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一章 山神之祭 昏黄的火把照亮了夜,一个个村民捏着火把,似乎围着什么东西。 喧喧嚷嚷的人群,繁星点点的夜空。 还有……疼痛的脑壳。 怎么回事,头怎么这么疼?就像是被锤子砸了一样,让高见忍不住伸手捂住额头。 但是,手没办法动弹。 怎么回事? 然后,突然,周围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醒了!这人醒了!好了,这下好了!” “还好醒了,他可不能死啊。” “总算是醒了,水,有水吗?!给他提提精神!” 等等,自己—— 强烈的痛苦,再加上周围潮水一样喧哗声,让高见勉勉强强醒了过来,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之中。 他迷迷糊糊,隐隐约约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柱子上。 等等,搞什么。 不是怕自己死了吗? “他要是死了,还拿什么祭给山神爷爷?把水拿来,给他吊命!” 好嘛,原来是怕死了不新鲜。 等等? 祭山神爷爷? 啊,这是给自己干哪儿来了? 这还是国内吗? 这时候,一桶冷水从头到脚浇下,高见一个激灵,浑身抖了一下,这一下,终于让高见摆脱了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大梦初醒,睁开了眼睛。 却看四周,竖着几根架子,架子上绑着几个人,身周都是古代的服装,只是破破烂烂的,粗麻布都磨破了,道具做旧都做不出这样的来。 架子上绑的人里,有几个已经死了,还活着的有两个,其中就包括了高见自己。 高见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心底升起来。 假的吧? 可是…… 那人被划开的肚子,肚子里袒露出来的内脏,还在抽搐着一跳一跳,却愈发衰弱的心脏。 切开肚子的刀刃并不锋利,甚至还有点锈,因此沾染了许多肉丝,挂在上面,只是瞧着都疼极了。 高见曾经吃过潮汕牛肉火锅,新鲜的牛肉,刚刚切出来的时候还会跳。 现在他发现,新鲜的人肉……也会跳。 高见没忍住,一阵干呕。 但是肚子空空,什么也呕不出来,只能感觉胃酸反到喉咙里,引起一阵阵的刺痛。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而已,搞什么啊!如果是恶作剧的话,快点来人松绑啊,能不能旁边跳出来几个端着摄像机的人,大笑着喊:“整蛊成功!”啊?! 只是,那举着火把的村民,旁边收拾内脏的屠夫,还有指挥那些村民的村长,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最让高见感到可怕的……是那些人,好像是自愿的。 他们自愿在那里,被人剖腹,好像作为祭品……是一种荣耀似的。 那个村长背着手,说道:“一个个,都给我注意点规矩,不要冲撞了庙祝,不要对山神不敬,可别丢了咱们村的脸,庙会上,山脚这几个村子,都要出来给山神献香的,要小心再小心!” 高见不是傻子。 他差不多已经知道情况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自己应该是穿越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自己好像是要死了。 于是,高见有气无力的开口说道:“各位……我也可以信山神的,咱们不一定非得……” 听见这话,村长凑了过来:“你也信山神爷爷?” “嗯嗯。”高见连忙点头。 “那就好,山神爷爷饿了,要你做贡献了,你不会舍不得这一身肉吧?” 草! 高见垂下头,看起来是没辙了。 他甚至没办法反驳对方的话,因为那些人真的主动去死的。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想办法。 可自己被绑的严严实实的,又不是超人,哪有什么办法? 看着那帮人布置现场,说书的、唱戏的、打把式的、卖艺的、挂棚脚的,好像还真的把庙会办起来了。 要不是自己是祭品,那这场庙会还真挺热闹的…… 村民们办庙会,还真就没人理睬高见这个祭品了。 高见尝试挣脱这些麻绳。 这时候,旁边绑着的另一个人说话了:“小哥,别挣扎了,这大拇指粗的麻绳,你挣不开的。” 高见听见这话,扭头看向旁边的难兄难弟。 那是个穿着青色布衣的年轻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几岁,头上戴着莲花冠,和自己一样被绑在架子上,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 “道士?”高见开口问道。 “噢?小哥是见过世面的,读过书?”那个年轻道士好奇的问道。 寻常愚夫可没这个见识。 “嗯,读过两年书,对了,我一醒过来就在架子上,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吗?”高见开口问道。 这点他真有点奇怪,他只记得自己在睡觉,但一觉醒来,已经在这里了。 “我倒是看见了,你当时晕倒在路边,被这帮刁民绑了,然后就是现在了。”那道士如此说道。 高见沉默。 那应该是自己睡梦里来了这里,但自己运气比较差而已。 “唉。”他叹了口气,好像也没什么办法了。 “小哥,别叹气,祭祀山神,要用死肉和活肉,死肉已经在一边摆着了,活肉是要送上去才会死呢,咱们是外来人,外来人,都是活肉。”道士笑道。 “活肉……是怎么个死法?”高见抖了抖嘴唇,问道。 “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还至于被绑在这里吗?”那道士如此说道。 “你倒是看得开啊,咱们可是要死了。”高见苦笑。 “你不也是吗?普通人遇到这个场面,会有这么多闲心在这里闲聊吗?”道士回答。 “唉,我也不想的啊,可还能做什么呢?我加班的时候想过从楼上跳下来一了百了算了,可没想到自己最后会死在迷信上。”高见摇头。 “迷信?”道士好奇:“怎么说?” “神神鬼鬼之说,还能是什么?算了,希望到时候不要太痛吧。”高见低头。 “哈哈,我看小哥你也是被绑来的,还读过几年书,这样,到时候我数一二三,你就跑,不要回头,保住一条性命。”那道士如此说道。 “嗯?”高见猛的抬头,看向道士。 但还没等他说什么,庙会之上,只听见当的一声锣响! 下面的村民们纷纷开始跳舞,而庙祝则带上了面具,面具形如鬼怪,眼窝深陷,眼珠外突,嘴微下翘,呈倒半月形,两颗獠牙挺立,让人看了心惊胆战。 而村长和下面的村民们则敲锣打鼓,开始以一种古怪的腔调用方言唱歌,像是山歌的调子,但又有点区别。 却听村长唱到: “何年何月法门开?何年何月下凡来?” 带着面具的庙祝则跳起舞来,置脚横直,由左至右,一跬一步,脚划半月形,以同样的腔调回答道: “七月十五法门开,七月十五下凡来!” 村长和那些村民们则继续马上唱道: “千里烧香来相请,千人礼拜望神来!” 庙祝回道: “神领人马千千万,统帅神兵万万千!” 村民们继续唱和: “三拜九叩请神到,请神来吃死活肉!” 每句唱词之后,均以锣鼓作过渡,敲敲打打,不断歌舞。 然而,那奇妙的唱词却似乎有种奇妙的魔力,像是能把人唱去西天一样,让人情不自禁的沉迷其中。 高见情不自禁的看着他们歌唱,舞蹈,敲锣打鼓,好像都忘了时间,之前清醒的大脑再度昏沉了起来,一场仪式,把人、神、巫、鬼搅成一气,在浑浑沌沌中歌舞呼号。 甚至到了后面,各种山歌也此起彼伏。 然而,没过多久,就看见周围的黑暗里,走出一头怪异之物。 那是一只,白色的蜈蚣? 不对!那是许多个人挤在一起的肉虫子!大概三四米长,和小轿车似的。 一团阴气,昏惨惨,冷凄凄,周遭旋绕,身上皮血狼藉,血肉泥泞之中,挂着无数的尸骸,却见左边一个人浑身心腹多被吃尽,只剩得一头两足,右边一个半胫已上,血肉焦干,衣服、肌肤,黏结一片。 肉虫子身上许多肢体,有手有脚有头,就像是蜈蚣的百足一样,七手八脚的往前爬行,只是速度有点慢,因为那些肢体还在互相攻击,各自自噬其他臂腕,互相啃嚼,剜肉粘肤,胸腹腿脚鲜血淋漓,争吮解渴。 高见吓得不敢动弹—— 这,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这时—— “献死肉!”村长喊道。 却见旁边的屠夫,用一个石磨接住了半扇人,就头朝下把人往磨眼里一填,转了几圈,就看不见了,只见磨子旁边血肉同酱一样往下流注,黄黑之物当中一星星白的是骨头粉子,看那一个石磨围圆地方,血肉纷纷,如下血肉的雹子一样,中间夹着破衣片子,混在里面流淌而出。 那肉虫朝着石磨的地方走过,将这些东西吸吮了个干净,随后,它的身上也冒出了一阵阵的血气。 死肉,还能吃一阵子。 这时,那道士终于开口:“嘿,小哥,我数一二三,你什么也别管,就往后跑。” “那之后呢……”高见的声音有点抖,其实他还有点晕,刚刚那些村民和庙祝唱的调子还在他脑子里环绕。 道士笑道:“之后你怎么样,我就管不着了,这玩意儿,不好对付啊,我也未必回得来,大家自求多福,各管各命。” “那……道长,你怎么不走?如果你能有拦住他们的本事,你也应该能走的吧……” “我带不了你走,所以如果我走,不就是让你去死,让这妖魔继续活,这算什么?见妖不除,见人不救,那我还下什么山?”那道士如此说道。 “道长——”高见愕然,他没想到竟然得到的是这个答案。 “好了,已经落到这个地步,患得患失也没有意义,我开始数了,一。”道士掐了个法诀。 就在他们小声议论的时候, “献活肉!”村长又喊。 高见抖了一下。 因为那肉虫朝着他们来了。 “二。”道士倒是很冷静。 肉虫亦步亦趋的朝着高见走来,高见只觉得五脏六腑、膀胱、脑髓,都在颤动,像是人在他耳畔慢慢说话。 伴随着那种声音,仿佛有一只只触手抓住了他,缠绕在他的身上,吸住他的皮肤,黏糊糊的,让人无法动弹。 他的胸口突然憋闷了起来,之前因为那些仪式所变的昏沉的脑壳,也有些不受控制。 “三!”道士一声厉喝,让高见勉强清醒了下来。 就这这一瞬!道士法诀掐完,再度喊道:“剑来!” 却见旁边的小屋之中,一口飞剑撞破屋顶!倏忽一下斩断了绑缚高见和道士的绳子。 高见落地,拔腿就跑! 也顾不得惊呼什么飞剑不飞剑的了,支配全身的恐惧已经让他只顾得跑路了,只是胸口的憋闷,头脑的昏沉,愈发严重。 而那道士一手持剑,一手掐诀,毫不犹豫冲向了那肉虫! 一人一虫交战到一起。 剑光沸腾,血肉挥洒,一阵一阵的怪叫声和剑啸声传来。 只是那些事情已经和高见没关系了,高见已经在恐惧的驱使下往外逃去。 只是,才跑了十几秒,高见就听见一声惨叫。 这声音,是那个道士的。 高见撑着眩晕的头颅和憋闷的胸口,回头看过去。 那道士只剩了一只手,掐诀那一只手似乎被某种猩红腐臭的气息所缠绕,正在化为脓水。 高见只觉得心脏猛的跳了一下。 先前胸口的憋闷感,再加上那些跳大神引来的眩晕感,一下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道士没有死,依然在拼死周旋,显然……这只是在争取时间,也是想殊死一搏。 那些村民们没有管高见,而是拿着柴刀草叉,高喊着冲向了道士。 旁边的庙祝,依然在跳大神,那猩红气息,就是从庙祝的手中飞出的。 都在管道士。 自己只要跑,就能活。 能活命了,高见还不想死。 快跑,快跑。 念头催动着高见挪动脚步。 只是…… 心口的憋闷更严重了,就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动弹不得。 脑袋上的眩晕也逐渐覆盖了他的理智。 一股无名火从高见心中生气,先前那血腥的祭祀,歌谣与舞蹈所带来的力量,似乎也影响到他了,体内的血液似乎愈发滚烫。 此刻看见那比自己还年轻的小道士拼命的模样,怒火竟压过了恐惧,越过了高见的意识,主宰了他的身体。 在某种冥冥之中的感应下,高见下意识的猛锤胸口。 这一瞬,似乎有龙咆虎啸声在高见的耳畔炸裂。 跳大神的庙祝,惊悚回头,只见眼前赫然多出一柄充满锈蚀痕迹的长刀,朝着自己轰然袭来! 他的身躯反应不及,被长刀刺入心口,然后巨力拖动,砸进了人堆里。 那道士见状,眼睛一亮! 没了庙祝牵制,他终于得空,以心口精血催动飞剑,和这山神换命! 第二章 神韵 高见没杀过人。 但现在,他感觉自己的手却出乎预料的稳。 他应该是怒火中烧的。 他刚刚拔刀之前,那股憋闷的感觉,就已经让他怒火中烧了。 可是此刻,他却意外的……平静。 手中的长刀,在他选择拔刀的那一刻,锈刀似乎被磨刀石磨砺了一下,虽然不多,但露出了些许锋刃。 他没有直面山神,而是面对之前冷冷看着自己被作为祭品的庙祝。 庙祝依然带着面具,但却跳不起那诡异的舞蹈了。 因为他被高见摁在地上,一刀,又一刀。 似乎就算是能使用那猩红气息,庙祝的身体也还是凡人,被刀捅了还是会死,哪怕是高见手里这把锈刀。 高见很快站起来,没有在庙祝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还记得,自己是来救人的。 那道士和他萍水相逢,却为了他舍命断后,高见不想丢下对方独自逃走。 却见另外一边…… 山神的身躯笨拙,似乎不能闪避,然而它的身体,却像是心脏一样,有规律的跳动着。 这样的跳动,带来了清晰可闻的‘心跳声’,红色液体从中蔓延淌下,这心跳声带着诡异的力量,让人神智昏沉,变的和山神一样笨拙。 那道士已经中招,跌跌撞撞,但仍旧在尽力对抗山神。 他在找机会。 而机会已经来了。 山神下一次出手的时候,他不闪不避,就能和对方换命。 如此一来,妖除了,人救了,也就不亏了。 山神身上的肢体扭动起来。 就是现在。 飞剑带着红光刺出,角度刁钻。 山神扭曲的肢体也已经朝着道士袭来,攻击速度很慢,但因为那诡异的心跳声,就是让人躲不开。 但是,就在这一刻,一个人影冲了出来! “小哥?”道士愕然。 他眼睁睁的看着先前已经逃走的那个人,居然拿着一把锈刀冲了进来,并且行动迅捷,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受到那心跳声的影响! 原本,道士和山神之间是五五开的,真要打下去,也只能换命。 不过加上了庙祝,道士便只有一死。 就好像是绝对平衡的天平上,有一边多了一根稻草。 而现在,庙祝被高见斩了,同时,高见成为了天平上的那根稻草! 胜利的天平已经倾斜! 道士笨拙,高见可不笨拙! 他压根没听见什么心跳声,自然也没有受影响! 高见冲到前面,没有用刀,刀在此刻已经排不上用场了,他只是猛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撞!把山神慢悠悠的肢体撞歪了三分! 那些肢体吐出的红光擦着道士的身体过去,而道士的飞剑却一点也没歪。 血如泉涌,流血没踝,心跳声终于停止了。 与此同时,周围的所有诡异,包括漆黑的浓雾,也全都散去。 战斗结束了。 高见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这算是人生第一次拼命吧? 他在地上坐了十来分钟,这才喘过气来。 天依然漆黑,但四周却安静了许多。 庙祝和山神已经死了。 村民们跑的差不多了,周围都是些残余的木架子,一堆腥臭的血肉,还有一个正在闭眼调息的独臂道士,和一个茫然无措的高见。 之所以茫然无措,是因为高见的手中,多了一口刀。 他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 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错的话,这是从他胸口拔出来的。 怎么说?武器种族传说?还是罪恶王冠? 长刀锈蚀的要命,完全就是一块废铁,根本没有光泽和锋刃可言,但刀身与和刀柄浑然一体,像是先天所成,不似后天锻打。 不过虽然锈,这口刀却已经染了血。 回想起今晚那场大战,他现在还心有余悸。 当时只是热血上头,现在一回想,自己还真是……勇猛。 这刀明确是从他胸口拔出来的,而且……握着这刀的时候,高见能感觉到,自己好像体力和速度都提升了许多。 但是,远远没有之前那次来的迅猛,现在自己拿着,是比平时强壮一些,但也就仅限于此了,但刚刚的自己,就像一个战神。 除此之外,那就是这把刀还能收回去,只要往胸口一插就行了。 插进去。 拔出来。 来回,反复。 嗯。 有点吓人。 就在这时,那个道士似乎终于调息结束,睁开了眼睛,依然是那般轻松的笑道:“哎呀,这次真是多亏了小哥了,救命之恩,救命之恩呀。” 听见这声音,高见立刻走到了那道士面前:“道长别说这种话,这是你救了我啊。” 确实如此,要不是对方豁出命去,自己绝不可能活下来,而且对方还断了一只手。 说实话,一开始就遇到这位道士,真是高见的运气。 “共轭恩人,共轭恩人。”那道士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爽朗的笑道:“不过,没想到小哥也是个异人,我还真是因祸得福,人救了,妖也斩了,好事,好事。” “异人?喔,对了,道长,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我当时只觉得脑袋昏沉,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东西已经到我手上了。”高见赶紧问道。 他已经察觉了,这个世界怕不是什么平静的地方…… 先前的祭祀,山神,还有这位会御剑的道士,都代表了这世界的不对劲。 趁着有个好像很厉害的,不妨多问问。 “不用叫我道长,小道法名白平,你就叫白平就行了。”自称白平的道士倒是随和,然后便说道:“至于说异人,就是说那些天生就有些异处的人。” 他解释道:“你看,有的人天生就跑得快,很正常吧?” “嗯。”高见点点头。 “有的人天生重瞳,身有异骨,也很正常吧?” 高见再度点头。 于是,白平说道:“那,有的人天生就能从胸口掏出一把刀来,也没什么特别吧?” “不对,怎么跳到这里来的?这哪里正常了?!”高见没忍住:“所以,道长你其实不知道?” “抱歉,抱歉,小道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了,我曾在书上见过,有许多兽类都有天生法宝,想来人或许也有。”白平低头,似乎有些羞惭。 但白平马上接下去:“不过,世上千奇百怪的事情多了,放平心,以后肯定能知道是什么的。” 这让高见盯着白平看了好几眼。 这位道士,心好像有点大。 不过也是,对方可是连性命都不要的……虽然对于这点,高见有些佩服就是了。 “那就暂且不提这东西,以后再说。”高见顺手将长刀插回自己的胸口,然后看向了白平那条断臂:“那么……道长,你的伤。” “无妨,无妨,我只需回山,向师门长辈求一求,传我一门单手剑法并非难事。”道士如此说道 不是,这也能无妨的啊? 白平说到这里,一只手掐诀:“那么,小哥,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道长留步!”高见发现对方想走,马上想要拦住他。 这荒郊野岭,人生地不熟的,自己没钱,这世界一看就知道危机四伏,白平走了,自己可怎么办啊! 但只见白平的身体化作一道清风,飘摇直上,高见只抓住了一条腰带,对方就已经消散在了原地。 他抓着腰带,愣愣的看着天上。 然后,突然,十尺之外,一个人影坠到地上,发出一声:“哎呀!” 高见连忙跑过去,发现是没了腰带的白平。 就算高见不会修行也能看出来,对方的伤势太重,飞不了了。 高见连忙将他搀扶起来:“道长,路上危险,咱们还是同行吧,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送你回师门,你看我起码还有把刀呢。” “谢谢,谢谢,那就同行,同行,劳烦小哥了。”白平点点头:“对了,小哥,能不能把腰带还我,我裤子掉了。” “好说,好说。”高见将腰带递给他,忍不住也重复了两遍。 还挺洗脑的。 ———————————— 乡野小路上,燃起了一堆篝火,篝火上烤着两块干粮,旁边还有一些野果子,以及一条鱼。 鱼是给高见吃的,白平说他修行要养胸中一口清气,碰不得荤腥,只吃斋。 在篝火旁,白平盘坐在那,口中颂歌: “以火救火方为妙,四处分动同一体。 纵遇锋刀常坦坦,一相光中无二人。” 先前,和道士白平上路之后,都没等高见说话,白平就主动提出了要教高见一点防身手段。 高见疑惑,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只是一如既往的笑着说道:“帮人帮到底,小哥又救了我的性命,看起来也只是普通人,这一路上说不定又有什么危险,我现在的状态不好,倒不如临阵磨枪,教小哥一些手段,也好让我们路上走的顺遂一些。” “放心,放心,小道虽然不能把本门大道歌传给你,但寻常江湖法门都是我外出游历,自己拿到的,你不必担心有什么后患。” “这舍身刀法最是凶猛,入门也最快,我见过你先前杀那庙祝的样子,所以我觉得,我会的招式里,这个最适合你。” 简简单单一首歌,竟然是一道修行口诀。 “这就是……功法?”高见讶异。 他最初以为,这所谓的‘功法’,肯定是繁复至极的,有什么图画,指引,晦涩的话语之类的东西,组成一本厚厚的大部头,说不定这大部头还是目录。 但当白平说完功法的时候,高见都愣住了。 那只是一首歌而已。 二十八个字,就是全部的诀窍,用一种特别的韵律唱出来,身体会不由自主的舞动起来,就和听见某些旋律忍不住跺脚一样。 这舞动的方式,就是练法,练会了,就是招式了。 按照白平的说法,听完诗歌后,每个人领悟出来的练法也不一样,能还原多少这道歌的神意,那就看你的‘悟性’。 所以同样的功法,不同的人用出来是不一样的,甚至可能大相径庭。 “这样就算功法吗?还有……这就是悟性吗?” 白平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这不叫悟性,还能叫什么呢?人接受外部的信息,全靠五感,而五感之中,最重要的便是视,听二者,而我们为什么要视听?其实是为了摄取外物的‘神韵’。” “一本书的神韵在文字,在图画,一个人的神韵在气,在心,那诗歌的神韵,也在其字,在音律,我念出字来,唱出音律,就是在表现出此物的神韵,你以五感来承接这些信息,从中感悟到的,便是神韵,能感悟多少,就看你悟性多少。” “所以,这些功法,有的写在书上,靠图画和字来表达神韵,有的写成诗歌,靠音律和字来表达神韵,其实本质一样,只是方式不同而已。”白平解释道。 “为什么都有字?是字有什么特殊的吗?”高见问道。 白平则说道:“那是自然,昔者仓颉造字,而天雨粟,鬼夜哭,就连上天都被文字骇到,各类咒语,符箓都需要文字来承载,可见一斑。” “不过,这世上,修行之法万千,也不全是靠文字之类传承的,我就看过一篇功法,藏在果子里,要把果子吃完,靠味觉领悟,所谓神韵,人身五感之妙,全在其中,所以我说了,你身上的异常,以后肯定知道的,这世上奇妙之事千千万万,找对路子就能知道为什么。” “好了,闲话少说,开始练吧,我唱道歌,你看看你能领悟多少。”白平如此说道。 高见起身,从胸口把锈刀拔出来:“那来。” 刚来这世界不过几个小时,已经经历了一次生死,还见识到了那般怪异,就连白平这么厉害的道士都断了一只手。 他确实有些急切,想要尽快获得自保之力,这样一来,或许在路上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再救白平一次。 白平是个好人,他不想好人死。 他想把人好好送回山门。 道歌被唱响,高见惊愕的发现,自己的身体……的确产生了某种律动。 他因此而不断挥舞刀锋,手中的刀似乎也散发出了一股视死如归的杀意。 而在一边,白平和高见一样惊愕。 等等,他听第二遍就入门了!? 第三章 天不下雨 而对高见来说,那道歌,让他陷入了昨天晚上,听见那些村民和庙祝唱的山歌一样的恍惚状态。 昨晚祭祀的时候,那些歌谣,就已经让高见头脑晕眩。 而现在也是一样,甚至因为他主动聆听,沉入其中,所以更加是恍恍惚惚。 然而,只是这次有些安心。 和昨天一模一样,舍身刀法明明是极为凶残,以伤换命的法门,昨天那个祭祀也是极为血腥残忍,令人作呕的状态。 正常人听见这些,心一定会乱,会慌张。 高见也是一样。 但是他发现,自己在握住刀的时候,心思无比的平静。 手中的锈刀,是那么的让人安心。 他的心中,似乎有一片‘心湖’,当他握住刀的时候,心湖就会平静下来,仿佛没有一丝涟漪,能够倒映出所有的神韵。 高见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件事。 所谓的神韵,其实是某种指向,而‘悟性’,其实指的就是心湖能够倒映出多少指向的东西。 设想一下,当一个人,写下“世界”两个字。 世界,似乎是在暗示什么。 世界两个字指向的是什么?又能够在心湖之中,倒映出怎样的风景呢? 有的人的心湖太小,容不下世界。 有的人心湖浑浊,清澈的世界倒映出来,变成了昏黄昏黄。 有的人的心湖波澜万丈,世界映在其中,便也汹涌。 世界需要的悟性太大,太难懂,很多人都会理解错,觉得世界是各种各样的东西,其中未必能领会到写字的人真正想要表达的‘世界’。 而如果写的是‘苹果’呢? 这应该没什么人理解错了吧?虽然可能会拿出千奇百怪,各种不同的苹果出来,但总归都是苹果。 所谓的在五感背后藏着的神韵,悟性,大抵是如此。 但高见拿不准,这只是他的猜测而已。 而他现在,觉得自己的心湖又大又宽,而且波澜不起,所倒映的东西无比真切,他可以清晰的看见,在舍身刀法的‘道歌’指引之下,他明确的领会到写这首道歌的人想要表达出来的意思。 然后……他就学会了。 发明神韵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所谓的神韵,根本就是记忆传输!只要你的悟性足够,那就能直接从神韵之中获取到投影在心湖之中的信息。 虽然会因为心湖的不同而有所失真甚至是完全被扭曲,但那是人的问题,不是神韵的问题。 这种手段,真是神乎其技! 他不知道别人复制的结果是什么,但在他这里,简直就和电脑上插了个U盘,然后把‘神韵’复制了一份过来一样。 一边震惊,一边学习。 等到高见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手中的长刀已经变的熟稔无比,明明他昨天之前从来没用过刀,但此刻,锈刀简直就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似的。 呃……不对,好像本来也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道长,你看我这刀法,学的怎么样?”高见挥刀,虽然身体没变,但刀法精湛,俨然是浸淫其中许久的模样。 虽然没有修为,但这一身刀法,已然臻至化境。 旁边的白平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说道:“小哥,小哥,你拔刀插回去,或者放下也行,我有个想法。” 高见不明所以,但他觉得,白平应该不会害他,于是将刀插了回去。 只一瞬,高见的眼睛就红了! 在他的眼里,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扭曲了。 漫漫杀气飞,滚滚征尘罩。 恹恹红日惨,隐隐阵云高! 在白平眼里,高见几乎是一瞬间就煞气染身! 就好像是压制已久的煞气,突然爆发出来了一样! 白平已经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以前也见过这样的情况!曾经有些悟性惊人的师兄就是这样的! 道歌内藏着神韵,神韵内通常都有作者的些许气质,譬如煞气,亦或者佛性。 舍身刀法本身就是以伤换命的刀法,虽然作为普通的江湖武艺不算什么,但聆听神韵,修行的时候,有几分煞气也是正常。 不过,普通人哪怕是掌握了道歌,自己一遍遍念诵,练习,想要彻底掌握这门刀法,也需要几年时间,要是天赋不好,学习个十年不得入门也是很正常的。 所以这些煞气,也是慢慢而来,有个适应的时间。 可高见这个怪胎,只是一刻钟,就将神韵全部接纳,其中煞气自然也囫囵全收。 这可不是慢慢来,而是数年甚至是十年煞气瞬间入体! 学的快,有时候不一定是好事。 白平看着高见,高见看着白平。 白平觉得自己好像要死了。 于是他马上大喊:“握刀!握刀!” 而那边的高见,他竭尽全力,控制住自己想要生撕了白平的冲动。 不行,不能杀。 白平是好人,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高见内心不断默念,控制着自己的冲动! 一直到白平喊握刀,他才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握住了那把锈刀。 只一瞬间,他的心灵再度平静了下来。 古井无波。 过了好一会,高见把刀插了回去。 煞气没有了。 他走到了白平身边,再把刀拔了出来,展示给白平看。 刀上的锈迹,变的比之前更深重了,已经到了快要朽烂的地步。 “道长,怎么说?”高见苦笑道。 白平马上羞惭低头:“罪过罪过,那小道暂时就不传你其他法门了,那刀法虽然只是一门外功,但应该够你用一段时间了,咱们还是赶紧赶路吧,小道山门里的藏经阁,其中搜撰异同,殊怪必举,稽古之文,神仙之事,绝世弘博,其中一定有记载,等你送小道回了山门,我替你进去找找这是怎么回事。” “谢谢道长,那咱们还是赶紧吃饭,吃完饭上路吧。”高见摇了摇头,没有怪他。 毕竟自己这把刀是个什么情况,他也搞不懂。 只是刚刚这么一折腾,他也饿了。 拿起鱼狠狠的啃了一口。 “好,上路,上路,喔不对,吃饭,吃饭。”白平点了点头,也拿烤热了的干粮,吃了起来。 烤热了的干粮散发出粮食的香气,只有一点点盐味,鱼没有油盐,腥臭无比,不过高见也饿了很久了,此刻倒也吃的津津有味。 吃到一半,却看见白平嚼的越来越慢,似乎是在想什么。 “道长,怎么了?”高见随口问了一句。 “我在想,要不要回去,可我又担心小哥你。”白平有些纠结的说道。 “回去?回哪儿?”高见不明所以。 “之前那个村子。”白平指了指身后。 “啊?”高见愕然。 “那邪鬼虽作恶多端,但他们信他也是没有办法,我们杀了邪鬼,他们没法种地,要么改投别的妖鬼继续作恶,以血食换一条活路,要么全都饿死,我想回去救救他们。”白平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担忧。 “……道长,我能问问,为什么没法种地吗?杀了那怪物,天就不下雨了不成?”高见完全不理解。 而白平看了高见一眼,似乎是疑惑高见连这个都不知道,不过还是解释道:“下雨?三千年前绝地天通,天神消失无踪,雷公风伯雨师不再降世,这世上早就没了自然的雷雨了,不仅没有雷雨,一切天候,唯有日月依然高悬,其余全都消失无踪了。” “没有风雨雷电?那……”高见惊了。 白平继续解释:“如今的风雨,都是施法祈来的,要么和这些村民一样找个邪鬼来信,以血食求邪鬼下雨,要么由朝廷的祭祀祈雨,我道门中人也有五雷法可以祈雨,而黎民百姓,也就全靠这个才能过活了。” 高见沉默了。 什么鬼啊?! 没有天神,所以不会下雨了?这里居然不存在自然气候? 这片天地……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高见想起了那些‘死肉’,当初说的是,活肉是外来者,死肉是他们自己人…… 怪不得那些人,会主动献身,去当死肉。 原来,如果不这样的话,所有人都会饿死。 杀人,自杀,都是为了活命。 而白平继续往下说道:“其实我这次来这里,也是因为知道这里的村民因为拖欠赋税,遭到了朝廷惩罚,罚其两年不得下雨,想来帮他们祈雨,渡过难关。” “谁知道他们早就暗中信仰了妖鬼,和那庙祝使诈,在我的饭里放了蒙汗药,我这才被他们抓住,只是我将计就计,准备借这个机会近身那个山妖,恰好还碰见了小哥。” “道长,人家都准备杀了咱们吃肉了,你这还要回去救他们吗?”高见苦笑问道。 白平摇了摇头:“恶贼蜂起,皆出于饥寒,无麦无禾,又怎么可能不乱呢?这实在不能怪他们啊,所以我想回去,让他们起码撑过今年,等到他们惩罚过了,朝廷继续降雨,自然就变成好人了,有时候,善恶也不过只是一个契机而已,小道愿意给他们这个契机。” 高见认真的看着白平。 断了一臂,用布包了伤口,脸上没什么血色,还有点虚弱,看起来比自己小点,带着温和的笑容。 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大善人啊。 断了一只手,心里想的却还是救人。 自己初来乍到,就能碰见这样的人,真是运气。 似乎是察觉到了高见的目光和沉默,白平笑道:“当然,小哥心有余悸,不愿回去也是正常的,此行危险,所以小道自己去就行了,你且在这里等我两天就好,劳烦小哥了。” 高见听见这话,却突然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白平停下了话语,看向高见。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小道在此多谢,多谢。”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虽然两人才认识半天,但似乎都已经熟悉了双方的秉性。 也就在这时,高见突然发出一声惊异的声音:“咦?” 与此同时,他抽出了胸口的长刀。 他感觉到了有什么变化。 拿出长刀,放在手上,却看见刀上,锈迹已然脱去了半分,从刚刚快要朽烂的状态脱离了出来。 “这是?”高见端详着长刀。 而白平也仔细观看。 两人研究着长刀的状态。 过了一会,白平突然说道:“我好像看懂了一点,小哥,你胸中之刀,唯有用意气磨砺,才能显出锋芒。” “先前小哥决定与小道同赴龙潭,胸中意气顿生,于是便磨砺了刀锋,褪去了些许朽烂,好奇异的刀!” “意气磨砺?”高见摸了摸刀上的锈迹,虽然没有朽烂的痕迹了,但这终究还是一把锈刀,不过虽然锈,却坚固非常。 他笑了一声,然后又把长刀插回了胸口,说道:“算了,不管这些,道长,吃完了吗?” 白平赶紧将干粮塞进嘴里:“吃完了,吃完了,咱们上路吧,速去速回!” “嗯。”高见起身,把白平的包裹背在身上,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一路上,高见终于有空,也有足够的兴趣观察周围的世界了。 通过白平的描述,他清楚的认识到这个世界已经是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要好好看看周围的环境才行。 他一路望过去,这才发现,这附近的田地和山林,看起来是有起码一个月没下过雨了。 瘠土薄获,禾稗同萎。 虽然没到田无禾,野无草的地步,可确实也需要一场及时雨。 旱荒苦楚,还胜水灾,水灾犹有草可食,旱荒却连草都没得吃。 在这个没有自然天候的世界,不靠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确实是半点活路都没有。 