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载红尘剑,十万年长生仙》 第1章 长生,锈剑,背斜阳 “姓名。” “陈,陈远……” “年岁?” “五…万…零……不记得了。” “五你个仙人!做什么的?” “不记得了……” “那你个疯球货记得什么!” “记得……我有一柄……养了万年的锈剑……” ——楔子 初冬。 狗尾镇迎来年前的第一场雪。 雪势不大,只作冬意陪衬。 浅冬很快被来往镇民踩得消融。 化作泥水沥沥,流入两侧道壕。 道壕边上,有个穿着破烂黑衫的乞丐被一群孩童包围。 "乞儿,听说你勾搭上了柳家千金?" "谣言。" "乞儿,听说你迎风能尿三丈高?" "尚可。" 黑衫乞丐惜字如金。 "骗人!"一孩童声音忽地抬高。 "乞儿是疯子,都是瞎编的!不然他也不会给小黑子教什么狗……狗屁股腚里!” 孩童说罢,将鼻涕抹在吃剩的糖葫芦上,奋力向乞丐丢去。 “那叫勾股定理。” 乞丐纠正道,顺手接住糖葫芦,控制好力道将鼻涕原路甩回。 “哇!!” 孩童们四散逃离,唯有那抹鼻涕小孩受到了反弹回来的粘稠攻击。 “贼他娘,谁敢欺负俺娃!?”一旁开肉铺的持刀屠户闻声赶来,看着黏糊糊的儿子,雷霆大怒。 周遭孩童见状,纷纷大叫 “张叔,是疯乞儿!” 张屠户闻言,怒目向乞丐, “你个死癫子敢欺负俺娃?是他娘谁给你的勇气?” 乞丐刚想说“梁静茹”,却被眼前突兀出现的白色字迹堵住了嘴。 【姓名陈远,年龄100(无上限)】 【身份青川国天策将军(已失效)、狗尾镇疯乞儿(当前)】 【功法未知】 【被动养剑(100/100年)】 【恭喜您已存活一百年】 【随机奖励已生成——危机感知(次数1)】 【长生路漫漫,还望慎行】 乞丐恍神,才回忆起些过往风霜。 他叫陈远。 百年前,穿越至这方世界。 初获长生系统,却没有一头老牛陪伴。 只有一柄锈剑。 锈剑很锈,切豆腐都费劲。 往后岁月悠悠,九十载一晃而过。 其中故事鲜有人知。 十年前,不知何故,陈远流落到这狗尾镇。 已是百岁风霜的陈远却活像个疯子,整日癫言癫语,道一些什么"妖族至高等我熬死你、"微积分早他妈忘了"之类的古怪话语。 镇上无人知其身份背景,只觉得陈远是个年轻的疯子流民。 张屠户也是这么想的,因此他的杀猪刀,毫不犹豫地砍向陈远面门。 出手即是杀招。 无人在乎一个疯乞丐的死活。 镇民们亦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瞧来,手头瓜子皆备好。 陈远暗叹世态炎凉,微抬起右手,舒展。 罢了,不装了。 今日陈某便空手接白刃,让你们开开屁眼。 就在屠刀与手掌相触之际,一声娇喝传来 “住手!大白天行凶,当我柳家是摆设否?!” 陈远下意识望去,见到个穿着青色襦裙的少女踩着碎步走来。 她身上绸缎细腻,瞧着颇具贵气,身段曲线姣好,样貌却显娇嫩,尤其是一双杏仁眼,瞪的老大。 被少女这么一呵斥,张屠户登时停手,支支吾吾起来 疯乞儿先欺负俺娃……” “莫要搬弄是非,再狗叫我拆了你的铺子!”少女言语泼辣,是有些反差在身上的。 碍于其身份,张屠户选择退让。 “等柳家千金不在,我他妈弄死你个癫子。”张屠户心中暗骂,脚下生风,转眼便拎着黏糊糊的儿子收摊走人了。 周围镇民见热闹没得看,也都四散离去。 有人暗叹,疯乞丐怎就如此好命,能得柳家小姐垂青? 莫非柳家小姐也是个痴傻种?众人挤眉弄眼,不再多说。 “陈哥,对不起……我来晚了。”少女回归淑女模样,眉眼弯弯,顺手递过一屉香气四溢的带馅馒头。 陈远接过,道谢后便蹲在地上狼吞虎咽起来。 不同于包子,这肉馅儿馒头瓷实的紧,非常顶饱。 少女也蹲下,托着下巴,眼角带笑,道 “陈哥,冷么?” 陈远摇头。 “还嘴硬,明日我把我爹的貂绒袄子带给你穿,可暖和嘞。” 少女一人拍板,也不晓得其父同不同意。 陈远笑笑,心道这妮子虽是柳家千金,却没什么架子,也是难能可贵。 思忖间,他意识一紧,脑海中浮现出一幕灰白场景 【狗尾镇北边三里外的小山头上,撺掇着黑压压的人群。 “二当家,这狗尾镇如何?”一身着裘帽的男子闷闷开口。 “武者极少,娘们水灵,还有一大户,必然劫之。”身材魁梧的二当家眯着眼道。 “那便听二当家的……虎!” “虎!” “虎!” 身后百十来号人举起手中铁器,齐声震吼。】 场景如烟散去,陈远反应过来。 