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绿茶女配她身娇体软》 第49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49) 温幼梨戴好口罩帽子,跟着江砚坐电梯上到俱乐部二楼,穿过两条走廊才来到训练室门口。 一二十个年轻男孩儿捧着手机,各自坐在划分好的游戏桌前完成今天的训练任务。 见到江砚进来,一个个连忙放下手机起身打招呼,“队长。” 温幼梨站在江砚身后,也接收到不少探究的目光,其中有一道目光很警惕,甚至都带着深藏的敌意。 她顺着去看,是一位跟她年纪相仿戴眼镜的男生。 原主痴迷江砚,对MoonS的队员和一些业内八卦了若指掌。 看她的男生是MoonS主力队员里负责中单位置的曲阳,而MoonS近几次比赛接连失利的点,就出现在曲阳身上! 有人揣测曲阳最近不在状态,是因为跟MoonS的合约即将到期,MoonS这边给的新合同薪酬达不到曲阳的要求,KPL有几支战队想签下曲阳,前不久一直私下在跟他接触。 捕风捉影的小八卦不可信,不过曲阳看她的眼神...是有种把她当假想敌的意思。 换个角度想,江砚当时在抖音关注她,不就是因为她那段时间一直打中路。 温幼梨现在确信MoonS秋季赛有把曲阳换掉的想法! “队长。”曲阳走过来。 江砚嗯了声,让开身子,“来参加暑假集训的新人。” 一屋子没心眼儿的年轻男孩儿啪啪鼓掌,“欢迎欢迎!” 温幼梨故意粗着声音,“大家好,叫我小温就行。” 曲阳推推眼镜,指了指她的棒球帽看向江砚问道,“这是?” 温幼梨抢先一步解释,“我是抖音上的游戏主播,暂时还不能露脸...” “抖音上的?”一个染了亚麻青头发,个子高挑打扮又潮的男生激动说,“他们最近疯传,训练营要加入一位超强法王!原来那位超强法王就是你啊?” “又戴帽子又戴口罩的,弄得还挺神秘。我原本以为会是高个子大帅哥,没想到哈哈,挺反差的。” 温幼梨,“小时候比较挑食...” “问题不大!我们训练营伙食超好,说不定你来这一趟还能再拔几厘米。” 江砚冷冷打断俩人聊天,“薄荷头,你今天话这么密?” “队长,我不叫薄荷头,我叫刘波...” “曲阳,安排他今天加训20场云樱。” 云樱? 峡谷里公认废话语音最多的英雄。 玩一把就被吵得心烦,二十把结束...估计刘波以后再听到云樱的声音要吐! 一屋子大男孩怕被队长罚,只能憋着笑用微表情给刘波庆祝喜提加训。 曲阳,“队长,俱乐部现有的四人寝室已经全满。” 江砚,“能不能留下来看她自己。” 他侧目看她,下颌懒懒扬了扬,“你看到了,训练营目前是已经招满的状态,你要抢一个位置,就得有人收拾东西离开。” 江砚的话像一颗闷雷落在人堆里,不响,但足够让人提心吊。 温幼梨被齐刷刷地盯着,有人满眼兴奋,巴不得跟她在峡谷里痛快厮杀一场,也有人主动示好,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让她别选到自己。 江砚神情平静,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倒是站在一旁的曲阳...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卑劣猥琐掩藏在厚重的镜片下,不管那豆芽菜选了谁,他都是把人家到手的位置给抢走了。 这些男孩儿一起训练这么多天,也是有感情的,明晃晃的后来居上跟当面树敌没两样。 分组对抗没人愿意跟他一起的时候,那才是真正搞心态。 电子竞技,心态有时候比技术都重要。心态崩了,小豆芽菜还能在这儿坚持到什么时候? “我选他。” 温幼梨做出选择的同时,除了江砚,一屋子人跟来凑热闹的关成明全傻了。 江砚抬了抬眉,“曲阳,MoonS战队主力成员,擅长中单,也是这期暑假训练营的副教练。你确定要选他?” “不行么?” 第50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50) 十几分钟的solo局很快结束,随着水晶被击碎的胜利提示音,一片寂静的训练室也响起不可思议的惊呼和议论声。 “卧槽?曲教练输了?!” “这小子什么路数啊?抖音的游戏主播都已经进化到这种实力了?” “最变态的是那小子玩得上官婉儿...没记错咱们这副教练算是峡谷第一婉儿吧?多少中路玩家跟主播学婉儿还是看他的教学视频!” “而且这小子中路对线的打法你们不觉得很眼熟么?” “靠!他打法也是曲教练擅长的风格!” “好一个复制人,好一个用魔法打败魔法...但这小豆芽的操作跟手速确实强!” 曲阳低着头攥紧手机,目光几乎钉在手机屏幕上。 他不是没输过,也不怕输,只是头一次觉得屏幕上“失败”这两个字异常刺眼。 听到“咚”的一声,曲阳缓慢抬起僵硬的脖子,看到坐在他对面的少年放下手机站起身,说了句让所有人如释重负的话。 “我不想跟已经加入训练营的队友抢名额,只能冒险挑了副教练,又用副教练擅长的英雄和打法赢了他,换成别的英雄我可能就赢不了了。我知道这样做挺猥琐的,但我赢了。” 有人松了口气,“看吧,我就知道一个主播的实力不可能这么变态!” “副教练肯定也是轻敌了,在他面前玩婉儿,那不跟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一样么?” “输给自己不丢人!我始终觉得副教练KPL第一法王的地位无人能撼动~” “不过新进队的小子人也怪好,有拼劲儿也有实力,要是分到咱们宿舍了,咱们也好好照顾,别冷着人家。” 尴尬的氛围在慢慢缓解,只有曲阳一个人听完少年刚才说的那番话后泛起冷汗。 是他惯用的英雄和打法没错,可是不一样... 这个少年明显比他更会灵活运用婉儿的大招,什么时候停步骗敌人金身,什么时候飞天化蝶打出高额的伤害,这些他都比自己掌握的更娴熟。 至于打法,跟他是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剩下的百分之十... 曲阳不自觉地去看江砚。 发现江砚也在盯着自己后,脸上裂出厚重镜片都挡不住的紧张。 江砚半调侃道,“辛苦了曲阳,看来你最近都把重心放在训练营了。” 曲阳咳了声,“秋季赛对我们战队很重要!队长让我当训练营的副教练,我不能辜负队长,多操心也应该。” 江砚,“训练也别放下,秋季赛MoonS还需要你。” “放心队长!” 吃瓜少年们再次嘀嘀咕咕。 “曲教练好像这暑假合同就到期了吧?” “之前那些运营号瞎咧咧,还说曲阳要转会,这态度铁定会跟MoonS续约!” “反正MoonS要是想把曲阳留下来,花的钱不会少!不把曲阳留下,秋季赛难打喽,除非他们签下一个跟曲阳差不多水平的中路选手~” 几个吃瓜少年默契着向包裹严实的“豆芽菜”投去目光。 “哎呀,想啥呢?只是巧合而已!” “平常solo跟KPL挑战赛可没法比。除了技术,也看抗压能力跟比赛经验!” “那小子还得练...” 温幼梨屏蔽四周的议论声,望向江砚问,“队长,我住哪里?” 江砚紧皱眉头反问,“你要住这儿?” “这里跟市区离得太远,而且我住这里训练也比较方便~”温幼梨笑着表达完自己的想法,满屋子的少年热情发出让她住进他们宿舍的邀请。 江砚看着几乎被一堆少年淹没的“豆芽菜”,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是没把自己当女孩子,还是只把她那个男朋友当摆设? “她跟我住。”江砚不轻不重落下一句话,旁边的关成明先炸了。 “跟你住???” “我房间在三楼,安静。”江砚脸不红心不跳解释说,“她是游戏主播,晚上要工作,把我房间的侧卧给她改成直播间。” 关成明纳了闷,“你当时非要住三楼,不就是因为睡眠质量差,嫌我们半夜打游戏太吵么?” 那现在这算啥?他咋看不懂了呢... 江砚继续跟他瞎扯,“在外面小区住了段时间,隔音效果差,已经习惯了。” 关成明懵懵懂懂去联系工程部让人过来改房间,温幼梨回家收拾东西,两头各自忙完差不多也到了晚上。 关成明拧着电脑机箱上的螺丝钉做收尾工作,他边拧螺丝边抱怨,“这可是4090ti,我当时跟你磨了那么久你都不送我,现在一个新人播游戏,还是手机游戏,电脑就是用来显示的,你轻轻松松就给了?” 江砚靠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喝着可乐跟他聊天,“放着也是放着。” “你当时跟我可不是这样说的!”关成明拧好最后一颗螺丝,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坐在地上一脸严肃地问江砚,“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那个...” “哪个?” “就那个~”关成明挤眉弄眼做了几个动作,“咱们这关系!你放心,我嘴严,我肯定不往外说!” “我不是。” 关成明一脸的不信,“没把我当兄弟就算了。” 江砚,“她是许繁前女友。” 关成明无聊“哦”了声,后知后觉瞪大眼,“啥??” 江砚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他,把对曲阳的怀疑,还有许繁跟温幼梨网恋的事简单描述,唯独省略自己被网骗的黑历史。 “老子早看曲阳那小子不对劲儿了!春季赛有一把他对督月放水太明显,你们也没吱声,要不是怕影响队内和谐,我真想拎着他问问清楚,妥妥白眼狼一个,跟督月一个吊样!” 关成明又骂了几句脏话泄愤,心里头舒服了点儿才又问,“小姑娘确实有天赋!咱们跟许繁那小战队打友谊赛的时候,我就记得她挺有想法,技术过关!今天跟曲阳这一架打的,你还别说,进步是真快!” 江砚喝了口可乐,甜甜的气泡在喉咙里融化又蔓延。 他教出来的,能不快? “就是没想到,竟然能有这么巧的事?许繁知道这事儿不?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小女神现在就在咱们战队里,估计他要疯。” 喉咙里的甜腻渐渐发涩,江砚又灌了一大口,“先别跟他说,我改天找他聊。” 关成明觉得没毛病,点点头笑着对江砚伸了个大拇指,“不过队长,你这一招还是可以的,帮许繁先把小女神给看好,万一小女神看上训练营里的黄毛,许繁回来肯定闹!” 江砚,“她还不知道。” “不知道啥?” “她不知道许繁跟MoonS的关系,而且...”江砚手里的易拉罐被轻轻捏变形,“她现在有男朋友。” 关成明心提到嗓子眼儿,“许繁知道这事儿么?” “他知道。” “那他不得——” “已疯,在为爱当三。” 话刚说完,门口慢悠悠响起一道声音,“队长跟关老师在聊什么?谁为爱当三啊?” 关成明看到站在门口的人腿都吓软了,“我去!你、你啥时候进来的?” 温幼梨无辜眨眨眼,“刚来,打扰到你们了么?” “没没没。”关成明尬笑走到门口,“直播电脑弄好了,床跟床品也是下午新置办的。” “谢谢关老师。” “我就一打杂的,大头都是队长给你配备的。没什么事儿我就先撤了哈,你们聊你们聊~”关成明帮忙把搁在门口的大行李箱搬进来,又贴心关上房门逃离现场。 比起关成明满身破绽,江砚倒坦然许多,镇定自若无视门口的少女,拿着可乐往主卧方向走。 “学长,等一下。” 江砚回头看她,也尽可能掩饰起心脏怦跳声,“有事?” “谢谢你。”她眼神真挚澄澈,但越是这样,江砚就越烦躁。 “谢你自己技术过硬。” “我是想谢谢学长让我加入战队的同时,也能让我继续做直播。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一下,战队有没有其他教练啊?” 第51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51) 其他教练? 江砚冷声笑了下,却没搭腔。 从白天到晚上,现在才想起来找他? 他也很想看看,小姑娘知道自己是她师傅,也是她游戏里的现任CP后会是什么反应。 跟她那位年纪大的老男朋友分手后和他在一起? 还是... 是个鬼! 江砚被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惊住。 恋爱脑和舔狗属性还会传染? 他摆着臭脸刚要开口,少女包包里的手机响起微信语音,她给了他一个“抱歉”的眼神,拿出手机看到打语音过来的人后顿时涨红小脸。 她背对着他接通微信语音,不自然的对话跟刚才那张红透的脸颊结合在一起,江砚一瞬就知道给她打电话的人是谁。 “这里挺好的,我也不缺什么东西,不用担心。” “每天训练完就可以正常直播啦~” “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位置我等下发给你...嗯嗯,绝对不赖床,每天早起吃早餐~” “咳咳!”不轻不重的咳嗽声恰好能让电话那头的人听到。 少女惊慌失措地转头看向作俑者。 江砚佯装看不到她投来的眼神,拇指摁了摁喉咙,一副喉咙干痒不得不咳嗽的样子,丝毫看不到一点儿故意使坏。 “我自己住一个房间,这里的队员也把我当成男生。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晚安。” 呦,还晚安? 现实里跟老男朋友互道晚安,游戏里跟他暧昧着改CP名。 小渣女! “学长?”温幼梨把手机放回包里,又问了一次刚才的问题,“教练的事——” “没有教练。” “啊?” 江砚没心情跟她纠缠这个问题,让她留在战队已经算是他最大的让步。 她网骗利用他学技术,他也可以压榨她能为MoonS带来的最大价值。 各取所需,两清了。 江砚重新垒起心底防线,头也不回往主卧方向走。 早训是九点到十二点,温幼梨拿了早餐回房间解决,等她再赶到训练室,二十名少年已经分成了四支队伍进行五排实战。 她没迟到,甚至还提前了五分钟。是她小看了这些少年咬着牙默默为梦想而努力的决心。 在没有成为MoonS的正式队员之前,他们没有任何薪酬,只有对电子竞技的满腔热情。 简单又纯粹,也让人钦佩。 每个人都在和队友并肩作战,注意力都在手里的屏幕上。 “廉颇找位置开团!上啊上啊,我控住了——” “辅助跟我啊!完了,被抓了...都说了让你跟我!” “中路过来抓下,对面辅助没治疗!打野拿完龙过来,上上上,干他们——” “我有复活甲!小兵过来了,点水晶点水晶~” 温幼梨站在嘈杂的训练室里,她没觉得吵,反而还觉得挺有朝气。 就是有人看她不顺眼,故意给她找不痛快。 穿着正式队服的曲阳拿着记录册走过来,“队伍已经分完了,你就先单排练英雄吧。” 温幼梨,“一整天?” “未来一周。” “曲教练,单排练英雄对我现阶段的帮助并不大。” “我知道你对自己的技术很有把握,但现在训练营带上你一共二十一人——” “是二十二人。”温幼梨压低帽子,下颌却对着曲阳的方向轻轻一抬,“算上你。” 曲阳一愣,“我?” 他后知后觉,不屑盯着面前比自己稍矮一些的“少年”。 “想让我给你当陪练?” “昨天我能赢只是侥幸。曲教练是不想还是怕了?” 到底是二十出头沉不住气的男人,三言两语就被激急眼了。 “你现在上号!” 目的达成,温幼梨飞快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跟曲阳开始solo! 来训练室的路上她就猜到自己会被曲阳针对,很可能在训练营的这段时间一个人天天单机。 她知道江砚有意让她接替曲阳的位置去打秋季赛。 能被KPL评选为年度中路MVP的选手不会是绣花枕头,曲阳有技术,有自己对中路英雄的理解,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比赛经验。 所以温幼梨这次训练的目标很清晰,不是跟队友疯狂排位磨合练好默契度,而是努力汲取曲阳身上的比赛经验。 如果曲阳这小子能毫无保留的跟她交底就好了... 温幼梨心里盘算的小九九被观察室的男人精准洞悉。 关成明啃着包子走进观察室,“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他随意瞧了眼屏幕,突然指着一处嚷嚷,“他俩咋凑一块儿了?曲阳这孙子不会想动歪心思把人忽悠到督月那边儿吧?” 江砚问,“你昨天晚上玩植物大战僵尸了?” “没啊。”关成明也是被阴阳次数多了,很快明白过味儿,“你想说我脑子被僵尸啃了?” “曲阳准备签到督月那儿,他想拿高价合同就不可能再带一个跟自己擅长同位置的人过去。” “那他这是...” “正在被渣。” 第52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52) 整整一上午,曲阳都在跟温幼梨solo。 眉头越打越皱,等最后一局结束的时候,关成明推门而入,走到曲阳身侧把人一把搂住,伸着脖子就往手机屏幕上瞟,“打了一上午,到底啥情况啊?这把赢了输了?” 曲阳把手机放在桌上,几乎是双手离开屏幕的那一刹,手指传来又麻又疼的感觉。 那是高度肌肉紧张,放松后血液循环引起的短暂麻痹刺痛。 关成明盯着屏幕,“嘿!赢了!一共赢了几局啊?” 曲阳没吭声,脖子微不可察往回缩了缩。 温幼梨搭腔,用伪装后微微粗哑的声音回道,“不愧是曲教练,我赢的那几把全是因为运气好。” 关成明咧着嘴,“小温你也别谦虚,能在曲阳手里讨好说明你也不差~秋季赛马上开始,MoonS要是有你加入肯定会更强。” 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温幼梨觉得关成明这样直白也不太好,她随意笑着,棒球帽下的眼睛环视过屋内的一众年轻男孩儿,“真的是曲教练让着我,不信你们问他。” 话题拐回曲阳身上,一双双眼睛盯住他。 有好奇,也有打探。 而曲阳的目光则落在头戴棒球帽的“少年”身上,他心里压着一团火,而那一团火无处发泄,只能在他心里焚烧殆尽。 他很清楚这种感觉... 比赛失利挫败,在对手粉丝的狂欢庆祝声里,灰头土脸从赛场返回休息室的感觉。 失败的滋味他太了解。 生在大山里贫苦农村的他,记事起就要学着帮家里干农活。同样的年纪,出生在城里的孩子一睁眼就有热腾腾的饭菜,吃饱了一抹嘴,背着书包就有父母送去上学。 而他们这些活在大山里的孩子,要学着烧火做饭,要大冬天吃完饭在结了冰碴子的水里洗碗,还要扛起扁担帮家里的农地挑水施肥。 初中毕业,闷热的夏天四十多度,他扛着发馊酸臭的肥水往农地里走。 路上,那些绵延的山压得他喘不上气,他可以用肩膀扛起这一扁担肥料,可他扛不起这些压在他命运上的大山。 说他虚荣也好,贪财近利也好,他只是不想回到过去,他怕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他穷怕了,也苦怕了! 但他还用不着被眼前的人“施舍”,更用不着对方帮自己遮掩说好话。 MoonS对他来说,很快就会没有利用价值,他又何必费尽心思留在一个秋季赛必输的队伍里? 曲阳刚要作声,坐在他面前的温幼梨站了起来,揉揉干瘪的肚子边说边往外走,“午休时间短,我先去食堂抢饭了。” 她这话一出口,年轻的男孩儿们比刚才游戏打PK赛还亢奋。 对啊! 中午了先干饭,管他比赛输赢,吃饱再说! 一堆人前胸贴后背挤着往食堂去,训练室很快没了人影,只剩曲阳跟关成明。 关成明拍拍曲阳的肩膀,“我也去打饭,辛苦了。” 曲阳“嗯”了声。 关成明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他背对着曲阳,轻声说了句话,“小阳,这一届KPL秋季赛结束,我和队长就准备退役了,未来会是你们的。” 没等曲阳开口,关成明又恢复懒散的糙汉形象,吹着口哨跟在大部队后面一起去食堂。 下午的训练时间不算长,也轻松一些。 温幼梨训练完在房间随便吃了点儿东西,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就坐在电脑桌前。 直播设备跟软件都被人贴心准备好,她娴熟登录直播账号,连接手机,上号加训! 可不是加训么... 白天跟下午她练的都是中单,晚上她就只能女野王附身。 江砚现在跟她闹别扭,不可能主动献身教学,她只有勤学苦练才能保证不手生。 上次帮Viper打广告的效果没的说,连温幼梨都没想到她那条广告直接硬控了抖音一整天的热搜词条。 涨粉速度虽然没有嫦娥六号以31马赫速度返回地球那么夸张,但也是蛮吓人的,直接破了百万粉丝数,而且还在持续增长。 Viper冲上热搜第一的那天晚上,广告费用就已经打到了温幼梨的银行卡号上,费用比之前翻了一番,可见对温幼梨那条广告的认可。 有了Viper树在前面当榜样,后续找上温幼梨做活动的大小品牌根本数不过来。 她挑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国货美妆品牌,也拿到了全网最低的福利价格,直播时她提了一嘴。 “宝宝们应该有小道消息听说我跟‘莺婵’合作了吧?下下周会发新广哦,主推她们家古风包装的新唇蜜~” 【啥啥啥?唇蜜!!!】 【老婆呜呜,这次广子是唇蜜就会露脸的吧?会吧会吧?】 【上次的眼妆特写被我截屏做手机壁纸了,宿舍小姐妹成功被我安利了大梨子】 【能有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肯定是大美女】 【所以这次还会穿旗袍嘛?细腰丰臀的姐姐我真的爱死~姐姐我是新粉,看看我~】 【以前看梨宝直播玩打野,我还偷偷猜是不是代打呢,自从看过那段弹琵琶的片段后我就深信不疑!琵琶艺考生拍胸保证,她那指法灵活的简直变态,露娜月下无限连都没问题】 温幼梨看着满屏弹幕柔声询问,问的同时嗓音带了一丝蛊惑。 不做作,但是跟小勾子一样让人骨头缝发酥发痒。 她笑着问,“战国袍你们喜欢嘛?” 【啊啊啊啊!我就知道这女人又要放大】 【姐姐别说战国袍了,就你那身材,狗刨都是优雅的】 【坐等坐等】 【莺婵你小子好福气】 【谁都不如未来的姐夫有福气】 【今天没瞧见J姐夫,我都馋J姐夫的无限嘉年华特效了】 温幼梨无意扫到几条弹幕,她也不知道江砚这会儿在不在她的直播间。 他大号有她的灯牌和粉丝团称号,进入直播间会有提醒。 反正温幼梨播了一晚上也没瞧见江砚的大号,小号在不在无从得知,但是蒋胥舟眼下是在的,而且乖巧的在她直播间待了一晚上。 只是没刷礼物,存在感并不是特别强。 自从上次他跟江砚疯了一样给她刷嘉年华,她就很严肃和蒋胥舟提了这个问题。 礼物刷的再多她都要跟平台分成的,还不如直接给她转账来得痛快,要是再乱刷礼物,她就拉黑他的抖音账号,让他再也看不了自己直播。 蒋胥舟这方面确实是个乖宝宝,对她的话给予绝对的尊重,听劝! 但现在—— 温幼梨看着屏幕上层出不穷的礼物特效有点儿头疼,刚说完他是乖宝宝,转头就狂找存在感... 【这个狂刷礼物的神秘人难道是J姐夫?】 【唉?他改名字了...蒋!】 【蒋姐夫?J姐夫?同一个人?】 ——J加入了直播间 【卧槽??不是同一个人!】 【打起来打起来...】 【我站队蒋姐夫,偷偷观察了一下,他今天晚上守了梨梨一整晚】 靠在懒人沙发上看直播的男人撇了下唇。 谁不是守她一整晚啊? 他只不过用的小号... 江砚看着站队蒋胥舟的粉丝越来越多,礼物雨跟不要钱一样往温幼梨的直播间里砸。 那头的蒋胥舟也不示弱,两人这一小会儿刷的礼物把温幼梨直播间的热度送上人气榜第一名。 温幼梨眼瞧这俩人收不住,只好匆匆交代几句就下了播。 不过这小闹剧还是被粉丝剪辑成切片发在了抖音,大家统一口径把这场天价礼物雨称为“姐夫之争”。 看到直播间关闭的一刹那,江砚重重把手机丢在沙发上。 他很气。 气自己没骨气偷偷用小号看她直播,还为了一个称呼切回大号给小骗子刷礼物。 “叩叩——”屋门被敲响。 江砚烦躁撸了把头发,以为是关成明找自己有事,没退出抖音页面起身去开门。 屋门打开,门外站着比他矮瘦许多的小身板。 奶白色的男友衬衣下搭配了一条lulu黑色骑行热裤,慵懒的气质和火辣的身材碰撞在一起,再搭上那张纯欲到极致的小脸... 不等对方开口,他下意识就要把门甩上。 “等等。”小姑娘娇滴滴的喊住他。 “有事儿?” “我房间没有吹风机,刚才洗完澡头发没吹干,现在还有些潮。”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有些讨好,“队长,你房间有吹风机么?” 他抿唇,她却往前压近一步,洗发水混合沐浴露的香味一股脑往他鼻腔里灌。 那味道绵绵软软,却在他身侧横行霸道,躲都躲不开。 “门口站着,我去拿。”江砚冷冰冰的撂下一句话疾步走到洗手间,没多久,他手里拿着一个丝绒袋走回来。 袋子往前一递,什么话都没说。 温幼梨低头去拿的同时,唇角扯出一抹蔫坏的笑,“谢谢啦师傅~” 江砚面不改色,“不用。” 很快,他意识到不对劲,眼神紧锁在她身上,一颗心也在剧烈跳动。 他喉咙干哑,甚至喘不上气。 “你...” 第53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53) 温幼梨迎上那双根本来不及掩饰慌乱的眸子,抿唇笑着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江砚默不作声。 温幼梨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很快,被江砚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响起一连串提示音。 “我在给你打抖音视频,要线上聊还是就这样把话说开?” 江砚回头,视线落在提示音响不停的手机上。 他沉着脸叹气说,“挂了,好吵。” 温幼梨听话挂断视频,手机揣进口袋后就低下了脑袋,“之前一直都是猜想,甚至连刚才那声‘师傅’都是在试探。” “直到听见你手机响起的声音...”她声音哽哑,“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突然消失,突然就不理我?” 江砚看她委屈成这副模样也不好受,转念一想自己掏心掏肺培养的小东西实则是个网络骗子,他也气的牙痒,想先狠狠咬她一口再考虑要不要原谅她。 憋屈的一颗心刚要软下来,江砚又想到她跟那个老男人在楼道里对他咄咄逼人,还有那个老男人给她打电话,在她直播间刷存在感... 江砚从唇缝挤出冷笑,“温学妹,请问我们是什么关系?网上打两把游戏而已,真把自己代入进去了?觉得改个游戏id就是谈恋爱?还是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温幼梨抬起湿透的眼睛,声音细的跟小猫一样问他,“那你为什么要进我直播间?还给我刷那么多礼物?” 江砚动着嘴皮子,张开又阖上,反反复复愣是窝囊憋不出一个字! 小姑娘委屈巴巴看着他,安静等他的一个答案。 江砚找了很多歹毒的借口,张嘴要说的时候又被自己推翻。 最后他气急败坏撂下两个字,“我贱!” 话音刚落下,他怀里一软,小姑娘紧紧抱着他的腰,肩膀还颤个不停。 江砚心头一窒,以为她在哭,刚做完的心理建设又崩塌了。 “我骂我自己,你有什么好哭的?”他心是软了,嘴却死硬,撇唇酸溜溜地说,“你那位老男朋友知道你趴在别的男人怀里哭吗?” 她双肩颤得更厉害了。 江砚没招,死鸭子也嘴软了,“理你,也不会消失了!你...你自己瞒好你男朋友那边...” “噗——” 小脸从他怀里仰起来,江砚这才发现她不是在哭,而是在憋笑! 所以...他又在她面前当了一次笑话? 俊脸用肉眼可见的速度铁青一片,下颌线都紧绷出冷冽的轮廓。 江砚伸手就要把怀里的人推出去,怀里的小姑娘察觉到,手臂把人搂得更紧,“没有老男朋友...” “跟我没关系。”话脱口而出后,江砚胳膊突然停在半空,他眼神透出不确信。 “真的!”温幼梨把他胳膊拽下来放在自己后腰上,“师傅,我真的是单身。我和蒋老师不是情侣关系,之所以当时那样说,因为我是女生还一个人独居,遇到你这种戴着口罩的擎天柱男孩儿找上门肯定害怕。” “擎天柱男孩儿?” “就是形容个子高身材顶的男生。” 江砚抬了抬眉,“当时你挽着蒋胥舟的胳膊,跟我说那是你男朋友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瞎了。” “蒋老师成熟稳重,长相也很可啊!” “可?多可?” 温幼梨在心底偷偷回答,止渴的渴... “师傅,我不想在这种时候提别人!”她踮脚啄了啄他紧绷的下颌,又撒娇一样赖在他怀里,“我是有一颗电竞心,但鼓励我来到这里的人是你,让我重新心动的人也是你。” “我不想瞒着你,你并不是我在游戏里第一个产生感情的人。在你之前,我在游戏里还认识了一个挺不错的男生。当然了,只是我单纯的以为他不错...” “他技术不算好,但是每次玩游戏他都会保护我,挡在我面前。我玩小乔被对面兰陵王偷得没脾气,他会专门练兰陵王帮我出气。”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跟别的女生一起双排,好像完全忘了我的存在,也是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互联网上的感情保质期都很短,跟你玩是一时兴起,冷落你也是随心所欲,但暧昧中断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我把他删了,也好像失恋了!师傅,是你的出现让我重新振作,让我有勇气线下来找你。我现在想更有勇气一些——江砚,我喜欢你!” 他哑声,“白教你打野了,就这点儿勇气?” 温幼梨轻轻舔唇,暗示得很明显,“师傅,你现在可以线下教学了...” 江砚揽住她纤细的腰,把人抵在门上。 俯身,低头,吻咬。 动作一气呵成,密集又黏腻。 大门突然从外推开,黑发卷曲的男人满脸兴奋走进来。 “老江我跟你说!我找物业问清楚了,我的小女神是独居,人家根本没谈男朋友,我也不算为爱当——卧槽!!” 第54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54) 关成明赶到的时候,屋门口已经围了一堆凑热闹的吃瓜男孩儿。 他把人扒拉开,目光直接锁定被人堆淹没其中头戴棒球帽的“少年”。 “咋回事儿?” 温幼梨也挺尴尬,刚准备出声解释,话头被旁边的男生接过,“许经理回来了,不知道啥原因跟队长闹了起来。” 关成明一脸无语,屋里垃圾话一连串儿的狂飙,他能不知道俩人在里面干仗? 他是想知道原因! 下意识侧头,关成明又把目光落到低低压在头顶的棒球帽上。 温幼梨尴尬地把棒球帽压得更低,“麻烦你进去拉个架,该比赛了别真出什么意外。” 关成明后脖子一凉,也是一阵后怕,板起脸让这群吃瓜少年先散了,“都回宿舍去!谁不回明天直接收拾东西滚蛋!” 刚还七嘴八舌乱哄哄的走廊,下一秒跟开了净化一样。 关成明推门进入战场,温幼梨扫了眼撤退的大部队,她有些意外。 曲阳竟然没来! 失踪人口曲阳还不知道许繁回来的事,更不知道许繁跟江砚大打出手的消息。 他在训练营门口的咖啡店找了个僻静的位置,点了杯雪顶拿铁后就一直在打电话,脸色算不上多好,甚至还有些按捺着怒气的凝重。 “你之前给我开的条件可不止这些!我和MoonS的合同马上就要到期了,你一直拖着不给我寄新合同过来到底几个意思?” “还要我跟MoonS签短期?你算盘打的真好,无非就是想让我继续留在MoonS给你当007,帮TSY拿下秋季赛的胜利,也拿下亚运会的入场券!” “你威胁我?就算我打假赛身败名裂,那也是被你们TSY逼的,我死也会拉上垫背的!” 不知道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曲阳先是懵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脸色铁青,最后沉默着挂了电话,撒气一样狠狠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 拿铁上的奶油被震得歪扭,没了最开始精致漂亮的形状。 “曲教练,没想到你是技术菜脾气大。” 这称呼把曲阳喊得瞬间冒冷汗,抬起头看到眼熟的帽子后更是咬紧了后槽牙。 他不确定眼前人都听到了多少... 温幼梨也不见外,大大方方拉开曲阳面前的椅子坐下,“我都听到了。” “!!!”曲阳头皮都麻了。 “虽然不太想介入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可谁让我欠了人情呢!看在他那么用心教我的份儿上,我帮他一把就当还债了~” 曲阳听不懂这些话什么意思,但是这声音... 还没等他脑袋转过圈儿,面前的“少年”直接动手把自己的棒球帽跟假发套都摘了。 黑卷的长发散落下来,白嫩的巴掌小脸像是吸饱水的嫩豆腐。 柔美的五官很有古典韵味,曲阳要是看不出这是极具女性的一张脸那他就是瞎了! 关键他这会儿没瞎,就是哑了,想说的话太多,偏偏被震惊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曲阳端起桌上的雪顶拿铁灌了一大半,好半天才凑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是女的?队长他、他...知道吗?” 温幼梨点头,“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后半句话太让人浮想联翩,曲阳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保持沉默。 “曲阳,我不是来讽刺你的技术还不如一个女生,我没那么无聊。我也不会把你刚才和督月打电话的内容偷偷告诉江砚,你和督月的交易江砚一直都很清楚,用不着我去多嘴。” 曲阳更搞不懂了。 温幼梨拿出手机,启动王者荣耀,“坦白局,你赢了我就告诉你我来的目的。” 二十分钟后,温幼梨手机响起“失败”的提示音。 曲阳是拿下了胜利,只不过脸上丝毫没有赢下比赛的喜悦。 “你又在控分。”他语气笃定。 温幼梨没有被看穿的尴尬,“发现了?不过确实是你赢了。” 她接着说,“不用你问,我全部坦白,你只需要做最后的选择。” “从上次MoonS输给TSY以后,江砚就已经察觉到你出了问题。他一直没大动作,第一是暂时还没找到可以代替你位置的中单选手,第二...” “第二是什么?” “曲阳,你扪心自问MoonS对你怎么样,江砚又对你怎么样?MoonS这几年能在KPL拿下诸多好成绩,和你的付出分不开,但也请你别忘了,是谁把你从山里带出来,是谁培养你让你一步步成为KPL的顶尖选手。” “江砚嘴毒,心却软!如果把MoonS的队长换成督月,你认为在他知道你收钱打假赛的那一刻起,他会怎么对你?是风平浪静找替身,还是直接花钱买营销号,让网友一人一口吐沫淹死你封杀你?” “你在KPL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你也很清楚一个职业选手的黄金期就那么几年时间。就算没打出什么名堂,只要名声干干净净的,退役后在平台上搞搞直播一样可以恰饱饭。” “其实江砚早可以用最恶毒的办法惩罚你,但他没有,为什么?” 曲阳下意识吐出一句话,“因为我们曾是队友。” “错!因为他知道钱对你有多重要,他知道你从怎样的地方走来,他不希望你再回到那里。不仅仅是江砚,MoonS的每一个人都把你当队友,当朋友。” “我承认MoonS对我很好,可是TSY——”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职场里为了高工资跳槽再正常不过,可你确定督月答应你的那些他都能做到?”温幼梨唇角勾出讥嘲,“我看你们刚才谈得不是很愉快啊~” 曲阳抿了抿唇,沉默即是答案。 “他让你和MoonS签短约,让你在秋季赛给他当007,帮TSY顺利拿到亚运会入场券。据我了解,TSY优秀的中单年轻选手不少,各个未来可期,你确定这种百花齐放的地方还差你一个人老珠黄,有着黑历史的老牌中单?” 她说的这些曲阳不是没有考虑过,之所以铤而走险,还是因为督月开出的条件足够诱人... “傻小子,不会画饼和卸磨杀驴的老板不是好老板!可MoonS不是公司,是你们用一场场胜利建筑起来的家,江砚也不是老板,毕竟他从不拿任何东西威胁你做事,更不会让你当背锅侠。” 谈话至此,曲阳心中的秤已经偏了方向,他好奇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赢不了我,TSY更没有比我强的中单选手。江砚是我师傅,他教了我很多,于情于理我都该还他人情。” “而且,我想去亚运会看看...我想,你也是。” 曲阳天性不坏,只能说文化水平低了一些,没有很好的分辨能力,容易被别人三两句话蛊惑。 温幼梨决定今晚策反他,除了希望这傻小子迷途知返以外,也是想给MoonS夺得秋季赛冠军多一重保障,还有就是看江砚被自己骗得可怜,她好心帮帮他吧,毕竟人家也是原主的心尖白月光。 帮助白月光完成梦想,说不定她还可以提前完成这个世界的任务~ 温幼梨边想边飘飘然,曲阳问她的话都没怎么听清。 “什么?” “我...”曲阳尴尬抓抓头发,“我现在该怎么做?我已经让队长失望了...” 温幼梨出谋划策,“你肯定要先找江砚跟MoonS的队员承认错误,然后就要想办法弥补喽。” “怎、怎么弥补?” “比赛开始前你得给我当陪练,传授我一些中单比赛经验!还有就是...你觉得双面007这个剧本怎么样?” 第55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55) 温幼梨带着忐忑不安的曲阳回到房间,看着满地狼藉和脸上微微挂彩的两个男人,她内心检讨自己这先天渣女属性,表情却冷静淡定。 刚才许繁回来,也是凑巧到过分,刚好抓了个她主动亲江砚的现行。 许繁跟疯狗一样边骂边冲过来,江砚怕许繁伤到她,一直把她护在身后。 或许是江砚硬抗了几拳,许繁稍微冷静了那么一点,两人达成一致让温幼梨换好衣服先出去。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温幼梨估摸她离开后这俩人噼里啪啦又是一顿猛掐。 都兄弟!干嘛啊这是! 虽然是她一手造成的这个局面...但也是任务需要,真不怨她! 罪魁祸首为了坐实自己才是“受害者”,从进入房间后脸色就非常难看,一句话都不说。 曲阳看到这副情形人都傻了。 他以为队长跟许繁闹起来是因为自己,惴惴不安的小心脏一下子又承受了千斤愧疚。 回想起在MoonS打拼的这几年,除了名利,他更是收获了难能可贵的友情,收获了跟队友并肩作战,驰骋峡谷的信仰。 也不知道当时怎么被督月三两言语蒙了心,背刺了一直真心实意为自己付出的人。 曲阳又想起 KPL 春季总决赛最后输给督月时,队长和繁哥低着头走回休息室的模样。 他们当时走的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了他的心口上。 曲阳一个没忍住,愣是在这么凝重的气氛下泪崩大哭,“队长,繁哥,我知道错了,我不仅错了,我还蠢的过分!你们别因为我动手,我不值得你俩闹成这样——” 刚把江砚跟许繁拉开的关成明累得跟大夏天遛弯回来的狗一样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懒得动弹。 他嘴里还叼着烟,被曲阳这一嗓子直接给整的不会了。 “曲阳,你又抽什么风?” “我不该上赛季拿督月的钱,还在赛前给他透露咱们战队的训练计划。队长,繁哥,我真知道自己错了,是你们一步步让我成长起来的,尤其是队长...我不该嫉妒啊——” 关成明猛地站起来,抡起胳膊就是一拳。 曲阳眼镜掉了一个腿,鼻子肿了,颧骨也破了皮。 温幼梨默默回到自己卧室,给他们腾出解决问题的空间。 男人有男人处理问题的方法,这些人认识的时间都不短,感情肯定有。 反正她觉得曲阳挨一顿打也挺好,而且他之前办的那些脑残事,只能说活该! 回到屋里,温幼梨隐约还能听到曲阳吃痛的哀嚎,她给蒋老师回完微信,耳不听心不烦进了卫生间洗澡。 等她洗完换上睡衣,刚把头发吹了半干,卧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稍等一下。”温幼梨放下吹风机去开门,入眼就是江砚许繁一左一右,跟俩门神一样杵在外头。 两个人都不说话,温幼梨只好先打破尴尬。 她看向许繁,面无表情念出许繁的游戏id,“繁,是你吧?之前在酒吧碰到,我听你声音能听出来一些。” 许繁自知理亏,小鸡啄米点点头,又很快动嘴解释,“真的都是误会!我真没变过心,从跟你第一次玩完游戏加上微信之后,我就上头了,我睁开眼闭上眼都是你,我那几天是故意不理你,我就是想——” “想让我主动找你。” “你知道啊?” 温幼梨勾唇自嘲笑了下,“许繁,感情是经不起试探的。你也不用立深情人设,毕竟被冷暴力的人是我,以为被分手的人也是我。而你,只是遗憾的错过了我。” 这个回答是许繁最不想听到的! 要是当初真的是他一厢情愿还好,小姑娘对他没什么感情,他重新来过,用点心思追她,两个人还是有可能在一起。 偏偏,他自以为是的试探伤到了她。 “师...江砚...”温幼梨又看向江砚,“我们也就到这里吧。” 听到许繁没戏的江砚心情刚缓和那么一点儿,没想到小姑娘下一刀就劈在他身上了。 温幼梨飞快扫了一眼两个人,垂头低声说,“我听队里人提过,你们是表兄弟,没必要因为我闹这么僵。曲阳刚才应该也跟你们说了我的一些想法,如果战队还需要我,我会留下,帮你们拿下秋季赛冠军。如果觉得——” “如果?抱歉,我的打野技术值一座亚运会奖杯,要么奖杯当学费,要么结婚证抵偿。”江砚云淡风轻瞥了眼旁边瞪他瞪到两眼要喷火的许繁。 “要不你先叫声嫂子,让她试试顺不顺耳?” 许繁气的肝疼,“你他妈真不应该玩游戏,你就应该去练气功!!” 温幼梨没忍住,“扑哧”乐出声音,随即反应很快紧抿嘴唇。 看她神色比刚才轻松不少,江砚嘴角上扬,“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要打职业赛么?别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要打就拿出状态。还有...曲阳的事,谢了。” “别光动嘴谢啊师傅,我想学一手公孙离,她的新皮肤好好看!!” 江砚,“教你。” 许繁不甘示弱,“新皮肤我买!”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56) 为了能让温幼梨继续留在战队参加KPL秋季赛,江砚跟许繁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只字不提感情问题。 距离秋季赛开始只剩最后三天时间,这次比赛地点也恰好选址在海市。 江砚一大早带着MoonS的众人前往会场拍摄比赛当天的宣传照,顺便录制宣发视频。 暑期青训队的队员今天休假,平时热热闹闹的俱乐部,今天倒显得有些冷清。 温幼梨作为替补选手只需要完成报名,不用跟着大部队一起去会场。明面上是不起眼的小替补,但MoonS战队五名主力队员,包括许繁在内,都深知她在三天后的比赛中将会占据重要位置。 温幼梨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墙挂钟指到下午两点,算了算时间,这时候江砚他们应该正在化妆准备拍照。 这几天曲阳给她当陪练,估计是为了弥补之前犯的错,太想让MoonS拿到秋季赛冠军,顺利站在亚运会赛场上,温幼梨每天被他朝五晚九拎起来对线训练。 用关成明的话讲,曲阳现在满心满眼都刻着“望女成凤”四个大字。 今天晚上九点她要发新的广告视频,正好下午俱乐部没什么人,也方便她换装拍摄。 洗漱完化好妆,温幼梨换上和合作化妆品同色系风格的战国袍后开始犯难。 她这条视频还安排了一个外景,需要有人帮她拍一个背影镜头。 正准备打电话给蒋胥舟问问对方有空帮忙不,敲门声从外响起。 “我听到热水器响了...我就问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给你留了简餐。”这小心翼翼的语气一听就知道是许繁。 自从那晚许繁跟江砚闹了一顿脾气,俩人关系虽不至于反目成仇,但跟以前相比冷漠了不少,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所以许繁这会儿在俱乐部,没跟江砚一起去会场温幼梨也不意外。 手机锁上屏后,她打开门。 许繁在门口愣了几秒,眼睛一寸不离盯着温幼梨,等回过神大步跨进屋,反手就把屋门给关了。 温幼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许繁以为自己把人吓住了,也跟着后退,保持好安全距离才小声开口,“俱乐部里还有两三个青训队的,你...” 他惊艳难掩的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个圈。 “你在cos貂蝉?” 温幼梨大大方方转了个圈儿给他看,“发型确实有借鉴。” 她又问,“衣服颜色和妆容搭配的怎么样?” 她这么一问,许繁也认真审视起来,盯着清冷感十足的藏蓝色战国袍看了又看,最后还负责给出建议,“眼影上的亮晶晶可以再多一些,能跟衣服颜色相近最好。” 温幼梨小跑到化妆台前,打开一盒眼影盘拿起刷子蘸取后在眼头和卧蚕处扫刷。 少量多次凭感觉下手后,她转身看向许繁,眨眨眼睛,“现在呢?” 银蓝色的细闪把清冷易碎的氛围感晕染的恰到好处。 精致的眼妆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又多了几分灵动,敲门前给自己做了半天思想工作的许繁心脏扑通扑通一阵狂跳。 他跟江砚不一样,江砚从小就闷骚,而他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吝啬自己的感情。 “好看的让人想摁着亲两口。” “许繁!” 不轻不重的一声喊让许繁立马学乖,若无其事挠了几下耳朵,一副人畜无害小奶狗的姿态,“别气别气,我理科生没太多文化,不怎么会形容。不过我是真心实意在夸你,绝对没敷衍。” 眼见心上人神色缓和,他又开始试探,“你是要出去参加漫展?” 温幼梨笑着眯起眼,“你猜。” 许繁脸色瞬间阴郁,“你是不是知道江砚今天要cos大司命七夕情侣皮肤拍新赛季宣发视频,专门穿这个出去找他约会?” “要是跟他约会,那我cos涂山红红应该更合适。” 许繁,“也是....” 温幼梨见好就收,“那天晚上我表达的也很清楚,我现在只想认真准备比赛。” 她边整褶皱的袖子边说,“江砚应该跟你提过,我在抖音做游戏主播。” 许繁点点头,“他是提过。” “我前段时间接了个国货化妆品牌的广告,今天就要在平台发视频。这几天被曲阳加训练的差点吐,视频一直没来得及拍。” “这简单,哥给你拍给你剪!” 温幼梨质疑抬抬眉。 “MoonS初期的宣传视频全是我又拍又剪。”身处舒适圈的许繁甚至比了个“ok”的手势,“包惊艳的。” 温幼梨半信半疑,不过送上门的工具人,不用白不用,“要是上了热搜,我可以给你分成。” “分成就不用了!”许繁摆摆手,满脸愁容叹了口气,慢吞说,“这战队我明年就退了,一退我就没工作,没工作就成了无业游民,我妈肯定天天唠叨...” 温幼梨睨他一眼,“不怕,你还有家业可以继承。” “...”许繁尴尬了一小会儿,“江砚把我的情况都跟你说了?” “嗯。” 许繁咧嘴一笑,开始犯贱,“哥条件还不错吧?富二代呢!” 温幼梨无语扯动唇角,转头去拆装着半面扇的快递袋。 许繁一脸不值钱的模样跟在温幼梨身后继续嚷嚷,“哥这辈子最恨富二代,咱要当就当创一代!你看啊,我给这破战队当了这么多年经理,管理还有商务活动都整挺好。” “这样,你把哥给签了当你的经纪人,或者当后期当助理都行!工资不用发,交个五险一金就成~” “还要交五险一金啊?”温幼梨低声,“江砚说他可以倒贴。” “我操!说的谁还不能倒贴一样?” 第57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57) 晚上九点,温幼梨准时在自己的抖音平台上传了许繁忙碌一下午帮她剪辑好的视频。 温幼梨对这次故事性极强的视频风格很有信心,她用心设计的服化造,加上许繁精湛的剪辑技术,涨粉是肯定的! 视频刚发出去不到两分钟,温幼梨就在后台收到了许繁和蒋胥舟的大额抖加投送。 许繁投抖加这事儿,温幼梨一点儿也不意外。 许繁下午跟着她出外景,视频拍完了后他突然绿茶耍心机,非要用视频换她的抖音号。 也是看他跑前跑后,又拎包又买水的,温幼梨满足了他的小心思。 这会儿俩人都在俱乐部门口的咖啡厅坐着,温幼梨发完视频的一瞬间,许繁就哐哐往抖音里充钱。 察觉到面前一副休闲男装打扮的少女正撑着下巴睨看他,许繁抬头露出跟萨摩耶有一拼的小狗微笑,齐整整的白牙显得他又乖又阳光。 温幼梨吸了口去冰拿铁,眯着眼逗他,“投这么多进去,不怕给我招黑啊?我跟你说,我这人内心其实特别脆弱,看到恶评很容易哭哭的。” “哥练过!”许繁拍拍胸膛,“随便哭。” “我喜欢薄肌的。” “巧了么这不是!”许繁自信拉开连帽衫的外套,“这段时间没去健身房,肌肉掉了点儿,绝对是你喜欢的那种,不信你摸摸!” 温幼梨挑眉,还能有这种好事? 许繁有种求偶心切,急于证明自己的冲动,迫不及待把身子往桌边送,刚好是温幼梨伸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这主动的给温幼梨整不会了,果然...真诚永远是最大的必杀技。 许繁这一脸真挚“求摸”的模样,她要是今天不摸,摸完不给个好评就觉得有种对不起他的错觉... “那我试一下?” “随便试!” 温幼梨放下手机,白皙干净的手指缓缓向许繁靠近,离得越近,她就看到许繁嘴唇绷得越紧,胸腔起起伏伏的频率也在加快。 他面颊跟耳朵甚至透出非正常的暗红色。 手指触碰上他胸口的瞬间,许繁“噌”一声站了起来侧过身子,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温幼梨,“等...等会再摸,我先去趟洗手间。” 往洗手间方向去的许繁垮着脸,心里那叫一个以泪洗面,不是滋味! 挺了一下午的腰,在即将要被小女神触碰的时候断了。 一下午啊,对着镜头又是抛媚眼,又是跳舞无意露出小半个胸口,这他都咬着牙忍了,怎么到两人真要亲密接触的节骨眼上... 温幼梨托腮看着许繁古怪的步伐和走远的背影,别说,还真是有几分可爱。后面表现不错了,她还是愿意疼他的。 桌上手机又传来一条大额抖加投送的提醒,是蒋胥舟。 男人穿着居家服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已经开盘的美股,几支被选中的股票一路疯长,绿色暗光映在男人眉头紧蹙的一张脸上。 股票一直在涨,他的注意力却全在手机上。 微信对话框他编辑了一段又一段文字,要点发送的手指每到最后一刻又变成全部删除。 他想她,却怕打扰到她,更不知道现在该用哪种关系对她嘘寒问暖。 发生完那种事后,她没有把他完全推开,对他来说已经算是一种仁慈了,他也不敢奢求什么,只好先全心全意的当“护花使者”。 前几天他打开抖音,第一条推送就是讲感情,听博主分析完,他对自己的现状有了很清晰的了解——备胎。 这不是什么好词,他却跟有病一样开心了好几天。 应酬完酒会,一身疲惫回到家,洗完澡就看到抖音给他发来提醒,他关注的主播发布了一条视频。 视频他还没看,先点了喜欢和收藏,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抖加投送。 微信响了一声:蒋老师,睡了么? 蒋胥舟后脊背都僵住了,打字的手指甚至都有些酥麻。 是自己的行为引起她的反感了?发信息过来是真的要跟他断干净? 蒋胥舟慢吞打出一个“没”,刚准备发,对话框又弹出一条消息: 大后天比赛就开始了。我有点紧张,想见你。 蒋胥舟利索回复:等我。 ... 江砚拍完cos照,卸完妆换上自己的衣服坐在休息室玩手机。 负责这次拍摄活动的小助理拎着咖啡刚进来,就看到江砚唇角那根本压不住的笑意,甚至可以说...有点宠溺。 他都怀疑自己看错了,而对着手机傻笑的男人浑然没注意到他拎着咖啡进来。 小助理把咖啡放在桌上,无意扫到江砚正在循环反复N刷的短视频。 “江老师,您也喜欢小梨啊!”小助理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给江砚吓了激灵,下意识按了锁屏键,平时阴郁清冷的一张脸,这会儿怎么看怎么呆。 小助理没顾得上继续跟他搭话,掏出手机自言自语,“小梨今天竟然发新视频了?我天啊,评论数已经三万加了,我这个粉丝团头号舔狗都没抢到沙发!” “万恶的牛马工作!让我错过评论老婆新视频的最佳时机!这套战国袍好漂亮,发型也好美啊,简直貂蝉本蝉,要是总决赛可以把真人请到现场cos就好了!” “江老师,我以为您平时刷抖音都是刷技术主播的视频呢,没想到您也是小梨的——”颜狗! 后面的话小助理不太敢说,毕竟江老师这会儿看他的眼神...有种在峡谷里小鲁班被司马懿盯上的感觉。 又凉又瘆人。 恰好门又被推开,王者宣发部的总负责人过来跟江砚打招呼,“江老师,非常感谢您今天的配合,辛苦喽。感觉今天体验感怎么样?我们也是第一次找职业选手来cos峡谷英雄。” 江砚满脸冷漠,“一般。” 总负责人愣了两秒,显然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给面子,“您是有什么地方不太满意么?可以提的,都可以提!” “已经过九点,你们这边的助理还拿咖啡过来,是觉得我们职业选手没有晚上早睡的习惯?” 江砚拿起手机推门就走,门内训骂和道歉声隐隐传到走廊,接着又是兵荒马乱追出来给他道歉的声音。 摆着臭脸坐车回到俱乐部门口,车刚停稳,他就看到不远处一高一矮的身影并肩站着。 高的他自动忽视,视网膜甚至都没在脑袋里成像好。 瘦弱娇小的她穿着男款训练队服,逆着灯走过来的时候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死丫头还算有点心,知道他出去工作一天不容易! 这暖流流着流着,都要流到他怀里了,突然一个拐弯,往他车后头流去。 江砚放下车窗往后看,只能看到自己车屁股后面还有一辆黑色迈巴赫。 许繁屁颠儿晃到他车窗门口,“别瞅了,瞅什么瞅!真以为小姑娘在这儿等你呢?人家正牌男朋友都找上门了,你再不跟我双剑合璧,最后谁都落不到好!” 江砚坐在车里,抬头冷冷盯着他,“你,只有贱。” 第58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58) “蒋老师,这是我大后天比赛的门票。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和小白一起来看。” 蒋胥舟看着从副驾递过来的两张门票,门票上的彩绘涂料很精致,比他早几天抢到的vip票还要高出一个档次。 “是没空么?”温幼梨语气低了几分。 看出少女神色有些许落寞的蒋胥舟不动声色抬了抬眉,“大后天么?好像有一个挺重要的金融基金会。” “哦...” 温幼梨叹着气应了声,车里一片安静。 小猫哼咛似的委屈让蒋胥舟胸口闷闷的,早知道她这么在乎自己能不能去看比赛就不逗她了... 鬼使神差想学坏逗她一下,反而现在自己难受了。 温幼梨能不知道蒋胥舟耍歪心眼?她又不瞎,刚上车就看到了车座后放着的vip门票套盒。 她挺喜欢蒋胥舟这种高岭之花,专一深情长得帅,更重要的是人还大方!她这几天开直播,蒋胥舟没少给她刷华子,发视频了也是大量给她投抖加。 对于“金主爸爸”,她配合演戏是情趣,委屈矫情是在提供情绪价值! 比如现在,车内的氛围灯照出她红彤彤的一张脸,和填满湿泪的一双眼睛。 蒋胥舟慌了神,表情跟动作完全不知所措,出声哄人的同时手也跟着想去帮忙擦眼泪,指头都到眼前了又觉得这行为不合适,伸伸缩缩,呆的有点儿滑稽。 “大后天的金融基金会推掉了,一周前就推了。”他弓身去拿后座的vip套票,“比赛门票早已经买好了,就是...” 他思忖了一下,“应援的物料不太好抢,我没后援会的资源,网上也没卖的。” 对上那双半信半疑,但依然湿漉漉的眼睛时,蒋胥舟毫无保留,全盘倾覆,“温幼梨,你应该能感受得到我对你的心意,我一直以为能让我认真的只有数字,你是个例外,比数字更能让我认真,也更能让我心动。” 温幼梨吸溜吸溜鼻子,“蒋老师,你刚才是在对数字告白,还是在对我告白?” “数字...”和你。 他还没回答完,胳膊上就挨了一拳。 “蒋胥舟!” 明明是嗔怒的喊声,他倒觉得挺好听。有一种两个人打破壁垒,更走近彼此的感觉。 这种感觉没持续多久,一盆凉水就浇了下来。 小姑娘缩着脖子坐在副驾,两手揣在口袋,怂怂嘀咕说给他听,“有点突然了,怎么说呢...我现在只想好好打比赛,好好搞事业,其他的事情都会让我分心。” “你也知道,我前段时间刚失恋,现在对感情也挺迷茫的。不过蒋老师...” 温幼梨边说边转头去看蒋胥舟。 这一看,她没忍住,咯咯笑出声。 男人正襟危坐,挺着背,低着头。如果不是在车里坐着,温幼梨觉得俩人现在谈话的状态,跟教导主任抓到逃课翻墙去上网的学生有一拼。 就是角色对调,她是教导主任,蒋胥舟是挨骂的倒霉蛋。 她越想越好笑,动静大的给蒋胥舟整得没脾气,哭笑不得看着她,“差不多行了,开学回学校还要见面。” “蒋老师,你刚才好呆。” “我感觉到了。” “我挺喜欢的~” 蒋胥舟脸上的笑意渐渐扩大,手往方向盘上一搭,“今晚没白来,收到了两张有价无市的特殊区门票,还收到了一份告白。” 温幼梨撇嘴,“门票是给小白的,不是给你的。” “你的‘喜欢’是给我的就好。” “蒋胥舟,我承认我对你有那种感觉。如果我不喜欢你,我想要报复前男友也不会去找你的,我需要一些时间...” 够了。 蒋胥舟觉得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再多就是奢求。 “比赛加油,我和顾小白都会去现场。” 车外不远处,许繁跟江砚勾肩搭背站着,一副双贱合璧,村头老太太嚼舌根的架势。 “大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车,我都没见过谁家俱乐部队员敢这么没规矩!”许繁咯吱咯吱磨着牙,“你这队长也不知道咋当的,屁用没有。” “你有用,你去把人喊回来。” 许繁秒怂,“不合适吧...人家好像还没聊完呢?我操,咋说着说着还想动手呢?这俩人到底啥关系啊?” 江砚冷冷望着迈巴赫的方向,在看到车里的男人反复举起胳膊又落下,他眯起眼,想要把车里两个人的动作分析透彻。 分析无果,又迫切想知道答案的江砚拱火许繁,“你去敲开车窗问问。” 许繁不屑切了声,“哥们儿我恋爱脑升级了,现在是成全型恋爱脑,只要前任好,我祝福到老!” “我觉得,你可以过去悄咪咪打探一下,毕竟你离‘成全型恋爱脑’还有一定距离~” “他们不可能在一起,能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应该只是单纯给两张——” 江砚话没说完,许繁跟打鸡血一样使劲儿揪着他短袖后面,“亲了亲了!还是她主动的?!我去啊,这就是你说的不可能?江砚你个傻逼,赶紧给你脑子升级吧!!” 第59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59) “哈喽大家好,欢迎来到KPL秋季赛开幕现场,我是解说土豆~” “大家好,我是解说小琪~” “几个月不见小琪又漂亮了,不愧是网友亲封的峡谷最漂亮的女法王。” “nono,土豆老师暑假这段时间都没怎么上网冲浪吧?” “哦?怎么说?” “最美女法王的称号三天前就易主了!刚开始我也蛮生气,然后在抖音蹲了几场美女小姐姐的直播,确实人美声甜,尤其是三天前她发在抖音号里的视频,啧啧...我一个女生看了都迷糊!” “懂了懂了,你说的是抖音游戏区的女神小梨?声控加颜狗的我,怎么可能没关注呢?我可是梨神的原始粉,懂?” 看台特殊席位上的小小一坨拽了拽身边人的衣服,“小舅舅,他们说的人是不是xjm?” 蒋胥舟愣了一下,顾小白赶紧张大嘴巴做着口型。 蒋胥舟这回读懂了,小不点儿说的是“小舅妈”,不知道他怎么把温幼梨抖音号翻出来的,看样子也是平时没少上网刷短视频。 读懂口型的不止蒋胥舟一个人,还有满眼敌意,缩在舅甥俩身后的许繁。 许繁心里那叫一个窝囊,特殊观战席位都是给种子俱乐部的,位置也不多,一共二十个,他们俱乐部分到三个席位。 那天拍摄完,小姑娘问他有没有好的位置,想要两张门票。他二话没说就把最好的两张连票拿出来给她,以为小姑娘是准备让自己闺蜜或者爸妈来看,他刚好还能露露脸。 盼星盼月,最后给挖墙脚的盼来了。 “繁哥!好巧啊,不是平时都在后台休息室么,怎么今天来观众席了?”男人长相一般,发型倒是刺眼,鸡血红的圆寸头极具攻击性。 蓝白色的运动服上,“TSY”这三个英文字母还挺明显,就是看在许繁眼里,咋看咋不顺眼。 先是碰到挖墙脚的,这会儿又跟TSY冤家路窄。 红寸头翘着二郎腿,身边围坐着三四个身穿同样队服的年轻男孩儿。 “不会是主办方这次没给MoonS准备休息室吧?”红寸头半开玩笑的一句话,不仅让身边的几个男孩儿发出哄笑,也成功让许繁冷下脸。 席位上,不少人偷偷拿出手机,让镜头对准矛盾发生地。 “阿铮,别在外面学得没礼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戳前辈脊梁骨可不太好。”坐在第一排,一身西装革履的男人扭头朝许繁致歉笑笑: “许少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阿铮这孩子在队里被督月他们宠坏了,而且又是被联盟最看好的新晋打野王,说话多多少少带了点儿戾气。” “何止是戾气啊!”许繁也跟着笑,就是正眼都没给红寸头一个,“这嘴跟长了口虫牙一样,都烂到牙髓了,特臭!” “嘴臭就嘴臭呗,我师父打你们MoonS跟打小学生一样,还真以为王朝依旧,准备再创辉煌呢?” 许繁是真想动手,但对方这么多人,明显有备而来。场馆内打架不管是谁都会被驱逐,直到赛事全部结束。 赛前让战队陷入舆论风波,无论风评影响大不大,总归还是会影响到队员的心情。 “叔叔,我认识你。”男孩儿奶声奶气指着红寸头,“我在抖音上看过你的直播~” 刘铮得意抬抬下巴,跟TSY几个队员笑成一团,“瞧见没,哥也有小迷弟了。” 他斜眼瞧了瞧男孩儿人畜无害的小脸,“想要签名?但是小弟弟,你得管我叫哥,我也才刚成年。” 男孩儿眨眨眼,回过头满眼天真望着身边的男人,“小舅舅,妈咪说长得好看的才是‘哥哥’,长得丑的一律喊‘叔叔’,她是不是教错了?” 蒋胥舟面无表情低下头,脸上就差刻下“你非要给我惹事儿么”一行大字。 “你这孩子说谁丑?” “小小年纪,一点儿素质都没有!” “你直播间的观众都叫你红毛狒狒。”顾小白一点儿不怯场,抬着下巴就跟TSY几个人理论,“你师父是督月吧?你跟你师傅一样,都是克隆人,他克隆江砚的技术,你克隆他的。” “你他妈乱说什么?” “别以为未成年乱说话就不用挨打!” 顾小白一本正经持续输出,“你们TSY每一个位置都在模仿联盟顶尖选手的打法,毫无特色的一支战队,还得继续沉淀沉淀。” TSY年轻气盛的小队员哪里听得了这种话,撸着袖子就要去揪顾小白的衣领。 顾小白一闪身躲到蒋胥舟身后,紧跟着,四周坐着的便衣保镖翻过护栏就把摩拳擦掌的小年轻们给摁下了。 刚才还当和事佬的西装男赶紧站起身,“诶诶诶?你们干嘛的?” “林经理,林经理!”远处着急忙慌跑来一道身影,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打扮商务的男男女女。 被叫“林经理”的西装男一眼认出跑过来的人,王者荣耀赛事的主办方,也是总负责人。 “陈总,这算怎么回事?我们TSY的队员好端端的就被人给摁了?他们都是靠手吃饭的——” “林经理!!”男人气喘吁吁,一把拉过林经理的胳膊暗使眼色,“少说两句,赶紧让你们队员给那小孩儿道个歉。” “陈总,我想你可能没弄清楚前因后果,是那小孩儿先出言不逊侮辱我们战队,我们队员...” “小舅舅,我害怕。”躲在蒋胥舟身后的顾小白怯怯露出脑袋,“我不想让这支战队的人坐在这里,他们刚才说...他们战队专打小学生...” “林经理,真是不好意思,贵战队在场馆内恶意挑起纠纷,请移步到场外。” “不是?陈总,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们TSY这赛季可是——” “你再是头号种子,你得罪的可是头号赞助商蒋氏的小外孙。再不低头,人家都能给你们战队收购再解散了!!”男人低冷的警告声砸在林经理的心尖上。 目送TSY一众倒霉蛋被驱逐出馆,许繁毫不掩饰内心的激动,掏出手机在MoonS的战队群里语音分享好消息。 群里发完,他又给江砚私发了一条:撬墙角的小外甥还挺可爱,我差点儿因为这小孩儿给“撬墙角”看顺眼了! “哥哥,你好帅~”顾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许繁身边。 许繁忙收起手机,露着大白牙跟他互夸,“你也聪明~” “那看在我刚才帮你报仇的份儿上,你放在旁边的那个灯牌能不能送给我啊,我小舅舅想要~” “不行!”许繁宝贝一样把灯牌抱在胸口,“我做了两个晚上!” 顾小白退让一步,可怜兮兮地又说,“那我们三个能不能坐在一起?我和舅舅没来得及做灯牌。你相信我,你要是跟我坐在一起的话,镜头会给你很多,姐姐看到你这么用心做的灯牌,肯定会很感动~你不想让她多看几眼嘛?” KPL秋季赛开幕式上,看台特殊席位有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两个俊朗的大男人中间,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男孩儿手里还高高举着一块儿精心制作的灯牌: 为“Li”痴,为“Li”狂,为你哐哐撞大墙 LiLi勇敢飞,繁星永相随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让我们一同庆祝KPL秋季赛的到来,也共同祝愿每一位选手能够得偿所愿。赛场不是终点,但梦想永远都会是起点——” 第60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60) “精彩的开幕式演出已经结束,接下来让我们把视线聚焦在大屏幕上。” “就在刚刚,十二支战队已经完成了分组抽签,我个人还是非常期待MoonS和TSY这两位老对手的分组情况。” 舞台中央,巨型电子屏将刚才各战队的抽签情况,以及首发队员的名单展示而出。 观众席迸发出一声失望的哀嚎,原因是MoonS并没有跟TSY分在同一小组。 两位解说的语调也有些失落,“本来还挺期待今天上午就能看到宿敌交手。” “我跟土豆老师还有观众们一样期待,到底是MoonS能在秋季赛当中一雪前耻,还是TSY会在秋季赛里坐稳王位!” “小琪老师还是很懂我们的,因为这不仅仅是KPL年度秋季赛,更是要选拔出明年亚运会为国征战队伍的一场比赛!” “虽然两支种子队伍没在同一小组,但是我看MoonS这边的分组情况也蛮危险。同组NI2和VSan也是今年的黑马,春季赛更是拿到第三和第四名的好成绩,而且他们战队都非常年轻,打法也很新颖。” “小琪老师说的没错,MoonS全队技术虽然都很强,在顶级打野江砚的带队下,大家配合默契,但是他们的打法都是围绕江砚展开,这也造成江砚很容易被针对,而且春季赛中曲阳的发挥——” 男解说土豆的声音被观众席位的惊呼淹没。 突如其来的呼喊声像浪潮一样在场馆内翻涌。 女解说小琪很快发现原因,“土豆老师快看一下大屏幕,MoonS的首发队伍名单有所改变!!” “曲阳竟然不在首发名单上?这太诡异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屏幕上MoonS战队的首发名单: 对抗路——关成明 发育路——老郑 游走——小岁 打野——江砚 中路——Li 男解说土豆从椅子上兴奋站起来,“Li??MoonS竟然用了一个我们从来都没听说过的新人??这是在自暴自弃,还是一张杀手锏?” 小琪跟他打着配合,“我觉得现在最慌的是NI2和VSan,他们这个暑假一定研究了MoonS和TSY的队员操作习惯,还有战队打法,可是现在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新人,这有点儿搞心态了。” “我个人觉得MoonS换掉曲阳这一手有点儿冒险,曲阳的操作关键时刻还是很靠得住的,但这位新人...导播导播!!把镜头切一下嘛,让我们看一下能接替曲阳中路法王位置的新人长什么模样~” 导播也很给力,镜头在MoonS的比赛席位一番乱晃悠,终于对焦在一顶黑色鸭舌帽上。 镜头慢慢拉远一些,观众们只能看到那是一道纤瘦、却瘦得很匀称的少年身影。 黑色鸭舌帽低低扣在头顶,往下是同色系的口罩,还有纯黑色只有胸前刺绣着弯月的队服。 这一身打扮太严实了,怼脸拍也根本拍不到MoonS的新晋法王到底长什么模样。 万众好奇的目光下,黑色鸭舌帽对着镜头的方向缓慢抬起,导播费死劲儿切近镜头,总算拍到新晋法王的一双眼睛。 观众席议论四起。 “卧槽!好有杀气的眼神,但不得不说——姐有点儿迷上了。” “从眼睛轮廓分析,这小弟弟应该长得不丑啊,为啥又是戴帽子又是戴口罩的?” “不会是未成年瞒着家里出来打比赛吧?” “怎么可能!我觉得是不是抖音请的技术主播当外援呢?” “抖音游戏区玩中路的男主播我都熟,没见过这位。” “小弟弟应该挺帅的,就是光看个子...有点儿性缩力...” “哎?我咋觉得那眼睛挺眼熟的?” 温幼梨坐在电竞椅上,低着头调试手里的比赛机。 江砚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这几天的交流并不多,尤其是蒋胥舟那晚来过训练营后。 他看到她主动亲了蒋胥舟的脸,而且从车上下来,她也明明看到自己跟许繁都在等她,打完招呼就回了房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江砚也觉得自己蛮可笑,他竟然还在等她解释。 “师傅...”她轻声喊他。 江砚听见了,没有回应。 温幼梨也能感受到江砚在闹脾气,她也没办法,那天晚上蒋胥舟确实戳中她的萌点,她没忍住就奖励了蒋胥舟一下。 从车上下来看到许繁跟江砚都在等她,她也尴尬。关键渣性难改,她也不能刚东窗事发,转头就给江砚上茶艺,太刻意洗白反而会让江砚反感。 “江砚。”她又喊了他一声,这次带着点儿讨好的意味,糯糯撒娇道,“你准备等下进入游戏了也不跟我交流,不管我了是不是?” 许久,江砚才吝啬吐出两个字,“会管。” “你这别别扭扭的样子让我想亲你。” 江砚转过头,对上鸭舌帽下笑盈盈的眼睛,看到她眼底是有几分认真不像在逗他后,他又酸不溜秋补了句,“你该亲的人在那边的观众席。” “你说许繁?”她半开玩笑。 “温幼梨,你要逼我在这里摁着你亲?” “错了错了,跟你开玩笑嘛。”温幼梨放下比赛机,神色认真严肃,“但是江砚,我希望你认清这一次比赛的重要性,为了战队,更为了你自己。” “你很希望我赢?”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赢。” 他想从她眼神看出破绽,但没有。 真挚又热忱的目光仿佛要将他融化,那种感觉...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了解为了电子竞技他到底可以付出多少,可以努力多久,可以牺牲一切。 “江砚,无论是你,又或是许繁和蒋胥舟,我都做不到完全接纳,也做不到完全割舍,起码现在的我做不到...” “不过我很清楚,此时此刻,要和我并肩战斗的人是你,要相互守护的人是你,我想这就够了,哪怕以后不能在一起,但现在你完全地在我心里。” “师傅,让我们像最开始那样为胜利而战斗,为彼此而战斗吧。” 江砚抬手挠了挠臊红的耳朵。 这也不算是跟他告白,怎么他的身体就这么不争气,被她三言两语弄得跟打鸡血了一样。 “这场打完要是零封对手...咳咳,你亲我一下。” “我申请亲两下。” ... MoonS首战迎战VSan,BO5全局BP模式,所有人都关注着MoonS新人Li的发挥,但最后镜头给到最多的还是江砚。 一手澜拿出来,直接carry全场,零封对手不说,还把VSan对线的打野弟弟锤哭了,采访的时候心态大崩,就差骂江砚一句畜生。 第61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61) TSY休息室内,画着精致全妆的男人兴致缺缺把手机丢在一旁的沙发上。 手机里的视频还在持续播放。 战队教练捡起手机,又不悦扫了眼丢他手机的男人,“督月,MoonS上午战况不错,我看他们队员手感也很火热。这比赛视频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找专业人录像的,你没看两眼就不耐烦了?” 督月懒洋洋翘起二郎腿,正眼没给教练一个,“VSan就是一群废物,上次能进四强纯粹运气好,江砚打他们跟切葱排蒜一样,这种跟基础教学一样的比赛视频看了有意义么?纯粹浪费老子时间。” “江砚他上午打的很好,节奏思路都很清晰,你把视频看完你就——” “教练!”督月把话打断,看向自家教练的眼神全无耐心,甚至还有一丝戾气,“江砚已经是过去式了,这次比赛结束,他也只会跌得更狠。” 教练对督月现在这种满是傲气的行为很头疼,尤其是今天看到江砚比赛时的高光视频,他都纳闷督月这是哪儿来的自信啊!整容整的? 不过也没办法,林经理跟他交代了,战队一切事宜还是由督月负责,他只有协助管理的份儿,没有指手画脚的权力。 “MoonS的曲阳今天不在首发名单里,中单位置交给了一个新人,好像是叫‘Li’,我让人盯了他的整场发挥,没什么亮眼操作。”教练并不知情督月跟曲阳私底下的那些事儿,想了想又开口建议,“我觉得接下来布局战略,还是要把针对点放在曲阳身上。” “不用管曲阳,盯紧江砚就行。”督月拿出自己的手机,一边打字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那个Li也就只能参加一下晋级赛,决赛的时候也轮不到他上。” 教练点点头,“应该是MoonS在培养新人,那曲阳咱们也不用盯一盯?” “不用。他就是一条狗,让他跟我动手他也得敢。” 除非不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要不然他打假赛的事儿一旦被揭露,MoonS跟江砚能轻易放过他? 光是那些粉丝,一人一句都能给曲阳骂自闭。 曲阳现在和未来的职业生涯都捏在他手里,那可不就是一条听话的忠犬吗? 有曲阳这颗雷埋在MoonS,最后能顺利捧起秋季赛奖杯,为国征战亚运会的战队只有他们TSY。 等他拿下亚运会的奖杯,他就可以完全取代江砚成为KPL第一人。 有江砚在的一天,他督月都只能当万年老二,他受够了! “老大老大!”休息室的大门被人从外急冲冲的推开,督月的助理小陈一个箭步杀到督月面前,把手机几乎是硬塞到他的手里,“卧槽!!老大你快看,我刚拍的!!” 小陈既兴奋又紧张,整张脸涨红着。 看他反应这么大,督月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低着头拿起手机一看—— 这一看他也惊呼了声“卧槽”,显然没想到手机里的内容这么劲爆,但又很快冷下脸,像想到了什么事一样,眼底闪着不甘。 督月问小陈,“你拍到的?保真么?” “包保真的!” 见两个人反应这么大,教练也不由好奇,“拍到了什么啊?” 曲阳的事儿督月有意瞒着他,不过小陈拍的这张照片...他觉得越多人看到越好! 手机转过来跟教练面对面。 “我去,这照片要是让江砚粉丝看到不得疯啊?” 照片里,两个身穿同款训练服的“男人”紧贴在一起拥吻。 个子高一些的男人侧脸被拍的很清晰,冷欲又懒散的气质也极有分辨率,除了江砚再无他人。 而被江砚摁在墙角的“男人”身材和他形成鲜明对比,娇小又纤瘦,看着就是男男里被欺负的对象。 加上两人拥吻的时候,江砚的手一只托着对方的腰,一只摁着对方的后脖颈... “老大,要不要我现在就找营销号?总决赛不出意外我们还是会跟MoonS对上,要是赛前能曝点儿他们黑料搞死他们心态,赛后咱们还能吸一波他们的粉~” “曝是肯定要曝,TSY队训就是为了赢不择手段。你先联系着,先别急着操作,等三天后他们打四强赛了再让人发。” 督月算盘珠子啪啪作响,甚至都开始脑补MoonS和江砚的粉丝在赛馆外大闹讨要说法。 “小陈,你这事儿做得挺漂亮。”督月意味深长看了男助理一眼。 而被拍到拥吻的两个人一点儿也不慌。 温幼梨揉了揉红肿的唇,拿出黑口罩戴好,看走廊里刚才偷拍的人没了踪影,才不留情面抬脚踹上江砚的小腿,“说了就亲两下的,没脸没皮摁着一直亲?” 江砚吃痛“嘶”了声,没顶嘴,反而乖乖地承认错误,“抱歉,下次你可以先规定好时间。” “别装了,你大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江砚两手插在队服口袋,配合着扭头去看自己并不存在的“大尾巴”,看完还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好像是翘的有点儿过分。” 温幼梨笑着用胳膊肘顶他,“别太抽象!” “刚才为什么拽住我?” “你说那个偷拍男?” “嗯。”江砚沉沉应声,“他安然无恙走了,我会觉得是我没保护好你。” “刚才开幕式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和督月坐在一起,两个人离得很近,动作也有点儿暧昧。”温幼梨边想边说道,“他应该跟督月的关系不一般,比赛的时候他也很关注我,一直拿手机拍我。” “督月性取向确实有问题。” “师傅,你说督月他这么恨你,是不是当初他看上你了,被你无情拒绝后离开队伍,甚至还为了你去整容!” 江砚脸色阴沉,却一直没说反驳的话。 “我不让你去抢照片,确实有意使坏,谁让督月总玩阴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温幼梨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在江砚眼前晃了晃,“我也不小心拍了他们好几张的亲密合影~” “师傅,我现在允许你可以把尾巴翘得更高一些,因为你的小徒弟护短且最爱手撕人渣。” 江砚一言不发,迈开长腿往前走出几步,在温幼梨莫名其妙下突然扭动了两下胯骨。 “翘得够高么?” 自持禁欲却魅到发邪的语气,简直有一种百里守约摇着大狐狸尾巴给她看的既视感。 “江砚!” “嗯?” “你好像变得...有点烧。” 男人脸色更黑,二话不说往前走。 “哎呀师傅!错了错了,许繁烧,许繁最烧!” 第62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62) 三天后的晚上,MoonS和NI2在同小组竞争四强名额。 TSY的小组赛在下午,早就晋级的督月带着战队众人坐在观众席的位置。 男解说土豆看到镜头给到了正和身边队友低头交流的督月,调侃打趣道,“看来TSY也是很关注老对手的比赛情况。” “虽然今晚的四强赛名单非常吸引人,但是小琪我最关心的还是总决赛当天,峡谷新晋的中路女法王,抖音游戏区热度最高的女神级主播小梨到底会不会来到现场~” 这句话顿时在现场掀起一阵声浪,官方直播间也炸开锅,弹幕密密麻麻铺在屏幕上。 【谁会来??谁??】 【官方你们的嘴是钛合金做的么?世界末日了,地球上是不是只剩下你们的嘴?】 【没太明白这是什么操作?小梨难道签在官方当主播了?】 【玩LOL的,对KPL不太了解,但是我老婆好喜欢那个女主播,我看视频也没露脸啊】 【梨神都是女粉多,你老婆有眼光。但是我不理解啊,为啥之前一点儿风声都没有,是有什么合作或者宣传??】 【姐妹们快去看官方抖音和微博!!】 不到一分钟,直播间又涌进了一大波网友。 【王者把小梨cos貂蝉那身妆造视频的版权买了,要做限定传说皮肤!!】 【而且而且!小梨还会给这个皮肤配音,哇哇哇我的女鹅要被所有人看到了】 【所以,这件貂蝉限定传说皮是按照我们老婆那身战国袍妆造做模型的??】 【梨神你出息了啊,小王之前可都只给比赛的MVP选手,或者冠军队伍做新衣服的。】 【KPL女玩家表示很感动,每次出漂亮的女性角色皮肤,价格都那么贵,感觉自己真像韭菜一样。我不是梨粉,但是她那个妆造和貂蝉的建模适配度很高,看了视频也很喜欢】 【楼上姐妹说的对,但是这次能让我心甘情愿掏钱的原因,除了皮肤真的超爱,还有官方对我们女性玩家的尊重。能拥有专属皮肤的不止是男玩家,女玩家也可以~而且梨神的直播有趣也有爱】 【你们先别发弹幕,听我讲两句!!谁有两天后总决赛的门票要出??】 【门票没有,不过我面试上了场馆的小小保安,可以免费看老婆】 【楼上的义父,总决赛那天儿子跪求您的保安制服】 眼看弹幕越来越活跃,督月给身边的几个人使了眼色。 刚才还清一色讨论“网红小梨”的弹幕,一转眼全都变成了“MoonS废物中单Li”。 【终于有网友提到这个透明人了,完全没看出他有什么长处,全都靠江砚带节奏】 【中规中矩的打法,跟曲阳比简直差太远了,我觉得MoonS选人很有问题】 【这次如果再输给TSY,不怨别的,就怨战队选的破烂中单】 【MoonS在KPL里一直都是明星战队,技术好颜值高身材顶,这个Li完全三不沾,在队里简直是侏儒的存在,打个比赛还戴口罩。不是!他以为他谁啊?顶流男明星还是男网红?】 【看好TSY,起码战队整体实力平均,没混子在队里插科打诨】 【关键大家不觉得很奇怪?这个Li咱们都从来没听说过,技术菜成狗江砚还愿意带着他?】 【MoonS肯定能进总决赛,这点我不怀疑。就是这回想打赢TSY有点儿悬,总决赛要来现场的那个女网红主播,都比台上那侏儒技术好得多】 直播大屏幕悬在场馆两侧的方向,弹幕也是实时更新。 所以不止现场观众能看到那些弹幕,温幼梨还有MoonS全队都能看到。 MoonS队员里,除了关成明知道温幼梨和江砚,还有许繁这堪比“燃冬”的感情之外,其余人只知道温幼梨是女生,还是抖音游戏区超火的女主播小梨。 关成明是个糙汉,扫了眼弹幕,没看完几条就开始骂骂咧咧,“什么侏儒?就算真是侏儒又怎么了?照样能给督月鼻子里的假体打歪!” 辅助小岁比温幼梨还小几个月,满声愧疚地道歉,“小梨姐,这回让你帮我挡枪了...要知道,以前这时候挨骂的都是我...” “小梨妹子,我要是你啊,这时候就口罩帽子一摘,把那张让网友魂牵梦绕的脸一露,看他们还嚷嚷不。”射手老郑在旁边出谋划策,爽文剧情被他了解很透彻。 “现在还不行。”温幼梨往TSY的方向看了眼,压低帽檐后抬起胳膊肘碰了碰江砚,“你这几局别那么猛好不好,我一点儿操作空间都没有。” 江砚不以为然,“不好,我赢了有奖励的。” 他转头看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温幼梨白眼一翻,“奖励取消。” “确定?我是不介意开局先给对方中路送几个。”江砚手指伸出来比划,“一个?两个?三——” “好师傅!!”桌子底下,温幼梨死死拽住他袖子,“不取消不取消,奖励翻倍,但是你收着点儿,让我也参与参与嘛,你看那弹幕把我骂成什么样了?” “那就是...六个?” “什么六个?应该是四个!” 江砚冲她弯了弯唇,“好的,送对面四个。” “江砚!!” 听到她咬牙切齿喊自己的名字,江砚脸上的笑意全都融在心底。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直观的感受到幸福和快乐。 和她在一起,无论是争吵还是冷战,是牵手或者接吻,他都很快乐,那种感觉是从心里慢慢滋生而出,像在酿一瓶小甜酒,在揉一颗牛轧糖。 江砚突然感觉到,有一种比电竞胜利还让他充实满足的东西存在,是她看他时的眼神,是她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是她撒娇又或生气地喊他名字。 是爱。 他用着很小的声音凑近她。 “温幼梨,其实我很容易满足,你亲我一下我就能高兴很久。但是这次我有条件。” “什么啊?” “我要拍张照发给许繁。” “好歹毒的心!你小心许繁把你的应援周边在战队网站里全部给下架了!” 江砚看着她笑了。 傻幼幼,他不是要气死许繁,只是想告诉许繁... 只要她好,成全型的恋爱脑他也可以做到。 第63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63) “太可惜了!NI2再一次被团灭,不得不说Li的海月这一局开团的时机太关键了!” “土豆老师说的没错,这局Li的海月每次团战都抓到了射手,而且刚才那波团战她是先用金身骗到了吕布的大招,再把射手抓进小黑屋的!” “我真的要很认真的提醒NI2,这可是BO5赛制啊,前面你们已经输掉了两局,这一局真的太关键了!如果这一局也丢了,那我们就只能恭喜MoonS成功晋级四强!” “但是现在话还能说的太满,NI2这边西诺的吕布还有二十秒复活,刚才那波团战结束,MoonS这边也只剩下江砚和Li,但是江砚的状态并不是很好,Li这里的大招冷却时间是比吕布复活时间要慢七八秒的,所以!!!NI2还是有机会的,这局守住以后可以重新调整一下思路,Li今天的发挥真的太亮眼了,甚至可以说——还是小琪帮我说吧,比赛前的弹幕真的是有点儿凶,我粉丝少,我害怕...” “土豆老师是想说Li今天的发挥很nice,甚至有点儿压过江砚的风头了。江砚的老婆粉不要生气啊,我的粉丝也不多,我也怕怕...” “我们这两个解说真的求生欲超强,站在上帝视角去看今天整场的比赛,我有些能理解MoonS为什么会让Li上场,他好几次操作的非常细节,但是该有冲劲儿的时候他又很刚。” “在赛场上能屈能伸,刚柔并济的选手真的太太太少了,他的心理素质和全局观非常强,说实话我有点儿被圈粉是怎么回事??” “我想说...我和土豆老师想法完全一样,Li今天展现的实力,绝对可以算是KPL的年度黑马了。” “大龙被江砚拿下,中路的兵线正好过来了。江砚和Li没有回家,跟着中路兵线往高地走——” “吕布还有五秒复活!!装备栏可以看到西诺把肉装全部卖了,买了红叉和无尽,这是拼了老命也要出暴击秒掉江砚的澜!” “十年功德无人知,一朝暴击秒天下——来吧观众们,让我们一起期待西诺的暴击吕布到底能不能为NI2守住水晶,守住这一局的荣耀!” “3、2——1!!西诺跳大啊!!”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刚从泉水复活的吕布身上,一闪而过的身影却突然闪现冲进水晶,紧接着刚复活的吕布和那道身影一起消失在了泉水。 两位解说傻了,现场观众和直播间的几十万人也傻了。 卧槽?人呢!? 所有人都以为是系统出BUG了,直到分屏给到MoonS这边Li的操作画面和装备栏。 肉装加超高冷却的海月闪现到敌方泉水里,把刚复活并且承载着全队期望的吕布无情拽进了小黑屋。 解说土豆都裂开了,“这个Li...他一直盯着吕布的装备,吕布出暴击他就出护甲,关键他这手速是怎么做到的?如果手速做不到的话,那就只能是他算到了西诺会卖肉装做暴击流拼死一搏,他又怎么算出来的啊?” 女解说小琪激动地捂着胸口,“有没有一种可能,Li也是在赌?” 【侏儒男转型心机男啊,这个Li还是有点儿东西的】 【我觉得他不是在赌,他是早就准备好了出肉装,然后把西诺带到小黑屋,留下江砚推水晶】 【我一直以为海月大招的冷却度早满了,原来没有!!这个Li一直没出冷却装,让NI2下意识习惯她大招的冷却时间,最后冷却叠满,刚好在吕布复活后就把吕布给带走了,卧槽这局的比赛怎么跟甄嬛传一样??】 【各位请注意,现在站在场上的是——钮祜禄Li】 【恭喜MoonS,但是胜利是属于TSY的】 【曲阳giegie,请允许我今天变一下心,今天我有点儿被Li这个小东西给征服了】 坐在替补位默默吃瓜的曲阳看着那些“变心弹幕”先是觉得有趣,随后被一股“成就感”填满全身。 他们口中的“小东西”赛前可都是跟着他曲阳训练的,要不是他制定的魔鬼训练计划,“小东西”也不能够这么厉害~ 反正夸“小东西”也意味着夸他,他完全不嫉妒,甚至还想挺胸抬头对着镜头比个耶。 “让我们恭喜MoonS,成功——晋级四强!” “两天后我们将迎来KPL秋季赛的收官之战,大家跟小琪还有土豆老师不见不散吧~” 曲阳和另外几个队友咧着嘴使劲儿鼓掌,庆祝战队进入四强。 视线一转,他和不远处的督月四目相对,男人目光阴冷,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注视着猎物一样盯着他。 握在手里的手机震了震,督月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去看手机上的信息。 「冠军必须是TSY的,想办法废了那个新人的手,我不希望总决赛会出现意外,你也不希望被网友知道你曲阳靠打假赛赚钱吧」 “打假赛”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队内几个知情的人从来不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可越是这样,他也就越愧疚... 现在有人接替他的位置帮助战队赢得胜利,他似乎变得越来越不重要,越来越没有价值。 “曲阳。” 清瘦的少年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跟前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时才茫然抬起头。 他眨眨眼,看着五个穿着队服的身影还有些恍惚,接着才慢半拍跟随所有替补队友站起身,“队长。” 江砚“嗯”了声,又皱起眉,“你刚才心不在焉想什么?后天总决赛你先上,这两天调整好状态。” “我...我可以上?” 温幼梨好笑看着他,“大哥,你才是战队主力好不好?真准备把我训练出来,让我场场给你出力干活?” “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怕...” 关成明知道他想说什么,一下搂住他肩膀把话打断,“曲阳,多余的话不用说。我们会一起把秋季赛的冠军奖杯,亚运会的金牌摆在俱乐部里。” 小岁这个乖弟弟难得激情澎湃,“打爆督月,打爆TSY!!” “为了MoonS,为了战队的荣耀!” 不知道谁突然喊了这么一嗓子,战队所有人都围在一起高亢呐喊,温幼梨也在喊,许繁带着顾小白翻越栏杆也加入了他们。 脖子青筋暴起,手臂在空中乱挥,妖魔鬼怪的舞蹈加鬼哭狼嚎的口号也带动了场馆内MoonS的粉丝团。 江砚没有加入他们,他静静靠着护栏看一群人疯闹。 碎盖刘海遮住的眼睛微微泛红。 和青春告别,是真的痛,也真的挺好。 第64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64) 第64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64)距离总决赛正式开始还有两天。 打赢NI2进入四强赛的当晚,MoonS一众主力队员也在俱乐部开了筹备会。 温幼梨晚上有一场重要的直播,会议刚结束就回了房间。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江砚几人,刚准备散场时,许繁就鼓着腮帮子,紧攥手机走了进来。 他把手机往江砚手里一塞,“解释!” 江砚瞟了眼,神色没太多变化,还挑剔道,“把我拍的有点儿矮。” 许繁气得一把夺走手机,“你要点脸,这波老子要跟网友们同仇敌忾!” 小岁好奇凑过脑袋,“繁哥,有事儿?” “都怪这二货!”许繁瞪了眼江砚,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抱怨,“你们队长以一己之力,害战队的抖音和微博掉粉十几万,现在还有脸说人家给他拍矮了?” 几人听完,纷纷掏出手机上网。 刚一点开抖音,就给他们推送了自家战队的负面新闻。 那是一张有些模糊,只能看清轮廓和动作的照片。 照片上,一高一矮相拥在角落接吻,虽然没拍到正脸,可两人身上的同款队服很有辨识度。 关成明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故意拽拽自己身上的衣服,“别说,这队服跟我这件还有点儿像。” 小岁慢半拍,不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两人,“这不是...队长跟小梨姐么?” 关成明怕有人破防,赶紧把小岁的嘴捂住,不过许繁的眼刀已经飞了过来,“孩子还小,你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冤有头债有主的,谁亲的你找谁算账~” 小岁看看一脸气急败坏的许繁,又瞅瞅自家气定神闲的队长。 他悟了! “还有心思在这儿吃瓜呢?自家官博账号都快被网友冲烂了!”许繁手机一丢,表情严肃起来,“不止KPL整个圈子都在踩我们,别的圈儿也有跑来看笑话的。就你们开会那会儿,光是撤资电话我都接了三四个。” 关成明听到“撤资”两个字时,眉心也拧了一下,“能这时候曝我们的负面新闻,而且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肯定是督月那货操作的,故意搞我们心态。” “这事儿战队一直不出面解释也不行,小梨妹子身份特殊,而且也不知道粉丝和网友对女性职业选手的宽容度有多少,咱们不能拿小梨妹子试水。要不——”关成明头皮一铁,“就说那照片其实是老子和一个男粉丝在打啵。为了战队,老子就牺牲一下自己的节操!” 许繁气笑,“你当初为了你那个女主播,跟督月在网上大撕特撕,你现在说你是txl谁信啊?” “谁让那傻逼督月当小三抢老子女朋友?” “督月是txl。”江砚淡淡道。 关成明急声否认,“不可能!” 许繁和另外几个人也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没办法,他只能把小姑娘发给他的照片拿出来。 “不是...”许繁满脸莫名其妙,“你有这好东西,拿出来啪啪打他的脸啊?” “幼幼不让。” 许繁脸色铁青,“你俩有事儿瞒着我!” “领证的时候一定会通知你。” “呵,我谢谢你。” 关成明把火药味十足的俩人推开,“你们不觉得,我才是这件事情的受害者?好不容易谈个女朋友,跟小白脸跑了不说,那小白脸最后还是个txl?” 小岁总结,“不对啊关哥,最惨的应该是你前女友吧?他们俩现在好像还在一起呢?” “督月这个恶心人的大傻逼,背地里是个txl,人前装着性取向正常跟女生谈恋爱。”许繁嫌弃地吐槽完,目光落在江砚那张帅到惨绝人寰的脸上,“奇怪,他要真是同性恋,当初怎么就那么轻易放过你了?” 江砚脸色沉了沉,没作声。 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的许繁缩缩脖子,岔开话题打马虎眼,“那这事儿咱们就先当没看见,大家放平心态不要被影响。能在峡谷里大嘴巴抽死TSY的,干嘛跟他们浪费口水!” 想想也是这么回事,嘴巴再厉害,也得拳头硬。 许繁暗戳戳又瞪了眼江砚,“就是委屈我乖乖梨了,被某人太太团、老婆粉追着骂惨了!” 小岁一边在心底大呼“这修罗场到底怎么回事”,一边往门口的方向走。 “小岁,你留一下。”江砚把人喊住。 做贼心虚的孩子哭丧着脸,僵硬着腿又坐回了椅子上。 等办公室的门关了,江砚才在小岁面前坐下,认真道,“教我打辅助。” ... 温幼梨今晚确实被骂惨了,尽管骂的是“Li”。 她今晚开播是为了宣传王者荣耀为她设计的貂蝉新皮肤,没想到刚水灵灵开启直播,十万加的粉丝就疯狂涌进她的直播间,一口一个“心疼”打在公屏。 【磕过江砚x小梨的CP粉和路人粉把“心疼”给我打出来】 【家人们,我一直以为老婆梨的榜一大哥“J”就是江砚啊,现在这到底什么鬼】 【我也是一直以为“J”就是江砚,我还特别期待总决赛老婆去现场和江砚面基】 【今晚脱粉MoonS的友友们集合一下,让我看看伤心大部队】 【MoonS!!KPL“男模队”实至名归】 【已关TS,拉黑MoonS!并且希望KPL永封这种队里txl,对外还收割女粉感情的战队】 【有朋友在MoonS内部工作,听说那个Li能进战队打比赛,都是跟江砚睡出来的资源】 【别把我们老婆梨和某人捆绑炒作,而且梨今天开播是宣传貂蝉新皮肤的】 【友友们看好再攻击啊,这里不是MoonS官博和官抖,我们大梨子这几天也不知道忙什么,难得开播一次还被网友冲了,我恨MoonS男模队,我恨男模队大队长!!】 温幼梨边陪粉丝聊天边看弹幕,看到一些骂MoonS,或者脱粉MoonS支持TSY的弹幕时,她心里难免会有波动。 要不是为了跟TSY打舆论战,她现在都有点儿小冲动,想直接在啵啵间跟粉丝们坦白。 她和江砚是故意让督月身边人拍到的,只要督月手里还有牌出,就不会把曲阳上赛季打假赛的事放出来。 送督月一个假新闻,等他们打完脸后,即使督月再拿曲阳说事,网友们也不一定会相信买账。 “负负得正定论”在舆论战里还是很好用。 手机屏幕亮起,温幼梨解锁后,一条短信映入眼前: 小梨你好,关于后天KPL总决赛你来现场做客的流程主办方临时有个请求,想问下你这边能不能露脸出席活动。 从四强赛到总决赛只有短短两天时间,KPL的粉丝们却感觉像是过了两个月那么漫长。 这两天大多数人都是“两边跑”,跑到MoonS官抖评论里开骂,骂爽后又光顾温幼梨的抖音。 虽然“两边跑”,不过画风大相径庭。一边是恶评酷酷刷,一边都是在星星眼期待总决赛当天小女神露脸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互联网就是这样,吵着骂着,闹着笑着,日子照常过,KPL总决赛也随之到来。 “欢迎大家来到KPL秋季总决赛的现场,我是解说土豆~” “我是解说小琪。” 镜头给到两位解说的同时,现场观众也注意到两人中间今天还空出了一个座位。 现场观众在议论的同时,官方直播间也跟着热闹起来,满屏的弹幕跟过年一样。 【所以!!小梨今天到底会不会露脸啊!!】 【MoonS男模队记得比赛结束回家给你梨奶奶好好磕几个,要不是有人家这热度给你们挡后面,你们早就被冲烂了】 【对KPL并不关注,喜欢这个小姐姐cos的貂蝉,支持一下】 【楼上是cos圈的大佬樱甜甜本人??】 【真的是甜甜劳斯!!她cos第五人格的红夫人真的太简直了!!!】 【岂止甜甜劳斯来了,cos圈的半壁江山都来给梨神捧场了】 【cv的也有代表来,我刚才看见小羽毛和卡萝西都在疯刷礼物】 【这就是顶级网红的魅力??cos圈觉得梨神身材好,cv圈觉得梨神声音甜,咱们电竞圈也不能落后!!】 【我觉得今天不像是来捧场的,各大圈子来势汹汹,咋看咋像是来抢人的,守护好我们的电竞小女神,KPL可以没有男模队但不能没有大梨子】 “哇塞,我觉得主办方这次邀请的观赛嘉宾真的太成功了,看直播间的弹幕这么热闹,真的有KPL过大年的味道~” 解说土豆点头附和,“还真是!不过这都是小梨的功劳,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抖音热度一涨再涨,也算是给我们KPL蹭到了。” “没错,都说圈子不同不必强融,但是今天我们可以看到真的有非常多各个圈层的大佬都关注到了这场赛事。” “真的越来越期待小梨等下cos貂蝉新皮肤登场的景象,我觉得今天直播间刷的嘉年华应该够买我的命了...” “够我买十条!” 两个解说互相调侃时,现场灯光渐暗,紧随之疯狂的欢呼声充满了整个场馆。 舞台中心位,身姿窈窕的一抹瘦影跟着哀愁的古琴声一同展露在观众面前。 孔雀蓝外罩流光缎的战国袍映出蓝色光晕,这件衣服搭配蜿蜒垂在地上的红绸腰带固然妖冶明艳,不过和LED屏切了近景的那张脸一对比—— 标志的鹅蛋脸和极具古典韵味的五官冲淡了衣服的艳丽感,反而增加了一种和人物极度适配的忧愁。 那张脸几乎和所有人主观意识里的“网红脸”完全不一样,该怎么评价... 所有人都很难找准一个词语,直到坐在前排观众席上的一个小男孩儿轻轻出声,“这不就是貂蝉嘛??” KPL直播间静了两三秒,紧随其后又是狂轰滥炸一样的弹幕出现: 【貂蝉穿越了吧??】 【从此貂蝉有了脸,不不不应该是从此所有古风女角色都有了脸!呜呜呜,梨劳斯你真的应该来我们cos圈,我们会宠死你的~】 【说实话,衣服很绝,但脸的适配度更绝】 【那些之前喷大梨子丑,直播不敢露脸的喷子给爷出来自己掌嘴五十】 【咱大梨这张脸不能算网红了吧...高低得算女明星了,放在影视圈也是顶流的一张脸】 【刚才看各个圈子都在抢人我没敢露头,现在有粉丝支持那我就直接说啦~小梨如果有兴趣进演艺圈的话能不能看看我们大鹅娱乐~】 【不能!我们电竞圈不同意】 【不能!我们cos圈也不同意】 【不能!我们cv圈更不同意】 【饭圈支持!疯狂支持!好喜欢这张脸,要是演古装剧给我看,我都不敢想我是多快乐的老女孩儿】 “铮铮——”拨弦声骤然响起,现场和直播间的观众才注意到舞台上身穿战国袍的少女还抱着一把琵琶。 琵琶声和现场的古琴声交织在一起,如怨如诉的氛围烘托下,LED屏画面一变,水墨色的动漫在场馆内播放起来。 动漫讲述的是吕布战死以后,貂蝉捧着吕布的头颅将其安葬,又身穿吕布送与自己的衣袍为他殉葬的故事。 故事虽然是改编,但剧情和配乐简直太虐心了,还是让不少人眼泪哇哇。 “衣袍加身,宿命流转,将军,三千年了,还要妾身等你几个春秋?” “欲与将军共白首,偏我来时不逢春。” “历史的尘烟,堆积在裙摆。将军可还在怀念铁马冰河入梦来?” 【我的眼泪不值钱一样往外流,曲子都这么悲伤了,念词比曲子还刀人】 【小梨呜呜呜...你真的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cv】 【姐!!我给你磕头了,你闭上嘴吧,我一直哭我妈问我是不是前男友死了】 【楼上的姐妹,好消息你成功把我逗笑!坏消息是我笑了一声大鼻涕甩进嘴里了】 【不比赛了,冠军的奖杯和奖金都给你好不好,求求别配音了】 【王者制作组的记住,貂蝉新皮肤要是没小梨这几句台词,我会跑到你们工作室的厕所把你们马桶全部拉堵】 【带我一个!!