走了没多久,他们就返回了之前的那个村子。 就在断臂道士和高见出现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惊动了起来。 几乎所有村民,男女老少都动员了起来,他们拿着锄头,草叉,柴刀,年轻的汉子们拿着仅存的铁器,甚至还有菜刀,有的连菜刀都没有,手里拿的是木棍。 乌乌泱泱的,村口站了大概几百号人,全都紧紧的盯着两个人。 显然,他们觉得高见和白平是寻仇来了。 站在村口,高见看了一眼白平。 白平准备怎么做? “乡亲们!就是他们杀了庙祝!”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指着高见和白平,如此说道。 第四章 泥龙祈雨 看见来势汹汹的人群,似乎是要和高见和白平拼命。 昨天晚上,山神和庙祝被杀,他们哪里见过这个场面,被吓得一哄而散。 可现在,村民们都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活路了。 朝廷不给下雨,山神也没有了。 全村人,虽然还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要么饿死渴死在家乡,要么背井离乡,去别的地方做奴婢,做佃农,最后累死。 尤其是领头的那个年轻人,他叫王四。 从去年,低山村哪怕饿死人了都交不出赋税之后,天上就不下雨了。 越来越多的人病倒,老弱残病的人一个一个的死,一些人离开低山村,去找其他村的员外,乞求员外收容他们为奴,只要能糊口就好。 留在村上的人也一个个精神恍惚,成天病恹恹地躺在床榻上。 家家户户的粮仓内几乎都已空无一物,村里人开始成天在村中搜老鼠、草根和树叶来果腹。 后来,很多人喘不过气、发烧,全身抖的不行。 没有水,没吃的,人会浮肿,手臂或脚上的小块地方会肿胀起来,然后快速地扩大直到疼痛不堪,此时肿胀的地方会裂开,渗出略带桃红色的液体,再转为黄色的恶臭脓汁,招引了大群的苍蝇。 乡亲们只能在村中的那口井去汲几瓢水,用所能找得到的虫子老鼠杂菜煮一碗汤。 而那口井,在一年不下雨之后,也终于要枯了。 就在这个时候,庙祝来了,见到村民堪怜的苦境,他就下跪,跳舞,向山神祈求——日以继夜,不眠不休,只啜了几口水。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下了一场犹如洪水般的大雨,低山村因此得救,于是全村都信了山神。 山神要血食,他们就给血食。 山神要祭祀,他们就给祭祀。 因为山神会让他们风调雨顺。 至于死人? 要是不下雨,死的人更多。 而现在,山神和庙祝都没有了,就因为眼前的两个人。 王四站了出来,站在所有人的面前,昨天晚上他害怕的逃了,可现在……他已经不知道往哪儿逃了。 既然对方来寻仇,那他就是第一个。 看着村民们这般模样,白平举起仅剩的那只手,说道:“各位,各位,小道并非前来寻仇,而是前来帮你们祈雨!” 王四怒不可遏,指着白平说道:“放屁!你们这些道士又想骗我们!去年就来了好几个道士和尚,个个都说能帮我们祈雨,骗走了金银,骗了吃喝,骗了小媳妇和你们上床,村里只剩的几头牛也骗走了!” “到最后,只有庙祝和山神靠得住!” 白平哑然。 高见在一旁看着,想象的出来。 这里被朝廷剔除下雨名单,肯定会病急乱投医,这时候,就是骗子出手的时候了。 白平要是去年来,他们说不定就欢天喜地的迎接了。 可现在来,他们已经被骗的一无所有,最后是山神以血食为代价给他们下了雨,而白平又杀了山神…… 白平连忙挥了挥手,赶紧弯腰,祈求说道:“小道不是骗子,也不收你们银钱!就求你们让小道试一试吧!” 只是,他弯腰的时候,那个叫王四的一声暴喝:“去你妈的臭道士!”。 然后,他居然拿着柴刀,一刀朝着白平的后脑砍了过来! 哪怕白平有术法在身,可这一下若是砍中了,肯定是活不了的。 然而—— 当的一声,高见抽出刀来,一下将柴刀打飞,然后一脚把王四踢翻! 身后的那些村民见状,马上抄着农具上来了! “小哥,何必——”白平想说什么。 “你住口!”高见一声呵斥,让白平讪讪的闭上了嘴。 紧接着,高见手持锈刀,反手持刀,以刀背应敌,直接冲进了人堆里! 完全承接了舍身刀法的神韵,高见此刻完全就是一个浸淫刀法十年的老手,打这些村民根本就是小题大做。 舍身刀法,招招狠辣,讲究以伤换命,但实际上这些村民根本不可能伤到他,就算是用刀背,他也能在对方动手之前将他们打飞。 白刃交,日光寒。 呜咽气,叱咤风。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几十个村民已经躺在地上哀嚎了,而高见甚至都没怎么喘气。 但他没有停下,而是指着那些村民说道! “你们这些人,无礼无义,畏威而不怀德,禽兽一般的东西!我问你们,你们口口声声这个道士是骗子,他骗你们什么了!?” “他昨天来你们村子,就被你们骗了,给他下药,还绑起来,想要把他献祭给邪鬼!” “他因此断了一臂,不计前嫌,又想来帮你们祈雨,你们不思感恩,反而还想杀他!” “到底谁是骗子?到底谁想害命?!” “对骗子,对邪鬼,你们恭恭敬敬,要什么给什么,对真正的好人,却百般鄙夷,还要取他性命,怪不得天不下雨!似你们这般烂人,活该不下雨!” “若非白平,我才不管你们死活,任由你们渴死饿死便罢!” 说完这些,他走到跌倒在地的王四身边,大声说道:“我今天也断你一臂,让你记住,以前有个断臂道士,舍命救过你们村子!” 他不再啰嗦,挥刀斩下,锈刀虽不锋利,但足够坚固,这一下也硬生生的将王四的手臂砍了下来。 王四发出一声哀嚎。 而旁边的白平看见这些,也没什么办法,只好闭上眼睛,不去看。 做完这些,高见喘了口气,一腔怒火,尽数倾泻。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刀。 长刀之上,锈迹又退了半分,但高见现在却不想理睬这个。 他只是转身,对白平说道:“道长,接下来就看你了,要怎么做,随你心意。” “小哥……唉,能否帮我布置一下法坛?”白平叹气,说道。 “好说,好说。”高见笑了笑,挽起袖子就去帮忙。 毕竟是白平啊。 高见帮忙做些杂事,却见白平在周围画定了七十二步。 以石块和泥土,又薅了村民的一张桌子,筑方坛一张,高二尺,阔一丈三尺,坛外二十步,界以泥线。 坛上画龟蛇,环以天鼋十星,下画水波,龟蛇左顾,吐黑气如线。 这些都是白平一只手画的,而且速度相当快。 却见他又从行囊里取过一个五雷的令牌,然后从东方挖了一捧土,注上一碗净水,和成泥。 他将泥捏了捏,捏成了龙的模样,以树枝洒水龙上。 念了几句高见听不懂的神咒,脚踏罡斗,仅剩的那只手掐了个雷印,取东方生气一口,吐于手中,然后开始画符。 画符并没有用墨水,而是将树枝打在泥龙之上,却见泥龙突然开口,吐出泥水来,身躯也愈发干燥。 沾了泥水,以此画符,然后拍在了先前的泥龙身上,手持五雷令,念念有词:“泥龙泥龙,兴云吐雾,雨若滂沱,令汝归去!” 那头泥龙竟然真的活了过来!化作三尺多长,然后腾云,飞到了天上! 顿时,大风刮起,飞沙走石,天穹有雷霆之响,不过一刻,雨下如注! 大雨磅礴,村民们从地上站起来,相拥相抱,聆听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 雷电交加,轰隆震耳,间歇之际,能听到山林之中,狐狼哮叫,一片蛙鸣。 雨如膏,润枯草,救旱苗。 滴滴点,青翠条,碧玉梢。 似玉盘中有万颗珍珠落,细丝丝装点青山。 杏花红湿阑干,荷花翠盖翩翩,豆花绿叶潇潇。 看见真有雨下,高见怔了怔。 真是神乎其技。 而白平这边,道士累得喘了好大一口气,却没有耽搁,只是转身说道:“解决,解决,小哥,咱们走吧,这条泥龙,足够秋收了。” “好。”高见又把刀插了回去,和白平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王四有眼不识泰山,险些误杀了恩人,在这里,给两位恩人赔命了!” 话音刚落,柴刀割破喉咙,往前跪下,额头触地,血流如注,喷洒而出。 白平又叹了口气: “唉。” 高见也没回头。 这帮村民,在此之前,不知道杀了多少‘活肉’。 可怜,却也可恨。 只是希望今天之后,他们以后不要再想着活肉之类的事情了。 ————————— 大雨下了整整一天,终于停了。 蔚蓝的天空和潮湿的地面间含蕴着苍翠的野花野果香。 而高见和白平,也终于看见了人烟。 准确的说,是县城。 也就是说,步入文明地带了。 对此高见十分兴奋,在野外冒雨跋涉了这么久,可算是来到城市地带了。 他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和白平闲聊:“所以,道长,你祈雨到底是个什么原理啊。” 白平笑着说道:“原理倒是不难,正所谓,天地积阴,温则为雨,龙驭风云而施德,威合风雷,恩成雨露,卉物敷荣,我以吐纳之法,取东方苍龙之气,温养泥龙,令其诞灵,又以符箓规制,让其无法回归苍天,解除禁制的办法便是下雨,于是雨来,龙归,这就是我的祈雨法了,但其中规制苍龙之气的方法出自五雷法,我却是不能教给小哥了。” “这话说的,教我我也学不会啊。”高见笑笑。 白平说道:“那可难说啊,小哥你的悟性非凡,舍身刀法一学就会,等到了山门,我替你引荐,与我做个师弟,怎么样?” “要出家吗?”高见问道。 他看白平就连吃饭都只吃素,说是要养一口清气,看起来像是要出家的样子。 “自然是要的。”白平点了点头。 出家也没什么不好的,清心寡欲,自由自在。 “那算了。”高见摇了摇头。 修行他很有兴趣,但如果要出家,他觉得不太行。 倒不是他贪图享乐,觉得出家委屈了五脏庙和二弟。 只是高见觉得,如果按照白平那种作风,自己胸口那把刀,恐怕永远都磨不利了。 上次在那个村子,他大骂村民们一通,又斩了王四一臂,出了一口恶气,似乎是胸中意气又多了一分,所以锈刀锈迹少了一分,锋芒又利了一分。 而只有高见自己才知道,他完全是因为手持长刀带来的‘心湖无涟漪’的状态,才能够完整的映照出道歌之中的所有神韵。 白平不知道,只以为高见是悟性惊人。 但高见明白,他能够听一次道歌就完全学会了舍身刀法,全仰赖这把刀。 不管是镇压其中的煞气,还是心湖完美倒映的状态,都是靠这把刀才做到的。 但是,这把刀被这么用,似乎会被逐渐锈蚀,而如果没有这把刀,高见的悟性估计撑不起来修行。 而磨砺这把刀的办法,只能用‘意气’。 胸中一口意气,可磨此刀。 如果出了家,那高见觉得自己和这把刀就可以说再见了。 再三思量之下,修行法固然想要,可他还是觉得,这把刀或许对自己更重要。 除了这些想法之外,他心中似乎冥冥也有一个声音,让他别放弃这把刀…… 高见也说不明白,或许……这第六感的声音才是主要原因,后面前面想的那些,都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但那些都无所谓了,以后听见了新的道歌,就知道自己的决策对不对了。 高见和白平相处的这段时间,闲聊之中,他也了解了不少常识。 比如说,道歌这玩意儿,就不是一般人能唱出来的。 就好像画家亦或者书家,在字画之中写出神韵来一样,这些都是需要刻苦练习才能做到的事情。 白平能唱出道歌,其实已经证明他很厉害了。 只是现在他所能唱出来的道歌,要么是属于山门的,要么都是不适合高见的,所以高见暂时还只有舍身刀法一门傍身手艺。 不过高见已经挺满足了。 已经等于有了十年苦修的刀法,还有什么不够的呢? 两人闲聊之间,已经来到了县城的门外。 门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人烟浩闹,往来无数,旁边还有许多车马与苦力,正架着担子正往城里走,车上肩上,都是些香货杂色物件,菜蔬水果之类。 路由石板铺成,阔二百步,周围有些自搭的棚子,茶水饮食,箍桶裁缝,修香浇烛,打纸冥器,石木裱褙,应有尽有。 而路尽头是一座大门,悬着一块牌匾,上书“宁泰县城”四个大字。 字中,隐有神韵。 第五章 山下钱货 高见抬头,看见县城牌匾上的四个大字。 字写的……漂亮极了。 势从毫落如酒倾,龙须倒卷鬼眼哭。 字中笔力夺元化,随转目旋卷碧云。 他看不懂字写的如何,却能隐隐约约察觉到其中的神韵。 “这字,写的真牛b……真好啊。”高见下意识的惊叹道,然后临时改口了一下。 还是别这么粗俗。 白平也惊叹道:“好字,好字!点画细如丝发,皆备全身力道,聚墨成线如界,匾上疏处可以走马,密处不使透风,转卸皆成扁锋,字势、分韵、草情毕具其中,暗中取势,归于遒丽,奇趣横出。” “小道平时画符也需练字,却还是及不上这牌匾的作者啊。” 高见在一旁闭嘴。 他看了之后的感叹就只有牛比,断然是说不出这番话语的。 这就显得他很没有文化。 不过,他摸了摸胸口。 这字中有神韵,而他的锈刀先前被磨砺了两次,或许……能够领悟一二? 按照白平的说法,有神韵的东西其实不多,白平的道歌其实也不常见,毕竟唱道歌对心神也是一种极大的压力,而且因为理解不同,不同的人唱的道歌也不一样。 按照白平自己的说法,平素里,他在山门修行,也是需要传法长老亲自朗诵道歌,他和师兄弟们就在下面听着,能领悟多少就看自己的悟性。 而传法长老所唱的道歌,也都是弟子们绝对唱不出来的,哪怕是同一个功法,两个人唱出来也有区别,就好像同一个字,有人写的是鸡爪刨的,有的却笔走龙蛇。 字是一样,人却不同,就是这个道理。 眼前字中的神韵,是白平都说自己写不出来的,是很稀罕的。 这下遇到了一个,是不是要拿出锈刀来好好参悟一番? 不过,高见看了看周围。 四周来来回回,闲人无数,从这里把胸口的刀拔出来,估计不太妥。 等到进城,在无人之处,把刀拿出来,趁黑出来感悟最好。 不是人人都和白平一样是好人的。 于是他暂时忍了忍,和白平一路走进了城中。 进城要交人头税,如果是带货物进城,还要额外交商税。 自然是白平出钱。 他们没带货物,所以只是一人两个铜板,高见不知道这是多是少,于是问道:“道长,两个铜板,这是多是少?” “不算多,不过也不少,在启运神朝的话……寻常百姓一年下来,估计能挣个三五千钱的样子,算成粮米的话,大概有一两千斤糙米吧。” “一年一两千斤糙米……”高见微微颌首。 那差不多是能得知这里的钱的购买力了。 意外的挺高。 “对了,你现在身无分文,不过来到城里,总是有要用钱的地方,这个给你。”白平从行囊里拿出一串铜钱,约莫一百多枚铜钱的样子。 一边递钱,他一边说:“神朝如今的圣上,是启运神武至明大孝皇帝,名叫夏邧,你以后记得避讳,这个字不要随便用在别处。” 高见点点头,也不矫情,直接接过。 以后回报便是。 他拿着铜钱,掂量了一下分量,然后仔细看了看铜钱上面的状况。 铜钱整体金色,中间有孔,方便串成一串,上面有云纹图,上书四个大字“启运元宝”。 而且,这上面的四个字,也有神韵! 哪怕这些字都是用钱范直接铸造出来的,也还能看得出来其中的神韵,但是微乎其微,已经几乎无法辨认。 想想看,书法大家写出这四个字,四个字被雕刻师模仿着刻在原版的钱范上,原版钱范被其他工匠拿去复制,做成复版,复版很可能要复制个几万份,过很多很多人的手。 接着各地矿山拿到这些复版钱范,在其中灌入铜水,铜水冷却,还要再磨去水口,打磨光滑,这才成了手里的钱。 然后,这枚钱还要在市面上流通,无数人手里过一遍,早就把字迹磨的隐隐约约了,甚至有的铜钱都磨平了。 最后,才落到了高见的手里。 就算如此,神韵还有残留,足可以见这四个字的原本有多惊人! 想来也是,这可是整个国家的‘钱’,上面的字,定然出自非凡之人! “铜钱而已,小哥没必要看这么久吧?”白平疑惑的看着高见,不明白他怎么盯着铜钱翻来覆去的看。 “道长,这上面有神韵,你发现了吗?”高见则抬起头,说道。 “神韵?要说这四个字的原版,那肯定有神韵,但这不过是复制了许多份,早就错漏百出的钱币而已,哪里有什么神韵?”白平撇了撇嘴。 钱上的四个字和原本的四个字,差别基本上就是云中真龙与土里泥鳅的区别,泥鳅也差不多勉勉强强有个龙形,不是吗? 如果让高见形容的话,那就是真正的航母和五十块钱航母模型的差距。 不过,白平马上又盯着高见,问道:“真有?” “真有。”高见点头。 “嘶——!”白平倒抽一口凉气,然后用仅剩的那只手拉着高见的袖子:“快走快走,我们去客栈。” 他是很清楚高见的悟性的,能看见自己看不见的神韵也很正常!而如果他真的看出了……那好处可就大了。 这下两人没有再耽搁,一路小跑,就跑去了客栈。 到了客栈,白平马上要了一间房,快速付钱,进房,锁门。 然后,他二话不说,将兜里的钱全部拿了出来,大概四五千枚铜钱,分成了四个大串,十个小串,合起来有个十斤左右。 “每一枚都有?”白平问道。 显然,他也知道,铸钱误差太大,显然每一枚都是不一样的。 高见拿起钱,“有的有,有的没有,而且很多都不一样。” 字不一样,神韵自然也不一样。 白平听见这话,叹了口气:“这样啊……那是没什么用处了,白高兴一场。” 高见不解:“白高兴一场,怎么说?” 白平解释道:“这么多神韵,其中必然被工匠,钱范,甚至是用钱的人所歪曲,若是参悟,必然会陷入众多迷宫之中不能自拔,千千万万的神韵,谁真?谁假?越是悟性惊人,越是容易陷入其中。” “我也该想到的,既然神朝敢把钱放出来,他们肯定知道没什么人能从中看出东西,悟性不够的人看不出这里的神韵,悟性太深的人反而会把自己钻进去,说不定就迷失在其中了,唉,神朝手段啊,这也防,我们山门里可没这么多道道。” 然而,高见却突然说道:“我看未必。” “嗯?你别乱来啊,我修行至今,知道神韵的凶险,不是所有神韵都是善意的,许多恶毒的前辈,刻意留下凶险神韵,后人参悟,修行便沦为其食粮。” “还有,很多神韵只是大能者随意,甚至是战斗留下的痕迹,不成体系,根本不是给人系统参悟学习的,贸然去学,反伤自己都是最轻的,搞不好会死的,不是所有神韵都是道歌那样的。”白平连忙提醒道。 他知道高见悟性非凡,但很多东西都不清楚,徒然冒险,没必要。 高见听见白平的劝说,看了看桌子上那么多钱,那数以千计不同的神韵…… 嗯,对方说的有道理,还是别搞这些了。 听人劝,吃饱饭。 “道长说的有理,既然危险,这钱还是别看了。” 白平松了口气:“也好,也好,咱们下去吃饭吧,吃了两天干粮,小哥你也腮帮子也快嚼不动了吧,咱们吃点好的,点两份肉。” 高见也跟着起身。 白平这点也很好,他自己斋戒,却从来不忌别人的口。 两人下楼,此刻正好是正午,不少人正在吃饭。 还没开始吃,高见就已经惊讶上了,此刻饭点,下面坐满了人,几乎没什么空位,店小二忙碌至极,四五个店小二需要负责二十几桌客人上百个菜,却丝毫不慌不乱。 穿梭如流,健步如飞,每人的手上,肩上,都码了四五个光滑滚烫的菜盘子,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却丝毫不沾身,绝不会洒汤泼水。 更有厉害的,一只手把三碗汤端平,汤热如沸水,却不动不摇,平稳如在桌上,亦或者一个托盘,把三十几碗米饭,两两相扣,做成一个宝塔状,快速上桌。 这么些东西提在手上满堂穿花,靠的可不只是技巧,还有惊人的臂力。 白平习以为常,但高见却看的惊讶不已,叹为观止。 除了小二之外,还能看见外面有些苦力和来客栈送菜的闲汉。 苦力身上扛着比好几个人还大的包,起码得有三四百斤,而且闲汉们为了及时把热菜上下腾挪,在人群里跳来跳去,甚至有的跳上了屋檐,招来了一阵阵叫骂声。 似乎,在这里,哪怕是平民,也都有点绝活在身上。 现在想来,之前的那些农民好像也有点庄稼把式。 刚刚高见心系铜板上的神韵,急切的朝着客栈赶来,路上都忽略了这些,此刻看见,却只觉得惊讶。 看见了高见的表情,白平倒是再度印证了之前的想法。 高见,好像确实没什么见识。 但白平也不想追究他的来历,知道高见是个好人就行了,至于见识这些,多说说,他也就知道了。 于是,白平对高见说道:“如今这世上,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只是山上人才能修行,功法已经逐渐普及了下来,市井之中,也多流传着几招练法,若是能进入军队,衙门,或者拜入某个帮派或者门派,修行的机会就更大了。” “普通人也有功法?那我的刀法?”高见挑了挑眉毛,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实力。 白平说道:“不能算功法,只不过是几招东拼西凑的练法而已,不成体系,强身健体,多几门手艺罢了,和你的刀法没得比,你的刀法可是正儿八经的功法,不一样的。” 高见点了点头,看起来,就算是在这里,修行也平民百姓没什么关系。 哪怕只是拜师到某个帮派,也是要点家底的,家里没点产业,还真难,自己这算是掏着了,白平显然出身非凡啊。 “不过嘛,已经比古时好多了。”白平似乎是有点高兴。 他继续说道:“很久很久之前,修行之法难求,真假更是罔辨,求于高山,寻乎海外者众,不过,一来二去,总是有人或是自己琢磨,或是得到真传,总算是修行有成,后来将功法又传于弟子,传于家人,弟子又传弟子,家人再传家人,如此循环。” “这样一来,功法便逐渐逐渐的普及了下来。” “再后来,一些‘仙师’‘国师’,下山和某国朝廷打交道,更是传了一些真法,将自家门派立为‘国教’,得一国香火供奉,和这世俗融为一体。” “许多年前,这山上人,山下人还隔着一道鸿沟,可如今,山上山下,几乎是分辨不出差别来了。” “有个说法,叫‘山上藏着,官府供着。’” “就是说,这世上厉害的人,要么在官府之中受人敬仰,要么在村野山林中潜藏行踪,所以要当心这两个地方的人。” “比如外面这些缉捕,一个个身上都有些功夫在身,一拳一脚有几百斤的力气,奔跑如风,只是尚未打开窍穴而已,你能打几十个村民,但也最多应付两三个缉捕。” “不过主要还是你少了修行法门,刀法只是战法,却不能帮你提升根本,不过修行法,我也只有一本,还是师门的,给不了你,但你要是入了我山门,自然就没问题了。” 白平介绍着情况,指了指外面一群穿着衙役皂服的缉捕,当例子说。 高见也顺着对方指向的地方看去。 确实是有一群佩刀的壮汉在外面列队走来,所过之处,那些闲汉也好,行人也好,全都纷纷避开。 看起来这里的衙役,平素里就有点吓人啊,大家都躲着。 而且……他们从街上,拐弯进客栈了。 小二们连忙上去迎接,却被一把推开,可以看见许多食客酒客也连忙躲避。 高见瞧着对方越来越近,眨了眨眼:“道长,你指的那帮人……好像冲着咱们过来了。” “嗯?”白平这才后知后觉的闭嘴。 那帮皂服壮汉真朝着自己来了。 “仙师。”缉捕们走到了白平面前:“县令有请。” 第六章 试探 就在高见和白平刚刚坐下,正准备点菜的时候,却见一队缉捕围住了他们的桌子。 一共七个人,围的严严实实,吓得周围吃饭的人都走了。 为首的缉捕走到了白平面前,拱手,客气的说道:“仙师,县令有请。” “嗯?”高见见状,把手放到了胸口。 不过没人理他,毕竟高见身上并没有武器,也看不出修行的痕迹。 如果没点想象力,谁能想到高见能从胸口拔出一把一米多长的刀呢? 但是,高见没有修行法,不像是这帮糙汉有几百斤的力道,他所依仗的舍身刀法,擅长搏命,能以伤换命,纯以刀法论的话,白平说,他能打两三个。 没有肉身加持,全凭技术,可见高见此刻的刀法精湛。 这里一共七个人,白平应该能解决掉四个吧? 高见思考着这些。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帮人不是很有善意啊。 但白平却点头说道:“原来是县令有邀,那请带路吧。” 他一点都不慌张,趁着还没点菜,站起身就准备走。 高见也只好跟着。 只是,跟在后面,高见压低声音说道:“来者不善,你准备怎么办?” 白平也小声说道:“咱们才是来者,和官府打交道虽然有点麻烦,但其实没什么危险,你跟着我去就行了,说不定还能混一餐好的,县令找我们,总不能连一桌酒菜也不摆。” 两人偷偷摸摸的说话,但衙役们也没有理睬,一路上没有任何阻挡,很快就来到了县衙。 县衙分前后两院。 前院办公,后院则是县令的私宅,女眷也都在后院。 换而言之,在前院宴请,那就是公务,在后院宴请,那就是私事。 白平一路上都很淡定,高见见状,也跟着淡定了起来。 看起来白平胸有成竹,估计是有点依仗在身上的。 到了县衙,缉捕们引领白平,前往了后宅。 后宅里,但见花团织锦,绿草铺茵,莺啼燕语,蝶乱蜂忙,水木明瑟。 再往里走,内有一座池塘,曲曲一湾柳月,濯魄清波,对景莳花,递香幽室,池塘倒影,楼阁崔巍,景色十分艳丽。 “县令,能住上这种房子?”高见走在曲径小道之中,忍不住惊叹道。 这可真是进了大观园了,哪怕高见是个俗人,也看得出来,县衙后院是极为雅致的园林,而且……造价绝对不菲。 哪怕以他看惯了摩天大楼的眼光来看县令的后宅,也觉得这地方有点太奢侈,太高档了。 白平解释道:“这宁泰县,一座县城,周围数百个村,乡里不止几何,算下来得有上百万人,帮派门派起码也有几十个,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得以县令为尊,百里至尊之名,可半点不带虚的。” “百里至尊……”高见环顾四周。 他还是有点不习惯,但理智上他是可以理解的,而且高见还推测出了另一件事。 县城的掌控力强,县令说话好用,说明那启运神朝,如今正是烈火烹油的态势,官府的压制力应该是相当大的。 连围在酒楼边上送外卖的闲汉,都会两手轻功,那些村民们甚至能搞到山神这种邪鬼来当靠山…… 那作为镇守方圆上百里的县令,又该是什么样子? 压力好大啊。 现在和白平出家,还来得及吗?出了家,他应该就能传给自己正经的修行法吧? 高见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舍身刀法肯定是很厉害的,自己一次性吸纳了神韵之中所有的刀法精华,他自己也能判断出来,自己的技巧已经非常不错了,能凭这一身的瘦弱凡人的躯体打赢那些动辄几百斤气力的壮汉就是证据。 但他没有修行法,刀法虽利,一个凡人又能发挥到什么地步? 本身修为是基数,刀法或者术法这类的东西是系数,系数再高,基数不够也没办法啊。 突然的,高见有些渴望起真正的修行法了。 但这东西,白平也只有一本,还是他山门的,不可能传给高见。 想着这些,高见摇了摇头。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先送白平回山门,之后再想办法搞一本吧。 想在这世界立足,这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想着这些的同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后宅之中,后宅里,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人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 桌上有鸡有肉,还有一个大肘子,各色时蔬,让人垂涎欲滴。 坐在主位上的县令,看起来没什么威严,虽然并不是那种经典的胖胖模样,但那八字胡和拱手的模样,也和‘百里至尊’四个字看起来没什么关系。 与其说是威严的县太爷,对方看起来倒更像是一个师爷。 县令看见高见与白平到了,立刻起身迎客:“哎呀,仙师,可算等到你了,听闻仙师除掉了低山村的邪鬼,我苦恼此事许久,没想到竟然被仙师解决了,所以听闻仙师来了宁泰县城,我立马便备了酒菜,给仙师洗尘,感谢仙师为百姓除妖。” “仙师高义,断臂救民,本官泪悬,在此代低山村百姓,拜仙师!” 语罢,他躬身行礼,极为尊敬。 白平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而且单手也没办法抱拳行礼,只是把手伸出来,说道:“不必……不必。” 高见看见白平有些窘迫,知道他肯定不擅长这种场合,于是主动站出来:“仙师嘴拙,还请县令见谅。” “喔,这位是?”县令这才把目光投向高见,似乎之前他直接忽略了高见的存在。 县令打量了一下高见。 穿着普通,似乎就是普通村民的服装,没什么特殊的。 没有武器,也不像是会用武器的样子,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没有修行过的痕迹,气血和凡人一样,体内大穴一个打开的都没有,不管是什么气都存不住。 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凡人。 “这是高见,是小道的朋友,如果没有他的帮助,小道恐怕就死在了那邪鬼手里了。”白平出来介绍了一下。 “喔,原来也是一位义士!快快请坐。”县令马上收敛了之前的表情,满脸笑容的伸手邀请高见也坐。 高见和白平坐了下来,拿起了筷子。 “能吃吗?”他对白平问道。 他还记得呢,白平有斋戒。 “素的。”白平说着,用筷子挑破了豆皮所做的鸡鸭。 高见这才发现,桌上的鸡鸭鱼肉,多是素鸡,素鸭,素火腿之类的东西,一个个捏的精巧至极,惟妙惟肖,方才高见甚至根本没有看出来这是素的。 于是他也拿着筷子吃了起来。 味道极好,以假乱真,形象和质地都非常逼真,用筷子叨开火腿时,肉丝俨然可见。 吃饭期间,县令嘴也没闲着,一边给白平夹菜,一边介绍着桌上的菜肴:“仙师受了伤,多吃些,都是为仙师所备,你瞧这只鸡,是腐皮为皮,蘑菇为肉、鲜笋为骨,做成鸡状,将腐皮泡软,加秋油,紫菜汤,油中微炙,再煨清汤,有肉之鲜美而无肉之毒,是以叫做‘夺真鸡’。” “这汤也多喝些,是用山药、黄精、百合、地黄、菊花、枸杞,取山珍之灵气,入盐汤焯熟,滋味也是鲜美异常。” “这白菜也是新摘肥嫩,以酱水调和,是家常菜之最佳,这些蔬菜,色青则老,摘久则枯,唯独此刻最是清爽甘脆,嚼之无渣。” “这是城中詹家所制薄饼,薄若蝉翼,大若茶盘,内有松子、桃仁,糖屑,柔腻绝伦,只是不肯传人,所以只有在这宁泰县城,方才有此口福!” 县令一道菜一道菜的介绍,尽地主之谊,献了一次又一次的殷勤,白平看着不是很习惯这种场合,所以都是高见来做寒暄。 白平也就放开了吃,不过,他也不夹那些素肉,只是单纯的吃普通的素菜,蔬菜蘑菇笋或者果仁之类的,凡是做成素肉素鸡的,他看也不看。 县令在旁边,就像是没看见一样,也不恼,仍旧是热情洋溢的介绍,夹菜。 很快,一顿饭吃完,吃了个肚饱。 确实美味,哪怕是高见也得承认,这玩意儿真的很好吃。 就在这时,县令终于说道:“如今餐饭已毕,仙师,可否告知本官,那低山村的邪鬼,真的被你杀了?” 高见看了一眼白平,主动上前接话,点了点头:“确实是我们所杀。” 县令又问:“残骸何在?” “已化为脓水了。” “为何给低山村的村民下雨?” “村民拜邪鬼,全因无雨。” “你可知那里是朝廷惩戒之地?” “下了雨,他们仍是朝廷顺民,绝不敢再欠赋税。” 不知不觉间,原本笑呵呵,说话还带着点讨好的县令,说话已经带上了咄咄逼人的态势。 如果是白平,应该已经被这一连串问住了,就算知道答案,也会被这种态度的突然转变给唬住。 但高见并没有被吓到。 而县令没有因为高见的态度而有丝毫的退让,他说道:“小兄弟敢为低山村作保?你可知越过朝廷,私自下雨,你知道是什么罪过吗?” 这下高见不好回答了。 他还真不知道这是什么罪过。 但他没有闭嘴,而是说道:“应该是和那山中邪鬼一样的罪过吧,我是外乡人,不清楚神朝律法,敢问大人,邪鬼犯了何罪?该如何处置?” “大胆!”旁边守着的缉捕一声叱喝! 就在此之际,旁边的白平眼疾手快,从高见背着的行囊之中,取出了一块特殊造型的牌子。 那是之前,他做法祈雨的时候所用的五雷令。 然后,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把东西举起来:“我有五雷令,按照真静道宫和启运神朝的协议,我也有兴雨之权,不需报备。” 县令瞳孔微缩。 本来还咄咄逼人的气势,突然就停下来了。 四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却见那个县令拱手,恢复了先前饭桌上的谄媚,赞叹道:“仙师年纪轻轻,竟然已经受箓,是本官看走了眼,那就没事了,来人,恭送仙师,和……这位小兄弟。” “多谢县令款待。”高见起身。 他环顾四周。 县令依然是那副和师爷一样的笑容,外面有一些衙役,都有功夫在身。 没有女眷。 他点了点头,然后和白平离开了那里。 原本美轮美奂的园林,在出来的时候,却显得有些阴森了。 走在回客栈的路上,高见特意避开了人群。 “呼,这下县令应该没什么敌意了,咱们还蹭了顿好的。”白平笑道:“五雷令对神朝官员还是有点震慑力的。” “这可未必。”高见这时候却说道:“道长,咱们恐怕不能多留了。” “怎么说?”白平有些不解。 高见则解释道:“低山村是因为没交赋税才被惩罚不下雨的,但如果是以赋税为目的的话,不给下雨,那不是更交不上了吗?” “说明,这次不是以赋税为目的,而以常识来看,这或许是一种杀鸡儆猴,那……是要儆那只猴呢?你看这宁泰县城里,有需要吓住的猴吗?”高见问道。 “我们这一路走来,宁泰县城繁荣至极,各种各样的商品都不见少,物资充沛,缉捕们充满威严,一举一动,没有百姓敢招惹的,就连那些门派成员也是如此,宁泰县城真的需要儆猴吗?” 听见了高见的问题,白平陷入了沉思。 他并不是傻子,只是不擅长这些而已,高见提了这些,点醒了他。 而且,白平知道的比高见更多。 白平皱眉说道:“确实,宁泰县城是个大县,就我看,本地城隍和官府调控天候极好,县令也有威望,是坐实了这百里至尊的位置的,并不是虚名。” “这宁泰县城根本不需要杀鸡儆猴,而且拖欠赋税,普遍的处理方式其实是让村民去服徭役,或者捕蛇,采药充作赋税,而非直接暂停下雨这么重。” 这猜测有了白平的肯定,高见于是继续说下去:“而且……以本地县城的武备力量,若是县令有心剿灭邪鬼,那山神有可能招摇了一年还没事吗?我们祈雨一次县令马上就找到了我们,可见他对宁泰县城的掌控力,那山神祈雨何止一次?他就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再说,那些村民有能耐主动寻找山神吗?肯定是山神和庙祝自己贴过来的。” “再加上他开口直接问山神的事情。” “我怀疑……山神,庙祝,都是这县令明知的,甚至……就是他自己在搞!” (感谢大理石的盟主~) 第七章 字中城,城中字 高见和白平面面相觑。 然后两人拔腿就跑。 快点!趁着对方还被五雷令震慑着,一时拿不定主意,赶紧跑路出城! 但是还没跑两步,高见突然抓住了白平:“等等,不能太急。” “怎么?”白平停下来说道:“快点离开,然后我们可以在其他地方递送弹劾,豢养邪鬼不是小事,我有五雷令,是受过箓的,我的弹劾一定有用。” 高见则放慢了脚步,说道:“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县令真的私下豢养邪鬼,按照他对县城的控制力度,如果我们表现出慌里慌张的态势,基本就是在告诉对方,我们发现他的问题了。” “你有五雷令,如果你不知道这事儿,那他说不定会顾及影响,让你离去,如果你表现出知道这事儿了,他说不定就要先下手为强了。”高见说道。 如果五雷令真的有威慑力,那么县令在事情暴露之前,应该都不会选择强杀他们。 在宁泰县城,一位受过箓的大派子弟死在这里,肯定是要有人来调查的,宁泰县禁不禁得起查可是,那可两说。 “确实,确实,小哥说的对。”白平冷静下来,也和高见一样缓了脚步。 “而且,我还在考虑一件事……”高见说道:“你说……低山村,是孤例吗?” 白平一怔。 是啊。 宁泰县城可是有上百个村子。 低山村,可真不一定是孤例啊。 但是想确认这点的话,就得调查这上百个村子,或者去偷县城里的机密卷宗,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更何况,不管是受了重伤,断了一只手的白平,还是只有刀法傍身的高见,都不可能对抗县令。 “这样的话,本地城隍,也参与其中吗……”白平低头。 “不管怎么说,咱们都肯定是打不过的,此地不宜久留,就算要弹劾,也得去别的地方再说。”高见说道。 白平则说道:“多谢小哥了,如果只有我一个,恐怕真要被这县令糊弄过去了,那……我今晚先去买马,小哥你去街上晃一晃,装作闲逛的模样,打发一下时间。” 高见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两人只是佯作无事,回到了客栈之中。 白平放下了行囊,只拿了钱,慢悠悠去挑马去了,也不慌张,还故意把行囊都丢在了房间里。 高见在客栈中,将胸口长刀拔了出来,用布包了,拿在手上。 既然情况已经到这里了,他准备去外面,看看牌匾上的神韵,看看能不能学到点什么。 多点依仗,总是好的。 高见独自一人在这县城之中行走。 如果只看县城内的情况的话,这里的繁华简直是难以形容的,用这里来评判宁泰县令的政绩的话,他应该是一个很不错的县令。 人民安居乐业,各路帮派俯首称臣,不敢造次。 城镇内秩序井然,官府的权威压过了所有地头蛇的权威。 正是因为这些,宁泰县城才是这般模样。 所以…… 为什么,要豢养邪鬼? 高见想不明白,但是一想到那邪鬼的模样,一想到那些村民被朝廷一纸命令,逼的以身饲养邪鬼,他就感觉有些憋闷。 就和最开始他背对着白平逃走的时候一样憋闷。 希望白平说的是真的,只要到了其他县城,他就能上书,弹劾掉这里的县令。 想着这些,高见走到了城门口。 此刻已经是下午时分,虽然还没有到落日,不过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东西离开这里了。 高见用布包着自己的锈刀,一路走到了城门口。 就在这里,很多人正在进出城,高见也是其中一员。 不过,这里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情。 人群聚集了起来。 高见走了过去,发现……是很多麻布裹着的尸体。 很多,起码有一百多具,堆在车上,一车一车的拉过来。 拉车的牛非常健壮,高见一眼就知道这玩意儿绝对不是普通的牛,普通的牛不可能拉这么多东西还大气不喘。 拉车赶牛收拾尸体的都是杂役,除了这些杂役之外,还有一些身穿黑袍,手拿武器,体态各异的修行者在旁边行走。 很轻松就能看出这是修行者,因为他们气质就不一样,只是这些修行者的表情不太好,满脸都是阴沉,让人不敢搭话。 只是,这个时候,一个卖豆腐脑的摊主,因为挪桌子来的不及时,挡了这些驱魔人的路,那驱魔人似乎是死了同伴,心情正不好,抬起了手。 然后,这手被高见握住了。 “不至于,不至于。”高见说道。 那驱魔人看了一眼高见怀里的刀,收起手,冷哼一声,走了。 摊主连忙擦了一把冷汗,连连对高见道谢。 “用不着谢,对了,这是怎么了?”高见朝着摊主问道。 说话的时候,他顺手买了对方一碗豆腐脑,加辣,加葱,加炒黄豆。 摊主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一边舀豆腐脑,一边解释道:“是有个村子,遭了妖魔了,听说全村的人都死了,那些是除魔司的人,听说也死了不少,不过最后还是斩杀了妖魔,这不,都把人拉回来了。” “全都拉回来干嘛?”高见问道。 那人马上回答道:“客官是外地人吧?” “恩?这你也看得出来?”高见挑眉。 摊主解释道:“嗨,外地的除魔司,处理完之后,都是把尸体就地掩埋,但咱们这不一样,咱这野外,有一个妖怪,自称土里大王,是一只豺狗成精,专吃腐食,要是把尸体留在原地,都是他的血食。” “所以啊,宁泰县城的除魔司收敛尸体的时候,都会直接拉回城里,让城隍庙的庙祝做了法事,再全部在城郊埋了,就是这除魔司……忒霸道了。” “烧了不行吗?”高见不解。 摊主叹了口气:“唉,要是事急从权,也就烧了,但要是没事,谁不想入土为安啊?这辈子烧了,下辈子要受苦的。” “你看那些人做白事,都要个全尸,实在没有全尸,还要做木手木脚补足了再下葬,要是身躯不足,投胎后可就是残废了,若是都烧了,可不敢想下辈子是什么样子。” 高见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风俗吧。 不过……亲眼见识了修行者,道士,祈雨,还有那些邪鬼山神的模样之后,高见可不敢说对方说的是假话。 保不齐是真的呢? 话语之间,那些尸体就已经被拉进了城里,原本拥堵的城门外,再度恢复了畅通。 只是,看着那些官差拖拉着的尸体,高见觉得……有点蹊跷。 城隍如果也涉及到邪鬼一事的话,那让城隍去做法事…… 这些尸体真的是拿去埋了吗? 高见深吸一口气,不再思考那些。 他吃完豆腐脑,然后把碗递回去。 那摊主收起碗,递给旁边的女儿。 这家小摊分成前后两部分,后面是女儿在负责洗碗,前面是老父在招待客人。 “现在马上就要天黑了,我们也要收摊了,现在进去找客栈怕是来不及了,客官可有地方住?如果不嫌弃,可以来我家将就一晚。” “这恐怕不方便吧?”高见看了一眼那小女儿,也是十五六岁年纪。 那摊主则笑道:“穷人家孩子,哪有这么多规矩,菩萨都说积德行善哩,最近妖魔闹的厉害,在外面没住的地方,很是危险,我家贴了门神,拜了牌位的。” “多谢老人家,只是我已经定好客栈了,不缺住处,对了老板,你这剩下的豆腐脑只有五六碗了,要不都给我包圆了,我拿回去给人吃。”高见马上说道。 “好嘞!那就多谢客官了,也好让我们父女两个早点回去,她妈还在家里磨豆腐呢,我早回去也能早点帮她。”那摊主笑道,然后把剩下的豆腐脑都给高见包圆,还额外送了许多炒黄豆。 高见提着豆腐,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宁泰县城这般模样,肯定也还是好人居多的。 提着豆腐脑,高见抬头,看向了上面牌匾上的‘宁泰县城’四个字。 握刀之后,心湖澄净一片。 高见这一次,清晰的映照出了那四个大字上的神韵。 这一次,高见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神。 说是神也不太对,反正……他感觉到自己的魂魄飞出了身体,朝着天上飞去。 飞到一半,他往下看去。 他看见了……整个宁泰县城。 整座城,包括城墙外面的市郊在内,方圆十余里。 城墙皆石壁.墙内雕有飞云之状。 四边城墙,各开四道城门,从城门进去,两边皆居民宅子。 往里走几步,分成东西南北四个大街,四个大街中心便是内街,内街中央,就是县衙。 县衙内……怎么没看见县令? 东街是衣物布匹,杂货首饰香烛杂手艺之类,西街是客栈车马,便宜的饮食果子,雇觅人力,各种工匠,高见就住在这里。 南街是牛马菜蔬鲜肉,他甚至还看见了正在南街买马的白平! 北街是乐坊青楼,高档酒楼食肆珠宝一类,粉墙细柳,香轮暖辗,不像是穷人能来的地方。 而内街,则有书院,教习场一类练功的地方,可以在这里看见诸多帮派门派的弟子,都在勤练武艺,打熬筋骨。 人极多,极杂,东一堆,西一簇,好生热闹。 但所有的一切,落到高见眼里,却又不显得杂乱,就好像他清晰的摸到了这座县城的脉络一样。 或者说……在牌匾上写‘宁泰县城’四个字的人,他清楚的摸到了宁泰县城的风土人情,汇于笔上,然后这些神韵,被高见全盘接收了。 他飘在半空,感受着所有的一切。 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汇聚。 这座城市,好像活的一样,拉车的马夫,送货的伙计,吃饭的食客,在家做饭的居民,袅袅升起的炊烟,拉大粪的,念书的,练功的,做菜的,哭闹的,打孩子的,赌钱的,全都在这座城市里默默的运转着。 先前卖豆腐脑的小贩,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许多人都是和他们一般过活的。 周十余里,户万计,如锦绣春,繁华富庶,五谷桑麻,六畜围饶,一片祥和。 有了他们,这整个城市,一下子就活了起来。 城者,盛受民物也。 芸芸众生,红尘万丈,尽数入高见眼中。 而且,这些所有的一切,所有人的日常生活,整座城市的生机活力,全都汇聚成了一股气。 这股气就像是点燃香之后,香的顶端缓缓飘起来的那一根烟柱一样。 气飘荡在城中南街的菜市口处,竖着飘在空中,高见似乎一伸手就能拿到。 于是他就伸手了。 只一瞬,高见感受到一股巨力朝自己袭来! 他的身躯,在这一刻,好像被什么东西凝聚了一样,高见可以直观的感受到,自己好像变硬了,虽然没有修行法,但他的修为……好像在直线上涨?! 没有修行法,也能提升修为吗?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意念顺着高见而来! 可以感受得到,对方很愤怒! 高见见状,立刻松开锈刀! 刀身上,原先被磨砺了一分的锋刃,再度被锈迹覆满。 心湖涟漪顿起,他马上从那飘在天上的状态落了下来,回归了自己的身体。 而这一次,他并没有和学习刀法一样,产生煞气,反而一点副作用都没有,只觉得身躯强健了许多。 而且,他还能明确的感受到自己体内有一股气在游走,而且,甚至他还可以控制。 高见将那股气运使到手臂之上。 却见他的手上,隐隐透出一股金色。 高见不动神色,从路边捡了一块石头,用手轻轻一捏。 石头顿时化为齑粉,而他甚至都没感觉自己用了多少力气。 这股气,到底是什么东西?刚刚那个意念又是什么? 自己没有对应的修行法,但好像并不影响自己获得修为。 还有,刚刚他似乎看见了整座宁泰县城,就连白平他都看见了,可就是没有看见县令。 怪事,县令肯定是在城里的。 还有,白平…… 等等,刚刚自己看见的东西里面,白平后面好像有人。 他连忙回忆。 回忆之中,故作慢悠悠的白平,确实拿着钱去买马了,只是那副样子,前瞻后顾,一看就知道心里有心事。 而他的身后,确实跟着人! 看起来都是些修行人,但不是官府的,从脚步来看,应该是城里的那些门派子弟。 门派子弟们会无缘无故的跟着白平吗? 高见觉得不太可能。 那么,以县令对整个宁泰县城的掌控力,指挥几个门派,恐怕不是什么难事。 白平有危险! 一念及此,高见立马飞奔而出! 第八章 碰瓷(第一更) 宁泰县城,南街。 “大师兄,就这人……真的是受箓仙师?”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瞧着白平,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三师弟,不可小觑,连你都知道乔装打扮,难道仙师不知?”另一个壮汉则如此说道。 在启运神朝,最有名的两个势力,一个是朝廷,另一个便是真静道宫。 真静道宫在一千年前,被当时的神朝之主,应天崇道皇帝拜为国教,奉为天师,而真静道宫的仙师则自称臣子,以启运神朝为尊,自此之后,二者便休戚与共。 所以,真静道宫在启运神朝也有些特殊地位,弟子之中,凡是修行有成者,可以被授予五雷令和对应的道箓,统称为‘授箓’。 外界敬仰,便加了个尊称,称其为‘受箓仙师’。 但眼前这位……在三师弟看来,一副偷偷摸摸,瞻前顾后的模样,买个马都心惊胆战的,还断了一只手,面无血色,瞧着马上就要死了。 说实话,这副模样,让这些门派弟子想起了自家最没出息的杂役弟子,也是这般畏畏缩缩,像是从小被欺负大的一样。 真静道宫的受箓仙师,就这般模样?县令不是认错了吧?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手?还是就这么看着?”三师弟看着大师兄,问道。 “先看看,不知道他开的是哪个窍穴,摸清楚再说,去,你去试试他。”大师兄藏在阴暗角落,仔细盯着。 小胖子跳了出来,他也早就忍不住了。 这般仙师,还真教人看不起,他也开了一个窍穴,可以算是高手,今天试试这仙师的成色。 修行者傍身的本事,多半都和开启的窍穴有关,看清楚对方的开启的窍穴,也就摸清楚对方一半的本事了。 而白平这边,他挑选了两匹马,一匹要一千多钱,价格不菲,不过此刻也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他付了钱,将马牵走。 如果没有被发现的话,那么明天一早,他和高见拍马离去,也就安全了,到时候往上递上弹劾,此间事便了了。 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环顾四周,小心翼翼,生怕惹出什么事端来。 这时,却看见一个小胖子朝着这边走来,迈着大爷步,一步下去,腿要从前到旁绕个大圈,恨不得横着跨过去。 其他人都纷纷避开这个小胖子,白平自然也是如此。 他出门在外,向来是让人三分的。 不过,毕竟手里牵着两匹马,他虽然牵着马躲开了,那小胖子身体却像是会滑一样,在地上横着挪了半步,直接撞到了白平的断臂上。 这是几天前才断的臂,只是堪堪止血,用布包了而已,这一撞不轻,伤口顿时崩裂,包着的布也马上染上了红色。 很疼。 白平连忙伸手点在断臂的血脉之上,封住了血流。 没了血流滋养肉身,会让伤口停止自然愈合,但可以避免失血。 不过白平并没有怪人,撞一下而已,不碍事。 那小胖子嘴角咧开,笑了笑。 这个反应,他很熟悉。 那些门派里的杂役弟子,被他找茬,只会道歉,磕头,自扇耳光,还有过来送礼的,没有敢直说的,活该他们被欺负。 被人打了还过来送礼,这不是号召别人来踩头吗? 于是,那小胖子却没有停下,而是一把抓住白平,说道:“喂!死残废,你怎么敢撞我的?” 白平却说道:“阁下,是你撞的我吧。” 这让小胖子挑了挑眉毛。 这句话,倒是和门派里的杂役弟子不一样了。 “还敢狡辩?我正经走路,你牵着马,不避行人,找打!”小胖子握起拳头,一拳打出! 白平慌忙往后一让。 小胖子也不收拳,一拳打到了一匹马的马头上,只一拳,却见马匹浑身僵直,脑浆迸裂,当场便倒在地上,喘了几口,没气了。 旁边的人慌忙躲开, “敢躲?再躲!”小胖子再上前,又是一拳。 白平再躲,第二匹马也被打死!这次更狠,一拳打在马脖子上,整个马脖子全部炸开,血刺呼啦,吓得周围的人全部都跑开了,偌大一条街,除了还在收拾东西关门的店家,就只有白平和这小胖子了。 这小胖子看见第二拳还是没中,上去便是第三拳! 第三拳,终于打中了白平! 白平用剩下的那一只手挡住,可身形还是被锤退了十几米,在地上划出了一条长印。 “喔,原来开的是气海,怪不得神不足,精不沛,我听说道门法术都要手印,你断了一只手,一身本事废了九成,先前你让我,果然是因为打不过。” 躲了三拳,白平气喘吁吁,终于站定身子,说道:“我是修道之人,道生德于予,故淡然恬然,不与世忤,但我已退了三次,再来,我便要还手了。” 小胖子指着白平嗤笑:“还文绉绉的装起来了?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有本事的人还忍气吞声的,被欺负的,都是没本事的,有本事的人,不会让别人欺负还一次次让步。 白平怒斥:“德让三次已有余,再有怨,小道也未尝不报!” “让我看看你怎么报。”小胖子笑道,招了招手。 他在虎拳帮当真传弟子,学艺六年,五年就开了一个窍穴,是远近闻名的天才,且不说这人没有受箓仙师的样子,单就说他断了一只手,气血两亏,还掐不了法诀,就算他真是受箓仙师,也只有死路一条。 先前的三让,在他眼里,只不过是白平在色厉内荏,虚张声势而已。 就像是受了伤的老虎,遇到敌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冲锋,而是怒吼,炸毛,后退,只是想吓一吓人。 虽然还是猛虎,但已经没有什么威胁可言了。 既然这样,那他可以死了。 他握住拳头,气从檀中穴出,汇入四肢百骸。 只是,下一刻,小胖子突然感觉脖颈一凉。 无声无息之间,一口薄薄的飞剑已经从行囊里飞出,悄无声息的划开他的脖子,斩断了他的头颅。 这道士,不止开了一个窍穴。 他不止气海。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他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第九章 突围(第二更) 白平虽然善良,但并非软弱,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人是奔着他的命来的,说什么撞不撞的,都是借口。 单单那两拳打死了自己的马,就可以看出来,他是怕自己跑了。 自己与人为善,没有招惹过任何人,也不曾露过财,突然就有人来杀自己,白平用脚指头也能想出来,这是事情败露了,县令动手了。 得去找高见,然后离开这里! 只是,当他准备离开的一瞬间,白平突然感受到后背一股强烈的杀意袭来! 阴影里还有人! 那小胖子还有同伙! 但就在此刻,那阴影之中的锋锐之感并未袭来。 白平回头一看,却发现,高见在自己背后。 而且高见的手上,捏着一个人,正在用锈刀抹他的脖子,只是刀锈的有点厉害,磨了好几下都不破皮,高见气急败坏,改抹为捅,直接给他脖子捅了个对穿。 从头到尾,此人一直都在反抗,但是被高见捏住筋骨,就像是个被捏住的鸡仔一样,完全动弹不得。 白平清楚的看见,高见的手上,闪烁着金光。 那是神祇香火塑造的金身。 修行法? 不对,没有修行法运转的痕迹,有的只是单纯的香火金身,而且看那分量……像是被人塑像,受了十几年的膜拜一样。 白平上前,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当即拔腿就跑。 一边跑,白平一边问:“小哥,你这是,金身?” “这是金身吗?我不知道,我去参悟宁泰县城那个牌匾,就感觉魂飞天外,有一炷香飘在半空,我摸了摸,就成了这样。” “魂飞天外?!你怕不是以身合城,抢了本地城隍的香火!”白平瞠目结舌! 还有这种事?这也能做的到?悟性还能做到这一步的吗? 以身合城不是需要官印的吗? “以身合城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倒确实是那么回事,我刚才确实是看见了整座城里发生的事情。” 白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真是开了眼界了,以身合城,这可是需要朝廷官印才能做到的,而且,官印这东西,只要有一个人掌握,其他人就都不能用了,小哥你……算了,我也不问,咱们还是先跑吧。” 两人说话之间,快速飞奔。 白平用一只手掐诀,身上有云气环绕,身轻如燕,只消脚尖点地,不花多少力气就快捷如风。 这是道门的轻身之法,练到高深处,可以御风而行,入太虚境,曾有位道门神仙,就有过“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乘天地之正,以游无穷”的记载,被后人敬仰的称之为“餐沆瀣兮带朝霞,眇翩翩兮薄天游,齐万物兮超自得”。 白平没有练到那个地步,但也已经很快了,只是他现在只有一只手,只能掐一个诀,所以不能同时轻身和驾风。 如果有两只手的话,他就能飞了,不至于靠走的。 高见不会这种招数,但有了香火金身加持,他纯靠经典力学也能赶上白平的速度,只是一步一个脚印,把地都踏碎了。 但是他们才跑出一条街,就看见前面堵着十几个壮汉。 是这宁泰县城的缉捕,还有一位捕头。 捕头拦在街道面前,厉声喝道:“当街杀人,哪怕你是受箓仙师,本官也有权将你收押待审,来人,给我拿下!” 高见和白平顿时了然。 那两个帮派弟子,过来碰白平的瓷,但其实他们也是县令拿来碰瓷的。 他们以为自己是碰瓷的纨绔,却不曾想,他们其实是县令手里要摔碎的两个瓷器! 这两人逼的高见和白平杀了人,于是县令便有了充足的理由用朝廷的力量捉拿有五雷令的受箓仙师了! 白平于是停下。 只有一只手,他同时只能掐一个诀,所以必须停下轻身诀,然后掐了个剑诀。 他身后的飞剑随之而出,发出一声清亮的剑鸣! 到目前为止,高见看见这把剑出来的时候,都没人能挡得住。 飞剑术,名不虚传,真是非常厉害。 这一次,也是一样。 飞剑在半空之中几乎看不到影子,只是倏忽一下,就已经取掉了几个缉捕的头颅。 他们那几百斤的气力,健步如飞的速度,还有长年累月锻炼的武艺,在飞剑面前什么意义都没有,他们甚至看都看不见。 然而,只有一只手的白平,在御剑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那捕头一声怒喝!手中的九环大刀叮当作响,猛的撞向白平! 高见同样怒喝,抓住旁边的一块磨盘石,往前丢去。 这一幕,看的周围的人胆战心惊。 那捕头一身横练功夫,铁打的筋肉,钢铸的骨头,一身力道,千斤都不止!撞过来的时候不闪不避,一人环抱的磨盘石,竟直接在半空中被撞碎了! 他威势不减,甚至还加速了。 高见见状,脚下加速,运使香火之气,身体浮现出一丝丝暗金色彩,竟和对方对撞了过去! 当! 明明是两具肉身,撞在一起却发出了两个大铁球撞在一起的声音,声音让人头晕目眩,只觉得耳朵里好像钻进了虫子一样刺痒。 “好功夫!”捕头赞叹一声,胸口檀中大穴之中,内气涌出,浑身筋力再增!环首大刀下劈,朝着高见砍来! 高见握住锈刀,稍稍挪步便挺身出刀,以伤换命! 以火救火方为妙,纵遇锋刀常坦坦! 两人身躯上各自闪过一连串火花,但捕头身上的明显更多。 舍身刀法的妙处,便是步伐,通过细微的步伐变动,虽然没有完全闪开,但已经将对手的杀招化解,让对方一刀砍不死自己,肉身硬抗这一刀之后,把对方捅死! 初次交手,捕头就吃了一惊。 这年轻人,横练功夫不逊色于他,而刀法却胜他十倍! 这横练功夫少不得十几年的打磨,那刀法也至少是十年浸淫,他才几岁?难道打娘胎里便在练功? 既然如此,那就不拼刀法,就拼肉身! 对方那把刀太锈了,不仅不锐利,捅过来说不定就断了,自己的大刀用镔铁锻造,锋锐无比,和对方拼肉身,自己占优! 一念及此,两人再度交锋。 九环大刀再次在高见身上刮起一串金星。 而另一边,高见却没有刮起金星。 因为捕头直接被捅了个对穿,血花四溅。 捕头瞪大眼睛。 对方的刀……一点都不锋利。 但是,好硬。 比他的肉身硬多了,这哪里是什么刀……这根本就是一根棒子。 第十章 门神(第一更) 锈刀虽然锈,切西瓜估计都切不顺溜,但硬的真的硬。 高见早已了解到了这点,之前杀那个帮派弟子的时候,他也是割不开喉咙,只能捅死。 而现在,他也是故技重施,第一刀用砍的,根本砍不破皮,让对方掉以轻心,以为肉身很强,和自己专拼肉身! 这时候再全力捅过去,横练功夫的肉身在硬度上也远逊于锈刀,被高见全力一捅,直接捅穿了! 身上有了缺口,气血流失,横练功夫便破了功,不再坚硬如铁,高见一不做二不休,上去三两下,把捕头给彻底捅死。 然后他怕没死,又把头踩爆了。 这就是计策! 捅完之后,高见啐了一口,说道:“这人练横练功夫,把脑子都练傻掉了,不知道打架靠的是脑子,只会蛮干。” 白平看了一眼尸体。 好像高见也没精巧到哪里去…… 话语之间,那些普通的缉捕,已经被飞剑斩杀完了,鲜血流满一街,尸首到处都是。 收起飞剑,白平对高见问道:“我们撞破了此地县令的事情,他肯定容不下我们,现在应该还在筹谋,你之前以身合城的时候,看见县令在哪儿了吗?” “没有,城里好像没有县令,我以身合城的时候,在城里都没看见他。”高见说道。 “没看见?不可能,咱们亲眼所见,等等……等等。”白平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对高见问道:“小哥,你说,县令还活着吗?” “不至于吧……这可是神朝的县令,有长卷大印,还有气运,等等,你之前是不是说过,如果有人持官印,其他人是没办法以身合城的?”高见突然想到一件事。 “是,我说过——”白平反应过来。 两人面面相觑。 那岂不是说,县令没了? 原本是以为县令豢养邪鬼。 这么一搞……难道是邪鬼豢养县令? 真是倒反天罡! “本地城隍在搞什么?县令管阳间,城隍管阴间,阴鬼搞成这样,难道城隍也没了吗?”白平有些气急败坏。 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坏多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还是得先出城,而且天要黑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高见看了一眼大街。 不知不觉,街上已经没人了。 可能是因为厮杀而逃走了,但高见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小道也有些汗毛倒竖,快走吧。”白平叹了口气,这里的事情已经超过他的处理能力了,留下来于事无补,白白送命。 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出去求援了。 神朝总不至于连这种事情都不管,那还不乱了套了? 高见和白平赶紧抓紧时间,往城门口走去。 城门口到这里不过二三里路,而且还都是砖石铺成的路,以他们两个的脚力,最多几分钟就走完了。 但这一次,走了整整一刻钟,都没走到。 高见率先停下脚步,握住自己的锈刀:“道长,你见多识广,知识渊博,怎么说?咱们这是,鬼打墙了?” “瞧着像,而且你发现没有,咱们已经第四次路过南街的菜市口了。”白平也停了下来,知道自己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高见扭头,看了看天边。 现在正是夕阳时分,金光洒下,十分美丽,但太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即将消散,月亮已经在另一边升起了。 “怎么办?”高见问道。 想也明白,既然是邪鬼,那么太阳落山之后,恐怕没有好果子吃。 “找一户有门神的人家!快!”白平当机立断,在街边寻了一个有门神的人家,上去就敲门。 高见马上跟上去,只是问道:“这样不会牵连无辜吗?” 白平则说道:“门神在,就连龙王被斩首后的阴鬼都进不来,寻常邪鬼更是不可能了,就算这是千年老妖,也休想攻破常年受香火熏陶的门神,只是要耽搁一晚上,恐怕有变数。” 高见点头,明白了白平的意思。 的确,门神可以抵御邪鬼,让他们无法进来,却挡不住恶人。 拖延一晚上的话,在晚上的时候,说不定就有厉害的人会赶来了。 “如果来者是人,咱们应该处理的来,恶人不会太强。”高见判断道。 “此言怎讲?”白平问道。 白平已经看出来了,高见悟性出众,而且脑子也很好使,起码比自己好使,关键时刻听他的准没错。 高见解释道:“对方搞出这么大动静,说明对方已经不想要宁泰县城了,宁泰县城已经保不住了,所以,若是活人,他不会用那么多人来拖延到晚上,直接出面干掉我们,然后再跑路,不是更好?” “可现在,他让捕快拖住咱们,又在黄昏之时用鬼打墙迷惑我们,不正是表明……他其实没有一个很强的活人可以驱使,想要杀咱们,只能靠晚上亲自出手吗?” “有理,那就找门神!”白平马上点了点头。 对方如果找不到比捕头还强的人的话,那么就肯定突破不了门神,也就不会牵连无辜了。 既然下定了决心,白平马上开始敲门,一一询问。 “姑娘,能不能让我们进去避避?” “兄弟,我们进来避避,可行?” “婆婆,我们只是想进来避一避!” 白平一个个问过去,但始终没有愿意开门的。 也是,现在高见和白平当街杀人,事情恐怕都传开了,愿意给他们开门才怪。 不过,让这些人惊讶的是,不管是白平还是高见,都没有强闯的意思。 只要表露拒绝,他们就会离开,寻找下一个。 但是,黄昏的时间快要结束了,夜幕越来越近。 “或许这也在对方的计算之中吧,算准了我们不会强闯,再说……门神所居的房子,强闯也没有用,门神不会庇护闯入者的。”白平叹了口气。 门神是庇护家庭的神祇,贴于门上,能够驱邪避鬼、保卫家宅,可不会理睬闯入的强盗。 然而,就在这时,他们敲的一户人家,却给两人打开了门。 “客官,快进来吧!”那人说道。 高见定睛一看,是自己先前,从驱魔人手里救下的那个豆腐脑摊主。 嗨,到头来,还是要来他家。 第十一章 没了(第二更) 在摊主的房子里。 说是房子,其实就只是一个单间木屋,后面再带一个院子,有一间小的厢房,放些杂物,柴火之类的东西。 城里大部分人的住宅都是这样,有钱盖砖房子的都是少数。 这些地方,地皮不值钱,人力也不值钱,但建房用的木材和砖头可值钱了,没几个人造的起大房子的。 “多谢老板,我们就呆一晚上就走,你们今晚可以早睡,不会有事的。”白平说道。 “道长,还有客官,你们这是怎么了?”摊主将两人迎了进来。 他似乎也是才回家,还不知道高见和白平遭遇了什么。 “招惹了脏东西,来这里,借门神避一避。”高见坐了下来,说道:“还真是缘分,没想到才刚说了大话,就要靠老板你来救命了。” 老板则一边给两人递水,一边说道:“嗨,这算什么话,这世道就是这样,不招惹脏东西,也要招惹点帮派,官府要税,帮派要孝敬,走夜路遇到脏东西还要给纸钱,不互相帮忙哪里活得下去?咱们生活在城里已经算不错了,你们两个不用急,城隍庙很灵的,等晚上过去,明天早上去城隍庙里拜一拜,什么脏东西都走了。” 倒完了水,他又递过来两碗豆饭,加了酱油拌了:“客官你是外地人,不清楚情况,我跟你讲,咱们县城可是好地方,县太爷贤明,税收的不多,帮派也收敛,城隍老爷也管得住阴鬼,只是野外偶尔出点事而已,可比外地好多了。” 听见这些话,白平和高见对视一眼,只是苦笑。 这世上的普通人,多半也就是这样,但哪怕这样,也还是有好心人的。 于是,高见摸出了自己的铜钱,也就一百多钱,自己留了几枚零钱,其余拍在桌上,说道:“老板,这个收下吧。” “哎哟,使不得,客官你之前帮我出头,人是要讲良心的,我帮你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能收钱。”摊主马上说道。 “就当是堵嫂嫂的口。”高见说道。 “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懂什么?我起码懂煮豆浆,磨豆腐!”这时候,房子里走来一个妇人,接话道。 “嫂嫂,收下吧,住客栈也要给钱,怎么住家就不给了呢?你们不收,我住不安稳。”高见说道。 话都说到这里了,一百多钱也不是小钱,摊主也没有高洁到那个程度,很快就收下了,然后白平和高见的豆饭里,就多出了两块腊肉。 白平将腊肉夹给高见,一边吃,一边说:“大哥,大嫂,一会我要在这里做点仪轨,可能会弄乱家里,你们最好也别出门,大家都别去院子里。” “道长随意,随意,能做法给我们驱点邪,我们还占便宜了呢!”摊主笑道。 他们说话的时候,旁边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一言不发,似乎有点怕生。 现在已经天黑了。 很快,摊主夫妇两个就已经铺好了地铺,本来他们准备去厢房睡的,但还是被白平劝住了,白平说外面有鬼怪。 摊主于是就不出去了。 在这真正有鬼怪的世界上,平民们都很听劝的。 天黑没多久,摊主一家人就睡了,而且睡的很快,他们睡的地铺,把床让给高见和白平了。 说是地铺,其实就是稻草盖一块布。 而白平则开始了自己的仪轨,先是功白,步虚,提科,化坛卷帘,再行赦水咒、赦笔咒、赦墨咒。 他准备用这些符咒,封住大门,度过今晚,撑到天亮。 然后,他拿出毛笔,让高见帮忙磨墨。 高见做完,白平蘸朱点墨,在门缝,窗缝处,开始画符。 符咒种类繁多,数不胜数,高见看不懂,只能看见他画的禳词、咒语、鬼像、神像和其它图形,难以辨认,给人神秘莫测之感。 这便是龙章凤箓之文,灵迹符书之字,不同于世间常书,只能冥中自相参解,其中似乎有神韵。 “对了,道长,你不是说,绝地天通之后,没有神了,怎么这世上连下雨都没神管,但却还有门神?”高见问道。 白平一边画符,一边回答:“天神虽无,人神尚存,你看现在的门神,其实就是秦和罗二位将军,都是启运神朝开国时期的大将,死后被封为神,受世间香火,现在的诸神,都是人神,不见的是电母雨师之类的天神。” 两人看似是聊天,其实是在给自己提精神。 因为,他们都已经注意到了,外面……看不见月亮了。 外边,有黑雾滚来。 鬼妖行行,阴风飒飒,黑雾漫漫! 从窗缝往外看去,但见外面整条街,四方八面,相看左右,尽是鬼妖! 滚滚邪鬼,有的是饿鬼吊筋,有的是火坑跳骸,有的是脱皮露骨,有的折臂断筋,有的是阴鬼拔舌,各有惨状,哭哭啼啼,凄凄惨惨,睹之遍体生寒! 赤发黑脸,青面獠牙,拿着铁索铜锤,武器上鲜血淋淋,哭嚎不已。 有许多鬼火一潜一明,众多异形丑恶,言语难详! 然后,他们朝着高见撞来! 阴风呼呼,却见大门被大风吹动,哐当哐当的响! 这时,却见门口两张门神被吹动,这时候,门窗上画着的符咒,突然闪烁金光! 金光一闪,黑雾褪去。 白平不禁大笑:“阴阳初分,有三元五德八会之气,以成飞天之书,撰为八龙云篆明光之章,前人解成众书之文,画作自然飞玄,结空成符,肇於诸天之内。” “此书为道祖所得,授神符于诸弟子,有纯阳懿德,含五行至理,代寒暑以昼夜,促日月以晷度,其功速,其用博,谓之‘符窍’,正所谓‘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画符要知窍,惊得鬼神叫’,今天小道就让你们叫一叫!’ 话还没说完,突然间,黑雾包裹了大门,一只只大大小小的眼睛,从黑雾之中睁开,望向了他们。 两张门神,撕拉一下就掉了! 白平的长篇大论一下就被憋了回去,慌忙拿笔。 高见握刀,一对眼睛瞪着被阴风撕掉的门神。 刚刚被撕掉的门神……居然加入了阴鬼的行列,在风中哗啦哗啦,张开大嘴! 第十二章 我做门神(第一更) 黑雾滚滚,将门神扯碎,于是,本来只有风声的房间内,顿时门框动摇,一股寒冷邪恶的气息蔓延而来。 阴风凛冽,冷气袭体,生冰透骨。 原本还在睡眠的摊主一家人,本来就没多厚的被子,被这一惊,苏醒了过来。 一醒过来,他们看见的便是炼狱一般的场景。 皮脱肉焦,哀怨形声,但见家里,檐端、梁间、壁上、柱里、地内、空中,尽是鬼怪的眼睛! 摊主大叫:“啊!我有城隍庙讨来的门神!” 只说了这么一句,他就软软的倒在了地铺上,竟是活活被吓晕了过去。 旁边的妻子女儿也恍恍惚惚,一言不发,仔细一看,原来也晕了。 也是,寻常凡人哪里见过阵仗? 倒是高见和白平,已经知道了门神为什么会被撕裂了。 摊主之前说了,城隍庙很灵验的。 门神是从城隍庙请来的。 “看起来本地城隍,和本地县令……是一个下场。”白平叹了口气。 阴气开始涌入,高见从门缝往外看去,可以看见,整条街,甚至可能是整座城,所有的门神,都从门框上跳了出来,本来威武的身躯摇身一变,顿时变的奇形怪状,面目可憎起来,然后一齐加入了鬼怪潮水之中,冲击高见和白平所在的房子! 高见看得心惊! 就算他不懂,也能看出来。 有可能,整座县城,所有的门神,全都是阴鬼所化,各家各户祭祀门神的香火,全都被这些阴鬼窃走了! 这整座城,就是一整个人间酆都! 