是系统刚送的奖励——危机感应触发了。 “陈哥,咋啦?”少女疑惑。 “你我二人的约定,还记着么?”陈远忽道。 “如何也忘不掉啊!陈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少女更是疑惑。 “柳寻,回去告诉你爹,就言有山匪起祸端,已行至狗尾镇三里外……是疏散是迎敌,让他早做打算。”陈远的语气稍有凝重。 周围镇民闻言,纷纷往声源处打量。 见又是疯乞儿胡言乱语,也便露出鄙夷的神色。 “啧,癫子又开始妖言惑众了。” “前几天狗屁股腚里,今天又是山匪……说不得哪一天妖族至高都来袭击我们了?可笑。” 陈远没有理会,而是贴近柳寻耳边,语速稍快道 “此患之后,我便履行约定……快去找你爹吧。” 柳寻瞪大双眼,脸色泛红,道一句“陈哥放心”,便匆匆往柳府方向而去。 陈远见状,搓了把干涩的脸皮。 这伙山匪杀伐气极重,更有武者傍身,这小小狗尾镇必然无法抗之。 陈远解下身后布袋,将一柄锈得掉渣的长剑取出,握在手中。 养剑百年?看看怎么个事儿。 流落狗尾镇十年,承了柳寻十年的情,和那痴傻的小黑子也有些交情。 再如何也不能让他们无家可归。 陈远迈开步子,往镇北而去。 路上有眼尖的镇民注意到,三三两两撺掇起来。 “疯乞儿又是发哪门子癫?这拿着的…是把锈剑?” “这架势,不会是去杀人吧?” “杀哪门子人?就他那憋屈德行,你是没见方才张屠户骂他,他屁都不敢放!” 陈远双目如炬,步履坚定,这种程度的蜚语于他而言如同蚊蝇叫唤。 “站住!柳千金不在,俺看谁能来救你这癫子!” 张屠户看准时机出现在陈远身后,闷声喝道。 但叫嚣的话语却未能让陈远停步。 “哼,死癫子算你溜得快,等你回来老子必断你一腿!”张屠户没有追去,只是扬了扬下巴,像打了场胜仗般得意。 回头顾影背斜阳,听西风萧瑟。 陈远已出了镇子,唯有锈剑作伴。 第2章 匪患,剑仙,亡国将 “爹,你就信我吧!真的有土匪,真的有土匪!” “柳寻!你要气死爹不是?我现在就派人去砍了那疯乞丐!” 偌大的柳府,回荡着柳家主的怒喝声。 柳寻欲哭无泪,陈哥的话,爹爹怎就不信呢? 二人争执间,一身着劲装的矮子跌跌撞撞地翻进府邸,对柳父抱拳道 “老爷,探子来报,山虎帮要劫掠我狗尾镇,日前已经在镇前一里处……有,有五十位内壮武者随行!” “哐当。” 柳父刚端起的茶杯摔落在地。 “五……五十位内壮高手!?”柳父面如死灰。 …… 狗尾镇北。 待到陈远出了镇门一里处,才悠悠转停。 前方,是乌压压的一片黑云,细看,才知是一众山匪。 “哪来的乞丐,持着柄锈剑作甚?”打头壮汉见衣衫破烂的陈远孤身走来,忍不住调笑。 “放过狗尾镇,我便不对尔等出剑。”陈远剑尖指地,认真道。 “哈哈哈……那锈剑砍豆腐都费劲吧?”众山匪绷不住笑了。 “好狗不挡道,你且速速退去,吾山虎帮众不为难傻子。”二当家眯眼道。 陈远摇头,将锈剑放置腰间,做了一个没有剑鞘的拔剑姿态。 “宰了。”二当家没了耐心。 "得令!" 打头壮汉挥舞着手中宽刀,飒沓而来。 陈远自腰间缓缓拔出锈剑。 没有剑鞘,却拔得像模像样。 “百年养一剑,霜刃未曾试。”陈远轻抚剑上斑驳锈迹,呢喃道。 壮汉看着自语的陈远,步频不由得放缓。 癫子? 管他呢。 他就不信一个癫子还能反杀自己这内壮境武夫。 “小儿受死!” 壮汉手中宽刃抡圆,带着破空声呼呼砸下。 “普信男,这一剑你不配接。” 陈远抬脚便将壮汉踹飞回去,这才将剑势对准面前百号山匪。 陈远屈肘提剑,剑招是最朴素的立剑直刺。 臂剑成线,力达剑尖。 “嗡——” 数十丈长的剑芒暴射而出,裹挟裂地之势往匪堆窜去。 山虎帮二当家心头一颤,大喝一声 “茬子扎嘴!扯活!” 众山匪一听,心中惊恐,四散奔逃。 他娘的谁家大修士装癫子祸祸人啊! 那蕴有天地之威的剑光不断变得宽泛,直至吞没眼前所有山匪。 一阵骤亮与惨叫后,陈远吐了吐嘴里的土腥。 哪还有什么山匪。 眼前只剩下一处宽大的扇形壕沟。 “真是……核弹打蚊子啊。” 陈远撇了撇嘴,将手中失去光泽的锈剑舞了个剑花。 【被动养剑(0/100年)、危机感应(数量0)】 眼前一行小字适时出现。 原来养了百年的剑,就只能挥一下? 雪势彻底停住,冬日阴沉的天空透下一抹光亮。 出太阳了。 并不暖和。 陈远重新背回锈剑,狠狠揉搓了把干涩的脸皮。 养了一百年的剑,保下了狗尾镇。 