” 李白垚点了点头,抚须道:“父亲疼女儿,我觉得无可厚非,杜相以为呢?” 即便烛光昏暗,依旧能看到杜斯通眉心挤出的川字纹,“皇太妃不守陵,不在宫中,不出家,反而去往绥王府居住,怕是会引来流言蜚语,矛头指向陛下。” “杜相多虑了。” 李白垚笑容如清风拂柳,“先帝在时,皇太妃就时常出宫游玩,怎么到了新帝即位,要给后宫套上枷锁?何况皇太妃有暗疾在身,去往绥王府是养病,又不是不回宫了,等伤养好,再派人接入宫中便是。” 杜斯通凑近一尺,沉声道:“难道你不怕……皇太妃作出令皇室颜面尽失的丑闻?” 大宁民风豁达,男的妻妾成群,女的面首情人,挨不了几记白眼,譬如安平公主那样的风流成性,也不过是街头巷尾谈资,无人去指着她脊梁骨骂人尽可夫。 李白垚装糊涂道:“丑闻?杜相不妨细说。” 杜斯通拧紧眉头,低声道:“陛下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咱们作为臣子,理当替他分忧解难。” 李白垚呵呵笑道:“敢问杜相,家事难,还是国事难,皇太妃出宫,可不单单是家事那么简单。” 杜斯通慎重道:“白垚,若是皇太妃身染丑闻,你不怕陛下迁怒于你?” “杜相。” 李白垚收敛起笑容,郑重其事道:“若是草原狼骑逼近北郊猎场,日夜不停游猎,你不怕大宁臣民联名上书,要你的脑袋?” 两名重臣针锋相对。 杜斯通神色冷峻道:“绥王识大体顾大局,又怎会为了女儿出宫,作出大逆不道的行径。” 李白垚轻笑道:“听闻世子萝枭已经掌控草原兵马,他也是年轻气盛,而且与皇太妃一母同胞,若是为了争口气,放马游猎,你能担起乱臣贼子的罪名吗?” 杜斯通斩钉截铁道:“世子要是敢放马游猎北郊,老夫大不了再跑趟草原罢了,安西已经走了一遭,不差这来回千里。” 李白垚朝后一倚,漫不经心道:“当初杜相剑履上殿,誓斩贼子,单骑入安西,确实令人钦佩,不过……杜相在那里欠下的债,还完了吗?” 第1446章 当李白垚掀开最后一层遮羞布,老谋深算的杜斯通反而露出笑意,品着新茶,从对视中寻找对方意图。 那双桃花眸子格外澄亮,看不出半分污浊。 沉默良久,杜斯通笑道:“圣人殡天不久,草原四十九部理当以稳为主,是老夫糊涂了,把人净往坏处想。白垚深谋远虑,可担九十九州,皇太妃去王府静养三月,怎样?” 李白垚淡定道:“生有小肚鸡肠,莫做善心翁,三个月和三年,有何区别?这件事已经拟诏了,你黄门监不同意,可以去告御状,但别在早朝时提起,一来有损陛下威严,二来此事由黄雍负责承办,要是把这名早朝第一武夫惹恼了,说不定会对杜相拳脚相向。” “好,依你。” 杜斯通故作豪爽道:“皇太妃去绥王府养病一事,老夫不再提起,可是还有一事,刘獞就藩兖州,是否妥当?” 李白垚心平气和说道:“敢问杜相高见。” 杜斯通将茶水一饮而尽,缓缓说道:“兖州在两江都护府,前有武王立于西南边陲,后有荣王刘识封地一州,再扔进去一个刘獞,三王同在两江,是不是不太合适?” 换成平时,李白垚定会问一声杜相高见,可今日有所不同,气势凌厉道:“皇室子嗣,难道不该去往富庶之地吗?难道去安西或北庭,常年受风雪之苦?” 杜斯通声音柔和几分,“去保宁或者安南也可,为何非要去兖州,三名藩王齐聚两江,会把大宁粮仓捅出窟窿,米面流入王府和士族门阀,百利而无一害,国库和百姓都会因此受到波及。” 李白垚笑道:“杜相言下之意,一名藩王,能把大宁给折腾穷了?那你不如上道奏疏,把几名藩王全给撤了,放入京中赡养。” 杜斯通双手摁住膝盖,愁眉苦脸说道:“白垚,玩笑不是这么开的,藩王怎能说撤就撤,那岂不是家国大乱。老夫觉得,国库好不容易攒些家底,当同你一样节俭,万一再起战事,好能给边疆将士添衣送粮,一片苦心而已,你自行斟酌。” 李白垚轻笑道:“先帝血脉,不可厚此薄彼,我与黄相议过,就这么定了。” 黄门省起初攥在段春手中,审查中书省诏令,执掌礼仪,政务决策,权势不可谓不大,同为三相之一,因此将段春称之为内相。随着先帝殡天,新帝登基,将黄门省又放给外臣,与尚书省中书省共掌枢密。 由于之前段春不太插手政务,三省之中,黄门本就是最势弱的一省,如今杜斯通上位,有李黄二相联手,仍未改变颓势,审查诏令,也不过是过一眼而已,根本无力改变大局。 “最后一事。” 杜斯通将声音压的极低,“调拨生铁五万斤,陈粮十万石,送给北庭和青州,李相,虽说举贤不避亲,可一边是女婿,一边是儿子,怎么也要欲盖弥彰一下吧?” 李白垚轻笑道:“杜相的嫡长子,不也是两年三品,官拜吏部左侍郎了吗?外面盛传,大宁有二杜,可使大宁长治久安,抵百万雄兵。本相很好奇,杜侍郎有何功绩,能够两年内连升三品,是因为他有个左相父亲吗?” 肆无忌惮的质问,令杜斯通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张燕云的赵王,李桃歌的青州侯,那都是拎着脑袋拼出来的,没他二人,大宁早已疮痍满目,或许早已改了国号,穿着周袍念孝经。 所以找不到反驳言辞,只能忍气吞声。 二相再度入棋,不同以往的投石问路浅尝辄止,而是来到官子阶段,已然露出獠牙。 有李无杜,有杜无李。 杜斯通面无表情道:“五万生铁,陈粮十万,不是一个小数,既然给了赵王和青州侯,也当调拨给安西和保宁,用于巩固西北兵事。” 李白垚意味深长笑道:“想当年杜相在朝堂之上盟誓,以身饲虎,何等豪迈,今日为何作小女儿状,揪着封地和铁粮死死不放?你想讨好世家党和皇室,尽可以送钱过去,用国库徇私情,尚书省不允。” 对于这名老相国,李白垚知之甚详,权术玩弄的炉火纯青,可惜不通兵事,再说自己下的是明棋,对方下的是暗棋,今日昏招频出,倒也不足为奇。 杜斯通灰白眉毛挤在一处,沉声道:“白垚,当初咱们二人共同执掌尚书省,老夫没为难过你吧?任何中书省递来的诏令,能抬手就抬手,何时下过绊子。可今日老夫的三件事,你件件驳回,不顾往日情分吗?” 李白垚释然一笑,说道:“杜侍郎在朝中名声,您老可曾听过?把官帽贴上明价,大肆敛财,刺史十万,长史五万,县令一万,赋闲在家时,我都想送去银钱,走走杜家门路。还有,杜相去往安西,究竟意欲何为,真的是以死搏青名?我看未必。一名宰相,非要大张旗鼓跑到叛军中送死,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晚辈能瞧得明白。誓杀郭熙,其实是为了给杜家造势,你求的并非国,而是家。杜相初入庙堂,步履维艰,在里面摸爬滚打二十余年,只不过混到六品官职,先帝登基后,杜相这才一改颓势,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其中之艰辛,您老人家最为清楚不过。出身微末的杜相,渴望权势,贪恋美名,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将杜家镶入世家门阀之中,再也不受贫寒之苦,对吗?” 杜斯通脸色晦暗,一言不发。 李白垚正色道:“为子孙谋福,无可厚非,谁上位后不会为后代修桥铺路,您没错,难道苦心治国那么多年,只是为了自己?各有私心,人之常情,可是我如今着手肃清吏治,几年来您始终对此无动于衷,既然政见不合,恕白垚失礼了。” “明日早朝,吾有一谏。” “吏治,当从杜相起始。” “若想大宁中兴,先倒二杜。” 杜斯通望着世家党里走出的后辈,沉思良久。 随后老脸露出艰难笑容,“明日一早,老夫辞官,回到老家颐养天年,不再过问朝政。” 李白垚缓缓点头,“如此甚好。” 几月之前,湖心亭里的那盘棋,本以为三五年后再落子,谁知结局竟来的那么快。 善下独棋的李白垚,赢了大宁第一国手。 第1447章 夔州。 赵王府。 张燕云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拨弄着儿子小牛牛,露出像傻子一样的笑容,呢喃道:“儿子,嘿嘿,老子有儿子喽,跟他娘做梦一样。” 出生不久的世子躺在襁褓中,睡的香甜,听到父亲在耳边低语,忽然嘴角上扬。 李若卿经历了生死劫,俏脸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好在精神尚可,望着无良父亲在那胡闹,既不呵斥,也不责备,只是挤出淡淡笑容。 随她一同嫁入王府的婢女皱玉悄声道:“王妃,世子殿下长得像谁?才出生时,我觉得像您多些,看久了,又觉得像王爷,半个月过去,怎么越来越像青州侯了?” 李若卿视线挪到儿子小脸,顿时透出母亲独有的溺爱神色,轻声道:“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如今太小,看不出来,等两三岁时才能瞧出端倪。以前常听说外甥像舅,我还不以为意,等自己生出来,果然印证了老话。” “他娘的!” 张燕云没好气道:“老子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咋能像那家伙?不行,眼含桃花,命中犯煞,不跟他学。再说你那舅舅过于阴柔,娘们气太重,不像你爹有英武阳刚之气,乖儿子,咱不随他。” 主仆二人噗嗤一笑。 长相若能自定,那天下间就没有丑八怪了。 滋。 世子殿下竖起小牛牛,一泡尿激射而出。 张燕云猝不及防,被尿了满脸。 “草,新家伙,就是有劲!” 张燕云用袖口擦掉尿渍,吧唧吧唧嘴,非但不怒,反而笑嘻嘻道:“童子尿,好东西,尿的又高又远,证明阳气足,以后能祸祸不少大姑娘,你爹这辈子金盆洗手了,天下间的绝色,交给你啦!”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一番玩笑话,令李若卿神色有些黯然,低语道:“王爷,生雀儿时,奴家伤了元气,往后怕是不能生了,再娶个侧妃吧,好使张家香火鼎盛。” 张燕云面容一肃,摸着儿子脚掌,平静道:“不娶。” 李若卿拉住婢女手腕,轻声道:“皱玉同我一起长大,情同姊妹,王爷若不嫌弃,当妾室也可。” 豪门大族,有豢养通房丫鬟习俗,常常与主子一并长大嫁人,情谊深厚。 通房丫鬟有诸多好处,一来是陪主子解闷,即便失宠,枕边也有个热乎人,不至于孤苦伶仃。二来同主子对抗其他妻妾,若主子不能生,自己诞下子嗣后,会认主子为生母。 可是自从二人成亲后,张燕云对皱玉从未正眼瞧过一次,更别说上下其手,把她当成小妾宠幸。 相府精心挑选的通房丫鬟,要品行有品行,要模样有模样,眉眼生的齐整,身段也极为玲珑,放入长乐坊,也能当得起中上姿色,但李若卿怀有身孕时,以好色闻名的张燕云,竟然对皱玉无动于衷,李若卿暗示过几次,说自己身子骨娇弱,怕动了胎气,所以侍奉不了王爷,不如由皱玉代劳,可张燕云数次回绝,谦正如君子。 李若卿嫁入王府已有两年,至今没摸透夫君脾性,对待自己柔情似水,治军时又变成杀伐果断的主帅,喜欢爆粗口,当遇见可怜人,又经常生有恻隐之心,像是一团雾,看得见,摸不到,迷之又迷。 见到张燕云迟迟不语,李若卿以为他动了心,说道:“父亲只娶了母亲一个,生了龙凤胎,我哥哥不到十岁便夭折,害得母亲性情大变。若非父亲之前有子嗣,我们家几乎绝后,有前车之鉴,当以香火为重。” 张燕云轻声道:“我已说过,不再纳妾,你日后若不能生,那是天意如此,我老张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又不是绝后,别再启齿了。” 李若卿轻叹一口气,“行,那就等等,等王爷想要纳妾时,告知我一声即可。” 张燕云揉着胖乎乎小脚丫,不由自主露出傻笑,“我那岳丈大人又升了官,左手龙台,右手凤阁,快要把皇帝架空,这忙来忙去,至今连孩子名字都没取呢。” 李若卿会心一笑,“生孩子这么大的事,爹不会忘的。”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邱广声音,“云帅,相府来人了。” “岳丈大人耳根子软,不经念叨。” 张燕云狡黠一笑,举起儿子胖脚,亲了一口,磨磨蹭蹭下床,快步来到书斋,在此等候的黑衣男人行礼道:“珠玑阁副统领南宫献,见过赵王。” 张燕云稍作打量,大马金刀坐进椅子,笑道:“我记得你,大舅哥的贴身侍卫,一来一回几千里,辛苦了。” “谢赵王。” 南宫献将一封信递到书桌,轻声道:“李相亲笔所书。” 张燕云边拆火漆边笑道:“昨日朝廷送了两万斤精铁,三万石陈粮,这究竟是外祖父给孩子的初度贺礼,还是朝廷给王府的赏赐?” 南宫献一本正经道:“回禀赵王,李相未曾言明。” “我的岳丈大人,凡事喜欢藏着掖着,从来不肯说透,别人听的云山雾罩。我这军伍出身的丑丘八,实在摸不通他的路数。” 张燕云抽出信纸,上面只有遒劲规整的三个字:张扶曦。 张燕云愣了半天,挠头道:“扶乃扶及危难,同夫表音,曦乃太阳,乖乖,这名字真大,若无天定命数,可撑不起如此雄壮的名字。” 南宫献恭顺道:“相爷说,世子殿下八字乃是玄武当权,贵不可言,日后定会位极人臣,福寿双全。” 张燕云似笑非笑道:“这几句话,当真是岳丈大人口述?” 南宫献答道:“一字不差。” “位极人臣……” 张燕云捏着信纸,堆出古怪笑容,“儿子,你外祖父不止有心,还很有趣。” 南宫献低声道:“青州侯为贺世子降世,送来五尾锦鲤。” 张燕云手指微颤。 五尾锦鲤,别人听到后,以为是舅舅小气,不远千里就送来几条不值钱的鱼,可他深知锦鲤妙用,关乎李氏一脉气运,当然心生感激。 张燕云喃喃自语道:“我这大舅哥,豪爽的令人心疼,养了十年的鱼,全送我了,哎!~没白疼他……” 第1448章 趁着张燕云愣神之余,南宫献悄然张望,本以为以兵戈闻名天下的武王,书斋只是摆设,可没想到,书柜满满当当,书籍驳杂不一,有农事,有算学,有医术,有道经佛经。 以赵王身份,自然不屑于用百书来装裱学问。 难道这些书,他均有涉猎? 婢女送来茶水,张燕云回过神来,笑道:“我老张面前,不分尊卑,只有远近,坐。” “谢王爷。” 南宫献小心落座。 张燕云笑容诡异道:“听说我妹夫寻到了边疆戍武时的心上人?” “是。” 南宫献轻声道:“少主对这女子极为看重,为此得罪了绥王世子和郡主,鞭劈神武卫大统领刘慈。” “这小子……还是外柔内刚的吊样。” 张燕云饮了口茶,咧嘴笑道:“记得接他回京时,听他说过几次,说喜欢一名铁匠铺里的女子,想要和人家厮守终身。当时我就训过他,情是情,仕途是仕途,莫要混为一谈,谁知这家伙一根筋,始终不肯接受郡主心意。如今贵为王侯,终于如愿以偿,能找到凄苦时的明月光,人生无憾。” 南宫献尴尬道:“少主……也想娶明珠郡主为妻,与铁匠铺女子一同迎进侯府。” 张燕云眉眼一挑,“恩重如山,以身相许?能降服郡主,小桃子不得了哇。” 南宫献吭哧道:“少主心里还有一名女子……正在犯愁如何是好呢……” 赵王乃是相府女婿,自家人,又是李桃歌的好兄弟,这些私情不必隐瞒。 “草!” 张燕云气的一拍扶手,骂骂咧咧道:“这家伙,瞧着斯斯文文,暗地里玩的挺花,一娶娶仨,当去坊市买菜呢?!” 南宫献为难道:“少主对墨川姑娘心怀愧疚……娶三个……实在有难言之隐……” “我知道,不就坏了人家身子么。” 张燕云揉着下巴,勾起无良笑容,“破处那晚,还同我去长乐坊喝了酒,皱眉苦脸说着坏了姑娘清誉,以后不知该如何偿还。这傻家伙,睡就睡了呗,男的俊俏,女的漂亮,旗鼓相当,有啥偿不偿还的,女子不告官,那就是芳心暗许,这点粗浅道理都不懂,竟然厚着脸皮去沾花惹草。及时行乐,沉浸乐中,才把好事干完,转过头来就懊悔不已,这乐子,岂不是白享了。” 南宫献从未听过奇葩解析,顿时呆住。 女子不告官,便是芳心暗许? 不愧是马踏四疆的张无敌。 张燕云忽然慎重道:“回去告诉岳丈大人,升任尚书左仆射,执掌龙台凤阁,未必是好事,老杜头以退为进,辞官回乡,更是透着一股诡谲。堂堂太子太师,孙女又贵为皇后,正是权柄滔天之时,为何激流勇退,把朝堂交由岳丈大人?老杜头不简单,新帝更不简单,这是挖好坑,等岳丈大人来跳呢。不过有老祖坐镇,我和大舅哥拥兵数十万,新帝只能暗中谋划,不敢明着胡来。其实不用我多虑,岳丈大人心中城府,不弱于任何豪杰,能品出其中猫腻。” 南宫献行礼道:“赵王谆谆良言,牢记心中。” 二人闲聊几句,问了问许夫人伤势,南宫献以急于回京为由,起身告退。 人走之后,张燕云想起一事,猛然打了一个激灵,朗声道:“张小秋,你过来!” 虬龙乃上古奇兽,对天地灵物最为敏感,见到暗藏李氏气运的五尾锦鲤,必会生起觊觎之心,若是不敲打一番,大舅哥的心意可就打了水漂。 一名中年男子走入书斋,身形和相貌与张燕云有八分相似之处,只是气度天壤之别,耷拉着脸,面沉如水,一双白眼瞧谁都像是咬人架势。 按照常理,虬龙能长能短,能粗能细,但极难化为人形,但张燕云不知从哪掏出一枚丹药,虬龙服用后,变成了张燕云模样,比亲儿子都相似。 张燕云趾高气昂道:“那五尾鱼,乃是舅舅给外甥的贺礼,你给我离得远远的,味都不许闻,听到没?!” 张小秋木讷道:“什么鱼?” 张燕云沉声道:“一会我就放在鱼池里,五尾锦鲤。” 张小秋声音僵硬道:“你养的鱼,肯定是好东西,我可不可以尝一条?” “扯淡!” 张燕云指着他鼻子,嚷嚷道:“鱼池就是你的禁地,有多远滚多远,别说鱼,池子里的水都不许喝!你若是敢踏足半步,老子把你的鳞一片片扒了,龙筋抽出来,给我儿子当弹弓!” 张小秋呆呆道:“不就是几尾鱼么,本尊吃了千年,什么样的鱼没尝过,早就吃腻了。” 张燕云冷声道:“你最好给我记住了,要不然的话,你尝锦鲤,老子喝龙鞭酒。” 张小秋眼眸睁得极大,忍不住打了一记冷颤。 门外再度传来邱广声音,“云帅,赵之佛来了,已到城南十里。” 张燕云起身笑道:“记得大舅哥送亲时,老赵百般照拂,又是送药又是派心腹爱将护送,这人不错,能处。老张向来是敬我一尺,还他三丈,既然亲自来为我儿子贺降生之喜,自当出门相迎。” 路过张小秋身边,张燕云还是觉得不太放心,低声道:“你暂时别在王府住着,去白河撒欢儿去吧,想吃鱼吃鱼,想吃虾吃虾,别吃人就好。” 张小秋冷哼一声,高傲道:“本尊乃是上古龙神血脉,悟的是登天大道,修的是成仙万法,怎会干出吃人这种下贱勾当。” 张燕云指着他的胸膛,皮笑肉不笑道:“龙兄,咱可俩有言在先,我饶你一命,你我以主仆相待。对天盟誓,我日后必助你登顶仙位,你助我破阵杀贼,佑其家人。” 张小秋抠着耳朵,漠然道:“说过几百次的屁话,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废话!” 张燕云冷笑道:“你光棍一条,犯了错只有天惩,我老婆孩子亲眷部下一大堆,当然要小心提防。去吧,天正热的,泡进白河里修行去吧。” 走出几步,张燕云停住步伐,转过头,笑容吊诡,“龙兄,你潜修多年,怕是早已按捺不住了吧,要不然我给你找个老婆?母龙是别想了,天地之间怕是没几条,不如先找条巨蟒泥鳅精啥的,先凑合凑合?” 张小秋宛如老婆偷人后的嘴脸,目露凶光。 第1449章 张燕云出城相迎,等了半天没见到动静,随后士卒来报,赵之佛已绕道北门,去往嫡长子赵景福殉国之地,故而迟迟见不到人影。 换作世子没出生之前,张燕云肯定会骂声矫情,大丈夫马革裹尸,常态而已,如今自己有了儿子,能体会到当爹心境,默不作声翻身上马,前往北门。 赵之佛身披斩衰,正蹲下身对着一堆土丘焚烧黄纸,白发人送黑发人,满脸悲痛,老泪忍不住横流,口中呢喃道:“儿啊,你自幼顽皮好动,心气高,从习武起,凡事爱争第一,入北策军,全军弓马第一,膂力第一,成为北庭五虎之首,本来有望接父亲衣钵,可惜英年早逝,被大周毒士所害……” 旁边的林瓷溪唏嘘不已。 这对父子之间的辛密,他最为了解。 赵之佛是名优秀主帅,却不是一位称职父亲,赵景福自出生起,便是人见人怕的混世魔王,顶着少帅名头,在北庭横行无忌,皇家都不放在眼里。曾经有名王爷来兵甲长城狩猎,赵景福见到郡主生的漂亮,萌生出不轨之心,想要唆使手下,深夜里将郡主掳来供他作乐,若不是自己及时阻止,当晚就要酿出大祸。 至于全军弓马第一,膂力第一,不过是别人看在赵帅面子,故意相让。 老话讲慈母多败儿,慈父也不遑多让。 要是没有赵之佛十年如一日的宠溺,赵景福也不敢自大到去往夔州守城。 可怜天下父母心,死之后,一把黄纸满口谎,赵帅仍不舍得道明真相。 听到远处马蹄声,林瓷溪扭过头去,见到一袭白袍的张燕云亲至,急忙在赵之佛耳边低声道:“赵帅,赵王来了。” 赵之佛逝去泪痕,重重嗯了一声,“等我再给福儿烧些阴钱。” 林瓷溪说道:“世子殿下初度之喜,您在这烧黄纸,怕是……不妥吧?” 赵之佛微微一怔,将黄纸悉数洒向土堆,抄起侍卫手中剑匣,夹在腰间,飞身上马,朝张燕云疾驰而去。 两名朝中重臣见面后相视一笑,拱手为礼,随后调转马头,去往城中。 来到城门,赵之佛放声说道:“王爷,下官已有数年来过夔州城,今日想登城一观,不知王爷能否赏脸。” 对于这名死守北疆三十年的老帅,张燕云颇有好感,既没责备他去烧纸,也没觉得贸然登城有何不妥,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赵帅,请。” 二人并肩走上城墙,目所能及之处,草木青绿,群山白雾缠腰,风景壮阔,有北地男儿豪情。 赵之佛将剑匣拱手送上,“王爷,这把镇军剑,乃是宣政二年圣人御赐,望我能镇守北线,守护一方安宁。世子殿下降生,家国之幸,我想将剑送给世子,当作初度之礼。” 张燕云双指抹向檀木剑匣,露出几寸,剑鞘刻有镇军二字,古朴典雅,不像别的宝剑那样张扬,反而有股含蓄凝重之美。 张燕云将剑匣合好,轻声道:“这把剑,是为了祝赵帅安定北线,如今三十余年已过,北策军数次拒敌于白河,劳苦功高,已成为赵帅功绩,理当放入宗祠供后人膜拜。礼物太过于贵重,本王不能要。” 赵之佛沉声道:“过完年之后,下官想卸甲归田,这把剑随我入土,带入坟茔,可惜了,不如献于世子殿下,望他能子承父业,镇守北疆。” 张燕云微微一笑,说道:“你是想把拒敌的重担,转嫁到我儿子身上吧?那可不行,我儿子生来是享福的,又不是戍守边关的,天天花天酒地,逗猫逗狗,遇到好看的女子就抢,遇到烦心事就发火,怎可未及冠就扛了这么重的担子。赵帅,你送的不是礼,而是祸,本王坚决不收。” 第1450章 赵之佛将剑匣放到城墙之上,望着北线景色,轻叹道:“这些年来,北策军与贪狼军交锋数百次,五品以上将军,战死二百有余,伍长到牙将,阵亡六千有余,士卒更是死的不计其数,且越守越退,快要将防线压到凌霄城,若不是十八骑出现,怕是已无北庭。所谓的兵甲长城,是用大宁将士的血肉,一砖一土垒起来的,称之为血肉长城更为贴切。北策军守不住的白河,十八骑能守住,所以恳请赵王,以守护百姓江山为己任,将贪狼军锁死在英雄山脚,老夫……拜谢了……” 说完,赵之佛抱拳为礼,单膝跪地,泪水再次沾满斩衰。 张燕云双臂环胸,遥望白河方向,一动不动。 赵之佛保持跪地姿势,同样纹丝不动。 两旁以林瓷溪为主的北策军将士,捏住手心汗水,视线锁定在张燕云背影,盼望他颔首点头。 一炷香之后。 张燕云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道:“你这一跪,十八骑不知有多少将士丧命。” 赵之佛声泪俱下道:“若放开白河,北线万里将生灵涂炭,老夫驻守北地三十余年,视这里为半个故土,一旦沦陷,大周长驱直入,深入东庭和多勃草原,直捣京城,王爷,北庭万万不可弃!” “弃?” 张燕云左手摁住剑匣,扬起无赖笑容道:“本王何时说过要弃?” 赵之佛猛然抬头,目光灼灼。 “起来吧,一把年纪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忠心,北庭不可无赵之佛,就如同大宁不能没有北庭。” 张燕云扭动脖颈,伸出三根手指,笃定道:“三年,你再任三年主帅,你我二人联手,把贪狼军和北斗军干掉,为子孙谋万世,以绝后顾之忧。” 赵之佛听着对方吹出去天大牛皮,缓缓起身,老脸露出久违的少年意气,“若真能干掉贪狼军和北斗军,老夫死又如何!” 张燕云扭过头,望着满脸涨红的老帅,轻声道:“在此期间,整个北庭由我执掌,银钱,粮食,铁器,军备,统统归我调遣,即便令四十万北策军赴死,你也要从命,能做到吗?” 赵之佛稍作沉吟,斩钉截铁道:“整个北庭,唯赵王马首是瞻!” “好。” 张燕云玩味一笑,“既然赵帅信得过我,那咱们就联手杀敌。听说樊庆之亲率贪狼军驻扎在白河北岸,有渡河架势。本王下达的第一条军令,你回凌霄城之后,到处散播消息,就说因赵景福之死,与我大吵一架,不止骂了对方祖宗,还被我打了二十军棍,放出狠话,与我张某人不死不休。并同时下达军令,弃大散关,再弃瓜州,放贪狼军南下百里。” 赵之佛一愣,低声问道:“能问问赵王何意吗?” 张燕云舒展双臂,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有五个月,就要过年了……” 赵之佛听的云山雾罩,这才初秋而已,离过年还早呢。 张燕云勾起奸诈笑容,嘿嘿笑道:“老子要以数万贪狼军为馅,包一顿饺子,当作呈给大宁的年夜饭。” 话音未落,咚的一声。 赵之佛抽出镇军剑,朝自己脑袋狠狠来了一下。 顿时血流如注。 赵之佛将鲜血抹了满脸,露出狰狞笑容,厉声喊道:“张燕云!北庭从此以后,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目送赵之佛率众将离去,张燕云瞠目结舌,咬着后槽牙道:“先帝心腹爱将,岂能是庸碌之辈,镇守北庭半甲子,果然是名狠货。” 第1451章 京城。 李氏相府。 书房。 李白垚右手搭在镇纸上,一抹愁绪爬上眉梢,经过千头万绪,蔓延至眉心,最后凝结成沉毅神色。 如今已经搬开杜斯通这块绊脚石,正是整顿吏治之时,俗话说万事开头难,该如何整饬,第一刀朝谁开,其中大有文章。 古往今来,吏治这二字存在史书已有千年,可无论谁来执刀,都以虎头蛇尾而败北,要么无疾而终,要么改朝换代,找不到两全其美的折中之道。 为何会败,为何会尾大不掉? 归根结底,不在于治,而是在于吏字。 自古就有门第高下之分,权势在世家门阀手中把控,杜斯通不惜以死去换取杜家昌盛,可见世家二字对于天下人的诱惑,庙堂官吏,十有八九出自世家豪族,这还是圣人登基后大刀阔斧砍掉不少,像大周和东花,几乎没有寒门容身之地,况且望族之间,互相联姻,共同进退,交织成一张细密大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动其中之一,会迎来其他世家疯狂反扑,所以吏治怎么治都不见成效,就像野草一样,割完一茬又会冒出新的一茬,春风吹又生。 官员录用,只要攥在世家手中,任何良药都仅是止痛而已,治标不治本。 李白垚作为世家党首,当然明白其中道理。 可大宁若想中兴,必须要从世家兜里掏出权柄和银子。 开国子监,迎贫寒子弟进门,成立东龙书院,引凤凰来栖,这都是削弱世家权势的手段,只是需要十年后方见成效,想要尽快中兴,先用世家祭天。 李白垚迟疑许久,举起毛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颍州公羊。 公羊家盘踞保宁,已有二百年之久,近年来人才凋敝,只有寥寥几名刺史少监而已,出了一名金龙卫大统领公羊鸿,还是弑父恶子。 之所以先用公羊家开刀,究其根源,是因为保宁赋税逐年萎靡,无论胜负,撼动不了国之根本,再者公羊家跋扈愈演愈烈,已有几十道奏疏呈于龙台案牍,用来祭天,最为趁手。 “父亲。” 外面传来柔弱声音。 “进。” 李白垚将笔放入笔架,轻声答应。 李桃歌推门进屋,再回头把门关好,蹑手蹑脚走到父亲旁边,低声道:“明日一早,儿子准备返回琅琊,临行之前,来与父亲请安。” “这么快?” 李白垚愣了一下,露出恋恋不舍神色,随后说道:“去吧,你的肩头也担有一州,麾下还有十几万军卒,操心的事,不必爹少。对了,你伤养的如何?别舟车劳顿,使得伤情发作。” “好了。” 李桃歌用拳头用力捶打胸膛,以示康健,“再遇到那唐神浮,能再挨几下。” 李白垚莞尔一笑,摇头道:“高居二品侯,怎么总是找人逞勇斗狠,我已令贾来喜对你贴身守护,千万不可再入险境。你是一州之侯,又是一军之魂,更是琅琊少主,不可再鲁莽行事了。” 李桃歌乖乖说道:“儿子知道了。” “你的婚事……” 李白垚上骂皇帝下斥群臣的那张嘴,谈及儿子婚约,似乎觉得难以启齿,笑容尴尬说道:“你想娶几个?” 这次换成李桃歌脸色一红,“两个……不对,三个……吧……” 一个吧字,令李白垚忍不住笑意,说道:“不想负年少月光,又不想忘恩负义,你的心事,爹清楚,聘礼你不用操心,咱家备有娶媳妇的银子。不过……你回琅琊时,别带明珠郡主,绥王喜怒无常,听到你一次娶三名妻子,未必会答应,我得亲赴一趟草原,敲定之后,去趟墨谷,看看墨不规是否同意,听说江南父亲也在草原,会随你们去琅琊,到时一并接来,把你那几位岳丈大人安抚好,再择良辰吉日,把婚事办妥。” 李桃歌挠头道:“父亲……费心了……” 李白垚挥手笑道:“婚丧嫁娶,人生不就这些定数大事吗?一脉相承,承的不仅仅是门风血脉,还有难处和责任,为父不帮,谁来帮你?” 李桃歌藏在心中的一团糟,终于理出头绪,冲父亲笑了笑,是父子之间独有的含蓄感谢。 李白垚轻声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为父不怕你辜负别人,就是担心你的好心换来恶果,心境会泛起涟漪。三名女子无论是否娶进家门,你都要以平常心相待,举案齐眉,良缘最好,白玉有瑕,也乃世间寻常。” 李桃歌慎重点头。 李白垚口吻略微沉重说道:“聊完家事,再来聊聊国事,为父准备以吏治为刀,率先打压颍州公羊,你最近小心些,以免他们狗急跳墙。” “颍州公羊……” 李桃歌沉吟片刻,狐疑道:“为何要拿他们开刀?” “理由很简单。” 李白垚神色露出一抹清冷,说道:“保宁地势开阔,本是京城粮仓,但有三成良田,被公羊家据为己有,每年上缴赋税,不及东庭一半,与安西大致相等,公羊家不倒,保宁永远是一片贫瘠之地。” “懂了。” 李桃歌只听说公羊家在保宁,没想到权势如此之大,竟能把三成良田写到自己名下,实在骇人听闻。 李白垚说道:“抄没来的赃银,我会换成粮食和军械,尽快送往北庭和东庭,两江和安南有崔如和鹿公乘,他们会自筹钱粮,往后东线和北线,要仰仗你和赵王了。” 李白垚上任尚书左仆射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更换主帅,崔如去了两江军,接替纳兰烈虎留下的空缺,老帅鹿公乘去往安南军赴任,用来抵挡南部七国。 李桃歌笑道:“一个是您儿子,一个是您女婿,不必这么客气了吧。” 李白垚轻轻摇头,“所谈不是家事,而是一名臣子对边疆将士的由衷敬意,有你们在,大宁才能得以苟全于乱世。” “谢父亲体谅。” 李桃歌轻声道:“夜已深,您该回房歇息了。” “桃子……” 李白垚忽然喊出儿子小名,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父子之间,总有些难言之隐。 李桃歌等了半天,没等来父亲说话,“那我……先回小院,您若有事,派人去喊我。” 李白垚微笑道:“去吧。” 自己知晓的那些秘密,暂时无法对儿子言明。 雏鸟才长出翅膀,能振翅上天,却经不起风雨,先替他扛两年吧。 已经吃了十几年苦,总不能吃一辈子苦。 儿子总觉父亲老气,父亲总嫌儿子稚嫩。 不外如是。 第1452章 次日一早,相府门口车如长龙,有胭脂水粉,有字画古玩,有金银瓷器,有绫罗绸缎,有草药兽皮,共计三十余辆马车,浩浩荡荡从东门出城。 其中有小江南的十车胭脂,其它二十车均为售卖长乐坊的抵物,武棠知只掏了三百万两现银,其余二百万换成贵重器物,经由相府账房估算,大概能在市面卖个二百七八十万两,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桃歌坐在车夫位置,哼着小曲儿,不时朝李大棍屁股来一鞭子,自家兄弟,当然不会那么狠毒,轻轻扫动鬃毛而已,类似于和女子调情。 贾来喜坐在他身边,耷拉着脸,一言不发,依旧是婆娘跟人跑了的模样。 他双腿盘起,双手扶膝,看似平淡无奇,可仔细观察后发现,他身体起伏波动,与马车一般无二,马车颠,他也颠,马车静,他也静,像是死死钉在马车上一样。 李白垚执掌龙台凤阁,如今的琅琊李氏,几乎能和皇家比肩,途中官员百般献媚讨好,一口一个侯爷喊的腻乎,恨不得把李桃歌当祖宗供起来,各种家传宝物双手奉上,其中不乏大额银票。 征西途中,李桃歌随柴子义受过几次贿赂,但最后又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当时觉得这钱不干净,揣入怀里觉得恶心。 年少时的莽撞,年长后觉得是场笑话。 当家之后,才知柴米贵,李桃歌成为一州之侯,总算能体会到柴子义的心境。 记得他老人家说,只有人干不干净,银子哪有干不干净之分,他们来送,送的是安心,又不是求你给他办事,倘若有求,含含糊糊答应即可,回头不给他办不就行了,若来讨要,装作一问三不知,有凭证吗?有人证吗?啥都没有,敢来污蔑二品大员?送入大牢里关他几年! 李桃歌当时觉得柴子义贪婪成性,现在只觉得自己装。 于是沿途官员递来的财物,一律照收不误。 李桃歌打开檀木锦盒,拎起一串珍珠项链,个个饱满圆润,大小一致,随手扔进车厢里,朗声道:“漳县县令送的,你戴吧。” 小江南探出脑袋,将珍珠项链捧在手心,好奇道:“这串珍珠,至少要百两银子吧?” 李桃歌笑道:“你当一县县令是开肉铺的掌柜呢,百两银子的东西可拿不出手,南海珍珠,至少千两,送到吏部大人手中,或许能换个长史当当。” 小江南咋舌道:“千两?我爹打了十年铁,都赚不到几颗珠子,若是碰了,摔了,岂不是得肉疼死,我不戴。” 李桃歌好笑道:“壮士配骏马,珍珠赠佳人,项链不就是用来戴的吗,何必抠抠搜搜。” 小江南歪着脑袋问道:“桃子哥,你嫌我丑吗?” 李桃歌回过头,望着日渐光彩照人的俏脸,笑道:“不丑,俊着呢。” 小江南一本正经道:“既然你不嫌我丑,为何要戴这么名贵的东西?不如换成吃的喝的,给将士们送去。镇魂大营里,最受人稀罕的不就是酒肉吗?听说桃子哥的琅东大营有十几万将士,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能省则省。” 李桃歌打趣道:“当初去你家铺子修补铁器,房梁都比别人家窄一半,听百里大叔说,那是你的主意,把房梁一分为二,多余的拿来当柴烧,从小就勤俭持家。” 小江南脸颊升起一朵红晕,赧颜道:“过日子么,不就是左省省,右省省,即便有钱了之后,也不能大手大脚乱花,要不然变成败家子。我一到琅琊城,就去开铺子,把你给我买的胭脂水粉,统统放入店里售卖,京城来的好东西,又是侯爷亲自运买,当地女子一定喜欢。” 李桃歌见她终于恢复当年神态,心中大定,乐呵道:“如意算盘打得挺好,懂持家之道,以后你开胭脂水粉铺子,洛娘开皮毛草药铺子,能否发财,就靠你们这左膀右臂了。” “我……我瞎说的,只懂铁匠铺,不会别的。” 小江南朝车里一躲,不敢再胡言乱语。 车厢里的洛娘将她搂入怀中,挤出饱满圆弧,悄声道:“你的桃子哥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平时只喜欢吓唬人,故作老成。” 闻着淡雅香气,感受着柔软细腻,同为女子的小江南俏脸一红,稍稍拉开身躯,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他中看不中用?” 洛娘略带遗憾道:“没用过,只许看,所以中看不中用。毛头小子只知道将心思寄托情事,以后便宜你喽。” 洛娘在风月场混迹多年,任何话从她口中说出,再好的恭维都像是在调情。 虽然听不懂,但不像是好话,小江南脸红的像熟透柿子,不敢再搭腔。 李桃歌回头说道:“你悠着点儿,别把我这小媳妇教坏。” “我才没那么傻呢。” 洛娘翻起白眼说道:“把她教坏,你享艳福,我又没一文钱好处,尽干赔本买卖。”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洛娘将全部身家给了自己,李桃歌只好装作没听见。 “往前走,还是拐一个弯?” 贾来喜指着南边小路问道。 李桃歌奇怪道:“青州不是直行吗?为何要拐弯?” 贾来喜瞪了他一眼,如实说道:“那边去往巫山方向。” 巫山? 墨谷就在巫山。 当着小江南的面,不好言明,李桃歌终于知道他为何要藏着掖着,稍加思索,犹豫不决道:“拐……吧。” 贾来喜轻声道:“凡事在没想好之前,莫要强求。这一拐,若是惹恼了墨不规和叶不器,我也保不住你,没准儿是福是祸。” 李桃歌轻叹道:“上次答应好的承诺,如今又变卦,不是没想好,是实在没勇气去见人家。” 贾来喜鄙夷道:“千军万马和上四境都不惧,怕一个姑娘?” “你一个鳏夫,又没负过佳人,当然不知愧疚何来。” 李桃歌嘀咕几句,甩起马鞭,朝李大棍屁股狠狠来了一下,“豁出去了,去巫山!” 李大棍转过驴头,眼神充满愤懑。 意思是本大爷能听得懂人话,说就行了呗,你打我干啥?! 第1453章 走了几十里路之后,来到巫山山麓,再往里走,道路狭窄崎岖,李桃歌只好弃马,又觉得带上小江南和洛娘不妥,与贾来喜二人进入山道。 一入山道,凉爽心静,李桃歌却忐忑不安,额头涌出汗珠。 来到墨谷两次,事事亏欠,均是心怀愧疚,如何开口,如何平息墨川怒火,成为一道无解之题。 墨谷与李氏百年交情,会不会因为自己而付之东流。 少年侯爷纵然深谙庙堂之道,也想不出任何对策。 贾来喜看出了他的顾虑,轻声道:“既然束手无策,干脆以诚意示人,墨川姑娘不是小肚鸡肠,能体谅你的苦衷。” “诚意示人?” 李桃歌皱着眉头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一见面就告诉她,我要娶三个正妻,你是其中之一,跟我回琅琊,吃香的喝辣的,保证后半辈子荣华富贵?” 贾来喜点头道:“任你中间说的天花乱坠,结果不就是这样吗?” “难怪你娶不到媳妇儿,谁愿意跟呆头鹅睡在一张床。” 李桃歌瘪嘴道:“这女人呐,走心之余,富贵次之,最重要的,是安抚好她的情绪。张燕云曾经教过,无论对方身份如何,只要是女子,就要奉为上宾。我想睡你,共同赏月淡盼日升,带给女子完全不同心境,前者挨一巴掌,后者或许会如愿以偿。” 贾来喜哦了一声,反复咂吧个中滋味,琢磨大半天,感慨道:“张燕云真是位妙人。” 二人正在闲聊,前方忽然传来动静。 轰……轰……轰…… 大地轻颤不已。 透过茂密树林,隐约瞧见一座山缓缓挪动。 山……自己行走? 贾来喜将少主护在身后,气机散开,一双铁拳蓄势待发,沉声道:“似乎有妖兽味道,小心点儿。” 李桃歌惊讶道:“妖兽?难道巫山之中,墨谷卧榻,有大妖横行无忌?” 贾来喜慎重道:“天地之间,何其广袤,之前遇见的五郎真君残魂,你忘了?上古谪仙人都能存世,更何况肉身凶悍的大妖。” 自己差点儿被那残魂弄成白痴,忘是忘不掉,就是觉得扯淡,大白天的,山在走,妖兽横行,传出去过于耸人听闻了。 当二人悄然无息走到小道,看见匪夷所思一幕。 一座媲美小山的巨石并非真的在走动,只是前面有人在拉。 所谓的人,其实是三四岁的婴童,梳着一对牛角辫,穿着大红肚兜和草绿裤子,小脸憋成酱红色,四肢纤细如麻杆,腰部和双肩各拴有一条铁链,共计三条,将小山牢牢锁住。 细嫩小腿每跨出一步,小山行进半尺。 长宽丈余的石头,重于万斤,这座小山高两丈有余,那得多大的蛮力才能拖动? 更何况拉山者是名婴童。 这…… 是人吗? “咿……呀……咿……呀……咿……呀……” 小女孩埋头前行,口中发出稚嫩声音,五官扭曲中且又带着愉悦,一步一步朝着二人靠近。 贾来喜修行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怪异场景,气机澎湃,如临大敌。 李桃歌见过天武玄鹤徐忘机,知道对方是返老还童的老妖怪,张燕云说他走的是归真转世一道,待修到模样如从娘胎降世时,方能大成。 难道说这名女童,也是归真转世的老妖怪? 小女孩拉着山埋头行进,等见到两双靴子,愕然扬起脑袋,虽然累到脸红脖子粗,但能看出五官极为俊美,天庭饱满,下巴尖俏,略带男孩英气,由于正午烈阳高照,只能眯起眸子看人。 第1454章 小女孩愣了愣神,忽然扬起莲藕般的胳膊,喊道:“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开,若想过此路……咦?后面那句是什么来着?不好,忘的一干二净,回去又要被娘罚抄经了。” 稚嫩声音令二人摸不着头脑。 落草为寇的小妖怪? 见到来历不明又天生神力的小丫头,李桃歌忽然生出亲近意味,放些戒心,笑道:“你是谁?为何要拉着小山行走?” 小女孩用手遮住烈阳,望着那双桃花眸子,嘻嘻一笑,“我叫妞儿,我娘叫我来担山。” 李桃歌忍不住问道:“你娘是谁?” 小女孩想了想,忽然神色紧张道:“坏了……我不知道娘的名字,是不是很笨呀?” “不笨。” 李桃歌莞尔一笑,“我十八岁才知道我娘名字,这样一比,岂不是比你笨了许多。” 小女孩面容逐渐变得严肃,想了半天,一本正经问道:“你是不是我爹?” 一句话把李桃歌弄的呆住。 谁家孩子出门胡乱认爹? 不过童言无忌,这么大点正是胡言乱语的时候,倒也没那么奇怪。 李桃歌好笑道:“我还没成亲呢,怎会是你爹。” 小女孩认真说道:“可娘说,爹笨笨的,傻傻的,呆呆的,生的比狗子好看。你笨笨的,傻傻的,呆呆地,又比狗子好看,怎能不是我爹?” 李桃歌哭笑不得,笑道:“比狗子好看的大有人在,不能全是你爹吧?” “哦,对哦,妞儿只有一个爹,怎会变出那么多爹?” 小女孩挠头道:“回去得问问娘了,她经常说出很奇怪的话,我听不懂,又记不住,哎!~好烦哦。” 自言自语一阵,小女孩抱住双拳,模仿大人模样,老气横秋道:“二位好汉,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李桃歌抱拳回应,“女侠后会有期。” “咦?!~你怎知我喜欢当女侠?” 小女孩惊喜道。 李桃歌指着她背后小山说道:“女侠天生神力,自然不会困于山水,扶危救世,惩恶扬善,帮助别人的滋味,不是很好吗?” 小女孩突然皱起眉头,露出提防神色,沉声道:“你比狗子长的好看,又会讨人欢心,娘说,这样的男子都是大坏蛋,不如我爹,傻傻的,呆呆的,笨笨的,虽然像是一只闷葫芦,但心地善良。坏人满肚子坏心眼,我可不敢和你玩,溜了溜了……” 小女孩拉动小山,一步一步朝着远处走去。 李桃歌目送她一程之后,不由自主笑道:“小丫头挺好玩儿,古灵精怪,以后我要有了女儿,肯定不会这么调皮。” 贾来喜揉着胡须,一言不发。 笨笨的,傻傻的,呆呆的,看人真准呐。 或许是山风入了肺,不停咳嗽。 咳咳。 二人顺着小径前行,李桃歌越想越觉得小女孩有趣,问道:“那孩子气力骇人,但言行举止与孩童无异,不像是得道多年的妖怪,贾大哥,你可得知她的来历?” 这名忠心耿耿的珠玑阁大统领,年纪不详,至少不会低于百岁高龄,怎么称呼成了问题,家里已经有了老祖,不可再以老祖相称,于是李白垚称贾来喜为大哥,他也称贾来喜为大哥,无它,尊敬而已。 贾来喜闷声道:“小小年纪有万钧之力,普通人家生不出这样怪胎,要么生而悟道,要么为大妖血脉。” 李桃歌惊愕道:“那孩子根本不像是妖族,难道说是生而悟道的妖孽?听裴太莲大真人提及过,上古时期道教有几名生而悟道的天才,全部以飞升结尾,不知是做神仙了,还是在白玉京归隐。” 第1455章 已经点的这么透了,这傻傻的呆呆的少主,仍去想劳什子白玉京,愚不可及。 贾来喜想开口,又觉得自己越俎代庖,满腹牢骚,化为长长一口叹气。 李桃歌忽然灵光一现,“大妖血脉?” 贾来喜琢磨这傻家伙终于开窍了,也不算太笨。 李桃歌两眼放光道:“巫山曾被誉为神仙府邸,神仙喜欢住的地方,妖兽当然也喜欢。果真有大妖的话,可以把它请去镇守东方三关,其中不仅能恫吓敌军,还能有气运加持。” “我……!” 贾来喜忍住骂街的话,脸色极为难看。 以后谁再说少主聪明,他敢拎着脑袋下注。 “哎!~” 李桃歌继而摇头道:“大妖肆无忌惮惯了,放入军伍,似乎不妥,万一暴起伤人,你说惩不惩治?惩治吧,怕它翻脸,不惩治吧,怕它屡教不改,好像怎么也不妥。算喽算喽,不去做那美梦了。” 贾来喜越听越暴躁,实在忍受不住,拎起他的衣袍,指了指他的胸口。 李桃歌惊恐道:“贾大哥,你想干啥?” 贾来喜禀住气息,慢悠悠说道:“荒山野岭的,少说些话,惊扰到了大妖歇息,咱们俩或许尸骨无存。” “对哦。” 李桃歌挠头道:“后代都那么妖孽了,父母该是何方神圣,好,我不说了,万一惊扰到前辈,确实有些冒犯。” 贾来喜安静望着他。 挠头动作茫然而笨拙,与之前的妞儿一模一样。 人再傻,也傻不成这样吧? 贾来喜默念着李家家规,强行摁住揍人冲动。 二人在山中行进十余里,转来转去,绕来绕去,终于来到墨谷谷口。 当初在七绝玲珑阵里煎熬的滋味,至今都记忆犹新,刀劈斧砍无所谓,快被烤成熟肉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李桃歌回忆起当初场景,如烈日灼身,不禁泛起寒意,朗声道:“琅琊李桃歌,前来拜会墨川姑娘。” 过了许久,无人应声。 李桃歌清清嗓子,声音嘹亮再次喊道:“晚辈李桃歌,来拜会墨谷诸位前辈。” 苦等半炷香之后,仍旧无人前来。 李桃歌狐疑道:“墨谷那么大,能听到我喊话吗?” 贾来喜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去,爱搭不理。 “难道墨谷弟子都出了远门,不在谷中?算了,再试最后一次,若无人前来,改日再来拜访。” 李桃歌小声嘀咕一阵,将真气注入,再喊道:“晚辈李桃歌……” 喊到一半,突然听到空灵声音从树林里飘出,“别喊了!唧唧歪歪的,扰人清静!” 李桃歌后撤半步,打量四周,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于是一躬到底,问道:“敢问是墨谷哪位前辈。” 声音再度从树林里飘出,“吾乃七绝玲珑阵阵灵,既然无人前来,必是不愿见你,走吧。” 阵灵? 李桃歌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未听说过阵灵这种东西。 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残魂都能锁在阵中长生千年,天地灵阵生出灵识,倒也不曾惊奇。 李桃歌恭敬道:“前辈可否放小子入谷。” 空灵声音传来,“脸皮这么厚,没听出弦外之音?人家不想见你,速速离去吧。” 李桃歌坚持道:“晚辈有些话想见墨川姑娘面谈,请阵灵前辈放行。” 阵灵声音生出怒意,“若想再受一次灼身之苦,不妨前来破阵。” “走。” 贾来喜怕他像上次一样,又犯起浑劲,拉住他的肩头,一跃而起。 二人像是鹰隼,在林中极速掠过。 李桃歌只觉得耳边风声鼓荡,树林从眼前穿梭不息,回过头,惊愕道:“贾……贾大哥,你拉我干啥?” 第1456章 “不拉你,再把半条命送了?相爷特意叮嘱,你如今肩负琅琊李氏和青州,不能像之前胡闹了,若是见你恣意行事,必不留余力阻挠。” 贾来喜沉声转述几句,转而语重心长道:“该见的已经见了,不想见的也见不到,自己作的孽,自己品味苦果。” “作孽?苦果?” 李桃歌嘴角一撇,沮丧道:“其实……我也不想贪得无厌,只是有些话,想对墨川姑娘说……” “说个屁!” 贾来喜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朝他嘴里一塞。 耳根子终于清净。 也不用再品味傻气。 墨谷山巅。 一大一小凝立在悬崖峭壁。 之前拉动小山的小女孩,换了身淡紫绸衣,两根牛角辫也梳成混元髻,安静站在那里,清贵不可攀,气度比之前的顽童云泥之别。 双目不再受烈阳照耀,终于能睁开眼。 是一双清澈见底的桃花眸子。 小女孩拉着旁边女子手掌,仰起头,堆出天真笑容,说道:“娘,今日我将小山拉了五里,厉不厉害?你说过,等将小山拉到千里之后,爹就会来谷中找咱们,对吗?” 墨川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一贯天上仙子般清冷,只是多了些凡尘女人韵味。 姿容气度,力压皇城三绝。 小女孩笑道:“娘,今日正好将小山拉到百里,约莫过了年,就能见到爹啦,你高不高兴?” 墨川低声道:“娘骗了你。” 小女孩一呆,颤声道:“娘骗了我什么?是不是爹已经离……” 后面那个世字,迟迟不敢问出。 墨川话锋一转,问道:“今日担山时,你可曾见过陌生人?” 小女孩快速点头,“遇到两名叔伯,其中一名与娘形容爹的相貌,简直一摸一样,傻傻的,呆呆的,笨笨的,比起小白都好看。不知为何,而且我觉得他特别亲近,总想抱一抱,亲一亲。我问他,是不是妞儿爹爹,他说不是,不过与娘亲说的爹好像哦。” 墨川轻声道:“我骗你的是……并非担山千里能见到爹,而是担山百里就能见到。” “百里……我今日就担山百里了呀!” 小女孩忽然一怔,“那今天遇到的叔伯……” 墨川点头道:“他就是你爹,李桃歌。” 小女孩呆滞半天,眼圈逐渐变红,随后嚎啕大哭,“娘,爹为何不认我,是不是觉得妞儿太淘气了,专门欺负别人,不好好练功,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不想要我了……娘,你能不能把爹喊回来,就说妞儿从此以后改了,再也不淘气了,再也不敢不听娘的话了,娘……你把爹找回来……” 墨川攥紧小手,平静道:“李蓁年,不许哭!” 名为李蓁年的小女孩停住哭泣,但忍不住抽泣,眼巴巴望着娘亲,楚楚可怜。 墨川低声道:“你爹他肩扛江山社稷,要保护亿万黎民,不可分神,没闲工夫陪你。妞儿好好练功,乖巧听话,不许再胡闹,再过一年,我带你去找他。” “真的?!” 听到一年后能见到爹,李蓁年用袖口把泪珠一擦,破涕为笑。 墨川低下头,柔声道:“爹好不好?” “好!好!当然好!” 李妞儿重重点头,扬起童真笑容,“爹比我想象中漂亮,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好想亲他脸颊,不知爹介意不介意。” “你爹肯定喜欢和你亲近。” 墨川神色又变得清冷高不可攀,“得问问你那两名姨娘介不介意。” 李蓁年愕然道:“姨娘?谁呀?她们为何要管我和爹亲近。” 墨川松开小手,“去找你外祖父识字去吧,李家是书香门第,从未出过不通文墨的孩子,若在见到你爹之前写不好自己名字,我可不会带你去。” 第1457章 “那有何难,我明日就会写!” 李妞儿骄傲哼了一声,欢天喜地朝后跑去。 墨川望着远处丛林,冷声道:“一个采花大盗,好意思带着两名女子前来登门道歉,无耻至极!” 一路人不停马不歇,三日之后赶到琅琊城。 回到自己封邑,天如水洗,微风徐徐,觉得路边野草都在朝自己笑,李桃歌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做故土难离。虽然没在这片土地长大,但家中亲人在这里扎根生芽,童年无依,年少浪迹,浮萍般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侯爷亲自驾车,引来无数百姓围观,李桃歌不停含笑示意,回到侯府时嘴角都有些僵,先对大门等候的老吴耳语几句,把后院女眷安排妥当,然后去泡了一个花草浴,换好薄衫,精神抖擞。 见到赵茯苓正鬼鬼祟祟,趴在窗台张望,李桃歌凑到她的身边,低声道:“瞅什么呢?” 小茯苓被吓了一跳,捂着含苞待放的胸脯,责怪道:“公子怎么像鬼一样,走路没声呢?” 李桃歌双臂环胸,又好气又好笑,“我在自家府邸,在自家卧房,泡完澡后,难道要对谁禀报?” “嘘!” 小茯苓做出一个噤声动作,贼兮兮道:“听吴总管说,旁边院落二位女眷之中,有位侯府夫人,刚才晃了一眼,没有看清,我看看她究竟长啥模样,能把公子的魂都给勾走。” “想看去当面看呗,偷窥不是君子之道。” 李桃歌朝口中丢去扒好的橘瓣,端起水果,往椅子中一躺,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 小茯苓担忧道:“谁知道小夫人脾气如何,冒冒失失过去,万一惹人家不开心,把我撵出侯府咋办。” “那你就与她斗,争宠,算计,下药,看谁能活到最后。” 李桃歌随意一说,翻开账簿,看看自己不在的时候,盈余如何。 见到一笔笔花销宛如大江东去,未免有些肉疼,士卒月银是大头,占了三成,书院,炼丹,工匠,又是一大笔开销,青苗做生意赚来的银子,有些入不敷出,再这么挥霍下去,年关变成生死关。 幸亏卖了长乐坊,能暂时顶个三年五载。 “公子。” 赵茯苓走过来,在耳边低语道:“小夫人厉不厉害?” 李桃歌抬起眼皮,“跟你差不多吧。” 小茯苓松了口气,庆幸道:“那就好,那就好。” 李桃歌说道:“我指的是家世,一个比一个苦,论脾性,她当年堵在镇魂大营门口,骂了我四个时辰,两万军卒,愣是大门不敢出。” “啊?!” 小茯苓震惊道:“一人堵了两万军卒?那不是河东狮吗?完了完了,以后若惹小夫人不开心,那我岂不是死定了。” “安西婆姨,以风沙雨雪入酒,怎肯甘于屈居人下,说书人口中的双刀婢,那可是在鄂城剁过大周猛将的悍妇,昔日的豪气呢?去拎把刀,与她比划比划,看这侯府之中,谁是真正的主子。” 李桃歌出了一个馊主意之后,抄起洗好的桃子,扭着腰走出屋门。 “我哪曾会使双刀?” 小茯苓怔了片刻,问道:“少爷,才回到府中,你又要去哪?” 声音从远处飘来,“坐山,观虎斗。” 后院之事,以后有的是挠头时候,三个女子齐聚一堂,想想都觉得可怕,李桃歌没闲心去管,且让她们大展拳脚,等到闹的不可开交,再去平息风波。 反正都是愁,不如叠到最后一并了结。 出了府门,朝西边一拐,进入牛井居住的院落,耳边传来正大恢弘之声,“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这段经文,是说菩萨心中存有自我,他人之念,众生之念,以及寿命长短所执,就不是真正的菩萨。修成正果后,应超脱世俗,以平等,慈悲,去对待芸芸众生,视众生为己,进入一种境界,即大爱,无我。” 院落里,宋止水正在对两名孩子传经讲义,光头锃亮,白面丹唇,像是女子剃度出家。 李平安不苟言笑,听的津津有味。 李如意抓耳挠腮,眼神飘来晃去,见到李桃歌出现,瞬间坐起,狂奔过来,抱住他的大腿,一笑露出后槽牙,“桃子叔,你回来啦!” 举止亲昵,没有半分生疏。 李桃歌揉着她的头顶,笑道:“如意乖不乖?乖了有赏。” 这名辈分奇大的道门小祖慎重点头,举起粗了一圈的右手,“当然乖了,按照桃子叔所说,每日抄一本经,写百道符箓,一天都不曾歇过。” 李桃歌惊讶道:“临走时,我记得让你抄五页经,写十道符箓,怎么超出如此之多?” 小如意嫣然一笑,“牛井叔说,多抄一页经,多写一道符箓,能早些帮到桃子叔。” 李桃歌心中涌起暖流,揉着柔顺长发,含笑不语。 这对兄妹年幼时双亲离世,经历颠沛流离之苦,见识过人心凶险,差点儿在路边冻死,诸般苦难,使他们早知岁月艰,心毅强大,非常人所能及。 李桃歌轻声道:“当初收留你们,又不是有所图谋,开开心心长大就好,无需再逼自己吃苦,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当个没心没肺的膏粱子弟,不是挺好?” 小如意正色道:“家里养只小狗,还知道看家护院呢,受桃子哥恩泽,怎可当没心没肺的无用之人。” 李桃歌摸着她的头发,说了声傻丫头。 望着远处堆成小山般的符箓,李桃歌轻声道:“我在老君山清修时,听过几名大真人传道,他们说,道家讲究开悟,出傻力气不可取,以后悠着点儿,别累到自己。” 小如意眨了眨纯净眸子,“卖傻力气和开悟,又不冲突,一个用智,一个用体,若是开悟时,比别人多写几千道符箓,岂不是笨鸟先飞。” 李桃歌语重心长道:“画符可不是简单体力活,极为消耗心神,你年纪尚小,不懂劳逸结合,累出毛病来,得不偿失。” “好,以后每天我只画十张符。” 小如意乖巧答应,笑道:“桃子叔,别人说我的字大有长进,你要看看我抄的经吗?” “好。” 李桃歌点了点头,坐在石椅,宋止水依旧在给平安传授佛经,“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自量。意思是菩萨在进行布施时,不执着布施于谁,为何布施,布施何物,这样积累的福德无可估量。当放下对布施的结果和期许,不再对自己持有执念,布施就变得更为纯粹,所产生的福德更加深远广宏。” 小平安竖起耳朵聆听,一动不动,执迷其中,连桃子叔和妹妹谈话都没有察觉。 “喂!花和尚。” 李桃歌没好气道:“你给道家小祖宗传授佛经,是不是踩过界了?!” 第1458章 宋止水微微一笑,不予答复,拇指与食指相捻,宝相庄严,持说法印,与寺庙中佛像相似,竟无半分尘间烟火气。 “桃子叔。” 李平安这才察觉到他的到来,霍然起身,站到他的面前,比起小如意多了几分拘谨和乖顺。 李桃歌抓起他的手掌,笑道:“你是道门小祖宗的哥哥,怎可听诵佛经,他们佛门啊,要求你慈悲,怜悯众生,心怀虔诚,干这干那,唯独自己不出力,高高在上,倨傲的像是天上神仙。” “可是……” 李平安疑惑道:“宋先生说我生有慧根,几年后能修至大乘。” 李桃歌问道:“谁把你从苦海里救出?谁又包你衣食住行?” 李平安笃定道:“是桃子叔!” “对喽。” 李桃歌撇嘴道:“你受苦受难,忍饥挨饿,快要冻毙时,菩萨可曾伸出援手?” “这……” 李平安为难道:“不曾……” 李桃歌认真道:“所以对你而言,桃子叔才是你的菩萨,甭听花和尚胡咧咧,他懂个屁!” 李平安对他向来深信不疑,重重点头,“好!” 二人一唱一和,弄的宋止水神色有些不自在,低声道:“平安生有妙行慧根,假若深研佛法,日后定会普度众生。” “度个屁!” 李桃歌没好气道:“我从苦海里救出的孩子,被你三言两语骗进佛门里当和尚,不娶妻,不纳妾,不饮酒,有个屁的乐子可言,一边去,好好吃你的斋,念你的佛,莫要再来拉人下水。” 宋止水脸色微变,“妙行慧根,乃是百年难遇的佛门奇才,侯爷,不能因你对佛门偏见而毁了他的一生。” “偏见?” 李桃歌轻蔑一笑,“佛字都不知道怎么写的,何来偏见?放着好好的道门精义不学,为何要跟着你敲木鱼念佛经?吃素把脑子吃坏了, 闲的蛋疼?” “你!” 宋止水皱眉道:“侯爷,请积善口德。” 李桃歌撸起袖口,朗声道:“小爷杀戮过千,满手血腥,在佛门里,乃是无恶不作的大魔头,积德行善有用?今日闲来无事,与你来辩辩经,且先问一句,佛门三毒指的是何物?” 宋止水一字一顿道:“贪,嗔,痴。” 李桃歌勾起古怪笑容,“佛门弟子想要成佛,有无所求?是否犯了贪念?” 宋止水面色有些难看。 李桃歌再次问道:“之前在无头佛像下,抱走你庙里几根木头而已,你打伤几十名士卒,又伤了我的心腹爱将。今日我说了佛门几句不对,你便拉下脸,心中存有愤怒和憎恨,是否犯了嗔念?” 宋止水搓着双手,无所适从。 李桃歌指着旁边安静不语的小如意,高声道:“她是谁?道门老祖宗白玉蟾亲传弟子,老君山五大掌教小师叔,你可别说不知道,当着她面传授佛经,蓄意将道门小祖拉入佛门,是否又犯了贪痴二字?” 宋止水坦诚道:“我真不知她乃道门小祖,只见她日夜抄经,有损心神,想要及时阻止而已。” 李桃歌皮笑肉不笑道:“之前遇到的凤鸾大师,声称因果乃天注定,不可随意插手,佛门又讲究普度众生,要不然你俩先打一架,看看谁说的对。” 一番话令宋止水垂头丧气,憋屈道:“我的佛法不如师父,与你无法辩经。” “行了。” 李桃歌挥袖道:“把你放到身边,是为了保护侯府家眷,不是听你弘扬佛法,该吃吃,该喝喝,花钱如流水也无所谓,莫要再把传经挂在嘴边,听着烦躁。” 宋止水解释道:“其实佛经对人大有裨益……” 没等他说完,李桃歌插嘴道:“我懂,也明白金刚经之类的佛教典籍说的没错,日常积德行善,心中不生邪念,但是不信佛,行不行?” 第1459章 宋止水尴尬道:“侯爷天生慧根,难得……” 见谁都说生有慧根,像是江湖骗子。 李桃歌没闲心与佛门弟子争辩,转过头来,举起小如意所抄经文,字字娟秀规整,比自己强出十里地去,不由会心一笑,“再练几年,我家如意会是大宁第一女状元,最近你们精进不少,看来是该去东龙书院读书去了。” 一个七八岁,一个十来岁,正是贪玩年纪,怎会甘心在小院里隐居。 可怪异的是,二人谁都没搭腔,互相对视一眼,没了下文。 李桃歌问道:“你俩不想去?” 李平安答道:“牛井叔给我在侍卫营安排了一个差事,怕是没空去书院读书。” 小如意为难道:“桃子叔,抄经画符时不可分心,我怕书院太乱,扰了心神。” 李桃歌仔细一想,也对,道门中人,最烦嘈杂,把他们扔进上千人的书院,再也不得清静,不如在家里自学,再好的先生,有五大掌教所赠精义透彻? 至于别的学业,请名师不时来指点一番即可。 “小桃子从京城回来了,娘的!屁股镶钉子的主儿,坐不住,才一回来就见不到人影,不知去哪鬼混了。” 牛井的声音逐渐离近,当瞧见院子里坐着的李桃歌,披甲戴盔的牛大侍卫瞬间一怔,旋即哈哈笑道:“果不其然,我就猜你在这!这不哪都没找,一逮一个正着。” 李桃歌也不在乎这浑货满口咧咧,问道:“见到小江南了没?” “小江南?没啊。” 牛井满脸错愕道:“你把人找到了?” 李桃歌嗯了一声,“在京城找到的,我把人带回府里了。” 牛井摘掉头盔,抹去额头汗渍,很反常露出正经神色,“找到就好,那傻丫头对你一往情深,无论你是侯爷还是槽头,人家一心跟你过日子。可话说回来,你小子的桃花债不少,要么郡主,要么女侠,别让江南丫头受了委屈。” 李桃歌越听越心烦,揉了把脸,“聊点别的。” 牛井走到水缸旁边,先是喝了一瓢水,然后从上到下,浇了个透心凉,龇牙道:“若是蛮子不来,营里兄弟也不用生死离别各奔东西,日子苦归苦,心里安宁,忍一忍,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你和江南的娃娃,说不定能给咱们爷们打酒喝了。” 李桃歌眉头稍紧,藏不住的心事悄然从眉边外泄。 牛井卸掉甲胄,用布巾擦拭起水渍,大大咧咧说道:“你俩啥时候办婚事,俺得提前攒攒银子,老孟,玉竹,余瞎子,小骆驼,张老妖,那些死鬼虽然人不在了,可礼金得给他们随上,要不然到了阴府,那些死鬼会骂俺不够仗义。” 李桃歌忽然问道:“若一次娶俩,老孟他们知道了,会不会骂我不是人?” 牛井考虑片刻,神色凝重道:“你已经长大了,人又聪明,该娶谁,想娶谁,自己心里有分寸。无论你娶几个,只要领进家门,那就是我们弟妹,当成家人对待。至于小江南……那是我们妹子,各论各的,与你无关,就算你和她没成亲,我们也会把她当亲妹子供起来。人活一世,遇见就是缘分,更何况共饮一壶酒,共睡过一个男人。” 本来说的挺伤感,听到最后一句,李桃歌噗嗤一笑。 笑着笑着,嘴角变得僵硬。 自己变了,小伞变了,只有这名莽夫保持赤子之心。 若是那年在镇魂关殉了国,是否就不用理会这些糟心事了。 纵有王侯身,难解无限愁。 第1460章 琅东大营主帅营帐。 这些天来,周典忙的焦头烂额,训新卒,调配军械,架设防线,演练阵法,还要操心银子够不够花,本来挺结实魁梧的汉子,短短两个月,熬成了两鬓霜白的小老头。 好在当初有过暂代安西大都护履历,又任过两江军主帅,忙是忙,倒能应付过来,就是银子捉襟见肘,防线布置一半,没钱了,欠了士卒一个月饷银,李家少主又迟迟未归,害得他整夜睡不着觉。 今日一早,周典实在没了办法,请来琅琊郡守李子舟,二人共同商议军政要事。 周典喝了一口茶,声音沙哑道:“把李大人请来,是让你看看这满营虎狼,没把他们喂饱,是如何对待一军主帅。十几万人,天天用刀子般眼神来剜我,昨晚有人鼓动他们哗变,几千人围了本帅营帐。不瞒你说,周某入伍入仕以来,当过小吏,当过一军主帅,无论大小,从未如此憋屈过,再不筹措银钱,十几万琅东军,约莫几天跑走一半。” 一袭五品官袍的李子舟皱眉道:“入伍之前,瞧着都是安分守己的老实人,怎么一入了大营,变成一条条饿狼?想不到,真是想不到,为了几两银子,敢冒犯一军主帅。” 周典神色凝重,缓缓说道:“你是李氏旁系中的公子哥儿,从小没离开过琅琊,周围的人恭维奉承,自然领会不到世间险恶。我入北策军那会儿,正是冬季最冷的一天,我们队奉命在白河巡防,冻的人快成了冰棍。有名新入伍的毛头小子,趁着小解工夫,把伍长脖子给抹了,一个人跑入丛林逃之夭夭。后来被巡防的同营兄弟擒住,问他为何要逃跑,走之前,还对伍长下毒手,难道有仇?他也爽快,说无冤无仇,反而伍长对他挺好,买来的酒会分给他一些,今日之所以痛下杀手,是因为冻的实在受不了,见伍长穿的暖和,只为图那一身棉衣。” 李子舟先是惊愕一阵,然后叹息道:“周帅所言,耸人听闻。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古人诚不欺我。” 周典沉声道:“再筹集不到饷银,十几万虎狼会把我的脖子给抹了,抢走这身锦衣。” 李子舟面呈难色,说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钱粮都在侯府和州衙,郡衙库房就是摆设,能自给自足就不错了。” “本帅知道。” 周典直勾勾望着琅琊旁系风头最盛的男子,“把李大人请来,当然不是贪图郡衙银库,你与黄凤元黄刺史商议一番,看这笔钱从何处挪动过来,最迟三天,得把银子放入士卒口袋,否则大军哗变,谁都逃脱不了干系。” 李子舟皱起眉头陷入沉寂。 他阅历浅薄,是因为没走出过青州,见识不到人心险恶,但读来的书不是假的,绝非只凭血脉换官身的草包,周典的言外之意,能听的一清二楚,这笔钱不是从州衙郡衙出,而是琅琊旁系。 之前侯爷建城,成立书院,募兵,琅琊旁系出钱又出人,共计资助三四百万白银,再去开口,是否会觉得主家贪得无厌,把旁系当成私人银库对待? 李子舟既是郡守,又是李氏族人,怎样开口去讨要这笔钱,成了难题。 借,索要,似乎都不妥当,怕是钱没借来,反倒把关系弄僵。 像爷爷李季中这样识大体顾大局的,毕竟是少数,谁没个私心,凭啥就要把钱白白扔给你?况且已经募捐过两次,再去开口,会被安上贪得无厌名声。 周典看出他的顾忌,低声道:“以侯府名义去借,打好欠条,三年为限,许以薄利,落款盖上青州侯大印,想必没人会拒绝。” 李子舟抓紧膝盖衣袍,“下官……只能说试试,不敢保证能借足军饷。” 周典绷着脸,字字犀利,“这是军令,无不敢,不能,不可,李大人只需答一声诺即可。” 李子舟站起身,叉手为礼,心不甘情不愿说道:“诺……” “咱们周帅权倾朝野,能给文官下达军令了。” 伴随着一句调侃,李桃歌走入营帐,暗花白袍,淡雅折扇,一身王侯清贵气象。 李子舟像是见到了救星,长长舒了口气,颤声喊了声侯爷。 周典坐在帅椅中纹丝不动,单刀直入道:“再不筹钱,你的琅东兵就要起义了,扒了你的锦衣,摘了你的头颅,挂在你自己所盖琅琊城门示众。” “有那么邪乎?” 李桃歌微微一笑,抄起周典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坐进旁边左军长史椅子,翘起二郎腿,悠然缓慢扇着折扇,“不就是钱么,小事一桩,百万两够不够?” 去京城之前,二人为了军饷没少拌嘴,怎么半月不见,成了阔少爷? 家资百万和掏出百万现银,那是两码事,且琅东军是只进不出的貔貅,每天一睁眼就要投喂,若非富可敌国,根本养不起。 周典好奇道:“口气真大,你把相府给卖了?” 咳咳。 李桃歌咳嗽两声,白了他一眼,“我像是变卖祖产的败家子吗?” “你可别糟蹋败家子,败家子都没你败家。” 周典像是干草垛子,脾气一点就着,愠怒道:“放着富贵侯爷不当,非要建城,募兵,成立书院,我不是说你做的不对,但凡事都有轻重缓急,先干一件事,干成了再干第二件事,你倒好,非要急于一时,三路齐进,结果呢?把自己家底折腾光了,又把李家旁系折腾半死,目光短浅,自作自受。” 李桃歌挠挠头,苦着脸道:“虽然话很难听,但确实有几分道理。” 周典冷声道:“那十几万虎狼,饿的眼都绿了,信不信只要你一露面,能把你骨头渣子吞掉。” 李桃歌疑惑道:“不就拖欠一个月饷银吗?至于不至于。” 周典慎重道:“他们不是你的家奴,更不是你的子民,超过半数,是从别州来的饥民,从军入伍,就是拿命换钱,不发饷银,他们就会要你的命!” 第1461章 李桃歌在军伍中混迹几年,明白养兵如虎的道理,可一个月不发饷银就要反,觉得有些危言耸听,笑道:“我给他们一个月发三两银子,抵边军两倍还要多,养了几个月,他们应当不愁钱花,只是一个月没发钱,不至于无故哗变吧。” 周典瓮声瓮气道:“安西军和北策军,半年不发饷都没事,何故?因为你们吃穿用度均由大营承担,年底把银子送回家就好。琅东大营不同,因财而聚,也会因财而散,你一发钱,有家室的会先寄回家中,没有家室的,跑到琅琊城,胡吃海塞滥赌挥霍。这两个月以来,城里新开了八家赌场,十家青楼,二十间酒铺,即便这样仍欲壑难填,用宁刀押到典当铺子换钱的,偷大营东西往外卖的,打架生事多达百余起,军棍打断好几条,换作侯爷,又当如何约束这帮家伙?” 听周典诉完苦衷,李桃歌终于知道他为何白发染鬓,十几万虎狼绳索在手里攥着,天天都在担惊受怕,新军如饲虎,一个不慎就会反噬。 李桃歌拱手笑道:“有劳周帅了。” 周典面带不悦道:“琅东大营不用侯爷操心,把银子给足就是,不给钱,下官办不了事。” 李桃歌伸出手掌,挤眼笑道:“我把长乐坊卖了,筹了五百万。” 周典愣住片刻,频频摇头道:“你真是不如败家子,把摇钱树给刨了,以后进项呢,难不成变卖祖产来养这些士卒?” 李桃歌浑不在意道:“五百万够养两年了,等战事一起,银子不就来了。” 周典沉声道:“既然你提起战事,好,听闻赵帅亲赴大散关巡守,恰逢遇到樊庆之在对岸安营扎寨,似乎有强行渡河意图,赵帅为了北线安危,携先帝御剑拜会赵王,可谁曾想到,张燕云誓死不出兵,二人当着文武众臣,大吵一架,张燕云抄起御剑,把赵帅的脑袋给打破了。” 李桃歌惊愕道:“有这等事?” 周典冷声道:“几百双眼盯着呢,难道有假?你李家的好女婿,仗着十八骑威势,找朝廷讨要完藩王,又拥兵自重当起了土皇帝,朝廷的诏令都不听,竟敢随意殴打封疆大吏,这不是谋反吗?!” 周典出自北策军,对赵之佛极为敬仰,听到昔日主帅遭遇不公,难免生出怨气。当初敢踹萧文睿,今日也敢责备张燕云。 李桃歌慢摇折扇,一言不发。 妹夫平时是挺跋扈,可总不至于揍赵之佛吧?堂堂北庭大都护兼北策军主帅,又是年过七旬的老臣,皇帝见了都要以礼相待,咋能打的头破血流呢。 北庭两名重臣闹僵,谁来阻挡大周铁甲? 李子舟察觉到气氛诡异,适时说道:“侯爷,经骆刺史亲力亲为,城外田地长势良好,送他回夔州,还是留在琅琊作客?” 说好听些是作客,其实是囚禁,骆胖子来到琅琊两月有余,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快要瘦成翩翩儒生。 李桃歌想了想,说道:“夔州白山黑水,用不到这位田间刺史,留在琅琊吧,回头我给父亲说一声,调任他为工部右侍郎,若是不妥,先任工部郎中,再下一道诏令,委任他在青州培育良田,这样一来,解了气,升了官,留在琅琊也名正言顺。” 短短几句话,从穷山恶水之地,进入六部担任要职,许多官员穷极半生都跃不过这道龙门。 权柄之盛,令李子舟大为震撼。 第1462章 李桃歌转过头,对满脸阴郁的周典说道:“银子的事,用不着周大哥劳心,宰相儿子若是弄不到钱,那家家户户都成了穷光蛋,暂时找不到致富之道,容我缓几天,想想对策。” 周典闷声道:“就这么养下去?” “当然要养!” 李桃歌斩钉截铁道:“无论如何,把他们训练成悍不畏死的边军,东线中段四州闸口,全凭这十几万人死守,一旦被敌军冲进来,东庭沦陷在弹指间。” “行!” 周典干脆道:“既然主家想养,我一名门客有何怨言。” “报!~” 一名士卒冲入营帐,单膝跪地,“大帅,倪将军在背驼山脉练兵时,遭遇九江军探子,生擒五人,斩首十七人,周围再无敌军后,顺着路径摸了过去,楚将军,千里凤将军,以及总教头谭大人,已陆续进山。” “倪将军?” 李桃歌错愕道:“琅东大营里,有姓倪的将军吗?” “独耳婆。” 周典说道:“咱们怎么称呼无所谓,下面士卒总不能喊她独耳将军,况且兵部要入籍在册,索性用回真姓本名,倪音笙,挺雅吧?” “倪音笙?” 李桃歌重复一次,好笑道:“万万没想到,没了耳朵的女贼,竟有一个大雅之名,像是出自书香门第。” 周典问道:“那几名将水军的斥候,在哪里关押?” 士卒答道:“回大帅,奉倪将军之命,已将斥候押至帐前。” 听到已押到门口,李桃歌率先走出营帐,李子舟紧随其后,周典路过士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辛苦了,去领赏吧。” 能被一军主帅拍肩赏钱,那是莫大荣耀,士卒顿时眉开眼笑,美滋滋喊了声,“谢大帅赏!” 走出营帐,五名穿着常服的男人被绑在一起,各自带伤,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朝周围不断打量,有的嘴边露出狰狞笑容。 虽然长相与大宁百姓相仿,可神态桀骜不驯,透着一股鄙夷,满脸生有东花相貌。 李桃歌闹过九江,与叛军同吃同住,一眼就能看出这伙人底细,问道:“文审还是武审,你来还是我来?” “当年在北策军时,没少审问斥候,多年不练,不知生没生疏。你这袍子,至少十两银子吧?往后稍稍,别把血给溅上去。” 周典从侍卫腰间抽出宁刀,二话不说,一刀砍掉冲他龇牙瞪眼的家伙头颅,随后一刀插起,放在浑身巨颤不已的虎豹骑斥候面前,望着死不瞑目的袍泽脑袋,那人忽然嘶吼一声,宛若癫狂。 久经沙场的李桃歌揉着下巴,暗自称赞一声好眼力,先杀个最狂的震慑人心,接下来就好办了。 李子舟初次见到血腥场面,一缕鲜血正巧落在袍角,后撤几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忍住呕吐欲望,颤着身子将视线挪到别处。 “先把那三人拉过去。” 周典等士卒将人拉远后,以刀拄地,轻声道:“我乃琅东大营主帅,你是生是死,在我一念之间,答好了,饶你不死,答不好,你俩人头一并埋入土中。” 斥候哆哆嗦嗦说道:“好……我……我答。” 周典问道:“你是谁?为何来到我大宁境内?” 斥候抖个不停,声音倒是正常,“小人……是九江军步卒……奉主将之令……前往背驼山脉探路……” 周典再次问道:“你主将是谁?” 斥候老实巴交答道:“义字营主将……斩小水……” 周典没听过这个名字,不以为意,可李桃歌紧皱眉头,开口问道:“之前义军里的雷动天王,斩小水?” 斥候慌忙点头,“正……正是……” 李桃歌以为那天韩无伤亲自督战,义军里的四天王死绝了,没想到又出现在九江军中,极为匪夷所思。摒弃前嫌,将一军首领擢升为一营主将,其他义军,是否也变成朝廷大军? 义军改义字营,这韩无伤,有些道行。 李桃歌沉声道:“你们九江军主帅,依旧姓韩?” “是……” 斥候适应了氛围之后,声音不再颤抖,如实答道:“我们九江军主帅,乃是九江大都督,武成侯,兵部左侍郎,韩无伤。” “草!一大串名头,在这报官职呢?!” 李桃歌很没风度骂了一声,再次问道:“你们有多少人进入了背驼山脉?” 斥候摇头道:“大人,小的只是寻常步卒,不知有多少人进山,反正我们营有百余人,其余的不得而知,但是……在山路中见到别的营行踪,大概朝着杀虎关那边去了。” 李桃歌和周典对视一眼。 杀虎关在琅东三关正北一百二十里,正巧跨出青州地界。 二人又盘问了一阵,再也套不出任何消息,又令人对其他三名斥候依次问讯,有名性子烈的一头撞死,其他二人撬开了口舌,结果与这人说的大概一致。 回到帅帐,周典问道:“侯爷怎么看?” 李桃歌双手负在背后,来回踱步,冷静道:“韩无伤用义军为先锋,先来打探背驼山脉虚实,我觉得只是试探而已,未必真的派兵远征。若是背驼山脉尽在他的掌控,说不定会绕道而来,与山中伏兵一同夹击杀虎关或东方三关。” 周典望向舆图,思索片刻,正色道:“背驼山脉与东方三关之间,开阔地带极小,摆不开阵仗,他韩无伤若想来犯,一定会几路包夹,先打通其它地方要道,最后来啃这块硬骨头。” 李桃歌满脸肃容道:“樊庆之快要渡河,北边一旦开战,东庭定会不留余力驰援,所以……东边不能打,得拖,得缓,最迟也要等到樊庆之退兵之后,再和韩无伤一决生死。” 周典似乎品出了他的意图,“瞒天过海?” “不!韩无境算无遗策,瞒是瞒不住的,要把他们打疼打跑才行。从今日起,转守为攻。” 李桃歌食指从琅东大营,缓缓移动到背驼山脉,“这里,才是主战场。” 周典稍作沉思,“可行!” 李桃歌活动着筋骨,“许久没打架了,举刀都有些生疏。” “你给我回来!” 周典一把将他胳膊拉住,脸色阴沉道:“就算琅东大营十几万人死绝,你都不许进入背驼山脉。” “为何?” 李桃歌眨着桃花眸子,据理力争道:“咱可是杀过上四境的高手,为何不能入山杀敌?” 周典字字铿锵道:“你老老实实呆在琅琊城,哪里都不许去!想要进山,行,除非老祖和贾统领陪同。” 之前进入九江杀贼,确实冒失,差点儿害了张燕云等人性命,李桃歌自知理亏,也不去争辩,冷哼一声,拍拍屁股浮土,撂下一句狠话,“狗眼看人低!” 第1463章 之所以将主战场放入背驼山脉,李桃歌自有考量。 一是为了扬长避短,琅东大营新募士卒良莠不齐,一群生瓜蛋子,尚未吃透杀人技和战法,一旦放入战场,绝对会被打的丢盔弃甲。别说对战九江白袍,就是那些吃惯了人肉的义军,仰仗杀人经验,也能把他们揍的屁滚尿流。 己方优势,在于高手如林,上四境就有七八位,下面的雀羚山谭家弟子,瑶池宗弟子,以及逍遥镇的凶徒,单打独斗,绝对能把对方吃的死死。放入大军陷阵,发挥不出太大作用,不如将战线前压,以己之长,攻敌之短,方能有一战之力。 二来自己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打的越久,对己方越有利,即便在背驼山脉中铩羽而归,也能凭借东方三关和琅琊城死守。 九江道因义军起义,变成千里焦土,若想运送军粮,需从千里之外调拨,只要将战局稳住,缓个一年半载,九江军不攻自破。 李桃歌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与周典不谋而合。 二人在舆图勾勾点点,谋定几十处小战场,又将一众宗门弟子分成数队,零星散落在山中,各队前后左右距离不足五里,便于驰援。 忙到子夜时分,这才走出大营。 李子舟陪了二人四个时辰,不停打着哈欠,反倒是李桃歌精神饱满,像是初醒模样。 李子舟无精打采坐在马背,歪着肩膀,时不时脑袋一沉,快要睡了过去。 李桃歌脑中仍在勾勒战局,做着最坏打算。 短暂入梦,李子舟一个趔趄,差点儿从马背摔下,惊醒后,晃了晃脑袋,攥紧缰绳,见李桃歌投来视线,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侯爷,忙了一天了,您精神可真足。” 李桃歌轻声道:“堂兄气血稍欠,该调理了。” 李子舟无奈一笑,“从小身子骨就弱,郎中说是先天有亏,娘胎里带的,吃再多的补药也无济于事。” 两枚丹盒正巧落入他的怀中。 李桃歌说道:“这是老君山的壮气生血丹,我尝过,滋味不错,可能是修行者的缘故,对气血滋养平平,普通人服用后,不知药效如何,你先吃着,若是有用,再去找老君山两名小真人开炉炼丹。” 李子舟感激道:“多谢侯爷赏赐。” “该道谢的,应当是我。” 李桃歌动容道:“旁系出钱出工出力,你和三爷爷居功至伟,如今肩头抗有琅琊郡,更是免去不少劳心之事。先把身子骨养好,以后黄凤元必会进入三省掌权,青州交给别人不放心,还是得由堂兄来打理。” 李子舟沉声道:“下官必当竭力而为!” “对了。” 李桃歌好奇道:“六大都护府我都去过,别的地方都是州县或是首府,为何只有琅琊称之为郡?似州非州,似县非县,显得有些异类。” 李子舟轻声道:“上古时期,天下各地均以郡县为名,到了大宁立国之后,分出九十九州,为了表彰八大世家功绩,特许祖地沿用郡名,既是恩赐,亦是特权。之前新政没颁布之前,一郡税银,七成落入世家,三成交由国库,当地官员任命,也由世家掌管,所以当地百姓只认李氏,不认刘家。” “原来如此。” 李桃歌恍然大悟道:“你这样解释一番,我就明白了,难怪朝堂中人人都在倒李,看来父亲打碎的不止是他们金饭碗,还有祖宗传下来的滔天权柄。” “说实话……” 第1464章 李子舟神色尴尬道:“李相这么一弄,相当于刨了人家祖坟,再烧了人家祖宅,把一家老小撵到大街成了乞儿。” “没事儿,该说实话就说实话,一家人,用不着藏着掖着。” 李桃歌狡黠一笑,“实不相瞒,成为青州侯之后,愈发穷困潦倒,我都想倒李……” 李子舟急忙闭住嘴巴。 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辞,他可不敢接。 回到琅琊城,李子舟告辞去往郡衙,李桃歌回到侯府,一走入庭院,老吴悄然无息来到身边,“少主,您总算回来了,少夫人的父亲已经接入府中,躺着进来的,看样子病得不轻,我已令医术高明的门客把过脉,开了药,您要不要去探望一番?” 李桃歌问道:“伤势怎样?” 老吴低声道:“丹田已毁,经脉损的七七八八,好在之前身子结实,能留住一口气,经过调理,或许能挺个两三年。” 李桃歌点了点头,“天不早了,你去歇着吧。” 去往后寝的路上,回忆起百里铁匠的音容笑貌。 之前在铁匠铺修补铁器,百里铁匠对自己外冷内热,虽然表面没好气,可经常能便宜一成,能换些酒,给营里兄弟解馋。由于小江南的缘故,百里铁匠对自己翻了脸,舞起大锤,并勒令自己不许踏入铁匠铺。 总而言之,恩大于威。 若自己有个闺女,会允许她和配吏营小卒厮混吗? 好不容易养大的一盆花,怎可被野外来的牛马给嚼了。 人之常情而已。 来到后寝,烛火明亮,传来父女俩闲聊声,李桃歌轻轻敲门,走了进去,见到镇魂关里最威猛的男人快要瘦脱了相,脸色像是一具干尸,不禁心里一酸,堆出一个灿烂笑容,“百里大叔,还认得我吗?” 百里铁匠揉了揉浑浊双眼,指着他豪爽笑道:“喂马的李槽头!” 二人相视一笑。 李桃歌眉飞色舞道:“记得您老威风盖雄关,百斤铁锤舞的水泼不进,镇魂大营两万余人,加起来不及您一人威猛。” 百里铁匠玩味笑道:“再威风,也挡不住你调戏我闺女,足以证明你小子胆子够肥,死都不怕。” “爹。” 百里江南纠正道:“您记错了,是我调戏桃子哥。” “那我不管。” 百里铁匠蛮横道:“反正我闺女是块宝,谁凑过来谁有罪。” 时过境迁,再来谈及旧事,已然变成趣事,三人传出一阵哄笑声。 李桃歌握住那双粗糙大手,诚恳道:“把江南交给我,您放不放心?” 百里铁匠缓缓摇头,“除了我自己,对谁都不放心。” 李桃歌遗憾道:“我知道当爹的疼闺女,不放心就不放心吧,反正没第二条路可选了。” 百里铁匠忽然声音压的极低,“李侯爷,别给江南名分,给她买间宅院,住在外面,就当养只小猫小狗,心里给她留块清净地方就行。” 李桃歌挑眉道:“为何?” 百里铁匠意味深长道:“一入侯门深似海,这潭水踏进去,普通人家只能被活活淹死。听说你岳丈乃是绥王,大宁权势最盛的藩王,麾下百万臣民,大宁皇帝都得罪不起,那明珠郡主,又是绥王最宠爱的女儿,江南斗不过她的。” 李桃歌笃定道:“无论是谁,底细如何,只要进了侯府,就要按照侯府的规矩来。” 百里铁匠无奈一笑,“我知道你父亲是大宁左相,琅琊李氏家主,你能惹得起,江南惹不起,我们只是逃难来的穷苦人家,见谁都要矮三分。听我一句劝,去找间宅子,别让江南住在府里,会引来郡主妒恨。这女人心思,摸不透的,再大气的贵人,遇到男女情事,也会因吃醋昏了头。” 第1465章 李桃歌话锋一转,说道:“故人重逢,不聊这些,您如今这样,能喝酒吗?” 百里铁匠神色黯然叹了口气,随后容光焕发,豪爽道:“虽说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躺在床上像个痨病鬼,可咱酒气犹在,再不济,能把你小子撂翻在地!” 小江南许久不见父亲露出笑容,知道这顿酒能医父亲心疾,于是也不劝阻,起身笑道:“我去取酒。” 等她一走,李桃歌轻笑道:“您之所以说那些话,是怕女儿受委屈,同样是在试探我的初心?” 百里铁匠收敛起笑容,既没否认,也没承认,而是低声道:“侯爷若无初心,怎会迎着绥王怒意,把小江南带入侯府。” “您明白就好。” 李桃歌说道:“如今边患当头,顾不得儿女私情,您老和江南先委屈几天,容我先处理完军政。” “边患?” 