这些阴鬼,坐在城隍位上,然后变化成门神的模样,一张张的被卖到各户家中,享受每年祭祀门神的香火。 “啊!我早该发现的,这些门神的画像,要么闭一只眼,要么多了胡子,要么戴了面具,全都是因为他们不敢变化成真正门神的模样!”白平气急,没想到还有这招! 这下完蛋了。 阴鬼们依然在冲击门窗,却见白平之前写就的符咒不断散发金光,但墨水和朱砂散发出来的光亮越来越少,字迹也越来越晦暗。 门窗的动摇也越来越剧烈,那些眼睛也越来越多。 白平执笔上前,不断的填补损失掉的符咒,可他画的越多,损失的就越多,逐渐逐渐的,缺漏越来越多。 就像是一艘漏水的船,白平不断的堵漏,可是东边堵了西边漏,西边堵了东边漏,堵来堵去,船里的水越来越多,眼见就要沉了。 阴风灌的越来越多,妖鬼们似乎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冲进来。 如果这些符咒完全消耗结束,那摊主一家人肯定死了,就连高见和白平两个人也不见得躲得掉。 高见回头看了一眼吓晕了的摊主一家人。 “他们夫妇二人受我牵连,我岂能坐视?道长,你说门神是人身受香火而成,那……我来做这个门神,又有何难!”高见见状,拔刀,准备推门出去。 “人神都是死后成的!”白平马上提醒道 “我若是能活,那说明邪鬼退却了,我若是死了,正好成这门神!与他们搏命!”高见推门而出,然后将门关上。 白平咬牙,连忙追了出去:“就算是门神,不也有左右两个?我与小哥搭对。” 高见和白平走出门去,关上大门,只见面前妖鬼横行,张牙舞爪! 高见无所畏惧,但觉胸中意气顿生,长刀如遭磨砺,锈迹缓缓剥落,刀锋的最前端的锈迹脱离,绽出一缕光华。 妖鬼们已经涌到了跟前。 高见握刀,白平掐诀,眼前鬼怪如潮,奔涌而来! “道长,我给你护法!”高见握住刀柄,趁着刀锋绽放光华之际,运使香火气,加持刀兵,又将舍身刀法的煞气提振胸中,猛的踏步,一刀砍下! 长刀舍身妖丧胆,虎目睁睁鬼亡行! 貔虎豪雄不肯退,相看白刃血纷纷! 只听得狂风大作,杀声振街,高见的煞气有寻常人习练十年积攒之多,从鬼怪的角度看去,但见他浑身红气阵阵,隐有金光,普通小鬼根本近不了身。 而且,高见还发现,自己长刀之上,最尖端的那一段所绽放的光华,竟然让那些鬼怪睁不开眼睛。 这还只是锈迹脱落了一点而已,如果整把刀全都绚烂如新,那又该是何等威势? 但此刻来不及多想,因为小鬼虽然在煞气,香火气,还有刀光之下近不了身,但那妖鬼潮水之中,可不止小鬼。 却见一个赤发鬼,手拿狼牙棒,一只手捂着眼不看刀光,然后另一只手将狼牙棒砸下! 高见闪身避过,然后用长刀的刀尖,一下捅穿赤发鬼的头! 寻常刀剑是伤不到阴鬼的,可高见手中的刀,显然并非寻常。 但鬼怪成堆,旁边的一个青面鬼,拿着长枪,朝着高见刺来。 高见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又被小鬼们的嚎叫扰了心神,躲避不及,眼见就要吃上一枪…… 但高见不止一人,身后的白平,画了三道符,拍在剑上,口中念念有词,随后一点一晃,出来两股阴阳气,像是剪子一般,将青面鬼拦腰截断。 阴阳气剪并未消失,又向前杀去。 杀人和杀鬼所用的法门并不相通,好在白平根基扎实,武艺略有一二,道术也不曾落下,此刻效率也一点不慢。 可惜的是,他只有一只手,攻守不能兼备,于是高见护在他的身旁,两人一攻一守,挡在门前,如同一块礁石挡在潮水面前。 但见潮水忽来,忽去,激起水花无数,而礁石岿然不动。 如此过去了一刻钟,阴鬼不知散去了多少,高见只记得自己杀了十多头大鬼,小鬼更是无数,可眼前的潮水似乎一点也不见少。 “小哥,你看前面!”白平似乎看见了什么。 高见马上向着前面看去, 前方,飘着许许多多的无头尸骸。 阴气更甚,怨气冲天! 这些头颅,全都是无头鬼。 无头鬼,顾名思义,因为死亡的人皆是被砍下头颅,因而所诞生的鬼物也就没了脑袋,较之一般的鬼怪,怨气更重,杀力更大,比青面鬼赤发鬼还要强大。 曾经有古代大将,击败敌军,将四十万敌军都砍了脑袋,于是那片地方便煞气冲天,有四十万无头鬼游荡。 眼前的无头鬼,虽然没有四十万那么多,但也有上千! 这宁泰县城是什么鸟地方,哪儿来这么多无头鬼的?! 第十三章 上楼(第二更) 高见和白平杀鬼杀了许多,但只算大鬼,也就三四十头的样子。 至于小鬼,有高见的香火金身和一身煞气,再加上刀光晃眼,小鬼们都只是在旁边嚎叫,不敢上前来。 但眼前的无头鬼,足有上千。 当这些无头鬼出现的时候,潮水一般的阴鬼都停下了,仿佛在给这上千无头鬼大军让路。 无头鬼们走在大街上,慢慢的朝着高见和白平走来。 光是这一幕,就让人呼吸停滞,丧失抵抗之心。 怎么抵抗?上千无头鬼,打个锤子,能打到高见累死。 “坏了,这下真要当门神了。”白平苦笑:“这么多无头鬼,这宁泰县城下面是古战场的乱葬岗不成?” “不对,不是古战场。”高见喘了口气:“你看这些无头鬼的身上,有的是布衣,有的是囚服,就是没有穿战甲的。” “有囚服,我觉得……这玩意儿估计不是战场,而是法场,这宁泰县城的菜市口在什么地方?好像是在南街吧。” “是,在南街。”白平也歇息了几口,手里也没闲着,在自己身上,高见的身上开始画符。 高见伸手让他画,同时说道:“我先前以身合城,拿了一些香火气,那香火气飘起来的地方,就是在南街菜市口。” 就在两人对话的时候,因为无头鬼们的出现,周围笼罩的黑气也渐渐消散了。 他们终于得以看见,那上千无头鬼大军的来处了。 高见放眼望去,只见在道路的尽头,菜市口出,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柳树。 柳树庞大,几乎参天,枝条极多,垂下的枝条像是头发一样,被风吹动,一根根柳枝在空中飞舞,这让整颗柳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长着长发的头颅。 而柳树伸出的无数柳枝,在这些柳枝末端,插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头。 头颅就这么静静的挂在柳树上,表情僵硬,一言不发。 一言不发是好事,要是这些头颅开始说话,那估计就要吓死人了。 阴气森森,虽然柳树什么都没有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就是有说不出的恐怖。 那些无头鬼,就是从柳树那里出发,朝着高见和白平所在的方向走来。 白平叹气,随后说道:“我懂了,这柳树活久了成精,以菜市口杀头的人的怨念作为引子开始修行,将菜市口被砍头的人尸身作为血食。” “他吞噬无头鬼们的怨念和血食来修行,无头鬼们的头颅都被柳树插在自己的柳条上,所以受他钳制,供他驱使,最后甚至夺了城隍的性命,吞了城隍,杀了县令,独自掌权,控制宁泰县城!” “菜市口上许多年来,不知多少人被斩首示众,而且他取代县令之后,还豢养邪鬼,在外处的村子里造了许多杀戮,尽数被他吸取,再加上县令的专擅之权,这些年一定多杀了很多很多人,怨念之深,修为进展根本无法想象!” 高见听完,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当看见柳树的时候,结合那些事情,来龙去脉就很清楚了。 于是,高见提刀,继续说道:“还有就是,他夺了城隍庙,每年庙会都有祭祀,满城的门神都被他替换成了自己的小鬼,再加上那些邪鬼成的‘山神’,所得到的血食,香火,已经数之不尽。” 白平咋舌:“龟龟,这玩意儿,现在到底发展成了什么怪物啊?” 他们两个虽然还没有放弃抵抗,但也知道,眼前的怪物,恐怕不是他们所能敌的过的。 除非让白平去告诉自家师长。 所以,这柳树才要阻止他们离开。 要是让白平离开了,他就瞒不住了,这宁泰县城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说不定还会惹来朝廷和真静道宫的高手来铲除掉他,因此哪怕引来疑窦,他也要将白平和高见留在这里。 无头鬼们依然在朝着高见和白平走来,不慌不忙,似乎已经十拿九稳了。 “难办,难办,怎么说,还有什么办法?小哥你脑子比我好使,有没有想到招数。”白平已经流汗了,但是手里还是稳定的在高见身上画符。 “道长,刚刚说的,无头鬼的头颅被他拿着,所以受他钳制,供他驱使,是你的猜测,还是事实?”高见问道。 白平回答:“刚刚是猜测,但现在看起来,八九不离十。” 高见说道:“你说,咱们闯过去,把柳树的枝条砍了,让这些无头鬼解放出来,得以投胎,他们会不会反水,和咱们一起围攻这棵柳树?” 白平表情微妙:“闯的过去吗?还有,你砍得动柳树吗?这东西可是成了气候的……一地城隍都被他吃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高见反问。 “没有,那便如此吧,我已经给你画了护身符,但能生效多少次我不好说,我以飞剑替你开路。”白平擦了把汗。 “你只有一只手,用飞剑为我开道,你怎么办?”高见皱眉。 白平笑道:“以飞剑开道,九死一生,只顾自己,那就是十死无生,小哥,咱们从山神那里相识,虽然时日不多,但志气相投,你知道的,我虽然怕死,却并非不敢死,再说……我只是开道,要冲过去直面那颗柳树的,可是你啊。” 高见也不再说话。 无需多言,他只是举刀。 他不会飞,必须冲过这上千无头鬼组成的长河,才能冲到柳树附近。 冲过去之后,还要再砍断对方的枝条,这就只能指望自己的长刀了,锈刀在之前已经露出了刀尖,高见只能赌自己的刀尖足够锐利了。 “那,开始!”白平话音刚落,却见飞剑呼啸而出! 声动有风起,气冲上斗牛! 练光摇草木,唯剑夜光芒! 白平不再留手,开启的两个窍穴,所有精气一并灌入,这一剑,几乎和他当初他剑斩山神邪鬼一样! 决绝,顽固,不留半点后手,只此一剑,与人换命! 剑式名上楼,再上层楼。 师尊下山的时候曾说,‘上楼’是压箱底的招数,平时不可用,但没想到他短短几天,用了两次。 通体内气尽数倾泻,两层窍穴的修为,上到三层! 第十四章 停下电车(第一更) 飞剑破空而出! 无头鬼没有头,自然是不可能斩首了,但见飞剑如梭,一个个穿胸而过,一连十个无头鬼被一击穿破! 巨大的冲击力朝着四周散播,如雷霆炸响,许多无头鬼站立不稳,被震翻甚至是吹飞。 除此之外,飞剑路途上还留下了强烈的雷霆之气,至阳至刚,让许多无头鬼往后退去。 此去菜市口,一共百步之远。 这一剑,开了三十步的空地! 高见没有任何犹豫,持刀,冲进鬼群! 他身上有白平刻画的护身符,又有香火之气护体,再加上刀尖退锈那块地方的闪光,以此凭据,他觉得自己有机会。 至于身上的凶煞之气,倒是起不到作用了。 无头鬼本身就是恶煞之鬼,高见身上的煞气根本震慑不了他们。 香火之气闪烁的金身,对这些无头鬼,效果似乎格外的好,不过也是,高见这些香火之气,本身就是抢的那棵柳树的。 或许,这也是柳树如此急迫的想要留下他的原因。 这些香火,少说是十几年积累,就这么一时大意被高见摘走了,怎么可能? 高见这边冲入鬼群,只觉得眼前一阵阴风掠过,浑身上下刺骨的痛,刺骨的冷。 白平高声呼道:“小哥守住气门,当心阴风,五脏六腑被阴风吹了,伤败受冷,久则五色变赤黑,化作烂肠!” 高见闻言,立刻闭气,往前猛冲。 但那冷风还是不断的吹,敲骨打髓,让他浑身上下四肢百骸无不疼痛,身重,胫急,筋肿,以至于不能疾行,足如刀刺,身不能自任。 高见忍痛,面对扑过来的无头鬼,利用步伐躲过第一下,刀锋捅穿一个。 这些恶鬼都是虚体,本来不会为凡间兵刃所伤,好在不管是高见还是白平,手中兵器都不是凡物,能够伤到他们。 无头鬼们只是被白平一剑挫了攻势,但并没有丧失抵抗力,看见高见过来,纷纷扑了过去,从各个方向抓扯高见的身子。 高见的舍身刀法注重步伐,但并不是完全闪避,总是能躲开重大的攻击,却避不开小的攻击,尽管每次都能用刀尖捅死一只无头鬼,可也一直都被无头鬼摸到。 无头鬼的手上好像有诡异的东西存在,碰到高见的时候,似乎有黑气想要侵入高见的身体。 好在高见浑身上下都被画满了符咒,触碰的时候,符咒便会迸发金光,将无头鬼的手弹开,这让高见有了前进的资本。 一条青石板大街,好似黑水江流,恶鬼如水中的触手,高见逆水而行,他们便不断伸手拉扯高见,高见就像是黑色潮水之中飘摇的小舟,舟上有灯,忽明忽灭,缓慢,却坚定的朝着前方走去。 一共百步的大路,却走的步履蹒跚。 每走一步,都要杀掉五只无头鬼才有可能。 白平看得出来,高见这是为了防止无头鬼朝着他过来,想要保住他的性命,只是这样反而让白平心中焦急。 护身符的效力是有极限的,按高见这个速度,在护身符彻底耗尽之前,他最多走到八十步。 后面二十步,要怎么走? 高见也不知道。 他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如果想要保住白平,那么很有可能两个人都保不住,如果他直接冲的话,还有九死一生的机会,让他自己活下来,白平去死。 但高见明白,自己做不出舍弃白平性命这种事。 就算这样会让前路更加艰难,他也不会舍弃白平。 如果前面有困难,那就解决困难,而不是解决同伴。 前路艰难,但这并非借口,世事多是艰辛,所以许多人,尤其是聪明人,智者,他们总是给自己许多理由。 目标最重要,舍弃一个东西,都是为了那伟大的目标。 牺牲是必须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大义。 但高见不是智者。 他面前摆着一个电车难题,是让白平去死,还是让自己和白平一起死? 高见的答案是……他要去停下电车。 谁也不死!死的是眼前的柳树! 当他下定决心,要‘停下电车’的时候,意气风发,于是刀尖的锈迹,再度剥落了一点。 但他没有在意这个,眼前的柳树才是要注意的事情。 如果被电车撞死了,那倒一了百了,不用思考那些痛苦的抉择了。 无需多言,干就完了。 不过,却不能蛮干。 力量差距如此巨大,蛮干没有任何的胜算,得动脑子。 他凝聚精神,全心全意,开始调整自己的步伐。 舍身刀法是以伤换命的刀法,讲究的是通过步伐的移动,来让致命伤变成普通伤,让自己以承担普通伤的结果,去换对方的致命伤。 这门刀法是高见从神韵之中直接领悟的,在澄澈的心湖之中,他就像是直接复制了写下道歌的那个人的想要传授出来的经验一样,获得了十年苦修的成果。 根据高见自己的理解,这本质上是他通过澄澈的心湖,无损的复制了对方传递出来的感悟,就和自己练习的结果是一样的。 就好像是读了一首诗,突然理解了作者的心境,眼前好像感受到了作者写诗那一瞬的心情,于是便理解了整首诗的情感和神韵。 虽然身体没有变化,但多出来的技巧是实打实的靠自己领悟的,并非什么灌脑。 但……这终究只是局限于‘作者的感悟’。 而现在,高见要自己修改这部刀法。 他握住锈刀,身心澄澈,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 锈刀的能力是让他心湖平静,这不止能用来倒映神韵,也能让他心无旁骛。 普通伤也不能受,他要必须无伤。 锈刀的刀尖露出了光亮,杀力惊人,只消一下就能打散一个无头鬼,所以不需要追求舍身刀法原本的全力一击,只要用刀尖蹭对面一下就行了。 对活人来说,蹭这一下无关紧要,不过是皮外伤。 对这些无头鬼来说,蹭这一下却足够将他们驱散。 这就够了。 舍身刀法不再舍身,高见的步伐已经变成了自己无伤,换对面轻伤。 反正,轻伤也能干掉无头鬼,并且刀尖的光华更甚,无头鬼们没有眼睛,但似乎也很畏惧刀光。 改变步伐之后,却见便见高见招法一变,轻身腾挪,将大部分攻击化解! 虽然还有一部分实在躲不开,但有护身符在,所以没有大碍。 而旁边的白平已经看呆了。 高见这是在……自创刀法? 不愧是一刻钟领悟舍身刀法的天才,这等悟性,简直是怪物! 无头鬼们的头被柳树囚禁,没有技巧可言,如果高见以这个步伐对付无头鬼们,这一百步,说不定能走完! 第十五章 行百步(第二更) 高见修改步伐,全神贯注。 他握刀的时候,心湖会变的澄澈,非常冷静,用在参悟神韵上,就可以将神韵完美的映照下来。 而用在战斗上,就让他心无杂念。 非要用个形容词来形容他此刻的状态的话……大概就叫‘入道’吧。 不过,有点不贴切。 因为他还有意识,还清晰的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还保持着思考的能力,并非半梦半醒那种‘入道’。 但除此之外,他心无旁骛,整个世界好像被覆盖了一层水银,能够在心湖之中映照出敌人的所有姿态。 没错,是心湖之中。 眼睛看见的场景,耳朵听见的声音,皮肤感受到风和触碰,甚至是鼻子闻到的气味,这些所有采集到的信息,都被映照在了完美的,毫无涟漪的心湖里。 心思已经完全沉浸到自己的步伐当中,这让他被打中的次数越来越少。 上千无头鬼,就算开了三窍的高手来,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可是,在高见的长刀触碰即灭的特性和这宛若鬼魅的步伐与刀法面前,似乎也力有未逮。 无头鬼们依然在进攻,他们包围着高见,挥舞利爪,释放着剧毒,将护身符打的频频闪动,摇摇欲坠。 只是…… 第六十步,高见被打中了十七下,斩四只无头鬼。 第六十五步,高见被打中了十下,斩七只无头鬼。 第七十步,高见被打中了六下,斩九只无头鬼。 第八十步,高见……无伤,斩十二只无头鬼。 与此同时,锈刀的也正在被锈蚀给覆盖。 原本光亮的刀尖,越来越晦暗,先前好不容易磨砺光亮的部分,在这八十步里,就被锈迹覆盖了一半左右。 但高见的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二十步,只花了二十秒。 当他走到柳树下的时候,无头鬼还剩下二百多头,而他已经直面柳树了。 本来还想解放和策反无头鬼,但现在看起来没有必要了。 走到柳树下,高见深吸了一口气。 覆盖世界的水银轰然而褪,世界再度有了色彩,虽然是黑色的。 无头鬼们似乎不能靠近柳树周围,只能在周围徘徊。 高见毫不犹豫冲了过去,开始斩断枝条:“你不敢让无头鬼们靠近你,因为你怕他们抢回自己的头颅,脱离你的控制。” “而你终究只是一棵树,我来到你的跟前,你又有什么办法阻止我呢!?” 高见速度极快,用锈刀的刀尖,好像美工刀一样,开始剔除柳条! 那些柳树枝条就和无头鬼一样脆弱,被锈刀的刀尖破开,就像是砍断了大动脉一样,枝条乱飞,和控制不住的水管似的在空中不断摇荡,鲜血如瓢泼一般,四下倾泻! 高见被污血喷了一身,顿时身上的护身符开始疯狂闪烁,仅仅过去了两秒钟,护身符的金光直接破碎,高见的身躯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力量,一下倒在地上。 他只觉得浑身乍寒乍热,昏昏沉沉,心胸恍惚,惊悸战栗,手足酸痹,头重目眩。 被这种沉重感压倒在地的高见,似乎听见了柳树的嘲笑。 是啊,你的步伐能躲开无头鬼的攻击。 那躲得开漫天喷洒的毒血吗? 植物在修成人形之前都不会动,但植物有自己独有的,保护自己的办法。 最常见的,就是长刺,下毒。 柳树没有长刺,但是它可以用毒。 中了这怨念恶气所汇聚而成的污血,流入诸脉数道,如箭入身,心腹胀满,不得喘息,种种杂秽,熏极心扰。 原来,柳树根本不怕高见突脸。 高见撑着最后一点气力,支起身子,然后听见了身后的无头鬼们的叫声。 回头一看,无头鬼们,已经冲着白平去了。 而他已经动弹不得。 毒气在他的血脉之中运行,深入三焦,时而身凉如水,冷汗自出,时而如烤火炉,热气逼人,蒸湿交替,乍大乍小,乍长乍短。 柳树依然在原地,随风飘舞,柳条被阴风吹动,就像是人头上柔顺的发丝一样,诡异,阴森,却又带着些许的……美丽。 无奈,绝望,恐惧。 高见感受到了一种无法抵抗的力量。 这力量似乎在侵占他的心神,让他动弹不得,加上毒素侵蚀他的四肢百骸,高见已经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 这也是……柳树的手段吗?是在迷惑他的心神吗? 能够杀死县令,干掉城隍,窃取整座县城的香火,这柳树的手段绝对不止这点,说不定高见和白平都没能逼出对方的底牌。 差距太大了。 白平那边,似乎仍然在抵抗,但‘上楼’的那一剑已经耗尽了他的气力,他连画符都做不到了,根本无力对抗那么多的无头鬼。 黑夜依然在持续。 月光洒下,柳树在月光下静静的沐浴着月华。 这一座县城,一座城,上百个村,上百万人,全都是它的食粮。 它就像是一个辛勤的农夫,耕作,然后享受收成。 血食,香火,它全都要。 而眼前这两个人,差点就把他的农田掀翻了,还好这两个人马上就要死了,死了之后,把事情推出去。 它还是县令,还是城隍,还是……百里至尊。 只是…… 就在这一瞬,强撑着的高见,用最后的力气拿出了一枚铜钱。 白平说,参悟这玩意儿,就等于进了迷宫,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一不小心就被神韵带偏了。 不过,这也是最后的办法了。 还好……自己还有赌命的机会。 还好,自己还有筹码,能够压下去。 高见看了一眼自己锈刀仅存的半个刀尖,希望足够吧。 他已经知道了,不同的神韵,消耗锈刀的光亮是不一样的,如果锈刀剩余的力量不够的话,心湖的澄澈就会消失。 如果真的陷入迷宫,又没了澄澈的心境…… 那,那就拉倒吧。 高见只是犹豫了一瞬,然后,心神便沉入了铜钱上‘启运元宝’四个大字的神韵之中。 只一刹那,高见的心神便飘荡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坠入了大海。 风浪刮着他的意识,几乎摧毁了他的神智! 第十六章 时有雨来(第三更!) 高见的心智像是被卷入了漩涡之中。 漩涡里,不断传来一种古怪的声音,这种声音就像是菜市场上嘈杂的人声,又像是天地间不明意义的杂音,这个声音渐渐增多,扰乱他的心湖。 神韵传达的信息,非常的杂乱。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枚铜钱。 铜钱在一个又一个的人的手中经过。 “哈哈,美人,亲我一口,就给你买。” “妈妈,我想吃糖人。” “求求你了,求赏一个铜子吧。” “全家就剩这些了,明天我再想想办法。” “赌吧!你就赌吧!都拿去!全都拿去!” 许许多多的对话在脑子里响起,最开始还能听得清具体是什么样子,但很快的,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嘈杂,无比的嘈杂,红尘纷扰,无数的心绪,感觉,思想,情感,尽数涌来! ‘钱’这个东西,承载了太多东西。 高见的心湖好像要被掀起巨大的波涛。 但是,长刀压制着心湖,依然让其平静如镜。 只不过,长刀的锈蚀进度加快了。 显然,在这种压力下,保持心湖澄澈所消耗的‘锋锐’也变多了。 渐渐地,高见似乎要迷失在这无数的声音之中,就算挣扎也无法醒来! 那么多的声音,那么多的欲望,那么多的思念,仿佛一只只触手抓住了他,缠绕在他身上,把他往下拉! 这,就是白平所说的‘迷宫’吗? 高见如此想到。 他依然保持着冷静,不知道这份冷静是长刀给他的,还是他自己就是这么冷静。 走出迷宫,是有章法的,不能乱。 那么……这个迷宫的章法是什么? 高见凝聚心神,开始分析。 首先第一点,自己想要的不是钱的神韵,也不是那些神韵中的欲念,自己真正想要的是‘字’中的神韵。 所以……摈除掉欲念的杂音。 若是普通的修行者,想要做到这点,需要焚香,凝神,焚的香还得是极为珍贵的帮助静心的那种香。 然后,打坐冥想,小心翼翼的审视内心,一个个的剔除掉自己觉得不需要杂念,整个过程极为耗时。 这个过程,就被修行者们称之为‘闭关’。 但高见在身中剧毒,心神飘摇之际,依然做到了这点,并且……速度超快。 他将那些声音一个个的剔除选项。 然后,摆在他面前的……从成千上万种声音,变成了几百种。 而剩下的几百种,全都是‘字’。 高见分得出来,这几百种,全部都是来自‘字’的神韵。 这些‘字’的神韵,也都来源于那枚铜钱,只是来自不同的地方。 有的是工匠铸造钱范的时候留下来的神韵。 有的是复制钱范的人,心有所悟所产生的神韵。 还有的是学徒们学习制作钱范的时候,所灌注的心血。 还有制钱匠人们,磨制铜钱所遗留的手法神韵。 这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了这小小的一枚铜钱上。 一枚铜钱,承载的,是国运的一部分,这么多的神韵,都是国运的一小部分体现。 但是,必须找到自己想要的。 钱范的神韵和写字那人的神韵是不一样的。 但是……这就没那么容易分辨了。 如果说之前分别的都有很大差异,那在你自身水平不够的时候,你又该如何分辨这这么多字形的神韵,谁才是最初的那个原作者的呢? 若说是一一比对,那就算你比对出了不同, 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你的见识。 很显然,高见……没有见识。 他懂个屁的书法,他根本不明白这些字的区别,也找不出这其中的差异,这字到底是某位工匠写的,还是宗师大佬写的,他根本就分不清楚,在他眼里,这些神韵,都很厉害,根本分不清楚谁更厉害。 就像是个小孩子,觉得地球和太阳都很大,却不知道哪个更大。 毕竟,能够雕刻钱范的工匠,一定也是大师级别的人物,高见哪里知道哪个大师比较厉害? 不过这点,高见早就想好了办法,虽然这个办法不一定有用就是了。 “既然是书法,或许有共通之处。”高见将自己先前领悟的‘宁泰县城’这个四个字的神韵,回忆出来参考,对比。 都是字,起码能够帮自己去掉一些不一样的神韵……吧? 不管如何,也只能这么做了,这本来就是赌。 然而,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却在迷宫一样的神韵集群之中,感受到了一股明显的吸引力。 “这是?”高见不明所以,但他觉得……好像赌对了。 他顺着这个吸引力,从杂乱的神韵集群里,准确的找到了一个神韵。 当他看见那个神韵的时候,他就‘领悟’了。 神韵之中传来的信息,清晰的告诉了高见‘为什么’。 为什么呢? 原来,写‘启运元宝’四个字,和写‘宁泰县城’四个字的,是同一个人。 他年轻的时候,写了‘宁泰县城’四个字,等到笔力大成之后,又给启运神朝写下了‘启运元宝’四个字。 当高见以‘宁泰县城’的神韵作为引子的时候,就在‘启运元宝’上面,找到了这种相似之处。 真是运气。 刀尖快要被锈蚀侵满了。 于是,高见毫不犹豫,投身进入‘启运元宝’四个字的神韵之中! —————————— 神都,阳京。 此刻,在阳京之中,正有一场宴会。 诸多朝廷重臣聚在一起,饮酒作乐,开玳筵,荐瑶觞,丝竹骈罗,顿足起舞,柷音高歌,好不欢快。 这是朝廷大宴,是秋祭之后下来的宴席,乃是启运神武至明大孝皇帝亲自主持的大宴。 宴席之上,斗酒赐浴,觥筹交错,但见金华满地,就连天上都有人,许多饮酒之人跨彩云飞,有万顷波光天图画,滟滟银潢贯碧空。 王孙公子,重臣勋贵,聚在此地,亭台阁内,九十里苍松,青山叠翠,观阙嵯峨,缥缈笙歌,疑是蓬莱。 天厨特敕呈上佳肴,金盘玉碗,山腴水豢,凤髓麟羹,更飘来仙音一片。 只见皇帝赐酒,与臣同乐。 唯见户部尚书,得酒不饮,朝西南方向,噀之,帝诏问:“李尚书,何故不饮?” 尚书曰:“臣家乡突有妖灾,臣以酒为雨救之。” 与此同时—— 高见突然看见天上下雨了。 只见天上时雨从北来,犹有酒气。 第十七章 贪钱 天上下雨了。 高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好像领悟了什么东西,但只是一瞬,整个铜板的神韵就突然扩大。 扩大到了他读不懂的地步。 他的心湖……根本倒映不出这个东西,他的修为还远远不够,他的心智也难以理解这样的事物。 他只是听见了一句话:“报信有功,这枚铜钱就送你了,你……不一般。” 这一句话之后,天空就落下了雨水。 刹那之间,高见觉得浑身轻松。 得到雨水的浇灌,高见只觉得,身上的剧毒好像消失了,但消耗的体力依然没有补充。 于是他握刀,猛的起身,想要和那柳树决死! 但他站起来才发现…… 眼前,好像变成了地狱。 不过不是那种人间地狱,而是对鬼来说的地狱。 就是那种,鬼在地狱受苦受难那种。 却见之前整条街的各种鬼怪,这一瞬间,都好像是身着火炭,满圈之内红如炭炉。 众多鬼怪,那些小鬼,阴魂,赤发鬼,青面鬼,无头鬼,全都是一副烟熏火燎的样子,眼睛都向外冒着浓烟和烈火,显得非常恐怖。 天上的雨水落了下来,触碰到鬼怪的身上,发出了嘶嘶的响声,就像是被沸油泼了一样,冒着气,打着滚儿,摇头侧足,咂嘴舐唇,站着痛,坐上更痛,倒下更是浑身开烧,痛苦不可名状。 街道上,天空的黑雾中,无数鬼怪皮脱肉焦,益加苦楚,只有跑跳不休,发出恐怖的惨叫声,哀号惨泣,怆地呼天,翻滚在地上,然后缓慢渐毙,哀怨形声,不忍见闻。 胸腹腿脚肌肉易尽,而苦焰难消,又俱倒地,齿脱牙落,唇碎舌烂,啼哼渐绝,诸魂渐次,尽成枯炭。 而除了这些鬼怪之外,还有那棵柳树。 柳树不会说话,但高见看见对方身上冒出了滚滚黑烟。 那些黑烟涌出,布散开来,如珠乱滚,渐滚渐大,黑烟之中,无数的残魂冲天而去,就好像一个装满了魂魄的气球被人扎爆了一样。 这些残魂,应该会投入轮回吧? 却见柳树的精气也随着黑气一并泄掉,先前还耀武扬威,展现恶鬼气魄的柳树飞快的干枯,明明是被水浇着,却变枯了。 柳树枝条上的人头也跟着枯萎,不多一会,整棵大柳树就化作枯木,所有柳条尽断,只剩一根主干。 过了几秒钟,主干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只有中间的树心依然留存。 “这……这是哪位闯过两关的宗师出手了?”在一旁的白平,被雨水浇了,也觉得精神抖擞,但依然气虚。 毕竟出了一剑‘上楼’,浑身法力精气都打空了。 于是,他走到了高见的身边,看着高见。 很明显,那些事情不是他干的。 那就肯定和高见脱不开关系了。 “不知道,我就是找了一下这玩意儿的神韵。”高见摇了摇头,拿起先前那一枚铜钱。 只是,铜钱变了。 上面的锈迹已经全无,隐隐闪着光芒。 “这……这是法宝?”白平瞪眼:“而且看起来品级还不低,起码也是两境以上的珍品。” “这就是法宝?”高见拿起那铜钱:“之前有个声音告诉我,这玩意儿他送我了,我好像……会用这个东西,刚刚学会的。” 高见拿着铜钱,轻轻一抛,却见铜钱中心的孔洞陡然产生一股吸力,将白平吸了进去。 不过,白平很快就自己跑了出来。 他跑出来之后,有些心惊:“这里面什么鬼东西?里面有贝宝珍珠,黄金丝楠,各色法宝,无数财富,但我刚刚进去摸了一把,就化作了蛇、蝎、螫、虿等百种毒恶物件,要人性命,还好没什么阻挡,我直接跳出来了。” 高见点了点头:“果然如此,这东西……神韵里告诉我,这个叫‘贪钱’,中间这个孔,叫做‘钱眼’,只要祭起,就能将人吸入其中,掉进钱眼。” “若是道心不坚,被其中的财宝迷惑,产生贪欲,就掉进钱眼出不来了,受百毒折磨,内有吸力,和贪欲对应,贪心越大,吸力越大。” “但要是清心寡欲,那自然一眼识破,起不到什么作用。” “还好小道没什么贪欲,不过下次别拿我试宝了!” 高见大笑:“抱歉抱歉,死里逃生,只是心中有奇,想试试而已,再说,这东西我只要倒过来就能把你放出来,没有危险的。” “不过,那个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高见指了指柳树。 柳树的主干裂开,中间露出了树心。 白平走向前去,摸了摸,看了看。 然后他说道:“这应该就是这妖物的树心,是他一身精华所在。” “这妖物是柳树,本是瑞树,有古人曰:展禽之家有柳树,身行惠德,因号柳下惠,人谓之瑞柳,本身能够驱邪,以柳条鞭打,可以驱赶邪鬼。” “这妖物应该就是以自己柳树出身,克制阴鬼,所以取阴鬼的怨念修行,控制无头鬼,所以才修成今日的气候,不过,他死后反倒怨念尽散,这树心成了宝物。” “我看《抱朴子》曾言:杨柳此物,断植之更生,倒之亦生,横之亦生,所谓生之易者,莫若斯木,这树心多半也有这个功效,若是炼制成丹药,应该能回生肉骨,要是炼制成法宝,则能护身避鬼。” 白平侃侃而谈,尽显自己受箓仙师的知识水平,高见听的一愣一愣的,这些他根本没听过,而且他原本的世界也没有这些。 “回生肉骨?”高见看了一眼白平的断臂。 白平则继续说道:“这树妖厉害,全是仰赖小哥才解决,树心就由小哥你拿去吧,恰好你身无长物,也无亲无故,需要些许银钱立足,有了这个,再加上小哥你的本事,还有那枚铜钱,倒是不怕无地立足了。” “好。”高见点了点头,上去三两下,劈开断树,拿走了树心。 然后,他来到白平身边:“这东西分给了我,现在,送你了,你说可以回生肉骨,想来你师门也不缺丹师,拿去炼丹。” “啊?给我,小哥你身无长物……”白平愕然。 “大丈夫何患立足?我在哪里过活不得,只管收下,咱们得走了,柳树一死,鬼打墙消失,其他人可要来了。”高见笑道。 第十八章 三关九窍 太阳升起来了。 城市又活了起来,人们再度行动起来。 宁泰县城再度恢复了活力,只是这一次,人们有些疑惑怎么城市里的气氛不对了? 虎拳帮,轻剑堂,三掌郑家,诸多这些本土势力聚在了一起,加起来几十个帮派,足足千把号人。 之所以聚集起来,是因为,他们发现……县令死了。 尸骸倒在县衙里,干枯如柴,不像是昨天才死,倒像是死了很久被风干了。 城隍庙也塌了,城隍的神像都垮掉了。 满城的门神,一夜消失无踪,大家的门口都少了点什么。 这些江湖帮派马上接管了当地的秩序,并且派马,向州城朝廷汇报这件怪事。 此事载于《宁泰县志》,曰:“启运二百四十六年,周溪,漳州人。启运二百三十五年知本县,政教并举,士宜民安,恤孤独,抑豪右,立心正大,为政宽平,士民咸德之,忽暴亡于妖邪,民思之,为祠以纪遗爱。” 又曰:“启运二百四十六年,菜市口瑞柳一夜枯死,士民以为灾,虎拳帮,轻剑堂,三掌郑家动借库银,傩而去灾,御妖邪,后三年,人口急增,人言灾妖已消也,感三家之恩,旌为‘义民’。” 至于昨晚的雨,还有晚上的打斗声,三家都默契的没有提。 妖邪已死,新的县令也会很快上任,他们会如实对新的县太爷汇报三家的功绩的。 而此刻,解决事情的两个人,此刻已经跑远了。 虽然马被打死了,只能靠腿跑就是了。 “你说,咱们要是留下来,是不是就成了大功臣了?说不定会被朝廷发奖彰呢。”白平笑着说道。 “虚名而已,留下来徒增危险,少不得要和当地人做过一场。”高见摇了摇头。 “未必,未必,也可能会被奉为座上宾,受宴款待啊。”白平打趣道。 “你在乎吗?” “不在乎。” “那不就得了。” 两人大笑。 高见快意,只觉胸中锈迹再除一分。 他和白平都不在乎虚名,在宁泰县城得到的奖彰又有什么用呢?他们还真准备在宁泰置办产业不成?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送白平回山门。 至于别的,其实没什么所谓。 再说,就算有赏银之类的,全部加起来,估计都没有那个树心的十分之一值钱,更不可能比得上高见的那一枚‘贪钱’了。 不谈贪钱这个法宝,这树心可是整个宁泰县城凝聚出来的结晶。 白平的掂量着,轻声说道:“这颗树心是‘破关’了的四境高手,所以树心价值也因此而飞涨。” “破关?四境?这是什么说法?”高见有些好奇。 白平也解释的很清楚。 