我妈说我是家里的天使,在家没事天天拉屎】 现场和直播间的观众都在夸,夸貂蝉新皮肤好看,夸她漂亮还多才多艺。 只有在特殊观众席,和在备赛区的三个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因为。 没有人能私藏月亮。 第65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65) 一上午的车轮战,四强和季军已然锁定。 MoonS和TSY这两支强队的冠亚争夺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不过相比前几天五五开的支持率,现在的TSY以压倒性优势远超MoonS。 温幼梨并没有参加上午的车轮战,一方面是让曲阳赶紧在赛场上热手,另一方面也是故意让督月信任曲阳。 只要她今天不上场,督月对战MoonS就会有必胜的把握。 温幼梨和所有电竞选手一样,她也希望赛场是干干净净,大家各凭本事说话。 但要是对方总想玩脏的,她也奉陪到底。 KPL秋季赛的最后一战,LED屏同时切放出两支战队的备战情况。 给到TSY,督月和几名队友有说有笑,眉眼一副已然得到冠军奖杯轻松自在的模样。而MoonS这边,大家各自安静坐在椅子上,没有人和队友交流,可几人之间的氛围又好像无比默契。 男解说土豆发现温幼梨的目光落在TSY的方向,笑着问道,“小梨好像很关注TSY,是觉得TSY会拿下这一赛季的冠军吗?” 温幼梨已经换下貂蝉新皮肤的同款战国袍,穿着一件款式简约的黑色针织外套。 利落的高马尾衬得她整个人很飒爽,晶粉色的唇蜜又点缀出少女感。 男解说这调侃的话音刚落下,直播间就惊现满屏“督月&小梨”的弹幕。 【督月那张脸虽然比不了江砚,但是在KPL里还是很能打的】 【家人们谁懂!本来我是磕过江砚和小梨的!!】 【我懂我懂!没办法,谁让某人是txl,也是便宜督月那小子了】 【督月配不上小梨,抱走老婆,请让老婆独美!】 【协和医美在职小护士,督月这张脸要是没动过直播倒立吃猫砂】 【TSY现任粉丝!!就算人家微do过,也比MoonS有些侏儒选手好得多,负面新闻出来那么久了,一句解释都没有,妥妥小丑一个】 【反正话就放在这儿,MoonS今天要是让Li上场,劳资直接卸载王者】 【卸载+1】 【卸载+10086】 【让你们失望了,从上午到现在我都没在MoonS备战区看到Li,替补席我都没看见他人影哈哈哈】 在大家都以为温幼梨会支持TSY时,她扯动唇角看向镜头,温柔的嗓音透着坚定,“让大家失望了,我无条件支持MoonS。” “哦??”男解说先是惊呼,又很快反应过来,“这里面好像有故事唉?” 温幼梨这次只是笑笑。 见她没有继续解释,女解说小琪把话接了过来,“其实...我也是支持MoonS的!” “小琪不会也有故事吧?” 女解说小脸泛红,“我一直都挺欣赏MoonS战队的对抗路选手,听说他今年打完秋季赛准备退役,我怕这份欣赏再不表达就没机会了~” 【对抗路选手??】 【MoonS的关成明啊!长得不错,技术过关,为人可靠,这桩婚事我同意了!】 【我也挺欣赏他的,我的花木兰和芈月都是跟他操作教学视频练的】 【小琪为爱支持MoonS我能理解,梨神是为了啥啊??难道她喜欢磕耽美CP??】 【梨神此生唯一污点——曾支持过MoonS战队】 比赛正式开始,温幼梨也和两位解说一起坐在解说台上观看比赛。 一个小时过去,两场比赛结束,MoonS和TSY各拿下一局。 休息时,督月脸色阴沉的可怕,他紧紧攥着手机,盯着一片漆黑只照出他表情狰狞的屏幕。 头一晚他明明跟曲阳说过了,让他该今天该放水就放水,最好能让TSY三连胜拿下秋季赛冠军杯! 第一局还知道故意露几个破绽,到了第二局直接不要中路兵线,跟着江砚追着他杀? “第一局我还觉得曲阳不在状态,怎么到了第二局打得这么凶?可以说是和江砚一起把督月摁在地上摩擦了。”男解说土豆看到对局结束后的数据不禁感慨,“督月的野区丢了太多的经济,我觉得接下来TSY这边可能要盯一下曲阳。” 小琪跟上节奏搭话,“峡谷法王可不是浪得虚名!虽然上赛季曲阳发挥并不是很稳定,让MoonS和冠军杯失之交臂。但是今天第二局的打法和思路真的太清晰了,我们熟悉的法王又回来了,TSY下局BP一定会针对曲阳的英雄池!” 督月等了半天,看手机还是黑着屏。 曲阳不回信息让他气得抓狂。 那种长时间控制在掌心的东西慢慢脱离的感受太折磨人。 【TSY稳住啊!!督月心态一定不要崩,下把针对曲阳就好了】 【曲阳只会滚雪球打法,逆风打不了一点儿,前期多杀几次就歇菜】 【该不该说,江砚打野是真的强!我都有点儿想原谅他了!!】 【我就是好奇他在床上也这么厉害嘛~】 【楼上的姐妹你...】 【我是0啦~】 弹幕嘻嘻哈哈的同时,有眼尖的人很快注意到MoonS这边江砚正在和主裁判员沟通。 很快,MoonS战队的分屏幕上,中路位置的ID从“QuYang”变成了“Li”。 整个场馆静默一秒,紧接着怒骂的喊声几乎可以把房顶掀翻。 【江砚你恋爱脑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把MoonS往火坑里推?】 【一生黑,真的爱不起来了..】 【TSY的粉丝赢了,准备好小马甲欢迎MoonS大批粉丝加入吧】 【搞错了吧?我在现场都没看到Li本人?】 【饭圈低调吃瓜,单纯来看梨神】 【COS圈低调吃瓜,单纯来看梨神】 【CV圈低调吃瓜,单纯来看梨神】 【那个Li是狐狸精转世么?把江砚迷得团团转就算了,MoonS其他几个人为啥也一脸兴奋的表情??】 直播间抱怨连天的弹幕还应付,起码是无声的。现场这一片撕心裂肺的抵制和谩骂声才最棘手。 土豆和小琪安抚现场观众半天无果,把求救的目光投给了温幼梨。 美女出面应该还是管用一些的吧... 温幼梨从座位上起身,拿起话筒看向镜头,“看到大家近两天这么讨厌MoonS和Li我还是挺伤心的。之前担心恋情曝光会影响到战队和江砚,没想到被人偷拍到以后影响更恶劣了...” 现场观众,“??” 直播间弹幕,“???” “抱歉,我重新跟大家做一下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抖音王者荣耀的女主播小梨,也是新加入MoonS战队的中路选手——江砚的女朋友Li~” 温幼梨脱下外套,穿着一件纯黑T恤往MoonS备战区的方向走。镜头给到她走过去的背影,观众也清晰看到她背后的月亮刺绣。 顾小白扯扯蒋胥舟的衣袖,小嘴愤愤不满,“小舅妈今天又美又酷,就是便宜了那个假男友。” “小舅妈?”许繁一把抢走顾小白抱着的灯牌,“小鬼头你不要给我哇哇乱叫!” “许繁哥哥,我拍着胸口说句良心话...在我心里,你和小梨姐才是最配的!” “你最好是!” “那这个灯牌...” “给你给你,想抱就继续抱着,哥送你了!” 顾小白拿过灯牌,转头就把灯牌塞到了蒋胥舟的怀里,他扫了眼旁边一副痴汉相盯着少女背影的男人,胳膊顶顶自家小舅舅嘀咕道,“舅啊,他比那个假男友好糊弄多了,你专心和那个假男友争宠就行了!” 顾小白帮着蒋胥舟出谋划策,不知情的现场观众和直播间的网友画风诡异突变。 【好好好!原来我们这些可怜的观众只是你们秀恩爱的其中一环】 【大梨子你还有多少马甲是妈沫不知道的?KPL皇族战队的现任职业女选手?】 【心在跳手在抖,小梨和江砚谈恋爱给我的只有震惊。但小梨就是Li这件事情,对我来说简直就是暴击】 【我理解楼上的姐妹,我现在莫名其妙一直流眼泪】 【以前觉得她就是声音好听的小主播,后来觉得她是个好看的花瓶,再后来觉得这个花瓶也挺有才艺,现在你告诉我这不是花瓶,是秒杀NI2战队的中路女法王?】 【王者荣耀的女玩家们把“排面”打在公屏上!这不是MoonS和TSY的战斗,这是大梨子给咱们女玩家打的翻身仗】 【我看以后打巅峰赛还有谁敢嫌弃队友是妹子,除非他比江砚还厉害】 【颠了颠了!有人曝高清图实锤督月和他男助理才是txl】 温幼梨刚到备战区,小岁就捧着手机屁颠儿跑过来,“小梨姐你快看抖音热搜!许繁哥找的营销号都开始发力了,这图片对督月来说简直是满级魂环的昊天锤。” 关成明也凑过脑袋,“小梨妹子,督月和他男助理私底下那些暧昧的互动找找人能拍到,关键那男助理偷拍你和江砚时,他自己是怎么又被拍到?” 温幼梨,“我答应了王者主办方露脸参加活动,不过他们也要提供我需要的监控视频。” “借刀杀人啊...”关成明打了个哆嗦,默默补刀,“果然,最毒妇人心!” “老关,我刚才可是和小琪老师加了微信的,小琪老师性格不错,长得也漂亮,本来想把你微信推给她,可惜——” “虽然最毒妇人心!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都是督月自作孽活该,而且能栽在温柔善良、美丽大方的梨神手里,已经是便宜他了。” 关成明一本正经“墙头草”的做派把几人逗笑。 “以后除了自己女朋友,不要再夸别的女孩子漂亮。”温幼梨好心纠正他,顺带给他画大饼,“小琪刚才提到你的时候脸特别红,你下把对抗路再猛点儿,赢了冠军杯后去告白,成功率绝对直线上升。” “下一把都等着看老子的高光时刻啊!” 进入第三局,温幼梨接替曲阳上场。 TSY的教练在MoonS对战NI2时也研究了温幼梨的打法思路,但是他并不了解温幼梨的英雄池。 互扳英雄时,也只能把版本强势和温幼梨之前拿上场天秀过的中路英雄扳掉。 中路法师位禁用多了,江砚顺手的打野英雄也就相应放出来不少。 选英雄时,温幼梨拿下版本并不强势的杨玉环,一抬头就和坐在不远处的督月打了照面。 男人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戾气和恨意,温幼梨无所谓耸肩一笑,看到镜头并没有对着她的方向,索性大大方方朝对面比了个“0”。 江砚纵容她做完小动作后,压低声音挑着刺,“刚当着那么多观众的面把我扶正,立马就明目张胆看别的男人?” “我刚才是在炒作!” “我当真了。” 两个人埋着小脑袋嘀嘀咕咕,镜头刚好切过来,场内外观众看到这一幕简直磕的死去活来。 【真情侣一起上场打比赛原来这么甜】 【啊啊啊啊!这到底是比赛现场,还是恋综大会?】 【TSY的粉丝怎么不说话了?是生性就不爱说话嘛?】 【一个冷知识:督月还在和王者某女解说热恋中,那个女解说之前是关成明的女朋友】 【细思极恐的一点!督月和那个女主播在一起的时间刚好是春季赛那会儿,春季赛MoonS状态不对的除了曲阳还有关成明】 【我好奇督月的性取向到底是啥啊?有女朋友还出轨男助理,而且照片里他看着非常0】 【一个默默看直播的路人:贵圈真乱】 【MoonS的大哥大姐们...能不能给我们TSY的小粉丝腾点儿位置】 比赛正式打响,弹幕和现场的欢呼都没停过。 因为这一把的关成明,开局不到六分钟就把对面的对抗路给打穿了。 TSY盯住了江砚,防住了温幼梨,没想到关成明一手关羽骑马抡枪,直接杀神附体了! 解说风格一向以温柔著称的小琪,今天也扯着喉咙兴奋了好几次。 十分钟拿下小龙后,江砚和温幼梨的经济还有状态都可以秀起飞,不过两人心照不宣,都不抢关成明的风头,甚至全队都给关成明当起陪衬。 杀到最后,关成明还丧心病狂开始虐泉,等督月复活后骑着马就把他从泉水撞出来,大刀一挥把人血条清空带走。 他有名刀抵挡伤害,每次又都能侥幸逃生,把TSY几个队员气得摔手机。 极其轻松的一局对战落幕,TSY全体队员包括教练在内都自闭不说话了。 直到第四局开始,督月心灰意冷坐在电竞椅上,曲阳重新上场也让他拾起信心。 他就知道曲阳不敢不按照他说的做,冠军还是TSY的! 但是那个贱人还在场上,辅助却被换下场了。 【这是什么新流派?MoonS双法王在场,把辅助给换了?】 【我觉得小梨要给江砚打辅助了!!或者曲阳去打辅助??】 【曲阳锁了干将莫邪】 【江砚拿了镜,小梨这把应该要打辅助了】 【小梨要拿啥辅助跟江砚啊?瑶被禁了,朵莉亚可以打配合】 【朵莉亚锁了!!啊啊啊,野王加软辅的小情侣爽了谁?】 【不是不是不是!!我是不是吃菌子了?为啥我看到小梨跟江砚交换了英雄??】 【没看错,确实是江砚打辅助,小梨打野】 【太颠了,女法王爆改女野王,男野王爆改美人鱼】 第66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66) 比赛前三分钟... 温幼梨放下手机,朝身后的曲阳喊道,“绝杀TSY的风头我就不出了,最后一把你来吧。” “我?”曲阳心里跃跃欲试,他特别希望能亲手把上赛季弄丢的冠军杯重新赢回来,不过最后一把要是赢下TSY,得到的曝光率和流量肯定也不少。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电竞职业选手,曝光率和流量对他事业影响不大,倒是对身处网红圈的温幼梨影响很深。 “上一局打的不错,这把还是你来。”曲阳捎带解释了一嘴,“先说清楚,我这可不是认怂。” 温幼梨看出他的顾虑,起身就要把人给拽过来,“流量和曝光率我不稀罕,上赛季的奖杯被谁弄丢的谁负责赢回来!” “我这会儿真的没手感...” “曲阳,你只有今天在这里重新赢了督月,赢下这场比赛,你才能跨过心里的坎儿,才能真正对之前的事情释怀。” 厚重的眼镜框架在鼻梁上,男人眼睛微微泛红,镜片也染上一层模糊的雾。 关成明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之间的默契有时候并不需要言语表达,简单的一个动作,就能让人感受到温暖的力量。 曲阳摘下眼镜,抬起胳膊把眼泪蹭掉,他没有多余的解释,干脆利落道,“我上,我想赢。” 温幼梨笑容欣慰。 在她的世界里,她是主角。而在这些小配角的世界里,他们也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从比赛经验,技术和心态来说,曲阳都会在赛场上比她发挥的更好。 这本该就是属于曲阳的高光瞬间,她不能为了赛后的曝光度和流量,自私的抢走这份荣耀。 温幼梨正要和曲阳交接,旁边的江砚倏然伸手拽住她的手腕,转头对小岁道,“这一局你休息。” 一瞬间,战队所有人都懵了,被点名休息的小岁却丝毫没有意外和不爽的情绪。 他对江砚点点头,眼底满是信任。 江砚把温幼梨摁在小岁让出的座位上,温幼梨屁股刚沾到坐垫,猛地就弹起来,“不行不行,我辅助玩的一般,让我混还可以,比赛我真的怂!” “没说让你打辅助。” 温幼梨眨眨眼,她不好意思去看曲阳,只能一直盯着江砚看。 “队长,辅助位我也——”怂。 曲阳话没说完,就被江砚打断了,“你打中单,我打辅助。” 温幼梨,“??” “幼幼,你来打野。” “江砚,你有毛病啊?” 让她打野? 她不打他的小追追就不错了! 要知道她这个世界的任务,就是满足原主的虚荣心,让累积的虚荣值达到原主需求才能顺利完成任务,解救4399那个小卡拉米。 她前期铺垫那么多,就是为了今天的高光时刻,通过大量网友的喜欢和认可争取更多的虚荣值。 刚才时星还冷冰冰的给她播报,说距离完成宿主心愿只剩下最后百分之五的虚荣值,没想到最后背刺她,还要亲手把她埋了的人是江砚这只坏小狗! 不管江砚出于什么目的让她打野,她对自己都没有信心。 平时开直播玩一下巅峰赛,或者带水友打个路人局都没问题。但这是比赛,是KPL秋季冠军赛,是MoonS战队重新加冕的荣誉赛,更挑选亚运会为国出征的战队选拔赛。 抛开这些不谈,温幼梨也更清楚这场比赛对面前的这些人意味着什么... 关成明、曲阳、小岁、老郑,还有许繁跟江砚... 如果这场比赛输了,他们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为青春而战。 她希望那些热血沸腾,并肩作战的瞬间可以再多一些,希望他们都能走得更远一些。 没有人知道,她有多么羡慕他们,羡慕这群纯粹又勇敢的追梦人。 “温幼梨,你当初为什么要找我学打野?” “因为要...”勾引你。 这是她最开始的目的,为了接近他勾引他,获取他的好感度。 现在... 因为打野位和其他分路不一样,对抗路支援少要耐得住寂寞,中路要跟每一个位置打好配合,射手位要打出极限伤害,辅助位要尽量保护好战队所有成员。 但是打野位需要的,是勇敢又坚定,是一颗永远都相信自己在场上能扭转局势的心。 “学了这么久,你喜欢打野么?” “我喜欢。” 江砚,我喜欢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哪怕每一次任务都是穷凶极恶,我也要逆转改命,我要活着。 “只有喜欢还不够,要赢。” “我怕我做不到...” 如果我永远孤身一人,不需要在乎所有人的感受,身披铠甲没有弱点,我可以不顾一切。 温幼梨目光缓慢,在每一张脸上都停留了许久。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眼里不止有任务,还多了些温度。 “小梨妹子别胡乱担心,你得相信江砚的技术~你是他徒弟,你能差得了么?” “小梨姐,我们都相信你,放开了打,抡圆巴掌狠狠收拾督月。” “放心,中路交给我。” “也不知道你们怕什么?咱们现在领先一分,输了也还有一局。你们自己看看TSY现在那萎靡的状态,吃五根士力架喝十瓶脉动都抢救不回来。” 也许是“信任”在这一刻给了温幼梨力量,她调整好呼吸,拿起放在桌上的比赛专用机。 冰冷的女声在她脑海里骤然响起,“该世界任务已完成百分之九十五,建议宿主不要任性,以完成任务为主。一旦比赛失败,今天获取的网友好感度会消失许多,影响任务进程。” “时星,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任务会有这么多的失败者。 虚荣和欲望是永远填不满的,只是漫长的生命里,最盛大的虚荣和欲望,是我真实且勇敢的爱我自己。” 叮:恭喜宿主,该世界任务已完成百分之九十九。 ... 【JiangY申请与您交换英雄 您获得镜 他得到朵莉亚】 温幼梨没有丝毫犹豫点了【交换】 在她拿到“镜”这个英雄的同时,铿锵有力的女声也回响耳畔: 【怀八荒,入九重】 进入峡谷加载地图时,许繁和蒋胥舟发了信息给她。 “奖杯是冠军的荣耀。你,是我们的荣耀。” 第67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67) “MoonS这一波的换人操作真的很难评...” “江砚是不是恋爱脑?故意让分给TSY,就是为了给女朋友搭台子唱戏?” “小梨打中我没话说,但是把小岁给换下,江砚补辅助位把打野位让给自己女朋友...不是!!我小岁招谁惹谁了?凭啥坐冷板凳?” 伴随着现场观众激烈的讨论声,MoonS对战TSY的第四局比赛也正式打响。 被换下场的小岁刚走到观赛区,就被自家战队的替补选手们围住。 “岁哥啊岁啊,咱们队长是不是想辅助女朋友,然后给你换下来啦?” “没比赛打还被喂了一嘴狗粮,心里这会儿拔凉拔凉不?” “我承认小梨姐是真漂亮,但咱们队长也有点儿太为爱冲动了,这场比赛对战队来说多重要啊,换人也换的太随意了...” 几个少年越说越带脾气,而本应该一肚子委屈埋怨的小岁慢悠悠坐到椅子上,“队长是有点儿恋爱脑在身上,不过他做事从来不会冲动。” 看他们几个欲言又止,小岁故意卖了关子,下巴冲着TSY的方向抬了抬,“等着看就行了。” 现场镜头刚好给到TSY,坐在电竞椅上的五个人脸色都很差。 有细心观众注意到,TSY全体队员在看到小岁真的被换下时,面部肌肉都不可控的轻轻抽动。 表现最为突出抢眼的,是TSY的教练和督月。 TSY的队伍麦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咱们现在咋办啊队长?】 【前期训练和比赛部署都是针对小岁的】 【前几局一直试水,江砚和曲阳都是针对了也打不出优势,半路杀出来的那个Li也挺难对付】 【咱们把希望都压在对面的辅助身上,现在人家直接不打了,等于咱们之前做的一切训练计划全白费】 【太窝囊了!本来这局教练都安排好怎么针对那个辅助的,操!】 督月听着喇叭里乱糟糟的声音,耳朵觉得吵心里就更烦,“都他妈闭嘴!一个打野的去打辅助,让打中单的去打野,真觉得那俩人全能可以在我面前无脑秀?” “在KPL里,江砚打野强我承认,那个小网红算个屌?游戏主播的技术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个叽叽歪歪,还没打就想投了?” “我今天把话撂下,这一局要是输了,你们职业生涯也算到头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这把必须拿下!” 地图加载完成,双方英雄也出现在自家泉水。 “比赛开始,让我们再一次为观众们介绍这一局的分路情况。”男解说清了清嗓子。 MoonS: 对抗路关成明——刘邦 中路曲阳——干将莫邪 发育路老郑——狄仁杰 辅助江砚——朵莉亚 打野温幼梨——镜 TSY: 对抗路刘风风——哪吒 中路余澄——貂蝉 发育路波特洋——孙尚香 辅助小眠——鬼谷子 打野督月——裴擒虎 “从双方对抗路的阵容就能看出来,这一局的团战次数一定不会少。拿刘邦和哪吒这种可以满屏传送的乱飞的英雄,说明都很想跟对方掰掰手腕。” “第一波小兵已经来到二塔,裴擒虎这边在往MoonS的蓝区走,我们看一下小梨的镜——同样也在往对方的蓝区深入,这是要互换蓝buff的节奏?” “江砚的朵莉亚过来了,但是没有用啊,裴擒虎前期打野的速度没得说!唉??江砚的召唤师技能带的是惩击,惩击朵莉亚!!” “蓝buff还剩下最后一格血,江砚二技能跳过来了!小美人鱼空中甩尾,利落用惩击收下自家蓝buff。” “镜这边的蓝buff也已经偷到手,貂蝉清完线过来也无济于事,镜的分身已经放出去了,MoonS现在双蓝buff开局,督月这会儿肯定非常心塞,怎么现在的比赛辅助都开始带惩击了。” 相比TSY队伍麦里脏话连篇,这会儿MoonS的队伍麦氛围简直不要太好。 关成明一边清线一边酸道,“小情侣跑到峡谷里秀恩爱,蓝buff都要一人一个?你俩这样容易被大小龙嫉妒,小心河道路过的时候给你来一巴掌。” 曲阳好奇问,“大小龙是夫妻关系?” 老郑接话,“大小龙的关系就好比干将和莫邪,吴王和夫差,老关和督月。” “滚!”关成明笑着骂,“再嘴贱我保证你这一局都吃不到我的传送护盾。” “别啊关哥,你不传我我得死成狗,江砚的大招肯定给小梨妹子,我不指望他眼里有我。” “哥们儿,以前我眼里还可以容得下你,现在吧...”关成明突然傻笑一声,“小琪解说的声音还挺好听。” 老郑无语的瞬间曲阳安慰他道,“郑哥,从现在开始你打的就不是发育路,是绝育路。你玩的也不是射手,是孤儿。” “好好好!别怪哥没提醒你,你下波下下波中路的兵线哥都去吃。” “晚了。”曲阳刚想说小梨已经过来吃了,中路草丛里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镜炽阳神光的皮肤。 但是金光的影子并没有朝着他的小兵过来,而是追着敌方的中路英雄貂蝉一顿输出。 第68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68) 顺利拿下一血后,最先喊出声的是曲阳,“漂亮!这一血拿的太帅了~” “可以啊小梨妹子,比江砚拿一血的时候帅多了!” “这得迷倒多少小孩儿?某人KPL野王的称号今天难保喽~” 等他们该夸的夸完,该阴阳的阴阳完后,江砚才缓缓开口,“以前我拿一血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能舔。” “大哥,你要是稍微管我一下,我肯定舔死你!”老郑叹了口气,“关键你都给我放养了,人家镜去中路拿一血,你在河道上蹿下跳的也往中路赶,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哦,下次注意。”江砚云淡风轻的这么一句话险些让老郑破防。 队伍麦里的吵闹和笑声从开局就没停过。 熟悉的感觉让曲阳又想掉眼泪,像回到几年前那个炎热的夏天。作为队里新人的他第一次上场比赛,紧张到不停手抖频频失误,没有人责怪他,甚至还会语气轻松的跟他开玩笑。 一路走来,大家彼此珍惜,默默守护的感觉...真好。 “比赛来到14分钟,第三条暴君即将刷新。两支战队都在暴君附近徘徊,看来都是有想法。” “这一局不难看出TSY打得非常小心,督月的裴擒虎也一直很谨慎,不轻易抓人和打团。MoonS这边难以让人理解的换人操作让TSY非常被动,但是TSY也稳住了,前期没有崩,这一波暴君团战将会非常重要!” “两边都在找舒服的位置输出...到底能不能打起来呢?现场的声音和直播间的弹幕都少了很多,我能感受到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两个解说卖力烘托着紧张的气氛,此时MoonS队伍麦里也没有刚才的嘻嘻哈哈,大家都在耐心的等指令。 “我们看到TSY这边的辅助小眠位置不太好,鬼谷子隐身帮占视野,但是刚好被曲阳的干将莫邪二技能命中——” 男解说话没说完,MoonS队伍麦蓦地响起男人清冽有力的声音,“动手。” 五人屏息凝神,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脸上的肌肉和手背处的青筋跟着绷起。 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大量训练,为了练熟一个英雄甚至可以单排到呕吐。 头顶聚光灯和现场撕心裂肺的呐喊声都在提醒他们,吃的苦流的汗,日日夜夜近乎自虐的训练——是为了赢。 “MoonS率先动手!曲阳的干将莫邪输出位置非常好,大招秒开接上三技能全部打在鬼谷子身上!鬼谷子残血要跑,老郑闪现把人控住,平a打出暴击伤害收下小眠人头。” “哪吒的大招传给老郑,老郑的狄仁杰现在没有技能!哪吒出了反甲技能全部打满,貂蝉二技能进场,关成明的刘邦关键大招给到狄仁杰,但是狄仁杰状态很差!!朵莉亚奶了一口套上救赎护盾,老郑的狄仁杰丝血还在输出,复活甲也被打了出来,这是要被收割了么?” “TSY的辅助和MoonS的射手一换一的话可以说是血赚!这波暴君MoonS应该也是吃不下了。可是——小梨的镜绕后过来,瞬步把伤害拉满,貂蝉和孙尚香双双残血,孙尚香二技能减速,一技能和大招全部交出去,但是太可惜了,技能全空!!波特洋判断失误啊,那是镜的分身——” “镜三技能拉回真身,二技能打出伤害率先一步收下孙尚香的人头,不过老郑这边复活甲站起来后还是被貂蝉给带走了。” “我天啊?曲阳是什么情况?输出完往回撤被督月的裴擒虎预判到了,扑上来直接咬死。MoonS和TSY打了波2换2,很可惜MoonS死的是都是输出位,这条暴君可能真的要喂进裴擒虎嘴里。” 曲阳牺牲的瞬间,江砚就已经在心里抉择是否要和对面死磕。 第三条暴君的增益buff对比赛走势至关重要,如果拿下,他们基本可以锁定冠军。 如果... “能打!”少女声音沉稳。 也正是这临危不乱的声音响起,江砚和关成明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 “我先切掉貂蝉,老关你帮我拖住裴擒虎。” “交给哥了!” “师傅,你等下奶我一口,二技能接一技能最好可以减速到哪吒,别让他在我身上挂技能。” 江砚“嗯”了声,“我大招可以给你,要是我跟老关都没了,你先回去守家。” “大招给老关。” 江砚马上明白小姑娘的意图,哑然的轻笑声能听出少许宠溺,“想赌?” “不赌。”温幼梨盯紧屏幕上裴擒虎的位置,“我想杀他。” “老子早想杀他了!”关成明咬着后槽牙,“小比噶不咬人膈应人。行了江砚,别乱想了,听妻话会发达,你撸起袖子干就完事儿!” 局势对MoonS不友好,所有人都以为MoonS要把这条暴君给让了... 【有一说一,督月单杀曲阳那波确实帅】 【曲阳只是运气不好,刚好那会儿技能全交了,操作没问题】 【小梨的镜也很秀好不好,骗走孙尚香大招后直接回首掏给人秒了】 【看了一圈,江砚这辅助打的有问题啊!刚才怎么不给干将刷新大招?】 【刷新后万一没戳准呢??楼上不动动脑子?】 【反正江砚和小梨这对cp好好磕~我支持MoonS】 【假粉丝这时候都在磕cp,真粉丝已经开始拜佛了,求菩萨保佑我的主队一定要夺冠!】 【我丢?MoonS这是想抢暴君?还要打?!!】 两位解说也敏锐嗅出一丝不对劲。 “MoonS这边好像还有想法!!小梨在找貂蝉的位置,一技能分身出去瞬步接上,二技能命中貂蝉,回了一口血疯狂平a!!貂蝉现在没有弱化,硬抗镜的伤害太痛了,金身躲掉致命一击,但是二技能也空了,没有打中镜啊!!” “哪吒大招好了,秒传镜的同时朵莉亚二技能接一技能成功减速哪吒,配合镜先一步收下貂蝉的人头。” “朵莉亚的大招还在,江砚从这波团战开始就一直捏着这个大招,他是对这个英雄的大招不理解?不可能的,他是江砚,他到底要用这个大招做什么,现在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裴擒虎过来了,是要逼出朵莉亚的大招?大招没有交,朵莉亚复活甲被打掉换了金身,金身卖掉继续换炽热支配者!!支配者的护盾也被打了出来,大招还不交么?江砚你到底在想什么??” “支配者继续卖掉换名刀,名刀过后没有可以保命的装备了,江砚还要再垂死挣扎么??救赎冷却的时间还有五秒,时间来不及啊!!” “大招给了!江砚在命悬一线的时候把大招给了刘邦!刘邦大招成功刷新,传送护盾套给丝血的江砚,没有给小梨??” “小梨复活甲起来换掉哪吒?太魔幻了,我还没看到怎么操作,但是不重要!现在局势完全利好MoonS,关成明的刘邦天神下凡帮江砚挡掉伤害,江砚救赎之翼的冷却好了,套上护盾二技能再奶一口!!” “江砚还没死!这条坚不可摧的美男鱼还在场上!!他成功拖住了裴擒虎,等来小梨的猎杀时刻——” “怀八荒,入九重,东方既明!小梨在疯狂秀操作,裴擒虎连镜的影子都摸不到,所有伤害像打在棉花上一样,督月的裴擒虎像是走进了杀神领域,正在任人宰割。小梨——不不不,梨神!我必须要这样称呼她了,她这个镜玩的我根本看不清操作,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解说!” “兄弟们这是镜?你跟我说这是鬼我也信啊,到底哪个是真身哪个是影子完全分辨不!出!来!” “最后一刀!督月的裴擒虎倒下了,梨神三杀团灭TSY!太他妈的酷了,别说江砚爱了,粉丝和路人们爱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乖乖当舔狗!” “这是女野王的实力,也是女野王该死的魅力!更是我们王者荣耀集体女玩家——热泪盈眶的荣誉!” “梨神用她的战绩告诉我们,女孩子也能当职业选手,能打职业赛,能团灭对手,能赢!” 女解说小琪话到最后,已经哽咽到泣不成声的地步。 所有电子竞技项目对女性来说,实在是太难了。她以前也是不知名战队的女选手,是未来太坎坷也太迷茫,她才从事了解说行业,因为经历过也放弃过,所以才会感同身受,会眼泪不受控的一直往下掉。 在阵阵加油的嘶吼中,在声声“MoonS”的呐喊下,残血的镜、朵莉亚和刘邦推掉敌人中路全部防御塔后,又砸碎了敌人水晶。 金色的彩条和礼花在天花板上炸开后缓缓飘落,场馆里的炫光灯打在彩条上,折射出来的光影斑斓梦幻。 伴随着激动澎湃的音乐鼓点,两位解说一起高喊宣布: “现场的观众朋友们,还有直播间的粉丝朋友们,让我们一起恭喜MoonS重回王座,他们是——冠军!!” 第69章 电竞私生饭的网红逆袭手册(完) KPL秋季赛落下帷幕,不过后续也发生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先是TSY深陷丑闻,被网友扒出参加职业赛的这些年,经常花钱收买别家战队成员打假赛,还忽悠一些刚入行的年轻选手签下天价违约金的合同。 不过最致命的,还得是明明是个txl,却把自己伪装成性取向正常的男人和圈内女主播谈恋爱炒CP的督月。 已是穷途末路的督月在一大波网友的声讨中,公开点名MoonS的中路选手曲阳也曾为TSY打过假赛,还放出实锤的聊天截图和转账记录。 互联网就是这样现实,你大红大紫,路人缘又好的时候,带货个三无产品网友们也乐意买单,还稀罕的跟香饽饽一样。你臭名昭著的时候,你就算把心掏出来给大家看,也会有人说是卖惨作秀。 督月现在又疯又癫的状态,在互联网上妥妥就是一场笑话。 网友吃瓜看戏,MoonS几个知道内情的主力选手心绪却不太平静。 TSY面临解散风波,督月这个“战队队长”也当不了多久,何况他的职业生涯已经到头。 光脚不怕穿鞋的,曲阳自知督月那条疯狗一定会咬死他、报复他。 MoonS拿到KPL秋季赛冠军的当晚,队长就收到了KPL亚运会负责人的信息...大概就这么三两天,就要飞去H市和负责人碰见了。 让KPL登上世界舞台的梦想,需要用好几代电竞选手的心血来浇灌。 而MoonS这次可以为国家荣誉奋战的机会,也是他们这些陪MoonS一路走来老队员的心愿。 凌晨四五点,俱乐部熄了灯,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窗户还闪着微亮的光。 行李箱的轱辘在黑夜里“咯吱咯吱”的响,刺耳又有些孤零零。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这是第一次走得这么慢,慢到想要将眼睛能看到的一切都牢牢记在心里,把这份滚烫的青春、赤诚的友谊烙在心里。 走到尽头再拐个弯就是大马路,不知道他会打到什么车,不知道他会带着心里的遗憾去往哪里。 但他已经是成年人,是肩膀可以扛起“责任”的成年男人,不再是那个自卑敏感的少年。 同样,他也学会了为自己犯的错误买单。 “曲阳!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梦游呢?” “老关你别瞎咧咧,你没看曲阳拉着行李箱?人家这叫单身的浪漫旅行!” “曲阳哥,你也太不厚道了,旅行不喊我一起?我也是单身啊!” “赛前教了我那么多的中路对线小知识,也算是半个师傅喽~出去旅行没毛病,但是马上要变天了,外套总不能不带吧?” 曲阳攥紧行李箱回过头,熟悉的黑色队服让他眼窝发烫。 不对...是这群熟悉的人,让他难以割舍,也让他不再自卑懦弱。 男人逆着月光向他走来,将手里的东西递在他面前。 是一张印有他名字和战队职务的身份卡。 “你担心自己的事情影响战队我能理解,你的决定如何我也尊重。我想说...战队还有很多有天赋的孩子,他们向曾经的你一样。我希望你留下来和他们继续并肩作战,以战队教练的身份。” “我...队长,我愿意。” 兴奋雀跃的几人双手呈喇叭状放在嘴边,“曲教练,欢迎回家——” 凌晨的街道或许会空荡荡,有朋友的人却不会孤独。 ... 江砚去H市开了两天的会。 他走的这几天,王者荣耀贴吧里爆出惊天大瓜——MoonS梨神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靠靠靠靠!这不是我们系的丑肥婆嘛?】 【海大学生,自曝学生证!楼主曝的这个“梨神”真的是我们班的同学,但是吧...好像不长这个样子,不过她确实瘦了很多很多,减肥等于整容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说丑的请拿起镜子照照自己ok?温幼梨之前是胖了一些,但是人家小姑娘不丑的好不好!】 【来个人告诉我哪里丑??胖乎乎的时候五官也很标致好不好,嫌弃女孩子长相和身材的男生,请问你有吴彦祖的脸和彭于晏的腹肌么?】 【KPL女野王?抖音游戏区美女主播?江砚的女朋友?这不就妥妥女骗子!】 【楼上有毒吧?我家小梨骗什么了?技术是真的,脸和身材也是真的,你就算吐槽她胖,人家也没吃你们家的饭啊】 【反差这么大必定抽脂加整容,全身上下都是科技狠活!】 【五官轮廓都没有变好不好!再说论科技狠活谁比得了督月啊,别张嘴就来】 网上吵得不可开交,当事人却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厨房和客厅端着盘子来回穿梭。 黄油煎牛排的焦香和浓油赤酱的卤肉香势均力敌。 “梨梨,你点的可乐鸡翅好了。” “温同学,你喜欢的奶油蘑菇汤要配酥皮么?” 没等温幼梨搭话,正拿平板打王者的毛头小鬼揉着干瘪的肚子嘿嘿笑道,“可乐鸡翅撒点芝麻,蘑菇汤里要放黑松露酱~” 厨房里忙碌的两个男人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头看他。 “这、这都是小梨姐的要求...” “是是是!”温幼梨戳戳顾小白的脑袋瓜,“我现在的小金主,未来KPL的明星选手~” “小梨姐,我让我老爸的娱乐公司签下你,不全是因为我想让你当我小舅妈。是你本身就值得投资,聪明又有能力,我老爸才是赚翻了呢!” “有能力我承认,聪明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顾小白刚挺起胸膛准备发表一番高见,却被急促的敲门声给打断。 他小声碎碎念,“千防万防,边牧难防...” 温幼梨没听清,起身先去开门。 几乎是压下门把手,房门刚裂出一条细缝的瞬间,男人夺门而入,将面前矮他不少的身影掐着腰调转方向,又把人压在门上。 俯身低头,带着发狠的怒气去吻她。 一想到屋子里还有未成年,温幼梨用力把人推开,下一秒男人又紧紧拥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委屈的像被丢弃的破碎小狗,“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为什么把放在俱乐部的东西搬回来?” “电话?”温幼梨眯起眼,朝不远处手握锅铲正要躲回厨房的男人弯了弯唇角,“许繁。” 被点名的许繁只好自揭老底,“你刚才端盘子出来手机落厨房了...我就挂了七八个!反正活该他着急,谁让他之前知道你身份还瞒着我不说...” ... 酒足饭饱后温幼梨让几个人哪儿来回哪儿去,小的回去睡了,三个大的没一个动弹,都怕她看到网上的一些恶评想不开做傻事。 迫于无奈,温幼梨只好坦白,“王者荣耀贴吧里的内容是我自己发的...” 三人对视一眼,惊讶之中还带这点儿无语。 “这是什么眼神?”温幼梨警告环视一圈,“比赛前我收到了英国表演院校的录取通知书,本来我也就喜欢配音表演,赚够了钱索性退圈去深造学习。” “反正都是要走的,干脆把攻击曲阳的舆论转移到我身上,让他带着MoonS的青训队好好准备明年亚运会的比赛吧。” “梨梨,你要出国深造你喜欢的事业我双手支持!但是你看啊,我在国内也是游手好闲,MoonS现在有老关负责营销策划,曲阳带青训队。我整天什么心都不用操,更闲出屁了。” 许繁半哄半骗,“这样...你带我一起去,房租钱我出,我还能每天给你做饭。你不知道国外的留子生活多苦,沙拉吃多了,偶尔吃顿饺子都能热泪盈眶。” “我是去上学的,不是去度假的...”温幼梨拿起手机在他们面前晃了晃,“还有,你们是不是没看我在贴吧发的那些照片啊?还是看了以后不相信那是真的?我声明,真的都是原图,我暑假前真的是小胖妞...” “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跟图片差不多。”蒋胥舟又淡淡道,“只要你健康就好。” 许繁,“你那些图片算什么!你问江砚,我上初中那会儿都快两百斤了,一米七的身高!我妈还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煤气罐罐’。” “幼幼,我是双鱼座。”江砚顿了下,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双鱼座喜欢且享受养成系,何况是亲手带大的小徒弟。” 话说到这儿,温幼梨就明白谁也不愿意放手。 她挑明态度,“我是自私的,我也始终认为人的一生太过短暂,爱情只是我人生旷野的养料,所以我做不了选择,也给不了你们想要的回应。” 三人一句话都没说,倒是用眼神给了她答案。 有时候,男人真是莫名其妙的默契。 比如现在,温幼梨读懂他们眼神在表达什么。 ——你不需要选择,只是不要把我们推开。 ... 事情发酵一周,被网友推在风口浪尖上的温幼梨终于在抖音平台正面回应自己的舆论风波。 她发了一条视频,先是承认王者荣耀贴吧里的照片全部属实,接着又在视频里自我嘲讽。 “我在b站也有账号的...账号记录了我暑假健身的日常分享,还有一些女生变美的小心机合集。我一直以为大家都知道小梨曾经是个小胖妞,看来我还是不够火,你没都没有仔仔细细的考古过我!b站指路视频我放在评论链接里啦~” 看完视频后,真爱粉和小黑子双双沉默。 真爱粉是不敢置信自己天天混迹各大交友平台,考古吃瓜别人家的主播,到最后忘记考古自己家的正主了,还被正主给埋怨了! 小黑子沉默是因为没想到这姐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黑历史”,虽然就是几张身材圆润的照片。 但是他们这些每天两眼一睁就炫泡面火腿肠的键盘侠,哪个不是膀大腰圆...总不可能真有人敲完键盘,还去健身房自律到练出八块腹肌吧? 也有小黑子抱着侥幸心理去b站看温幼梨的日常健身分享,为的就是揪出她整容的把柄。 看到最后,小黑子们彻底自闭, 这哪里是健身分享,这不妥妥励志Vlog? 他们这群死肥宅要是有这种减肥的毅力和恒心,没准真能有八块腹肌! 短短几个小时,温幼梨在b站的账号就涨粉过百万,一键三连的数量更是夸张。 【叫?小黑子们给爷叫?】 【小梨的粉丝姐姐们,我承认我之前对你们的声音有点大...】 【我也是互联网小胖一枚,看完梨神的减肥视频后就一个想法,我要运动起来!】 【只要努力,你我都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大女主剧本!】 【我突然觉得江砚配不上我们家女鹅..】 【对对对!我也觉得江砚有点配不上梨神,如果你认真看完梨神的健身分享后,你就发现她真的是很可爱的女孩子,她没有贩卖身材焦虑,而是一直告诉我们比身材更重要的东西是健康,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 【我这个b站超级大会员为什么就没刷到过梨神的励志Vlog?我要早刷到了,看我不拿着视频怼烂那些小黑子的嘴!】 温幼梨正好刷到这条评论,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愧疚感的... 小可怜们没刷到是因为她决定混网红圈前留了手,把这些视频发完后给锁了,设置仅自己可见。 ... 从KPL秋季赛到MoonS亚运会夺冠结束。 短短一年的时间,网友们却仿佛经历了最漫长的等待。 小梨退圈了,不仅退出了MoonS,连抖音和b站都不再更新内容。 有人说她和江砚秘密结婚,有人拍到她在国外进修配音专业,身边一直有帅气的小哥哥陪伴,还有人说她过年回了海大,开车接了金融系的男老师一起回爱巢。 互联网的消息真真假假,传得快散得快。不过也有好消息,亚运会结束后,为了庆祝MoonS夺冠,王者荣耀为夺冠的五名成员设计了专属皮肤。 有人爆料,说江砚打野用的英雄露娜,新皮肤cv就是小梨! ... 今年年三十上映的电影全是大片,其中最受欢迎的是迪士尼公主系列和东方神话系列。 这两部电影首映刚结束,就有网友在朋友圈感慨: 【听到女主演的声音时,我就知道是那个女人回来了】 【已查,是我老婆的声音】 【好好好,cv圈即将迎来他们唯一的真神】 人满为患的巨幕演播厅,最后一排坐着包裹严实的三男一女。 被挤到最边边的许繁一脸不爽,“凭什么又是我离的最远?” 江砚举起爆米花,“幼幼要吃。” 蒋胥舟晃晃可乐,“渴了也要喝。” “狗!两条狗!你俩是不是忘了,手里拿的东西是老子排长队掏腰包买回来的!” 第1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1) 温幼梨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女人一身彩衣霞帔站在五尺高台,水袖叠在皓腕上,踏着云步挥收自如。 金马玉堂,蟒皮胡琴,都不及她袅糯的唱腔念词来得惊艳。 良辰美景中的绝代名伶也不过如此。 高台上大戏开唱,而台下却只坐着她一人。温幼梨奇怪的是,她永远都看不清台上女人的脸,仿佛隔着一层雾。 鼓点和胡琴声愈发密集刺耳,她捂上耳朵的同时,四周一片漆黑寂静。 黑暗里,温幼梨隐隐听到高台上传来呜咽的哭声,她顺着声音过去,看到刚才一身戏服的女人正背对着她坐在地上。 精致的点翠头面掉在她身边,似是有牵引一般,温幼梨将那头面拿起来想替她戴好。 “阿梨...是你么...” 女人停下哭声,指尖颤抖着想要握住她的手,下一秒又像是想到什么猛地转过身子将她推开。 “你斗不过他们的,快离开沪海,快走——” 温幼梨能感觉到女人冰冷的呼吸喷洒的在她脸上,她们离得那么近,她却还是看不清女人的模样。 “阿梨...是姐姐失信了,姐姐照顾不了你一辈子。乖阿梨,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去找他们,也不要...不要嫌弃姐姐脏...” 火苗从她裙摆处的流璎焚烧,野蛮着一路往上,像极了烧杀抢掠的强盗,要夺走她的一切。 火光将她撕心裂肺的哀嚎和凄厉的戏腔冷冷淹没。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阿梨,民国的风是冷的,火...也是冷的。” ... 意识渐醒,眼皮却被压了千斤重一般,温幼梨只能感觉到自己平躺在一张床上,床垫倒是蛮舒服。 这件屋子应该还摆着一大簇花,馥郁清香掩盖了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 “咯吱——”有人推门而入。 稳重有力的脚步声停在她床边。 “说。” “回少帅,这位小姐是淋雨着凉导致的高烧昏迷。昨天晚上和今早都已经让人给她喂过药了。” “知道了,请回。”男人嗓音冷漠,又朝身后吩咐,“管家,送客。” 离开的脚步声轻快有序,不像是刚才站在她床榻旁边的男人发出来的。 他还在。 少帅? 断断续续的记忆往她脑袋里挤,她只想起来了一部分。 她是三天前来到这个世界的,进入原主身体时,大雨瓢泼将她浇了透彻。 或许是原主还有执念,意识迟迟不肯脱离,硬是要温幼梨冒雨拦下刚从思和饭店走出来的一身挺拔军装的男人。 副官将黑色雨伞撑在他头顶,温幼梨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觉得那身军装上的金属扣在这暴雨里渗出猎猎寒芒。 聂书臣,沪海督军府的长子。 亦是未来接管督军府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我愿意嫁给老督军冲喜,我需要钱救我姐姐...请少帅成全...” 所以现在... 她人在督军府? 成了老督军的冲喜新娘? 还成了冷清少帅的娇柔小妈!? “少帅,老督军已经咽气了,那她...”副官没把话说完,但无疑也是在好心提醒聂书臣眼前的麻烦。 “给她钱,让她走。” “但是她昏迷的时候已经跟老督军拜过堂了,我们让人直接走了,二房和三房可能会出面搅和,挑刺儿说少帅您不孝。不如等她醒了,帮忙给老督军操办完头七再多给些钱打发走?” “你看着安置。”聂书臣垂着眉眼,冷寂的目光落在少女蹙眉昏睡的小脸上,审视良久后才抬眸挪走视线,“聂嘉树人在哪儿?” “二少爷昨日来信,今夜凌晨到沪港航空队报道后,明天一早就回来。” “书臣哥哥,是二哥要回来了吗?”门外,少女扬着天真的小脸欣喜问道。 聂书臣身旁的副官对着少女礼貌颔首,“瑶汐小姐。” “张副官。”聂瑶汐甜甜一笑,余光察觉到一旁的聂书臣眉心拧起后,赶紧低下脑袋乖巧认错,“抱歉书臣哥哥,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我只是...” 她指指床榻上昏迷的温幼梨,“我是来看温同学的,哦...现在应该叫小妈或者夫人了。” 张副官惊讶问,“瑶汐小姐认识她?” “我们都是复华大学中文系的。前不久温同学一直找班上的同学们借钱,我也借了一些大洋,没想到她最后为了钱竟然愿意当冲喜新娘...早知道我当初就多给她一些,她也不用毁了自己清誉。” “也许是家里真有着急用钱的事吧。” “或许...我听一些男同学聊起过,她家里只有一个姐姐,好像还是在梨园唱昆曲的。”聂瑶汐话锋一转,嘴里振振有词,“不过那些纨绔贵公子们嘴里哪有实话,都是无所事事被家里安排进学校的,根本没有书臣哥和嘉树哥有风度。” “当戏子的姐姐?!”张副官抓住重点,“少帅放心,她的身世我会查清楚的。” “没有必要。”聂书臣依旧冷漠。 “书臣哥哥是打算送她离开?” “嗯,为父亲过完头七。” “老督军病故军队要处理的事情一定很多,二哥回国到航空队报道训练肯定也抽不开身。”聂瑶汐端着善解人意的微笑,自告奋勇地举起小手,“最近学校放假,我来帮忙安顿老督军的头七好了。” “随你。”聂书臣淡淡撂下两字,无视少女满眼欣喜的表情,迈步向门外走,“部队有事,我们先回去了。” “好的书臣哥哥,我送你上车。” 屋门关上的一瞬间,温幼梨脑袋里就炸出一声鬼哭狼嚎,“呜呜呜,我的亲娘啊,小九我差点儿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4399?” “是我是我就是我,宿主的英雄——小九九!” “别唱了,吵死了!”温幼梨一脸不耐烦,唇角的弧度比枪杆子都难压。 “反正我4399终于回来啦!” 回来了就好。 “基于您上一个世界表现优异,九九我也升级啦,开局您可以先领取上一个世界的奖励道具。” “看看。” 一团光影在温幼梨面前展开—— 一共有两样道具可以挑选: 易容翡翠耳环 长命百岁药丸 温幼梨一边嫌弃奖励的东西太鸡肋,一边伸出手利利索索把东西拿走。 “我还在修养期,不能总是出来陪你,但我提醒你哦——这个世界有异次元能量体,也就是你们常说的穿书女!” 第2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2) “穿书女?”温幼梨好奇问,“书名是什么?” “《在督军府当团宠的那些年》,女主聂瑶汐是老督军第二任夫人收养的女儿,她母亲是北方名媛,和二夫人曾是闺中密友,北方沦陷后一家三口南下避难,途中又遇战火,父母双亡的聂瑶汐只好自己拿着书信来督军府投奔。” “老督军的第二任夫人生聂嘉树时落下月子病,想要女儿的心愿落空,所以当八九岁的聂瑶汐出现时,二夫人立马将其收养,视如己出。” “没多久二夫人也就病故了,乱世之中,聂瑶汐一个孤女没有安身之处,靠着乖巧和懂事就继续在督军府住了下来,渐渐也成为了督军府的三小姐,沪海上流圈的名媛。” “她的任务是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肯定会和书名有关。” “看她对聂书臣和聂嘉树那么关切,少不了蓄意勾引他俩。”温幼梨又问,“我的任务呢,我刚才梦到一个穿戏服自焚的女人...” 一股悲凉在心底蔓延开,刺骨的凄凉让人呼吸都有种无法言喻的窒息。 “她好像是这具身体的姐姐。” “温小蝶,她是原主的姐姐没错。也是梨园的当家青衣,沪海的名角。您的任务是完成原主夙愿,解开姐姐温小蝶死亡的真相,惩罚杀害温小蝶的全部凶手。” “看来我和穿书女的任务并不冲突。也挺好,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完成任务。”温幼梨眯起眼,像是揪住了某条重要线索,“她是怎么知道温小蝶是个卖唱的?” “她刚才解释了,是听班上那些男同学乱说的。” “不对,她刚才是故意的。”温幼梨思忖了会儿,抬头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温小蝶的死状应该非常凄惨瘆人,如果温小蝶的死和她有关,在督军府当团宠的人就是我了。” “叩叩——”屋外传来敲门声,没等她回应,门锁一落就被人推开了。 聂瑶汐没想到昏迷的人已经醒了,对身后戴眼镜的男管家尴尬一笑,转过脸就热情着和她打招呼,“温同学你醒了?” “我想喝水...”温幼梨环顾四周找杯子,男管家上来就是为了送水,见她要喝就连忙端着托盘上前。 “夫人。”男管家把玻璃杯递过去,又面容温和介绍道,“鄙人姓周,夫人唤我老周或者周管家便好。” “周伯!你...你怎么能叫她夫人啊?”聂瑶汐笑得干净俏皮,从那张脸上根本看不出半分心机,“书臣哥哥刚才不是说了,等老督军过完头七,就会给温同学一笔钱让她离开的。” 她边说边靠近床边,最后索性在温幼梨身旁坐下,还熟络拉起温幼梨的手,“温同学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书臣哥哥将你安顿好。这几天就辛苦你先顶着‘督军夫人’的身份,学校那儿...我觉得你还是先别去了,那群败家子风言风语,我怕你听着委屈。” “多谢你了聂同学!对了,我要去找姐姐,聂同学你能不能再借我一些钱,或者把督军承诺我的钱先给我,我...我保证不跑,我一定会乖乖等督军过完头七。” 床榻上的少女五官秀气温婉,放在巴掌大的小脸上属于标致的民国美人胚子。 莹白似玉的皮肤染着病气,随着乌黑的眸子珠泪涟涟,那瓷娃娃一般的破碎感让人看着就心生怜惜。 偏偏。 这张小家碧玉的脸上,左眼尾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泪痣。 那梨花带雨的模样除了惹人心疼,还格外妩媚勾人。 “温同学...”聂瑶汐一声长叹,怜惜的眼神落在哭声不止的少女身上,“我听同学提起过你姐姐。似是梨园那位叫温小蝶的名角?” 温幼梨点点头,“是!是温小蝶!” “我...我也只是听人说,她前不久在梨园得到副都统的赏识,三天前被请去副都统府唱曲,不知道怎么,放衣服的库房着了火,她心念那些戏服衣裳进去救火...” “然后呢!” “然后就...就没能出来。” “什么叫没能出来?”温幼梨声音嘶哑,用力反握住聂瑶汐的手追问道,“她被火烧死了?” “温同学你节哀顺变,那场火警卫司的人也去看了,确实是意外。” “我姐姐死了?副都统的人不是说只要给他们一万大洋我姐姐就不用去唱了...是我没能早点把钱凑够,都怪我!” 聂瑶汐拍拍她的后背宽慰着说,“副都统那些人都是军阀土匪出身,他们的话怎么能轻易相信?温同学,这一切都跟你没关系,要怪就怪副都统府的那群祸害!” “聂同学,我姐姐的尸首葬在哪儿?我想找个好地方安葬她...” “当时火势太大,你姐姐温小蝶的尸首和那些戏服鼓琴都被烧成灰了...” “他们害我姐姐葬身火海,还害我姐姐尸骨无存...我要杀了他们!” 聂瑶汐抿唇噤声,随后又对着眼眶猩红的少女摇了摇头,“你一个柔弱女子,怎么能和猎枪抗衡。不如拿着副都统赔的钱,还有书臣哥哥答应给你的安抚费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见她眼里的戾气消散,转而又被愁苦填满,聂瑶汐微微一笑,“你病根还没好彻底,先不想那些了。活着的人,总要为自己打算不是么?” “我好得差不多了。聂同学,我姐姐应该还有遗物落在梨园,我想一个人去梨园帮她收拾收拾。” 聂瑶汐眼神愧疚,“我和几个朋友约了去学交际舞,我就不陪你去了。” “没关系,我一个可以...” 瞧她情绪和身体都是岌岌可危的疲态,管家老周好心帮衬,“夫人,可需要帮您备辆车?” “周伯,你怎么还喊夫人呢!” “我、哎呀这——” 温幼梨唇色苍白,笑颜强欢道,“老督军头七未过,我人也在督军府里,叫夫人也没错。” “周管家。” “夫人请吩咐。” “我...我没有换洗衣服,麻烦您下午抽空帮我准备一些...适合我身份穿的衣服。” “夫人放心,我会帮您安置好。” ... 简单洗漱,温幼梨叫了辆黄包车往梨园的方向去。 梨园在闹市区,人来人往很是繁华。 温幼梨只是没想到,这般人潮繁华的地方,她还能被明目张胆的绑架走。 第3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3) 遮光头套虽然挡住了视线,不过其他感官还是正常工作,她没有被迷晕,只是被带上了一辆车。 车子一路行驶,离喧嚷繁华的闹市越来越远。 温幼梨安静坐着,也不问绑架自己的人有什么目的,要把她带到哪儿去。该来的总会来,静观其变就好。 何况绑架她的人并没什么恶意,把她带上车的时候还小心扶着她。 “到了。”男人将车门打开,又摘下少女头顶的遮光头套,“姑娘请下车。” 温幼梨眯着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强光,也微微端详着“绑架”她的男人。 粗眉厚唇国字脸,眉头上有一道形似蜈蚣的长疤,一眼看去确实...不像好人。 触目惊心吓坏小孩儿的一张脸,眼睛却生得很亮。 “姑娘?”男人被她盯得不好意思,黑黄的皮肤泛起红,像是过年家家户户都会贴来辟邪的门神张飞。 “姑娘别误会,刚才在梨园门口给您戴头套,不是给您委屈受。主要是碍于身份,怕被有心之人瞧见了传姑娘闲话。” “多谢。”温幼梨适应了光亮,四处环顾一圈,“这是?” “您进去就知道了。” 男人卖了个关子带她往里走,温幼梨谨慎跟着,余光也不漏痕迹将这处院落的布局牢记在心。 这院子坐落在沪海蛇首山的山脚下,旁边似乎除了这座古风庭院再无其他人家居住。 山腰处悬着一口瀑布,恰好夹在左右浓林翠草的青山之间。 她是妖,对这种天地共眠、山水同寿的福地最是了解。 看来这地方不是没人住,而是整座山都被人买了! 能住在这处的主人,已经不能用“非富即贵”来形容,即便不是权势滔天,也定是祖上冒过青烟。 跟着“张飞”七绕八绕,穿过几处小院后,温幼梨总算见到了“绑架”自己的正主。 发芽长白须的小胖土豆? 哦,不是。 是一个白发苍苍穿着明黄色中山装的胖老头。 “家主,我帮您把姑娘安然无恙的带回来了!” “张飞”话音刚落,温幼梨就瞅见圆不溜秋的“胖土豆”猛地朝自己扑过来。 “二丫啊!爷爷终于、终于找到你了,我温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胖土豆”将她放开,又拉着她胳膊往供奉灵位的屋内走。 “这——”他指着一处擦拭干净的灵牌,“这是你父亲温海笙,旁边的是你母亲江雯秀。” 老头和她介绍完,一屁股坐在地上,边掉泪边同她诉苦,“都怨我!都怨我当初不同意他俩的婚事,他俩才私奔离开了沪海。青麟帮树敌太多,和仇家积怨已深,那些狗娘养的不敢跟老子放肆,背地里却霍霍老子的儿子儿媳!” “我温峥嵘在江湖闯荡一辈子,如今已是埋在土里的人,既然老天让我找到你,你放心,只要爷爷尚有一口气,定能护得住你后半辈子!” “二丫...你和你姐姐都受苦了...” “我姐姐死了。”温幼梨面色淡若冷水,“苦的也从来不是我,是温小蝶。” “是我寻你们寻晚了一步...小蝶的事,我也听说了些。” “所以你今日将我绑来,是希望我认祖归宗?” “你身上流的是温家血脉,自然该认祖归宗!” “我可以认,可以给您磕头养老送终。”温幼梨扬声,“但我有条件。” “你说,只要爷爷能做得到,爷爷定会答应。” “温小蝶死在沪海副都统府,我要那晚去副都统府赴宴的人给温小蝶陪葬。” “你...”温峥嵘话音一顿,对上那双凌厉似刀的眸子后便知道小姑娘不是在说笑。 温幼梨冷笑,问道,“你做不到。” “这些日副都统府门庭若市,有几笔军火生意在他手里,不少人都想分一杯羹。那天晚上去赴宴的人,放在沪海上流圈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如今北方沦陷,沪海也逐渐不太平,若是沪海这时候大乱,也是给了鬼子军趁虚而入的机会。” “仇是仇怨是怨,你不必同我说那些大道理。父母双亡后,是温小蝶将我拉扯大的,她当戏子卖唱,也是为了供我读书上学。” “我不管世人如何看她,背后如何对我们姐妹俩说三道四,我与她相依为命,杀姐之仇不可不报。虽是弱女子,血海深仇在身,亦可负重千斤。” “好!”温峥嵘两手一拍,老泪纵横的脸上很是欣慰,他对着身旁的“张飞”激动道,“辉子你瞧见没,这就是我们温家的好姑娘啊!有血性,硬骨头!” “但我并不准备认祖归宗。” 温幼梨给他泼了盆凉水。 “你、你这丫头!为何不认?我青麟帮大小姐的身份还委屈你了不成?” “当初为了救姐姐,我已自愿嫁进督军府,给那老督军当冲喜新娘。如今老督军咽气,他大儿子答应过完头七会放我离开,老督军头七那日,副都统和沪海权贵定会来吊唁——” “老头,给你交个底,温小蝶死后我从没想过继续苟且活着。我拒绝认祖归宗你该高兴才是,要是外头知道我是温家子孙,我杀了他们以后沪海大乱,别说那些人的子子孙孙不会放过你,城里的百姓估计都要挖了温家的祖坟!” “你呀,心还是不够狠。”温峥嵘一副老谋深算的姿态,自顾在茶台前坐下,对着温幼梨招招手,“二丫,你坐过来。” 温幼梨倒也听话,乖乖坐好等他开口。 “死,是这世上最轻的惩罚。你要为大丫报仇,就得让那些人也尝尝大丫死前遭受过的苦楚,得让他们怕,让他们求生,生不得、求死,死不得。” 一杯热茶放在温幼梨面前,“青麟帮不比正统军,却在沪海扎根多年,地下势力盘根错节。正统军一直想吃掉我们,奈何老头子我活到现在。” 温峥嵘得意冷哼,再开口却对着面前的少女连哄带骗,“爷爷老喽,你父亲死后我也无心管理青麟帮。你若能接管,不仅能调查清楚杀害大丫的真凶,还能抢他们的生意,捏住那些狗娘养的命门。是杀是放,最后都全凭你的一句话。” “你给我一些时间考虑。”温幼梨指向他身后供奉的一众灵牌,“我知道你们这些大家族最重视清誉,温小蝶入了贱籍,死后的灵位不能摆在这里。” “你给我个准信,若我以后答应了接管青麟帮,温小蝶能否进宗祠?” “若你日后接管青麟帮,能给帮里那些卖命的孩子寻个好出路,我温峥嵘就做一回主,让大丫进宗祠!” 第4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4) 温幼梨跟着“张飞”原路折返。 一路上,“张飞”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这些年老头子孤苦伶仃多么不容易,青麟帮各堂口又多么不省心。 加上眼下老督军去世,沪海几股势力都蠢蠢欲动,想尽办法瓜分老督军的势力。 温幼梨耐心听着,也默默记住眼下的局势。 这是个动荡的年代,纵使要完成任务,起码也得先保证自己活着。 “辉子哥,多谢你同我讲这么多。”温幼梨好奇多了句嘴,“我想问问您贵姓?” “哦,我姓张名辉。二姑娘叫我张辉,或者跟家主一样喊我辉子就成!” 张辉,张飞... 温幼梨低声笑起来,张辉臊得抓耳挠腮,“我是孤儿,名字是奶奶还活着的时候给起的。北方沦陷又闹饥荒,我是逃难才来的沪海。本来没打算往沪海逃,半道上饿昏运气好被家主给捡了。我这条命是家主给的,家主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还是忠仆! “老头子这么多年身体硬朗,想必离不开你的照顾。我喊你一声辉子哥,也是应该的,你受得住。” “接您之前,家主吩咐让我以后保护好二姑娘。二姑娘您放心,豺狼来了我给您扛,子弹来了我替您挡!”辉子拍拍自己的胸膛,尽管刀疤脸狰狞可怖,温幼梨依然能感受到那一腔侠肝义胆。 临上车前,远处又驶来一辆黑色轿车。 很快,车子就停在了温幼梨来时坐的汽车后面。 车上下来四个胖瘦各异的男人,看到辉子后眼睛骨碌碌转,脸上也瞬间挂了谄笑,“辉哥,这位是?” 态度恭恭敬敬,看向少女的眼神却难掩晦涩。 “这位——” 温幼梨先一步抢过话,“我是复华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受老师嘱托,今天过来拜访也顺带采访温老。” “学生啊!”精瘦如猴的男人朝身后几人递去一笑,又从口袋掏出三两个大洋在手里颠着把玩,“哥几个进去回个信就出来,要不等会儿让哥哥们送你回学校?” “白猴子!这位是家主的客人,你别嘴里不干不净,赶紧道歉!” “哎行行行,你们一堂口规矩多,自诩清高,我们二堂口都是地痞子。不过辉子,你别忘了,现在帮里的事儿大多都是二爷在管,道上的生意可都是我们二堂口拼了老命挣回来的。” “他就是个家奴,跟他废什么话。回完信赶紧去春芳园,小桃红晚上还等着我去照顾她生意呢。” 几个男人笑得风流暧昧,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往里走。 “咱们这点儿钱啊,就够找找小桃红。等老子以后也当上了堂主,非得拿着钱往梨园砸,梨园里的角儿个顶个的天仙。” “白哥,你们那天晚上不是送梨园的温小蝶去了副都统府么?” “温小蝶的嗓音比蜜都甜,还有那身段儿!啧啧啧,也难怪把副都统迷得神魂颠倒,要不是她啊,咱们家二爷——” “别嚷嚷!” “几位留步。”温幼梨追上去,示意辉子让守院的弟兄们把人拦下。 “姑娘还有事儿?”白猴子是个人精,瞧见架势不对立马笑容憨厚可掬,“我们几个得赶紧进去帮二堂主给老帮主回个话。” “不耽误你们回话。我就是好奇那一代名伶温小蝶,究竟是怎么死在副都统府的。” “这...我们几个可没本事进副都统府,你想知道怕是得亲自去问温小蝶了。” “你们不知道,我信。可你们二堂主兴许会知道呢?” “小丫头片子你是聋了?我们几个什么时候提二堂主了?二堂主只是听过温小蝶唱戏,她死不死的挨着我们二堂主什么事?再说我们青麟帮和正统军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二堂主更不可能因为一个戏子和副都统扯上关系。” “是嘛?”温幼梨抬起眉,又朝辉子摊开掌,“有枪么?” 辉子点点头,解下配枪小心翼翼地放在少女掌中,“二姑娘你悠着点儿,小心擦——” “砰砰——”干脆利落的两发子弹正中刚才急声狡辩的男人的膝盖骨处。 辉子看得心惊肉跳,还没反应过来,又见少女拿枪抵住跪在地上不停哀嚎的男人眉心。 “白猴子?”温幼梨拖腔带调,唇角挂着天真无邪的微笑。 殊不知她越是这样笑,身旁的人就越是肤骨透凉。 谁都不知道她下一枪会落在哪儿。 “这四个人里,你倒是挺幸运,我记住你的名字了。”少女一字一句说着,枪口也缓慢顺着男人的眉心往下。 鼻骨。 人中。 嘴唇。 她猛地将枪口塞入男人呜咽的嘴中。 “我只问一句,温小蝶的死和你们二堂主有没有关系?” 性命关头,白猴子才顾不上帮规,拼了命的点头只为捡回一条命。 他们都是亡命之徒,手上也都沾着人命。 可到底人心还是肉长的,动手的时候也会思索再三。 但眼前少女开枪时的眼神... 没有杀意,也没有任何情绪,平静的就像一潭死水。 枪口拔出,白猴子吐出一口满是火药味的口水,缓了缓劲儿,“二堂主要和副都统做什么生意,他打听到副都统一直想纳梨园的温小蝶做七姨太,那温小蝶不愿意,屡次拒绝。碍于面子和声誉,副都统也没好强求,最后不知怎么...” “温小蝶答应去副都统府唱一曲,可是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们、我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根本不知道啊——” “姑奶奶!该说的我都说了,您放我一条命,我留着以后好孝敬您!” “辉子哥。”温幼梨握着枪站起身,抬起胳膊蹭掉溅在脸上的血珠,“青麟帮认回二小姐的事,是不是得告知帮众一声,一起庆祝庆祝?” “二姑娘认祖归宗当然要庆祝。” “好。你等会儿回去就跟老头知会一声,三天后在梨园开认亲大会,请各堂主务必到场,尤其是那位神通广大,都能跟副都统做上生意的——二堂主。” “这几个狗娘养的贱命,就当是今天的见面礼了。” 枪响四声。 尸血一地。 温小蝶,我开始送人下去陪你了。 接好。 第5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5) 一想到昨天没去成梨园找线索,温幼梨起了大早,简单洗漱后打开衣柜。 她昨天拜托周管家帮忙准备几身衣裳,本对老男人的眼光毫无信任,没想到看了一圈下来,还是蛮让人意外。 衣裳都不是过度鲜艳和夸张的款式,有改良式的浅色印花旗袍,也有稍显俏皮的蕾丝洋裙。 温幼梨站在落地镜前比划试了几件,最后选出一条藕色缎面的长款旗袍。 她系好盘扣,没想到腰线掐得极为合身。 只是换好衣服后,温幼梨才察觉到这条旗袍是高开衩的款式。素雅清淡之中,点缀着一丝柔媚,将窈窕曲线衬托的淋漓尽致。 温幼梨担心出门行动不方便,本想换一件,转念又想到自己等会儿去的地方鱼目混珠,她若打扮太不符合常理,反而会引人注意。 敲定穿什么衣服做什么搭配,稍微拾掇一番,拎着小巧精致的手包就下了楼。 聂瑶汐庆幸天微微亮的时候自己就起来了。 洗漱完她没过多打扮,只涂了雪花膏,还专门换上朴素的学生装,顶着白净的小脸跟在厨娘屁股后头忙前忙后。 说是帮忙,更像是添乱。 一会儿把松饼烙糊了,一会儿又把煮好的咖啡倒洒了。 厨娘劝她出去歇着,聂瑶汐怎肯放过这难得的表现机会。 聂嘉树今天早上就会回来。 要说整个督军府谁对聂瑶汐最疼爱,故去的二夫人当之无愧,只可惜二夫人走得早。 聂嘉树是二夫人所出,从小就和聂瑶汐关系稍近些。不过他国中刚毕业就去了法国留学,两人已是多年没见,平日只有书信往来。 纵使时光匆匆,聂嘉树也很清楚聂瑶汐是他母亲收养的女儿,名义上是他的妹妹,何况母亲临终前也还把聂瑶汐托付给他照顾,于情于理,在督军府他算是聂瑶汐最大的靠山。 聂瑶汐穿着洗得发旧的校服,手端一盘松饼从厨房出来时,正巧和推门而入的聂嘉树打了照面。 “二、二哥?”她先是茫然,神色渐渐惊喜,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蹦蹦跳跳窜到聂嘉树身边,“真的是你啊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和周伯好去接你!” “昨天就到了,晚上去航编队报了个到。”男人带着飞行头盔,睡眼惺忪的打着哈欠。 “二哥,你好像又变高了?” “只是变高?”头盔摘下,他又随意撸了把短硬的黑发,“是不是也变帅了?” 语气玩味,动作飒爽。 聂瑶汐红了红脸,“二哥这次回来有没有给我带礼物?不会又是巧克力吧?” “还真不是。”聂嘉树把头盔放在桌上,卸下背着的军用双肩包,翻腾了一会找出包装精致的两个礼盒,“喏,你的。” “我舍不得拆,二哥你直接说这是什么!” “小的是法国新款香水,大的那个...应该是吊带洋装裙。” 东西是托人买的,香水什么味,裙子什么颜色他还真不知道。 “吊...吊带?”聂瑶汐整张脸都红了,“二哥,你怎么送人家这个!” 聂嘉树赶早回来的,胃里空空,东西递给聂瑶汐后就自顾拉开椅子坐下来吃早餐,“现在法国最流行的穿搭就是这种风格的裙子。” 他叼着一块儿松饼转头看向聂瑶汐,眼神将她扫了个遍,皱着眉挑剔地说,“最近学校应该在放假,你怎么在家还穿着校服?” 聂瑶汐抿了抿唇,没作声。 故意将有些洗发白的衣袖露出来。 聂嘉树注意到她泛白的衣袖,微微诧然道,“复华大学的校服款式是保守了些,染色倒还新颖。法国人管这种颜色叫...渐变?” 聂瑶汐僵着脸笑笑,“以前倒没发现这衣服颜色如此特别。” “咱们国人的思想还是太守旧。衣服该是取悦自己的物件,包裹的跟粽子一样严实,倒像是枷锁。瑶汐,你在督军府长大,思想总要比旁人更开放才对。” “二哥说得对,其实我衣柜里还是有挺多——” “哒、哒——” 高跟鞋踩着楼梯下来的声音愈发清晰。 那声音清脆又有韵律,迫使聂嘉树一边咀嚼着松饼,一边扭头看向楼梯口。 先是粉白的高跟鞋映入眼帘,往上是莹白纤细的脚踝被一串珍珠链圈锢。 聂嘉树进来时没关严房门,风偷偷从缝隙挤进客厅,像在跟藕色的旗袍调情般,卷着那裙摆上下翩飞,露出软肉纤匀的一双长腿。 聂瑶汐背对着楼梯口,听见高跟鞋响起的声音时,她就绷紧了背,视线牢牢黏在聂嘉树的脸上。 她看到他眼神从漫不经心逐渐露出惊艳,手指猛地揪住桌下的餐布。 温幼梨也没想到这么巧,出门刚好遇到穿书女在和她的攻略对象谈情叙旧。 只是... 她好像出现的很不是时候。 “温同学,你要出去?”聂瑶汐站起来,熟络和她打招呼。 “嗯,去梨园整理姐姐的东西。东西多,得多跑几趟。” “中午可需要备你的饭?我中午想和二哥到外面去吃。” “不用了,我自己在外面随便吃些就好。” “那我们就不管你了。”聂瑶汐甜甜笑着,眼尖看到刚帮聂嘉树安置完行李的周管家,扬声朝周管家招呼道,“周伯,我中午要和嘉树哥到外面去吃,温同学...夫人也要出去,中午不用备菜了。” “哎,知道了。” 聂瑶汐说完,对上聂嘉树一头雾水的表情“扑哧”就笑出来,“忘记跟二哥介绍了。温幼梨,我在复华大学的同班同学,也是老督军刚娶进门的夫人。我们这些天得称呼她‘夫人’或者‘小妈’才行。” 聂嘉树了然,咽下松饼抿了口咖啡,吊儿郎当阖动唇瓣,“小妈?” 回来之前他收到聂瑶汐的一封信。 信里提及老督军身体不太好,二房三房让聂书臣找个冲喜新娘。万一老督军真咽气了,给那冲喜新娘一笔钱打发了就好。 能甘心当冲喜新娘的,多是为财。 温幼梨不是没注意到聂嘉树眼底的轻蔑,但她不在乎,这又不是她的攻略对象。 他在她眼里就跟空气一样,还没辉子哥重要。 但是这个穿书女好像过于敏感了吧? “二少爷客气了。”温幼梨应下聂嘉树恶趣味挑衅她的称呼,走到聂瑶汐身旁时停下脚步,盯着她洗掉色的衣服思索道,“瑶汐,你今天是要去学校排话剧么?” “...什么意思” “我从来没见你穿过这么旧的校服,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去学校排演《仙度瑞拉》,这是你的演出服呢。” 第6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6) 从新月大饭店出来,辉子就总忍不住透过后视镜往车坐后排去看。 少女一身黑色旗袍,肩上披着绣了玉兰的素缎披肩。 只是换了件衣裳,怎么连人的长相都有所大变。 “辉子哥,你有话就说,老往后看我也不是事儿,万一再撞上人了。” “我...”辉子没忍住,又往后扫了眼才开口说,“二姑娘,你是不是会什么戏法啊?这从新月大饭店一进一出的,简直是大变活人了!” 温幼梨掏出补妆镜照了照,“温小蝶教的,戏行也算是三教九流出身,会些障眼法不稀奇。” “倒也是!”辉子没多想,又提起兴致跟温幼梨聊起来,“前不久我陪家主去法租界领事馆赴宴,有个戏班的演员都是畸形怪状。那漂亮姑娘就一颗头悬在花瓶里,倒也是唱得好听,就是看着怪渗人。” “你说的是花瓶姑娘,不是真的把人种在花瓶里,和人彘可不一样。总归都是障眼法罢了。”温幼梨涂匀口红后,很是满意这风情万种的妆容,她轻抚耳垂戴着的翡翠耳珰,心里腹诽这小玩意儿也不算太鸡肋。 那天温峥嵘让她接管青麟帮时,她就已经想到戴上这副能易容的翡翠耳珰,用另一副面孔混迹沪海滩。 只不过明面上不好太轻易答应。 温峥嵘能在沪海滩混得举足轻重,挣下这么大的家业,城府自然深不可测。 和这种老狐狸掰手腕,力气不能大,甚至还得一点儿力气都不用。 这不。 家业给她了,家仆也给她了。 “辉子哥,我现在这张脸跟之前可有天差地别?” “嗯...天差地别谈不上,还是有一点点相似的。鼻子和嘴唇变化大,眼睛嘛...好像就只有左眼尾那颗泪痣没了。” 辉子的答案跟温幼梨端详自己时的判断差不多。 有变化,不算太大。 骨架和眼睛都是极好分辨出容貌的标致。 反正不细看的话,确实看不出所以然来。 好在她还有一手准备。 温幼梨拿起车座旁边放着的黑色淑女帽戴上,蕾丝波点的帽檐能很好修饰脸部轮廓,也恰好遮住那双湿漉漉的杏眸。 “辉子哥,有件事儿我得麻烦你。” “二姑娘尽管吩咐。” “最近法租界的领事频频邀请沪海名流到领事馆参加酒会,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无利不起早,副都统那几笔生意或许和法租界领事有关。你帮我请个法语老师安排在新月大饭店,每天晚上七点,我会准时过来上课。” “放心吧二姑娘,保准给您安排妥当。新月大饭店本就是咱们青麟帮的私产,旁边那些酒吧街也都是咱们罩着的,二姑娘在这儿干啥都安全。” 车子开了没一会儿,就停在一处古色古香的三层院落门口。 院门外的两道都种着合抱粗的梨树,正值暑秋交替,梨花不开,少了风韵。 若是春来风艳时,这梨树满簇开花,绝对称得上沪海闹市的一隅雅景。 门口迎接的跑堂认出辉子,连忙撒腿过来迎上,“辉哥您来了?可是要帮温老定个戏院听曲?” 辉子没多说,只点了下头。 跑堂的小阿弟连忙歉声,“不凑巧,龙虎门的二把手正给我们杜老板要‘沙子’呢,我们杜老板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不正在里头杠起来了。” “您回去跟温老交代一声,说说好话,咱们梨园今儿不方便迎客,改明儿来了梅兰竹菊四个院子都不提了!牡丹楼,就牡丹楼!咱让角儿们在牡丹楼给温老亮亮嗓子,好好唱上一段儿。” “这...”话说到这份儿上,辉子也没主意,只能眼珠子递给身旁的小姑娘。 “沙子?”温幼梨听得新鲜,“戏院里要什么沙子?你们杜老板准备在这梨园里造海呢?” 跑堂小阿弟愣了下,冲着辉子眨眨眼。 “这是我们青麟帮的二小姐,温老的孙女。” “二小姐?青麟帮的?”小阿弟更懵了。 道上谁不知道青麟帮的温老早就是孤家寡人,想认他做义父的人,能把黄浦江给填满喽。 这真是奇了怪,花甲之年还能蹦出来位孙女? “见过温二小姐。”小阿弟鞠了一礼,又和善笑着解释道,“瞧二小姐的打扮和气质,定是见多识广,对我们这些道上的腌臜话不甚了解。” “龙虎门找我们杜老板要的‘沙子’,是这个意思。”小阿弟伸出手,五根指头拢在一起搓了搓。 原来‘沙子’指的是钱。 “本小姐身体不好,一直留洋在外。难得现在回国,也总听人提及梨园,今天本小姐有兴致来,你给我吃闭门羹。怎么,梨园还看人下菜碟?龙虎门能进,我青麟帮就进不得了?” “二小姐这说的什么话!” “起开,本小姐今天偏要进去!” 温幼梨一锤定音,辉子二话不说就把小阿弟往旁边一推,给她让开道。 “二小姐!今天梨园真是不方便,二小姐您听我说啊——” 小阿弟在后面追,奈何辉子跟铜墙铁壁一样把他拦着。 往里走了几步,温幼梨就看到一块儿檀木牌匾,上头雕着“牡丹楼”三字。 “王八犊子赶紧给爷滚蛋!喝了几斤马尿敢来老子地盘撒野?滚回去让杜元喜安生点儿,别没事来烦老子。” “顺带告诉他,他就是八抬大轿迎老子给他唱戏,老子都不去!等他咽气了,老子在梨园给他唱个三天三夜都不带喘气儿!” “小祖宗,您就别跟杜行长置气了。杜行长现在可就您这一根儿独苗,您说说您这每天卖力赚吆喝,就挣那仨瓜俩枣,家里的金库给您堆成山都成啊!” “老子不稀罕!你赶紧滚!你滚不滚?不滚老子拿这花枪戳死自己,杜元喜还指望老子传宗接代?老子现在就废了自己!” “住手——”少女撩开门帘走进屋,一眼就瞅见白瘦的少年光着膀子四仰八叉坐在一张八仙桌上。 少年满脸倔强,手里的花枪直愣愣对准小腹下的位置。 见她走进来,先是一愣,接着花枪往地下一丢,泪眼婆娑地委屈道,“好姐姐,快救救我。” 第7章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7) 这可怜见儿的一嗓子,别说温幼梨愣住了,就连龙虎门的二当家王度也是见了鬼的模样。 小祖宗又要作妖了! 王度心里警铃大作,想劝说的话在瞥见少女身旁站着的魁梧大汉时默默咽下。 青麟帮的人怎么来了? 王度敛去眼中的惊讶,虽然不知道二人将他们刚才说的话听去几分,奈何也得继续把戏唱完。 他绷起脸,横眉竖目换上一副凶恶,“兔崽子赶紧拿钱,要不然老子给你这破园子全砸了!” 说着就抄起身旁的凳子。 “你敢——”白瘦少年从八仙桌上跳下来,柔密卷曲的黑发像是羊毛般,蓬蓬茸茸,给人一种纯善可欺的假象。 他跳下来后随即在桌边找了把椅子,屁股往里一塞,抽噎着扑到桌上边哭边说,“外头天天传我们这些戏子有多风光,被那么些权贵捧着。可这关起门后的辛酸,又有谁能了解?” “心情好了,就哄着说我们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文化瑰宝。心情不好了,还不是一句‘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把我们的尊严踩在地上碾!” 他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桃花眼悬着豆子般大的露珠,像是花蕊吐出的晶蜜,亮亮灼灼,惹人怜爱得紧。 几句话说完,抹了把脸见好就收,不过一扭头还是嗲声嗲气地对着温幼梨又补上一句,“好姐姐,奴家孤苦无依,偏被这王八犊子赖着收保护费,姐姐可要为人家做主!” “可以。”温幼梨答应的爽快,“不过有要求。” “姐姐今日若是愿意解少昂燃眉之急,自然什么都能提。” “原来真是梨园的杜老板?早听闻杜老板戏好,没想到人也生得娇俏,实不相瞒,我今天还真是为杜老板而来。”站累了,温幼梨也寻了张椅子坐下,“龙虎门日后就不必来叨扰杜老板了,这梨园...我们青麟帮罩了。” “好大的口气!小丫头,你们青麟帮的老帮主怕是都没胆量说出这句话!凭你?也想管梨园的茬?” “就凭我。”温幼梨朝着身后的男人摊开手掌,片刻,一把德式手枪便落在她掌心。 “...”温幼梨好一阵无语,“不要这个!要支票!” “哦哦。”辉子连忙把枪收起来,又从西装内侧的口袋掏出支票。 温幼梨接过,把支票拍在桌上,“梨园这月的保护费龙虎门想要多少,随意。” 王度没动。 目光和不远处的少年一碰即过后,他骂骂咧咧把支票给揣进兜,“小丫头有魄力,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梨园的水浑,不好淌。” “滚滚滚,拿了钱就赶紧滚蛋,别对着人家的好姐姐说晦气话。” 老爷交代的事儿又打水漂了... 王度泄气一叹,对着手底下的人一抬下巴,“兄弟们,撤。” 路过辉子时,他脚步微顿,“你们青麟帮真是出息了,都轮到一个小丫头片子做主了!” 辉子挺直腰杆道,“嘴巴放干净,这是我们青麟帮的二小姐。” 王度诧然。 青麟帮何时有了二小姐? 温幼梨优雅递出手,“温二,刚从法国留学回来。” 王度冷哼一声,忽视少女扬在半空中的细白藕臂,带着兄弟们扭头就往外走。 温幼梨正欲收回手,下一秒却被光膀子的少年惜若珍宝轻轻握住。 “好姐姐,奴家便是这梨园的老板,亦是梨园的台柱子——杜少昂。” “杜老板。” “姐姐刚为奴家一掷千金,唤杜老板可太见外了。”他羞臊一笑,将眼波流转的妩媚演了个十成十,“以后,唤人家少昂便好。” 温幼梨不动声色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杜老板怕是会错意了。我刚才说今日为你而来,并非图色,而是问人。” “哦?姐姐刚回国,这梨园就有姐姐惦记的人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狐媚子?” “说是人倒有些牵强。”温幼梨摘下淑女帽,黑亮的杏眼像是汪墨潭,直勾勾盯着杜少昂的眼睛,仿佛下一刻就能把人的魂魄给吸进去。 她指尖勾住少年的下巴,轻捏着摩挲,慢条斯理地将人拉近自己后,红唇微微阖动,“我问的,是鬼。” 杜少昂在眨眼间神色有了异样。 “都滚外头喝西北风去!” 屋子里的几个小跑堂一溜烟窜到外面,杜少昂指着一动不动的辉子,“你!你也出去!” 辉子瞅他一眼,就当没听见。 “你出去等我。”温幼梨知道他不放心,手指在桌边敲了敲,“枪留下。” “我就在外面守着,二小姐有事儿吩咐。” 辉子给了杜少昂一个警告的眼神才离去。 “姐姐刚才的话我怎么听不懂?”杜少昂一屁股又坐在温幼梨旁边,肩肘接连,离得近到呼吸都能交缠在一起调情。 “现在这儿也没别人,姐姐不妨跟我说说你找的是什么鬼?”他埋头凑近少女颈窝,深深一嗅,“该不会是我这个色鬼吧?” 杜少昂自认自己这撩拨手段已是炉火纯青,他从小就在戏园子长大,台上那些卖唱的为了金玉打赏,什么样的勾当都做得出来。 他们这行,最稀罕的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得来的打赏,是自尊和脸面。 比如眼下... 冰冷的枪口紧贴着他的头皮,他就觉得特别没脸面! “杜老板,你这些招式对富太太们兴许有用,对我...还是省省力气。 杜少昂撇嘴坐好,脚尖一踩地上的花枪头,缀着流苏的红缨花枪就被他牢牢握在手,“瞧瞧,不就是一把枪,看给姐姐能耐的。我们梨园枪也多着呢,改天得空了给姐姐耍上一段。” “不用改天,两日后青麟帮要在梨园选处院子请几位堂主听曲儿,我瞧这牡丹楼就不错。杜老板想耍花枪,可以留着力气等那天上台露一手。” “呦,那天可不行!我那天得伺候其他院的贵客。旁的客人我为姐姐拒就拒了,那天督军府的聂少帅可是会来赴宴。” 聂书臣? 好日子还都撞在一起了! “杜老板的梨园贵客众多,想来杜老板在沪海也是手眼通天。我就不说车轱辘话了,开门见山显得更像江湖儿女些。我确实是来跟杜老板打听人的,不过那人恰好在我回国的前一天死在了副都统府。” “你想打听温小蝶?”杜少昂呼吸一窒,看向温幼梨的眼神也暗了几分,“你同她是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我倒是头一回听说戏子还配有朋友。” “杜老板这是不信了?”温幼梨看出杜少昂有心隐瞒,也觉得二人头次见面,对方不可能会把她想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索性不浪费口舌,整理好披肩站起身。 “梨园痛失名角儿,杜老板心绪郁闷愁苦才对。今日是我冒昧,揭了杜老板的疤。” 温幼梨有种直觉,杜少昂定是知道温小蝶惨死的内情。 不过,他不是凶手。 在她刚才提及“温小蝶”时,杜少昂暗去的目光里藏着震怒。 “温二先告辞了,等杜老板缓过劲儿,想与我谈起故友时再把酒言叙。” 温幼梨摆腰迈步,刚走了一小段距离又折回来。 在杜少昂不惑不解的眼神下,她脱下披肩,抖落开后披在了他的身上。 “自尊脸面从来都不是外人给的,是自己争的。你若自轻自贱,诋毁如刀剜心,你若自尊自爱,铁甲钢盔不侵。” 高跟鞋漫步远去,杜少昂直到听不见声音,才恍恍惚惚拢紧了披在身上的素缎披肩。 清幽的玉兰香在他鼻前萦绕,他陶醉着吸了一大口,喊道,“阿宝!” 没一会儿,外头窜进来一个跑堂打扮的小伙子,正是刚才在门口接待温幼梨的那位小阿弟。 “东家您有事儿?”阿宝一眼注意到杜少昂身上的披肩,“可以啊东家,今儿这一面之缘就把青麟帮的二小姐给拿下了?” “滚你丫的!”杜少昂抬起胳膊就把手里的花枪朝阿宝丢去,“这几天把牡丹楼封了,不接客。” “啊?” “啊什么啊!让王度那犊子找人过来给老子的牡丹楼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阿宝弄清楚了。 不是温二小姐被东家迷住了,而是东家拜倒在温二小姐的旗袍下了! “东家,最近鬼子军的女间谍在沪海无孔不入,你还是留个心眼吧...小蝶姐姐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阿宝说完长叹一口气。 杜少昂眯起桃花眼,唇角勾着的笑意有些疯戾。 “那个温二要真是和鬼子一伙的...” “我就先奸后杀!” 第8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8) 周末休假转眼结束,温幼梨早起洗漱后换上了复华大学的校服。 昨天去梨园,算是给杜少昂提了个醒,温小蝶的死还没翻篇呢。 不过眼下除却温小蝶的死因是个谜,温幼梨更好奇“原主”是怎么知道老督军病重将死,督军府在找妙龄少女给老督军当冲喜新娘这桩事。 她怀疑过嫌疑最大的聂瑶汐。 不过记忆里...原主是无意听到班上的一位女同学提起。那女生的父亲在沪海也有一官半职,权力不大,野心倒不小。 温幼梨昨天晚上回来,躺在床上仔细思考,把那女生在学校的交际圈排查了干净。不出她所料,清一色都是沪海名流权贵家的小姐少爷。 而那女生平常在学校就一个劲儿讨好聂瑶汐,奈何前者对她爱搭不理。 她误打误撞成为老督军的冲喜新娘,看似和聂瑶汐毫不相干,或许背地里早已经有了千丝万缕? 想到这儿,温幼梨当即决定要去学校一趟。 她换上熨烫过的校服,踩着黑色小皮鞋就下了楼。 乌黑浓密的长发被她分成左右两股绑了麻花辫,辫尾用和校服颜色相近的细蓝绸带系出蝴蝶结。 和昨天那副小家碧玉的娇太太打扮不同,这身校服更完美衬出少女清纯乖巧的气息,两股麻花辫随着步伐在肩头轻颤,让人多看一眼就能瞬间激起保护欲。 餐桌旁坐着两人正在用早点。 穿着棕色皮夹克,打扮时髦清爽的男人正拿着《申纸》仔细端详。 他时而抿口咖啡,慢条斯理咬着被烤得焦黄抹上了黄油的吐司,动作优雅,十足矜贵少爷的姿态。 另一个则是心不在焉地捧着加了牛奶的咖啡杯。 聂瑶汐这会儿心里很不是滋味。昨天聂嘉树回来,原本都说好了中午一起去外面吃饭,不曾想他队里临时有通知,又急匆匆的赶回沪港。 聂嘉树离国多年,和她也许久没见。再相见时,感情自然不比小时候熟络。 她想趁着聂嘉树刚回来就把两人关系拉近,谁知道对方这么不给面子!她又把聚餐的时间改到晚上,一下午都跟着厨娘细心张罗,愣是从七点等到十点都没见着聂嘉树的人影。 过了十点,一通电话打到督军府,是聂嘉树昔日的狐朋狗友打来的,说他醉的不省人事,回督军府恐怕要后半夜了。 聂瑶汐温声细语交代对方要把人照顾好,挂电话时的力气简直都能把电话给砸了。 聂书臣对她这么多年的示好视而不见,聂嘉树留洋多年和她感情渐渐疏远... 聂瑶汐捧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再抬起头时,换上一副天真俏皮的模样,“嘉树哥,你有没有觉得我今天哪里不一样啊?” 聂嘉树露出被报纸挡严实的一张俊脸,漫不经心地在少女脸上转了一圈,抬眉调侃,“卡粉了?” “笨死了!”聂瑶汐撅起小嘴,很是不满地嘀咕,“我用了嘉树哥送给我的香水...” “水果香?”聂嘉树耸动鼻子,“是挺好闻的,适合你这个年纪。” “嘉树哥精挑细选送给我的,肯定好闻~” “诶!我先申明一下,钱是我掏的,礼物可是秦友明那小子选的,你要谢得去谢他。”聂嘉树话落,收起报纸凑近聂瑶汐,“那小子可一直对你有意思,你寄给我的信他总爱拿过去看。回国给你选礼物这事儿,还是他自告奋勇去的。” “就是挺可惜,他这次回国身体素质考核没达到空军标准,被调去了保密科。” 聂瑶汐听到这话,一时分不清聂嘉树是无心还是故意。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总会扮乖巧,让他和聂书臣只把自己当妹妹看待。 “嘉——”聂瑶汐嘴唇刚张开,却被一旁的周伯打断。 “夫人早。”周伯路过楼梯口,正好和温幼梨碰上,“夫人这是要去学校?” “是。”温幼梨乖顺点头,又说,“我总归是复华大学的学生,身体也好了差不多,该去还是要去的。” “夫人对学业刻苦,日后定会大有所为。”周伯这话是发自内心,打从知道这姑娘是为救姐姐才委屈自己当冲喜新娘时,他就觉得小姑娘重情重义,颇为佩服。 “借周伯吉言了。” “温同学~”聂瑶汐起身迎上温幼梨,“一起吃个早餐再去学校吧。” “不用了,我路上随便买一些就好。”温幼梨讨厌喝咖啡,苦不拉几的,和国内茶叶比起来差远了。 聂瑶汐本就是客套,瞧见温幼梨看到咖啡皱起眉时,她心思也骤然变了。 “今天厨娘做的西式早餐,我不爱吃,嘉树哥也吃得少。就这样倒掉怪浪费的,你也吃一些,尝尝西式早餐的味道。” 说完,也不等温幼梨表态,亲昵挽着胳膊将她带到餐桌旁,又把人按坐在椅子上递去餐具。 “嘉树哥,多个人你不介意吧?” 聂嘉树目不斜视,随手翻看报纸,“都是一家人,我怎么会介意呢?” “温同学,你就不要拘束了。”聂瑶汐拿了个杯子,拎起咖啡壶,“这可是二哥不远千里从法国背回来的咖啡豆,味道香醇也不苦涩,你快尝尝。” “是嘛...”温幼梨嗓音虚浮,接过那杯温热的咖啡时,眉心皱得能夹死一个蚊子。 聂瑶汐看着她左右为难的样子,更笃定她没喝过咖啡,也不曾吃过西式早餐。 对头一次喝黑咖啡的人来说,能忍住不干呕反胃已经是屈指可数。 在聂瑶汐满眼期待的目光下,温幼梨如她所愿抿下一小口。 “哎呀,我忘记给你加糖加奶了!”聂瑶汐无比自责撂下一句话,她以为温幼梨会捂着胸口干呕,顺手就拿起桌上的西餐手帕。 正要递过去,不曾想咖啡杯被稳稳放在桌上,手里的帕巾也被少女接去优雅擦了擦嘴巴。 聂瑶汐眼底的幸灾乐祸僵在脸上。 看似读报,实则不动声色暗暗好奇少女反应的聂嘉树也愣了两拍。 他放下报纸,半眯着眼睛好像在审视少女到底是在强忍不让自己出洋相,还是真喝过几次咖啡。 “圣海伦娜咖啡豆的味道...确实不错。” 第9章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9) “圣海...”聂瑶汐完全没听清少女在说什么,因为对方和她在脑中设想出的情形简直天差地别。 “圣海伦娜咖啡豆是在圣海伦娜岛种植的,有名是因为法国国王拿破仑曾经被流放在这座小岛,也亲手参与了咖啡豆的种植。”温幼梨又端起杯子抿了几小口,目露赞赏评价道,“口感细腻,酸味也柔和,还带着柑橘幽香。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名品咖啡豆。” “哇,温同学你懂得好多!我之前听说你姐姐在梨园的追求者众多,看你对咖啡这么了解,是不是你姐姐喜欢喝咖啡,那些追求者送去了不少?” 温幼梨眼睫垂下,手里的杯子也轻轻放下。 她刚才故意说出咖啡豆的名字,确实有心打脸聂瑶汐。对方三番四次给她耍手段,她能坐以待毙任由欺负? 你阴阳一下我,我怪气一下你这事儿就算了,可对方屡次拿温小蝶戏子的身份作贱自己,她真是窝火。 戏子怎么了?帮老祖宗传承文化,没讨到好,还惹了一身骚。 让你到戏台上去唱,你无非就会撅个大腚夹着嗓子喊“嘉树哥哥”。 既然这么喜欢在你嘉树哥哥面前扮乖,那就勉为其难成全你一下。 “聂同学你误会了,我对咖啡并不是很了解...是天还没亮时,我拿暖瓶去厨房打热水,刚好看到厨娘在研磨豆子,我就问了一嘴,厨娘说是二少爷跟她提起过咖啡豆的由来。” “至于我觉得这个咖啡豆的味道好...也不是因为我姐姐,是我之前在咖啡店打工想多赚一些补贴家用。聂同学,我姐姐刚死不久,还是被火烧死的...” 少女鼻音浓重,珍珠大的眼泪顺着下颌滚落在餐盘上,颗颗晶莹,被阳光照得剔透晃眼。 “聂同学,请尽量少提一些我姐姐的过往吧。她虽是戏子出身,追求者众多,但也洁身自好,磊落做人。”一抹眼泪站起身,鼻音裹着满腹委屈道,“多谢二少爷的咖啡。我吃好了,不打扰你们用餐,我先去学校了...” 那离去的背影,瘦弱得像风雨下无枝可依的簌簌芦苇。 而餐桌前的两人目送那抹瘦影远去,谁的心里都不曾有过一丝怜惜。 聂瑶汐是恨得牙痒痒,聂嘉树只觉得有趣至极。 他从头到尾都没和厨娘说过自己带的咖啡豆是什么名字,更别提讲什么故事了。 她都是编的,满口瞎话张嘴就来。 聂嘉树目光落在空空荡荡,只有几颗泪珠点缀的白瓷盘上... 不知道这几滴眼泪,是真情流露,还是惺惺作态。 他觉得是后者。 “嘉树哥!”聂瑶汐也不知道男人聚精会神在想什么,总之想的不会是她! 但她更不允许聂嘉树去想温幼梨! 在学校时她就不喜欢温幼梨,一个戏子的妹妹整天故作清高。 还有那个温小蝶,死得不冤,要怪就怪她自己运气不好! 聂瑶汐敛去眼底的厉色,踢了踢聂嘉树的小腿,双手托腮气呼呼的说,“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这咖啡豆的名字和故事不跟我说去跟厨娘说?还害得我在温同学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她要是去班上讲了,同学肯定笑话死我!” “有什么好笑话?懂就懂,不懂就不懂。” “但、但她是戏子的妹妹!” “瑶汐,人生下来就各有贵贱。乱世之中还能凭本事吃饭的人,都值得钦佩。” 聂嘉树冷脸严肃,掷地有声,思忖片刻后又开口,“我听周伯说,她是为了救姐姐才甘愿来督军府做冲喜新娘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之前一直以为她是为钱,或许还真不是。瑶汐,总之你离她远一些,等老督军头七过完,就不用看见她了。” 他觉得那姑娘有点儿邪气,外表娇娇软软,实则是不好惹还记仇的小野猫。 “嘉树哥你竟然胳膊肘往外拐,向着外人欺负自己的妹妹?” “我是为你好。” “你一走就这么多年,把我一个人留在督军府!少帅不经常回来,回来了又总冷着脸,我都不敢跟他说话,我就应该搬去学校住,搬出督军府,起码好过每天守着冷冰冰的房子等你回来。” “二夫人临终前让你照顾好我,你自己说——你有把我这个妹妹照顾好么?”沪海上流圈都说我是督军府的假小姐,表面捧着我风光无限,你不知道他们背地里都怎么说我!” 一早上这个哭完那个哭,聂嘉树真有点儿一个头两个大。 他忍住眉眼的不耐,好声好气哄道,“好好好,我错了行不行!我不该胳膊肘往外拐!这样,你提个要求,哥保准满足。” 聂瑶汐擦擦眼泪,“真的?” 聂嘉树点头,摊开双手示意她有什么要求随便提。 “我想去沪港看看嘉树哥的飞机。” “你今天不去学校了?” “就旷课一天,不影响学习。我刚选上校刊的记者,过一阵子说不定还能被政府邀请去沪港采访你们航编队呢~” “挺厉害啊!等你什么时候成《申报》记者了,二哥去新月大饭店给你摆一桌庆祝。” “那今天...先旷课去沪港看飞机?晚上我想住在沪港附近的酒店,就不回来了。” 聂嘉树觉得不妥,刚准备说话,聂瑶汐就瘪着嘴幽幽道,“嘉树哥,你刚才可说了我有要求随便提的...” “...”聂嘉树也是没招,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你收拾东西,我去车上等你。” ... 庄宜霏捧着书刚走进教室,就瞅见自己爱慕的心上人正和另一个女生并肩坐在一起,两人还有说有笑。 早自习班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就那么几个。 要不是为了心上人,她才不会来这么早受罪。 “许同学算数真是厉害,这么难的题,一下子就能解出答案。不像我...只会把字写和文章写得漂亮些。” “温同学文笔生动,文章观点也犀利,这也是我比不上的。” “可惜这次校园报没被选上。” “我觉得以温同学的笔力,再锻炼个三两年,在《申报》刊登都绰绰有余。” “许同学...你真的这么想么?”没关严的窗户吹进风来,微风撩起少女麻花辫上的蓝丝带。 那干净的淡蓝和脸颊透出的红晕交相辉映,清纯得像诱人采撷的蜜桃。 “温幼梨——” 第10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10) 温幼梨跟着庄宜霏来到一处四下无人的楼梯拐角。 她佯装懵懂,还故意问道,“庄同学,我们不是要去校务处领东西么?” 眼见四周寂静,别说人影了,连个鬼影都没有,庄宜霏也不装了,一把就将温幼梨推撞在墙上,“戏子带大的就是不要脸!” “庄同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温幼梨觉得扮可怜逗小姑娘也挺有意思,夹着嗓子说话时,身体也更抖得颤巍巍。 “听不懂?全班都知道我喜欢许钟年,我父亲也在他父亲手底下做事,我们两个...大学毕业说不定是要结婚的!你、你还敢去勾引他?” 庄宜霏越说越生气,扬手就要揪对方头发,只是没想到手刚举过头顶,就被少女用力扼住了手腕。 “你——”她气急败坏的惊呼,又看到少女扬起的巴掌就要落在自己脸上,喉咙紧绷如弦,下意识也闭上了双眼。 脸上没有火辣辣的疼。 庄宜霏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那张近在咫尺笑得纯善无害的脸庞,非但没让她感到一丝善良,相反还头皮发麻,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冰凉的指尖轻轻落在她脸上,指腹慢条斯理描摹着她眉眼和鼻梁的轮廓。 “庄同学不愧是大家闺秀,瞧瞧这骨相生得多好。”温幼梨将庄宜霏狠狠往前一拽,她趔趄没站稳,几乎半跪在地上要仰起头去看面前的少女。 “温幼梨你疯了?你敢这样欺负我?” “我当然敢了。”温幼梨摸出一早就藏好在袖子里的水果刀,“我这么敢,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你缺钱,我只是帮你找到赚快钱的路子!” “你这算不算承认...那天谈论督军府找冲喜新娘的事,其实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我...”庄宜霏结结巴巴“我”了半天也没蹦出个屁。 “庄大小姐,不如我们谈谈是谁让你这样做的?” “我、我听不懂!”庄宜霏根本没那个胆子供出幕后主使,只能装傻充愣。 凉到刺骨的刀面紧贴她的脸,比刀面更凉薄瘆人的是——少女那双从始至终都笑吟吟的眼睛。 “庄大小姐的脸好软,就是...”水果刀从横变竖,刀刃压在了庄宜霏的嘴唇上,“这嘴太硬,我不喜欢。” “别...别乱来,我、我求求你...”庄宜霏完全不敢用力喘息,说话声气若游丝,两股之下的腿软了又软,就差真的给少女跪下磕头认错了。 “我对那个姓许的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知道...究竟是谁让你在我面前故意提起去督军府当冲喜新娘。” “实话告诉你,老督军死了我也不打算离开督军府,我得找出故意让我往圈子里钻,还四处散布流言,害我名声尽损的人。左右我都是督军府的夫人,名义上的好大儿还是少帅,以后沪海上流圈也会有我一席之地。就算你和那个姓许的结了婚,我也压你一头,我想挤兑你就挤兑你。” “我要是没找到害我的人,我就离开督军府,勾引你喜欢的人报复你!我看那个许少爷纯情至极,我稍微用点儿戏子魅惑人的手段,看看能不能把他的魂勾跑~” “不、不行!你别去霍霍许钟年,我...” “庄大小姐你还不明白?你只是被人利用了,我才是好心跟你合作。”温幼梨笑着眨眨眼,天真无辜的模样,“上流交际圈的聚会我消息比你灵通,以后有许钟年出席的场合,我都会打电话到贵府上。” “作为报答,你要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在她身边当好我的小间谍才行~” 庄宜霏咬着泛白的嘴唇,心里纠结到底是放手一搏,或者—— “庄大小姐,你觉得我和许钟年在教室里接吻比较好,还是在他的——” “是聂瑶汐!