挺好。 反正自己长生,有的是养剑的机会。 陈远心情不错,哼着小曲儿,在斜阳映照下往狗尾镇而去。 …… 狗尾镇炸锅了。 半盏茶前,柳家家主放话说镇子要遭匪患。 勒令老幼妇孺北上,男丁跟着柳家的武者断后。 一时间,整个镇子乱了套。 只听闻已亡国的青川常年闹匪患,这把火何时烧到了蜀地? 何时烧到了他们狗尾镇的头上? 镇子未设官府,柳家家主便是最大的话事人。 往日他的话便是圣旨。 但今天不一样,匪患的消息让几百户镇民慌了阵脚,完全不按照指令来。 柳家主无奈,只好亲自出面稳定民心。 他本就是内壮境武夫,狗尾镇的天塌了,自然要他这高个子顶着。 大不了就是身死,反正他已派人带女儿柳寻北上了。 了无牵挂,也好放开手脚杀匪才是。 “陈哥!陈哥!爹,你瞧见陈哥了吗?” 柳家主“……” 柳寻正在街上四处探寻着陈远的身影,其身后跟着几个喘着粗气的嬷嬷。 柳家主勃然大怒 “你们这么多人看不住一个女娃子?” 老嬷嬷们欲哭无泪,“老爷,小姐跑得太快,我们…跟不上啊!” 柳家主想死的心都有了。 柳寻折返回了镇子,那自己的断后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唉……寻儿,来爹这。”柳家主的语气变得沧桑许多。 “咋了爹爹?”柳寻见找不到陈远,便听话地走近柳家主身边。 宽阔的青石砖道上,父女并肩。 “你怕吗?”柳家主语里带着丝悲意。 “不怕。”柳寻摇头。 “为何不怕?”柳家主吸了吸鼻子。 “因为有陈哥。”柳寻笑靥如花。 柳家主皱了皱眉,肚里升腾起一股怒气。 但已至如此窘迫境地,他也只能将怒气吐出,苦笑道 “寻儿,能跟爹说说,你为什么如此相信一个……乞丐?”柳家主语气尽可能温柔。 柳寻脱口而出 “因为陈哥是剑仙啊!” 柳家主“?” “陈哥来镇子上十年,一点都没变老,且还天天背着把剑。” “爹爹,这不是剑仙是什么?”柳寻一脸笃定道。 柳家主哑口无言。 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就在此刻,狗尾镇镇口爆发出一阵骚动。 柳家主目光冰冷下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 “寻儿,你站在此地不要走动,爹爹我去剿匪……寻儿?寻儿?” 柳家主四下张望,却见柳寻已往镇口而去。 “……” 镇口。 陈远挠了挠脸。 什么情况?怎么有人喊他土匪? “别嚷嚷了,是我,陈远。” 爆发出骚动的人群这才闻着声回头望来。 “真是疯乞儿!” “那山匪呢?” “山匪被我杀完了。”陈远没好气道。 这剿匪无功不说,好端端地还被人当成土匪。 “怎么可能?你一个癫子……” “咱还是跑吧,万一疯乞儿骗我们,一会山匪进了镇子就再没有周旋的余地了!” 镇民相互怂恿,又攒动起来,纷纷向官道另一头涌去。 “止步!” 一沉稳有力的喝声制止住骚动的人群。 “匪患当前,吾等自要同心协力才是,如此慌乱,岂不是皆成了刀下鱼肉?!” 人群散开,却见柳寻同柳家主一起走出。 柳寻见是陈远,激动道 “陈哥!” 柳家主眉头一扬, “剑仙…啊不,疯乞儿?” “山匪呢?”柳家主厉声问道。 陈远轻掸袖袍, “被我杀完了。” “胡扯!”柳家主施压而去。 陈远皱了皱眉,试探道 “被一个路过的剑仙,杀完了?” 柳家主这才点头,“合理。” 好嘛。 敢情是瞧不起我陈远啊。 …… 入夜,狗尾镇陷入寂静。 匪患未至,据说是被路过的剑仙随手抹除了。 这世界有仙人,镇民们自是信了。 不过申时,百户灯火已寥寥。 陈远百无聊赖地靠在镇中央一棵老槐树下。 他没有屋舍。 疯乞丐需要什么屋舍,做人啊,要符合人设才是。 老槐树叶子落光,陈远眯眼望去,正好瞧得见不算圆润的玉蟾。 月夜刚好,符合心境。 待陈远准备入睡时,一颗脑袋无声无息地凑到陈远的面前。 “陈哥,我信你。” 陈远抬了抬眼皮。 来人是狗尾镇的另一个人气角色。 痴傻种,小黑子。 “信我什么?”陈远不解。 “信你是剑仙!还剿了匪!”小黑子的瞳眸在月夜中闪着亮光。 “呵,教你的勾股定理学的如何了?” “a2+b2=c2 !”小黑子熟练道。 陈远摸了摸其毛躁的脑袋。 “孺子可教也。” “那陈哥可以教我使剑吗?”小黑子搓了搓双手,目露期待。 陈远闻言,乐了。 “我不会。” “陈哥可是剑仙!”小黑子急促道。 