他说道:“凡世间修行之人,多是以成仙为目标,而成仙,有三关要过。” “人身有三座丹田,上丹田,中丹田,下丹田。” “每修成一座丹田,就算是‘过了一关’,正所谓“意守少腹育元丹,丹炉火炽闯三关”,三丹田为精、气、神之舍,最是神异。” “有诗云: 神关气关与精关,三关一簇都穿过。 溪山鱼鸟恁逍遥,风月林泉共笑傲。 上丹田叫“神关”,在头颅,分成三个窍穴,是百汇,玉枕,泥丸。 中丹田叫“精关”,在胸口,也分三个窍穴,是膻中,大椎,绛宫。 下丹田叫“气关”,在小腹,依然三个窍穴,是尾闾,命门,气海。 一关有三窍穴,所以又叫‘三关九窍’。” “开了一窍,就被称之为‘一境’,像是我,我就开了气海,百汇两个窍穴,就是所谓的‘二境’。” 高见点头,一边走,一边继续听着白平叙说。 三关九窍十二境,再加上其上的‘地仙’,一共十三境,这就是如今的修行体系。 每一境每一关都有其妙用。 若是三关皆过,打通人身,距离成就地仙就不远了。 所以有句俗话叫:“一撞三关透,仙乐频频奏。” 成仙三关,根据功法和个人修行的不同,可以随意择取闯关顺序,各有妙用,于是就演化出千万术法和手段。 比如说,闯过了神关,那就能修成神通,类似御剑术之类的术法,就会变成‘以神御剑’,将心神凝聚在剑上,剑就如同自身手臂一样控制,精准妙毫,哪怕给葡萄剥皮也非难事,而且还会变聪明,头脑聪慧,思考速度倍增。 闯过了气关,那一身法力充沛,术法威力倍增,这时候用类似御剑术的法门,便成了以气御剑,虽然不好控制,但杀力极其恐怖,飞剑动辄纵横数里,粗暴的很。 若是闯过了精关,那身躯便龙精虎猛,耳聪目明,生机气血充沛,寿命延长不说,就是断手断脚,只要及时将残躯接上,也能立刻恢复,不留痕迹,同时心力也会提升,不管是思考还是干活,都久干不累,耐力惊人。 像是很多智者,思虑万千,最后心力耗竭而死,就是因为他们开了神关,却没有开精关,导致心力跟不上脑力,最后思考把自己累死。 不过,像是御剑术类似的法门,单纯靠精关就无法运使了。 按照白平的说法,那柳树,多半开的就是‘气关’。 至于说一棵树哪里来的‘三关九窍’,其实这就是妖物们要修成人形的原因。 人身小天地,天然近道,头圆象天,足方象地,四肢象四季,五脏象五行,人体对应万物秉阴阳之气,肖天地之形,为万物之灵。 妖物们也有关窍,但天生残缺不全,树木有气关,却没有神关和精关,因为他们没有精血和天生的神智。 像是四脚着地的兽类,比如猫妖鹿妖之类的妖物,有精关和气关,而且还很强,但却没有神关,因为他们有气血,并且精气惊人,远胜于人,但没有天生的神智。 因此他们要化成人形,才能继续修行下去。 而像是猴子之类的,便三关具备,和人类似,但不如人。 人偶尔也会有天残地缺的,会少一些关窍,那种人就没有修行资质了。 还有一些天生异种,像是真龙,麒麟一类的,也是天生三关齐备,但数量太少,不像人这么多。 关卡能衍生出许许多多的法门和用处,像是神关和气关都闯过去的话,肉身虽然孱弱了些,但神气皆足,依然用御剑举例,那时候,飞剑不仅威力巨大,而且羚羊挂角,如臂指使,若是能看得见的话,那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也不是难事了。 除此之外,窍穴本身也有妙用。 像是白平,他虽然一关都没闯过,但开了气海,百汇,两个窍穴。 气海让他得以以气驭剑,也能施展法术,百汇则是头颅阳脉之会,能让他神清目明,学习和反应速度都得到极大的提升,所以他才能背下这么多奇闻,掌握这么多法术。 至于高见……他一境都没有,一窍未开,全靠十几年的香火气打架,属于比较不好分类的类型。 没有修行法,连窍穴在哪儿都找不到,更别说闯关了。 第十九章 修行法 “三关九窍啊。”高见感叹般的发出了声音。 “开窍闯关,越往后越难,只是我也没见过后面的风景,就不能和小哥细说了。”白平如此说道。 “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拿到修行法?”高见抬头望天。 随着对这个世界的了解,高见觉得,修行可能是必须要做的。 单纯靠长刀,这里领悟一点,那里领悟一点的野路子,肯定是走不长远的。 白平则继续邀请:“小哥你现在虽然没有修行法,但已经靠刀法和以身合城的香火之气,有了比一窍还强的实力了,说实话就缺个引路人,你开窍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小道多嘴再问一句,要不要加入真静道宫,与我做个师弟?” “那还是算了,出家吃斋,清心寡欲不适合我,你看我这性子,肯定少不了惹是生非。”高见笑笑。 真静道宫很好,但高见清楚的知道,这东西不仅不适合自己,而且还会把锈刀也废了。 高见现在已经断定,自己胸口的锈刀肯定是宝物,自己如果想站稳脚跟,就要好好使用这东西。 尽管很多次,他其实都没有太在意锈刀带来的结果,因为那个时候他意气一起,其他的都懒得管了,但不可否认的是,锈刀的确在其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像真静道宫要求的那些,不适合高见。 白平很多时候都敢于站出来,但大部分时间里,白平其实都更愿意低头认个错,把事情揭过去,哪怕他自己占理,或者他更强。 他不愿意和人争执,也不想浪费时间在那上面。 换个说法,白平愿意为别人出头,却不愿意为自己出头,还要避免‘嗔念’出现,否则会影响修行。 高见可忍不了,所以他分析之后觉得,真静道宫的情况,应该不适合自己,也不适合锈刀。 他得另外去地方寻觅出路。 还好有点本事傍身,不至于找不到路。 两人继续闲聊着,沿着路边走。 却见路边清波荡漾,芦花飘扬,衬着远山耸翠,古木撑青,乡村中炊烟直上,一行行白鸥秋雁掠水而过,溅起微澜。 远处有禾麦,黍稷,绿油油,沿着河边一路延伸,足有十数里。 十里禾麦栖野鸡,一溪流水泛秋红。 润滋菜甲盼秋来,料得秋来定丰收。 虽然这个世界没有自然的风雨雷电,但是有朝廷控制基本的下雨时令,在朝廷力量足够强大的情况下,风调雨顺简直太正常了。 也因此,这世上,在秩序正常的地方,尽管地主和各类徭役依然普遍存在,可真正饿死的人并不算多,大部分人也都有两手早就已经说不清楚什么地方而来的练法,作为自己的家传本事。 但是,系统而完善的功法,以及能够与修行法的完美适配的法术,武艺,神通,这些依然只掌握在大势力手里。 这些大势力,包括了朝廷,世家,大宗门,大帮派。 从作为根基的修行法,能够指导人打通关窍,获得神异和基础属性,高见称之为‘基数’。 再到合理使用这些神异的武艺,法术,乃至于炼丹,炼器之类的手艺,高见称之为‘系数’。 二者结合,就能衡量一个修行者的水平高低。 白平之前拿自己举过例。 他的修行法叫《三元八会混洞太无元高上章》,是真静道宫的‘三洞法’的其中一洞,根据白平的介绍,高见了解到,他的开窍是有路数和技巧的。 三关九窍,入门弟子先在师门的丹药辅助之下,先开‘气海’,蕴养法力,这法力是施展法术所必须要消耗的根本。 然后,在法术的帮助下,他们可以汇聚灵气,加速聚气的过程。 有了师门长辈提前炼制的丹药和法术的帮助,他们一般都能在三年之内打开第一窍。 第二个窍穴一般是选择百汇。 百汇是神关的三窍,和气海并不一致,如果莽夫来搞,说不定就沿着‘气海’‘尾闾’‘命门’三个窍穴,一路试图闯过‘气关’。 可这样太难了。 真静道宫的修行法,经过研究,发现,先借助气海之威,打开百汇,利用百汇带来的神思速度,提升气海法力的运行效率,再去打开‘命门’。 命门这个窍穴,为元气之根本,生命之门户,打开命门,可以显著延长寿命,提升生机和气的活性,但是涉及经络较多,比较复杂,如果没有百汇的帮助,想打开这里非常困难。 如果头铁直接来开命门,所花费的时绝对没有开了百汇来的快。 所以,有了百汇的帮助,开命门便容易了许多。 然后有了寿命和神思的提升,身体年轻的时间大大延长,就可以慢慢水磨工夫,把尾闾也打开,最终一鼓作气,三窍合一,闯过气关,来到四境。 如果没有修行法指导,也没有师门长辈,开始的气海没有丹药辅助,要苦耗许多年。 再之后,也不知道先开百汇,头铁莽命门,就算天资卓越,莽开了,那时候你多半也五六十岁,身体年轻的时间过去了。 毕竟,命门可以延长寿命,却不能让你重返青春,你二十岁开命门能活到三百岁,要到两百岁才会衰老。 可你六十岁才开命门,你还是活三百岁,但却是以六十岁的状态活过去的,身体不复年轻了,这个状态,再开尾闾就很麻烦,说不定就过不去了,只能坐等寿终。 这中间的门门道道,全都是前辈们拿命趟过去的。 修行如行走在危机四伏的旷野之中,步步危机,而修行法,就是前辈们用命摸索出来的安全路径。 散修不如有传承的大派修士,就是这个原因。 更别说和修为配套的法术和武艺了,比如白平的那些符咒,别处可是学不到的。 开了什么窍穴,这个窍穴适合什么样的法术,匹配什么样的武艺,比如白平开了气海和百汇,所以他就修行了驭剑术,以气驭剑,再加上他学习画符和一些基本的法诀,都是需要用到法力和神思的技巧。 这都是师门长辈给他定制的。 高见想要踏上修行路,这么一套系统的东西是必须的,靠自己摸索,那成本太高了。 那在哪儿找呢? 高见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 天空之上,突然有一只黄雀朝着他们飞了过来。 第二十章 折纸神通 一只黄雀非常突兀的朝着高见和白平飞来。 之所以说突兀,是因为那只黄雀根本就是一路上直奔高见,一点弯都不转,直愣愣的朝着高见落下。 高见立刻拔刀。 但白平却说道:“那上面有朝廷的金印,是折纸神通,应该没有恶意。” “神通?和法术有什么区别?” 白平则说道:“区别可大了,闯过了‘神关’,能修成‘神意’,是谓之‘神通’,神通,一是神,和心神有关,二是通,多半都是以心神通于事物之中,和法术不是一个门路,我们所练道歌,那些字画,其中的‘神韵’,也是要闯过神关才能写出来,也算神通的一种。” “你看这折纸神通,就是以心神折纸,折出来的纸鸟也好,纸人也好,都活灵活现,能够行动,甚至战斗,非常玄妙。” “换句话说,这纸鸟是破开了神关的高手所制成的东西,但怎么会来找你?”白平有些不理解。 “宁泰县城的事情吧。”高见随口说道,然后伸手,接住了那只黄雀。 仔细一看,这黄雀果然是纸折的,但折的极为细致,惟妙惟肖,自然可爱,如果不拿在手里把玩,决计是看不出这是纸折的。 黄雀在高见的手中啾啾鸣叫两声,然后自动解体,变成了一张信纸。 信纸上写着简短的话语: “妖邪篡逆县令,擅改大诰,僭拟罪名,所行所为污蔑朝廷,令百姓遭罚,错怪朝廷,罪无可赦,本应协力征剿,以安国土,然则当地驻官失察,致使延误,险酿大祸。” “然则幸而有忠,解县民倒悬之危,除县之害,扞乡之患,任侠之雄也,古言道:‘野无遗贤,万邦咸宁’,为使贤能不遗乡野,宝不蒙尘,特遣信一封,持此信往沧州都城,可任官职。”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后面盖了一个官印。 官印阴刻九叠篆,上书四个大字:“行尚书印”。 “道长,尚书……是个什么档次的官儿?”高见问道。 “尚书……?在真静道宫大概属于三洞洞主那个档次吧,起码也得是两关之后八境大能,距离成仙也没差多远了,要说权力……也算是启运神朝上层了,这种人怎么会……”白平不太理解。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字很眼熟,有点像铜钱上的笔记,尤其是这个‘宝’字,笔锋几乎一模一样。”高见指着笔迹,和铜钱上的笔迹进行对比。 “也就是说……哈哈,恭喜,恭喜。”白平拍了拍高见的肩膀:“小哥,你不想出家,这下有出路了。” “出路啊,启运神朝行事怎么样?我怕我进去惹祸啊。”高见有些自知之明,所以提前问了一句。 白平笑道:“放心吧,不敢说神朝上下都清白如玉,但大部分地方应该都还挺好的,不谈别的,你就看周围这十里禾苗,你觉得如何?” “官府理不理政事,看天候风雨就能看出来了,不过我也是山上人,和山下还有隔阂,这些都是书上看来的,具体怎么样,还得小哥你自己进去看看。” 高见环顾四周。 十里禾苗已经开始结穗,今年一定是个丰收。 确实,就从这里的风调雨顺,就能让高见信一次。 而且在这个牛鬼蛇神的地方,应该也需要神朝一直护持万民,不然就以这个妖鬼浓度,普通人怕是会活的很艰难。 “神朝的修行法如何?”高见问道。 “这么说吧,神朝的国库里,有真静道宫的三洞法。”白平说道。 高见沉思。 显然,作为一个对基层实际掌控力非常强,看起来国力正当鼎盛的朝廷来说,收集天下功法显然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而且……真静道宫似乎还很支持这件事,也就是说,自己可以在神朝的国库里找到非常适合自己的修行法。 再说,还是一位尚书,亲自邀请自己过去,很显然,启运神朝已经知道了在宁泰县城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似乎没有声张这件事,毕竟如果想要声张的话,现在就应该赶紧让自己回宁泰县城。 高见猜测,这肯定是因为这里面或许还有什么利益牵扯,而这位尚书不希望自己搅和进去,所以希望自己去沧州。 但也说不通啊…… 高见有些头疼。 平心而论,他其实是想去的,但是又担忧会有些事情,说不定就会涉及到什么阴谋,一位尚书亲自点名,中间没点谋算和蹊跷,高见是不信的。 似乎是看见了高见的纠结模样,白平突然说道:“小哥,想去吗?” “想去。”高见没有隐瞒。 “怕?”白平再问。 “怕。”高见点头。 “这不像你啊,面对上千无头鬼你都不怕的。”白平有些讶异。 听闻此话,高见突然愣了一下。 来到这个世界,其实也才不到十天时间。 从知晓山神邪鬼,知道这个世界没有自然风雨的情况,再到真正直面邪鬼。 人有时候,好像是拥有的越多,就越怕。 高见突然摇头,给了自己一巴掌:“前些天我还在和自己说,人要解决的是困难,而不是解决自己,结果今天就忘了!” “既然想去,那便去,有什么问题,去了再说,哪有没去就东想西想,把自己吓倒了的?” “去!”高见一拍胸口,当即下了决断! 上千无头鬼要自己性命都都不怕,只是和尚书扯上了关系,就缩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好男儿要有胆魄,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 心中疑虑顿破,豪气已生,将思虑抛之脑后,只想赶快送白平回山门,然后去沧州,正式踏入修行路。 白平也看出来了,于是点头:“那我们快些走,到了下个县城,我们就可以骑马赶路,不多时就能回山门了。” “好!”高见回答。 二人于是加快步伐,穿过河流,走过十里禾麦,朝着下一个县城走去。 举远高飞从此去,青山低头为探看。 一路秋光正好,正是扶摇意气,不藉仙人仙杖,亦登仙山! —————————— (感谢肥肥的盟主!今天有第三更。) (怎么本章说这么少,不会没人看吧?) (新书期,大家点点追读,帮忙推推书啊,新书期追读很重要的!) 第二十一章 告别 (第三更) 时光飞速,已是一月有余。 送白平回山门的路上,没有那么多的波折,他们很快赶路到了阳春县城,买了一匹良马,跑过去。 这个世界的马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据说一日可行四百里,日夜兼程八百里。 高见当时听见都惊了,这马只需要两千多钱而已,也就普通人半年或者一年的收入就能买得起。 倒是养马成本有点高,需要掺杂灵草和一些精粮,一年下来就算不怎么跑,也得一两千钱,不算便宜。 据说这只是普通的马,还有更高档的妖兽混种,一日千里不在话下。 随后,两人共承一匹,马不停蹄,一路赶回山门。 而他们赶回真静道宫的山门,这一个月的时间居然奔行了一万五千里之遥! 每天都要赶几百里的路。 哪怕一路上喂了很多灵草和药材,喂了普通人都吃不起的上等灵米,甚至在野外的时候,高见还想办法还掏了几个妖鸟蛋给他加餐,依然把马都累瘦了。 这匹马到了山门的时候,看着就像是蒙着一层马皮的骷髅一样,有点吓人。 怎么说呢,高见总觉得这匹马看自己的眼神都有点幽怨。 但高见也只能摊手。 他也没辙,实际上,他也瘦了很多,黑了不少,这样赶路,马受不了,人更受不了,高见感觉自己都快死了。 白平的钱都给马花光了,后面高见和他吃饭都只能靠打猎摘果。 但是,这种情况下,白平依然白白嫩嫩,一点变化都没有,据说这他功法的养生效果,让高见羡慕不已。 修行法啊,修行法。 不过,这一番苦楚下来,总算是……到了。 这一路上,白平也和高见说了许多这世上的知识。 比如说,启运神朝一共十州,人口不计其数。 还有修行到三关九窍,各个窍穴的效果。 又比如许许多多的风土人情,修行常识,各种妖邪的辨别手段之类的。 高见对此如饥似渴,记在心中。 而且,或许是巧合,也可能是尚书知道这事儿,真静道宫的山门,就在沧州,距离沧州都城大概两千里左右。 两千里,其实根本就不算远,骑马也就几天时间的路程而已。 “呼,到了。”伴随着白平这句话,高见放松下来。 脚下的马好像也听懂了,直接垮了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愿意动弹。 高见环顾四周。 周围是一片青山,而他们所处的地方,似乎并无什么神异。 但白平带着个高见,强行牵着马,来到山脚下,掐了个法诀。 只一瞬间,拨云见日! 原本平平无奇的一座山,原来只是障眼法。 掐诀之后,四周的障眼法消散。 楼阁玲珑五云起,山在虚无缥缈间。 可以看见,在天空之上,漂浮着许多的浮空岛,就好像一座座‘灵峰’。 这些灵峰各自悬在自己的空中,慢慢的运行着,根据固定规律的运转,隐隐透露出‘阵势’来。 高见不知道阵势应该是什么样子,但他就是这么觉得。 除了这些之外,有许许多多的悬空的符咒,一重接着一重,可以看见有许多飞行法宝在天上,有的是鸟儿,有的是楼船,有的是葫芦,有的是长剑。 当然,更多人是掐了轻身诀,飘摇而上,乘风而行,不过高见也看得出来,这种应该是买不起代步法宝的人。 仙山楼阁,玉阙瑶池。 青冥紫气,彩错疑画。 氤氲绿波,仙禽缥缈 丹照白霞,树生奇彩。 银阙空碧,辉映灵光。 看着眼前的一切,白平笑道:“小哥,这就是山门了,这一路多亏有你,否则我怕是不死在山神那里,也要栽在宁泰县城里面,多谢救命之恩。” “哪里,道长不仅救了我几次,还告诉了我许多知识,高见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高见马上摇头。 “好了,我们就不纠结这些事情了,小哥,你我意气相投,这次也非永别,感伤什么?日后相见,再叙情谊。” “好!一言为定!”高见伸手,握住白平剩下的那只手。 “一言为定,对了,虽然不能让你上山门,不过你在此等候一二,我有东西送你。”白平说道。 “什么?”高见疑惑。 “不是什么贵重的,就是一些路上用的盘缠,你现在身无分文,如何行路?你且等候一二。”白平说完,掐诀飞天。 此处似乎有某种清风在始终环绕,只要有轻身诀,那便能飞上天空的浮空岛。 可惜高见不通法术,自然是上不去的。 他在下面等了一会。 大概过去了一个时辰,白平就再度落了下来。 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此处有十金,值十万钱,还有一封信,信里有地图和地址,你可先去此处买些路上需要的东西,这里是山上人的交易之所,能买到许多山下买不到的东西。” “此外,我去藏经阁问了,里面的书妖也不知道你的刀是什么情况,这个我怕是帮不了你了,但他们说,海外有无肠国,其国人无肠,食物吃下去在腹中并不停留。有靖人国,国人身长不满一尺,儿童只得四寸。有两面国,国人都长着两张脸。” “这些奇异族类都有存在,胸口长刀也不算什么稀奇,或许以后就知道了,不必记挂在心上。” 白平将东西递给高见。 “多谢。”高见也不推辞,只是沉沉的点了一下头。 白平放开那匹瘦马的缰绳,一拍马屁股:“去,此处洞天福地,灵草满山,吃个肚圆,我带你上山,你有仙缘了!” 马儿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被拍之后,飞奔而出,朝着山野里去了。 然后,白平用单手行礼:“小哥保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高见回礼。 两人分别,高见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身后清风卷起,落叶纷飞,为友送行。 但见遥山叠翠,远水澄清,捎云蔽景,蓄雾藏烟,诸灵峰隐于云雾内,不见了踪影。 既是萍水相逢,难免别离,只希望日后再见之时,已是另一番气象! (感谢炼狱233的盟主!) 第二十二章 尽有斋 离开真静道宫,高见再度回到凡尘俗世。 行走在路上,高见真正的,自己独自一个人在这世上穿行了。 不过,有了之前一个多月的赶路历程,再加上路上白平所说的各种知识,已经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足够的理解,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了。 不过,现在他准备按照白平说的,先去看看他说的那家‘山上人’用的店铺。 “尽有斋,这名字倒是起的挺大的。”高见看着地图上面的路线和名号,如此想到。 他现在兜里有十金,换成铜钱的话,足足有十万钱,不算少了,据说买一匹日行千里的灵马,也不过十金就够了。 当然,也有那些价值万金的,只是那种就不用想了,不是现在的高见能够接触到的档次。 而且,让高见最震惊的是,这钱,在修行者之中也能用,甚至能拿来换天材地宝,换各种法宝,甚至是请各种高手来给自己帮忙,譬如聘请武师,或者让有能耐的道士给自己做法之类的。 这点,最开始让高见无比惊异。 不过是凡俗金银,就连普通人挣钱,挣的也是这些铜钱,而这些铜钱……居然能拿来换修行者的物资……这合理吗? 这两者之间,不应该是有一道巨大鸿沟的吗?凡间金钱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存在意义吗? 不过,后来解释之后,高见才知道。 在修行者之中,以物易物自然可以,也是普遍存在的交易方式。 但是,铜钱,银钱和金钱,全都是启运神朝发行的货币,不是寻常金银。 就好像高见手里的铜钱一样,上面的字都非同凡响,并且还携带的有‘气运’。 这气运,实际上是启运神朝的国运和财运所在,有启运神朝的国运作保,自然他们发行的货币也有价值。 货币本身也有防伪机制,钱范也好,材质也好,都是机密中的机密。 启运神朝以自己为担保,保证这些钱币有足够的价值,能够在启运神朝内买到各种各样的东西,再加上,神朝确实威慑力足够,金钱这种一般等价物又特别方便,所以,哪怕是山上人,久而久之,也都开始用钱,而非以物易物了。 整个经济体系,俨然是以启运神朝的经济运转为中心发展,各个市场和势力之间的交换因此而变得方便起来,神朝也因此愈发昌盛,算是互惠互利吧。 而且,高见还听说了,因为这种原因,所以还产生了‘币值’一说,神朝的钱币价值并不是固定的。 国运昌盛了,钱币就值钱一点,能换的东西就多一点。 国运衰落了,钱币就贬值一些,能换的东西就少一些。 如果国灭了,自然也就全部变成废铁了,毕竟对修行者来说,金银和铜铁一样,都只不过是普通的锻造材料,只是稀有度略高而已,其实没有任何太多的价值。 金钱的价值,都凝聚在启运神朝本身的国运之上。 而且,高见还得知,除了神朝之外,其实还有别的国度。 海外有国,西域有国,南疆北荒甚至是东海,都有会铸币的势力与国度存在,还因此而诞生了汇率系统,听说有些钱庄的修行者,专修此道,以此牟利,为自己修行路谋取资粮。 只能说……还挺厉害的。 不过也是,看白平就知道了,开了百汇穴后,神思敏捷,学习速度也会增加许多,自然不会有那么多蠢人。 白平也不蠢,只是有些善良纯粹,加上脾气好而已。 分析判断了一下局势,高见走在路上,心中盘算着自己现在到底有多少东西。 他没什么产业,所有东西都背在身上,还是很好算的。 如今,高见身上傍身的手段,一是香火金身,这是死去的城隍的遗物,从柳树那里抢的,对神道修士来说有许多妙用,但对高见来说就是提升身体素质,抵御鬼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二是两套刀法,一是舍身刀法,二是自己修改过的刀法,已经不再舍身,但也不知道起什么名字,就暂时叫‘不舍刀法’好了,不过刀法没有配套的修行法 三则是那个法宝‘贪钱’,使用这个东西,需要消耗‘气’,而没有修行的话,要么使用香火气,要么使用人体自带的精气。 香火气用了就没了,自然是不能拿来催动法宝的,精气只要吃饭睡觉休息就能恢复,但如果用精气使用法宝,最多两次就会力竭,刀都拿不起来。 这一切的一切,想要解决,都需要一个完整的,成体系的修行法。 嗯,先去买点旅行的必需品,然后就跋涉两千里,去沧州都城报道吧。 高见预定好了行程,然后加快了步伐。 旅行的必需品,就买个坐骑吧。 以他现在的脚力,运使香火金身的情况下,一天能跑二百里左右,不过这需要强行军,也不持久,还很累人。 有坐骑就好很多了,坐骑一天跑二百里也不算什么,基本上可以算是一半时间在散步,比较轻松。 尽有斋并不远,距离真静道宫的山门,大概有一百多里,高见一路小跑,也就一个白天也就跑到了。 等他到的时候,已经是落日时分,马上就要入夜了。 不过据说这里是通宵营业,随时随地都开门迎客。 靠近尽有斋,高见环顾四周。 这里选址不错,旁边有一条大江,唤作‘白山江’,江中水族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沧州多水,之所以叫做‘沧’,就是因为此处水系很多,大江就有四条,水网密布,水运极其发达,种田也很好,算得上是富硕之地。 不远处有一座启运神朝的县城,叫‘江信县城’,算是沧州都城的陪都,是一个大县,足有几百万人口,而且这里距离沧州都城也不远,也就一千多里,对修行者来说不算什么。 尽有斋选在这里,夹在其中,显然是两边生意都想做。 高见逐渐走近,看见了野外之中,一个占地相当广袤的庄园矗在这里。 走到门口,可以看见门上有一副对联 上联:应有不应有。 下联:尽有斋尽有。 横批:应有尽有! 第二十三章 奇异世界 尽有斋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周围的客人也不见少,不过大多是人形,但高见发现,偶尔其中一两个似乎是化形不得要领,总是会留点尾巴或者耳朵在外面,教人知道他们其实不是人。 很显然,虽然大家都喜欢化形成人,但尽有斋的客人显然是两边都有的。 但高见没怎么在意那些,他现在看着这座庄园大门上的对联,忍不住惊叹了一下。 “名字就已经够大的了,这对联可真是……”他自言自语道。 然而,这句话刚刚说完,却见门内,走来一位绿衣童子。 童子鼻直口正,一双元宝耳齐眉,滴溜溜一双眼,笑眯眯的走到高见面前,作了个揖:“客官可别觉得口气大,凡是来过尽有斋的客人,没有说我们徒有虚名的,尽可进来走两圈,瞧个新鲜,反正也不要钱,权当消食。” “也好。”高见点了点头,往里走去。 童子见状,马上在前引路:“客官是对什么有兴趣?” 高见没有说自己想买什么,而是答道:“我听你所言,所以就进来随便看看。” 那童子也不嫌弃,依然笑眯眯说道:“如此甚好,那客官不妨随我脚步,走一圈外边儿。” 高见点头。 于是,童子在前方引路。 没走两步,高见就看见了一棵大树,大树上攀附了许许多多的蝉,起码上千,不过这些蝉却不叫,而是老老实实的趴在树枝上。 “客官,此物名叫蕃珍树,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春秋结一次果,果实如醴露,三桠五叶能滋灵草,养灵虫,地产奇珍在其周围,都能更加繁茂。” 高见看见这棵大树,其上絪缊杂错,荫碧条纳曜,吸霞而发荣,枝叶都好像玉制,那些蝉都以树汁为食,所以也显得碧绿透明。 “你就在上面?”高见问道。 绿衣童子马上作揖:“客官好眼力。” 他话音未落,却见其中一枚绿蝉从树上下来,落到地上,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绿衣童子,迎接另一个客人去了。 仔细一看,四周所有客人进门的时候,都会有绿衣童子童女相伴,想来全都是这树上的绿蝉了。 “客官移步,咱们继续往里走,说不定就遇见什么想买的了呢?就算没有,看看新奇的物件也是好的,还能与三五好友当个谈资。”童子邀请高见继续往里走。 高见点头,不做停留,继续往前走去。 再往前去,看见外面挂着一副山水画,画中神韵极浓,几乎满溢而出,显然,这是法宝。 于是高见驻足停留了一下。 见高见停留,童子马上介绍道:“此物乃是山高水远图,是一位两关大宗师倾力所画。” “正所谓,竖画三尺,实当千仞之高;横墨九寸,实体百里之迥,此物祭起之后,人身即在此处,亦不在此处,尽管看起来人还站在原地,但是实则两边已隔了百里之远,寻常法术都会因为触及范围不够而落空,碰也碰不到。” “不过其中神韵危险无比,客官切莫参悟,已经有好几个人觉得自己天赋异禀,直接当面参悟,神魂犹如落入九天,困于画中,还得请高手把他们捞出来,耗资不菲不说,这些人此后还患上了恐高的症状,飞都飞不得了。” 高见点了点头:“放心吧,我还没那么蠢。” 他已经知道神韵这玩意儿其实是很危险的了,不要随随便便参悟。 若是类似道歌之类的功法,学学还行,但什么杂七杂八的神韵都参悟,那会把自己弄死的,而且危险不说,效果其实也不一定好。 比如说,大能者炼制法宝留下来的神韵,战斗留下来的神韵,不仅危险,就算你克服了危险,领悟了神韵,其实……也就那样。 比如说高见曾经去参悟了‘宁泰县城’四个字,哪怕规避了危险,得到的其实也只是一次观看宁泰县城内部的机会而已。 至于香火气,那是他从柳树身上抢的,和神韵没关系。 而且,就算是功法,也并非绝对安全,很多大能者传下功法,其实不是为了留下传承,而是为了撒网钓鱼,你随着他的功法修行,等你修成了气候,他就来把你吃了,因为你的修行法,其实不是修成仙,而是把自己炼成一枚大药,专供别人吃的。 行走在外,没有来头的神韵,还是注意点好。 高见此刻锈刀的刀尖还是锐利的,他准备把这些都留给之后的修行法,这些路边的神韵他是不准备碰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继续顺着绿衣童子的介绍往下看去。 绿衣童子也不嫌烦,一路上都殷勤的介绍着各种各样的宝物。 “此符由真静道宫的一关真人所制,外珍五耀,内守九精,能压伏邪气,制百鬼。” “这是北方荒中枣林所产的干枣,那枣林枝条都有一里余长,子熟赤如朱,干之不缩,气味甘润,殊于常枣,食之可以安躯,益气力。” “这是灵树若木的种子,在灰野山,有赤树青叶,名曰若木,其碧叶玉津,果实食之灵智,种子种下后,好生照顾,只需四千年就能成材,往后十年一结果,在宗门之中可是一笔极好的投资。” 高见看出来了,这人介绍的东西,确实是没有准备让自己买。 这些应该都是这处尽有斋放在展示柜里吹牛的,用来展示自己实力的。 而真正要拿出来卖的东西,对方根本就没有给自己看…… 这倒是会做生意,不推销,只是展示自己有多厉害,如果客人有想买的心思,见识了这些东西,对尽有斋的货物水平就不会低估了,自然就更容易在尽有斋消费。 不过高见本身就是准备在这里买的,此刻只是在这里长长见识。 尽有斋占地面积极大,起码得有上千亩,高见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听绿衣小童吹了半个时辰,嘴巴都没停过。 怪不得用蝉来当导购,蝉这玩意儿本来一叫就是一天,说再多也不觉得烦。 不过,就在这时,高见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卖坐骑的地方。 “客官要买坐骑?那进来看看吧!”童子马上殷勤引进。 (过几天恢复4K字一章,2K我写着也别扭) 第二十四章 马牛 高见来尽有斋,就是为了买坐骑的。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旅行,高见已经深刻理解了坐骑或者载具对于旅行的重要性。 靠腿跑那是真受罪啊。 此刻听那只蝉吹了半个时辰,高见涨了见识,自然也要开始做正事了。 而那只蝉也不嫌烦,毕竟蝉这东西叽叽喳喳一天也兴致盎然,看见高见有想买的心思,他马上又转过去开始给高见介绍灵马。 “客官,尽有斋的坐骑,最次也是灵马,都是精挑细选,喂养灵草,从小以马术操练,不知您想要哪种?” “不急挑选,不妨多看两匹。” “您看这匹黄山,前看如鸡昂,后看如蹲虎,立如狮子,日食三十斗,能日行八百里,只是脾气略微暴躁,只要六金。” “再看这匹雪练,性情温顺,行止循良,骤走不晃,毛鬣轻润,能日行六百里,乘坐其上,几乎没有摇动,哪怕在马背上睡觉也不会醒,八金即可。” “这匹赤军,头如渴鸟,腹下有逆毛,眼红而有光,如穴中看火,能日行千里,有一丝水族血脉,行走水上而不坠,只需十八金。” “这一匹就厉害了,名叫走龙,毫毛朱鬛,眼中紫缕贯瞳,头高如龙颅,汗赤如血,日行两千里,能腾云,能喷火,是匹不可多得的战马,如今五百金即可。” 绿衣童子一口一个‘只需’,‘即可’,但仔细想想,一个平民家庭,全家一年也就两三千钱的入账,也就是全家人一年所有花销,零点三金,而且还能攒点,已经是不穷的人家了。 而一匹灵马,少说也要全家人不吃不喝攒二三十年才买得起,那匹赤军更是要一家人辛苦干六十年不吃不喝才买得起。 至于走龙,高见看都没看,玩意儿肯定不是自己现在能买的。 这还只是买而已,都不谈养了,这些灵马,养的价格可不便宜啊,多养几年,都够买一匹的了。 高见的视线在那匹雪练上看了又看。 说实话,他对速度要求其实不是很高,日行六百里已经很不错了, 其实除了灵马以外,还有不少别的坐骑,比如鸟,鹿,又或者其他异兽,高见根本认不出什么,只是有点像是狮子,但有翅膀。 这些东西,打眼一看,没有低于三位数的。 自己这十金,在外面的确是一笔巨款,但如果拿到尽有斋这种地方,怕是把白平掏空了也买不起这里多少东西。 这地方,名字真不是白起的。 真是应有尽有啊。 而且看外面,这里似乎也不是总部,而是一家分店。 一家分店都有这个水平,不敢想本店是什么档次。 高见一路浏览灵马,这里摆着的灵马就有数十匹,高见仔细挑选之后,最后选择了……最开始推荐的雪练。 该说不说的,舒适度就是比速度要强啊,坐骑这玩意儿主要就是要舒服啊。 就在高见选好了马,准备付钱的时候,却听见了旁边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隆一声,就像是要拆家一样。 高见连忙朝着那边看去。 却看见,一头牛头上绑了一根稻草,被拴住了鼻环,使劲儿牵拉想要拖进尽有斋,除了牵拉鼻环,还拽它的角,又推它的屁股,怎么也拽不起来。 老牛被扯的疼了,鼻环几乎将鼻子撕裂,也不从,使劲儿翻腾,刚刚突然一发力,撞到了旁边的墙上,这才发出了轰隆一声。 可以看见有别的绿衣童子,一溜小跑,跑到那牵牛的人身边,拱手说道:“客官客官,手轻些,手轻些,这是别人的货。” “别人的货?