百里铁匠好奇道:“大宁有几年未起战事了,要和谁打?” 李桃歌沉声道:“大周,东花,韩无伤的先锋斥候,已进入大宁境内,听说您的仇家,乃是韩无伤族兄,若有机会,我报国仇,顺便将家恨与您一并报了。” “韩家……” 百里铁匠咬牙道:“就是他们害得我家破人亡,二十余人死于非命!老夫虽说成了废人,但家仇不可不报,我亲自给你打把刀,帮我取韩家人头颅!” 李桃歌答了声好。 “李槽头……” 百里铁匠望着他的面容,烛光一照,与当年稚嫩羞涩的少年重叠,相近,却不相似。 百里铁匠洒然一笑,呢喃道:“恍如隔世……” 安西都护府。 首府碎叶城。 京城那边还是蝉鸣蛙叫的盛夏,这里已是大风弥漫入了秋,整座雄城笼罩在黄沙之中,远远望去,疑似传说中的天宫幻境。 大都护府。 虽然悬有国丧素缟,可婢女满脸喜气,将佳肴珍馐依次端进白虎堂,伴随着乐器声,腰肢扭的妩媚妖娆。 堂中高朋满座,皆为安西大员。 大都护陆丙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新晋安西副都护卜琼友,右手边是安西军主帅公羊矛,对面是安西军左军长史宫子谦,其余几人也都是安西重臣,譬如上州刺史,安西军右军长史,不过有四位在,只能当作绿叶陪衬。 陆丙高举金杯,笑道:“诸位大人,今日不止庆贺卜侍郎升迁之喜,同样是我陆某六十寿诞,双喜临门,请满饮此杯。” 年过花甲的陆丙不见老态,黑发油亮,满面红光,既有儒生风雅,也有富贵气象,尽显庙堂大员风范,比之前迎接张燕云时还要年轻,看起来也就五十左右模样。 一桌人豪爽喝干,只有宫子谦闷闷不乐,小抿了一口。 细微末节,逃不过陆丙慧眼,不过对于这名刘甫贤婿,陆丙从不招惹,转过头,冲卜琼友微微一笑,说道:“卜大人,当年咱们二人,并肩在风沙中迎接安西军,还记得吗?” 卜琼友放下金杯,轻声道:“事情才过了四年而已,怎会不记得,下官头发白了一半,没想到陆都护风采更盛当年。” “哈哈哈哈。” 陆丙豪爽笑道:“那天吃了一肚子风沙,害得我几天不进食,没想到风水转了一圈,又回到在原地打转,官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又是咱们二人并肩在这安西吃沙。” 口中说着吃沙,可语气难掩得意,即便安西又穷又破,在六大都护府中垫底,可再穷穷不了天王老子,郭熙曾在这里搜刮赃银几千万之多,谁敢说不是肥差? 第1466章 卜琼友神色极为平淡,没有升迁之后的张扬,低声道:“下官初来乍到,以后冒犯之处,望陆都护海涵。” “琼友老弟,见外了。” 陆丙抓住他的手腕,笑盈盈道:“满朝文武之中,我最佩服的只有三人,萧大人,李相,还有老弟你,凭借满腹锦绣,从世家门阀中搏出来一州刺史,殊为不易,然后再转战军伍,不惜倾尽一州财力,亲手打造出固州军,在征西中大放异彩,称得上文武双全,英雄盖世。仅凭这两点,只是敬佩而已,当不得最字,让为兄彻底五体投地的,是你的目光长远,青州侯流放途中,人人避之不及,唯独琼友你,暗中资助,并派出令郎率铁骑护送,与李家共进退,成为仕途登云梯。如今李相掌权,相信再过不久,老弟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任兵部尚书,或者去往东庭或安南当大都护,入龙台凤阁也犹未可知。以后老弟若是独上高楼,可要提携提携为兄。” 一番话有艳羡,也有诚意,人人都羡慕卜琼友眼光毒辣,人人又害怕赌上身家性命。 光是无视宫中密信,谁又能做得到? 卜琼友轻笑道:“陆都护言重了,朝廷将我放到安西,绝非当登天石那么简单,要是想升官发财,卜谋大可去保宁或者入京,怎会来安西任职。” 口吻平淡,可谁都能听出陆丙碰了一个软钉子。 卜琼友贵为兵部右侍郎,兼任保宁副都护以及固州刺史,再有李白垚在朝中撑腰,论权势,并不弱于陆丙。明眼人能品出个中滋味,朝廷正要大刀阔斧进行吏治,将卜琼友放到碎叶城,十有八九是为贪腐而来。 陆丙被誉为大宁不倒翁,当然更清楚李相用意,所以大肆宴请,又谈及旧情,一口一个兄弟,先套好交情再说。 陆丙高举金杯,堆出和善笑容,“卜大人,请。” 官员纷纷举杯应和。 卜琼友含笑点头,接着对公羊矛说道:“大帅,请。” 笑容透出一股诡异。 众人再度满饮一杯。 “国丧期间,开宴设席,不怕朝廷怪罪吗?” 一道幽冷声音飘来。 众人望去,见到宫子谦眼含利刃,扫来扫去,谁都不敢与他对视。 刘甫女婿,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又是宫家四兄弟中最有才干的一位,惹了他等同于得罪几方势力。 “宫将军,言重了。” 开口的是安西军主帅公羊矛,虽是一军主帅,但没有丝毫武将气度,反倒像是一名文臣,他笑意盈盈说道:“今日是给卜大人接风洗尘,顺便为陆大人贺寿,堂堂封疆大吏,难道只吃萝卜喝米粥?诸位都不是迂腐之人,先帝放在心中,不用常挂嘴边。” 宫子谦狠狠瞪着上峰,沉声道:“公羊大帅,你是怎样把先帝放在心中?可否刨心挖腹,借来一观?” 一位是公羊家嫡系,一位是郡马,公羊尘觉得宫子谦心高气傲,宫子谦觉得公羊尘德不配位,二人谁也不服谁,于是常有摩擦,但只是限于军中,像当着陆丙的面撕破脸皮,尚属首次。 公羊矛城府极深,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心里骂着宫子谦祖宗十八代,表面仍扬起淡淡笑容,“刨心挖腹,未尝不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有旨意,本帅愿挖开心肝,以证对先帝忠心。” “好啦。” 陆丙摁手示意,“你们自家的事,关起门来分个对错,实在不行,入京去讨公道。本官今日是为了给卜大人接风,要是有怨言,觉得陆某有何不妥之处,尽可以上折子参我,与他人无关。” 第1467章 谁知宫子谦根本不买账,冷声道:“公羊大帅会遵从旨意行事?” 公羊矛正色道:“那当然,不遵圣旨,岂不成了第二个郭熙?敢问宫将军,你手中可有旨意?” 宫子谦缓缓摇头道:“没有。” 公羊矛莞尔一笑,“看来本帅忠心,将军瞧不成了。” “我有!” 沉默许久的卜琼友骤然起身,从袖中掏出杏黄卷轴,打开后朗声道:“安西副都护卜琼友抵达安西后,卸掉公羊矛所有官职,速速令人将其押解回京,钦此。” 众人大惊失色。 卜琼友一上任,就要把一军主帅革职查办。 简直骇人听闻。 宫子谦站起身,来到脸色煞白的公羊矛背后,右手轻轻放在肩头。 这名在军中长大的将种子弟,气场可比普通武将浑厚,公羊矛倏然一惊,双目瞪圆。 宫子谦低声道:“走吧大帅,同僚一场,下官亲自押赴你入京受审。” 尽管公羊矛已经料到结局,仍旧不失一军主帅气度,从容起身,“不劳宫将军费心,本帅自己能走。” 叮咚一阵乱响。 原来是转身时,衣袍将酒杯扫倒。 众人一阵心悸,生怕祸事落在自己头上。 陆丙面色如常,看不出是喜是怒。 本来是自己寿宴,没想到成了公羊主帅的断头酒,朝廷这是怎么了,竟敢随意去动一军主帅。 难怪常说福祸无常。 陆丙低下头,望向酒杯。 莫名想起那句诗词: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安西不止抓了一名公羊矛,保宁都护府公羊家祖地,共计二十余名官员被押送入京,有的是一州刺史,有的是一州将军,最低官职不低于五品,几乎将公羊家血洗一通。 盘踞在保宁二百余年的世家,大厦已倾。 凤阁。 一袭紫袍的黄雍霍然闯入议政厅,一举一动带着滔天怒火,拂袖打翻中书舍人木盘奏折,见到李白垚后开口就骂,“李白龟,你疯了?!不问任何缘由,无缘无故将公羊家二十八人押入京城,纵观史书,也没你这样跋扈的宰相!” 李白垚将自己热茶递了过去,堆起讨好笑容,“黄相,天干物燥心火旺,别急,有话好好说,先消消火。” “消个屁!” 黄雍咧开嘴角,寸余疤痕更显狰狞,嚷嚷道:“老子在宣政殿揍人,还知道揪住对方尾巴,安几桩罪名再动手,你倒好,只给出八个字,卸掉官职,押解入京。李白龟,那可是公羊家,不是圈里任人宰割的羊!” 李白垚平静道:“押入京中再审,不是也一样吗?” “一样个篮子!” 黄雍指向窗外,骂骂咧咧道:“你敢说这二十余名官员人人有罪?万一找不到把柄呢,再把人放回去?要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盆水已经泼出去了,你说该怎么收场?朝中诸臣,等着看你我二人笑话!” 李白垚笑道:“你当了七年的刑部尚书,大宁律比自己儿子都熟,胡乱安个罪名,不是小事一桩吗?” “儿子?你还有脸提儿子!” 黄雍一屁股坐在椅子中,忿忿道:“旁人都说你那儿子是愣头青,敢揍世子,敢率大军荡平安西,敢以一腔血勇杀向东花,这么生愣的家伙,其实不如他爹十之一二,藐视皇权,独断朝纲,天底下有比你更跋扈的家伙?” 李白垚笑而不语,提起笔来,专心批复奏折。 黄雍朝门外看了一眼,然后伸过头,低声道:“李白龟,你究竟是想整顿吏治,还是为了门户私计?” 李白垚边写边答道:“当然是整顿吏治,若为门户私计,派人查找他们贪赃枉法的证据就行,何必兴师动众一锅端掉。” 第1468章 黄雍皱眉道:“今日一早,几名世家党的重臣找我来问询,看第二刀对谁下手,你这么胡乱一弄,朝堂人人自危,谁都怕成为第二个公羊家。” 李白垚眼眸亮起,桃花眸子泛起浩然正气,“本相要的就是人人自危。” 黄雍能成为右相,当然不傻,缓缓坐回到椅子当中,喝了口茶,“杀鸡儆猴?” 李白垚举起毛笔,轻声道:“吏治与新政,如同笔和墨,江山社稷是这张宣纸。若无墨,笔力再遒劲,也写不出子丑寅卯,若无笔,一撇一捺难正方圆。先蘸墨,再提笔,墨墨笔笔,笔笔墨墨,二者相辅相成,才能在能在这张纸上写出大宁盛世。” 黄雍思索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新政若推行不顺,大兴吏治,没人敢从中阻挠了,再行新政,如此反复下去?” “视大局而定。” 李白垚淡淡说道:“若是从中作梗的人过多,本相会将吏治推向六大都护府,举起屠刀,大杀奸佞。” 早朝第一武夫倒吸一口凉气,咬着后槽牙说道:“本以为黄某人够狠了,谁知道与你一比,拍马不及。” 李白垚轻声说道:“我这就下旨,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令各州县腾出大牢。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官吏不许擅自离京,谁敢阻挡新政就抓谁,若是大牢住不下,再令户部拨银子,盖新牢。本相向来不信邪,看看是他们人多,还是大宁的牢房多。” 黄雍突然泛起古怪笑容。 李白垚诧异道:“黄兄为何无故发笑?” 黄雍站起身,拍打衣袍尘土,“我以为百年之后,世人会给爷爷安上大宁第一酷吏名头,有你在,老子可以放心入土喽。” 大宁第一酷相? 李白垚哑然失笑,“如若百年之后,大宁子民能吃饱了有工夫骂人,骂名我来担,又有何不可。” 黄雍暗自点头。 吃饱了,有闲工夫骂人,证明大宁江山仍在,百姓不用再为衣食而愁。 黄雍突然说道:“公羊家二十七人,由爷爷我亲自来审,三天之内,保证他们把偷看姨娘洗澡这种事都招了。” 李白垚拱手道:“黄兄高义。” “高个屁!” 黄雍搓着双手,不怀好意一笑,“官越当越大,许久不审嫌犯,闲着有些难受,趁机拿他们过过瘾。” 走到门口,黄雍转头笑道:“李白龟,从小咱俩就一起掏鸟窝烧牛棚,坏事没少干,如此搏万世恶名的机会,莫忘分你黄兄一杯羹。” 李白垚笑了笑,躬身相送。 眼前忽有一道金光乍现,不知是谁闯入议政厅。 李白垚望着不速之客,金甲金盔,俊面寒霜,手中御剑透出一股滔天杀意。 金龙卫大统领,公羊鸿。 李白垚轻笑道:“公羊将军到访,可是来传圣人旨意?” 公羊家快被夷平,这句话实属明知故问。 公羊鸿闷声问道:“敢问李相,公羊家二十七名官员,所犯何罪?!” 罪字出口,狂风骤起,几摞奏折被吹的散落在地。 李白垚坐回椅中,平静道:“他们所犯何罪,与你有何干系?” 黄雍高声训斥道:“公羊鸿!你只不过是内侍统领,不奉皇令,胆敢私闯凤阁,该当何罪!” 公羊鸿愠怒道:“卑职三族都快被夷平,来问一声是何缘由,过分吗?” 右手摁住剑柄,似乎有拔剑征兆。 李白垚视若无睹,安静说出一个字,“退。” 公羊鸿神色淡漠道:“既然二位宰相不给任何说辞,恕卑职无礼了。” 剑身出鞘半寸,泄出森然寒气。 “反了天了!” 第1469章 黄雍撸起袖子,来到公羊鸿面前,伸长脖子,大喊道:“来,朝这儿砍!让本相领教御剑是啥滋味,是否像传言那般吹毛断发,一剑脑袋就飞。” 早朝第一武夫,打的是文臣,遇到这名年少成名的武将,很知趣没动手。 公羊鸿一动不动,用目光死死锁住大宁左相。 李白垚左右张望一番,见到奏折凌乱散落,轻声道:“捡起来。” 公羊鸿怒目圆睁。 虽说自己有过弑父恶行,但那是练功时的无意之举,再和公羊家不亲,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不问缘由,家人一个个押解入京,李白垚反而一个字不解释,怎能忍得住这口气? 他眼中的李相,沉稳坐在椅中,手无缚鸡之力,却又散发出莫大威压。 本可一剑挥去,家仇可以得报,但手腕似乎压有万钧,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李白垚神色从容,重复说道:“捡起来。” 这三个字,听起来如家常闲聊,在公羊鸿耳中,不弱于黄钟大吕,似乎吹走了一身怒气,压折了脊梁。 公羊鸿怔了怔,怒意不翼而飞,默默松开攥在剑柄的五指。 脑袋一低,弯腰曲背。 眨眼间,段春出现屋内,见到气氛吊诡,先是沉默几息,然后说道:“公羊将军为何会在凤阁?” 李白垚微微一笑,“年纪大了,腰不好,请公羊将军来帮我捡奏折。” 凤阁有中书副令,起居舍人,中书舍人,以及主事若干,怎会请禁军大统领前来,一听就是瞎话。 段春能够不请自来,必是听到风声,既然李白垚不予追究,他也不好问罪,点了点头,负手在旁边等候。 在三人注视下,公羊鸿将奏折一本一本捡好,轻轻放于案牍。 李白垚莞尔一笑,“有劳。” 背驼山脉深处。 一处小溪潺潺流淌,远处散发着淡淡血腥味道。 千里凤将沾满血迹的宁刀插入溪水,顿时染成一片褐红,冲去面部和双手血污,再把脖子洗干净,拔出宁刀,归刀入鞘,朝草坪中一躺,轻叹道:“在山里杀人,总觉得少了点啥,胯下不骑东西,刀挥的都不爽利。” 旁边的楚老大包扎着小腿伤口,瞅了他一眼,冷笑道:“这边全是山,马咋能耍得开,要不然给你弄个婆姨骑着,一边乐呵一边砍人?” 千里凤吐出一口带血浓痰,恶狠狠骂道:“贼你娘的!正话不会说,光会出些怂主意。哎!~听说没,东花女子骚的很,细腰大屁股,叫声浪到天,要是娶回家中,能把你骨头给熬成渣。在山里转悠这么久,脑袋砍了几十堆,咋就没见到一名东花女子?” 楚老大揉着大光头,“额咋知道,兴许藏在暗地里,用弓瞄你裤裆呢。” 千里凤咧嘴笑道:“射中后,箭断人无恙,不得把她们吓哭了?” 二人同时放肆大笑。 贵为一营主将,依旧改不了安西口音和马匪粗鄙。 二人走入丛林,四周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琅东军,有九江军,因为有谭家弟子缘故,折损极少,大概是对方一成左右。 二十余人围着三名敌军斥候,靴子踩住肩头,刀尖抵住后心,稍微一动就能捅个透心凉。 千里凤说道:“走得太深,是该撤撤了,这几个货带回去盘问,别弄死了。” 一行人正要撤退,左边忽然传来脚步声,众人张弓搭箭,蓄势待发。 见到来人是瑶池宗宗主祁风,千里凤松了口气,“收起家伙,自己人。” 祁风背负长剑,穿紫色绸袍,面容清癯,有几分在瑶池沾染的仙气,冲二人说道:“周帅有令,各营人马返回琅东大营。” 第1470章 千里凤挑眉道:“这么快?没玩够呢。” 祁风正色道:“我只传帅令,听不听由你。” 自从周典和李桃歌商议完对策,琅东五将在第二天进入背驼山脉,各自率领精锐,斩杀对方斥候。由于各营派出的都是好手,几日来收获颇丰,每天都有几十枚人头入账,己方损失微乎其微。 千里凤问道:“你我一同入山,又离得不远,为何周帅只对你传令,不对我传令?” 祁风满脸厌烦道:“不信的话,自己去问周帅,我只是找到你后,传递军令,至于来龙去脉,无可奉告!” 千里凤一指,朝楚老大笑道:“瞧,急了。” 琅东五营主将,有的是匪,有的是通缉要犯,有的是一门宗主,背景身世大不相同,当然尿不到一个壶里,平时偶有摩擦,但碍于千里凤和楚老大跟侯爷最早,又在安西立有军功,其他三人只好忍气吞声,受了不少鸟气。 祁风不想和他斗嘴,转身就走。 千里凤抻了一个懒腰,意兴阑珊道:“回吧,没得玩喽。” 回过头,瞧见一名身穿琅东军服饰的少年,满脸稚气,个头只到自己肩膀,好奇道:“咦?哪里来的小崽子,这么小就从军入伍,长毛了没?” 少年非但不怕,反而兴致勃勃说道:“将军,俺姓丁,叫丁蟒,琅琊人,十二岁了,毛早就长了。不瞒您说,侯爷赐过俺丹药,为了报答他老人家,进入军营里出力。” 这名丁姓少年,就是李桃歌返回琅琊城途中,遇见的四名顽劣孩子之一,赐过金丹,还和他们闲聊一番,有过一面之缘。 “出力?” 千里凤攥住他麻秆一样的手臂,笑道:“没老子刀柄粗呢,会杀人不?谁裤裆没拴紧,把你给放出来了,这可是战场,不是偷红薯牵猫狗的庄稼地,稍有不慎会死人的。” “没杀过人!” 丁蟒爽快道:“吃了侯爷所赐丹药,俺有的是力气和胆子,一顿饭能吃八个馍馍,扛起水缸健步如飞,校尉说,俺是块好料子,进山打磨一番,以后能当将军!” 听着幼稚且豪气的言辞,众人一阵哄笑。 “行,丁将军,我来考量考量你的胆色。” 千里凤扶住他的肩头,朝三名敌军斥候一指,“去,弄死一个。” 听到要他杀人,丁蟒忽然打了一个哆嗦,瞪着眼问道:“咋弄死?” 千里凤嘿嘿一笑,浑不在意说道:“砍脑袋,捅心窝,要是实在害怕,把刀插入他们屁股里,疼也能疼死。” 丁蟒握紧刀柄,舔舐着干裂嘴唇,犹豫不决。 他们这些顽童,掏鸟窝,往南瓜里拉屎,偷寡妇肚兜,一天不干坏事就全身痒痒,可论及杀人,实在没那胆魄。 “怕个贼娘!” 千里凤轻蔑笑道:“老子八岁拎刀,十岁杀人,十六岁就成了方圆百里的马匪头子,这才有了跟随侯爷西征本钱。过来人给你几句忠告,想当将军,光会吹牛可不行,手里得有真本事。若狠不下心,干脆回家种地,娶房媳妇快活逍遥,别在军营里糟蹋粮食。” 年轻人最受不了激将法,正值气血方刚的年纪,又当着这么多人,面子挂不住,丁蟒使劲咽了口唾沫,面呈厉色,拔出宁刀,径直冲俘虏走了过去。 气势不俗,可经过一块石头时,抬脚过慢,摔了个狗吃屎。 又引来一阵哄笑。 丁蟒臊的满脸涨红,吐出口中落叶,撑起身子,高举宁刀,大吼一声,朝着中间俘虏当头劈下! 当刀身快要抵达那人头顶,一道黑影疾驰而来。 第1471章 正中刀刃。 丁蟒孱弱身子倒飞出去,右臂顷刻间向后折断,满口是血,生死不知。 转瞬间,四面八方射来无数箭矢。 厮杀经验最为丰富的千里凤高声喊道:“敌袭,后撤!” 虽然箭矢极为密集,但众人都是好手,又天天演练阵法,惊而不乱,挥舞起刀剑,有条不紊朝后慢慢移动。 经过丁蟒身边,千里凤对这名孩子动了恻隐之心,随手一捞,扛在肩头。 箭矢过后,丛林里走出一名高大男子,身高九尺,体态雄壮,容貌威严,有将帅之风。 祁风疑惑道:“怎会是他?” 千里凤好奇道:“你认识?” “嗯。当初跟随侯爷去东花时,曾在他的麾下混过几日。” 祁风低声道:“义军四大天王之首,惊世天王,展北斗。” 青州侯府。 李桃歌望着床榻之中的小丁蟒,胳膊折了,五脏六腑受到震荡,嘴边不时呕出鲜血,好在精气神不错,依旧能养起灿烂笑容,“侯……侯爷……” 精锐斥候随意射出的弓箭,仅凭气劲就能要了普通士卒半条命。 李桃歌心中五味杂陈,没来由想起镇魂大营小骆驼。 同样年纪,同样瘦弱,不过丁蟒保住了性命,小骆驼永远埋在安西大漠。 李桃歌轻声问道:“谁允许这么小的孩子去背驼山脉送死?你们五营主将,生的都是铁石心肠?” 千里凤等人赶忙躬身垂臂,大气都不敢喘。 祁风壮起胆子答道:“侯爷,前往背驼山脉拒敌,是由队里抽调精锐,一起进入山中汇合,卑职也不知道后方能送来这么小的孩子,可当时已经深入百里,无法送回大营,只能先带在身边,尽量照顾。” 李桃歌揉了揉丁蟒脑袋,柔声道:“这都是琅琊根苗,以后要替咱们戍守边疆,千万不可夭折,老吴,先把他抬到客房,养好了伤再说。” 丁蟒身体被抬至半空,高声道:“侯爷,俺差点儿把那东花探子给劈了,就离半寸,要不是那支箭偷袭,咱也是沾过血的好汉,您来评评理,俺是不是孬种!” “行,好汉,以后东疆交给你了,当校尉,当将军,当主帅,莫要让本侯失望。” 李桃歌调侃几句,目送小家伙出屋之后,转身问道:“你是说……展北斗出现在背驼山脉?” “是。” 祁风轻声道:“我们与他相遇后,当时已深入山中百里,卑职怕后面藏有伏兵,于是不敢硬拼,边打边撤,先保全性命再说。怪异的是,展北斗只是令斥候放出几波箭矢,并未追击。” 李桃歌呢喃道:“展北斗……斩小水……竟然都成了九江军先锋,看来韩无伤没把义军赶尽杀绝,而是收入麾下,不过被用来当前沿探子,日子看起来不太好过,展北斗不下死手,是在讨好我,还是对韩无伤无声反叛?” 当年在义军中厮混了一个月之久,对展北斗等义军天王较为了解,有雄心,有抱负,有智谋,只是实力相差过于悬殊,朝廷一旦派出大军征剿,很难挡住颓势,更何况是韩无伤亲率九江白袍,来围杀自己和张燕云,顺道镇压义军,结局不言而喻。 当初顶着太子刘识身份骗了展北斗,自己走后,真实身份再也藏不住,展北斗肯定知道自己是谁,来之前,也已经心知肚明,如今封邑青州,坐镇琅东大营,是他们死敌。 李桃歌轻声道:“义军中几名天王,不容小觑,既然展北斗不想和我分生死,那便如了他的愿,将斥候回撤到五十里左右,以稳为主,见人即退,不与他们死拼。” 第1472章 “侯爷。” 祁风忧心忡忡说道:“琅东军弱不禁风,看似强壮汉子,丢入山中,见了血就双腿发颤,不瘫倒在地就不错了,更别提杀敌。带着他们与敌军斥候对战,反而是累赘,仅凭瑶池宗弟子和雀羚山弟子,死一个,没一个,不是长久之计。” “琅东军……” 李桃歌无奈道:“入营几个月的新卒,没见过血,犹如铁器没经过淬炼,稍一发力就会断为两截。你们宗门弟子,从小当子侄培养,跟在身边几十年,如此折在山中,我也于心不忍,可是不派他们入山,又挡不住敌军斥候攻势,我也是左右为难。” 祁风躬身道:“侯爷……卑职有一计。” 李桃歌哦了一声,好奇道:“祁将军不是武将吗?竟然会出谋划策,说来听听。” 祁风压低声音说道:“广散英雄帖,吸引江湖人士前来助拳,只要有一两成宗门肯出手,九江军绝翻不过背驼山。” 李桃歌坐进椅中,敲打着扶手,“英雄帖……” 旁边沉默许久的周典开口道:“江湖人士爱惜羽毛,又都是贪婪自私之辈,怎会为了边疆,血染沙场。” 祁风微微一笑,说道:“将英雄帖换成别的东西,那些豪雄不请自来。” 周典眼眸亮起,“宝物?” “对!” 祁风小心翼翼说道:“卑职曾经也是江湖人士,对他们再也熟悉不过,一本秘籍,一把宝剑,一粒丹药,足以令他们为之癫狂。” 李桃歌愕然道:“你是说……把老祖功法秘籍放入山中,他们会争得头破血流,不惜把九江军砍成八段?” “这……侯爷言重了……” 祁风轻声道:“李仙人功法秘籍,对江湖人士而言可遇不可求,背驼山紧邻琅琊郡,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猫腻,吸引不了太多江湖人士。他们贪,但不傻,不给些甜头,很难入山百里杀敌。依卑职愚见,可传出山中有仙人散丹传言,就说天上仙尊的炼丹炉倒了,散落于背驼山脉,咱们只需每隔几里放一枚丹药,将他们引向敌军斥候,大事可成。” 听完他的计策,李桃歌哭笑不得道:“天上仙人炼丹炉倒了?这么扯淡的借口,会有人信吗,不是把江湖中人当傻子玩吗?” 祁风含笑道:“越是离奇,越是离谱,越是能引来客人,他们当然不会以为仙人散丹,但会自作聪明,以为背驼山中有上古丹师府邸,无论观台镜还是上四境,皆可染指机缘。放入丹药后,再放几本古朴秘籍,把江湖人士引到山中深处,这样一来,无需咱们出手,他们自有办法对付九江军斥候,替琅东军杀贼。” 李桃歌想了半天,越琢磨越不对劲,揉着下巴说道:“咋觉得像是坑人呢?” 祁风正色道:“身为大宁子民,又是武夫,自当守护边疆。” 李桃歌轻叹道:“江湖人坑起江湖人,五花八门,我搜肠刮肚,都想不出这么损的主意。” 祁风尴尬一笑。 周典说道:“没什么坑不坑人的,一旦九江军入境,这些江湖人要么临阵倒戈成了宁贼,要么以死殉国,不如放入背驼山脉中拒敌,先依祁将军所言,试试看。” 李桃歌起身说道:“那我去求老君山两名小真人,开炉,炼丹!” 等周典一行人走后,侯府回归平静。 李桃歌坐在廊下,思索着青州军政,一个时辰过去,依然纹丝不动。 国事,家事,天下事,压在这名二十岁少年肩头。 九江军入境,在天象之中,虽然已经做足准备,也难免生出忧虑。韩无伤此人精通六爻卦象,智谋超群,深谙兵法韬略,背后又有东花韩家倚仗,想要撵走这头东山之虎,所付出的代价非比寻常,一个不慎,以身饲虎。 第1473章 琅东军有十几万之众,可那都是新入伍的菜鸟,想要和九江白袍虎豹骑这样强劲对手作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便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胜算仍旧不到一成,想要拒敌,必须借助十八骑和圣族势力,三面夹击,方能使得韩无伤知难而退。 何时出手,又怎样痛击要害,暂且找不到九江军弱点,只能等大军入境后见招拆招。 政务最为头疼的,是铁器和粮草,十几万军卒人吃马嚼,快把陈粮祸祸干净,两江和安南近日秋收,已经派青苗前去买粮,东庭还要等到一两个月以后,才能把粮食从地里摘出来,今年开垦荒田为主,养地为辅,要三五年方见成效,收成势必不会太好。 从八千大山拉来的铁矿,炼不成钢,拉不成胚,不知从何处下手。 当年目睹燕字营和云字营冲溃七万玄月军那一幕,在李桃歌心中烙下深刻印记,又在安西领略到金龙卫风采,看的他口水滴落三尺。 一军不可无将,更不可无重甲。 若想在乱世之中杀出一方天地,重甲就是手中最为锋锐的矛。 精铁从何而来,悍卒又该去哪招募? 李桃歌捋不清头绪,只好返回卧房。 黑皮丫头怕新来的小夫人吃醋,已经搬去和江南一起居住,南宫献去往夔州贺喜,至今未归,李桃歌迎来久违的清闲。 在床上静坐一炷香之后,摒弃杂念,心神归一,开始去摸索合道境门槛。 贾来喜说,入上四境,归根结底,总结为术道合一。 术,即为下五境时所学技巧。 道,则为与天地共鸣所悟。 术在其外,旁人一眼看穿,道蕴其内,自己方知其中变幻。 修行一途,大道迢迢,人人所悟天道不同,无法手把手将其拽入上四境大门。有的人生而悟道,有的人入上四境后仍无法悟道,还有的更为异类,譬如叶不器那个怪胎,以逍遥之境揍谪仙,放入上古时期都堪称变态。 大千世界,光怪陆离。 李桃歌忽然想起,光去寻求大道了,术呢? 纵观一路走来,与人斗智,与人搏命,浑浑噩噩破了逍遥境,可谓阴差阳错,取巧居多。 别人都是以刀法,剑术破开合道境囚笼。 自己呢?枪术半途而废,小鱼刀法尚未领悟精髓,引以为傲的术法,也只会丢丢飓风生出冰坨而已。 仔细一想,所学驳杂,似乎并无一技之长。 术不精,何以悟道?! 李桃歌倏然一惊,额头涌出冷汗。 不积硅步,无以至千里。 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这条路,是不是一开始就走歪了? 导致越走越慢,苦练多日无果。 看来不能始乱终弃,先找一条路走到头,再言其它。 既然天下第一大妖林青帝都说自己术法有天赋,不妨先从这里试试。 李桃歌找出墨川所赠的功法秘籍,第一篇是行气要诀,当初看这本书时,还没进入修行大门,后来忙的脚打后脑勺,也没闲工夫翻阅,到了老君山,又以静心为主,从未修行过,所以这本书放在家里,崭新如初。 翻开第一页,一段段小字映入眼帘:天地相生,举气成型,阴阳既合,奚古奚今,肝为魂府,肺乃魄宁,脾孚于胆,肾交于心…… 所谓字如其人,望着娟秀不失风骨的字迹,李桃歌一阵恍惚,脑中浮现出墨川那张清冷脸庞。 又走神了…… 李桃歌摇了摇头,强行将佳人身影驱散,沉下心来,字字咀嚼。 作为即将步入上四境的高手,行气法门已然烂熟于胸,仔细读过之后,翻开第二篇:五行注解。 第二篇尾篇,上面写有神霄三十六雷法。 李桃歌大吃一惊。 术法之中,他最为贪恋的就是雷法,当初见到斩小水举手投足以雷电杀人,羡慕到产生拜师冲动,后来听贾来喜说他是挨了天雷后,大难不死因祸得福,这才作罢。 朝思暮想的功法,与墨川争吵时,竟然被用来垫桌腿,简直是暴敛天物。 李桃歌光想扇自己一耳光。 定睛望向雷咒:天洞天真,毕火毕真,天乌天镇,威猛丁辛…… 这时的李桃歌就像是饿到半死的乞丐,遇到满桌珍馐,恨不得把头埋进去,一字一句牢记在心。 尚未品透,再翻一页,上面所写玉枢雷……玉府雷……大洞雷……上清雷……火轮雷……灌斗雷…… 雷有三十六雷,法有七十二坎,天地赏善罚恶,发生万物皆雷也,杀戮万物皆霆也。 将第二篇看完后,李桃歌手指颤抖合住秘籍。 这本功法若是流入江湖,不知会掀起多大的腥风血雨。 难怪不出世的墨谷竟能成为四大宗门,其中不止叶不器功劳,随意给出的一本秘籍,那都是常人可望不可及的宝物。 当心绪逐渐平稳,李桃歌静下心来,从第一篇开始:练气。 既然前方无路可走,不如再走一次修行之路。 一夜未眠,雄鸡报晓。 桃花眸子缓缓睁开,运度平和。 以半个仙人之身,重走旧路,岂是平坦二字可言,几乎媲美千里良驹驰骋。 全身从内到外,从头到脚,有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三百六十骨节,节节光荣。 八万四千毛窍,窍窍通亨。 李桃歌再将神识放入眉心九层宝塔,只觉得内含流光,转速虽没加快,可是真元从宝塔流出,几乎浓郁五六倍之多。 李桃歌大喜过望,忍不住大笑一声,“舒坦!” 第1474章 这几日,琅琊城出现许多外乡人身影,一个个携带兵刃,眼神犀利,看谁都像是防贼一样,有的住在城中客栈,有的栖身青楼,有的步履匆匆,买些干粮直奔东边而去。 习武之人,难免脾气暴躁,为了争夺青楼头牌,或者是酒楼厢房,不惜大打出手,三天九条人命,把郡尉弄的焦头烂额,派出衙役日夜不停满街转悠。 而始作俑者李桃歌,正在醉月楼二楼,望着街中熙熙攘攘,悠闲喝着美酒。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走到李桃歌身后,毕恭毕敬道:“侯爷,小的回来了。” 这名老人,乃是九曜镖局总镖头公孙浚,养有义子七十二人,足迹遍布九十九州。 当初找不到墨谷出口,被贾来喜从小妾怀里拎走,老头子行走江湖一生,眼光自然毒辣,知道二人惹不起,被迫当起了车夫。后来李桃歌许诺,令他将镖局搬至琅琊城,不止官府照顾,还会有珠玑阁门客庇护他一家老小。 公孙浚何时能攀上二品侯高枝,更何况人家老子是宰相,有便宜不占,不如王八蛋,于是回家不顾万般阻挠,第二天就将镖局搬了过来。 背驼山仙人散丹的消息,就是由他的七十二名义子传遍九十九州,老爷子为了坐实这个传闻,举着李桃歌所赠丹药,亲赴一趟安南,吸引江湖人士前来。 “辛苦了。” 李桃歌回过头朝老爷子微微一笑,笑容中尽是感激,从袖口掏出两枚锦盒,放入老人家手中,“路途劳顿,这两枚丹药,一枚延年,一枚壮气,祝老爷子雄风拂槛,春华年年。” 公孙浚屏住气息,激动道:“谢侯爷赏赐!” 闻着淡淡香气,公孙浚将锦盒谨慎放入怀中,可越小心越是出错,手指一颤,掉落在地,金黄丹药滚出锦盒,滴溜溜转了几圈,停在墙角。 金丹! 一枚老君山凡品丹药,扔到街中,至少能引来几百人疯抢,金丹,可增阳寿,可破困境,即便被灭九族,也要豁出性命争一争。 公孙浚高兴的险些昏了过去,连滚带爬拣回丹药,放入锦盒,攥紧手心,这时若有人拿刀砍他,手指也绝不松开一下。 仙人指缝里漏出的寻常之物,便是凡人倾尽一生所求机缘。 李桃歌望着楼下众人,自言自语道:“安南宗门林立,有不少好手,只是离背驼山千里之遥,不知能否会贪图这几枚丹药。” “侯爷。” 公孙浚低声道:“小的在安南散播消息时,说背驼山乃是仙家宝地,上四境快要归天时,会去找处山清水秀之地长眠,不止有上古丹药,还有一众上四境高手墓穴,里面藏有秘籍,宝典,兵刃,不信他们不心动。” 李桃歌摇头笑道:“江湖人坑起江湖人,直奔死穴,别说他们,连我听见这传闻后,也想去背驼山试试运气。” 公孙浚贼兮兮道:“侯爷可令人在山中埋些东西,并在夜间发出流光,造成宝物出土景象,只要有十人看到,没有得到宝物的九人,必会传的沸沸扬扬。” 李桃歌伸出一个大拇指,赞赏对方阴狠伎俩,然后笑道:“老爷子玩弄人心如此高明,不如来我府中当名谋士。” “侯爷说笑了。” 公孙浚堆起谄媚笑容,说道:“小的这些偏方,是从行走江湖时学来的,医个头疼脑热还行,治不了暗疾,侯爷若是不弃,有啥不好办的为难事情,可随时询问,小的随叫随到。” 李桃歌揉着下巴,呢喃道:“阴谋诡计,难当大用,你说有没有一种办法,令这些江湖好汉常驻背驼山?” “这……” 公孙浚思索片刻,给出一个答案,“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李桃歌灵光一现,说道:“十枚九江军头颅,换一枚凡品丹药,你说可行不可行?” “怕是……会乱。” 公孙浚语重心长道:“九江军长啥模样,谁都没见过,万一他们生出贪念,跑去把百姓杀了,冒充九江军领赏,岂不是得不偿失。不如将头颅改成刀剑或者弓弩,这样不容易作假。” “人心叵测……” 李桃歌拉出冗长尾音,暗自点头。 人心善恶,不可琢磨,在安西,为了几文铜板和几两包子杀人的比比皆是,更何况是有助于修行的丹药,真要敢发布这道政令,怕是会人人自危。 正在他愣神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轻响,厢房被推开。 几名负剑之人走了进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气势颇为不俗。 “朋友。” 居中的年长者抱拳道:“楼下客满,可否借宝地一用?” 满口江南官话,听起来倒是颇为顺耳。 厢房内只有三人,李桃歌,贾来喜,公孙浚,一老一中一少,穿戴都是寻常布衣,看着其貌不扬。 李桃歌歪着脑袋,笑道:“私闯包厢,横竖都不像是借,更像是抢,我若是不同意,你们会不会抽出剑来把我砍成八段?” “朋友言重了。” 年长老者正色道:“我们乃是悬剑山弟子,江湖中的名门正派,怎会随意伤人性命,朋友要是不同意,我们这就退出厢房。” 李桃歌无所谓一笑,“有缘千里来相会,坐吧。” “多谢!” 年长老者率先入席,几名弟子随后入座,一群人望着桌上的鱼肉,不争气吞起口水,像是饿了许久的模样,好在教养不错,没伸手去抓。 “既然是客,就得有待客之道,你们若不嫌弃,别再浪费银子点菜了,吃着桌如何?” 李桃歌朝门外一指,“去喊小二去上些碗筷。” 公孙浚曾经被贾来喜从被窝里薅走,夹在腋下腾云驾雾,知道这名黝黑汉子是上四境奇人,也不担心侯爷安危,答应一声,弯腰走了出去。 “这人……有些面熟。” 年长老者望着公孙浚背影,若有所思。 李桃歌笑道:“家里的老管家,生了张万人面,谁见了都说眼熟,说像是邻家长者。” “难怪。” 年长老者询问道:“敢问朋友高姓大名,是哪门哪派弟子,日后若有机会,定然报答一饭之恩。” 李桃歌拱手为礼,微笑道:“在下春日剑宗,李大棍!” 第1475章 李桃歌对江湖不太熟稔,所知门派寥寥无几,忽然想起那日剑闯老君山那对鸳鸯,似乎就是春日剑宗弟子,随意借来一用,掩饰身份。 听到李大棍这个名字,悬剑宗弟子忍不住发出笑声,尤其是两名姿色不俗的女弟子,又羞又觉得好笑,用袖口掩住半张脸,将头挪到一旁。 年长老者神色自若,颔首道:“原来是上门弟子,难怪气度出众,数年前,师兄曾去伏牛山求道,可惜未能得见五殿大真人,在山中欣赏景色时,偶遇春日剑宗柳师兄,二人一见如故,在山中研磨剑法月余,引为知己。前有伏牛山磨剑,后有琅琊城巧遇,你我宗门,还真是有缘份。” 李桃歌依稀记得那名宗主之女姓柳,哈哈一笑,说道:“贵师兄所遇宗门长辈,难道是掌门?” 年长老者抚须含笑道:“正是。” 李桃歌故作惊讶道:“掌门乃是在下师祖辈,您师兄与他老人家平辈,这么一算,我得称呼您为师叔祖了。” “哪里哪里。” 年长老者得意笑道:“行走江湖,何须牢记规矩礼数,老夫名叫苏春池,喊我老苏即可。” “见过苏老。” 李桃歌恭敬道:“老先生名字有个春字,果然与我剑宗缘分颇深。” “哈哈哈哈。” 探完对方底细,苏春池姿态又傲慢了几分,“回去见到柳兄之后,代我问声好,就说江北悬剑宗苏某,静候柳兄到访。” “一定,一定。” 李桃歌笑着答应。 之前与军伍和庙堂打交道,习来不俗城府,再与江湖人士打交道,感觉挺有意思,对了脾气,一个头磕在地上结拜为兄弟,一言不合,当众拔剑抽刀,率性而为,不受鸟气。 碗筷上桌,这些悬剑宗弟子像是脱缰野马,抄起筷子猛吃,完全不顾及宗门颜面。 这桌饭菜,由侯府厨子烹饪,淡雅精致,色香味俱全,光是食材就价值不菲,两江运来的鱼虾,北庭运来的熊掌蘑菇,保宁瓜果,京城湖蟹,汇天南地北食材与一桌,东庭大都护都未必有这口福。 山里来的弟子,何时品尝过王侯气象,菜一入口,顿时两眼放光,筷子像剑招舞个不停,什么同门情谊统统抛到脑后,差点儿举剑相搏,最后索性端起盘子往嘴里倒。 李桃歌阔绰喊道:“再给师兄上几坛好酒。” 一阵风卷残云过后,苏春池绷着脸,把胡子摸的又顺又直。 这顿饭吃的又快又急,筷子才放入手中,眼前只余空盘,他可一筷子都捞到。 李桃歌捡起一根侥幸逃脱的蟹腿,放到苏春池面前,“老前辈,聊胜于无。” 老人家干咳两声,谢绝了他的好意,问道:“大棍小友,你来琅琊已有几日?可曾听闻背驼山有仙人散丹传闻?” 李桃歌笑着答道:“当然听过,我和家叔也是因此而来,听闻背驼山里不止有丹药,还有功法秘籍和绝世兵刃。” “哦?” 苏春池诧异道:“背驼山怎会出现秘籍和兵刃?野地里能长出这些物件?” 李桃歌挤眼道:“背驼山被誉为仙家府邸,上古时期,许多半步仙人,选这里当作坐化之地,一座座坟茔,对咱们而言,不就是一座座宝藏吗?” 望着少年露出的狡黠笑容,苏春池又惊又愁。 喜的是山里竟有仙人墓穴,愁的是自己仅带了几名弟子出门游历,进入山中与人争夺,明显不是对手,再从门里调高手而来,或许仙人尸骨都见不到了。 苏春池双眉紧皱,又把胡子使劲往下捋。 “前辈。” 李桃歌低声道:“若有意进山,不如和其他宗门一同前往,结伴而行,无论是进是退,至少有个伴儿。” 苏春池面露难色。 悬剑宗不过是二流宗门,在当地都名声不显,所结交的好友,一只手能数得过来,苏春池境界平平,可城府却不浅,要不然门中也不会派他带弟子出门游历。一想到带孩子去和虎狼夺食,他自知有去无回,不如留在城中看热闹。 打定主意之后,苏春池轻声道:“多谢大棍小友美意,山就不进了,老朽带他们在城中逗留几天,再去京城领略皇家风采。” “师叔,为何不进山?” “咱们七个人,足以把他们打退!” “对呀,我新练的迟迟剑还没找人切磋过呢,正好和天下英雄一争高下!” “仙家丹药,布施于有缘之人,试都不试,怎知你我是否有大机缘的天选之子!” 弟子吃饱后饮起了酒,听到苏春池打起了退堂鼓,胆气一横,谁都不答应。 苦练剑法十余年的少男少女,从没走出过悬剑山,对这座江湖早已跃跃欲试。 “住口!” 苏春池面带寒霜道:“尔等初出茅庐,怎知其中凶险,即便宗门长老齐聚,也难以在山中苟活!不怕死的可以进山,但师叔可不给你们收尸!” “进就进,有啥大不了的?!” “对呀对呀,不就是寻找墓穴吗?我学过几日风水,绝对能找到半步仙人长眠之地。” “咱们习武之人,仗剑天下,惩恶扬善,若是遇到困难回头就走,对得起所学剑技吗?” 一句接着一句,把苏春池的告诫当成耳旁风。 这名悬剑宗长老无奈叹了口气,问道:“既然如此,只好分道扬镳,我去往京城,你们谁随我去?” 沉默片刻,无一人应答。 束缚住他们步伐的,不止是贪念,还有扬名立万的少年意气。 “好吧……” 苏春池难掩落寞神色,“大家都想进山,我挡不住,但是必须和其他门派弟子一同前往,这是师叔底线。” 大伙爽快答应。 砰的一声。 房门被一脚踹开。 几名穿着奇装异服的家伙钻入厢房,嘴边泛起古怪笑容,“诸位用完饭了吧?还不快滚!” “大胆狂徒,不请自来,分明是在找死!” “你们是何人,胆敢在我悬剑宗面前耀武扬威!” 六名弟子拔出长剑,怒目相向。 李桃歌揉着下巴,呢喃道:“江湖里的英雄好汉,咋学不会敲门呢?” 第1476章 这些不速之客共计四人,穿戴大红大绿,模样古怪,男的留女娃双丫髫,女的留男娃垂髫,看起来不伦不类。 苏春池面色一沉,低声道:“落星潭四妖!” 查州以北百里,有处落星潭,四季如初,风景绝美,自从来历不明的四人将落星潭霸占后,不许外人踏足半步,擅入者杀,偷窥者杀,辱骂者杀。如此跋扈举动,引起不少江湖人士不满,认为落星潭乃世人共有,怎可被这伙人独占,于是接连有侠客前往,短短几年间,落星潭周围躺了几十具尸体,却无一人走出密林。 四人不时外出走动,杀过采花大盗,剿过山贼窝子,常常给贫家丢去银钱,为人亦正亦邪,全凭自己心意行事,世人觉得他们行为古怪,又分不进邪教,于是只能以妖字定论。 四妖非妖,秉性乖僻易怒而已。 三妖邬竹儿将脑袋朝前一伸,吐出猩红长舌,冲着悬剑山弟子挤眉弄眼道:“想杀人?来呀,看看你的剑硬,还是老娘牙硬,事先说好,若是打不过,得让老娘在你们身上咬上三口,不许反悔哦。” 四妖乃是亲兄妹,姓邬,以梅兰竹菊为名,长得却是高矮胖瘦,三妖邬竹儿至少有二百余斤,面如磨盘,体态肥硕,裸露在外的臂膀,至少有常人大腿粗细,能和军中勇士媲美。 几名悬剑山弟子初次游历江湖,一上来就遇到凶名远扬的四妖,顿时气势矮了一头,不停朝后挪动。 倒不是被对方名气吓住,而是模样委实恐怖,二话不说,见面就要吃人,那血盆大口,猪头都能塞得进去,那大牙,又白又齐整,似乎骨头都能嚼酥,被她咬上三口,半边身子都得没了。 “英雄。” 苏春池踏前一步,抱拳为礼,凝声道:“在下悬剑山苏春池,带门中弟子下山游历,与诸位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可否行个方便?” “悬剑山?是哪棵葱?” 年纪最小的邬菊儿瓮声瓮气问道。 四妖之中,数她长相最为俊俏,脸庞精致,柳眉小口,腰肢盈盈一握,颇有几分风韵,可惜弄成男娃垂髫,满头光秃秃的,仅留两小撮头发,嘴边还用刺青刻有鱼须,看着像是潭水里的鱼妖。 搬出宗门来投石问路,是江湖中常用伎俩,一般而言,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对方若是出言讥讽,要么是对你宗门不屑,要么是结有梁子。 看到邬菊儿的讥笑,苏春池心中一沉,知道今日这关怕是难过,于是先令弟子收剑,然后低三下四说道:“门人鲁莽,不知贵客入室,我们这就离开,不知是否肯给悬剑宗一些薄面。” “薄面?你一个不入流的宗门,有何薄面?说走就走,那可不行,之前对我们拔剑时的嚣张气焰呢?总该有个交代吧?” 身高不及桌子高的邬老二鼻孔冲天说道。 苏春池谨慎问道:“敢问四位英雄,如何允许我等出门?” 久未开口的邬老大冷冷一笑,“想出门?简单,从我二弟胯下钻过去。” 此言一出,四人放肆大笑。 邬老二的胯下不足一尺,想要钻过去,必须五体投地,且要匍匐前行,这对于视名声为性命的江湖人士而言,极尽羞辱。 既然对方想将自己逼入绝路,苏春池也不再讨饶,悄然聚集真气,准备放手一搏。 站在角落的公孙浚,见到侯爷朝自己投来视线,然后努了努嘴,瞬间了然于胸,迈起小碎步,朝众人拱手道:“邬家老弟,许久不见。” 邬菊儿横起柳眉,气哄哄道:“你又是哪颗老葱,敢喊我大哥为老弟?” “四妹,不可放肆!” 之前还得理不饶人的邬老大,顷刻间换了张讨好笑容,一躬到底,“邬某不知恩公在场,竟然大放厥词,让公孙前辈见笑,得罪得罪。” 公孙浚的九曜镖局,游走于大宁境内,玩的就是人情世故,见庙烧香,见佛磕头,要是没山没佛,那便行善积德,遇到不在道的莽夫,还有七十二名义子以及几百名镖师前去讲理,纵横几十年,九曜镖局口碑日益兴隆,不输一流宗门。 四妖又不是四傻,怎会惹这种庞然大物。 况且邬老大年轻时,与仇家相遇时落了单,还是公孙浚给解的围,恩同再造,之后便以恩公相称。 穿戴寒酸的公孙浚笑眯眯道:“不就是几句话的事么,又不是救命之恩,啥恩不恩公的,邬家兄弟莫要再放在心上。” 邬梅儿激动道:“救命之恩,邬某怎能不铭记于心,若是恩公不喜欢当众示人,那邬某私底下再喊。” “行了,矫情。” 公孙浚挥袖笑道:“把门让开吧,再赖着不动,会让贵人不高兴的。” 苏春池听到公孙前辈,终于想起这人是谁,暗自行礼,感激对方帮忙解围。 沉寂片刻之后,在场十几人,不再对公孙浚产生好奇,而是将目光聚集在椅子中的年轻人。 九曜镖局总镖头,像是老奴在身边矮身伺候,真正的贵人,又是何许人也? 见到众人都朝自己打量,李桃歌抱起双拳,笑容灿烂道:“琅琊李氏,李桃歌,有礼了。” 琅琊李氏四个字,对年轻人而言,无非是久闻其名的士族而已,那两名女弟子还面面相觑,低声议论道:“他不是名叫李大棍吗?为何变成这个拗口名字?” 落入老江湖苏春池耳中,不亚于天雷灌顶。 一连串的名头,随便丢出一个能把悬剑宗给压成齑粉。 自己霸占了青州侯厢房,还白吃了人家一顿? 想到这里,苏春池身子一软,勉强扶住椅子才没跪倒在地,“草……草民……有大不敬之罪……请侯爷发落……” 李桃歌和煦一笑,轻声道:“你们不远千里而来,请顿饭吃不是理所应当吗?老英雄,多虑了。” 苏春池和四妖低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那几名悬剑宗弟子眨着懵懂眸子,对少年产生好奇。 李桃歌忽然开口道:“把你们引到背驼山,是我的计策,其实山里并没有仙人散丹,更没有仙家坟茔,只有数十万九江军,在掠我山河。” 众人大吃一惊,眼神飘来飘去,不知如何是好。 李桃歌负起双手,踱步到窗口,望着下面汹涌人潮,放声道:“万般皆小术,本侯走的是煌煌大道,岂能用杂碎伎俩去害尔等性命。传令!九江军已进入背驼山脉,前去杀敌者,九江军斥候十张手弩或弓箭,可换老君山真人凡品丹药一粒,再赠功法一本,若斩九江军将校,赠金丹一粒,侯府库房任君挑选一本秘籍。” “总而言之,半步仙人坟茔里有的,本侯有,坟茔里没有的,本侯也有,只要你们安心杀敌,功名利禄随君挑选。” 李桃歌面容一肃,凝声道:“韩无伤,本侯要用大宁江湖,杀你九江威风!” 第1477章 青州侯令一经放出,城内陷入短暂沉寂,李桃歌一不做二不休,将丹药和功法秘籍以及兵刃,放在街中,堆成长长摊铺,用来垂钓江湖人士贪念。 所闻和所见,是两回事,当亲眼目睹传说中的秘籍,犹如红薯青菜一样被放在地上,贪欲瞬间被勾起,备好干粮,宛如潮水涌向背驼山。 李桃歌就坐在小摊旁边,摇起折扇,喝起茶水,悠闲的像是一名纨绔。 许多从远方赶来的外乡人,见到风向不对劲,知道再进山为时已晚,干脆静观其变。 他们想瞧瞧,青州侯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沐浴在日光中的李桃歌喝了口茶,问道:“他们入山几日了?” “侯爷。” 公孙浚柔声道:“已有五日了,兴许今天就会有人来领赏。” 李桃歌用扇子指向远处满满的江湖人士,笑道:“他们是在观望,本侯的赏究竟是不是真给,又能给出什么好东西,如若是童叟无欺的生意,他们才会出手。” “侯爷说的极是。” 公孙浚笑道:“江湖中人,最怕和朝廷打交道,万一出了力,又拿不到赏,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只能自己扇自己耳光,所以他们伺机而动,一旦今日有人领了赏,绝对会深入山中杀敌。” 李桃歌心不在焉道:“但愿吧……” 一名壮硕男子走到摊位前,扛有一把乌木枪,臂膀裸露在外,筋肉虬结,刻有数条疤痕,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儿。 大汉啃着鸡腿,左瞅瞅,右看看,最终视线停在龙门枪法上,随后将鸡骨头一丢,抄在手中,问道:“这本功法啥来头,咋卖?” 一口浓郁的北庭官话,蛮横中不失俏皮。 李桃歌笑着答道:“这本枪法,来自于道门,由燕云十八骑云字营主将上官果果口述,我凭记忆所书,此枪法大开大合,不失精妙,陷阵杀敌时有奇效,敢问大侠有兴趣吗?” “道门枪术?听着一般,云字营主将有些来头,是位爷们儿,但由你所书,写错了字咋整。” 大汉嘀咕半天,问道:“光吹牛了,没说啥价钱呢。” 李桃歌一本正经道:“九江军十张弩弓,或十把东花刀。” 大汉鄙夷道:“这不扯的么,尥蹶子跑到东花,就为这本破书,瞎几把胡整。” 虽然满口嫌弃,可龙门枪法依旧攥在手里,没有放回去的意思。 云字营主将这块金字招牌,足以勾起兴致。 李桃歌朝东边摇摇一指,笑道:“背驼山中就有几十万九江军,足够将东西换完,是否能得到功法,全凭自己手艺。” “那行,不用跑大老远,能干。” 大汉把龙门枪法朝摊中一丢,蛮横道:“记好喽,俺叫吴老六,把枪法给俺留好,要是回来后不见了,俺把你脑袋摁进屁股里!” “放肆!” 旁边的公孙浚喝斥道:“竟对侯爷不敬,该斩了你的舌头!” 吴老六满不在乎道:“切!~衙门里净是下三滥,光知道欺负百姓,你要敢斩俺舌头,俺就敢把你全家宰了!对了,啥是侯爷,有县尉官大不?” “差不多吧。” 李桃歌不以为意,站起身,拱手笑道:“祝吴英雄满载而归。” “文绉绉的,一看就不是好鸟。” 吴老六吐出一口浓痰,“不过你这人面相倒是不错,不像是杀人不见血的畜生,能处。” 望着晃晃悠悠离去的背影,李桃歌莞尔一笑。 江湖匹夫,虽然粗鄙不堪,但是与庙堂中死气沉沉的大员相比,挺有人味。 在椅子中坐了不久,一名少年慢步走到摊前,相貌清秀,身材高瘦,肤色白的出奇,蹲在兵刃摊,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泥像,迟迟没有开口。 李桃歌安静望着他,有几分小伞当年模样。 磨蹭半天,少年终于站起身来,神色平淡,轻声道:“我想去背驼山,但是没趁手兵刃。” 李桃歌大方说道:“少侠随便挑,我赊给你。” 少年捡起一把二尺短刀,名曰烃鬼,拔出来,用手指在刀刃摩挲,然后手指骤然弹向刀身,传来一阵轻吟,“就它吧。” 李桃歌点头笑道:“少侠请便。” 少年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问道:“你不怕我返回家乡,有借无还吗?” “怕。” 李桃歌坦率道:“在你身上,似乎见到一位故人,由他作保,我信你的为人。” 少年迟疑片刻,翻遍袖口,最终掏出一文钱,动作轻缓放到烃鬼之前地方,“在我们老家,想要借粮,凭借的是名声,名声越好,能够借到的粮越多,你我初次相识,不能以名声作保,这文钱,是我全部家资,当作押物。” “好。” 李桃歌痛快答应,从身边抄起一袋肉干,丢给少年,“既然有押物,那我就再赊些东西。” 少年接住肉干,低声道:“我若死在山中,刀和肉就全打了水漂,做了赔本买卖,会不会心疼?” 李桃歌含笑道:“满腔血勇杀敌者,我的东西只赠不卖。” 少年呆滞几息,一个谢字都没说,左手持刀,右手持袋,低头朝东边走去。 对面众人见到少年先取刀,再入山,顿时议论纷纷,眼眸泛起贼光。 公孙浚低声道:“侯爷,您怎么成了赊刀人?江湖里鱼龙混杂,能安好心的没几位,赊来赊去,他们会生出贪念,把您当成……” 傻子二字太过放肆,没敢开口。 李桃歌摇起折扇,轻声道:“十人当中,只要有一半入山杀敌,这笔买卖就稳赚不赔,我倒是希望他们来骗我,最好把家当统统骗光。” 公孙浚慎重道:“那我令义子去往城门查探,若是有人敢赊刀后去往别处,抓回来任由侯爷处置。” “不用。” 李桃歌轻叹道:“这一仗,关乎大宁生死存亡,若无护国之心,强求也无济于事。” 话音未落,东边出现几道身影,穿的花花绿绿,满身背有弓弩甲胄。 落星潭四妖。 李桃歌会心一笑,“瞧,栽入种苗之后,终于有收成了。” 第1478章 几日来的殚精竭虑,终于开花结果。 随着落星潭四妖凯旋而归,这场江湖与军伍之战,终于拉开了弦。 李桃歌为了振奋人心,赏赐四妖八件宝物,一人一粒金丹,一人一本功法,看的江湖人士血脉贲张。 杀敌归来的义士逐渐增多,领完赏后,为了防止有人夺宝,李桃歌包下城中所有客栈,并让宋止水和于仙林住在里面。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当晚就抓住两名胆大包天的窃贼,提头换来的宝物都敢偷,一众义士极为愤懑,提议剥皮抽筋,再去他祖地悬贴告示,使这二人祖祖辈辈抬不起头。 偷东西罪不至死,李桃歌为了平息众怒,打了二十大板,吊在客栈门口示众,谁经过都要吐去几口唾沫,到了夜晚,还有人从上面尿尿,折腾得死去活来,惨不忍睹。 从一日三五人领赏,再到八九人领赏,过了几天,突然没了音信,接连三日都无人领取宝物,李桃歌知道,韩无伤吃了亏,不许再令斥候冒进,没准儿挖好了坑,等义士自投罗网。 于是李桃歌收了摊,并声称杀贼告一段落,并敞开了酒楼和客栈,只要是外乡人,包吃包住包酒喝,但是不包嫖,勾栏花销一律不管。 顿时城中歌舞升平,有盛世气象。 本来平平无奇的琅琊,逐渐成为东线第一雄城。 李桃歌与周典对坐对饮,下酒菜是背驼山脉舆图。 周典用毛笔圈出多处圆,低声道:“咱们斥候跟随众多义士入山后,负责医治和粮食补给,这些地方,就是处理伤情的驿站,十几天来,九江军折损两千余人,义士死伤一百余名,越到后期,义士伤亡越大,证明韩无伤想派精锐来啃掉背驼山。可是他显然低估了江湖人士手中刀剑,试探几次无果后,韩霸王已经不再令斥候深入。我猜……他要么绕道而行,要么会令高手前来清剿。” 李桃歌慢悠悠喝着杯中酒,笃定道:“姓韩的绰号为霸王,从未吃过亏,就连张燕云都在他的谋划中险象环生,这次吃了瘪,定然吞不下这口气,一定会调遣高手来袭。” “侯爷所想,与我不谋而合。” 周典皱眉道:“既然能预判到韩无伤血洗背驼山,那么只有两种选择,打,还是退?” 李桃歌眯起桃花眸子,在舆图盯了半晌,问道:“依照琅东军实力,想要挡住九江军冲击,有胜算吗?” 周典慎重给出一个结论,“不足半成。” “也就是九死一生。” 李桃歌食指摁住舆图中的东方三关,缓缓推向背驼山脉,“在这打,有几成胜算?” 周典揉着络腮胡子,想了又想,沉声道:“真要是打红了眼,下五境可插不上手,宋止水,于仙林,贾来喜,楚秉心,琅琊城半步仙人共计四位,要在山中与东花高手厮杀,至少有三成胜算。” “不止。” 李桃歌抬起眼皮,望着对方,“真如你所说,杀红了眼,家里祖宗都得上阵,李小鱼,李秋汐,还有小祖宗……我。” 周典深吸一口气,说道:“韩无伤敢来,想必已经有搞定老祖的手段,天下第一术士申天离,自然不会袖手旁观。韩家供奉被张燕云杀了个精光,可谓元气大伤,但东花不止有韩家,随便从宫里走出几名半步仙人,足够咱们应付。况且上四境乃国之基石,用来震慑宵小所用,好不容易攒出的家底儿,怎可妄动,从未听过用他们去杀普通斥候,有损天德,祸害子孙,谁会干这种蠢事。” “我会。” 李桃歌狡黠一笑,“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本侯就用上四境杀他军中高手,把韩霸王活活气死。” 周典提醒道:“若是申天离亲至呢?这些上四境可就从狮子变成待宰羔羊。” 李桃歌惊愕道:“那可是谪仙人,能这么不要脸?” 周典无奈道:“是你先不要脸的。” 李桃歌一时语塞。 想想也是,若真把于仙林和宋止水等人送入背驼山,万一被申天离抓住,自己家底可就付之一炬。 “两位大爷,忙着呢?” 洛娘从门外探出半个身子,眨着杏眼笑道。 三人是老相识,当初周典带着李桃歌,没少爬长乐坊墙头,哪个姑娘住哪间闺房,门清得很,周典还带这雏鸟欣赏过活春宫,才对男女之事有了一知半解,二位对他而言,乃是良师益友。 李桃歌笑着说道:“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眼见别人数银子数到手软,奴家怎能睡得着觉。” 洛娘扭着丰满身姿走进门,在二人身边一坐,香气扑鼻,单手托住下巴,笑道:“奴家想在琅琊城开家长乐坊分号,望二位大爷允准。” 双臂一挤,有三夫子风采。 周典好奇道:“你不是都从良了吗?怎么还要开长乐坊?” “一边去!你娘才从良了!” 洛娘甩出香帕,顺便白了琅东军主帅一眼,“老娘开的是能解心忧的如意楼,卖的是温柔乡,售的是女儿情,又不是街边肉铺,谁来甩个几十文钱,就能快活一下,就这还是堂堂三品朝廷大员呢,狗屁!” 洛娘也就是在李桃歌面前柔的像滩水,对同住状元巷十几年的街坊,一个好脸都欠奉,琅东军主帅又如何,还不是当年在扒墙头偷看姑娘洗澡的刑部小吏。 周典讪讪一笑,长乐坊老板娘嘴皮子,可比刑具都厉害,谁能惹得起。 李桃歌问道:“开脂粉铺子好好的,为何又要重操旧业?” “侯爷,您这就不懂了吧。” 洛娘换了张媚态横生的笑脸,给主子倒满酒,说道:“城里的外乡人越聚越多,个个都是好汉,男为乾,女为坤,男如火,女如水,满城都是火苗,那不得出大事呀,所以想要稳定大局,得把他们火给浇灭了。我天天在城里闲逛,路边的卖肉铺子,也就是饮鸠止渴,解不了心火,想要他们安生,必须要纸醉金迷的长乐坊磨掉火气。我不赚这钱,有的是人想赚,最多一个月,就会有人起高楼迎宾朋。” 李桃歌笑了笑,说道:“你这嘴呀,能抵一万精兵,我说不过你,想干就干吧,明天找块地方,再给你拿些银子,有需要帮忙的,你找老吴就好。” “多谢侯爷,不过奴家有的是钱,不劳你们费心。” 洛娘手指压住朱唇,媚眼如丝,轻声呢喃道:“奴家这嘴,不止能抵一万精兵。” 琅琊城最有权势的二人,像是患了风寒,一边咳嗽,一边落荒而逃。 第1479章 “成了,成了!” 天还没亮,赵茯苓左手右手各执锃亮宁刀,双腿捣出残影,火急火燎闯入卧房。 那架势,如同行刺一般。 修行一夜的李桃歌睁开桃花眸子,望着手舞足蹈的黑皮丫头,满脸错愕,再将目光挪到她手里宁刀,疑惑道:“什么成了?” 赵茯苓喘的上气不接下气,挥舞着手中家伙,亢奋道:“刀,刀!” 李桃歌惊讶道:“难不成你悟透了老祖刀法,真修成了双刀婢?” 李小鱼对别人爱搭不理,唯独对这黑皮丫头颇为赞赏,说什么是先天安神灵辅,有她在身边,一日可抵三日之功,纵观修行路途,以二十岁问鼎逍遥境大圆满,合道境近在咫尺,似乎平坦顺畅,比起当年许夫人都要生猛,不知有无这丫头功劳。 赵茯苓没力气辩解,直接丢来一刀。 李桃歌顺势拿住,低头凝视这把宁刀,出奇沉重,比起普通宁刀分量多出一倍有余,刀身光滑平整,刀刃锋利无匹,指尖一弹,刀身不吟不鸣,反而传来更大力道。 李桃歌常年与宁刀打交道,一入手,便知绝非凡品,几乎是和十八骑军备旗鼓相当。 西军的刀,砍不了几下就会卷刃,而十八骑的刀,屠百人无恙。 李桃歌沉声问道:“哪儿来的刀?” 赵茯苓急促道:“百……百里大叔……打出来的……” 李桃歌问道:“人在哪?” 赵茯苓二话不说,带着公子直奔军器坊,在铁炉翻腾中,见到了正在试刀的百里铁匠,由于身有暗疾加熬了一整夜,百里铁匠脸色有些发青,被小江南搀扶着,左手老宁刀,右手新铸宁刀,用力一击,老刀断为两截。 百里铁匠长舒一口气,颤颤巍巍坐上板凳。 李桃歌快步走了过去,低声道:“您老人家才能行走,咋跑到这里来了?” 百里铁匠擦拭额头虚汗,勉强笑道:“没几天日子喽,再不动动,留些东西给后世子孙,怕他们笑我窝囊。” 小江南轻声道:“爹把八千大山拉来的铁矿,铸成了宁刀。” 八千大山铁矿?那不是废矿吗?! 李桃歌动容道:“那些矿石,能铸刀剑?” 百里铁匠泛起倨傲笑容,“别人摆弄不开那些矿石,难道堂堂三大铸剑师之一的百里家,也束手无策?这些铁矿石,乃是细铁矿,想要炼化它们,炉火要旺,加入适当石灰,且不可停断,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废铁。罢了,老头子累了,有何想问的,找江南,她在我身边,学走了七八成手艺,我得去补一觉,要不然壮年早逝,吃不上闺女喜酒了。” 赵茯苓扶着百里铁匠回府休息,火炉旁只留下一对苦命鸳鸯。 忽然与桃子哥单独相处,小江南有些局促不安,脸庞不知是被火炉烤的,还是赧颜羞涩,搓着无处安放的双手,低声道:“这里太热,咱们出去聊。” “好。” 李桃歌一口答应,走出炉房,一股清凉扑面而来。 小江南不好意思说道:“爹……怕我受气……于是不将炼铁法告知与你……这样一来,我终于不再是坐吃等死的闲人。” “人之常情。” 李桃歌笑道:“我若是他,也会这么替女儿着想。” 小江南忐忑不安问道:“你会怪他吗?” 这声询问,不止是问今天私藏炼铁,还有当年在镇魂关的出逃,若无百里铁匠的一意孤行,二人或许不会分离。 李桃歌耸耸肩,挑眉道:“一个父亲为了女儿安危,不惜闯过万人军阵,佩服都来不及,何来责怪一说?你呀,以后不用顾虑,侯府里面干净着呢,那些勾心斗角只在墙外,安心当你的夫人,无需担惊受怕,” 听着意中人的安慰,小江南会心一笑。 李桃歌轻声道:“你把炼铁之术留在心里,谁都不用告知,以后带几名徒弟,分别授予他们步骤,至于火炉烧到何种程度,石灰又该何时放,这是天大的秘密,你自己明白就好。” 小江南嗯了一声,默默点头。 二人走出军器坊,老吴一溜烟儿跑来,“少主,找了一圈,原来您在这呢,那名少年回来了,拎了上百斤头盔,说要还您刀呢。” “少年?” 李桃歌纳闷道:“谁呀?” 老吴说道:“您忘了?前几天从您手里赊了把烃鬼刀,您还赠了他一袋肉干。” 李桃歌忽然想起那名少年,长相安安静静,一举一动也安安静静,虽然满身尘土,却不见半分风霜,这么些天过去,江湖义士陆续从山中走出,唯独他杳无音信,原本以为死在了背驼山,没想到竟然走了出来。 “去看看吧。” 李桃歌跟老吴折返回侯府,大老远就见到少年坐在石阶,背后用藤条串了几十枚头盔,拴在裤腰带中,少年满身血污,右肩镶有两支弩箭,左臂有几道伤痕,脸上遍是油泥和血垢。 李桃歌走到少年面前,勾起笑容说道:“收获颇丰,杀了几名斥候?” “忘了。” 少年似乎是在赘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将腰间烃鬼刀拔了出来,轻声道:“刀砍坏了,赏赐我就不要了。” 李桃歌接过烃鬼,虽然扭曲的如同麻花,但擦拭的一干二净,并无血腥味道,李桃歌轻笑道:“你的功绩,足够再换些好东西,说吧,想要什么?” 少年只给出一个字,“刀。” “宝剑赠英雄,宝刀赠义士,老吴,去库房把冥曹取来。” 李桃歌记得从纳兰家客卿手里抢过一把刀,名曰冥曹,上四境的贴身兵刃,应该大有来头,况且也是短刀,与这把烃鬼相近,足以抵偿那一串头盔报酬。 李桃歌蹲在他面前,先是望向头盔,其中有三个镶有银边,乃是校尉佩戴,如今义士早已退出山中,不知他怎么一人在九江军中翻江倒海。 李桃歌再望向入肉两寸有余的弩箭,问道:“疼吗?” 少年摇了摇头,“山里人,皮糙肉厚,从没觉得疼过。” “巧了,我也是山里人。” 李桃歌挤眼道:“燕尾村李桃歌,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少年舔舐掉流入口中的血渍,低声道:“凤凰山,阎黑臀。” 第1480章 阎黑臀,挺好玩的名字,可是李桃歌心思不在此处,飘到了遥远北庭。 张燕云无缘无故,砍了赵之佛一刀,两名主帅间隙闹的人尽皆知,一个率大军退到兵甲长城,一个死守夔州不出,双方各自休兵,乐的是贪狼军主帅樊庆之,苦的是北庭百姓。 之前那名鲁莽大汉是北庭人,阎黑臀同样是北庭人,实在讨不到活路,才远走他乡投奔青州。 难道张燕云真的无视边患,以个人恩怨凌驾于国事? 即便亲为妹夫,李桃歌也搞不懂他的心思,像是吊儿郎当的无赖,一转身又成为大宁壁垒,亦正亦邪,时好时坏,表里不如一,深如渊潭不可窥探。 李桃歌从袖中掏出一文钱,放入阎黑臀手心,“你的押物。” 少年小心放入袖口,露出的肌肤全是疤痕,竟无平整之处,颜色浅淡,瘢痕交错,一看就是陈年旧伤。 见惯了生死的李桃歌,望着满臂疤痕都心中一惊,问道:“你的伤怎么来的?” 阎黑臀轻声道:“熊瞎子挠的,老虎抓的,想要在山里有口饭吃,免不了和畜生打交道。” 李桃歌同样当过跑山人,知道其中辛酸,燕尾村只有熊没有虎,不如凤凰山那般凶险。 “走,请你喝杯酒。” 李桃歌率先走入侯府。 阎黑臀停顿片刻,站起身,将一串头盔搭在肩头,跟随他走入王侯府邸。 二人坐在陶然亭对饮,一盘瓜果,一碟蚕豆,一盆牛肉,几坛老酒。 李桃歌也不劝酒,双方自斟自饮,谁都没有开口。 阎黑臀确实很像小伞,安静,少言寡语,细皮嫩肉,但随着深入了解,又不太像,没有小伞那股舍我其谁的冲劲儿,反而慢悠悠的,说话慢,喝酒慢,吃饭慢,走路也慢,似乎与他在一起,时光也慢了起来。 少年饿的不轻,别看动作缓慢,一盆牛肉瞬间见底,全进了他的腹中,这还不算完,汤汁也喝个精光。 在生死边缘打转,会忘记别的事情,等闲下心来,那股饥饿感才会随之而来。 “老吴,盛两盆牛肉,再弄点顶饱的肉食。” 李桃歌对此心知肚明,当然不能饿了义士,吩咐完毕,转而对少年问道:“家里还有人吗?” 阎黑臀一边吃着蚕豆,一边答道:“有个老娘。” 李桃歌再次问道:“你们何时离开的凤凰山?” 阎黑臀想了想,低声道:“上个月吧,娘说大周的兵打进来了,住在山里也不安生,不如出去寻条活路,沿途听闻青州侯挺讲义气,琅琊城又在募兵,索性投奔这里来了。” 李桃歌喝了口酒,“老娘呢?” 阎黑臀简单答道:“城郊。” 李桃歌轻声道:“把人接来,住进侯府旁边小院,衣食住行我包了,每月十两银子,你若战死疆场,老娘我替你养。” 这番待遇,等同于珠玑阁门客,琅琊李豢养死士,向来不留余力,可其他门客都在李家长大,已豢养数年,对一个见面不久的少年开出如此丰厚报酬,倒不常见。 阎黑臀呆滞片刻,不太确定真假。 老吴已将冥曹取来,李桃歌将短刀推向对方,“这把刀流入江湖,至少千金。” 阎黑臀听到匪夷所思的价钱,没敢接刀,挠了挠屁股,“俺娘说,江湖里的骗子十之七八,不可轻易相信,给出这么贵的刀,你能作主?是不是演给别人看,等给完了刀,引来美名,再派人把刀抢回去。” 李桃歌笃定道:“刀是我光明正大夺来的,送给谁,当然我说了算,不止这把刀能作主,这座城,我也能作主。” 阎黑臀呆呆望着他,嘴角牵扯出诡异弧度,“俺娘还说,江湖中人,喜欢逞强,衙门里的老爷,喜欢藏拙,你口气这么大,不像是衙门中人,倒像是空话连篇的江湖骗子。” 额…… 聊了半天,这呆瓜竟然不知自己是谁。 回想起来,自己亲自跑到街边赊刀,若是无人提及,谁也不会想到侯爷干这勾当。 李桃歌指着脚下,好笑道:“这是青州侯府,我是这座府邸主人,你说我是谁?” “青州侯府?” 阎黑臀左右张望一番,惊愕道:“难道你是……侯府大管家?” 这句猜测令老吴笑开了花,指点道:“义士,坐在你面前的正是青州侯,琅琊李氏少主。” “你是……侯爷?!” 阎黑臀险些被噎住,使劲吞掉牛肉,想要夸赞对方掩饰尴尬,搜了半天没搜出好词,勉为其难说道:“你……好……好厉害……” 李桃歌站起身,笑道:“老吴,随他去把老娘接来,先安顿在旁边宅院。” 不顾阎黑臀的目瞪口呆,李桃歌走出陶然亭,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缓步来到正门。 “老大,我老大呢!” 一声怪叫之后,身披山文甲的卜屠玉闯入侯府,挎宁刀,背龙吟大弓,有了些名将风范,可惜长相实在寒碜,丑的千奇百怪。 他老子卜琼友君子如玉,高中探花,一代儒将,不知怎么生出这么个丑玩意儿。 李桃歌数次想问,又怕卜琼友有难言之隐,万一孩子长相随了娘,那不是勾起卜大人伤心事了吗? “老大!” 多日未见,一看到李桃歌身影,卜屠玉像是遇到绝色妇人,兴冲冲跑来一记熊抱。 “光动嘴,别动手。” 李桃歌怕这小子常年浪迹花丛,兴许染上花柳病,一把推开,问道:“你这麾下四万大军的一州将军,咋有闲工夫跑我这溜达?” 嘿嘿。 卜屠玉咧嘴一笑,透出股憨劲,“想老大了,就来了呗。” 李桃歌笑容古怪道:“不对吧?你可是无事不起早的伶俐鬼,掐指算来,天没亮就上路了,狂奔百里,只为见我一面?” 卜屠玉满脸正气道:“老大在山中杀敌,小弟咋能不来助拳呢!我学您广散英雄帖,募集了百名好汉,已经在来的路上,午时即可进城!” 李桃歌捶了他胸口一拳,笑道:“够义气!” 卜屠玉搓搓手,贼眉鼠眼道:“老大,我都这么够义气了,不带兄弟去青楼里耍耍?” 第1481章 李桃歌就知道这家伙肚子里没安好屁,打着探望自己的幌子,来这边逍遥快活,当望见随他而来的一众护卫聚在门外,黑压压的把大门都给堵住,忍不住问道:“咋带这么些人来,准备攻打琅琊城?” “进屋说。” 卜屠玉搀着他的手臂,一路来到中堂,然后小心翼翼关好门,低声道:“老大,我爹不是把公羊家给干了吗?为了防止他们伺机报复,给我送来几十名侍卫,日夜不停盯着。” “可怜天下父母心呦。” 李桃歌轻叹一声,“那你还敢去逛青楼,不要命了?” “我傻呀?!要娘们不要命!” 卜屠玉悄声道:“为了钓公羊家那些王八草地,我在青州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弄的他们无从下手,然后大肆宣扬来琅琊城寻欢作乐,到了晚上,再找一名酷似我的影子,披甲带刀,故意在青楼里现身,把这些家伙引出来给干掉。” 听完青州将军的计谋,李桃歌揉着下巴,好奇道:“你小子居然能按住性子,研习起兵法了。” “不学不行呀,脑袋要紧。” 卜屠玉可怜兮兮道:“听说……公羊家客卿倾巢出动,从保宁都护府抵达京城和青州,只要朝廷传出公羊家覆灭消息,他们就敢对咱们哥俩动手。” 公羊家盘踞保宁数百年,枝叶繁茂,所豢养的客卿不可小觑,即便不如珠玑阁,那也要比肩超一流宗门。 李桃歌沉思一阵,笃定道:“放心,朝廷要的不是公羊家人头,而是他们手中权柄和家当,杀人的事,绝不会做。” “防人之心不可无。” 卜屠玉提心吊胆说道:“不怕老大笑话,我现在睡觉都睁只眼,生怕公羊家王八犊子来取小爷脑袋,万一遇到谁喝酒喝大了,想要找人泄愤,我又是最弱的一个,不宰我宰谁啊!” “好像有些狗屁道理。” 李桃歌笑道:“今夜就不用影子出现了,我陪你一起去青楼,两个饵料,想必能钓出大鱼。” 卜屠玉干笑道:“他们虽然恨咱俩,但不会那么傻吧,在琅琊城杀青州侯,不如去安西都护府砍我老爹脑袋呢。” “随缘,那帮家伙能忍,不到万不得已,走不到玉石俱焚这一步。” 李桃歌走到舆图前方,轻声道:“你来的正巧,过来瞅瞅,杀虎关这一带该如何守。” “杀虎关?” 卜屠玉快步走到舆图旁边,莫名其妙道:“那不是出了青州地界了吗?咱去守那干啥?” “很简单,因为无人可守。” 李桃歌慎重道:“虽然从背驼山脉翻进虎口关,需要付出极大代价,但韩无伤吃了亏之后,或许会不择手段挺兵直入。虎口关守军不过千余,离后方城池八十里之遥,一旦韩无伤翻过背驼山脉,攻打虎口关,他们连一炷香都守不住。东岳军主帅乃是晟王刘蛰,他身兼兵部尚书,常年久住京城,你指望他来堵这道口子?” 卜屠玉指着鼻子说道:“我去堵?” “咱俩一起堵。” 李桃歌指着虎口关说道:“你我各出兵五千,青州兵放在城里,琅东军放在关内,即便打不过,也好缓出期限以供驰援。” 卜屠玉皱眉道:“老大,九江军真的要来?” 李桃歌答道:“已经杀了千余斥候了,你说呢?从敌军斥候口中得知,由几名主将率领大军,从三路入山,韩无伤以及九江白袍虎豹骑并未露面。这么多人出动,不会只在山中狩猎吧?” 卜屠玉打了一个激灵,举起颤抖不已的双手说道:“老大,咋一听说要开打了,手会发抖呢?” “摸完姑娘就不抖了。” 李桃歌调侃一句,随后搭在他的肩头,神色凝重道:“这一仗,东花输得起,咱输不起,族人以及亲眷全在琅琊城,一旦守不住,琅琊李氏可就荡然无存,所以咱们得豁出性命,誓死顶住韩无伤!” 卜屠玉狠狠点头,“老大,你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李桃歌沉声道:“至于怎么打,暂时没想通透,毕竟数十万大军交锋,很难考虑周全。韩无伤之所以没有出现,仅用普通九江军试探,可能是怕圣族抄了后路,要么就是在虚张声势。依我所见,九江白袍,虎豹骑,很有可能布防在叶查二州,背驼山的几万兵卒,极有可能是佯攻,在讨得便宜之后,圣族必会派兵支援,因此东南兵力空虚,韩无伤趁机再令大军强攻叶查二州。当然,这只是我的凭空猜测,究竟主攻哪里,实在摸不透,韩无伤以六爻卜算闻名天下,他的心思,或许只有仙人得以窥见。我已写好书信,火速送至武王府,叮嘱小伞按兵不动,多派斥候打探,谁先发现敌方大军动向,另一边就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老大,你在我心中就是仙人!” 卜屠玉竖起大拇指,痴痴道:“换作是我,当背驼山出现几千名敌军,早已慌了神,哪还来得及分辨佯攻还是真打。” 李桃歌忽然皱眉道:“东线有十八骑,有圣族,有老祖,有数名半步仙人,有二十万大军,东花想打进来,并没有那么容易,我反而担心的是南线和西线。鹿公乘这名老帅,是否老而弥坚,能挡得住南部七国联手。” “啥?!” 卜屠玉惊慌道:“我只听说贪狼军集结在白河北岸,没听到南部七国入境的消息啊!” 李桃歌低声道:“天象有示,四疆不宁。庄游走了,无论是否出于他的本意,大宁已无质子,南雨国敢于放心打过来,国仇家恨,谁不想早日得报呢?” “那西边……” 卜屠玉咬着嘴唇,没敢再问。 自己父亲如今就在碎叶城,一旦蛮子来袭,岂不九死一生。 李桃歌犹豫一番,还是说出实情,“令尊贵为兵部侍郎,固州刺史,如今又高封安西副都护,西线安危系于一身。是否能挡住蛮子铁骑,要仰仗卜大人了。” 见到卜屠玉脸色煞白,李桃歌急忙宽慰道:“咱们不是亲自走过一趟吗?安西军骁勇善战,许多城池易守难攻,蛮子想要一路打过来,没那么容易。” “就是!” 卜屠玉恶狠狠道:“咱们打郭熙的时候,一座城就要打许久,蛮子又不是铜头铁臂,咋能攻破几十万守军城池!” 李桃歌搂住他的肩头,呢喃道:“父辈血染沙场,儿子戍守边疆,这大宁,亡不了。” 第1482章 安南都护府。 初秋时节,热的人头昏脑涨,即便今日下了大雨,仍带来不了一丝凉意。 官道上暴雨如瀑,落在黄土荡起尘烟。 一队五人骑兵忽然从雨幕中杀出,朝着吉州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是大宁安插在南雨国的驻军,隶属于安南安南都护府,仰仗十八骑威势,南部七国俯首称臣,驻军这几年来当惯了大爷,享尽齐天洪福。不止抢夺别人家产,还敢当街调戏当地士绅妻妾,霸占民女,把府衙当成自家茅厕,想拉就拉,想尿就尿,想睡就睡,想走就走,行径几乎和纨绔子弟一般。 南雨国上上下下怨声载道,无奈自家皇子置留在大宁境内,国力又无法和大宁抗衡,只能忍了这口窝囊气,张燕云再来一次马踏南疆,不止洗劫国库那么简单,怕是要将七国子民屠个干净。 就在昨日,南雨禁卫突然包围了大营,逢人就砍,见人就杀,弓弩箭矢都不用,只用长矛大刀杀敌,似乎用刀剑劈碎驻军肉身,才能解去心头之恨。 这一仗,从天黑厮杀到天亮,血流成河,碎肉如山,能够跑出来的,只有官道二十余名骑卒。 若不是天降大雨,扰乱了南雨禁卫视线,一只蝇虫都休想飞出国都。 雨势再大,也遮不住鞭子抽打马臀声。 一串嘶吼从雨幕中穿透,“快!再快!你们力气呢!全他娘的丢到南雨女子身上了?!敌军就死死咬在后面,迟疑半步,别说活命,祖坟都入不了!” 大喊大叫的乃是驻军偏将,姓陈,名志,吉州陈氏旁系,本是一名不喜张扬的儒将,驻军南雨时颇为低调,由于出身大族,自视清高,不屑于去干那些欺男霸女的龌龊事,在军中颇受排挤,所以针对他的禁卫并不多,侥幸逃出南雨。 驻军统领赵雷,乃是敢在皇宫留宿的恶棍,平时作威作福,没少祸祸南雨百姓,今早被几百人围杀,肉身成了臊子,死状惨不忍睹。 亲身经历完一天一夜的厮杀,陈将军脸庞都泛起青白色,全身血污也被雨水冲洗干净,只有手腕不停流血的伤口,证明不是一场噩梦。 “陈将军,马跑了这么久,乏了!实在跑不动了!” 后面骑卒大声喊道。 “拔出你们兵刃,给牲口放血!记得别伤到筋骨!否则跑不出几里地!” 陈将军声音嘶哑喊道,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喜欢读书写字,不认识几名士卒,像身后的二十余人,几乎叫不出姓名,可同为袍泽,总不至于见死不救。 当一众士卒拔刀给军马放血时,路中忽然横出一道铁索。 大雨模糊了视线,极为不容易被察觉。 陈将军瞧见了这一幕,瞳孔急剧收缩,身体腾空而起,尚未落地,左右飞出几道身影,朝着他席卷而来。 陈志身在空中,做出一个匪夷所思的铁板桥,躲过两剑,左膝弯曲,避过一刀,右腿踹中一人胸膛,手中宁刀劈出比雨幕更密集的招式,硬生生将三人逼退。 左手撑地,身形再度暴起,一刀削掉偷袭者头颅,足尖挂住树枝,朝前一荡,在空中又将一名偷袭者劈成两半,并非顺着官道前行,而是朝着闷头扎进右边密林,瞬间消失在雨幕之中。 陈志仰仗身手,躲过了致命刺杀,身后二十余名兵卒可没那么好运,被铁索绊倒后,刺客一拥而上,或刀劈,或斧剁,或剑捅,顷刻间成了马蜂窝,这些刺客脱掉兵卒甲胄,拖入事先挖好的大坑,草草掩埋。 大雨不歇。 血迹,残肢,很快被冲走。 官道又变成一尘不染的洁净。 只有一些坑痕犹在,印证这里进行过一场屠戮。 陈志入林后,小心前行,赶在日落时分,终于来到心心念念的吉州城。 城头人影如林,正当中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人高马大,披明光甲,威风凛凛,气势如象,身边都是三品以上大员,四品山文甲的武将,只配站在后排充当喽啰。 陈志虽然没见过此人,但对老将的名字早已如雷贯耳。 鹿家老祖鹿公乘,曾任安西军主帅,东岳军主帅,兵部尚书,二十年前卸甲归田,被誉为西北一公。 如今年过百岁,又披甲挂帅,镇守南疆。 吊桥放下,陈志被人搀扶上城头,拖行到鹿公乘面前,单膝跪地,颤声道:“鹿帅,南部七国……反了……” 鹿公乘摸着宛如钢针倒竖的白须,神色如常,轻声问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在老夫面前,只要不犯错,从来不用跪,起来回话。” 亲身经历过蛮子铁骑践踏,大周入境,见惯了雨雪风霜,当然能沉得住气。 陈志被搀起后,低声道:“昨晚戌时,南雨禁卫把我们围了,厮杀了几个时辰,二十余人跑了出来,可在半道又遭遇刺杀,只有末将一人侥幸逃命。” 鹿公乘嗯了一声,“知道了,你先去歇着,等养好身子,来老夫身边,给你一营兵马,把丢掉的颜面再去杀回来。” 陈志倏然一惊,有过无功,换成别的主帅,或许会拿自己平息怒火,可鹿帅非但不杀,竟然升自己的官? 震惊之余,竟然忘了道谢。 鹿公乘面对正南,讥笑道:“日他娘的七国小儿,竟敢在老夫手中兴风作浪,张燕云能踏平你们国土,信不信老夫能杀的你们赤地千里?!” 一名的壮年将军主动请缨,“大帅,莫将愿为先锋,马踏南疆!” 说话的乃是鹿家子弟鹿怀休,当年在长乐坊与李桃歌不打不相识,自从鹿公乘赴任后,将自家曾孙调任到安南为一营主将。 “踏你奶奶个腿!” 鹿公乘对于自家儿孙,向来不留情面,狠狠骂了一句,随后说道:“南部七国敢翻天,后续必有雷霆手段。你一去,正中人家下怀,不出三日,全军覆没,你的人头会被使者送到本帅面前,讥讽鹿家无能。” 被自家祖宗骂,鹿怀休屁都不敢放,讪讪一笑,“末将鲁钝。” 鹿公乘将脑袋一歪,望着久久不发一言的大宁圣虎,低声道:“王爷,您怎么看?” 第1483章 刘甫就藩安南之后,卸掉所有官职,不再过问朝政,按理说赋闲在家,养了一身清静,可短短两年,这名大宁曾经最有权势的王爷,双鬓白发日益增多,双目逐渐失去神采,没了以往龙虎王气。 当初对刘甫押宝的人寥寥无几,一来是他权柄太盛,手握兵部礼部,以及保宁都护府,无需借助外力来争权,二来他为人狂傲不羁,从未对谁有过好脸色,与虎谋皮,谁曾占过便宜? 但是老而弥坚的鹿公乘,与他私交甚笃。 当年刘甫敢堂而皇之血洗太子府,鹿家将种子弟的鼎力相助,功不可没,梅花卫中有一半高手,来自于鹿家,可以说是朝中第一拥趸。 听到鹿公乘发问,刘甫心不在焉道:“兵来将挡,谁来土屯,鹿帅征战沙场八十余年,用得着问一个从未带过兵打过仗的庸人吗?” 鹿公乘呵呵一笑,说道:“李相把我调来守安南,不也是给王爷一个机会吗?他知道咱俩关系亲近,正好顺势而为。” 刘甫神色淡漠道:“李白垚满身都是心眼儿,穿的靴子都是孔,谁能斗的过他?圣人若在,勉强能压他半头,圣人一走,把新帝和冯吉祥段春绑到一起,也玩不过那个李白龟。之所以把你调来安南,其实是怕我争权,藩王与主帅不和,乃是大忌,我对谁都敢撕破脸皮,唯独对鹿公心存敬畏,一个打了八十年仗的老卒,一个没摸过刀的王爷,呵!~刘甫就算再跋扈,也不敢对你指指点点。” 鹿公乘挥挥手,令军中大将原地等候,二人顺着城头漫步,来到东南角,鹿公乘低声道:“离京前夕,您去找过李相?” “找了。” 刘甫爽快道:“本王想要兵要粮,亲自领一军巩固防线,结果李白龟化身为铁公鸡,任本王磨破了嘴皮子都一毛不拔,反倒把你弄来当安南军主帅。其实他的为人我最为了解,国事放在前头,私情放在后面,交情再好,若是有稍许隐患,他绝不会答应。” 鹿公乘揉着胡子笑道:“他老子就是驴脾气,当年没少和老李相争执,没想到儿子更犟,十头牛都拉不回。” 刘甫声音低沉道:“李白垚这时对公羊家下手,是想在外敌到来之前肃清内忧,吏治与拒敌齐头并进,若是挡得住,他就是大宁开国以来第一名臣,若是挡不住,他就是大宁第一罪臣,功过以成败定论,他是真敢赌。” 鹿公乘沉吟片刻,说道:“敢这么玩弄权术,是对北线和东线信心十足,张燕云是他女婿,李桃歌是他儿子,只要东北二线不崩,我这里不胜不败,李白垚就有资格与天子平分天下。” 刘甫露出玩味笑容,“他李白垚要是敢称帝,这盘棋可就太玄了。” 鹿公乘回头望了眼背后,一脸肃容道:“所以我才问王爷,这仗该怎么打,想赢,想输,还是不输不赢?” 刘甫反问道:“其中大有学问?” 鹿公乘慎重道:“赢,功在王爷,输,罪在李相,不输不赢,正中李白垚下怀,王爷要是有逐鹿雄心,老夫可助一臂之力。” 逐鹿二字,令刘甫身躯一颤。 当年的壮志豪情,早已随着几百日夜消磨殆尽,如今旧事重提,犹如枯木又遇烈火。 刘甫双手负后,眼神涣散,望着葱郁群山,久久没有开口。 鹿公乘站在他身旁,沉默无言。 安南军三十余万,再有王府旧臣支持,待东北二线拼到力竭时,足以有资格问鼎天下。 禁军不出,谁能撄其锋芒。 夕阳落于西山,天色渐黑。 刘甫终于下定决心,艰难开口道:“以大局为重,拒敌。” 拒敌,而非杀敌。 鹿公乘明白,这名王爷的帝王梦,已经不复存在。 刘甫又说道:“三线开打,朝廷兵马钱粮吃紧,咱们得省着点,以稳为主。” “好。” 鹿公乘指向远处城池,平行划过,“那老夫就将防线一字排开,任由南部七国来攻,城破就退,不与对方缠斗,等到东北传来捷报,朝廷有余力补给安南,再进行反扑。” 刘甫点头道:“甚好。” “那微臣去下令了。” 鹿公乘昂首挺胸准备离开。 “鹿帅。” 刘甫忽然将他喊住。 鹿公乘恭敬道:“王爷有何吩咐?” 刘甫低声道:“之前那番话,是谁派你来问的?” 鹿公乘微微一愣,疑惑道:“王爷信不过老夫?” 刘甫忽然扬起诡异笑容,“一个没了权势的王爷,等同于朽木,引不来凤凰筑巢,你鹿家兴旺几百年,断然不会与一名闲散王爷同生共死,本王就是好奇,是谁派你来试探我的野心,还是李白垚对我放心不下?鹿帅,咱们二人算是朋友,又同为一殿臣子,这几句话若是为难,可以不答。” 鹿公乘缓缓摇头道:“并非李相。” 不是李相,那答案只有一人。 刘甫似乎吃了一颗定心丸,神色大悦,好笑道:“怎么也算是一起长大,有几分交情,我就知道李白龟没那么小心眼儿,像是女子一般胡乱猜忌。你回头对那位贵人说,刘甫早已没了争皇帝的心思,安分守己呆在安南,如若他还是放不下心,我可以将头颅送往京城,但作为礼尚往来,要保我子孙荣华富贵。” 