陈远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依在老槐树粗壮的根系边。 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 “哪里是什么剑仙……一个落魄的亡国将军罢了。” 第3章 立威,黑子,来履约 翌日。 陈远睡得正香,却被一道叫骂声吵醒。 “再不让开,老子连你一起砍!” 是张屠户的声音。 “陈哥在睡觉,你不能偷袭他!是男人,就来场面对面的正义对决!” 陈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才看清小黑子正站在自己面前,张着双臂。 “癫子和傻子,真是绝了!滚开!” 张屠户疾声厉色,一把将小黑子推了个趔趄。 却看到陈远正坐在老槐树根上,冷眼盯着自己。 “张屠户,你也就这点欺负小孩的能耐了。” “老子连你也能欺负!” 张屠户脸色涨红,在越来越多狗尾镇居民的围观下,猛然将手中杀猪刀挥出。 “这张屠户真要杀了疯乞儿啊!”有镇民惊道。 “可不是,昨天疯乞儿屡次从张屠户手里逃掉,若是今天不见血,张屠户今后还怎么立威?” 听到周围镇民的议论,陈远有些想笑。 威望这东西,何时是靠着欺凌弱小得来的。 “外强中干的东西。” 陈远轻骂一句,两指便夹住了挥舞而下的杀猪刀。 杀猪刀停在半空中。 张屠户卯足了劲,却是丝毫不能将其抽出。 陈远两指一松,巨大的惯性使得张屠户整个人向后倒去。 “哎呦呦呦——” 张屠户肥硕的身子像只土拨鼠一般滚到了人堆里。 “哈哈哈!!” 笑声此起彼伏,镇民们是没有立场的,谁出丑他们就笑谁。 没想到这一身横肉的张屠户,竟在疯乞儿手里吃瘪,看来日后又有闲话可以唠了。 被镇民扶起的张屠户脸色涨得更红,道一句猴腚也不为过。 “死癫子!你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张屠户龇牙咧嘴道。 陈远将倒地的小黑子扶起,声音不紧不慢 “陈某不是癫子。” 张屠户喉结滚动了下,看着陈远面朝自己走来。 “小黑子也不是傻子,他比你们在场的每个人都聪明。同样,陈某厌恶傻子,若是日后谁同张屠户这般不知进退,下场……便是如此。” 话毕,陈远抬脚便踩在张屠户的左膝上。 “啊啊——”张屠户惊恐出声,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失去了对左腿的控制。 昨日才叫嚣要废疯乞儿一腿,没想到今日被废的人成了自己。 张屠户嘶吼变成了哀嚎,心中怒怨燃烧成山火。 周围镇民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疯乞儿他妈的变种了? “你对我起了杀念,废你一腿已算我仁慈。” “你还可以蹦跶,但今后,莫要再烦我一分。” 陈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屠户,而后又将目光扫向周围看乐子的镇民。 “至于你们,不要再做些消磨我对这镇子善念的事情了,你们应该庆幸……能活到现在。” 语出惊四座,所有镇民如鲠在喉,说不出话。 他们愣愣地看着那穿着破洞长衫的疯乞儿,这是真他妈变种了? 饭点到了。 陈远走了。 带着小黑子。 “都散了吧。”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围着老槐树的众人也各怀心思地逐渐离去。 唯有断了一腿的张屠户坐在原地,咬着牙道 “死癫子,老子一定要弄死你!” 张屠户阴翳眼神中又闪过一丝光亮—— 他还有后手,天大的后手。 …… 今日无雪,也许从昨夜明亮的玉蟾中便能瞧出来好天气的征兆。 狗尾镇大道上的雪迹已消融殆尽,唯有道壕里零零散散的白黄斑点还残留着冬雪痕迹。 但俗话说,下雪不冷融雪冷。 “咯咯咯。” “小黑子,怎么了?”陈远侧头问。 “冷,陈哥……冷,咯咯咯。” 小黑子冷得牙关直打颤。 陈远瞧见,也有些皱眉。 “没事,陈哥有办法。” “好,谢谢陈哥,咯咯咯……” “……” 小黑子本是没有名字的。 他没爹没娘,差不离是和陈远一个时期流落至狗尾镇的。 十年里,小黑子从孩童长成了少年,但因其没上过学堂,且经常对着镇中央的老槐树发呆,也便被人喊作傻子了。 