你们这里还能寄卖?”高见看了一眼自己旁边这个小童。 他马上回答道:“确实可以,虽然是尽有斋,但偶有缺漏也是正常,于是我们老板便开辟了草市,只要拿来这里,插上草标,都可在此售卖,不过尽有斋负责维护,还要出位置,有了争执还要调解,所以要抽一些流水而已。” 高见轻轻点头,这应该就是所谓的‘路边摊’了,在这里买卖,尽有斋不管,只负责抽水,打眼了就是自己的错。 那这里是闹什么? 高见继续看,却看见那个买家被尽有斋劝说之后,有些气急,走到一个老人面前,伸手说道:“你这牛你自己拿回去吧,我不买了!把钱还我!” 那老人衣着破旧,看起来不怎么富裕,嘴唇嚅动两下,连忙跪下,给那人磕了一个头,说道:“老爷,你让我再试试!” 然后他走过去,先拿袖子把牛鼻子上的血擦干净,然后抱住这头老牛,哭道:“牛啊,牛啊,你救救妮儿吧……” 他哭的悲惨极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并没什么形象可言。 老牛也跟着一起哭,牛眼中涌出眼泪,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呜声。 哭了一会,牛突然站了起来,自己咬住了鼻环前的绳子,走了一节,又退了回来,前肢跪地,向着老人的方向又跪了一遍,斗大的眼泪一直往下掉。 然后咬着绳子,主动走到了先前的买家那里,拱头,希望对方牵住绳子。 那买家皱眉,先前他看见这头牛半跪在地上,眼泪冒着热气哒吧嗒吧往下掉的样子,像是也不忍心,只是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买了,买头牛,搞的我和坏人一样,你还是找别人给你买吧。” 然后,他要走了买牛的钱。 高见看见了,一共三金。 对眼前这个老人来说,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头老牛,看刚刚的力气,也不是普通的牛,不过就算有异常,也就这样,远远没有到达化妖的地步,只是有了些灵性而已。 而闹了这么一出,周围的人也就都差不多散了,只剩下那头老牛和那个老人,站在原地,似乎有些无助。 高见皱了皱眉,不过思考了一下,他还是走了过去。 他在思考,这到底算不算‘意气’呢?能不能磨刀呢?科研一把。 这么想着,高见走了过去,问道:“老人家,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五章 晚上生意 其高见虽然觉得这老牛和老人很可怜,不过老牛能值三金,这可不是一笔小钱,说明这老农其实没有看起来这么穷。 能值三金的牛,平时干活又该多出多少产值?反正肯定比普通牛要猛多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老农其实根本不能算穷人,反而是属于凡人里生活比较好的那种了。 因此,其实在一开始,他并不准备帮忙。 毕竟他不是白平那样的人。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这个时候出手的话,能磨刀吗? 这也算见义勇为吧? 高见这么想着,于是站了出来,走到了老农和老牛面前。 “你这牛,我买了。”高见如此说道。 “多谢大爷!”那老农连忙跪下,涕泪横流。 高见把人扶起来,问道:“怎么回事?我看你舍不得,有什么事情非得卖了?” 老人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哭哭啼啼了起来:“乡下人也知道,再穷不卖看门狗,再富不宰耕田牛,只是……没办法啊。” 原本他都绝望了,以为闹了这些事情,牛是卖不出去了。 要是牛卖不出去,妮儿就赎不出来了。 还好……还好。 只是,苦了这头老牛。 这原本是他爹养的牛,小时候爹要干农活,他就负责放牛,每天都骑在它背上放它吃草。 这一放,就是一辈子。 他还记得,山坡上,年幼的他叼着一根偷摘来的麦苗,嚼杆子,嘬里面的汁液,他吃杆,把穗给牛吃。 一人一牛,偷偷摸摸的在山上逛着。 逛着逛着,放牛娃就长大了。 他变成了握着犁耙,驱使牛犁地的庄稼汉子。 老牛很能干,能拉比别的牛多五倍的地,庄稼汉子咬着牙也跟着干,于是置了田地,娶了妻,生了子,到了现在,颐养天年。 可惜,事到如今…… 老牛既是他的兄弟,也是他的恩人,但他还能怎么样呢? 而高见,只是买下那头牛之后,又将绳子丢给那老汉,说道:“这头牛我买了,送你了。” 语罢,他丢下钱,也丢下了绳子,只留下了惊愕的老汉和老牛。 高见转身离去,在众人眼中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不管怎么说,好人好事是做了。 然后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锈刀。 嗯。 没变化。 太刻意了,不能磨刀。 仔细想想,每一次磨刀的时候,其实他脑子里都根本没有去思考磨刀这件事。 虽然白平猜测是胸中一口意气,不过高见其实也拿不准。 但现在看来,或许确实是如此。 当你刻意的想要为了好处去展露某种‘豪迈’的时候,其实还是搞的蝇营狗苟那些事,毫无意义可言。 科研的差不多了,高见揣着剩下的七金,准备买一匹次点的马。 至于身后的老汉和老牛,高见不准备再做牵扯,好事做到这里也就够了。 钱已经给他们了,好好回家颐养天年吧。 这么想着,高见正准备回去找那绿衣小童。 刚到那里,这时候,太阳落山了。 绿衣小童突然摇身一变,化作飞虫模样,在空中旋转了两圈,说道:“客官,请走吧,到晚上了,尽有斋晚上不做人的生意了。” “嗯?我马上买了就走,不行吗?” 小童化作的飞虫嗡嗡翅膀:“真不行,晚上对客官来说不安全,您要是二境的大高手,我当然不多说什么,现在最好找个地方歇息歇息,尽有斋外边就有客栈,贵是贵了点,不过可保你们一晚无忧,明日早上再来看马吧。” 高见听见这话,同时也感受到了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气袭来。 扭头一看,在他的身后,许许多多的邪鬼,妖物,已经步入尽有斋。 许多魍魉山精,不一而足。 有狼鬼飘风,好似无体重。 有蛇怪一身两头,穿着人之冠服,摇尾晃头。 有独角鬼,身小而而独足,足向后,跳跃行走。 有魂魄状如美女,而持镜,但身躯半透明。 有青面鬼衣物狼藉,筋骨盘蹙,身尽青色。 有夜叉鬼,赤发猬奋,全身锋铄,臂曲瘿木。 还有虾蟆,鱼头人,各种水族,各种鬼怪,奇形异状,其中不少都显看向了高见。 这些还都是有形之物。 高见隐隐感受到一些阴风传来,显然,这种就是需要阴阳眼或者法眼之类的法术才能看见的东西了。 俗称叫……鬼魂,实际上属于阴鬼一类,不喜欢接近有阳气的活人。 高见觉得……晚上的尽有斋,好像确实,不太安全。 白天做人生意,晚上做妖鬼的生意,还真是十二个时辰不休息啊。 于是,高见点了点头,任由对方将自己领出去。 显然尽有斋有规矩,所以也没什么妖鬼对高见出手,尽管高见感受到了不少妖鬼都对自己产生了不该有的欲望。 食欲。 快走吧。高见如此想到。 四周也可以看见绿衣小童们纷纷带着人离开这里,不过有的是小心翼翼的走,有的是大摇大摆的走。 高见属于大摇大摆那种类型的,看的旁边的绿衣童子都有些愣。 小童看着高见,虽然他一直都对高见特别恭敬,但那只是职业素养而已。 童子看得出来,此人身上并无什么特别的气魄,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武夫,一窍未曾开过,也就是刚刚踏入修行路不久的雏儿。 这其实是大部分修行者的常态,习练武艺十数年,有了一些本事,但没有开窍,能行走江湖,却算不上高人。 开窍一事,可是非常难的,几乎八成的修行者都会被刷在这一关,能开窍的,在很多门派里都可以被列为真传,继承门派了。 要知道……就算不开窍,修行武艺,有千斤气力也不在少数,开了一窍,那可是非常非常厉害的大高手了,如果这人有师门,起码也是他师父辈的实力。 而夜叉鬼,就是这样的大高手。 但是,这不算什么高人的人,怎么底气这么足,看见妖鬼浑然不怕,甚至还反过来去打量那些妖鬼。 他不知道那些夜叉鬼普遍都有高于寻常武夫的实力吗?更别提更厉害的无头鬼之类的了,那些可是能达到一境的。 在村子里,那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 第二十六章 破庙 高见自然是不知道绿衣小童在想什么,他只是打量着这些奇形怪状的妖鬼。 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没有敌意的妖鬼。 没错,虽然高见可以感觉到这帮妖鬼很想吃了自己,但他们并没有敌意。 就像是面对桌子上的一块晶莹剔透的红烧肉,你会有敌意吗? 不会的,你只想尝尝而已。 其中还有一些水族,像是蛤蟆,螃蟹,鲶鱼之类的,不过他们就没有食欲了,只是和高见一样好奇。 似乎,水族也很少见人类? 这不合理吧?这个地方的人不算少见才是。 高见考虑着这些,被绿衣小童一路护送到了外面几百米处,一个客栈。 “外边危险,客官还是住在这里,明日再来买马比较好。”小童笑道。 “这里也是尽有斋开的?”高见问道。 “那是自然。”小童点头。 “那还挺会做生意的。”高见有些好笑,尽有斋的老板还挺有意思。 “这里一晚要多少钱?”高见再问。 “只需一金。”小童说道。 然后他又马上补充:“已经很便宜了,尽有斋在此处,所以妖鬼们也会常来此处,一晚上说是千鬼万鬼都不稀奇,若是护不住自己,还是住店好些。” 高见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钱:“那我不住了,只要明早再来就行了吧?” “客官,性命要紧,性命要紧!”绿衣小童连忙劝说道:“你修为尚未开窍,去了外面,可是要被妖鬼盯上的!” “放心吧。”高见随口说道,然后离开了客栈。 那绿衣小童看见劝不住,也只好一声叹息,放任高见离去了。 该劝的都劝了,就这样吧。 等他变成了鬼,说不定还要来尽有斋买东西呢! 而高见这边,他自然是不怕的。 无头鬼都砍死了这么多,就这么点邪鬼,高见其实没放在心上。 那客栈那么贵,傻子才住啊,大不了睡野外。 之前和白平那风雨兼程,一个多月的旅行,他们大部分都是风餐露宿,所以高见已经很习惯住在野外了。 走到外面,阴风阵阵,很显然,周围的妖鬼,有需要买东西的,都正在朝着尽有斋赶来。 高见摇了摇头,找了个背风的山脚坐下。 旁边还有一座破庙,似乎以前是祭祀某个山神的,但估计山神没有了,所以变成了破庙。 这种事还挺常见的,高见在路上见过不少,这世上,确实是有许多‘山神水神’之类的东西存在,有的是某些精怪占山为王,自立为神,享受香火,有的则是朝廷敕封的正神,各有好坏。 好心的,享受了香火就真的庇护一方。 有些坏的,那享受了香火,还要要求血食。 高见到目前为止,还没看见朝廷理睬这些。 在旅途中,听白平所说,不是山神太强,而是刁民太多。 毕竟很多山神水神,让高手去剿他,反而会激起民变,那些平民死活都不会让你杀了神的。 杀了山神容易,怎么安抚民愤却是一件难题。 据说,有些极端的情况下,杀一个山神,得把山脚下十几个村屠灭一半才行。 山水神祇不少,这种破庙数量自然也不少,基本上每隔百里都能遇见那么两三个,也算是一种特别的风景线。 只不过……高见一直很好奇,怎么会有那么多刁民?山神和朝廷,谁更亲呢? 没有自然天气,百姓们总得靠点什么。 考虑着有的没的,高见将锈刀从胸口拿出来,然后推开破庙的门。 “嗯?”高见发出声音,破庙里,竟然已经有人了。 一个老农,一头老牛,相互依偎,似乎是准备在这里睡一晚上。 高见推门而出,吓了他们一跳,但看见是高见,那老汉松了一口气,马上站起来:“恩人,真巧。” 高见点了点头:“不用管我,就就在这里坐一晚,明天我就去沧州了。” “恩人,吃饭了吗?我这里还带了点烧饼,咸菜肉沫的。”那老农没有听高见的,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还放着两块烧饼,很显然是他准备留到回家的路上吃的。 “不用,你留着吧。”高见摇头:“我有吃的。” 语罢,高见也不再理睬他们,只是拿起锈刀,开始练习。 这是他最近在旅行之中养成的习惯,就算通过了神韵直接学会了刀法,可是久不练习,还是会忘记,会生疏。 就算你的记忆力很好,刀法之中的神韵始终不忘,可是身体会忘的,到了危急关头,身体慢了这么零点一秒,可能就是死局。 所以,还是要时常锻炼,让身体记下来。 看见高见有些冷淡,但那老农却没有退后,而是在一旁,看着高见练刀,同时说道:“恩人,刚才鬼怪来了,走得急,没来得及问恩人的名字,我一家老小这次都要谢谢恩人!还请恩人把名字告诉我,我回去立生祠,给你供起来,只要老汉在,一定日日上香!铭记恩人!” 高见停下手里的刀:“不用,我只是随手而为而已,不必记挂在心上。” “恩人可以不记挂,老汉我却不能不能记挂,你救了牛,等于是救了我的兄弟啊!”那老汉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的说道。 “那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要把你的兄弟卖掉?”高见决定暂时休息几分钟,说完话再练。 听见高见问这句,老汉答道:“我也不想……可是,没有办法,如果可以,老汉真想把自己卖了……就算是让我去死也行。” “我之前听见你说妮儿,这妮儿是谁?是因为她吗?”高见又问。 “不敢瞒恩公,妮儿是我的孙媳,怀着我的重孙子,只是家里最近遭了难,我卖了田地和这老兄弟,准备在暗地里使些钱,算是帮她把难避过去,能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如果不是她……唉。”老汉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那你拿了钱,回去把难避了就行。”高见点了点头。 家家都有难处,不必问的太清楚,只要能把困难解决就行了。 不过,就在这时…… 一股阴风,突然吹开了破庙的大门。 高见起身,看向门外。 “噢,正好练刀。”他自言自语道。 第二十七章 提醒 老汉的年纪大了,耳朵迟钝了,没听见高见的自言自语,但他也察觉到了不对,马上连滚带爬的离开,跑到了牛的旁边。 然后喊道:“恩公!我这牛儿能驱邪,躲在他身边就不怕了!” 高见扭头看了一眼那头牛,却见那头牛也半蹲了起来,眼角也流出了眼泪,只是并非先前那种大颗大颗的泪珠,而是淡蓝色的粘液,衬的它的眼睛也似乎有些幽幽的蓝色。 “你躲好就行。”高见说着,淡然的走到了破庙的门前。 破庙门口,有一头妖怪,一头鬼怪。 看不出是什么妖,但是丑状骇人,面孔巨大,深目倨鼻,厚唇广舌,鬓发鬅鬙如蛇虿,舌头甩来甩去,旁边还摆着十几条鱼,他伸舌卷取,咀嚼如风雨声,鱼血鱼肉飞溅,腥臭扑鼻。 旁边那一只普通的夜叉鬼,齿如戟刃,容貌狰狞,也在吃鱼,只是不像刚刚那个囫囵吞吃,他吃一半丢一半,旁边一片骨肉狼藉,血甚多,唇吻间犹有血痕。 这一妖一鬼,吃着鱼,然后斜眼觑了一下高见。 那妖魔故作文雅的说道:“哎呀,磨兄,这吃鱼都吃腻了,还是人好吃,本来是想去那些村里抓一点来的,没想到能在尽有斋附近找到不住客栈的人。” “是啊,石兄,鱼肉只有气血,没有精神,味道较之人肉差远了。” 两妖鬼,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手里的鱼。 高见看了他们,摇了摇头:“你们两个,没吃过人吧?” 这话让两个妖鬼愣住了,然后他们马上长大嘴巴,露出獠牙和舌头,异口同声:“好大的胆子!今天就拿你开开荤!” 话音刚落,他们就朝着高见冲了过来。 毕竟高见身上气血一点都不充沛,完全就是一个凡人的模样。 面对两个冲过来的妖鬼,高见单手持刀,然后,在他们靠近自己的瞬间,往后稍退一步。 接着,出刀。 刀光,好似月光。 一声清脆的刀剑交击声。 只一瞬,两个妖鬼就呆在了原地。 这一下,足够要了他们的命。 不过,好几秒之后,两只妖鬼摸了摸自己的身子。 怎么没伤口? 两个妖鬼迷惑了。 明明是开窍一境之后的实力,却像个普通小鬼一样,缩头缩脑的,不断寻找身上的伤口。 全因为,刚刚那一刀,实在太惊艳,哪怕他们不通刀法,也知道刚刚那一刀不是自己能够挡下来的,而且……那刀尖,也散发着一股让他们心悸的气息。 不过,马上两个妖鬼就明白了为什么。 那一刀,砍的不是他们。 就在刚刚那一瞬,高见的锈刀劈开了一根金针,同时用精妙的步伐躲开了两头妖鬼的扑击。 两头妖鬼也明白了,有人在利用自己,让自己去分散眼前这个刀客的注意力,然后藏在暗中偷袭。 但刀客没有中招。 两个妖鬼因此吓得浑身筛糠,马上用尽全力,跑远! 以后还是只吃鱼吧!这人肉酸的,不好吃! 而高见从头到尾都没管这两头妖鬼,虽然他们是一境,但对高见来说构不成威胁,身上也没有血气,说白了,这俩根本没杀过人。 从一开始,刮开庙门的阴风,就不是他们。 “不愧是能从宁泰鬼柳那老怪物手里走出来的人,两头一境的妖鬼都碰不到你,还劈开了我的飞针,不过怎么了?那位真静道宫的受箓仙师怎么没和你在一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高见盯着声音的来处。 嗯? 怎么什么都没看见?明明都感觉到气息了。 高见心生警惕,好厉害的匿踪之法! 理论上来说,高见将香火气凝聚于双眼之中,他是可以看见各种阴魂邪鬼的,但他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无礼之徒!装模作样,是想羞辱咱家吗!?” 那声音气急败坏了起来,又是两根金针飞来! 高见挥刀,再度打飞两根金针,这才是终于看见了金针的来处。 一只金毛老鼠,长得有点像……金丝熊? 这只金丝熊,站在石堆之中,几乎无法辨认。 以高见的目力,看见对方不是难事,但高见一直觉得是什么强大的鬼怪,这种东西一般都非常显眼,而忽略了在乱石堆中的一只金丝熊。 “阁下是谁?你先前三根金针,都没有杀意,你只是想和我聊聊?”高见双手握刀,盯着金丝熊。 那只发出老人声音的金丝熊,双手背在后面,昂首阔步,走了过来:“小友,咱家是白山江鼠山长老,名唤舒坚,人送外号金毛鼠。” 高见不说话。 不好说,有可能会笑出来。 怎么说呢……这只仓鼠,有点可爱, “我就知道,无礼之徒!早知道就不来提醒你了!吱!”那仓鼠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目光,疯狂跳脚,气的人话都不会说了,吱吱直叫。 “咳咳,前辈,所以,你到底是来找我做什么的?先前以阴风吹来,我还以为你是敌人,此刻却又说是来提醒我,是想提醒我什么?”高见马上面色一正,如此问道。 “哼。”那仓鼠昂起头冷哼一声。 果然,还是有点可爱。 那只仓鼠继续往下说去:“沧州都城是藏污纳垢之地,你通风报信,解决了那鬼柳,可是惹的沧州城有人不高兴。” “朝廷腐败到这个程度了?”高见皱眉。 “不一定是朝廷,但多的也不能说,比沧州,我们鼠山要好得多了,你若是想找地方——”那仓鼠还准备往下说。 不过,高见打断了他:“不必多说,前辈,沧州我是一定要去的。” “为什么?”仓鼠不解。 他所言非虚,沧州的确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不然那鬼柳靠纯粹的血食晋升四境,所造的杀孽得多大,焉能活到今日? 他从一处隐秘所在得知了高见的存在,起了爱才之心,所以特来告知一二。 一境都没有,刀法却能练到如此纯熟,寻常一境都不是对手。 这种人,死在沧州,可惜了。 “为什么?”高见答道:“若是那鬼柳都是有人在背后催生……那就更该去了,这说明,有人欠我朋友一只手。” 第二十八章 袭杀 高见的这个答案让仓鼠愕然,瞪大小眼睛盯着高见,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高见能说出这种话来。 “你是这种人?你身后那个老牛,你分明就不怎么理睬他们。”仓鼠如此说道。 是的,那老农老牛,一看就知道很可怜,就算拿了钱回去,怕是也有一堆事情,没那么简单的。 高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这种人吗? 或许一开始不是。 但是,他这条命是白平救下来的,当时高见真的已经绝望了。 可是白平对他说,让他只管跑,别的不用管。 那一刻,高见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后面……那自杀在他们面前的那个农夫,高见不知道叫什么,就是低山村那个。 那一幕,也给了高见极大的冲击。 所以,高见的动机,其实就只是这样而已。 那仓鼠说老牛和老农,可说到底,其实是因为没有到那一步,所以高见并不觉得需要自己帮什么忙。 但如果鬼柳背后都有人…… 那么,高见觉得,他就得去。 这就够了。 那仓鼠多看了几眼高见,然后又看了看别处。 于是叹了口气:“那我就不劝你了,如果你有命活着出来,来白山江鼠山,我请你喝酒。” 仓鼠转身离去,四肢着地,钻进乱石堆里就不见了。 几分钟之后,高见确认对方离开了,也准备回破庙里,练练刀,准备睡觉。 但就在他转身的这一瞬—— 杀气! 强烈的杀气传来,让高见如芒刺在背! 和之前的金针不一样,这人,是真想杀了高见! 却见高见腾挪步伐,险之又险的擦过这第一下。 这么快?! 那仓鼠说的是真的,沧州确实有人不想让他过去,居然这么急吗?是因为尚书的那封信暴露了吗? 还是说,尚书的信,本来就是公开的? 但没让高见反应,下一发攻击已经来了。 高见这次没有继续往后退。 这次再往后退的话,他就要退进庙里了,届时一定会牵扯到老汉和老牛。 所以他猛的压低身子,朝前冲了三步。 但那攻击如影随形,立刻又来了。 高见已经避了两次,若是再来一次,他这一口气已经快用光了,再也闪避不开,想要回气,必须得抓住时机喘息一口。 但对方根本没有给高见这个机会,接连三次,高见甚至连攻击长什么样子都没看见,纯粹是靠着直觉在闪避。 而第三次,闪不掉了。 这一次,避无可避! 还好…… 高见立刻挥舞手中的长刀,一声低吼! 砍中了! 他一刀砍中了那道攻击! 火星四溅! 高见的身体也因此而被沉重的往下压去,高见膝盖触地,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地面也跟着下沉了整整两寸! 还好锈刀足够坚硬,如果是普通的玄铁长刀,这一下绝对折断甚至是崩碎! 下一次攻击也因此而迟钝了一下。 很显然,敌人也对此惊讶至极,这一击居然被挡住了? 这刀拿什么做的? 高见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是,迄今为止,他还没碰见过可以撼动锈刀的东西,就连那修至四境的鬼柳也做不到。 挡住这一下,就在对方惊讶之际,高见趁此机会赶紧回气,同时看向了攻击的来处。 不是阴鬼,不是妖邪。 是人。 一个身穿灰衣的男人,蒙了面,拿了一把长弓,在八百步之外,用箭指着高见。 八百步。 赶得到吗? 高见横刀,香火金身加持,快步突进! 跑得越快,就越不容易被打到,只有冲到对方面前,才能伤到对方。 高见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一边利用步伐腾挪,时不时的寻找掩体,一边尽可能的加快速度突进! 那人看见高见的动作,没有别的动静,只是挽弓,搭箭。 一箭。 两箭。 三箭! 六个呼吸,连续三箭! 同时,他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三箭,都被高见硬吃了下来,他用长刀,尽数挡了下来。 这人,真的没开窍吗?而且,那把刀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做的?又长又薄的刀身,还是锈的,就算是仙金神铁,吃了四箭也该弯折了吧? 他用的箭头可是货真价实的三境蛟龙脱落的牙齿,一箭价值百金,但打在他的刀上竟然连锈迹都打不掉? 那是李尚书赐的宝物吗? 他来不及多想,再度挽弓,一箭流光,好似彗星刷夜而过,白线横空,冷湿蛟腥气扑面而来,好似有恶蛟凶猛撕咬,咬住高见的长刀不放,不断甩动,让高见的长刀几乎要脱手而出。 但是高见还是握住了长刀,毫不犹豫的继续往这边冲来。 以这个速度……他冲过来之前,自己能把十箭射完。 同时,他也感觉到手指一阵刺痛。 蛟龙脊骨,蛟龙筋所制成的反曲弓,再加上十只蛟龙牙箭,一箭可以射爆一座房屋,十箭下去连山头也能削平一层。 这样的弓,他只能拉十次,所以只备了十支箭,之后再拉就会伤到筋骨,蛟龙的血腥气也会渗入他的身体之中,让他至少一月不能作战。 现在已经射了六箭。 要不是那把刀,对方早就死了,如果不是那把刀的格挡,第三箭的时候,高见的身躯就该被蛟龙牙箭撕碎。 这位灰衣人产生了一丝焦躁的情绪。 不过是个一境都没到的东西,怎么这么难杀?光是十支蛟龙牙箭就价值千金了。 一头三境蛟龙,骨头和龙筋可以做三把弓,足够大的牙齿可以做三十支箭。 在一个高见身上,花费了三分之一条蛟龙。 而且,他居然还生龙活虎的朝着自己跑过来…… 那就只能受点伤了。 真是,杀一个没开窍,一境都不是的小子,居然要受伤,希望回去不会被笑吧。 这么想着,箭手引气入体,将蛟龙的凶煞之气引入自己的气海。 下一箭,要他死。 而高见那边…… 他的手臂已经发麻了,几乎已经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 箭矢的巨力,就算有香火金身,也让他全身发麻,最多再接一箭。 要怎么办才能近身? 他的脑子急速运转。 与此同时,破庙内,那头老牛,焦急的站起身来。 第二十九章 全具忠义! 高见正在和刺杀者交战,一声一声的炸响,让老农缩头,抱住老牛,一动不敢动。 他没有出去,因为他知道这样才是安全的。 老农出来过很多次,都是靠牛儿才安然无恙的,只要晚上找个地方躲起来,有牛儿在,邪鬼就不敢随便靠近。 他就是这样,才能来到尽有斋的。 老农很清楚,自家牛儿很有灵性。 而现在,老牛却突然站起来了,神情焦急。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从牛脸上看出焦急的,但很明显就是这样,它看起来很急切。 “牛儿,怎么了?外面发生什么了?”老农似乎有些害怕。 而这牛头,看了老农一眼,轻轻用额头磨蹭了一下老农,轻轻呜呜了两声。 然后,他伸出蹄子,点了点老农身上踹在胸口的袋子。 里面装着高见给他们的三金。 “怎么了?”老农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牛再点了点三金。 “你是让我保重三金,好回去救妮儿?”老农和老牛待了一辈子,猜出了他的意思。 老牛点了点头。 “等等!”老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但老牛一甩身子,让他跌了一跤,摔在了地上。 然后,却见这头老牛,眼角含泪,望着老农,然后头也不回的往青石上一头撞去,只一下,青石崩裂,老牛的头上也流出血来。 “别!咱们不要他这三金了!”老农慌了,连忙上前。 但老牛轻轻一拱,就将他拱倒,又跌了一个大跟头。 老牛再撞,整座破庙都好像在抖,而他的头也跟着破了个大口子,可以看见牛头的头骨。 第三下,第四下。 破庙咚咚作响,只见第五下,头颅已碎,脑浆迸出,血染青石。 老农坐了起来,六七十岁的人,却哇哇大哭,将三金丢在地上,抱住尸体不知所措。 ———————————— 却见高见这边。 第七箭,已经到了他的跟前。 高见咬牙,鼓起浑身气血,凝聚所有香火气,脚下步伐腾挪,以所有的技巧卸力! 第七箭落到他的身上!被锈刀接住 这一箭,好似飓风挟洪涛,鼓鬛正湍悍! 有风大作,江水四溢! 旁边的白水江似乎都受到了某种气机牵引,喷沫溅花,潮水撞击河畔,溅起数丈,好似半空雪舞,怒雷震荡! 锈刀坚不可摧,但高见却并非坚不可摧。 高见的金身当的一声碎开,香火气萎靡不振,缩到了身躯内部,一时半会再不能调动。 虎口崩裂,手臂骨折,长刀脱手而出,高见更是直接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浑身上下像是被锤子一寸一寸的砸过来,疼痛不已,根本无法起身。 那箭手也嘴角溢血。 不愧是三境蛟龙,哪怕是死了也这么厉害,他堂堂两境高手,引蛟龙煞气入气海,靠自身气机引动蛟龙之气,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操作,却让他受伤不轻。 两个月之内,他是别想再用气海了。 不过,高见居然还没死。 还好,虽然没死,但和死了也没区别了。 只要一支普通的箭,就能轻松射穿他的喉咙,让他去死。 谁让他胆大妄为,居然敢接尚书的任命。 真当沧州是什么人都能来插手的地方不成? 箭手再度搭箭,不过这一次是普通的精钢箭头,准备杀掉高见。 只是,这一瞬,天空之中,再度刮起了一阵阴风!! “什么东西?”箭手愕然,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敢对他出手?看不见他身上的城隍符吗?那可是城隍亲赐,盖了大印的。 不过,就在他惊愕的这一刹那,一头浑身燃血的牛鬼从半空浮现,一头撞在箭手身上。 那牛鬼,赫然便是先前那老牛死后所化。 卖出一身报老主,拼将一死报恩人。 全具一腔真血气,只论忠义不论生! 箭手本来就气海受创,被牛鬼撞这一下,顿时飞出三丈开外! 牛鬼身形也晃动了一下,变的虚幻了一些。 顶着城隍符冲这一下,对刚死的新鬼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于是他阻挡箭手之后,马上转身离去,化作一股风,飞速来到了高见的长刀旁边。 阴风卷起长刀,又卷起高见。 高见浑身疼痛,几乎无法动弹,但恍惚之间,锈刀入手,自己也骑在了一头牛鬼身上。 几乎是瞬间,轰的一声,高见的血气也跟着燃烧了起来,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高见依然,是对方燃烧的血液,点燃了自己的气血,让自己重新有了活力,尽管这是透支精气所致。 高见摸了摸牛角,深吸一口气:“我定不负你。” 牛鬼只是发出两声哞哞,然后冲向了箭手。 而箭手那边,再度挽弓。 他要再射一发蛟龙牙箭!哪怕这会让他再度受创! 他已经气急,居然被逼到这个地步,简直是奇耻大辱! 高见燃起气血所带来的力量并不强大,远远不如那香火金身,所以,哪怕这一箭没什么玄妙,还是将高见的刀打飞了,连带着牛鬼都更加虚幻了几分。 高见则更加衰弱,没有窍穴的坏处显露了出来。 对方只损了气海,还有一战之力,但高见却几乎已经变成了凡人。 没有香火金身的肉身,锈刀被打飞,一身刀法也因为酸软无力的身体而无从发挥。 牛鬼也虚幻无比,虽然他自戕以换取鬼身,得以加入战场,可对方身上的城隍咒,光是靠近就是在磨损牛鬼的神魂。 而箭手也清楚的意识到了这点。 一个刀客,连刀都没有了,那还说什么? 再说,那把刀应该是尚书赐予的宝物,没了这个,他根本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于是,他弃掉弓箭,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 擅使弓箭者,俱是身长力大,近身也是一把好手,高见这幅凡人之躯,他一只手就能打死。 而高见这边,没有刀,却依然骑着牛鬼冲了上来。 对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站稳架势,短剑架在身前,就等高见过来送死。 却见高见这边。 在即将接近箭手三丈范围内的时候,突然从怀里丢出一枚铜钱。 铜钱汲取高见的精气,中间的空洞化作‘钱眼’,生出一股吸力! 箭手一时不察,掉进钱眼! 第三十章 应下 箭手惊愕。 尚书赐予的宝物是那口刀才对,他哪儿来的第二件宝物?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一下被吸入了钱眼之中。 这一下,他只觉得眼前昏昏沉沉,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先前好像发生了什么?但是记不太清了。 只是,睁眼一看,却发现眼前有一座门户。 轻轻钻进,四处一望,里面尽是缎绣彩凤,云飐画辕,地下翡翠铺路,两旁羊脂为墙,青帷裳,星光璨,景象无比绚烂。 再往里看: 铜螭首,紫罗表,绯绢里,诸伞盖,金浮屠。 大莲座、黄宝盖、红宝石、青金缎、沉香木。 还有一件大衣,紫丝缨,红绢项,绿云头,涂金束带,金衔玉方版,有珍珠,猫睛石,佩绦如带色,上衔绿宝石,后金花,嵌绿松石四块。 再看旁边,有金椅、神杌、香盒、洪炉。 还有许多法宝,有伞、扇、幢、幡、旌、节、氅、麾、纛、旗、钺、星、瓜、杖,俱是价值千金。 只一下,他眼里便只剩下这些,之前的事情,俱都忘记了。 只能看得见无数财宝,养护室欢天喜地,手舞足蹈,在这钱眼中钻来钻去。 他迫不及待的将大衣穿在身上,握住法宝…… —————————— “呼。”高见喘了口气。 然后,将手中的‘贪钱’往下一倒。 一道脓血从钱眼流出,落到地上。 一个大活人进去,出来的时候,只有一两不到而已。 一身气血,两境修为,多少值得吹嘘的东西,都只不过是这一汪血水。 高见瘫坐了下来。 牛鬼再次化作风,将锈刀卷起,抛到了高见的手里,然后在高见面前站着,身形虚幻。 高见摇了摇头,撑着虚弱的身体站了起来,收拾了一下战场。 旁边还有些小鬼小妖,毕竟刚刚的动静太大了,引来了不少人观战。 但是在目睹了之前的战斗之后,都不敢上前来。 虽然高见一副一窍未开的模样,但的的确确斩杀了一位二境高手,一看就知道是装的。 二境高手啊。 在一座县城,百万人里,这也是属于最顶尖的强者了,比如就看周围,这么多小鬼小妖来尽有斋,里面也没有二境的。 若是再进一步,到了三境,那就是有资格闯关了。 但凡闯过一关,哪怕整个沧州也数不出多少来,俱是一方豪强。 高见捡起敌人掉下来的弓箭。 也就只有这个了,其他的都被贪钱融掉了。 真的是……贪钱。 高见拿着弓箭,试着拉了一下。 嗯。 拉不动,和拉固体的三角锥一样,一点都不带动的,不知道香火金身恢复之后能不能拉。 再看那剩下的两支箭。 箭头好像牙齿一般,一股腥煞之气扑面而来,让人禁不住的皱眉。 高见收起,坐了下来,歇了口气,然后对着旁边的牛鬼说道:“你身上居然还有怨气,是心里有什么牵挂没有散去吗?” 牛鬼点了点头。 “是关于那个妮儿的事情?”高见又问。 牛鬼再点头,眼睛里微微泛出点蓝色来,像是眼泪。 看得出来,老农之所以能够把这头快成精的老牛卖掉,也是因为老牛也对那女孩感情很深呀。 “你的事,我管了。”高见拍了拍胸口。 牛鬼立刻前蹄跪下。 高见想要搀扶,但他现在没有香火气,根本碰不到阴鬼之物,也只能作罢。 于是高见只能说道:“好了,你快点投胎去吧,等太阳升起来,你可就要魂飞魄散了,而且在人间留的太久,会招来阴差的。” 