鹿公乘拱手为礼,“微臣一定转告。” 刘甫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百岁老将,斩钉截铁道:“鹿公乘,说来道去,无论你是谁的人,逃不开大宁臣子身份,在京城怎样勾心斗角,我不会管,可你要是敢在守卫南疆时玩弄权柄,故意丢弃城池,无视将士生死,本王豢养的死士,会追着你鹿家子孙杀!” 鹿公乘直起腰杆,正色道:“王爷尽可放宽心,鹿家风骨犹在,老夫戍守边疆八十余年,从未干过如此荒唐之事。曾孙镇月将军鹿怀安,遭遇十万玄月军围攻,依旧死守不跑,没出卖兄弟袍泽!我这当祖宗的,岂能连子孙都不如!” “敬鹿家风骨。” 刘甫抬起双手,行礼离去。 第1484章 卜屠玉想要去青楼钓杀手,李桃歌玩心大起,以尽地主之谊的名义,随他一同前往。 入夜后的琅琊城,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尤其是城南巷街,花灯万盏,亮如白昼,行人快把道路挤爆,肩膀压着肩膀,屁股蹭着屁股,挺像是京城过节时景象。 李桃歌没来过夜晚南城,见到喧闹画卷,惊的目瞪口呆,这哪儿是琅琊城?分明是永宁城,碎叶城,难怪洛娘一再请求开长乐坊分号,就这黑压压的行人,卖豆腐都能赚到盆满钵满。 李桃歌怕惊扰到百姓,戴了斗笠,换成普通麻衣,一时认不出李氏侯爷。 卜屠玉这小子穿的比较张扬,红缎长袍,头上还夹了朵大粉牡丹,比起十年老羊都骚气。 二人往那一站,分明是一主一仆。 卜屠玉提议道:“老大,人这么多,走不动呀,要不然把张郡尉喊来,令衙役开道?” “你那脑袋被驴踢过?!” 李桃歌压低斗笠,骂骂咧咧道:“咱俩是去逛窑子,又不是凯旋归来,开个屁的道!山里正打着仗呢,传出我夜宿花丛,老百姓定会指着我脊梁骨骂,脸还要不要了?” “你不是说过吗,脸为何物?” 卜屠玉满不在乎笑道:“再说咱俩是去钓杀手,又不是真的嫖宿,即便被抓住逛窑子,出来澄清一番不就行了?” 西征时,李桃歌把张燕云的痞气,奉为圣贤之道,琢磨着学艺先学样,想要把张无敌的本事学全,先模仿他的人,所以无论言谈还是举止,刻意向妹夫靠拢。 “滚一边去!” 李桃歌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以前我是八品主事,尚未及冠,当然可以由着性子胡来,哪怕干出丑事,大家也会莞尔一笑,说李家庶子顽劣不堪而已。如今呢?你老大我贵为二品侯,满城百姓盯着我瞧,稍有个风吹草动,立刻会传入街头巷尾,飘入京城,以至于大宁人尽皆知,懂吗?!” 卜屠玉弹着耳边骚气牡丹,点头道:“好像很有道理。” 二人扎入人群当中,后面跟着贾来喜和老吴。大宁民风豁达,又是炎热秋初,许多女子身穿薄衫在街中闲逛,春色无边,好在李桃歌重视城内治安,勒令衙役日夜不停巡视,走不了几步,就能见到手持朴刀的官府鹰犬,男人怕坐牢,有色心没色胆,最多只是用手背轻擦,过过心瘾。这一冒昧举动,遇到柔弱女子,大不了剜他几眼,可若遇到泼辣婆娘,一记大耳光就扇了过来,然后扭头告知六衙捕快,将人押送至官府。 卜屠玉这小子长得矮,又恰逢前面女子奇高,大屁股晃来晃去,色心顿起,伸手摸去一把,品尝到玄妙滋味,急忙后撤几步,将头转到一旁,视线来回飘洒,吹起口哨,当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李桃歌正在琢磨城中规划,给南城再扩出几条街巷,免的人群拥挤容易生事,忽然一记大巴掌奔着左脸扇来。 这一掌,足有千斤力道。 刺客? 可谁家行刺,用巴掌开道? 诧异之余,李桃歌单手擒住对方右臂,抬起斗笠,看到一张又圆又扁的麻子大脸。 像是路边出炉不久的芝麻烧饼。 “非礼呀!!!流氓呀!!!” 身形足以媲美武将的女子发出刺耳叫声。 空中隐隐荡起音尘。 突遇偷袭,李桃歌没怎么害怕,可被这一嗓子,吼的魂儿险些飞出体魄。 行人赶忙闪开,给这位口味奇特的大侠腾出地方。 第1485章 李桃歌开口道:“我……” 没等他辩解完,那高大女子把眯缝眼一闭,扯起破锣嗓子喊道:“你个挨千刀的!黄花大闺女都敢轻薄,这事若是传了出去,以后老娘该怎么嫁人!天塌了呀!不要脸的东西,祖坟被人刨,祖宅被人烧,娶个媳妇还是窑子里的破鞋,生个儿子仨屁眼呀!” 泪水随着满脸横肉,流入层层脖颈,浓郁大葱味从满口黄牙中传来,熏的李桃歌不住后退。 高大女子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嚷嚷道:“跑!占完便宜就想溜?!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青天大老爷呢,快来人呀!抓住这个发春牲口,砍了他的手,阉了他的根,省得出去再祸害别人家闺女!” 李桃歌逐渐起了杀心。 当然不会对一名泼妇出手,而是想宰了卜家少爷,要不是那小子瞧人家屁股大,伸出咸猪手 ,自己怎能挨这顿臭骂。 几名捕快围了过来,想要从泼妇手中领走李桃歌,可那女子瞧见斗笠下的半张脸,顿时愣了愣,“咦?模样貌似挺俊俏,先不急着把人带走,掀开斗篷,给我看看,若真是生的标致,本小姐委屈一下,嫁给你这登徒子又有何妨。” 这名女子名叫柳媚娘,乃是城中出了名的悍妇,家境倒是不错,父亲做布匹生意,城外有几十亩良田,可惜生的又胖又丑,嘴上无德,纵然有两膀子神力,二十五六了仍没人要。 这女人么,讲究阴阳调和,身边没了男人,脾气反而越来越大,前不久,因为买的猪肉太肥,认定张屠户取笑她,结果把肉摊掀了,抡起菜刀追着张屠户砍,从城南追到城北,再从城东追到城西,柳家雌彘的名号,在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快和小侯爷齐名。 只有起错的名,没有叫错的号。 彘,意为野猪,柳媚娘又悍又彪,与这绰号极为贴切。 百姓不敢惹她,衙役也不敢惹,见她要掀开惹事男子斗笠,纷纷退到一旁看起好戏。 卜屠玉见到老大含冤受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横在李桃歌面前,叫嚣道:“呆!你这泼妇,快快闪去,莫要对我大哥动手动脚,实不相瞒,你屁股是我摸的,要打要罚,本公子都依你!” 柳媚娘冲他上下打量一番,撇嘴冷笑道:“从哪跳出来的搅屎棍,长的还没屎壳郎俊俏,你想替他顶罪,打的是什么主意?莫非见到本小姐貌若天仙,想占为己有?呸!下三滥的货色,滚一边凉快去!” 卜屠玉猝不及防,被喷了一口臭葱味浓痰,急忙用袖子擦拭后,火冒三丈道:“草!本公子走南闯北,啥牲口没见过,就他娘的没见过这么肥这么野的猪!敢骂本公子丑,眼珠子被肥肉挤住了?!支根棍子好好瞧瞧,龙鹤之姿的翩翩少年,竟被你这虎娘们糟践!貌若天仙?赶紧撒泡尿照照,蒜头鼻,麻子脸,跟天仙八杆子打不着,阴帝庙里的夜叉都比你俊俏!本公子也是瞎了,摸谁不好,非要摸一头雌彘,真他娘的晦气!” 固州天字号纨绔,何时受过这般委屈,憋了满肚子火气,骂起人来字字诛心。 解气倒是解气,可一番恶毒言语令柳媚娘脸庞涨红,双眼瞪圆,唾沫喷溅飞出,“作死的淫贼!长的像是路边狗尿苔,竟敢学人穿红袍,比你勾栏里的老娘都骚,红配绿,臭狗屁!长得下贱又寒酸,还一口一个公子,谁家父母倒了八辈子血霉,生出你这么个坑货,摸了黄花大闺女屁股,竟然还敢血口喷人,你家祖宗的脸,全被你这败家东西丢尽了!……” 骂到一半,真痛快呢,眼前一花,两人竟然不见踪影。 柳媚娘揉揉眼眶,左右来回扫视,发现再也找不到红衣男子,双臂叉腰,仰天喊道:“人呢?!给老娘出来!!!” 据传,那夜刘家雌彘一吼有雷霆之威,数间屋顶遭殃,寸寸开裂。 次日,瓦匠笑之。 第1486章 常乐坊乃是近日开业的青楼,短短一个月,几乎将豪客抢的一干二净,能在几十家青楼拔得头魁,凭借的是重金打造的江南庭院,小桥流水,景色宜人,一眼望去宛如王侯府邸,使客人如身临雅阁闻香品茗,旁边有故作矜持的佳人侍奉,故而生意火爆。 常乐二字,又与长乐音同字不同,不知道的,以为是长乐坊分号。 李桃歌身处厢房中,慢悠悠喝着茶,脸色与茶叶颜色相近,绿得发青。 贾来喜与老吴坐在他对面,耷着眼皮一言不发,偶尔对视一眼,嘴角忍不住勾起戏谑笑容。 堂堂青州侯,这辈子挨的最狠的骂,居然是在自己封邑,当着数千行人的面,被一名女子骂得狗血淋头,消息若传出去,李家祖宗的颜面,算是被他丢个精光。 始作俑者青州将军卜屠玉,以洁面为借口跑去盥洗,一炷香没传来动静,疑似早已逃之夭夭。 房内气氛诡异。 老吴忽然说道:“少主,茶都喝了三壶了,卜将军不知所踪,要不然先回府?” 李桃歌将斗笠上移寸许,露出蕴含阴冷神色的桃花眸子,声音低沉道:“他要是敢跑,我就替那悍妇出口气,去刨了卜家祖坟。” 老吴清咳两声,宽慰道:“那柳家雌彘,乃是城里最难缠的河东狮,力气骇人,蛮不讲理,衙役都不敢去招惹,记得去年她在街中与一名书生走路撞了,相中了书生风雅身姿,硬是污蔑书生手背擦了她的腰,玷污了她的清白,开口即要拜堂成亲,书生宁死不从,僵持不下,只好去见官。李大人当然不会遂了柳媚娘的愿,判了个不了了之,谁知柳家雌彘当即发飙,抢来衙役板子,把明镜高悬匾额砸个稀烂,李大人一怒之下,打了她二十刑杖,谁想那婆娘身子比石头都瓷实,竹板都打碎了,她完好无损,走出郡衙时,讥讽衙役没吃过奶,力气是后娘养的。” 听完这段趣闻,李桃歌脸上露出笑意,“看来不止我一人受气,李郡守竟然吃亏在前。” 不患寡而患不均,在琅琊作威作福的地头蛇李子舟都吃了瘪,心里终于好受一些。 老吴笑道:“是呀,那柳家雌彘倒也不怎么作乱,就是嘴太损,把她关起来吧,笑咱李氏气量狭小,揍一顿,又不是君子所为,李大人只好吞了这口窝囊气,不与女子一般见识。” 李桃歌喝完杯中热茶,挑眉道:“老吴,这几年来你跟着我东奔西走,立有大功,没什么好赏赐的,既然来到青楼,入乡随俗,今日赏你两个姑娘。” 老吴瞬间呆住。 老脸绷的挺紧,皱纹都消失不见。 随后为难道:“少主,我年纪大了,就不要赏赐了。” 李桃歌不紧不慢道:“我有药。” 老吴眼中亮起贼光。 房门推开,卜屠玉堆笑进屋,身后跟着一群姑娘,有的怀抱琵琶,有的捧琴,论姿色,不如长乐坊姑娘,个个身有风尘色,一看就出自青楼勾栏。 李桃歌沉声道:“卜公子,你所说的刺客呢?” 卜屠玉依偎在他身边,谄媚道:“老大,我真不是故意的,只是见那女子屁股肥硕,忍不住摸了一把,谁曾想,她会认错了人,真是一对不分黑白的鱼泡眼,再说我后来不是承认了吗,又替你找回场子,两肋插刀,义气千秋!去哪找这么忠心耿耿的小弟。” 李桃歌慢条斯理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为卜家延续香火,没个暖床佳人,只能去外面惹事生非。这样,我去给你说媒,定门亲事。” “我就知道老大心疼我!” 卜屠玉兴致勃勃道:“谁家姑娘?” 李桃歌一字一顿道:“柳家,媚娘。” 卜屠玉神色僵住,默默饮了口茶,冲着乐师和舞姬喊道:“看什么看!奏乐!起舞!” 房内顿时传来靡靡之音,轻薄衣裙在红烛下时隐时现。 四名女子入席,分别为客人斟酒夹菜,丝帕放在嘴边,防止嘴角沾染油污,一口一个好哥哥,把老吴弄的面红耳赤。 李桃歌用筷子夹住玉手纤纤,道了声谢,低声道:“下聘的钱,由侯府来出,一定办的风风光光,让满青州男人羡慕卜大人艳福。” 卜屠玉哭丧着脸,可怜道:“老大,你就别玩我了吧,那泼辣娘们要是娶回了家,日子咋过呀!” 李桃歌饮完杯中酒,平静道:“你不是喜欢大屁股吗?如你所愿,娶回家中,狠狠摸个够。” 青州将军眼泪快掉了下来。 “公子,来常乐坊寻欢作乐,还要戴斗笠,怕让熟人看见吗?” 一名姑娘掩嘴笑道。 所谓打情骂俏,来这里的客人,不就是为了图个乐呵,与姑娘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才能化解万般愁绪。 可惜遇到一肚子火气的卜屠玉,顿时瞪眼道:“好好倒你的酒!没人把你当作哑巴!” “公子原来喜欢这个调调,巧了,奴家也中意男子雄风呢,骂得越狠越好,打得越重越好。” 那名姑娘眨眼送起秋波。 卜屠玉有气没地方撒,抄起酒杯准备一饮而尽。 李桃歌忽然攥住他的手腕,轻声道:“芙蓉酒,我饮过百坛,掺没掺水,一喝便知。究竟是你们掌柜做生意的不地道,还是倒出一些酒,换成了毒药?” 琴弦骤然崩断。 听闻毒药二字,卜屠玉猛然起身,一身杀气弥散开来。 在李桃歌面前,装疯卖傻,插科打诨,那是他自己乐意,再怎么说也是一州武将,统领千军万马的一方大员,气势自然不俗。 众女大惊失色,离席后朝墙边靠去,不知所措。 李桃歌轻描淡写道:“你们退下吧,记住不许声张,该给的银子,一文都不会少。” 众女朝门口涌去,只有一人留在厢房。 之前弹奏琵琶的乐师。 一袭青衣,清瘦高挑,白纱覆面,怀抱琵琶,始终低着头,不肯将真容示人。 李桃歌轻声问道:“姑娘贵姓?” 清瘦乐师抬起头,一字一顿道:“颍州,公羊俏。” 第1487章 李桃歌饶有兴致望着这名公羊家女子,骨架纤细,气度不凡,眉眼间藏有倔强,一看就是世家门阀走出来的大家闺秀。 李桃歌问道:“万里迢迢来到琅琊,以千金之躯,委身于青楼,就是为了给我下毒?” 公羊俏欠身行礼,“回禀侯爷,壶中并非毒药,而是灵药。” 李桃歌好奇道:“万里送灵药?” “正是。” 公羊俏大方说道:“侯爷慈悲心肠,人尽皆知,当初二度入安西,途中屡有善举。如今族中长辈悉数落入囹圄,公羊家几近覆灭,所以小女子想来赌一把,用家中祖传灵药,换取长辈一线生机。” 李桃歌屡屡遇到刺杀,从未见到有人给自己酒壶里送灵药,破天荒的经历,使他好笑道:“公羊家是杀是囚,得由朝廷审完再说,我一个二品侯,插手不了朝中事务。” 公羊俏缓了缓,说道:“若是青州侯在朝中都插不了手,大宁无人能救公羊。” 既然有求于己,李桃歌也不着急,举起酒壶,放到鼻尖轻嗅,“先别提能否救公羊家,你这壶酒,到底什么来路,该不会是暴增功力减少寿元那种破药吧?” 公羊俏一五一十说道:“保宁盛产药材,于是族中从百年前就招募药师,侯爷所饮之物,乃是公羊氏久负盛名的灵液,无色无味,粘稠如酒,服用过后,能够强健骨骼,拓宽经络,真气运转速度,能暴增三倍有余。” 李桃歌如今面临的瓶颈,就是真气化真元的速度不够快,若是如她所言,能递增三倍,岂不是几年之内就能将真气全部化为真元,抵达合道境? 听起来过于漫长,可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试问世间惊才绝艳武夫,谁能够在二十岁问道上四境? 纵观大宁这些半步仙人,全是年过百岁的老妖怪,他们从观台抵达逍遥,至少要用几十年,许妖妖就是在这般年纪,徒手掰断金盏银台,从而名声大噪,被誉为有望染指谪仙人的女修士。 公羊俏送灵药这一招,正中瘙痒之处。 李桃歌不怕别人对他坏,就怕对他好,越是坦诚相见,毕恭毕敬,他就越难以撕破脸皮。 总而言之,吃软不吃硬。 对方先送灵药,再卑躬屈膝相求,李桃歌更加不好意思恶语相加,由衷感慨道:“知我者,竟是一名陌生姑娘。” 公羊俏躬身一礼,楚楚可怜道:“求侯爷大发慈悲。” 李桃歌轻叹道:“推行国策,整顿吏治,乃是朝廷议定好的,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两位宰相,会对公羊家如何,是杀是关,是罚是放,父亲从未透露过半点消息。” 公羊俏轻声道:“族中长老已经商量好了,不求昔日荣光,只求安身立命,若能侥幸能返回保宁,公羊全族会卸掉官职,献出田地,从此不再过问朝政。” 言下之意,只保命,不保钱。 李桃歌揉着下巴,陷入沉思。 眨眼间,贾来喜不见踪迹,窗户如利刃劈开,已然来到屋顶。 几人来到窗边,见到槐树枝叶立有一名中年男子,不胖不瘦,相貌清雅,身体随着枝叶摇摆不定,轻如鸿毛。 在九江与诸多高手厮杀都没皱过眉头的珠玑阁大统领,竟然罕见面色凝重,冲那人拱手道:“公羊前辈,竟然还在世间。” 公羊芝,公羊家老祖,早在百年前就已是保宁第一高手,不过此人深居简出,不在江湖中走动,故而名声不显,只有同境几名高手知道他的存在。 当年骠月铁骑入境,第一次败仗,就是折在公羊芝身上。 当时敌军共分三路,中路由剑神谷阳镇守,左路由公羊芝镇守,这名公羊家老祖手持上古名枪大龙天象,杀入敌军阵中,以一人冲十万,连挑九名主将,七名上四境,杀的十万大军不敢妄动半步。重伤力竭后,仍能从容逃脱,获封大宁枪圣。 金龙卫大统领公羊鸿,便是靠祖传枪谱,在五十万禁军中脱颖而出,成为天子宠臣。 这百年来,公羊芝始终没露过面,有人说他早已仙逝,公羊家始终没出来辟谣。 没想到,这名老祖竟然仍在世间。 怪不得贾来喜行后辈之礼,震惊的无以复加。 公羊芝面白无须,气度从容,对行礼的贾来喜笑道:“快要拎着刀剑拼命了,就别假惺惺逢场作戏了,俏儿,谈好了没?不行的话,由老祖与青州侯聊几句。” 李桃歌一跃来到屋顶,贾来喜低声道:“我打不过他,你悠着点儿。” 李桃歌心中一沉。 琢磨着贾大哥话说的太晚,早知打不过,自己来充什么大脑袋,不如在厢房里窝着。 李桃歌悄声道:“咱俩加在一起,再把胖狐狸喊来,能不能打得过?” 贾来喜慎重道:“这是与咱家老祖齐名的大宁枪圣,当年一人捅穿骠月十万大军,枪身攥有七名半步仙人头颅,胖狐狸来了,也不过是延缓一枪而已。” 李桃歌倒吸一口凉气。 早知是名活祖宗,不如大喊大叫把城中高手引来,装腔作势往屋顶一跳,岂不是省了人家力气。 贾来喜又是一盆冷水浇下,“老祖在京城保护李相,尽量别招惹他,万一发起飙来,城里无人是他对手。” 李桃歌浑身巨颤。 公羊芝含笑道:“二位小友,莫慌,老夫携诚意而来,并未带枪。” 到了这种境界,带没带枪,似乎没啥差别,无非是死在枪尖还是枪气之下。 李桃歌为了安抚对方,抱拳道:“见过公羊前辈。” “什么前不前辈,白活一大把年纪的匹夫而已。” 公羊芝柔声说道:“若不是家门出了这档子大事,老夫也不愿抛头露面,求人丢脸,又令你们为难,实在难以开口。子孙后代所干勾当,老夫一清二楚,他们被押入大牢,不冤,但是罪不至死,恳请青州侯对李相美言几句,饶了他们性命。” 李桃歌犹豫不决道:“这……要问过家父后,才能答复前辈。” 公羊芝微微一笑,说道:“看来青州侯,是在给老夫玩弄庙堂玄机喽?” 第1488章 随着最后一字音落,槐树枝叶根根横起,犹如长枪挺立。 一人万枝,生机盎然。 有万物尽发之感。 这便是大宁枪圣? 能将十万玄月军捅穿的猛人?! 李桃歌平复好起伏心境,如实道:“并非晚辈搪塞,而是真不知朝中实情,公羊一族究竟该定何罪,交由大理寺刑部审问之后才敢定论。” 公羊芝双手负后,槐树枝芽逐渐收势,说道:“老夫虚活一百七十三岁,喜欢讲道理,不喜欢与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侯爷可明白?” 李桃歌认真点头。 公羊芝感慨道:“关门叩长生,磨灭了雄心壮志,毕竟生在俗世,仍有儿孙所挂心间。家族兴衰,难逃心之所念,听说李白垚想要整饬的不是公羊家,而是世家望族,之所以拿公羊家开刀,只因羸弱无用而已。李相心系大宁,倒也不是那奸佞之辈,推倒世家,是为了福泽万民,这些道理,老夫明白,要不然在抵达琅琊城时,大龙天象已然插入侯爷胸膛。希望李家明白,对于一个即将灭顶之灾的家族而言,双输,即是赢。” 耳中听着类似于威胁言辞,李桃歌不为所动,轻声道:“既然前辈喜欢讲道理,可曾听闻儿子替父亲当家作主?” 公羊芝玩味一笑,“你小子,伶牙俐齿,两句话就把老夫所求推的一干二净,深谙庙堂精髓。既然嫌酬劳太低,老夫不妨加注,只要保全公羊全族性命,老夫可以为你办一件事。” 公羊家老祖一诺,何止万金,令李桃歌心中一动。 九江军前来犯境,恐怕不久后就要抵达东方三关,有公羊芝这名绝顶高手坐镇,犹如吃了一粒定心丸,再不济,放在身边充当侍卫,不怕韩无伤小儿派人刺杀,能闭着眼睡大觉。 李桃歌坦然道:“国法无情,父命难违,公羊家的罪,不是我能说了算,小子只能尽绵薄之力,替公羊家长辈求生,而不能求全。” “有你这句话,不枉老夫奔袭万里。” 公羊芝忽然话锋一转,笑吟吟道:“侯爷可曾娶妻?” 李桃歌没想到半步仙人会问及男女私情,呆滞片刻,“回禀前辈,已有婚约。” 公羊芝说道:“既然已有婚约,那老夫就不乱点鸳鸯谱了,瞧你手心老茧像是枪矛所致,对吗?” 李桃歌惊讶道:“小子确实练过几年枪法,这也能瞧得出来?” 公羊芝婉儿一笑,“老夫不止能看出你练枪,还能看到你体内真气纯净浩荡,即将跨入上四境,索性再送你一把上古神兵。大龙天象,它是我的老伙计,曾饮蛮血无数,以后你用它杀贼吧。” “这……晚辈愧不敢当。” 李桃歌拒绝了这份好意。 别人家祖传至宝,应当传给子子孙孙,送给一个外人,不像话,传到别人耳中,以为李家趁火打劫,干出落井下石的勾当。 公羊芝泛起苦笑道:“我那后代公羊鸿,根骨奇佳,有望继承我的衣钵,大龙天象本该是他的囊中之物,可惜失手弑父,叛出家门,如今送与小友,又被婉拒,成了一厢情愿。也罢,聚散随缘,人生到处如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两句古诗随着人影逐渐飘远,消失在茫茫夜幕。 二人目送公羊芝离去,互相对视一眼,李桃歌察觉贾来喜额头竟然浮了层细密汗珠,不由取笑道:“贾大哥,你出汗了,该不会是被大宁枪圣吓得吧?” 贾来喜声音沉重说道:“我真怕公羊芝一枪捅过来,绝了李家根苗,倘若琅琊李氏灭在我手中,万死难辞其咎。” 见他信誓旦旦的模样,李桃歌也不好再开玩笑,指了指天上,笑道:“放心,我八字硬着呢,老天爷说的。” 贾来喜抬起头,望着繁星点点,长舒一口气,“那杆大龙天象,乃是上古大仙人所用神兵,无大功德者不可染指,你为何要拒绝?” “啥?” 李桃歌挠头道:“平白无故送东西,非奸即盗,再说那杆枪见都没见过,我怎知是好是坏,对了,啥是大仙人?” 贾来喜缓缓说道:“上古时期,谪仙人并非世间最强,之上还有一境,名曰大妙神仙,也称之为大神仙,他们所持兵刃,有仙气加持,自然而然成为神兵。如今世间亿万枪槊矛棒,大龙天象不敢说是无敌,至少望二坐一。” “我草!这么邪乎?” 李桃歌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瞪大双眼道:“我以为神兵是他自吹自擂呢,上古随意传下来一件宝贝,就能安上牛叉哄哄的名头,没想到真的是神兵?!” 贾来喜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说道:“自己不要的机缘,与旁人无关,今夜若是睡不着觉,莫要怪我。” 李桃歌翻起白眼,快把肠子给悔青。 谪仙人身边的东西,都是难得一见的宝贝,何况是更高一境大妙神仙。 自己若有这等神兵在手,越境杀敌不在话下。 二人返回房内,那名公羊家的女子还在那里站着,李桃歌想讨要神兵,又觉得言而无信乃小人作风,只能清清嗓子,问道:“姑娘为何不走?” 公羊俏轻声轻语说道:“老祖要为侯爷办一件事,我来充当信使。” 李桃歌抄起酒壶,问道:“灵液……喝多了没事吧?” 公羊俏点头道:“多多益善,百利而无一害。” 本着见者有份的江湖规矩,李桃歌给在座四人倒满,“来,别光我一个人享福,都尝尝。” 每人三杯酒入喉,李桃歌说道:“姑娘给老祖充当信使,我又该去哪里找你?” 公羊俏双手叠于小腹,恭敬道:“常乐坊乃是家中产业,侯爷若想找我,派人来传即可,俏儿不会离开半步。” 李桃歌点了点头。 当初父亲入狱,家中乱成一团糟,根本没心情想别的事。 这姑娘怕是也和当初的自己一样,为了救父亲和祖父,不惜一切代价,守在这里静等。 回府途中,李桃歌心情出奇宁静。 想起近年来的浮沉,似乎犹如一场大梦。 自己高封二品侯,琅琊已成东线第一雄城,成立东龙书院,琅东军。 父亲辞官又升官,执掌龙台凤阁。 圣人殡天。 皇后自缢而亡。 刘识躺在病榻生死不知。 元嘉饮毒酒自尽。 纳兰家轰然倒塌。 刘泽登基。 刘蛰封为晟王,兵部尚书,兼东岳军主帅。 刘甫就藩安南。 杜斯通致仕回乡。 公羊家举族锒铛入狱。 小江南失而复得。 庄游不知所踪。 九江军入境。 贪狼军在白河北岸枕戈待旦。 回想起来,短短一年多光景,竟然发生这么多件大事。 帝王将相,或归于尘土,或万劫不复,或朝阳正盛。 纵观平生,大起大落,英雄盖世,落在史书也不过是一行短语。 正如公羊芝所吟那首诗词:人生到处如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第1489章 白河北岸。 一名苍髯皓首的老人坐在河边巨石之上,穿有粗布蓝衣,左手举着干馍,面前是锅冒着热气的黍米粥,望着对岸景色,怔怔出神。 七杀军主帅樊庆之,如今高封紫薇洲行军总管。 巨石下方立有一名中年男子,相貌威武,体态极魁,身披玄绸长衫,双臂环胸冲着对岸眺望。 贪狼军主帅穆荣。 镇守紫薇洲的两名主帅齐至。 一阵河风吹来,夹杂尘沙,樊庆之急忙捂住石锅,生怕沙砾吹进粥里,待风阵过后,自言自语道:“这风转着弯就来了,贴着英雄山打旋,真贼。” 穆荣沉声道:“再贼,也没有张燕云贼,趁着贪狼军挺进安西,敢硬闯紫薇洲,假冒凡人之躯,引诱剑皇大人亲至,谁曾想,竟然是上四境绝顶高手,背后偷袭一刀,害得剑皇大人殒命。大周几百年来第一次惨败,竟拜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所赐。” 樊庆之认真啃着干馍,入口后,嚼的嘎嘣作响,然后再喝口金黄色黍米粥,“张燕云有张燕云的本事,剑皇有剑皇的大意,三年前那一仗,输得不冤。” 穆荣回头望去一眼,神色复杂。 之所以提起张燕云,是为了将罪责推向樊庆之,那次失守紫薇洲,将几十城拱手送于十八骑,理当由樊庆之来承担,没想到这老头子更坏,把罪责又推给死人。 以被俘告终的败军之将,非但没有惩戒,反而一跃成为自己顶头上司,执掌紫薇洲兵权。 作为国舅爷的穆荣怎能服气? 但是河东樊氏权势滔天,已立足于世三百年,今日的樊庆之,看似是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可他那年十八,率五百甲士暗渡潼河,冲进骠月都城,砍掉骠月皇旗抽身而退,从而获封大周召虎。论家世,论资历,论战功,远不是他一个小国舅能够媲美。 穆荣沉声问道:“樊帅,大军在岸边集结两月有余,何时渡河?” 樊庆之微微一笑,说道:“该渡的时候,自然会渡。” 一句圆润推手,令穆荣皱起浓眉,“几十万大军出征,每日所耗不菲,赵之佛已然退出大散关,后撤至兵甲长城,咱们斥候已过去千人,早已将几座城池占据,为何大军不渡?” 樊庆之日渐年迈,只能在紫薇洲卸甲归田,穆荣正当壮年,自有一番大志向,若是将北庭都护府收入囊中,将是一笔丰厚功绩,为日后封侯拜相,作为登天石。 樊庆之将剩余干馍放嘴里一放,再将手中渣屑小心翼翼倒入口中,最后端起黍米粥一饮而尽,心满意足道:“大军不渡,是火候未到,咱想吃的是北庭,他张燕云,是以贪狼军和七杀军为席中主菜,胃口大的很呐。” 穆荣沉默片刻,说道:“十八骑不过几万人而已,用十万大军把夔州围住,再不济退守至旁边雄城,我就不信张燕云能颠倒乾坤。” “万万不可分兵。” 樊庆之初次露出凝重神色,“一旦分兵,正中张燕云下怀,这狗崽子鼻子灵着呢,会把两军依次吃掉。” 穆荣慎重道:“本帅与十八骑交过手,没像传言那么邪乎,放在大周,不过是中上而已。听闻张燕云儿子降世,赵之佛身披斩衰前去祝贺,张燕云大怒,砍了赵之佛一剑。北策军之所以退至兵甲长城,或许正是怕大周将士入境后,十八骑冷眼旁观,无奈之下的自保之策。” “难说。” 樊庆之打了一个饱嗝儿,擦去嘴边污渍,“张燕云半生都在行骗,不是忠良之辈,之前骗过沈无涯前辈,又骗了我,若非他一味藏拙,在燕南关,剑皇大人不会死,十八骑已经全军覆没。” 没等穆荣开口,樊庆之突然朝后面喊道:“那名姓许的大宁书生呢?令他过来。” 穆荣面色阴沉道:“难道樊帅想将大军生死,系与叛国书生?” 樊庆之浑不在意一笑,“那名书生有些才学,在大宁皇后的刘甫之间周旋,最后全身而退,是名人物。听说他曾经自荐给张燕云为谋士,结果姓张的没留,反而讥讽几句,足以证明张燕云的疑心极重。” 穆荣轻蔑道:“身为一军主帅,谁没生过疑心。” “张燕云与你我二人不同。” 樊庆之面容严肃,声音低沉道:“他性格古怪,像是孑然一身立于世间,孤芳自赏,与天下为敌。” 穆荣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不久,一袭青衫的许元孝来到二人面前,依次恭敬行礼,“见过樊帅,见过穆帅。” 这名出自永州的大宁神童,入京后便获得赏识,表面在瑞王刘甫身边充当谋士,实际作为皇后暗子,在两大势力之间游刃有余。当皇后想杀人灭口时,许元孝提前一步出走京城,远赴万里来到大周,躲过一劫。 人算不如天算,一名身怀重宝的读书人,走到哪里都是一块肥肉,才踏入大周国土,就被山贼抢个精光,刘甫和皇后的赏赐,也转送给有缘之人。 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许元孝将自己伪装成大族子弟,并声称愿在山贼大王身边当谋士,侥幸留得一命,并在山贼懈怠之时,溜之大吉。 许元孝逃走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七杀军一名校尉,将山贼情况悉数告知,校尉当然懒得理会,可当听到贼窟藏有千金之后,立刻生起贪念,将山寨连根拔起。 许元孝无所谓,财散就散了,只要能报仇就好,在校尉身边安顿下来之后,逐渐与军中将领熟稔,他为人重义轻财,才气横溢,军伍中最喜欢这种脾性,随后被举荐到主帅面前,成为帐中幕僚之一。 樊庆之柔和笑道:“许先生,即将衣锦还乡了,心中可曾泛起涟漪?” 许元孝作揖行礼,“不止涟漪,几乎是滔天巨浪。” 樊庆之问道:“归乡心切?” “是。” 许元孝望向对岸,俊雅脸庞忽然露出一抹杀意,“他们说我名为孝,实则不孝,幼年即为神童,却考不中一名进士,家乡父老鄙夷我,亲朋好友视我为虎豹豺狼,朝中贵人以我为弃子,诸般凌辱,许某没齿难忘。” “几年之前,我在大漠中立有毒誓。” “南渡之后,屠尽宁人!” 第1490章 许元孝的字字铿锵,使得两名主帅泛起笑容,一人是善意,一人是讥讽。 无论读书人还是武夫,首重气节,再言其它,许元孝干出的行径,先是叛国,又放出豪言杀尽家乡父老,岂能受人敬重。 樊庆之说道:“打入永宁城之后,我会给你一队精兵,一月不封刀,任你泄愤。” 许元孝感激涕零道:“谢樊帅恩典!” 樊庆之莞尔一笑,“听说你弃文从武,舍弃了锦绣文章,苦读兵法韬略,想必大有长进。若你为主帅,麾下四十万大军,想要杀进大宁京畿,这一仗,会如何打?” 许元孝挑起眉头,露出狡黠笑容,“樊帅不提盟友,此仗……没法打。” 樊庆之嗯了一声,对他颇为赞赏,“一语中的,不愧有纵横捭阖之才。这次南渡,确实与东花有言在先,两国同时出兵,瓜分大宁疆土。本帅在北岸安营扎寨,就是在韩无伤传来消息,他不率大军入境,本帅一兵不发。” “原来是这样……” 许元孝思虑片刻,询问道:“那韩无伤会不会也在等樊帅先动?怕十八骑飞驰支援?贪狼七杀二军渡河之后,他才率九江军攻打大宁东线?” “哈哈哈哈哈哈……” 樊庆之爽朗笑道:“你与韩无伤不谋而合,应当义结金兰。没错,大宁东线是块最硬的骨头,有十八骑坐镇东北,圣族坐镇东南,中间还有成立不久的琅东军,实力不容小觑,谁去啃,谁的牙先掉,所以老夫要等九江军入境后,十八骑主力过去,再令人马渡河。” “樊帅英明。” 许元孝恭维一句,随后说道:“虽然下官读了几年兵法,但都是书生无用功,远不如樊帅疆场一甲子悟出的得胜之道。” 樊庆之挥手道:“疆场经验与兵法所言,并无冲突,你作为军中幕僚,尽可放开来讲。” “下官只好献丑了。” 许元孝侃侃而谈道:“平日读五事七计,读智,法,术三部,越读越是敬畏,不敢妄言。归根结底,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者而取胜,谓之神。想要兵进永宁城,必须先让张燕云不动,下官以为,派一员猛将率五万大军,在凤凰山脉驻守,再派一员猛将,屯兵于兵甲长城,与凤凰山麓将士成链索之势,另外……北岸再驻守些兵马,防止张燕云效仿上次,大军长驱直入,闯进紫薇洲。锁死十八骑之后,我军主力,沿凤凰山脉西麓前行,破掉赵之佛的兵甲长城,灭掉北策军,再横穿多勃草原,直捣永宁城。” 樊庆之暗自点头,“未言胜,先言败,初次出谋划策,有这般慎重,已经难能可贵了。其实北岸不用多虑,鹦鹉洲的龙衍军,已奉命镇守紫薇洲,无后顾之忧。” 许元孝松了口气,“这样一来,能放手去攻打大宁了。” 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的穆荣开口道:“这条路,长达万里,粮草呢?一旦被敌军从中切开,没了补给路线,几十万大军等死吗?!” 樊庆之仰起头,望向年轻谋士。 许元孝轻声道:“穆帅,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条路线,是围绕保宁都护府而行军,那里田多人多,又是丰年,即便遇到粮草被烧,也可先在保宁进行掠夺,只要坚持几日,打进皇城,粮草无虞。” 穆荣冷声道:“永宁城城墙高二十丈,又有五十万禁军,打皇城?痴人说梦呢?” 许元孝笑道:“仅凭咱们,当然打不进去,可是我料定,想进大宁皇城的,不止咱们。” 穆荣鄙夷道:“一番胡言乱语,就这还敢充当大军谋士?” “行了,元孝,你先回去歇着吧。” 樊庆之将人撵走,站在巨石之上,双手笼袖,低声道:“他猜到了。” 穆荣疑惑道:“樊帅指的是……?” 强劲河风吹来,樊庆之眯起双眸,“在出征之前,我不止给韩无伤写过书信,还给骠月的左日贤王密信一封,邀他从西路发兵,攻占安西和保宁。” “樊帅!” 穆荣气急败坏道:“骠月与大周乃是死敌,为何邀他们来助拳!朝廷得知后,会拿你我二人来祭旗!” 骠月和大周之间的血海深仇,要追溯到五百年前,在乱世中存活下来的两国,都想灭了对方一统天下,可是实力太过相近,打了几百年都未分出胜负,只在边关留下一具具枯骨,留与后人祭奠。 “穆帅,莫要激动。” 樊庆之老神在在说道:“凡事有利弊之分,无敌友之分。这件事,已经禀明过朝廷,而且左日贤王答应出兵,不过他胃口很大,要安西,保宁,安南三大疆域。为了诱他们东进,老夫答应了一半,只把保宁和安西让出去,至于安南,仍在扯皮当中,想必左日贤王也知道自己是在漫天要价,一边哄着老夫,一边归拢兵力,谁在攻打大宁中占尽先机,谁才能在谈判中占据优势。” 穆荣沉默许久,只给出四个字,“与虎谋皮。” 樊庆之露出一个玩味笑容,“既然谋不成,那就一刀砍掉虎头,虎皮和虎骨,老夫都要!” 穆荣骤然一惊。 望向樊庆之的眼神,从淡漠变为钦佩。 这名年过古稀之年的老将,竟然想要一石二鸟,先荡平大宁,再吃掉骠月,以贪心为饵,诱蛮子自投罗网。 谁言暮年无雄心! 樊庆之轻叹道:“老夫敢打他主意,恐怕左日贤王也暗藏祸心,包括那韩无伤,年纪轻轻已有枭雄之姿,不得不防。大军进入大宁之后,要分出一半精力对付他们,穆帅,到时候有劳你锁死西边了。” 穆荣拱手道:“晚辈一定尽力而为,盯死蛮子野心!” 面对成名一甲子的名帅,这声晚辈发自肺腑。 樊庆之单薄身子顶住劲风,自言自语道:“再不打,等到冬季,北庭的风雪会撕裂咱们将士骨肉,不能再等了……” “明年此时,不知会不会天下归一。” “全军听令,南渡!” 第1491章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李桃歌回府后就写了封信,快马送往相府。 不是公羊家惹不起,而是大战前夕不宜内乱,父亲真要是手起刀落砍了公羊家几枚头颅,玩笑可就开大了。 次日一早,卜屠玉返回青州,李桃歌安排四名珠玑阁门客陪同,四万青州兵,其中有不少李氏族人,常年操练,军备精良,战力比起新成立的琅东军不可同日而语。这支大军,乃是青州基石,进可为掠地刀,退可为护家盾。 用完早饭,李桃歌溜溜哒哒,去往老君山道士所住宅院。 自从返回琅琊之后,光伸手要丹,好像从来没看望过人家,有怠慢之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拎了些礼品当作歉意。 大老远,就见到院子里冒出滚滚浓烟,时而灰,时而黑,时而白,中间偶尔夹杂绿色,知道的是在炼丹,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妖怪现世。 走入大门,一股味道飘来,说不上香还是臭,就是觉得怪,像是橘子皮,木头,活鸡,桐油,放在一起烤的味道,最后还撒了壶醋。 张清象和古清湛二人围着丹炉对坐,表情木讷,呆呆望着炉火,脸庞又黑又亮,身上道袍全是洞,放到乞丐堆里都嫌寒碜,哪里还有老君山小神仙风采? 李桃歌悄声走了过去,低声道:“那个……二位道爷,忙着呢?” 无人应答。 二人一动不动盯着丹炉,眼皮都没眨。 宛如殿里老君石像。 这是在炼丹,还是将自己三魂七魄给炼了? 李桃歌提高嗓门,再次问道:“道爷?炼丹呢?” 二人无动于衷,双目无神,似乎神游天外。 李桃歌倒没生气,而是心怀愧疚,这些天光伸手要丹,用来打赏杀敌义士,可没想到把二位道爷累成了狗,人不睡,火不歇,枯坐在丹炉旁,一待就是一天,谁家好人能禁得住这么用。 炉火忽大忽小,一股奇香飘出,张清象眼眸放亮,开炉,取盘,快到令人眼花缭乱,当确认二十余枚丹药成丹后,长舒一口气,有气无力说道:“调火,下一盘。” 李桃歌从背后把瓷盘递来,张清象俊逸五官呈现出怒意,皱眉道:“这是壮阳丹,不是告诉过你吗,要正午时炼,一大早炼它,药力会少三成,真是蠢货!” 挨了骂的李桃歌讪讪一笑,从背后又取来瓷盘,张清象见到丹又不对,眉头紧皱,准备破口大骂,可扭头见到那双带有笑意的桃花眸子,怒气顿时烟消云散,痴痴道:“侯……侯爷……” 李桃歌柔声道:“一夜没睡,累了吧?走,去歇会儿,喝点酒,去去乏,不能常在炉边守着,会把人给炼坏。” 三人走入屋内,李桃歌打开食盒,香气四溢,笑道:“老君山诸位道爷,喜欢吃我煎的鱼,青州的水不如老君山的水有灵气,不知鱼煎出来滋味怎样。” 张清象举起筷子就夹,一大块鱼腹入口后,点头道:“好吃!” 年纪稍长的古清湛没那么急迫,慢悠悠夹了一小块,尝完后说道:“侯爷煎的鱼,五大掌教赞不绝口,那时争不过师叔他们,今日终于有幸吃到了。” 李桃歌给二人斟满酒,说道:“一会儿泡个热澡,洗掉油垢,再睡一大觉,歇几天再说。” 古清湛说道:“侯爷,我们擅自作主,给师门写去书信,求掌教再派几名天炉殿弟子赶赴琅琊。” 李桃歌微微一怔,“不会打扰到道爷清修吧?” 古清湛挺直脊背,正色道:“大敌当前,为义士炼丹,何来打扰一说?道门祖规,不绝人嗣,先修人道,后问仙途,上马杀敌,下马清修,乱世救世,盛世归隐。同门若是知道为义士炼丹,怕是会挤破琅琊城门。” 李桃歌心中澎湃,情不自禁拱手为礼,“道爷高义!” 二人喝着喝着酒,趴在酒桌睡了过去,李桃歌退出房内,蹑手蹑脚关好房门,令炼丹弟子熄灭炉火,不许将二人吵醒,然后走出小院。 老吴就守在门口,等到李桃歌走出,矮身凑了过来,低声道:“少主,两道密报, 你要先听哪个?” 李桃歌问道:“一好一坏?那先听坏的。” 老吴缓缓摇头道:“全是坏的。” 李桃歌无语翻起白眼,“既然全是坏的,那还分什么先后,一并说吧。” 老吴悄声道:“南部七国举兵五十万,反了。贪狼军与七杀军已经渡过白河。” 李桃歌低着头前行,一路无言。 只是手指泛白,眉头藏有挥不去的阴霾。 天象所示,已显其三,就是不知道骠月铁骑何时入境。 随后便是城破,将死,国土沦丧。 就是不知能否守住京城。 李桃歌骤然停住步伐,低声道:“你亲自去一趟常乐坊,告诉公羊俏,就说我对公羊芝前辈有一求,请他远赴碎叶城,抵挡骠月高手,防止卜大人他们被刺杀。” 老吴没像往常一样答应,而是搓着双手说道:“侯爷,大敌当前,您得存点私心,一旦骠月入境,安西死活守不住,不如将公羊芝放到身边,劫杀东花高手。” 李桃歌声音低沉道:“所言不无道理,但不能见死不救,这样,我写一封信,令人快马送往碎叶城,各安天命吧。” 路边传来孩童嬉笑声,一枚马球滚落到李桃歌脚边。 六七岁的女童挥手道:“大哥哥,球!” 李桃歌弯腰举起马球,扔给女童,对方嫣然一笑,送来一句吉言,“好人有好报哦。” 李桃歌望着孩童嬉闹身影,轻声道:“老吴,你说一旦城破之后,他们结局如何?” 老吴如实说道:“运气若好,冬日路边冻毙之枯骨。运气不好,破城之日就是丧命之时。” “所以这个江山,需有人不计生死来守护。” 李桃歌呢喃道:“自从记事起,过的好像都是别人眼中的苦日子,可我从没觉得苦,反而迎来一丝甜头,就觉得日子好到没边,逮住一个王八,网住一只野鸡,心里比过年还高兴。” “流放安西后,又觉得一切理所应当,替父受过是应当,在军中任人凌辱是应当,战死城头也是应当。” “从征西开始,忽然觉得醉卧沙场是归途,一次次面临绝境,从未觉得害怕过。” “张燕云说我是天降大任于是人也,生来就是王侯将相,与苦中作乐,并赠予两句良言。” “他山攻错,迎山破阵,乃见十万春生。” “尔心磨锋,踏浪开疆,方得千顷潮起。” 第1492章 京城。 凤阁。 天还未亮,一干王公大臣齐聚议政厅。 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李白垚,尚书右仆射黄雍,兵部尚书兼东岳军主帅刘蛰,翰林学士齐焉,刑部尚书贺拘文,大理寺卿张若初,以及几名六部侍郎。 李桃歌坐在主位,望着不请自来的一众大员,问道:“诸位大人,外面风柔天晴,正是秋高气爽之时,怎会钻进凤阁来,难不成这里的茶,比诸位大人屋里的要好?” 坐在窗边的齐焉开口道:“凤阁的茶虽然没有御茶好,但是更解渴。” 翰林学士又被誉为小相国,为皇帝批答表疏,分担尚书省一些政务,不在三省之中,只伴龙驾,李白垚曾任翰林学士八年,对这一职位再也熟悉不过。 齐家,八大世家之一,起于安南,兴于东庭,曾在户部耕耘多年,族人屡出商贾,大宁三大钱庄,有两家是齐家族人所开,另外一家也与齐家结为姻亲。所以有人戏言,国库未必有钱,但齐家绝对有钱,背后百姓称之为齐钱袋,齐财神,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艳羡。 齐焉之前任户部左侍郎,一干就是五年,眼巴巴盯着尚书之位,好不容易熬到老尚书郑良致仕,结果圣人殡天,新帝登基,李白垚执掌龙台凤阁,一道诏令将他升为翰林学士,与户部尚书擦肩而过。 齐家喜欢当官,更喜欢金银,本来新政就剑指齐家,再由李白垚这么“好心”一捧,两家算是彻底结下梁子,齐焉在新帝面前狂吹耳边风,把李白垚说成十恶不赦的逆臣恶相。 李白垚明白,这次大臣齐聚一堂,十有八九是齐焉暗中指使,有钱能使鬼推磨么。 李白垚饮一口茶,轻声道:“凤阁的茶,是由陛下赏赐,是否解渴,先要谢皇恩浩荡,若是齐学士喜欢喝,本相愿意在早朝时,对陛下开口,帮学士讨一些茶。” 齐焉微微一笑,说道:“茶叶是茶叶,谁是水,得在凤阁泡过之后,才有滋味,正如大宁朝和衮衮诸公,茶,水,不可缺其一,不然就失其茶韵。” 听到齐焉一开口就阴阳怪气,早朝第一武夫可不惯他臭毛病,拧起眉头道:“齐学士,这里是凤阁,爱喝喝,不爱喝滚蛋!” 挨骂后的齐焉面不改色道:“黄相,你我皆是大族出身,背后有家规家风,莫要嗔怒。” “嗔你娘个蛋!” 黄雍霍然起身,撸起两边袖子,嚷嚷道:“爷们儿有段时日没开过荤了,来,过两招,不把你舌头拴到裤腰,你爷爷的黄字倒着写!” 见到右相动怒,众人纷纷劝阻,刑部尚书贺拘文与两名侍郎张开双臂,其他人无动于衷。 李黄二人,光着屁股长大,那是一起和尿泥的交情,从来都是李白垚出鬼点子,黄雍充当打手,出了事,兄弟俩一块抗,四十余年来没少惹祸,而黄雍已然习惯了当先锋,拳打无良恶棍,腿踢阴阳贱人。 “齐大人。” 李白垚指着窗外亮起的鱼肚白,说道:“该早朝了,有话不妨明言,再不说,本相恕不奉陪。” 当黄雍退到原位,齐焉才敢慢悠悠开口,“关于公羊家二十七名官吏所犯之罪,大理寺和刑部已经审完了,由于同为八大世家,理当避嫌,交由陛下决断。” 新帝与先帝一样,推行无为而治,除去重大决策,交由三省打理,呈到御前的奏折,一般由翰林学士捉刀代笔,齐焉这番避嫌言论,明摆着要把判决公羊家的权力抢走。 “干!” 黄雍怒道:“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避嫌?避你祖宗个蛋包!大言不惭,阳奉阴违,最后还不是由你说了算!” 李白垚沉吟一阵,问道:“贺大人,张大人,公羊家二十七名案犯,是否有罪?又所犯何罪?” 刑部尚书贺拘文说道:“全是些无关痛痒的罪名,隐匿田粮,侵吞田地,在士族门阀中经常遇到。况且他们犯罪时,当时所用旧宁律,如今用新律来定刑,不太妥当。” 见到张若初一言不发,李白垚问道:“张大人,不妨直言。” 张若初乃是张凌隆嫡长子,今年才从刑部来到大理寺,他为人沉默寡言,极为低调,与父亲相比,少了圆滑,多了沉稳,若非张凌隆任右相时,不留余力提携,恐怕到死都困在四品郎中。 张若初深吸一口气,“经下官审问之后,共计审出三十一项罪名,其中所犯奸党罪,大不敬之罪,不义之罪,议功之罪,议贤议能之罪……” 奸党罪指的是结党营私,乃是新律所添罪名,由李白垚亲自起草。 齐焉笑道:“奸党罪作何解?你我皆为世家中人,亲眷万千,我在朝中做官,家父也在朝中做官,难道要令我与父亲疏远?如此一来,岂不是又犯了不孝之罪?众所周知,朝中关系最近二人,乃是李相与黄相,若是按新大明律来定罪,他俩从孩童时就结交朋党,如今又贵为二相,岂不坐实奸党罪罪名?” “胡咧咧的东西,放你祖宗个拐弯屁!” 黄雍气的抄起镇纸,胳膊抡圆了甩出去,随后平地起身,飞起一腿。 齐焉猜到他暴起伤人,但没想到出手这么狠辣,镇纸没躲过,眼角血流如注,胸膛又挨了一记狠的,顿时摔倒在地,气都喘不上来。 有的将齐焉扶起,有的拦住黄雍,房内乱成一团。 刘蛰晃着二郎腿,喝着香茗,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闲。 等二人被拦开后,李白垚沉声道:“法度不立,纲纪不张,贺大人,张大人,你们将公羊家二十七人供词拿来,本相亲自来给他们定罪。” 齐焉捂着伤口,咧嘴笑道:“一口一个法度,一口一个纲纪,无非是想打压同僚,壮你李黄两家而已。好,本官这就上殿,顶着满头血污,将你们如何残害忠良的暴行,大白于天下!” 李白垚从容起身,迈开四方步,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出议政厅。 第1493章 皇帝为了祭奠先帝,并未将宣政殿更名,沿用旧礼旧规,在殿内早朝。 金龙卫统领公羊鸿立于殿前,右手攥住剑柄,望着迎面走来的百官之首,虽面如平湖,实则心中怒浪滔天。 李白垚以新政为镣,囚禁族中二十七人,显赫百年的公羊家,竟成了一场笑话。 耳边传来温和声音,“攥紧剑柄又如何,不过是虚张声势,色内厉荏,这一剑,你劈得出去吗?” 一袭杏黄道袍的冯吉祥坐在华柱旁,朝口中丢着蚕豆。 公羊鸿抿嘴道:“国师觉得我会怕死?” 冯吉祥笑出声来,“呵呵呵呵,江湖草莽尚且敢血溅五步,身为十二卫大将军之一,又怎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亘古以来,尚未听说过自家武将在殿门杀自家宰相,你要是这么做了,绝对能遗臭万年。” 公羊鸿面色清凉,低声道:“我想杀的,不止一人,群臣之中,有许多该死的家伙……敢问一句,若是含恨出手,国师会拦我吗?” 冯吉祥笑吟吟道:“拦,当然要拦,同为天子近臣,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可上次挨了李小鱼一刀,右臂仍酸软无力,瞧,这枚蚕豆都丢不起来,不知是否能拦得住以英武著称的公羊将军。” 听到吧嗒落地声,公羊鸿回头望向蚕豆。 冯吉祥再次开口道:“你的心魔,从失手弑父起已然埋下,看似仕途亨通,其实步步落于人后。五年前,有人将你和张燕云相提并论,被誉为大宁最有前途的一对儿武将,然后呢?今日再提起赵王,旁人会用他来压韩无伤和左日贤王,像樊庆之这种手下败将都不值一提,谁会想起你在何处?五年而已,你固步自封,他海阔天空,差了一天一地。再有五年,或许你连他营中大将都不如。” 公羊鸿脸色如常,但手指不住颤抖,轻声道:“国师字字不提杀字,却又字字暗藏杀机。之前我已闯入凤阁一次,想举剑杀贼,以报家仇,可拔出剑来,思前想后,最终无功而返。若是刺出那一剑,公羊家亡,大宁陷入内乱,后患无穷。我可以死,但不能以这种方法去死,非但成了乱臣贼子,还将家国毁于一旦。” “好,好好。” 冯吉祥乐呵道:“贫道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先忠君爱国再言它。所谓羞刀难入鞘,公羊将军能压住心头火,心境已抵达顶峰,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张燕云盛久必衰,该轮到将军扬名天下了。” 冯吉祥的谶纬卦象冠绝大宁,他的谶言能够如愿? 李白垚走到殿门,与二人擦肩而过,似乎正如传说中瞎子宰相,对两名重臣视若无睹。 冯吉祥莞尔一笑,双手入袖,摇摇晃晃离开。 公羊鸿扬起头颅,满面肃容。 一众王公大臣接连入殿,齐焉捂着血淋淋的脸颊,在殿门前就开始喊道:“求陛下替微臣做主!惩治奸党,还我大宁清明!” 皇帝刘泽已在龙椅等候,穿明黄龙袍,神色自若,不再是之前战战兢兢的五皇子,见到齐焉连滚带爬来到面前,好奇问道:“齐爱卿,怎会弄了一身血?” 齐焉先是躬身行礼,随后可怜兮兮说道:“陛下,微臣在凤阁说了几句公道话,没曾想,李相竟气急败坏,指使黄相殴打微臣,本是一殿之臣,出手如此歹毒,望陛下明鉴,替臣作主。” “姓齐的!” 黄雍大步流星走到他身边,嘴边刀疤来回抽动,似是活物,狠声道:“自己去凤阁耍威风,试图以陛下名义僭越,活该挨打!本相问你,自始至终,你可有句好屁?咱们二人是不是单打独斗?!打不过,认栽不就行了,以为自己五六岁呢,来找陛下告状,呸!丧气东西!” 早朝第一武夫,上打宰相,下打小吏,宣政殿在别人心中宛如天庭,在他黄雍眼里,不过是斗狗场而已。 齐焉指着黄雍,颤声道:“陛下,瞧瞧右相,在您面前都敢耀武扬威,出了殿门,该是何等飞扬跋扈!” “乱指你娘呢!” 黄雍攥住他的右手食指,一下掰了过去,疼的齐焉顿时哭爹喊娘,眼泪和血污弄了一地。 黄雍鄙夷道:“按照大宁律,目中无人,藐视上官,僭越专权,犯大不敬之罪!张大人,一会儿下朝之后,把姓齐的带回大理寺,好好审一审!” 黄雍任刑部尚书数年,扣起帽子来,严丝合缝。 张若初怎敢在殿前放肆,嘴角牵扯一下,当作回应。 刘泽瞄了眼滚来滚去的齐焉,正色问道:“二位宰相,齐爱卿,你们所为何事争执?” 黄雍抢先说道:“公羊家二十七人已经审完,大理寺和刑部各有一份供词,我和李相还没审阅,姓齐的突然闯入凤阁,带着一众同僚,声称要以陛下名义,抢走供词,替尚书省定罪!陛下,姓齐的是否假传圣旨?” 刘泽手指摩挲着龙椅,慢条斯理道:“齐爱卿为朕打理朝政,不至于假传圣旨,或许是为了想将供词递到朕的面前,夸大其词而已。既然已经受了罚,就不用再受苦了,来人,将齐爱卿抬出去医治。” 众臣心里各自打起算盘。 新帝极少插手朝政,几乎将权力放给了李白垚,这次争斗,看似是黄齐二人之争,其实是宠臣与权臣之间博弈,双方背后各有一人,谁赢,谁将在之后执掌大权。 四名小寺人将齐焉抬出殿内,刘泽轻声说道:“李相,关于公羊家二十七人罪名,你来定夺,是杀是流,是关是打,最好今天就定罪,免得有人从中作梗。” 李白垚躬身道:“遵旨。” 刘泽提高声音说道:“以后无论何事,交由尚书省即可,无需来告御状,朕,不会去看。” “诺……” 众臣齐声喊道。 有的沮丧,有的失落,难有亢奋之臣。 刘泽离开龙椅,走到李白垚面前,“李爱卿,听封!” 李白垚不禁怔住。 自己已经贵为百官之首,封无可封,在进一步,难道封异姓王? 李白垚才将双手拱起,谁曾想刘泽竟然率先一躬到底,“朕荣登大宝之后,才明白年少无知,朝政难通,李相殚精竭虑,劳苦功劳,实为大宁守夜之人。江山可一日无君,但不可一日无李,朕!……愿敬李相为尚父!” 此言一出,众臣惊骇。 尚父,既是尚书,又是新帝之父。 大宁,岂不是改姓李了? 第1494章 前殿闹的不可开交,后宫宁静祥和。 凤仪殿旁有片用来赏景的山水池,因杜皇后独爱荷,内侍省为了讨她欢心,将池中原本的锦鲤和池旁牡丹清掉,种满了荷花,正值赏景好时节,绿水倒映金顶,别有一番风情。 皇贵妃拓跋望月坐在池边,脸色寒霜,尽是不悦,撩起裙摆,小腿莫入水中,脚指缝夹起荷花,一拽,根茎被骤然拔起,然后甩到旁边,如此反复,几十支荷惨遭毒手,七零八落躺在池边。 身后两名宫女心中慌张,却不敢劝阻,从八千大山走出的贵妃,脾气不是一般暴烈,大婚当晚,吼声在宫中回荡,共计甩出六十七件物品,凤床拆成了烧火棍,宫顶也凿出尺余大洞。 对皇帝尚且如此,其他人岂不是说杀就杀? “骗子!卑鄙!流氓!下作!无耻!不要脸!” 拓跋望月撕着荷叶,口中不断蹦出骂人的话。 至于所骂何人,谁敢打听? 一行人出现在池边小道。 为首一人穿青绿长裙,仪态端庄。 已从大家闺秀,成为大宁皇后的杜初妤。 天朔帝大婚前,曾提出过要立拓跋望月为皇后,可遭遇群臣强烈反对,无一人赞成,说一名异族女子,怎能统御后宫,而且生出的孩子血脉不纯,封王尚可,若是执掌江山,必定会沦为笑柄。 刘泽见到群臣反对激烈,只好放弃,立杜初妤为皇后,立拓跋望月为贵妃。 杜斯通老谋深算一辈子,将杜家混成了皇亲国戚,一相,一后,儿子又成为国丈,抵旁人十世之功。 杜初妤站在拓跋望月身边,轻声道:“安西这次送给宫里不少羊,我已令人炖好,尝尝吗?” 拓跋望月秉持山中习俗,不喜珠宝首饰,不喜繁文缛节,为人直来直去,只对飞禽走兽感兴趣,上次给她送过几只湖蟹,谁知这位贵妃根本不会吃,一口将壳咬的稀烂,嚼了嚼,丢下一句不好吃,再无兴致。 吃穿用度,与野人无异。 拓跋望月回过头,望着慈贵端庄的杜氏嫡女,冷声道:“你抢了我的皇后,用几只羊就想抹平?呸!恶心东西,信不信一拳把你脑袋凿烂,丢入池子里喂了荷花!” 杜初妤非但不怒,反而嫣然一笑,“大婚之前,我连皇帝都没见过,任何谗言佞语,传不出杜府,为何妹妹认定我抢了你的皇后?世俗有那么多规矩礼法,非你我之力能够挣脱,没有我,还会有别人来当皇后。” “那就是骗喽!” 拓跋望月怒气冲冲道:“当初李美人跑进八千大山,与父王约定好了,大宁与大山结为姻亲,我来当皇后,可谁知道你们全是骗子!来到京城之后,刘泽竟然不认账!把我放进那个破地方,死等了一年,结果皇后不给了,只给个破妃子,本真人稀罕吗?认人指手划脚,谁的话都要听,不如在大山里逍遥快活!” 杜初妤轻叹道:“妹妹心里的苦,我懂,在八千大山里,你是公主,有白石大人溺爱,有哥哥护佑,集万千宠爱于一人。入京之后,万事由不得自己,看人脸色行事,想吃什么都做不了主。” 几句话说中拓跋望月心缝,脸色终于缓和一些,“你也知道呀?我以为你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呢。” 杜初妤莞尔一笑,“妹妹,这样的日子,你仅过了一年而已,觉得全身似乎有铁锁束缚,而我……生来便是如此。” 拓跋望月一呆,好奇道:“是吗?” 杜初妤缓缓说道:“从我出生起,爷爷已经在朝中做官,他贫家出身,背后无大树可乘,想要在京城出人头地,必须要比别人更勤奋,更上进。记得那年冬日,天降大雪,我在府里乱转,无意中闯入爷爷书房,三九天,屋内竟然没生炭火,冷的像是冰窖,爷爷的手冻的通红,双腿捣来捣去,但是五指稳得出奇。我问道为何不取暖,爷爷说,他儿时家住北庭,双亲贫寒,家中没钱去买木柴和炭火,每逢读书和写文章时,要靠抖腿驱寒,久而久之,已成习惯,反倒是室内暖和起来,心生倦怠,容易犯困。” “那时我才知道,杜家从衣不蔽体的百姓,到坐拥京城相府,是爷爷冻僵的手,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所以我从小极为听话,绝不敢行忤逆之事,十六岁之前,几乎没走出过相府,能将心事付诸的,只有满池荷花,每日从早到晚,将高兴的和不高兴的事,倾诉于池塘,说与荷花听,它们既是聆听者,又是我的朋友。” 拓跋望月望着满地残荷,牵强勾起笑容,举起手里荷枝,急忙丢入池子里,“看来前半生……你比我可怜……” 杜初妤微笑道:“咱们女子,凭父贵,凭夫贵,凭子贵,唯独不能凭己贵,之前我也想入仕,考取功名,当一方父母官,为自己逆天改命。可爷爷不许,他说世道艰难,世家大族弟子尚且举步维艰,一届女流之辈,在朝堂这汪深潭里,一不小心就会溺亡。” “为此,我还哭了许久,真如书中有云,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悲苦。” “后来,逐渐明白了爷爷的良苦用心,他想要以我婚事,换取杜家兴盛。” 拓跋望月越听越是皱眉,“你不恨他吗?把你卖于帝王家,只为给自己光耀门楣?” “何恨之有?” 杜初妤反问道:“享尽人间繁华富贵,难道不比流民饱受饥寒之苦要好吗?作为女子,若不想日夜以泪洗面,变成一个怨妇,首先要学会认命。” 拓跋望月摇头道:“为家族而活,太无私了,你看看我,这么多年都在游山玩水,当道士,当尼姑,当乞丐,尝遍世间酸甜苦辣,那才有意思。” “咱们二人家世不同。” 杜初妤轻声道:“你生而王侯,当然可以无忧无虑,我们杜家从上到下,都在活得小心翼翼,试图扎根在庙堂,不敢懈怠半分。” 拓跋望月撇嘴道:“你就不后悔?” “后悔?” 杜初妤举起袖口刺绣凤纹,含笑道:“或许以前会有,但以后不再会生出悔意。” 拓跋望月这才惊觉,这名侃侃而谈的女子,乃是大宁皇后。 杜家雏凤,已然凤仪天下。 第1495章 北庭都护府。 英雄山脉挡住了北海吹来的寒风,致使大周南部像是襁褓里的婴儿,一年到头四季如春,可是过了白河,没了英雄山脉庇佑,宛如冰火两重天,初秋时草木已结霜,俨然有了枯败迹象。 以主帅穆荣为首的贪狼军,顺着凤凰山脉东麓行进,轻骑在大军周围游荡,斥候散出百里,像是背着老公偷汉的婆姨,走的战战兢兢。 不怪穆荣小心谨慎,实在张无敌这三个字过于彪悍,东西南北打了个遍,无一败绩,传来传去,成了上古战神转世。 普通士卒可没那么通透,与人斗,他们尚且有战死疆场的勇气,与神斗,弓还没拉先露怯意,张燕云在紫薇洲时,一人一骑在三十万大军中闲庭信步,千军万马避白袍,谁敢与这样半神半人的家伙交手? 再凶悍的士卒,那也是人,胆气再粗壮,也不敢与神仙交锋。 身披天狼玄甲的穆荣骑马前行,视线始终锁定在东边山丘,虽然有斥候,有轻骑,可心里总是有股惴惴不安的感觉,似乎十八骑能神兵天降,从山丘冲入大军之中。 “穆帅,已行进到窝马坡。” 左军长史肖武鼎低声说道。 穆荣心不在焉哦了一声,望向前边山丘。 这里地形易守难攻,截断南下路线,是与樊庆之约定好的第一个屯兵之处,五万贪狼军,来将十八骑钉死在夔州,防止他们支援北策军。 “武鼎。” 穆荣低声道:“有劳贤弟了。” 肖武鼎与他相识二十余年,既是同窗,又是亲家,二人子女已奉父命成婚,育有二子,把肖武鼎放到卧马坡,穆荣才敢安心南征。 肖武鼎笑道:“咱们俩之间,就别这么矫情了。” 穆荣翻身下马,走到山丘顶端,放眼望去,尽是大宁锦绣山河。 穆荣感慨道:“赵之佛在这里受了三十年,熬走了四代贪狼军主帅,倒是怪不容易的,要是能将他活捉,一定与这名老帅聊个通宵,秉烛论英雄。” 肖武鼎递来一个牛皮水袋,轻笑道:“之前三任主帅,可没把他打得这么疼过,你接管帅印后,似乎与赵之佛对敌时,从未吃过亏吧?” 穆荣语气颇有不忿,“只输过两次,一次被张燕云撵进英雄山,一次输给了征西军,宋锦战死,尤为可惜,本来有望执掌北斗军,没想到在安西都护府被李小鱼所斩,为此……宋家怀恨在心,觉得我是故意为之,明明知道李小鱼在军中,便要令宋锦去送死。” 肖武鼎摇头道:“谁能知道以狂傲自居的李小鱼,对军中将领出手,这么多年来,好像只有这一次。宋锦要杀那少年,正是李小鱼后代子孙,哎!~只能说他气运不佳。” 穆荣泛起古怪笑容,说道:“宋家觉得是我给宋锦设的死局,怕他会后来者居上,顶替我抢走贪狼军,因此没少给我穿过小鞋,把樊庆之弄成南征主帅,骑在我脖子上作威作福,乃是宋家暗中授意。” 肖武鼎感慨道:“没辙, 谁让人家家主权倾朝野,为三相之一,你能保住主帅位置,还是娘娘在宫中发力。” “没错。” 穆荣举起水袋,拔掉木塞,饮了一大口,忽然挑起眉头,“酒?” 军中首重军纪,穆荣上任第一道军令,便是严令全军战时不许饮酒,曾经还杀过一营主将,弄的沸沸扬扬,谁也不敢拿自己脑袋开玩笑。 肖武鼎灌了一大口,笑道:“这可不是战时酒,而是送行酒,莫非亲朋好友之间,生死离别时也不许喝?别把上上下下弄成七情六欲的和尚,太强人所难了。” 穆荣无奈道:“武鼎,你难为我了……” 肖武鼎一口气将酒喝干,爽快道:“穆帅,自从领到这个差事,我有没有说半个不字?!实话实说,奉命围困十八骑,几十万大军都做不到,我何德何能,能把张燕云堵在夔州。这一次,我就没想活着回家,先死是死,后死也是死,你要想现在砍了我,还能落个囫囵尸身。” “武鼎……” 穆荣语重心长说道:“张燕云与大宁产生间隙,不一定会出兵相救,关于他的为人,想必你我清楚,当初困在京城,不给封王,早已对大宁心怀不满,落井下石的好机会,他能抓不住吗?此人城府极深,扬名天下的事会干,万里救驾才懒得理会。何况……几天后会有人去找他,并许以重诺,成为绊住他的拴马绳。” 肖武鼎惊喜道:“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朝中密闻,不传为妙。” 穆荣低声道:“若是传开了,对你我二人未必是好事。几日后,朝廷会派人前来游说,所谓的重诺,就是助张燕云立国为赵,北庭,东庭,以及多勃草原,全给他,封地万里,称臣,而不纳贡。” 肖武鼎眼眸亮起,扬起笑容说道:“好一步妙棋!即便张燕云不答应,也绝不会出兵南下,大宁一旦沦陷,他就成了孤臣孽子,要么死,要么归顺大周!” 穆荣点了点头,“朝廷也是这么想的,赌他的野心,赌他君臣不睦,赌他为了新出生的儿子,择良木而栖。” 肖武鼎放声大笑,“这么一来,可以扛着脑袋回家了。” 穆荣将酒袋还给亲家,正要上马离去,忽然眼中一花,似乎与之前场景不同。 定睛望去,东边山坡立有九道身影,人人裹在黑袍中,看不清楚相貌。 不过胯下皆是名驹,至少价值千两银子的细足马。 穆荣怒道:“飞鸟营和山水营是干什么吃的,人都跑到面前了,怎么无一人来报!” 敌军穿过上百里封锁,来到主帅跟前,绝对是失职大罪,至少几十枚人头落地。 肖武鼎愕然道:“能悄无声息出现在身边,绝对是高手,难道是来刺杀你我二人来了?” 穆荣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朝东边山丘怒目相向。 第1496章 当初张燕云 以九将压九江,今日难道要以九江闯贪狼? 二十万大军,供奉高手数名,九人就敢阵前叫嚣,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肖武鼎顺着穆荣视线望去,然后吃惊道:“莫不是一朵云的斥候?先派人试探一下几人成色?” “不可!” 穆荣沉声道:“既然朝廷决定游说张燕云,先不与他为敌,九个人而已,看就看吧,又不是没出嫁的黄花大闺女,怕他看这几眼?” 肖武鼎名字中有武字,作风人如其名,年轻时没少好勇斗狠,在军伍中以拳头起家,脾气火爆,从下到上干翻过一众将校,要不然成不了一军副帅。 吃亏?在他这里行不通。 肖武鼎朗声道:“既然贵客想看咱贪狼军威风,护纛营,脱裤子,亮相,尿他个狗日的!” 能在主帅身边护纛,全是精挑细选的好汉,一个个身高马大,能生撕虎豹,听到左军长史下了荒唐军令,这帮大汉也不管羞不羞耻,撩起甲胄,冲着九人一通乱尿。 虽然鞭长莫及,可气势冲天,上千人放水,冲成一条长溪。 东边山坡九人,望着贪狼军挑衅,无动于衷,宛如高僧入定。 当中一人嘿嘿笑道:“瞧着虎背熊腰,结果里面藏着小鸟鱼虫,就他娘这点本钱,敢在本帅面前亮相?看来大周风水也不是那么好,把爷们儿养成娘们儿,比咱大宁汉子短一截,当鱼饵都不够格。” 听着张燕云打趣,其他七名主将一众哄笑。 只有上官果果默不作声,但也不眨眼,似乎对这千余人的放肆,当作是路边枯骨。 “云帅。” 陶巍舔舐着嘴角,兴奋道:“杀他一阵?” 这名魔风骑主将,虽然是佛门弟子,可杀气最盛,欲念最旺,张燕云曾经戏言,陶巍那股邪火一上来,母马见了他都要捂着屁股走。 张燕云双臂环胸,扬起下巴说道:“杀他们做甚?一群酒囊饭袋,沾染了一身血腥,熏到我儿子咋办。之所以跑着一趟,就是想瞧瞧,樊庆之葫芦里卖的啥药,分兵凤凰山,一路去往兵甲长城打赵之佛,一路来盯住十八骑,呸,蠢的像是一条狗,就凭这几万人,想堵住夔州大门,脑子里灌进白河水了吧?倘若集结兵力,来攻打夔州,老张敬他是条汉子,死了都给他竖大拇指,鱼与熊掌都想兼得,不怕鱼与熊掌全丢?” 神枪营主将康伦低声道:“贪狼军在行军途中,依旧阵型不散,并派出斥候和轻骑游曳,确实是百战之军。” “那又怎样。” 陶巍扯起嘴角,泛起邪魅笑容说道:“就他们散出的轻骑,我们魔风骑包了,一炷香的工夫,保证无漏网之鱼。” 张燕云抻了抻筋骨,轻松道:“行了,看清樊庆之的花花肠子,该回家哄孩子了。” 九人调转马头。 正要挥鞭前行,一道身影从斜坡而上,双足点在草尖,虽然步履缓慢,可行进速度快到离谱,如腾云驾雾在空中游走。 眨眼间,来到九骑身前。 清瘦无须,中年文士模样,戴逍遥巾,手持摇扇,一身青袍缝缝补补,至少有十处布丁。 穿戴像是上古时期的穷酸书生,只有一双眸子格外清澈。 亮到令人不敢直视。 张燕云望着这名中年文士,仿佛全身上下隐入雾中,气机全无,生机微弱,若不是展现出非凡身法,很难想象他是一名修行者。 高手之中的高手。 中年文士抱起双拳,乐呵呵道:“见过赵王。” 张燕云拱手还礼,一本正经道:“阁下尊姓大名?” 中年文士轻挥摇扇,笑如春风拂面,“在下姓褚,乃是大周布衣百姓,受老友之托,前来游说赵王。” “游说?” 张燕云好笑道:“很难见到大周有这么敞亮之人,难得,先生尽管开口,我不听就是。” 中年文士一愣,随即笑道:“久闻赵王风趣,果然如此,你一将话堵死,在下不知该怎样开口了。” 张燕云歪头说道:“大周英雄如过江之鲫,恕赵某孤陋寡闻,既然是游说,不妨开出条件,至于那些大道理,放在腹中即可,我这人一根筋,听不懂。” 中年文士摇头轻笑道:“好,赵王爽快,在下也不好磨蹭。周国大皇帝,对赵王极为赏识,愿助你立国,并赐万里江山,只要赵王同意,安西都护府,保宁都护府,以及多勃草原,悉数送给赵王。你所做的,对大周称臣而已,无需纳贡。” 张燕云揉着下巴,沉默不语。 中年文士追问道:“赵王意下如何?” “那个……没听太懂。” 张燕云狐疑道:“你的意思是……周国皇帝,将大宁的三大疆域,送给了我?” 中年文士点头道:“正是。” 张燕云眨着眼,懵懂道:“奇了怪了,周国皇帝,能替大宁皇帝作主?既然这么听话,何必兴师动众,派几十万大军南渡?下道旨意不就行了,令大宁皇帝自缢,敞开大门迎接周国将士,打个屁呢。” 几名主将传来放肆大笑。 笑声笼罩四野。 中年文士轻咳两声,说道:“大宁外患重重,已无回天之力,赵王若是归顺大周,擒东花,踏骠月,几年之内便可天下一统。” 张燕云重重嗯了一声,“到时候再杀了老张,周国大皇帝可以高枕无忧。” 几名主将笑声更大,快把下面贪狼军笑懵。 中年文士脸庞一红,辩解道:“那会儿赵王已是周国臣子,怎会对你出手,大周乃天朝上邦,言必行行必果,岂会干出宵小之事。” 张燕云咧嘴一笑,“行,暂且信了大周皇帝。可是本王喜欢干没本钱买卖,最讨厌别人像我一样空手套白狼,万里江山,那是空谈,想要老张归顺大周,怎么也要拿出些诚意。这样吧,黄金百万两,铁器千万斤,粮食万万斗,只要把东西送到夔州,本王给大周皇帝当洗脚婢都行。” 第1497章 张燕云开出的条件,已经不能算是狮子大开口了,而是抢劫,一如他在南部七国干的勾当。 褚姓文士听闻之后,非但不怒,反而笑了起来,“赵王风趣,当为天下之首,轻飘飘几句话,就要令大周倾家荡产。” 张燕云嬉皮笑脸道:“生意么,有来有往,我开了价,你也可以还价,觉得贵的话,不妨压压价。” 褚姓文士沉吟片刻,犹豫道:“鄙人只会读书,做不来生意,不如……黄金万两,铁器十万斤,新粮百万斗?……” “成交!” 张燕云爽快道:“明日令人送到夔州,咱们这朋友算是交定了!” 不止褚姓文士瞠目结舌,其他几员主将乐的捧腹大笑。 自家主帅在张无敌这个绰号之前,还有个绰号叫做张无良,什么言出必行,那是狗屁,信奉利字当头,世间皆为我所用。 至于开出的条件,绝对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老子愿意结盟就结盟,愿意毁约就毁约,所谓的信义,不如兜里几两银子实在。 黄金万两,铁器十万斤,新粮百万斗,虽然少了些,可蚊虫再小,那也是肉,不要白不要。 褚姓文士沉默许久,两条长眉快要绕成一团麻,“赵王,可是当真?” “当真,绝对当真。” 张燕云举起右手三根手指,信誓旦旦道:“张燕云所言,字字属实,要不然天打五雷轰,死在万刀之下。” 轰隆一声。 晦暗天空传来滚滚闷雷。 “草!” 张燕云扬起脑袋,骂骂咧咧道:“贼老天,耽误爷爷做生意!” 褚姓文士正色道:“既然赵王对天盟誓,在下这就去与周国大皇帝要东西,成或不成,在下必会去一趟夔州答复。” 这次换作张燕云脑子有点懵,“真给?” 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这书呆子照给不误,难不成是成了人的棒槌? 褚姓文士躬身道:“赵王杀印相生,兼具文人匪气,虽常失小义,但无损大节。匹夫一言九鼎,君子言而有信,赵王无论是何种身份,自当守信重诺,在下只不过用两条腿来回跑跑,请大周皇帝世俗之物换取天下安,何乐而不为呢?” 道行不浅。 张燕云不由对这名酸儒文士高看一眼,深吸一口气,问道:“阁下不是无名之辈吧?” 褚姓文士笑道:“在下褚愚,师承秦夫子。” 武有十仙人,文有三夫子。 秦夫子更是天下文脉魁首,汇集上古之精妙,开创儒学之新河,被誉为古今第一圣贤。 秦夫子亲传弟子,有的封侯拜相,有的纵横捭阖成为谋士,有的为一军主帅,凡是在秦家草庐闻道,没有一名庸才。 张燕云暗自惊讶对方身份,问道:“褚先生,听闻秦夫子座下弟子共计三十六人,难道个个都是上四境修为?” 只听过秦夫子以及弟子学识渊博,没听过修为离谱,若是三十六弟子皆为半步仙人,怕是世间第一宗门了。 “这倒没有。” 褚愚谦逊道:“虽然是同门,可我入门晚,乃是恩师所收最后一名弟子,故而没见过几名师兄。听师父谈及过二师兄,他就从未修行过,至今仍是凡人之躯。” 张燕云挑眉道:“秦门小师弟,那不得备受宠溺,若是你被欺负,有三十五名师兄为你撑腰?” 褚愚呵呵一笑,“不光都是师兄,也有师姐。秦门弟子,读圣贤书,学世间万法,师父说过,与人理念不同时,要讲道理。” 张燕云问道:“要是道理讲不通呢?遇到脑子死板的家伙,任凭舌灿莲花也没用吧?” 褚愚笑道:“恩师说过,不可雕者为朽木,算不得人了。” 张燕云抱起拳头,竖起两根大拇指,说了声高明。 仔细一想,好像很有道理,若是夫子的道理都不听,活在世上纯属多余。 张燕云虚心问道:“褚先生,我打个比方哈……就是……我只拿钱,不办事,先生作为说客,周国皇帝会惩戒于你吗?” 褚愚想了想,认真答道:“在下只是朋友相邀,来说服赵王归顺大周,其中牵扯到生意,负责传话,又不是心生贪念,大皇帝当然不会惩戒。” 张燕云犹豫道:“那……先生会对我怎样?” 说实话,他不惧大周百万甲士,倒是挺怵这名天下文脉魁首,秦夫子扬名四海已有二三百年,亲传弟子三十六人,记名弟子不知几何,要是把这名当世圣贤惹恼了,先不说读书人的口诛笔伐,亲传弟子涌入夔州,也够自己喝一壶。 面前的褚先生,隐匿了功法境界,看不出对方在哪一境,说不定比自己只高不低,其他师兄师姐,就算一半上四境修为,那也有足足十八人。 试想一下,十八名上四境涌入夔州城,痛斥自己小人行径,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心里该多窝火。 但是……张燕云的做人信条,叫做有便宜不占,不如王八蛋。 秦夫子又怎样?老子照吃不误! 褚愚答道:“若赵王失信于在下,定会去夔州讨要钱粮。” 张燕云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 褚愚有些摸不着头脑,眨了眨清澈眸子,“然后把钱粮送回大周,双方各不相欠,不过……赵王背信弃义的名声,会传遍四海,或许成为人人唾弃的伪君子。” “名声?” 张燕云莞尔一笑,“那就好办了。” 他东庭起家,最不要的就是名声和脸面,骂就骂呗,又不少一块肉,用黄金和粮食换几句难听话,那不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吗? 褚愚似乎品出了他心中的小算计,警惕道:“难道……赵王已经打定主意,找皇帝讨要钱粮后,不会如约归顺大周?” 张燕云微笑道:“先生莫要惊慌,我只是问问而已,生意场中云波诡谲,说不定人算不如天算。譬如我想归顺大周,可中途不小心被大宁皇帝算计,一下嘎巴死了,你说说,这该咋办。” “这……” 秀才遇到兵,褚愚这辈子都没和张燕云这种人打过交道,一番话令他陷入沉思,喃喃道:“此乃外力,不可预料也,我想……大周皇帝不会责怪赵王失信。” “望先生尽快将东西送往夔州。” 张燕云古怪一笑,行礼道:“赵某人静候佳音。” 第1498章 一大早,几十辆马车浩浩荡荡驶入琅琊城。 黄凤元坐在马车中,后面跟着一众青州官员,本地百姓本来对父母官没啥好感,觉得一个外姓人来执掌青州,纯属自己给自己过不去,琅琊李氏,世家党首,岂是一名刺史能够撼动?背景再深厚,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已,镀镀金,没多久就得滚蛋。 但听说新任刺史是侯爷的手足兄弟,顿时换成恭维笑脸,一个个守在路边,喊着刺史大人吉祥之类的话。 黄凤元对贪官手段狠辣,对百姓向来以亲近示人,一边拱手道谢,一边寒暄客套,听到有人大胆问了一句刺史娶没娶老婆,黄凤元乐了,说自己尚未娶妻,有劳诸位给张罗张罗。 迎着善意哄笑,车队来到侯府,黄凤元令十余名参军去将东西入库,自己一瘸一拐走进大门。 侯府门房见到是他,作揖放行,老吴屁颠屁颠跑过来,堆笑道:“黄大人,这么早?天没黑就从青州城出发了吧,侯爷还没起床,要不然您先去客房用些早膳,歇息一会儿,等侯爷醒了我再禀报。” “你们侯爷正是春光烂漫时,怎能轻易打搅,行,先去客房。” 黄凤元走出几步,补充道:“渴了,记得把他珍藏的美酒送来一坛,若是年份不够,我可要满城宣扬侯爷对兄长不仗义。” 望着黄凤元戏谑眼神,老吴急忙答应,肚子里却在悄悄嘀咕,当官的,世家子弟,没一个善茬,养不出城府鬼谋,在庙堂扎不下深根。 一条鱼脍,一盘卤牛肉,一碟河虾,两坛四十年古镇黄酒,黄凤元自斟自饮,视线一动不动。 圣人认李白垚为尚父,将公羊家二十七人发配关押,李黄二家乘势,之前倒向另外五家的士族,纷纷开始讨好献媚,光是每日送给自己的礼品,至少价值万银。 他们既不求官,也不办事,纯粹混个脸熟以求自保。如今吏治才刚刚开始,不知往后要查办多少贪官污吏,李府的门路不敢走,只能求黄家赏一条生路。 日上三竿,李桃歌终于出现在客房,揉着惺忪睡眼,问道:“三哥,你怎么来了?” 黄凤元喝掉一杯酒,说道:“朝廷拨给青州甲器粮食二十余车,下官不知该如何处置,索性送到侯府。” 李桃歌坐好,手指夹起鱼脍,丢入口中,“朝廷平时不都是抠抠嗖嗖的吗?户部几名大员天天哭穷,欠我的封赏至今没给呢,这次咋这么慷慨?” 黄凤元笑道:“屹立几百年的公羊家说倒就倒,谁敢放肆?再说你又添了名兄弟,户部尚书恨不得打开国库任君采撷。” “添了名兄弟?” 李桃歌正打着哈欠,忽然瞠目道:“难道许夫人有了身孕?” 黄凤元一口酒险些喷出,呛的他接连咳嗽,清理干净污渍,无奈道:“是皇帝认李相为尚父,你有了干哥哥撑腰。” 李桃歌瞬间呆住,想了半天,撇嘴道:“咋听起来不像是好事。” 黄凤元说道:“皇帝为义子,赵王为女婿,武王又是你情同手足的兄弟,绥王爱女即将嫁入侯府,李家尊崇,已达顶峰,五百年来从未有过,怎么不像是好事。” 李桃歌拎起酒坛,狂灌一大口,“所谓盛极必衰,一旦权柄滔天,必会为日后埋下祸根,看看刘甫,再看看刘识,帝王家都未能幸免,琅琊李氏又怎能逃出天道轮回。” 黄凤元笑容古怪道:“又聪明了,真乃名师出高徒。” 李桃歌慎重说道:“皇帝心思,谁能摸的通透,说不定是他自己想大兴吏治,又怕惹怒了世家党,干脆把父亲推到前面迎受刀光剑影,替他来挡灾。刘泽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父亲已然四十有五,十年之后,世家党旧疾已去,他这名皇帝仍然年轻的过分,若是吏治疲弊,大可将一切过错推到父亲身上,他一句当年少不经事,宰相弄权,又有谁去指责一名登基不久的少年新帝。” 黄凤元眼眸亮起,“本以为你会窃喜,没想到看的这么长远,侯爷心术,已然登峰造极。父亲写来密信,有些良言劝告,其实在先帝在位时,吏治已然悄然展开,不过都是试探为主,并不敢大刀阔斧推行。立杜李为相,实施新政,既是在试探世家党底线,也是在观察李相品行,确定世叔大公无私,先天下之忧而忧,新帝这才沿着旧路而行,只是比先帝多了些胆魄,撤掉杜斯通,扶世叔为左相,父亲为右相,给他二人大展拳脚的机会。” 李桃歌拧紧眉头道:“这步棋妙就妙在,扶持父亲执掌龙台凤阁。” 黄凤元轻叹道:“李相聪明绝顶,又怎能看不清这对父子鬼谋,可他以天下为己任,立的是成圣之志,新政不施,苦的是天下百姓,所以将计就计,先把田地还于民家,惩治贪官污吏,至于以后该怎么办,父亲都摸不透世叔脉络。” 李桃歌轻声道:“我知道。” 黄凤元哦了一声,“方便解惑吗?” 李桃歌平静道:“很简单,因为父亲慧眼如炬,早在几年前就断言,不久后,天下大乱,想要熬过这一劫,必须将世家党的银粮,放入边军手中,否则大宁会被瓜分殆尽,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黄凤元询问道:“那打完仗之后呢?” “之后?” 李桃歌泛起苦笑道:“如今三路受敌,不知能挺多久,五年,十年,你确定六大都护府还在,大宁仍旧姓刘?” 黄凤元点头道:“也对,既无今朝,何谈明日。” 李桃歌神色坚毅道:“儿女情长,勾心斗角,那都是瞎扯淡,先把九江军打跑再说。” 黄凤元拎起酒坛,声音亢奋道:“祝侯爷大杀四方!” 李桃歌好笑道:“就凭这十几万虾兵蟹将,想要学十八骑大杀四方?你若是在庙里烧这柱香,菩萨一腿把你踹出去。” 二人嬉闹时,老吴推门而入,“北庭密报。” 第1499章 看完歪七扭八的字迹,体味到从头到尾的猖狂,李桃歌脑中浮现出那张不可一世的笑脸。 黄凤元接过密信,认真看完,倏然一惊,“张燕云想要坑了大周,再坑了褚愚?!” 李桃歌问道:“能令他把名字写在信中的,必然不是泛泛之辈,秦夫子的弟子,来头很大?” “何止是大。” 黄凤元摇头苦笑道:“张燕云简直是把天捅了一个窟窿。” 李桃歌诧异道:“听说过文有三夫子,武有十仙人,可背景如何,从未听人提及过。张燕云连剑皇都敢杀,秦夫子不过是读书人魁首而已,为何大惊小怪?” “魁首而已?” 黄凤元叹气道:“那秦夫子出自东海仙岛,自从几百年前踏入中土,便是以得道之相教化众生,谁也不知他寿元几何,师从何人,似乎是天地孕育而生,生而悟道。” “他亲传弟子三十六人,有一半曾任宰相和统帅,有几人成为大周和东花幕僚,那些年打的天昏地暗,死伤不下千万,说白了,乃是秦夫子弟子同门斗法。直到一百五十年前,秦夫子严令弟子插手王朝诸事,只许他们传道授业,这才使得天下太平了几年。” “很多年前就传出消息,说秦夫子羽化登仙,不在人世,已有一甲子没出现过他老人家身影,三十六名弟子,也有不少仙逝,在世那些弟子,归隐田园,不再插手凡间俗事。” “文有三夫子,武有十仙人,你要记住,武无第二,修行者又是争强好胜之辈,十仙人肯屈居于三夫子之后,必然有其缘由。” 听完黄凤元这番话,李桃歌挑眉道:“你的意思是……我应劝告妹夫,不让他招惹褚愚?” 黄凤元谨慎道:“不过是万两黄金和铁器粮食罢了,十八骑搜刮完南部七国,家底远不止这些,何必得罪秦夫子弟子呢?你最好先写信给李相,由他出面相劝,张燕云或许还能听得进去。” 李桃歌迟疑道:“张燕云的为人,我很了解,一身傲骨不弱于老祖,越劝越是来劲,劝告的话,得婉转一些才行。” “正是如此。” 黄凤元感慨道:“赵王马踏四疆,揍东花,平七国,驱贪狼,打玄月,然后兵犯紫薇洲,把剑皇都给杀了,大周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我若是赵王,恐怕傲气比他更重,不就是一帮读书人么,有何了不起的,书中的道理再大,能打得过十万铁骑?可秦夫子不止是读书人,他那些弟子有翻云覆雨之能,两帮人若是开战,我觉得赵王胜算不到一成。” 李桃歌忽然想起一事。 记得听萧爷爷说过,他年轻时曾见过秦夫子,并在身边受教几日,随后步步高升执掌吏部。 李桃歌起身道:“我去趟书院,你要是回青州的话,我就不送了。” “不回了。” 黄凤元说道:“九江军都快打到家门口了,消息一来一回传的麻烦,从今日起,州衙搬到琅琊,你给找片地方,有几十名官吏已随我先行过来了。” 李桃歌莞尔一笑,“青州刺史不在青州,传出去,又该说本侯专权恣肆。” 黄凤元丢了他一眼,“皇帝是你义兄,左相是你亲老子,又有两名王爷撑腰,专权恣肆?谁舌头嫌长不想要了?” 李桃歌哈哈大笑,“经你这么一说,本侯似乎谁都不怕了,吃饱喝足之后,可以去常乐坊消消食,那里有名姑娘叫做公羊俏,公羊家的女子,姿色中上,擅长拨琴吹箫,黄三哥不妨一试。” 望着消瘦背影离开,黄凤元摇头叹道:“学坏如雪崩浪涌,古人诚不欺我。” 稍作洗漱,换了身不太张扬的薄衣,李桃歌走出侯府,正要迈步去往书院,却在西边庭院门口见到一人鬼鬼祟祟,身宽体胖,灰色道袍快被肚皮给撑破,双膝弯曲,正对着门缝朝里张望。 眼熟。 李桃歌悄无声息走了过去,猛地一拍对方肩头,“狄掌教?” 那人双膝一软,回过头,一张胖脸又黑又油,含有杀伐狠辣,果然是天炉殿掌教狄太蛟。 “嘘!” 这名老君山大真人竖起食指,急忙做出噤声动作,悄声道:“小声点儿,师叔没起床呢,别打扰到她睡觉!” 本以为白玉蟾传授李如意画符,不过是闲来无事,拿小孩子打趣,可老君山上上下下,一口一个师叔祖,一口一个小师叔,简直把小如意当作至亲相待。 狄太蛟何许人也? 天炉殿大宝贝,所炼丹药,自己当零嘴吃,可别的王侯万金难求,随便流入一粒放入江湖,不知要掀起多大腥风血雨。 堂堂丹魁,竟然守在门口等小师叔起床。 李桃歌好奇道:“您怎么不在老君山,跑到琅琊来了?” 狄太蛟拉着他袖口,后撤几步,觉得小师叔听不到了,这才敢出声说道:“你们不是要打九江军吗?贫道来出膀子力气,别的本事没有,炼丹倒是熟稔,不止我来了,天炉殿众弟子也来了,劳烦侯爷给弄些铜矿铁矿金矿,我们自己筑炉。” “真……真的?!” 李桃歌喜出望外,张开双臂,光想在常年烟熏火燎的黑油脸亲上一口。 狄太蛟亲至,意味着丹药源源不断,不就是天材地宝么,李家有的是,大不了去北庭和叶查二州借,到时以金丹相还。 “停!男男授受不亲!” 狄太蛟显然没有断袖之癖,再次大步后撤,“望侯爷自重。” “重,重!一定自重!” 李桃歌被狂喜弄的说话颠三倒四,搓着双手,笑吟吟道:“一会儿我就令人给大真人准备东西,丹房就盖在你小师叔院子旁边。” 不远千里投奔而来的大宝贝,人人惦念的丹道大家,绝对要放到身边,以防有人生出不轨之心。 一番好意,却令狄太蛟瞪眼道:“我的炉子里几十种火,虽然亲自看炉,伤不到小师叔,可熏到她咋办,不行不行,至少一里之外。” “好!” 