是聂瑶汐让我说的,她嫉妒你文采比她好,长得也比她漂亮,她一直都想竞选《校刊》的记者,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没想到你也报名竞选。是你挡了她的道,她才在你缺钱时...故意让我提到去督军府当冲喜新娘能赚一大笔佣金。” 温幼梨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早就想到了,只是差个人站出来敲定。 庄宜霏看她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还以为她不信,哆哆嗦嗦继续把话说完,“我跟父亲来到沪海后谁都不容易,父亲在沪海官场被排挤,我在学校也被排挤...沪海的势力盘根错节,我们初来乍到谁都得罪不了,只能全部讨好着,赔着笑脸。” “我也想在学校多结交一些权贵子弟,能让父亲的官途走得顺一些。温同学,我从来没想过针对你,聂瑶汐找上我时或许也是看我和她的关系并不亲近,我在你面前提这桩事,你也不会怀疑到她的身上。” “她答应我...只要你顺利进督军府当冲喜新娘,下个月法国领事馆举办的酒会就能送我一张请帖。温同学...我、是我对不住你...” “下个月的事聂瑶汐也好意思拿出来当筹码许诺给你?”温幼梨不屑撇嘴,看向庄宜霏时也是一脸鄙夷,“她说你就信?法国领事馆的酒会她有没有请帖还不一定呢,给你?做梦!” “她明明答应我的...” “一没签字二没画押,你敢因为这事跟她闹掰?那你的下场恐怕也和我一样。无权无势的时候,人不就是刀俎下的鱼肉?” 庄宜霏想到这些天和父亲在人情世故上接连碰壁的窘迫,彻底信了她的话,整个人病恹恹像霜打的茄子。 “别杵着这张脸了,你真想帮你父亲我就给你指条明路。回去跟你父亲说,青麟帮有位法国留学回来的二小姐,现在正准备在沪海大展拳脚,与其热脸贴那些已经站好队的权贵们的冷屁股,不如烧个冷灶出来。” “青麟帮?那不是个江湖帮派么?” “别瞧不起江湖帮派,江湖帮派才是地地道道的沪海人组成的。总有一天,沪海这片土地,为虎作伥的破政府说的不算,法租界、英租界说的也不算,只有沪海的老百姓才能真真正正当家做主!” 或许是那句“真真正正当家做主”激到了庄宜霏,整个人精神抖擞,看向温幼梨的眼神都亮了几分。 “你确实比聂瑶汐更适合写稿子当记者。” “一个破《校刊》我还看不上,这破烂东西送你了。”温幼梨把水果刀递到庄宜霏手里,“有路就走,没有路就自己杀出一条路。” “哦,还有。你的心上人是个学痴,对我没有一点儿兴趣,我刚才夸他解题思路好,他还木讷说——庄同学在课堂上比他的解题思路要更好,更清晰。” 第11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11) 晚上青麟帮要在梨园摆宴,温峥嵘坐在老爷车上,鼻子眼都是笑得。 没一会儿,车子停在了新月大饭店门口,一身黑色丝绒吊带裙的少女刚走出饭店大门,便让来来往往的客人看直了眼。 “这是新来的歌女?” “别瞎嚷嚷!让青麟帮的人听见小心一枪崩了你,那是人家青麟帮刚回国的二小姐!” “二小姐?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不过她那打扮真是优雅又好看,像大光明影院门口贴的那些明星海报一样。” 辉子看到温幼梨拎着珍珠包走出来,忙下车拉开后排车门,恭恭敬敬道,“二小姐。” 车上只有温峥嵘一人,见到心心念念的孙女上了车,忙不迭腆着老脸就要搭话。 目光落在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上时,温峥嵘瞪圆了眼,嘘寒问暖的话也辗转变得飘忽,“辉子,我是不是血压高又犯花眼病了?” 辉子在驾驶位边笑边回答,“家主,我前两天跟您说二小姐会变戏法您还不信。这下亲眼瞧见,您可信我这一回了吧?” 温峥嵘看得咂舌称奇,“小丫头还有两副面孔呢。” “行了啊老头,别盯着我看个没完没了。” “嘿!倒反天罡,你还管起老头子我了?” 温幼梨瞥他一眼,淡淡道,“正好,我还不想管。” 撂下话就要去开车门。 “管管管!”温峥嵘忙拉住她,“我跟你说啊,别看爷爷年纪大,特别服管。你叫我往东,我绝对不闯红绿灯,你叫我往西,我绝对不乱扔垃圾~” “但是丫头啊,咱得商量个事...”眼见小姑娘眉眼弯弯,心情不错,温峥嵘一副摇着狐狸尾巴老谋深算的模样开始跟温幼梨讨价还价,“今天五个堂口的堂主在,青麟帮不少重要的兄弟们也都在...” “老头,你有话就直说。” “二丫你看啊,我温峥嵘在沪海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喊我‘老头’怕是不合适吧。” “你想让我喊你——”温幼梨在温峥嵘一脸期待的目光下及时收回后面两个字,“不就是在外人面前给足你面子?可以,我也有条件。” “要钱还是要地?你随便提!” “我要你帮我提拔个人。” “呦?这是想要权?”温峥嵘摩挲着手里的拐杖,慈眉善目笑着问,“提拔帮里的?” “沪海警察厅,姓庄,现在的官职好像是——副处。” “副、副处?”温峥嵘险些气笑。 “办不到么?” 辉子握着方向盘,笑着从后视镜里去看后排的爷孙俩,“二小姐,不是家主办不到,是家主没想到,他费尽心思想听您喊一声‘爷爷’,您却为了一个区区副处跟他做交易。” “你好好开你的车去!”被戳穿心事的温峥嵘佯装不耐,对上少女清洌洌的一双杏眼顿时笑容可掬,“提拔是没问题,但是爷爷得先弄清楚,你看上那位庄副处是何原因。” 温幼梨没多说,只说了跟庄宜霏挺有眼缘,听她提及自己跟父亲来到沪海后处处受上流圈子排挤,父亲在警察厅没有靠山也是举步维艰。 “现任警察厅的厅长曾受过我照付,打个招呼帮衬一下那位庄副处不成问题。只是沪海现在的势力盘互交错,我得先让人查清楚他的底细。” 温幼梨颔首认同,并不任性。 她确实有意拉拢庄宜霏,但并不是只有庄宜霏一人可用。这事儿能成皆大欢喜,若是那位庄副处不值得提拔,她也不纠结。 一大一小围着“沪海各层势力”探讨了许久,车子稳稳停在梨园门口时天色已黑,可梨园围墙的檐角却挂着颜色不同、形态各异的花灯。 在亮灼灼点缀朱墙绿瓦的花灯下,宾客正被跑堂的阿弟有序带入园子。 透过车玻璃窗,温幼梨一眼就瞅见被拥簇在中间,一身军装勾勒出硬朗挺拔身材的聂书臣。 兴许是个子高于常人太多,又或是气质太过凌厉冷峻,温幼梨多看了两眼,却无意给温峥嵘递了个错误的信号。 “你该是在督军府见过他的。聂书臣生了一副好皮囊,不过二丫啊,你可别被他那副皮囊蛊惑了,这小子手段狠着呢!饶是爷爷我,都没能在他手底下讨到好!” 温幼梨微微抬眉,不置可否。 “还不信?”辉子已经下车开了车门,温峥嵘拄着拐杖扫她一眼,“既然碰见了,也就没不打招呼的道理。” 他先一步撩袍下车,围在梨园门口正谈笑风生谄媚着聂书臣的一众人自然也瞅见了他。 温峥嵘算是沪海的地头蛇了,尽管这些年不怎么露面,手段是有目共睹。加之青麟帮产业众多,手里的黄金和票子怕是能把黄浦江给填满。 头几年沪海中央银行没钱了,最后还是跟温峥嵘借的。 这般人物在沪海首屈一指,谁见了也得过来打个招呼。 为首的男人膀大腰圆,眯缝眼里透着一抹精明,他拱着手大步流星走过来,刚准备开口,便看到一双戴着黑色丝绒手套的纤臂轻轻拖住温峥嵘的胳膊。 后面跟上来的几人也都瞧见了,面面相觑对了下眼神,谁也没敢贸然吭声。 从来没听说过温老身边有女人,也不知该作何称呼。要是马屁拍对了还好,要是拍到狗腿上... “爷爷,你小心些。”少女娇嗔了一声,抬眸看到面前站着不少人微微一愣,又恢复如常,端着疏离的微笑任由他们打量。 温幼梨今天一身黑丝绒的打扮,除却佩戴着的翡翠耳珰,就只有左手食指有一颗比鸽子蛋还大了一圈的钻戒,那是刚上车时温峥嵘帮她戴上的。 除了这两样首饰再无其他,可正是这精致的装扮,更显出似黑天鹅般的优雅。 “有幸巧遇诸位。”温峥嵘还是很受用刚才那娇滴滴的一声“爷爷”,小丫头嘴甜的让他差点儿的糖尿病。 “来来来。”他把扶着自己的小姑娘往前一带,得意洋洋和众人介绍,“这是我小孙女,小时候和她姐姐身体不好,一出生就送去了法国静养。现在学成归来,以后就是我青麟帮的二小姐了,还望诸位多多照顾。” “自然自然,我们年轻时可都受过温老的恩惠。” “请温老放心,以后温二小姐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温二小姐漂亮又懂事。有这么个娇花一样的孙女伴在左右,温老也是能安享晚年了...” 温峥嵘倒不会把这些马屁放在心上,个个都是人精,他就听听图一乐呵。 “二丫头,这位是前两天刚故去的聂老督军的长子。”温峥嵘抬起胳膊朝聂书臣比划去。 温幼梨目光缓缓流转,不偏不倚对上那双漆黑幽暗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过平静,也将心事掩藏的太好,像是密林深处不易察觉到的静潭。 死寂,也危险。 “温二见过少帅。”少女下颌缓慢抬起,碧绿又水头极好的翡翠耳环衬得那一截玉颈如嫩白的莲藕,娇脆的被人轻轻揉捏一下就会留下红痕。 璀璨夺目的钻石火彩照在男人眼底,像是炸散的烟花在不起波澜的潭面折出了倒影。 聂书臣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悠悠递到自己面前的手。 吻手礼。 他没动,她却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调侃。 “少帅,人家的手可是要举酸了。” 第12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12) 少女语气绵软,听着像示好,又更像是撒娇。 张副官深知自家少帅的脾性,搁在平时,那么多达官显贵家的小姐对他表示好感,他都视若无睹,被缠得厌烦了,还会冷冰冰撂下一个“滚”字把人羞辱的体无完肤。 只是眼前这位...温老今夜当眼珠子一样疼着,无非也是给他们敲个警钟,往后这“温二小姐”便是青麟帮的主子,拂了她的脸面,就等于拂了青麟帮的脸面。 张副官微微垂首,低声轻咳。 聂书臣仍是一动未动,甚至在听到那声轻咳后眉心往里拢了拢,眼神冷得像是覆上了一层寒霜。 四周的空气也跟着低了几度,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一声。 少女甩了甩酸麻的手腕,脸上没有半分不悦,还弯唇笑着道,“在国外待久了,一时不能改掉习惯,刚才是我唐突了。” 她重新伸出右手,标准又优雅的握手礼,“聂少帅,幸会。” “幸会。” 他伸出右手轻握住她的指尖。 骨节分明的手指刚触便离。 温幼梨注意到他这举动,暗暗留了个心眼。 两拨人打完一番招呼后,分路前去各自的戏院。梨园共有一大四小五处戏院子,这一大便是青麟帮今夜摆宴的“牡丹楼”,四小是“梅兰竹菊”僻静又雅致的小院。 大院摆宴热闹,小院摆宴清净,各有所需。 温幼梨扶着温峥嵘往牡丹楼去的路上,压低了声问,“今天宴请少帅的人,是不是刚才那个膀大腰圆的眯眯眼?” “你倒是眼尖。”温峥嵘笑着横她一眼才解释,“那是沪海商储银行的钱行长,也是国内第一大的私人银行。” “私人银行?光看身材便知道那位钱老板富得流油。你说他都那么有钱了,还腆着老脸巴结聂书臣干嘛?” “乱世当道,谁不想多挣点,留着以后当个买命钱。聂书臣虽然还没坐上那位置,不过这些年沪港的货物运输一直是他在运管。” “买命钱?别最后自己的命没了,钱也没了。”温幼梨隐隐想起刚才聂书臣与她握手时刻意避之的动作,挽着温峥嵘的胳膊忽而紧了紧,声音也甜的像蜜,“爷爷,我问您一件事,您别害臊答不出来。” “我一把年纪了,我有什么好害臊的!” “那个钱行长是不是...”温幼梨把声音压得更低,没想到话一问完,温峥嵘老脸涨红,指着她结结巴巴“你”了半天,最后才艰难点了点头。 “辉子哥。”温幼梨停下脚步,等人走上前后说道,“等会找两个靠谱的兄弟混进梅园,要是有什么僵持不下的事立刻回来知会我。” 辉子云里雾里,不过主子安排他的事情他从不多问,只会仔细做好。 “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温峥嵘也看不懂了。 “欠我人情的药。” 温幼梨没同温峥嵘解释太多,见对方忧心忡忡一直看着她,她无奈伸手像哄小孩儿一样拍了拍温峥嵘的背,“你既然把青麟帮托付给我,我自会缜密布局,在乱世里护住青麟帮的兄弟。” “二丫...爷爷其实是——” 温峥嵘没说完的话被牡丹楼内走出来迎客的瘦高男人给打断,“干爹您可算是来了,叫儿子真是好等!” 男人穿着黑色唐装,头戴棕榈色的编帽,稀疏的眉毛下一双眼睛细长且亮,黑夜之中更像是鹰隼捕猎般透出尖利。 不好惹的面相。 “文清今天倒是来得早啊。”温峥嵘笑眯眯地看向他,“平日让你陪我这糟老头喝上一盅都难,今天我带了两瓶好酒,咱爷俩不醉不归!” “干爹,您这话说得倒像是数落我的不对。二堂口这些年事多繁杂,儿子实在是脱不开身,这不都是想多赚点儿大洋孝敬您!” “你的苦心我岂能不知?”温峥嵘笑得像一朵花。 细看,那笑意根本不及眼底。 “这位便是...”赵文清眼风一拐,似笑非笑落在了在温峥嵘身旁的少女身上,“干爹前几日刚寻回的宝贝孙女?” 不等温峥嵘介绍,温幼梨勾起落落大方的笑容说道,“多谢二堂主惦记,以后青麟帮的事务还望二堂主不吝赐教。” 赵文清岂能听不出这话是什么意思,小丫头片子刚进帮就想分他的权?她怕是不知道,现在这青麟帮到底是谁说的算! “二小姐唤我文清叔就好,这青麟帮诸多事务不干不净,我怕二小姐污了眼又脏了手。” “来日方长。”温幼梨含含糊糊撂了句话,躬身扶紧了温峥嵘,“爷爷,咱们进去吧。” 祖孙俩迎风踩着牡丹楼的几节台阶往上走,那一步步走得缓慢,却极稳。 赵文清给手底下的人递去眼神,对方附耳过来,他低声厉色道,“老五老六都是墙头草,告诉他们,让他们早做决断,别等着以后老子翻脸不认人了才滚回来当哈巴狗!” “五爷和六爷惯会见风使舵。老帮主这是有意要把青麟帮交给一个小丫头片子,五爷六爷的气儿肯定顺不了,您且等着瞧吧。” 赵文清把人打发走,按捺着笑意进了牡丹楼。 戏台上已经开唱,一折《四郎探母》看得人连声叫好,拍案称绝。 一曲戏终,温峥嵘端着酒杯从席位起身,几次开口都没忍住喉尖翻滚的哽咽。 “我温峥嵘已是埋进黄土的人了,从前只想过该如何一人到老,如今二丫回来了,我这糟老头也不必孤苦伶仃。今日把大家喊来,一是让大家也替老头我开心开心,二是为了青麟帮。” “青麟帮衰退多年,旧生意放不下,新生意做不起来。二丫聪慧也稳重,留洋回来的眼界比你我都宽敞许多,我信她能带着青麟帮闯出一片天,老头子我自然也会在身后鼎力相助,也望坐下各堂主能尽心辅佐。” 今夜来的都是跟随温峥嵘打拼多年的老人,一番肺腑之言后多是感慨万千,替温峥嵘打从心里高兴的。 只有坐在主桌左侧的零星几人,相互对了眼神后看着温幼梨的目光尽显讥讽。 第13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13) 戏台上的角儿换了一波又一波,温幼梨随温峥嵘与各桌也推杯换盏吃了些冷酒。 最后绕回主桌,三堂主和四堂主忙是起身同温幼梨碰盏,“二小姐小抿一口便好。” 温幼梨笑着饮尽,又给足面子道,“和旁人喝酒抿下一口我心里还能过得去,三堂主与四堂主对青麟帮付诸多年心血,我又怎好敷衍了事?” “二小姐豪气爽快,又有知恩图报之心。虽是国外长大,却像极了我沪海的江湖儿女!二小姐日后若有吩咐,我三堂口定竭力相帮。” “四堂口也以二小姐马首是瞻!” 赵文清饮下杯中酒,又给自己添了一杯,不动声色笑着道,“老五老六愣着做甚?还不赶紧起来表忠心!” 五堂主鲁玉壶是个矮胖圆,管理青麟帮的大小账目,算数在沪海无出其右,也是个能人,有几分傲气,“我等对青麟帮从无二心,就是有些心里话想问问老帮主。” 温峥嵘看出他想找茬,不急不缓笑道,“你问。” “青麟帮在沪海盘踞多年,这些年虽有衰退之兆,可也不用一个姑娘家出面帮衬吧?” 六堂主在几人中年纪轻,相貌也俊朗些,就是总一副神色不定的摆态。听完鲁玉壶的一番话,他也跟着附和,“老帮主想将青麟帮交由二小姐我等没意见,谁都想打拼下来的家业后继有人传承。可就这么轻易让二小姐接管了青麟帮,我们心里都没底,要是青麟帮每况愈下...” “我听出来了,五堂主和六堂主不是反对我接管青麟帮,而是担忧我接管青麟帮后,青麟帮不仅没好起来,反倒是衰态愈演愈烈。” 温幼梨不慌不忙给自己又斟满一杯酒,“既是有所担忧,我温二也给各堂口叔叔伯伯们表个态,我接管青麟帮后以足月为限,到期请各堂主投票子决定我是否能继续接管青麟帮。” “这...”六堂主李跃松和五堂主关系最为密切,二人对视一眼,又不知该如何拿主意。 “咳——”赵文清用力搁下酒杯,重重咳嗽了声。 二人也反应过来,正欲开口,辉子一挑门帘走了进来,躬身凑近少女不知说了些什么。 片刻,少女眉眼弯弯,笑得纯善可欺。只那弯着的杏瞳却又亮起让人看不透的狡黠。 “想来二位叔伯还有话要说,不过且先等等。今晚台上的角儿都不是我有意捧的,我惦记着的那位正在梅园亮嗓子,想他这会儿唱的也差不多要到时候了,我去请他过来再唱一折子戏给叔伯们静静心。” 温幼梨和辉子前后脚刚离开牡丹楼,赵文清撇嘴冷笑,极其不给面子道,“瞧瞧这做派,为了一个戏子就把我们给撂下了。” 鲁玉壶和李跃松来得早,刚听温幼梨提到“梅园”就吓了一哆嗦。他们刚到梨园,就打听杜老板今日可会在牡丹楼唱一折,谁知跑堂阿弟说杜老板的场在梅园。 他们又追问是谁点了杜老板的戏,想着多出些钱把人半道截了。 跑堂阿弟不敢得罪青麟帮,只好惶恐报出名号,鲁玉壶和李跃松顿时偃旗息鼓。 “老帮主,二小姐想捧的角儿可是杜老板?” 温峥嵘噙着笑,模棱两可,“或许。” “我听说杜老板今夜在梅园唱,梅园可是有贵客的!” “你是说聂少帅?凑巧我们刚在梨园门口见了一面。” “二小姐去梅园请杜老板过来,这不是明目张胆跟聂少帅抢人?老帮主,您还是过去拦着吧,别让二小姐把人得罪了,少帅也记恨上我们青麟帮了!” “你们尽管吃好喝好,别乱操闲心。”温峥嵘气定神闲夹菜喝酒,囫囵咽下一团鱼肉,慢悠悠又吐了句耐人寻味的话,“我也想瞧瞧那丫头还藏着多少本事。” 赵文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里却在腹诽:聂书臣不爱美人爱军权,这在沪海可是人尽皆知。小毛丫头仗着有几分姿色也妄想让聂书臣给些面子? 痴人说梦。 他倒要看看,这位托大摆谱的二小姐,今儿到底能不能把那杜老板请来! ... 张副官带着几个警卫员守在梅园门口,脸上写满忧心忡忡,警卫员以为他不舒服,还好心关切让他去休息会儿。 只有张副官自己心里明白,他今夜险些误了少帅的大事! 刚才在梨园门口,少帅有意避开和那位温二小姐的亲密接触,他也不知自己抽了哪根筋,竟然怜香惜玉起来,咳嗽了声提醒少帅要顾及青麟帮的面子。 今夜青麟帮的面子再重要,也比不上少帅筹谋已久的棋局来得重要。 要是能把沪海商储银行给吃了... 可怜那人比花娇的温二小姐,估摸这会儿都要伤心欲绝喽。 张副官咂吧着嘴,很是惋惜的模样,下一瞬目光定住,随着那两串水灵灵的“艳绿”渐行渐近。 等人走到跟前,警卫员提防做出拔枪动作时,他才猛地回神,赶紧命人把枪收好。 “二小姐这是?”张副官摸不清少女的路数,不过跟在聂书臣身边久了,也有些识人断面的本领。 譬如眼前这位,善气迎人笑得像菩萨仙女似的姑娘,绝不是面上看着那么好相与的,他倒不如学聪明,客客气气同她说话。 “张副官,我过来接我的人。” “我竟不知二小姐的人在梅园?”张副官扫了眼身旁的警卫员。 “不必进去搜了,我既然过来,他们自然也早就全身而退。” “青麟帮能人异士众多,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混进去确实值得佩服。” “张副官,我要接的不是青麟帮的兄弟,是被你们囚困在梅园的杜老板。” “二小姐怕是喝醉了,还望说话慎重!” 温幼梨冷冷瞥过男人已放在枪匣子上的手,“我很清醒,只怕糊涂的是张副官。我只问一句,你今夜是真的想要看着你们少帅演出伤敌一千自损百八的戏码?” “你、你都知道些什么!”张副官瞳仁紧缩,像被人撕开胸膛死死捏住了心脏。 “里面把杜少昂留到现在,你们目的已经达成,我知道那位钱行长活不过今夜。但是少帅究竟是想和龙虎门结仇或是结缘,都在张副官你眼下的决断里。” “...” “本小姐一向没什么耐心。辉子哥,咱们回吧。” “等等——”张副官垂下头颅,姿态低如蒲草,声音恳切。 “我张某今夜欠下二小姐人情,望二小姐帮少帅脱困。” 第14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14) 杜少昂泰然自若扫过男人不怀好意笑着递来的酒,“平日想请杜老板吃酒,那可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今夜少帅能来梨园做客,那还是给杜老板面子。”男人又把酒杯往前递了三分,“这杯酒我替少帅敬杜老板,杜老板总不能还冷着一张脸不肯喝吧?” 杜少昂嗤笑一声,对那杯酒仍是视若无睹,“钱行长还是别难为我了,我这嗓子金贵着呢,万一喝了不对的东西日后唱不了戏,怕是得赖上钱行长一辈子才行。” “哎呦!我的杜老板啊,我还巴不得——”钱有财忽而意识到自己这心里话说的不是时候,急声止住,讪讪又笑道,“杜老板年少有为,又是沪海的戏柱子,我巴不得想多听杜老板唱几折子戏,怎会忍心给您下药要将您毒哑?” 杜少昂一听这话,抚了抚还未拆卸的点翠头面,扮着花旦本就娇俏的他,笑得千娇百媚,“钱行长,我可半句没提下药的事儿啊!” 钱有财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不仅是他,在场这五六人里,也是满脑门子做贼心虚,眼珠子溜溜转向军容端肃的聂书臣。 他们今夜虽是钱行长请来给少帅作陪,私下也收了钱行长不少好处,承诺着今天晚上势必要把杜少昂送到少帅床上,博少帅一笑。 起初钱行长和他们聊起少帅不好女色好男色,他们还难以置信,只当听笑话。 明面上奉承钱行长,说今夜的事包在他们身上,背过身去压根儿不当一回事。 只是刚才在梨园门口... 那位温二小姐生得娇美,细腰翘臀光看上一眼就口干舌燥了。美人主动示好,撒娇声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偏偏这位少帅跟入了定的佛子一样冷漠又疏离。 若不是真的好男风,怎么可能瞅见这么一位神仙妃子还不心动? 不知钱行长是怎么窥破少帅私密之事的,不过钱行长这点倒和少帅趣味相投,也是不近女色,钟情龙阳之好。 眼前这位杜老板,便是勾的钱行长心痒痒,还三番五次提及过要把他收入房中。 杜老板可谓是钱行长梦寐以求的宝贝疙瘩,若不是有求聂书臣对他们出入沪港的货物轻查松管,钱行长根本不可能把自己还没吃到嘴里的珍馐眼巴巴送人。 不过他也有私心... 杜少昂素日惯会耍嘴皮子拒他千里之外,有了聂书臣强取豪夺在先,他吃不着肉,还怕喝不到肉汤么? 今夜过后,任他杜少昂爱扮什么,总归是再也扮不了贞洁烈男了! “杜少昂!”钱有财打定主意也不啰嗦,声音冷硬下来,颇有逼良为娼的架势,“你一个卖唱的别给脸不要脸!喝完这杯酒把少帅伺候好了,你这梨园往后在沪海也有人撑腰,不至于再出第二个、第三个温小蝶!” 杜少昂自认是个生意人,梨园养活着那么一大家子,他做事都会掂量万分,就怕行差踏错一步。 只是一晚上左右逢源的好脾气,终被那声“温小蝶”给磋磨殆尽。 “钱有财你别——” “呦!钱行长好大的脾气,是温二来的不巧了~” 门帘被人从外挑起一个小角,未见人影,只闻其声。 随长腿迈步进屋的黑丝绒裙摆,像干枯的玫瑰,色不浓艳,却显出诱人堕落的颓靡。 钱有财的一腔怒气被扼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看清了来人后,他稍缓脸色,但语气比刚才在梨园门口相见时冷了几分,“青麟帮的酒宴不是摆在牡丹楼?二小姐这是走错了吧?” 温幼梨边说边往屋里走,“温二不请自来,像是搅和了诸位的兴致。” 一群人立马替钱有财打马虎眼,举杯起身说着客套话。 “二小姐能来我们自是欢迎。” “刚才我们也还商量着,说是等会儿去牡丹楼也给温老敬杯酒。” “我还当我来的不是时候~”温幼梨笑着横在钱有财和杜少昂之间,“既是欢迎,钱老板往里面坐坐,赏光给温二腾个位置。” 钱有财脸更黑了,像烤糊的大炊饼。 他闷哼一声,稳稳端着刚才要灌杜少昂的那杯酒起身挪坐。 “等等~”温幼梨将那杯酒拦下,几乎是强夺着把酒杯接过。 第15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15) “嘶——”屋内人倒吸凉气,钱有财和杜少昂的眼底也掀起惊惧。 惟有坐在主客席位的男人慢慢掀起睫帘,露出浓密眉毛下,狭长深邃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缀着让人难以捉摸的幽光,更多却是刺骨的冰凉。 “这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温幼梨将酒杯落于自己唇前。 她没动,笑吟吟睨向钱有财后又说道,“爷爷让我过来敬诸位一杯。出来急,手下人忘带酒了。我看钱行长刚才拿这杯劝杜老板酒呢,杜老板不给面子不肯喝,这不就便宜住我了?” 杜少昂死死盯着那杯酒,像是打算用眼神把酒里的腌臜药物都给净化了。 温幼梨转首看他的时候,正好看到他那桃花眼闪过一抹随时都能赴死的坚定。 “杜老板~”少女不悦娇嗔,“你不是答应了梅园唱罢,就去牡丹楼唱几折戏给我撑撑场子?钱行长是许你了金山银山?让你这屁股跟钉在了梅园一样?” 杜少昂顿时明白,自己这是又被“英雄救美”了一回。 他捏起唱戏时用的手帕,掩唇娇媚着羞笑,“二小姐倒是误会了,我也想今夜给二小姐撑撑面子,只是少帅大驾光临,我着实没胆量把人撇下就走。” “我听说少帅从不在沪海灯红酒绿处落脚,今夜来梨园听戏,既是给钱行长面子,更是给杜老板面子。”少女端着酒杯慢慢起身,脚步轻盈,像花丛里悠然翩飞的樟青凤蝶。 翠绿。 墨黑。 三两步“飞”到身着军装,正襟危坐的男人身侧。 “少帅的面子可谓雨露均沾。只是...”纤细如蛛丝柔软的手臂勾住男人脖颈,也顺势坐于怀中,“少帅今夜,似乎唯独不给我温二面子。” 完了! 这温二小姐怕是今夜得摔跟头。 还是那种头破血流,缺胳膊少腿的跟头。 所有人都在心里掂量,眼下是劝着少帅千万别动火,还是赶紧找人去牡丹楼请温老来一趟。 牡丹楼一来一回,等温老杵着拐杖过来,温二小姐的尸体怕都要凉了... 钱有财对杜少昂是色胆包天,只是眼前这二小姐作死模样,把他那色胆早就吓破了。 被明撩暗拨的男人手腕渐抬,在一众人屏息凝神误以为他要拔枪把人给崩了的时候,竟然慢条斯理落在那不堪一握的细腰上。 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钱有财的模样在几人里最为夸张,他是压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娘的! 聂书臣喜欢的竟是女人? 想到此,钱有财把眼睛睁得更大了,竭力想看清聂书臣手上的动作。想知道他到底是把怀里的温香软玉给抱紧了,还是打算把人给硬生生的折腰掐死。 “听着倒像是聂某的错,二小姐想要如何作赔?”男人面色依旧冷如寒凝,只是字里行间多了风流。 听着像调情,看着倒像是...已经为少女选好了棺椁,定下了墓穴。 温幼梨见他眉眼清明,知道这人已明白自己进来的用意,但却不情愿陪她把戏唱好。 她也是倔脾气上来,把酒杯抵在他唇边,戏谑哄他道,“少帅把这杯酒喝了,就当赔我的歉礼。” “少帅——” “少帅不可啊!” “二小姐快住手,莫跟少帅开玩笑!” 温幼梨是跟他杠上了,手腕一动不动。 她还真挺想看看,这冷然清明的一双眼睛,会不会因为这杯酒变得湿红阴暗。 “我喝。”聂书臣覆眼敛去神色,薄唇微张,作势要就着少女的手把酒喝下。 温幼梨见他来真的—— 手一抖,酒杯掉落,酒水打湿裙摆,凉意像吐着信子的蛇瞬间爬上小腿。 不。 再和那双漆黑的眼睛四目相对时,温幼梨看得清楚... 他才是蛇。 “哎呀,人家没拿稳,浪费了钱行长的一杯好酒~” 钱有财还哪里管得着那杯酒,心里刚才阿弥陀佛求爷爷告奶奶保佑这位小祖宗能平安。 要是人真在他这儿出了意外,温峥嵘那老家伙不会轻易放过聂书臣,收拾自己也是顺手的事儿。 钱他多的是,他现在要的是有人能给他的钱撑腰! “天公不作美,看来少帅今夜是喝不到我这杯酒了。”温幼梨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把人推开,起身又去挽住杜少昂的胳膊。 “改日温二再请少帅喝个痛快。倒是杜老板今夜得借我一用,我可是给青麟帮的各堂主吹嘘自己能把杜老板请去牡丹楼亮嗓子,少帅总不会见死不救看着人家丢面子吧?” “二小姐随意。” “少帅,这——” “钱行长,少帅刚可是答应我了。” 钱有财看看洒了一地的酒,心知自己筹谋已久的盘算全毁了,咬牙捏拳心一横,艰涩道,“二小姐慢走,代我向温老问好。” 温幼梨莞尔,爽快应他,“自然。” 一个将死之人,总不好让他心愿未了着去了。 ... 张副官在门口守候多时,看到温幼梨挽着身穿花旦戏服的杜少昂款款走出来,那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总算能归于原处。 “二小姐,杜老板。”张副官原本是想把这“女菩萨”送到僻静处,四下无人诚恳言谢一番,但瞧见二人动作亲昵,也觉得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索性赔笑道,“我等少帅出来,就不送二小姐了。” 温幼梨眼尾一挑,“不送?那可不行!张副官,你不仅得送我出梅园,还得把我送到牡丹楼。” “这...” “我出来的时候,可被那些叔伯堂主们笑话死了。张副官你是少帅的人,你把我送回去,不就等于——少帅来给我撑腰了?” 第16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16) 王度一直守在梨园后门,瞧见自己人笨拙着翻墙出来,没等人站稳他就一脚踹过去,“他娘的,让你去盯梢跟拉裤兜一样磨蹭!梅园啥情况,钱有财那个老王八到底欺负咱少爷没?” 小弟边揉屁股,边对他讨好着笑道,“度爷您也不想想,万一少爷真有事儿,我不就开枪给您鸣响报信了!” “妈的,赶紧说正事!” “是是是。”小弟神色一变,认真道,“梅园我进不去,门口有姓聂的那个副官守着。我花了点儿大洋,把屋子里端茶倒水的跑堂给收买了。” “继续说!” “钱有财那个老色鬼,一开始装模作样对咱少爷客客气气,后来少爷不买他的账,他让手底下的人去了厨房,给咱少爷的酒里放东西!” “你个龟儿子!那你还敢跟老子说没事儿?”王度拔枪就招呼身边的弟兄,“走!跟老子进去崩了他们——” “度爷度爷,别冒火!您听我把话说完!”小弟把人拦下,又笑着开口,“我听说钱有财准备用药霸王硬上弓,我都掏家伙了,谁知道那个小美人儿来喽。” “哪个小美人儿?” “就青麟帮刚回国的那个小辣椒~” “你说的是温二?”王度先是狐疑她怎会跑去梅园,青麟帮今夜不是在牡丹楼摆宴?前思后索摸不着头脑,又抬脚狠狠一踢小弟,“继续说!说仔细点儿!” 重添新伤的小弟绘声绘色把“美救英雄”的故事描述一番,添油加醋的都能当话本看了。 王度几人听得津津有味,就差掏出一把瓜子在梨园后门边嗑边啐皮儿。 “等会儿。”王度揪住重点,“你说那个姓聂的对温二小姐动手动脚?现在外头不是都传他喜欢男的?钱有财这鸿门宴就是给他摆的!” “传错了吧?那端茶送水的小子还跟我说,温二小姐能顺顺利利把咱少爷带出来,还是姓聂的发了话让放人的。” “啧...这事儿怪了。”王度听后更咂舌。 “不过那钱有财对咱少爷还是贼心不死,一个劲儿想把人拦下!” “妈的!少爷也是个倔脾气!要是回了杜家这沪海谁敢给他难看?”王度越想越气,“杜老爷对咱龙虎门有恩。大哥死后,若不是杜老爷三番五次花钱救下咱们的命,龙虎门早就被别的帮派吃抹干净了。” “这恩情,咱们必须得报!” “度爷您吩咐!乱世当道,兄弟们贱命一条,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还赚!” “钱有财对少爷贼心不死,少爷现在又不愿回杜家,不如杀了钱有财以绝后患!”王度思忖片刻,又说道,“至于那个姓聂的...” “老子本来真以为他喜欢男的,要是也敢对少爷起歪心思,老子拼死也要换他一条胳膊!现在看来,倒像是钱有财失算了,没巴结上少帅,今夜还得把命留下!” 梨园后门,王度带着兄弟们商量着除掉钱有财以绝后患计谋。园内,温幼梨支开杜少昂让其先去备戏换衣裳,自己则带着辉子和张副官一同回到牡丹楼。 牡丹楼筹光交错,咿呀咿呀的戏声未止,除了主桌上一片寂静,其余大大小小十几桌皆是举杯畅饮,一副今夜不醉不归的架势。 赵文清带着五堂主和六堂主跟十几桌的兄弟们推杯换盏,这举动直把坐在温峥嵘身侧的三堂主气得吹胡子瞪眼。 “温老,您瞧瞧老二这做派!今夜这宴是为了庆祝二小姐回国,他赵文清搁这儿又唱又跳的!” 温峥嵘摆着手让他消消气,“老二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同他计较什么?” “您呀!就是这些年脾气太好,与世无争到让老二敢在您面前放肆。”三堂主喝下闷酒,唉声叹气。 “我一个糟老头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有些事忍忍作罢,但要是...”温峥嵘盯着酒杯里溺死的一只小虫,伸手用指尖把虫子捏出来,又狠狠在指腹碾开揉碎后温声和煦道,“欺负到我护着的丫头身上,那便和这虫子的下场一样了。” 话似在对旁人说,可这能坐在主桌上的人又有哪个听不出温峥嵘这话的弦外之音? 敲山震虎罢了。 赵文清不在主桌,也不知温峥嵘兵不血刃地摁下那些想背地里投靠他的墙头草。 “二堂主日后可要多多提携我等!” “这些年若不是二堂主有生意头脑,把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咱们哥几个在外哪能如此阔绰。” “听说二堂主和副都统颇有关系,要是副都统坐上了那位置...二堂主可别忘了兄弟们的好~” 赵文清眉眼压不住的喜悦,嘴里却在自谦,“赵老二多谢诸位看得起。只是如今二小姐回来了,年轻人可比咱们这些老古董有能耐得多。” “我瞧着啊,不过是有些姿色的毛丫头一个!” “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拉倒,咱们这一茬可不是小姑娘能管得了的。” “你们刚听到她说什么了没?要去梅园把杜老板请来唱戏!那杜老板今夜可是被钱有财找去伺候少帅了,是她能请得动的人吗?” “不自量力敢和少帅抢人。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别是被守在梅园的副官轰走了,找个地儿躲起来哭鼻子去了。” 赵文清带头先笑出声,几人忙跟着端起酒杯赔笑。 笑声愈来愈大,四周兄弟们纷纷投来不解的目光,正有人想打听,屋帘被带着黑丝绒长手套的纤细长指微微撩开,“什么事值得让二堂主这么乐呵?说出来给大家听听。” 门帘放下来后,少女就一直站在门口没动,双臂环胸懒懒睨过赵文清所在的那一桌人的脸庞。 谈笑风生的声音戛然而止,戏台上不知何时也一折曲终,没了声响。 偌大的牡丹楼,明明站满了人,却有种人去楼空的诡静。 一双双眼睛像是看见什么可怖的东西一样,直勾勾盯着温幼梨肩后一身军装的男人。 张副官自然懂这二小姐为何要自己亲自将她送回来。 他既欠下人情,也理应偿还。 “...您的包”张副官把替少女拿了一路的手包恭恭敬敬递回去,又说道,“少帅吩咐我将二小姐安全送回。人既送到,我就先回去复命了。” 第17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17) 温幼梨道了声“慢走”,张副官人影才动,可谓是给足了面子。 刚还围着赵文清谄媚讨好的几人,一扭脸就端着酒杯朝温幼梨走来。 “外头冷,二小姐去了这么长时间别再被冻着。这是干净杯子,二小姐不妨喝几口酒暖暖。” “若是没瞧错,刚那位是少帅身旁的张副官?我瞧着张副官对二小姐客客气气,想来二小姐和少帅关系匪浅。” “二小姐才貌双全,青麟帮若有二小姐坐镇,必定在沪海的地位能更上一层楼啊!” 温幼梨伸手挡下递到面前的酒杯,眼尾不动声色扫过赵文清,“诸位叔叔伯伯可别捧我了,论才干我哪能比得上二堂主。” 赵文清若是听不出这话里的羞辱,他就别在沪海混了! 狞笑一声后,不冷不热问道,“二小姐不是去请杜老板吗?怎么,少帅不愿放人,也不想让二小姐面子过不去,这才让自己的副官将二小姐送回来了?” 赵文清这话一出,递在温幼梨面前的酒杯稍往后退了退。 是啊,这也没见着杜老板,仅一个副官将人送回来确实不算什么本事,兴许还是看着青麟帮和温老的面子。 “呦~台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折二小姐的面子?”戏台上,身姿高挑峻瘦的少年一副浓妆艳抹花旦打扮,他漫不经心转着手里的花枪,模样娇俏的跟一朵花儿似,嘴里吐出的话却能把人羞辱到体无完肤。 “小爷我在台上站了半天,愣神睁眼瞎没瞧见,反倒揪着二小姐不放?都要进棺材的老不死,欺负一个小姑娘这合适么?” “你——”赵文清指着戏台上的“俏娘子”,气得浑身发抖。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一直想听我唱曲却排不上号的赵堂主。刚是我有眼无珠,我给您赔不是了。我今儿为二小姐和温老唱的可是您一直想听的《翠屏山》,您瞧瞧,这不就是关门夹住屌——碰巧了!” “哈哈哈——” 牡丹楼内的众人一时没忍住,各个哄堂大笑。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温峥嵘起身将这场闹剧摁下,“文清,想来杜老板真是没瞧清你。你年长气量大莫同他计较,快坐过来听戏吧。” 赵文清脸色阴沉难看,一言不发坐回到位置上,显然是记下了今夜这仇。 反观温幼梨和温峥嵘,祖孙俩这出戏听得唇梢带笑,俨然打了胜仗的模样。 有张副官和杜老板接二连三的出面撑腰,赵文清自知今天晚上青麟帮那些墙头草...怕是都要重新倒戈回温氏祖孙俩的身边。 看来他和副都统的生意还得多做几笔! 要是能在下月法租界领事馆举办的酒会上见到那位总领事,拿下贩卖德国那批黑枪的订单... “爷爷,下月法租界领事馆举办的酒会让我替您去吧~” “你在国外还没参加够酒会啊?” “领事馆有之前认识的同学,我想去见见。” “好。那你替爷爷赴宴,我倒还落个清净。” 赵文清咽下一口酒,眯起眼睛。 宴席散罢,温幼梨扶着温峥嵘刚站起身,梨园的跑堂阿弟兴冲冲上前道,“二小姐,我们杜老板想请您上楼一叙。” 几道暧昧的目光落在温幼梨身上,她却大大方方一笑应之,“今儿不行,我得陪爷爷回去。你回去知会他,改日有空可来青山别院做客,给我家老爷子唱几出戏听听。” “是。”小阿弟跑着上楼回话,温幼梨搀扶温峥嵘走出梨园,上了老头车。 赵文清默默将人送走,手底下的人凑上前,“二爷,那小丫头今天让您颜面尽损,您看...” 那人做了个狠厉的动作,赵文清摇摇头,皱起眉道,“先别轻举妄动,那小丫头兴许还有点儿用。” “我瞧着她眉眼间的神韵跟那个温小蝶倒是相似,送去副都统的床上兴许还有些用!” “别提温小蝶那个贱货!本以为就是个唱曲的婊子,没想到还他妈的演上贞洁烈女了,在副都统府闹出了自焚的丑闻!” “是我当时没看住她...早知道她会在副都统府自焚,我就先毙了她!” 赵文清撇唇冷笑,“早他妈干啥去了!副都统那儿咱们送了那么多小黄鱼过去,还是不肯见我?” “二爷您别心急...” “我能不心急么!老的斗不死,小的又回来跟我争权,副都统这条船咱们既然上了,就得站稳脚跟。”赵文清狠心一拍大腿,咬着牙愤愤道,“你明儿再搬两箱小黄鱼过去,顺带把我收藏的那支98k毛瑟步枪拿去孝敬他!” “啧!二爷您真是要下血本啊?” 赵文清瞪他一眼,像是在说“还能有什么办法”。 手下人把他送上车后正要离开,赵文清把人拽回来又问了嘴,“白猴子几个人还是没信?” “听说那天在青山别院撞上了小丫头,出言不逊都被解决了...” “妈的!跟温小蝶那个贱人一样——”该死。 路旁,黑色军用防弹吉普车疾驰而过,男人侧目似向他看了一眼。 赵文清身躯一震,抿嘴把没说出口的话匆匆咽下。 “二爷?” “没...没事。” 防弹吉普车内,张副官半开玩笑道,“刚才那位就是青麟帮的二堂主,听说他最近正和姓冯的做生意。” 迟迟没听到男人作声,张副官扫了眼后视镜,便看见男人垂下眼眸,拿着黑色帕子正慢条斯理地净手。 “少帅...其实今夜咱们还是得感谢一下那位温二小姐的。您想借杜少昂和杜元喜的关系,让龙虎门出手拔掉钱有财这颗蛀虫,可是您用自己做饵确实冒险...” “万一龙虎门有不长眼的想跟您清算,您——” “吵。”聂书臣皱眉打断,把帕子放好后冷淡道,“开始安排我们的人接管沪海商储银行。” “那我们什么时候给那边汇款?” “想办法换成物资找人送出去。” “是!”谈起正事,张副官还是极为认真,“我先送您回部队。” 聂书臣没作声,刚阖眼养神,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却陡然浮现在他面前。 只是缺了颗泪痣... 他忽然睁开眼,嗓音似挂满尖利的冰锥,凌厉严寒。 “回督军府。” 第18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18) 老头车停在新月大饭店的后门。 温幼梨坐电梯回到套间,摘下翡翠耳珰又梳洗完给自己化了个素颜妆。 换上一条干净却朴素的白锦旗袍后,她又折返到老头车上。 “辉子哥,你帮我在新月大饭店安排个舞女的身份。” “不行!”温峥嵘先一步把她的话给否了,“舞厅来来往往都是些什么人?你这疯丫头乱想馊主意!” “好好好,我乱想馊主意!那您说,我一个督军府的夫人天天往新月大饭店跑还能为了什么?” 温峥嵘别扭一哼,把头转向窗外。 “聂书臣是个不好惹的,心思缜密,说不定他今夜就对我有所怀疑了!”温幼梨知道小老头是担心自己,她也没那么不识好歹。 语气放软了又哄道,“我刚给您讲完今夜梅园发生的事,您忘了您怎么评判聂书臣的?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不行咱爷孙俩离开沪海躲清净去!” “温峥嵘。” 听她语气骤然变味,温峥嵘缩缩脖子,转回来的脸挂上讨好的笑容,“大丫死因不明,要走也得先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见她冷着一张脸不愿搭理自己,温峥嵘笑得更不值钱,“二丫,爷爷刚才也是无心说错了话,你别和爷爷置气!这样,这新月大饭店从今往后你说的算。还有辉子,你往后吩咐他做什么,爷爷也绝不过问干涉。” “这天看着要下雨,我找辆黄包车先回督军府了。”温幼梨逃似的开门下车。 这种毫无底线的迁就,和全心全意的疼爱让她很不适。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嫉妒原主有这么好的家人。 也觉得自己像个小偷... 偷走了这份本该属于原主的疼宠。 “二丫...”温峥嵘声音艰涩,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不管你要做什么,爷爷永远都是你的靠山,也一定会拼上这条老命护你周全。你记着,在这世上,爷爷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不图你拼出个金山银山、光宗耀祖,爷爷就要你平安,也只愿你平安...” 黄浦江的晚风吹着衣裙,是有些凉。 她却很暖和,连眼窝都热得发烫了。 “过两天我回青山别院吃饭,把你藏着的酒都喝光!” “喝!只要二丫能回来多陪陪我这糟老头,别说喝了,倒泳池里当洗澡水也成!” 小老头应该也有不少红酒吧? 想到嫩肤美白的红酒浴,温幼梨暗戳戳心动。 回督军府的路上,还真下了场细如牛毛密如针的急雨。 黄包车安了雨棚,可晚上小风一刮,还是将她淋了半湿,除了上半身微微干爽,腰臀往下的旗袍衣料都严丝合缝贴在身上。 幸好是晚上,督军府门口也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夜灯,将少女姣好的曲线藏在浓稠的黑夜里。 车夫知道刚坐他车的小姑娘生得娇美,本想借找零钱的功夫搭讪几句话,一抬头瞅见别墅门檐挂着“督军府”三个大字,心里的弯弯绕顿时消失,拿着钱数也没数就撒腿跑。 “不是...大哥你还没找我钱——” 温幼梨满腹无语,从碎布缝制的小包里摸出别墅大门钥匙。 钥匙是周伯给她的。 第一次外出时她跟周伯提了嘴,说自己想在外面找份工作兼职赚钱。周伯交代了几句让她注意安全的暖心话,又找来一把大门钥匙给她,说是担心自己年纪大听不见门铃声忘了给她开门。 眼看雨越下越大,老人穿衣起夜给她开门也不方便,索性自己拿钥匙开门得了。 推开屋门,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挤进客厅的风把四周落地窗挂着的白色纺布窗帘吹得猎猎飞扬。 客厅没有亮灯,温幼梨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屋内的景象。 男人身穿军装皮靴,解开两颗衣襟扣子,懒懒翘着腿坐在沙发上。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抬头,甚至连神色都不曾有异样,仔细擦拭着手里的配枪。 温幼梨注意到茶几上摆着的烟灰缸,平时都是干干净净,这会儿堆满了烟蒂。 那些烟蒂歪七扭八躺在一起,有些烟灰还散落在桌上。 抽烟是为了消遣,也是为了平复心绪烦闷。 瞧着模样,聂书臣显然是后者。 他果然怀疑了! “少...少帅...”少女在门口定了定神,将门关上后又怯怯问,“怎么不开灯?” 聂书臣似是没听见她问出口的话,黑色手枪“当啷”一声搁在茶几上,嗓音暗哑却又波澜不起,“夫人雨夜慌张而回,不知去了何处?” “我...” “夫人去了梨园?” 眼见少女嘴唇蠕动神情恍惚,审问敌犯如家常便饭的聂书臣一看就知道那是要扯谎的小动作。 他站起身,踩着军靴长腿阔步向她走来。 军靴踩着木地板发出的“吱呀”声像是催命符,猛烈又沉重敲击在少女的心尖,逼得她缓缓后退,消瘦的薄背紧贴在屋门上,写满惧怕的眼底泛起湿红,像亮汪汪的两池杏泉。 风雨吹冷的手臂被猛地扼住,用力往前一拽她近乎撞进他的怀里。 还没缓过神,脖颈又被他另一只手紧紧锁住。 这动作似乎把少女桎梏在股掌之间,逃不能逃,也无处可躲。 粗粝的指腹在她耳后、下颌和脖颈处用力摩挲。 这动作很是暧昧,可两人之间反而没有半分情欲,一个是上位者的审视姿态,另一个抖得像被毒蛇缠进蛇窟,即将被拆骨入腹、生吞活剥的绒兔。 “嗯啊...”难以克制的娇喘在他耳畔落下。 聂书臣愣了瞬,紧随之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因为羞臊红得滴血的耳垂。 意识到自己动作有些过了,他收回手,脚步却没往后退,依旧是紧逼不放的态度。 “我是去了梨园...但也只是去整理姐姐的遗物。”少女似是气急又毫无办法,豆子大的泪珠颗颗往下砸,害怕与恐惧被气愤所替,她抹着眼泪,又倔强仰着头要和他理论清楚。 “我回来晚是因为...因为我在新月大饭店兼职当舞女!我需要钱,需要赚钱养活我自己,需要赚钱给姐姐买一块儿好的墓地,还有我和姐姐住着的房子,也需要赚钱还账!” “您刚才问我,我是吞吞吐吐不想说...我怕被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名流贵族瞧不起,一个戏子的妹妹去当了舞女...是!我是丢人,娼不如戏,我也给姐姐丢人了!可是我又能怎样?我这种出身的女孩儿又怎能在乱世里谋到出路?” 她发泄完满腔委屈后瘫软靠着门,噙着泪的眼睛写满无助和疲倦。 “人,总要先活着吧...” 第19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19) 不知是她哭得悲痛欲绝,还是那双眼睛浸染着对颠沛流离生活的数落。 他笃定她是温二小姐的想法,在这无声的眼泪里竟显得异想天开,甚至狼狈。 “我不知道少帅把我当成了谁,但我不是被你关在审讯室的犯人!我知道聂瑶汐总会跟你们提起我姐姐是个戏子,我不管你们如何看她,如何看我... 我们都是被生活所迫的苦命人罢了,得不到世人给予的自尊,自爱却还是给得起自己的!” 少女抬起胳膊挡在胸前,喘了口气平复心绪。 再同他对视的时候,她竭力逼退眼眶打转的眼泪,咬了下唇哽咽道,“聂少帅,你刚才过分了...” 聂书臣垂落身侧的手指轻颤。 他视线落在本该白薄细嫩,却被他揉搓出红痕的脖颈上。 宛若天鹅颈的脖颈,几道斑斑红痕触目惊心,像是控诉他不会怜香惜玉。 “抱歉。”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强硬的态度立马消散大半。 见状,温幼梨并未松懈。 她深知男人并未完全相信她的话,后退一步给她生机,不是让她逃窜,而是让她掉以轻心后露出破绽。 奸诈! 门外,亮灼灼的车灯透过窗帘照射进客厅,熄火和下车关门声接踵响起。 自从完成上一个世界的高阶任务,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妖力好像在慢慢恢复。 法术暂且还用不成,倒是五感的敏锐力略有精进。 正如现在,她能清晰听到门外一男一女正有说有笑走过来。 是聂瑶汐和聂嘉树... 温幼梨轻捻拎在手里的包带,垂落着的睫帘微不可察颤抖了瞬。 “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房间了。” 不等聂书臣作声,她将拎着的包猛地护在胸前,佝偻着腰迈步就要上楼回房间。 聂书臣没阻拦,皱眉回首看向她慌乱似逃窜的背影。 不对! 如果是为了遮掩胸前被雨水打湿露出的曲线,她该抱着布包一路羞臊跑回房间,不可能在离开他的视线后会松出一口气... 更何况,她只有腰臀往下才被雨水打湿。 “站住。”仿佛命令一般的声音落下,少女非但没停下脚步,还加快往楼梯口走去的速度。 军靴踩着木地板的厚重声朝她逼近。 男人用力拽住她拎着的布包,一个踉跄没站稳,少女呈后仰状就要倒在他怀里,他侧身躲开,冷冷将她满脸的恐惧和惊慌失措尽收眼底。 “不要——” 他猜的—— “姐姐...姐、姐姐...” 布包被撕扯开,像是掩盖在少女身上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被他亲手撕了粉碎。 巴掌大的黑色陶罐摔了四分五裂,里面装着的骨灰也撒了一地... “聂书臣!为什么...为什么你今夜就不肯放过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跪坐在地上,捧了一手白仰着头问他,无奈想笑,挤出来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我们这种人或许就是命贱,连死也死的不安生...” “姐姐...对不起,我想着你过几天也要头七了,我想趁你还没离开多陪陪你。今天下了雨,地上是不是很凉,以前天凉了你都会给我做厚衣裳。” “温小蝶,是我对不起你,你活着为了照顾我遭罪。你死了,我还这么不争气,这么没用...” 字字句句敲在聂书臣胸口,而那撒落一地的骨灰更像是在他胸前覆上了一层厚厚白雪,让他连喘息都是冰凉。 弯曲的膝盖在听到门锁转动后又恢复僵直。 聂嘉树先走进屋,看到屋内的情形后显然愣神。 少女鬓发散乱跪坐在地上,被雨水打湿的素白旗袍勾勒出细腰丰臀,比那旗袍更白嫩的,是裙摆开衩处露出的一截小腿。 听见开门声后,她动作迟缓,捧着碎裂的黑色陶片向他看过来。 湿红的眼角在那颗泪痣的衬托下极具破碎感。 她就如同那些碎裂的陶片,脆弱到揪人心弦。 聂嘉树只觉得呼吸快了好几拍... “你、你们在做什么?!”晚进屋一步的聂瑶汐见状简直两眼发昏,她控制不住拔高音量,又猛地惊醒定下心神。 目光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游走几番,她试探着问,“温、温同学,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让书臣哥生气了?” 少女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扶着墙慢慢起身后,摇摇晃晃往楼上走。 聂瑶汐见从她嘴里问不出答案,又走快两步来到聂书臣跟前,一脸为难央求道,“书臣哥,无论温同学做什么你都别跟她生气,她姐姐刚去世不久,心情郁闷在所难免。” 聂书臣眉心拧得更深了。 一言不发,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聂瑶汐就径直走上楼。 被忽视彻底的聂瑶汐微微咬牙,想到聂嘉树还在客厅后,忙回头递给他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聂嘉树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看不懂。 听到动静急急忙忙赶来的周伯看到两人先是一怔,又问,“二少爷,你跟瑶汐小姐不是今夜去沪港的酒店住?” “别提了。酒店本来都订好了,谁知道会突然戒严!”聂瑶汐叹了口气,想想又说道,“好像是商储银行的那位钱行长被仇家暗杀了,他放在沪港的货物也一应被查封。” “虽然被赶回来了,不过今天收到嘉树哥这么贵重的礼物也算是满载而归~” 说着,聂瑶汐炫耀似冲周伯晃了晃手里的物件。 “呦!这是德国蔡司最新款的相机?” “还得是周伯识货。”聂瑶汐把相机交给聂嘉树,千叮咛万嘱咐,“嘉树哥,这东西我不会调焦,你得先帮我调好,我明天一早找你要。” 聂嘉树做了个“ok”的手势,“疯了一天,赶紧洗漱睡了。” “我看书臣哥今晚情绪不好...嘉树哥,你要不要——” “打住!他死了都跟我没关系,你要对他嘘寒问暖就自己去,我没工夫搭理他。”聂嘉树拿着相机绕过聂瑶汐先上了楼。 他从小就排斥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 身边人惯爱拿他俩比较,好巧不巧,他样样都不如聂书臣。 一开始还有心争,慢慢他也放弃了。 总扮成熟,总要处处拿第一...这样活着也挺累。 聂书臣要继承督军府随他去,他聂嘉树吃好喝好,当个纨绔子弟也不错。 因为从小就想躲着聂书臣,他的房间在三楼最拐角,和另一侧不怎么住人的客房面对面。 洗漱完出来,聂嘉树注意到放在桌上的相机。 听说这款相机夜拍效果不错,他索性没开灯,站在窗户边捣鼓着相机想拍下月亮试试。 夏秋交替,夜浓云又多。 聂嘉树拍了几张都觉得效果一般,撤步准备放下相机睡觉,漆黑一片的镜头忽而多了抹光亮。 也多了一抹被光亮笼罩着的身影。 她微微仰起头,手指像剥笋般解开旗袍盘扣。 一颗。 两颗... 接着是蕾丝胸衣从手臂褪下。 蕾丝花边的底裤也滑落脚踝。 白如细瓷,粉像桃花。 窗帘拉上,他在漆黑一片里喘得不像样。 第20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20) 雪白窗帘严丝合缝地拉上,除了遮掩尽屋内春光,还藏起一双满是戏弄的眼睛。 温幼梨一回到房间就把黑陶片先找地儿放起来,接着又去卫生间打香皂洗手。 毕竟骨灰沾满了手,不洗干净多多少少心里都会膈应。 不过那不是温小蝶的骨灰,是她在新月大饭店找后厨要的猪骨灰。 梨园散席后,她心里就隐隐有种预感... 能在沪海坐稳少帅这位置,可见聂书臣并非草包,还是有些本事。 回到新月大饭店后,她洗漱完也拜托辉子给她安排个舞女的身份,前思后想仍旧觉得不放心。 这黑陶罐装猪骨灰,算是她给自己上的第二重保险。 其实刚才在楼下,她装惨扮可怜已经让聂书臣信了七八分,要不是聂嘉树和聂瑶汐突然回来,那一罐猪骨灰也不至于碎得四分五裂。 她纯粹不爽聂瑶汐。 本来想相安无事各自完成任务,屡次挑衅她也是有仇就当场报了。 可在从庄宜霏嘴里知道聂瑶汐一直算计原主后,这兴致就变了。 一下就从小打小闹,变成两朵白莲花的斗智斗勇。 有一点温幼梨始终没想通。 温小蝶被带去副都统府,原主筹钱想把温小蝶换出来的事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那... 聂瑶汐又是怎么知道原主缺钱,还故意让庄宜霏在原主面前提到老督军病弱,督军府花重金聘找冲喜新娘这桩事。 乱世飘摇,家里有清白姑娘却缺钱的门户不会少,为何那么巧就选中了她? 这点不难猜。 因为聂瑶汐是在督军府广贴布告前就给原主下套,让原主心甘情愿往里面钻。 或许。 温小蝶的死亦和她有关? 赵文清防着她,她很难找到突破口。 眼下破局的关键怕也只有杜少昂。 至于窗户对面,那个拿着照相机将她看了精光的纨绔少爷...其实她早就有所察觉,她是故意的。 没记错的话,聂瑶汐在这世界的任务是成为督军府的团宠。 玩手段仗势欺人的团宠就别当了。 心脏的东西,只配当小丑。 温幼梨拿上睡衣去浴室简单洗漱,做完一系列的护肤后,她瘫在柔软的床上倒头就睡。 正对着她窗户的房间,男人赤裸着上半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阖上眼,少女跪坐在地上眼尾湿红的可怜模样...还有纤细的手指解开颗颗盘扣,露出藏在旗袍下的丰软莹白。 “操!”聂嘉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吐出一口浊气后他撸了把自己黑硬的短发,又让掌心紧贴在胸口处。 暗沉寂静的卧室,心脏怦跳声近乎震耳欲聋。 这心率甚至比他第一次开飞机还快! 聂嘉树勾回头去看床边落地镜里的自己,满头细碎的汗珠将他黑发打湿,上半身的肌肉因为过度兴奋的缘故充血涨红。 最狼狈的是那双被情欲侵占的眼睛... 聂嘉树晃晃头,似是要把脑袋里的那些废料甩出去。 他刚才也是疯了,透过相机看到她脱衣服的时候就应该拉上窗帘,怎么就鬼使神差把过程给看完了! 相机拍到她的时,他没及时收手是因为—— 因为那小姑娘心思深沉,加上今晚她和聂书臣在家里莫名其妙闹了一通,他确实心里生出好奇和探究。 只是不知道最后怎么演变成了... 偷窥。 这两个字仿佛粗长尖利的棺材钉,狠狠砸进了他心底。 聂嘉树又骂了句脏话,径直起身走去浴室。 深夜无眠的不止他一个。 聂书臣已经在书房坐了好几个钟头,期间张副官打来几通电话汇报工作,他的人已经顺利接管沪海商储银行,只需要明天一早在《申报》刊登钱有财被仇杀的新闻,这件事就算尘埃落定。 他以身入局给钱有财营造出龙阳癖好的假象,就是为了让龙虎门对钱有财下手。 近来南京那边对他防备颇深,甚至隐隐对他有所怀疑,他不便动手只能借刀杀人。 目的达成他没必要再去费神思虑。 不过—— 两道眉眼相似、性格却截然不同的身影在脑海里折射又重叠。 手指极具规律敲击着桌面,半晌戛然而止,调转方向拨通了一则电话。 铃响许久才被接通。 “我是张铭诚,请讲。” “准备些礼品,后天我要去一趟青山别院。” “少、少帅?您还没睡的?” “...”聂书臣嗓音淡淡,“还有事?没事早些休息。” “等等——”张副官半是玩笑的口吻问道,“青山别院是温峥嵘的住所,那温二小姐现在兴许也住里面。少帅您后日过去,不知是去拜访老的,还是去看望小的?” “你看着准备。” 什么也没套出来的张铭诚兴致缺缺应了声“是”。 “张副官。” “少帅还有吩咐?” “你今晚看守梅园有所松懈,俯卧撑三百个现在执行。” “??” “这是命令。”听见男人语气强硬到不容拒绝,张铭诚也瞬间意识到自己被秋后算账了... 果然,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扬声应“是”后,他欲哭无泪挂断电话,默默执行军令。 ... 天光刚亮,督军府后院的游泳池水花四溅,标准的自由泳泳姿拍得水浪啪啪作响。 聂嘉树一夜没睡,甚至天还没亮他就泡在泳池里发泄过度旺盛的精力。 不知游了多少个来回,他终精疲力竭浮出水面,摘下泳帽靠在池边吭哧喘气。 水珠从他黑硬的短发颗颗落下,又顺着弧度流畅的下颌线和性感凸起的喉结一路往下滚落。 坚实的胸膛和充血的肌肉,随着急促的呼吸在空气里鼓胀颤动。 聂嘉树缓了两口气,刚准备撑起身子上岸去拿浴巾,身后陡然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他回头去看,先是瞅见发旧的黑色小皮鞋,往上是干净软糯的小白袜和一截纤长细嫩的小腿。 少女穿着熨烫好的蓝衣黑裙校服,怀里还抱着一本书。 像是刚睡醒,长发散在肩上,眼神也惺忪着向他看过来。 愣了片刻后,薄唇紧抿转头就要离开。 “小妈,帮我拿下浴巾...” 第21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21) 兴许是感觉男人喊出口的称呼略带羞辱,少女往回走的步伐加快。 裙摆像展开翅膀的黑色蝴蝶,在白皙的小腿处翩跹飞舞。 眼见她准备落荒而逃,戏谑散漫的男声又在身后响起,“国外呆久了,也养成了给小费的习惯。” 她脚步微顿。 “小妈,我出手一向阔绰。看在钱的面子上...要不您再考虑下?” 黑色小皮鞋调转方向,先向放了浴巾的躺椅走去,又亦步亦趋向泳池边走来。 聂嘉树扫过递到面前的白色浴巾,余光却落在紧攥着浴巾的那只小手上。 不知道是营养不良,还是天生如此,她皮肤白皙的很不正常。 手背上的淡青色血管隐隐可见纹理。 这么娇贵的皮肤,估计碰一下都要红肿好几天。 一夜辗转未眠,而现下这只肤白细肉的小手,就像一根丝线,将他昨晚看到的那些旖旎碎片成珠串连。 昨晚离得太远,他只能看出她的手型很小巧,细且白。 现在离得近了... 她指甲修剪齐整,圆润有弧度,还透着淡淡的珠光粉。 聂嘉树蓦地挪开视线,又被一抹糯白填满了眼底。 是洗得很干净的小白袜。 他想,包裹在白袜里的脚趾会不会也是淡粉色... “操!”聂嘉树耳垂发热,泡在泳池里的下半身更热得几乎感受不到冰凉的水温。 “对不起...”少女似被他恶声恶气的粗口吓了一跳,嗓音细微颤动,“我不知道还需要帮你擦。” 宽大的浴巾落在聂嘉树头顶,而那双白嫩细软的小手正隔着薄薄布料在他脖颈和肩胛骨处轻擦慢拭。 谁让她帮忙擦了? 还是说... 她故意的?! 肌肉紧实的手臂从泳池里“哗啦”一下伸出来,沾满水珠的大掌紧扼住那截细腕。 “啊——”仓皇失措的一声惊呼,紧随之是一道瘦弱的身影跌进泳池里。 那身影胡乱扑腾,两只胳膊在水里也乱划拉,活像是失足落水应激的小猫。 聂嘉树心知肚明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只是不想...不想让她乱动,怎么眼下这一出就跟他没憋好屁,故意把小姑娘给拽进水了。 眼瞧在水里挣扎的身影动作愈发无力,比窦娥还冤的聂嘉树来不及再去探究,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手臂一揽就把奄奄一息的少女给带出水面。 “咳...咳咳——”她圈着他的脖颈,像是抱着救命稻草般紧贴着他,不留一丝缝隙。 随着急促的咳喘,两捧绵软接踵而至挤压在坚实的胸膛上。 聂嘉树终于尝到什么叫“自讨苦吃”。 一开始他就是想戏弄她,报了“苦撑一夜”的仇。虽然是自己拿着破相机乱看,但火是她点的... 没想到最后心里不爽的火气没灭,身上的火还越烧越大。 “别乱动了!”聂嘉树烦得厉害,舌尖舔过后牙槽放狠话,“再乱动就给你扔水里!” “别...我不会游泳...”细如蒲柳的胳膊将他缠得更紧。 她皮肤白,和他饱受风吹日晒训练过的麦色皮肤一对比,更是白得像雪瓷,吹口气都能破个窟窿。 “小妈,没想到你还挺不值钱的。” “什么?” “还装?”男人阴恻恻凑近她耳边,“为了钱把自己卖进督军府,说好听的是为了救你姐姐,其实是想勾引聂书臣吧?” “我听不懂二少爷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昨天晚上勾引聂书臣没成功,所以你就故意——” 故意对着他的窗户宽衣解带! 聂嘉树嘴边的话被那氤氲起雾的两眶热泪堵住。 “故意什么?”她抬起下颌直视他的眼睛,“二少爷为什么不把话说完!” 那双眼睛亮灼灼,又太磊落。 聂嘉树突然乱了阵脚。 本来笃定她是故意掉进水里,也万分确认她进入督军府看似为救姐姐,实则心思不纯妄想攀高枝。 他没出国前,对这样的女人司空见惯。装出一副小白兔的模样,其实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二少爷只是昨晚看到我跟少帅僵持不下,就断定我蓄意勾引少帅?” “难道不是?” 他还真的挺想听听这张小嘴能编出什么花。 少女看他半晌,突然讥讽笑了,“二少爷觉得是,就是吧。” 聂嘉树胸口一堵,揽在她腰上的胳膊不由收紧。 她不解释? 似是看出他的困惑,她吸溜鼻尖,逼退眼泪苦笑道,“二少爷觉得我心思深,无非是因为那天圣海伦娜咖啡豆的事。” “我之前在校外的西餐店兼职,对咖啡豆确实了解过一些。至于为什么要把事情推到厨娘身上...我知道聂同学在学校里并不喜欢我,我无意和她针尖对麦芒,只想等老督军头七过了赶紧拿钱离开。” 聂嘉树眯起眼冷笑,“你在说谎。如果你一开始就没想和她争个高低,那天早上就没必要把咖啡豆的品种说出来。” “是。”她大大方方承认,“我是故意说出来的。” 没等聂嘉树在心里拍手,少女刚逼退的眼泪竟莫名其妙顺着脸颊颗颗滚落。 “二少爷,我也是刚过完十八岁的小姑娘,我知道自己和聂同学比起来天差地别,可我也是有攀比和自尊心的...哪怕就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哪怕就只有那么一瞬间能被你们看得起...” 聂嘉树胸膛涨得厉害。 那些眼泪都落进泳池里,怎么偏偏跟砸进他胸口一样。 “聂二少,我也是个人。” 她噙着似掉不掉的泪珠,认真又执着。 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一双大手将少女从水里捞起,干爽的浴巾顺势劈头盖下,把浑身湿透、曲线一览无余的少女裹了严实。 水淋淋的裙摆将黑色军靴打湿。 聂嘉树抬起头,阳光刺得让他眯起眼,可还是依稀将男人军装冷峻的模样看了清楚。 “来撑腰的?” “聂嘉树,滚回沪港去。” ... 聂瑶汐洗漱完走下楼,看到摆满早餐却空无一人的客厅愣了下,凑巧周伯端着牛奶走过来,她问了一句,得知聂嘉树在后花园游泳,她还专门去一楼客卫补了唇彩。 心情愉悦走到后花园门廊下,眼前的景象让她好心情尽失。 很好。 姓温的姐妹俩都跑出来坏她好事! 温小蝶死了,怪她自己运气不好。 她温幼梨... 就是该死! 第22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22) “我滚?聂书臣你别忘了,这也是我家!”男人手臂用力,撑着池边腾身出来,弯腰捡起浮在泳池里的白色浴巾,拧着水低声冷笑,“而且,沪港航编队直属南京管辖,你一个沪海的少帅还无权管我。” “是吗?” “看在同姓聂的份儿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声,你现在该把心思放在和姓冯的争夺沪海军队管辖权上,别总跟小时候一样,老把我当成眼中钉。” “今早南京打来电话,沪港航编队正式划入我的管辖范围。” “不可能!南京不会把唯一一支航编队交在你手里!” 聂书臣眉眼淡漠,居高临下定定望着坐在池边的男人,他并未反驳刚才的话,唇梢却弯出不易察觉的弧度。 “天黑前我还没收到你归队的消息,你就不用再回去了。” “聂书臣——” 男人对身后气急败坏的声音充耳不闻,低头瞥了眼被水打湿的军靴后,抬眸看向裹着浴巾冷得发抖的少女道,“我有话说,你跟我过来。” “抱歉少帅,我并不想听。” 她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聂书臣蹙眉,又想到昨晚他做出的那些伤人举动,轻咳了声放缓语气,“我为昨天的莽撞向你和温小姐道歉。” “道歉?”少女笑出声,讽刺道,“莫名其妙被您怀疑羞辱,又把我姐姐的骨灰打碎一地。刚才二少爷说我不值钱...” 她掀起满是讥讽的一双眼睛扭头看去,又漫不经心转回视线,目光幽幽地落在面前男人的军肩章上。 “我觉得,您这声‘抱歉’和二少爷刚才自作聪明的一番猜疑...都比我更不值钱!” 四周沉默,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温幼梨裹着浴巾狼狈回到客厅。 可那张遮盖在浴巾之下的小脸满是促狭。 啧啧。 当兵的身材真好,尤其是空军! 个高条顺,肌肉还结实。 她正在心里喟叹,摆餐具的周伯见她浑身湿透吓了一跳,“夫、夫人...您这是?” “我不小心掉进泳池,周伯您不用担心。屋里这些水...” “哎呦!我吩咐人来拖干净,您快上楼洗个热水澡、换件干净的衣裳。病才刚好,现在天气又转凉了,万一又病倒可要了命。现在这盘尼西林比黄金都贵,还不好买呢。” 盘尼西林? 周伯的话无意给温幼梨提供了商机,她还正愁怎么跟赵文清那老奸贼搭上线做生意! “多谢周伯。” “夫人客气了。”周伯能感受出少女言语里真挚的感激,他推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笑容和善,“您先上楼洗澡换衣裳吧,一会儿还要去学校呐。” “周伯...”少女垂眸看着自己被水浸泡湿透的袜子,半晌才扣着手闷声道,“我今天请假回温家弄堂一趟,我想再拿些换洗衣裳和鞋袜...” “夫人缺什么可以跟我说,我去帮夫人准备就好。” “不用了,谢谢周伯。” 聂书臣和聂嘉树前后脚走进客厅,只看到少女摇摇晃晃上楼的背影,没听到她刚和周伯说些什么。 “少帅,二少爷。”周伯微微躬身打过招呼。 聂书臣“嗯”了声,径直走向餐桌拉开椅子坐下。 “周伯。” “二少爷有事吩咐?” 聂嘉树把滴着水的小皮鞋递过去,“夫人的,你找人给她送上去。” 周伯接过一看,“这双鞋开胶厉害,怕是穿不成了。” “那再给她准备一双好了。” “二少爷...”周伯往楼梯上看了眼,为难道,“我刚跟夫人说,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帮忙置备,夫人给回绝了,说是一会儿自己回温家弄堂去拿。” 聂嘉树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道女声柔柔打断,“嘉树哥,我的相机呢?” 相机... “昨天晚上被我调试坏了。”聂嘉树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过几天去西洋商贸行再给你买一个。” “好端端的怎么会坏?”聂瑶汐狐疑。 “没拿稳,摔了一下。再调试就对不上焦了。” “那就惩罚你等下送我去学校,你快坐下吃早餐~”聂瑶汐说完,笑着坐在聂书臣对面,语气也紧跟着一变。 她关切问道,“书臣哥,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啊?” 聂嘉树往嘴里叼了块儿吐司,“审犯人都审魔怔了,天天八百个心眼。给人家装骨灰的陶罐砸了,他能睡得安稳才怪。” “骨灰?”聂瑶汐不动声色,“原来昨晚温同学是把她姐姐的骨灰带回来了...温小蝶是在副都统府的杂货间被火烧死的,听说渣都不剩,怎么还会有骨灰呢?” 聂书臣眯起眼,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许久,他才问,“你听谁说的?” “同、同学们最近都在传...” “国家危在旦夕,复华大学的学子们倒是半分危险不自知,还有空谈论这些?” “书臣哥你别生气,我以后不会再乱听他们说这些了...”聂瑶汐耷拉着脑袋,紧抿嘴唇,一副委屈认错的可怜模样。 “身在督军府,要学会慎言。”聂书臣冷冷撂下一句话后,起身上楼回房。 聂瑶汐大气不敢吭一声,垂着头双肩微颤。 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表现得越是凄惨,聂嘉树才会越心疼她,更照顾她一些。 “先吃饭吧,一会儿还要去学校。” “??”聂瑶汐无声收紧放在衣裙上的两只手。 不对! 放在平时,聂嘉树一定会哄她,不可能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嘉树哥...”少女抬起委屈巴巴的一张脸,哭着问道,“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惹书臣哥哥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也是听同学们说的...” 聂嘉树望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陷入沉思。 耳畔,泳池里的少女刚同他说的话历历在目: 我知道聂同学在学校里并不喜欢我,我无意和她针尖对麦芒... “嘉树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连你也不信我?我和温幼梨在学校交流并不多,她总是寡来独往,性格阴郁不怎么讨喜。现在家里出了事,难免被同学们编排几句,我心里还是蛮同情她的...” 后面的话聂嘉树没怎么听。 温幼梨。 原来她叫温幼梨啊... ... 最近一直在出差,明天可以双更。 晚安~ 第23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23) 书房里,钢笔轻敲着桌面发出砰砰声。 那声音毫无规律,甚至可以用杂乱无章来形容。 “叮铃铃——”书桌一角摆着的老电话机响起,铃响瞬间,男人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问清楚了?” “放心吧少帅,咱们的人办事还是可靠的。温小蝶在姓冯的家里葬身火海后,负责打扫现场的是警卫司。警卫司说前天确实有人来找他们讨要温小蝶的骨灰,还是死缠烂打,不给不行的那种...” 聂书臣紧锁的眉心松开一些,放下钢笔问道,“警卫司给了?” “给是给了,就是...” “张铭诚,看来昨晚的三百个俯卧撑还不够让你长记性。” “不不不!”电话那头的张铭诚二头肌狠狠抽动,赶紧解释,“事情是调查清楚了,我刚才欲言又止是觉得那个温小姐被骗得挺惨。” “把话说完。” “警卫司的法医说,那个温小蝶被烧得渣都不剩,他们根本就没把骨灰带出来,也给不了来讨要骨灰的人一个交代。为了息事宁人...就从街上找了条流浪狗,烧成灰随便拿个陶罐装好,以假乱真交给了那个要骨灰的人。” “不对。”男人沉吟片刻发现了破绽,“副督军府失火,消防署绝不敢拖延救援时间。事后,那个温小蝶只会是一具焦尸,不可能连骨灰都没有。” 张铭诚听完自家少帅缜密的分析先是钦佩,后又嗟叹惋惜道,“我们的人花了些钱了解到...那个温小蝶生前被锁在铁笼子里,又被架在火上炙烤...” 聂书臣握着电话的手指蜷缩了瞬。 脑海里浮现出昨夜支离破碎的一些画面。 看着撒了一地的骨灰她就已经哭得悲痛欲绝,如果她知道自己唯一的亲人在死前还经历了非人般的折磨... “冯德昭贪财好色却也胆小怕事,这不像是他的行事作风。”聂书臣眉眼发冷,又说,“暗查,没查清楚前不要宣扬。” “可是少帅,现在这桩丑闻一旦放出去,那可是重创冯德昭的好机,沪海老百姓势必会揪着他不放。” “我还没卑劣到要踩着女人的尸体往上爬。” 张铭诚听到这话也松了口气。 当初内部派遣他来给这位年轻的少帅担任副官时,心里别提有多抵触了。 像他们这种背靠青天白日旗出身的富家子弟,难说加入组织是不是来当间谍的! 可是长期朝夕相处下来,他愈发对这位有勇有谋的年轻少帅充满敬佩。 如今鬼子在北方扎根,又对华北虎视眈眈,一旦华北沦陷,那沪海这片寸土寸金的富饶之地将马上沦为鬼子眼中的肥肉... 国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只恨像聂书臣这样心怀家国的枭雄太少! “少帅,还有件事...”张铭诚犹豫了会儿,声音沉重,“‘织女星’最近一直没消息,组织怀疑他可能被敌特发现,已经被灭了口。” “‘织女星’掌握着北方日军和岛国首领来往的一些电报密函,务必要把人尽快找到。如果人没了,他也一定会留下线索...我们最后一次收到‘织女星’对接的暗号是9月6日,对接地点是——梨园。” “我马上派人去查!” ... 温幼梨一动不动瑟缩在衣柜里,听见脚步声渐渐离她远了些才小心翼翼坐直身子。 通过衣柜裂开的缝隙,她看到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正在客厅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十分钟前,她坐着黄包车来到温家所在的弄堂。 温小蝶虽是沪海名角,出名也才这一两年,赚的加存的不算多,跟银行借贷了些,勉强够在沪海的小弄堂里买下一处住所。 她回来不单单是想拿换洗的衣裳,也想收拾一些温小蝶的旧物。 老督军和温小蝶去世的日子是前后脚,三天后是老督军的头七,督军府会为老督军召开追悼会。 她现在名义上是老督军的妻子,追悼会那天她必须待在督军府。这样一来,温小蝶的头七又无人祭拜。 索性回一趟温家弄堂,拿些温小蝶的旧物带回督军府。 没想到刚从黄包车上下来,温幼梨就觉得自己好似被人盯上了。 她一开始怀疑是家里长时间没人遭了贼,可当推开门走进屋里,脖颈被针管刺破注射乙醚的时候,她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五感敏锐度大幅度提升,这些剂量的乙醇根本迷不晕她,无非就是让她脑袋短暂昏沉。 如果意志力再坚定一些,她连头昏的感觉都不会有。 故意自投罗网装昏迷,也是想看看这一高一矮到底在找什么。 两人在客厅蹑手蹑脚倒腾了一会儿,很快就骂骂咧咧抱怨起来: “大哥,梅花让我们找什么啊?” “有数字标记的物品都翻出来看看!不过找东西是顺带的,梅花也只是怀疑那个叫温小蝶的女人看到了不该看的,衣柜里的姑娘才是我们的目标。” “奇怪,我看那姑娘还穿着校服,梅花怎么会认为她是那个组织的人?” “梅花的判断从来没出错过,他要我们杀掉那个姑娘,我们照做就是。先找东西,实在找不到就不管了,我们兄弟好好享受一下那姑娘,玩腻了再分尸处理掉就好。” “大、大哥...衣柜!衣柜自己开了——”矮胖男听到卧室里传出异响,转过身刚好看到这诡异的一幕。 瘦高男人只当是衣柜被风吹开的,头也没回,满脸不悦道,“自己吓自己。” “不是!大哥你来看,衣柜里的人、人没了!” 瘦高男人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来到矮胖男的身后跟他一起注视着空荡荡的衣柜。 真没了! “我们刚才绑的是不是那个...那个叫温小蝶的鬼魂啊...” “闭嘴,这世上哪有鬼!” “呵呵。”少女嘲讽的笑声在卧室里回荡。 本就神经紧张的兄弟俩,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更吓得一激灵。 两人害怕的同时也没忘记自保,手不由自主就朝放枪的位置摸去。 消音子弹划破气流精准命中那两只手。 疼痛声还没喊出口,瘦高男人就看见自己面前的兄弟已经睁着两只眼倒地不起,口中还哇哇吐出鲜血。 窗帘被装着消音器的黑色德式手枪挑开。 “我保证,只要你让我觉得有一丁点吵,我会马上送你去和你的兄弟在下面团聚,然后一起投胎。” 第24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24) 少女跨过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在客厅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 温小蝶买的这套房子不大,户型也不好,甚至有些潮湿阴暗。 而现在,窗帘死死拉着,血腥味在湿冷的房间肆意蔓延,地板上的血水也像扭曲爬行的毒蛇,黏腻又缓慢地流淌到少女脚边。 “谈谈?” “你...你是谁?啊啊啊——”瘦高男吃痛惊叫,瞪着眼睛看向自己另一只被子弹打穿的血手。 “嘘。”温幼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薄唇吹了吹消音器,“是我来提问,你来回答。再不守规矩的话,下一枪就打你裤裆了~” 瘦高男脸色惨白,瘫在地上大口呼吸,“谈...我谈。” “名字。” “张...万三。” 听到他稍微停顿,少女睫帘掀起,似笑非笑扫了眼不远处的尸体。 “你刚才说要我命的人是梅花,我想知道这‘梅花’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张万三看见慢慢举起对准他的手枪,嘴唇颤抖,急得说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真的不知道梅花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男是女。是组织让我听他安排的,我们对接地点是在天主大教堂,但、但我也从来没见过他!” “组织?你和‘梅花’是哪个组织的?” “除了青天白日旗之外,还能有哪个组织?” 温幼梨起身来到男人跟前,高跟鞋缓慢挪动,也在地上踩出血印。 看着满身是血匍匐在自己脚边的男人,她目光比以往更凛冽,像透着寒芒的铁钉,能轻而易举穿透残躯,将那灵魂最深处的怨毒牢牢钉在血迹斑驳的地板上。 “你不是中国人。” “我...我当然是!我姓张,这就是中国的姓氏...” 男人越说声音越小,眼睛也跟着骨碌碌转动。 “你说话鼻音太重,咬字也含糊不清,听上去一股大佐味儿。”少女蹲下身子,用枪口挑起男人的下巴,“而且,你说话的语句太死板,就像我们英语课本里那些公式一样的对话。” “我、我真的是中国人!” “东郭先生救狼的时候,狼也说自己不会咬人的。该问的我都问完了,你现在下去,或许还能追上你的兄弟做个伴。撒由那拉,万三君~” 整整三枪,全部是紧贴着喉结射出。 温幼梨打空弹夹的同时,血水也飞溅了她满脸。 猩红的血珠连成线,徐徐顺着少女白皙光洁的下颌滑落。 左眼尾的那颗泪痣被血光映得泛红,充满了诡谲。 谁能想到人畜无害的脸蛋,下手却猛烈又凶狠。 “二...二小姐!”辉子翻窗进来,见到屋内情形后眼皮直跳,“您没事吧?伤到了吗?” 他边说边递来手帕。 自从第一次见识过少女雷厉风行、拔枪就杀的英姿后,这手帕他就天天揣兜了。 “没事。”温幼梨拿过帕子擦了擦脸。 辉子看她两眼,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恐惧和害怕,不曾想看到的只有淡定和坦然。 妈的! 二小姐也太帅了! 辉子在心里默默崇拜,嘴上也在检讨自己,“是我来晚了,让二小姐身处险境,我回去会向家主领罚!” “辉子哥,这跟你无关。这些人本身就是冲我来的,而且也早有准备...这次是我大意了。” 温幼梨不确定那两个鬼子嘴里的“梅花”是不是聂瑶汐,但这场谋杀一定和她有关系! 还有温小蝶的死因! 温幼梨只是没想到,聂瑶汐身在督军府,竟然会跟鬼子扯上关系。 “这两个人什么路数?”辉子检查完两具尸体后,又在两具尸体的心脏处各补一枪。 “鬼子的杀手。” “妈的,死不足惜!”说完,他还恶狠狠踹了两脚,“二小姐你先去洗漱换件衣裳,这尸体我来处理就好。” “嗯。”温幼梨刚想按照记忆回到原主房间找衣裳,思绪收紧,脑袋过电般想到什么,“数字!” 辉子怔愣,“什么?” “他们刚才说那个代号‘梅花’的怀疑温小蝶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温小蝶惨死也许和那样东西有关?” “东西?” “数字...带有数字的物品...”温幼梨呼吸一滞,记忆如潮水般呼啸袭来,又抽丝剥茧地提取出最为关键的画面,“日记!温小蝶有写日记的习惯!” “辉子哥,找日记本!” 辉子现在对她的话完全信服,命令下来,他二话不说就踩着血水在一片狼藉的屋里翻找她需要的东西。 桌子里没有。 柜子里也没有。 能放日记本的地方他们都找遍了。 “二小姐,我们会不会找错了?或者大小姐根本就没有小鬼子需要的东西?” “不,她一定有!”温幼梨抬头环顾四周,“如果直接找到日记本,我还相信温小蝶身份纯粹,只是一个有些名气的戏子。可我们几乎把这个屋子翻了底朝天,而那个日记本还不知所踪。” “她一定还有别的身份隐瞒着我!那个日记本...可能就是解开她死亡真相的关键线索!” “可是地方就这么大一点儿,还能藏哪儿啊?” 原主年幼时和温小蝶相依为命的记忆不断闪回... “姐姐你别练戏了,你陪阿梨玩捉迷藏好不好?” “好~那你先去藏,姐姐把这段戏练完就去找你。” “姐姐!姐姐你练完了吗?阿梨好无聊,你快来抓我——” “又藏在床底下是不是?小机灵鬼,觉得我钻不进去,就抓不到你了?” “哈哈~就是抓不到!温小蝶是笨笨龟,抓不到我明天就要给我买杏花楼的鲜肉月饼~” “等姐姐这月上台唱戏赚了钱就给你买,买完了就让你待在床底下吃!” “同学说姐姐的名字是贱名?什么是贱名啊,那小梨的名字也是贱名么?” “姐姐的名字是师父起的,戏子上台都要用贱名才行。阿梨的名字是姐姐起的,才不是贱名。阿梨阿梨,永不分离...” 温幼梨忍住鼻尖的酸涩,目光落向原主卧室里摆着的那张小木床。 “日记本...在床底...” 第25章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25) 日记本的书衣泛起枯黄,看模样年岁悠久像个老古董,翻开后才发现纸张保存的很好。 温幼梨捧着那本日记翻看,发现前面记录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特点,都是闲话家常,但更多还是记录原主的成长经历。 翻到最后,温幼梨突然发现有几篇日记的字迹很奇怪。 不细看绝对看不出来,即便是细看了,不了解温小蝶写字习惯的人也很难发现其中破绽。 温小蝶是左撇子! 平时生活里全都是以右手为主,只有在和原主相处时才会不经意改用左手。 从眼下时局来说,温小蝶这本日记里藏着的秘密,也只有她能看得懂、解得出。 了解左右手写日记的规则后,温幼梨迅速把线索锁定在四篇日记上。 【1935.4.3 阴雨:答应阿梨晚上陪她去看流星雨,临时有事耽误了看流星的时间,欠阿梨两盒杏花楼鲜肉月饼、一盒玫瑰味雪花膏(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贪吃的小丫头都开始臭美了。爸妈你们放心,我有把阿梨照顾得很好,她考上了复华大学,很争气也很乖,只是不爱交朋友...)】 【1935.12.20 多云:今天是我和阿梨的生日,她煮了两碗长寿面,还给我准备了一条银项链。我瞧她最近瘦了许多,估计我给她的零用钱都省吃俭用拿去买项链了...我想和她说,其实今天是她自己的生日,不是我的...我早就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爸妈...如果你们还在我们身边该多好】 【1936.5.17 大雨:今天梨园休息,我来复华大学门口接阿梨,她看见我来很开心,可是四周指指点点的声音又让她低下头、弯了腰...对不起阿梨,不过总有一天,你一定会为姐姐感到骄傲。我相信,这一天不会让我等太久】 【1936.9.5 晴:明天...他明天会来梨园...】 最后一篇日记落笔的时间就在上周! 日记里的“他”到底是谁? 还有9月6号那天的梨园发生了什么事?! 察觉出少女神色凝重,辉子关切问道,“二小姐可有需要我帮忙的?” “有!辉子哥,我明天回去看望爷爷,你等会儿去一趟梨园,以我的名义邀请杜老板明天赏光到青山别院唱出戏。” “不行!二小姐你现在被人盯上了,我还是守着你稳妥些!” “你守着我?”温幼梨瞥向他脸上的刀疤,笑着实话实说,“辉子哥,你是担心我暴露的不够快吧?” “我...我也知道我这刀疤丑,凶神恶煞看着显眼——” “多酷啊!一看就是铁血硬汉!” “二小姐你别给我灌迷魂汤了,我长得丑人又不傻...” “...”温幼梨没想到他还挺轴,无奈扶额道,“说实话你还不信!聂书臣这两天一直试探我,这人不怎么好应付。你跟在我身边太过明显,一旦被他扒掉小马甲,我和爷爷都会不好过。” 辉子脑袋一转,觉得没毛病。 “这样,你把你的枪给我。”少女一声令下,他麻溜把配枪上交。 “这两具尸体处理完你在这儿再待一会儿。” “二小姐是觉得还有尾巴?” “不管是什么,只要发现可疑的全给我抓到青山别院去。”温幼梨突然想起早上周伯跟她说的一番话,“辉子哥,你让爷爷帮我高价收购些盘尼西林。” “盘尼西林?那是上战场救命用的特效药,现在部队里都紧缺着呢!大批收购怕是要被拉出去枪毙...” “你就跟爷爷说,只要能帮我弄来盘尼西林——两年内!两年内我就让他抱上曾孙!” 两年... 她早完成任务滚去下一个世界了。 老年人骗骗无所谓,大不了让他哭一会儿。她这么做也是为了青麟帮好,小老头总能想开的。 转念一想,温幼梨也认为拿“抱孙子”这个噱头哄骗老头有些过分,她刚准备说“算了”,哪知辉子嘴里蹦出一句让她哭笑不得的话: “二小姐,您要是能让家主抱上曾孙...别说盘尼西林,就是斯大林他都能给您弄来!” ... 和辉子分道扬镳后,温幼梨拦下一辆黄包车去了英租界。 刚才那两个小鬼子说了,他们和“梅花”接头的地点就在天主大教堂。 而这座伫立百年的大教堂,恰好就位于黄浦江西边的英租界。 宽敞繁华的街道两侧,是修葺漂亮、造型独特的银行大楼和商贸行。 主干道被络绎不绝的老头车和军用吉普车占满。 马路上最常见的,还是身穿洋装戴蕾丝手套的女人一边挽着包,一边挽着穿了舶来西装打扮时髦的男人。 在沪海,租界和其他地方相比不亚于是两个世界。 天堂与地狱。 纸醉金迷和水深火热。 这片土地属于中国,使用权却不归属中国。 这些高楼耸立在黄浦江畔,却也没有一栋属于沪海。 也许是因为温小蝶和原主从前的那些记忆,温幼梨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儿多愁善感。 天主大教堂很容易辨认,典型的哥特式建筑,尖屋顶、大拱门。 温幼梨没着急过去,她路过一家西洋商贸行时,被里面摆着的时兴玩意儿吸引了目光。 商贸行不大,胜在货物精巧新奇。 即便是工作日的下午,也来来往往有一些顾客光临。 温幼梨越往里面走,越是能闻到一股尤为熟悉的气味。 她现在的五感就像打开了某种放大器一样。 好在意志坚定就能控制身体不被影响。 但要是高潮的那种快感... 这种你爽我爽大家爽的事情,反正她不控制,谁爱控制谁控制!万一不控制了,会不会又爽得太厉害? 聂嘉树那鼓鼓囊囊的肌肉—— 聂嘉树! 温幼梨总算明白萦绕在鼻前的气味为什么会那么熟悉。这是圣海伦娜咖啡豆的味道,焦糖混合着松木香。 她刚才还纳闷门口停着的那辆军用吉普有点儿眼熟。 没记错的话,早上在泳池边儿聂书臣可是发话了,让他天黑前滚回沪港航编队。反正沪港航编队他是没滚进去,西洋商贸行倒是轻车熟路。 这是又跑来给聂瑶汐买东西了? 温幼梨心底腹诽的同时也在自我检讨,看来她给聂嘉树点的火还不够旺。 有时候拿捏男人,想让男人为你所用,不能只靠皮囊色诱。外表只是靠近他的初始条件,想让他心动,就要让他先学会心疼。 正如现在,时机成熟。 温幼梨注视着熟悉的身影慢慢走进商贸行的大门。 那道身影瞧见她时先是一愣,接着三步并两步向她走过来,笑得跟一朵花似同她打招呼,“温同学!这太巧了,我爸爸今天上午升到了正处!他一回来就跟我说,让我一定要感谢我们班姓温的女同学,我下午专门旷课出来给你挑礼物的!” 庄宜霏激动得眉飞色舞,说着还要亲昵地将人挽住。 温幼梨躲开,笑吟吟道,“庄宜霏,帮我个忙。” “你说你说!” “帮我演出戏。” “啊?” “打我。” “???” 见她还没反应过来,温幼梨只好先自己演上一段独角戏。 少女猛地后仰,狼狈摔坐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异响吸引了商贸行里所有客人的目光,包括坐在二楼包厢里的短发男人。 “庄宜霏你、你为什么要推我?我已经主动退出校刊,不和聂瑶汐竞争名额了,你没必要还在校外这样...这样对我吧?” 庄宜霏眨眨眼,秒懂。 刚好她最近特别爱看电影,还有点儿戏瘾在身上。 “推你怎么了?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仗着会写几句酸不拉几的文章,就敢跟瑶汐争校刊的名额?” “大家公平竞争,难道写文章还要看出身?”少女捂着膝盖龇牙咧嘴想从地上站起来,下一秒又被面前的身影推倒在地。 “公平?瑶汐说的没错,你们这些臭鱼烂虾只配烂在河里,还想从我们手里分一杯羹,当人上人呐?!” 庄宜霏双臂环胸,居高临下睨着坐在地上的少女,冷哼一声又说道,“实话告诉你,能在复华大学读书的要么是有身份地位,要么就清清白白没污点。” “你一个戏子的妹妹,能在复华大学念书已经是孔子开恩了。可惜,过不了多久,等你从督军府滚蛋了,这复华大学你也不用继续念了。毕竟...一个为了钱自甘堕落当冲喜新娘的大学生,复华大学可不敢收这种人才,留着你就等于遵循封建糟粕,助长歪风邪气!” “不可能!学校不会开除我,我没有违反任何校规...” “是啊~你是没有违反任何校规,可是瑶汐就是看你不顺眼,她是督军府的三小姐,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似。”庄宜霏屈腿蹲下,手指挑起少女光洁的下巴,“说起来你能有幸进督军府当冲喜新娘,还得感谢她啊啊——” 她吃痛叫着,手腕不知何时被一只大掌猛地攥紧拎了起来。 “你、你是谁——” 男人剪着利落硬朗的黑色短发,浓眉下是一双敛着桀骜散漫的眼睛。 而现在,那双眼睛充斥着审视,细看还压抑着震怒。 薄唇随着冷硬的下颌线微微张阖,嗓音低哑得骇人,“感谢她?为什么要感谢她?” 庄宜霏收到坐在地上的少女传递的信号,努力压下心头泛起的恐惧,将那紧攥她手腕的大掌用力甩开,“跟、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怀疑现在沪海政府都是一群酒囊饭袋的废物,要不然怎么会有人敢造这种谣言?” “我、我没造谣!”庄宜霏气得涨红脸,“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手一指,落向瘫坐在地的少女身上,“不信你问她!聂瑶汐平时在学校最针对的人就是她——” 男人目光低垂,看着那泛红的膝盖时眸色闪过一丝异样。 他从飞行夹克里伸出手递向她,却被她颤抖着躲开。 温幼梨扶着桌角缓慢站起身子,一声不吭绕过面前的两人就往外走。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外面是一件黑色的针织衫,长发梳成斜辫静静躺在右肩处。 乖巧恬静的打扮,配上那巴掌大的小脸和小家碧玉的气质,莫名惹人怜惜。 或许是病了几日的缘故,本该合身的衣裳大了一圈,松松垮垮罩着她时候怎么看都是瘦弱不堪。 那一瘸一扭走路的姿势引起了不少人侧目关注。 真犟! 他刚才诚心实意要扶她起来,她到底在装什么清高? 明明昨天晚上被他看了个遍,早上还将他摸了个遍,现在整得冰清玉洁,跟毫不认识他一样? “嘟嘟——”刺耳的鸣笛声从门外传来,“死瘸子,没长眼啊?” 男人眉心紧拧,冷漠瞥过不敢和他对视的小姑娘,下一秒还是迈步朝门外追了出去。 庄宜霏呼出一大口气。 吓死她了! 她爹好不容易才当上正处,她还没享福呢,这小命她可千万要珍惜。 反正下次再演戏也可以... 就是她爹起码得升个副厅! 温幼梨听到身后急吼吼的脚步声逼近,知道自己今天这戏也算演成功了。 男人嘛,心里的天秤只要开始倒向一方,慢慢就会愈倒愈多,直至完全深陷,演变成明目张胆的偏袒。 “温幼梨你站住!” “啧。我说让你站住你听不见?你到底是瘸了还是聋了?温幼梨我在跟你说话——” 纤细的手腕被他钳制,少女甩了两次都没能甩开。 “聂嘉树你放手!” “不放。” “我瘸了聋了都跟你没关系,你放开我!放开——” “跟我没关系?”男人突然笑得流氓痞气,“早上刚把我摸了个遍,下午就开始没关系了?” 温幼梨动唇刚要解释,双脚却突然腾空离地。 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聂嘉树打横抱在了怀里。 “你、你...” “先去医院。再多一句话,就给你扔进黄浦江喂鱼。” 第26章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26) “没多大事,这几天走路注意些就行。”男人穿着白大褂,双手懒懒插兜下了结论。 聂嘉树看他两眼,目光又落到少女红肿的膝盖处,“肿成这样还能没事?庸医。” “嘿?聂嘉树,你这回国不找我,小爷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我刚下手术台被你拽过来给你女朋友看腿,没句知冷知热的话就算了,咋还侮辱起了我的医德?” “别啰嗦了,过两天请你去督军府吃我爹的席。” “...”男人短暂沉默后,凑近他压低声音,“你这话也就在我面前说说,要是让少帅听见够你喝一壶!你这次回国,也是有心想跟他争一争吧?” 聂嘉树无所谓道,“我纨绔子弟一个,我拿什么跟他争?” “那是以前!你现在可是从国外镀了金回来的。啧啧,飞行员啊,比大熊猫都要珍贵了!你还是沪海航编队的队长,要我说...你现在的命比少帅都要金贵。” “孙岐文,你是不是都忘了我当初是因为什么事才被送出国的?” 迷奸。 杀人。 即便当上了飞行员又能怎样?也洗不干净他身上的污点。 他已然是恶贯满盈的罪人,被钉在督军府和聂氏族谱的耻辱柱上。 “当时我们都喝多了,要真是你做的...你、你怎么可能会没印象?” “咳咳...”少女出声打断两人愈显尴尬的氛围。 聂嘉树看她一眼,没吭声。 反倒是孙岐文如释重负,语气轻快和她搭话,把话题赶紧转移,“我在沪海混迹多年,不知这位美丽的小姐是哪家的千金?” “...我是学生”少女似对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很不适应,挪动屁股往病床里面瑟缩。 这小白兔的举动让孙岐文更有兴趣了。 他狡黠笑着又问,“还在上学呢?今天学校不放假,你不在学校好好听课,怎么缠上他了?” “我、我没——” “是我缠着她的。” 聂嘉树一把拽过男人的后脖领,将那整洁的白大褂扯到变形,“孙岐文,别瞎胡乱打听。” 也许是一时脑热。 反正他有意隐瞒和她的关系。 哪知小秘密还没藏干净,就被她悉数抖落出来。 “我是他小妈...” “啥??” 聂嘉树都气笑了。 舌尖抵过后牙槽,揣在皮夹克兜里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拔了出来,正紧捏着少女白皙的下颌,被迫让她仰起头看他。 孙岐文听她说、看他做,斯文清秀的一张脸此时被两个大字写满—— 刺激!! 不过最过瘾的,还是自家发小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老头家大业大,总要有人继承。聂书臣继承督军府,我继承她。” ... 黄浦江畔,男人身材挺拔,宽肩窄腰,一头利落的黑硬短发散发出极强的侵略性。 野痞又冷酷的模样吸引了不少金发碧眼的女郎频频看来。 甚至有很多还想上前搭讪。 不过眼神一动,看到被他扼住手腕带在身边的少女时立马明白,像这种身形高大的男人一般都有某种癖好,不喜欢丰乳肥臀,就爱那种一碰就碎的瓷娃娃类型。 “聂嘉树你松开,我可以自己走!” “你膝盖红成那样怎么走?” 温幼梨下意识低头去看。 还真是触目惊心的红。 不过遍布膝盖的红痕不是摔的,是她刚才在西洋商贸行跟庄宜霏“演戏”时自己拧的... 原主这皮肤绝对算是疤痕圣体了,她都没使多大劲儿,这膝盖就红肿的像被身边男人从后面狠狠欺负了一整夜。 路人看她膝盖通红,有些地方还磨破了皮,加上走路姿势也奇怪,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聂嘉树你弄疼我了!”她使尽全力从他掌心挣脱。 男人脚步停下,回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霎,温幼梨竟从他眼底看到了深深掩埋起来的痛苦。 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消失了无影无踪。 聂嘉树见她低头沉默,往前迈了一步靠近,没有其他动作。 “你也怕我?”他声音平淡,毫无起伏的情绪,不像是问她问题,更像是在安静的陈述。 也? 少女睫毛轻轻颤抖,还是没抬头。 她沉静思考着聂嘉树刚才那番话的含义。但在聂嘉树眼底,她这动作毫无疑问就是在逃避话题。 他心底发冷。 果然,不论他离开多久,也不论他现在是否诚心悔改,像他这种纨绔子弟、混世魔王,始终都会被憎恶、厌弃。 从小到大,这么些年... 他越是想把一件事情做好,这件事往往让人大失所望。 他越是想把手中的东西攥紧,也越是什么都留不住。 他希望母亲平安长寿,他渴望父亲多看他一眼,他更奢求兄友弟恭。 结果。 母亲是个可怜的短命鬼,父亲对他恨铁不成钢,年幼崇拜的兄长更是对他不屑一顾。 好像身边人都对他避如蛇蝎。 包括... 他面前的她。 