阴鬼之物,除非是成了气候的,否则白天只能躲在坟地,幽谷之类的地方,不然被阳光一照,哪怕是什么两三境的大鬼,也是立时暴毙,魂飞魄散。 阳光乃是太阳之精,太阳清通澄朗正真之精气,降结而红光耀耀,光明盛实,布照四方,神灵御之,也是如今唯二存在的自然天象之一,不管是什么邪鬼都难以对抗,只能说是成了气候的可以苟活而已。 按照白平的说法,绝地天通之后,天神消失无踪,所以这世上才不会下雨,不会打雷,不会刮风,唯有日月依然正常升起。 牛鬼摇了摇头,只是化作风,飞回了破庙里面。 似乎,他也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高见摇了摇头,其实他是想去客栈里住的,现在他觉得一金不贵了。 但既然牛鬼回来和那老农叙旧,他也走到了破庙里面。 走进去,老农守着牛尸,哭哭啼啼的和牛鬼说话。 高见在一旁说道:“要说话也去客栈里说吧,这里不安全。” 其实,纵然高见现在是凡人之躯,但普通的一境鬼怪,面对高见的刀法和长刀已经绽放光芒的刀尖,依然不是对手。 但如果还有一个二境呢?是吧?虽然几率很小,但谁能保证呢? 去了尽有斋的客栈,起码可以保证安全,尽有斋应该是不会为了这些事影响到自己的声誉的。 老汉点了点头,然后问道:“牛儿能一起去吗?” “能吧,不过也就今晚了,太阳升起之前,他要投胎了,我们明早把他安葬了,让他投个好胎吧,下辈子享点福。”高见说道。 老汉重重的点了头。 随后,高见带着老汉,重新回到了不远处的,孤立在荒野之中的客栈。 客栈依然在营业。 “两间房。”高见摆出两金。 店小二连忙收下,给高见开了房。 其他人也纷纷侧目。 在座的人,都感知到了刚刚的战斗。 就连白山江都收到气机牵引而震荡的战斗,那是来自二境高手的威势。 显然,胜者是眼前的刀客。 高见也不想管那些,他现在浑身酸软,累得要死。 其实,要不是老牛自戕化鬼增加了他的机动性,再加上贪钱的偷袭和对方的大意,其实他根本不可能是这二境箭手的对手。 但无所谓了,对方已经死了。 而且,就这么看起来,自己这沧州还非得去不可了。 躲来躲去,反而会被他们伏杀,他们不会放过自己的。 但是一旦自己真到了沧州,他们反而不敢让自己死了。 那时候,自己就有喘息的机会了。 最起码先拿到修行法。 第三十一章 修行法? 安排了那老农的房间之后,高见独自回到了房间内。 这里的客栈装饰相当豪华,室静闲安,红壁翠帷,坐堂伏槛,错落其间。 毕竟住一晚要一金,是该有这个水平。 在这儿住一晚,够一家平民干半年多的总收入了。 简单洗漱了一下,又吃了一些东西,高见在床上躺下。 这场战斗让他精疲力尽,所以躺下之后,他很快就睡着了。 在获得修行法,靠自己炼出气来之前,贪钱得用精气催动,高见现在就属于精气耗尽的状态,寻常来个女妖都做不到吸这么干净。 起码也得是狐妖才有这个水平。 所以,只是一沾枕头,他就眠了。 只是,睡着之后,高见感觉……自己并没有睡着。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类似于清明梦。 他很清楚自己睡着了,同时,他也很清楚自己还清醒着,他的神智处于完全清醒的状态。 而在这种状态下,高见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人。 说是老人吧,他其实没有那么老,看起来还很有精神。 但也不能叫是中年人,因为他明显已经出现了衰朽的迹象,但只不过是开端而已。 不过高见觉得这个人很熟悉。 “高见,对吧?”这人突然说道。 高见惊了一下,自己这是在梦中吗? 应该是在梦中吧? “你是在做梦,我以入梦之法,入你梦中,见你一面。”那人如此说道:“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驺方。” “等等,我好像记得你,你身上有个气质,我有印象。”高见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回忆了一下,然后瞪眼说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写‘启运元宝’和‘宁泰县城’四个字的人,你身上有那些字的神韵!” 高见在握刀的时候,心湖澄澈,对神韵的倒映让他能够一次性理解神韵之中的许多信息并且记住。 而现在,他在眼前这人身上,看见了自己看见过两次的神韵气息。 “是我,本官目前官居二品,任启运神朝户部尚书。”李驺方点了点头。 高见深呼吸了一口。 这可是大人物啊,自己手里的那张纸鸟,就是对方发给自己的吧? “前辈入梦……是为了什么?”高见有些紧张的问道。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给你道个歉。”这位老者轻轻低头。 高见悚然一惊。 不会给自己埋坑吧? 李驺方继续说道:“之前的事情,你也看见了吧?沧州有人想杀你,而且他们已经动手了,是下死手的,这都是因为我给你下的调令。” “你真的要去沧州都城,所以他们要对你下死手,这点是我的错,我之前还以为他们没有猖狂到这个地步……但是我错了。” 高见点了点头:“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现在哪怕我退,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去沧州任职,他们反而不敢太过明目张胆,毕竟……在他们眼里,我背后也是有一位尚书的,对吧?” “是。”李驺方点头:“你说的对,也说明我没有看错你,能够在不开窍的情况,从四境鬼柳手中活下来,甚至还通过一枚铜钱联系到了我,现在还格杀了一位二境,确实证明了你的过人之处。” “而如今面对这般危机,你还敢向前,说明……你是个好人。” “有能耐,是好人,若是我还不现身,就太过于倨傲了。”李驺方说道。 “我不是好人。”高见强调了一下。 “好,换个说法,你起码还有良心。”李驺方笑道。 高见这次没有反驳。 李驺方说道:“所以,趁着这个给义士道歉的机会,我想要传授你一门修行法,正好契合你那惊人的悟性,你可愿学?” “我能问一下吗?朝廷的实力应该很强吧?你为什么不自己来?你不是尚书吗?”高见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如此问道。 李驺方沉默了一会,说道:“朝廷现在……有问题,你还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和你说说。” “你知道朝廷现在的官学吗?”李驺方问道。 高见点头。 在那一个多月的旅行里,他见过启运神朝的官学。 其实很不错,大概几十个人一个班,一个官学十几个班,由官学聘请的教习负责教导读书识字,经典修行,武艺锤炼之类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人上得起的吧?”李驺方又问。 “恩,是要有点家底。”高见点头。 官学的价格极为昂贵,一月需要好几万钱的学费,还需要托关系才能进去,至于私学,以至于加入门派,那更不是普通人可以想象的了。 平民,是没资格修行的。 李驺方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一位官学教习,一个人要教四五十名学生,就这样还是很多学生求都求不来官学的名额,可是还有的人一出生就拜入名门大派,以真传弟子的身份一对一秘传,许多高姓门阀的子弟,更是有无数四境以上的老师围着他一个人打转。” “高见,你悟性惊人,却没有修行法,导致到现在还在一境外面无门可入,可是,有很多天赋还不如你的小孩,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三境了,只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老师,系统的教学和许多的天材地宝,你却到现在还没一境,你做何感想?多少天才埋没了?” 对方如此对高见问道。 高见有些感觉,他确实是因为修行法苦恼过一段时间,但毕竟不长。 如果真有那种天赋极佳,却一辈子都找不到合适的修行法的话……那恐怕,真的很痛苦。 “沧州糜烂一片,血祭无数,妖邪横行,朝廷却根本不理不睬,也不征讨,因为朝廷的力量还在内耗,明明海外已有敌人,五姓望族却依旧沉溺于内斗,使我处理沧州,只能靠高见你这样的义士。” “堂堂神朝……糜烂如此。” 李驺方叹息着说道。 高见听完这话,有些讶异的看着李驺方。 他是真的惊讶对方能说出这一番话。 于是高见问道:“李尚书……我没想到你能这么说,所以,你突然来找,要做什么?” 李驺方摇了摇头:“我具体要做什么,就不方便透露了,但我希望你能去沧州做点事,我为你作保。” “要做什么?”高见问道。 “不用问我,你去沧州,你自然就知道了,到时候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比我吩咐你做,动力会足很多,我相信,你想做的事,和我想做的事,是一样的。”李驺方答道。 “只是,沧州我插不进手,也动用不了太多力量,而如今沧州淫祀不断,人神不和,偏偏朝廷抽不出力量来……我能给你的,只有我这张面皮,还有一部修行法了。” 高见自诩不是好人。 但李驺方有一点说的对,他起码没有丧掉良心。 李驺方一席话,让他迟疑了一下。 于是,高见拱手:“我不知道阁下说的是真是假,所以,我先去沧州看看,而且,就算前辈你不说,我也一定要去沧州的。” “好,有义士这句话就够了,我这就传你一部修行法,你可愿意?”李驺方同样拱手,还礼。 第三十二章 《玄化通门大道歌》 高见终于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份修行法! 而且还是尚书亲传! 梦中传功,听起来有点像是某些传奇故事,但事实就是这样。 随着在梦中的一股奇妙神韵传来。 高见闭眼,接受神韵。 然后,他的身体,握刀。 一瞬间,心湖澄澈。 功法的所有信息,纷涌而来,平静的心湖全部接受,一点也没有浪费。 高见的心湖倒映出了许多的信息。 原来,这门修行法,全名叫做《玄化通门大道歌》。 名字听起来很玄,实际修行起来也很玄,所谓‘通门’指的是‘众妙之门’,而玄化,则是玄之又玄的显化。 光这个名字就听得出来,这门功法的立意多高。 而实际上,这门功法,是八百年前,官学学子们考入太学的标准功法,准备推行到全国的官学之中,而如今已经遭到了废除,束之高阁。 太学,是启运神朝的最高学府,八百年前,里面的学子,每个人都要修行这门《玄化通门大道歌》。 按照神韵之中的信息,这套功法并不是什么绝世神功,隐藏秘籍之类的。 不过,这门功法,在很多地方都比不上那些大门派的命门真传,也比不上五姓望族们的家传功法和阁楼私藏。 但是,这门功法最初的开发初衷,是让那些资质平平,资粮也不充足的普通人,通过勤学苦练,一样有机会修行。 这部功法,可以让人在没有那么多灵材的辅助的状态下还能稳步前进,甚至炼到打通三关九窍的地步! 这是一套正大光明的功法。 不透支身体,不铤而走险,不拔苗助长,不操之过急。 或许你天赋不够,但起码能让你修行,根本不挑你的天赋,任何人都可以拿来修行,哪怕一境也练不到,但那是你的问题,不是功法的问题。 因为,只要你天赋足够,他也不会埋没你的天赋,或许没有那么‘贴身’,但他绝对足够让你闯破三关。 高见感受着这套功法的时候,甚至能够感受到其中神韵隐隐透出来的痛心疾首。 据神韵里的信息,曾经的一任皇帝呕心沥血,搜集天下功法,前后经历四百年,一共三位十三境地仙,十位十二境大宗师,八十多门派的功法创始者一齐聚拢,就是为了创造出这门修行法,希望推广到整个启运神朝。 没有任何修行门槛,却有机会修行到十二境的功法,而且中正平和光明正大,若是成功,神朝国祚必将延续万万年! 奈何皇帝驾崩之后,五姓世家和小皇帝却将这门功法束之高阁,不肯再传,神朝在之后的几百年里,也逐渐糜烂成这样。 还好……这项行动却留下来了一点遗产,让神朝最普通的农民也有了一些‘庄稼把式’,一些练法逐渐普及开来,砍柴的杀猪的都有两把刷子,就是高见看见的那些。 这全都仰赖于先皇和曾经那些大宗师的传法。 可惜,如今…… 功法本身分作四个部分。 总纲,基础,博物,志异。 总纲,微言大义,道清修行关节,告诉你怎么修行,让你‘知其然’。 基础,阐述修行原理,让你‘知其所以然’,其中夹杂了许多必备的修行知识。 博物,有关于修行的许多扩展知识,但都是确凿无疑的,可以帮助你多了解情况。 志异,一些风闻,传说,奇闻,真伪不知,权作参考,属于课外阅读。 四部合一,功法本身分作十二个不同层次,分别对应三关九窍十二境。 高见开始试探性的领悟第一境的功法。 心湖映照神韵。 以极快的速度,只不过两个时辰而已,高见虽然满头汗珠,但完全领悟了功法的第一篇。 他开始尝试破境。 或许是香火气的支持,也可能是刀法的积累,只一瞬…… 膻中穴开,破开一境。 海量精气涌入体内,身躯开始得到精气的温养,肉身急剧强化。 他开始稳定境界。 至于第二境的功法……锈刀完全锈蚀,不够用了,他没办法直接复制神韵的理解,只能暂时搁置。 但仅仅一晚,他已经学会了第一层功法,破开一窍,进入一境。 旁边的李驺方深吸一口气。 这速度……说明对方真的学会了第一层的总纲,这般天赋,真是惊人!真是天生就契合这门功法! 至于后面的那些知识,肯定是需要时间慢慢吃透的,这个不急。 而且,开窍的速度也远超常人! 就算是有之前的积累,也未免太快了。 或许,自己没有选错人。 野有遗贤啊。 这门功法,真的要重见天日了吗?高见的悟性他已经见识过了,能通过一幅牌匾,一枚铜钱就联系上自己…… 人老了,总是忍不住相信天命之类的东西。 或许,这门功法,就是在等他吧。 —————————— 第二天一早。 高见从梦中醒来,梦中的李驺方早就消失不见了。 高见活动了一下身体,确认了两件事,一是窍穴,二是锈刀的状态。 他昨晚打开的窍穴是膻中穴,为气之所会,宗气之所聚,能够让他气血倍增,精气十足。 而锈刀,则已经完全锈蚀。 理解《玄化通门大道歌》并不难,这门功法的门槛本身就低,但是……当参悟神韵的时候,却能发现其中根本就是一座宝藏! 这门功法,蕴含的信息太多了,虽然是傻瓜也能练,可就和手机一样。 手机也是傻瓜操作,但里面的东西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这是一个黑箱功法,而高见映照神韵,可以看清这些黑箱的细节。 高见昨晚只领悟了第一篇的内容,破开了一境,锈刀就已经完全用完,彻底锈蚀,必须再磨才行。 但就是这一点点,高见受益匪浅。 这么说,在一境的修行内容方面,他觉得自己可以指点白平。 虽然他除了一境的内容之外什么也不会就是了。 此刻的高见,不再是修行文盲,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由三位十三境地仙,十位十二境大宗师,八十多门派的功法创始者一齐认真教导的高徒! 心满意足的站起身来,高见握了握手。 如此强大的力量! 去吃早餐吧。 早餐是客栈提供的,不需要额外花钱,毕竟在这儿住一晚要整整一金呢。 但你也可以点餐,用一些更稀有的食材。 比如说一些灵米,高见在旅行中见过一次,叫做青粱米,米粒粗大,易舂,香美,据说吃一餐,十日不饥,种植方法比较特殊,品种也很特殊。 白平曾经和高见说过,在最初开始修行的时候,这些食材都是必须的,因为最开始聚气,都是以人身的精气为引。 人若是只吃五谷杂粮,那引气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凑齐下一次的精气?所以都要辅以各种各样的类似灵芝山珍,灵米之类的食材,才能够更好的入门。 不过那些都要等高见有修行法之后再说了,毕竟每种修行法所需要的辅助食物都不一样。 高见背好弓,拿起箭,这些他现在都用不了,不过价值不菲,可以拿去卖。 一路走到外面,看见了老农。 老农对高见嚅了嚅嘴唇,却没有说话,看得出来,他一宿没睡。 高见则主动对他说道:“尸体还在破庙里,我去挖坑。” “好。”老农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分工合作,高见挖坑,老农负责收敛牛尸。 不多时,老牛就被两人安葬在了此处。 老农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本来早就做好了卖掉老牛的准备,可见到这一幕,还是有些茫然。 但高见走到他的面前,说道:“他昨晚告诉我,妮儿的事情还有执念,我对他说了,这事儿交给我。” “你也可以交给我。”高见如此说道。 老汉深吸一口气,想要开口,但好像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见见状,转身:“之前没告诉我的事情,你一会路上可以告诉我,我先去趟尽有斋,你现在可以组织一下语言,整理一下要说什么。” 语罢,他直接离开。 没必要多说什么,他看得出来,老汉需要时间冷静一下,而这个时间,高见准备去尽有斋把昨天的东西买了。 之后,去完成老牛的遗愿。 第三十三章 差一点 再次来到尽有斋。 还是昨天那个绿衣小童。 只是这一次,他显得恭敬了许多。 昨天其实已经很恭敬了,但那种恭敬,其实基本上都是职业素养。 而今天,绿衣小童是真的对高见有些敬畏了。 眼前的是一位二境高手。 虽然他伪装成了一境的样子。 不对,昨天不还是没开窍吗?这人喜欢每天换一个伪装吗? 真是恐怖如斯!这人怕不是个千面杀手?他真的只有二境吗? 绿衣小童都不敢想了。 他赶紧低头,询问来意。 高见也不浪费时间,只是将身后的弓和箭拿出来,说道:“收吗?” “当然!客官请往这边来!”绿衣小童马上在前面引路。 一边带路,他一边压低声音:“这些东西,尽有斋一直都是收的,只是客官……下次,收敛着些,大家都看着你怎么拿到手的,你就这么拿进来,不好办。” “下次注意。”高见点头。 绿衣小童只觉得牙疼。 这人还真准备来下次啊? 话语之间,高见已经进到了庄园之中的一个单间内。 单间内,一个老头坐在其中。 典中典之鉴定师。 高见已经有点期待会和对方进行怎样的对话了。 “要在这里鉴定吗?价格在那里。”对方指了指墙上挂的价格。 要十金。 “这东西值十金吗?”高见问道。 “肯定不止。”老头回答。 于是高见拍上去:“请。” 老头接过蛟龙骨弓,又接过蛟龙牙箭,看了一眼,然后启动了一个法宝。 之后,他开始仔细观察,分析,用针来取样,观察样品,还弄了一些类似于试剂之类的液体涂在上面。 再后,老头拿出毛笔和纸,按照特定格式,写了一封非常专业的鉴定书,还盖上了他的私人印玺,上面还有尽有斋的印戳。 之后,他把鉴定书递给高见:“看看吧,如有疑问,可以另选他处进行二次鉴定,鉴定费十金,柜台付账。” 高见拿起鉴定书。 “受委托,鉴定三境宝具一套。” “鉴定结论:蛟龙弓箭。潜蛟龙骨龙牙所成,炼制法为罂瓮法,确为三境。” “鉴定内容:重二十五斤四两六钱,长三尺六整,内髹红漆,外髹黑漆,夔凤相缠,下饰云雷纹,曲弧内凹,形制反曲,辅材蛟龙筋中段。” “四十石可开,能引动水气,开气海者能够发挥益处,其他窍穴无法催动神异。” “箭头用蛟龙牙左脸下长齿两颗,箭杆用春秋木,尾羽为二境鹏羽。” “估值:箭矢一根百金,弓身九百金。” “鉴定人:沧州白山江尽有斋甲辰四分号,水陇山。” 高见看完这一套,忍不住感叹。 哇去,这也太专业了。 根本就没得挑刺的啊。 他还准备搞点什么鉴定的拉扯之类的,结果对方这么专业,搞得他都挠头了。 “那就这样吧,可以就在这里卖吗?” 老者提醒道:“可以啊,不过要先说好,直接在我们这里出手,这一套,尽有斋只能出八百金,客官您也知道……这是赃物,而且还是见了光的赃物,是要折价的。” “好。”高见也不计较这些,他也知道,着急出手肯定是要被压价的,合情合理。 真想卖出一千一百金的价格,那得自己蹲在尽有斋蹲个两三年才有可能了,不如直接出给尽有斋,让他们挣这个钱吧。 尽有斋干活很麻利,很快就把钱兑了出来。 而高见也立马买了坐骑。 坐什么白练。 昨天那匹价值五百金的走龙! 全款提马! 胯下神骏的走龙,配上了马鞍。 高见直接骑着走出了尽有斋。 紫缕贯瞳,汗赤如血,日行两千里,还能腾云,能吐火! 如此帅气的坐骑,高见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他骑着马来到了老农的身边,让他上马,然后说道:“指路吧,你家在哪儿?” —————————— 快马霹雳上青云,马蹄跸跋黄尘中。 似腾云,云还低,鼻尖出火耳生风! 这匹走龙,实在是神骏,奔腾起来速度非凡,而且冲刺的瞬间,高见感觉自己都像是撞到了墙上一样。 可惜,老农坐在背后,高见不敢加速,不然怕是要让他死在这里。 还好,慢慢加速之后,虽然前面的风依然刮的人难受,但维持在日行千里的这个速度,也不至于被吹飞。 日行千里,对走龙来说,不过是一路小跑的速度而已。 据说和白平那样的修行者,这时候掐个定风诀,所有的空气阻力都会消失,那时候这匹龙驹的速度将会提升的更可怕。 大家都喜欢坐骑,还是方便啊。 这比两条腿强多了。 这样飞了大概三百多里地,也就花了半个时辰多一点。 “恩公!我们村就在下面!”老农大声喊道。 天上风大,噪声太多,不大声根本听不见,而且他从来没上过天,此刻骑在马上,身体都是抖的。 但是老汉显然也从小都练过一些庄稼把式,这世界人人都有,所以还算是能受风。 “好。”高见拉着缰绳,引导走龙逐渐降下。 在下面的村子里。 只见一头高九尺的高大神驹,足踏云雾,鼻尖喷火,以一种极其傲慢恐怖的身姿,降落这个村子。 整个村子先是沸腾,然后变的寂静,只见许多胆子大的年轻人都朝着这边靠过来,却不敢接近二十步以内。 高见没有理睬这些,他在老农的家门口停下,然后下马。 刚刚下马,看了周围一圈,老汉马上就问道:“乡亲们?河婆呢?!河婆哪儿去了?” 其他人看见了老汉,脸色十分惊异。 但也有人马上告诉他: “老柴,河婆都走了,你家妮儿也被带走了,你钱凑够也没用了。”旁边有人回答道。 老汉顿时脸色唰白。 “告诉我地方。”高见拍了拍马背。 老汉如梦初醒,赶紧给高见磕了个头:“谢谢恩公!河婆住在白山江的上游支流,叫清水河,从东边走,距离这里不到一百里!都在清水县里!不远!妮儿名字叫柴妮,清水河只有一个河婆!” 高见点头,立刻策马,飞天! 第三十四章 刁民 走龙昂头,嘶鸣一声,随后立刻冲天而起,脚踏云雾,口鼻喷火,朝着东边飞去。 高见策动走龙,加速!奔驰! 砰!走龙的短时间加速直接让空气中发出了一声强烈的爆炸声! 走龙日行两千里,这说的是他保持一个匀速,在长途奔袭中不损害身体健康的速度。 但如果是极限冲刺,走龙的速度甚至可以达到这个数的五倍! 虽然不持久,维持一天就能要了走龙的命。 但是,地上要走一百里,在天空之中路程差不多要缩一半以上。 以此刻走龙的速度,几乎可以说是一杯水的功夫就到了。 伴随着强烈的爆炸声,还有令人牙酸的呼啸,高见抵达了白水河的码头上。 这就是他不带上老农的原因,如果带上对方,对方估计已经死了,这个速度不是普通人能够承担的。 倒是走龙,它满脸的兴奋,口鼻不断喷火,脚下马蹄踩来踩去。 显然,这么一次全力奔驰让它兴奋极了,它在马厩里待了太久。 高见却一点都不兴奋。 他能从一些蛛丝马迹分析出宁泰县城的问题,也能从这些线索里分辨出这次的原因。 祭祀,还是血祭。 真是……沧州的局势,真是烂的难以想象。 血祭难道已经成为常态了吗? 难道朝廷已经丧失对天气的掌控力了吗? 莫非民众想活命,想种地,难道只有血祭妖邪才行吗? 李驺方说的东西,是真的啊。 高见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那就动手吧,不仅仅是为了老牛,高见自己对这种活祭也看不过去。 落到码头中,码头非常热闹,各种各样的人都在这里运行,水运成本天然就比空运和陆运要低,沧州水网密集,更是天然就适合水运,因此大部分货物还是走的水运,所以,纤夫,力工,各种船只,商人都聚集在这里,高见的到来非常的显眼,但并没有到所有人都避开的程度。 更多的人只是在做自己的事。 毕竟这里是码头,作为交通枢纽,类似高见这样从天上落下来的并不算少,有的是鸟儿,还有的是机关兽,虽然他们都没有走龙那么帅,但是也足够让这些习惯于异兽的存在了。 走龙神骏无比,在这里也算是鹤立鸡群,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若说走龙是跑车的话,码头这些机关和被役使的灵兽就是挖掘机和龙门吊。 这也是启运神朝让高见感觉到割裂的点。 明明如此发达的修行者广泛的存在于世界上,连天候都能够直接控制,这么一看各种工业水平也低不低,那么,血祭这样的事情……居然还不能禁绝。 到底要烂到什么程度才能变成这样? 朝廷之力,不是一根手指就把一个地方妖族弹死了吗?何必搞成这样?难道平民对朝廷来说不重要吗? 一切的答案,或许在沧州都城内就能够得到解答吧。 但当务之急,是找到柴妮。 老牛拿命救了高见,高见昨晚就说了,这事儿他管了。 高见骑着走龙开始奔走。 祭祀是很大的事情,几乎是人尽皆知,只是问了几个人,很快他就得知了祭祀的举行地点,不过并不是今天,而是明天。 还好,赶上了。 在询问了祭祀准备的地点之后,高见立刻策马而去。 ———————— 祭祀地点是在清水河的上游河边,一处水流和缓的河道。 祭祀清水河的河伯是每年的大事,只需要两个人作为河伯的新娘,就能保佑渔夫丰收,保佑河流无灾,保佑水运安稳。 今年的祭祀也马上就要开始了。 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准备好了,各种祭品,还有河伯的新娘都已经安排好了。 而且,这次连沧州都城里的大人物都来了。 毕竟,清水河的河伯,是属于白山江水族的一部分,听说是那位白山江龙君的好友兼属下的曾表侄孙子的外甥。 沧州世家和白山江水族一贯同气连枝,没有白山江水族的配合,这一州水网都不得安宁,什么水运,什么风调雨顺,想都不要想。 州城准备祈雨,可若是水族搅乱天时,那雨落不到地上,就会被那群蛟龙打散。 蛟龙善水,你想下雨,没有他们点头是不可能的。 所以,祭祀必不可少。 此时此刻,码头上,一艘小舟,在清水河的一条支流河畔慢慢靠岸。 一位身穿白袍的贵公子下了船,在祭祀周围好奇的观察着。 这让他东边瞧瞧,西边看看,四处都好像很新鲜。 说书的、唱戏的、打把式的、卖艺的、挂棚脚的,这些可都是沧州都城没有的景色。 那些大城市搞这些,都弄的特别花哨,一个个的什么幻术,或者各种光效,术法都用在上面,场面大是大,却没有这种螺蛳壳里做道场的精巧。 一条会飞的庞大纸龙固然好看,但吹糖人也别有一番趣味啊。 “公子,小心些。”一位老者有些担心的看着年轻的贵公子。 “阿叔,不用怕,这个地方有什么值得担心的?”贵公子笑道。 他环顾四周,看见有个小孩走丢了,正想上去,却看见旁边马上有个大妈走上来,牵着小孩,四处吆喝,很快便找到了母亲,一边道谢,另一边摆手,一片其乐融融的模样。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别的事情,比如路人帮忙捡东西,大家干活互相搭把手,都很和谐。 “阿叔,我看这下面也和你说的不一样嘛,你说这些人都是刁民,可现在一看,这不是挺好的吗?”贵公子说道。 “公子只看见了一面,你再看那边。”老者指了指河边,河伯新娘所在。 贵公子看了一眼。 有两个新娘,看起来细皮嫩肉,哭哭啼啼,只是坐在原地不敢动弹,一看就知道家境其实还可以,没吃过苦,没干过活。 “河伯新娘,都是富农家的姑娘,你知道为什么吗?”老者问道。 贵公子摇头。 于是老者解释道:“这些贱民,你若是穷得无路可走了,他们会帮忙。” “可你若是有钱了,看你过得太好,他们又会使坏,年年河伯的新娘子,都是这般选出来的。” “他们不会坐视你饿死,可又想看你活的比他们差。” “你说,是不是刁民?” 第三十五章 又是血祭(假期快乐) 贵公子听完这话,点了点头:“喔,我懂了,阿叔你让我来看,就是看清楚他们的本性,看清楚他们沉沦的原因?” 贵公子好像看出来了。 他们见不得人好,可又见不得人坏。 所以,他们一边会救助活的太惨的乡亲,一边又会拼命把爬上去的同乡给拉下来,比如把富农的女儿送去当河伯新娘。 这样的结果,自然就是这么一伙人,生生世世的沉沦在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而这样的结果,就是他们想要的。 这些人上不去,下不来,就不会上去威胁到他们的位置,也不会落到底层彻底摆烂。 而是会互相争斗,互相之间消耗自己的力量,他们就会持续不断的辛勤劳作,但却始终不能得到真正的积累,永远困在这里,一直挣扎着,如此才能够为世家所用。 “我明白了,这就是驭民之术啊,多谢阿叔教导。”贵公子马上对老者行礼。 “公子聪慧,老夫只是提点一二而已。”老者笑了笑,似乎很满意贵公子的回答:“不过,公子还是要注意,这次来是为了和左家联络感情的,莫耽误了正事。” “我明白。”贵公子点了点头。 不过,他马上又指着远处的一匹高头大马说道:“这人也是都城里来的吗?怎么骑着这种宝马,难道还有世家要过来插手吗?” 那老者看了一眼,也吃了一惊:“嗯?那匹马,应该是西域来的天马后嗣,据说这种马匹汗出如血,有‘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的传说,这匹马血统不算纯,但也起码价值三百金以上。” “许多年前,元狩孝武皇帝曾为了此马远征西域,灭十三国,取得骏马万匹,皆是上品。” “这应该不是普通人能骑的,或许是水家的人,公子最好静观其变,看看此人准备做什么,不过也别轻易树敌。” “是,我晓得。”贵公子仔细看着那匹西域骏马,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至于被看的那个人,自然是高见。 高见已经找到了码头,并且找到了祭祀的河伯新娘。 按照高见打听的消息,河伯新娘,将会在河婆的引领下,坐上一艘漏水的小木筏,然后被推入清水河中。 那之后,她们就能前往河伯的洞府里享福了。 高见不知道这些村民是不是真的相信河伯洞府里是为了享福,但不管如何,村民们都很相信这个说法。 起码,他们都这么说的。 新娘子被打扮的花枝招展,坐在河边,没有护卫,很多人路过都会顺便道声喜,唯独新娘开心不起来。 两个新娘,互相对坐,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 根据高见所知道的信息,当初河婆选到了柴妮。 于是老农就想把自家快要成精的老牛卖掉,换成三金,贿赂河婆,让她换个人选。 河婆答应了,可是老农去了几天没回来,于是河婆等不及,就把人带走了。 带走了没一会,老农就赶回来了,可惜钱已经没用了,人都已经走了,还好高见飞快的赶来,还是在祭祀的前面一点时间抵达了这里。 不过河婆的祭祀已经定下来了,再继续动手,就不是贿赂的事情了,而是要抢走河伯的新娘,这是要惹出祸来的。 还好。 高见不怕。 只是需要策划一下,高见不清楚河伯的实力,他也不可能直接把人带走。 人带走好办,直接现在骑着走龙,抢了人就跑,那多简单,河伯肯定反应过不来。 可那样的话,老农一家又该如何?柴妮以后又该如何?难道让他们跟着高见? 这必然是不现实的。 况且,临时替换一个新娘,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那样救了一个柴妮,却害了另一个,这算什么? 所以得好好计划一下。 想着这些,高见已经将整个祭祀现场记入脑海之中。 然后,高见走到了河伯新娘的地方。 这里虽然是河道旁边,却根本没什么人经过,哪怕有人必须经过,也都是小心翼翼的。 毕竟……这里是河伯的新娘子,而且马上就要祭祀了,寻常乡民都不敢和这边扯上关系。 晦气。 高见来到这里,看着两个没什么精神的新娘子。 “你们两个,谁是柴妮?”高见问道。 其中一个比较富态的小媳妇动了动,但没有回话。 至于另一个,则根本没有反应。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们估计也没心思说话了。 “我受人之托,来救你走。”高见蹲下来,压低声音说道。 那个富态的小媳妇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你是公公请来的人吗?他是不是已经把牛卖了?是不是可以换我走了?!”她着急问道,有些失态。 旁边另一个比较瘦的,高见都清晰的看见,她露出了一脸惊愕,随后变成了怨毒。 是啊,明明是同病相怜的人,但一个马上就要走了,另一个却要死了,不怨恨是不可能的。 柴妮根本不管,只是抓着高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别急,你们两个都能走,只是需要你们配合一下。”高见如此说道。 “我……我也能走?”那人的怨毒消失了,变成了喜极而泣,眼泪流了出来。 “姐姐!”柴妮马上抱住对方,两个人抱在一起,一起哭了起来。 两个人一边哭,一边拿眼睛偷偷瞟着高见。 高见注意到了这点。 显然,这两个人确实很可怜,哭泣也是发自内心的。 但其实,还是有一种做给高见看的默契。 只是那一瞬,她们就判定了,高见是个好人,她们很明白该用怎样的姿态对付好人,这并非说她们有什么坏心,这只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无可厚非。 高见很理解,而且,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她们两个,而是为了那头老牛。 不管怎么样,老牛牵挂这个,那这事儿就交给他吧。 他对老牛说过,绝不负他。 而且,对于血祭,高见自己也看不下去,他在被绑在柱子上的时候,估计也是这个心情吧。 “好了,别哭了,现在按我说的做,中午献祭的时候,你们把这个带在身上。”高见递出去一个铜钱。 不用问,是贪钱。 第三十六章 安心 高见接着说道:“等见到了那河伯,你们就咬破手指,沾上血,把铜钱往上抛去,高喊一声救命。” “然后,我就会来,对了,此事你们不可与任何人说,否则的话,你们就真的只能做河伯新娘了。” 两个女人点头如小鸡啄米。 而高见这边,在这里停留的太久,似乎引来了注意。 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老妪走了过来。 老妪拿了一根鱼头拐杖,通体香木所成,头上带花,身上也穿着一环套着一环的服饰,臃肿但华丽,看着像是即将举行仪式的巫觋一样。 实际上,她确实是即将举行仪式的巫觋。 这就是河婆,和河伯沟通的大人物。 “你留在这里这么久,做什么?”河婆冷冷的眼神扫视着高见。 如果是普通人,现在她已经动手了。 可惜眼前这个人坐骑非凡,看起来修为也有一境,不好打起来。 “看新娘可怜,过来说说话。”高见起身,看向那老妪。 “可怜?她们两个要去河底的水晶宫里享福哩,哪里可怜了?