李桃歌爽快答应,只要人不走,住到自己身上都行。 感受到暧昧目光,狄太蛟颇有些不自在,“看我干啥?该忙你的忙你的,别在眼前晃悠,心烦。” “那个……” 李桃歌堆起谄媚笑容,说道:“小孩子贪睡,约莫要过会儿才能醒,府里有美酒佳肴,您先去吃点喝点儿?” 咕噜噜…… 狄太蛟肚子里传出动静。 长途跋涉,披星戴月,仅用干馍充饥,馋虫早已等候多时,听到李桃歌引诱,狄太蛟立刻忍不住,“有好吃的?” 李桃歌笑道:“熊掌,河鲜,几十年老酒,只要大真人肯吃,侯府一定管饱。” 狄太蛟犹豫片刻,狠狠咬了腮帮子一下,挥袖道:“算啦,第一次来见小师叔,怎可为了口腹之欲,不尽弟子之道。赶紧走,要不然把贫道馋虫勾上来,先把你给啃了。” “晚辈告辞。” 李桃歌哼着小曲,令老吴准备好美酒美食,然后望着蹲在门口的狄太蛟,露出欣慰笑容。 天炉殿掌教亲至,犹如大旱时天降甘霖。 岂是一个爽字可言。 第1500章 东龙书院。 李桃歌来到书斋,见到椅子中坐的并非是萧爷爷,而是他小胖孙女萧筱晓,坐姿挺拔,全神贯注,正在专心练字。 李桃歌蹑手蹑脚走了过去,站在丫头背后,看了一会儿人家临帖,顿时觉得家风这东西极为重要,别看丫头十一二岁,可字已器,险绝挺拔,灵动中免去呆板,嫣然蕴含大家风范。 假以时日,皇城三绝必会再添一绝,书绝萧筱晓。 临完名帖,萧筱晓长舒一口气,视线一转,望到阳光将自己影子拉的极长,瞬间觉得不太对劲,自己啥时候变得这么瘦了,也没扎混元髻呀? 她歪了歪头,影子也歪了歪头。 不过她是朝左歪,影子是朝右歪。 萧家丫头大吃一惊,从椅子中跳起,捂住肩头,躲到墙角,阳光刺眼,根本看不清来人相貌,楚楚可怜讨饶道:“英雄好汉,莫要取小女子性命,图财的话,家祖颇有薄资,图色的话,城南有长乐坊,可用家祖的钱去寻欢作乐。” 李桃歌不由发笑。 好家伙,无论劫财还是劫色,专找爷爷一人坑,真是大孝孙女。 洁白牙齿经阳光一照,很有阴森意味。 李桃歌晃着身子踏出几步,来到丫头面前,手指勾住对方双下巴,装成凶狠模样,“本好汉既不劫财,也不劫色,只劫肉!” 肉? 萧筱晓更慌了。 书中有云,灾年时,常有山贼匪盗,以人为食,并以丰腴枯瘦,对人标以上中下三等,上等肉,活吃最佳,免去腥臊味,蘸盐而食。 记得那年爷爷讲起这个故事时,曾经打趣,自己这种又白又胖又嫩的少女,对他们而言乃是极品中的极品,为此做过几宿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一道可口佳肴。 萧筱晓吓得眼泪涌出,颤声道:“好汉莫要吃我……我经常不洗澡的,汗脚又酸又黏,腋窝还有狐臭,能把好汉熏的没了胃口……不如拿走值钱东西,买成猪牛羊来吃,求求你了……” 李桃歌见小姑娘吓得不轻,急忙走了几步,从背对阳光转为正面阳光,嘿嘿笑道:“猪牛羊是牲口,哪儿有人肉美味。” 萧筱晓急忙捂住双眼,“大侠,我懂规矩,见了你的相貌,会被杀人灭口。对了,爷爷的砚台,书画,全是能换几套宅子的古物,你拿去卖钱吧,我什么也没看到。” 李桃歌捏住肉乎乎胖手,稍微用力,竟然没将手指掰开。 暗自惊讶这大馋丫头的肉不是白长的,有力气。 萧筱晓忍住恐惧说道:“大侠,你再不走,我哥可要来了,他是青州侯,麾下有五十万琅东军,身高九尺,腰宽九尺,一顿饭吃三头牛,一拳能把城墙打碎,若是遇到他,你想走就走不了啦!” 李桃歌乐的露出后槽牙,“这么厉害?我咋不知道呢。” 听到熟悉声音,萧筱晓张开指缝,偷偷瞅去,见到那张俊俏笑脸,咬牙喊道:“桃子哥,你太坏了!装成坏人来吓我,我要去告诉爷爷去,用藤条抽你屁股!” 李桃歌装作无辜状,摊手道:“我只是站在你背后,看你写字而已,是你自己认作我是入室盗贼,怕我吃了你的白玉膘。” 萧筱晓气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蛤蟆,“你为何进门不出声!起码的礼节都没有!” 李桃歌堂而皇之道:“你在练字,心神注入笔尖,轻易惊扰,会乱了章法,哥是为了你好,怕你分心而已。” “你!我不管,今天就是你错了!” 第1501章 一向伶牙俐齿的萧筱晓,也敌不过对方的死皮赖脸,只好使出小姐性子。 “好好好,哥错了,哥赔罪。” 李桃歌揉着下巴胡茬,忽然露出诡异笑容,“腋臭?汗脚?瞧不出来呀,看起来挺干净的小姑娘,啧啧……” 萧筱晓玉盘般的俏脸一红,争辩道:“我是为了哄走坏人,故意编出的谎话,不许当真!要不然……本……本……本小姐住进你的侯府,躺在你的床榻,睡在你和你老婆中间,说哥哥偷偷摸妹妹屁股!” 十一二岁的少女,已经初具女子韵味,有些贫寒人家的闺女,已经在这个年纪成婚,萧筱晓出自豪门,平时又爱吃,又高又润,看着有十三四岁,她的谎话若是传出去,真有人信。 李桃歌吃惊道:“用清白来污蔑自己,这么能豁得出去?” 见他上套,萧家丫头装成懵懂模样,怯懦道:“妹妹年纪小,怎知清白为何物,再说青州侯权势滔天,小女子怎敢反抗。” 一番话听的李桃歌直翻白眼,“五斤万寿湖湖蟹,用来给萧妹妹赔罪。” “十斤!” 提到吃的,萧筱晓顿时容光焕发,可又觉得赔偿数额不太满意,补充道:“去壳之后十斤!” 螃蟹去了壳,哪还有啥肉,百斤也剥不出十斤肉。 “好。” 李桃歌无奈答应,两次与小丫头交锋,次次吃亏,上回没了万两银子,这回又赔了百斤湖蟹,看来大馋丫头是自己克星,惹不得。 平息完对方怒火,李桃歌询问道:“爷爷呢?快到正午了,怎么还没过来?” 萧筱晓沉浸在湖蟹美梦中,擦着口水,随意答道:“不知道呀,我出门的时候,爷爷已经醒了,这么久都没过来,或许去学堂了吧。” “我去找找。” 李桃歌起身出门。 “不许跑!我也去!” 小丫头生怕他反悔,得找爷爷当人证才能作数,于是跟在他屁股后面,一溜小跑跟着。 在书院转了一大圈,没见到萧大人在学堂授业,然后又折返到住处,才一来到小院,见到里面堆满了人,衣袍杂七杂八,但能认出是珠玑阁门客。 李桃歌心中一紧,穿过人群,来到卧房,看到萧爷爷躺在床上,面色铁青,嘴角泛出白沫,生死不知,一名男子正掰开口齿强行灌药。 一名门客轻声道:“侯爷,萧山主之前倒在院里,由我送到床上,然后火速寻姚郎中前来。” 为了防止仇家暗杀,像萧文睿和黄凤元身边,专门派有几名门客保护,衣食起居则由数名婢女照料。 李桃歌拱手道:“有劳。” 萧筱晓见到爷爷这般模样,并没有大哭大闹,而是默默站在一旁,眼中噙泪。 见到姚郎中始终喂不进,李桃歌掏出随身金丹,递到床边,“左边驱魔丹,右边回天丹,不知有用吗?” 两腮无肉犹如一根稻草的姚郎中,捏起回天丹,犹豫不决道:“萧老年近八旬,又是肉体凡胎,怕是撑不住霸道药力。” 李桃歌皱眉道:“我看爷爷脸色已然泛起青白,仅凭汤药,能不能救回来?” 姚郎中答道:“这碗汤,是用千年雪参为主药,药性极为猛烈,专门用来吊命所用。能否从鬼门关拉回来,我也不知,生死有命,要看萧老自己的功参造化。” 李桃歌问道:“我记得爷爷极少生病,为何会突发恶疾?” 姚郎中慎重道:“入秋之后,虽然天气看似暖和,其实暗自夹杂杀伐秋意。对于老人而言,是夺魂锁,无常勾,顶住了,再熬些年,顶不住,走就走了,所以万物会在秋冬凋落,人亦如此,此乃天道。” “萧老入仕一甲子,在朝中宵衣旰食,极损心神,因此落了一身暗疾。来到书院之后,又……” 姚郎中话说到一半,没敢再提。 半几句是医德,藏着的话就是世故。 李桃歌将两枚丹药放入老人旁边,斩钉截铁道:“汤药不成,再服丹药。” 萧筱晓站在爷爷床头,满脸泪珠,哭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桃歌搂住丫头,揉着她的乌黑长发,“筱晓想哭就哭,哥会把爷爷救回来。” 第1502章 汤药加金丹,使得萧文睿吊住最后一口气,可依旧睁不开眼,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李桃歌和萧筱晓在耳旁呼唤多声爷爷,老人家无动于衷。 姚郎中说要静养,不宜惊扰,能否活过来,要看天命,走出屋子之后,又背着萧筱晓说出另外一句话:大限将至。 耄耋之年老人,走时当算喜丧,但李桃歌心头极为沉重,觉得是书院将老爷子压垮,若无这些琐事,至少再活五年不成问题,一己私欲致使老人家短寿几年,将贤孙当成了恶孙。 李桃歌坐在庭院门口小石狮子,神色黯淡。 福无双至。 才迎来一个狄太蛟,萧爷爷竟然突发恶疾,真是印证了那句老话。 南宫献低声问道:“萧大人病的过于蹊跷,我去查查,看饭菜里是否下毒,两名萧府婢女也不能马虎,还有这几日与萧大人接触过的客人,一律不能懈怠。” 李桃歌低声道:“去查吧,别太张扬,萧府婢女跟了爷爷几十年,要当长辈对待。客人都是书院先生,从四面八方请过来的,记得以礼相敬,莫要做事跋扈,寒了人家的心。” 南宫献答了声好。 李桃歌再次说道:“书院不可一日无山主,我先代任些时日,不在的时候,令李子舟多跑几趟,黄凤元已将州衙迁来,他的压力骤减,可以将心思放在书院。” 南宫献轻轻点头。 李桃歌低着脑袋,伤感化为一缕相思。 在疆场拎着脑袋掰命的家伙,早已见惯了生死,可遭遇至亲离世,谁又能做到来去从容。 萧爷爷的音容笑貌,在脑中浮现,所赠豆腐论,清白不失圆滑,令自己受益匪浅,在李家陷入厄难时施以援手,在书院成立时仗义出山,对家族和自己有大恩。 大宁桃李满天下的朱紫袍匠,难道就这么走了? “请问……山主在吗?” 对面传来一声询问。 李桃歌抬起头,桃花眸子已然红润,望着对面几名学子,轻轻摇头。 “侯爷。” 几人看到他的正脸,急忙行礼。 其中一名高大俊逸的学子说道:“今日该由山主大人传授为官堂课,迟迟见不到人来,于是冒昧去往书斋,找来找去见不到人影,故而来到住处询问。” 李桃歌低声道:“山主病了,无法再为诸位授课,请回吧。” “敢问……山主病的重吗?何时能来授课?我们大家都爱听山主的庙堂论,记在心中,跃然纸上,奉为圣籍,几日不听,浑身瘙痒难耐,不知要等多久。” 发问的是名干瘦学子,年纪有三十来岁,长相精明,留有不太讨喜的山羊胡。 李桃歌迟疑片刻,答道:“山主年纪大了,不宜再授课,前任工部侍郎王大人,会传授你们庙堂论。” 几名学子面面相觑,颇为遗憾。 工部侍郎,官已经很大,换成别的书院,八抬大轿都请不来,可官和官之间也有高下之分,珠玉在前,金银也就难以入目,由吏部尚书亲授的为官之道,其他六部大员怎能相提并论。 “既然如此,我们也对其他学生有个交代,告辞……” 高大男子率先行礼,带着五名同窗离去。 “留步。” 李桃歌突然高声说道:“那位仁兄,请过来一叙。” 山羊胡男子左右张望,指着自己鼻尖问道:“我?” 李桃歌点点头,“对,你留下,其他人请回吧。” 山羊胡男子快步走来,诧异道:“侯爷找我有事?” 李桃歌神色平淡望着他,“兄台高姓大名,祖籍哪里?又是怎样入的书院?” 山羊胡男子熟练答道:“在下崔纬,湖州人士,前御史台少卿邱大人,与家父关系交好。不怕侯爷笑话,我读书读的死板,文章有股子酸气,屡试不中,举人都考不上,听闻书院广纳贤士,于是前来求学。” 湖州崔氏,也算是大族,枝叶散的极广,但近些年来无人能在朝中担任高官,只能坐在祖宗功勋下乘凉,混吃等死,倒是快活。 李桃歌轻声道:“原来是邱大人举荐入学,令尊与他交情莫逆,想必也在朝中做官?” 萧爷爷初期招的生员,八成来自官宦子弟,有他当作金字招牌,勉强把学生招满。不过好田未必能长出壮苗,后代良莠不齐,入不了国子监的,只好来到书院求学,希望能得李家和萧家赏识,进入庙堂入仕。 名作崔纬的男子微微一笑,“我们崔家这一支,好像脑子都是空的,读书读不进去,家父也是考了三次没考中。爷爷见到祖坟没飘出青烟,只好替家父捐了县尉,正巧是邱大人祖地,这才和人家攀上交情。” 李桃歌诧异道:“县尉和少卿差了六品,交情没那么好攀吧,能令邱大人举荐,令尊怕是花了不少工夫。” 崔纬迟疑片刻,躬身道:“不瞒侯爷,家父送了百亩良田,才换来一纸书信。” 李桃歌笑道:“百亩良田?好大的手笔,我听起来都心动,以后对家乡父老和学子说一声,无须求爷爷告奶奶,把礼直接送给我,自然能进入东龙书院。” 不知是真话还是打趣,崔纬堆起尴尬笑容,没敢往下接。 李桃歌说道:“不耽误崔兄课业了,请便吧。” “在下告辞。” 崔纬躬身作揖,快步离去。 李桃歌望着他的背影,眼神逐渐清冽。 对他极为了解的南宫献问道:“为何单独把他留下,聊几句闲话?” 李桃歌挑起眉头,笃定道:“这人是鬼。” “鬼?” 南宫献好奇道:“有影子,有气血,少主怎知他是鬼?” 李桃歌低声道:“别忘了,我在东花那么久,与义军天天吃住在一起,又与两江都护府人物打过不少交道,当然能区分出东花和湖州口音。他初次开口发问,主,论,籍三字尾音,卷而不平,与东花口音极为相近,我以为他是舌头短,故而无法咬字清晰,所以留下来一番问询。问过之后,此人说话有八成是两江话,但是咬字却是东花习俗,并非舌头长短弊病。乡音难改,他至少在东花住过十年之久,然后又去往湖州生活,特意练过两江官话。” 南宫献沉声道:“东花细作?” 李桃歌轻声道:“韩无伤最善诡道,城中不知潜伏多少东花贼子,先查查看,记得把网松一些,莫要惊扰到他们,等所有鱼进来后,再一网打尽。” 第1503章 当庄游能从众多耳目中逃出琅琊城,李桃歌就知道,满城尽是细作,坊市有,书院有,或许衙门里也有。 东花小儿,最擅长蝇营狗苟,有小节而无大义,大战在即,是该肃清城中隐患,免去后顾之忧。 入夜后,城中依旧灯火通明,如同气血旺盛的少年,生机勃勃。 酒楼二楼,李桃歌自斟自饮,不时朝对面店铺瞥去一眼,面容冷峻。 酩酊杀人夜,醉舞悬颈刀。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住,南宫献来到少主身侧,低声道:“已急调五千琅东军封住四门,只许进,不许出,不良人的兄弟也进入县衙等候,烧旺了炉火,刑具一应俱全。” 李桃歌嗯了一声,再度望向街铺,“那崔纬有何动静?” 南宫献答道:“去过四家铺子,购买过酒,肉脯,纸,笔,随后折返回书院,如今在卧房歇着。” 李桃歌想了想,说道:“书院笔墨纸砚无数,一文不取,为何跑到街中购买纸笔?其中必有猫腻。把那家卖纸笔的店家抓起来,严刑拷打,再顺着他的供词,依次抓过去。” 南宫献停顿片刻,犹豫道:“或许他用不惯书院纸笔呢?” 李桃歌答道:“去崔纬的卧房,查一查,看他平日所用纸笔,是否街中采买而来,再用新购纸笔,与书院对比一下不就知道了。我也不干那慈悲买卖了,四家铺子店家,全抓起来,顺藤摸瓜一锅烩了。” 南宫献皱眉道:“他们未必都与崔纬相识,怕是会伤及无辜。” 李桃歌慢悠悠将葡萄酒喝干,脸色清冷道:“战事一起,这些细作就是插入后背的刀,到时候再清算他们,你不觉得晚吗?当务之急,需快刀斩乱麻,他们的皮肉之苦,用银钱补偿,咱们城中百姓的命,用银子可买不回来。” “诺。” 南宫献答应一声,望着愈发沉稳老辣的少主,欣慰之余,不免有些陌生。 当初心怀慈悲的小菩萨,终于成长为一方诸侯,其间纵有诸多苦难,回头看来,不过是淬炼神兵利器的过程,没那些锤锤打打,怎炼出今日的青州侯。 琅琊名剑,已出鞘。 待他一剑动四方。 “闲着也是闲着,我亲自去拿人。” 李桃歌身形一晃,从二楼一跃而下,手持蛇纹玉杯,盛满的葡萄酒一滴都未洒出,迎着众人惊愕目光,径直走入墨纸店。 掌柜是名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瘦而干练,一照面便认出青州活着的天老爷,顿时躬身行礼道:“侯爷大驾光临,门店蓬荜生辉。” 李桃歌爱搭不理,在货架驻足停留,举起一枚印章,扫了眼放好,再打开一盒印泥,见到朱红中有半寸银箔,好奇道:“十宝印泥乃是宫中御用,这都敢卖?” 掌柜弓腰赔笑道:“小的怎敢售卖宫中御用之物,此乃九宝印泥,与十宝差了一宝,且贴银箔,而非金箔,故而不能相提并论。” 李桃歌伸出食指,取了少许印泥,转而朝掌柜眉心处摁下,惊讶道:“色泽与御泥如出一辙,九宝与十宝之间,只差了金箔一宝而已,故意效仿皇家的吧?” 掌柜躲都不敢躲,任由眉心留下红印,慌张道:“回禀侯爷,确实是仿的,掉脑袋的大罪,谁敢用宫中之物呀。实不相瞒,只要是宫里文房里的东西,民间都有仿的,笔墨纸砚,印泥,镇纸,笔架,模样流传出来后,作坊里不久就能产出赝品,包括李相所用的笔墨,黄相揍人时丢出的镇纸,萧大人写折子时用来泡脚的木桶,民间照仿不误,百姓没见过贵人,但都想沾染些贵气,民心所向,请侯爷见谅。” 李桃歌勾起嘴角笑道:“好一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歪的能说成直的,放在店里倒是屈才,不如本侯举荐你入太仆寺,与别国使臣一较高下。对了,正好九江军来犯,由你代劳朝廷,与东花使臣谈判去吧,他们就在背驼山脉,你收拾收拾行囊,带着我的书信,去吧。” 掌柜惊出一身冷汗,扑通跪倒,“小人何德何能,敢作朝廷的主。” 李桃歌似笑非笑道:“敢仿宫里的东西,为何不敢做朝廷的主?难道肚子里有鬼,不忍心骂东花贼子?” 掌柜忽然落下两行泪,边哭边说道:“侯爷,小人错了,往后绝不会再卖宫里仿的东西,求侯爷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 李桃歌用足尖勾起他的下巴,阴阳怪气道:“本侯偏偏不抬手,只抬脚。” 青州侯现身,铺子前很快围满百姓,可侯府近卫将门死死堵住,瞧不见里面任何状况。 李桃歌踩住他的肩头,询问道:“还不招?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招?” 掌柜迷茫道:“招什么?” 李桃歌转过身,朗声道:“把这偷盗宫中御物的贼人,带回县衙受审,赃物从何而来,又经谁采买,由谁私造,务必要审的一清二楚。” 几名大汉架住掌柜,拖至门外。 李桃歌高举印泥,走向围观的百姓,正色道:“店家胆大妄为,竟敢售卖宫中御物,如今人赃并获,押回衙门受审,没啥热闹可看,大家散了吧。” 至于店家怎样拥有御物,又在哪里私造,他们没啥兴趣,难得见到一次侯爷,又是亲自抓贼,这么好的稀罕景致,谁肯散去? 不过有几道身影从人群中抽身,神色慌张朝暗处走去。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道道犹如鬼魅般影子。 李桃歌穿过人群,再次回到酒楼,静候佳音。 南宫献说道:“珠玑阁门客已经跟紧嫌犯,他们受惊以后,必然会找同伙密谋,看是否要逃出琅琊,再由城门琅东军抓捕急欲出城的家伙,双管齐下,今夜即可收网。” 李桃歌低声道:“抓住之后,令不良人兄弟严审,不许有一条漏网之鱼。” “放心。” 南宫献面容浮现阴冷神色,“事关细作,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人!” “也不用那么血腥。” 李桃歌轻声道:“弄不清是不是细作的,关起来就好,大开杀戒是莽汉作风,本侯不至于那么下作。” 第1504章 县衙内火把重重,院子里跪满了人,刑房哀嚎声一浪接着一浪,血水从门缝不断涌出。 李桃歌坐在交椅中,望着双膝跪地的嫌犯,满面寒霜,手中酒液在火光中呈现出褐色,如同那角落里早已干涸的血池。 哧的一下。 那是烙铁落在肌肤上的声音,但是并无臆想中的嚎叫。 众人心知肚明,受刑者被折磨的奄奄一息,已经没力气叫喊。 李桃歌嗓音低沉说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此乃上古惯例,四大王朝理当效仿。既然诸位不远千里来到大宁,相见即是缘分,只要没干过屠戮百姓的恶迹,怎么来的,怎么回去,本侯不想沾血,至于本国受到蛊惑的百姓,供出你认识的细作,有功无过,賜你金银前程又有何妨。” 人群中传来一声冷哼,“谁不知青州侯本是相府庶出,在李家地位卑贱,能熬到二品侯,凭的是心狠手辣,用人头攒起来的!目睹十万人惨死都无动于衷的货色,心肠比铁石要硬,要我们信你,不如信早死的鬼!” 李桃歌足尖搓起一粒碎石,奔袭而去,正中那人门牙,顿时碎成几瓣。 李桃歌平静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那名中年男人吐出一口血沫,梗起脖子,硬声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田名雨时,祖地东花九江道浮云城,奉大都督之命,卧底琅琊城,尽杀大宁狗!” “总有浮云能蔽日,好名字。” 李桃歌举起带血供词,问道:“听说东花潜入大宁的探子,全部归仙人居统领,里面人人都有绰号,你田雨时乃是仙人居外二掌柜,绰号离火,对吗?” 田雨时冷笑道:“有人招供又如何,你琅琊城的城防图,琅东军的兵力布置,东方三关的关防图,早在几个月之前就送入大都督手中,只有你这呆瓜蒙在鼓里,自以为有十几万乌合之众,便能挡住我九江军,呸!爷爷先死你几天而已,不久之后,咱们黄泉路中再相见!” 话音未落,一枚石子再度进入口中,蛮横力道将他掀飞在地,口中牙齿碎的七零八落,事先藏好的毒药也不翼而飞。 几名近卫将他摁住,田雨时没了牙齿,咬舌头都咬不断,几次自杀未遂后,宛若癫狂,嘶吼道:“药!爷爷的药呢!” 李桃歌轻声道:“带进去,张木炎,你亲自伺候。” 旁边一名酷似木头的男子呆声道:“诺。” 不良人中人人都是用刑高手,令他们谈之色变者,唯有天煞校尉张木炎。 这家伙屠户出身,在血水浸泡中长大,三岁时生剥兔皮,五岁时能剥出一张完整羊皮而不伤其肉,到了十岁,手里已沾染千条牲畜性命。家人觉得他杀气过重,怕有损阳寿,送入庙里修行祛除煞气,结果这家伙闻惯了血腥,受不了烟火味,不久后就跳墙而出,在江湖中闯荡,误打误撞拜了名郎中为师,他也知道善杀生灵不好,从此以后以救人为乐。 直到撞见不良帅袁柏,张木炎一身本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能杀,能救,对经络血肉五脏六腑极为熟稔,而且行刑起来手比铁钳都稳,狠的像是没心没肺,逐渐成为永宁府不良人中头号大将。 这些东花细作,对李桃歌身边的人如数家珍,但是没听过天煞校尉名号,可不良人心知肚明,当他们看到张木炎面无表情,拖着田雨时走进刑房,纷纷后退半步,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眨眼的工夫,飞出十枚指甲。 完好无损,一滴血迹都没有,犹如新生。 里面的田雨时已经将嗓子扯破,不久没了声息,似乎晕了过去。 忽然传出沸水声,紧接着哀嚎快将屋顶掀翻。 用沸水浇在剥了指甲的十指,该是怎样滋味?这才是开始而已,牛刀小试。 侯爷发了火,张木炎定然不会轻易把人玩死,至少要折腾十天半个月,才会令姓田的咽气。 闻者心惊胆战。 李桃歌也有些不自在,挪了挪屁股,闻到杯中葡萄酒有些犯恶心,递给身边的罗大,开口道:“你们谁想试试天煞校尉手段,可以继续当哑巴,本侯这次不会怀仁慈之心,只要人走进刑房,神仙也难救。” 短暂寂静之后,一道声音传来,“侯爷,我说!” “我说,我说,我先说!” “小的知道仙人居所有名单!愿立功赎罪!” 见到外二掌柜田雨时下场如此凄惨,众人立刻交出投名状,生怕喊满一点,步了田雨时后尘。 “拉下去,挨个审。” 李桃歌挥挥手,走到墨纸店掌柜身前,轻声道:“他们都开口了,你何时招呢,大掌柜?” 仙人居有内外掌柜各五人,内外伙计共三十人,其他闲散数百人,可大掌柜只有一人,姓何,名鹭,凡是东花潜入青州细作,均归他调遣。 李桃歌误打误撞,竟然将大掌柜抓了回来,也不知是青州侯鸿运当头,还是活该他倒霉。 何鹭泛起阴冷笑容,说道:“他们都招了,无须我亲自开口,一死而已,小子,动手吧。” “不急。” 李桃歌悠闲道:“根据他们供词,琅东军中还有六名掌柜,十六名伙计,等将你们全部抓到后,再动手也不迟。” 何鹭得意道:“小子,东花探子数万人,你抓不完的,就是把琅琊城铲平,土里还埋着我们兄弟,趁早绝了这门心思,安安生生回到京城,当你的亡国相子去吧。” 李桃歌笑着问道:“你觉得韩无伤打得进来?” 何鹭扬起脑袋,露出狂热神色,轻蔑道:“九江军战无不胜,打穿你的琅东军,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么厉害?” 李桃歌狐疑道:“那为何张燕云把虎豹骑打得屁滚尿流,你们吆喝一声都不敢呢?哦,只欺负我这初来乍到的雏鸟,不敢对十八骑叫嚣,是吗?” 何鹭冷声道:“张燕云又如何,若不是李小鱼亲至,早成了九江道一滩肥土,等着瞧,大都督即将率兵入境,你和他,全都要死!” 第1505章 死? 李桃歌蹲下身,饶有兴致问道:“不知你们韩大都督,何时入境呢?” 仙人居大掌柜虽然双膝跪地,但神色依旧从容,呵呵一笑,“想从我口中套取军情?殊不知何某在军中吃过十三年皇粮,骨头比琅琊城的城墙都硬,侯爷,你嫩了些。” 李桃歌笑道:“那我倒想瞧瞧,你的骨头都多硬,来人,把他送到张木炎那里,若是真如他所说,硬的离谱,那就嵌入城墙,用来抵挡自家箭矢也不错。” 两名近侍将人拖走后,外面传来杂乱马蹄声。 身披甲胄的千里凤出现在衙门口,手里拎着一条绳索,后面拴着一串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见到李桃歌后,大喊道:“主子,天黑之后,这些人拼命往外逃,有的说自己媳妇要生,有的说家中老母病重,有的说与相好私奔,逮了九串,一串二十人,收成貌似不错。” 没等李桃歌开口,被抓的一名老人破口大骂道:“你个破鞋,良心被狗吃了!老子花五十两银子把你买回家,穿的是绸,吃的是肉,才半年,你就跟着姘头跑了,跑就跑吧,还偷走玉坠和金子,狗娘养的!吃里扒外的贱货!” 年纪不到二十的小女人楚楚可怜道:“老爷,你身子骨糠了,奴家年纪还小,总不能守几十年活寡吧?” 小女人模样没那么俊俏,可生有一双狐眼,身材丰腴霸道,声音又是甜糯糯的,老鸟一眼便知,此乃刮骨钢刀。 “贱货!贱货!贱货!” 老人气的满脸通红,眼珠子快要瞪了出来,“天生的骚种,回家就把你腿给敲断,关进猪圈里,熏也要把你给熏死!” “老爷!~” 小女人咬着嘴唇,撒娇道:“奴家若是没了腿,如何伺候老爷,关进猪圈里,臭烘烘的,万一老爷想念奴家,放到床榻,又脏又臭的,岂不是倒了胃口。奴家没读过书,不知礼义廉耻,全靠老爷手把手来教,您教什么样,奴家学什么样,若是干出下贱勾当,您打我罚我都行,千万别不要奴家。您消消气,奴家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奴家这次吧!~” 这番柔情夹杂挑逗的话,别说老头,李桃歌听完之后,耳根都有些发软。 媚骨天成,无师自通。 比起洛娘的媚,有些乡野土气,可架不住男人吃这一套。 果然,老人听完小妾求饶,顿时声调低了几分,“哼!令老爷在大庭广众之下现眼,绝不能轻饶,回家先把你皮紧一紧,关起来饿三天!” 小女人夹起嗓子,发出呢喃轻语,“三天会饿坏的,瘦成皮包骨头,老爷就不喜欢奴家了,一天成不成?可奴家若是一天见不到老爷,会相似成疾的,要么半天?” 老人一把将矫揉小女人抱住,勾起下巴,轻声细语道:“小冤家,半天老爷都心疼。” 几十名朝廷官吏,沙场悍将,就这么眼睁睁望着二人调情,谁都没去开口阻挠。 咳咳。 李桃歌干咳两声,率先开口,“你俩若是忍不住了,回家腻歪,这是郡衙,不是你家炕头。” 老人急忙躬身行礼,义愤填膺道:“侯爷,奸夫乃是我家长工,他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还把小的女人拐跑,必须严惩!” 李桃歌挥袖道:“你家琐事,交由李大人断案,本侯没工夫管,赶紧走,否则全部关入大牢。” “小的告退。” 老人搂着小娇娘,屁颠屁颠走出郡衙。 千里凤惊愕道:“侯爷,好不容易抓回来的,就这么放他们二人走了?” “不然呢?” 李桃歌没好气道:“留下来看活春宫,不怕长一对针眼?” “卑职不是那意思。” 千里凤赔笑道:“我是说……不审审么?万一是东花细作呢?” 李桃歌撇嘴道:“细作若是能演出这郎情妾意,本侯认了,放他们一条生路又如何。” 千里凤竖起大拇指,“主子英明!” 李桃歌冲抓来的疑犯环视一圈,高声道:“你们不是想将功补过吗?来,挨个说,本侯能放百姓一条生路,当然也能赐你们富贵荣华,切记,先开口者有功,后开口者有罪,想死想活,你们自己掂量。” 一石激起千层浪,嫌犯依次开口。 “我说,我说!” “小的知道仙人居五位掌柜是谁!” “五位?切!~仙人居所有名单,尽在我手中!” “在下知道是谁毒杀萧大人。” 听到人群中飘出的阴柔声音,虽然细不可闻,但令李桃歌浑身一颤,迈步走到那人身前,二十来岁,相貌端正,有股书卷气,李桃歌记忆超群,记得他是书院学子。 李桃歌眉头紧锁,压低声音说道:“萧大人,是被毒杀?” 书院学子颤声道:“正是!” 李桃歌神色冷冽道:“谁是下毒之人?” 学子抖如筛糠,颤颤巍巍答道:“是……是……崔纬。” 答案在李桃歌意料之中。 萧爷爷深居简出,只在学院内活动,旁边有侍卫,能靠近萧爷爷身边的,只有书院先生以及学子。 李桃歌沉声问道:“他为何要毒杀山主大人?” 学子磕磕绊绊答道:“崔……崔纬……并非主谋……主使者另有他人……” 李桃歌怒道:“别在这里藏着掖着,一口气说明白!” “是。” 学子狠狠磕头,血流如注,嘶声喊道:“主谋乃是酒镇项公,他授意我们去给山主大人投喂毒药,说萧文睿德不配位,把持吏部三十年,自己出身寒门,又不许我们贫家学子入仕,只给皇家和世家当官,乃是天下读书人耻辱,杀了他,以正文脉!” 李桃歌后背顿时涌出一股寒意。 当初从江南把酒镇项公绑来,放入书院授学,看中的是他名气以及博学,谁曾想,竟是毒杀萧爷爷的主谋。 李桃歌背负双手,夹杂着怒气喊道:“千里凤!” “卑职在!” “算了,你问不明白。” 李桃歌迈开大步,“本侯亲自去会会他。” 第1506章 李桃歌对书院先生厚待,人人皆配有庭院,有的种花,有的搬来假山池水,并派两名婢女负责衣食起居,只求他们尽心尽力传道授业。 酒镇项公作为李桃歌亲自请来的文士,庭院在众多先生里数一数二,从江南运来紫竹林,由工匠悉心照料,知道他出自酒镇,从小饮酒,李桃歌干脆从他祖地请来一名酒老,专门为他酿酒,待遇之丰厚,令城内官吏十分眼红。 屋内烛影绰绰,天上月明星稀。 酒镇项公坐在摇椅中,旁边就是紫竹林,竹杯盛绿酒,江南文士雅好。 酒镇项公双眸紧闭,长发披散,身着绿袍,在摇椅中晃来晃去,年过六旬的酒老走入庭院,手中拎着泥坛,说道:“先生,我用新粮又酿了两坛新酒,你来尝尝,味道可曾中意。” 酒镇项公呢喃道:“不喝了,拿回去吧……” 初次见到他这般模样,酒老挠头道:“先生,该不会是嫌老朽酿的酒难喝,要另请高明吧?你来指点哪里不对,我改就是,可别把老头子支回乡下。书院给的这份差事,一个月五两银子,打着灯笼都难寻,我想给四个孙子攒些聘礼钱呢。” 酒镇项公睁开双眸,昏昏沉沉,带有浓烈酒意,说道:“老哥为我酿了两年酒吧?” 酒老左手竖起两根手指,右手竖起三根手指,说道:“差一天两年三个月,明天能领月银喽。” 酒镇项公摇头叹道:“可惜了,这份月银你怕是领不了了。” 好不容易遇到的鸿运,就这么没了,酒老又惊又怕,凑近后说道:“先生,你可别砸老朽饭碗呀,咱们既是同乡,又是同姓,咋说也带着亲呢,你把我这么丢下不管,老朽可就没饭吃了。” 酒镇项公抓住对方酿了一辈子酒的右手,凑在鼻前嗅了嗅,赞叹道:“十指醇香,比你酿的酒都要厚重。” 酒老焦急道:“先生,究竟是哪里不对,您给指条明路呀!家里一堆孩子,指望我赚钱养家呢,您这一句话,能令我们家香火断了。” 酒镇项公莞尔一笑,拍着对方手背,宽慰道:“老哥,不是我不给你这份差事,是侯爷不会再用你。” 话说一半,酒镇项公将身边木匣递了过去,柔声道:“这是我半生积蓄,五百两银子,足够你置办家产,给祖宗续上香火。记住临行之前,先去九曜镖局走一趟,别心疼银子,请镖师陪你一同返乡。如今大战在即,世道不太平,途中切勿露富,切勿饮酒。” 酒老接过沉甸甸的木匣,痴痴道:“这……这么多银子,全……全给我?” 酒镇项公点头道:“我无儿无女,无牵无挂,即将魂归故土,留银子何用。” 酒老被这一笔横财冲的晕头转向,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接连道谢之后,生怕他反悔,急匆匆冲出小院,一个不慎,与来人撞个满怀。 “瞎了眼的东西!不看路呀!” 酒老撑地而起,将木匣抢入怀中,大骂两句,接着朝书院大门跑去。 李桃歌笑了笑,掸掉尘土,转身进入小院。 四目相对,静默无声。 酒镇项公摩挲着竹杯,时而发笑,时而伴起鬼脸。 李桃歌走到他身边,提起铜壶,酒镇项公轻声道:“有毒,喝这个。” 随后目光扫向新酿的两坛酒。 李桃歌挑起眉头,打开坛口,轻品慢饮,点评道:“柔了些。” 酒镇项公拍起大腿笑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两江盛产文人雅士,怎会酿出西北烈酒。这大宁我也去过六十余州,见过芸芸众生,喝柔酒之地,风骨未必软弱,常饮烈酒,骨头也未必够硬,就拿雄卧西北的公羊家来说,从小喝烈酒长大,可全族面临灭顶之灾,也没见到有人敢站出来反抗,软的像是出生不久的羊羔。” 第1507章 李桃歌问道:“你骨头是硬是软?” 酒镇项公耸肩道:“纵观项某平生,从来没低过头,大骂过皇室,骂过你琅琊李氏,硬撼权贵,心比天高,我若是怂货,大宁谁能当的起硬骨头称谓?” 李桃歌喝了口酒,轻声道:“当初我揍了你一顿,强行将你带入东龙书院,回想起来,是你故意为之,装成欺软怕硬的文人,受尽大宁读书人谩骂,只为接近萧爷爷,寻觅下毒机会?” 酒镇项公微微一笑,“国贼佞臣,当除之,我若不来当这名刺客,两江文坛真成了一堆朽木。” 李桃歌轻叹一声,“看来是我狂妄自大,把萧爷爷给害了。” 酒镇项公缓缓摇头道:“萧文睿年纪大了,又积劳成疾,下不下毒,他也活不过两年,之所以杀他,就是要告诉大宁读书人,两江文士愿为明烛,在黑暗中燃一盏明灯。” 李桃歌低声道:“来的路上,我反复猜测你为何要下此毒手,为名?为利?为了家族?好像都不是。东龙书院耗尽我和萧爷爷心血,即便将士饿了肚子,也不肯让先生和学子受半点委屈,一人一院,月银二十,怕你们住不惯,从两江运来假山,紫竹,花卉,配名厨酒匠,只要是书院先生,满城店铺皆可挂账,事后由侯府结算。我搞不懂,你图的是什么?” 酒镇项公站起身来,深深一躬,诚挚道:“青州侯为国血染疆场,李相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李家父子,对得起大宁百姓,项某人挑不出半分瑕疵,之前辱骂过李家的话,悉数收回,权当我是有眼无珠的王八蛋,酒后耍浑的无赖之举。” 李桃歌蹙眉道:“那你为何要杀萧大人?” 酒镇项公挺直腰杆,嘴角沁出一缕黑血,洒然一笑,说道:“敢问侯爷,人,为何要读书?起初是知事,明理,开智,开窍,可随着书越读越多,先天至性反而随着功名利禄回到书中,既然越读越糊涂,这书,不读也罢。” 李桃歌满面肃容,静待下文。 酒镇项公大义凛然说道:“大宁,是皇家的,是世家的,难道不是贫苦百姓的吗?没有他们日复一日劳作,世家门阀桌上的珍馐美味,所穿绫罗绸缎,所住朱门绣户,从何而来?” “可放眼去看看,国子监里,究竟是谁的子孙,各大书院,有多少膏粱子弟?!今日学子,有谁是为继承圣贤之志而读书?他们肯吃苦,是为了考功名而入仕,一旦中榜,便会有大好前程,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呵呵,从指缝里抠出些荣华富贵,赏给肯听话的读书人,不过是帝王之术而已。” “萧文睿出自贫家,当然知晓百姓疾苦,可他飞黄腾达之后,却堵死了贫家入仕之路,摇身一变,成了世家门阀的朱紫袍匠,为了攀附权贵的吏部尚书,此乃大宁耻辱,其心不正,其心当诛!” “他想让萧家变成世家,于是与李家结交,认你当干孙子,百般讨好,入主东龙书院之后,竟然还玩媚上的把戏,这几百名学子,有八九成出自于官宦人家。李相是好心,开国子监大门,侯爷也是好心,想要书院变成天下最好的书院,可你们想没想过,贫家读书人,又该在何处安身?” 说完慷慨激昂的一番话,酒镇项公已是满口污血,他运足最后一口气,绷直身子,大声吟诵道:“落寞谁家子,去感永宁秋,壮年抱羁恨,梦泣生白头,瘦马秣败草,雨沫飘寒沟,南宫古帘暗,湿景传签筹,家山远千里,云脚天东头,忧眠枕剑匣,客帐梦封侯……” 凄凉萧瑟的一首诗念完,李桃歌只说了一句话,“你是个浑人。” 酒镇项公哈哈大笑道:“将死之身,望侯爷直言不讳!” 李桃歌缓缓说道:“萧爷爷出身贫家,又怎会甘愿当世家鹰犬?他任国子祭酒时,就已提议择优而不择门第,可是当时朝廷攥在世家门阀手中,一个小小四品,能撼动百年根基?父亲入主凤阁之后,与萧爷爷携手,为大宁学子开了一道小门,这扇门,看着虽小,可它会随着入门学子越来越多,变为大门。你懂百姓之苦,读圣贤之道,可唯独不懂庙堂深浅,若无安身之策,怎能为后人谋取进学之道?” “东龙书院成立之初,只收贫家寒门的读书人,你可以猜想一下,后果会如何,几百学子,寥寥二三人入仕,寒窗几年,然后回家种田,无功无名无利,以后谁还会来书院读书?只会越来越败落,沦为军营所用。” “他老人家告诉过我,这人呐,先装模作样,到有模有样,再像模像样,一个破落书院,模样全无,别人会高看你三分吗?” “你不入庙堂,见萧爷爷如明灯看影,入庙堂之后,如萤火比日月。” “你认为萧爷爷私德有亏,其实他老人家大义无损。” “尽说些为读书人讨公道之类的屁话,你可曾为他们送过一个烧饼?!” 听着李桃歌的铿锵言辞,酒镇项公骤然跪地,满口喷出黑血,呢喃道:“难道……我错怪了萧文睿?” 李桃歌沉声道:“读了几天圣贤书,就把自己化作悲天悯人的圣贤,你不是错怪了萧爷爷,而是读错了书。像你这种人,执拗倔强,怪不得在朝中屡屡碰壁,还要责怪他人不生慧眼。” 酒镇项公忽然面露呆笑,“我……我竟然是个钻进牛角尖的蠢货……” “作为王侯,我懒得杀你。” 李桃歌话锋一转,咬牙道:“但作为孙儿,当为爷爷报仇雪恨!” 足尖点在酒镇项公后心。 一代大儒,死于竹林。 第1508章 酒镇项公的一杯毒酒,乃是布衣百姓刺向世家的一把剑,他们终于不肯默默无闻,敢于向权贵索要公道。 尽管这把剑杀错了人,可它是民心所向,百姓不再甘愿充当牛羊,心中燃起燎原之火。 酒镇项公绝不是最后一个挥剑之人,来者浩浩荡荡。 项公舞剑,意在为苍生鸣不平。 李桃歌终于明白,父亲要给大宁百姓一个所谓的公平,究竟是为何物,千百年来无人能做到,父亲能够如愿以偿吗? 这条路,不亚于登天之径。 仙人居里的东花细作,抓到八八九九,两名掌柜外出,因此逃过一劫,其余二百一十六人,已关进牢中看押。 这二百余人,大多是大宁百姓,受到蛊惑引诱后,来帮东花刺探军情,仙人居大掌柜何鹭怕他们变成墙头草,入局之后,便指使他们犯下重案,或偷战马,或挖凿城墙,最轻的罪都是流放,想要光拿钱不干活,那是白日做梦。 这些人是杀是流,李桃歌暂时没想好,按照大宁律,叛国乃是夷三族的重罪,砍脑袋都算是格外开恩,之所以不杀,倒不是李桃歌又犯了慈悲心肠,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先放在牢中,日后再做定夺。 酒镇项公对萧文睿所下的毒药,是书院学子从何鹭手中取到,无色无味,服用之后并非立即毙命,而是随着三五天之后,血流迅猛,爆脉而亡。 正如姚郎中所言,萧文睿脑中血脉爆开,仙丹都无济于事,已经回天乏术。 怕是撑不到冬月了。 那夜之后,李桃歌变得郁郁寡欢,喜欢关起门来静坐,谁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这天艳阳如火发,小江南走入卧房,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木盒,雀跃道:“桃子哥,才出锅的豚皮饼,悠着点儿,小心别把牙给烫坏!” 在侯府中修养数月,小江南逐渐有了当年模样,机灵活泼,好动多语,尤其和赵茯苓关系极好,两名安西丫头都是从苦熬到甜,有聊不完的闲话,吃住都在一起,冷了睡在一个被窝,像是她俩搭起伙来过日子,李侯爷只是房东而已。 李桃歌夹住一张薄饼,朝口中丢去,味道虽然不错,可比起府里厨子手艺差了不少,吃惯了天南海北送来的珍馐,这张饼成为寒冬中的暖炉,温度大于滋味。 李桃歌违心夸奖道:“厨艺一天比一天好,可以开宗立派了。” 听到情哥哥夸奖,小江南一笑,露出灿烂梨涡,雀跃道:“桃子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开家酒楼?最近城里的外乡人很多,酒楼都忙不过来,听说一天能赚几十两银子,真叫人眼馋。茯苓炒菜,我做面点,府里的家丁婢女也都可以去帮忙,赚来的钱给府中贴补,一年到头,约莫能省几千两银子。” 李桃歌莞尔一笑,朝屋顶指去,“再给侯府盖层楼,地方都不用租了,大门一开,来者是客,有侯府这块招牌,一年不止几千两,几万两都能赚到。” 小江南两眼放光道:“真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岂不是能躺在银子上面睡觉了?” 李桃歌认真点头道:“谁来吃饭,你我坐陪,再把文官喊来吟诗,武将喊来舞剑,保证成为琅琊城第一酒楼。” 起初小江南听的津津有味,幻想着日进斗金场景,可听他说的越来越离谱,咬紧虎牙道:“你在耍我!” 李桃歌乐呵呵道:“是你先耍我的,堂堂侯府夫人,以后的一品诰命之身,跑到酒楼里做菜,旁系那些爷爷,非把门口跪塌不可。” 小江南疑惑道:“经商而已,又不是街头卖艺,不至于给侯府丢人吧?” 李桃歌指着自己太阳穴,笑道:“人老之后,最注重的是脸面,最固执的是脑筋,改不过来的。商贾地位卑贱,纵然有家财万贯,也不过是肥点的牛羊而已,任人宰割。平日里见了你头都不敢抬的李子舟,出府之后成了李大人,随便跺跺脚,能踩死城里一半生意人。” 小江南挠头道:“有那么夸张?” 李桃歌含笑道:“我说的已经很保守了,只要李子舟随便泼出去几盆脏水,说商家窝藏东花细作,谁都甭想在城里赚到一文钱,反而要掏干家底,孝敬郡守大人。” 小江南惊叹道:“我遇到的强盗土匪,也没这么坏啊。” 李桃歌摇了摇头,吃起豚皮饼。 老吴风风火火跑进来,双手举起书信,低声道:“少主,相爷送来的信。” 李桃歌小心接过,拆开后,迅速扫了一遍,面色顿时变得冷冽。 老吴问道:“京城又出事了?” 李桃歌攥紧书信的骨节泛白,青筋在手背狰起,沉声道:“蛮子越过白沙滩,已到镇魂关。” 房内顿时鸦雀无声。 四疆中唯一平安的西疆,也成为骠月铁骑肆意践踏之所。 如今天下齐力伐宁,似乎败局早已注定。 三人久久不语。 这不单单是江山社稷,更关乎生死存亡。 小江南又惊又怒,咬紧银牙道:“蛮……蛮子怎么又来了!” 李桃歌眉头紧锁,说道:“我以为骠月与大周是死敌,会趁七杀军和贪狼军南下,趁机攻向大周,没想到……死敌竟然会联手,来图谋大宁疆土……” 老吴低声道:“这打仗和做生意一样,能共赢的买卖,杀父仇人都能一笑泯恩仇,大不了回过头来再决生死。” 李桃歌沉声道:“这次不止是左日贤王的玄月军,还有南麓大王之子小南王所率的逐月军,至少有三十万之众,安西军元气大伤,精锐死伤殆尽,根本守不住的。父亲信中所说,令陆丙和卜大人以稳为主,先将百姓和安西军撤至碎叶城,情况不妙时,再退固州,与八千大山形成犄角之势,方可有一战之力。” 老吴询问道:“那……要是再守不住呢?” 李桃歌缓缓摇头道:“固州是底线,朝廷严令拒敌在保宁之外,当退无可退时,殉国,便是最后一条路。” 第1509章 萧文睿没熬到冬月,死于十月十八,李桃歌以贤孙之名风光大办,守灵七日,本想在琅琊寻处风水绝佳之地,或者长眠在书院,与萧家人商议过后,嫡长子觉得落叶归根为好,于是将灵柩拉回到萧家祖地安葬。 一代名臣,就此归于黄土。 关于萧文睿的谥号,庙堂内颇有争议,礼部尚书及两位侍郎,觉得萧文睿平生执掌国子监和吏部,以第三等谥号文庄为佳,可被李白垚一言驳回,称萧大人学识渊博,安定社稷,有辅佐三朝之功,当谥二等文成。 安定社稷,或是有些大言不惭,可左相执意如此,其他人只好顺从,最终定为文成,并追封县侯。 萧家嫡长子萧成良,也就是萧筱晓的父亲,入吏部任右侍郎,子承父业。 琅琊城由于外乡人涌入,带起一片繁荣,最为头疼的银钱问题,终于不用再捉襟见肘,税银由侯府收,再分一半给朝廷,每月进账几十万两,有蒸蒸日上态势,正好填补琅东军窟窿。 如今最为棘手的麻烦,是粮草不足,四疆战报频传,导致粮价水涨船高。休养生息几年,如今四大都护府尚且充裕,国库银粮暂时不敢妄动,等待告急时再由朝廷调拨,于是李桃歌令青苗去往北庭收粮,九曜镖局总镖头去两江收粮,洛娘去安南收粮,无论新陈,无论粗细,只要能填饱肚皮,一律拉入城中存好。 民以食为天,挨过饿的人,最懂乱世五谷胜过黄金。 一袭素袍的李桃歌巡视至东方三关,身边跟随着琅东军众将,来到一架弩车旁,李桃歌在车身敲敲打打,闭起一只眼瞄向箭槽,发现笔直通顺后,然后满意点头。 主帅周典低声道:“侯爷是怕我糊弄上峰?每架弩车我都亲自试过,十中七后,方可放在关墙之上,不止弩车,弓,枪,刀,盾,均挑来验过,有名工匠敢以次充好,我已令人砍了他的脑袋,悬在营门,并告诫其它匠人,再敢浑水摸鱼瞒天过海,全族人一并人头落地。” 李桃歌笑道:“周大哥办事,我怎会不放心,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要装模作样一番,要不然以为侯爷是外行,不懂其中门道。” 周典瘪嘴道:“你以为他们是聋子?青州侯的功绩,被说书人编成了上百段故事,那天我去城中闲逛,到一家茶馆喝茶,正巧听到你刀从天降,破开韩无伤的太花真兴大阵,将张燕云救出,然后与申天离大战三百回合,双方不分胜负,完好无损撤出九江道。” 李桃歌听的目瞪口呆。 太扯了吧。 不是老祖劈开的大阵吗?咋换成自己了,还大战三百回合,那申天离可是天下第一术士,自己这点微末道行,一照面就灰飞烟灭了,竟能完好无损撤离九江道。 李桃歌臊的面红耳赤,“这……这么能吹?” 周典展眉道:“跑江湖么,混口饭吃,把你说成怂包,万军丛中躲在别人后面,衙役不得把他请回衙门,吃粟米拌凉水?吹的越狠,打赏的茶客越多,谁不希望自家侯爷,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至于较真的人,也不敢堂而皇之戳穿说书人瞎话,毕竟这是琅琊城,李家封邑。” 李桃歌揉着下巴胡茬,呢喃道:“我咋觉得说书人不是在夸我,而是在害我,不行,得下道令,严禁他们胡说八道,传出去变成笑话事小,坏了名声咋办,别人以为是我指使说书人胡编乱造,特意给自己邀功。” 第1510章 周典玩味道:“封了说书人的口,等于封了百姓的口,青州侯成了禁忌,这才是真正的败坏名声。” “草!” 李桃歌大骂一声,“合着小爷左右不是人了?” 千里凤满脸狂热道:“主子人中龙凤,境界一日千里,再过几年,说不定能和申天离大战三百回合,到时候故事变成真事,谁敢再笑话您。” 李桃歌扭脸看去,眨了眨眼,“你要我几年之后,与申天离打得有来有回?” 千里凤郑重其事道:“我认识主子时,您在修行一途初窥门径,如今已是能徒手斩杀上四境的高手,再过几年,不得追着谪仙人满地跑?” “我谢谢你。” 李桃歌瞪圆眼珠,阴阳怪气道:“以后再敢吹我的牛,喂一斤春药丢入马厩。” 千里凤急忙捂紧嘴巴。 与马关在一起,不管是攻是守,不管是公是母,好像都遭不住。 李桃歌朝关门走去,途经几名将士,觉得两名披甲都统有些面熟,似乎是去江南时,所救的北庭汉子,索性停住步伐,指着对方稍作思索,说道:“宴归鸿,宴巨甲。” 两名大汉躬身行礼,“见过侯爷。” 兄弟二人中更为豪爽的晏巨甲笑道:“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侯爷能记得俺们兄弟名字,哈哈,光宗耀祖了,死了都值。” 李桃歌笑道:“这算什么,等你们立有军功,获封将军之后,那才叫光宗耀祖。” 晏巨甲认真道:“一开始都传侯爷是好人,俺还不咋相信,后来在城里见到了三舅,他老人家可是俺们哥俩唯一亲戚,当初逃难的时候,乱的鸡飞狗跳,咋找他老人家都找不到,本以为早死了,没成想跟着流民过来,在琅琊安了家,分了几亩地,当起了田主。嘿,您救过俺们,还救了三舅,俺们哥俩心甘情愿给侯爷卖命!” 李桃歌莞尔笑道:“一家人在琅琊团聚,还真是缘分。” 晏巨甲亢奋道:“侯爷,啥时候能开打,俺等的不耐烦了,东花那帮王八玩意儿,日他祖宗的,光在山里出溜,根本不过来干呀!” 旁边亲哥哥宴归鸿怕自己弟弟出言不逊,惹怒了侯爷,悄悄在后面扯他衣角。 李桃歌收敛起笑容,轻声道:“你想打仗?” “想,咋不想!” 晏巨甲无视哥哥的小动作,满面红光,扯着嗓子说道:“不止俺想,营里有七成以上的兄弟,天天盼着东花小儿过来,干他个全军覆没,杀贼,立功,拿赏银,当大官!” 虽然话说的粗鄙,又不是在恭维自己,可李桃歌听的气血顺畅,一扫心中阴霾,朗声道:“晏巨甲,你若能手刃十名九江军,封你为牙将!杀对方五十人或者敌军校尉以上将领,给你两千人,当一营主将!” “真的?” 晏巨甲话一出口,啪的一声,反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愤愤道:“是俺自己成小人了,侯爷的话咋能不信!” 直愣模样,引来众将一阵哄笑。 李桃歌双手搭在关墙,举目远眺,望向背驼山脉,树叶半绿半黄,已有了枯败迹象。 李桃歌自言自语道:“战事一开,胜负未卜,你们输得起,我却输不起……” 李氏族人,满城百姓,死一个,就是一条索命冤魂。 周典提醒道:“侯爷,莫要动摇军心。” “军心……” 李桃歌好笑道:“我入沙场以来,从来没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告诉十六万琅东军,一旦开战,九江军第一个见到的,是李桃歌手中宁刀,我不死,关不破。” “侯爷威武!” 晏巨甲高举双臂吼道。 结果无一人应和。 场面有些尴尬。 周典感慨道:“入伍四载,仍旧是呆呆傻傻愣头青,你是王侯,是青州之魂,要顾全大局,牵一发而动全身,怎可放在边关杀敌,这句话,我不会传给琅东军。 ” 李桃歌挑衅笑道:“你职位没我高,境界没我强,凭啥敢做我的主?” 周典神色凝重道:“即便青州和东庭没了,你也不许死,大不了跑到夔州和叶州,千万不可和琅琊共存亡。” 李桃歌沉吟片刻,说道:“我懂你的意思,活下去,才有枯木逢春的希望。” 一名琅东军斥候急促跑来,单膝跪地,慌张说道:“侯爷,周帅,九江军已至杀虎关。” 李桃歌和周典分别呆住。 东方三关,是给韩无伤准备的迎头大礼,结果九江军绕道了? 要知道杀虎关易守难攻,千人即可挡住几十万大军,即便能攻下来,后方是一望无际的林地,行军难,补给难,又无大城可以栖身,根本得不偿失。 周典沉声道:“敌军有多少人马抵达杀虎关?韩无伤可曾现身?” 斥候答道:“回禀大帅,杀虎关只是差人送来口信,只说九江军到了,别的没提。” “一帮废物!” 周典怒道:“军情十万火急,只送一句话,谁能知道敌军动向,主力在哪不知,有多少敌军不知,要我们怎么应对?!” “我能猜到韩无伤动机。” 李桃歌神色肃穆,凛声道:“他不是想攻占杀虎关,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桃歌转过头,一字一顿道:“攻取杀虎关之后,迅速朝西行军,切断官道,切断夔州和青州之间书信联络。” “总而言之,他想先杀一人,再逐个击破,就是不知倒霉的是我还是张燕云。” 第1511章 背驼山脉。 九江道大都督韩无伤,坐在一片平整的崖顶上,唇红齿白,脸型柔美,身穿血红长袍,气度倜傥儒雅,左手龟壳,右手羽扇,不像是一人盖九江的朝廷重臣,宛如翩翩公子。 左右分别立有二人。 左边是亲弟弟韩白浪,身长九尺,顶束发紫金冠,披百花袍,系蛮狮宝带,腰间悬镇岳尚方剑,犹如天将下凡。 九江道与上官果果一战后,虽以小败离场,可有亲哥哥提携,官职不降反升,从一营主将变为虎豹骑主帅,麾下风林火山阴雷六营,皆有韩白浪一人统领。 右边是新任九江白袍主帅韩密,出自韩家旁系,自打秦兆被小伞削成人参之后,九江白袍群龙无首,韩密取而代之,他本是天下第一美人韩清影的爱徒,闭关多年,不久前才出山,既是修行者,又擅长庙堂之玲珑,深得韩无伤器重。 入伍第一天,就身兼主帅,底下人自然不会服气,尤其四名主将,早对主帅觊觎许久,好不容易熬死秦兆,本以为自己能够更进一步,谁晓得天下掉下一位,使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于是四将百般刁难,帅令出了大帐就成为空谈,联手架空新帅,企图让他知难而退。 韩密是名武夫,武夫有武夫之道,明白御下要恩威并济,于是赤手空拳对战四将,一招过后,死一伤三,从此九江军中最精锐的白袍,唯韩密马首是瞻。 韩无伤轻摇纸扇,开口道:“狗娃子,你的虎豹骑走到哪了?” 浪同狼谐音,韩无伤经常戏称自己弟弟是白眼狼,幼年时韩白浪时常生病,他怕弟弟养不活,于是喊他狗娃子,寓意烂名老天不收。 韩白浪意气风发道:“回禀大都督,卑职的六万虎豹骑,已经快要进入大宁境内,最晚明日抵达杀虎关。” 韩无伤点了点头,伸出右手,手指葱郁白皙,比起女子都要娟秀,指尖抵住额角,再次问道:“韩密,你的九江白袍呢?” 韩密躬身答道:“已在山中行军,七日后可到东方三关。” 韩无伤轻舒一口气,视线挪到龟壳,望着熟悉到不能再熟的纹路,低声道:“这一仗,我本不想打,无奈皇命难违,不想打,也得硬着头皮打。白玄那老家伙,先领了攻打叶查二州的便宜差事,留了青州夔州给我,一人面对琅琊李氏和燕云十八骑,似乎有些棘手。七杀军的樊庆之,又邀我来牵制住张燕云,我不动,他不动。呵!~一群老狐狸,分明是想用九江将士染成的绯袍,来给他们封侯拜相。” 韩白浪瞪起大眼问道:“大都督,为何张燕云能打咱们,你却不想打他?难道卜卦呈大凶之势?” 韩无伤卜算之术,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有太花真兴开道,万事能测出凶吉。 “并非大凶。” 韩无伤缓缓摇头道:“而是大吉。” 韩白浪惊讶道:“既然是大吉,那就打他个狗娘养的,一战过后,没准儿封个宁王,听说琅琊乃是风水宝地,咱把它占了,家族红红火火旺千年。” 韩无伤眸子泛起愁绪,攥紧手中龟壳,轻声道:“世人常说,六爻算尽天下事,梅花化解天下苦,在我看来,既是恭维,又是捧杀,古往今来英雄如过江之鲫,若是真能算尽天下事,上古怎会没落,群仙怎会凋敝。其实到了今日,我越来越不敢触碰天意,只有出征前算有一卦,问过吉凶之后才敢动身。狗娃子,此次出征,未言胜,先言败,至于宁王和琅琊,我从未生出过贪念,你先将三千骑放入背驼山脉西麓,无论如何不可动,备好粮草,那是你我生路。” 韩白浪虽然听不太懂,可从小就知道听哥哥的话没错,爽快答应,“行,我令风字营轻骑驻守在山边,天塌了都不许动。” “六爻算尽天下事,但算不尽天上事。” 长相斯文的韩密低声说道。 世家大族中人,娶貌美端庄女,嫁英雄豪杰男,一代代传承累积,相貌身姿都出类拔萃,无论从文习武,高大或是瘦小,五官气度极为出彩,所以诞生出天下第一美人韩清影,韩家这三名子弟,也能凭借相貌混口软饭。 韩无伤微微一笑,说道:“族兄言之有理,天象如云,随变随动,显现出来的天意,也不是凡人能够悟透,即便传说中的河图天官,也只敢窥一斑而非见全貌。” 韩密诧异道:“百年一天官,千年一河图,掐算日子,好像河图天官早已该现世,怎么许久不见动静,难道早已身死或泯然众人?” 韩无伤轻声道:“河图天官,只在史书中见过几笔,究竟是真是假,难以证实。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河图天官身份,冥冥中能感悟到天意而已。像这种气运傍身的天选之子,要么是鸿学大儒,要么高居庙堂,说不定首辅大人就是,咱们不知全貌罢了。” 韩密询问道:“大都督没算过吗?” 韩无伤好笑道:“你去问老天爷他的私生子在哪,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老天爷敢说,我都不敢问,怕厄运当头,折损阳寿。况且河图天官生而便会卜算吉凶,境界比我只高不低,为了自保用密法隐匿,找不到的。不过乱世之中,自会出现他的身影,或许在大周,或许在大宁,没准儿打到最后,才能见到他的真容。” 韩密抬头望向乌云,低声道:“这一仗不止与人斗,还要与天斗,大都督,您打算怎么打?” 一滴雨珠落在龟壳之上,溅成梅花图案。 韩无伤举头看天,神色玩味,答非所问道:“人生难得冬前雨,乞我公卿自在眠。” 双指夹起一枚枯叶,随意抛去。 枯叶乘风而行,在雨中翻转游曳。 滑翔数里之后,落在一人肩甲之上。 此人正是负责攻打杀虎关的主将朱九成,扭头见到枯叶之后,高举东花刀,嘶吼道:“攻城!” 数千九江军虎狼齐齐发出爆吼,冲向关墙。 第1512章 杀虎关守关郎名叫张虚夜,出自张家旁系,与张燕云同一个爷爷,从小生活潦倒,替大户人家牧羊种地为生。本来也是张家丢到一旁的破落人,可风水轮流转,当张燕云起势之后,这一脉旁系鸡犬升天,张凌隆大袖一挥,十几名族人进入庙堂任职,或为执笔小吏,或为六衙衙役,张虚夜最受眷顾,短短三年,从县城主簿升任六品守关郎,放在杀虎关享尽清闲。 张凌隆提携旁系族人,本意是讨好张燕云,公侯一念,使得张虚夜步入仕途,之前三十多岁娶不起媳妇儿的老光棍,成了媒婆手里的香饽饽,大户人家里的女子,成堆成堆往张家送。张虚夜也不客气,挑了一名盘靓条顺的黄花大闺女,去年成了婚,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美。 老婆孩子热炕头没多久,背驼山脉里传来九江军动静,张虚夜明白,好日子到头了,于是将家眷送往琅琊,自己留守关内。 杀虎关共计兵卒一千二百三十八人,守城军备倒是齐全,可惜全是老物件,有的比张虚夜年纪都大,弓一拉开,弦没断,弓先崩成两截,只能塞进灶里当柴火烧。 张虚夜虽然庸碌,但也干过几件正事,譬如给朝廷请奏,撤换军备和增添兵卒,一封封奏请送到东庭都护府,可惜石沉大海,渺无音信。 东庭由莫奚官当家,可军务由晟王刘蛰执掌,这二人素来不睦,即便莫都护准了,东西也先调拨到东岳军手中,转来转去,不知被谁贪了。 张虚夜心中只有娇妻和大胖小子,反正自己已经尽责,朝廷给不给,无所谓。 可当今日望见九江军站在城下,数千甲士铺满视线,一张张狰狞脸庞像是要吃人,杀伐凶气弥漫散开。 张虚夜又惊又怕,腿肚子开始转筋。 幼年贫寒时,尚且没胆子去当屠夫,如今人到中年,鸡都没杀过一只,面对铺天盖地的悍卒,没晕死过去算是不错了。 一只大手搭在他的绿袍。 “张大人,莫慌。” 头盔中,是张快要瘦到脱相的脸庞,露牙一笑,阴森恐怖,若不是在大白天,还以为见到阴府冥鬼。 不过他绰号中确实有个鬼字,跛子鬼。 早在数天之前,李桃歌已令他驰援杀虎关,五千琅东军,五千青州兵,皆已悉数进入关内。 张虚夜稍微安心,但颤抖的声音将他心中胆怯出卖的一干二净,“将军,能挡得住吗?” 跛子鬼勾起嘴角,阴戾笑道:“你问我,我问谁去,你的兵,我的兵,全是他娘的没开过苞的雏儿,头次来到战场,天晓得能不能赢。” 琅东军第一仗,便是与九江军厮杀,尽管已操练许久,可新卒不比老卒,士气,经验,胆色,见了血才见真章,火炼后方可知道是不是真金,上到李桃歌,下到他跛子鬼,谁的心里都没底。 见到敌军箭如雨下,士卒呆若木鸡,躲都不会躲,纷纷中箭,跛子鬼破口大骂道:“谁他娘的教你们这么守城的,把盾牌举到脑瓜顶,屁股给爷爷缩进去!弓手,射,长矛兵,顺着窟窿眼儿给爷爷捅!” 听起来不顺耳,可进入士卒耳中绝对是金玉良言。 各自举盾还击,情况这才得以好转。 杀虎关并无护城河,整座关夹在巨石当中,仅有东边一道墙,墙高达六丈,有的地方仅有四丈,架起云梯就能轻松登墙,对于守军而言,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目睹昔日与自己插科打诨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之中,张虚夜先是惧怕,接着双眼发红,攥紧宁刀,举过头顶,大声吼道:“日你们东花祖宗的,张家爷爷与你们拼了!” 跛子鬼一记勾脚,张虚夜摔了一记狗啃泥,抹去嘴边血污,感受着舌尖剧痛,神智略微清醒,痴痴说道:“我……怎么像是被附身一样?” 跛子鬼笑道:“初次打仗,几乎都这德行,见到袍泽一死,自己就会脑子一热,冲向敌军,不止你这样,其他人同样如此。来吧,站在我身边,侯爷说了,你是张家的人,横竖能称得上亲戚,务必保你一命。” 张虚夜急忙走了回来,不顾狼狈,躬身行礼道:“多谢侯爷救命之恩,下官必当……”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一支箭矢直奔后心,跛子鬼徒手一抓,正巧抓住箭簇,随意丢掉之后,咧嘴道:“不行,这么打下去,一个时辰都顶不住,当官的,披甲的,随我杀敌!” 守关士卒和九江军一交锋,见过血的和没见过血的,即刻分出高下,守军虽然占据地利,居高临下,但出手时胆战心惊,长矛才捅入对方身躯便撒手,指使对方受伤后更为疯狂,有力气超群者,连人带盾一起劈成两半,登城后一个照面,至少有八成守军倒了下去。 若不是跛子鬼率领将官顶住,约莫日落时分便被攻陷。 张虚夜坐在督战台,神色呆滞,阴雨将他长发打透,眼前一幕犹如噩梦,又冷又怕,再次打起冷颤。 厮杀声不绝于耳,僵持了近两个时辰,九江军终于停止攻城,如退潮般散去。 尸体残肢垒成小山状,雨水混合血水汇成小溪,阴霾天气将万物衬托成青乌色,见不到一丝光明。 一身血污的跛子鬼一瘸一拐来到张虚夜身边,呲起带血的牙齿,“张大人,替你顶了大半天,不请兄弟们喝碗酒?” “请请请!” 张虚夜仓皇起身,恭敬道:“将军请随我去家中,备有陈年花雕,咱们二人喝个痛快。” “家中?” 跛子鬼冷笑道:“大人不怕九江军再度攻城?” 张虚夜呆滞片刻,迟疑道:“他们……还会再攻城?” “说不准。” 跛子鬼将刀放到桌上,坐进椅子中,翘起二郎腿,从甲胄间抠出一截断指,甩落在地,“何时攻城,由人家说了算,是打是走,咱可当不了家。不过趁黑攻城,在史书中比比皆是,你最好把床搬到城头,免得来回跑。” 张虚夜怔怔望着断指,突然大口呕吐。 跛子鬼幸灾乐祸道:“吐吧,习惯了就好,三十万九江军,够你受的。” 张虚夜瘫坐在地,神色迷茫道:“三十万大军,那得打多久?” 跛子鬼张开双臂,随意答道:“打到死干净为止。” 张虚夜听不太懂。 死干净,究竟说的是自己,还是指对方。 跛子鬼抬起自己残腿,放到石桌上面,“该上酒了。” 第1513章 北庭。 平野驿。 周围山峦交错,这片平坦地带成了方圆百里的坊市,逢五逢十有大集,许多猎户樵夫长途跋涉而来,用山货换取五谷,腰间阔绰的,给媳妇扯几块布,给孩子买拨浪鼓头绳,再打几斤高粱酒回去,极富人间烟火气。 驿丞老贺别看只是芝麻绿豆小官,可方圆百里人家说了算,大集打起了架,谁丢了东西,牛马拉屎撒尿,统统归老贺管。强龙不压地头蛇,小商小贩见了驿丞大人,咋着不塞几根人参打点,转手一卖,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数百商贩有三成孝敬,足够老贺家想吃肉吃肉,想喝酒喝酒。虽说见了官就得点头哈腰,但一年也遇不到几回,用不着给上司拍马屁,比起别家县太爷都舒坦。 如今战事一起,百姓全跑到东庭躲灾,山中虽有人留守,可没了买家,再到市集也是无用功,昔日喧闹的驿站,没了热火朝天景象,寒风一吹,扫起街中些许枯叶,那叫一个凄凉。 驿丞老贺站在街中,双手笼袖,望着空荡荡的街道,举起袖口擦了下鼻涕,自言自语道:“日他娘的大周恶贼,光知道欺负北庭百姓,有本事杀蛮子去呀。这大军一到,百姓走的走,逃的逃,苦了你爷爷我,往日里一入冬,一车一车的孝敬往家里堆,如今倒好,别说孝敬了,酒都找不到地方去买,把你爷爷馋死吧!” 贺家小儿子站在父亲身后,脸蛋冻得通红,长得呆滞笨拙,学父亲一样双手插入袖口,疑惑道:“爹,百姓都跑了,没吃没喝的,咱啥时候跑呀?” “跑你娘个板机!” 老贺爆了句家乡粗口,回过头,看到呆滞五官,气不打一出来,“瞧你那怂样,除了吃就是拉,酒都喝不明白,废物一坨,九个哥哥拉出来,哪个不比你有出息,赶紧收拾铺盖卷滚蛋,去琅琊找条活路。” 老贺官职不高,本事不小,一连生了十个男娃,活了大半辈子没扬眉吐气过,终于在村里直起腰杆,正是有了十个儿子,老贺在村子里无人敢惹,这肥到流油的县丞一职,才能落到他的头上。 贺家小儿子今年十六七岁,嘴边绒毛尚且软嫩,见到父亲发火,挠了挠头,懵懂道:“额去了琅琊,你咋办?谁给你老人家端屎端尿,喝多了用来撒气。” “笨逑!” 老贺破口大骂道:“早知生出你这么个瓜怂,不如一泡尿浇到地上,用你那榆木脑瓜想想,我咋走?你爹官职再小,那也是朝廷命官,不奉诏令擅自逃脱,我死了莫关系,你们十个崽子全都别跑,挨个咔嚓掉!” 小儿子缩缩脖子,畏惧道:“你老不是常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老犯了王法,为啥咔嚓额们兄弟。” 老贺抽出右手,呈刀状磨来磨去,厉声道:“尕娃子,那叫满门抄斩!” 小儿子不禁打了一个激灵。 耳边传来溜达马蹄声。 老贺骤然一惊,以为是大周铁甲来了,急忙后撤几步,放眼望去,见到是两名貂裘披身的一老一壮年,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挥袖道:“哪里人士?咋跑到平野驿来了?这里兵荒马乱的,赶紧走赶紧走。” 须发皆白的高大老者微微一笑,问道:“老哥,天太冷,找地方暖和一下,最好来口酒喝。” 小儿子梗起脖子,斥责道:“你个瓜怂!两只眼张腚上了!没瞧见打仗呢,人影都找不到,去哪给你找酒喝!” 儿子憨,老贺这些年在驿站磨练出一双慧眼,官大官小,能猜出八九不离十,对面老者不怒自威,有上位者气势,披紫貂,骑五花马,不难猜出非富即贵。 就连旁边文雅中年男子,从容稳健,风采超群,好像也是惹不起的主。 老贺狠狠朝儿子屁股来了一脚,堆起恭维笑容,“来者是客,里面火炕烧的正热,老朽私藏了几坛高粱酒,正好用来祛寒。” 高大老者笑道:“有劳了。” 虽然是在笑,可老贺明显感觉到不尽人情的凉薄,一边猜测对方何许人也,一边弓腰带路。 进入客房,老贺转身去取酒,中年男子闻着满屋散发的臭气,询问道:“赵帅,这都是粗人睡过的地方,换间屋子?” 赵之佛摆摆手,坐到热气腾腾的火炕,暖气从秩边穴深入四肢百骸,说不尽的舒坦。 赵之佛望向窗外冰花,想起一甲子之前旧事,轻声道:“当年我入伍的时候,不到十六岁,也是同一帮臭气熏天的家伙滚大炕,一连睡了七年,后来立了功,升了官,自己有了卧房,反倒不闻臭气睡不好觉。这人呐,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大冷天,又是大周犯境之时,有张热炕,有口烈酒,应当知足。” 北策军副帅,北庭五虎之首的宋瓷溪点了点头,坐在老帅对面,低声道:“平野驿是进入兵甲长城最后一块平缓地带,樊庆之必然会在此处屯兵,纵观地势,西有高山,东有密林,若是在两边藏有伏兵,就算杀不掉樊庆之,至少能把粮草烧掉。” 赵之佛摸向白须,慎重道:“樊庆之为人诡诈,用兵出神入化,你能想到,他也能想到,一到平野驿,定然会掘地三尺,不许一只蚊虫藏匿,把密林清空,西边严防死守。这一招对付贪狼军穆荣或许管用,樊庆之就算了。” 宋瓷溪压低声音说道:“兵法就在书中,谁都能学会,关键是出兵时机,只要令七杀军主力陷在兵甲长城,再由房琦和贾狻左右夹击,卑职觉得十拿九稳。” 赵之佛长思一阵,沉声道:“短短几句话,好议不好行,等七杀军来了再见招拆招吧,先不在纸上谈兵。” 宋瓷溪脸色变得阴冷,不过稍纵即逝。 第1514章 老贺端来一坛温好的高粱酒,半斤卤牛肉,两双筷子在嘎吱窝擦了又擦,确保没有油污后才敢放到桌上,然后撅起屁股,堆起笑脸,站在旁边等候贵人差遣。 赵之佛笑呵呵问道:“老哥是平野驿驿丞贺忠国?” 老贺瞬间一怔,问道:“您认识我?” 赵之佛笑道:“听说过,传闻您生了十个儿子,在村里乃是首屈一指的大户,令我们这些人艳羡得很呐。” 提及儿子,赵之佛皱纹丛生的老脸浮现淡淡哀愁,长子赵景福一死,耗干了他的英雄气,若非北庭无人能挑起大梁,早已归隐田野。 老贺搓着双手,陪笑道:“生那么多带把的,未必是好事,娶媳妇,盖房子,没把我老腰给累折,到了看孙子的年纪,还得在驿站忙碌,一天到晚伺候人,腾不出空闲工夫。” 驿丞是肥差,没他说的那么凄苦,只不过见到来历不明的贵人,老贺明白露富是大忌,万一遇到御史或是州衙上司,哭穷比露富好使。 赵之佛笑道:“也是,十个儿子,一个炕头都住不下,长成半大小子,能把家里吃穷,敢问一句,他们在何处高就?” 老贺随意答道:“养不起,送给北策军啦。” 赵之佛眉头一挑,颇为动容,“全部入伍了?” 老贺指着门外笑道:“您不是见了吗?最小的那个有些憨,怕到军中误了大事,索性留在身边看着。那九个儿子都在北策军中,老大机灵,去年升了伍长,说不定能光宗耀祖呢!” 赵之佛询问道:“如今大战在即,您就不怕……” 即便尊为北庭大都护,北策军主帅,也不敢将最坏的结果问出口。 老贺掸走官袍尘土,嘴角含笑道:“若非朝廷赏了这口饭,贺家这十几条人命,放在大灾之年能活活饿死,俺读书少,说不出啥惊天动地的大道理,就觉得生为宁人,自当报国。” “生为宁人,自当报国……” 赵之佛反复咀嚼着平平无奇的八个字,感慨万千,倒满酒,举起碗递给老贺,正色道:“老哥,敬你一碗。” 酒是人家的,意是自己的,北庭千万黎民,谁能当的起赵之佛敬一碗酒? 老贺双手小心接过,一口气喝干,袖子朝嘴边一抹,“高粱酒进了肚子,裆里都暖和,痛快!” 北庭官职最高和官职最低的两名老人相视一笑,有些意气相投。 一道亮银色身影闯入客房,眨眼间来到赵之佛面前,“大帅,北斗军已过靖州,离平野驿二百里。” 赵之佛嗯了一声,陷入沉思。 老贺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二人,可对山文甲的房琦有过一面之缘,当初他护送贵人路过平野驿,自己还在旁边伺候过,事后才得知,是李相儿子送亲,途径驿站。 乖乖,自己竟然伺候过青州侯和赵王妃。 这件事,老贺当作谈资,逢人就提及,吹了一年之久。 今日房琦再度现身,躬身抱拳对这名老者行礼。 北庭五虎之一疾风山君,上头可没几人了,一声大帅,这名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份呼之欲出。 赵之佛镇守北庭三十余年,与贪狼军交锋百次,爱民,护民,常常从军中调拨粮食给灾民熬粥,在冰天雪地中,一扎就是半甲子,成为北庭擎天一柱,极受黎民拥护。 安西天王老子郭熙上任不过三四年,就敢竖起反旗,与朝廷作对。说句大不敬的话,赵之佛若是想反,北庭百姓可不认识刘字怎么写。 猜到赵之佛是谁后,老贺扑通跪地,老泪纵横,颤声道:“赵帅,俺给您当了十几年的驿丞,今日终于见到您了……” “使不得。” 赵之佛将他搀起,柔声道:“你我皆食朝廷俸禄,不可行此大礼。” 谁知老贺眼含热泪,倔强道:“赵帅,您为了北疆安定,操劳了大半辈子,头发和胡子熬白了,亲儿子战死疆场,苦哇!~这几个头,不止贺家十几口,还有替父老乡亲磕的!我们谢谢您没有放弃北庭,给我们谋了一条活路!” 一连三个响头,砰砰作响。 赵之佛还想起身去搀扶,结果被房琦和宋瓷溪摁住。 三十年风霜寒苦,负伤二十一处,死守北境不退,退敌百次。 百姓这番心意,他赵之佛,受得起。 房琦低声道:“大帅,北斗军已经近在咫尺,该作决断了。” 赵之佛将哭的稀里哗啦的贺忠国搀起,轻声问道:“老兄,能否信得过我?” 老贺擦了擦浑浊老眼,“赵帅,您就是北庭父母,俺要说信不过您,乡亲就能把俺乱刀砍死。是不是要打仗,缺先锋官?俺家里有家伙,带着小儿子一起和他们拼了!” 赵之佛赧颜一笑,摇头道:“您若信得过我,先随我离开平野驿,这块地方先给大周用,不久之后,咱再打回来,行吗?” 这番话不是严令,而是询问。 老贺擦着眼眶哽咽道:“行,行,只要赵帅一句话,俺们一家老小往火坑里跳,不就是家业么,舍了又如何,只要国不亡,总有夺回来那一天。” 赵之佛笑道:“老哥识大体,顾大局,是难得一见的明白人,若是对我赵某放心,把小儿子交给我,在身边当一名近卫。” 赵之佛左右,必定是北庭最安全的地方,九名孩子入伍,一旦开战,恐怕凶多吉少,赵之佛是想给贺家保一脉香火,给大宁保一缕火种。 “多谢赵帅恩典!” 老贺又想跪,赵之佛扶住他颤抖身躯,一字一顿道:“若是人人都如贺家儿郎,这国,亡不了。” 走出客房,来到清冷街道,赵之佛裹紧貂裘,遥望北方。 两名心腹爱将立在老人身后。 赵之佛自言自语道:“自从萧文睿归天,朝中再无人骂我了,知音一走,人生寂寞如雪。” 二人看似是死敌,可若无那一封封弹劾,赵之佛又怎能在北庭安稳度过三十年,贤能遭人妒,小疵长久安,纵然他是圣人心腹,但在北庭呆久了,早晚被世家党安上拥兵自重的把柄,扒掉官袍。 表面是参,暗地是保。 提醒世家党,北庭军政,只有他赵之佛一人能够胜任,谁能挡得住贪狼军铁蹄?! 若无争来斗去,只余结党营私。 这件事,圣人知道,赵之佛知道,萧文睿也知道。 所以才有了知音一说。 赵之佛神色落寞,缓缓转身,低声道:“传都护府令,所有官吏百姓,撤出平野驿,退至兵甲长城以南。” “待我军斩杀完敌军后,再……归乡。” 一个再字夹杂哭腔。 百姓舍不得乡土,他赵之佛怎能舍得耕耘半辈子的疆域。 赵之佛仰天长啸,吟道:“烽烟犹未尽,年鬓暗相催,轻敌心空在,弯弓手不开,马依秋草病,柳傍故营催,唯有恩酬客,时听说剑来!” 第1515章 九江军攻打杀虎关之后,李桃歌便住在琅东大营,与军卒同吃一锅饭,同守三道关。 东方三关背后是琅琊城,一旦失去这道屏障,万里沃土任其蹂躏,所以不到危急关头不可弃,随着一封封战报送入大营,李桃歌的心情逐渐坠入谷底,四天,阵亡六千将士,青州派去的副将已然殉国,惨烈程度不亚于当初西疆鏖战十二日,于是李桃歌又急调五千兵卒,迅速驰援杀虎关。 绵绵秋雨,清冷入骨。 李桃歌站在牙关城头,纹丝不动。 在旁边撑伞的周典低声道:“西疆战况不太妙,左日贤王长驱直入,快要抵达碎叶城,西军虽是武勇第一,可经此大劫,战力已经大大削减,约莫顶不了多久,能否挡住蛮子步伐,要靠保宁和八千大山了。” 李桃歌伸出苍白手掌,搭在灰色砖石之上,“刘泽食言,立十八妹为皇贵妃,致使八千大山拿我泄愤,劫走工匠,羞辱青苗,我是满肚子委屈找不到向谁伸冤。如今蛮子一到,八千大山余怒未消,是否出兵,尚且未知,大宁皇帝食言在先,即便人家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咱们也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吞。” 周典抹去络腮胡雨水,声线细柔说道:“怕的不是八千大山坐山观虎斗,而是趁乱与虎合谋,万一与骠月结盟,乐子可就大了。” 李桃歌转过头,白了他一眼,手掌摁住心口,轻声道:“你这一刀,捅得我心窝子疼。” 周典满不在乎道:“赵帅曾经说过,作为一军之主,要做最精细的部署,想到最坏的打算,拓跋白石究竟帮谁,又不是我这张嘴能够左右,你是有气没地方撒,满肚子邪火乱窜,穷思竭虑,庸人自扰。” “你一个武夫,学会拽文了。” 李桃歌调侃两句,问道:“北庭和南边有没有动静?” 周典低声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由两名老帅坐镇,没啥紧急军情。赵帅退至兵甲长城,玩的是严防死守,鹿公乘更稳,龟缩在吉州城不出,凭借城前十道雄关,稳坐钓鱼台。” 李桃歌沉声道:“赵之佛和张燕云拉开架势,请君入瓮呢。” 周典好奇道:“不是听说张燕云劈了赵帅一剑,难不成仇家还能联手?” “我不了解赵之佛,但熟悉张燕云。” 李桃歌笃定道:“他要是真想拿赵帅出气,绝不是劈一剑那么简单,他常常说,斩草要除根,不然就老老实实受气,别竟架起唬人假把式。他若含怒出手,必会侵掠如火,先夺过北庭兵权,再挖了赵家祖坟。” 听到张燕云为人,周典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这是啥狠辣货色,能干出人神共愤的勾当。 几道身影从山麓现身,认出是宴归鸿晏巨甲二人后,士卒赶忙放行,二人来到城头,礼都来不及行,喘着粗气道:“侯爷,九江军来了。” 李桃歌望着淋成落汤鸡的亲兄弟,面容一肃,问道:“先把气喘匀,不急于一时,然后再把军情详尽道明。” 晏巨甲急促道:“入山十几里,遇到了敌军,乌压压一大片,满山都是,为首一人像是他娘的雷神转世,举手投足间,双臂隐隐有雷光缭绕,校尉没能在他手中撑过一回合。我们兄弟明知不敌,于是领着人急忙撤退,有二三十人折在山中,其余的留在山口,当成斥候来用。” 大敌当前,周典撒出了不少人,晏巨甲这一队,约有三四百,与别的队轮换交替,在山中侦查敌情。 第1516章 李桃歌面色平静,呢喃道:“斩小水……展北斗……怎么来的都是义军?韩无伤跑哪了?” 周典压低声音说道:“杀虎关那边,冲关的也是普通步卒,如若换成九江白袍,怕是一个时辰都挡不住。” 李桃歌说道:“韩无伤的本钱,乃是虎豹骑和九江白袍,攻城时骑兵施展不开,白袍又是心肝宝贝,绝不会让这两大主力白白殒命,一旦破了关,才知道后面藏着的究竟是狼是虎。” 周典猜测道:“难不成……韩无伤想先取叶查二州,再顺着东线北上?” 李桃歌沉默片刻,说道:“韩无伤城府深沉,与张燕云有的一拼,之所以先用义军和步卒送死,为的是保存实力。他像是在等……等待某个成熟契机。” 周典眼眸一亮,斩钉截铁道:“他是在等樊庆之和张燕云开战!确定十八骑陷入泥潭,无法驰援青州之后,再令大军动起来。” “或许是吧。” 李桃歌抿起嘴唇说道:“乱世之中,人人都想火中取栗,韩无伤是智者,九江军乃安身立命之本,绝不会犯险来打头阵,他所谋不止是大宁,还有封侯拜相之事,凭借战功在朝中大展拳脚,有望搏一搏六爻卿相。” 谈话之间,不时有兵卒从背驼山脉中走出,有的已经负伤,有的仓促败退。 不多时,一杆大纛闯入视线。 血红色的韩字大旗,在雨中格外醒目。 披有英雄铠的男人如众星拱月,快步走向关墙。 李桃歌冲来将勾起笑容,拱手道:“展天王,别来无恙。” 展北斗望向关头,仔细端详片刻,认出昔日义军后路元帅,惊讶道:“是你?!” 李桃歌从容笑道:“来打谁都不晓得,看来韩大都督没把你当成心腹对待,不如弃暗投明,跟了大宁吧。” 展北斗脸色晦暗,皱眉道:“你不是太子吗?如今大宁又换了新帝,难道说……帝王亲自守护东疆?” 当时韩无伤现身后,展北斗前去攻打城池,李桃歌留在后面打九江白袍,最终也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以为真如他所说,乃是东宫太子。 李桃歌含笑道:“许久未见,展天王风采依旧哇,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青州侯李桃歌是也,故人不远万里从东而来,小弟理当尽地主之谊,请入关品酒。” 一会儿是流民,一会儿自称大宁太子,如今摇身一变,又成了青州侯。 这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身份,姓,名,全他娘改了一遍。 展北斗浓眉紧锁,朗声道:“无论你是谁,如今我已归顺朝廷,官至九江军青丘营主将,战场无交情,敌国无旧友,劝你开门投降,免得横死城头!” 起义数年,练就一声大嗓门儿,震的雨水从他身边避开,颇有些大将之风。 李桃歌忽然捧腹大笑道:“展天王,你杀的九江军比我都多,咋混成韩无伤的鹰犬,来教教兄弟,免得绝招失传。” 展北斗神色肃穆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大都督宽宏大量,已饶我犯上作乱之罪,展某这就戴罪立功,取青州而正声名!” 李桃歌挑起眉头笑道:“我很好奇,你身后的是义军还是九江军,若是义军,不怪你变节投敌吗?若是九江军,不恨你屠戮手足袍泽吗?我记得很清楚,义军有食人肉的习俗,凡是抓来朝廷官兵,先折辱而死,再开膛破肚,取其心肝,给你展天王下酒。” 展北斗顿时沉下脸来。 不用回头,也能瞧见背后阴冷目光。 展北斗熟读人心,有那些劣迹在前,明白再辩解也无济于事,缓缓拔出东花刀,“东花儿郎,随我入关!” 一声军令之后,竟无几人听从,只有寥寥数人高举刀盾,极不情愿迈出几步。 展北斗顿时后背发凉。 这一仗,还未开打,已经输了。 身后斩小水高声道:“行进百里,士卒早已倦乏,展将军,敌军以逸待劳,我军疲惫不堪,先歇息为好。” 展北斗只好就坡下驴,极不情愿喊道:“后退五里,安营扎寨!” 李桃歌双眸透出杀伐气息,笑容诡异。 第1517章 所谓的安营扎寨,不过是寻求大树安身,用稻草树杈搭起简易棚顶,火都未生,干粮在怀里暖一会儿就算热食,看的关墙之上的李桃歌不时发出嘲笑。 周典被他笑的心里发毛,低声道:“你该不会趁夜出兵,把他们一锅烩了吧?” 李桃歌揉着酸疼嘴角,乐呵道:“一帮流寇而已,冒充九江悍卒,饿几天,冻几天,自己就窝里反了,用得着出兵么。” 李桃歌抻了一下懒腰,“天这么冷,咋能在山边凑合,来人,去取几坛酒,几斤肉,给惊世天王送过去,毕竟在人家麾下当过后路元帅,散买卖不散交情。” 旁边的独耳婆嗲声嗲气道:“奴家领命。” 李桃歌望向姿色不俗的俏妇人,打趣道:“该不会看上展天王了吧?东西送去就好,可不许暖床哦。” 独耳婆用媚眼剜了他一记,“侯爷不许奴家怕你的床,还不许怕别人的床,真霸道。” 李桃歌哈哈大笑,迈起四方步走下关墙,“大事无忧,回营醉酒!” 回到中军帅帐,李桃歌回归沉稳,神色平和,在沙盘来回踱步。 之所以摆出吊儿郎当模样,是给十几万琅东军看的,表面轻敌,暗地慎重,是为安抚军心,这些家伙手上没沾过血,士气是高是低,全仰仗主帅姿态,若是吃了这枚定心丸,杀敌时必会横生几分胆色。 李桃歌手掌在沙盘量来量去,口中窃窃私语,等周典打开酒坛嗅到酒香,这才收回视线,“再给杀虎关增兵一万。” 周典皱眉道:“把兵调走,自己封邑不守了?” 李桃歌举起酒坛,狂灌一大口,“青丘营看似是攻城锤,实则是迷眼沙,韩无伤派他们攻打三关,纯粹是想借刀杀人,拖住琅东军,佯攻杀虎关,为的是与樊庆之争后手,谁先忍不住,谁倒霉。” 周典好奇道:“韩无伤能算尽天下事,你如何猜到他心中所想?” “他会算,难道我不会算?” 李桃歌指着自己桃花眸子,倨傲道:“昆仑一脉,五人入世四谪仙,观天术乃不传之秘,天上天下所有诡诈无所遁形,作为亲传弟子,比不过他韩无伤?” 第一次开启观天术,就是在白河之上寻找第五楼,旁观者有二,周典,墨川,老朋友了,自然不会对他们隐瞒。 周典咋舌道:“你不是说会观天术会折损阳寿,宁愿卖屁股都不会再用了?” 咳咳…… 李桃歌正喝酒呢,听到这话突然呛了一大口,尴尬道:“此一时彼一时也,那会儿境界低微,当然会说出浑话,如今咱也是快到上四境的高人,气血真元非比寻常,怎会轻易折损阳寿。再说我也没用啊,猜的。” 周典鄙夷道:“脑筋一转赛霸王,你把自己当成天下第一谋士了?” 李桃歌嘿嘿笑道:“霸王赛不了,但是能赛王八,韩无伤欺师灭祖,把自家天下第一美人都给卖了,还有脸称霸王呢,呵~啐!王八都不如。” 瞧见李桃歌自信模样,周典心中逐渐平和,轻敌也好,自负也罢,只要上下一心,青州可撼不可破。 ── ── 杀虎关。 关墙插满箭矢,放眼望去,入目皆是数不尽的尸体,接连几天冬雨,仍旧盖不住血腥气味,宛如人间炼狱。 守关郎张虚夜坐在督战椅,手指不由自主跳起,短短三日,轻减至少二十斤,脸色煞白,眼圈乌青,像是重病缠身。 跛子鬼翘起残腿,面对尸山血海,大口吃着羊腿,满场寂静,只有他咀嚼吞咽声。 