再加上营养不良,小黑子的体型比同龄人瘦小太多。 陈远自诩学富五车,心思细腻的他在小黑子六岁的时候为其起了个名字——“黑子”。 但陈远又觉得不妥,便绞尽脑汁又重新起了个名—— 小黑子。 六岁的小黑子流着鼻涕道 “陈哥,加个小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陈远反问 “你不觉得变可爱了么?像只…小鸡。” “……” 思忖间,二人很快走到一塌顶小亭中。 这本来是柳家人建造的赏景之地,但因为被雷击塌了顶,也就成了无人光临的荒地。 久而久之,这小亭便成了柳寻给陈远送饭的地方。 陈远偶尔会带着小黑子蹭一顿,譬如今天。 至于为什么柳寻不投喂小黑子,这其中便有些说道了。 “陈哥!” 娇嫩的女声就像春雨一般润泽。 是柳寻来了。 陈远循声望去,目光紧紧盯着柳寻……手里提着的木盒子。 木盒比以往更大,那其中的饭食,肯定比以往更多。 这便让陈远想起一句真理香蕉越大,香蕉皮越大。 “陈哥!今天起这么早呀?”柳寻笑嘻嘻地走上亭子。 “是你起晚了。”陈远道。 柳寻未有在意,伸手将饭盒放在亭子间的长凳上。 “小黑子也在啊?还好我今天带的多。” 陈远打开饭盒,香气瞬间袭来。 三道菜整整齐齐得摆放着,一只流油烧鸭,一碟香菜卤牛肉,一大碗银耳粥。 饭盒下层还有六个细面馒头。 “早膳准备这么多?费心了。”陈远熟练地抽出筷子,将一个馒头夹在小黑子手中。 “陈哥要履行约定了啊,自然要犒劳陈哥!”柳寻眉开眼笑道。 没等陈远说些什么,柳寻又从背后的小竹筐里取出一件毛茸茸的物件。 “呐,陈哥,昨天答应你的貂绒袄子!” 陈远闻言又有些酸楚。 这妮子对自己是真好,这事他自己都没记住。 似是想起了什么,陈远接过貂绒袄子,披在正大快朵颐的小黑子身上。 “我练过武,抗冻,小黑子不行,一受凉就‘咯咯咯’的叫。”陈远解释道。 “啊?那好吧,只不过千万别让小黑子穿在柳府跟前晃悠。”柳寻忽然道。 “为什么?”陈远挑眉。 “这是我从我爹那偷来的。” “……” 大义灭亲? 好好好! 既然柳寻为了让自己履约如此努力,那也不好意思再拖下去了。 “你准备好了么?”陈远问道。 “啊?” “履约的事。” “时刻准备着!”柳寻面色潮红,两眼放光。 陈远四下张望,轻道 “找个没人的地方吧。” 正在埋头啃鸭脖的小黑子耳朵忽地一动。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第4章 握剑,暗流,小宗师 “准备好了么?” “嗯嗯。” “先来第一步,雀氏纸尿裤。” “陈哥?这是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口误。” 陈远从身后布袋中取出锈迹斑驳的长剑,持在手中。 “成为剑仙的第一步……便是学会握剑。” 柳寻双眼满是期待。 就连这柄锈迹斑驳的铁剑,在她眼中也变得金贵起来。 “陈哥?怎么握剑才算是握剑呢?”柳寻问道。 “想象剑是你的一部分,握剑……便是将自己握在手中。”陈远随口忽悠道。 “哇……”柳寻只觉得玄奥。 看来陈哥必是剑仙无疑了! “握剑式需练上七七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后你来老槐树下展示成果。” 陈远将锈剑插回布袋。 柳寻是千金小姐,府中自不缺兵器。 “可是……陈哥还没有教我,该怎么握剑……”柳寻嘟囔道。 “我方才不是说了?把剑当成自己,握剑便是握己,随心即可。”陈远脸不红心不跳。 柳寻怔怔点了点头。 大概懂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要觉得握剑式练得久,往后一点一滴的剑招都是通过岁月磨砺出来的……” “知道啦,陈哥。”柳寻俏生生道。 “嗯,今天就到这里吧。” 陈远转头便要走,却被柳寻喊住。 “陈哥!” “还有什么事?” 柳寻玉手交错,小拇指拨动着衣襟上的装饰,顿了半晌才道 “昨日…是陈哥剿的山匪吧?” 陈远微微侧头,露出一个还算和煦的笑容。 “剑仙剿的。” “可你就是剑仙!”柳寻大声道。 “那便是我。” 陈远走了,留下柳寻一人待在原地。 她眼神坚定,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像陈哥那样的剑仙! 