第27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27) 浓郁的咖啡香味萦绕在鼻前。 穿着白色蕾丝洋装的女人抚了抚刚烫好的卷发,不屑瞥了眼摆在跟前的咖啡杯,和坐在她对面的少女。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女人话落的同时,端起咖啡勉为其难抿了一小口,“英租界的咖啡也就这回事儿,和南京比起来差远了。” 少女讨好笑着,“白姐姐身在南京,又有白公馆好吃好喝伺候着,自然见惯了好东西的。” 白雅蕊冷嗤一声,“那是自然。” 她放下咖啡杯,目光略带端详落在少女的脸上,“过两天我就要去督军府参加老督军的追悼宴会,聂小姐这时候单独约我,应该是有什么事想找我谈吧?” “白姐姐你唤我瑶汐就好,‘聂小姐’这称呼有些太见外了。自从几年前和白姐姐见过一面后,我心里就已经将白姐姐当成了我的大嫂。” 听到这话,白雅蕊高高抬着的下巴总算收了一些,眼神也不似刚才那么鄙夷嫌弃。 “聂少帅他...近来可好?”女人脸上划过一丝娇羞。 “老督军去世以后,大哥哥工作忙了许多,人也是瘦了不少。”聂瑶汐一副诚诚恳恳的模样,看上去像极了关切哥哥身体的好妹妹。 白雅蕊看她一眼后,气不打一处来,“都怪你!要不是当初你净给我出馊主意,我第一次来沪海的时候就已经跟聂书臣定下婚约,说不定现在孩子都能跑了!” 她瞪了聂瑶汐一眼,恨铁不成钢道,“要是有我们南京白家撑腰,那姓冯的怎么敢和书臣争?又能拿什么争?” “白姐姐你、你怎么能过河拆桥啊...”聂瑶汐红着眼睛叫屈,“当初也是白姐姐一直问我有什么办法,我才把经常看的话本描写的情节说了出来。” “不怪你怪谁?你要是早点提醒我那个贱女人喜欢书臣,我压根儿就不可能让她出现在酒会上。” “我...”聂瑶汐咬了咬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何况这件事还连累了我二哥哥,害他背了黑锅,也被老督军送去国外这么多年...” “好在大哥哥这些年一直没有婚配,现在沪海局势也对大哥哥不利,白姐姐这次代表南京过来悼念老督军,大哥哥一定心存感激,也会对白姐姐青睐有加。” “我父亲如今在南京坐稳保密局局长的位置,聂书臣要是想压冯德昭一头,和我结婚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聂瑶汐眼见时机成熟,故意皱着眉不说话。 白雅蕊瞥她一眼,“有话直说,你摆个死人脸给谁看呢?” “白姐姐,要是以前的话,大哥哥为了局势稳定,无论如何都会和你结婚的。现在...” “现在怎么了?”眼见少女欲言又止,白雅蕊急得都想开骂,“你说话啊!现在到底怎么了?” “我...我、我就是觉得大哥哥现在像是有了喜欢的人。” “什么?!” “白姐姐你别着急,你、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聂瑶汐简单把事情概述一遍,白雅蕊听完后眼底泛起厉色。 “我当是什么厉害角色,左右不过是个戏子的妹妹。聂书臣又不傻,放着我这个南京保密局局长千金不娶,非要跟一个学生妹,还是他名义上的小妈搞在一起?” “我今天约白姐姐出来,确实是想先提前跟你通个气。在我心里,只有白姐姐和大哥哥最相配。” “你这个聂家养女还是有些眼光。”白雅蕊把玩着耳畔的卷发,漫不经心地说,“至于那个冲喜新娘...我听说沪海最近在严查小鬼子的女间谍,给她安排个间谍的身份,抓进保密局就行了。” “大哥哥知道了肯定会命人将她放出来的。” “呵呵,放出来?沪海保密局可是直接归南京管辖,她只要进去,不死我也会找人扒她一层皮!” 聂瑶汐佯装阻挠道,“大哥哥在沪海也是只手遮天了,虽然沪海保密局归南京管辖,但是里面的人肯定会卖他面子,要是他查出来这件事——” “那就让他查不出来。等他醒过来人已经死了,再查下去也无济于事。”白雅蕊一脸的势在必得,嘴里的咖啡也顺口许多。 她将目光望向窗外。 马路对面便是天主大教堂和黄浦江,因为是英租界的缘故,建筑物华丽独特,比南京市中心的景色还出众几。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小姑娘为什么把见面地点选在这儿,但是黄浦江的风景还是很得她的心。 “诶?”白雅蕊眼神一动,“那是不是聂嘉树?听说他前不久刚回国。” 聂瑶汐顺着她目光向窗外看去。 这一看,她近乎要把手里的杯子捏碎。 果然没死! “那个女人是谁啊?聂嘉树的女朋友还是未婚妻?” 聂瑶汐收敛起焦躁的情绪,眉眼涌上狐疑,“那就是督军府的新夫人,给老督军冲喜的新娘子。奇怪,她怎么会和我二哥哥在一起啊?” 白雅蕊本是看戏的态度,听见瑶汐这句话,眼神凌厉的能吃人般,“还能为什么,为了上位双管齐下,大的小的统统勾引去,这种不要脸的货色我见多了!” “早死晚死都一样,我今天就让人给她丢到黄浦江喂鱼去!” “白姐姐你别心急,二哥哥还在她身边跟着,要是被二哥哥发现了查到我们当年做的那件事...” “那你说怎么办!” “老督军头七快到了,我们先盘算好,别到时候打草惊蛇。” 两人喝着咖啡又闲聊了几句,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那张牛皮沙发里,有个打扮时髦的少女正侧躺在上面。 她睁着大眼,怀里抱着一个小巧的礼物盒。 在两个女人谈话之际,她为了不被发现,蜷缩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窗外。 聂嘉树像是着了魔一般,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只为从她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温幼梨,在督军府时你就躲我,刚在西洋商贸行你也故意避着我。现在腿受伤了,我好心好意带你去医院,你一出来就像甩狗皮膏药般,巴不得和我撇清关系。” “在你眼里——不,在你们眼里,我这个纨绔子弟到底有多么不堪?” 她沉默的态度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他整个人陷入自我怀疑,反复把自己仅存的“良善”拖拽出来狠狠鞭笞。 他本就是坏透的—— “聂嘉树,我从来没觉得你是纨绔子弟...” 似是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悲凉,少女轻轻落下一句话,又缓慢仰起头看他。 夕阳斜落,霞光将黄浦江照得通红,也将那双漆黑漂亮的杏眼照得遍布碎星。 明媚。 璀亮。 “能在这种时候出国留学,还学成而归的人...怎么会是纨绔子弟?” “他们是决心赴死的英雄,是甘愿为了救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好男儿!” 第28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28) 军用吉普车稳稳停在新月大饭店门口。 天色将暗,灯红酒绿的街巷纷纷亮起霓虹灯招揽客人。 聂嘉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眉心不由紧锁,“你在这地方工作?” “兼职。” “沪海现在不安全,尤其是这种治安混乱的地方。”他盯着新月大饭店的招牌思索片刻,“这地方好像是青麟帮在管。” “我知道,经理和我们说过。” 聂嘉树之前听她说过,说她在咖啡店做过兼职。 他以为面前的小姑娘在新月大饭店也是兼职做咖啡,心里虽觉得这地方管辖混乱,不想让她多待。 话到嘴边,他还是沉默下来,认为自己也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明天我和聂书臣去拜访青麟帮的老帮主,我会拜托他的人帮忙照看你。” 少女对他突如其来的关切很不适应,“不、不用了,这里的人知道我是学生,对我都挺照顾的。”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棕色皮夹克孤零零躺在车后座,男人双手握着方向盘,只穿着薄且贴身的黑色高领针织衫。 胸膛挺阔结实的肌肉被针织衫紧紧包裹。 随着他呼吸节奏渐渐加快,野性十足的肌肉线条也将衣服撑得起伏鼓胀。 额前的黑硬短发生出碎汗。 “温幼梨,现在国家动荡,我许诺不了你什么。等一切都稳定了,我...咳咳,我会对你负责。” 温幼梨知道他嘴里的“负责”,说的是拿相机将自己看了干净这件事。 “负责?”少女装出懵懵懂懂,“老督军头七结束后,我就会离开督军府,不用你对我负责。” “离开?”一直看着窗外的男人突然侧头望向她,笑得流里流气,“小妈,你想跑去哪儿?” 眼见少女薄唇紧抿,聂嘉树怕把她真逼急了,语气缓和着又说,“无痛当妈,还有好大儿照顾你,给你养老送终。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还想着跑?” 话不能说的太露骨。 他在法国待过一段时间,见识过外国人的大胆奔放。 可她不一样。 要是现在就在她面前袒露自己的心意,她兴许只会觉得自己肮脏龌龊。 来日方长。 凑身贴近。 他帮她打开车门。 “去吧,注意安全。” 温幼梨扶着门框,小心翼翼迈出腿,又满脸为难的神色转头看他。 那眼神噙着一丝责怪,在他眼里却像是娇嗔。 “怪我。我忘了吉普比一般的车底盘都要高。”他边笑边开门下车,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的位置。 大掌掐着她的腰,轻轻松松把人抱了出来。 “聂嘉树你、你——”她小脸红透,胸脯因为羞臊的缘故一起一伏。 “你腿上有伤,我是好心无意冒犯。就是没想到...”他眼睫低垂,嗓音沙哑性感,还透着轻佻。 “小妈,你腰真细。” 在她气得怒目圆睁,好似下一秒就要开骂时,粗糙的大掌像抚摸小动物一样落在她头顶,接着咬字清晰念出一串数字,“航编队电话,有急事打给我。” 军用吉普车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人头攒动的十字路口。 刚还面红耳赤的少女,随着那辆吉普车消失的瞬间,神色也变得玩味起来。 今天收获不少。 “二小姐!”辉子突然跑出来,“里面有个小姑娘找你,说是你的同学。我瞧她脸色很不好,倒了杯水给她,也一直没见她喝。” “我知道了。我上楼换件衣服去见她。” 辉子把人安顿的位置大致一说,跟在少女身后往新月大饭店里走。 ... 庄宜霏忐忑不安坐在沙发里。 眼睛不由自主四处瞟看。 她下午买完东西随意找了个咖啡厅休息,简单吃了个下午茶,她看回家时间还早,就跟服务生掏了小费,说是躺在沙发上休息会儿。 睡得半梦半醒,突然听见无比熟悉的女声响起。 那两个女人就在她身后的餐位坐着... 而且正闲聊似商量如何杀人。 她祷告自己千万别被发现,父亲刚刚升职,但和南京保密局局长比起来,那真是芝麻大小的官,根本保不住他们这一家老小。 好在两个女人都没发现自己。 可她们拍拍屁股走人后,接下来的选择着实把自己为难的够呛。 一边是帮助父亲升职加薪的贵人,一边是她根本得罪不起的权势千金。 拧巴了好一阵,她借用咖啡厅的电话娴熟拨通一串号码,“爸,收拾收拾准备升职了!” 多的话她没说,走出咖啡厅拦下一辆黄包车就往新月大饭店赶来。 当时通知她爸即将升职的那通电话她找人查了,就是从新月大饭店打过来的。 等了许久还没把人盼来,庄宜霏有点儿坐不住,肚子也开始咕咕叫。 她想点些吃的,但这是新月大饭店,说是沪海最豪奢的饭店也不为过。就她那点儿零用钱,来这种地方消费根本不够看。 “温小姐,牛排和沙拉都摆这里么?” 少女淡淡“嗯”了声。 庄宜霏惊喜抬起头,有种走丢小狗终于把主人给等来的既视感。 “边吃边说吧~”温幼梨勾勾手,精致摆盘的西餐如流水般端上餐桌。 “这么多?温同学你请客啊?”庄宜霏不敢置信,悄悄问,“你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份...” “英雄不问出处。”温幼梨端起一杯红酒递给她,又举起自己的杯子,“总之你记着,我能给你想要的。以后没人的时候,喊我幼梨就好。” 两只装有红酒的玻璃杯在空气里轻碰。 庄宜霏一饮而尽给自己壮胆,“幼梨,我有事要跟你说...” 她详略得当将下午遇到的事情讲给面前的少女听。 温幼梨听完轻轻挑眉。 原来下午她看到的那个女人是南京保密局的千金。 没错。 因为五感提升,她视力也变好许多。 其实下午她不仅仅看到聂瑶汐和白雅蕊,还有... 正大快朵颐吃着波士顿龙虾的庄宜霏。 温幼梨没想到庄宜霏会冒着生命危险,就这么水灵灵把偷听来的秘密开诚布公讲给她听。 “很有用的消息,谢了~”她摇晃酒杯,又问,“副厅的位置不知道令尊大人看得上么?” “副、副厅?”庄宜霏吐出嘴里的龙虾碎壳,“来之前我也是想这么跟你谈的...但是我吃了你这么多东西,既要又要不合适吧?我爸也刚升上去不久,要不再等等?” 温幼梨没想到她还挺有原则。 打趣问她,“小庄,你是爹控么?” “森么系爹哄?”庄宜霏抱着龙虾不撒手,嘴里含含糊糊。 “算了。你这么一心一意为你爸铺路,也不知道是你事业心强,还是你爸事业心强,就当是你们父女俩都太想进步了。” “事业心强嘛?在我们老家都是这样的。” “你老家该不会是...” “孔孟之乡~” 看着庄宜霏满脸骄傲,温幼梨在心里直呼“难怪”。 第29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29) 茶室在青山别院的半山腰处。 风景好,位置也僻静宽敞。 “温老请用茶。”聂书臣将冲泡好的第一盏茶端给面前的老者。 温峥嵘笑着接过,呷了口茶后喟叹夸道,“少帅不仅有点兵指将的能力,连这陶冶情操的雅趣也着实让人欣赏。” “温老抬爱了。那天本该亲自去牡丹楼看望温老,只是当时被缠得脱不开身,还望温老勿要见怪。” 男人嘴上谦逊,面上自始至终云淡风轻,眼神也波澜不惊,叫人根本探究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少帅公务繁忙,今日抽空专门来看望我这糟老头子,我已是心怀感激了。”温峥嵘见什么也试探不出,索性转移话题,笑眯眯地看着一旁短发俊朗的男人。 “许久不见聂二少,听说在法国学成归来,现役沪海航编队的大队长?” “嘿?外头都说温老年纪大了,我瞧着年轻的很,消息也灵通~”聂嘉树年幼时就酷爱了解沪海各个帮派老大的发家史。 其中最感兴趣,也最为崇拜的就是眼前这位。 抛开眼下时局政治不谈,他对温峥嵘此人极有好感。 “老了,老了。”温峥嵘摆摆手,又笑容可掬望着聂嘉树,“二少爷一表人才,年龄也与我家二丫适配。若不是那丫头还没定下来的打算,我是真希望二少爷能给我当孙姑爷。” “咳咳——”聂嘉树被喉咙里的茶汤呛到,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嘉树已有心上人了,温老还是另选孙姑爷稳妥。” “哎呦,那真是可惜喽。” 温峥嵘没细问。 神色淡漠,自顾喝茶的聂书臣倒是瞥了眼聂嘉树。 “这几天我也听身边人提及,说温老找回了昔日丢失的小孙女?”聂嘉树按照自家兄长来时交代过的那般问道。 温峥嵘捏着茶盏的手指微顿,很快便不露痕迹笑着回他,“没丢。当初仇家多,为了保全我那两个小孙女,故意让外头乱传人丢了。” “是吗?” “二少爷难不成是觉得老头我一把年纪还会扯谎?我当时让身边人把两个丫头送去法国安顿,不曾想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二小姐平安回国,不知大小姐身在何处?”一直没作声的聂书臣倏然问道。 “大丫已在法国嫁人生子,小日子也是幸福美满。” 聂书臣追问,“听说二小姐也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不知毕业于哪所学校?” “巴黎理工大学。” “什么专业?” 温峥嵘眯起眼,面上依旧笑如春风,声音却比刚才沉冷不少,“少帅这是何意?” 聂嘉树看热闹不嫌事大,“温老,我瞧少帅对温二小姐甚是感兴趣,不如让他给你当孙姑爷可好?” “少帅与我家二丫年纪相差多了些,不甚相配。而且我听说,曾与少帅谈婚论嫁的那位南京白家小姐也来了沪海。我青麟帮是江湖流,得罪不起南京保密局的人,自当不敢肖想少帅了。” “白家小姐?”聂嘉树脸色一瞬间阴沉,“白雅蕊?!” “二少爷脸色怎如此难看?” 聂嘉树咬着牙道,“我没事...” 他怎么可能没事! 要不是当初那个女人来沪海,非要办什么游轮酒会,他也不至于莫名其妙背上了一条人命! “那位白小姐此番来沪海,一是代表南京参加老督军的追悼会,二是...为了少帅吧?” 温峥嵘和善笑着,言辞恳切道,“少帅若是和南京白家喜结连理,这沪海督军的位置也能坐稳了,可喜可贺。” 他以为这句话能把聂书臣膈应的够呛,没想到小狐狸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说起家父的追悼会...”聂书臣拿出黑纸金字的一张请帖放置茶案,“温老与家父也算是故交,家父追悼会还请温老与二小姐同来督军府赴宴。” “自然。”温峥嵘笑吟吟应着,似是与他对峙般,抬着老脸不露破绽任他仔细端详。 “家主。”辉子快步上前,微微俯身道,“二小姐说她有事,就不来和少帅还有二少爷打招呼了。” “胡闹!贵客前来,她哪有躲避不打招呼的道理?” “这...” “二小姐有事不见,我与嘉树倒是闲着。” 聂书臣站起身,军装被他一丝不苟穿在身上,身形挺拔可见风骨绰约之姿。 “就此拜别温老,我们去和二小姐打过招呼后便离开。” 说完,他看向辉子,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强硬,“请带路。” ... 红酒倒进大半的泳池里,少女穿着性感火辣的红色比基尼泳装,被一身戏服、卷发及肩的妩媚少年紧紧抱在怀里。 她黑发编成斜辫,湿漉漉躺在肩上。 发尾处还扎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姐姐喜欢我送你的花吗?”少年娇滴滴看着她,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像是会说话。 “我当杜老板念及那晚的救命之恩,今天来会送温二什么值钱的珍宝,原来还是俗物。” “姐姐别生气,我把自己送给姐姐可好?”杜少昂执起少女的一只手,将自己面颊送进她掌心,任她欺负的可怜模样。 “杜老板这是当真铁了心要跟着我?” “日后还望姐姐多疼疼人家。” 脚步声渐近,温幼梨手臂蓦地环上杜少昂的脖颈,将他拉近自己,半吻上他的耳骨道: “疼你。只是眼下还请杜老板先帮帮我,爷爷有意让我和聂家二少爷联姻。杜老板,你说温二该如何做啊?” 少年顿时明白。 手臂一个用力,便将她压在泳池边,任由雪白的肌肤被粉红的池水浸湿。 “姐姐,别唤杜老板,唤唤我名字。” “杜少昂啊——” 他使坏含住她的耳垂。 “少昂,姐姐要唤人家少昂才行。” “嗯啊...不要...” 聂书臣与聂嘉树渐渐靠近池边,也看清了少男少女唇齿交缠的模样。 第30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30) 收到青山别院递来的请帖时,杜少昂别提有多高兴了。 原以为自己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甚至还在心里抱怨,天打雷劈的,喜新厌旧的负心女怎么就被他遇见了。 阿宝是半夜才将请帖交给他的。 他刚下大戏,妆都没卸就急吼吼收拾明天要去青山别院唱戏的行头。 来之前他也前思后想过,要给她带些什么东西。 左挑右选都没入眼的,惟有梨园门口小货郎手里的红玫瑰与她最相配。 娇艳。 还带着刺。 诱人采撷会把人刺伤,但也让人疼的心甘情愿。 第二天来到青山别院。 他刚换好戏服正要去上妆,路过嫣红薄粉的泳池时与她迎面撞上。 天气渐冷,她跟感知不到一样,只穿着几片单薄的红色布料。 外国人管那东西叫…… 比基尼。 她坐在泳池边,女佣站在她身旁,正一瓶接着一瓶往泳池里倒红酒。 白嫩的足尖勾起涟漪,剔透饱满的水珠像粉水晶似泼了他满脸。 “杜老板,好巧。” 在少女调侃的目光下,他穿着戏服缓步也走进泳池里,将她抱在怀里,又把花束中千挑万选最是娇嫩的那朵玫瑰插进她辫尾。 “姐姐,不巧。我知道你在这儿,专门绕路过来。” “还有姐姐...”他咬了下她辫尾的玫瑰花,凑近她耳畔娇声软语说着荤话: “我硬了。” ... 聂书臣和聂嘉树站在泳池不远处。 虽然看不清男女脸上的表情,只从那渐渐大胆又过火的动作上也能分辨出俩人激情火热,贸然过去打扰确实不合适。 细白长腿缠在少年的腰上。 红色比基尼勒着的臀肉也被他捧在掌心。 色泽瑰丽靡艳的戏服飘在水面上,像极了干枯许久、终于逢上甘霖春露,饥渴着想要被滋润喂饱的一朵娇花。 淫乱。 聂嘉树心里就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温老刚还说自己与他这位孙女很是相配? 配个鬼! 倒是跟聂书臣豺狼虎豹...不,郎才女貌,相配甚好。 “走吧。”聂书臣目光收回,朝青山别院的大门方向去。 “不打招呼了?”聂嘉树快步跟上他,打趣讥笑,“刚才看你对那位温二小姐甚是上心,我还当是你惦记她,迫不及待赶来见人家一面再走。” 聂书臣径直往前,似没听到般。 “从前总认为兄长无欲无求,今天倒是让嘉树大开眼界。原来兄长一直喜欢妩媚勾人的...” 说着,他又回头去看。 泳池里,刚吻的难舍难分的一对男女正好分开。 少女懒懒抬眸向他望过来。 只一眼。 聂嘉树双脚像被钉在原地般,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脸。 像! 又不像。 他仿佛出现了幻觉,面前有两张面孔疯狂交织重叠,又剥离开。 一样的肤色,相近的身形。 只是五官和神韵大不相同。 泳池里的少女骄纵张扬,就如她发尾戴着的那朵红玫瑰,风情摇曳,糜烂开在声色犬马之地。 而那天站在黄浦江畔,满眼赤诚说“相信他”的少女皎如白梨,亮似满月。 截然不同的性格,又怎会是她。 聂嘉树不敢想要是真的让她离开督军府,要是他以后也亲眼看到她被别的男人圈禁在怀中肆意亲吻...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不介意身上再多一条人命。 只是这次,他不会稀里糊涂。 ... 人影渐渐走远,杜少昂满盈盈的胸膛也随之一空。 他被无情推开。 抬头去看少女的面容,那双眼不染情欲,干净得很。 反倒是他... 一下又一下的粗喘难以平复。 泡在水里的肿胀更憋得难受。 “姐姐不再疼疼我?” “哗啦——”少女撑着胳膊从泳池里翻身上岸,又顺手拿起一旁搁着的白色浴巾裹在身上。 粉色水珠顺着她小腿蜿蜒落在脚趾处。 干净又湿漉漉的脚趾无论怎么看都显得有些... 色情。 杜少昂舔了舔唇,划开面前的水也向泳池边靠近。 “姐唔...” 少女轻抬起一条腿,酒香弥漫的脚趾覆压在他薄唇上,也将想上岸的他重新压进水里。 “杜老板,我今天请你过来不仅仅是让你来唱戏的。我要知道温小蝶死前都见过谁,做过什么事。” “若你愿意说,你就上来再去换身衣裳,化了妆等着晚上唱罢戏我们好好聊。若你还是不愿意说...”少女用了些力道往下踩,“我瞧这处青山是个风水宝地,葬您这样的名角很是适合。” 杜少昂在那脚趾上轻咬一口,委屈抱怨,“姐姐好坏,过河拆桥。” 温幼梨笑了,“坏女人不止会过河拆桥,还会杀人灭口呐~” 看见辉子走来,她又向泡在泳池里的少年善意提醒道,“杜老板,收好枪就赶紧出来吧,别被这一池子葡萄酒给染上色喽。” “少昂就知道,姐姐还是关心人家的~” 温幼梨在心里无声翻了个白眼。 小绿茶,谁关心你了? 她只是不想看见绿茶被染成红茶而已。 ... 温幼梨回房洗完澡换了身衣裳,跟着辉子往一处方向走。 “人在哪?” “关在地下库房了。” “审讯过了?” “太极端的没敢用,但是人挺倔的,是块儿硬骨头。要么不说话,要么一开口就是求死。”辉子斟酌了下,继而又道,“总归不像是南京养出来的那群怂蛋。” 温幼梨思忖,“不是南京的人...那就只能是鬼子和那个组织里的人了。” 昨天从温家弄堂出来后,她专门让辉子留下断后。 一是想试试能不能引蛇出洞,找到“梅花”的蛛丝马迹。 二是为了温小蝶。 如果温小蝶真在筹谋做什么事,事情还没完成她就香消玉殒,那一定会有人上门来寻,接手她没做完的任务。 “咯吱——”库房门落了锁,被辉子从外推开。 昏暗窄小的空间里,男人鬓发微白,穿着老旧的灰色长衫。 听到有人进来后,他气若游丝地冷笑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也从我嘴里问不出任何东西...” 温幼梨抬眉。 这“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气节,还有那毫无大佐味的说话口音... “我的人已经查清楚了,先生不是杀害我姐姐的凶手。只要回答出温二的问题,您今天就能离开。” “你、你姐姐?” “这问题可以暂且留着。温二只想问清楚先生从何而来,又从何而去?” “我...我从东北来,要坐船往长沙去。” “不对。”少女笑着否决后平静开口。 “你从1921年飘在南湖中的船上来,要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路上去。” ... ... 三个儿子我都挺喜欢的,谁先开荤啊? 第31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31) 车门关上后,坐在副驾的聂嘉树懒声打趣道,“刚在温老面前,我瞧你对他那宝贝孙女很感兴趣。怎么最后都走到人家面前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与你无关。”男人淡淡撂下几个字,低头摘下皮手套。 “怎么会无关?说不定这位温二小姐日后会成为我的大嫂?”聂嘉树又笑,“等少帅和温二小姐办喜酒时,我这个做弟弟的一定得送分厚礼。” 聂书臣坐在后排,长指缓慢摩挲着皮手套不知在想什么。 “不如就帽子吧!”聂嘉树嬉皮笑脸,“绿色的。” 握着方向盘的张副官浅浅呼吸,尽可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停车。” 一声令下,张副官赶紧踩了刹车。 聂书臣将皮手套重新戴好,抬起深邃却过于冷漠的一双眼睛,“下去。” “这就生气了?” “你知道的,我的话从不说第二遍。” “行行行。”聂嘉树也知道自己是个急脾气,没耐心跟这个死人脸硬耗下去。 他两手插兜,吊儿郎当绕到后排去拍车窗。 聂书臣面无表情看着他。 “老头子头七过两天就到了,有些话我先说前面。” 聂嘉树不给他打断的机会,稍作停顿就把话接上,“之前有意跟你订婚的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白...算了,不重要。” “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当初死在我床上的那个女人喜欢的是你。而我,极有可能是替你背了黑锅。” 眼见坐在车里的男人表情无波无澜,聂嘉树心里突然涌上一抹猜想。 他质问,“你知道?!” 聂书臣嗓音淡漠,“说完了?” “你知道我替你背了黑锅,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没有必要替你解释。” “聂书臣,你还真是冷血。”聂嘉树唇角扯出讥笑,“我会想办法找那个女人问清楚,至于这些年你欠我的——” “督军府里所有的东西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一个人。” “她本来就是你母亲带进府的,你有权利把她带走。” “不是聂瑶汐,是府里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妈。” 聂书臣蹙眉,又松开。 “随你。” 尾气飘在空气里,车上只剩下聂书臣和张铭诚。 “少帅,为什么不跟二少爷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总得让二少爷知道您当初让他出国,也是为他好啊。” 聂书臣不再说话。 车里只有无尽的沉默。 ... 这边的地下库房。 温幼梨苦口婆心跟地上的中年男人聊了许久,没想到最后连人家叫什么都没问出来。 这受过训练的就是不一样。 软硬都不吃。 辉子逐渐没了耐心,“二小姐,要不你先出去等着,我再用用手段?” “自己人,用什么手段!”温幼梨话音刚落,便听地上的中年男人冷哼一声。 这态度显然还是不相信他们。 越是这般犟种,温幼梨越是对他的身份深信不疑。 在这个时代,那个组织里的人都抱着破釜沉舟、背水死战的决心。 “把日记本给我吧。”温幼梨朝辉子伸出手。 泛旧的日记本落在她掌心。 那股炙热与颤栗是迫切想得到答案的渴望。 是原主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 温幼梨从日记本里能读出温小蝶对这位相依为命的妹妹有多宠爱,几乎竭尽所能把做好的东西留给她,为她遮风挡雨,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而原主也一定是发自内心感激也感动姐姐的付出、照顾。 不然也不会献祭生命,用那么深的执念唤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只为帮她查清楚姐姐的死因,让这个众口铄金的时代给清白干净的姑娘一个公道。 温幼梨捧着日记本跪坐在中年男人面前,“不瞒先生了,我姐姐是温小蝶,这是她生前的日记本。” 男人目光陡然看向日记本,又审视似落在少女的脸上。 “看来先生还是不信我。”温幼梨耸了耸肩,慢慢翻开日记,“我也很好奇姐姐的日记本里有什么秘密,既然先生不愿坦诚相告,那我就读给先生听。” 温幼梨边读边留意着中年男人的表情。 在她读到某些数字时,男人眼皮有细微的抽动,又很快恢复如常。 不过她还是捕捉到了。 “1935.4.14,这一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温幼梨紧紧盯着他的表情,不肯放过任何细枝末节,“这天有流星雨,我们约好了一起去看,她却有事耽误了。” “还有1936.5.17,她说总有一天,我会为她感到骄傲。” 男人嘴唇也开始颤抖。 “最让人好奇的是1936.9.5,姐姐在日记里说‘他明天会来梨园’,这个他是谁?先生,这个接头的人是你吗?” 日记本还是很有信服力,男人不再像最开始那般抵触。 甚至在少女问完最后一句话时,他配合着要摇头否认。 “先生...我姐姐生前就活在水火之中,受尽指指点点。我不想她死,也是不明不白的死,有仇我为她报,有冤我为她喊,我就想还她一个公道。我想让她——死得值!” 第32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32) 这句话,温幼梨带了些真情实感。 最开始,她也只是单纯认为温小蝶是个戏子。一个戏子死亡,要么情杀,要么仇杀,亦或者为色奸杀。 她从没有把温小蝶和那个组织联系在一起过。 也许正是因为她有着浓墨重彩的戏子身份,才能这些年混迹梨园不被发现。 现在不一样。 从某种意义来说,温小蝶已然是这个时代的英雄。 但不管是哪个身份,对原主而言,死的不是沪海名角,不是抗战的女英雄。 是姐姐。 是把她抚养长大,送她读书、教她懂礼,愿意为她牺牲一切的姐姐。 “先生,外面传我姐姐被火烧死在副督军府,我曾去消防署要过她的骨灰...对方给了我一罐野狗的骨灰。” “这意味着,那些人根本就没有把我姐姐的遗骨入殓带出来。或许,他们眼中就根本看不到我姐姐的骨灰,亦者...我姐姐惨死火中连骨灰都没有。” “先生,你们为了救国愿意豁出性命,赌上一切。可身为你们的家人、亲人,是不愿也不忍看着你们尸骨无存,暴死街头的。” 中年男人眼角泛起湿润,面容也柔和起来。 “我叫李峰山,代号‘老人星’,是温小蝶的下线...” 李峰山坐起身子,惆怅叹出口气,“你姐姐是我们组织的重要人才和成员。我们具体在执行的计划不能和你透露,这计划关乎国家的生死存亡,请丫头你见谅。” “我不问那么详细。”温幼梨指着日记本上最后落款的日期,“九月五日那天,我姐姐到底在等谁,或者说...她想见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李峰山点点头,“太过重要的消息不能发送电报,只能接头传递。从东北一路往南,每一个村子、城市,码头都要有人接送,沪海是终点。” “我与前面十几人只负责传递信息,破译和解密则由‘织女星’完成。顺利破译后,她会将信息传递给计划里的最后一人,由最后一人想出对策,部署全局。” 温幼梨听到有些陌生的字眼,“织女星?” “织女星就是你姐姐温小蝶,她是组织里最年轻、也是最聪明的破译员。” “破译员?她似乎没上过什么学。” “但她对数字和摩斯密码有着极强的领悟天赋。其实她已经在日记本里告诉你,她就是织女星。” 温幼梨匪夷所思。 难道五感提升后,智商还给她下降了? 她自认自己挺聪明的啊! 李峰山喃喃,“4.14...” “这数字有问题吗?” “4.14是天琴座流星雨初始日,而天琴座里最为明亮的星星——” 温幼梨接过话,“是织女星!” 李峰山点点头。 “这一天,应该是她加入组织的日子。” “是。”提起往事,李峰山眼窝又湿润了些,“我是她加入组织的引荐人,也算是她的半个老师。半月前,我们在梨园接头,我将密报交给她后去了南京执行任务。” “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 “所以您真的不知道我姐姐的上线是谁?那为什么昨天要去温家弄堂?” “我在南京听说她的死讯后就着急赶回来。你姐姐做事缜密,倘若她没有把信息传递出去,那就一定会将信息藏起来,等我们的人找到信息后勘破秘密。”李峰山神色突然变得严肃,“人,可以前赴后继的死。消息,绝不能断!” “李先生,我敬佩组织这种红色精神,但这日记本是姐姐留给我最珍贵的遗物,恕我不能把这日记本给你。” “你这丫头怎么能——” “您别急,我们还有商讨的余地。” 李峰山实在看不出面前的小姑娘到底要跟他商讨什么? 钱?她似乎并不缺。 真要钱... 他也没有。 “李先生放心,我不会用这日记本宰您一笔。”少女轻笑后,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对着中年男人鞠了一躬。 “我想完成姐姐的遗愿。幼梨愿代替姐姐完成任务,成为新的‘织女星’,还请先生这次当幼梨加入组织的引荐人。” “这...”李峰山着实没想到少女会提出这请求。 看她言辞恳切、目光澄澈,让他真的不忍拒绝。 “你想完成你姐姐的遗愿我理解,也是支持的,可是组织有规定,你小小姑娘还是别瞎凑热闹了。” “先生从南京来,应该知道南京白家小姐如今身在沪海。” “我知道。” “如果我让南京保密局局长的千金成为组织的人,不知道她那位保密局局长的父亲可还能把位置坐稳?” 第33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33) 去往前厅的路上,辉子低声询问,“二小姐确定不准备跟家主说这事?” 温幼梨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要替代温小蝶成为“织女星”这桩。 “还是不要跟爷爷说了,我不想把青麟帮拉扯进来。” “可是...” “辉子哥,青麟帮是爷爷的毕生心血。你陪在爷爷身边这么多年,也知晓他为此操劳了大半辈子,我也希望他无愧帮内兄弟们,有个善始善终的结局。” 如若温峥嵘是个奸诈的小老头,她一定会好好利用这张牌。 偏偏。 他与温小蝶很像。 温小蝶将一切爱意给了原主,温峥嵘也同样把满腔疼爱给了自己。 当家人给予足够的温暖与疼爱,爱情里的浪漫不渝也就不值一提了。 你所表达的真情,我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清晨拥有。 “二小姐你放心,无论青麟帮最后会不会被牵扯进来,家主让我跟着二小姐,那二小姐的事便也是我的事。我会为二小姐鞍前马后,同为大小姐报仇!” “好,我先替姐姐谢过辉子哥。” “还有一事...”辉子语调转弯,打趣笑道,“刚才我送聂家兄弟上车,那聂家二公子委托我在新月大饭店多多照顾二小姐。” 他一掏口袋,拿出来了厚厚一沓子钞票。 温幼梨挑眉,“他倒是大方,钱你留着。” “这、这么多,我平常跟在家主身边什么都不缺,花不完的。” “存点儿老婆本,剩下拿着请些靠得住的兄弟们喝顿酒,过两天咱们一起做件大事儿,就当是给聂二少的谢礼。” “这行!”辉子利落把钱重新揣兜。 两人又闲聊几句,没多久便到了前厅。 温峥嵘穿着一身黑金马褂长袍坐在上位,银白色的短发修剪利落,衬得整个人精神抖擞。 他端着一碗茶惬意浅尝,听见脚步声后忙把茶碗放下,屁颠儿跑到门口迎人。 不值钱的模样简直是个活宝。 “二丫~”他笑眯眯凑近少女问声,“你要的盘尼西林爷爷已经让人去买了,那这抱重孙的事儿...” “总会让您抱上的。”温幼梨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我今天瞧那聂二相貌不错。可惜,小伙子心里已经有人了。” 辉子“哈哈”乐了,“家主,聂家二公子的心上人正是二小姐。” 温峥嵘懵了。 “您忘了二小姐还有个身份呢?” “我知道,不就是督军府的小夫人。那论辈分来说...二丫,他得管你叫小妈!” 温幼梨颔首,“他平日就是这么叫的。” “不行不行,这孩子心思不正,算不上良人。”上一秒还满口夸着聂嘉树的小老头,下一秒就把脑袋晃得厉害。 “行了爷爷,结婚与否都不耽误生孩子。” “这是什么话?” “无论今后结不结婚,幼梨都不会攀附依靠男人过一生,也不会因为孩子‘自断双臂’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委曲求全。” 温幼梨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性格迂腐、封建,她说的话温峥嵘不一定能听得懂。 哪知小老头眼睛一瞪,胡子一吹,“不结就不结呗,你看上谁了爷爷给你绑回来。只要二丫这辈子过得开心,怎么样都成!” 温幼梨眼睛亮亮的,心里也暖暖的。 “过几日就是老督军的追悼会,聂书臣今天给我递了帖子,邀我去督军府参加宴会。”温峥嵘慢慢又补,“他还交代让你与我同去。” “我猜到他还是怀疑我的身份,您想个由头推辞便是。” “你这回推了不仅不能打消他的疑虑,还会让他疑心更深。” “所以...您答应了?咱爷孙俩同去?” “答应了。” 温幼梨眼睛暗暗的,心里也冷冷的。 “老头,我只是会稍微改变一下样貌,我可不会分身!” “辉子你瞧瞧这丫头多善变...”温峥嵘一张老脸可怜兮兮,“心情好就喊‘爷爷’,心情不好一口一个‘老头’。” 温幼梨瞥他一眼,“您这模样,我都怀疑您跟杜老板才是爷孙俩。俩人都一个德行。” “听着不像啥好话...”温峥嵘嘀咕。 “那自然不会是好话,您都要给我往火坑里推了。聂书臣眼毒心脏,我可没把握在他眼皮子底下搅弄风云,还不被他看出来。” “你没有,爷爷我有啊!”温峥嵘朝门外扬声,“兰姑,你进来。” 眨眼功夫,身形纤瘦的女人从外走进屋。 女人穿着布衣,约莫三十岁左右。平平无奇的一张脸,眼睛却很亮。 “早就听辉子提起过二小姐。” 温幼梨侧目看向辉子,却发现他整张脸红得厉害。 呦? 有事情! “温二见过兰姑。”温幼梨起身打招呼。 “劳烦二小姐原地转一圈。” 这声音一出,温幼梨眼睛瞪圆了。 这兰姑怎么突然... 跟她声音一模一样? 温幼梨一圈转完再看向兰姑,这回她真是佩服至极。 那兰姑的身形和骨量变得与自己相差无二。 走在大街上光看背影,绝对分不出哪一个才是真的她! “傻了吧?”温峥嵘得意笑着。 好似在说“姜还是老的辣”。 “这是什么绝学?”温幼梨迎上兰姑,虚心请教,“您能不能教教我?” “这是从小练的苦功夫,得在年幼骨头软时打断了再接上,嗓子也得毒哑了学各式各样的人说话。这世道,我们江湖儿女都要学些技艺傍身,才不至于被饿死。” 兰姑看到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惜,肺腑之话也多了起来。 “听闻二小姐也有改容换貌的本事,我也是钦佩二小姐的,想来幼时也吃过不少苦。” 温幼梨心虚。 她那点儿本事是依靠系统,跟她们这些真正的江湖奇能异士相比根本不够看。 “督军府赴宴那日,我会扮成二小姐的模样跟在家主身旁。” 晚上大戏散场,温幼梨趁小老头还闷头回味的功夫将兰姑拉至一旁。 “兰姑,督军府宴会结束时,我还有一事需要您帮忙。” “二小姐吩咐。” “我想让您扮个死人...” 第34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34) 刚走到后院,温幼梨便从虚掩着的房门听得几声脆音念词。 “春色撩人自消遣,深闺喜得片时闲。香尘芳径过庭院,呖呖鹦鹉巧笑言~” 推门进屋,她一抬眼就看到坐在妆台前只卸下钗环头面,还未卸妆换衣的少年。 红白相间又绣着牡丹花的戏服勾勒出腰身,那是极为妩媚纤瘦的身段。 温幼梨却清楚,眼前这少年看着是瘦了些,力道大的吓人,胸膛和腰腹处都是结实的腱子肉。 杜少昂不像聂书臣那般诡计多端,也没聂嘉树那么偏执霸道。 他善于伪装,更擅于借力打力。 其实那晚在梨园,她一直都在揣测... 聂书臣利用杜少昂背后的势力灭掉钱有财,顺利掌控沪海商储银行。 以杜少昂涉世深耕过的城府,他岂会猜不到聂书臣拿自己当棋子? 无非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各取所需罢了。 如果和她猜想的一样,那杜少昂便是多智而近妖的“老江湖”,温小蝶的死因他一定也掌握着不少线索。 “《西厢记》里的红娘唱段,这都准备收工了,杜老板还这么有雅兴?” 男扮女相的少年从镜中回望,嗓音磁性很是蛊惑好听,“我一直在等姐姐。” 温幼梨倚靠在门上,把玩着头发懒懒道,“瞧这架势,杜老板是准备跟我说说温小蝶?” “说。”他笑了下,转过身拍拍自己的大腿,“就是这秘密会牵扯出太多人,姐姐得离我近点儿我才敢说。” 小流氓! 温幼梨边在心里腹诽,边向他靠近。 最后一两步的距离,少年蓦地伸出手臂勾住她衣角,把她往前一拽顺理成章拥在怀中。 “姐姐...” 湿热的唇埋在她颈窝,滚烫的呼吸也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直到酥麻刺痛的感觉遍布全身,温幼梨才意识到抱着她的少年正在咬她的脖子。 他对她有种强烈的渴望。 “为什么是我?”她好奇问他。 “第一次见面时,姐姐看向我的目光就很干净,没有嫌弃我是个戏子,没把我当成随意亵玩的物件。”杜少昂依旧将脸埋在她脖颈处。 “我娘是卖唱的,又带着我这么一个拖油瓶,无论走到哪儿我娘俩都不受待见。何况她还不喜欢我,怪我吃穿都花钱,浪费了她本可以做戏服、买头油,打头面的钱。” “她不会教我读书识字,只会和乱七八糟的男人在房里勾勾搭搭。她更不会送我去上学,我三岁起她就让我练早功。” “六岁那年我跟着她去北京城表演,有个戏班的老班主瞧上我了,想收我为徒教我唱小生。她不让,说这世道唱小生赚不了几个钱,以后不能给她好好养老,就逼着我反串演花旦。” “我每天两个馒头,早晚半个中午一个,不想吃干的,就着凉水泡软了吃。有时候偷偷吃些客人丢在地下的麻油鸡屁股,被她发现了还会关起来饿一整天。” “我从小就知道我娘她恨我,也恨我爹。她总说,就因为自己是个戏子,我爹才不要她,更不会要她肚子里的孩子。真情错付,她被我爹辜负,对我爹的恨也就嫁接在了我身上。” 环在温幼梨腰上的手紧了紧。 少年低哑的声音陡然高涨,像是泄愤似,“我从小就知道戏子和婊子区别不大,都是供人享乐的物件,都是被那些权贵踩在脚下,苟延残喘等着赏饭吃的贱骨头。” “我不要像我娘一样,不要像他们一样活在阿谀奉承里,我不甘心!我把戏唱好又苦练身段,成了这黄浦江人人供奉的名角,甚至连名震北京城的四大戏班老班主见了我,也会喊声‘杜老板’。” “可那又如何...”他像被风吹瘪的灯笼,熄了光后,只剩一抹残红苦苦支撑着尊严。 “人前达官显贵们捧你,人后他们满口肮脏议论你。甚至在他们眼中,路边的野狗都能翘起腿在我们身上撒泡尿。我曾想开了,觉得戏子就是戏子,只要跳进这大染缸,再想洗干净把‘自尊自爱’穿在身上终是妄求、奢想。” “是姐姐...”他像是在黑夜里迷茫打转了许久,终窥探到一抹光亮,像小孩儿一样想握紧抓牢,“姐姐说‘自尊自爱’是自己给予自己的,若是内心坚定,又何惧他人目光。” “杜少昂,我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 “我知道。我也没有卖惨惹姐姐怜惜的意思,我只是想对姐姐坦诚相待,如若有一天,姐姐要利用我才能达成目的,少昂也甘之如饴。” “我可以理解为投名状?”温幼梨抬眉。 “我觉得更像是卖身契。”少年执起她的手轻吻,“姐姐抗拒联姻,可深闺寂寞,少昂愿意这辈子都伺候姐姐。” “唔...” 他突然含住她的手指。 粗粝的舌尖勾弄撩拨她的指腹。 环在腰上的大掌慢慢往下挪。 细嫩的腿。 丰满的臀。 温幼梨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谁伺候谁啊?! “杜、杜少昂,别往那儿碰...嗯啊...” “好。”少年乖乖收回手。 人畜无害的模样舔舐掉指尖的水渍。 “小狐狸精!”温幼梨烦躁咒骂。 又在他胸口用力捶了下,“说正事。” 杜少昂眨眨眼,一副任凭吩咐的乖巧姿态。 “据我所知,温小蝶是在一年半前去的梨园。” “是。当时我盘下梨园,戏班里缺唱青衣的位置,她那时候来面试,后来也在梨园闯出名堂,在沪海诸多青衣里出类拔萃,是个有名气的角儿。” “既然她在梨园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那她是怎么被人强迫带出梨园,又是怎么被人送到副都统府的?” “温小蝶出事那一周,我刚好有事去了趟北京城。不过我回来后问了老掌柜,他说温小蝶是自愿跟那些人走的,走的时候神色匆匆。” 神色匆匆? 印象里,温小蝶是个慢性子的姑娘,不会因为什么事着急上火。 除非这件事和原主有关... “她走之前都见了谁?” “除了经常捧她场的客人,也没什么生面孔了。”杜少昂思绪一凛,“还有一个人!” “谁?” “你们青麟帮的二堂主——赵文清。” 温幼梨又问,“梨园有没有登记客人进场的册子?” “没有。”杜少昂话锋一转,又贱兮兮地说,“不过我那位老掌柜,眼睛和脑袋都厉害,识人记事比册子管用多了。姐姐让我亲一下,我明天就把他送来~” “明天不行,过两天我闲了去梨园看你,你再帮我引荐。” “姐姐,温小蝶与我还是有些交情的,她惨死在副都统府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你还知道什么?” “她死后,有人说她是鬼子的女间谍,死前在她身上搜到了‘梅花’的信函。” 梅花... 又是梅花! 温幼梨声音泛冷,一字一句道,“她不是鬼子的间谍!” “我知道她是被人栽赃的,我之前看到过她跟一个年纪稍大些的男人传递什么东西。” “那男人走了没多久,沪海保密局的人就找到了梨园,拿着那男人的画像给我们辨认。我好奇问了句,保密局说他是那组织里的人,叫我们多留心。” 温幼梨问,“那你当时为何不揭穿温小蝶的身份?” “我们这种身份,从古到今就没被按上过什么好词。温小蝶这行为虽是危险,但我钦佩,若有名垂千古的机会摆在我面前,纵使粉骨碎身,我也愿意一跃而下。若没有这机会,我也想默默无闻,做些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 乱世当道,家国飘摇。 心中愤恨的不止有战场上铁骨铮铮的军人,三尺讲台上慷慨激昂的师者,大街上斗志昂扬游行示威的青年学生... 还有他们这些卖笑卖唱的戏子。 倘若真有一天,这世道需要他飞蛾扑火,只求火光一现。 他也欣然往之。 但他定会在扑进火里那一刹,酣畅大笑道: 商女犹知亡国恨,愿捐血肉铸中华! 第35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35) 天色昏暗,温幼梨看时间不早,让辉子开车送她回新月大饭店。 温峥嵘闻讯拄着拐杖出来送她。 “天凉了您快回去吧,别瞎晃悠。”温幼梨隔着车玻璃又说,“您这几天可得赶紧把盘尼西林帮我多搜罗点儿,我这还等着让鱼主动咬钩呢~” “鬼丫头!就你主意多!”他又问,“再过三两个月就到你生日了,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温幼梨不稀奇温峥嵘是如何知道她的生日。 动唇反问,“爷爷知道我姐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十月一。”他回答很快。 “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当时反对你父母在一起,他们俩搬到了外头住。你父亲是个死要面子的,我不说软话,他也倔脾气不搭理我。” “你姐姐落地那天,我盼着他能低头到我面前知会一声。哪知道他还是一声不吭,买下沪海所有的烟花放了一整夜,算是通知我这老头子有孙女了。” “二丫,你知道你父母给大丫起了什么名字吗?” 温幼梨摇摇头。 “明珠。” “她叫温明珠。” ... 天花板悬挂的水晶灯倒映着屋内的觥筹交错。 整座城的上流人士都聚在督军府。 唯独眼下有意与聂书臣争权的冯德昭。 谈笑风生之际,男的用酒杯、女的用香扇虚掩起低低议论声。 “老督军撒手走了,沪海的天也是乱了。” “这几年咱们沪海发展快,好东西比南京城都富贵。老督军过身这么多天,南京迟迟不给少帅颁发调令,这不就是坐山观虎斗吗?” “我瞧冯德昭那蛮横做派,像是有心一争。” “争个屁!你们瞧瞧那边穿蕾丝裙的小淑女,知道那是谁嘛?南京白家的千金,有意和少帅联姻的对象。” “我记得南京保密局局长姓白,该不会——” “还真是!若二人真喜结连理,那冯德昭怕是会连夜收拾东西滚出沪海。” “倒也别小瞧他,姓冯的老谋深算,这些年在沪海也培养了不少亲信。青麟帮知道嘛?我听说青麟帮现在是赵二当家做主,那赵二可是冯德昭新养在身边的恶狗。” “梨园的温小蝶诸位可有印象?她便是赵二孝敬冯德昭的贡品。” “冯德昭可是有些恶癖,那戏子生前估计没少被他折磨...” 小提琴悠扬的曲调一变,激昂热情的西班牙舞曲洋溢在大厅里。 角落里聊天的几位少女,裙摆随着音乐律动轻晃。 “瑶汐,这便是你一直提到从南京来的贵客?” “这位是白姐姐。”聂瑶汐朝几人笑着引荐,“白姐姐可是我认定的大嫂,你们今天得帮我照顾好她。” “自然自然。” 聂瑶汐赶紧对身旁的白雅蕊介绍道,“白姐姐,这些是我在复华大学结交的同学。” 白雅蕊抿了口酒,目光挑剔扫了几人一眼。 无话。 “...她们的父亲也在沪海兼任要职”聂瑶汐小声说。 这话说出口后,白雅蕊面色僵硬了瞬,瞪了眼聂瑶汐低骂,“猪脑壳!不会一次性把话说完?” 她看也不看聂瑶汐,举起酒杯对几个少女和善笑了笑,“幸会,以后唤我雅蕊姐就好。” “雅、雅蕊姐...”大家讪讪喊着,又满脸尴尬去看聂瑶汐。 她低头站在一身蕾丝洋装的白雅蕊身后,像是无关紧要的摆件。 对白雅蕊来说,聂瑶汐就是个寄人篱下的拖油瓶。 和聂家毫无血缘关系,却占着“聂家三小姐”的位置,享受着这身份为她带来的便利。 而且。 白雅蕊不傻! 纵使没得到父亲真传,她常年混迹南京的名媛圈子,和那些官太太打交道,不说长了颗七窍玲珑心,辨人识色的本事她还是有的。 聂瑶汐装的人畜无害,却净干给她下套的事。 当年游轮上的那桩命案就是她撺掇的! 要不是聂瑶汐,说不定她早就嫁给聂书臣了,何必苦等这么多年?! 父亲说的对... 聂瑶汐是聂家收养的孤女,她若想保住这一世富贵,聂家兄弟俩可都是她的目标。 近水楼台先得月,何况聂家兄弟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在单身的名媛淑女眼中绝对算得上金疙瘩、香饽饽。 聂瑶汐就是她身边的一条狗,她何必把畜生往眼里放。 不过她这些校友就不一样了。 她们的父亲都在沪海当差,她要是和聂书臣结了婚,这些关系都要维护好。 等她在聂家站稳了脚跟,第一个收拾的就是聂瑶汐! 被白雅蕊苛刻对待的聂瑶汐始终低着脑袋,一言不发。 可那像熟透的稻谷耷拉着的脑袋,嘴角笑意森然。 她眼尾余光落在不远处一双漆黑油亮的军靴上。 暗绿色的裤脚齐整塞进军靴里,而那军靴的方向正面朝着她。 聂书臣迟迟不动,一定是看到她被白雅蕊欺负了。 胸大无脑的蠢货,还妄想当督军夫人? 她当年能轻而易举弄死爱慕聂书臣的那个女人,如今要捏死白雅蕊更是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这蠢货对她的羞辱,她迟早会千百倍奉还! 聂瑶汐鼻尖耸动,强撑许久的眼睛因酸涩溢出点点湿润。 她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再柔弱可怜一些。 不经意抬头,憋着眼泪与男人委屈对视。 一切都早有预谋。 一切都算计好了。 偏偏。 聂书臣根本就没看她! 他凌冽的目光不留情面掠过她,往她的身后探究看去。 他到底在看谁? 聂瑶汐不动声色逼回眼泪,转身回头。 那是身如薄纸般脆弱的少女。 她双手绞在身前,姿态拘谨站在大厅里,春水荡漾的杏眼被无助填满。 那模样... 像一宛幽蝶,翩然闯入纸醉灯迷的世界,她怕被捕捉后又被人折断翅膀,瑟瑟找寻出口,亦或寻求谁的庇护。 漆黑的旗袍,低盘的秀发。 白透粉的玻璃丝袜和耳垂上的珍珠耳珰相比起来,少了光泽润亮,多了份成熟妩媚的韵味。 盘发一侧,她戴了朵白色小花。 花瓣一侧,她还别了只小蝴蝶。 不同于大厅里这些人,她神色哀伤,眼睫始终低低垂着,有些湿。 好似在这么多人中,只有她把今日的宴会当成老督军的头七追悼会,也只有她在缅怀老督军。 但无人得知,今天于她来讲是另一个日子。 她姐姐的头七。 “这就是给老督军冲喜的那位小新娘?长得真是——啧啧,招人心疼呦。” “我要是聂老督军啊,看到这么一位小媳妇儿,爬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尝尝味儿再走!” “这小腰细的,老子怕是用点儿力都能掐断了。” “老督军事情办妥,这小寡妇也没用了,聂家不会留着她的。到时候哥几个就各凭本事了...” 不怀好意的目光像是要将孤零零站着的少女生吞活剥。 这世道现实得很。 漂亮的脸蛋无罪,却诱人犯罪。 你若有能力自保,虎狼只敢远观不敢亵玩。你若柔弱不敢抗衡,那就只有被群狼环伺的份儿。 高大挺拔的身影走过来,把她笼罩。 水晶灯洒下的彩光将他黑硬短发照射出冷飒和叛逆。 “小妈,您的项链掉了。” 聂嘉树从口袋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他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条与她耳珰相配套的珍珠项链。 只不过那珍珠颜色偏粉,还是椭圆形的。 有识货的人一眼认出那是珍贵罕见的孔克珠。 聂嘉树拿出项链,盒子揣兜,低头俯身给她佩戴。 “聂、聂嘉树...”她语气不安。 “乖乖别动。除非你想等会儿被那些老东西骚扰?” 温幼梨抿唇不语,任他滚烫的呼吸洒落颈窝。 “小妈很怕我?抖得这么厉害。” “不、怕...” “哦。那我要是想等会儿摸一下小妈的玻璃丝袜呢?” 第36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36) 他饱含侵略的声音缱绻落下,少女瞪大了眼睛,惊慌又羞愤。 细白如瓷的脖颈也被染成淡粉色,和垂落在脖颈上的那串孔克珠似靡艳好看。 “跟小妈逗趣,别当真。”聂嘉树站直身子,下颌往一处抬,“听周伯说今天也是你姐姐的头七。走吧,我陪你去给她烧些纸,一个人杵着也怪无趣。” 温幼梨跟着他走到灵棚底下。 老督军的尸体已然埋在聂家陵园,如今供台上摆着的只有牌位。 烧纸钱的铜盆两侧围跪着一波人。 是聂家的二房和三房亲戚。 火光照亮那几张懒倦无聊的面庞,有些模样稚嫩的小辈还打起了哈欠。 见到聂嘉树长腿阔步走过来,几人对视一眼,幽幽怨怨抹着眼泪。 “行了!别在我面前装耗子叫。”聂嘉树看见他们就烦。 “嘉树,我们可是你叔叔!你这当晚辈的怎么说话呢?” “呦,二叔底气这么足?在法租界赌场里欠的钱都还完了吧?” “你、你——”聂老二气得站起来就要跟他理论,挺直腰杆后才发现自己比面前的侄子矮了一大截,光从气势就输得一败涂地。 “这出了国,当上飞行员的人就是不一般!亲族观念,尊长爱幼这些道理都忘得一干二净!” “三叔,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聂嘉树两手插进皮夹克兜里,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像盯上猎物伺机而动的野狼,“您忘了,我之所以能出国留学,这里头还有您的一份功劳。” 聂老三面色铁青,显然是想起了一些事。 他语气缓和,笑道,“嘉树啊,这么些年你应该知道,你二叔和我的心都偏着。” “偏着我?你们这般说我是信的,可我死透的老子却是不信。当年在游轮上发现了那女尸,尸体只是躺在我的床上,我说了我什么都不记得,您二位却一个劲儿的让我跟我父亲说实话,逼着我认罪。” “我们都是一心为你好!” “你们是一心想要督军府的小黄鱼。” “你、你...我——” “二叔小叔谨记,我开的是轰炸机。惹我不痛快,你们那些车子、房子、票子还有姨太太们,我两颗炮弹下去就能全炸成灰。” 男人沉冷的目光紧锁着面前一众人,字字警告,“我不是聂书臣,我也懒得给你们留面子。我出国后,你们哄骗着老督军拿了我妈多少陪嫁就全给我吐出来,吐不出来就收拾收拾,准备好跟老督军黄泉地下做个伴。” “太欺负人了,你这西洋回来的破烂货...” “在你们眼中,我不从小就是个破烂货吗?那又如何?起码我还没下三滥到偷窃自己嫂子的陪嫁养活一家老小,一房又一房的姨太太娶进门。” 他长腿压近一步,高挺的身影像抖落开的一张巨网,将人围困在阴影之下,苟且喘息。 也许是亏心事做得太多,两个老头喘着粗气不再争辩,可眼底凶戾的狠光仍未熄灭。 “二爷和三爷消消火,少帅让我先带您二位去茶室歇息。”穿着笔挺军装的张副官上前充当和事佬。 有了台阶自然要下。 俩老头不想在小辈面前跌份,冷哼一声跟着张副官往茶室的方向走。 聂嘉树撇唇笑了,长腿屈起,大大咧咧盘腿往地下一坐。 “瞧见没?在他们眼里,我和我妈永远是这个家的外人。”他仰起头,眼神空洞望着黑木描金字的牌位。 对她说。 又像在对他说。 低哑的声音在这菊花末季显出凄冷。 “噌——”铜盆里火苗骤亮,将那双幽深的眸子披上暖光。 聂嘉树微微侧头。 身侧,是少女乖柔跪在蒲团上的身影。 她手里攥着一些金箔纸,垂目望着渐渐熄冷的火焰。 扬手。 金纸又落下一张。 火光炸出热浪,盆底的星星也跟着闪动。 他听见她说: “今天是我姐姐温小蝶的头七。在他们眼中,温小蝶是卑贱的戏子,在我眼中她却是这世上最好的姐姐。有人看到你的坏,就会有人见到你的好,不求事事圆满,只求问心无愧。” 她还说: “聂嘉树,我们不要成为别人眼中的‘人’,我们都成为自己心里的‘人’好不好?” 金纸落如雨下,铜盆堆的火焰愈涨愈高。 她的脸,她的每一寸五官都被他用眼神细细丈量。 迷恋又虔诚。 细腻的眉眼,挺翘的鼻尖。 湿唇,小耳。 只要他张开嘴,就能含住吃下。 该是多美味,她在他舌尖蔓延,勾引着他的味蕾,又在他心尖跳舞。 是救赎? 是解药? 还是让她逃掉? 小妈,小妈。 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纸花做的小蝴蝶落进铜盆,那翅膀很快就被火光吞没,只剩下残灰片片。 热浪裹挟着他低低的痴笑一同散去。 他说: “好。” 刚离开不久的张副官又回来。 “二少爷,少帅去迎青麟帮的温老了,他让您先在厅里照顾好宾客。” “事儿真多。”聂嘉树散漫撑着地起身,目光落在少女耳畔落下的一绺发丝上。 他单膝跪下,手指勾起那绺头发别在她耳后。 又轻捏了下她发烫的耳垂。 调情般道:“小妈,乖些等我回来。” 聂嘉树从侍从端着的托盘里拿起一杯酒走进人群。 风流翩翩,好像真似纨绔子弟。 “张副官。”少女仰头,“我想见见少帅。” “您是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督军府吧?”张铭诚问。 她点点头,神色迫切。 “您暂时不能离开督军府,今夜过后...少帅会给您一个交代。” 话不能多说,张铭诚微微一笑离开了。 他不能多说,不代表温幼梨不懂。 今夜过后? 为何偏偏是今夜? 少女跪坐在蒲团上,指尖描摹着蒲团上的金线花边。 她今晚有棋要下。 聂书臣也有谱要摆。 而自己... 便是聂书臣这棋谱里最为重要的一颗棋子。 温幼梨看不透聂书臣要做什么。 辉子在外掌握的情报还没送进来给她,她闭目塞听,只能沉着应对这一晚的风雨。 只是。 谁是谁的棋子—— 还真不一定! “啊,好凉...”一杯红酒泼在她裙摆上。 温幼梨抬起头,面前俨然是庄宜霏那戏精附体的一张脸。 呦。 她的情报员来了。 第37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37) “温幼梨,你还没看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吗?真觉得自己在督军府住上几天,摇身一变就成督军夫人了?” 庄宜霏凌厉刺耳的声音在人群里炸开。 一道道看热闹的目光向她们投来。 白雅蕊眼神玩味,小口抿着红酒问道,“那个泼辣货是哪家小姐?” “好像是...我们班同学?叫什么来着?” “我记得她父亲是什么部门的副处,这是怎么混进来的?” “瑶汐,她之前不是一直巴结你吗?你邀请她来参加的宴会?” 聂瑶汐敛下眼睫。 她根本就不记得这么一号人。 不过那杯红酒泼得是真痛快! 白雅蕊也好,温幼梨也罢,都只是她完成任务的垫脚石。 今晚先弄死后者,另一个来日方长,她多的是办法折磨死她! 送去东北细菌实验室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她要把白雅蕊这贱人的胳膊冻僵了放进油锅里炸,要把她跟快饿死的老鼠关在一起,要让她活生生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解剖... “我和那位小姐也不熟,也许是温同学曾在学校里招惹过她?” 话刚说出口不久,几乎在场所有人都看到那泼辣少女,一把将嫁进督军府的冲喜小新娘从地上拽起来。 “我跟你说话呢?又装上死哑巴了?就你这德行还想跟瑶汐争!” 被指名道姓的聂瑶汐眉尾重重抑下。 白雅蕊睨她一眼,“这能算不熟?” 围在聂瑶汐身边的几个千金脸色也不太好。 “瑶汐,我们同窗多年,你怎么连这些小事还瞒着我们?” “我们知道你跟那姓温的过不去。你要是想羞辱她,我们也会帮你,何必找了人还否认不认识?” 白雅蕊冷冷撇嘴,眼中的不屑明昭昭摆出来。 她早猜到聂瑶汐要借自己的手杀人。 不过这次谁都别想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做,反惹一身骚的聂瑶汐强撑笑意。 她解释,“我是真不认识,我也不知道她为何要提我的名字...” 不远处的庄宜霏像是存心跟她作对。 次次都是等她说完话后,再狠狠打她的脸。 “我告诉你,《校刊》的记者位已经定了瑶汐,还有下月的《申报》面试资格也非瑶汐莫属!你一个违反学校纲纪的破鞋,等着被督军府赶出去后,再被学校通知收拾东西滚蛋!” 又提她!又提她! 聂瑶汐指甲抠进掌心肉里。 疼痛让她清醒了些,也慢慢想起那狗仗人势的贱货到底是谁! 思绪清晰的那一刻,她眼底只剩惊恐。 不能说!不能说! 千万不能让聂书臣和聂嘉树知道是她算计温幼梨嫁进督军府,给老督军当冲喜新娘的。 万一顺着这线索查下去,她做的那些肮脏或许都要被桩桩件件翻出来。 聂瑶汐不再坐以待毙。 她神色慌乱冲过去,有人却比她快了一步。 是周伯。 周伯带着几人将庄宜霏拖拽走,遮掩住这场闹剧。 聂瑶汐悬提在嗓子眼的心正要归于旧处,眼睛却和男人警告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聂嘉树不知何时站在了温幼梨身旁,像忠贞的骑士保护他的公主。 为什么? 明明他们才认识不过一周! 温幼梨能读懂聂瑶汐眼中的情绪。 也能给出聂瑶汐答案。 为什么? 她们同为穿越者、任务者,她会算计人、利用人,却不会为了完成任务屠杀无辜善良的人,让自己踩着血淋淋的路往前走。 那条路虽也能完成任务,但不会将她们救赎。 那是堕落的开始。 没有尽头,直到地狱。 “小妈,我送你回屋换件衣服。” 少女没应他的话,径直往前走了几步,和聂瑶汐相隔没多远。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碍了聂同学的眼...我会离开督军府,也会离开沪海的...” 她声音细小,远一些看热闹的人根本听不见。 聂嘉树在她身后,听了清清楚楚。 他眼神变得和刚才不同。 除了迷恋,只剩按捺不住的占有欲。 温幼梨把话说完,分毫不给聂瑶汐解释的机会,拎着包往走廊尽头去。 聂嘉树跟上她,唯有聂瑶汐被晾在原地。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在胸前蔓延的杀意。 离开督军府? 离开沪海城? 做梦! 她要她今晚就死! 温幼梨往走廊尽头去时,敏锐感觉到除了聂瑶汐,自己还被一道阴暗黏腻的目光紧锁着。 没有浓郁的杀意。 更像是... 刚从潮湿洞穴里爬出的毒蛇,吐着信子打量猎物。 他不急于撕咬捕猎,而是静静享受围猎的快感,饶有兴致欣赏着猎物在他面前表演。 “少帅在看什么?”耳畔响起老者问声。 “没什么。”聂书臣收回目光,淡淡看向搀扶着老者的“少女”。 她戴着宽檐法式淑女帽,黑色蕾丝面纱罩着一整张脸。 似是察觉到男人在看自己,“少女”微微一笑,“少帅一直盯着我看,当心白小姐会吃醋的。” 聂书臣无话。 视线漫不经心在她耳垂上瞟过一眼后说道,“温老自便,我先失陪。” 嗓音近乎一样,却不够娇气。 还有那副吸睛的翡翠耳珰,也没戴着。 是...她? 不是她? 是她? 不是她! 蛇是一种聪明又卑劣阴暗的动物。 在不确定自己能给予猎物致命一击时,它们不会贸然露出毒牙,会偷偷尾随,会在暗处藏匿,然后伺机而动,蛇头后缩再猛地扑咬弱处。 接着就是在猎物中毒后失去反抗能力,蛇尾缠绕,紧紧将其勒到窒息,欢愉欣赏着猎物从伪装,到反抗,再到被一口接一口的吞进腹中。 聂书臣抬腿离开繁闹的接客厅。 浓密的睫下,藏着一双黑如曜石的眼睛。 幽深。 凉薄。 似月亮。 而月亮照不到的走廊尽头,是男女细密喘息,唇舌湿黏交缠在一起的情迷意乱。 皮夹克,黑旗袍。 挺阔,柔软。 他城池攻略,想要把她细滑的小舌,津甜的口水都吃进肚子。 她欲拒还迎,小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嘤嘤哼咛比春药更让人上瘾。 “小妈也是喜欢的吧?” “聂、聂嘉树...唔...” 他粗喘两声,又重新吻上她。 宽大的手掌托扶住不禁握的细腰。 寂静漆黑的地方月亮照不到,但毒蛇却能悄无声息扭曲爬行到他们身边。 第38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38) “聂...聂、嘉树...”少女侧头躲开男人霸道密集的吻,将人又往后推开些,微微喘着气颤抖道,“放开!会被人看到的...” “看到?那更好,我也不用偷着了。” 说完,他抬手擦拭掉少女唇角湿黏唾液,俯身勾挑起她的下颌,与那双浸染着情欲的美眸对视。 少女似被他赤裸大胆的目光吓到,缩着脖子又想要躲,可捏着她下颌的手指力道渐重,男人俊朗到有些邪气的五官也向她贴过来。 鼻尖碰触,他胸膛蔓延开低沉悦耳的轻笑声,“又躲我?是我没把小妈亲舒服?” 温幼梨咬唇瞪眼喊他名字,“聂嘉树你个痞子无赖!” 兴许是她的模样太没有威胁性,聂嘉树反倒笑得更欢实。 “还挺有当家夫人的样子。”他嘴里夸着,长指在她鼻尖上挑逗轻刮,“小妈有空多骂骂我,本少爷喜欢。” 温幼梨不骂了。 怕他爽到。 黑暗里,她不说话,就一直咬着唇静静瞪他,像是在无声讨伐、指责他刚才放荡的行径。 月光朦胧,那双眼睛却跟含着珍珠一样,亮灼灼,又摇摇欲坠在男人心尖儿上晃荡。 聂嘉树忙收起玩世不恭,一边慌乱给她擦眼泪,一边解释道,“错了错了,是我心急了我道歉,小妈先别哭好不好?” 少女噙着泪珠摇摇头,不说话。 聂嘉树只当她是不肯原谅自己,将人摁进自己怀里,搂紧。 “我知道自己刚才干的竟是畜生事,你便是把我当成畜生我也认了。小妈怕是不知道自己今晚有多招人...就我刚才帮聂书臣应酬了那么一会子功夫,不下十人跟我打听督军府准备什么时候把小妈送走。” “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你前脚刚踏出督军府,后脚就会被那些人迷晕了绑在床上!我也想来日方长,我也想慢慢来,给你些时间等你愿意接纳我,可那些老禽兽都是要吃人肉的,他们不会给我时间,我只能——” “聂嘉树...”少女扯着他的衣角,瓮声瓮气,“我知道外面那些人看着我时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可是...” “可是什么?” 她更用力咬紧下唇,仰头锁住他那双不安、却迫切渴望答案的眼睛。 “我...”少女松口的瞬间,眼泪决堤,整个人抖得厉害,“我配不上你!” 她像是用尽所有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声音掷地,那泪眼模糊的小脸自卑又胆怯扭向一旁。 可聂嘉树没顾得上去哄她。 他仔细咀嚼着她刚才那句话。 配不上... 不是不喜欢,没感觉。 更不是讨厌他的无耻下流。 只是配不上。 但... 喜欢?! 开心吗? 聂嘉树在心里回应这种感受。 当然。 这种感受比他第一次开飞机、第一次实弹训练还要兴奋。 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浑身的血管都因为激动而臌胀,裸露在外的皮肤更是一阵接一阵的酥麻。 他以为该是死刑,可她却给他判决无罪。 不。 有罪的。 在这个伦理纲常比镣铐、枷锁还要沉重的时代,她允许他爱她,就如同—— 允许他犯罪。 “我刚才接到沪港航编队的归队命令,很急要马上走。”他轻吻她额头,“今晚没说开的话,等我回来再说。聂瑶汐的事我也会处理,乖一点在督军府里等我回来。” “好...” “上次弄坏你的皮鞋...咳,赔礼我放你房间了。” “你、你进我房间?” “想给你个惊喜。下次我一定做个绅士,等小妈主动邀请我进去。” “聂嘉树!”她娇嗔瞪他,发现男人目光暧昧扫过她沾了红酒的玻璃丝袜。 “法国现在很流行吊袜,下次给小妈买来试试。”他轻啄她略微红肿的嘴唇,“手感应该会比玻璃丝袜好很多~” 在她面红耳赤着要张口恼他,聂嘉树又用力把人搂紧,下颌埋在她颈窝。 “我知道你从小和你姐姐相依为命,她离开,你也不会好受。我自认论照顾人,我比不过她,但我会尽力。” 少女抬手也搂紧他。 侧头在他脸颊落下轻轻一吻,又像害羞的蝴蝶推开他跑上了楼。 聂嘉树抚摸着被她亲吻过的地方。 指尖发烫。 而更滚烫的地方—— 是他的心脏。 月亮照不到的地方寂静无人,只残留着暧昧的情欲。 隐匿在阴潮黑暗里的毒蛇游爬着出来,眼神冷漠瞥过男男女女刚才交颈缠绵的角落。 军靴像是要把那些动情的气氛给踩碎似,步步沉重走到楼梯口。 往上就能到她的房间... 呼吸渐乱。 他脚步调转方向。 原路返回。 直到再也听不见一点儿动静,温幼梨才站直身子,收起紧贴在屋门上的耳朵。 短短这么一小会儿,她在心里把聂书臣骂了上百遍! 就没见过这么难缠又多疑的男人! 兰姑伪装的本事她领教过,不看那张脸,单从身形和声音判断,除非是和她朝夕相处的温小蝶能识破,旁人纵使再细致入微也难以发现破绽。 和聂嘉树纠缠那会儿,她就察觉到聂书臣藏在他们看不见的暗处。 那聂书臣为什么会悄悄跟上他们? 答案就是他猜出伴在温峥嵘左右的“温二姑娘”是假冒的。 聂书臣还是怀疑她! 不过他手里没证据。 在没揪住她小辫子之前,聂书臣是不会打草惊蛇。 温幼梨今日才发现他这人极其能忍。 和这种人互相试探才刺激! 包放在桌上时,她才看到聂嘉树口中的“赔礼”是何物。 一台价值不菲的相机。 比他偷窥自己时用的那台相机还要先进。 温幼梨顾不上仔细研究,她在包里翻着庄宜霏刚才跟她推搡时递过来的纸条。 纸条摊开,上面是辉子的笔迹: 【计划准备就绪】 【督军府混进了杀手,不是我们的人,万事小心】 两条信息。 第一是告诉她今晚计划已经准备好。 第二是提醒她督军府今晚有威胁... 有杀手? 是谁的人? 要暗杀的对象又是谁? 心里揣着满满一箩筐问题换好干净衣裳,温幼梨又拎着包下楼。 她不躲。 左右都是冲自己来的,躲也躲不了,干脆使出手段让她看看。 重新踏足明亮到晃眼的会客厅,温幼梨能感受到自己被几道眼神牢牢钉死。 不等她回望过去,“啪”的一声,偌大的会客厅漆黑一片。 “砰砰——” 是枪响。 猩红的火光和浓郁的火药味争相蔓延。 “啊啊啊——”女人尖叫和男人惊恐此起彼伏。 温幼梨听出那枪声杂乱无章,她也能从枪口喷射火焰的方向判断出开枪的人并没有恶意,只是吓唬他们罢了。 又或者... 演戏? 刚准备把蛛丝马迹串连起来,拎着包的肩膀被人狠狠一撞,包也掉在了地上。 还是冲她来了? 光线恢复,一片狼藉的会客厅里有人惊喊,“少帅...少帅中弹了——” 温幼梨循声看去。 第一眼就看到面色惨白的张副官,而后是躺在一片血泊中的聂书臣。 张副官一边喊着“快找大夫”,一边捂着聂书臣血水汩汩的胸膛。 目光掠过一众人往后看。 是聂瑶汐和白雅蕊惊慌失措对视的一刹。 二人似乎早就有所预料,只是没想到中弹的位置是在胸膛。 可... 真的是在胸膛? 或者说—— 聂书臣真的中弹了? “有杀手!有人想暗杀少帅!”压下惶恐,白雅蕊故作镇定走出人群,环顾四周后义愤填膺道,“那杀手一定还混迹在人群里,枪也一定在他身上...找枪!谁有枪,谁就是谋杀少帅的真凶——” 第39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39) 枪? 温幼梨垂眸去看自己拎着的小包。 抽绳活口,很容易被人往里塞进东西。 她掂了掂重量。 比刚才沉。 呵? 在这儿等她呢。 眼尾抬起,温幼梨又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浑身是血的聂书臣。 白雅蕊和聂瑶汐的小把戏太拙劣。 她能看出来,那他也一定早有察觉。 私语声愈发嘈杂。 温幼梨甚至能听见有些人的嗓音透着激动。 譬如... 刚被张铭诚请去茶室歇息,这会儿出来瞧热闹的聂家二房和三房。 还有些和副都统冯德昭关系密切的政要官员。 局势明朗,温幼梨已然洞悉聂书臣究竟在下什么棋。 先是将计就计,接着引蛇出洞铲除异己,最后怕是要对自己三堂会审,逼她掉马,请温峥嵘出面赎她。 啧啧。 眼毒心脏的聂书臣。 真是不亏骂他。 算来算去,就不怕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 或许。 已然搭进去却不自知? 他刚才站在楼梯口时,呼吸声明显渐急渐重。 温幼梨不确定聂书臣是心动,还是享受这场“猫鼠游戏”带来的刺激。 今夜过后,自见分晓。 “聂夫人,这边女客的包都检查完了,烦请您也把包打开。”穿着中山装,梳了油头的几个男人朝温幼梨走来。 见她神色恍惚往后瑟缩,白雅蕊抬着下巴,笑容玩味,“聂夫人怕什么?这两位可是从南京保密局出来的,搜查相当仔细。你放心,他们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真凶。” 小包被粗鲁抢走。 其中一个油头男像是故意羞辱她似,倒拎着包把里面的东西往地上倒。 “枪、是枪!”有眼尖的惊呼,“枪在她身上!是她蓄谋暗杀少帅?!”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我什么都没做,我刚换好衣服出来,我也不知道我的包里为什么会有枪!”温幼梨摇头否认,又迫切拉住油头男的胳膊解释。 “我根本不会用枪,更不可能用枪暗杀少帅。对...对了!刚才有人撞我,是有人故意把枪放进我的包里,是真凶栽赃我——” 白雅蕊挑眉,“聂夫人的意思是,你前脚刚到会客厅,就不巧碰到停电了。接着有人对少帅开了枪,又凑巧把枪塞进了你的包里?” “对!”少女用力点头,小脸白如薄纸,“我真的是被陷害的,白小姐你相信我!” “瑶汐,我们都是复华大学的学生,你告诉白小姐我不可能是杀手的,我也没理由要杀少帅啊!” 被突然点名的聂瑶汐蹙起眉。 她小心翼翼看了眼昏迷不醒的聂书臣,似在确定什么。 很快,聂瑶汐暗咬后牙槽,冷漠道,“温同学,可是这把枪确实是从你包里找到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开枪的人不是我...”少女眼窝湿透,喉咙里翻涌着委屈哽咽,像涨潮的浪一样,一次比一次来势汹汹。 角落里的老者用力攥紧掌心的拐杖。 而那攥着拐杖的大手因为震怒青筋绷动。 这一刻,温峥嵘气愤自己手里握着的是根破拐杖,不是35德造冲锋枪。 他失而复得的宝贝孙女,被这么些蝇营狗苟的货色欺负? 要不是二丫刚才给他使了眼色,他今天拼上这条老命也要拿拐杖敲死这些腌臜货! 温峥嵘心酸难受撇开头,不敢再去看小姑娘委屈巴巴掉眼泪的模样。 而与他同样有情绪波动的还有一人。 他阖着眼睫安静躺在血泊里,黑发被血水打湿。 诡糜的红与潮湿的黑交织在一起,衬着他肤色白薄,像古堡里久不见日的血族。 气氛紧张,没有人看到他浓眉轻颤,在少女无助哽咽的时候... “你究竟是不是被栽赃的,那还要调查后才知道。”白雅蕊给两个油头男递了眼色。 “聂夫人,请先跟我们走一趟。” 两个油头男一左一右将少女架走。 私人医生也在同一时间赶到。 “血暂时止住了,但是中弹的位置离心脏太近,要赶紧送医院做手术。” 站在一旁的白雅蕊暗暗咂舌。 怎么会打在胸口的位置? 万一聂书臣真死了... “多亏今天有白小姐在。”张铭诚一脸感激,“早听说白小姐对我们少帅一片真心。” 白雅蕊心底嗤笑。 真心? 那玩意儿值几个钱?! 她看重的是聂书臣的身份和学识,还有那冷俊一副皮囊。 像她们这种名媛淑女,婚姻都是互惠互利的生意罢了。 可聂书臣现在生死不明,她还有必要上赶着非他不嫁吗? 白雅蕊把这桩婚事重新掂量,半晌她莞尔笑道,“张副官误会了,我这次是代表南京来的。少帅遭遇暗杀,我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她继续说,“折腾一晚我也疲惫,就不去医院陪少帅做手术了。烦请张副官等少帅手术结束,给我报个喜。” 张铭诚颔首,“自然。” “那我先回酒店了。” “我送白姐姐回去。” 聂瑶汐跟在白雅蕊身后,两人一道上车。 开车的司机是白家人。 白雅蕊一上车就朝聂瑶汐发起火,“你还有脸跟着我?!你找的什么下三滥的破杀手?故意搅和我跟聂书臣的婚事是不是?” “白姐姐,你不觉得今晚的事儿不太对吗?” “你缺心眼儿?当然不对了!说好中弹的位置是肩膀,让聂书臣去趟医院,给我们腾出灭口的时间就成,怎么现在把人给弄得昏迷不醒?” “我说的不是这件...”聂瑶汐咬字冷冽,她忍了一整晚,已到极限。 白雅蕊被她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 可想到车上司机是自己的人,又冷言冷语讥讽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到底藏着什么心思!聂瑶汐,我弄死你只会比弄死那个小贱人费些力气,想在我面前摆谱,你还不够资格!” “路边停车,请聂家收养的这位三小姐下去。”白雅蕊又阴恻恻瞥她一眼,“事已至此,那个姓温的活不过今晚。而你,要想活久一些,最好把知道的都给我憋在肚子里。” 聂瑶汐自然憋屈。 可谁让白雅蕊有个好爹,是名正言顺的豪门大小姐。 她本想把刚才发觉的异样再和白雅蕊商讨一番,谁料这蠢货盲目自信,还把锅都甩在自己身上! 不过温幼梨那贱人难逃一死,这遭也不算白费工夫。 车子停下。 白家车夫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昏暗的光线落在车夫的白色编织帽上。 随着车夫缓慢抬头,眉眼处狰狞的刀疤也渐渐显露。 “你、你谁啊——”白雅蕊惊出一身冷汗。 她眼睁睁看着陌生的“车夫”拿着白手帕捂住聂瑶汐的口鼻将人迷晕,又粗鲁把人丢下车。 “白小姐,坏事做尽是要赎罪的。今晚,就送你去见你的债主...” 第40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40) 光线挤进漆黑狭窄的审讯室。 悬在屋子中间的老式吊灯没有开,微亮从走廊暂借。 严密狭小的屋子里,气味并不好闻,阴潮发霉的酸臭混着血腥,大口呼吸起来只会让人隐隐作呕。 气味和光线最能刺激人的感官,无论犯错与否,只要是具肉体凡胎往这冷冰冰的凳子上一坐,心就不由自主会跟着慌起来。 何况... 眼前那挂了满墙的刑具也不是摆设。 空气里的血腥味也多半是那些刑具散发出来的。 温幼梨在心里掐算时间。 从她被关押进审讯室起,约莫一个小时。 那些人将她反手铐在受审凳上,丢下一句“想清楚就赶紧交代”,随后便没了人影。 害怕? 不。 在督军府时,她被那两个油头男带上了车。几乎是上车的同一时间,又来了两个自称沪海保密局的人和油头男们套近乎。 几人似乎是旧相识,聊了片刻就一块儿走到不远处去抽烟。 车门再度被拉开,上车的人俨然换成了沪海保密局的那两位。 油头男呢? 温幼梨猜想,多半已成两具尸体。 两副生面孔刚上车,她就敏锐闻到他们身上透着淡淡血腥。 “温小姐,您涉嫌刺杀少帅一案,现归我们沪海保密局接管。” 霉潮味把温幼梨的思绪拖回审讯室。 许久等不到审讯的人,加上这地方的味道确实刺鼻,打心里的嫌弃让她逐渐失去耐心。 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片刻又没了动静。 这是... 正主到了? “我真的没有蓄谋暗杀少帅,那把枪也不是我的,是有人撞到我把枪塞进我包里的!有人吗?来人好不好,别把我一直关在这里——” 矿石收音机里传来少女惊惧恐慌的声音。 聂书臣瞥了眼面前的收音设备,“闹了多久?” 站在他身后的情报员对视一眼,问,“谁?” 张铭诚无声翻了白眼,指着收音机,“还能是谁?关在隔壁的小姑娘呗!” “哦哦!车上闹了会儿,刚被关进审讯室的时候也哭了十来分钟,估计被墙上的刑具吓到了。”年轻的情报员邀功似又说,“小姑娘们来这种地方哪个不害怕?我还专门没给她开灯,这会儿她哭闹八成是忍受——” 冷不丁对上那双漆黑沉冷的眼眸,小年轻顿时没了声音。 电话铃凑巧响起,张铭诚赶紧给他使眼色,“愣着干啥,赶紧接啊!” 几分钟后电话挂断,刚还一脸邀功的小年轻战战兢兢地跟男人汇报,“圣玛利亚医院被围了,有冯德昭的人,还有...聂家二爷跟三爷的人。” “没想到少帅这引蛇出洞,还真有愣头蛇顺杆爬。万一少帅今夜真的中弹了...”张铭诚不敢多想,也祈祷眼前这位运筹帷幄的男人能一直活着。 他要真出了事儿,不止沪海会乱,南方城市也都岌岌可危。 “冯德昭是巴不得少帅有个三长两短,那聂老二跟聂老三平日就只会吸督军府的血,这节骨眼还胳膊肘往外拐?真是两个吃里扒外的老蛤蟆!”张铭诚啐了一口,愤愤不平地问自家少帅,“左右都姓聂,您不发话弟兄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您拿个主意吧。” 聂书臣神色淡淡,“公事公办。” 张铭诚先是诧异,脑子一绕好像又转过弯,“您早就算到他们俩会在您病危时和冯德昭联手,对督军府趁火打劫?” “二人名下财产全部充公。”聂书臣一顿,又补道,“该是聂嘉树的都列出来,找时间让他去过户。” 张铭诚跟在聂书臣身边的时间不短。 这么些年,他是眼睁睁看着聂家老二跟老三恬不知耻私吞聂嘉树母亲的陪嫁。 老督军在时,对这两位兄弟的胡作非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咽气了,他们少帅可不惯着那两位。 “二少爷要是知道是您做局帮他拿回他母亲的陪嫁,定会高兴地不得了。” 聂书臣对这番话置若罔闻,撇头问张铭诚,“今晚值班的审讯员是谁?” “秦...秦友明?对,是他!东郊秦家的小少爷,也是法国航空学校留洋回来的。到底是留过洋的年轻人,我听说他在法国还主修了心理学,在保密局实习的这段时间表现也可圈可点。” 聂书臣,“就他。” 张铭诚立马起身,“我去值班室喊他。” “等等。”聂书臣垂下睫帘,盯着陷入安静的收音机看了一会儿,“她...还是个学生,审问方式一定要注意分寸。” 张铭诚道了句“明白”,离开监听室许久才回来。 他指指桌上的耳机,示意审讯已经开始了。 聂书臣刚拿起耳机窃听,最先入耳的便是少女饱含委屈的哽咽。 【那把枪真的不是我的,我也不可能做出刺杀少帅的事情!】 【单凭一张嘴为自己开脱。温小姐,这样是没有任何信服力的。】 【我姐姐进入冯府那晚,也是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少帅...是少帅对我伸出了援手,我即便不报恩,但也绝不会恩将仇报。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这些年少帅为沪海市做了许多,无论是军事治安还是出口贸易,少帅在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的眼里就是大英雄!我们只会觉得他了不起,怎么可能会、会对他下杀手?】 张铭诚听不见耳机里的声音,只发觉自家少帅的眉眼微微扬起,黑冷冷的眸光比平时添了丝柔和。 他这副暗爽的模样张铭诚看不懂,正在受审的少女却能准确无误的脑补出画面。 温幼梨坐在受审凳上,她一边哭诉,一边观察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审讯员。 从他进来后,目光总有意无意去看墙上挂着的闹钟。 尽管掩饰的很好,但毕竟坐在他面前的是活了上千年的女妖精,这点观察力她还是有的。 闹钟里应该嵌装了窃听器。 也就是说... 有人在暗处监听着这场审讯,她也能这样理解—— 无论是今晚的刺杀遇害,还是她被当成凶手关押审问,都是聂书臣在蓄意布局。 他故意入局又自导自演,想抓住要刺杀自己的真凶,也想套出她的真实身份。 少帅就是少帅,有胆量有谋略。 但她不是能被肆意玩弄的棋子。 而且。 他棋下何处,她也早已洞悉。 第41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41) “抱歉温小姐,我忘了自我介绍。”男人放下笔,双手交叉在一起置于桌面,语气傲慢道,“东郊秦家的秦友明。哦对了,我和贵府的二少爷同为首批赴法留学的飞行员,除了完成主修课程,我还专修了心理学。” “上面也是看重我专修的技能,特意将我从沪港航编队调任过来。虽然来的时间不长——” 秦友明停下话音,站起身慢慢靠近神色不安的少女。 脚步声在她身边徘徊。 “砰——”大掌用力拍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紧随之便响起男人鄙夷的冷笑声。 “但是温小姐,我可是审讯了太多敌国女特务。她们刚坐上这把椅子时,也跟你一样满口委屈,我动了几样刑就什么都全招了。” 落在桌上的手掌又猛地揪住少女松散垂落的发髻,迫使她抬头去看眼前那些好似张着血盆大口要吃人的满墙刑具。 “像你这样惯会装可怜的敌国女特务我见多了,劝你识相赶快招供,也能少吃点苦!” 来的路上,秦友明也打听了受审人的底细。 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孤女,姐姐还是个卖唱的戏子,前不久死在了冯德昭的府里。 冯德昭和聂少帅不和,这是沪海高官们不争的事实。 眼前的小姑娘即便不是敌特,也有杀人的动机!聂少帅若没死成,定会把这笔账算在冯德昭的头上,若真死了... 聂家掌控的部队那可不是吃素的,武器装备都是精良的德系,又对聂家忠心耿耿,不要冯德昭半条命这事儿都不算完! 这些天他勤勤恳恳在保密局工作,也没来得及去找瑶汐,不过他向瑶汐身边的朋友们打听了,说学校里有个姓温的女同学总是跟瑶汐过不去,但凡有个出头露脸的名额都要跟瑶汐抢。 还说那小姑娘最近堂而皇之,都欺负到家里去了。 桩桩件件秦友明都上心了,只不过保密局事务繁忙,加上沪港航编队刚刚成立,近期有不少敌特渗入沪海,想窃取情报。 今夜找他审理案件的长官很是眼熟。 那是常跟在少帅身旁的张副官,颇受信任。 张副官满面愁容找到他,委托他务必将今夜刺杀一案审理清楚,给正在医院做手术的少帅一个交代。 张副官还交代,让他先别动酷刑注意分寸。 酷刑倒也没必要动,对待那些小姑娘,一针西蒙斯喏马叮比什么都管用。 今夜若能把这小姑娘审明白,等少帅醒来也会承自己一个人情。 秦友明心里的弯弯绕绕温幼梨不清楚。 但她对这号人却极有印象。 聂嘉树这次回国给聂瑶汐带了不少东西。 起初聂瑶汐自以为那些礼物是聂嘉树精挑细选,随后才得知他只是付了钱,选礼物的人是秦友明。 那天她凑巧要出门,在客厅听见了“秦友明”的名字,也听到这人不争气的事迹。 他是考核不及格,被航编队刷下来了,秦家四处托关系才调剂进了保密局。 一开始,她只把这位当成聂瑶汐的死舔狗。 关键这死舔狗竟然敢拽她头发? 这就是沪海留洋归来的大少爷? 什么素质!和聂嘉树比起来差远了! 那是连索吻都会拖住她后脑勺的细节控小狗。 简而言之。 她不喜欢秦友明,甚至厌恶。 “秦先生刚才说的没错...单凭一张嘴解释,很难有说服力。”知道聂书臣在暗处偷听,温幼梨再开口让语气更显娇柔孱弱,忍着哭腔委屈道,“可是...你们不能连一个让我申辩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这、这不公平!” “好。”秦友明目露讥笑坐回椅子,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那你说说今夜聂家宴会你都做了些什么,见了什么人?” 温幼梨省略掉聂嘉树那部分,言简意赅把自己做过的事如实陈述。 半天没个重点,秦友明不耐烦记录着。 “至于见了什么人...”温幼梨故意停顿,耸动鼻尖抽噎道,“宴会开始前,南京来的那位白小姐与我见了面,她威胁我...让我在宴会前收拾东西滚出沪海,要是不按她说的做,今夜就会被折磨而死。” “等等,你说这件事跟白小姐有关?胡乱攀咬高官之女,我看你真是不想活了!” “我没有胡说,白小姐今夜真的来找过我!不信...不信你可以打电话去向她求证!” 前提是,你有本事真能把白雅蕊找到。 温幼梨按捺住心里泛起的戏谑,继续跟秦友明周旋。 “就算白小姐不承认也没关系,你们可以去问聂瑶汐,她与白家小姐相熟,也知道我房间在何处,若不是她指路给白家小姐——” “够了!”秦友明一巴掌拍在记录本上,眼睛死死瞪着被他吓到惊慌失措的小姑娘,愤恨质问,“你还敢诬陷瑶汐?” “我、我没有诬陷!我其实知道她对我一直有成见,因为当初《校刊》记者竞选我的票数比她高些,她身边朋友多次找我麻烦!今天宴会上,我也是被她的朋友泼了一身酒,然后才回房间去换衣服——” 秦友明冷笑着打断她,“换衣服?你根本不是去换衣服的,你是回房间拿了枪放进包里,然后和你的同伙里应外合,让督军府断电制造恐慌,你好趁乱对少帅开枪行凶!” “不是这样的!” “你咬准事发前只是上楼换衣服,可有人证?” “有...没!没有人证...” “到底有没有!” “没、没有人证。”温幼梨低眸垂睫,声音比刚才细弱许多,咬字却清晰。 秦友明低笑着插兜起身,漫步走到少女身旁。 他笑出褶子的一张脸凑近她,“我看你长得乖巧,跟瑶汐又是同学本不想下重手。你倒好,给脸不要脸?” 少女抿紧唇,呼吸声渐渐急促,眼神也在明显躲避男人审视的目光。 这副紧张到不知所措的模样被秦友明看在眼里,加上她刚才对“人证”的回答模棱两可,很难让他不怀疑。 即便开枪的人不是她,少帅被刺杀这件事也绝对和她脱不开关系。 说不定... 她刻意隐瞒的“人证”就是真凶! “温小姐,你知道西蒙斯喏马叮这种药物...会对人体有什么作用吗?”秦友明从口袋拿出一支密封针管和一小瓶奶白色的液体药剂。 他用砂轮片割开装着药剂的玻璃嘴。 撕开包装袋,拔下针头盖子。 尖锐细长的银针将奶白色液体抽进容器里。 “西蒙斯喏马叮是专门给甲级战俘使用的精神药物,它不但能催眠你的大脑...”秦友明一手扼住少女胳膊,一手拿着针管缓慢靠近。 针头离细白的皮肤只剩一寸距离。 他笑意深深展露的皱纹显出狰狞,“还能...让你染上短时间的——性瘾。” “你、你要对我做什么...我说了凶手不是我!不要...不要碰我,离我远点,滚开,滚——” 铁质手铐发出阵阵刺耳的碰撞声。 即便如此,也根本压不住少女无助的哭喊。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姐姐...救我,救救我...” “砰——” 枪响。 朵朵靡艳的血花开在少女素白的旗袍上。 第42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42) 秦友明吃痛惨叫,还莫名其妙将少女的凳子撞翻。 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胳膊一边怒骂,一边坐起身子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 房门口,男人一身军装,脊背挺拔,握着枪的右手青筋暴动,食指和中指依旧停留在扳机上。 他站在门口,身影全然陷入黑暗里,脸上没有半分光亮,整个人周身的都布满死寂,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少、少帅?您怎么会在这儿?”秦友明憋了一肚子的气愤,在看清楚男人那张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时顷刻消失。 他飞快瞥了眼男人握着枪的手。 没敢咄咄逼人着质问,强扯出一抹笑,“友明不知怎么得罪了少帅,还望少帅看在我父亲曾是老督军旧部的份儿上给个明示。” “你就是这样审人的?”聂书臣迈步进来,视线落向掉在地上的针管时微松了口气。 幸好他来的及时。 抬睫又看向面容苍白、神情恍惚的少女,聂书臣眉间掀起深深折痕,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怜惜。 看来,是他想得太多。 秦友明不痴不傻,纵然少帅没表露太多情绪,但以他眼下观察所见,少帅并不想伤害那姓温的姑娘。 那这一枪就让他白挨了? 他们秦家是没落了,没有聂家尊贵,可骨气和傲气还是有的,不是任谁都能踩上一脚给个巴掌! 秦友明忍着剧痛,艰难从地上爬起来,咽下满腔怨恨,扬起嵌满讨好的一张脸,“少帅误会了,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不是真打算对小姑娘用这种下流手段。” “咔嚓——”子弹上膛。 聂书臣持枪抬手,枪口不偏不倚对准秦友明的面门。 “少、少帅...” 军靴逼近的同时,秦友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似在击鼓,震耳欲聋。 紧紧盯着他的那双眼睛,像极了一潭死水凝结而出的剧毒珍珠。 阴冷。 有杀意。 距离越来越近,枪口也渐渐要抵上他的额头。 刚踉跄爬起来的秦友明还没站稳,扑通一声又狼狈跪在地上。 “秦小少爷误会了,我也只是吓唬吓唬你,不会真的...”聂书臣垂眸看他,薄唇又轻吐出几个字,“杀了你。” “张副官。” “到!” “你推荐的人,有劳你将他带去医院处理伤口。” 张铭诚大屁不敢放,干脆利落撂下一个“是”后,架起秦友明就往门口拖。 他跟在少帅身边已有小半辈子,眼神语气有个细微变化他都能察觉出。 刚才少帅点他名字时掷地有声,显然已经动怒。 其实早在监听室时他就发现少帅眉眼阴郁,握着耳机的大掌几番都有要把东西捏碎的架势。 他听不见耳机里的谈话声,也不知道秦友明是如何审问那位温小姐的。 可在少帅用力扔下耳机,起身拔枪往审讯室走去,他知道秦友明完了。 他自己... 估计要做数不清的俯卧撑。 张铭诚刚把秦友明带走,跟在聂书臣身后的两个年轻科员对视一眼,自以为很有眼力见儿的想去把摔倒在地的少女扶起来。 “别动。”聂书臣又发号施令,“去车上把我大衣取过来。” “是!”两人前后脚逃离气压低沉的房间。 四下再也无人。 他靠近倒在地上的凳子和她。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吓到她,更像是薄情寡恩的冷血蛇王低头认错。 他露出毒牙狩猎她,弄伤她。 她却将他捧在掌心,说他这样的人很好很好。 他从没算错过人性,但始终对她徘徊。 这一次。 他看明白了,也亏欠她了。 聂书臣将地上的针管踢远,单膝跪在她身旁将人半抱着扶起。 黑暗里,他看不清她脸上现在是何模样,只感觉到她像是一条柔软灵活的细蛇往他怀里钻。 “夫人。”他轻喊,又叹气道,“没事了,别害怕。” 少女无话,只把小脸紧贴在他胸膛上。 “咳...”聂书臣用咳嗽掩饰尴尬,“我帮你把手铐解开。” 他弯腰,几乎将她全部拥进怀里。 蚕薄的旗袍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材,挺翘压得他甚至不敢呼吸。 “温幼——”尾字被她黏腻滚烫的吻融化掉。 聂书臣四肢瞬间僵硬,本应该将她推开的动作也全然忘了干净。 柔软。 湿润。 带着欲望。 也撩拨着他的欲望。 她就是这样和聂嘉树接吻的吗? 不。 狂烈。 缠绵。 香艳色情到让他嫉妒。 聂书臣薄唇阖动,倏地撇过头躲开这温柔乡。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克制着粗重的呼吸声问她,眼睛却不敢看她。 没了手铐禁锢,少女双臂缠上他的脖颈,滚烫的脸颊又贴近他,似哭似喘吻咬他的耳朵,“好难受,阿梨好难受...” 旗袍裙摆随着不停摩挲扭动的双腿挪至腿根,玻璃丝袜也被昏暗的光照得亮汪汪,似在奶油蛋糕上撒了一层亮晶晶。 聂书臣目光下至,看到雪白纤细的胳膊上凝结了血珠,他心绪五味杂陈,更多是苦涩的后悔。 所以。 还是晚了一步吗? 第43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43) 这边聂书臣紧搂着被欲望缠身的少女,满心满眼只剩下悔恨。 而瘫软在他怀里的少女在心底双手合十,感慨妖神显灵。 就差一点点,这针她就打不上了。 知道聂书臣会来救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开枪的时候,秦友明那个笨蛋还没给她打针,是她和秦友明双双倒地故意让胳膊撞上去的。 不过这药性还真猛! 她胳膊刚撞上针尖儿就拔出来了,摄入量最多几毫升,但是五感最大限度的将药性发挥出来,她这会儿确实有想要强抢聂书臣的冲动... 戏还没演完,温幼梨只好先深深呼吸克制住躁动。 她佯装沉浸在情迷意乱里去吻聂书臣的下颌、嘴唇还有脸颊。 门外,急匆匆的脚步靠近。 “少帅,衣服拿——”两个小年轻话没说完,立正转身,瞪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屏息面壁。 老天爷! 他们冰清玉洁的少帅脏了! 那是平日里身边连个母蚊子都近不了身的主儿,今夜竟然被一个小姑娘抱着乱啃,还不带反抗的... “把衣服拿过来。” “哦...”抱着衣服的小年轻刚要转身。 “等等。” 小年轻又赶紧转回去继续面壁,“少帅,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倒退进来把衣服给我。” “!!”两个小年轻对视一眼。 倒退着送衣服? 难道真有什么不能看的? 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进展这么快? 他们就出去拿个衣裳的功夫,这干柴烈火就烧起来了? “在愣什么?” “哦...是!” 暗绿色的呢子军大衣交到聂书臣手里,小年轻又飞快站回同伴身边一起面壁。 聂书臣抖落开宽厚的大衣将少女包裹严实,又将人打横抱起往屋外走。 路过两个小年青时,他落下句“不管刚才看到什么,都给我忘了”后疾步离开。 ... 聂书臣打开车门,将被他裹成粽子一样的少女放进后座。 后者紧闭双眼,小脸涨红,额头还生出一层薄汗,看上去痛苦难耐。 犹豫两秒后,聂书臣又弯腰将人抱出来放上副驾驶位。 保密局到医院有些距离,她在他视线范围内能更安全些。 修长的手指握紧方向盘,引擎发动,大灯照亮空无一人的街道。 旁边就是黄浦江,有几艘渔船零星亮着灯。 聂书臣把窗户放下来,侧头看到她咬出牙痕的嘴唇时拧紧眉心。 “温幼梨,别咬。”他手指去掰她的嘴,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指尖从唇侧探进。 “咬自己会疼。太难受的话...可以咬我。”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紧接着就响起低低的轻笑。 