忽然,一杆长矛从墙砖掉落。 张虚夜惊坐而起,颤声道:“守城!敌军又来冲关了!” 也不怪他大惊小怪,三天之内,九江军冲关二十余次,自家兵卒阵亡数千,尸首都来不及埋,本就是一名寻常百姓,怎能经受这种折磨。 跛子鬼用羊腿骨把他摁回座椅,讥笑道:“张大人,别一惊一乍,鬼吓人没啥大不了,人吓人可是能吓死人的,先把心放回肚子里,回去好好睡一觉。” 张虚夜胆战心惊道:“儿郎在城头杀敌,我怎能睡得着觉,鬼将军,这一仗究竟何时能打完?” 跛子鬼回头望了一眼,气定神闲道:“守军还余三四千吧,把这些人拼光,咱们也算尽忠职守了,到时我带你回琅琊。” 张虚夜惨然一笑,摇头道:“我是杀虎关守关郎,谁都能走,我走不了。” 跛子鬼笑容玩味道:“难道张大人想要陪士卒一起殉国?” “是!” 张虚夜面容呈现出慷慨决绝,语气生硬道:“妻儿有劳侯爷照顾,张某可放心赴死。” 跛子鬼感兴趣问道:“为啥?” 张虚夜站起身来,抚平褶皱绿袍,声音低沉说道:“张某不过是田间农夫,有幸穿上这身袍服,是族长大人所赐,赵王平定四疆,有张无敌美名,作为族兄,怎可坠了钦州张家名头……” 话说到一半,脖子挨了一记手刀,张虚夜两眼一黑,软绵绵倒了下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啰哩啰嗦,屁话真多,一旦开战,你们这些文官只会扯后腿,侯爷让你活,你就得活下去!” 跛子鬼自顾发了顿牢骚,将他丢给侍卫,放声道:“把张大人抬进床上,好好睡一觉,傻家伙,再不合眼,用不着九江军动手,自己能把自己熬死。” 喊杀声再度响起。 跛子鬼呲起牙花,拎着宁刀,朝城墙走去,口中骂骂咧咧道:“日你娘的韩无伤,想活活把爷爷累死?” 走到垛口,这才看清对方兵卒遮天蔽日,看不到边际,至少有近万之众。 之前冲关,不过是几千人试探,这次对方气焰冲天,显然是想把杀虎关一口吞掉。 跛子鬼挖了挖耳朵,亢奋道:“呦呵,动真格的了?” 随后传令道:“告诉兄弟们,醒一醒!九江军来拼命了,备好桐油,松油,撞车,叉竿,是生是死,今夜见分晓!” 第1518章 这次冲关不同以往,披甲戴盔的将领打头阵,手持长三尺宽三指的东花刀,别看高大魁梧,一个个迅如虎豹,守关士卒射出的箭矢,对于他们而言宛如草絮,或躲,或闪,或借助甲胄硬接,竟无一人被射下云梯。 事先准备好撞车,叉竿,均被刀气搅碎,沸油虽然有些麻烦,但也只是减缓蹬墙速度而已,一踩云梯,刀尖刺入砖墙,接着几个腾跃,很快来到关墙之上,面对惊慌失措的守城士卒,亮出阴森獠牙,仅是一招平扫,带起数枚头颅。 其中一名膀大腰圆,至少四百斤的校尉极为霸道,拎起两把巨斧,在关头横冲直撞,所到之处,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他的斧子非但不利,反而钝的出奇,纯以蛮力杀人,一拍一张肉饼,骨头都碎成沫,瞧着极为可怖。 肥壮校尉边杀边叫嚣道:“这就是大宁的兵?弱,实在太弱了,一群臭鱼烂虾,也敢挡大都督舆驾!不自量力,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一杆长矛突袭至肚皮。 肥壮校尉别看身躯庞大,可反应却不慢,察觉到有人偷袭,侧身一扭,矛尖顺着铁甲滑过,虽未开膛破肚,但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肥壮校尉挺直腰杆,轻蔑道:“大宁鼠辈,只敢突施冷箭,有本事站出来,与本校一对一厮杀!” 一名瘦到像是干尸的男人朝他啐了口痰,一瘸一拐走来,“就在这站着呢,没见到?” 肥壮校尉见到来人还没他斧子重,又是名跛子,瞬间笑的肥肉乱颤,“大宁真是无人可用了,从棺材里跑出来的死鬼,竟然也能授五品将军,这种货色,用来当肉干都嫌柴。咱这身膀若是在大宁,至少混个一军主帅当当,没准儿睡了公主郡主,能当上驸马。” 周围传来放肆大笑。 笑大宁无人,笑此战大胜。 跛子鬼走的极慢,肩膀一高一低,露出虚情假意的微笑,“咱爷们儿入伍之前,干的是掉脑袋勾当,无恶不作,嚣张跋扈,欺负人,但不揭短,行凶,但不绝户,这叫积德。你杀人就杀人吧,两国交战,各奉王事,大家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虫,理当惺惺相惜,为何专挑别人短处辱骂?” 肥壮校尉猖狂笑道:“草!一个瘸鬼,敢在阵前教训老子,一会儿先留你一命,打完仗之后,肉一条一条割下来,让你生不如死。” 跛子鬼走到他身前一丈,叹了口气,“咱爷们儿出来行走江湖之前,在村里当扎纸将,净和纸人纸马纸牛打交道,离奇的事见多了,所以敬畏天地鬼神。我们这行当有个规矩,扎纸人时,万万不可点睛,否则有了灵气,会给纸将一家带来麻烦,久而久之,大家心照不宣,有眼无珠,只配葬于阴府。” 肥壮校尉扬起头颅,小眼一眯,“你这瘸子鬼,好像在拐着弯儿骂本校?” 跛子鬼一拍残腿,笑道:“瘸子最擅长拄拐,但不会打弯,谁知你没读过书,听不懂而已。” “日你祖宗!” 肥壮校尉双手高举巨斧,怒斥道:“大言不惭的废物,先把你胳膊腿卸了再说!” 巨斧挥到一半,眼前一花,本来走路极慢的跛子鬼,竟然来到身前,半尺左右的距离,足够对方做出任何动作。 “我!……” 肥壮校尉才吐出一个字,肚皮一凉,亲眼目睹宁刀在肚子打了一个旋,紧接着甲胄撕裂,肥肉,鲜血,油脂,肠子,依次流出。 跛子鬼冲他微微一笑,“险些忘了,死者不点睛。” 宁刀横抹,眼珠挑飞。 跛子鬼不会与死人争辩,一瘸一拐,朝关墙走去。 这名凶鬼,也只是在李桃歌身边乖巧一些而已,当初在逍遥镇,折冲都尉房琦和他有过一战,有铁鹞子帮衬,跛子鬼手撕山文甲,把房琦骨头凿碎,差点儿取其性命。 堂堂疾风山君,在他手下不过是张牙舞爪的狸猫。 有的将校察觉到他不好招惹,杀倒旁边守关士卒,吆喝一声,喊来几名帮手,将跛子鬼团团围住。 “一,二,三,六。” 跛子鬼清点完人数,扭动脖颈,露出门牙笑道:“终于来了识货的,不像那蠢货有眼无珠。” 一人大喊道:“此人是琅东军中一营主将,境界不会弱,大伙儿一起出手,小心别让他逃了。” “逃?” 跛子鬼嬉皮笑脸道:“我一个瘸子,能跑得过你们十二条腿?是吧?” 话音未落,原地是留下模糊残影。 跛子鬼率先来到出声之人身前,没想到对方反应奇快,察觉不妙,眨眼间暴退数步。 他快,跛子鬼更快,反手握刀,撩开铜锤,顺着虎口插中腋下,接着双指敲打刀柄,刀身拐了个弯,贯穿身躯。 听到脑后风声,跛子鬼并未抽刀,肩膀骤然下沉,躲过袭来刀刃,顺口一咬,精铁铸造的东花刀被他啃成两截,在对方错愕目光中,跛子鬼朝后倒去,单手撑地,足见正中将校太阳穴。 之所以朝后栽倒,是为了躲开一刀一剑,见到跛子鬼撑地,这二人挥舞兵刃速度极快,配合天衣无缝,一人砍腿,一人削手。 “长得挺像,亲兄弟?” 生死关头,跛子鬼居然有心情观察来人相貌,屁股一顶,干柴一般的身子腾空而起,脚后跟磕中那人刀柄,伸指一弹,长剑脱手而出。 好巧不巧,刀身刺中用剑将校心窝,剑尖戳中用刀之人喉咙。 二人缓缓朝后倒去。 跛子鬼咧嘴一笑,“亲兄弟,一并走,黄泉路不寂寞。” 举手投足间杀掉四名将校,转过身,又有三人立在前方。 “咦?不对吧,一共六个,杀了四个,咋还有仨?” 跛子鬼扳起手指头,疑惑问道。 三人正中是名身披玄甲之人,兜鍪覆面,看不清相貌,手里一把紫红贴地长刀,散发出暴虐气息。 跛子鬼挑眉道:“新来的?” 玄甲武将将刀扛在肩头,腿与肩宽,嗓子里发出铜铁之类的摩擦声,“九江军轮回营主将仇寿,送君上路。” 第1519章 将对将,兵对兵,仙人天上显威风。 作为各自阵营大将,这一仗事关士气,当然不可掉以轻心。 跛子鬼泛起瘆人笑容,“本将走南闯北,杀过一门宗主,干掉过深山隐士,朝廷派大军缉拿,道上赏出天价花红,至今仍活的好好,就凭你,想送我上路?” 仇寿平举长刀,凛声道:“刀下不斩无名之鬼,报出姓名,赏你全尸。” “你不配问。” 跛子鬼率先发难,枯瘦身躯掠起,离地两丈,来到仇寿身前极速坠落,双手握刀,平行劈出。 高手之间,大概能猜到对方是何境界,这名玄甲武将并不简单,体内气机澎湃,虽隐于甲胄之内,可散发出凛冽杀气,是名万人敌武夫。 如今敌军已经攻上城头,守军且战且退,再不提升士气,杀虎口一炷香内就会告破,所以跛子鬼才率先出刀,试图斩杀敌将,挽回颓败态势。 仇寿将刀一横,架住宁刀,单臂挡住双手持刀,仍游刃有余,开口道:“你的刀,太钝了。” 紫红长刀忽然变得色泽艳丽,肉眼可见的气浪在刀刃流传,跛子鬼常在生死之间游走,嗅到不同寻常气味,宁刀撒手,身子朝后翻去。 撤出十丈之后,跛子鬼望向胸前,铠甲和衣袍被撕开,胸膛有道尺余刀伤。 在静止时,长刀竟也能散出刀气,且快到离谱,险些步了那名肥硕武将后尘。 仇寿平静道:“你如何杀我部下,我便如何杀你。” 跛子鬼扯掉长袍,露出瘦骨嶙峋的皮肉。 这才见到他身上布满伤痕,一道道宛如蜈蚣长蛇,竟无一寸完好之处。 跛子鬼初入江湖时,绰号人魔病猫,指他奇瘦无比的外貌和九条命的不死之身,当年一人挑战二流宗门,百余人轮番上阵,把跛子鬼砍成血葫芦,就这都没要了他的命,反而越战越勇,连杀数十人后,咬断宗主喉咙,宗门弟子溃败而逃。 此后,杀不死的人魔病猫名声大噪。 仇寿看见一条条伤痕,平静道:“百战不死,是条好汉。” 跛子鬼勾起嘴角,笑嘻嘻道:“好汉想借你头颅一用,换取荣华富贵,可否?” 仇寿刀尖点地,冷声道:“你我皆为将军,生死各凭手段。” 跛子鬼耸肩道:“随便。” 仇寿气机滚荡,震开血水雨水,大踏步奔行,长刀暗自蓄力。 跛子鬼知道对方手中兵刃非比寻常,索性将宁刀插入青砖,双手扭动几圈,发出骨节摩擦声,等到仇寿长刀挥斩而来,不退反进,钻入刀影。 这是…… 想要寻觅自己刀气中的纰漏? 仇寿入伍以来,罕逢对手,对自己刀法有股莫名自信,可对方明显比他更自信,以肉身钻入刀幕,难道有必胜把握? 于是长刀稍作迟疑,接着改横劈为竖斩。 就在刀身转动空隙,从前方传来跛子鬼奚落声音,“仇将军,你死在自己疑心之下。” 仇寿心中暗惊,毕竟是一营主将,变招之快,匪夷所思,双足踏地,如腾云驾雾,接连朝对方劈出一十六刀。 “我说了,你死在自己疑心之下。” 幽冷声音再度传来,只不过并非身前,而是右边。 仇寿惊慌转头,干瘦拳头已然来到下颌,在空中极难闪转腾挪,可他硬是凭借蛮横肉身,将自己拔高三尺,长刀顺势劈去。 咔嚓一声。 拳头落在膝盖。 长刀砍中肉身。 二人接连落地,仇寿右膝已碎成齑粉,一个不稳,单膝跪地,已经饮血的长刀插入青砖,汗水从兜鍪滴落。 第1520章 跛子鬼背部挨了一刀,幸好有护体罡气,不至于被砍成两半,但入肉颇深,露出白森脊骨。 跛子鬼挤眉弄眼道:“你输了。” 仇寿铜铁声飘来,“半斤八两而已,没死之前,不分胜负。” 跛子鬼笑容阴险说道:“你第一刀若是砍实,我早已死翘翘,可惜你疑心太重,生怕我藏有后手,犹豫之间,已然注定了步入死局。” 仇寿凛声道:“何以见得?” 跛子鬼缓缓起身,朝前踏步,鲜血顺着裤腿滑落,淌出两道血痕,“我负伤如饮酒,早就习以为常,你呢,从来不知瘸腿是何滋味,只需几招,即可送你去阴府。” 仇寿瘫坐在地,轻声道:“有刀护体,能奈我何,等到兵卒悉数占满城关,你想逃都逃不掉。” 周围喊杀声逐渐消停,十人之中,九江军占据七人,若不是几名逍遥镇凶徒身手了得,率领守军誓死抵抗,早就一败涂地。 跛子鬼捡起一把宁刀,笑道:“故作镇定,其实心里早就打起鼓了吧?” 行进几步,足尖再度挑起一把宁刀,“仇将军,送你尝尝我为鱼肉的滋味。” 两把刀一前一后,奔袭而去,仇寿撑起护体罡气,竖起刀幕重重。 三把刀相交,宁刀顷刻间碎成齑粉。 跛子鬼忽然掠起,并未发起攻势,而是在仇寿身边不停绕来绕去,偶尔挑起一把兵刃,踢给对方,一时刀剑如雨,仇寿不敢怠慢,疲于应付,越来越狼狈,以至于碎片崩在甲胄,叮叮当当,像是乐师弹奏。 “你的护体罡气能撑多久?一炷香?两柱香?至少能撑到援兵到来吧。” 跛子鬼一脸坏笑道:“千万别松了这口气,要不然的话……尸首分家,死的过于难看。” 说完,跛子鬼又故技重施,将满地兵刃朝对方丢,期间也有仗义士卒见到主将陷入泥沼,跑来相救,可惜义气有余,身手不足,刀没挥出便被打落城头,摔成了一滩肉泥。 察觉到对方气机涣散,敌军已快将城头占满,跛子鬼踢起两具尸体,遮挡住视线,自己身影一晃,凭空消失不见。 仇寿心中大骇,撕碎两具尸体之后,护住周身要害,可没想到对方不是从左右发起攻势,而是上方。 五指从天而降。 精铁铸造的头盔瞬间崩裂,就在指尖触及到长发瞬间,跛子鬼后背莫名生出寒意,不过常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武夫,自有一股狠劲,五指聚拢真气,抓向头顶。 拼得两败俱伤,也要把仇寿宰了。 轰的一声。 跛子鬼如同破败麻袋,附身飞了出去。 青砖被他冲成凹槽,拖出十余丈血痕。 止住颓势之后,跛子鬼艰难扭过脑袋,露出血肉模糊的脸庞。 一名穿布甲的士卒,站在仇寿身后,长相普通,身型普通,只有打出的一拳不普通。 两手空空,所泄露的气机与普通士卒无异。 跛子鬼挨了偷袭,骨头不知碎了几根,动都动不了,只能破口大骂道:“日你娘的!快要抵达上四境的高手,竟然伪装成步卒,好,好,好,遇到不要脸的东西,老子死的不冤!” 仇寿中了他的计,自己何尝不是中了对方的计。 这人早就埋伏在旁边,只能亮出杀招后动手,火候拿捏的妙到毫巅,早一步,晚一步,自己都有抽身而退的本钱。 太阳已经落山,大地被阴暗笼罩。 那人大步走来,神色僵硬如同干尸。 跛子鬼凄凉一笑,吼道:“从军入伍,搏功名富贵,死在一个贪字,没想到我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家伙。” 随后神色归于平静,呢喃道:“不过嘛……青侯爷那小子还算不错,不像别的纨绔子弟祸害人间,为他赴死,不算太冤。” 那名士卒来到跛子鬼身边,二话不说,右臂挥出,虽然瞧不出有多厉害,可拳锋蕴含的恐怖力道,将跛子鬼的脸皮吹成一张平纸。 “狗娘养的!爷够本了!” 跛子鬼猖狂大笑。 忽然之间,本来阴暗的天色开始变亮。 眨眼间如同白昼。 士卒眸子瞪的极圆,露出惊骇神色。 并非日暮之光,而是剑气。 惊鸿来袭。 士卒双臂护住胸膛,疾步后撤。 一名披头散发的男子走到跛子鬼身后,穿着破破烂烂破袄,手持稀松平常长剑,像是叫花子模样。 士卒退至仇寿身前,见到剑气透过罡气,深可入骨,不由凝声道:“好剑,难道是上四境高人?在下大都督近卫韩闯,敢问阁下是?” 叫花子抬起头,发丝间露出一双眸子,清澈,疲惫,忧郁,轻声说道:“琅东大营囚徒,田桂。” 囚徒? 韩闯一言不发,抓住仇寿甲胄,瞬间跳下关墙。 有上四境在,这一仗有死无生,必败无疑。 关内忽然涌入数不清的琅东军,口中杀声震天,潮水般涌向轮回营,本来一边倒的态势,又变成了一边倒,只不过攻守反了过来,变成一场屠戮。 跛子鬼撑起艰难笑容,气若游丝道:“你不是在牢里享清福呢?咋会突然来到杀虎关?” 田桂给他喂了一粒金丹,“侯爷说……杀虎关事关夔州青州生死,断然不可丢,侯爷还说……你是他的朋友,一起在九江道出生入死,于是派我来相救。” “朋友?哈哈哈哈哈哈……我跛子鬼竟然他娘的有朋友?” 杀人如麻的狂徒,笑着笑着,突然眼角飞出几滴泪花。 第1521章 大宁东南边境。 一老一少立于崖顶,朝东远眺,清风拂面,云雾缠足。 少年一袭湛蓝蟒袍,相貌柔美中带有英气,两道剑眉斜插入鬓,浅薄嘴唇翘起一抹倔强弧度。 作为大宁最年轻的藩王,圣族圣子,本该享尽人间富贵,可小伞从不在意享乐,日日练刀,学习打理军政要务,一日都未曾懈怠。 初来乍到时,叶查二州百姓,对这名武王褒贬不一,有的认为他行事低调,朴素简约,是名好王爷,有的觉得他埋头练武,倦怠政务,像是不争气的逆子,早该将二州归还给朝廷。 对于流言蜚语,小伞充耳不闻,依旧该练刀练刀,该睡觉睡觉,比起琅琊那位爱折腾的好兄弟,极为沉得住气。 只不过去年一道王令,退茶还耕,令百姓将茶田转为稻田,一石激起千层浪,引来不少非议。 自古以来,叶查二州便是产茶胜地,气候温和,雨水充沛,茶叶还未采摘,就有各地茶商跑来包田,价格要高出别的地方数倍,家里若是有十几亩茶田,子子孙孙都不用发愁。 谁愿意将聚宝盆丢了,换成没啥盼头的稻田? 不过武王下了死令,茶田,脑袋,只能保一样,在几十枚人头滚滚落地后,百姓这才知道一向沉默寡言的武王,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于是为了保住性命,二州兴起改田风气,退茶还耕,足有七成茶田改为稻田。 本就是非我族类,经此一事,武王名声逐渐败坏,民心涣散。 “叫花鸡烤好啦!” 悦耳女声打破沉寂。 椰胥少女魏漾拎着一只鸡跑来,风景如她名字一般,跌跌撞撞,荡荡漾漾。 一身百衲衣的轩辕龙吟挑起白眉,拽过鸡腿,抿嘴轻笑,“色香味俱全,有老叫花子九成功底。” “这叫名师出高徒,你们先吃着,我再去烤!” 魏漾转身离开。 “嗯,不错,好生养。” 轩辕龙吟望着她的背影赞叹不已,咬住鸡腿,先洗掉汁水,然后再啃食皮肉,“挺不错的姑娘,大大咧咧,没世家里的傲气,用来当侧妃不错。” “她?” 小伞错愕道:“我只是把她当作朋友,没想着要娶进府中。” 轩辕龙吟白了大孙子一眼,“你的好兄弟,生出的闺女都能满山狩猎了,光知道练刀,刀能给你生娃?轩辕一脉,本就凋零,趁着年轻,多卖些力气,生十个八个,爷爷也就不怕你横死街头。” 小伞想要拽根鸡翅,可老爷子将身子一扭,未能如愿。 小伞挠头道:“桃子有女儿了?我咋不知道。” 轩辕龙吟恶狠狠撕咬肥鸡,感慨道:“天天关起门来练刀,你知道个鬼!张燕云也有了儿子,抱在怀里当宝贝供着。李白垚才四十出头,当完爷爷又当姥爷,你爷爷我虚活百年,黄土埋到脖子了,只生了个不争气的畜生,畜生又生了个武痴,哎!~人比人气死人。” 小伞为难道:“爷爷,咱们不是约定好了,别当着我的面骂他,再不好,也是生我养我的父亲……” “不行,我反悔了!” 一提到那个人,轩辕龙吟气不打一处来,“我生的逆子,想怎么骂就怎么骂,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老天爷都管不到。” 小伞伸出左手食指,将耳朵一堵。 轩辕龙吟好笑道:“两只耳朵,一只手,你堵得过来吗?” 小伞将脑袋歪到肩头,正好堵的严丝合缝。 轩辕龙吟给孙子拽去一只鸡腿,柔声道:“好了,不骂他了。这一关,你想怎么破?” 目光飘向灵渊口。 那里有二十万大军,由东花老帅白玄领兵,八日前在灵渊口扎营,矛头直冲叶查二州。 小伞眯起丹凤眸子,给出一个字答案,“打!” “屁话!” 轩辕龙吟没好气道:“怎么打,派谁打,你心中可有韬略?” 小伞几下啃光鸡肉,丢掉鸡骨,缓缓说道:“两名护法,各率五万族人,一队从左边灵江乘船绕后,一队埋伏在必经之路,我领一万悍卒,正面冲杀敌营,只需一夜,白玄兵败灵渊口。” 轩辕龙吟玩味一笑,沉默不语。 小伞郑重其事道:“爷爷,我能行!” 一万冲二十万,听起来似乎是在异想天开,可若是精锐近卫开道,圣子亲自上阵冲杀,胜败犹未可知。 “爷爷知道,你能行。” 轩辕龙吟呢喃道:“观古今之成败,能先见事机者,恒受其福。你的兵法没白读,你的苦功没白费,可是你目光尚且短浅,只看见了眼前这座山,山之后藏匿的东西,你想过吗?” 小伞蹙起剑眉,琢磨话中玄机。 轩辕龙吟轻声道:“我那个不争气的徒弟,似乎一无是处,活到十六岁时,观台镜都如同镜花水月,打架不行,韬略不行,圆滑不行,可他今日精进之快,令爷爷都匪夷所思。其实你也很好,在这般年纪有不错定力,只是与他相比,显得死板呆滞一些,御下之术,通盘考量,谋财之道,你远远不及。” 听到爷爷夸赞自己好兄弟,小伞不恼不怒,平静道:“桃子脑子活泛,又肯吃苦,确实远胜于我。” 轩辕龙吟缓缓说道:“封邑琅琊,是李白垚落子,如今繁花似锦,是桃子之功,未言胜,先言败,他早把琅琊当成东花死敌,所以筑高台,扩城,募兵,从他去九江道杀韩无伤时,已然有了脉络。现在战事四起,正是英雄立志之时,若是没有长辈帮衬,桃子能在乱世中活得很好,你却只能在初期名声鹊起,然后迅速陨落。” “桃子很会借势,借圣族之势,借十八骑之势,贯通东线,使得东疆固若金汤。韩无伤迟迟没有指挥大军硬打,也是顾及你和张燕云,所以才请朝廷派出白玄,来钉死你这尊凶神。” “爷爷问你,若是侥幸赢了白玄,你会怎样?” 小伞沉思片刻,如实答道:“一炷香之前,我会驰援青州,可是现在……或许会兵进东花。” 轩辕龙吟笑着问道:“然后呢?” 小伞神色凝重道:“杀入都城!迫使韩无伤退兵,再改道北庭,杀贪狼七杀二军!” “玉不琢,不成器呐。” 轩辕龙吟扶住孙儿肩头,语重心长道:“圣族立足之根本,在于十几万族人,当十几万变成几十万或者百万之后,四大王朝才会将你当成朋友或是对手,否则就是一桩笑柄。当务之急,繁衍生息,把银子和粮草准备充裕,没到一击定乾坤之时,先藏好自己锋芒。” “一击定乾坤?” 小伞疑惑道:“那是何时?” 轩辕龙吟自言自语道:“时也,运也,命也,爷爷身为河图天官,也看不破重重迷障。” 第1522章 牙关迎来诡异寂静。 展北斗扎营后,没了嚣张气焰,躲在林里过起了小日子,傍晚派来几名小卒叫阵,也不爆粗口,就是邀请两军主将单打独斗而已。 来而不往非礼也,李桃歌见到青丘营士卒前来,令人送去一坛酒,半扇猪,对于叫阵置若罔闻,青丘营士卒一见到酒肉,立刻闭嘴,扛起猪,抱起酒,屁颠屁颠返回大营。 场面之滑稽,令琅东军惊掉下巴。 仗还有这么打的? 翻山越岭,大老远跑来,只为了蹭吃蹭喝? 天色一黑,又有两名士卒晃晃悠悠来到关门,兵刃都没拿,一人大喊道:“喂,酒肉呢?我家将军架好了锅,等酒肉开席呢。” 关头站有一排将校,甲胄齐整,围在中间的李桃歌笑道:“这位兄台,错了,不是先叫阵再给酒肉吗?” “对哦,忘了。” 那人挠了挠头,收起八字步,清清嗓子,大喊道:“诸位宁国好汉,有谁敢与我家将军一战?若是我们得胜,你们开关受降,若是我们输了,乖乖打道回府。” 之前叫阵时,可不像现在乖顺,一口一个小儿,一口一个贼子,喂了几天酒肉,改口为壮士好汉,约莫再投喂一段时日,称呼大哥兄长也不一定。 李桃歌笑吟吟道:“好啊,本侯正有此意,把你们迎战将军喊出来吧,咱们一较高下。” 士卒顿时怔住,挠着咕咕作响的肚皮,愕然道:“不是该送酒肉了吗?……真打呀?” 李桃歌笑道:“军中无戏言,十几万大军看着呢,怎会诓骗兄台。” “那……能把酒肉先送来吗?有了东西,好去回禀将军。” 士卒吞着口水,望眼欲穿。 虽说酒肉都是将军腹中之物,但皇帝不差饿兵,前来叫阵者,会赏一锅肉汤,又潮又冷的天气,一锅香喷喷肉汤,比起硬啃干粮舒坦多了。 李桃歌乐呵道:“这位兄台,告诉展天王,今日并无酒肉,倒是有数万精兵严阵以待。” 感受到话里话外的杀气,士卒打了一个冷颤,随即狼狈逃跑,告辞的话都没说一句。 逗完这二人,周典低声道:“说好了逢场作戏,怎么又要斗将了?” 李桃歌口吻轻松说道:“展北斗不打,是怕死,凭他那万余义军,只能在关外看风景,破关?梦都不敢做。我不打,是想摸摸韩无伤底细,究竟在杀虎关虚晃一枪,再来奔袭青州,还是强攻完杀虎关,扑向夔州。依据这几日军情来看,北边打得火热,韩无伤十有八九是想开了杀虎关的口子,再根据大周甲士战况酌情而定。我就不如他的意,不止派田桂过去,又增援两万琅东军,非要把他的锐气磨光不可。” 周典沉声道:“我已提醒过几次,韩无伤真想打的话,杀虎关守不住。” “东线又非我一人所有。” 李桃歌神色凝重道:“民心所向,朝廷催促,东岳军再不动,罢黜刘蛰帅位,皇帝哥哥未必保得住他!” 周典心中稍安。 北庭到两江之间,防线长达千里,仅凭青州兵卒,根本拦不住三十万大军,归根结底,要逼东岳军出兵。从九江军现身,到现在各自阵亡万余,东岳军像是看客,问都不曾问过,这对于皇室而言,绝对是有失民心的败笔。 “侯爷。” 罗大凑近后,悄声道:“晟王已到琅琊城西三十里,这时估摸进了城。” “不禁念叨。” 李桃歌勾勒起嘴角,“咱们东岳军主帅,带了多少人马?” 罗大答道:“百人而已,未见大军。” 李桃歌沉吟不语,稍后笑道:“不带大军,只拎着脑袋来,逛窑子呢?或许是见到我打得不错,想来抢功?行,怎么说也是义兄义弟,想要功劳,给他,就是怕这初生牛犊接不住。” 见到侯爷转身离去,独耳婆娇滴滴问道:“约好了斗将,怎么走了呢?” “难道要我亲自出马?” 李桃歌边走边回头说道:“干弟弟来了,怎能不去相迎,你们打你们的,别管我。记住点到为止,别下死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谭苦鸳,宋止水,你们二人应战,砍几刀就行,莫要伤筋动骨。若是对方敢派出大军强攻,只守不出,等我回来再做定夺!” 周典像是怨妇一样嘀咕道:“凡事都要大包大揽,要我这一军主帅有何用?” 没多久,对方阵中跑出一名披甲汉子,既不是展北斗,也不是最能打的斩小水,举起东花刀,冲关头嚷嚷道:“本人青丘营都统,谁敢与我一战?!” 城头众将帅面面相觑。 谁都能瞧出来,这汉子是名常人,初窥门径都算不上,对方怎会派他出战? 太过于离谱。 短暂沉寂后,周典低声道:“事关重大,对方或许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谭教头,有劳了。” 身为琅东军总教习,又是唯一一名上四境,谭苦鸳自然不会袖手旁观,飞身而下,来到汉子面前,背后君心刀脱鞘而出,稳稳落在手心,躬身道:“请赐教。” 江湖礼节,很不对汉子口味,将东花刀在脑袋围了一圈,瞪眼道:“賜鸟的教,放马过来!” 谭苦鸳持刀凝立,隐而不发,观察对方一番之后,发现处处是破绽,于是打算投石问路,刀尖挑起一枚石子,轻轻一挥,石子一分为二,冲对方双膝打去。 “哎呦我的娘唉!~” 大汉发出惨叫,跪在泥泞中,哀嚎道:“大宁武将好厉害,我竟不是对手,不行啦,杀人啦!~” 嚎了几嗓子,把刀一甩,用双臂撑起身躯,一溜烟儿捯回阵营。 眼前一幕,令守关将士久久无语。 谭苦鸳朝关头无奈道:“周帅,还打吗?” 周典阴沉着脸,沉默无语。 心中猜测着展北斗动机,派一名寻常士卒来斗将,难不成想以退为进,保存义军实力? 如今态势,派大军出关围剿,似乎并无好处,得等到深夜暗会展北斗再说。 “先回来吧。” 周典叹了口气,“那小子说的真没错,没他真的不行。” 第1523章 李桃歌走至琅东大营门口,遇到晟王行辕,一杆白龙旗极为招摇,十六名大汉抬着檀木銮轿,后面跟着重甲近卫,扑面而来的皇家威风,令大营士卒看的呆滞当场。 刘泽与刘蛰受了十余年的苦,因此极为宠溺弟弟,封赏府邸官职,还许出行用帝王轿辇。 虽然看不惯刘蛰为人,但不能坏了规矩礼法,李桃歌站在銮轿前,躬身行礼,“青州侯恭迎晟王。” 护卫凝立不动。 銮轿安安静静。 李桃歌只好再次朗声道:“青州侯李桃歌,恭迎晟王。” 一声娇嗔忽然从轿子里传来,“嗯!~王爷好坏!~” 又嗲又麻,带有讨好意味。 旋即里面传出刘蛰声音,“比起状元巷的浪蹄子都骚,本王迟早要刨你的心,挖你的腹,看看里面是何成色。” “王爷想看,奴家这就掏出来,就是怕没了性命,以后服侍不了王爷。” “贱婢,本王怎舍得杀你。” 二人的打情骂俏,在外面听的一清二楚。 李桃歌站在路中,神色平静,依旧保持行礼姿势。 “咦!~轿子怎么不动了?”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百里透粉的脸蛋儿,漂亮倒是漂亮,就是喉结凸起一块,看起来极为别扭,他捏着嗓子,训斥道:“这人谁呀,敢挡王驾,莫不是刺客?侍卫呢,速速把他杀了,放肆东西,谁都敢招惹!” 这人穿着大红女子绸袍,长相与李桃歌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胭脂涂得太厚,阴气过重。 受辱后的李桃歌一动不动,瞧不出异样。 轿中刘蛰单手托起额头,蟒袍凌乱,嘴边还留有暧昧过后的红晕,冲李桃歌坏笑道:“桃奴儿,这人来头可不小,李相独子,琅琊少主,青州侯,麾下十几万琅东军,跺跺脚,东线震三震。” 名曰桃奴儿的男宠捂住衣襟,露出不屑神色,飞出一记白眼,阴阳怪气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青州侯,不就是相府一名庶子么,敢挡王爷銮驾,说不定……暗藏谋反之心呢……” 刘蛰用靴尖蹭着桃奴儿脸蛋,笑而不语。 豢养面首,起这个名字,再带到琅东大营,心意再也明显不过,就是为了恶心谋人,打压如日中天的琅琊李氏。 要让他知道,青州侯再大,大不过天。 李桃歌受惯屈辱,对于这屁的小事怎会忍不住,嘴角挂起笑意,说道:“王爷,外面风大,不如先去府中落脚,那里有珍馐美酒,先小酌几杯去去寒气。” 刘蛰蹬踏桃奴儿脖颈,用力下压,含笑道:“贱婢,你说呢?” 桃奴儿弓身如虾,脸庞已然涨红,费力说道:“王爷,才走出琅琊城,再折返回去,走老路可不是好兆头。再者,为何不许我家主子进琅东大营,难道里面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刘蛰俊逸五官露出讥讽神色,“贱是贱,聪明也是聪明,本王就依你所言,去营中一探究竟。” 十六名轿奴抬起轿子,朝着营门大步走去。 作为东岳军主帅,前来巡视东庭防务,谁也挑不出刺,李桃歌闪到一旁放行。 营门足够宽敞,六骑可同时出门,但这銮轿委实大了些,一名轿奴卡住半个身子。 察觉到摇摇晃晃进不了门,桃奴儿破口大骂道:“废物!白痴!门都进不去,养你们有何用!王爷,琅东大营窝窝囊囊,一点都不气派,不如把门拆了,再盖一个大的!” 李桃歌挑起眉头。 初次来东方三关,就要拆营门,况且这话出自一名男宠口中,晟王真要敢干,这口气自己能忍,十几万琅东军忍得了吗? 刘蛰揉着下巴,笑意盈盈道:“贱婢,净出馊主意!营门乃是一军颜面,拆了人家大门,军卒心生不满,必要对我心怀怨恨,此门,拆不得。” 桃奴儿扬起尖翘下巴,“奴家来拆!” 啪! 一记耳光扇在他的脸颊,险些将他打出銮轿。 刘蛰眯起眸子,又将靴子踩在他的胸膛,“贱婢!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当我东岳军的家,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过是刘家养的一条狗!” 这番话,明显是在指桑骂槐,尤其是野种二字,直插某人心窝。 李桃歌脸色暗沉,眼神如刀。 桃奴儿右脸死死贴在洁白熊皮,讨饶道:“王爷,奴家是野种,奴家是贱婢,再也不敢当王爷的家了!” 刘蛰心满意足坐好,大袖一挥,“拆门!” 几名侍卫大步前行,可被李桃歌张开双臂挡住去路。 前一刻还趴在轿中的桃奴儿,立刻跳起来,掐起兰花指,叫嚣道:“反了天了!敢违逆王爷心意!来人,把他砍了!” 侍卫齐齐抽出宁刀,刀光闪烁。 李桃歌宛如一尊石像,望向轿中藩王。 刘蛰探出身子,似笑非笑道:“青州侯,你说这门,该不该拆?” 李桃歌忽然展出一个灿烂笑容,“王爷,千里迢迢扰我军心,是何用意?难道东线告破,江山沦陷,百姓流离失所,对你刘氏有好处?” “反了,真的反了!” 桃奴儿在轿子里转来转去,惊慌失措喊道:“敢直呼皇家其姓,这不是反贼是什么?来人,快把他绑了,不然后患无穷!” 刘蛰半眯着眼,勾起嘴角笑道:“青州侯,你所踩乃是东庭土地,敢问一句,琅东军由谁当家作主?” 李桃歌挺直腰杆,“我。” 一个字令王府侍卫怒目相视。 刘蛰呵呵一笑,问道:“侯爷好大的威风,养十几万私军,究竟意欲何为?” 李桃歌正色道:“琅东军是不是私军,去问朝廷,若想进营,下轿步行。九江军正在攻打牙关,军情如火,本侯恕不奉陪。” 见到他说走就走,刘蛰从笑意转为怒容,一字一顿道:“青,州,侯!” 李桃歌转过身,沉声道:“刘甫,刘识,刘獞,皇家血脉,一个个虽有瑕疵,可都以江山社稷为己任,再混蛋,也不会在战时作乐。晟王,念在你年纪尚幼,本侯不与你计较,赶紧滚,回去把这里的一言一行,告诉皇帝。若是怕死不想出兵,安安生生在神岳城缩着,九江军由我和青州儿郎抵挡,再来捣乱,迎接王驾的可就不是我了,而是十万宁刀。” “最后一句话,好自为之。” 望着潇洒离去背影,刘蛰气的咬牙切齿,抓住桃奴儿长发,一耳光接着一耳光扇。 第1524章 帅帐内热气滚滚,周典和李桃歌围坐在铁锅旁,一人喝酒,一人狼吞虎咽。 周典望着少年,手举瓷碗,从来不喜欢笑的他不时吭哧一声,呛出一缕酒水。 李桃歌抬起眼皮,口中堆满了菜饭,含糊不清说道:“有那么好笑?” 周典有些幸灾乐祸说道:“在自家一亩三分地,被一名小相公指着骂,换作是我,能把他当场煮了,你咋就那么好的脾气,贵为王侯,手握大军,仍旧无动于衷?” 李桃歌无所谓道:“儿郎当豪气贯长虹,剑如风,马如龙,肝胆照苍穹,何必与一名男宠计较?可能是身边的长辈和朋友境界太高,教我诸般道理,平心而论,我只是把那家伙当成一只狗,狂吠几声,难道要我学它一样骂回去?” 周典点头道:“这便是圣人所言,怒者常情,笑者不可测也。能养成这般城府,萧大人,李相,张燕云,他们居功至伟,少一人都不行。” 李桃歌随意答道:“在老君山清净一年,胜过俗世十载,我本以为做人和修行一样,如同攀山,永远只进不退,那便是乾坤正道。回想起来,好像是错了,无论做人和修行,需张弛有度,走一走,停一停,欣赏路边风景,一味苦练,疲惫劳累,很难一鼓作气登顶。” 周典赞赏道:“欲速不达的道理谁都懂,可谁能遏住野心作祟?你在老君山看似躲了一年清净,实则稳住道心,我倒想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张燕云,或是叶不器。” 提到叶不器,又想起那张绝美容颜。 一道道倩影来回旋转,李桃歌只觉得脑瓜生疼,抢来周典手中瓷碗,一口干掉。 “关于东岳军,你有何打算?” 周典轻声问道。 李桃歌想了想,说道:“各扫门前雪,目前没有求他们的打算。其实刘蛰不动,我也没有怪他,神岳城为东庭门户,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叩开这道雄城,京城无险可守。东岳军号称五十万,但那是东庭各州兵卒总和,再抛去吃空饷,有二十万就烧高香了。换作我是刘蛰,定然不会犯险,将大军压在东疆,弃京城而不顾。” 周典语重心长道:“凭这十几万新兵,你觉得能守住?” 李桃歌如实道:“想要守住东方三关以及杀虎关,纯粹是扯淡,不过有琅琊城,至少能拖个一年半载,只要北庭和叶查二州没有沦陷,我相信,韩无伤会比我更难受。说来道去,老祖和几名上四境,才是我的定心丸。” 周典长叹一声,“有的打了……” 帐外传来喧哗声,一名近卫进门,禀报道:“侯爷,大帅,晟王想要硬闯帅帐。” 李桃歌嘀咕道:“够给他面子了,怎么还不走?难不成想把皇家颜面都丢在青州?” 周典摸着浓密络腮胡,“再闹下去,军心动荡,不如囚禁起来,饿几天就老实了。” 李桃歌稍作考虑,“把人请进来,莫要伤到。” 帐外有李家门客,有跟随自己平叛安西的将士,这些家伙,可不管来者是王是将,但凡敢擅闯帅帐,羞辱主子,那可是真敢杀人。 珠玑阁五百门客,又曰五百死士,那是一代代祖宗用恩德供起来的,眼中只有李,没有刘,若是李桃歌敢扯起反旗,二话不说跟从。 没多久,满脸愤懑的刘蛰来到帅帐,眼神阴鸷,扫向二人,然后迈起四方步来到桌边,抢走酒坛,想学英雄豪杰狂灌一大口,可喝惯绵柔黄酒的他,怎抵得住北庭烈酒,才往口中倒入半两,噗的一声,喷的一塌糊涂。 李桃歌漫不经心擦去衣袍酒渍,“王爷不惜以酒为饵,以胃为剑,在外面恶心完我,再来帐内恶心我,咱们二人又无深仇大恨,何必苦苦相逼呢?” 狼狈不堪的刘蛰抬起蟒袍袖口,慌忙擦拭嘴边污垢,恶狠狠道:“姓李的,你占州为王,不听朝廷诏令,本王就是想恶心你,你越生气,我越出气!” 李桃歌瞥向气急败坏的小王爷,赏了一句潦草的。 “你,你竟敢辱骂本王?!!!” 刘蛰瞪大发红双眸,满脸不可置信。 李桃歌神色悠闲说道:“占州为王的是轩辕牧北,不听宣也不听调的是张燕云,你跑到我这来发邪火,是不是看李家好欺负?有本事去夔州和叶查二州,把你恶心人的男宠改为小燕儿,改为伞奴儿,试试能否活着走出来。” 刘蛰脸色阴晴不定。 跋扈归跋扈,转念一想,真要是把男宠带入那二位地盘,极尽羞辱,用不着两位藩王动手,下面人就把他砍成肉泥,且朝廷根本不敢为他撕破脸皮。 李桃歌轻声道:“坐下喝酒。” 轻飘飘一句话,却令刘蛰感到脊背发凉。 莫名其妙的直觉告诉他,再说几句狂言,青州侯真敢提刀杀人。 刘蛰缓缓坐在板凳,比椅子中二人低了半头。 李桃歌递给他瓷碗,低声道:“王爷能来,青州之喜,证实王爷惦记东线军情,心系万千百姓。九江军来的太急,没能与东岳军商议过后再做定夺,是我失职。来,这一碗酒,乃是太平酒,喝过之后,刘李二家并肩杀敌,誓与大宁共存亡。” 刘蛰不知他打的什么鬼主意,举起酒碗,犹豫不决。 李桃歌将酒喝干,笑道:“王爷此次亲临,我能猜到心中所想,无非是杀虎口大败敌军,皆由青州兵卒立功,东岳军反倒成了看客,令王爷在天下人面前蒙羞。其实不用胡思乱想,青州兵,同样是东岳军一员,这份殊荣,也有王爷一份,等击退九江军之后,自会为王爷请功。” 一语中的。 刘蛰脸色稍缓,小口饮起了酒。 李桃歌微微一笑,说道:“王爷来的正是时候,如今盘踞在牙关门前的,乃是九江军青丘营主将,名叫展北斗,曾是九江道义军四大天王之首,对韩无伤早已心生不满。今夜正想与他密探,如若劝说归降,可是天大功劳,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刘蛰呆滞片刻,“你的意思是……我去劝降对方主将?” 李桃歌笑道:“原本是我去,王爷一来,大营最尊崇之人易主,由您出面,岂不是更能令对方信服?” 刘蛰望着烈酒,迟迟不语。 仗都没打过的年轻人,与杀人如麻的义军首领打交道,想想就不寒而栗。 “也罢。” 李桃歌轻叹道:“深入虎穴,谁知有无埋伏,王爷金玉之身,莫要犯险,解铃还须系铃人,由我去吧。” “慢!” 一想到皇室荣誉在于己身,刘蛰将心一横,咬起后槽牙,“不就是一名敌军武将,本王亲自去会他!” 第1525章 子时一刻。 李桃歌令士卒将准备好的东花装束取来,丢给椅子中昏昏欲睡的刘蛰,“王爷,更衣。” 刘蛰从睡梦中惊醒,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皱着眉头说道:“更什么衣?” 李桃歌指着他刺绣蟒袍,笑道:“王爷,咱们是去劝降,要避人耳目,难道想穿这件袍子大摇大摆走进敌军营帐?韩无伤这人阴险诡诈,说不定就在展北斗身边安插谍探,事情败露不说,咱们能冲出万人包围吗?” 刘蛰低头沉思,像是睡了一小会儿回笼觉,接着举起布甲长袍,满脸厌嫌道:“一股兽皮味道,这么臭,能穿吗?” 李桃歌已换好九江军装束,轻笑道:“牢房里有旧甲旧袍,倒是没兽皮味,王爷若是有兴趣,我立刻派人去俘虏身上扒。” 刘蛰自言自语几句,谁也听不清他口中所念,极不情愿站起身,双臂展开,“更衣!” 好不容易哄他穿戴完毕,李桃歌带他来到牙关城墙,熄灭了火把,千里凤指引二人来到南边偏僻不见光的垛口,顺着铁爪,捋出一条拇指粗的绳索,“侯爷,备好了。” 李桃歌欠身道:“王爷,请吧。” 刘蛰探头朝下面望去,满目漆黑,似乎有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说不出的阴森恐怖。凉风吹来,顿时打了一个激灵,“顺……顺着墙爬?难道不是从关门走出去吗?” 李桃歌堆起笑容说道:“关门一开,动静太大,对方留有暗哨,死死盯着呢,只要开门,必然会有所察觉。所以要小心翼翼,顺着绳索下去,不过回来时候可以打开关门,迎王爷入关。” 刘蛰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又再度松开。 从小关在郊外囚笼,只可见天日,树都不曾爬过,怎敢轻易攀爬七八丈高的城墙。 “那我先来。” 李桃歌纵身跳上垛口,单手握住绳索,双腿蹬踏砖墙,一松,身体极度下坠,一紧,身体又突然停住,几经反复,顷刻间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刘蛰模仿他爬上垛口,双手死死抓住绳索,可哪只腿先下去,犯了难,反复试探几次,最终还是蹲在垛口发呆。 千里风和楚老大站在左右,各自露出一脸坏笑。 侯爷有带他下去的本事,偏偏掏出一根绳索故意为难,究竟是告诉他边军不易,还是对营口羞辱投桃报李? 他们才懒得管。 按照青瓷镇马匪脾气,一刀砍断绳索,前尘旧事,一了百了。 刘蛰喘着粗气,正想再度尝试,一脚踏空,双手又没抓稳绳索,四仰八叉栽了下去。 惊吓之余,啊字都没喊出来。 “呦!~自己掉下去了。” 千里风探头望去,幸灾乐祸道:“楚老大,你可得作证,不是俺推的。” 楚老大乐呵道:“自己笨,怪的了谁,这么掉下去,不死也要半残,你说侯爷会不会保他?” 千里风声音慵懒道:“咱家主子,心肠比菩萨都善,又是皇帝亲弟弟,咋能见死不救呢。” “未必。” 楚老大低声道:“咱家主子可不像在安西时候了,对谁都和善,虽然表面仍是和和气气,可我能察觉到,皮囊是旧皮囊,里面已经脱胎换骨。” 千里风单手搭在老乡肩头,轻声道:“这一仗,不知要死多少人,不知能打几年,你说咱俩还有机会,披山文甲,骑细足马,风风光光回到青瓷镇吗?” 楚老大视线游离,低声道:“死过两次的人,还想这想那,你小子太贪了。” 千里风嬉皮笑脸道:“对哦,作为马匪,被官军擒获,不砍脑袋已是恩典,鄂城一战,若无侯爷亲自相救,咱俩又得玩完。前后两次不死,还能以五品之身守护疆土,以后醉卧沙场,咱也是殉国好汉,要入史书的,草,赚大发了!” 楚老大将他手掌挪开,鄙夷道:“别摸老子,骚气。” “嘿!~” 千里风气到发笑道:“爷又没去常乐坊,骚甚呢骚。” 楚老大送去一记白眼,“是你骚气。” 一阵腾云驾雾之后,刘蛰吓到哭都来不及哭,本以为落地摔成肉酱,没想到两条手臂将他稳稳接住,望着黑夜中依旧璀璨的桃花眸子,刘蛰颤声道:“我……我对你几次羞辱,为……为何接住我?” “为何要杀你?” 李桃歌反问一句,把他丢出去,漠然道:“一名纨绔王爷,是生是死都无关大局,我眼中只有韩无伤和樊庆之,没工夫内讧。” 摔落在地,刘蛰才知道何为羞辱,不是辱骂,不是带名像他的男宠蹂躏,而是发自肺腑的无视。 自己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根草,一棵树,一只夜里发情的狸猫。 虽然嘈杂,但不至于提起杀心。 李桃歌率先走入黑暗,低声道:“跟着我揍,四周都是机关,有的淬过剧毒,踩上去非死即伤。” 刘蛰心中大骇,连滚带爬起身,死死跟在李桃歌身后,顺着脚印踩去,生怕一个不慎小命呜呼。 路途中不止有机关,还有阴风鬼叫,摸黑前行,确实需要几分胆色,好在李桃歌走的并不快,令刘蛰能见到他的背影,无形之中,有股并肩前行的情谊。 沿着南边行进大约十里,然后横插至深山老林,李桃歌听到身后气喘吁吁,停住步伐,说道:“王爷既然累了,歇会儿?” “谢了。” 刘蛰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草地。 一道纤细黑影从地上掠起,窜在他的肩头,不知何物,吓得刘蛰张口就要喊出声来。 李桃歌捂住他的嘴巴,另一只手捏住来物,稍微用力,脑袋挤碎,询问道:“尖头长虫而已,挨咬没有?” 刘蛰年幼时挨过蛇咬,一条竹叶青,差点儿把他送去见祖宗,这么多年,伤口仍未抚平,一见到湿漉漉软粘粘的东西,心里就发怵,不由自主朝李桃歌靠去,声音夹杂恐惧,“我……我不知道……” 李桃歌摸向他的肩头,低声道:“衣袍没破,应该没咬到,还有十来里山路要走,请吧。” 刘蛰双臂抱住膝盖,发出低泣声,“青……青州侯,本王害怕……你……能不能拉着我走?” 哭了? 李桃歌转念一想,这家伙毕竟是没到二十岁的笼中雀,关了十几年,怎能养出龙胆? “男男授受不亲,王爷请自重。” 李桃歌撂下一句不尽人情的拒绝,然后捡起一根树枝,递到他的面前,说道:“你不是喜欢棍子吗?凑合拉着吧,若是实在害怕,待在这里,或是原路返回,我就不伺候了。” 第1526章 一根木棍,在漆黑深夜里犹如救命稻草,虽然刘蛰还是紧张,但不像之前那样惶恐不安,双手抓着木棍,乖乖跟在李桃歌身后,不敢落后半步。 李桃歌暗自发笑。 步伐想快就快,想慢就慢,贵为藩王,也得老实跟随。 这哪是溜人,分明是训狗。 行进几里之后,前方出现模糊人影,李桃歌忽然停住,低声道:“王爷,请吧。” 刘蛰眨着清澈眸子,惊愕道:“请……什么?” 他吃惊,李桃歌神色比他还吃惊,“咱们有言在先,由你一人去往对方大营,劝降敌将展北斗,我在夜里相陪十余里,已经仁至义尽,事到临头,王爷该不会反悔了吧?” 刘蛰望向敌军大营,数十名守夜军卒,腰挎长刀,背有强弓,忽然双膝一软,道:“李……侯爷,我不知如何骗过他们耳目,孤身前往,会不会……遭遇不测?” 李桃歌堆出人畜无害的笑容,“王爷,这种事,谁又能说得准呢?你不是觉得琅东军抢了东岳军风头么,作为一军主帅,理应把风头抢回来,王爷若是被砍成八段,我会令人把英雄事迹编纂成书,令世人牢记王爷风采。” 褪去一身蟒袍,刘蛰不过是名没经过风吹雨打的娇嫩花朵,年少时有哥哥照拂,如今有万千人恭维,尚未一人扛起重担,闲聊时,万余敌军乃土鸡瓦狗,弹指之间就能击溃,可真到了敌营,双腿沉到迈不开步。 刘蛰姿态转为哀求道:“李……大,大哥!皇兄封李相为尚父,你我二人乃义兄义弟,不能令我一人犯险吧?” 由于惧怕,称谓说改就改,一天之内,野种变义兄。 李桃歌挺佩服他能屈能伸的性子,叹了口气,“既然王爷心中胆怯,不如回营?” 刘蛰可怜兮兮道:“即刻回营,天下人都会嘲笑我是窝囊废,好哥哥,帮义弟一次,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以后再也不敢了,东庭军务,由义兄一人执掌。” 祈求时,双手抓住李桃歌衣角,不惜拿出东庭兵权相赠,像是一只摇尾乞怜的乖顺狗子。 李桃歌揉着下巴胡茬,“王爷,我可没逼你,别到时大功告成,你反咬一口,说是我用刀顶住你的脖子,强迫你立誓。” “立誓?” 刘蛰恍然大悟,“哦对对对,忘了立誓,我,晟王刘蛰,愿对天起誓,今夜若有半句不实,甘愿遭受凌迟而死!”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李桃歌玩味一笑,递出长棍,“走吧,义兄带你去敌军大营里转一转,增长些见识。” 二人一前一后,摸黑前行,冲着夜巡兵卒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不……不绕吗?就这么走过去?” 刘蛰提心吊胆道。 “不想死的话,把嘴闭住。” 李桃歌低声训斥一句,然后甩掉长棍,挺起胸膛,装模作样系起裤腰带。 “谁?!” 夜巡兵卒察觉有人从树林里走出,立刻抽出东花刀。 “瞎了?自己人,难不成是敌军夜袭?” 李桃歌没好气说道,迈出吊儿郎当步伐,朝那人凑近,模仿东花口音说道:“将军嫌我拉屎臭,扰了他老人家清梦,非要我去五里开外解决,大冷天的,跑那么远,草,差点拉到裤裆里。” 夜巡兵卒归刀入鞘,笑道:“兄弟威力之大,将军都怕,瞧你眼生,像是没见过呢?” 李桃歌伸手朝对方肩头拍去,“没见过?以前咱可是黑旗左路元帅,犯了点错,归入近卫了。” “原来是左路元帅,失敬失敬。” 夜巡兵卒躲过殷勤手掌,见到二人长相都不错,半夜三更跑到野地,瞬间悟出一些门道,眼神逐渐变为暧昧,目送二人进营。 李桃歌就这么堂而皇之在营中乱转,不等对方发问,先是打声招呼,令对方询问塞进了喉咙。 转来转去,找到一间营帐,门口有四名侍卫,约莫是主将行营。 夜巡士卒好糊弄,近卫可不好骗,李桃歌念头一转,冲后面说道:“跟好喽,我怎么做你怎么做。” 不等刘蛰答应,李桃歌耷拉着脸,如同奔丧一般,朝行营狂奔过去,边跑边用哭腔喊道:“不好了,大事不好!军情,紧急军情!” 四名侍卫一怔。 两军交战,军情如火,谁都不敢怠慢,晚一息都是掉脑袋的重罪,急忙挑开帘子,任由二人钻了进去。 李桃歌跌跌撞撞进入行营,见到一人正在秉烛翻书。 并非展北斗,而是雷动天王斩小水。 坏了! 李桃歌瞬间呆住。 若是走入展北斗行营,凭借自己三寸不烂之舌,能够有八成把握劝降,可自己与斩小水素无交情,话都未曾说过半句,如何能获得他的信任,令大军归降? 斩小水神色平静,合住书籍,俊朗五官勾出一抹浅笑,“难道是本将眼花了?你怎么神似故人呢?泼天功劳从天而降,梦都不敢这么做。” 既然被识破,再回头已无可能,李桃歌索性不装了,大马金刀坐在交椅中,含笑道:“深更半夜,不请自来,斩将军不赏杯热茶喝吗?” 斩小水好奇道:“你该不会是来行刺的吧?堂堂二品州侯,亲自上阵,大宁气节果然天下第一。” 李桃歌轻松笑道:“事关义军存亡,你一个人做不了主,把展北斗一并喊来吧,我有要事商议。” 斩小水不动声色问道:“想要我们归顺大宁?” 李桃歌坦诚道:“若想杀光你们,早在几日前我就会令大军冲出关口,之所以不杀,是因为昔日交情未散。既然不想死,又无回头可言,你们只有归顺大宁一条路能走,斩将军,三思而后定。” 斩小水语气冷漠道:“就凭几句话,就要令我们兄弟抛弃家国,为你卖命?” 李桃歌闪出身子,露出满脸彷徨无措的刘蛰,压低声音说道:“你可知他是谁?” 斩小水略作沉吟,无所谓道:“莫非是琅东军主帅?顶多三品武将而已,与我何干。” 李桃歌微微一笑,说道:“他乃是大宁皇帝亲弟弟,晟王,兵部尚书,东岳军主帅,为表诚意,我们二人冒死一同前来,斩将军,满意否?!” 第1527章 一摞唬人头衔,委实把斩小水震得不轻。 他布衣出身,能见到最金贵之人,便是大都督韩无伤,皇室嫡系,贵为藩王,竟亲自夜赴大营与他相见。 虽然天賜雷术,异于常人,可千百年来所授尊卑有序,骨子里仍旧对皇权仰望。 斩小水轻舒一口气,抱拳道:“见过王爷,各司其主,勿怪斩某不能行礼。” 刘蛰强自镇定,本想挥袖以示恩宠,但军衣哪来的袍袖,右臂扬起,挥了个空,只能悻悻然尴尬道:“无碍。” 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李桃歌扭头看去,一只大手掀开帐帘,露出威严脸庞。 展北斗。 瞧见来人,展北斗顿时怔住,随后挥手撵走侍卫,朗声道:“听说有人禀报敌情,本将特意来问问,小石头,军情如火,速速禀报,切不可遗漏半句。” 李桃歌高声道:“遵命!” 当初在九江道投身义军,李桃歌冒用刘识名字,展北斗喊他为小石头,显然认出来人是谁,但没有揭穿他的身份,几句场面话,敷衍帐外兵卒。 展北斗走到李桃歌面前,低声道:“太子殿下,许久不见,你还是那么喜欢装神弄鬼,要么后路元帅,要么营中步卒,令展某好生难猜。” 李桃歌呲牙一笑,“假扮太子,乃是身不由己,望展天王见谅,不过今夜带来了真王爷,这位是晟王,东岳军主帅,刘蛰。” 展北斗心中一惊,视线来到生有贵气的年轻人,行礼道:“久仰威名。” 依次落座,三人心中各自打起算计,唯有刘蛰扬起僵硬笑容,生怕对方翻脸杀人。 营帐内陷入沉寂。 不久之后,展北斗开口问道:“贵人亲至,是觉得展某官职太小,来给展某加官晋爵的?” 李桃歌莞尔笑道:“展大哥若想加官晋爵,在营帐外已然喊来韩无伤的眼线,何必故弄玄虚,将我喊成小石头?” 展北斗一双大手扶在膝盖,冷淡道:“能令大都督都忌惮的青州,果然非比寻常,东线固若金汤,全拜侯爷所赐。” 李桃歌高举双臂,抱拳朝西,“青州能成为雄州,乃是天家恩典,李某顺势而为,何曾是个人功劳。” 展北斗压低声音问道:“侯爷怎知营中有眼线?” 李桃歌微笑道:“我有令韩无伤不敢攻打青州的本事,难道猜不出他对你不放心?” 展北斗摸了把浓密胡须,欲言又止。 李桃歌问道:“我记得那日打的天昏地暗,韩无伤好像要全歼义军,为何展天王以及数万兄弟能活下来?成为九江军一员?” 展北斗沉声道:“仙人一刀,似乎改了大都督性子,破城之后,九江军围而不杀,我自知大势已去,何必把兄弟也给坑了,于是跪地乞降,给他们讨一条活路。” 李桃歌赞叹道:“毁一人名节,替万余兄弟求生,展天王仗义。” 展北斗神色黯然道:“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看透之后,就不在意了。” 李桃歌笑道:“投靠朝廷之后,展天王在军中过的并不如意吧?受同僚排挤,受将士鄙夷,大冷的天,营帐和棉衣都没有,锅里尽是稀粥,还要奉命前来攻打十几万大军驻守的牙关,怎么看都像是借刀杀人。” 展北斗五官笼罩一层阴霾。 迟疑片刻,悄声道:“既然投了朝廷,就要听大都督之令,展某奉命监视牙关,并无借刀杀人一说。” “监视?” 李桃歌听出了弦外之音,惊讶道:“怪不得你围而不打,原来是韩无伤故意为之,放出诱饵,以杀虎关为口,等扼住南北咽喉,想打谁就打谁。” 展北斗瞄了眼帐外,压低声音道:“王爷,侯爷,今夜就当咱们没见过面,请回吧。” 李桃歌站起身,双手负后,沉稳道:“王爷深夜来访,是想賜你们兄弟一条新路,不仅能保全性命,还能活出骨气。” 展北斗轻描淡写道:“招降而已,你轻飘飘三言两语,把我们布衣一换,转而掉头去打九江军,不仅丢了性命,还落个叛国罪名,何来骨气一说?侯爷,展某起义几年,见识过诸般豪杰,一点都不傻。” 李桃歌亲和笑道:“若是画出这张大饼,你会张嘴去咬吗?神岳城有几处村落,你们把刀弓一交,换来农具,万亩荒田,任由你们开垦,并终身免除赋税徭役。” 展北斗终于动容。 之所以起义,是因为九江道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若是家家有田有粮,谁吃饱了闲的去对抗朝廷? 吃饱饭,活下去,对于他们而言是天大恩典。 李桃歌也不急于等他答复,笑眯眯望着对方,安静无言。 展北斗手背攥出青筋,扭头问道:“四弟,你怎么看?” 斩小水拧着眉头,轻声说道:“大事小情,皆由大哥作主,你想怎么干,弟弟跟在你身后便是。” 展北斗前思后想之后,斩钉截铁道:“二位请回吧。” 李桃歌问道:“展天王,即便不顾自己生死,也要为兄弟着想,并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无牵无挂。” 展北斗沉声道:“正是因为替他们而想,才不能投敌,你们大宁有气节,难道东花无风骨?再者,他们的妻儿老小,仍留在九江道,一旦投了大宁,按照韩无伤心黑手辣的作风,必会将家眷赶尽杀绝,自己殉国而已,死就死了,不可再牵连到家人。” 事关家人生死,李桃歌也不知该如何相劝。 营帐忽然闯进一人,穿裘皮,踩麂皮靴子,一双小眼在李桃歌身上滴溜溜乱转,阴阳怪气道:“二位将军,深夜会客,怎么不告知一声,若是传入大都督耳中,我可无法替你们美言。” 展北斗神色凝重。 这人乃是韩无伤派来的监军,专门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若是被他知晓李桃歌亲至,夜会敌军主帅,即便拒绝了劝降,可跳进河里都洗不清。 红烛中刀光一闪。 李桃歌腰间东花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 刀身脱手而出,从那人口中贯入,还没查明访客是谁,死的不明不白。 李桃歌勾住尸身,缓缓放在地上,“展天王,好像没有回头路了。” 斩小水已从椅子中站起,双臂雷光缭绕,“绑了他二人,仍旧能给大都督交差,说不定再进一步,万里封侯!” “四弟!~” 展北斗长叹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此乃天意,认命吧……” 第1528章 夔州。 赵王府。 一名婴童被抛到半空,穿虎头鞋,戴虎头帽,胖乎乎的极为可爱,忽然升空后,先是惊恐,随即发出悦耳笑声,然后被纤细十指稳稳接住。 张燕云用胡茬在宝贝儿子粉嫩脸蛋来回刮蹭,柔声道:“痒不痒,痒不痒?” 几个月大的孩子怎会回答,边笑边躲,一个劲儿朝后仰脑袋,露出下排两颗大牙。 夔州已经下过两场雪,大白天依旧寒气入骨,旁边婢女大气都不敢喘,又怎敢提醒世子不宜在外面久待。 见儿子笑累了,张燕云单臂一夹,来到院子角落,抄起一把积雪,想塞入儿子脖颈,瞧见白皙肌肤,忽然父爱泛滥,觉得为时过早,于是摊开掌心,放到儿子嘴边,“来,好大儿,尝尝甜不甜。” 屁大点的孩子,怎知雪为何物,只觉得白花花的挺诱人,伸长脖子就去舔舐。 两名婢女大惊失色,齐声道:“王爷,使不得!” 张燕云无所谓道:“孩子三岁之前,乃是纯阳之体,不惧阴毒,最怕炙火,吃点天地灵物,反而能避邪驱秽,算了,小小年纪,满脑子古板陈条,跟你们说这些也听不懂。” 张扶曦舔了一口雪,顿时两眼放光,四肢来回捣鼓往前蹿,想要再来几口。 “行了行了,再吃你娘非得骂死我。” 张燕云将儿子抱入怀中,望着红扑扑小脸,露出欣慰笑容,“外甥仿舅舅,果然如此,越长越像那家伙,以后不知要祸害多少大闺女,放心,有爹给你撑腰,天下女子任你挑选,就算是看中大周公主,骠月皇后,你该出枪时就出枪,爹帮你擦屁股。” 张扶曦似乎对父亲所言不感兴趣,嚎啕大哭,四肢乱舞,要朝积雪爬去。 张燕云见到邱广立于园门,啪,给了儿子屁股一巴掌,将他放入婢女怀中,“哭哭唧唧,不像是老张家的种,难道脾性也随舅舅?不是好事,可别变成心慈手软的善人,害人又害己。好啦,带他吃奶去吧。” 张燕云迈着狂浪步伐,走到邱广面前,问道:“战况如何?” 邱广躬身道:“回禀云帅,樊庆之率大军驻扎在平野驿,先锋六营连克四关,正在围攻嘉城,如果赵之佛不想部将送死,今夜嘉城即将失守。” “嘉城……” 张燕云用脚尖在雪地中划来划去,不多时,一张北庭舆图呈现。 邱广看的一怔。 舆图虽然粗糙,但粗中有细,城池大小和距离如同沙盘精准。 张无敌的绰号,可不是光凭一双拳头能够打出来。 张燕云摁住下巴,随后闭目深思。 邱广赶紧夹紧屁股,生怕发出动静打扰到主帅思绪。 半柱香后,张燕云睁开双眸,低声道:“赵之佛是想大开凌霄城城门,诱樊庆之来攻,用经营几十年的家底,玩败中求胜。” 邱广对自己主帅的猜测深信不疑,问道:“樊庆之会上当吗?” 张燕云撇嘴道:“这位年少成名的大周召虎,十八岁时就奇袭过皓月城,人嘛,三岁看到老,一把年纪了,依旧是那个吊样。他绝不会将主力放在凌霄城,与赵之佛硬拼家底儿,而是改道草原,与左日贤王联手,夹击保宁,然后肩并肩打入皇城。” 邱广满脸肃容道:“若真是那样,安西和保宁可就遭殃了。” “替我书信一封。” 张燕云低声道:“将我所想,八百里加急,送往朝廷和保宁,不得有误。咦,对了,朝中斗来斗去,封疆大吏换的比青楼姑娘都勤,谁知道他们哪个地里钻出来的,如今保宁大都护和保宁军主帅是谁?” 第1529章 邱广如实道:“保宁大都护是刘丰,皇帝堂兄,保宁军主帅是黄半芝,黄雍黄大人的堂弟。” “日他娘的!” 张燕云莫名其妙骂了一句,“全是一家子亲戚,没打过仗的雏儿,能挡得过大周和骠月吗?我若是樊庆之,攻破兵甲长城后,理都不理赵之佛,立刻改道草原,先把安西和保宁拿下再说。” 邱广提议道:“要不要……给赵帅书信一封?” “没个鸟用!” 张燕云蹙起眉头道:“赵之佛要的是北庭平安,若想堵住草原入口,必须将北策军主力一字排开,与北斗军硬碰硬,且胜算不足两成。他是守成之人,永宁城被围攻,都不见的放弃北庭,想要他守住缺口,扯淡。” 邱广再次问道:“那……绥王呢?四十九部百万之众,人人皆可弯弓盘马,他们难道不想保护自己的草原和亲人?” 张燕云忽然一言不发,眉心拧在一起。 雪花忽然飘舞旋下,落在洁白蟒袍,化为乌有。 张燕云缓缓说道:“绥王这人,我始终摸不透他的心思,看似高居庙堂,实则独善其身。当初经过草原时,他令爱女送来一碗清水,特意敲打老张一番,劝我不要结党营私,否则水和泥混在一起,会变成泥浆浑浊不堪。一件小事,足以证明这人深谙权术,他与先帝义结金兰,未必对新帝臣服,百万草原族人,是他纵横之根本。我猜……他不会与樊庆之硬拼,而是豪爽放行,谁笑到最后,他再与谁举杯相庆。世子萝枭,也非泛泛之辈,听大舅哥提过几次,极有城府,一老一少都是精于算计的掌柜,遇到豪横客人,那么这一仗,定然打不起来。” 邱广低声道:“草原如若放行,保宁危矣……” 张燕云呢喃道:“如今局势混乱,夔州,草原,青州,凌霄城,碎叶城,吉州城,一旦有一处失守,那么其它地方也会遭受牵连。破局之道,在九江军和贪狼军,若是把这两军打残打退,对方也会难受的要命。” 邱广询问道:“云帅……那咱们何时出兵?” 张燕云双臂环胸,望着天上旖旎雪景,“我在等赵之佛,他何时将七杀军诱入兵甲长城,才是出兵之日。” 一阵甲胄摩擦声传来。 身披明光甲的巫马乐来到园中,面沉如水道:“秦夫子的弟子褚愚又来了,他问你啥时候归顺大周,这都第九次登门,怎么也要给人家一个答复。” 张燕云打了一个哈欠,“就说我哄儿子呢,懒得见他。” 巫马乐面色不悦道:“誓也立了,东西也收了,还躲起来不见,有损你张无敌威名!” “威名?” 张燕云好笑道:“我老张啥时候有过威名,全是他娘的烂名声,谁不知道我最擅长趁火打劫,落井下石,讲理?老子没空,与我十八骑说去吧。” 巫马乐提醒道:“若是不想归顺大周,把东西退回去,做不成生意,也别当仇人。” “你可拉倒吧。” 张燕云模仿着北庭官话,阴阳道:“当年搜刮七国国库,数你老小子最狠,不止搬的干干净净,把人家柱子都砍下来扛走,草,老子正装宝贝呢,没把我给砸死,如今腰缠万贯,开始装老好人了,滚滚滚,哪凉快哪呆着去!” 巫马乐无奈道:“那时候你是五品将军,如今是张无敌,能一样么,秦夫子咱惹不起,怎么也要敷衍一下,实在不行,我自己掏钱,把东西给补上!” 张燕云没好气道:“谁让姓褚的贱嗖嗖跑来当说客,我坑定他了!” 第1530章 立冬三更,关门大开,千余名琅东军走出牙关,夹道凝立,以展北斗和斩小水为首的九江军青丘营,高举东花刀,鱼贯入关。 李桃歌面无表情站在关头,旁边是一袭蓝色蟒袍的刘蛰,当初不可一世的晟王,如今乖顺无比,甚至不敢和李桃歌并肩站立,稍稍错后半步,双膝微屈,满脸恭敬神色。 不战而胜,本该大肆庆贺,可周典愁眉不展,比天色都阴晦,不像是打了胜仗,反而是吃了败仗。 李桃歌望了他一眼,勾起嘴角说道:“老周,嫌自己没捞到战功,嫉妒了?” 周典沉声道:“收一网臭鱼烂虾,有何嫉妒?这些义军全是活小鬼,生食人肉,嗜血成性,放到神岳城,肯安心种地吗?所谓咬人的狗不养,害人的鬼不渡,这帮杂碎一旦吃饱喝足,当地又是一场厄难。” 李桃歌细细一想,确实在理。 臭名昭著的义军,一个个砍了都不冤,韩无伤不想要,于是放到这边来当替死鬼,绊住自己,方便在杀虎口为所欲为。 李桃歌低声道:“我令莫壬良看住他们,钱粮给足,谁再惹事,杀了便是。烧死一人,至少要比多死一人要好。” 周典问道:“既然已经解了围,下一步该怎么走?该不会去北庭救赵帅吧?听说北策军一退再退,快要进入凌霄城,张燕云离那么近,居然袖手旁观,这仗,打得越来越糊涂了。” 李桃歌玩味一笑,“是你想救赵帅吧?” 周典将头一低,不置可否。 赵之佛在北庭的威望,无人能及,凡是北策军出来的汉子,谁不念及旧情? 李桃歌轻松耸肩道:“有妹夫在,北庭天塌不下来,倒是杀虎关不知能否守住,从军情来看,虎豹骑和九江白袍迟迟不动,韩无伤似乎像是在闹着玩儿,我想亲自领大军去会会他。” 周典皱眉道:“来真的?” 李桃歌嘿嘿一笑,“逗你玩的,我怎敢离开青州,韩无伤之所以不亲自来打,就是忌惮老祖,一旦离开自家一亩三分地,那不是找死呢么。” 周典揉着太阳穴,“头疼。” “王爷。” 李桃歌转过头,望着满脸迷茫的刘蛰,“东岳军该动了。” 刘蛰躬身,低着脑袋说道:“全凭义兄吩咐。” 一趟敌营,来回二十里夜路,往日跋扈乖张的藩王,被李桃歌训成了狗,不过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无法琢磨,李桃歌也懒得去分辨,只要能指挥动东岳军,虚情假意又有何妨。 李桃歌快步走下城头,见到展北斗和斩小水二人后,微微一笑,“两位将军,留在琅东军如何?” 展北斗默不作声,雷动天王斩小水眼神冷冽道:“要我们兄弟二人为你卖命,得下本钱。” “那是当然。” 李桃歌含笑道:“功名利禄,随君心意,先给你们五品主将,麾下各自三千兵卒,待打退九江军之后,再按功封赏。” 斩小水沉声道:“我要好酒,吃牛肉。” 虽然已被韩无伤招安,可日子过的猪狗不如,一担担陈粮,一张张旧弓,吃喝拉撒全要自己张罗,与义军时没啥两样。 李桃歌还以为这家伙有什么了不得的诉求,原来是酒肉而已,旋即笑道:“两位将军请随我去中军营帐。” “青州侯。” 展北斗忽然轻声低语。 李桃歌挑眉道:“将军有事?” 展北斗犹豫不决说道:“我给兄弟们说了,你会好好待他们,所以才杀了监军,拔了韩家大旗。一群走投无路的草寇,为果腹而活,请青州侯勿要食言,把他们也当成替死鬼。” 李桃歌一本正经道:“本侯向来不说假话。” 展北斗动了动嘴,没出声,显然是不太相信。 之前谎报名字,谎报身份,句句皆是扯淡,何时有过一句真话? 李桃歌也不多费口舌,大姑娘已经上了轿,由不得他们,反正自己没起杀心,不怕口谶引来报复。 来到大营门口,檀木舆轿还在那里停着,李桃歌本想骑着李大棍回到侯府,谁知从轿子里探出一枚脑袋,夹着嗓子喊道:“姓李的,可曾把王爷伺候舒服?瞧你没精打采的样子,没少挨蹂躏吧?” 一张脸生的挺俊俏,可是被脂粉弄的又白又红,头上还插了一枚骚气玉钗。 桃奴儿。 呦。 把这货给忘了。 若是不出声,险些放他一马。 李桃歌扔掉缰绳,皮笑肉不笑来到那家伙身前,扬起脑袋,堆出笑嘻嘻嘴脸,“扮本侯挺过瘾?” 桃奴儿切了一声,飞出一记白眼,细着嗓子说道:“我乃王爷宠妾,你是谁?区区州侯而已,不让你跪地请安,算是格外开恩了,营里舒坦了一天一夜,没把你调教好吗?” 李桃歌啧啧叹道:“刘蛰,您这口味,有损皇室颜面哦。” 桃奴儿瞪眼叉腰,怒道:“大胆!敢直呼王爷其名,賜你大不敬之罪!来人,把他绑了!送入京城发落!” 刘蛰快把这脑子不够数的家伙恨死,一溜小跑过来,挥起胳膊就是一通乱打,直至满头大汗,这才气喘吁吁问道:“义兄,你……解气了没?” 昨日怒斥对方的王爷,今日成了义弟,桃奴儿怎知其中原委,捂着隆起脸颊,眼泪在乌青眼眶里打转,“王爷为何要打奴家?” 又是几记老拳,打的牙齿到处乱飞。 刘蛰讨好笑道:“义兄,这奴才胡说八道,可惜没了力气,回去我就把他的嘴给撕烂。” 李桃歌啧啧叹道:“挺好的一张脸,打成了猪头,嘴就不必撕了……” 转身望向李大棍,贼兮兮笑道:“他不是喜欢这口吗?正好我兄弟擅长,今夜把他们送入洞房,看谁更胜一筹。” 人……马? 刘蛰为难道:“能……成吗?” 李桃歌笑道:“王侯一言九鼎,我说送入洞房,必须送入洞房,珠玑阁有的是名医,定能促成一夜良缘。” 第1531章 永宁城。 横门大街,相府。 正午时分,门口立有两道身影,一大一小。 大的身穿紫衣,白纱覆面,看不清相貌,身段极为窈窕,望着李府二字,怔怔出神。 小的身穿大红袄,扎有一对牛角辫,大冷天的,踩了一双草鞋,怀里抱着一只熟睡中的白色小狗,打量完威仪朱漆大门,又扬起脑袋看向大人,反复数次,俊美小脸尽是诧异神色。 三四岁的孩子,有使不完的力气,猜不完的好奇,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道:“娘,这就是爹住的地方?” 紫衣女子轻轻颔首,“不止是你爹府邸,也是妞儿的家。” “妞儿的家?” 小女孩两眼放光,“这么阔绰的地方,竟是我住的地方,嘿嘿……” 还没笑完,咕噜一声,李妞儿循声摸向微微隆起的肚皮,撅嘴道:“娘,它好像又饿了……” 墨川平静道:“一个时辰之前,你才吃了三碗卤肉面。” 李妞儿急忙摇手,手指顶住肚皮,辩解道:“是它饿了,不关妞儿的事。” 然后气哄哄道:“你有完没完,饿那么快!不争气的东西,太丢人啦!” 相府小门走出一名老人,姓杜,是府里门房,见到一大一小站在门口迟迟不走,一溜小跑过来,笑着说道:“姑娘,有何贵干?” 门房乃是体面,见惯了三省六部大员,言谈举止都透着一股疏远的客套,绝不会谄媚,也不会高高在上。 墨川出入相府,向来飞墙入,飞墙出,不按常理行事,于是门房没怎么见过她,即便认识,有白纱遮住容貌,也很难认出。 墨川低声道:“找李相。” 老杜惊讶道:“姑娘尊姓大名?” 李妞儿疑惑道:“娘,这不是我的家吗?咋还要禀报姓名呢?” 墨川低声念道:“就说墨川携女前来认祖归宗。” 老杜骤然一惊,这么大的事情,他可不敢擅自作主,说了句姑娘稍等,掉头就跑,别看一把年纪,两腿捣出残影,跑出神行千里之风采。 李妞儿扬起脑袋问道:“娘,府里有好吃好玩的吗?” 墨川柔声道:“你们李家昌盛五百余年,吃穿用度与皇家无二,能吃尽天下所有珍馐,至于好玩的……” 墨川望向高墙,感慨道:“李家女子,会终生困在墙内,难以跨出半步……” 李妞儿睁大桃花眸子,朝后缓慢退去,惊惧道:“只能进去,不能出来,那多无聊呀,不能去小溪溪水,不能和小鸭子玩……妞……妞儿不认祖宗了……” 忽然间中门大开。 李白垚从里面仓皇走出,由于急迫,只穿了贴身长袍。 后面许夫人高举暖衣,盖在他的后背。 大宁权柄最盛之人来到小丫头面前,神色动容,膝盖缓缓弯曲,颤声道:“妞妞,爷爷抱……” 李白垚平日最重仪表,当初痛斥先帝时都未曾失态,可今日的他嘴唇颤抖不停,眼中泛起泪花,由此可见,对亲孙女的疼爱,以及从内心深处的亏欠。 李妞儿沉浸在高墙大院的恐慌之中,以为进去后再也出不来,眼前素未谋面的爷爷,自然而然变成了坏人,小嘴撅起,屁股一扭,躲在娘亲身后,只将一双眸子露在外面。 李白垚终于想起没过门的儿媳妇,站起身来,面带愧意道:“本想去趟墨谷,去探望你们母女二人,可是恰逢先帝龙御归天,新帝继位,大宁又频遭战事,只能拖了又拖。如今妞妞三岁多了,也未能如愿,是我这名长辈做的不好,见谅。” 墨川轻声道:“孩子大了,想见父亲和爷爷,毕竟是李家的种,是该带她来认祖归宗。” 关于那夜李桃歌为何会兽性大发,随后珠胎暗结,从父亲墨不规的闪烁其词中,墨川隐隐能猜到答案,罪魁祸首,应该是面前这名大宁左相。 冷漠既来自骨子里,也是对他的厌恶。 李白垚赧颜一笑,一张能压倒庙堂的口,竟然找不到应酬措辞,只好对李妞儿堆出讨好笑容,“妞妞,你的名字李蓁年,还是爷爷给取的。” 小丫头嘟嘴道:“那么难写,我才不要,娘亲每次罚我抄写自己名字,手都要写酸啦。” 李白垚摸着胡须,神色尴尬。 已经用到了三岁半,总不能再换个名字。 “李蓁年!” 墨川将女儿从后面揪到身旁,“不许再胡说八道!见了爷爷还敢放肆!” 李妞儿见到娘亲发威,立刻变得乖巧懂事,把嘴角努力往外撇,碎步走到李白垚面前,“爷爷,抱!” 李白垚受宠若惊,再度附身,抱起模样与儿子如出一辙的孙女,走入中门。 许夫人双臂搭在小腹,柔和一笑,“一同进去吧。” 墨川眼神黯淡,“我不是相府的人,不必进去,就在这里等,天黑之后,孩子与爷爷玩够了,我带她回墨谷。” 许夫人抓住她的手腕,笑了笑,说道:“以后你就是这座宅子的女主人,才回家,怎么急着走呢,我那有张燕云送来上好的貂裘,还没穿过呢,你去挑几件。” 墨川倔强道:“我不进去,我也不要。” 许夫人轻叹道:“你受的气,我当年可一点没落下,本来成了相府夫人,突然冒出来一名私生子,那时我的儿子刚去世不久,谁能受得了?可咱们女人不当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挑着走,既然嫁入李家,那就替男人一起扛事。老爷和桃歌都不是沾花惹草的性子,兴许真有他们的苦衷,忍一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今孩子也大了,总不能有了爹没了娘吧。” 墨川外冷内热,稍微哄一哄,也就不再抗拒,二人并肩走入相府。 爷爷抱着孙女,孙女抱着狗,在前面走走停停,时而传来娇笑声。 走到李桃歌所住的小院,一尾金色锦鲤忽然跃出水面。 小丫头肚子恰好传来咕咕叫声,认真说道:“爷爷,我能吃鱼吗?妞儿有好几天没吃鱼了,流口水了。” 李白垚二话不说,宠溺道:“好好好,妞儿想吃几条,爷爷这就给去你抓。” 小丫头似乎不怎么识数,伸出五根手指,脆爽喊道:“八条!” “好!” 李白垚痛快答应,放下孙女,撩起袖子,快步走向鱼池。 这一刻,什么李家气运,五百年鸿业,全都抛到脑后。 天大地大,孙女饿肚子最大。 第1532章 碎叶城。 大雪弥天。 都护府内,士卒不停进进出出,前方军情比起雪花都要密集。 安西大都护陆丙,安西副都护卜琼友,新任安西军主帅宫子谦,围坐在沙盘旁,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晦,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陆丙朝后一躺,合住眸子,声音低沉道:“如今左日贤王所领玄岳军,已经扫平了碎叶城以西所有城池,小南王所率逐月军,奔袭复州方向。朝廷诏令,若碎叶城实在无险可守,可退至固州,与保宁军合力抵挡。卜大人,宫帅,火烧眉毛了,不能再像前段时犹豫不决,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宫子谦挑起英武剑眉,斩钉截铁道:“二位大人可退守固州,我率安西军死守碎叶城。” 作为宫家四子之一,三十出头执掌安西军,有岳丈刘甫功劳,当然离不开自己军中名声。刘甫就藩后,宫子谦从保宁军副帅,调任安西军副帅,再爬至主帅,一路青云,仅凭家世可不够,朝中上过沙场的老将皆以归田,苍髯皓首的鹿公乘都被迫出山,他这名将种子弟的后起之秀,才能委以重任。 以前的宫子谦,可是嚣张跋扈到极致,仗着岳丈和宫家威风,在保宁成为土皇帝,之所以改头换面,有了今日沉稳,要得益于张燕云的踩踏,以及刘甫就藩安南,宝刃受挫,大起又大落,尝遍人情冷暖之后,心智逐渐熟稔。 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适时。 陆丙端起茶碗,轻吟一口,余光扫向卜琼友,说道:“骠月铁骑,不好惹,当年百万大军,仍旧挡不住横扫态势,若非剑神谷阳殉天两剑,怎有这百年太平。如今四疆犯境,朝廷自顾不暇,一门心思屯兵京城,更不会派高手来助阵,卜大人,宫帅,这条活路,咱们得自己来讨。” 官场话术,讲究听弦不听音,陆丙意思很明显,朝廷不会派有援兵,两路蛮子大军,需要安西自己应付。 卜琼友双手入袖,缓缓说道:“你我吃的是皇粮,富贵荣华皆由朝廷供给,咱们有马,可以一路奔袭至京城,那数百万黎民怎么办?两条腿,跑得过快马弯刀吗?唯一下场,是被屠戮而死。到了京城之后,你我如何对朝廷交差,听闻军情,未战先跑,不怕砍掉你我二人头颅?!” 起初声音很低,逐渐高亢,到了后面竟有了叱责意味。 二人同在碎叶城为官,还是初次起了争执。 陆丙八风不动,用指甲挑起浮起的茶叶,嘴角勾起耐人寻味的浅笑,说道:“留在碎叶城,必死无疑,回京,尚有一条活路。卜家老弟,今日朝堂之中,以李相为尊,谁不知你与他交情莫逆,随便找个借口,就说蛮子势大,不可力敌,将大军放到固州保存实力,此乃便宜行事,难道李相会砍了你我二人脑袋?朝廷诏令不是说了吗。以固州为界,同保宁军一道坚守,又没提非要殉国碎叶城。卜大人,宫帅,为官之道,在于变通,既然是十死无生的结局,为何还要固执一根筋呢?” 铜盆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然后陷入沉寂。 宫子谦心平气和说道:“我是西军主帅,兵事由我一人执掌,二人大人能走,我走不了。” 陆丙将头靠近卜琼友,低声道:“卜家老弟,意下如何?” 卜琼友抽出双手,骤然起身,围着沙盘踱步一圈,感慨道:“安西大都护,不如郭熙来当。” 一石激起千层浪。 对于朝廷大员而言,什么恶毒的话没听过?可将自己比作不如贼子,可谓极尽羞辱。尤其郭熙的恶名,在大宁属于人见人骂的级别,通敌骠月,对抗朝廷大军,甘愿当大周臣子,臭到许多黎民都改了郭姓。 陆丙霍然起身,指着卜琼友,怒声道:“你!” 卜琼友将他手指一把攥住,朝后一推,面色凝重道:“至少郭熙见了蛮子,会哄,会骗,会忽悠他们不敢进军。未战先跑,弃几百万生灵于不顾,陆大人,你可是千古以来第一罪臣!” “休要胡言!” 陆丙挥舞袖口,神色凌厉道:“你们想殉国,求美谥,去就好了,谁拦着你们了?!我陆某人不过是平庸之辈,念了十几年书,弯了几十年腰,这才换取二品红袍,这一路辛酸,谈何容易!陆某人不想陪着百姓死,难道这也有罪?!” “你陆大人无罪。” 卜琼友缓缓摇头,又补了一句,“但是无耻。” “笑话!” 陆丙高声道:“谁说当地官员非要陪着百姓丧命,你卜家祖训吗?!” 卜琼友五官浮现巍巍正气,朗声道:“君不畏死,民不畏死,偏偏你一个食君之禄的封疆大吏畏死,陆丙,你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可知礼义廉耻四字!” 陆丙目露凶光说道:“我乃保宁大都护,你一个兵部侍郎,管不到本官头上!” 二人正在争执,门外传来高声,“禀诸位大人,玄月军先锋,已到城西五十里!” 陆丙咬牙道:“姓卜的,再不走,你我二人全都陪着碎叶城殉葬!” 卜琼友从袖口掏出杏黄卷轴,“陆大人,你一走,军心动荡,碎叶城三日便破,你我只需苦苦死守,若是其它地方传来捷报,定能帮安西解围。执迷不悟的话,我既然能查办安西军主帅公羊矛,当然也能将你押入大牢!” 陆丙吹胡子瞪眼道:“你敢!” 许久不作声的宫子谦抬起眼皮,轻声道:“我敢。” 副都护和安西军主帅携手,即便是陆丙也不敢硬碰,反复打量着二人,气喘如牛。 卜琼友走向房梁,取下悬挂宝剑,攥在手中,昂首阔步来到大门,“全城文武官吏听令,关头迎敌!” 第1533章 白雪覆盖的大漠黄沙,踩起来犹如豆腐软嫩,一只马蹄陷进去,再拔出来,形成凹槽,正好与宫中桂花糕一样大小。 这样的桂花糕,在大漠中蔓延开来,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万…… 直到天边,无穷无际。 一头极其雄壮的骏马走在大军前方,比起旁边红宛马大了一倍有余,通体雪白,无鞍无镫,背上坐有一袭湖水蓝皮裘的高大男子,肩宽腿长,足有九尺,双瞳一紫一黄,格外妖艳。 骠月三大王之一,左日贤王。 自从南麓大王战死之后,左日贤王便以霸道手段,将逐月军收拢麾下,如今手握三军,虎符能调百万雄兵,是骠月风头最盛之权臣。 一人一马首当其冲,背后是如蝗虫过境的骠月铁骑。 一头黑虎忽然从后面窜出,来到白马身旁,虎额生有金色王字,獠牙一尺来长,四肢粗如庭柱,虎爪踩入积雪,竟无半分动静。 背上老人瘦小干瘪,裹着金黄斗篷,露出的脸与干尸无异,黑色半边脸生有绿瞳,绿色半边脸生有黑瞳,像极了阴阳鱼图案,搭配枯瘦嶙峋身板,疑似黑虎驮尸。 骠月国师,宰离。 之前二人曾共赴安西,恰逢李静水登顶谪仙人,二人清楚李静水的性子,于是不敢招惹,只能灰溜溜退出子母谷,如今大宁不宁,正是趁火打劫的好时机。 随着黑虎奔跑起伏,宰离像是一片树叶黏在虎背,口中发出金石之声,“穿过这片荒芜之地,便是碎叶城,你我携手二度而来,心中可有感触?” 左日贤王嘴角勾出阴柔笑容,“国师谋的是万里江山,我想的却是大漠神迹,骠月儿郎勇猛善战,但聪慧略逊,反观宁人,能吃苦,善谋略,韧性极佳,竟能在大漠之中竖起一座雄城。虽然没亲眼见过,可耳中填满碎叶城传说,据传,城长十万丈,宽十万丈,高百丈,砖墙皆由泥土黄沙夯实所筑,骏马从西到东,狂奔一个时辰都出不了城,耗费二十年之功,才得以建成,咱们骠月子民若是有这般坚毅,早就一统天下。” 宰离露出轻蔑神色,“宁人盖碎叶城,防的就是骠月儿郎,他们以为盖的越大越高,就能防住铁蹄弯刀,殊不知,蚁穴再固若金汤,也挡不住马蹄一踏,奇技淫巧罢了。” 左日贤王缓缓摇头道:“宁人虽弱,脊梁硬如铁石,再容他们休养生息几十载,或许会成为第二个大周。” 宰离问道:“这就是你与樊庆之联手的缘由?” 左日贤王笑道:“看似樊庆之想借助平宁之功,一举进入中枢,再入武庙,受万家香火供奉。可十八岁就能奇袭皓月城的大周召虎,又岂是甘于平庸之辈,我猜,他的桌上,大宁只是头菜,后面的主菜,或许是我,或许是韩无伤,我们二人,必有一个被他惦记,没准儿……想一锅烩掉。” 宰离厌恶道:“他樊庆之有那么好的胃口?也不怕眼大肚小,活脱脱撑死?!” 左日贤王含笑道:“不止是他胃口大,小儿韩无伤也是满腹诡谋,听说他率大军去攻杀虎口,并未去李小鱼所在的青州,此举含义,约莫是等樊庆之攻克北庭之后,再做定夺,虽然东花和大周这些年未起战事,可四十年前那场大雪山之战,满目红褐,血腥味到如今还未散去呢。” 四十年前,东花趁着大周新帝登基,骠月为了复仇,奇袭鹦鹉洲。东花当起了下作小人,见到大周有难,大军一举入境,与七杀军在大雪山相遇,双方厮杀半月之久,打的惊天动地,哀鸿遍野,硬生生把洁白雪山杀成了红山。 当时七杀军主帅乃是樊庆之族叔,以敌军三成兵力,牢牢锁死大雪山入口,将东花大军打退后,累毙于途中,所以樊庆之对于东花的恨意,犹胜大宁。 宰离慢悠悠说道:“四十年花开花谢,容颜交替已成旧事,事情过去那么久,谁会把一场战役牢记在心中。天下大势,动荡在于这几年之间,人人都在谋划算计,想在乱世中分一杯羹。只有解不开的死扣,没有解不开的死仇,樊庆之与韩无伤联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左日贤王轻笑道:“国师是怕他们两家吞并完大宁后,再来图谋骠月?” 宰离嗯了一声,“防人之心不可无。” 左日贤王嘴角露出讥讽笑意,“巧了,与本王不谋而合。” 宰离不长眉毛的额头堆出几层皱纹,诧异道:“他们两家联手,难道你和大宁联手?” 左日贤王轻拍马臀,坐骑如离弦之箭窜出,空中只飘来耐人寻味的一句话,“富贵险中求。” 名曰白鹿的骏马在雪中驰骋,一骑绝尘,黑虎紧随其后,姿态张狂。 一黑一白犹如无常,给安西第一雄城奏起阴府乐调。 随着狂奔,眼中一抹横线变为巍峨大城。 左日贤王勒马在护城河旁,望着城墙人头攒动,失笑道:“文官武将登城迎敌,难道城中无兵卒了吗?” 宰离骑虎赶到,冲着前方阴笑道:“你左日贤王风头太盛,放到大宁能止小儿夜啼,难不成城中官吏未战先怯,准备投降?” “未必。” 左日贤王笑道:“看那一张张比这风都冷的脸庞,一个带笑的都没有,分明是把我当修罗夜叉,恨不得生食吾肉。” 宰离伸出枯瘦十指,指尖燃起古怪青色火苗,“先送一场火蔓雄城,烤烤他们的冷脸?” 这名仅次于申天离的术士,对火法极为精通,年轻时被誉为火子焰神,在江湖中名气骇人。 “不急。” 左日贤王悠闲道:“大宁羸弱,但高手不可小觑,李静水,叶不器,全是能硬拼谪仙人的狠货,咱们莫要当那出头鸟,先缓一缓,韩无伤在等樊庆之,咱们在等韩无伤,他们开打后,咱们再破碎叶城。” 宰离感兴趣道:“竟然有你畏惧之人。” 左日贤王感慨道:“大宁武夫,真是一个个亡命之徒,我是怕再出一名剑神谷阳,不惜以死相搏。” 第1534章 将万余义军收至麾下,李桃歌稍微安心,回到侯府,痛痛快快泡了个鲜花浴,与小江南和赵茯苓吃了顿饭之后,想要打坐修行,可折腾半天,快把屁股磨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一闭眼,全是北庭安西横尸遍野的景象。 庙堂之中鲜有修士,是因为一心不可二用,操持国事和静心修行,完全背道而驰,刘罄和公羊鸿这样的将军,才有余力分心破境,一二品大员之中,因劳心过度,孱弱多病,黄雍以魁首之姿稳坐头把交椅。 李桃歌走出卧房,望了会皎月繁星,心思在四疆走了一遍,仍旧找不到破局之道,一次次唉声又叹气,愁从心生。 “大获全胜,又不是城门被破,在那伤春悲秋干啥。” 李桃歌循声看去。 不远处,于仙林藏在暗处,不动时,宛如一座假山。 李桃歌缓缓走了过去,踢飞一枚石子,正中对方手中红焖肘子,顿时引来谩骂,“你邪火没地方撒,去找屋里俩姑娘,冲我发啥脾气?” 李桃歌坐在他身边,低声道:“于大哥,你尝过国破家亡的滋味吗?” 于仙林冷笑道:“我一只狐妖,生于天地之间,不知道你口中所谓的家和国,只听过几名侍从谈及过涂山一脉,至于当年辉煌,从没亲眼见到过,亲人离世,族人凋零,对老子而言仅仅是纸上遗书而已,你若想让我体会你的苦衷,不如找李大棍谈情说爱。” 