这就回去练习握剑式! 回亭子的路上,陈远思绪纷飞。 他懂剑,但懂的都是些最基础的剑招,还是很久前在青川接触到的。 那时候锈剑只是个锈剑,切豆腐都费劲,陈远也没想着练剑。 因此他会的剑招,完全摸不着剑仙的边。 但柳寻是千金小姐,他爹一定会让她踏上修仙的路子。 再不济,也能成为个内壮境武者。 内壮武者是修仙路的基石,之所以带个“武者”的后缀,只是因为还未入流而已。 但人不可能一辈子只是个内壮武者。 柳寻是个胸有大志的姑娘,自己给她教些拉胯剑招,这不是耽误事儿吗? 至于约定…… 无非是陈远十年前流落至狗尾镇上,为了蹭吃蹭喝,答应人家小姑娘,只要帮他送饭,就可让其成为无上剑仙…… 这对只有七八岁的柳寻充满了莫大的吸引力。 如今约定到期,陈远却犯了难。 一边是良心过不去,一边又不知道如何同柳寻开口。 陈远倒是精通大戟,总不能让人家小姑娘去玩大戟吧? 真是费解。 十年对于陈远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但对于一个小镇上的姑娘,却是漫长的青春。 陈远有时候在想,这妮子到底有没有怀疑过他说过的话。 自己一个癫子、疯子、乞丐,怎么可能是剑仙。 但那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的送饭,却无时无刻在告诉陈远答案。 日上三竿,狗尾镇的天气顶好。 陈远露出脚趾的草鞋轻踩在青石砖道上。 日头很大。 晒得他身心皆暖。 陈远笑了笑,心道 大不了自己真的修成剑仙,届时再给小姑娘传授法门。 反正自己长生,时间啊……多的是。 …… 陈远走回了亭子。 看到吃饱喝足的小黑子坐在长凳上打着盹,这才想起来自己没吃两口饭菜。 “小黑子,别睡了,起来陈哥给你教微积分。” “啵~” 小黑子的鼻涕泡破碎,他一脸迷茫地爬起来,看到坐在身旁的陈远,不由得嘀咕道 “怎么这么快……” “?” 陈远挑了挑眉,“你小子跟谁打马虎眼呢?” 小黑子顿了顿,脸色微红道 “陈哥不是去和柳小姐……去没人的地方……去……” “……” “我只是去履约而已。”陈远黑着脸道。 “哦~” 小黑子露出了“你懂我懂”的表情,而后仿佛想起了什么,开口 “陈哥,你最近要提防着点张屠户。” “为甚?”陈远问道。 “张屠户的四舅姥爷,据说是修成仙了…你今天同他犯了冲,我怕他摇人弄你。”小黑子一本正经道,嘴中全是陈远教的话术。 “你怎么知道?”陈远毫不在意道。 “昨天傍晚孙寡妇和我说的,她让我给你提个醒。”小黑子再道,“还说你要是能活得好好的,她就伺候你一晚上,陈哥,伺候是啥意思?” 陈远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 他提起长凳上的饭盒,作势要离开。 “陈哥?你干啥去。” “柳寻忘带饭盒了,我去柳府送过去。” “哦黑子要跟着一起,却被陈远拦住。 “你别去了,你还穿着柳寻他爹的袄子,别给瞧见了。” “……” “好好好,陈哥早点回来教我微积分。”小黑子挥手告别。 陈远有些诧异,他只不过是顺嘴提了一句。 …… 狗尾镇以北五十里处,有座新建起来的村寨。 刺木林立,粗犷豪横。 大门口处的新木牌匾上,有三个歪歪斜斜的大字刻在其上—— 山虎帮。 村寨中的空地上,此刻正挤满了人。 “寻老二去的信鸢,还没有消息?” 一穿着厚重裙甲,脸上有道疤痕的男人,闷声道。 “回大当家……暂时没有回信。” 跪在刀疤男人面前的,是一精瘦的中年汉子。 “你们没派人去找?”刀疤男人眉头皱了皱。 “找了,什么都没寻到,但……” “有屁就他妈快放!”刀疤男人怒道。 “狗尾镇北一里处……多了道数十丈宽的沟壑,血腥气极重……此前,我们去狗尾镇踩点的时候……是没有的。”精瘦汉子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数十丈?”刀疤男人闻言,眼睛微眯。 “这么说,老二他们,是碰上硬茬子了?扯活都扯不成?” 精瘦汉子没有答话,只是附和着点头。 “数十丈……莫非是个起劲小宗师?” 刀疤男人思量着,伸手摸向身旁妖娆女子的丰臀。 “大人,那岂不是和您一般厉害?”妖娆女子扭了扭身子道。 “啪。” 刀疤男人抬手便是一巴掌,惹得一阵波涛涌动,喘息连连。 “说的哪门子话?” “大人,奴家错了,请您责罚。”妖娆女子吐气如兰道。 “哼,莫不说狗尾镇,就是整个时平州,都找不出来几个起劲小宗师!” 刀疤男人语气一扬,再道 “他狗尾镇巴掌大的地方,有几个内壮低境武者都算是烧高香了!” “老二这群崽子,估计是碰上过路的硬茬子了。” 精瘦汉子眼睛一转,拱手道 “大当家,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休整个把日子,先端了狗尾镇,老子从青川一路杀出来,区区弹丸之地,还能阻拦吾的步子不成?” 刀疤男子眼神阴翳,望着南方的密林,啧舌道 “比起青川,这儿他妈的……可安逸太多了。” 第5章 柳府,试探,信鸢归 陈远的步子很稳,也很慢。 并非狗尾镇的大道难行,而是他在刻意观察来往行人。 几日前,他还是狗尾镇的乐子之一。 不管他走到哪,总有人上前指点两句。 大多是口头上的嘲弄。 像张屠户那样一上来就砍人的莽货并不多。 陈远心大,他从不理会这些非议嘲弄。 除非是恶意极大的羞辱,他才会出手惩治。 但惩治的手段隐秘,内壮武者尚且察觉不到,更别提普通人了。 陈远记得,前世佛家有种修心的历练。 自己的做法,嗯,应当和修心没多大关系。 管他呢。 陈远的目光落在来往行人的脸上。 有人对陈远笑笑,有人埋头低走,有人不屑一顾。 他很好奇。 为什么一个晌午的功夫,镇民们的态度就转变了如此之多。 他们又不会相信自己剿了匪。 难道是因为自己踩断了张屠户的腿? 陈远有些发愣。 人性真是难以琢磨的东西,好像很多人天生只屈服于颇具淫威者。 镇民们怕张屠户,张屠户怕柳家主,柳家主怕山匪,山匪……怕自己。 陈远微微一笑。 既然难以琢磨,那便不去琢磨吧。 自己在青川的九十年,也并没有对人性有个什么深层次的研究。 倒是杀妖杀得多。 说起来,自己对妖倒是更了解。 青川乃镇守南妖的首要防线。 能当上将军,自然是要杀更多的妖才是。 寒夜、边关、烈酒……长戟在握。 城下南妖铺天盖地,万千将士枯骨积山。 一壶烈酒入喉,背剑握戟,杀个七进七出…… 陈远闭上了眼睛,面目中流露出几分陶醉。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无边的痛苦。 他忽然停住了步子,明明是寒天,陈远背后却渗出了一层层细密的汗。 陈远右手抖得厉害,他勉强了捂住了胸腔位置。 周遭行人看着陈远顿步的样子,不由得窃窃私语道 “癫子这是……发病了?” “嘘嘘,不要命啦?还叫人家癫子呢?你知道张屠户什么下场?”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陈远的苦痛稍稍缓解。 他挪开有些抖动的右手。 又犯病了。 真是怪。 还好要不了命。 陈远忽然忘却自己要干嘛来着,左瞧右瞧看到右手中的饭盒,才回想起来—— 这是要把柳寻给自己送饭的家伙什送回去。 这可是大事,不能耽搁。 陈远忽然启动,大步朝柳府方向而去。 …… 柳府门楣粗大,是地位的象征。 大院门是金贵的红漆涂装而成,墙体高而厚重,起码在狗尾镇来说,也是顶高的排场了。 门外蹲着两个石兽。 陈远一眼便认出,这是两只南妖瑞兽石雕。 到底只是小地方的大户。 若是去更广的时平州,那里的大族都用活的南妖瑞兽看门。 陈远思绪活跃,他注意到一个劲装矮子翻出了院墙。 矮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陈远面前。 他仰视着陈远,用着尽可能的平淡的语气道 “陈远,老爷有请。” 陈远一笑,问 “柳家主知道我会来?” 矮子指了指陈远手中的饭盒, “小姐留了引子。” 陈远点点头。 他猜对了。 果然是柳家主想要见自己。 依柳寻的性格,她不大可能把饭盒忘在小亭子。 “那就,走吧。” 陈远迈步上前,站在院墙下,准备翻墙而过。 矮子却叫喊道 “你干嘛?” 陈远一愣,“进府啊。” “为何不走正门?”矮子疑惑。 “你不就是翻墙出来的?”陈远反问。 矮子一时语塞,顿了半晌才道 “那是因为我翻习惯了。” “哦。” 陈远走到大门前,果然轻轻一推便推开了。 府邸内。 铺设院落的烧砖看着比外边大道上的更精细些。 两侧都有不同的光景。 一处假山鸟语花香,一处小泉淅淅沥沥。 “挺漂亮的。”陈远夸赞一句。 