温幼梨怕给这家伙咬爽了,赶紧吐出他的手指,还装模作样哼唧两声。 “怎么不咬了?” “疼...不想你疼。” 聂书臣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看向她。 你?! 所以她知道自己是谁? 她...这算是在心疼他吗? “聂...”她喘息着呢喃。 聂书臣脊背绷紧。 如果她真的还有意识,会不会察觉到今晚的一切都是他的圈套。 因为他不相信她的身份故意而为。 是他的猜疑让她受到屈辱和药物折磨。 她该是恨他的吧... “聂嘉树...谢谢你来救我...” 聂书臣卸下紧绷着的气力,唇角却噙了一抹苦笑。 她将自己当成了聂嘉树,不咬他手指也是因为心疼聂嘉树。 她是真的喜欢他啊。 只是为什么这个答案会让他觉得有些苦。 还有些—— 不甘心! “聂嘉树,我真的快要忍不住了。”她突然贴上他的手臂,娇滴滴着喘,“你停车...停车帮帮阿梨好不好。” 聂书臣认清她内心喜爱的人不是自己,尽管再不甘心,也绝不会趁人之危。 阖上眼睫,再睁开已然清明许多。 “阿梨乖,再忍忍我们很快就到医院了。” 温幼梨见他还是不为所动的模样脑袋都快炸了。 忍忍忍! 她要是真的能忍住,他军大衣的下摆也不至于变得湿漉漉... “姐姐?姐姐你是来接阿梨回家的吗?” 聂书臣看她目光逐渐变得空洞游离,油门一下子踩到底。 西蒙斯喏马叮是精神药物,如果短时间内没有打入抗生素,她极有可能会精神失常。 “阿梨不要念书了,不要姐姐做戏子卖唱赚钱。冯德昭名声败坏,姐姐不要去他的府邸,阿梨可以去赚钱,阿梨也可以学唱戏...不要去见冯德昭,不要去...” “死了,姐姐死了,她不会丢下我自杀的。冯德昭杀了她,是冯德昭害死了她,他们让她尸骨无存,报仇,阿梨要报仇,杀了冯德昭,杀了他——” 拳头似暴雨疯一般的砸着窗户。 聂书臣停车摁住那骨节破了皮的小手。 “杀!杀光他们!”少女满脸是泪,黑长的睫羽被打湿成一缕一缕的,弯弯翘翘,像正做着噩梦的婴儿。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碰触她的眼尾帮忙擦掉眼泪。 她喜欢的人是聂嘉树。 手停在空中,正要收回却被一捧滚烫填满。 是那张泪汪汪的小脸。 “我...坚持不到医院了,我不想忘了姐姐,也不能忘了姐姐。从记事起,我就只有她这一个亲人,为了把我养大她牺牲了太多,我不能就这样把她忘了,我要查清真相给她一个清白,我要报仇...要报仇...” “不管你是谁,不要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帮我...”她攥紧他的衣袖,凑身靠近,像是患有眼疾什么都看不见的盲人,拼尽全力也要握住身前的一线光亮。 片刻。 男人叹气妥协。 车钥匙被他拔下,骤亮的车灯逐渐熄灭。 漆黑的车身与笼罩着黄浦江的浓夜融为一体。 就像他与她一般。 细软的发丝缠上他的手指,恰到好处的柔软让人发出喟叹。 她软的不止有发丝。 珍珠般的耳垂,月亮弯的脖颈。 还有不盈一握的腰和涂了甲油亮粉粉的脚趾。 “我不是聂嘉树,也不是谁。”他拂开她耳畔的湿发,薄唇贴近想让她听清记住,“书臣。阿梨,我是聂书臣。” “我...好像嫁给已经去世的老督军了,你、你是他的长子...要叫我夫人。” “知道了,夫人。” 第44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44) “嘟——”货轮靠岸。 温幼梨被嗡鸣的汽笛声吵醒。 她拢了拢披盖在身上的军装外套,低头凑近轻嗅,是很清爽的味道,像皂荚混着淡淡的烟草香。 车窗关了严实,车子里也只有她一人。 如果没有一片狼藉的后座,空气里也没有流动着让人脸红心跳的味道,光是少女餍足睁开眼,慢条斯理拉上旗袍侧链的这幅画面确实很有意境美。 穿好衣裳,温幼梨刚放下半截车窗,冷风就刺啦啦灌进车里,她打着哆嗦又瑟缩在座椅上,抱着怀里军装外套往外看。 男人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双手懒散搭在围栏上,袖子也挽到小臂,背对着她站在江畔。 他指尖还夹着一根点燃的烟,随着吞吐的动作忽明忽灭。 温幼梨猜聂书臣多半正在想事情,老式汽车摇放车窗的动静不小,如果只是纯粹抽烟打发时间,以他的警惕性早就发现她醒了。 可他还是迎风站着,抽烟的动作机械僵硬,像是想事情入了神。 接连几日都是阴天,云很厚,将微微亮的星悉数遮掩。 江畔的浪潮比风要大,到了深夜嗷呜嗷呜着拍涨上岸,像是要吃人般。 也是。 眼下沪海的这片天,还有面前的这条江水,吃的人还少吗? 温幼梨盯着那道背影也出了神。 看着他被风吹起又瘪落的衬衫勾勒出挺拔的脊背,像戒尺,不屈不折。 聂书臣... 你应该背负了许多东西吧。 拉开车门,温幼梨扶着窗框下了车,盖在身上的军装外套被她搭在臂弯里。 听到身后有动静,聂书臣转过身,看到她醒来,只灭了烟,没靠近。 风呼呼卷起地上的烟灰,江潮也不停地拍打在岸上。 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刚才那番男欢女爱只是错觉罢了。 只要她不想面对,他就心甘情愿做个哑巴。 何况,像他这样的人... 已经短暂得到过她的爱了,不是吗? 所以不用走过来,也不用清醒着拥抱他。 “嗒、嗒嗒——” 白色的复古小皮鞋缓慢走近。 系带旁边的珍珠扣也越来越亮。 更亮的,是那双蒙尘许久、却在这个夜晚被温柔蜜意盛满的眼睛。 “聂书臣...”她仰头看他。 “夫人会恨我吗?”他问。 温幼梨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说完又急切解释,“开枪的人不是我,你不要抓我!我不知道那把枪为什么会在我——” “我知道不是你。”聂书臣扯唇苦笑。 枪,是他的。 开枪的人,也是他的人。 至于白雅蕊和聂瑶汐找的枪手,宴会开始前就被他的人给控制了。 今夜这盘棋,他将自己也算进去了,他们都是盘中棋子。 而眼下,他好像是陷得最深的那颗棋子。 “那、那你的伤?” “除了刚才被夫人的指甲挠伤了几处,我身上再没有其他外伤。” “你今晚中弹吐血,还有我被人带去保密局审问——” “一时很难解释清楚。”聂书臣语塞停顿了片刻,咳嗽了声说道,“等事情全部处理完,我会再跟夫人解释。” 少女被他一口一个“夫人”喊得粉腮耳红。 不是害羞,是替面前的男人害臊。 谁能想到清冷凉薄的聂少帅,关起车门来骚话不断。 “我、我不要听解释!”少女红了脸也红了眼,“老督军头七已过,我也要离开督军府,说不定...还会离开沪海。” “离开沪海?你不想要找冯德昭报仇了吗?” “你怎么会知道?”温幼梨惊诧后忙恢复镇定,眼底的心虚却还是被男人敏锐捕捉到。 “你不是要离开沪海,而是要离开督军府找机会接近冯德昭。” 聂书臣似想到什么,用力扼住她的手腕质问,“你想去给冯德昭做姨太?” “是!我承认我想给姐姐报仇想疯了,今夜老督军与我姐姐同为头七,督军府门庭若市蓬荜生辉,而我姐姐呢?她被冯德昭看上,进了一次冯府就命丧黄泉,他们还谎称我姐姐是自焚而死,我...我连她的尸体都没有见到!” “聂书臣,你告诉我!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你不会恨吗?你不想报仇吗?” 少女突然痴笑着摇摇头,“我怎么会问你这么蠢笨的问题。你出身显赫,像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永远不会落在你头上。” “有。” “什么?” “丧尽天良的事,有落在我头上。只不过,不是姐姐...”他帮她擦掉眼泪,“是我母亲。” 少女睁大了眼,不敢置信望着他。 “和聂嘉树在一起,是希望他帮你报仇?” “一开始是...” “现在,你喜欢他。” 温幼梨吐出一口气,垂下眼睫,“我现在这副模样,还配喜欢他吗?” 聂书臣胸腔酸胀,许久才动唇,“对不起。” “你刚才问我会不会恨你,我说不知道。其实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我不敢恨你,我怕惹你生气你把我关起来,或者就在这里开枪把我杀了。我还要为姐姐报仇,我不能就这样死了。聂书臣!我不能死!” 不能死。 不能死。 这句话太过耳熟。 无数次厮杀搏斗濒临绝境的时候,他也会对自己说这句话。 “今晚的事,我不会说出去,夫人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喜欢聂嘉树。如果真有一天,他因为贞洁厌弃了夫人,夫人也可以...看看我。” “聂、聂书臣?” “在这之前,我希望夫人可以留在督军府。冯德昭身后的势力盘根错节,他没那么容易扳倒,夫人需要给我一些时间。”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帮我?” 江面上,一艘渔船亮起了灯。 灿黄在水波上洒下一片倒影,照得水里的鱼鳞闪着油亮亮的光。 她的眼睛,亦是如此。 “嘟——”货轮鸣笛离港,不知道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有些话不说出口,就再难开口。 有些人不尝试挽留,就要错过一辈子。 聂书臣接过挂在少女臂弯的外套,抖开披在她肩上。 “江边风大,夫人愿意跟我回家吗?” 第45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45) 车子刚在督军府门口停稳,管家周伯就急匆匆迎出来。 “少帅!不好了少帅,瑶汐小姐她——”看到身披军装外套的少女从车子副驾驶下来,周伯话音一顿,转而激动欣喜。 “夫、夫人回来了?!我就知道您是清白的,您...”周伯欲言又止,随后摆着手话题一转,“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夫人可是饿了?我让厨娘给您下碗热腾腾的鸡汤面可好?” 温幼梨,“不麻烦了周伯,我有些不舒服,我想先回房间洗个澡休息。” “好好好!那夫人快上楼歇着,有什么事儿了您吩咐。” “谢谢周伯。” 少女往前走了两步,似想到身上的外套该还回去,抬起胳膊正要把外套脱了,男人的温哄声从身后传来,“穿着吧,别着凉。” 周伯也奇怪。 少帅从小就不喜欢旁人碰他的东西,怎会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夫人身上? 还有啊,这没两步路就进屋暖和了,又不是大冬天,冷也冷不到哪儿去。 “那我...我洗干净再还给少帅。” “嗯。” 少女三步并两步进屋关门,消失在周伯满是疑惑的视线里。 “周伯?您刚才要说什么?” “哦、哦!迎宾酒店打电话过来,说白小姐还没回去,问我们知不知道白小姐去了哪儿。我想着瑶汐小姐和白小姐熟络,就上楼去敲了瑶汐小姐的房门,可瑶汐小姐不在房中。我又去门口问了站岗的,说是瑶汐小姐到现在也没回来呢。” 周伯满脸愁容,叹着气又说,“最近沪海不太平,两个小姑娘深夜未归实在是叫人难安。 而且那位白家小姐身世不凡,这次来沪海又是代表南京专程吊唁老督军的,万一真出了事情,您可不好跟南京交代啊!” “我知道了。我现在回部队派人出去寻,您不用担心。” “我给二少爷打个电话,然后跟着您一起去寻吧。” “您在家就好,人如果回来了就往部队打个电话。” “那...那行,瑶汐小姐回了家我就马上跟您联系。” 聂书臣低低应声,抬眼看到楼上某间房亮起了灯后,又向周伯交代道,“夫人她...咳,在保密局受了些罪,您多费心照顾好她。” “受了罪?!您让他们对夫人动刑了?”周伯立马脑补出一幅少女被严刑逼供的景象,皱着眉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这些天也算是和夫人朝夕相处,那乖巧又懂事的模样多稀罕人啊!我知道少帅您受大夫人那件事的影响对身边人都不信任,可是小夫人她身世坎坷,又刚逢姐姐凄惨离世,这已经够可怜了,您真是不该枉自乱揣测,还让小夫人受刑遭罚。” 周伯哀声怨道,自顾自继续往下说,“也不知道动了什么刑,瞧瞧那细皮嫩肉的可怜见儿,得哭成什么样,疼成什么样!我看她刚才走那几步路,腿都打着颤呢!” “周伯。”聂书臣沉声打断。 “不说了不说了,既然夫人清清白白,以后咱们聂家就要对夫人好些。虽说是冲喜嫁进府里,那也是明媒正娶的督军夫人,万万不能再受苦了。” 周伯话落,一抬眼,便看到自家少帅耳根发红,眼神也有些虚晃。 “少帅您这是怎么了?耳朵这么红?诶,您这脸怎么也红了?” “没事,有些着凉。”聂书臣撇头避开周伯仔细端详的目光,低声咳道,“我先回部队了。” “好好好,您慢些开,路上小心。” 车子疾驰离去,奔逃一般。 周伯纳闷。 平日少帅驱车来回,他也没见开这么快啊! 一同目送聂书臣开车离去的人,还有温幼梨。 她看了眼摆在梳妆台上的闹钟。 凌晨两点。 阴气正盛,很适合送人上路。 “啪、啪、啪——”房间里的灯被连续开关了三下后,温幼梨从衣柜翻出方便行动的长袖长裤进了浴室。 约莫半小时。 一抹瘦影躲开守在前门的周伯,动作迅速从督军府后门翻墙而出,又径直上了一辆黑漆老爷车。 车内,温幼梨刚关上门,辉子的两只眼就跟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将人仔细打量。 “二小姐您没事儿吧?保密局那些人可有对您用刑?” “放心,我没事。还有辉子哥,我都说让你叫我阿梨,你再改不了我让爷爷扣你工资!” “哎呀,我这...阿、阿!”辉子张了半天嘴,最后急得一拍脑门,“不行不行!扣我工资我也喊不出口。” “这样!您喊我‘辉子哥’,我唤您一声梨妹子,我大老粗一个,二小姐您别跟我计较。”辉子挠头笑笑,视线往后一瞟,“李先生还在车里坐着呢,您别让我闹笑话。” 他这么一说,温幼梨也瞧见了笑眯眯坐在车后的李峰山。 李峰山大手一挥,朝俩人笑着道,“你们闹你们的,老头我看个热闹,不笑话。” 温幼梨好奇问,“先生怎么也来了?” “二小姐别怪辉子,是我问了他你们今夜的计划。”李峰山笑意敛去,神色突然变得严肃。 “你们今夜的计划虽然缜密,可也不是没有破绽。白家小姐这颗棋子要是能用好,南京政府便会损失一名情报高官,这对组织无疑是有大帮助。” “可要是没把这颗棋子利用好,还被对方看出了破绽,也定会借势为由,顺理成章清剿组织。” 眼见车内气氛愈发沉重,李峰山连忙笑着安慰道,“是我说的太严重了。我就是觉得,我对组织内部一些事比较了解,一同过来也会对你们的计划有帮助。” 温幼梨,“有先生参与,这次计划必定万无一失。而且您还要考核考核我,看看我能不能代替姐姐成为新的‘织女星’。” “你们按你们的计划来,全当老头我是个陪衬,跑一趟去看热闹。” “行!辉子哥,开车。” “得嘞二小...” “嗯?”少女鼻音吊起。 “梨...梨妹子。”辉子咧着嘴傻笑,“没想到我张辉孤儿一个,现在也是有妹子的人了!” 李峰山坐在车后感慨,“老头我也有一儿一女,离家四年,估计他们俩的年纪也跟你们差不多大。不知道...俩人现在还会不会因为一块儿肉斗嘴。” 温幼梨,“先生想家了吧。” “想,但我还不能回。”李峰山揉了下长满皱纹的眼睛,“国不稳,家难安。” 温幼梨,“会赢的,会和平的。” 李峰山,“但愿。” 车子一直往前看。 星星从夜里探出头来,亮着蒙蒙的光。 少女将脑袋倚靠在车窗上,抬着头默默数星星。 厚重的云被风吹散开,星星越数越多。 她忽然笑着说: “一定会的,我在梦里见到过。” 也拥有过。 第46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46) 湿黏黏的冷气顺着女人的脚踝一路爬至脖颈。 白雅蕊意识渐醒,想蜷缩起身子暖和些,却发现根本动弹不了。 眼前也是漆黑一片。 她只记得自己和聂瑶汐在车上起了争执,她让司机把聂瑶汐轰下车,没曾想司机是个脸生的面孔,给聂瑶汐弄晕了往车底下一扔,又把她也打晕了。 对方说她坏事做尽,今夜要送她去见什么债主? 她在南京的生死债多了去了,沪海这地方—— “嘶...”白雅蕊不由自主吸了口冷气。 “白小姐,你醒了?”少女嗓音僵硬,没有任何情绪,只透着一股死气沉沉。 “谁!” “白小姐不认识我了?” “别装神弄鬼!我看你们是疯了,竟然敢绑架我,你们知道我父亲是谁吗?不想死就赶紧把我放回去,否则我让啊啊啊——”冰凉的手指抚摸着白雅蕊的脸颊。 “滚开!别...别碰我!你们不就是想要钱吗?我们白家有的是钱,只要你们放了我,我给我父亲打个电话,他一定会给你们个满意的数字。” “白小姐,我们这里的电话打不到阳间去。你父亲给的那些赎金,我们阴间也花不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阳间阴间?我活的好好的,我不可能死,是你们骗我,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到底怎么样才能放我走!” “已经回不去了,白小姐不如想想给你父亲托梦的时候问他要些什么,好让他中元节烧给你。”少女突然低声笑起来,喑哑的嗓音刮着人耳膜刺疼。 “就像我,前些天知道白小姐来了沪海,就给我父亲托梦,让他想办法杀了你,让你来地府里陪我。” “谁...你到底、到底是谁...”白雅蕊颤着声音问,字里行间没了刚才那般锐气。 若一开始尽是怀疑,现在便有了四五分相信。 确实古怪。 她根本感受不到身上有半分束缚,可就是动不了。 眼前也没蒙着东西,也是什么都看不见。 还有这诡异阴冷的地方,四周都透着黏糊糊的阴风。 但也有可疑的地方! 她要是真已经死了,下了阴曹地府,为什么听不见其他鬼魂哭喊? 冷到能结冰的手指又抚弄上她的眼皮。 那温度像是把白雅蕊的呼吸给封冻上了,胸膛鼓胀胀的被气憋满。 她不敢呼吸,直到眼前缓慢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少女”黑发披盖着一半的脸,露出来的那一半脸苍白如纸,脸颊打着草绿色的腮红,嘴唇也是深暗的黑紫色。 这种妆容白雅蕊只在纸扎人上见到过。 “啊啊啊——”她再也克制不住恐惧,撕心裂肺着喊。 “白小姐想起来我是谁了吗?要是还没想起来,就看看这儿...” “少女”拉下衣领,露出干瘪的胸膛,只见胸口的几根骨头畸形凹陷进身体里,而凹陷的地方正嵌着一颗金属子弹。 “你、你是...方、方方...” “方茴。” “对!你是方茴,你是方茴——”白雅蕊眼睛一亮,什么都想起来了,但很快又陷入死灰。 她嘴里喃喃,“我、我死了...我真的死了...” 黑暗里幽幽响起铃铛声。 蓦地,低哑厚重的苍老声在白雅蕊头顶回荡,“方茴,她命不该绝,若她诚心悔过你可愿意放她灵魂归去?” “我、我悔!我悔过,诚心悔过!方茴,方茴,你放我回去,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方茴,求求你放我回去好不好,我、我回去一定给你烧很多纸,你想要什么你说,我全给你烧过来!” “对、对!你父亲,还有你们方家,我都会照看,我让我爹给你父亲升官,我求求你放我回去,我不想死,方茴我真的不想死,我求求你——” “白雅蕊你忘了吗,我当初也是这么求你的...不,我比你更卑微,像一条狗卑微着祈求你不要让那些人碰我,不要用枪指着我,不要杀了我。” “我错了方茴,我现在知道错了!”白雅蕊满脸涕泪,激动着哭喊道,“是聂瑶汐!这一切都是聂瑶汐出的主意,我也是被她利用的!” “聂、瑶、汐...” “对!聂瑶汐!她喜欢聂书臣,她也知道你我都钟情聂书臣,就计划借我的手将你除了,我本来只是想毁了你的清白,是她! 是她偷了聂嘉树的枪,还骗我说里面没有子弹,我就是拿枪吓唬你,我真的没想到里面有子弹,我真的没想过要杀了你!方、方茴,我也是被蒙骗被利用的,你该找的人是聂瑶汐那个贱人,你放了我吧,我也可以当条狗求你,我、我...汪,汪汪!汪汪汪——” 四周寂静。 没了所谓的“方茴”的回答,只剩下一位父亲在呜咽悲痛着啜泣。 温幼梨拍了拍身侧男人的肩膀,递去纸巾,“方先生,节哀。” “多、多谢二小姐。小茴她泉下有知,一定会开心的。” 白雅蕊听着突然多出来的几道声音不知所措,“谁!谁在说话!” “辉子哥,开灯吧。” “啪——” 刺眼的光亮让白雅蕊不由自主眯起眼来。 等她适应了光线后再次睁开眼,才发觉已然上当自招。 她根本不在什么狗屁阴曹地府,她在一个破船舱里。 而且她面前还站了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位长得浓艳精致的小姑娘,虽然穿着不起眼的衣服,可那耳垂上佩戴的翡翠耳铛很是油绿夺目,一看便知道价格不菲。 白雅蕊按捺着满腔怒火,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这位小姐可是认识我?” 温幼梨摇头,“不认识。” “与我可有仇?” “没有。” “那你今天晚上把我绑来,还装神弄鬼吓唬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白雅蕊气急败坏。 她实在想不通! 不过既然面前都是活人,对方也只敢绑了她不敢真动手,就说明还是惧怕她的家世,没胆量冒然动手。 “我父亲是南京政府高管,保密总局局长白靖林。不管你是谁,只要你把我放了,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我白家定会满足的。” 温幼梨微笑颔首,一副清纯无害的小模样。 “早听闻南京白家财大气粗,有白小姐作保,我也很乐意送你回南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不知道,聂二少爷他...愿不愿意让你回去。” 皮革靴踩着闷沉的步子从白雅蕊身后走来... 第47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47) 聂家二少爷? 聂嘉树! 白雅蕊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逼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和眼前这些人无仇无怨,虽说对方是想要为方茴报仇,可真要想杀了她,早就动手了,何必只是吓唬吓唬她作罢。 这些人无非最看重利益,只要条件谈妥她就能换回一线生机。 但聂嘉树不同... 因为那把枪是聂嘉树的,她们枪杀了方茴后,只能把整件事全部栽赃在聂嘉树的头上。 督军府家法森严,老督军又对这位整日游手好闲的小儿子恨铁不成钢。 事发后,任凭聂嘉树满口喊冤,老督军的鞭子也不曾软下半分。 方家当初之所以决定不追责聂嘉树,其一确实惧怕督军府的势力,其二便是老督军惩罚儿子下手太狠,似真要把人给活生生打死。 白雅蕊当时只庆幸有人帮忙背了黑锅,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自己会把这本该烂在肚子里的秘密全盘道出,还被背了黑锅的人听了清清楚楚。 聂嘉树会饶了她吗... 白雅蕊不知道。 她只能赌。 赌聂家对南京政府的忠诚度到底有多少,赌聂嘉树会为了聂家日后的前程,自甘把这份委屈咽进肚子里。 “聂、聂嘉树,我可是南京白家的大小姐,你要是敢对我动手啊——” 血水在白雅蕊肩上炸开花,她吃痛哀嚎着,紧紧蜷缩起身子。 温幼梨静静看着站在白雅蕊身后的聂嘉树。 军靴。 迷彩裤。 暗黄色的衬衣,领扣解开两颗,袖子挽上小臂。 衬衣外还套了件宽松的皮马甲。 板正的军装被他穿出了野痞气,足够养眼,下手也足够狠戾。 “我管你是谁。”聂嘉树撂下话,持枪径直朝温幼梨走去。 “站住!”辉子和一旁的兰姑也纷纷拔枪对准他。 聂嘉树脚步未停,直至走到少女跟前,垂眸仔细端详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少女扬着巴掌大的小脸,乌黑曜亮的眼睛与他相视,一副坦荡荡的模样。 他紧锁着那双眼睛,来来回回着审视。 明艳又勾魂,像封冻在冰雕里的野玫瑰,只能欣赏,不曾被任何人占有珍藏。 像。 又不像。 她只有被他亲吻到动情的时候,眼里才会盛出娇滴滴的媚气。 平常时候,她是被他逗趣两句都会羞红满脸,被人奚落嘲笑也只会耷拉脑袋,找地方躲起来自愈疗伤。 他的小姑娘,像被雨水淋湿的花,又像柔软可欺的兔子。 “聂二少爷一直盯着我做什么?被我这张脸迷上了?”少女语调轻浮,抬手想触碰男人的胸膛,却被冰冷的枪口拦下。 “你该庆幸这张脸跟她有几分相似。”聂嘉树冷嗤一声,又问,“今晚冒充航编队往督军府打电话的那个人,是你安排的吧?” 温幼梨大方认下,“是。” “不认识方茴,和姓白的也无冤无仇,那真是奇了怪...温二小姐费尽心机调查我,还帮我洗去陈年旧案的冤屈,该不会...” 他目露戏谑,漫声嘲讽,“对我一见钟情,想嫁进督军府当二少夫人?” 温幼梨,“不行嘛?” “你要真是这么想的,我现在就一枪崩了你。” 聂嘉树话音刚落,知晓内情的辉子险些笑出声。 臭小子,有本事你开枪试试啊! 这会儿你嘴硬,人要真没了,看你不跟孙子一样天天哭爹喊妈要媳妇儿。 “看样子...聂二少爷已经心有所属。”温幼梨抚了下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痣,若有所思说,“而且,我跟她长得还有几分相像。” 聂嘉树看着她停落在眼尾的手指瞳孔紧缩! 就是这个位置。 如果这里也有一颗泪痣的话,他真的就要怀疑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温二小姐,就是他的小姑娘。 不会的。 只是五官相像,性格截然不同。 冷静下来后,聂嘉树打量四周,慢条斯理着分析,“船舱堆了水果杂货,有几样是高档货,想必是往南京供的。” “既然知道这女人是南京白家小姐,你们也傻不到自投罗网。从绑架她,到引诱我上船,你们本就没想让她活着回去,无非是需要借我的手杀她罢了。” “啪啪啪——”少女微笑着鼓掌,“那聂二少爷再猜猜,为何非要你来动手?” 聂嘉树,“听说白靖林执政以来,全力清剿共党战绩显赫,加上他有手段有谋略,听说很受委员长器重。” 温幼梨,“继续。” “白雅蕊是白靖林很是看重的女儿,白家也有意培养这个女儿从政,今年年初就让她开始处理南京保密局的一些事务。” “接着说。” “这些年局势紧张,那艘红船要想重新驶回南方,白靖林这枚钉子就必须拔掉。” 聂嘉树懒洋洋抬起枪,枪口对着白雅蕊比划了三两下,“她,就是能否拔掉白靖林这枚钉子的关键。” “啧啧啧...谁说聂家二少爷是纨绔子弟的~”温幼梨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 瞧瞧这脑子,可真是胸肌啊! “只是我很好奇。”子弹上膛,聂嘉树缓缓举起枪,对准少女的面门。 辉子和兰姑,还有站在暗处的李峰山都呼吸猛滞。 “没事。”温幼梨慢条斯理抬起右手,示意他们别紧张。 “温二小姐,你不怕自己高估了我对白雅蕊的恨,也低估了我聂家对南京的衷心?” “我相信你会杀了她的。” 语气轻描淡写,字里行间却满是笃定。 聂嘉树冷笑,握着枪的手指根根紧绷,“你到底哪来的自信?” “我的自信,源自于我相信你。”少女目光蓦地变得柔和。 “聂嘉树,我相信你。”她指着他的胸膛。 “我相信你的心是红的,热的,藏着一股侠气的。 也许你并不想为自己洗刷多年前的冤屈,但一定会为了那夜无辜枉死的少女伸张正义。” 第48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48) 相信他? “温二小姐,你不觉得自己这番话很可笑吗?我跟你拢共才见过几次面?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你这份信任对我来说很诡异。” 聂嘉树哂笑着又说,“我在想,你到底是太自以为是,还是说...我们认识?” 温幼梨微微扬眉,对他的问题不做任何回答。 身后,白雅蕊已然从两人对话中读懂了关键信息。 “聂嘉树,我的身份你再清楚不过,我这次来沪海也是代表南京来的!如果你真的敢对我动手,那聂家就等同于背叛南京政府,你们聂家就是叛国重罪!你和聂书臣都会死,你们一个都别想啊——” “聒噪。再那么多废话,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去见方茴。”聂嘉树放下枪,继续跟眼前人谈判。 “她确实让人厌烦,死了不亏。不过我想知道,我帮你们青麟帮做事,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温幼梨,“聂二少,你帮的不单单是青麟帮,还有——” 聂嘉树,“我只帮青麟帮,与其他都无关。温二小姐要是执意拉我入局,恕本少难以配合。” “行!那就各论各的。德系最新轰炸机三架,这是我能拿出最大的诚意。” “十架。” “二少这是趁火打劫?三架,每架配备二十枚导弹。” 聂嘉树慢条斯理收起枪,“看来青麟帮是有诚意,但不多。” “聂、聂嘉树,救我,我、我可以让白家给你们航编队添五架、不不!十架,只要你救我,不管你开出什么条件,我都会让父亲答应的!求你,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白雅蕊强忍着疼,竭力喊出自己最后的筹码。 聂嘉树,“二小姐听到了,这才叫诚意满满。” “五架,配弹。” 温幼梨话落,身后的李峰山便忍不住喊道,“二小姐慎重!” “就五架。只要白靖林倒台,我答应二少爷的东西就决不食言。”少女话音掷地,态度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你不怕扔出去的回旋镖,有一天会扎在自己人的身上?” “倘若你真有一天开飞机盘旋在自家人的头顶,炮轰自己的同胞,那就当——” 少女顿声,又勾起唇角,用那双漆如曜石的眼睛望着他。 “就当是我看错了人。二少爷出国归来,仍是纨绔子弟,并非是为了救国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的好儿郎。” 聂嘉树心跳剧烈,根根血管像被人燃起火把,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煮沸才能罢休。 这句话... 这句话他太过熟悉! “你到底是谁?”他目光牢牢将面前的少女锁住,瞳仁要将她看透般用力崭凿。 “正式认识一下。温二,刚从法国留学回来。”温幼梨大大方方伸出手。 聂嘉树盯着那只细如白瓷的小手看了会儿,又将视线落在她镇定自若的眉眼上。 “成交。”他又问,“需要我怎么做?” 温幼梨扭头去喊李峰山,“先生。” 李峰山走上前,从长衫里摸出一封信函。 他将信函递给聂嘉树,“一个小时后,这艘船将在沪港停靠,海警会例行上船检查。聂二少现役沪港航编队队长,跟随警员一同上船检查货物这件事应该难不住您。” 聂嘉树扫了眼信函,没动手去接,“一封信函而已,就能让白靖林倒台?” “是啊...”气息孱弱的白雅蕊突然疯癫笑起来,“单凭一封信函就想诬陷我,想给我安上叛党的罪责,还想让我父亲,让白家倒台?!” “你们白日做梦!做梦!哈哈哈——”白雅蕊笑容森冷,血淋淋的胳膊虚浮抬起。 她指着眼前的一众人,眼神不似刚才贪生怕死,反而充满讥讽。 “我告诉你们,南京对聂家早就不剩多少信任了,否则还能让冯德昭分去聂家在沪港的半壁江山?你们找聂嘉树诬陷我,诬陷我们白家通共...哈哈哈,你们就是让聂嘉树去送死,让聂家满门都去送死!” “南京几次让聂书臣交出沪港的财政军三权,聂书臣三番五次推辞,还跟南京提拔的冯德昭明争暗斗!他聂书臣要是当真聪明,想要保全聂家就该跟我们白家联姻,他就该娶我当少帅夫人。” 白雅蕊笑着咳出一口血水,唇齿泛着诡异的血红。 “聂书臣不娶我,聂嘉树你又想诬陷我...是!我是死了,可你们聂家兄弟俩还能活到几时?委员长疑心是重,但你们记住,聂家这根刺他疑了不止一两次,更不止一两年。” “我一人的命,换你们聂家满门陪葬...哈哈哈,值了!真是值了!” 白雅蕊咧着鲜血淋漓的嘴畅快大笑。 她蓦地瞪向脸色僵冷的温幼梨,“还有你这个小贱人!你们青麟帮,你们这群自作聪明的狗东西都得死!全都得死,都得死哈哈哈——” 辉子看见自家小姐脸色有恙,走上前低声道,“二小姐,要不然咱们再从长计议?” “覆水难收,无论如何她今天都必须死。”温幼梨皱起眉,心知这件事难以办得圆满。 她算准了一切,唯独没算到南京那边竟然早就怀疑聂家的忠心。 聂书臣战功显赫,能力又出众,这样惊才绝艳的将帅怎么会被故意针对? 北方大片城市沦陷,眼下抗日又正是用人的时候,她实在想不通。 不止温幼梨脸色不好,聂嘉树同样面露凝重。 南京早就怀疑他们聂家了? 冯德昭在沪港处处与聂家作对,他刚回国时还好奇这位到底借了谁的势... 原来是南京的制衡之术,隔山观虎斗罢了。 “我留下来。”李峰山边说边收起信函,长满皱纹的眼角弯成月牙状,喜盈盈的。 “先生!”温幼梨抿紧唇对他摇摇头,“我再想想办法。” 李峰山,“不用费精神了二小姐。眼下要想扳倒白靖林,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只要我死在船上,不管有没有那封信函,都能坐实白家背叛南京这件事。二小姐聪明,日记本在二小姐手上我也很放心,我相信二小姐一定能解开里面的谜题。” “先生...” “叫老师吧。”李峰山忽然湿了眼睛,“她是我唯一的学生,你又是她最亲近的人。她的任务交给你,我...死了也安心。” 提起温小蝶,温幼梨这具身体本能性泪流不止。 “湘江边有个李家村,门口栽着两棵大槐树的小院儿就是我家。伢子李平二十有四,最会种黄桃子,妹陀李安十七八了,爱用红头绳扎麻花辫。老婆娘做的杀猪粉最香,就是她自己总舍不得吃肉...” “若是二小姐有法子,劳烦二小姐将我带回家。若没法子,就...就代我回去吧,代我回去看看他们。” “老杂种你以为你是谁?还只要你死在船上,我们白家无罪也成有罪了?我呸!”白雅蕊吐出一口含血的唾沫,又疯癫咯咯地笑。 李峰山不曾看她,先对着聂嘉树的方向深鞠一躬,又望着温幼梨一众人。 那张被岁月侵蚀的脸庞饱含热泪。 那腔忍辱负重了一生的喉咙,终在临死前迸发出怒吼。 “革命是惨痛的,是会吃人的,但我们不曾后悔。为了能吃饱穿暖,为了不受欺辱,为了子孙后辈们那永远能挺直的脊梁,为了中华崛起——我们不苦,不哭,更不怕死!” “‘星火计划’,老人星李峰山——任务结束。” 第49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49) 废弃别墅内,两男一女围坐在桌前。 “啪——”大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紧接着便响起男人低声的咒骂。 “你们让老子配合你们的计划,老子都配合了!可现在那位白家千金无故失踪,南京肯定会怪罪于我,你们必须给我想出个解决的办法!” “冯先生先别生气,我一定会帮你解决。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到我们双方的友谊,还有利益。”身穿日式土黄色军服的男人用蹩脚的中文笑眯眯说道。 “吉腾先生说话可要算数!” “当然。”被叫“吉腾先生”的男人摸了摸人中胡,转过头,目光略显锋利地落在少女紧张不安的小脸上。 他问声:“梅花,白小姐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聂瑶汐只好把事发经过讲述一番。 她刚讲完,刚才气冲冲拍桌的男人就忍不住质问道:“谁知道你这话是真是假?我的人发现你时,白小姐早就没了踪影。” “还有今夜刺杀聂书臣的计划也被识破了,不仅没把聂书臣给弄死,还被他抓住了把柄!要是白小姐失踪一事被他截胡率先告知南京,我这沪海副都统的职务怕是要让贤了!” “老夫多嘴一句,吉腾先生可别觉得不中听。我要是被撤职了,下一任副都统可不见得会听你们的话,帮你们窃取前线所需要的情报!” “弄死?”聂瑶汐抓住重点,蓦地瞪向冯德昭,“蠢货!谁让你对聂书臣下杀手的?” “你、你——”被一个小丫头贬低怒骂的冯德昭气的吹胡子瞪眼,偏偏碍于对方的身份,他还不敢还口。 这小丫头现在明面上是沪海聂家的三小姐,背地里可是田中将军的养女,多年潜伏在沪海的日军女特务——梅花。 冯德昭很清楚,自己要想继续跟日本人做生意捞油水,这小姑娘他还不能得罪。 虽说不能得罪,阴阳怪气两句泄恨他还是够格的。 “梅花小姐对聂书臣如此看重,该不会早就在督军府和他私相授受了吧?” “据我这几年的观察,聂书臣对南京早有怠慢,若能在进攻沪海之前策反他,对我军只会有利!”聂瑶汐瞥了冯德昭一眼,对身旁留着人中胡的男人继续说道。 “聂书臣确有才干,我也是希望帮助父亲大人能用最少伤亡拿下沪海,希望吉腾先生相信梅花。” “我自然相信梅花小姐对将军的忠心,可就是不知道身在前线的将军会如何作想?前不久,我军一则高级机密被共党截获,自北方传至沪海再无音讯,梅花小姐怀疑那则情报在梨园一个戏子手中,那戏子已死,可是——” 吉腾突然压低声音,如鹰隼凌厉的目光在聂瑶汐和冯德昭的身上转了一圈。 “可是那则情报,这几天又鬼魅冒了出来,接头地点还是在梨园!” 聂瑶汐指骨绷紧,一言不发。 “梅花小姐,将军是如此信任你,要是他知道你这些年在沪海就是用这样的态度为他办事,他可还会选择继续信任你?” “我……” 吉腾冷冷地又说:“那则情报关乎我们明年能否顺利攻占南方,重中之重是赶紧拦截情报。至于聂家兄弟——若能效忠将军自然是好事一桩,若无效忠的意思,趁早除掉祸根。” 一说要把聂家斩草除根,冯德昭满脸堆笑,朝吉腾拱手恭维道:“为了帮将军截获情报,冯某可是出了不少力。届时,还望吉腾先生能帮我在将军面前讲几句好听话。” “自然。”吉腾爽快应下,又问:“我听说那戏子去副都统府时还带了位小妆娘?不知可有仔细审问?” 冯德昭:“嗐,别提了!我就是让那小妆娘看着温小蝶是如何死的,谁料她被吓疯吓傻,嘴里神神叨叨。” 吉腾:“所以,你把人放了?” “我、我……”察觉到男人目光有恙,冯德昭忙赔笑脸,“她嘴里一个劲儿诅咒我死啊,说什么冤魂索命的,我着实觉得晦气,就把人送回梨园了。” 他继续找补:“来的时候两个人,要是全死在我府里,我也怕被戳着脊梁骨说闲话不是?” 吉腾冷嗤:“哼!你就不怕那妆娘是装疯卖傻?万一情报在她手里,你把她放走不就等同于要坏了将军的大事!” “这、这这——” “既然怀疑了,就要永绝后患全部清除!你们支那人行事,还是太心慈手软。” 最后一句话,吉腾说的是日语,冯德昭听不懂什么意思,聂瑶汐却能听懂。 不仅能听懂,她还能听出那语气充斥着嘲讽贬低之意。 “梅花小姐,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吉腾依旧用日语问道。 “我会再探梨园,帮父亲除掉接头人,拦截情报。‘聂家三小姐’这个身份有利于我的行动,希望吉腾先生暂时别动聂家。” “这么多年过去,你始终没能拿下聂书臣为将军所用。如今聂嘉树回国,他本就与你亲近,你该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尽快想办法和他发生关系顺势结婚。” 聂瑶汐垂眸沉默。 哪有那么容易。 若是以前还好说,可自从温幼梨那个贱人进了督军府,聂书臣和聂嘉树的魂都跟被她勾跑了似。 她本想借白雅蕊的手除掉温幼梨,谁料白雅蕊突然失踪。 听冯德昭刚才所说,他的人去了医院想堵截暗杀聂书臣,没曾想竟然扑了个空。 看样子,今晚她与白雅蕊的所有行动都在聂书臣的掌握之中! 好在白雅蕊现在没有踪影,她也能顺理成章把脏水都扣在白雅蕊的头上。 但天亮回到督军府,依旧会有一场硬仗在等着她。 无论如何,她若想完成这个世界的任务,温幼梨就必须死! “我始终坚那封信情报在温小蝶手里!她宁死都不开口,有可能怕牵连到至亲之人,也就是她妹妹——温幼梨。” 吉腾思忖片刻,颔首道:“你既然怀疑她,就趁早找机会盘问清楚。记住,宁可杀错,也千万不能放过。” “是!”聂瑶汐话音刚落,冯德昭又凑了上来。 他满脸愁苦着问:“我呢?那白家小姐人突然没了,我这该如何跟南京交代啊!” 吉腾露出高深一笑,安抚道:“我的人打探到青麟帮正在大量购买盘尼西林,预计十月初会在沪港交货。若冯先生可以截下那批货送给南京,相信南京拎得清轻重,不敢拿冯先生如何。” “盘尼西林?前线在打仗,那东西放在前线可是价比黄金的东西!”冯德昭觑了吉腾一眼,疑道:“你能放任我把东西送去南京?” “那东西对你们来说稀有珍贵,对我军却多不见怪。”吉腾哂笑,又说道: “我们帮助冯先生,也是看重冯先生的能力。两国军事实力悬殊,这场战役也必定是我们胜利,冯先生只要一心效忠,战争结束后,将军定不会亏待您的。” * 温幼梨几乎一夜未眠。 回到督军府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袋里全是李峰山那张凛然赴死的面庞。天蒙蒙亮,聂书臣驱车回来,又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温幼梨站在窗户边,见此便猜出他是没找到聂瑶汐。 依照聂书臣的手段,想要找个人再简单不过。 除非是聂瑶汐自己躲起来,不愿意被人找到。又或者……有人率先发现了聂瑶汐,将她给带走了。 温幼梨更相信是后者。 当初在温家弄堂,她听见那两个日本杀手提及“梅花小姐”时就怀疑上聂瑶汐了。 想想也是有趣。 沪海督军府的聂家三小姐,竟然是日军安插在沪海、并在督军府潜伏多年的女间谍! 不过她手里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而且要调查清楚温小蝶的死因,聂瑶汐这条鱼她还是要钓的。 换了件旗袍下楼,温幼梨迎面和刚走进客厅的聂书臣撞上了。 她佯装慌乱,脚步连连后退,忽然一崴,身体失了重心往后仰。 “小心。”男人箭步上前,一手握在她腕上,一手揽住她的腰。 微微用了些力,就让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嘶——”温幼梨腕骨绷起,嘴里倒吸一口凉气。 见状,聂书臣忙松开手,目光落在那还有些红肿的腕处。 “抱歉,弄疼你了。” “也不差疼这一次了……” 听见小姑娘略带责备、又有些娇气委屈的埋怨声,聂书臣不禁神色讪讪。 不过转念又想。 她既然能把昨夜的事摊开在他面前讲,想来心里并没有多怨恨他。 想到这儿,聂书臣暗松口气,从新换的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两支药膏。 他递过去:“白色的外用,蓝色的那支...洗完澡后内涂。” 温幼梨装着听不懂的模样,随即立刻面红耳赤,咬着唇嗔瞪了男人一眼。 聂书臣唇梢弯出不易察觉的弧度,漆黑明曜的眼睛也带出一丝温柔。 “三小姐?二少爷?”大门外传来周伯的惊呼声。 片刻,聂瑶汐就和聂嘉树一前一后进了客厅。 温幼梨抬眸,很快又垂落下睫帘,盖住眼底的意味深长。 看样子,有人这是憋着大戏要唱了! 第50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50) 果不其然。 聂瑶汐快步跑进屋,两只眼睛很快就盯上了温幼梨。 她似是早有准备,膝盖朝着温幼梨的方向扑通一跪,眼泪簌簌落下。 “聂、聂瑶汐……你这是什么意思?”温幼梨暂不清楚她又要作什么妖,只能继续装小白兔,颤着声问她。 “对不起幼梨,昨夜让你受委屈了。那个庄宜霏我和她根本就没什么往来,我也不知道她昨天晚上为什么要对你说那些话。”聂瑶汐跪在地上抽噎解释,模样好生可怜。 她似想到什么,抹了把眼泪又往下说:“几天前,我听同学提了一嘴,说是庄宜霏和她父亲去拜访过白雅蕊。 这几天庄宜霏的父亲升职频繁,一定也是白雅蕊承诺了他们父女俩什么。” 幼梨,我知道你对《校刊》选拔记者这件事一直对我耿耿于怀,觉得是我给你使绊子,抢了你的位置。” 温幼梨反问:“难道不是吗?” 聂瑶汐一脸无辜着辩解,“当然不是!《校刊》都是老师们挑选的,而且我也只是督军府的养女,我没那么大的权力去左右学校选人。” “好!”温幼梨红着眼睛挪开话题,又问: “就当《校刊》这件事我对你有所误会,那昨晚我被当成杀手被抓走的时候,你是我的同班同学,为什么不能为我讲一句公道话?” “我……”聂瑶汐咬住嘴唇,泪光满溢的一双眼睛先是凄凄看向聂书臣,后又望向聂嘉树。 她叹了口气,将脑袋埋得更低:“书臣哥,嘉树哥……对不起。我也不想按照白雅蕊的计划陷害自己的同学,更不希望书臣哥哥受伤!可是——” “可是白雅蕊拿督军府,还有你们的前程威胁我,逼我妥协。我虽然不是聂家血脉,但老督军和二夫人都拿我当亲生孩子对待,两个哥哥也对我关照疼爱,我实在没有办法。 白雅蕊找来杀手,说只会让书臣哥受点皮外伤,不会伤到性命,她再三跟我保证,所以我才……” 温幼梨冷冷打断她的话:“所以,你‘书臣哥’的命就是命,我的命就是卑贱的,是不值钱的!对吗?” “对不起幼梨,我真的是被白雅蕊的威胁吓住了,我……我当时也害怕啊,我想和哥哥们坦白,又担心白雅蕊真的会对聂家做出什么事。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只要你和书臣哥都平安无事就好。” 温幼梨看她哭得情真意切,心底暗暗夸奖这小玩意儿演技还不错。 啧啧啧。 瞧瞧那跟豆子一般大的眼泪。 要不是她提前攻略下聂书臣的身心,也让聂嘉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自己宠爱多年的好妹妹是如何吃里扒外栽赃陷害他的,估摸这一哭,两个大男人多多少少也会怜香惜玉。 可惜了聂瑶汐。 今时不同往日。 你的两个好哥哥都已经成了我的裙下臣。 所以你今天就算把眼睛哭肿了、哭瞎了,这两个人都不会再心疼你分毫。 “我……”温幼梨死死咬住唇,和聂瑶汐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大不相同,她强忍住眼泪,满脸倔强更叫人看着心疼。 “抱歉,我做不到原谅。”温幼梨轻轻阖眼,刚躲在眼窝里打转的泪珠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她再睁开眼时,泪光浮现着一抹决绝:“我不知道白雅蕊是如何威胁你的,就像你也不知道我在保密局的审讯室里都经历了什么……” 聂嘉树看向聂书臣,声音冷到凝冰:“审讯室都发生了什么?” 他是后半夜处理完事情后接到周伯电话的。 周伯把事情大概跟他讲了。 虽然知道小姑娘已经平安回家,可他还是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驱车回来看她。 现在看来,他的小姑娘昨夜在审讯室一定受了许多委屈。 青麟帮那群废物,为了借他的手除掉南京白家,昨晚处心积虑把他调离督军府。 如果他能一直守在她身边,没有离开过督军府,那他也一定不会让小姑娘受半分委屈。 “少帅!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啊——”周伯突然慌张跑进来。 “怎么了?”聂书臣问。 “白、白家!南京白家小姐找到了!” “人在哪儿?” 周伯被刚才接的那通电话吓得够呛,好半天都没能把话说清楚,“船!人死在船上了!” 除了聂嘉树,剩下几人都神色骇然。 聂瑶汐的眼底更是被惊恐填满。 白雅蕊死了? 沪海明里暗里的势力她都了若指掌,到底是谁敢在这种节骨眼动南京保密局局长的女儿? 白雅蕊是被人抓走的,那些人究竟为什么抓她,她死前可会对那些人说什么?! 聂瑶汐全都不得而知,可越是这样,她才更加后怕。 聂书臣只觉得这件事来的蹊跷,惊诧过后便陷入深思。 “怎么会、会突然死了呢?”温幼梨小嘴微张,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白雅蕊的死讯不该由她过问,可谁让聂嘉树探究的目光很是灼热,她要是不把这份“震惊”表演的活灵活现,要不了多久,小马甲就会被扒掉了。 角色扮演的游戏她还没玩够呢! “就死在沪港往南京去的航线上!”周伯朝聂嘉树看去,“二少爷,你昨夜说在执行任务,难道……” 聂嘉树不以为然,“昨夜我们确实和海警队拦下了一条可疑的货船。 船上应该有共党的重要成员,他们在船上接头,我们刚把船拦下他们就开枪自杀了。 我是没跟着上船,也不知道船上到底有谁。” 周伯,“就是那艘船!共党身份已经核实,是一个叫李峰山的,共党高级情报联络员!他手里的情报也确认过了,信息属实!” “南京那边都炸锅了!现在有多人举报白雅蕊也是共党,南京白家更是……更是背叛了党国,还说他们早就通共了!” 第51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51) “不可能!白雅蕊怎么会是共党?”这话是聂瑶汐问的。 她在问周伯的同时,也在心里问着自己。 难道白雅蕊和她父亲真是共党? 如果不是,李峰山怎么会和白雅蕊有联系? 李峰山这人是共党内部重要的联络员,手里掌握着许多重要的情报,不仅是南京政府的首要通缉罪犯,更是前线日军的眼中钉。 也是他突然出现在沪海,还去了梨园,自己才怀疑他的上线有可能就在梨园藏匿。 可是现在这局面,完完全全的乱套了。 聂瑶汐还是无法接受这件事,但她也不能再帮白雅蕊辩解,担心多说则乱,万一有哪句话说错了,一定会引起聂书臣的怀疑。 只是她刚把脏水泼在白雅蕊身上…… “白小姐的真实身份,和聂小姐刚才形容出来的模样真是截然不同。”温幼梨话音刚落,聂嘉树便冷冷扬声。 “聂瑶汐,母亲在武南路给你留了处大平层,你今天就搬过去住。” “嘉、嘉树哥?”聂瑶汐不敢相信这话竟是从聂嘉树嘴里说出来的,“你是要赶我走?你是打算不要瑶汐了?二夫人临终前嘱托你照顾好我,你难道都忘了?” 聂嘉树面无表情说:“我就是没忘记母亲的嘱托,才让你拿着东西搬去武南路住。” “我知道了……”聂瑶汐覆下眼睫,遮住眸底的暗色。 她声音忽然变得凄婉孱弱,不再争辩什么,只耷拉着脑袋认错道:“事到如此,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挽回不了哥哥们的信任,也弥补不回我与幼梨同窗多年的情分,我等下就去收拾东西,今天就会搬出督军府。 二夫人在世前,还有这些年哥哥们送与我的那些珠宝首饰,我就不带了……我也没脸面带走。以后瑶汐独自在外居住,绝不会称自己是聂家小姐,不会给聂家再添半分麻烦,愿两位兄长珍重。” 好一招以退为进。 温幼梨听完都想给她鼓鼓掌了。 不就是装可怜博同情? 谁不会啊! “该走不是聂小姐,是我才对……我嫁给老督军当冲喜新娘,本就是图钱救我姐姐。如今姐姐已死,老督军也过完了头七,理应是我离开督军府才对。” 温幼梨微微侧身,低着头又朝身旁男人说道:“幼梨命贱如蒲柳,早年克死父母,如今又克死姐姐,日后还不知道命数如何。我这种不祥之人,才该是离开督军府,还望少帅尽快结清我嫁给老督军冲喜的报酬。” “昨晚一夜审讯我也疲乏,先上去收拾东西了。”说完,温幼梨抬脚就往楼上走,脸上端着伤心欲绝的模样。 聂嘉树怎肯放任她离开。 拔腿就要追上楼。 “幼梨——” “站住!”聂书臣伸手将人拦下:“先去书房,我有事要问你。”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聂瑶汐,冷冷地发落:“珠宝首饰是自愿赠与,你可以拿走。毕竟你是二夫人收养的,名义上确实是聂家的三小姐,往后只要不打着聂家的旗号作恶,直至结婚出嫁,抚养基金聂家都会按时打给你。” 聂瑶汐彻底心死。 她知道“以退为进”这一招棋也无用了。 天秤已经失衡。 他们偏向的人都变成了温幼梨! “去房间收拾东西吧,等下我安排人送你去武南路。”聂书臣将视线重新落回聂嘉树身上,不容拒绝道:“你跟我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客厅。 站在旁边的周伯长叹口气,心里也是可怜在地上跪了半天的小姑娘。 他走上前,微微弯下身子,伸出手想要将人扶起来:“地上凉,三小姐先起来吧。” 聂瑶汐没动,也不说话。 “嗐!我多句嘴,不管那白家小姐什么身份,什么计划,三小姐你是督军府的人,怎么能忍心看着少帅涉险?若你早些把白家小姐的计划告知少帅,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她逼的。”聂瑶汐喃喃自语。 周伯没听清楚:“谁?谁逼的?” 聂瑶汐抬起头。 阴冷的目光落在楼梯上,似要顺着那些台阶爬行到某处,将心头怨恨的人撕咬个粉碎。 “三……三小姐?”周伯有些恍惚,他从未见过乖顺温柔的三小姐露出这种表情。 可眨眼功夫,她又成了孤零零的凄苦模样。 “我没事。你去忙吧,我先回房间收拾东西了。”聂瑶汐用手撑扶着地站起身,一扭一拐的往楼上走。 见状,周伯只好叹声连连离开客厅。 * 回到房间后,温幼梨便坐在梳妆台前,故意拿出聂嘉树昨晚送她的相机把玩。 直到门外响起一串脚步声,她才收敛起那股漫不经心,转而变得乖巧可欺。 敲门声刚响一两下,对方就自己拧开门把手走进来。 “砰——”门又被关上。 温幼梨佯装被吓了一跳,转身看到来人后忙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聂瑶汐,你、你想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来看看你~”聂瑶汐闲庭信步在温幼梨的房间里四处打量,“温同学,鸠占鹊巢的感觉如何?” 温幼梨瑟缩脖子,抿着嘴不说话。 “你勾引嘉树哥不就是为了报复我吗?气我抢走你《校刊》的记者位,还气我在学校拉帮结派故意针对你?”聂瑶汐抬起下颌,又倨傲道:“没错,我就是故意的!有本事你现在去书房告状啊~” “你……” “你也看到了,不管我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我还是聂家的三小姐,书臣哥和嘉树哥都会原谅我。” “可、可你还是要搬到外面去住。” 聂瑶汐冷起脸,又忽然笑起来:“那又如何?温同学你还不知道吧,二夫人收养我以后,也是一直把我当成嘉树哥哥的未婚妻来教导的。” 温幼梨死死握着手里的相机,眼睛通红道:“他根本就不喜欢你,只是把你当成妹妹。” 聂瑶汐盯着她手里的相机看了片刻,眯起眼:“看样子,你是真喜欢上聂嘉树了?要是让沪海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俩的关系,先不说你下场如何,聂嘉树从今往后在沪海定会被人诟病耻笑,声名狼藉。儿子和小妈背地偷情,私相授受?温幼梨,你是真打算毁了他?” “我没有!” “那你就离他远点,拿了给老督军冲喜的钱后立刻离开沪海。你要是执意赖在聂家不走,我给你提个醒——温小蝶的下场,便会是你的下场!” “你知道你姐姐死状有多么凄惨吗?她是被关在铁笼子里,被火活生生烧死的,死前哀嚎的声音撕心裂肺。对了,与她一同进副都统府的还有一个小妆娘,事发后那小妆娘都被吓痴傻了,回梨园看了医生后还是得了失心疯的模样。” “温幼梨,你刚才有句话说的很在理。像你们这种低贱的人,命也是低贱的,你们要学会认命,不要妄想得到自己配不上的东西和人。” 聂瑶汐撂下一句“我给你十天时间考虑”后摔门离去。 房门再度阖上,温幼梨这回是真的红了眼睛。 温小蝶。 温明珠。 你真的是被关在铁笼子里,被那些畜生活生生烧死的吗? 第52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52) “到底怎么回事?”聂书臣关上书房门,转过身抬起眼睫,凌厉的目光似要把聂嘉树看穿。 聂嘉树知道面前这位兄长在问什么。 绕开步子跨过他,身子懒洋洋往书桌前一靠,双手环胸冷笑着反问: “现在知道问我怎么回事了?拿幼梨当鱼饵,钓你那些大鱼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要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聂书臣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第一层,拿出一个文件袋放置桌上:“我会补偿她。” 聂嘉树放下胳膊,两手撑在桌面,与坐着的男人四目相对。 审视片刻后,他逐字逐句问道:“你昨晚将她带去保密局都做了什么?” 聂书臣沉默了瞬才开口:“与你无关。” “砰——”桌面被聂嘉树用力拍响,他近乎咬牙切齿,但也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气愤道:“与我无关?聂书臣,你知道我喜欢她的!” 聂嘉树不给男人辩解的机会,话接话又质问他:“聂书臣,你要不是个窝囊废,你就把话给我挑开了说,说你也喜欢上她了,想要抢自己弟弟的女人!怎么?你现在连这点儿勇气都没了?” 半晌,聂书臣抬眉看他,眼风平静坦然,让人瞧不出喜怒。 “抢?聂嘉树,她现在名义上还是督军府的小夫人,是你我的小妈,我若真要跟你抢,不放人就好。别忘了,我是督军府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我可以继承的不仅有督军府的地契财产,还有她。” “还有,她是个人,不是个物件儿。喜欢谁,往后让谁照顾她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别把资本主义那套强买强卖的生意经用在她身上。” “呵...”聂嘉树笑着坐回椅子,与面前男人平起平坐,“我不会强迫幼梨做选择,但聂书臣,我也提醒你一句,你现在做的那些事,已经把你自己的命,和督军府的前程全搁在了鬼门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聂书臣,你当年明知道开枪的人不是我,可还是执意让父亲把我送出国。你不是讨厌我,怕我和你争家产,而是——”聂嘉树眯起眼,上半身往桌面前倾。 他表情故作神秘,语气却截然笃定:“你把我送走,也是觉得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会让聂家绝后吧?” 聂书臣盯着他看了半晌。 没反驳。 指尖轻叩在桌面上,发出节奏规律的嗒嗒声。 聂书臣:“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聂嘉树说:“在周伯提到李峰山的时候,你捏了手指。你这小动作别人不清楚,我能不清楚吗? 小时候帮我背黑锅,被父亲质问心虚的时候就会习惯捏手指。你刚才听到李峰山的名字,下意识就做了这个动作,说明你不仅认识这个人,对他还极为熟悉。同样,此人对你也相当重要。” 谈话至此,聂书臣看向聂嘉树的目光多了丝赞赏。 察觉男人不再辩驳,聂嘉树神情变得激动起来。 “你现在真的在帮共党做事!”他急问。 “聂嘉树,我只能告诉你我在帮这个国家做事,帮那些被战火摧残、无家可归的百姓做事。”聂书臣回答完他的问题,又说: “你做好自己该做的,不要插手我的事。还有,照顾好她。” 得到准确回答的聂嘉树被震惊的说不出话。 聂书臣又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他。 “这是里面是督军府名下的一些房产地契,还有二叔和三叔这些年侵占你亡母留给你的遗产,东西已经清点好了,有些被他们私下贩卖的追不回来。” “你……”望着递来的文件袋,聂嘉树嘴唇蠕动,似想说些什么。 蓦地,他又板起脸,一把将文件袋拿走:“本就是我的东西,现在只是物归原主,别想着我会跟你说一个谢字!” 聂书臣全然不在意他的嘴硬。 又问:“聂瑶汐是你送回来的?” 聂嘉树:“门口遇到,怎么了?” “遇到?”聂书臣垂眼,“我派人找了她整整一夜,一点线索都没有。她可跟你说过昨晚都发生了什么?” “提过一些,说是送白雅蕊回酒店的路上被人迷晕了丢下车,然后又被路人带去了医院,醒来后马上叫了黄包车赶回来。怎么,有问题?” 聂书臣:“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呵?那你还问我?有本事你别问啊!”聂嘉树讽刺完又好奇问道:“你既然对李峰山那么熟悉,应该也知道他这次与青麟帮二小姐的计划吧?” “青麟帮?” “看样子你是真不知道?”聂嘉树身子懒散往椅子后一靠,“看在你帮我夺回财产的份儿上,本少爷好心把昨晚的事儿跟你透露些。” “昨晚喊我提前归队的电话是青麟帮故意打来的。回去的路上他们拦下我,将我带到一艘货船上,还请我看了一出好戏。” “不过那青麟帮的温二小姐确实巧舌如簧,把我骗上他们的贼船,还哄骗我配合他们的计划。” “也不知她是怎么知道我当年被白雅蕊陷害过,一开始那疯女人还要我开枪杀了白雅蕊,后来——” 聂嘉树话音停顿,收起脸上的玩世不恭:“哥,你知道南京那边儿对你已有猜疑吗?” “知道。” “白雅蕊说光是开枪杀了她,拿几份情报密函放在她身上没有用。南京根本不会信,还会认为是我们聂家在栽赃陷害。” 听至此,聂书臣了然:“所以李峰山主动献身,只为把白家彻底变成一颗废棋。” “没错!一介文人能为了革命事业牺牲到这种地步,我敬他是条汉子。”聂嘉树说:“南京白家这次可是要栽了,估摸南京保密局也要大洗牌。” “我现在就是好奇,那位李先生是如何跟青麟帮的温二搭上关系的,俩人对话也是神神叨叨,什么日记本还有解谜来着。” “暗号……”聂书臣一瞬恍惚,眼底慢慢又逐渐清明:“你出去吧。” 聂嘉树不爽:“不是,有什么你倒是说啊!非要瞒着我算怎么回事?” “她刚才看到你与聂瑶汐一同回来脸色很不好,多半误以为是你将聂瑶汐带回来的。怎么,你还不打算去哄?” “你倒是早说啊!!”聂嘉树拔腿就要走。 聂书臣:“今晚杜元喜在梨园摆宴,你跟我一起去。” 聂嘉树八卦道:“杜元喜?外头现在都在传,说梨园杜老板是杜元喜的私生子,还是唯一的血脉。” “杜元喜摆的就是认亲宴。” “那倒是有趣!我打算带着幼梨一起去,她姐姐昨晚也是头七,没能好好祭拜,今晚带她去一趟梨园,也让她给她姐姐烧些东西,落个心安。” 第53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53) 聂嘉树前脚刚离开书房,聂书臣后脚就接到了张铭诚的电话。 “少帅,白小姐和一个共党的重要人员死在了去往南京的一艘货船上。我刚接到消息,白靖林被撤职了,人现在被扣押在委员长的办公室。” 聂书臣语气淡淡:“知道了。” 张铭诚惊呼:“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您怎么还能这么淡定啊?” “聂嘉树刚跟我说了。” “哦。”张铭诚总觉得哪儿不对,回过味儿来他骂了句粗话,又赶紧压低声音:“二少爷说的?这事儿难道跟他有关系?” 聂书臣:“让他折腾,我们做好该做的。南京保密局内部这次一定会大洗牌,你和组织联系一下,争取把我们的人再安插进去几个。” “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您办漂亮!”被秦友明那个坑货害了一遭,张铭诚现在迫切想干出点儿成绩,好弥补昨晚那场“丢人现眼”的经历。 “你还在医院?”聂书臣问。 “在呢,不过也准备回队了。” “秦友明也在?” “那瘪犊子都没啥事儿了,缠个绷带苦着脸死赖在医院不走,说是要等他们秦家的老爷子过来做主。”张铭诚吐槽:“娘们儿唧唧的,哪有当过兵的影子?还赴法留学去当空军?我看他更适合去当空中小姐。” “找个时机让他知道聂瑶汐要从督军府搬出去住,地址信息也可以详细告诉他。”聂书臣又说:“你昨晚不是说很看好他?那你近期就先盯着他和聂瑶汐的动向。” “不是少帅……我鼠目寸光眼神不好,您罚我多做几个俯卧撑不就行了?干嘛要让我鬼鬼祟祟给两个小年轻当电灯泡啊?沪海这上流圈子里,谁不知道秦家的小少爷钟情聂三小姐多年?” “聂瑶汐最近行事反常,对我和聂嘉树都有很强的防备。我对她有些疑虑,不过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头绪想清楚那份疑虑从何而来,需要借秦友明这颗棋子帮我引蛇出洞。” “这样……行,我帮您盯着。”张铭诚爽快答应,又谈起条件:“那今年的奖金,嘿嘿——” “照发。” “少帅您放心,老张出马一个顶俩,我保准把这俩人的一举一动给您盯死了!” 拍着胸脯作保的张铭诚又好奇问道:“温小姐昨晚没事儿吧?及时送进医院打了镇定剂不?” “……嗯”聂书臣回答的声音有些飘忽。 不过既然自家少帅都点头应了,张铭诚也没那么轴,非要让人确切说个一二三出来。 聂书臣:“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跟组织确认一下。” 张铭诚问:“什么事啊?” “青麟帮的二小姐,是不是组织的人。” * 温幼梨正研究着手里的相机,突然听见门外的走廊上响起急快的脚步声。 没一会儿,她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幼梨。” 是聂嘉树。 温幼梨没应声,脱了鞋卷起被子,像滑溜溜的鱼一样钻进被窝。 得不到回应的聂嘉树又敲了几下门,哄声说道:“幼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先把门开开让我进去好不好?” 还是无话。 “那我自己开门进去了?” 等了片刻,聂嘉树压下门把锁走进屋,又马上关了门,顺带反锁。 卧室不大,却干净整洁。 只是窗帘死死拉着,遮去外头的好阳光,让室内只剩下一片压抑。 床上的被子高高隆起,好看的被角时不时轻颤着,像蝴蝶受伤的翅膀一样。 静下来站在床榻边,聂嘉树能听到被子里传出细弱的哭声。 “哭什么?”他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拉下有些湿润的被角,抚开她眼尾处的发丝后,又轻轻吻上那双哭红的眼睛。 温幼梨将人推开,噙着眼泪摇了摇头,就是不说话。 看到那张漂亮的小脸堆满委屈,噙着眼泪可怜兮兮地将他昨晚送给她的相机抱在怀里,聂嘉树整颗心像是被刺了一下,很疼。 “抱歉,我昨天晚上没能在这儿陪你……”聂嘉树又吻了吻她额头:“聂书臣疑心重,但做事还是有分寸的。你被他带去保密局,他应该不会太为难你。” 毕竟他也钟情于你。 这句话聂嘉树没说。 温幼梨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 有分寸? 不会太为难? 聂嘉树对他哥某方面的能力绝对有很大的误解。 温幼梨不想在昨夜的事上扯皮,聂嘉树机敏聪明,万一她说错话没兜住底,这戏以后还怎么演啊。 她又挤出几滴眼泪,泪眼婆娑望着聂嘉树问道:“是你送聂瑶汐回来的吗?” “当然不是!我着急回来见你,跟她在门口碰上的。”聂嘉树把她脸颊挂着的眼泪吻掉,笑着问:“原来让小妈躲在房间里偷偷流泪的原因,是因为怀疑我送了聂瑶汐回来?” 少女脸红。 一副把心事摆在脸上的小模样。 聂嘉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小妈吃醋了?” 少女咬着唇不敢看他,瓮声瓮气着嘴硬:“我……我没有!她是你母亲收养的女儿,是你名义上的妹妹,她丢了你应该去找人,把人送回来也是合情理,我有什么好吃醋的……” “小妈不诚实哦。”聂嘉树手指勾起少女的下颌,让她望着他的眼睛。 欺身,低头。 他指尖又描摹起她粉润柔软的唇瓣。 “小哭包到底吃醋了没有?” 少女突然伸出手臂,环抱着男人的腰,将小脸埋进他胸膛后委屈痛哭。 “你昨晚为什么不在,害我被她们欺负陷害,还在保密局里被审问那么长时间。聂嘉树,你不是说会保护我的吗?你是撒谎精,你根本没把我保护好……” “是!我是撒谎精,让小妈受委屈了。”聂嘉树轻轻拍着少女的后背帮她顺气,认错态度诚诚恳恳: “想要什么补偿我都认,别哭了,再哭眼睛都肿了。晚上还要带你去梨园,让你给你姐姐好好上个供祭拜,她要是看到你哭成这样,会不会找我算账啊?” “那也是你活该的!”温幼梨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被男人攥在掌心,还问她小手疼不疼。 俨然小情侣打情骂俏的氛围。 “幼梨,等过两天我带你去港口看白日流星好不好?” “白日流星?”温幼梨听着新鲜。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将人搂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一晚上没合眼,我想抱着你睡会儿,等睡起来咱们跟聂书臣一道去梨园。” 温幼梨确实想去一趟梨园。 以温小蝶妹妹的身份祭拜,顺带去见一下聂瑶汐口中那个和温小蝶一起进副都统府的小妆娘。 但她也有所担心。 杜少昂那是个小疯子,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对他隐瞒了身份…… 算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男人嘛,哄哄他这事儿就过去了。 第54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54) 天色渐暗,梨园门口张灯结彩,挂着成串的灯笼。 隆重又喜庆。 梨园今日办大宴。 停在门口的车辆排成长队,从车上下来的主儿也尽是沪海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温幼梨是被聂书臣和聂嘉树一前一后护着进梨园的。 顾忌要给温小蝶补个体面的头七,她特意穿了件素雅的水墨旗袍,胳膊挎着个小竹篮。 篮子里是她给温小蝶亲手折的金元宝。 刚开始怎么折都这不好,后来请教了周伯才折得像模像样。 下午聂嘉树睡醒起来也陪她折了些,快天黑要出门的时候,她上楼去换衣服。 换好衣服下来,就看到自己刚才坐着折元宝的位置被人占了。 是聂书臣。 惯是聪明的他,此刻却笨拙学着聂嘉树折元宝的动作,被聂嘉树笑话了好几次都没作声。 见此情形,温幼梨在心里嘀咕:老督军活着时风光无限,死了后俩个好大儿都没亲手给他折个元宝。现在倒好,帮她给温小蝶折就折得很起劲儿。 不知道老督军泉下有知,会不会气得诈尸。 温幼梨边走边想。 越往里进,宾客越多。 私语声掺杂着意味不明的目光将她思绪打断。 “那姑娘就是聂少帅和聂家二少爷的小妈?” “听说是复华大学的学生,为了钱才甘愿嫁给老督军冲喜呐!” “你们是不知道,昨晚督军府摆宴,那位二少爷对他小妈的态度很是暧昧。估摸是想把这年轻漂亮的小妈占为己有喽~” “啧!瞧瞧那身段,那粉嫩娇俏脸蛋儿。换做是我,我也想半夜钻进小妈香喷喷的被窝跟她温存。” “别瞎嚷嚷,也不怕脑瓜子被督军府的人一枪给崩了!南京白家被查出是共党这事儿,其中功劳还有聂家二少爷一份。说不定过几天南京就会下军令,让聂家承袭沪海督军一职!” 听到这儿,刚才还议论纷纷的几个人瞬间收声,对聂家的事闭口不谈。 温幼梨偷听起劲儿,突然没动静了怪叫人心烦。 “少帅,聂二少爷。”清泠泠的声音拦住几人去路。 温幼梨眉心突突,蓦地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桃腮粉面,珠翠满头。 一身金缕衣大红袍的妖娆扮相,除了杜少昂那个小妖精之外还能有谁。 勾魂摄魄的桃花眼画着长长的黑色眼线,此刻正含情脉脉看着她。 被认出来了? 应该不会。 她妆容素雅,也刻意收敛着眼底的戾气。 镇定镇定。 温幼梨往聂书臣身后藏了藏,这小动作让跟在她身后的聂嘉树不悦锁眉。 不等聂书臣开口,自己先一步上前和杜少昂搭话:“幸会啊杜老板,上次见您还是在青山别院。” 杜少昂挑眉,慢悠悠道:“有幸接到温二小姐请帖。何况美人相邀,少昂不敢不从~” 他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观察着聂嘉树的表情。 见对方神色平静,又意味深长往温幼梨藏着的方向睨了一眼。 坏姐姐。 还躲! 温幼梨没注意到杜少昂神色有恙,思忖半天从聂书臣身后走出,朝扮相娇媚的杜少昂躬身打了照面。 又说:“见过杜老板,幼梨到梨园拜访了几次都没能遇见您,今天也是凑巧。我是温小蝶的妹妹,今夜到访是想进姐姐遗居祭拜,不知杜老板能否行个方便?” 聂书臣淡声又补:“今日梨园摆宴,本是喜事一桩。但我家夫人思姐心切,还望杜老板通晓情意,若有要求也尽可提出。” “小夫人就小夫人,说什么‘我家夫人’这话也不怕被人误会?”聂嘉树一脸不爽,低声碎碎念。 杜少昂目光幽幽,在跟前站着的俩兄弟脸上来回转。 片刻,他捏着帕子虚掩着唇,“扑哧”笑出声,又极快压低声音打趣说:“少帅和二少爷这副模样,倒像是为了小夫人在争风吃醋~” “我今夜扮的是杨贵妃,浓妆艳抹、珠玉华服在身也就勉强相似五六分。不像小夫人,素淡淡的打扮往那儿一站也是娇俏可人,胜我园中栽种的梨花万分。” “少昂若不是已被温二小姐包了去,定也会拜倒在小夫人的石榴裙下。” 聂嘉树沉声警告:“杜少昂!” 杜少昂嬉皮笑脸抬起胳膊,轻轻打了下自己嘴巴:“瞧瞧我这张市侩的嘴,奉承人的话都说不好,还望二少爷莫怪。” 眼瞧聂嘉树还要说些什么,聂书臣眼神递去,示意他收敛性子。 是也。 梨园今夜的大宴,可不就是为祝他杜少昂认祖归宗才摆的? 杜元喜,南崋银行总行长,腰缠万贯、富可敌国的般的财神爷。 更是两党乃至日军都费尽心机想要拉拢的对象。 而他杜少昂,便是杜元喜多年前遗落在外的亲生儿子,也是杜家日后能否传宗接代的命根子。 杜元喜总共三个儿子,抗日死了俩,小儿子被绑架杀害。 万念俱灰的时候,意外得知自己曾经想好过的戏子也为他诞下了一个儿子。 这儿子就是今时名震南北的花旦名角——杜少昂。 最开始,无论杜元喜开出什么条件,杜少昂都不愿认祖归宗。 也就是前几天,这位小爷从青山别院回来突然开窍了,同意认祖归宗。 但具体谈了什么条件,只有人家父子俩清楚。 聂嘉树懂聂书臣那记眼刀是什么意思。 杜少昂如今的身份水涨船高,日后也是聂书臣要帮共党拉拢的对象,说话做事都要留个分寸。 “少帅、二少爷,梨园地方甚大,天亮的时候我找姐姐房间都要找上半天,夜深更是不认路。”温幼梨看了杜少昂一眼,语气疏冷淡漠:“既有幸遇到杜老板,劳烦杜老板帮忙引路,我也想询问些姐姐在世时的琐事。” “少昂乐意至极。” “幼梨……”聂嘉树不放心。 温幼梨看着他安抚道:“今夜宾客多,你总跟在我屁股后面转悠多不像话!” 聂嘉树不服气着哼哼:“就是因为人多我才不放心!” “好啦,我又不是小孩子~”少女软着声撒娇,像哄闹脾气的小狗:“你也不想我在人多的地方抛头露面嘛。你和少帅宴会结束了,就来姐姐房间接我可好?” 聂嘉树思忖半天:“你拿着这个。” 他将一把德式手枪塞进了温幼梨挎着的小篮儿里。 “等我接你回家。”又说。 “好。” 少男少女情意缠绵的模样很是刺眼。 聂书臣冷着脸跨步往牡丹楼的方向走。 “跟上。”他又冷冷撂下两个字,催促聂嘉树。 这头,杜少昂也阴阳怪气道:“小夫人还是动作快些吧,别耽误我等会儿登台表演。” 第55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55) 温幼梨先是被杜少昂领着往一处小院去。 路上宾客越来越少,他又偷偷去牵她的手。 等进了院子四下无人的时候,就更肆无忌惮,将人打横抱起,推开一扇门就往屋里走。 脚踢上门,绕过古色古香的八扇屏风,径直走到雕花梨木的架子床前,把人往床上一放,欺身就在那张嫩软软的小嘴上啃了一口。 啃完,还嘤嘤委屈抱怨:“姐姐坏!我把心都捧给姐姐了,姐姐对我瞒这瞒那!” 小妖精果然聪明。 温幼梨自知伪装已被他看出来,索性摊牌。 把自己是温小蝶亲妹妹的事交代了出去。 杜少昂并未有多吃惊,反倒问她:“南京白家的事也是姐姐做的吧?” “你猜。” “我猜啊……肯定是出自姐姐之手。”他又说:“我不仅知道南京白家这桩事,我还知道青麟帮最近在高价收购盘尼西林。” “杜老板还真是消息灵通。怎么,你想跟我合伙做这笔生意?”温幼梨眉眼一挑,神色漫不经心,说出口的话却冷了几分:“盘尼西林我有大用处,谁都别想来横插一脚。” 她抬手,指尖从少年艳红的唇肉上缓缓挪下,停留在脖颈凸起的喉结处打圈摩挲。 “你,也不行哦。” 她不像是跟他商量,也不似威胁。 而是蛊惑。 杜少昂心想,她怕才是妖精。 握住纤细的手腕,他猛的低下头,含住那根逗弄他的手指贪婪吃着。 “唔……杜少昂,你这个吃相也太像小狗了。” 少年抬起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嘴里的手指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叫了两声:“汪汪~” 温幼梨蹙眉,不悦抽出手指:“调情可以,但你不能轻贱自己。” “我只是想让姐姐开心……”杜少昂闷闷说:“姐姐开心了,就会多来看看我,不至于有了新欢那么快就把我给抛诸脑后。” 温幼梨知道他说的是聂书臣跟聂嘉树。 “小醋包。” “姐姐真霸道。心都给你了,醋还不让人家吃?”撒完娇,杜少昂又往她身上凑,一副邀功的表情:“牡丹楼下头有个地下室,里面堆满了盘尼西林,是我这些日偷偷帮姐姐收的。” “你帮我收了一地下室的盘尼西林?”惊喜过后,温幼梨挑起那张小花脸狐疑问声:“盘尼西林的价比黄金还高,你哪来儿那么多钱?” 她眯了眯眼:“别跟我说是你这些年做生意攒下来的。青麟帮的生意可比你这小小梨园做得大,收购起盘尼西林也是心疼的龇牙咧嘴。” “姐姐也猜猜少昂是哪来的这么多钱?” “你……”温幼梨微微顿声:“你问杜元喜张了嘴?” 杜少昂扬声否认:“钱是他自愿给的,我可没给他张嘴。人家成箱的黄金往我这梨园送,我也不好不收,但是金子这东西放着总遭人惦记,我就全都给姐姐换成盘尼西林了。” “杜少昂,如果你是为了讨好我,大可不必做到如此。我既然认了你是我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亏待你,你没必要为了我放下对杜元喜的怨恨。” “少昂如此选择,既是为了成全姐姐,也是为了成全自己。” “怎么说?” 杜少昂:“从最初猜测温小蝶的身份,到与姐姐第一次在梨园相见,再到青山别院那晚与姐姐促膝长谈……少昂想了许久,决定帮小蝶姐和姐姐完成任务。” 他继续说:“梨园不说是沪海最大的娱乐场所,但也是小有名气的寻乐之处,而且往来宾客皆是达官显贵,他们也惯喜欢在梨园里谈生意,做些那不为人知的勾当。” “恶事做多了,自然也会有把柄落在我手上。他们若不想自己做的那些丑事被公之于众,必定要明里暗里保着梨园。有这么一个被沪海高官们捧在手心里的安全之处,用来给姐姐收集、传递情报不是方便得很?” 温幼梨确实心动,脸上却不动声色问他:“梨园倾注了你一生的心血,有朝一日要是被发现,只会落得——满盘皆输。” “我知道。”杜少昂与她四目相对,明亮亮的眼里似点着两支火把,灼热灿然。 “保家卫国的,不该只有穿着军装的将士。勇敢革命的,也不能只有学生和老师。少昂虽是一介戏子,是个市侩的生意人,但也是血气方刚、是心甘情愿流血剜肉也要死守脚下这片土地的好儿郎。” 这话掷地有声,纵使温幼梨最初有过怀疑,现在也消散了些。 温幼梨:“你想参加革命,所以才答应了杜元喜认祖归宗?” 杜少昂:“革命需要钱,老东西又刚好有钱。” “杜少昂,无论是从前的温小蝶,还是现在的我,我们做到事情都没你想象中那么简单,不是只要心怀一腔热血就能做成的。” 温幼梨又说:“我对你仍有疑虑,不可能立马跟你坦白,但你囤积的盘尼西林对我确实很重要。” “本来就是给姐姐收的。少昂能帮姐姐做事,已经很开心了。” “等这批盘尼西林到了该到的人手中,我会考虑把你引荐给组织。” “那我就安心等着姐姐的好消息~” 温幼梨扫了眼床脚挂着的日历,笑着说:“等不了多久,下周法租界领事馆的酒会结束了,我会给你个准信。” 杜少昂抱着她的腰,脑袋也顺势枕在那柔软的小腹上。 他轻轻点头,乖巧的模样很招人稀罕:“都听姐姐的,但是姐姐不能一连好几天又不理我,让我在这梨园独守空房。” 温幼梨刚要应,门外传来规规矩矩的叩门声:“东家,宾客差不多齐了。”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杜少昂恋恋不舍从少女怀里起身,又听门口响起声音。 “东家,还有个奇怪的事儿。” “说。” “咱们没给秦家递帖子,可那位小秦少爷和督军府的三小姐一块儿来了。那位三小姐刚才还要往后院来,我把人拦住问了,她说出来上洗手间迷了路。” “谁?”杜少昂没对上号。 “是秦友明和聂瑶汐。”温幼梨唇角勾出弧度:“两个对我恨之入骨的废物。” 杜少昂一副让她“细说”的表情。 温幼梨卖起关子:“你先去唱你的戏,唱完了再陪我演一出——狸猫换太子!” 第56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56) 杜少昂走后没多久,就来了位自称“谭伯”的中年男人带着温幼梨往后院去。 温幼梨听杜少昂提起过他,梨园的管事,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 她挎着小篮子警惕跟在男人身后。 藏在篮子里的手枪也是上了膛的。 倒不是她多疑,是现在的身份确实跟以前不一样。 自从她接手了温小蝶的任务,又被李峰山委以重托,这胸前像是无形戴了条红领巾似的。 “温小姐,这里就是你姐姐生前换戏服化妆的地方。”谭伯将人领进彩蝶轩,刚准备介绍,突然被一道略显傻气的声音打断了。 “小蝶姐来了?今天晚上你唱哪段戏啊,铃铛给你梳妆。” 说话的是个瞧上去跟温幼梨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此刻正一脸纯真凑在温幼梨身边,两只眼睛扑闪着看她。 温幼梨想起聂瑶汐白天为了刺激自己说的那些话。 她说跟着温小蝶一起进副都统府的还有位小妆娘。 那小妆娘在温小蝶死后突然痴傻,被送回梨园瞧了医生也不见好。 聂瑶汐说的应该就是她吧…… 温幼梨:“你是我姐姐的小妆娘?” “我不是小妆娘,我是铃铛!小蝶姐,你不记得我了?”铃铛歪头看着温幼梨愣神。 片刻,嘴里喃喃自语:“你不是小蝶姐。小蝶姐死了,被火烧死了……” 她说完话,眼里的光亮逐渐熄灭,整个人像是行尸走肉般往一间小屋里走。 温幼梨快步跟上,伸手攥住铃铛的衣袖。 她问:“铃铛姐,你知道温小蝶是怎么死的对么?将她虐待惨死的凶手都有谁?” 铃铛依旧面无表情,两只眼空洞洞的,嘴里只重复念叨着“我不知道”这四个字。 温幼梨深深呼吸:又追问道:“她是不是被关进铁箱子里,然后被火……活生生烧死的?” “火、火……”铃铛脸上又有了反应,她眉毛和嘴唇疯了般颤抖,嘴里呜咽呜咽说不出半个字。 可她眼睛突然变得血红。 像是嘴里刚才念叨的“火”烧进了眼睛里,还烧出了眼泪。 铃铛在哭。 眼窝里的泪水越来越多,偏偏就是说不出话来。 她情绪波动太大,胸膛跟着剧烈起伏,到最后两眼一翻哭昏厥了过去。 温幼梨头疼,觉得自己有些操之过急。 可不急还不行,调查清楚温小蝶死亡真相、惩罚残害温小蝶的真凶都是她的任务。 谭伯帮忙把昏倒的铃铛扛进屋里,出来时给温幼梨倒了杯水,递给她时还劝道:“我知道温小姐急于查清楚小蝶死亡的真相,但铃铛是这事唯一的证人,她虽然现在痴傻,不过也有清醒的可能,温小姐不妨多给她一些时间。” 温幼梨接过杯子:“是我太心急,说话刺激到铃铛姐了……” “小蝶死前的事,其实我也瞧出了些端倪。”谭伯说:“我祖上是王府里的账房先生,年幼时我就算得一手好账。父亲说我天资聪慧,殊不知我是过目不忘,看过的东西一眼就能记住。” “您这本事,我听杜少昂提起过。” 谭伯笑着摆摆手:“乱世当道,什么本事不本事,都只为了一口饭,为了能活着。梨园众人都知道小蝶有个妹妹,可她那妹妹从不来梨园,我也没见过。我原想着姐妹二人关系平平……今天看温小姐对小蝶死因如此关心在乎,还真是叫我意外。” “谭伯唤我幼梨就好。”温幼梨听得出谭伯话里有些埋怨,她没办法辩驳,因为原主之前确实瞧不上温小蝶戏子的身份。 这个年代的道德枷锁太过沉重,原主又是复华大学的学生,即便她最开始是认同姐姐是个卖唱的,可同学们调侃的话、异样的眼神也都会让原主感到自卑。 但她也相信,原主对姐姐的感情是真挚的,否则也不可能许下夙愿只为调查清楚姐姐死亡的真相。 “我知道我欠姐姐的这辈子都还不完。眼下我不管其他,只想要一个真相,也只想抓到残害她的真凶。” 谭伯长叹一声,思绪拉远:“大约两周前,东家出了趟远门,叫我照看好梨园。进出梨园的大多是熟客,我都认得,有天却来了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生脸,我多留了心。” 温幼梨知道他说的那人是李峰山。 谭伯继续说:“我看到小蝶唱完戏将那人引去了一间空包房,没多久二人一前一后从里头出来。小蝶是后出来的,她出来时路过一间大包房,端茶的小伙计不小心撞到她,茶碗碎了一地。” “几乎是一瞬间,那大包房的门马上就拉开了,有个戴着编织帽的男人将温小蝶拽了进去。” “是青麟帮的二堂主赵文清!”温幼梨语气笃定。 谭伯惊诧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是他。那个大包房就是他定的,我还记得他那晚订房是为了宴请副都统冯德昭。” 温幼梨:“那么大的包房只有他们俩?” “菜上齐后,赵文清不允许任何人进去。要换茶叶也是他出来将茶壶交给伙计,伙计冲泡完再敲门,他开门出来拿。”谭伯说:“他太谨慎了,而且小蝶被他拽进去了几分钟,我那晚只能对那间包房更是留心。” “一个钟头后,赵文清搀扶着醉醺醺的冯德昭走出包房。” 温幼梨追问:“里面还有人么?” 谭伯颔首:“有!” “谁?” “是个女人。那女人穿着旗袍,戴了顶黑色大檐帽,旗袍花色很老气,偏偏她身材轻盈匀称,一瞧就是个小姑娘。那伪装的小伎俩骗别人还行,骗我这个老江湖倒是难了。” 温幼梨倏地眯眼:“女的,年轻的,还善于伪装?” “谭伯既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认个身形想必也难不住你。”温幼梨开门见山:“那女人是不是今天不请自来的聂家三小姐,聂瑶汐?” 谭伯惊愕抬眉,什么话都没说,但他的表情已经给了温幼梨答案。 温幼梨:“我还有一事想问。” 谭伯:“请讲。” “温小蝶与那人见过面,往后几日可有谁来梨园勤了些?” “后几日?”谭伯沉思良久:“倒也没谁勤来。不过那阵子聂少帅总来梨园赴会,约莫得有个十来次……” 第57章 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57) 后续还会大改。 先用乙游世界替换民国世界。 ———— 半岛酒店一楼宴会厅里,几个打扮时髦的女郎扎堆凑在一块儿聊八卦。 正聊得起劲,不知是谁突然扬声惊呼。 “来了来了!” “谁啊?” “大陆来的北方村姑!哎呀,就是温家当年抱错的那个真千金!” “小声点儿,别让温如月听见。真千金是找回来了,可温家也没打算让温如月回大陆去。” “到底是从小在温夫人身边长大的,金尊玉贵娇养了快二十年,母女俩感情深厚,哪能舍得让人走?” “今天温家老爷子这寿宴你们也看了,温如月一如既往地被温家人捧在手心。这说明什么?温家人表态呢,温如月还是温家的正牌千金,至于大陆来的那个村姑——纯粹摆设!” “当摆设也算便宜她了,落个好婚事,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嫁进成家。” “温如月和成家那位小少爷青梅竹马,成天腻在一块儿。现在娃娃亲突然换成了那个大陆村姑,她估计恨得牙痒痒,咱们有戏瞧喽~” 女人洋洋得意地下定论,没注意到身后逐渐靠近的人影。 “孟丽娇,你这留完学回来,怎么爱造谣的毛病还没改呢?”温如月不屑瞥她一眼,双手懒懒环胸,语气骄矜:“我早就解释过了,我和允初哥是好哥们儿,兄弟情懂么?” 八卦被抓包、还被指名道姓羞辱的女人瞬间低下头颅,嘴唇紧抿不敢吭声。 要是温如月被温家厌弃不受宠了,她肯定趾高气扬怼回去。 可不是那回事儿。 温家对她这个假千金,比对真千金还要重视、疼惜。 委屈只能咽进肚子。 温如月视线冷冷扫过众人:“还有你们几个,以后说话做事都给我小心点儿。我妹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几个欺负笑话她,我和允初哥一定找你们算账!” 听温如月提起成允初,大家脸色都更难看了。 港城成家的太子爷,强势霸道且记仇,妥妥纨绔子弟。 “如月,我们刚才都是开玩笑呢……”孟丽娇强撑出一抹微笑,嘴上赔不是。 身边的富家千金们瞧她服软,纷纷跟着表态。 “是啊如月,大家都是逗趣呢,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你放心,你那位大陆来的好妹妹我们一定热情招待。” 温如月鄙夷地冷哼一声,仍是不给好脸。 僵持间,温家司机已把众人刚才八卦的对象带到了跟前。 “大小姐,这位就是……”真假千金见面,司机突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身后的少女才好,嘴里打了个磕巴,又后知后觉想到少女听不懂粤语,故而镇定地说:“这位就是大陆来的温小姐。” 温幼梨不动声色,好似真听不懂一般。 上个世界任务结束,4399那个小东西也成功苏醒,召唤出了盲盒页面让她抽。 好巧不巧,她抽中的就是三门语言大礼包——粤语、英语、法语。 三门语言对所有世界都能生效。 温幼梨打量着眼前这位“假小子”打扮的假千金,对方同样也在打量她,笑眯眯地很和善。 就是这副率真坦荡的大姐姐模样,第一次见面就轻易夺走了原主的信任,让上一世漂洋过海来认亲的原主最终落得凄惨穷苦的下场。 温幼梨是在一个小时前接管这副身体的。 当时她拎着行李箱从游轮上下来,在维多利亚港口等温家司机来接的功夫听4399介绍了这个世界的任务,以及原主上一世的经历。 介绍完后,4399自动进入修养期再无动静。 言归正传。 这个世界是——八零香江:被抢夺气运的真千金 原主是港城温家的真千金,因为年幼被抱错,随同养父母一直生活在大陆江南水乡。 养父母只有原主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对她疼爱有加,从不让原主下地干粗活。也正是这份溺爱,将原主养成了好吃懒做,娇纵蛮横的性格。 村里人都说这是没有小姐命,偏惯出了小姐脾气。 谁料想原主还真是小姐命! 原主十八岁那年,港城温家寄信寻亲。原主二话不说,抛下养父母前往香江认祖归宗,妄想今后过上纸醉金迷的生活。 抵达港城后才发现温家子女众多,生活品质是好了起来,可她存在感相当低,隐隐还讨人嫌弃。 不会说粤语,更听不懂英语,文化水平和认知素养跟家里小辈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反倒是以她的身份在温家生活了十八年的假千金温如月——生得落落大方,聪明又懂事,为人处世也很有一套,是温家名正言顺的掌上明珠。 两个姑娘同处一个屋檐下,久而久之就产生了强烈对比。 假千金更像真千金。 真千金更像是港城的小丑,温家的笑话。 起因便是她认错了未婚夫,还天天跟在冒牌未婚夫后面“哥哥长哥哥短”,被冒牌未婚夫利用获取了不少家族生意的内部情报。 最后还是狗仔拍到两个人举止暧昧,曝光刊登上报后,温家人这才发现近来密谈的几桩生意被莫名抢走原来是家里出了“内鬼”。 温老爷子铁面无私,凡事都以家族为重,管你有没有血缘关系一样扫地出门。 豪门世家从来都是利益至上。 血亲不认她,真未婚夫嫌弃她脏、看她笑话,假未婚夫对她也只有利用,从来没付出过真心。 一无所有的原主走投无路,想起养父母曾经待她是多么无私宠爱。 忍痛断亲后她决定回到大陆养父母的身边,却在赶往码头的路上被黑帮拐走,贩卖到南洋当了一辈子红灯女,不到三十岁就染病而亡。 死讯传回港城温家,换来的只有一句“死得好”。 血亲视她如草芥,反倒是养父母卖了水田,凑钱奔赴南洋为她收尸,含泪将她的骨灰带回大陆安葬。 怀恨死后,原主才知道所经历的一切都出自温如月的手笔。 连她最初收到的那封寻亲信,也是温如月代温母所写。 原来痴想的一切,都是早已在暗中明码标价的甜蜜陷阱。 重来一辈子,原主只想改掉好吃懒做的坏毛病,努力赚钱后回到大陆让养父母过上好日子,为他们养老送终,报答养育之恩。 同时还要温如月和港城温家得到相应的惩罚。 第58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58) 渴望自由的鹰鸟…… 这句话在德里尔的耳畔盘旋。 他用力挤出泪水的眼皮在这一刻痉挛,他的心与她的话语同频共振也在疯颤。 自由。 多令人眷恋的词汇。 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位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内心渴望的东西竟与他这个恶灵一致。 该说她不知好歹,还是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在德里尔饱含嘲弄的目光下,少女自顾跑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将里面一本厚厚的册子抱了出来。 她用力抿紧嘴唇,抱着册子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蜷缩。 深深呼吸后,嘴唇在册面烙下一个吻,手指也缓慢松开。 温幼梨抱着厚重的册子走向一脸茫然的老妇,直到她把册子朝老妇递去,站在一旁的妮妲顿时慌了神。 “幼莉小姐?!这、这是您最珍视的东西,里面的每一幅画都是您花费许多心血才收集到的!!” “我知道的妮妲,我很清楚要收集这些画作是多么不容易。可现在有人比我更需要它们治愈,我或许该无私一些。”温幼梨把册子交到老妇手里后,指尖依旧恋恋不舍地摩挲着册面。 她像是在跟陪伴自己多年的老朋友告别。 “这是一本描绘着各个城邦人文风景的画册。有些是我从航海商人手里买来的,有些是我听完船员的描述后自己想象着绘画的。” “老安娜,我要麻烦你一件事。请你以自己的名义,帮我把这本画册赠予德里尔伯爵。”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本沉甸又精美的画册。 捧在手心翻动时,德里尔下意识动作轻缓,担心把夹在册内的画作弄皱。 他随手翻开一页,少女能立马认出画上的景象是何处。 “这是威尼斯港口,瞧瞧后面那些漂亮的哥特式建筑,听说那些建筑群里还有一条大运河。” 他又往后翻。 “这是我画的潘帕斯草原,多么明媚又富有生机的绿色。听说那里的奶牛最懂音乐,挤奶时发出的哼哼像唱歌一样好听!” 德里尔撇撇嘴唇。 奶牛会唱歌?太滑稽了! 这些谣言骗骗傻姑娘还行,他一点儿也不信。 继续翻页,谁料傻姑娘突然欢呼起来,指着他翻到的地方惊叹:“这是我最向往的地方,东方古国!听说那里有精美的丝绸瓷器,吃的食物比我们供奉光明神的还丰富多样,而且——那里有龙!没有翅膀也会飞的龙!” “老安娜,如果我是一条会飞的龙该多好?龙一定不用勒紧束腰,不用穿挤脚的高跟鞋,不用戴像三层蛋糕一样的假发。它们龙鳞坚硬,爪子锋利,会喷火会吐水,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也拥有畅游天空和大海的自由。” “可惜,我不是龙。我只是一位时时刻刻都要注重礼仪的公爵小姐。” 她嗓音渐渐低迷、沉重。 像狂欢舞会落幕后,又要奔赴寂静阁楼的仙度瑞拉。 德里尔似乎懂了傻姑娘为什么如此珍视这些画。 这是她做过的梦。 梦中的她有一双自由的翅膀,伴着她飞进画里,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情。 而这双翅膀…… 也正是他所渴望的。 …… 四下无人的厨房里,塞珈冷着脸站在一旁,警惕望着匍匐在地上正优雅舔舐牛奶的黑豹。 动物身不能说话,撒勒只能借助厨房里的镜子。 恶魔的身体不能离开地下城,却可以在镜子里自由穿梭。 当然,如果有人有求于恶魔,可以向镜中恶魔发出邀请,他会从镜中出来,降临在你身边,帮助你达成心愿。 不过要付出报酬才行。 可惜恶魔的胃口太大了,没人愿意对他许愿,只对他避之不及。 “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你杀了我,或者把我弄丢,亲爱的幼莉都会伤心难过,难道你忍心看她掉眼泪吗?” 塞珈拧紧眉头,半晌,握着十字剑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他冷冷道:“虽然不清楚你是如何蛊惑了幼莉小姐,让她冒着风险将你从地下城里带出来。不过一旦发现你对她做出不利的事,赌上一切我也会杀了你。” 撒勒慢条斯理地将唇周的奶渍舔干净:“恶灵杀恶灵?没记错的话,我们可是盟友! 还是说你爱那个女人爱到无药可救,愿意放弃重获自由的机会,还要与其他恶灵们为敌?” 塞珈没说话,却再度握紧十字剑。 剑柄雕刻的图案深深嵌进掌肉。 许久,他艰涩道:“一定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撒勒嗤笑:“别想美事了傻鱼。把她变成魅魔这个计划,也是我们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而且还不一定真的有用。 我奉劝你,与其有功夫做梦,不如多对那个女人花些心思,好让她在剩下的生命里过得开心点儿~” “哦对了——”撒勒意味深长又说道:“我对那个女人并没有什么兴趣,我只是想到地上消遣两天,捎带晒个日光浴。就是不知道德里尔那个该死的吸血鬼,他是什么时候跟你心爱的小姐勾搭上的?” 塞珈眉心拧得更紧,像打了死结:“别鬼扯,幼莉小姐从未见过他。” “可他现在就在那个女人的卧室里,帮那个女人脱衣服、穿衣服,将她看遍摸遍。说不定还在心里偷偷玷污过上百次了。” “你是说……那个老裁缝是德里尔假扮的?” 撒勒终于在这张冰山脸上看到崩塌的痕迹。 他把盆里的牛奶痛快喝完,惬意舔着爪子:“别忘了德里尔的本领,他可以用精神力夺舍别人的肉体。” 塞珈深深看了他一眼,咬紧牙槽转身离去。 “等等我!我也要去瞧好戏!”撒勒快步追上,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这具动物身体突然心跳好快,浑身上下都在躁动,甚至情不自禁地想打滚儿。 “你在牛奶里下了毒?”黑色豹子边打滚边怒吼:“你明知道那个笨女人喜欢我,你还要把我毒死?” “她不是笨女人,而是你的女主人。你该庆幸的撒勒,如果不是幼莉小姐喜欢你,现在的你已经被我扔回地下城了。想要留在她身边,就乖乖扮演好宠物的角色。”说完,塞珈瞥了眼被舔得干干净净的奶盆。 “放轻松恶魔撒勒,那不是毒药,是浓缩荆芥汁,农夫们俗称——猫薄荷。我下的剂量有些多,但愿你不会打滚到明天早上。” 第59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59) 送走老安娜折返而回的妮妲刚踏进卧室,就看到貌美的少女坐在妆台前懒洋洋地梳理头发。 她红艳的唇瓣开开阖阖,哼唱着旋律悠扬的歌曲。 一副心情舒畅的模样。 妮妲实在搞不懂幼莉小姐为何如此快活。 自从幼莉小姐大病初愈后,她总是秉持着乐天派精神。 “别愁眉苦脸了妮妲!过来照照镜子,瞧你现在真像个老修女。”温幼梨对着闷闷不乐的妮妲招手。 妮妲走过去,接过美发梳,嘴巴干瘪的像暴晒过的葡萄干:“真不明白您在开心什么?期待已久的新裙子没能如愿穿上,还白白搭进去了一本您爱惜得跟看护眼珠子一样的画册。” “要我说,您才是一位合格的老修女!因为您做的事情,总像是在做慈善,不计回报一味付出。” “听你这样说,我似乎和‘老修女’更为契合。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小姐我还是非常看重回报的~”温幼梨一边乐滋滋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香水瓶喷洒自己颈窝。 顷刻,靡艳的白麝香味将干净的空气悉数侵占。 香水里混杂着亮晶晶的闪粉,将她白皙的脖颈衬出玉脂般的光泽。 温幼梨用食指抹去颈窝处的湿润,又恣意地将沾满香水的手指含进嘴里。 除了白麝香,还有胡椒、柑橘以及玫瑰草。 不可否认,她这会儿心情极佳,连香水的味道都有兴趣咂舌品尝。 缘由是狡猾的阴谋家德里尔终于为她亮起了第一盏灯。 温幼梨又认真思忖一番,四只恶灵……只有撒勒那里是颗粒无收。 不过也不用着急,等她把塞珈支走后,有的是力气收拾那位即将进入发情期的恶魔先生。 温幼梨回过神,却发现妮妲正望着那些被扔在地上的破裙子发呆。 她微笑调侃:“是在苦恼这些破裙子该扔去哪里,还是在心疼昂贵的蕾丝布料?” “很抱歉小姐,我、我走神了……是不是揪疼了您?”妮妲慌张放下梳子,目光也从一堆破裙子上收回来。 “我很好妮妲。”温幼梨仰起头对她微笑:“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像个老学究一样盯着那些破裙子。” “我只是在想……”妮妲欲言又止,直到她的视线与少女充满鼓励的眼睛碰撞在一起,深深呼吸后,她一本正经道:“也许我可以试着为您裁制新裙子。” 卧室内一片寂静。 这份寂静像骆驼身上的沉甸甸的包袱,压弯了妮妲的脊背和脑袋。 也许还有不切实际、自以为是的幻想。 她舔了舔僵硬的嘴唇,喉缝里挤出声音:“我、我先去把那些破裙子收拾干净……” 说完,妮妲的手腕突然被坐在椅上的少女扼住。 她站起身,抬起妮妲的下颌,在妮妲紧张不安的表情下—— “啪、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一次比一次热烈。 