李桃歌呢喃道:“一国之力,尚且疲于应付,一起来攻四疆,我觉得……大宁快要亡了……” “亡就亡呗,关老子屁事。” 于仙林晃着大腿,颠起肚皮和胸前肥肉,“大宁一灭,本仙人跑到东海躲清静去,听说那里有一年四季如春的仙岛,不知有多快活逍遥呢。” 李桃歌轻叹道:“你一个狐妖无牵无挂,我背后可是李氏万千族人,光是这侯府,上上下下百余口,一旦九江军入城,谁能逃出生天?” 于仙林满不在乎道:“那就率领族人和琅东军一起降了,说不定再混个王侯当当。” 李桃歌瞪大桃花眸子,错愕道:“义军才降了我,我再去降了东花?” “咋?不行?” 于仙林反问道:“蝼蚁尚且偷生,为了活命有啥不能干的。” 李桃歌气的一鼓一鼓,郁闷道:“你还不如回房内啃肘子呢,跟你聊,越聊越心烦。” 于仙林呸了一声。 “于仙人掌。” 李桃歌话锋一转,有些讨好道:“你伤好了没?” 听到尊称,于仙林后背忽然涌起凉意,将屁股朝旁边挪了挪,警惕道:“你想干啥?!” 自从在两江受伤之后,便以无法聚拢真元为借口,躲在房内修养,三天一头猪,五天一头羊,鱼虾一筐接一筐,把自身斤两又提高两成。 其中李桃歌探望过几次,只要提及伤情,就声称自己尚未痊愈,无法与人厮杀。 李桃歌忽然攥住他的手腕,沉声道:“杀虎口乃是连接东南要道,一旦被九江军所占据,军情传不过来,会被分别蚕食。我脱不开身,给你两万精锐,帮我去守杀虎口。” “滚蛋!爷爷的伤三十五年好不了” 于仙林肥脸涨红,破口大骂道:“大宁死活,跟我有鸡毛干系,凭啥要我去守杀虎口!小桃子,上次陪你去九江道,已经死了一次,神玄境大高手,一出就是一对半,咋打?这次韩无伤率大军来袭,说不定申天离亲至,九条命都得死在那!” 李桃歌堆笑道:“韩家供奉,死了两个,跑了一个,谁能挡住于仙人威风?” 眼前黑影闪过,于仙林已然不知所踪。 李桃歌自言自语嘀咕道:“跑得比神玄境都快,还说自己没好?” 他生性慈善,不善于强人所难,既然胖狐狸不想去,只好另寻他人,一个田桂,挡不住韩家供奉,至少再有一名抱扑境坐镇,才能守住虎关要道。 走出侯府,来到西边小院,从墙内散发出扑鼻清香,闻后神清气爽。 李桃歌好奇心作祟,悄悄推开房门,见到庭院里发生有趣一幕:堂堂天炉殿掌教狄太蛟,蹲在李如意身边,手里捧着一沓木盒,正苦苦哀求道:“小师叔,这都是师侄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仙品丹药,吃一粒,再吃一粒就好。好不容易等他们都睡着了,咱们自己偷偷享用。” 小如意睁大漆黑眸子,问道:“为何光给我吃,不给桃子叔和牛井叔吃?” 狄太蛟一张胖脸呈现出乞求神色,解释道:“丹药因人而异,虽然同为仙丹,有些服用后如服毒药,没那么大的造化,小师叔您乃是老君山福缘最厚之人,仙人配仙丹,药力会成倍叠加,说不定再服用一粒后,能立地悟道呢。” 小如意疑惑道:“只听说过立地成佛,没听说过立地悟道呢,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骗我?” 狄太蛟哭丧着脸道:“小师叔,您是师叔祖之外辈分最大的长辈,我怎敢骗您呢?” 李如意为难道:“可是……我吃饱了,再也吃不进任何东西,要不然这样,你先给我,等饿的时候,我再慢慢吃。” 辈分再大,年纪在这摆着。 狄太蛟知道小师叔重情重义,想把仙丹拿走后,再分给李桃歌等人,之所以半夜送丹,就是不想便宜别人,可小师叔死活不吃,弄得他倒没了脾气。 狄太蛟在五名掌教中,虽然不是修为最高,但手握丹药,地位无人可比,大师兄左太星见了他,也得堆出笑脸,没想到在小师叔面前,屡次三番遭遇软钉子。 见二人冷场,李桃歌迈步走了进去,“咳咳!” 狄太蛟像是做贼一样,将后背对准来人,慌忙将仙丹往怀中藏,别看体态肥硕,可动作极为灵敏,一个转身,几枚仙丹消失不见。 李桃歌笑着问道:“四掌教,没睡呢?” 狄太蛟打着哈哈笑道:“初来贵地,睡不了长觉,于是来探望小师叔。” 李如意眼眸一转,甜甜笑道:“桃子叔,他是来给我送仙丹的,你要不要尝尝?” 第1535章 这炉仙丹,乃是从李家库房掏出天材地宝炼制而成,当狄太蛟踏入房门后,才知道什么叫做世家底蕴,蛟筋用绳捆成柴火状,象牙只能雕成盒子来用,里面放着上古时期仙兽内丹,光是万年灵芝,就铺满了厚厚一床。 尽管老君山贵为道门祖庭,可毕竟远离庙堂,与五百年琅琊李氏一比,穷的宛如寒门农家。 有取之不尽的宝贝,才成就这一炉仙丹。 丹成后,狄太蛟存有私心,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孝敬小师叔再说,仙丹入腹,又是一家人,青州侯知道后也无可奈何,总不能挖腹取丹吧? 先斩后奏主意打得不错,可惜小师叔死活不吃,还被人家逮个正着,狄太蛟顿时羞成了红脸,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李桃歌轻声道:“狄掌教,家国存亡之际,我想问问,老君山诸位仙师,会下山杀敌吗?” 狄太蛟一怔,本以为对方讨要仙丹,谁知道谈起了老君山,脑子一时没转过来,痴痴道:“这件事,关乎老君山兴衰,大师兄当不了家,要禀报师叔祖才能知晓。” 师叔祖,紫袍大天师,白玉蟾。 一想到那位仙风道骨的在世神仙,李桃歌有些头大。 老君山坐拥几名半步仙人,乃是大宁最鼎盛的宗门,于是想请一名高手坐镇杀虎口,以防韩无伤请来的高手干出下做勾当,虽说上四境观凡人如观蝼蚁,可东花小儿有小节无大义,谁知道会不会有半步仙人冲关。 上四境强悍无匹,一旦这种级数的家伙进入战场,几千精锐都抵挡不住,只有耗光对方真元,才有可能击杀,但谁会傻呵呵等死,真元枯竭时,溜之大吉,又有谁能抓得住他。 所以四大王朝开战,一是比拼国力军力,二来拼的就是上四境高手,大宁能够在三国盘踞中间存活百余年,正是由于谷阳李静水这些顶级修行者存在。 李如意见到桃子叔低头发呆,视线转到神色阴晴不定的狄太蛟身上,伸出右手,嫣然一笑,“你不是要送我仙丹吗?” 老君山最重尊卑,即便是六七岁的稚童,那也是辈分奇高的小师叔,狄太蛟不敢抗命,满脸委屈掏出所有仙丹,李如意笑着说了声谢了,转过身就把丹药送入桃子叔怀中。 李桃歌木然接过仙丹,想了想,又递给如意两粒,“你和平安一人一颗。” 小如意往后退开,认真说道:“桃子叔,你在街头把我和哥哥捡回来,救了我们,还给大宅子住,给最好的衣袍穿,哥说,恩情一辈子都报不完,不能再糟蹋丹药了。” 童声稚嫩,用词通俗,却带有浓郁的感恩之情。 李桃歌正色道:“你听不听桃子叔的话?” 小如意慎重点头,“当然要听,就算桃子叔把我们撵出宅子,我们也不会记恨,还会念你一辈子的好。” “傻丫头。” 李桃歌揉着她的脑袋,将两枚丹药放入手心,“听话,你和哥哥把丹药吃了。” “那……” 小如意漆黑双眸泛起犹豫,“牛井叔不用吃吗?” 兄妹俩是李桃歌所救,但后来与老孟和牛井住在一起,故而关系极深,当成亲人对待。 “他?” 李桃歌瘪嘴道:“牛嚼牡丹,又不是修行者,吃仙丹没用,想延年益寿强身健体,服用玄丹就好,与其糟蹋东西,不如送他两坛酒呢。” “好……吧。” 小如意接过丹药,“桃子叔,我去睡了,明日一早还要画符,得早些起床。” “去吧。” 目送小丫头跑着回房,李桃歌望向狄太蛟,随着小师叔离去,狄太蛟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李侯爷想请我们师兄弟出山,抵挡强敌?” 李桃歌抱拳行礼,恳求道:“国难当头,请大真人施以援手。” 狄太蛟摸向短须,面色凝重道:“按理说道门弟子,修的是长生道,不该如此凋零。但在百年之前,师祖和师父那一辈,有的去往北庭拒敌,有的去安西助拳,老君山一脉,险些死绝,只余师叔祖一人,几乎断了香火。养了百年元气,才养出我们师兄弟五人,侯爷一句话,又要让道门祖庭变成幽谷空山。” 李桃歌带有歉意说道:“是晚辈莽撞了。” 狄太蛟缓缓说道:“大师兄性格刚烈,最有侠气,二师兄国士之才,胸有锦绣,但耳根子软,最禁不起人求他,三师兄疯疯癫癫,跑进皇城撒尿都不足为奇,小师弟是闷葫芦,可出剑最快,最受不了欺辱。师叔祖不派他们下山,反而将我一个烧炉炼丹的放到琅琊,侯爷,你猜猜这是为何?” 经过点拨,李桃歌瞬间明白了白玉蟾的良苦用心,轻声道:“老天师是怕他们四人参战,在疆场陨落,而狄真人丹术天下第一,不会轻易踏足战场,即便城破,韩无伤也不舍得杀您。” 狄太蛟叹气道:“师叔祖用心良苦,侯爷一点就透。” 话已至此,李桃歌不再勉强,只能盘算着将贾来喜或者胖狐狸放到杀虎口,虽说二人不可能答应,可软磨硬泡也得逼二人前去,要不然后患无穷。 二人并肩走出院子,长夜寂静,鲜有行人,狄太蛟漠然离去,李桃歌站在空荡荡的长街,呆滞半天,朝城外缓慢步行。 经过这几年苦心经营,今日的琅琊城与碎叶城有的一比,灯火阑珊,深夜仍有人在街边酒铺买醉,若非大军入境,再休整些年,或许会顶替神岳城成为东庭首府。 一间酒铺传来嘈杂声音,伴随着荤黄段子,不时伴有大笑,然后筷子击碗,唱起了青楼里盛传小曲儿,转而又男扮女,高喊着客官不要。 市井百态,人间烟火。 李桃歌随之一笑。 百姓能在深更半夜饮酒唱曲,不就是盛世景象吗? 可好不容易迎来的大宁中兴,又要伴随战事戛然而止了。 李桃歌攥紧双拳,志气纵横。 国不可破,家不可亡,酒不可断,歌不可衰。 大宁守夜之人,不止父亲一人。 第1536章 走出城门,俨然成为另一方天地,逍遥镇亲眷,北庭安西流民,皆聚拢于此,用干草树枝搭起简易棚户,再蒙上一层粗布,这就是所谓的家。 李桃歌有几年没来过城郊,见到这一幕后,不禁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城内不是有许多空闲房屋吗?为何不把他们接进城中居住?” 南宫献从暗夜里走出,低声道:“黄刺史下的政令,怕流民吃惯了闲饭,不肯再出力,于是给他们农具,去开垦荒田,百斤粮食,可换一间小屋,若明年交不起粮,不可再住,再撵至城郊。如今三万流民,已有半数住进了城中,留下来的,多为好逸恶劳之辈。” 李桃歌沉声问道:“那老人和孩子呢?农具都拎不起来,何况开荒,难道他们也要交粮才可换房?” 南宫献答道:“黄刺史早已安置好了清平坊,凡是甲子以上老人和十岁以下幼童,可在坊间居住,只需闲暇时编织芒鞋和菜篓即可。” 听到黄三哥的政令,李桃歌眉头逐渐舒展,浅笑道:“黄三哥治国才能,在这一代世家子弟中首屈一指,平日里听过几句闲话,说我像黄大人,黄三哥像父亲,所言果然不虚。以后在早朝抡拳头的是我,龙台之首非黄三哥莫属。” 南宫献冷着脸道:“这些话可不是好词,散播者当以流刑论处!” “何必呢。” 李桃歌挥了挥袖子,洒脱道:“父亲说过,水患当梳,旱灾当救,唯独悠悠众口不可堵,你堵的了一张张嘴巴,能拗得过人心吗?” 南宫献感慨道:“家主心胸之宽广,爱民之心切,亘古未有,定是千古一相。” 李桃歌斜眼望去,好笑道:“马屁火候恰到好处,有柴子义柴大人七八分风采,下次回京,举荐南宫大哥入仕。” 南宫献昂首挺胸道:“官小了可不行,至少一州长史功曹。” 李桃歌深以为然,“相比于那些贪官污吏,有的聊。” 二人缓步走到河边,看水花雀跃,听大河暗涌,心中逐渐宁静。 虚火燥气不翼而飞。 一阵米香飘来,李桃歌沿着河岸往上游踱步,没多远,见到一丛篝火,上面架着陶锅,白烟升腾,散出些许香气,两道身影围在旁边,一个比一个瘦小。 李桃歌走近后,见到消瘦背影有些眼熟,那人回过头,细长眼眸尽是提防凶猛。 “阎黑臀。” 李桃歌一口道出对方名字。 一来年纪轻,记性好,二来这名少年酷相貌身型似小伞,名字又令人难以忽视,三来极为骁勇,在斩小水眼皮子底下,砍掉十几枚脑袋,放入琅东军中,至少能担起先锋一职。 “侯爷。” 阎黑臀神色自若点头回应,贵人亲至,仍未掀起半点波澜。 “黑儿,这是咱家恩人,也是大宁恩人,没礼貌。” 旁边女子出声责怪道。 “娘,孩儿错了。” 阎黑臀迅速起身,朝李桃歌躬身行礼,“草民见过侯爷。” 虽是见礼,可并无恭敬语态,平淡如水,像是与陌路人相见一般。 对于这种有本事有傲骨的少年,李桃歌见怪不怪,当初在镇魂关与那帮兄弟住在一块,小伞是最难相处一人,孤傲,沉默寡言,对任何事都提不起来兴致,只有杀人时才绽放血性。 “免了。” 李桃歌望向阎黑臀娘亲,三四十岁的年纪,干瘦如柴,肤色却白的出奇,衣袍缝缝补补,但浆洗的极为干净,换上一品诰命华服,绝对比许妖妖气度出彩,不像是凤凰山走出的猎户。 阎母苍白脸庞扬起一个规整笑容,柔声道:“民妇腿断了,无法起身行礼,请侯爷见谅。” “无妨。” 李桃歌扫向被褥和包裹,问道:“阎义士杀贼有功,不是赏了宅院和银子吗?为何住在河边,不进城呢?” 阎母轻声答道:“侯爷对我们母子二人恩重如山,赏了刀和银子,怎可再要宅院,乱世里讨活路的百姓,有口饭吃,躲开兵戈,已是天大的造化,再贪图富贵,会引来报应的。” 李桃歌说道:“阎义士杀敌有功,刀,银子,宅院,全是他凭本事赚来的,又不是我个人恩赐,即便是进入军中担任校尉,他也受得起。” 阎母微微一笑,说道:“我们是凤凰山猎户,从小就没有邻居街坊,黑儿独来独往惯了,进入军中,怕是要给侯爷惹麻烦,至于校尉,民妇也不知是多大的官儿,他笨嘴拙舌,当不起的。” 李桃歌还以微笑,说道:“能否当得起,我这一州之侯说了算。” 阎母沉吟片刻,低头说道:“侯爷,那日黑儿莽撞进入背驼山,非民妇本意,回来已经训诫过他了,以后不会再惹事生非。我们母子二人,只想寻找栖身之地,过平静日子,不想与旁人打交道。若侯爷觉得碍眼,我们这就离开青州。” 李桃歌意味深长一笑,“夫人既然想避世,自然不会扰你清净,有何难处,派阎兄弟去侯府即可,告辞。” “送侯爷。” 妇人捧起米粥,容颜变得清冷。 走出几十丈之后,李桃歌回头望了一眼,若有所思道:“听说那凤凰山脉妖兽成群,千余斤的猛虎尚且不能成为山中大王,一名女子,带着一名孩子在那里久居不走,可疑吗?” 南宫献说道:“寻常妇人,怎敢对二品侯不卑不亢,若没有来历,那才是见了鬼。” 李桃歌转身朝城中走去,压低声音说道:“目前而言,反正没对我起杀心,真想避世的话,我也不愿强人所难,派人盯着,有动静来报。” 南宫献轻叹道:“你这一天天的,光操些闲心,怪不得无法进入上四境。” 李桃歌摇头道:“百万大军在冲杀四疆,去哪儿清闲自在?再说上四境又不是长乐坊,说进就进,我卯足了力气,也只见到一片乌黑,怕是要打退强敌之后,才能静下心来苦修。” 南宫献问道:“步步沉稳,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李桃歌挑眉道:“天天躲在房梁上,能知我心中所想?” 南宫献耸肩道:“你又未修到八风不动的境界,看穿一名少年心事,并不难。” “怪不得常说人老精,鬼老灵,年纪大了,是有些不同之处。” 李桃歌见到河中有水泡翻起,随手折断身边柳枝,拇指一掐,朝河中甩去,柳枝一分为二,快若箭矢,紧接着一条十几斤鲤鱼漂了起来。 鱼眼和鱼身,各插有一根柳枝。 李桃歌一脸肃容道:“韩无伤不动,我动!如今东岳军和琅东军皆在我手,是该由韩某人来提心吊胆了!” 第1537章 西边玄月军围困碎叶城,暂时未动兵戈。 北边樊庆之进入兵甲长城后,打的小心翼翼,扫清所有障碍后才敢迈步,一日行军不过十里。 东边杀虎口打的热闹,双方僵持不下,但是有了琅东军支援,无破城之忧。 反倒是南边,七国联军在半月内连破八关,几乎将吉州外围扫荡一空,所余不过碧水,暖池二关,情况岌岌可危,一旦这两关落入七国手中,吉州城将面对碎叶城一样困境。 吉州大营内。 人人行色匆匆,面色凝重,用前脚掌走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主帅鹿公乘早已下了军令,天塌下来,也不许大声喧哗,一来鹿家向来治军极严,二来怕战况扰乱军心。 鹿公乘坐在黄花木虎形大椅中,披鎏金明光甲,白发散落于背,昔日红光满面,今日呈现出颓败灰气,右手攥紧瓷杯,双眸似开似合。 军中大将立于两侧,神色各异,一动不动,全都在竖起耳朵,静待军情。 这一仗,打的太快,十六天,连丢八关三城,战况出乎所有人臆测,本以为能死守几年之久的吉州城,成了人人拿捏的青楼姑娘。 西北擎天公,沦为庙堂笑柄。 一名斥候疾步走入堂中,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沉声道:“大帅,碧水关战报。” 近卫营统领接过后,转身送到鹿公乘手中,几十个字规整干净,在鹿公乘看来成了刺目鲜红。 “你们依次过目吧。” 鹿公乘摆摆手,军情接连在众将之间传递,全部看完之后,无一人出声。 鹿公乘扬起头颅,声若洪钟道:“碧水关守不过今夜,暖池关撑不到月底,老夫有一问,安南军莫不是土鸡瓦狗不成?!” 主帅一怒,将军躬身,胆小几人,甚至开始瑟瑟发抖。 鹿公乘摁住精雕细琢的虎头,走出大椅,在众将面前踱步,“本帅披甲六十余年,当过两军主帅,戎马一生,到了快九十岁还要临危受命来安南赴任。盛传西军武勇第一,我虽祖籍西北,但从未护过自家人,皆为大宁男儿,有何第一第二排名,于是向来不屑一顾。可仗打起来,才知并非虚传,镇魂关以两万兵力,抵挡玄月军十二日之久,要知道那是左日贤王亲自督战,西军儿郎仍能以寡敌众死守城池。南军呢?十六天,丢了三城八关,五万兵卒,死的死,逃的逃,听闻弓弦声,缩在地上尿了裤子,安南鼠辈,成了大宁立国以来最大的笑话!” 众将低头不语,出自安南的武将干脆把脖子一缩。 鹿公乘虎目圆睁,白须根根倒竖,厉声道:“安南男儿,全是后娘养的不成?!” 左侧鹿怀休踏前一步,抱拳低声道:“大帅,并非安南军一击即溃,实在是七国不按常理排兵布阵,竟派出修行者率先冲城,光是逍遥境小宗师,不少于二十余名,几乎是倾其七国国力来攻打。我军将士再骁勇,也敌不过修行者刀剑,有名脸庞生有红色胎记的剑客,次次都冲在头名,剑法之玄,闻所未闻,八关守将有一半的人头被他挑落。” 鹿公乘拧紧白眉,闷声道:“难道玄月军没有修行者?只有南部七国高手遍地?!” 寂静无声。 谁都不敢这个时候来触霉头。 “你,你,你,你们……” 鹿公乘一个接一个点向众将胸甲,低吼道:“丢人现眼的东西,全去城门立着去,敌军如果攻城,由你们充当人盾!” 鹿家老帅治军极严,曾经因为军纪,杖毙过鹿家儿孙,如今大敌当前,谁敢违逆他老人家心意,诺大中堂,瞬间走的一干二净。 鹿公乘扶住大椅虎头,神态疲惫,似乎这一通发飙,耗尽了暮年英雄气。 北边面对贪狼北斗二军,西边面对骠月铁骑,东边是九江军入境,南边只不过是七国杂军,曾经张燕云率两千兵卒就能打穿的小鱼小虾,竟成了威胁南疆的存在。 鹿公乘知道,如果吉州城率先被破,鹿家三百年名声,算是在他手中毁于一旦。 身后传来脚步声。 鹿公乘愤然转身,将怒火悉数倾泻,“不是告诉你们这些废柴了吗,去城墙等死!” 话音一落,才看到对方是身穿蟒袍的刘甫,鹿公乘扶出额头,喘着粗气,声音低沉道:“王爷,老夫失态了。” 刘甫摁住他的雄壮臂膀,宽慰道:“鹿帅,一把年纪了,悠着点儿,安南十几州,要靠您老人家撑着呢。” 鹿公乘面带愧色道:“咱年轻时,打过东花,也与大周交战过,何时蒙受过这么大的羞辱,半月,三城,八关,放几万条狗进入,也不至于输得这么快吧?” “鹿帅。” 刘甫停顿片刻,犹豫道:“并非八关,而是……十关。” 鹿公乘怔住,威武容颜极速衰老,皱纹蔓延,仿佛瞬息之间苍老几十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挤不出一个字来。 五万安南军,没了。 刘甫面带愁容道:“战况我已知晓,并非完全将士之错,七国宗门弟子到了十之八九,全是修行者在冲关,还没见到人,剑气刀气已将盾牌撕碎,如何守?” 鹿公乘沉声道:“张燕云马踏一番,反倒是让乱糟糟的七国,齐心协力起来,质子又从大宁回到南雨,他们更是肆无忌惮,将积攒几年的怒气,全撒到咱们头上。王爷,按照态势,吉州城守不了几天,你回京城吧。” 刘甫神色凝重道:“鹿帅呢?” 鹿公乘挺直腰杆,斩钉截铁道:“吉州是安南门户,敌军一旦攻破,身后将是一马平川,必须调集所有兵力来堵住南大门。我不走,鹿家子弟更不会走,吉州城破的那天,就是老夫殉国祭日!” 九旬老翁,仍有慷慨赴死的壮阔意气。 刘甫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巍峨城墙,虽然身材矮小,可气势不输半分,呢喃道:“王侯与老帅一同守国门,传到后世,会不会成为一桩美谈?” “王爷,您……” 鹿公乘才一开口,却被刘甫堵住,“鹿帅,我想告诉天下人,不止鹿家英雄,刘氏亦有风骨。” 第1538章 随着七国大军进入暖池关,厮杀声逐渐平息,安南军几百余人被围在角落,呈扇形朝外聚在一起,由于联军不再发起进攻,终于有了喘息机会,有的惶恐不安,有的抱头痛哭,有的失魂落魄,仅有极少数士卒咬牙切齿,呈现出必死决心。 联军中闪出一道缝隙,一名少年来到安南军前方,生的白白胖胖,浅绿蟒袍,嘴角含笑。 昔日在李桃歌身边永远弓腰的南雨国小皇子,如今昂首挺胸,双手负后,平添皇家贵气。 庄游笑吟吟道:“十关最后一关,竟然这么难打,折损我国五百余名壮士,好令孤心疼。” 自从回归故土,庄游摇身一变,高封平北王,掌控大军,可养门客三千,一举成为权势最大的皇子,如今南雨国尚未立有皇储,他这名寄身在大宁的皇室血脉,隐隐成为太子倾向。 “你想将他们全杀了?” 出声的是名穿有洁白凤袍的女子,生有一双狐媚子眼,下巴尖尖,红唇小巧如樱桃,配长剑,嗓音有股不接烟火的疏远。 珞香国作为南部七国之一,历代由女帝掌权,这名女子名作珞长樱,乃是珞香国小公主,自幼写一手好字,舞一手好剑,后又拜秦夫子之徒,学来兵法武艺,被誉为武冠珞香,文冠七国,色冠天下,未来珞香国女帝不二人选。 这次出征,就是由珞长樱亲率大军,剑指安南。 庄游面对七国中最惊才绝艳的皇嗣,玩味一笑,“长樱姐姐心软了?” 珞长樱轻挥凤袖,狐媚子双眸随意一瞥,“敌国残余,有何心软,只是觉得可惜了这几百青壮,用来耕种养鱼不好吗?平北王,你我相识不过几天,别一口一个姐姐,不然传出去,以为你是我宫中妃嫔。” 珞香女帝对这名小女儿极为疼爱,不仅将举国兵权交予她手,还特许开宫立殿,在家中宣群臣上朝。 庄游嬉皮笑脸道:“长樱姐姐人长的漂亮,又有本事,能入宫当你的妃嫔,是本王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珞长樱扬起弧度锋利的下巴,厌嫌道:“油嘴滑舌,长得像是剥了皮的南瓜,没兴趣。” 庄游生的白白胖胖,满脸福相,虽然和俊美不搭边,但五官端正,至少能混个白净赞誉,再有最受宠爱的皇子加持,在南部七国可是香饽饽,无数女子想嫁入庄姓皇家。 忍辱负重多年,过惯了寄人篱下的日子,庄游早已对诋毁看作一缕清风,随意笑了笑,说道:“长樱姐姐,男人在内不在外,胸中一番大志向,可比锦绣皮囊要强。” 珞长樱满不在乎道:“你们男子,不就是喜欢女子的锦绣皮囊,若长得满脸坑洼,又矮又胖,会娶入府邸?” “未必。” 庄游诚挚道:“在大宁时,若有女子助我回家,无论丑俊,当以正妻相待。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龙游大海,想寻一名志同道合的贤妻,与我并肩,共创雄业。” 说话之间,庄游来到珞长樱身后,望着细长白皙的脖颈,忽然抓住香肩,在她耳边呢喃道:“长樱姐姐,可愿与我逐鹿中原?” 感受着耳边湿润暖风,珞长樱回首,勾起鄙夷笑容,“就凭你?一个流落他国的质子,龙椅都是奢望,妄想在乱世中分一杯羹?” 庄游低声道:“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骄奢淫逸,胸无大志,父皇定然不会交由他们掌权。东花在我身上下有重注,只要攻破吉州城,我就是东花藩王,世袭罔替。” 珞长樱带有野性的双眉挑起,“东花?” 对七国而言,大宁已是惹不起的庞然大物,更别提实力更胜一筹的东花,一个九江道韩无伤,足以压垮七国群雄。 珞长樱耕耘于天下大事,当然懂得其中利害。 庄游更近几寸,在吹弹可破的耳边轻声道:“你以为我是怎样从高手林立的青州逃回来的?若无东花暗中相助,能瞒得过那些上四境耳目吗?长樱姐姐,你是聪明人,其它话我不愿多说,当攻破吉州城那一刻,你我不再是朋友,而是……主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虽被调戏,可珞长樱脸色非但没有升起羞红,反而阴沉含霜。 庄游拍拍香肩,嘴角勾起春风得意笑容,大摇大摆朝关门走出,中间冲几百名安南军将士大袖一挥。 一个平平无奇的杀字出口。 顿时箭矢如雨,伴随着哀嚎声,几百条汉子纷纷倒于血泊之中。 走出关门,庄游张开双臂,舒展筋骨,遥望隐约可见的吉州城墙。 几年羞辱,在这一刻化为一把长枪,恨不得将大宁南门捅个窟窿。 一名魁伟大汉站在他的身边,轻声道:“小皇子似乎心事重重。” 庄游望向这名高他半头的中年男人,见他脸色如天气一般暗沉,笑道:“谨帅似乎也无破城把握?” 申屠谨,越秀国大将军,在七国之中,兵法韬略首屈一指,因此被委任七国联军主帅,统领四十万大军兵事。 申屠谨声音沉闷道:“吉州城高二十余丈,百姓七十余万,安南军主帅乃是西北擎天公鹿公乘,由他来守护南门,谁敢言胜?” 庄游神色轻松道:“一个年近九十的糟老头子而已,平生并无光鲜战绩,谨帅正值壮年,乃七国英雄翘楚,十关已破,何须怕他。” 申屠谨皱眉道:“我不怕鹿公乘老而弥坚,而是迟迟无法破城后士气萎靡,一旦其它三路破不开大宁疆土,局面会愈发对你我不利。两个月,不,一个月,只要吉州城顶住猛攻,联军定无胜算可言,我已上奏给诸国皇帝,一个月不破城,立刻退兵!” 庄游笑道:“有唐神浮等前辈出手,何须一月之久?” 申屠谨瞪大双眸,“你要令上四境去冲城?!” 庄游笑嘻嘻道:“安南军中高手稀缺,只要唐神浮几名半步仙人冲杀四门,半日之功,大事已定。” 第1539章 北庭。 所谓的兵甲长城,是用烽燧,关戍,守捉,城池,连成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百步一烽燧,千步一守捉,万步一关戍,地势多为丘陵,骑兵一旦进入,如陷泥潭,步卒进入,会被烽燧弓手当成靶子来射,好不容易翻过山丘,忽然又见到对方弓手在高坡严阵以待。 樊庆之率七杀军在北海巡防,不常和大宁打交道,令先锋进入兵甲长城后,一日内折损千余士卒,行进不过五里,步履维艰,打的苦不堪言。 无奈之下,樊庆之令麾下黑鸟营出战,配合步卒强冲,这才拔掉十余座烽燧。 黑鸟营乃是七杀军中斥候,入营时选拔极为苛刻,膂力过人,视力过人,日行百里,弓术娴熟,几乎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折损一人,樊庆之都心疼不行。 土坡上,一身黑衣劲装男子迎风而立,面容冷峻,双臂环胸。 樊渊行,樊庆之亲侄子,黑鸟营统领,掌控谍报,暗杀,在大宁名声不显,但在骠月王朝,是令其闻风丧胆的暗夜罗刹,曾亲率十人屠掉玄月军半营人马,离开时全身未染一缕血痕,只要落入他的手中,不问青红皂白,先扒皮,后抽筋,再碎骨,手段比起酷吏都要残忍。 丘陵中,一名黑衣人露出矫健身姿,几十丈远距离,三五下脚尖落地,已然来到樊渊行面前,双手抱拳,说道:“禀报统领,前方战况胶着,关戍内冲出千余名悍卒,将我军先锋逼停在晒谷垛。后又在侧翼出现骑兵,冲杀数次,先锋损失惨烈,仅余几百士卒回到阵中。” 樊渊行轻轻点头,“知道了。” 黑衣人倒退几步,又展开矫健身法,飞驰向前方查探军情。 坐在石块上的老人喝了口黍米粥,轻声道:“此地离凌霄城还有多远?” “禀大帅。” 樊渊行双臂垂于身侧,乖巧道:“五百三十八里。” “五百余里……” 樊庆之咬了口腌菜,边咀嚼边说道:“若全是这种境况,大军岂不是寸步难行?之前嘲笑贪狼军愚笨,几十年来叩不开凌霄城城门,笑来笑去,自己反倒成了笑话,以后见了穆荣,我这老脸没地方搁喽。” 樊渊行谨慎道:“那是大帅不想兄弟死伤过重而已,真想要速达凌霄城,大军倾巢而出,以燎原之势破开烽燧关戍。” 樊庆之摇了摇头,盯着半个腌菜,缓声道:“行军打仗,就像是过日子一样,得紧紧巴巴,抠抠搜搜,家里余粮越多,心里越是安生,怎敢一掷千金把家底散去,日子不过了?” 说完,将半个腌菜放入怀中,喝完锅里米粥,摇晃起身。 地势起起伏伏,如同大宁国运。 樊渊行说道:“这么打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樊庆之转过身,望向怔怔出神的许元孝,说道:“嘉州才子,你是军中谋士,又是宁人,是该到你出谋划策的时候了。” 许元孝收回视线,整理好措辞,恭敬道:“大帅,这一仗,取胜不难,难得是如何从虎狼口中把肉拿走。听说左日贤王按兵不动,韩无伤像是小孩子玩闹,他们分明是想令我军吸引大宁主力,从而兵不血刃掠夺疆土。” 樊庆之轻叹道:“元孝所言,一针见血,东花和骠月是虎豹豺狼,图的是最为富庶的两江,安南,东庭,三大都护府,若想叼走这几块肥肉,得看最后谁的本钱雄厚。我将东庭,北庭,许诺给韩无伤,安西,保宁,许诺给左日贤王,为的是引诱他们出兵,并不想真的出血,元孝可明白我的意思?” 许元孝稍作诧异,“一州不给?” 樊庆之含笑道:“一文不给。” 许元孝倒吸一口凉气。 以一敌三,何止是与虎谋皮那么简单,简直是火中取栗,弄不好会玩火自焚。 樊庆之笑道:“无论做官还是行商,胃口不好可不行,自己野心都养不活,怎能喂饱兄弟。” 樊渊行得意道:“当年大帅率领五百步卒,从逐月军缝隙中穿插而过,在雪里藏了一天一夜,眼前就是十万大军,避过大军视线后,直捣皓月城,杀的骠月贵人哭爹喊娘。若无当年英雄胆,哪来今日七杀帅。” “哎!~” 樊庆之挥手道:“年轻时的莽撞,不必再提,由你口中说出,有自吹自擂嫌疑。” 樊渊行恭维道:“大帅惊鸿一现,便是英雄豪杰可望不可及的平生功绩,满朝文武,以及亿万黎民,谁不知道大周召虎四个字?” 樊庆之望着皱眉沉思的年轻人,并未催促,安安静静等待答案。 过了良久,许元孝轻声道:“火速攻克凌霄城,改道草原,与左日贤王合力打通安西保宁要道,并进永宁城。” 樊庆之疑惑道:“那韩无伤呢?” 许元孝一字一顿道:“张燕云。” 樊渊行轻蔑一笑,“许先生,你当十八骑是大帅麾下?说让他打谁,他就打谁?你干脆让他打到东花国都好了,两败俱伤,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许元孝眼眸浮现狡黠神色,“张燕云迟迟不动,十有八九是有兵进东花意图。” 樊庆之哦了一声,好奇道:“说来听听。” 许元孝轻咳两声,低声道:“我见过张燕云本人,有幸与他交谈一番,这名张无敌,城府极深,聪慧异常,三言两语便令我哑口无言,看穿我的把戏。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在下嗅到他不小的野心,选择夔州作为封地,不止是要对抗大宁朝廷,更是对大周和东花虎视眈眈,他的图谋,或许在于天下。” 樊庆之面容一肃,“他不出兵,是想等韩无伤深入大宁腹地后,去攻占东花国都?” 许元孝咬紧嘴唇,声音低沉道:“又或许……野心更大一些,剑指无双城。” 樊庆之骤然一惊。 若张燕云趁机打进无双城,他可就成了大周千古第一罪人。 樊渊行几乎快要笑出声,“许先生,你去问问张燕云,梦敢这么做吗?没错,他是打进过紫薇洲,但那是趁虚而入,又耍了阴招暗算剑皇大人,若贪狼七杀齐至,他的十八骑早就一败涂地。况且其它三洲一兵一卒未动,想攻克百关,击溃百万大军攻入无双城?呵呵,再给他十倍兵力,也不敢妄言取胜。” 樊庆之知道张燕云不可能去大周送死,自己关心则乱而已,赶走心头阴霾,爽朗笑道:“秦夫子座下褚先生,是老夫给张燕云套的一道枷锁,他自顾不暇,哪里也去不了。” 许元孝惊讶道:“褚先生?” “传我帅令!” 樊庆之摇身一变,成为几十万大军主帅,威风凛凛喊道:“十二营先锋齐发,把兵甲长城给我冲烂!” 第1540章 夔州大营。 小雪纷飞,一间房内飘出肉香。 几员十八营主将围在炉边烤肉饮酒,用来熬过漫长寒冬。 没了右臂的崔九出手最快,筷子夹出残影,往嘴里不停塞肉。 陶巍一边切肉一边打趣道:“九哥,幸亏你那条胳膊掉了,要不然兄弟们没得吃了。” “净扯些咸淡。” 崔九翻起白眼说道:“你们跟在云帅身边吃香的喝辣的,去紫薇洲杀的过瘾,我崔老九呢,呆在安西吃风喝雪,打赢了仗,还要关在京城窝着,这就好比爹娶了后娘,过得好不好,只有自个知道。” 话没说完,筷子夹起最肥的羊尾油,吸溜入口,骂了声婊子屁股。 柳宗望用羊皮擦拭着陌刀,心不在焉道:“咱十八骑和李家不分彼此,不叫爹娶了后娘,而是爹娶了小姨,都是一家人,咋能叫你受了委屈。” 崔九狂灌一大口酒,满口喷飞酒液,“姨娘再亲,能有娘亲?侯爷虽说对俺也不错,一口一个崔大哥喊着,可毕竟是外姓人,不如在自家跟兄弟姐妹呆在一起舒坦。” 陶巍嘴角勾起邪魅笑容,“咱世子大名都是李相所赐,你那大嗓门小点声儿,万一被云帅听到,拉到冰天雪地里浇一身马尿,又臭又冷,滋味不好受哦。” 崔九无所谓道:“你以为老崔是泥捏的?不就是冰天雪地里立一夜么,俺先登营可没有怕死的好汉。” “先登营?” 上官果果一口接一口吃着肉,轻描淡写道:“一群马术稀烂的莽夫而已。” 换成别人敢这么说,崔九立刻当众翻脸,但这名姑奶奶长槊可不是吃素的,打不过,更惹不起,于是敢怒不敢言,拎起酒坛,甩下一句场面话,“好男不和女斗。” 柳宗望朝巫马乐询问道:“外面打的乱七八糟,分不清是敌是友,你是云帅身边红人,撂个底,何时走出夔州,去外面闯个天翻地覆。” 巫马乐往后一趟,翘起二郎腿,好笑道:“红人?自从云帅娶了媳妇,除了邱广,咱们老几位谁进过王府大门?皇帝宠妃不过三年,我算是哪根葱?” 与张燕云待久了,颇有些神韵在身。 陶巍问道:“副帅,贪狼军就守在家门口,七杀军快杀进凌霄城了,再不出兵,怕是只能给北策军收尸了。” 巫马乐竖起大拇指,朝王府方向一指,“有何疑问,亲自去见云帅,我与你们一样,有些年头没见他了,你亲自跑一趟,不如当面问个清楚。” 众将面面相觑。 张燕云只顾着享受天伦之乐,似乎对战局无动于衷,十八骑军规森严,谁也没胆子去打扰云帅炕头雅兴。 柳宗望横起抬头纹,“把邱广喊来。” 作为十八骑中最年迈的老将,吃住都和士卒在一起,手中陌刀有万夫不当之勇,在军中威望极高,这些后辈主将,对他也是恭敬有加。 门帘掀开,一股冷风闯入房内。 背对房门的崔九打了一个激灵,骂娘的话涌到嘴边,忽然见到刺眼白袍,急忙一咬舌头,把话吞了回去,“云……云帅。” 几名主将各自起身,“云帅。” 就连最不世故的上官果果都放下筷子,站立恭迎。 张燕云双手笼袖,步伐吊儿郎当,望向滋滋冒油的铁板,笑道:“吃着呢?” 陶巍急忙递出筷子,“您也尝尝?” 张燕云随意坐在上官果果身边,轻声道:“坐吧。” 众将坐满炕头,心里各自打起小九九。 张燕云揉着鼻子笑道:“一直打喷嚏,肯定是有人在说我坏话,不知是京城里的勋贵,还是贪狼军七杀军那帮杂碎。” 崔九眼珠子一转,急促道:“没准儿是青州侯呢!他平时闲来无事,总爱叨叨您,我听见过好几次。” “大舅哥?” 张燕云一怔,双腿盘到炕头,好笑道:“他叨叨我什么?嫌我不派兵驰援杀虎口?” 崔九嘿嘿笑道:“那谁知道,咱又不是青州侯肚子里的虫鼠。” 柳宗望开口道:“云帅,如今四疆都在打仗,咱们不出兵吗?” 张燕云环视一周,说道:“我老张以剑走偏锋起家,以烂赌成性发家,大好局势,肯定要出去捞一笔,只是……这仗该怎么,又该打谁,暂时没想好,于是想找你们商议一番。” 众将顿时闭口不言,成了哑巴。 以往战事,皆由张燕云一人定夺,他们只管按照军令行事,谁敢出谋划策。 崔九说道:“云帅,穆荣那小子,在咱家门口招摇半个月了,传出去有损您的威名,不打吗?” 张燕云若有所思道:“一根绊马索而已,砍了就是,绕过贪狼军,又该对谁抡拳头?七杀军深入北庭腹地,一时半会挣脱不开赵之佛的牢笼。东花两军在东线瞎转悠,一会打,一会停,是在等待十八骑动向。韩无伤小儿,倒是有几分真本事,怕我绕后闯入东花国都,所以迟迟不敢倾注主力去攻。我在想……究竟是再来一次血洗紫薇洲,还是沿着东海插入东花疆土,解了东线燃眉之急。或者……从水路沿白河西进,直取皓月城。” 此言一出,众将险些惊掉下巴。 打紫薇洲,打东花,在意料之中,可走水路,进入漠西走廊,攻打骠月国都,至少半年路程,这也太耸人听闻了。 巫马乐皱眉道:“三四万里,多久能到?说不定才看到皓月城,永宁城城墙已经插上别人家大纛了。” 张燕云揉着下巴,浅笑道:“国都换国都,又不吃亏。” 巫马乐嘀咕道:“吃亏的不是你,也不是我,琅琊李氏就说不准了,你岳丈大人会不会骂你挨千刀的?” 张燕云嘿嘿笑道:“想想罢了,激动个屁,只是觉得左边一堆金子,右边一堆城池,不知该选谁为好,找你们发个牢骚。” “肉也吃了,酒也喝了,传令,丑时三刻出城。” 听到张燕云发号军令,众将起身行礼。 巫马乐询问道:“究竟打谁?” 张燕云一脸坏笑道:“门前一堆碍眼的东西,不先把他们收拾掉吗?先打拦路狗,再看老子心情揍谁。” 第1541章 以往出征,张燕云习惯早到,丑时一刻,来到夔州城南大门,白裘白袍白马,在一片黑甲中极为惹眼。 张燕云眼神扫过,几名骑兵主将早已等待多时,一低头,望着披甲立在身旁的崔九,疑惑道:“崔老九,你来干啥?” 崔九披全甲,左手持刀,虽没了右臂,可气势不减当初,听到云帅询问,一扭头,换了张谄媚笑脸,“不是要打贪狼军吗?末将奉命出征。” 张燕云撇嘴道:“今夜奔袭作战,你们先登,夺旗,陷阵,斩将四营就别凑热闹了,守在城里,不许擅离职守。” 崔九苦着脸道:“云帅,养条狗还得天天溜呢,兄弟们在城里闲了一年,肚皮都养肥了,若是再不出去活动活动筋骨,我怕他们忘了刀咋拔了。” 张燕云气不打一处来,朝背甲踢出一腿,“把你们全拉出去放风,夔州城咋办?万一穆荣来袭,我老婆孩子岂不是没了!” 崔九被蹬了一个趔趄,委屈道:“以前打仗,可没这么多麻烦……兄弟们一拥而上,谁会顾忌后路……” 张燕云从不与浑人讲理,厉声道:“守好家,敢出城一步,自己提头来见!” 崔九像是一名被冷落的小媳妇,凶神恶煞五官写满憋屈,嘀咕道:“守就守……” 巫马乐纵马来到身边,沉声道:“云帅,十营人马已在四门集结。” 十八骑平定四疆,只赢不输,伤亡必不可少,最惨烈时仅余十一营。休养几年之后,从各地招募青壮,如今十八骑已满营,当为鼎盛时期。 张燕云朗声道:“燕云二营直冲贪狼中军,魔风骑掠火骑,从东路快速行进,绕到五十里开外的牛庄镇,一旦开战,两面围剿。其余六营,跟在燕云二营身后打扫残余。” “诺!” 众将领命而去。 一袭红甲的上官果果立于大军前方,催马前行。 身为十八骑的开山斧,也是全军先锋官,长槊所到之处,锐不可挡。 即将抵达城门时,一袭灰袍忽然挡住大军去路,清瘦,眸子清澈,身上有股浓郁书卷气。 中年文士,褚愚。 冲杀敌军,上官果果从来没慢过半步,可面对一名气机全无的读书人,又是前些日子送金送粮的豪客,马蹄放缓,朝张燕云投去询问视线。 收人钱粮,又没有允诺,张燕云非但不羞,反而嬉皮笑脸说道:“褚先生半夜三更到访,有何贵干?” 褚愚深深一躬,从容道:“敢问赵王,此去何为?” 张燕云坦荡道:“去打贪狼军。” 褚愚面容一肃,义正言辞道:“赵王曾对天盟誓,说要归顺大周,收了金子和铁器,为何言而无信?堂堂英雄人物,怎无道理可讲?” “褚先生……” 张燕云挑起眉头,轻蔑道:“你读书把脑袋读坏掉了吧?” 褚愚脸色如常,静待下文。 张燕云慷慨说道:“两国交战,从来都是不死不休,你大周铁骑践踏我大宁子民,可曾想过老天爷会惩戒尔等?你们大周官吏与我约定五年为期,不许动兵,不许渡过白河,可曾履约?樊庆之的七杀军,正在兵甲长城杀我袍泽,穆荣率十万大军,睡在张燕云卧榻之侧,老子的媳妇孩子,要仰仗他的鼻息存活。跟我讲理?去你娘的狗屁道理!” 褚愚大义凛然道:“既然赵王不想归顺大周,为何要对天起誓,骗取金子铁器?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 张燕云眨眨眼,狡黠一笑,“说的什么驴马烂子,老子大字都认不全,更听不懂圣贤之言,我只知道兵不厌诈,把你大周的东西骗来,那是老子本事。褚先生,念在你是读书人,赶紧滚蛋,若是再挡我十八骑的路,把你踏成肉饼。” 褚愚被气到脸庞泛起酱红色,撩开灰袍,盘膝坐于城门,口中碎碎念道:“夫子说,君子当以大道为志向,以德行为根基,以仁爱为依托,以六艺为修养,致于道,聚于德,依于任,游于艺。既然赵王蛮不讲理,在下只好以艺造化苍生。” 身形浮于城门正中,一张脸满是浩然正气。 灰袍如潮水鼓荡不停。 上官果果正要提槊前冲,却被张燕云一把攥住手腕,“别去,红了眼的读书人,啥事都能干得出来。这家伙是抱扑境,你打不过他。” 上官果果声音从兜鍪中传出,“胆敢挡我十八骑去路,必杀之!末将红槊,尚未杀过上四境!” 字里行间,比起男儿都要豪气。 “凡事都要讲究循序渐进,一味逞强只会半途夭折,我在东庭的时候,不也常常扮演缩头乌龟吗?” 张燕云安抚好爱将,缓慢下马,走到气机大盛的褚愚面前,沉声道:“先生想以死殉道?” 褚愚长发纷飞,凝声道:“木生于野,向阳抽枝,亦要迎风展叶,万物生长。皆在守本与应变之间,梅不争春,凌寒而放,水不争先,滴石而穿,可见时序有早晚之分,并无强弱之别。竹有其律,兰有花期,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世间大道,从来不止一条。” 张燕云蛮横道:“神神叨叨,不知所云,本王是武将,听不懂你指桑骂槐的话!想活命,就赶紧滚,赖着不走,本王可要大开杀戒了!” 褚愚面色平静道:“在下愿以一人之身,免去几万生灵遭受荼毒。” 张燕云攥紧右拳,杀气涌起,“迂腐酸儒,该死!” 一记轻飘飘的拳头,推在褚愚右肩。 秦夫子的大名,张燕云有所耳闻,座下弟子三十六人,或为谋臣,或为一军统帅,似乎并不好惹。 他并不想得罪于秦夫子,所以这一拳打得很柔。 再柔,也是神玄境所出。 褚愚双掌去挡。 拳掌相撞,顿时如狂风中的风筝,在空中东飘西晃,坠落于地。 张燕云冷声道:“出城。” “且慢,在下尚未毙命。” 褚愚狼狈起身,再度盘膝坐在城门,嘴角沁出一缕鲜血,一字一顿说道:“君子求道,死得其所。” 第1542章 大军出征在即,犹如弓在弦上,张燕云当然不会因为一名大周书生坏了士气,再忌惮秦夫子,也要拿褚愚祭旗,要不然未战先抑,不知会有多少将士因此丧命。 张燕云张开手掌,一把宁刀飞入手心,低声道:“谪仙人老子都杀过,难道不敢动一名儒生?!” 褚愚目光平静,说道:“赵王言而无信,天下人会作何感想?” “该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老子不是为了他们而活,大宁百姓送我那一炷香火,胜过天下人赞扬百世。” 张燕云手腕一抖,宁刀出鞘,刀身在火把映衬中寒芒毕露,“最后再问你一次,退,或不退!” 褚愚心平气和道:“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张燕云拎刀前行,来到对方身前一丈,刀锋斜劈,招式平平无奇,口中说道:“悟其可以纵横而行之无忌,道之极也!” 褚愚惊讶道:“你不是说大字都认不全?” 张燕云阴险笑道:“榆木疙瘩,老子只是不认字,又不是不读书。” 褚愚呆住。 心中并无对狡诈无比的家伙生疑,而是在琢磨不识字如何读的书。 诧异中,宁刀平滑砍向脖子。 从张燕云起家时,最忌讳华而不实,杀人能用一刀,往往不用第二刀,捅死独孤斯年,一击毙命,与东花韩家三客卿相斗,也是近身肉搏,看起来犹如村头闲汉打架,毫无华丽可言。 这一刀,亦是如此。 刀刃即将砍入肌肤,褚愚再笨也不会用血肉之躯去挡,身体悬空漂浮,径直后退,可这一刀远超他所料,刀芒忽然暴涨,脱刃而出,转瞬间快了十倍有余。 一声清脆声传来。 犹如敲打钟磬。 刀芒消失不见,褚愚完好无损。 只是他身前多了一把悬空漂浮的折扇,通体洁白,安稳不动。 刀芒悉数被折扇吸收。 一名男子从暗夜中走出,高大,精瘦,留有文士短须,一双眸子神采奕奕。 “赵王食言后竟还要杀人灭口,送你句话,禽兽不如。” 高大男子抓住折扇,护在褚愚身前。 张燕云将刀扛在肩头,吊儿郎当说道:“挡我十八骑者,杀无赦,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神仙菩萨。既然肯为他撑腰,你是姓褚的师兄?” 高大男子正色道:“冯见火,秦夫子座下十弟子,开兵极宗,任东海巡察使。” 张燕云歪着脑袋道:“兵极宗是啥东西?东海巡察使,不就是王八夜叉?冯见火,贱货,啧啧,好名字。” 见到对方竖起大拇指出言羞辱,冯见火气定神闲道:“不知天高,不知地厚,不知所谓,不知死活。” 言谈之间,张燕云趁机打量对方修为,不同于褚愚的藏拙,这名东海巡察使气机外泄,真元如大海浩荡无边,几乎已达巅峰之境。 即便不是天人境,恐怕也只有一线之隔。 秦夫子座下随便两名弟子,竟然恐怖到这种程度,三十六门人齐至呢?秦夫子亲至呢? 即便集齐大宁高手,未必能拦得住秦府师徒。 文有三夫子,武有十仙人,怪不得十名谪仙人肯屈居于后,原来不是让贤,而是怕死。 张燕云向来不是硬骨头,该怂的时候绝不会强撑,挥挥手,大方说道:“行了,你二人赶紧离开夔州,兵荒马乱的,别把你们读书人误伤了。” 冯见火口吻轻松道:“我褚师弟内心澄净,不太擅长勾心斗角,见赵王有不世之材,一片好心想给你指点迷津。没想到好心换来恶报,你非但不领情,反而将他打伤,使秦府颜面尽失,让师弟受文人口诛笔伐。赵王,一句轻飘飘的离开,我们师兄弟二人可不同意。” 张燕云咧嘴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求死?” 冯见火笑意盈盈道:“我们师兄弟二人挡不住十万大军,但赵王总有不在夔州城的时候。” 语气平淡,其中夹杂威胁味道。 张燕云已经不再是孤家寡人,有老婆,有儿子,有他征战数年换来的封地,听出对方不怀好意,张燕云瞬间拧起眉头,低声道:“你敢用家眷来吓唬我?” 若卿和儿子是他逆鳞,姓冯的敢打主意,未免动了真火。 冯见火耸肩道:“我说过要动你家眷了吗?赵王,你忘恩负义,又胆小谨慎,何德何能统御十万精锐。” “去你娘的!” 张燕云才不和他废话,只要有人敢惦念自己妻儿,无需多言,杀了就是。 足尖踏地,宁刀掠起,携带暴躁怒火,朝二人冲去。 冯见火单手画扇,扇面展开,亮出四个大字:凿石见火。 字体古朴厚重,沧桑扑面而来。 刀尖刺入扇面,气浪炸开,墙砖碎成齑粉,大军人仰马翻,云字营重骑甲胄都扭曲变形。 反倒是处在漩涡正中的冯见火毫发未损,有心情调侃道:“这把刀,杀得了剑皇吗?世人皆知你有麒麟骨,用不着藏着掖着了。” 张燕云单掌一推,宁刀与扇面相撞后碎成粉末,右腿撩起,左拳一挥,像是市井泼皮一般近身扭打,冯见火轻舒折扇,见招拆招,所有气劲进入扇面后化为乌有,场面过于诡异。 一道幽光乍现,似从天降。 “动真格了?看来名扬天下的张无敌不过如此。” 冯见火微微一笑,合住折扇,能捅死剑皇的麒麟刀,在他眼中并不觉得离奇,只是横起扇骨,举火燎原式。 地面骤然下沉。 能撕裂谪仙人血肉的瑞兽骨刀,竟被一把折扇挡住。 张燕云一丝不苟问道:“读书人,真的会打架?” 冯见火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儿,正要出言嘲笑,谁知张燕云身体一侧,出刀如擂鼓,转瞬间挥出百刀,落点全在不足半寸的扇骨中央。 刀刀势大力沉,冯见火二人逐渐被凿进黄土。 张燕云吐了口混合沙土的唾沫,肩扛麒麟刀,望着坑中狼狈不堪的师兄弟,讥笑道:“滋味咋样,舒不舒服?这是褚先生不久前才教会我的道理,水滴石穿。” 第1543章 劲风涌起,冯见火拉着褚愚从坑中漂浮而出,举手投足间写意自如,并无一败涂地迹象。 立足未稳,张燕云已经杀到,也不讲究招式,蓄力,刀意,举起麒麟骨一阵乱披风,将冻成铁块的黑土地砍个稀烂,两位同门左支右绌,还手的契机都找不到。 一个是从底层杀出来的悍卒,一个是由圣贤传道的高徒,虽然境界相同,可厮杀起来完全是两回事,张燕云仰仗经验,在对方起手时已然落刀,火候拿捏恰到好处,叹为观止,冯见火的折扇几次尝试也未能打开,一味后撤挨打,眼瞅着脸色变为铁青。 师兄弟二人合力攻出一阵,被张燕云削掉一绺长发之后,这才赢来喘息机会。 冯见火额头见汗,气急败坏道:“你这是什么刀法,怎么打起来专挖眼抹脖,莽夫行径!” 张燕云的刀法,不止挖眼抹脖,掏耳朵,走下三路,专门找脆弱地方出手,稍微不注意,扭头成了寺人。 张燕云望着刀刃毛发,嘿嘿笑道:“能杀人的刀法,就是好刀法,秦夫子没传授过吗?看来也不怎么样嘛,若想学杀人技,拜你张爷爷为师。” 冯见火二人看着三十四岁,气势都是近百岁高龄的修行者,一口一个张爷爷,一口一个诋毁恩师,二人再也按捺不住,折扇打开,气浪冲出,滚滚上千道,有大江奔腾之势。 谁能想到一把折扇能暗藏玄机,面对奔袭而来的气浪,避无可避,张燕云连挥数刀,挡住大半,接着双臂抱头,硬生生用肉身接住。 白袍千疮百孔,张燕云双臂鲜血淋漓。 好在麒麟骨坚不可摧,未能触及筋骨。 张燕云缓缓抬头,露出平静双眸,带起凌厉气势,骤然暴冲。 冯见火故技重施,真元注入折扇,又是千百道气浪倾泻而下。 褚愚打出一拳,看似轻描淡写,拳头带起强烈风龙。 张燕云一闪一停,如同鬼魅,在师兄弟二人招式之间寻找出一条缝隙,挨了几下狠的之后,终于来到近身处,奔向冯见火,却朝褚愚攻出一刀。 这种滚刀肉的市井打法,弄的二人不知如何是好,见到绿莹在暗夜中消失,旋即飘向远处,冯见火暗道不妙,焦急大喊,“师弟,退!” 为时已晚。 刀刃砍中肩头,褚愚竟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刀身一转,来到他的喉咙。 张燕云立在褚愚身后,抓住对方双手,探出脑袋,笑吟吟道:“今夜秦夫子的高徒,又要少一位。” 几十年学艺,同吃同住,师兄弟亲如手足,冯见火怒发冲冠,呵斥道:“姓张的,尔敢!” “别用大嗓门来唬我,爷爷难道是吓大的不成?” 张燕云双眼眯起,微微用力,麒麟刀割破肌肤,流出一缕鲜血,“再敢叫嚣,立刻把他脑袋割下来,给我儿子当夜壶。” 想到这家伙的斑斑劣迹,独孤斯年都死于他的刀下,冯见火终于不敢再大呼小叫,压住火气,迫使自己柔声道:“赵王,你可要想好了,师弟如若身死,夔州城将不得安宁。” 张燕云冷笑道:“你们秦府看似喜欢讲道理,其实全是自己升堂断案,谁敢违抗,便要派人来打到服软为止,竟然还要祸及家人,这样行事作风,与土匪一般,老张今夜就要替天行道,废掉你们的朗朗青天。一换一,爷爷不亏,反正他活着,我也不得安宁。” 冯见火低声道:“放了褚师弟,我不会再来夔州城。” 张燕云鄙夷一笑,“你不来,别人会来吗?秦府三十六名弟子,轮流到夔州作客,我可吃不消,这样,你立一毒誓,不管明里暗里,肚子里有没有打主意,以后再敢找我老张麻烦,整个秦府死光光。” “不可!” 褚愚固执道:“师兄,我一人殉道,替天下锄奸,死就死了,张燕云出尔反尔,手握雄兵,其野心昭昭,一定要斩草除根!” “殉你娘的道!” 张燕云龇牙咧嘴,将麒麟刀再逼近一些,“两国交战,不死不休,偏偏你这迂腐酸儒自找晦气,想要用金银来收买爷爷,那些东西,竟要爷爷舍弃大宁亿万黎民,傻草的!自己又蠢又笨,还要怪别人狠,你若不是拜入秦府,早他娘死八百回了!” 一边是大义,一边是师弟,冯见火陷入两难,拧了半天眉头,最终给出答案,“赵王,把师弟放了,以后秦府不会再来找你麻烦就是。” 褚愚高声喊道:“师兄不可!” 张燕云五官露出桀骜相,“放屁只能熏人,束缚不住复仇心思,爷爷要的是毒誓!听明白了吗?” 冯见火咬牙道:“欺人莫要太甚!” 话音未落,褚愚猛然朝麒麟刀冲去。 张燕云眼疾手快,调转刀身,褚愚脖子抹在刀背,只剐蹭一层皮肉。 “草!” 张燕云骂道:“自己求死,还想要爷爷一家陪葬!这么便宜的买卖,由得你吗?!” 双手发力,折断褚愚双臂,接着脚尖踹向双膝,褚愚整个人软绵绵倒在冰冷黑土中。 目睹师弟惨状,冯见火双目圆睁,一字一顿道:“张,燕,云!” 褚愚望着晶莹冻土,虚弱说道:“师兄,张燕云不止是人祸,而是天灾,你我肩负监察天下职责,莫要让他成了气候,当……除之。” 说完之后,剧痛攻心,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张燕云踩在他的后心,正色道:“爷爷当忠臣孝子,在夔州城读书种田,是你们来招惹我的,对吧?” 冯见火艰难拱起双手,躬身道:“求赵王放了师弟。” “毒誓呢?” 张燕云咄咄逼人道:“我是小人,最信不过你们这种君子。” 冯见火单指举天,嘴唇轻颤道:“只要赵王放过师弟,秦府满门不再会来找你报仇,三十三天在上,若有一句虚言,冯某及师门兄弟不得好死!” 张燕云满意一笑,脚尖将褚愚踢向冯见火,归刀入鞘,一个滚字荡气回肠。 第1544章 十一月初八拂晓,燕云十八骑奇袭窝马坡,斩敌一万有余,逼退贪狼军五十里,左军长史肖武鼎负伤,六营主将被斩,若不是穆荣亲率十万大军相救,左军将会全军覆没。 李桃歌望着书信,不禁露出舒爽笑容,僵持几个月,终于迎来一场大胜,于是心情大好,“上酒!” 赵茯苓捧来一坛醉芙蓉,两眼放光道:“公子,打胜仗啦?” 李桃歌拍开泥封,狂灌一大口,赞叹道:“妹夫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摧枯拉朽,七杀军陷入兵甲长城步履维艰,贪狼军被十八骑抓住屁股一顿猛揍,看来北庭无忧。” 赵茯苓疑惑道:“姑爷不是打了赵之佛一剑吗?二人素来不和,咋会出手相救呢?” 正在剥葡萄的小江南笑道:“再不和,那是关起门来的家事,遇到闯进院子的熊罴虎豹,自当齐心撵走猛兽。” 李桃歌翘起二郎腿,接住递来的葡萄,笑吟吟道:“张燕云和赵之佛,两位都是绝顶聪明的主帅,怎会在敌军渡河时,自家人先打了起来。依我看,是给樊庆之和穆荣演戏呢,诱他们二人率大军进入大宁腹地,好关起门来打狗。” 赵茯苓竖起一根大拇指,“姑爷好坏!” 李桃歌瞪大眸子。 敢骂张燕云的没几人,自己身边咋有这种慷慨义士。 赵茯苓急忙捂住嘴巴,谄笑道:“嘴瓢了,我是想说姑爷好厉害,一不小心说快了。” 李桃歌嘟囔道:“厉害是真厉害,坏也是真的坏,无论怎样,敬十八骑大捷!” 酒坛举向西北,语气豪迈。 两名少女相视一笑,她们不像武棠知和萝芽出身显赫,只是守在家里的小女人,院子有多大,见过的天就有多宽,见到李桃歌由衷高兴,她们也会沉浸其中。 赵茯苓问道:“公子,把大周打跑,姑爷是不是就能来帮咱们了?东花在杀虎口作恶,是给狠狠教训他们一顿了!” 这次小江南并未兴高采烈,而是悄然无息取来酒杯,神色间有些不自然。 她乃东花人士,虽然和韩家有仇,但在外人看来,侯府养了名东花姑娘,以后再娶为正妻,似乎不大妥当。未起战事时,相安无事,一旦打了起来,她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所以这些天来,九江军在东线作乱,小江南备受煎熬,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左右都不舒服。 李桃歌思索着战局,摇头道:“张燕云用兵以诡著称,专行险招,他想做什么,神仙未必知道,既然吊住了贪狼军,想必已经有了决定,究竟是和北策军一起吃掉那六七十万大周铁甲,还是火速赶到杀虎口,你我就别瞎猜了,不久后即将见分晓。” 赵茯苓攥住拳头,笃定道:“姑爷从起兵到现在,没打过败仗呢,有他在,一定能将来犯之敌通通收拾掉!” “喂!” 李桃歌不服气道:“你家公子也没打过败仗,为何不夸夸我?” 赵茯苓讨好笑道:“对对对,公子也是常胜将军,双剑合璧,一扫天下!” 在一通马屁中,贾来喜忽然到访,依旧是老农装束,冷着一张棺材脸,像是来讨债的。 两名女子对这名珠玑阁大统领又敬又怕,见完礼后,退至卧房。 李桃歌起身相迎,眨眼道:“贾大哥,这么久不见,难不成偷偷摸摸娶媳妇了?” 贾来喜瞥了眼自家少主,拎着酒坛,敞开衣袍,宛如流连在酒池肉林的二世祖,摇了摇头,坐进椅子,说道:“即便是弹冠相庆,也过早了。” 李桃歌狐疑道:“兵不血刃将一万余九江军收入麾下,十八骑打了胜仗,不该庆贺吗?” 贾来喜指尖弹出一股劲风,打中李桃歌手腕,酒坛落下,用足尖挑起,自然而然接到自己手中,一口气喝掉大半,舒服打了一个酒嗝。 李桃歌揉着酸疼处,苦着脸道:“想喝再让茯苓去取一坛,偏要让我遭罪。” 贾来喜低声道:“张燕云目前的境地,与你之前相仿,对方想要他的酒,或者想要他的命,不过是一念之间。” “啥?!” 李桃歌惊讶道:“酒喝大了吧?这种胡话也能说出口。” 贾来喜长舒一口气,“樊庆之被誉为大周召虎,你以为是徒有虚名吗?没给张燕云这头猛虎戴好枷锁,敢率领大军进入兵甲长城?秦夫子门下褚愚,就是樊庆之阳谋,他知道依照张燕云的脾性,必定会坑褚愚一把,结果不出所料,张燕云起了贪念,食言又欺人,这也就算了,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打伤秦府弟子,结下死仇。” 李桃歌皱眉道:“秦夫子的大名,我倒是听说过,萧爷爷当初与其有过一面之缘,算是半个记名弟子,秦夫子不是在天下间行走的宏儒硕学吗?为何得罪不起?” 贾来喜面色纠结,幽幽说道:“文有三夫子,武有十仙人,不知情的,以为秦夫子为读书人之魁首,其实大错特错,秦夫子扬名已有四百年之久,秦府门下出过宰相,出过将帅,出过王侯,出过农夫,出过商贾,还有……两名谪仙人。” 听到最后五个字,李桃歌怔怔呆住,以为自己没听明白,掏了掏耳朵,大声问道:“你刚才说……秦夫子教出过两名谪仙人?” “千真万确。” 贾来喜认真说道:“二百年前,十大谪仙人之中,有两人出自秦府,虽说只是在秦夫子座下求道,并未传授武学,且今日已经归入尘土,那也足够骇人。从那时起,秦府门人便打起天下归仁的旗号,座下弟子散布四方,用来监察天下。” 监察天下。 何等狂悖之言! 大周煌煌千年国祚,骠月铁骑雄冠一方,谁敢喊出这句话?1 李桃歌当然知道贾大哥不会胡言乱语,不由得替妹夫捏了把汗,痴痴道:“那……张燕云揍了姓褚的,后果会如何?” 贾来喜沉声道:“秦夫子神龙见首不见尾,或许仙逝多年,秦府弟子已有一甲子未露面,究竟有几人尚在人世,犹未可知,若真铁了心想报仇,怕是倾其大宁国力都保不住张燕云……” “三十六名上四境,齐聚夔州城……” 李桃歌想到那一幕,不禁头皮发麻。 三十六名半步仙人剑指夔州城,莫之敢撄。 妹夫呀妹夫,你这是作了啥孽。 第1545章 安西都护府。 碎叶城。 大雪漫天。 玄月军围而不打,在城外十里安营扎寨,已有半月有余,放眼望去,四周都是绵延不绝的冰堡,快要与天接壤。 这些天来,副都护卜琼友和安西军主帅宫子谦每日披甲登城,背长弓,持宝剑,二人各自伸出一臂,中间架着大都护陆丙,至少巡视两个时辰,三名大员像是连体婴,在城头来回走动。 要知道安西的风刀犀利的很,裹着厚袄都能将人活活冻毙,三人风吹雪熬,使得本来细嫩的脸庞,涂满一层红疮。 一大早,三人又出现在城头,不同于平日的无奈屈服,陆丙肩头乱舞,来回折腾,口中嚷嚷道:“日你们贼娘!敢胁持封疆大吏,当夷三族!不就是死么,本都护这条命不要了行吗!蛮子胆敢攻城,老子第一个举刀砍他,何必天天拉到城头遭罪,再折腾下去,老子没死在蛮子手里,先被你们俩人冻成人雕!” 陆丙被誉为大宁不倒翁,最擅长阿谀钻营,平时重仪表,重风度,对人温文尔雅,锦绣佳句信手拈来。经受半个月摧残,在能冻死牲口的天气,要在城头吹半日冷风,牲口都受不了,何况是锦衣玉食的二品大员。于是在二人苦苦相逼之下,陆丙逐渐有些疯癫,什么狗屁儒雅风流,全丢进千里之外的京城,逃跑的事不敢提,装也不装了,开口就骂娘,似乎有入魔征兆。 卜琼友轻捻短须,慢悠悠说道:“樊庆之率大军进了兵甲长城,张燕云奇袭后方,把贪狼军死死咬住,北线陷入僵局。再过几天,就要进入三九天,左日贤王再不动手,怕是大军会被冻死。所以我敢笃定,玄月军要攻城了。” “攻你祖宗!” 陆丙长发散乱,破口大骂道:“十七天了,吃的是雪片,喝的是凉风,老子一回府就放屁窜稀,屁股都生满冻疮,睡不着觉,喝不进茶,照这么活下去,不如死了干净!你俩王八蛋放开我,我要和左日贤王单挑!要么他死,要么我亡!” 卜琼友笑道:“大都护乃是文官,不必同对方武将一般计较,等敌军真的攻上来,再殉国也不迟。” 宫子谦远眺对方冰块砌成的营帐,见到十之八九冒出滚滚白烟,冷声道:“往常架大锅生火造饭,今天人人开火煮肉,营帐被火烤化,已无回旋余地,最迟今夜,要攻城了。” 卜琼友拍掉陆丙的裘皮帽子积雪,笑道:“看来大都护与左日贤王一战,就在今日圆梦。” 陆丙打了一个激灵,神色缤纷杂乱,似哭似笑,咬牙道:“你们两个杂碎,把老子脑袋摁在蛮子弯刀之下!” 卜琼友含笑道:“城门一旦被叩开,安西军十几万兄弟,城中百万豪绅黎庶,统统都要死,这么多人一起,黄泉路上不寂寥。” 陆丙僵硬转动脖颈,望着谈笑风生的同僚,颤声道:“姓卜的,你真不怕死?!” “怕,怎能不怕呢?” 卜琼友裹紧大氅,平淡道:“生灵开智,最怕的就是一个死字,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你我庙堂重臣。下官寒窗苦读,屡试不中,父母以六旬之身仍替富户种地,糟糠之妻编竹筐贴补家用,三人供养卜某十五年,才高中探花,可惜父母早早累死在田间,孩子他娘也在我中乡试那年撒手人寰。做官后,我常常在想,他们所图为何?将毕生心血寄托在一名郁郁不得志的书生身上,只因血脉至亲而已?深思熟虑之后,似乎有所顿悟,他们所求所盼,是那些年遭遇过的欺辱,是祖坟那一抔抔黄土,是为子孙后代发迹献上的绵薄之力。那年放榜之日,卜家一朝放鹤且冲天,终于能直起腰活着,对那些羞辱过我家的人,狠狠扇回一记耳光。” 陆丙愤懑道:“你家乌七八糟的旧事,与我何干!你发疯殉国,为啥非要拉本都护垫背!” “陆大人。” 卜琼友微微一笑,语重心长道:“大宁的来时路,与我卜家极其相似,家就是国,国就是家,爹娘爱妻甘愿当那为家铺就登天路的基石,为何你我不能当那殉国之臣,亮出一把硬骨头,告诉大宁子民还有那些豪族子弟,大都护可死,安西军主帅可死,兵部侍郎可死,尔等,可死否?!” 虽是一名文臣,可胸膛发出浩荡之音,震的陆丙呆滞当场。 卜琼友铿锵有力说道:“主政固州以来,第一条政令,就是让州内百姓勒紧裤腰过日子,将所有银钱打造一支雄军,给大宁西北上一道铁闸。许多人骂我媚上贪功,暗地里不知嚼了多少舌头根,给我府邸泼狗血,泼屎尿,烧中门,这都无妨,只要能绊住蛮子铁骑,这些年来的心血就没白费。” 远处的玄月军接连走出冰房,黑压压犹如虫蚁出巢。 宫子谦眯起双眸,沉声道:“来了。” 卜琼友语气稍缓,摸向背后大弓,“屠玉天生神力,能开十五石弓,长弓师父夸他有穿云之能,日后必成大器。可惜犬父虎子,卜某练了这么些年,才能开一石弓,不及屠玉一成,羞也。” 自言自语间,嘴角荡漾出宠溺笑意。 陆丙不停发出冷笑,“这安西,究竟造了什么孽,前两任大都护,一个死在任上,一个成了叛军,我才赴任八个月而已,居然要死在弯刀箭簇之中,万里黄沙大漠,难道成了朝廷重臣的埋骨地?” 卜琼友单手接住飘落雪花,静等晶莹六角在手心化为水渍,惬意笑道:“赏雪杀人,大雅。” 宫子谦轻描淡写道:“陆都护,看开些,殉国赴死而已,千载之后,史书仍有你名姓。” 陆丙五官狰狞,歇斯底里喊道:“疯子,全是他娘的疯子!” 大军朝着碎叶城围拢,东西南北各有数万身影,靴子踩在积雪的响动,比起宫里的钟磬声都要压抑。 风雪咆哮,玄月已至。 第1546章 京城。 李氏相府。 落日时分,三名重臣同时拜会,黄雍,柴子义,张凌隆,依次进入相府,李白垚见到天降大雪,于是在庭中设宴,用湖蟹和芙蓉酒,来佐头场雪。 尚书右仆射黄雍对美景兴致缺缺,一口一个蟹塔,一口一杯酒,对同僚不予理睬,偶尔抬起眼皮,望向飞雪弥漫,暗骂两句,接着再度闷头吃喝。 万寿湖的蟹,初冬最肥,但壳实在太硬,赴宴时吃相不雅,于是早间年有老饕奇思妙想,拆掉肉,黄,膏,叠成塔状,再淋上蟹醋和姜汁,放至勺中,儒雅解馋两不误,引来世家豪族效仿。 柴子义单手抿袖,举起酒杯,左顾右盼,朝三人堆出笑容,“几位大人,瑞雪兆丰年,这才一入冬就有了好彩头,当贺满杯,请。” 按照常理,李白垚乃是主,他们是客,理当由主人提酒迎客,可今日李相不知犯了什么邪,坐在那里久久不开口,一味暗自发笑,柴子义只好越俎代庖,来缓和气氛。 张凌隆点头举杯,一饮而尽。 黄雍抽出空当,陪了杯酒。 李白垚像是没听见,眼中含笑,望着石桌缺角,一动不动。 李蓁年在相府住了十天,爷爷陪了十天,初来乍到,小孩子有些拘谨,逐渐熟悉之后,体会到隔辈亲的宠溺,小家伙越来越对爷爷亲近,祖孙俩在府中玩耍嬉戏,关系突飞猛进,最后到了不见爷爷不吃饭的地步,弄的墨川大为头疼。 别看李蓁年小小年纪,可力气一等一骇人,略微使劲,爷爷的胡子就少去一撮,常常驮着李白垚在府中走动,花园里昂贵的牡丹和兰花,成为她棍下败将,石桌那块缺角,是她使性子时一脚踹掉,若是久留数月,李氏相府未必能保得住。 见到柴子义尴尬举着杯子,张凌隆笑道:“今日有雪有酒有人杰,柴大人乃是大宁首屈一指的大学士,当作诗一首,效仿先贤风雅。” “张大人,您是要羞煞我呀。” 柴子义见台阶就下,跐溜喝掉美酒,苦着脸道:“别人不知道,您心里能没谱吗?我这天章阁大学士,是伺候圣人伺候来的,哪会作文章写诗词,肚子里的墨水,倒出来连这杯子都盛不满,更何况有三位当世文豪在场,晚辈更加不敢卖弄。” 柴家是新贵,比底蕴,比官职,无法与三名世家家主相提并论,圣人在世时,柴子义尚且可以狐假虎威,跑到相府来提亲,先帝一走,他就像是冷宫里的亲妹妹,地位一落千丈,只能抱着大学士的紫袍,艰难度日。 不过柴子义很有自知之明,圣人驾崩之后,虽然没有任何诏令,再也没敢御道乘舆,据说将那顶骚包轿子,一把火烧个干净。 张凌隆微笑道:“柴大人自谦了,入仕前,您可是靖州神童,十岁时所作诗词,已然惊艳文坛,二十岁高中进士,回乡时万人相迎。旁人说你是溜须拍马,凭借恩宠升迁,先帝一双慧眼,又怎会喜欢一名谄媚小人。” 柴子义嘿嘿笑道:“反正都是自家人,不必装腔作势,年轻时没开窍,确实读了几年书,随后越来越觉得读书没前途,不如学会做人,又简单又不用吃苦,一举两得。尤其进入庙堂后,才知文章再锦簇,也混不上一身紫袍。” 张凌隆举杯笑道:“柴大人今日所言,掏心掏肺。” 柴子义哈哈大笑,举杯痛饮。 黄雍吃到八分饱,将嘴一抹,皱眉道:“李相,逐月军进入保宁都护府,快要抵达固州城,玄月军也即刻攻城,南边丢了三城十关,吉州城岌岌可危,樊庆之带着五十万大军,深入兵甲长城。你这当左相的,不该有何对策吗?” 李白垚缓过神,摸着桌角,轻声道:“我的对策,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粮草和士卒都不缺,该怎么打,要看几名主帅如何主事,咱们在中枢指指点点,只会乱了军心。” 黄雍面色不善道:“你觉得陆丙和宫子谦能挡得住玄月军?一个不倒翁,一个将种子弟里的愣头青,我怕仗没开打,自己先乱了起来。” 李白垚柔声道:“所以才派卜琼友去任副都护,有他在,能稳住大局。” 黄雍闷声道:“看来看去,找不到一丝赢面,你竟然有心情喝酒赏雪,心是真大。” 李白垚指着满桌狼藉,笑道:“你不也有心情吃蟹吗?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黄雍将头扭向一边,颇有些对牛弹琴的愤懑。 张凌隆开口道:“李相,我们冒昧来访,也是想问个究竟,这仗,该怎么打,九十九州,能守得住吗?” 李白垚笑道:“四疆大军齐至,远比当初骠月犯境更为凶险,我想了一个月之久,只有一个答案。” 停顿片刻,李白垚站起身,面对光秃秃的花枝,斩钉截铁道:“必败无疑。” 三人鸦雀无声。 大片雪花钻入小亭,化入酒中。 李白垚缓缓说道:“这几仗,几方势力都有可能成为定数,八千大山,多勃草原,圣族,以及张燕云,若是同仇敌忾,有三成胜算,可若是有一方倒戈,会如同大浪崩堤,势不可挡。新帝将十八姑娘封为贵妃,而非皇后,不知拓跋白石会不会记仇,草原王与先帝情同手足,与当今天子形同陌路,百万草原族人是否会替大宁守住疆土,又是未知。圣族虽表面臣服,可瓜分二州不足三年,其野心勃勃,谁都能瞧得一清二楚。所以仗打到最后,打的是人心,是国运,谁敢放言输赢二字?” 张凌隆感慨道:“李相所言极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自有定数。没准儿到了年根,能在城墙见到骠月铁骑喽。” 李白垚轻声道:“听说卜琼友和宫子谦二人,将刀架在陆丙脖子,强迫他每日登城,用来稳定军心,为此,安西都护府送来密报,要我速速查办卜宫二人。” 柴子义问道:“李相是怎么回的?” 李白垚轻飘飘说道:“臣子死社稷,无憾无怨,换作我是卜琼友,先把陆丙宰了。” 三人面面相觑,肚子里笑开了花。 黄雍嘲笑道:“百万大军压境,陆丙竟然有脸想跑,换成是我,也一刀捅他个透心凉。难道回到京城,就能捡回一条性命?先死后死而已,姓陆的想不通透。” 李白垚从容道:“张大人说的没错,或许在年尾时,咱们也像卜琼友一样,披甲登城了。” “诸位告辞。” 柴子义大步流星走出小亭,撸起袖子,边走边抱拳道:“先行一步,回家练刀去喽。” 张凌隆哭笑不得道:“柴大人是个妙人。” “世叔。” 李白垚话锋一转,换成私交时的敬语,低声道:“你能看得清张燕云吗?” 张凌隆缓缓摇头。 “我也看不透这名贤婿。” 李白垚轻叹道:“或许大宁的生死存亡,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第1547章 安南都护府。 吉州城。 三十几个时辰的接连冲杀,致使尸体堆积如山,墙砖侵染成了红色,经过冬雨一遍遍冲洗,血腥味依旧挥散不去,宛如人间炼狱。 安西军主帅鹿公乘身披明光甲,官靴迈过麾下将士尸身,踩踏着粘稠血污,再次来到城头。 两天三夜未合眼,这名老帅脸庞蒙有油污和灰寂,望着护城河之外的七国联军,后槽牙用力咀嚼,腮帮鼓起,似乎想要一口吞掉这帮杂碎。 鹿公乘领军一甲子之久,大大小小战役经历不少百次,可这次大有不同,联军拼命,守军更是拼命,厮杀声不绝于耳,弓矢从未停歇,昨夜清点一番,双方加起来竟然折损十余万,吊桥碎成木屑,护城河已被尸体填平,其惨烈程度,闻所未闻。 鹿公乘摩挲着甲胄水渍,呢喃道:“城中安南军已不足两万,再僵持一天,怕是要由百姓来守城了。” 声音沙哑低沉,宛如一口裹满沙砾的老钟。 鹿怀休见到自家老祖神色疲惫,老态尽显,不由心中一酸,低声道:“大帅,安南军尽力了,敌军攻城时,我军将领站在前排充当人盾,十二名主将战死,牙将校尉都统共计千余人殉国,纵观史书,谁家武官能如此壮烈,谁家士卒阵亡八成而军心不散,大帅,咱安南军只是输了,不是败了……” 鹿公乘摁住剑柄,口中已不再有老骥豪气,“怀安啊,把家底拼光,咱们昭颖鹿氏再无翻身之能,你说老祖这一荒唐举动,会不会引来族人骂我老糊涂?” 昭颖鹿氏显赫三百余年,乃是西北将种子弟魁首,当年鼎盛时,安西军,保宁军,尽在鹿家手中,可随意调动百万大军,即便是琅琊李氏都要矮半头。李季同出任宰相后,打压武将,收回兵权,就是忌惮西北将种权势。 鹿怀休咽了口唾沫,并未纠正自己并非是已经殉国的堂弟鹿怀安,而是躬身低声说道:“鹿家在沙场扬名,又何惧在沙场中埋骨,族中谁敢骂您,我去砍他脑袋。” 鹿公乘缓缓说道:“砍脑袋容易,堵住悠悠众口难,这一仗,咱们爷们儿势必要交待在吉州,不知是否能把尸骨送回昭颖,人总说叶落归根,我当初不屑一顾,大宁九十九州,何处不埋忠骨?这老了老了,竟有些不舍得死在外面,你要是有幸活下来,记得带老祖回家。” 回家二字细不可闻,带有微微颤音,谁能想到这番话出自西北擎天公之口,那个征战一甲子负伤三十九处的豪迈汉子。 鹿怀休本想答应,无奈喉咙发干发涩,一时成了哑巴。 “来了!!!” 一名校尉快步来到城头,单膝跪地,“大帅,来了!” 鹿公乘缓慢转身,“把话说清楚。” 校尉满脸亢奋道:“瑞王来了!所率王府门客铁骑万余,还有五万安南军!” 鹿公乘非但没有高兴,反而脸色阴沉道:“王爷把驻守各地的安南军掏空,后方岂不是一马平川?一旦吉州城破,联军骑兵三日即可抵达京城,根本来不及给朝廷缓冲余地,胡闹!” 鹿怀休说道:“大帅,四疆来犯,京城想必做好了万全准备,是否有缓冲余地,想必没那么重要,反而吉州城是安南门户,破与不破,干系重大。” 鹿公乘缓了口气,低声道:“前几年瑞王势大,谁都不放在眼里,他任保宁大都护时,老夫想要求其办些事,携重礼拜会,结果吃了一道闭门羹,谁曾想山水有相逢,他刘甫也成为落难客。怀休,这就是所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想要家门昌盛,当有惊天地泣鬼神之举,吉州城若是守住,咱们鹿家爷们儿,至少再旺百年。” 鹿怀休挺胸说道:“鹿家子孙,愿为家族赴死,为大宁赴死!” 身后传来杂乱脚步声,鹿公乘转过头,见到身披金甲的刘甫持刀而来,左右跟着世子刘闲,瑞王府一众门客,几州将军以及副将,杀气腾腾,有些慷慨赴死之豪气。 鹿公乘叉手为礼,“王爷。” 跋扈也好,狂妄也罢,那都是陈年旧事,如今刘甫敢举家死守吉州城,令人发自心底敬佩。 刘甫摁住鹿公乘粗糙手掌,语重心长道:“老帅,安南家底儿都搬来了,咱们爷们儿共进退。” 望着虎虎生风的面容,鹿公乘艰难笑道:“何必呢……” 几个字意味深长。 刘甫贵为藩王,遭遇战事,只需回到京城即可,六十万禁军,足以护其安危,披甲率领儿子门客来到城墙杀敌,谁见过这样的皇室宗亲? 刘甫忽然灿然一笑,“安南王不在安南,那还是安南藩王吗?我刘甫天不怕地不怕,难道怕它七国蛇鼠?” 语气平淡,暗含慷慨激烈。 刘甫霍乱朝廷,大闹京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唯独没怂过。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剑光一闪,青虹浮现。 箭矢从中间一分为二。 出剑者王府剑客,庞笑。 众人齐齐望向城下,几万大军已经朝着血红色护城河挺进。 刘甫拇指来回推动剑柄,蠢蠢欲动,“鹿帅,比试比试?” 鹿公乘恭维道:“久闻王爷幼年习武,天赋异禀,八岁曾徒手驯服烈马,微臣怎敢与王爷争锋?” “那是吹出来的,本王从未驯服过烈马。” 刘甫倨傲道:“不过……刚烈的女子,本王倒是驯服过不下百名。” 鹿公乘哈哈大笑,“床上武艺,床下武艺,全都是本事,今日要一睹王爷风采了。” 话音一落,四道身影在大军中疾驰而出,足尖踩踏水面,轻而易举渡河。 一人极速拔剑,剑芒从剑鞘挣脱束缚,手腕抖动,迅速蔓延成几丈长龙。 长虹贯日,直奔城头。 人未到,剑锋先至。 鹿公乘眯起眸子,沉声道:“七国令半步仙人先行攻城,看来是要在今日一决胜负了。” 刘甫双臂环胸,气定神闲道:“一群废柴而已,顶多熏出些烟雾,怕他个鸟!” 大敌当前,仍有心思谈笑。 当年在宫中,他是一人之下的王爷。 出了宫,名曰大宁圣虎。 第1548章 天降大雪。 老君山五殿仙宫巍峨,伏牛山八百里白脊连天。 青竹素裹,潭水幽静。 紫袍大天师白玉蟾侧卧在雪中,单手托腮,睡眼惺忪,时不时打声哈欠,睁开一只眸子,嘴里咕叨着笨蛋。 仙人窝雪,怡然自得。 徐清风立于潭边,身披蓑笠,神色呆滞,踩了一双打满补丁的布鞋,手里死死攥着长竿,由于半个时辰未动,已经成了一具雪人。 上面内八,下面外八,憨气不亚于痴儿,横看竖看都不像是道家祖庭高徒。 潭水荡起涟漪。 徐清风斗鸡眼眨了眨,倏然一惊,双臂用力拖拽,一条足有两斤的肥鱼拉到岸边。 “太上师叔祖,钓到鱼啦,钓到鱼啦!” 徐清风抱着肥鱼,欢天喜地奔向白玉蟾,谁知雪天路滑,鞋底又结满冰碴,一不小心,朝后倒去。 笨人摔起跤来也笨,换作聪明人,先把鱼丢掉,护住后脑再说,万一栽在硬地或者石头,小命都得玩完。徐清风不同,好不容易给太上师叔祖钓到肥鱼,怎肯善罢甘休,不顾头也不顾腚,双臂将鱼儿搂的更紧,任由后脑着地。 白玉蟾悠悠叹了口气,伸指一弹,劲风掀起雪花,起初只是药丸大小的雪球,随着越滚越大,来到徐清风脑后时,变成尺余雪团。 脑袋碎雪,有惊无险。 徐清风狼狈起身,将怀里的鱼搂的更稳了些,嘿嘿笑道:“福大命大,鱼没跑。” 白玉蟾对满山徒子徒孙没啥好脾气,唯独对这名清字辈憨小子垂青,见他笨的冒泡,也没出言责怪,抻了一记懒腰,“开火吧。” 撩开紫色道袍,才见到下面藏着一只老龟。 老君山先辈留下的吉物,托天老祖。 徐清风平日照顾托天老祖,擦甲喂食,极为精细,恨不得放在被窝里当小媳妇养,见到太上师叔祖将老龟当枕头,不禁呆住,艰难扯起嘴角,全当没看见,开始生火烹鱼。 老祖枕老祖,他可管不了。 想雪天想要吃烤鱼,是件麻烦事,挖坑,点松枝,扇风,杀鱼,擦拭石头,徐清风虽然笨拙,但每件小事都做的精细,慢中有序,有条不紊。 白玉蟾掐起两把雪,放入瓷碗,再将瓷碗放在烤鱼用的石片,漫不经心说道:“清风啊,你说五个不成器的东西中,谁的本事最大?” 五个不成器东西,指的是老君山五大掌教,换作旁人敢这么诋毁,早就被戳成马蜂窝,可鄙夷的话出自师叔祖之口,五人挨骂也得赔笑。 徐清风一边给鱼开膛破肚,一边认真答道:“应当是四掌教吧。” 白玉蟾挑起比雪花还白的长眉,“为何?” 徐清风一本正经道:“因为那是我师祖呀,五大掌教中,我只见过师祖炼丹,且最近能炼出金丹,吃了能成仙呢,其他掌教谁会这门手艺,想要讨丹,得笑呵呵在天炉殿说好听话,屁股都不敢坐实,对,一定是四掌教最有本事。” 白玉蟾忍俊不禁道:“你小子,究竟真笨还是假笨?” 老祖询问,作为弟子必当回答,道门中人又不能撒谎,只能真心排出座次,于是这一问,成了天大难题,随便说出一位,免不了得罪四名掌教。而徐清风的措辞,可谓滴水不漏,以炼丹技艺来评判高低,不对其它点评。 徐清风挠头道:“苦读十余年,才将十三经记住,炼丹的丹谱,一个月才能背一味丹方,师父常笑话我笨,师祖也觉得我笨的像憨儿,只有李侯爷夸过清风,我觉得……时而笨,时而特别笨,好像没聪明的时候,李侯爷看走眼啦。” 第1549章 白玉蟾笑道:“以俗世伶俐来评,你确实愚笨不堪,不过笨有笨的妙,俗人不懂而已。” 徐清风惊讶道:“难道太上师叔祖也觉得清风聪明?” 白玉蟾望着他满身雪渍,长长叹了口气。 天炉殿炼丹童子赧颜一笑,涂油,放鱼,数了三十个数后,撒去一把药粉,用枯枝把鱼翻了过来。 白玉蟾懒散问道:“谁教你这么煎的?” 徐清风乖巧道:“是李侯爷呀,他说三十息翻面放料,准没错的。” 白玉蟾无奈道:“他烤的是不足半斤的小鱼,三十息当然够,你这是两斤半的大鱼,尚未熟透,怎能照葫芦画瓢,一错百错,最终一塌糊涂。” 徐清风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道:“怪不得煎了那么多条鱼,火候,佐料,一样不差,可始终没李侯爷煎的好吃,原来只学到了皮毛,没学到真谛。看来下次再见到他,得好好问问两斤半肥鱼如何煎烤。” 白玉蟾问道:“如若钓到两斤四两的鱼呢?” “这……” 徐清风为难道:“那就放进水里,再钓,或者找李侯爷讨教,把一两小鱼到十斤大鱼的火候全学来,抄到书上,以防我脑子笨,记不住。” 白玉蟾莞尔笑道:“这就是你清风的道,旁人学不来的。” 徐清风指着自己鼻尖,斗鸡眼瞪的老大,“我的……道?” 梨花漫舞中,周围出现四道身影。 一人魁梧壮硕,满脸横肉,络腮胡根根倒竖,像是杀猪宰牛的屠户。 玉皇殿掌教,伏牛魁首左太星。 一人睛若点漆,气度淡薄如烟。 灵官殿掌教,静水流深裴太莲。 一人身材枯瘦,双手笼袖,生了对倒八字眉毛,满脸苦相。 道德殿掌教,出尘秀才任太阑。 一人眉目疏朗,怀抱宝剑,正气浩荡,宛若真君降世。 宝台殿掌教,只杀不渡花太安。 四人齐齐对白玉蟾施礼,“师叔祖。” 白玉蟾大袖一照,将煎鱼笼罩其中,眼神左顾右盼,像是防贼一样,“你们四个东西,又想抢师叔祖的鱼?” 四人没有像往常一样谈笑,反而神色凝重,左太星开口道:“师叔祖,南部七国打到吉州城了。” 白玉蟾眉头一沉,“打到永宁城又如何,屁股坐不住了?难道百年前的一幕,又想重蹈覆辙?” 那年骠月铁骑来犯,老君山护国心切,只留十名守山弟子,结果一百七十九名道士,全部毙命于铁蹄之下,若非那一战导致元气大伤,怎会让冯吉祥抢了道门正统而无动于衷? 左太星就是当年十名守山弟子之一,怎能不知前车之鉴,沉声道:“百年了,师父尸骨都未寻回,弟子夜夜不能安睡。” 白玉蟾没好气道:“知道就好,你想学你师父一样曝尸荒野?” 左太星躬身说道:“师叔祖曾经教诲我等,道门中人,当持身正大,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然家国受辱,几十万大军剑指安南,我等怎可保身,全生,养亲,尽年?” 白玉蟾读了不知几载清净经,仍旧吞不下那口鸟气,愤懑道:“咱们老君山,不如帝王的良弓走狗,宗门弟子几欲死绝,换不来半尺皇恩!” 左太星从来没有违逆过这名紫袍大天师,今日却固执道:“请师叔祖三思再三思。” 白玉蟾望向裴太莲,冷声道:“你瞒着我佛道双修,常吟心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像你这般清净自在的人物,会插手俗世争斗?” 灵官殿掌教正色道:“师父死在漠东走廊,弟子愿意效仿。” 白玉蟾又将视线投向任太阑,这名如闲云野鹤的三掌教,最为散漫,行事不按常理,一口一个野步安闲寻福地,山居快活即壶天,走遍大江山川,道门规矩都束缚不住。 任太阑将头一歪,“师叔祖,弟子就是凑热闹,大师兄的话,不敢不不听呀。” 白玉蟾呸了一声。 平日左太星让他往东,他不往西,让他追狗,他去撵鸡,一身反骨极为顽劣,今日怎么转了性子,要听大师兄的话? 白玉蟾又看向人如出窍名剑的宝台殿掌教,询问道:“你呢?” 花太安拍拍剑鞘,“师叔祖,弟子用的是太乙剑,殿内供奉的是太乙救苦天尊。” 言下之意,要出山出剑,去救苦救难。 白玉蟾怒极反笑道:“你们既然已经商议好了,何必再来问我,老道不问世事一甲子之久,做不了老君山的主!” 四人一起行礼,“弟子去了。” 目送四名掌教离去,老天师怔怔失神。 百年大劫,又要降临在宗门头上。 这次不知能有几人生还。 “太上师叔祖……” 徐清风指着对方衣袍,怯懦道:“您……袖子糊了。” 之前用袖子护住煎鱼,不小心将袖口掉在火堆,白玉蟾急忙拍掉火星,“你怎么不早说!” 徐清风吭哧道:“四名掌教在,弟子……不敢开口。” 白玉蟾将袖子一拽,露出里面内袍,神色黯然道:“他们一走,山里就剩咱们老的小的,你去和清字辈的同门挖好墓穴,别到时候再动土。” 徐清风问道:“光挖墓,刻碑吗?” 啪! 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 白玉蟾气的白须飞舞,“刻个屁!你知道谁死谁活?!” 徐清风捂着脑袋,怯生生道:“全刻上呗,若是能活着回来,那不是大喜吗?谁会计较这些小事。” 白玉蟾愣了半天,嗯了一声,“小家伙,倒是有些大道理,刻吧,把下山弟子名字都刻上,无论生死,留个念想。” 徐清风麻溜起身,“那弟子去啦。” 见他迫不及待的模样,白玉蟾火气再度涌起,“鱼都不吃,你就这么急着去给师祖师叔奔丧?!” 徐清风辩解道:“不是呀,我是想给同门说一声,免得他们找不到五名掌教,白费功夫。” 白玉蟾想挥挥袖子,可衣袖早已烧没,只能尴尬摆了摆手。 徐清风一口气跑上老龙窝,清清嗓子,中气十足喊道:“仙人下山喽!~” 声音传至老君山。 众弟子快步走出大殿卧房,齐身恭送。 第1550章 四名半步仙人率大军攻城,闻所未闻。 谁家上四境不是家里的宝贝,要当菩萨供起来,轻易折损一人,国祚动荡。而七国在张燕云的铁蹄下忍气吞声许久,皇子作为人质,国库洗劫一空,抬头就是安南军马鞭,妻儿成为奴隶,于是满腔怨恨化为凿城锤,誓要将吉州城攻破,去往大宁腹地宣泄怒意。 