别家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河婆走上前,不着痕迹的挤开高见,伸手摸了摸两个新娘的妆。 她摸着新娘子的脸:“瞧瞧你们,要出嫁的人了,还把妆哭花了,知道你们心里高兴,但舍不得家里人,但也要注意体统,还有,谁家新娘子随便和外人说话的?都注意点分寸。” “还有你,也是一样。”她回头,看了一眼高见。 高见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两步。 河婆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目送高见回到了走龙的身边。 好神骏的马,此人估计有点家世,不是世家子弟,就是门派真传。 她盯着高见,确认高见走远了,这才吩咐了旁边的村民几句,让这里的看守更加严密了。 不过,毕竟祭祀一年一次,所以她也没有太在意。 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意外。 而两个新娘子,互相之间看了一眼,神色里充斥着紧张和心绪。 那个陌生人靠得住吗? 他只给了咱们一个铜钱?行吗? 得亏没有什么人会盯着新娘子看,否则一定会发现她们的不对劲。 很显然,这两个人并没有足够的觉悟和心理准备和高见一起拼命。 然而,就在此时—— 高见脚踏走龙,走龙冲天而起,喷火踏云! 却见高见放声大笑,骑在走龙身上,伴随着强烈的音爆,朝着水面,猛的斩出一刀! 刀光夺日光,但见飞絮乱投,好似雷霆乍响,震撼激射,势极雄豪! 河中鱼虾竦鳞而上升,水之相击似潮拥渡头,潮波汨起,濞焉汹汹,有万面鼓声,只见骏马踏浪花而起,浑然不怕蛟龙怒,河边水鸟惊飞,跳鱼直上。 “哈哈哈!”高见发出了肆意的笑声,然后骑着马走了。 这一幕,引起了无数人的注意,几乎在河边所有人都看见一个人骑马挥刀,不知道在发什么神经,也可能只是为了展现自己的厉害。 “真爱炫耀。”旁边的贵公子皱了皱眉头。 家里可一直教导,在外不可张扬,不可招惹祸端,不要为无所谓的小事与人争吵,失了体面,还容易树敌。 这人真没家教。 河婆看见此人,脸色不满。 这样做,是给自己脸色看? 罢了,看他样子也要走了,反正留不了多久,快些滚开比较好,反正砍的是河,又不是人,不知道在装什么。 河边的力工啊,摊贩之类的,则敬仰畏惧的看着飞走的高见。 这就是大人物啊……真厉害。 还有的则鄙夷无比,就像是看见了开跑车炸街的纨绔子弟一样。 千人千面,各有不同,但不管怎么说,高见在这里是留下印象了。 同时,那两个新娘子看着这副模样,刚刚的心中的不安却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那一刀,让他们安下心来。 那个人好像很厉害。 应该不会骗我们吧? 两个新娘子眼中的慌乱也逐渐平息下来。 只一下,两人都看着有了许多底气,不再那么惧怕了。 至于高见这边,他飞出了河畔,又顺着河道飞了五十里左右,在岸边一处水鸟聚集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样一来,应该能压下人心了吧? 虽然有点招摇,但高见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直接单纯的让她们配合自己,高见敢打赌,自己百分之一万要被出卖,这帮人信不过的。 不过……就算信不过,他还是要出手。 贪钱已经交给了那两个女人,根据高见的判断,以她们两个人的浑身精气,应该能催动一次,虽然这一次就足够让她们两个人大病一场,虚上半年,甚至半年内会被迫斩赤龙,可总比死了要好。 只要好好吃饭,多吃点肉和补品,半年之后,活蹦乱跳一点问题都没有。 贪钱如果能够将那所谓的河伯吸进去,那就皆大欢喜。 如果没有,那高见将会趁着他被吸力所困的瞬间,将其斩杀! 没错!高见觉得想要阻止这一连串的血祭,不如干脆杀了河伯! 诚然,这绝对会导致混乱,靠河伯庇佑的渔民,还有白山江水族有可能的反扑,全都是问题,本地官府是应付不来的。 他们要是应付得来,也不至于妥协成这样。 但高见也做好了打算。 杀了河伯,他将会立刻前往沧州任职。 有了这身官皮,白山江水族肯定会选择息事宁人,不会报复当地百姓,他们就算想报复,选择也得把自己弄死了。 等自己死了,他们自然会大摇大摆的重新回来收受血食。 那时候,所有的压力,都是高见自己担了,不会影响到这些平民百姓。 至于担这些后果的结果? 笑话。 只管来就是了。 高见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比如和白平比,他肯定是做不到的,白平才是真正的好人。 但他比较好的是,还没有丧掉良心。 都准备好了。 高见感受着自己的膻中穴。 开窍之后的第一战,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就连脚下的走龙,好像也有些兴奋的不断原地踏步,喷出烟来。 毕竟,走龙可是战马啊。 第三十七章 杀人者,高见! 过了一会,太阳升起。 伴随着一声洪亮的:“新娘子上路!” 随之而来的便是,车尘马足,作戏敲锣,聒耳笙歌,一霎时锣声响亮,喊声四起。 随后大炮三声,金锣九下,大鼓百响,满耳咚咚。 起立探望,却见整场祭祀,密密层层,千头攒动,万声嘈杂。 一会儿又喝道一遍:“新娘子入台!” 敲锣放炮如前,又是一阵鼓钹,接着钟铃摇响,看见河婆在旁边念念有词,似乎在唱些什么颂词。 而另一位庙祝则站出来,高喊着说道:“河伯接亲,大开筵宴,遍请远近亲邻吃喜酒!” 于是, 登时锣炮齐鸣,吹打赞礼,有人抬出宴席来,没什么雅观的,但都是乌龟大鱼,贝壳螃蟹,全是些渔货。 只有一口大锅里,炖着一头斩开了的老母猪,虽然高见看着腥臊,但其他人未曾到口,便觉得香气扑人,好像那肥油十分可口似的。 却见许多人来,陆续各拜各礼。神婆旁边的学徒赶指手画脚点拨,一众夫役拥上客堂,络起绳索,扛起新娘,开始巡游。 但闻一声炮响,众夫役发喊上肩,神婆旁边的小子敲锣喝道:“开席!” 鼓钹之声再响,这次却没什么人理,人都往宴席那边去了,一个个抢着吃鱼吃肉,不过螃蟹之类的倒是没人吃。 平时大家吃螃蟹都吃吐了,只有最穷的人才会吃螃蟹,就连鱼也得靠盐提味,如今这桌宴席里,最受欢迎的还是肥肉,咸鱼还有白饭。 这些才是养人的东西。 随着仪式的进展,各种撒花,铺路,两个新娘子面色紧张,被抬着送到了河边。 河边早已布置好了现场,两艘船,船上俱是新鲜花卉,闪缎褥子,大红绉的幔帐,只等新娘子坐上去了。 两位新娘战战兢兢的坐上去。 “送娘娘!”河婆亲自喊了一句,然后,两个壮汉将船往外一推。 推出去,这场一年一次的仪式,就结束了,他们也都能拿到赏钱了。 两个新娘子在不停的发抖,现在……还来得及吗? 她们不住的往周围看去。 却见对岸,那匹神骏的天马,打了个响鼻,跃跃欲试的跳着走,好像已经迫不及待。 而在它的背上,一个青年人怀中抱刀,淡然看来。 那冷静的目光,让两个新娘子一下就有了主心骨,握紧了手里的铜钱。 小船慢慢的飘到了河中央。 河中央,却浮起一条耀眼的金色乌龟。 这就是清水河的河伯。 金色乌龟张口,乌龟脑袋上露出了人性化的笑容,那笑容很放肆,甚至都没有一点遮掩的意思。 “二位娘子,入我腹中来,我带你们去洞府。”乌龟如此说道,张开了大口。 就在此刻,却见柴妮和另一个新娘子手拉手,两人咬破指尖,狠了心,把性命放在脑后,将铜钱抛上了天。 铜钱飞天,那乌龟先是愣了一瞬,然后陡然暴怒! 这是法宝! 是谁在算计他? 一股吸力传来。 乌龟的修为足有二境,开了两个窍穴,可身躯依然不受控制,逐渐缩小,他根本拿眼前的贪钱没有办法! 岸上的高见松了口气。 确定了,哪怕二境的高手,也只能在贪钱的面前折戟,只要中了,就只能靠道心才能从中脱出了。 到目前为止,他吸过三个二境的高手。 一个是重伤的白平,一个是之前来杀他的箭手,还有一个就是眼前的河伯。 这三个,一个都没抗住吸力,只有白平道心澄澈,不贪钱财,进去就直接跳出来了,一点没伤到。 只是,就在此刻—— 那河伯突然从贪钱之中飞出! 他浑身的金光已经散去了大半,身躯大半都腐蚀成了脓水,可还剩下半条命,从贪钱里爬了出来,大吼道:“你敢杀我?!我可是——” 高见听也不听,双手举刀! 膻中精气涌出,浑身气血沸腾,香火金身浮现,双手持刀,一口意气,奋力一斩! 刚刚才从贪钱里爬出来的半残河伯,直接被斩下头颅! 高见才没心思听你啰嗦。 “何方小贼!敢暗算河伯?!”却见岸边,有位白袍贵公子的旁边,一个老者突然暴起! 河伯是白山江水族的一员,也是这附近的门面,若是闹翻了,总是不好的。 因此,这个老者在看见贪钱翻转的一瞬间,就立刻出手! 只是……这人能跑得过马吗? 偷袭的高见,只是一瞬间就到了对方的面前。 走龙这次连嘶鸣都没有,脚下腾云,眨眼的瞬间就已经来到了老者的身边! 高见的刀也已经捅到对方的喉咙上。 极致的速度,带着无比巨大的冲量,直接捅了上去! 锈刀现在是完全锈蚀的状态,根本就没有任何的锋刃可言,切西瓜都不顺溜,但依然极度坚硬,当棒子用一点问题都没有。 高见这一下,完完全全就是拿着骑枪在冲! 一境的修为,香火金身带来的肉身力量,再加上膻中穴涌出的内气,加持四肢百骸,让高见更是力道倍增! 此刻的他,在走龙这一瞬间爆发的速度加持下,几乎可以称得上势不可挡! 不过,长刀滑开了。 这是……武艺?还是术法? 高见不知道,只是看见对方身体上覆盖了一层油腻腻的粘液,身体也极其柔韧,这一下捅在精铁上也能捅个窟窿,但捅在对方身上,却滑开了。 但毕竟势大力沉,就算滑开,剩余的那些力道也将对方撞开,直接撞回了岸上。 老者都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高见骑马一冲,撞了回去! 有了高见出手,阻止了对方,河伯掉入水中,已是一具尸骸。 高见将贪钱拿到手里,收入怀中。 两位新娘子倒在地上,面色苍白,一身精气几乎空虚,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那老者盯着高见,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但旁边的贵公子拉住了老者,微笑摇了摇头,让他退下。 周围的人都惊了。 包括河婆,还有诸多夫役,围观者,渔船上的渔夫,靠水吃水的人们,一概惊慌失措! 河伯死了? 河伯死了! 这可怎么办啊?! 高见却抢先说道:“杀河伯者,沧州都城,高见!如果有意见,就来沧州都城找我!” “你这狂徒!”河婆癫狂了。 高见一拍马,走龙直接飞速而至,一脚将河婆踢死,炸成稀碎。 走龙可是战马。 “杀人者,高见坐骑,走龙!有意见,还是找我!” 语罢,他将贪钱往下一倒,河伯的脓血流出。 然后他将两个虚脱的女人放在马背,策马离去,整个过程连十秒都不到,只留下一堆杂乱无章的人群,还有一个饶有兴致的贵公子和暴怒的老者。 第三十八章 波澜 沧州城的官场,掀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花。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一境修为,但是借助法宝之利,靠偷袭杀了清水河的河伯,然后公然宣扬“杀河伯者,沧州都城,高见”。 对平民们来说,消息还没传开。 可是对沧州官场来说,消息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已经因为其传奇性而传遍各个衙门了。 之所以说是不大不小,是因为这事儿可大可小。 一个二境的妖物,放一百年前,杀了也就杀了,算得了什么?就是杀的白山江龙君的那群龙子,白山江水族也没人敢说半个字。 可现在不一样了。 白山江水族,如今可是沧州官府的财神爷,朝廷拨下来的款项年年缩减,地方上入不敷出,那能怎么办呢?就只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了。 那位龙君做主,开放了水道,还拿出了龙宫珍藏,资助官府。 再加上沧州水运发达,自然是要吃水,因而也就和白山江水族有了许多牵扯,如今沧州的世家,多多少少都有点白山江水族的关系。 而清水河河伯,怎么说也是白山江水族的人,维护着清水河的水运和鱼获,甚至成为了正神,由他们和左家负责降雨和其他天候的控制,不管是世家,商人,渔夫,上上下下,都得靠这些水族吃饭。 如今,河伯被人杀了,这事儿是大?还是小? 起码现在,还没人说得清楚。 沧州内城,一片园林之中。 “今日,大人能给我个交代吗?我曾孙子死后,那人说是你们的人,到底是不是?这是官府的意思吗?”一个佝偻的老人坐在沧州西门家里,淡淡的说道。 虽然他的话语很客气,但语气却不怎么客气。 启运神朝,做官有许多途径,譬如征辟,又比如文武大典考核,再比如举孝廉,举贤能。 其中,以举孝廉,举贤能的人数最多。 而诸多世家,譬如眼下的西门家,因为家学渊源,累世经学,其中孝廉,贤能者辈出,时常被选去做官。 西门家在世家中属于末流,但也不是寻常刁民所能比拟的。 平民家修行个一境都是人中龙凤,但世家子弟一境的满地都是,可见其教导有方,当官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般贤能,自然也就在官府之中任了许多官职,所以在沧州各地官府之中,都能拿出自家子弟出来说两句话。 在龟丞说话之后,他的对面—— “龟丞说笑了,此事怎么可能出自官府?西门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家,但官府之中的刀笔吏,典史,多是出自我家,查阅卷宗这点能耐还是有的,稍等片刻,定有结果。”一个中年人战战兢兢的在下面,虽然话语不卑不亢,可说话之间,还是有些战栗。 如何能不战栗? 白山江龙君的龟丞,五境大妖,在整个沧州都算是大人物,跺跺脚西门家就没有了。 而这种妖物,今日居然登门拜访西门家,希望查阅卷宗…… 听说,是他最喜欢的曾孙子,一只天生异种的金血龙龟,目前在清水河当河伯,然后给人杀了…… 杀人者自称高见,是沧州都城的人,骑着一匹西域天马。 妖物查询官府的卷宗,这当然不合规矩。 但规矩毕竟是死的,人总不能和规矩一样去死。 所以西门家直接答应了下来。 目前正在查阅卷宗。 很快,西门家的管家就赶紧前来禀报:“老爷……都查完了,沧州都城,没有叫高见的官员,是不是还要查一查吏员的名单?可吏员数十万,这查起来……至少需要十个时辰。” “龟丞……您看?”西门家的家主擦了擦汗。 那位佝偻的老者点了点头:“我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给你们十个时辰,我就在这里坐着等。” “多谢龟丞。”西门家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倒茶,陪着这位五境大妖一起等候。 —————————— 与此同时…… 在一处村子所在。 “好了,你们两个,下马吧,在这里安顿一下。”高见将两个虚脱的女人丢下马。 这两个人基本已经累瘫了,贪钱汲取精气启动一次,差点让两人死掉。 因此她们甚至都没有点头或者摇头,因为跟动不了 此处是那个姓柴的老农家里。 老农一见高见带着自家妮儿回来,立刻就就扑了过来,检查妮儿的安危。 确认了柴妮没死之后,马上又千恩万谢的磕头感谢:“恩公!我一定给你立生祠!香火不断!日日记挂!” 高见则说道:“那些你随意就好,你们拿着钱,赶紧收拾东西搬离此地,去其他地方,找个偏僻处躲一躲,水族应该不会把你们当回事,你们要担心的是你们平时的乡亲会不会拉你们下来,他们在背后嚼舌根,你们就真没活路了。” “还有,她们两个损失了精气,多吃点肉,多晒太阳,晚上不要出门,不要见风,好生照顾她们,等那个姑娘恢复了就让她回去,事情还没结束,我先走了。” 他说完,踢了一脚马腿,马不停蹄,马上朝着沧州赶去。 办了事,现在该收尾了。 如果自己藏了起来,那么要找人背锅,肯定是会寻到老农家里,那时候事情怎么样,自然可想而知。 所以,他得快点。 去沧州城,去领了官职,然后一个人把这件事扛下来。 两个新娘子不算什么,高见才是罪魁祸首,只要高见露面,压力自然就到了他身上。 至于害怕? 笑话。 于是乎,没有任何停留,直接朝着沧州都城赶去! 不多时—— 沧州都城。 这里是整个沧州的中心,人口汇聚之所,足有上千万人聚集在这个地方。 沧州水运发达,各种水网密布,而沧州都城,就是这些水网的中心点。 白山江在这里分成三道,成为了三道重要支流的发源地。 因为这里独特的地理条件,所以这个地方,曾经还是白山江水族的龙宫。 在这里,就可以轻易的控制白山江以及其涉及的所有水网水脉。 不过,现在此刻是启运神朝的沧州都城,很多年前,沧州建州,白山江水族被驱逐出去,风光不再。 只不过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以高见所看见的一切,这个地方,早就被白山江水族渗透的差不多了吧?白山江水族做梦都想重回此处,重新回到他们的‘龙宫’。 此时此刻,已经是杀死河伯之后的第四个时辰。 天色入夜,高见已经来到了沧州都城,并且第一时间选择了入城,报道。 第三十九章 沧州内外 沧州都城……怎么说呢。 高见本来以为,这个地方会更加的繁华,更加的宏大。 就那种……县城都已经很繁华了,那么沧州都城,很显然应该更繁华才对。 县城不过百万人,沧州可是千万人以上的人口聚集,这种超巨型城市,一定是各种资源汇聚,全州所有的县城的人才汇聚,不繁华都是不可能的。 可映入眼帘的,却并非繁华,而是一种沉重的压抑感。 “这……就是沧州城?”高见走在沧州城内,看了一眼自己的刀。 具体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好像是当他决定一个人扛下来的时候,刀尖就又光亮了半寸。 好事,这个时候,有半寸光亮,足够当高见的底气了。 于是他再度抬头,直面那压抑的沧州城。 沧州城内,没有城墙,或者说,很多年前修建的城墙,实际上在城内,而且还是最核心的内城区域。 这座城市是如此的庞大,不断涌入的人口堆积在这里,导致了各种各样的建筑从城内蔓延出来,然后,城外变成了城内。 这个过程不断重复,不断蔓延,就是如今沧州的模样。 建房子这件事,对于修行者来说没什么难度,只要城市往外蔓延,也不会缺建材,因此,整个城市就这么堆积了起来。 外面的这些建筑很明显是没有规划的,都是想怎么盖就怎么盖,人们随心所欲修建房屋,完全无视别的建筑。 街道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小巷子盘旋扭曲,隐藏的居所,地下室到处都是,所有建筑风格都毫无顾忌地挤作一团,根本不成方圆,也全无规矩可言,污水横流,没有配套的净化设施,高见甚至没看明白,这个区域的人靠什么挣钱? 这里看起来甚至没什么生产措施,他们靠什么活呢? 总而言之,宁泰县城和这里一比,都算得上是干净整洁,充满活力。 起码那地方还有正常的生产和娱乐活动存在,虽然时常就有地方被鬼柳所操纵的妖魔祸乱,但基本的社会秩序是有的。 鬼柳是个好农夫。 而这里的农夫……或许是有什么难处吧。 或许以后会知道吧,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前往内城任职再说。 穿过七绕八拐的外城,在一众人羡慕的目光里,走龙很快就靠近了内城。 一路上,高见看着外城的情况。 “秦爷,别,别,再缓两天,等我赢了一定还你——”一个声音传来。 高见看见路边有两个男人拉拉扯扯。 瘦弱的那个,浑身上下所有的钱都被一个壮汉抢走了,而周围的人熟视无睹。 “卖烧饼,烧饼!欸!小混账!停下!”一个卖烧饼的人挑着烧饼开始叫卖,一堆脏兮兮的小孩,抓准了机会,上去就抢走了几个烧饼,让那人气的跳脚。 街边挂着一个“三钱一次”的木牌子,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揽客的,也没有任何宣传,就是个黑洞洞的房子,不断有苦工和别的什么男人走进去,臭气熏人,传来阵阵不雅之音。 甚至有许多牲口光明正大的走在大街上,看起来臭气不止是人在贡献。 车夫们累死累活,脏兮兮的河水里,有人撑船,不断叫卖着各种物资,其中销量最好的就是某些布匹。 布匹,粮食,永远是基层人的最基础需求。 这座城市,真的有些出乎高见的预料。 他根本没想过,在这样一个有着超凡力量的世界,会有这样的场景,他还以为大家都是宁泰县城那副样子呢。 生产力并不算低的世界,却搞成了这样。 高见不是好人,但看见这个场面,还是有些皱眉。 他有点理解李驺方说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启运神朝,或许真的有点问题在的。 没多一会,他就走到了城墙所在。 是的,沧州城的城墙是在城内,按照历史来说,里面的才是曾经的沧州城。 而外面的那个沧州外城,是在往后的许多年里,被聚集而来的人潮逐渐发展成这样的。 外面的城市不需要任何的凭证就能进入,不过往里走却似乎需要缴纳些东西,高见看了一下,内城是有守卫的。 但守卫没有拦他。 走龙就这么昂首阔步,抬着蹄子就走进了沧州内城,那些守卫就好像没看见一样,反而在盘问那些进去卖东西的商人。 高见不置可否,继续往前走。 没有凭证,走龙就是凭证。 当他真正来到内城的时候,他才终于看见了自己的预想中的东西。 刚刚走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头机关兽,由精钢打造,银光闪烁,十分威武。 再看周围的街道,布砖花卉,台榭繁华。 旁边有水流,旁边有一亭,大可容数十人,石窍上透日光,设了几张短几矮凳,有摊贩卖酒于此,不少人在此解衣小酌,佐酒的有各类肉脯,还有鲜菱雪藕这些水产。 继续往前走去,一路上,地面干净,气息清爽,似乎有某种东西隔绝了外面的臭气,一阵阵灯彩眩眸,笙歌聒耳。 路边的店铺,老板和善,路人温良,各种大楼动辄十几层,金顶缨络,商矗云霄。 绿化也做的很好,楼角红墙有松柏掩映,画栋飞檐,五彩绚烂。 毕竟是以水闻名,所以可以看见许多人工湖,叠以青石,围以白木栏,能够瞧见很多少年人,一个个喝了点酒,高兴的在街上东拉西扯,插花结彩,呼朋引类,剧饮狂歌,畅怀游览,少年豪兴,不倦不疲。 临街楼屋三椽,秀峰货物皆销与当道,繁华锦绣,不外如是。 继续前进,走到了白山江旁边,这条大河足足宽有二十里,水声如鸣金鼓,所以也有一座二十里长的大桥飞跨江面! 江心有镇江兽,而且不止一尊,银铅锡碧,马犀象僰,铁牛铜鸡,隐隐组成了阵势,锁住了江水的奔腾,让白山江温和无比,几乎没有什么溢出的迹象。 水中亦有水兽,乌龟大鱼之类不说,最惊人的是还趴着一条蛟龙晒月亮,但大家似乎都见怪不怪。 水面之上商船忙碌,楼船画舫则闲适无比,雕槛朱窗,笙歌幽细,缓荡烟波。时有美人推窗遥望,惹来一片呼声。 甚至高见还看见了一些鲛人和蚌女,在水中沉浮,似乎是在忙活什么。 沧州都城的繁华,都藏在内城里。 内外不过一墙之隔,却宛若两个世界。 这么想着的时候,高见就看见一匹奔马从街边掠过,大声朝着旁边的城门卫所冲去,还大喊着:“报!清水河河伯被杀!” 第四十章 高见!!! 高见看着这一切。 说实话,现在看来,启运神朝的修行技术和各类法宝非常惊人。 那些大型楼船,动辄十层高,其上各种阵法,运转起来声势浩荡,可载小山而不沉。 天空之中也能看见偶尔掠过的飞舟,灵禽,或者类似于天马这样可以飞的坐骑。 地面上也有一些灵兽拉着车。 地面的车辆都是畜力的,可能是因为在地上行走的人财力不怎么样。 修行体系,绝非只是提升个体实力的一种东西,而是一种遍及所有事物的技术体系,甚至可以说是另一种科技树。 而现在,这种科技树,似乎只惠及到了一部分人。 沧州外城,沧州内城,宁泰县城,还有清水河旁边的小镇。 一个地方,一个模样。 但所有地方都和沧州内城没得比。 这里是真正的锦绣繁华。 高见行走在这里,叹了口气。 “您为何叹气?”一个人突然搭话道。 高见朝着声音的来处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蓝色皮肤,没有头发的光头,皮肤看起来非常光滑,不像是人类。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生物,对方身上散发的似乎也不是妖气,这不是妖。 “阁下是?” “噢,忘了自我介绍,阿弥陀佛。”这人双手合十,说道:“在下是一位天人,来自福爱天。”这个蓝色皮肤的光头如此说道。 高见瞪大眼睛。 他听白平说过。 天人众,一种来自域外的生灵,数千年前出现在了神州大地上,那时候的神朝还是威行鸿绩孝明皇帝,接见了这种奇特的生灵。 天人据说不杀生,不吃肉,不妄语,不诳言,性情平和,普遍有着蓝色和金色的皮肤,没有毛发,寿命很长,据说很多天人都是几百上千年前就待在神朝了。 不过寿命虽然长,但他们修行天赋很差,境界普遍都很低。 天人的数量极其稀少,但是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天人众其实很多很多,得按百亿来算,但实际上能够来到神州的极少极少而已。 高见只是听说,从来没想到过在这种地方会亲眼见到一位天人。 但他还有要紧事,只是说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惊讶而已,告辞。” 高见拱手,和这个萍水相逢的天人告辞。 稀奇是稀奇,可他还要忙着拉仇恨。 天人看着他,略带好奇,像是看见了什么珍宝一样,目送高见离开。 这时,却见旁边一位身着华贵的公子走了出来,对天人说道:“非想老师,您在看什么?” 这位公子哥,赫然便是当初在清水河畔的那位。 “没什么,和路人说说话而已,走吧。”被叫做非想的天人如此说道,转身和公子哥一起离开了这里。 “对了,非想老师,你说如今的神朝机会很多,是什么意思?”那位公子问道 “就是说,现在神朝对于很多方面都很松弛了,和一千年前不一样了,许多世家和门派想要往上攀登,或许会容易很多,只是……乱局也会更多。”非想如此说道。 而另一边,高见已经走远了。 他一路小跑,不理睬路上的事物,沧州都城的景色已经见识的差不多了,该跑快点了。 在城市里人多,走龙跑不了全速,为了避免撞到人,只能在大道上溜达。 而且,高见发现走龙也飞不起来。 这里似乎有阵法禁止飞行,但天上随时随地都可以看见有人在肆无忌惮的飞,应该是身份不够。 差不多一刻钟后,他赶到了沧州城的都府。 信里也没说在什么地点报道,高见琢磨着,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让自己名声起来,所以他选择了都府。 来到都府,理论上说,这里是整个都城的政治中心。 显而易见的,这个地方,人很多。 高见骑着走龙,昂首踱步,走了进去。 居然没人拦。 走龙在此地发挥的作用,就好像是一个提着梯子的修理工一样,不管去什么地方都能够畅通无阻,压根没人拦。 但是,就在高见走入其中的瞬间,他怀中的折成黄雀的那张纸,突然飞上天空! 明明最初只是一只黄雀,纸也不过巴掌大小。 但现在见风就涨,越来越大,不多时,一张纸竟然膨胀到方圆一里多,遮天蔽日,将大半个都府建筑群都用阴影盖住了! 却见都府建筑群之中,瞬息之间飞出几十个修行者,各个仪态不同,唯一相同的是全都威仪万千,各有一番气象。 有人面如美玉,看着不过十六岁,身周花团锦簇。 有五色云自北方来,却见人在云中坐。 还有人形体改易,毛发怪异,携一犬,快步赶来。 有人身周环绕飞鸟数万,翔覆其上,流云彩霞,霏霏统其左右。 有人身后站着许多神人法相,威武勇猛! 有人巨目方颐,身长九尺,手大尺余,一身战甲,向天怒吼。 还有人生朱阳之羽,体备圆光之翼,振翅而翔,挡住那张纸。 各式各样,一下涌出来这么多,一看就知道全是四境以上的大高手,给高见都看呆了! 如此多的术法,如此多的花样…… 然而,下一瞬,这些所有人,全都收敛声息。 因为那张纸展开了。 上面原本的字消失了,转而变成了另一行字: “时人高见,为野之遗贤,俱秉正气,能雪不平之事,为使才为国用,特此征辟,举贤能至沧州都府,望请定夺。” 简简单单一行字,但搭配上这张纸以及上面的尚书印,就让整个沧州内城都陷入了一阵沉默。 沉默之后,便是沸腾。 大家都在争相讨论:“高见是谁?” 这谁啊?怎么没听说过这人啊,哪里冒出来的东西,怎么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沧州也没听说有姓高的世家啊? 就连那些匆忙赶出来的修行者们也都懵了。 这什么啊? 而有一部分听说了新消息的人,则开始传播杀河伯的事情,场面一时嘈杂。 没办法不嘈杂,尚书印都动用了,尚书亲自征辟,大张旗鼓的举贤能到了这里,什么人有这个资格? 然而,就在大家都一脸懵逼的时候,天空之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怒吼。 “高见!!!!” 随着这一声怒吼,一个庞大的神龟法相出现在了天穹! 白山江龟丞,五境大妖! 第四十一章 出头 查了一整个白天,白山江龟丞都没找到有叫高见的官吏。 其实他也能想得到。 沧州没有什么姓高的世家。 而如果没有姓高的世家,那么大概也不会有姓高的官吏。 但其他线索都不好办,他还是寄希望于能够直接在沧州找到人。 他都准备走了,因为他早就已经吩咐了属下们从其他方位开始查起,现在不知道追查到什么地方了。 此仇必报! 他的子孙以数万计,但有出息的却没有几个,清水河河伯有罕见的返祖血脉,一身金壳,有传说中的‘金鳌’的一部分特征。 金鳌,头尾似龙,身似龟,全身金色,传说中,驮着蓬莱仙岛的巨龟,就是金鳌,有‘蓬莱正殿压金鳌,红日初生碧海涛’的美称。 虽然这不是真正的金鳌,但哪怕只是一些特征,也能够继承他的衣钵了,以后在白山江水族里,一定有一番成就。 但是…… 就这么死了。 就这么被一个路过的小子杀了。 他犯了什么错?! 明明他按照自己平时的嘱托,老老实实护持一河的水运,驱赶鱼群给渔船,让他们风平浪静,渔获满满。 这河伯,他做的没有半点问题,一年也就收十来个血食而已,从不得罪任何人。 龟类修行缓慢,需要慢慢来。 他什么都做到了,为什么还要杀他?! 龟丞一想到这里,就感觉气血翻腾。 但是,就在此时,天空之中传来了一声响亮的:“时人高见——” 一瞬间,惊喜就涌上了他的脑海。 没有思考的余裕,他的法相直接升起。 一头巨龟的虚像漂浮在沧州都城之上! 千岁妖龟,五色具焉,其雄,额上两骨起,似角,背上有字章,皆鸟篆文字,此为龟历之文,太古时期,一头神龟的背上甚至刻录了一部完整的功法和志异,被称为《洛书》或者《龟书》,那是天生而成,先天之法,可见龟类的神异。 高见握住刀柄,看呆了。 这头巨龟发出了怒吼: “高见!!!” 高见悚然一惊,从发呆状态苏醒! 什么东西?! 一股令人惊骇的声浪传来,高见立刻拔刀,往地上一插,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饶是如此,他也觉得头晕目眩,气血沸腾,双目通红,血管鼓胀,整个人好像要被这一声吼炸了一样! 膻中穴中,许多气血流出,充斥四肢百骸,让他的精气在这一瞬间护住身躯,香火气也开始附着在身躯之上,让他的肉身带上了些许暗金色,而这些暗金色不断闪烁, 随着吼声结束,高见睁开眼睛,怒视眼前的巨龟,大声呵斥道:“老乌龟!尔敢杀我?!” 巨龟恼怒的低吼! 但是,他却真的停下了脚步,不敢再往前一步。 因为,他看见了那张纸,以及上面的尚书印,还看见了属于人族官府之中的那些高手都聚在这里。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这高见,是尚书征辟的人,神朝如今有些积弊,让白山江这些势力稍稍抬头,但也就在沧州本地而已。 尚书,可是神朝中枢的大官,他一时踌躇不前,不敢真的杀了对方,可又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他低吼着说道:“高见,还有在座诸公,我来为我孙讨个公道!” “他身为白山江河伯,兢兢业业,万民敬仰,一心为公,整条河流没有不敬爱他的,高见,你肆意妄为,滥杀神朝册封的正神,是何居心?你要辜负神朝信赖,弑杀正神吗?” 高见环顾四周。 先前出现的那些人,全都静静的看着,没有说话。 显而易见的,他们其实和这头老乌龟一样,被尚书印镇住了,现在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么,就让他们表态吧。 于是高见,说道:“吃人的邪怪,有何公道可言?每年借娶妻之名,吃掉少女,这也叫做正神吗?” 龟丞盯着高见,说道:“他的正神之位乃是诸公盖印所成,你是在说整个沧州,在座诸公,都错了吗?” 龟丞没有说吃人的事情,而将话题转移到了诸公身上。 好啊,高见要用官府来压我,那你敢反驳你身后的那些沧州高官吗? 若没有他们的默许,我们能吃人吗? 你若是回答错了,那你还想在沧州立足吗? 高见回头看着那些威风凛凛,术法登天的高官,只是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是,他们都错了。” 此言一出,许多目光都盯向了高见。 高见好似芒刺在背,这些目光甚至带有法力,压的他几乎动弹不得。 但高见反而盯着他们,继续追问:“诸公,你们哪一位,敢站出来说这是对的?” 诸多高官,眼观鼻,鼻观心,缄口不言。 目光收了回去。 一境小辈,竟让沧州诸公不敢接话。 若是平时,有个一境小辈敢这么说话,那他肯定已经死了。 但高见此刻立于一位五境大妖面前,头上还悬着尚书印的黄纸,沧州诸多高官,真不好说什么,如果不是眼前的是龟丞的话,他们说不定还要夸赞高见两句少年英雄。 但龟丞在这里……白山江水族,可是沧州诸府的财神爷呀。 “诸公不说话,那此人还没封官吧?那么擅杀河伯,影响一河水运,清水河是左家的区域吧,左祠祭,耽误一河水运,一年下来起码损失百万金,该当何罪?”龟丞环顾了一下四周,如此说道。 此言一出,周围的高官皱了皱眉。 百万金,绝不是一条河的收益,这老龟要从其他地方下手。 被叫做左祠祭的那位没有说话,权当没听见。 然而此时,却见高见嗤笑:“没有了河伯,是不是河就没了?” “什么河伯,一只水里的老乌龟,他不过也是河的外来者,占水为王罢了,水还在那儿,鱼还在那儿,为何他死了,水运就没了,渔获也没了?” “说得好!”这时,先前那巨目方颐,身长九尺的巨汉从后面走了出来。 “……镇魔司司马倒是豪气,这也是您家中的意思吗?”龟丞眯眼说道。 沧州诸多世家,论实力不好说,但没有不靠着白山江水族吃饭的,他们子孙花销的金银,他们的珍宝,他们维持家族运转的各种资粮,全都得靠白山江的水运! 水族断了他们的水路,他们就养不起世家! 那被称为镇魔司司马的人走到高见身边,哈哈大笑:“老龟,你头昏了不成?老子是流官,家在越州!” 老龟沉默了一会,然后平静了下来:“好好好,既然二位如此认为,那……就让各位的同僚来劝你们吧,今日叨扰了,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