妮妲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一枚热气球,伴随着少女鼓舞的掌声雀跃飘荡,还越飘越高。 “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她忍不住哽咽,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脆弱,只是一个掌声,就让自己轻易掉下眼泪。 是她太多愁善感? 不。 妮妲确信不是因为情绪所致,是难能可贵的信任,是幼莉小姐送与她真挚的祝福。 祝福自己找到了值得追逐的梦想,找到了生活的新意义。 “专心去做你想要做的事,城堡里有那么多女仆可以照顾我,不缺你这一个。而且我也想尽快穿上你做的新裙子,老实说妮妲,我非常期待~” “我会赶工把新裙子做好的!老安娜的说辞我并不相信,谁知道她家里会不会又泛滥鼠灾。” 温幼梨看着妮妲咬牙切齿的模样有些好笑,很快她又想到另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慌里慌张找来纸和笔,俯身埋头在妆台前认真绘画。 妮妲凑近脑袋,看清楚少女绘画的东西后瞪大了眼:“小姐是把我当成光明神了吗?这、这东西我可做不出来……” “你按照我的尺寸设计好后,把图纸交给城堡里的锻造师。” “城堡里的锻造师?”妮妲担忧道:“那公爵大人也一定会知道的。” 温幼梨把画好的图纸交给妮妲,语调慵懒随意:“父亲他也该做出选择了。” 父女俩之间的弯弯绕妮妲搞不懂,她现在唯一明确的事是抓紧时间为小姐裁剪新衣服,完成小姐交代的任务。 图纸妥帖收好后,妮妲抱着一堆布料昂贵的破洞裙子离开了卧室。 午后无人打扰,温幼梨换上睡裙,窝在被子里舒舒服服补觉。 再度睁开眼睛,窗外一片灰暗,晒红的晚霞伴着夕阳渐渐沉没。 微微偏过头,温幼梨对上一双缱绻深情的蓝色眼眸。 见她顶着红扑扑的小脸睡眼惺忪着醒来,塞珈不由自主勾起唇角,单膝跪在少女床边。 他想吻她,又怕克制不住发狠吓到她。 “幼莉小姐,要喝些水吗?” 温幼梨没起身,侧过来枕着自己的胳膊一脸幸灾乐祸道:“骑士大人,该喝些水润喉的人是你才对!听听你的声音都哑成什么样了。” 塞珈脸上浮出一抹被窥破心事的自嘲。 “绿眼睛还好吗?”温幼梨边说边对塞珈伸出两条纤细的胳膊。 要抱的意思很明显。 塞珈连忙接纳下这份赏赐,站起身将少女抱出被窝,又听从她的指挥把她抱到沙发上。 毋庸置疑,他已经被驯服。 并且甘之如饴。 温幼梨没从塞珈怀里下来,她像是在心爱的人面前任性的娇小姐,没长骨头似软塌塌窝在那结实的怀里,手指还不老实地左摸右碰。 指腹在他喉结打着圈圈。 塞珈感觉喉腔里灌满了岩浆,烫到浑身都在颤栗:“您似乎很关心它?” 这语气太酸溜溜。 温幼梨鼻子尖,一闻就知道这条脆弱的小鱼又没安全感了。 “主人关心宠物有什么不对吗?”她边说边从他怀里坐起来。 调整位置,骑在腿上。 “不过这种时候,我可没功夫关心它。骑士大人,喂我喝点水好不好……” 肩处的吊带顺势滑落。 玉白与瑰红交织出意乱情迷。 唇舌的干燥。 血气的喷涌。 她细喘。 他喟叹。 第60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60) 一杯大吉岭红茶被玩出了花。 温幼梨感觉自己一会儿又要钻进盥洗室泡澡了。 她浑身上下都被塞珈吻上了茶香,连脚趾都是。 让温幼梨意外的,明明都到了最后一步,他却能强忍住欲念,只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知道这是克制的爱意,那双冰蓝色眼瞳仰望她的时候,是滚着火的。 耳畔是他粗重的喘息,腰间是青筋紧绷的手掌,腹下…… 温幼梨恶趣味挪动双腿,很快就被死死按住,喘声夹杂着吃痛:“请先别乱动……” “嗯?”少女眨眨眼睛,劣质的纯情表演很难骗过鲛人的眼睛。 塞珈耳尖泛红,躲开她暗藏着打趣的眼神:“您在故意折磨我。” 温幼梨圈住他脖颈大方承认:“也不全是,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是我魅力不够,还是你这里——”她手指握住,笑得像油画中的女妖:“有些问题呢?” 薄薄的裤料似要被什么东西撑烂。 她歪头思考片刻,继续往下说:“如果是其他人,比如沃顿又或者骑士团里的某位勇士,还有路修司啊——” 巴掌落在她臀肉上,后脊也跟着狠狠一缩。 不怎么疼,更多是诧异。 坏小鱼的醋意总这么大,尤其是对路修司。 “尊贵的教皇冕下没您想象的那么神圣善良。”塞珈一边帮她轻揉臀肉,一边低落道。 温幼梨吻了吻他唇角,哄着说:“我只是跟你说笑,才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而且那位大人可是近神者,渎神是要被关进圣殿审判的!” 说完,又一副小鸡仔的模样缩进他怀里,紧张地问:“我们偷讲教皇冕下的坏话会不会被他听到?听说神明无处不在……” “也许他正在您的身后?” 少女惊叫着扭头,发现身后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气急败坏地一口咬在男人肩头。 他没喊疼,反而闷声笑起来。 碎乱的银发下,那双清冽的蓝色眼瞳醉倒在一片温柔里。 慢慢迷失,慢慢沦陷。 温幼梨何尝不知道塞珈故意捉弄她,她不过是配合表演,就像白天配合德里尔自认为精湛的演技一样。 “你打我,还骗我!”她瓮声瓮气,嗔怒着下结论:“你是个不忠诚的坏骑士!” “摸着我的心幼莉小姐……它在为您跳舞。”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少女表现出难以启齿的模样,脸颊羞红,一头歪进男人胸膛里当乌龟。 “你值得最好的幼莉,而不是潦草对待。”塞珈低头亲吻她的发丝:“我下午听骑士团里在议论,说公爵大人并没有答应要将您许配给沃顿。 而是宣告骑士团,谁能在剑术比试中获得胜利,赢下银骑士团团长的位置,谁才有资格求娶您。幼莉,让我们把一切都留在新婚之夜好吗?” 当然不好。 她根本就没幻想过什么新婚之夜。 而且他如此遵守性规则,不代表剩下的恶灵们也会同他一样。 只是不知道哪位幸运儿会趁机偷家。 “塞珈,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心急,太过……重欲了。”不给男人搭腔的空隙,她又苦闷道:“还记得在冥河渡口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吗? 从我病后醒来,总觉得自己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变化,就像是内心深处的另一个我觉醒了。如果说我身处天堂,那她就活在地狱。 她讨厌规矩的束缚,有些自私还崇尚血腥暴力,而且她占有欲特别强。还有……如你所见,她对这种事也异常渴望。” 温幼梨垮着小脸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好似把塞珈当成发泄情绪的树洞,对着他大吐苦水,把近些天困扰的事情统统讲给他听。 塞珈听得很难受。 毕竟她所困扰的一切是他带来的,无从补救。 深陷自责也就忘了回应她的话,等反应过来时,却看到她簌簌落泪,鼻尖一抽一抽惹人心碎。 “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一定觉得从前纯洁美好的公爵小姐变得堕落了,她不再是所有人心中的白玫瑰,而是一只被欲念控制的色鬼!” “我知道的塞珈,我就知道跟你说清楚这些你会厌恶我,会把我当成一个轻浮的女人!我不想让这样的形象留在你心里,你可以选择离开,逃离公爵城堡也唔——” 他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唇发狠堵住。 湿咸的眼泪全被他用舌尖舔舐干净。 没有嘲弄,没有嫌弃。 只有塞得鼓囊囊的心疼。 他怎能不心疼? 他亲手把这朵白玫瑰染上污秽,又无药可救爱上了她。 现在她哭,不停地哭,那晶莹剔亮的泪痕化作最尖利的针。 吻眼泪? 不。 是在吞针。 这种痛比刮鳞还疼。 光明神也许知道他要叛逃,要杀掉西莫利,于是用更残忍的计谋惩处他。 活该。 他活该! “幼莉,看着我幼莉!”他抬起泪眼盈盈的小脸,像神殿里最虔诚的信徒对她说:“我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会想办法让你逃离这种困境。哪怕……哪怕没有办法,我也不会离开你。” 我已判处自己终身监禁。 “可是父亲大人并不喜欢你,就算你赢了剑术比试,重新加冕银骑士团团长,他也不会答应我们在一起。” 少女擦拭眼泪的动作慢下一拍,她蓦地惊呼:“龙血草!塞珈,你去北境找来龙血草好不好?” “剑术比试后没多久,就是我父亲的诞辰。我听他提起过,他说做梦都想要一株龙血草滋补精气。如果父亲允许我离开中央城的话,我早就把龙血草摆到他面前了,可惜他严禁我出城!” 塞珈觉得这是个能挽回自己在公爵大人心中恶劣形象的机会,但他也有顾虑。 比如其他心怀不轨的恶灵,还有沃顿那只臭苍蝇。 “北境离中央城邦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最少要用掉大半个月,我担心赶不上剑术比试。” “你现在就出发,一定能在剑术比试前赶回来。”少女刚刚干涸的眼眶又涌上湿意:“还是说你不想去北境摘龙血草,不想挽回你在我父亲心中的形象,不想娶我?!” “别哭幼莉,别掉眼泪。我今夜就收拾好东西出发,等我带着龙血草回来。” 她含泪点头,又温柔吻住他。 月色照亮依偎缠绵的身影,也照亮正在窗外花园里不停翻滚的黑色凶兽。 腻腻歪歪个没完! 等碍眼的家伙滚蛋,他也要尝尝那张小嘴亲上去是什么味道。 还有那里…… 他也要尝。 第61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61) 送走塞珈已是深夜。 他临走前嘱咐少女离白天的那个老裁缝和黑豹子远点儿。 温幼梨配合着答应,小嘴巴很快就岔开话题。 这趟任务是秘密进行,两人短暂温存后不舍吻别。 温幼梨捏着手帕目送男人骑马远去,她时不时用手帕擦拭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直到人影彻底融进浓浓夜色,她才把手帕收起来,抽动着鼻尖失魂落魄地返回卧室。 其实塞珈离去以后,她大可不必装腔作势,摆出忧思难过的模样。 塞珈不在她身边,对她而言做任务更方便了,不用瞻前顾后。 按道理讲,她应该在塞珈离去后拍手称快,或者放几箱烟花。 想得很美,现实却行不通。 支走一个,可后面还有一个跟屁虫。 兼——偷听大王! 温幼梨好奇撒勒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在她面前,他干嘛莫名其妙躲着她? 洗完澡从盥洗室出来,她扫了眼空荡荡的卧室,唇瓣上扬。 很好。 恶魔先生跟她玩捉迷藏呢? 她有必要让他记清楚宠物的门禁时间。 刚拎起煤油灯,一只庞然大物骤然跃上她的阳台。 蓬松柔软的黑色毛发这会儿湿漉漉贴附在身上,还往下淌着水。 而那双高傲恣意的绿眼睛,全无王者风范,只剩下无尽委屈与苦楚。 “天啊!!”少女惊呼,放下煤油灯后连忙冲进盥洗室拿了条干爽的浴巾。 她将浴巾裹在瑟瑟发抖的黑豹身上,言辞埋怨,嗓音却心疼至极。 “真是个笨家伙!我还担心你跑出去撒野玩迷了路,正要去找你,没想到你竟然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呜呜……”撒勒能听懂好赖话,他知道这个蠢女人在关心自己。 而且被塞珈摆了一道、受了一天折磨的他确实心里憋屈。 憋屈能如何?罪魁祸首跑去北境摘什么龙血草。 自己现在不能以牙还牙,偷摸摸抢他女人还不行吗? 所以当机立断,将卖惨惹同情的行为坚持到底。 虽然很丢魔王大人的脸,可这办法属实有效。 他只是哼哼唧唧了两声,瞧把这个蠢女人心疼的。 魔王大人正为自己计谋得逞而沾沾自喜,分毫没注意到少女眸中一闪即逝的讽刺。 温幼梨擦拭着那具壮硕的身体,担忧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跑去哪里疯了?” 黑豹连比划带哀嚎,声情并茂把厨房里发生的一切表演了一遍。 他不能说话,但愿她能看懂一半。 温幼梨七猜八蒙,还真看懂了:“塞珈给你下毒?” 黑豹呜呜哀怨,顶着水淋淋的脑袋轻蹭少女脚踝。 “痒……”她笑着把腿挪开,又捧起那颗毛茸湿透的大圆脑袋,认真说教:“我想你们之中一定有误会,塞珈不会这样做,也没理由这样做。” 撒勒愤愤磨牙。 他就知道这个蠢女人会无条件相信那条贱鱼! “好了好了,我也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别生闷气了。看你腮帮子鼓的,真像一只长毛的河豚~” 手指在他气鼓鼓的脸上戳了戳,好笑道:“我有重要的事需要塞珈去替我做,他刚出发不久,如果你执意要跟他对峙,我只好派人把他寻回来。” 回来? 大可不必! 撒勒停下磨牙的动作,讨好着在少女手边乱蹭。 蹭,是猫科动物在对喜欢的东西气味标记。 不可否认,她身上散发的气味确实让他着迷。 但那一定是因为魅魔血统在无声勾引,勾引他这只即将迎来发情期的恶魔。 他们血脉相吸,仅此而已。 “瞧你身上脏的,把我的浴巾和地毯都染上了黑印子。”温幼梨把黑黢黢的浴巾扔在一旁,起身走进盥洗室。 撒勒待在原地寸步不挪,莹绿的眼睛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瞧吧瞧吧! 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完美无缺的姑娘。 尽管那个蠢女人温柔善良到极点,可还是会嫌弃他,嫌弃肮脏的他,甚至抱怨他把她的地毯和浴巾都弄脏了,还把又饿又冷的他独自撇下,一个人跑去盥洗室舒舒服服地泡热水澡。 就像那个男人一样…… 被愚昧的人们奉为救世主的神—— 在冥土巡视时看上了魔女,强迫魔女与他苟合。 魔女生下了他,神却厌恶他、抛弃他。 为了维护自己光辉神圣的形象,诬陷魔女蓄意勾引,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被烙下孽种的罪名,将她们一同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城。 期限是——永生。 美其名曰是神的惩戒,事实却在掩盖自己犯下的滔天罪祸。 神是冷酷的,惯会伪装的。 她…… 也不过如此。 黑暗中,绿色眼瞳暗了几个度,凛冽的夜风从窗户飘进来缠上他。 被水打湿的毛发随着风一绺绺摆动。 也许城上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趣,太阳并不温暖,水也比地下城寒冷许多。 他没必要委曲求全赖在她身边。 只要他过完发情期成年了,他的魔力会远超现在,说不定还能直接将她掳进镜中带回地下城欺玩。 左右不就是为了男女的性,他完全可以等掌握了成年恶魔的力量后直截了当些、强势些。 后腿站立起来,抖落掉身上残留的水汽。 他要去冥河渡口,回归黑暗阴冷的巢穴之中。 “咯吱——”盥洗室裂开一道缝。 热腾腾的水蒸气混着花香沐浴露朝他裹挟来。 缝又裂大了些,他看到少女脱了睡裙,身上裹着奶白色的浴巾在对他招手:“傻愣什么?快过来洗澡!” 撒勒觉得自己被那馥郁的香气冲昏了脑袋。 幻听了? 她说…… 要给自己洗澡?! 他是谁?高高在上的魔王大人! 他尊贵的躯体连常年在他身旁伺候的魔侍都碰不得。 不对不对。 她不是嫌弃他脏兮兮,把他丢下一个人跑去洗澡了吗? “傻豹子,到底有没有听懂我说话?你今晚要是不洗干净,就别想上我的床睡觉!” 嘿! 她说他可以上床睡觉! “我数三声,不乖乖滚进来我就关门自己洗了!三——” 后腿迅猛蹬地。 他像捕猎似冲向她,把她扑倒。 在她要摔在地上的时候搂着她转了个身,让她摔在他结实的身上。 而他则重重砸在地上。 一点儿也不疼,甚至快活得要命。 他想舔她的脸,她的唇角和眼睛,事实他也这样做了,还得到她气狠狠的两个大耳光。 真爽。 很快,少女威胁:“再不老实就自己洗!” 魔王大人被迫窝窝囊囊老实下来。 黑色毛发被打上洁白的泡沫,她坐在浴缸边的小凳子上,像堆雪人一样把漂浮在水面的泡沫抹在他身上。 “绿眼睛,你现在简直像一头可爱的北极熊!” 撒勒乖巧眨眨眼,粗壮的尾巴悄无声息缠上她的腰。 缠紧,再轻轻一拽。 失去重心的少女也跌进盛满泡沫的浴缸里。 她笑着又给了他两个巴掌。 他也笑。 一片雪白里,那双绿仿佛活了似,像野蛮生长的绿草地,自由、一望无际。 而她,可以赤着脚在那片绿上跳舞,奔跑。 只有她。 也只能是她。 享受着绿的娇纵。 第62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62) 浪费那么多功夫,四个恶灵总算都为她亮起了灯。 塞珈亮了三盏,其余的恶灵都是一盏。 据以往攻略经验,万事开头难,只要动了心,剩下的事情皆会水到渠成。 一人一兽洗完澡,吹干擦净,躺在柔软宽敞的床上相拥而眠。 这一觉温幼梨睡得很餍足。 一来是她心情舒畅,再者就是兽身的魔王抱感简直不要太好。 尤其是香喷喷的黑色肉垫,她闻了又闻,还用牙齿轻轻咬了好几口。 最后在魔王大人惊愕的视线下才恋恋不舍松嘴睡觉。 太阳爬至窗外,妮妲满脸愁容站在门口。 她已经敲了大半天的门,里面依旧安安静静。 放在平时,小姐有赖床不起的迹象她都会让小厨房热着早餐,等小姐起床后再摆上桌。 但今天不行。 圣殿来人拜访,耽误太久不见,传出去会让百姓们认为公爵府对圣殿抱有敌意。 这绝对是影响公爵府声誉的一件大事。 “幼莉小姐,您该起床了——”妮妲用力叩门,嗓音比平时多了几分底气。 “进来吧。”疲倦的回应还接着大大的哈欠。 听到吩咐的妮妲赶紧推门而入,目睹床上的景象后又连忙克制住惊呼,转身把屋门死死关严。 她惊恐指着还在睡梦中的黑豹,嗓音压得很低:“您昨晚跟它睡在一起?” 温幼梨颔首,掀开被子下床去喝水:“天然抱枕,搂着睡觉很舒服~” “它……它是只黑豹子!是能一口把您脖子咬断的野兽!” “别担心亲爱的妮妲。我知道他是只豹子,同时我也是他的主人,他要是想有吃有喝,还想晚上睡觉有人抱着,就不敢把牙齿放在我脖子上。” “可是——”妮妲简直要担心死了,可她未说完的话被少女一个疯狂的动作硬生生吓没了。 只见少女放下空水杯,走到床前掰开黑豹的嘴巴,把一截细软的手臂放在那泛着寒光的獠牙下。 妮妲整颗心脏都在嗓子眼跳起踢踏舞。 然而想象中血腥的一幕并未发生。 不仅没有血腥,还莫名有些温情。 睡梦中的黑豹悠悠转醒,发觉少女的手腕抻在嘴里时连忙甩动脑袋,又伸出舌头去舔舐被它獠牙硌出印痕的地方。 “你瞧,绿眼睛乖得不得了。”温幼梨奖励挠了挠他下巴。 妮妲承认她没一开始那么惧怕了,只是还有点惊叹,没想到这种庞大的凶兽也有跟人类和谐相处的一天。 “他叫绿眼睛?”妮妲问。 “我还没想好给他起什么名字。等起好名字了,我要让父亲给他封个男爵。” “您还要给它授爵位?” “别忘了城堡里有骑士团驻守,而骑士们是可以通过捕杀凶猛的野兽去换军功。”温幼梨从床上捡起丝缎发带。 边拢头发边说:“我可不想看到绿眼睛被他们杀了去换军功。尤其是沃顿那个混蛋,恐怕正恨我恨到牙痒痒。” 妮妲思忖了下,点头认可。 温幼梨把随意拢好的头发放在肩膀一侧,爱抚着黑豹的脑袋瓜问:“我该给你起个什么名字?” 粗长的尾巴左右甩动。 片刻,锋利的指尖在松软的枕套上割出一串英文字母—— 撒勒。 温幼梨拼读出声:“总感觉在哪里听到过。” 她装出恍然模样:“这是你前主人的名字!” 妮妲:“您还认识这只黑豹的主人?” “……说来话长”温幼梨庆幸普通平民们不知道地下城和魔王大人的存在,要不然解释起来更费劲儿。 她岔开话题:“听你刚才敲门的语气那么紧张,出什么事?” 妮妲一拍自己脑袋,忙说:“是圣殿的人要见您。” 提到圣殿,不止温幼梨精神了,连同撒勒也一骨碌撑起身子从床上跳下来。 “圣殿的人?”温幼梨知道来的人不会是路修司,但一定也是路修司授意前往。 圣殿戒律森严,没有教皇口谕是不能贸然离开圣殿的。 妮妲:“您还记得我们在圣殿时遇到的那位修女吗?” “你说伊娜修女?”温幼梨很快想起来:“我们一起给孤儿们分发肉桂卷。” “正是她。” “她人在哪里?” 妮妲回答:“我刚才把她带去了花厅休息。” …… 温幼梨快速洗漱完前往花厅。 她对伊娜的印象很好,没理由让这位温柔善良的小修女等待多时。 步入花厅,温幼梨提起裙摆行礼打招呼:“日安,伊娜修女。” 伊娜连忙回礼,上扬着的唇角陷出两个小酒窝:“日安幼莉小姐,很高兴再次与您相见。” 她望了眼桌上见底的茶杯和干净的蛋糕盘子,笑容变得局促:“ 我……出门太匆忙,没来得及用早餐。” “刚好,我也还没用早餐!”温幼梨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抬头对妮妲交代:“再多准备些蛋糕和花茶,我今日胃口很好。” 说完,她又对伊娜笑起来:“不介意的话,可以再陪我吃一些吗?我们边吃边聊。” “当、当然!”伊娜欣喜点头。 没有少女能抵挡甜品的诱惑。 如果不是因为钱包干瘪,她愿意每天给自己买上一块儿栗子蛋糕。 妮妲办事效率极高,一碟碟精致的半切蛋糕很快摆上餐桌。 一同端上来的还有解腻的茉莉花茶。 温幼梨没动蛋糕,端起茶杯小口抿着润喉:“您来找我是因为?” 伊娜拿餐巾擦掉唇角的奶油:“叫我伊娜就好。” “伊娜也可以叫我幼莉。” “幼莉!”小修女也不矫情,欢乐叫了一声后把身旁的包裹拎起来放在腿上小心打开:“这些是光明圣露,教皇冕下一早吩咐我带过来。” “教皇冕下让你带过来的?” “是的。”伊娜点头,抿抿唇望着那一袋子光明圣露想说些什么。 “伊娜,有话直说就好,我喜欢你爽快的性格。” 似是被鼓励到了,犹豫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幼莉,我知道这样说不太好,但我还是想争取一下……能不能麻烦你借给我一瓶光明圣露,不是我需要,是、是——弗兰德酒馆的老板娘! 我出门的时候路过弗兰德酒馆,我看到她那个酒鬼丈夫又在打她,这次还拿空酒瓶砸烂了她的头。她浑身都是血,连流出来的眼泪都是红色的。幼莉,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贵族小姐,求你帮帮她吧……” 第63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63) 伊娜救人心切,毕竟她亲眼目睹过好几次弗兰德酒馆的老板娘被丈夫家暴后的惨状。 温幼梨没作声,她在回忆。 那位老板娘她或多或少有些印象。 她当时在弗兰德酒馆用魅魔的法术蛊惑了沃顿,让沃顿用钱收买几个小混混欲意欺负自己。 目的是为了引起路修司的注意。 当时酒馆内喝酒消遣的男客不少,见她被壮汉们欺负时只顾着看热闹,拍掌起哄。 而那位老板娘当时想出面帮她解围来着,可刚有点儿小动作就被自己的丈夫拦下了。 估计她那时候也很不幸的挨了顿毒打。 伊娜见少女埋头不语,她心里渐渐涌上自责,觉得是自己的话让少女陷入为难。 “没关系的幼莉,没有光明圣露我还可以想其他办法,我知道你也很需要它们。”伊娜浅浅微笑,坦荡与少女对望。 “我想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我并不想看到自己的朋友因为我的三言两语而作难。”说完她站起身,整理好衣袍再度行礼:“非常感谢你的盛情招待,我也该回圣殿向教皇复命了。” “等等。”温幼梨抬手示意她先坐下来,又说:“我可以把这些光明圣露都送给那位老板娘。” “都……都送给她?!光明神啊,我是不是听错了?”伊娜激动到屁股根本挨不住凳子。 她连忙伸出一根手指:“不用那么多,只要一瓶,一瓶就足够了。” “而且这一瓶是我跟你借的,我下个月初一定会还给你。圣殿里的修女每月初都可以领取一瓶光明圣露,这是教皇冕下赐予修女们的福利。” 一瓶也能叫福利? 路修司未免太吝啬了! 温幼梨心里腹诽,可她见伊娜神情满足,不禁好奇追问:“修女以前没有这样的福利吗?” 伊娜:“当然没有!只有家境太过贫苦,或是毫无生存本领的孤女才会选择当修女,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神明。 圣殿让我们填饱肚子,为我们提供住所这已经是很让人感激的事了,哪里还敢奢望太多? 听说路修司大人还未当上教皇时,修女们每个月只能领一些干粮和牛奶,连金币都没有。现在多好,我们每个月不仅能领一些金币,还有光明圣露可以拿!” 温幼梨突然想到在圣殿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男神官,她问伊娜:“圣殿的神官每月可以领几瓶光明圣露?” “他们能领五瓶呢!”伊娜羡慕说着:“我刚才还在想,如果你不能先借我一瓶光明圣露,我可以试着问神官借一下,就是他们总有点儿……尾巴翘到天上的感觉,你懂我什么意思嘛?嘘!背后议论神官是要被挨训的……” 说完,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还把舌头斜斜吐出老长。 温幼梨和妮妲都被她逗笑了。 妮妲笑得更夸张,又捂嘴巴又捂肚子,眼角还泛着亮晶晶的眼泪。 快乐的眼泪。 谁说修女谨言慎行,古板守旧? 伊娜就不是,她简直像马戏团里的活宝演员! “相信我伊娜,比起修女你更适合成为一名神官!”温幼梨笑着说:“神官可以学习神术,救死扶伤。除了治疗身体上的疾病,你还可以为人们治疗心病~” 话音刚落,温幼梨就发现伊娜和妮妲同时瞪了眼望着她,还警惕看向四周。 “怎么了?” 她刚问完,妮妲就凑近上前,把音线压得很低:“您忘了吗?堕落之城的圣殿是不允许女人学习神术当神官的。” “我醒来后总是犯糊涂。”温幼梨故作惊慌,捂着嘴巴自责。 心里却把游戏神骂了一遍又一遍。 脑残的游戏设定。 如果有机会,她真想杀到这世界游戏神的面前,撬开它的脑子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生锈老化的破铜烂铁。 “虽然不知道光明圣露是否对恢复记忆有所帮助,但我想您多喝一些总归会对身体有好处。” 伊娜痛快从包裹里拿走一瓶圣露,随即就把包裹递给了妮妲,又对温幼梨说:“这瓶是我借的,我保证会还。” “还不还可以先放到一边,我想跟你确定一件事。”温幼梨自顾自说:“一瓶圣露也许可以救燃眉之急,让她受伤的身体恢复如初。” “可是伊娜,你能保证她的丈夫明天或者后天,或者永远不再对她动手吗?” “……”伊娜陷入沉默,又被这股无可奈何的沉默引出愧责:“我父母还在世时,我家就在弗兰德酒馆对面。 我经常看到弗兰德殴打他的妻子,有一次我想冲上去帮忙,喝醉的弗兰德差点儿连我一起打,是他妻子死死抱住了他的腿,才让我侥幸躲过一劫。” “我一直很想报答她,帮她脱离苦境,可我只是个平凡又普通的修女。 有时我在想,如果我是男人就好了,有好大强健的体魄,可以参选骑士团,勤奋好学些还能去做神官。再不济……我也能卖卖力气当个车夫或者去做苦力。” 温幼梨:“伊娜,你有没有设想过,你所说的一切女人也可以做,或许还能完成的更出色。” “可是……可是从未有人这样做过,礼教也不允许我们去做这些。” 一直沉默的妮妲有感而发,情不自禁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没有人做、不被认可,难道连试也不试,就把一条路硬生生切断吗?活着,就总要做些什么……” 伊娜颤着唇重复:“活着……就总要做些什么?” 温幼梨左瞧瞧右看看,最后端起茶杯优雅抿了一口。 清甜的茉莉花香在舌尖蔓延,甜丝丝的劲儿一下子涌进心底,浑身舒畅。 她很赞同妮妲刚才说的那番话。 她正好也决定今晚解开魅魔封印去做些什么。 比如在夜深人静时挖走某个有家暴倾向男人的心? 前提是要先得到他妻子的允许。 当然,解开封印变成魅魔出去胡作非为也有风险。 如果被教皇冕下抓到就太糟糕了。 她的意思是—— 教皇会面临糟糕。 第64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64) 送伊娜离去时,刚进食完的撒勒找到了她们。 健壮魁梧的黑豹跳跃至温幼梨身边,跟在一旁的伊娜被吓了一跳,仔细看完后忍不住称赞道:“太酷了幼莉!这是你的宠物?” 温幼梨颔首:“暂时是,他要是不乖的话就另当别论。” “这是黑色猎豹吗?我听说大型野兽很难驯服的。”伊娜露出担忧:“瞧你这么柔弱,养它还是小心一些吧。” 撒勒幽怨瞪了伊娜一眼。 不知好歹的修女,亏自己把傻女人借给她聊了一个早上,现在竟敢当着他的面,挑拨他跟傻女人的关系! 不愧是从圣殿出来的,跟路修司一样令人讨厌! “幼莉……你、你的宠物刚才好像在瞪我?”伊娜觉得自己一定看错了,她真怕幼莉认为自己神经兮兮,不太正常。 “撒勒很乖的,他可能刚睡醒,眼睛有些不舒服。”温幼梨刚安抚完伊娜,没想到很快就被啪啪打脸。 她们路过一处花廊。 花廊尽头正传来几个男人们的闲聊打趣,只是聊的内容有些不堪入耳: “能娶到幼莉小姐那样娇嫩的美人,真叫人羡慕啊沃顿副团长!” “新婚之夜您可一定要轻一些,慢一些!就是不知道平时温柔优雅示人的幼莉小姐,在床上会不会扭腰骚荡,求您重一些,快一些哈哈哈——” “未来的沃顿公爵,看在大家做了多年兄弟的份上,相信您一定很愿意在事后跟我们分享床笫经验。” 被围在人群中享受追捧的沃顿不禁想到昨天在公爵书房门口,他被公爵小姐扇耳光教训的画面。 什么温柔优雅的白玫瑰,打他的时候简直跟泼妇没两样。 这种凶悍的女人根本不配当他夫人。 等他把人娶到手,顺理成章继承公爵之位以后,看她还不乖乖跪在他身边摇尾乞怜。 有那团不人不鬼的黑雾暗中帮助,他一定能在不久之后的剑术比试上赢过塞珈。 而公爵对求娶他女儿的要求就是赢下剑术比试的冠军,成为银骑士团团长。 这场胜利他已然赢得毫无悬念。 即使最后那团黑雾没有出面帮他,他也有信心击溃塞珈。 剑术比试那天教皇大人也会亲临现场,他只需说出塞珈并非人类而是鲛人的秘密就已经大获全胜。 公爵大人不可能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恶灵。 教皇冕下更不会放任恶灵不管。 而他,骑士沃顿,追捕鲛人有功,轻松赢得比赛胜利,以及获得全城百姓们的拥戴。 他相信不久以后,公爵小姐会属于他,公爵之位也一样属于他。 沃顿心底涌出势在必得,眼神也跟着变得狠厉:“只是分享床笫经验多没意思,我更希望你们都能亲身实践一下。” “您的意思是……我们也可以有幸品尝白玫瑰的味道?” “这还信奉什么光明神啊,我愿永远追随沃顿公爵大人!” “选择追随我是你们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沃顿抬起下颌,拔出十字剑,用力挥动后将花丛里的一朵白玫瑰砍落。 他踩上那朵白玫瑰,足尖用力碾烂,像在泄愤似:“只要我坐稳公爵之位,堕落之城就再也不会有白玫瑰,只会多一条饥渴的母狗啊啊啊——” 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全身,惨叫与惊喊声此起彼伏回荡在花廊中。 沃顿几人定定心神,按捺着恐惧朝刚才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看去。 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正对着他们呲露獠牙的黑豹。 短短几瞬,已经有人不幸挂了彩。 胸前鲜血淋漓、以及毁了半张脸的抓痕,碗口大的创伤和三四根断指。 最惨的人被硬生生咬掉了一条胳膊。 沃顿胳膊无碍,他只感觉到右边半张脸的视线有些模糊,抬起手一摸,湿黏的液体顿时把手染成红色。 紧随之就是火辣辣的疼,像脸皮被沸腾的开水烫皱后用力一撕—— “我、我的脸……我的脸我的脸!!”意识到内心的恐惧渐渐成真,沃顿疯了似挥舞起十字剑。 他边挥边对另几个傻在原地的骑士咆哮嘶喊:“拔剑!都给我拔剑!给我杀了这只畜生,杀了它——” 这声嘶力竭的怒喊把痴傻的骑士们震回神,咬牙切齿着纷纷拔剑,一副今天要把黑豹碎尸万段的架势。 撒勒不屑瞥了眼四周,目光最后钉死在沃顿身上。 愚蠢的废物,竟敢觊觎他的女人?还满嘴恶臭污秽! 刚才没把他贱嘴撕烂真是便宜他了。 不过还有机会。 这次他一定看准了再动手。 “住手!”雪白的裙摆挡在他面前,迎上那些锋利淬冷的剑刃。 战斗欲望被浇灭的撒勒心情很不爽。 他抬起脑袋责备地看她,却见她下颌紧绷,神情冷冷站在自己面前与一众人对峙。 看着果敢无畏,像披甲握剑的女英雄,实则藏在裙摆后不停发抖的双手将她狠狠出卖。 她也许是怕,也许是听见那些污言秽语内心羞愤。 可她仍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像一柄坚硬、还会发光的十字剑。 他出生后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掠夺,第二件事是侵略,还有洗劫、不择手段的争抢。 弱肉强食的地下城将他培育为一名合格的王者,却不曾教过他退缩。 他没有退路谈何退缩? 没有人保护他,为他搭建一处可以栖息的避风港。 而现在—— 如此纤柔娇弱的她站出来,站在他面前,用孱瘦的身躯为他挡去风雨。 他怎能不心动? 听。 他心如雷动。 与此同时,温幼梨也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撒勒为她亮起了第二盏灯。 不知道魔王大人刚才又脑补出了什么东西,自我感动自我攻略。 要知道她站出来的初衷可不是保护撒勒,而是为了保护沃顿。 她怕自己苦心栽培的工具人被撒勒给一口咬死。 不过这样的结果也很令人满意。 两方对峙,一方心满意足,也就注定另一方心怀怨怼。 沃顿看到公爵小姐跳出来给黑豹撑腰时牙槽都咬出了血,他不知道自己与那些骑士们的闲聊被听去多少,只能静观其变,先闭上嘴巴不说话,让蠢货替他出头。 沃顿给一个亲信使了使眼色。 对方立马心领神会,捂着伤口喊疼抱怨:“我们都被这只畜生伤成了什么样,难道幼莉小姐还要维护它?” “畜生?”温幼梨意味深长扬起唇角,一手朝目露凶光的黑豹比划道:“容我好心提醒各位,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公爵大人刚刚册封的撒勒男爵,你们该跪下向它行礼才对。” 这就是豹仗人势的滋味? 撒勒惬意甩动尾巴,顺着少女宽大的裙摆昂首阔步绕了一圈。 “将一只畜生册封为男爵?”沃顿根本不信这番鬼话,握紧剑后压步上前。 “沃顿副团长!你想要对公爵小姐和撒勒男爵做什么?”老管家随同搬救星的妮妲快步走来,生怕沃顿受不了毁容之苦,得了失心疯拿着剑胡来。 听到老管家都声称黑豹为“撒勒男爵”以后,沃顿几人彻底心死,知道今天这仇是报不成了。 只是…… 他们刚才对公爵小姐开的黄腔,究竟被听到没有? 要是公爵小姐当着老管家的面揭发他们,他们难逃罪过,轻则被罚,重则是要被逐出骑士团的! 沃顿几人互对眼神,心照不宣。 万一真被公爵小姐听到了,她当着老管家的面揭发他们,他们咬死不认,甚至还可以倒打一耙,诬陷公爵小姐为了维护某只畜生男爵故意栽赃他们。 把脏水泼在她身上,他们只需扮演好被畜生男爵发疯咬伤的受害者。 沃顿几人正沾沾自喜,蓦地听见一道陌生女音: “您就是温斯顿公爵的亲信管家?我刚才听到这几位骑士背地议论公爵小姐,污言秽语玷污了公爵小姐的名节! 您若不信,我愿意以修女的身份向光明神虔诚起誓,如若撒谎,魂堕地狱!” 第65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65) 送走伊娜不久后,温幼梨就收到了沃顿几人被严惩的消息。 妮妲黑着脸走进卧室,放在裙摆两侧的拳头死死攥紧:“沃顿那个混蛋真是走了狗屎运,对您那般羞辱,对公爵更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真不知道公爵大人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把他一同逐出骑士团,只夺了他副团长的职位?!” 温幼梨对公爵的判罚并不意外。 公爵与她都把沃顿当成了一枚有用的棋子,只要这枚棋子发挥完自己的作用,很快就会被抛弃。 这是已然注定的结局。 那么在这枚棋子还有利用价值时,无论犯下任何错,都会被网开一面。 但棋子终究是棋子,犯下的错没人会忘记,只等尘埃落定时一起算账。 “沃顿很早就进入了银骑士团,他人缘一向不错,追随者也不少。要是处罚太重,与他交好的众多骑士们一定会对公爵有意见。” 温幼梨继续解释:“公爵大人是这座城邦的管理者,做任何决定都要慎重,不能只顾着为女儿讨公道。” “我不是质疑公爵大人的判罚……起码他狠狠处罚了另外几个骑士,将他们逐出骑士团,今晚就把人送去偏僻的城郊农庄当奴役。” 妮妲义愤填膺把话说完,对上小姐那双温柔的眉眼时泄气嘀咕:“我只是觉得像您这般好的人,不该被沃顿羞辱!” 温幼梨望着她微笑:“还是那句话妮妲,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没有管辖的权力。 但我们可以向上挣扎,获得保护自己的力量和武器,然后等待时机,狠狠给那些贱嘴一记响亮的耳光。” “幼莉小姐……您让我设计那些东西,是不是要在剑术比试上让沃顿尝尝这记耳光的威力?”妮妲语气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平静到让人心底毛毛的,瘆得慌。 温幼梨敏锐捕捉到她眼底的杀气,赞赏一笑后点了点头。 得到准确的答案,妮妲更是干劲满满:“我先去忙了,这些天不能经常在您身旁伺候,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真怕沃顿那个下三滥又来招惹您!” 温幼梨:“放心好了,撒勒男爵也不是吃素的。” 提及撒勒,妮妲的目光下意识在房间内寻找。 无果,她皱着眉不悦抱怨:“不知道又跑去哪儿野了。” 温幼梨隐隐猜到撒勒会去什么地方,她玩味翘起唇梢,没说话。 …… 温幼梨再次见到撒勒暮色浓黑,繁星将庭院里的美人鱼喷泉镀了层亮光。 梦幻瑰丽的美人鱼不及刚泡完澡,从盥洗室赤脚走出来的她。 柔顺的暗紫色湿发懒懒披在肩头,氤氲着水雾的眼眸透出刚洗完澡的软媚。 丝绸浴袍裹在身上,一指宽的缎带松垮垮系着,露出少许酥软粉白。 撒勒跃上阳台,借着月光去看卧室里的她。 她正好也望向自己,眼神没有任何诧异,镇定到仿佛所发生的一切她都了如指掌。 那种气定神闲的松弛简直要迷死人。 撒勒都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 为她而战的伤。 “瞧瞧这刺鼻的血腥味儿……”温幼梨腰肢一软,就着松垮垮的浴袍席地而坐,像吸食男人精气的月妖对撒勒轻飘飘招手:“过来。” 撒勒想跟她犟一下,毕竟自己刚为了给她报仇而受伤。 该朝自己的走来的人是她才对! 好吧…… 她就是该死的妖精,可恶的魅魔! 让他毫无招架之力,爪子跟踩在棉花上一样朝她靠近。 小手捧起毛茸且沾有血水的脑袋:“你去了农庄。” 她眼神和语气都透出笃定,撒勒没想隐瞒,伸出舌头舔了舔唇周,示意上午觊觎她的那些蠢骑士都已经被自己吃了。 “干得漂亮!” 意想不到的夸奖让撒勒很惊喜。 他像是做了好事着急要糖吃的孩子往她怀里扎。 “我一会儿还有事要做,身上不能染上血腥味。”一根手指抵在撒勒额头上,拦住他的动作。 他四肢像灌了铅,更像受到了某种魔力的压迫,动弹不得。 难道她—— 惊愕迎上那双眼瞳,不是稠艳如葡萄汁液般的紫,而是诡谲妖冶的粉。 剔透璀璨,泛着心醉迷离的光晕。 他挪不开眼睛,半寸都挪不开。就直愣愣望着她,看着她紫色湿漉的长发也褪成浅粉,额头两侧还顶出毫无攻击性的畸形的黑色犄角。 后腰与尾椎长出的翅膀和尾巴割开浴袍,在空气里肆意摆动。 尾尖的粉色桃心在少女身后懒懒摇晃两下,猛地缠上撒勒的脖颈,像强制给他戴上了项圈。 窒息掺杂着爽感简直要把撒勒的理智击溃。 他不想再和她玩主人与宠物的游戏,只想把她带回地下城,用粗长的尾巴缠紧,深入。 “如你所见绿眼睛,我体内藏着很恐怖的东西。你来自地下城,我相信你看到这一切不会害怕。 所以要替我保密,保守只有我们两个才知道的秘密~”她靠近他,水色潋滟的眸子弯出漂亮的弧度,像人鱼姬淡粉色的尾巴。 “我该感谢你,帮我解决了那些杂碎,让我省去一些麻烦。但是你不能对沃顿出手,他在骑士团的地位很高,贸然杀了他会给我父亲招来麻烦,懂吗?” 被细尾紧紧缠绞着脖子的黑豹艰难点头。 “真乖~”尾巴骤然松开,香软的嘴唇在他鼻尖落下一个吻:“委屈你今晚自己睡觉喽,我要去圣殿附近的弗兰德酒馆小酌一杯,顺带再收拾一个杂碎。” “上次在圣殿时我身体发生变化就差点儿被教皇识破,祈祷今晚会是个平安夜~”又一个吻落下,这次是在眉间。 “祝我好运吧撒勒,也祝你……做个美梦。” 声音消散的同时,撒勒只觉得自己的眼皮愈来愈沉。 他被两个吻亲到昏昏欲睡? 当然不是! 是魅术。 踉跄倒下的瞬间,眼前掠去一道身影,卧室里醉人的香味也随那道身影一同飘远。 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妆镜里噌的一声燃起莹绿色火焰。 与少女变身后的特征有些相像的高大身躯渐渐显露。 宽硕撑张的翅膀与鳞纹粗糙的巨尾都溢滥着旧油脂包浆的光泽。 蟠绕粗壮的犄角泛着黝黑的寒光,微卷的黑发之下,那双眼眸像藏匿于荆棘丛林深处的宝藏绿洲。 “也许你的魅术已经能迷惑普通的男人,或者一头棕熊,一只猎豹。 但是宝贝,你刚才亲吻的可不是猎豹,是恶魔,能把你吻烂的恶魔。 要去弗兰德酒馆是吗?我会在那边的镜子里保护你,别太感动,只需再奖励我一个吻,一个香艳的热吻就好。” 第66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66) 教堂内的圣钟已敲响十二声。 稀薄的夜露为这抹平静妆扮上颜色。 小镇上,零星灯火正盏盏熄灭,只为做个好梦,精力充沛地去迎接翌日的太阳。 昏黄光线下,女人穿着一条满是补丁的旧裙子,站在柜台里面忙碌擦拭东西。 她一边擦,一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向柜台外张望。 确认外面的人不会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后,她迅速拉开抽屉,手指触上最靠外侧的小面额钱币。 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战栗,可身上火辣辣的疼又在叫嚣着催促她,逃走吧,逃吧—— “弗兰德夫人,您丈夫知道您要偷他的钱吗?”满身酒气的红发男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箭步扑倒在柜台上,用力攥住女人的手。 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豁子牙:“你让我摸摸你,就摸几下,我发誓不会让弗兰德知道你要偷他的钱。 就像他也不会让你知道,他憎恶你和他结婚时,带过来的那个拖油瓶女儿。他给了我两个金币,让我将你那——” “该死的!你们在做什么?!”男人的怒吼打断了红发醉鬼未说完的话,也将他醉意吓醒了七八分。 意识到自己刚才兴许说错了话,红发男连忙松开女人的手,后退几步讪讪笑着解释:“嘿好伙计,别生气也别误会,我可是在帮你!” “帮我?” “你娶的这个二手货,刚才想要偷你的钱!我亲眼看到她把手伸进了抽屉里!” 弗兰德推开红发男,走进柜台里,用力薅拽住女人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迎接审判。 “回答我,是他说的那样吗?” 女人神情麻木,痴愣愣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而是忍着头皮被撕扯的疼痛,扭脸看向红发男:“卢卡斯,把你刚才的话说完。” 红发男往后缩了一缩,下意识去看弗兰德。 弗兰德眯起眼,问他:“你都说了什么?” “我……老伙计,我什么也——”红发男抖着嘴唇强颜欢笑,他正准备矢口否认,却听到女人疯了似尖厉质问。 “茱莉亚在哪儿?你把她卖去了什么地方!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你这个人贩子,把茱莉亚还给我,还给我——” 弗兰德咬牙切齿瞪向卢卡斯这个大嘴巴。 “我只是喝多了,喝多了而已……”卢卡斯忙从口袋摸出几个银币,笑嘻嘻放在桌上后撒开腿就往酒馆外面跑。 他自认为躲过一劫,不料刚跑进深巷,后颈就被一根细长又有韧性的尾巴死死缠上。 同一时刻,面对女人咄咄逼人的质问声,弗兰德再也控制不住暴躁的情绪,握紧的拳头如一场密集凶猛的暴雨将她彻底击垮。 “你竟敢还有脸问那个拖油瓶的下落?老子娶你的时候,不嫌弃你是个二手货,让你不愁吃喝已经是仁至义尽,那个拖油瓶,她又不是老子的种,老子凭什么要养她?” “可她是我的女儿,她是我唯一的孩子!如果因为她你不愿意娶我,什么当时不讲出来,为什么要在婚后让人把我的朱莉亚掳走? 弗兰德……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你喝酒打我,看到客人调戏我会在他们离去后用鞭子抽我,做的饭不合你胃口,你就把饭菜倒进狗盆子里让我吃。 我忍了这么多年的屈辱和委屈,我真的忍够了!我受够了这种畜生不如的日子!” 眼泪与歇斯底里的控诉都无法治愈女人早已溃烂流脓的伤疤。 “你要离开我?清醒些贱人,城邦法律从来不允许女人提出离婚。要离婚的话,只能是我不要你,可一个被丈夫扫地出门的女人,她绝不可能在这座城内有尊严的活下去。” “我可以不要尊严,但我必须要找到朱莉亚!”女人布满泪水的眼睛发起狠,她从腰间摸出这把被她藏了十几年,却始终没有勇气拔出来为她捍卫最后一丝尊严的短剑。 锋利的剑刃抵住弗兰德的喉管。 “告诉我朱莉亚在哪儿?她在哪儿——” 弗兰德能感受到女人身上的杀气。 她像一只丢失了孩子,正疯狂寻找的雌狮。 任何阻碍和威胁都会被她尖锐的爪牙撕碎。 卢卡斯这个万恶的混蛋! 弗兰德在心底又将卢卡斯痛骂一遍,面上却展现出不曾多见的温柔。 “我让卢卡斯把朱莉亚带去了很安全的地方,她是你的女儿,我怎么会舍得害她?先放下这危险的东西听我说,听我说——”捕捉到女人目光有一瞬涣散,弗兰德手急眼快,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边扼住女人的手腕狠狠一捏。 他夺走她手里的短剑,还在她掌心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惨叫声从女人嘴里溢出来,更多是不甘心的怨吼。 她怨! 她怨恨性别之间总有力量悬殊,怨恨城邦的法律从不偏袒纱裙。 她更怨恨圣殿里的那位大人,他不是天使吗,看不到她们所受的苦难吗? 明明相隔如此之近,明明她也能听见圣钟荡响,为何得不到庇佑,为何要冷眼旁观。 “该死的贱人,竟然敢拿这种东西吓唬我?”弗兰德拽起已经丧失求生意志的女人,他狞笑着道出让人掳走朱莉亚的真相。 “中央城邦的老瓦达伯爵最是喜欢幼女,他盖了一所专门收养女童的福利院,只为满足他那些小癖好。一个幼女卖进去,相貌平平都能领到十个金币,让我想想你的朱莉亚卖了多少金币……似乎是三十个金币!不然你以为我哪来的钱扩张酒馆?”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弗兰德——” “你先有本事活到天亮再说吧。不知检点乱勾搭客人的荡妇,被醉酒的我撞见后失手杀了,我会和卢卡斯串通好供词,祝你和你的朱莉亚早点儿在地狱相见。” 冰凉的刃贴近女人的脖颈。 濒临死亡,她再无眼泪可流,只有一腔恨意。 鲜血淋漓的嘴唇蠕动着,轻念: “神也许听不见我的祷告,但恶魔一定会惩罚你这样的罪人。弗兰德,我会在地狱等你……” “啪——”清脆的响指在门外响起。 明灭的灯光影影绰绰浮出曼妙身影。 “魅魔小姐听见了你的祷告,告诉我你的心愿,让我替你实现。” “杀了他!求求您杀了他——” 第67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67) 心。 一颗鲜活还会跳动的心被开膛挖出。 温幼梨拿在手里掂了两下:“比刚才那个红发醉鬼的重一些。” 说着,她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摊开掌心。 左右两手都有一颗血流如柱的心脏。 “心愿买一送一,这颗是弗兰德的,这颗……卢卡斯!对,这颗是卢卡斯的。”温幼梨两手往前一推:“这些都给你。” 女人眼底毫无恐惧,抓起那两颗心扔在柜台上,又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剑,双手握紧。 “该死,他们都该死……”她小声呜咽,握着剑去捅两颗心脏的动作呆滞、缓慢。 渐渐。 哭声越来越大,嘴里的憎恶和咒骂随同那些眼泪一起落下。 两颗心脏被她捅烂,剁成泥,可还是痛。 也许女人的一生早就注定是会疼痛的。 “不。”双手沾满血腥的少女似乎会读心术,听见了她内心此时此刻的冤诉。 她听到她说:“女人的一生,是不断战胜痛苦的一生。” “哐当——”短剑再一次掉在了地上。 女人紧紧捂住脸痛哭,泪水从她沾满血污的指缝溢出。 她原本是想用这把短剑了结自己的,可她…… 她不想认命! 她不想低头! 不想带着一身伤痛去见她的茱莉亚。 “也许茱莉亚还活着。你要是想找到她,也要继续活下去不是吗?”温幼梨又用了读心术。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蜕变成真正的魅魔,体内的魔力一旦被她透支使用,她会饱受被地狱恶火焚烧的痛苦。 但那又如何?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是啊,也许茱莉亚还活着,也许……她也在期待与我见面。”女人抹去眼泪,那双刚哭过的眼睛澈亮如星。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弗兰德夫人。”她笑着说:“吉赛尔,我的名字。寓意为坚硬的箭。” 温幼梨:“很酷的名字。吉赛尔,恭喜你重获新生。” “是我该感谢您才对!您说您是……魅魔?奇怪,为何我看您总觉得有些眼熟?” 温幼梨用魔力改变了外貌。 为了公爵府的声誉,她也不好顶着城邦人人都认识的一张脸胡作非为。 正欲解释,一股圣洁不可侵犯的威压朝她逼近。 来了! 她还怕他不来呢。 心里兴奋激动,面上还是要装装样子。 温幼梨摆出做坏事害怕被抓包的慌张模样,迅疾藏进柜台底下,还对着吉赛尔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收到讯号的吉赛尔定了定心神,望着周身环绕着金色圣光的男人。 “教、教皇冕下……” 路修司淡漠扫她一眼。 只一眼,便已经洞悉了今晚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盯着柜台下方,薄唇阖动:“出来。” 吉赛尔深深呼吸,挺起胸膛无畏回应:“除了我,这里没有任何人。” 路修司并未回应她的话,仍是望着柜台下方:“你希望自己费尽心思救回来的人最后死在我手上?” “你敢!”少女急吼吼从柜台下面钻出来,将女人挡在身后与路修司对峙。 这是路修司第一次见到魅魔形态的她。 娇嫩欲滴的粉,与她很相称。 如若说紫色为她增添的是矜贵优雅,那艳媚的粉就代表着她的任性和娇气。 两者都是她。 让自己念念不忘,好奇着想深深探究。 耳畔是德里尔的警示。 警示他不要忘了他们的任务,警示他不要把欲念和会跳动的心都遗落在她身上。 清醒些吧路修司。 你是近神者。 神,不会被欲念蛊惑。 温幼梨一直望着路修司的眼睛。 当你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就大胆去看他的眼睛,揣摩他的情绪。 她看到那双金光粼粼的竖瞳时而清澄,时而晦暗。 直面内心的欲念一定很痛苦吧路修司。 但很快,很快你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你会欣然接纳并且享受。 小魅魔亵渎近神者。 就在今晚。 打定主意后,温幼梨很快有所行动。 她扑进路修司怀里,胳膊紧紧框住他的脖颈,手指上还未干涸的血水把他纯白的圣袍也给弄脏了。 “我没有一点儿力气了路修司,我的力量好像都被藏在身体里的另一个怪物榨干了。”她抽泣着,害怕着在他怀里打颤:“我会不会今晚就死掉?我的灵魂会不会被那个怪物吞了?” 温热绵软的气息将他耳畔残留的警示一股脑全拍散了。 她的声音,她的颤。 胳膊触碰的温度,发丝掠过的瘙痒。 这些都是她留下的。 她已然在亵渎他,从他发烫滚热的一颗心开始。 “说话啊路修司,你不是教皇吗?我这条命还是你救活的,你最清楚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她哭的更凶:“你不说话,你也没有办法……看来是真的要死了,好在临死前我还做了一件好事。” 声音低落,缠着他手臂也无力下垂。 路修司阖上眼眸。 再度睁开,好似一切挣扎全部尘埃落定。 他坦荡垂眸看她,覆下的眼睫充斥侵略。 “死不了。” “骗人……” 瓮声瓮气的责怪彰显着小姐脾气。 路修司觉得自己没必要在这里跟她多费口舌,微微俯身,将人打横抱起来。 “等等!今晚的事总要有个交代。”她拽着他衣襟说。 路修司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让自己为她兜底。 “吉赛尔。” “教、教皇冕下请吩咐。” “忘记我今晚来过这里,只需记得魅魔小姐救了你,若你出卖她,将秘密宣之于众,你的女儿茱莉亚会永生不幸。”金色竖瞳泛起光晕,随即吉赛尔像被催眠般喃喃应下这些条件。 “明天早晨,圣殿神官会在森林里发现弗兰德被野狼啃噬过的残躯。记住,他是喝醉酒被野狼杀死的。” “是大人,吉赛尔谨记。” 路修司收回目光,低头问怀里泪痕涟涟的少女:“满意了吗?” 第68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68) 这一次路修司没把她送回公爵府,而是直接将她带回了圣殿。 温幼梨很清楚路修司把她带回来并不是动了什么荤念头,而是想让她在这奶白色的汤泉里泡泡身子。 这温泉水应该有些来头。 刚才在酒馆对吉赛尔使用读心术时,她能感觉到魔力透支所带来的影响。 不仅身体有灼烧感,连灵魂都隐隐作痛。 现在舒舒服服泡个酥透,枯竭的魔力又重新变得丰盈。 梳洗干净后,温幼梨从偌大的温泉池中站起身。 她边擦头发,边端详着水白如奶玉的温泉池。 心里除了艳羡,还觉得教皇大人私底下也挺会享受,不然怎会用神术在盥洗室门后建造这样一方天地。 还是说…… 他并非贪图享受,而是他的身体也需要这温泉水时刻滋养。 仔细想想,温幼梨觉得有可能是后者。 要知道,路修司现在已经不是圣天使,而是被欲望渐渐染指的堕天使。 游戏设定提到过,说月圆之夜时,堕天使体内的欲念会高涨至不可控的状态。 要么发泄纾解,要么强忍硬撑。 路修司一定不会选择前者,他不允许自己真的变成被欲念控制的堕落天使。 可选择后者,他要面临的就是与她一样的焚烧之痛。 能缓解这份疼痛的唯有神河圣水,也就是温泉池里的水。 月圆之夜…… 温幼梨嘴中喃喃,下意识抬头往天上看。 圆如银盘,瑰丽绯靡。 是圆月,更是血月。 血月日,魅魔的蛊惑没有人能抗拒。 …… 听到盥洗室内的门把手传来响动,路修司眼睫细微抖动了一下,没抬。 等门缝彻底裂开,若有似无的香味像被关久的笼中鸟倾泻而出,他才抬眼看去。 浅粉色长发与眼瞳让她看起来像个娇娃娃,刚洗完澡、浸泡湿润的脸颊此时也泛着薄薄的一层粉糯。 但更惹眼的,是她胡乱往身上一套,松松垮垮穿着的袍裙。 宽大的领口随着她弯腰整理裙角的动作自然垂落,一览无余。 她竟然…… 没穿胸衣! “怎么了?”温幼梨站好身子,对上路修司惊愕的目光明知故问。 他覆眼挪走目光,把手里没怎么翻动过的经书倒扣在桌子上。 音线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有仔细听才能察觉到几分暗哑。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用神术瞬移?那不着急。”温幼梨径直走到路修司面前,拉开他对面的椅子自顾坐下:“我的衣服还在晾干,趁这会儿时间,我想跟您聊聊。” 她说完,还做了个“请”的动作,小脑袋高仰着看他,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路修司能猜到她想要聊什么,也知道有些事情已经瞒不住她了。 可今晚是月圆之夜,他必须在情绪失控前将她送走。 “我保证,不会耽误您的休息时间。我只是想弄清楚我身体上的这些变化……”少女迫切寻求答案的语气陡然一转。 惶恐、小心翼翼地问: “我真的会变成以吸食男人精血为生的魅魔吗?您、您一定会有办法救幼莉的对吗?” 第69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69) 温幼梨没有给路修司开口的机会。 她顺着这股惊恐不安的情绪捂着脸哽咽道:“您一定也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自己要变成魅魔的……” “自从病后醒来,我就发现了自己的身体有些变化,哪怕每天的变化都很微妙,可架不住日积月累。比如我的眼瞳和头发会变成粉色,我的后腰、尾椎和牙齿总会莫名发痒,还有这里——” 她泪眼模糊指着自己的腹部:“每到午夜钟声敲响,我这里都会显出一个形状扭曲古怪的黑色刺青。它会发光还会发烫,会让我产生极度饥饿的情欲。 饥饿……用这个词形容那种感觉真是太轻浮了,可却是无比贴切的表达。我确实很饥饿,渴望被什么东西填满。但我知道,这种感觉就像被封印起来的魔盒,一旦打开就无法回头。 为了公爵府的声誉,为了我心爱的男人,更为了我自己……我都一定要和身体里那个肮脏的魔物斗争到底! 所以我找了很多书,我要弄清楚我的身体里到底住着一个怎样的怪物。好在我最后找到了,在一本古书典籍里,上面清楚绘画着魅魔的模样,还记录着许多不堪入目的习性!可是……可是……” 少女沾满眼泪的双手用力砸在桌子上。 她沉重又急促的呼吸像薄薄的刀片,一寸寸割开路修司的眼鼻喉,再剖烂胸膛,剜出心脏。 “那本书详细记录着魅魔的一切,可是唯独没记录解救的办法。我不明白,也不懂,我只是睡了一觉,为什么一觉醒来全都变了,为什么身体里会凭空多了个魅魔,为什么……为什么被诅咒选中的人是我?” 是啊。 为什么一定要是她呢。 为什么他当初会配合德里尔完成这个计划。 为什么他们要把重获自由所带来的痛苦建立在如此明媚善良的姑娘身上。 她会把一袋子金币奉献出来给孤儿们买肉桂卷解馋,还毫无架子跟修女们站了一天分发肉桂卷。 她也会为了心上人闯进地下城,只为寻得一瓶光明圣露。 哪怕半刻钟前,她刚挖走两个男人的心脏,路修司也一样觉得她是那么美好…… 白天他派修女去给她送光明圣露,修女回来时向他复命。 尽管那个修女刻意隐藏着什么,最后都瞒不过他。他对修女用了神术,看到了修女在公爵府时经历的一切,也听到了修女与她诉说着另一个遭受丈夫家暴的苦命女人的经历。 那时他就知道她今晚一定会来。 他一直在等。 直到他闻见血的味道,闻见她的味道,他笑了。 他竟然笑了? 多么不可思议。 他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情绪? 痛快? 释怀? 她做了他一直都想做,却硬拗着不做的事。 他已经是堕天使了,享受沉沦是他的宿命,却仍旧渴望在黑暗的沼泽里窥见光明。 而她—— 不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亮光吗…… “您不说话?那好,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想问您。”少女拭去泪痕,强忍住含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望着他说:“您能用神术破除我体内的诅咒吗?无论让我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 路修司嘴唇蠕动了几下,依旧用沉默回应了她。 无声的眼泪夺眶涌出。 一颗,又一颗。 数不清,数不清。 她像是丢了魂,一会儿哭,一会儿捂着笑。 笑里也带着眼泪,成串往下砸,像是要把旁观者的一颗心砸得千疮百孔才罢休。 “路修司,最后一个问题。”她没有用敬称,也许是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帮不到自己,索性破罐破摔。 可她砸的不是罐子,是路修司根本没有勇气面对的悔意。 因为她问:“我昏迷时,父亲让你用神术救治我……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体内有魅魔诅咒了对吗?” 金色瞳眸骤然紧缩,呼吸与心跳在这一刻衰竭崩溃似停下运作。 “对吗?”她目光半寸不挪,死死钉在他脸上,逼问答案。 “幼莉……”路修司不想再欺骗她,可他一旦把真相告诉她,她必定会痛恨自己。 “回答我!” “是,我知道。” “混蛋!路修司你就是混蛋——” 一本书、两本、三本全都重重砸在了他身上。 毛笔、墨水还有煤油灯,只要桌子上有的东西全被她拿起来砸他。 她疯了,彻底疯了。 踩着椅子爬上书桌,又扑进他怀里打他,哭着打他。 “你知道?你竟然说你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要我变成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你就该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路修司任她在自己身上泄恨。 毕竟他现在所受的疼,难以比得上她所经历的万分之一。 打累了,她就窝在他怀里哭,像只刚挠过人,还被主人抱着哄的小猫。 “你可以救活我,也可以杀了我……”她突然拽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泪水盈盈的眼睛似在乞求:“杀了我吧路修司,求你……这样的我,愧对父亲苦心栽培,也无法和塞珈继续相爱相守,我已经没有活着的意义了,求你动手吧路修司。” 她让他杀了她? 他怎舍得动手。 “给我些时间,我会找到破除诅咒的办法。”在那双重燃希望,带着亮晶晶的眼泪把他当救世主看待的目光下,他牵起她的手,吻上手背:“这不是神棍的哄骗,是天使的承诺,我保证。” 她笑了。 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扑进他怀里。 “真的该送你回去了……”再开口,嗓音已经低哑的不受控。 察觉到怀里的少女半天没有动静,路修司想抬起她的脸去看。 微微举起的手臂猛地被扼住,又反拧到座椅靠背后。 另一只也是相同遭遇。 他被她完完全全地钳制住了。 “晚了路修司,已经晚了……”发烫的唇瓣吻上脖颈,辗转往上游走。 像跳舞一样轻盈着、调皮着、娇俏着吻住了他的耳肉。 “她要出来捣乱了,我控制不住她,你也不行。放弃抵抗吧路修司,没有人能拒绝魅魔的蛊惑,除非——杀了我……” 她在逼迫他动手。 真是个狡猾的小姑娘。 “动手路修司!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呜咽的痛苦声后,她狠狠咬住他的唇,粉色眼眸亮起诡谲稠艳的碎光,迷离勾人:“魔女的禁锢会让您动不了呢。好好享受这个夜晚吧,亲爱的……教皇冕下。” 坐下去的瞬间,两道不易察觉的金色光影从男人被禁锢着的手指处溢出。 一道击碎了屋内的镜子。 一道击落了窗外的乌鸦。 …… 酣战后醒来的相见最是尴尬。 只不过一个是在真尴尬,另一个却是装出来的。 一勺温热的玉米浓汤递到温幼梨唇边。 路修司想说些什么,目光触及到那双还泛着红痕、一看就知是哭狠了的眼眸时便悄然无声。 这时候,他说任何话语都像是在羞辱她。 主动招惹的是她,最后被欺负哭的也是她。 最重要的是,她心里装着别人,却因为受了魅魔血统的影响和自己彻夜疯狂。 清醒后回想昨夜种种,她怕是如鲠在喉,又要拧巴着陷入另一重困境。 温幼梨也确实是按照路修司的猜想去做的。 她拥着被子往后缩了缩,躲开男人给她喂汤羹的手,又很要强把汤羹接走,自己端着小口去喝。 润了润喉咙,感觉没那么干疼沙哑后才把汤羹放下,耷拉着小脑袋,细声细气地说:“路修司,我们再谈谈好吗?” “好。” 他用神术变出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望着她散落在耳畔的发丝,目光深处荡漾着难以被察觉的温柔。 温幼梨没看他,自顾自说:“昨晚的事情是一场意外,你我都不要放在心上……” “好。”他依然这样回答。 温幼梨飞快瞧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用力抿抿嘴唇,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我不想让塞珈知道这些……” “好。” 接连三个问题,他的回答都很干脆利落,给足她想要的安全感。 温幼梨总算气顺了。 她昨晚实在是掉了太多的小珍珠。 现在被藐视众生的神祇捧在掌心娇纵,还一下子为她亮了两盏灯,她再摆架子就有点儿不合适了。 抬起小脸,递去感恩的笑容:“谢谢。” 气氛缓和了许多,路修司抬手帮她把脸颊碎落的发丝别在耳后,又变出两个漂亮的玻璃瓶递给她。 “这是?” “神河圣水。”刚说完,就看到她眼底掠起深深的嫌弃。 路修司知道这小姑娘乱七八糟想些什么,不由觉得好笑,他解释:“这是干净的神河圣水,不是我从温泉里灌进去的。” “那我要好好收起来!”她一下子大变脸,拿走后宝贵的跟什么一样揣进怀里,想了想,又得寸进尺着试探问他:“喝完了你还会再给我吗?” 瞧她。 哪有贵族小姐的矜持与优雅? 反而像个市侩的,精打细算的女商人。 “这不是饮料,是可以帮你充盈魔力的补剂。” “那你到底给不给!” 娇小姐变得霸道起来,凶巴巴瞪着他。 路修司忍俊不禁,他拢在圣袍下的手很想捏捏她的小脸,或者刮一下她的鼻尖,揉乱她的脑袋。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有做。 看着她说:“只要你需要,只要我拥有。” “路修司……我收回昨晚那句话。” “嗯?” “你不是混蛋,你是个好天使,很好很好的天使。” 他愣了下,似乎在回想上次有人夸他是个好天使是在什么时候。 太久远了,他不记得。 但那又怎样? 他只要记得现在,记得此时此刻,少女仰着头,用满是真挚的表情夸赞自己的模样就好。 漫长的生命里,能记住的只有短短几个瞬间。 而这一瞬,永久刻在了他的心上。 “奇怪,那面镜子什么时候碎了?” “无关紧要的事不用在意。天亮了,我送你回去。” …… 温幼梨觉得路修司把她送回来后一定又给她下了昏睡咒。 不然怎么会她刚睁开眼,就发现天黑了! 身上的痕迹也被清理了干净,看上去她今天只是嗜睡了些,并无其他异样。 唯一奇怪的是撒勒没陪在她身边。 估计昨晚在镜子里看到她跟路修司那样亲密,又不能阻止,最后还被击碎了,一时想不开跑去什么地方发疯了。 她变成魅魔用感知力在公爵府找了他一圈,毫无所获。 看来是真跑远了。 不过温幼梨知道,撒勒是个强势霸道的性格,他没那么容易放弃,只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还会回来的。 但这会儿不在公爵府也刚好称了温幼梨的意,她需要去找一趟沃顿,部署接下来的计划。 …… 沃顿咬紧牙,忍疼将渗血的纱布解开,又拿出药瓶咬开木塞,用未受伤的手把瓶子里的药粉撒在血淋淋的豁口处。 “该死的畜生!什么狗屁撒勒男爵,等我当上公爵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给剁碎了喂狗!还有幼莉那个小贱人!我要让你成为整座城邦的男人都能去羞辱你的妓/女!” 他恶狠狠骂着。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他心头的愤恨。 “吱呀——” 窗户被一阵风吹开,警惕性极强的沃顿握紧药瓶,冷冷看向窗外。 什么东西都没有。 但直觉告诉他不对劲儿。 他嘶嗦着站起身,脚步踉跄往窗边靠近。 一团黑森森,却让他很是眼熟的浓雾。 “大人!”沃顿仿佛看到了救星,他忘了肩膀处的疼,加快脚步追随着那团雾进了花园深处。 黑雾询问他最近过得如何。 沃顿指了指肩处的伤口,大诉苦水也添油加醋把近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遭。 黑雾覆住他血肉模糊的伤口,痛疼感很快消失,但伤口还在。 “我只能让你先不疼,要是你这骇人的伤口一眨眼就长好了,那么剑术比试上被怀疑的对象就不是塞珈,而是你了。” “都听大人的!”沃顿一副狗腿子模样谄媚道。 “沃顿骑士,你是我最忠诚的奴仆,只要你愿意听从我的命令,我绝不会亏待你。”黑雾阴桀笑着,问他:“咬伤你的那头畜牲,你想就这么算了?” “大人愿意帮我报仇?” “这是引兽香。两天后城邦贵族们不是要举行秋猎游园会,听说这次举办游园会的地方在格林尔森林。那里有多少凶兽,你一定比我更清楚吧?” 黑雾围着沃顿转了个圈,心情颇好道:“把这个香放进禁区里,不仅会吸引那头黑豹,还会把其他凶兽都吸引过去。兽与兽之间可不认什么男爵,只认弱肉强食的厮杀。” 第70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70) “光明神在上,这身铠甲可太漂亮了!”珍妮弗走进帐篷时,妮妲刚为温幼梨穿好铠甲,正帮忙去扣腰带。 温幼梨见她进来,忙微笑打招呼:“欢迎美丽的小姐大驾光临。” 一个标准的骑士礼把珍妮弗逗得大笑。 她穿着华丽的紧身大摆裙,学着温幼梨刚才的动作回以骑士礼。 两个年龄相仿的姑娘相视一笑。 也许是三个? 妮妲也扬起了唇角。 珍妮弗望着那身银色铠甲咽了下口水,飞快地往帐篷外扫去一眼,确认外面没人偷听后才扭回头对温幼梨说道:“这东西你在哪儿偷买的?” 温幼梨挑眉:“偷买?” “不然呢?!”珍妮弗瞪大眼睛,用手敲了敲铠甲:“你听听这厚重的声音,用的肯定是好铁。城邦有规定,私自用铁锻造盔甲武器是要被抓起来审判的!” “或许这不是私物?”温幼梨对她眨眨眼。 “不可能!”珍妮弗一点儿也不信:“城邦里从来没售卖过女士铠甲。” 说完,她瘪起小嘴,幽怨地看着温幼梨控诉:“幼莉,你是不是从没相信过我?你觉得我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妮妲怕她误会自家小姐,赶忙上前解围。 “瓦达……”她皱皱眉,换了个称呼:“珍妮弗小姐,我们小姐真的没骗您。这身铠甲是得到公爵大人的授意后,铁匠们熬了好几个夜晚才赶制出来的。” 在珍妮弗震惊的目光中,温幼梨对身旁的妮妲比划了下,介绍说:“妮妲,我这身女士铠甲的设计师。” 妮妲腼腆着不知道双手该放在哪儿。 一张小脸滚红滚红,跟着了火似。 “害羞什么?这身铠甲设计的很好,值得表扬~”温幼梨挑起她的下巴,示意她把脑袋抬起来,接受应得的褒奖。 “岂止是很好!简直是老娘的梦中情甲!”珍妮弗爆着粗口感慨,说完又一把抓起妮妲的手,激动道:“亲爱的妮妲,能不能帮我也设计一身?无论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妮妲被她突如其来的粗鲁行径吓了一跳。 尽管最近这段时间,幼莉小姐一些异常的行为已经足够颠覆她的固有观念,可眼前这位珍妮弗小姐…… 她可是已经出阁的贵妇人,还是尊贵的伯爵夫人,平日应该更注重礼教与仪态才对,怎么会用“老娘”这种粗俗的词语自称? 温幼梨见妮妲没吱声,侧目看她一眼,发现这小妮子正蹙眉傻愣,显然是被珍妮弗一句“老娘”给吓住了。 自从上次在公爵府的花圃与珍妮弗有过一面之缘后,温幼梨就觉得珍妮弗身上有一股飒爽的侠气。 只不过这股侠气,暂时被她所谓的“家族使命感”给封印了起来。 她相信总有一天,珍妮弗会披上铠甲、手持利剑,把禁锢着她的枷锁亲手斩断。 而现在,已经有成长的妮妲可不能再傻下去了,小心把财神爷给拒之门外。 “咳咳!”温幼梨清清嗓子,对珍妮弗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个金币。” 珍妮弗和妮妲同时瞪大眼睛。 一个是觉得便宜,另一个—— “一、一百个金币?”妮妲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多钱,摆着手就要拒绝:“这也太——”多了吧! 未说完的话被珍妮弗打断。 她在妮妲摆动的小手上干脆利落地击下一掌:“成交!” 妮妲完全傻了,一百个金币仿佛把她的喉咙给封堵上了,让她说不出半句话。 珍妮弗喜滋滋对温幼梨说:“我从小就想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铠甲,长大后懂事了才知道城邦里根本不卖女士铠甲。” 温幼梨睨她一眼:“一百个金币满足儿时的梦想,这笔买卖似乎亏了呢。” “那也不能反悔!我的嫁妆都快被老瓦达那个该死的混蛋挥霍完了,这点儿钱是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看在是好姐妹的份上,你可不能黑我!” “放心吧亲爱的表姐,我不仅不会黑你,还可以帮你付了这笔钱。但我有个忙可能需要你帮。” 帮个忙能值一百金币? 还有这好事? 珍妮弗眼睛亮了:“你说。” “听说瓦达伯爵出资建了一座孤儿院,里面只收一些幼女?” “孤儿院?”珍妮弗摇摇头,很快又想起什么重点:“我知道他曾将一处废弃的庄园买了下来,改名叫……安琪儿乐园。” “看来就是这里了。你知道具体的位置吗?” “有些印象。”珍妮弗沉思后道出一个地名,见温幼梨不再和她聊这件事的细节,她主动去问:“你刚才提到……幼女?” “是的。” “那个老色鬼他……” “如你所想。” 四个轻飘飘的字在这一刻仿佛化作最锋利的剑,捅进了珍妮弗的胸口。 她攥紧手,指甲嵌进掌肉里,滚烫的泪顺着脸颊往下滴淌。 “该死……他真的该去死!我每天都向光明神祷告,祈祷光明神能怜惜那些被老瓦达残害的姑娘们,看在那些可怜人的份上,把老瓦达杀了多好,或者让他染上重病,慢慢去死。” 温幼梨:“神啊,有时候还不如我们这些平凡的人类有用。” 珍妮弗又狠狠攥紧手指,不知在想什么。 帐篷外,秋猎的集结号角吹响了。 温幼梨擦掉她脸上的泪渍:“先别想不开心的事了,恶人自有恶人磨。走吧,我们去狩猎。” “等、等等!”珍妮弗拉住她:“你不换衣服吗?” 温幼梨耸耸肩,表示为什么要换衣服。 “你要穿着这身铠甲去狩猎?!” “我就是因为要狩猎才做了这身铠甲。” “疯了!我觉得你真是疯了!我以为你就是穿上铠甲独自欣赏,美完就脱了。可你现在告诉我,城邦第一淑女、最是优雅矜贵的公爵小姐竟然要穿着铠甲,打扮成骑士的模样走出帐篷,接受众人目光的洗礼?” 温幼梨淡淡:“我穿成这样可不是为了去接受众人目光的洗礼,我是要去狩猎。” 珍妮弗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指着帐篷外,语重心长对温幼梨说:“你知道外面那些贵族们会如何说你吗?我当初参加舞会就因为不愿意穿束胸,没把腰勒紧,就被几个贵族老男人调侃,说我的腰跟水桶一样粗!” “所以呢?因为怕被他们笑话,就要把能勒死人的束胸重新套上?男人喜欢细腰翘臀,我们女人也一样钟爱腹肌窄腰,那他们为什么不能为了取悦女人也穿上束胸,练出腹肌让我们瞧瞧? 我不会委屈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我今天就要穿成这样出去。” 说完,温幼梨优雅地给妮妲献上了一记飞吻:“小甜心,麻烦帮幼莉骑士拿一下她的弓箭~” …… 如此高调又惊悚的登场势必会引来许多关注。 是的。 惊悚。 毕竟在堕落之城里,从古至今都没有哪个女人会穿着铠甲,打扮的像一名骑士一样出现在众人眼前。 黑色骏马听从着主人缰绳的指引稳步向前。 而骑在它脊背上的主人紫发高束,下颌微微抬起,从众人面前路过时目不斜视,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骄傲充满震慑。 最是刺眼夺目的是她身上的银色铠甲。 阳光下,银色铠甲被照出冷冽的寒芒,与她眼神里的肃杀感融为一体。 乱糟糟的吵闹声全都停了下来,静了下来。 越是威压十足的气氛下,越是有作死的小丑跑出来蹦跶。 说话的是位打扮时髦的年轻伯爵:“光明神啊,我看到了什么?公爵小姐是染上了什么异装癖吗?还是说这身铠甲是今年城邦的潮流风尚?” “别乱说兰图伯爵!那可是公爵小姐,公爵大人还没说什么呢!” 被教训的兰图伯爵很是不满,冷哼又说:“那是因为公爵大人在和教皇冕下谈事情,还没看到他女儿这副蠢样子,足够让他在教皇冕下颜面扫地的打扮!” “你、你怎么还敢带上公爵!快别说了!” “是他女儿先打扮成这样哗众取宠的。”兰图伯爵扬起脑袋,扶了扶自己今天精心设计的假发:“我们可是贵族,来秋猎是为了欣赏美景,总不会有人真想猎到一头棕熊吧?那也太粗鄙了!” 他扫视一圈,见这回无人反驳,觉得是自己的观点成功说服了众人,更是兴致勃勃发表起了高谈阔论。 “我猜啊,公爵小姐之所以打扮成这样,是因为她看上了这次来参加秋猎的某位男勋爵,想引起他的注意。”兰图伯爵整整衣襟,脸上挂起一抹自认为潇洒俊朗的笑容。 “恭喜我把诸位,也许过了今天,我就要成为公爵大人的女啊啊啊啊——” 利箭划破长空,精准地将兰图伯爵的假发射掉,露出那颗扁平且毛发稀少的秃头。 他怪叫着乱骂,找寻罪魁祸首。 马蹄声笃笃在他背后响起。 “真是抱歉兰图伯爵,我刚才在熟悉我的弓,不小心……”女音拖腔带调,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将您茂密的假发给射掉了。” 兰图咬着牙转身,看到熟悉的脸庞时吓得差点把自己的牙给咬掉。 他慌乱捡起假发套在头上。 还套反了。 又密又长的发丝挡住了他半边脸:“日安幼莉小姐。” 温幼梨微笑:“您现在的发型真酷,这大长斜刘海,跟我马儿的发型还挺像。” 一众人扑哧笑出来。 传下去,兰图伯爵像公爵小姐的马。 这还没完,他们又听到公爵小姐说:“兰图伯爵,您刚才说过了今天,您就要成为我父亲的女什么?女人?” “哈哈——” “难道是女佣?” “哈哈哈哈——” 众人又笑作一团。 兰图伯爵气得浑身发抖,奈何没有一点办法。 温幼梨瞧见主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角,懒得跟这碍眼的家伙浪费口舌。 抽箭,搭弓。 瞄准,疾射。 兰图伯爵戴反的假发再度被射掉。 温幼梨居高临下睨着他,把玩着手里的长弓慢声细语:“兰图伯爵,我不喜欢有人在背后议论我。再有下一次,第三支箭射的就不是假发,而是你的脑袋了。” 马蹄声扬长而去,只留下愤不敢言的兰图伯爵,和神态各异的一众贵族。 不知是哪家贵族小姐先开了口:“我从来不知道公爵小姐还有这么帅的一面!她穿大摆裙的样子像油画里的神女,可穿上盔甲,握紧弓箭的模样简直就是英姿飒爽的女骑士!” 有其他贵族小姐低声附和:“她那身铠甲是在哪里买到的?我也想做一身!” “从我看到公爵小姐的那一刻,我就想上前去问她哪里能买到这么帅的铠甲。但是又怕……怕大家笑话。”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真怕穿出去被人说三道四,你们想想,我们参加舞会的时候不穿束腰都会被耻笑好一阵子。” “束腰!哦光明神啊,那简直就是噩梦!” “你们也不想穿束腰?” “疯了疯了!谁想穿那种东西?如果我会魔法,我真想让时间倒流,把设计束腰的祸害给宰了!” 话匣子一下打开,贵妇和贵小姐们互相吐槽着心里的小秘密。 珍妮弗站在外围,听着那些抱怨和诉苦,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自己拥有的苦恼,其他女人也有。 原来…… 大家都守着一个相同的秘密。 释怀一笑,珍妮弗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可是被公爵小姐委以了重任。 她一把拽起妮妲冲进贵妇与贵小姐们的圈子里大方社交:“这位就是给公爵小姐设计铠甲的设计师妮妲。她可是城邦里的第一位女性铠甲设计师!” “很高兴见到你妮妲小姐!请问设计一套铠甲需要多少金币啊?” 妮妲从没被人这样殷勤讨好过。 何况讨好她的还是贵族! 她羞赧笑着,学着幼莉小姐的样子也想伸出一根手指。 不曾想,手指刚翘起来一点点,就被身旁的珍妮弗小姐一巴掌包住。 她还看到珍妮弗小姐高高举起了另一只手—— “五百个金币!只要五百个金币,就能拥有公爵小姐的同款铠甲~” “我要!我要定一件!” “我也要定!我现在就付钱——” …… 温幼梨下马来到主帐门口时,正巧和刚谈完公事的教皇与温斯顿公爵迎面撞上。 “父亲大人——”她朝着温斯顿公爵扑去。 脚一歪。 摔进了路修司怀里。 第71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71) 温斯顿公爵已经做好女儿会被教皇大人推出去的准备。 他甚至伸出双手,准备去扶。 毕竟教皇大人厌恶肢体碰触这件事,在城邦里俨然已是公开的秘密。 可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 教皇大人稳稳接住了公爵小姐。 他非但没把人推开,还做了和温斯顿公爵一模一样的动作,对她张开手臂。 温斯顿公爵与随行的神官们面面相觑,心里顿时有了结论——教皇大人今日心情极佳。 温斯顿今早第一次与教皇大人相见时,他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不似从前那般冷冰冰的。 想来是教皇大人近日心情一直不错。 没有人揣测公爵小姐是否和教皇大人有了私情,而事实是,两人早已坦诚相见。 路修司近来确实心情不错,尤其是现在,他又能再次将她拥入怀里。 “唔……”温幼梨在他怀里吃痛哼咛了一声,揉着撞疼的鼻子,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问:“你怎么会来?” 路修司眼睫低垂,望着她的那双眼眸敛藏起惦念,淡淡回应:“不想我来?” “当然没有!”温幼梨急声否认,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激动了,好像还挺想让他来似的。 她脸颊晕上浅薄的绯红,挪开与他对视的眼睛,骨碌碌乱转,但就是不再看他。 “您是尊贵的教皇,这样的场合是该出席。”说完,她又舔了舔嘴唇,继续找补:“而且您能来,我父亲他、他也会很高兴。” “那你呢?”他目光紧紧锁着她。 少女脸上的红霞更艳了,嘴唇被她舔了又舔,湿濡水润,像雨后绽放的花骨朵,待人采撷。 “我、我不知道!也许……是开心的吧。”见许久没有回应,她慢吞吞觑他一眼,捉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笑意时猛地把脑袋埋下,急吼吼解释:“我父亲开心我就开心,这两者并不违和!” “嗯。”路修司意味深长应了声。 见状,温幼梨挣扎推搡他,像只被逗恼的小兽:“不想跟你说了,你放开我!” “腿还软吗?” “闭嘴!我早就没事儿了!还有,别说那么暧昧的话,你也不怕被他们听见?” 路修司眨了下眼睛:“公爵小姐,我只是单纯关心你的腿。并没有联想到那一晚。” “……”混蛋! “你可以骂出声,不用憋在心里,他们听不见。” “!!”温幼梨瞪他一眼:“路修司,我真想狠狠咬你一口!” 所谓炸毛的猫,应该便是如此。 温顺乖巧只是伪装罢了。 记仇嗜战才是天性。 她将自己的天性全然暴露给他,这何尝不算是一种信任呢? 唇角勾起细微的弧度:“今天不行,下次再给你咬。” 站在一旁的温斯顿公爵神色茫然。 幼莉怎么还被教皇大人抱着? 好像抱了很久,又好像才过了短暂几瞬。 “幼莉,快跟教皇大人道谢。”温斯顿出声提醒。 他是真怕教皇大人没了耐心,衣袖一挥把自己的女儿给扇走了。 听到温斯顿公爵的声音,温幼梨就知道路修司已经撤了神术。 她恢复公爵小姐应有的姿态,躬身向路修司行礼。 骑士礼。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包括纵容女儿今天可以穿上骑士铠甲狩猎的温斯顿公爵。 他们都在等。 等最看重礼教的教皇大人,对公爵小姐穿着铠甲出现在这里作何态度。 堕落之城从未有女人穿过铠甲,公爵小姐打扮成这样究竟是独出心裁,还是离经叛道,全在教皇大人的一念之间。 “多谢您刚才出手相助。”温幼梨扬起大大的笑容,漂亮的眼眸也弯成了月牙状。 越漂亮就越危险。 美丽裹藏的威胁被路修司尽收眼底。 他很快就领会其中深意,说出她想听的答案:“举手之劳,幼莉小姐不用多礼。还有,这身铠甲很衬您。” 显然,这番话令她很开心。 小脑袋扬得更高了。 “听见了吗?教皇大人认可了公爵小姐穿骑士铠甲的行为!!” “也就是说……我们女孩子以后都可以穿上铠甲,骑着马来狩猎?” “我已经开始期待下次的秋猎了!” “幼莉小姐万岁!教皇大人万岁!” 听到教皇大人的肯定后,温斯顿总算松了口气,看向女儿的目光满是柔和的宠爱。 自从那天在书房谈完心后,温斯顿认真思考了女儿的话。 是啊,他想要幼莉一直无忧无虑的生活,想找一个可靠的男人替自己照顾她,守护她。 却从没想过这是否是幼莉想要的生活,也从没信任过幼莉,信任他的女儿远比他想象的要勇敢,要坚强。 她不仅可以将自己照顾的很好,也有能力把这座城邦建设的更完美。 而他这位父亲所需要做的,不是给她重筑一座城堡,是给予她飞翔的权利,再为她锻造一双坚硬的翅膀,锋利的爪牙。 “幼莉……”望着女儿身穿铠甲意气风发的模样,温斯顿眼眶有些湿润:“你穿铠甲的样子也很漂亮。” 温幼梨知道他这是想明白了。 也可以说是……游戏NPC的思想觉醒? 总之温斯顿公爵以后不会再着急把她嫁人了。 “爸爸,谢谢您~” “去玩吧,爸爸等你回来用餐。” 温幼梨翻身上马,和珍妮弗结伴进入森林的安全区去狩猎。 温斯顿和路修司又进到另一个大帐篷里议事。 …… 郁郁葱葱的草地上,一只满脸写着“不高兴”的黑色豹子趴在公爵小姐的帐篷外。 豹子身旁还落了只乌鸦。 “该死的恶魔,我好心收留你两个晚上,你发神经给我的棺材全拆了?!”德里尔哇哇控诉,用尖厉的喙狠狠叨了一口豹毛。 面对德里尔的挑衅,撒勒没有任何兴趣应付。 他不开心。 自从那晚他看到了幼莉和路修司…… 喜欢之物被人抢走的感觉真难受! 他气愤,他逃走。 整整两个晚上都没回来。 可是又等到了什么? 她一张告示都没发,根本就没有着急找他的意思。 想想回地下城算了,但是又不甘心! 万一…… 万一她找过他,万一她还盼着自己回去…… 于是他就夹着尾巴,不争气的跑回来。 可她呢? 她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全当自己不存在。反倒和路修司搂搂抱抱,调情个没完。 她不是喜欢塞珈吗?又对路修司这般殷勤做什么? 放荡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他喜欢。 如果太阳落山之前她还不来哄他,他就回地下城去,再也—— “听说守在森林禁区外的骑士发现了幼莉小姐的马!” “马?那幼莉小姐去哪儿了?” “不会误入了禁区吧?禁区里全是凶兽,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噌——”魁硕的黑影迅疾从人群里掠过,扎进树丛中往禁区一路狂奔。 第72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72) 温幼梨敢肯定。 如果珍妮弗降生在猎户家庭,那她现在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女猎手。 “咻——”一支箭从耳后掠过,像长着眼睛似,精准无误地射中了一头花鹿。 一箭毙命。 温幼梨看着花鹿脖颈处鲜血淋漓的致命伤口,不禁拍掌感慨:“这一箭漂亮!” 不是奉承夸赞,而是实话实说。 毕竟自己这具身体的各项机能太弱了。 如果不是她的本源妖力为这具身体加持了敏锐、速度和力量,估计她现在连弓箭都拉不开。 珍妮弗已经好久没被人这样夸过了,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丝毫没有沾沾自喜。 她心里跟明镜一样,知道要不是温幼梨发了呆,自己不可能捷足先登。 “这只花鹿本应该属于你。”珍妮弗骑马来到温幼梨身边。 “没有本应该。谁先射中它,它就是谁的战利品。”温幼梨笑着在她胳膊上一拍:“勇敢射出第一箭的人,配得上这份嘉奖。” 珍妮弗总觉得自己这位小表妹话里有话。 她侧目看过去,瞅见小表妹耷拉着脑袋,闲闲地拨弄手里的弓。 一切都很正常。 是她多想了? 正欲收回目光继续找猎物,拨弄弓弦的少女突然抬起头,似笑非笑望着她。 “珍妮弗表姐,偷偷告诉你,我小时候时常幻想,如果自己是个男孩子就好了,可以进入骑士团成为优秀的骑士,还能接任父亲的爵位,成为堕落之城新的掌权者。” “幼莉!这地方不适合说这些!!”珍妮弗现在的模样比被她们追捕到四处逃窜的花鹿还要惊慌。 珍妮弗出声打断少女的危险发言。 没想到更危险的还在后面! “长大后,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我觉得自己一直陷入了某种误区。”少女目光紧紧锁着她,比篓里的箭还要锋利尖锐。 轻而易举剖开了她的胸膛,窥见她埋藏在心底,又被她遗忘许久的秘密。 温幼梨弯下腰,从斜挎在马背侧的篓里挑了支箭。 她慢条斯理地搭箭、拉弓,然后蓦地抬起手臂,让箭矢对准天空——展翅高旋的鹰。 鹰的速度本来就快,还距离她们那么远…… 不可能射中的。 这根本不可能! “我在想,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当骑士?不能接任父亲的爵位,成为掌权者?我也许会比他更出色,为什么连试一试的权利都没有?” “快别说了幼莉!别说了!”珍妮弗觉得自己的小表妹疯了。 同时,她也暗暗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小表妹的疯给传染了。 明明如此危险叛逆的话,她竟然想……发自内心的想让小表妹继续说下去。 “珍妮弗,我想争取试一试的权利,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想成为勇敢射出第一支箭的人。” 珍妮弗这次没再打断。 她看到坐在马背上,高举弓箭瞄准天空的少女突然闭上了眼睛。 四周安静了。 她的世界也安静了。 听。 她的秘密在生根发芽,想破土,想长大,开出幼嫩鲜艳的小花。 如果你是天使,我愿追随。 如果你是恶魔,我也堕落。 珍妮弗颤着唇闭紧双眼,她听到箭矢破空的嗡鸣声,也听到有重物跌落进树丛的窸窣声。 “没想到真射中了!快看珍妮弗,是一只鹞鹰!”温幼梨纵马跃进树丛,捡起奄奄一息的猎物给珍妮弗看。 再睁开眼,珍妮弗眼眶里已经蓄满了热泪。 她没放任眼泪流出,抬起胳膊擦干净,展出一抹决绝的坚强。 “幼莉,我想成为和你一起射箭的那个人!” “欢迎。” …… 后半程,温幼梨支开珍妮弗与她分头狩猎。 缘由是她看到了鬼鬼祟祟往禁区走去的沃顿。 独自来到禁区边缘,她找了处草叶茂密的树丛藏匿其中,想等沃顿从里面出来后在行动。 没多久,温幼梨就看到沃顿狞笑着从禁区里快步跑出来。 看样子引兽香已经被他放置好了。 等人走远后,温幼梨翻身下马。 她爱抚了两下马背,取走别在马背上的十字剑,又在马耳旁边吹了个哨子,接着往营地方向一指。 骏马乖顺着朝她所指的方向慢慢跑去。 做完这一切,温幼梨握紧十字剑,蹑手蹑脚往禁区里走。 禁区里的凶猛野兽会渐渐被引兽香吸引,躁动不安,有可能在寻香的路上就已然开始厮杀。 但只要撒勒没找到她,无论多危险,她都不能解开魅魔封印。 封印一旦解开,势必会引来路修司。 已经被点亮三盏灯的路修司不是她今天的攻略对象。 德里尔虽然只亮了一盏灯,好在玫瑰城堡的舞会很快就到了,她也不着急。 这今天这出戏是为了傲娇霸道的恶魔先生所演。 温幼梨只希望撒勒找到自己时,她的处境能无比危险。 游戏曾提醒: 恶魔在地下城外使用魔法会遭受反噬,未成年的恶魔反噬不会太强烈,发情期却会大大提前。 …… 疾如闪电的黑影在树丛中穿梭。 没有她,没有她! 笨蛋幼莉,为什么要进禁区,不就是在一个蠢货伯爵的假发上射了几箭,真当自己是神箭手,想逞威风在禁区里射只凶兽? 笨死了,笨死了! 即便要逞威风,也应该带上他,闹什么脾气非要自己去? “你急什么?她又不一定真的进了禁区,有可能还在安全区晃荡。”乌鸦身的德里尔飞到在河边停歇喝水的撒勒身旁:“别忘了,她可是魅魔,她所掌握的力量可比现在的你我强多了。” “她还没学会如何控制那份力量!如果被凶兽袭击的时候她没有变成魅魔……”撒勒猛地停下喝水的动作,鼻尖耸动:“闻到了吗?” 德里尔:“很香的味道,对这具乌鸦的身体充满诱惑。” 正说着,远处山坡上的树丛里响起一声强劲有力的啸鸣。 ——虎。 撒勒与德里尔对视一眼,向来不和的两个恶灵,此时却极有默契地往散发香气的原始地寻去。 …… 温幼梨砍下第三颗狼首时,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所剩无几。 她握着十字剑的双手已经没有任何知觉,胳膊和腿也像灌了铅。 而那身银色铠甲也早已溅上血污。 红与银的共舞。 炙热与冰冷的交缠。 那些凄厉的打斗痕迹不仅没让她显出一分一毫的狼狈,反而在猩红血色的洗礼下镀出了凌厉的杀气。 温幼梨背靠树站,握紧十字剑的同时也看向了围着她的两只狼。 同伴惨死让这两只狼对温幼梨有了明显的惧怕。 想退缩,又不甘心放弃送到嘴边的美味。 温幼梨看出这两只没骨气的狼想跑,可惜她不同意。 黑影正向她奔近。 撒勒找到了她。 “当啷——”滴着血的十字剑掉在地上。 打定主意撤退的两只狼顿时眼冒凶光,重新燃起斗志。 没有武器的战士和普通人一样,都是它们果腹的美餐。 摩拳擦掌,身形健壮的狼先发起攻势,瘦小的那只也紧随其后。 随着它们呲牙蹬腿扑咬,丢弃武器的少女唇角绽出一抹浅淡狡黠的笑。 第73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73) 解决完两头狼后,撒勒吐出嘴里的血水缓缓转身。 他真想把这个蠢女人也咬死算了。 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她这会儿就已经…… “撒勒!”惊喜的女音在耳畔响起,接着脖颈一紧,她双臂缠了上来:“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救了我!” 你不跑到禁区来就没这么多事! 撒勒嘴边的训斥变成了低吼。 温幼梨能听出那声恼怒的低吼传递的信息。 “我……”她话音顿了顿,有些委屈:“我在追一只兔子,追它的时候没注意自己不小心误闯了禁区。” 又是一声低沉沉的怒吼。 温幼梨直接被吼出了眼泪:“你凭什么凶我?你知道我从圣殿回来后找了你多久吗? 我怕你被沃顿报复,被他毒死在什么地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想让人去贴告示寻你,又担心全城戒备只为寻一头凶兽会让百姓们觉得公爵府兴师动众,影响父亲大人的声誉。” “你不见踪影的那几天,我和妮妲在中央城邦里挨家挨户寻找,从天亮一直到天黑,腿都要跑断了!可你呢?” 温幼梨将缩着脑袋不敢吱声的黑豹从怀里狠狠推出去。 她抹了把眼泪,站起身,往结实的豹腿上撒气猛踹一脚,气急又说:“我在家为你操碎了心,你却跟、跟这只野鸟跑到外面厮混!” 站在一旁默默看戏的德里尔:“??” 还没回过神,紧接着一记沉甸甸的耳光就把他拍得晕头转向。 德里尔满嘴鸟语花香瞪向始作俑者。 白收留他两个晚上了,真是好心没好豹! “你不用现在着急跟它撇清关系,你把它带回公爵府,和它腻歪在一起的时候,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鼻音渐重,擦掉的泪又重新在眼眶蓄满。 嘴里是含着哽咽的喃喃:“我真是疯了,我跟一只宠物较什么劲儿?它根本不会懂我的心情,也不可能知道我有多在乎它。 它莫名其妙不理我的这两天,鬼知道我有多难过!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它不理我,我想哄它,想猎一只兔子烤给它。” 所以—— 她是为了哄他,为了给他猎兔子才会不小心闯进禁区。 撒勒望着那张委屈落泪的脸庞,五味杂陈的情绪最后聚拢成一抹酸涩。 他承认,他就是嫉妒路修司可以占有她。 而他只能龟缩在一具动物的身体里,扮演着宠物陪在她身边。 倘若那晚情形再现,她又一次被情欲控制,塞珈是她的首选,其次是路修司。 当然,也有可能是别人,但她绝对不可能选择自己。 因为他是一只豹子,是宠物! 她对他的爱,是主人对宠物的疼爱,不是男女之间情欲涌动的恋爱!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心烦意乱跑去玫瑰城堡散心,可是他想她,无时无刻都在惦记她。 他跑回来,回到公爵府,也看到她眼底泛起失而复得的喜悦。 但他更不开心,更郁闷了。回来就意味着他又要扮演她的宠物,他不甘心,也舍不得走。 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不理她,让她厌恶自己,认为自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萌生弃养的想法后将自己赶走。 只有她先放弃这段关系,他才能狠下心把她监禁在地下城里,一次次占有她、掠夺她,不和任何人分享她。 这几天,他们两个形同陌路,谁也不理谁。 明明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可现在—— 她说,这段时间她很难过,她还说她想哄他,想猎一只兔子烤给他。 幼莉,幼莉…… 我是恶魔,是连神明都憎恶的物种。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除了你,再也没人愿意把温暖赠予我。 你会不睡觉等我回来,会在我脏兮兮的时候给我洗澡,会亲吻我的额头跟我说晚安,还会在我闹脾气的时候想办法哄我。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是恶魔,知道你体内的魅魔精血来自地下城,知道我欺骗了你、算计你,你还愿意……哄我吗? 不重要了。 这一切都不重要。 如果留在你身边的代价是让我永远戴着“宠物”的面具,我想——我愿意。 卑微却充满救赎的决定刚在撒勒心底扎根,惊恐的女音骤然在他耳边乍响。 “小心!” 是蛰伏在暗处伺机偷袭的孤狼。 虽然已经被捡起十字剑的少女捅穿喉咙、一剑解决了,可她裸露在外的腕处也被狼爪抓破,一股股嫣红的血液顿时像蜿蜒的溪流涌动着。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她根本不会流血…… 她该有多疼啊! 粗粝如沙的舌头舔舐着她的伤口,这是恶魔的道歉,她会懂。 舔干净伤处的血液后,他又往她怀里亲昵蹭了蹭,无声求和。 温幼梨知道撒勒这动作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不是和好腻歪的时候,她的计划还没结束。 温幼梨将窝在她怀里撒娇的黑色豹子一把推出去,眼神警惕望向不远处的树丛:“有东西朝我们围过来……” 她低头扫了眼自己的伤处,恍然明白:“血……我的血把那些凶兽都引过来了。” 撒勒耸动鼻尖。 他刚才就闻到了一股很浓郁的香味,那味道让他浑身不舒服,像被太阳晒干了水分,喉腔和五脏六腑全是难以忍受的燥热。 原来那香味是从她血里散发出来的。 他浑身燥热是出于野兽对鲜血本能的渴望。 来不及细想,窸窣的树丛里缓缓走出一只比撒勒身形还要壮硕一圈的老虎。 这是禁区凶兽里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同时它也是一位优秀的猎手。 强健的后腿呈半弯曲状,前足在原地踟蹰,像在寻找能让猎物一击致命的破绽。 “看来是逃不走了……”温幼梨扯唇苦笑,又在撒勒毛茸茸的脑袋上拍抚两下:“神明从不偏爱恶灵,把我莫名其妙变成魅魔,又让我现在感受不到魅魔的力量,失去自保的能力。” “认真听我说撒勒,这也许会是我最后的遗言!你不要想着独自拦下它让我跑,你和这只老虎的体型差太多,你不是它的对手。而且已经受伤的我也跑不了多远,谁知道前路还有什么样的凶兽会围剿我……” “撒勒,我知道你很聪明,普通动物根本比不上你。你一定还记得回去的路,我拦下这只老虎,你往营地的方向跑,去找教皇,去找路修司!如果我死了,起码他能剖开这只老虎的肚子为我收尸,如果我还活着……” 她话音越来越弱,显然知道活下去的希望太过渺茫。 “我从不后悔收养你,我也……并没有只把你当做宠物,是家人,撒勒是幼莉的家人。因为是家人,才会在乎你的喜悲,因为是家人,才想猎只兔子哄你开心,因为是家人……为了保护家人而牺牲,幼莉感到很幸福。” “再见了撒勒,替我守护好我父亲。”温柔轻盈的吻落在他额间,他又听到她说:“也要记得照顾好你自己。” 他不要记得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要她。 只要她! 他想,对自己而言,这世上没有任何情话能比“家人”这两个字还动听。 也许没有她,未来的自己会有很多情人,却不可能有真心相待,愿意为他而死的家人。 为了他,她连死都不怕,他又何必怕谎言被揭穿的羞耻感。 他是恶魔。 疯狂迷恋的她的恶魔。 只要能救她,只要她能活着,他亲手撕烂“宠物”的面具,用恶魔的身躯迎接她的愤怒又能如何? 他愿意砍下犄角,折断翅膀,掰烂獠牙,撕扯尾巴。 他愿意在她面前无条件投降。 幼莉,幼莉…… 用你醉人的眼睛亲吻不堪的恶魔吧。 请记住他丑陋的模样,也请记住他卑贱的爱。 锋利的兽爪放在另一侧的手臂上,自残般狠狠一抓,连着皮的一整块肉被撕扯下来。 血,像红色喷泉一股股往外喷涌飞溅。 不够,还不够。 受伤的兽爪艰难抬起,放在完好无损的另一只手臂上。 没有犹豫,没有丝毫犹豫。 他又撕扯下一大块自己的肉。 血水顺着双臂往下流淌,很快就在地面上蓄积起一大滩,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 突如其来的自残行为不仅把少女吓愣了,也让蓄势待发的老虎警惕起来。 动物对危机有着天生的敏感。 兴许是觉得再不出手就会被对方反杀,抱着拼死一搏的心态,老虎摇摆不停的尾巴突然静止,黄琥珀般的瞳孔骤然紧缩,盯住猎物的瞬间后足猛蹬加速。 ——扑咬。 “跑啊撒勒!跑——”她吼叫着推开他,握紧十字剑迎上那张血盆大口。 不用跑了幼莉。 恶魔会代替神明庇佑你。 在地面上那滩血水严丝合缝交融在一起时,整座森林的光亮像被黑暗全部吞噬殆尽。 而那滩如红色镜子般的血水,倒映的景象不是被黑暗笼罩着的森林,是望不见底的空洞深渊。 “咯吱咯吱——” 深渊里似有什么东西要挣扎着爬出来。 “撒勒,撒勒……”少女慌张往身后摸去,毛茸茸的触感被光滑紧实的肌理取而代之。 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就腾了空。 一只受伤的胳膊托着她的屁股将她轻松抱起来。 回眸看去才发现抱着自己的是一个男人,还是皮肤如黑珍珠莹润、眼瞳似绿宝石精致的漂亮男人。 他裸露着上半身,虬结的肌肉被黄金饰品装扮着,像是在用华丽奢靡遮掩身上散发的残暴气息。 事实证明,他确实残暴。 只是动了下手指,前一秒还满目狰狞的老虎已经被分割成数块。 少女看着被大卸八块的老虎狠狠吸了口凉气,她重新望着托抱自己的男人,嘴唇不受控地颤抖。 “犄角、獠牙,翅膀和尾巴……你、你是恶魔?” “回答正确,我的主人。” 粗粝的指腹摩挲着颤抖不止的红唇。 是暧昧的奖励,也是爱抚的欢愉。 可惜这份欢愉只能短暂维持,她很快就会发现他的谎言,会厌恶他、会怨恨他。 无论她怎样判处,他都接受。 现在—— 他只想再疯狂些。 吻她。 吻她! 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承受他的所有。 呼吸混乱,津液交融。 他不许她躲。 他要她感受这一刻汹涌蔓延的爱欲。 幼莉,幼莉…… 我想吞了你。 想像品尝奶油甜品那样把你含在舌头底下捣烂、碾碎。 “撒勒,放开她!”清冷却压迫感十足的男音在不远处响起。 路修司没想到自己赶来救她,入眼就是这样一幅让他嫉妒发狂的画面。 扑棱着翅膀紧随其后的德里尔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他刚才觉得情况不妙,原路返回到扎营处找路修司过来帮忙。 可现在,显然这个帮忙是多余的。 不仅多余,对吻得难舍难分的两人而言,还非常碍眼。 是啊…… 真碍眼啊! 她真有那么好?值得他们心甘情愿放弃筹谋那么久的计划? 他们一个个都为她沦陷,为她放弃重获自由的机会。 塞珈,路修司,撒勒——全都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蠢货! 无论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他都要把这个计划进行到底,他要自由,要自由! 路修司的专注力全在被恶魔圈禁于臂弯处的少女身上,分毫没察觉到身旁的乌鸦眼底掠过一霎疯狂。 “恶魔撒勒,我以天使的名义勒令你,放开她!” 唇分。 恶魔将少女嘴角满溢的津液舔舐干净。 他没有去看咄咄逼人的天使,眷恋的目光半寸不挪地注视着她。 “我会放开她的路修司,但不是现在。”骨架宽硕、翅肉薄透的黑色羽翼悉数张开,又紧紧包裹住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闷沉的话音从翅缝里渗出来:“我不会伤害她,只是想把这场扮演宠物的闹剧跟她解释清楚。” 宛若镜面的一滩红色血水慢慢扩张开,直到被黑色翅膀包裹的两人彻底陷进血水里,地上再无任何踪影。 姗姗赶来的温斯顿公爵到处寻找女儿的身影。 被绊住脚步的路修司只好留下来应付这一切。 他在众人面前宣称公爵小姐无恙,只是误闯禁区被凶兽攻击受了些伤,他已经用神术将人送去圣殿治疗,过几天就会恢复如初。 等处理完这些琐事再想进入地下城时,路修司发现去往地下城的冥河渡口已经被撒勒切断了。 …… 再次睁眼,温幼梨是从魔王寝宫的床榻上醒来。 第74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74) 掀开被子。 温幼梨发现自己满是血污的铠甲已经被人脱下,取而代之是一条柔顺光滑的紫色吊带睡裙。 睡裙长至脚踝,将莹白纤长的双腿悉数遮盖。 随着起身下床的动作,紫色裙摆在她裸露的足边微微荡漾,像喷泉池中绽放一霎的睡莲。 温幼梨闲庭信步在偌大的寝宫里逛了一圈。 她端详着四周的修葺风格。 除了浓黑与艳金,很难再找到其它颜色。 这地方很眼熟,她领养撒勒时就是在这里跟魔使打交道的。 魔殿。 撒勒的老巢。 温幼梨并不意外自己会被撒勒带到这里,她现在只好奇撒勒人在哪儿? 讲道理,依照撒勒目前对她的在乎程度,她昏迷的时候,撒勒该守在她身边才对。 她现在醒了,本应该立马出现在她面前的人却不见踪迹。 古怪。 温幼梨不信自己精湛的布局会被他看出来。 那就只剩下一个原因—— 恶魔正在经历发情期的折磨。 她的计划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很快。 恶魔撒勒的第三盏灯也要为她亮起。 温幼梨唇角刚弯起一丝弧度,倏然就被门外来请安的魔使打搅了兴致。 “妻主大人,您终于醒了!”魔使像看到了救命稻草般,两眼放光地望着少女。 “妻主大人?” “您、您这模样和古书里记载的魅魔无差,而且古书里还说恶魔与魅魔是永恒的伴侣。”魔使越说越兴奋:“魔王大人是地下城的统领,您是他未来的妻子,亦是我的主人。” 温幼梨根本不买账,冷着脸呛声回怼:“书上所写并不可信。还有,我已经有爱的人了,我不可能嫁给他。” “妻主大人,您——”魔使还想劝声,未说完的话又被少女截断。 “撒勒在哪儿?我要见他!让他赶紧把我送回去!” “魔王大人他……”魔使欲言又止的话化作一声叹息。 “他……他是不是受伤了?”少女神色焦急,放在身侧的小手团成拳头。 正是这下意识流露出关心的举动,让魔使觉得少女对魔王大人并非铁石心肠、毫无感情。 也许糟糕的事态会迎来一丝转机…… 下定决心放手一搏,魔使也不卖关子,对少女坦诚道:“如果只是单纯受伤还好解决。魔王大人他其实是……正在遭受发情期的蚀骨之痛。” 温幼梨装作吃惊的模样红唇微张:“发、发情期?” 话音刚落,她脸颊已经挂满红霞,紧随之又气愤说:“你想让我帮他度过发情期?做梦! 地下城里有那么多女精灵,我不信她们之中没有魔王的追求者!明明外面有那么多人渴望帮助魔王度过痛苦的发情期,为什么还要来纠缠我?“ “妻主大人请先别着急发火,让我把话说完。”魔使看少女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又说。 “您说的办法我已经尝试过了,就在您昏迷的时候。可那些女精灵只要一靠近魔王大人就会立刻化为灰烬。” 温幼梨喃喃:“怎么可能……” 魔使又是沉沉一声叹息:“魔王大人不允许她们靠近。他宁愿承受蚀骨之痛,也要捍卫对您的忠贞。” “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温幼梨挪开与魔使对视的目光,她低垂脑袋,愣愣望着自己的足尖:“他只是……只是想得到我、玷污我!太可笑了,恶魔怎么可能会有忠贞?他在逼我妥协,逼我乖乖就范!” “我要走,我现在就要离开地下城!”温幼梨推开拦在她面前的魔使,脚步慌乱往门外走。 魔使没去追,只淡淡说:“去往城上的冥河渡口的传送点被切断了。即使您现在离开魔殿,也出不去地下城。” “他是故意的对不对?他想要把我一直囚禁在这里!” “您误会魔王大人了。” “别再为他开脱!毕竟他欺骗了我,扮成动物的模样戏弄我的感情,我真想问问他这样做有意思吗?” 魔使:“可魔王大人他救了您!为了救您,为了造出血镜传送真身,他不惜毁了两条胳膊。” 闻言,少女欲要远去的身影停了下来。 她双脚像是被魔使所说的那番话钉在了原地。 魔使追上去,又说:“如果不是为了救您,魔王大人就不会被迫在城上使用法术。光明神曾留下诅咒,恶魔的肉身不可以离开地下城,更不能在除了地下城以外的地方使用法术,两者违反其一皆会被惩罚。 魔王大人为了救您,他两者都违反了,换来的也是加倍痛苦的惩罚。倘若没有这些惩罚,他或许能扛得住发情期的蚀骨之痛。 至于被切断的冥河渡口……那并非是魔王大人故意为之,因为冥河渡口连接城上的传送点需要消耗魔力才能正常使用,而那些魔力的来源,全是从魔王大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温幼梨沉默了许久,倏然,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 问:“他……现在还好吗?” 魔使摇了摇头:“魔王大人把自己锁起来了。他怕自己失控,做出伤害您的事。” “……”温幼梨抿紧嘴唇,几次蠕动却是无声。 魔使瞧出她在犹豫,突然想到个可以两全的办法:“我知道妻主大人心有所属,不愿意和魔王大人发生关系。 可魔王大人他尊重您、宠爱您,我想他也愿意听您的话,求您随我去地牢劝劝他,让他接受那些女精灵们的侍奉,不要和蚀骨之痛再拗下去。” “走吧,带我去地牢里见他。” 第75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75) 行至地牢入口,魔使犹豫一番后还是停下脚步,转身对跟在他身后的少女恭敬道:“请妻主大人见谅,我不能随您一起进去。” 温幼梨知道原因。 这位魔使是害怕将自己带到魔王面前,非但不落好,还极有可能惹恼魔王,落个凄惨的下场。 是个人精,好在心肠不坏,对主人也足够忠诚。 温幼梨索性卖他个人情。 她越过魔使,独自站在通往地牢的台阶上:“我们没有见过面,你也不曾对我说过什么。我是为了寻找离开魔殿的出口,误打误撞才走到了地牢。” 魔使目露感激,手放在胸前躬腰行礼:“多谢您。” 温幼梨没多说什么,接过魔使手中的火把后顺着蜿蜒旋转的阶梯往深处走。 大约走了百步,潮湿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但前路太黑,她什么也看不见。 被迫停下脚步的温幼梨将火把往前扔出去。 忽明忽暗的光源踉跄着往前翻滚,发出“当啷当啷”声响的同时还溅起一串火星。 沿着暗淡的火光,温幼梨勉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浑身血污的恶魔坐在金色椅子上,他受了伤的双臂也被粗重的金色链条拴铐,一左一右高高牵引。 他像是被囚禁的暴徒,嘶喊与竭力忍受痛苦的喘息都是对审判不甘心的挑衅。 火把摔动的声音引来恶魔的惊觉。 脆弱不堪的身体和神经瞬间清醒。 他低声怒喊:“滚——” 轻盈的脚步非但没往后退,反而还靠近过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把。 “是我……” 细弱却熟悉的女音让撒勒有些恍惚、不敢置信。 很快,他就确定那女音的主人是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幼莉……求你别过来,求你快离开这里!” 他不要让她看到如此狼狈的自己。 他也害怕自己扛不住发情期的折磨,丢失理智后做出伤害她的事。 更让他恐惧的是……因为在城上召唤真身用了法术,他很快就会迎来光明神的惩罚。 这是他未曾领教过威力的惩罚,他怕牵连她。 “你……你还好吗?”少女没抬脚离去,犹豫许久后,问出一句关心他的话。 “我没事……”艰涩的字音从颤抖的齿缝里溢出。 不难听出,他强撑忍疼的能力已到极限。 温幼梨又往前走了一大步,与被束缚在椅子上的撒勒只有一步之遥。 他看见了她满是担忧的双眸。 她也看到他血泪交织的脸庞。 “你、你哭了?”脚步欺压,温柔的手指抚上他眼尾,低喃:“这里有泪……” 话落,撒勒的眼尾更红了。 他脸上确实有泪,被体内筋骨撕扯的剧痛逼出来的眼泪。 而现在,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她的手指很柔软,像是能抚平伤痛的天使羽毛。 可他莫名其妙又流了好多眼泪。 他在她面前成了爱哭鬼。 “我醒来时听魔殿里的下人们交谈,说殿外有许多女精灵在等待你的召唤。”温幼梨收走帮他擦眼泪的手,转而神情严肃。 “我在古书里找到过恶魔的记录。上面写,未成年的恶魔在五百岁时会迎来痛苦的发情期。 不忠贞的恶魔很容易度过此劫,忠贞的恶魔……会遭受到剥皮剜骨般的疼痛。 撒勒,放弃抵抗吧,我不爱你,可殿外有爱慕你、仰望你的人。放过自己,也给她们一个爱你的机会。” 泪水遍布的绿色眼睛泛起倔强。 他不要那些虚伪的爱。 即使她不要他…… 他也想守着一副干净的身体将她装在心里。 温幼梨还想说些煽情话让撒勒对自己的感情再度升温,她正想动唇,手中的火把忽然烧得厉害,灼热的温度直逼掌心。 突如其来的诡异让温幼梨不得不去看噼啪作响的火焰。 定睛瞬间,赤红的火焰蓦地化作两条火蛇,一条扑咬向自己,一条咬在撒勒面门…… 第76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76) 耳鸣,眩晕。 四肢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拖拽着急速坠落。 失重感让短暂错位的五脏六腑拧成一个扭曲的结。 这还没完。 伴随着一声重物砸进水流的闷响,令人作呕血腥味瞬间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值得庆幸的是,失重感和身体上的一些不舒服转瞬消逝。 很快,温幼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躺在一条并不算很深的河道里,冰凉幽暗的河水在她平躺着的躯体上缓缓流淌。 她动弹不得,像是被封印在河水中的一位看客,身躯已经和这些流动的河水交融在一起。 因为不能起身观察四周的环境,温幼梨一时摸不准她到底在哪儿,对脱困的办法更是毫无头绪。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她之所以会来到这种鬼地方,和突然从火把里窜出的火蛇脱不开关系。 两条火蛇,一条咬了自己,另一条…… 撒勒呢? 温幼梨想尝试张嘴发出声音,她发现下颌竟可以张开。 只是张嘴的瞬间,冰冷的河水就像刚屠宰完牲畜的刀片,泛着浓烈的血腥味往她喉咙里灌,把她唇齿里的声音残忍吞没。 虽然呼救声喊不出去,不过温幼梨也有所收获。 起码她知道自己并没有丧失这具身体的使用权,尽管现在行动受限,她也依旧拥有破局的机会。 正想着,细弱的哭声渗进水里,被温幼梨敏锐捕捉到。 她仔细分辨声音的来源,想扭动脖子,奈何僵硬的身躯仍无法挣脱束缚,最后只能转动眼珠,勉强看到一些画面。 确实有人在哭。 还是个幼童模样的男孩。 男孩裸露着上半身,背对她站在河水中哭泣。 他两只手似紧紧拽着什么。 四周一片漆黑,温幼梨看不清男孩手里的东西,只能听到他在哭。 随着愈发凄厉的哭声,温幼梨听到男孩用不敢置信的语气低吼:“不是我……这一切都不是我做的!我没有杀他们,没有——” 话音落下时,男孩猛地转过身,高高抬起胳膊后将手里的东西泄愤般摔进水里。 温幼梨看清了。 她不仅看清了男孩的样貌,也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 幼年时的撒勒。 而他左右手紧紧攥着的,是一颗地精的脑袋和半截残臂。 温幼梨的目光被那颗在水里渐渐沉没的地精脑袋所吸引。 她盯着那颗脑袋不放,直到彻底沉没。 同时,也看到了令她惊恐胆寒的一幕。 整片河水里全是碎肢残骸,恍若地狱。 在一小堆尸山中,温幼梨还看到了几副熟悉面孔。 有她第一次来地下城时,在冥河渡口遇到的矮人商贩,拍卖行老板,还有魔殿里的魔使。 等等—— 这里是地下城?而这片水域便是冥河渡口?! 如果和她所想无差,那她现在所处的地方就不可能是撒勒年幼的记忆里,因为水里死的这些人都还好端端活着。 这也足够证明把这里变成血海尸山的不是撒勒,而是另有其人。 对方故意伪造出年幼的撒勒屠杀尽地下城居民的景象到底是为了什么? 也许,编织这场血色阴谋的主使,和将他们强制绑入这场幻境的都是同一个人。 谁? 温幼梨思忖一番后心底有了答案。 ——光明神。 光明神将恶魔撒勒囚禁于地下城,不准他在除地下城以外的地方使用魔法,否则会遭受神的惩罚。 发情期提前是违抗神旨后少许的惩罚,真正的惩罚则是进入幻境后即将发生的事。 光明神惩戒不听话的恶魔,这种行径再正常不过。 让温幼梨感到疑惑的是,只是给恶魔一个惩罚,至于将地下城的全部居民残虐屠杀? 这样的手段太过毒辣,有违神性。 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温幼梨想不通。 她现在只能等,等筹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自己送上门。 很快,她听到半空中响起一道清亮男音:“神,我找到神子了。” 温幼梨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攫住。 神子…… 撒勒是神子? 恶魔怎可能是神的孩子? 记得刚来到这个世界,除了要了解游戏女主角的攻略任务,还要阅览一篇冗长的细则提醒。 她没有偷懒,一概仔细。 读至最后一行时,她笑出了声,因为上面写: ——神,不能杀害神子。 ——神子,拥有弑神后成为新神的权力。 她当时笑的原因,是因为据她了解,这个游戏世界里只有光明神,没有神子。这条细则写在上面简直多此一举。 现在再看,是她把这个世界的设定想得太简单。 有这条细则引导,光明神所做的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他要想坐稳神明的宝座,身为神子的恶魔撒勒就必须死。将撒勒囚禁在地下城只是一种制衡的手段,一旦他在地下城以外的地方使用魔法,光明神会以惩戒不听话的恶魔为由,将撒勒带到这场幻境之中。 这场充斥着血腥和阴谋的幻境是处决撒勒的刑场。 让年幼单纯的他误以为是自己的到来毁了地下城的一切。 他会痛恨自己为什么是个嗜杀残暴的恶魔,会怨愤自己为什么要降生在这个世上。 或许,他还会用手掏出自己的心脏一了百了。 不…… 撒勒不能死。 任务里,四个攻略目标缺一不可。 少去一个,她的任务就会宣告失败。 而她…… 将永远被困在这个世界里。 第77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77) 温幼梨很清楚自己正身处绝境。 而能将她拉出泥潭、摆脱绝境的人只有她自己。 她必须向自己求生。 而如何挣扎着在神明面前找到一线生机,这才是最残酷的问题。 温幼梨尝试活动四肢,看是否能将身体的归属权完全掌控。 随着天空刺目的暖白色光晕渐渐靠近,她发现自己身体里由内到外的全部力量都被压制住了。 冰凉的河水像狡猾的老泥鳅,啃破她肌肤往更温柔的皮下脂肪里钻。 接着是胸腔、肺腑和骨肉里纵横交织的一根根血管。 冷。 像躺在腐臭污秽的冰窖里。 除了意识是滚烫炙热的,其余都被剥夺,都不属于她。 光明神不该是温暖的么?为什么冷酷得像玻璃? 仔细想想,一位忌惮儿子会弑父夺权,就不惜将骨肉囚禁在黑暗地下几百年,并且还设局要狠心将儿子残忍杀害的神明,能温柔和善到哪儿去? 温幼梨在心底讽笑。 很快,漂浮在空中的光晕已降落在她面前。 河道侧岸,暖白色碎砾被风吹散,穿着洁白长袍的颀长身影缓缓露出。 那是一副英俊儒雅的中年男人的样貌。 浅金色头发衬得他极为亲和,深邃的绿眸又点缀出神明该有的神秘感。 当看到站在血河里的孩童时,他笑着眯起眼睛,看猎物一样。 “神,需要我将神子抱回来吗?”跟在光明神身后的天使激动地上前询问。 温幼梨发现这位天使对撒勒的态度很不同。 迫切、热烈。 看向幼年撒勒的目光泛滥希望。 天使从不会用如此慈爱的目光去看恶魔。 除非…… 他并不知道眼前的孩童是恶魔,只把孩童当做光明神遗落在外的骨肉。 那么,又是谁欺骗了这位单纯善良的天使? “不用了沙利,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剩下的请交给我。”光明神微微侧身,目光和善看向旁边的年轻天使:“还记得我让你看守这处幻境的任务吗?” “当然了神!”天使沙利兴奋回答:“您说黑暗神的力量一直在增长,已经威胁到了诸神的未来。您料定自己会与黑暗神有一场生死大战,所以早早孕育出了神子。 一旦与黑暗神开战,您不幸陨落,神子便可以直接取代您的神位,成为新的光明神。为了神界与人类的共同的未来,您忍痛狠心锤炼神子,只为将他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 您虔诚的信徒沙利永远记得您说过的话,您说只有神子完成所有幻境试炼,才会来到这最终一关。沙利的任务是留在这里等待神子到来。 快五百年了!沙利一直坚守在这处幻境里,只为神子到来后能及时与您传信。对了,冒昧问您一声,路修司大人他最近还好吗?您知道的,我在神学院学习时,他曾是我最尊敬的教父。” 光明神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很快又恢复如常,依旧是温和翩然的模样:“也许他过得还不错。” 沙利对“也许”这个用词摸不清头脑。 他只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没等他咀嚼透这句话,光明神意味深长的话音又传了过来。 “沙利,也许我们都错了。” “什么?” “瞧。”光明神抬手指向站在血河中的幼小孩童,耀眼如流星的光芒从他指尖处射出。 亮光将孩童瘦小的身躯紧紧拥裹。 直至光影熄灭,沙利才看到让他不敢置信的一幕。 孩童额头竟慢慢长出扭曲的黑色犄角,脊背后也隆起两个鼓包。 鼓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好像那里面很快就会有东西破皮而出。 沙利看到了。 他瞪大了眼,想看清楚孩童脊背上长出的东西究竟是不是恶魔翅膀。 是的。 不止翅膀,在看到孩童尾椎处那根纤细并垂落着时而轻颤的尾巴时,他确认这孩子是恶魔无疑。 神子怎会变成恶魔? “他已经不是神子了,是被黑暗神注入恶魔血统的怪物。”光明神似窥破了沙利心中的疑惑,惋惜叹气后又说:“我对这孩子仍有一丝仁慈,你替我动手审判处决他吧。” “可是神……他还是一个孩子啊!”沙利不忍,他想劝劝光明神:“也许我们能用神术剥去他体内的神力与魔力,让他变成凡人存活于世。” “沙利,我不曾偏袒我的孩子,你却在怜悯一个恶魔?” “不!神,请您相信我,沙利对您永远忠诚!只是他……” “杀了他。”光明神双手负在身后,温和忧伤的眉眼下藏匿着一股肃杀:“用恶魔的鲜血,向神证明你的忠诚。” “神……我、我……”年轻俊美的天使满面愁容,他往前走了好几步,从河岸边慢慢下水。 猩红的河水泛起涟漪,将他洁白的长袍浸湿、玷污。 每走几步,他就会转头去看光明神,渴望从神的脸上找寻出一抹不舍或仁慈。 那样他就不用对眼前的幼童下毒手。 尽管眼前的幼童是恶魔,尽管天使审判恶魔是职责…… 凭心而论,沙利希望这孩子能再活一段时间,快乐幸福的活着。 也许坏事做尽的恶魔该死,那做过好事、或还没有分辨善恶能力的幼年恶魔能否也拥有生存的权力。 想到这儿,天使沙利停下脚步。 他站在河水里,双拳攥紧,双目和捏紧的拳头一样也用力挤闭着。 颤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刺痛耳膜:“神……我想我还是做不到对一个孩子出手。也许您、您可以……” 光明神冷冷打断他的话:“你让我亲手杀掉我的孩子?” “……”沙利听出了恼怒,他哆嗦着保持沉默。 “你辜负了我的信任沙利。”光明神语气低落,像失去忠诚侍卫的君王心灰意冷道:“我原以为你比你尊敬的教父路修司更勇敢,才会把这艰巨的秘密任务交给你。没想到……我只能说,你的懦弱给你的教父抹了黑。” “不!沙利没有!”年轻天使猛地睁开眼回头对神解释,他嘴唇蠕动:“我只是……” “只是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披着幼童躯壳的恶魔?他的孱弱让你心生怜悯,以至于你忘记了他体内沸腾着恶魔之血,他心脏燃烧着黑色火焰。 一个拥有恶魔之力的神子,一旦长大的他被黑暗神利用,后果可想而知。沙利,不要让更多无辜鲜血为你一时的怜悯负责。” 沉默的风声从冰冷的河面上掠过。 许久,内心苦苦挣扎的年轻天使松开双拳,眼底覆满灰蒙:“请放心,我会遵照您的神谕处决这孩子。也请身为这孩子父亲的您背过身去,不要看到如此残忍的一幕。” 光明神对沙利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后缓缓转身。 随着他转身的间隙,温幼梨看到那张英俊儒雅的脸庞笑意深耕。 愉悦、兴奋——她从他的笑容里解读出这些情绪。 好像埋扎在心里的一根刺终于能在今天痛快拔出。 光明神在编织谎言,怂恿沙利立即处决幼年体的撒勒。 幻境里的死亡会折射在真实世界的肉体上。 在她没完成任务之前,撒勒决不能死! 看着沙利离孩童模样的撒勒越来越近,而撒勒却像失去灵魂的木偶般丝毫感受不到身边有人靠近,温幼梨简直像焦急换氧的鱼,想努劲儿从水里扑腾跃起,喊撒勒快逃。 现实却是她仍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沙利站到撒勒身后,咬紧牙齿将一只手放在撒勒头顶,做出天使审判恶魔的处决动作。 嘴唇嗫嚅念动神术的瞬间,一道道耀眼的银白色亮光从孩童撒勒的身上迸发出来,像千万柄凌厉的剑刺入沙利体内。 蓦地,年轻俊朗的天使化作一根根洁白柔软的羽毛。 而那些羽毛在黑暗中漂浮了一段时间后,又碎裂成一粒粒亮着光的细小灰尘,直至消失不见。 沙利死了。 将他杀死的幼年撒勒对此一无所知,像感受不到身边以及自己身上展露出的任何变化。 他依然沉浸在自己悲痛欲绝的情绪里。 温幼梨安静注视着这一切,庆幸撒勒刚刚躲过一劫的同时也在思考。 如果她刚才拼尽全力从水中站出来,那她最先吸引到的人是撒勒……还是光明神? 魅魔之力在这个世界里诞生,也受这个世界最高神明的掌管。 所以她体内的力量在光明神面前完全派不上用场。 她像蝼蚁匍匐在神明脚边,扮演着冷漠的旁观者。 可她不能旁观这场审判。 有那么一瞬,温幼梨觉得这场审判不是冲撒勒来的,而是她自己。 游走在这么多世界中,有股力量总想强迫她低头,劝她认命不要再做无谓的斗争。 它们拿她当演员,又或是试验品。 它们肆无忌惮在世界的另一端欣赏她的表演,对她评头论足。 它们总想给她明亮坦荡的旅途上设下陷阱,布置阻碍,然后饶有兴致观看她会如何面对。 她胜利,它们唏嘘。 她失败,它们叫好。 但那不重要,她会一直胜利,一直厮杀,杀到它们跟前,揭下它们的面具,剥掉那些丑陋的嘴脸。 也许魅魔之力在光明神面前发挥不出任何作用,可她不仅仅是魅魔 ,她是妖。 妖才是她的本体,她还有另一份力量。 “醒醒4399,把我存封在你那里的妖力全借给这具身体。” “梨梨?你能听见我说话了?!”稚嫩清亮的童音在温幼梨脑海里响起。 “什么?” 温幼梨恍惚了一下,又问:“你刚才有跟我说过话?” 4399忙答:“从你进入这幻境时,我就感受到了你内心的恐惧。我一直喊你,想问你要不要我帮忙,人家喊得嗓子都快冒烟了,你就跟聋了似听不见,没一点儿反应!” 说到最后,委屈巴巴的童音跟哭了一样,沙哑哽咽:“好在你终于能听见我说话了!我真怕你有三长两短,要是你没了,我还要再绑其他宿主,我不要别人,我就要永远跟梨梨在一起!” 温幼梨第一次听这小东西说这么矫情的话。 不过她挺受用的,捎带心里惶恐不安的情绪也被这番话温柔抚慰。 忍去眼眶蔓延四散的酸涩,她安慰说:“你宿主求生欲爆棚,没那么容易死。” 嘴上这样说,温幼梨心底仍有惊惧。 4399说喊了她很久她都没反应,那股力量刚才切断了她们的联系? 还想追问,岸边的光明神突然有所动作,他慢慢朝幼年撒勒飘去。 温幼梨只能先放下心中疑虑,把全部精力用来化解眼前这场危机。 “这具身体里有魅魔之力,应该也能承受住我本体的妖力。” 4399听着她认真分析,赶紧擦掉眼泪收敛起哭腔,小老人的模样随同温幼梨商酌道:“这具身体承受妖力应该没有问题。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把妖力用好,还有……你确定妖力能杀死光明神?” “谁说我要弑神了?”诧异之后,温幼梨笑着解释:“这幻境映射的是撒勒内心深处最恐惧的景象,你觉得他会害怕光明神?” 4399摇摇头。 “跟我比起来,撒勒才是最想弑神的人。” “那你要用妖力做什么?” “帮他破除心魔。”温幼梨边想边说:“如果我猜的没错,撒勒最害怕的就是自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被囚禁在地下城的无辜孩童,最终还是变成一个嗜血、残忍的恶魔。” “光明神伪造了撒勒的阴暗面,他要用这血淋淋的幻境逼迫撒勒自杀。破局的方法也很简单,妖力不可能助我杀掉这个世界的光明神,游戏神也不会允许我这样做。 可我能用妖力短暂掌控现在这具身体,我要站起来,让撒勒看到我,即使他看不到,也能听到我叫醒他的声音。这是在救他,也是在救我。” “我知道了。”4399仍是女童脆嫩的嗓音,语调却前所未有的成熟稳重:“我会将你前几个世界完成任务积攒的妖力全部注入你现在这具身体里。从没有人敢这样做过,所以我并不知道我们这样做将会带来什么后果。” “无论什么后果我都接受。前提是,我得先活着。”无所畏惧的情绪战胜恐惧填塞到温幼梨全身,她笑着:“九九……这次,我们要一起战斗了。” 第78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78) 温幼梨接收到妖力与之融合时,光明神已经飘到了撒勒的身后,像一只游荡在黑夜里的鬼。 多可笑。 像鬼的神。 望着完好无损,只是啜泣声不规律频响的孩童,光明神低垂着冰冷的绿眼睛,厌恶的情绪不加掩饰。 他冷嗤:“令人作呕的怪物,谁都无法伤害你么?那你自己呢?” 衣袖挥动带起的碎光像割开了一层结界,哭声不停的孩童听见了身后传来异响。 他茫然转身,抬起一颗小小的脑袋仰望漂浮在半空中还散发着光晕的身影。 “您……您是?” 光明神已然换上慈父般的表情,眉眼温润,唇角噙着亲和力极强的微笑。 甚至还俯下身子,亲昵地抚摸起孩童头顶。 可一张嘴,却是口腹蜜剑的指责:“可怜的孩子,你似乎犯了大错。” “孩子?”孩童撒勒灰蒙一片的眼底亮起一小簇光,他忘了自己犯下什么大错,只急切又小心翼翼地追问:“您……您是我的亲人?” “当然了孩子,我是光明神,只要心存善良的火炬,世间万物都是我的亲人。”光明神停下抚摸孩童额头的那只手,他站直身子,环顾四周。 接着,哀怨的叹息落在血腥冰冷的河面上,也冷酷残忍扎进孩童的心里。 孩童撒勒连忙摆手,着急为自己辩解:“不是我!这些不是我做的!” 光明神:“孩子,瞧瞧你正在滴血的手指。” “不……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可我确信,我没有——” “嘘!这里只有你活着,你却跟我说这一切不是你做的。你不仅是一个嗜血残忍的恶魔,还是个爱撒谎的坏孩子。” “恶魔?您说我是恶魔?不……我不是那肮脏的生物,我不是!”惊惧爬满那张童真稚嫩的脸庞,颤抖的嘴唇一直喃喃自语。 他辩驳。 他抗拒。 可望着漂浮在河水里的那些碎肢残骸,他的声音愈发怯弱,到最后甚至自我怀疑起来。 是他。 是他做的。 除了他,这里再无任何人存在。 他一直困惑自己为何走不出这片黑暗,现在有了答案。 恶魔生于黑暗,享受黑暗。 而他……是罪孽深重的恶魔。 “你的辩解呢孩子?摸摸你额头上的犄角,后背尖利的骨翅,还有尾巴……长有粗糙鳞纹的尾巴。”光明神同情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视着孩童,他幽幽叹气,说出委婉却恶毒的话语:“也许……你的出现本就是一桩罪恶。” 孩童撒勒失魂落魄地重复道:“我是罪恶……” 光明神不动声色扬起眉骨:“你需要神明解救。” “是的……我需要神明解救……” “光明审判黑暗,也拯救黑暗。孩子,你已经罪大恶极,不该存活在这世上了。” “请审判我,请饶恕我……” 光明神很满意面前孩童这副呆滞、任由他操纵的表情。 他怜爱地微笑道:“我以光明神的名义向你保证,只要你现在动手处决自己,死去的亡灵一定会宽恕你犯下的罪孽。动手吧孩子,向神明献上你那颗充满悔意的心。” “心……”孩童撒勒缓慢抬起鲜血淋漓的一只手,他将手掌紧紧贴在自己胸口:“罪孽,后悔,宽恕,心……恶魔的心……” 光明神对孩童撒勒摊开手掌,慈爱如阳光般的笑容在他唇边绽放:“把你的心挖出来吧孩子,挖出来献给神。相信我,你会得到解脱的。” “好……” 好个屁! 温幼梨一边在心底咒骂光明神龌龊,一边忍受着妖力融进这具身体里带来的剧痛。 不过现在……她还挺感谢废话连篇的光明神。 她的妖力已经完全和这具身体融为一体。 可恨的是,她没能夺走这具身体的支配权。 她动不了,站不起来。 这也代表,她必须再忍受这血腥味浓烈的河水一段时间。 有妖力,能用妖语传音已经够了。 这本就是生机渺茫的生死局,没理由奢侈要太多。 “撒勒,能听见我说话吗?” 透过猩红潋滟的水色,温幼梨察觉到孩童撒勒的身体骤然僵迟了一下。 他听得见! 温幼梨确信! 只是不知道光明神是否同样听得到她的声音。 管不了那么多。 从她开始运用妖力时,妖力每分每秒都会从这具身体里流逝。 “停下来撒勒,这一切都是幻境。对自己从没做过的事认罪,这太愚蠢了!” “幻境?愚蠢?”孩童撒勒轻声呢喃,呆滞的脸上竟有了一丝变化。 他皱眉。 见状,光明神也狠狠拢蹙眉头,平缓的语调此刻激荡起焦急:“不要胡言乱语了孩子,这一切都是真的。难道你不愿承认罪恶,不想得到神明的宽恕? 看看你沾满鲜血的双手,看看河水里这些被你拧下的脑袋,他们多无辜多可怜啊,你毁了地下城,毁了他们的家。” “你没有!”温幼梨嗓音坚定,看到孩童撒勒黯淡的眼睛重新升起光亮,她换了个语气,温柔哄声:“撒勒,这里确实是地下城,是你被遗弃的地方,也是你认真生活着的土地。” “这里最开始也许阴暗、潮湿,可你将这片土地,将这里的精怪们都照顾得很好。你带着大家在河道两岸盖起房子,你修订了地下城的法律,你允许城上和城下通商,你用暴力制裁暴力却从不凌弱。 撒勒,不要让幻境遮住你的眼睛,你真该好好看看你用心经营的这座地下城,它像个美丽的姑娘,没有阳光照耀,那些温馨柔软的万家灯火便是最珍贵的珠宝。 你脚边那颗脑袋,是对你永远忠诚的魔使先生。你面前那条断臂,属于拍卖行的精灵老板。还有那颗三只眼的哥布林脑袋,那条粗短的矮人断腿……想知道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温馨明亮的地下城、对我友善的精怪们才是真正存在的。” “真正存在?”不知不觉,孩童撒勒的眼睛全湿透了。 泪水遮掩不住那双瞳仁慢慢聚拢起的光亮。 “撒勒,你该听的不止是我的声音。听冥河安静流淌,听精怪谈情吵架,听种子在漆黑的土壤里发芽,听地下城因为你的到来而雀跃鼓掌。 听啊撒勒,听这个世界会给认真生活的人一封回信。信上说——孩子,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值得的……”孩童撒勒突然笑了,轻松畅快的笑。 光明神眯起眼睛,他警惕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钉在不起波澜的血河上。 温幼梨并没有与光明神如尖刀凛冽的眼神对上,可那来自神明愤怒的威压她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 她体内的妖力流逝的速度变快。 四肢与五脏六腑像是要被冰冷的河水刺穿。 还有喉咙…… 有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她脖颈,窒息感令她难以发出任何音节。 “我不知道你为何突然摇摆不定,也许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干扰。可是孩子,我是神,光明神,难道你要质疑我抗拒我?”光明神用悲怜的目光重新看向孩童撒勒,他摇头哀叹:“太可怜了,你一定是受了黑暗神的蛊惑。” “黑暗神?” “除了他,没人会利用恶魔做坏事。我已经决定宽恕你,只要你奉献你的心,可他还想蛊惑你、利用你,说些好听话让你继续为他效力,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光明神挥动手指,冰冷的光芒立刻将幽暗的血河照亮。 接着,一道道泛着微弱光芒的灵体从血河里飘起,面目狰狞着围在孩童撒勒身边。 他们嘴里发出干涩古怪的声音——指责、谩骂声。 “恶魔杀了我们……” “他毁了我们的家……” “恶魔该死,碎尸万段……” “别逃避了恶魔,接受死亡吧……” “挖出你肮脏的心给我们陪葬……撒勒,我们要你的心……” 密密麻麻的声浪将孩童撒勒拥裹,也将他眼底微亮的光芒吞没。 他似乎坦荡接受了迈向死亡的那条路。 他不愿背负愧疚。 比起耳畔回荡着鼓舞的声音,这些漂浮的灵体也许更有说服力。 光明神窥看出他已然放弃挣扎,恢复儒雅宽厚的模样劝说:“恶魔撒勒,将你的心献给我吧,献给圣洁慈爱的光明神。” 孩童撒勒没再说话,只是将紧贴在胸口的小手缓慢蜷曲,做出要挖心脏的动作。 不! 温幼梨在心底怒吼。 她胸腔烧火、下雨、刮风也打雷。 花呢…… 盛开的花要败? 奔跑的路会塌? 竭尽一切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穷其所有只能对命运反抗到这里? 她不甘心…… 她怎能甘心?! “梨梨……听我说梨梨……”4399的声音骤然在温幼梨脑海重新响起。 “对不起小九,也许……也许这次我们真的要分离……” “还没结束,没到最后一刻。梨梨,我们还有机会反击!”4399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冷静:“我并没有把全部妖力注入你这具身体,因为我体内也有一部分你的妖力。系统运作与升级,都需要源源不断吸收你的妖力。” “梨梨,现在我要把全部的妖力还给你。别担心,我不会崩坏成一段乱码,但我想……我又要沉睡一段时间了……” “小九——” “让我把话说完梨梨。陪伴你这么长时间,我知道你是多么美好的宿主,绿茶和小坏只是表象,坚毅勇敢、温暖善良才是你真正的底色。我们从不相熟的陌生人,到现在成为亲密的伙伴,朋友,家人。梨梨,我相信你能完成这个世界的任务,就像你相信我会重新苏醒与你相聚,晚安梨梨,还有……要平安。” 妖力骤然充盈全身的一瞬间,温幼梨感受到了自己灼热的眼眶。 是泪。 是小九给予她求生的希望。 她终于拥有了这具身体的支配权。 她或许也失去了和小九再次重逢的机会。 不…… 只要顺利完成任务,她就能获得更多的妖力,她可以把全部妖力喂给小九,换小九醒来。 完成任务…… 完成任务! 什么狗屁这神那神的,在她温幼梨的命运里,她就是主宰自己命运的神。 “哗啦——” 水流声响动。 正要挖出自己心脏给这些灵体赎罪的孩童撒勒停下手上的动作,他抬头朝响动处看。 光明神也侧目看过来。 是个女孩儿。 衣裙和幽暗的紫色长发被血水打湿。 看不清模样。 借着月光,能看到她纤细窈窕的身影。 只是现在并非欣赏美丽的好时机。 光明神思忖半天也想不出这幻境为何突然多出位妙龄少女。 可他动不了手去阻止,他并不是实体,只是一道分身。 更何况这幻境是对撒勒布下的,他只能对撒勒用神术,还是威胁不到撒勒生命的神术。 只因为肮脏恶魔的体内有他的一部分精血。 聪明如温幼梨。 她从河水里站起身后,见光明神干瞪眼不为所动,已然洞悉一切。 她赌对了。 在这只针对撒勒的幻境里,光明神奈何不了她。 拎起碍事的裙摆,温幼梨淌着河水靠近撒勒。 一颗眼生的脑袋随波飘到她脚边,又被她一脚踢开。 她毫不淑女,粗鲁冷酷地来到撒勒身边。 扬起手。 用力。 挥。 “啪——”响亮的耳光在孩童撒勒的脸侧炸开。 他茫然看着她。 不知所措。 刚才那一心求死的低迷情绪被这猛烈的一巴掌瞬间拍散。 “醒了吗?” 孩童撒勒眨眨眼,一股怒气在他稚嫩的脸上攀升。 “啪——”又是一个巴掌。 扇在另一侧。 “你——”他张嘴想质问,被温幼梨打断。 “你差点把我们都害死,就因为被一场虚假的幻境迷了眼睛。别招笑了撒勒,你从出生就被遗弃在地下城里,你经历那么多苦难,神有救你于水火吗?没有!神无视了你的苦难,或许还会端着一杯葡萄酒观赏你被苦难磋磨的过程。 可现在,神突然说你犯了错,有没有做过这些你难道不清楚吗?你是什么样的恶魔,你自己不知道吗?他要你奉献心脏,索要你的一切,究竟是你真的错了,还是你现在所拥有的力量让神害怕了?” 孩童撒勒看向光明神。 这是他第一次直视神的眼睛。 恐惧。 害怕。 心虚。 他在神的眼睛里找到了太多卑劣的情绪。 卑劣到,神儒雅的面孔逐渐被狰狞取代。 “绿眼睛,我们的苦难从不被神看到,我们的死亡也不该由神来审判。如果神非要把爪子伸到我们面前,那就让我们剁了他的手,杀了他。我们会成为荣耀的弑神者,然后再成为自己命运里的神,勇敢的神。” 第79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79) 半梦半醒间,温幼梨先听到一声碗碟相撞的脆音,紧随之,沙哑疲倦的男音在她耳畔响起。 “动作轻些,别吵醒她。” 温幼梨分辨出这道熟悉的声音属于撒勒。 她们从幻境里逃出来了? 昏迷前,她隐约记得一些画面的碎片。 她记得自己念出“绿眼睛”这称呼后,孩童撒勒的眼神骤然清明,再度看向光明神充满了杀意。 他掌间化出长满倒刺的黑色骨剑朝光明神刺去…… 光明神死了? 应该没有。 先不提幻境里的只是光明神的一道分身,单凭这次交锋,温幼梨对光明神的本性已有大致了解。 阴毒狡诈,比人类刻板认知里的恶魔和黑暗神更加卑劣的存在。 还有…… 温幼梨忘不掉昏迷前光明神最后看向她的那记眼神。 贪婪,觊觎,充满色欲。 像发情的毒蛇盯上了交配的猎物。 那目光令她恶心至极。 温幼梨猜想。 他多半是忌惮撒勒体内的神子之力,灰溜溜先逃走了。 是否还会卷土重来,答案是必定。 光明神要想坐稳神位,撒勒就必须死。更何况……光明神看她的眼神可是充满了势在必得的侵略性。 小九…… 也许最后真如你所说,我会杀了光明神,走上弑神的路。 是为了完成任务,也是期待与你重逢。 压下内心酸楚,温幼梨正准备睁眼醒来,耳畔的交谈声又让她重新敛气细听。 “魔王大人,请先吃些东西吧,您已经守着妻主一天了。”看着身形憔悴的男人如枯木般沉坐在少女榻前,魔使忍不住关心道。 虽然不知地牢里发生了什么,可他在妻主大人走进地牢之后就一直守在门口。 不曾想…… 他最后竟等来魔王大人与妻主一同从地牢里出来。 昏迷不醒的妻主被魔王大人打横抱在怀里,两人浑身血水,而魔王大人的表情瞧上去阴沉冷厉,像要将什么东西生吞活剥一样。 他没敢多问,只听从魔王大人的吩咐铺床、烧水,拿来柔软干净的换洗衣服。 魔王大人亲力亲为照顾着昏睡的妻主,那眼神愧疚又爱怜,时不时还会泛起红,不由自主溢出眼泪。 “她救了我……” “您是说……您已经顺利度过了那糟糕的发情期?” 撒勒将温柔的目光从少女脸上挪至魔使心虚的眉眼。 他收敛温柔,面无表情道:“果然是你把她带去地牢入口的。” “大人……我只是太担心您……而且您爱慕妻主,妻主体内也有魅魔血统,你们结合是再完美不过的事。” 撒勒冷冷瞧他,一字一句:“我爱她,也渐渐明白爱是尊重而非强迫。更明白倘若我用脆弱激起她的怜悯之心与我交合,我将永远失去她的爱,和我那位对女人见色起意、满足需求后就弃如敝履的父亲一样恶心。” 他的话让魔使心惊胆战,连忙劝阻:“大人,那位可是神,您不该这样诋毁他。” “诋毁?”撒勒冷笑:“我差点就要捅烂他的心脏了!” “天……”魔使头晕目眩,自言自语:“地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撒勒没对魔使说太多。 那位神一定不希望自己狼狈的一面被他人知道。 对力量不算强大的魔使而言,知道这些对他只有坏处。 嘴上不说,不代表撒勒不会在心里复盘。 他理解光明神对他的杀意,他的存在一直是光明神的污点,永远不可被世人知晓的污点。 所以光明神将他囚禁在堕落之城的地下世界,让他与荒芜的黑夜相守。 还降下神谕,说一旦他在城上使用魔力,将会遭受神的处罚。 就在刚才,他亲身经历了那所谓的“神的处罚”。 很奇怪…… 光明神费尽心思创造出一隅幻境,只为处罚他,杀了他。 先是唆使那位名叫沙利的天使对他出手,又诱骗他认罪,让他挖出自己的心。 何必这么麻烦? 光明神处决恶魔犹如碾死一只蝼蚁。 可那位神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他动手。 是念在父子情深的善念? 太可笑。 他深知神有多么恨他,挫骨扬灰的恨意。 当然。 最后在幻境里他恢复意识,用骨剑朝神的心脏捅去…… 他忘不掉光明神那双充满恐惧的绿眼睛。 那双和他瞳仁颜色一样,却憎恶他、忌惮他、害怕他的眼睛。 神——怕他? 这难道是光明神囚禁他,亦或是想杀他的缘由? 为什么? 撒勒没有头绪。 同时,他又迎来了新的麻烦。 光明神发现了幼莉的存在,他注意到了她,并被她的美貌深深吸引。 “该死!”想到这一点,他不由自主咬牙骂出声。 守在一旁,等待迎接处罚的魔使狠狠一哆嗦,软着腿跪了下来。 他知道魔王大人会处罚自己,却没想到会罚的这么重…… 原来妻主在魔王大人心里的位置如此之重。 “你在做什么?”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蜷缩颤抖的身影,撒勒蹙起眉。 魔使茫然:“您刚才不是说——” “该死?”撒勒打断他,嗤笑了声:“没说你,我在说那位圣洁不可侵犯的光明神。” 魔使仓皇捂紧耳朵:“卑微的魔使什么都没听见……” “即使听见了,他也未必有胆量来到这儿,当着我的面砍下你的脑袋。可我接下来要问的事情,如果你的回答无法让我满意,也许我会真对你说出那两个字。” “您……您要问什么?” “那瓶魅魔精血。” 撒勒的话令温幼梨瞬间打起精神。 老实说,她也很想知道那瓶魅魔精血是怎么来的,又是谁筹谋了一切将游戏原女主、一个温柔纯洁的姑娘变成了欲念缠身的魅魔。 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当然,即便她最后向罪魁祸首复仇成功,那也并不能代表伤害过原游戏女主的四个恶灵就是无辜的。 错了就是错了。 就该受到相应的惩罚。 “我记得那瓶魅魔精血是你打扫宝库时发现的。”撒勒追问:“说说你是怎么发现它的。” “您知道的大人,宝库有封印阵,除了您,整个地下城只有我能进入。您要相信我对您的忠心,我愿意用灵魂发誓——” “说重点,除非你想见见地狱恶犬。” “不不不……”魔使拨浪鼓状摇头,静下心神,他边回忆边说:“就在半个月前,那是一个过分安静的夜晚,我像往常一样拿着魔法扫帚进入宝库……” 魔使认真回想着那个夜晚,为了保住小命,他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你是说……打扫卫生时,那个装有魅魔精血的宝盒不偏不倚砸中了你?” 魔使立即点头:“宝盒砸到我的瞬间就裂开了条缝,装有魅魔精血的玻璃瓶和介绍如何使用它的纸条我都第一时间呈给了您。” 撒勒蹙眉思忖。 魔使说的和他经历过的都能对上。 难道只是碰巧? 那瓶魅魔精血一直存放于地下城宝库里,是他平常粗心没留意到。 “有一点很奇怪……”魔使冷不丁蹦出这句话。 “说。” “等我再回宝库时,那个裂开的盒子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撒勒眼神逐渐冰冷,“你不曾对我说过。” 跪在地上的魔使整具身体死死紧贴地面。 他用一种卑微到骨髓的匍匐姿态跪在魔王的面前。 因为他感知到了魔王的愤怒。 “当、当时,那个裂开的盒子我没敢拿给您看,我怕您误认为是我把盒子摔坏了,我很难解释清楚,只能……只能拿着玻璃瓶和那张泛黄的牛皮纸去找您。后来我折返宝库,路上一直担心那个裂开的盒子该怎么办,可等我回去一看……盒子没了,它……它像是有魔法似凭空消失了……” “消失了,它消失了……”撒勒玩味咀嚼着这番话。 他想不通,连光明神都惧怕自己的存在,不会轻易在堕落之城显出神迹,更不敢堂而皇之光临地下城,那究竟是谁把装有魅魔精血的盒子塞进了他的宝库,还故意让魔使发现。 “德里尔……”撒勒下意识念出这名字。 “您说那个狡诈的血族?”魔使附和:“我记得您拿到魅魔精血没多久,那个血族就变成蝙蝠找上门来。” 撒勒:“他试探我近来是否得到了什么好东西。” 魔使激动地说:“他试探您?可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是啊,他如何知道地下城里的秘密……而且还是只有你我才知道的秘密。” 看着魔使手忙脚乱又想解释一大通表忠心的模样,撒勒按着眉心,烦躁打断道:“别啰嗦了,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我在想……这一切会不会是光明神计划的?”魔使说出内心猜测。 “不是他。”这一点撒勒确信。 因为在幻境里,光明神发现幼莉体内有魅魔血统时,他先是诧异,后辗转变为惊喜。 像贪心的盗贼发现了宝藏。 再有下一次,那家伙如果还敢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挖出那双肮脏的眼睛。 只是——到底是谁?! 谁在诱导他们按照指引的方向前行? 谁拥有媲美神,甚至超越神的力量? 这是细思极恐的困惑,他心底渐渐发寒。 与他一样感到不安的还有温幼梨。 她从没想过那瓶魅魔精血是凭空变出来的。 就像是……命中注定。 注定所有女主的命运必须有此苦难。 注定她所拯救的,都是遭受过苦难的女主。 她是穿越者,任务的执行者,可怕的是…… 她从没思考过这些真正的苦难由谁带来?这些看似伸张正义的任务,真的就正确吗? 她相信任务、完成任务,可任务……就真的不会伪装,不会背叛她么? 复仇,报复,恨,杀。 这些都是任务让她去做的。 让她迷失自我,让她沉沦复仇后的快感 她不该成为一心只为完成任务的工具人,不该忘了自己也拥有好好生活的权利。 在她眼中,每个世界的人物都是npc,是工具人。 那她呢? 她又是谁眼中的npc,只会乖顺执行任务的工具人? 但无论你是谁。 从此刻开始,你已然失去了操纵我的权利。 真理,由我自己探寻! …… “我会找机会和德里尔好好谈谈。前提是,阴险狡猾的他愿意对我袒露心声。”撒勒睨了眼依旧跪在地上的魔侍:“至于你……” 魔侍连忙低下脑袋。 “清楚地下城里的所有势力。” “是!” 撒勒皱眉,担忧看了眼熟睡的少女。 见她眼睫依旧紧闭,没有醒来的迹象,才重新不悦地扫向魔侍:“你不用这么兴奋,我还没有放过你的打算。” “是……” “按照魔殿的规矩——”撒勒未说完的话被一声嘤咛打断。 在魔侍满眼期待,犹如看见救星的目光下,温幼梨缓缓睁开眼睛。 撒勒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上一秒他还在审判魔使,下一秒……也许遭受审判的就是他自己了。 在幻境里,他见识了她的狂野、泼辣。 一个敢打魔王耳光的女人,一株野蛮生长只为求生的花朵……真是让他该死的迷恋。 “幼莉……”他声音闷沉,像犯了错却不敢开口的孩子。 温幼梨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 她没看撒勒,而是先对跪在地上的魔使开了口:“有甜品吃么?” 魔使忙不迭点头:“当然!尊贵的妻主大人,请问您想吃些什么?” “随便。”温幼梨言简意赅扔下两个字,又补充:“越快越好。” “请您放心,魔殿厨房里的精灵们手艺非同一般。” “多谢。” “呃……嘿嘿……”魔使没走,留在原地对撒勒讪讪笑起来。 意图很明显。 他现在要伺候好妻主,所谓的惩罚能不能先免了。 “滚。” 这是魔王大人的恩赐。 魔使对撒勒深深跪拜,又朝温幼梨拜了一下,还递去感激的目光。 他清楚是妻主大人帮了自己。 …… 魔使的脚步声离宫殿越来越远。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孤寂。 “幼莉……”撒勒受不了她不理自己,他变成黑豹当她宠物时,她是那样偏袒他、呵护他,还……他们还一起洗澡! 饱满的胸脯紧贴他,柔顺的发丝和他粗硬的毛发缠在一起,还有那纤细的手指…… “嘭——”一个塞满鹅毛的靠枕砸在撒勒脸上。 “不准给我乱想!”少女凶巴巴命令道。 “能不能别砸脸……”魔王丢弃尊严,俯身枕在少女的手掌间,嗓音委屈可怜: “人家在幻境里被主人打的好痛……” 第80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80) 温幼梨没有推开撒勒。 她看见他头顶亮着三盏粉色桃心灯。 实话实说,虽然在幻境里为了喊醒撒勒被迫在光明神面前露脸,引起神对她的觊觎,可这趟冒险并不是没有收获。 原以为她必须要跟撒勒做,帮他度过发情期才能获得好感。 现在这样,倒也省事。 而且,据说恶魔在情事上粗暴又野蛮,她也不是非做不可…… 沉默的时间太久。 在撒勒眼中,她没推开他、不反抗,是因为他“宠物”的身份在她心目中很做好。 突然有些嫉妒那个不会说话,还一身黑毛的野兽。 尽管那也是他。 看透若想继续和少女关系亲近,这“宠物”的身份他就决不能丢弃。 有了主意后,撒勒将自己一切行为都赋予了兽性。 撒娇卖乖的那种。 他先是把脸贴在她掌间,然后蹭蹭,又偷偷伸手去揽她的腰。 见她还是纵容,甚至把一只手放在自己头顶缓慢抚摸,像爱抚毛茸茸的小动物时,索性得寸进尺说:“我想躺上去。” 少女抚摸的动作微顿,一声叹息后,她撑起身体往宽敞的床榻里挪,把被子撇下一半,背对他。 看着那团皱巴巴的被子,撒勒只觉得自己的心形同那团被子,也被什么东西用力揉了一把。 揉皱了、揉酸了。 他确实眼睛很酸。 想想最开始自己对她抱有多大的恶意啊……他在心里曾将她当作发情泄欲的工具。 她——从最初相识就待他很好。 明明她现在已经拥有厌恶他、憎恨他的权力,可她仍愿意把温柔与他分享。 撒勒红着眼躺上床,躺在她身边。 他从后面拥着她,结实的一条手臂轻轻环在她腰上。 就像在公爵府,在公爵小姐卧室里那张柔软的床榻上,他们夜晚相伴睡觉的那段日子。 “我很抱歉,抱歉自己欺骗了你,也抱歉将你卷入我与光明神的争斗……”撒勒说。 温幼梨觉得撒勒会跟她聊幻境里的一些事情。 譬如,她为什么会知道他为了地下城做了许多,以及她又是如何摆脱光明神的桎梏,能在幻境里有自主意识,还能在危急关头从血河里杀出来,打了他两个巴掌。 就在刚刚,撒勒和魔使谈论那瓶魅魔精血时,温幼梨已经想好了搪塞他的借口。 就算撒勒不提幻境,她也会主动提及。 自己挖坑自己填。 说不定还能凭借这点,可以再收割一波好感度。 “在幻境里,我看到了……”温幼梨说。 “看到什么?”撒勒将环在少女腰上的手收紧:“河里的残尸?” “不是。”温幼梨突然扭过来面向他。 她鼻子碰到他胸膛时,他犹如电击,浑身都被劈了下,酥麻麻。 小小一颗脑袋从撒勒胸膛处抬起,望着他。 那双漂亮迷人的紫色眼睛,和他的眼睛一样,都泛着红。 四目相对,撒勒听见她声音轻轻,却宛如一颗颗沉甸的水晶,砸进他对年幼记忆早已心灰意冷的死水池。 水花溅得很高,以至于溅湿满眼都没有察觉。 “我讨厌被欺骗,可在树丛里,你确实救了我的命。撒勒,我做不到无事发生,我也难以接受我养的宠物是魔王这个事实。可是……我也对你恨不起来,因为你跟我一样,很小就没有母亲的疼爱。 我在幻境里看到了你在地下城经历过的种种。我看到你母亲产下你没多久就去世了,还看到三四岁的你跟哥布林抢老鼠吃……” 温幼梨停了下,想想又说:“我也许比你要幸福些,起码我父亲他很宠我,而且我也没吃过老鼠。” “你可以弥补我这份不幸的幼莉,只要你愿意让我继续做你的宠物……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温幼梨沉默:“……” 撒勒怕听见拒绝的话,低声急切:“我不会跟塞珈争抢什么,或者未来你不喜欢塞珈移情到路修司身上,我也不会有任何劣根性的想法。幼莉,我只奢求一个能守候在你身旁的机会!” “撒勒,你是恶魔,是地下城的君王,你不能让自己永远陷在宠物的角色里。我只是给了你一些……一些主人会对宠物产生的宠溺和爱怜,可那绝不是男女之情。” “我知道,也明白。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我才更想留在你身边,想弄清楚我对你究竟是出于宠物对主人的依赖之情,还是男女之情。而且光明神,那个虚伪又好色的伪君子盯上了你,他也许会在不久后对你下手。如果你被他带走欺辱,就像他当初欺辱我母亲那般……我想我会疯的幼莉,你不能这样残忍。” “光明神……”温幼梨嘴上喃喃,心里感慨他们终于说到了重点。 她用疑问的语气给撒勒指明方向:“你会为我杀了他么?” “当然!”想起光明神看向少女的眼神,撒勒眼底掠过寒凛。 “我觉得他还会再来。”温幼梨说。 “这点我跟你想法一致。”撒勒觉得她会害怕,放在腰上的大手挪到她头顶,一下又一下轻抚:“宠物会守护好他的主人。但是幼莉,我必须要先留在地下城一段时间,有些事情我要调查清楚,这和你有关。” “我?” “……”撒勒垂下心虚的眼睛,不敢看她:“等调查清楚后我会跟你解释……” 也许在你知道体内的魅魔血统是如何觉醒时,你会恨上所有恶灵。 等我杀了光明神,等你身边再没有任何威胁。 我会将答案全盘托出,是恨是怨,都随你。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路修司会照顾好你。我已经通知他来地下城接你了,再睡一会儿吧幼莉,在我怀里……” “光明神……我会陪你一起应对……” 这是少女睡迷糊的呓语,也是让撒勒倍感温暖的话语。 幼莉,其实我早已经看清楚自己的心。 我对你就是男女的那种喜欢,不——是爱。 我是爱你的,你是自由的。 …… 这一觉,温幼梨睡得很沉。 眼睫缓缓掀开,空荡漆黑的殿宇不见踪影。 入目是明媚和煦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花窗照进屋里,散落在她周身。 “醒了?”低沉悦耳的男音从一处响起,随即又关怀询问:“我刚才为你做了疗愈,有不适可以告诉我。” “没有不适教皇大人。我只是……想仔细看看您圣翼上的羽毛。” 第81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81) 天使的圣翼从不轻易示人。 这个求情属实有些冒昧,不过路修司没太在意这点。 他坐在床榻边的靠背椅上,洁白的圣袍与铂金长发衬出清冷矜贵气息,可那双耀眼的金色瞳仁,正盛满温柔看着少女。 没问原因,也没表现出半分抗拒的情绪。 只浅浅勾起唇,应了声“好”。 路修司站起身,把手中的圣经随意放在椅面上,靠近床榻。 “你……”温幼梨诧异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突然想看你的羽毛?” “你看完得出结论后会告诉我的。”路修司又说:“当然,你也可以保持沉默。” 这份纵容已经到了溺爱的程度。 温幼梨不卖关子,直接了当说:“在地下城时,我和撒勒莫名其妙地卷进了一场幻境。” “幻境?”路修司平静的脸上有了异样:“只有神才能造出幻境……你见到了他?” 他,指光明神。 “我不仅见到了光明神,还见到了另一位天使。”温幼梨说:“我听到那位名叫沙利的天使提起你,还亲切称呼你为‘教父’,我想你们也许认识,但很可惜……他死了。” 她把幻境里发生的事情大致讲给路修司听。 听到最后,那张平静威严的脸庞渐渐显露怒气,薄唇紧抿。 “沙利天使的死与撒勒无关,是光明神哄骗他对撒勒出手的。沙利靠近撒勒时,撒勒甚至连手指都没抬,他身上突然迸发出许多凌厉的光晕,那些光晕保护了他,也间接杀死了沙利天使。” “我知道了。”路修司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他眼底任何情绪:“我会为沙利祷告。” “给你,我只捡到了这一根。”温幼梨抬起手,掌心光芒闪动,一根洁白无瑕的羽毛出现在路修司面前。 他小心接走羽毛,低声道谢。 “路修司,这就是我想看你羽毛的原因。”温幼梨停顿了下,又说:“在狩猎场的森林里,我看见了你的翅膀。你翅膀上羽毛的颜色,似乎比沙利天使黯淡许多。古书里描述翅膀黯淡的天使,称呼他们——” “堕天使。”路修司接过话的同时,身后光芒璀璨,似流动的白云吸收了阳光,照得人眼睛刺疼,想流泪。 等光芒褪去后,温幼梨近距离看到了那双宽硕且黯淡的翅膀。 虽然色泽黯淡,但并不怎么影响羽毛的美观。 柔顺的纹路依旧赏心悦目。 “堕落之城是被神明遗弃的大陆,而堕天使……也是被神明遗弃的天使。”路修司收起翅膀,他身上并无丧气或悲伤的痕迹,一切如常。 “为什么会这样?” “我发现他强迫了一位魔女,没多久,那位魔女诞下一个男婴。我担心身负魔力与神力的男婴被黑暗神找到利用,便去调查。”路修司言简意赅。 “光明神怕你揭露他做过的丑事?” “这只是原因之一。”路修司说:“因为我是天使里唯一的近神者。我的信徒不比他少,他担心自己神位不保。” “真是肮脏又龌龊,就像他在幻境里看我的眼神。”温幼梨愤愤说,余光意味深长落在路修司脸上。 很快,他追问:“什么眼神?” 温幼梨添油加醋把光明神似乎在觊觎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路修司的黄金竖瞳像两把锋利的骑士剑。 好极了。 温幼梨心情愉悦。 她已经决定走上弑神这条道路,多一个帮手再好不过。 “光明神似乎很忌惮撒勒,他一直教唆沙利天使处决撒勒。沙利天使死后,又哄骗撒勒自杀……”温幼梨用疑问的语气自言自语:“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撒勒的死那么执着。他是光明神,神处决一个恶魔应该只需要动动手指。” 路修司眉头敛紧,思考缘由。 “难道……撒勒就是身负魔力与神力的那个男婴?”温幼梨说。 路修司表情变化不大。 他很早就想到这一点。 只是很奇怪,既然光明神想处决撒勒,为什么不亲自动手? 又是囚禁地下城,又是让沙利看守幻境,还哄骗撒勒自杀。 这太荒谬。 除非…… “除非光明神不能对身为神子的撒勒动手,而撒勒却拥有杀死光明神的神力。”温幼梨话音落下的瞬间,路修司瞳孔骤缩。 “如果是这样,那他还会回来。”温幼梨倒吸一口凉气,苍白的嘴唇轻颤:“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了撒勒,毕竟他已经暴露了破绽。而我……也许会成为他杀死撒勒后,顺手放进嘴里亵玩的一颗糖果。” “不会的幼莉。”路修司在床边坐下,想伸手将不停颤抖的少女拥入怀里爱抚,却怕引起她厌恶的情绪,最后只好用掌心轻抚在她头顶。 他克制住了亲密举动,她却主动投怀送抱,泪水涟涟。 “我不能和父亲分开,还有塞珈……他还没从北境回来,我们那晚发生的事情他有知情权,我会向他坦白一切。可现在,只有你和撒勒能帮我,帮帮我吧路修司……” 趴在他胸膛颤声哭泣的少女简直变成了泪娃娃。 路修司搂紧她,薄唇几乎抵在她额头上。 听着轰隆如雷的心跳,他很清楚,这一刻动心与她体内的魅魔血统无关。 他是真的爱慕她,哪怕她的投怀送抱和眼泪是利用,是美人计,他都甘之如饴。 “我会和撒勒商量对策。相信我,你所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路修司吻上她额头,虔诚又深情:“幼莉,我很感激你的信任,也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 夕阳下山前,路修司亲自护送温幼梨回到公爵府。 路上,他给了她一根注入神力的羽毛,遇到危险时,他能及时有所感应。 另外还交代三天后玫瑰城堡的舞会不要去参加,安心在公爵府养好身体。 温幼梨嘴上答应,心里已经在谋算攻略德里尔的计划。 除了攻略,她还有很重要的事要找德里尔问清楚。 比如,他是如何得知撒勒得到了一瓶魅魔精血?又是如何知道魅魔可以对付海妖西莫利的? 温幼梨想知道,每一个世界里,给她制造这些困境苦难的人是谁? 还有那些总在刁难自己的无趣任务,到底要怎样才会停止? 她一个世界接一个世界穿梭,尽头与终结究竟要如何才能抵达…… 第82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82) 温幼梨泡完澡从盥洗室出来,等候多时的妮妲立马迎上。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怎么了?”温幼梨问。 “这是珍妮弗小姐写给您的信。”妮妲把信递过去,叹了口气:“来送信的是珍妮弗小姐的贴身婢女,她说那天秋猎后,珍妮弗小姐刚回到伯爵府,就被瓦达伯爵狠狠打了一顿,还勒令她近期不准再出伯爵府。 肯定是珍妮弗小姐在秋猎上骑马狩猎的英姿刺激到了瓦达伯爵,毕竟珍妮弗小姐收获颇丰,而那个自以为是的瓦达伯爵才猎到两只灰兔,有一只还是截胡其他男爵的。” 温幼梨微抿唇角,把信拆开看。 珍妮弗在信上完全没有提及老瓦达对她所做的暴行,她表达很遗憾不能跟自己一起出席玫瑰城堡的舞会。 至于一周后的剑术比试,她说无论如何也会出席观看。 落款是一个笑脸。 这是一封让温幼梨完全笑不出来的信。 “珍妮弗小姐太可怜了,也许我们能帮帮她?”妮妲说。 “帮她逃走,从此隐姓埋名过上担惊受怕的日子?还是帮她把他瓦达伯爵杀了,让她永远被贵族们怀疑,担上一个弑夫的罪名?”这两个办法温幼梨都可以帮珍妮弗实现。 前提是,这是否是珍妮弗想要的。 是偷偷摸摸逃跑或杀了瓦达一了百了,还是光明正大将瓦达的罪行公之于众,在万人瞩目下亲手审判这名无耻之徒。 无论选择哪一种,都需要勇气。 突破世俗看法,不顾及家族颜面,不在乎淑女名誉…… “成长”这一课,注定要做许多选择、流下许多眼泪。 她相信珍妮弗会是个坚强勇敢的女孩儿。 “妮妲,做给珍妮弗的铠甲要加快进度。一定要赶在剑术比试前做好,然后想办法偷偷送进瓦达伯爵府。”温幼梨想到个办法:“一箱放金银珠宝,一箱就说是我送给伯爵夫人的新款裙装。” “我可以让木匠在箱子里做个夹层。”妮妲眼睛一亮。 温幼梨夸赞看她:“你继承了小姐我的狡猾。” 她又说:“别忘了给珍妮弗的十字剑开刃。” 妮妲诧异:“开刃?您觉得……” “也许吧,谁知道呢。”温幼梨语调轻飘飘,妮妲却从她眼中看到一丝笃定。 妮妲发出感慨:“要是珍妮弗小姐没有嫁给瓦达伯爵就好了……她要是嫁给品阶低些的贵族,哪怕是个平民,也一定会比现在过得幸福。” “是吗?不见得。”温幼梨没解释太多,她反问妮妲:“幸福必须要依靠嫁人才能获得么?” 妮妲答不出来,她嘴唇阖动,明显想说些什么,但心里似乎还有个小人存在,小人反驳了她下意识想表达的内容。 这是思考。 温幼梨很满意妮妲能进入这种状态。 这代表她的思维和认知都在觉醒,她已经脱离NPC固定的思考模式,更像个鲜活真实的人。 “妮妲,你设计的盔甲赚钱时,你感到幸福吗?” “当然!” “那看我穿上你设计的盔甲,你又作何想法?” “能得到小姐的认可,我简直幸福到疯狂!” “就是这样。”温幼梨把信交还到妮妲手中,还在她掌心点了点:“我们拥有创造幸福的双手,婚姻只是让幸福锦上添花的存在。” 妮妲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向温幼梨的眼神更加崇拜。 “幼莉小姐,您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已然超越了光明神!”妮妲坦荡表露心迹。 “快去睡吧小姑娘。”温幼梨扶着她双肩调转方向,对准门口,然后又凑近她耳畔戏谑开口:“也许光明神从一开始就是个老混蛋。” 妮妲噗嗤笑了。 她不像从前那般,听到小姐对神议论会立刻表现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制止。 她能开得起玩笑了。 “对了妮妲,明早帮我准备一辆马车,我想去乡村玩几天,然后直接到玫瑰城堡参加舞会。父亲问起来记得帮我带好,告诉他我有带上骑士出发。” “您要出去?”她又小声咕哝:“还不带上我?” 温幼梨拍拍她肩膀:“算算日子,塞珈骑士应该快回来了,你要留下来帮我跟他解释,我去参加舞会纯属是为了公爵府交际。别忘了,你还有那么多铠甲订单要完成。” “好吧……”妮妲叹气妥协,又突然想起什么,从围裙侧兜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小姐,这个送给您。” 温幼梨打开,看到盒子里是一把短小精致的纯银匕首。 柄头处还篆刻着一颗黑豹模样的毛绒脑袋。 “我本想给您做一把黄金匕首,工匠说黄金太软了,还是做首饰好看些。首饰还没做出来呢,倒是这把银匕首先做好了,您可以外出防身用。” 妮妲说着,语调愈发低沉:“撒勒死了,我知道您很难过,我把它的模样刻在了匕首上。” 温幼梨这才想起来回程路上路修司跟她提过这件事。 他说撒勒的突然消失要有所解释,所以他当时收拾残局,用神术将体型大一些的狼王变成了撒勒的模样。 伪装出宠物为救主人英勇牺牲的景象。 “谢谢你妮妲。”温幼梨没想到妮妲这么暖心,她发自内心想给妮妲一个拥抱。 事实上,她确实这样做了。 “幼莉小姐……”妮妲以为小姐在为宠物惨死而悲伤,她心疼回抱小姐:“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 深夜,温幼梨又变成一团黑雾找到骑士沃顿。 “撒勒”惨死后,沃顿简直要把黑雾奉为神明,对黑雾的命令更是言听计从。 温幼梨给了他一瓶“渴渴粉”,让他在剑术比试前夕想办法将东西放进塞珈的吃食里。 沃顿两眼放光收下东西,好似瞧见金钱、美人与名利正在对自己招手。 他的贪婪促使他丢失理智,他是标准的NPC,还是炮灰那一挂的。 …… 翌日,天蒙蒙亮。 妮妲在公爵府门口目送小姐的马车离开。 她手中攥着一张作战盔甲图纸,那是小姐临上马车前塞给她的。 同时,也清晰记得小姐给她塞图纸时说了什么: “妮妲,这件事我只告诉你。我要参加剑术比试,成为银骑士团的新团长,公爵府的继承人。” 第83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83) 郊外,附属公爵府的乡村庄园。 温幼梨凭借游戏原女主记忆,在二楼曾经居住过的房间里找到了一张牛皮材质的世界地图。 她将地图小心擦干净,又找来精致的礼盒和缎布。 一份完美的礼物就此诞生。 这是要送给德里尔的。 她要提前去玫瑰城堡见他,这趟不请自来的旅程需要一个合适的借口。 送礼,再合适不过。 毕竟她之前已经送过他一本厚厚的各个国家港口的画册。 这次前往玫瑰城堡送世界地图,看似冒昧,也非常合情合理。 她本来过两天也是要参加玫瑰城堡举办的舞会,只不过赴约的时间提前了而已。 温幼梨调整了一下礼盒顶端的蝴蝶结形状,又从镜子里打量了几眼自己的穿搭。 简约淡雅的粉白色裙装看起来温婉至极,脖颈处的钻石项链又为这份温婉增添了些许不张扬的华贵气息。 她抚摸着项链中间那颗水滴形状的钻石。 嘴唇不由喃喃:“小九……我们其实一直都在并肩战斗……” 如果没有小九的盲盒奖励系统,她也不会抽到克蒂萝之心,这条能帮她抑制魅魔血统带来发情影响的项链。 她心里是感激的。 只是现在无论她说再多感激的话语,小九都听不见。 压下负面情绪,温幼梨对镜子扬起微笑,她抱着精致的礼盒往屋外走,也听见了两位骑士和车夫议论自己的言语: “她怕是得了失心疯,好好公爵府不住,非要来这穷乡僻壤受罪!” “还记得她前不久脑袋撞在礁石上陷入昏迷那件事么?我想她也许撞坏了脑子,毕竟没有贵族淑女会穿着铠甲现身在狩猎场上。” “只是出风头罢了,想引起未婚男贵族们的注意,街巷荡妇都这德行,本质上她们并没有任何差别。” “说得很对!女人嘛,就该乖顺一些、温柔一些,在床上可以猛烈点儿,我享受驯服野马的过程。” “太可恶了乔耐森,这个想法真是下流,不过我很赞同。穿制服的女仆、大摆裙的贵族淑女以及穿盔甲的公爵小姐,脱下衣服都是一样的,她们太柔弱了,必须依靠男人们的保护才能立足。” “小声点儿两位骑士,万一被小姐听见了,她会找公爵大人哭诉,把你们踢出骑士团的!” “哈哈哈!别害怕格林斯,公爵大人不久后也要易主的。我想,你一定听说过沃顿骑士的大名,他会赢下剑术比试的冠军,成为银骑士团的新团长,然后迎娶美丽的公爵小姐,顺利加冕为公爵府的未来继承人~” “三位绅士聊什么呢?”清脆的嗓音在几人身后响起,温幼梨微笑望向他们:“你们似乎聊得很开心。” 对“女人”高谈阔论的三位绅士蓦地闭紧嘴巴,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全是惊恐。 “我打搅到你们了?”温幼梨无辜眨眨眼。 大放厥词的两位骑士依旧不作声,他们朝车夫威胁扫去一眼,示意车夫主动跟少女周旋。 “幼莉小姐,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眼见少女脸颊挂着的笑容并无任何反常,几人稍稍心安,扯动僵硬的嘴角笑得很牵强。 “您这是?”车夫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东西。 温幼梨:“这处庄园离玫瑰城堡挺近的,我想先去拜见德里尔伯爵。刚好父亲大人也有东西托我转交给他。” 没人会怀疑眼前这位品格高贵的淑女会撒谎。 “既然是公爵大人交代,我们现在就启程,也许能赶在太阳落山前折返回来。”车夫连忙打开马车门,搬出矮梯。 “请先等等,我还有事情与你们交代。”温幼梨笑眯眯说。 “您请讲。” 三位绅士带着虚伪的谦卑朝少女行礼。 “到了玫瑰城堡,请诸位将刚才议论我的话添油加醋再复述一遍。”绅士们吓白了脸,手足无措正要解释,突然被一双幽光潋滟的暗紫色瞳眸摄住心神。 接着,便听到轻柔如涓涓细流的嗓音缠绕上耳朵: “没人能抗拒魅魔的蛊惑,照吩咐去做。当然,也请准备好迎接死神的拥抱。” …… 德里尔在阴暗潮湿的棺材里翻来覆去。 他很烦。 一想到那个愚蠢的笨女人被撒勒带走,想到她被撒勒肆无忌惮地占有——恶魔的发情期没那么容易度过。 他们会做几次? 床,沙发,窗台…… 娇气的公爵小姐一定更喜欢柔软的床榻,冷冰冰的棺材板怎么样? 德里尔烦躁踹开棺材盖,他撑起身子坐起来,扭头看向身后的红丝绒落地窗帘。 在中间汇合的窗帘裂着一道缝隙,透出暖黄色微光。 真该死,竟然是早上! 往常他都是睡到天黑才醒来。 可最近频频失眠。 他对着茶几上精致的画册勾勾手指,画册飘到了他掌间。 翻看画册时,他仿佛回到了在公爵府,那个恬静的下午,少女献宝似把画册捧到他面前,一页页翻开对他绘声绘色描述画册里的内容,她的呼吸在他耳尖徘徊,细白柔弱的脖颈对他坦诚。 还有那些对他编造的凄惨遭遇深表同情的眼泪,亮晶晶的眼泪,每一颗都在无声勾引他。 这就是魅魔蛊惑人心的妖术。 谁靠近她都会着迷,和她的美貌、善良毫无关系。 塞珈,路修司还有撒勒都被她迷了心智,他们误以为那是爱,纯洁的爱。 错! 一切都是欲望和妖术在鼓动,是假的! 那个女人愚蠢,他们几个也跟着犯蠢,只有自己是清醒的,目标明确的。 他要把那个蠢女人捧到西莫利面前,他要杀了西莫利,他必须重新获得自由。 这也是逃离堕落之城,逃离这栋城堡的唯一办法。 他被困在这栋城堡,被困在黑夜里太久太久,久到都要忘记生命鲜活的滋味了…… 幼莉……愚昧的蠢女人不该成为他奔赴自由的绊脚石。 而且他不会忘记,他之所以沦落到这般绝境,正是因为救了一个轻生自杀的蠢女人。 狡猾如他,决不能在女人身上绊倒两次! 德里尔沉下眉心,再次看向手里画册时,眼神浮现冰冷。 他指骨绷动,紧攥画册的两只手错位反拧。 他要把画册撕了,把那些会令他心软的记忆一并从脑袋里撕除。 “叩叩——”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城堡里的血仆。 “滚!”德里尔气急。 “伯、伯爵大人……公爵小姐突然拜访,既然您心情不好,那、那我现在就去跟她说您没在城堡,让她先回去。” “滚回来!” …… 宴客厅。 温幼梨坐在沙发上,小口抿着蜂蜜红茶。 从进入伯爵府到现在,落地钟上的分针已经快转完一整圈。 旁边伺候的血仆时不时往回旋楼梯上偷瞧一眼,然后又朝慢条斯理喝茶的少女看去。 “请您再等等,伯爵大人还有一些事要处理。”血仆一边往杯子里添茶,一边讪笑解释。 “我很有耐心。”温幼梨回以微笑,又为难说:“只是……不知道我带来的车夫和两位骑士会不会等到着急。他们希望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回农庄,毕竟这一带有不好的传闻,说是夜间时常有狼群出没。” “是啊……”血仆管家敷衍笑着,心里腹诽。 美丽的小姐,您也许有所不知,伯爵大人之所以晚到,就是去“处理”您的车夫和两位骑士去了…… 温幼梨:“麻烦您让厨房去给他们送些消暑的下午茶。 血仆管家正要答应,回旋楼梯的拐角处,阴柔带笑的男音悠扬响起:“不用送了,他们都已经死了。” “伯爵大人。”血仆管家捧着茶壶对回旋楼梯的方向躬身行礼。 见状,温幼梨也立刻做出符合人设逻辑的动作。 “日、日安德里尔伯爵。”她起身,提起裙摆行礼后慌张追问:“您刚才说,我的车夫和骑士们都已经……死了?!” 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处,高挑清瘦的轮廓渐渐显露。 一只骨形漂亮的手从阴暗里探出,接着是拖地的黑色丝绸睡袍,睡袍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白薄光洁的一部分胸膛。 顺着锁骨往上,温幼梨看到一张阴柔妩媚的脸庞。 柔顺的红色发丝披散在身后,像鲜血淋漓的瀑布,又像是乖巧听话盘旋在主人身上的艳红色蟒蛇。 他眯着眼,那双与发色如出一辙的眼睛,宛若藏在幽深山洞里的红宝石。 “日安,公爵小姐。”德里尔走下楼梯,靠近过来,牵起少女的手后在其手背处落下一记轻吻:“您的美丽简直让神明觊觎。” 话落,掌心的小手猛地抽离。 这是吻手礼中非常无礼的举动,德里尔诧异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大反应。 抬眼看去,只捕捉到一闪而过的不安。 真奇怪…… 她有什么好不安的? 温幼梨不会给德里尔深究细思的机会,她攥紧手问他:“德里尔伯爵,您刚才说的话没开玩笑吧?” 德里尔挑眉:“需要我命人将他们残缺不堪的身体抬进来给您看看吗?那开膛破肚的模样,我真怕会吓到您。” “开膛破肚?!”温幼梨倒吸凉气:“是狼袭击了他们!狼群不是只有在夜晚才会出没?我的意思是……城堡里为什么会有狼?” “那群畜生可没胆子跑进城堡里撒野。公爵小姐,是您的马夫和骑士们跑到后山狩猎,自以为能猎到野狼逞英雄。” “天啊……” “老实说,他们的本事和那张讨嫌的嘴巴一样。”德里尔舔舔嘴巴。 温幼梨假装看不到他那刚被鲜血滋润过的红唇,只问道:“您见到他们了?” “听他们说了些和您有关的话题。”德里尔意味深长说:“您不会想知道内容的,太淫秽。” “……”温幼梨面色惨白,咬着嘴唇不说话。 德里尔瞥她一眼:“所以他们死有余辜,您倒也不必表现得像刚才那么紧张。” “我只是不知道等下该如何回到玛利亚庄园。”温幼梨捏捏手指,似有些难以启齿:“也许您可以先借我几位忠心的侍从?” “借?您知道伯爵府最近筹办舞会,府邸没有多余的人手。何况,尊贵的公爵小姐要是路途上出现了任何意外,我该怎样跟公爵大人解释?”德里尔为难说完,装模作样似想到了解决办法:“您可以在城堡里先住下。” 温幼梨惊呼:“住下?” “您本来也是要在后天赴约参加舞会的,提前住下倒也方便。” “府邸没有其他女眷,这样安排并不合适……” “但这样是最安全的安排。除非您想在回到玛利亚庄园的路上遇到狼群。” “当然不!” “我会为您保密。”德里尔又说:“就像您送给我的那本画册,没有人会知道礼教完美的公爵小姐,内心和我一样都崇尚并渴望着自由。” 半晌。 少女提起裙摆两侧屈膝行礼:“那这几天就先拜托您照顾了。” “乐意至极。”德里尔笑得像个一肚子坏水的狐狸精,他对血仆管家招招手:“带公爵小姐去最好的房间安顿。” 转过头,又对少女说:“我身体不太好,白天总没什么精神,需要躺着补觉。恕我不能多陪,我会让管家带您在城堡里熟悉一下,我们晚餐见。” 温幼梨:“晚餐见。” …… 安顿好公爵小姐后,管家去找德里尔回禀。 他深深呼吸,紧张又忐忑地把手指放在屋门上。 还没敲,门内就响起一道声音:“进。” 管家悬着的心放下。 毕竟几百年来,他从没在天黑前敲响过伯爵大人的屋门。 伯爵大人没对他发脾气已经足够令他吃惊,进屋后,更吃惊的画面接踵而至。 落了灰的梳妆台被清理干净,而本该在棺材里补觉的伯爵大人,此时歪坐在妆台前整理仪容。 “来得正好,去衣柜里把我那身黑色燕尾服拿出来熨烫干净。”德里尔边刮胡子边吩咐。 “是……” “再去给那个女人送几套衣服,不要紧身的大摆裙,她不喜欢。款式也不要太夸张,要剪裁舒服的。” “是……” “地下室的三具干尸记得处理掉,别被她发现了。” “伯爵大人,您似乎对公爵小姐有些特别。”管家壮起胆子试探。 德里尔刮胡子的动作顿住,下一秒,他阴戾的目光透过镜子朝管家冷冷扫来。 “特别?我是怕自己被她身上的蠢劲儿蛊惑,毕竟已经出现了三个受害者,我绝不可能让自己成为第四个。” 第84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84) 城堡夜钟敲响,温幼梨拿着为德里尔准备的礼物走进宴客厅。 白天她没有把礼物送出去,毕竟她在德里尔心目中,还是懵懂无知的蠢女人,得知骑士和车夫身亡的消息,她要表现出慌乱惊恐才合情合理。 而且德里尔狡诈多疑,白天那种情况下,她要是还有心情送礼,德里尔肯定会怀疑她这趟旅途的目的性。 相反,在烛光晚餐中送礼物就显得很合适,还会为浪漫的气氛增添暧昧。 “晚上好伯爵大人……”温幼梨落座后,发现德里尔几乎是盛装出席。 白天的他慵懒散漫,睡袍松垮垮系着,脸上也一副困倦不耐烦的表情。 而现在,他简直跟白天判若两人。 熨烫妥帖的黑色燕尾服修饰着板正挺拔的身材,色泽如火焰猩红夺目的长发低束在脑后,鼻梁上还架着镶嵌珠宝的单片眼镜。 他单手托腮,只懒懒看她,并不说话。 温幼梨不想让气氛冷下来,只好开腔说客套话:“夜晚的您似乎比白天更光彩照人。” 德里尔放下托腮的手,端起红酒抿了口说:“公爵小姐眼光不错。” 温幼梨:“……” 原来是让自己夸他。 “这是给您的。”她将礼物交给管家,再由管家送到坐在长桌另一侧德里尔的手里。 “这是?” “我小时候收集的世界地图,我在玛利亚庄园找到的。前往玛利亚庄园的路上,我听车夫提起,说庄园离玫瑰城堡很近。我想您一定会喜欢这份地图,这也是我今日前来叨扰的原因。” 德里尔把红酒饮尽,娇艳欲滴的唇瓣微微开阖:“公爵小姐似乎对我很熟悉?” “我听老裁缝安娜提过您……” “老安娜,我记得她。那本精致的港口风景画册是你借她手赠予我的。”他很不自然咳了声,别扭道谢:“那本画册……我很喜欢。” 这是实话。 他被囚禁在这栋别墅,流放在堕落之城快几百年了,他只能借用别人都身体,或者动物都身体去看、去探索这个世界。 但那些感官收获的喜悦他品尝不到,他每天都在无趣中醒来,在乏味里睡去。 要知道,在没有被光明神流放囚禁之前,他可是要当冒险家的,然后再写一本荒诞滑稽的日记收藏——《吸血鬼的世界周游记》 德里尔很清楚自己已经失去了实现梦想的权利,但蠢女人送他的画册,虽然不算雪中送炭,可也确实抚慰了他空洞洞的内心。 这几次失眠睡不着,他都会翻看那本画册,幻想外面世界被百年时光洗礼后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说到老安娜,有件事我想请您帮忙。”温幼梨眼神真挚,又说:“为了出席您举办的舞会,我前不久在老安娜那儿定了一条晚礼裙。我想麻烦您派人将那条晚礼裙取过来,毕竟后天就是舞会,要是送到公爵府去,我怕来不及穿。” 德里尔很快回答:“没问题。” 他很爽快,不想跟少女过多讨论这个问题。 好吧他承认,他有些心虚。 蠢女人的晚礼裙他已经做完了一半,要不是目睹她跟路修司在圣殿做了那种事,然后又被撒勒掳去地下城,他本可以抱着愉悦的心情做出那条令她满意的晚礼裙,然后在舞会上搂着她的腰肢跳一曲华尔兹。 现在,一切都毁了。 裙子没有做好。 而且她来到城堡的那一刻起,他已经让管家放出信鸽,前去城中给各家贵族们送信,宣布舞会取消。 举办舞会的目的本就是诓骗她来到城堡。 人已经到了,舞会没有举行的必要。 可他还不能对她下手,不能用精血浇灌她,让她体内的魅魔血统再浓郁些,确保诱惑西莫利的计划万无一失。 那天在森林里,撒勒带走蠢女人后,他就被路修司用神术暂封了魔力。 解封的时间是舞会之后。 如果蠢女人体内没有魅魔血统,即便他暂失魔力也能让她乖乖听话。 但她体内的魅魔血统已经觉醒,她有能力反击或者反杀他。 在后天凌晨之前,他必须将自己伪装成绅士,获取她的信任。 一旦后天凌晨的钟声敲响,重获力量的绅士就会撕开伪装。 德里尔期待那个夜晚可以快些降临。 相反,他完全不惧怕路修司和撒勒、或者塞珈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要人。 他被光明神囚禁在玫瑰城堡,可城堡毕竟是血族的私有物,有些诅咒或封印是他人不知道的。 譬如,只有受到城堡主人邀请的客人才能进入,或者城堡主人允许放行后客人才能离开。 玫瑰城堡于德里尔而言,是监牢,也是安全屋。 温幼梨吃得差不多,放下调羹,擦擦嘴巴说:“德里尔伯爵,我可以冒昧问个问题么?” “当然。”德里尔回过神,露出绅士微笑。 “这座城堡的名字……真的叫玫瑰城堡?”她问。 德里尔抬抬眉,洞悉她的问题:“你想说,既然是玫瑰城堡,为什么城堡外的花圃光秃秃的,一朵玫瑰都找不到?” “是。”温幼梨确实纳闷:“我很好奇。” “我刚开始接管这栋城堡,跟你一样好奇,直到有天翻到记载着这栋城堡的传承书册我才明白原因。这栋城堡被诅咒过,无论种什么花,都不会开……” “神的诅咒?”温幼梨问。 “有这栋城堡的时候,神还没有出现。”德里尔确信城堡的诅咒与光明神无关。 光明神曾想降临这栋城堡杀了他,不料最后却被城堡的封印拒之门外。 听见德里尔语气如此笃定,温幼梨低敛眼睫想着问题。 她又听到德里尔说:“传承书册里有记录破除诅咒的办法。” “是什么?” 他嘲弄:“诅咒这栋城堡里的花开不了,而破除诅咒的办法又是让花盛开?下诅咒的老东西真该去看看脑子。如果破除诅咒,我就能从这栋城堡里出去了……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体弱多病的原因就是受到了城堡诅咒的影响。” “也许花会盛开,诅咒会被破除。”温幼梨说。 “别做这种美梦了,我想过成千上万种办法让花开,我还用血浇灌过它们!”想到曾经做的那些蠢事,德里尔嗓音沉下来,又心想:如果城堡诅咒真那么容易被破除,他何必祸害眼前这个蠢女人,还费尽心思把她变成魅魔? 看着德里尔拧成死结的眉头,温幼梨能猜出他心里想些什么。 他的血没用,不见得自己的血也没用。 在她原本生活的世界里,花妖精血对修士来说最是寻常可见,但对平凡植物而言却是珍稀天宝。 瞧,一切都若有所指,所有任务和磨难都好像专为她精心设计。 …… 翌日天亮,温幼梨找到昏昏欲睡、眼窝发青的管家要了些玫瑰花种。 第85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85) 要来花种,温幼梨没着急去种。 她有模有样,让管家打一些泉水,然后把花种浸泡在水里。 一个上午过去后,花种从泉水里捞出,又放到太阳底下晾晒。 直到天色昏暗,温幼梨才有所行动,她拿着耙子在一块荒地里忙活。 …… 德里尔被吵醒。 他喊来管家,劈头盖脸一顿阴阳怪气:“亲爱的查理斯,请问您今年多少岁了?” “我、我不记得了伯爵大人……”血仆管家查理斯缩缩脖子。 “我记得我继承这栋城堡时,你就已经在城堡里当管家了。确切来说,你比我活得时间还要长。” “也许吧伯爵大人……”查理斯将眉毛拧成两条毛毛虫,硬着头皮问:“您……您想说些什么?要不您直接骂出来,给我个痛快。” “别害怕可怜的查理斯,我只是想问问你这个老光棍今天是要结婚么?”德里尔用人畜无害的表情看他,随即脸色阴沉,嗓音也变得尖利: “你难道不知道我睡觉时需要安静,我需要安静!窗外那些噼里啪啦声在搞什么鬼?我已经快连续一周没睡个安稳觉了,我眼睛发胀脑袋发昏,说真的,我现在就想啃断你脖子,让你跟这栋被封印的城堡一样陷入昏迷,永远!” 最后两个字德里尔近乎怒吼。 他太困了,几乎一夜未眠。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他暂时想不清楚。 “真抱歉打扰您休息。可那些噼里啪啦声不是我搞出来的,是……是公爵小姐,她在用耙子翻地种花。”一把年纪的查理斯委屈巴巴道。 “我就知道是那个该死的蠢女人!你说她在做什么?!” “种花。” 德里尔笑出声:“她还真去种了?她以为自己是谁?拥有至高神力的造物女神?” 边说,边从棺材里跨步出来,然后赤脚站到落地窗前。 德里尔手指撩开一道细缝,他紧贴着窗帘躲在暗处,眼睛透过细缝往楼下的花圃里看去。 少女穿着干练的衣裙,长发低盘在脑后,衣袖半挽的她正弯腰将手里的花种丢撒进翻好的泥土里。 她身后是有几座山,高而绵延,像一排尖锐的龙脊。 再远处,是鲜艳瑰丽的血色夕阳。 夕阳照亮山峰,又洒落她身上…… 花圃里那些种子小到看不见,可德里尔却有种玫瑰花已经盛开的错觉。 他看入迷了,一个流氓的想法也从他脑袋里冒出来。 他想吻她。 今夜。 …… 德里尔去了地下室,把那条只做好一半就被他丢弃的晚礼裙重新翻找出来。 他用意念操纵裁剪晚礼裙的工具,本可以很快完工,但改了又改,一直折腾到深夜。 他似乎有点过于吹毛求疵。 不过看着完美到挑不出任何瑕疵的晚礼裙,德里尔唇角弯起笑容。 他很期待那个蠢女人看到这条晚礼裙时会露出多么惊艳欣喜的表情。 一条裙子换一个吻,她赚疯了。 “真是条完美无瑕的裙子。如果有相应的宝石首饰搭配,公爵小姐也许会更高兴。”身后传来管家查理斯的感慨。 德里尔被他吓了一跳。 不至于蹦起来跳脚,但他神情不满,回头对查理斯冷冷埋怨:“你没有敲门,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主人吗?” “我敲了的伯爵大人……”查理斯瘪嘴,小声嘀咕:“是您欣赏这条裙子太入神,没注意到敲门声。” 德里尔瞥他一眼,悻悻收回目光。 他刚才确实很入迷,在心里为自己的才华疯狂鼓掌。 “你刚才提到了宝石首饰?”德里尔给自己找台阶,岔开话题:“城堡里珍藏的首饰有能和这条晚礼裙搭配在一起的么?” “当然!有套鸽血红宝石的就不错。”查理斯说。 “去找出来。然后再准备一顿烛光晚宴,还要有古典音乐。” 查理斯:“难道您想向公爵小姐求婚?可我听说她似乎有喜欢的人……” “她没有!是那条臭鱼总在她眼前晃悠,她整天都憋在公爵府里,目光短浅至极!”说完,德里尔又皱起眉朝面容苍老的查理斯看去:“自从那个蠢女人来到城堡,你的话似乎变多了?难道你也被她体内的魅魔血统蛊惑,你爱上她了?” 查理斯赶紧闭上嘴巴,留下一句“我去找首饰”后像一阵风刮了出去。 …… 播完玫瑰花种,温幼梨回到房间舒服泡了澡。 她没直接上床睡觉,而是坐到梳妆台前,给两腮扫上些樱花色蜜粉。 又拿起修眉的薄刀片,在左手食指处轻轻一划。 豆大鲜艳的血珠从伤口里泛滥出来,血流的不多,房间里也没有被腥甜气浸染。 只是—— 在温幼梨割破手的瞬间,门外轻浅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她往房门处看去,慢悠悠把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将血珠吸吮干净。 接着又用酒精在伤口处消毒,拿白纱布包住很快就会愈合的伤口。 她手指包扎完的样子很吓人,像是指尖断掉会不停流血的那种包法,鼓囊囊的。 “晚上好公爵小姐,打扰您了。”敲门声落下,温柔优雅的男音舒缓响起。 “请稍等。”温幼梨把沾有血渍的薄刀片丢进酒精瓶里,又把酒精瓶藏好后才去开门。 “晚上好伯爵大人。”她对他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你受伤了?”德里尔低头看向她被纱布包裹的手指,眉头蹙起:“我需要一个解释,如果将来公爵大人因为这个伤口而怪罪我。” “小伤而已,父亲他不会计较。”温幼梨抿抿唇,低声说:“我想试试我的血能不能让那些玫瑰花盛开。” 德里尔嗤笑:“我说过,别做这种美梦。” “我的血也许有用!我体内的血是……是……”她嗓音弱下来,望向男人的目光充满心疼:“如果我的血能让城堡里的花盛开,诅咒就能破除,您的身体说不定会好起来,那样您就可以离开这栋城堡,到画册上的地方去看一看……也替我看一看……” 德里尔没作声。 嘴边下意识要骂出的“蠢货”二字被他咽下。 片刻,他面无表情盯着温幼梨说:“你是用这份善良俘获了他们所有人?” “什么?” “没什么。”德里尔把手里的裙子丢进少女怀里:“老安娜送来的裙子,试一试合不合身。合身就穿着下楼,我准备了晚宴。” “多谢您,您真是帮了大忙。可我已经用过晚餐了,而且我今天很——” “你就是这样答谢帮了你大忙的恩人?”德里尔微笑。 “不……” “换好衣服下楼陪我吃,我饿了一整天。善良如公爵小姐,相信您不会残忍拒绝一个病秧子的邀约。” 不等温幼梨作声,德里尔已经抬脚走远。 …… 温幼梨步入宴客厅时,长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甜品、前菜。 瞧着要比前一天的晚餐更丰盛精致。 德里尔正在喝酒,准确形容是“灌”。 他喝得很快,并没有注意她的到来。 “难道是我记错舞会时间了?”温柔的调侃声落在德里尔耳畔。 他抬起眼眸瞧她,怔愣过后是浓郁的惊艳。 黑色晚礼裙剪裁新颖,没有把腰围收得太紧,也没有追求浮夸的裙摆。 腰臀处只微微收了一点,裙边做成波浪式自然垂落,看上去简洁又轻盈。 “老安娜的手艺真不错。”温幼梨叹气又说:“很可惜,没能当面跟她道谢。” 德里尔抬抬下颌:“她已经知道了。” “您帮我转达了?谢谢!”温幼梨露出真挚笑容:“您果然是很好的人。” 好? 德里尔心底冷笑。 等过了明晚十二点,她就不会这样认为了。 “咳咳……”查理斯在他身后发出响动。 德里尔视线落回手边精致的红丝绒礼盒上。 “这是回礼,感谢您送与我的画册和地图。”他把礼盒交给查理斯。 查理斯很乐意效劳。 他捧着礼盒来到温幼梨身边,小心打开。 是一套璀璨夺目的鸽血红宝石首饰。 项链,耳环,还有一枚戒指。 成色比她存放在公爵府首饰盒里的还要珍贵稀有。 温幼梨去看德里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送我的画册和地图比这套首饰更贵重。那是你收集了十几年的心血,我如果不拿出像样的东西回礼,外面会觉得我吝啬,这有损伯爵颜面。”德里尔说完站起身。 他来到温幼梨身边,接过查理斯手中的盒子。 查理斯识趣退下。 温幼梨不能欣然接受,那样会显得市侩。 她推辞拒绝,表现拘束。 同时也对德里尔接下来的行为感到好奇。 她不懂他为什么直接从桌子那头走过来,如果是单纯送礼物,他摆在她面前就好。 正想着,那张阴柔俊美的皮囊忽然凑近她,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 “你这条钻石项链确实很普通。”说完,他灵活的手指像几条小蛇缠上来:“摘了戴我送的这条。” “等等!”温幼梨按住德里尔的手。 她冰冷的语气让德里尔诧异。 反应太大了。 但刚才那个瞬间,她完全做不到冷静。 她脖颈上的项链是克蒂萝,能压制她体内的魅魔血统。 和路修司做完后,魅魔血统已经完全觉醒,她必须一直戴着克蒂萝才能让身体里的欲念维持平静。 德里尔要是把克蒂萝摘了,兴许她会先一步将他拆骨入腹。 她不想那样做。 她有点厌恶用身体去攻略任务目标。 除非这个任务目标长在她的审美上,或者性格讨她喜欢,再譬如身上有令她欣赏的地方。 德里尔长得很漂亮,可作为一个男人,他太拧巴。 温幼梨对他并没有太多好感,更别说睡觉了。 克蒂萝不能离身,这只是让温幼梨反应强烈的根源之一。 更重要的是德里尔刚才说的那句话! 他说,她的钻石项链确实很普通。 确实…… 温幼梨把这两个字细细咀嚼。 克蒂萝是款式极为普通的钻石项链,温幼梨经常戴着出席各种场合都没人察觉留意,可德里尔一句“确实普通”暴露了他对克蒂萝存在着过多关注。 这很不应该。 温幼梨看了眼德里尔,他只是皱眉,表现得不怎么高兴,没有余外情绪。 她不动声色,又往一个方向看,但很快就收回目光。 温幼梨已有结论。 她调整情绪,对德里尔为难道:“这条项链是我母亲的遗物,除了洗澡或出席重要场合我会摘下来,其他时候都一直贴身戴。” 德里尔似乎跟她杠上了:“我只是让你提前试戴这套首饰,又不是让你一直戴着?一直戴着算什么?你我的定情信物?” 他冷哼笑了,又轻蔑说:“我是个连这栋城堡都出不去的病秧子,我可没资格肖想您。” “我没有羞辱您的意思……”温幼梨做出委屈,过了会儿,她妥协:“好吧,只是试戴。” 解下克蒂萝后,温幼梨将礼盒中的鸽血红宝石项链拿出来,递给德里尔:“请帮我戴上。” 德里尔帮忙把项链戴好的同时,悠扬悦耳的华尔兹圆舞曲不知道从哪儿响起,音符飘荡在偌大的宴客厅中,好像只属于两人的舞会已经悄然开始了。 “亲爱的公爵小姐,我可以请您跳一支舞么?”德里尔单手背在身后,另一只弯曲在胸前。 他微微躬身,对她伸出手。 标准的绅士礼。 “当、当然。但是我想……我们应该先把项链啊——”温幼梨惊呼。 她被德里尔攥住手牵起来,然后又被德里尔揽住腰带到宴客厅中央跳舞。 “德里尔伯爵,请先松开我!我必须戴上那条钻石项链,它不能离开我!” “别扫兴幼莉小姐。”德里尔没用敬称,甚至还对她顽劣微笑道:“你这么紧张,难道那条项链并不是您母亲的遗物?是情人送的?” 温幼梨低头不看他。 德里尔以为自己猜对了,心里的闷堵和气愤被他用嘴巴化作发泄情绪的武器。 “我说对了!听说银骑士团的前任团长是你的旧情人,圣殿的教皇冕下也是您的入幕之宾。让我猜猜还有谁……”德里尔故作恍然: “也许您听说过,城邦地下还有一座城池,那里囚禁着见不得光的生物。他们的首领是一只贪图美色的恶魔,像您这般姿色,恶魔见了一定唔——” 德里尔话没说完,心中怨气已经如雾飘散。 她—— 吻了他。 爱欲纠缠里,比蛇更灵活的东西是手指和舌头。 第86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86) 温幼梨一手勾住德里尔的脖颈,一手在他燕尾服下侧的排扣处拨弄。 第一颗扣子被解开。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德里尔能感受到柔韧又灵巧的手指在他身上跳动。 他像是一架钢琴,任由乐者弹奏或玩弄。 直到腹肌被尖利的指甲顶端擦碰,德里尔意乱情迷的脑子才稍微清醒些。 他捉住在他衬衣下面四处撩拨惹火的小手,睁开眼看她,带着欲望的看。 淡粉色发丝最先映入眼帘,接着是清透宛若粉晶般眼眸。 她也望着他,用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无声邀请。 舌尖轻舔唇角,将暧昧的唾液卷进口中,然后又用双手牢牢框住他脖颈,带着惩罚般狠咬他唇肉,极具攻击性。 魅魔…… 她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魅魔? 因为解下了那条普通的钻石项链? “德里尔……”她突然喊他。 德里尔看去。 他看到一副美丽如画的脸庞,褪去温柔善良的圣光,被情欲操纵。 不…… 她在和那些令她痛苦的欲念争夺身体主权。 苦苦挣扎。 以至于嘴唇都咬出了血。 “把那条项链拿给我……求你德里尔……”少女眼底氤氲出湿润,“再这样下去我会伤害你!” 