四名半步仙人直奔城头而来,齐齐冲向身披明光甲的鹿公乘。 一道剑屏绽开。 如天河倒垂。 挡住四人锋芒。 一名戴有斗笠的身影从城头跃起,接连攻出百剑,剑光瑰丽,气贯长虹。 以一敌四,竟然将对方逼退至护城河。 鹿公乘惊讶道:“剑法似天上习来,人间不可多得,老夫征战沙场数十年,从未见过这等高手,何人麾下?” 刘甫含笑道:“此人乃是剑仙吴悠高徒,名曰庞笑,在本王身边已有十年,统领王府客卿。” 鹿公乘狐疑道:“那吴悠虽有剑仙之名,可销声匿迹已久,名动江湖时是逍遥境,这么久仍未迈过上四境大门,庞笑能以一敌四,比其师高出不止一筹。” 刘甫笑道:“难道鹿帅不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再说那吴悠初出江湖时,何等惊艳,庙堂坊间皆闻其大名,不过是被许妖妖徒手折断金盏银台,心脉受损,导致境界倒跌,泯于众人。有了前车之鉴,庞笑怎会跟随他师父一样误入迷途,十年前就已登堂入室,进入合道境。” “十年前?” 鹿公乘沉思片刻,低声道:“记得十八骑班师回朝,途径万寿湖,你手下斩了张燕云马头铃铛,张燕云派人射穿你的瑞字王旗。” 刘甫笑容灿烂道:“张燕云能刀捅剑皇,岂能惧庞笑一剑。他藏拙,不许本王藏拙?况且那一箭是给琅琊李氏面子,与他张燕云无关。” 大敌当前,生死不知,这才放开了谈及之前密闻。 鹿公乘赞叹不已,“难怪人家常言,庙堂水深的能淹死王公卿相,老夫这点儿城府,能在上面漂着不沉不溺,纯属祖宗保佑。” 前方战局再度发生变化。 庞笑以剑术力压四人,持续仅短短半柱香,待对方稳住阵脚,开始疯狂反扑。 能跨过那道天堑,谁不是天公爷选中的幸运儿,天赋气运缺一不可,真元相差仿佛,只不过在技艺分出高低,庞笑能够短暂遏制四人,凭借的是剑术超群,当无人伤退,再发起反攻,一波接一波的攻势,令他不住后退。 见到庞笑淹没在四道剑芒中,鹿公乘高声道:“贤弟!该咱鹿家露脸了!” 一道身影从侍卫中暴起,冲着战团杀入。 肩宽体阔,白发飘散,与鹿公乘有八分相近,手里攥着根乌木长枪,威风不可一世。 鹿公茁,鹿家公字辈最小的一位,从小在沙州长大,因幼年常常跟随大人打狼追豹,习惯了玩弄枪棒,天赋在族中首屈一指,不过为人低调,世人皆知鹿家有名上四境坐镇,极少有人见过本尊,竟不知出自鹿家公字辈老祖。 鹿公茁加入战团,庞笑终于不用再腹背受敌,一招剑耀九州,逼退面前二人后,捂着肩头,大口喘息。 对面有名用刀的男子,章法刁钻古怪,三尺长刀,当作弓弩使用,近身肉搏时,偶尔间刀气暴涨,穿过了庞笑的剑气以及护体罡气,险些将肩膀卸掉。 天下之大,豪杰数不胜数。 庞笑再也不敢轻敌,将剑芒收到丈余,调整好奔腾翻转内息,再度杀了进去。 鹿公茁老成持重,又在城头观战稍许,对四人路数摸的通透,乌木长枪如龙腾四海,上来就直奔对方软肋,打退一把长剑,来到唯一女子身前,一招朴实无华的平扫,迫使对方后撤,紧接着冲天而起,一枪变百枪。 目之所及,枪尖遮天蔽日。 那名上四境女子也是名狠人,见到退无可退,聚齐真元,长剑泛起点点寒霜,人剑合一,冲着枪尖疾驰而来。 鹿公茁余光扫到一名男子从旁边袭来,知道对方是想以命换命,赞赏一声泼妇,单手抓在枪身中间,枪尖枪尾共同摇摆不定。 神龙甩尾。 鹿家不传之秘。 当年在军伍里发家,凭借的就是万人敌之悍勇,以寡敌众,屡见不鲜,久而久之,研习出枪尖枪尾皆可杀敌。 乌木长枪枪尖刺中女子小腿,枪尾撵走男子剑芒,不过鹿公茁也不好受,左臂挨了一记剑气,顿时血流如注。 三人未曾停歇,再度杀至一团。 护城河边。 庄游双手负后,神色惬意自得,调侃道:“高高在上的半步仙人,平日供在朝廷或各大家族奉养终年,没曾想,居然也会像军卒一样厮杀,倒是难得一见的稀罕景致。” 七国联军主帅,越秀国大将军申屠谨面色如常,开口道:“小皇子,这不是比武切磋,而是几国交战,他们身后,是江山社稷,族中子孙,一旦输掉,举族都有被屠危险,怎能不搏命?” 庄游笑吟吟道:“大宁圣虎,昭颖鹿氏,昔日无比显赫,谁会想到死于我手。” 珞香国长公主珞长樱扬起锋利下巴,语气不满道:“他们是死于七国之手。” 庄游挑眉笑道:“长樱姐姐,你又调皮了,若非我暗通东花和大宁前太子,侥幸逃回南雨,七国联军,不知何日能够兵指安南。那两名上四境贤伉俪,乃是我南雨供奉,长樱姐姐若不服气,可以调遣本国大军,横扫大宁。” 虽说七国动兵,以庄游回国为始,但珞长樱跋扈惯了,容不得别人在她头上作威作福,轻飘飘说道:“既然南雨供奉这么厉害,不如撤下珞香和越秀供奉,只令他们二人对敌即可,小皇子,可否?” 庄游气定神闲道:“你说是,那就是喽,本王从不与妇人舌辩,即便贵为公主。” 珞长樱冷声道:“吾乃珞香储君,你不过是皇子而已,庄游,就算有东花给你撑腰,也不得如此放肆!” 庄游耸了耸肩,笑而不语。 申屠谨低声道:“鱼已上钩,擂鼓,有请唐前辈清剿敌贼!” 第1551章 仙人打架,凡人遭殃,几名上四境发出的剑气枪芒,波及到两边士卒,如镰刀割麦,一倒就是一大片,两军主帅急忙下令大军后撤,以免殃及池鱼。 庞笑剑术,师从吴悠,以百花剑法为根基,入境后自行悟道,剑剑生花,瑰丽多姿,以一敌二仍不落下风,将两名半步仙人逼出护城河,又冲七国中军打起主意。 “小友,不可!” 鹿公茁见他有渡河征兆,急忙出声阻止,“对面有高手坐镇,你我守住城头为先!” “高手?” 庞笑自负一笑,俊朗面容尽是傲气,“庞某剑下不斩无名之辈,遇到的对手境界越高越妙。” 乌木长枪困住那对夫妇,鹿公茁眼眉低沉,呵斥道:“糊涂!你困在王府里坐井观天,难道没有听过越秀太上皇唐神浮之名?” 之前数十载,唐神浮半隐半修行,确实没甚威名,不过几月前在万寿湖刺杀刘獞以及李桃歌,与上将军刘罄有过交手记载,以平局告终,这就足以名扬天下。 要知道刘罄统领禁军,乃是皇室第一高手,与段春,冯吉祥,共同坐镇京城,令谪仙人铩羽而归,有军中众高手监视,唐神浮能轻易逃脱,至少是与刘罄一个级数的大能。 下五境见上四境如观天,到了合道境,望向抱扑境和神玄境,又是坐云观天外天。 强如张燕云,也只敢偷偷摸摸在背后捅刀,在东花对上三名同境高手,纵有麒麟骨麒麟刀护身,也勉强打个平手,若不是李小鱼亲至,早成为韩无伤阵法中一堆碎骨。 越境对敌,本就是春秋大梦,可想不可及。 庞笑剑尖挑起一把长刀,无所谓道:“禁军杀不了的人,王府未必不能杀,庞某出道至今,求贤若渴,若有神玄境大能赐教,求之不得!” 庞笑心境与其师不同,好斗且固执,越挫越勇,曾经一人一剑闯入紫禁山庄,虽说大门都没进就被砍成血葫芦,不过心境极好,打不过就打不过,回头修为高了再去挑战,不像其师,被一名少女掰断兵刃后就一蹶不振。 鹿公茁阅历丰厚,知道这犟种九头牛也拉不回,索性说道:“杀了这四人,再去斗唐神浮也不迟!” “手到擒来。” 庞笑手中剑陡然弯曲,崩向刀身,顷刻间碎片如雨下,罩向二人。 这两名半步仙人,一位抱扑境,一位合道境,见到碎雨后藏有剑虹,不敢怠慢,边退边祭出看家手段,将真元祭在身外,形成厚实壁障。 远远望去,庞笑眨眼间化为七道流星,撞在二人身前,每一次撞击,绚烂似焰火,护体罡气撑不住如此蹂躏,顿时仓皇败退。 “想跑?” 庞笑长剑抖出几丈圆弧,封住二人退路,紧接着飞旋出剑,“安南都护府,岂是尔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声音高亢,剑如惊雷。 两道身影淹没在剑光之中。 剑式鼎盛时,突觉前方迷雾重重,剑尖如抵山岳,再无寸进。 庞笑眼眸眯起。 剑光消散,他看见了一个字。 大大的人字。 抽剑后退,这才察觉人字之外另有乾坤,加起来竟是一个囚字。 凌厉剑法竟被一字所困,庞笑不由咧嘴笑道:“笔中仙唐神浮,名不虚传。” 话音未落,囚字后面出现一人,青衫儒巾,嘴角含笑,食指转动尺余毛笔,闲庭信步走来。 甘棠国落第秀才,唐神浮。 庞笑见到上下左右都有人字,清楚自己身在阵中,手腕转动长剑,并不急于破阵,“听闻唐神浮的书法一绝,以字出招,亘古未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就是不知是你的字遒劲,还是我的剑锋利。” 唐神浮笑容轻松说道:“小友年纪轻轻步入上四境,至今尚未褪去少年心气,可敬又可悲,遥想当年入皇城赴考时,与你今日一般无二,可惜岁月蹉跎,境界像竹子攀升,但科考中举仍未圆梦,是我心中一大憾事。” 庞笑嗤笑道:“你已是七国大供奉,居然还想着科举功名?” 唐神浮面带遗憾道:“年少不重来,一日难再晨,纵然登顶谪仙人,也难弥补当年缺憾。” “既然如此……” 庞笑双目圆睁,整个人如同宝剑锋利,“送你去轮回转世,再来一次少年不识愁滋味。” 唐神浮颔首笑道:“极好。” 长剑缓缓旋转,剑芒越来越盛,直至璀璨到无法直视,庞笑大喝一声,“破!” 以他双手为中心,盛开一轮艳阳。 哧哧声在囚字笼里不绝于耳。 剑芒进入大字后,先是劈出凹痕,紧接着光彩流转,大字再度修复,万千剑凿完,囚字笼暗淡无光,但仍未破去。 庞笑脸色苍白,惊叹道:“随意写出的一字,竟牢固到这种地步?” 唐神浮拂须笑道:“小友剑法之玄,毕生罕见,可惜你真元不足,怎能破开囚字笼?好比绣花针在石头上作文章,即便再锋利,二者硬度不可同日而语,难以成功。” “绣花针……” 庞笑挑眉道:“唐前辈确定自己是石头?” 唐神浮老神在在道:“或许对你而言,是铁块钢球。” “看来……得拿出压箱底的东西了。” 庞笑长舒一口气,额头逐渐红润,双臂郑重其事高举,长剑在手心骤然裂开,露出三寸小剑,若有若无,似幻似真,“前辈,可知这是何物?” 唐神浮面容一肃,反复观摩之后,正色道:“莫非……是传说中的剑胎?” 庞笑扬起头颅,倨傲笑道:“不愧是神玄境大能,一眼便知何物,若是猜的不错,前辈是第一次见到吧?” 唐神浮朝后飘出几丈,持笔在身前写出一个盾字,如临大敌,“真是小瞧了庞小友,请赐教。” 第1552章 剑胎,剑修悟大道后再悟剑道,集毕生感悟所化。 能够修成剑胎者,需剑道纯粹,天赋异禀,在上四境之中百不足一。 至于剑胎威力如何,古籍中少有记载,只在江湖中口口相传,开山断江,与仙人术法相仿。 唐神浮从落第秀才摇身一变,成为七国大供奉,依托于上古修士坟冢,里面藏有羊皮卷,乃是修士毕生所见所闻所得,曾在上面提及剑胎二字,描述其剑气纵横,我不可挡。 唐神浮的春秋笔法,就是来自于上古修士心诀,只不过改奇门为笔,看似自成一派,其实将奇门之术衍化为笔法而已,万变不离其宗。 修士留有遗书,万物相生相克,他这一门,最怕与修成剑胎者为敌,暗指奇门遁甲挡不住剑胎剑气,若是遇到这种对手,最好避而远之,所以唐神浮见到传说中的剑胎之后,心中泛起涟漪。 庞笑并拢右手食指中指,剑胎随着他的手势疾驰而去,“破!” 剑胎所到之处,囚字笼不堪一击,化为乌有。 眼见剑胎奔袭而来,唐神浮一连写出几十大字,试图将剑胎锁在半空,可来者如同烧红的铁块,大字像是薄冰,触及即灭,唐神浮大感讶异,琢磨着枯骨师父所言非虚,竟相克到如此程度。 剑胎追着唐神浮,在空中来回乱窜,堂堂七国大供奉,再无潇洒模样,剑胎反而越追越凶,唐神浮出笔不停,大字脱笔而出,仍旧挡不住三寸剑胎。 唐神浮在空中狼狈不堪,七国联军首领面沉似水。 赖以仰仗的大供奉,不敌无名剑客? 珞长樱俏面生寒,冷声道:“唐神浮平日里自吹自擂,在七国内作威作福,扬言大宁王朝中,只有李小鱼和叶不器配他出笔,其他人如土鸡瓦狗,哼,才遇到第一名剑客,就被人家追的抱头鼠窜,毁我军心士气。” 庄游揉着光洁下巴,笑吟吟道:“长樱姐姐,此言差矣,庞笑本是瑞王贴身护卫,师从剑仙吴悠,不常在江湖走动而已,怎能是普通剑客。再说胜负未分,别轻易定论,万一唐前辈赢了,岂不知打肿姐姐俏脸?” 珞长樱抬头挺胸,露出修长鹅颈,“早知如此,不如请师父前来,他老人家出手,定可轻易破去吉州城。” 庄游莞尔一笑,悄声道:“秦府门下,从来不插手战事,且三十六名高徒,全是知书达理之辈,你请师父来打大宁,本身就坏了规矩,不罚你就不错了,怎会替你破城。而且……听闻令师座下弟子不知凡几,姐姐不过是一名记名弟子,就不要举着秦府高徒牌子招摇撞骗了,不累吗?” 珞长樱眯起凤眼,气势凌厉道:“姓庄的,非要树敌不可吗?!” 庄游手掌搭在香肩,绕着比他高了半头的女子转了半圈,最后挑眉笑道:“弟弟仰慕姐姐许久,怎会与你为敌呢,或许是数次求婚不成,气急败坏罢了。作为好心,弟弟想劝姐姐一句,父皇正操心我的婚事,越秀国长公主待字闺中,姐姐若想嫁入庄家,可要趁早,要不然成了妾室,弟弟做不了主哦。” 珞长樱攥紧双拳,闭口不言。 天上风云变幻。 庞笑催动剑胎已久,全身剧颤不止,汗水打透衣袍,似乎已倾其全力。 而剑胎在唐神浮的笔墨牢笼中,行进逐渐变缓,之前一剑能破开大字,如今要冲撞三五下才能破字。 反观唐神浮,右臂晃动出残影,写字越来越快,漫天皆是他的笔墨。 这便是抱扑境与神玄境的差距,虽然起初能凭借招式占据上风,可一旦拉长战局,真元枯竭之后,只能沦为待宰羔羊。 鹿公乘面色凝重说道:“王爷,你的门客支撑不了多久,再有半炷香,你我即将成为唐神浮笔下亡魂。” 刘甫平静道:“鹿帅可有压箱底的手段?” 鹿公乘摁住刀柄,手背鼓起青筋。 刘甫轻声道:“琅琊李氏用五百年豢养气运,将李小鱼送至谪仙人,即便是张燕云想要窃据,也未能如愿。昭颖鹿氏再不济,至少有三百年气运可用吧?” 鹿公乘闷声道:“琅琊李氏家大业大,鹿氏怎可与人家相提并论,养出吾弟鹿公茁,已然捉襟见肘,想要对敌神玄境,怕是痴人做梦。王爷,您贵为皇室子孙,难道没有保命之法?” 刘甫缓缓摇头,叹气道:“新帝巴不得我死在安南,以绝心病。” 对于皇室密闻,常年驻扎在边防的鹿公乘所知甚少,只认为他是一名失势王爷,并不知晓他乃先帝血脉。 鹿公乘干脆道:“既然如此,微臣便和王爷一起殉国,成就不了霸业,只能成就美谥。” 刘甫叉手高举,“有幸。” 鹿公乘同样叉手还礼。 天上庞笑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剑胎回归丹田,急速坠落。 唐神浮笑容满面道:“若是剑胎大成者,唐某不敢与之为敌,你不过剑胎初成,宛若婴童,这样都敢上阵,真是托大。” 坠地后,庞笑盘膝打坐,脸色青白,牙齿不停打架,“技……不如人,死亦无憾。” 唐神浮连笔写出五个山字,淡定道:“送君一程。” 五字陡然下落,字体越来越大,巍峨如山,朝庞笑头顶袭来。 一道身影疾驰到庞笑上方,乌木长枪顶住山字,僵持不动。 鹿公茁单手举枪,力拔山兮气盖世。 唐神浮暗自点头,“竟然以肉身挡住五个山字,当得起天生神力美誉,只不过……你的肉身能挡住天地之力吗?” 春秋笔再度竖横连画,又是五个山字落下。 高大身躯一矮,鹿公茁手臂微曲,脸庞呈现出酱红色。 唐神浮微微一笑,“再来十个如何?” 春秋笔在空中翩翩起舞,十个山字顷刻间写出。 鹿公茁双目圆睁。 再用蛮力挡住十个山字,纯属天方夜谭,要么庞笑死,要么一起死。 素未谋面的王府客卿而已,犯不着与他一同殉难,于是鹿公茁不假思索挺枪上举,想要抽身而退,可才一发力,只觉得山字死死黏在枪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十个字即将落在头顶,鹿公茁眼眸流露出死寂。 暮色中,有一蓝袍踏空而来。 剑光快如流星。 二十个大字拦腰而断,消弭在天地之间。 一名道人立在河边,桃木簪扎起长发,五官俊朗,气势如虹,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名剑。 道人太乙剑指向河面,朗声道:“老君山花太安,携真君之艺,震八方邪祟,敢过此河者,立斩不赦!” 第1553章 作为宝台殿掌教,花太安入门最晚,年纪最小,威名却是五人中最盛。 四名师兄早已不问世事,或坐镇宗门,或闭关苦修,或化为闲云野鹤,门外一切事务,交由花太安打理,遇到弟子在外受到欺负,或者见到恃强凌弱,花太安二话不说,一剑平之,剑下从没留过活口,因此博来只杀不渡凶名。 在安南都护府,五掌教的太乙剑,就是比朝廷更大的道理,能平天下不平之事。 当年唐神浮去往安南都护府泄愤,屠戮宗门时,偶遇观山赏水的任太阑,二人争斗一天一夜未分胜负,后来裴太莲赶至,师兄弟二人联手将他撵出大宁国境,这桩旧事,乃是唐神浮入上四境后唯一败绩,因为平生奇耻大辱。 见到这名煞星出山,安南军人人振奋,七国联军心中惊骇,大纛不免矮了几寸。 唐神浮安静望着花太安,觉得对方只是五大掌教中的小师弟,不怎么放在心上,春秋笔横在胸前,笑道:“原来是老君山大真人,久仰久仰,素来对五掌教神交已久,只听其名,未见其人,今日有缘得见,平了心中一桩憾事。那年唐某与裴掌教任掌教切磋过一番,瞻仰过老君山绝技,不愧是四大宗门之一,受益颇丰。” 花太安剑眉星目,极为俊逸,之前有女子给他安上花颜真君美名,引来不少怀春少女去老君山上香,想要一睹真容,在安南的艳名,一度压过李白垚,在世间女子心中,比起老君山的名号都要响亮。 花太安剑眉上扬,轻声道:“当初师兄念你福缘深厚,修行不易,未对你下死手,怎么还敢在军前叫嚣?要么滚,要么死,懒得与你多费口舌。” 唐神浮朝后张望一阵,察觉到只有花太安一人,那四名掌教不见行踪,心中放宽几分,拈须笑道:“若是二掌教和三掌教在场,你们师兄三人联手,唐某或许会不战而退,可你一人一剑想要挡住几十万大军,未免是在嘲笑七国无人吧?” 花太安淡淡说道:“压你七国小儿,本道一人足矣。” 字字轻声开口,狂妄到不可一世。 “是吗?” 唐神浮甩出一个冗长尾音,望着锋芒毕露的五掌教,气定神闲走向护城河,“二掌教和三掌教都是以拳头对敌,久闻天下剑法出老君,比起紫禁山庄更胜半筹,唐某倒想领教领教。” 之前那一剑,轻易斩开二十字,威力不可小觑,寻常抱扑境可没有这么高的修为,要么花太安剑法登峰造极,要么已入神玄境。 唐神浮踏入护城河,虽然看起来成竹在胸,可落笔在身边写满大字,以防对方暴起发难。 花太安澄亮双眸死死盯着唐神浮鞋子,踩入泛红血水,踏过千疮百孔的甲胄,即将登岸。 真元流转,太乙剑蓄势待发。 数万双眼睛瞄向两名仙人,等待一决胜负。 当鞋底落在土地那一刻,花太安身形掠起,太乙剑刺出。 不像庞笑剑法瑰丽绚烂,三尺黯淡无光的长剑,简简单单刺出,平平无奇递出。 唐神浮不敢怠慢,春秋笔挥舞,接连几百大字层层叠叠护在身前,构成厚实屏障。 太乙剑所到之处,无论是盾字还是挡字,或是最为坚固的守字,皆瞬息间成为烟雾。 如艳阳高照,冰雪消融。 唐神浮大吃一惊。 以往所写大字,强如任太阑都束手无策,仅凭真元深厚一一化之,可任三掌教的小师弟,剑术怎会犀利到如此程度,不顾大字中蕴含的天地之力,强行破开。 难道二掌教和三掌教加起来,不如一名五掌教? 一剑破百字,令唐神浮再也不敢轻视,倒飞回到大军上方,动容道:“你这是什么剑法?竟能视我的字为无物?” 花太安吹了口气,一缕大字化成的雾气随风飘散,轻声道:“太乙救苦剑法,可曾入唐前辈法眼?” 唐神浮惊愕道:“剑法再玄妙,也难敌天地五行,难道……你已修成剑胎?” 奇门之术,最惧剑修剑胎,先是庞笑,后是花太安,一日遇到两名大成剑修,如果全部修成剑胎,自己简直倒霉到姥姥家。 “剑胎?” 花太安勾起嘴角,轻蔑道:“未曾修过。” 流露出的讥讽笑容,快把护城河填满。 “满口胡言乱语!” 唐神浮见他说谎,瞪眼道:“你未曾修出剑胎,为何能破我百字大阵!” 花太安挑眉道:“破你字阵,很难吗?” 剑修有六重天,剑招,剑法,剑术,剑势,剑胎,最后一重,称之为剑心,非悟性或勤勉所能及,与进入上四境悟道一样,承蒙上苍所赐。 道门选择弟子,像是老农进入菜地,挑挑拣拣,择优收徒,花太安就是白玉蟾磨破几双十方鞋找到的瑰宝,五岁起就扔进老君山苦修,放在最善剑法的师侄门下,苦心栽培。 白玉蟾曾点评花太安:生而为剑,先天剑心。 先天与后天虽仅有一字之差,皆为剑心,以后的路途大不相同,从娘胎里悟间,与百岁时悟剑,犹如天差地别。 所以花太安自称从未曾修过剑胎,结局也确实如此,剑道六重天只有越悟越高,怎会回头朝后走。 唐神浮将真元注入春秋笔,笔身顿时色彩斑斓,沉声道:“五掌教,看你这次如何破阵!” 春秋笔疾挥,彩色大字脱笔而出,元,亨,利,贞,君子四德。 四字徐徐向前,首尾相连,字意古朴厚重,竟是一套上古阵法。 花太安左手掐道门法诀,右手提剑而冲,青光一闪,正中元字中央。 既无山崩地裂,也无焰火纷飞,平静到天地万物似乎停滞。 数万人攥紧手心,憋住气息等待。 短暂沉寂几息,贞字最后一笔光彩消散。 紧接着利字,亨字,元字。 统统消失在天地之间。 上古技艺,不敌一剑。 太乙不曾停歇,朝着惊慌失措的唐神浮冲来。 剑后的花太安面容冷峻,带有滔天杀气,吐字清晰道:“姓唐的,道爷说过,过河者,立斩不赦!” 第1554章 花太安一剑破去唐神浮字阵,城头安南军发出嗷嗷怪叫,口哨巴掌响个不停,只有刘甫面色阴晴不定。 鹿公乘这名老帅善于察言观色,见到刘甫神色不对,轻声道:“五掌教扬我国威,避免亿万黎民荼毒,本该是天大喜事,王爷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 刘甫转过脸,带有羞色,“想我大宁皇室,强行扶正逍遥观,打压老君山几十年,盗去道门正统名号,到头来,竟还要老君山大真人出山相助,才能破去强贼。身为大宁藩王,我刘甫这张脸,如何面对五掌教?恨不得塞进裤裆里。” “是啊。” 鹿公乘轻叹一声,“当初百余名道爷去往安西求死,何等壮烈,却换不来朝廷褒奖,导致宗门凋敝,一度沦为二流,几乎与草寇无异。朝廷对老君山,是有失偏颇,可那会儿王爷尚未出世,轮不到您来承担骂名。” 刘甫笃定道:“若是此战未曾亡国,我去一趟京城,为老君山正名。” “王爷……” 鹿公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说道:“冯吉祥辅佐两代帝王,以国师之身权倾朝野,想要为老君山正名,必然得罪逍遥观,您自保尚且为难,就别给自己招惹祸事了。五掌教泼天之功,还是由微臣来请,昭颖鹿氏只要不灭族,自当牢记老君山恩情。” 刘甫二话不说,快速行礼,“有劳鹿帅。” 鹿公乘一怔,僵硬还礼。 怎么王爷搪塞都不搪塞?随后细细一想,王爷压根儿没有进京意图,似乎着了人家的道。 娘的。 这庙堂,哪儿有善男信女。 全是褪了毛的猴精。 护城河边。 花太安已经杀至唐神浮身前五尺,纵然大字重叠如山,也难挡太乙之威,天地之力脆弱像是纸糊一般。 唐神浮睁大双眸,剑尖在瞳孔逐渐放大。 铛的一声清脆声。 春秋笔架住太乙剑。 僵在空中, 唐神浮单手举笔,显得游刃有余,勾起嘴角笑道:“五掌教,忘了告诉你,唐某乃是术武双修。” “十修又如何?” 花太安冷声道:“世间万法,道爷一剑破之。” “这一式,叫做鸣天鼓!” 话音未落,剑影竖起,足有千百道,呈擂鼓状,朝唐神浮当头凿下。 从下往上望去,剑影几乎将七国大供奉吞没。 唐神浮长袍鼓荡,肉眼可见祭出罡气,右手春秋笔变为短刀,写意一挥。 春秋笔乃是上古修士所用,实打实的仙品宝器,原以为凭借真元浩荡,能轻易挡住数道剑影,可触及后才知晓,剑影不止锋锐,且势大力沉,接连挡住数道,唐神浮哇地一声吐出大口鲜血,春秋笔几欲脱手而出。 花太安轻声道:“这一剑是道爷幼年以树枝斩草所创,暂且没有名字,今日一过,姑且称之为斩春秋。” 一剑未消,再出一剑。 这次太乙剑化作星星点点,击在春秋笔身。 唐神浮本就是强弩之末,再接一招,如遭雷击,猩红划过长空,随后跌入大军之中。 花太安持剑狂追,来到人群之中,不见唐神浮身影,前后左右皆是呆若木鸡的士卒。 几十万人寻找一人,犹如大海捞针,花太安知道术士擅长隐匿,能将气息屏蔽,再去找必是无用功,于是漫步朝护城河走去。 太乙剑插入黄土。 花太安盘膝而坐,闭住澄亮双眸,双手放在膝盖,呈救苦印。 一人守一城,无声胜有声。 之前狂言仍在七国联军耳边回荡:敢过河者,立斩不赦! 老君山五掌教发威,令申屠谨几人面色凝重,自认为能踏平安南高手的唐神浮,竟然被一名道人打的重伤遁走,这几十万大军又该何去何从? 庄游揉着脸颊,眉目阴沉,闷声道:“申屠大将军,你乃大军主心骨,该当如何,立做决断。” 申屠谨望向安静打坐的五掌教,犹豫不决。 珞长樱轻声道:“小皇子,说句公道话,令仙人攻城的是你,结果大败而归,险些将大供奉性命丢掉,难道不该由你来担责?” 七国之中,南雨国国力最盛,因此庄游常常压着众人一头,越俎代庖替申屠谨发号施令,时不时调戏珞长樱,虽然明面不说,但免不了对他心生记恨。 庄游声音低沉道:“好不容易集结三十万大军,怎可半途而废,依本王看,下令冲城!一名道人而已,他能敌得过几十万悍卒?纵然谪仙人也有打盹的时候,累也要把他活活累死!” 珞长樱轻松笑道:“行呀,小皇子胆色无双,是我七国第一猛将,不妨由你来带兵冲锋,杀花太安,屠吉州城。” 庄游皮笑肉不笑道:“由本王任先锋,也不是不行,但副先锋得由长樱姐姐担任,咱们双宿双飞,共同罹难。” 在李桃歌身边静卧几年,练就不俗嘴皮子功夫,任何话都接得住,巧嘴能黑白颠倒,李桃歌师从张燕云,他又师从李桃歌,一代传一代,从不在嘴上吃亏。 珞长樱鄙夷道:“小皇子在宁国几年,染了一身臭毛病,又怕死,又长舌,像是一名妇人,哪里有男儿血性。” 庄游满不在乎笑道:“活人才配有血性,死人只有一具枯骨,长樱姐姐,给句痛快话,冲是不冲,弟弟舍命相陪。” “够了!” 大将军申屠谨呵斥一声,转过身,满面肃容道:“本将已想好了,即刻起,退兵!” 二人分别一呆。 庄游皱眉道:“忍辱负重几年,好不容易筹集大军粮草,就这么一走了之?” 申屠谨字字铿锵道:“本将已说过,退兵!滞留不走者,可携本国人马退出联军,自行去攻取大宁城池,本将恕不奉陪。” 不等二人接口,申屠谨脑袋低垂,步伐沉重朝南走去。 随后大军调头,如潮水般消退。 庄游将嘴唇咬出血渍,眼神如刀,瞄向插满箭矢的褐色城墙,心有不甘。 珞长樱妩媚一笑,“小皇子,走吗?” 出征以来,初次笑的如此开心,不知内情的以为打了胜仗,而不是败仗。 庄游忽然浮现无畏笑容,“退兵又怎样,本王正年少,有的是机会报仇,不在乎一朝一夕。终有一天,本王要踏平大宁,一雪前耻!” 第1555章 安南退兵捷报传至大宁九十九州,给沉寂初冬涂上一抹喜色,百姓掏出准备好的爆竹焰火,庆贺天朔元年第一场胜仗。 不止安南和两江,就连琅琊郡都氛围浓烈,从子时到亥时,爆竹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杀猪宰羊,通宵达旦饮酒相庆。 李桃歌倒是没有过于高兴,该修炼修炼,该吃饭吃饭,将谍探放出去,顺着背驼山脉北上,监视九江军的一举一动。 “公子,开饭啦!” 赵茯苓将饭菜放在书桌,声音中透着一股喜庆。 李桃歌单手捧卷,头也不抬说道:“不是给你说过了吗?书房里的桌子是读书和政务所用,不可将菜饭放在上面,否则油污染了书籍公文,扰了这份静气。” “知道啦。” 赵茯苓也不责怪公子事多,将饭菜又放到茶桌。 李桃歌合住兵书,见到木盘足足放有四道菜肴,两荤两素,两碗白饭,以及一瓶陈年老酒,不由诧异道:“非年非节,为何如此铺张浪费?” 他生性恬淡,不喜奢华,平时用膳,能果腹即可,得来的贵重之物,先送往京城孝敬父亲,再换成金银贴补琅东军,对江湖义士一掷千金,对自己是只铁公鸡。 小茯苓亢奋道:“安南大捷,当然值得贺一贺喽。” 说完,打开老酒给公子斟满。 李桃歌平静道:“安南七国本就是一盘散沙,聚不成攻城锤,有老君山五掌教出马,强如唐神浮也得抱头鼠窜。乞丐尚有三年运,破船尚有三千钉,一场胜仗而已,不该得意忘形。” 小茯苓笑道:“公子站得高,望得远,觉得七国退兵无关痛痒,可百姓们不同,他们一听到打胜仗,比过年娶媳妇都高兴,恨不得把家底搬出来共享。” 李桃歌举杯笑道:“那就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陪他们一起高兴。” “这才对嘛!” 小茯苓给自己倒满一杯,一口干掉,可惜不胜酒力,黝黑肤色顿时转为黑红色,像是酱缸铺在脸颊。 “来,一起吃。” 李桃歌扒拉起白饭,随口问道:“洛娘和江南呢?没在府中吗?” 主仆二人相处起来比较随意,不像相府规矩森严,经常一同用餐,宛如多年老友。 小茯苓搬了把椅子坐过来,端起白饭,边吃边说道:“胭脂铺子和布庄才开不久,她们忙的团团转,每天街上灯火歇了才回来,想要见一面呀,难。” 李桃歌常驻琅东大营,没在意二人动向,讶异道:“说开就开了?怎么没知会我一声?” “对呀。” 小茯苓答道:“洛娘姐姐有的是钱,才不稀罕公子的仨瓜俩枣,昨日公子在大营,我闲着无事去了趟,洛娘姐姐可会赚钱了,把上好脂粉往江南姐姐脸上涂满,再令裁缝给她裁剪好长袍,往门口一站,说这是侯府夫人,从京城带了贵人用品,不过货物稀少,售完没有。城里的妇人小姐,像是疯了一样冲进店里,抱着布料和胭脂不撒手,生怕别人抢了去,听说前几日为了争抢水粉,有两名妇人当场打了起来,头发都薅掉一半,太可怕啦!” 李桃歌听的暗自发笑。 洛娘做起生意,确实是一把好手,懂得借势而为,善于拿捏人心,琅琊城的这些贵妇,十有八九成了她的钱庄。 李桃歌夹了一筷子青菜,问道:“生意那么兴隆,赚钱吗?” 赵茯苓瞪大眼眸,像是看傻子一样,“洛娘姐姐那不叫赚钱,而是抢钱,在京城一两的胭脂,她敢卖到九两,上好绢帛,比起京城贵了数倍,明明库房有几十大箱,偏偏每日只卖少许,妇人小姐争着抢着给她送钱!” 李桃歌赞叹着洛娘经商天赋,好奇道:“每日只卖少许,为何那么忙?” 赵茯苓随意答道:“她开了八家铺子。” 咳咳。 李桃歌被米粒呛住,用黄酒顺了顺,脑中只有两个字:真狠! 开长乐坊,赚男人钱,开脂粉布庄,赚女人钱,本就不是相同路数,偏偏被她玩的风生水起。 赵茯苓说道:“听说洛娘姐姐随后还要开酒铺,米铺,要我也去帮忙呢,反正公子在大营常驻,有我没我都一样。” 李桃歌嘴角抽搐道:“琅琊城禁得住她这么折腾吗?树大招风,万一断了人家财路,不怕惹到麻烦?” 赵茯苓停住筷子,无奈看着他,意味深长说道:“公子,您是侯爷……整个青州您最大,洛娘姐姐和江南姐姐打着侯府旗号,不去欺负别人就算积德行善了,谁敢找她们麻烦?” 李桃歌挠了挠头,讪讪一笑。 与京城勋贵打交道久了,养出谨小慎微的毛病,生怕被别人抓住把柄,将他和李家一起扳倒。 李桃歌用完午膳,擦掉污渍,轻声道:“杀鸡取卵,非长久之计,去给洛娘说一声,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别光赚贵妇的钱,也得心系百姓,进些贫家用得起的东西,取些薄利就好,这样才能长远。” 赵茯苓想了想,赞叹道:“公子的话好像很有道理,难道你也会做生意?” 李桃歌揉了把脑袋瓜,笑道:“无论做生意还是做官,要先学会做人。” 赵茯苓怔怔望着消瘦背影,自言自语道:“公子年纪轻轻,好大的学问。” 李桃歌拎了两坛酒,去往隔壁小院。 正午时分,狄太蛟会来和小师叔一起用饭,老君山不计前嫌,赐予大宁天大的恩情,这声谢,必须要亲自去道。 推开房门,走进客厅,一桌人红红火火,牛井,李平安李如意兄妹二人,老君山道长也在,狄太蛟,古清湛,张清象,只有一名蓝袍男子背对自己,看不清相貌。 “四掌教,二位道长。” 李桃歌依次见过礼后,没见外入了席,坐在背对自己的那人身边,扭过头,察觉对方正在对自己笑,一张仙风道骨的清贵脸庞。 李桃歌惊愕道:“二掌教?!” 当初在老君山清修,与他打过不少交道。 老君山灵官殿掌教。 静水流深,裴太莲。 第1556章 见到二掌教亲至,李桃歌心里乐开了花。 老君山五名掌教,那可是一等一的绝世高手,请来一人坐镇都不易,如今狄太蛟和裴太莲两尊真君坐镇琅琊城,至少不怕韩无伤派上四境攻城,反倒是大都督要提防自己的六阳魁首。 五掌教花太安一人一剑可退三十万大军,二掌教和四掌教加起来,不得退六十万大军? 望着这小子高兴到眉毛都发颤,裴太莲抢过他手中老酒,拍开泥封,给自己倒满一大碗,“侯爷,对你这人,贫道不甚想念,倒是对你的厨艺念念不忘,一日不食,如隔三秋,肚子里的馋虫,快把道心给破了。” 听弦听音,李桃歌再笨,也能猜到二掌教心意,即刻起身说道:“我这就去煎鱼。” “不忙。” 裴太莲拽住他的衣袖,说道:“贫道还要在青州住些天,不急于一时口舌贪欲,再说有小师叔在,我可不敢随意驱使侯爷,按照辈分,您与师叔祖平起平坐,晚辈如何敢令长辈煎鱼。” 李桃歌笑道:“江湖中人,何必拘泥于俗世称谓,我只是如意叔叔,又不是你们道门弟子,各论各的,两不相干。” 随后李桃歌给众道长斟满酒,高高举杯,“谢诸位真人。” 这声谢,可不是故意讨好或者敷衍,而是发自真心。冯吉祥不留余力打压老君山,籍籍无名数年,忍气吞声攒出家底儿,战事一起,花太安驰援吉州城,众真人不远万里抵达东疆,光是这份不计前嫌的大义,就够宁人牢记于心。 狄太蛟阴沉着脸,不举杯也不饮酒,像是仙丹炸了炉,苦闷全写在脸上。 牛井举碗喊道:“老君山爷们够意思,以后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咱没权没势,但有膀子力气,以后庙没了,或是老君神像崩了,写来书信,咱第一个去给你们修庙塑身!” 一口一个庙毁人亡,哪儿像是两肋插刀的义气,分明是恶毒诅咒,若不是知道他大大咧咧是条莽汉,老君山四人翻脸又掀桌,不过对方是小师叔长辈,四名真人只能讪笑相陪。 李桃歌低声道:“敢问一句,大掌教和三掌教可曾下山?” 裴太莲点了点头,“我们四人东西南北各守一方,三师弟去了凌霄城,大师兄去了碎叶城,四师弟在琅琊炼丹,做不得数,我来替他守城。” 简单几句交代,李桃歌却听出弦外之音。 七国联军高手屈指可数,五掌教花太安一人足矣,可北庭和安西要面对的是骠月铁骑和周国铁甲,两国有备而来,军中高手不计其数,一个九江韩无伤都能请出三名神玄境,底蕴更为深厚的骠月和大周,祭出谪仙人都不足为奇。 北庭尚好,有张燕云作为背脊钢针,吸引大周高手视线,同北策军共守凌霄城,似乎并不是难如登天。 安西呢? 朝廷之弃子,无一名上四境坐镇,大掌教去后,几乎是必死之局。 狄太蛟低着头,一口干完美酒,闷声道:“我有胳膊有腿,无需二师兄代劳。” 裴太莲知道他心中所想,拍着他的后背,“身为道家弟子,有何看不开的。” 狄太蛟忽然流下两行清泪,低泣道:“我本是替大户捡柴烧柴的孤儿,常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大师兄游历至村中,见我可怜,把我带进山门。我那时瘦到皮包骨头,大师兄可怜我,不顾师父师伯责怪,常常去山中猎来肥鸡肥兔,滋补身子,又怕修道太苦,于是将我放到天炉殿,当一名清闲道童。若无大师兄,何来狄太蛟今日?” 裴太莲轻叹道:“大师兄出身绿林,一身豪气,满腔热血,怎会将你我放到碎叶城?辞别时,大师兄说,他经历师父之死,宗门之颓,不想再眼睁睁见到师弟战死疆场,所以西边由他去守。咱们几人,要好好活着,秉承师父遗愿,重整老君山。左太星虽埋骨异乡,但守护国门,死于道门兴旺,有何惧哉?!” 堂堂天炉殿掌教狄仙人,此刻泪流满面,扯着嗓子喊道:“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 ── ── 碎叶城。 玄月军狂攻十几个时辰,仍未破开四门,放眼望去,大地雪白,雄城流红,城上城下堆满尸首,已无落脚之地,远比吉州城惨烈。 安西军主帅宫子谦立于城头,白纱裹满左肩,脸上平添一道三寸刀痕,右手持刀,眉头尽是狞色,口中反复喷出白色雾气。 卜琼友衣冠规整,神色恬淡,轻声道:“你我皆是出身保宁,盛传西军武勇第一,我总是不以为意,觉得是夸大其词,一番鏖战下来,能挡蛮子一日两夜而不溃败,卜琼友苦心经营的固州军也不过如此,心服口服。” 宫子谦吐出一口血沫,低声道:“一日伤亡五万,这还是守城,放在平地,怕是半天都撑不住,西军武勇第一,只是和保宁军北策军相比,对比蛮子还是太弱了。” 卜琼友赞赏道:“当年在镇魂关,燕云十八骑以几千铁骑,狂屠玄月军数万,卜琼友未亲眼得见,难以想象是何等景象,大宁英雄,张燕云当数第一。” 宫子谦忽然勾起嘴角,笑道:“莫不是卜大人怕死了?盼着燕云十八骑相救?别想了,他们正和大周铁甲斡旋,帮不到咱们。” 朝廷诏令,卜琼友转身望向城中,士卒窝在雪中休整,百姓四处奔走运送箭矢巨石,只有钟楼鼓楼安安静静,像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闲汉。 卜琼友微笑道:“碎叶城已在安西屹立千年,如今沦为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这里不止是西北万里中枢,还是几十万户百姓家园,你我一同殉国,对得起朝廷和安西子民。” 宫子谦冷声道:“战死沙场,乃是将军归宿,卜大人,你身为文官,居然也想殉国,是条汉子。” 卜琼友抓住宫子谦手腕,笑道:“国难当头,不分文武,你我皆为大宁臣子,无须多言。” 望着玄月军浩荡而来,卜琼友知道时日无多,掏出腰间横笛,豪迈笑道:“十万西军零落尽,独吹边曲向残阳!且听老夫一首报国曲,为西军儿郎送行!” 第1557章 西门护城河边,左日贤王双臂环胸,望向城头,身边是骠月国师宰离,盘膝坐在黑虎头,矮小身躯缩成一团,大小与虎头一致。 左日贤王身高九尺,瑰姿奇表,魁伟雄壮,双瞳一紫一黄,相貌格外出彩。 反观宰离,五官阴鸷,身形枯瘦,宛如一尊阴鬼。 这二人一大一小,一阳一阴,放到一起,说不出的古怪。 宰离举起印有玄妙符文的水袋,狂灌一大口,嘴边流出血红色,声音沙哑说道:“没想到碎叶城如此难攻,快两天了也没能把两脚羊屠光,不如派上我那三名不成器的徒弟,先开一道城门。” 作为骠月第一术士,壮年时已誉满天下,与东花申天离齐名,被誉为东西二离,当年也是为了争抢天下第一太白士之名,有过几次交手,宰离三胜四负,遗憾落败,只能将太白大士名头拱手相让。 术士常年窥探天道,纳天地之力为己用,久而久之,会引来天道反噬,故而肉身羸弱,精气神难以久存,经常出现壮年暴毙,或死在破境之日,能活到百岁以上,当称得起福缘深厚四字。 宰离袋中红水,乃是密法调配而成,含有青壮男子鲜血,仙兽精血,灵芝苁蓉雪参大补之物数不胜数,才一打开,腥臭难闻,可宰离喝起来如饮甘霖,不见丝毫厌恶神色。 左日贤王轻声道:“上古以来,传下不成文的规矩,上四境屠戮凡人,必遭天谴,普通兵卒易找,半步仙人难寻,安静等待大军破城即可,不劳他们费心了。” “天谴?” 宰离阴险一笑,“报应又落不到你我头上,大王何必多虑。” 左日贤王瞥了他一眼,脸庞已呈枯树状,黑青缭绕,聚有浓郁死气,若无灵丹妙药支撑,不久就会撒手人寰。 “他们三人,可是国师亲传弟子。” 左日贤王委婉道:“弟子如儿子,苦心栽培多年,万一死在城头,不心疼吗?” 宰离哈哈笑道:“左日大王掌军以来,何曾有过心慈手软时候?弟子,儿子,自有他们命数,与你我无关。但是踏平大宁,反倒是你我功劳,儿子可以再生,弟子可以再养,放心令他们搏杀,全当磨炼。” 左日贤王笑容诡异道:“既然国师大人不心疼自己弟子,本王也不好心存妇人之仁,八宝,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去凿开南门,一个时辰为限,破城后赏你万夫长。” 他背后蹲着一名年轻男子,肤色黝黑,双目明亮,穿轻薄麻衣,露出健硕四肢,正在嘎嘣嚼着羊骨。 左日八宝,只听说他是左日贤王义子,平日足不出户,尚未立过军功,至于修为如何,只有亲近之人知晓,不过强将手下无弱兵,能令左日贤王器重的少年,必是骁勇猛汉。 左日八宝缓缓起身,将羊腿骨悉数吞入口中,反复咀嚼几下,平静道:“半个时辰。” 别看身高臂长,与左日贤王相差仿佛,但声音尚且稚嫩,咬字混淆不清,宛如一名牙牙学语的婴童。 左日贤王含笑道:“若是半个时辰攻下南门,赏你万户侯。” 左日八宝拎起一杆长戟,健步如飞,在大雪中狂奔,比起俊马都要迅捷,眨眼的工夫来到护城河边,踏着袍泽尸首渡河,转身一晃,朝南门杀去。 宰离不甘屈居人后,朝后扭头说道:“去抢功吧,知道你们不喜当官,攻入碎叶城之后,美女和黄金任你们抢掠。” 三名隐在斗篷之中男人躬身答了声是,在几名护卫拥簇中,昂首走向西门。 左日贤王饶有兴致说道:“国师可有兴趣赌一把?” 宰离问道:“大王想赌何物?” 左日贤王伸出长臂,遥遥指向南门方向,“本王赌八宝先破城,国师三名弟子次之,赌注就是一州,国师愿意下注吗?” 骠月有许多习俗不同于中原王朝,攻城掠地之后,会将州城以及里面的百姓赏赐给立功臣子,权势几乎堪比大宁藩王。 宰离摆了摆手,双眸绽放出精光,笑意阴森道:“这次一路东行,打到永宁城之时,至少有二十余州收入囊中,只赌一州,大王未免太小气了些,咱们玩把狠的,五州如何?” 左日贤王浓眉一扬,“看来国师志在必得喽?” 宰离轻捋黑虎鬃毛,似笑非笑道:“大王之前不是看不起术士吗?觉得他们的术法非本身修炼而来,投机取巧,偶变投隙,这次我想瞧瞧,在攻城时,究竟是术法有用,还是蛮力更胜一筹。” 骠月王朝中分诸多派系,宰离乃是四朝老臣,与南麓大王交情莫逆,对近年来势头正盛的少壮臣子未免有些看不惯。尤其是左日贤王,趁着南麓大王暴毙之时,将其苦心经营的逐月军抢走,无异于打了众多老臣一耳光。于是这次东征,宰离提议兵分两路,小南王领逐月军,去攻打保宁抢功,自己守在左日贤王身边,来当眼中钉肉中刺。 只要有权势的地方,离不开一个斗字。 左日贤王轻松道:“好,就依国师所言,下注五州之地。” 宰离侧过干尸一般脸庞,笑容恐怖道:“一言为定。” 他的三名弟子来到护城河边,呈品字站立,双手掐出同样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狂风乍起,聚在头上十尺盘旋。 三人手指翻飞,齐声喊了一声去字,狂风幻化为飓风,朝着城墙袭来。 安西军正在城头拒敌,忽然大风涌起,吹的眼睛都睁不开,随后五官扭曲,倒飞入瓮城之中,摔成一堆肉泥。 安西常年有风雪,风大时能吹走骡马,可今日忽然生起的大风,比以往都要强悍,几乎能将人从平地卷起,送入半空撕成粉碎。 卜琼友身为文官,狂风一至,顿时朝后飘飞,幸好宫子谦拽住他的手腕,名枪凤舌插入坚硬城砖,大喊道:“对方来了境界高深的术士,快送卜大人下去!” 二人心中如明镜,上四境插手,兵败如山倒,怕是熬不到太阳落山就要破城。 可他们并无强援,只能任由对方宰割。 卜琼友正想在城头赴死,顿感身体一轻,那股拉扯身体的狂风荡然无存,抬头望去,一名身披黄袍袈裟的老僧站在墙头之上,头顶十二枚菩萨戒,手握禅杖,单手施印,前方凝出圆弧结界,以一己之力抗住三名半步仙人狂风。 真宝寺方丈,少鸾。 第1558章 少鸾凭借一己之力,挡住三名太白士劲风扑城,任术法如何精湛,我自岿然不动。 百丈风龙,撼不动七尺肉身。 城头风平,安西军再度来到垛口,竖起枪盾迎敌,在大漠常年杀狼练就出的枪棍绝技,用来守城极为顺手,蛮子攀爬在城墙,像是活靶子,一戳一个透心凉,即便被对方攥住,也可以松手,换矛投掷,运气极佳的玄月军好不容易来到城头,立刻被一群虎狼恶汉围住,砍成一堆肉酱。 战局立刻倾斜。 大宁重道轻佛,五大都护府鲜有寺庙,唯有安西一枝独秀,真宝寺一年四季香火鼎盛,百姓斥巨银给菩萨渡金身,修缮庙宇,风头压的道门苟延残喘。 卜琼友来到碎叶城不久,对这名方丈只是略有耳闻,从未打过交道,但救命之恩不可不谢,叉手为礼,“谢大师仗义出手。” 对面三名太白士不再施法,少鸾收起金刚不坏印,转身笑道:“大人不必谢,遇到强贼杀戮,佛门弟子理当解救众生,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卜琼友感恩道:“大师慈悲。” 少鸾轻声道:“当初郭熙作乱,真宝寺众弟子闭门不出,并非老衲无情,而是无法插手轮回因果。这次骠月来犯,手举弯刀,屠戮百万生灵,菩萨怒目,老衲再充耳不闻,岂不白学了这么多年佛法。大人,真宝寺五百僧人,已去往四道城门,不求微笑拈花,只求杀身成佛。” 卜琼友笑道:“谢大师为城中百姓续命,若是能活下来,本官定当上奏朝廷,为佛门正名。” 少鸾缓缓摇头道:“名利皆为虚妄,老衲不求。记得那年李侯爷率大军杀入碎叶城,擒住郭熙之后,老衲与他闲聊过几句,引来不少误会。实话实说,李侯爷天生慈悲,慧根灵通,似乎是某位菩萨转世,若是遁入空门,定能成为一代尊者,没能将他引渡佛门,是老衲平生一大憾事。” 卜琼友一怔。 琅琊少主遁入空门?李家绝后,且不说李白垚如何震怒,光是李小鱼就得把真宝寺轰为齑粉, 卜琼友苦笑道:“大师美意,只可放在心中,千万不要再提及,恐引来无妄之灾。” 少鸾含笑道:“在老衲看来,苍蝇竞血,黑蚁争穴,与这大军交战别无二致,佛门求不生,道门求不死,循环反复,其实求的是一件事,听闻李侯爷与老君山走的极近,也算没浪费天生慧根,假以时日,定有一番功参造化。” 护城河边。 三名太白士久攻不下,讪讪回到宰离身边,单膝跪地,齐声说道:“卑职无能,请国师责罚。” 虽然是亲传弟子,可宰离从不以师父自居,只允许他们喊自己国师,出了任何差错,该打打,该杀杀,之前有两名弟子,因不听军令,饮酒误了赶路,宰离二话不说,将弟子活活烹杀,冷血到不尽人情, 宰离面目阴沉,摘掉黑虎三根鬃毛,随手一丢,鬃毛平缓飞出,径直插入三名爱徒指心,纵然疼的满头大汗,三人也不敢有任何不满,打着冷颤,将头埋到膝盖处。 不止丢了颜面,还丢了五州之地,怎能不气? 左日贤王面带微笑,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国师大人,那名老和尚乃是大宁辈分最高的僧人,真宝寺方丈少銮,百年前就随谷阳守过安西,令高徒栽在他的手里,并不冤枉。” 宰离恨声道:“佛门高僧?不知有真本事,还是吹捧出来的虚名,本尊倒想领教领教。” 左日贤王眼眸睁大,“国师大人想要亲自上阵?” 宰离玩味一笑,“咱们二人赌约,赌的是谁先破城,又没说过不许亲自上阵,大王若是不忿,尽可以去南门凿门,以成败论结果,恕不奉陪!” 黑虎忽然高高跳起,从三名太白士头顶一跃而过,几个起落来到城门,无视城墙飞矢,眼神中杀意明显,结起法印。 左日贤王冷冷一笑,自语道:“骠月儿郎,本是天下最骁勇善战的兵卒,可这些年来频吃败仗,南麓大王身死,北海之滨沦为大周国土,寸功未立,尽是这些顽固不化的老臣过失。五州而已,竟然能豁出脸面,亲自攻城,干出宵小所为,心胸狭窄,也就这片瓦之地了。” 南门。 一道身影在攻城众人中极为惹眼,健步如飞,长戟泼洒,箭雨未近他身就已崩成碎渣,左日八宝不费吹灰之力来到南大门,整个人弯腰如弓,右臂猛挥,八方戟落在城门之上。 轰然一声。 厚达一尺的城门出现大洞。 左日八宝正要持戟进入,忽然耳边传来悦耳梵音。 定睛一眼,几十名僧人坐在城门后面,双手合十,齐声诵经,这时太阳落了山,可几十名僧人身上散发出微弱光芒。 佛光现世。 左日八宝稍微沉思片刻,挺戟狂冲。 他修的是老子盖世无双的霸王枪道,管你是佛门阵法,还是重甲大阵,只要破不开的,一定是自己力气和修为不够。 八方戟尖戳中僧人身前鸿光,如泥牛入海,不见踪迹,左日八宝未曾经历过这样怪事,浓眉下压,真元在筋肉中滚来滚去,身形几乎暴涨一倍,拎起八方戟,暴喝道:“区区两脚羊,敢挡主子?!” 一戟化百戟,朝着金刚伏魔大阵奔腾而去。 几十名僧人结起的鸿光,触及戟尖之后,顿时泄气溃散,僧人依次倒飞出去。 城门终于不再堵塞。 左日八宝泛起得意笑容,昂首阔步走向城门。 才踏出半步,后背传来冰凉寒意。 左日八宝狂归狂,但不是傻子,鸡蛋碰石头的蠢事,他才不干,感觉到凉意刺骨,心中骤然一惊,急忙舞起兵刃,护住全身,大步后撤。 一杆长枪从天而来,插入南字正中。 枪尾刻有四个小篆:大龙天象。 枪身立有一名男子,面白无须,气度从容,嘴角泛起亲和笑容。 大宁枪圣,公羊龙蛇。 第1559章 (之前名字有重叠,公羊芝改名为公羊龙蛇。) 公羊家这名老祖,与剑神谷阳并肩杀敌,曾一人杀穿骠月左路大军,在漠东走廊掀起血雨,于百年后现身,风采依旧,枪,是百年旧物,人,样貌不改,那年风沙大漠中穿梭身影,今日脚踩大龙天象,立于碎叶城头。 左日八宝单手持戟,死死瞪着来历不明的男子,气机细不可查,似乎并不是传说中的高手,况且谍探来报,城中无一上四境,可放心搏杀,谁会想到曾经的大宁枪圣忽然到来? 左日八宝冷声问道:“你是谁?” 公羊龙蛇望着他手中八方戟,笑呵呵道:“听闻左日贤王手中凤还巢,能挡谪仙人,你的枪术大开大合,霸道奇诡,与传闻中左日贤王枪术相仿,是他的徒弟?” 左日八宝木讷点头,“左日大王义子,八宝。” 公羊龙蛇一挥衣袖,洒然道:“老夫壮年时,双手沾满血腥,如今已近登天,不愿徒增杀戮,麻烦你去告知左日贤王,安西一名复姓公羊的武夫,劝他退兵,不然挑掉头颅悬于城头。” 左日八宝拧紧眉毛,双手攥紧八方戟,声调怪异说道:“你究竟是谁,敢辱义父?” 公羊龙蛇朝周围打量一圈,微笑道:“见到这般景象,老夫忽然诗瘾大发,诗吟完之前,劝你速速回营,不然陪他们一起长眠于此。” 左日八宝瞪大双瞳,咬紧牙关。 公羊龙蛇朗朗道:“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雄城……” 诗词吟诵一半,左日八宝非但不退,反而从平地掠起,持戟打出凌厉一击。 公羊龙蛇缓缓摇头,继续吟道:“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吟到画字,八方戟来到面前,势大力沉,比起之前攻破金刚伏魔阵时更为凶猛,而公羊龙蛇徒手抓向戟尖,伸出左腿,踢中戟身,没想到左日八宝死死不松手,被大力拖拽到半空,这时已然吟诵到声字,公羊龙蛇声音平稳,两指夹住戟尖,不顾其锋利,顺势一推,瞧着平平无奇,可去势又快又凶,八方戟尾部钻入左日八宝胸膛。 长字才吟完,左日八宝疯了一样,硬生生从胸膛拔出八方戟,真元聚于戟身,顿时漫天幻影,全都是戟尖闪烁,来到公羊龙蛇面前,百道汇集一道,隐隐有龙首模样,发出高亢之音。 公羊龙蛇双手负后,只是简单歪了下脑袋,戟龙擦耳而过,身影消失,不知何时来到左日八宝身后,一记轻飘飘的蹬踹,宛如孩童打闹,攻门时不可一世的悍将,被人随意摆弄,立刻身体猛然前扑,正巧撞中大龙天象。 血肉之躯,怎可比肩上古名枪。 枪尖落下一滴血珠,落入雪中,绽放出梅花图案。 左日八宝尸首孤零零悬在城门之上。 站在城门的公羊龙蛇扬起头,耸耸肩,“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哎!~挺好的苗子,何必呢……” 说完,望向瞠目结舌的数万大军,公羊龙蛇平举右臂,笑道:“请诸位赴死。” 大王心爱义子,那可是实打实的合道境高手,军中比拼,十名万夫长,从未有人在他手中走过一招,堂堂力压三十万大军的小贤王,竟然被眼前此人谈笑间杀掉,插在城门当幌子? 数万凶蛮,驻足在护城河边,不敢越雷池半步。 公羊龙蛇左眉上扬。 一人之威,震精兵数万。 好一个不可一世。 西门。 宰离已来到城下,眼神阴沉望着大宁高僧,问道:“出家人也要插手王朝争斗?” 少鸾神色恬淡,开口道:“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既然身在俗世,如何避世?” 宰离沉声道:“既然急着投胎,本尊亲手送大和尚上路。” 少鸾含笑道:“城中百姓赠神佛一炷香火,老衲替神佛还他们些许平安,有因有果,遇缘则应。” 宰离不再废话,颔首结印,一朵火焰在城头炸开,将少鸾包裹其中。 怪异的是,火焰外呈黑色,火焰内呈绿色,如同他的脸庞和瞳孔,黑绿交加,神似阴阳鱼。 宰离成名时就被誉为火神之子,控火之术无人能出其右,可鲜有人见到他出手施法,见到这黑绿色怪火,少鸾神色凝重,挥动僧袍,将卜琼友和宫子谦赶到十丈开外,禅杖立在身前,盘膝坐地,右手上举至胸前,洁白如玉的掌心向外,五指张开,施无畏印,左手拇指与中指相捻,施说法印。 双印一结,大和尚背后升起金晕,笼罩全身,寂暗城头逐渐明亮。 佛光现世。 黑火和绿火在佛光边缘左冲右突,反复多次,仍未冲开佛光结界,身遭火噬的少鸾甚至汗都没出,闭住双目,嘴角挂笑,宛如真宝寺里供奉的普贤大士。 少鸾又换与愿印,口中念念有词,“修治庄严十千不净世界,令其严净,如青春光明无垢世界。” 阵阵梵音,抚平数万士卒杀意,面目不再狰狞,丢弃手中兵刃,双手合十,随之诵经。 “愚僧!” 宰离怒目圆睁,青黑色在脸庞来回流转,喝斥道:“你的佛,只能骗懵懂愚昧之人,渡不了骠月儿郎野心!” 声音高亢,传遍四野。 骠月将士骤然一怔,狞色再度爬上五官,纷纷捡起兵器,在城下蠢蠢欲动。 少鸾笑道:“山静尘清,水参如是观,天高云浮,月喻本来心。人生来纯净,何来野心?是你等权贵鞭笞他们,用累累白骨铺自己帝王将相之路,当悟者,应是施主,善护口业,不讥他过,善护身业,不失律仪,善护意业,清净无染。尔等杀孽滔天,不怕业火焚身吗?!” 最后两句,如佛祖开口,从九天而降。 宰离鄙夷一笑,说道:“你心中有佛,自然可信,我自是佛,何须你来教化!” 手指连番掐出法诀,一朵灰寂花朵在大和尚座下绽开。 第1560章 大千世界,奇火万种,有的能燃尽万物,有的能冻裂硬土。 宰离祭出的灰色火焰,乃是他修行数门密术,采天下炙热之物,苦练多年修成的碎尘宝火,据说不止能燃万物,还能焚烧三魂七魄,灰飞烟灭后,不入轮回。 短短数息,少鸾僧袍已化为灰烬,长眉空空如也,皮肤呈焦褐色。 怕是再有几息工夫,不坏之身也会被炼化为气。 少鸾终于睁开双眸,安静中藏有凌厉。 金刚怒目。 十指翻飞,结日光菩萨印,结六字明王印,结大黑天印,最后结成禅定印。 佛光浸透肉身。 朵朵莲花在下方旋转生出,晶莹纯洁如玉。 座下生莲。 之前能焚尽一切的碎尘宝火,竟然在莲花护卫中无法寸进。 宰离脸色青黑如厉鬼,再度捏起法诀。 一道声音传入耳中,“国师大人,这名老和尚修的是释门密术,境界已有罗汉果位,相当于上四境中的神玄境,善守不善攻,且有通神之道,你的宝火,未必能破去他从菩萨那里借来的金身,不如留些力气,用在永宁城。” 宰离停止手指动作,望向出声的左日贤王,闷声道:“你的凤还巢,能破去他的罗汉金身?” 左日贤王微微一笑,说道:“攻城而已,又不是非要杀掉老和尚,从东门入,从北门入,不是都一样吗?整座城留他一人又如何,困个十天八天,真元早已耗尽,那时再动手,普通士卒都能送他归西。” 宰离面色难看道:“若是攻不破西门,五州之地,岂不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左日贤王爽朗笑道:“五州而已,国师大人如果想要,把整个安西送给你又有何妨。” 宰离冷声道:“安西尽是黄沙大漠,无几分肥沃之地,牧羊都养不活,女子少得可怜。听说保宁都护府乃是安西粮仓,百姓有安西数倍,本尊想要那里,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左日贤王微笑道:“安西和保宁,全送给国师。” 如此慷慨大度,反倒令宰离心中生疑。骠月不像大宁,有早朝,衙门齐全,皇族将兵权放给三大王,其他王侯平日里守在自己封地,所以新臣和老臣几乎没有交集。左日贤王的为人,传闻极富英雄气,赏罚分明,从不贪恋金银,对部将出了名的宠溺。 宰离是活了二百年的老怪物,道听途说怎可轻信,南麓大王死后,左日贤王马不停蹄进入皓月城,与月帝促膝长谈之后,从小南王手中抢走逐月军,并将军中将领悉数换成自己人。单单这一招,就知道此人城府极深,手段极狠,绝不是善男信女。 “谢大王美意。” 宰离斜了他一眼,“拿人手短,底气不足,本尊还是喜欢亲自赢取赌注,免得遭人非议。” 话音一落,黑虎骤然窜出。 常言道虎行似病,可宰离座下黑虎跑起来如同腾云驾雾,四爪并不夯实落地,在大雪中只留下些许痕迹,踩着尸体来到墙下,轻易在青砖攀爬,黑虎似壁虎,几乎是一个长息左右,已然来到城墙,伸出右爪,朝着沐浴在佛光中的少鸾拍去。 黑虎比起普通猛虎大了两倍有余,前肢粗若木桶,发力时筋肉暴起,带起浓郁黑雾。 一爪拍过,佛光黯淡,少鸾摇摇晃晃,再度持印。 一缕鲜血从嘴角沁出。 术士肉身薄弱,必须由武夫在左右守护,宰离却独来独往,仅有黑虎陪伴。之所以敢大张旗鼓冲城,仰仗的是胯下黑虎,本是上古凶兽玄虎山君后代,血脉经过数代稀释,术法几乎退化,大不如前,可肉身依旧强悍,随意一爪之威,可抵上四境。 见到少鸾佛光摇而不破,黑虎动怒,长啸一声,地动山摇,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青白尺余獠牙,伸头就咬。 “人可参禅,虎也可成道。” 少銮柔和笑道:“菩萨如明月,众生如水,水清月浅,自然之理,礼敬诸佛,众生平等。” 梵音开口,黑虎凶暴双眸露出清澈模样。 宰离手摸虎头,沉声道:“你乃上古凶兽之后,学什么普度众生,和尚可以吃素,你吃素吗?若是学他们饮露水食草木,能活几天?!” 黑虎晃了晃大脑袋,双眸凶意更盛,伸出脖子,再度开口咬去。 少銮抄起禅杖,伸向虎口,铜环叮当作响,静心去燥。 黑虎心机极深,深谙打斗技巧,并未与之硬拼,而是脑袋一歪,咬住杖身,朝外用力扭动,想要将对方从佛光庇护中拽出。 少銮单手持杖,念起定山咒,与畜生比拼起了蛮力。 近身厮杀,免不了分神,宰离从不以君子自居,明白痛打落水狗的道理,枯瘦十指交叉,红莲座下又生起灰色火焰。 一术一虎,相当与两名上四境搏杀,少銮逐渐不支,莲花越来越暗淡,几乎如透明,七窍也开始流出鲜血。 见到大势已定,少銮索性丢弃禅杖,也不再结印,张口吐出一朵红莲。 正中宰离面门。 而少銮没了佛光庇护,瞬间被灰色火焰吞噬。 肉身化为灰烬,只余星星点点散落人间。 中了一口红莲的宰离骑虎暴退,表面虽无异样,可全身如同浸泡在火焰中,神魂被反复炙烤。 啊!~ 凄厉惨叫在西门回荡。 左日贤王皱眉道:“佛门大神通红莲业火,焚尽天下有罪之人,不止焚其身,还能焚其心,国师大人或许有麻烦了,你们三名弟子,快去将他救回。” 三名上四境不敢怠慢,快步接住哀嚎不止的少銮,才一搭住双手,朵朵红莲迅速从手臂蔓延开来。 转瞬间,红莲业火转至三人肉身。 他们修为不如宰离深厚,仅发出几声惨叫,蒸腾为水气,与少銮一样消散在茫茫天地间。 左日贤王走到浑身剧颤的宰离身边,低声道:“国师大人,本王这手移花接木,虽说浪费了三名徒弟,可救了你一命。” 宰离手臂下移,露出一只猩红眸子,“谢……谢大王。” 左日贤王会心一笑,凤还巢指向城门,“拦路虎已除,攻城。” 第1561章 一声令下,骠月大军冲向四门,这次攻城,不像以往那样莽撞,有冲车,撞车开路,怒车架在护城河边,与城头重弩互射,接着在木幔掩护下,云梯飞梯接触城墙,大量凶蛮开始攀爬。 远远望去,密如虫蚁。 正在左日贤王琢磨几时能凿开城门之时,一骑从南而来,玄甲覆面,体壮如牛,单手拎有一把杀气腾腾破山刀。 玄月军十大万夫长之首,鬼绒。 当年在镇魂大营,数十人雪夜送老孟去碎叶城,正是由他拦截,砍掉小伞右臂。 “大王。” 鬼绒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南门有一高手坐镇,三招内杀掉八宝,将尸首悬在城门,疑似上四境高手,末将怕折损过重,不敢轻举妄动。” “八宝死了?!” 闻言细心培养的义子毙于阵前,左日贤王不禁动容,面部扭曲片刻,冷声道:“那人是谁?” 鬼绒毕恭毕敬答道:“回大王,那人不知名姓,悬挂八宝那杆大枪,枪尾写有大龙天象四字。” “大龙天象……” 左日贤王眉头紧锁,自言自语道:“听说当年大军来到安西时,并非一路平坦,左路在攻打沙州时遭受重挫,主帅身死,五名上四境被串成人葫芦,悬在城门示众,堂堂二十万大军,被一人困在原地月余,那杆枪,就叫做大龙天象。难道公羊龙蛇那个老妖怪寿元未尽,仍活在世间?” 鬼绒沉声道:“末将前来请令,是否派大军围剿此人。” 左日贤王神色漠然道:“宁人顽固不化,与那老和尚一样想不开,不在人间享清福,非要提早归天,既然活腻了,本王亲自送他一程。” 鬼绒沉默片刻,提议道:“大王,不如请浮丘前辈出马?” 浮丘乃上古贵族姓氏,当年雄踞北海之西,坐拥万里沃土,可惜族中子孙一代不如一代,在上古末期无人撑起大势,黯然退出争霸天下行列。浪无只退不涨,运无只减不增,浮丘家族在甲子前终于养出一名武道奇才,名曰浮丘大武,在亿万修行者中杀出一条血路,问鼎谪仙人。 左日贤王缓缓摇头道:“才踏入大宁国土,就要请浮丘前辈,这数十万精兵,难道是泥捏的纸糊的?不就是一个公羊龙蛇吗?同为用枪之人,本王倒想会会他,枪道圣人的宝座,该退位让贤了。” 鬼绒抱拳慎重道:“大王统领六十万大军,征东系于一身,那公羊龙蛇深不可测,莫要以身犯险……” “行了。” 不等爱将说完,左日贤王挥手打断,“在你心里,本王不如那耍枪弄棍的老头子?” 鬼绒将头埋的极低,快要匍匐在雪中。 左日贤王信心满满说道:“本王不止要逐鹿天下,还要争当谪仙人,遇强而退,不合武夫心境,这公羊龙蛇,就是本王登仙最后一道心魔,也只有这样的顶级武夫,配当本王登天之石。” 其它三门杀声大震,血雨如瀑,只有南门静悄悄的,像是一潭死水。 公羊龙蛇双手负后,满脸笑容,任由大雪裹身,一动不动。 城门上的左日八宝已经冻成冰坨,尸体呈青白色,大风掠起,双腿摇来摇去,如同传说中的吊死鬼。 马蹄声打破这片寂静,越来越近,大军后撤让路,没多久,一道湖蓝身影来到阵前。 公羊龙蛇望着近些年来骠月最出众的权臣,忍不住赞叹道:“气机磅礴,真元雄厚,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天下枭雄有你一位。” 左日贤王笑了笑,抱拳道:“久闻安西有公羊家龙蛇盘踞,一人一枪守住陇北道,非谪仙人不可敌,今日有幸瞻仰前辈风采,荣幸之至。” 公羊龙蛇哈哈笑道:“敢来南门,说明已有取某人头手段,光是这份气魄,胜过无数豪杰。只是不知……是由你亲自动手,还是请来了浮丘大武?” 左日贤王平举九尺名枪凤还巢,正色道:“前辈用枪,晚辈也用枪,近年来罕逢敌手,枪道再无寸进,我辈武人,求的是翻过一山,再登一山,绝不可坐在山顶妄自菲薄,望前辈指点一二。” 公羊龙蛇含笑道:“你这骠月大王,说话竟然文绉绉的,不像茹毛饮血的蛮子,更像是儒道中人。找老夫讨教,是为了夺取枪圣之名?” 左日贤王微笑道:“天下武夫,枪法俊秀者屈指可数,云梦泽窦俏算一个,大雪山沈无涯勉强算半个,再者,当数你我二人,由枪道至圣赐教,晚辈求之不得。” 公羊龙蛇忍俊不禁道:“窦俏与老夫有过一战,打了七天七夜,未分胜负,最后文斗改为武斗,老夫胜他半坛酒,因此我敢自言枪圣,他只能捏鼻子认怂。沈无涯之流就算了,数十年未曾精进,那时在北庭想杀张燕云,冒充士卒偷袭,竟未得手,若不是为了钓独孤斯年这条大鱼,早已成为张燕云刀下亡魂,他这种臭鱼烂虾,也就守着之前英名惶惶度日。” 左日贤王望向城门之上的义子尸体,眼眸微微一缩,说道:“八宝能死在大龙天象枪尖,算是他的造化。” 公羊龙蛇回头看了一眼,好奇道:“年纪轻轻进入合道境,确实不俗,可惜倒霉了些,遇到老夫前来守城。他是谁,你的部将?” 左日贤王遗憾道:“晚辈义子,苦读兵法韬略二十年,本有望接管玄月军,成为一代名帅。” 公羊龙蛇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亲自来到南门,原来其中不止有国仇,还有家恨。” “不止这些。” 左日贤王手腕轻抖,凤还巢发出凤鸣之音,高亢清亮,如同活物,“国仇,家恨,争名,求道。” 公羊龙蛇洒然一笑,“其中有野心,有名利,看来这一战,不得不打。” “最后一问。” 左日贤王收敛笑容,恢复枭雄豪气,“听闻公羊家得罪琅琊李氏,整个家族受到牵连,难道能忍了这口气?如果归顺骠月,公羊家当记首功,我用人头保举,前辈为宫中尊者,公羊家更胜往昔。” 公羊龙蛇沉默许久,苦笑道:“你这几句话,算是说到老夫心坎里,大宁世家联手对付公羊,心中未免有怨气。” 左日贤王神采飞扬道:“如何?” “哎!~” 公羊龙蛇长长叹了口气,用安西土话说道:“老夫活了那么久,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倒不怕,就是怕骂我是蛮子走狗,不行不行,蛮子都够难听了,再当个狗,祖坟都没脸进去。” 左日贤王脸色一僵,杀气大盛,“既然一心求死,我来成全。” 第1562章 大龙天象斗凤还巢。 这场龙凤之争,不止关乎到二人生死,更是涉及到大宁国运,城中百万生灵能否熬过此劫。 左日贤王败,尚有大军众将倚仗,若是公羊龙蛇败,背后几千里国土遭殃。 黄紫双瞳逐渐绽放出奇异光彩,凤还巢枪尖真元流转,一道气浪钻入护城河中,掀起滔天巨浪。 冰块夹杂河水,滚滚而来。 当初在吐罗走廊平安湖,他便是凭借这一招,令小伞狼狈不堪。 可公羊龙蛇并不是那年初入无极境的少年,而是杀的骠月谈之色变的大宁枪圣。 面对遮天蔽日的水浪,公羊龙蛇躲都不躲,仍旧双手负后,满脸鄙夷道:“你这是枪法,还是术法?” 巨浪在他身前丈余无法行进,转而朝旁边平铺,由于天气太冷的缘故,快速结为冰面。 左日贤王笑道:“由枪引导真元所发,怎么不是枪法?” 公羊龙蛇冷哼一声,“本以为你是旷世奇才,有望以名帅之身问鼎谪仙人,如今看来,无非是番邦蛮夷,以奇技淫巧登山,难成气候。” 左日贤王问道:“世间有术武双修之人,甚至有儒释道三修之大能,我将术法与枪法相融,有何不可?” 公羊龙蛇一甩长袖,颇为不屑,“自上古以来,儒释道三修大能有几位?术武双修者,又有几名谪仙人?驳杂不精,乃是大忌,任你资质逆天,也难在寿元将近时成道。枪就是枪,术就是术,贯通融合在你心中,而非技法。” 左日贤王收起锋芒,颔首道:“前辈所言,令晚辈茅塞顿开。” 公羊龙蛇讥笑道:“你精通兵家韬略,枪法,术法,更深谙权谋霸道,贪多嚼不烂,最高止步在神玄境。” 左日贤王笑道:“神玄境,亿万中无一,很普通吗?前辈站得太高,望得太远,身在天宫不知人间愁滋味了。” 公羊龙蛇挑眉道:“有你在卧榻之侧,是大宁福气。” “哈哈哈哈哈哈……” 左日贤王忽然放肆大笑,“前辈想用只言片语,攻我道心?可惜喽,晚辈从一名牧童成为三路大军统帅,最强最盛的并非枪法韬略,而是铁石心肠,肉身可毁,其心不可破。” 公羊龙蛇双眼低垂。 阵前惑心,是为铲除这人登仙路,没成想心境稳如磐石,竟然牢不可破。 左日贤王野心勃勃,城府极深,以杀伐果决扬名,又无酸儒气,骠月有这人执掌军权,大宁至少要受百年荼毒。 既然不能毁其心…… 那就一枪挑之。 心念一起,相伴百年大龙天象摇晃不定,发出龙吟之声。 公羊龙蛇冲天而起,大龙天象破墙而出。 双足踏着上古名枪,同步杀向敌军阵营。 “谢前辈赐教!” 左日贤王旋身飞起,右手拎起凤还巢,同样人枪合一,朝着对方疾驰。 枪尖抖动,暗夜中突显一只凤凰,呈烈焰红色,在左日贤王身边展翅翱翔。 凤舞九天。 反而公羊龙蛇出枪没那么绚丽,只是右足一踩,大龙天象入手,平举直刺,像是初学者笨拙一击。 两枪相撞。 云霞生异彩,山水共余音。 看似火凤将公羊龙蛇吞食,可笼罩在异彩中的黑影屹立不倒,枪身翻滚如龙蛟,祭出细不可查的黑色气线,火凤振翅而攻,这才察觉全身有黑线缠绕,挣脱不开,一时愤懑不已,发出嘹亮凤鸣。 大龙天象点中凤凰巢,再度腾空,一记翻身平刺,正中火凤额心。 异彩骤然消散,火凤发出悲哀凤鸣,隐于天地之间。 左日贤王极速下坠,落地时用枪身止住颓势,双指摸向额头,一缕鲜红绽放。 悬浮在天上的公羊龙蛇缓慢落在护城河边,笑道:“枪凤齐出,有点意思,但是唬人有余,力道不足,纵然手握名枪,也难发挥出最大招式,这就是驳杂不纯的后果,对付同境高手尚且吃力,更别提越境杀敌。” 左日贤王扬起下巴说道:“你们这些古板老人,就是死不开窍,守着一门熟悉功法,苦练几百年,坐在云端之上享尽美名荣华。依本王看来,有那闲散时日,不如再修习几门功法,从别的地方借鉴攀升之路。逗留在原地踏步,美其名曰坚持本心,其实是高高在上久了,不齿再去当小学童而已。本王若将术法和枪道都修至最高,霸道和兵家走到最远,又当如何?!” 公羊龙蛇笑呵呵说道:“既然那么厉害,杀骠月皇帝,杀九千岁,一统天下喽。” 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心志比起道行坚毅,先不管胜败如何,口舌落不了下风。 左日贤王忽然露出吊诡笑容,“公羊前辈,最后问一句,是否想当骠月座上宾?” 公羊龙蛇将头摇成拨浪鼓,满脸厌嫌道:“殉国有人给我立庙,当狗遗臭万年,使不得,使不得。” “敬酒不吃……吃酒坛。” 左日贤王冷笑道:“几百岁的老古板,果然又臭又硬。” 随后转身说道:“请三位尊者,助本王杀这大宁枪圣!” 三人从阵中走到左日贤王身边,本来嬉笑的公羊龙蛇转为肃容,沉声道:“你们几个老不死的,竟然还在世间?!” 三名男子同样又瘦又高,穿着麻衣麻鞋,像是孪生兄弟,板着相近脸庞,同样气死沉沉,不带人间生灵气。 潼河五圣,也名叫宫廷五老,骠月皇族豢养的绝顶高手,当年公羊龙蛇一人一枪杀穿左路大军,死守沙州城,正是由他们兄弟几人出手,将公羊龙蛇打成重伤,给左路大军挪开绊马索。 正中一人扯了扯嘴角,僵硬面部终于有了活人动静,“百年了,你这老家伙,还在死守安西,喝凉风,吃冻雪,是为了让天下人笑话吗?” 公羊龙蛇似笑非笑道:“老夫苦守安西百年,终于等来你们这几个僵人,纵观平生,只在你们手中吃过亏,之前的前尘旧事,一并结清,省的老夫做梦都在受窝囊气。” 潼河五圣如同商议好一般,同时露出诡异笑容。 旧人到访。 杀气四伏。 公羊龙蛇攥紧大枪。 大宁有沽名钓誉贪生怕死之辈。 也有死板木讷誓死护国之徒。 第1563章 南门仙人打架,西门凡人搏杀。 玄月军两支万人队发起攻城,短短一炷香,城墙爬满碧眼黄发凶蛮,身手强悍者,甚至无需借助绳索攀爬,仅凭十指力道,就能轻易抠住墙缝,手脚并用,十余丈的高墙,如履平地。 宫子谦手中凤舌,几乎未曾停歇,可杀来杀去,蛮子越来越多,好在侍卫营个个都是骁勇之士,由他们加入战团,局势顿时扭转,城头再无玄月军身影。 宫子谦驻足远眺,望着下面密密麻麻人头,心中不禁泛起凉意。 这些凶蛮宛如得了失心疯,悍不畏死,掉了半个头颅仍在挥刀作战,碎叶城顶得住几十万猛兽冲杀吗? 卜琼友放下手中带血长剑,坐在一名无头蛮子尸体,扶正官帽,轻声道:“左日贤王统领三路大军,这才只是玄月军而已,一旦陷入僵局,会有逐月军和凌月军而来,多杀点儿,够本就行。” 宫子谦回过头,盯着朝中红袍重臣,久久无言。 卜琼友身为固州刺史,宫子谦代替岳丈大人监管大军,二人同在保宁,一文一武,数年来不怎么对眼,宫子谦仰仗瑞王权柄,觉得对方一介文臣,哪来治军本事,所谓的功绩,不过是吹嘘拍马,于是对固州军百般刁难,克扣饷银,将破烂甲胄以次充好,朝廷调拨来的军马,也先由他挑选一遍,再将良马换成老马劣马,对此,卜琼友始终一言不发,似乎并不知情。 如今二人并肩同守碎叶城,卜琼友也没提起过往日积怨,全心全意安抚民心,调来民夫所用。 宫子谦将凤舌插入一名蛮子脑袋,坐在他的身边,低声道:“卜大人若有遗愿,可写于纸上,令信鸽飞去京城。” “遗愿?” 卜琼友掏出绸布,擦了把脸,笑道:“我一农家出身,官至二品,儿子未及冠就以官拜青州将军,人生好生得意,想留给后人的只有道尽快活,胸中并无忠言可诉,还是宫帅自己写遗愿吧。” 宫子谦怔了半天,压低声音说道:“我出身保宁将种子弟,从小饱受父母哥哥宠溺,成家后又有岳丈大人提携,而立之年成为一军主帅,论潇洒快活,更甚卜大人,苦情的话,一字一句都不知该如何提笔。” 卜琼友笑道:“宫帅大富大贵命格,可惜死的早了些,本官四十五岁守城而亡,远胜于你。” 宫子谦歪过脑袋,勾起从未有过的轻笑,“一人福厚,一人命长,咱们二人彼此彼此。” 说完,二人开怀大笑。 国难当头,之前的间隙一笑而过。 一名校尉匆匆赶来,浑身散发着血腥味道,颤声道:“宫帅,北门……已落入蛮子手中。” 宫子谦骤然起身,冷声道:“宫留意,即刻支援北门,必须在天亮之前,将北门给本帅夺过来!” 安西军中,最能打的就是护卫营,平时跟在主帅身旁,片刻不离左右,虽然全营不过千余,但放入战场都是百人斩之类的狠货。 身边披甲将军微微躬身,为难道:“末将职责是保护大帅……” “放屁!” 宫子谦一腿踹中他的小腹,使他跌坐在地,“军令如山,军情如火,再跟本帅扯皮,砍了!换个听话的来当这一营主将!” 宫留意与他本是同族兄弟,从小唱着保宁童谣长大,危急关头,也顾不得手足亲情,一旦北门落入蛮子手中,城墙等同虚设。 “诺!” 宫留意狠狠一咬牙,疾步朝石梯走去,“侍卫营所有兄弟,跟老子去北门!若是顶不住蛮子,自己拎着脑袋来谢罪!” 城头顿时少了一半人影。 卜琼友慎重道:“骠月蛮子凶悍无匹,北门一破,如大河决堤,即便派去侍卫营,怕也只是略微阻挡他们何时入城而已。” 宫子谦闷声道:“他们能打进来,咱们就能将其撵出去,西军之勇,只有遇到绝境才能见真章。” 卜琼友点头道:“但愿如此。” 宫留意骑上骏马,疯狂抽打马鞭,途中已经做好最坏打算,一边去大营调集骑兵,一边去找弩车横在街中,只要掐出两头,骠月大军还是会被困住狭窄街巷,尚有回旋余地。 当宫留意火速支援的北门,见到匪夷所思的一幕,城中留有数百凶蛮尸体,上万大军居然退出北门。 往前走,十几人持剑而立,堵住城门。 当中一人虽为男子,可是涂脂抹粉,一身喜庆红袍踏绣鞋,头上带有一朵黄花。 沙州郑氏,郑乾阳。 同为西北贵族,宫留意对这名郑氏独子有过几面之缘,正要上前见礼,就见到郑乾阳掐起涂满丹蔻的兰花指,冲着凶蛮大军娇滴滴说道:“呸呸呸!一群骚了吧唧的废物,你们尿尿不脱裤子吗?把老娘的剑都给熏臭了!未曾开化的蛮夷,竟然侵我大宁国土,连婆姨都打不过,一泡尿把自己呛死算啦!” 当初征西军收复沙州时,李桃歌与郑乾阳有过一面之缘,虽说双方打了半天,最后由郑家老祖出面,举族将沙州城奉上,可郑乾阳这名喜欢插花弄竹的假女人,委实把李桃歌莫壬良恶心一顿。 面对不男不女的家伙叫嚣,蛮子拎着弯刀,敢怒不敢言。 心智越像野兽,越对强者心生畏惧,之前这十几人,把几千人从北门撵出,靠的可不是恶毒谩骂,而是长剑乱舞。 在前面开道的千夫长,一招都没接住,被剑雨吞噬后,只留下一双靴子。 郑乾阳娘归娘,手中剑可不含糊,被誉为西北剑道后起之秀,能痛揍莫壬良,差点儿把南宫献给砍了。 见到蛮子屁都不敢放,郑乾阳一掐腰,晃着阴柔脸庞说道:“来呀,之前不是挺爷们儿的吗?冲我城池,杀我将士,还敢杀戮平民,有本事冲老娘耍威风,不把你们拾掇舒坦,老娘就不是郑家的种!” 第1564章 郑乾阳骂得正起劲,对面身披锁子甲的万夫长再也按捺不住,大喊一声杀,几千人潮水般涌来。 由于城门被毁,只能凭借人墙阻挡,郑乾阳也不傻,非要在外面蛮干,带领族人退至门内,十来人横成一排,正好将入门途径牢牢堵死。 郑家佩剑,长四尺,宽两指,柔软似鞭,能驾驭这种软剑,起码要数年童子功打底,一旦剑法大成,令对手防不胜防,阴毒程度不亚于暗器箭矢。 蛮子竖起半丈铁盾,横起冲锋,对城头落下的剑雨视若无睹,很快进入墙道。 郑乾阳乐呵一笑,身体飞旋而起,火光中的红袍格外娇俏,剑尖极速抖动,轻易穿透厚实铁盾,搅烂对方脖子,单腿一踢,带倒大片。忽然觉得右边刀光大盛,用出仙人醉卧式,刀刃从面前一闪而过,接着猛甩长剑,刺中对方手腕,弯刀脱手而出,趁着降落时,郑乾阳膝盖磕中刀柄,弯刀回头,去势极凶,穿头而过,将那名百夫长插入墙壁。 随后郑乾阳翻身跃起,轻若鸿毛,倒挂在墙道顶部,双足在上,长剑在下,边走边出招,剑光星星点点,洒落在蛮子头顶。 郑家佩剑,可硬可软,遇到坚硬器物,可绕过伤敌,虽然境界高了之后,飞花摘叶皆可杀人,但毕竟要损耗真气,维持不了长久,用少量真气催动剑招,在两军对垒中是笔划算生意。 一支箭矢破空而至,力道大的邪乎,劲风裹挟着风雪,似乎能将身体撕烂。 郑乾阳知道来了高手,双足一蹬,躲过箭矢落到人群之中,靴底还未踩稳,弯刀从四面八方劈来。 郑乾阳在北门厮杀许久,已亲手杀掉上百玄月军,蛮子恨透了这名剑法超群的妖人,对自身安危不管不顾,出刀绝不含糊,影影绰绰,比起飞雪都要密集。 “一个比一个瞧着莽实,砍人咋没力气呢?外强中干,不如安西汉子。” 郑乾阳发出咯咯娇笑,出手却极为狠辣,极速俯身,凭借真气雄浑将弯刀砍断,然后单手一撑,飞速在地面滑行。 由于他体形矮小,又是伏地而行,所过之处,剑影泼洒,周围的蛮子倒了大霉,不是断腿就是断根,哀嚎声比起以往每次都要凄惨。 射出那一箭的万夫长扑了个空,眼睁睁望着郑乾阳在人缝中溜走,怒目圆睁,平举狼头锤,“冲进城去,见人就杀!” 汹涌洪流涌入十几名郑氏族人,郑乾阳调息紊乱气机,正要挥剑砍杀,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低沉声音,“郑公子,请避让!” 听到熟悉的保宁口音,郑乾阳即便不回头也清楚是自己人,喊了声退,十几名郑氏族人让到一旁。 红衣消失不见。 迎接数千凶蛮的,是安西军近卫营的手弩长弓。 顷刻间箭雨纷纷射去,再厚的铁盾,也挡不住弓弩倾泻而来的力道,先变成靶子,再变成马蜂窝,墙道瞬间清理干净,只有那名万夫长凭借护体罡气撤出,留下二百余具尸首。 郑乾阳朝宫留意飞出一记媚眼,手指梳理着鬓间长发,扭动腰肢,朝对方靠近,“呦,这不是宫将军吗?有七八年没见了吧,怎么越生越雄壮了?” 世家望族,娶的是才貌双全女子,故而所生后世子孙相貌不俗,要不然宫子谦能从一众青年才俊中脱颖而出,成为刘甫的乘龙快婿。 宫家将种子弟常年在马背历练,有股文人没有的英雄气,女子钟情,男儿身女儿心的郑乾阳更是喜欢。 宫留意知道郑佳公子癖好,轻咳两声,缓解尴尬,抱拳道:“有劳郑公子出手相助,帮北门解危。” “宫将军客气了!~” 郑乾阳掏出绣有牡丹的丝巾,擦拭着对方甲胄血渍,娇滴滴说道:“杀蛮子而已,何须分出彼此,难道你的家国,不是我的家国?” 宫留意强撑起笑容,说道:“西北汉子,历来豪迈,当年令祖郑良弼老将军,死守镇魂关,家中六男丁殉国于城头,营中三万士卒无一人苟活,郑老将军身中几十箭,脖子被砍掉一半,仍提头而战,死时面向永宁城方向,行臣子之礼。我辈武人,当效仿郑老将军气节,宁可战死疆场,绝不苟且偷生!” “好啦!~一无监军,二无朝廷大员,说这些漂亮话做甚。” 郑乾阳无所谓道:“百年前的旧事,提来提去,也不嫌烦。万里黄沙戈壁,生不出心胸狭隘之人,安西战死的将士多了,都要歌功颂德,啥时候是个头,不如留些力气,对付蛮子三路大军。” 宫留意称赞道:“郑公子所言极是。” 郑乾阳将丝巾收入袖中,轻声道:“郑家会舞剑的子孙,全都在碎叶城,我们会杀人,但不懂排兵布阵,该如何调配,谨遵宫将军吩咐。” 宫留意稍作思索,说道:“西门有宫帅坐镇,蛮子一时攻不进来,敌军在北门吃了亏,必然会偃旗息鼓,郑公子不如去东门或南门,助他们一臂之力。” 郑乾阳笑靥如花道:“老祖去了南门,帮公羊前辈对付昨日贤王,我们这些剑道都入不了的庸才,就不去添乱了,诸位族兄族弟长辈叔伯,咱们稍微歇息一阵,转去东门!” 郑家老祖? 西北第一剑,郑良瑜。 宫留意呆滞片刻,呢喃道:“万万想不到,郑前辈竟然亲至,有他老人家出手,碎叶城定会安然无恙。” 郑乾阳望向前方一堆尸体,神色冷漠说道:“老祖说,他是由哥哥一手带大,食邻里间送来的麸子长大,血海深仇,怎可不报?!” 百年如白驹过隙。 郑家仍侠气滚荡。 第1565章 南门。 公羊龙蛇持枪凝立,面对四名绝世高手,气势如大漠强风,笼罩天地。 潼河五圣之首的鲜于宫挥动大氅,掏出一把金鞭。 潼河五圣本是路边弃婴,由骠月上一代谪仙人鲜于沸领养,传授修行之道,当作义子栽培。因鲜于沸酷爱音律,给五兄弟赐名宫商角徴羽,其实五音不止代表音律,还对应五行和五脏,大有妙用。 谷阳一剑劈出两剑山,还劈死了骠月皇帝和鲜于沸,潼河五圣当时正攻克完沙州,幸免于难,兵败后,骠月铁骑灰溜溜退出安西,经历长达一甲子的宫廷内乱,在一百多名皇室血脉中,宇文丹笑到最后,而五圣被他接入宫中奉为大尊者,享受王侯尊崇。 这次入侵大宁,要防止大周高手行刺,于是五圣中宫商角三人前来,另外二人坐镇皓月城,与大周争斗数年,自然清楚对方的小心思,未言胜,先言败,大宁只不过是坐在闺房里的姑娘,对方才是豺狼虎豹。 淡淡红霞从山边亮起。 鲜于宫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声音中有股势在必得的傲慢,“天要亮了,公羊还不开窍?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何非要陪大宁殉葬?你我共同辅佐骠月皇帝,逐鹿中原,一统天下,当你封为宁王时,那才叫做真正的光宗耀祖。” 公羊龙蛇沐浴在初霞中,人和枪蒙上绯红色,如同朝廷中的重臣,红袍加身。 公羊龙蛇朗声道:“与你们这些教化未开的夷族谈礼义廉耻,说破嘴皮子都没用,老夫就死守南门了,想打就打,不敢与老夫动武,那就静等你们大军被大龙天象依次击破,反正老夫寿元降至,能拉几个垫背的,何乐而不为?” 左日贤王和潼河五圣之所以不断劝降,就是担心公羊龙蛇一心求死,拉他们一起入黄泉。 作为守在神玄境百年的武夫,他若想要同归于尽,天人境都有可能遭殃,几人都是同一境界,谁敢轻言能安然身退? “公羊前辈。” 左日贤王似笑非笑道:“据本王所知,安西是枚弃子,保宁才是朝廷底线,那些朱紫贵人,不会派大军前来,更不会派李小鱼和叶不器相救,你同这些凡夫俗子一起殉国,无人会感激你的恩德。况且……你们公羊家二十余名男丁,或关或流,险些被琅琊李氏连根拔掉,本王在此许诺,如果打入永宁城,琅琊李氏所有族人,任凭前辈处置,如何?” 公羊龙蛇眉毛一动。 这几句话,正中他的心坎里。 安西是弃子,公羊家也是弃子。 李白垚为了新政,实施吏治,第一个拿公羊家开刀,抓走二十六名族人,没去把李白垚哦儿子宰了,已经算是他脾气好,同样境遇,换成李小鱼,肯定会跑到西北大杀四方。 左日贤王见他神色反常,急忙说道:“对于前辈而言,功名利禄如浮云,但是……琅琊李氏五百年气运,前辈不会无动于衷吧?他们能养出一个李小鱼,至少能帮前辈进入天人境,延寿五十载,再有种种机缘,说不定能问鼎谪仙人。” “既然大王看得起老夫……” 公羊龙蛇侧过身,倒提大龙天象,慷慨道:“送你一座碎叶城又有何妨。” “当真?!” 左日贤王心中大喜。 有公羊龙蛇这名高手辅佐,等同于如虎添翼,对内,对外,自有万般好处。 公羊龙蛇伸出左臂,躬身一笑,“我愿为先锋官,助大王破城,请!” “好。” 左日贤王飞身跃起,轻飘飘落在他身旁,正要再收买人心,忽然觉得不妙,那杆大龙天象从公羊龙蛇手中消失不见,悄无声息来到自己后心。 “老匹夫!竟敢阴本王!” 左日贤王暴怒之下,气机全开,冻土层层开裂,而他非但不避,反而抄起凤凰巢,攻出气势磅礴一枪。 绚烂压过朝阳。 “就凭你,自诩为兵圣?” 公羊龙蛇挥动双袖,缠向枪尖,讥笑道:“兵不厌诈,没听说过吗?夷族心智,犹如牛羊猪狗,蠢到没边,果然无法同我泱泱大国媲美,别说比肩张燕云,就是东花韩无伤,也能把你活活玩死。” 气急败坏之下,凤还巢有进无退。 大龙天象即将刺入后心。 枪尖进入双袖后,变得缓慢迟钝。 用一杆长戟,去攻最懂枪道的老狐狸,前有堵截,后有名枪,左日贤王似乎陷入死局。 可就在大龙天象即将插入后心时,左日贤王松开双手,朝右一闪,大龙天象从湖蓝蟒袍穿过,贴着腋下皮肉,朝公羊龙蛇奔去。 “今日就用你的枪,取你性命!” 左日贤王满目肃容,人如箭矢前行,趁机抓住大龙天象枪尾,再注入一股真元。 但当他抬起头,才察觉自己的凤还巢近在咫尺,已然来到眉心。 初次发现,枪尖竟然寒意森然。 公羊龙蛇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光替我说话,以后赐你为孝子贤孙。” 左日贤王弯腰曲背,极速后撤,可凤还巢阴魂不散,在眉心方寸之间来回游荡。 自己手中的大龙天象,想要挑开凤凰巢,但一注入真元,竟然颤抖不已,长枪挣扎上天,稍作停顿,倒冲而来。 两杆绝世名枪,一前一后追逐,蔚为壮观。 生死攸关,左日贤王来不及祭出术法,伸手抓向自己兵刃,终于缓解攻势。 公羊龙蛇伸出中指,弹向枪尾。 凤还巢传出一声凤鸣,再度冲刺。 当左日贤王即将被戳中眉心时,金光大作,一根软鞭卷走凤还巢,另外两根金鞭卷向大龙天象。 