矮子忍不住倨傲道 “这里可是柳家。” “嗯。” 陈远不置可否。 这是他第一次来柳家,倒也觉得这小镇中的大族也别有洞天。 陈远掂了掂手中的饭盒。 他在思索,柳寻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剑仙后,对自己的态度会不会有所改变。 毕竟她竟然帮着她爹……做了引子。 这在往日是不可能的。 柳家主不喜欢自己这种癫子,柳寻是知道的,她最护着自己,定然不会让自己与柳家主有什么联系。 但现在引子就提在手里。 这能说明什么呢? 陈远眼神稍稍深邃。 算了,管他呢。 缘分该尽时,也便尽了。 假山与小泉之间的砖道儿不算长。 陈远很快便走到了第一个府邸前。 五阶楼梯往上,陈远看到柳家主坐在正堂中央,面色不算阴沉也不算明亮。 其身旁站着柳寻。 她踮起脚尖招呼道 “陈哥,快上来!” 陈远眯了眯眼,看了眼身旁的矮子。 矮子顿了顿,道 “你尽管放心,老爷要对你做什么,也不用这样……我就不进去了。” 陈远没有说话。 他已经看出了矮子的底细。 内壮三层。 就这还想对自己做什么? 跳起来打自己膝盖吗? 陈远转头,拾级而上。 他渐渐与柳家主平视。 再成俯视——站立的陈远比坐着的柳家主要高上甚多。 柳家主不知怎地,气场上弱了一筹。 他站起了身子。 内壮境气势宣泄而出。 他想看到陈远跪地大口喘息的样子。 但过了半晌,屋内并没有任何动静。 柳家主有些尴尬,难道自己内壮境武者的压迫失效了? 陈远站定,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道 “找我,何事?” 柳家主眼神微眯,他听出了疯乞儿的傲慢。 他没有回答,只是再释放了几息的气势压迫。 并没有效果。 柳寻呆愣愣地看着二人大眼瞪小眼,这是在搞啥子? 陈远有些不耐烦,刚想转身离开,就听到柳家主开口 “你不是……普通的乞丐。” 陈远顿了顿,回道 “我也没说过我是乞丐啊!” 柳家主神经微微绷紧,他定神开口 “陈远,十年前自青川方向而来,疑似青川亡国难民,但不吃不喝三个月都未身死,常居于镇中央老槐树下,与痴傻的小黑子交好,次年患癫病,常自言自语,说些疯癫话,更有心疾,常有镇民看到你心疾发作,立在大道中不走动……疯乞儿,我说的对么?” 陈远面色不变。 他伸出五根手指。 柳家主疑惑, “五?何意?吾说得不对?” 陈远摇摇头,盯着柳家主的眼神,一字一顿道 “你,柳成青,内壮,五层。” 轰—— 柳家主“蹬蹬”后退两步,他只觉得自己的头皮快要炸开。 疯乞儿竟然精确地说出了自己的修行境界! 这是连女儿柳寻也不知道的事!最亲近的下属矮子也只以为自己多年停留在四层! 只有一种可能——疯乞儿,不,陈远,他之境界在我之上! “爹,你没事吧?” 柳寻有些看傻了眼,她还没反应过来。 陈远面色无波,将饭盒放在地上,转身踏出门槛。 “柳家主不用送了,我喜欢一个人。” 柳寻搀扶着宛若心梗的老爹,又细细回味着陈远的话。 喜欢一个人? 难道…… 陈哥喜欢我?! 柳寻不敢想。 她的心已经突突狂跳起来。 …… 案板上的肥猪开膛破肚了一半。 血腥气吸引着蝇虫环伺在案板周围。 小院内隐隐传来哭泣声。 是里屋内张屠户妻儿的哭声。 张屠户被疯乞儿踹断了腿,镇上郎中说张屠户的膝盖被踹成了碎块,几乎不可能复原,除非有仙家手段。 “别他娘哭了,老子还没死呢!”张屠户怒道,心中也是烦躁。 早上用四舅姥爷留的信鸢写了疯乞儿的罪行,不知现在有没有传递到。 信鸢是仙家玩意,也珍贵,可日行万里传讯。 四舅姥爷当初就给张屠户留了这么一个,没想到今日便派上用场了。 张屠户眼神阴翳,手中持着早已冰凉的旱烟斗。 “戾——” 张屠户眼睛一亮。 是信鸢的叫声! 信鸢扑棱着翅膀,穿破了里屋的纸窗,翻翻滚滚落在了张屠户的面前。 信鸢从活物变成了纸一样的物件。 张屠户激动地扔掉手中的旱烟斗,将纸张紧紧攥入手中。 信中说 “姥爷知晓了,那癫子可用手夹刀,应是入了内壮武者行列,等姥爷忙完了宗门试炼,便回镇子,区区内壮武者,吾翻手可灭。 腿不必担心,姥爷有丹药。 虽说这修仙要断凡尘,但姥爷总放心不下你们,让幺儿好生吃喝,日后随我踏入仙途。” 张屠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放下信鸢。 信鸢化作粉尘消散,映射出斑斓的光。