伤害? 德里尔心底讥嘲。 如果他对她真的毫无感情,那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也许算是一种伤害。 事实不是。 他有! 看到她跟塞珈,还有路修司和撒勒亲近时,他会嫉妒、会憎恶。 尽管已知他们最终的结局是以残酷收场,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跟她单独相处。 渴望她的目光和温柔有一瞬、就那么一瞬落在他身上的,只落在他身上。 手掌从后面托住她往后退缩的腰。 俯身低头,不容她逃。 “幼莉,这对我而言不是伤害,是奖励。”嘴唇轻吻她亮晶晶的眼睫,又舔舐干净她唇瓣残留的血渍。 吻。 深情缠绵的吻。 呼吸与暧昧的嘤咛共舞,恶灵在黑夜里清醒沉沦。 温幼梨看到德里尔眼睫紧闭,她瞳孔划过笑意。 双臂抵住德里尔胸膛,蓦地用力将他推开。 德里尔被推得往后踉跄几步,有些迷茫,似乎不懂都到了这境地,她为什么还能从情欲里抽离出来。 下一秒,迷茫变得骇然。 银制匕首刺亮他眼睛。 银——吸血鬼惧怕的圣物。 被银器或银匕首捅烂心脏,和被宣判死亡没什么区别。 她…… 早就知道了他身份? 所以来玫瑰城堡时才会带着这把银匕首防身! 蠢女人一直都在防备他,什么送地图,为他种玫瑰花,陪他用晚餐、跳舞,温柔和善良全是假的! 也许她听哪个恶灵泄露了自己的计划,知道自己要把她献给西莫利。 这是一场虚伪的表演,她苦心勾引,想让自己爱上她,从而放弃计划。 是这样的! 他洞悉了一切! 德里尔舌尖摩挲过獠牙,猩红色眼眸像刚从血水里打捞出来。 冰冷到诡异。 “噗——” 他脸颊溅上少许温热。 腥甜气很快涌进他鼻息。 他对血太敏感了,敏感到闻闻气味就能分辨出脸上的鲜血不是他的。 而且他掩埋在皮肉下的心脏并不疼。 不…… 目光触及她手臂上的伤口时,疼痛感强烈又清晰。 她——用银匕首划伤了自己。 德里尔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一道温柔轻哄的女音: “请忘了我变成魅魔的模样,忘了那些亲吻。记住,我的伤口是切牛排不小心弄伤的。”深深哀叹后,她苦笑着自言自语:“命运只跟我一个人开玩笑就好了,伯爵先生是无辜的。” 无辜? 蠢女人竟然觉得他无辜? 无辜的人是她才对,她被他们利用,牵扯进了这桩阴谋。 德里尔站在昏暗的水晶灯下,看少女捂着滴血的伤口跑到餐桌边,忍疼抬起手臂取下脖颈上的红宝石项链,又把沾上血水的钻石项链艰难戴在脖颈。 她动作很仓促,一点儿也不优雅。 所以钻石项链歪歪扭扭的,没有半分美感。 可德里尔却觉得她美丽的过分。 他目光半寸不挪,恋恋不舍目送她像只受惊的幼猫逃回房间。 一声砰响,门重重关上。 德里尔解放了,他不用再伪装被魅魔成功催眠的模样。 可他似乎又被另一种东西重新囚禁。 水晶灯的光线并不刺眼,可他的眼睛又酸又涩,还有些湿。 水晶灯下雨,他心里也下雨。 …… 德里尔五味杂陈回到房间。 刚推开房门,他就看到妆台上的镜子正被一团幽森绿火侵裹。 这面镜子被恶魔注入过魔力,很长一段时间,德里尔就是用这面镜子跟地下城的恶魔商量计划。 在成功将公爵小姐变成魅魔后,这镜子也用的少了。 后来撒勒用动物身体待在公爵府,自己可以直接去见他,镜子完全闲置。 而现在,闲置的镜子突然亮起,德里尔心里腾升警惕,他手指立刻在门锁上点了点。 “你在自己家里还如此小心翼翼?”镜中响起傲慢戏谑的男音。 紧接着,一双幽绿的眼睛在镜中亮起。 “撒勒,我不喜欢你不请自来,这很无礼。”德里尔走到梳妆台前,语气不善。 “你跟一个恶魔讨论礼仪?”撒勒嗤笑:“我只会在我主人面前表现出绅士的一面。” “主人?这称呼真倒胃口!所以那个蠢女人同意你留在她身边了?以饲养宠物的名义驯服你?” “那又怎样?”撒勒不以为然:“起码她接受了我。” 德里尔咬牙。 “先别说这个,我有重要事问你。”撒勒说。 “跟那个蠢女人有关?”德里尔又说:“如果是她的事,我没兴趣跟你谈论。” “别一口一个蠢女人,我会忍不住揍你,还有路修司和塞珈。”说完,撒勒意味深长笑了:“德里尔,也许你该找一个伴侣,起码你乏味的生活能变得有趣。” 德里尔冷冰冰道:“只要你别来烦我,我的生活每天都充满乐趣。” “是吗?”撒勒突然注意到他唇上的齿痕,“也许玫瑰城堡里已经有女人陪你了,我今晚确实不该来打扰。” 话落,他突然听到房门外传来熟悉的嗓音: “德里尔伯爵,您睡了吗?” 撒勒瞬间分辨出那嗓音的主人,他怒极,正要质问,德里尔却抢先一步,抄起镜子狠狠摔在地上。 幽光散去,镜中人也陡然消失。 第87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87) 片刻,门打开。 德里尔下意识去看她手臂处的伤口。 已经做过简单包扎,只是不精细,纱布微微透血。 尽管如此,也足够让德里尔口干舌燥。 毕竟这不是普通的血,是极具诱惑的魅魔血。 刚才在宴客厅时,她用银匕首划伤手臂保持短暂清醒。 血水从白薄的肌肤里喷涌而出时,腥甜味与破碎感形成嗅觉和视觉的双重冲击,那一刻对他的吸引是致命的。 鬼知道他刚才忍得多辛苦。 “请进。”德里尔侧身让出位置。 温幼梨没动,微笑说:“这不合适。而且我刚才好像听到您在跟人聊天,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德里尔解释:“我在对镜子练习台词表演,动作稍微有些大,不小心把镜子打碎了。” “可是……太晚了……” “放心,病秧子做不了出格的事。”德里尔又对她手臂上的伤抬抬下颌:“这种包扎一定会留下伤疤。” 温幼梨抿唇。 “我有止血和祛疤的特效药。”德里尔做了“请”的手势。 “麻烦了……”温幼梨径直走进他房间。 除了藏在帷幔后的黑棺材和妆台前的一地碎玻璃透出诡异,其余陈设都精致华贵,恰到好处彰显出伯爵尊贵的身份。 “坐。”德里尔示意她可以先坐在沙发上,转身又从衣柜里拿出药箱。 温幼梨安静坐着,双腿紧紧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她表现得很拘束。 德里尔拿来药箱,单膝跪在她身边。 拆解渗血纱布,消毒、上药再重新用纱布把伤口包扎好。 一气呵成,德里尔的额头却生出碎汗。 他眼神甚至不敢在伤口上停留太久。 他真怕自己忍不住一口咬上去。 “可以了么?”少女嗓音轻颤,想收回包扎好的手臂。 德里尔攥住她手腕。 动作很强势,力道却极轻。 他似笑非笑问她:“您很怕我?” 温幼梨眼尾扫了下棺材的位置。 “病秧子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我死在棺材里管家会减少很多麻烦事。”德里尔无所谓道。 “抱歉……我只是从来没见过有人拿棺材当床。”温幼梨又说:“我能问您些事么?” “说来听听。” 温幼梨欲言又止,好半天才下定决心道:“刚才在宴客厅跳舞时,听您提及了些我的事……譬如我和我的骑士,还有和教皇冕下闹出的绯闻,我听到您还说了地下城,恶魔等等……” 德里尔眼神有一瞬慌乱。 他心虚松开她的手腕,又听她说:“您病到连出城堡都困难,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流言?” 德里尔头疼,也后悔刚才在跳舞时不该受情绪影响口不择言。 他真是给自己挖了坑。 但很快,又找到挡箭牌。 “是查理斯。”德里尔一本正经:“那个健康的老东西热衷打听八卦。他每次出去都要花高价收集一些,然后带回来讲给我听。” 温幼梨恍悟:“原来是这样。” 她又笑起来:“管家先生也许是怕您无聊,我瞧他并不像好管闲事的人。” “他可不老实,甚至还有些老奸巨猾。”德里尔说:“那条鸽血红宝石项链是他建议我送您的。” “这样啊……”温幼梨眉眼低垂,不动声色敛起微光:“管家先生眼光不错,但我不能接受这份贵礼。” 不等德里尔追问原因,温幼梨就惋惜开口:“您看到了,我手臂受了伤,恕我不能参加明晚的舞会。” 德里尔表情蓦地阴沉:“你要走?” 温幼梨:“对,明早就离开。” 又说:“劳烦您派个侍从去公爵府传信,让公爵府来人接我。” “为什么想要离开?”德里尔盯着她。 “我受——” “别用受伤这种借口搪塞我!”德里尔愤然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她,冷冷说:“不是说要帮我破除城堡诅咒?骗我?” 他憎恶被欺骗。 “不是的!我、我只是回去休养几天,我还会再回来,我不能带伤参加舞会,您要讲讲道理!”温幼梨起身跟他对峙,面颊因为气急染上绯红。 “我说对了。” “什么?” 德里尔弯唇:“那些流言。不,不是流言,是事实。” 他又讥嘲:“您还真是——放荡。”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德里尔脸上。 错愕之余,德里尔清楚看到面前少女在哭。 不是悲痛欲绝的嚎啕。 安静无声,只有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淌。 可她眼神表露的无助和疼痛,在德里尔心底震耳欲聋般炸开。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体弱多病”是假,那些用玩笑口吻提及的“流言”却是她鲜血淋漓的真伤疤。 “幼莉……”德里尔顾不上脸疼,他想说些什么又被少女打断。 “德里尔伯爵,我不是生性放荡,我只是……”她顿了下,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我只是生了怪病而已。” 说完,她眼泪流得更多,止不住。 像被暴雨打湿的花朵。 美丽之下是凄惨、悲凉。 而他—— 是这场暴雨的酿造者。 “给我一辆马车和十字剑,我今晚就要离开。不需要侍从,我会驾马。”她一扫柔弱,抹去眼泪,像高贵的女王给随从下达命令。 德里尔当然知道她会驾马。 不仅会驾马,还会穿得像个女骑士,会用弓,还会剑术。 她远比他想象中坚强,生机勃勃。 而吸引他的,除了温柔善良,美丽的皮囊,还有这份顽强不屈的生命力。 如果…… 如果将她囚禁在城堡里,他们在这栋城堡里相守永生,那自由是否也就不值一提,因为他已经找到了生命的乐趣。 自私将她侵占。 哪怕她不爱他,恨他,可也只是暂时。 十年,一百年也许更久……她世界里只有他。 没有人能抵抗时间带来的孤独。 她会在孤独的驱使下爱上他。 他们会拥有彼此。 只有彼此。 “您似乎不愿帮我这个忙?没关系,我去找管家先生说。”温幼梨绕开他往外走。 手腕倏然被攥住。 “没有我首肯,你出不去的幼莉。”德里尔靠近她后背,冰凉的嘴唇贴上耳肉。 他的呼吸和嘴唇温度一样冷,声音像淬着冰,语调却温柔至极:“忘了告诉你,在你光临城堡那天,舞会就取消了。 等你以后无聊了,想什么时候举办舞会都行。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来,我得先把你藏起来……” …… 深夜。 圣殿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自从撒勒破除光明神设下的幻境,他就一直怀疑“恶魔不能离开地下城”这则神谕是唬人的。 确切来说,是吓唬他。 这两天在地下城,他和魔使几乎把地下城搜遍,都没能查出可疑的人。 就好像那瓶魅魔精血是凭空出现的。 同时,他还想清楚了另一件事。 光明神不杀他,只囚禁他,因为神不能抹杀自己的血脉。 而光明神又借别人的手杀他,或让他自杀,因为他身负弑神的能力。 神比凡人更恐惧死亡。 至于那则“恶魔不能离开地下城”的神谕,撒勒也想了很多。 路修司曾是光明神身边的大天使,他一定对光明神做过的龌龊事和弱点都有所了解,否则也不会沦落至此。 光明神怕自己和路修司通气谋划什么,所以才会编出这样一则神谕。 撒勒确实要找路修司商量计划,不过他要先找一趟德里尔问清楚。 他在镜子里等德里尔回房间。 调侃两句刚想说正事,没想到让他惦记多日的声音竟然出现在德里尔家里! 撒勒不再管什么狗屁神谕,他不仅离开了地下城,还直接闯进圣殿,翻墙爬到教皇的寝室里。 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却见到了不想见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儿?”撒勒问那人,语气透出不爽。 塞珈看他一眼,没搭腔。 只瞧他不再是动物模样有些微诧。 “我说了,撒勒不会将幼莉绑去地下城。你现在看到他,应该相信我的说法。”路修司对塞珈说。 塞珈无助道:“我不知道她还能去哪儿。我着急从北境赶回来,是想给她一个惊喜。侍女说她两天前去了玛利亚庄园,可庄园里没有一个人。” 撒勒意识到他们在谈什么。 “我知道她在哪儿。” “在哪儿?!”塞珈急问,路修司也看过来。 “我有条件。”撒勒知道眼下不该讨论这些,先救人才是最重要的。 可他清楚塞珈在幼莉心中的地位。 要是塞珈不同意,在幼莉耳边扇扇风,他这个“宠物”的身份还是保不住,一样要从她身边离开。 “你不能怂恿幼莉赶我走。”撒勒态度强势。 “留下谁赶走谁是她的权利和自由,我爱她,也尊重她。”塞珈表态。 撒勒说:“她在玫瑰城堡!” “怎么会跟德里尔扯上关系?”塞珈站起身,握紧身旁的佩剑:“我要去找德里尔。” “我跟你一起。”撒勒跟上他。 路修司一言不发也跟在两人身后。 塞珈停下脚步看他,不明所以。 撒勒倒是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意味深长说:“他们在一起过。” 塞珈先是怔愣,看到路修司泛红的耳朵和躲闪的表情,他明白了。 “咳……是意外。”路修司不自在轻咳,又对塞珈示好微笑:“以后请多指教。” 塞珈根本笑不出来。 他甚至有拔剑的冲动。 但理智告诉他,现下最重要的是先找到幼莉。 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 他忍了。 …… 屋门轻叩。 外面响起查理斯的声音:“伯爵大人,他们来了。” “知道了。”德里尔应声后,又把目光投向少女睡容恬静的脸上。 他痴迷看着她,用手指描摹她的五官。 指腹在粉薄的唇上停留、摩挲。 然后欺身俯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等我处理好一切回来。没有光明神和西莫利,也没有任何人……公爵小姐,从今以后你就只有我了…… ” 门阖上,屋内只残留着男人少许气息。 红丝绒鹅被里,温幼梨睁开眼睛。 她眼睫微弯,荡漾着冰冷的笑意。 …… “真是稀客。”德里尔隔着城堡大门对外面三人微笑。 撒勒先开口说:“放我们进去德里尔,我知道幼莉在里面,我刚才从镜子里听到她声音了。” “那只是城堡里的女仆,你听错了。” “狡辩!你想自证清白也可以,让我们进去搜。” 德里尔瞥了撒勒一眼:“恶魔没有信用可言,万一放你进去你赖着不走?话说回来……你能离开地下城了?” “想恭喜我恢复自由?你可以邀请我们进城堡里喝一杯。”撒勒没太多耐心,脸上假笑撑不下去,他狠狠往城堡的砖墙上挥了一拳:“德里尔,我真想揍你!” 看到城堡安然无恙,连灰尘都没扬起,撒勒眼神充满绝望。 这栋城堡简直比神明还要恐怖。 除了城堡主人邀请他们进去,再无他法。 相比撒勒火急火燎,塞珈平静商量道:“计划取消,请将她还给我们。至于从堕落之城脱困的办法,我们再一起想想。” “还给你们?”德里尔突然尖厉怒吼:“这不公平!除了被困在堕落之城,你们都是自由的。” 他先去指路修司:“天使教皇,城邦里近乎神明的存在,享受凡人敬仰,享受权利,享受每天清晨和晚霞,这很自由。” 接着是塞珈:“鲛人骑士,可以在海里遨游,还能在陆地上活动!我呢?我已经忘了海水的味道!更可恨的是她爱你,你拥有她的爱,爱啊! 还有你撒勒!地下城的君王!我本来还以为我们同病相怜,都是见不到阳光的怪物,可现在你却能从地下城里出来,你很快就能看到日出,而我必须要滚回棺材里睡觉。” 最后,德里尔又指向面前的城堡。 他猩红的眼睛在月光下愈发癫狂:“只有我……只有我被这栋该死的城堡囚禁!多狭小的城堡,多牢不可破的城堡!如果是你们被关在这里面上百年,你们只会比我更崩溃,更自私!” 几人沉默。 因为德里尔说的没错。 他们都是被囚禁在堕落之城的囚徒,可德里尔的“翅膀”是真真正正被剪掉了。 “德里尔,我们必须改变计划。”一直沉默的路修司倏然开口:“光明神盯上了幼莉。” 第88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88) 楼下吵嚷温幼梨并不关心。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做——等人。 “吱呀——”屋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又阖上。 温幼梨听着愈发靠近自己的脚步声,直到一团阴影将她笼罩,她骤然睁开眼,用紧握在手的银匕首抵住来人喉咙。 “晚上好管家先生,我一直在等你。”她露出微笑,“我该怎么称呼你?查理斯又或是……游戏神?” 查理斯诧异抬眉,很快又摊手表示无奈:“不愧是时空管理局标定的优秀任务者,你很聪明。不仅能骗过我创造的游戏男主们,连我也上当了。” “聪明只是一方面。是你太想推动剧情,露出了破绽。” “破绽?” 温幼梨用另一只手指指自己脖子:“项链。绝大多数的男人对女人佩戴的首饰并不感兴趣。拿温斯顿公爵举例,我一天换三套首饰他也察觉不了。” 又说:“你提醒德里尔送我项链,因为你了解他强势固执的性格,知道他既然送我项链,就一定会亲手替我戴上。” “确实是我心急了。”查理斯承认问题,可他表现得不慌不忙,没有丝毫被揭穿真面目的窘迫感。 “那瓶莫名出现在地下城的魅魔精血,还有德里尔知晓魅魔可以蛊惑海妖西莫利的情报,也都出自你手。”温幼梨眯了眯眼,握着银匕首的力道更发狠。 薄刃几乎陷进肉里。 她声音和月光下散发寒芒的银匕首一样冰冷:“你的目的,不……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查理斯仍是笑眯眯的,像和蔼可亲的圣诞老人。 他抬手指指温幼梨心窝:“孩子,你应该问问自己的内心,问问它到底想要什么。美貌,地位,金钱和权力,还有皮囊好又爱你的男人们,可这些你都不要,我们的目的就是弄明白你究竟在渴望什么。” 温幼梨有些恍惚。 因为她心里没有答案。 那个她渴望得到的东西——空荡荡的。 “我要……我要得到我曾经的身体,回到我之前的世界里去!我最初同意签订契约,就是想恢复花身花魂,我要得道成仙、修为大涨!” 查理斯说:“如果你真这样想,你早就可以回去了。” “……”温幼梨安静片刻,又摇摇头:“你们一个个世界磋磨我,从来没有放我回去的打算!” “是你自己不想回去,你很清楚那个世界也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比这些世界的残酷只多不少。花妖太渺小,花仙也微不足道,稀里糊涂回到那里,你依然不会快乐,因为你真正渴望的东西仍然没有得到。”查理斯再一次重复刚才的话: “孩子,问问你自己,你到底要什么!” “我……不知道。”温幼梨觉得自己说这句话时嘴唇打颤。 她要权力,要美貌,要自由,要野心…… 她想要东西很多,多到小小的一颗心装不下。 可是她为何仍然空虚,仍然孤寂,那颗小小的心脏像无边无际的河流,咆哮着、迷茫着寻岸。 没有岸。 没有终点。 “你不渴望爱情么?”查理斯突然问道。 “我不渴望,但我也没丧失追寻爱情的权力。我向往没有目的性的爱,我也不用费尽心思伪装自己,我们爱真实的彼此,也包容彼此。” “原来如此……原来欲念不是爱情。”查理斯恍然又说:“看样子,我不该让你变成魅魔,而是该让你和男主们自由恋爱。不过孩子,覆水难收,发生过的事情是改变不了的,如果你想逃离这个世界,依然要找到‘钥匙’,不过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神会死么?”温幼梨问。 “世间万物都会死,周而复始才是自然常态。”查理斯摸摸胡子,又解释:“但我不是真正的神,我跟你一样,也是命运神创造的。只不过你是任务者,我是小世界的缔造者,也被称呼为——推手。” “可你似乎并不怕死,为什么?”温幼梨迫切想知道原因。 查理斯笑着回答她:“因为我已经活明白了。” “你渴望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每个人的命运不尽相同,领悟命运的过程和结果也各式各样。不过,你总会找到想要的答案……” 温幼梨眼底涌上失落。 执念和欲望太多是种痛苦,不明不白地活着何尝不是另一种痛苦…… “打起精神来孩子,你还要想办法从这个世界脱困。”查理斯意味深长看了眼她的枕头:“你来城堡时,除了那份世界地图,还带了其他东西是吗?” “是…… ”温幼梨知道瞒不住他,没有撒谎。 “让我帮你一次,就当是弥补‘魅魔精血’的过错。”查理斯笑着说完,双手突然握住温幼梨小臂,让她手中的银匕首准确无误插进他胸口。 “孩子,每个人都有宿命。我的宿命,也许就是等你到来……” …… 楼下,吵闹依旧。 德里尔不相信光明神会和公爵小姐扯上关系。 直到撒勒说出幻境里发生的种种事情。 路修司听后表情没太多变化,塞珈和德里尔的反应却大相径庭。 塞珈劝说德里尔:“如果能成功杀死光明神,我们一样可以恢复自由!幼莉也不用牺牲,她可以好好活着!” “是!可那样我就要跟你们分享她,她仍然不属于我,这依旧不公平!”德里尔吼声后又放声大笑: “我要为自己寻一个公平,我要独自占有她,我不会孤独的,得不到她的爱,再也触碰不到她的你们才孤独,你们活该,都活该!别忘了,你们也是凶手,害她变成魅魔的凶手——” 门外三人无话,只静静看着德里尔身后。 德里尔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以为面前三人对他无计可施,气得说不出话。 直到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 他慌乱回头,与身后满身是血的少女四目相对:“幼莉……” 德里尔只顾去想她为何突然醒来,又要如何跟她解释刚才那些话,注意力没放在对鲜血的克制上,一张嘴獠牙森然,吸血鬼身份尽露。 温幼梨看他一眼,挪动脚步将身后的尸体让出来:“这栋城堡的管家是光明神的人,他刚才在我身边使用召唤术,想要把光明神偷偷召唤来,我杀了他,终结了阵法。” 几人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一是知道光明神觊觎她,二是很清楚她本性善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滥杀无辜。 温幼梨眼神在几人脸上巡梭,看到塞珈时微微停留:“当然……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也都听到了。” 她勾起唇角,又说:“现在,我需要一个解释,你们谁来作答?吸血鬼伯爵还是堕天使教皇,或者是我的宠物恶魔先生,也可以……可以是我最敬仰、最爱慕的鲛人骑士?” 第89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89) 话音落下的刹那,闷雷在夜空裂响。 雨丝打湿少女头发、面颊,带血的裙子。 她手指触摸湿润的眼睫,指上的血渍被雨水稀释,一道道淡粉色细流在那张充斥悲伤的脸颊上狰狞蜿蜒。 她抬起头,任由更疯狂的雨水向她进攻。 “看,夜空在替我流泪……因为我哭不出来,我的眼泪在知道自己是魅魔时就流干了。我曾经一度以为,变成这样是我做了什么可恶的事情,这是报应!又或者……是我的不幸?可今晚我听到了什么?凶手,把我变成魅魔的凶手!光明神,西莫利,魅魔和自由……让我想想……” 她望向他们,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和恨。 “恶灵们被囚禁在这座城邦上百年,他们一直都渴望自由,想离开这里,可是海域有西莫利看守,想要逃离这座囚笼,就要先想办法杀死西莫利。 西莫利体内有光明神的力量,恶灵们对付不了它,只能去想别的办法。有一天,地下城突然冒出魅魔精血,而德里尔伯爵恰好知道这一切,他还知道魅魔可以蛊惑西莫利,而这个时机就是恶灵们杀死西莫利、获得自由的唯一机会。可是该挑选谁当魅魔?盛名在外的公爵小姐是最合适的人选……” 少女笑着提起湿漉漉的裙摆。 微微屈膝,微微躬身,一个让人挑不出瑕疵的淑女礼。 轻盈旋转,舞步翩翩…… 她独自跳起华尔兹,像在雨夜里挣扎求生的蝴蝶。 美丽。 凄惨的美丽。 她像歌剧里的女主角婉转吟唱:“她貌美,她娇贵,她温柔又善良,她一出生就拥有金钱和地位,她是圣洁不可欺的白玫瑰,她必须要被玷污,要被拽进泥潭,因为完美也是一种罪,她犯了让人嫉妒的罪……” 舞步停在德里尔身边。 他听到她问:“德里尔,你要为自己寻一个公平。可这一切对我而言……它公平么?” 悔恨在瞬间涌上心头。 德里尔想道歉,想去握她的手。 可他什么也没抓住,少女像握不住的风从他身边温柔掠过,径直走向门外三人面前。 塞珈看着那副令他日思夜想的面孔。 他脸颊骤然爬上火辣辣的疼,眼睛也疼。 最疼的,是少女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塞珈,那天在亚斯汀海湾发生的事……我一直都知道。” 蓝冰色眼瞳填满不可置信。 很快,那些“不可置信”碎裂开。 他意识到她没开玩笑。 她太平静了。 “幼莉……” “我知道是你将我推倒,让我撞在礁石上神志不清。我也知道你是鲛人,我是听了你的歌声才陷入昏迷的。” 字字句句太清晰,太锋利。 塞珈觉得她的话像是有某种魔力,促使他的鳞片逆向生长。 往他肉里长,往他最疼的地方钻。 眼里蓝像融化的雪。 成片。 成泪。 少女安静看他,温柔微笑,没哭:“塞珈,你不配得到我的爱和眼泪。” 最后,她将目光落在路修司身上。 “教皇冕下,如果我没猜错,您应该是把我变成魅魔的最终执行者。” 路修司喉咙窜上一股腥甜,他没说话,却笑容苦涩。 “我原以为您会沦落为堕天使,是被光明神迁怒嫉恨。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天真。您远比我想象中……更龌龊不堪。” 路修司眼睫颤动,慢慢,他绝望闭上眼睛。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你们只看到了我光鲜夺目,根本不知道我牺牲了什么,其中就有你们常挂嘴边的自由!”她大喊,又在疯狂的雷雨中怨怒: “穿最小尺码的裙子,最尖头的高跟鞋,还有沉甸甸首饰和头套!我爱吃芒果奶酪蛋糕,每次当我想挖一大勺时侍女就会提醒甜食会发胖,还让我注意淑女仪态,去他妈的发胖和仪态! 我不喜欢画画、弹琴,跳无聊至极的交际舞!我喜欢旅行、骑马还有学习剑术,可是这个世界不允许,它不允许女人离经叛道,连提出离婚的权力都没有,它剥夺了我们的自由!追求公平的自由!”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大家都拥有自由。你们,我们……”少女边说边往种植玫瑰的花圃走。 她弯腰,从湿黏的泥土里挖出一粒玫瑰花种。 又把随身携带的银匕首握在手中。 “德里尔,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栋城堡么?我答应过你会让玫瑰花盛开,我也找到了破除诅咒的办法……我累了,我不想和光明神斗争,我也不想让自己变成浪荡的魅魔,我希望……我的放弃,能够成全你。” 高高举起的银匕首将黑夜短暂点亮。 “不要——” “幼莉!!” 晚了。 匕首已经插进了她胸口,又被她用力拔出。 血水溅落在泥土上,土下掩埋的玫瑰花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野蛮生长。 生根,破土,发芽,越长越高,根茎上的倒刺也长了出来。 翠绿色花萼将花瓣紧紧包裹。 一声细微的响动。 花萼蓬松,开裂。 第一朵玫瑰花开了。 白的。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更多,整片花圃…… 还有她手里的。 红白交融。 白的是花,红的……是血。 她站在雨里,盛开的白玫瑰花丛里。 她微笑,又对他说:“魅魔的心头血可以让花盛开。德里尔,恭喜你……” 德里尔恍惚。 恭喜? 可他并不开心。 他当然知道诅咒破除了,他看到门外的他们朝她扑去,又接住她柔软飘坠的身体。 他可以走到城堡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可以等到天亮打一把黑伞,或者穿一件黑外套去集市上逛逛。 城堡里有数不尽的金币,他可以买很多自己想要的东西,去看海,去喝杯冰鲜啤酒,去游历堕落之城各个角落,然后再回到城堡,想想该如何跟光明神抗争。 可是…… 他好难过,要难过死了,像彻底失去了生命的意义,又背负上新的枷锁,愧疚悔恨的枷锁。 “德里尔!”他听到有人喊他。 “快滚过来德里尔!还有救——幼莉还有救!!” 第90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90) 温幼梨再恢复意识,发现体内的魅魔精血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是一股平静且复杂的血脉力量。 她在系统储物空间发现了几样突然多出来的东西。 天使的羽毛。 鲛人的眼泪。 恶魔的尾骨。 血族的獠牙。 这些东西积存着恶灵们的巨大能量,以及精血。 瞧见这些,温幼梨就知道自己复仇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体内的魅魔精血被四个恶灵平分吸食后,又被恶灵注入进他们干净的精血。 她与四个恶灵换血成功! 恍惚间,温幼梨听到了德里尔的声音。 他情绪很焦躁:“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查理斯藏在身上的那张换血术到底有没有用?!” 撒勒回怼:“他是你的人,别问我们!” 德里尔:“别那么大火气,我只是担心她会不会一直这样睡下去!” 撒勒气急揪住德里尔的衣领将他抵在墙上:“别忘了德里尔,她之所以会躺在这里都是因为你!” 德里尔抿起唇,低头不语。 塞珈走过来把两人拉开:“要打就去外面,别在这里折腾。还有,我们四个没有谁是无辜的,我们都是罪人。” 撒勒撇开脸,转身走到落地窗前。 “唔……”听到昏睡的少女唇缝发出嘤咛,房间里的恶灵们同时抬头看来。 守在床边的路修司看到她眼睫簌簌颤抖,嗓音也不由跟着轻颤:“幼莉……” 温幼梨睁开眼,视线缓慢在可视范围内挪动一圈。 她哑声:“我没死……我用银匕首捅了自己的心脏,为什么还会活着?” “我们又为你造了个心脏,用羽毛、眼泪、尾骨和獠牙。”路修司抚开少女耳边的碎发:“你是无辜的幼莉,你不该为我们牺牲。” 温幼梨撇头不看他,眼尾渐渐泛红:“我可并不想在魅魔精血的催化下变成欲念缠身的怪物……” 路修司:“你不再是魅魔了!我们把你体内的魅魔精血换到了我们的身体里。” 她转过头,眼底写满不可置信。 “是真的幼莉!”撒勒快步走过来,蹲在床边,执起温幼梨的手放在自己脸侧:“我给你看。” 说完,他被一团淡粉色光晕环绕。 绿色眼瞳渐渐变成了粉色。 他变完,还催促其他几人也变给少女看:“傻着干嘛?!” 路修司是粉金色竖瞳,塞珈是明亮的珊瑚粉。 德里尔没过来,他还低着头站在墙角。 “要面壁就滚外面去!”撒勒骂他。 德里尔抿了下唇,又飞快抬起眼睛朝床上少女看了眼。 他耷拉着脑袋,迈步靠近床边。 再抬起头,妖冶明丽的桃花色眼瞳已蓄满眼泪。 “城堡诅咒破除了。”德里尔看着她苍白的一张脸,忍不住哽咽:“谢谢……” “即使你们这样做,也得不到我的原谅。那些伤害已经实实在在发生了,无法弥补。”温幼梨不看任何人,撑起身子从床上坐起来,又掀开被子要下床。 塞珈拦住她:“幼莉,你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要休养。” 温幼梨推开他:“剑术比试要开始了,我要回公爵府参加剑术比试。” “我知道你已经厌恶我了,就算我拿了剑术比试的冠军你也不会嫁给我。可是幼莉,你刚换完血,身体太虚弱了,你现在这样子连剑都拿不起来。”塞珈单膝跪在她床边,解下佩剑呈放在双手上。 “请让犯错的骑士为您赢下最后一局,他会为您带回象征公爵权利的权杖和桂冠。” …… 塞珈回到公爵府准备剑术比试。 翌日一早,温幼梨的贴身女仆妮妲来到玫瑰城堡。 同时还带来一个不幸的消息。 塞珈失踪了! 温幼梨很清楚塞珈是因为那瓶“渴渴粉”而失踪。 来玫瑰城堡之前,她以“黑雾”的身份去见了沃顿,并交给沃顿一瓶“渴渴粉”。 食用“渴渴粉”的人在三天内身体会出现缺水状。 普通人食用最多只会觉得喉咙干痒,可塞珈不一样——他是鲛人。 要维持人身在陆地活动,身体里必须要有充沛的水源。 一旦缺水,他就会恢复鲛人模样。如果鲛人的模样再不小心被平民们撞见,那会严重影响公爵府和银骑士团的声誉。 迫于无奈,塞珈只能躲在海里不露面,等“渴渴粉”药效过了再回到陆地。 要想顺理成章从温斯顿手中接手爵位,同时还能得到平民们的认可,那这场剑术比试温幼梨就必须参加。 成为女公爵、成为堕落之城的新管理者对温幼梨诱惑并不大。 她只是想通过这样一个庆典,让这个游戏世界里的女性们明白——自由和平等是可以用双手争取来的! 她不知道那些女性NPC们的意识会不会觉醒…… 无论如何,她都想试试。 …… 温幼梨跟妮妲回到了公爵府。 路修司也回到圣殿处理一些事情。 入夜,温幼梨刚从盥洗室出来,就听到阳台外传来阵阵窸窣声。 她拿着棉帕边擦头发,边走到阳台上。 楼下花园,一只黑豹和蝙蝠乖巧状仰头看她。 看在他们头顶都亮着四盏粉色桃心灯的面子上,温幼梨扔下去两个枕头和一张羊毛毯,然后把窗户锁好,转身回屋睡觉。 花园里,蝙蝠往黑豹的身上狠抓一下:“你不是说装乖扮可怜就能引起她的同情,能去她卧室里睡觉么?” 黑豹把蝙蝠扑倒在地,又用爪子猛拍一巴掌:“要不是你跟着,我已经躺进幼莉的被窝里了!” “别鬼扯了撒勒,你和塞珈一样,都失宠了!” “失宠代表我曾经得到过。不像某些人,从头至尾都没得到过她的喜欢。” …… 剑术比试在中央公园。 堕落之城今天有一半人都聚集在这里。 号角吹响,温斯顿公爵握着权杖站起身:“每年剑术比试不仅是校验骑士团的水平,更是选拔骑士团长的重大庆典。而今天——我还要宣布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看台上的贵族和看台下的平民们都面面相觑。 更重要的事情? 难道是和公爵小姐的婚事有关? 这并不重要。 因为大家都知道剑术比试前,公爵大人曾说过,谁能在本次剑术比试中赢下冠军,不仅可以成为骑士团长,还能迎娶公爵小姐,成为公爵大人的女婿,以及未来公爵之位的最佳继承人。 正因为有公爵大人这句话,此次剑术比试,不少贵族青年也报了名,还有些年纪大的老鳏夫也想试试运气。 公爵大人嘴里的“重要事”大家早已知道,并不新鲜。 可温斯顿公爵接下来话,却让整片中央公园都陷入了沉寂。 他说:“我宣布,此次剑术比试,只要适龄,无论男女——都准许参加! ” 沉寂过后,喧嚣的议论声响彻大街。 角落里,沃顿身边围着不少拥戴者。 “咱们这位公爵是不是老糊涂了?还无论男女?瞧瞧那些女人们的细胳膊,估计她们连剑都举不起来!” “如果真有女的获胜,那她怎么迎娶公爵小姐?再说了,这世上哪有女公爵?” “兴许公爵大人只是随口说说,想赢得好名声!不过这番发言真是太愚蠢了!” “沃顿大人,您怎么看?” 沃顿正用一块儿鹿皮擦剑。 擦好后,他对着温斯顿公爵的方向比划了两下:“那个位置,只能是我的。” 剑刃一转,又对上公爵小姐的脑袋。 猛地一劈,他低声冷笑: “贱婊子,给我等着……” 黑雾大人给的药太神奇了,他只往塞珈的吃食里放了一点点,没想到塞珈第二天就失踪了。 一直到现在还没出现。 只要塞珈不在,这场比试的最终获胜者只能是他,黑雾大人会庇佑他。 沃顿在心里美滋滋想着,殊不知他身后正站着两道透明的灵魂体。 德里尔阴恻恻盯着他:“我真想现在就把这家伙的血抽干!他竟敢把剑对准幼莉的脑袋?!” 撒勒瞥他一眼:“别忘了来之前幼莉交代过什么。她说了,不让我们插手剑术比试的事,更不允许在比试期间捣乱!” “我觉得这很不公平!”德里尔双手抱胸,一脸怨怼盯着看台上的路修司:“凭什么他可以光明正大坐在幼莉身边?我们两个却要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样子!” “他是教皇,你是什么?”撒勒翻白眼。 “我诅咒路修司体内的魅魔之力在众目睽睽之下爆发……” “德里尔,没想到你还是这么恶毒!” …… 温斯顿公爵发言结束,转过头又对路修司问声:“教皇冕下,您还有要补充的么?” 路修司摇头:“没有,公爵。” “那比试就正式开始——” 号角手刚吹响战曲,舞台上就已经有两人持剑打斗起来。 比试不能故意伤人,可真要是无意命中要害,也没地方找人说理。 温斯顿公爵坐回位置,他凝重看着座位下方的女儿,问道:“听说塞珈骑士失踪了?” 温幼梨:“是的。” “那他有可能……”温斯顿公爵欲言又止:“幼莉,你真的有把握赢下沃顿么?” 温幼梨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着温斯顿公爵,真心实意道:“父亲大人,我很感激您能同意让女人上台比试。您刚才在讲那番话的时候,一定有很大压力。” “是你点醒了我亲爱的。”温斯顿公爵微笑:“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他们都是组成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享有的权利或自由,都应该是平等的。 可我太晚才明白这个道理,如果早一些……不过我相信,将来我的女儿坐在这个位置上,她会将这座城邦经营的更好。” …… 比试持续到正午。 太阳晒到了人的头顶,也将锃亮的铠甲和锋利的剑刃淬上一层金芒。 敢登上擂台的挑战者越来越少。 因为守擂的人是银骑士团的副团长。 无论是剑术基本功,还是对决精彩度,他都是场上最优秀的那个。 看见沃顿站到最后,看台上有人很高兴。 秃顶且驼背的老瓦达伯爵笑得合不拢嘴,他今天可是赚大了! “瓦达伯爵,听说您在地下赌场开了盘剑术比试的赌局?”有贵族问。 “你消息太不灵通了。比试开始前,我就在瓦达伯爵的赌场买了沃顿赢!”另一个贵族笑着回答。 老瓦达边挑逗怀里的舞娘,边对两位贵族说:“赌场也就图一时刺激,要想玩点新鲜的……我还有处好地方,能让男人们找回青春的地方~” “青春?瓦达伯爵,没记错的话,您二婚可是娶了位比您小很多的贵族新娘。” 听见这话,老瓦达满脸阴沉:“别提那个丢人现眼的泼妇!我真为她粗鄙不堪的行为感到丢人!” 贱女人,竟然敢拿他的钱去买什么破铠甲? 还偷偷调查他,查到了他豢养幼女的别墅后,竟然失心疯要跑出来揭发他?! 要不是看在她和公爵府有些关系的份上,早就把她卖了。 等沃顿当上了新公爵,他就可以不顾一切把那个贱女人弄走,再迎娶更年轻的公爵夫人。 想到这儿,瓦达伯爵看比剑的时候,为沃顿更用力的鼓掌。 擂台上,沃顿又重伤了一名骑士。 他下手又阴又狠,剑刃每次都朝着对方的要害处袭击。 “还有人么?!”沃顿高举带血的剑。 原本跃跃欲试的骑士们看到前车之鉴。也都不敢上台和他争斗,怕一不小心把命弄丢。 沃顿不屑扫了眼面前畏畏缩缩的骑士们,放肆的目光又朝温幼梨看去。 他脸上写满势在必得。 温斯顿公爵有些慌:“幼莉……” 温幼梨望着中央大道的尽头没说话。 “公爵小姐,请交给我来处理吧。”路修司说。 温幼梨:“不,再等等。” 温斯顿和路修司不知道她到底在等谁? 塞珈? 他已经快失踪三天了! 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失踪的人身上,这很不现实! “似乎没有人还敢挑战我。”沃顿扬声对裁判道:“请宣布我赢得了最终胜利,我是银骑士团的新团长,公爵小姐的——” “等等!” 女人的怒喊声在中央大道尽头响起。 所有人抬头去看。 身穿亮银色铠甲的女人一手纵马急奔,一手握着十字剑,她孤身只影从刺眼的阳光下杀出来,像一名热烈奔赴战场的女骑士,不畏惧,不退缩。 她下马,在众人的惊愕的目光下对公爵小姐举起十字剑。 “我,珍妮弗,挑战沃顿骑士!” 第91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91) “珍妮弗?!她……她不是瓦达伯爵的小夫人么?” “她还是公爵小姐的表姐,可那又如何?她是个女人!” “是啊,一个女人妄想穿上铠甲就能和真正的骑士比拼剑术?这太可笑了!” “岂止可笑,她简直是在给瓦达伯爵丢人!因为她根本不可能赢!” 坐在观众席的瓦达伯爵听着四周响起的议论声,他脸色渐渐阴沉,双眼恶狠狠瞪着身穿铠甲站在比试台上的女人。 他抬手招来贴身侍从问:“怎么回事?谁把这个让我颜面尽失的贱女人给放出来了? 侍从茫然摇摇头。 瓦达伯爵一巴掌扇在侍从脸上:“去查!” 他眼睛一转,又喊住侍从:“等等!” 阴毒的目光像一条毒蛇,紧紧盯着女人手里的十字剑。 “你过来……” 侍从靠近,等待吩咐。 “再去找几个人,等那个贱女人从台上下来,就把她给我摁住,夺了她的剑,再扒了她身上的铠甲,不——扒光她所有衣服,我要当街亲手教训她!” 侍从脸色微变,劝说道:“伯爵大人,这……这不太合适吧。您可别忘了,夫人她和公爵小姐是表姐妹……” 瓦达伯爵:“这场比试结束,所有人都会看到沃顿骑士的能力,温斯顿很快就会倒台。到那时候,什么公爵小姐,和本伯爵床上的玩物没两样!按我吩咐去做,我今天非要给那个不听话的贱人点儿颜色瞧瞧!” “是!” …… 沃顿看着面前对他拔剑相向的女人,唇角勾出讥诮:“瓦达伯爵夫人,您没开玩笑吧?您确定要挑战我?” 珍妮弗握紧剑柄:“请赐教。” “那我便不客气了。”沃顿回以微笑,把十字剑竖在胸前,躬身对珍妮弗做出十分标准的骑士礼。 低头的瞬间,他眼底闪烁狠戾。 他不会忘记那天在公爵书房门口,这位伯爵夫人和公爵小姐是如何羞辱他的! 本想等坐稳公爵之位后再去找她算账,没想到她会自己送上门。 剑术比试切磋为主,他也不可能真在台上弑杀伯爵夫人。 但是—— 他会给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伯爵夫人一些教训。 她丈夫瓦达伯爵最看重贵族面子,一位让丈夫丢尽脸面的夫人,下了台更不会有好果子吃。 沃顿正想着,耳畔突然响起一道女音。 “沃顿骑士,点到为止。” 沃顿转身,循声看去。 高台上,少女身着华贵衣裙,头戴月桂冠,像一尊不可玷污的女神雕塑,端坐在公爵与教皇身旁。 “沃顿谨记您的教诲。”他笑着回答,心底却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伯爵夫人、公爵小姐,好一对姐妹花。等我成为公爵以后,我会让你们这两朵娇花一起伺候我。 坐在温幼梨身旁的路修司窥听到他的心声。 “他还有用。”温幼梨给路修司传声,让他也不要插手沃顿的事。 路修司不再有其他动作,和德里尔与撒勒一样,目光不善盯着沃顿。 温幼梨不再看沃顿,她看向身穿女士铠甲、手持十字剑的珍妮弗。 珍妮弗也用微笑回望她。 没有任何话语,却又仿佛把一腔话语全部倾诉。 也许同命相怜,也许惺惺相惜…… 也许温柔是女人的天性,但勇气——更是她们的赞歌! …… 沃顿率先出剑。 珍妮弗举起剑阻挡。 但她的剑术和沃顿相差太大,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与技巧。 第三个回合刚开始,珍妮弗就感到虎口发麻,几乎要握不住剑。 面对沃顿刁钻又疯狂的猛攻,她已经招架不住,认识到了自己的极限。 随着一声清晰有力的“再来”,看台上的贵族妇人与小姐们皆发出充满感慨的议论。 “天!我以为她一剑也挡不住,只是穿上铠甲拿起剑摆摆样子。” “我也以为她是在哗众取宠,帮她那位狡诈的丈夫宣传什么新生意……” “我只是没想到,我们女人穿上铠甲,拿起剑的模样会这么帅!” “也许,帅的不是模样,是每一次拼尽全力的反击!” “是啊……是反击!” 一声砰响打断她们的议论。 珍妮弗被沃顿重剑击倒。 她狼狈摔在地上,十字剑当啷掉在脚边。 有人注意到她握剑的手已经受了伤流出血。 也有人注意到男贵族们嚷嚷着让珍妮弗赶紧滚下台去。 直到—— 看台下,一个戴着头巾的女人摘下头巾,拿在手里挥舞并高喊“珍妮弗”! 旁边的人认出她,弗兰德酒馆的女老板——吉赛尔。 一个曾经被丈夫长期家暴的女人。 接着—— 女仆妮妲解下了围裙。 修女伊娜高举起念珠。 老裁缝安娜攥紧花镜。 贵女妇人拿手帕当旗帜。 年轻小姐用双手作喇叭。 她们在高喊“珍妮弗”,她们也都是珍妮弗。 滚烫烈日下,她们的助威声如溪流柔韧,如瀑布浩荡。 …… “够了!”沃顿再一次将珍妮弗击倒。 他冷冷注视着浑身是伤、眼神却坚毅明亮的女人。 “再……再来!”珍妮弗满是伤口的手颤抖着去捡剑。 沃顿一脚将她的剑踢开,同时还用自己的剑对准珍妮弗的脸:“你把我当什么?提升剑术的陪练?” 珍妮弗擦掉嘴角的血渍,缓慢撑起身子:“幼莉说得对,你有些小聪明,却没有大智慧。” 沃顿阴沉着脸,持剑逼近珍妮弗。 “铮——”长剑破空,携着风啸将沃顿的十字剑击脱手。 少女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走上比试台。 漆黑铠甲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躯。 阳光洒落,黑甲也被镀上金光,柔软的紫色长发随风自由飘荡。 她俯视,她睥睨,她宛若在看蝼蚁。 “沃顿,你真正的对手——是我。” 沃顿气笑:“你们这群女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弯腰捡起剑,对温幼梨摆出进攻姿势,眼神恶狠:“但不管你们折腾什么,结局都不会改变!” 珍妮弗也捡起剑,不看他,对温幼梨笑着说:“我尽力了。” 温幼梨递给她微笑:“做得很好,我看大家似乎都清醒了些。” 珍妮弗侧目去看台下,看着躲在暗处的瓦达伯爵和其侍从。 她鲜血淋漓的手指用力攥紧剑:“幼莉,让我们在今天把台子掀翻!” 温幼梨:“合作愉快。” ——珍妮弗握剑往台下走。 ——温幼梨握剑靠近沃顿。 ——瓦达:“把这个贱人给我摁住!” ——沃顿:“认命吧公爵小姐,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玩物了~” ——珍妮弗:“老瓦达,我已经把你囚禁的幼女们全都放跑了,她们很快就会跑到这里揭发你。” ——温幼梨:“亲爱的沃顿骑士,哦不,亲爱的孩子,我就是你奉若神明的那团黑雾~” 剑。 两把十字剑。 精准有力贯穿了两个男人的喉咙! “珍妮弗,如果你不敢反抗,那我愿意当这个榜样。” “幼莉,如果你担心这个榜样是特例、是异类,那我也愿意陪你一起抵抗。” 可是你听—— 听呐喊,听欢呼,这是我们获胜的音符。 第92章 乙游:被恶灵们觊觎的公爵小姐(完) 在教皇路修司的拥护下,温幼梨坐稳公爵继承人之位。 当晚,温斯顿为女儿在公爵府举办盛大派对。 午夜钟声敲响,一抹狼狈不堪的人影闯入众人视线。 有人认出他——骑士塞珈! 温幼梨端着酒杯看向塞珈,准确来说,是在看他身上的伤。 她体内有四个恶灵们的血,魔力也远超四个恶灵。 塞珈一出现,她就能敏锐嗅到他的伤口渗着邪恶气息。 同时,塞珈也在看她,目光很复杂,但很快就挪开了。 “公爵大人,教皇冕下,我有要事启奏。” …… 书房里,温斯顿坐在圆桌首位,双手捂着布满痛苦的一张脸。 “西莫利竟然提前苏醒了,还要让我献出幼莉……”温斯顿双手攥拳,猛地砸在桌上:“它怎么会知道幼莉的存在!” 路修司微微抿唇:“也许是因为魅魔精血?” “该死!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就应该再想想其他办法!海妖西莫利太凶残了,幼莉不可能从它手里逃掉。”温斯顿红着眼睛又说:“我不会将幼莉献出去,哪怕西莫利发疯要把堕落之城给淹掉,我也绝不妥协,绝不牺牲我的女儿!” 他看向路修司,扬起脖颈:“如果您想让我以大局为重,说服我把幼莉献给海妖,那不如现在就杀了我,起码我可以先在地狱等待我的女儿!” “您言重了公爵大人,即使您同意要献出幼莉,我也……”路修司轻咳一声:“我爱慕她。” 温斯顿怔愣,很快去看塞珈的表情。 塞珈:“我也是……我也绝对不会同意牺牲幼莉。” “还有我!”绿光闪烁,温斯顿身旁的椅子突然多了个人影。 温斯顿惊恐看着身旁人——不!是恶魔! 他看到了犄角、尾巴和翅膀。 “你是地下城里的恶魔!”温斯顿惊呼。 皮肤黝黑的恶魔先生对他伸出手:“叫我撒勒就好,亲爱的爸爸~” 温斯顿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爸……爸爸?” 又一道红光在他身旁另一处空位亮起。 看着皮肤过分苍白、眼睛猩红如血的貌美男子,温斯顿下意识问道:“你也和我的女儿……” 德里尔扫了眼其他恶灵,转头对温斯顿笑的很亲切:“父亲大人,幼莉最爱的人是我,她将心头血都给了我。” 温斯顿:“??” 撒勒气得拍桌:“最不要脸的就是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幼莉就不会受伤!” “幼莉受伤了?”温斯顿噌一声站起来。 “已经无碍。”路修司解释,又横了撒勒和德里尔一眼,两人这才消停。 塞珈:“既然大家都在这里,也都不愿意牺牲幼莉,那就商量出迎战西莫利的对策。” 温斯顿:“我的女儿我最了解,如果你们制定的对策会付出惨痛代价,那她宁愿牺牲自己。” …… 温幼梨端着一杯红酒坐在屋顶。 她饶有兴致听着恶灵们商讨如何杀死西莫利的计划。 同时还仔细地把恶灵们头顶的粉色桃心灯又数了一遍。 四盏。 还差一盏才算完成任务。 换成以前,她确实会为了完成任务不惜伤害自己。 玫瑰城堡流的心头血不算。 那是她向恶灵们复仇的计划。 将魅魔精血分到他们体内,把所有恶灵变成魅魔。而她,在吸收完四个恶灵干净的血后就不再是魅魔,是力量更加强大的魔女。 路修司是近神者,撒勒又是光明神的孩子…… 理论上讲,她现在是位拥有神力的魔女。 她也具备弑神的能力。 如果为了完成任务,她可以与西莫利同归于尽,然后上演一出伟大牺牲的戏码,感动所有人,包括四个恶灵。 可是她的牺牲会得到什么? 也许只有“任务完成”四个大字,或者奖励她成功进入下一个世界,继续做任务。 周而复始。 她总说每个世界里都有“沃顿”这样的工具人,往长远看,她其实和“沃顿”是一样的,她眼里只有“完成任务”,就好像工具人是为推动任务而生,而她则是为完成任务而生。 当然,人海茫茫 ,有人追名,有人逐利,有人贪权,有人好色。 她不知道太早明确生命的意义、或者给生命赋予某种意义,打上某种标签是对是错。 不过现在,她确信一点,当对生命充满执念时,是会丧失一些灵动和可能性,是会忽略许多沿途的风景。 她不再执着任务,她想将这座城邦建设得更好。 她想让妮妲设计更多铠甲,想让吉赛尔的酒馆开遍全城,想让珍妮弗统领一支女骑士军队,想让修女伊娜和男神官们一起学习神术…… 她想做的事很多,不一定每件事都有意义,可她乐意、她快乐,这就足够了。 …… 温幼梨再次陷入昏迷。 恶灵们将她封印起来后去找西莫利。 没有纯血魅魔的蛊惑,加上恶灵力量的流失,他们根本不是西莫利的对手。 亚斯汀海湾,四个满身伤痕的恶灵瘫倒在沙滩上。 本该昏迷的温幼梨突然出现在西莫利背后。 她的手贯穿西莫利胸口。 在西莫利惊恐的眼神中,她笑着说:“我该称呼你为西莫利,还是光明神?” “你……为什么会拥有弑神之力?” 温幼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温柔抚摸着光明神的心脏:“从换血计划成功后,我就一直在等你降临。因为我体内有撒勒的血,我也算是你的半个孩子……” “你是为了他们?” “不!游戏规则说,神子弑父后将会成为新神。杀了你,我就是新的光明神,杀了你,我才能解放堕落之城。” 温幼梨捏碎了光明神的心脏。 金色碎烁漂浮在她头顶,渐渐聚拢在一起,化作一顶王冠。 她又走向四个恶灵。 “幼莉——” “不。”温幼梨面无表情俯视他们:“温幼梨,这才是我的名字。” 她又说:“你们把我变成魅魔,我让魅魔精血流回你们身体里。你们为了我,可以丢弃性命对抗光明神,我也偿还这份恩情,帮你们杀了光明神,让你们彻底恢复自由。 我会解放堕落之城,将它打造成曙光之城。而你们再也无法回到这里,你们会带着魅魔精血自由永生,但很遗憾,我们永远不会再见了。” 重回民国:黑道千金她飒爆了(1) 温幼梨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中,女人一身彩衣霞帔站在五尺高台,水袖叠在皓腕上,踏着云步挥收自如。 金马玉堂,蟒皮胡琴,都不及她袅脆的唱腔念词来得惊艳。 绝代名伶不过如此。 高台上大戏开唱,而台下却只坐着她一人。温幼梨奇怪的是,她永远都看不清台上女人的脸,仿佛隔着一层雾。 鼓点和胡琴声愈发密集刺耳,她捂上耳朵的同时,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里,温幼梨隐隐听到高台上传来呜咽的哭声,她顺着声音过去,看到刚才一身戏服的女人正背对着她坐在地上。 精致的点翠头面掉在她身边,似是有牵引一般,温幼梨摸索起身,爬到戏台上,将那头面拿起来想替她戴好。 “阿梨,是你么?” 女人停下哭声,指尖颤抖着想要握住她的手,下一秒又像是想到什么猛地转过身子将她推开。 “你斗不过他们的,快离开沪海,快走——” 温幼梨能感觉到女人冰冷的呼吸喷洒的在她脸上,她们离得那么近,她却还是看不清女人的模样。 “阿梨……是姐姐失信了,姐姐照顾不了你一辈子。乖阿梨,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去找他们,也不要、不要嫌弃姐姐脏……” 火苗从她裙摆处的流璎焚烧,野蛮往上,直至彻底将她与撕心裂肺的凄厉戏词冷冷淹没。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 意识渐醒,眼皮却被压了千斤重般。 温幼梨能感觉到自己平躺在一张床上,床垫蓬松柔软,很舒服。 屋子里应该还摆着一簇鲜花,馥郁清香掩盖了消毒水的刺鼻味。 伴随着意识清醒,断断续续的记忆往她脑袋里挤。 但也只能记个大概…… 她是三天前来到这个世界的,进入原主身体时,大雨瓢泼将她浇了透彻。 或许是原主还有执念,意识迟迟不肯脱离,硬要温幼梨冒雨拦下刚从思和饭店走出来的一身挺拔军装的男人。 副官将黑色雨伞撑在他头顶,温幼梨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觉得那身军装上的金属扣在这暴雨里渗出猎猎寒芒。 聂书臣,沪海督军府的长子。 亦是未来接管督军府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我愿意嫁给老督军冲喜,我需要钱救我姐姐……请少帅成全……”她重复着这句话朝男人走去,却在离男人几步之遥时失去意识,瘫倒在地。 闭眼昏迷前,她依旧没能看清男人的样貌和表情,只看到远处一辆小轿车突然停下,车门紧随之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身型矮胖的拄拐老者朝她着急忙慌跑过来。 所以现在…… 她人在督军府? 又或是拄拐老者的家里? “梨梨!!”一道活泼稚嫩的童音在温幼梨脑海中响起。 “小九?!”温幼梨惊喜地回应,又哽咽道:“我以为你这次又要很久才醒。” 4399得意扬起小脑袋:“我可是升过级的优等系统!” 说完,小手一挥,几团光团呈九宫格依次排开,任温幼梨挑选。 “基于我们上个世界的任务圆满成功,这次能挑选两个盲盒~” 温幼梨随手抓取两个,光团浮动的同时还带着碎烁拖尾的特效。 “确实有优等系统的感觉~”她打趣说完,光影也散去,露出盲盒里的奖励。 ——语言大礼包(英、法、日) ——长命百岁丸(无病无灾、安度百年) “在民国世界抽中‘语言大礼包’简直是欧皇附体,但是‘长命百岁丸’……对你一个妖精来说确实鸡肋!”4399吐槽说。 “有就不错了,还挑嘴?”温幼梨又问,“我刚才梦到一个穿戏服自焚的女人……” 一股悲伤在心底蔓延,让人莫名窒息。 “她叫温小蝶,是原主的姐姐,也是梨园新晋的青衣名角。你的任务是完成原主夙愿,解开姐姐温小蝶死亡的真相,惩罚杀害温小蝶的全部凶手。” 温幼梨:“全部?杀害温小蝶的不止一人?” “这你要自己去查啦,我还在恢复期,又要进入休眠状态。对了!还有一点跟你悄悄透露——这个世界的三位男主跟你羁绊很深,你曾经……滴滴滴……”一阵消音,4399没了动静。 “曾经什么?我曾经攻略过他们?”刚说完,温幼梨就被自己的话蠢笑了。 她对这世界都没任何印象,更何况是存活在这世界的男主们。 思绪来不及深究,蓦地就被打断。 “咯吱——”有人推门而入。 重回民国:黑道千金她飒爆了(2) 张辉推开卧室门,见昏迷的少女已醒,立马扭过头朝门外激动道:“家主,二小姐醒了!” “咚咚咚——”拐杖急促敲击地面。 下一瞬,穿着墨缎长衫的矮胖老者拄拐闪进屋内。 温幼梨愣神的功夫,老者已眼含热泪,疾步到她床边。 “二丫头,爷爷终于找到你了!” 也许是血脉感应,望着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眉眼,温峥嵘不受控地哽咽。 温幼梨盯着这张倍感熟悉的面庞,思索半天后才记起眼前人是谁。 温峥嵘——沪海青麟帮的掌权人。 原主与姐姐温小蝶刚来沪海定居不久,像这般大人物她们没机会接触。 但好巧不巧,这位大人物经常上报。 申报一记者这样评价青麟帮:沪海的梧霞路,一半是白洋人的霓虹,一半是青麟帮的天下。 而现在,这位跺跺脚能让十里洋场震颤的大人物,竟是原主的亲爷爷? 温幼梨的沉默让温峥嵘很不安,害怕眼前这唯一血脉不愿和他相认。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小心打开后递到温幼梨眼前。 怀表款式虽旧,色泽却锃亮如新,一看就是被人妥善珍藏的。 上盖内侧贴嵌着一张黑白合影照。 是一对笑容甜蜜的年轻男女。 温峥嵘放下拐杖,颤手指着照片里的两人,“这是你父亲温海笙,旁边的是你母亲江雯秀。” 一声长叹道尽多年愧疚:“都怨我当初不同意他俩的婚事,俩人私奔离开了沪海。可青麟帮树敌太多,那些小赤佬不敢跟我斗,背地里就找到你父母寻仇!” “爷爷在江湖闯荡一辈子,早就是身埋半土的人。既然老天让我找到你,你放心,只要爷爷尚有一口气,定能护得住你后半辈子!” 温峥嵘抚着温幼梨的脑袋轻叹:“二丫头,你和小蝶都受苦了……” 温幼梨摇头否认这话:“我不苦,苦的是姐姐。要不是她这些年靠唱戏养活这个家,我早饿死了,更别说她还省吃俭用供我上学。” “小蝶是个好孩子,好姐姐……”温峥嵘说着,眼底悄悄涌上湿润。 “所以,认不认您这个爷爷我说的不算,一切都听姐姐的。”温幼梨视线越过温峥嵘肩膀往外张望,“她人呢?从副都统府回来了没?” 温幼梨已经知道温小蝶死了。 她故意这样问,也是想从温峥嵘嘴里套出温小蝶身亡的线索。 可她刚问完,老者眼眶里就有泪落下来。 “小蝶……她死了。” “您不能因为厌弃姐姐戏子的身份,就造谣她死了!您要不愿意认她,那也不用认我!” 说完,温幼梨掀开被子就要走。 温峥嵘忙按住她,红着眼睛再度开口:“爷爷没骗你。小蝶昨晚被冯德昭请去副都统府唱戏,后来存放戏服的小屋突然失火,她为救那些戏服……没能从火里出来,被烧死了。” 为了表现出情绪悲伤,温幼梨轻车熟路操控着眼泪不停往下淌。 蓦地,宽厚温暖的怀抱将她拥紧。 温幼梨眼睫一僵,瞳孔被诧异填满。 紧接着,她耳畔传来老者哽咽的哄慰:“别哭别哭。爷爷在,爷爷会护二丫头一辈子。” 这老头真奇怪。 自己难过的不得了,却还要哄她,照顾她的情绪。 温幼梨想把温峥嵘推开,却又莫名不舍。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骨缝里的血被融化、晒暖。 让她贪恋甚至想依赖。 等温峥嵘抱够了松开手,温幼梨缓和片刻岔开话题:“副都统府不可能无故失火,姐姐死因太蹊跷了。” “火警司的人去看过了,确实是一桩意外。” “冯德昭近来一直骚扰姐姐。他请姐姐去副都统府唱戏请了三次,姐姐没一次答应,为什么唯独昨夜答应了,又为什么偏偏是昨夜副都统府起火将她烧死?” 温幼梨有理有据分析。 温峥嵘眼神一凛,很快会意:“你是说……” “这场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纵火要烧死她!” 温幼梨抬眸去看温峥嵘,眼神坚决:“我要查清楚姐姐的死因。您要是认我这孙女,就助我一臂之力,若您害怕得罪冯德昭不愿认我,我现在就走,以后也绝不让外人知晓我与您的关系。” “爷爷我连小鬼子都不怕,还怕他冯德昭?”温峥嵘拍拍温幼梨的手背,嘱咐说:“大胆去查,有爷爷给你兜底撑腰!” 就这么爽快答应了? 那冯德昭曾是军阀土匪头子,北方抗战时被南京招安,后又任沪海副都统。 上任后,一直与法租界的总领事关系交好,手里握着不少国际军火、医药等生意。 此人在沪海的地位不比温峥嵘低。 尤其是眼下聂总督病逝,“总督”一职空悬,要是冯德昭上位的势头盖过了少帅聂书臣,那温小蝶的死因查起来就会更困难。 温幼梨眼中闪烁质疑:“您……真的愿意帮我?” “当然!不过爷爷也有条件。” “您说。” “青麟帮虽不比正统军,却在沪海扎根多年,地下势力盘根错节。正统军一直想吃掉我们,奈何老头子我活到现在。”温峥嵘得意冷哼,再开口却连哄带骗。 他叹气感慨:“爷爷老喽,你父母死后我也无心管理青麟帮。要是你能接管,帮内小弟全听你号令,调查杀害小蝶的真凶也容易不少。” 温幼梨敛眉沉思。 这个世界背景是民国。 民国局势复杂,她有自己的势力确实更方便行动。 温幼梨:“我答应您。为避仇人耳目,‘温小蝶妹妹’这个身份我不能再用了。” 温峥嵘一笑:“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温家送去西洋留学归来的温二小姐。这两天,我会为你聘请英、法外语老师。” “请您再从梨园帮我聘请一位京剧老师。” “京剧?” 温幼梨点头:“姐姐是在梨园被冯德昭缠上的。要是冯德昭只图美色,何必大费周章把她骗进府里烧死……这其中一定还有隐情,或许能从梨园人身上找到突破口!” …… 总督府书房。 男人一身军装,神情冷肃坐在桌案前。 修长的手指夹着根钢笔,笔头节奏有序敲击桌面。 “叩叩——” “进。” 副官张铭诚走到桌前,压低声音说: “少帅,查清楚了。昨夜被温峥嵘带走的姑娘是刚从西洋留学回来的温家二小姐。” “啪嗒!!”钢笔脱手,重重掉在桌上。 —— 韭韭小课堂开课啦,回答一些宝们的问题 1:这个位面不是写过了,为什么又删掉重写? 答:因为之前是小女马文,被封了只能用乙游位面代替,然后重写 2:重写的内容会跟之前一样么? 答:不一样,这次开篇会直接从当青麟帮的二小姐开始。还有就是梨梨不记得这个世界了,但男主们…… 3:韭韭的短剧叫什么名字? 答:名字还不确定,要看上剧时平台定什么。上剧时韭会在vb给大家发剧宣的~ 重回民国:黑道千金她飒爆了(3) 聂书臣的反应令张铭诚微讶。 因为他看到少帅手背上的青筋蓦地绷紧。 “您觉得哪儿不对?” 聂书臣没回应,突然问起另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副都统府昨晚闹出动静了?” 闻言,张铭诚警惕回头,确定办公室的门紧闭着才松懈开口:“死了位姑娘,梨园唱青衣的。火警司说是意外。” 聂书臣沉默着,挺阔深邃的眉骨下,那双眼睛极黑,映射不出任何情绪。 张铭诚:“少帅,老督军病故,您正和冯德昭争总督的位置,如果能找到那戏子的家属,让人把这事儿闹大登报——” 聂书臣打断他:“把新闻按下,不准登报。” 张铭诚一愣。 来不及问原因,又听到少帅发话:“你一会儿去趟民政科,给她家人做个销户。” “您担心冯的人会找那戏子家人麻烦?” “照办就是。” “是!”张铭诚不再刨根问底。 他是个聪明的下属,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心里有杆秤衡量。 张铭诚敬了个礼,转身准备离开时又被聂书臣突然叫住。 “下午辛苦再去趟百货商店,看着买几样礼品,明天上午我去拜访温老。” …… 也许是病还没好全,温幼梨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醒已是翌日清晨。 她舒服泡完澡,裹着浴巾从洗手间出来时,房内已站满两排侍女。 有的推着黄铜衣架,上面挂满西洋风裙装,或者改良款的旗袍。有的手捧稀有皮包包,钻石或翡翠等昂贵首饰。 “二小姐,这是老爷命人准备的。” 为首说话的是温府女管家,名唤兰姐。 温幼梨卧病在床这些天,大多是她在照顾。 “替我谢谢爷爷。” 兰姐一笑:“好。” 说完,她招呼侍女把一堆东西摆放进衣帽间。 温幼梨下意识又扫了眼侍女手里的东西。 恰好兰姐正把窗帘拉开,放阳光进屋。 暖金色的柔光洒在小洋装的蕾丝和珠宝首饰上,流彩华美的光斑让年轻侍女们忍不住发出惊叹。 温幼梨识货。 她知道温峥嵘送来的东西件件价值不菲。 而且,这还是仅仅一晚上搜罗来的,可见老爷子对她这位“半路孙女”的极致宠爱。 正是六月初夏,早上气温偏凉。 温幼梨等侍女将衣服挂的差不多了,挑了件粉杏色的帝政长裙换上。 她现在的新身份,是刚从西洋留学回来的温二小姐。 前期饮食和服装更贴近西洋风才不会轻易露破绽。 见她换好衣裳出来,尽管已做足心理准备的兰姐依旧被惊艳到了。 “您真漂亮。”兰姐像欣赏艺术品般夸叹。 温幼梨回以微笑,坐在梳妆台前认真审视这张脸。 然后得出结论…… 这是和她妖界原身有着七分相似的皮囊。 减去的三分更多在身形。 这具身体的骨架更清瘦、纤细,像一碰就会坏掉的瓷娃娃。 可能是从小营养不良导致的。 温幼梨在心里思索的同时,兰姐已经用巧手帮她盘起头发。 珍珠发带将柔顺的黑发固定,粉杏色的羽毛边夹和同色系的帝政裙呼应。 温幼梨觉得这样打扮稍显隆重,她刚想让兰姐把羽毛边夹摘掉,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二小姐,府里来了贵客,老爷让我问问您身体恢复如何,能否见客?” 敲门的是温峥嵘的心腹张辉。 温幼梨一心扑在调查温小蝶的死因上,并不想去见客,可低头一看指上那枚鸽子蛋大的粉钻戒…… 行吧。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就来。” 她起身开门,和张辉一道往接客厅去。 温家宅邸坐落整座山。 居住区在山腰,接客厅在山脚,来往需要乘车。 张辉开车带着温幼梨往山脚去。 车窗落下,车速也极慢,温幼梨惬意欣赏沿途风景的同时也听到一串闲话。 是三个胖瘦各异的男人,笑容暧昧,勾肩搭背着往里走。 “见完老帮主我得赶紧去春芳园,小桃红还等着我去照顾她生意呢~” “咱们这点儿钱啊,只够找找小桃红、小翠柳。等二堂主以后当了家,老子混上堂主了,也去梨园捧个角儿。” “白哥,你们那晚不是送梨园的温小蝶去副都统府了么?” “你是不知道!那温小蝶的嗓音比蜜都甜,还有那身段儿!啧啧啧,难怪能把姓冯的迷得神魂颠倒,要不是她啊,咱家二爷哪能攀上副都统——” “这儿不是二堂口,别瞎嚷嚷!” 几人音调不大,加上车子行驶发动机有杂音,谈话声本不该被听见。 可车里坐着的是妖。 尽管没有妖力,五感也比普通人敏锐。 “停车!” 张辉猛踩刹车,回头惊问:“怎么了二小姐?” 刚问完,就见少女自顾开门下车。 被拦住去路的三个男人本面色不善,一瞧下车的是位西洋风打扮的貌美姑娘,目光立刻变得晦暗起来。 紧接着,张辉从车上下来。 为首的男人精瘦如猴,他看到张辉后眼睛转了两圈,脸上瞬间带笑,上前打招呼:“辉哥,这位是?” “这是——” 温幼梨先一步抢过话:“我是明星影戏学校的学生。今天来拜访温老,想请他投资我们学校的新戏。” 如果对方不知道她曾在西洋留过学,单看这身打扮,确实像穿着表演服来拉赞助的学生妹。 “学生啊!”瘦猴男朝身后几人递去一笑,又从口袋掏出几个大洋颠在手里把玩,“哥哥进去回个信就出来,你要是今晚陪我喝一杯,这戏哥哥投了~” 张辉瞪他:“白猴子!这是帮主的客人,你别嘴里不干不净,赶紧道歉!” “哎行行行,你们一堂口规矩多,自诩清高,不像我们二堂口都是地痞流氓。不过你别忘了,现在帮里大小事都是二爷在管,道上生意也都是我们二堂口挣回来的。” 见张辉不作声,白猴子冷哼一声,雄赳气昂领着俩兄弟继续往里走。 “几位留步。”温幼梨追上去,示意张辉让守院的兄弟们把人拦下。 “还有事儿?哥几个得赶紧进去帮二堂主给老帮主回个话。”白猴子是个人精,见形势不对立马搬出温峥嵘当救兵。 “不耽误你们回话。我就是听说那梨园名伶温小蝶死了,好奇她是怎么死在副都统府的。” 白猴子眼神一凛,笑容不变却掺杂着一丝阴冷:“哥几个就是小喽啰, 这么绝密的消息我们哪能知道!” “可那晚不是你们拉着她进副都统府的么?你们不知道她怎么死的,或许那位二堂主知道?” “小丫头你是聋了?我们什么时候提二堂主了?二堂主只是听过温小蝶唱戏,她死不死碍着我们二堂主什么事?再说我们青麟帮和正统军井水不犯河水,二堂主更不可能因为一个戏子和副都统扯上关系。” “是么?”温幼梨笑了声,朝张辉摊开手:“有枪么?” 张辉点点头,解下配枪小心翼翼放在少女掌中:“二小姐你悠着点儿,小心擦——” “砰砰——”干脆利落的两发子弹正中白猴子的膝盖骨。 张辉看得心惊肉跳,还没反应过来,又见少女蹲下身子,拿枪口抵住满地打滚嚎叫的白猴子的眉心。 “我再问一遍,温小蝶的死,和你们二堂主有没有关系?”少女人畜无害笑着,枪口也缓慢顺着男人的眉心往下。 鼻骨。 人中。 嘴唇。 就在白猴子颤抖如筛时,她猛地将枪口塞入他呜咽的嘴中。 性命关头,白猴子顾不上那么多,拼命点头只为捡回一条命。 他们是亡命之徒,手上都沾着人命。 可到底人心是肉长的,动手时会犹豫那么几秒。 但眼前少女开枪时的眼神…… 没有杀意,也没有任何情绪,平静的像庙堂神佛,淡漠俯视蝼蚁。 枪口拔出,白猴子吐出一口满是火药味的口水,缓了缓神说,“二堂主想和副都统做生意,他打听到副都统一直想纳梨园的温小蝶做七姨太,可那温小蝶不知好歹,死活不愿意。 碍于面子,副都统不好强求,后来不知怎么……温小蝶突然答应去副都统府唱戏,二堂主让我们去送她,可是人进府后怎么死的,我们、我们真不知道啊!姑奶奶!该说的我都说了,您饶我一命,我以后给您当牛——” “砰——” 一枪爆头。 还是正中眉心。 血沫混着脑浆飞溅到白猴子身后两人的脸上。 两人对视一眼,撒腿要跑。 “砰砰——”又是云淡风轻的两枪。 可是太精准了,准到令人发指! 张辉和一众护院小弟看呆了,紧接着两眼放光看向温幼梨,神情全是崇拜。 太帅了! 这几年二堂口越来越放肆,背地里尽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奈何老帮主抓不到把柄,想惩戒也没由头。加上这几年身体不好,在帮内愈发势微,更是助长了二堂口的气焰。 今天这三条人命,不仅是几人活该,更为一堂口出了恶气。 温幼梨没想那么多。 她的任务是惩戒杀害温小蝶的所有凶手。 这几个喽啰虽不是主谋,可也是他们将温小蝶送去副都统府的,死有应得。 “给有家属的发抚恤金。”温幼梨边说边把枪递还给张辉。 张辉没接,两眼惊惧望向她身后。 温幼梨顺着他视线看去,只见温峥嵘正拄拐站在不远处看他们。 旁边还跟着位身穿军装,皮相冷峻的年轻男人。 重回民国:黑道千金她飒爆了(4) 一刻钟前。 侍者将两杯茶端上桌。 温峥嵘揭开碗盖,端起茶呷了口,不动声色说:“少帅怎知我家二丫头留洋回来了?” “听说。”聂书臣语调浅淡,透出漫不经心。 温峥嵘一笑。 心下却道:放屁! 他为何能叱咤十里洋场几十年? 因为看人准! 在他这老狐狸眼中,聂书臣虽然年纪不大,可心眼儿一点不比他少。 年纪轻轻就能坐稳少帅这位置,如今还能和冯德昭掰手腕,拼的不止是老子,还有自身的实力。 他刚才那句“听说”,看似回答了问题,实则也透出几分威胁。 温峥嵘并未对外界公布温家二小姐留洋回国的消息,他聂书臣能从哪儿听说? 知道二丫头真实身份的就那么几个人,还都是忠仆。 如果消息不是从家里传出去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聂书臣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儿,温峥嵘眼神一沉,掐着碗身的虎口缓缓用力。 聂书臣将他警惕的动作看在眼里。 端起茶陪了两口,放下茶碗神情更显轻松,闲聊似问:“听说青麟帮的二堂主和冯副都统私交甚好。” 温峥嵘喉头一紧,问:“少帅这话何意?” “梨园有位青衣名叫温小蝶。冯德昭邀她入府唱戏,不幸遇了火灾,意外身亡。” “这跟我青麟帮有何关系?” 聂书臣没着急作答。 他再度端起茶碗,覆睫望着渐渐舒展的嫩绿肥厚的叶片。 “那夜送她进副都统府的,是青麟帮二堂主的人。” 话落。 屋内沉寂片刻,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上好的明成化斗彩龙纹盖碗摔了个稀巴烂。 赤金茶汤和墨黑泛红的茶叶淌了一地。 “赵文清!”这名字像被温峥嵘用牙齿碾碎了磨出来的。 尽管他已经竭力克制怒火。 可一想到大孙女的死有赵文清的份,他真是恨极了。 聂书臣似未被这场怒火影响,依旧镇定自若,吹散碗中浮沫,饮茶。 “赵文清是青麟帮的毒瘤,得除。” 又说:“我知道您有心让二小姐接手青麟帮,可她刚回国,在帮内脸生,年纪尚小,恐难服众。” 怒火攻心,温峥嵘没闲心继续跟聂书臣打哑谜,开门见山道:“少帅不妨有话直说。” 聂书臣放下茶碗,对上温峥嵘的眼睛 没有筹谋算计,只有一片坦荡。 “若温老想让二小姐握紧青麟帮这把刀,书臣愿助一臂之力。” 温峥嵘眉心紧蹙。 看着聂书臣的目光深了些,暗了些。 正欲作声,忽闻外面响起一声枪鸣。 “谁在开枪?!” 侍者匆忙跑进来回话:“老爷,是二小姐。” “什么?”温峥嵘瞪大眼站起来。 刚要抬脚往外走,身旁人像阵风先刮了出去。 …… 聂书臣顺着侍者指引的方向赶到枪击现场。 入眼便是这样一幕。 粉杏色的帝政长裙勾勒出她柔软、纤细的线条。 腰带处的白蕾丝和羽毛边夹随风起落、摆动。 而她。 背对他站在阳光下,像一簇初绽的姆齐亚玫瑰。 柔弱且美丽。 前提是,得忽略她手里那把漆黑冰冷的枪械,以及脚边腥黏的一滩血。 “让您失望了少帅,没有你我,这把刀她也能握得稳。”温峥嵘拄拐从后追来,站在聂书臣身边。 是啊,她可以的…… 聂书臣唇角勾起一抹自嘲。 与此同时,温幼梨转身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看到男人眼中闪过复杂却不能言说的情绪。 没来得及捕捉,男人已然偏头挪开视线,和温峥嵘低语说些什么。 莫名其妙。 温幼梨心里嘀咕。 但也很快认出男人的身份——聂书臣。 因为这张脸她很熟悉。 报纸上常见。 “爷爷,我换件衣裳再来。” “好好好。” 温峥嵘知道这声“爷爷”是看到有外人在给他的面子,并非发自肺腑。 尽管如此,他也很受用。 回应时鼻子眼都在笑。 …… 温幼梨回房,换了件白色小洋装来到接客厅。 温峥嵘和聂书臣正在喝茶。 这回两人不分红绿茶,都是同一泡的金骏眉。 “爷爷。”温幼梨拎起裙边,行了个标准的淑女礼后,目光落在聂书臣身上。 温峥嵘正欲介绍,却见聂书臣整理好军装下摆站起身,迈步走向温幼梨。 “聂书臣。”他伸出手。 温幼梨微诧挑眉,视线垂落。 这么主动? 这还是传说中那位冷酷无情的聂少帅么? 眼睫慢悠悠掀起,温幼梨的目光重新落回男人脸上。 他眼窝比普通人略深些,瞳仁也更黑亮,透出军人该有的沉毅和凛然正气。 可光影浮动时,那抹幽黑又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气息。 温幼梨没把人晾太久,打量完就赶紧回握住他的手。 下一瞬,男人的动作令她彻底愣住。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攥住她指尖。 微微用力,侵略性十足的拉近,然后俯身——优雅的吻手礼。 不对劲,很不对劲! 温幼梨突然想起4399休眠前说的话,她说这个世界的男主们和自己羁绊很深。 本以为是虐恋情深,现在看来……大概率是一见钟情。 要不然,她真是想不出聂书臣对她的态度为什么会有一丝——霸道的殷勤? “听说二小姐刚从西洋留学回来,吻手礼似乎更适合您。” 说话时,聂书臣已松开温幼梨的手。 神情一如往常的淡漠。 嗯? 难道刚才“一见钟情”的判断有误? 没等温幼梨细想,聂书臣已冷声朝外吩咐:“张副官”。 “到!”穿着军装的张铭诚捧着一个蓝色绒礼盒走进来。 聂书臣接过,打开。 一串半个拳头大的蓝宝石项链静静躺在盒子里。 顶级的色泽和净度。 再加上沉甸甸的克度,已达到传世收藏的程度。 温幼梨不说话,心里琢磨聂书臣的用意。 坐在椅上的温峥嵘倒是被惊了一跳。 “这是法国大使献给叶赫那拉氏的那颗蓝宝石?” “不愧是温老。”聂书臣对温峥嵘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转过头,把丝绒盒子朝温幼梨面前又递了递。 “有幸拍到。能送到二小姐手里,也算是借花献佛。” 叶赫那拉氏? 那位极尽奢侈的晚清老佛爷? 能入她眼的礼物已经不能用金钱来衡量了。 “这太贵重,我不能收。” 这位聂少帅心思太深,谁知道收了他的礼是福是祸。 “受之无愧,毕竟聂某有求于二小姐。” “求我?” 聂书臣转身将丝绒礼盒放在茶桌上,落座后淡淡说:“实不相瞒,我看上了您——” 就知道这货没憋好屁! 想拉拢温家联姻,让青麟帮暗中归顺他,助他坐稳总督军的位置。 “抱歉,本小姐还没有嫁人的打算。” 她面无表情打断聂书臣的话,却听对方从胸腔挤出极低的一声浅笑。 “二小姐,请让我把话说完。”聂书臣望着她,慢条斯理把被打断的话补完整。 “我看上了您的留学经历,想聘请您做我的私人秘书兼法语翻译。” 重回民国:黑道千金她飒爆了(5) “二小姐不必着急给聂某答案,我们来日方长。”聂书臣站起身。 又说:“至于这串项链,就当是我今日献给您的见面礼。” 说完,不再给温幼梨拒绝的机会,带着张铭诚转身离去。 温峥嵘忙吩咐张辉替他送客,自己则留下来,满眼八卦瞅着温幼梨。 “二丫,你和聂书臣……是不是早就认识了?” “从来没见过。”温幼梨补了句:“我要早跟他认识,姐姐也不会被冯德昭害死!” 温峥嵘点头喃喃:“这倒是……” 眼皮一掀,余光又不由自主地被桌上那块儿蓝宝石所吸引。 啧。 真阔。 知道的当它是见面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聘礼呢! 转过头,温峥嵘又将视线落在另一处八仙桌上。 四人合抱宽的八仙桌上,堆满各式各样的礼品。 野山参、精酿药酒、老字号的糕点、一白一红两张狐狸皮。 这些都是聂书臣送给他的拜礼。 琳琅满目一大桌子。 可是跟那块儿蓝宝石一比较…… 抠门! “二丫,爷爷觉得聂书臣这人心思过重,你没必要跟他搅合在一起。”温峥嵘一本正经卖聂书臣的赖。 温幼梨能不知道聂书臣心思重? 她一个修炼千年的妖精都看不透聂书臣。 但不得不说,这男人挑礼物的眼光还算不错。 温峥嵘见她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块儿蓝宝石上,低头思索片刻后,拄拐站起身。 在温幼梨错愣的注视下,温峥嵘放下拐杖,将丝绒盒里的项链拿出来,抬手给她戴上。 “太贵重……”反应过来后,温幼梨缩脖子想躲。 温峥嵘已把项链锁扣系牢。 他弯着眼笑道:“喜欢就留着吧。” 亮晶晶的宝石谁不喜欢? 何况还是半个拳头大的稀有色。 不过温幼梨更明白“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在没搞清楚聂书臣今天突然到访,又对她态度暧昧的原因之前,这份“礼物”过过眼瘾就行,不能真贪了。 她想去解,温峥嵘却“哎”了声,摁住她的手说:“爷爷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想平白无故落个人情。” 温幼梨点头。 温峥嵘大笑:“这项链你安心收着,人情债爷爷帮你还。你就当是这项链是爷爷送的。” “那我不就又欠您人情了?” “你这丫头!爷爷我又不是外人,还跟我见外呢?”温峥嵘哭笑不得。 又说:“不想欠我这糟老头的人情,就多喊几声爷爷,说不定我这一高兴啊,还能多活几年陪陪我的好乖孙儿~” 温峥嵘咧嘴笑,脸上皱纹也被牵动着,挤出一道道饱含岁月蹉跎的沟壑。 他笑得真挚,又有感染力。 鬼使神差,温幼梨很小声念了句:“谢谢爷爷……” 温峥嵘笑意微顿,瞳孔小幅度缩了下,似在确定什么。 温幼梨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咳声说:“你刚不是说喊‘爷爷’能还人情么……” “能能能!”温峥嵘一边乐呵,一边点头。 面颊上的沟壑被那声“爷爷”滋养着、幸福着,眼眶也情不自禁变得酸涩。 一把年纪,总在孙女面前哭哭啼啼会行? 他背过身,抹了把眼睛。 正好脸前就是聂书臣送的一桌子礼品。 温峥嵘也想岔开话题,索性评论起聂书臣送来的礼。 “这聂少帅啊,还真有点儿深藏不露。” “怎么说?”温幼梨好奇凑近。 温峥嵘指给她看:“这送长辈的礼物中规中矩,送女人的礼物倒是出挑。” 他接着说:“仅凭这点,足以见得他是个情场老手,惯会哄女孩子开心。可是沪海城又从来没有他的花边新闻,这就意味着……他不仅玩得花,还藏得极好!” 顺着逻辑盘出结论后,温峥嵘皱起眉头,转脸就跟温幼梨严肃交代:“你以后谈朋友不能只看脸,更要德行过关。聂书臣这人——” 话音被两下敲门声打断。 是送完聂书臣折返而回的张辉。 张辉捧着个紫檀匣子进来。 他说:“老爷,我送少帅上车,他发现送您的礼物有一样落在了车里,托我拿回来。” 说着,把匣子朝前一递。 “什么玩意儿神神秘秘的,还值顾用紫檀盒子装?”温峥嵘絮叨着接走木盒,随手打开。 温幼梨敏锐发现他的眼神和刚才很不一样。 瞪得老大。 眼尾纹都被撑开了。 啥玩意儿?能把见多识广的小老头唬愣住? 她倾身探头,看到木盒里躺着一把亮色金属制成的长管手枪。 就这? 张辉看出她的不解,小声解释:“二小姐有所不知,咱老爷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收集手枪。” 温幼梨点头了然。 也默默把温峥嵘这项爱好记在心里。 “这可不是普通手枪,这是已经停产的毛瑟C96,还是全新的德械原厂。”温峥嵘边说,边两眼放光着把玩。 妥妥枪痴。 摩挲半晌,他近乎爱不释手:“毛瑟我就差一把C96就收集全了!” 又说:“我就说聂书臣出自名门,送礼投其所好的人情世故肯定懂。刚才是我误会他了,小聂这孩子还是不错的!” 温幼梨挑眉:“爷爷,到底是枪不错,还是人不错?” 温峥嵘把玩手枪的指头一顿,飞快看了眼温幼梨,又低下脑袋。 他小声笑着:“都不错,都不错……” …… 小洋车里。 张铭诚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少帅,那块蓝宝就这样送给温二小姐了?” “怎么?”男人不变喜怒的嗓音在后座响起。 “没没没!”张铭诚讪讪一笑:“我以为您今天拿着那蓝宝去青麟帮是给温二小姐下聘礼,没想到就是当个见面礼……毕竟那蓝宝是大夫人在世时,说要传给儿媳妇的。” 后座没了动静。 张铭诚偷偷从后视镜里观察少帅脸色。 见对方脸色如常,平静望着窗景不搭理自己,庆幸松了口气。 少帅对温二小姐的态度有些古怪,以后有关她的话题还是少搭茬吧。 正想着,后座突然传来声音。 “聂嘉树回国的轮船什么时候到港口?” 张铭诚:“就这两天。” 重回民国:黑道千金她飒爆了(6) 这边,温峥嵘把手枪放回盒子里,又吩咐张辉把一屋子拜礼拾掇好。 张辉挽起袖子干活,没一会儿就整妥当。 “老爷,我去把东西规整好再来接二小姐。” 温峥嵘没直接答应,偏过头,和颜悦色问起温幼梨的意思:“二丫头,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歇着。” 他是担心乖孙女跟自己待着不自在。 毕竟刚认完亲,想让关系跟普通爷孙那样融洽根本不可能。 一开始,温幼梨并不打算多待,但温峥嵘无条件给予的爱护和尊重确实让她心头微暖。 “您这好茶都不给我尝一口?” 温峥嵘一愣,很快回过味儿来,笑着起身亲自去给温幼梨泡茶。 张辉也跟着咧嘴笑,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悄悄从屋里退出去,给里头的爷孙俩腾出地方好说体己话。 眨眼功夫,一盏热腾腾的茶汤搁在温幼梨跟前。 温峥嵘跟她介绍:“这是台岛特供的乌龙茶,你尝尝。” 温幼梨端起来小抿一口,夸了句“味道不错”后放下茶盏正色道:“爷爷,我刚才枪决的那几个是赵文清的人,他们——” 温峥嵘截断她的话:“小蝶的死和他们有关。” 温幼梨眯起眼:“您查到什么了?” “我派出去的人还没回信。这消息我是听聂书臣说的。” 温峥嵘把聂书臣刚说的话原封不动讲给温幼梨听。 温幼梨越听脸色越凝。 她问:“他会不会早知道我跟姐姐的身份?” 温峥嵘摇头说:“不大可能。我派出去寻你们的人,全是跟了我几十年的心腹。” “您别这么笃定,赵文清不也跟了您几十年,现在巴结上了冯德昭,忘恩负义在背后捅您刀子。” 温峥嵘微愣,赵文清和冯德昭的事儿他没跟二丫头提过。 估计是张辉那小子乱絮叨。 说到底,是自己识人不清,酿出大祸。 温峥嵘长叹一声,跟泄气的皮球似,斜斜靠在椅边。 他这反应让温幼梨心里不是滋味儿。 她说的是实话,但也是伤人的实话。 无论是与温小蝶的姐妹情,还是跟温峥嵘的爷孙情,她其实都没太多感受。 但温峥嵘不同,原主和温小蝶确确实实是他的血脉至亲。 尤其在得知温小蝶的死和青麟帮有关,他估计会更自责。 瞧吧,小老头这会儿跟丢了精气神一样,脸色黑得发青。 温幼梨脸上犯愁,心里后悔。 真不应该乱说大实话。 之前做任务时,甜言蜜语哄过的男人多了,但哄老头还是头一遭。 而且还是真心实意的哄…… 温幼梨就坐在温峥嵘手边的椅子上。 两人的茶碗也紧挨着。 她想喝口茶,缓缓气氛再开口。 手指头都要碰到碗身了,却突然拐了个弯,轻落在那只长出老年斑的手上。 温峥嵘惊诧的同时,也抬头朝少女看去。 她盯着地,没瞧他,只握着他的手轻轻开口: “不管是谁,害我姐姐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也知道,您心里跟我想的一样。” 她又说:“刚才的话,您别往心里去。您只记住一点,无论如何,我都跟您一条心。眼下咱爷孙俩互为依傍,得振作起来,尽快还姐姐一个公道。” 这番话既是宽慰,也是表明态度。 温峥嵘显然很受用,脸色渐渐红润,眼底也涌上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侧过身,两手回握住温幼梨的手:“爷爷年纪大了,做事瞻前顾后,没冲劲儿。给小蝶报仇这事,还得你多拿主意。” 温幼梨看得明白,知道温峥嵘是想历练她,让她以后好接管青麟帮。 她没推辞,还顺着话说:“我不会让您和姐姐失望。” 又说:“但如果,咱们真能借聂书臣的势,去调查姐姐的死因……” 毕竟这位也是沪海手眼通天的人物,掌握的情报资源绝不比温峥嵘少。 温峥嵘:“那小子城府极深,不是个好相与的,跟他合作得慎重。” 想了想,又头疼说:“他要的还是法语翻译兼秘书。秘书这活不难做,就是法语翻译……你要真跟他合作了,被他瞧出端倪也是愁人。” 赴法回国的“留洋大小姐”身份是温峥嵘对外胡诌的。 原主就是个普通学生,英语都不会说几句,更别提法语了。 可温幼梨会。 她刚穿来这世界时,抽的盲盒刚好是语言大礼包。 英、法、日三国语言她都会说,也能听懂,唯独不认识字。 这才是痛点。 温幼梨:“合不合作另说。但这法语老师,确实有必要找一个,以防万一。” “这简单。过两天有艘法国轮船进港,咱们有货得取,取货的时候我让辉子帮忙物色个。” 事情敲定,俩人又聊起了赵文清。 思来想去,决定今晚在梨园先摆一桌,邀他赴宴探探口风。 梨园是温小蝶生前唱戏的地方。 唱的时间虽不长,但也不算短。 起码人红了,成了沪海有名的角儿。 可她却一次没带原主来过,甚至提都没提自己还有个妹妹。 成角儿的戏子看似风光,下了台、卸了妆,照样被人诟病。 何况这红不红的,还得看有没有人捧。 要是有朝一日没人捧,丢了名气,别说是人,纵是路边的狗也能跑到跟前啐一口。 温小蝶不愿让原主受这委屈。 故此,温幼梨今夜是第一次踏足梨园。 包厢定在二楼的海棠苑。 这位置听戏极佳,两面窗户正对着一楼的大戏台。 听说今夜梨园的杜老板也会登台献唱。 那是个貌美近妖的小戏郎。 年龄不大,做事却八面玲珑。 温幼梨挺想见见这沪海第一名角儿。 毕竟温小蝶是在这儿唱戏出了事,虽说死因跟那杜老板没多大关系,但要能从他口中打探出冯和赵私下做的勾当也是好的。 来梨园听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大老爷,除了听戏,更多是谈生意、聊合作。 许多外头不知道的事,说不定这里的扫地伙计都门清儿。 想到这儿,温幼梨更是打定主意,决心要跟杜老板见上一面。 她收拢思绪,想趁赵文清还没到,把心里的想法先跟温峥嵘说说。 抬起头刚要开口,突然觉得脊梁骨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热辣辣的。 妖的五感比普通人敏锐。 就这么一下,温幼梨已然分辨出那是什么…… 目光。 有人在暗处偷看她。 重回民国:黑道千金她飒爆了(7) 虽说是偷看,可那目光炙热且贪恋,跟瞧传国宝贝似。 挺有趣。 温幼梨不动声色抓起一小撮瓜子懒懒嗑着,余光则辨别那道目光的位置。 是戏台上场口的方向! 她刚准备回头,想打偷看她的那人一个措手不及,身旁的温峥嵘突然出声提醒道:“赵文清来了!” 紧接着,温幼梨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夹着嗓子的男戏腔。 没词儿,只有“啷个啷个”哼唱的西皮曲调,悠闲惬意至极。 被这么一打岔,温幼梨“捉贼”的目光迟缓两拍。 等她再往戏台的方向瞅,空荡荡的,连只鬼都没。 这头,哼曲的赵文清提溜着鸟笼跨进包厢。 “对不住啊帮主,二堂口出了点事,我来晚了,一会儿先自罚三杯~”他笑着赔罪,神色却全然无所谓。 甚至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轻蔑。 温峥嵘也笑:“来了就好。我知道,你现在是帮里的大忙人。” 说着,抬起胳膊,想对赵文清摆摆手示意他落座。 可话还没说出口,这厮就撩开袍子,径直坐在了桌对首。 手里的鸟笼也“咣当”一声砸在饭桌上。 温幼梨挑眉。 好一个下马威。 她心里想着,眼神不由自主望向温峥嵘。 被手底下的人这样羞辱,而且还是害死亲孙女的凶手之一,老爷子怕是要气背过去。 温幼梨想递个眼神哄哄,谁承想,这位始终笑眯眯的,跟一尊弥勒佛似。 不愧是老江湖,真能沉得住气。 她不知道是,她在心里夸温峥嵘的同时,对方也惊叹她的反应。 反观比温幼梨稍长几岁的辉子,见赵文清作贱老帮主,顿时气红脸,梗着脖子道:“二堂主,这桌子一会儿还要摆菜。” “啪!”赵文清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冷冷瞪着辉子开骂:“你他娘的还管起老子来了?早上你崩了老子二堂口几个兄弟,这事儿还没找你算账!” 二堂口的人死在温家老宅,这事儿必须要有交代。 何况死的还是赵文清的亲信。 辉子太清楚赵文清是什么品性,睚眦必报。 他在沪海城还有个名号,道上人称“疯狗赵”。 辉子怕赵文清知道开枪杀他二堂口兄弟的是温幼梨,处理尸体时主动把这事揽了下来。 现在赵文清找他麻烦,也在情理之中。 辉子撇过头,不说话。 温幼梨看得明白,猜出早上的事辉子帮她挡了枪。 其实没必要。 既然选择接手青麟帮,她肯定会跟赵文清碰上。 而这场仗,她也没想憋屈着打。 “赵伯伯,您误会了,早上的人是我杀的。”温幼梨边说,边将手里的瓜子撂下,笑盈盈看着赵文清拍了拍掌心的碎末。 她出门时换了件翠绿色的杭绸旗袍,黑发优雅盘在脑后,除了左腕戴着圈和田菠菜绿玉镯,其余也没别的首饰装扮。 兴许是旗袍的绿太艳,把人衬得妩媚妖冶,甚至泛着邪气。 最邪的是那双眼睛,似笑非笑盯着赵文清,像是能把他看穿,给他脆弱的脖子上烫个血窟窿。 像…… 柔软、艳丽,但也带着致命剧毒的竹叶青蛇。 赵文清的尾椎骨莫名其妙涌上寒意。 很快,他就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混迹江湖这么久,能被个丫头片子唬住。 他沉默的功夫,温峥嵘开口介绍:“这是幼梨,我的小孙女,刚从法国留学回来。” 温幼梨对赵文清微微颔首,说:“我早上去见爷爷的时候,被白猴子几人拦住调戏。 他们不知我是谁,把我当成舞女,话里辱我不算完,还想动手动脚,我一恼,就把他们都崩了,赵伯伯不会生气吧?” 生气? 赵文清只觉得诡异。 先不提温峥嵘这“小孙女”从哪儿冒出来的,单论她刚才说话的神色…… 天真、无辜,瞧着跟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没区别。 可听听她说的什么? 都崩了? 那是血淋淋的人命,不是破玻璃罐子。 “抚恤金我让辉子按照帮规五倍发的,也算给他们家里人一个交代。”温峥嵘笑着又问辉子:“送钱的时候,他们家人没闹吧?” 这可把辉子问笑了,故意直起腰,吊着嗓门嚷:“都说死得好,还夸老爷您心善。” 又说:“白猴子的老婆都高兴哭了,说这臭虫终于死了,家里可算不用背着赌债讨生活。” 白猴子嗜赌如命,一输钱就打老婆,有次欠债多了还不上,差点儿把老婆卖进窑子里。 “没闹就好。”温峥嵘点点头,又对赵文清说:“老二啊,你们二堂口的事我不便多问,但这身边人,还是得用稳当些的才妥。” 糟老头子,纵容这女娃娃杀人不说,还教训起他来了? 赵文清心里不忿。 他不再纠缠这话题,眼睛一转,视线落在温幼梨身上。 赵文清:“帮主,这是您的小孙女?怎以前都没听说过?” 温峥嵘叹了口气,满脸怅然:“这是海笙的骨血。当年,他跟静茹被我的仇家杀害,俩女儿侥幸躲过一劫。 我害怕她姐俩又被仇家寻到,索性漂洋过海送出国。前不久她姐姐嫁给了法国军官,我就将她接回来了。” 赵文清半信半疑。 疑的是这“小孙女”回来的时机太蹊跷,刚好在老督军去世,新少帅和副都统争位置的节点。 而且这小丫头生得太娇俏,又是可婚配的好年龄。 赵文清心里琢磨,猜这丫头是不是温峥嵘弄来和聂家少帅联姻的棋子。 要是聂书臣坐上了总督位置,冯德昭必沦为阶下囚。 冯一倒台,他可就没了靠山,没了摇钱树。 姓温的老头早看他不顺眼,到时候肯定会清理门户,把他给狠狠收拾了。 不过他也信这丫头的身份。 爷孙俩的眉眼是有几分相似。 可也有点眼熟,像在哪儿见过…… 正想动动脑子,一道熟悉的男音在房门口骂起街来。 “妈了个巴子,哪个不长眼的敢抢我冯三爷的包厢?” 话落同时,温幼梨所处的包厢便被门外人一脚踹开。 见到熟人,赵文清唇角勾笑,不紧不慢伸出指头逗起笼中鸟。 而温峥嵘,脸色虽未变,但握着拐杖的手指紧了几分。 重回民国:黑道千金她飒爆了(8) 温幼梨注意到了温峥嵘的小动作。 她心里纳闷,这位“冯三爷”是何方神圣,能让老狐狸这么戒备? 难道是冯德昭? 应该不会。 要是他来,肯定自称“冯副都统”,这称呼可比“冯三爷”威风多了。 似是看出她面露疑惑,辉子近前,微微躬身,低声说:“是冯德昭的远房堂弟,冯三喜。” 温幼梨了然。 原来是狗仗人势的玩意儿。 她又听辉子说:“这厮前不久被冯德昭提拔为警务处处长,咱们一堂口开在租界的商铺,被他逼缴了不少保护费。” 温幼梨恍然大悟。 难怪老狐狸听见“冯三爷”这名头不舒服。 都说阎王好躲,小鬼难缠。 青麟帮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势力,一堂口光明正大经营生意,二堂口做些不干不净的买卖。 这两年,赵文清巴结上了冯德昭,二堂口的买卖越做越大,赵文清的在帮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反观一堂口开门做生意的铺子,不是今天被警务处催缴保护费,就是明日被工商局、海关税务扣货刁难。 总之一句话—— 阎王要拜,小鬼要喂。 打点了,得寸进尺。 不打点,寸步难行。 加上赵文清早跟冯家穿了一条裤子,这冯三喜上任后,没少帮着他给一堂口使绊子。 温幼梨甚至觉得,这只小鬼八成是赵文清专门请来的。 因为她刚才瞧见赵文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大烟熏得焦黄的烂牙。 赵文清心里美,更得意,逗鸟的食指在丝绒绒的翅羽上来回摩挲,小拇指嘚瑟翘起。 撑腰的人来了,他能不高兴? 何况冯三喜还是个戏痴,沪海城的达官显贵都知道他捧梨园的杜老板。 但凡杜老板有夜场献唱,他必然到场,定的包厢还必须是这间。 有人敢抢,直接掏枪就干,反正他上头有人。 几天前,老督军没了,冯三喜仗着堂兄受南京器重,酒桌上大放厥词,说他堂兄这月就会接到南京的委任书,上任沪海总督一职。 信誓旦旦的,真有不少人信了,对他更唯唯诺诺,生怕得罪,路都绕着走,哪里敢抢他看中的包厢。 今天,这包厢被温峥嵘爷孙俩占去,他冯三喜要不抢回来,那可真是太跌份儿。 思及此,赵文清对着冯三喜使了眼色,随即摆出瞧戏的姿态。 冯三喜会意后,利落拔枪、上膛,气势汹汹用枪口对准温峥嵘的方向。 他骂骂咧咧:“不管是谁,赶紧给老子滚,这包厢是老子的!” 辉子在冯三喜拔枪的瞬间也举枪对准他。 当然,跟在冯三喜身后的一个副官、四个警卫员也不是吃素的。 “咯噔噔——”枪械上膛的声音与剑拔弩张的氛围充斥包厢。 “来者皆是客,快把枪放下!”温峥嵘对辉子说完,转头又对冯三喜笑道:“冯处长,天还没热透,别这么大火气。” 冯三喜装作才认出温峥嵘,“哎呦”了声忙赔笑:“怪我眼拙,刚没认出来是您老。” 他对身后人摆摆手:“放下,都放下!” 冯三喜是答应赵文清今晚过来找茬,但他不想真跟温峥嵘杠上。 这老头在沪海势力不小,黑白两道都说得上话。 给他弄急了,谁知道青麟帮忠心的狗崽子会不会在夜路上窜出来咬他。 自己只答应赵文清让温峥嵘把包厢让出来。 今晚听戏的贵客不少,加上他刚才上楼时那么一闹,大家肯定把心思都放在这儿。 只要温峥嵘让出包厢,灰溜溜离开,丢面子是肯定的。 在江湖上混,不就博个面子,面子没了,等同于势力弱了,靠不住了。 而那些小弟们,讲义气的寥寥无几,多数都是墙头草。 要是青麟帮的兄弟发现温峥嵘靠不住,那他们会倒向谁? 自然是在副都统跟前得势的赵二堂主。 赵文清今晚喊他来,就打这个主意。 冯三喜放下枪,却没插进皮套里,指尖勾着扳机转枪玩。 他看着温峥嵘,似笑非笑:“温帮主,真对不住,这包厢我待习惯了,您行个方便,让给我吧。这样,我让伙计再给您布置一间,钱我出。” 温峥嵘觑一眼赵文清,又笑眯眯看冯三喜。 这俩人打什么算盘他门儿清。 不能让。 青麟帮以后要交到二丫头手里。 在二丫头没接管之前,他得先替她守住。 但冯三喜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的人。 温峥嵘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何必麻烦。冯处长坐下来,我们一块儿吃个便饭。” 冯三喜:“我吃过饭来的,只听戏。” 温峥嵘:“那您就喝茶。辉子,让伙计泡壶好茶端来。” 辉子忙应好,冯三喜抬起胳膊拦住他,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盯紧温峥嵘。 “您要不愿让,我只能吩咐人‘请’您出去了,就怕我的人下手没轻没重,头发弄乱,衣裳弄破,大庭广众下闹得不好看。” 说完,他意味深长瞥了眼温幼梨。 温峥嵘枯树皮一样的手背蓦地绷紧。 他嘴唇颤了颤,叹出一口气准备妥协。 “等会儿~”默了半天的温幼梨一把挽住温峥嵘的胳膊,小乖雀般依偎着他撒娇。 “爷爷,我在法国留学时,常见那边不守规矩的人去超市零元购。我想回国后这场面肯定见不到,没想到今儿冯处长让我开了眼。” 温峥嵘不解:“什么是零元购?” 温幼梨捂嘴笑:“这是往好听了说的。说难听点儿就是抢,土匪行径。” “土匪”这俩字跟炸药包似,把冯三喜的气一下子点着了。 因为他跟堂哥冯德昭还真当过一阵烧杀抢掠的土匪。 那是他们兄弟俩的污点。 即便有人知道,也没人胆大包天敢提。 冯三喜气得脸颊两坨肉狠狠抽动。 这还没完。 温幼梨又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奇怪,这梨园不是冯处长开的,包厢门口也没刻他名字,怎么他让腾咱就得腾? 还是说他脱了裤子,抬起一条腿把这儿给标记了?可那是只有狗才会干的事,还得是公狗呢。” 骂人的话不假,但也太露骨。 温峥嵘老脸一红,臊得不行。 冯三喜脸也红,气红的。 他脖子也红,还粗了一圈,喉结肿得像一颗会呼吸的大红枣。 “敢骂老子是狗?老子一枪崩了你这丫头片子!” 冯三喜瞪大眼,目露凶光,举枪对准温幼梨面门。 温幼梨撇嘴冷哼:“行啊,崩了我,你去给聂少帅当法语翻译兼秘书。” 说完,她觉得刚躲在戏台后偷看她的那道目光……似乎又落回来了。 还带着醋和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