公羊龙蛇与这三名老怪物打过架,深知金鞭乃是枪槊克星,于是抄起上古名枪,一记龙吐珠,枪芒顿时暴涨,他想要在临死之际,与左日贤王同归于尽。 只要这人一死,骠月大军或许会陷入内斗,不敢再对大宁用兵。 算盘打得不错,可惜两根金鞭一卷一缠,任枪势再凌厉,也难有所作为。 一缕剑光,踏霞而来。 一记铁拳,顶天立地。 光芒大作,地动山摇。 简单交锋之后,潼河五圣拉着左日贤王暴退。 鲜于商捂着被铁拳锤中的胸口,吐血不止。 鲜于宫望着滴答血水的袖子,眉头紧皱。 两名男人分立公羊龙蛇左右。 左边那人,反手持剑,单手拈须,有谦谦君子之风。 西北第一剑,郑良瑜。 右边那人,身穿道家灰袍,高大威猛,髯似钢针,一身江湖气。 老君山玉皇宫掌教,左太星。 第1566章 三名顶级武夫虽然来自不同都护府,但今日共守南门。 公羊龙蛇望向两名强援,放肆大笑,“瞧见没,大宁弃了安西,宁人不弃安西!我就说么,郑家满门忠良,老君山降妖除魔,怎能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有你们在,大宁亡不了国!” 郑良瑜与他同为西北江湖翘楚,自然相识,由于辈分稍逊,叉手为礼,然后冲向骠月大军,神色凝重道:“那年蛮子铁蹄入境,哥哥葬身镇魂关,当弟弟的剑技未成,只能杀几名蛮子报仇。今日竟敢再来犯境,我们郑家不允!一十七口不死绝,你们休想进碎叶城!” 左太星与这二人素未谋面,但境界做不了假,一眼便认出公羊老祖和郑家老祖,颔首行礼后,对左日贤王一行人鼻孔冲天,傲慢说道:“当年老君山一百三十九条命,埋骨安西大漠,今日弟子左太星,前来为师祖师父师叔报仇!” 这三位都是大宁江湖排名前茅的狠人,熟知大宁国情的左日贤王当然清楚三人分量,不过有潼河五圣在身边,后面还有谪仙人压阵,心中并不慌乱,换了张笑脸说道:“人人言大宁武德充沛,终于有所领教,公羊前辈寿元将至,二位可是春秋鼎盛之时,为了一个碎叶城,不远万里而来,真令人刮目相看。不过……浮丘前辈正在赶往碎叶城,你们三人联手,未必能守得住吧?” 浮丘大武,晋升谪仙人已有百年,当初登仙时,最年轻的左太星,还是玉皇宫看护香炉的道童,听见这名老怪物出山,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抿嘴轻笑。 公羊龙蛇豪迈道:“浮丘大武又如何,你怎知城中有没有李小鱼和叶不器?” 左日贤王轻笑道:“李静水的脾气,人人皆知,若是他在,早已出刀,岂容我等在此放肆?至于叶不器……依本王看,徒有虚名罢了,那年冬季就在这碎叶城,就在这南门,他们二人与苏貂寺见了面,李小鱼一人独斗五大上四境,叶不器拳头都不敢出,若真有追杀谪仙人的本事,为何不助他老友一把?反而任由李小鱼送死。” 公羊龙蛇突然扯着嗓子喊道:“叶不器,听到没,骠月左日贤王埋汰你呢!再不出来正名,杀几个夷族勋贵,有悖你叶疯子美誉!” 叶不器极少在世间走动,江湖关于他的印象,只有惊世骇俗一战,拎把锄头追着剑皇锤,足足追了万里,虽然看起来文绉绉像是名读书人,可见到他散发狰狞敞怀赤足的一幕,谁心里不是一颤? 叶疯子这绰号,不胫而走。 似乎感受到莫名的杀气,左日贤王装作不经意朝后瞥去一眼,随后凝声道:“你们拦得住凤还巢,能挡得住几十万大军?当真元耗尽时,一刀一剑皆可取尔等性命!” 左太星道袍被吹的猎猎作响,瞪眼道:“盛世太平时,贫道顺事安命,修己立世。乱世逐鹿时,贫道身撼山岳,拳碎九霄!左某不才,道门里一莽夫,师兄弟中资质最差,却能杀万人而真元不绝!” 除去那身道袍,相貌和气度分明是江湖侠客。 公羊龙蛇豪爽大笑,赞叹道:“大真人吉祥!” 郑良瑜伸指弹向手中名剑玉满堂,发出清脆磬声,“郑某作为武夫,从未与老君山大真人切磋一二,不曾领略道门玄通,引为平生憾事。今日就在这碎叶城前,与大掌教比试比试,看看谁杀人更快,杀人最多。” 左太星挥动袍袖,咧嘴笑道:“安西剑魁的玉满堂,贫道自愧不如,不过论到杀人,老君山从不含糊。” 三人对视之后,不约而同泛起狂傲笑容。 沉默许久的鲜于宫面沉如水,之前郑良瑜偷袭那一剑,正中天宗穴,看似只有半寸伤口,可是剑气入体后,在经脉里恣意冲撞,好不容易才勉强压下,再观体内,已经受了暗伤。 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鲜于宫久经战阵,知道这三人都是棘手货色,单打独斗,似乎各有胜负,但是四对三,形势又发生微妙变化,至少有七成胜算。 七成,已然不少。 但是对于养尊处优的宫廷尊者而言,低得离谱,委实不敢去拼。 于是打或不打,鲜于宫悬之未决。 左日贤王看出他心中怯意,四门又久攻不破,深知今日无法打开城门,伸出右臂,高声道:“收兵!” 随着牛角号在晨曦中沉闷响起,大军逐渐朝后退去。 他肯退。 有人不想退。 趁热打铁,落井下石,不止军伍独有。 一道枪影从南门暴然射出,去势如电,在空中以一变九,眨眼间又幻化为九道枪气。 咆哮冲向大军。 大龙天象,九龙翔天。 郑良瑜右臂变得绚烂瑰丽,令人不可直视。 千百道剑芒在朝霞中映成红色。 安西剑魁成名剑法,金玉满堂之梨花开万剑。 左太星看起来最不起眼,张开道袍腾空而起,朝护城河打出平平无奇一拳。 无数碎冰溅起,夹杂着水柱,势如大潮,泼向大军。 老君山入门拳法,伏牛崩山拳。 这三招,全是以寡敌众的招式,极为耗费真元,又无法破去同境护体罡气,在江湖对敌中几乎不可用,在两军对垒中却是大杀器,至少能令几百蛮夷殒命。 鲜于宫凹陷脸颊升起一抹怒火燃起的红色。 坐视不管,不止子民丧命,他们的一代英名,也要付之流水。 鲜于宫飘在空中,金鞭荡起九道气浪,对向九龙翔天。 鲜于商和鲜于角也没闲着,各自执鞭扑向左太星和郑良瑜。 而左日贤王略微思索,倒提凤凰巢,单足点地,扶摇而起,高于众人数丈之后,冲着左太星俯冲而来。 公羊龙蛇和郑良瑜都是西北成名数年的绝顶高手,,反而这名老君山道人,听都没听过,杀了他,再联手潼河三圣,另外二人岂不是瓮中之鳖? 于是左日贤王杀意已决,狂风中的英俊脸庞泛起狞色。 第1567章 潼河五圣手中金鞭,乃是上古凶兽九婴长筋炼制而成,虽然名气比不过大龙天象,可宝物不因名气大小而定,遇到刀枪剑戟,一不小心就会被缠住,令对手极为头疼。 当初公羊龙蛇镇守沙州时,与五圣打了不到三个回合,已经出不了枪,被几根金鞭缠住,幸亏仗着真元深厚,强势把大龙天象夺了回来,要不然,早已埋骨黄沙。 左太星对敌时只用拳头,美其名曰老君山穷的叮当响,作为大掌教,要以身作则甘于清贫,能省则省,留些兵刃给徒子徒孙用。别人不晓得,其实几名师弟明白,大师兄年轻时候脑袋一根筋,且不识字,师父传授的刀谱,剑谱,枪谱,只能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认识谁,搂着当媳妇睡了几夜之后,将刀谱剑谱垫了桌角,跑到玉皇宫前庭,跟随师叔师兄,照葫芦画瓢学起拳法。 别看他资质最差,可人家入门最早,手脚最勤,所有的绝学,全是长辈师兄耳提面授,遇到不开窍时,对着他一顿施展,打得他常常下不了床。看书学来的武学,与挨揍学来的本事不同,前者可能过夜就忘,后者至少能记个一年半载。学会认字后,左太星将十三经倒背如流,又将老君山所有典籍抄录十遍,所以他学识最为渊博,根基最为牢固,狄太蛟和花太安的一身修为,皆由他代师授艺。 长兄如父,大概如此。 孤傲如花太安,清净如裴太莲,行癫如任太阑,痴狂如狄太蛟,谁见了这名玉皇宫掌教,不得恭恭敬敬行礼,喊一声大师兄? 双拳对金鞭,本该是险象环生,但左太星打得极为激进,身影横冲直撞,张开十指,竟想要攥住金鞭,鲜于角摸不透对手底细,并不急于伤敌,金鞭划起了圆圈,一圈接着一圈,请君入瓮,试图将他牢牢锁死。 左太星的拳劲,在圆圈中化解为乌有,正想要硬捱一鞭,试图抓住鞭梢,忽然察觉头皮凉飕飕的,抬起眼皮一看,凤还巢已来到头顶三尺。 瞳孔中倒映出凛冽枪尖。 左太星稍稍后撤,收腹挺腰,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如抱日月。 老君山有几处名胜古迹,在去往玉皇殿的路途中,有段五百一十八级石阶,名曰中天门,上去后有牌坊悬挂一对楹联:老君山山君老山老君不老,玄门道道门玄道玄门亦玄。 所有道人入门时,第一门功课,就是在中天门修炼脚力,一天十个来回,跑不完不许吃饭。 一个来回,就是千余石阶,十个来回,能把驴给活活累死,因此中天门在外人看来是仙境,老君山诸位道人,对这处名胜却是恨的牙根痒痒。 任太阑为了祭奠少年美好时光,给师兄的拳法起了一个名字,与中天门有关,名为我日中天。 左太星草莽出身,不识字,又不是没混过江湖,所以赏了师弟一顿老拳,告诫他宗门祖地不可亵渎,但师弟的好意又不能不领,于是裴太莲出了个主意,将我改为如。 虽然听起来还是怪怪的,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大掌教勉为其难接受。 左太星退后这一步,令凤还巢钻入怀中,用一股柔劲锁住枪身,双拳换位。 如日中天。 上四境的一枪,不止普通戳刺那么简单,其中蕴含恐怖力道,几乎能将同境对手撕的皮开肉绽,左日贤王没想到这鲁莽道人竟敢抱住凤还巢,愣神之余,斗大拳头从枪身扶摇而上,只觉得一座山撞了过来。 硬拼? 左日贤王冷冷一笑。 自己在骠月军伍中步步封王,怎会只凭借韬略和术法? 右拳一拧,呼啸而出。 两拳相撞,天崩地裂。 短暂沉寂之后,左日贤王如同破麻袋倒飞出去。 空中抛洒一行鲜血。 而左太星借着拳劲,同样倒飞数十丈,好巧不巧来到鲜于角身前,拳劲加上自身身法,不亚于鹰隼掠空,鲜于角还未看明白,一记拳头来到前胸。 惊诧之后便是惊恐,鲜于角飞速倒退,甩动金鞭,想摆脱这道人追杀。 从静到动,已经快到不可思议,可再快,哪有挨揍后的左太星快,还没飞出多远,一拳正中靴底。 这一拳,能掀翻玉皇殿殿顶,鲜于角肉身再强横,也顶不住老君山绝技,噗的一声,喷出大口鲜血,然后倒栽出去,极速坠地,头在下,脚在上,插入冻土中。 左太星低着头,望向被枪尖划破的道袍,神色懊恼道:“二师弟亲手缝制的道袍,哎!~可惜了。” 两名神玄境大高手生死,不如师弟亲手做的一件袍子。 以寡敌众,强势击伤两名同境,使得鲜于宫和鲜于商不敢恋战,金鞭猛甩,撤出战团,将兄弟从土中拉出。 “呦?堂堂骠月宫中尊者,不守着皓月城享福,咋跑到安西装人参来了?” 公羊龙蛇拍起巴掌,乐呵道:“莫非厌恶了荣华富贵,特意来品尝人间疾苦?瞧瞧那腿,绷的笔直,拉出来的时候,嘴里往外倒土,不愧是潼河五圣,装啥像啥,别人栽进去像葱,你栽进去就像山参,难不成是传说中的变幻之术?妙哇妙哇。” 掌声又缓又慢,在骠月这边如中心窝。 鲜于宫探查完三弟伤势,沉声道:“再不拉回去医治,或许性命不保。” 左日贤王挨了一记如日中天,也不好受,幸亏护体罡气挡掉大半拳锋,只是觉得胸膛隐隐不适,远不如鲜于角睡得香甜。 听到潼河三人要走,左日贤王拧起眉头说道:“没想到那名道人如此棘手,竟然以一敌二还能伤人,尊者一走,不知何日才能破城。大军不能失了锐气,否则后患无穷,要不然……等杀掉他们之后,再带三尊者入疗伤?” 鲜于宫冷声道:“偷袭都打不过,何来杀人底气?!” 左日贤王神色凝重说道:“就算是用几万大军尸骨去填,也要让这三人埋骨碎叶城!” 鲜于宫轻蔑道:“行,大王令士卒冲杀即可,我们师兄三人在中军医治。” 话音未落,一蓬凌烈剑气在头顶炸开。 几人纷纷转头,见到了艳于朝霞的一剑。 金玉满堂。 第1568章 神明争一炉香,武夫争一口气,大掌教在阵前大杀四方,安西这名剑魁再也按捺不住,西军武勇冠绝大宁,安西剑修岂肯屈居于人后? 剑气之凌厉,举世罕见,蔓延到十丈之内,护纛营的重甲竟然脆如薄纸,在剑气笼罩内纷纷化为碎片,那杆写有左日二字的纛旗更加不堪一击,连杆带旗统统变成渣屑。 鲜于宫和鲜于商双双出鞭,搅动后呈现出螺旋气浪,这才顶住郑良瑜惊天一剑。 纛旗被毁,护纛营数十人惨死,左日贤王瞪大双眸,气机不断攀升,天地元气源源不绝吸入体内,本来极高的身形再度高出一头,体魄厚出一尺,杀意澎湃,犹如天神下凡。 已经退回护城河的郑良瑜诧异道:“公羊前辈,您见多识广,吸天地元气入体,这是什么路数?” 公羊龙蛇缓缓摇头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万条登仙道,谁也不敢说能一目穷尽。依老夫看,他将术法和武修融会贯通,借天地之力滋养体魄,要么是上古密法,要么是另辟蹊径出来的一条路。从气机判断,远不止神玄中期那么简单,似乎已来到天人境,二位要小心了。” 无论是神玄境还是天人境,左太星仍旧无动于衷,低头望着道袍,感叹师弟一片苦心就这么毁了。 “天人境?” 郑良瑜死死盯住步步走来的左日贤王,皱眉道:“既然能瞬间破境,为何在偷袭左真人时,他没用全力?” 公羊龙蛇低声道:“一门绝学,如同救命稻草,谁会轻易施展?若不是你把玄月军纛旗砍了,他也不会暴怒如此,祭出压箱底功法。太逆天的东西利弊参半,要么会对自身带来反噬,要么不会持续太久,咱们三人以稳为主,切勿杀人心切,避其锐气,再缓缓图之。” 郑良瑜满面肃容道:“强行借来的天人境而已,安西剑修有何惧哉?!” 能在万里黄沙大漠生根发芽的氏族,绝无懦夫。 公羊龙蛇别过头,朝右望去,“大掌教,你的意思呢?” 手捧破袍的左太星听到后一怔,收敛思绪,摸了摸钢针模样虬髯,二话不说,昂首阔步朝着气机鼎盛的左日贤王走去。 二人分别呆住。 这…… 难道玉皇殿掌教狂妄自大,想要孤身对战天人境? 稚子少年或许会对九境高低不屑,大家都是上四境,凭借自身杀戮本事,弥补不了一境之差? 可公羊二人入道百年,越是修行,越是对境界产生敬畏,那一境,不单单听起来唬人而已,寿元,力道,真元,体魄,悟性,感应,强横不止一倍,五六岁的孩子尚且打不过及冠后的大人,这一境之差,远远比孩子大人之间的差距更离谱。 左日贤王面目阴沉,已经走上护城河冰面,手中凤还巢蓝光荡漾,气机翻滚如沸水。 见多识广的公羊龙蛇急促道:“左真人,休要逞能!他强盛如旭日,不可力敌!” 左太星就像是愣头青,将好言相劝当作耳旁风,疾步狂奔,在雪地中留下北斗七星足迹,气势逐渐攀升,临近时,双拳跃顶而出。 左日贤王冷笑一声,指尖旋转凤还巢,待对方来到身前,猛然挥出一记横扫。 快到肉眼看不清枪身。 左太星倒飞进雪地,在冻土犁出半里深沟。 公羊二人急忙上前查探,这时的大掌教满口吐血,腰间被抽出一道凹陷,不知几条骨头碎裂。 郑良瑜低声道:“左真人,这是何必呢,你我三人联手对敌,岂不是胜算更大。” “日你太奶!” 左太星举起碎成布条的道袍,先是爆了句粗口,接着怒目圆睁,“敢毁道爷师弟缝制之物,就算你是天上仙人,道爷今天也得把你撕了!” 不顾二人拦阻,左太星单掌撑地,瞬间悬浮在半空,双手变换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仰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出头天外见,爷乃道家人!”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弟子左太星,就是经常给您供奉美食的玉皇殿道童,今日弟子有难,借您老人家雷法一用!” 话音未落,晨阳中传来滚滚雷声。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又名雷祖天尊,为南极长生大帝化身,雷部最高天神,坐镇神霄玉清府,下有三省九司,三十六内院中司,东西华台,玄馆妙阁,四府六院,九天雷公将军,八方云雷将军,五方蛮雷使者,雷部总兵使者。 左太星不止对师弟和弟子仗义,对神仙更是礼敬有加,平日里偷偷猎来山鸡野兔,先把最肥的腿供给神仙,虽说最后都便宜了徐清风,可那也是一片心意。久而久之,殿里的神明,怎能不垂青这名虔诚弟子? 九道天雷齐下,并非轰向左太星头顶,而是在他身边缓慢旋转,左太星好像不是初次借雷,双臂一探,取来天雷吞入口中,反哺自身,轻彻熟路,瞬间肌肤雷光萦绕。 众人也都是老江湖,可阅历再丰厚,何曾见过白日请神,顿时惊的目瞪口呆。 天雷为天上天下最暴烈之物,谪仙人挨上一道,都不敢夸口能捱住,左太星不止借来九道天雷,还吞吐口中,犹如吃了几口珍馐。 妖怪! 变态! 牲口! 本已借来天气之力的左日贤王,眉头不展,守在护城河边驻足不前,盛怒之下也没忘记衡量得失,犹豫着是否要跟这名大真人拼个你死我活。 嗝!~ 左太星舒服打个一记饱嗝,嘴边迸出星星雷光,朝天上拱了拱手,笑吟吟道:“雷祖天尊义气千秋,弟子以后绝不会忘本,该孝敬的分毫不少,再给您老人家翻一倍。” 言谈举止,像是绿林好汉分赃。 左太星撸起袖子,眉头一挑,“左日贤王,受死!” 第1569章 左太星三十岁才读书识字,对夷族认识有限,根本搞不清对方姓左还是姓左日,以为跟自己是本家,与三师弟癖好相访,名日,封贤王。 这一口姓左的受死,委实把公羊二人弄的不知所措。 见过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没见过叫阵先骂自己的,难不成大掌教吞了九道天雷,脑子被炸迷糊了? 可别一会儿犯了疯劲,给自己人来一套伏牛拳法。 左日贤王和左太星祭出绝学,犹如覆水难收,双方气机鼓荡,蓝光和雷光针锋相对,盯着对方死死不动,互相寻找破绽。 金光一闪。 一枚箭矢突然袭向左太星小腹。 迅猛程度,几乎媲美合道境奋力一击,根本不是普通士卒所为。 鲜于宫抓住鞭梢,哼了一声。 既然双方都不敢妄动,他来当破局之人。 箭矢虽快,但也破不了大掌教的护体罡气,随手一抓,箭矢落入手心,可就在他分神之时,左日贤王的凤还巢已然冲进一丈之内,左太星骂了句婊子养的,右手抓向枪尖。 徒手与名枪博弈,相当于自废一臂,任你是神玄境肉身也挡不住其锋锐。 可就在枪刃割破肌肤时,左太星暴退,右手画出一记半圆,周围变成诡异的风平浪静,缓解完凤还巢攻势之后,接着抬手压住枪尖,伸指弹去,一记,两记,三记。 拜仙三叩首。 第一记泛起星星点点,给枪身镀了一层光晕。 第二记雷声轰鸣,电光在凤还巢来回蔓延。 第三记炸如春雷,一阵黑光腾起在枪尾,凤还巢像是反噬其主,将左日贤王崩出二十丈开外。 公羊龙蛇忍不住拍手叫好,“大掌教拳法了得,这三记指法,如天上仙人降魔,人间哪得几回闻,单单这一手,老夫自愧不如。” 郑良瑜暗自惊讶老君山底蕴。 这一招雷从天降,破不得,解不得,受不得,若无强横肉身,最终结局只有剑毁人亡。 不愧是四大宗门之一,道门祖庭,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左太星都能压住天人镜,被誉为锦绣剑气本从天上来的花太安,岂能是庸才? 同为剑修,郑良瑜与花太安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几乎是南北剑修顶峰,只是素未谋面,神交已久而已。作为剑道前辈,郑良瑜始终对五掌教心存轻视,觉得一名道门晚辈而已,再惊才绝艳,不过是吴悠之流,逍遥境就敢自诩为剑仙,到死都没入上四境,令人笑掉大牙。 花太安在老君山主掌刑罚,不止管束门内弟子,在外出门游历时,遇到不平事,也会出剑主持公道,但凡见过他的太乙剑,无不瞠目结舌,觉得天下剑法以太安为魁,天上剑法也就如此,所以越传越邪乎,因此有了太安一剑安天下美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大漠黄沙中讨命的汉子,向来看不惯安南的柔弱男子,觉得他们身在福中不知福,从生到死没经历过一场战事,像是在襁褓之中从小拉扯到大,软的像是娘们儿。 百姓如此,西军如此,修行者更是如此。 听到锦绣剑气本从天上来的传闻,郑良瑜始终不屑一顾,堂堂安西剑魁,也不至于跑到老君山争个高下,日子长着呢,终有云开雾散时。 可当他亲眼目睹左太星三指退贤王,就知道花太安的赞誉绝不是空穴来风,要知道大掌教以德行和忠义闻名,从来没听说过他与人相斗。 不打架的大掌教都强到离谱,被誉为五大掌教之中最能打的花太安该有多强? 所以郑良瑜心中涌起三分羞愧,七分敬佩。 久卧者行必远,伏久者飞必高。 蛰伏百年的道门祖庭,又要一鸣而惊天下。 玄月军阵前。 当两条腿深入冻土,左日贤王这才止住颓势,望着乌黑发焦的双手,面容来回扭曲。 天雷之威,仙人难挡,更别提他一名强行催动密术的伪天人。 若非肉身霸道,早已变成一堆飞灰。 打,生死难料,退,军心不稳。 左日贤王将心一横,枪芒暴涨。 不就是借助雷法吗?大不了以术法伤敌,离得远些,不与他近身缠斗就是。 左日贤王枪尖旋转,升起一股飓风,随着枪尖搅拌,飓风越来越多,林林总总共有几十之多,待到风术大盛,枪尖甩动,几十股飓风汇聚成风龙,朝着左太星咆哮吞噬。 施展术法,未必能伤到对方,可若是不出手,自己这三大王的头把交椅,算是正式易主。骠月只尊英雄,但凡打了胜仗,英雄杀敌,会对你顶礼膜拜,一旦有了败绩,不管对方是不是谪仙人,会将其归为败将,难以压住群雄。 所以这一仗,不得不打。 即便是硬着头皮糊弄,也要瞒过大军耳目。 没想到的是,左太星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不躲不避,任由风龙将他吞噬。 这一幕,两军将士全都傻了眼。 之前三指退敌的大掌教,怎么如此不堪一击? 下一息,左太星瞬间被风龙卷出,直挺挺朝着敌军阵营飞去。 双目战意汹汹,双臂雷光滚滚。 如同雷尊降世。 十指仍在无意识跳动,左日贤王只觉得头皮发麻,朝后扭动半张脸,低声道:“二位尊者,他似乎想拼命,若不联手将他挡住,谁都别想好过!” 言下之意,他一死,两名尊者也得跟着陪葬。 大敌当前,多说无益,鲜于宫率先甩出金鞭,鞭梢透出发丝粗细的罡气,一层又一层,像是蜘蛛吐丝。 作为活了二百余年的老怪物,怎会没有保命绝活? 这一手天罗地网,可攻可守,由五人同时出招,天上地下再无藏身之地,只能任由罡气缠身,活活困死。 鲜于商同时结网,护在左日贤王身边。 再无后顾之后,左日贤王终于出招,天人境气机疯狂注入凤还巢,枪意凛冽,打出惊世骇俗的一招。 以一敌三,大掌教仍一往无前。 第1570章 西门挡住骠月攻势之后,终于偃旗息鼓,安排好防务,卜琼友和宫子谦来到南门巡视,才一落足,就见到满身雷光的大掌教杀入军中,不可一世的左日贤王被打的浑身起黑烟,用抱头鼠窜形容也挺贴切。 二人是朝中重臣,见识过云波诡谲,即便是碎叶城沦陷,也能做到愿赌服输不起波澜。 可目睹左太星赤手空拳冲阵,二人快要惊掉下巴,宫子谦揉了揉双眸,满脸不可思议道:“他……他是谁?” 卜琼友缓过神来,痴痴道:“这人身穿道袍,似乎是道门中人,难不成是国师派来的强援?不对,就算是冯吉祥亲至,也难以寡敌众吧?” 虽然不是修行者,但有些眼力在,是强是弱,能看出八九不离十,左太星以一对三不落下风,冯吉祥或许都做不到。 “禀二位大人。” 一名守城士卒说道:“卑职听觉敏锐,能察觉一里之内鼠蚁动静,之前公羊龙蛇前辈喊他为大掌教,来自老君山。” “老君山……大掌教……” 卜琼友苦笑道:“恕卜谋孤陋寡闻,竟然未曾听过英雄大名。” “来人,传我帅令!” 宫子谦冷声道:“调西军重骑速来南门,再调日月二营轻骑,五营步卒,随时开门杀出去!” 卜琼友一怔,犹豫道:“宫帅,对面足有几万之众,真的要派遣骑兵进行冲杀?一个不慎,小心把家底儿都交待。” “反正都是死,为何不放手一搏?” 宫子谦双眉下沉,拎起名枪凤舌,低声道:“我赌三位前辈会赢,再赌玄月军军心大乱,天赐良机,作为军中将领,当审时度势,谁能忍住不打?本帅亲自披甲出征,卜大人,若有个三长两短,碎叶城要靠你自己了。” 卜琼友洒然一笑,“你一死求了清净,留我一人受罪。” 宫子谦笑容透着股桀骜,“你们文官向来压武将一头,受罪不是应当的吗?” 卜琼友耸耸肩,一笑了之。 玄月军中。 左太星双臂缠满电光缭绕,无视金鞭放出的气针,遇者破,一往无前,当凤还巢横在身前时,一拳轰出。 伏牛拳法,亦能伏魔。 水缸粗细的天雷从拳锋涌出,连人带枪一起吞噬。 天地雷鸣,气机涌动。 僵持半息之后,左太星倒飞而出。 左日贤王浑身焦黑,立在原地不停颤抖,锦绣王袍成了一堆黑屑,露出强健体魄。 天人镜毕竟是天人镜,真元雄厚仅次于谪仙人,左太星被一枪打的七窍出血,跌坐在护城河边。 两名前辈深知痛打落水狗的精髓,在左太星出拳时,公羊龙蛇和郑良瑜一左一右护在他的身边,破开金鞭罡气,朝两名尊者杀去。 上四境之间,几乎很少起杀心,大家都是亿万众生里杀出的佼佼者,明白修成大道后不止自身努力,还有老天赏赐机缘,来之不易,所以极为在意生死。 神玄境和天人境更是惜命,离那谪仙只差一步半步,谁会想不开天天与人掰命,那种愣头青早早夭折,入不了上四境,所以同境之间,只要不是杀妻夺子之恨,得过且过,即便是皇命难违,装模作样谁不会,交友远比结仇舒服。 可公羊龙蛇和郑良瑜出招后,才察觉剑气漫天,枪影如龙,鲜于兄弟且战且退,用出以柔克刚的路数,来化解对方攻势。 郑良瑜行至半途,见到鲜于商退到极远,突然掉过头来,冲着左日贤王背影洒出点点剑光。 杀掉对方主帅,安西之困迎刃而解。 剑尖即将捅入对方后心。 郑良瑜嘴角挂起一抹笑容。 就在深入肌肤时,铛的一声。 凤还巢横在后心,戟叉恰好锁住剑刃。 左日贤王缓缓转身,满面阴沉道:“牛鼻子老道仗着雷神之威,欺我肉身,你是谁?一个到死都入不了天人境的废物,配来辱我?!” 凤还巢扭转,玉满堂顿时弯曲。 郑良瑜冷笑道:“无论天才还是庸才,誓杀黄蛮!” 既然兵刃被卡住,索性一腿扫出。 剑修毕竟也是武夫,只不过比较擅长剑法而已,谁敢笑话他们不会拳脚功夫? 一只大手后发先至,抓向脚踝,郑良瑜在中途忽然变招,改扫为蹬,正中对方手心后,抽剑而退,在空中极速翻身,再度折返回来,用出类似于回马枪的招数,再出一剑。 入冬后的安西本来一片死寂。 这一剑绿彩盎然,酿出勃勃生机。 满堂春。 换作平时,左日贤王能凭借灵巧闪避,可挨了大掌教天雷之后,不仅体内受到重创,四肢也变得僵硬麻木,很难再启动身法,于是催动真元,将凤还巢平缓刺出。 你刺我心,我刺你心。 敢吗?! 左日贤王有天人境罡气护体,郑良瑜不过是神玄境罡气护体,谁生谁死,似乎并不难判断。 可郑良瑜出剑极稳,视死如归。 只是途中用左手护在心口。 剑锋入体,枪尖入体。 二人僵直不动。 郑良瑜面带轻蔑,聚力于右臂,再进半寸。 左日贤王面目狰狞,长发飞舞,筋肉鼓动,凤还巢透体而出。 一边是孤傲霸道的骠月三大王,一边是屹立安西百年的豪族剑魁,傲骨撑着,谁都不肯倒下。 重骑已然蓄势待发,两侧有轻骑护道,后方有步卒相随。 宫子谦从城头一跃而下,正巧落在自己坐骑马背,高举凤舌,声嘶力竭喊道:“西军儿郎,我方前辈在放肆冲杀,咱们骨头比石头还硬的汉子,怎肯屈居人后,要么打退敌军,要么埋骨黄沙,听令,随本帅杀敌!” “杀敌,杀敌,杀敌!” 声音不大,但整齐划一,透出决绝意味。 谁都清楚,一旦走出城门,再无庇身之所,将要面对几十万大军围剿。 士卒神色各自不同,有悲愤,有狰狞,有坦然。 但无一畏惧。 第1571章 铁蹄依次驶出城门,震天动地,宫子谦一马当先,冲到护城河边,望着盘膝坐地七窍流血的大掌教,正要打探是否已经羽化,却见到左太星冲他露出和煦笑容,高声道:“将军且放手杀敌,贫道死不了。” 宫子谦心中大定。 英雄起于阡陌,壮士拔于行伍。 大掌教奔赴万里来守护安西,打伤左日贤王,拦堵数万大军,当得起全城百姓立起生祠,无论成败,他宫子谦要第一个感恩戴德,怎奈率铁骑凿阵,如同箭在弦上,半途不可下马,以免失了锐气,于是叉手行礼,颔首示意。 数千骑兵从左太星两旁呼啸而过,见到兵马雄壮,大掌教微笑点头,“西军兄弟,记得有去有回。” 说完,七窍再度涌出鲜血。 看起来狰狞恐怖。 借神君天雷,与强行提境左日贤王硬拼,虽然不至于立刻毙命,但天雷带来的反噬,与天人境的霸道真元,几乎将五脏六腑碾碎。幸亏他真元精纯,以童子功修到今日,这才强行续命,不至于暴毙城下。不过……丹田被毁,内脏破碎,再无真元可调动,与废人无异,寿元无多,即便卧床静养,怕也是熬不过三年。 但左太星无悔。 下山时,二师弟曾言,如今态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守住一疆,另外三疆都会受益,只要能给安西续一口气,就能为大宁续一年国祚。 大宁亡不亡,左太星不在乎,他心疼的是碎叶城百万生灵,以及武勇第一的十几万西军。 经历郭熙作乱,骠月犯境,原本四十万的西军,如今不足一半,他们吃的是最硬的风沙,用的是最破的刀甲,入伍以来,从未满饷。 奔赴万里而来,他只想告诉城中百姓和西军一声,一口口风沙,一腔腔热血,一串串头颅,安南袍泽牢记于心。 朝廷弃安西于不顾,安南百姓岂能弃手足不顾! 所以左太星领四名师弟出山,慷慨赴死。 铁蹄踏着尸体和飞雪,卷至玄月军前,三名英雄不止挡住三大高手,还将数万蛮子撕的支离破碎,护纛营七零八落,近卫营死伤过半,其余士卒为了活命纷纷逃窜,以免被仙人气浪席卷。 安西剑魁立在那里,僵硬尸体披了一层雪袍,虽然已然身死,右臂仍横举名剑玉满堂。 亲哥哥郑良弼战死镇魂关,亲弟弟郑良瑜战死碎叶城。 沙州郑氏,忠烈满门。 宫子谦狂奔至郑良瑜旁边,将他轻轻扛起,双目赤红,声音夹杂着哭腔喊道:“来人!送郑大侠回城歇息!” 众骑齐声高喊,“送大侠回城歇息!” 把郑良瑜尸首交给一名侍卫,宫子谦冲着不停后撤的玄月军亮起獠牙,震动凤舌,嘶哑暴吼,“杀!!!” 主帅开路,铁骑滚滚涌向骠月士卒。 经历了仙人斗法,大王不知所踪,三名尊者被公羊龙蛇狂追不止,玄月军一挫再挫,军心跌至谷底,如今群龙无首,谁能挡得住重骑冲阵? 面对夹杂滔天怒火的冲锋,骠月士卒如同镰刀割麦,成排倒下,没死透的经过铁蹄反复碾压,没多久就成了一滩肉泥,不过军中有些将领不是白给,有名万夫长指挥大军散开,跑到山丘处放箭,被宫子谦盯住,提起凤舌奔至身旁。 下劈,横扫,直刺,一气呵成,军伍中杀敌时,根本不给炫技机会。 对方连挨三记,体魄尚且能抵住,马腿忽然折断,身型一矮,宫子谦瞅准机会,一枪从胸膛穿过,高高挑起,大喊道:“骠月蛮夷,这就是你们主将?!在本帅枪下,不如一条土鸡!” 本就士气低落的骠月士卒更加崩溃,才立起的防线频频后撤,胆子小的直接丢掉兵器转身就跑。 兵败如山倒。 虽然被枪尖穿胸而过,但并未立刻死掉,那名万夫长有股子狠劲,抓住枪身,活生生把自己从枪尖拔出,手中弯刀投向宫子谦天灵盖。 “你的刀,不如用来自刎。” 宫子谦瞥了一眼,伸手抓住弯刀,旋即丢了回去,正巧将对方首级斩掉,然后用力一甩,将尸体丢入雪中。 宫子谦狠声道:“不受降,片甲不留!” 忿恨化为怒火,浩荡卷向四散而逃的玄月军,精心打造的盔甲,在践踏中成为铁片,血水将雪花融化,变为一块块褐色痕迹。 西军很快将玄月军凿穿,宫子谦又行进几里,确定周围无骠月士卒后,正要策马返回,忽然在远处雪中出现大片身影。 宫子谦拎枪狂冲,待到半里时,骤然察觉不太对劲,对方一个个衣衫褴褛,既无甲,又无马,行进极为缓慢,根本不像是蛮子兵卒。 “先别射箭。” 宫子谦发号完军令,再进百丈,终于看清那些人相貌。 黑发黄肤,宁人。 对方阵营射出几枚箭矢。 “别射,不像是玄月军!” “你瞎呀,那是咱西军将军!” “谁他娘放的箭,砍了砍了!” 对方阵中传来一阵骚乱。 能猎虎豹的猎弓,在宫子谦眼中不过是绵软无力的小玩意儿,徒手抓住,插入雪地,询问道:“你们是谁?” 阵中走出一名身穿破烂僧袍的年轻人,头顶戒疤,但是行抱拳礼,“我曾是真宝寺沙弥檀树,如今是行者陈龙树,敢问将军贵姓?” “西军主帅,宫子谦。” 见到对方足有几千之众,宫子谦好奇道:“碎叶城正在交战,你们来做甚?” “原来是宫帅。” 陈龙树恭敬道:“听闻碎叶城被围,安西百姓心急如焚,由小僧带路,将他们带往碎叶城杀敌。” 宫子谦心中一动。 这些百姓无甲无马,手中仅是农具猎弓,遇到玄月军,一个照面就能死个干净。 宫子谦问道:“骠月士卒骁勇善战,西军都不可敌,你们奔赴千里,或许一个蛮子都杀不死,为何做傻事?” 陈龙树微微一笑,说道:“大帅,国仇家恨,人人甘愿赴死,我们这些爷们儿不来守,难道由妇人和稚童来守?无论是否能杀敌,得给碎叶城百姓交待一声,安西六十二县百姓,念着他们呢。” 宫子谦心中狂震。 朝廷弃了安西。 可江湖侠客和百姓没弃安西。 即便是死,也要告诉天下,宁人可杀不可降。 宫子谦忽然鼻子发酸,笑道:“你们已是西军义字营,兄弟们去把兵刃捡起来,随本帅杀敌!” 第1572章 永宁城。 关外杀成千里白骨,宫中却是一片宁静祥和。 延英殿。 这座偏殿闲置已久,如今用于皇帝重臣议政之处,许多中枢决策,从这里发往三省六部,再传至九十九州。为了彰显皇室威严,殿内布置极为肃穆,一张龙椅,两尊香炉,除了几张矮桌,别无他物。 今日皇帝刘泽驾临延英殿,走到龙椅前,眼神复杂,驻足片刻,然后缓步走到矮桌,拎起常服轻轻坐好,低声道:“宣尚父与黄相入殿。” 声音虽小,可小寺人早已竖起耳朵,答了声诺,躬身后退。 内相段春来到金柱旁,见到中段已然裂出一道缝隙,食指从上到下捋了一遍,轻声道:“陛下继位后,沿用先皇旧殿,不动一草一木,气魄与天人无异。” 相貌带有女子灵秀的刘泽莞尔一笑,说道:“我们兄弟二人,在北山王府住了十几年,最长时候,足有八个月足不出户。刘识有皇后撑腰,刘甫只手遮天,为了规避他们耳目,朕在外索性当起了哑巴,生怕树大招风,令他们对我起了杀心。相比于那些如履薄冰的日子,寒酸不是大事。” 段春微笑道:“其实先帝早有意立陛下为储君,只不过那时世家强盛,必须要有人来出头,去和他们分庭抗礼,两边都元气大伤之后,才能让陛下坐收渔翁之利。” “朕懂。” 刘泽含笑道:“在王府时,经常能见到树上和院内有生人走动,本以为是刺客,其实是先帝派来的侍卫,之前的虚惊一场,令朕半年寝难眠,食无味。” 段春望向杏黄龙椅,意味深长笑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没有那十几年的战战兢兢,哪来今日皇袍加身。” 刘泽笑道:“记得李侯爷在边关时,曾说过句名言,心宽一尺路宽一丈,传来传去,飘入京城,那些世家子弟,笑他庶子待毙时的自得其乐,唯有朕觉得其心境不俗,同样身处囹圄,同样小心翼翼,竟然还能苦中作乐,心比天地宽,所以一度将他引为良师益友。” “当年贫道送过李侯爷一句谶言,生如芥子,心藏须弥,有安邦定国之才。” 屏风后传来和煦声音,转而冯吉祥走出,阴阳鱼图案道袍,之前的肥胖模样轻减了些。 段春皮笑肉不笑道:“若是老夫记得不错,你这牛鼻子对他的谶语还有后半句,盛世之良臣,窃国之巨贼,一边忠,一边奸,啥话都是你来说尽,当然错不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冯吉祥豪爽笑道:“不男不女的老东西,非要在陛下面前揭老道的短,我要是倒台,你也得不了好。” 段春无所谓道:“国师一职,有的是贤良胜任,譬如远赴安西的老君山大掌教左太星,经此一战,名声大噪,声誉要远胜于你。” 昨夜龙台接到飞鸽,藏有卜琼友亲笔书信,将碎叶城战况详尽写明,尤其对三名侠客大书特书,满张蝇头小楷,三人功绩占了九成,疑似想在诀别之前,给左太星等人请功。 冯吉祥负手走到金柱旁,轻声道:“老君山五名掌教悉数下山,各自镇守一方,花太安一剑杀退唐神浮,左太星重伤左日贤王,与公羊龙蛇斩杀骠月宫中尊者鲜于角,沉寂百年的老君山,终于迎来柳暗花明。如今宁人都在骂逍遥观,说贫道缺德加冒烟儿,抢了老君山道门祖庭,守在宫中不敢迎敌。嘿,世人的嘴,可比刀子锋利,幸好老道脸皮糙实,耳朵背,心宽体胖,被骂了祖宗十八代,也能吃得香睡得着。” 刘泽说道:“国师要坐镇京城,防止高手前来刺杀,堂堂定国神师,怎可远赴安西杀敌,至于道门祖庭……那是先帝所赐,国师挨的这些骂,着实委屈。” 冯吉祥耸肩道:“陛下不必为贫道开脱,道门祖庭,谁不眼红?既是先帝所赐,也是贫道心中贪念作祟,委屈嘛,不至于,倒是老君山五名掌教的侠气,远超贫道所料,这声钦佩,确实发自肺腑。” 段春慎重道:“花太安剑退唐神浮,左太星能和天人境打得有来有回,再有白玉蟾这个老怪物,老君山底蕴竟然如此强悍。幸好他们没有生出反心,如若联手入京,想要逃回道门正统……” 刘泽抬起头,望了眼宫中巨宦。 冯吉祥笑道:“你这老东西阉的倒是干净,光存些女人心思,人家老君山可没你这么小家子气,远赴国难,义气千秋,宁可战死也不多费一句唇舌,再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贫道不再把你当朋友。” 段春拧紧眉头道:“白玉蟾虽未入京讨公道,但派五名徒孙在天下人面前讨回了公道,说来道去,受损的是皇室颜面,陛下,不如册封老君山及五大掌教,先安稳人心。” 刘泽嗯了一声,低声道:“宣尚父和黄相入殿,正有此意。” “陛下……” 冯吉祥双手笼入袖中,悠闲说道:“左太星只是三名侠客中一位,还有战死城外的郑良瑜和公羊龙蛇呢,他们二人,身后是世家党和江湖望族,既要安抚,更重要的是推责。” 段春纳闷道:“为何要推责?” “笨。” 冯吉祥赏了老友一个字,随后神神叨叨说道:“朝廷弃了安西,江湖侠客和世家党没弃安西,更有八千勇士徒步千里去战玄月军,听起来豪气万千,可后面会引来祸事。如今玄月军暂且休兵,碎叶城有了喘息之机,大家沉下心来一想,越琢磨越不对味,为何百姓和江湖人士死守碎叶城,唯独朝廷单单弃了安西?他们会想,若有十万大军驰援碎叶城,不止能守住城池,还能重创骠月。究竟是谁……弃安西于不顾?” 听完冯吉祥的一针见血,刘泽眉眼挤出忧色。 弃安西,是群臣心照不宣的决定,但最后总不能让朝廷背锅,这将关乎到人心,以至于后面战局,弄不好,大周和骠月没打过来,九十九州先反。 沉默不语时,小寺人在外面喊道:“李相黄相到……” 第1573章 守在延英殿外的公羊鸿双足同肩宽,双臂环胸,眸子似开似闭,气度比起之前更为沉稳。 一杆大龙天象压住数十万玄月军不敢动弹,如今消息尚未传开,已经有人在城中奔走相告,日落之前,公羊家美誉会来到顶峰,他这名叛出家门的嫡长子,听到恭维老祖的贺词,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两衫朱袍走来。 公羊鸿眼皮一跳,握住剑柄。 虽然已和家中有几年不往来,几乎断了亲情,但听闻族人入狱,还是拔剑闯入龙台,剑指李白垚,闯出泼天大祸。 可奇怪的是,事后李白垚并未深究,淡淡揭过,甚至一句斥责都没说出口。 宰相肚里能撑船,该莫如是。 公羊鸿回想起当初,只是懊悔当初心慈手软,没一剑把灭族的罪人劈死,却从未后悔自己莽夫行径。 再与家中不和,他入宫之后,未改姓,未从族谱去除,仍是公羊家嫡长子。 迎着怒目,李白垚走近,与他并肩而立,只是一个朝南,一个朝北。 李白垚突然顿住身形,低声道:“公羊龙蛇一人之功,可抵全族之过,我已下诏,令公羊家二十七人回京,所有罪责,既往不咎。” 修行多年的公羊鸿身躯一震。 松开攥在剑柄的五指。 李白垚柔声道:“强敌犯境,严禁内斗,公羊家若有人记恨本相,李某上门作揖赔罪,再不把力气拧成一股绳,你我都要坠崖而亡。” 黄雍盯着先帝御赐圣剑,语重心长道:“海晏河清,是用无数荒丘堆起来的,公羊家无数前辈埋骨大漠,汝当效仿之。这把天子之剑,镇的是魑魅魍魉,斩的是谗臣奸佞,不出鞘则已,出鞘必当肃清国患,我与李相冒天下之大不韪整顿吏治,为何?将军年纪不小了,莫要行武夫义气,割疮剜肉,有取有舍,公羊龙蛇前辈都明白其中道理,不惜以死殉国,救全族于水火,将军守在宣政殿十余年,难道不知?” 公羊鸿额角留下两行汗水。 在他复杂神色中,二人走入殿内。 “尚父。” 温和声音先从里面传来。 刘泽站在大殿正中,作揖行礼。 “陛下。” 李白垚与黄雍急忙行臣子礼数。 冯吉祥逗弄着铜鹤,段春给香炉添香,有意无意瞥来一记眼神。 刘泽来到龙椅坐好,李黄二人分左右入座。 几人心里各自盘算,口该如何去开。 刘泽仰天轻叹道:“安西大捷,天佑大宁。” 李黄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僵硬点了点头。 谁都清楚,安西大捷,是朝廷在自说自话,安西一无援兵,二无粮草,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昨日大胜,不过是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 既然皇帝声称大捷,他们也只好勉为其难接受,如今强敌环伺,最重要的是人心不可倒。 沉寂稍许,李白垚忽然起身说道:“弃安西于不顾,使千万黎民葬身铁蹄之下,乃臣之罪,请陛下责罚。” 几人呆住,殿内变得鸦雀无声。 万万没想到,李白垚甘愿将祸事一肩挑,之前议好的推责,竟然变成无用功。 刘泽怔住片刻,疾步走下台阶,将李白垚搀起,轻声道:“四疆强敌来犯,六大都护府自保尚且难如登天,又怎能远赴安西杀敌,尚父何罪之有。” 李白垚固执保持作揖姿势,沉声道:“有高手镇守碎叶城,再有十万大军支援,骠月定然铩羽而归,是臣小瞧了大宁英雄,认定西军不敌蛮夷,千错万错,臣一人之错,故而臣愿褪去一身朱袍,等候陛下发落。” 三人面面相觑。 李白垚进来就把锅往自己身上背,倒是弄的他们措手不及。 之前商议好的策略,只是想推责,让皇室的骂名由李氏来担,这样既保留皇家颜面,又削弱李氏声望,待打完仗清算,趁机压住李氏父子功劳。 若是李白垚撂挑子不干,谁能担得起这九十九州? 冯吉祥这名国师怎能轻易放他辞官,乐呵笑道:“李相,言重了,十万大军说的轻巧,粮草,车马,在大雪中奔赴千里抵达碎叶城,谈何容易?就算保宁军能抽调十万精锐,说不定走到半途,就被逐月军抄了后路,援军成了饺子馅。再说保宁保的是京城,又不是保的安西,你调集保宁军去支援安西,谁都不会同意。” 段春插口道:“李相呀,弃安西和保宁,死保京城,是朝廷众臣议了再议之后的定论,如何是你一人之过。” “并非李相一人之过,还有微臣之过。” 黄雍摘掉官帽,轻轻放到矮桌,洒脱道:“弃安西,是龙台凤阁首肯,不可令李相一人担责,我这中书令难辞其咎。” 左右二相同时撂挑子不干,亘古未有,刘泽慌忙抄起官帽,放回到黄雍头顶,急促道:“黄爱卿,朕并未怪罪尚父与你,百姓中也未流出蜚语,何故如此?如今国难当头,君臣百姓更要上下齐心,若无你们辅佐,朕不知该如何是好。” 黄雍斩钉截铁道:“臣子名节,毙于悠悠众口,微臣宁可褪去官袍,快马去守安西,也不要当这千古罪人,陛下,请册封微臣为安西军步卒,战死疆场,洗刷冤屈。” 刘泽苦笑道:“爱卿,你这是何苦呢,三省六部,还得由你们坐镇,六大都护府兵马钱粮,需由你们二人调度,莫要再说笑了。” 黄雍冲李白垚转过头,装模作样道:“陛下盛情难却,要不然……先戴罪立功?等打完仗了,秋后再算账?” 李白垚轻轻颔首。 刘泽迫不及待道:“二位都是朝中肱骨,只有功,哪曾有过,打完仗后,朕只会论功行赏,绝不会秋后算账。” “有陛下这句话,臣心里就踏实了。” 黄雍整理好官帽,微微一笑,“不知宣臣进殿,有何要事商议?” 第1574章 两名宰相的脱袍辞官,打了三人一个措手不及,之前准备的推责,只能烂在肚子里,如若二相真的甩手不干,中枢陷入泥泞,东线是否全力拒敌犹未可知。 交锋完毕,输赢已定,李白垚为老君山,公羊家,郑家,宫家,卜家,依次请完功,然后议起当前战局,由于南部七国已退兵,骠月吃了败仗,于是将五万安南军急调入京,再由五万禁军驰援北庭。这样一来,弃安西保宁已成定局,是否能守得住,要看草原王如何竖起屏障。 半个时辰之后,李黄二相告退,段春目送二人走出延英殿,喃喃道:“这招以退为进,实在高明,安西即便人畜不留,也轮不到他们来担责。” 冯吉祥酸溜溜道:“你我都老喽,没准儿明日就驾鹤西去,李黄正值壮年,至少有三十年来把持朝政,咱俩死就死了,以后谁来为陛下制衡二相,哎!宰相擅权,结党,欺君,你我无可奈何,无颜面对先帝。” 段春轻声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李白垚是大宁守夜之臣,不会逾矩。” “他不会逾矩,那他的女婿和儿子呢?” 冯吉祥白了段春一眼,意有所指道:“张燕云隆准龙颜,生有帝王之相,我托人找来他的八字,本是幼年凄苦,早早夭折命数,谁知竟能行龙蛇之变,从一名小卒熬到今日。天都能逆,听宣不听调,强占一州而讨要藩王,再往后,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段春声音低沉说道:“若无张燕云,九江军早已翻过背驼山脉,安南落入七国手中,赵之佛被撵进京城,安西片甲不留,讨要一个藩王而已,难道朝廷给不起?” 冯吉祥勾起嘴角笑道:“他马踏四疆,究竟是为了壮大自己声势,还是为了大宁太平,你可知他心中所想?” 段春冷声道:“今日他在夔州拒敌,咱们就该有容人之量。” “国师,段貂寺。” 刘泽扶住额头,轻轻揉搓,然后拎袍起身,“朕乏了,想出去走走。” 没等二人开口,刘泽继而说道:“登基之后,兵戈扰攘,总算讨来一份清净,容朕一个人待会儿。” 冯吉祥与段春行礼道:“恭送陛下。” 走到殿外的李白垚,被一阵强风吹的衣袍扭曲,险些摔出一记跟头,幸好旁边有人搀扶,李白垚转过头,见到是公羊鸿,于是含笑感谢。 公羊鸿轻声道:“风大,我送李相回龙台。” 望着满天黄沙,宛如天降厄难,李白垚伸手捞回几粒沙子,大声道:“安西吹来的风,说不定是从碎叶城飘来的。” 黄雍明白这名手足不舍得安西百姓,抱紧脑袋吼道:“别再婆婆妈妈伤春悲秋了,一入夏,风就停,碎叶城的沙子再轻也吹不过来,天公爷的事,咱管不了。凡事要分轻重缓急,四疆都在打仗,为何要厚此薄彼,只增援碎叶城,难道不顾凌霄城和神岳城?家家户户都来讨要兵马钱粮,你给的起吗?!” 狂风来袭,李白垚差点儿横飞出去,只能抓紧公羊鸿手臂,喊道:“有劳将军相送。” 公羊鸿低声道:“只要李相心中惦念安西,送一送又有何妨。” 风太大,他的声音又轻,李白垚根本听不清所言,不过好听的和难听的, 在他耳中都一样,掀不起任何波澜。 公羊鸿撑起护体罡气,狂风绕道而行,带着二人去往龙台凤阁。 刘泽走出延英殿后,漫无目的乱走,来到一间小殿,突然被一阵风吹入房内,刘泽连滚带爬,天旋地转,一抬头,见到殿内供奉着五老天君神像,周围弥漫着淡淡香火气,蒲团坐着身穿道袍的贵妃娘娘。 第1575章 拓跋望月举着供品桃花酥,嘴边尽是渣屑,盯着大风吹来的皇帝,僵直不动。 二人大眼瞪小眼。 刘泽从地上爬起,莞尔一笑,从盘子里取来一块糕点,问道:“正好饿了,天君不会怪罪吧?” 拓跋望月朝天君像斜了斜眼,思索后说道:“我偷吃了十年,天君早就习以为常,你第一次吃,难说。” 刘泽一口咬掉一半,顿时两眼放光,惊叹道:“传闻贵妃娘娘喜欢偷吃供品,朕本以为你是思乡所致,原来偷来的东西,真的不太一样,往常看都不想看的糕点,竟会如此美味。” 拓跋望月满不在乎说道:“民间流传一句俗语,你没听说过吗?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来的东西,当然比送上门的好吃。” 刘泽认真嚼着桃花酥,笑道:“长这么大,一次没偷过,当然没领略过其中滋味。” “哦?” 拓跋望月惊讶道:“这么清白,我可不信,没偷吃过的,难道没偷过别的?譬如偷钱,偷偷相思,偷偷惦念某样东西。” 刘泽想了想,笃定道:“有。” 拓跋望月询问道:“意中人?” 刘泽指着窗外,言简意赅道:“这座江山。” 窗外狂风呜咽,天地灰蒙一色,实在无半分斑斓可言。 “无趣。” 拓跋望月给出一个自认为的答案,盘起双腿,说道:“无数人争来斗去的江山,有那么好吗?不如河中捕鱼,山顶寻风,偶尔作弄世人,岂不是妙哉妙哉?” 刘泽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忍辱负重十几载的少年,与逍遥快活十几载的少女,自然不可能志气相投。 拓跋望月问道:“你封我为贵妃,是为了笼络八千大山?” “是。” 刘泽不假思索道:“想要登基,必须要有各方势力支持,八千大山虽然远在西北,可族人骁勇善战,有了白石大人鼎力相助,他们才不敢小瞧于我。” “可是……” 拓跋望月为难道:“这次骠月攻打安西,父亲并未出兵,你不会怪他,然后再迁怒于我吧?” 见到贵妃眼神躲闪,似乎藏有惧意,刘哲笑道:“岳丈大人不出兵,定然有他的打算,只要不和骠月联手,就是一把悬在蛮夷身后的剑,不出则已,出则即是杀招。” “那就好。” 拓跋望月拍着道袍中规模不小的胸脯说道:“你这当皇帝的,忙你的国事去,以后少来见我,免得噩梦缠身。” 二人虽然大婚已久,可从未同房,一个忙于朝政,一个在宫中嬉笑游玩,许久以来,面都没见过几次。 刘泽靠在供桌旁,轻轻问道:“想家吗?” “想呀!” 拓跋望月迫不及待说道:“皇宫才这么大,玩几天就腻了,哪有大山里快活,偷他们猪仔,放火点他们茅厕,可有意思了,要不然……我带你去山里玩儿?”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懊悔,身为帝王,怎可以轻易离京。 “好啊。” 刘泽爽快答应,“等打退强敌,我陪你回八千大山。” 拓跋望月瞪大漆黑眸子,满脸不可思议。 刘泽俊秀脸庞泛起苦涩,轻声呢喃道:“挺羡慕你,有父王可以惦念,有家可以回,不像我,生来就没有家,从没见过娘亲,只有一座破败王府栖身,不止要自己立足,还要带着弟弟活下去。我感觉自己就是一名戏子,时刻戴着面具活着,扮神,扮鬼,扮儿子,即便面对父皇,也得扮演得势后的猖狂模样,否则……”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刘泽捂住嘴巴,低声问道:“你是我的贵妃,不会泄密的,对吧?” 拓跋望月义正严辞道:“那当然,夫妻本是同林鸟,你倒了大霉,他们定然不会饶了我。” “好啦,不烦你了。” 刘泽转过身,顺手又取走供桌橘子,边走边说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那偷来的妾,岂不是更妙?” 拓跋望月撅起红润嘴唇,大大方方骂了一句,“有病!” 当今大宁天子和贵妃娘娘,在偷吃完满桌供品后分道扬镳。 一个青山意气峥嵘。 一个古怪调皮妩媚生。 第1576章 琅东大营。 李桃歌看完京城送来的密信,久久无言,沉寂半柱香后,才对侍卫说道:“令人抄录千张,贴满三关和城内,再派人送至青州衙门和东岳城,速速去办。” “诺。” 侍卫领命速退。 周典揉着络腮胡,好奇问道:“安西大捷,左日贤王生死不知,宫中尊者死一伤二,宫子谦率西军杀敌万余,如此大的胜仗,不该狂饮作乐吗?” 李桃歌俊美容颜涂满忧色,攥紧双手说道:“少鸾大师圆寂,郑良瑜战死疆场,大掌教借用九雷之力,或许已留下暗疾,这一仗,几乎耗尽安西家底,再打下去,碎叶城用什么来抵挡敌军?” 已蓄起短须的黄凤元说道:“谁都没想到安西能挡住骠月攻势,原本以为,三日内破城,半月内安西都护府失守,宫子谦和卜琼友竟能拖至十天,实在令人振奋。安西奋勇杀敌,攻打固州的逐月军同样乱了阵脚,西线牵连着北线,北线又波及东线,如此一来,樊庆之强攻北庭,孤立无援,就算是能打下凌霄城,敢穿过多勃草原,直逼京城吗?几十万禁军,能耗到他阳寿将至。” 李桃歌沉声道:“别忘了,还有东花韩无伤。” 周典说道:“姓韩的半月没传来动静,派出的谍探,说九江军背靠大山扎起了营,那架势,像是要在杀虎口过年,依我看,他是在等樊庆之。” 黄凤元慎重说道:“十八骑咬住了贪狼军,使得穆荣动弹不得,而樊庆之的七杀军,陷入兵甲长城泥泞,一日行进不过八里,看似步履维艰,实则是在等骠月攻克安西和保宁。两路大军汇集一处,再对草原施压,想要不战而屈人之兵,逼迫草原王叛宁降周,这样一来,至少有百万大军可以驱使。” 李桃歌走向舆图,细细查看一番,皱眉道:“如若真像你所说,等安西和保宁失守后,樊庆之才会发力去打凌霄城。” “一静不如一动。” 黄凤元指向多勃草原,朗声道:“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劝朝廷下旨,令草原王率大军驰援北庭,他们兵强马壮,来去如风,几日便可抵达北庭境内,再联手张燕云和赵之佛,吃掉七杀军和贪狼军,绝非难事。” 李桃歌手指刮蹭着胡茬,低声道:“大宁第一藩王,会不会听朝廷诏令?先帝都指挥不动,何况稚气未脱的新帝。如今局势动荡,全都在观望不前,草原王手握大军,拥兵自重,或许为了族人安危,想当一根随风飘摇的墙头草。下诏不难,就怕催的狠了,弄巧成拙,将他逼反。” 黄凤元想了想,点头道:“你所担心不无道理,草原四十九部是真正破局之刃,可伤敌,亦可自伤。不如由你亲笔写一封书信,询问世子萝枭,打探出口风之后,再交由朝廷下诏。” 李桃歌纠结道:“当初远征安西,我和世子殿下打了半年交道,说实话,萝枭此人,城府极深,又深谙权术,几乎可以媲美张燕云,想要套取他的口风,难如登天。不过目前陷入僵局,又无破局之道,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黄凤元自荐道:“写给他的字句,一定要慎之又慎,由你口述,我来捉刀代笔。” “不!他生有疑心病,你来带笔会弄巧成拙,我自己写,用妹夫口吻去打探,只可谈及家事,莫要与朝廷扯上关系。” 李桃歌走到长案前,抄起毛笔,蘸好墨汁,一顿龙飞凤舞。 在国子监学过笔法,曾由文豪大家批获甲上,虽有父亲缘故在内,至少比初入门的读书人要强,粗略写完之后,李桃歌吹干墨迹,又在信封写上世子殿下萝枭亲启,落好自己名讳,塞纸入信,交给藏在角落里的暗卫,轻声道:“飞鸽不知道金帐在哪,珠玑阁兄弟辛苦一趟吧,记住别交给四十九部首领,要亲自交给萝枭本人。” “是,少主。” 暗卫揣好书信,疾步走出中堂。 李桃歌声音低沉道:“当务之急,是解决掉韩无伤,一旦将他撵走,樊庆之如虎剪去双翼,再无腾云驾雾之能,周大哥,你是琅东军主帅,这一仗该怎么打,你来定夺。” 周典指向舆图中的杀虎口,从下往上移动,说道:“九江军藏在背驼山脉中,只留几千人在山麓,关口与山脉之间缝隙很小,最宽处仅有五十步,骑兵根本施展不开。派步兵夜袭强攻,撑死能啃掉这几千人,伤不了韩无伤筋骨,依我看,调遣高手冲杀进山中,放火为主,再令琅东军把住要道,活活将九江军烧死在山里。” 李桃歌爽快道:“好,就这么打,明日一早大军开拔。” 周典瞬间呆住,眨了眨眼,“喂,我只是这么一想,你不再谋划谋划?” 李桃歌撇嘴道:“想了快两个月,头都要挠秃了,若是真有妙计,谁不想巧除强敌。那韩无伤卦象之术玄之又玄,号称六爻算尽天下事,与他斗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反正这一场硬仗迟早要打,不如在西线尚未分出胜负之前,先给他点苦头尝尝。多智者必多虑,趁着天色未亮,我这悍卒,不与秀才讲理。” 黄凤元猛拍手掌,赞叹道:“好,就按不讲理的办法去打,大智近妖,也惧大象无形。” 周典咬着后槽牙,面呈苦涩道:“真打?敌军底细都没摸清楚呢,深浅尚未可知,一棍子戳下去,不怕把你也拽进坑里?” “瞧。” 李桃歌乐呵道:“连你都觉得不可擅自出兵,韩无伤怎会算到。” 眼见二人闭口不言,李桃歌气定神闲说道:“今夜令斥候不要妄动,就在九江军周边游弋,再取我侯印,去找东岳军主帅刘哲,急调十万大军去往杀虎口,两面夹击,本侯要打的韩无伤哭爹喊娘!” 周典碎碎念道:“别忘了莒城一幕,自己死了不算,差点儿把妹夫都给坑死。” 一句话,把满腔豪情壮志吹的稀里哗啦。 李桃歌挠着后脑勺,问道:“又冒失了?” “自己猜。” 周典甩给他一记脸色,“韩无伤能把你今夜吃啥都算得一清二楚,再玩偷袭,你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李桃歌憋屈道:“他能算,本侯不会算?老子师门观天术独步天下,能知百年兴衰,难不成会输给他几枚铜钱?……” 回想起韩无伤布下天罗地网,险些将自己几人一锅烩,李侯爷越说越没底气,意兴阑珊道:“行吧,权当我是在放屁……” 周典提议道:“想要打疼韩无伤,不如去问问二掌教,老君山大真人,总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 裴太莲? 吃鱼从来不给一句恭维的二掌教,他能有法子? 第1577章 侯府旁边的小院,灶火升腾,欢声笑语,极富人间烟火气。 平安如意这对兄妹各执一柄木剑,打的有来有回,虽然如意气力弱小,但一招一式颇显章法,木剑生花,打的哥哥步步倒退。 即将退至老槐树,眼前全是剑招残影,李平安略显急躁,倒踩天罡步,木剑注入真气,攻出一记救苦救难,咔嚓一声,妹妹木剑应声而断。 兄妹喂招,比的是剑技娴熟,按理说不应该以真气取胜,于是李平安满脸歉意说道:“我输了,不该以真气断你的剑。” “哥,是我输了。” 小如意挤出一个灿烂笑容,晃着断剑说道:“桃子叔说过,一个人先要明理,再坦然面对输赢,离长大也就不远了。” 李平安赧颜道:“我心里胜负欲太盛,故而用真气取巧。” 小如意盈盈一笑,“所以我和哥哥正年少,没长大呢,等及冠之后,就能帮桃子叔的忙了。” 李平安认真点头。 二掌教裴太莲坐在角落里,右手攥着一把斜刀,左手握着一尊木人,刀刃翻飞,很快给木人披上道袍,再对下巴精雕细琢,刻出钢针似的胡须,立刻有了大师兄的神韵。 对面的牛井啃着糖葫芦,瞪大牛眼问道:“别家遇到白事,立坟立碑,老君山遇到白事,为何雕成木人?咋,你们道门有啥密术,能把三魂七魄收回来,起死回生啊?” 换做别人,肯定会与这莽夫翻脸,但裴太莲有静水流深美誉,脾气当然温顺,笑了笑,说道:“人死不能复生,神仙亦束手无策,之所以雕出大师兄样貌,只是为了留个念想而已。” 牛井一口啃掉两粒山楂,指着地上三个木人,追问道:“你们师兄弟没死光呢吧,先把像雕出来,这不是咒人家呢吗?不吉利呀不吉利,若是宗门长辈见到,肯定会骂你个狗血淋头。” 地上放着任太阑,狄太蛟,花太安三人木雕,半尺长短,形神具备。 裴太莲仍旧不恼不怒,含笑道:“闲来无事时,贫道喜欢木雕来打发无聊,喜好而已,与生死无关。” 牛井龇牙道:“你再把自己雕了,以后若师兄弟五人战死疆场,让桃子花钱,给你们立祠立像。雇几名说书人去说你们如何奋勇杀敌,我和平安如意呢,在祠堂门口卖香,保证赚的盆满钵满,不枉你们哥几个白死。” 裴太莲赞叹道:“能为小师叔赚些买菜钱,师兄弟们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牛井用棍尖剔起牙,好奇道:“听桃子说,朝廷对老君山不太好,窃了你们道门祖庭名号,宗门一百多人战死安西,半文赙赠都没给,换成我们镇魂大营,早他娘反了,你们咋还傻乎乎的,私自出山,前往四疆卖命?” 裴太莲想了想,如实道:“闲的。” “桃子叔!” 平安如意见到慢步走来的李桃歌,势若乳燕投林,一左一右扑了过去,扬起笑脸,不带任何谄媚讨好。 兄妹二人由李桃歌在安西捡回,双亲已然不在,可吃过苦的孩子早早明白事理,清楚救命之恩和养育之恩如再生父母,虽然常住在老孟和牛井身边,兄妹俩还是对李桃歌亲近,像是爷爷家长大的孩子,心里最惦念的还是父母,只是之前初见时略有生疏,随着经常相见,愈发胆大,以至于敢搂着大腿撒娇。 李桃歌揉着两枚小脑袋瓜,笑道:“今日比剑谁赢了?” “哥哥赢了。” 第1578章 小如意抢先答道。 李桃歌见到平安脸色为难,也不去问其中原委,“当师叔的,怎可不如师侄,花太安大真人在吉州城一剑退去数十万大军,他的小师叔,当一剑斩掉韩无伤狗头,你桃子叔所受的委屈,指望你的手中剑呢。” 小如意神色一黯,鼻梁堆起褶皱,“桃子叔,我的太乙剑法就是花太安所传授,论资质,我远不如他,或许等到大功告成的那天,那个什么韩无伤都老死了。” 李桃歌乐呵道:“我那妹夫自有一套谬论,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手段不重要,结果很重要,甭管做局还是扎小人,熬死也算大功一件。一旦韩霸王没了,咱们青州就可以高枕无忧,懂了吗?” 小如意认真道:“那我好好练剑,争取十年之内学会御剑术,千里之外可取他首级!使青州不再受战火荼毒!” “行,好好练。” 李桃歌摸了摸苹果形状的小脸蛋,慢悠悠走到牛井和裴太莲身边,蹲下身,捡起木人,放在手心把玩。 之前对如意说的那番话,是在给二掌教听,花太安和左太星的出场过于骇人,这名二掌教定然也有不俗手段,想要杀韩无伤,必须有几名高手同时出马。老祖与东花谪仙人申天离是国之重器,轻易不会卷入争斗,再往下,己方有贾来喜,于仙林,宋止水一干上四境,可神玄境和天人境几乎没有,听妹夫提过,韩无伤本人至少神玄境打底,又有大阵庇护,身边不知有没有高手坐镇,想要杀他,至少三名神玄境不惜一切代价击杀。 三名神玄境,去哪捞去?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左太星大显神通,借九道天雷御敌,花太安一剑杀退唐神浮,这何止是神玄境,天人境都能摸得到边喽。 作为他们的师兄弟,裴太莲和狄太蛟再弱也弱不到哪儿去吧? 李桃歌摸着木人手中太乙剑,眼角时不时瞥向二掌教,对方理都不理他,专心致志鼓捣手里斜刀。 牛井开口打破沉寂,一脸厌嫌道:“桃子,你别玩那东西,死了之后当牌位用的,晦气。” 接二连三的恶毒诅咒,使得脾气最好的裴太莲嘴角忍不住抽搐,若不是看在小师叔的面子,定要叫这莽夫领略道门绝技。 李桃歌倒是不以为意,询问道:“如意想要学御剑术,我记得你们托我带来的心得功法中,有五掌教的太乙剑法,按照如意资质,几年能修成?” 问及别的,裴太莲爱答不理,但对于小师叔,怎能不上心,想了一阵儿,含糊道:“小师叔符箓资质绝无仅有,剑修资质么……我也不太精通,说不好,或许三五十年能大成。” 李桃歌感兴趣问道:“大成之后,能御剑飞行,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不能。” 裴太莲果断摇头道:“御剑飞行,至少生有剑胎,至于你所说的飞剑术……还要能在千里之外杀人,据我所知,只在道门古籍中有所耳闻,五师弟好像都不会。” 李桃歌哦了一声,不再谈论。 飞剑术,听起来玄之又玄,远不是上四境能够修成的仙法,怎么也得独孤斯年那种境界才会。 裴太莲雕完自己木像,统统放入箱子里,用黄绸包好,再在腰间系一根红绳,整整齐齐,躺成一排。 牛井一惊一乍喊道:“草,又是假尸,又是盖尸布,又是棺材,跟他娘下葬一样,我就说你雕这玩意儿不吉利吧!” 第1579章 听到牛井的浑人浑话,任裴太莲脾气再好,也不免生出怒火。 山里有个徐清风,已经够笨够蠢,眼前莽夫比起天炉殿道童更甚,泥胎听完都要揍人。 李桃歌一把抓住口不择言的家伙,往外丢去,“没见贵客来了?买酒去,好酒!” 牛井踉跄朝门口走去,嘟囔道:“侯府那么多好酒,为啥要我去买?赚点银子容易么,光欺负老实人。” 话没说完,一枚碎木条正中他的屁股。 剧痛之下,牛井反而闭口不言,对出手偷袭的李桃歌撅起屁股拍了拍,然后仓皇跑出宅院。 李桃歌转身对裴太莲笑道:“他是家中幼子,被宠坏了,嘴里吐不出人话,二掌教莫要跟他一般见识。” 裴太莲用布将木匣擦拭一遍,交到李桃歌手中,“劳烦侯爷派人将东西送到老君山,给徒子徒孙留个念想。” 李桃歌双手恭敬接过,慎重道:“一定。” 裴太莲轻笑道:“有酒无鱼,犹如菜中无盐,再劳烦侯爷烤几条鱼佐酒?” 对方温言温语,完全不像是大悲之后的模样,李桃歌疑惑道:“大掌教身负重伤,周围强敌环伺,二掌教不担心吗?” 裴太莲轻轻摇头,柔声道:“从下山那天,我就认定师兄弟们已驾鹤飞升,该痛的心的痛过了,能见一面,是天大的福气,再无相见,也不强求,全是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了,总不能日日以泪洗面吧?” 听二掌教开口,如听古琴悠扬,心境超凡脱俗,视死为生,当得起静水流深美誉。 李桃歌赞叹道:“二掌教大气魄。” 裴太莲笑道:“论气魄,不敢当,贫道对庙堂有一疑,迟迟未能解惑,想问问侯爷,不知可否?” 李桃歌正色道:“二掌教请问。” 裴太莲拂起整洁短须,说道:“虽然未涉足过庙堂,也知世家党,从龙党之分,几十年来,他们争来斗去,各种阴狠手段层出不穷,为了一身红袍,能隐忍十年而不发。可奇怪的是,外敌一旦犯境,他们突然不争了,也不斗了,别说权势,就是全族性命都可以弃,昔日仇敌可以成为袍泽,背对背,以死守护疆土,倒是令人十分费解。” “这……” 李桃歌头皮快要挠破,也找不到其中玄妙,为难道:“二掌柜心中所疑,也是我心中所困,之前公羊家老祖不远万里而来,我以为是取我首级,没成想竟然是送出祖传名枪,求我美言几句,饶过二十六名族人,堂堂神玄境,卑微至此,可再度现身安西之后,以一杆大枪挡住几十万大军,宁死赴国难,令人唏嘘不已。” 裴太莲问道:“可否归结为大国底蕴,武德充沛?” 李桃歌思索片刻,答道:“似乎不止武德那么简单,文官想要青史留名,武将同样想要名垂千古,不成功,成仁也好。” “成仁……这便说得通了。” 裴太莲感慨道:“欺人掩其真心,难逃天鉴,向善而持正念,终沐暖阳。” 李桃歌带有敬意说道:“二掌教知礼明礼而不拘礼,有上古君子之风。” “屁。” 裴太莲笑着骂了一声,说道:“贫道最讨厌君子二字,假君子害人,真君子害己,不真不假的误国又误民,远不如当一名山野村夫悠闲。” 李桃歌琢磨一番,似乎有些大道理,像自己这种性子,若不是父亲庇佑,尸骨早已烂在野地里,不如当小人来的实惠。 裴太莲突然开口道:“侯爷携有杀气而来,怎么又静了下去?你是一方王侯,手中握有雄兵,当断则断,莫要听贫道胡诌八扯。” 既然二掌教已然看透,李桃歌也不再瞒着,单刀直入道:“骠月攻打碎叶城受阻,导致樊庆之孤立无援,韩无伤按兵不动,想要在旁择机捞好处,我想去打九江军,姓韩的要么退兵,要么攻进来,反正不能在东线卧着。” 裴太莲好奇问道:“若是攻进来,大军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岂不是坏事?” 李桃歌眯起桃花眸子,“就算是挖骨剜肉,也得把这毒疮除掉,不然蔓延至五脏六腑,那是要命的祸事。” 裴太莲频频点头道:“侯爷所言极是,贫道这山野村夫,看不到那么远,以为不动兵戈就是好事,若是想要治疗顽疾,心慈手软无用,必须痛下决心才行。” 李桃歌直言道:“韩无伤卜卦之术神乎其神,六爻算尽天下事,我怕出兵时他能算到,想问问二掌教,贵宗可有妙术仙法,瞒天过海,让韩无伤变成瞎子聋子?” “贫道听过韩霸王的卜算之术天下无双,乃是东花太玄宗密术,至于破解之法,容我想想。” 裴太莲捋起清须,闭目沉思。 李桃歌正襟危坐,安静等待。 一炷香后。 裴太莲缓缓睁开纯净双眸,笑道:“所谓卜卦,其实是提前窥到天机,偷天道而用之于人道,一言不可尽。曾经有位道家高人,所著天机卷有云,雪于山崩,自起成球,一行一过,渐迷渐往,其心何处,其神何往?恐其难以自知,因欲而行,只能迷失,球雪之大,其心为囚。” 李桃歌在老君山修心一年,对道家十三经如数家珍,但从未听闻天机卷,二掌教的对策一知半解,问道:“您的意思是?” 裴太莲笑道:“既然算无遗策,不妨送他一场镜花水月,镜中花是假,水中月也是假,只有岸边观景人是真。” 李桃歌眼眸一亮,挑眉道:“佯攻?” 裴太莲含笑道:“侯爷且尽遣高手,放手与他搏杀,贫道略懂藏匿之术,又是方外之人,他想寻觅贫道行踪,没那么容易,侯爷只管大张旗鼓与敌军交战,贫道来取他性命。” 裴太莲肯亲自出马,令李桃歌喜出望外,忙拱手作揖,“有劳二掌教。” 裴太莲摆手道:“侯爷救过小师叔,老君山当投桃报李,一饮一啄,皆乃定数。况且这是国仇,又不是家恨,贫道义不容辞。” 李桃歌竖起大拇指,夸奖道:“若人人都像老君山大真人……” 话说到一半,裴太莲抓住他的手指,“恭维之言就不必了,贫道受之有愧。” “来点实惠的。” 裴太莲掰开他的食指,点着两根手指,笑道:“酒,鱼。” 第1580章 为了答谢二掌教出手相助,李桃歌烤了五条鱼,搭配牛井买来的五坛酒,让裴太莲过足了一把瘾,可这顿饭吃的并不热闹,李桃歌之前的话,平安如意听的真切,明白桃子叔和二掌教要前往杀虎口征战,于是闭紧嘴巴闭口不言,只有牛井这头没心没肺的牲口,问及打仗时能否带上他,劳些军功,好光耀门楣。 吃饱喝足,李桃歌走出小院,才一关好门,莫名想起一个词:与虎谋皮。 往常谈及这四个字,无非想起与恶人打交道时艰辛,令二掌教去杀韩无伤,不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同样是死,有何不同? 自己就是剥虎皮的恶人。 可转念一想,回忆起张燕云的教诲:善恶对错,那是稚童见解,大国交战,只分利弊输赢。 原本以为经历过浮浮沉沉,会变成冷血王侯,但在书信里看到大掌教口吞九道天雷,七窍流血倒在战场,李桃歌还是忍不住眼角模糊,想给山贼作风的大掌教,再烤一次鱼。 算了。 还是当心善的菩萨吧。 强行扭转心境,不见得是好事。 老祖登顶谪仙人之后,曾经闭关过一段时日,出关后有几句话,李桃歌记忆犹新,他老人家说,要依自己本心求道,不可违心钻营,成为谪仙人之后,心静如水,不狂不傲,那还是李小鱼吗? 老祖尚且如此,他又何必强行转王道霸道。 心念一沉,李桃歌只觉得通体舒泰,走到侯府门前,一匹红马格外扎眼。 赤霄。 草原骏马中的皇族。 萝芽坐骑。 她怎么来了? 李桃歌心中一动。 之前萝芽在京中王府陪姐姐萝贵妃,静等自己去草原提亲,可一打起仗来,身不由己,怎会考虑儿女私情,以至于将这件事抛到脑后,难道这丫头嫌自己慢慢吞吞,亲自逼婚来了? 带着满腹疑惑,李桃歌径直走进春满园,离着大老远,就能听到里面银铃般的欢声笑语。 三个女人一台戏。 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李桃歌本想给小江南正室名份,让她当侯府女主人,可小江南感激萝芽的救命之恩,认她当了大姐,地头蛇赵茯苓,早已被萝芽一大车的胭脂水粉收买,同样对草原郡主心生忌惮,她俩未战先降,倒是弄的李桃歌里外不是人,久未露面的墨川,又该作何感想? 以一敌三,必败之局。 男人,难呐。 李桃歌清清嗓子,硬着头皮走入房中。 萝芽仍旧是一袭红衣,矫健貌美,有王府豢养的雍贵之气,冲门口投去玩味眼神。 小江南围着她说笑,口中嚼着奶酪,见到李桃歌进门,不忘点头示意。 赵茯苓一蹦一跳过来迎接,手里端着剥好皮的荔枝,笑道:“公子,这是郡主从京城带来的,听说十两银子一粒,且供不应求,你要不要尝尝?” 冬日荔枝,光是保存就极为不易,再快马拉到京城,确实贵如金玉,只听说是宫中贡品,在相府时都未曾见过。 “才用过饭,你们吃。” 李桃歌谢绝了黑皮丫头好意,坐到萝芽身边座椅,轻声道:“何时来的,怎么不派人知会一声?好去城外迎你。” “侯爷打理东线政务军务,比起大都护都忙,怎可劳您大驾,小女子担待不起。” 萝芽浅浅一笑,竟学起宫中礼数,温淳含蓄,笑不露齿。 李桃歌随手举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觉得嘴边有些甜腻,举高后,见到茶碗边缘有半枚若隐若现的唇印。 萝芽似笑非笑道:“好吃吗?” 意有所指,一时竟不知说的是口脂还是茶。 草原儿女,没那么矫情,大宁民风豁达,女子敢露出香肩在街中闲逛,像安平公主那样追到男子家门的都屡见不鲜,男女误用一杯,倒也谈不上羞耻。 况且二人已有口头媒妁之约,谁会在意这旁枝末节。 李桃歌装作若无其事,放下茶杯,岔开话题说道:“萝贵妃可好?京中依旧如常吧?” 若是关起门来吃茶品脂,李桃歌无所谓,青楼几进几出,何等旖旎风光没见过?可小江南和赵茯苓盯着呢,当她二人的面打情骂俏,无心也无力。 少年故作老成,很容易被人看穿,尤其脸颊那一抹红晕,更显欲盖弥彰后的尴尬。 萝芽笑容玩味道:“认识这么久了,初次听你问候起二姐,王府里锦衣玉食,用度不比宫中消减,只是一个人守着大宅子,又不能出去闲逛,像是鸟儿困住双足,未免有些寂寞,幸好二姐性子清冷,不喜喧闹,换作是我,才不肯老老实实被关起来,就算是跳墙也得出来游玩。” 李桃歌笑容僵硬道:“那……你有空的时候,多陪陪她。” “侯爷。” 萝芽将身子前探,低声问道:“你说……二姐能改嫁吗?” 李桃歌一怔。 皇妃改嫁?闻所未闻,没扔进皇陵里陪先帝已是格外开恩,竟敢再嫁与他人? 郡主,你胆大包天啊。 这句询问换成平时,没准儿赏凌迟之罪,可是细细一想,非常之时,非常之事,里面似乎另藏玄机。 这究竟是她自己胡思乱想,还是草原王授意? 萝贵妃可不是孤零零一弱女子,草原四十九部,百万雄兵,那是她的嫁妆,论权势,张燕云和小伞加起来不及人家一半。 难道……萝芽几句看似无心之问,是在对朝廷试探? 闻着飘来的香气,李桃歌轻声问道:“是你自作主张,还是萝贵妃心中所想?” 萝芽耸耸肩,俏皮一笑,说道:“二姐无先帝子嗣,深宫寂寞,只能与红烛为伴,我是可怜她而已。” 李桃歌心中稍定,释然道:“幸好。” “幸好什么?” 萝芽追问道。 李桃歌答道:“幸好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若是草原王或是萝贵妃派你而来,那么事关天下走势的胜负手,要落子了。” 萝芽挑起秀长眉毛,“不会那么夸张吧,一个寡妇改嫁而已,怎会关乎到天下大势?才一见面就神经兮兮的,别吓我。” 李桃歌笑道:“茯苓,去把酒窖最好的酒搬来。” 听到酒,萝芽顿时两眼放光,“东庭的酒,软绵绵的像是女子,多来些,十坛!” 第1581章 北庭。 兵甲长城。 冬日里的白山黑水极为静寂,万物戴雪,美不胜收,尤其是日落时分的残阳,给大地染上一抹红晕,凄凉中夹杂着美艳,景色迟迟不肯退去。 一声锐利的刀尖相击声打破这份宁静,随后弓弦声,喊杀声,此起彼伏,在一处捉守周围,身披褐色皮甲的北策军和身披玄衣玄甲的七杀军正展开激烈厮杀。 两边不断有人涌入战场,只攻不守,蔚为壮观,七杀军重心放在四座烽燧抢夺,此处居高临下,不时有箭矢飞入己方阵营,致使袍泽伤亡惨重,若不将其除掉,大军根本无法安然行进。 北策军不傻,之所以从捉守源源不断涌出兵卒,就是为了守住四座烽燧,宁可出来迎战,也绝不能丢掉烽燧。 于是中间开阔地带,变成血腥地狱,褐色逐渐吞噬掉白色,阵亡将士几乎将上烽燧的楼梯堵死,想要前行一步,至少要跨过三具尸身。 半个时辰过去,攻势非但不减,反而愈发猛烈。 百步之外,樊庆之坐在土丘瞭望观战,面前放着热气腾腾铜锅,前方的残肢污血,令新兵蛋子呕吐不止,而这位年少成名的大帅吃的格外香甜,煮些北庭菌菇,沾些麻油陈醋,香气甚至能盖过刺鼻血腥。 据传言,樊庆之年轻时夜渡潼河,阴寒伤到了脾胃,以至于天一冷,胃里疼痛难忍,需要用热气来驱散寒气,所以阵前进食,七杀军将领早就习以为常。 “切肉。” 樊庆之一声令下,随军厨子急忙手起刀落,将羊腿切成发丝般薄片,精致摆盘后,由侍卫放到主帅面前。 樊庆之视线在四座烽燧来回游离,忽然堆起诡异笑容,说道:“瞧这架势,赵之佛是不想将二道沟拱手相让,好,英雄惜英雄,英雄敬英雄,本帅就在这方寸之地,与你三十年心血斗一把,看看究竟是北策军骁勇,还是我大周男儿善战。” 七杀军谋士许元孝打了一记冷颤,貂裘又裹紧了些。 樊庆之回首笑道:“先生身体羸弱,受不了北庭风刀,坐下来,锅子祛寒。” 许元孝拱手作揖,连道不敢。 “无妨。” 樊庆之和善笑道:“大周最敬重读书人,佩服有本事的贤才,你我是同僚,旁人绝不会说三道四,反而会觉得我老樊有福气,能与先生一锅而食。” “谢大帅恩赐。” 许元孝经历命运多舛之后,反而有股难见的草莽气,动作轻柔坐在樊庆之身边,从头上拔下玉簪,扎起菌菇,吹走热气,放入口中。 樊庆之舒朗一笑,“北庭苦寒,勋贵不喜,可这越苦越寒的地方,往往生有不寻常的宝贝,猛虎为天下最凶,鹿茸为天下最补,人参为天下最精,就连河里的鱼和林里的菇,也是天下极鲜,若不是年纪大了,受不了风雪,本帅真想品鉴赵之佛的福气。” 许元孝轻声道:“攻克北庭之后,凭借军功,樊帅封侯已是定局,再进一步打入永宁城,封王指日可待,到时即便身在紫薇州,对北庭也是予取予求,想要吃鱼和菇,不是一件难事。” 樊庆之似笑非笑道:“先生在家中苦读十三年,未曾考取过功名,没想到对庙堂之事如此熟稔。” 许元孝恭敬答道:“下官虽在家中耕读,但心系朝堂,不止大宁,各国各朝均有所涉猎,三千年沉浮,早已了然于胸。” “哦?” 樊庆之惊讶一声,笑道:“先生读完上下三千年,有何感悟?” 许元孝夹起几片羊肉,放入口中细嚼慢咽,过了良久说道:“三千年,万卷书,看不见一个民字。” 樊庆之眼眸一呆,旋即惊叹道:“先生大才。” 许元孝沉声道:“当十岁时开悟,下官就已明白,锦绣书籍,不是用之于百姓,而是献媚于皇家,可是当时世家党把持住朝政,想要飞黄腾达,必须要征求他们首肯,于是我作诗,写词,博取他们欢心,这才换来嘉州神童美誉。” 樊庆之点了点头,“庶民贫家的孩子,想要出人头地,绕不过世家豪族,这条路本无对错,待你功成名就后,自有人为你修祠写志。本帅听闻……你入京之后,并非去找皇后和瑞王,而是张燕云?” “是。” 许元孝认真答道:“下官以为,皇后有幕僚数人,刘甫刚愎自用,皆都不是明主,张燕云入京时候,如同龙游浅水,再无翻身之时,故而携带真情实意,想要投奔与他,谁曾想……张燕云不仅觉得我虚伪,还开口羞辱,实在令人愤慨。” 樊庆之朝后扭头,望着夔州方向,打趣道:“幸好张燕云没要你,要不然今日窝在城里吃风喝雪呢。” 许元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若有所思道:“下官在想……十八骑为何只打了一仗,然后偃旗息鼓,关在城里不出?张燕云曾在紫薇洲英雄了得,千军万马避白袍,按照他的脾性,不该如此敷衍了事。” 樊庆之无所谓笑道:“马要上嚼子,鹰要上链子,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张燕云闭门不出,当然有其道理,之前得罪了秦夫子高徒,将褚愚打伤,这就是我给他上的绊马索,能令十八期动弹不得。” “恕下官愚笨。” 许元孝沉声道:“秦夫子大名,如雷贯耳,在读书人中威望数一数二,乃是当代圣贤。可在书中,难寻他老人家名讳,张燕云有雄兵十万,为何会畏惧一名大儒?” 樊庆之笑了笑,并不接话,起身走到山坡边缘,见到两军打的有来有回,出声问道:“先生以为这一仗,要到何时能分出胜负?” 许元孝迟疑片刻,为难道:“大帅想攻破二道沟,易如反掌,只需派出高手,冲进捉守里屠杀就是。” “死读书,不可读死书。” 樊庆之双手入袖,微笑道:“两军交战,谁先亮出家底儿,谁就失了先手,军中豢养的高手,是用来破城所用,万一在阵前折损,得不偿失。先生有谋略,有胆识,可惜不懂兵事,欠缺处世之道。” 一番话虽然轻飘飘说出,可令许元孝涌出一身冷汗,急忙起身,作揖道:“下官又何冒失之处,请大帅责罚。” “教不会的,得用眼看。” 樊庆之抽出右手,朗声道:“再出五队步卒,天亮之前冲出二道沟。” 第1582章 二道沟守捉不过是大点的羊圈,周边并无险可守,负责镇守这里的是北策军福字营和喜字营,上峰本是荡寇折冲都尉赵景福,赵之佛嫡长子战死后,归于房琦统领。 北庭五大折冲府,由北庭五虎分别担任最高将领,林瓷溪升任副帅后不再带兵,三大折冲府全甩给房琦,十万兵权,集于一身,已经隐隐有了取代赵之佛的架势。 福喜二营是千人小营,由两名校尉掌管兵权,官职不高,打起仗来却不含糊,福字营校尉林谆是林瓷溪本家堂弟,喜字营校尉房靖是房琦远方亲戚,二人都与北庭高官沾亲带故,故而能在仕途中一马平川。 官袍官帽攥在世家豪族手中,北庭大小官员任命,必须经过赵之佛点头,这就是耕耘三十年的威望。像六部尚书,赵之佛给些薄面,六部侍郎以及五寺九卿以下,那得看他老人家心情如何,封疆大吏这个称谓,是对另外五大都护府而言,而赵之佛,被誉为北庭王。 夜色已深,双方挑灯激战。 “草!大周这些狗娘养的,觉都不睡,真他娘的有力气!” 福字营校尉林谆坐在捉守前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由于厮杀几个时辰,早已累到脱力,开口说一个字,嘴唇都在微微抖动,甲胄挂满碎肉血水,像是杀猪宰羊的屠户。 “从中午打到入夜了,再不来援兵,咱哥俩得交代在二道沟。” 房靖用白布缠住崩开的虎口,长久握刀,手心早成了一堆烂肉,有的地方露出阴骨头,左手小拇指短了一截。 “援兵?草!” 林谆嘴巴咧到耳根,怪笑道:“这仗从一开始打的时候,就没听说过有援兵,不来相救也就算了,如今大兵压境,能顾住自己就不错,赵景福将军一死,咱成后娘养的,有口吃的就是格外开恩,谁会相救?可房将军太不够意思,咱们顶着七杀军打了这么久,他人呢?至少弄出点动静,在左右派人放一通乱箭,给兄弟们壮壮胆,这一波接一波的送死,人都打麻了,胆子最大的丘蹄子,杀了一阵之后,回到营房活生生吓破了胆,哼,败兴东西,平时吹的天昏地暗,一旦动真格的,自己把自己吓死,不如战死阵前呢,起码能给老婆孩子多赚几两银子。” 听着聒噪牢骚,房靖将白布与手掌缠到一处,冷声道:“有何怨言,去对七杀军发泄,在我耳边叫来叫去,顶个鸟用。既然吃的是这碗饭,没想过会战死疆场吗?以为朝廷俸禄那么好拿,偏偏把你供起来当大爷。” 林谆送他一记白眼,“咋,见了房将军我都敢这么说,嘴皮子归你管?老子想说啥就说啥!” 房靖霍然起身,这才察觉他人高马大,比围墙高出半尺,二话不说,朝着战团大步走去。 “喂!这才一袋烟的工夫,养好力气了?” 林谆在后面大声问道。 房靖闷声答道:“横竖都是一个死字,早死早超生,省的在阳间受苦。” 望着十几年的袍泽去往左边烽燧,林谆骂了声狗娘养的,抄起宁刀,嘶吼道:“今夜怕是熬不过去了,家里是独苗的,有老婆孩子的,赶紧滚蛋!这里轮不到你们送死。其他人,跟老子去守乙字号烽燧!” 所有守捉的北策军怔在原地,有数十人想要开溜,倒退几步之后,又纠结站在原地。 一名长的五大三粗的汉子,勾住旁边与他相貌相近的年轻男子,低声说道:“老八,回去!” 年轻男子晃了晃昏昏欲沉的脑袋,抓住对方空荡荡的衣袖,颤声道:“二哥,你已经没了半条胳膊,不能再打了,要回你回,俺来守二道沟。” “放屁!” 大汉咬着牙,从牙缝中传出微弱声音,“大哥死在窝马坡,四弟五弟七弟下午战死了,你再不走,咱们哥几个全都得撂在这里,总得有人给爹养老送终,滚,快滚!” 说完,大汉朝他亲弟弟踹出一腿,由于自己没了小臂,立足不稳,二人同时滚落雪地。 贺老八仓促爬了过去,将贺老二搀起,两眼通红道:“二哥,手足之仇,不共戴天!咱得为大哥他们把本赚回来!和他们拼了,咱平野驿啥时候出过孬种!” 贺老二喘着粗气,眼神阴冷,“行,那咱兄弟几个就一块死在二道沟,反正有三弟他们在,贺家绝不了种!” 兄弟二人肩并着肩,提刀走向乙字号烽燧。 当樊庆之派出五队精锐步卒,战局急转直下,这些家伙三人一小队,一盾,一枪,一刀,由盾走在前方,长枪远攻,离近后,刀斧手在从旁边杀出,配合的极为熟稔,一看就是百战老卒。本就疲惫不堪的北策军,经过五队精锐一冲,顿时陷入劣势,往往一个照面都招架不住,被对方长枪短刀齐攻至死。 房靖守在丙字号烽燧下面,随着身边士卒依次惨死,周围的大周士卒越聚越多,刀枪接踵而至,房靖只能靠住烽燧,咬着牙硬挺,凭借不俗的刀法砍翻十余名敌军,可毕竟独木难支,当一支箭矢穿透他的小腹,几支长矛顺势刺入身躯。 白布将手心和宁刀缠在一起,不至于脱手,房靖浑身血流如注,僵硬挥舞着宁刀,可惜早已没了力气,连只野鸡都砍不死。 林谆更倒霉,一来到乙字号烽燧,就遇到一名披甲将领,刀举在半空,尚未砍出,就被人家后发先至削掉脑袋。 两名校尉惨死,换成别的军卒,或许会恐慌迷惑,但赵之佛调教出的北策军,非但不惧,反而人人脸庞布满狞色,前赴后继冲向大周士卒。 目睹袍泽全部倒在血泊,仅余的贺老二与亲弟弟呆滞一下,随后脸对着脸,相视一笑,然后各自高举宁刀,义无反顾冲向敌军。 兄弟二人从喉咙里迸发出粗犷吼叫,“大宁没有孬种!贺家更无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